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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农女与刽子手（重生）
　　作者：大猫追月
　　简介：
　　上一世，林霜在被送去冲喜的前一晚，
　　同村在衙门当差的女刽子手拉开她的窗户，问是否需要帮忙。
　　她拒绝了，最后落了个被砍断双腿活埋的下场。
　　这一世，当江怀贞站在窗口问：“要跟我走吗？”
　　她没有丝毫犹豫点了头。
　　两个被世俗厌弃的女子，回山谷里把日子过起来，
　　林霜凭借前世记忆采药卖酱饼，忙着赚钱养家，
　　孤傲清冷的刽子手也没闲着，编竹筐熏腊肉，跟着忙前忙后。
　　砌暖炕，盖新房，从食不果腹到吃香喝辣，
　　看着两人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昔时逼她冲喜的大伯母在院里哭闹：“凭什么这煞星过得这么好？”
　　……
　　林霜：“你当初你救我，是不是因为喜欢我？”
　　江怀贞否认：“祖婆说我当这份差有损阴德，故而我每砍一个人头，便救一人……”
　　林霜：“好的吧。”
　　时至后来，夜夜春宵。
　　林霜每日晨起，腰似要散架：“说好的只是救人呢？”
　　【注：这里的刽子手是指古代衙门专门执行死刑的差役。】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种田文 重生 美食 日常
　　主角：林霜，江怀贞
　　一句话简介：重生和女刽子手过上没羞没躁日子
　　立意：用勤劳的双手打造幸福生活


第1章 重生夜雨
　　十一月，深秋。
　　连续下了两场雨，天气越发冷起来。
　　林霜蜷在发硬的棉絮里，耳边隐隐约约传来柴房那一头大伯和大伯娘商量婚事的声音。
　　说是婚事，实是续弦，也是冲喜。
　　不出意外的话，她将于后日上花轿，嫁入秦家，给秦家少爷冲喜。
　　按照上一世走向，那位早已病入膏肓的秦少爷会在她入门一个多月后咽气，秦老夫人也在那个时候发现了林家篡改林霜生辰八字的事，上门找大伯算账。
　　大伯和大伯娘并没有归还聘银，两家交恶，她在秦家寸步难行，最后将希望放在秦少爷的和亡妻的一双儿女身上，辛辛苦苦将他们抚养大。
　　岂料命运弄人，十年后两个孩子长大，非但没有感恩之心，反而在老夫人的唆使下将她转卖给他人缔结冥婚。为防止她逃脱，秦庆生残忍地打断了她的双腿，强行将她塞入婚轿中。
　　当与另外一具尸体一同埋入棺材的那一刻，她只觉得双腿剧痛难忍，恐惧无边。
　　她恨大伯一家，将她陷入如此境地。恨一手抚养大的继子，亲手将她推入了另一个不见天日的深渊。怨上天不公，怨爹娘怎么就这么将她撇下，留给那对恶毒的夫妇。
　　直到棺内空气耗尽，她闭眼绝望等死，却听到棺材上边传来“哐哐”的挖掘声。
　　棺盖打开，林霜朦胧中瞥见了一张熟悉而又遥远的面孔。
　　猛然才想起，十年前去给秦家冲喜的头两天晚上，外边下着淅沥沥的雨，竹窗被染着血腥气的刀鞘顶开，江怀贞浑身湿漉漉地站在窗前。
　　“要跟我走吗？”她问。
　　嫁入秦家冲喜的事早就传遍整个村子，对方知道并不奇怪，林霜诧异的是，她怎么会来。
　　眼前这人是昌平县有名的刽子手江贵之女江怀贞，和林霜是同个村子的人。因江贵刽子手的这个行当，村里无人愿同他们家往来，他死了以后，江家居住的那个山谷，就更没人敢去。
　　但下晌听街上回来的人说，江怀贞女承父业，上刑场行刑去了。
　　以至于当听到对方说要带她走，她犹豫了。
　　江怀贞尚且无法保全自身，又如何能救她脱离苦海？
　　况且就算逃得了这次的冲喜，摊上这样的大伯，还能逃过下一次？
　　世道纷乱，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无一技之长，就算离开了林家，又能去哪里？
　　于是上一世的林霜拒绝了。
　　但她没想到，濒死之际，彼时已经恶名远扬的女刽子手会出现在跟前，掘坟挖人，将她背回家中，悉心照料。
　　林霜却不想活了。
　　不是怕变成废人没有尊严活着，她一个小小的农女，在秦家被磋磨十来年，又被送去缔结冥婚，她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只是残破的双腿，一身病痛，一天不知道要花多少药钱。更无法行动，不能做饭，就连如厕都需要江怀贞帮忙。
　　人生无望，她也实在不愿意拖累自己的救命恩人。
　　于是在一次江怀贞外出的下午，她结束了自己二十七岁的生命。
　　她再次辜负了江怀贞，死之前心里全是痛苦和无边的内疚。
　　却不想，又回到了十六岁时冲喜的前夕。
　　不出意外，今天晚上，江怀贞将会推开那扇窗，问她，是否要跟她走。
　　林霜靠在床头，眼睛死死盯着竹窗的方向。
　　大约戌时三刻，黑夜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笼罩住整个村子，周边渐渐安静下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偶尔夹杂着几声犬吠，给这深秋的夜里，增添了几分寒意。
　　她将身上的被子裹了裹。
　　盖了十多年的被子，拆了拆，洗了洗，如今只剩薄薄一层硬布层，林霜只觉得周身发寒。
　　叩叩叩——
　　窗棱上传来敲击声。
　　她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甚至来不及穿上鞋子，就这么踉踉跄跄朝窗子奔去。
　　与此同时，一截黑褐色的刀鞘伸进窗子的缝隙，竹窗被顶开，一股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身穿蓝色粗布短打，领口露出半截月白色中衣的江怀贞站在窗口，她未穿蓑衣，也没有戴斗笠，就这么一身湿淋淋地站在那儿。
　　脸色被雨水冲刷得有点发白，嘴唇微微有些青紫。
　　冰冷又倔强，带着一种让人惊心动魄的美。
　　前世那晚林霜根本没有心情仔细打量着对方的模样，想起后来被她抱回家悉心照料的那段日子，再对比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庞，身体竟有些不可抑制地发抖起来。
　　“要跟我走吗？”
　　和上一世一样，一字不差。
　　林霜这时已走到窗口，伸手去抓住她的刀鞘。
　　少女见状，微微一怔，随即将刀鞘挪开，眼睫也微微垂下去。
　　林霜记得的，今日是江怀贞第一次上刑场行刑的日子，是她砍下了平生的第一颗人头。
　　她才十七岁。
　　给人执行死刑是一件需要足够胆量的差事，同时也是一件吃体力的活儿，因此自古以来，刽子手这份工作几乎就没有女人担任的先例。
　　眼前的江怀贞看上去一点也不魁梧，甚至可以说很瘦。林霜无法想象这样的身体里如何爆发出巨大的能量，将人一刀毙命。
　　但她确确实实地做到了，而且上一世她还干了这个行当有十年之久。
　　可不论是谁，在踏入这个行业的头一遭，绝对都不会好过。
　　即使此时的江怀贞看上去很镇定，可林霜能看到她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修长的手指紧紧抠在窗子的边框上，指尖泛着青白，想必是费了巨大的力气才抑制住发颤。
　　见她不让自己抓刀鞘，林霜手掌一移，附在了对方冰冷的右手上。
　　眼前是十七岁的江怀贞，而自己内心，是二十七岁的林霜。
　　少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羞怯和天真，心里多了无尽的沧桑。
　　二十七岁的灵魂隔着雨帘凝视眼前这张年轻脸。前世她竟未察觉，江怀贞颈侧有一粒小小的黑痣，此刻被雨水冲刷，显得越发清晰。
　　当体温透过相贴的皮肤渡过去时，掌心的那只手似乎瞬间被烫到，猛地一僵，但并没有缩回去。
　　“我会跟你走，但不是现在。”林霜道。
　　江怀贞看着她，表情微怔，似乎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林霜道：“你明日找机会往秦家和周边放出风声，说我是地煞命格，两岁克死父母，林家将我的生辰八字给改了，他们拿到的那份八字是假。秦家是要娶一个命格好的女孩去冲喜，知道了这件事，绝无可能再抬我进门。”
　　“好。”江怀贞道。
　　林霜松开握住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镯子，递给她道：“你帮我拿这个镯子去当掉，应该能换几两银子，到时候秦家退亲，事情传出去，就不会再有人上门提亲。大伯和大伯母定会想办法把我贱卖出去，你便用这个钱，把我买回去。”
　　这个手镯是母亲留下来的唯一纪念，也是她仅有的财产，这些年她将它藏得严严实实，才没有被大伯母搜刮去。
　　只可惜上一世到了秦家不过一年的时间，就被秦老夫人身边娄婆子给搜了去，再也要不回来。
　　如今用在这里，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上一世江怀贞从坟地将她背回家，这份恩情，今生为她当牛作马，她都愿意。
　　江怀贞伸手接过还带着她体温的手镯，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原本聚在眼皮上的雨水也顺势滚落下来，沿着脸颊坠下去。
　　“我会办好这件事。”她声音微微有些低哑。
　　林霜看着她，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上一世，被对方从墓地带回去后，她也这么问过，但对方从来就没有给过她答案。
　　江怀贞意料中地没有回答，转身就要走。
　　林霜赶忙将她叫住，转身回床上，拿出一个香囊递给她。
　　“这个里面装了合欢花和艾草，睡觉的时候枕在枕头下，能杀腥膻气，安魂定魄。”
　　今日第一次行刑，她一个十七岁的年轻姑娘，再怎么样，也一定被吓坏了。
　　这个是早之前捡来的干草药，原本是想给自己用，现在给她，多少能有些用处。
　　江怀贞转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接过她手里的香囊，攥在手心，转身冒雨离去。


第2章 江贵女儿
　　十四年前，昌平县菜市口。
　　临时搭建的刑台上，跪着一个身穿囚衣的年轻妇人，整个人灰头土脸的，但仍难掩绝美之姿。
　　她的双手被粗大的绳索紧紧束在身后，双眼空洞。嘴唇微微翕动，喃喃自语：“死了活该……死了活该……”
　　言语间，两行清泪流下，“我十五岁被他蛊惑，放弃了家里的荣华富贵与他私奔，拒绝了多少青年才俊，只愿与他相守白头，他却背弃了誓言，另寻新欢，还在外头生了孽种，难道这错不在他吗？”
　　说完笑声突兀地响起，癫狂而又凄厉，“奸夫*妇，该杀——该杀——”
　　四周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人高声斥责：“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这疯子还有何理可讲？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你心生嫉妒，若非你丈夫仁慈，早该休了你，你竟还敢行凶杀人！”
　　“真是蛇蝎心肠，如此美貌之下，竟藏着如此恶毒的心窍。”旁人附和。
　　“话不能这么说，是她丈夫先负了她……”有人反驳，但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浩大的讨伐声中。
　　“谢公子那么好的人，却被这毒妇给杀了，不将她千刀万剐，不足以平民愤。”
　　囚犯身后，站着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硕的男人，他头系红色头巾，赤着上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肩上扛着一把手臂那么长的大刀，刀口一晃，日光投射下映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此人正是负责行刑的刽子手江贵。
　　江贵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妇人，眼睛半眯着。
　　算上今天这一个，他已经砍了第一百零九颗人头。当年的师父交代过他，这个行当不能干太久，砍到九十九颗就该停手，否则就会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砍到九十九个人的时候，他也犹豫了。
　　可整个昌平县就他一个刽子手，旁的人也干不来这晦气活儿，再说别的行当哪有这个来钱快。
　　他砍头砍了十年，今年已经三十多岁，这些年老娘托人去说亲，人家姑娘一听说他是干这个的，没有人愿意嫁给他。
　　久了，他也不执着了。
　　于是就继续砍，很快就超过一百个。
　　唯有家里的老娘不甘心，一天天念叨着。
　　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女囚犯，他忍不住心想，哪个男人讨了这样如花似玉的妻子，不好好心疼着，怎的还有心思在外头拈花惹草？
　　他要是有妻子，即便是无盐女，他也会好好待她。
　　然而容不得他多想，上头监斩官丢下令牌。
　　“斩——”
　　听到这个字，他胳膊上的肌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紧，很快便回了神，朝手掌吐了两口唾沫，扛起大刀，朝前走了两步。
　　“这等毒妇，别让她死得那么轻松，多砍几刀——”人群中有个尖锐的声音嘶喊着。
　　江贵的眼睛微微一抬，目光掠过台下那妇人的身影，他认得那妇人，那时死鬼谢晋的姐姐。
　　妇人身旁站着个仆人，仆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女娃娃，孩子看着台上的妇人，咧着嘴大哭，叫道：“娘——娘——”
　　看样子，这孩子应该就是谢晋和台上死囚董含雁的女儿了。
　　谢氏听到怀中孩儿哭喊，一巴掌拍在她脸上，骂道：“孽障，那个贱人杀了你父，你却还敢认她，长大后定也跟那毒妇一般，心狠手辣，你就该给她一起去了——”
　　小女娃白嫩的小脸在重重的一巴掌之下，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痛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再哭出声，身子一抽一抽，看上去可怜极了。
　　江贵忍不住多看她两眼，却被身后的监斩官喝道：“时辰已到，还不快行刑。”
　　他赶忙收回目光，将大刀举起。
　　“多砍几刀——”“别让她死得那么轻松——”
　　江贵干这行当近十年，豪不夸张地说，他想让死囚三刀死，就绝不会两刀让人毙了命。可粗壮的手臂挥下来的时候终究还是心软了，一刀下去，干脆利落。
　　除了临死前的恐惧，妇人走得没有丝毫痛苦。
　　人群里有人喊道：“老江头，手抖了吧，平日没见你来得这么爽快的。”
　　“呸，这莽汉怕是心疼美娇娘了。”
　　江贵没有理会，今天的活儿干完了。擦了刀，大步往衙门走去，打算领了赏银就去酒馆喝两杯。
　　他无妻无子，家里只有一个老娘，不喝酒耍牌，他还能干什么？
　　直到天快黑了，喝得醉醺醺的刽子手出了城，往村子方向走去。
　　一路踉踉跄跄地，却在西城门口被一个什么东西给绊倒摔在地上，等爬起来，才发现绊倒自己的是个三岁小娃。
　　女娃衣着单薄，小小的身子已然冻僵，青白的脸蛋儿高高肿起，眼睛紧闭。
　　他心里一个激灵，酒醒了一半。
　　伸手去试了一下孩子的鼻息，又趴在地上，贴着耳朵去听她心跳。
　　似乎还没死，赶紧将衣服脱下来，把女娃捂在怀里，抱着她深一步浅一步地朝家里走去。
　　口中喃喃道：“……老天爷送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你就是我江贵的女儿……以后谁敢说我江家无后……老子砍死他……”
　　……
　　和林霜分别之后，江怀贞背着砍刀往江家方向走去。
　　白水村西边往深山处凹进去一个坳口，江家独一户就在山谷里面。西山谷被村子里的人当成了一个禁地，因为里边住着一个砍了数百人头颅的刽子手。
　　村里人没事都不会往西山谷去，村里再顽皮的小孩，也不敢靠近半步。
　　自从老刽子手江贵两年前喝醉了酒在回村路上摔死后，人们觉得那地方更邪门了，自是敬而远之。不过江贵有个十七岁的女儿，长得十分标致，村里的青年偶得一见，向往不已，胆子大一些的，会结伴往西山谷附近去，想着能多看到她一眼。
　　对这群年轻人来说，老子当刽子手关女儿什么事。
　　可惜人是见着了，却冷冷冰冰的，倒也会打招呼，可除此之外一句废话也不多说。
　　越是这样，越让人心痒，村里三三两两的年轻人还有一些地痞无赖总是聚在进城的路上想去堵她，三番两次之后，她便不出来了。
　　直到秋分过后，随着一场淅沥沥的雨下下来，一个晴天霹雳在白水村后生们的头上炸开。
　　西山谷江贵的女儿江怀贞，继承她老子的衣钵，当刽子手去了。
　　蠢蠢欲动的心思，就此歇下。
　　在所有人的心里，做这个行当的人，皆是断子绝孙的命，谁敢把她娶进门？
　　一些地痞流氓原本存着心思想要玩弄她，就更不敢了。
　　毕竟能被衙门认可上刑场行刑的人，绝非一般人。胆量不一般，杀人技术更不一般，谁嫌命长敢去招惹她？
　　原本刚热闹了一阵子的西山谷又变得寂静起来，就连村正家的大黑狗跑到外头也仅仅吠了两声又往回跑。
　　从林家出来后，江怀贞几乎是摸着黑回到家。
　　入家门之前，先是进了宅子左侧的一间小柴房里，将大刀解下来，挂在墙上。
　　焚了香，才往家中大门去。
　　方才的那间小柴房，是父亲平日放置行刑工具的地方，每次行刑回家，他都会在里面把自己清理干净，烧三炷香，才回主宅。
　　主宅从左至右一共三间房子，中间是堂屋，堂屋左边是老太太的屋子，右边是江贵的房间，后面一排为厨房和堆放杂物的地方。
　　房间不多，但每间房都很大。
　　少时江怀贞被江贵抱回来，都是和江老太住在一起。如今她接过父亲手里的鬼头刀，不敢再让自己身上的煞气冲撞体弱多病的祖母，便整理了父亲的房间，搬过去住下。
　　江怀贞进了堂屋，便往左边屋子去。
　　屋里亮着灯，老太太还没睡，听到她脚步声，立即阖上眼睛。
　　江怀贞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床边根本就没有动过的饭碗上，轻声询问道：“奶，怎么连午饭都不吃？”
　　江老太才瓮声瓮气道：“不吃，饿死算了，也好过看你再去走你爹的老路。”
　　江怀贞微微沉默了一下，回道：“给犯人行刑，是正当职业，总得有人去做。”
　　“正当事，怎么别人做不得，偏生就你才能做？”江老太气道，“我早该死了，这样赖活着，我真是比死还难受。”
　　江老太这些年来身子就不怎么好，自从江贵死后，就整个垮了下来，生了一场大病。江怀贞这两年来忙进忙出尽心照顾，这病也是时好时坏，大多数时间缠绵病榻，好一点的时候也能拄着拐杖下床。
　　直到两天前老太太突然发热，她连夜把人背去医馆，却半两银子都拿不出。
　　江贵这些年挣的银子除了自己喝酒，全都花在老娘治病上面，如今他死了有两年，家里没有别的进项，老太太一日不能断药，突然发重病，成了压垮江怀贞的最后一根稻草。
　　或许她一时候能借个二三两，可往后要是还继续犯病，她又上哪儿去借。
　　只得找父亲生前有些许交情的卢捕头求助，请他帮忙牵线要去当刽子手。
　　比起其他行当，砍一个人头一两银子，算是来钱快的了。
　　昌平县自从江贵死了之后，后来又来了两个刽子手。第一个上台，砍一个头砍了二十几刀才砍断，血肉飞溅到处都是，场面惨不忍睹，死者家属因此记恨上了这个人，没干得几天他就溜了。第二个倒不至于像头一个那样出状况，但心理素质不太行，哆哆嗦嗦行了两次刑后就一病不起。
　　也得亏前段时间报上去的案子刑部还没批下来，那人暂时安生了些时日。
　　江怀贞估摸着他也干不了多久，这才找了卢青。
　　卢青却犯难了，虽说有衙门有需求缺口，可古往今来就没有女人上刑场行刑的先例，就连衙门的杂役都不招女人。
　　直到昨日，刑部的案子批下来送到县衙，前头的刽子手连夜跑了，县令下令无论如何要找到人补上，先把今年的这几个死囚给解决了，免得夜长梦多。
　　他这才硬着头皮把江怀贞往上报，不过并没有特意说明她是女子的事。
　　县尉见有人愿意来干这个晦气活，求之不得，立马就安排她上刑场。
　　江怀贞虽然下定了决心要干这个事，可真上场的时候，整个人还是紧张得几乎窒息。得亏这些年她跟着江贵一直训练，才一时候稳住阵脚。
　　她小的时候见到江贵每天都砍冬瓜砍树练功，也想跟着学。江贵好不容易得来的女儿，怎么舍得让她沾染这些事情，可江怀贞说，“爹砍冬瓜练手，我也跟着练，将来就算不当刽子手，对上坏人也能有自保的能力。”
　　江贵一听觉得有道理，哈哈大笑道：“不愧是我江贵的女儿，有个性，爹这一身本事全都传给你，将来若是遇上那些狗杂碎，砍了就是。”
　　江怀贞砍冬瓜砍了十多年，即便紧张得心跳不止，可当下手的那一刻，身体肌肉记忆带动了所有的力道和动作。
　　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县尉亲自监斩，见这一幕，笑道：“还得是江贵的儿子，天生就吃这门饭，一刀一个，面不改色，比前头那两个不知道要强多少倍。”
　　她便知道，自己做这个行当稳了。
　　只是眼前那一大滩红色，让她想到了幼时站在刑场外，目睹着亲生母亲被砍断头颅的那一幕。
　　杀头时血溅在睫毛上，看天地都是红的。
　　她忍着涌到喉咙的呕吐感，扛着刀转身往家里去。
　　下晌便到了家，明明已经洗了几遍澡，偏偏老太太却长了一对狗鼻子，仍嗅到她身上的血腥味，顿时就不依了，饭也不吃药也不喝，闹着要死要活。
　　她不擅长安慰人，无奈之下只好把饭和熬好的药放在床边的桌子上，等她饿了再起来吃。
　　接近傍晚又受命回衙门一趟，这才晚归。
　　生活很难，但总要过下去。
　　江怀贞闪过方才竹窗内那一张青青的小脸，捏了捏放在胸口袋子的香囊，烦乱的心思奇迹般安定下来。
　　端着油灯，先去把湿衣服换下来，才转身去厨房热饭。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开心[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看到熟悉的ID[红心][红心][红心]


第3章 秦家退婚
　　把手镯给了江怀贞后，林霜心头压着的那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了下来，重新爬回到床上。
　　昨夜重回年少时，惶恐之余又激动不已，几乎一夜无眠。大伯母想着后日便能把她卖个好价钱，这两日也没催她干活。
　　原本打算今天早上上山去摸点草药，说不定以后能用得上。但冲喜的事只要一天不解决，她就一天不放心，也打不起精神干其他事，今天一天都没出门。
　　她认草药的本事，便是上一世在秦家学的。
　　秦家祖上是开药铺发家，按理说，做药材行医出身的人家应该不信冲喜这种事，或许是病急乱投医，又或许是其他林霜不知道的原因，总之秦老夫人拿了主张，安排了这个事情。
　　林霜过秦家的时候，秦少爷秦冲已经没什么生机，她提心吊胆地被好吃好喝伺候一个多月。直到秦少爷过世，秦老夫人也发现了篡改生辰八字的事，遣人前去林家对质，林满仓夫妇拒不承认，两家交恶。
　　秦家人便把秦冲的死怪罪在她头上，逢人就说她克夫。
　　她回不了林家，被当成奴仆一般，平日跟着药农上山采药，加工药材，还要做试药的药奴。十年下来，对这些药认了个遍，也积攒了一身的毛病。
　　他们就吃定了她性子软弱不会反抗，竟连秦冲生前的一双儿女也放心地丢给她照料。
　　秦老夫人甚至还当着她的面和下人说：“她就是个软骨头贱骨头，就算我敞开秦家的大门她也不敢跑，她能跑去哪里？她还能去死不成？”
　　她确实没敢跑，任劳任怨当牛作马，却万万没想到一手带大的两个孩子最后成了白眼狼，大的亲手敲断她的腿，小的怕她发出声音，死死捂住她的嘴。
　　想起被埋在地底下的那一个多时辰，膝盖刺骨的痛意，还有身边已经泛着尸臭的尸体，让她仿佛置身地狱。
　　临死前那一刻，她还是挣扎了，双手用力往上顶着棺盖。
　　但都无济于事。
　　然而有那么一刻，当双手竭尽全力撑向四周的瞬间，她感觉自己似乎感知到了周边土壤里的一切，包括附近土地下埋着的几根骨头几只虫子，藏着多少块石头，还有树木根部延伸的形状和方向，还有土壤上边种植的什么树什么草……
　　然而随着棺内空气愈发稀薄，她渐渐昏迷过去。
　　直到听到上边传来铁器刨开土壤磕碰到棺盖发出咚咚的声音，她等来了十年不见的江怀贞。
　　想到这，林霜忽然掀开被子再次下床。
　　她蹲在地上，双手摊开，五指和掌心触碰到地面。
　　当闭上眼睛，整个手掌像是长出了无数条无形的触手，探入夯实的地面，渗入土中。
　　地底下两尺的地方有蚯蚓在蠕动，屋后面老槐树的根伸到了这间屋子下边，再往右五十步的距离，有水。
　　林霜猛地睁开眼睛，那里是林家的水井。
　　她压着心中的狂喜，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竹窗，伸手出去，让密密麻麻的细雨洒下来，冲洗掉手上的尘土。
　　雨水很冷，风也很凉，但她的内心却是热乎的。
　　老天，上一世过得那么惨，这一世，终于开眼了吗？
　　……
　　隔日下晌，雨还在密密地下着，秦家来人了。
　　做媒的王婆走在前头，一张老脸垮下来，像个霜打的茄子。
　　来的是秦家的一个老仆，五十多岁的年纪，刚进村就开骂，骂林满仓夫妇不要脸，把克死父母的扫把星侄女改了生辰八字送到秦家，是想克死他们家少爷。
　　骂林家祖宗十八代，骂林霜这个小贱蹄子，觍着脸也想飞上枝头当凤凰。
　　各家各户听着这一声跟着一声，都纷纷探出脑袋想要瞧个究竟。
　　林霜在屋里，听着由远及近的谩骂声，嘴角微微勾起。
　　心想江怀贞看着冷冷清清，但办事却很靠谱，才半天就来人了。
　　来的这老货是秦家管家的婆娘娄婆子，前世若说秦老太对付她的手段有十分，那么此人就有九分。秦老太的每一个指令，便是这个婆子实施，或打或骂或罚，都是她说了算。
　　如今这婆子来，大伯和大伯娘是不可能讨到好了。
　　狗咬狗，应该很好看。
　　倘若是林霜人进了秦家门后事情才败露，林氏夫妇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把吃进去的银子给吐出来。
　　上一世他们便是这么做，到最后也没有归还银子。
　　但如今人还没进门就发现生辰八字造假，这事就有的说。秦家虽不是什么大户，但好歹也是个小地主，林满仓两口子既不占理，也惹不起。
　　林霜的生辰八字不是什么秘密，王婆已经招了，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
　　同村好几户人家都围过来看热闹，马桂花自己还想要点脸，话锋一转竟冲着林霜的房门道：“说来说去也是为了霜丫头，她听说过去能当少奶奶，哭闹着非要嫁，劝又劝不听。要是我亲生女儿，我宁愿打死她都不会答应。可我们做伯父伯母的，要是不应，那就是苛待她一个孤儿，少不了要被外人说三道四。如今答应下来，又闹了笑话。”
　　这话真真假假，知道马桂花为人的，已经忍不住嗤笑出声。
　　但也有人当真。
　　这些年林家二房就剩一个丫头，没少被大房指使干活，说不定还真存了当少奶奶的心思。
　　娄婆子听了这话，更来劲了，骂道：“果然是穷乡僻壤的下贱胚子，幸亏发现得早，真抬她上了轿，我们家少爷要是真出个三长两短，你们拿什么来陪？”
　　林霜听到这儿，才起身拉开门走出去。
　　十六岁的少女瘦得可怜，皮肤因常年劳作也显得有些黑。好在底子好，能看出来有几分标致，稍微养养，将来也定不差。
　　只是脸上却有着不符合年岁的镇定，两只眼睛瞟过来，带着几分寒意，与平日羞怯懦弱判若两人。
　　娄婆子刻薄的眼珠子往她身上上下一打量，尖声道：“尖嘴猴腮的穷酸样，就你这样也配肖想我们家少爷？”
　　林霜看着眼前这老货里里外外的嫌弃，突然微微倾身向前，低声轻嗤：“你以为你是怎么发现我生辰八字是假的？”
　　娄婆子微微有些错愕。
　　林霜却不再看她一眼，她与这老货的账以后再慢慢算，但这会儿当着众人的面，得先治一治马桂花这张胡扯的嘴。
　　于是转过身来提高声量道：“我要是说过一句要嫁秦家的话，天打五雷轰顶不得好死，子孙后代男的代代为奴女的世世为娼！”
　　平日怯弱少言的小姑娘一张口就来了这样一个毒誓，震惊了现场的所有人。
　　“大伯娘，这样的毒誓，你敢发吗？”林霜看着马桂花。
　　马桂花当然不敢。
　　林满仓攥着拳头喝道：“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还不快回屋去！”
　　林霜轻笑一声，果真不再咄咄逼人，低眉顺眼地转身又回了房。
　　那娄二娘瞧着眼前这一幕，啧了一声：“真是一出好戏啊，为人伯父伯母算计侄女算计到我们秦家头上来了！这小丫头伶牙俐嘴，看着也不是省油的灯，得亏我发现得早，否则把这么个人领进门，还不知道要生出什么祸害来。”
　　“呸，一家子的牛鬼蛇神，还不把银子还回来！”
　　“还有你这老货，伙同这一家子行骗，等这事传出去了，看谁还敢找你做媒？”
　　王婆被这话臊得满脸通红，只得把锅甩到林满仓夫妇身上：“当年闹瘟疫，死的也不单二房两口子，附近几个村子哪家没有死过人？这可不能算进去……那丫头的生辰八字我一个外人怎么得知……”
　　马桂花怎甘心自己背锅，骂道：“难道那算命的道士不是你帮忙找的？”
　　眼看越抖越多，村正赶忙打断道：“行了行了，快别说了，丢不丢人哪。满仓，赶紧拿个主意吧。”
　　他们村子嫁女还要篡改生辰八字，传出去了，谁还会愿意来他们村说亲？
　　林满仓面色铁青地呵斥着马桂花：“还不去拿银子。”
　　马桂花听到这话，咬了咬牙，一跺脚，转身回了屋。
　　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锭银。
　　娄婆子见了银子，伸手一把抢过来，一边骂道：“不要脸的穷鬼，害老娘白跑一趟。”
　　说着满脸嫌弃地瞪了一眼马桂花，带着两名家丁骂骂咧咧一路出了村。
　　林满仓把村正送走后，关了门，将屋里的锅碗瓢盆摔了个乒乒乓乓。
　　马桂花隔着门骂林霜：“原想着让你进了富户吃香喝辣，谁承想是你不争气，克死你爹娘就算了，还连累我们大房一家，真是晦气。”
　　她不知道屋里这小丫头怎么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平日与她说话唯唯诺诺，今日却敢与她对着干，真是邪了门了。
　　想到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飞走，顿时肉痛不已。
　　林霜懒得与她对骂，躲在屋里纳鞋底。
　　她本来是要给自己做双鞋，想着眼下才十六岁，脚或许还会再长，于是就弄了个老长的鞋底。可惜前世日子过得苦，脚不长了，个子也不咋高，那双鞋后来也没穿上。
　　但现在嘛，这鞋子还有一个人能穿。
　　如今江家穷得叮当响，江怀贞进城当差全靠两条腿来回跑，一双鞋子穿不了多久就能磨烂，虽然她自己也会缝鞋子，可谁会介意多一双？
　　作者有话要说：
　　[星星眼]


第4章 我买下她
　　林霜还是高估了林满仓和马桂花的脸皮。
　　次日醒来，她没用过早膳就被指使上山去捡柴火，待晌午回来，见到家里坐着几个陌生人。
　　为首的女人身穿绸缎，约莫四五十岁，皮肉松垮举止轻佻，见她进门，眼珠子放肆地上下打量着她。
　　待这一眼看毕，女人原本挑剔的眉眼笑着眯成了一条线，看样子十分满意。
　　林霜两世为人，怎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头？
　　清平县两个大妓院，不是东边那个就是西边那个。
　　原以为昨日被秦家一顿奚落后大伯和大伯娘多少也会收敛一段时日做做样子，却没想到竟破罐破摔，干脆把她卖了。
　　林霜心一沉，她前天晚上是让江怀贞拿手镯去卖了，但昨晚上没见她过来，也不知道镯子卖出去了没有，或是有别的事情耽搁了。
　　她如今唯一指望便是那个人，她若是帮不上忙，自己这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命运怕是比上辈子还惨。
　　想到这，她将手里的柴火重重放下，转身又出门。
　　马桂花见状喝道：“刚回来又要去哪里？”
　　林霜此时对她哪里还能装出好脸色：“去茅厕，不行吗？”
　　马桂花冷笑地看着她：“行，怎会不行。”
　　昨日被这个侄女当众下了面子，她心里就已经恨得不行，压着一肚子的气根本睡不着觉，想着上个月娘家村子也有人把女儿卖去那种地方换了银子，人家不也是照样活得好好的。
　　亲生女儿都能卖得了，更何况还不是自己亲生的。
　　当即就跟林满仓说开，这憨货一开始还不答应，怕村子里戳他脊梁骨骂。
　　她心里一阵气，拧着他的耳朵骂道：“先是被退婚，再是篡改八字，还有克父克母这几样，短短一晚上就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你还指望她能嫁个正经人家？趁着现在卖出去还能有几两银子，再往后年纪大了就不值钱了。这事也就说一阵子，再过一两年谁还记得？你要是还想留着她一把年纪养在家里当老姑娘，咱家的孩子难道就不受影响？”
　　一阵好说歹说，林满仓便同意了。
　　于是她天不亮就起床，回了娘家找那户卖女儿的同村，让他们帮忙搭个关系。
　　那户人家因这个事没少被人唾弃，巴不得也有人也掺和进来，一起分担骂名，迫不及待就帮忙去搭线了。
　　城里那边得了信儿，晌午便进了村。
　　马桂花一心想着待会儿银子到手，看这小贱人还怎么跟昨日一般尖牙利嘴为自己开脱？
　　想到这儿，她冷眼看林霜走出去，转头冲着小儿子林果使了个眼色，让她跟上去，免得这丫头跑了。林果慢吞吞地跟在后面，看着林霜进了茅厕。
　　跟着老鸨一同而来的几个龟奴也不近不远地守着，生怕人从眼皮底下给溜了。
　　十三岁林果站在外边守了好一会儿，见到茅厕里还没有动静，于是喊了一声：“林霜——”
　　无人应答。
　　他心猛地一提，赶忙站起身，朝茅厕跑过去。
　　而村头方向，一个高挑的身影正快步朝着林家的方向跑去。
　　“是江家那丫头——刽子手那个。”
　　道路两旁的人家听到动静，忍不住探出头来。
　　“西山谷那边有小路进城，她很少走大道，怎么今日却往这边跑？”
　　“匆匆忙忙的，鞋子都跑烂了，怕是有急事。”
　　“啧，哪个好人家愿意跟她扯上事儿哦……”
　　“半个时辰前刚有辆马车过去，莫不是跟这个有关？”
　　“林家两口子也没什么有钱人亲戚，我看那马车来得蹊跷。”
　　说到这，周边村民顿时蠢蠢欲动，“走走走，看看去——”
　　江怀贞昨日去几个当铺询了镯子的价格，给价太低，她没出手。等到今天早上好不容易问了好价钱，当了八两银子，想着等午后行刑结束回去再把银子拿给林霜。
　　谁知回来路上听到赶集的村民说有一家妓院的马车进了白水村，她下意识就想到是林家那对夫妇作妖，只得死命往村子里跑，无论如何要在他们出了村子之前将人拦下。
　　等终于跑到林家附近，果然看到一辆马车停在大门口，一颗心猛地提上来。
　　屋里，林满仓蹲在角落一言不发，马桂花冲着眼前徐娘半老的女人道：“妈妈，人你也看过了，我们家这丫头长得一点也不差，五两银子是不是少了点？”
　　老鸨端详着自己的手指，不紧不慢道：“是有几分姿色，但你看她方才那眼神，是个不服管教的，等带回去了，我还要花大力气调/教她，这些可都是要银子的。”
　　马桂花讨好笑道：“我们家丫头是个聪明的，学东西上手可快了，就昨天有人来说亲，给的可是十两银子，你也不能少那么多吧。”
　　“人家给十两，你怎么不把她嫁到那户人家去？”
　　“还不是这丫头的身世，不过你们楼里的人可不在乎什么身世，只在乎姿色不是？”马桂花讪讪道，“她长得好，你好歹再给我多加几两。”
　　一旁的龟奴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摸着下巴稀稀拉拉的胡茬道：“我们都打听过了，你这丫头是个克父克母的，而且还伶牙俐齿让人通风报信给那户人家来退婚，这样的姑娘，就算白送，也没有哪户人家肯要。如今还能卖五两，你该烧高香去咯。”
　　讲价是个博弈的过程，老鸨做这行当这么多年，自然深谙此道。
　　马桂花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八两，你们要是能看上，便把她带走，实在不行，就留家里当老姑娘。”
　　城里有两家妓院，城东给不起价，大不了再费点事找城西那家问问看就是。这死丫头是犟了些，可样貌随了她娘，长得标致，马桂花对这点还是有几分自信。
　　老鸨岂能不知她心中所想，嘴角一撇，正要开口，却听到一道声音从外边传进来：“八两，我要了。”
　　屋里几人闻言，皆是一愣，转头望向门口。
　　只见来人身着一袭黑苎麻交领长衫，外披蓝色褂子，头上红带子还没来得及解下来，被汗水打湿黏在脸边。
　　可能是跑得急，鞋子裂开一个大口子，露出大半个脚掌。
　　白皙的脸庞因为剧烈跑动，晕出一抹潮红，狼狈之余却又不失英气。
　　那老鸨见这姿色，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这样的公子哥，放到她们楼里，定会引得那些有龙阳之好的老爷们竞相追逐。
　　一旁的龟奴跟她数年，怎么不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忙躬身凑近，低声耳语两句。
　　这几日秋后问斩的名单已下，连日来都在菜市口行刑，以儆效尤。楼里人闲着没事就跑出去看热闹，刚刚江怀贞一出现他便一眼认出来。
　　只是她上刑场时皆是男子装扮，且从未听闻有女子为刽子手，故而这几人并未起疑。
　　老鸨听了龟奴之辞，眼中满是惋惜。
　　马桂花看清来人是谁，骂道：“去去去，一身煞气，别脏了我家门槛。”
　　江怀贞站在门口，冷声道：“你不是要卖侄女吗？八两银子，我买了，人在哪？”
　　听到“卖侄女”这三个字，马桂花一张脸拉了下来，做事一回事，但说出来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一旁蹲着的林满仓更是抱头不语，黝黑的方脸埋进膝盖，将窝囊废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而身后赶来看热闹的一群村民也听到了江怀贞的那句话，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原来是老刽子手江贵的儿子，能给衙门办事的都是大爷，更别说这砍头的了，更是了不起。”老鸨此时已经消化完龟奴的话，起身扭着腰肢走向门口，伸手欲抚过江怀贞的肩头，却被她手里的大砍刀给抵开。
　　“不过嘛，凡事都得讲个先来后到。”老鸨咯咯一笑，眼神在江怀贞的一张俏脸上留恋片刻，方才恋恋不舍地转头对身后的两个龟奴道：“还不快去瞧瞧人在哪儿？上个茅厕这么久，别让人给跑了。”
　　言罢，又转身对身后的丫鬟道：“数八两银子给她。”
　　话音刚落，门口人群中挤出一个男孩子的身影，“要卖了我，经过我同意了吗？”
　　细看竟是穿了林果衣服的林霜。
　　她原本将林果骗到茅厕，再出其不意将他敲晕，换上他的衣服准备逃走，在听到江怀贞的声音后，又折返回来。
　　马桂花见她这一身，瞬间额头突突直跳，一个不注意，就差点让这小丫头给跑了，她要是真跑了，自己要如何收场？
　　“你这死丫头，你对果儿做了什么？”
　　林霜看她：“你都能卖了我，我难道还不能对你儿子做点什么？”
　　“贱丫头，要是果儿有个好歹，我定要你的命！”
　　村民们见状，纷纷摇头叹息：“自己的儿子是心头肉，小叔子的女儿却如草芥，林老二若在九泉之下得知大哥大嫂要将侄女卖入烟花之地，怕是死不瞑目啊。”
　　“吃相太难看了，昨天还改生辰八字要送去冲喜，没得逞，转头又来这出，啧啧啧……”
　　林满仓听到这话，臊得满面通红，起身推搡着众人道：“家里私事，大伙儿还是各回各家吧。”
　　“什么家事，你卖女儿给妓院，我们全村都跟着丢脸！呸呸呸。”
　　“村正来了——村正来了——”
　　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道路，村正皱着眉头挤进来。
　　老鸨见状，脸色愈发不耐烦，冲着马桂花呵斥：“到底还卖不卖？昨夜一夜未眠，今晨被你们的人搅醒，现在又闹这一出，是想拿我们迎春楼当猴耍吗？”
　　马桂花瞬间脸色一白，妓院名声不好，可背后却是有权有势的，万一这生意砸了，回头他们派人来为难那可怎么办。
　　她咬咬牙，硬着头皮道：“卖！说好八两，拿了银子就带走——”
　　话音未落，“咚”的一声巨响从旁边传了来，吓得众人一个激灵。
　　只见三指厚的门板被硬生生地从中间劈了一刀，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哐啷”声。
　　尘土飞扬中，江怀贞立在那儿，鬼头刀刀柄的红色刀袍还沾着斑斑血迹，看上去触目惊心。
　　村正见状，忙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江怀贞道：“八两银子，我买她。”
　　说完，将怀中的银子掏出来，丢到林满仓的脚下。转头走到林霜身边，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牵着她挤出人群去。
　　众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林霜感受着那一截手腕上对方冰冷的掌心，再看着她脚下几乎要跑掉的鞋底，心底瞬间如岩浆崩发，烫得不行。
　　她加快脚步跟上对方。
　　不想才走了几步，江怀贞又停了下来，林霜来不及站稳，撞到她背上。
　　江怀贞眼睛扫过她的额头，拉着她的手紧了紧，转过头看向村正道：“麻烦村正叔得空去衙门跑一趟，把她的户籍入到我家，明年人头税，她那一份，我江家来交。”
　　这年头，难民涌入清平县，投靠入户之事屡见不鲜，上户籍并不难。
　　江怀贞说完，手腕微微用力，拉着林霜，向西山谷的方向走去。


第5章 到了江家
　　约莫走了半里地，转过路口的大树后，江怀贞才松开林霜的手腕。
　　“往后再没人逼迫你做什么了，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了。”
　　林霜抬头看她：“你不带我走？”
　　江怀贞迟疑了一下，问道：“你……要去我家吗？”
　　这些年来，别说有人要去她们家，就连山谷都没人敢靠近。
　　“我无父无母，也没有家，我没有地方可去了，你不愿意我去你家吗？”林霜当然知道她愿意的，否则上一世也不会将自己从坟地里背回家。
　　“你不嫌弃我是个刽子手？”
　　林霜轻笑：“这个有什么好嫌弃的，你杀的都是朝廷审判有罪的人，你只是个行刑的，我为什么要嫌弃？”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样的话，江怀贞目光微微闪了一下：“虽是这么说，可手上到底沾了人血……”
　　村里人都不愿意跟她们家往来，往前提起她爹的名字可止小儿夜啼，从今往后，止夜啼的人恐怕就是她了。
　　林霜道：“你刚刚和村正说了，把我登记在你们家的户籍上，往后我便是你家的人了，难道你真忍心赶我走？”
　　“没有，”江怀贞摇头，“你要是愿意，那便走吧。”
　　说完率先走在前头。
　　林霜看着她高挑的背影，嘴角微微勾了勾，跟了上去。
　　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到西山谷附近，坳口开口很大，只是常年没有人活动，四周长满了野草树木，仅留有一条小径进出。
　　不过远远能看到有几间屋子坐落在山脚下。
　　“你祖婆身体怎么样了？”
　　几天前江老太病重，江怀贞将她背去城里治病，回来后去了村正家借钱，这事早就在村里传开了。
　　“不太好，这几日一直卧床。”江怀贞如实回答，带着她往山脚下去。
　　“那往后你放心去当差，我在家可以看护她。”
　　江怀贞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她：“……如此多谢了。”
　　她这几日在家里和衙门之间来回奔波，心里唯一担心的就是家里的老太太。
　　江老太是个怪脾气的，明明都下不来床了，偏偏又爱干净得要命，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打死不让江怀贞放夜壶放屋里，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解决问题就必须得去茅厕。
　　江怀贞在家倒还好，不在家她就拄着拐杖扶着墙自己挪去。
　　这几日江怀贞都是每天早早起来煮好两顿饭端到床边，这样要是中午赶不及回来，也不至于把人给饿坏。只是眼下天冷，老人家又生病，一口热汤没喝着，还吃的冷饭，身体如何能好得起来。
　　这还算小事，最怕的是万一她不在家，老太太突然发病或是强撑着下床摔倒了，那该如何是好。
　　见她道谢，林霜道：“你帮我解决家里的事，又收留我，我还不知道怎么报答你呢，能为你祖婆尽一点微薄之力，我也能安心一些。”
　　“那银子是你的，我不过是过去在门上砍了一刀，举手之劳，不需要报答。”
　　林霜笑笑，没有和对方争什么。江怀贞对她的恩情，还有上一世最后那段相依为命的日子，就凭那些，她心甘情愿对她好一辈子。
　　两人很快就走到家门口，路过那间小柴房时，江怀贞冲她道：“你先进屋去，我把工具放这儿，处理一下就过去。”
　　柴房里残留着一丝檀香的味道，林霜大概知道是做什么用，也没有过分追问，点点头往门口走去。
　　一进屋子，熟悉的家具熟悉的布置，一切都那么亲切。
　　她仿佛看到了前世江怀贞抱着自己进出这些房间的情景。
　　“咳咳咳——”
　　几声咳嗽声传进耳朵，她忙将涌到鼻尖突然涌起的一股酸涩感压下去，穿过堂屋，走进左边的屋子。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却意外的整洁有序。床上躺着一个干瘪的六十多岁老太太，背对着门口。
　　林霜此前没见过江老太，上一世被江怀贞带回来后，老太太已经去了。
　　她眼睛扫过床边桌子上的碗碗碟碟，饭没动，药也没喝。
　　看样子怨气不轻。
　　听到脚步声，老太太头也不抬，没好气道：“还知道回来？砍人头那么好玩干脆砍一辈子得了。”
　　林霜道：“砍人头不好玩，不过是份寻常差事罢了。”
　　听到陌生的声音，她费力地睁开眼，转过头来，眯缝着眼将林霜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语气中带着几分戒备：“哪里来的女娃子？”
　　西山谷几十年没进生人了，只有村正有事的时候才赶过来，但也是远远问话，都不进屋。
　　“我叫林霜，林大河家老二的女儿。”
　　“林家老二两口子不是都死了吗？你倒是命硬，胆子也不小，竟敢往这儿闯……”江老太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不得不捂住胸口，微微缓了缓。
　　这屋子里到处都是冷的，别提有热水了，林霜打消了要给她喂水的念头，解释道：“我大伯和大伯娘想要把我卖到妓院，江姐姐救了我，往后我就在这儿住下了，你不会赶我走吧？”
　　江老太天生一副刀子嘴，丈夫早早去了，这些年她守着儿子三十余年，儿子离去后，又守着孙女，病痛缠身，没怎么能出谷。即便出去了，村里人也对她避之不及，久而久之，她索性闭门不出，心中怨气横生。
　　如今孙女又踏上了刽子手的路，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近日来与孙女针锋相对，专挑恶毒的话往她心窝子里戳。
　　这会儿突然来了个小姑娘，说往后要住在这里，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表情。
　　只是想到自己这身子无论如何都已经成了累赘，一张脸瞬间又变得阴沉沉的，看上去实在不怎么好相处。
　　林霜却未在意，她上辈子面对的那老妖婆比眼前这个要厉害不知道多少倍。
　　况且，眼前这老太太是江怀贞剩下的唯一亲人了。
　　于是微微一笑，语气也放缓：“往后江姐姐出去当差，我就在家照顾你，有什么你尽管跟我说。我先去给你烧点热水喝。”
　　说着不等老太太开口，将桌子上的碗碟收拾好，端往厨房去。
　　厨房里，柴火被细心地劈得长短一致，码放得整整齐齐，却显得有些冷清，没有一点人间烟火气。
　　就跟江怀贞的人一样，
　　林霜在炉灶边上找到火石，开始生火。
　　锅里还有些剩饭，柜子里米也有半袋。
　　火烧了一会儿，从锅盖的缝隙里开始冒出一丝热气，林霜脑子里想着今晚要弄什么菜。这时江怀贞从厨房的后门进来了，手上提着一只鸡。
　　家里来人，又撂了祖母一天了，她也不敢在小屋子里收拾太久。
　　砍头的赏银要全部行刑结束后再一起结算，如今囊中羞涩，她回来也没敢买什么东西，好在家里还有几只鸡和几个鸡蛋。
　　“要杀鸡？”林霜问道。
　　江怀贞嗯了一声：“奶生病了，得吃点肉补补身子。”
　　林霜走上前道：“你在外边累一天了，我来弄吧。”
　　“你会吗？”江怀贞倒是不累，只是今天在外头刚砍人头，再回来面对杀生，心中难免有些不适。
　　林霜上辈子活了二十七年，当牛做马，什么苦活累活没做过？
　　她伸手接过江怀贞手里的鸡道：“你就瞧好吧，水快开了，奶一天都没喝水了，咱们得快点。”
　　说着将鸡扣在旁边的竹筐下，洗了手，先从舀了一碗烧开的水，再往锅里添了两瓢清水。
　　江怀贞见她动作利索，也没跟自己见外，便端着热水去了老太太屋里。
　　江老太果然还是没给她什么好脸色，骂了她几句后问：“你把她带回来了，林满仓不来找你算账？”
　　“不来，给了银子。”说着又解释道，“银子是她自己的，我不过是帮忙走个过场而已。”
　　江老太明显有些失落：“这么一个小姑娘竟然能有银子把自己摘出来，看来也不会在咱家待多久。”
　　祖孙二人在山谷这么多年，有时候一年都不见一次生人，如今来了个和孙女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感觉这个房子似乎多了些人气。虽然她也不了解这姑娘的人品，可想着要是能有个人陪孙女说说话，她也能欣慰几分。
　　江怀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虽然来路上林霜说了不愿走，可人心都是善变的，谁知道她会待多久？
　　况且自己干的这行当……
　　江老太见她这模样，不耐烦地赶她道：“去去去，别在这儿烦我，去看看厨房那边怎么样了，人家初来乍到，你就做甩手掌柜什么也不干。”
　　江怀贞嗯了一声，转身出去。
　　进了厨房才发现林霜已经把鸡给杀了，正在拔毛。
　　动作十分麻利。
　　见她进来，林霜抬头问道：“时候还早，要弄晚饭了吗？”
　　得过一个多时辰太阳才下山。
　　江怀贞的肚子似乎很应景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抗议，她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饿了。”
　　真是个诚实的孩子。
　　林霜觉得眼前十七岁的江怀贞，比起二十八岁的江怀贞除了年轻，至少身上还没有那种带着死气的绝望感，甚至还有一点点呆萌。尽管已经踏上了父亲的老路，但此刻除了脸色略显苍白外，身上还是带着几分生机。
　　她要守护住这份生机。
　　“那你快去生火煮饭吧，待会儿我烧菜，不瞒你说，我烧菜还挺好吃的。”她说道。
　　江怀贞应下，转身去淘米。
　　自从三岁那年被江贵抱回来，她便是由江老太一手带大。那时候的老太太身体还没这么弱，家里的地里的活都能干，江怀贞跟在身边，自然也知道如何操持家务。
　　家里原本还养猪，但养了几轮，没过几个月就莫名其妙地都死了。老太太说是江贵身上的煞气太重，把猪给吓死的，从那以后，家里便再也没养过猪，平日就只养几只鸡过日子。
　　“稀饭煮稠一点儿，干了奶吃不下，稀了你吃不饱。”江怀贞如今干的都是体力活，又是十七岁的年纪，她顾着老太太煮稀饭，回头自己得饿着。
　　她才一点都不担心对方误会自己想吃稠一点，反正来日方长，自己两世为人，难道还没办法养活这祖孙两人？
　　江怀贞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后往锅里多倒了点米，似乎觉得多了，又舀了点出来，有点儿不知道放多少米合适的样子。
　　林霜看到这一幕，笑道：“放着吧，等会儿我来煮。”


第6章 第一顿饭
　　这只鸡还挺肥，今晚吃一半，剩下半扇抹盐留明天吃。
　　林霜很快就收拾好鸡块。
　　“我去菜园子看看。”
　　江怀贞站起身道：“我带你过去。”
　　江贵活着的时候，平日他出门在外当差，祖孙两人在山谷里，不光种地还种菜，只是江老太身体不好，江贵仗着自己砍一个人头能得一两银子，死活不给她们多种。
　　一个菜园子，另外开了两亩的荒地，这些就是江家全部的地。
　　但自从江贵走后，家里没了进项，江怀贞原本还想多开荒种地，谁承想老太太病如山倒，她除了要看护照顾，得空了还得想办法上山打猎弄钱，开荒的事陆陆续续也只忙活了几分。
　　如今接了衙门的这个活，就更没时间往地里去了。
　　菜地里倒还种着些菜，眼看要入冬，有些菜叶也渐渐黄了起来。
　　山谷里没有养牛羊，不用围篱笆，林霜刚出后门就望见菜地。
　　青菜不好跟鸡汤熬，要是能有菌菇就好。
　　这两日连着下雨，这里靠近山林，很容易就会长出菌菇来。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见江怀贞没注意自己，便蹲下来，手掌按在地面。
　　掌心贴着湿凉的地皮，地气顺着经络漫上来。
　　密密麻麻的植物影像一下子涌入她的脑海，她将意识往山上的方向慢慢探出去。
　　但只探到了差不多一亩地的距离便没办法向前了，她也没强求，就近细细搜索一番，当真让她发现了好东西，靠近山脚附近的一座石头后面长了一丛三塔菌。
　　她收回手，转头看了一下身后的江怀贞，这人正蹲在地里剥发黄的菜叶子。
　　“怀贞，我去附近找找看看有没有菌子。”
　　江怀贞欲言又止，最后回了一声“好。”
　　林霜起身便朝目的地去。
　　果然在那块巨石后边的腐木堆里，长了一丛搭着小伞的三塔菇。
　　她压着心底的兴奋，在周边走了个来回才蹲下来。
　　土壤很松软，菌柄轻轻一拧便离了地。
　　枯枝叶里还藏着几簇矮脚菇，林霜留了几个小的，剩下的全摘了。
　　随后兴匆匆地往菜地里跑回去。
　　江怀贞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她捧着的东西，明显有些惊讶：“还真有呢。”
　　她就从来没遇到过菌子。
　　“鸡肉和菌子煲汤好喝，再煮个青菜就好了。”
　　“要煮什么青菜？”江怀贞问，她做饭不好吃，能煮得熟不焦不糊就已经是极限，江老太尤其不爱吃她做的饭。
　　菜园子就三四样菜，林霜道：“白菜吧。”
　　刚刚看了油罐，已经到底了，就不炒菜，舀点鸡汤出来把青菜煮了，也很美味。
　　见她有主见，江怀贞便不再作声，默默地拔了一棵大白菜，抱着发黄的菜叶，两人一前一后往家里走去。
　　进了厨房的林霜，如鱼得水。
　　两种菇洗干净，和姜一起丢进锅里和鸡汤一起熬，白菜也洗干净备用。
　　要不了一会儿，灶上砂锅就开始咕嘟着泛起金黄油花，剁成块的肥鸡在沸水里上上下下翻滚着，混着老姜的辛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柴火在灶膛里哔啵作响，映得江怀贞侧脸忽明忽暗。
　　她蹲在炉灶旁边，将摘来的黄菜叶剁碎，混着米糠拿去喂鸡。
　　原本养了十几只鸡，老太太这两年生病，留几只给她补身子，其余大多卖了，现在剩下的除了一只下蛋的老母鸡和两只稍微大一点的，其余的都是拳头大小的小鸡。
　　喂完鸡，顺带将屋后的柴火搬到厨房后边，才搬两趟，就听到山谷入口处有人喊她的名字，抬头望去，是村正。
　　村里人要是有事来西山谷，大多是站在入口喊人，她早已见怪不怪，忙放下柴火往外走去。
　　等走近了，村正冲着她招了招手道：“江丫头，你说要让林丫头入你家户籍，这事可是当真？”
　　江怀贞点了点头：“当真。”
　　不管林霜以后会不会留下来，但只要她继续留在林家，林满仓是户主，照样可以再次将她发卖，就算上官府去也说不赢。
　　这年头想要立女户，家里没有男丁，是根本行不通，也只有江家这种原户主死了后才允许立女户。
　　把户籍迁过来，她想如何便如何。
　　村正见她点头，于是道：“行，既然你决定了，林家也收了这个钱，明日我就去衙门把这事给办了，你去把你们家文书拿给我吧。”
　　江怀贞道了一声好，刚往回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转身道：“七叔，那八两银子说起来不是我的钱……欠你的那二两，我会尽快还上。”
　　村正摆摆手：“我能不知道那不是你的银子吗？快去吧，什么时候有再给，我不急这一时半刻。”
　　江怀贞低着头，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身往家去拿户籍文书。
　　村正看着她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江贵他祖父算起来也是他族中这一支子弟，只因家里穷，出去走货，被诬陷偷了货，主家让赔钱，他一怒之下打了主家，失手把人给打死。
　　后边官府查出是商队领头和土匪勾结拿的货，他是无辜的，但也惹上了人命，最终以一命抵一命。
　　江贵的父亲也是个早死的，再后来江贵做了刽子手，村里人便跟这一家子走远了。
　　如今只剩下这孤零零的祖孙俩，他也不忍心就这么不管不顾。几日前江怀贞上门借钱给老太太治病，他还是不顾家里老婆子的反对，给拿了二两银子。
　　正想着，江怀贞拿着户籍走出来。
　　“劳烦了。”
　　“得，回吧，我走了。”
　　等江怀贞回来，饭香味和鸡汤味已经弥漫了整个厨房。
　　见她进门，林霜道：“饭好了，你先端去给祖婆吃。”
　　江怀贞应了一声，过来舀饭。
　　半碗稠稀饭，一碗鸡肉汤和一碗青菜。
　　早上出门的时候，老太太被她逼着喝了一碗粥，可留的午饭她是一口都没吃。她恨自己动弹不得成了累赘，当真是存了几分想死的心思。可终究肉身凡胎，会饿，会冷，会渴求温饱。
　　见江怀贞把香喷喷的饭菜端进屋里来，香气入鼻，馋虫被勾起，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奶，吃饭了。”
　　江怀贞说着将托盘放到桌子上，再把老太太扶起来，靠坐在床头。
　　见她把饭碗端过去要喂，老太太骂道：“我这手又没废，哪用得着你喂。”
　　江怀贞道：“碗有些烫，我先帮你拿着。”
　　就在这时，林霜从外边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板凳，架到老太太身前道：“凳子我擦干净了，碗放上边能方便一些。”
　　两人才停止争执。
　　前世她腿断了躺在床上，又不愿当累赘事事靠江怀贞，坚持要自己吃饭，最后对方不知从哪里学到的，打了个架子，平日用餐的时候再架到床上去，很是方便。
　　前世今生，似乎有一件事走了个轮回。
　　老太太挥了挥手赶她们去吃饭。
　　林霜笑道：“凳子小，一不注意就打翻了，我去把饭端到这儿来一起吃吧。”
　　“这屋里都是病气，做什么非要在这儿吃？”老太太道。
　　林霜道：“窗子开着，什么病气也全跑出去了，再说了，平日江姐姐都是在你屋里待着，要有病气早就传了，哪里等到今天。”
　　江老太嘟囔道：“我说不过你，想在哪儿吃就在哪儿吃吧。”
　　江怀贞听她的语气，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去搬桌子。
　　很快两碟菜和一锅米饭就端了进来，两人坐下用饭。
　　老太太喝了两口汤，温热甘美的鸡汤顺着喉咙淌下去，身子暖起来，两条刻薄的疏眉也不知不觉舒缓开来。
　　两年了，总算是吃了顿人该吃的饭。
　　她瞥了眼江怀贞，有人就是白长了一幅好面孔，却煮不好一顿饭，就算不去当刽子手，加上那冷冰冰的性子，也做不了贤妻。
　　“这菌子是哪里来的？”
　　林霜抬头望向老太太道：“菌子是菜园子后边摘的。”
　　得了答案，江老太又轻哼了一声：“今日总算不用吃猪食了。”
　　江怀贞听了这句话，面色发窘。她知道自己煮饭是真不行，祖婆宁愿绝食，说不定也是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
　　她低头喝了口鸡汤，果真鲜美得很。
　　鸡肉也炖得恰到好处，轻轻一啃，鲜美弹牙的肉质便落入口中，细嚼两下油脂混着肉香满嘴，着实美味。
　　就连昔日里寡淡无味的大白菜，浸在鸡汤里，吃起来竟有一种香甜可口的味道。
　　林霜看着眼前被自家祖母埋汰得面红耳赤的少女，眉毛弯了弯，“奶觉得好吃，往后我天天做饭给你们吃。”
　　江老太斜眼看着一旁的江怀贞，哼哼两声，未置可否。
　　如今孙女偏偏找了这么个砍头的活儿，她也不敢奢望她能嫁人，可要是能有个人陪这块木头说说话，嘘寒问暖的。这样就算她死了，到了地底下，也好跟儿子有个交代。
　　林霜不语，忙追一句道：“奶你可别赶我走。”
　　江老太嘴里咕哝：“我啥时候说要赶你走了？你想留到几时就留几时呗。”
　　江怀贞埋头扒着饭，吃得欢。


第7章 穿你衣服
　　林霜的厨艺并非天生就有。
　　上一世她被送去秦家冲喜，秦冲还没死，躺在床上苟延残喘了一个多月人才没了。林霜以一个续弦的身份入门，虽然不是少奶奶的规格，但也算是半个主子。
　　那一个多月，算是她上辈子最后安逸的时光。
　　她性子宽厚，又是贫苦人家出身，深得屋里下人的喜欢。
　　其中一位厨娘是北方逃亡过来的流民，后来卖身秦家，林霜就是在那段时间跟她学了不少的东西。
　　那段时间在外人看来的安逸，其实夹杂不为外人所道的提心吊胆。
　　她不用近身服侍秦冲，可也每日都去一趟他屋里坐一坐。看着男人那满脸的死气，她觉得他时日无多了。
　　只是他死了，自己该如何自处，当时的林霜不知道。
　　吃完晚饭，江怀贞去把碗给洗了，随后找了几根木头坐在大门口，叮叮当当开始敲起来。
　　林霜把热药的活儿揽下，端去给老太太喝后，搬了条板凳坐到她身边问：“这个是做什么的？”
　　“做个架子，再装个板子在上面，架在奶床上方便她吃饭。”
　　今天那条小凳子是挺方便的，就是小了点，而且不稳，稍微一动汤就撒了。
　　林霜右手放在膝盖上支着下巴道：“你手真巧。”
　　江怀贞抿了抿唇没吱声，继续锯木头。
　　“眼下已经是深秋了，往后入了冬，奶身子受不了冷，你有没有想过在她屋里弄个炕？”
　　昌平县地处南北中段地区，冬天最冷的时候也会下雪，不过只是薄薄一层。但湿冷和干冷交替循环，最让人受不了。
　　尤其是重病的老人。
　　听到这话，江怀贞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子看着她：“炕？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一张砖头砌的土床，稍微烧点儿火就能暖上一整晚那种，听说北方有这种东西。”林霜解释道。
　　“你会做吗？”
　　“会。”林霜也懒得跟她绕弯子，眼前这人从来就不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火炕在北方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不过昌平县地处中原偏南部地区，火炕比较少见。秦家那位北方来的厨娘，林霜私下与她交好，从她那儿学了不少东西，包括做饭的面食，还有这火炕。
　　果然江怀贞并没有问她如何知道这些，只是带着几分期许地看向她：“你跟我说说，等过几日我得空了，就造一个。”
　　林霜便将火炕的构造原理和材料与她细说一遍。
　　江怀贞听她说完，很快就将这个东西领悟，眼睛透亮：“果真是个好东西。”
　　天很快就黑下来。
　　煮完饭时候炉子里放了根大木头，锅里一直有热水，江怀贞提着水去给老太太擦洗。
　　天气开始变凉，老人家一点也不愿受冷，稍微清理一下就把她骂走。
　　江怀贞想着方才林霜说的烧炕，心里又热乎起来。
　　轮到两人的时候，江怀贞是要洗澡的，她今日上了刑场行刑，虽然犯人的血没有溅到身上，可她心里觉得污秽，要大洗一遍才觉得舒畅。
　　等她洗完出来，看着坐在火炉边上的林霜问道：“要不先拿奶的衣服将就一下……”
　　等领了赏银，到时候再给她做新衣服。
　　林霜看她：“我不能穿你的吗？”
　　江怀贞迟疑道：“……你不介意吗？”
　　介意她是个刽子手，介意她身上的煞气。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还是你不愿让我穿你的衣服？”
　　“不是，我不介意，”江怀贞道，“你若是想穿，柜子里的衣服，除了下边一格是我穿出去当差的，其他的，你想穿哪件就穿哪件。”
　　说着领着林霜回房间，将墙边的柜子打开。
　　江贵还当差的时候，虽说一个人头一两银，但一个县一年要砍的头也没有多少个，挣的钱是比普通乡下人多一些，但也不过刚好管得一家人的温饱。
　　加上他好酒，偶尔还去耍牌，身上的钱是一点不剩，是以他一去世，老太太突然生了一场大病，江家就一下子穷得揭不开锅。
　　但他还活着的时候，却很舍得给江怀贞买衣服。
　　只可惜他死的那年江怀贞才十五岁，个头也是这两年一下子突然蹿高，之前的衣服都短了好些。
　　“我现在长个儿了，这些你穿应该合适。”她看着眼前矮了自己半个头的姑娘道。
　　林霜对身高差无所谓，江怀贞这种身高都赶上男人的了，自己从小就没养好身子，想追也追不上。
　　“这么多衣服可以穿好久。”她笑眯眯道。
　　她在林家就两套换洗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天冷也不过在外头多披一件，硬扛着。瞧江怀贞的柜子里，还有袄子呢。
　　“不过得空还是得再回林家一趟。”
　　“还回去做什么？”
　　“我给你纳了一双鞋底，得拿回来。”
　　“你……什么时候给我纳的鞋底？”江怀贞有些诧异，她们两有交集也不过这两天。
　　说着，脚上那双开了个大口子的布鞋也忍不住往后挪了挪。心想着眼前这人一定是看到自己的鞋子开口了，才非要回去拿鞋底不可。
　　林霜道：“你管我什么时候纳，反正是给你穿的。”
　　江怀贞想了想，道了一声好。
　　林霜这才翻了身衣服去洗漱。
　　等她出来的时候，江怀贞已经铺好床。
　　一张床，只有一番被子。
　　江贵之前的那番，他死的时候一起埋到棺椁里，这番还是之前从老太太屋里搬过来的。
　　此时外边天已经漆黑，江怀贞道：“你睡里边，我睡外边。”
　　她半夜要起来去隔壁看老太太，睡里边不方便。
　　父亲去世之前，江怀贞都是和老太太一屋。他去世后，老太太生病了，她也没挪窝，方便照顾。
　　直到这几日去行刑，怕身上的煞气冲撞了老人家，就不敢再过去。
　　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这几日她头一回杀人，睡觉很不安稳，翻来覆去，也怕扰了老太太安眠。
　　熄灯之前，她先是往那边去看了一眼，等着那边安歇后方才回来。
　　林霜枕在枕头上，侧着身子柔柔看着她。
　　她刚刚闻到了艾草的香味，发现江怀贞把自己送的香囊放在枕头下，心里觉得开心。
　　见她熄灯躺下，便挨过来，像只猫咪一般依偎在她身边。
　　江怀贞当时被江贵捡到的时候，整个人冻得差点死掉，那时便伤了根本，后来双手常年冰冷。往年和江老太睡一床，怕冻着老人家，都是各盖一番被子。
　　如今被一个香软的身子靠近，微微地有些不自在，但更多的是异样的新奇。
　　少女身上的清香自然不同于长辈的味道，黑暗中她闭上眼睛，任由清新的香味萦绕鼻尖。
　　……
　　虽然江怀贞一直都在告诉自己，白日里砍的那些人头，不过是依法行刑。可毕竟年少，心智才刚刚成熟，再加上幼时心魔，多少还是让她惊惶不安，总觉得黑暗里有人在窥视她，诅咒她。
　　这几天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这会儿身边多了个人，温暖、香软，带着甜甜的气息，仿佛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圈，将那些黑暗中的鬼魅通通赶跑，把她罩在里面。
　　白日里积攒的疲惫如浪潮一般，瞬间将她淹没，她挨着枕头，眼皮子才刚盖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睡到半夜，或是心有所想，白日行刑时女犯人那狰狞漂亮的面孔，和昔日母亲的容貌重合在一起，突然化成厉鬼的模样，扑向了她。
　　她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
　　身子冰冷紧绷，无法动弹。
　　这时旁边一双温热的胳膊环过来，圈住她的腰。
　　“怀贞，做噩梦了吗……”
　　像是安慰，又像是呓语。
　　照顾了秦氏兄妹十余年的林霜，时常半夜被惊醒，爬起来安抚两个体弱多病的小白眼狼。江怀贞这细微的动静，即便是在睡梦中也被她给捕捉到了。
　　只是这会儿仍困得厉害，眼睛都没睁开，抱着江怀贞轻轻抚着她的背，断断续续安抚道：“……没事的，我在呢……妖魔鬼怪通通靠边站……咱们继续睡哦……”
　　江怀贞紧绷着的身子在这一下接着一下的安抚中终于软了下来，她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记得前两天晚上，也是半夜惊醒，身子几乎绷紧了一个多时辰才缓和，醒来腰酸背痛疲惫不堪。
　　她轻轻将林霜的手臂拉开，坐起身。
　　林霜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问道：“你要去哪儿？”
　　“我去隔壁，马上就回来。”江怀贞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摸着黑往隔壁去。
　　江老太的屋子外头亮着一盏暗油灯，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听着床上呼吸均匀，才又返身回了屋。
　　刚躺下，旁边的身子便缠了过来，将她抱住。
　　江怀贞身子微微一僵，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常态，将被子往上拉，罩住两人。
　　困意跟着袭来，她闭上眼睛，很快便睡了过去。


第8章 发现山药
　　后半夜江怀贞睡得特别香，以至于次日醒来的时候已接近巳时。
　　原定于今日是有一个行刑的任务，虽然具体行刑的时间一般都固定在午时三刻，但行刑前还有许多准备事宜，半点不得耽误。
　　她匆匆忙忙起身穿衣服，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煎好药煮好老太太的饭。
　　刚出房间，却闻到一阵米香味。
　　厨房里，年轻的姑娘正在炒菜。
　　见她进门，笑道：“起来了，见你睡得香，就没把你叫醒。粥已经煮好了，药正在炉子上熬着，我炒了菜，你吃了就去当差吧。”
　　看着眼前烟火中弯弯的一双眉眼，她才想起自己昨日把人领回了家。
　　原本吊起来的一颗心就这么放了下来。
　　“好香。”她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
　　林霜扑哧一声笑道：“昨天那只鸡很肥，我留了鸡油炒菜，闻着是比猪油香。”
　　罐子里已经没有油了，她原本想说下晌当完差买点板油回来煎，但又担心这人口袋里没钱，最后还是没提。心想着今天抽空上山去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草药，到时候进城去换些油盐回来。
　　江怀贞拿碗去舀粥。
　　林霜把菜盛上桌，又从灶上端来两个饼子道：“你工作费力气，我怕你吃粥填不饱肚子，见到还有粗面，再放下去就该发霉了，拿来煎了饼，你送粥吃。”
　　“时候不早了，你先吃，家里有我，我会照顾好奶的。”
　　江怀贞从未感受过养父和养祖母以外的人这般贴心过，心里微动，嗯了一声，坐下来开动。
　　她吃得很快，一个大饼子混着粥两三口就下肚，又舀了第二碗粥，就着几筷子炒菜呼噜着吃完。
　　这才看着林霜道：“今天起晚了，事情又有些急，你辛苦了。”
　　本来还想再说两句感激的话，可嘴唇动了动，到底也没能说什么，放下筷子去了老太太的房间。
　　江老太靠在床头，眯着眼睛看着窗外，见她进来，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得出来她睡得还可以。
　　可说出来的话却能噎死人。
　　“睡得跟猪一样，雷打都不醒。”
　　相处十几年，江怀贞自然听出她话里的关心，回道：“嗯，睡得挺好。我得进城去了，有什么你就吩咐林霜。”
　　“还用你说？”老太太斜了她一眼，“人家一大早就起来给我洗脸漱口，要是等你，到现在我是连一口热茶都喝不上。”
　　江怀贞原本还有点儿担心，但听了这话，就放心了。
　　“那我走了。”
　　“快走快走。”老太太知道她有事，嘴上不耐烦地催促着。
　　江怀贞望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林霜，去柴房拿了工具，很快就消失在山谷另一边。
　　林霜目送她走远，方才转身去了厨房，给老太太把饭端过去。
　　自己也舀了饭坐在床边，和她边吃边聊。
　　江老太这些年很少出谷，对村里的事格外好奇。林霜便挑了一些有趣的家长里短讲给她听。当说到自家时，林霜叹了口气：“爹娘过世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这些年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江老太撇着嘴嫌弃道：“同一个爹妈生出来的，怎么林满仓却差那么多？”
　　林霜摇头：“人心善变，谁知道呢，可能是因为穷吧。”
　　江老太哼了一声：“我们家也穷，这死丫头死心眼，就是不让我死，好几次把我从鬼门关给拉回来。我这命，想死都死不了，活又活不好，吊在这儿，真是比死还难受。”
　　嘴里嫌弃着，话语里却透着得意。
　　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女，和有血缘的伯侄，相比之下，高下立见。
　　林霜早就见识了江怀贞执拗的性子，即便自己都那样了，她还把人挖出来，背回家，一点点地治。只可惜自己终究还是负了她，留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活在那边的那个世界里。
　　也不知道那日她回家，见到自己冰冷的尸体，会是怎样的反应。
　　林霜鼻子一酸，突然变得好难过。
　　自己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怀贞怎么办啊？
　　她幼时便没了父母，年少又没了养父和养祖母，再后来，连自己也抛弃了她。
　　想到这儿的林霜喉咙瞬间被堵住，嘴里的粥怎么也咽不下去，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床上的江老太见她这模样，重重放下筷子道：“怎么吃着吃着就哭了，是说你家里的事让你难过了？不说了便是，那样的人家，离开了正好怎么还哭起来，真没出息。”
　　林霜方觉察自己失态，赶忙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只是想起爹娘，就忍不住有点难过。不过我现在没亲人了，你可别想着赶我走，我也没地方可去了。”
　　江老太语气硬邦邦道：“一口一个赶你走，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到头来倒是我这个老太婆不是了。”
　　林霜这才破涕为笑：“奶，你放心，只要我能留在这儿，我一定好好照顾江姐姐好好孝敬你。”
　　这话明显讨好了江老太，她一条老命不值一提，可孙女才十七岁，她不愿她跟儿子一样，到死了也没有一个知心人相伴身侧。
　　女娃娃也行，姐妹两人相依为命，好过孤家寡人。
　　她哼了一声：“说得倒是好听，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到几分。”
　　林霜抬起下巴道：“那你可要瞧好了。”
　　说着，粥也吃完了，她起身收拾碗筷，把家里家外收拾了一遍，才端着药去了屋里。
　　江老太感觉刚吃完饭没多久又来一碗药，嫌弃得不行，让她放在床边桌子上，说自己晚点喝。
　　林霜却想起昨天来时那碗原封不动的药，不肯让步：“你不是要看看我能坚持多久吗？不喝药，怎么看？待会儿冷了，你就更不想喝了。”
　　老太太嫌她聒噪，端起碗一饮而尽。
　　林霜这才收了碗回厨房，将昨天晚上换下来的衣服泡上，打算上一趟山，回来再洗。
　　伺候老太太去了一趟茅厕后交代道：“我认得一些草药，待会儿上后山去采些回来，大概要两个时辰，你没事别下床，有什么等我回来再说。”
　　江老太不耐烦道：“赶紧走，在这儿聒噪得很。”
　　可等林霜起身往外走时，她又忍不住叮嘱：“别走太里面了，深山里有狼，要是被叼走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林霜看着这嘴硬的老太太，觉得既暖心又好玩，一点也不像村里人说的那样尖酸刻薄不近人情。
　　她打算等攒到钱以后，让江怀贞去铁匠铺打个铃铛系在老太太屋里，万一有什么事拉了铃铛，她在山上也能听得见，好及时回来。
　　喂完鸡，她背着镰刀背篓，往后山上去。
　　前世在秦家药铺里当牛作马，倒是让她学到了一些辨别草药的本事，如今触摸土地能感知到土壤里的东西，让她有一种如虎添翼的感觉，心里不由得有些兴奋，走起路来脚下生风。
　　村子里附近的山都被人们翻遍，不过西山谷这边却少有人来，林霜刚到半山腰，就看到一大片的绞股蓝。
　　绞股蓝具有清热解毒等功效，比较常见，但价格也低，四五斤的鲜货晒干了才能出一斤干的，一斤大概十几文钱。
　　蚊子再小也是肉，林霜既然撞见了，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秋季的绞股蓝主要以老叶和茎为主，眼前这一大片应该能摘十来斤。
　　心中迅速盘算一番后，她将背篓放下，开始采药。
　　草药分布得比较散，花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摘了十来斤，她站起身，捶了捶后背，坐在歇了一会儿。
　　村里的男人去城里做短工，在码头扛包，一天也不过二三十文钱，算起来，自己这一筐也能抵得上他们一天的工钱了。
　　但比起江怀贞，是差了些。
　　不过江怀贞的活儿却不是每天都有，一个县一年可能有几件死刑案件，除非个别案件牵涉特别广泛。等过了这几天，她也该闲下来了。
　　想到入了冬江怀贞就没活儿了，林霜又觉得自己得扛起养家的重担才行，万一老太太突然发病，那可就难办了。
　　想到这，她也不歇了，背着背篓继续往上走，大约走了两刻钟，才停下来摸着地面。
　　名贵的药材没见一颗，却发现了几根山药。
　　镰刀柄往土里一戳，黄褐表皮裹着的铁棍山药便露出真容——这可比绞股蓝金贵多了，山民甚至有“怀药三两金，难换铁棍一斤”这样的说法。
　　忽略掉刚才因为探测地面透支精神力而产生的眩晕感，她削尖木棍作锄子，顺着地面往下挖，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铁棍一根根小心翼翼地挖出来。
　　这一处的山药有四株，大概六斤重。
　　贪多嚼不烂，想到家里还有个生病的老太太，她便不再继续探索下去，将山药棍用藤蔓捆起来，放到背篓里。
　　背起背篓，扶着山石，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第9章 阴差阳错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把东西放下，先进屋看了一眼老太太。
　　江老太正倚着褪色的鸳鸯枕套发怔，见人来了，转头看她一眼：“去了老半天，摸了什么东西回来？”
　　“绞股蓝，还有山药。”林霜回道，“待会儿熬山药粥，补肺益气，味道也好吃。”
　　老太太被江怀贞那烂厨艺给荼毒了两年，昨晚总算吃了一口正常饭，听说她要煮淮山粥，喉头不禁一动，枯瘦的手攥紧了被角，嘀咕道：“那玩意儿能有多好吃，还不如留着卖钱……”
　　林霜笑道：“存钱就是为了过日子，过日子无外乎吃穿住，卖了钱还不是要去买吃的。”
　　老太太撇撇嘴，“随你吧，反正又不是我去挖的。”
　　林霜见她没其他吩咐，便转身去厨房弄粥。
　　山药的黏液碰了手痒，她小心翼翼地削了半根。昨晚剩下的半只鸡把肉剔出来，骨头加了姜片熬汤，待汤烧开，加入淘好的稻米。
　　米粒在金黄汤底咕嘟冒泡时，山药切成块滑进锅中，焖上盖子小火慢慢熬。
　　趁着这个时间将割回来的绞股蓝整理好，找来几个大簸箕和竹筛子，将这些草药摊开在上边，再放到堂屋中阴干。
　　山药才几斤，卖也卖不了多少钱，家里正缺吃的，等下次攒多了再一起卖。
　　忙完这些，粥也煮熟了，肉香混着醇厚的米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老太太支着耳朵听外间动静，待闻到丝丝香气时，终于忍不住撑着床板往外张望，倒显出几分急切来。
　　不过没让她等多久，林霜很快就端了两碗粥进来。
　　等把架子放好，再把粥端过去。
　　“刚出锅，小心烫。”怕老人家舍不得吃，又道，“我给江姐姐留了饭，锅里还有，吃完了我再去给你舀。”
　　林霜说完，自己也坐到桌边开吃。
　　上一世活了二十七年，刚去秦家那段时间倒是能吃好喝好，可随着秦冲病逝，林家篡改生辰八字的事被曝光，自那以后，等待她的是无尽的苦头，别提能吃上什么好东西。
　　而当下的这个身体，几乎没沾过什么荤腥，能吃饱就已经是万幸。
　　如今能吃上这一碗山药粥，全身上下都洋溢着满足。
　　老太太所想却与她不同，当初江贵还活着，她们祖孙吃得倒不算很差，只是这两年生病以来，家里没进项。可再怎么苦，孙女也不可能缺她那一份。
　　她不缺吃的，但是孙女的那个手艺，堪比猪食，要是这般算起来，她也吃得不好。
　　如今在她眼里，能煮得比自家孙女好吃，就算是不错的了。眼前这个级别的膳食，米粥黏稠，混着鸡汤的鲜美和山药粉糯，整个口感丝滑绵密，无疑是美味佳肴。
　　但她素来嘴硬，鸡蛋里挑骨头道：“也就勉强入口。”
　　嘴上嫌弃着，汤匙却舀得急。
　　暖意顺着喉管滑进胃里，连僵硬的指节都舒展开来。
　　林霜任由她数落，吃得津津有味。
　　两人吃完午饭，林霜便去把昨晚上换下来的衣服给洗了。
　　衣服刚晒上去，就见山谷入口一个小黑点正朝家里方向走来。
　　等人走近了，她才问道：“今日怎么回来那么早，不用行刑吗？”
　　江怀贞摇头：“前面三天每天一人，都是不同的案子，为儆效尤，分开行刑。但明日是同一个案子，五个囚犯一起行刑，明日过后，今年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今天过去，只是为了明天做准备。”
　　林霜闻言，微微吃惊：“五个人一同行刑？你一个人吗？”
　　昌平县北面两个村子中间有座芒山，是去往隔壁县的必经之路，今年年初就听说有一伙人埋伏在附近，对过路人下手，抢人钱财，杀人灭口，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后来县里组织捕快和民壮，花了几个月的工夫才把人拿下。想必就是这伙人。
　　江怀贞嗯了一声。
　　单单砍冬瓜，一下子砍五个都够呛，更何况砍人头，要一次砍完，那得花费多大的力气？
　　林霜有些担心问道：“你能行吗？”
　　江怀贞抿着唇点了点头：“能。”
　　这种事林霜也帮不上忙，心里有些担心，但也知道担心无用，只得转了话头道：“我今晨上山挖了几根山药棍，煮了粥，这会儿还在锅上温着，快去吃饭吧。”
　　今天虽然没有行刑，可是去看了场地，又去了监狱了解犯人情况，加上来回赶路，江怀贞早就饿坏了。
　　如今各家各户粮食短缺，一天一顿两顿饭是常事，但抵不住饿，要是家里有粮食，哪里管他两顿还是三顿，吃饱了再说。
　　江怀贞摸着肚子从堂屋穿进去。
　　见到桌子凳子上散放着的绞股蓝，问：“早上摘的？”
　　林霜点头，伸手拨了拨这些草药道：“晒干了一斤也能有二十文钱，竹筛子不够用，山药还没得弄。”
　　江怀贞道：“等我得空了，砍了竹子多做几个就是。”
　　林霜等的就是她这句话，眉开眼笑道：“好，等你有空再说。”
　　锅里的山药粥还剩一大海碗，江怀贞吃得干干净净，拿着勺子刮了又刮锅底，明显意犹未尽。
　　“留点肚子等晚上吃晚饭。”林霜上一世没见过江怀贞对什么感兴趣过，即便是食物也是如此，更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眼下的这些反应，让她觉得新奇。
　　刚吃完饭，听到屋子外边传来村正的声音。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村正手里拿着户籍册站在大树下。
　　待她们二人走近，才将东西递过来。
　　“出了点状况，”他搓着手道，“我这不一大早就去衙门办这个事，户房那个官差，昨夜不知道是不是喝大了，一副醉醺醺还没睡醒的模样。见我说要给你家办户籍，他说认得你，说前面有几个人要办，让我先去逛，下晌再去拿就成……”
　　江怀贞听到这儿，心里顿时有些不妙，伸手打开了户籍册。
　　后面一页那儿，已经上了林霜户籍。
　　而户主页则增多一行记录：江怀贞，户主，妻林氏……
　　谢家也算是读书人家，谢晋是个秀才，母亲也是大家闺秀，她两岁就开始认字，亲生父母出事的时候她三岁多，已经能认得几十个字。
　　当初江贵把她抱回来后，又瞒着旁人把她送去学堂学了一年多，虽没有什么大才学，但认字这一块倒难不倒她。
　　村正见她眼睛扫过那页文书，讪讪笑道：“我拿到手的时候也没细看，刚刚翻了一下才发现那人给搞错了。我这几日正好有事要忙，既然这几天你都要去衙门，到时候你去跟那人说一声，让他重新给你办就是了。”
　　村里人，最不爱跟衙门的差役打交道，这种弄错了的，去了免不了要废一番口舌，还要遭一顿骂。
　　一旁的林霜见二人脸上带着异色，忍不住朝户籍册上看去。
　　她上一世带着秦庆生和秦婉儿两兄妹，也认得几个字。
　　当目光扫过那行字，耳朵不禁一热。
　　江怀贞细长的眉毛微微皱了皱，冲着村正道，“有劳七叔，这事回头我再去处理就好。”
　　村正听她这么说，如蒙大赦般离去。
　　林霜看着她合上册子，将牛皮绳缠在文书上绕了几圈，忽然出声道：“其实也没关系……”
　　江怀贞睫毛颤了颤，转头看她。
　　“你要是还没有跟衙门那边特意说明你是女儿家的身份，不如先将错就错……等将来你要是想嫁人了，到时候再改回来也不迟。”
　　林霜是真的一点也不介意以这种身份出现在她们家的户籍上，而且心底还莫名地带着一种隐秘的开心。
　　也许是因为离江怀贞更近了吧，她这辈子要报答这个人，巴不得和她绑得越近越好。
　　“我不嫁人。”江怀贞开口道。
　　林霜嘴唇微微翘了翘：“正好我也是这个打算，那就更不用折腾了，反正我有地方落户了就成。”
　　江怀贞默了一下，道了一声好。
　　“我待会儿就上山砍竹子编簸箕，”她转头看向房子的方向，目光扫过屋檐下还在滴着水的衣服。
　　“往后我和奶的衣服不用你洗，让你留下来，是希望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能帮忙看顾一下老太太，不是要让你服侍我们。”
　　林霜笑笑：“都是一册户籍上的人了，家务事也应该一起分担才是。我无处可去，真心把这里当家，你跟我客气，会让我不安，而且这些都不是什么重活儿。”
　　江怀贞听她这么一说，不好再与她计较，免得当真如她所说的那样让她不安。
　　最后才道：“那往后家务就一起做吧。”
　　林霜眉眼弯了弯：“好。”


第10章 她不会走
　　江怀贞回了家后，拿着斧子便上山去。
　　半山腰处有一片竹子，平日家里用的簸箕竹筐，都是在这里取材。
　　林霜无事，也跟着她一起去了。
　　趁着对方砍竹子，她在旁边东摸摸西摸摸，找到了几根笋子。
　　“江怀贞，我们晚上煮笋子吃吧。”
　　江怀贞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看着她。
　　之前父亲给买的橙黄色的外搭，自己嫌太鲜亮，穿了一次后面就没有再穿过了，如今套在她身上，配着那带着笑意的脸儿，衬得暗沉的天气明亮了好些。
　　“要怎么煮？”换做往时，她最多就应一声。只是这会儿看着对方那透亮的眼睛，不忍让她自说自话，顺势把话题接下去。
　　林霜见她感兴趣，也变得兴致勃勃/起来，“早上剃了鸡骨头熬粥，还剩下些鸡肉，就和笋子一起炒。”
　　江怀贞听了，定站在竹子下边，想了想，脑子里很快就勾勒出一幅鸡肉炒竹笋的画面，香气四溢。
　　似乎很不错。
　　“好。”她回答道。
　　一共砍了五根大竹子，江怀贞一个人就能搞定，林霜抱着几根笋子跟在她的身后一起下了山。
　　堂屋里晒了绞股蓝，竹子很长不好拖进屋里，江怀贞就坐在厨房后门那儿削竹片，偶尔转头看一眼正在灶前忙活的林霜，有一句没一句回答她的问题。
　　林霜在山上的时候已经给竹笋去了皮，回到家直接将笋子切成片，冷水下锅焯水去涩味。
　　江老太躺在屋里，百无聊赖，听到两人在厨房里边的说话声，不高兴道：“有什么活就不能来屋里干？留我一个老太婆在屋里，是要想把我给闷死吗？”
　　林霜正将焯好水的竹笋给舀出来过凉水，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看着正低头忙活的江怀贞：“要不你去屋里陪奶说说话？我弄完这些就进去。”
　　江怀贞头也不抬地道：“竹片还没有削好，怎么拿进屋子里去？”
　　江老太的房间不算小，但瓶瓶罐罐的还挺多，巨大的竹筒在屋里不好破开。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剩下的几个大竹筒破开，再将一根根竹条削薄，拖到老太太屋里，搬了凳子坐下来，开始编簸箕。
　　林霜焯好竹笋后，眼看着炉子都热了，便转身出门去菜园子里面弄几颗菜来腌。
　　江怀贞不会做饭，菜永远是水煮，就算有肉也是一锅炖了，看着老太太的暴脾气，这两年估计也是被她这养猪的方式给养得恼火。正好自己来了，做些别的菜式给祖孙两人改改口味。
　　挖了十几棵芥菜，简简单单先腌上两棵，明天就能吃上。
　　剩下的放上几个时辰，等水干了些再腌，会更脆，也能留得更久。
　　忙完这些，天色也渐渐暗下来，她舀了米开始煮饭。
　　趁着水还没有开，进了老太太屋里看看那两人。
　　江怀贞低着头忙活，她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把灰扑扑的杂役衣裳换下，这会儿身上是一袭灰白色的裙裤，套了件厚褂子在外头，头发也放下来，自然垂在后背。
　　两只手臂修长，露出一截好看的手腕。
　　她手指很长，却带着不同的伤痕和老茧，和一张白净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长长的竹条随着她的动作左一摆右一摆。
　　能干得了刑场的那个活儿，没有十年八年的锻炼是胜任不了，林霜心中暗忖着，目光不自觉地放在她身上，心里却在细细对比着眼前这人和上一世的不同。
　　或许是她的眼神过于直白，镇定如江怀贞也忍不住转头看了她一眼。
　　林霜若无其事地撇开视线。
　　江老太刚才嫌弃两个人说话不带她，这会儿江怀贞进来了，又嫌她像个闷葫芦，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她就不吱声。
　　见她进来，没好气道：“忙活什么？叮叮当当的，不知道，还以为咱家有什么大鱼大肉等着你去操弄。”
　　林霜莞尔：“大鱼大肉是没有，不过地里面倒是有几颗菜，我腌了酸菜，明天就能吃上了。”
　　江老太一听，嘴中咕哝道：“我当是什么山珍海味，原来是几颗酸菜。”
　　“酸菜和芸豆一起煮，可下饭了。要是能捉到鱼，酸菜鱼也很美味，煮熟了撒几颗葱，再淋上热油，香得很……”
　　林霜话音刚落，眼睛明显瞟到祖孙两人吞咽口水的动作。
　　别说祖孙俩，她自己都馋得不行，这身体长这么大就没吃饱过，是真的饿。
　　江老太看着江怀贞道：“村头那条河有鱼吗？看这丫头那馋样，有空去摸两条回来，让她开开眼。”
　　这年头，粮食不够吃，更别提肉了，村里半大的小孩天天围着那条河转悠，笼子和网下了一道又一道，哪里还轮得到她们去抓鱼。
　　江怀贞又怎会不知，可却应了一声好。
　　林霜坐在旁边看着她编了一会儿竹筛子，和老太太闲聊着村子里那些细细碎碎的事情，直到厨房米香味传来，她才站起身道：“我去弄菜。”
　　或许是她刚才提起了酸菜鱼的事，江老太被勾起了馋虫，嘴里嘀咕道：“天天一锅炖，天天一锅炖，嘴巴都要淡出个鸟来……”
　　“今天就不一锅炖了，刚刚在山上挖了笋，能做点不一样的。”走到门口的林霜停下来道。
　　老太太嫌弃：“笋有什么好吃的，我又不是没吃过。”
　　“你就等着好了。”
　　老太太明显就是个嘴挑的，偏生遇上了江怀贞这样一个不擅长烹饪的木头，也难怪会怨气冲天。
　　没关系，做饭她会。
　　进了厨房，把早上没有削完的半截山药给削了，放碗里用勺子一点一点地捣碎，剩下的鸡肉挑了几块瘦的出来，剁碎放入碗中，加入刚刚捣好的山药泥，最后再去鸡窝里摸了个鸡蛋打在上面，上蒸屉蒸了。
　　旁边一个灶子炒菜。
　　焯好水的竹笋下锅干煸，等去水分后捞起，下入大块的鸡油，待煸出油脂，再把剩下的鸡肉全部下锅翻炒，肉炒至七八分熟，倒入昨日捡的菌菇和煸好的竹笋，加盐，丢了几根野葱段便出锅了。
　　香味四溢，飘入老太太的房中。
　　江老太眼睛时不时瞄着门口，冲着江怀贞道：“干了这么多件蠢事，总算干对了一件。”
　　把会做饭的小厨娘带回家，往后再不用对着那猪食一般的饭菜生无可恋，也不用担心自己走了以后这木头一样的孙女孤家寡人哪天死在山谷里也没个人收尸。
　　“哎，人家有手有脚，做事勤快，模样也不赖，也不知道能待多久。”
　　看着老太太那浑浊的双眼，闷葫芦一样的江怀贞终于开口了：“她不会走。”
　　江老太哼道：“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她不会走？你要是个男的，还能挟恩压着她嫁给你，可你一个女人家，你拿什么留她？”
　　“我已经让村正去衙门办理，让她入了我们家的户籍，就不会走了。”
　　江老太惊讶了：“当真？”
　　江怀贞低低嗯了一声。
　　江老太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珠子里似乎又散出一点微弱的光，迟疑道：“她竟不嫌弃你们父女俩做的这个行当……哎，我说你，干什么不好，非要去做这个？你爹地下有知，不知道要怎么怪我？”
　　说到这，忍不住抬起枯瘦的手掌抹了抹眼睛。
　　江怀贞见她流泪，上下牙齿抵在一起，手上动作也停了下来，好不容易才开口道：“爹不会怪你，爹当年让我跟他学刀，也许已经意料到了我将来或许会走这一条路，可他还是让我拿刀，所以，他不会怪你。”
　　江老太骂道：“他不怪我，我怪我自己，好端端一个姑娘家，就因为我这个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的老婆子被耽误了，你让我怎么去见他？”
　　“你好好活着，将来我下去了，会和他好好解释。”江怀贞回道。
　　老太太听她这话，有些气结，懒得再继续抱怨，把话咽了回去。
　　她倒是想胡搅蛮缠，可偏偏这个孙女较真得很，会把她说的话认认真真地一句一句掰开了回应，这十几年来她已经摸透了她性子，实在是懒得拿最后一口气去跟她争辩。
　　要是被她一口气气死倒还好，就是怕气得中了风，歪头斜嘴地动弹不得，到时候自己受罪了，她也不好过。
　　算了，死的事先放一放，先帮孙女考验考验厨房里那个姓林的小丫头，要是她当真能靠得住，自己就算真的死那也安心了。


第11章 山药蒸蛋
　　没多久，扑鼻的香味儿顺着门口飘进来，林霜端着饭菜进了屋子。
　　江怀贞见状，放下手中的竹片，起身去把靠在墙边的桌子搬到床边支起来。
　　昨天弄的架子，她刚刚又另外加工了一下，虽然粗糙了些，但比起之前那张板凳要好太多，架在床上稳稳当当，桌面也足够大，放两三个碗倒是绰绰有余。
　　林霜见到小架子已经架好，便将托盘山上的山药鸡肉蒸蛋给端放到架面上。
　　“山药蒸蛋，奶尝尝看喜不喜欢。”
　　江老太瞟了她一眼：“就我一人份？”
　　林霜道：“你牙口不好，吃这个好嚼。”
　　江怀贞低着头，一声不吭出去端菜。
　　如今家里拮据得很，老太太总算有了点胃口，可自己却拿不出银子去买好吃的来孝敬她，心里不是滋味。
　　但愿明日要砍的那五个人头能顺顺利利，到时候赏银一并下来，留了些应急，多少能拿出一些给她补身子。
　　晚饭依旧是粥，不过还有张饼子，是早上那点快发霉的粗面给煎剩的。
　　江怀贞看着放在自己跟前的饼子，眸子微垂，放了筷子，把饼子分为二，一半放到林霜的碗里。
　　“你干力气活，身体消耗大，你吃吧。”林霜推道。
　　她早上吃了早饭，中午还吃了山药鸡骨粥，比起在林家，已经好太多了，更别说还带了荤腥，肠子都能润一润。
　　“我今天没干什么力气活。”江怀贞言简意赅说，并没有要接受的打算。
　　林霜便没再与她坚持，拿起筷子吃饭。
　　江老太靠坐在床上，看着二人这般，忍着凡事都要说一嘴的冲动，拿着勺子挖了一勺的山药碎肉蒸蛋。
　　食物刚入口，瞬间什么话都没了。
　　无他，是太好吃了。
　　就算老太太自己下厨，也绝对煮不出这样的美味。她的厨艺是比江怀贞要好，可也是一般的家常味道，但眼前这个蒸蛋，光是食材的搭配她想破脑袋都想不到，更别说还要专门去买山药来做。
　　旁边小碗盛着鸡肉炒菌菇甜笋，甜笋清甜脆嫩，汁水黏稠，混合着米粥淌在舌间，实属美味。
　　见江怀贞抬头看她，嘀咕道：“……还行吧，是比你一锅乱炖强那么一点儿。”
　　林霜两世为人，又怎看不出老太太嘴硬，只是笑笑。
　　而江怀贞就诚实许多，粗粝的大饼子配着米粥，再夹上一大口炒菜，一口接着一口。
　　祖孙两人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吃过这么温馨又满足的一顿饭了，嘴硬的江老太吃了一半蒸蛋，有心想留给自家孙女尝尝，但见她头也不抬的模样，只好作罢。
　　她身子不好，食量小，吃完蒸蛋便吃不下其他，剩下的两个人便扫了个一干二净。
　　江怀贞吃饱喝足，起身收碗去洗。
　　直到晚上，早早便躺下。
　　林霜想起白天她说的，明日要五人一同行刑，能想象到她心里应该是压得厉害。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就算内心再强大，初初接触这个行业，一次要连斩五个人头，怎么可能做到波澜不惊。
　　上一世她后来所见到的江怀贞，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事情，才会变得那般冷漠和沉默寡言，且喜怒不形于色。
　　面对着此时尚还弱小的江怀贞，林霜不禁心生怜惜，只想着能守护她一分，便是一分。
　　深秋的夜很凉。
　　林霜将自己烫得暖呼呼的脚伸到江怀贞的那一边，伸手将她抱住道：“还不是很冷，你就已经像个大冰块了。”
　　女孩子之间这种香香软软的拥抱，江怀贞是从昨夜第一次才体会到，如今被对方毫无芥蒂地依偎过来，她没有之前那么僵硬，但也并非完全接受良好，只是双手放平，安安静静地躺在外边的那半边床上，阖着眼睛，没有开口回答对方的话。
　　她身子骨向来如此，以前一起睡觉老太太都不愿挨着她，祖孙两人一张床两张被子各睡各的。
　　难得对方今天还会主动靠过来。
　　明日要是发了赏钱，是不是要先多添一番被子，免得寒冬降临，身边的人怕是要被冻到。
　　胡乱想着，就这么睡去。
　　直到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蒙蒙亮，屋后仅剩的一只大公鸡喔喔地打着鸣。
　　她睁开眼睛，猛然才想起半夜没有过西屋那边去看，也不知道老太太有没有起夜。
　　心里想着，人已经掀开被子坐起来，而侧在一旁的林霜也睁开了眼睛。
　　“吵醒你了？”她轻声问。
　　林霜揉了揉眼睛：“昨晚戌时就睡，早该睡饱了，醒了便起吧。”
　　睡了四五个时辰，这是上一辈子在秦家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去看看奶。”江怀贞说着，人已经下地。
　　昏暗的晨曦中，高挑纤长的背影朝门口走去，林霜拥着被子坐起来。随后又躺下去，滚到江怀贞的那一边。
　　温温热热的。
　　原来那冷冰冰的身体也还是带有温度的呢。
　　起床洗漱，生火弄早饭。
　　家里除了柜子里的一袋子米，别的吃的就没有了，林霜削了半根山药，煮粥。
　　今天江怀贞会很辛苦，必须让她吃得饱饱的才有力气。
　　炉子上的火在烧着，她转身出厨房，却差点撞上已经穿戴整齐的江怀贞。
　　眼前的人身姿挺拔，腰部用布条缠上，并没有显得那么细，外边的褂子将胸前的微微隆起给遮挡住。头发束起来显得一丝不苟，一身粗布麻衣，倒让她穿出矜贵的味道。
　　“要拿什么？”
　　林霜眼珠子自上而下流连而过，“去菜地拔几颗菜，炒了送粥吃。”
　　“要什么菜？我去拔。”
　　“芥菜，要一棵就够了。”
　　江怀贞应下，转身朝菜地快步走去。
　　林霜回了厨房，看着锅里的雾气和炊烟蜿蜒顺着屋檐朝一点一点地往上爬，老太太的咳嗽声似乎比昨日小了些。
　　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可上一世却根本无暇注意到这些，每日睡前醒来总是忧心忡忡着，生怕自己干活不够利索，生怕秦家两个小的照顾不好，生怕秦老夫人让那婆子来为难自己，罚不能吃饭，或者送来一碗浓黑的药汤，为他们试药……
　　如今在这里，同样没粮没米，可心里却是定的，因为只要自己不走，江怀贞就绝不会赶自己走。
　　入户籍了呢，就是家里的一分子。
　　正想着，屋子外边传来脚步声，江怀贞回来了。
　　她抱着一把青菜，走到水缸边上，舀了水，弯下腰洗菜。
　　见她洗完了，林霜起身去切菜。
　　锅里的粥水开了，眼看就要溢出来，那人眼明手快伸手将盖子揭开，留了一半盖在上边。
　　林霜道：“再起另外一个炉子。”
　　江怀贞嗯了一声，从正燃着的火炉里抽了几根燃得正旺的柴火出来，塞到旁边的灶子，再添新柴，火苗很快蹿了起来。
　　除了不会烹饪，烧火倒是烧得挺好。
　　林霜嘴角勾了勾，起锅，把已经到底的油罐子再刮了刮，刮出小指头那么一粒油，勺子放到烧热的锅里，热气将渐渐凝固的猪油给化开。
　　勉强润了个锅底。
　　江怀贞看着锅底那薄薄的一层油花，眼神闪了闪，低着头，并未出声。
　　切碎的青菜倒入锅中，勺子迅速翻炒，香味冒上来。
　　饭菜很快便熟了，林霜给老太太舀了一碗先送去，江怀贞今日有任务，心思很沉，便在厨房吃了。
　　林霜从粥里捞出一大根山药，夹到碗里放凉，随后才找了一张油纸包起来放到桌上道：“平日都是午时三刻才行刑，你这会儿吃早饭，等到那时定饿了，拿着这个将就一下，干活儿的时候才有力气。”
　　也不知道她身上有没有钱，舍不舍得在外头吃。
　　江怀贞并不知她心里所想，见她为自己准备的食物，眼神从油纸上面扫过，咽下含在嘴里的一口粥，开口道：“好。”


第12章 又见山药
　　江怀贞吃完粥后便出门了。
　　林霜伺候老太太吃了药，和她说了一声后便背着背篓往后山上去。
　　昨日已经上来一趟，今天这一趟也算是轻车熟路。不过她不敢随意动用自己的精神力去感受周遭，免得待会儿连下山的力气都没有。
　　大约走了接近一个时辰，直到望见一大片防风方才停下。
　　防风是一种草药，根部可以入药，有祛风解表胜湿止痛的功效。
　　得亏白水村村民不识药材，也得亏这座山没人敢来，否则这一大片怎么可能轮得到她。
　　林霜放下背篓，准备开挖。
　　可挖之前，还是忍不住把手放到地上探寻了一番，当脑海里出现六七株山药时，顿时喜上眉梢。
　　看来自己是跟山药结了缘了，上山两次都能遇上这物种。
　　防风要挖根，但它的根很细，山药就不同，根系粗长，要好挖许多。
　　想着这几日急着用钱，林霜决定先留着防风等几日后上山再挖，今天先挖山药，待会儿直接拿鲜货进城去卖，顺便去看看江怀贞行刑。
　　那人今天要面对五个死囚，林霜有些担心她。
　　心里拿了主意，便开始干活。
　　花了半时辰的工夫，总算把这六株山药全给挖上来。
　　一株山药的根数有多有少，多的能长到五六根，少的只有一两根，且长短不一，弯弯扭扭的也不是很直，一整个下来一共挖了二十三根。
　　将整个筐装得满满当当，算起来得有四十多斤。
　　这些鲜货比不得晒干的，但一斤也能卖上六七文钱，要是能全都卖出去，这几日的伙食应该是不用愁了。
　　无奈这副身子实在太单薄，背着一大背篓到半山腰的时候，两个肩膀就已经被勒得生疼。
　　半山腰处有几路泉水汇聚在一起，形成一条小涧，林霜直接将山药放入涧中清洗。
　　洗掉泥巴后，捞起来装回背篓，摸着石头下山去。
　　回到家进屋歇了会儿，扶着老太太去了趟茅房后道：“奶，我今早又挖了一背篓山药，待会儿进城一趟，你在家好好待床上，没事别下床。”
　　江老太前日听江怀贞说了，买林霜的银子是她自己出的，再加上这两日相处，她能看出来眼前这女孩是个能干的，也没说什么风凉话扫她的兴。
　　不过风凉话能忍着不说，别的话却憋不住。
　　“要去便去，你没来的时候，那死丫头不在，我不也是好好的？”
　　林霜抿嘴轻笑：“早上粥还剩些，我热了放床边，你饿的时候吃。”
　　农家人一日两餐是正常，江老太没好气道：“早饭还没吃多久，又来下一顿，猪都没这么能吃。”
　　“那行，我快去快回便是。”
　　刚收拾准备出门，又被老太太叫进去，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两文钱放在床边的桌子上道：“拿着坐牛车去。”
　　林霜看着桌面上磨得光亮的两个铜板，眼眶突然一热。
　　从这里出了村子，还要走半个时辰的路，这一筐的重量倒不至于压垮她这小身板，可也是要累得够呛，而且还要交一文钱才能进城。原先她是想着在城外叫卖，卖出了一根半根赚了一文钱再进城，没想到老太太居然会给她钱。
　　她咬着唇，并未推辞：“等山药卖出去了，我再补贴家里。”
　　江老太哼了一声：“我给你钱又不是要你补贴，家里还有贞丫头，我可没指望你，我是看在昨晚上那几个菜的份上给你的辛苦费。”
　　林霜瞧她嘴硬，也没与她计较，将铜板端进口袋，背着一背篓的山药便出门了。
　　平日江怀贞绕小路出村子，路程会更远一些，她现在背着东西，可不想绕道。
　　前两天在林家闹的那事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只是林霜一直没出门，外边的人也不敢进谷里，村民心里一直憋着想看看后续。
　　如今见她背着背篓出了山谷，都忍不住凑上来。
　　等走到她跟前又硬生生停下脚步，生怕沾染了西山谷里的煞气和晦气。
　　于是远远问道：“霜丫头，你当真在山谷里住下来了？”
　　“是啊，主家出钱了，她住哪儿我就住哪儿。”林霜回答。
　　“哎，这都什么事啊，好端端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跟那种煞星住在一起呢……”
　　林霜听到这话，脸色立即沉了下来：“她是煞星，我也是煞星，三婶你走这么近，就不怕被沾染了晦气？”
　　林三婶听到这话，瞬间往后退了几大步。
　　林霜嗤了声，没再理会这些人，将背上的背篓抬了抬，朝村子口走去。
　　“那丫头背的是什么呀？”
　　“好像是山药。”
　　“啧啧啧，命这么好，能一次挖到这么多山药，拿去也能卖不少钱呢。”
　　“就一筐山药哪能算得上命好，就算卖出去了，钱也还不是得给江家那祖孙俩，依我看，卖过去了，就是一辈子为奴为婢，一世不得翻身咯。”
　　“还不如嫁去秦家冲喜呢，听说秦家又另外找了一户人家，过几日就迎进门，吃香喝辣，什么也不用愁，多好。”
　　妇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仿佛怕她听不见，还特意抬高了声音。
　　林霜懒得搭理她们。
　　什么吃香喝辣无忧无虑，一旦踏入秦家的大门，那就是踏上不归路。等秦冲一死，短短一个多月的好日子就到了头。
　　她上一世也没信过这种鬼话，只是当时迫于无奈，不得不进了那个门。
　　亲身走了那一遭，命都丢了，听到这样的话怎能不觉得讽刺？
　　妇人们见她没搭理她们，问了一会儿也觉得没趣，便慢慢散去。
　　林霜摇了摇头，继续赶路。
　　当路过林家附近，不出意外在通往村口方向的大树下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女娃娃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见到是林霜，眼睛一亮，叫道：“霜姑姑……”
　　女娃是林满仓隔壁邻居林大年家的孙女林萍儿，才三岁多。她爹一年前上山砍柴摔断了一条腿，娘跟人跑了。旁人骗她说她娘出外头去打零工，于是她每日就跑去村口等母亲。林大年家里怕外头有拍花子进村把人拐走，不让她再往村口去，于是她便每天守在这棵大树下，望着村口的方向，盼着哪天母亲能在道路的那一头出现。
　　林大年和林满仓倒也不是什么亲戚关系，同一个村子，可能几辈子之前是同一个祖宗。两家之间关系不好不坏，倒是马桂花跟林大年的老妻三天两头得吵一次架。
　　那老妻脾气不好，加上家里穷，儿子腿瘸了，儿媳又跟人跑，心里不顺意，时常把脾气发到林萍儿身上。
　　小娃娃三天两头要挨上一顿打，哭得嗷嗷直叫。
　　两家住得近，林霜将隔壁屋里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她自己自小就不被马桂花待见，见到林萍儿这般，免不了想起自己的身世，对这小娃娃不由得多了几分关心。
　　有时候上山摘了些野果子没舍得吃，回来倒是塞了些给小姑娘。
　　一来二去，两人私下关系还不错。
　　林霜去了西山谷有几天时间，两人就没再见过面，这会儿见她出现，林萍儿明显多了几分开心，小跑来到她跟前，仰头问道：“她们说你被卖去西山谷了……你……你在里边过得好不好？”
　　林霜摸了摸她的脑袋：“我过得很好，就是那天走得急，忘记和你说了，等往后我有空会来找你玩的。”
　　林萍儿听她这么说，瞬间高兴起来：“那说好了，你要来找我玩哦。”
　　林霜看着她手背上青青紫紫的痕迹，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会的，不过我这会儿还要赶着进城，就先不跟你多说了，等我们下次见面再跟你待久一点好吗？”
　　林萍儿连忙点头。
　　林霜这才背着背篓朝村口走去。
　　走了几步突然转过头回望了一眼。
　　见到那孩子就站在树下，眼巴巴地望着她的方向。
　　心里顿时酸涩不已。
　　萍儿平日里就是这么盼着她的母亲，如今又这么望着自己走，这么小的娃娃，她到底能以谁为倚仗，往后要如何过活？
　　想到上一世的自己，也是如同这样一叶在人世间海浪中沉沉浮浮的浮萍，无所依靠，最终落了个身残腿断的下场。
　　忍着突然涌上来的泪水，她冲着小丫头摆了摆手道：“外边风大，快回家里待去吧。”
　　萍儿哦了一声，却仍一动未动，看着她走远。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过年时候没有开文，但是看到了体统提示有小伙伴给我的新年祝福，没有来得及和你们说一声，感谢第三極、37990089、uliao、天生、蓝桉、今天我开心、很久以后、木伍柒等等小伙伴的新年祝福[红心][红心][红心]


第13章 到达刑场
　　林霜收拾了一下心情，很快走到大路边上。
　　村里有户人家养牛，赶圩日会赶着牛车进出拉客，一天能挣二十来文钱，不过这会儿人早就出发进城了。
　　林霜没有执着搭哪家的车，村里人知道她的情况，未必愿意让她上车，于是在路边候着其他村子的，见有人停下，便扛着背篓上去。
　　谁知那车夫急着赶路，林霜刚把背篓放上去，他便急不可耐地挥着鞭子赶牛，她一个步子踩空，身子往前倾去，眼看就要磕到马车边角上。
　　一双年轻的手腕快速伸过来，将她拉了一把，她这才站稳。
　　车上几人也赶忙喊道：“快别忙着赶车，人还没上来呢——”
　　车夫眼看差点惹了大祸，赶忙又将车子停下。
　　林霜这才上了车。
　　车上已经坐了五个人，其中一妇人抱着个病恹恹的小儿，边上坐了一位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刚才伸手的人正是她。
　　几人身子单薄，衣衫破旧，看样子日子也过得贫苦。
　　她赶忙冲着人家道谢。
　　对方腼腆地笑了笑：“不客气，伸把手的事儿。”
　　旁边的妇人应该是她母亲，看着一筐山药问道：“进城卖山药呢？”
　　“是啊。”林霜应着。
　　“运气可真好，一下子挖那么多。”
　　“嗐，瞎猫碰上死耗子。”
　　“卖多少钱一斤？”妇人问。
　　“我也不知道，”林霜摇头，“家里老人生病，打算背去药店换点药，大婶可知道这些鲜货的行情？”
　　妇人一听说要等着去换药，瞬间就没了打探的心思，想了想道：“五六文钱总是有的。”
　　旁边年轻姑娘脆生生地插话：“你要是去不熟的药店，怕是要被压价……平日我们村里有人采药去卖，都是去城北的永安药铺，那儿的老板实诚，给的价格也合适。”
　　林霜原本就打算去永安药铺，那铺子风评素来很好，上一世秦家的济世堂就一直将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对林霜来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但凡和秦家不对头的，她都心怀好感。
　　她点头谢过，表示等进城后就去永安药铺。
　　年轻姑娘见她采纳自己的意见，明显很高兴。
　　两人通了姓名，林霜才知道对方是白水村过去的下阳坡人，叫王春儿。
　　妇人早已转头去与同村人说话，颇有些兴致勃勃道：“听说今天衙门要对芒山那五个土匪开斩，来都来了，去看看呗。”
　　“真是大快人心，在哪儿斩？”
　　“菜市口，前面几天都是在那儿，没挪过地方。”
　　“正好看完了去买东西。”
　　王春儿看着林霜问道：“你要去看吗？”
　　林霜急匆匆背着山药进城，本就是放心不下江怀贞，回道：“要去的。”
　　“说不定到时候咱们还能碰上呢。”女孩眉毛弯了弯。
　　林霜笑道：“说不定呢。”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牛车便进了城，林霜和王春儿道别过后，背着背篓往永安药铺的方向走去。
　　刚到铺面门口，伙计远远瞧着她背着一背篓的山药，赶忙迎上来，帮她把背篓放下，口中一边问道：“姑娘从哪里来的，背这么重一筐，怕是累坏了吧。”
　　林霜揉了揉被勒出印的肩膀道：“坐了马车，就走一会儿，不碍事。你看看这些山药收不收？”
　　“收的收的。”
　　他刚刚在帮忙抬背篓的时候已经粗粗打量了一下筐里的货，对比起其他村民背来的那些，品质看起来要好上许多。
　　“不过你这些是鲜货，重着呢，可比不了晒干的。”
　　“我晓得，就是家里急用钱，我又怕自己收拾不好，影响药效，还不如就交给你们了。”林霜道。
　　“好说好说，”小伙计脸上笑眯眯的，“清理得还蛮干净，我去和掌柜的说一声。”
　　林霜忙问这会儿的时辰。
　　小伙计一副了然的模样：“姑娘是要去菜市口看处决犯人吧？那边午时三刻才开始，这会儿刚过午时，等称完了再过去刚好能赶上。”
　　“看的人多吗？”林霜问。
　　“多着呢，这几个人作恶多端，官府又想震慑一番，把场面弄得很大。”
　　掌柜这会儿也腾出手来，招呼让另外一个伙计拿了杆大秤来，勾住背篓，一人一边把秤抬起来。
　　等称完了，他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上下打了几下道：“去了皮一共四十五斤，一斤六文钱，两百七十文，你看没问题吧？”
　　这笔数目也和林霜预估的差不多，她刚刚是看着他们过秤，自然没有什么问题。
　　眼看有钱入账，别提多开心。
　　心里盘算着等晚些要买几斤面回去，到时候煎着饼子配着粥喝，江怀贞肯定喜欢。
　　掌柜见她点头，便从抽屉里数了钱给她。
　　“姑娘找的这些山药都不错，往后要是还有，尽管送来。”
　　“好嘞，我第一次来就选你这，下次来肯定还来这儿。”林霜将三串铜板塞到怀里的口袋，与几人道别，朝菜市口方向走去。
　　摸着口袋里的钱，想着往后或许还能挖到更多的草药，心里也不由得一阵激动。
　　唯一担心的是江怀贞那边。
　　今日要连续给五个人行刑，也不知道她够不够力气？早上包的那截淮山她吃了没有，抵不抵得了饿？
　　这么想着，路过一家包子铺的时候，数六个铜板，买了三个大包子，希望能在行刑之前拿给她。
　　路上人很多，都在往菜市场的方向去，林霜顺着人流往那头走。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绕过一条狭窄的巷弄，随着越走越近，喧嚣之声穿墙而来，越发清晰。
　　待越过巷尾，眼前一片豁然开朗，只见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人群背后是一排排用茅草搭起来的菜摊子，也有的露天经营，摊主们趁着人潮汹涌，扯着嗓子高声叫卖。
　　而在这一片喧闹之中，最为引人注目的莫过于菜市口新搭建起来的那座刑台。
　　台上，五个蓬头垢面的大汉跪成一排，双手被牢牢缚在身后。
　　其中一人低着头伏地痛哭，一人挺直腰杆口中骂骂咧咧，剩余三人则佝偻着腰，双眼空洞地凝视着地面，仿佛早已经是一具死尸。
　　五人身后，立着一个年轻的刽子手。
　　黑衣红褂，身姿高挑，红色的发带垂落在颈边，随风轻荡。
　　这人正是江怀贞，她拿着鬼头刀站在几名死囚犯身后，薄唇紧抿，看不出什么表情。
　　其中一个死囚突然转头冲着身后刽子手大骂，污浊唾沫溅上她脚上皂靴。
　　人群嗡鸣骤起，以为她会发怒。
　　她垂眸瞥过那点秽物，随即转开眼神，并未有任何动作。
　　人们顿时议论纷纷，有人数落着台上几个犯人的罪行，有人对这位初出茅庐的刽子手指指点点。
　　“瞧那细伶伶的手腕！怕是连鸡脖子都剁不利索。”
　　“别还没动手自己就先被吓死了。”
　　“我记得前阵子有个刽子手，砍一个头竟砍了九九八十一刀，我看那死囚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哈哈，刀身卡在颈骨里生生掰断的那位吗——”
　　也有人替江怀贞辩驳：“前头三天都是这个刽子手，我来看过了，没那么差劲啦。”
　　议论声浪卷过刑台，江怀贞立在那儿，仿佛什么都能听见，又仿佛什么也没听见，抵在地上的大刀在午后的日光下晃出白晃晃的冷光。
　　林霜看着台上纹丝不动的江怀贞，原本想着趁还没有行刑把包子给她送过去，但看这个样子，也只能等行完刑再吃了。
　　只是她的脸色有点苍白得过分。
　　死囚的咒骂混着百姓哄笑震荡耳膜，林霜无法判断她此刻的心情。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自己已经被送去秦家，终日提心吊胆，根本无暇他顾，又哪里想过江怀贞初入行时候的状况？
　　但后来江怀贞确实熬过来了，成了整个昌平县出了名的刽子手，如此推论，这次的行刑应该是顺利的。
　　她唯一担心的是，
　　此时台上的她，是否害怕？
　　后来的她性情大变，跟今天这一场有没有关系？
　　林霜紧紧攥着手上的包子，
　　她感觉自己此时的心情并不亚于站在台上的江怀贞，她甚至觉得，此时正站在台上行刑的人是她。


第14章 午时三刻
　　就在这时，袖子突然被拉了一把。
　　她猛地转过头，等看清来人，情绪稍微放松了些，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是你啊。”
　　王春儿害羞地笑了笑：“我刚刚就说，说不定我们会在这儿碰面，还真给说准了。”
　　“真是巧了呢。”
　　林霜说着，侧身让出一个位置，王春儿挤过来，和她站在一处，她母亲抱着孩子落在后边，和同村人站在一块。
　　王春儿这时才转头望向台上，目光落在那正闭眼站立的年轻刽子手身上，压低声音冲着她道：“这样年轻单薄的刽子手我还是第一次见，以前听说干这一行的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这样子的……也不晓得能不能砍得动？”
　　“都砍了好几天了，应该不会出错。”林霜小声敷衍。
　　“我也是这么想，这么好看的人，就不该出差错。”
　　林霜原本紧绷着的心情因为这句话一下子放松了下来，笑道：“照你这么说，长得好看的人不管做什么事都能做得好咯？”
　　“那当然。”王春儿捂着嘴笑。
　　“听说是江贵的儿子，老江头吃这门饭几十年，他儿子也不至于那么没出息吧。”旁边有人议论着。
　　“江贵怎么有儿子，哪个女人愿意嫁给刽子手当媳妇？就不怕被他刀下亡魂给缠上，不得好死吗？”
　　王春儿也听到了二人的谈话，歪过身子凑到她耳边道：“要是长这样的刽子手，我倒是愿意嫁。”
　　林霜闻言，转过头挑眉看她。
　　看着文文静静，说话倒是挺大胆。
　　小姑娘被她揶揄的眼神给臊得满脸通红，但很快神情又落寞下来，轻轻叹了一声：“可选择夫婿这种事，又哪里能由得咱自个儿做主……”
　　林霜听到这一句，心也跟着沉了沉。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些高门贵女尚且不能为自己的婚姻做主，更何况她们这些小门小户的人家，尤其像她这样无父无母的孤儿。
　　上一世就是这么任由伯父伯母发卖，坎坷一生不得好死。
　　幸得老天开眼，才能重活一世。
　　可这世间有多少女子能跟她一样，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台上差役大声宣读着这五人的犯罪公告，两人低着头小声说话，身边人群依旧议论纷纷。
　　直到坐在刑台后边的监斩官站起身，高声唱道：“时辰到，斩——”
　　三叠声唱斩，每唱一声斩，囚犯无不瑟瑟发抖，更有甚者脚下已然一片水渍。
　　江怀贞原本阖着的眼睛也在这一刻张开。
　　她抬起抵在地上的鬼头刀，行至第一个死囚身后。
　　林霜的身子几乎是在监斩官那一个“斩”字中重新绷紧，已经无暇去听王春儿在说什么了，眼睛下意识地往台上寻找江怀贞的身影，手里的包子被她掐得露出馅来。
　　原本喧闹的场地也在这一瞬间安静下来。
　　并没有让人等得太久，只见年轻的刽子手手臂倏地一抬，鬼头刀扬在了半空中。
　　暗日稀薄的光映照在刀身上，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闪，大刀已经落下。
　　周边百姓的惊呼如潮水漫过耳际。
　　黑乎乎的首级咚的一声砸在地上，随后打了几个滚，咕噜噜地朝着人群中奔来。
　　前排人群轰然散开。
　　林霜心脏咚咚直跳，身子发起抖来。
　　她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目睹行刑场面而心惊，还是因为江怀贞顺利完成第一个任务而引发的情绪喷薄。
　　旁边的王春儿见她神色不太对劲，忙伸手搀扶住她道：“林霜，你没事吧？你要是看不了，还是别看了。”
　　林霜摇头，眼睛死死锁住台上那人的身影。
　　此时的江怀贞已经走到第二个死囚的身后，鬼头刀再次举起来。
　　台下质疑她的人，哪里还记得前头都说了什么话，眼看人头落地，瞬间变得激动起来，纷纷冲着台上嚷道：“这些人拦路抢劫无恶不作，别让他们死得那么容易，多砍几刀再让他们死——”
　　也有人仍嘴硬地给自己找补：“才砍了一个呢，谁知道还有没有力气再砍下一个？”
　　林霜一点都不想江怀贞受下面那些人的干扰，她只希望她能快点行刑完，完成任务，结束眼前这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场景。
　　第二个死囚似乎挺过了心理的那一关，丝毫不在意即将到来的死期，直着脖子骂道：“老子就杀人怎么地，老子地里一颗粮食都没有，不杀人不抢劫老子怎么活——”
　　“昏官，吃得脑满肠肥，就许你们鱼肉百姓，不许我杀人放火？天理何在——”
　　说着又转头冲着江怀贞骂道：“为虎作伥的狗东西，砍我啊，朝爷爷脖子上边砍，今日你砍爷爷的头，爷爷作鬼也要缠着你这小白脸，让你夜夜噩梦不能入眠——”
　　“让你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话音还未落，随着他一声惨叫，首级也跟着滚了下来，鲜血从断头处喷出来，淋了一地。
　　谩骂声似乎还回荡在耳际。
　　这样的诅咒，江怀贞是不是每次行刑都要听上一次。
　　她刚踏入刑场的第一天，那日淋着雨，她晚晚才归，一身湿漉漉站在窗口，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那日她是不是也听到过这样的诅咒？
　　林霜两条腿突然抖得厉害，根本没有办法支撑她的身子，就这么在人群中蹲了下来，捂住耳朵，不敢去看去听台上的场面，连包子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王春儿见状，当真以为她是害怕这种场面，弯腰将落在地上的包子拾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又转头往台上看去。
　　看得津津有味。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的惊呼一阵接着一阵，直到后面竟传来尖叫声，惊得林霜猛然松开捂耳的手。
　　她一把抓住王春儿的裙裾，抬头疾声问：“怎么了？”
　　“最后一个砍了五刀人还没死，刀口好像卷了刃……”王春儿道。
　　林霜听到这话，嗖地一下赶忙站起身，扶着身边的人急切地朝刑场上望去。
　　视线已撞见那柄卷刃的鬼头刀，刀刃卡在犯人后颈处，江怀贞修长的身子拉成了一张弓，握刀的手背细细的青筋清晰可见。
　　死囚扭曲的脖颈正对着林霜的方向，暴凸的眼球让她一瞬间煞白了脸。
　　这个角度，她能清晰看见江怀贞发梢滴落的汗珠，一颗颗砸在地上。
　　她感觉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刀卷刃了，还能继续下去吗？
　　但也不过是一息之间的事情，江怀贞抬起了头。
　　“恶贯满盈者……”她声音有些低缓，“终归不能让他死得那么便宜。”
　　众人捂着心口。
　　“不带这样说话大喘气的——”
　　话未说完，原本还卡着的大刀突然间扬起，紧接着快速落下，而原本身前哭喊辱骂的声音也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首级滚落在地。
　　前排那一撮人嗷的一声迅速后退，凹出一个大口子。
　　这一刻，林霜终于尝到唇齿间的血腥味，心脏随着刑场四周突然爆发的喝彩声剧烈跳动。
　　[要快点赚到钱，不要让江怀贞再做这个行当了]
　　她心里迫切地想到。


第15章 领取赏银
　　行刑结束，民众迟迟不愿散开，围着刑场兴致勃勃地讨论。
　　而被他们讨论的中心人物，正提着刀出了刑场。
　　据说刽子手离开刑场的时候不能回头，否则死者的鬼魂会上身。
　　林霜被疏散的人群冲挤着，等站稳的时候，被旁边的王春儿一把拉住，手里塞入几个包子。
　　“你刚刚吓得把包子都拿不稳，拿好了。”
　　林霜这才恍惚地回过神来，看着手上几个被自己捏得馅都跑出来的大包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着对方道了谢。
　　等再转过头，才发现江怀贞的背影只剩下一个小黑点，忙冲着王春儿道：“我还有事，得先走了，下次有缘再见。”
　　说着不待对方回应，转身朝小黑点追去。
　　江怀贞提着鬼头刀往衙门的方向去，今年八个斩首指标，直到方才已经全部完成，她得尽快拿到赏钱。
　　爹说了，衙门里没几个人是干净的，赏钱不及时拿，过后想要拿就难了。
　　虽然外头的人怕刽子手，可那些当官当差的，行的那些事，杀人不见血，比刽子手还更残忍，他们鬼都不怕，又怎么会怕区区活人。
　　这两年来因为要给奶治病，已经欠了不少债，就等着这些赏银拿回来还债。
　　先是去了刑房交差，主事见她进来，笑眯眯道：“小江，这几次任务做得不错，有乃父之风，明年好好干。”
　　自从江贵死后，这两年吏房陆陆续续给找了几名刽子手，只可惜有的还没上刑场就吓跑了，留下来的也出了很多状况，百姓议论纷纷，说他们连个砍头的都找不好。
　　人是吏房的人找的，关他们刑房什么事？
　　今年秋后处斩名单下来，行刑的人跑了，县太爷连带他们刑房一起骂，幸好卢捕头推荐了个后生过来，说是江贵的后人。
　　看着对方文文弱弱的模样，他原是想一口回绝了。
　　可发了好久的招人公告，愣是没有一人前来应招，不得已，还是又让卢青把人给找来了。
　　当时他和县尉通了气，分批次行刑，要是头一天砍不好，立马重新招人。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多加点钱，总归是能找到的。
　　没想到四天前第一次行刑，出乎意料地合格，他便觉得稳了。
　　方才他也去菜市口看了，虽然比不上江贵，但整体来说，比前头的那几个都要好。作为新手，已经是非常出色的表现，假以时日，定不输江贵。
　　这会儿见她进来，笑眯眯给她批了条子：“去户房领赏钱吧。”
　　江怀贞谢过，这才出了门，提着刀朝户房去。
　　谁知没进门，便被门口衙役喝住，让她将刀放在外头。
　　她没说什么，将裹着布的鬼头刀立在墙角，这才进了房间。
　　呈上条子道：“我来领行刑的赏银。”
　　库子接了条子，掀起眼皮打量着眼前的江怀贞，颇有些阴阳怪气道：“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说完才慢悠悠起身去找主事复批，好半天才出来，最后拿了七两碎银子递给她道：“都在这里了。”
　　江怀贞掂了掂问：“八个人头不是八两吗？”
　　库子眯了眯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道：“都在这里了。”
　　江怀贞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将七两碎银拢在手里，塞进怀里的口袋，转身朝门外走去。
　　耳边是那库子鼻子里哼着一句“晦气”。
　　她没有回头，面无表情地又回了刑房找卢青。
　　人是卢青推荐过来的，因此几次行刑，除了第二次有事不能到场以外，另外三场他都去观斩了，直到江怀贞斩完了，也才放下心来。
　　见人过来，他笑眯眯道：“怀贞，干得好啊。”
　　江怀贞冷冰冰的脸上才抿出一丝笑意，从怀里掏了三两银子递给她：“青叔，赏银下来了，先还你。”
　　倒没跟他提起户房克扣她赏银的事，卢青没钱没势没背景，这些年能从一个小捕快爬上捕头的位置，除了本身能力出众，也吃了不少苦，她不愿他为难。
　　卢青摆手：“你家急用就先拿着呗，我还不急。”
　　江怀贞不愿欠人情，仍是递过去。
　　卢家的情况可没跟他嘴一样松，她只是借钱暂渡难关，不是要长期靠别人。
　　卢青见她坚持，只得接过来道：“那我就先拿着，什么时候需要了再跟我说。”
　　江怀贞道了一声好：“谢谢青叔。”
　　“别跟我客气，你爹还活着的时候，我急用钱，他也没少帮我。”卢青道。
　　几年前他家房子烧了，一大家子没地方住，孩子被烧伤没钱医治，还是江贵出的银子。
　　众人都嫌弃江贵是个刽子手，身上煞气大，不愿与他亲近，但卢青求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听说是孩子的事，二话不说便掏了钱。
　　是以这次江怀贞找到他的时候，他愿意帮这个忙。
　　卢青拿了钱，笑道：“三娘刚刚也去看你行刑了，不过城东有人滋事斗殴，她带人赶过去处理，要不然准在这儿堵你。”
　　胡三娘名唤胡桂英，是卢青的外甥女，靠着这层关系混入衙门当了个小捕快。她为人机灵爽朗，最是不拘一格，得知江贵对自家舅舅帮助后，对他很是感激，之前和江怀贞打过照面，两人颇为投缘。
　　舅甥两人算是整个昌平县唯一愿意与江家往来的人家。
　　不过江怀贞自知身份不为人所喜，因此也极度克制，不愿与人多过亲近。
　　倒是林霜除外。
　　想到林霜和家里的祖母，江怀贞道：“青叔，我得先回去了，麻烦你替我和三娘问声好。”
　　卢青知道江老太还卧病在家，摆了摆手：“快回去吧。”
　　江怀贞与他道别过后，提着刀便出了衙门。
　　七两银子如今还剩四两，二两回村要还给村正，就剩下二两。她摸了摸袋子里硬邦邦的银稞子，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这二两银子也不能乱花，奶的身子不如以往，平日抓药要用钱，就怕万一和之前一样来个急症，剩下的这些根本就不够用。
　　昨晚吃饭的时候还想着，等赏银发下来了，要买些东西给祖母补补身子，眼下怕是难了。
　　正想着，突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抬头一看，竟是林霜。
　　自己那一套淡青色裙子穿在她身上，显得很是合身，使得昏沉的天气里透出几分清新养眼的味道。
　　“你怎么来了？”她忙快步走过去。
　　林霜迎上前来，自然而然地挽住她的手臂，“早上挖了几根山药，背来药铺卖，想等着你一起回去。你放心，我都把奶安顿好了，这会儿回去刚刚好。”
　　她毫无芥蒂地亲近，让素来习惯与人保持距离的江怀贞微微一僵。
　　但林霜很快就放开手，从怀里取出手帕，冲着她道：“你低一下头，脸上沾血了。”
　　刚刚在刑场，她清清楚楚看到那血是如何溅上去的。
　　江怀贞闻言，顺从地低下头。
　　血迹有些干了，林霜不得不加了点力气揉搓。
　　“疼吗？”
　　江怀贞摇头：“不疼。”
　　林霜这才收回手，却见两三小吏从身边经过，一人突然转头看着两人道：“这不是刚刚在菜市口行刑的刽子手吗？”
　　“对啊，还真是。”
　　最边上长着两撇小胡子的人突然笑着指着江怀贞道：“我记起来了，前头你们村村正拿了户籍来登记，加了你妻子的名字，啧，没想到年纪轻轻的居然已经成家了。”
　　江怀贞僵在原地，也不知道这几人言语之间是善意还是恶意。
　　但可以确认的是，户房的那名书吏上工酗酒，工作粗心大意乱点鸳鸯谱是没跑的了。
　　她正踌躇着是否要与对方说户籍弄错的事，旁边一人插嘴：“不是说当刽子手都娶不上媳妇吗？你瞧她媳妇，长得还挺俊俏。”
　　“嗐，这小江要是长成老江头那粗糙磕碜模样，你看这小媳妇跟不跟他？”
　　她张了张嘴，却被一旁的林霜拉住。
　　于是冲着几人点了点头，侧身避让而过。
　　“我们去集市采买些东西回家吧。”林霜道。
　　江怀贞终于没再执着方才的那段插曲，嗯了一声：“先去永安堂买药，买了药再去赶集。”
　　心里盘算着那二两银子怎么花。
　　林霜道好：“买药得多少钱？”
　　“先前背奶来看诊，大夫说这七天先吃同一剂药，过后重新看诊才能开新药，上次钱不够，只买了五副，眼下还要再买两副。”
　　士大夫阶层看病都是开三剂观效，以防病传变，而她们这些贩夫走卒为了节省诊金，通常都是开七剂包圆。
　　“多少钱一副？”
　　“五十文。”
　　林霜闻言，不禁咋舌，一天一副药，十天就是五百文，一个月不得一两半银子。也怪不得江怀贞顾不得村里人的风言风语也要女承父业，接了这份活儿。
　　试想普通人家要是遇到这样的情况，怕早就放弃治疗了吧？
　　自己上一世断了腿身子灌了毒药，一天得花多少银子，江怀贞却从未跟自己诉过一声苦，每日精心照顾，也从未断过药。可想而知，她得多辛苦？
　　她得多珍爱亲人的性命？
　　而那时候的自己，甚至连亲人都算不上。
　　“没关系，我现在采药也能赚钱，我们一起攒钱，把奶的病给治好。”
　　江怀贞摇头：“这些与你无关。”
　　“怎么与我没有关系，刚刚那小吏说了，我们如今已有婚姻之名，祖婆的病，当然与我有关。”林霜小声道。
　　“那个不作数。”
　　江怀贞说着，提着裹着玄布的长刀往永安药铺方向走去。
　　“我不管，反正我现在已经是你家户籍上的人了，家里的事，也得算我一份。”
　　林霜边说着，快步追上去。


第16章 采买食物
　　江怀贞态度冷淡，林霜并未放在心上。
　　她重活一世，紧紧抓着江怀贞不放，除了要为自己挣得一条活路，再有就是报恩。
　　如今更多的，是赎罪。
　　上一世自私地将她抛下，留在另外一个世界孤苦伶仃，自己却独自赴死这件事如今一想起来，就让她坠入无边的内疚中，这一世，只希望能好好照顾她们祖孙两。
　　所以又怎能因为她的疏离而耿耿于怀？
　　“还完了欠的外债，还剩有钱吗？”她追上去问。
　　既然是一起住，一起赡养老人，她得要知道家里的经济状况，也好做下一步的计划。
　　江怀贞步子不减，沉默了一下，最后回道：“刚刚领了七两，还了卢捕头三两，回去要还村正二两，还剩二两。”
　　“只有七两？不是八个人头？”林霜眉头蹙起来，“那一两是被上边的小吏贪墨了吗？”
　　江怀贞喉咙里滚了一个“嗯”字。
　　一般来说，地方衙门除了一把手和二把手是外调过来，其他胥吏的位置几乎都是本地豪强子弟等地头蛇包圆了，即便江怀贞如今也是个杂役的身份，可比起这些掌握实权的小吏，她根本就说不上话。
　　更何况她才入行刚几天，无权无势，还没站稳脚跟，更不好得罪人。
　　林霜上一世性子软弱，处处受人欺凌，当然知道这种处境会有多憋屈，但眼下没有办法拿鸡蛋和石头碰，也只能暂时忍耐。
　　但她知道自己这时候万不可火上浇油，于是调整了一下心绪，安抚道：“无妨，这一两就当留着给他买棺材了。”
　　果然对方被她这么一安慰，心里明显好受了些。
　　“剩下二两你好好收着，留给奶看病，往后家里开支由我想办法。”
　　江怀贞想也不想回道：“不成。”
　　林霜瞥她一眼，“你别小瞧我，我今晨挖的山药刚刚卖了两百多文钱，虽然不比你的那些，可重在是细水长流。”
　　“当然，往后要是上山采药，少不了要你帮忙，就算是咱俩一起挣的钱，怎样？”
　　“再说吧。”江怀贞并不情愿占她便宜。
　　话说着，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一下。
　　这时候天色已经不早，她今日心神和体力消耗极大，如今任务一完成赏银也拿到手，紧张和压力消失，方觉得饿极了。
　　林霜听到这一声，才想起自己买的包子，等拿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
　　她讪笑着将摊开的油纸递过去道：“原本是给你买的，怕你饿了，谁知你那时已经上刑场了，不方便给你……”
　　“你去看我行刑了？”江怀贞看着她。
　　林霜嗯了声，“不过我胆子小，后边的没敢看，只看了开头那个。”
　　江怀贞明显舒了口气，看着馅儿都跑出来的包子，也没嫌弃，把油纸接过来，拿起包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有些狼狈，但配上那一张好看的脸，仍觉得养眼。
　　吃了两个，她将还剩一个递给林霜：“我饱了。”
　　“我不吃，你吃。”林霜说。
　　见对方仍坚持，她只得接过来，把剩下的给消灭了。
　　等吃完，两人肩并着肩朝永安药铺走去。
　　先前接待林霜的小伙计见到她，笑道：“姑娘又回来了？”
　　林霜转头指着江怀贞道：“来抓药。”
　　江怀贞没进门，只是冲着小伙计道：“按上次的方子，抓剩下的两副。”
　　小伙计见是她，忙道：“二位原来认识，请稍等，我这就去抓药。”
　　说完忙不迭朝里边的药房奔去。
　　来抓药看病的百姓见到江怀贞出现，有些人已经认出她来，颇有些惶恐地往后退避。
　　江怀贞见状，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林霜道：“我去外边等着。”
　　说完提着刀往后门偏僻处走去，隐身在大树后边。
　　众人窃窃私语，忍不住上下打量着林霜，想着刚才两人亲密的模样，揣测她们的关系。
　　林霜大大方方道：“红差也是差，左右不过是奉命行事，更不会随意当街屠人。和诸位一样，生病得看病吃药，为人子女得赡养老人，说白了不过是工种不同，大家不必惊慌。”
　　原本有些骚乱的人群听了她这话，很快就平静下来。
　　有人忍不住问道：“你们是何关系？怎么敢走得那么亲近？”
　　林霜道：“我是她娘子。”
　　户籍上可不就是这么写的嘛。
　　她死的时候都快三十岁了，早已不是十五六岁一说起婚姻就害羞的年纪，说起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
　　众人又交头接耳起来，应当是觉得刽子手居然能娶到媳妇这事很是稀奇。
　　“一身杀气，你看上什么呀？”
　　“孝顺，勤劳，”林霜道，“长得好看。”
　　听她说完最后一句，众人哄然笑开，有人说她不知羞，但也打破了这些人原本对刽子手这个身份的惧怕心理。
　　说笑间，伙计很快就提着两个药包小跑出来，张望了一下没见到江怀贞，于是朝林霜走来，问道：“小江呢？”
　　“给她吧，她是小江的媳妇。”有人道。
　　先前江怀贞背江老太来看病，伙计是知道她女子身份，如今听到众人这么说，狐疑地看着林霜。
　　林霜笑道：“给我吧，她在后边等着。”
　　小伙计哦哦两声，“吃完这两副药就得重新来看诊，若是好些了，能换便宜一些的药方……”
　　说到这儿就没说下去，只是把药递给她。
　　林霜付了钱等他找零，道过谢后朝江怀贞的方向走去。
　　到了集市。
　　林霜道：“家里有米，买些粗面，平日煮粥吃不饱，蒸个馍能填饱肚子。奶那儿得买些鸡蛋回去补身子，鸡蛋能放久一些，平日若是进城，再买些肉。”
　　这些细细碎碎的东西，江怀贞见她比自己还懂，于是从买药剩下的钱里拿了一些递给她，由她做主。
　　林霜却摇头：“说好了你的这些钱留给奶看病，家里吃穿我们再另外挣。”
　　江怀贞不愿与她当街争执，迟疑了一下，把钱收起来。
　　粗面买了十斤，白面卖三斤，再买一罐盐，还有十斤猪板油。见到路边有人提着鸡蛋来卖，一文钱一个，林霜一口气买了二十个，连带着稻草结的小篮子花了二十一文钱。
　　[粗面一斤四文钱，白面一斤六文钱……面花了五十八文，盐花了二十文，猪板油和肉一百二十文，一副骨头十文，鸡蛋……一共两百二十六文]
　　林霜脑子里过了一下数，原本的三串铜板只剩下三十七个。
　　钱花得差不多了，但看着眼前满满当当的背篓，心里还是很高兴。
　　赚钱可不就是为了花钱嘛。
　　等买完这些，她转头冲着江怀贞道：“这些东西够我们吃好一阵子了，你还有什么要买的吗，咱把剩下的给花完了。”
　　江怀贞目光扫过她耳边因为走的急被风撩起的一缕发，摇了摇头：“我没什么要买的。”
　　林霜刚才见到有人卖糖，但是太贵了，终究还是不舍得买，“先留着吧，等下次进城，缺什么再买。”
　　于是两人便提着东西出了城。
　　江怀贞不愿坐马车，她如今已经被百姓认识，人人见她如见瘟疫一般，她不愿去讨人嫌。况且半个多时辰的脚程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
　　她让林霜去坐车，林霜却拒绝了，两人一起步行归家。
　　从永安药铺出发去集市，背篓就被江怀贞背着，林霜想着她今日行刑，身心疲惫，手上还提着个二三十斤的鬼头刀，不忍心她受累，想要拿过来自己背，却被对方拒绝了。
　　“这点东西不重，不过你把鸡蛋拿出来提着，免得走路颠着了。”
　　林霜拗不过她，只得随她去。
　　等两人回到家，已是下晌。
　　江怀贞扶着老太太去茅厕，林霜歇了会儿就准备炼油。
　　老太太回来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往里扫了一眼问：“忙活一大早，都买得什么东西了？”
　　林霜正在切猪板油，听到声音转头看她，笑眯眯道：“买了猪板油，还有猪大骨和肉，晚上熬骨头汤喝。奶要是不想躺，让江姐姐拿个有靠背的椅子来厨房坐。”
　　江老太似乎很喜欢这个提议，扭头看着江怀贞。
　　江怀贞先把她扶到一旁的高椅坐下，这才去把堂屋的藤椅搬进厨房。这椅子还是江贵活着的时候编的，每日喝点小酒就往上边一躺，别提有多惬意。
　　自他走后，江老太生了一场大病，又极其厌世，终日窝在床上。若不是她爱干净，不愿在屋里使用夜壶，她甚至都不愿出门一步。
　　今日却松口要坐藤椅，这个迹象让江怀贞有些意外，也有些欣喜，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下，靠在椅背上。
　　随后又转身回屋，抱了张薄被子出来盖在她身上。
　　林霜看着老太太被安顿好，自己又两手都是油，笑着指挥：“江姐姐，生火吧。”
　　江怀贞轻嗯一声，蹲到灶前。
　　很快，炉子里烟火就生了起来，从灶口冒出来的几缕烟雾顺着烟囱往上爬，聚在屋檐下。
　　“用哪个锅煎油？”江怀贞问。
　　“大铁锅，十斤油能有好大一锅呢，”林霜道，“这边炉子生好了把另外一边也生起来，熬大骨头。”
　　肉铺老板已经帮忙把大骨头给砍小，洗干净就可以直接下锅。
　　江怀贞应下。
　　老太太看着两人在灶前忙碌，难得没说什么扫兴的话。
　　把猪油和猪骨头分别下锅后，林霜让江怀贞看火，自己出门去菜地拔根萝卜和青菜。
　　江怀贞拿着斧头坐在柴堆边上劈柴。
　　江老太斜着眼看她，问道：“砍头那活儿还没干完？”
　　江怀贞接下这个活儿，原本是瞒着她，但平日她没有正经活儿，大部分时间会在家，就算是在山上，也会及时赶回来，给她弄饭，扶她去茅房。
　　可那天孙女把饭提前准备在床边，她就知道她找了份中午不能回来的活儿，她心里觉得不妙，拄着拐杖花了全部力气往那小柴房里去，果然儿子的鬼头刀不见了。
　　她就知道，孙女去当刽子手了。
　　天塌了。
　　但木已成舟。
　　只是好几日过去了，来了个小丫头，天好像也还没塌。
　　“今天是最后一天，不出意外的话年前大抵是不会再有活儿了。”江怀贞老老实实回道。
　　老太太明显松了一口气，嘴里嘀咕：“怪不得今天有钱买那么多东西。”
　　江怀贞并不想她误会，回道：“买这些东西，都是她出的钱。”
　　那砍头的赏银，自然是留给她这个本早该死的老太婆买药了。
　　江老太原本稍微缓和的心情瞬间又不美丽起来了，压抑不住地连咳了两声，挣扎着坐起来就要回房间。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林霜惊喜的声音也传进来：“怀贞，今天老母鸡下了两个蛋呢。”
　　老太太直起的背又挨了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明天缓一天[亲亲][亲亲][亲亲]


第17章 大骨头汤
　　听到林霜说两个鸡蛋的事，江怀贞淡淡回道：“昨天的没捡。”
　　林霜闻言，好不遗憾。
　　提着菜进了厨房，冲着江老太问：“奶喜欢大骨头和萝卜炖还是和山药一起炖？”
　　江老太没好气道：“左右不过吃到肚子里的东西，哪个不一样？”
　　“那不一样，”林霜一边削着萝卜道，“萝卜清甜解腻，山药软糯爽口，口感不同，吃下去效果也不一样。”
　　被她这么一搅，老太太原本有些上头的情绪又缓了下来，耷拉着眼皮子道：“都放。”
　　林霜唇角一勾：“我原也是这么想的，咱们想到一处去了。”
　　老太太被她哄着，别扭地转过头看着灶台道：“火烧那么大，油都给烧焦了。”
　　林霜转头去看，火候是稍微大了一些，倒不至于她说的烧焦，但还是上前去，抽出一根木头塞到旁边熬着骨头的灶子里。
　　“这样刚刚好。”
　　猪板油熬了半个多时辰才起锅，整个厨房一股油脂味儿，但对乡下人来说，是香甜和美味的味道。
　　林霜把油渣盛在碗里，分了一半出来，撒上几粒盐拌了拌，自己拿了一块，随即把碗递给江怀贞。
　　江怀贞今天身体消耗大，不过在城里那几个包子下去，肚子还不算很饿，她期待的是正餐，只拿了两块便不吃了。
　　江老太倒是想尝一口，林霜却没往她这边递，只是笑眯眯道：“奶的身子吃不了这东西，吃一粒能咳一晚，等弄了晚饭再吃吧。”
　　自生病以来，江老太已经好久没怎么馋东西了，尤其是自家孙女那些喂猪的“猪食”，导致她对一日的三餐也没什么期待。不过自这小丫头来了以后，几顿饭下来，她那对食物原本已经一潭死水的心思似乎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
　　她当然知道这东西不合适入口，可无奈它香啊。
　　想吃又吃不到，一张脸瞬间变得黑压压。
　　老人越老越像个小孩，尤其是一些脾气古怪的老人，林霜活了这么些年，她能明白这个道理，笑着安抚道：“时间不早了，骨头也熬得差不多，现在就准备晚饭。”
　　说着淘米做饭，又提着粗面的袋子准备拌点面煎饼子，免得她俩晚上吃粥吃不饱。
　　江老太见状道：“煮干饭吧，我泡着汤吃就成。”
　　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喝粥，除了省粮食，主要还是为了将就她这老太婆，年纪大了饭太干就不容易咽下去。
　　但今天是孙女今年的最后一天上刑场，也不知道心里受不受得住，看着瘦了许多，面色苍白得很，总得给她吃顿好的。
　　林霜听她这么说，下意识转头去看江怀贞。
　　江怀贞道：“稀饭配饼子也好吃。”
　　江老太脸色一沉：“我现在说话都不管用了吗？让你不去做的事你偏去做，连煮顿饭都要跟我犟。”
　　江怀贞立马闭嘴。
　　林霜忙笑着打圆场：“好好好，煮干饭，今晚有肉，我巴不得呢。”
　　说完转身又多舀了一碗米，重新淘米，加水，上灶。
　　她将渐渐冷却下来的猪油舀到罐子里，一边和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眼看米饭冒出香味，才去蹲下来去扒拉柜子底下的酸菜。
　　这一罐是昨天另外腌的，没有跟其他的混在一起。她拿出来瞧了瞧后满意道：“虽然没那么黄，但也已经有酸味了，正好待会儿和肉一起炒，肯定下饭。”
　　祖孙两人刚刚呛了一嘴，这会儿谁都没出声。
　　江怀贞劈完柴，又坐到门口，把没有编完的簸箕拿过来，继续编。
　　林霜把酸菜洗了洗，一边切一边问她：“明天是不是要砌炕了？要不了多久就入冬，等做好还得晒几日才能用得上。”
　　江怀贞头也不抬道：“明天砌。”
　　江老太并不知道她们先前商量的事，问：“什么炕？”
　　林霜故意不吱声。
　　江怀贞耐心解释道：“就是冬天能在底下烧火取暖的土床。”
　　“睡上边那不得像煎大饼给煎熟了？”江老太惊讶道。
　　林霜这才接口：“不会，炕面很厚，火不烧那么旺，睡之前加把火，就能暖上一夜。”
　　江老太啧了一声：“老婆子睡了一辈子的木床安稳得很，才不睡那烙煎饼的土锅子。”
　　林霜见过那炕的好处，乐意看她此时嘴硬，唇角勾了勾，“您就等着瞧好了。”
　　老太太一脸不以为意。
　　今天在集市买了两斤五花肉，林霜也没想着一下子煮完，留了一半放油里稍微煎一下，埋到油罐里做焖罐肉也不会坏。
　　剩下一半切成薄片，就着煎油的油锅干煸，煸出油脂，再将酸菜倒进去。
　　油很足，火也够猛，一窜火苗跟着溅出来的油燃到油锅里，肉片烧得滋滋作响。
　　整个厨房充斥着一阵肉香味，加了两头蒜，香得鼻子都要爆了。
　　林霜一边炒菜一边问：“烟有点大，祖婆要出去坐吗？”
　　老太太却不愿，她就喜欢这样的烟火味，她都两年多没有感受过这样充满烟火气息的厨房了，厨艺这一块，她根本就指望不了自家孙女。
　　酸菜在腌之前原本就是用开水烫过，这会儿稍稍翻炒出味就能出锅。
　　酸菜出锅，大骨头炖煮萝卜山药也跟着上桌，江怀贞给老太太换了一个矮一点的椅子，随后帮忙舀饭。
　　老太太那一碗，泡了骨头汤，奶白奶白的。
　　五花肉炒酸菜，油上得足，油亮油亮，看上去让人很有食欲。
　　“开动吧。”江老太道。
　　三人开始动筷。
　　江老太今天精神状态似乎好了一些，胃口也比昨天要好，猪大骨汤熬过的萝卜很是香甜，她一连吃了三块，肉炒酸菜却没动几筷子，倒是两个小姑娘把酸菜和炒肉盖到香喷喷的米饭上，吃得那叫一个美。
　　看着两人吃得急，忍不住念叨：“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林霜从碗里抬起头道：“炒菜舍得放油那是真的香，混着米饭，我能吃三大碗。”
　　她没吃三大碗，两碗米饭再加两碗汤，肚子就撑了。
　　酸菜炒肉被她们二人瓜分了个一干二净，汤倒是剩了半锅，留着明日早上煮面疙瘩。
　　江怀贞自觉地去洗碗。
　　林霜把老太太扶回房间去休息，随后坐到厨房门口看着她收拾。
　　这人回来到现在，到目前为止情绪还算稳定，看不见出来今天那场行刑对她有没有影响。
　　林霜估摸着多少会有些影响，但至少眼下，江怀贞人还是正常的，吃饭也能吃得香，任凭老太太怎么说她她情绪也还是很稳定，没有半分要顶撞的迹象。
　　那么后来的江怀贞是因为什么变成和死人一般地毫无生机？
　　想不出来，只能暂时放下。
　　“江怀贞，我是不是还有些优点？”她问道。
　　江怀贞听到这话，手上微微顿了一下，回了一声“是”。
　　林霜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抬起胳膊伸了个懒腰，转头看着外边被暮色笼罩着的天空，带着从灰雾里撕出来的一抹夕阳。
　　她活了两辈子，前十六年在林家，不被伯父伯母待见，食不果腹。后十一年在秦家，终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还有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劳作，和被各种不同药物浸蚀的破败身子，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放松过。
　　老太太嘴巴毒得理不饶人，可自己出门她还会给两个铜板坐车进城。至于江怀贞，她就更不用说了，是她把自己给带离了深渊。
　　自己实际的年龄比江怀贞还要大，可在这傻姑娘面前，却被照顾着。
　　但她觉得，这祖孙二人都挺需要她。
　　她看着天边的那一抹红，第一次觉得天空这么好看。
　　江怀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旁，正拿着抹布擦手上的水珠。
　　“不是说还有双鞋底要拿过来吗？这会儿天还没黑，我过去看看。”
　　林霜没想到她竟把这事放在心上，心里高兴，也来了兴趣：“我们现在过去吗？”
　　“不是我们，是我去，”江怀贞纠正她道，“那东西你先前是放哪个地方？”
　　“就放席子下边，他们要是还没有换席子就不一定会发现。”林霜怀着侥幸的心理。
　　那鞋底刚好合适江怀贞现在的脚，她一点都舍不得留给林家人。
　　“你打算怎么拿？”她问。
　　“那间房的窗子缝隙很大，稍微拿根棍子就能把门闩给顶起来，进去倒不费事。”
　　见对方要动身，林霜赶忙拉住她的胳膊道：“我跟你一起去，我就在窗户下边等你，不进去，成不？”
　　江怀贞想了想：“也行，要是被发现了，那就光明正大地拿。”
　　林霜冲着她眨了眨眼，“放心吧，平日这个时候他们正好另一边屋子吃晚饭，现在过去刚好合适。”


第18章 家有一老
　　两人摸到林家附近时，林家一家子正在堂屋吃饭。
　　竹筷敲着瓷碗发出叮当的声音，夹杂着时不时的说话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江怀贞常年锻炼，身子异常灵活，轻轻松松就从那小小的窗户钻进去。
　　房间已经大变样，连被子都是厚厚的两番，又加装了一个新打的大柜子和几张桌子，和当初林霜在的时候天壤之别。
　　看样子是林果住进来了。
　　鸠占鹊巢，但林霜没有说理的地方。
　　江怀贞掀开席子，万幸的是鞋垫还在，她拿了东西递给在窗外望风的林霜，很快又跳了出来。
　　只是刚要离开的时候，堂屋那边传来马桂花尖锐的声音。
　　“我今日偷偷托人问了秦家那边，改生辰八字的事，就是那个小贱人自己找人把消息透露出去，要不人家怎么会晓得这事？小小年纪城府就这么深，长大了还不知道怎么害人。”
　　林满仓的声音也跟着传了过来：“钱都已经到手了，还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
　　“怎能不提？要是她能顺利嫁进秦家，我至少能捞到十两银子，迎亲时还有聘礼呢！结果被西山谷那个扫把星截了胡，就给了八两，啥也没捞着，还得天天看着那死丫头在村里转悠，膈应死人了！”马桂花的话语中满是怨毒，毫不掩饰。
　　“姓江的那个贱人，还敢下我面子，等我找到机会，定撕了她那张狐狸精的脸！”
　　林霜听着远远传来的声音，脸上很不自然，这一家子的恶劣，平日她们怎么对待自己，也只有自己心下知道，但就这么摊开在江怀贞面前，还连带她被骂，这让她觉得很难堪。
　　江怀贞自然也是把这些话听进去，她没说什么，拉住林霜的手腕道：“走吧，回去了。”
　　两人借着微弱的光亮，返身朝西山谷走去。
　　深秋的晚上风挺大，吹得周边的树木哗哗作响，天地里的虫鸣鸟叫声比起夏日要少了许多，带着一股萧瑟的凉意。
　　林霜好不容易才把刚才林满仓夫妇说的话抛在脑后，捏了捏手里的鞋垫道：“等回去了，我把它做成你的鞋子。”
　　江怀贞却摇头：“你脚还会再长长，留着以后你自己穿。”
　　“不会了，”林霜道，“……感觉今年它们已经不长了，你走路多，鞋子容易烂，给你做一双结实点儿的，能穿久一些。”
　　江怀贞素来不爱与人争执，打算等鞋子做好了再说。
　　直到进了山谷，回到家中，屋里传来江老太骂骂咧咧的声音：“这么晚了跑去哪里，灯也不点，叫也不应，是瞎了还是聋了。”
　　林霜看了眼江怀贞，嘴角翘起。
　　黑暗里，江怀贞依稀能感受到她的笑意，嗔恼地瞪了她一眼，才迈进门去，打着火石点灯。
　　晚上，林霜洗漱完了躺在床上，睁大着眼睛盯着黑乎乎的房顶。
　　拿回了鞋底的她隐隐带着几分兴奋，仿佛拿到这个东西，就切断了她与过往的那些链接
　　但她知道，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即便是发生在另外一世，也永远磨灭不掉。
　　她不知道上一世江怀贞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如何熬过老太太的死，如何度过那十年，如何变成了后来的那个样子。
　　还有自己死后，她又该如何自处。
　　重活之后的林霜已经不止一次地后悔以那样的方式结束性命，把江怀贞孤零零一个人留在那个世界。
　　听着耳边轻轻的呼吸声，她侧过身子，黑暗的夜里，看不到对方的轮廓，但她能感受到此时还纯良平和的江怀贞，就躺在那里。
　　只是身子有些不安地蜷缩起来，似乎被困在白天投射的噩梦里。
　　林霜想起白天刑场上死囚的诅咒，那恶毒的语言，还有飞溅起来的血滴，印入这人的眉心，那个场面似乎就在发生刚才。
　　无限的怜悯涌入她心怀，她倾过身子，将对方修长的身子搂在怀里。
　　……
　　天蒙蒙亮，屋后的大公鸡尽职尽责地打着鸣。
　　江怀贞早早就醒了。
　　起床之后先去烧水，再去伺候老太太起床。
　　眼下白天热早晚凉，老太太怕冷，洗漱都要热水跟上。
　　林霜没多久也起来了。
　　洗漱完了就去和面，把昨晚上没吃完的大骨头汤烧开，直接下青菜丁和面疙瘩，最后再把两个鸡蛋打散淋在上边，水滚一下便可以起锅。
　　江老太今晨没有折腾，靠在床上吃着面疙瘩汤。
　　两个年轻的姑娘坐在床边的桌子那，一人一大海碗，吃得满头大汗。
　　林霜总算明白上一世自己为什么长不高了，十六岁之前在林家，吃不饱穿不暖，吃进去的都不够长出来。直到后来去了秦家，头一个多月秦冲还没死的时候倒是能吃得几顿好的，可同时又担心秦冲当即挂掉，忧心忡忡，夜不能寐。后来秦冲真的死了，她被秦家祖孙几人集中针对，每天有做不完的活，受不完的辱骂，吃的一下子也跟不上，比在林家还要苦得多，也错过了最后一次能长高的机会。
　　个儿长不高，脚也小，难怪那鞋底用不上。
　　不像江怀贞，江贵是她十五岁时候摔死，可在那之前，他对这个女儿是真疼爱，虽然吃穿赶不上城里人，但至少穿得暖，衣服也没有什么补丁。不说每天吃肉，但一个月至少有十天八天是能吃得上肉的。
　　她亲生父母肯定长得不赖，加上食物充足，她长得高也不奇怪。
　　看着坐在一旁还得弓着腰吃早饭的江怀贞，林霜决定，往后自己也要补好身子，不能比她矮太多。
　　吃完早饭，天已经大亮，两人着手弄炕。
　　砌炕要有砖头和炕面板，商量过后决定，砖头就去砖窑那儿买。
　　一个火炕大概一百来块砖头，一块砖头一文钱左右，还在她们负担之内。
　　至于炕面板，用绵沙土和麦秸搅拌一起，自己动手制作土坯炕板。
　　江怀贞熟悉木工，量了一下老太太屋里放火炕的位置，确定每块炕板的大小后，很快就做出一个模具。
　　随后两人再去山谷深处挖土，往地里抱了一些稻草回来剁碎，加了水混合搅拌一起，最后再将泥浆倒到模具里，用力夯实。
　　脱模之后放到阴凉处阴干。
　　“这几天不下雨，风挺大，放个四五天就成了。砖头也不急，等进城顺路打听一下，一百多块砖肯定有现货，到时候直接让人拉回来就行。”林霜说着，就着江怀贞舀过来的水洗手洗脚。
　　“晌午吃点东西，下晌上山跟我去挖草药？”她问道。
　　昨天看到的那一大片草药，只挖了山药，防风还没动，两个人去，一下午能挖完。
　　衙门的活儿暂时没了，江怀贞没有别的挣钱办法，点头道了一声好。
　　早上吃了面疙瘩，吃完又是挑土又是剁草和泥，干的全是吃力气的活儿，两人都是十几岁的年纪，消耗快，饿得也快。
　　林霜早上刚下决心要好好养好身体长个儿，自然不会亏待自己的身子，洗完脚就去厨房淘米做饭。
　　午饭吃得简单，粥配合小炒菜，另外给江老太做了个蒸蛋就完事。
　　江老太心疼她们花钱，让林霜以后不要专门给她煮蛋了，原话是：“这具身子都要入土了，浪费那些钱作甚？到时候埋在地下，还不是肥料一堆。”
　　林霜笑道：“有我在，你想入土怕是难了，吃好喝好，再活个二三十年没有问题。”
　　江老太不高兴道：“活那么久要当老不死吗？”
　　林霜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向江怀贞报恩赎罪，自然要在意她所在意的一切，那么就必须先稳住这个小老太太。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宝贝只有放得越久才越有价值。”
　　当然，秦家那老妖精除外。
　　江老太听她如此说，撇了撇嘴，这天底下能有几个子孙会拿动弹不得的老人当宝贝？她哼哼两声，却没再多嘴了，转过话头道：“进进出出忙活一早上，扰得我头疼，你们那个炕什么时候好？我是不想装，可你们也不听我的，索性早点弄完早完事，我也能落个清净。”
　　“坯子还没干，等个四天左右吧。”林霜没有戳破她期待的心思。
　　江老太一听，闷闷地靠回床头去，饭也吃不香了。


第19章 采挖防风
　　吃完午饭，两人便一人背着一个背篓上山了。
　　走了大约半个多时辰来到昨日那个地方，看着旁边刨出来的一大片黑土，江怀贞问道：“山药是在这儿挖的？”
　　林霜点头：“前两天少一些的是在另外一个地方挖，昨天拿去卖的就在这儿挖，看，那一片绿油油细长枝叶的就是防风。”
　　江怀贞扫了一眼：“还挺多的。”
　　林霜把背篓放下来，拿起木头削成的工具开始挖药。
　　江怀贞看着她挖了两根，才蹲跪下来，开始动手。
　　“防风是根部入药，根还挺长，仔细不要伤到就行了。”林霜细细交代。
　　江怀贞应了一声好，低着头开始挖。
　　她挖的方式跟林霜不一样，林霜是一根一根撬，她则直接顺着这一大丛防风边缘的从地面往下挖开一个深沟，然后顺着这条沟，往那一丛草药方向一点一点地刨开土，很快就得到一株完整的防风。
　　这对长得密集的植物来说，着实有效。
　　除开挖沟耗费的时间，后面基本上一挖能挖五六根根，而林霜那边，还在跟前头那几根小心翼翼地奋斗。
　　林霜刚才还不理解她的行为，这会儿才发现她的方法实在高效，笑眯眯地放弃自先前的办法，滚到沟里，和她一起从沟里捋。
　　果然快上许多。
　　江怀贞很安静，就算是干活的时候也是拧着眉保持专注的模样。
　　林霜很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干活的氛围，但挖久了也忍不住会聊天，她看着眼前没要多久就已经挖了一大半的人笑道：“我原本以为这些得要挖两三个时辰，没想到你一来没多久就搞完了，你真厉害。”
　　她要是自己一个人来，按照刚刚的办法，怕是得挖上一天。
　　对于她的夸奖，江怀贞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昨天我在永安堂药铺问过了，这个东西晒干了一斤二十文，你算算，咱们挖的这些，能有多少斤？”林霜问她。
　　江怀贞抬起头，看了看身后的背篓，又望着眼前还剩一半的草药，想了想道：“得有两百斤吧。”
　　根据上一世的经验，林霜估算也是这样。
　　“差不多这个重量，晒干了应该还有六七十斤，到时候全都卖掉了，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能抵得上江怀贞砍一个人头的钱了。
　　等把老太太病治好，家里有了些存钱，江怀贞就不用再去做那个行当了。
　　旁边的江怀贞低着头继续挖草药，嘴里突然冒出一声“谢谢”。
　　“谢我什么？”
　　“你早上和祖婆说的那些话。”
　　林霜笑笑。
　　江怀贞性子孤僻，江老太脾气也不是个好的，老太太虽然心里疼爱她，但两个人都不是会表达的人，一个冷言冷语一个闷不吭声，家里气氛好才怪。
　　“我心里本就是那么想，她好好活着，你开心了，咱们这个家才像个家。”
　　江怀贞轻轻嗯了一声。
　　林霜这时突然想起把这么多草药运下山的事，懊恼道：“我今天疏忽了，两百斤的货，咱们就带了两个背篓，怕是得辛苦多跑一趟。”
　　“不碍事，待会儿我背多一点。”江怀贞习惯做重活，并不觉得辛苦，“要是下次还有这么多药材，带扁担上来挑。”
　　林霜哼道：“我力气也不小，我也能背很多。”
　　毕竟年轻的身体，虽然比不上江怀贞，但其实也还是有力气的。
　　“先背到半山腰的水涧那儿，洗干净再背回去，回去后就可以直接晾晒。”
　　“好。”
　　两人把所有防风都挖出来后，再细细去除残茎、泥土和其他杂质，这才装到背篓里。
　　下山，往半山腰小溪处走了一趟，再返回去重新背第二轮。
　　等都背完了，才将药材倒到水浅处，去了鞋袜，一根根仔细清洗干净。
　　江怀贞看着洗得还剩一半，于是道：“我先背一筐下去，你在上边继续洗，等我拿了扁担和箩筐上来，一次性挑下去。”
　　林霜本不想她那么辛苦，但她坚持，只好由她去。
　　等她再回到半山腰，药材也刚好洗完，两人把筐装满，一个挑一个背，走了一刻多钟才回到家。
　　家里簸箕不够，江怀贞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张竹席道：“洗一洗还能用，回头得空了再编新的。”
　　说着就把席子扛去洗。
　　自己原本就是个勤快的人，江怀贞比她的行动力还强，林霜觉得跟江怀贞一起干活真的是太省力气了，
　　眼下天气干燥，吹的都是北风，虽然这些防风带着水堆在一起，但放通风处一个晚上并不打紧，等明早席子干了，再摊开来晒都不是问题。
　　江老太精神还不错，听到她们回来了，扶着墙来到堂屋看她们处理药材。
　　看着几大箩筐的药，忍不住问道：“这玩意儿以前我在山上见过，没想到也是药？”
　　“很多药材长得跟普通草一样，很难分辨出，不是做这一行的不认识也不奇怪。”
　　林霜刚说完就后悔了。
　　果然江老太眼珠子一转，盯着她问：“林家也不是做药材的，怎的你就认得了？”
　　她心一跳，编造道：“我姥爷常年生病，家里自己采了很多草药，我去过几次，认识过几样。”
　　江家祖孙两人常年住在山谷里，几乎没跟村里人交流，更别提知晓林家二房的事，林霜也是仗着这一点才敢胡乱编造。
　　江老太确实没有再继续追究下去，只是咕哝了一声：“倒是个记性好的。”
　　林霜把药材简单处理一下后就去厨房弄饭，打算晚上做包子吃。
　　江怀贞搬了凳子坐在门口继续编簸箕。
　　考虑到未来可能还要时不时上山采药，她把剩下的几个簸箕的框架都弄得很大，方便以后能晾晒更多的东西。
　　江老太拄着拐杖又去了厨房，见林霜正在和面，问：“这是又要弄什么吃的？”
　　林霜回道：“昨天煎油还剩两大盘油渣，干巴了你又吃不了，江姐姐也不爱单吃油渣，还不如剁碎了和酸菜混一起做馅儿，包大包子吃。”
　　听了这个做法，江老太显然很满意，毕竟要是换作自家那个不开窍的孙女，她能把油渣倒入水煮的大白菜里面一锅炖了。
　　“往后别让那死丫头碰炉灶。”说完扶着墙拄着拐杖，慢吞吞往屋子里挪去。
　　坐在门口编竹子的江怀贞看了一眼她背影，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忙活手上的事情。
　　林霜一边剁着油渣一边冲着她笑道：“祖婆还真以为你喜欢围着炉灶转啊。”
　　江怀贞才停下手上的动作，委屈道：“我那是赶鸭子上架。”
　　难得她对事情有了带着情绪的回应，林霜道：“放心吧，有我在，没人再赶你这只鸭子上架。”
　　江怀贞见她笑话自己，没再理会她，抿着唇专心干自己的活儿。


第20章 酸菜包子
　　十斤猪板油炼下来的油渣还真不少，林霜和了一大盆面，打算多做点包子，明早起来还能当早饭。
　　等剁完酸菜和油渣，又去菜地拔了几棵葱，切好了混入馅儿中，把粗盐捣碎，撒进去调味。
　　“怀贞，下次上街了买点酱，炒菜好吃。”
　　“什么酱？”对于江怀贞来说，厨房这些东西，调味只有盐巴，要是没有个确切的名称，她真不知道要买什么。
　　“豆酱清、五香料、幽菽和醋这些——算了，下次我去再买。”
　　乡下人吃饭素来都是粗茶淡饭，最喜欢油脂多的食物。炸的油渣里面还带着好些油脂，加上酸菜的咸酸和葱花辛辣清香，今晚的包子不需要其他调味就已经够了。
　　等忙活完这些，面也发得差不多，她擀好面皮，找了个凳子坐下来开始包包子。
　　江老太还没生病的时候，比较少鼓捣这些东西，江怀贞觉得新奇，也忍不住朝她边多看了几眼。
　　看到一张张面皮连带着里边的馅儿，在那双巧手里一拉一扯再一揉捏，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个个圆滚滚的大包子，看得她有些挪不开眼睛。
　　没过多久，二十多个胖嘟嘟的包子就已经整整齐齐摆放在案板上。
　　家里两个人擅长木工，因此蒸屉是一直有的，先前给老太太蒸蛋早就用上了。
　　林霜把包子摆了两层，冷水上锅蒸。
　　“等会儿吃完晚饭，我去村正家还银子，你要一起去吗？”江怀贞问道。
　　“你想我陪你去吗？”林霜拿木头挑着炉灶里的火苗。
　　江怀贞回道：“我都可以，你要是想去逛逛，可以出去走一走。”
　　林霜笑笑道：“那我要跟你一起去。”
　　江怀贞嗯了一声，将手上最后一根竹片插到簸箕底部固定住，又完成了一个。
　　林霜催她：“你坐那儿好一会儿了，起来去走走，一直低头脖子酸痛。”
　　江怀贞正拿着竹片摆放在地上，准备编下一个新的，听到她这么说，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我先把一部分防风给晾晒上，能晾一点算一点。”
　　林霜往炉子里塞了跟耐烧的大木头，也跟着她出去堂屋，看着她往箩筐里抓了几大把的防风根，散在新编好的簸箕上，放到屋檐下边。
　　“明日白天再拿出外面去晒，没有太阳，吹吹风也好。”
　　“就这种天气，得晾多久才能好？”
　　“眼下秋高气爽，一般六七天就能晒干。那边的绞股蓝，吹个五天的风就差不多了。天气要是不好，就多晒几天。”
　　防风稍微麻烦一些，晒至半干时得去掉毛须，再晒至九成干，按粗细、长短分别扎成小捆，再继续晒至全干。
　　江怀贞点头表示明白，在外头站了一会儿，又坐回来，继续编竹子。
　　江家靠山，平日村里的人不爱往山谷这边来，后山树木林立。父女俩人又擅长木工，平时为了练习砍头，没少拿树木练手，因此柴火很充足，都是一些耐烧的大木头，火力足，也不怎么需要看火，跟林家那种拿着秸秆当柴火真不一样。
　　没多久的工夫，锅里就发出咕嘟的冒泡声，蒸笼上冒出白色的雾气。很快，包子的香味丝丝入鼻，虽然没有炒菜时候那么霸道，但尤其绵长。
　　包子大，林霜多蒸了一会儿，眼看差不多了，这才停了火儿，把蒸屉给搬下来放到桌子上。
　　等揭开蒸笼，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香味瞬间扑鼻而来，一个个圆润饱满的包子，像是被定了身似的，静静躺在那儿，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她自己趁热尝了一口，觉得没有问题，这才冲着门口的女人道：“怀贞，快来吃包子。”
　　说着拿碗装了两个，给老太太拿进屋去。
　　江老太知道她这会儿正在灶间蒸酸菜油渣包子，耳朵一直注意着外头的动静，心痒难耐。
　　林霜进门的时候，就见这干瘦的小老太太正坐在床上，眼巴巴望着门口的方向。
　　她眉眼不禁放软下来。
　　把小桌子架好，包子也端上来，又盛了一碗温水，免得她吃了喉咙干噎着了。
　　老太太对她的安排很满意，挥手道：“成了成了，我自个儿能吃了，去吃你们的。”
　　林霜嘱咐：“刚出锅烫得很，慢点吃。”
　　“我这么大个人还要你交代？”老太太不耐烦。
　　见她出去，老太太迫不及待拿了一个凑到鼻子边闻了闻，觉得味道很满意，这才轻轻掰开，吹了吹，迫不及待咬上一口。
　　烫是真烫啊，但面发得真好，包子皮绵软，很是蓬松。
　　酸菜才腌没多久，并没有很酸，配着油渣的焦香和葱香，一口下去，那股子酸爽开胃解腻，着实上头。
　　这死丫头，真会做。
　　林霜转身回了厨房，见江怀贞还坐在那儿，疑惑地看着她道：“怎么还没吃？”
　　“等你来一起吃。”江怀贞放下手中的竹条，才慢吞吞站起来。
　　林霜两辈子做人，还是第一次有人会专门等着她一起吃饭，以前在林家，稍微慢一点，饭菜就被一扫而光，到了秦家，只有先顾着别人吃饱了自己才能吃。
　　而眼前这人，明明已经馋得不行，但还是忍着等自己来。
　　她心底发暖，催促道：“快去洗手。”
　　老太太吃包子要拿碗，她们可就直接上手了。
　　江怀贞洗了手，擦干后接过林霜给她递过来的包子，咬了一大口，原本无甚表情的脸上微微动了动。
　　“真好吃。”她说道。
　　面皮里面渗透了油渣，顺着喉咙滚下去，混着唾液，发出明显的吞咽声音。
　　只有遇到很喜欢吃，吃得欢的时候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林霜笑眯眯看她，“好吃就多吃一些，回头等赚了钱，到时候咱再换别的馅儿试试。”
　　说着，也顾不上吃相，狼吞虎咽地，一口气炫了三个大包子。
　　作者有话要说：
　　见到好些朋友都在反映这几天数字太少了，确实，日更两千向来就不是我的风格，只是这几天为了多走一个榜单，特意压了数字，节奏也放慢了些。不过要不了几天就恢复以往的节奏了，大家可以稍微养一养，等过几天肥了些再来开宰[红心]


第21章 还钱村正
　　二十多个包子，江老太破天荒吃完了两个，江怀贞吃五个，林霜吃三个半，剩下半个又塞给了江怀贞。
　　江怀贞没有嫌弃，默默地又将她吃剩的半个吃完。
　　包子很大，她有些撑得慌，也没坐着，站起来四处走。
　　林霜见状笑道：“刚好去村正家，走去再回来，消食也消得差不多了。”
　　江怀贞闻言，便进屋去拿银子，和江老太说了一声两人就出门去了。
　　这时正是傍晚，白天的热度这会儿也降下来，风吹得呼呼响，带着些许的凉意。
　　林霜看着前面高挑的背影，还有远处天边的一片火红，突然一阵百感交集。可怜上一辈子食不果腹心惊胆战的一生，让她根本没有时间和心情去体验过除了饥寒和生死之外的事情。
　　虽然她现在和江怀贞也依然要面临着种种困难，比如江老太的病，比如因为江怀贞职业带来的种种压力，比如钱……
　　好在这一切困难，都是来自外部。
　　她上一世的伤害，表面上看，也主要来自外部。
　　但事实上走到那个地步，同时也离不开她自己内心的选择，她选择了错误的道路，选择了委曲求全，选择了忍耐而不是反抗，选择了留在秦家而不是奋不顾身地逃离……最后导致腿断身残被活埋的下场。
　　外人卑鄙可恶，她没保护好自己，给了他们伤害自己的机会。
　　而本应该作为她坚实后盾的林家，却成了她悲剧的开始，更是在后面的日子一而再再而三落井下石，将她由内而外地摧毁。
　　但现在不一样了，重活一世带来的信息差，让她能比别人更轻易找到对抗困难的最佳解决方案。而经历过上一世那个义无反顾将自己带回家的江怀贞，更是让她有了坚实的后盾和底气，如今她觉得自己坚不可摧。
　　因此，即使狂风暴雨到来，她相信自己也能想到办法克服，迎风不倒。
　　她加快脚步追上前去，挽住江怀贞的手臂。
　　江怀贞肘部碰到她袖口里软绵绵的大包子，问：“这是拿去给谁？”
　　林霜本就没想瞒着她，笑眯眯道：“以前邻居家有个小娃娃，挺可怜的，待会儿也许能碰到她。”
　　江怀贞问：“一个够吃吗？”
　　“她还不到四岁，这么大个包子，能吃饱。”
　　江怀贞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任由她挽着自己朝村正家走去。
　　没过多久，就到了地方。
　　村正家的木门在风中微微摇晃，显得有些破旧，而从屋里传来的，是村正的老妻严婆那尖锐刺耳的声音。
　　“就你大方，银子多得没处花，什么人都敢借！别人对她避都避不及，你倒好，反倒还贴上去了。”
　　“说好的有银子就还，昨天晌午行刑，赏银已经到手，晚上回村就该还回来了。”
　　“忙？能忙一整天？眼看天都快黑了，连个影子都没见！我说啊，这银子八成是打水漂了！”
　　“你啊你，我就不该让你管钱——”
　　声音不大不小，门口两人正好能听见。
　　林霜转头看着江怀贞，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正要上前去敲门，一声清脆的呼唤从道路的另一头远远传来：“怀贞姐——”
　　而屋里的争吵声也在这一瞬戛然而止。
　　紧接着，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严婆探出头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笑。
　　“哟，贞丫头来了，找老头子呢，我去叫他。”
　　也没招呼人进门，反倒在转身的时候把门给掩上。
　　江怀贞对这种情况早已见怪不怪，往后退了几步，走到门前的小路上。
　　这时，刚刚喊她的那个小姑娘已经一蹦一跳地跑到两人跟前，兴奋得眼睛都亮了起来：“怀贞姐，好久没见你了！”
　　来人是村正八岁的孙女冬至，这孩子是个欢脱的，对长得好看的江怀贞格外自来熟。一天天地想去山谷玩，被严婆打得皮开肉绽才歇了心思。
　　这几天听说江怀贞去当刽子手了，又成天嚷嚷着要进城去看她“砍头”，让严婆气得不行。
　　见冬至扑过来，江怀贞不动声色地侧身让开一步。
　　林霜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提醒道：“冬至，你祖婆叫你呢。”
　　冬至撇了撇嘴，不情愿地回头。门口的木门再次被推开，严婆站在门口，脸上满是不耐烦，恶狠狠地冲着冬至喊道：“一天到晚疯跑，这时候才回来！还不赶紧进门杵在外头做什么？”
　　冬至不敢顶撞严婆，恋恋不舍地看了江怀贞一眼，才慢吞吞地朝大门口挪去，嘴里嘟囔着：“我就想和怀贞姐多说几句话嘛……”
　　村正这时候也出来了，一张老脸带着几分窘迫。
　　江怀贞将准备好的二两银子递给他道：“前些日子实在拮据，多谢七叔公。”
　　若是老妻不在，村正倒是还想说几句客气的话，但这会儿人就站在身后虎视眈眈，他只得接过来，讪讪道：“好说好说……”
　　江怀贞没有多留，适时告辞。
　　村正欲言又止，最终只挤出一句：“天快黑了，路上小心些，别摔着了。”
　　严婆在背后冷哼一声，小声嘀咕道：“还用你嘱咐她？她连杀人都不怕，还怕走夜路……”
　　林霜听在耳里，一把牵住江怀贞的手，快速离开村正家，朝林家附近的那棵大树走去。
　　那棵大树就是平日萍儿等待她母亲的那棵树。
　　可今天却没见人。
　　林霜估摸着这小丫头可能回家吃饭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拉着江怀贞准备回去。
　　不想才走出几步，就听到后边传来一声“霜姑姑”。
　　她赶忙回头，才看到远处一棵大树下钻出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头发乱糟糟的。
　　江怀贞见状道：“你和她好好说话，我去前头等你。”
　　林霜嗯了一声放开她的手，朝林萍儿跑去，拉着她躲到大树后面。
　　“天快黑了，你怎么在这里？”
　　林萍儿抬头看她：“三蛋说带我来捉蛐蛐，我过来又没见到蛐蛐……”
　　林霜摸了摸她蓬乱的头发道：“三蛋就不是好人，你怎么还信他？”
　　“可只有他愿意带我玩……”小姑娘小心翼翼道。
　　“你呀——”林霜无奈，三蛋是萍儿隔壁的隔壁家一个浑小子，平时最爱欺负比他小的孩子。
　　“一定要找人玩是吗？”
　　林萍儿不说话了。
　　林霜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还温温的大包子道：“还没吃饭吧，吃完再回去。”
　　林萍儿早就饿得咕咕叫，见到这么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顿时两眼放光。
　　“在这里吃完，不能拿去给旁的人。”
　　被看破小心思的林萍儿抿着小嘴笑了，接过大包子，老老实实坐在树下吃。
　　她在家里哪里吃过这样的白面包子，平日饭菜更是没有油水，但毕竟是亲孙女，林大年那老妻对她再不待见，也不能让她饿死，就这么饥一顿饱一顿地放养着。
　　这会儿吃上这大包子，只觉得美味极了，加上肚子饿，不过一会儿就将包子啃完。
　　林霜摸着她平平的小肚子道：“过会儿天就黑了，别管三蛋，快回家去好吗？”
　　林萍儿平日里得到最大的善意就是来自林霜，自然是听她的。
　　乖乖站起身，准备回家。
　　林霜又交代道：“别和旁人提起你见过我。”
　　“嗯。”林萍点头。
　　“还有，如果哪天实在饿得受不了，或是被别人欺负了，你爷奶也不管你了，你就往西山谷去找我知道不？”
　　“知道了，”林萍儿抬起头，小小的眉头蹙在一起，委屈道，“霜姑姑，你不能带我走吗……”
　　林霜深深呼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不能。”
　　自己与她不亲不故，能以什么身份带她走？
　　“姑姑就在西山谷，离你不远，以后我们还会经常见面的，不一定要住一起，好吗？”
　　林萍儿懂事地点了点头。
　　林霜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别和你奶顶嘴，嘴巴甜一点，能多吃饭就多吃点，身体养得结实了就不容易生病。”
　　“知道啦。”
　　“快回去吧。”
　　林萍儿这才在她注视的目光中，一步三回头地朝林家的方向去。
　　林霜站在树下，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上一世在她死前的几年，无意中听过萍儿的事，只知道她嫁人了，嫁给了个老鳏夫，过得很不好。
　　可惜那时她自己自顾不暇，也是无能为力。
　　如今既然已经回来了，这事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正想着，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喜欢小孩子？”
　　当然不是，萍儿是特殊情况。想到上一世养的那两个小白眼狼，林霜眼底透着浓浓厌恶道：“不喜欢。”
　　但随后她又笑了笑：“如果是你的孩子，我倒还是可以考虑考虑多疼疼她。”
　　江怀贞抱着手臂：“我不生孩子。”
　　林霜想起户籍的事，吃吃笑道：“是呢，我才是妻，就算要生也是我生，我们的孩子，我又怎么会不喜欢？”
　　江怀贞脸上神色一僵，随即面无表情道：“你真会开玩笑，走吧，回去了。”


第22章 一场小病
　　虽然回来的路上林霜还有心思跟江怀贞开玩笑，但过往那些事，每一次被掀开，便化作细密的银针，扎得人心口生疼。
　　加上萍儿那可怜的小身影，让她不由想起幼时不被待见的自己。
　　一时间情绪翻涌如浪。
　　当夜，她睡得极不安稳，秦家朱门化作血盆大口，膝盖处的剧痛顺着腿骨一路攀上来，将她拖进烈焰里焚烧。
　　江怀贞照顾江老太两年，很快就感觉到她的不对劲，伸手一摸才发现她发热了。
　　她并不知道林霜前世经历种种，但想起前日去拿鞋垫时听到马桂花夫妇的对话，还有她偶尔透露的信息，很容易就猜出她自小过得并不好，甚至十分糟糕。
　　还好烧得不是很烫，端着水来给她换了几条毛巾后，温度便降下来了。
　　林霜没想到自己这一觉，睡到了次日晚上。
　　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灯火轻轻摇曳着，床前一个身影正背对她坐着，手里拿着竹片，正编着簸箕。
　　长长的头发散在肩上，带着几份恬静，
　　“怀贞……”
　　江怀贞听到她沙哑的声音，转过头来。
　　“醒了。”
　　她站起身，放下手中的簸箕，拍了拍身上的竹屑，才弯下腰将手背探到她额前，见到没有发热，才道：“饿了吧？”
　　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林霜浑身虚软，但精神还不错。
　　“饿了。”她道。
　　“那你等会儿。”
　　江怀贞说着，提着油灯去灶屋。
　　不要一会儿，端来一碗粥和一碗姜汤。
　　“先喝粥还是先喝姜汤？”
　　林霜道：“姜汤吧。”
　　先驱驱寒，昨天应该是因为脱鞋下水洗防风受凉了，加上心理方面的原因，一下子就来了这场病。
　　想起上一世被那般磋磨却顽强得像只不死的小虫子，如今才稍微踩一下冷水就这样，她不禁苦笑不已。
　　等明早起来，老太太铁定少不了要对她一番冷嘲热讽。
　　江怀贞将姜汤端到床边。
　　这两年来一直在照顾江老太，使得她做起这些事很是得心应手。
　　林霜倒也没有虚弱到需要人喂药的地步。
　　上一世，将她背回来后，江怀贞也是这么给她喂药。
　　只是一口姜汤刚入口，辣得差点吐出来，忍不住抬起头泪眼婆娑看着身前的女人。
　　但想到比起前世的苦，姜汤的这点辣算得了什么。
　　不再矫情，乖乖地将碗拿过来，自己舀着，一口一口咽下去。
　　还是得强大起来才行，否则别说林萍儿这样的小姑娘都保护不了，连自己都未必能站稳脚跟。
　　而且，她一点都不想让江怀贞一个人照顾两个病人。
　　当一个人内心坚定，肉体就会跟着变得强健起来，附在身上的病菌也会迅速退散，一碗姜汤下去，林霜感觉原本消退的力气和精气神又聚回了身上。
　　加上一碗热粥，肚子也变得暖暖的。
　　“现在什么时辰了？”
　　“亥时了。”江怀贞说着，接过她手里的碗勺回厨房。
　　林霜坐不住，也下了床，跟她去厨房，看着她洗了碗又埋了火。
　　等回屋子的时候路过堂屋，才发现房子正中间放着一张大席子，长长的竹条铺开来，占了好大块地方。
　　看样子刚动工没多久。
　　想起刚刚江怀贞坐在床边编着另外一个簸箕，应该是担心自己突然有什么状况在堂屋听不到。
　　她心里有些发酸，问道：“这张席子得编多久？”
　　“不参插别的事也得要四五天。”
　　“在外头买多少钱一张？”
　　“用的是皮面，贵一些，这么大一张得八十文，要是用下边那一层，五十文。”
　　林霜算了算：“匀下来一天十到二十文，也还行。”
　　村里人闲时去城里打零工，一天也就十到三十文不等，编竹席这种活不需要出去风吹日晒，工价低一些也是正常。
　　不过如今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编织的习惯，很少再和外人买够竹制品，这席子编出来了，也难卖出去。
　　“你好些了吗？”江怀贞突然停下脚步。
　　林霜收步不及，鼻尖撞上她的肩胛，疼得眼眶泛红，捂着鼻子委屈地看着她：“我现在哪一点像不好的样子？”
　　江怀贞站在那里，半张脸隐在暗处，唯见鼻梁挺直如远山，一双眸子黑沉沉的，倒影着油灯那豆大的火苗。
　　“好了就好。”
　　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感情，神情也是淡淡。
　　可林霜却感觉到了宁静和依靠。
　　她知道，人生的路很长，将所有希望放在另一个人身上是十分危险的事，她也并不想当一朵菟丝花倚赖着江怀贞，但她希望能有一个强大又令人安心的人陪伴。
　　“今天一天没干活了，明早我们上山去看看能不能挖到什么好东西吧。”
　　江怀贞端着油灯进了房间，回道：“明天先不去，昨天是我不好，明明知道天气已经变冷了，还让你赤脚下水洗防风，才害得你生病。”
　　“不是你害的，是我自己矫情，”林霜急忙道，生怕这人将罪责揽到身上，“我已经好了。”
　　江怀贞没与她争执，转而问：“躺了一天一夜，今晚还能睡得着吗？”
　　林霜：“能的。”
　　期间睡睡醒醒，脑子里一堆事情相互挤压，算不得睡觉，肯定能睡得着。
　　说着，又重新躺回了床上，侧着身子看着床边的江怀贞道：“我想起另外一种煎饼子的办法，等明天起来，我给你和祖婆煎那种饼子吃。”
　　当初刚进秦家的时候，她与北方流亡过来那位厨娘交好，那厨娘做饼子一绝。
　　后来林霜又发现了让饼子变得更加酥脆的办法，煎酥饼这方面，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只是先前买的粗面，做不了那种饼子，后来买了几斤白面，也还没来得及做。
　　对于对方的手艺，江怀贞没有丝毫质疑，回道：“好。”
　　“听起来并没有很期待的样子。”
　　江怀贞只得又认认真真地回道：“我很想吃，甚至希望明天快些到来。”
　　说着，也脱了外衣躺了下来。
　　林霜乖巧地蹭过来，挨着她的手臂闭上眼睛。
　　夜风掠过屋外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
　　被窝里浸着两人的体温，很快变得暖呼呼的，江怀贞眼皮子撑不住，就这么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早上起来，林霜不出意外地被老太太嘲讽了。
　　“如今的年轻人啊——老婆子年轻那会儿，腊月里光脚踩冰碴子割芦苇……”
　　“就你这个样子，别说去给人冲喜，喜没冲着，倒是先走在人前头了。”
　　林霜也不恼，笑嘻嘻地把煮好的面疙瘩端去屋里给她。
　　老太太话音在闻到葱油香时打了个转，喉头滚动着咽下后半句。汤匙刮碗底的刺啦声持续了半盏茶功夫，最后连汤带水吃完面疙瘩，长叹一声，又换了副嘴脸：“差强人意，也就比那死丫头做得好那么一点儿。”
　　谁能想象隔了几天突然又吃起自家孙女做的猪食，那时怎样一种什么滋味啊？简直难以下咽，昨晚上就喝了几口粥，菜愣是一个都没动。
　　睡到早上，早饿得不行。
　　不冲别的，就单纯为了一口好吃的，她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林霜出什么意外。
　　江怀贞吃完早饭便出门了，去买砖头。
　　这几天秋高气爽，晚上风很大，几日前做的火炕板子明天就能用了。
　　江怀贞没让林霜跟着，出门之前又嘱咐她不要上山，林霜无法，想着几天前从林家拿回来的鞋底，便找了些布，去老太太房间里做鞋子。
　　江老太眼睛瞟着她手里鞋底，问道：“你这么小个儿，能长这么长一双脚？”
　　“给江姐姐做的，”林霜道，“她每天进进出出，鞋子容易烂，街上买的那些也不耐穿，我多裹几层布，缝得厚实一些，能穿久一些。”
　　听到是给江怀贞做的，江老太原本撇下去的嘴又勾了起来，仔细盯着她的针脚道：“缝得也还行，能穿罢了。”
　　林霜上辈子不知道给秦家那对白眼狼缝了多少衣服鞋子，哪里是“还行”两个字能概括的。
　　她抿着嘴藏住笑意：“穿着干活，不要多漂亮。”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明天就要入V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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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煎饼酸菜
　　缝鞋子缝到晌午，林霜刚要去弄饭，江怀贞回来了。
　　两百块砖头从牛车上卸下来后，堆在门外。
　　见林霜出来，她直起身子问：“火炕是下午还是明早再弄？”
　　“明早吧，让土坯再吹一个晚上，干透一些。怎么买这么多砖？”林霜问。
　　“我担心万一外边的灶台用得多，就多要些，免得不够又得重新去拿。”
　　老太太那间屋子的房门是在靠近堂屋的那一侧，那日她们规划的火炕则在靠近西边外墙处。老太太爱干净，死活不答应把柴火搬到她屋里烧，所以她们把灶口开在一墙之隔的厨房这边，烟囱则开在屋里靠墙的另一边。
　　厨房这边做进柴火口，就再起一个灶，烧炕的时候一起烧水，一举两得。
　　手工活大抵是相通的，江怀贞擅长木工，面对砌火炕这个全新的挑战，这会儿已经有些跃跃欲试。
　　林霜很少在她身上见到这种生机勃勃的东西，于是道：“其实今天和明天也差不了多少，正好今天没有其他事，要不待会儿就动工吧。”
　　江怀贞却摇头道：“明天再砌。”
　　林霜不禁有些无奈，这个人，这性子怎么说呢？
　　她没坚持，林霜也不再劝，转身就去了厨房。
　　昨天晚上和她说好的，要煎大饼子吃。
　　这次煎的饼和之前刚来时候用那种快发霉的粗面煎的不一样，这次要煎一个香香脆脆的酥饼。
　　如果有酱抹上去，那就是酱饼，要是把碎肉葱花包做馅儿再煎，那就是葱油饼。她原本想做的是喷香酥脆的酱饼，但无奈家里没有什么酱料，就简单做个不抹酱的酥饼。
　　想要这个饼子酥脆焦香，最关键就是油酥，其次是面，然后是油和锅。
　　先前卖了山药购买了几斤白面，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林霜揉好面后，接着调油酥。
　　油酥在面食中主要起到分层和增香的作用。而这个油酥，正是她无意中发现最后调制出来的，这也是她煎的饼子比别人要更焦香酥脆的原因。
　　其实做法也不难，只需将猪油加热，放入姜丝和葱白，小火慢炸提取香味，炸至焦黄后捞出。再将这些炸好的热油多次少量地倒入面粉中，搅拌均匀，直到油酥变得粘稠顺滑即可。
　　油酥调好了，等面醒好后便开始煎饼子。
　　面团分切成拳头大小，再往案板上一压，三两下擀成两个铜板那么厚的圆片。
　　舀了两勺子的油酥摊在面皮上，抹匀了，再将面饼子切成六瓣，一层层叠上来，重新擀平。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铁锅里的油发出滋滋的声音。
　　随着"刺啦——"一声，面片贴着锅沿滑下，油花儿立刻在面皮上绽开细密的金丝纹。
　　江怀贞原本坐在门边编簸箕，在这一声细微的油爆声中，鼻尖微动。
　　要不了多久，饼子煎了个半熟，薄薄的面皮在热油里拱起气泡。
　　林霜抄起竹筷飞快戳破气泡，让油沁进面褶子里。
　　随后她手腕一翻，锅铲贴着锅底一掀。
　　那饼子翻了个浑圆的跟头，露出背面细密的蜂窝眼。
　　很快，另外一面面皮在热油的烤炙下，也泛起了焦黄色。
　　林霜一看便知道饼子差不多了，她抓了把青白分明的葱碎，往面皮上轻轻一撒。
　　葱花撞上滚油，混着草木清气的荤香就在这一瞬间被激出来，发出滋滋的声音。
　　江怀贞不禁喉咙上下一动。
　　林霜随即撤了明火，用余烬煨着锅底。
　　饼子在热油里悠悠打着转，香味层层叠叠而来。
　　待她起锅时，那饼子酥得一戳就破。最外层是金甲似的脆壳，中间蜂窝眼吸饱了葱油，最里层还留着白嫩的软芯，一层层褶皱堆在一起，看得让人食欲大开。
　　林霜转头看了一眼江怀贞，撞上对方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笑眯眯道：“馋坏了吧。”
　　江怀贞点头：“很香。”
　　林霜不再逗她，将大酥饼夹到案板上，菜刀从中间切开。
　　热气腾起时竟有细雪似的酥皮簌簌作响。
　　竟是这般酥脆！
　　刚转过头准备招呼江怀贞过来吃饼，才发现这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自己的身后，看来是被这香味激得坐不住了。
　　快速切了一份装到碗里，转身递给她。
　　“尝尝味道怎么样。”
　　江怀贞也不矜持，甚至等不及晾凉便咬下一口。
　　齿尖先是撞上脆壳，继而陷入千层云絮般的酥瓤，咸香混着葱汁在舌尖炸开，烫得整个鼻子都是热乎乎的。
　　"好吃吗？"林霜一双眼睛笑吟吟地看着她。
　　江怀贞有些不自在地瞥开眼神，她不知道明明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怎么会像个大姐姐一般看着自己。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江老太独特的尖嗓子：“煎的什么东西鼻子都要爆了？”
　　林霜把饼子盛起来，冲着她道：“连酥饼和粥一起送进去，免得热气压不住。”
　　早上一大锅粥还剩着，稍微热一下就行。
　　江怀贞嗯了一声，转身拿碗去盛粥。
　　林霜自己也尝了一口饼后，回过身，继续下第二个饼子。
　　饼够酥，油够香，加上葱花点缀，这一顿饼子吃得三个人心满意足。
　　林霜看着眼前一人独包了一个大饼子的江怀贞道：“我看哪天不如拿这个饼子进城摆摊好了。”
　　江老太不以为意道：“这白面这么贵，你油放的多，吃一口半勺油，得卖多少个才能回本。”
　　林霜转头看着江怀贞问道：“这种饼，多少钱你会买？”
　　江怀贞道：“我不买。”
　　祖婆还在床上躺着，一天五十文钱的药，她一文钱都不敢在外头花，要不是林霜来了，买了白面，她自己是不可能会花这个钱。
　　林霜哭笑不得，忍不住拿膝头碰了她一下道：“我是说在钱财允许，家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支出的情况下，多少钱你会买？”
　　江怀贞看了眼江老太，慢吞吞回道：“八十文。”
　　听到这个数，林霜还没开口，江老太就先暴跳起来：“你这个败家玩意儿，八十文钱你买这个饼，就算没有我，这个家迟早也要被你败光——”
　　江怀贞改了口道：“四十文钱我会买。”
　　江老太还是觉得贵了，骂骂咧咧。
　　林霜笑道：“刚刚这个饼子大概一斤面团，面团是加了水的，用不到一斤白面……我姑且算是一斤，一斤三文钱，平摊下来，油一文、柴火一文、葱花和鸡蛋一文，加起来就是六文钱，就算这个饼只卖二十文钱都还有的挣。”
　　听到她这么一算，老太太哼道：“看吧，不到十文钱的东西，你还想花八十文钱来卖，果然是无奸不商。”
　　江怀贞回道：“现在奸商是我们。”
　　老太太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道：“也不是做不得。”
　　林霜道：“做一个大一点的，两斤面团，卖三四十文钱，材料成本控制在十文钱以内，到时候也能有二十来文钱能挣，一天能卖十个饼，那就是两百多文钱了，比去码头给人扛包还要多赚两倍。”
　　“你真想做？”老太太看她，“以后别人见你挣钱了，回去也做个一模一样的，卖得比你还便宜，到时候你卖不出去不得哭死？”
　　林霜却不认同她的说法，在她看来，做生意一开始确实是需要点手艺，但后期只要能不为了那些蝇头小利削去成本和工序，减少用料以次充好，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很多店的食物一开始让人惊艳，但后面没过多久就突然变得不好吃了，其实就是这个道理。
　　只要能保证面饼子一样大，一样舍得放油放料，火候也跟得上，就算其他人有一模一样的方子，却未必能打得过她。
　　她挑眉：“江姐姐刚刚说了，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要是人人都能做得出来，她不至于觉得这么好吃。”
　　江老太切了一声：“她跟猪一样什么都不挑，她能吃过什么好东西？”
　　“奶刚刚不也觉得好吃？”林霜笑道。
　　“我什么时候说好吃了？”老太太嘴硬。
　　“我原本还打算回头买了调料来调一个大酱，到时候抹到饼子上调味，做成酱饼，可就不只刚刚那个味儿了。”林霜笑眯眯道，“要是能打一个带着盖子的平底圆锅，锅底受热均匀，不止中间的好味，周边的饼皮也焦香酥脆好吃。”
　　江老太问：“这么一个锅子，又得花多少钱？”
　　“平时的大铁锅得两三百文，做不一样的，可能要加几十文。”江怀贞回道。
　　江老太听着这些数字，激情瞬间被扑灭：“这都还没开始做就得先投这么多钱，到时候没人买那怎么办，白搞了一个锅。”
　　林霜眨了眨眼：“我就说说，也没说就要去做。”
　　江怀贞低着头，意犹未尽地捡着掉在碗里酥脆的饼皮放进嘴里，并没有做声。
　　隔日。
　　一大早，林霜醒来，江怀贞已经不在床上。
　　等出了房间，才看到她正在从江老太房间里搬东西，从屋里搬到外边，给火炕腾地方。
　　老太太的床在另一边角落，这会儿人正坐在床上，一脸不快地看着她。
　　见林霜探头进去，不高兴道：“一大早就来这里折腾，让人都不得安生。”
　　林霜喜欢江怀贞的干劲，笑道：“等天冷的时候，您就知道火炕有多舒服了。”
　　江老太哼哼：“就一个土床，有什么了不起的。”
　　林霜没跟她犟，洗漱完毕后就开始准备早饭，家里就几样东西，不是煮粥就是煮面糊糊，想着昨天中午和晚上都吃酥饼，嗓子干得很，于是便煮粥了。
　　先前腌的酸菜酸味已经进去，拿来送粥刚刚好。
　　等吃过早饭，两人就开始着手砌炕。
　　先是在两面墙打洞，屋外那面墙是出烟口，而屋里这面墙通到厨房是烧柴进火口，一大一小。
　　眼看着自己好端端的卧房被捅出两个洞，江老太的脸色黑得跟个锅底似的。
　　骂也骂累了，扶着墙去大门口坐着，眼不见为净。
　　屋里两个年轻的姑娘打完洞，就开始和泥浆。
　　几日前做土坯的时候挑了蛮多土，今天就不用再挑了，直接加水沙土混成泥浆，做粘合剂使用。
　　等进了屋内，林霜主要负责指挥，江怀贞则负责砌砖头。
　　砌好框架，包括两道炕墙和支撑炕面的矮柱，处理好烟道，让烟火拐着弯进，再沿着侧面的烟口出去。
　　只要了解火炕的内部构造，测量好距离，整个做起来十分简单，到后面都不用林霜动嘴江怀贞就知道怎么做了。
　　最后一步骤是把八张提前做好的土坯给搭上去，再在上边抹上泥浆磨平。
　　眼看准备完工，林霜道：“得烧把火看看，不漏烟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江怀贞抱来一把稻草，在外头就开始烧，林霜在屋里看，没见冒烟，这才道：“成了，再等个五六天就能用了。”
　　江老太听她们弄成，这才进屋，看着眼前抹着黄泥的土床，嫌弃得不行。
　　但建都建好了，她也吐槽累，回自己原来的床休息。
　　江怀贞将她的物件搬进来归位，打扫整齐。
　　老太太看着又恢复整齐的房间，那噘得老高的嘴才放下来。
　　接下来就是修外边的炉子，这事不用林霜参与，洗了手坐在一旁，将昨天还剩下一点没有收尾的鞋子给完工。
　　等鞋子缝好，江怀贞的炉子也搭建完了。
　　换下一身沾满泥浆的衣服，又变回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看着眼前递过来的鞋子，终于没再拒绝。
　　伸手接过来，坐到椅子上将鞋子套上。
　　再站起身走了起步，长短合适不松也不紧，比祖婆之前做的还要结实，更不像外边买的那些软趴趴的就薄薄一层布踩在平地都硌脚。
　　感觉能穿好长时间。
　　林霜看着她问道：“好穿吗？”
　　江怀贞目光从脚上移开，看着她，嘴角难得地漾起一抹开心的笑意。
　　“好穿。”
　　……
　　匆匆忙忙一整天过去了，林霜的身子也大好起来，第二天一大早，两人起来弄点吃的，又给老太太喂了药，一人背着一个背篓就上山去。
　　江怀贞没舍得穿她昨天缝的那双鞋，换了另外一双破破烂烂的。
　　两人走的还是上次路线，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部分是林霜在说，江怀贞偶尔回答。
　　经过上次挖防风的地方，又继续往里走了大约两刻钟，直到见到有零星的几棵黄芩，林霜才停下来。
　　江怀贞看着她指的植物，低着头就开挖。
　　黄芪只有十来株，三两下就挖完了。
　　林霜继续在周边探索，后面陆续找到一些丹参和其他普通草药，零零散散分散着。
　　即便她能感知小部分土地，可这山没有好货，她也变不出东西来。
　　不过也不气馁，要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珍稀草药，那就不叫珍稀了，两人循着山头继续往前走，一路走一路找。
　　到了晌午，江怀贞的背篓总算是满了，不过林霜这边的只有寥寥几根苦参。
　　“歇歇吃点干粮就下山吧，明日咱们再换另外一个地方找。”
　　江怀贞闻言便不再往前了，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来。
　　两人各背一个装水的竹筒，喝了点水后，林霜从自己这边的背篓拿出昨天做的酥饼递给她。
　　饼子用芥菜的大叶子包起来，捆了两圈细绳不至于散开，虽然冷了，但打开菜叶子，还是能闻到香味。
　　江怀贞明显对饼子情有独钟，接过来后就咬了一大口，细细嚼着。
　　上一世，林霜只顾着自己伤痛，垂影自怜，根本没怎么顾及到她的情绪和喜好，如今才得知她喜欢面食。
　　等这批药卖了，到时候多买一些白面来家里放，她什么时候想吃，就能随时给她做。
　　江怀贞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看，问道：“怎么了？”
　　林霜笑了笑，从自己手上那一份撕出一半出来给她：“我吃不完。”
　　“走这么远的路你不饿？”
　　“刚刚喝了一大竹筒水，肚子鼓鼓的。”
　　江怀贞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来，一口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林霜见她吃得欢，心里也高兴，将自己手上的吃完，伸长了手臂慵懒地躺在石头上，看着天空。
　　今天有一点点太阳，但出了点汗，风一吹过来还是有点凉飕飕的感觉。
　　她闭着眼睛，习惯性地任由意识沿着掌心顺着石头探下去，却在下一瞬吓得猛坐起来，叫道：“江怀贞——”
　　江怀贞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靠过来，一把挡在她跟前。
　　“怎么了？”
　　林霜浑身发抖，因为她探到了一条蛇，就在身下的这块大石头下。
　　她刚要开口，就看到那带着巨大斑点的蛇头从石头后边伸出来，死死盯住她。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猛地蹿上来，吓得她浑身发软，低着头往江怀贞怀里拱，舌头根本不听使唤，牙齿上下打架：“蛇——蛇——”
　　她天生怕蛇，这种恐惧和怕死并不是一回事，是一种来自本能抵触和抗拒。偏偏这会儿还被这畜生盯上了，怎能不头皮发麻魂飞魄散。
　　江怀贞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一条三指粗的蕲蛇，缓缓朝她们的方向爬来。
　　修长的身子也是在瞬间一绷，左手轻轻拉着林霜的胳膊让她藏在自己身后，转过身来，弓着腰与那条蛇对峙。
　　林霜不敢看那东西，又不敢离开江怀贞，攥着她的衣服缩在她身后。
　　山风掠过草尖的簌响里，蛇信吞吐的嘶声格外清晰。
　　林霜只觉得后颈寒毛乍立。
　　而此时的江怀贞右手已摸向腰间——那里常年别着把三寸长的匕首。
　　蕲蛇忽地弓起身子，颈侧鳞片仿佛要炸开似的。
　　林霜的指甲几乎掐进江怀贞腰肉里，她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声响："它、它要扑过来......"
　　话音未落，蛇影如鞭甩来。
　　江怀贞左手闪电般擒住林霜腰带向后一扯，右手银光骤闪，飞了出去。
　　匕首精准刺入蛇颈七寸，将蛇头钉死在青苔斑驳的石面上。
　　蛇尾疯狂绞动，抽得碎石飞溅。
　　"闭眼。"江怀贞的声音比刀锋还冷，掌心却滚烫地覆上林霜颤抖的眼帘。
　　林霜嗅到血腥气混着对方袖口的皂角的香气，听见皮肉撕裂的闷响——是江怀贞生生扯断了蛇骨。
　　江怀贞反手将尚在抽搐的蛇身甩向远处老槐树。
　　她转身时，匕首在石棱上蹭出火星，蛇血顺着刀刃滚落成珠。
　　"好了，它死了，伤不了人了。"
　　林霜睁开眼睛，这才发现江怀贞束发的布带被蛇尾扫落，乌黑的长发混着冷汗贴在颈侧，雪白的脖颈上，一点黑痣若隐若现。
　　“你没事吧？”她问道，才发现自己仍在紧紧抵着对方的后背。
　　指尖往上，是对方仍紧绷的肩胛。
　　那里还残留着斩杀时的震颤，如同未出鞘的刀鸣。
　　“是过山峰，”江怀贞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去观察巨石的下面，突然抬脚碾碎一块碎石，露出底下蛇窝的蜕皮，“这畜生最爱盘踞在暖石下守株待兔。”
　　说完惋惜道：“可惜我下手狠了，要是没伤它皮肉，能卖不少钱。”
　　林霜此时还惊魂未定，拉着她的袖子道：“咱们快下山吧。”
　　“好。”江怀贞说着，转身去收拾那条蛇。
　　林霜吓要死，几乎是带着哭腔道：“你还要它做什么？”
　　“虽然死了，但还是有价，城里有人买这个东西入药，这会儿还早，我进城看看。”江怀贞解下身上的布袋子，把蛇身装了进去。
　　家里穷，她为了钱都能去当刽子手，林霜没有办法指责她。只是皱着眉头，气鼓鼓道：“我走前面，你不许靠近我。”
　　江怀贞道：“我不靠近你。”
　　林霜这是两条腿还在发软，又怨她偏要去捡那死蛇，故意没有和她一起分担背篓里的东西，颤颤巍巍地拄着棍子顺着原路往山下去。
　　而江怀贞则不紧不慢地远远地跟着她。
　　直到走到家门口，她才叫了一声“林霜”。
　　林霜转过头远远看她。
　　江怀贞把背篓放在原地道：“我现在进城，处理掉了就回来。”
　　林霜顿了一下，才硬邦邦道：“那便去呗。”
　　江怀贞咬着唇看她，似乎要说什么，但最后又闭了嘴，提着布袋子往小路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丛林中。
　　林霜把她那背篓背回来后，也没心情处理，歇了好久才去弄午饭。
　　江老太见她面色惨白，又没见江怀贞，问发生了什么事。
　　她将山上发生的事告知，江老太听了，闷闷地叹了口气：“都怪我这身子拖累了她，她现在为了赚钱，人也杀了，什么也不顾了。”
　　林霜听到这话，心里的怨气也是在这时候烟消云散，反过来安慰道：“咱不偷不抢，就算当刽子手也是，杀的也是朝廷判下来的十恶不赦之徒，挣的是干净钱，老天爷也无话可说。”
　　“话是这么说，可——哎——”
　　看着老太太长吁短叹的模样，没了平时尖酸刻薄的模样，林霜都有些不太习惯了。
　　江怀贞是申时两刻回来的。
　　老太太刚好扶墙出来，见到她手上还提了一条三四斤的草鱼，转忧为喜，问：“村头那条河里抓的？”
　　江怀贞小心翼翼地瞄了旁边的林霜一眼，点头道：“嗯，刚好被我逮到了。”
　　林霜见她鞋袜未湿，又怎会相信她，况且那条河什么状况自己又不是不知道，不过也懒得去拆穿她。
　　老太太高兴道：“几天前霜丫头腌酸菜的时候就说了，做酸菜鱼好吃，这下总算能吃上了。”
　　林霜上前接过她手里的鱼，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小挂兜进了厨房。
　　打开小挂兜一看，里面装着五香料、酱清和豆豉等七八种调料，都是自己之前和她提过的。
　　她将调料放在柜子上，提着鱼往门外水缸处去处理。
　　江怀贞扶着老太太去堂屋坐下，才返身回来去水缸边，看着林霜正在打水清洗那条鱼，轻声开口道：“我来处理吧……”
　　“你会吗？”林霜头也不抬道。
　　“我在集市上看过商贩处理，不难。”
　　“算了，我手都湿了。”林霜说着，手脚麻利地在鱼肚子上划开一个口。
　　见江怀贞还没走开，才问道：“卖了多少钱？”
　　“一百文……要是活的，能卖八九百。”
　　“这条鱼花了多少？”
　　“四十三文。”江怀贞老老实实回道。
　　“调料和香料呢？”
　　“五十七文。”
　　这下好了，刚赚的钱都被花完了，林霜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想说道她两句，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说好的这一世要赚钱要享受生活，人生在世无外乎吃喝玩乐，吃条鱼咋地了。
　　又想起方才老太太那一声声的唉声叹气，所有的气一下散去，“午饭煮了粥，吃点填肚子，等晚饭再煮酸菜鱼。”
　　见林霜声音缓和许多，江怀贞脚底下顿了顿，回了一声“好”，随即转身进屋去喝粥。
　　待喝完粥，她就去把几人的衣服给洗了。
　　因前晚发烧的事，林霜并不被允许帮忙。她也没有坚持，去菜地里把老叶子摘回来，剁碎了喂鸡，又将菜地的草和树叶给清理了一遍。
　　等干完返家，已经快傍晚了，开始淘米做饭。
　　酸菜鱼还得配干饭，江怀贞肯定喜欢那样的吃法，至于老太太，早上还剩点稀饭，到时候热了正好够她吃。
　　江怀贞这会儿正在堂屋编那大席子，见她回来了，放了手中的活儿进厨房，问道：“要我做什么吗？”
　　林霜感觉她有些小心翼翼的样子，估摸着今天自己在山上的反应吓到她了，摇了摇头道：“没什么需要你做的，不过你坐那儿弯腰久了，也该起来走一走，不然老了该驼背。”
　　江怀贞怔了怔，估计是在想这个事情多严重性，最后哦了一声，果然倚在门边看着她准备晚饭没再出去。
　　前世那厨娘的手艺被她都学了去，弄起这个菜也是手到擒来。
　　鱼肉和鱼骨分开，鱼肉切了片，捏点面粉，再加上五香料和酱清搅拌腌制，鱼骨则用生姜和酒调了味着。
　　酒是江贵以前留下来的，放在厨房的柜子里，林霜来的第一天就看到了。
　　小葱和酸菜都已经切好，青菜也洗干净备用。
　　等到米饭冒出香味，天色开始暗下来。
　　柴火噼啪舔着锅底，林霜舀了勺凝白的猪油滑入铁锅。
　　油花刚泛起细泡，便将斩好的鱼骨贴着锅边溜下去，"滋啦"一声激出混着姜味的焦香。
　　江怀贞倚着门框，看着那鱼骨在热油里蜷了起来。
　　热气顺着烟囱往上爬，厨房里混合着稻米煮熟的香味和酸菜的味道。
　　酸菜炒透了，加入热水，将汤水熬开，调味。
　　鱼骨熬的汤滚成奶白色时，林霜将腌好的鱼片滑进锅里。
　　黑的鱼皮和白的鱼肉随着升腾的热气，在汤浪里起起落落，不过几息之间便已经定型。
　　没有那么大的碗能装得三斤多的大鱼和鱼汤，林霜索性把整锅煮好的酸菜鱼倒到另外一个汤锅里，随即撒上葱花。
　　再热了半勺猪汤淋在切碎的葱段上上，腾起的雾气里顿时漫开扑鼻的香气。
　　身后的江怀贞已然看呆了。
　　林霜给锅里加了水，留着待会儿煮青菜，转头看着她那模样，冲她勾了勾手指头。
　　待她走过来，拿起竹筷夹了块颤巍巍的鱼片递到她唇边。
　　"尝尝咸淡？"
　　江怀贞刚要张口，忽见林霜袖口沾着片鱼鳞，想伸手去摘。就这么一晃神，滚烫的鱼肉已滑进口中。
　　瞬间被烫得眯起眼，齿尖却舍不得松开。
　　鱼片嫩得好似春笋尖，酸香顺着喉管直往胃里钻，激得脊背沁出层薄汗。
　　灶膛火星突然爆响，惊得两人俱是一颤。
　　"去扶奶出来吃饭。"
　　知道今晚要吃酸菜鱼，江老太大中午就开始盼着了，刚才那“滋啦”一声鱼骨下油锅的声音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但当见到江怀贞来请她去吃饭，又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让她扶着下了床，慢慢朝厨房挪去。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林霜把青菜放进去。
　　中午的剩下的粥也热好了。
　　江怀贞把老太太安顿到位置上后，过来把粥端上去，自己则给她和林霜舀了干饭。
　　青菜只需烫一下就熟，林霜把菜叶捞起来装到盘子里，淋了一勺酱清，端到桌子上，就着酸菜鱼上面浮着的一层薄油淋到青菜上，如此便成了。
　　暮色裹着炊烟漫进厨房，三人围坐在粗木方桌前。
　　奶白的汤面上浮着金红油花，老太太夹起片颤巍巍的鱼片，滚烫的鱼肉在舌尖一抿即化，酸香混着花椒的辣意直冲脑门，猝不及防地连咳了声。
　　江怀贞赶忙起身去把她的杯子打了水端过来。
　　老太太喝口水缓了会儿道：“好些年没吃这些辣子了。”
　　林霜道：“奶吃不得辣，我下次不放了就是。”
　　“放，咋不放，不放咋好吃。”老太太敲着桌子道。
　　她才不会承认是太好吃了，一时候收不住口给呛到了。
　　"那你慢点儿吃。"
　　而旁边江怀贞不声不响地，已舀起第二勺鱼汤。
　　鱼汤裹着酸菜丝滑入喉中，她额角沁出的汗珠，亮闪闪的。
　　碗沿突然伸来半截鱼尾。
　　抬眼就见老太太绷着脸道："咋地，难不成还嫌鱼尾刺多？"
　　那鱼尾上边的皮煎得焦脆，正是江怀贞儿时最馋的部位。
　　林霜抿唇轻笑。


第24章 进城复查
　　次日，林霜和江怀贞起了一个大早。
　　江老太早醒了，得知她们要带她去城里医馆复诊，死活不愿去。但她知道自己这个孙女是什么脾气，就算不想，她是扛也要把人扛进城。
　　也只能嘴上骂骂咧咧地配合着换了衣服。
　　大夫交代了，看诊之前可以吃点清淡的，林霜煮了粥，老太太吃了小半碗，三人便出门。
　　先前的绞股蓝和防风也晾晒得差不多，只是今日背着老太太，不方便再带其他东西，因此林霜便也没拿，等着这两日进城了，再一起拿去卖。
　　沿着小路直接到了大路上，见到路上牛车往来，老太太道：“不是卖这个卖那个挣了钱，怎的不舍得坐牛车，还得靠两条腿走到城里？”
　　心里还是舍不得孙女受累。
　　江怀贞如今这样的身份，能不与人打交道就不打交道，何况半个多时辰的路程对她来说也不是多远的路。
　　林霜倒是瞧出了老太太的心思，笑道：“我带着钱呢，刚才那几辆车都快坐满了，等会看到有空车的咱就上。”
　　江老太哼了一声。
　　直到一辆牛车过来，见三人站在路边，车主热情招呼道：“几位要进城吗？”
　　林霜看了眼车上道：“是要进城，麻烦老丈搭我们一程。”
　　马车停下，车上还有三人，两个年轻小伙和一老妪。江怀贞把江老太放下来坐在老妪旁边，自己也挨着坐下来，扶着她。
　　林霜则坐到两小伙这一边的位子，和江怀贞两人面对面，膝盖相抵着。
　　旁边两个后生皆是十六七岁的模样，见二女上车，忍不住偷偷打量，尤其是对江怀贞，那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今日的江怀贞身着一袭蓝色衣裙，里边的白色底衣与外衣相衬，更显清冷。
　　乌黑的长发放下来，明显一个俊俏女郎的模样，没有人将她和几日前在刑场上连斩五名死囚的刽子手联系在一起。
　　村子里出来的人，有这样的气质，怎能不令人着迷，也难怪对面两小伙会有那样的反应。
　　旁边的老妪笑眯眯地看着江老太，语气热络：“老姐姐，你这两孙女长得可真俊，这方圆十里怕是没人比得上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江老太的刻薄素来都只留给身边亲近的人，对于生人，她可太知道怎么做表面功夫。
　　“也不过就是两个鼻子一张嘴，样貌又不能当饭吃，等老了还不得跟咱们一样皱成老树皮？说到底，还是得会持家才行。”
　　老妪显然认同她的话，又多嘴问道：“多大年纪，可曾许配人了？”
　　在她看来，两人都是二八年华，未做妇人打扮，应该是还没嫁人。
　　江老太听到这话题，顿时来了兴趣。
　　她一直就不甘心，孙女去当了刽子手，外人都说刽子手这辈子成不了家，可她不信，她这如花似玉的孙女怎么就嫁不出去？难道天底下的男人都是孬种，没一个有胆量娶她孙女？
　　刚要张口，旁边的江怀贞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冲那老妪道：“都已经成亲了，婆婆不必再打探。”
　　对面两个年轻小伙听到这话，眼中的失望掩饰不住，低着头看着膝盖，目光却不敢再肆意打量。
　　而那老妪嘴巴一下子就老实，讪讪道：“早成亲好，趁着年轻早些开枝散叶……”
　　江怀贞没有继续搭理，眼神扫过对面的林霜。
　　林霜自上车后，眼睛就一直盯着江怀贞。看着她在生人面前的这副模样，与平日在家时又有所不同，似乎生出了一种不同以往的美。
　　见对方的目光扫过来，唇角不禁微微上扬，冲着她柔柔一笑。
　　江怀贞眼神一晃，看向远处景色。
　　江老太适才被孙女堵住话，心里闷得不行，气鼓鼓的，想甩开她的手，可江怀贞的手掌却像是生了根一般，牢牢拉着她的手臂，防止牛车摇晃将她从位置上甩出去。
　　车子进了城，老妪和两位后生下了车，车夫见老太太行动不便，便把马车赶到了永安堂附近。
　　永安堂的小伙计正在忙，抬眼瞧见她们来了，忙招呼道：“薛大夫正在里边给人看诊，前头还有一人等着，几位得稍等一会儿。”
　　林霜道：“不急，到了你再叫。”
　　永安堂这位薛大夫她是知道的，他是这家医馆的老板，外头请了掌柜来打理店铺和药材生意，自己则负责坐诊。
　　上次来卖山药，薛大夫在里间看诊，因此林霜也没能看到他。
　　薛大夫的医术在方圆十里都颇有名气，为百姓们开具药方时，总是优先选用那些价格低廉却同样能发挥良好疗效的药材。对于那些贫苦人家来说，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只要找到永安药铺，总能用最实惠的方式得到缓解。
　　然而，也正是因为他的这种行医方式，得罪了不少当地的药铺。
　　而上一世，秦家就拿永安药铺来开刀了，薛大夫被设计掉入陷阱，最后赔了铺子，在昌平县待不下去，最后只得远走他乡。
　　至于这一世……林霜不知道会不会还是前世一样，她虽然作为重活一世的人，可关于秦家济世堂陷害永安药铺一事，她也只知道大概结果不知过程。
　　等以后有机会了，看看能不能提醒一番。
　　等了差不多一刻多钟，终于轮到她们，二人扶着老太太往薛大夫的诊房里去。
　　江老太小声嘟囔：“我早说了，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能治治，不能治就别花那个钱。”
　　薛大夫是个耳朵尖的，抬起头看着她们笑道：“老人家切莫赌气，肚子饿要吃饭，生病了就尽力去医治。好好活着，才能不辜负家人一片心意。”
　　等过脉，又是一番望闻问切，脸上露出一丝欣慰：“比我想的要好，脉象也稳了许多，平日饮食如何？”
　　站在一旁的江怀贞道：“前头几日忙，一日两餐，后来这几日皆是一日三餐，以粥为主，也吃点面食，偶尔有肉，没有肉就蒸鸡蛋。”
　　以前她也是这么煮，但是煮得不好吃，老太太骂她煮猪食，经常是喝点粥别的就不吃了，整个人病蔫蔫，没什么精气神。但自从林霜来了以后，她每餐都能吃上半碗粥，连包子都能吃完一整个。
　　薛大夫点点头：“那就好，平日得空扶她下床走一走，不要一直在屋里闷着。”
　　江怀贞想了想道：“平日如厕都会下床，一次能走上一两百步——”
　　还没说完，老太太就不高兴打断道：“这些也要说？”
　　薛大夫笑笑：“能下床走就好，日头好可在外头够坐坐，不过风大就算了，别吹到头。先前那药方是紧急对症的药，我现在重新开新方子，培元固本为主，要便宜一些。”
　　等写好方子，他又交代道：“虽说病情缓和，但症状顽固，眼下无法根治，只能慢慢化解。有条件就用些补药进补，没有也无妨，最重要的是得先把身子养起来，身子强健了，灾病自去。”
　　“回去后要保持身心愉悦，还有啊，再过半个月就入冬了，要给老人做好保暖事宜，身子一冷，毛病就容易多起来。”
　　江怀贞道：“我们在家里搭了个土炕，这个倒是不用担心。”
　　薛大夫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听她提到土炕顿时眼前一亮，忙问道：“可是北边那种在下面烤火的土炕？”
　　“是。”
　　“可是好用？若是得空能不能也来我家帮忙搭一个？”薛大夫颇有兴趣道，“当然，我会付工钱。”
　　他家也有个七十岁的老母，畏寒得很，要是有个火炕，往后冬天也能舒服一些。
　　江怀贞迟疑不答。
　　一旁的林霜笑着接过话茬：“薛大夫，我们家怀贞做什么行当您是知道的，旁的人对咱们身上煞气避之不及，您难道不介意吗？”
　　薛大夫闻言，哈哈大笑：“我是大夫，若是信服邪祟，还如何给人诊脉看病，直接去求神拜佛就好了。”
　　旁边江老太听到这话，原本垂下去的眉眼又扬了起来，冲着江怀贞道：“大夫要是觉得那土炕好，你们两个丫头便去帮他搭一个。”
　　根本就忘记昨天搭炕时候自己那嫌弃到不行的反应。
　　江怀贞转头去看林霜，毕竟这个火炕的做法还是她教给自己的，她要不答应，自己不可能擅作主张。
　　林霜笑道：“一个火炕，不是什么大事，等再过几天家里的炕就能烧，到时候您和家里人先过来看看再决定要不要砌。”
　　薛大夫欣然应下，将小伙计叫来，让他拿新方子去抓药。
　　“先开七副，吃完了再来复诊。”
　　……
　　新开药方子价格果然便宜很多，原本五十文钱一副，如今是二十文，七副一百四十文钱。
　　江怀贞上一次买药和砖头剩的银子全都拿来了，除去这一次的药费，还剩一两五百六十文。
　　看着靠坐在医馆藤椅上的江老太，她转头看着正在抓药的伙计问道：“一株人参得多少银子？”
　　伙计停了下来回道：“这个得按斤算，年份越高越贵，三年以上就是贵的了，品质好一点的八两九两，稍微次一些的，也得五两左右。再往上，一斤上百两的都有呢。”
　　江怀贞微微垂眸，她顶着被所有人唾骂接了刽子手这个活儿，一年也就八两银子，还有一两被上边的小吏克扣，哪里还能买得起人参？
　　正暗自伤神，旁边伸来一只手，挽住她的手臂道：“别担心，会攒到钱的。”
　　江怀贞低低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医馆门口进来母女三人，母亲怀里的小儿子脸色蜡黄，看样子应该是得了什么慢症，情况不是很好。
　　三人和伙计说了情况便坐下来候诊。
　　那年轻姑娘刚坐下就忍不住转头张望，一眼瞥见立在药柜前边的江林二人，眼睛突然一亮，站起身来，招手道：“林霜——”
　　来人正是林霜上次背着山药进城碰到的王春儿，两人还在刑场一起看了江怀贞行刑。
　　林霜也有些意外，上次分别的时候她就说有缘再见，没想到第二次来就见到了，还别提真有缘分。
　　忙朝她走过去，挽着她的胳膊问道：“你怎么也来这儿了？”
　　王春儿的目光却止不住地朝着江怀贞的方向看，眼底带着惊讶和不可置信，结结巴巴道：“这……这……不是那……”
　　林霜笑笑，轻轻打掉她指着江怀贞的手道：“别乱出声。”
　　王春儿咽了咽口水：“怎么……怎么是个女的？”
　　“她是女的你很失望？”林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可想起来了，当时在刑场，这丫头说了，想嫁给江怀贞那样的人。
　　王春儿赶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没有失望……哎，我有什么可失望的。”
　　说着，声音毫不沮丧，但很快又抬起头，“没想到你居然认识，你那天竟不跟我说。”
　　“你没问嘛，”林霜转头看着江怀贞的方向，冲着她眨了眨眼
　　江怀贞一双漂亮的眼睛扫过王春儿，点了点头。
　　王春儿瞬间满脸通红，想起那日自己和林霜说的话，臊得不行，结结巴巴道：“那个……那个……我那天就随口扯的，你别放在心上。”
　　林霜扑哧一笑，问：“你弟弟得了什么病？”
　　提到这个，王春儿的眼神一下就落寞了起来：“痨症，先前就是因为家里没有钱，一直拖着没治，越拖越久，现在就成这样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得好。”
　　林霜心里充满了同情，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想到办法的。”
　　“是啊，会有办法的，”王春儿吸了一下鼻子，“可不就找到办法了嘛……林霜，我要嫁人了。”
　　林霜闻言，原本想要恭喜她，只是见她这神情，看着似乎不是那么回事，于是问道：“你要嫁给哪户人家？他们是不是答应出钱给你弟弟治病了？”
　　“济世堂的秦家少爷，他们给了十两聘礼，这么多银子，肯定能治好的吧……”她语气幽幽。
　　林霜眉心一跳，失声道：“你要嫁去秦家冲喜？”
　　王春儿错愕抬头：“怎么了，你也知道秦家吗？”
　　林霜僵直着身子站在那里，脑袋里嗡嗡直响。她原以为自己躲过了这一劫，这辈子就跟秦家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从此以后她和江怀贞好好赚钱过日子，怎么样都能比上一世好。
　　却没想到这场如瘟疫一般的噩梦，还是侵袭到了自己身边。
　　若是别人，她只当不知道，这事便跟自己没关系了。
　　偏偏她认识了王元香。
　　真是造化弄人。
　　她顾不得许多，一把将王春儿拉出医馆的大门外，压低声音道：“我当然知道秦家，因为在你之前要去给秦家冲喜的人是我，我大伯也是为了十两银子就要把我卖出去，是怀贞把我带走了。我万万没想到，他们竟找了你。”
　　“秦家就是个火坑，现在要跳出来还来得及。”
　　上一世，因为改了生辰八字，秦冲的死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记在她的头上，秦家人更是拿着这个把柄，对她百般磋磨，让她死生不能。
　　按照前世的轨迹，秦冲将于腊月十五那天死掉，她没有办法预测秦家人是不是还会把他的死算在王春儿的头上。
　　但以秦老夫人的性子，王春儿必定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作为有过几面之缘的小姐妹，她总该劝一劝。
　　可王春儿却落寞地摇了摇头：“来不及了，银子已经被分完了，就还剩下一点要留给小弟看病，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林霜听着她这句话，被埋葬在棺材里的窒息感笼罩住全身，两个膝盖也变得隐隐作痛起来，她不得不扶住一旁椅子道：“你要想好了，一步错步步错。”
　　王春儿低着头回道：“我知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既然秦家要找人冲喜，不是我，也会是别人，倘若那注定是苦果，那就由我担了吧。反正女人总是要嫁人，嫁谁不是嫁，还拿了十两银子，好歹能治小弟的病……万一秦少爷当真好起来，到时候或许也没这么惨。”
　　这话很是耳熟，因为上一世林霜也是这么想的。
　　她当时倒没指望秦冲能好起来，她只是以为离开林家去了新的地方，或许会活得好一些。
　　却没想到出了狼窝，却又进了虎穴。
　　“春儿……”
　　王春儿看着林霜，眼眶通红，摇了摇头：“林霜，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林霜心中生出凄凉，但也无能为力。
　　她有江怀贞来救她，可王春儿没有。
　　而且到目前为止，王春儿并没有想要抗争的意思，犹如上一世的自己，江怀贞最后也没拦下自己。
　　万幸的是，在临死的时候，她还是来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那你过去以后，务必要保重自己，如果……哪天扛不住了，可以来找我，我家就在白水村，进村一打听就能找到我了。”
　　这是她唯一能为王春儿留的后路了。
　　王春儿不知道林霜为什么要帮她，两人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心想着或许是她也差点被嫁入秦家冲喜才彼此惺惺相惜，感激道：“林霜，谢谢你。”
　　说着，余光瞄到江怀贞背着江老太出来，忙道：“你……她出来了，你也快回去吧，日后有缘分，咱们或许还会见面的。”
　　即便到了如此境地，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也许并没有那么糟糕，大不了就是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
　　林霜终于没能再交代其他的什么，松开她的手臂，道了一声“保重”，朝祖孙二人走去。
　　出了永安堂，她以为江怀贞会问什么，但对方却一个字也没提，于是林霜便将心事暂时压下。
　　而此时她对当下的情势也看得很清楚，她需要赚钱，要赚很多钱。包括当下老太太的病，包括江怀贞的职业，以及前面未知的种种，或许金钱不能解决所有事情，但能解决大部分的事。
　　还有刚刚她和春儿说了，往后要是熬不下去，就来找自己。如果到时候自己还像现在一穷二白，万事说不上话，又该如何帮她？
　　路过打铁铺，想起前天烙饼时候说起的要搞个大平地锅做生意的事，她忍不住朝那儿多看了两眼。
　　可惜囊中羞涩，还是忍住了要进去询价的冲动。
　　再等等。
　　或许是因为薛大夫的那一番话，让江老太对江怀贞去当刽子手这件事的执念与纠结，终于有了一丝释怀。又或许是抓药的费用比以往减少了许多，减轻了家中的经济负担，让她心情没有之前的那般沉甸甸，一直以来紧蹙着的冷峻眉头，也渐渐舒缓开来，语气难得轻快了些。
　　“那土炕真的有那么神？”
　　林霜道：“这么说吧，天一冷，人要是上了炕就不愿下来了。而且烧炕后，屋里也跟着一起暖，就算灶火熄了，炕也还能暖和几个时辰。”
　　“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么神，可别让人家薛大夫来了看笑话。”
　　林霜看着她道：“那要是真的有我说的那么神，祖婆打算怎么着？”
　　江老太瞪她：“真是尖牙利嘴的小丫头，怎么地，还想和老婆子较真了？”
　　“不敢不敢，”林霜稍微好了些，看着江怀贞道，“反正过两日也还来把家里的药材卖了，今日就先不逛街采买了，直接去坐马车回去吧？”
　　江怀贞：“嗯。”
　　直到上了牛，路走到一半的时候，挨着江怀贞坐着的林霜突然轻声问她：“要是那日被送去秦家冲喜的是村里其他人家的女孩，你会救她吗？”
　　江怀贞回道：“那天，会。”
　　“为什么？”
　　“因为那天是我第一次行刑，我心想着，砍一个人头，便救一人，或许能减少我的罪孽。”
　　“那现在呢？”
　　“现在我不觉得我做这个事是罪孽。”江怀贞看着她道，“当然，她若不愿，我也不会强求。所以今天那位叫春儿的姑娘，她要被送去秦家冲喜了吗？”
　　“是。”
　　“看来她并没有接受你的帮忙。”
　　林霜低垂着眉：“以后或许她会需要。”
　　江怀贞道：“没关系，以后需要，那以后再帮忙就是。”
　　林霜伸手去挽住她的胳膊，轻声道：“好。”


第25章 子姜兔肉
　　意识到赚钱重要性的林霜，回来后就和江怀贞商量，明早上山去寻草药，晌午回来后就进城卖药。
　　隔日一大早起来，早饭煮粥，还有粗面蒸的几个大馍馍，炒了碟青菜，另外给老太太煎了个鸡蛋。
　　两个年轻的姑娘就着青菜和粥送馍馍，吃得津津有味。
　　江老太瞪着江怀贞道：“上山的时候拿根棍子在手里头，走路的时候敲打敲打草丛，蛇虫惊了会跑。别拿自个儿性命跟这些畜生搏，它们在暗你在明，你能搏得过它们？”
　　江怀贞嗯嗯着应下。
　　事实上她和林霜上山时候都是这么做，只是那天那条蛇的窝本来就在石头下，没有特意去敲是敲不出来。不过老人家交代，顺着她的意就是了。
　　吃完饭，两人背着背篓拿了工具便上山去。
　　这回江怀贞果然换了一根更加粗长的棍子走在前头，遇到草丛，先敲敲打打一番才往前走。
　　今日两人换了另外一个方向，走半个时辰就陆陆续续遇到一些常见的草药，就是有些分散。
　　林霜也不嫌弃，蚊子再小也是肉。
　　想遇到成片的或者是稀有的草药，那得靠大运气，在运气没到来之前，还是老老实实干活，积少成多。
　　江怀贞也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样子，林霜叫她挖什么她便挖什么，她眼睛尖记性也好，偶尔遇到前头几日挖过的草药，也会第一时间收入囊中。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每人挖了半个背篓的药。
　　林霜翻了翻道：“总计加起来应该能卖个十几文钱。”
　　江怀贞道：“每天能有十文钱也很不错了。”
　　对一个乡下人来说，出去找活儿干，体力活一天二三十文是正常价。至于没那么辛苦的活儿，一天也是十来文钱。
　　而且她们出来才一个时辰。
　　休息好了，又继续往里寻。
　　偶尔遇到一些菌菇，也收入背篓，带回去家里加菜。
　　经过一处溪涧时，眼看水底卵石上生着薄绿的水葵，林霜坐在石头上准备脱鞋下浅滩，却被江怀贞制止了。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说着，自己弯下腰将鞋袜脱了，裤腿挽高两折，用长棍探实了水深处，才下水，伸手去摘那水葵。
　　眼看摘了一大把，林霜就让她上来。
　　江怀贞上了岸，将水葵递给她，又看着她背篓里一把把嫩蕨菜、苔菜，还有其他奇奇怪怪的植物，好奇地问道：“这些也是草药吗？”
　　“不是，这些摘回去晚上拌酱做成凉菜吃。”说着，林霜把一根狗贴耳（折耳根）抖了抖，递过去给她道，“尝一下，看你爱不爱吃这个味道。”
　　江怀贞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一下，两条眉毛瞬间就皱了起来，吞也不是，吐不是。
　　林霜见状笑道：“有些人吃不惯这个味道，快吐出来。”
　　“晚上拌凉菜的时候我不放这个就是了。笨蛋，这么好吃的东西你居然不喜欢。”
　　江怀贞背着她，将嘴里的东西吐出去，又弯腰捧了一捧水漱口，再摘一片熟眼的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才清除掉嘴里那股奇怪的味道。
　　转头看到林霜又蹲在地上，对着一个缝隙不知道在摘什么东西，见自己望去，她指尖拨开爬在上边的藤蔓，露出几株紫色的植物：“这个是紫苏，长得多肥美。”
　　“摘上边的嫩芽就可以了，要不了多久还能发新芽，”她捻起一截断须给江怀贞看，“这个东西和肉炒可香了。”
　　摘了两丛紫苏，两人继续往前走，到了一座土坡处。
　　江怀贞不知道发现了什么，手里的棍子朝着前方一阵敲打，好一会儿没见动静，她才蹲下来往里瞧。
　　“这个好像是兔子洞，洞口还有几根兔毛。”
　　跟在后边的林霜闻言，走过去看了眼，也跟着蹲下来，手掌看似无意地撑在地上，很快就察觉到里边的别有洞天。
　　她往左边方向再走了二十几步的距离道：“这还有一个洞口，里边应该有兔子，怀贞，你带打火石了吗？”
　　江怀贞身上随时带着匕首和打火石。
　　“要用火把它们熏出来吗？”
　　“嗯，我在这头烧火，等它们受不了浓烟就会往你那头蹿，你把它们逮住就行。”
　　江怀贞闻言，瞬间来了兴趣，很快两人在附近捡了一大把柴火，堆到林霜这边的洞口，把火生起来。随后她又跑回自己那边的洞口，把背篓的草药倒出来，在边上扯了几根蔓藤把背篓的口给封起来，弄一个简易笼子，一边守株待兔。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洞口开始传来动静，几只又肥又黑的大兔子一只一只地往外蹦。
　　江怀贞眼明手快，几乎是一手一只。
　　林霜赶忙跑来帮忙，将她抓到的兔子往背篓里塞。
　　八只大的，六只小的，全被一锅端了。
　　抓了兔子的江怀贞脸上眼睛亮亮的，展露出十七岁少女该有的活力，兴奋道：“林霜，好多兔子呀。”
　　林霜扫过她那生动的脸儿，笑道：“小的拿回去养。”
　　江怀贞听她这一句，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沮丧道：“家里好像除了鸡，就没能养活过其他牲畜。奶说是爹去当刽子手，身上煞气太重了，吓得猪和羊都死了……”
　　林霜却不知道这回事，安抚道：“既然鸡能养活，其他牲畜怎会养不活，才不是什么煞气。你昨天也说了的，当刽子手并不是什么罪孽的事，不过是奉命行刑而已，怎的你还信这些东西？”
　　江怀贞摇头：“可又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养不活其他牲畜。”
　　林霜笑道：“放心吧，有我呢，等卖了这些草药有钱了，买几只小猪崽来养，不会养不活。”
　　“奶不给养吧。”江怀贞迟疑。
　　“祖婆不让你做的事情多了，你不也还是去做，不想治病也治了，不乐意咱们搭炕，可炕也搭了。”
　　“那……先把这些小兔子养一养，要是能活了，再养猪。”
　　林霜看着眼前困顿的江怀贞，眼底泛着温柔：“会养活的。”
　　得了她的保证，江怀贞的信心又恢复了许多。
　　林霜道：“快晌午了，既然有了这么个大收获，今天就到这儿吧，下晌还要进城呢。”
　　江怀贞自然听她的，两人把刚刚倒出来的草药一起装到林霜的背篓里，刚好装满一小背篓。
　　一人一个背篓，下山回家去。
　　等回到家里，江老太见到一背篓的兔子，果然嘟囔道：“大的逮回来吃了就算了，小的拿回来做什么？又养不活。”
　　“从小到大养死了多少东西还不长记性？”
　　江怀贞果然也没跟她解释什么，原本有几个鸡笼子，因为老太太生病，卖的卖吃的吃，空了两个下来，她将笼子搬出来，打水洗得干干净净，放到外头让它晾干。
　　随后又去地里抱了些秸秆，打算摊在笼子底部给兔子做窝。
　　林霜在灶房煮饭，时不时跑出来看她弄这些。
　　江老太拄着拐杖出来看了一会儿，骂也骂累了，索性不再去管她，但又忍不住冒出一句：“你大了我也管不了你，回头养死了别像以前那样跑到树底下去哭，可没人去哄你。”
　　林霜闻言，转头去看江怀贞。
　　她是很难想象江怀贞这样的人会因为家里的小动物死了而伤心哭泣，在她的印象里，对方一直以来所展现的唯有强大和冷漠。
　　江怀贞似乎也感受到她的目光，紧抿着唇不吱声，低着头继续打磨着新的兔笼。
　　等林霜回厨房看火，她才抬起头来，两只耳朵红通通的。
　　厨房里，林霜将醒好的面团抻开。
　　上次买的十斤白面蒸了包子又做了两次煎饼就没剩多少，她索性把剩下的都揉了面团，拉成面，煮面条吃。
　　油罐里还有一斤坛子肉，先前熬猪板油的时候就泡在油里贮存，一直还没吃。
　　捞了一块出来，切成薄片，和刚刚从山上摘回来的几种菌菇一起炒了，做面条的浇头。
　　浇头比平时的菜肴要稍微咸一些，拌面就不用另外放盐。
　　面煮熟捞出来后过冷水，老太太吃清淡，另外给她煮汤面，她和江怀贞则把浇头直接淋在面条上，拌着吃。
　　江老太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一碗，面条细长，汤底清亮，上边浮着几片嫩绿的菜叶。
　　荷包蛋卧在面碗中央，蛋黄将凝未凝。
　　拿着勺子一戳，金黄色的浆液从裂口冒出来，浸到面条上，让人食指大动。
　　原本一直念叨着江怀贞的嘴也终于停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而江怀贞那碗上边，晶莹剔透的罐子肉片与菌子堆成小山。
　　她吃得急，不要一会儿就将碗刮得干干净净。
　　“饿死鬼投胎似的！”老太太嘴上骂着。
　　……
　　吃完午饭，两人找来麻袋，将晒干的防风装进去，装了两个袋子，掂量了一下，和之前猜的差不多，两百来斤的防风晒干了还剩七十斤左右。
　　江怀贞力气大一些，负责挑这一担子。
　　林霜则把剩下的绞股蓝和其他零零散散的草药都装进背篓，也差不多满满一背篓。不过这些以叶子入药的，重量都很轻，一背篓也不过才十几斤。
　　两人沿着小路绕到大路，招了一辆牛车便往城里去，进了城后再加一文钱，车夫将她们直接拉到永安药铺门口。
　　那叫小三的伙计见她们大包小包下来，赶忙一路小跑出来迎接。
　　待把两大袋的防风搬到大门口，掌柜也放了手中的活，招呼着拿席子到院子里摊开，把药全部倒上去方便检查。
　　永安药铺对于百姓送来的药几乎是来者不拒，但其中不乏一些黑心眼的人试图以次充好，要是不仔细检查，得吃大亏。
　　林霜上辈子打理了数年的药材，处理起这些东西很是得心应手，连防风都是一小捆一小捆地绑好，上边的触须也清理得干干净净，晾晒恰到好处，拿来不需要怎么处理就可以直接用了。
　　掌柜一看，就知道是个懂行的。
　　加上江老太的病就是在这里治的，他只过一遍便直接吩咐伙计上称。
　　防风五十二斤，一斤二十三文；绞股蓝两斤六两，一斤十四文，还有其他几样差不多价格的药，总计一两三百七十八文。
　　何掌柜给她们凑了个整，给了一两又三百八十文。
　　收获颇丰，林霜非常满意，和掌柜的道别过后两人便告辞了。
　　只是没想到刚走到大门口，江怀贞转手却把银子递给她。
　　她疑惑道：“谁拿不一样，你拿呗。”
　　江怀贞却摇了摇头，“这是你的钱。”
　　“不是我们一起采药一起卖的钱吗？怎么变成了是我的钱了？”
　　“我只是帮忙出点力气而已，怎么辨认，往哪里找，都是你拿主意，你可以给我工钱，但这是你的钱。”
　　林霜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不太好，“你非要跟我算那么清吗？我以为我把你当成家人了，你也会把我当成家人，挣了钱就该一起花。”
　　江怀贞见她这般反应，有些不知所措，小声道：“我不想占你便宜。”
　　林霜巴不得她占自己的便宜，但江怀贞就是这个性子，她不能苛责她，只得耐心解释道：“常见草药来回就那十几种，之前你是不认得，但往后你就能辨认了。比如今天早上，是不是有好几种药材是先前我们碰到过的，这些都是你发现的？这种事我也就头一回能当向导，到第二回第三回我的作用就不大了，你还想把功劳都推到我身上吗？”
　　江怀贞不说话。
　　林霜没有逼她，想了想道：“这样子，往后我们一起上山采药也好，做别的事也好，要是一起挣了钱，就平分成三份，你我各一份，还有一份留作公中，家里一起的开支就从公中里出，好吗？”
　　江怀贞仍觉得自己占了便宜，闷闷没说话。
　　林霜见状，转身就走。
　　江怀贞赶忙追上来，拉住她的袖子：“好吧，先听你的，要是日后觉得不妥再改过来，成吗？”
　　林霜见她恳求的眼神，这才放慢脚步，任由她拉住自己的手臂。
　　等走出来一段路，她才道：“去集市买些家用。”
　　江怀贞嗯了一声放开她的手，从她背上把背篓取下来，自己背着，紧紧跟在她身后，朝集市方向去。
　　今日入账一两多的银子，算是一个小丰收，虽然方才这人惹得自己不高兴了，但林霜觉得还是应该庆祝一下。
　　想到今天早上摘的紫苏，还有逮的兔子，她就已经想好了今晚的菜谱。
　　既然已经有了几只肥兔子，肉就先不买。不过白面没有了，江怀贞爱吃面食，这次趁着两人手里没拿东西多买一些带回去，于是让粮铺的老板称了二十斤白面和十斤粗面。
　　芸豆买了两斤，还有半斤花生，再去布庄买了一些杂七杂八的贴身东西。
　　路过上次的打铁铺，林霜终于没忍住，走进去问打一个带盖的大平底铁锅要花多少钱？
　　铁铺老板听她的描绘，想了想道：“这么大的平底锅我以前还从未做过，还要装上把手，得五百文一个。”
　　听了这个价格，她心里微微叹了口气，笑笑说钱不够，以后再说。
　　江怀贞站在外边，细细听着他们的对话，见她出来，背着背篓默默跟上去。
　　林霜今天心情有些恹恹，身子也有些不利爽，江怀贞原本还想走路回去，见她这样，还是花了两文钱上了牛车。
　　等回到家林霜一看，果然来月事了。
　　江怀贞自己就是女人，见她忙活一阵也知道她来事了，转身就去把火生了烧热水，免得她要做什么又要碰冷水。
　　林霜才不是那么矫情的人，上次生病是心病所致，加上那山涧的水确实凉。想想她上一世，就算来了月事又如何，还不是要当牛作马。
　　但眼下有人体贴她，她心里受用，也生出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依赖感，指使着江怀贞去提一只肥兔子给处理了。
　　打算做子姜炒兔肉。
　　不多时，江怀贞就把兔子收拾干净，砍成大小均匀的小块。
　　林霜这才接手，撒上少许酱清和江贵剩下来的酒，进行腌制。
　　这个菜好吃是好吃，就是得把肉过一遍油才行，想着今日好歹也挣了一两多的银子，林霜咬咬牙，大铲子伸进油罐，挖了高高一铲子的猪油放入锅中化开。
　　也得亏老太太不在这儿，不然定是要骂骂咧咧一阵子。
　　灶膛里新劈的木材噼啪作响，锅里的油渐渐烧热。
　　她将腌制好的兔肉小心翼翼地倒入锅中，随着油花四溅，兔肉在油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音。
　　兔肉炸至金黄后盛起备用。
　　锅里留下少许底油，把切好的子姜片倒进锅里，混合着蒜头与野山椒在滚油中爆出呛辣鲜香，一股浓郁的香气就这么汹涌地在厨房里漫开来。
　　姜的辛辣子的辣，直钻人的鼻孔。
　　这个味道太霸道了。
　　林霜加入适量的酱清，用铲子快速翻炒。
　　兔肉在高温下迅速收紧，色泽变得更加红亮。
　　眼看炒得差不多，再将洗干净的紫苏揉碎了丢进锅里，清新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和子姜的香气交织在一起，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这时，老太太拄着拐杖进来了。
　　不用想，怕是被这股味道给勾过来的。
　　林霜笑笑着将这锅子姜兔肉盛起，开始弄凉拌菜。
　　早上摘的水葵、苔菜和蕨菜等，洗干净了下锅焯水，捞起来后，加入酱清，再淋入化开的油，放了几粒花生，筷子稍微一拌，一道清爽可口的凉拌菜便成了。
　　江怀贞吃不惯狗贴耳，林霜便另外分出一份，没放这玩意儿。
　　菜上桌的时候，老太太已经自动就位。
　　林霜招呼堂屋里正在编着那张大席子的江怀贞道：“江姐姐，吃饭了。”
　　江怀贞闻声，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竹屑，朝厨房走来。
　　“奶喝粥还是干饭？”林霜问。
　　最近这几天，都是早晨煮上一大锅粥，能剩到晚上，老太太午晚想喝粥就不用另外煮了，稍微热一下就行。
　　江老太道：“舀两口干饭就成，这菜就得配干饭。”
　　待米饭上桌，江怀贞也洗完手坐到桌边。
　　下了筷子，鲜嫩的兔肉入口，混着子姜和辣子的辛辣，一下子就把人的味蕾打开。
　　好吃的饭菜也终于堵住了老太太的嘴，这顿饭愣是一句废话也没多说。
　　待第几块兔肉下肚，她的筷头才转向旁边的凉拌蕨菜，吃了两口，点头道：“脆嫩清爽的，倒还不赖。”
　　林霜看她吃得开心，笑着把拌着狗贴耳的那一碗凉菜推到她跟前，说道：“奶，试试这碗。”
　　老太太眼前一亮：“这不是狗贴耳嘛，倒是被你找着了。”
　　说罢往碗里夹了一大筷子，几口下肚，甚是满意。
　　这时才注意到她一个菜却准备两个碗，便知道自家孙女吃不了这个，无奈道：“这么好吃的东西你却偏偏不爱，白糟践这山珍。”
　　话说着，把那盘兔肉往她跟前推了推。
　　暮色渐浓，竹筛里晒的草药随风转着圈，灶屋飘出拌着笑骂的饭香。
　　江怀贞没吭声，夹着另外一碗凉菜，吃得欢。


第26章 好好筹谋
　　次日，林霜醒来，身边已经没人了。
　　伸手一摸旁边的被子里，冷冰冰的，看样子起了个大早。
　　在屋里巡了一圈也没见人影，问江老太，说天刚蒙蒙亮人就上山去了。
　　厨房里，灶子里两截木头快要燃尽，锅里的水冒着热气。
　　出门之前还知道烧了水，林霜心里跟着锅子上冒出来的水汽一样，暖乎乎的。
　　待收拾好自己，又给老太太打了水洗漱，再简单煮点面疙瘩汤吃。
　　江怀贞这么早起来上山去，明显就不想让自己跟着，林霜也没逞强，就在家附近忙活一些轻松的活儿。
　　打扫屋子喂鸡喂兔子，昨日抓的几只大肥兔子，看样子长到这么大已经是极限，再养下去只会往老里养。三公四母，留一只公一只母的繁殖就行，另外几只等馋嘴的时候便杀了。
　　等打扫完卫生，又把江怀贞的衣服找出来，缝缝补补了几个裂开的口子。
　　江老太如今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连线都钻不进针孔，这些事情就别指望她了。江怀贞自己也会缝补，不过自从林霜来后的这段时间，她一直马不停蹄地忙活着，前头几日忙着砍头，后边几天忙着上山采药，稍微一得空也都用在那几个簸箕和竹席上。
　　于是这些针线活林霜便当仁不让地揽过来了。
　　到了晌午，想着她前天买回来的那些调料，她打算午饭就做酱饼吃。
　　于是便提前和面，开始炸酱料。
　　这天底下的酱从来就不只是一个味道，一百个厨子也会有一百个不同熬酱的办法，没有标准答案，就看哪个口味更适合大众的口味。
　　上辈子林霜就见过厨娘熬过几种酱，味道都还不错。
　　计算着家里的配料情况，选择了其中口味稍微清淡的一种。
　　熬酱第一步就是熬油，锅中猪油化开，放入香料小火慢炸，熬至大料变褐色捞出。
　　倒入准备好的生姜末、蒜末、葱花爆香。
　　接着再加入两种不同的菽酱和两碗水，煮开后转小火慢熬，直到黏稠程度适中，最后加入适量的盐和酱清调味，到这一步，酥饼的酱算是熬成了。
　　这时却听到外边传来有人叫江怀贞的名字，眼看酱汁还在锅里咕嘟冒泡，她忙将铁锅从炉上端下来，匆匆忙忙从堂屋跑出去。
　　只见一个和她年龄差不多的鹅蛋脸姑娘，正单脚勾着马镫从马背上下来。
　　林霜走近，才看清马身上纵横交错的箭疮，右耳还缺了半块，看样子是从前线退役下来的战马。
　　那姑娘见到是林霜，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道：“没听怀贞说还有个姐妹啊。”
　　林霜这才笑道：“我叫林霜，先前怀贞救了我，我就在这儿住下了。你找怀贞吗，她上山去了。”
　　胡桂英哦哦了几声，原来是这样。
　　“我是怀贞在衙门的同僚。她什么时候回来？”胡桂英报了自己的名号，拍了拍马儿的脖子，将它拴到门前的大树下。
　　“照理说现在该回来，先进屋歇会儿吧。”林霜招呼着。
　　胡桂英闻言，大大咧咧把随身带着的剑往门后的砖缝里一插，这才跟着她进了屋。
　　刚进屋鼻子就忍不住嗅了嗅：“煮了什么东西，香得不行。”
　　江老太这时候也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她忙行礼道：“祖婆好。”
　　她虽没见过江老太，但她知道前阵子江怀贞接了刽子手的活计，就是为了给这老太太治病。
　　江老太刚才听说她是衙门来的差役，便忍不住想起孙女做的那不讨人喜的活儿，心里不太痛快，对胡桂英态度也是不爽。
　　“犯人不都处决完了吗，还要找怀贞作甚？”
　　胡桂英本身就是个捕快，别看年纪小，但见过的人可不少，刁钻的、蛮横的、和蔼的、狗眼看人低的……都有，江老太这样的性子，她一年能碰上十几个。
　　眼前这小老太明显就是迁怒到她身上了。
　　她笑眯眯道：“嘿嘿，有点私事。”
　　老太太一听是私事，脸色总算好了些：“这死丫头天不亮就上山去了，也不知道干什么去，这么久都还不回来。”
　　“要不我去山上找她？”
　　林霜忙劝：“后边山上有好几个方向，你不熟路，还不如在家等着，免得她回来又跟你错过了。”
　　胡桂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点头道：“那行吧，我就在这儿等她。”
　　林霜给她端了茶。
　　茶是用先前在山上采摘的山楂泡的，温补脾胃，带着点酸酸的味道。
　　胡桂英本就不是安静的主，坐了一会儿就有些坐不住。
　　林霜惦记着灶间还熬着的酱料，于是试探问道：“胡姑娘肚子饿了吧，刚好我醒了面，你要是喜欢面食，咱们做几个饼子吃？”
　　胡桂英刚刚闻了那一股酱香味，早就坐不住，再听她这么说，顿时馋得不行，可嘴上仍道：“那怎么好意思嘛，还是等怀贞回来再说吧。”
　　林霜快三十的大姑娘，怎会不知道这小屁孩的心思，只是笑笑：“万一她不回咱岂不是就都不吃了？不打紧的，不过厨房油烟味重，你在这和祖婆说说话，等好了我再端出来。”
　　胡桂英一点都不想跟江老太处一块，笑道：“怎会嫌弃，我去帮你看火。”
　　说着便随林霜进了厨房。
　　林霜也不跟她见外，把一个面团子拿出来擀开，抹了油酥，叠起来又重新擀过一遍，眼看锅热了，下了猪油，再把饼子滑进去煎。
　　面饼沾了热油，密密麻麻的小油点在锅里炸开，香味一阵一阵。
　　都还没怎么地，胡桂英就已经开始咽口水了。
　　直到林霜往饼子上抹了酱料，刚进门时那股香味瞬间就上来了，变得更加浓郁。
　　胡桂英站起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
　　林霜抹完酱，把大酱饼给铲到旁边的案板上。
　　随着菜刀刷刷几下，大饼子被分成六小份。
　　“好了，准备开吃。”林霜说着，转身去拿碗筷。
　　胡桂英早已迫不及待，忙道：“那个……我不用碗，这饼子就该直接用手拿着吃。”
　　林霜失笑：“刚出锅烫着呢。”
　　说着还是从菜篮子里拿了一片洗好的大菜叶，包住其中一片饼子递给她：“你不喜欢用筷子，那就用青菜包着。”
　　胡桂英赶忙道谢，伸手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
　　刚入口，整个人便惊呆了，又用力咬了一大口，来不及吞下，含糊道：“好吃……太好吃了……”
　　林霜见她这般反应，莞尔一笑，夹了一块放碗里，端去给老太太。
　　这饼子老太太吃过一次，倒不至于跟胡桂英那样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不过上次只是调了盐，味道比较单一，而这次抹了酱，味道就丰富了许多，她牙口不好，但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林霜给她倒了半碗茶水后，返回灶间，才发现案板上的饼子已经被眼前的小姑娘三下五除二给吃得只剩最后一块。
　　胡桂英嘴里的饼子还没全咽下去，脸颊被顶得鼓鼓的，嘴角还带着饼屑，见她进来，一张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我实在太馋了，我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你不要骂我，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林霜忍俊不禁：“一个饼子而已，至于骂人吗？本来就是我特意邀请你吃饼子的，吃完了再烙就是了。还剩一块，你吃吧。”
　　这锅子中间凹着，不好煎太大个，一个饼子其实也没多大。
　　胡桂英红着脸摇头：“我已经吃了很多了，实在没脸皮再吃下去，你还没吃，你吃吧。”
　　林霜刚熬的酱，虽然刚刚是尝过了，但抹到饼子上混着吃还没吃过，于是道：“这是新熬的酱，我也还没试过，不过看你刚刚吃的样子，应该还不错，我先试试，等吃完了咱再继续烙。”
　　胡桂英忙点头：“我给你看火，还要做什么吗？”
　　“不用，没事的，你不必想太多，怀贞也喜欢吃，上次没有刷酱，她一次也能吃完一整个。你一路过来，肯定饿坏了。”
　　胡桂英见她言语温和，心里舒坦，也愿意与她亲近，问道：“你多大了，看着应该跟我们差不多的年纪，可感觉却像个大姐姐一般。”
　　林霜愣了一下，她平日和江怀贞也是这么相处，也不知道那人会不会感觉出什么来。
　　不过江怀贞素来都是独来独往，唯一相处的人就是江老太，她应该不会知道和稍微年长一些的女人相处是什么感觉吧。
　　“我属牛，你呢。”
　　“我也属牛，我七月份生，你呢？”
　　“我三月份生。”
　　“那我叫你霜姐姐可好？”吃人嘴软，胡桂英殷勤道，“我在家里排行老三，大家都叫我三娘。”
　　“那我就仗着年纪大一些，认了你这个妹妹。”林霜笑眯眯道，尝了一口自己做的大酱饼。
　　唔，咸淡合适，表面酥酥脆脆，混着酱料，味道确实很不错，也难怪胡桂英会为了一口饼如此失态。
　　“是不是很好吃？”胡桂英眼巴巴地看着她。
　　“还行。”林霜道。
　　“这么好吃你说还行？”胡桂英瞪大眼睛。
　　林霜笑笑：“自己做的，吃起来会少几分味道。”
　　……
　　胡桂英后面又一人吃掉了半个饼和一碗粥才摸着肚子停下来，表示今天饱饱的晚饭是吃不下了。
　　林霜在厨房悄悄问她：“是不是要叫怀贞明天去行刑？”
　　胡桂英错愕：“你怎么知道？”
　　“怀贞在衙门就做这么一件事，如果不是去行刑，还能是什么？”林霜道，“按理说一年下来要砍头的案子都是统一秋后处斩，前几日不是安排完了吗，怎么还有新的？”
　　“哎，”胡桂英叹了一口气，“一般的案子是要等秋后，但是有些特殊的案子，是可以斩立决。”
　　“是什么案子？”
　　“就是有个大户人家的仆人杀了自家主子，惹了众怒，昨天早上就被抓起来，晚上报州里，刚刚州里来了准信，让直接行刑，上头说今日时辰过了，让明天午时把人给处理了。”
　　以下犯上，以贱犯贵，一旦证据确凿，当即斩首。
　　“那仆人怎会无缘无故杀了主子？”
　　“私底下听人说是被虐待得体无完肤，忍不了了，才以下犯上，将主子勒死。”
　　林霜听了这话，心里也沉了下来。
　　为奴为婢的卑贱者，即便上头要打要杀，也只有顺从的份，一旦反抗，不问原因，直接处置。
　　眼下这个仆人就是这样一个状况。
　　而上一世自己在秦家，又何尝不是如此？以姨娘的身份嫁入秦家冲喜，卖身契被秦老夫人捏得死死的，秦冲死后，便只能为奴为婢，任由打骂，任由他们灌了毒药砍了双腿装入棺材，也无法反抗无处申冤。
　　江怀贞要是知道她要砍的是这么一个人，不知道心里会是如何做想。
　　林霜有些担心，但也无能为力。
　　江怀贞是未时三刻才回来，背篓里只有几根稀稀拉拉的草药，身上衣服划破了几处。
　　刚进门就被胡桂英给拉到一边，嘀嘀咕咕把事情说了。
　　听完，她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眉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胡桂英才道：“刚刚霜姐姐煎饼子，我一下子吃了一整个，真是失态，改天我请回你们吃饭。”
　　听到林霜煎了饼子，江怀贞喉咙明显也动了一下，她一大早没吃东西就出门，这会儿都过晌午了，早就饿得不行。
　　胡桂英眼看消息带到，笑嘻嘻地与她道别，上马离去。
　　江怀贞换好衣服进了厨房，林霜已经把粥和小菜、大酱饼给端上桌，她坐下后，直奔大酱饼而去。
　　第一口还没咽下去，第二口又塞进来，一口接着一口，明显对这个味道十分中意。
　　林霜坐在旁边看她吃，想着刚刚背篓里仅有的几根草药，怕说出来让她不自在，因此也没跟她讨论早上她上山的事。只是想到这几日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平缓的日子，明早她又要去行刑，也不知道她的心境会不会受到影响。
　　但这些她暂时也没有解决的办法，能做的，就是尽量让她吃好喝好。
　　于是当天晚上，另外一只大灰兔子便上了餐桌。
　　昨晚才吃一只，江老太坐不住了，唠叨道：“赚了几个钱了就这么吃，天天大鱼大肉的，也不知道省着点。”
　　林霜刚要出声，江怀贞便看着老太太道：“奶，我馋肉。”
　　江老太闻言，张着的嘴巴立即闭上，瞬间就没声了。
　　孙女想吃肉，她这个当祖母的，没能力给她买肉就算了，山上逮的兔子不花钱，她还能拦着不成？
　　这孩子两年来为了她这把老骨头忙前忙后，吃的也是极为节俭，她还能苛刻到不让她吃肉？
　　见老太太不吱声，林霜不禁暗笑，低着头，不让她看到自己弯起的嘴角。
　　直到晚上睡觉前，江怀贞给林霜拿了一串铜板，一共五百文钱。
　　林霜错愕：“这是什么钱？”
　　昨天在永安药铺的时候，两人因为分钱的事闹了点小脾气，后来林霜也没给她分出去，剩下的还在她这儿。
　　这会儿又有新的收入，是从哪儿来的？
　　“今早上山，打了猎物拿去卖得的。”
　　“打了什么？”
　　江怀贞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
　　林霜想起她回来时衣服上被扯出来的口子，顿时汗毛竖起：“你又去抓蛇了？”
　　江怀贞道：“我没有主动去找它，它自己送上门，我总不能放着钱不赚，就拿树杈子去叉它，它逃脱不了，被我拿下——”
　　林霜天生怕蛇的性子让她想都不敢想那一幕，更不敢去问她抓的是什么蛇，赶忙打断她道：“停停停，这个问题不讨论了，一共卖了多少钱？”
　　“一两。”
　　那得好多钱了，林霜咋舌：“那还有五百文呢？”
　　“你念念不忘那口煎饼子的大平底锅，我去打铁铺定下来了，交了一百文的定金，剩下的四百文回头交货的时候要补齐，我就不给你了。”
　　听到江怀贞去把煎锅给定下来，林霜愣在了原地，心里一时候不知道该是什么感觉。
　　五百文钱一个锅子，对她们这样的人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尤其老太太现在还在病中。
　　但是她没有办法责怪江怀贞，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为她花钱。
　　上一世江怀贞也为她花钱买过药，可那是性命所需。现在这口锅，完全是出于自己的喜爱。
　　她怎么能不感动。
　　“你真的是……”林霜鼻子微微发热，“奶知道你花这个钱，肯定会骂死你。”
　　江怀贞道：“不让她知道。”
　　“锅子拿回来了，你还能瞒着她？”林霜嗔道。
　　“她骂我的事可多了，多这一件不多。”
　　林霜被她的态度逗笑，问：“那你这五百文是什么意思，昨天不是说了，一起做挣来的钱才分成三份的吗？你抓那畜生，我可没参与。”
　　江怀贞微微顿了一下道：“你会持家，给你拿。”
　　林霜听她这么说，心里高兴，仍傲娇道：“现在承认我是你家人了？”
　　“自从入了籍后，我没把你当外人……”
　　“那这么说，我是不是可以像户籍上面写的那样，像个妻子一样管束你了，管家里的钱了？”林霜逗她道。
　　江怀贞自三岁来到山谷，大部分时间是和老太太一起，性格冷淡，情爱方面，根本就是一张白纸。
　　或许是因为年纪到了，才开始意识到一些朦朦胧胧的东西，她是知道人情世故，也听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说法，但具体涉及婚姻和情爱，可也只知其表而不知其里。
　　如今听到林霜这么说，她面色微微发窘：“都是女子，怎么做夫妻。但是如果夫妻之间的相处是关于管钱……你想如何便如何，我没有意见……”
　　林霜轻笑一声，“夫妻之间，可不只是管钱。”
　　江怀贞涨红了脸坐在床边，不知该说什么。
　　林霜毫不客气地将那五百文钱收起来，看着还立在那儿的木头人道：“不逗你了，累了一天了还不快上床睡觉，明天你还有任务呢。”
　　江怀贞哦了一声，脱了鞋子上床。
　　谁知刚躺下，林霜又侧过身来道：“既然你让我管钱，那我们重新再筹划一下。”
　　“要怎么筹划？”江怀贞问。
　　“这个钱还是要分成三份。”
　　听她说回昨天的三份，江怀贞又闷闷地不说话了，林霜伸手从被子下边拉了拉她的衣袖道：“不是昨天说的那三份，我说的这三份是分成三个用处，一份是看病的钱，不光是为祖婆看病，也要预留一些出来，防止我们俩生病或者受伤。”
　　江怀贞听到这儿，原本绷着的嘴角放下来，继续听她细说道：“第二份是过日子的钱，主要是衣食住行，这部分攒得多咱们就多花点，攒得少，日子就过得省一点。”
　　“那第三份呢？”江怀贞明显对她的这个说法很感兴趣，微微偏过头，透过黑漆漆的夜看向她的方向。
　　“第三份就是让钱生钱的钱。”
　　见江怀贞有些困惑，林霜笑道：“就是做生意的钱。如果我们加工药材拿去卖，中间要投入一些工具，或者需要另外采购其他药材，这部分开支就从第三份里面出。”
　　“又或者你给我定做的那个烙饼锅，我们去做生意，要投入白面，调料、木炭等等，这些也是从这一部分里面开支。”
　　江怀贞点头：“我明白了，如果第三份有一两银子，那么我们做生意的成本也得保持在一两之内是吧。”
　　“对，即使超过了，也不能挪东墙补西墙，这样万一生意亏本，也不会影响到咱们看病或者过日子。”
　　江怀贞细想了一下道：“这个办法挺好，那要怎么分配这三份钱？”
　　“这三份钱的分配并不是一成不变，眼下奶身子不好还在吃药，那么这部分肯定要多分配一些。”林霜道，“我初步分配是，治病的占五成，过日子的占两成，做生意占三成，你觉得如何？”
　　江怀贞对林霜这个想法觉得十分新奇，也明显有些兴奋，道：“可以。”
　　说着掀开被子爬起来。
　　林霜问：“刚躺下你又爬起来做什么？”
　　“我把我之前剩下的钱拿出来给你一起分配。”
　　“大晚上的拿什么钱，脑子里算数，数对了就行。”
　　江怀贞哦了一声道：“我那儿还有一两四。”
　　林霜算了算：“昨天卖的那些药材得了一两又三百多，花出去一百五十文，加上之前剩下的和你刚刚给的，是一两又七百八十文。”
　　“那么我们两个加起来就是三两一百八十文，按照刚刚咱们说的，一半拿来留治病用的，那就是一两又五百九十文，回头我再补齐给你，这部分钱你来保管，只有看病的时候才能花，你要是有其他项开支，就来跟我拿。”
　　江怀贞这回没有拒绝，道了一声好。
　　她心里有些激动，因为林霜，她第一次知道要怎么筹划生活，一点也不慌了。


第27章 怀贞心软
　　隔日。
　　因为要出门执行任务，林霜也没弄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一切以清淡为主，粥、馍，加青菜，又另外煮了几个鸡蛋。
　　江老太虽然年纪大，但耳聪目明，昨日胡桂英来她就有所怀疑，再加上今早林霜对江怀贞特殊照顾，她哪里还能不知道自家孙女今日是去做什么，没忍住又唠叨几句。
　　江怀贞已经习惯了，吃过早饭后，怀揣着林霜给她包的几个馍就出门了。
　　林霜收拾完家里，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心她。
　　先前的那些死囚，皆是十恶不赦之徒，但今日这个仆人，实属可怜，她怕江怀贞会多想。
　　于是和老太太说一声，也出门赶往城里去了。
　　行刑时间定在午时三刻，眼看还早着，林霜便去了那日的打铁铺。
　　她还有些细节想跟老板交代。
　　到的时候，老铁匠手头正叮叮当当打着的就是她们定做的那口煎锅。
　　老板爽快地将她的要求都记下来，表示三日后可以过来拿。
　　林霜离开铺子后就去了刑场。
　　还是在之前的菜市口，差役犯人都已经就位。江怀贞站在犯人身后不远处的刑台边缘处，右手大拇指正摩挲着缠在刀柄上的素麻。
　　她里边穿着黑色的长衫，外边套着绛红色的外衣，腰间用黑色腰带系住，显得十分高挑。
　　束着的高马尾里混编了辟邪用的红色发带，垂在耳边，后颈碎发被风吹到脸颊上，在冷峻的气质里增添了几分柔和。
　　因她前头几场表现不错，人们已经从心底接纳了她刽子手的身份，眼下讨论的焦点也不在她身上了。
　　有几个挎着菜篮的少女挤到木栅栏前，绢帕掩着口鼻却遮不住发亮的眼睛。
　　“听说这个刽子手是女的……”
　　“你怎么知道？”
　　“她们村子里的人说的。”
　　“衙门怎么会找一个女的来当刽子手？”
　　“这有什么不行，又没人规定女人就不能当刽子手。”
　　“也是……”
　　“女的也没关系，长得这么好看，我就爱看这种女孩耍大刀。”
　　“这么一看，原来女子执刑刀竟比话本里的侠客还俊……”
　　几个姑娘嘀咕着，又往前挤了一些，好更看清楚她的样貌。
　　江怀贞并未在意这些，低着头靠在刑台边上。旁边穿着皂衣的衙役敲着铜锣，宣读犯人犯罪的通告。
　　人群里，死者的亲戚朋友都来了，哭哭啼啼挤在一起。
　　而刑台正对面的最佳观刑位置，好些大户人家也前来凑热闹。
　　有人摇着洒金折扇嗤笑：“这种弑主的狗奴才，就该五马分尸了——”
　　“可不是，这种以下犯上的贱婢就该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有人不服气，相互推搡谩骂着，闹哄哄地乱成一团。
　　江怀贞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仿佛这些事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直到裤脚被拉了拉。
　　她低头一看，只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妪泪眼婆娑地抬头看她，将手里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塞进她裤脚底下，轻声哀求道：“小江大人……求求你……让她走得轻松一些……”
　　老妪旁边站着几个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幼，皆面露悲痛之色。
　　这些人正是那死囚的家人。
　　她们在贿赂她，求她动手的时候干脆利落一些，别让那婢女死得太痛苦……
　　死囚家属贿赂刽子手的事，江怀贞不是第一次听过，以前江贵还活着的时候，有时候两人一起砍冬瓜，他也会跟她说这些细细碎碎的事。
　　她问：“爹收了那些贿赂了吗？”
　　江贵道：“都送上门了咋不收，不就是一刀子的事吗，大家都得偿所愿，不然就靠一年砍五六个犯人，爹怎么养这个家？”
　　当时她还不能理解，如今这件事情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竟有些浑身发寒的感觉。
　　就在这时，边上的差役走过来，弯着腰，冲着台下的那些人挥舞着手中的棍子，呵斥道：“走走走——别在这里影响行刑——”
　　老妪被往外推着，回头望着江怀贞喊道：“小江大人——不要折磨她——她受得够够的了——”
　　江怀贞两张薄唇紧紧抿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有回应她的眼神。
　　刑场里挤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身边差役们在台上走来走去，反反复复念着犯人的罪行，她借着整理裤脚的动作，弯腰将塞在鞋筒里一包沉甸甸的铜板拿起来，塞到腰上的口袋里。
　　而人群里，林霜也将这一幕看在了眼里。
　　直到监斩官高声喊道：“时辰到，开斩——”
　　江怀贞提刀向前，走到犯人身后。
　　令牌落地，她的大刀高高挥起。
　　台下有人哭，也有人喊：“让她不得好死——”“割她个九九八十一刀再让她死，背主弑主的贱/人——”
　　天上稀疏的一束光线投射在刀身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大刀向下一挥，众人还来不及眨眼，人头已经落地。
　　行刑结束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不满的声音，“那刽子手听不懂人话是吧——”“这龟孙——是不是有人给银子了，我们的人没有给吗？”
　　江怀贞似乎没有听到周边的纷纷议论，将黑布裹在刀身上，头也不回地离开刑场，朝衙门的方向去。
　　林霜远远跟着她，看着她进了衙门。
　　江怀贞这次拿到了一两银子，也许是一两太少了，小吏懒得克扣。也许是胡桂英跟着她去了户房，那小吏不好当着旁人的面做手脚，把一两银子给了她。
　　她极力让自己忽略掉方才刑场上女犯人低垂的头颅，还有场边那老妪泪眼婆娑的脸，强迫自己计算一下，这一两银子，分成昨天晚上林霜说的那三份，每一份应该是多少钱？
　　甚至连耳边胡桂英那叽叽喳喳的声音，她也没曾在意她说什么。
　　直到要走出衙门的时候，她突然问道：“那赵梅儿的家，是在哪里？”
　　赵梅儿，正是弑主的那名下人，今日被江怀贞行刑的女囚犯。
　　林霜站在衙门外边，给一个问路人指了路以后，等转回头，发现去了一身红衣的江怀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了衙门，不过并没有朝平日她们出城的东门走去，而是往西门的方向。
　　她连忙跟了上去。
　　出了西门的江怀贞，按照胡桂英给的地址，在一个叫汉村村子里，找到了赵梅儿破破烂烂的家。
　　赵家人刚从刑场回来，一家人哭哭啼啼地往家里走，等到了家，却看到了立在门外的江怀贞。
　　那老妪正是赵梅儿的祖母，即便两眼浑浊，却也一眼认出了眼前这人这正是给孙女行刑的刽子手。
　　想到她刚刚干脆利落的一刀没让孙女受太多苦，赶忙颤颤巍巍跪下，要向她道谢。
　　江怀贞赶忙将她扶起，随后从口袋掏出她方才塞给她的那一袋铜钱，放到她手中，也未言一词，便转身离开了赵家。
　　老妪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拿着钱袋，忍不住哭道：“这世上，也不是没有好人啊……”
　　“梅儿，我可怜的孩儿——怎么你就不遇到好人啊——”
　　旁边几人皆痛哭不已。
　　江怀贞紧紧握着手里的刀，面无表情地，任由那一声声哭喊声浸入耳中。
　　不过才走出二十来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一转头，看到了房子转角处站着个素衣姑娘，一双眼睛正柔软地望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
　　林霜笑笑：“在等你回家。”
　　江怀贞原本堵得厉害的喉咙一下子就顺了下来。
　　她站在原地，等着林霜朝她走来，挽上她的胳膊，朝村子口方向走出去。
　　……
　　两人没有坐车，就这么不紧不慢地一路走回去。
　　江怀贞想起刚刚拿到的赏银，停下步子，从内袋掏出个粗布小包递给林霜：“今天的收入。”
　　林霜笑笑着接过来：“回去兑五百个铜板给你。”
　　“好，”江怀贞神情明显轻松了些，似乎暂时忘掉了之前的事，“我这儿有二两多了。”
　　祖婆现在吃的药是二十文钱一副，就算要一直吃下去，她们攒的这个疾备金也能撑上好几个月。而且这几个月里面，她们肯定也不可能一直原地踏步没有收入。
　　这两年祖婆生病，头一年就已经把父亲留下来的积蓄都花光，后面的日子没有进项，几乎是能卖的就卖。就在几日前祖母咯血那夜，那时瓦罐里仅剩七枚铜钱。她冒雨找了好几户人家借钱，连门都进不去，好在后来村正和卢捕头伸出援手，借了她五两银子暂时渡过难关。
　　日子过得很窘迫，她几乎看不到未来。
　　但自从林霜来了以后，家里几乎每天都有进账，她和祖婆每餐都能吃好喝好。
　　这两年多以来，她从来不敢想象能有缓过来的一天，但现在看来，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林霜则笑道：“如今生活费有八百来文，剩下的那一份也攒了一两二百多，可以做点小本生意了。”
　　至于做什么，当然是做大酱饼了。
　　既然江怀贞花了那么大价钱给她打了一口煎饼锅，总是要物尽其用不是？回想昨天胡桂英那狼吞虎咽的模样，她对酱饼生意还是很有信心。
　　“等过两天进城了，去看看哪个地方能摆摊，还得问一下木炭怎么卖，饼子要现煎热乎的才好吃，柴火烟大不妥，还是得用木炭。”
　　江怀贞道：“炭不用在外边买，回头我们自己烧。”
　　“你会吗？”
　　“会的，家后边就是山，山上都是树木，爹还在的时候，每年都要烧炭，奶受不了冷。你还没来的时候，往年也差不多这个时候要烧了，但是砌了火炕，又还不得空，我就也不急。既然现在要用到，那明天我就去烧。”
　　林霜心里欢喜：“你真是什么都会，又能省一笔了。”
　　江怀贞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就是不会烹饪。”
　　“没关系，我会。”林霜道，“不过天天吃我做的饭，你总有一天要吃腻的。”
　　“才不会。”江怀贞轻声道。


第28章 进城卖饼
　　说好要烧炭，江怀贞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就开始准备刀斧和锯子。
　　林霜煮早饭的工夫，她就在屋子外头磨刀。
　　老太太如今对磨刀这件事十分敏感，因为只要磨刀声一响起，就意味着家里的孩子明天就要上刑场去砍人头。
　　先前是儿子，如今变成了孙女。
　　立马就躺不住了，扶着墙出了卧房，问：“这是又要去做什么？一大早磨得我耳朵都要聋了？”
　　“去烧炭。”
　　“不是有火炕了吗？怎么还要烧炭？”
　　做买卖的事八字还没一撇，江怀贞不愿与她细说，只是道：“奶，我也冷。”
　　江老太瞬间哑口无言。
　　江怀贞如今总算捏住她的命门，只要大大方方直言自己想要，觉得冷、饿或者不舒服，老太太绝对不会反对她任何事。
　　“林霜说了，等天冷了，弄个小炉子放桌上，有了炭，就能一边涮菜一边吃。”
　　老太太嘟囔：“她倒是主意多。”
　　说完，拄着拐杖又挪回屋里去。
　　吃过早饭后，两人便往后山上去，半山腰树木就很多，那里还有一个旧炭窑，离家也近，方便搬运下来。
　　林霜看着周边这些大大小小的树木，树身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忍不住问道：“这上边是你砍的吗？”
　　江怀贞点头：“以前和我爹练手用的。”
　　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刽子手，要有强大的臂力和精准的刀法，没有人天生就会砍伐，是需要年年月月的积累和锻炼。
　　干这一行，最好的练习参照物是冬瓜。可家里哪里有那么多的冬瓜要砍，自从答应江怀贞学习刀法之后，江贵就告诉她，锻炼臂力在哪里练都一样，如果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砍下比骨骼还要坚硬的木头，那么将来砍人，定也不难。
　　林霜一瞬间就明白江怀贞所说的练手是什么意思，她弯腰摸了摸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道：“看样子，你都已经练了好多年了。”
　　江怀贞道：“刚好有十年了。”
　　林霜听着她淡淡的话语，眼前却仿佛出现一个七岁的女童，举着一把比她胳膊还沉的大砍刀朝着一棵小树，一刀一刀地砍下去。
　　有几分可爱，但更多的是心酸。
　　虽说当初江贵答应让江怀贞学刀的目的是自保，可在训练她的时候，是否也想过，自己这个女儿长大后，也会走上他的老路？
　　不管怎么样，江怀贞拿起他遗传下来的鬼头刀，挣来了银子买了药，保住了老太太的性命。
　　这也算是回归初衷了。
　　她们来得早，此时山雾未散，随着斧刃破空的脆响，惊起林子里不知名的鸟儿飞起，叽叽喳喳叫成一片。
　　没过多久，就收集了足够的木头，堆到炭窑旁边。
　　江怀贞扒开窑口的蛛网，开始清理土窑，林霜则按她指点将木柴截成差不多长短。
　　炭窑要清理干净，否则旧灰会影响新木炭的质量。
　　等清完炭窑，江怀贞便开始搭窑。
　　林霜蹲在旁边，仔细观察着她的动作，将木柴给她递过去。两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一个规整的木柴堆就出现在炭窑里。
　　点火，封窑，等忙完已是晌午。
　　两人也没有着急下去，林霜习惯性地在周边摸了一遍，挖了几根草药，直到撞见了一个立着空白字碑的墓。
　　山上树木野草丛生，唯有这一块干干净净，像是时常来打扫。
　　看着站在不远处坐在石头上的江怀贞，她出声问道：“这是你爹的墓地吗？”
　　江怀贞听到她声音转过头来。
　　“爹的在山下，这是我娘的墓。”
　　林霜愣了一下，江贵光棍一条，江怀贞是他抱养的孩子，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事，那么她亲生母亲的坟墓怎么会葬在这里？
　　刑场死囚暴尸之后，若是无人收尸，最后的归宿是乱葬岗。
　　难道江贵会特意帮她收尸？
　　只是还没待她发问，江怀贞便说道：“走了，下山。”
　　她只得将心里的疑惑压下来，随着她往山下去。
　　……
　　次日两人照例上山采药，晌午回来之后才去检查炭窑，炭烧得很好，足足捡了两百多斤，跑了几趟才背完。
　　煎锅很快就做好了，江怀贞隔天就去把锅子取回来，林霜将新锅开锅后便和面煎饼。
　　锅子有个手柄，使得整个操作变得更加方便起来。
　　一共两个锅盖，可以交替使用。
　　一个锅盖盖在饼子的上方，而另一个则放在旁边的炉子预热，烧烫了之后直接翻过来用干净的一面盖到饼子上，这样就能两面受热。
　　因上下两边同时加热，也大大加快了饼子煎熟的时间，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香喷喷、喧乎乎的煎饼就出炉了，不但好吃，而且还好看。
　　比原来用炒菜的大铁锅用时上节省了一半以上。
　　更重要的是，饼子两面焦黄，比起之前更加酥脆好吃。
　　锅子大，摊的饼子也大。一个饼子足足两斤面团，就算胃口好的江怀贞吃了一半就已经饱了。
　　看到这样的效果，两人也敲下了明日进城卖煎饼的事。
　　江老太是不赞同的：“好吃是好吃，可哪个人家那么有钱，愿意花四十文钱买一个煎饼？四十文钱都能买三斤肉了，吃肉他不香吗？”
　　林霜道：“一个人吃不完一个大饼子，我是计划一个饼子分成八份，一份卖五文钱，好吃又管饱，大多数人家还是愿意花这个钱。”
　　其实老太太是担心江怀贞的身份，要是让人知道她是刽子手，都觉得晦气，还会有多少人敢来她们摊位吃饼？可她看着孙女那一双明显带着期待的眼睛，这话终于还是给咽了下去。
　　造孽啊，这孩子自小就是个闷不吭声的，冷了饿了也不知道叫人，如今长大了，倒是知道怎么让她这个老婆子心疼。
　　“面团别做太多了，万一卖不出去，白面留着家里还能吃。”
　　这点林霜也是考虑在内，点头应下。
　　隔天一大早，林霜早早起来揉面。
　　江怀贞去菜园子摘大片叶子的菜叶，洗干净了带着去包饼子用。
　　油酥、酱料、炭和锅子昨天晚上已经装好，老面引子也提前一夜备好，等面团揉好后，用湿麻布包着放到竹筐里。
　　安顿好老太太后两人便推着独轮车出门。
　　东西多，单靠肩挑背扛不但人累，而且筐筐篓篓也不够装。
　　要是叫牛车，这一大早的得先走到大路口再带着牛车折返，耗费时间。而且若有人介意江怀贞的身份，未必愿进山谷，就算进城后也不一定愿意单独送去她们去集市，回头还得自己扛上扛下，麻烦。
　　独轮车还是江贵在的时候打的，当时盖房子用来推土用的。好些年没用，昨天下午江怀贞拿出来重新修补了一遍，这会儿用着，感觉还行，至少比自己挑的强，装得也多。
　　清平县最热闹的是城西市场，但是先前江怀贞在那儿给人砍过头，两人都下意识避开了那个菜市场，转到了第二热闹的城南集市。
　　摊位点要收费，两人找了个地方放好东西后就去交费领牌，江怀贞在附近的陶瓷店花了二十文钱买了一大一小两个陶炉。
　　回到摊位后两人就开始忙活起来，林霜则负责擀面刷酥油，江怀贞开始生火热锅。
　　集市上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人们往来，摊主也是时不时会有新面孔出现，众人早就见怪不怪。但见到两人长相不俗，周边的摊主还是颇有些新奇地往她们这边看。
　　还没开始煎饼，就有几个妇人围过来问她们是卖什么的？
　　林霜笑道：“做大酱饼。”
　　集市上自然也有做煎饼的，但各家有各家的味道，但眼前这两人的锅子就跟别人家的不同，又大又平，连盖子也上火烤，实属第一次见。
　　“你们这锅看着倒是新奇，我见别人都是直接拿家里的炒锅出来煎，有什么不一样吗？”
　　林霜笑笑：“待会儿煎出来了你试一下就知道了。”
　　说着，挖了两大勺油化入已经烧热的锅里。
　　“哎哟我的个老天，煎个饼子要放这么多油，那不得老香了？你一个饼要卖多少钱才能回本呀？”
　　“底油得放多点饼子才煎得香，”林霜道，“咱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
　　“说的也是。”
　　随着“滋啦——”一声，面皮下入平底锅中。
　　旁边的铁锅盖也被烧热，林霜拿起锅盖手柄，压到面皮上，盖了起来。
　　妇人们见她这行云流水的动作，原本想离开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要不了多久，锅盖掀开，锅里的面皮翻了个面，露出焦黄香酥的另一面。
　　周边的人开始不停地吞咽口水。
　　“这皮看起来酥酥脆脆的，看着就好吃……”
　　“主要是油多，我都好久没吃肉了，肚子刮得厉害，要是能吃一片，啧啧……”有人咽着口水。
　　“熟得好快啊，你看才没多久一个饼子就煎好了，前头那摊子等一个饼子要等老半天，还又硬又难吃。”
　　“你没见炉子下边烧的可都是好炭，连盖子都加热了，能不快吗？”
　　“天冷了来这么热乎乎一块饼，想想就觉得美。”
　　饼子很快就起锅，林霜打开装着提前制作好的秘制酱料，快速上酱。
　　秘酱原本是冷的，但刷在渗着热油的煎饼上，香味瞬间被激发出来，霎时拽住赶早市行人的鼻尖。
　　人们纷纷聚拢过来，围成了一个大圈。
　　林霜最后撒了一把葱花，吆喝声也清凌凌荡开，“大酱饼咯——一份五文钱，包好吃的来了。”
　　早已经被香迷糊的人纷纷往前挤。
　　“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一份——”
　　“五文钱而已，又不是吃不起，我要两份。”
　　熟了的饼子被摊在案板上，江怀贞负责切饼子和收钱，旁边的林霜已经开始摊面下第二个饼子了。
　　而第一个拿到饼子的食客，看着手上绿叶子包裹着的酥脆饼子，透明的油汁沁透青绿。也顾不得烫，张嘴就是一大口，咬破酥壳的脆响让周遭响起一片吞咽声。
　　咸香的酱，混着浓厚的油脂在他舌尖炸开，烫得他直跺脚：“娘咧！这味儿可真带劲！”
　　这句话仿佛水滴滴进了油锅，人群轰然涌动。
　　“我先来的，先给我——”
　　“我有急事，你就让我一下嘛——”
　　本来昨天是打算带秤的，但江怀贞刀法好，说一张饼切成八片，她就能切得整整齐齐，每份的重量几乎都差不多，于是就不再去买秤，由她操刀切饼。
　　而且切成一份一份，明码标价，一份才五文钱，容易卖出去。
　　要是论斤卖，食客一听说煎饼一斤几十文钱，直接被吓跑了。
　　果然如她们所料，第一个饼子几乎还没来得及眨眼就被分完了。
　　四十文钱到手，江怀贞心里微微有些激动。
　　吃上的那些人意足着还不愿走开，围着继续看热闹，没买上遗憾得很，赶忙排队着等下一张饼。
　　人多的效应，引来更多的人，其他摊位的商贩也忍不住往这边看。
　　“好吃，真好吃。”
　　“要我说，真舍得放油，别家的煎饼干巴巴的不见一丁点油星子，咽下去都卡喉咙——”
　　“酥酥脆脆的，又煎得焦香，一份卖十文钱都不为过。”
　　但凡吃过，皆赞不绝口。
　　也有人忍不住偷瞄着两个煎饼的年轻女子，尤其是江怀贞这边，切着饼子收着钱，看上去却文文静静冷冷清清的，在这喧闹的集市显得尤为惹眼。
　　饼子还没来得及出来，人们就排在她的面前，有人偷偷打量，有人明目张胆地看。
　　江怀贞虽然不爱与人打交道，但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瞧着。前头几日砍头，都不知道被人瞄了多少次，只不过现在是女子装扮而已，也不恼，有饼切饼有钱收钱，饼还没熟她就看火，帮忙给林霜看火拿东西。
　　也有健谈的食客忍不住打探她们的消息，江怀贞照例默不作声，林霜一边忙碌一边挑着回答。
　　她眉眼带笑，眉眼里透露出一丝不符合年纪的温婉，越看越耐看，于是有人便大着胆子问她们是否婚配。
　　林霜笑道：“吃饼子就说饼子的事，再问旁的，我可不答了。”
　　之后再问私事，果然不答了。
　　食客见她笑容晏晏，也不是发脾气的模样，于是笑笑便不再追问。
　　也有人想纠缠。
　　却见旁边的江怀贞刚切完酱饼后，手里菜刀随着她手腕一转，绚丽地转了个圈，随着她背过身去拿东西，菜刀就这么越过肩头飞出来。
　　插在案板上，稳稳当当。
　　一看就是个练家子的。
　　周边顿时一片寂静，那多嘴的人赶忙把嘴巴闭上，不敢再吱一声。
　　江怀贞冷归冷，但她不主动招惹别人，而且饼子确实好吃，食客是为了吃东西而来，又不是为了另怀目的。眼看新的饼子出锅，食客又赶忙一拥而上，生怕轮不到自己。
　　转眼间就已经下了五个饼子，都是一出锅就被抢干净，最绝的是有个管事的路过吃了一口饼，让林霜煎整三个给他。
　　周围瞬间怨声载道：“我们都等了那么久了，你一下子要三个，那还剩我们后面的吗？”
　　林霜看了眼竹筐里，因为担心卖不出去，今天他们只做了三十个面团，一个两斤重，加起来也是六十斤的量。
　　于是笑道：“还有的，大家少安毋躁，一个一个来，现在火正旺，一个饼子要不了多久。”
　　她们来得早，午时刚过一会儿，带来的六十斤面团只剩最后一个了。
　　林霜将最后一个面饼擀平放入锅中，闻讯而来的食客眼看前面还排着好几人，便知道今日是吃不上了，问道：“小娘子明天还来吗？”
　　林霜道：“明日城门一开就入城，还是在这个地方，要是喜欢吃我们家的大酱饼，到时候在这儿等着就好。”
　　“好嘞，那我明天再过来，明天可得多带点面，不然等过来了就跟今日一般都不剩了。”
　　林霜笑笑：“好，就算不够，您的那一份，也一定会给你留着。”
　　食客欢欣离去。
　　最后一个饼子别分完，林霜站直身子锤了锤腰，转头看着江怀贞问道：“累不累？”
　　江怀贞眼睛瞟过她捶着后腰的还沾着面粉的拳头，摇了摇头，把带来的小马扎端到她身后道：“你先坐着休息一会儿，我来收拾，等收拾好了就回去。”
　　林霜依言坐下，看着她去把独轮车推过来后道：“等会儿还得再买一袋白面回去。”
　　今天六十斤面团，大概用的白面粉是四十斤。看今天这架势，明天生意肯定很好，她们起码要买一百斤白面在家里备用。
　　江怀贞一边将锅子桌椅和炉子一样一样地搬上车，一边道：“我收拾完了就去买，还有别的吗，我一起买了。”
　　“集市就在边上，剩下的酱料我歇会儿再去买。”
　　“好。”


第29章 依旧火爆
　　未时两刻，回到家中。
　　江老太见她们回得早，再看着箩筐也清得干干净净，不禁有些惊讶。
　　“都卖完了？”
　　“一个面饼子四十文钱，抵得上三斤多的肉，也有人买？”
　　林霜笑道：“咱分的一小份一小份卖，一份五文钱，还是有人买的。”
　　老太太这下闭嘴了。
　　忙活一上午，肚子早就饿得不行。煎的那饼子她们倒是想吃，可也剩不到给她们。
　　林霜简单煮了个白粥，再炒份青菜填一下肚子就去补眠，她早上起得早，又累了大半天，这会儿困得不行。
　　江怀贞将煎锅案板和小桌子洗干净，独轮车清理了一遍，放在屋檐下风干。
　　再将换下来的脏衣服拿去溪边清洗，等晾完了，林霜也起来了。
　　“你不睡吗？”
　　她早上是和自己一个时辰起的。
　　江怀贞摇头：“我不困，晚上早点睡就好。”
　　说着将早上收钱的布袋子拿出来，倒到桌子上道：“我还没数，等着你醒来在一起数。”
　　三十个饼子，一个四十文钱，该收多少两人早就心里有数。
　　可数钱这种事谁能不爱，尤其桌上满满一桌子的铜板，看了就让人欢喜。
　　江老太也来凑热闹。
　　找来麻绳，一百个一百个地串起来，一共串了十二串，不过后面那一串少了三个铜板才够一百个。
　　江怀贞有些懊恼道：“定是哪个少给了，我竟没注意。”
　　“几个铜板而已，问题不大。”
　　老太太不知从哪里摸出三文钱道：“给，补上去凑齐一串银。”
　　这是老人家第一次这么“旗帜鲜明”地支持她们的生意，而且还是“真金白银”，连江怀贞也忍不住眉开眼笑起来，一脸喜意地接过那几个铜板，串进去，再绑起来。
　　林霜笑道：“奶，有了这份助力，咱这生意不火都不行。”
　　江老太是没想到真的能挣这么多钱。
　　就算是这么多串钱真真实实地摆在眼前，她也还是想不通，怎么这些人宁愿吃面饼子也不愿意吃肉？当然，饼子的味道是没的说，可再好吃的饼子也是饼，终究不是肉。
　　林霜拿出自己的小本本冲着江怀贞道：“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赚的钱要分三份，今天的这些钱，其中六百文要分到你那边的疾备金里面，还有日常开支的是二百四十文，继续拿来做生意的那一部分是三百六十文。”
　　这么算下来，目前疾备金一共是2690，日常开支是1040。
　　至于做生意的那一部分，昨天去取锅的时候顺带买了五十斤白面和两百文钱的酱料，刚才回来又加买了一百斤白面，最后只剩154。
　　好在今天收入分配了三成过来，加起来就是514。
　　江老太听不懂她们说的三份子钱是什么钱，忍不住问道：“这钱是分来做什么的？”
　　江怀贞便把两日前林霜和她做的财务分配计划说与她听。
　　老太太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说法，觉得很是新奇，但更多的是心安。
　　说来她也有些心虚，这些钱虽说是两个孩子一起挣的，可到底还是林霜出的主意，自家孙女最多就是出点力气，她担心林霜不愿意给孙女分钱或分少了。
　　但现在看来，这丫头是真心想跟她们一起好好过日子，各项钱款也都规划得清清楚楚，连最大头的那一部分都给孙女拿。
　　“我还担心万一你们头脑一热，又把所有的钱全都投进去了，回头万一亏了，连吃饭的本都没有。”
　　林霜道：“哪能啊，吃饭治病是头等大事，那个钱眼下是打死都不能动。”
　　江老太听她这么说，彻底放下心来，连道了几声好。
　　心里暗暗赞这丫头脑子真好，也得她心地也好，加上自家孙女对她有恩，否则两人处一起，自家那蠢丫头要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林霜可不知道她心里想的这些东西，冲着江怀贞道：“今天六十斤面团不够卖，明日弄一百斤吧？”
　　江怀贞点头：“就依你。”
　　数完钱，就要开始准备熬明天的酱和酥油。
　　马上就要进入十二月，天气已经有些冷了，这些配料都可以提前做。
　　至于煎饼的面，明早上起来再弄，加上提前备好的老面引子，等推到摊位，面也发得刚刚好。
　　这些活儿江怀贞帮不上忙，就继续编她的竹席，那张大竹席已经接近完工，她要赶在今晚之前弄好收起来，免得堂屋被占了一大半，走路也不好走。
　　熬酱这种活儿一回生二回熟，对林霜来说不费什么事，连着油酥不到一个时辰就弄完了。
　　等忙完，才想起几天前搭的炕已经可以烤火了。
　　她迫不及待想让嘴硬的老太太看到效果，兴冲冲地抱着柴火往外边的炉子里塞，生火烧炕。
　　趁着炕还没热，先把之前晒干了的稻草铺上去，稻草上面是竹席，最后再铺上一层褥子。下边两层的作用是隔热、隔潮，同时增加舒适度，稻草本身不会直接接触火源，因此不会着火。
　　江老太见她一阵摆弄，果然嘴巴也跟着唠叨起来。
　　直到两刻钟过去，炕面开始暖起来。
　　外边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开星火，烟火顺着烟道往里灌。
　　老太太先没忍住，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拄着拐杖往炕沿一戳。
　　“整这乱七八糟劳什子，老婆子这把骨头经得起烙饼似的烤？”
　　林霜笑道：“摸摸看？”
　　摸就摸，江老太哼一声，枯瘦的手掌摸到上边的褥子上。
　　这时稻草垫下的热气已顺着褥子渗透上来，开始变得暖乎乎的。
　　快入冬了，天气着实凉快，老人家身子骨又容易怕冷，一黏到这暖乎乎的热气顿时感觉浑身一阵通透舒服。
　　这下嘴也不硬了。
　　“倒还有几分暖和。”
　　堂屋的江怀贞听她们二人说话，也从堂屋走过来看。
　　伸手在褥子上摸了摸，清冷的眉眼里染上笑意，“温乎着，躺上去肯定很舒服。”
　　“先烧一烧，把褥子上的湿气烧干了再上去躺，不过你可以上去感受一下。”林霜道。
　　江怀贞今日从城里回来就这一身，摇了摇头：“等晚上沐浴后再上去滚一滚。”
　　江老太道：“这炕这么大，横着能睡四五个人，等天冷下雪了，到时候就过这屋来一起睡一炕。”
　　林霜原也是这么想，“等天冷了再过来，现在上炕晚上得出汗。”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整个墙面已经变得干燥，就连屋里都因为烧了炕变得暖乎乎的，林霜才扶着老太太上去体验了一下，果然舒服得很。
　　老太太心疼道：“烧这么一晚上得多少柴火？”
　　林霜安抚道：“睡觉之前塞一炉子就能暖到天冷，要不了多少柴火，再说了，砍柴不就是为做饭取暖？”
　　就算砍柴受累，也是孩子们去做，自己没出半分力气，江老太说完这一句后便停了嘴。
　　都体验过了，要是真不烧了，她可舍不得。
　　“薛大夫说要来看这火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眼下要入冬了，我看也就这几天了，得提前帮他做几张炕板，免得到时候真要砌炕的时候才做土坯子，又得等上几天。”林霜道。
　　说着想起老太太那七副药明日就吃完了，后天得去复诊，到时候再跟薛大夫说炕的事。
　　“得，你们看着办。”江老太说着，窝在炕上一动不动。
　　当天晚上。
　　林霜躺下准备睡觉。
　　旁边的江怀贞翻来覆去，突然出声：“要不，明天咱们雇个人跟你一起去吧……”
　　请一个人最多二三十文钱一天，按照她们今天的收益，是能请得起人。
　　林霜疑惑地转过头问：“怎么，你觉得累了？”
　　“没有，我不累。”江怀贞摇头，“我……我是担心万一人家知道我是刽子手，就不买咱们的饼子了……”
　　林霜道：“可你总不能一辈子困在山谷里不出门吧。”
　　“可以出门，就是不想影响生意了。”
　　“那你昨天就没想过这个问题？”
　　江怀贞听她这句话，以为她是责怪自己，心里有些难过，但还是回道：“我也想过了，可我不想你自己一个人辛苦，又担心有人占你便宜，心想着或许那些人也不一定认得出来，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我也想跟着一起挣钱。”
　　听到这话的林霜感受到了她的委屈，心里的怜惜也一下子涌上来。
　　眼前这个上辈子在她心里无比强大的人，她现在其实只是一个才十七岁的人，没有朋友，这些年来只有一个小老太陪着，两人脾气不对头，一言不合就是相互赌气。
　　她渴望外面的世界，如今又被这个刽子手的身份给禁锢住，束手束脚，怎能不憋屈。
　　她只是想帮忙。
　　如今证明这个事能做下去，她恋恋不舍地，却要退出了。
　　林霜是想挣钱，但在她的所有愿望里，江怀贞排在了首位。
　　这个人若不高兴，就算挣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她侧过身子挨了过去，伸手搂住对方的腰。
　　感觉怀里的这具身子一下子紧绷起来，顿时笑道：“怎么？腰搂不得？”
　　江怀贞没有吱声。
　　林霜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说道：“我只想跟你一起做事，和别人做不惯。不是知根知底的人，请来了也是个麻烦。”
　　“要是有人认出来，那便认出来罢。咱们做的是正经行当，正经身份，可不是过街的老鼠。”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认出是迟早的事情。
　　依照今天酱饼的火爆程度，肯定会惹得周边摊主嫉妒，眼红的人最可怕，就算江怀贞不去，村子里进出的人那么多，很快也会有人挖出她和她的关系，结果也还不是一样？
　　退一万步讲，就算没有江怀贞的刽子手身份，人家要是想搞事，也能找到其他办法。
　　像薛大夫那么好的人，可上一世秦家想搞他，哪里需要什么把柄。
　　而且只有江怀贞在她身边，她才能安心。
　　“几两碎银，买不来咱们怀贞的开心。”
　　这话落入江怀贞的耳朵里，她胸口那一处，咚咚地猛地跳了起来。
　　第一次，有人这么明确地维护她的自尊，在意她心情，关照她小小的私心。
　　她躺在那儿，任由不知名的情愫蔓延着全身，艰难地开口：“可，那样会损失很多钱……”
　　“还没发生的事，何必去提前忧虑呢。”
　　江怀贞闭嘴。
　　“既然做了最坏的打算，就不需要再做多余的担心了，好好睡觉吧。”林霜道。
　　江怀贞嗯了一声，当真安心地闭上眼睛。
　　次日。
　　林霜早早就起来准备。
　　江怀贞力气要比她大，林霜把水配好后便让她揉面，自己去摘菜叶子。
　　等把东西搬上车，天也蒙蒙亮。
　　给老太太安排好早饭和药后，两人便推着独轮车出发了。
　　等到了城门口，大门也才刚打开一会儿，她们跟其他老百姓后边，排队交钱入城。
　　走了一刻多钟，到达昨天那地儿，整理摊位摆摊。
　　集市的早晨永远是整座城市里最喧闹的地方，商贩们挑着担子从四面八方涌入城中，有人沿街叫卖有人扎堆了一起售卖，好不热闹。
　　大户人家的家仆一大早起来采买一天的伙食，早晨的集市里烟雾缭绕，吆喝声此起彼伏。
　　和昨天一样，两人一人揉面抹油，一人生火，摆放桌子调料。
　　面饼一下锅，就开始有人来排队了。
　　有些是熟面孔，有些是听说这儿有个两位漂亮小娘子经营的酱饼摊子，饼子烧得酥脆美味，过来看看。
　　等吃上了清晨的第一个饼子，忍不住大呼满足。
　　今天准备充足，再加上有了昨天的经验，饼子的出锅速度也更快了。
　　酱饼好吃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摊子面前人流不减，林霜忙得身上都起了汗，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
　　还是江怀贞见她一早上没喝水，拿了竹筒喂到她嘴边，她才咕咚地连喝了几大口。
　　二人举止亲昵，又长得好看，画面很是养眼，惹得食客拿到饼子了也不愿走开，蹲在旁边直接开吃。
　　到了下午申时，一百斤的面团卖得干干净净，后面没吃上的食客只得恋恋不舍离去，让她们明日再多弄些来。
　　林霜笑着应下，坐在小板凳上休息，江怀贞则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旁边摊主见周边没人了，才冲着二人道：“你们生意可真好，先前大家早上都吃包子馒头粥，今天全去吃大酱饼了，哎，我这一大锅的窝窝头今天能卖掉一半都不错咯。”
　　其他摊主见状，也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
　　周边也纷纷传来“你窝窝头卖不出去，我的面也没人吃”“我们家馒头今早才卖了五个，平日这个时候我都收摊了”“有什么办法，谁叫咱们没那个手艺，做的没有别人的好吃”等各种声音。
　　昨天晚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林霜并没有什么不适应，眼睛微微眯了眯，喝着竹筒里的水。
　　都是做生意的，旁人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知道她们今天挣了多少钱。不同人家一年也就挣个四五两，她们一下子挣这么多钱，定要遭人眼红。
　　林霜两世为人，对人性的阴暗面可不要太了解。
　　若有人再冲着她冷嘲热讽，她也只是笑笑道：“都是乡亲们帮衬，也就是个新奇玩意儿，尝了鲜这个劲儿过了就过了。”
　　有个酸道：“这可不一定，我今天都听人说了，这饼子天天吃，吃一年都不腻。”
　　林霜嘴角微微勾起：“这种话婶子也信？”
　　那买凉面的妇人哼了一声，便不再答话了。
　　不过也有人欢喜，“小娘子，得亏你卖了饼子，我这粥今天也卖得特别快，平日我要卖到城门关门都还剩，这会儿也已经卖完了，明天我得多煮点。”
　　饼子干，阔绰一点的食客吃饼的时候会顺带在附近喝上一碗粥或一杯豆浆，饼子卖得好，人流量过来了，连带粥和豆浆的生意也跟着好起来。
　　生意就是这样，林霜不欲与人掰扯，眼看江怀贞收拾好了，起身把坐着的板凳放到独轮车上。二人离开集市，往城门方向去。
　　出了城，江怀贞道：“今天赚了好多钱。”
　　银子是她拿的，沉甸甸的，每进账一文钱，她心里都高兴几分，一直以来略显苍白的脸色也多了几抹红晕，煞是好看。
　　林霜看着她笑道：“赶得上你一天砍两个人头了。”
　　江怀贞点头：“不过各有各的难，砍头就忙活那一会儿，砍完就走，不管后事，也不怕有人说做得不好。”
　　当然没人说她砍不好，毕竟她的客人全都死了。
　　“但是煎饼子，万一做不好，人家就会当面指责，下次也不再来了。赚得多了，还会招来同行排挤。”
　　林霜道：“眼红的人到处都有，要是你们衙门有两名刽子手，你日子也未必好过。”
　　江怀贞闻言，细想一下，好像是这个道理。
　　林霜笑道：“不怕，该怎么卖还是怎么卖，不过明天就不准备那么多面团了。”
　　江怀贞问：“怎么了？”
　　“明天要带祖婆去复诊开药呢。”
　　江怀贞才想起老太太复诊的事，懊恼地拍着脑袋道：“我竟忘了这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30章 病情好转
　　早上起来，两人准备好面团和其他材料，装好独轮车后，一人背着老太太，一人推着独轮车往大路去。
　　等到了大路边，花十文钱包了辆空车。
　　进城之后，林霜跟着牛车去了集市，江怀贞则送江老太去医馆，给了五文钱让小伙计帮忙关照，等她们晌午完工了再过来陪老人家看诊。
　　小伙计欣然答应。
　　她便又快速赶回了摊位。
　　今天只拿了三十个面饼，和第一天一样。
　　照样是一开张便有人来。
　　两人开始马不停蹄地忙碌起来。
　　依旧火爆的生意，让周边几个商贩眼红不已，频频望过来。
　　林霜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时间去理会这些人的心思，心里只想着早点卖完饼，好早些去药铺接老太太。
　　然而等卖到一半的时候，摊位前突然挤进来几个“熟人”。
　　林家大房的马桂花带着两个妇人，其中一个长得和她有几分相似，应该是她娘家的姐妹和妯娌，带着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哟，我刚刚还说眼熟，没想到还真是霜丫头在这卖饼呢。”马桂花故意扯着嗓子喊道，一边拉着小女儿林霞挤到摊位前。
　　林霜听到这熟悉又刺耳的声音，知道来人是谁，头也不抬地继续手里的活儿，懒得理会。
　　排队等待的顾客见有人插队，立刻不干了，有人嚷道：“懂不懂先来后到，挤什么挤？”
　　马桂花却不以为然，不客气地转头瞪了那人一眼，语气嚣张地说：“这是我侄女的摊位，我还要排什么队？”
　　江怀贞刚切完手上的饼子递给前一位客人，听到这话，俏脸一沉，冷声道：“买饼就排队，不买就别妨碍其他人。”
　　马桂花虽然对江怀贞有些惧意，但还是不服气地回嘴道：“怎么不买，不买我来这做什么。”
　　周围有几人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既然是亲戚，那就让她们插一下队，买完了赶紧走。”
　　马桂花这才得意地拉着林霞挤到队伍前头。江怀贞见那几人主动让出位置，眉头微微一皱，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饼子出锅，几个孩子和另外两个妇人叽叽喳喳的，争着要一人两份儿的。马桂花最后道：“要三个大饼，两个咱几个吃，剩下两个拿给果儿和他爹。”
　　江怀贞面无表情地说：“三个得慢慢等着。”
　　后面的人一听一下子要这么多，不乐意了，开始骂骂咧咧起来。
　　马桂花是个窝里横的，在外头不免露怯，看着方才那几人开骂，压着心头的火，最终不情愿地说：“那要两个。”
　　江怀贞低着头切饼，一份份包好，最后叠在案板上，冲着眼前的女人道：“两个酱饼，八十文钱。”
　　马桂花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我是霜丫头大伯娘，自家的摊子，还要钱？”
　　周围顿时议论纷纷，几个商贩瞬间起哄：“果然发财了就忘了穷亲戚了”“自家人一个饼子也要钱，真是钻到钱眼里去了啧啧啧”。
　　也有人打抱不平：“亲兄弟明算账，自家人就更不能赖钱，要是次次都来打秋风，这次八十文下次一百文，小本生意，谁能受得了？”
　　马桂花见状，立刻大声嚷道：“好你个林霜，你父母自你三岁就死了，是我把你辛辛苦苦拉扯大，吃个饼子还要问我要钱，天底下哪有这个理？怎么会有像你这样的白眼狼？”
　　周围一片嘈杂，人群的目光都聚焦在二人身上，仿佛在看一场好戏。
　　“啪——”
　　江怀贞用力地将刀插在案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盯着马桂花，冷冷道：“你莫不是忘了，人，你已经卖给我了，卖了八两银子？还有，这是我的摊子，她不过是我的帮工，你想吃霸王餐，也得看我这个老板答不答应！”
　　锋利的刀子明晃晃地插在案板上，马桂花想起上次观刑时江怀贞手起刀落的凶煞模样，瞬间脊背发凉。
　　她看着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伸手想去拿钱，但又舍不得花八十文钱买两个饼。
　　一时间进退两难。
　　不想旁边马桂花娘家的妯娌听到江怀贞的话，冷笑一声，挤到跟前大声道：“你就是咱们昌平县那个刽子手吧？怎么，这杀人的手，如今又做起这些吃食卖给老百姓，莫不是想把你身上的煞气和罪孽通过饼子散到食客身上，让大家伙给你背？”
　　这话一出，周边瞬间炸开了锅。
　　那妇人又骂道：“就你这煞星经手的饼子，送给我我都不吃。”
　　说完拉着马桂花林霞几人挤出人群去，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既然吃不上饼子了，势必要踩上几脚。
　　而原本还围着排队买饼的人也因为这一变故四处散开，没人再排队了。
　　也有人不近不远地看着，细细观察摊位面前那位清冷疏离的女子，努力将她和几日前在刑场上挥刀砍人的画面联系在一起。
　　附近几个摊主见状，交换着眼神，幸灾乐祸。
　　林霜看着眼前这一幕，将锅子提起来放到旁边，微微扭了扭脖子，缓解一下劳碌了一早上的紧绷感。
　　事实上刚摆摊的时候她就已经预想到过这一天，再加上前天晚上已经和江怀贞通过气了，因此并没有太过惊讶。
　　拿过一个刚才江怀贞已经打包好的饼子，坐到旁边的凳子上，小口吃起来。
　　“一早上粒米未进，早就饿得不行，总算能歇一下。”
　　江怀贞见她神情自若，原本忐忑的心情也缓了下来，另外拿了一份，坐到她旁边开吃。
　　周围的人见二人若无其事的模样，面面相觑，十分不解。
　　几个大胆的年轻人走上前道：“给我们来三份。”
　　江怀贞犹豫了一下。
　　刚才那妇人的话语还萦绕耳旁。
　　林霜膝盖碰了她一下：“快去。”
　　她哦了一声，将自己手里还没咬两口的酱饼递给林霜拿着，起身去给几个小伙子装饼。
　　年龄相当的几名青年，看着眼前眉目清冷气质绝佳的江怀贞，没有办法将她和刑场上的那个刽子手联系在一起，红着脸接过酱饼，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旁边有人嗤声道：“真是鬼迷心窍，没听说刽子手做的吃食不能吃吗？往后怎么死都不知道。”
　　还有些不知情的食客正要靠近，却被那几个商贩拉住，嘀嘀咕咕地将江怀贞的身份言明。那些食客听后，朝着她们这边看了几眼，犹豫片刻就走了。
　　也有人不信这个邪，来买了几份。
　　那几个摊主见不听劝的，急得直跺脚。
　　见到有三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也奔着饼摊来，赶忙喊道：“小丫头难道没听说那摊子的老板是刽子手？还敢去那吃，莫不怕煞气上身？”
　　领头一个圆脸的小姑娘闻言，转过头去，冲着那嘴碎的男人骂道：“本小姐爱吃什么你管得着吗？我爹娘都不管我，你算老几来管我？”
　　旁边的小姐妹附和道：“就是，就算不买她们家的，也不会买你们家的，做得那么难吃，嘴还那么坏。”
　　林霜见状，嘴角不禁勾了勾，将她们要的几个饼子煎得又酥又脆，好吃得这三个小丫头嗷嗷直叫，一次性打包了几个。
　　眼看到了午时，三十个面团，就只剩一个了。
　　林霜道：“刚好剩最后一个拿去给薛大夫尝尝，就可以收摊了。”
　　虽然比预计中要晚一些才卖完，但终归还是卖完了。
　　江怀贞自是任由她主张。
　　等酱饼煎好，打包起来，再把炉火浇水灭了，收拾工具整整齐齐地码到独轮车上，推着车子朝永安堂的方向走去。
　　留下了背后一群指指点点的人群。
　　路上，林霜见旁边的人沉默不语，捏了捏她的手臂道：“别不高兴，咱们不跟这些人一般见识。你看，不也是有人不介意这些的吗？”
　　江怀贞低声道：“我前天晚上应该坚持的……”
　　林霜轻笑：“是我不让你坚持的，那你要怪我吗？”
　　江怀贞怎么可能怪她。
　　林霜道：“要是你今天不来，对上马桂花那几人，我一人如何应付得过来？让她占便宜吧，我心里不舒服，不让她占吧，她回头肯定还会继续闹事，也还是会把你给扯进来。”
　　“这呀，都是早晚的事。所以，你无须自责，好不好？”
　　江怀贞嗯了一声。
　　等两人到了永安堂，她却站在门外道：“你进去陪奶看诊吧，我在外边等你。”
　　林霜瞪了她一眼，“刚刚还应得好好的，这会儿又犯倔了。”
　　说完直接从她手里抢过独轮车的把手，将车子推到树下，拉着她往大门走去。
　　小伙计见她们来了，招呼道：“薛大夫刚刚得空，已经给婆婆看完诊了，这会诊室没人，你们直接进去就行。”
　　江怀贞先是去看了眼江老太，随后才和林霜去诊室找薛大夫。
　　推开门，却见薛大夫正坐在桌前，一只手翻着书，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和她们手上一模一样的大酱饼，正吃得津津有味。
　　林霜笑着走上前，将手里的饼子放到他桌上，打趣道：“薛大夫若是想吃饼，直接和我们说一声就好，哪里需要让人专门跑一趟呢。”
　　薛大夫抬起头，见是她们，笑道：“是阿栾和几个小姐妹出去逛街顺路买的，回来说了我才知道是你们卖的酱饼。”
　　林霜想起刚才那几个口齿伶俐的小姑娘，顿时了然。
　　薛大夫这才言归正传，冲着江怀贞道：“你祖母的病情已经大好了，不过她身子骨弱，还需要慢慢调理。先前的那些药已经不用吃了，我开一些温补调理的药方，以后半个月或一个月再过来看看就行。”
　　这算是今天最好的好消息了，江怀贞原本有些抑郁的心情也变得晴朗，冲着薛大夫道谢。
　　薛大夫摆摆手，把小伙计叫进来，拿药方给他去抓药，又将林霜后边拿过来的饼子递给他。
　　“拿去和其他人分着吃。”
　　小伙计欢天喜地地出去。
　　林霜和江怀贞听他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后也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薛大夫突然将二人叫住，“集市人多嘴杂，如果在那儿做不下去，不妨去官道上看看。昌平地处南北交通要道，南边的吉州盛产陶瓷，秋季是旺季，西北各地往来采购的商队络绎不绝。那些人向来不拘小节，长途行路饥渴，只要有可口的食物，没有人会打探摊主是什么身份。”
　　两人闻言，才知道今天在集市发生的那一幕是被薛小姐给看到了，回来说给薛大夫听，才有了这一番话。
　　这无疑是又给两人指了条明路，顿时欣喜不已，忙转身再次向他行礼道谢。
　　薛大夫笑着摇了摇头，方才想起火炕的事，道：“对了，你们家的火炕能烧了吧？最近天气开始转凉，你们看哪天方便，我母亲想亲自上门一趟，她老人家要是喜欢，少不了要麻烦你们帮忙给搭一个。”
　　他解释道：“我家里这个老太太是个讲究的，听说要在屋子里搭个土床，死活不答应，得让她看过了才安心。”
　　林霜可太了解这种爱讲究的老太太了，回道：“明日我们就不来集市摆摊了，这两日都在家，您让老夫人尽管来看便是。”
　　薛大夫捋了捋胡子，点点头道：“后日月底，医馆休息一日，那就叨扰了。”
　　二人定下时间后便出了诊室。
　　等到了外边的大堂，小伙计已经抓好药，嘴边还带着饼屑，笑眯眯地将药放到桌面上。
　　“十五天的量，一副十文钱，一共一百五十文。”
　　从当初的一副药一百文，到后来的五十文，二十文，再到现在的十文，其中的艰辛只有江怀贞才知道。
　　林霜数了一百五十文钱给掌柜，小伙计在一旁轻声问道：“林姑娘，以后还在集市卖饼子吗？”
　　林霜笑笑：“可能会换去别的地方，不过要是进城路过药铺，一定会给你们带一份。”
　　小伙计高兴地咧嘴笑：“说好了哦。”
　　“那当然，”林霜笑着挽着江怀贞的手臂道，“走吧，带祖婆回家。”


第31章 体验火炕
　　三人刚出永安药铺，迎面就跑来一匹马，马上那人大呼小叫着江怀贞的名字。
　　来人正是胡桂英，她从马背上跳下来，气呼呼道：“我才知道你们来城里卖饼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姓马那几人刚让我给撵走了，下次要是让我知道她们还敢去招惹你们，我定让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江怀贞道：“无碍，下次我们也不去那儿了。”
　　江老太对饼摊上发生的事并不知情，听到胡桂英这么说，急忙问道：“刚才有人去找你们麻烦了？”
　　林霜才道：“是我大伯母和她娘家的几个妯娌，把江姐姐的身份给抖出来。”
　　江老太哪里不知孙女身份抖出来意味着什么，想到之前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气得破口大骂道：“姓马的贱人，刚卖了侄女，拿了银子还不安分，还敢把手伸到家里来，今早怎不把我拉过去，我非把她的祖宗从棺材里骂出来不可。”
　　林霜赶忙安抚道：“那奶可要好好养好身体，江姐姐是个笨的不会骂人，就等着你有力气帮我们出气呢。”
　　江老太闻言，枯瘦的手握成拳头，想锤个什么出出气，可无奈趴在江怀贞背上实在不好打人，只得道：“等我能下地，出了谷去，骂她三天三夜。”
　　瞧瞧，这还是当初那个一天到晚把死挂在嘴边的老太太吗？
　　林霜忍不住转头和江怀贞对视了一眼。
　　一旁的胡桂英问道：“怀贞刚刚说往后不去那儿卖了，那要去哪儿？”
　　江怀贞道：“刚刚薛大夫给出了主意，让我们去官道边上卖给过路的商人，那些人忙着赶路，无人计较我们的身份，只要把心思放在吃食上就行。”
　　胡桂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妙啊，简直太妙了。那些走商的行在半路饥肠辘辘，又舍得花钱，一次能吃半个一个饼子，就算做得不好吃，也是一次性买卖。不过霜姐姐煎的酱饼那么好吃，只怕这些商人回去后都还念念不忘。”
　　思路一打开，瞬间豁然开朗，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又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老太太却道：“往官道那边还得好长一段路，单靠两条腿推着独轮车，能耗一大半力气在路上，到了地方人都累了，还怎么煎饼？”
　　胡桂英忙出主意：“先请车拉过去，等以后赚了钱，买个马车就方便了。”
　　林霜问她：“你这匹马多少银子？”
　　胡桂英摸了摸这匹身上带着斑驳疤痕的老马道：“这是老舅的马，平时抓捕罪犯没有马实在不方便，衙门又不给配马，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不过这些都是战场上淘汰下来的，这匹马当初花了六两买的，再骑个十来年应该不成问题。”
　　“要是好马，可不是这个价，少过二十两想都不要想。”
　　听她说的六两银子，林霜心里默默计算着她们这几日挣下来的钱。
　　明显的，还不够买马。
　　“先找牛车送吧。”
　　要是一天能挣两三百文钱，花个十文钱请牛车倒也能花得起。
　　“就是得先挑到大路上才能拦车。”
　　胡桂英忙道：“我同村就有个专门赶牛车的，要不要找他送你们？不过他早上得先送第一批人进城后，才能往你们那边赶。”
　　林霜道：“那倒不碍事，官道上的商客大多是晌午才经过咱们昌平附近，不需要赶早。不过他愿意进谷吗？”
　　平日在外头叫车，那些车夫并不知道她们的身份，倒是无事发生。但是让人直接到家门口，人家就知道江怀贞刽子手的身份，说不定会有顾虑。
　　胡桂英当然知道她顾虑什么，笑道：“放心吧，人家主打就是有钱就挣，只要给够钱，就算是死人都运。”
　　听她这么一说，两人就放下心来。
　　胡桂英还在当差，不能送她们，林霜叫了辆牛车，连人带着独轮车一起上了车，朝村子方向去。
　　回去吃过饭后，林霜便上床去小憩一会儿，直到下晌醒来，江怀贞问她明天有什么安排？
　　“既然后天薛老夫人她们过来，明天就不出去了，不如把家里收拾一遍？还是你有其他安排？”
　　还有一个多半月就过年了，刚好有空，就把屋顶破损的地方给补上，被虫子钻了的木头也得更换。
　　江怀贞摇头：“我……你没来之前，我每天想着怎么赚钱但又不得其法，你来了以后，我就没什么要想的了。往后家里的事你做主，要做什么吩咐我就去做就是。”
　　林霜眼睛弯了弯，“那好吧，家里的小事和赚钱的事我做主，外头大事你拿主意。”
　　江怀贞道：“好”。
　　说好的要修整房子，隔日两人没睡懒觉，早早便起来了。
　　吃过早饭，先是去半山腰割了几大捆茅草回来备用。
　　家里除了前面的堂屋和两间卧室是盖的瓦片，后面的厨房和放杂物的那间屋子都是茅草盖的，已经有几个地方漏水了，得替换掉。
　　等回来后，江怀贞便架起梯子上了屋顶，检查几个漏水的地方。
　　有两三个地方的檩子木和木面板被雨水腐蚀了，得把瓦片拨开，换掉木板钉上去，再把瓦片和茅草给盖回来才算完事。
　　林霜在下边，告诉她漏水的方位，帮忙给她递板子和瓦片。
　　江怀贞木工了得，蹲在屋顶叮叮当当敲了半天总算把这些梁子给搞定，吃过午饭后才重新上去，将瓦片给盖回去。
　　林霜趁着她在屋顶忙活，在下边也没闲着，将茅草整理成束，再用细麻绳把它们捆绑在一起，结成一把一把的茅草束。
　　老太太见她们忙活，也闲不住，让林霜给她搬了张凳子要一起结茅草。
　　虽然做不了多少，但林霜见她能有这份活力，也没劝她。
　　等江怀贞把旧的弄下来，再把新结好的茅草束给固定上去就行。
　　弄完上头的，再弄房屋的边边角角，坏掉的拆掉，修修补补，再把屋里里里外外擦洗一遍。
　　等忙完，天色也暗了下来，林霜煮了点粥和菜配饼子，这一天便过去了。
　　没想到刚修完房顶，隔日就下起雨来，原本还有些秋高气爽的天气多了几分清凉萧瑟。
　　林霜也不知道这天气薛大夫会不会来，一大早起来还是把火炕给烧起来，老太太屋子里暖融融的。
　　江怀贞忙着给家里的家具修修补补，断了腿的就给卸掉装新的，实在用不了便当成柴火烧了。
　　摇摇晃晃的窗户也被她拆下来，换了一面新的。
　　老太太见她在家里叮叮当当，嘴里嫌她吵，眼底却明显很高兴。
　　只有对生活有盼头的人，才会将目光放到眼前的生活，留意身边的小事物，把居住的地方仔仔细细修补、认认真真地打扫干净。
　　薛大夫一行是早上巳时一刻到的。
　　雨下得不是很大，是密密的细雨，不撑伞也能走。
　　满头花白的薛老夫人被薛大夫夫妻俩搀扶着下了马车，老人家下车后打量着山谷道：“倒是个清静的地方，进来路上砌了石板，走过来不沾泥泞，可比外头那黄泥路好多了。”
　　薛大夫道：“儿是第二次来了，听说这些石板路还是小江姑娘十二岁时候修起来的。”
　　“还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薛夫人笑道。
　　“哎，这贼老天一下起雨就冷了，才出来一会儿，就觉得周身发寒，也不知道这炕到底管不管用。”薛老夫人果然是畏寒体质，才还没入冬，就已经裹上厚厚的棉衣了。
　　薛大夫道：“说了让您别来，您非要亲自来，这不受罪了。”
　　薛老夫人道：“坐会儿车也不受累，整日在家坐着，这身老骨头都要生锈了，平日里只是在城里转，看也看腻了，出来乡下看看，透透气。”
　　跟着来的还有大女儿薛鸾和两个小厮，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跟在后边。
　　几人正说着，见到江怀贞和林霜撑着伞出门来迎。
　　相携进了屋，直接就将人引到江老太的屋里。
　　薛鸾十三四岁的年纪，正是对人类好皮囊最看重的年龄，昨日去摊子买酱饼，就是几个小姐妹相互怂恿着去。如今见到姐妹团私底下偷偷议论的小江姐姐就站在门边，眉眼带着些许笑意，不似在外头看的那般清冷，甚至在她差点滑一跤的时候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惹得她小脸通红，心脏乱跳。
　　外头下雨风又大，薛老夫人冷得不行，这一进屋，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浑身瞬间变得舒畅。
　　“哎哟，真是暖和呀。”
　　江老太拄着拐杖，扶着墙站着，看着他们进门，笑眯眯道：“这炕烧了一个时辰了，正热乎着，冷就上炕坐。”
　　薛夫人笑道：“叨扰了，头一回知道这火炕，我们都新奇得不行，娘和孩子们都想来看看。”
　　薛鸾忍不住开口问：“这不是床吗，怎的把桌子架在上边？”
　　林霜解释道：“北方人家的炕用途可多了，白天上炕做针线取暖吃饭，晚上把上边的东西撤了，就拿来当床。”
　　“那我上去坐坐，看看有多暖。”薛鸾兴奋道。
　　薛夫人也蹲下帮婆母除了鞋袜，扶她上炕。
　　老夫人两条冰块似的腿接触到暖烘烘的炕面，哎哟地直叫着舒服，转头冲着江老太道：“老姐姐也快上来罢，这炕大着呢，别我们来了鸠占鹊巢你倒在一旁干站着。”
　　江老太道：“这炕在屋里都摆了十多天了，我哪天躺不得，你们难得来一趟，多坐一会儿。”
　　薛老夫人冲她招手道：“还有地儿呢，快上来。”
　　江老太拗不过她，只得也上了炕。
　　薛老夫人转头没见儿子跟进来，冲着外头道：“善文啊，这炕耽搁不得，回去就得搭起来，我一刻都等不了。”
　　屋里都是女眷，薛大夫进门的时候也没直接进江老太这屋，而是在堂屋里巡了一遍林霜和江怀贞采回来的药，见到她们处理得仔细，品质也很好，忍不住夸赞一番。
　　问江怀贞：“以前不知道你懂得辨认药材，没想到做得不比堂里的伙计差。”
　　江怀贞老实回答：“不是我辨认的，是林霜教的，我们一起上山去采……她外祖家有人认得药，是那边教的她。”
　　薛大夫：“倒是个聪明的孩子。”
　　正说着，听到老母亲在那头屋子喊他说话，忙转身朝炕屋走去。
　　进屋后摸了摸炕面，又看了看火炕的大致构造，捋了捋胡子道：“原来是这么个构造。”
　　“善文，晚上回去就搭吧。”薛老夫人道。
　　薛大夫哭笑不得，“娘，你还是这副性子，今天下着雨呢，也还没问小江她们什么时候得空。”
　　“就她们两个小姑娘砌的炕？”
　　江老太骄傲道：“可不就她们俩嘛，弄一个早上就能弄好。”
　　根本就忘了当初两人开始砌炕的时候，自己有多嫌弃。
　　薛大夫这才看着江怀贞问：“小江……你看你们什么时候方便？”
　　这件事江怀贞和林霜已经提前商量好了，她回道：“明天就有空，我们一早便出发。”
　　薛老夫人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连道了几个好。
　　体验完炕，薛家人就提出告辞，林霜早在他们进门的时候就去厨房把饭煮上了，留他们吃饭再走。
　　就冲着薛大夫提点她们去官道卖饼这个事，是真得好好感谢一番。
　　薛家人推不掉，只好留下来用饭。
　　先前抓的大肥兔子还剩三只，杀了一只和辣子焖了，又煮了一道鲜笋炖鸡，山药蒸蛋，还有凉拌野菜，又煎了几个大饼。
　　她的烹饪技术好，几个菜有口味重的，也有清淡的，适合所有人，薛家一家四口连带两个小伙计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
　　薛鸾更是将母亲的厨艺贬得一文不值，惹得薛夫人拿着筷子要敲她的脑袋，一屋子好不热闹。
　　江老太自年轻时进了山谷以后，就再也没有感受过家里这般氛围，一时间不禁百感交集。
　　直到将人送走后，她才盯着孙女道：“咱家啥时候也能像她们家那样热闹？”
　　江怀贞知道她意有所指，装聋作哑道：“你要真想热闹，回头我去外头捡几个回来养。”
　　老太太不高兴道：“外头那些又不是你的孩子，我要来做什么？”
　　江怀贞突然笑笑：“我也不是爹的骨肉，可你还不是一样疼我？”
　　江老太闻言，挂不住脸，又觉得肉麻，骂道：“谁疼你了，当初要不是见你可怜，我都懒得给你口饭吃——”
　　说着拄着拐杖嘟囔着往屋里走去。


第32章 做给你吃
　　昨天薛大夫一家走的时候，江怀贞就让他们把几块土坯给一起装马车带回去，免得今日下雨她们不方便搬运。
　　两人早早起来，喂鸡煮早饭，又给老太太熬药，吃好后便出门。
　　依旧是跟着第一批进城卖货的老百姓入城。
　　今天不下雨，但天气阴沉沉的，带着几分冷意。
　　道路很泥泞，等到了薛大夫家的时候，鞋子上满是泥巴。
　　两人在外头用竹片把脚上的泥土清理干净方才敲门。
　　薛大夫已经去永安药铺坐诊，留了薛夫人在家接待她们。
　　昨日已经见过面，彼此也没什么生疏感，推了早饭，寒暄几句便开工。
　　泥沙和砖头都已经准备好，昨日带回来的土坯也立在墙角。
　　江怀贞量了尺寸后就开始和泥砌砖，薛老夫人闲着无事，进屋看她们干活，一个劲儿夸她手艺好，一点都不输外头的泥瓦匠。
　　江怀贞很少被人夸赞，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两只耳朵尖尖也红红的，只是一味埋头干活。
　　薛鸾知道她们今天过来砌炕，一天哪儿都不去，也跟着进屋来凑热闹，甚至还要插手帮忙。薛老夫人嫌她叽叽喳喳的吵得脑仁痛，又尽帮倒忙，弄得屋子里乱七八糟，赶忙让儿媳把人给赶出去，最后才落了个清净。
　　林霜在一旁当小工，和泥递钻块，偶尔搭把手，倒能和薛老夫人聊到一块。
　　得知林霜是江怀贞救下来的，老夫人不禁感慨万分：“你大伯一家真是钻到钱眼里面去了，不过离了这一家子也好，倒还能活得更惬意些。眼下你们卖饼子赚点小钱，想吃什么自己买，要是在他们家，买了肉你能吃几块？”
　　“可不是嘛。”
　　这话真是说到林霜心坎里去了。
　　如今她和祖孙二人在一起，家里的事情大多是她拿主意，手里有钱，想吃肉的时候江怀贞二话不说便去肉摊子割肉。可要是在林家，林满仓夫妇知道她会做饼子，当真卖出去了，能有几个钱能落在她身上？
　　即便她能给家里挣钱，马桂花的那张嘴，也只会一个劲儿地贬低她，最后出了力还落不到好。
　　林霜笑道：“也得亏当时怀贞拉了我一把，我才能因祸得福，要不然还不知道要落到什么地步呢。”
　　她当然知道会落到什么地步，会落到活生生地被砍断双腿埋入棺材与死人合葬的地步。
　　“怀贞这孩子，就是摊不上一份好活计，不然就凭她人品和样貌，还找不到一户好人家嫁了？”
　　薛老夫人看着旁边正蹲在地上认真砌着砖的年轻女子，要样貌有样貌，要身段有身段，话少又贤惠，能吃苦耐劳。就凭她出手救了林霜这件事，就知道这孩子是个大好人，又极为孝顺，这样的女孩子，当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林霜听她这话，又看着她似乎一脸想要牵线搭桥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她和江怀贞现在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她才不愿意让这人去嫁人生子和别人组成甜甜蜜蜜的家庭，说她自私也好，贪心也罢，她这辈子就愿意扒拉着江怀贞，江怀贞在哪儿，她就在哪儿。
　　除了江老太，最好不要再有其他第三者插入。
　　不过嘴上也是跟着应道“是啊”。
　　有过一次搭炕的经验，这次江怀贞搭得尤其快，不过薛家这面炕比她们家的那张床要更大一些，毕竟家里人多。
　　到了晌午，把带过来的土坯架上去，再抹上最后一层薄泥，总算完工了。
　　薛老夫人看着还不能用上的炕，一脸惋惜道：“怎的还要等那么久，我以为明日一大早干了就能上去了。”
　　“土还没干透，太早烧火容易裂开，眼下不下雨还好，没那么冷，等到真正入冬的时候，炕也好了。”林霜道。
　　薛夫人那边也弄好午饭，拉她们去吃饭。
　　江怀贞全身上下灰扑扑，鞋子上也沾满泥浆，不愿去饭厅，甚至还想饿着肚子回家吃。
　　林霜知道她性子就是这样，江老太平日骂她是个硬着脖子的倔驴。这么个长相俊俏大气的女子，被称作驴子，确实不好听，但倒也是贴合实际。
　　薛夫人无奈，只得和薛鸾搬了桌子在院子里头让二人在那儿将就。
　　薛家虽然开了个药铺，也不过刚好小康，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人家，下边只有个洗衣扫地的婆子和一个跟着薛小少爷上学念书的书童，平日烧饭做菜还是薛夫人自己来。
　　中午这顿饭自然也是她亲自动手烧的。
　　一碟牛肉和一盘红烧鱼，还有小菜三四个，算是丰盛了。
　　牛肉珍贵，官府不给杀牛，运气好的时候能遇到一些外地调过来卖。林霜上辈子是吃过牛肉的，她刚入秦家冲喜的头一个月，秦冲虽然已经奄奄一息了，但还没死，她的伙食还是能按照半个主子的规格来安排，倒是能吃上一些好东西。
　　江怀贞却没吃过，江贵生前虽然能挣点小钱，可也不舍得买。这会儿吃着大葱爆香的牛肉，一口肉一口饭，着实香得很。
　　林霜见她吃得欢，冲她轻声道：“等以后挣了钱，我也给你做牛肉吃。”
　　江怀贞停了筷子看她道：“好。”
　　林霜见她乖巧又听话，眼底满是信任，心里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等吃完饭，二人告辞。
　　薛夫人拿了两串钱和一个盒子递给二人道：“当初说好的，砌炕是要给工钱，我也不知道给多少合适，只能按你们两人的人工算，还请别嫌弃。”
　　江怀贞摇头表示不要。
　　林霜道：“祖婆的病多亏薛大夫帮忙医治，先前我们捡了草药去卖，也是永安药铺收的，要是别家药铺，未必有那个好价钱。我们二人在集市卖饼，被人冷落驱赶，薛大夫还给我们出了新的主意，按理说该我们给谢礼才是，怎能再收你们的工钱。”
　　薛夫人见二女不卑不亢的态度，心里对她们的喜欢又多了几分，笑道：“他当大夫，不给人治病他还能做什么，一码归一码，你们这门手艺在咱们平昌县就没几个人会，我要是找别家，可不止这个数，快拿着吧。”
　　推了两次推不过，两人只得收下，拿了工具背着背篓出了薛家大门。
　　等出来之后林霜才打开薛夫人送的那小盒子，看到里面装了一株完整的人参，大概三四两重量。
　　她想起上一次带老太太去看病，薛大夫说过，要是有条件，就买点补品给老人家补补身子的事，抬头看了眼江怀贞。
　　江怀贞一把将盒子盖起来道：“太贵重了，我这就把它送回去。”
　　林霜一把拉住她：“他们夫妇知道咱们缺这个，真心想送，我们却为了不欠人情反复推辞，倒是伤了人家的一片好心。”
　　江怀贞抿着唇，似在思考。
　　林霜又道：“奶身子弱，要是用上这根人参，能得益不少。不如先收着，以后有钱了，或是薛大夫他们家能用上咱们的地方，再帮上一把就是。”
　　江怀贞听她这么说，觉得也有道理。
　　于是两人商量了一下，又返回薛家，敲开大门。
　　薛夫人见她们去而复返，以为她们是坚持把人参送回来，想到一片好心被人拒绝，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可一听二人却是来致谢的，顿时眉开眼笑起来：“你奶正需要这东西，鸾儿她爹特意吩咐我准备，要是用不上的东西，硬塞给你们也不地道不是？”
　　说着又细细交代二人用药的方法，两人才千恩万谢离去。
　　对上一世的林霜来说，江怀贞是天底下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她释放善意并向她伸出援手的人，而这一世，总算看到了除了她之外的好心人，心里隐隐有些激动。这棵人参即便不是用到自己身上，可救的可是怀贞的祖母，与用在自己身上又有何区别？
　　如此想着，心里也下了决定，后日秦家出手对付永安药铺，她无论如何要与薛大夫提醒一声，助他渡过难关。
　　“明天要去官道摆摊卖饼，刚好今天进城了，得先去和桂英说声，让她给那位车夫老乡带句话，叫他明日赶车来村里拉咱们过去。”
　　吉州到往西北方向的官道，并不直接经过昌平县县城，而是在离县城二十里开外的地方，商队路过昌平的时候，如果没有必要，不会进城，直接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
　　而她们计划摆摊的地方是昌平县通往官道一个叫作周头坡的分岔口，那个地方原先也是有些人气，但自从县里重新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接壤过去后，另外形成新的交界口后，那个地方就遗弃下来，人烟相对稀少。
　　两人不愿去人流扎堆的地方，而且从西北方向过来，得先到周头坡才到新的分岔口，她们还是有一半的机会获取人流量。
　　从白水村到周头坡，大概三十里地，单靠走路，得走一个半时辰。
　　如果带着炉子锅子和食材，单靠一辆独轮车，确实够呛，有牛车拉，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还去集市采买补给吗？”江怀贞问。
　　“家里还有白面和酱料，先看看明日销量如何再做打算，要是卖得好，晚上再转回城里买。”林霜道。
　　江怀贞自是听她的，两人一边商量着一边朝衙门方向去找胡桂英。


第33章 官道首日
　　胡桂英的老乡也是一个姓胡的精瘦汉子，在家里排名第三，大家都叫他胡老三。
　　第二天早上胡老三是巳时初到的，林霜和江怀贞趁着一大早备了料，又就近干点地里的活儿，见他来了，便收工回家准备出发。
　　胡老三见她们抬东西出来，忙过来搭把手。
　　炉子、大煎盘、面团、酱料，还有木炭，和两张可拆卸的小桌子和小马扎。
　　林霜道：“三爷，饼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卖完，就劳烦你先送我们早上一趟，晚上我们自己走回来就行。”
　　到时候饼子卖完了，只需要挑锅子和炉子回来，不需要多少力气。
　　胡老三正愁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接她们，忙回道：“成，那就每天早上一趟，我每天这个时候过来。”
　　他从他们村出发，先把村子里的乡亲送到县城，随后才往白水村方向来，到的时候就是这个点。村子里进城的乡亲一人一文钱，能收个六七文钱，给她们跑这一趟，又是包车，能有十文钱，这一趟加起来半天就能挣十几文钱，一天下来和去码头扛包赚得差不多，下晌就算不继续跑，也能在家干半天的农活。
　　装好车后和江老太说一声，三人就出发了。
　　东西不算多，再加上她们两人，也没多少重量，三十里的路程，走了不到三刻钟便到了地方。
　　从昌平县往官道的这条旧路叫藤子路，等到了三岔路口，胡老三道：“这儿就是周头坡，以前可热闹了，两年前官府辟了新路，大家都往那边走，这里就荒了下来。”
　　远远望去，也就只有个破破烂烂的茶棚还开着。
　　林霜让胡老三把马车赶到茶棚附近，下车询问了那茶摊的老汉：“老丈，你在这卖茶水多长时间了？”
　　那老汉道：“卖了有四五年咯。”
　　“大家都往新路口去了，你咋不去？”
　　“嗐，大家都扎堆地往那儿挤，光是茶水就五六个摊子，搞不过人家，还不如在这独一家，有人就卖，没人就歇着，也自在。”老汉道。
　　林霜笑笑：“我们也想在这附近支个摊卖饼，不知道会不会妨碍你？”
　　老汉不以为意道：“你尽管支呗，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虽说过路人不讲究，可要是煎得不好吃，人家未必会愿意买账。前头也有人来卖饼卖馍，没干多久就干不下去喽。”
　　他这个茶水，能解渴，有个歇脚的地方，就足够了，不需要什么技巧。
　　林霜道：“谢谢老丈提醒，那我们就把摊子支在你茶棚附近这儿。”
　　说着找了个位置，和江怀贞把家当办下来，开始支摊子。
　　“三爷，你要是不着急，等一会儿煎了饼子吃点再走吧。”林霜让江怀贞给胡老三付了车钱，冲着他道。
　　胡老三早就听胡桂英说这两小娘子的饼子如何好吃，正想尝尝，听她这么一说，便顺势收了脚道：“这会儿也不急，桂英老说你们饼子好吃，那我等着试试看。”
　　说完就坐到旁边和茶水摊的老汉闲聊。
　　摆摊这事儿如今对林霜二人来说已经是驾轻就熟的事，上来一个摆桌子摊饼子，一个架炉子开始生火。
　　等火势起来，林霜的饼子也摊好，开始煎饼。
　　随着猪油一化开，饼子入了锅，香味就开始飘出来。
　　一开始倒还好，毕竟造饭这种事，多少都有些香味，直到刷上酱的时候，旁边聊天的两人就开始有些坐不住了，走过来看林霜弄饼子。
　　饼子很快就夹出锅，江怀贞拿着菜刀一分为四，用菜叶卷了两份递给胡老三，又将剩下的两份给茶摊的张老汉送去。
　　张老汉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这饼子一看就是用料实在，又舍得放油，你给我拿个角尝个鲜就行，不用那么多。”
　　林霜笑道：“不碍事，就半个饼子也发不了财，我们初来乍到，说不定以后还得麻烦到你呢。你先帮我们尝尝看好不好吃，看看我们这饼子在这条路上能不能卖？”
　　张老汉听她这么说，这才把饼子接过来。
　　还没入口就已经是焦香诱人，握在手心烫呼呼的，诱人的酱料从饼子间溢出来，看着让人食指大动。
　　待一口下去，酱香浓郁满口油脂，美得不行。
　　一旁的胡老三两口吃掉半个，已是赞不绝口：“桂英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怎么信，不就是个煎饼子吗？怎么还夸成了天上有地下无的，这下我是真服了。”
　　刚吃了两口的刘老汉忙不迭接茬：“女娃娃真是好手艺，这饼子都是白面，油够多酱够香，两面都煎得焦香，别说过路人腹中饥渴见到你这个馋得不行，就连我们也扛不住这滋味。”
　　江怀贞见二人好评连连，心情也大好。
　　她当然相信林霜的手艺，但亲耳听到别人夸赞又是另外一回事。
　　见胡老三还意犹未尽，林霜又下了个面团，他忙摆手道：“我就不吃了，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说完赶忙上了牛车驾车离去。
　　他可听说了，这一个大饼子卖四十文钱一个，他赶一天的牛车都不一定能挣这个钱。况且饼子用料实在，这半个已经顶了一顿饭，肚子里实实在在的饱，哪里还好意思厚着脸皮继续吃。
　　隔壁的胡老汉没舍得吃完，留了一半带回去给孙子。
　　得了别人的好处，他趁着草棚子里还没有什么客人，便坐到边上，跟她们讲平日官道上人流的一些状况。
　　说话间，就听到西北方向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就有三个人的队伍从路上经过。
　　见到这里有茶摊，三人便下了马，将马儿系在路边的大树下，走过来道：“老汉，来三碗茶。”
　　刘老汉乐颠颠地去拿碗。
　　为首的汉子刚一坐下，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酱香味飘来，循着香味望过去，看到旁边有两个女子在煎饼子，香味正是从那儿飘过来。
　　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起身走出茶棚，朝她们走去。
　　林霜见他过来，笑着问道：“贵客要吃酱饼吗？一份五文钱，包管好吃的。”
　　汉子骑了一早上的马，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被这香味一激，哈喇子差点就掉下来。
　　“一整个饼多少份？”
　　“整个八份，一共四十文钱。”
　　汉子摸着口袋的手顿了顿，转头看了看同伴，最后道：“先给我们来三份。”
　　江怀贞闻言就开始唰唰切饼。
　　汉子看她这刀法，嘿了一声：“没看出来你竟还是个练家子的。”
　　江怀贞道：“小时候没什么乐子，就喜欢玩刀。”
　　汉子哈哈一笑：“倒是有趣。”
　　今日江怀贞的衣着并没有特意做男子装扮，只是秋冬衣服宽厚，掩住她隆起的胸口，再加上她的衣裳大多是灰黑蓝，不似女子那般艳丽，一眼看上去倒没人往性别上猜，但仔细一打量，就能看出是女子。
　　这大道边上人来车往，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在这儿做生意，要不是有点功夫，还真没这个胆子出来。
　　等饼子拿到手，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才嚼了两下，眼睛立马发亮：“我的个乖乖，这饼子咋就这么好吃呢？”
　　茶棚里的另外两个同伴闻言，冲着他喊道：“啥好东西不快点拿了哥几个一起吃，你倒是吃起独食来了。”
　　汉子付了钱，抓了另外两份就往茶棚大步走去，边走边道：“快快快，碰到了好吃的饼子，那油花花的饼子哟，好吃得不行——”
　　两个同伴一听，半信半疑接过来。
　　“闻着倒是挺香——哎妈呀，真好吃。”
　　“多少钱一份啊？”
　　“五文钱。”
　　“这么多料才五文钱，真是实在。我肚子里刮了几个晚上，这饼子下去，肠子都润了个通透。”
　　“上次咱来的时候，路过前头一个镇子，那饼子硬得能砸死人。”
　　“欺负咱过路人呗，反正又不做回头客的生意。”
　　“谁说路边摊不做回头客的生意，咱这种常年马上跑这条路的，可不就是回头客嘛？”
　　“买一个带上吧，到了下个县，可就吃不上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老二出钱，等回来我出……”
　　商量完，那汉子冲着林霜她们那边喊道：“喂，小娘子，给我们再煎一个，待会儿打包了我们路上吃。”
　　林霜清脆应答道：“好嘞。”
　　说罢，将一个新面团摊开了抹上酥油，开始下锅。
　　几个汉子急着赶路，也没多待，喝完茶吃完饼便过来拿饼子。
　　江怀贞当着他们的面酱饼子一顿咔嚓之切成八份，用大荷叶包起来便成了。
　　眼看第一单便收入五十多文钱，来了个开张大吉，两人心里总算有底了。
　　管道上的客人都是陆陆续续，大部分时间是闲着，但来的时候经常是来一拨人，一忙起来能忙到腰都直不起来。
　　摆了半天的摊，两人也大致摸出规律，没人的时候就煎着几个留着，有些商客现吃的就现煎，打包带走的就用提前煎好的，速度也一下提了上来。
　　直到申时，来了两辆马车和三四匹马儿跟随的队伍，在茶棚停了下来，胡老汉赶忙上前伺候茶水。
　　问到可有吃的，他忙道：“有的有的，今天刚来摆摊的两个小娘子，那大酱饼子极好吃，路过的客人吃过的没一个不赞美。”
　　那家主子便命人买了四张饼下人分着吃。
　　这一下就把林霜她们剩下的饼子全清空了。
　　没想到那仆人才过去不一会儿又回来，见到林霜她们在收摊，忙问道：“怎么不卖了？”
　　林霜笑道：“今天第一天来这儿摆摊，不知道能卖多少，就没带多少面团，刚才那四张已经是最后的饼了。”
　　仆人大为惋惜道：“我们家主子原本还想买五张饼带回去呢，没想到这么快卖完了。这么好吃的饼，但凡吃过一次就能让人念念不忘，小娘子下次可得多带些才是。”
　　说着遗憾离去。
　　眼看着这一拨客人走后，林霜和江怀贞商量了一下，去茶棚找刘老汉，表示如果他愿意，以后他可以从她们那儿拿饼子去他的茶铺里面卖。
　　卖一个饼子返两文钱。
　　按照林霜的意思，这个地方现在就他们两个摊子，万一以后有人见她们在这儿卖得火了，也来这里摆摊，人家说不定会先找上门去跟刘老汉合作，她们就失了先机。
　　而且今天刘老汉卖茶水的时候，也向客人推荐了她们家的酱饼了。
　　再一个，万一哪天她们提早回去，剩下的饼子还可以直接寄存在他那里卖。
　　“你放心，要是卖不出去了，可以退回来给我们。”
　　刘老汉道：“丫头，你这饼子就没有卖不出去的道理，咱们两个摊位靠得这么近，人家两步路就到你那儿了，你确定还要给我挣这个钱？”
　　林霜笑道：“钱要一起挣才能挣得多。”
　　“不过我得先交个底，我同伴她是在衙门里当刽子手，旁人觉得晦气，就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刘老汉闻言，转头去望了一眼站在树下的江怀贞，惊讶道：“是咱们县那个江贵的儿子，在衙门给人砍头的那个？”
　　“嗯，就是她。”
　　刘老汉一拍大腿道：“那个赵梅儿你们记不记得？就是几天前弑主被砍头的那孩子，她祖母是我大姐，前头还和我说了小江的事，我要早知道是你们，哪里还费这个事。那饼子，你尽管放我这里卖，我不收你钱。”
　　林霜听到这层关系也不禁有些意外，笑道：“一码归一码，她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咱们生意归生意，不能混为一谈。”
　　“那不成——”刘老汉忙摆手道。
　　“刘伯，你要是不答应，那我们就不放你那里卖了。”
　　刘老汉无奈：“行吧行吧，那老汉我就厚着脸皮占了你们这个便宜了。对了，刚刚听你说你姓林，你是小江的妻子吧。”
　　两人看着关系亲密，时不时有肢体接触，又不同一个姓氏，除了夫妻关系，别的都不太妥当。
　　林霜笑道：“她是女孩儿，先前救过我，我现在就住在她家里。”
　　“呀，竟是个女娃娃，还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娃娃。”刘老汉惊讶道，“嗐，那还跟我客气啥，你们那炉子桌子什么的，也别挑回去了，就放我这儿，明早来了从我这儿拿就行了。”
　　他家远，平日就宿在茶棚里，晚上在后头拿着破席子一卷就能睡上一晚。
　　林霜大喜，道：“那就多谢刘伯了。”
　　说完，朝江怀贞跑去，把刚刚商量的事情和她说了，江怀贞也有些意外地看向刘老汉，见对方笑眯眯望过来，她微微点了点头，和林霜提着炉子和桌子往茶棚这边搬。
　　铁锅用了一天，要拿回去洗，而且这是她们吃饭的家伙，放在外头也不安全。
　　等安排完这些，她将大煎锅装到竹筐里，再放到背篓里一起背起来，拿着扁担走在前面。
　　林霜忙追上去：“你怎么全都自己背了，沉着呢。”
　　江怀贞道：“只有一个煎锅，另外两个筐子都是空的，不重。”
　　“空的箩筐也重。”林霜道。
　　江怀贞遂将手里的扁担递给她：“那你拿这个吧。”
　　林霜哭笑不得，嗔道：“这算什么嘛。”
　　上一世那些人往死里整她，这一世有人却将自己小心翼翼对待。
　　死过一次的心又慢慢地活了过来。
　　她拗不过这女人，拄着扁担，和对方肩并着肩往白水村的方向归去。


第34章 遇秦家人
　　等两人进了山谷，远远就看到江老太拄着拐杖站在屋檐下，伸长着脖子看着道路尽头的方向。
　　见到她们身影出现，才慢吞吞地坐回去。
　　林霜大老远冲着她叫了一声奶，“外头风大着呢，咋不进屋待着。”
　　她性子较之于刚来那会儿活泼了不少，声音很软，又不失清脆。
　　江老太看着跟在身后三拳打不出一个屁的孙女，彻底打消了让她大老远跟自己打招呼的指望，回道：“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才刚入冬就烧炕，整个昌平县也就她们独一家了。
　　等她们走近才问道：“今天在官道卖得可还成？”
　　林霜将江怀贞背上的背篓放下来道：“瞧，今天拿四十斤面团都卖光光的了，明天打算多备一点。”
　　江老太看着空落落的筐子，问道：“那儿摆摊的人多吗？”
　　“就一个卖茶水的老汉，跟江姐姐还是认识的，很关照我们，还让我们把炉子和桌椅存放在茶棚里呢。”
　　江老太听她这么说，原本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奶饿了吗？”林霜问，把扁担放好。
　　“午饭还没吃多久，不饿。”
　　早上出门的时候，炕一直烧着，连着的那个炉子上烧了一大锅子的水，饭和药要吃的时候在蒸屉上一温就成。老太太只需在水将干时添点水，其他什么也不用干。
　　如此一来，中午吃饭喝药就能吃上热乎的了。
　　江怀贞进屋之后，就将钱袋子放下来，转身去打水喝。
　　林霜招呼着老太太：“奶，来数钱吧。”
　　这种差事江老太还是很乐意干，拄着拐杖进了屋，和林霜坐在饭桌前，将铜板一个一个串起来。
　　四十斤面二十个饼，八百一十五个铜板。
　　“怎么多出十五个？”老太太问。
　　“官道上偶尔有些有钱人家的老爷太太路过，见咱们的饼子好吃，多赏几个铜板。”
　　老太太顿时紧张起来：“这些人家见你们长得俊，会不会起歹心？”
　　林霜笑道：“光天化日之下，哪有那么多强抢民女的事，往来那些行商的，搂着钱袋子，比咱们还警惕。更何况江姐姐还是练家子的，又在衙门当差，要是动武，咱可不怕。”
　　江老太没好气道：“那破差事，也就这个时候能有点用。”
　　钱数好了，林霜把账给记下来。
　　眼下手头总计攒了将近八两银子了，看着钱罐子一天天满起来，这种感觉特别满足。
　　林霜道：“今天只拿了四十斤面，卖到这个点都还不够卖，明天拿七十斤吧，卖不完就寄存在刘伯那儿。”
　　七十斤面团能做三十五个饼子，按照一个饼子接近三十文钱的利润，一天也能有一两左右的利润，虽然没有在集市里卖挣得多，可这没有口角之争，落个清静。
　　“刘老伯说眼下这几日还多点人，越往后靠近年节，人就越少了，得趁着这几日多卖点儿。”
　　江怀贞自是没有意见。
　　数完钱，林霜便去煮晚饭。
　　江怀贞蹲在水缸边，把大煎盘和两个盖子洗得干干净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主要是林霜说江怀贞听，偶尔搭一句。
　　“今天腊月初三，咱们做到十五就收工，等明年旺季再过去。”
　　“要是攒到钱了，买一匹和卢捕头一样的马，到时候想什么时候出摊就什么时候出摊，想去哪儿出摊便去哪儿，也不担心下雨。”
　　眼下她们加起来的钱买一匹老马勉强是足够了的，但是先前说好的，疾备金那部分钱打死不能动，就只能再等等。
　　江怀贞突然出声：“家里的事情现在都是你在操心，你会觉得累吗？”
　　林霜闻言，笑笑：“你怎么会觉得我累？”
　　“就是要操心明天做多少个饼子，挣多少个钱，然后怎么开支……”
　　林霜轻轻叹了口气：“你要知道，能操心这种事，是多少女人赶都赶不上。”
　　女人要是还没出嫁，父母当家，根本说不上话。等出嫁了，丈夫和婆母把持家里财政，有一辈子干不完的活和带不完的孩子，哪里能主张赚多少银子花多少银子。
　　像她这种，要是被嫁去秦家冲喜，那只有赔上性命的份。
　　……
　　一连几日，两人连续出摊，面团也由一开始的二十个加到了四十个。
　　有的天路上行人多，能卖得快一些，有时候行人少，就卖得慢一些，不过再晚到了申时三刻就要收摊，否则再花点时间在路上，到家晚了老太太要担心。
　　剩了饼子就摆到刘老汉的茶棚去，眼下天气凉，能放一个晚上。
　　腊八这天，她们一共带了四十个面团。
　　刚到摊位上，刘老汉招呼完两个客人，走过来笑眯眯道：“今早有好几个往回走的客人，到了这儿就跟我打听你们什么时候过来，想吃点热乎的，后来他们等不及了拿了几个冷饼子便走了。”
　　林霜笑道：“原以为官道上没有回头客，原来是有的。”
　　刘老汉道：“吉州的生意又不止做一轮就完，这些商客和运货的，大多是同一批人，一年要往来这条路三四趟。半路上做这些流动客人生意的，都极其难吃，难得吃上一顿好，可不就一直念着嘛。”
　　林霜听他这么说，转头看着江怀贞道：“幸好有薛大夫指点，不然我们也不知道要到这儿来，没想到却是个好去处。”
　　说话间，炭火已经烧旺，锅热下饼。
　　茶棚那边来了人，刘老汉忙转身往回走去招呼客人。
　　随着饼子香气往那边飘，很快就有人叫着要吃饼子，江怀贞快速将饼切好，放在托盘里端过去。
　　和以往那些人的反应一样，吃了第一块就忍不住再来第二块，走的时候又带上一整个，眨眼两张饼就消完了。
　　自从和刘老汉说好后，林霜得空就煎饼，多的就送到茶棚，如果有客人要求吃热乎的，再现煎给他们。
　　直到下晌，有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从吉州方向过来，经过分岔路的时候，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车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探出身子，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锁定林霜二人的摊子。
　　他撩起帘子，踩在马夫的背上下了马车。
　　前面的车子走了几步，见后边的没跟上，也停了下来。
　　男孩走到摊位前，问道：“饼子怎么卖？”
　　正忙得热火朝天的林霜听到这个声音，刷酱的手猛地停了下来。
　　即便数年之后，这个声音后来已经变成了青年的声音，可她到死都记得这道声音，记得这个人是如何拿着锤子，往她的膝盖上一下又一下地锤下去，直到骨头完全碎裂，直到她动弹不得——
　　此时完好无损的两个膝盖，因为脑中的那些记忆，竟传来隐隐的痛意。
　　她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桌子。
　　一旁的江怀贞注意到了她苍白的脸色，右手贴到她后腰上将她扶住，问道：“怎么了？”
　　林霜意识回归，转头看她因为担心而微微蹙起的眉眼，下意识安抚道：“没事，刷了好一会儿酱，手有点儿累了。”
　　“我来刷，你煎饼子就行了。”江怀贞说着，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刷子，“慢慢来，赶不及就少卖一点。”
　　林霜没有坚持，任由对方将刷子接过去。
　　她微微垂眸，眼睛扫过眼前的男孩。
　　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明明还是个孩子，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仿佛一颗毒芽，早早扎根在那稚嫩的面容下。
　　秦庆生见二人没搭理他，面上明显带着不悦，语气也变得不耐烦：“到底还做不做生意？”
　　话刚说完，他突然盯着江怀贞：“是你——”
　　江怀贞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片刻，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人。
　　那日受林霜之托，要将林满仓夫妇篡改生辰八字的事透露给秦家，江怀贞生怕别人办不妥当，便亲自去了。当时在秦家门外见到这小孩，一身华丽衣衫，她大概猜出他的身份，便将话带给他。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秦家人便来退亲。
　　如今在这儿再次见到这小孩，江怀贞倒也没多少吃惊。手里继续刷着酱，淡淡道：“一个饼子分八份，一份五文钱，整张买就是四十文钱。”
　　秦庆生见她一副不认识自己的模样，心里愈发不悦，稚嫩的脸庞沉了下来。
　　“卖个饼子而已，爱搭不理的，反倒是高人一等了？”
　　江怀贞似是没听到他的抱怨，问：“客人要几份饼子？”
　　秦庆生身后的小厮赶上来，小声提醒道：“小少爷，老夫人说过外边的东西不能乱吃……”
　　话音刚落，前面的车子下来一位妇人，朝这边走来。
　　“这饼子闻着香，老夫人也想尝尝。”
　　说着，人也走到摊位面前，只是当看清摆摊的两个人时，瞬间嗤笑出声：“我当是谁在这儿摆摊，原来是白水村的煞星娘子。怎么着，你们林家篡改生辰八字的事被捅出来了，嫁不出去了，只能跑来这荒山野岭摆摊来了？”
　　来人正是秦老夫人身边的娄婆子，当日去林家退亲，便是这老货。
　　听她刚才的话，秦老夫人就坐在前头的那辆马车上。
　　林霜脑子里嗡嗡直响。
　　不知道秦婉儿在不在车里，要是在，那么上一世掌握自己生死大权的几个人都在这里了。
　　江怀贞看着眼前几人，面无表情道：“客人要吃饼吗？一份五文钱，一整张饼四十文。”
　　若是旁人，娄婆子呸两声转身就走了，只是眼前这饼子喷香，一靠近就更了不得，根本挪不开脚步。
　　可嘴上也仍不饶人：“瞧你们怪可怜的，要不是荒山野岭没别的吃的，这种摊子我是不会光顾，也不知道这饼子里用的是不是发霉的面，这酱黑乎乎的，混了什么东西咱也不知道——”
　　听她唠叨，江怀贞眉头微皱。
　　就在这时，茶棚方向传来一个汉子粗犷的声音：“卖饼的，来两张热饼，切好了送过来。”
　　江怀贞于是转头应了一声，麻利地把饼子切好，装好盘，端着往茶棚去。
　　娄婆子见状，忙大声道：“明明是我们先来的，怎的倒是先送了他的？”
　　林霜道：“你这么磨叽半天，也没确定买不买，要是到天黑了都还没决定，我们还做不做生意？”
　　说着，便没再理会她，弯着腰将新摊好的面团滑入煎锅中，盖上另一面烧热的盖子，一时间油爆声滋滋作响，香味传来，引得摊前的几人不住地咽口水。
　　眼看路的那一头又传来马蹄声，娄婆子生怕又有人来跟他们抢，只得忽略掉心中的不快，冲着秦庆生身边的小厮道：“前头要一个饼，待会儿得了送过来。”
　　说着，转头又往前面的马车去。
　　秦庆生见她走后，目光阴沉沉地盯着林霜，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和不满：“你为什么不愿意嫁到秦家，还故意让人给秦家带话？”
　　林霜此刻情绪已经稳了下来，她低头翻着饼子淡淡道：“既然生辰八字是假的，早些说，对大家都好。”
　　秦庆生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说得真是好听，怕不是早就勾搭了哪个野男人，想要双宿双飞，才出的这一步棋吧。”
　　林霜转过头，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十来岁的男孩，心中满是后悔和对曾经那个自己的唾弃，当初怎么会脑子抽了，把希望寄托在他们兄妹身上？一片真心相待，最后却换来膝盖上那一记又一记的重锤，疼得她心寒。
　　这时，江怀贞刚好回到摊位前，也听到了这句话。
　　“秦小少爷，我们坦诚相待，免了府上一桩祸事，我认为不应该受到这样的指责。”
　　秦庆生抬眼看着比自己高出几个头的江怀贞，不悦道：“骗婚也是你们的事，来告知篡改生辰的事也不过是补救。你们有错在先，还不让人说？”
　　江怀贞语气冷冽，毫不退让：“骗婚是林家的事，她不过是被蒙蔽在鼓里。而且她如今已经不是林家人，冤有头债有主，你若是心有怨气，自行去找林家人就是，不必将气撒到我们身上。”
　　秦庆生自小娇生惯养，何时被人这么顶撞过？一张脸瞬间沉下来，咬牙切齿地瞪着江怀贞。
　　江怀贞却毫不理会他，动作麻利地接过林霜夹过来的饼子，上了酱、撒了葱花，随即拿起菜刀，唰唰几下，干脆利落地将饼子切成了八份。
　　旁边的小厮见她持刀动作麻利，忙拉了拉秦庆生道：“小少爷，老夫人那边等着吃饼呢。”
　　秦庆生脸色很快就恢复正常，道：“你先拿这一份过去，我等下一个。”
　　不得不说，一个十岁的小孩，能有这样的定力，已经不是一般了。
　　偏偏上一世让林霜看走了眼。
　　就在这时，马车上一道娇憨的声音传来：“哥哥，饼子还没好吗？”
　　林霜呆站原地。
　　上一次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还带着哭腔：“姨娘别怪我——要不捂住你的嘴，你叫出声音来，把旁人招惹来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实在太困了，先放上来，回头得空再改……


第35章 我一直在
　　秦家一群人走后，林霜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表情有些怔怔。
　　即便这一世已经没有再重蹈覆辙，可仍生出一种心有余悸的感觉。
　　那些残忍的对待，即便隔了一世，仍痛得刻骨铭心，好似昨天才发生过。
　　那些恨意，也依旧存在，从来没有消失过。
　　想起方才这几人脸上并无悲戚之色，想来秦冲还在苟延残喘。
　　也不知道王春儿现在过得如何，或许她也像当初的自己那样，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惶惶不安，提心吊胆。
　　她原本想着这辈子不再去招惹这群人，可一想着上辈子受的那些苦，又不甘心。
　　还有，要是王春儿就跟上辈子的自己一样，身陷在狼窝被百般摧残，自己又于心何忍？
　　但现在事情还没有发生，王春儿也不可能无端向自己求助。
　　她微微叹了口气，只能先等着。
　　就在这时，一股焦味传来，她才发现自己走神了。一旁的江怀贞眼明手快，揭开盖子，快速把饼夹了出来。
　　翻了个面，底部微微有些烧焦。
　　林霜有些歉意地看着江怀贞：“我恍了一下神……”
　　江怀贞道：“无事，刚好我也饿了，正好填一下肚子。这会儿没什么人，先歇会儿，我去给你端碗茶。”
　　说着把焦了饼子一分为二，用荷叶把另外一半包起来，朝茶棚走去。
　　林霜看着她的背影，把煎锅抬起来放到一旁，坐到小板凳上，扶着额头稍微歇息了一会儿。
　　很快江怀贞便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茶，递到她跟前。
　　林霜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底泛出来的关切，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温水下肚，也带走了身上的躁意。
　　她笑笑解释：“我只是见这人家不太好相与，想着当初要不是你救了我，如今我在他们家，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不自在。”
　　江怀贞听到这，微微舒了口气，问道：“还渴吗？我再去给你端一碗。”
　　平日出摊她们自己会带水，如今旁边有个茶棚，两家有了合作，刘老汉哪里还会收她们的茶钱，让她们尽管去喝就是。
　　林霜道：“够了，待会儿回去之前再喝一碗。”
　　江怀贞嗯了一声，起身把碗还回去。
　　林霜歇了这会儿，跟她说了会子的话，心情稍微舒服了一些，听到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又站起身继续摊饼。
　　江怀贞过来的时候见她又在忙碌，没说什么，弯腰去给炉子加了点炭。
　　忙到申时三刻，今天带来的八十斤面团也卖得差不多，还剩下的三个饼子已经煎好了，就留在茶棚里给刘老汉招待后面的客人。
　　江怀贞照例将两个箩筐叠起来，放到背篓里，再把锅子装进去，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背完了。
　　林霜拿着扁担当拐杖，拄着往回走。
　　“明天备三十个面团就好了。”江怀贞道。
　　“为什么？今天备四十个都快卖完了。”林霜看着她，“你觉得累了？”
　　说完又觉得不可能，这人精力充沛，满心都是钱钱钱，眼下大酱饼还算挣钱，她不可能放着这么好的生意不做。
　　那么只有一个原因，她觉得自己累。
　　林霜心情又一下好了起来，黏到她身边，左手挽住她的胳膊道：“我一点都不累，趁着年前还有人在路上走，咱们多挣点，等过年了，年后也没那么多人，到时候再在家休息嘛。”
　　江怀贞看着眼前的路，好一会儿才道：“那就三十五个。”
　　林霜妥协：“行吧。”
　　“待会儿路上要是有牛车，你先回去，我进城去买白面和酱料，天黑之前到家。”
　　“我不要先回去，我跟你一起进城。”林霜道。
　　见她固执，江怀贞道：“你煎饼子都站了一天了，提早回去歇着，又何必要走这一趟，我回去叫牛车送进去就行。”
　　“不要，要去一起去。”
　　江怀贞无奈，没有应声，也算是默认了。
　　林霜道：“咱们要得多，下次直接让人送到村子里，大不了出点车脚费就是了。”
　　江怀贞觉得可行，便点了点头。
　　这时路上还有车，两人也不吝惜这点钱，上了牛车就往城里去。
　　这次买了一百多斤面，两人和店家谈好送货的事后便出城回家。
　　等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江怀贞把几个屋子的灯都点上，照得四周亮堂堂。
　　如今已经入冬，天气渐渐冷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又往炕炉里添了两个大木头，回来的时候屋里还是暖暖的。
　　见她们总算回来，江老太心疼之余又免不了唠叨几句。
　　炉子里的柴火差不多烧完了，江怀贞加了把柴火，又添一大锅子的水，留着晚上洗澡用。
　　淘米，做饭。
　　刚刚路上回来买了一斤五花肉，切成薄片和菜梗子一起炒，另外再煮了个菜叶蛋花汤，晚饭就做好了。
　　江老太如今已经能下地，饭就在厨房吃。
　　本来林霜说天冷了可以上炕去吃，可她死活不答应，说炕是睡觉的地方，到上头吃饭，滴了油污还怎么睡？
　　两个小年轻便不再坚持，扶着她下炕吃晚饭。
　　五花肉煸得很香，出了的油也多，和菜梗一起炒焦香焦香的，混着汁水盖到饭上，超级下饭。
　　两人忙碌一天早就饿坏，都是两三碗米饭打底。
　　老太太现在还是以粥为主，早上煮了一大锅，中午和晚上热一热就好。
　　一天七八十斤面团，能挣一两多的银子，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紧巴巴，米饭自然是管够。
　　江老太见二人狼吞虎咽的样子，放下筷子，欲言又止。
　　林霜见状，问道：“怎么了奶？”
　　江老太道：“眼下我都已经大好了，要不就把药断了，你们也不用那么辛苦——”
　　话没说完，就被二人异口同声打断：“我们又不辛苦。”
　　“咋不辛苦，一天天一大早就起来备货，忙忙碌碌，晚上天黑才回来，能不累？”
　　林霜道：“比起旁的人，我们这已经算好的了。等我们攒够钱，到时候买辆马车，就不会那么辛苦。”
　　“药现在也不花什么钱，卖两个饼子就能够你吃半个月的药。”江怀贞接过话头道。
　　江老太只得歇了声。
　　吃完饭，江怀贞揽下洗碗的活儿，林霜歇了会儿就洗澡去了。
　　天彻底地黑下来，外边风呼呼地吹，刮得厉害，比白天要冷上一些。
　　洗完澡，又去老太太屋里待了会儿，看到江怀贞洗完了，这才回了这边的屋子。
　　等江怀贞进屋的时候，已经过去好一会儿。
　　她侧着身子，隔壁垫在脑袋下看着对方问：“怎么这么久才过来？”
　　“和奶说了会儿话，”江怀贞坐到床边，摸了摸她身上的被子道：“晚上有些冷，要不你去奶那边睡炕？”
　　她今日洗了头，长长的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几分温柔来，颈侧的黑痣也因为她扭头的动作若隐若现。
　　加上这些年在江家被养得很好，个子长得高，也长得比一般女子要好，薄薄的里衣包裹在身上，被凉风一吹，更显得线条起伏柔软。
　　林霜鬼使神差地，想去摸她的那颗痣。只是最后在伸手的时候，手指落在她的长发上，轻轻捻了捻。
　　应该是刚刚在老太太屋里，被烘得差不多干了，于是扯了扯她的袖子道：“快上床，现在还没那么冷，就不去跟她老人家挤了。”
　　江怀贞倾身去吹灭床头的油灯，上了床。
　　“你要是不想跟奶一起睡，等这两日进城了，再给咱们这边买番厚一点的被子。”
　　林霜嗯了一声：“你的衣服也该添了。”
　　以前江贵买的那些，现在都是她在穿，江怀贞只有几件长一点的，平日当差和干活时候穿。眼下天冷，袄子和厚的衣裤也得添置一些。
　　江怀贞未置可否：“等到时候有空逛了再说。”
　　林霜感觉到她似乎有些闷闷不乐，依偎过来问道：“你怎么了？”
　　江怀贞回道：“没有。”
　　“明明就有。”林霜不依不饶。
　　江怀贞才轻轻叹了口气：“如今秦冲还是活得好好的，当初要不是我阻挠，你嫁过去了，现在就不用跟我早出晚归卖饼子受累。”
　　林霜听到这话，不由得有些气：“我们都一起过了那么久的日子，到现在还想着把我往外推，还是你根本就不是真心想收留我？”
　　江怀贞忙道：“我没有要把你往外推。”
　　“可倘若秦冲一天不死，你就会一直念叨着这件事。”
　　江怀贞咬着唇。
　　她原是不想旧事重提的。
　　林霜无可奈何道：“我有时候真希望你是个男的，这样我索性嫁给你，给你生儿育女，就这么绑在一起，省得你一天到晚自责后悔。”
　　她无心的一句话，让江怀贞心猛地跳了一下，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这个世界上最不可信的就是姻缘关系，我从来不信这个。”
　　她目睹亲生父母情感破裂，父亲当着她与母亲的面与情人卿卿我我，又看到了母亲亲手将父亲和情人杀死，最后，再看到母亲被推上断头台，死在养父的鬼头刀下。
　　画面很遥远，记忆却很深刻。
　　曾经相爱的两个人，爱得有多热烈，恨就有多强烈。
　　她也渐渐发觉到，自己继承了母亲的深情和执拗。
　　如果，
　　如果她也遇到一个心仪的却又多情的人，会不会走上母亲的老路？
　　江怀贞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压着胸中的起伏，闭上眼睛。
　　但胳膊却被温热的身子挨过来，紧紧抱住。
　　“你在害怕什么？”
　　江怀贞没有回答。
　　林霜哼道：“今天和秦家人对上，我明明都被吓坏了，你竟还以为我后悔错过他们的荣华富贵。”
　　江怀贞问：“你害怕秦家人？”
　　“嗯，那小孩看着就让我不寒而栗。”
　　江怀贞闻言，想起白日里她的反应，才发觉自己只顾着不安，却忽略掉了什么，内疚道：“你别怕，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林霜将温热的脸庞贴到她的胳膊上：“江怀贞，我只有你了。”
　　江怀贞躺在那儿，耳朵里回荡着这几个字。
　　她自小被亲人遗弃，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她而去，包括那些曾经细心伺候的小动物们，也接二连三地死去。
　　就连奶，也差点离她而去。
　　所以她发了疯要救活她，别说去当区区刽子手，就算要自己的命，她也能双手奉上。
　　可她也渐渐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抓不住。
　　甚至也预见了将来孤家寡人的下场。
　　但现在有个人跟她说，她只有她了。
　　江怀贞心脏那里微微鼓动着，向来冷冰冰的手脚在心脏涌动的热量的带动下，渐渐发暖，发烫。
　　她说：“我会一直在。”
　　她会一直在这件事，林霜知道，上一世已经验证的事情，她当然知道。
　　但她也想让江怀贞知道，自己也会一直在，不会让她像上一世那样，孤零零地一个人留在后面。
　　但这种事，单靠嘴巴说是不行的。
　　不过得了对方的保证，她心里开心，嘿嘿地笑了两声，搂紧江怀贞的胳膊道：“还有奶。”
　　江怀贞轻轻嗯了一声：“快睡吧，你这几天累坏了。”
　　林霜听着她温柔的话语，努力着想回忆白天遇到秦家的事，脑子却已经一片混沌，索性放弃思考，闭着眼睛，挨着身边的女人就这么睡了过去。


第36章 舅甥吃饼
　　醒来时，天微蒙蒙亮。
　　一夜好眠，让林霜醒来时已经暂时把秦家的事给抛到脑后，忙着洗漱，再把水和面配好比例，让江怀贞揉面，自己开始弄早饭。
　　早饭煮的是面疙瘩，趁着水还没开她出门去菜地去拔了点青菜。
　　等从菜地回来刚进门，就见江怀贞望过来，脸上似乎有些不快。
　　她心知肚明道：“怎么了？”
　　江怀贞反问：“你放了多少斤面和水？”
　　林霜有些心虚地笑笑：“三十七八斤吧，是不是我手抖，放多了？”
　　江怀贞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她：“你不是手抖，你是明知故犯。”
　　昨日明明说好今天就做七十斤面团就够，她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原来不过是敷衍而已。
　　想到这儿，她转过头，不再说话，弯着腰继续揉面。
　　林霜看着她僵直的背影，知道对方生气了，心虚也变成了内疚，放下手中的菜，走上前去，搂住她的腰，将脑袋贴在对方的背上，讨好道：“再没几天就过年了，趁着现在还有人咱们多辛苦一点，多挣些银子。年后路上的人就少了，下一次挣钱还得等明年入秋才有生意。”
　　说着又信誓旦旦道：“我一点儿都不累，你把事情都做完了，我不过是煎个饼而已，不费什么力气。”
　　她如此亲昵的举动，让江怀贞原本因为不快而微微僵硬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是越来越习惯林霜对她无意识的亲近，但平日最多就是挽个手，或者睡觉的时候，她会挨过来，胳膊贴着胳膊，仅此而已。
　　像现在这样，搂住自己的腰，整个温热柔软的身子贴上来，如此亲密，却是头一回。
　　她手上站着面糊，没办法推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硬邦邦地回道：“明天我来称面。”
　　林霜本着能应付一天是一天的，笑道：“好，明天让你来称。”
　　说完才放开手，转身去洗菜。
　　吃过早饭，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胡老三的牛车也到了。
　　两人抬着东西上了车，出发往官道口去。
　　或许是靠近年关，这些客商忙着走最后一批货，今日往来的人竟比昨日又多了一些，大多是三三两两出现，要么没歇脚直接经过，但凡歇脚的，闻到酱饼的香味，少不了要被馋过来，一买就是一整个。
　　到了晌午就卖出去一大半。
　　林霜见生意好，心里高兴，脸上笑容也多。但生怕江怀贞觉得她累，一早上愣是腰都没扶一下。
　　眼看没人的时候，江怀贞去茶棚接了些茶水过来。
　　林霜喝了一大碗，才坐下来休息。
　　江怀贞道：“我看你煎饼子也煎了五六天了，大概知道怎么煎，待会儿换我来煎一下。”
　　林霜抬头看她：“你不是不擅长烹饪吗？你确定能成？”
　　“面团已经提前揉好，酱料也都备了齐全在那儿，剩下的就是煎饼子，煎饼主要注意火候，这个我能行。”江怀贞道。
　　林霜问：“那你在家为什么做饭不是那么……好吃？”
　　她倒是想说难吃两个字，但生怕伤了这人的自尊心，临了改了口。
　　江怀贞也不恼，回道：“我在烹饪方面确实没什么天赋，先前奶身子还好，都是她做饭，我也很少进厨房，后来她突然生病，我才接触灶上的事，没人教我煮菜该放多少油多少盐，菜式应该如何搭配如何调味，什么时候起锅，这些我一窍不通，都是慢慢摸索，我以为煮成那样已经不错了。”
　　“这个煎饼子，我看你做了那么多遍，只要每一步不出差错，应该就能成。”
　　林霜听她说完这些，很快便理解了。对一个原本就对味道不敏感且不擅长烹饪的人来说，在没有任何人的指导下掌勺，确实难为人了。
　　于笑眯眯地挪到一边道：“那你来试一试。”
　　江怀贞很快就和她换了位置，将煎盘加上去，热锅，一边按照林霜平日的动作和步骤擀面，抹上酥油，然后将面皮下锅。
　　整套动作基本上是一气呵成。
　　林霜看着她流畅的动作，轻笑：“分明就是比我煎得好还好。”
　　江怀贞头也不抬地道：“看你做的。”
　　一天三四十个饼子，林霜做了多少个，她便看了多少次的流程，这些动作早就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里，这会儿只是复刻。她自己平日手工本来就做得好，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甚至林霜煎多长的时间，她也都把握得大差不离。
　　林霜道：“还得注意下边的火，火旺的时候，煎制的时间就稍微短一些，你看饼子边边这个焦黄到这个程度，香味上来，就可以换另外一面。”
　　这个得变通，不是看自己煎多久就煎多久能成的。
　　细细指导了一下，江怀贞记在心里，很快便给饼子翻了面，又稍微煎了一小会儿，饼子便可以出锅了。
　　林霜笑眯眯地接手抹酱。
　　刷子刷在酥脆的表皮上，发出咔咔的声音。
　　她忍不住夸赞：“特别好，特别酥脆。”
　　说完切了一小片出来，自己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随即又送到江怀贞的嘴边。
　　江怀贞张嘴咬了一口，细细嚼下之后，眉眼也舒展开来。
　　“挺好吃的。”
　　“比我煎的还要酥脆，那就让你煎一会儿。”
　　说话间，听到一阵马蹄声传来，两人扭头一看，昌平县方向一前一后奔来两匹马。等走近了，才发现是两个身穿捕快衣服的熟人。
　　胡桂英下了马，将缰绳放旁边树杈上一丢，便朝她们跑来。
　　“好香啊，大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林霜笑道：“快来，怀贞刚刚煎了第一个饼，高低得尝一下。”
　　胡桂英一听，面色瞬间一变，哭丧着脸道：“我这大老远赶来吃饼，能不能不要吃她煎的？”
　　江怀贞睨了她一眼：“爱吃不吃。”
　　说着冲她身后的卢青叫了一声：“青叔。”
　　刚绑好缰绳的卢青走过来，看着金黄酥脆的酱饼，笑道：“是怀贞的手艺啊，看着就好吃，你嫌弃啥。”
　　说着接过林霜递过去的饼子，迫不及待往嘴里送。
　　才嚼两口就两眼放光。
　　“好吃，真好吃，我可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子。”
　　胡桂英闻言，哪里还能忍得住，自己赶紧上手拿了一片，一口就咬了一大半。
　　表情和卢青如出一辙。
　　等咽下去了才哇哇大叫：“真的是怀贞做的饼子？我不信，除非你当着我的面再煎一个。”
　　江怀贞眉头一挑，拿了另外一个面团开始擀面。
　　刷酥油，下热锅。
　　随着油花噼里啪啦爆起，她手脚麻利地将旁边已经烧好的铁盖子翻过来，盖在面皮上。
　　炭火舔过锅底，一时间整个锅子滋滋作响，一听就是锅气十足的味道。
　　“哎哟喂，你可真是棒棒的，我前头失言了，咱们怀贞煎的饼子还是好吃的。”胡桂英狗腿道。
　　江怀贞没理她，低着头注意着火候，眼看差不多了，才打开盖子翻面。
　　面饼底下一片金黄酥脆，浸着油花，看上去就觉得好吃。
　　盖子再次压上去，又是一阵滋滋作响。
　　香味也是在这个时候冒出来，让人直咽口水。
　　亲眼看着她刷酱，再切开，舅甥二人这下是确定，这么好吃的饼子当真是江怀贞煎的。
　　卢青胃口好，一下子吃掉一半多的饼子，胡桂英把剩下的另一半吃完，还有点儿意犹未尽。
　　就在这时，路上又来了几个商客，闻着味道往这边来，只是见到二人身穿着捕快的服饰，稍微犹豫了一下。
　　卢青拉着胡桂英往旁边站了站，冲着那几人打招呼道：“几位吃饼子吗，我们也是路过闻得香，过来尝尝鲜。”
　　平民百姓素来不敢轻易招惹官差和衙役，那几人原本想走了，见他招呼，这才满脸堆笑着牵马走过来。
　　“跑了大半天，早就饥肠辘辘，刚好闻到香味，这两条腿就走不动了，可别扰了官爷兴致。”
　　卢青道：“嗐，什么扰不扰的，当差跑商都是为了填饱肚子。快试试看，这饼子美得很。”
　　那几人于是每人便要了一份。
　　一吃完，不出所料的满眼惊艳，其中两人问了价格，各打包了一个才离开。
　　卢青看着他们的背影冲着江怀贞道：“果然来这里是来对了，这些路人哪管你什么出身做什么行当，只要做得好吃，就不差人买。”
　　胡桂英噘着嘴道：“话是这么说，要是在城里，一群人排队，半天就能卖完这些饼，在这儿，久久才来几个人，天冷，等得也辛苦。”
　　林霜笑道：“做生意哪有不辛苦，有舍有得，这儿没人说三道四，落个清净。”
　　舅甥两人这次是当差路过，不便久留，吃完后又打包了两个带回去吃。
　　只是给钱的时候，江怀贞死活不要。
　　但她素来高冷，做不出与二人拉拉扯扯的事情来，还是林霜上前去，把钱塞到胡桂英的手里。
　　“怀贞说了，奶治病还是青叔帮忙，两个饼子实在算不上什么，可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卢青道：“那怎么行，面饼和油还有炭火酱料都是要花钱，可不能白占你们便宜。”
　　林霜道：“这次就当我们二人孝敬，等下次来了，再另外算。”
　　卢青只好作罢。
　　两人抱着热乎乎的饼子上马离去。
　　林霜走回摊位坐下来，看着正弓腰忙碌的江怀贞道：“虽说有些人见不得咱们好，但好人也还是有，薛大夫她们一家子，还有卢捕头和桂英人都是好的。”
　　江怀贞头也不抬回了一句：“秦家就不是好的，下次若是他们再来，我来应付就是。”
　　林霜想起昨晚上自己委屈巴巴跟她诉苦的模样，这人是记到心里去了。又想到她今日刻意减少面团，即便不擅长烹饪也要亲自上手煎饼，都是见不得自己受累，咬着唇软着眉眼道了一声好。


第37章 数小钱钱
　　据刘老汉说的，官道上人最多的时候是十月份入秋那会儿，西北边各州和吉州之间来往的商客多，路上的行人也多，他的茶棚那时候生意最好。
　　而越往年关，人就越少。
　　随着天气越发地冷，开始有了下雪的迹象。
　　腊月十五这天，两人熬到了接近傍晚牛车来的时候就收摊了。
　　早上和胡老三说了，让傍晚这个时候来接她们，因为这次回去年后就得明年秋季再过来，桌子和炉子都得一起搬回去。
　　胡老三来的时候还剩最后几块饼，林霜也懒得再守下去，一起打包了让他带回家去给家里孩子们吃。
　　他嘴上拒绝着，最后还是笑得合不拢嘴地拿了。
　　等到了家，把东西搬进屋，天已经黑了下来。
　　江老太提前把油灯点了起来，再往灶子里加了几块柴火，炕也烧得热乎，连带着整个屋子都暖乎乎的。
　　连着火炕的炉子上边烧着的一大锅子，直冒着热气。
　　见两人回来了，老太太撑着下炕给她们打热水洗手。
　　林霜一进屋就笑道：“这屋里跟外头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外边风呼呼刮着，跟刀子割在脸上似的。”
　　“明天还去吗？”
　　“不去了，眼看着快下雪了，路上也没什么人，最后这几天每天都熬得好晚才卖得完，就不贪这几天了。”
　　江老太再次提起断药的事。
　　林霜道：“这药费一天才几个钱，该不该断药得大夫说了算，等这两天进城置办年货，再去给薛大夫看看，要是能好，咱也能安心过年。”
　　老太太嘟囔着不想浪费诊金，可又拗不过两人，只好作罢。
　　江怀贞洗完手，已经默不吭声地淘好米生火煮饭了，转头问林霜晚上要煮什么菜。
　　林霜道：“拔棵白菜吧，炒个大白菜，再弄个蛋花汤就好了。”
　　这半个月来两人忙着去官道摆摊，白天有屠户货郎过村子她们也碰不上，晚上有时候回来晚了，就没有往城里去，已经好几天没有买上肉了。
　　不过家里米面油盐总是有的，菜地里也还有几棵菜，难不倒手巧的林霜。
　　两人每日进出身体消耗大，一个炒菜多上点油，补充身体消耗。另外一个青菜汤，清淡爽口，适合老太太。
　　即便只是粗茶淡饭，但也比江怀贞的一锅炖要好，老太太没什么不满意，唯一觉得难捱的是，两人在外边扛寒受冻做生意，她自己一人在家里热饭暖炕帮不上忙，心里干着着急。
　　听说明天她们就不去摆摊了，她心里也跟着轻松下来，晚饭吃得都比平日香。
　　油滋滋烫呼呼的炒白菜盖在米饭，盐油上得足，又拍了两粒小蒜一起炒，香喷喷，混着米饭下肚，吃得两个姑娘抽不出空来说话。
　　江老太心疼道：“慢点吃，慢点吃，没人给你们抢。”
　　林霜一碗米饭下肚后，整个人好像又活过来，这才放慢了速度道：“明日休息一天，后日把家里修整修整，趁着年底搞个大清洗，也好过年。”
　　往年江贵在的时候，都是江老太安排这些事，日子不好不坏，她心里总惦记着儿子的差事和孙女往后的出路，年年都觉得不得劲，过年跟不过年没什么差别。
　　江贵死后的两年，别提过年了，一直生着病，加上江怀贞那厨艺，饭也吃得没滋没味，她是真不想活。
　　但眼下却是不同了。
　　虽然孙女依旧还是那个破差事，可家里如今还存了些银子可以应急，两人又有了个煎饼的活路，怎么看都比以前有奔头。
　　屋里多了个爱说话的人，孙女虽然还是和以往一样像个闷葫芦一般不爱说话，但整个人明显没有之前那么阴郁的模样。
　　再加上一个暖烘烘的炕，一把老骨头不再像往年过冬那样，走两步就吱呀吱呀地响，睡觉都睡得香。
　　这小丫头那一手好厨艺，她能想象过年的时候会有多少好吃的。
　　腊月才过半，她就隐隐地期待过年了。
　　见林霜里里外外地安排家里的事，老太太半点没有觉得被“夺权”的不快，问道：“啥时候去买年货？”
　　“等明日打扫完屋子，后日就去，拖下去再过几日怕是要下雨，天冷就不爱出门了。”
　　她吃完第二碗饭，总算有了饱腹的感觉，又去舀了半碗，勺了两瓢鸡蛋汤泡了饭，吃得很满足。
　　江怀贞看着她跟猫咪一样的表情，目光流连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等吃完饭，收拾碗筷洗碗，打水伺候老太太擦身子泡脚。
　　林霜则提了两大桶热水去洗澡。
　　明日就不用外出去摆摊，她整个人也跟着懒散下来，非得大洗一番，要睡个懒觉。
　　等洗完了，直接去了老太太屋里，上炕等头发干。
　　江老太刚泡完脚，清清爽爽坐在炕上问：“眼下天冷了，不然就过我这屋来一起睡。”
　　林霜抬眸看了眼江怀贞，先前这人也是这么劝过她。
　　“晚上睡觉盖了被子倒还不觉得多冷，等下雪时候再说。”
　　自己刚来那会儿，江老太病蔫蔫的，江怀贞还坚持跟她分房睡，怕的就是身上的煞气冲撞了老人家，虽说煎了近一个月的煎饼，可也改变不了她仍是刽子手的事实。
　　老太太年纪大，出不得什么意外。
　　她不愿冲撞老太太，林霜也不舍得她一人一个被窝受冷。
　　江怀贞听她这么说，并没说什么，收拾了老太太的洗脚盆，自己也洗澡去了。
　　等她出来的时候，看到以前老太太吃饭的架子不知什么时候端到炕上，一老一少两人各坐一边，正低着头数钱，一大堆的铜板每一百个串在一起，眼看旁边的筐里，已经丢了好几串。
　　难得说了一句：“这些铜板脏兮兮的，奶舍得放炕上数了？”
　　江老太没好气瞪她：“这能一样吗，谁还嫌钱脏了？再说了，不是垫了桌子了？”
　　林霜抬头冲她笑眯眯道：“快来，一起数。”
　　江怀贞将头发又绞了绞，这才披在肩上，上了炕，挨着她坐下来。
　　眼看剩下没数的也不多，她并未参与，就坐在一旁看着。
　　炕上蒸腾出来的暖气将人身上的水汽蒸发掉，头发也变得柔顺起来，连带她身上凌厉的气息也慢慢抚平。
　　林霜原本想转头和她说话，却被那眉目如画的气质给吸去了目光，好半天才移开视线问：“你猜猜咱们这半个月挣了多少钱？”
　　江怀贞道：“十七两多。”
　　她们早上和面都是称好了面粉揉面，每天固定多少个就多少个，一个四十文钱，稍微算一下能算得出来。
　　林霜笑着把本子拿过来，记录了一下道：“这十七两是总数，中间还有四两多买面粉和酱料的支出，算下来挣了十三两。”
　　江老太刚刚数钱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数，但听到她说出来，心里还是有些吃惊。
　　儿子还活着，有一年的死囚特别多，可也才十一二个，往年通常是四五个或七八个，一年按照人头来算，也就是几两的赏银。
　　可眼下这两个小丫头，卖煎饼满打满算都不到一个月，居然挣了十几两银子。
　　她一辈子都困在这个山谷里，着实没见过这么多的钱，怎能不惊讶。
　　因此看向林霜的眼神不由得多了几分热切。
　　林霜道：“加上我们去官道摆摊之前已经挣得六两多，一共是十九两。”
　　说着下了炕，去隔壁的床底把之前攒的钱拿过来，堆到桌子上道：“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分成三份，一半是用来看病的，是十二两六百文。”
　　“两成是过日子用的，现在是五两……”
　　“三成是继续做生意的，是……二两两百文”
　　江老太指着第三份问：“这个怎么这么少？”
　　看着她们卖了半个多月的煎饼，她大概也知道只要生意做得好，钱是可以生钱，投得多收入也多。
　　林霜耐心解释：“因为眼下咱家最大的支出就是攒看病的钱，这个是大头，那么落到其他两份的就少了。生意这种事有盈有亏，要是一直盈利那自然是好的，但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出意外了，万一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我们就连看病和吃饭的钱都没了，这日子还咋过。”
　　江老太听她这么说，难得地露出赞许的表情。
　　“听起来倒是稳扎稳打，照这么做生意，想垮都难。”
　　林霜笑道：“垮了咱不做就是，反正上限就是这些钱，不做了，最多就亏这些，但也不会影响咱过日子。”
　　江老太彻底被她说得心服口服，不过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这小丫头还没来的时候，她们家可是什么进项都没有，如今她来了，钱财也跟着进门。算来算去，这笔钱算是这个小丫头的，自家孙女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帮工。
　　她真的舍得一起花这笔钱吗？
　　但又不好把这话给问出来，万一问了，人家真不让花怎么办？可要是不问，她又觉得不踏实。
　　不料却见林霜数了十二两碎银出来，推到她跟前道：“眼下银子赚得也多了，江姐姐那一部分现在也是放我们那边，总是混一块不太好，依我看，看病的这一部分钱就由奶来保管，剩下生活开支和做生意的，就放我和江姐姐那边，方便我们随时支出。”
　　不但江老太意外，连江怀贞也颇为错愕地看着她。
　　林霜笑眯眯道：“怎么，这样有什么不妥吗？不过一家子留着看病的钱也不是没有上限，我和江姐姐正年轻，这方面没什么支出，奶的身子也渐渐好起来了，等以后赚多了，咱们再重新定这一份留多少合适。不过嘛眼下咱们生意没有想要扩大，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开支，我觉得就先按这个来。”
　　老太太这次是彻底安了心。
　　毕竟钱入了自己口袋，那就不可能轻易拿出去。
　　她倒想推辞一番，可面对这么多的钱，她说不出违心的话来。最后道：“那我先帮你们拿着，要是看病用到银子，就从我这里出。”
　　江怀贞看着老太太一脸欢喜，抬眸看了一眼林霜，正好对上对方看过来的目光，没吱声。
　　林霜把剩下的钱收好道：“账记好就行，剩下这两部分钱可以放在一处，倒不用分得那么开。眼下生活费有五两，今年咱们过个富年吧。”
　　江老太刚有钱进账，心里高兴得很，哪里还会跟她计较乱花钱，难得大方道：“该花的就得花，别家有的，咱家也不能少。”
　　林霜两辈子就没体验过过年的快乐，如今口袋有钱，想到可以买一堆的吃的回来家里放，心里开心得不行，忍不住朝旁边靠了靠，想问江怀贞到时候年货要置办些什么。
　　谁知半边身子往后一挨，耳朵顿时烫了起来。
　　江怀贞这会儿刚洗完澡，没有像平日出去那样将胸口束起来，加上屋里烧炕很暖，就只着了薄薄一身单衣坐在旁边。
　　谁知那儿被林霜轻轻一碰，再加上天气的原因，随着粗糙的布料从表面轻轻蹭过，顶端竟有了变化。
　　她素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色一僵。
　　生怕老太太看出端倪，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任由对方后背抵着。
　　过了好半天，才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挪，避开对方的身子。
　　林霜胡乱回应了老太太几句话，低着头拨弄着手里的铜板问道：“江姐姐有什么想要买的年货吗……”
　　江怀贞声音并没有什么变化：“你们看着买就好。”


第38章 不吃兔子
　　从老太太炕屋回了房间，巨大的温差让林霜不禁打了个寒战。
　　刚刚背后那细微的变化，她自然是感觉得到的。
　　事实上，此前她并没有因为这种事情而产生过什么想法，因为在乡下，年轻的母亲当面哺乳，小姐妹一起搓澡，都是见怪不怪的事情。
　　唯独在江怀贞这里，第一次让她心中生出异样的感觉来。
　　但对方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让她也没好意思往其他方面想。
　　但她不得不承认，她的心在那个时候，荡了一下。
　　两世为人，前世死的时候已经二十七岁，换作旁人，孩子都满地跑了。可她入了秦家，秦冲就已经奄奄一息，直至死去，他们之间根本没有接触过，就连替他清理身子，也不需要她动手。
　　后来的日子，她辛苦操劳，被迫当成药奴，为秦家试药，整个人因为药物的作用，头发干枯面黄肌瘦，也无人看得上她，到死的时候都没有尝过爱.欲的滋味。
　　也只有江怀贞在最后一刻给过她关怀。
　　也正因为这个，她倚赖江怀贞，甚至萌生出若是江怀贞是个男人，她愿嫁给她，与她成为夫妻这样的想法。
　　只因江怀贞是个好人，她们能相互扶持，相互体谅地过好这一生。
　　直到刚刚，她才意识到，江怀贞不仅仅是个好人，她还……
　　林霜脑子里匮乏的词语，不知道如何形容当意识到江怀贞女子性征时候所带给她的那一种莫名的情愫，或许以往也有，只是她忽略了，直到今晚，那又硬又软的感觉抵在她背上，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她觉得自己的半边身子都要酥了。
　　她甩了甩头，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驱赶出去，钻进被窝里，为了不让对方看出端倪，她像往时那样迫不及待地冲着江怀贞道：“你快进被窝里来。”
　　被窝里冷，江怀贞虽然也是冷冰冰的，但好歹也是个人。
　　江怀贞和往常一样，把明日要穿的衣服准备好放在床边的凳子上，见她催促，加快手上的动作，很快也上了床。
　　林霜见她入了被子，迅速便挨了过来，侧着身子紧紧搂住她的胳膊。
　　江怀贞安安静静躺着，任由她依偎。
　　仿佛刚刚在炕屋那边的那件事，只是林霜一个人的错觉。
　　等好不容易被窝终于暖了起来，林霜才问：“刚刚说到让奶拿银子的时候，你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江怀贞斟酌了一下回道：“这个钱，说到底还是你的——”
　　林霜听到这儿就直接打断，“要还是这个话题的话我就不听了，当初在卖煎饼之前咱就说好了的，赚钱一起花，生病一起治，你再提我要生气了。”
　　江怀贞抿唇不语。
　　林霜想了想：“你要是觉得我确实是个赚钱的好能手，往后要是哪天发现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别生我气，别赶我走就好。”
　　她最大的不好，大概就是抛弃了对方独自赴死这件事。
　　这件事，或许这辈子江怀贞都不会知道，但她总是隐隐有些担心，因为就在上一世的腊月十五，秦冲死了。
　　今天正好就是腊月十五。
　　她昨日就想着今天不去摆摊了，但生怕错漏了什么消息，还是坚持出去了。
　　只是一整天下来，往来的客商和路过的行人也没提到秦家少爷死了的消息，不知是因为这些人不熟秦家，还是消息还没传出来。
　　秦冲要是没死，那就是变数，谁知道往后还会有什么变数？谁知道江怀贞会不会突然跟她一样，突然觉醒上一世的记忆？
　　江怀贞自然不会知道她心里想的这些东西，问：“你为什么总怕我赶你走，我说了不会做出那种事情，就不可能食言。”
　　林霜道：“我总忍不住担心，毕竟我又不是你真正的家人。”
　　黑暗中，江怀贞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回道：“无须担忧这个问题，我到死都不会赶你走。”
　　“要是奶赶我走呢？”
　　江怀贞想说，奶不会赶她走，可想到她肯定还会继续反驳，于是干脆道：“那我再在外边寻一处地方把你养起来。”
　　林霜猛地抬起头：“真的吗？那我们拉钩。”
　　江怀贞似乎没想到她会对这个问题这么较真，但在她伸手摸索过来的时候，还是勾住了那根小小的指头。
　　林霜当然知道江怀贞不会赶她走，但她没想到对方会给她这样的承诺。
　　想着要是真有那么一天被江怀贞养在外头，安心之余心里又生出一丝羞涩感。
　　怎么感觉像被养在外头的情人一般。
　　她侧着身子，循着江怀贞的方向望去，黑暗中只隐隐约约看到依稀的轮廓。
　　想着刚才挨在背上的那一片柔软，林霜感觉鼻尖呼出来的气息都是烫呼呼的。
　　江怀贞长得好看，而且心地善良，虽然沉默寡言，但她并不冷漠，她的体贴悄无声息，如温吞的水一般，当下感觉不出来，但事后回想起来，让人无比温暖眷恋。
　　可自己是个女人，对方也是个女人，这天底下有做夫妻或情人的两个女人吗？
　　发现自己越想越远，赶忙打住。
　　怀贞心思单纯，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如清风霁月一般女子，怎可对她生出这般龌龊的心思。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心里存着这种想法，怕是要惹得她厌恶。
　　林霜压制住突然冒起的那一股蠢蠢欲动的心情，回想她刚刚的那些承诺的话，把心放到肚子里，依偎着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睡去。
　　一夜无梦，睡了个天昏地暗。
　　等次日早上醒来，天已经大亮，才发现身边暖乎乎的身子还在。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江怀贞那边动了动，也睁开了眼睛。
　　“外边冷，也没什么事要忙，可以再睡会儿。”
　　“这会儿是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四刻了吧。”
　　林霜咋舌：“都快午时了，睡得也太久了吧。”
　　除了上次生病，她两辈子就没这么睡过。
　　江怀贞微微打了个哈欠：“你这段日子累坏了。”
　　林霜摇头：“也还好，你不也是跟我一样做事，做得比我还多。得起来给祖婆煮早饭，别把她老人家饿坏了。”
　　说着掀开被子下床。
　　江怀贞道：“我早上起来煮了粥，她淋了酱吃了，让我回来继续睡。”
　　林霜闻言，又躺了下来。
　　“你饿了吗？要是不饿还不想起就继续睡，家里大家都在躺，也没人说咱们。”江怀贞说道。
　　“已经睡饱饱的了，也不饿，就是懒，人一旦懒下来，就提不起气，还是得起来了。躺久了骨头软了没啥精气神。”
　　说着便起床去穿衣。
　　火炕一直烧着，炉子上热水不断，就着热水洗漱。
　　才洗完，见江怀贞也起来了，问道：“你不是还要再躺会儿吗？”
　　江怀贞摇头：“我也睡饱了。”
　　被子里少了个人，感觉凉了不少，躺着也不舒服，还不如起来。
　　“待会儿我去一趟村口，要是有屠户路过就买点肉回来。”
　　林霜道：“我跟你一块去。”
　　“外边冷，你在家里待着。”
　　林霜把头探出门去，感觉外边风好像还挺大，她本想着出去打听秦家的情况，可到底还是懒了。
　　“那你要是见到有货郎，就买点零嘴回来。”
　　江怀贞应下，洗漱过后便出去了。
　　林霜则拿着针线去老太太屋里，上炕纳鞋底。
　　上次给江怀贞做了，她自己的也得做一双。
　　江怀贞是一个时辰后才回来，林霜已经把米饭煮熟，见她进门，问道：“怎么那么久？”
　　“等好一会儿才等到货郎。”
　　“笨，没有就算了，后天等咱们进城再买就是了。”
　　说归说，但东西已经买回来了，林霜拿了个盘子将零嘴摆到上边，端去炕上，转头就去弄菜。
　　江怀贞这会儿得空，忙着给小兔子整理窝。
　　月前在山上逮回来的一窝兔子，大的已经被她们吃完了，还剩一公一母和六只小兔子，竟奇迹般都活了下来。
　　养什么死什么的诅咒被打破，江怀贞心里高兴，更是尽心伺候它们。想到如今天冷了，兔子又怕冷，得把它们的窝得弄得暖和一点才行。
　　林霜听到外边叮叮当当的声音，趁着炒菜的空隙，出来看了一眼道：“这几只小家伙来了有一个多月了吧，长得倒是蛮快，毛茸茸的，要不了多久就能吃了。”
　　不想江怀贞却抬起头道：“这一窝都不能吃。”
　　她素来对林霜说的话做的事少有反对意见，这次却难得坚持，林霜有些诧异，但很快就想起当初把这一窝兔子背下山时江老太说她养不活小动物还偷偷哭了的事，轻笑道：“好好好，不吃，给咱怀贞养着，好吧。”
　　当着老太太的面，她会乖巧地叫一声江姐姐，可两人的时候，却又是另外一个语气和调调。
　　江怀贞听出她话里调侃的意味，微微有些羞恼，背过身子对着她，继续忙碌。
　　林霜嘴角勾了勾，转身回了厨房。
　　江怀贞买了一截筒骨，还有一块半肥瘦的五花肉，林霜换了个砂锅，把骨头放在连着火炕这边的灶子给炖了，另外把五花肉下水焯，等熟了捞起来切成薄片，投热油爆香，再放入煎饼子时的大酱、幽菽和辣子，加入蒜苗，炒了个回锅肉。
　　等菜炒好时，江怀贞也忙完了，洗了手进厨房帮忙。
　　林霜见她进门，问道：“饿了吧。”
　　江怀贞点头：“天冷，就饿得好快。”
　　“去问奶吃粥还是干饭，吃粥就热一下。”
　　江怀贞嗯了一声进屋去，等出来的时候道：“奶说吃干饭，不用热粥了。”
　　老太太也是个狗鼻子，早就闻到了回锅肉香喷喷的咸香滋味，这样的菜色要配大米饭才香。而且眼下天冷，喝粥跑茅房跑得勤，不过一会儿饿了。她最近吃了薛家人送的人参，身子骨比一个多月以前要好上许多，这几日都是干饭和米粥轮流替换着吃。
　　“那你去把那边汤锅上的骨头萝卜汤给舀起来，端到屋里去。”
　　几天了终于又吃上一顿肉，老太太昨晚上拿了钱，心里高兴，精神状态看上去特别好。
　　放了幽菽和辣子的回锅肉尤其开胃，加上蒜苗的浓郁辛香十分好下饭。
　　肉买的是五花三层，肥而不腻，煸炒出来的油花晕开在碗底，有两指那么厚。然而就是这样的做法最适合乡下人的口味，毕竟干的都是体力活辛苦活，平日粗茶淡饭，本就缺油缺盐，肚子刮得厉害，就盼着能吃上一顿肥肉。
　　即便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女儿，但自小被养在乡下，江怀贞早就适应了这样粗糙的日子，吃饭口味也与其他底层老百姓无异，对这一碟色香味俱全的回锅肉十分中意。
　　林霜对自己的手艺也尤其满意。
　　夹上一口细细咀嚼，肥肉的油脂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与瘦肉和肉皮的口感完美融合，蒜苗的脆嫩又突然杀出，辣味、咸鲜、回甘在舌尖轮番起舞，混上一口饭，简直上头。
　　林霜起得晚，这会儿午时才吃饭，也是饿坏，不知不觉就吃了两大碗米饭。
　　或许受两人用餐氛围的影响，老太太食量也有所进步，能吃完一碗干饭。
　　吃完抹着嘴道：“几百年了没吃一顿这么饱的饭，晚饭得吃少点，不然睡在这炕上，肚里的饭菜一多，可就得难受了。你们年轻人，多吃点倒不碍事。”
　　林霜笑道：“不妨事，要是涨得慌，回头在屋里走走就好。”
　　这年头，能填饱肚子就已经是万幸，能吃到撑，说出去定是要羡慕死村子里的人。
　　江怀贞一如既往地最后一个收拾洗碗。
　　老太太拄着拐杖进进出出消食，见她站在火炕这头的灶上舀热水，驻足看了一会儿，感慨道：“得亏有这么个炕这么个炉，咱也是能时时刻刻用上热水，去年过年时候，你去给人家洗衣服，冻得两只手跟萝卜似的，哎……”
　　说到这，似乎看到孙女回来时两只手躲躲藏藏地不给她看的情形，原本刚刚还开心不已的眼眶竟红了起来。
　　江怀贞手上动作一滞，轻声道：“都过去了，你就别往回想了。”
　　正好抱着柴火走过来的林霜听到这话，惊讶问道：“江姐姐去给人洗衣服了？”
　　江老太叹了一声，“大前年她爹没了，去年我们就揭不开锅，我又病着，她上山打猎，可惜天生运气就背，没遇上什么好东西，不得已只能进城去给大户人家洗衣服，人家不让把衣服领回来洗，就只能在那儿洗，大冷天的洗了一个冬天的冷水，每次回来手冻得跟萝卜似的，又红又肿。”
　　林霜上一世过的苦日子，她知道有多难，但她不知道江怀贞也会这么难。
　　在她心里，江怀贞即便是去当刽子手砍人头，但她也从来没想过她会去帮人洗衣服，因为她没想过那么骄傲一个人，也会那么狼狈，屈服于生活。听到老太太这么一说，顿时心疼得不行，鼻子也跟着酸酸的。
　　起身道：“往后不让你洗碗洗衣服了，我来洗。”
　　江怀贞端着热水往另外一边灶台走去，道：“你洗就不辛苦了？再说有热水，抢什么抢？”
　　林霜跟着往那边去：“那一起洗。”
　　江怀贞头也不抬道：“你煮饭我洗碗扫地，谁也不亏谁。”
　　林霜转头看了眼门口，见江老太没在灶房里了，被自己涌动的内心支配着，上前贴住她的后背道：“想和你一起分担嘛。”
　　江怀贞道：“我不觉得辛苦，不需要分担。”
　　林霜没说话，但也没松手。
　　江怀贞低着头认真洗碗，任由她黏在后背。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这章四千字了，就不双更啦。
　　看到大家挺期待抽奖，不过名额有限，要是有哪个宝贝想讨彩头又抽不到的，和我说一声，作者大大手动发奖好吗[亲亲][亲亲][亲亲]


第39章 羊肉汤面
　　腊月十六。
　　林霜和江怀贞一大早就起来，带着江老太出发赶去县城。
　　今天要给老太太把脉，因此也没有吃早饭，三人打算进城后去吃羊肉面。
　　江老太如今虽然已经能下地，但身子还很虚，江怀贞没让她走路，依旧是和之前一样，把她背到大路上，招了一辆牛车坐上去。
　　虽然是第一批进城，可到了永安药铺，前头还是已经排了十来号人。
　　等了半个时辰终于轮到她们，三人一起进了诊房。
　　薛大夫见到是她们来了，笑道：“我算着日子你们也该来了，药吃完了吧？”
　　“还有一副。”江怀贞回道，扶着老太太坐到桌案前。
　　“老人家看着气色比以前好很多了，”薛大夫给她细细号脉，问了这段时间的饮食和睡眠状况，得知她饭量比以前多，捋了捋胡子道，“只要这么下去，离痊愈就不远了。”
　　江老太前夜刚拿了一大笔钱，这几日正是振奋的时候，刻薄的眉毛软和下来，变得慈眉善目，也不再开口闭口提死的事。
　　薛大夫给她们开了药方子后道：“多亏你们搭的火炕，我家老娘子往年这个时候最是睡不着觉，晚上得几个汤婆子伺候，如今上了那炕，哪儿都舒坦了。”
　　“对了，我有几个老相识来家里玩，见了那火炕，跟我说能不能也请你们上门去帮忙搭炕？”
　　林霜笑道：“其实就是个简单的手艺活，找个泥瓦匠过来看看就知道怎么做。”
　　薛大夫摇头：“原先也是这么说，他们还当真花两百文钱请了个泥瓦匠上门鼓捣，你们猜怎么着，那炕后来裂开了，烟从炕面上跑出来，没烧两天便塌下去。这几日你们没来，我也没找到地方跟你们说。”
　　林霜见他是真心想要相请，转头询问江怀贞意见。
　　离过年还有小半个月，一个炕两百文钱，也不是不可以。但自从前日知道江怀贞去外头给人洗衣服后，她又不舍得让她出去做这些活儿。
　　她有些矛盾，像极了那些当家的老爷们，不愿意自家媳妇出去抛头露面的老男人。
　　“……那他们知道我的情况了吗？”江怀贞问，她是刽子手，有些人家未必愿意让一个手上沾了人血的人进他们家中鼓捣。
　　看样子，她是挺想接下这个活儿。
　　薛大夫回：“说了，他们不介意，都是我几个亲戚朋友，不是那些迂腐之人。”
　　一旁的江老太见到外边的人也不是个个都讨嫌自家孙女，稍稍安心，若是往时，她倒不会拒绝，只是这几日天寒地冻的，这两个孩子才摆摊回来没多久，昨天打扫了一天的屋子，她打心里不舍得她们出去受苦。
　　但这事她做不得主。
　　林霜见江怀贞想接这活儿，于是问道：“一共有几家要搭？”
　　“三家，都想着年前能睡上火炕。”
　　林霜算了一下时间，觉得可行，“我们今日回去先做炕面，眼下天气干燥，可也要等三四天，四天后我们再过去。”
　　薛大夫表示待会儿就让人去通知这几户人家。
　　事情商量妥当，病也看好了，薛大夫乐呵呵地送她们出了诊室。
　　在等着抓药的时候，江老太问多少药钱，得知十天的量是八十文，颤颤巍巍从怀里掏了一小串铜板出来道：“说好了看病的钱我拿，就得从我这出。”
　　林霜笑道：“我这边先出也一样，回去再匀过来就好了，省得你带着钱进出麻烦。”
　　老太太坚持道：“一码是一码，你们那边怎么算我不管，反正我这边还是得这么走。”
　　林霜哭笑不得，把钱拿了过来。
　　等伙计抓好药，才一同往集市方向去。
　　前头几次来，江老太都没能好好看看城里什么模样，如今能下地走路了，又不赶时间，说什么也不要让江怀贞背，于是三人便慢慢沿着街道往前行。
　　虽然天气寒冷，但临近年节，好些人家已经开始前来采买年货，人流量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
　　江老太明显被这些氛围给感染，一边指指点点地唠叨着，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直到看到前面有一家生意不错的羊肉面，江怀贞转头问：“在这儿吃吗？”
　　林霜看着里边的客流量，还挺热闹，心想着味道应该不差，于是点头道：“就这儿吧。”
　　三人进了面馆，小二刚点完隔壁的单子，一阵风地跑过来招呼她们，笑着问道：“三位要吃点什么？”
　　“都有什么面？”林霜问道。
　　“有羊肉面、羊杂面、羊汤素面，还有羊肉羊骨羊脑加菜——”小二一口气报出一连串的菜名，“羊肉面一份十一文钱，其他的大差不离。”
　　江老太咋舌，这价格也忒贵了，要是买上一斤猪肉三个人能吃个饱，眼下一人就要花十一文钱。
　　不过她几十年难得出谷一趟，加上这会儿到了别人的地盘，底气弱了一半，便没吱声，任由两个丫头做主。
　　林霜道：“那就每人来一碗羊肉面吧，老人家吃的那一碗煮烂糊些。”
　　说着又点道：“再每人加一份羊血。”
　　小二见她们没点素面，还加了菜，两个嘴角瞬间就翘了起来，朝着后厨喊道：“三碗羊肉面都加羊红，一碗煮得烂糊些嘞——”
　　里头很快便应了一声。
　　“几位客官稍候，一会儿面好了，我再给你们端上来。”
　　江老太见人走了，才轻声道：“还加什么羊红，一份羊红三文钱，三份就九文钱了。”
　　林霜笑道：“我刚刚还想加羊杂呢，羊杂一份八文，没舍得。”
　　江老太立马闭嘴，生怕多说一句惹得这小丫头片子反骨，又给加了羊杂。
　　林霜道：“奶，你想想，咱们也是做生意的人，要是人人都舍不得花钱，还有谁愿意来买咱家的酱饼嘛，偶尔还是可以吃点好的，打打牙祭。”
　　这话倒是在理，江老太一下子就想通，总算不觉得花钱心疼了。
　　没过多久，三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端了上来，小二特意指着其中一碗道：“这碗煮得烂糊的，另外两碗是有嚼劲一点儿的。”
　　江怀贞把那碗面端到江老太跟前，又给她和林霜拿了筷子，拿手绢擦了擦，递给她们，这才开吃。
　　江老太压低声音道：“这一大碗，倒是挺舍得给面，不过我可吃不完，夹一半出去你们吃吧。”
　　林霜道：“让江姐姐吃，我留点肚子待会儿看看有没有什么零嘴。”
　　江怀贞知道她是怕自己吃不饱，于是没有拒绝，从老太太碗里捞了一小半碗面到自己碗里。
　　“不得不说，这羊汤真是鲜呐。”老太太没吃面，先喝了一口汤。
　　林霜点头：“奶看到那口锅子没？一大锅的骨头和肉一起泡在里面熬，熬了大半宿，肉和骨头里的好东西都融到汤里了，能不鲜嘛。”
　　她一边说着，也喝了一口汤，赞不绝口。
　　主要还是汤好，连带面也跟着好吃起来。
　　与两人一边吃一边议论不同，江怀贞垂眸坐在长凳尾端，安安静静地吃面。
　　她今日穿着蓝白相间的长裙，靛蓝棉布交领袄裹着层叠的暗纹夹棉，磨薄的袖口翻转向内，露出月白色的中衣袖。
　　一身发旧的衣裳，硬是让她穿出了矜贵的感觉。
　　虽然冷着一张脸，但外形优越，还是招惹来了不少艳羡的目光。
　　不过她并未在意周遭人的打量，只是低着头慢条斯理用餐。
　　直到林霜踩了一下她的脚，她才抬起头问道：“怎么了？”
　　“奶觉得羊肉好吃，待会儿我们买点儿回去，我回去给你们焖个红烧羊肉，很下饭的，好不好？”
　　这有什么不成？
　　虽然羊肉贵，可祖婆难得开口说一样东西好吃，何必省这一处？
　　她点了点头：“买。”
　　等吃完面，三人便去了集市。
　　最后买了两番被褥，又给每人添了一套新衣服，江怀贞之前的袄子短了，现在都是林霜在穿，便给她添了两件长袄子。
　　林霜又另外拿了一蓝一黄两匹布，打算在家得空了自己缝几件衣服和鞋子。
　　林林总总算下来，单是这些就花了接近五百文钱，直接从生活费那一部分出。
　　若是放在以前，林霜想都不敢想，但现在生活备用金已经积攒到五两银子，该花还是得花。
　　“还有小半个月才过年，要不年货等过几日再过来拿？”江怀贞问。
　　她挑的两个筐子里已经装满东西了，衣服被褥很轻，但占地方，主要是还带了个老太太。
　　林霜道：“行，今天买这些能开心好久，等到时候再来买年货，又能再开心一轮。”
　　年货不外乎过年吃的用的，现在买的衣服布匹也算是其中之一了。
　　不过刚才在羊肉面店说了，老太太想吃羊肉，于是林霜让两人在原地等着，自己去羊肉摊子买了两斤羊肉和羊骨回来。
　　羊肉比猪肉要贵许多，老太太要是跟着去，少不了要唠叨一番，下次必定不会再给买了。
　　实在是拿不动了，这才叫了牛车往白水村的方向去。
　　平日她们走的小路是避开村子的山路，异常崎岖，牛车要直接到家门口，就得从白水村穿过去，再从坳口进入西山谷。
　　牛车没有篷，就光秃秃地坐在上边，三人进村的时候，车上买的衣服布匹自然是落在村民的眼里。
　　江怀贞和林霜最近都是村子里茶余饭后的闲谈，两人走到哪儿，少不了要被热切关注。加上老太太这些年没怎么出谷，山谷外的人都快忘记她长什么模样，听说前些日子发病都快死了，人们更是稀奇，眼看牛车经过，都忍不住伸出头来张望。
　　见到一车子满满当当的东西，还有厚厚的被褥，羡慕得不行，小声窃语道：“怪不得要去当刽子手，一个人头一两银子，八个人一下子砍完钱就到手了，真轻松。”
　　又有人道：“要花这钱手上就得沾血，断子绝孙的钱，哪个人家能花得起咯。”
　　“要不说江贵也是断子绝孙，可人家能捡啊，捡了个女娃娃回来养，不就有后了？”
　　“又不是自己亲生的，有什么用？还是个女娃娃。”
　　“女娃娃又怎样，你看江老婆子都病得快死了，她不也忙前忙后，大半夜背人去医治，要我看，比村东头的张癞子强多了，好吃懒做，老母都七十多了，还得去外头讨饭养他。”
　　“嗐，你眼这么红，你咋不去？”
　　“我一个女人家，杀鸡都费劲，你力气大，你怎么不去？”
　　“人家也是女人，人家咋就能做？”
　　也有人大着胆子冲着牛车上面喊道：“老嫂子，十几年不见出谷了，听说前头生病了，现在好些了吗？”
　　江老太循声望去，也不认得问话的人是谁。
　　林霜在一旁小声提醒：“是村头张二强家的老母。”
　　江老太似乎对上了这号人，笑眯眯道：“前头是往鬼门关走了一趟，得亏我家贞丫头大半夜地背我去问诊，吃了药，现在好了许多了。”
　　“这孩子真是孝顺啊，”那人扯开嘴角笑道。
　　江老太道：“是个孝顺的孩子，要不你说哪家的女娃娃愿意去做那种晦气的事？”
　　她脸上露着得意，根本就忘记自己在家的时候是怎么怨怼老实巴交的孙女。
　　刚刚还说人一嘴的那些人听了这话，脸上皆露出讪讪之色。他们是嫌弃江怀贞的身份，可一个孝女为了救祖母，去做那种损阴德的活，活儿越脏越晦气，就越显得她孝顺。
　　于是有人又转头拿林霜说事：“那她还怪好的哩，还知道买个小丫鬟来伺候你。”
　　江老太道：“那也是不得已，要是不买，这小丫头就被卖到楼里去，她大伯大伯娘不做人，我家贞丫头却是个心软的，哪能眼睁睁看着好人家姑娘往火坑里跳？借钱也得把人给赎回来。”
　　“你们家哪里用借钱啊，卖饼子一天都二两银子了，干个三四天钱不就回来了？”有人酸溜溜道。
　　江老太冷笑一声：“这一门好生意，才做了不到三天，就被天杀的黑心眼给搅了，见人家挣钱眼红了呗，活该几辈子赚不到钱。”
　　“不过能把小叔子的女儿都卖了的人，你能指盼他们能做出什么好事来？照我说，做了丧心病狂的事，赚了没良心的钱，迟早要遭报应。”
　　她本就是尖酸刻薄之人，只是这些年在山谷里无人与她对仗，前段日子又生病了，如今身子稍微好了些，嘴巴早就痒得不行，见到有人送上门来找骂，哪里能放过这样的好机会，逮着就是一顿骂。
　　走到山谷，也骂了一路，下车的时候心里舒坦了，也不用人扶，拄着拐杖朝家里颤颤巍巍走去。


第40章 老太下厨
　　当日回来，林霜和江怀贞就把要用到的几个泥坯子给做好。
　　四天后，土坯干了，一大早起来两人就叫上一辆牛车运往城里去。
　　三个火炕计划要在今天全部搭完，再晚，就赶不及在年前烧上了。
　　天很冷，天空灰蒙蒙的，仿佛连空气都凝结成了一块块冰碴，呼啸的北风让人不禁缩紧了脖子。
　　这三家都住在城里，其中两家住得近一些，另一家则单独远一些。
　　她们决定先给住得近的两家搭。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活儿了，江怀贞早已完全上手，两人配合默契，做得很快。和泥、砌砖、设置烟道，搭建一个火炕大概需要一个时辰左右。
　　两人早上吃了东西才来，提前和主家说了不用包伙食。
　　等第二个炕搭完，已经过了晌午。
　　林霜饿得不行，拉着江怀贞去洗了手，两人坐在院子里的回廊处，拿出早上煎好的饼，就着主家给的热水，一口水一口饼地填饱肚子。
　　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越接近年关天越冷。
　　风呼呼地刮着，回廊处的围墙破了个大口子，那一处吹来的风尤其刺骨，仿佛刀子一般割在脸上。
　　林霜感觉自己手指尖和脚尖都是冰冷的。
　　直到饼子吃了一半，她突然发现身后原本凛冽的风像是停了一般。转过头去，才发现江怀贞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的身后，看似随意地靠在那里，但身子却恰好将那缝遮挡得严严实实。
　　她有些错愕。
　　但很快眼眶就唰一下红了起来。
　　江怀贞怎么可以这么傻，怎么可以这么好？
　　两人都是女孩子，自己何德何能，被她如此对待，且不说她上一世还救过自己。
　　林霜胸口翻涌着各种不知名的情绪，忙伸手把她拉过来道：“傻子，不要站在那里，我们换一处地方吃就是。”
　　江怀贞不甚在意：“无妨，我穿得厚，风吹不进来。”
　　江怀贞的身份使得她尽可能地不去麻烦别人，只要能将就，她就不会苛求多好的条件。虽然这几户人家说了不介意她是个刽子手，但从他们的言谈中，多少还是有些忌讳，这也是她不愿意让人家负责伙食或待在屋里吃东西的原因。
　　而她在哪里，林霜自然是跟着在哪里。
　　如今重活一世，还是依然被对方照顾，林霜无法形容自己心中的那种感觉。
　　这一刻，她突然好想抱抱这个女人。
　　但她最终也只是加快口中吞咽的速度，把剩下的饼子给咽了下去，迅速拍了拍身上的饼屑道：“走吧，快些干完了回家去。”
　　江怀贞嗯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又朝屋里走去。
　　直到辗转忙完第三家，终于赶在城门落锁前随着最后那一批人出城。
　　两人一身的泥巴，也没跟人挤牛车，徒步行回了白水村。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寒风里夹杂着山谷外远处的狗吠声，江老太佝偻的身子提着油灯候在家门口：“可总算回来了。”
　　她早早就把一大锅子的水给烧好，见二人脏兮兮进门，心疼得不行，催着她们快些去洗漱，自己转身去弄饭。
　　她如今身体渐渐好了起来，能下地，也能做饭了，虽然做的是没有林霜的好吃，但也是下饭的家常菜，油盐上得足，热乎滚烫。
　　两个年轻的姑娘轮流着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总算清爽了不少。
　　搭炕江怀贞是主力，林霜心疼她忙活一天，催她去炕上歇着，自己则去厨房帮老太太弄饭。
　　米饭煮了一大锅，看样子老太太是怕她们给饿坏了，还熬了鸡汤，另外还有一个五花肉炒菜梗和一个青菜，炒得喷香，馋得林霜肚子一直咕咕叫。
　　“端到炕上去，就在炕上吃。”一向最有原则的江老太破了例。
　　林霜眉开眼笑着帮忙着把菜一个个端进屋。
　　江怀贞见她端菜进来，忙把桌板架到炕上，再把菜接过去，一个个摆好。
　　老太太收拾完也进屋来，见两人都还没开吃，嗔道：“饿了就吃，还等着我作甚？”
　　“一起吃才香嘛。”林霜挨着江怀贞坐着，炕板下边温热透过棉裤子身上来，暖烘烘的，好不舒服。
　　见老太太催促，两人这才动筷。
　　这是林霜来了这个家之后第一次不用自己做饭，平日都是她下厨，如今吃上不是自己做的菜，有些新奇，又觉得暖心。
　　老太太的手艺也还不赖，滚烫的鸡汤滚入喉咙，白日里所有的寒冷和疲惫就这么被一扫而空，吃得她赞不绝口，连声夸道：“奶的手艺真是好，我爱吃。”
　　江老太放下喝汤的碗，警惕道：“别以为你这样说我以后就会煮饭，今天是见你们回得太晚，我不得已才动的手。”
　　林霜嗯嗯道：“没事没事，往后我煮，奶什么时候想做再做。”
　　江老太脸上方才露出满意的表情。
　　等吃完饭，三人撤了桌板，坐在炕上躺懒。
　　林霜拿出白天收的六百文钱银子，同样分成三份，把其中的一半推给江老太道：“之前说好的，这一份留着将来应急看病的。”
　　老太太想了想道：“我那儿还有十二两，眼下我这药开支也不多了，不若就攒着，买头牛啊马啊什么的，往后你们进出也方便，闲时还能拿来耕地。”
　　当初刚去官道卖饼子的时候，林霜早就萌生了要买一匹和卢青一样的马的想法，只是当时囊中羞涩，还是把这个念头给压了下去。
　　却没想到老太太率先提起了这个。
　　她转头看着江怀贞问：“江姐姐，奶说要买牛呢。”
　　江怀贞靠在墙边，回道：“那便买吧。”
　　她今日难得没有坐得那么板正，头发披下来，神情带着一丝慵懒，清冷中透着几分妩媚，是林霜往日不曾见过的样子。
　　林霜想着今晨她站在自己身后挡风的情形，心里不由得微微颤了颤，强迫自己移开眼神，盯着手里的银钱问：“那是要买牛还是买马？买牛就只能拉东西，不方便骑着进出，可要是买马了，就不好耕地。”
　　江怀贞回道：“奶说买牛，便买牛吧。”
　　林霜却有些不愿，江怀贞现在还做着刽子手的活计，平日进出全靠两条腿，还提着个二三十斤的大刀，如今她万事都想紧着她。
　　她就是偏心江怀贞。
　　旁边的江老太精明得很，看出了林霜的犹豫，没好气道：“什么说我叫要买牛就要买牛，你想骑马便买马就是，又不是我下田耕地，家里就两亩地，一亩水田，买牛也就用得几天，一年下来全都伺候它了。”
　　林霜闻言，眉开眼笑道：“地里不是还有我嘛，我能抵半头牛。”
　　江老太听她这么说，直起身子下床去，把自己的钱罐子拿出来，倒出里面的钱数了数，拿出二两来递给她。
　　“你们那边也没有多少，又要紧着过日子，还有一份要留着明年做生意的本，我先出一些，往后赚了再还给我。”
　　林霜没想到钱入了老太太的兜里，居然还能再拿出来，心里高兴极了，一把挽住她的胳膊道：“奶，你可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奶了。”
　　江老太嫌弃地挣开她的手道：“肉麻死了，起开起开，知道我钱藏哪儿，往后可不许去动。”
　　“放心吧，我们自己有钱，不去动你的那一份。”
　　江怀贞看着两人佯装打闹的模样，眸子微垂。
　　在她所能想起的记忆里，似乎没有哪一天像现在这样过，像这样心里觉得富足，脸上洋溢着欢笑。记忆里，幼时充斥着争吵和最后一幕的血腥，而年少时，是老太太没完没了的唠叨和养父一天到晚的醉醺醺，以及对未来的迷茫。
　　没有过现在这样。
　　她当然希望这样的日子永存下去。
　　林霜和老太太闹完，将自己的账本拿过来，看了上面的数道，“生活费还剩四两四百文，做生意那一份还有二两，咱买这个马，既做日常用，主要也要用来拉货做生意，我看从生活费出三两，生意那边出一两，还有今天进账六百文，加上奶刚刚给的二两，一共六两六。”
　　“那天桂英说，卢捕头那一匹花了六两，那这个钱就差不多了。”
　　想到家里准备有马车，林霜不禁兴奋起来。
　　这些钱，可都是她和怀贞一个个饼子卖出来的呢。
　　唯一可惜的是，这些天正好是街上人流最多的时候，要是她们还继续在城里卖饼，怕是早就赚够了买一匹好马的钱。
　　“什么时候去买马？”她看着江怀贞问。
　　江怀贞却摇了摇头：“不着急。年前我们也没有非要用马的地方，买回来了还要准备过冬的粮草，天冷不好伺候。等年后了我在后头搭间马棚，到时候天气暖了一点再买。”
　　林霜见她想得周到，笑眯眯道：“都听你的。”
　　商量完买马的事，又唠了一会儿嗑，眼看夜深了，两人这才下了炕，回东屋去。
　　从一个暖乎乎的屋子到另外一个冷冰冰的被窝里，这滋味那是相当酸爽。
　　一上床林霜就迫不及待往江怀贞身上贴去。
　　好在这女人身上还带着热气的，躺了一小会儿，被窝里便渐渐地暖起来。
　　林霜抱着她的手臂，脑海里再次浮现白天的事，心里一片柔软，将脸挨过去，贴到对方的肩膀上，软软地叫道：“江怀贞……”
　　江怀贞唔了一声。
　　这一刻，林霜突然觉得，自己就已经像是江怀贞养在外边的人，明明老太太那边有热炕她们却不睡，却硬要到另外一屋挤着冷被窝。
　　她知道自己犯了癔症，可偏偏这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止不住。
　　她往江怀贞那边挤了挤，希望江怀贞能伸出手来抱着她。
　　但是江怀贞没有，只是将被子往她这边扯了扯，问道：“是不是很冷，不然去西屋跟奶睡炕算了。”
　　林霜顿时心里有些失落。
　　摇头道：“不要，我要和你一起睡这边。”
　　“好吧，睡吧。”江怀贞轻声说道。


第41章 购买年货
　　转眼就是腊月二十四，林霜和江怀贞商量着明日去买年货，问老太太去不去？
　　江老太上次把脉的时候去过了，没了执念，又怕自己去了拖累两人不得好好逛街，于是道：“外边天寒地冻的，我就不去受这个冷，家里还缺什么你们买回来就成。”
　　见她确实不想去，两人只好作罢，早饭没吃便出门去了。
　　今天天气越发地冷，下了点零星的雪。路上行人行色匆匆，似乎没见几个，可等进了城，才发现街道上到处都是人，摊位摆得到处都是。
　　两人每人背着一个大背篓，在人群里穿梭。
　　这几日人多得不行，要是她们的饼子还在这儿摆摊，怕是要卖爆了，林霜又忍不住感慨一遍。但生怕江怀贞自责，倒没把话说出来，专心看着摊上的各种年货。
　　上次来已经买了布匹，这次主要是买些过年吃的。
　　米面粮食少不了，各种豆子买一些，回去煮粥炖肉都能用得上。
　　家里祖孙两人喜欢面食，不过先前还剩了二三十斤面在家里，这次便不需要再买了。
　　林霜还想过年了煮点元宵尝尝，但家里没有石磨，便买了三斤多的糯米粉。
　　“你吃过元宵吗？”她问道。
　　江怀贞回道：“小时候吃过几次。”
　　“有馅儿吗？”
　　江怀贞摇了摇头：“糯米团子加糖水就已经很好吃了，倒不知道里边还能有馅儿的。”
　　林霜笑道：“今年过年就让你尝尝花生芝麻馅儿的元宵，保准你能念念不忘。”
　　说着，又在粮铺买了几两花生芝麻碎做馅儿，最后才去看糖。
　　要换作之前，这种店铺她们是进都不敢进，如今手头宽裕了，底气也足了，什么店都敢进去遛一圈。
　　饴糖在尹州一带比较常见，便宜一些，石蜜是早期从西域传入的甘蔗粗糖，只有富贵人家才能吃得上，不过近些年随着南方各地种植甘蔗越来越多，虽然价格还没能打下来，但一些普通人家也能吃得上。
　　林霜要了半斤饴糖和二两的石蜜，又另外让老板各秤了半斤蜜饯和瓜子回去当零嘴，那老板见她们要得多，笑得合不拢嘴，临走时候又给她们塞了两粒乳糖道：“这种是加了牛乳和香料，只有达官贵人家才能买得起，我也没敢进多少货，免得卖不出去了坏了。”
　　林霜笑着谢过，拉着江怀贞出了门，转头去肉摊子。
　　米面粮食买了，零嘴也买了，肉也少不了。
　　老太太上次来吃了一次羊肉面之后，回去林霜又做了一顿干锅，自那以后她就对羊肉念念不忘。既然过年，自然要买能讨她老人家欢心的食物，于是第一摊就去了羊肉摊，买了三斤羊骨，两斤带皮羊肉。
　　羊肉本来就比猪肉要贵，眼下要过年了，各种物价也跟着上涨，林霜付钱的时候那叫一个肉疼。
　　还想买点牛肉，可惜周边的肉铺就没一家卖牛肉的，她不禁有些失望。
　　江怀贞问道：“有羊肉了，怎的还要买牛肉？”
　　林霜瞥了她一眼：“你忘了当日在薛大夫家搭炕的时候我说的什么。”
　　那时候她见江怀贞吃得欢，和她说以后手头宽裕了也给她炒牛肉吃。
　　江怀贞这才记起这事来。
　　与自己相关的小事被人记在心上，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十分少有，神情也因此微微怔了怔，最后抿了抿唇道：“等以后有的卖再说吧。”
　　也只能这样了，林霜看着各家肉铺摊位前还挂着一串又一串的腊肉，提议道：“要不我们买半扇猪肉回去熏吧，能留好久，往后什么时候想吃肉也不用往外头跑。”
　　江家养猪就没养成过，家里根本没有机会熏过腊肉，也就小的时候有次江贵不知从哪里提了一斤腊肉回来，那晚上老太太放着米饭上蒸了，吃得祖孙三人满嘴流油意犹未尽。
　　江怀贞至今都对那个味道还念念不忘。
　　这会儿听到林霜这么说，也有些意动。
　　“两个背篓都满了，要不明日再来买？”
　　林霜道：“不用，回去路过张屠户家跟他订半扇，让他明日给咱们送到家里就成。”
　　张屠户是隔壁村子的人，在城里有固定的摊位，他还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女儿和妻子守城里的摊位，他则带着儿子走街串巷，把肉挑到各个村子里卖。
　　她们能要上半扇猪肉，张屠户肯定会送货上门。
　　江怀贞闻言，眉眼跟着舒展开来：“那最好不过了。”
　　“要是熏腊肉，咱们还得多买些粗盐，腌腊肉少不了要多放盐巴。”林霜道。
　　于是两人转身又去了杂货店，买了几斤粗盐。
　　谁知刚刚从杂货铺出来，就迎面撞上一个身量差不多的年轻姑娘，那人笑吟吟道：“你们也是今天来买年货？”
　　来人正是胡桂英。
　　“你今天不用上值吗？”江怀贞问。
　　“今天都腊月二十四了，还有几天就过年，还上什么值？有人值守，有事再过去。”胡桂英看着她们俩身后的背篓道，“买了不少东西呢，你奶没一起来吗？”
　　江怀贞摇头：“太冷了，她不爱出来，你一个人吗？”
　　“没，和我娘和舅娘，还有两个兔崽子。”
　　胡桂英上边还有两个哥哥，她说的舅娘正是卢青的妻子王芝妹，两家人带着孩子一起出来买年货了。
　　正说着，她母亲卢二巧和舅妈王芝妹也挤过来。王芝妹见到江怀贞，惊讶道：“这是贞丫头吗？都长这么高了，几年前见你，还是跟小豆芽菜似的，这会儿都这么大了。”
　　王芝妹是卢青的妻子，当年家里着火，她又正逢刚生第二个孩子，大孩子被火烧伤，眼看就要活不下去，丈夫四处求人借钱，却处处碰壁，最后还是江贵给他拿了三两银子。
　　自那以后，王芝妹就一直记着江贵，后来还特地上门去谢过，也因此认识了江怀贞。
　　只是两家离得远，江怀贞又是个疏离的人，自江贵死后，就没再与他们往来。去年江怀贞实在走投无路，才找了卢青借钱，不过没去过卢家，两人也没碰过面。
　　没想到今日在这儿遇上了。
　　女大十七八变的江怀贞，出落得亭亭玉立，着实让她眼前一亮。
　　江怀贞见到她，也觉得亲切，叫了一声“芝婶儿，巧婶儿”。
　　王芝妹笑道：“你奶好些了吗？”
　　前头江怀贞去衙门找丈夫借钱，丈夫回来后和她说了，她才知道老太太生病的事，家里还有二两银，夫妻两人觉得不顶用，又找人借了一两，凑了三两拿去给江怀贞。
　　只是这背后的事江怀贞并不知情。
　　但卢青雪中送炭的恩情，她还是记在心头了。
　　“已经好些了，现在能下床走路，在家也能煮饭，就是今天太冷了，她不愿出门，不然婶儿就能看到她了。”
　　“好好好，”王芝妹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就好，你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江怀贞才把林霜介绍给两人。
　　胡桂英母亲卢二巧道：“前些日子你们在集市摆摊卖饼子的我们都知道了，天杀那几个泼妇，硬是要去搅局，把好端端一门生意给搅黄了。早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我和芝妹就过来给你们撑腰，也不该让那几个臭婆娘得逞。”
　　她性子泼辣，又是心直口快，心里最是藏不住话。
　　林霜笑道：“这些人也就只能拿怀贞的身份说事，不过就算不是她们，日后其他商贩见我们挣钱了，也免不了眼红，生出事端来。我们在官道上摆就清静多了，也不用提心吊胆地怕哪天什么人来搅局。”
　　“话是这么说，那马氏姐妹心眼也忒坏了，改日让我碰上她们，非得撕了她们的嘴不可。”卢二巧仍忿忿不平。
　　“可惜了那饼子，要是这种天在集市卖，那不得爆了。”
　　众人惋惜不已。
　　江怀贞难得与这么多人在一起，又看着王芝妹身后几个小不点，道：“婶儿，准备到晌午了，一起去吃碗面吧。”
　　王芝妹赶忙摆手：“不了不了，都在家吃饱了才来。”
　　上集市赶集，要不是家里穷，谁会在家里吃饱了才来。
　　林霜看着这几个一听吃面就两眼放光的孩子，笑笑道：“在家吃得再饱，赶半天的路，也得饿瘪了，是不是呀。”
　　两个孩子一听，害羞地缩到王芝妹身后。
　　胡桂英看着两个表弟表妹那馋样，尴尬道：“怀贞，霜姐姐，那什么，你们忙活着去吧，我带她们再逛逛。”
　　一碗面，就算是素面也得五六文，来一趟只吃素面也不像话，她们一行五个人，少少也要五六十文钱，那可是一笔大支出。
　　她在衙门当差一个月也才几百文钱，要吃上这么一顿，肉疼得很。
　　还是赶紧逛完了回家喝粥去。
　　江怀贞却没应她，而是看着林霜道：“我先去面馆点面，你带她们慢慢跟上。”
　　林霜点头，感觉到一种在外人面前两人之间的亲昵感。
　　王芝妹赶忙叫道：“哎你这孩子，说了不吃了，还点什么面嘛，一碗面十几文钱，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还得给你奶看病——”
　　没等她说完，江怀贞那高挑的身影已经走远。
　　她无奈地跺了一下脚。
　　林霜笑道：“走吧，虽然官道上人少，可好歹也能挣一些，吃碗面，倒不算什么负担。”
　　几人迟疑了一下，才相互拉扯着，跟着林霜往面馆走去。
　　倒是胡桂英不好意思，找个借口道：“霜姐姐，衙门有点事，我先回衙门一趟，回头我再来找我娘她们。”
　　林霜一把拉住她的袖子道：“再有事也得吃完面再走，怀贞都去点单了，能少你那一份？你不去，你那一份可就白白浪费在那儿了。”
　　胡桂英双耳通红道：“那你们分着吃……”
　　“不分，走吧。”
　　王芝妹见状，只得道：“走吧三娘，既然怀贞存了心要请咱们吃面，咱们便占她一顿便宜，改天再请回来就是了。”
　　胡桂英无法，只得跟着众人一起往面馆去。
　　江怀贞一共点了七碗羊肉面，每份各加一份羊红，又给几个大人加了羊杂，每碗面都是满满当当的，快要溢出来。
　　王芝妹看着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油，也不禁喜上眉头：“这店家倒是实在，不像其他家，清汤寡水的。”
　　两个孩子早就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但大人还没下筷，他们也不敢吃。
　　林霜看着他们笑道：“快趁热吃吧。”
　　大伙儿不再矜持，开始动筷。
　　面条筋道，羊肉汤鲜美，肉片和羊杂混着这一些红油，吃得头上直冒汗，大呼过瘾。
　　大人们把汤都喝得干净，两个小孩碗里最后也只剩下半碗汤水，吃了个肚儿圆。
　　王芝妹不好意思道：“蹭着两位侄女，咱家的几个小的倒是能吃上一顿好的了。”
　　胡桂英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踩着一旁的椅子靠在墙角，没个淑女样。
　　“就是一碗面，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婶儿客气了。”林霜跟两人寒暄道，“两位婶儿平日在家都是做些什么活儿？”
　　卢二巧叹了口气回道：“就是伺候家里三亩田地，眼下还没开春，闲着在家没事干，做点绣活儿进城里卖，不过每家每户都有刺绣缝鞋子的，也不太能卖出去。”
　　胡桂英冷不丁出声：“咋地，你要找我娘和舅娘卖饼子吗？”
　　卢二巧一听，抬起手就要抽她：“说的什么胡话，一天天嘴巴没个把关的。”
　　她可是吃过两人烙的酱饼，那味道整个昌平县就没有哪一个摊子能比得上的，人家现在就算不在城里做，可也是能去官道卖，自己贴上去，那不讨人嫌？
　　林霜笑：“这有什么不成？”
　　见到几人望过来，她看了眼江怀贞，对方也正看着她，眼睛有些亮亮的。
　　能借钱给怀贞，又给她介绍了活计的人，能是什么坏心眼的人家？
　　她笑道：“我还当真是这个想法。”
　　“我和怀贞如今是在官道卖，但那儿也只有秋季的时候才有点人，其他时日去那儿守一天也没能卖出几个饼，跟城里是没法比的。”
　　“可城里这些人又见不得我们好，不过要是换了别人卖，那就不一样了。”
　　卢二巧瞪大眼睛：“你当真想让我们帮你卖饼子？”
　　林霜点头。
　　“可我们也不会做饼子啊？”王芝妹道。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们。”
　　“那不成，”卢二巧摇头，“那饼子是你们的独门秘方，也不该我们知道。”
　　王芝妹也附和着摇头。
　　林霜笑笑：“你们只需要煎饼子，材料我和怀贞配好，到时候卖出多少饼子，除去成本，再对半分就成。”
　　两人对视了一眼，王芝妹想了想道：“倘若你真的存了心思想找人帮忙卖饼子，我们也不是不行，但不要什么对半分，只需要给工钱就成。”
　　她们在外头也找不到什么活儿，能找份工一天二十来文钱就是顶天了。那饼子能卖出去，靠的是人家的秘方，她们哪敢肖想分半。
　　林霜道：“我们也不是单纯找人帮忙卖饼子，我和怀贞意思是找合作伙伴，两位婶子要是愿意做，那这个分成咱们可以慢慢谈。”
　　“这个事要真的做起来，就算不找你们，也要找别人。”
　　王芝妹一听要找别人，忙道：“那既然这样，我们倒是愿意做。”
　　林霜笑了，她早就想到要把饼子的生意扩大出去，她和怀贞转到幕后，这样不用自己面对那些人，能省了不少的麻烦。
　　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就一直拖着，眼下见到这二人，便觉得机会来了。


第42章 学做酱饼
　　几人在面馆角落嘀嘀咕咕地商量了好一会儿。
　　林霜让她们回去和家人商量，要是定下来了，往后城里的酱饼生意就交给二人来做，她们提供面团和酱料，每卖出一个饼，两人就能分得十文钱。
　　回去路上，卢二巧兴奋道：“我听三娘说，先前她们在集市一天就能卖三四十个饼子，一个饼子咱要是拿十文钱，算下来三十个就是三百文，咱们一人一百五十文，我的个乖乖，那一个月下来不得三四两银子？”
　　王芝妹心里早就算过了一遍，心里正激动得不行。
　　“青哥当捕头，一个月也才一两多点，咱要是干上一个月，能顶他干三个月，这可了不得。”
　　“哎哟，这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差别，晚上等阿青下值了，你跟他一起来我家，咱们再好好商量一下，趁着年前这几天赶紧把摊子摆上，先赚一波钱再说。”
　　两家就隔一个村子，经常往来。
　　“成，得赶紧把这事儿定下来，年前就算卖不了几天，年后大年初一初二正是人流多的时候，那不得卖爆了。”
　　两人越说越是心花怒放，拉扯着孩子心急火燎地往自家里赶去。
　　而另一边的林霜和江怀贞回到家后，也把这个事情和江老太说了。
　　江老太一开始听说要把饼子生意给外人做，心里就老大不乐意，但听说卢青借过钱给她治病，又和江贵之间那么一回事，不情不愿地歇了嘴。
　　林霜把数算给她听：“一个饼子除去成本十来文钱，给她们分成十文钱，还剩近二十文钱，咱们只需在家备好料，不用去外头风吹日晒地辛苦。不说多的，一天就算只卖三十个饼，一天下来咱也还能有将近六百文钱进账，这不比自己去干的强？”
　　老太太越听越觉得这事能成，脸色总算缓了下来。
　　孙女的身份是个硬伤，她也不舍她出去被人为难。
　　隔日一大早，卢青带着妻子王芝妹和姐姐卢二巧就上门来了。
　　来的时候也没空手，提着两只鸡和一篮子的蛋。
　　江老太见他们提着东西，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推着道：“来就来了，咋还带东西呢，家里养着鸡呢，你们带回去留着下蛋。”
　　卢二巧道：“就两只鸡，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你可甭跟我们客气，要不是贞丫头和霜丫头好心给我们帮忙，我们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活计？”
　　推辞一番，江老太又看着那篮子里大大小小的蛋道：“你们家孩子多，这篮子的蛋就带回去给孩子们吃。”
　　王芝妹笑道：“那不成，这篮子的鸭蛋可是三娘今日一大早去江边捡的，要是拿回去，那丫头定要跟我们翻脸。”
　　这年头食物匮乏，河里的鱼和河岸边上的野鸭子早就被人霍霍个精光。野鸭子能飞，可蛋却只能下在芦苇荡里，想要捡到鸭蛋，得赶早，晚了就被人捡光。
　　这么说吧，鸡叫起床再去，那是轮不到咯。
　　林霜笑道：“桂英不会是昨晚上没睡觉，就守在河边捡鸭蛋吧？”
　　卢二巧怕她们不愿收，忙道：“哪能呢，天亮才去。”
　　江怀贞去过她们家附近的那条江边捡过鸭蛋，那一晚彻夜未眠，因为寅时三刻开始就有人来河边寻蛋了，她只能一整宿守在那里。
　　那时候祖婆病重，家里有上顿没下顿，她运气又特别背，上山打猎一个陷阱都没有猎物，坐在黑漆漆的江边，带着几分恐惧和无边的绝望……
　　如今接过这一篮子沉甸甸的鸡蛋，心里也是沉甸甸的。
　　她认识胡桂英也没几天，自从那姑娘从卢青那儿知道她要去当刽子手，看她的眼神就十分热切，一直想与她交朋友，只是自己性子疏离，又因为身份的原因，也没太跟她往来。
　　就因为昨天吃了她们一碗面，那傻姑娘就送来一大篮子的鸭蛋，让她心里又酸涩又感动。
　　“卢婶儿，回去帮我谢过桂英。”她说道。
　　“客气啥，几个鸭蛋而已，随地就能捡的东西，别放在心上。”卢二巧不在乎道。
　　不过这几人进了屋，却是先被暖烘烘的火炕给吸引去了注意力，东摸摸西摸摸新奇得不行，老太太得意地又炫耀了一番。
　　“江奶，要不说还是你有福气哩，养这么个孙女，现在总算是享福了。”
　　老人年纪大了，最喜欢听的就是别人夸自家小辈，江老太听到这话，皱巴巴的嘴瞬间就被吊了起来，但仍嫌弃道：“别提她，跟头倔驴一样，就知道干死活死干活，还是霜丫头来了，才弄了这么个火炕，单靠她，我不得冻死？”
　　王芝妹笑道：“霜丫头如今入了你们家，那就是你孙女了，炕是哪个搭的，又有什么两样？”
　　江老太道：“那倒是，都去衙门上了户籍了，就算将来她嫁人，也是从我们江家嫁出去，跟林满仓可没啥关系了。”
　　“可不是。”
　　林霜也懒得跟她们解释自己不会嫁人的事，笑笑：“奶你就放心好了，我将来就算是死了，也得是江家的鬼。”
　　说着，鬼使神差朝江怀贞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想到那人也正望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林霜生怕自己的心思在对方的眼神下无处遁形，忙收回目光。
　　一旁的卢青这才引入正题道：“怀贞，我大姐和芝妹打算明天就出摊，想趁着年前这会儿人多挣两三天的钱，你看能成不？”
　　江怀贞道：“能成。不过这饼子都是林霜在做，我平日就帮忙打打杂，婶儿有什么不懂，尽管问她就是。”
　　林霜笑笑着接口：“锅子炉子都是现成的，明早起来我们把面团和酱料都准备好，拉过去就能开摊。待会儿我教两位婶儿煎饼子，明日照着这个来就成了。”
　　王芝妹看着她夸道：“霜丫头看着就是个会做事的人，林家丢了这么个财神爷，哪能不眼红？也怪不得马氏姐妹会在集市闹成那样。”
　　江老太哼了一声：“那也是他们自己先不做人，改生辰八字押着她去冲喜，不成了又要把人送去妓院，活该钱财跟他们不沾边。”
　　林霜的事，几人也听说过了，这会儿再听到江老太这么一说，不禁唏嘘。
　　林霜不想成为焦点，笑道：“走吧，面也发好了，咱去灶间，我教你们怎么煎饼子。”
　　王芝妹和卢二巧才恋恋不舍地下了炕，跟着去了厨房。
　　厨房里，江怀贞很快就把灶子的炭火给生了起来，
　　林霜道：“婶儿，这锅子和炉子，明早来了就和面团一起拉过去，往后你们晚上煎完饼子就带回自家里，不用再送回来那么麻烦。”
　　“成，”卢二巧道，“你放心，这锅子我们必定小心养护。”
　　林霜道：“没事，这锅子是铁做的，没那么娇气。”
　　说着，将提前发好的面揪了一团出来，“一个饼子用2斤的面团，怀贞手很准，一捏一个准，你们要是没有手感，就带一杆小秤。”
　　昌平县地处中原地带，再往北一些就有人种小麦，寻常人家的妇人，都是多少都会做面食，烙个饼子对她们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听她这么说，卢二巧道：“丫头，让婶儿来，你在旁边跟我说就成。”
　　林霜让开，指导她抹油酥，又重新擀面。
　　随后才把大铁锅给架上去，放入好大一勺猪油，化开的油漫过锅底足足有半指那么厚。
　　“这个油不能省，咱这些小老百姓，平日吃饭少油少盐，肚子里刮得很，在外头就想吃口咸的足油的，这油要是不足，饼子也不够酥。”
　　“咱们是有舍才有得。”
　　卢二巧道：“省得省得，你说该放多少咱就放多少，这不我们两人一起出摊，放少了，弟妹也会提醒。”
　　等饼子下锅，看着层层叠叠泛起的褶皱和酥皮，两人不禁惊奇：“这玩意儿，怎就那么酥，咱在家的时候煎得可是硬邦邦的。”
　　一旁的卢青看着妻子道：“你在家煎的饼子就没放油，还想怎么酥？”
　　王芝妹笑道：“嗐，也放，没放这么多嘛。霜丫头刚刚说了，这个秘方就在那层油酥上。”
　　林霜道：“这个油酥，我每天会配好一小罐，擀面的时候把油酥抹上去再煎，饼子才会酥脆。”
　　煎饼子也不是什么难事，两人都是干活利索的人，眼看饼子一面熟了，便翻了过来，最后两面金黄，这才抹酱撒葱花。
　　直到第一个饼子出锅，各尝了一块，皆是赞不绝口。
　　王芝妹问道：“这次的酱和先前的不太一样呢，不过都是一样好吃。”
　　上次丈夫带了饼子回来，她也尝了两块，但不是这个味道，但并不比先前那个味道差，都很好吃。
　　林霜道：“我换了个几个材料，免得跟我们上次那个味道太像了，别人说是从我们这儿进货，让你们不好做。”
　　卢青大手一挥：“怕他们作甚，等你们出摊了，回头让桂英一天往集市那边走几趟，我看哪个敢乱嚼舌根子。”
　　“再说了，知道了又如何，他们不吃，自有旁的人吃。”
　　所以说，衙门有人好办事，坏就坏在江怀贞这份活计特殊，没办法沾上这层光。
　　“家里还有些白面，明日你们进城了，顺路跟富德粮铺的老板娘说声，让她帮送一百斤过来，我们就不另外再跑一趟了。”
　　两人应下。
　　江怀贞问：“明早你们什么时候过来拉货？”
　　“卯时四刻到，再从这里出发，到县城的时候刚好开城门。”
　　“阿青毕竟是衙门的捕头，不好掺和咱们的事。刚好我家有头老牛还能走，往后就让我家老胡过来拉货，头两天我跟车，等把我们送到地方了，他再回去种地。”卢二巧道。
　　老胡是她丈夫，胡桂英亲爹。
　　“那再好不过了，”林霜道，“家里人多，做什么都能相互照应。”
　　“好是好，就是上有老下有小的，那么多张嘴吃饭，也是难。”
　　眼看教也教完了，几人就要告辞，林霜道：“还有四个面团呢，留明日就坏了，煎了带回去给孩子们吃。”
　　“这怎么好意思……”三人忙拒绝。
　　江老太道：“带回去，这一个多月她们天天煎饼子，我都快闻不得这味儿了。”
　　老太太发话，她们便红着脸接受了，两人轮着上手。
　　不愧是干活的好手，三两下就上手了，到第二第三个，和林霜自己煎的饼子没什么两样了。
　　林霜笑道：“两位婶儿手巧，哪里还用我教。”
　　“嗐，你谦虚啥，要不是你找人做的这一口锅，每个面都烧得烫，饼子熟得匀熟得快，哪能煎得这么好。”
　　几人说笑着，很快就把饼子给煎好。
　　林霜找了个布袋子，用芥菜叶给包好装进去，三人这才告辞。


第43章 半扇猪肉
　　隔日早上鸡刚叫，江怀贞便起来了。
　　先是往连着火炕的炉子塞了几个木头进去，简单洗漱，再开始揉面。
　　自从记下水和面的比例，这事就不需要林霜再来指导，按照昨天说好的，一共揉了六十斤面团。
　　六十斤面团可以做三十个饼子，试试水，如果卖得出去，明天就加量，如果卖不出去了，也不至于浪费太多。
　　昨天晚上，林霜已经把油酥和酱都弄好，装到两个小罐子里。
　　大约到了卯时三刻，屋外传来车轱辘碾压石板和说话声，人来了。
　　很快敲门声响起，江怀贞打开门，卢二巧笑眯眯道：“怀贞，是不是我们来得太早了？”
　　而她身后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皮肤黝黑的男人，正是胡桂英的父亲，一脸憨厚。
　　外边天还是暗的，江怀贞难得地笑了笑，拉开门道：“不早，东西我都装好了，抬上车就能走。”
　　说着去抬面团。
　　老胡一见，忙大步走过来，一声不吭地抱起竹筐就往外走。
　　卢二巧道：“他就是这狗脾气，让他扛。”
　　说着提着两个罐子和案板跟上去。
　　江怀贞抬着炉子跟在后边。
　　老胡走过来，把剩下的东西也一起抬上车。
　　卢二巧放好东西后道：“你家还有多少炭，要是没了，回头让卢青和老胡他们上山去烧就行。”
　　江怀贞道：“还有呢，等烧完了再说。”
　　“那成，那我们先走了。”
　　“行，慢走。”
　　等两人走后，林霜才慢吞吞地从屋里出来。
　　她昨晚月事来了，加上东西都准备齐全，于是就贪懒着没有起来，这会儿听到人走了，才起床去茅厕。
　　江怀贞正整理灶间的东西，听到门口动静，扭头道：“你不舒服待会儿去奶炕上躺着，今天没什么事，昨晚还剩点菜，我回头煮了饭，热一下就行。”
　　林霜回了一声好，等回来后，果然去了江老太屋里，钻进她的被窝。
　　江老太早就醒了，也没起床而已，见她冷冰冰两只脚塞到被窝里，冰得她一个激灵，骂道：“叫跟我一起睡你们不睡，这会儿两条腿冻得跟冰块似的，才知道拿来冻我。”
　　林霜笑嘻嘻道：“昨晚不冷，就是刚刚起来出去一趟给凉到了。”
　　说着伸手去摸炕边桌子上的碟子，拿了颗蜜饯塞到嘴里，蒙着被子又继续睡。
　　老太太见状喋喋不休：“还没睡醒就要吃蜜饯，牙齿长虫了到时候没地方哭去。”
　　林霜就这样又迷迷糊糊睡到巳时末，起来洗漱完就已经快到午时了。
　　老太太骂骂咧咧，说她日晒三竿也不起来，将来嫁出去了，婆家不知道要怎么埋汰。
　　林霜道：“那我睡的时候你怎么不叫醒我？”
　　不但没有叫，上下床还小心翼翼的，生怕惊到了她。
　　江老太哼道：“还不是看在你那饼子能挣两个钱的份上。”
　　林霜耸肩，她不承认自己是个懒人，只是这冷飕飕的天气，谁不想躲被窝，况且前世那么辛苦最后还不是没能落个好的，这一世得多享享福。
　　当然，不耽误挣钱就是。
　　“江姐姐呢？”她没见江怀贞在家。
　　“下地去了。”
　　林霜闻言，起身趿着鞋子往窗口一扒拉，朝地里望了一眼，果然看到江怀贞正踩着个踏犁，一下接一下地翻着地。
　　“奶，咱家有多少亩地？”
　　“一亩六分水田，还有四分旱地。以前还想多开几亩荒地，这丫头他爹死活不愿。”
　　“那水田的水是从哪里来的？村头那条河离这儿可远了。”
　　西山谷地势稍微向上，就算河水引入渠到各家各户的田里，要让它往上流，没有水车可不行。
　　可这里就独一户，才一亩多的水田，官府还有村里不可能大费周折给她们弄水车。
　　江老太回：“没用河水，后山有几处溪水和水涧，用竹筒把它们引到田里就成。”
　　原来如此。
　　“听起来却是比别家的还要便利。”
　　“再便利也就两亩地，一年四五百斤米顶天了。”
　　林霜笑道：“往后家里有两个劳动力了，明年咱再开一亩呗。”
　　土地就是农人的命根子，林霜这话明显深得江老太的心，可她嘴里仍嘀咕着：“你们又要做饼子，哪有那么多工夫伺候土地。”
　　“饼子这不是让桂英她们家帮忙卖了嘛，早上准备一下面团和酱料，耗不了多少时间。等官道那边的生意能做，那也得入秋了。”林霜道。
　　老太太迟疑道：“得问问那犟丫头，就怕跟她爹一样，眼看着如今手头有几两银子了，就不愿多种了。”
　　林霜笑笑：“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回头说服她就是了。”
　　“那成，那你回头和她说。”
　　林霜和老太太商量完，就去做午饭。㈢㈢01㈢9；49;㈢
　　祖孙两人早上吃的是昨晚的剩菜，林霜睡到现在没吃早饭，肚子已经是咕咕叫。
　　昨晚上泡了一晚上的芸豆，丢了几块砍好的猪蹄，放到瓦罐里焖，米饭也煮上。
　　芸豆和猪蹄焖了半个多时辰就已经软烂，再放入酸菜一起炖，光闻着就已经很美味。
　　她去门口叫江怀贞回来吃饭，再去菜地摘一棵大白菜，割了一半煮上。
　　白菜煮好，江怀贞也回来了。
　　脚上都沾着泥巴，在门口换了双鞋，洗了手才进门。
　　闻到酸菜的味道，就知道林霜煮了好东西，赶紧进了灶间帮忙着把菜舀了端上桌。
　　老太太也拄着拐杖出来了，看着桌上冒着腾腾热气的一大海碗，感慨道：“这天气，看着要下雪了，能吃上这一碗热乎乎的饭菜，多少人都求不来。”
　　林霜把剩下的白菜端上桌道：“那可不，放在一年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芸豆炖得软烂，沙沙的豆蓉裹着炖得软烂的猪蹄，再混着酸菜的酸汤，喝一口让人舍不得咽下去。
　　江怀贞喜欢酸汤泡饭，上来就舀了一大汤勺的汤泡到米饭里。
　　林霜见状道：“嚼仔细了再咽下去。”
　　江怀贞嗯了一声。
　　眼看快吃完了，门外远远传来一道声音：“小江——小江——在家吗？给你送猪肉过来了。”
　　听到是张屠户的声音，江怀贞放了碗筷，起身出门去。
　　林霜也跟着出去。
　　只见门前停着一辆牛车，张屠户父子正站在车边朝门口张望着。
　　见江怀贞出来，张屠户道：“猪肉给你送过来了，过一下秤就抬进去。”
　　说着从车上拿下一杆大秤，父子两人一人扛一边，江怀贞和林霜上前帮忙，很快就把半扇猪肉勾起来。
　　“一百一，连带骨头我算给你九文钱一斤，另外拿了一副小肠和猪肚，凑个一两吧。”
　　跟着后边出来的江老太见买了整整一两的猪肉，心疼得不行，嘴里忍不住念叨：“过年也才几天，买了这么一大扇，得吃到什么时候？”
　　张屠户哈哈笑道：“过年要吃肉，平日也得吃肉，要不然哪里来的力气干活儿？”
　　以前江贵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倒是能说得上话，毕竟一个杀人一个杀猪，都是差不多的行当，能生出几分义气相投。
　　如今江怀贞去当刽子手了，他也不觉得半点嫌弃。
　　林霜进屋拿钱一边道：“这肉可不是一两天吃完，拿去熏起来，能吃一整年呢。”
　　张屠户拿了钱问：“肉要放哪儿，我们帮你抬进去。”
　　林霜道：“放到堂屋，我刚刚在桌子上铺了层芭蕉叶，待会儿就在上边分割。”
　　那张小满一听，弯腰直接将那一扇子肉扛在肩上，咚咚往屋里走。
　　张屠户见状骂道：“平日叫你干活你推三阻四，这会儿倒知道献殷勤。”
　　张小满一张黑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不过也没顶嘴，按照林霜指的地方，把一百斤的肉给扛到堂屋。
　　还没等她们说什么，又咚咚咚地跑了出来。
　　张屠户笑着跟她们道别，扬着鞭子赶着车走了。
　　江老太已经吃饱了，林霜和江怀贞还没吃完，菜还温温的，两人坐到灶边把剩下的猪脚给消灭完，这才开始分肉。
　　肉要先用盐腌上三四天，等盐味进去了才能开始熏。
　　江怀贞负责把肉分成小块，林霜先是在瓦缸底下铺上一层厚厚的盐，随后把分割好的小条肉一条一条地抹上粗盐，再一层一层放到瓦缸里。
　　两个猪蹄怕是来不及吃，也一起腌进去，做腊猪蹄。
　　只留了两块五花和一些下水，留着这两天吃。
　　两人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处理完。
　　江怀贞刚洗完手，又准备下田去翻地，没想到又一辆牛车进山谷来了。
　　细看竟是老胡载着王芝妹和卢二巧两人，远远望去脸上是止不住的兴奋。
　　牛车还没停稳，两人就急不可耐地从车上跳下来，先是进屋和老太太打了招呼，这才拉着林霜你一句我一句兴奋道：“霜丫头，今天的饼子太好卖了，才这会儿已经全部卖完了。”
　　“自从上次你们生意爆火之后，周边就冒出各式各样的买酱饼的摊子，我们还以为第一天人家未必就一定跟咱买，没想到那酱一抹上去，那些人循着味儿就来了。”
　　听到生意不错，林霜也觉得高兴，更是被她们的情绪感染。
　　“这几日正好是正月前后，街上人多，正是卖小吃的时候，只要做得不差，多少都能赚点钱。”
　　王芝妹激动道：“今天二十六了，还有三天能卖，这几天得弄多点面团和酱，要是卖到晚上，能五六十张饼。”
　　“那我们这几天就按一天五十个饼的量来准备，回头两位婶儿晚上收摊就直接回去，不用再过来了，等早上胡叔按时过来拉货就行。”林霜道。
　　“成，对了，今天卖了三十个饼，一共挣了一两二百文，钱在这儿。”卢二巧道。
　　林霜笑笑着把小布袋拿过来，数了三百文钱给她们道：“这几天等到了过年再结一次账，年后就按五天结一次，要不然一天天搬着钱袋子来来回回也容易遭贼惦记。”
　　“成，都听你的。”
　　两人拿过钱，心里激动得不行，拉着老太太又是热聊了一番，方告辞回去。
　　上了牛车后，卢二巧数了一百五十文钱给王芝妹道：“弟妹，这是你的一份，拿好了。”
　　王芝妹推辞道：“你不用给我那么多，姐夫每天帮忙过来拉货，也得分一份。”
　　卢二巧道：“分什么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既然搭伙一起干，就别太见外。”
　　“那不成，”王芝妹仍推辞，“当初霜丫头和怀贞去官道，请人拉货过去，也是出了钱的。”
　　卢二巧见劝不住她，只得道：“既然是拉货的钱，也不能只你一人出，我也得出一半。”
　　说着数了五文钱出来，剩下的给王芝妹。
　　王芝妹见状，这才接了过来。
　　虽然两家亲近，可亲兄弟明算账，一开始或许谁都不会说什么，可久了，容易闹矛盾，她娘家就是有兄弟为了一些小钱闹得分家老死不相往来，既然有前车之鉴，她可不能充傻装愣。
　　眼看钱分好了，两人别提有多高兴。
　　“一天一百五十文，十天就是一两半，啧啧啧，要不是怀贞和霜丫头，咱上哪找这么好的差事？”卢二巧高兴得满面通红。
　　“姐，你莫不是忘了明日咱们要的是五十个面团？”王芝妹笑道，“五十个面团，合起来就是五百文钱，咱俩一人一半，一个月七两多的银子呢。”
　　“我的天，这是在做梦吧。”
　　前头的老胡这时候才出声：“等出了年，哪里还有这么多人逛街买酱饼。”
　　两人闻言，瞬间冷静了不少。
　　但很快卢二巧又乐呵呵道：“就算出了年，逢年过节街上也热闹，逢圩街日也得不下四十个饼吧，平日再少，也少不过二十个，够了。”
　　就算只卖二十个一天，一个月一人也有一两半，还是有赚头。
　　“咱可得好好干，卖多了，小江她们挣钱了，这个行当才能一直做下去。”
　　“那是。”


第44章 吃年夜饭
　　水田要种稻子，一般要经过三道耕，即秋后初耕、春前细耕和播种之前引水入田的带水整田。
　　村里许多户人家早在刚收完稻谷那会就开始进行初耕了，江怀贞自然也是。
　　水田早已经翻完，还剩下几分旱地，只是这段时间一直忙着就没翻，眼下终于得空，她便赶着在年前把剩下的这些给处理了。
　　家里没有牛，便只能使用踏犁人力翻。
　　忙活一上午，中午回来吃饭，吃完饭忙着切肉，耽误了些功夫，等切完肉，又出门换了鞋，下地去把尾巴收尾了。
　　林霜腌完肉，眼看时间还早，从杂物房里找到另外一把踏犁，扛着去地里找她。
　　江怀贞见她扛着踏犁来，皱着眉头道：“都没剩多少了，怎么还来？”
　　“你一个人翻，得翻到天黑，一起做完早些收工。”
　　“做不完明日再翻便是了。”
　　“我闲着没事嘛。”
　　江怀贞见她都把踏犁给扛来，知道翻不完她是不可能回去，便不再唠叨，低着头继续翻地。
　　直到傍晚，天渐渐暗下来，总算把这一小块地给收拾清楚。
　　却看到又有牛车进谷。
　　原来是送白面的老板来了。
　　林霜扛着踏犁站在路边，冲着老板娘道：“这么晚怎么是你们亲自送过来？我还以为你们不过来了呢？”
　　“哪能啊，你都说了今天要送到，我可不能拖到明日。”老板娘笑道，“刚好今日回乡下家里一趟，就趁着城门没关之前出城，顺路一起送过来。”
　　“原来是这样，哦对了，我年前怕是还要进一趟货，你们做到什么时候休息？”林霜问。
　　“嗐，生意人哪里有休息的时候，就是大年三十歇半天，初一就得开门迎客了，你什么时候要，让人给我捎个口信就成。”
　　“年二八再来一趟吧，这次送两百斤过来。”
　　一听一次性要两百斤白面，夫妻两人瞬间笑得合不拢嘴，忙应下：“你放心，保准送到。”
　　说话间，马车走到家门前，夫妇二人一人一袋，扛着面就进了堂屋。
　　林霜去屋里取钱。
　　一百斤的面粉，她们要得多，老板让了十文钱的利。
　　待他们走后，林霜道：“两位婶子明天想要五十个面团，加上还剩的那些，这一袋也就两三天的量了。”
　　江怀贞嗯了一声：“就这几日能多挣点，等出了年，没那么多人买饼了。”
　　接下来的三天，每天五六十个饼，卖了个干干净净。
　　直到年二九晚上，卢二巧和王芝妹两人跟着老胡的车一起来了西山谷结款。
　　拿到钱的时候，两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一个月都未必能挣到的钱，她们短短三天给挣到了，哪能不开心。
　　“霜丫头，你看初一一大早我们就得来拿货了，到时候还得劳烦你们备货留着，初一初二人多，我看一天六十个饼子都成。”卢二巧道。
　　大年初一正是城里最热闹的时候，煎饼在这个时候也最好卖，两人都不想错过挣钱的机会。
　　林霜想了想道：“我们倒是不打紧，就是胡叔每天来回运货，跑来跑去受累了，要不白面送到你们家，我们这边就备油酥和酱料得了，也不用一天跑一趟。”
　　卢二巧忙摇头：“那怎么成，说好的我们只是卖饼子，面怎么和，放些什么东西，不该我们知道的哪能知道。他早上跑一趟也不白跑，不用心疼他。”
　　林霜笑道：“这面倒是没什么讲究。”
　　可两人还是避嫌，推辞了。
　　林霜无奈，只得暂时先这么着。
　　待她们走后，两人又清点了一下钱。
　　自从没去官道摆摊后，除了薛大夫介绍的那三张火炕挣的工钱，家里就没其他收益了。年前这几日买年货的买年货，还有半扇猪肉，另外这几天原料支出，每一笔都是大笔款项，好在卖饼子又进了三两六，将这几天花销的窟窿填上，还剩出五百文钱，补到生活费那一项去。
　　“今年倒是过了一个富年。”江老太感慨道。
　　儿子去世两年多，这两年来，祖孙两人的日子有多艰难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原本以为是过不下去了，她只想着死了一了百了，没了她这个累赘，孙女也不用被拖累。
　　没想到来了个小丫头，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把她们从泥潭里拽出来。现在光是备着看病的钱都攒了十两，连买马的钱也都存下来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林霜笑道：“明年后年，往后年年都要过个富年。”
　　而此时林满仓家。
　　马桂花正骂骂咧咧：“你那个侄女，跟什么人都亲，就是没把自己的亲大伯当亲人，煎饼的秘方舍得给旁的人，却不舍得给咱们，也不想想她四岁死了爹娘，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真是个小白眼狼。”
　　林满仓叹了口气：“眼下她已经不是咱家的人了，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好歹也是亲侄女，打断了骨头连着筋，这些年咱们把她养大，她却不记得半分，你咽得下这口气我咽不下！”
　　“都拿了八两银子了，你还想怎么着？”林满仓不耐烦道。
　　“八两，”马桂花抬高了声音，“你不知道她去卖一个饼子多少钱？一个四十文，那天我们就守着在她摊子附近看，一天卖了四五十张饼子，算下来一天就能卖二两银子。那八两，人家不过花个四五天的功夫赚回来，算个屁？”
　　“谁叫你非要心急火燎地要把人赶出去，要不这会儿那些钱就该是咱们的了。”林满仓抱怨道。
　　“你是她亲大伯你都不知道那个贱丫头有这种本事，我能知道？我要是知道我能把她放走？这个小白眼狼，天生胳膊肘就往外拐，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林满仓被她骂恼了：“现在人已经入了江家的户籍，你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不管，我非得磨那死丫头要到煎饼的秘方不可，要不到我就去闹。”
　　“你要去哪儿闹？我告诉你，不许去丢人现眼，我可丢不起这个脸了。”
　　“上次那八两银子，你可没少花，现在你说丢不起这个脸？林满仓啊林满仓，我自从嫁到你们家，当牛做马的，还要帮你照顾你小叔的女儿，到头来倒是赖了个不好。合着坏人我来当，你在背后一声不吭的，把罪都推到我身上，自己倒是落了个干干净净，你可真行啊。”
　　林满仓脾气也上来：“当初你说要改生辰八字，我依你了，后面还是搞砸了。你说卖到妓院去，我也答应了，前前后后都是你拿的主意，现在好了，不如你的意了，你却把脾气发到我身上来，是我逼你做了什么，倒成了我的不是？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到底还要不要过这个年？”
　　马桂花见他发怒，这才消停下来，但仍愤愤不平道：“那丫头姓林，她的秘方当然就是林家的秘方，这个理上哪儿去都说得通，等过完年，我得想办法把咱们林家的秘方给拿回来才行。”
　　“果儿的书还是得继续念，他表哥明年就去参加县试，咱们本来就已经样样不及人家，如今要是连这个都赶不上，以后就别想再出人头地了。”
　　林满仓不理她，低着头摩挲着自己手里的酒葫芦。
　　西山谷。
　　大年三十一大早。
　　林霜吃过早饭后就开始准备晚上的年夜饭。
　　苦了这么多年，自是怎么丰盛怎么来，无论如何扣肉是要来一盘，先炸后蒸，再夹片芋头在里面，还没出锅就已经馋得让人直流口水。
　　还有一个小鸡炖蘑菇和红烧鱼，外加一个老太太最爱吃的炖羊排。
　　江怀贞自是哪儿都没去，和她挤在灶间，帮忙打下手。
　　削芋头，杀鱼，揉面擀面皮，干得热火朝天。
　　林霜准备了好几个馅儿的饺子，有酸菜猪肉馅、羊肉萝卜馅、韭菜鸡蛋馅，待一上桌的时候把整个桌面挤得满满当当。
　　“怀贞，去放鞭炮。”
　　爆竹是上次去购置年货的时候就一起买的，但江怀贞自从来到江家，就从来没烧过鞭炮，如今得了指令，也不禁多出几分小孩子心性，将一大串爆竹摆在堂屋大门口，点火。
　　随着噼里啪啦声响起，门里门外一阵烟雾缭绕，老太太心里也变得喜庆，笑得合不拢嘴。
　　而此时山谷外附近的几家，听到从谷里传出来的鞭炮声，新奇得不行，忍不住议论纷纷。
　　“几十年没听到里头放鞭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啥喜庆的事儿啊？还放起了鞭炮。”
　　“人家今年卖饼子赚大钱了。”
　　“可不是，这几天隔三岔五就有车子进谷，看着就是发财了。”
　　山谷里的几人哪里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议论她们，烧完爆竹后便上了炕，开始吃饭。
　　芋头扣肉是林霜头一次做，老太太牙口不好，这个菜正好合适她，她今日心情不错，吃了一整块扣肉。
　　“年年有余，奶吃鱼。”林霜道。
　　江怀贞听着她这么说，转手便把鱼肚子下边的最嫩的鱼腩夹到老太太碗里边。
　　江老太乐呵呵道：“好好好，你们也吃。”
　　林霜见状，笑眯眯地也给江怀贞夹了一整个的鱼尾巴：“你爱吃鱼尾巴，这刺多，小心点儿吃。”
　　第一次做酸菜鱼的时候，江老太就特意给怀贞夹了鱼尾，她都记在心里。
　　江怀贞眼神飘过她不同刚来时削瘦的脸庞，还有如花笑颜，素来冰冷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暖意，抬着碗，接过她给自己夹的菜。
　　与她肩叠着肩手臂挨着手臂，享受这一桌子的珍馐。
　　羊排炖得软烂脱骨，老太太吃了两块后道：“老天，真有一天能醉在这肉里，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以前江贵就算拿了杀头的赏银和家属贿赂，可也才刚够过日子，未必能舍得置办这么一桌子菜。
　　最重要的是，往前的那些年，根本就没有过年的气氛。
　　这些年过年，哪天不是又冷又沉，老太太想着一年过去了儿子还是找不到媳妇，一旁的孙女冷冰冰的像根木头一样，这个家也不像个家，哪里还有心情吃年夜饭？
　　现在依然还是三个人，可氛围就是不一样。
　　有盼头了。
　　江贵留下来的酒还有一壶，江怀贞起身去拿酒。
　　她破天荒地喝了一大半壶，最终醉倒在林霜的怀里。
　　换作往时，江老太早就将她好一顿骂，可今日是年夜，她知道这孩子心里苦，终究还是没舍得，任由她把自己灌醉。
　　林霜把屋里给收拾好后，先是伺候老太太泡脚，再另外舀来一盆热水，浸了毛巾，给江怀贞擦脸。
　　心境变化之后，能为她洗脸，都觉得心跳得有些快。
　　直到摸到对方眼角一片潮湿的时候，心里陡然一惊，鼻子也跟着酸了起来，抬头看着老太太，心疼又无措道：“她……她是不是想起了什么难过的事？眼下这日子，明明都快好起来了呀……”
　　江老太叹了一口气：“怕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哪个以前？”林霜难得地打破砂锅问到底，她对江怀贞的事情，没有不好奇。
　　“就是阿贵把她抱回来以前的事。”
　　“我记得村里人都说，她被江叔抱回来的时候才三岁多一点，这么小的年纪，能记得多少事呢？”林霜喃喃道。
　　话刚说完，她突然想起，那场瘟疫把爹娘带走的时候，自己也还不到四岁，可时至今日，脑海里还是依稀记得一些印象。她记得娘当时肚子已经鼓鼓地隆起，记得有一年下大雪，她们一家三口紧紧依偎在一起烤火的融融暖意……
　　爹娘的模样已经模糊不清了，可有些事，却如同烙印一般，永远都刻在她的心底。
　　怀贞，她是想起什么了吗？
　　听说她是死囚的孩子，三岁以前的日子……
　　林霜的心瞬间就揪成了一团。
　　江老太倚在靠背上，叹道：“该记得的总会记得，这孩子是个命苦的。她娘十五岁时，不顾家里的反对，跟着她亲爹私奔，本以为能过上好日子，可男人的心呐，终究是善变的，哪能指盼他们从一而终。偏偏这个女人又是个痴情种，发现丈夫移情别恋后，竟一狠心把他和情人都杀了，这才被送上了断头台。”
　　“据说她母亲杀她爹的时候，她就站在一旁，脚下是一大滩的血……哎，到后来，她娘被押上了断头台，是阿贵亲自行的刑，她就在台下……”
　　“她当时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啊，可带着她的那个女人也不是个善茬，见她哭闹不止，就往她脸上狠狠地呼了几巴掌。当天晚上阿贵在城外捡到她的时候，都快没气儿了，小脸肿得跟那面团似的，回来后，我给她敷草药，足足敷了十来天才下去。”
　　江老太说完，好一顿长吁短叹。
　　而此时林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早已一片通红。
　　她的怀贞啊，怎么命就那么苦啊！
　　目睹母亲弑夫，又亲眼看着母亲被正法，这该是怎样一种残忍而又深入骨髓的痛？
　　可这样的怀贞，并没有烂掉，上一世她把棺材挖开，把自己背回来，她的心得多柔软又多强大，才会在已经伤痕累累的情况下，还能对同样深陷险境的人施以援手？
　　江老太抹了抹眼睛道：“那会儿她刚来的时候，整整一年里边，不会哭也不会笑，跟个木偶似的。也不说话，就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只要我去哪儿，她就紧紧攥着我的衣角，生怕我把她丢下了。”
　　林霜抱着烂醉如泥的江怀贞，泪水再也止不住，一颗一颗地落下来，滴到怀里人的衣衫上。
　　怀贞，对不起，上一世我不该丢下你。
　　我要是知道你那么害怕被抛弃，我就算苟延残喘，也要拖着一条烂命，陪你到死啊。
　　作者有话要说：
　　哼哼，我知道你们都不爱看发家致富了，你们只想看她们做恨[白眼]


第45章 吃汤圆咯
　　年夜很长，江怀贞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她觉得自己睡了好久好久，做了一个又一个梦，梦里都是混乱，整个人仿佛在天上飘着，要被吸到某个漩涡的时候，却又被什么东西拉了回来……
　　睁开眼睛，下意识看了一下身边。
　　见到旁边没人，心里顿时一惊，猛地坐了起来。
　　直到西屋后厨那边隐隐约约的对话声传入耳中，她才放松下来，又向后倒下去，窝在被窝里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被窝里也只有自己这一边还带着温度，不知道身边的人起了多久。
　　眼看时间不早了，她坐起身，揉了揉因为宿醉而发胀的脑袋，下床。
　　床边的凳子上，摆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是今天要穿的。
　　昨晚她喝醉了，是如何回到床上，如何换的衣裳她已经不记得了，更别提准备第二天穿的衣服。
　　谁给她备下，自不用说。
　　衣服是上次购买年货时候新买的，此前还没穿过。
　　上身是一件淡紫色的紧身夹袄，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朵精致的荷花，增添几分雅致。下身则是一条及踝的深紫长裙，天冷，里边还配了一层夹棉衬裙。
　　一身的崭新让江怀贞有些不自在，她走到窗边，推开窗一看，外边风还是挺大，刮得呼呼响，她又把窗户给拉了回来，转身朝西屋走去。
　　走进厨房，屋里飘着一股芝麻花生的香味，一老一少正坐在桌面包元宵。
　　见到门口有人影出现，林霜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笑道：“江姐姐起床了，快去洗漱吧。”
　　江老太也被自家孙女焕然一新的面貌给闪瞎了眼睛，嘴里总算吐出了新年的第一句夸赞：“还是霜丫头眼光好，看上去跟大户人家里的千金小姐一样，精神得很，以后就得这么穿，把你那些灰不溜秋的衣服全都丢了。”
　　“江姐姐长得好，穿什么都好看。”林霜道。
　　她今日也穿了新棉袄，红色的外衬带着几分喜庆，因她身材纤细，一点也不觉得臃肿，看上去比往日要圆润一些，也温婉可爱一些。
　　江怀贞目光掠过她纤细的腰身，嗯了一声，转头去拿盆子。
　　天气冷，炕一直烧着，炉子上也随时有热水。
　　江家往年也不是年年都煮元宵，偶尔几年会煮，全看江老太心情。就算是煮，也不过是糯米粉揉成的团子，味道全靠糖水提味。
　　但也已经是一年到头难得的美味了。
　　这次林霜把芝麻花生给炒熟了碾碎，再加入细糖和猪油，搅拌在一起做成馅儿，包到糯米皮里面。
　　光看着她包，就已经可以预想到，待会吃的时候会有多好吃。
　　江怀贞就着热水洗了把脸，混沌的脑子一下子清醒，抹了些香膏上去，脸色就变得润润的。
　　老太太叮嘱道：“手上也抹一些，这两天冷，你那冻疮天一冷就犯，不好好护好，没等老就跟我一样成了老树皮。”
　　江怀贞应下，往手上抹了点儿。
　　林霜抬起头，目光从她纤长白皙又不失力量的手指上扫过。
　　“江姐姐的手真好看。”
　　江怀贞扫过她正包着元宵的巧手。
　　“你的也不赖。”
　　农家的孩子，想要有一双细嫩的手指是不可能的，即便再好看的手，多多少少都布上大大小小的疤痕和老茧。
　　她不欲多说这个话题，问道：“还要做什么吗？”
　　林霜看了手头还剩的糯米面皮，“我这儿都快包完了，现在就开煮吧，在炕炉这边烧水好了，放两瓢水一块方糖，再拍一片姜。”
　　馅儿够甜了，糖水再甜就得腻了。
　　江怀贞应下，转身就去换锅子。
　　等火烧起来，她和往常一样出门要去喂鸡。
　　林霜将她叫住：“鸡和兔子我起来已经喂过啦，还剩几个糯米皮，你要不要过来试试？”
　　江怀贞看着刚刚擦了香膏的手，犹豫了一下道：“算了，下次吧。”
　　等明年还包元宵，到时候她会上手。
　　林霜没强求，快速地把剩下的几个汤圆给揉好，放到铺了一层油纸的筛子上边，等水开了下锅。
　　“早上胡叔来拉货了吗？”
　　“来了，桂英她大哥也一起来，今天大年初一，城里正是人多的时候，她们两家子几口人齐齐上阵，要了一百多斤的面团。”
　　林霜说着，抬头看着她道：“咱的面团也没什么秘密，我想着要不往后让她们自己在家揉算了，咱只提供酥油和酱料，这样她们也不用天天进进出出往咱这儿跑这么麻烦。”
　　先前也提过这个事情，只是卢二巧和王芝妹不想插手原材料的事，生怕林霜觉得她们觊觎馅饼方子，把线划得清清楚楚。
　　江老太插嘴：“原料还是得握在自己手里头，就算面团没啥秘密，可外人不知道，他们越分不清，咱才能是独一份的。”
　　林霜无奈道：“就是这么多白面从外头运过来，加个水揉一下又出去，感觉不是很有必要，还怪麻烦的。”
　　江怀贞道：“两位婶儿都是实诚人，等过段时间再提吧。”
　　说话间，炉子上的水很快就烧开了，林霜起身抱着筛子走到炉子边上。
　　江怀贞见状，起身给她揭开盖子，看着她将一个个白白胖胖的糯米团子给下到锅里去。
　　“要煮多久？”
　　“等浮上来一会儿就能吃了。对了，我刚刚特别包了一个蜜饯在里边，谁要是吃到了，今年一整年都是幸运的。”
　　江怀贞似乎没想到还有这种玩法，她不是孤陋寡闻之人，当然听说过好多人家逢年过节包饺子，会放一个铜板在里面做个彩头。
　　但那是别人家，她们江家，可从来没有过。
　　对她来说，吃得饱，穿得暖，那就已经足够，其他的情绪，从来不在追求的范围之内。
　　江老太也不会给她提供这种奢侈的情绪。
　　只因她们家里有个刽子手，这个身份伴随着诅咒，多大的喜悦都逃不开这个诅咒。
　　渐渐地，在这个家里的目标就只有“活着就好”，最多是吃得饱吃得美，不受冷不受冻，这种带着小趣味的互动，在她们家从来不会出现。
　　但现在，眼前这个人说，她包了一个不一样的汤圆，吃了就是彩头，一年都会有好运气。
　　这让江怀贞听起来一阵恍惚。
　　身后的江老太早就知道这个事，刚刚还亲眼看着林霜将那蜜饯给包进去，为此还对她嗤笑不已，表示家里从来不搞过这个，还说那犟丫头对这个也不在意。
　　林霜看着立在跟前的江怀贞，问道：“江姐姐希望能吃到那个汤圆吗？”
　　江怀贞回道：“还好……”
　　林霜瞪她：“怎么你也这么扫兴。”
　　江怀贞没吱声。
　　对她来说，她们仨，不管谁吃到了，都好。
　　火势很旺，汤圆没要多久就浮了起来，一个个胖嘟嘟地挤在水面上。林霜拿着勺子推了推，防止它们粘在一起。眼看差不多了，这才连着锅子一起端起来，放到桌上。
　　分别给她和江怀贞每人舀了一大碗，江老太的那碗只舀了六个：“奶，糯米容易积食，你先吃着，吃完了不够再另外舀。”
　　江老太如何不晓得，嘴上仍嘟囔着“小丫头片子事儿多”，随即拿起汤匙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
　　那汤圆的外皮，软糯得快能掐出水来。轻轻一咬，薄薄的一层表皮便破了开来，里头花生芝麻馅儿如同细流般顺着缺口淌出。
　　浓郁的香甜在唇齿之间弥漫开来。
　　有点烫，但这种如糖似蜜的滋味是老太太这一辈子都没有尝过的味道。
　　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
　　那就是美味。
　　老妇人忍不住眯起眼睛，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享受，哼哼两声：“这馅儿调得倒还成。”
　　林霜在一旁瞧见，哪里还按捺得住，赶忙也舀起一个，对着那冒着热气的汤圆就是一口。
　　牙齿咬破软糯外皮的瞬间，花生芝麻馅儿汹涌而出，那甜香烧到心尖。
　　她自小吃不饱穿不暖，连基本的盐分都没能补够，别提吃糖了。如今吃到这甜蜜的滋味，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好吃，甜！”
　　倒不是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而是食物本身就很美味，与她手艺无关。
　　唯独江怀贞垂眸端坐着，没什么大的反应，慢条斯理地吃着。可若是细看，却见她一口一个，根本就不怕烫的样子，素来持重的吞咽声分明比往日急了几分。
　　要是还看不出来她喜欢这个味道，那真是瞎了。
　　羹匙碰撞着瓷碗，发出清脆的叮叮当当，配合着咀嚼和吞咽的声音，还有老太太喋喋不休的唠叨声，这顿新年的第一顿饭，大家都吃得很开心。
　　只是眼看吃了一大半了，还没有人吃到那个蜜饯。
　　林霜几乎每吃一个就看一眼江怀贞，因为老太太要是吃到了，绝对不可能会淡定，唯有眼前之人，要是让她吃到了，她未必会坦言。
　　江怀贞见她一直盯着自己，轻咳了一声：“我没吃到。”
　　林霜道：“刚刚没吃到，谁知道待会儿会不会吃到。”
　　说着仍继续盯着她。
　　一旁的江老太，六个汤圆很快就吃完，放下羹匙道：“看来今年我是没这个好运咯。”
　　说完抹了抹嘴，站起身，拄着拐杖慢吞吞地朝屋里走去。
　　灶房里还剩下两个年轻的姑娘，一个看着一个。
　　林霜道：“你吃啊。”
　　“你老是这么盯着我，我怎么吃？”
　　“我又没堵住你嘴巴，你怎么就不能吃？”
　　江怀贞无奈，只得低下头来继续吃，却不想，上齿刚往下一嚼，舌尖似乎碰到了一个不同于花生芝麻馅的东西，原本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正要吞下去，却被身边眼明手快的林霜一把捏住了下巴。
　　“不许咽下去。”
　　江怀贞放下筷子，捉住她的手，正要开口，又听她道：“不许说话，张嘴。”
　　这个动作让她有些抗拒，但又觉得眼前的小女子凶巴巴的，带着几分可爱，实在不想让她失望，只是嘴里花生芝麻酱混在一起，张嘴实在不雅，有些窘迫地摇了摇头。
　　“你要是敢吞下去，我就咬你。”林霜盯着她嫣红的嘴唇，大拇指不小心从她下唇的唇面上一滑而过。
　　江怀贞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一层粉色，口中食物进退不得，艰难开口道：“我不吞……”
　　林霜盯着她：“是吃到蜜饯了吧。”
　　江怀贞点了点头。
　　林霜哼道：“我要是不注意，你是不是就吞下去了。”
　　江怀贞回道：“我没太注意……”
　　“你不是没注意，你就是故意要吞下去。”林霜觉得她扫兴，垂着眸松开了手。
　　江怀贞见状，忙放下筷子，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轻声道：“我只是觉得，咱们仨，谁吃到都一样。要是这个汤圆当真能带来福气，我更愿意你和奶吃到。”
　　她语气不同以往的冷清，有点软，带着浓浓的妥协的意味。
　　林霜感受到她的小心翼翼，想起昨晚上老太太说的那些，说她刚被抱回来的时候，老太太去哪儿，小小的她都紧紧地攥着她的衣服，跟到哪儿，生怕被抛弃了。
　　心一下又软了下来。
　　只是仍委屈地看着身前的人道：“可是我和奶也想你能吃得到啊……”
　　“是我不好，”江怀贞面带着歉意，“我该大大方方跟你们分享的。”
　　林霜哼了一声。
　　“下次我不会再扫兴了。”江怀贞承诺。
　　林霜：“算你识相。”
　　说着看着自己碗里还剩的两个汤圆道：“我吃饱了，这三个实在吃不下了，留着等午饭再吃。”
　　她高估了自己的战斗力，包着馅儿的汤圆着实饱腹。
　　不想一只修长的手臂伸过来，拿过她的碗道：“不用留，我刚好还能吃。”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收藏虽然不多，可我的营养液好多啊，谢谢大家[红心]
　　大家的需求我都看到了，经济和感情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哈哈大笑]


第46章 桂英来了
　　年很快就过去。
　　林霜和江怀贞不需要再操心出去摆摊的事，便专心在山谷里开荒耕地。
　　天气逐渐暖了起来，先前说好的要在年后买马的事，也提上了日程。
　　看马还得找卢青，他熟门熟路。
　　一月份刚过，林霜和江怀贞便跟着他去了一趟府城，那里的马市就有一些从战场上淘汰下来的伤马和老马。
　　十全的马自然是有的，但一匹不下二十两，林霜她们没这么多银子买一匹马，而且按照她们的规划，一匹马也不可能让她们倾尽全部的财产去置换，这不现实。
　　况且官府缺马，若是遇上打仗、作战或运输粮草有需要的时候，很大概率会征用百姓的马，买一匹好马放家里，还得时刻提心吊胆被征出去，换谁都不乐意，这也是老百姓更愿意养牛的原因。
　　而战场上淘汰下来的马儿是不可能再次被征用上去，要是能挑到毛病少一点的，还是很划算。
　　战马通常在五到八岁处于体力巅峰期。
　　两人倒是看上一匹黑马，也才七岁的年龄，正是壮年。但因它伤了一只眼睛，左前脚出了毛病，整个价值大打折扣。
　　店主说这马儿瞎了一只眼，上不了战场，原本是可以做辅助拉运粮食用，但如今连蹄子都废了，要是再没人买，那也只有拉去屠宰吃肉的下场。
　　林霜仔细瞧了马蹄犹豫道：“马蹄或许治一治还能好。”
　　店主摇了摇头：“就因为你们是老卢的朋友我才劝你们不要买，不然就冲你刚刚那句话，我巴不得赶紧脱手。这蹄子伤成这样，没有三五两银子是治不好的。再说了，谁也不能保证能治得好不是？”
　　林霜看得出来马儿的蹄冠部位受伤已经发脓了，看上去都损坏了一部分，不过前世她见过秦家济世堂的姚大夫给人剔骨剜肉，把腐肉剔掉治疗，觉得自己或许也可以一试。
　　就算不能全部康复，但至少不影响正常走路。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是，这马儿这会儿虽然看着瘦，可骨架很大，即便是落到这个地步了，头颅仍高高抬起，还是带着几分骄傲，单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它曾经在战场上是多么威猛的存在。
　　她舍不得它就这么沦为餐桌上马肉。
　　就像上一世，她两条腿都断了，一身病，可江怀贞还是把她背回来，尽心尽力医治。
　　她眼睛盯着江怀贞，表示自己想要这匹马。
　　她从来没跟江怀贞要过什么，况且这钱还是她挣的，江怀贞又怎会扫她的兴，便和卢青说要这匹。
　　卢青原本不怎么看好，但见两人坚持，和马行的老板最后讲到了三两，把这匹马给定下来了。
　　马看好了，两人请卢青吃了顿饭后他便先行回去，两人没办法骑马，便在府城歇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才回来。
　　出城的时候路过一个泥塑摊子，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妇人抱着几个月大幼孩在摆摊，可惜路过的没几个人看上她摊上的东西，加上怀里孩儿哇哇大哭，愁得她长吁短叹。
　　路过的林霜目光扫过摊子上的小泥塑人，却走不动道了。
　　这不是上一世后来流行起来类似磨喝乐的泥塑胚子吗？
　　那小妇人见她驻足，赶忙抱着孩子站起身招呼：“姑娘，要买泥塑人吗？我们家自己烧的，从吉州那边拉过来，都是个顶个的好。”
　　林霜拿起摊位上的小人仔细瞧了瞧，问：“多少钱一个？”
　　那小妇人忙回：“一个十文钱，两个十八文，要多的可以少点儿。”
　　见林霜在思索，她又急忙道：“你要一个，也能给你九文。”
　　江怀贞看着她怀里小儿在啼哭，即便是穿着深色的衣服，胸前还是浸湿了一片，应是溢乳。她眉头微微皱了皱，似是不忍，但林霜没开口，她也只抿着唇站在一旁。
　　林霜听了她说的价格，笑笑：“没事，我挑几个，不用少钱。”
　　说完便挑了十来个。
　　小妇人见她一下子要这么多，脸上又惊又喜，手忙脚乱地单出一只手用草兜子给装起来。
　　江怀贞见状，伸手把草兜拿过来，一个个装上去，提在手上。
　　林霜按一个十文钱付了款，问道：“大姐远在吉州，很多人慕名去那儿买瓷器，你怎么会到这来摆摊？”
　　小妇人叹气：“吉州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个窑炉，是有许多人慕名而来，可平日卖出去的就那几大家，我们这些小门小户也揽不到客，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正好我夫君在这儿找了份活，我便跟来了，我公爹婆母在家烧窑子，我便在这儿摆摊，能卖得一些算一些。”
　　“你的摊子是固定在这儿的？”
　　“是啊，就这小角落我交了半年的租子，这半年就锁在这儿了，半年后看看要是实在做不下去也只好退了另外找活儿干。”
　　“那下次我再来府城想买泥塑娃娃，便到这来找你了。”
　　小妇人听她这么说，感激道：“好好好，谢谢你了大妹子，你下次来，我少收你点。”
　　林霜笑着应下，和江怀贞牵着一瘸一拐的马儿出了府城，打道回府。
　　马儿回到山谷，不方便走山路，便牵着从村里走过。
　　村民见她们二人居然买了马，顿时眼红得不行，又是好一顿议论纷纷。
　　“看来卖饼子是真的挣钱，过年才放鞭炮没多久，现在又买了一匹马了。”
　　“我都看到了，每天一大早来拉饼子料的那老汉，他婆娘就在城里摆摊，就是帮这两人卖的。”
　　“马桂花闹了一阵，还以为人家就做不下去，不过换个样罢了。”
　　“哎，这个霜丫头一去西山谷，江家就好起来了，这哪是什么地煞的命啊，这分明就是福星的命。”
　　林霜哪管这些人怎么说，回到家后，就开始给马儿处理前蹄。
　　蹄冠那儿黑漆漆都流脓了，再拖下去整个会坏掉。
　　回来的路上买了一套剔骨剜肉的刀具，还有要用到的药材，待把这些工具都用沸水煮过一遍后，江怀贞已经在棚子里弄了个架子，再麻绳简单弄了个马兜，把马儿前肢给吊起来。
　　林霜再让她将那两后蹄给固定住，这才开始动工。
　　先是用刀划开蹄冠部位，使瘀血流出以缓解炎症，也能减轻马儿的疼痛。
　　随即小心翼翼地除去患处的腐肉，清理干净了，将药敷上去，再找了干净的布包裹起来，防止进一步恶化。
　　一直忙到天黑，总算把第一步给处理好。
　　江老太知道她们去买马，但没想到却买了一匹坏了蹄子的马儿回来，好一顿唠叨。
　　两人对她的唠叨早已经就见怪不怪。
　　家里先前买了一些豆子，江怀贞往豆子里又拌了些粗面，好生地把它喂了一顿。
　　那马儿从府城的马市回到昌平县，再到白水村，因为蹄子受伤，早就累坏了，对她们的刻意亲近很是抗拒。直到马蹄被包扎好后，又吃了这一大桶美味的饲料，才稍微允许她们靠近。
　　林霜摸了摸它脖子上的鬃毛道：“怀贞啊，等它长膘了，肯定很漂亮。”
　　江怀贞听着她温柔地叫着自己的名字，轻嗯了一声：“要是能熬到蹄子好，就能长膘。”
　　要是熬不过去，那只能宰了吃肉了。
　　“明天去请薛大夫来看看吧。”林霜道。
　　草棚边上的江老太拿着拐杖往地上敲了敲，骂道：“人家薛大夫治的是人病，不是给这畜生看病。”
　　“都一样是肉包骨头的躯壳，这是外伤，多少还是有共通之处。”林霜却不认同她的话。
　　江怀贞顺势道：“我明天进城一趟。”
　　歇了一晚上，隔日起来，林霜顾不上洗漱，先去草棚看了一眼。
　　棚子里的大黑马悬着的伤脚不敢落地，草料嚼两口便烦躁地甩头，尾巴时不时扫着屁股后面，颇有些烦躁的样子。
　　但整个状态比起昨天刚到家的时候要稍微好上一些。
　　江老太虽说看不惯它，可家里除了两个丫头，也就几只兔子几只鸡。兔子一整天只知道吃吃吃，那几只鸡一大早就带着鸡崽子往山里钻找虫子吃，而且不通人性，还到处乱拉，她不喜欢它们。
　　山谷里冷冷清清的，像前晚上两个丫头不回来，她都闷得要死。
　　如今多了个脾气臭臭的大黑马，她嘴上虽然嫌弃得不行，但对于这个新来的活物，还是相当好奇，拄着拐杖往草棚这边走，站在棚子外看着林霜给它喂水。
　　待林霜走后，她也没走开，就趴在栏杆上，念叨道：“好心好意把你领回来，花了不少银子，你要是好不起来，我便杀了你吃肉。”
　　大黑马转头冲着她打了个响鼻，似是不屑极了。
　　老太太哼道：“在这个家里，你才是地位最低的，下次还敢对我这个态度，小心不让那两个丫头给你喂食。”
　　说着，又站了一会儿，才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离开。
　　林霜在不远处瞧见这一幕，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这老太太有几分可爱。
　　只是说到底，还是缺少说话的人。
　　江老太老伴死得早，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守寡，自从江贵去当刽子手后，她便不再出山谷，守着儿子和孙女，就这么过了将近三十年，肯定是闷坏了。
　　林霜又想到了江怀贞，她何尝不是第二个江老太，上一世她们再见面的时候已经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那时候的江怀贞孑然一身在这山谷里，性子阴鸷，沉默、孤独、寡言，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也不知道自己走了之后，她会怎么过。
　　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叹气。
　　不过既然有机会重来一世，又怎么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山谷里人少不和外界往来是不争的事实，既然没办法与人交流，就先从小动物开始吧。
　　薛大夫是申时过来。
　　看了一下林霜处理过的伤口赞道：“你处理倒是挺好，边上的腐肉也剔得干净，就算是我，也未必能弄得有你好。不过敷上去的药不太合适，我那儿有专门对付这种腐败伤口的药，今天过来带了一些，先给它换上，你看着我怎么弄，明日再进城一趟，我另外再给你们开些药，你往后就照着这么弄。”
　　林霜赶忙应下，帮忙着给大黑马换药。
　　昨天换药的时候，又是剔骨又是剜肉，大黑马有些疼，因此对她们没什么好脸色。不过今早起来以后感觉蹄子上轻松了一些，知道这些人在救它，于是乖乖地这次没有再蹬蹄子。
　　但还是有脾气在身上，对人爱答不理，依旧骄傲。
　　薛大夫将江怀贞做的那个马兜绑带夸了一遍后，方才离开。
　　胡桂英是第三天中午过来的。
　　那会儿林霜刚给马蹄换完药，转过头的时候，看到马厩旁边的栏杆上趴了一个人，吓了一大跳。
　　等看清来人的时候，忍不住嗔骂道：“什么时候来的，一声不吭，都快给你吓死了。”
　　胡桂英笑吟吟道：“是你胆子小，禁不起吓，怀贞呢？”
　　“地里边呢，怎么，又有差事找她？”林霜不禁皱起眉头，上次她来的时候，就是叫怀贞去给赵梅儿行刑。
　　胡桂英摆了摆手：“别把我当瘟神，我今天休沐，不用上值，听我老舅说你们买了马，过来瞅瞅。”
　　听到不是叫江怀贞去行刑，林霜松了一口气，这才得意道：“怎么样，俊吧。”
　　“俊，俊死了，等蹄子好了，不知道个怎么威风。”胡桂英一脸羡慕。
　　“俊你也弄一匹。”身后传来江怀贞的声音，她刚从地里回来，鞋子上都是泥土，正弯着腰用竹片刮泥。
　　胡桂英听到这话，两个肩膀瞬间耷拉下来，有气无力道：“我要是有你们这个能力，我早就拿下了，还至于来你这里眼巴巴地看。”
　　江怀贞笑笑，问：“还差多少？”
　　“咋地，你要补贴我？”
　　“也不是不行。”
　　胡桂英切了一声：“我买个马还要管别人要钱，我还买这个马有什么意思。”
　　连吃人一碗面都要连夜去捡一篮子的鸭蛋来做回礼的人，怎么可能找自己借钱买马，江怀贞也没继续蛊惑她。
　　谁知她自己却叭叭道：“我娘最近跟着你们赚了不少钱，不过要留给我二哥娶媳妇，说等到下个月底能剩2两给我，让我自己想办法把我当差的工钱攒起来，攒够了去买一头驴。”
　　“你们听听，这像话吗？买驴，我堂堂一捕快，骑着一头驴去追盗贼，丢不丢人呐。”
　　林霜被她夸张的动作给惹得扑哧一笑：“驴有什么不好的，你不知道多少读书人钟爱驴，好多考生进京赶考，都是骑着驴去的，天上的大仙张果老，坐骑也是一头驴。”
　　胡桂英翻了个白眼：“反正我不是读书人，我不爱驴，两条腿跑得都比那玩意儿快，骑上它，犯人都不知道跑到哪个犄角旮旯了。”
　　“我好歹也算得上个英姿飒爽的小美人，骑着驴，像话嘛。你见哪个话本里说，女侠下山惩奸除恶，是骑着一头驴？”
　　“我不要。”
　　“影响我威风。”
　　那样子，果真嫌弃极了。
　　“那你想怎么样？”江怀贞道。
　　“没想怎么样，”胡桂英懒懒地倚着栏杆，“借个地方发个牢骚不行啊？”
　　“行行行，你随意。”
　　胡桂英叹了一口气，看着她问：“你这些天，也不卖饼子，又不用当差，你都在忙什么啊？”
　　江怀贞正舀着水冲脚，无可奈何回道：“开荒、犁田、育种，马上就到春耕了，你家不也有田地吗？怎的你还用问我这些？”
　　胡桂英闻言，得意地嘿嘿了两声：“地里的活儿有我爹和我哥他们，轮不到我下地。”
　　她们家倒是有个好传统，地里的农活都是男人在操持，就连她娘，下了地，也只是捡轻的活儿干，她大嫂进门后，也就农忙的时候帮忙几天，其他时间主要在家做饭。
　　如今她在衙门当差，回去连碗都不用洗。
　　“你爹娘还真宠你。”江怀贞脑海里浮现出老胡老实巴交的模样，还有卢二巧那泼辣的样子，觉得他们能生出胡桂英这样的孩子，还真是神奇。
　　“还行吧，要是能再多给几两银子让我买马，那才是真的宠。”胡桂英撇了撇嘴。
　　江怀贞瞥了她一眼：“赖着父母要钱买喜欢的东西，那多没出息。”
　　胡桂英听到她这话，直起身子道：“好你个江怀贞，我真情实感跟你说点心里话，你居然学起大人教训起我来了。”
　　“什么叫学起大人，我本来就是个大人好吧。”江怀贞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水缸旁边，拉过木盆子开始搓衣服。
　　“也是，你都快十八岁了，像你这样的，在我们村，孩子早就满地跑了。”胡桂英坐在水缸边上，吊儿郎当。
　　江怀贞抬眼望她：“你也就比我小一岁。”
　　“那也是小。”
　　江怀贞懒得与她抬杠，低着头搓衣服。
　　江老太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见她们在水缸边说着话，便颠颠地也走过来。
　　胡桂英见她出来，忙站起身叫道：“祖婆好。”
　　江老太先前因江怀贞在衙门当刽子手而连带着嫌弃她，如今两家有了合作关系，上次又得知她在江边守了一夜捡鸭蛋，对她的印象也好了起来。
　　从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两颗糖，递给她道：“桂英啊，吃糖。”
　　糖是春节剩的，老太太时不时摸两颗放口袋，嘴巴苦的时候含一颗。
　　不得不说，胡桂英是个很容易讨长辈喜欢的小姑娘，长得活泼水灵，嘴巴也甜。她摊开双手，把老太太给的两颗糖拢在掌心，笑道：“要不说还是奶疼我，我娘在家就从来没给我买过糖。”
　　说完剥了一颗，丢进嘴里，脸上那叫一个美。
　　江老太果然被讨好到，笑眯眯道：“下次想吃糖了，来家，奶给你糖吃。”
　　说完，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听着她们说话。
　　胡桂英见她在，收敛了一些，寻着家里的家长里短来说，说到她家那一岁多的小侄女，嫌着她哥打呼噜太大声，半夜起来一巴掌呼到他嘴巴上这事，老太太被她逗得前俯后仰，笑出了嘴巴里头那两排光秃秃的牙床。
　　直到厨房里传来饭菜的香味，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待得够久了，赶忙起身告辞回家。
　　却被江怀贞瞪道：“饭都煮熟了，这时候回去是找打吗？”
　　江老太还没听她说够，也舍不得她走，“上次你送来那一篮子的鸭蛋，霜丫头拿来腌了咸鸭蛋，刚刚我见她拿出来炒饭了，她那手艺你要是不尝一下，回去不得悔死。”
　　老太太这话说到她心坎上了，饭香浓郁传到鼻子里，她也舍不得走，只是自己来了也没提什么东西，却赖着人家家里吃午饭，实在太失礼了。
　　林霜在厨房里也听到她们的说话声，提着锅铲就跑出来了，冲着胡桂英道：“桂英，你不是想挣钱买马吗，姐姐有个好主意，等吃完饭了跟你说。”
　　胡桂英听她这么一说，脚瞬间挪不开了，干笑两声：“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就厚着脸皮留下来蹭饭了。”
　　林霜嗔道：“什么厚脸皮，这个咸鸭蛋我早就腌好了，就等着你来了才开缸，你不来，我们全都吃不上。”
　　胡桂英扭扭捏捏，咬着唇，又坐了回去。


第47章 温柔姐姐
　　午饭一共四个菜，一个咸鸭蛋豆腐汤，一个蒸腊肉，还有糖醋鲤鱼和青菜，算起来相当丰盛。
　　林霜笑道：“好久没吃鱼了，奶喜欢吃鱼，早上怀贞进城给马儿拿药，顺路买了豆腐和鱼回来，本来是打算炖个鱼肉豆腐，正巧你今天来了，咸鸭蛋开封，顺手就把花样搞一搞。”
　　“快坐下吃饭吧。”
　　胡桂英按捺着腹中的馋虫，红着脸应声着坐下，看着江怀贞端了一碗炒米饭放到她跟前。
　　“吃饭。”
　　饭碗尖尖像一座小山坡，米粒裹着金黄色粒粒分明，散发着咸香的味道，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咋舀这么满。”
　　江老太道：“一个年轻的大姑娘，哪能嫌弃米饭舀得满，不吃饭哪里来的力气。”
　　林霜又给她拿了个空碗道：“喜欢喝汤就用这个碗喝，炒饭淋了汤水就不好吃了。”
　　“谢谢霜姐姐。”
　　胡桂英说着，见到老太太开动，才扛起饭碗，扒了一口饭进入嘴里。
　　咸蛋黄经过猪油煸炒后，散发出醇厚的咸香，再和青豆子香菇的清新气味层层交叠，最后被蒜苗的辛香串成令人垂涎的香味。
　　入口就足以让人大呼了不得。
　　更妙的是偶尔咬到的芥蓝的碎块，咸鲜里迸出清甜汁水，那味道简直无法形容。
　　胡桂英一时词穷，最后只挤出一句话：“这炒米饭太好吃了，霜姐姐手艺真棒！”
　　林霜微微一笑：“慢慢吃，锅里炒饭还多着呢。”
　　胡桂英见她笑得温柔，较之于江怀贞，才是贤惠的大姐姐模样，秀气小巧的耳朵忍不住热了热。
　　炒饭过后，便是糖醋鱼。
　　一口下去，忍不住咋舌，城里醉仙楼要价半吊钱的招牌菜，根本就不及这裹着焦香的酸甜来得好吃。
　　“桂英，愣着干啥，快尝尝这腊肉，看看比你娘熏的咋样。”江老太道。
　　胡桂英应了一声，赶紧夹了一块腊肉。
　　脂香混着松柏的烟熏味直往鼻子里钻，咬下去的那一刻，丰厚的油脂在嘴里爆开。
　　油多，甘美。
　　“真香，比我娘熏的还好吃。”她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
　　江怀贞看着她吃得这么香，忍不住笑了起来，自己也夹了一块。
　　米粒裹着油光滑进喉咙，根本停不下来。
　　除了炒饭，糖醋汁混着米饭，胡桂英也吃了一大碗，感觉肚子都要被撑得发疼了才停下来。
　　江老太吃得有点超标，林霜注意到的时候赶忙拦了不让她再夹菜，她才觉得有些头昏脑胀的，放了筷子哎哟哎哟地叫唤着去床上躺。
　　总之一顿饭，年轻人个个吃得心满意足。
　　江怀贞收拾碗筷去洗，胡桂英什么也不做，有些不好意思，屁颠屁颠地跟到了灶台边。
　　两人说着话，她还念念不忘回味着刚才饭桌上的美味。
　　“霜姐姐手艺可真好，哎，以前我觉得我嫂子做饭还成，眼下一对比，我真是羡慕死你了。”
　　江怀贞洗着碗，头也不抬道：“这你就没办法羡慕了。”
　　胡桂英哼哼两声：“我要是个男的，我要把她娶回家，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江怀贞听到这话，突然转过头，眯着眼睛看着她。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难道你为了一口吃的，就困着以后不让她嫁人了？”
　　“我说了什么了？”
　　“你没说，但我觉得你就是这么想。不过要是换作我，我也舍不得。霜姐姐长得好看，性子好又能干，而且还从来不生气，又体贴……”
　　“她也会生气。”江怀贞道。
　　“她那么好的脾气，怎么会生气，肯定是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江怀贞想起大年初一时候对方捏着自己下巴，怨自己吃了蜜饯汤圆却不吱声的模样，又想起当初赚钱自己跟她划清界限不愿花她钱时，她生气的表情。
　　含含糊糊道：“是吧。”
　　胡桂英哼了一声：“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
　　等洗完碗，三人又凑一起说话。
　　说的是刚刚林霜提及的，挣点快钱买马的事。
　　“磨喝乐你知道不？”林霜问。
　　“倒是见过，这两年刚刚从南洋百越那边传进来的东西，呃，你不会是想弄这个玩意儿卖吧？”胡桂英经常在城里到处跑，还是有些见识。
　　“磨喝乐本是佛教的摩睺罗神，掌管生育。我预计这两年七夕这个东西会流行起来，距离今年七夕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要是咱们能做一批出来，到时候肯定大卖。”
　　在前世，磨喝乐的形象逐渐由一开始的蛇首人身，最后演化为可爱的儿童形象，更是在七夕时候风靡一时。
　　胡桂英又怎知前世的事，连连摆手：“这玩意儿可是富贵人家才能供奉得起的金贵物呢，不是用象牙就是金箔做的，咱没有本钱，怕是跟不起。”
　　林霜摇了摇头，起身去拿了三日前在府城买到的几个泥塑玩具：“几日前我们去府城的时候，看到有人用陶土做的小人，要是把它们捏成磨喝乐的形状，咱小老百姓也能玩得起了。”
　　胡桂英挠了挠头：“这好像也行……可我也不会做这玩意儿啊……”
　　林霜笑笑：“不用你做，你负责帮我们售卖，顺便造造势。”
　　“造势？”
　　“你以为以前的和氏璧真的值十五座城池那么贵重？还不是因为人们赋予它的传说，这才让一个简简单单的玉石拥有了可以和众多城池匹配的价值。”
　　听到这儿，胡桂英总算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让我到处找人说这个东西多好多好，然后老百姓就一拥而上前去抢购。”
　　“差不多吧。”林霜说道，“反正这次机会咱们要是抓不住，等以后势头被别人造出来了，咱想抓也抓不住了。”
　　上一世她是在秦家见到这个东西，秦婉儿那时候还小，有一段时间非闹着要买，可那时候的磨喝乐根本就是一物难求，即便是泥塑素胚都能卖上几百文钱。
　　秦老夫人说不许玩物丧志，不让买。
　　林霜那时是真心待秦婉儿好，见不得她哭闹的样子，甚至动了把自己随身的镯子当掉给她买磨喝乐的念头，不料镯子刚拿出来，就被秦老夫人身边的娄婆子看见，随即抢了去，就再也拿不回来。
　　秦婉儿见她没有买到磨喝乐，为此还生了她好久的气。
　　不过上一世这个磨喝乐也就流行了两年，随着后期工艺粗制滥造，没了精致感，最后沦为廉价商品，变成烂大街的物件也没人要。
　　所以她现在要先抢占先机，拿下这个机会，赚上一波快钱。
　　昨天晚上她就仔细对了一下时间，上一世磨喝乐开始流行是今年，明年风靡，后年出现颓势。
　　要是等到明年，一些嗅觉灵敏的商家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像她们这种没有自己的作坊和窑炉的，想要争取明年的那场泼天富贵，那是难上加难。
　　因此制造先机，把握先机，今年就先赚上一笔，明年让各家有实力的商人们互相追逐竞争去。
　　她看着胡桂英道：“这个东西你知道我们买了多少钱吗？”
　　“多少钱？”
　　“十文。”
　　“那……你想卖出多少钱？”
　　“一百文，甚至更高。”
　　胡桂英吓了一大跳：“你开玩笑啊，一百文有人买这玩意儿吗？”
　　江怀贞似乎已经习惯了林霜的思维，从柜子里把剩下的几个人偶都拿出来，摆在桌子上。
　　“等到时候势头起来你就知道了，回头再给它们稍微装饰一下，弄点彩绘和小衣服穿上，卖二百文钱都算少的了。”
　　林霜跟胡桂英解释着，身子挨着旁边的江怀贞，时不时转身从她手里拿过一两个人偶比画着。
　　两个人肩膀贴着，并没有什么很明显的动作，却带着一种第三人插不进去的亲昵感。
　　胡桂英看着眼前这一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哪儿不对劲。
　　她嘶了一声，“泥塑的当真能卖得这么贵？”
　　“贵族们玩的那些材质都是按两算，二百文已经算是便宜了。这就是咱们刚刚说的，通过造势，赋予了它更多的东西，卖出更高的价钱。”
　　“要真如你说得那么好卖，”胡桂英一拍大腿：“那我干了。”
　　“还不着急，眼下离七夕还有四个月，太早被人知道借了咱们的势就不好了，等咱们东西弄得差不多了，再开始着手。”
　　眼下这个势头已经隐隐约约探出苗头，只需要稍微推一把就行。
　　“行，我都听你的。”
　　商量好后胡桂英就走了，走之前和江怀贞咬着耳朵道：“我发现霜姐姐除了做饭好吃，做生意也是一绝，你没见她刚刚说起那些生意的事，眼里冒着光，真是让人不倾慕都不行。”
　　江怀贞看着她，面无表情道：“天快黑了，你路上慢点。”
　　胡桂英看着悬挂在天上的日头道：“天没黑啊，还早着呢。”
　　可等回过头却发现门已经关上了。
　　江怀贞回了房间后，见林霜还在对着那几个泥塑小人发呆，问：“你什么时候决定做这个事的？”
　　“从府城回来的时候就有点想法，今天桂英来了我才确定。不过这个活儿也就今明两年七夕能做，再往后，就不值钱了。”
　　这种手工艺品本来就是很容易被替代，大热的时候她们竞争不过人家，而一旦热度过了，也没什么市场了。
　　所以她们必须做到快、准、狠。
　　之所以叫上胡桂英，是因为考虑到后面真正做事的时候，又要忙后头进货的事，还得顾着前面售卖的事，就她和江怀贞怕是忙不过来，而且江怀贞的身份也不好在外头露面。
　　还有，日后要是真正赚钱了，这个东西利润高，少不了会有人前来滋事。胡桂英人脉稍微广一些，真正做起来卢青肯定也会帮衬，这事也就能稳妥了。
　　江怀贞看着她手里那普普通通的泥塑人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林霜笑笑：“要用你的地方多着呢，不过咱得一步一步来。”
　　说着，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件半个巴掌那么大的衣裙，套到其中一个泥塑小人的身上，笑着问眼前的女人：“怎么样，好看吗？”
　　江怀贞看着这穿衣服的小人偶，实在瞧不出什么花样，好半天才干巴巴地回道：“好看。”
　　林霜自是听出她话语里的敷衍，没好气道：“一点情趣都没有？”
　　“就不该问你这种木头人。”她低着头，给泥塑人整了整小衣服，抬眼微微瞥着她。
　　也就长了一副好皮囊。
　　不然就这副性子，哪个姑娘会喜欢她？
　　江怀贞想起刚才在灶边洗碗时胡桂英说的那些话，轻轻透了一口气，试着开口道：“薛鸾那些小姑娘应该喜欢。”
　　“你怎么知道？”
　　“早上去医馆拿药，她刚好也在，我见她背的小包，携带的香囊，都是些精致又可爱的小东西，还挂有一串一串叮叮当当的猫儿配饰和吊坠……这样的女孩子，应该是喜欢这种小人偶。”
　　不得不说，磨喝乐这种东西，针对的就是薛鸾这种待字闺中的小姑娘，还有一些年纪小的小女孩儿，可林霜听了江怀贞这么一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舒服。
　　“平时不见你注重这些小细节，这次倒是看得挺清楚，连猫儿配饰都看仔细了。”
　　说完，才觉得话语里透着几分酸溜溜。
　　江怀贞站在那里，似乎并未注意她的语气，回道：“就是一眼扫过去，刚好看到，并不是特别去打量。”
　　林霜听了她的解释，心里总算受用了些。


第48章 萍儿吃饼
　　隔日，卢二巧过来结账。
　　她和王芝妹自大年初一就开始摆摊，风雨不改。
　　两个月下来，两家人每家赚了十两多，喜得卢二巧每次来西山谷的时候都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等和林霜算完账，她冲着老太太道：“先前就给老二说了一门亲，人家嫌弃我们家穷，好说歹说不愿意等，嫁人去了。年后家里卖饼子赚了点小钱，又另外说了一门亲，已经下了聘礼，等入秋就迎进门，到时候你们一起过去喝喜酒。”
　　老太太如今身子已经比以前要好了许多，不拄拐杖也能走。
　　而且惊雷的蹄子已经没有什么大问题，惊雷便是林霜给那匹大黑马取的名字，等到时候装上车厢，以后进出自是方便。
　　听到卢二巧邀请，她不禁有些意动。
　　这些年别说去吃席，就连山谷都没出过几步，她是有心想去凑凑热闹。
　　林霜见状道：“去，到时候肯定去。”
　　卢二巧这才和老胡兴高采烈地告辞了。
　　眼下已经二月份，天气开始回暖起来，各家各户都在地里忙活着准备春耕，整片村子一片忙碌。
　　林家田地里的林满仓和马桂花夫妇，看着牛车欢快地从他们前面道路上经过，脸上神情不一。
　　隔壁郝婆子地里挨着他们，平日本就是不对付，好不容易逮着了机会冷嘲热讽道：“我说果儿他娘，怎么霜丫头在家的时候，就没把煎饼子的秘方交给你们，眼下去了别人家，倒给人家攒了这么多财。”
　　“你呀，真是替别人作嫁衣了。”
　　马桂花气得鼻子都要歪了，骂道：“有这么多工夫关心别人家的事，却没工夫看住自家儿媳妇，跑了那么久，都不知道跟人生了几胎了。”
　　儿媳跟人跑了这件事，一直是郝婆子心里的痛，被马桂花这么一刺，气道：“我好吃好喝供着她，是那个贱人不识好歹！不像你，从小就苛待小叔子的女儿，还要把人卖到妓院里，也怪不得人家手头有这么个赚钱的秘方不跟你讲，就得眼红死你。”
　　“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对自己的亲孙女不也是一个样？一天打打骂骂也没给东西吃，人说虎毒尚不食子，你连自己的亲孙女都不放过，你敢说你不比我恶毒？”
　　郝婆子听到这话，气急，拾起地里的一块泥巴就朝马桂花扔过去。
　　马桂花不甘示弱，也抓起一大团湿泥抛回去，你来我往，不要一会儿两个人就都成了泥人。
　　直到郝婆子要回去喂猪了，这才骂骂咧咧地往家里走，这事才算是完。
　　马桂花摸着一张涂满了黑泥的脸，冲着林满仓骂道：“别人骂你媳妇，你就在边上，一个屁都不放，你算什么男人？”
　　林满仓慢吞吞道：“你们女人吵嘴，我插嘴算什么事？”
　　马桂花呸了一口：“不中用的东西，要不是这个家有老娘在，我看早就散了，你怕是连饭都吃不上。”
　　林满仓脸色一沉，随即又低下头，默默地不说话。
　　马桂花见了更是不爽，骂道：“村里人一天天拿着个事来笑话我，说我养了个白眼狼。你今晚无论如何要去找那小贱蹄子，问她把秘方给要回来。”
　　不远处村正家的地里，严婶婆也瞧见了刚才那一幕，盯着老胡和卢二巧的方向，心里老大不爽，冲着一旁的孙女冬至嘀咕：“你说你那怀贞姐，你每次见她都是那热乎劲儿，她奶生病她到处找人借钱借不到，还是你爷给她拿了二两银子，现在倒好了，有这么个做饼子的本事，没想到自家人，却找外人去做了，你说是不是个白眼狼？”
　　冬至一听，不高兴道：“那是人家的秘方，她爱找谁就找谁，当初你不是不喜欢她，巴不得离她越远越好？就算怀贞姐有心想找你，你不也不乐意。”
　　严婶婆听到这话，不高兴了，伸手要去打她。
　　冬至是个机灵的，缩着脖子往下一顿，扭着身子就跑开了，口中道：“奶你不能乱打人，等爷回来我找他告状！”
　　“臭丫头，反了天。”严婶婆骂道，想着那每天天还不亮那黑漆漆的大牛车就拉着几大筐面桶从自家门前吱呀吱呀经过，她心里就老大不舒服。
　　地里发生的这些事，林霜是一点都不知道，她正和江怀贞在数钱。
　　从过年到现在，两个月的时间，单是卖饼子，她们一共赚了26两银子，除去江老太先前的十两疾备金，剩下的加起来一共29两。
　　“我想着，再拿10两让奶拿着，加起来20两，已经足以应对任何大病了，这部分的钱便不再继续攒下去，以后用多少就补多少进去。”
　　“剩下的，留4两做日常周转和购买酱料油酥的材料，其余的10两，就全部投到磨喝乐里边吧。”林霜道。
　　江怀贞问：“10两够吗？”
　　林霜道：“当初说好了，不能把所有身家都押在生意上边，万一亏本了，就全完了。咱们做的是小生意，10两已经是咱们的极限了。”
　　江怀贞道：“都听你的。”
　　林霜瞥她：“当初不是说家里大事你做主吗，怎么现在都听我的了？”
　　江怀贞波澜不惊道：“这些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什么才算大事？”
　　江怀贞顿了一下：“等遇到就知道了。”
　　林霜无奈地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言归正传：“这两天咱们再去府城一趟，找那摊子的大姐，她这些货我反复看了，是真不错，价格也合理，看看让她按照咱们要求，把货定下来。”
　　“产一批货大概要多长时间？”
　　“不同材质时长也不一样吧，应该不超过一个月。”
　　“现在才三月初，离七月份还远着，咱们有足够的时间。”江怀贞道。
　　林霜点头：“三月份定下来，四月份中旬这样拿到第一批货，试着让桂英那边找人卖一阵子，要是可行，咱们再继续下单，六月中旬拿下大批货，弄到府城去卖，六月中旬到七夕这个时候，正是销售旺季，能不能成，就看这时候了。”
　　“你之前说要给这些人偶上色和添加衣服装饰，也得花一段时间，咱们怕是人手不够。”江怀贞问。
　　这段时间两人白天下地开荒耕地插秧，晚上回家后林霜就折腾着给这些小玩偶上色，缝小衣服小鞋子，江怀贞忙着家务没参与，但看着她忙活也知道这是个需要耐心的活，担心如果到时候要订上千个货，单靠她们俩，是绝对做不来。
　　“到时候找人帮忙就是，只要给工钱，不怕找不到人。”
　　“好。”
　　商量完，林霜留了十两给江老太补到疾备金里，剩下的收起来。
　　见江怀贞摸着肚子，挑眉问：“饿了？”
　　江怀贞嗯了一声，“有点馋饼子。”
　　自从把这生意交给卢二巧和王芝妹做以后，家里就好久没煎饼子了，林霜还真有点想念。
　　“那就做饼子吃，我也馋了。”
　　江怀贞听她这么说，起身就去生火。
　　家里的铁锅没有那个专门煎饼子的平底锅好用，但也能煎。酱和酥油都是现成的，随取随用，不要一会儿就煎了两个大饼子。
　　饼子热气，老太太昨天好一顿胡吃海塞把自己折腾得不轻，这会儿连饼子味都闻不得，两个姑娘分了一个饼子，一人一半。
　　还剩下一个，林霜把它分成几小份，“我拿去给萍儿吃。”
　　好些日子没去见那小丫头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等再见到的时候，小姑娘还是瘦瘦小小的模样，面色青青，头发跟杂草似的，活脱脱一个小豆芽菜，守在那棵大树下，时不时望着远方来路的方向。
　　可惜，那里不会有她等的人出现。
　　林霜一叫，小豆芽菜听到声音，转过头来，黯淡无光的眼睛一亮，哒哒哒地跑过来。
　　“霜姑姑……”
　　林霜捏了捏她的脸：“吃过饭了吗？”
　　萍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霜轻笑一声，将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拿出来，把饼子递过去。
　　“快吃吧。”
　　萍儿见到有东西吃，瞬间眉开眼笑起来，接过饼子，又抱住林霜的腿，仰着头亲昵地看着她。
　　“走，坐树下吃。”
　　饼子本来就很好吃，对一个饥一顿饱一顿的小女孩来说，更是绝世珍馐。
　　狼吞虎咽的小姑娘总算吃饱，拍了拍小肚皮，才想起今天在田里听到的事，一股脑将自家祖母和隔壁马桂花发生口角的事告诉林霜。
　　她已经快四岁了，口齿倒还算清晰，就算有些说不到的，林霜也猜着也能猜得到。
　　“姑姑，你一定要藏好秘方，要不然你大伯娘会抢走的。”
　　林霜摸了摸小姑娘那乱糟糟的头发道：“姑姑知道，回去会把秘方给藏起来，萍儿不要担心。”
　　萍儿这才放下心来，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
　　霜姑姑拿了好多饼来，可她肚子好小，吃了一份就已经饱饱的了。她很想把这个饼带回去藏起来，可是饼子太香了，祖母一定会发现的。
　　眼看她一脸失落，林霜怜惜道：“明天我这个时候再过来，到时候还有饼子。”
　　萍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真的吗？”
　　“姑姑什么时候骗你了，不过你要是赶不及过来也不要着急，我会把东西放到这儿的这个洞里，你来的时候我要是不在，你就到这儿来找。”
　　“那现在不能放吗？”萍儿看着她手上的饼子，十分不舍。
　　“现在天气开始暖起来了，晚上虫子多，放在这儿会被虫子给吃完了。”
　　“那好吧。”萍儿嘟了嘟嘴，但很快又高兴起来，因为不管今晚放不放，明天都有的吃。
　　“好了，快回家去吧。”
　　萍儿站起身，脚下固执着却不愿动。
　　林霜突然蹲下身子，撩起她破破烂烂的裤腿。膝盖下面那一截，横横竖竖印着几道抽痕。
　　心里难受得很，轻轻揉了揉：“是不是很疼？”
　　萍儿摇头，轻声道：“快好了。”
　　林霜不敢劝她回家了，可又不知该如何帮助她，
　　直到不得不道别的时候，她只能大步地朝前走，也不敢回头，生怕看到这个小女孩带着期盼的眼神问：“霜姑姑，你能带我走吗……”
　　非亲非故，无缘无故，她不能。
　　一个大饼子，萍儿只吃了两份，还剩下一大半，林霜竟不知道要拿给谁吃，突然觉得有些悲凉。
　　村里的人忌讳江怀贞的身份，没有人愿意与她们走得近，更别提吃她们的东西了。
　　但这事也强求不来，她微微叹了口气，收起饼子返回西山谷。
　　直到路过山脚，见到三个小娃儿正在挖野菜。
　　大的是个男孩，大约五六岁，还有两个小女孩，最小的也不过两岁左右，赤着脚冻得鼻涕直流。
　　林霜认得他们，男娃叫菜头，两个妹妹一个叫大花一个叫二花，是村尾张寡妇的孩子。
　　那男娃听到脚步声，警惕地看过来。
　　林霜冲着他们笑笑道：“菜头，挖野菜呢。”
　　菜头嗯了一声，见到林霜要走，突然叫住她：“那个，你能帮我看看，这个能不能吃？”
　　林霜诧异这小孩儿居然主动搭理她，于是便走过去，当看清他指着的那一株开着小伞的植物，微微吃了一惊道：“这个不能吃，这个有毒。”
　　说完蹲下来，伸手去翻他放在地上的竹篮子，将一些不能吃的东西给挑出来，问道：“怎么你们仨出来，你娘呢？”
　　一旁的二花吸了一下鼻涕道：“娘生病了。”
　　林霜眉头微微皱起来：“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菜头道：“受凉了，喉咙疼，一直在咳。”
　　“吃药了吗？”
　　菜头摇了摇头：“娘说喝点生姜水就好了。”
　　眼下是春季，气温回升快，风大干燥，听着症状应该是温邪，这个症状不宜吃生姜。林霜在药铺子待了十几年，这点浅显的东西还是知道的。
　　“这个时候用生姜不利好，你知道狗贴耳吗？煮那个水让你娘服下会好一些。”
　　菜头明显是认识狗贴耳的，却犹豫了一下。
　　林霜笑笑：“没事，你拔回去了问你娘，她说能吃，你再给她煎。还有，要是能跟银腾一起煎就更好了。”
　　菜头听她这么说，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林霜笑笑，站起身，却见年纪最小的二花眼睛直溜溜一直盯着她手里看，不停地咽口水。
　　不止二花咽，大花也在咽，只有菜头在忍着。
　　林霜想了想，将手里剩下的饼子递给他道：“你回去问问你娘，这饼子是我给的，她要是不愿你们吃，你们便把它扔了。”
　　菜头站在那儿，两只手松了又紧。
　　旁边两个妹妹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终于还是敌不过她们的眼神，接了过去。


第49章 变更合作
　　林霜回到家，把萍儿和她说的话跟江怀贞说了一遍。
　　“面团没什么秘方，让两位婶儿自己在家揉面，我们只提供油酥和酱料就行，这样几天才送一次货，我从小路送出去，别人看不见，也无从说起。”江怀贞道。
　　林霜点头：“我老早前就想这么做，只是两位婶儿没答应。既然眼下村里人见车子每天进出眼红了，也只能这么做了。至于油酥和酱料就按斤提供给她们，相当于她们买咱们的酱料做饼子。”
　　“一斤卖多少合适？”江怀贞问。
　　林霜拿出纸笔来算了算，最后道：“酱料成本高，又是咱们独一门的，可以卖一百文一斤，油酥卖五十文。这样就算她们一天只卖出二三十个饼，挣得钱也和以前大差不离。”
　　“而咱们除去成本，一个月也能有十两的收入。”
　　旁边的江老太嘀咕道：“前头一个月都能挣十几二十两，咋地这么一弄，倒是少了许多。”
　　林霜笑道：“前头那是过年，街上都是人，一天上百斤的面团，当然卖得多。眼下不年不节的，一天二三十个才是正常，收益自然也要少一半。”
　　而且既然是合作，总得给合作伙伴让点利，否则生意不能长久。
　　江老太听她这么一解释，才把话咽回去。
　　林霜又道：“这么一来，咱以后再不用天不亮就起来揉面，酱料和油酥都是耐放的，提前做好就成。”
　　这么一听起来，似乎还不错。
　　江怀贞道：“就这么办吧，明天下晌咱们就进城去找她们商量，往后隔两三天再送酱料过去就行。”
　　往后有了惊雷，送几十斤酱都不是什么问题。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直到晚上吃晚饭，门外传来嚷叫声。
　　江老太已经从林霜那里得知马桂花和郝婆子吵架的事，顿时心里一个激灵。
　　一抹嘴，拄着拐杖就站起来。
　　“我倒要看看，什么人这么没脸没皮，竟敢上咱西山谷来捣乱了。”
　　江怀贞怎敢让她一人出去，赶忙放了碗筷站起身，跟了出去。
　　林霜慢条斯理地喝着汤，不紧不慢。
　　江怀贞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转过头来，落入眼帘的便是她那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林霜见她驻足，抬起头，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江怀贞不知怎的，竟从这一眼里看到几分成熟女人该有的媚意，她眼神一闪，没敢与她对视，转过身跟上老太太的脚步。
　　来人正是马桂花和林满仓，站在大门外，却没有进来。
　　江老太远远瞧见他们，边往外头走边骂道：“吃顿饭也不得安生，这是想干什么。”
　　这夫妇二人是头一回进山谷。
　　想起这里曾经住过两任刽子手，林满仓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怵。
　　马桂花看着丈夫木讷的样子，用力地踩了一脚。
　　林满仓只得硬着头皮，扯大嗓门喊：“我那侄女林霜在不？找她有点急事。”
　　老太太脸一拉，没好气地说：“什么侄女不侄女的，人卖给我们家了，就不是你林家的人了！”
　　林满仓被噎了一下，只好换个说法：“林霜在不在？让她出来一下呗。”
　　江老太瞪着他，寸步不让：“她现在是我们江家的人，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林满仓瞅了瞅老太太身后跟门神似的江怀贞，结结巴巴地说：“是家里的私事，还是得找她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江老太拿拐杖在地上敲了敲，厉声道：“她都不是你家里的人了，还能有什么私事？”
　　马桂花看林满仓那怂样，实在忍不住了，开口怼道：“卖给你们又咋了，她只要是在我们林家生的，祖辈的事她就得管。出来当面说清楚！”
　　老太太冷笑一声：“呸，都入了我们家籍了，还提什么祖宗。你祖宗要是知道你们把小叔子的女儿卖了，非把你们逐出家门不可。”
　　林满仓陪着笑：“乡里乡亲的，当时家里实在缺钱，知道是同村的，才放心让霜丫头过来的。”
　　“你可别瞎扯了，要不是我家丫头去得及时，人早被你们卖到窑子里去了。别以为我老太婆不出门，就拿些瞎话来糊弄我。”江老太嗤之以鼻。
　　马桂花也急了，朝着屋里大声嚷嚷：“林霜，你把林家的祖传秘方给偷带走了，赶紧给我还回来！现在还回来，我可以不追究，不然这事咱没完！”
　　林霜这才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故作一脸疑惑地问：“什么祖传秘方？”
　　“装什么糊涂？你做饼子的秘方不是从林家带出来的吗？没良心的东西，白养你那么大，竟把家里的好东西偷偷传给别人，林家的祖宗要是知道了，非劈死你不可——”马桂花气呼呼地说。
　　“哦，你说做酱饼的方法论啊，”林霜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我奶没跟你说吗？那是江家的秘方。”
　　江老太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尖着嗓子喊道：“我还没来得及说呢，这婆娘就开口骂人。原来竟把我们江家的秘方说成是你们林家的，你哪来的脸？”
　　林家夫妇二人闻言，愣了一下。
　　江怀贞这么些年就没卖过饼子，就连老太太生病，宁愿挨家挨户借钱，也没拿出这门手艺，直到后来林霜来了，才有了她们进城卖饼子的事，明摆着这秘方根本就不是江家的。
　　如是想着，也这般说出来。
　　江老太冷笑一声：“真是可笑，林家祖传的秘方，你们长房居然不知情，反让一个小姑娘掌握了？我记得那年闹瘟疫，这丫头才三岁，林大河夫妇早就没了，她爹娘也是那时候走的。你哪个祖宗会把秘方传给一个三岁的小丫头？你祖宗那么能耐，咋不自己去卖饼挣钱呢？”
　　夫妇俩被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马桂花干脆撒起泼来：“就是我们林家的秘方，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我就赖在这大门外不走了！”
　　江怀贞上下瞅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你愿意躺就躺呗，没谁不让你躺。”
　　她这一说，马桂花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这女人可是砍过八九个人的刽子手，她那死鬼老爹一辈子更是杀了一百多号人，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周身凉飕飕的。
　　“你……你们别太过分了——”马桂花声音明显有些发颤。
　　林霜嘴角一翘：“就是过分了，你能怎么样？”
　　马桂花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那个以前在她面前唯唯诺诺大气都不敢出的人，现在竟然敢面当着面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是不是被夺舍了——”她咬牙切齿道。
　　“对，被夺舍了，早不是你林家人了，你还赖着不走干什么？要走赶紧走，再不走，可别怪我们不客气！”林霜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马桂花梗着脖子：“你敢把我们怎么样？”
　　“我能把你们怎么样？不过咱们昌平县的刽子手正愁没处练刀呢，你们要是不怕被误伤了，就尽管留下。”林霜无所谓道。
　　林满仓可是看过江怀贞砍头的场景，吓得打了个哆嗦，一把拉住马桂花：“走走走，快走——”
　　马桂花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刚才来路上还美滋滋地想着拿到酱饼秘方后怎么发财，怎么去娘家炫耀，现在倒好，连一根毛都没捞着，还被骂了一顿，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可是天快黑了，她心里对这个地方犯怵，只能被林满仓拉着，踉踉跄跄地往山谷外走。
　　看着他们的背影，林霜舒了一口气。
　　“钱财外露，果然会遭人眼红，面团的事，明天就得办妥了。”
　　等这事办妥了，接下来就着手磨喝乐的事。
　　……
　　隔日一大早老胡上门拉货，林霜便让他提前和卢王两位婶子通个气，具体怎么操作，等下晌她们进城了，大家再一起商量。
　　老胡忙应下，挥着鞭赶着牛车走了。
　　晌午过后，林霜和江怀贞进城去了。
　　如今正值春耕时节，街上人少，卢二巧和王芝妹两人做了两个月已经是熟手，完全可以一个人操持一个摊子，于是便商量一人来一天，等逢年过节再两个一起上。
　　早上和老胡说了以后，原本卢二巧今天在家，知道林霜和江怀贞要找她们，下晌便过来了。
　　林霜到的时候，二人正在收拾摊子，见她们来，让老胡先把东西拉回去，四人便约着去了一处茶楼，要了个包厢，坐下来商量后面合作的事。
　　年后这几个月，两家人挣了不少钱，皆是红光满面，面对林霜和江怀贞，热络得不行，连茶水钱都抢着付。
　　“老胡回来跟我们说了，我们没什么问题，毕竟每天进出惹得村民眼红，对你们也不好，往后面团我们便自己做了。”卢二巧道。
　　林霜将酱料和油酥的价格报了一下道：“往后我们就不掺和煎饼的生意，就只供酱料，卖多少在哪儿卖，你们自己决定。”
　　两人做了两个月的饼，对一斤酱能抹多少个饼早就记得滚瓜烂熟，林霜给的这个价格并不算高，甚至还能让她们多赚点。
　　最重要的是，要是这么一来，她们俩还可以分开卖，卖多少就是自己的，要便利许多。
　　“成，那就按你们说的做。”
　　林霜道：“那面团就跟咱平日在家揉的面一样，六斤面四斤水的配比，两位婶儿在家没少做面食，这个可比我懂得多了。”
　　两人笑笑，当初拒绝，其实是因为避嫌，但如今既然已经这么定了，便没什么好避讳的了。
　　“那明日开始我们就不备面了，往后每隔三日送一次油酥和调料，要是有变动，到时候和我们说就行。”
　　两人应下，又商量一些细节后这才分开。
　　姐弟媳两人出了茶馆后，明显带着几分兴奋。
　　卢二巧道：“先前说要去城北再弄一个摊子，那时候不好和她们说，毕竟这是人家的生意，咱也不好做主。眼下按照霜丫头的意思，随便我们怎么开，只要跟她们拿酱料就行。”
　　“不跟她们拿酱料还能去哪儿拿，别家也做不来这个酱，食客就认这个味儿。”
　　“那成，等种完稻，就把那边的摊子支起来，咱一人一边，食客也不用从东跑到西。哎，我还想着让我们家大成去府城卖呢，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吃得了这个苦。”
　　“这有啥苦的，要不是我家两个小的还小，我都想赶他们出去挣钱了。”
　　“到时候再说吧，不过要是另外支摊子，锅子也得另外打，咱现在的这个锅还是她们的，看着是要另外打还是直接跟她们买了算了。”
　　“那等下次见面了再说锅子的事。”
　　“哎，这俩丫头真是好人啊，就靠这个饼子，咱一个月也能整上几两银子，以前哪敢想。”
　　“她们村那些人也是蠢的，放着这么好的摇钱树不靠，非得忌讳什么刽子手。依我看刽子手比杀猪佬还仁慈，杀猪佬杀猪是不管好坏全都杀了，人刽子手砍头，砍的可都是朝廷批复的有罪之徒，他们不怕杀猪佬，却怕刽子手，真是蠢到家了。”
　　王芝妹笑道：“他们若是不蠢，哪里轮得到咱们挣这个钱。”
　　“也是，”卢二巧笑了，“这摇钱树咱可得抱牢固了，她们的酱好，不愁找不到人卖饼子，可咱们离了她们就不行，咱也别动什么歪点子，老老实实卖她们的酱。”
　　“哎哟姐，这我能不晓得？食客嘴叼得很，平日咱们少抹一点油酥，人家一尝就知道够不够酥够不够脆，更别说酱料了，这是造不得一点假。”王芝妹道。
　　“那就成。”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风好大，灰头土脸的


第50章 被子湿了
　　府城。
　　一处深巷的窄楼里，王秀秀刚给孩子喂完奶，见到丈夫坐在门槛上闷不吭声，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男人叹了口气：“小妹又病了，我托人寄了五百文回去，方才回来交了房租，现在就剩这几十个铜板了，这个月才刚过去没几天，可怎么过啊……”
　　听到这儿，王秀秀也愁得不行：“我那小摊子，好的话一天能卖出两三个，赚个饭钱，要是运气不好，一个也卖不出去了，也是难。”
　　“上次有个年轻姑娘一下子跟我买了十个人偶，也不讲价，要是她能再来就好了，买上五六个，也够我们买几天的米。”
　　“实在不行就回吉州去吧。”男人道。
　　“回去？咱家那老窑多久都没开火了？家里两亩地，也不够一大家子吃饭，回去拿什么给你妹妹治病？在这儿好歹也能有点儿收入。”
　　男人委屈道：“明明爹的手艺在咱们村就是数一数二的，可就是没人上门，倒是外头那些烂货，卖得比谁都好。”
　　“酒香也怕巷子深，谁叫咱家不会吆喝。”
　　“这哪是吆喝就能行得通的，都被堵住嗓子眼了，那几大户在，哪里轮得到咱们吆喝。”
　　“算了，先做半年再说，租子都交了，也得把租子赚回来。”
　　两人唉声叹气了一会儿，才摸着回房睡觉。
　　这日一大早，王秀秀和往时一样，吃过早饭后，背着孩子推着板车去了老地方，把东西摆整齐开始摆摊。
　　可惜到了晌午，还是无人光顾。
　　正当她拿出饭盒，打算吃点粥填一下肚子的时候，摊子前面来了两个人。
　　高个子长着一副清冷的容貌，面色绝美。个子稍微矮一点的，温婉清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哎，是姑娘你呢，看看要买点什么——”王秀秀一下子就认出了上次一口气买下自己是个泥塑人偶的一双女子，赶忙将饭盒一把盖上，站起身招呼。
　　林霜笑笑：“大姐还认得我们呢。”
　　王秀秀忙道：“怎么不认得，别说你们长得俊，看过一眼就忘不了，更何况我这摊上，能一次买上十个人偶的就没几个，我哪能不记得。”
　　林霜弯腰摸了摸她摊位上的几个小人，忍不住拿起来又是一番细瞧。
　　王秀秀道：“姑娘，你要是要得多，我还能再给你少点儿。”
　　林霜问：“你先前不是说这些人偶都是自家烧的吗？我要是给你画像，你能照着那上面给烧出来吗？”
　　王秀秀愣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道：“姑娘是想烧很多货吗？”
　　“嗯，挺多，几百上千个吧。”
　　王秀秀站在那里，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喜悦给重重砸到了脑袋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忙不迭道：“能烧，不管要什么模样，我们都能烧，保准给你烧得漂漂亮亮的一点瑕疵都没有。”
　　说完又道：“你要是不放心，我回头就叫我们当家的来给你说——”
　　林霜笑道：“莫非你不能做主，还得找你当家的？”
　　王秀秀两只手绞着衣角不安道：“这不怕你觉得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值得信……”
　　“我们也是女子，大姐是不是也觉得我们也是不可信？”
　　王秀秀喉头瞬间噎住，连忙打住：“信，我自然是信的，我能做主，你想要多少，我都能做主。”
　　“那等你收摊了，我们找个地方，我们仔细商量一下细则？”
　　“不用等收摊，”王秀秀急急道，“我现在就有空，咱们现在就能商量。”
　　她这摊子一天下来都未必能卖出一个人偶，眼前这个大单子她不跟进，那真是脑子坏掉了。
　　“那行吧，前面有间茶馆，我请大姐喝茶。”林霜道。
　　王秀秀赶忙拜托旁边的大姐帮忙照看摊位，背着孩子跟着去了茶馆。
　　江怀贞要了见包厢，几人进了厢房，小二送茶上来后便退下去了。
　　林霜这才从怀里掏出图纸，上面描绘了上一世后来流行下来的几样磨喝乐的玩偶人像，递给王秀秀。
　　王秀秀仔细看了看道：“能做的，不瞒姑娘说，我公公做陶瓷有四十年，在我们那儿，做得比他好的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你这些东西，看着并不难，不论你想要陶瓷、彩绘陶坯还是泥塑素坯的，我们家的火窑就能烧。”
　　林霜来之前也是稍微了解了一些，问道：“都是什么价格？工期几许？”
　　“泥塑十来天就能成，陶坯十天半个月，陶瓷的话加上运输，一个月之内能成。”
　　王秀秀道，“价格看量，我不给你开高价，一百个以上的，泥塑5文钱一个，陶坯20文，陶瓷得100文，顶级白瓷又是另外的价格。若是由我们上色，得另外算价。再低的话，我那老公公不答应，他说再低本不回，就算能做出来，也不是一样的东西。”
　　这确实是老匠人会说的话。
　　林霜倒也不是脑子发热就下决定的人，先前买回去的那几个人偶她都仔细看过了，她还特意拿了两个去淋雨，表面也没化开，的确货真价实。
　　按照上一世的行情，到风靡全城的时候，磨喝乐泥塑能卖50文钱左右，彩绘陶坯是500文-3两，至于吉州顶级白瓷，售价甚至高达10到30两银子或更高。
　　再往上，就不是她这个级层能接触得到的了。
　　不过她也不好高骛远，只想做点小老百姓的生意赚点小钱，仅此而已。
　　而王秀秀报的底价，属正常偏低的范围。
　　林霜决定直接跟她拿货。
　　第一批货要了200个泥塑，100个陶坯，50个普通瓷器，原本她打算回来自己上色，但考虑到自己的手艺毕竟不如人家专业做彩绘的老匠人，最后全部交由王秀秀他们代工。
　　加上上色上釉，第一批货算下来正好整整十两银子。
　　王秀秀眼看谈妥，压着激动的心情小心翼翼问：“林姑娘，按照我们那边的行情，下了单要给一半的定金……你也知道，现在这些东西不好卖，万一……”
　　她现在手头正在卖的这批货，还是之前有个客商毁了契约跑了留下来的，卖了许久都卖不完。
　　林霜笑笑：“我晓得，我们找了个中人，是我们晋阳县的捕头，他来给我们做个中人，明日他就上来，到时候我们连同订金一起给你。”
　　“咱们落契的时候都带上路引凭证，也不用担心以后谁跑路了。”林霜道。
　　王秀秀见她想得周到，一颗心也落了下来，笑笑道：“我婆家娘家都在吉州，是正经做陶瓷泥塑的，你若是不放心，尽管去查便是。到时候契约上把我们家地址和我老公公的名字给写上去。”
　　“不过等真正落了契，我也得赶回去一趟，这图纸得拿回去，林姑娘要是有什么要修改的尽管跟我说，要是得空也可跟我去吉州。”
　　林霜摇摇头：“不用去吉州，和你说清楚就行。”
　　她就做个短期生意的，总价也就一二十两银子，不想跑去吉州那么远，况且家里还有个身子骨不好的老太太在，出来一个晚上还好，两天三天的江怀贞不放心。
　　她又离不了江怀贞。
　　一天都离不了。
　　隔日卢青便来了，王秀秀的丈夫也特意抽了时间过来，陪同着一起把契约给签了，这事就此定了下来。
　　卢青要走的时候，林霜给他拿了五十文钱的红包，被他给推了。
　　“别说我那口子跟你们做酱饼挣了不少钱，还有这匹大黑马，原本以为就算不死也得残了，愣是让你给治得好好的，你的眼光的叔可不得不佩服你。我看这次磨喝乐的生意，不出意外，肯定也能挣一大笔，下次要是有什么好差事，别忘带上你青叔就行。”
　　“放心吧青叔，你对怀贞好，就是我的大恩人，只要你不嫌弃咱们，有事少不了要找你帮衬。”
　　“行，那我先回去，你们后边路上小心些。”
　　眼看卢青走后，林霜转过头，看到江怀贞正望着她，眨了眨眼，问：“怎么了？”
　　江怀贞摇了摇头，脑海里还围绕着她刚刚的那句话“你对怀贞好，就是我的大恩人”。
　　她们赶着马车来，这会儿要是回去，等到了白水村也得半夜了，不得不又留宿一晚。
　　住的还是上次的那一家客栈，还算干净整洁。
　　在附近随意选了一家店进去用餐，江怀贞的胃口明显不如在家，随便吃了几口米饭就停筷了。
　　林霜问：“不好吃吗？”
　　江怀贞嗯了一声：“都不如你做得好吃。”
　　“我做的就是一些家常菜，哪里有人家外头的大厨子厉害，你就是嘴巴挑。”
　　江怀贞没应声。
　　林霜问：“是不是担心奶？”
　　江怀贞确实挺担心江老太，“她年纪大了，虽然现在能自己煮饭吃，就怕万一不小心摔倒了，我们不在家，她在山谷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林霜道：“那往后我们尽量不要宿在外头，要么就不要两个同时出门……”
　　只是要是分开，她又不舍得了。
　　江怀贞眉眼微垂：“你一个人自己出外边来也不行。”
　　林霜如今正是二八年华，长得也好看，孤身一女子在外头，让人不放心。
　　林霜笑笑：“说得我放心你一个人往外头走似的。”
　　“我能保护好我自己。”江怀贞道。
　　“你说了不算。”林霜说着，给她夹菜，“好歹吃点，明天我们早些起来，早些回家，不让奶盼着就是了。”
　　江怀贞被她安抚到，重新拿起筷子，又再吃了些。
　　吃完饭，逛了一会儿，眼看天黑了便回客栈去，简单洗漱准备睡觉。
　　和上次一样，订的是有两个床榻的房间，一人睡一床。
　　可林霜心里却老大不情愿，她希望和在家时候那样，和江怀贞共睡一榻。
　　这一世重生归来，从一开始对江怀贞的感激，到后来因为抛下她而产生的自责和内疚，再到得知她幼年的过往时生出的怜惜，她对她的感情早就不纯粹。
　　时时刻刻想要再进一步。
　　希望江怀贞能亲近她，拥抱她，甚至……做更过分的事。
　　可江怀贞，会不会抗拒自己的亲近？
　　林霜也不禁患得患失起来，江怀贞的人品，还有她上一世的那些表现，可以笃定她永远不会丢下自己。
　　但又担心，自己这份惊世骇俗的情感，或许会让对方反感、疏离。
　　可若是让她就这么默默守着这一份感情，什么也不做，她又觉得心有不甘。
　　她转头看着床边的那人，昏黄的灯光下，身形颀长的女子正俯着身子将两人今天穿过的脏衣裳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包袱里等拿回去洗。
　　速来笔直的腰背，柔软地弯下来。
　　洗过澡后薄薄的单衣罩在身上，勾勒出婀娜的曲线
　　林霜不可抑制地想起那日在炕上，她贴在自己身后那一刻，那软软地抵在自己身侧的触觉，心里也忍不住泛起一阵涟漪。
　　她艰难地移开目光，心里微微叹息。
　　江怀贞要是不这么好，或许她还能稍微克制一下。
　　可她偏偏就这么好，还这么好看，她感觉快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她迟疑了一下，但心中的渴望还是站在了上风。
　　原本放在床头柜中间的杯子被她移到边缘处，随着手腕微微一碰，水杯就这么“一不小心”打翻到被子上。
　　“啊——”她惊呼一声。
　　“怎么了？”江怀贞转过头，看过来。
　　“不小心将水杯打翻了——”林霜手忙脚乱地收拾着。
　　江怀贞忙走过来，伸手去摸床上的被子，已经濡湿了一大片。
　　“湿答答的，怎么睡嘛。”林霜站起身。
　　江怀贞捏着被子的手紧了紧，道：“我睡这床吧，你去睡那边那一床。”
　　林霜不用想都知道她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瞪道：“湿了的被子我睡不得，你就能睡了？我去找伙计换一张。”
　　江怀贞没有拦她，林霜心里有些失望，还是打开门走了出去。
　　不要一会儿就回来了，手上却空空的。
　　“说被子打湿了，要加二十文钱才能换一番，我没舍得给钱。算了，湿一点也不打紧，将就着睡吧。”
　　江怀贞的声音传过来：“一起睡吧，在家咱也是这么睡。”
　　林霜转过头看她：“你不会觉得挤吧？”
　　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期盼。
　　江怀贞摇头。
　　直到两人躺下，林霜睡在里边，侧着身子，脸颊轻轻贴在江怀贞的左边胳膊上。
　　江怀贞平躺着，感受着胳膊上温热的触感，眼珠子却盯着黑漆漆的房梁，一动不动。
　　脑海里回放着刚才林霜故意将杯子移到柜子边沿的情形。
　　“江怀贞……”
　　她听到旁边年轻女子软软地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却没有应声，随即轻轻闭上眼睛，似是睡过去了一般。


第51章 芙蓉糕点
　　林霜不知道江怀贞是否睡着了，她们刚熄灯没多久。
　　往时若是叫她，她多少会应一下，这次却没有出声，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刻意没有回应。
　　难道她看到自己故意打翻了那杯水？
　　林霜那一点旖旎的心思瞬间消退，原本火热的心脏也几乎一刹那间冷却了下来。
　　她僵直着身子躺在江怀贞的身侧，半个时辰过去，对方没什么动静，似是真的睡着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内心，既希望江怀贞能知道自己的心意，又害怕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
　　怕她会就此疏离自己。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江怀贞并没有什么异样，还体贴地将水打好等她洗漱，帮她拿衣服，也不避讳被她挽住胳膊。
　　一切似乎都是以前的那样。
　　林霜没办法猜出她的心思，只得暂时按捺住自己的心情。
　　两人从客栈出来的时候，顺带在芙蓉楼买了几个点心。
　　林霜天生喜欢甜点，可惜前世没条件，那秦家的厨娘也不擅长做甜品，因此她也没能摸索出什么来。
　　想到萍儿那可怜兮兮的小眼神，还有最近偶尔在路上碰到的菜头三兄妹，便多拿了两盒，想着回去路上要是遇到她们，便送点给她们解解馋。
　　然而芋头糕送出去后，却出事了。
　　隔日一大早，家门外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
　　其中一个声音最为尖锐，叫嚷着道：“姓林的小贱蹄子，你给我出来，你给我孙女喂了什么毒，她现在快死了，你赶紧出来给我们个说法——”
　　正在洗漱的林霜听到这一声，心里一惊，和旁边的江怀贞对视了一眼，二人赶忙出门去。
　　来人正是萍儿的祖母郝婆子，叉着腰冲着江家大门骂骂咧咧，身后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江老太也是闻声而起，如今她身子大好，没有拄着拐杖也能走，听到门外叫骂，从屋里快步走出来，冲着郝婆子骂道：“哪里来的野鸡来这里叽叽喳喳，你家死人了跟我们有啥关系？”
　　郝婆子被她骂野鸡，气得不行，“怎么没有关系？我们家萍儿平时吃家里的喝家里的，好端端的没有事，偏偏吃了她拿的东西就肚子疼，现在一直昏迷不醒，你说到底有没有关系？”
　　江老太哼道：“你亲眼见到我家霜丫头给她喂东西了？”
　　听到这话，旁边的马桂花一把拉出身后的林果和林霞道：“是我们家两个孩子亲眼看见的，见到你们那西山谷两个扫把星给了林萍吃食，这难道还能有假？”
　　林霜这时候已经搞清楚对方意图，站出来道：“萍儿现在什么情况？”
　　“别假惺惺，”郝婆子用力推了她一把，“她吃了你们的东西，眼下都快死了！”
　　江怀贞见她推林霜，面露不悦之色，上前两步，拦在她跟前。
　　她不作言语，面色紧绷，身上煞气全开，吓得郝婆子和马桂花几人一个激灵，瞬间后退了几步。
　　林霜道：“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萍儿生病了，得赶紧送城里去见大夫！”
　　郝婆子冷笑：“你说得倒是容易，没有钱怎么见大夫？”
　　林霜斩钉截铁道：“先送医馆，医药费我想办法。”
　　郝婆子却不依：“你给银子，我们自己去。”
　　林霜和江怀贞对视了一眼：“萍儿生病，你口口声声说是我给的饼子害的，我总得去检查，是不是我的饼子给害的。”
　　郝婆子尖声道：“昨天早上她还好好的，就是下晌吃了你的饼子才不舒服，不是你们还有谁？”
　　江老太这时候也看出了端倪，冷笑道：“成啊，你也真是够胆了，敢到西山谷来讹人了，你怕不是忘了我儿子生前是做什么的，忘了我孙女是什么身份了！”
　　郝婆子听了这话，眼神明显闪了一下道。
　　一旁的马桂花却出声地道：“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就算是天王老子，害死了别人家的孩子，总不能就这么翻脸不认人吧？”
　　郝婆子听她这么说，又变得硬气起来：“就是，赶紧赔钱，我得拿钱了带萍儿去治病。”
　　林霜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着平日势同水火的两人，现在却跟亲姐妹一般学会背靠背了。
　　“你想要多少钱？”
　　郝婆子听到这话，脸上顿时露出狂喜的表情，颤声道：“萍儿这个病皆是因你而起，就因为这个，一条命差点就没了，十两银子，你必须赔我十两银子。”
　　周围围观的一群人听到这话，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霜啧了一声：“当初林满仓夫妇卖我的时候，也才卖了八两，你口气倒是不小，居然敢开十两银子的价。”
　　这话一出，人群后面的林满仓脸色也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郝婆子此时已经被即将到手的银子给刺激，兴奋得满脸通红，疾声道：“你们出去买饼子，一天二三两银子，拿个十两银子，还不是下点毛毛雨？”
　　林霜摇头：“我先前在集市上卖饼子没错，不过被马桂花和她的姐妹闹了一通，生意做不下去了，哪里来的进项。”
　　“怎么没有，你明明让人帮你卖了，每天早上都有马车过来拉货，你想骗谁啊？”
　　郝婆子说着，又冲着村正的婆娘严婶婆道：“村正家的，你就说是不是吧，那车子哪天不是从你家门前路过？”
　　严婶婆探头看了眼江怀贞，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江怀贞虽然早已习惯了这种被人背弃眼神，但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里仍不可抑制地冒出一股失望。
　　而严婶婆怀里的冬至突然挣出来大声道：“没有，最近已经没有运货的了——”
　　郝婆子见状，死死盯着严婶婆道：“村正家的，当初这老婆子快死了，姓江千求万求求到你们家，得了二两银子，如今她们发大财了，宁愿把生意交给别人家去做，可一点都没记得起你们家，你咽得下这口气？”
　　严婶婆脸色黄一阵白一阵，但很快脸色也沉了下来，冲着郝婆子道：“你搞你的事情别扯上我，我们老江家的事，不是你一两句话就能挑拨得了。今天我家老头子不在，否则也定不会由着你胡来。”
　　郝婆子闻言，脸色很不好看，呸了一声：“假清高，什么胡来，萍儿吃了她们给的饼病了，这就是事实！”
　　冬至骂道：“你这个老乾婆，你就是眼红我怀贞姐有钱，说不定就是你给萍儿下的毒——”
　　话未说完，就被严婶婆一把捂住她的嘴。
　　冬至挣扎，最后祖孙二人推搡着朝山谷外走去。
　　林霜看着她们的背影道：“是了，最近已经好久都没有送货出去了，生意黄了，你还嫉妒什么？”
　　郝婆子大怒：“就算马车不过来运货，可街上还是卖着你之前的酱饼，那怎么说？”
　　林霜道：“那没办法，这天底下又不只是我一个人会做饼子，再说了，不管我有没有钱，有多少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赶紧出钱我要回去治我的孙女。”
　　林霜道：“我话就放这儿了，现在把孩子送去永安药铺治病，医药费我出，倘若你想从我这里讹一文钱，门都没有！”
　　“你——地煞的扫把星，你当着不愿意出这个医药费？你真是狠心啊，我的萍儿要是死了，也是被你害死的！”郝婆子大哭起来。
　　“萍儿啊——我可怜的孩儿，你怎么遇到这么恶毒的女人，竟然给你下了毒，还不愿意出钱给你治病——你爹摔断了腿，你娘又跟人跑了，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那个女人她逼死了你——是她要逼死你啊我的孩儿——”
　　这一声接着一声，好不凄厉，村里人大概看出点什么来，可着郝婆子硬是不松口，旁边的马桂花又趁机煽风点火，一时间僵持不下来。
　　就在这时，郝婆子那瘸腿的儿子瓦松跌跌撞撞跑来，冲进人群，口齿不清道：“娘——娘——萍儿怕是不行了——不好了——”
　　他双颊沱红，其他地方又白得吓人，看样子是酒意还没散，但又被吓清醒了，整个人说话语无伦次。
　　听到萍儿怕是有性命之忧，林霜不敢再和这婆子继续瞎扯，冲着江怀贞道：“人命关天，你立即驾马车出去把孩子送去医馆，这边有我。”
　　江怀贞一咬牙，转身就往马棚奔去。
　　郝婆子见状，大叫道：“拦住她——拦住她——我的孙女凭什么要让你主张做事？”
　　村里几个村老实在看不下去了，站出来道：“你这是干什么？你孙女都快死了，你还不让送去看大夫，你这是想要害死她吗？”
　　郝婆子骂道：“我怎么要害死她，害死她明明是这个姓林的，要是她肯赔我银子，我现在就送她去医馆。”
　　马桂花也跟着插嘴：“可不是嘛，都那么有钱了，连医药费却不舍得拿出来，就是为富不仁，更何况人还是她们下得毒！”
　　林霜看着她，厉声喝道：“你闭嘴！”
　　马桂花被她一通呵斥，脸面挂不住，骂道：“怎么，我说的不对吗？你就是个扫把星，克完你父母又克我的欢儿，现在把人家萍儿都克死了，你这个害人精！”
　　当年那场瘟疫，死了除了林霜的父母，还有马桂花和林满仓的大儿子林欢。
　　而林霜听到这句话，脸色微微有些煞白。
　　江老太哪里还忍得住，气道：“臭不要脸的，胆敢把小叔子的女儿卖去妓院的贪财妇人，你倒是会倒打一耙了，我告诉你，咋不说你大儿子是被你克死的？你才是扫把星！”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就在这时，一个小孩的声音插了进来。
　　“昨天霜姑姑给的饼子，我们三个也吃了，我们都没事。”
　　众人转头一看，竟是村尾的张寡妇带着菜头和两个女儿来了。
　　张寡妇看着郝婆子道：“婶儿，积点阴德吧，林霜愿意给你孙女治病，你该烧高香了，若是想讹人，别说我看不下去，村里其他人也看不过眼，你是想让你儿孙以后在这个村子都过不下去了吗？”
　　郝婆子咬牙切齿道：“我找她算账，干你啥事？”
　　张寡妇从菜头手里拿过纸盒道：“这个是霜丫头昨天从城里带回来的糕点，是芙蓉楼的甜点，萍儿吃了两个，剩下的都给了菜头和大花二花，孩子们没舍得吃完，留了两个给我，我只吃了一个，眼下还剩一个，都在这里。”
　　“我们母子四人吃了都没事，偏偏你萍儿出事，你说是糕点的问题，还是别的问题？”
　　郝婆子没想到竟然会杀出这母子三人，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嘶声竭力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谁知道她是不是单独给我家萍儿下的毒？”
　　张寡妇摇头：“我们家跟她无冤无仇不亲不故，这也是我第一次来西山谷，我有什么理由与她们串通。至于她给你萍儿下毒？她凭什么呀？”
　　“倒是你，百般阻止她们带萍儿去治病，你这是要害死你孙女啊！”
　　人群里瞬间炸开。
　　郝婆子面色由猪肝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林霜这才出声：“昨日买的糕点是从府城的芙蓉楼买的，包装俱在，要是萍儿因为吃了这个而有性命之忧，那么我必定带着她找店家问个明白。芙蓉馆据说是通判大人家的亲戚开的，要是真有问题，必定给你一个说法，到时候你想要多少赔偿，想必他们也一定满足你。”
　　众人顿时倒吸一口气。
　　郝婆子面色煞白，她哪里敢去招惹朝廷命官家的亲戚，只得吞吞吐吐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半路对糕点动了手脚……”
　　林霜冷笑：“这你就放心了，这些衙门的官差自然会调查清楚，若真是我下的毒，我也绝对逃不过。”
　　越说越深，还涉及官差，郝婆子哪里还能继续硬气下去，只是想着拿不来十两银子，又气又急，撒泼着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眼看没人上来劝，只得自己爬起来，恨恨地跺了几脚骂道：“算我倒了八辈子霉，遇上你这么个不讲道理的人，可怜我的萍儿——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嘴里哭嚎着，朝山谷外走去。
　　众人一看，便知道这事没什么看头了，也纷纷摇头叹息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情还不是很成熟，感情线没办法切入，只能先写剧情。心急的小伙伴可以先养肥等等，不喜欢剧情的话，可根据需要决定是否继续订阅。


第52章 最好的答案
　　江怀贞驾车拉着萍儿去了永安药铺。
　　萍儿的父亲瓦松已经酒醒，却没有跟着去，多半是生怕没钱付医药费。
　　薛大夫说，要是晚来一刻钟，人怕是要没了。
　　江怀贞听了这话，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她从小到大，见过不少的死人，也亲手结果了数条性命，却从未有过一刻怠慢过一条鲜活的生命。
　　反之，她比任何人都知道生存不易，就连自己，在最生无可恋的时候，也从来没有生出过轻生念头。
　　她希望，自己在乎的人，都好好的。
　　但眼前这个小豆芽，并不是她在乎的人。
　　只是这孩子为母亲所抛弃，又为父亲漠视，被祖母厌恶虐待，那个家里，没人在意她。
　　就像年幼的自己。
　　父亲有了新欢，嫌她碍事，每每总是将她驱赶。母亲因爱生恨，当着自己的面杀了父亲，最后弃她身死。祖父母嫌她是毒妇的孩子，将她驱赶出门，而那位姑母，更是将她丢弃在城外寒夜的路边……
　　是养父和养祖母给了她一个新家，延续了她的生命。
　　再后来，她又有了林霜。
　　那个姑娘，她倚赖自己，处处为自己着想。
　　她让自己有了被需要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重要。
　　她希望，永远被那个人需要着，永远被依赖着。
　　就这样，永永远远地过一辈子，而不是……
　　亲生父母的情事一度成为当年的佳话，但当时有多爱，后来就有多恨。恋人之间，会有爱得深入骨髓的时候，甚至会爱得死去活来，然而当激情退却，人们开始相互厌倦，相互守望成了一种负担，开始恶语相向，开始兵戎相见。
　　她不愿要这样的轰轰烈烈，然后再相互厌弃。
　　她只想着一辈子平平淡淡，彼此相互守望。
　　仅此而已。
　　“她不是因为吃坏了肚子，而是因为长期遭受虐待，没有及时添衣，加上染了时疫给害的。”
　　薛大夫的话打断了江怀贞的思绪，她忙收回思绪，仔细听他分析病情。
　　林霜晌午进了城，直奔永安药铺。
　　江怀贞见她来，紧张道：“你来了，奶一个人在家怎么办？”
　　林霜道：“我让麦嫂和菜头她们留在山谷里陪她一会儿，村正也回来了，不会有事。”
　　张寡妇原名张麦娘，自从她丈夫两年前死后，人们便张寡妇张寡妇地叫她。
　　林霜将她走后发生的事细说了一遍。
　　听说张麦娘和菜头站出来帮她们澄清，又想到冬至的表现，江怀贞松了一口气，心情明显舒畅了些。
　　但看着病榻上的萍儿，眉头仍是紧锁。
　　林霜两世与她相处，又从江老太得知她小时候的事，怎会不知道她此时心里所想？
　　萍儿的身世，想必勾起她对小时候的回忆，自己没来的这会儿，这人怕是在顾影自怜。
　　林霜有些心疼她，想去抱抱她，只是想到前天晚上在客栈的那一夜，又顿住了脚步，叹气道：“大人们的错，却让一个小小的孩子来承受，真是可怜。”
　　这时，床上的萍儿幽幽转醒，见到病榻旁边坐的居然是林霜，眼睛里带着惊喜，冲她虚弱地笑了笑，叫道：“霜姑姑……”
　　林霜见她这笑，心里酸涩不已，伸手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柔声道：“是不是还很难受？”
　　萍儿摇了摇头：“我刚刚做梦了，梦到娘来接我了……我好开心呀……”
　　一旁的江怀贞心里突地一跳。
　　她曾经做过这样的梦。
　　那夜被姑母丢弃在城外，她冻僵了过去，那时候她做了个梦，梦到娘来接她了，只是娘的身子好冷，脖子上还有一道红色的伤口，伤口上不断地冒着血。
　　娘说：“我的儿，她们谢家容不下你，娘便带你走。是娘太傻了，就不该把心完完全全地交给一个人，我的儿，往后你也不要跟娘一样傻，别把一颗心都交出去……”
　　“不过也没事了，跟着娘走了，哪里还用把心交给别人。”
　　娘说完，便笑了起来，声音不复往日的温柔，带着诡异的凄厉。
　　她有些害怕，可又舍不得母亲，因为这个世界上，人人都厌弃她，只有冷冰冰的娘还要她了。
　　她牵着娘的手，就要走了。
　　不料却迎面撞上一个满身酒气满脸横肉的大汉，一路跌跌撞撞，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曲子。
　　她不小心绊了他一下。
　　他摔在地上，醉眼一睁，见到她。
　　娘却在这个时候放开她的手，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好孩子，娘与你母女情缘浅薄，有好人家相中你了，你跟他去吧。娘那边太冷了，不愿我的孩儿受冻……”
　　娘说完就走了。
　　她也突然一下子醒了过来，只听眼前的彪形大汉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心跳，啊的一声大叫出声，随后欣喜若狂地将她抱起，口中喃喃自语。
　　“……老天爷送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你就是我江贵的女儿……以后谁敢说我江家无后……老子砍死他……”
　　而此时萍儿说的梦，是否和自己多年前做的那个梦一样？
　　她是不是已经在鬼门关那儿走了一轮了。
　　江怀贞袖子下边的手微微发抖，却没有出声，听着林霜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小女孩。
　　而萍儿的眼泪这时候也落下来，“可是……可是他们都说梦都是反着的……霜姑姑，我娘是不是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林霜来了山谷多日，已经很久没见到萍儿哭了，如今见这小小的女孩落泪，她的心也跟着一阵绞痛。
　　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她实在不想斩断一个孩童唯一的念想，这个小女孩每每被郝婆子迁怒虐打的时候，靠的就是这个信念支撑下来。
　　“姑姑也不知道，不过你还有霜姑姑和贞姑姑呢，往后我们有空就去找你玩。”
　　按理说，郝婆子闹了这么一出，换作别人，林霜就该敬而远之了。
　　可萍儿怎么办？
　　自己为了避嫌躲开麻烦，就不再与这孩子往来，这样的话，萍儿会在失去了母亲之后，再次失去一个对她施以善意的大人，那颗小小的心，得多难过。
　　甚至，她会被虐待至痴，至死。
　　林霜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郝婆子今日的种种行为，但也不能因此就彻底放弃萍儿，与她划分界限。
　　江怀贞与这孩子同病相怜，肯定也不愿就这么一走了之。
　　上一世她连那样糟糕的自己都能背回家，又怎会任由这孩子自生自灭。
　　林霜转头看了一眼江怀贞，她倒是有些想法，但这个家毕竟是姓江，家里还有个脾气固执的老太太。
　　对方那清冷的眼神瞟过来，两人目光碰了一下，随后又移开。
　　然而还没等她们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郝婆子拖着瓦松来了。
　　林霜立即站起身，跟江怀贞起身出了病坊，将那二人拦在外头。
　　当听着郝婆子大言不惭地提出，要把萍儿以十两银子卖给江怀贞的事，顿时气笑了。
　　“栽赃陷害不成，如今脸皮子都不要了，明码标价开卖了吧？”
　　郝婆子确实是不要脸了，咬牙道：“你们那么有钱，出十两银子买这么个玩意儿回去逗趣，怎不行？”
　　林霜冷冰冰地看着她：“我们有没有钱是我们的事，但这种赶着上来强买强卖的，也得看我们乐不乐意！”
　　郝婆子沉着脸道：“既然你们不要，我就带她回去，让她自生自灭，反正她是我林家人，是生是死，也由不到你们来管。”
　　说着进屋就要去抢人。
　　江怀贞见状，就要追上去。
　　林霜一把拉住她。
　　两人就这么看着郝婆子将床上的萍儿给抱起来，往门外去。
　　瓦松跟在后边，缩头缩脑，一步三回头。
　　江怀贞站在那里，身子僵直了，脸上面无表情，活脱脱一个凶神恶煞的罗刹。但从她绷紧的手臂力量，林霜能感受到她压抑的怒火，随时都要爆发。
　　她轻声安慰道：“别急，她会回来的。”
　　果然等了许久没见两人追出去，郝婆子又抱着孩子折返回来：“八两行不行？八两便让你们带她回去。”
　　林霜冷笑：“像我这种能干活又有几分姿色的，也不过才八两。一个都快病死的小孩，你要八两？”
　　郝婆子咬牙：“那七两。”
　　“你莫不是得了癔症，我们为什么要花钱买一个都要病死的小孩。外头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也不过一二两，你还真能狮子大开口。”
　　“你……你不是跟她好吗？你既然心疼她……就把她带走吧……”郝婆子身后的瓦松说道。
　　林霜哼道：“这世界上，过得不好的孩子成千上万个，我每个人都同情，我同情得过来吗？也就是因为跟她还有点交情，才愿意在这里跟你说话，你当真以为随随便便带个孩子过来就能当成个物件卖给我们？”
　　“那你想给多少？”
　　林霜眯了眯眼睛：“她今日治病，已经去了一两，大夫说了，治好还得一两银，这还没怎么地就已经破了二两了。你觉得这样的小孩在外头能卖二两银子吗？她的身价和医药费就已经抵消了。”
　　郝婆子这下是有点慌了，因为她刚刚出去的时候，就去找掌柜问了一下药钱。可掌柜的早就跟林霜她们认识，早上一来又听了这奇葩事，直接开口告知要把小孩的病治好，也得再花二三两。
　　她没想萍儿治病会需要花这么多银子，她有些担心要是这两人撂挑子不干，萍儿的病治不好，还卖不出去了，她去哪里要钱来给她医治？
　　“你总不能不给钱吧？你要是不给钱，我就把她带回去，能不能活，就听天由命。要是能捡回一条命，就算残了，只要能养大，嫁出去，好歹也能有四五两的彩礼。”郝婆子发狠道。
　　林霜听了这话，总算明白萍儿上一世为什么还未及笄就嫁给一个鳏夫，万事不顺意。
　　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道：“既然你说把她养大了能有四五两的彩礼，我好心一点，算你五两，她的医药费已经划去了二两，你少养了她十年，再划掉你二两——”
　　郝婆子打断道：“不能再划了，二两，你给二两，以后她就是你们的了。”
　　她这话说完，林霜感觉到自己一直捏着的那只手微微动了动，于是缓缓开口道：“那就二两，往后萍儿与你们，再无瓜葛。”
　　瓦松听到这话，抵着墙默站了一会儿，出门去了。
　　郝婆子把人放下，径直道：“银子呢？”
　　“明日和村正去转了户籍，到时候再给。”林霜冷冷道。
　　郝婆子担心夜长梦多，但对方不给，她也无法，只得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这才转身出门去。
　　眼看那母子二人走后，林霜感觉身边原本紧绷的身子软了下来，她抬头看着那人道：“回去了，还不知道怎么跟祖婆交代这个事情呢。”
　　江怀贞抿了抿唇：“她会理解的。”
　　林霜不知想到什么，笑道：“先前还担心这段时间忙着人偶的事，要时不时往外跑，家里就奶一个人不放心，要是有萍儿在，真出了什么事，小丫头还能帮忙出谷叫人。”
　　庄稼人家的孩子，三四岁之后就不怎么管了，只要给口饭吃，就能跟野草一般地成长起来。
　　她和江怀贞也是这么过来的。
　　萍儿眼看就是个大孩子了，江怀贞虽说过了前头这个年就十八了，可她们二人皆是黄花大闺女，并没有想着要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
　　给她一个避风港，尽自己的能力守护年幼的她，自己心安，也不辜负生命。
　　将来如何，那是以后的事。
　　江怀贞似乎也想到这一层，眉眼跟着放缓了下来。
　　两人正说着话，才发现床上的萍儿已经睁开眼睛。
　　林霜不确信刚刚和郝婆子争执她身价的对话有没有被听到。四岁的小孩或许理解能力不行，但有时候会偏执地记下一些话，这些有心的无心的东西，会一直陪伴她们一生。
　　于是坐到床边，摸了摸她的脑袋道：“萍儿，你先前不是想让姑姑带你走吗？现在可以了，以后你就跟我们在一起，你开不开心？”
　　萍儿睁大眼睛，点了点头。
　　林霜又道：“先前姑姑是被八两银子买走的，你现在是二两，怀贞姑姑没有钱，只能跟大人们讨价还价，你会不会觉得难过？”
　　萍儿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她刚刚确实听到大人们之间的讨价还价，心里有些难过，但这会儿听说姑姑也是这般被买过来的，心情又好起来了。
　　“不难过，姑姑比萍儿重比萍儿漂亮，贵一点，萍儿还小，就便宜一些。”
　　旁边的二人顿时莞尔。
　　萍儿缩在被子里，浅浅的酒窝露了出来。
　　爹喝醉酒，有时候她路过，都会被他不耐烦地一脚踹开。
　　祖母也不给饭吃，还整天骂她，说她跟她娘一样，是个**，以后也会跟野男人跑了，不高兴的时候就拿柴火抽打她。
　　她好疼好疼，后背现在还火辣辣的。
　　霜姑姑好温柔，能和霜姑姑一起，就觉得很开心。
　　林霜见她脸上露出笑意，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手指抚过她的小酒窝，温声道：“好好养病，等好起来了，咱们去买新衣服。”
　　新衣服这几个字，在萍儿的世界里，实属罕见，小女孩原本低落的情绪渐渐地变得高涨，连连点头。
　　但小酒窝很快就消失了，她小心翼翼问道：“……我还能去等娘吗？”
　　林霜笑笑：“当然可以，到时候我和你怀贞姑姑陪你一起去等。”
　　这不能不说是天底下最美好的答案了，萍儿感觉像天空和云朵一样宽的幸福要从她小小的心脏里溢出来了。以前她一去路口等她娘，爹和奶都会又打又骂，骂她，也骂她娘，只是她太想娘来，还是执拗的每天都要去望一望。
　　如今自己说要去等娘，姑姑不但没有骂自己，还表示要一起去等，这是何等幸福的事情啊。
　　她兴奋极了，只是身子还虚弱得很，一口气顶上来，连咳了几声，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林霜忙抚了抚她的背：“别激动，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萍儿开心地点点头，累极了，闭着眼睛，又睡了过去。


第53章 一颗卤蛋
　　眼看萍儿睡过去了，江怀贞轻声道：“刚刚薛大夫说，她得留医馆躺一个晚上，明天要是没事了才能走。晚上我就留下来陪她，你回家住。”
　　林霜迟疑了一下，她去江家这么久，就没和江怀贞分开过，就连去府城，也只有头一回是分床睡，现在突然要分开，她有点舍不得。
　　但家里只有老太太一人，虽然如今已经能够自理，可是刚出了郝婆子这个事，还是让人放心不下。
　　只得闷闷道：“你照顾她一天了，今晚回去睡，我在这儿守。”
　　江怀贞看着她闷闷不乐的表情，站在她身边，不知该怎么安抚她，好半天才道：“她一直昏睡，我没怎么照顾她，你回吧，奶喜欢吃你做的饭。”
　　她不放心林霜一个弱女子在外头过夜，比起对方，万一发生什么状况，自己的自保能力要强上许多。
　　“那我晚点再回去。”林霜知道她们两个是不可能一起留下来的，微微叹了口气，便不再挣扎。
　　突然想起对方还没吃饭，站起身道，“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江怀贞回了一声“好”。
　　林霜很快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饭馆，发现居然有牛肉卖，于是便给她点了份炒牛肉。
　　五十文钱一份，米饭和青菜用荷叶细细包起来，付钱的时候着实有些肉疼，可一想到是江怀贞吃的，又不疼了。
　　刚刚问过大夫了，萍儿眼下还不能吃东西，医馆里有专门的白粥，回头等她醒了，再去取来喂她就是。
　　等回到医馆，江怀贞打开饭包，看着里面的牛肉片，手顿了一下：“这个不便宜吧？”
　　“还好，一直说要给你做牛肉吃，但总买不到，赶巧了那家店刚好有，就更不能错过了。”
　　“你吃过了吗？”
　　“在家吃过了才来。”
　　林霜说完，却见江怀贞夹了片牛肉片送到她嘴边，先是错愕，随即张嘴，咬住那块牛肉。
　　原本有些郁闷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笑道：“第一块给我吃嘛。”
　　江怀贞眼睛扫过她弯弯的眉眼，嘴角也跟着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嗯了一声：“上次在薛大夫家，你也是第一次吃，一起吃。”
　　说着又再给她喂了两块，这才低头扒饭。
　　林霜看着刚刚被自己含过的筷子，夹着饭菜被送入她口中，脸颊微微热了热。
　　江怀贞抬起头，见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又给她夹了一块。
　　林霜摇头：“我不吃了，你吃吧，我饱着呢。”
　　“再吃一块。”
　　林霜没有办法抵抗她的坚持和难得的亲昵，又再吃了一块，随后站起身道：“你慢慢吃，我去出去转一转。”
　　再待下去，这饭一半要进她的肚子里了。
　　……
　　江老太没想到自家孙女出去一晚上，隔日就带了个小的回来，尤其还是那个自己最不喜欢的那老太婆家的孙女，面上明显有些不快。
　　江怀贞进屋安顿好萍儿后，让林霜陪着她，自己则去了隔壁的房间。
　　也没说什么，就杵在老太太旁边。
　　眼下阳春三月，早就不烧炕了，江老太如今能下地，想去哪儿便去哪儿，这会儿看她很不顺眼，拿了拐杖就往外走。
　　江怀贞不依不饶，就跟在她身后。
　　从房间跟到灶间，再往外头，跟到马棚，随后又去了菜地，江老太终于没忍住，拿起拐杖就去打她。
　　她也不躲开。
　　老太太也没想着要真打，就是气不打一处来，想吓唬吓唬她，谁知这倔驴脾气的竟不闪开，眼看拐杖敲到她腿上，发出咚的声音，赶忙收手，骂道：“咋不闪开，皮痒了，找打是吗？”
　　江怀贞回道：“奶想打便打，我闪了你打不着，又该生气了。”
　　江老太气得牙齿痒痒，顺势又拿起拐杖往她屁股上面打，那儿衣裳厚，肉多，也敲不到骨头上。
　　江怀贞不痛不痒的，任打任骂。
　　江老太气得牙痒痒的，骂道：“你年纪轻轻的就往家里捡人，前头那一个大了能给家里挣钱，我就不说你什么，可这个这么小，都快能当你女儿了，将来你要是成亲了，她怎么办？”
　　“我不嫁人，我要陪你一辈子，她可以跟我们一起过。”江怀贞道。
　　“天底下哪个女人不嫁人，回头等你把衙门那趟阴差给辞了，还不是大把人上门求亲。”
　　“我要是嫁人了，你怎么办？”
　　江老太哼了一声：“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你管我怎么办？再不行，你还可以找个入赘的。”
　　“我不要。”
　　看着眼前倔强的孙女，江老太又扬起了拐杖。
　　江怀贞也不躲。
　　拐杖终究还是没落下来，江老太骂骂咧咧道：“长大了，奈何不了你了是吧，我的话都不听了是吧？”
　　江怀贞回：“除了嫁人这件事，其他事，都听你的。”
　　江老太不高兴道：“除了嫁人这趟事，别的还有什么事要我操心？你不嫁人，将来谁来给你养老送终？”
　　江怀贞难得地笑了笑：“这不刚回来一个嘛。”
　　“呸，那老不休的孙女，能是什么好笋子？”想起昨日郝婆子那咄咄逼人一副算计的模样，她就嫌弃得不行。
　　“还有，她娘一见她爹摔断了腿，转头就跟人跑了，你说这种人生的种，能是什么好种？”
　　江怀贞回道：“我母亲还是杀人犯，奶不也没嫌弃我？”
　　江老太听到这话，喉头一哽，张了张嘴，找不到词，最后只得骂骂咧咧道：“捡了这个就不许再捡了，回头得空就去衙门把你的活儿给辞了。”
　　孙女这标致的模样，方圆百里就没一个人能比得上，只要她不再当刽子手，哪里还需担心没人要？
　　见她松了口，江怀贞神色也缓和下来。
　　等她回到东边屋子，萍儿靠坐在椅子上，一双乌溜溜的望过来，带着一点好奇，又有一点小心翼翼。
　　林霜正在裁布料，要给萍儿做衣裳，见她进来，问道：“怎么样？”
　　“老样子，一贯刀子嘴豆腐心。”江怀贞轻声道。
　　林霜笑笑：“我就知道。”
　　江老太要是骨子里都是坏的，怀贞又怎么会长得这么好？
　　“你待会儿把她头发给剪了，我烧了水，等剪完头发了再给她擦一下身子。”
　　江怀贞应下，去找剪刀。
　　林霜转头冲着萍儿温声道：“萍儿，到了新家了，咱就一切都从头来过，得先把头发剪了哦。”
　　小姑娘年纪小，母亲早早就跟人跑了，郝婆子能给她饭吃就不错了，就别提给她洗头洗澡置办新衣服，头上好久不搭理，乱糟糟的，少不了要长虱子，得全剃光重新养。
　　萍儿点头：“好。”
　　“真乖，”说完，林霜又问，“是不是有一点点害怕怀贞姑姑？”
　　江怀贞虽然模样长得俊俏，但性子冷淡，不笑的时候扳着一张脸，看起来着实不好亲近。
　　萍儿咬着唇，没吱声。
　　林霜笑笑，看了眼门口，轻声道：“怀贞姑姑是霜姑姑最喜欢的人，她只是不爱笑，但她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所以你不需要怕她，知道吗？”
　　萍儿自然是信她的，点了点头：“怀贞姑姑很好，但霜姑姑是天下第一好。”
　　林霜扑哧一笑，摸了摸她脑袋：“往后霜姑姑就是你的亲姑姑了，姑姑疼萍儿。”
　　萍儿听到这话，笑了起来。
　　正说着，江怀贞提着剪刀和梳子进门，冲着小姑娘道：“走吧，去外边剪头发。”
　　萍儿看了眼林霜，见她正含笑着望着自己，乖乖地从椅子上下来，跟在江怀贞身后，朝后门走去。
　　林霜看着一大一小的背影，并没有跟上去。
　　她心疼萍儿，恨不得把帮她处理好一切事情一切关系，但小孩子有自己的生存法则，过于小心翼翼不是什么好事。包括江怀贞，包括自己，自小都不容易，都经历了亲人逝世或遗弃，经历过世人冷眼，可还是像一根倔强的小草，顶破石头伸展出枝丫。
　　老太太或许是个不讲理的人，说话也刻薄，但绝对不是心怀歹意的坏人，她们需要慢慢磨合。过分呵护，只会加重小孩子的戒备，也伤了老人家的心。
　　屋外，萍儿乖巧地坐在椅子上，任由江怀贞在她头上推剪。
　　江老太就拄着拐杖在门口看着，唠叨道：“看这衣裳，得一年没洗了，上边的污垢就跟你祖母的脸皮一样厚。”
　　江怀贞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又低头看着萍儿。
　　萍儿耳朵微微红了红，道：“家里就一套换洗的，我自己搓，搓得不干净……”
　　江老太啧啧道：“你才多大？小手都没我一个脚指头大，能洗什么衣服？瞧瞧那老不羞，在家就是这么对自己亲孙女，真是又懒又坏的老太婆。”
　　萍儿没有反驳这句话，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江老太就这么看着，眼见萍儿头发剪完了，变成了个小秃子，她这才转身拄着拐杖进屋去，过了好一会儿冲着外头叫道：“贞娘——犟丫头——”
　　江怀贞给萍儿扫了扫脖子上的碎发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萍儿忙点头。
　　江怀贞把剪刀放下后便进屋去，不一会儿就出来了，手上捧着一大叠衣裳。
　　林霜正好走过来，见她手上的衣服，惊讶道：“这是谁的衣裳？”
　　“我的。”
　　“奶竟然还留着你小时候的衣裳呢。”林霜笑道，“我刚刚还想着，她的新衣裳没那么快做好，拿我们的将就一下，没想到还有你以前的衣服，那可真太好了。”
　　江怀贞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意：“无妨，要是来不及裁衣就去城里买成衣。”
　　林霜嗯了一声，挑了一套最小的，走出门外，将衣服在萍儿跟前展开道：“萍儿，咱们待会儿就穿怀贞姑姑以前的衣裳。”
　　萍儿何时穿过这么漂亮的衣裳？看着眼前这一套明显还很新的黄色小衣裙，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再看着正从屋里走出来的江怀贞，咬着唇，甜甜地笑了。
　　江怀贞眉眼柔软，绕过林霜走到她身后，继续给她扫脖子上的碎发。
　　林霜去打热水，兑成温水后，便拿来一张小板凳，给小丫头擦洗身子。
　　她大病初愈，不能直接泡水，便稍微擦洗一下，指甲也剪得干干净净。只是当看到小小的身体布满着的那些新新旧旧的疤痕，几人心中皆是一揪。
　　“姓郝的真不是人，连亲孙女都舍得下手，人说虎毒尚不食子，她连畜生都不如。”江老太骂道。
　　等给小姑娘换上新衣裳一看，除了脸上两坨红红的晒斑，倒是个白白净净的小丫头。
　　“瘦得就只剩一把骨头，这脑袋，倒是像个剥了皮的卤蛋。”
　　老太太话里话外，就差一个“丑”字了。
　　萍儿这会儿正沉浸在穿新衣服的喜悦中，并没有对她的话有多在意，抬着手左看看右看看。
　　“还是个臭美的小丫头。”
　　林霜把她之前穿过的衣裳，还有剪下来的头发一把火给烧了，洗了手，笑着进厨房去准备午饭。
　　然而饭还没熟，就听到外边村正在叫江怀贞的名字，原来是郝婆子想尽快拿到那二两银子，催着去衙门登记户籍。
　　江怀贞进屋拿户籍册的时候，林霜忍不住跟了进去。
　　“你要跟着一起去吗？”
　　江怀贞翻出册子，回道：“上次弄错了，总得改过来。”
　　林霜心里咬着唇，迟疑道：“反正你我都不打算嫁人，错就错了，也不碍事。”
　　江怀贞直起身子看过来，撞上林霜的目光，眼神微微闪了一下：“改过来不好吗？”
　　林霜闻言，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感席卷而来，她还什么都没要求，现在连这个表面上的名分就已经没有了，她转过身：“随你。”
　　说完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朝厨房走去。
　　江怀贞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神情莫测，直到外边传来村正催促的声音，才慢腾腾地朝门外走去。


第54章 两只小猪
　　江怀贞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马车后边吊了两个竹笼，笼里装着两头小猪。
　　江老太就坐在家门口，看着她把两个装着小猪的笼子解下来，拄着拐杖走上前，围着笼子转了转：“大黑马都能养得好好的，这两个头猪崽子应当也不会出差错吧。”
　　这些年养了好几头猪，都是不出月就死，她都养怕了。
　　江怀贞道：“她说能养好，就不会出差错。”
　　她自然是林霜。
　　江老太还是信林霜的，这丫头来了这么久，就没出过什么差错。
　　林霜正在屋里缝衣服，听到外头小猪哼哼的叫声，心里虽然还是对江怀贞中午拿着户籍去衙门更改的举动有些幽怨，但她又没办法记恨江怀贞，压着心里的不舒服，和萍儿出门来看小猪崽。
　　见到两头白白胖胖的小猪崽在笼子里吭哧吭哧的模样，心情稍微好了一下，挤出一丝笑意道：“好好养着，年底就不用再找张屠户买猪肉了。”
　　江怀贞见她走过来，从怀里掏出户籍本递给她道：“我扛小猪去猪圈，这个你拿回去放。”
　　林霜哦了一声，接了过来，看着她一手提着一个笼子朝后门的猪圈走去。
　　站了一会儿，牵着萍儿往屋里走。
　　进了房间，握着册子的手紧了紧，没忍住，还是将缠绕在上边的绳子解开，翻开册子。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户主页上一次新增的那一行记录“江怀贞，户主，妻林氏……”，还是原封不动地印写在那里。
　　没有任何修改。
　　她心猛地跳了一下。
　　往后又翻了翻，自己的那一页记录，依旧没有变，只是后边新增了一名成员的信息。
　　【妹：江怀月】
　　萍儿的名字终究还是改了，这下跟林瓦松和郝婆子家断了个干干净净。
　　一直以来挂在心头的事情终于办妥，林霜心里高兴。
　　但此刻让她小脸滚烫的是户主那一页的那行字，一个“妻”字落在眼底，心咚咚直跳。
　　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仔细瞧了一遍。
　　没错，自己和江怀贞的关系那里，依旧是夫妻。
　　江怀贞并没有特意改过来。
　　这意味着什么？还是……其实她并未介意这些东西？
　　不管是什么原因，林霜心里此刻已经是极大的满足，感觉整个人有些飘忽，连手都有些颤抖。
　　直到萍儿拉了拉她的衣袖问：“霜姑姑，你怎么了？”
　　林霜好不容易才稳下情绪道：“衙门把萍儿的名字记到本子上来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姑姑心里高兴。”
　　萍儿闻言，摇了摇她的手道：“我也高兴。”
　　“还有啊，萍儿有新名字了，大名就叫做江怀月。”
　　“江怀月……”萍儿嘴巴里砸吧了一下这个新鲜出炉的名字。
　　“月就是月亮，月亮代表思念、挂念。”
　　“思念……”
　　萍儿眼睛顿时亮亮的，嘴边的小酒窝也越发明显。
　　“以后怀贞姑姑就是萍儿的姐姐，姐姐和妹妹要相亲相爱。”林霜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有了好听的新名字，还有了姐姐，萍儿缩在林霜的身侧，咬着唇傻笑着。
　　林霜生怕江怀贞进来看到自己这幅痴汉模样，赶忙把户籍册子卷了起来，用麻绳绑好，放到衣柜里，坐回床边继续缝衣服。
　　只是心里一直骚动不安，没缝得几针又有点坐不住，直到听到厨房那边传来那祖孙两人对话声，干脆把针线丢下，拉着萍儿去了灶间。
　　江怀贞正在拌猪食，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一对上，林霜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快速闪开。
　　随后轻咳了一声，问道：“你要怎么喂？”
　　“粗面，加上午饭你们剩的汤，拌在一起就喂了。”
　　还不等林霜开口，江老太就忍不住念叨：“照你这么喂，家里得买多少米才能够它们吃，吃得比大活人还好。”
　　林霜在林家的时候没少煮过猪食，笑道：“我来吧。”
　　萍儿见她要生火，屁颠屁颠跑过来，给她抱柴火，林霜这会儿心情好得很，夸道：“咱萍儿真乖，知道帮姑姑干活了。”
　　萍儿被她夸奖，好不开心。
　　林霜又道：“问你怀贞姐姐午饭吃了没有，要不要热饭。”
　　这话一说出口，江怀贞瞬间意识到她看了户籍册，身子一僵，但很快恢复常态，轻声道：“劳烦七叔公帮忙跑了几趟，在城里请他吃了顿面，我也一起吃了。”
　　江老太倒是注意到细节了：“贞娘比你还大一岁，咋地小丫头叫你姑姑叫她姐姐？”
　　林霜若无其事道：“她给萍儿上户籍，写的是妹妹。”
　　“那给你写了什么？”老太太问。
　　江怀贞突然出声道：“奶，我刚刚回来给你买了双新鞋子，去试试看合不合脚。”
　　江老太一听她给自己买东西，眼睛亮了一下：“又乱花钱，就怕自己口袋里的那几个叮当响的铜板花不完。”
　　江怀贞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去了堂屋。
　　老太太嘴里骂骂咧咧，嘴角却压不下来。
　　孙女给自己买东西，哪能不开心？
　　林霜窃笑，弯腰把炉灶里的柴火给点起来，冲着萍儿小声道：“奶就是这样，你看她连怀贞姐姐都骂，往后她要是对你说重话了，你也不要放在心上，知道吗？”
　　萍儿点了点头：“我知道，她都没力气打我，我不怕她。”
　　她能打得到怀贞姐姐，是因为姐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她打。
　　而且她还把怀贞姐姐小时候的衣服拿给自己穿，她不坏的。
　　林霜听她这么说，想起早上给她擦身子时候身上的青青紫紫，心疼道：“放心吧，在这个家里，没人会打你。”
　　“以后那个人就不是你奶了，见到她都要避着走，不要跟她说话。”
　　萍儿连嗯了两声。
　　小猪崽还小，不宜喂生食，煮熟了好一些。
　　如今正是春分时节，地里的菜刚长出来没多久，还没办法拿来喂猪，好在周边长了不少野菜，人可以吃，也可以拿来喂猪。
　　山脚下的灰灰菜随便一拔就是半筐，把根部冲洗干净，剁碎备用。
　　先前林霜在山谷周边发现了一些毒芹，她估计就是这个东西江老太她们不认得，误当作野菜拿去喂家里的牲畜，这才导致猪牛羊一直都没能养活。
　　为此前段时间她还特地找时间将这些毒草给清理干净。
　　小猪崽娇嫩，五谷杂粮也得喂一些，没有麦麸稻糠，便捞了两碗粗面加到开水里搅开，煮得差不多了，再倒入剁好的灰灰菜，放凉了就可以喂食了。
　　喂猪的时候，江老太觉得新奇，也跟着过来看。
　　还没有打专门的猪槽，就先用一个旧盆子来代替，两只小猪一路回来也是饿坏了，扒拉着木盆吃得津津有味。
　　那小馋样也把老太太给可爱到了，竟一句刻薄的话都说不出来，嘴里一直啧啧的，又可爱又可怜。
　　江怀贞也立在猪圈边上看了一会儿，眼看小猪舔着盆底吃完了，才转身去了柴房，找了根圆滚滚的木头出来，开始削皮。
　　萍儿原本是想黏着林霜，但想到刚刚霜姑姑说了，以后怀贞姑姑就是大姐，姐妹俩也要亲近亲近，虽然心里依然还是有些怕她，但见她挥刀的样子又觉得好厉害，踌躇了一下最后选择蹲在旁边看着她做工。
　　江怀贞刨着木头，闷声不说话，萍儿也不敢开口。
　　最后还是大人先出声，问道：“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在做猪槽。”萍儿道。
　　江怀贞瞥她一眼：“你倒是个聪明的。”
　　“我见过猪槽，所以就知道啦。”
　　“那我做得还行吗？”
　　“很行呢。”
　　江怀贞被一个小女孩夸赞，笑了。
　　萍儿见她把木头的边角料给刨出来，便去找来一个小竹筐，将这些边角料收起来放到竹筐，再吃力地拖去厨房给林霜烧火。
　　江怀贞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和光秃秃的后脑勺，心里有些难受。
　　太懂事的孩子只会让人更心疼。
　　而且她在极力表现，想讨好新的家人，以此融入。
　　江怀贞不忍心。
　　但她跟这孩子还不熟，也不好跟她交心谈话，而且这种事她不擅长，只能交给林霜去安抚。
　　林霜正在弄晚饭。
　　今天中午本来想弄点好的欢迎萍儿，谁知江怀贞跟着村正去衙门办户籍的事，她心里不高兴，加上少了一人吃饭，就随便弄了粥和一个炒菜。
　　即便如此，萍儿还是觉得无比美味，但吃了一碗就不敢再吃了，还是林霜又给她添了饭，她才又吃了半碗。
　　眼下户籍的事不是预想中的那样，这让林霜很是欢喜，便想着做顿好的。
　　江怀贞虽然进城了，但是回来的时候拉了猪崽，没有另外买肉，家里只有腊肉，她花了十二分心思，做了个蒜苗炒腊肉和几盅蒸蛋，还有一碟青菜。
　　这个季节的青菜还是小菜苗，嫩着哩，上点油盐就好吃到不行。
　　萍儿独爱蒸蛋，给她舀多少便能吃多少。林霜摸着她圆鼓鼓的肚子笑道：“这个小肚子是吃撑了都不会自己叫停的。”
　　萍儿也发现自己吃得多了，害羞着放下筷子。
　　江老太见状，冲着林霜道：“她爱吃便让她吃呗，这小碗蒸蛋还能让她吃爆了肚子不成？”
　　林霜道：“她长期吃得少，这会儿突然一下子吃得多了，准得肚子疼。”
　　果然萍儿拧着眉头捂住肚子。
　　江老太哼道：“都是姓郝的干的好事，也怪不得儿媳妇会跑，摊上这么个婆婆，跟她住得短命十年。”
　　萍儿听她话里带着母亲，有些无措。
　　江怀贞叫了一声“奶”。
　　江老太喋喋不休的嘴总算闭上。
　　江怀贞转过话题问林霜：“眼下人偶已经定下来了，那些小衣裳和装饰要怎么弄？”
　　林霜道：“得找人帮忙一起弄，单靠我们俩弄不来。”
　　江老太哼了两声：“能找谁？这些人嫌弃咱们，有几个愿意跟我们做事？”
　　“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是赚钱的事，就不愁没有人。”林霜道，“我看昨天那事，村子里也不全都厌弃咱们，等明早我去问问，看她们愿不愿意。”


第55章 找人做工
　　晚上睡觉的时候。
　　江怀贞自知刽子手的身份，有心避讳不愿和小姑娘一起睡，免得煞气冲了她。可萍儿刚到新的地方，对生人尤为抗拒，尤其自家祖婆又是一副恶人的嘴脸。
　　再看着萍儿黏着林霜寸步不离的模样，她也开不了这个口。
　　林霜倒无所谓，只要她能和江怀贞在一张床上，多个小孩子问题不大。
　　江怀贞道：“让她睡里边吧，你睡中间。”
　　林霜巴不得，将萍儿安置在里边。
　　床是中规中矩的大小，两个人睡刚好合适，再多一个人就稍微挤了些，好在萍儿只是小小一只。
　　可再小，也到底是占了空间的。
　　林霜挨着江怀贞，感受她软乎乎的身子，想着白天看到的户籍上边的那几行字，心情明显不如以往平静。
　　不管江怀贞心里有没有自己，在不在意这个事情，但她最终还是保留了彼此之间的这个名分。
　　她平躺在两人中间，轻声问身侧的小姑娘：“萍儿，知道大姐姐是做什么的吗？”
　　萍儿回道：“知道，大姐姐砍坏人的脑袋。”
　　“那你怕不怕？”
　　萍儿原先是有些怕的，但想到白天霜姑姑说了，大姐姐是姑姑喜欢的人，于是回道：“不怕。”
　　林霜道：“嗯，大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不仅治好了奶的病，还救了霜姑姑，现在又救了萍儿，我们这个家，就是大姐姐给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的。”
　　江怀贞笔直地躺在那儿，耳边淌过林霜那温柔的嗓音。
　　她想说，自己并没有她所说的那样好。
　　可最终还是没有打扰这一大一小的交谈，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
　　任由思绪翻飞。
　　一个人在一辈子里，能爱上很多人吗？
　　相爱的两个人里边，能有多少人能从一而终。
　　还是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从一而终的人？
　　没有人会一直喜爱一件旧衣裳，没有人会长年累月地爱一个无趣的人，即便一开始是怎样的惊艳。
　　亲生的爹娘当初是怎样的？他们一开始，是否也是惺惺相惜，对彼此有着深入骨髓的信任？
　　可后来，人的心境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让父亲厌弃娘亲，将情人带回来当着娘亲的面调情？
　　而娘又怀着怎样的心情，将爱入骨髓的人活活砍死？
　　胡思乱想中，旁边传来一个软软的声音：“怀贞，我背后痒……”
　　江怀贞从思绪中抽离，轻声问：“哪儿痒？”
　　“后背，琵琶骨上边。”林霜转过去背对着她。
　　江怀贞闻言，侧过身，伸出手去，摸到了地方，隔着衣服给她挠。
　　只是没挠到点上，林霜不满道：“你伸手进去挠嘛，这样隔靴搔痒搞得我好难受。”
　　略带娇嗔的声音入耳，江怀贞手指微微曲了曲，才撩起她背后的衣服，伸手进去。
　　当粗糙的指腹触摸到后背细嫩皮肤的那一瞬间，指尖一滞，过了好一会儿按上去。
　　挠了好一会儿，她才问：“还痒吗？”
　　林霜被她挠得舒服，不愿她手拿开，但已经挠了很久了，才恋恋不舍道：“不痒了。”
　　江怀贞收回手，轻轻地将她的衣服往下拉回来。
　　只是在手掌收回被子底下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拇指与食指轻捻着，感受着指尖方才那细腻温热的触感。
　　……
　　林霜隔日一大早就带着萍儿出门了，第一趟先是去了张麦娘家里。
　　张麦娘丈夫下边还有个弟弟，只是两家分家了，各居一处，离得不是很近。
　　林霜到的时候，大花和小花正蹲在门口玩耍。
　　屋子破破烂烂，只能用家徒四壁四个字来形容。
　　萍儿见到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挣开林霜的手，快步走过去，凑到她们的旁边蹲了下来。
　　小花冲着她嘻嘻地笑。
　　大花年纪大一些，记得林霜给过她们吃的，站起来问道：“霜姑姑，你要找我哥哥吗？”
　　林霜笑笑：“我想找你娘，她在家吗？”
　　屋里的菜头听到声音，跑了出来。
　　林霜看着他脸上沾着的火灰，应该在烧火煮东西。
　　“你要找我娘干啥？”
　　不得不说，这小男孩看上去有点不太好相与，都见过几次面了，眼底还是带着警惕。
　　“有件大人之间的事要商量。”
　　菜头闻言，走到晒坪边上，双手拢起来，冲着地里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娘——有客人来家了，快回家——”
　　一连喊了两声，那边才隐隐传来张麦娘的回应声。
　　要不了多久，身材娇小的女人背着背篓出现在小路的尽头。等走近家门，看到林霜，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霜丫头怎么来了？”
　　她个头娇小，但模样长得不赖，就是瘦得厉害。
　　林霜叫了一声麦嫂，将手里带来的饼子递给她：“给，早上刚煎的。”
　　自从郝婆子利用萍儿的事反咬她们一口之后，她就不敢私下再给小孩子拿吃的。如今也只有当着大人的面，才敢这么做。
　　张麦娘咽了一下口水，不好意思地接过来道：“又让你破费了。”
　　大花小花见到有饼子，齐刷刷站起来，紧紧盯着母亲的手里。
　　张麦娘给姐妹俩每人拿了一份，又把菜头叫过来，也给他拿了一份。
　　菜头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张麦娘也递了一份给萍儿，萍儿摇头。
　　“她在家吃过了的。”林霜道。
　　“这小丫头能跟了你们，真是她的造化。”
　　林霜笑笑：“怀贞心软，见不得小女孩儿受苦。”
　　张麦娘自己就有两个小女儿，听了这话也不禁唏嘘：“小江看着冷冷冰冰的，倒是个热心肠，当初得亏她，不然你也不好过。”
　　这话林霜是认同的，不管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都得亏江怀贞。
　　“昨天的事，谢谢你和菜头帮我们说话。”
　　张麦娘摇头：“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总不能吃了你的东西，还要冤枉你。”
　　“要是人人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林霜眨了眨眼睛，随即言归正传，将带来的泥塑小人拿出来，把来意说明。
　　这泥塑小人偶一出来，大花和小花两个小姑娘眼睛都直了。
　　林霜眼睛弯了弯，天底下有哪个小女孩儿能逃得过磨喝乐的魅力呢，也正如此，她对接下来的这门生意又多了一份信心。
　　张麦娘看着她手上拿着的人偶，还有人偶身上穿的小衣服和配饰，生怕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你是说让我给这些小人偶绣衣服和配饰？”
　　“对，材料我来提供，上衣裤子和鞋子，还有整套的襦裙各有价格，简单点儿的单一件有两文三文五文钱的，一整套下来也能有二十文左右。”
　　张麦娘有些不可置信道：“就这几件小衣服，不用我出布料，做好了能有三五文钱？那我一天能做好几件。”
　　林霜道：“你要是不放心，做得一套就结一套的钱，就算我骗人，也最多骗你一两天的工夫。”
　　张麦娘尴尬地笑了笑：“那倒不用，我也不是怕你骗人，就是觉得这钱是不是太好挣了些。”
　　林霜笑道：“怀贞在城里恰好结识了一位大主顾，那主顾这几个月急着要订做一批这样精巧的小衣裳。只是村里人素日都对她避如蛇蝎，原先我们是想直接包给绣坊，但后来想着，既然有这样挣钱的机会何必便宜外边的人，村子里还是有好些不嫌弃咱们的乡亲。”
　　张麦娘压着激动的心情。
　　她如今除了下地刨食养家糊口外，家里就再没有别的进项。过年时，连买上一斤肉给孩子们解解馋的钱都没有，还是小叔子家送了些粮食才熬过这个冬天。这一件小小的衣服就能挣五文钱，做上两件就能买上一斤肉，这样的好事儿，她上哪儿去找啊？
　　“我们哪能嫌弃小江啊，当初她也是为了挣钱给她奶治病才接的那份差事。我们家菜头对她可是敬佩得不行，还整天念叨着，哪天要去摸摸她那把鬼头刀呢。”
　　菜头在一旁听着，小脑袋点得跟拨浪鼓似的。
　　林霜见她们不嫌弃江怀贞刽子手的身份，心里也觉得高兴。
　　“我就知道嫂子能这么想，这不她才领了这么份活儿回来，我还没找别人，就先上你这里来了。”
　　张麦娘顿时感动得不行：“丫头，还是你体谅嫂子辛苦。”
　　林霜笑了笑：“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等我再选几个人，这两天就去买针线布料，回头再教大家怎么弄。”
　　张麦娘赶忙道：“霜丫头，既然你还缺人手，我那小叔家的，就巧儿她娘，绣活儿也不错，能不能让她也一起做？”
　　“怎么不行，那回头你帮忙跟她说一声。”
　　“成，我回头就去跟她说。”张麦娘满口应下。
　　林霜眼见着交代完，这才牵着萍儿告辞。
　　看着一大一小的身影远去，张麦娘压下心里的激动，冲着菜头道：“霜姑姑和小江姑姑可都是个大好人，往后要是村里有人说她们的不是，咱能帮她们说话就说几句，也不枉她们有什么好事还惦记着咱们。”
　　她这个儿子虽然年纪小，却是个性子凶的，自从丈夫死后，村里时不时有些光棍往村尾这边来，他一见有人靠近，就拿着棍子猛敲锅盖，敲得梆梆响，惹得村尾几户人家都跑出来看。
　　那些癞子见状，吓得赶紧跑。
　　后来只要锅盖一响，周边就知道有不怀好意的人来了，几个邻居也看出张麦娘的态度，婆子和小媳妇们纷纷跑出来帮忙骂人，久而久之，就再也没有人敢再往村尾这边来。
　　不仅如此，这孩子也护着两个妹妹，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只要一靠近，都极为警惕，生怕有人把两个妹妹给拐去卖了。
　　村里有人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说这孩子性子狠戾，一点亏都吃不得，小小年纪就跟疯狗似的逮人乱咬。
　　就因为这个，她对江怀贞的情况倒是能有几分理解。
　　菜头听了母亲的交代，连忙点头。
　　“娘有了份活儿，能挣大钱了，到时候给你们买肉吃。”张麦娘笑着说道。
　　听到有肉吃，三个小孩顿时欢呼雀跃起来，叽叽喳喳叫成一团。
　　从张麦娘家出来后，林霜回了一趟西山谷，随后拉着江怀贞去了村正家。
　　她打算找十几个擅长绣工的女人一起做这个活儿。
　　另外还要找几个擅长木工的，做一些礼盒子。
　　前世磨喝乐卖得好的一些商家，就是把小人偶给放到精致的礼盒里，配上几套衣饰，价格直接翻了数十倍。
　　江怀贞不善言谈，林霜就让她去露个面，剩下的自己说。
　　上次来还钱，严婶婆的态度确实让林霜有些不快，但前日郝婆子来闹事，她没有跟着落井下石，总算是扳回了些好感。
　　而且她孙女冬至是个好的。
　　再加上她丈夫又是村正，林霜她们想要找人一起干活，绕不开这一块。
　　村正听了林霜的话，看着江怀贞道：“这事当真？一人做一套衣饰能有二十文钱？”
　　见江怀贞点头，他捋着胡子笑道：“怎么没人，怕是有人抢着做。”
　　林霜道：“那可不一定，人嫌弃咱们呢。”
　　严婶婆在旁边听到这话，臊得满脸通红，但又舍不得走开，竖起耳朵细听着她们说话。
　　村正摆了摆手：“谁还能跟钱过不去？外头的人不情愿，咱老江家的人难道还凑不出十来个绣活儿好的人？”
　　他算是看出来了，江怀贞是个有本事的，既然好事找上门，还避什么讳，连“咱老江家”的词都往外冒。
　　“菜头她娘那边我早上去过了，她那边已经占了两个名额了。”林霜道。
　　“那你那边还差多少个？”
　　“十个。”林霜道。
　　村正算了算，“眼下农忙还没过，忙的时候一天一套顶天，闲的时候一天两套，这个工钱算下来可比进城找活儿干强多了。”
　　“现在进城也找不到活，有力气都没地方使。”说完他一拍板：“放心吧，我回头就给你找十个人。”
　　林霜点头：“劳烦七叔公，不过郝婆子和林满仓那两家的人，就不找她们了，免得到时候闹出口角，反倒被咬一口。”
　　村正道：“这个我晓得。”
　　林霜找人做小衣裳配饰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白水村，村里人们议论纷纷，村正隔天就定下了十个人，其中两个就是自家儿媳妇。
　　严婶婆也想跟着一起做，被臭骂一顿。
　　“上次她借钱的时候，你说三道四的被人家听到了还不知羞，眼下见到有钱挣又巴巴贴上去，人怎么想。再说了，咱家都占了两个名额了，再加上你，别的人想做也没得做，背后不知道怎么说我这个当村正的。”
　　她只得不高兴地板着脸，气呼呼回房去。
　　冬至倒是高兴坏了，逢人就说她怀贞姐厉害，在外头接了活儿来给村里做。
　　接到活儿的几家孩子，也是眉开眼笑，跟着她疯跑。接不到的，冷嘲热讽，说她们受了刽子手的恩惠，将来定也要跟着一起倒霉。
　　冬至不服，逮着那几家的小孩就揍，整个村子被几个孩子闹得鸡飞狗跳。
　　作者有话要说：
　　小江的情况和大家猜测的差不多[笑哭]
　　江怀贞：喵喵喵
　　林霜：吃不到，好着急
　　江怀贞：后面给你吃点好的，别着急


第56章 前期筹备
　　林霜很快就把小泥塑玩偶的衣服材料给买回来，主要包括各种不同材质和颜色的布料。
　　布料被分发到绣娘手中，她们开始按照林霜交代的样式裁制小衣裳。
　　至于手串和项链等饰品，她小本生意，没有办法购买上等的珠子来搭配。
　　但办法总比困难多，加上上一世走过了那么一遭，见识总比一般人要多。她让村正放话出去，大量收购各种小果核、草籽，还有各种漂亮的小石珠，如果是自己串成手链和项链的，一串多加一文钱的手工费。
　　这个消息一出来，村子里十来岁的小姑娘们坐不住了，一得闲就往山上地里河边跑，到处找漂亮的果核和石子。
　　勤快一点的，一天能做两串链子，也能挣个四五文钱，做上两天，能买一斤肉了。
　　四月初，地里的禾苗已经长出来，得除草施肥。绣娘们大多是半天忙活地里边的农活，还剩下半日，便凑到村正家的晒坪上，一边聊着天一起做衣裳。
　　严婶婆虽然没领上活儿，但自己的两个儿媳妇都在队伍里头了，她没事也搬个凳子跟着坐在一处说点家长里短。
　　有人忍不住感慨道：“上次大家伙儿凑在一起说话，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得亏贞娘能干，进城接了这么大个活儿，要不咱也没这个机会。”
　　“这孩子就是个闷声干大事的人，要不是为了江婆，她也不至于走上她爹的老路子。”
　　“哎，还不都是穷惹的祸，不过她还能惦记着乡亲们，真是难得。”
　　“你们有没有发现，自从霜丫头去了西山谷后，江家的运气就越发好了起来了？”
　　“我正想说呢，那时候她才刚过去两天，我就在路上碰到她背了一大筐的山药去卖，那一筐不得几百文钱？你说咱们这么多人天天往山上跑，可也没见有哪个能遇上这么多山货的。”
　　“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好大一筐呢。挖了山药又做酱饼，连城里永安堂薛大夫都愿意跟她们往来，薛家里的老太太还亲自上门呢，后面听说请她们去家里搭建火炕。”
　　“我也听说了，说薛大夫还给她们介绍了好几户人家，一个炕两百文钱，一天搭三个，也有六百文了，咱这些人几个月都挣不到的钱，让她们一天给挣着了。”
　　“这事儿还真不能眼红，人家凭的本事吃饭，咱要是会，这钱咱也能挣。”
　　“嗐，我哪能眼红啊，这钱就该她们挣。不过霜丫头当真是地煞的命格？我看这妥妥就是福星的命。”
　　“定是林家给弄错生辰八字了，我看马桂花这几天得气死。”
　　“这种能把侄女卖到妓院的人，气死了活该。”
　　“咱村再穷，也没有卖孩子去那种地方受苦的。”
　　而此时，绣娘们口中的马桂花正在家里跟林满仓吵架。
　　“真是个死白眼狼，不给酱料的方子就算了，现在还搞个什么人偶配饰，还不许找咱家的人去做工！真是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你们林家怎么会生出这么个玩意儿？”
　　林满仓躺在藤椅上，眼皮子一掀，道：“我看还是别去招惹她了，你每次去都没讨到好，哪一次不是灰溜溜地回来？”
　　“那还不是你不中用，就知道窝里横，出外头去一个屁都不敢放。”
　　林满仓被她这一骂，一天天地也烦了，想着外头的那些传言，一股气也顶了上来，站起身大声道：“都怪你，要不是你坚持要把她卖出去，现在发财的就是我们林家了！”
　　“你知道外头现在都说什么吗？他们都说霜丫头是福星，她到哪儿哪儿就能发财。你想想年前江家是什么情况？江婆子都要病死了，江怀贞为了给她治病连人头都砍了，可现在才短短半年多，自从霜丫头一进江家，老太婆病也好了，做生意也挣钱了，现在还有大主顾给下的大单子。”
　　“就是因为你，把家里的财神爷给拱出去，还一整天吵吵嚷嚷不让人安生，害得村里人对咱们全家都不待见！”
　　马桂花被他这么一吼，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怪我？夫妻俩一起做的主意你现在全都推到我头上？林满仓，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做的主意？要把她卖到窑子里的主意难道不是你出的？不是你说你们娘家谁谁谁把女儿卖了得了多少银子，我才知道这么回事？”
　　“是我说了，可你也答应了啊，你可以不答应，难道我还能自己做主把她卖了不成？”
　　“你要不提这回事，我就不会答应，我连这种事想都不会想过。”
　　马桂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满仓道：“好啊，现在见到人家挣钱了，眼红了，就知道指责我了是吧？你以为你出去说，谁会觉得你无辜？”
　　“林满仓我告诉你，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心眼子黑，你也不会白到哪里去。花钱的时候你不吱声，现在就知道把屎盆子扣到我头上，我告诉你，没门！”
　　林满仓沉着脸，提着酒葫芦就往外走。
　　以前他们家跟隔壁家水火不容，自从瓦松把女儿卖了之后，他仿佛找到了知己一般，两人常常混在一处喝酒。
　　马桂花见他又往隔壁去，骂道：“喝喝喝喝，跟那瘸腿的废物一样，迟早也要变成废物——”
　　这些天林霜除了制作酱料，其余时间都忙着跟进绣娘们做衣裳配饰的进度，江怀贞则包揽了地里的所有农活，两个人都忙得马不停蹄。
　　与此同时，这段时间卖酱料的钱也在一直源源不断地进来。
　　卢二巧和王芝妹直接买下了林霜之前做的那个煎锅，又找了之前的那家铁匠铺，另外打了个一模一样的，一人留在原来摊子那儿继续做，另一人去了城西菜市附近开一个新的摊位，两边的销量加起来，每天能出接近六十个饼子。
　　林霜卖出去的酱料，也比以往多上一倍，一个月能有十八九两的收入。
　　村民的工钱，做完先支付一半，待七夕过后，再结余款。
　　有了酱料的收入，村民的工钱仍在她们的负担范围之内。
　　而按照林霜的计划，第一批的磨喝乐在昌平县内售卖，第二批在府城卖。
　　第一批主要造势，第二批再直接突然降临，让府城那些嗅觉灵敏的商人也赶不及她们的动作。
　　为此，林霜和胡桂英分别在县城和府城租了两个铺面。
　　铺面装饰还是狠狠地下了一番工夫，林霜还特意邀请薛鸾和她的小姐妹来店铺里，征求小姑娘们的意见。
　　谁知这些小姑娘刚一进店，当即被她们提早拿过去的几个人偶给吸引去了全部的注意力。
　　叽叽喳喳的，激动得不行。
　　“啊啊啊，霜姐姐，这些娃娃好漂亮啊，它们居然还有自己的裙子和帽饰，是不是还可以随意换上我喜欢的衣物啊？”
　　林霜笑道：“当然可以，我们配了很多套各具特色的衣裙，到时候客人要是喜欢，可以买一个磨喝乐人偶，再搭上几件衣裳，想怎么换就怎么换。”
　　“太好玩了吧，啊——我要给她买好多好多漂亮的小衣服，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霜姐姐，小衣服要做得漂亮一点，要有好多好多颜色才行。”
　　“行，我回去让村里的嫂子们多做一些款式，你们喜欢什么样的衣服？”
　　“齐胸衫裙的，还有袒领服，呃胡服也很好看呢。对了霜姐姐，人偶要一对的，男的和女的……”
　　旁边的胡桂英挑了挑眉头道：“一对对儿的，得让她们相亲相爱是吧。”
　　几个小姑娘捂着脸嘻嘻哈哈地又笑起来。
　　林霜上一世深居秦家家中，并不能随意进出，对磨喝乐的了解其实是有限的，并没有注意到还有情侣人偶这一说。
　　这会儿听到小姑娘们叽叽喳喳说着的这些东西，脑中顿时灵光乍现，赶忙拿起本子一一记下来。
　　薛鸾则偷瞄着里间正弯着腰仔细打磨货架的江怀贞，冲着林霜小声道：“霜姐姐，能不能照着江姐姐的模样也做一个小人偶，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的模样，肯定很多人买。”
　　江怀贞低着头刨着木板，似是没听到她们的对话。
　　林霜却面露难色道：“咱们的人偶肯定都是俊俏的，但要长得跟她一样的，有点难，那捏人偶的师傅手艺可能没那么传神。”
　　她也很想拥有一个江怀贞模样的小人偶，可这样的人偶怎么可能人手一个呢。
　　江怀贞是她一个人的。
　　薛鸾听说不能捏一模一样的，遗憾不已。
　　林霜跟她们聊完，才转头看着胡桂英道：“你也没比她们大多少，怎的没见你有多喜欢这些小人偶？”
　　胡桂英摆了摆手：“别看我年纪小，我当捕快已经一年多了，什么样的家长里短我没见过，什么样的男人女人我没见过？见多了，话本我都不感兴趣了，这些没有灵魂的小玩偶，更憧憬不起来喽？”
　　林霜摇了摇头：“完了，年纪小小就看破红尘了。”
　　“必须不能啊，虽然对这些不感兴趣，但还有好多值得探索的东西啊，比如霜姐姐你做的美食啊。”
　　“大馋丫头，等那天不当值了就去家里，给你做好吃的。”
　　“嘿嘿，好嘞。不过咱们这边什么时候到货？”
　　“就这几天了，一到货，立即上架，你安排的人也赶紧行动起来。”
　　“得嘞。”
　　“另外，找两三个嘴巴甜一点的小姑娘，到时候安排她们去店里面当小二。”
　　“这还不好办，我们村就有好几个，回头就给你安排上。”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近期有点懒，感觉一天三千字已经极限了[笑哭]
　　以前日六日万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我看看能不能努力一下


第57章 大卖大卖
　　四月中旬，昌平县不知道从哪里刮起了一阵磨喝乐风，全城的富家小姐都在对这个新奇的小玩意儿津津乐道。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处不谈磨喝乐。
　　那些精致的人偶，或身着齐胸衫裙，或穿着袒领服，抑或是英姿飒爽的胡服，每一个都栩栩如生，仿佛有着自己的灵魂。
　　小姐们聚在一起，手中拿着磨喝乐，互相比较着谁的更漂亮，谁的衣裳更别致。她们还兴致勃勃地为人偶换上不同的衣服，仿佛在进行一场变装的盛宴。有的甚至专门定制了和人偶同款式的衣裳，穿在身上，仿佛和人偶融为一体，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林霜的铺子前，每天都围满了人。
　　大家争先恐后地抢购磨喝乐，生怕晚一步就被人抢光了。原本只是抱着好奇心态来看看的人，也被现场热闹的氛围所感染，纷纷加入抢购的行列中。
　　而府城那边，也开始听闻了昌平县磨喝乐的风潮。不少商人开始蠢蠢欲动，想要打听这新奇玩意儿的来历和进货渠道。
　　但他们再快，也快不过林霜。
　　林霜早在第一批磨喝乐抵达昌平县之后，第一时间做进一步地调整，另外还增加了情侣和姊妹人偶模型，其中泥塑人偶甚至要了两千多个，陶坯七百多个，普通瓷器少一点，但也不下五百个，顶级白瓷更是进了二十来个，总计成本就花了一百两银子。
　　已经有了一次合作了，双方商量了一下，定金先付两成，待货到之后再付余款。
　　林霜顿时压力骤轻。
　　在一来一往两个月的时间里，磨喝乐的势头已经被充分撬起，王秀秀发现自己原先摊位前也有了不少年轻女子的光顾，立即意识发财的机会要来了。
　　拿到林霜的第二批订单之后，隔日她便让丈夫辞了工作赶回吉州，除了订单上的数量之外，她也另外让公爹跟着多烧制了一小批磨喝乐，打算也跟着赚点肉汤喝。
　　王秀秀从一些顾客手里看过她们从林霜店铺里购买的磨喝乐，发现这些从自己这里订购过去的小玩偶已经大变样，不仅添加了各式各样的小衣裳和配饰，同时另外打造一个礼品盒，将人偶放进去，每个礼盒里边放四套不同的小衣裳，可供客人们给小人偶进行换衣装扮。
　　单单这一个礼盒就售卖一两银子。
　　而从她这里卖出去的同材质的瓷器人偶，不过才一百文钱。
　　加上这些盒子、小衣裳的原材料和人工费用，她估摸着不会超过两百文。
　　王秀秀倒是说不上嫉妒，首先人家能嗅到这样的商机，就是一般人所不能及的。再者又拥有这般天才的脑子，能想出来给小人偶配上衣服和配饰，已经是常人难料。
　　她甚至觉得，那些街头巷尾讨论磨喝乐的潮流，便是林霜给弄出来的。
　　自知比不及人家，只想借着这把火，也跟着卖出一些，让家里往后能过得好一些。
　　直到六月中旬，第二批货全部被运往府城提前租好的店铺中。
　　与此同时，白水村这边的小衣裳和配饰以及礼盒等其他附带的东西，也跟着运往抵达。林霜和江怀贞，连带胡桂英的几个哥哥嫂子也赶着前来帮忙，连夜组装货架和礼盒，上架所有货品。
　　而胡桂英干脆休了半个月的长假，在开业之前的几天之内，连同薛鸾等小姐妹，打入府城的闺阁信息圈，将店铺即将开业的情况散播出去。
　　就连东市茶楼的说书先生也被她搞定，改了本子，讲牛郎织女也要换七套衣裳才肯渡河。
　　一时间，磨喝乐的风潮席卷全城。
　　六月十九一大早。
　　吉时到。
　　林霜将罩在门匾上的红布撤掉，露出“玲珑阁”三个大字。
　　安排好的舞狮队进场，敲锣打鼓闹起来。
　　早已等候排队在外头的小姑娘拥入店铺中，挑选商品。
　　胡桂英带着从村里挑来的几个长相甜美小嘴抹蜜的小姑娘们入场迎客。这些个十五六岁的乡下小丫头，经过半个多月的培训，已经褪去青涩，变得落落大方，她们身穿和人偶一样的衣裳站在门口，热情地招呼着进店的小姑娘们。
　　薛鸾带着姐妹们来贺，非要给每尊人偶和衣裳起名，说什么榴花红的叫“醉胭脂”，竹青色的唤“琅玕翠”。
　　小娘子们叽喳如雀，店里好不热闹。
　　冬至也来凑热闹。
　　她爹江大郎是负责这些礼盒的盒子制作的木匠之一，帮忙送货上来的时候，她非要跟上，来了就不想走了。江大郎见状，便把她留在这边跟着林霜，自己先回去了。
　　林霜和江怀贞这次出来，少不了要待上几天，好在家里的老太太还有个萍儿陪着。
　　村正让她们在外头先顾着大主顾的生意，把村民的工钱尾款拿到手再说，这段时间他让大儿媳妇冬至的娘每天晚上去山谷一趟，要是有什么事他们那边会照应。
　　也正因有了这些后盾，两人才敢放心出来做生意。
　　冬至留下来后，便跟着在店里帮忙。
　　她才八岁，个子虽小，但性格欢脱，又会耍宝，左一声漂亮姐姐，右一声俊俏姐姐，惹得城里的千金小姐们捂嘴欢笑，爽快地掏了腰包。
　　但最受人瞩目的，还是负责收银的女账房。
　　一袭与嫦娥同款的月白色霓裳羽衣穿在身上，身材高挑，性子略微有些清冷，但眉眼柔软，不似年画上嫦娥那般娇软，但又不像话本里的女将军那样冷峻。
　　她有她独特的美，不会让人嫉妒，和她那清冷不失柔和的眼眸对上，又不觉得自惭形秽。
　　甚至有些小姑娘们借着买磨喝乐的机会，偷偷跑来店里看她。
　　这位女账房便是江怀贞。
　　她原本只是想在后头补货，却被林霜给推到前头来了。
　　胡桂英也跟着怂恿：“你不在外头招呼客人，长得这么美有什么用。”
　　林霜道：“就是，白瞎了这张好看的脸。”
　　冬至也犯花痴地道：“怀贞姐姐，你就在这儿收钱嘛，咱店里有个好看的账房，生意肯定也能火爆。”
　　江怀贞想反驳，但一打不过三，被她们给一阵打扮后换上衣裳，上了阵。
　　先前在县城卖酱饼的时候，她就负责收钱，这活儿对她没什么挑战。但当时面对的是一群老百姓，男女老幼什么人都有，不必刻意讨好什么人。
　　而眼下面对的是一群有钱有势的千金大小姐，胡桂英拿出调/教着村里那几个小姑娘的手段来要求她，让她不能板着脸，不可以冷冰冰地对待客人。
　　但可以一半高冷一半柔软。
　　于是一款新型的江怀贞就出现了。
　　结果看来，效果不错，都快成了店里另外一个招牌，一个活的“磨喝乐”。
　　店里面的镇店之宝是林霜专门定做的吉州白瓷情侣磨喝乐，名为“情人船”，装在一个精美巨大的礼品盒中，一共八套衣饰可以变装更换，但二百两银子的售价也同样令人咋舌。
　　这样的顶级套装只有三个，除了这个一男一女的情侣组合之外，另外两个是单人偶礼盒，其中一个送给知府家的千金，一个送给府衙同知的女儿。
　　顶级套装下来是高级礼盒，是一个陶瓷材质的磨喝乐，另外配有四套衣饰换装，售价十两。
　　普通礼盒则是彩绘陶胚礼盒，一盒售价五两，配有两套衣饰。
　　泥塑、彩绘陶胚，还有衣服和饰品均可分开购买，价格不一，但比起王秀秀所提供的出厂价，确实贵出十倍不止。
　　三种材质都特别设置了情侣款的双人七夕礼盒，比起单人小礼盒，这种双人的七夕礼盒价格自然要多出双倍甚至三倍。
　　不同年龄段的客人选择也不一样，年少的小女孩儿钟爱着单人女娃娃玩偶，而适婚的小娘子，羞答答地挑选着七夕的礼盒，爱不释手。
　　开业第一天下来，就卖出了十个高级礼品盒，其他的泥塑和衣饰更是售出数百个。
　　林霜预计，等十来天后的七夕一到，店里的所有七夕礼盒，怕是要卖到脱销。
　　她倒是想再另外找王秀秀增加订单，但眼下距离七夕也没有几天了，一来一回加上运输，货到的时候就过了七夕，一旦过了七夕，这股磨喝乐的热潮会迅速降下来，后边就不好卖了。
　　于是便作罢。
　　而商人们看着这火爆的一幕，羡慕不已，乔装入内查探情况。回去之后，马不停蹄前往吉州，或是在周边找寻小作坊，希望能以最快速度拿下一批类似的玩偶。
　　与此同时，吉州那边也陆陆续续接收到磨喝乐的订单。
　　七夕只有一天，想要在这天之前生产出产品，还要刨去路上运输的时日，留给他们的时间太短了。
　　自然是怎么简单怎么来，怎么快怎么来。
　　直到七夕的前两天，府城一下子开张了三四个售卖磨喝乐的店铺，声势浩大，更是打出不少的噱头。
　　而城里的人流瞬间被分出去了一半，原本门庭若市的玲珑阁，也不需要排队了。
　　胡桂英气道：“原本已经推迟了造势的时间，就是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可还是又让他们给赶上了，真是气人。”
　　林霜摇了摇头：“你就等着吧，回头还是得来买咱们的。”
　　果然才隔了一天，原本稍微冷清的店铺又拥挤了起来。
　　有人在偷偷议论：“隔壁那个华韵阁，卖的都是什么破东西，人偶脸上坑坑洼洼的，抹了一层灰上去，昨晚下雨被雨一淋，色掉了，灰也没了，丑死了。”
　　“昨天我表姐也去买了，还花了十五两银子，回来仔细一瞅，都哭死了。”
　　“还不如在这儿买，这儿的人偶都不错，几家店价格都差不多，干吗不选个好的。”
　　“对啊，你们不觉得这里的小衣服和配饰的种类和颜色更多吗，也更鲜亮，别家的都不知道是什么赝品烂货。”
　　“这里兜售货品的小娘子还会说一嘴的好故事，不同的小人偶还有不同故事呢，去那边，可没啥故事可言。”
　　“这儿还有个漂亮的女账房，养眼得很，别家的可没有。”
　　混在人群里的胡桂英总算把一颗心给放了下来，对林霜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霜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王大姐公爹是个有几十年手艺的老匠人，她婆母又会了一手的好彩绘，咱们准备充分，货都是个顶个的好，不用担心。”
　　说着，忍不住朝正忙着给客人结款的女账房望去，这人白天在铺子里被一群小姑娘围着算账结钱，晚上又忙着给小人偶穿衣佩戴饰品，指节缠满布条还在刨榫头。
　　林霜望着她青灰的眼底，忽地想起那日薛鸾朋友说要定制和她一样的人偶时，自己下意识生出“江怀贞是她的”念头。此刻在人头攒动的店铺里，在对方抬眸望过来时，眼神对上的一瞬间，倒品出几分独占的甜蜜。
　　随着七夕节一天一天靠近，玲珑阁的生意销售数据每天都在创下新高。
　　而在七夕那天，更是达到了顶峰。
　　昇州任家最负盛名的风流贵公子任二公子，在玲珑阁花了二百两银子购置镇店之宝“情人船”，赠予书香门第崔家大小姐，情定七夕。
　　这一消息传出去以后，玲珑阁前面围满了成双成对的有情人。
　　富有才情的公子哥们携着心仪的姑娘，一前一后进店，奔着七夕礼盒而来。
　　时至七夕晚上酉时初，所有的情侣套装全部售罄。
　　连带着其他的单人小玩偶也卖了个七七八八。
　　林霜一直在店铺内室帮忙，源源不断地往外补货，眼看着货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
　　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我今天日六了，不过先放存稿箱了里，还没能细改[红心]


第58章 数大钱钱
　　七夕这一天，整个店铺就像是打仗一般，店里几个人都累趴下。
　　直到戌时末，街上人流散去，眼看没什么客人了，林霜便吩咐放下门板打烊。
　　铺面连着后边的院子，一共四个房间，林霜、江怀贞和冬至一间，剩下两间是胡桂英和三个小姑娘分着住，还有一间是作为库房。
　　四个店小二站了一天，早就累坏了，林霜直接在隔壁的饭店订了一桌子好菜送过来，大家伙吃好喝好，洗漱过后便休息去。
　　林霜的这间屋子只有一张床，冬至跟她们一起睡，同样是林霜睡中间。
　　小姑娘蹦了一天，洗澡的时候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是林霜把她给擦干净背回屋，放到床上十头牛都拉不醒。
　　林霜看得出来江怀贞也很疲惫，不是乏力的疲惫，是疲于应付太多人的那种厌倦感，于是便让她先去洗了，自己最后一个洗。
　　等回到屋子，女人正困顿地靠坐在床上，手里的蒲扇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
　　听到她脚步声，勉强睁开眼睛。
　　林霜跨过她上了床，拿过蒲扇给她扇风，轻声道：“困了怎么不先睡。”
　　江怀贞闭着眼睛回道：“等你好了再睡。”
　　林霜心一软，轻轻摸了摸她的长发，问道：“是不是不喜欢待在府城。”
　　江怀贞沉默了一下，轻声回道：“想回家，想奶，想萍儿……”
　　这里太吵太闹了。
　　声音很软，还带着点委屈，和她平日坚忍的形象大相径庭。
　　林霜心疼坏了，柔声道：“等明天我安排好事情，咱们就回去，再忍耐一天，好吗？”
　　江怀贞嗯了一声，脑袋挨过来。
　　林霜从未见过她如此乖巧的模样，将她往自己肩膀处揽了揽，道：“乖，快睡吧。”
　　说着，手里的蒲扇轻摇，微风顺着扇面吹拂过来，江怀贞闭上眼睛，就这么睡去。
　　七夕过后，便是初八。
　　街上行人明显就少了许多，店铺里的人流量骤减。玲珑阁还有几个年轻姑娘在逛，其他几个专门卖磨喝乐的铺子已经没什么人光顾了。
　　这便是潮流品的弊端，林霜早有心理准备，因此倒也没有什么心理落差，下午让姑娘们守着铺子，她和江怀贞胡桂英三人在库房清点存货和银子。
　　沉甸甸几大包袱的钱，林霜心里有大概的数，但真正把这些银子摆到桌子上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几人数了半刻钟，又和账本上的数据对了一下，最后的销售额是一千零八十两。
　　林霜把各项支出列出来。
　　磨喝乐人偶货款一共一百两，购买衣服料子、配饰和木盒子的原材料等成本十两。另外人工费三十两，其中一半的尾款尚未支付。
　　昌平县和府城两处房屋的短期租金和装修费用一共十两。
　　还有，让卢青帮忙疏通府城的关系花了二十两，税费这一块也是他帮忙走的，其中包括三分住税＋一分市肆门摊税，一共43两银子。
　　人工费主要包括几名店小二的工钱支出，这个月忙起飞了，每人再加点奖金，总计也是十两以内。
　　整个算下来，这段时间她们这个铺子所赚的利润是850两。
　　按照之前约定好的，胡桂英占其中的三成，最后分了255两，剩下595的就是林霜和江怀贞的。
　　胡桂英看着眼前桌子上二十多个银元宝，根本坐不住，眼睛里跳跃着两团火，激动得不行。
　　“说好的赚快钱，我是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算快钱法，也没想到能赚这么多啊。”
　　她又哭又笑道：“我在衙门当捕快，一个月五百文钱，不吃不喝干个一辈子也赚不来这个钱，这下好了，三个月就都给我弄回来了，放在三个月前，我是打死也不相信啊。”
　　“我以为咱们就是做个十两八两的生意，你现在告诉我是一千两的生意——”
　　林霜笑道：“这下你可以不用骑着大黑驴追捕盗贼了。”
　　胡桂英一听这话瞬间坐直了身子：“说的是，那我要买一匹最好最俊的马！”
　　“不怕被征用？”
　　“怕什么，回头让老舅去衙门说一声，挂到衙门的驿马名额上，谁也不敢征用我的马。”
　　林霜一听，惊讶道：“居然还能这样？”
　　胡桂英耸耸肩：“不然你以为咱们衙门那么多小吏，家里那么多好马，是怎么藏起来的？”
　　林霜啧啧两声，言归正传道：“磨喝乐过了七夕就没什么噱头了，今天进店的也没几个人，不过还是能赚点小钱。”
　　“但不管怎么样，这次咱们也算是把玲珑阁的招牌打出去了，从品质上来说，咱们没有对手，明年说不定还能再做一年，但是在明年的七夕节之前，是没办法能有这么大的场面了。”
　　“所以这个铺子要不要停？毕竟咱也不能在这儿时时守着，难道要请人？”
　　胡桂英摇头，表示也没什么主意。
　　这次的生意确实是让她尝到了挣快钱挣大钱的甜头，但她知道自己是傍了林霜这条大腿，否则这个钱根本轮不到她来挣。
　　她当然不会真的以为自己具有天才的经商头脑，从此之后就能成为一个所向披靡的商人。
　　无独有偶，林霜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她的大腿是上一辈子的经验和见识，而且这次磨喝乐的成功，也有很大的幸运成分在里面。
　　她不知道离开了上一辈子的见识，或是遇上上一辈子没有出现的困难，她能否解决？能否会这么顺利？
　　而且，江怀贞不喜欢府城。
　　她要陪江怀贞回昌平，回白水村。
　　除非将来有变动。
　　倒是一旁的江怀贞出声道：“不如问问王大姐愿不愿接手这个摊子？她们家是烧陶瓷的，可以随时补货。虽然过了七夕磨喝乐的生意不好，但多少还是有一些，她做下来也能有些赚头。”
　　林霜觉得可行：“那我们明早起来去找她商量商量。”
　　……
　　隔日林霜和江怀贞到王秀秀摊子的时候，她和丈夫早就出来摆摊了。
　　自从上次林霜下了大单子，她丈夫就把工作辞了，两边跑着忙林霜这个单子的事，如今订单完成，趁着这几天有点生意，他也跟着出来一起摆摊。
　　摊面上卖着和玲珑阁里差不多一样的人偶，只是没有盒子包装，也没有小衣服和装饰，卖不上什么钱。
　　但比起之前的一个十文钱，也能卖出二三十文的好价钱，而且以前门可罗雀，眼下一大早就见到有几个小姑娘在挑挑选选的了。
　　见到她们两个来，王秀秀有些不好意思道：“之前见你们订得多，我心想着这玩意儿可能有市场，就让我公爹多做了一些拿来卖……”
　　林霜不是那种自己吃肉，连别人都不许喝汤的人，笑笑道：“不碍事，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若还不知道趁这个机会赚一波，那也太笨了。”
　　王秀秀见她没有计较，松了一口气，“这两天正忙着，怎么得空来我这儿？”
　　“七夕过了，人也少了许多，正好有点事想找你说。”
　　“啥事？你说，我能办到的，保准给你办好了。”
　　林霜先后在她们家订了一百多两银子的货，除去赶货要请的人工和一些材料成本，一家子能挣个二三十两。
　　这几年来，她们家一年收入就没超过十两银子，如今三个月入账三十两，能让她们家各方面都好起来。她对林霜，充满感激。
　　林霜便把铺子的事情和她说了一遍：“咱们一个地方出来的货，玲珑阁卖多少价位相信你也知道，比你这儿要多上好几倍。我家祖婆年纪大，身边离不了人，我们不能长期待在府城，想着明年七夕还能赚一笔，就没舍得把铺子给停了。正好你也是做这一行，不如便由你去管那个铺子，进货也方便。”
　　王秀秀闻言，和丈夫对视了一眼，明显有些意动。
　　人靠衣装马靠鞍，她们一天光是听摊前来的客人提起玲珑阁就不下十几次，说它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高大上，单卖出一个普通礼盒就够她们一家子几个月的嚼用了。
　　“那妹妹想要怎么合作？”王秀秀问。
　　林霜等着摊子前边没人了道：“我也不想挣啥钱，只是村子里有几户人家靠着给店里的小人偶做衣裳配饰挣点手工费过活，我想保下她们这一份活儿。所以想着，店里销售减去从你家进货的成本，还有衣饰的钱和房租，要是请人就再减去工钱，剩下的咱们五五分。”
　　单是店里进货就是一个大项，王秀秀根本就不需要考虑。
　　玲珑阁所有装修都是现成的，名头都打出去了，一过去就能挣钱。
　　而且听林霜刚刚说的，要保下村民的工作，便足以看得出来她宅心仁厚，和她合作，定不会吃亏。
　　对方刚刚根本就没有提到转让费，明显就是让他们夫妻二人白占这个便宜。
　　王秀秀的丈夫自然也是想到了方方面面，胳膊轻轻顶了顶妻子，冲她点头。
　　王秀秀道：“这……玲珑阁是你们打出来的牌子，倒是让我给拿下了，那多不好意思。”
　　林霜道：“开店容易守店难，眼下过了七夕，后边客人流量可没那么多，大家赚的也就是个辛苦钱，相互帮助各取所需，没有什么不好意思。”
　　如此便是谈妥。


第59章 回白水村
　　将玲珑阁的事情交接给王秀秀之后，林霜和江怀贞又再宿了一宿，隔日一大早才带着冬至赶回了白水村。
　　这次出门一共五天，才刚进门，就被江老太好一顿唠叨。
　　直到林霜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桌子上，江老太那滔滔不绝的一张嘴才歇了声，不满道：“这是从哪里装了一袋石头回来？也不怕磕坏了桌面。”
　　林霜微微一笑，利落地解开束绳。
　　一小堆金灿灿、银灿灿的红白之物瞬间映入眼帘。
　　老太太的手都颤抖起来，语无伦次地说道：“我的个老天，怎么这么多银子，这得多少钱啊？”
　　等一旁的江怀贞说出数目，她两眼一翻，身子往后一仰，就这么晕过去。
　　江怀贞赶忙将她扶住，按住她的人中揉了揉。
　　萍儿端来一碗水，喂了下去，老太太这才缓过气来。
　　等再转头看桌子时，金子银子已经不见了。急忙问道：“钱呢？白花花金灿灿的钱呢？”
　　林霜道：“怀贞收起来了，怕你看了顶不住。”
　　“快快快，快拿出来，我挺得住。”她急切地说道。
　　江怀贞这才又去了隔壁，把装着金银财宝的包袱拿过来。
　　老太太迫不及待地解开结子，摸着里面的硬邦邦的钱财，两眼放光，爱不释手。
　　林霜道：“先前让乡亲们帮忙做衣饰和礼品盒子，还有一半的工钱还没付，明早去村正那儿把这笔钱给结了，大伙儿也安心。”
　　“剩下的怎么花？”老太太看着她，两只浑浊的眼珠子冒着光。
　　“奶那么喜欢金子，那二十两金便让你拿了，剩下的放我和怀贞这边，方便其他支出。”
　　老太太一听金子放她这儿，觉得可太行了，赶忙道：“好好好，我帮你们拿着。”
　　说完似乎觉得自己太过分，干笑道：“金子我就拿一半好了，万一你们以后做生意还用到钱，不好从我这拿。”
　　她都快七十了，还有几年的活头，还不是帮她们攒着，难道还能带着这些金子入土不成？
　　说完理直气壮地将那剩下的一半拢到自己身前。
　　林霜挑了挑眉，随她安排。这次生意一下子挣了这么多钱，她对钱已经不太执着了。
　　另外拿了一串铜板递给萍儿道：“萍儿，咱家有钱的事可不能往外头说，不然要招贼知道不。”
　　萍儿没想到自己也有钱。
　　她知道有了这个就可以上街买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好不激动，连连点着小脑袋。
　　“你这一串铜板也得藏好，别拿出去让人看见了，若叫人瞧见——”林霜故意压低嗓子，“当心夜里有贼翻进来摸到你床头。”
　　萍儿吓了一跳，赶忙将那一串钱给塞进裤兜里。
　　可惜兜太小，根本装不进去。
　　江老太心里高兴，冲着她道：“奶回头给你缝个钱袋子，你这一吊钱就放钱袋子里。”
　　“奶最疼我啦！”萍儿乖巧蹭到老太太的肘弯，“等我进城了买好吃的孝敬奶。”
　　比起冷酷的江怀贞，萍儿嘴巴明显甜了许多。经过这几天的单独相处，她已经摸索出一套和老太太的相处方式。
　　有时候也被骂，但看到江怀贞和林霜也免不了，她心里就平衡了。
　　江老太眼尾皱纹瞬间堆了起来，“算你个小猢狲有孝心。”
　　她余光瞥向一旁坐得笔直的某人，又拔高嗓门补了句：“比那些锯嘴葫芦强上百倍！”
　　江怀贞置若罔闻。
　　倒是林霜笑道：“没有这锯嘴的葫芦，咱家也赚不到这么些钱。”
　　和江老太交完底后，她拎着剩下的银子回了东屋，冲着江怀贞道：“银子放哪你知道，想买什么就自己拿。”
　　江怀贞摇头：“我没有什么想买的。”
　　她的衣服鞋子都是林霜给她置办，要么在外头买成衣，要么买了布料回来自己裁。她不爱饰品，吃的也轮不到她来操心，落下来，还真没有要花钱的地方。
　　“那你看什么时候去衙门，去把那差事给辞了。”
　　江怀贞听到她这么个交代，目光游移了一下，嗯了一声应下来。
　　林霜扒拉着银子，另外拿了二十两递给她：“这段时间多亏青叔帮我们跑上跑下疏通关系，府城那些人才没来找咱们麻烦，你去衙门的时候顺道给他捎去。”
　　“还有薛鸾和她的小姐妹，这次咱们的生意能做得热热闹闹，这几个小姑娘功不可没，回头进城挑几样东西送过去。”
　　……
　　昨日回来路过村正家，林霜便和村正说了今早要结工钱的事，严婶婆积极得很，晚上就一家家地通知到位。
　　等她们到的时候，先前帮忙做衣裳配饰的十几个绣娘和木工也都已经到齐。
　　冬至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边，神气极了。
　　她这次可是跟着怀贞姐姐去了府城帮忙卖货呢，霜姐姐还给了她五百文的工钱，回来的时候家里一听说，眼睛都直了。
　　萍儿跟着林霜她们一起来，才一冒头，就有人笑道：“我说是谁呢，竟是一颗长了毛的小卤蛋。”
　　“萍儿跟了小江她们才几个月，脸都圆起来了。”
　　“以前那小脸儿就没着肉，瘦得跟皮包骨似的。”
　　“要不说霜丫头是福星呢，跟她住一起，就没有不好的，前几天我见了江婆，好像也长胖了。”
　　萍儿见众人议论自己，害羞地缩到林霜身后。
　　林霜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去跟大花小花一起玩。”
　　张麦娘也刚来，两个小女儿跟着，正从门外伸出头来，冲着萍儿招手。
　　萍儿见到小伙伴来了，赶忙跑了出去。
　　村正笑道：“来来来，怀贞和霜丫头坐这儿来。”
　　林霜拿着账本，提着钱袋子，坐到八仙桌子的一边，笑道：“原本刚做完衣饰的时候就该给大伙儿发工钱了，只是那主顾的钱都拿去进货，补不上来，我和怀贞也没钱，补不上这个窟窿，就拖到这个时候，还望大家多多担待。”
　　“也没几天，不碍事。”有人忙道。
　　“是啊，再急也急不来这几天。”
　　林霜借接口道：“也就仗着嫂子们好说话，我们才敢厚脸皮拖着。好在那主顾的货卖得好，现在工钱都拿到手了，咱们对一下数目便发下去。”
　　从四月份开始到现在，中间隔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卖了几千个磨喝乐，客人买的时候，为了给人偶换装，少不了要多买两三套配饰，因此统共销售了接近四千套的衣饰。
　　一开始人手不够，后面人手又增加了五个，一人一天一套是少不了，手脚利索的还做了两三套。
　　林霜和村正对着数，一个个把钱发下去。
　　严婶婆看着两个儿媳妇，一人拿了二两银，眼底是遮不住的喜意。
　　而其中最多的，是张麦娘的弟媳秀枝，这几个月她们家地里的活儿都是巧儿爹操持，她不用下地，一个人就做了接近两百套小衣裳，直接拿了四两银子。
　　其他人看了眼睛都热了。
　　但这活儿是凭着本事干，羡慕不来。
　　张麦娘家里没有其他劳动力，白天还得下地，天不亮就起床，每天能有半天时间做活。菜头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带着两个妹妹去山上挖果核和漂亮的石头做串子。
　　母子齐心，也赚了三两。
　　拿过银子的时候，她整个人不停地颤抖，终究没有忍住，手里紧紧抓着那几串钱，蹲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几年来，男人死了以后，她当爹又当娘把几个孩子拉扯大，一天到晚在地里刨食，一刻都不敢停。可怎么做地里的产量也就那么些，做的绣活卖不出去，省吃俭用也不见钱，生病舍不得去看病……
　　她何时见过摸过这么多钱。
　　村里人大多都不易，见她这样，也忍不住转身抹眼泪。
　　江怀贞见状，眼底微红，低下头去。
　　她也曾经这样孤立无援过。
　　林霜最能理解她的心情，摸到袖子底下拉住她的手。
　　她们现在是有钱，但帮人不能明目张胆地帮。斗米恩升米仇，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因此就连磨喝乐的生意，从始至终她就没有承认是自家的生意，以免遭来犯红眼病的人。
　　像张麦娘这样的，若是有困难，只要开口，便没有不帮，可偏偏母子几人却从来没开过口。
　　秀芝将张麦娘好一顿安抚，其他人也纷纷出声安慰。
　　村正长长叹了一口气，冲着江怀贞道：“怀贞啊，你现在是个有本事的，往后要是还有这等好事，村里边乡里乡亲的，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吧。”
　　江怀贞眉眼低垂，她能有什么本事，买下林霜，也是用林霜自己的钱，救下萍儿，花的也是林霜挣来的钱，还有这次磨喝乐，也是林霜的主意。
　　就连她自己，从穷困潦倒之中摆脱出来，也全靠林霜。若没这位主心骨，自己怕还在城里继续给人浆洗衣裳。
　　而此时这个人，正含笑地看着自己。
　　她微微清了一下嗓子道：“好。”
　　村正得了她的回应，笑眯眯道：“有了你这话，大家伙儿也就放心了。”
　　等发完钱，村民陆续散去。村正让江怀贞和林霜留下来吃午饭，江怀贞摇头道：“我们待会儿还进一趟城里，就不吃了。”
　　村正听说她们要进城办事，便不再留人。
　　江怀贞今天要去衙门辞工，把萍儿带回家之后，便和林霜驾着马车出发。
　　惊雷如今蹄子已经长得完好，经过半年时间的喂养，膘也长起来了，即便瞎了一只眼睛，也丝毫不影响它威武的气势。
　　撒开着蹄子跑在路上，即便是独一辆马车，似乎也要跑出千军万马之势来，原本走路只要半个时辰的路程，一刻钟就跑到了城门口。
　　进城之后，便直奔衙门。
　　林霜不便进去，便在外头等着。
　　江怀贞今日一身女装，入了衙门之后，瞬间就迎来同僚惊艳的目光。
　　等认出来是他们刑房的刽子手，嘴巴张大得能吞下两个鸡蛋。
　　也有人早知她的身份，但见她此时来衙门，忍不住问道：“小江，最近也没行刑的任务，你怎么来了？”
　　江怀贞回道：“来有点事找主事。”
　　先去找了卢青。
　　卢青正好就在刑房，见她来了，也诧异问道：“咋来了？”
　　江怀贞见边上没人，便把林霜嘱咐她拿的那二十两银子递给他道：“磨喝乐的事情告一段落，青叔帮忙跑上跑下辛苦了。”
　　卢青忙推道：“又不是什么大事，回头你们请我吃顿饭就行，这些就不用了。”
　　江怀贞最不爱推推搡搡，将银子往他手上一塞后退两步道：“林霜给拿的银子，我没打算再拿回去，叔不拿我就放刑房里，待会儿给人拿走了，我便不管。”
　　卢青是见识了她这脾性，无奈得很，只得收了起来。
　　“你就专门为了这事来？”
　　江怀贞摇头：“我要请辞，奶一天到晚念叨着。”
　　府城的玲珑阁赚钱，卢青就已经想到会有今天这个事，他转头往隔壁的厢房看了一眼，轻声道：“去年你活儿干得好，这会儿去说，他定是不太高兴，可不高兴也无法，你要走了他们总拦不住。不过依我看，要是近期找不到人，他们不会轻易放你走。”
　　江怀贞嗯了一声：“就算拖着，我也得先把请辞的意愿提出来，方便他们提早准备请人。”
　　“行，你去吧，回头我帮你盯着这事。”
　　“谢谢青叔。”
　　江怀贞说完，便转身去了隔壁厢房。
　　不出卢青所料，那刑房主事先是对江怀贞的女子身份惊讶了一番，当听说她要请辞，随即就有点不太高兴。
　　“你急用钱的时候，隐瞒了女子身份，让卢捕头来帮忙说情，我把你给报了上去，帮你拿下这份活。现在你日子好起来了，想拍拍屁股就走人，那不成。”
　　江怀贞道：“并没有任何条文规定女子之身不能从事刽子手一职，我只是为了行走方便才没有解释。当然，我理解衙门一时半会儿招不到新人，这段时间我会继续待命，要是有任务，也会按时执行。”
　　刘主事听她如此说，语气才松了下来：“行吧，我得先跟户房那边说一声，让他们把招人公告贴出去。”
　　江怀贞这才告辞。
　　刘主事转头就去找卢青，半是哀怨半是责备道：“你怎么给我找了这么一尊佛，还瞒着我她是个女人的事？等会儿去吏房那边，少不了要被张主事给唠叨一嘴。”
　　卢青赔笑道：“我当初就是看她是个好料子，正好你手头又找不到人才给你推荐的嘛，知道你去户房那边肯定要受气，正好我小舅子前几日刚从祁门回来，弄了点茶叶，回头我给你带点儿来润润喉消消气。”
　　刘主事闻言，又变得眉开眼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看你，又跟我客气，我倒不是抱怨小江，就是因为她做得太好了，才舍不得她走。吏房那边就是那副德行，咱也不是一天两天才知道。”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眼下都快八月份，马上就要入秋，刑部的批文很快就下来，她这个时候不一定能走得了，至少得把今年的这几个犯人给解决了。”
　　卢青刚刚已经和江怀贞通过气，忙点头道：“这个我晓得，实在找不到人，她也得先把今年的活给干完了再走。”
　　江怀贞从刑房出来后，径直往衙门外边走去。
　　不料却迎面撞上一个身穿浅蓝色吏袍的小吏，作为男人主导的领域，衙门里向来少有女子行走，那人愣了一下，朝她脸上看去，很快便把人认出来。
　　脸上挤出一抹嘲讽：“没想到昌平县堂堂刽子手，居然是个女的。”
　　江怀贞也认出了来人，这人正是户房当初贪墨了自己一两银子的小吏。她垂下眼眸，并未应声，目不斜视地朝大门外走去。
　　那小吏被她忽视，十分不悦，朝地上呸了一口，才转身朝户房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在努力地切往另外一条线了。


第60章 单独一屋
　　三月份种下去的稻子，到了七月底的时候，已经黄澄澄一片。
　　自从磨喝乐的那一拨生意过去之后，林霜便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忙碌，每天带着萍儿在自家田地里赶鸟。
　　江怀贞也跟着闲了下来，在家里鼓捣着要往东边再修一间屋子，说等将来萍儿大了，也能有自己的房间。
　　林霜意思是反正不缺钱，要不就请人。
　　但是她不愿。
　　说自己闲着也是闲着，屋子又不着急着住，什么时候建好无所谓。
　　林霜便由她去了。
　　自从和张麦娘家熟了以后，菜头有时候会带大花小花过来，小姑娘们经常凑在一起玩耍，在田埂上追逐打闹，好不欢乐。
　　太阳很毒，才几天下来，几个孩子被晒得黑漆漆，笑起来，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
　　而此时的江怀贞在屋檐下锯着木头，大汗淋漓。
　　林霜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惬意地摇着扇子。
　　见她旁边的碗里空了，便起身去灶间提了一壶罗汉果泡的茶水，倒满一碗，递给她。
　　江怀贞放下锯子，端过碗仰着头一饮而尽。
　　“好热。”她嘴里咕哝着，拾起旁边凳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林霜目光随着毛巾，扫过她细长的脖颈，还有靠近颈侧那一颗若隐若现的黑痣，几滴汗水顺着脖颈朝衣服里的深沟处滚去，只剩下一行湿漉漉的痕迹。
　　喉咙不禁微微动了动。
　　好半天才克制着将目光移向外头那一片金黄的稻子。
　　应该是年纪大了，那方面的心思越来越重。
　　江怀贞已经十八了，而自己比她多活了十一年，躯壳里的那个灵魂，如今已经快三十岁。
　　这个年纪，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念头和需求，应该很正常吧。
　　“入秋了，秋老虎比夏日更燥热，晚上让萍儿和奶睡吧。”
　　正在擦汗的江怀贞听到她这话，手顿了一下，随即回道：“好，等她回来了你跟她说。奶房间一张炕一张床，她要是不愿和奶睡，自己睡也成，家里不缺席子……你要是觉得热，要不我再给你弄一张床？”
　　林霜盯着她，恼着她的不解风情，回道：“我没见过年轻的夫妻要分床睡的。”
　　江怀贞闻言，愣在原地。
　　林霜轻哼了一声，没再搭理她，转身又去了厨房，打算煮点绿豆汤去去暑气。
　　屋里，江老太絮絮叨叨：“这老天好热，热过头会不会要下雨？稻子眼看就要收割了，万一下雨，泡在水里那可就糟了。”
　　一句无心的唠叨，听在林霜的耳里，却如惊雷一般炸开。
　　她突然想起上一世在到秦家的第二年，整个翎州发了大水，沿着濪河的几个县全被淹了，单是昌平县就死了一百多个人。
　　有些人是被水淹死的，有些人因为后来官府放弃抢救，被困在树上活活饿死，还有一部分是洪水过后，染病而死。
　　更是有近千户人家，因为这场暴雨和洪涝灾害，田地里的粮食颗粒无收，不得不鬻儿卖女……
　　算起来，灾祸就发生在几天之后了。
　　惊出一身冷汗的林霜并没有马上声张，只是静坐了一会儿，冲着江怀贞道：“我想吃绿豆沙，家里没糖了，我去村口看看，要是有货郎路过买点回来。”
　　江怀贞还被她刚刚那一句话给炸得没有回过神来，这会儿见她开口，好半天听清她说的话，看着外边的日头道：“这么热的天，要不明天再吃，我明天一大早进城去买些家用，顺便买糖回来。”
　　林霜摇头：“不成，这会儿就想吃。”
　　江怀贞无奈：“我去吧，你在家歇着。”
　　“你去跟我去有什么不同？”林霜没好气瞪了她一眼，转身就去马棚牵马。
　　骑着惊雷，很快便出了村子，在大路边上晃荡了一会儿，见人就说遇到一个道人，那道人会卜卦，说要下雨发大水的事。
　　一百多条人命，林霜没有办法置之不理。
　　她也不可能就这么跑去找官府说这个事情，官府也不会信她。因为上一世死的灾民里边，有一部分人就是因为官府不作为丢了性命。
　　她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尽可能的提醒大家做好防备。
　　就这么走了一个多时辰，遇到了一个路过的货郎，顺手买了糖，这才牵着马往回走。
　　磨喝乐衣饰的事，让村里人对她和江怀贞印象有了很大的改观，见她路过，都纷纷跟她打招呼。
　　她却一副着急的模样道：“三婶，刚刚出去大路边上，碰到一个云游的道人，说这几天要下大雨，还会遇上百年不遇的大洪水，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家里稻子都熟了，要是能收便趁早收了吧。”
　　杨三婶一听，惊道：“当真？我家七亩地，要是下大雨那可就完了，我得跟我们当家的说一说。”
　　说着快步往屋里跑。
　　林霜一路走来，便跟七八户人家说了要下雨的事，没过一会儿，整个白水村的人都知道要下大雨发洪水的事了。
　　有人信以为真，拿着镰刀急吼吼就下地。
　　当然也有人不信，想着让稻子在田里多长几天。
　　林霜回到家的时候，将同样的说辞也跟江怀贞说了一遍。
　　江怀贞明显就是一愣，忙问道：“怎么这么着急？稻子才刚变黄，要是能再留地里几天，等过八月再收割最好。”
　　“再留几天，怕是连稻穗都要烂在田里了！”
　　“万一那道人说不准呢。”
　　林霜道：“我觉得他说得准，你有没有觉得今年这天气，跟十年前那场大水前兆一模一样。”
　　她不能透露前世的消息，又胡乱扯了个理由。
　　江怀贞闻言眉头蹙了起来，十年前她才多大，哪里记得是什么天气。
　　可林霜的决定，就没出过差错。
　　她一咬牙：“那行，明天就收稻子，我去把镰刀给磨了。”
　　江老太也听到了她们的动静，她有些犹豫道：“我刚刚也就说说，没听说要下雨啊……”
　　可两个孩子已经下决定了，她哪里拦得住。
　　江怀贞问：“要和乡亲们说吗？我担心到时候大家跟着咱们一起提前抢收了，万一不下雨，少不了要怨咱们一番。”
　　“村里人都知道了，”林霜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我传出去的……”
　　江怀贞细思了一下，并未责怪她，安慰道：“说了就说了，信的话自然会信，不信的话押着他们的头去割稻子他们也未必愿意。”
　　林霜对她的态度还是相对满意：“别人要不是不信咱没办法，但几家走得近的还是得提点一下。晚点等菜头来接大小花，得和他说一声，让她们家收了，麦嫂家收了，秀枝嫂子肯定也动起来。”
　　江怀贞觉得有道理。
　　林霜把这个天大的消息给散播出去，心里稍微松了一些，转身去煮了绿豆沙，撒了点糖，把锅子泡到水里放凉后，把孩子叫回来喝糖水。
　　几个孩子都玩疯了，回来全身都是汗。
　　江老太骂骂咧咧的，拿着毛巾给她们擦汗。
　　萍儿已经就习惯了她的刀子嘴豆腐心，笑嘻嘻地在她怀里钻来钻去。大花和小花就乖了许多，乖乖地站在那里让林霜给她们擦汗。
　　等擦好了，才蹦蹦跳跳地去喝糖水。
　　菜头来的时候，看到两个妹妹又在江家吃东西，不好意思进门，站在门外喊着她们回家。
　　林霜起身走到门口道：“进来一起吃，我煮了很多。”
　　菜头摇头，又跑远了，死活不进门。
　　林霜拿他没办法，只得道：“你回去跟你娘说，这几天要下雨了，让她明日就收稻子，你们家四亩地，再不收万一下起雨来泡在水里，得饿着肚子等到明年。”
　　菜头一听，知道这事非同小可，忙回道：“我回去就和娘说。”
　　说着，仍是没进门，去牛棚里看惊雷，直到两个妹妹吃完了叫他，他才跑过来，和林霜她们道别过后，牵着两人往村尾走去。
　　江老太看着三人的背影，感慨道：“麦娘这几个孩子真懂事，等他们长大了就该她享福了。”
　　萍儿道：“奶，等我长大了，我也能让你享福。”
　　江老太嘴巴翘起来，却没给她面子：“我还用等你，我现在就已经在享福了。”
　　说完叹了一口气：“你们两个啊，年纪也到了，当真不想嫁出去，回头我让二巧帮看看，要是有合适的，找个人入赘算了。”
　　江怀贞听到这话，不动声色地瞥了身旁人一眼。
　　林霜没吱声。
　　她只得慢吞吞开口：“我不要。”
　　“你不要什么？”江老太瞪她。
　　“不要嫁人，也不要招婿。”
　　“你——当尼姑有什么好？孤家寡人，连个做女人的滋味都不知道。”
　　江怀贞听到这话，似乎意识到老太太说的什么，耳朵腾地一下子红了起来。
　　林霜唇角勾了勾。
　　萍儿眨巴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问道：“奶，做女人的滋味是什么？”
　　江老太扬起手，“小孩子家家问这些做什么？去去去。”
　　萍儿冲着她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林霜站起身，冲着她道：“萍儿，晚上你睡奶这屋，去把你的小枕头给搬过来。”
　　“为什么呀？”萍儿有些不愿意，她喜欢和香喷喷的霜姑姑和大姐睡。
　　不过之前她们不在家的时候，她也跟老太太睡几个晚上。
　　可她还是喜欢和霜姑姑睡。
　　林霜道：“三个人睡太挤了，又热，我睡中间每天晚上都得憋出一身汗。”
　　萍儿嘟着嘴，哦了一声，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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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萍儿去和老太太一屋。
　　原本三个人的床，突然少了一个人，两个大人似乎还有些不习惯，躺在床上，都没吭声。
　　林霜手里拿着蒲扇，给两人轻轻扇着。
　　就在她以为江怀贞已经睡着的时候，对方突然开口道：“明早我起早一些，去一下桂英家里，让她们家也赶紧把稻子收了。你多睡会儿，等我回来再一起下地，我们家才两亩水稻，两天不到就能割完。”
　　旱地也种了一些，不过那些也就一亩多的粮食，还没成熟，现在收也不合适。
　　“那你让她们务必要在这几天把粮食收了，她们家靠近江边，那条江连着濪河，说不定会发大水，让她们多注意，到时候水位要是上涨了，就得提前撤走。”林霜道。
　　“对了，最好还得提前备一些防疫的药材。”
　　江怀贞心里疑惑她对这件事的笃信，但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她眼睛微微闭着，脑子里想着老太太白天唠叨的事情。
　　夜风卷着皂角和女子的体香，从旁边那人微敞的衣领里漫出来。
　　“我来扇会儿。”她突然睁开眼睛，伸手接过林霜手里的蒲扇。
　　竹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林霜跟着贴过来。
　　江怀贞能感觉到对方滚烫的额头抵着自己肩窝，呼吸间带清凉的气息。
　　她没有躲开，任由她紧紧挨着，右手继续扇着扇子。
　　“江怀贞……”
　　江怀贞轻轻嗯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奶说的，当女人的滋味是什么？”
　　江怀贞原本摇着扇子的手臂慢慢停了下来，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方才的速度。
　　“不知道……不早了，睡吧。”
　　“可我后背痒……”
　　林霜说着，转过身，背对着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帮她挠痒，江怀贞问道：“哪儿痒？”
　　“上次那个地方。”
　　江怀贞放下扇子，将她衣服拉起来伸手进去，往蝴蝶骨上边一些的位置，“这儿吗？”
　　“嗯……用点儿力……”
　　江怀贞挠了一会儿，林霜又指挥道：“再往下一点……边上一点……”
　　江怀贞手顿住了。
　　因为那儿再往前边一点，微微有些弹软……
　　“……你干嘛停下来了？”
　　林霜声音有些不满。
　　江怀贞迟疑着，伸手又往前一些，却不知碰到了林霜哪块痒痒肉，身前的女人这下是真的有些发痒，转身向后。
　　这么一转身，却让自己那一弧软瓜就这么软软地撞进了江怀贞的手里。
　　江怀贞猝不及防地，掌心猝然盈满绵软。
　　等意识到什么的时候赶忙收回手。
　　林霜此时早已双耳赤红，心里怦怦乱跳。
　　她是存心想勾引江怀贞没错，可真的被对方碰到了，原本心里存的那点心思一下子乱起来，脑子里一团浆糊，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此时她的身后，江怀贞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掌，指缝间还缠着林霜散落的发丝。
　　她猛地拿起旁边的蒲扇，快速摇了两下。
　　“对不起……不小心冒犯到你了。”
　　林霜巴不得她能冒犯自己，可这话怎好说出口，内心里快三十岁的女人，对上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脸皮却还是薄得很。
　　脸皮薄，是因为她不确定江怀贞会不会喜欢女子，会不会被她勾引。
　　从平日两人相处来看，对方似乎并不反感自己的亲近。户籍一事，就是个例子。
　　她还不止一次说明不会嫁人也不招婿，那自己为何不能坐实了她妻子的名分？
　　但林霜又不能完全确定……
　　黑暗中，她紧咬着唇，语气却装作若无其事：“我要睡了。”
　　“睡吧。”江怀贞继续摇着蒲扇，轻声道。


第61章 抢收稻谷
　　江怀贞回来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去。
　　林霜刚洗漱完便见她进了家门，问道：“你什么时候起的？”
　　“鸡叫就起，赶到他们家的时候，胡叔和巧婶儿也刚起，和他们说了以后，又往青叔家里走了一趟，交代完了便回来。”
　　“回来进咱村的时候，已经有几户人家下地割稻了。”
　　林霜点头：“要不了多久，其他村子肯定也跟风忙起来，再过几天就算下雨了，也不会损失太大。”
　　但也有几户人家不信这个邪，任凭别人怎么急，他们就是无动于衷。
　　更有甚者反过来骂谁人带头割稻，造谣惑众，煽动人心。
　　林家。
　　林满仓催着下地去割稻，被马桂花骂道：“心急火燎的，别人见到西山谷那几个贱丫头割了，为了讨好她们才跟着收，你跟着风做什么？还是她们给了你什么好处？”
　　林满仓本来就懒得干活，见她这么说，干脆提着酒葫芦又出门找瓦松喝酒去了。
　　马桂花见他这模样，气得在背后骂道：“又去喝马尿，一天天醉醺醺的，怎么不喝死你！”
　　村正家地多，听了林霜一番话后，多少也有些不安心，隔天也开始安排人手收稻谷。
　　稻谷收回来后，还要晾晒，脱粒，少不了花上几天工夫。
　　林霜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便不再去劝了，这两天便老老实实在家割稻子。
　　两亩水稻，两个年轻力壮的年轻人，一天半就搞定。
　　把割下来的稻子给摊在晒坪上晾晒。
　　趁着这个空当，两人又马不停蹄地去收旱地里的豆子。
　　没想到隔天晌午村口居然出现几个穿着公服的人，打听着江家的位置，一路朝西山谷而来。
　　众人见状议论纷纷。
　　“咋回事呢，怎么来了官差了？”
　　“小江犯事了？还是霜丫头犯事了？”
　　“前头还提醒咱们收稻子呢，怎么就犯事了？”
　　人群后边马桂花得意洋洋道：“散布下大雨发大水的谣言，被传到衙门去了，不抓她抓谁？”
　　立即有人大声质问：“你怎么知道？莫非是你去告发的？”
　　马桂花抬着下巴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去告发，她前天到处散播谣言，那么多人都听见了，说什么云游道人，明明就是她自己！”
　　“有些人家的稻子都还没长熟，就听了她的瞎话就去割稻子，损失了多少，她来赔吗？”
　　立即有人反驳：“她也是好心提醒，又没有拿着刀压在谁的脖子上让人去割稻。”
　　“那可不关我的事，反正这事是衙门管的，又不是我管。”马桂花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眼看都三天过去了，这天光亮着呢，日头晒得很，一朵云都没有，哪里来的雨，你们啊，都被骗了还帮人家数钱，啧啧啧——”
　　村民站在地里面，拿着镰刀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这稻子是割还是不割。
　　卢青和胡桂英这两天都请假在家抢收稻子，衙门派来的是卢青手下的另外一名姓曾的捕快，那人并不认识林霜，和江怀贞也不熟。
　　走到江家门口就大喊着拿人。
　　家里只有江老太和萍儿在家，不过地块都在家附近，这群人一进山谷林霜和江怀贞就看见了，赶忙从地里赶回家。
　　那姓曾的捕快见过江怀贞，随即用目光扫过一旁的林霜问道：“你就是林霜？”
　　林霜点头。
　　“有人告发你妖言惑众，妄言要下大雨发大水，引发百姓恐慌，现在跟我们去一趟衙门。”
　　江怀贞闻言，赶忙挡到林霜跟前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不是她散布，是有道士说的预言，她不过是好心提醒乡亲们罢了。”
　　“我们已经派人下去查了，没有查到什么道士，只知道是你在散播谣言。就算真有源头，你也不该信谣传谣，闹出大乱子来。”
　　“把她带走。”
　　眼看后边两名捕快就要上前来押林霜，萍儿吓得哇哇大哭，江老太更是急得团团转。
　　江怀贞赶忙道：“这事中间必有误会，能否借一步说话？”
　　“小江，大家都是在衙门做事，你别让我们为难。”
　　“我知道，我想问一下，这个案子，卢捕头是否知道？”
　　“我知道你和卢捕头关系好，但卢捕头这两天休沐。再说了，这事是何县尉安排下来，我们不过是按章办事。”
　　江怀贞还要再说，却被林霜叫住：“怀贞，我跟他们走，不碍事的。”
　　人已经上门了，不走也得走。
　　明后天马上就下雨了，这事必有转机。
　　江怀贞怎么可能放心让她被押走，可一时候又无计可施，只得冲着他们道：“眼下这件事还没有查实，她还算不上犯人，我拉着马车送她到衙门核查，总可以吧？”
　　那曾姓捕快想了想：“行吧。”
　　江怀贞这才赶忙去调马车，将老太太和萍儿安抚了几句后，一行人浩浩荡荡朝县城方向去。
　　白水村的村民在背后见状，指指点点。
　　先前没能选去做磨喝乐绣活的几户人家都纷纷跳出来，风凉话一句接着一句。
　　村正一时候也茫然了，他们全家人出动，从前天开始割，到了今天一共割了七八亩，要是不下雨，那真的是要闹笑话。
　　只得大手一挥道：“先停一停，把割下来的那些晒了，等两天再说。”
　　其他村民见村正家停了，也都纷纷停下来。
　　只有村尾的张麦娘家，母子二人还在地里忙活。
　　有人见了忍不住道：“我说张寡妇，那姓林的妄自散播发大水的谣言，人都已经被衙门给带走了，你还忙活着什么呐，让稻子再多长几天再割吧。”
　　张麦娘摇头：“我们家就我一个人割稻子，菜头也干不了多少，四亩地，光我一个人割得五六天，万一真下起雨来，我可忙活不过来，还不如早点割早安心。”
　　“有啥不安心的，又不下雨，慢慢割就是了。”
　　张麦娘没再理那人，低着头挥着镰刀继续干活。
　　那人自讨没趣地走了。
　　菜头这才问道：“娘，霜姑姑会不会弄错了？”
　　张麦娘道：“她是个聪明人，没事怎么会造这个谣。就算弄错了，咱们早割几天，最多也就损个十来斤。可要是真下雨，到时候这一片稻谷全都要不了了。”
　　菜头嗯了一声，弯下腰，把母亲割下来的稻子给绑起来，堆到田边。
　　马车上，江怀贞一边驾着马，一边转头安抚着车里的林霜道：“你别担心，我把你送过去后，就立刻去找青叔，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林霜从背后搂住她的腰，将脑袋抵在她的背上，“你会不会怨我惹了这么个大麻烦。我那时要是不跟旁人说，咱家自己悄摸地割了自家的稻，也不会出这样的事。”
　　江怀贞感受着后背热乎乎的气息，回道：“我不知道你是如何预测几日后会下大雨会发大水，但我知道，要是没有依据，你不会鲁莽。而且你这么做，又没能从中获取什么利益，也不过是想帮助乡亲们减少损失。要是明知有大难临头却眼睁睁看着乡亲们受苦而不提醒，换作是我，将来也会心里难安。”
　　林霜听她这么说，觉得身前同样身为女子的人此刻就像一座巍峨的大山一般，沉稳而又厚重，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她闷闷笑出声：“那你早点来救我。”
　　江怀贞应了一声好。
　　等到了衙门，两人下了马车，曾捕快看着江怀贞，叹了口去道：“你要找卢捕头就快些去，我也不知道后边是要怎么弄，回头她要是受了委屈你可怨不得我。”
　　面对两个同样俊俏的女子，江怀贞也算是他的同僚，二人又与卢青交好，他到底也不愿把事情做绝。
　　江怀贞感激道：“多谢。”
　　说完便将马车车厢解下来，放到衙门外，骑着马就往卢青家的方向飞奔去。
　　前天她特意前来告知要抢收稻子，卢青和胡桂英这几天都请假在家忙农活，卢二巧和王芝妹两人也是连饼子都不卖了，两家子这会儿全在地里边。
　　他们村子的人见有人提前收割，也被影响到，好几家都已经在抢收了。
　　卢青见到江怀贞急匆匆而来，听了事情的原委后，和妻子交代一句，跑回家拿了点东西立即上马，同她一起直奔衙门。
　　林霜这事还没有到升堂的地步，只是告发人直接到达县尉，这才劳师动众。
　　卢青到的时候，案子还没提审。
　　刘主事见他来，愣了一下：“你不是休假了吗？怎么又来了？”
　　卢青才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一下。
　　刘主事瞟了一眼立在外头的江怀贞，嘶了一声道：“还有这么层关系，关键是何大人亲自交代下来，我们多少得走一下流程。”
　　卢青回道：“这个我明白，主事可知何大人为何对此事这般上心了？”
　　林霜的这件事，影响范围相对较小，按理说，大人们是不屑理会这样的小事。
　　刘主事道：“说是有人来衙门告发，具体什么人，我也不清楚。”
　　“那……这事要如何处理？”
　　“怎么处理你不比我熟？”刘主事瞪了他一眼，“看看你们认不认罚，认罚，交了罚金就走。不认，先关押两天，冷审不行就只能升堂。”
　　卢青道：“不瞒你说，我也是听一个老道人说要下雨的事，这两天才问假赶紧回去割稻子。”
　　刘主事愣了一下。
　　“你可想清楚了，作伪证串供是什么后果你是知道的。”
　　“这个当然。”
　　“既然源头是道人，你听了没传出去，她却到处乱传，这就是她的不是了。”
　　“我明白，我先跟家属商量一下。”卢青说完，便出了门外，把情况和江怀贞说一遍。
　　江怀贞自然不舍得林霜被关押起来，她是刽子手，行刑之前都要先去监狱里探过死囚，她知道监狱里是什么一个情况。
　　她不可能让林霜关在那儿。
　　别说一天不行，半天、一个时辰都不行。
　　“交罚金吧。”
　　“我也是这么个意思，那就交罚金。”
　　卢青说完，又进了厢房内，表示家属愿意交罚金。
　　“行吧，去找典史过一下案子，交了罚金就拿批条领人回去。”刘主事道。
　　“多谢主事。”
　　卢青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之前就准备好的茶叶道：“我小舅子又托人捎来一些，我一个粗人，喝了就是暴殄天物，还是得给识货的人品鉴才行。”
　　“你啊你——”刘主事一副无奈的口吻。
　　江怀贞站在外头，自是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待卢青出来后，赶忙迎了去。
　　“交二两的罚金，交完过一下案子签字画押就回去。”
　　要是一般人家，去哪里要二两银子来交罚金，要是拿不出银子，那就关押走流程发配做苦役。
　　江怀贞舒了一口气。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把她提出来。”
　　江怀贞忙从怀里掏出三两银子塞给他：“罚金你帮我一起交了。”
　　卢青又把一两还回来：“说二两就二两。”
　　“那茶叶也不便宜。”江怀贞轻声道。
　　“那个上次办事剩的，不碍事，行了，我过去了。”
　　江怀贞抿着唇，看他消失在回廊后边。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卢青领着林霜出来了。
　　江怀贞快步走上前，朝她伸出手。
　　林霜顺势倚到她身边，江怀贞揽住她的肩膀。
　　她比林霜高出半个头，这个动作仿佛把人搂在怀里一般。
　　卢青道：“行了，回吧，我也得赶回去收稻谷。”
　　林霜却是笑道：“经过这一遭了，青叔怎的还信那云游道人的话？”
　　卢青笑道：“信，别人的话可以不信，仙长的话可不能不信。”
　　三人相视而笑，出了衙门，各自上马。


第62章 下大雨了
　　江怀贞拉着林霜回了村子，村民少不了一番指指点点。
　　马桂花和郝婆子逢人便说：“衙门都押去问话了，还有什么真不真的？看你们以后还听这种人胡说八道。”
　　“可也就是去问话，这不又回来了嘛。”
　　“有钱能使鬼推磨，人家有钱，交个罚金就成了。”
　　村民一时半信半疑，也不知道该信哪个。
　　不过这些都不在林霜在意的范围之内，她只是做了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情，问心无愧。至于别人怎么看待她，那是别人的事。
　　事实上，被带走的时候她并没有慌。
　　如今她已经不是曾经那个遇事六神无主的十六岁的小姑娘，她的内里，是二十九岁经历过几次生死的女人，就这么件小事就能吓到她，那她真的白活儿两辈子。
　　但她愿意看到江怀贞为她担心，为她前前后后地打点。
　　这时候，她就会感觉得到江怀贞在意她。
　　从衙门出来，她会紧紧牵着她，扶着她的腰送上马车。到家的时候，如不是老太太和萍儿出来迎接，她说不定还会把她抱下车。
　　老太太特意拿了个破锅子放在门口，烧了火。
　　萍儿喊道：“姑姑，跨过来——跨过萍儿这里来——”
　　林霜看着火盆子对面一老一幼笑意盈盈的脸，放开江怀贞的手，一个跨步跨过去。
　　老太太嘴里念叨道：“火神护佑，邪祟退散——”
　　林霜笑眯眯道：“一火两断，百无禁忌，诸事顺利——”
　　此后两天，几人都没有出谷，林霜和江怀贞把稻谷脱粒，晾晒，旱地里的粮食能收就收，不能收就暂时放着。
　　直到预言过后的第五天。
　　晌午。
　　天上突然乌云密布，雷声轰隆隆地响。
　　原本还在家里躺着睡大觉的人瞬间被雷声惊醒，从家中跑了出来，仰头看着天上。
　　“怎么这么大的雷声？”
　　“早上还好好的，一点云都不见，咋的这会儿这么多黑云？”
　　“不会是要下雨了吧？庄稼马上就能收了，这个时候下雨是真的要人命。”
　　众人吵吵嚷嚷。
　　村正这时候也走到院子里，望着天空，一脸担心。
　　他们家十五亩地，前几天抢收了八亩，眼下还剩下七亩没收呢。
　　严婶婆也听到打雷声，颤颤巍巍地往外跑。
　　仰头看着越来越多的乌云，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口中不住地抱怨道：“都怪你，要是听霜丫头的话，把谷子都收了，现在哪里还用担心。白白闲了两天，万一真下起雨，那可咋办？”
　　“先前你不是嫌弃她们到不行，现在知道要听她们的话了？”村正没好气道。
　　“你就埋汰我吧，反正要是一连下几天的雨，到时候稻谷收不上来，看你往哪儿哭去。”
　　张麦娘这五天里，铆足了劲地收稻谷，眼看就要收完了，天上却乌云密布着，心里急得不行。
　　心里不住地祈祷着老天爷千万别那么快下雨，再给她半天时间，让她把稻子给挑回家放好再说。
　　可再急也没办法，只得抹着眼泪一担一担地往家里挑。
　　菜头和大花小花才几岁的孩子，根本帮不上忙，但见母亲哭，每人攥着一小把稻子跟着一趟一趟往家里跑。
　　跑了两三趟，小花突然停下来，指着远处的马车道：“娘，是霜姑姑——”
　　张麦娘直起身子朝女儿指的方向望去。
　　道路那一头，林霜和江怀贞牵着惊雷，拉着板车朝她们地里方向来。
　　林霜远远叫道：“嫂子，我们来帮你拉稻谷啦。”
　　张麦娘顿时眼眶一热，眼泪一下子稀里哗啦掉了下来。
　　天上的乌云滚了一个时辰，才开始下起雨来，张麦娘家的稻子也整整齐齐地运到家里边。
　　不仅林霜和江怀贞来了，秀枝眼看着变了天，也急急忙忙往村尾跑来。她们家同样是差不多四五亩地，但他们是夫妻两个人一起干，这两天林霜被衙门带走了，其他村民都停下没再收割，可夫妻两人想了想，觉得林霜不可能会平白无故地传播假消息，最后还是选择相信她，一鼓作气把所有的稻子收了。
　　到今早地里的稻子已经全部收完。
　　眼看天要下雨了，想到嫂子家就一个人忙活，留了一人收晒坪上的稻子，一人过来帮忙。
　　几个女人站在张麦娘家的屋檐下，看着瓢泼的大雨从半空中倾泻下来，都不由得一顿唏嘘。
　　秀枝冲着林霜道：“霜丫头，你真是神了，要不是听了你的话把稻子收了，这会儿不知道要慌成什么样？”
　　林霜笑笑：“不是我神，是那云游老道神，我不过是传达他的话而已。”
　　“也得你愿意传达才行啊，为了这事你还走了衙门一趟，听说还挨罚了银子了。要是换了别人，有了这等机密，怕是要藏着掖着，乐得看别人都收不上稻子。”
　　“嗐，这事也就你和麦嫂几户人家听进去，别的人怕是也不信。”
　　秀枝道：“咱哪里知道消息真不真，咱只是信你，你说收，咱自然就收哩。村里虽然不是每家每户都收完了，但也都收了一半或一半多，就算雨一直不停，也不至于全都损了。”
　　“不过你大伯大伯娘和郝婆子两家，是一分都没收，要是雨不停，那稻子得烂在地里边。”
　　林霜闻言，轻嗤道：“这两户人家，真没什么可同情的了。”
　　而村子里的其他户人家，望着这瓢泼大雨长吁短叹，后悔当初不听林霜的话。
　　也有人怀着侥幸的心理道：“说不定就下两天，明日后日雨就停了，着什么急？”
　　屋里，张麦娘出到门口招呼她们道：“快来，我煮了甜酒鸡蛋羹，进来喝一碗，去去湿气。”
　　若是往时，林霜和江怀贞定是要拒绝。
　　不过上次做磨喝乐的小衣裳，张麦娘也挣了三两多的银子，一碗甜酒，她能请得起，她们自不去推辞，便鱼贯进了屋。
　　菜头带着大花和小花在厨房没有出来，堂屋桌子上舀了三大碗的糯米甜酒，散发着香甜的酒香味。
　　“孩子们呢，叫出来一起吃。”
　　张麦娘笑道：“她们也吃，在灶间呢。”
　　秀枝走到厨房门口，冲着三个小萝卜头道：“里边挤挤的，来堂屋吃。”
　　张麦娘道：“来吧，端着碗出来一起吃。”
　　三个孩子这才端着碗出来。
　　张麦娘招呼几人坐下后，自己也舀了一碗跟着坐下来道：“我娘家人好这一口，我也喜欢，就是这些年实在太过拮据，糖也买不起，哪里还有心思做甜酒。这不前头发了工钱了，我一时嘴馋，便做了些。”
　　林霜笑道：“家里要是实在困难，跟我和怀贞说一声，我们能帮都会帮。”
　　“我晓得，以前小江也难，大家也是最近才开始好起来。眼下你那边的活也没断，我每个月还能有几百文钱进账，感觉担子也没那么重了。”张麦娘道。
　　府城玲珑阁仍一直在开业，虽然销量不如七夕的时候，但每个月也还能卖出几百个人偶，衣饰也还是一直要供应过去。
　　因为量不多，林霜就不再组织人手赶工，固定交给张麦娘和秀枝，还有村里的两位家里困难的婶儿固定做，这样一来，这几户人家也能持续有些收入。
　　江怀贞低着头喝甜酒，没有插话。
　　突然觉得袖子被拉了一下，低头一看，原来是小花，正吸着大鼻涕看着她，问“萍儿呢，萍儿咋不来？”
　　江怀贞眉眼软下来，轻声道：“奶一人在家，萍儿要在家陪奶，下次再带她过来同你玩耍。”
　　林霜见状，冲着江怀贞道：“先前麦嫂说，菜头还想摸你那把鬼头刀呢。”
　　菜头一听，赶忙抬起头来，殷切地看着江怀贞。
　　江怀贞摇头：“小孩子不能碰那把刀。”
　　菜头眼神一黯，低下头去。
　　林霜见他这副模样，笑笑道：“等以后你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到时候再摸，好吗？”
　　菜头点头。
　　张麦娘道：“小孩子就一会子的热度，谁知道长大了他还想不想摸。”
　　菜头硬着脖子道：“长大了也想。”
　　“那长大再说吧。”江怀贞道。
　　林霜喝完一碗甜酒鸡蛋羹，头上冒出一些细细的汗，伸手抹了一把道：“下着雨了还这么闷，怕是要下好几天。”
　　“那仙师是如何说的？要下多久？”
　　“说是下七天，河水暴涨，怕是要闹洪灾。你们要是有亲戚在河岸边，最好让他们避一避。”林霜说道，“不过这话可不能说是我说的，不然回头我又得再进去一轮。”
　　秀枝忙道：“放心吧，嫂子们省得。”
　　喝完甜酒，两人起身告辞。
　　张麦娘道：“雨大着呢，等小点儿再走吧。”
　　林霜摇头：“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了，回去换身衣裳就行了。”
　　秀枝忙道：“那我也得走了，晚了我家小子得闹。”
　　她还有个不到一岁的小儿，刚戒奶没多久，闹腾得很。
　　“我给你们拿蓑衣。”
　　林霜忙道：“你给秀枝嫂子就行，我和怀贞就不用了。不过我看这雨这么大，穿着蓑衣也不管用，就这么走吧。”
　　说完，和几个小萝卜头道了别，赶着马车朝西山谷方向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大家很急，存稿也有，
　　本来是想一下子都放上来直达表白心意那儿。
　　不过有几章细节太粗糙，部分剧情还得再打磨一下，
　　所以还得等等。
　　但是已经确定就这几天了，五一之前，姐妹变女朋友是板上钉钉的事，会亲亲抱抱[亲亲][亲亲][亲亲]，绝不忽悠。
　　五一过后，该发的洪水也得发，挡也挡不住


第63章 发大洪水
　　衙门刑房。
　　刘主事站在厢房门口，望着檐外如注的暴雨，捋了捋胡子，看着杵在旁边的卢青道：“还别说，你们遇上的那个云游老道，竟真让他说准了这天象。”
　　卢青迟疑片刻，试探道：“那...先前的案子可否一笔勾销了？”
　　“糊涂，”刘主事敲了敲桌子：“画押的案卷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在这衙门当差十几年，还不明白这个理？”
　　见卢青面色发青，他又放缓语气：“你也别怨我，观天文气象这种事本就玄乎，更何况...这是何县尉特意交代的差事。”
　　卢青诧异：“这是为何？她一个小小女子，与县尉无冤无仇，怎会特意交代查办她？”
　　“听说告发的人和县尉有点交情，便上心了，否则按以往的普通谣言算，倒也不必罚她们那么多钱。”
　　“交情？”卢青愣了一下。
　　“济世堂的秦家。”刘主事瞥了他一眼。
　　“多谢主事，”卢青这才话锋一转，“如今这雨已经下了四天四夜，要是不做点什么，万一河堤坍塌，后果不堪设想。”
　　刘主事摇头：“咱们刑房主管司法刑狱民刑案件，这事轮不到我们来插手。”
　　办灾伤、备荒欠、筹赈济，这些是户房的职责，而水利和灾害防御，则是工房的职能，与他们刑房无关。
　　这时候刑房出面，便是越俎代庖，到时候当真出了事，被牵扯到了，什么都没讨到，还惹了一身骚。
　　刘主事摆摆手，让他出去。
　　卢青咬牙，回了值房。
　　听到下边有捕快来报，说石头坡有小孩失踪，已经一天一夜没找着人了，他将蓑衣往身上一披道：“我去看看。”
　　“头儿，你看下那么大的雨……”
　　“下大雨也得去，难道下大雨孩子就能自己跑回来？”说着拿起佩剑便上了马，朝衙门外跑去。
　　石头坡的小孩最终是找到了，不过找到的时候已经是浮在江边水草里的一具尸体。
　　卢青让手下人跟进后，便马头一拐，往白水村方向去。
　　此时的江家，江怀贞正站在屋檐下，拿着斧头在劈砍竹子，林霜在一旁打下手。
　　旁边的萍儿拿着竹蜻蜓，自娱自乐。
　　老太太在门口走来走去，听到雨幕中有马蹄声传来，口中喃喃道：“这大下雨天的，会有谁来？”
　　卢青策马奔到大门口，下了马，将绳子套在大树下，朝屋檐下走来。
　　江怀贞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疑惑道：“青叔，你怎么来了？”
　　卢青脸色不太好，“石头坡有个小孩失踪，出来帮忙找。”
　　江怀贞见他面色阴沉，大概猜的出来是什么结局，也没敢问下去，招呼他进屋。
　　卢青摇了摇头，“雨太大了，穿着蓑衣也不顶用，浑身都滴着水，就不进去了。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做竹排，林霜说眼看河水暴涨，想着到时候去河边看看，说不定能帮上点忙。”
　　卢青听到这里，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衙门里的父母官尸位素餐，拿着朝廷的俸禄屁事不干，外头都快汪洋一片了，县令和县尉昨日还在聚贤楼聚餐。
　　而眼前这个差点被冤枉入狱，还交了一笔不小罚金的小老百姓，却知道怎么忧愁灾情。
　　真是不知道该如何评说。
　　林霜见他大老远来却不进家门，怕是有事交代，忙问道：“青叔，发生什么事了？”
　　卢青问：“你有没有得罪过咱们县最大的药商秦家？”
　　林霜听到秦家两个字，心里一个咯噔。
　　“前几日告发你造谣的人，便是秦家。”
　　林霜心沉了沉，回道：“先前秦家是想让我嫁过去给秦少爷冲喜，只是因为我生辰八字被大伯父和大伯母造假了，让人家发现，退了婚。”
　　“不过这事都过去快一年了，我与他们家之间现在都断了个一干二净，他们怎么会想着要告发我？”
　　几人皆百思不得其解。
　　江怀贞突然道：“秦家是做药材的，你是不是提到了和药材有关的事？”
　　林霜此时心中已经了然，重重地将手里的竹子放下，冷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卢青忙问：“怎么回事？”
　　“我先前在散布了那些消息的时候，确实还提醒乡亲们准备一些防疫的药材，以备不时之需，薛大夫那边我也特地通知了。”
　　洪水过后就是瘟疫，素来如此。
　　她上一世在秦家，闹洪水的那段时间就一直忙着跟其他药奴备药，而秦家在那场洪涝灾害中，也赚了个盆满钵满。
　　自己这是挡了别人的财路了。
　　秦家也真是草木皆兵，那时雨都还没下呢，就已经防成这样了。
　　听她解释完，江老太气得直跺脚：“发这种昧良心的财，真是不得好死。”
　　说完又冲着林霜道：“你以后别去招惹这些人，这些都是为了钱财不择手段的人，咱们跟他们斗，斗不过他们歹毒的心眼。”
　　林霜应道：“我晓得。”
　　说着，眼神却冷得很。
　　卢青得知事情原委后，又交代了几句，这才策马离去。
　　……
　　除了林霜，谁也没有想到这场雨会下得这么大这么久。
　　持续五天五夜的大暴雨，让整个凌州傍河而居的三个县份变成了汪洋大海。
　　已经赶在下雨之前抢收了稻麦的老百姓，仍心有余悸，而暴涨的河水让两岸的老百姓陷入了新的恐慌。
　　那些还没有把粮食收上来的农户，初时尚能披着蓑衣在田埂间奔走抢收，可不过两日光景，河水漫入田间，寸步难行，根本没办法割稻。
　　最后只能坐在家里看着外头的暴风骤雨，悔不当初不听林霜的话。
　　江老太站在屋檐下，看着外头连绵不断的雨幕，脸上也是发愁。
　　“咱家的稻子倒是收了，别家偏不听，雨要是这么下下去，可是要死人的啊。”
　　她虽然不喜欢村子里的人，可也没有厌弃到要让他们去死。若是没有林霜，她们家定是要和外头那些人一样，哭都没地方去哭。
　　雨越下越大，并没有要停的迹象。
　　河水已经超越了警戒线，好些人家见势不妙，早就提着值钱的东西搬到安全的地方。
　　衙门终于发了通告，让百姓离开低洼地带。可总有些倔强的老百姓，死也要守着祖屋，任凭河水已经漫到床底也不肯挪动半分。
　　卢青终究还是坐不住，带着胡桂英和手下的几名捕快，踩着齐腰深的洪水挨家拍门催促转移，然而效果甚微。
　　胡桂英来了江家，好一顿抱怨。
　　她家在江边，但得了林霜的消息，早就和家人提早转移到附近地势较高的亲戚家。
　　但还是有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抱怨归抱怨，抱怨完了，又骑着三十两买来的马儿匆匆离去。
　　林霜见她走后，冲着江怀贞轻声说道：“再过今晚，要是雨还不停，明天早上起来，三羊和上古两个村子怕是要被淹没。”
　　“怀贞，明天一大早咱们就把竹排拉出去，叫上几个人去救人吧。”
　　江怀贞应下：“我现在就去七叔公家，跟他说这个事。”
　　说着，披上蓑衣出门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雨果然还没有停，林霜一夜没睡好，鸡叫便醒了。江怀贞也跟着起床，两人卸掉马车车厢，合力将昨天做好的几个竹排给抬上车板子，准备出发救人。
　　江老太千叮咛万嘱咐道：“救人也要看情势，可千万不要鲁莽，哪里水急，就别往那一处去，再怎么救人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江怀贞道：“知道了，你在家好好看着萍儿，千万不要出门。”
　　江老太这才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们驾着马车出了山谷。
　　大雨下到第六天，沉着黄泥沙的河水终于露出獠牙。
　　丈余高的水墙裹挟着断树巨石，如凶兽般扑向河堤。
　　更骇人的是上游冲下的牲畜尸骸，肿胀如鼓的猪羊席卷向下游来，腥臭的腐气混着雨雾钻往各处。
　　逃难的哭嚎与雨声和洪涛声搅作一团。
　　白水村的十几名青壮年在林霜和江怀贞的带领下，已经在这个河段忙活了一天一夜。十几个竹排来回接力，拉了一批又一批人上岸。
　　水位到达了新的高点，上古村的河堤被摧垮的消息传来，救援的队伍划着竹排，逆流而上。
　　还没赶到地方，就听到对岸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
　　上古村祠堂塌了，梁柱被洪水拦腰折断，三十余避灾的乡民直接被冲入河心。
　　情势刻不容缓。
　　江怀贞此时不再低调，冲身后十几个青壮大声道：“把麻绳系腰间！会水的跟我抢人，不会水的撑竹排接应！”
　　神女一般的女子，浑身污泥，率先跃入水中。
　　后边的青壮瞬间被激得热血上涌，一个跟着一个下了水，朝祠堂的方向游过去。
　　孙康就是那批被卷入水中的灾民之一。
　　上古村是他老家，他母亲还住在那儿。
　　平日他在衙门当值，偶尔回老房子看望老母。
　　起初这场雨，他以为不过是一场短促的阵雨，谁承想竟接连下了好几日。待他匆匆赶回时，村子已淹没在一片汪洋之中。母亲周氏与乡亲们携着家当，躲进了地势较高的祠堂避灾。
　　谁也没想到，经历了多少个朝代的祠堂竟然会在这次洪水中被冲垮。
　　在被冲入水中的一刻，他脑子里只有完了两个字。
　　他下意识地拖着母亲，两人被激流卷着，靠着一根浮木，苦苦支撑。
　　但小小一根浮木根本支撑不住两人。
　　眼看一个巨浪迎面扑来，浑浊的水灌入口鼻，呛得他眼前发黑。
　　母亲周氏却在这时松开手：“——儿啊，你别管我了，自己逃命去吧——”
　　他疯了似的松开浮木，不顾一切地朝母亲被卷走的方向扑去。
　　就在母子二人即将被冲散的刹那，一道竹排破浪而来。一只修长却有力的手从竹排上探下，攥住周氏的手腕，猛地将她拽了上去。
　　孙康心头狂喜，心想着这下有救了，然而等看清竹排上的人，心一下沉了下来。
　　那个女人，不就是那个女刽子手吗？
　　去年秋季处决犯人，自己贪墨过她一两的赏银。
　　不久前见面，还奚落了她一番。
　　他脑袋顿时嗡嗡直响。
　　他素来贪得无厌且睚眦必报，若是彼此调换身份，他是绝无可能对像自己这样的人伸出援手。
　　更何况，眼下洪水湍急，正是报仇的绝佳时机……
　　绝望袭上心头，他浑身发冷，连挣扎的力气都泄了。
　　又一个浪头打来，他闭上眼，认命地松开了手。
　　“孙康！”一声厉喝骤然入耳。
　　他猛地睁眼，只见一根竹竿狠狠敲在他身旁的水面上，竹排上的女子眉目凌厉，喝道：“不抓住竹竿上来，更待何时？”
　　孙康浑身一震，再顾不得多想，一把攥住竹竿，拼尽全力朝竹排靠去。
　　直到筋疲力尽的时候，终于游到竹排边上。
　　修长的手臂伸过来，他咬着牙，一把拉住那只手，在对方的帮助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上竹排。
　　竹排的另一头站着另外一个女子，正是林霜。林霜见他上了竹排，撑着竹篙，用力地朝岸边划去。
　　周氏眼看着儿子还活着，不住地冲着两人道谢。
　　江怀贞紧抿着唇，撑着另外一根竹竿，并不搭话。
　　林霜并不知孙康便是贪墨了她一两赏银的那小吏，冲着周氏道：“不用客气，乡里乡亲，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周氏忙问道：“你们是哪个村子的？”
　　“白水村的。”
　　周氏又转头看着江怀贞问：“刚刚见你叫我儿子名字，你们认识吗？”
　　见江怀贞不出声，再看孙康身上吏员的衣服，林霜道：“她是咱们县的刽子手，算半个同僚吧。”
　　周氏没想到自己居然被刽子手给救了，唏嘘不已。
　　孙康缩在竹排的另外一头，此时哪里还有脸皮搭话。
　　林霜和江怀贞将二人送到岸边后，又划着竹排继续返回。
　　周氏望着她们的背影喊道：“姑娘们，可得小心些啊——”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事出门了，就改了一章[笑哭]


第64章 千钧一发
　　十几艘竹排往来穿梭，呼救声、水流声和房屋坍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两张竹排一进一出，擦身而过。
　　两个白水村青壮载着几个灾民往堤坝上奋力地划去，在与前头那张竹排交汇的瞬间，前头穿着短褂的青年忍不住转头回望着白衣已染成黑衣的女子，手中的竹篙差点忘了撑开。
　　“她可是个刽子手，你别犯浑——”
　　另一头的同村压低声音提醒，死命划着竹排。
　　短褂青年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拿着竹篙拨开浑浊的河水，竹排左摇右摆地朝堤岸方向划去。
　　事实上，得知是她组织救人，家里并不答应让他跟着出来救人，觉得为这个不祥之人所号召，不是什么吉利的事，还是他自己偷偷跟上救援队伍。
　　但他知道，哪里轮得到别人嫌弃江怀贞，她根本不会在意这些。
　　以前她缺钱，为了给养祖母治病东拼西凑，乡亲们嫌弃她父亲是刽子手的身份，不愿意借钱。也有人趁机提出非分要求，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离去。
　　她没有想过卖身，也没想过要依靠哪个男人。
　　后来她当了刽子手。
　　人们却反过来对她说三道四，对她避如蛇蝎。
　　可这个时候的她，又岂会在意这些声音？
　　西山谷如今的那两个女人，她们养老带小，能自己种地，能自己做生意，过得却比任何一户人家都要好，还不忘拉乡亲们一把。如今天降灾害，洪水肆虐，她们却第一个站出来。
　　这样的女人，又岂是自己这些人能够肖想的？又谈何嫌弃？
　　“赶紧划，浪头打过来了。”
　　短褂青年不再回望，低下头，奋力地朝岸边划去。
　　.
　　这已经是她们和洪水奋战的第三天。
　　林霜站在堤坝上，单薄的衣衫早已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
　　河风裹挟着潮湿的腥气，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
　　上一世此时，昌平县附近的几个村子早已被洪水吞噬，不出两日，河面上便漂满了肿胀的尸体，触目惊心。
　　而今，洪峰未退却，万幸的是，半数村民得以转移到高地。
　　经过数日的奔波，她喉咙干得发疼，连吞咽都带着血腥气。参与救援的人们早已精疲力尽，手掌被竹篙磨出血泡，双腿因长时间浸泡而浮肿发白。
　　远处，只有卢青和胡桂英几个捕快在泥泞中奔走，并不见官船的身影。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河面，不知道自己这些举措是否正确。她只是个底层小小的人物，既无权势，也无通天之能，幸得老天垂怜侥幸重活一世，仅此而已。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这些都不是她们的责任，可还是偏偏扛了起来。
　　所做的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她没有办法否认，在救人的背后，她藏着私心，她把江怀贞推出去，让她出头，只希望日后人们若谈起这件事，说起她的时候，是以一个施救者的名义，而不单单是菜市场口砍人头的刽子手。
　　想到江怀贞，她转身回望，想寻找那个人的身影，想在她身边歇一歇，哪怕只是听她说一句话也好。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孩童的哭叫声。
　　她猛地转头，只见一个木盆在浑浊的河水中沉沉浮浮，哭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盆沿隐约可见一只小手死死扒着。
　　比起昨日，此时的河水还算平顺，她也顾不得许多，纵身跃入水中。
　　憋着气一路朝前，终于摸到即将被冲走的木盆。
　　盆里是个约莫三四岁的女童，小脸泛着青紫，一脸泪水。
　　林霜一手扣住木盆，另一只手用力划水，将孩子推向岸边。
　　而另一边——
　　“怀贞！西边土坡要塌！”卢青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过来。
　　江怀贞正跪在泥泞中加固竹排，闻声抬头，目光扫向西侧，顿时魂飞魄散，全身的血液也在瞬间凝固——她看到了西边土坡下游的林霜。
　　她猛地扯断草茎。
　　堪堪站起来时，沾着泥浆的赤足在泥水里打滑。
　　踉跄地将还没加固好的竹排往外头奋力一推，整个扑了上去，被雨水泡得发胀的手指死死抓住竹篙，用尽全身的力气朝林霜的方向划去。
　　竹排刚准备靠近，上游便传来山石崩裂的闷响。
　　冲下来的湍流瞬间将竹排掀得横转，江怀贞屈膝死死压住簌簌颤动的竹节。
　　而几丈之外，林霜显然被这一波急流冲得偏离了原来的位置，在即将形成的漩涡中间打转，危急万分。
　　“抓紧！”
　　江怀贞将竹篙往肋下一夹，空出的手猛扯下腰间麻绳。
　　浸透雨水的麻绳勒进掌心伤口，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她恍若未觉，扬手将绳圈抛向那片翻涌的浊浪。
　　林霜呛着水抓住绳索的刹那，江怀贞身下的竹排也跟着冲上来。
　　而此刻上游冲下的房梁，撞在竹排尾部，为林霜挡住致命一击。
　　“砰——！”
　　竹排剧烈震颤，江怀贞踉跄着栽向水面，发髻散开，乌发浸满泥浆。
　　眼看另外一根横木跟着撞了上来。
　　她死咬牙关，反手抓住断裂的竹片，竟硬生生用身体扳回竹排的平衡。
　　竹排借着冲力打横，堪堪挡在林霜与横木之间。
　　林霜在混沌中攥紧绳索，一股不祥之兆袭来，她猛地抬头。
　　却见江怀贞半个身子浸在血水中，素来清冷的眼眸映着滔天浊浪，唇齿开合间，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走啊。”
　　那一瞬，林霜如坠冰窟。
　　上一世，她抛下了她。
　　这一世，若江怀贞死在这里，她绝不会独活。
　　她要与她葬在同一片浪里，哪怕黄泉路上，也要紧紧相随。
　　“怀贞——！”
　　她哭喊着，声音撕心裂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叶竹排破浪而来。
　　是卢青和胡桂英。
　　二人一人一根竹浆，几乎是以箭一样的速度划到河水中间。
　　卢青双目充血两腿岔开，死死稳住竹排，胡桂英整个人趴在上边，上半身探出来，一把攥住江怀贞后颈的衣领，猛地将她拖上竹排。
　　竹排剧烈摇晃着驶离漩涡。
　　随即又绕了个圈，朝林霜的方向划来。
　　.
　　此时大河的三羊村河段。
　　“有人！那边树上还有人！”
　　一个眼尖的村民突然指向远处。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棵高大的槐树上，几个瘦弱的身影正死死抱着枝干，虚弱得摇摇欲坠。
　　“霜丫头说的没错，肯定还有人躲在树上。”
　　“咱要是不来，这些人怕是要饿死在上头。”
　　“不饿死也得晒死，这河水喝不得，喝一点就死——”
　　竹排迅速划近。
　　白水村的壮年们七手八脚地将灾民扶上竹排。获救的老百姓瘫坐在竹排上，浑身发抖，泪水混着泥浆滚落。
　　有人颤声问道：“恩人……你们是官府派来的吗？”
　　村民们相视一笑，摇了摇头。
　　“我们是白水村的。”一个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朗声道，“年前在菜市口行刑的那个刽子手小江，记得不？就是她和她家里人带着我们救的人！这些竹排，也是她们扎的！”
　　灾民们愣住了。
　　官府放弃了他们，可传闻中冷血无情的刽子手，却带着素不相识的村民，给了他们第二条命。
　　有人突然跪了下来，重重磕头，额头抵在潮湿的竹排上，哽咽得说不出话。
　　其他人也跟着跪下，哭声连成一片。
　　“别！快起来！”白水村的众人手忙脚乱地去扶，“还有很多人等着救，咱们得抓紧！”
　　说完，招呼着又把一个个竹排划出去，去寻找下一个幸存者。


第65章 她累坏了
　　江怀贞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干裂的嘴唇上结着血痂。
　　两条腿泡得发胀，惨白的皮肤上布满细小的伤痕，最触目惊心的是右腿肚子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像一张咧开的大嘴。
　　林霜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手指微微发抖。
　　她没送江怀贞去医馆。
　　如今洪水刚过，城里到处都是染了时疫的病人，去医馆一不小心就会染上更重的传染病。江怀贞除了外伤，主要是脱力和寒气入体，加上泡水太久，就倒下了。
　　她问过薛大夫，知道怎么给她用药。
　　床上这人已经昏睡了一夜，林霜坐在床边，时不时给她嘴唇润点水。最后累极了，趴在她身边睡去。
　　江老嘴里唠叨着，频繁地进出着屋子。
　　“真是个犟丫头，怎么就长着这么一副倔脾气，人家当官的都忙着把自己的家当搬到高地去，她倒好，把命都搭进去了！”
　　嘴里叹着气，想着炉子上正熬着的药，又转回灶间去。
　　这两天，小院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卢青和胡桂英一天跑三趟，每次都带着新鲜的肉和鸡蛋。薛大夫忙得转不开身，还是抽空过来给她看了一眼，又开了方子让林霜自己上山采药，他的药铺药材现在紧缺得很，留了半须人参就走了。
　　村里的人也来了。
　　二十个参与救援的壮年，有男有女，林霜一人给了五百文钱，总计花了十两银子。
　　当初组织人手去抢险，没有人愿意出头，只有几户因为磨喝乐赚了些工钱的人家出了人，不过加起来才五六个人。
　　林霜当时便承诺给钱，后来又有人陆陆续续加进来。
　　只是这会儿发钱的时候，这些人一个个面红耳赤，谁也没脸拿这个钱。
　　毕竟救的那些灾民，与林霜和江怀贞非亲非故，大家既然都是做善事，哪有让其中一人出钱的道理。
　　更别说前头林霜还提醒他们抢收稻谷，如今村子里有哪几个人没受过她们的恩惠？
　　林霜摇头：“当初召集大家一起救人，是我和怀贞的主意，大家伙每个人都拼了命去抢险，也耽误了家里的活儿，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家里的稻子还泡在水里，不能平白无故让你们白白出力。”
　　“既然当初说好了，现在不管我和怀贞有没有钱，这个钱我们都得出。”
　　众人推脱不去，便红着脸收了下来。
　　有人当场发话：“小江现在没醒，她醒了你告诉她，以前我觉得她当刽子手我看不起她，但她现在为了救人能豁出性命，我佩服她，往后有谁跟她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
　　其他人纷纷附和。
　　不得不说，经历这个事情之后，整个村子似乎变得更加团结起来。
　　村正乐得见到这样的变化，笑眯眯道：“这次怀贞和霜丫头干的可是有功德的事，现在往外边去，哪个提起咱们白水村，不都是竖起大拇指。”
　　“让她好好养伤，咱们先回去，等好了再来看她。”
　　众人才陆续离开西山谷。
　　村正留在后面，见众乡亲走后，才从袖子里掏出两串铜板放在桌子上道：“救人的事，我们家也该出一份力，这个不能拿你们的银子。”
　　江老太见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林霜也颇有些出乎意料，道：“去救人的是大郎哥和二郎哥，这钱是承诺给他们的辛苦费，七叔公还是拿回去给他们吧。”
　　村正摇了摇头：“怀贞连命都快搭上去了，这钱我要是拿着，这辈子都不会安心。大郎和二郎也是这个意思。”
　　比起其他村民，村正家家境相对殷实一些，他坚决不收，林霜也只好不再强求。
　　临走时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几天前就该听你的话，把稻子都收了。”
　　说完背着手离去。
　　让人没想到的是，村正走后，后面又有人陆陆续续返回，悄悄地把钱给还回来。
　　发出去的十两银子，竟又返回了七两。
　　林霜坐在床边，看着桌子上那一串串的铜钱，心中五味杂陈。
　　江老太看着走了又回的乡亲，心里难得有些感慨，只是孙女还躺在床上，一时间什么心思都没有，佝偻着身子扶着墙往厨房去，口中喃喃道：“给她熬点粥吧，她醒了就能喝……”
　　“萍儿，去陪着奶。”林霜冲着萍儿道。
　　小姑娘乖巧地跟了上去。
　　林霜转过头来，痴痴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女子，脑子里不断地回放着昨日在水中的那一幕，她冲着自己喊着“走啊”那两个字。
　　她不走，自己怎么可能走。
　　这辈子下辈子，自己都不可能离开她。
　　她抓住江怀贞的手，掌心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感受着那掌心粗糙的皮肤，轻轻摩挲着，任由眼泪滴下来。
　　她对怀贞，已经不仅仅是内疚，不仅仅是怜惜，更不只是见色起意的爱慕。从上一世的羁绊，到这一世日日夜夜的相依相偎，心里的种子已经发芽，生出情根，深入心里的每一寸土壤。
　　怀贞，她心里会有自己吗？
　　林霜不敢确定，但她相信怀贞能感受到自己的情意，而且她从来没有明确拒绝过。包括户籍上留下来的夫妻的名分，包括几日前开玩笑一般说的，年轻的夫妻有哪几个是分房睡的这样的话……
　　江怀贞所有的温柔和体贴，是自己在独占着。
　　她不可能毫无完全没有感觉。
　　除非她不喜欢女子。
　　可倘若真的喜欢，女子的身份又算得了什么？
　　林霜心里胡乱想着，情绪也跟着起起伏伏，想到江怀贞或许不会爱自己，眼泪又忍不住落下来。
　　就在她难过得一塌糊涂的时候，那原本被她握住的手突然动了动，大拇指指腹从眼睑下边蹭过，将眼泪轻轻抹去。
　　“哭什么呢……”
　　温软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霜抬起头，又惊又喜地看着她。
　　“你醒了……”
　　“嗯，醒了。”江怀贞温柔地看着她，笑了笑。
　　林霜赶忙将她的手放下，又起身去摸了摸她的额头，也不烫了，心也总算放了下来，红着眼睛看着她：“害我提心吊胆一夜。”
　　“我命硬着呢。”江怀贞说着，目光扫过眼前憔悴的小脸，眼底的怜惜同样止也止不住。
　　林霜想起江老太还担心着，忙冲着厨房喊道：“奶，怀贞醒了——”
　　厨房那头果然传来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她忙起身去接。
　　果然见到江老太一手摸着墙一手扶着萍儿，朝东屋快步走来。
　　她赶忙上前两步，扶着她的胳膊往屋子里走。
　　江老太跨进门槛，看着江怀贞靠坐在床上，已然醒来，吊起的一颗心放了下来，随后脸一沉，骂道：“我才不担心，我就等着她醒了，好好骂她一顿，看她下次还敢不敢拿命去搏。”
　　江怀贞听着熟悉的骂骂咧咧的声音，眼角湿润，嘴角却勾了勾，叫了一声奶。
　　老太太骂不下去，紧紧抓着床边的柜子，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是还有点虚弱，但确实是醒了。
　　她唠叨了几句后道：“饿坏了吧，粥刚开锅，我去看看，待会儿就能吃。”
　　江怀贞软着语气回了一声好。
　　老太太这才扶着萍儿，又往厨房去。
　　林霜坐到床边，摸了摸她的头发道：“你昏迷这一天一夜，奶担心坏了。”
　　江怀贞转头看着她：“是不是骂你了？”
　　相处了十五年，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养祖母，发起狠来不管不顾，路过的狗都要被骂个狗血淋头，自己变成这个样子，林霜肯定也逃不过她的毒嘴。
　　林霜扯出一抹笑意：“我担心着你，也没空顾着她说什么。”
　　这么说，就是骂了。
　　江怀贞无奈道：“她性子就是这个样子，着急了就会口不择言，如今我们早是一家人了，倘若换作是你躺在这里，她骂我，只会更狠。”
　　林霜听到这，破涕为笑。
　　“那你要快些好起来。”
　　江怀贞看着她：“好。”
　　她靠在床榻上，又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睁开眼睛道：“昨天回来，你肯定顾着我，没能好好睡觉，困了就上来躺会儿。”
　　林霜趴在床边，摇了摇头：“等吃完饭了，天黑了再睡。”
　　这人还没醒来的时候，她不敢睡，如今她醒了，林霜才觉得困意铺天盖地地来，可又舍不得睡，生怕睡着了，又看不见她了。
　　“下次……我不能再拖着你跟我一起去做这种事了……”
　　别人的命是命，可江怀贞的命也是命。
　　她实在不敢拿江怀贞的命去冒险。
　　江怀贞却不置可否，问道：“这几日我们救了多少人，你有数过吗？”
　　林霜眼眸低垂，轻声道：“大郎哥统计了，说十二张竹排，包括我们俩，一共救了七十九人。”
　　上一世，昌平县因为这场洪水死去的人数是一百一十三人，死于洪水后的瘟疫共四十七人，因为她的这场介入，她们将死于洪水的人数硬生生降到了三十四人。
　　“我们尽力了。”
　　“可你不好了。”林霜吸了吸着鼻子。
　　“我不能再好了，”江怀贞道，“和大伙儿一起救了这么多人，我感觉心里很踏实……而这份踏实，是源于你的判断。”
　　“别害怕，不要顾忌我，往后要是还遇上这样的事，跟着你心里的选择去做就是。”
　　林霜看着她，嘴唇轻轻蠕动，想告诉她，自己心里的选择，只有她。
　　可看着对方浑身伤痕累累的模样，还是将满溢到胸口的爱意压了下去。
　　“我知道。”她说。
　　两人说着话，萍儿来叫吃饭。
　　林霜起身去了厨房。
　　她这两天担心着江怀贞，完全没有心思做家务，连煮饭都是老太太动的手。老人家虽然一贯地骂骂咧咧，可到底还是尽力把饭做得可口。
　　年长的女人心理的承受能力，比起年轻人，到底还要强一些。
　　林霜这时才觉得心里内疚，自己鲁莽地将人家辛辛苦苦养大的孙女给拐出去救人，害得人受了伤，回来后又只顾着难过，把所有琐事丢给一个年近七十的老太太，实在不像话。
　　“奶，我们去东屋吃吧，能和怀贞说说话。”
　　江老太没好气道：“那还不去搬桌子。”
　　林霜心里一松：“我这就去。”
　　说着把桌子扛起来，往东屋去。
　　待桌子摆好后，又过来端菜，盛粥。
　　萍儿帮忙拿筷子，搬凳子。
　　林霜这段时间忙着生意忙着割稻忙着救灾，好长时间没有好好关心她，摸了摸她早已长长头发的小脑袋道：“咱萍儿长大了，能帮家里做好多事了呢。”
　　萍儿仰着头笑道：“真哒？”
　　“当然是真的。”
　　林霜说着，给一老一小舀了粥，让她们坐下吃，自己端了半碗粥坐到床边，给江怀贞喂粥。
　　江怀贞看着她道：“你先吃，吃完了我再吃。”
　　林霜摇头：“你都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我好歹也吃过了，喂完你我再吃也不迟。”
　　江老太欲言又止。
　　这丫头自回来以后，一直在照顾孙女，满心自责，根本就没吃过东西。
　　到底还是没有拆穿，说道：“去我屋里把先前那个架子拿过来，放床上她自个儿吃。”
　　林霜没舍得，“她伤了右手，不好拿勺子，我喂吧。”
　　江老太只得闭嘴。
　　……
　　吃过晚饭，林霜没让老太太再操持，仔细把残局收拾好。
　　眼看天色渐渐黑下来，给江怀贞喂了药，扶她去上了茅房。
　　江怀贞吃了一碗粥，力气也渐渐回来。虽然腿受了伤，不过伤在外皮，没伤到骨头，走路皮肉会疼，但拄着老太太的拐杖走，倒是问题不大。
　　只是不方便下蹲。
　　于是林霜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一个小板凳给剜了一个洞，方便她坐着如厕。
　　江怀贞看着那个凳子，再看看茅房外边站着的林霜，脸微微有些红。
　　林霜问：“要我给你解裤子吗？”
　　江怀贞摇头。
　　“那我再走远一点儿，你好了再叫我。”
　　江怀贞应了一声便把门关上。
　　林霜知道她害羞，便走远了些。
　　江怀贞出来的时候，见她迎上来，小声道：“我能走……”
　　林霜一把挽住她的胳膊，霸道又蛮横道：“我乐意。”
　　江怀贞无奈。
　　回到房间后，林霜给她的伤口换药，打来水，给她擦洗，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
　　做完这些，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她才去洗澡。
　　回来后小心翼翼地躺在床榻的外侧。
　　“怀贞，你难受吗？”
　　江怀贞回道：“还好，伤口只有一点点疼，算起来并不难受。”
　　林霜心安了下来，道了一声好。
　　江怀贞等了半天，没听到她继续说下去了，低头一看，发现她挨着自己的胳膊，已经睡着，长长的发丝散在两人的肩头，呼吸均匀绵长。
　　她累坏了，沾着枕头就睡着。
　　烛光摇曳，江怀贞用没受伤的左臂轻轻环住她，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脸颊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蹭了蹭，享受片刻的亲昵。
　　怀里的人，对她的这些举动浑然不觉，窝在她怀里，继续睡得香甜。
　　昏黄的灯光下，江怀贞低着头，看着臂弯里略带憔悴的脸儿，脑海里浮现出昨日土坡崩塌的一刹那。
　　她不知道，如果当时林霜死在了那里，她该如何回到以前没有她的那种日子？


第66章 捅破窗户
　　林霜美美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整个人觉得好了许多。
　　不过江怀贞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赶忙爬起来，朝外走去。等走到外边的时候才发现对方正坐在大门口的藤椅上，受伤的那条腿搭着小凳子，看着萍儿在门前逗弄着小兔子。
　　这是少有的见到江怀贞闲下来的样子。
　　“怎么起那么早？”
　　江怀贞听到声音，转头看她，“不早了，是你累坏了。”
　　林霜才意识到这会儿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给睡死过去了，吃早饭了吗？”
　　“奶煮了粥。”
　　“那我先去洗漱。”
　　林霜吃过早饭，又检查了一遍江怀贞的伤口，发现并没有发脓，于是冲着她道：“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得上山一趟。”
　　灾害过后，通常伴随着疫病，城里几个医馆都忙得不可开交，永安药铺就更不用说。
　　薛大夫知道江怀贞是救人受的伤，昨天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给她看过，林霜当时与他聊了一会儿，知道他那里缺药材缺得紧。眼下治疗瘟病的连翘、龙胆等药材被炒成了天价，各路药商争相抢购，永安药铺根本拿不到货。
　　“洪水刚退下去，衙门派人到各个医馆念了通告，每个医馆须出一人前往避疫棚给病人诊病，我责无旁贷。只是医馆这边只剩杨大夫一人，着实忙不过来。”
　　林霜明白他的难处。杨大夫是学徒出身，跟在薛大夫身边十几年，早已能独当一面。平日里两人轮流坐诊，还能应付，可如今薛大夫被调走，药铺里蜜炙炮制、看诊开方全压在杨大夫一人肩上，其他伙计根本帮不上忙，确实捉襟见肘。
　　薛大夫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救人救到底，林霜既然愿意组织村民下河救人，就不可能会在这个时候袖手旁观。而且想到日后可能还要利用永安药铺和秦家对抗，她便自告奋勇，表示等江怀贞醒了之后，会想办法帮他弄这几样药材。
　　至于药材的“蜜炙”工序，她略知一二，或许也能帮得上忙。
　　薛大夫跟她接触这么长的时间，也仔细检查过她送往铺子里的那些药材，处理手法比药铺的学徒还要老道。再加上先前对惊雷蹄子的治疗，还有这次对江怀贞身上伤口的处理，就可以看出她精通药理。
　　这样的人才愿意能给自己帮忙，他求之不得。
　　现在江怀贞能下地了，林霜自然要信守承诺。
　　江怀贞听她要上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陪她去，只是腿上伤口还在狰狞，她走路都困难，别说爬山了。
　　“要去多久？”
　　林霜看了看天上的日头道：“要是顺利，下晌就回，不顺利，也得到晚上。”
　　江怀贞明显很不放心，但眼下这个情况，也不能阻止她上山采药，只得叮嘱道：“别太晚回来，拿着棍子敲打路边，刚下大雨不久，草丛里可能有蛇。”
　　听到蛇这个字，林霜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仍忍着恶心道：“我晓得。”
　　江怀贞拄着拐杖跟着她走到后门，看着她背着硕大的背篓一点一点地往山上去，最后消失在丛林中。
　　以往上山采药，林霜都是摸到什么就采什么，如今明确目标后，就不再为一些零星常见的小草药停留，一口气走了两个时辰进入山腹。
　　幸运的是，她碰到了一小片的龙胆草。
　　收获不错，但也费了一些工夫。
　　她最后是近乎天黑才回来。
　　下到山下的时候，在山脚的大石头上看到了一个身影，先是吓了一大跳，直到那人叫了她的名字，她才惊喜道：“怀贞——”
　　“你怎么在这里？”
　　江怀贞慢慢起身，素白的衣衫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从石头上下来，拄着拐杖，朝她走来，答非所问：“你好晚才回来。”
　　林霜卸下药篓，重重地坐在地上喘气。
　　这一年来在江家养得好，原本干瘦的身子丰润了不少，个子也蹿高了两寸，可这满满一篓药材少说也有六七十斤，背了一路着实够呛。
　　“这几个草药要进深山才能采得到，外边的没有。”林霜回说着，心里一动，萌生出想把这些草药移植下山种到地里面的想法。
　　药材比粮食要值钱，要是种得活，那还是很有赚头，采药的时候就在家门口，也不必深入深山。
　　正想着，抬眼对上江怀贞担忧的目光，心头一甜：“你担心我？”
　　江怀贞嗯了一声。
　　林霜咬着唇：“万一我回不来呢？”
　　“那我就拄着拐杖去找你。”怀贞说得认真，根本不知道这话对人的杀伤力。
　　林霜噗嗤笑出声，眼角却有些发热：“你在家呢，我怎么舍得不回来。”
　　这话说得缠绵，已是极尽暧昧。
　　江怀贞垂下眼帘，伸手想去提药篓。
　　林霜心里叹息一声，站起身道：“你伤还没好呢，我来。”
　　说着她重新背起药篓，勒得生疼的肩头似乎也不那么难受了。
　　回到家，江老太正在灶前唠叨：“采个药到这么晚，救人也不能不要命啊！跟那个犟丫头一个德行……”
　　林霜听得出来她的担心，倚着门口笑道：“知道啦知道啦，下次不这样了。”
　　直到晚上。
　　把萍儿催回房间后，林霜正准备躺下睡觉。
　　见江怀贞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一个小瓷瓶，冲着她道：“先别躺，给你上一下药。”
　　她不禁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肩膀：“也还好啦。”
　　江怀贞的声音却固执得很：“会疼。”
　　林霜本想说擦点皮不打紧，又觉得这种被她放在心里的感觉实在太好了，于是便坐起来。
　　看着对方一副认真的模样，突然生出逗她的念头。
　　慢悠悠地扯开衣领，露出半边圆润的肩头。
　　江怀贞目光闪了一下，随后坐过来，左手食指挖出一点药膏，往她擦破皮的地方抹上去。
　　药膏微凉，刺得林霜浑身一颤，肩膀猛地一缩，低低“嘶”了一声。
　　倒是有些弄巧成拙了。
　　“很疼吗？”江怀贞忙俯身过来，轻轻朝伤口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拂过肌肤，林霜睫毛颤了颤，抬眼看向她，眸中带着水光。
　　江怀贞指尖一顿：“……是我手重了。”
　　林霜轻哼一声，侧过身，将另一侧肩膀也凑过去。
　　“衣服再往下拉一些……”江怀贞道。
　　林霜存心想使坏，便伸手故意往前扯了扯，领子被她这么一用力，露出了连带着前头雪白的一大片，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很是亮眼。
　　江怀贞目不斜视，继续给她上药。
　　林霜却敏感地觉察到她指尖有些颤抖。
　　“你是不是……想报复秦家？”直到抹完了，旁边的人忽然开口，声音似乎有些紧。
　　“怎么突然问这个？”林霜问。
　　“我听见你打听秦家的消息。”江怀贞垂眸。
　　林霜沉默了一下，“这也不代表什么，你不想我和秦家结仇？”
　　“不是很想。”江怀贞道。
　　“为什么？”林霜盯着她，目光灼灼。
　　江怀贞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我怕你受伤。”
　　这句话像是一簇火，瞬间点燃了林霜心底压抑已久的情愫。她撑起身子，忽然凑近，呼吸几乎贴上江怀贞的唇：“江怀贞……”
　　江怀贞呼吸一滞，却在最后一刻偏过头，避开了她的吻。
　　空气骤然凝滞。
　　林霜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嗓音发涩：“……不行吗？”
　　江怀贞攥紧了小瓷瓶，却始终没有回答。
　　林霜想起洪水里她绝望的眼神，想起她事事体贴的温柔，想起她默许了她们“夫妻”的名分……还有刚刚她在给自己上药的时候，那细微的颤抖的动作和表情。
　　她以为，到了这个地步，她们也算是心照不宣了。
　　“我以为……你心里有我。”林霜声音微颤，不死心地又再问了一遍，“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然而沉默像是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她的心。
　　她失望极了，又带着些许的难堪，松开她的手臂，侧过身子躺下来，背对着外边，闭上眼睛。
　　好半天才听到身后传来江怀贞喃喃的声音：“我们……就不能做一辈子的姐妹……或者好朋友吗？”
　　江怀贞果然不喜欢女人。
　　林霜心里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睁开了眼睛，强撑着扯出一个笑。
　　“……当然可以，江姐姐。”
　　身后，江怀贞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第67章 别别扭扭
　　林霜睡得并不好，她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那样对江怀贞。
　　只要不捅开那层窗户，自己现在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窝在她臂弯里睡觉。
　　江怀贞不喜欢女人，可她并不讨厌姐妹或朋友之间的情谊，或许可以借着那层掩护，一直跟在她身边，享受着她的温柔和体贴。
　　可林霜知道自己不甘心。
　　人从来都是不知足的，一旦对某个人动了情，就会想要进一步地亲近，想要霸占她，和她做一些朋友和姐妹之间不能做的超亲密的事。
　　所以即便以姐妹的名义待在她身边又如何，不能亲吻她，不能耳鬓厮磨……
　　可捅开了，就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
　　难过夹杂着后悔，又带着一丝丝的不甘心，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静谧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分泌出仿佛流不尽的眼泪。
　　她知道不能强求一个人爱自己，可又忍不住委屈，委屈着江怀贞为什么不能爱她。
　　她不想让江怀贞听到自己哭泣，只能背着身子压抑地流着眼泪。
　　就这么难过着，直到后半夜终于才睡去。
　　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睛，发现江怀贞正靠坐在床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
　　见她睁眼，她才迅速撇开眼神，转身下床。
　　林霜混沌的脑袋这时候才意识到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原本暂时被压下去的难过一下子又冲了上来，眼睛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变红起来。
　　生怕江怀贞发现，赶忙低下头，低声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情人做不成，可终究还是要生活在一起。
　　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江怀贞，这人数次救她，就连生活上也照顾有加，人品方面更是无可指摘，她不能因为她不爱自己就要抛弃她。
　　她也舍不得。
　　唯有暂时收起情绪，先把眼前的日子给过下去。
　　江怀贞转头之际却早已将她的神态收进眼底，轻声回道：“鸡叫就醒。”
　　“怎么醒那么早？你身上还挂着伤，得多睡觉才行。”即便是这个时候，还是没办法忍住不去关心她。
　　江怀贞不语，仍直直地盯着她那红肿的眼睛，好半天才移开眼神。
　　林霜看着她眼皮底下的青灰，忍着心里的难过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跟我说一下症状，我待会儿进城后问一下薛大夫。”
　　江怀贞摇头。
　　“真没有不舒服？”林霜问。
　　江怀贞嗯了一声。
　　林霜见她含含糊糊，一时间也猜不出她的心情，压着心里的情绪，从床上坐起来，起身换了衣服去洗漱。
　　直到要出门的时候，江怀贞一反常态跟了出来，眼看林霜就要上马，她突然伸手拽住了林霜的袖角。
　　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
　　后者却像被烫到般立刻松开手，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霜被她这一举动弄得一愣，只是没等她反应过来，胡桂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
　　“哟，这一大早的，在门口拉拉扯扯做什么？”
　　林霜勉强扯出个笑：“我待会儿要进城给永安药铺送药，她送我出门。”
　　胡桂英嘶了一声：“不是吧，就进个城，送来送去的，又不是新婚燕尔的小两口。”
　　这话一出，两个当事人瞬间闹了个大红脸。
　　若是真是那么一回事，林霜倒是不介意被她拿来调侃，但事实不是这样，她有些心塞，眼眶也忍不住地有些发热，别过脸去，声音干涩地岔开话题道：“你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今天不用上值吗？”
　　“怎么不用，今早起早了，就过来看看她，待会儿就去衙门了。哎，我跟你说，我听户房的人说，县令上奏了，说这次闹水灾，死了三百五十人，毁坏农田两万亩，请求朝廷拨款赈灾呢。”
　　听到这个消息的林霜总算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愣了一下。
　　“他就不怕朝廷追究他抗洪不力，事后追究吗？”
　　胡桂英摇头：“今年洪涝灾害是百年不遇，乃天灾，他被责罚几句不痛不痒，可朝廷的赈灾款下来，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你想想，瑞庆五十一年荆北旱灾，拨款500余万两。嘉祐六年沪州灾，发放276万石米，折合约130万两白银。弘熙十一年邙西地震后，拨银20万两，雇灾民修缮城墙。你知道这些银子有多少能到老百姓的手里？单是那地震的20万两，承办官员就贪污10万两。”
　　“他们这是剑走偏锋，一旦赈灾的银子下来，那是他们坐那个位置一辈子赚都赚不来的钱。”
　　林霜吃惊：“难怪发大水的时候，衙门根本就没有下全力救人，原来是等着把死人人数报上去拿赈灾款，我们拼死相救，倒是挡了他们的财路了。”
　　她心里难受极了，想到自己还花钱请村里的青壮去救人，简直就是一场笑话。
　　胡桂英摇头：“我们问心无愧，就不管他人如何操作了。倘若老天爷认可让这种人逍遥在世，恬为百姓父母官，那也无话可说。”
　　林霜叹气：“算了，不去想这些糟心的事。这世道，有时候知道得越多，活得越难受。”
　　胡桂英站起身道：“得了，我得赶回衙门上值去了。”
　　“我跟你一起吧。”
　　林霜故意不去看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直接上了马。
　　时间不赶，两人一路说说笑笑，林霜因为表白被拒的心情也总算好了一些。
　　胡桂英上次拿了二百多两银子，一百两孝敬家里，自己留了一百五十两，三十两买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六十两在城里买了个两进的院子，尚有余款，小日子过得美滋滋。
　　而这一切都得益于自林霜，她如今对林霜是又敬又爱，恨不得把她当菩萨给供起来每天送上三炷香。
　　“怀贞姐怎么了，看着奇奇怪怪的？”
　　“哪里奇怪了？”林霜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道，说话总是说半句留半句，别别扭扭的。”
　　“肯定是这次救人，把脑袋撞坏了，”胡桂英耸耸肩，随即嘶了一声，“那么好看一女的，可别变成了傻子了，到时候没人要，怪可怜的。”
　　林霜笑道：“变傻了倒好，我要。”
　　胡桂英笑得前仰后合：“哎哟，还真当自己是人家小媳妇了？你们俩都傻了吧，哈哈哈哈。”
　　林霜也不禁笑了笑。
　　傻了的江怀贞，肯定比现在可爱。
　　可不管是哪个江怀贞，她都不属于自己。
　　她不爱自己。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她猛地一夹马腹，惊雷吃痛地嘶鸣一声，溅起一片尘土。
　　两人进了城便分开了。
　　林霜刚走到永安药铺附近，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只见侧门外支着一口大锅，伙计蒙着布巾，正熬煮着防治疫病的汤药。几十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排成长队，手里捧着破旧的碗，眼巴巴地等着施药。
　　她赶紧把提早准备好的布巾给蒙住口鼻，驾着马朝医馆去。
　　铺子里人满为患，咳嗽声此起彼伏，几个伙计满头大汗地穿梭其间，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薛大夫果然被安排去了避疫棚，而留在医馆的杨大夫已然忙疯了。
　　何掌柜正焦头烂额地核对药单，一抬头见林霜来了，如见救星，赶忙挤出人群迎上来。待看清她带来的药材，眼睛顿时一亮。
　　“快！赶紧过秤！”何掌柜高声招呼伙计，又转头对林霜道，“林姑娘，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
　　林霜摆摆手：“不急，你们先忙，回头再算账也不迟。”
　　上次的磨喝乐的生意，除去老太太拿的十两金，她手上有四百两银子，上山去采这些药材主要也是为了救人性命，顺便给永安药铺帮忙，还真不是为了钱。
　　何掌柜却坚持：“不成不成，药材必须当面点清，何况这些药待会儿就要用，耽搁不得！”
　　林霜不再多言，任由伙计们麻利地称重登记。
　　药材刚清点完，小伙计便捧着单子匆匆去找杨大夫。
　　何掌柜搓着手，欲言又止：“林姑娘，老爷说你精通蜜炙……眼下蜜炙的药材断货了，杨大夫实在抽不开身，你看……”
　　林霜笑笑：“今日来正好想试试手。带我去炙药室吧，待杨大夫得空，请他过来看一眼便是。要是做得还成，这几日我便留下来帮忙。”
　　何掌柜喜出望外，连连作揖，赶忙让伙计带路。
　　蜜炙这种炮制手段，主要是以蜂蜜为辅料对药材进行加热处理。目的是通过蜂蜜的甘缓之性，增强药材的润肺止咳、补中益气等功效，或缓和药物的苦寒、燥烈之性，使其药性更温和。
　　蜜炙一道，讲究的是"眼观色泽、手试黏度、鼻嗅蜜香"，全凭经验，半点取巧不得。
　　可以说在整药材炮制工序中，蜜炙是最难的一道。
　　昌平县里能掌握这门手艺的，不过寥寥数人，永安药铺也仅薛大夫和杨大夫两人。
　　如今薛大夫被遣去避疫棚，剩下的杨大夫又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人处理这个事情。
　　何掌柜心里其实没底，林霜不过十几岁年纪，再能干又能精通多少？可老爷亲口交代，绝非毫无缘由。
　　而药铺后院，随着伙计推开炙药室的门，浓郁的蜜香混着药气扑面而来。
　　于林霜而言，
　　熟悉的感觉一下子又回来了。


第68章 混混沌沌
　　从永安药铺出来后，林霜又去市场买了几斤肉，才骑着马往家里去。
　　早上在永安药铺药房蜜炙药材，杨大夫抽空过来看了，只留了一句话：“林姑娘这手法，怕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药工也未必能及。”
　　于是在何掌柜的恳求之下，林霜答应，在薛大夫回来之前，永安药铺这几日的蜜炙药材，可由她来负责。
　　今日先回村子，明早再正式上工。
　　这会儿进了白水村，转过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时，看却在树下看到一大一小两个熟悉的身影。
　　赶忙勒住缰绳。
　　萍儿正踮着脚摘槐花，而旁边那人，此刻正抱膝坐在树根上，素白的衣衫被风轻轻拂动。
　　听到马蹄声，两人齐齐转过头来。
　　“在这里做什么？”林霜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干涩。
　　萍儿扬起沾着槐花的小脸，冲着她笑眯眯道：“在等娘。”
　　转头拽了拽江怀贞的衣袖，见她不出声，便帮她开口：“大姐在等霜姑姑。”
　　江怀贞难得地露出窘迫的表情，“我何时说过……”
　　萍儿闻言，天真追问：“那大姐是在等我娘吗？”
　　树影婆娑间，林霜看见江怀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这个在刑场上令囚犯胆寒的刽子手，此刻竟被个孩子问得哑口无言。
　　“我……只是陪你来这里坐坐。”她低声说道。
　　林霜见她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胸口突然变得闷闷的，她自嘲笑了笑：“那你们继续等，我回去煮饭了。”
　　说罢就要扬鞭。
　　“姑姑带我回去！”萍儿急忙扑来。
　　林霜朝她伸手，“上来吧。”
　　萍儿忙抓住她的手腕，刚要用力，却觉得身子一轻，才发现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从背后将她托上马背。
　　“大姐不上来吗？”萍儿歪着头问。
　　江怀贞看了看自己的腿，摇头道：“不了，你们先回吧，我坐一会儿再回去。”
　　林霜闻言，便没再吭声，拍了一下马脖子，惊雷便撒开腿跑起来，朝西山谷跑去。
　　身后，江怀贞素白的身影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拄着拐杖又坐回大树下，眼睛看着村口道路远处的方向，又变成呆呆的模样。
　　月白长衫衬得她清隽飘逸，越发不食人间烟火。
　　谁还能将她与刑场上那凶神恶煞的刽子手关联起来？
　　更别说几天前，她几乎舍弃性命，下河救人，如今还带着伤在身上。
　　路人悄悄经过，却不敢打扰她，生怕多看一眼都是对她的亵渎。
　　而江怀贞对周遭一切似是浑然不觉，脑海里回荡着那场梦里，母亲的话隐隐还在耳边。
　　“是娘太傻了，就不该把心完完全全地交给一个人，我的儿，往后你也不要跟娘一样傻，别把一颗心都交出去……”
　　她想起昨天晚上林霜挨过来时候炙热的呼吸和体温，心里又一阵突突地跳起来。
　　直到有人喊道：“小江，下晌太阳大，怎么还在这里坐着，快回家去吧。”
　　江怀贞才恍然惊醒，手掌抚过被晒得发烫的槐树皮，抓着拐杖站起身，冲着那人回道：“这就回了。”
　　拐杖点在黄土路上，她一步步向西山谷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知是腿伤作祟，还是那颗无处安放的心在作怪。
　　走到家附近，屋顶炊烟袅袅，屋里隐隐约约传来孩童和老妪对话的声音，在这夏日里显得尤为宁静。
　　不过这宁静也仅仅维持了一小会儿。
　　江老太走出门来，看着顶着烈日回来的她，骂道：“大正午往外头跑，嫌外头不够晒？”
　　“你这身体才养了两天，是怕好得不够快，还是咋地？”
　　萍儿跑过来牵住江怀贞的手臂道：“奶不要骂大姐啦，大姐本来伤口就疼，你骂她，她心里疼，现在哪哪儿都疼。”
　　老太太闭了嘴，进屋去。
　　江怀贞低着头看着小不丁点道：“怎么维护起大姐来了？”
　　萍儿摇了摇她的手臂：“姑姑舍不得大姐被骂，我帮姑姑保护大姐。”
　　江怀贞听着这句童言童语，突然低声问道：“你怎么知道姑姑不舍得我被骂？”
　　萍儿看着她，回道：“刚来家第一天，姑姑就跟我说了，大姐是她最喜欢的人，那既然是……是最喜欢的人，姑姑肯定不舍得大姐被骂。”
　　江怀贞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吃饭的时候，林霜突然冲着江老太道：“奶，我想和桂英那样，在城里买套院子。”
　　江老太愣了一下，转头瞥了江怀贞一眼，见对方低着头喝粥，没有什么表示，问道：“家里住得不舒服吗，还要去外头买院子？”
　　“没有不舒服，”林霜道，“反正现在挣了钱，留着它们也生不出子来，买点房产放那儿，往后进出方便。哪天进城赶不及回来，就可以直接住在城里。”
　　江老太问：“那得多少银子？”
　　“还不确定买多大的，一进的院子大概三五十两，两进的七八十两吧。”
　　江老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林霜明面上是江怀贞买过来的，但事实上用的是她自己的银子，即便她已经入了江家的户籍，可也没有跟江怀贞和萍儿那样，改了姓，有个实实在在的名分。
　　说到底，她就是个记在江家户籍上的外人。
　　她有本事，赚了很多钱，她们祖孙二人为此沾了不少的光。
　　如今不说她要在城里买房，就算是要搬出去，她也无话可说。
　　但她心里就是不情愿林霜跟她们生分。
　　自从她来了以后，给这个家带来了财运和好运，大孙女那破脾性也改了不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她要是走了，谁知道这个家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还有，她要是走了，放在自己那里的十两金是不是也要拿走？
　　可这些也不是她说了算了，最后硬邦邦说了一句：“你们年轻人自己决定。”
　　林霜又看向江怀贞。
　　江怀贞才慢吞吞开口：“你看着买吧。”
　　林霜低着头夹菜，嗯了一声。
　　“等过两天江姐姐腿好了些，随我一起去看吧。”
　　见江怀贞没吱声，江老太忍不住踩了她一脚。
　　江怀贞忍着脚尖的疼，回道：“好。”
　　江老太不满意她这样甩一鞭才走一步的懒牛模样，吃着饭，筷子把碗敲得叮当响。
　　……
　　林霜昨夜一夜没睡好，吃完饭就上床去躺。
　　江怀贞如今腿受伤了，只能拄着拐杖走动。原本还想做点手工活，但无奈右手也划伤了，不方便拿工具，索性就坐在屋檐底下发呆。
　　昨夜她几乎一夜未眠，这会儿脑子混混沌沌的，睡不着，可也不清醒。
　　江老太坐在她旁边，呼呼地摇着扇子，心里明显带着气。
　　“你这两天没招惹她吧？”
　　江怀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太太说的什么。
　　“没有。”
　　她这算不算招惹林霜？
　　“那她为啥要去外头买房，也没跟你商量的？”老太太道，“她是不是在外头瞧上谁了？不想要咱们这个家。”
　　江怀贞半晌才道：“没有的事。”
　　林霜没有瞧上外头的谁，她是瞧上屋里头的自己了。
　　“你都十八了，她也十七了，就算瞧上了也不奇怪。你推三阻四地不愿找，可你也不能拦着人家找，谁跟你一样要当个老姑婆。她要找我也不拦着，但总得找个靠谱的，我这些年在山谷里边也不怎么出去，这事还是得找二巧和芝妹她们，她们认识的人多，总能挑得上两个出挑的。”
　　“要是能入赘就好了，她能挣钱，又旺家，留在家里头，咱日子也好过，说不定你也能找个好的夫家……”老太太絮絮叨叨道。
　　听到老太太要说要给林霜说夫家的事，江怀贞突然感到一阵烦躁。
　　“再说吧。”江怀贞打断道，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再说再说——什么时候再说？你看你，外头跟你一样年纪的，孩子都满地跑了，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她父母没了，如今入了咱们家，总该得我帮她张罗这事。”
　　江怀贞胸口发闷，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她盯着地上斑驳的光影，难得地生出一股不耐烦来：“……总得问过她。”
　　“你以为个个都像你，都不想找？”江老太没好气道，“你自己不嫁，还要耽误别人？”
　　江怀贞没说话，拄着拐杖回了屋。
　　八月的暑气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林霜侧卧在床，薄衫被汗浸透，勾勒出纤细的腰线。一缕碎发黏在潮红的脸颊边，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江怀贞站在床边，目光描摹着她微蹙的眉头。
　　半晌，她缓缓坐下，拿起蒲扇。手腕的伤还在疼，却仍固执地一下一下摇着扇子，直到床上那人的眉头舒展。
　　许是困极了，听着床上均匀的呼吸声，摇了一会儿扇子，最后趴在床边，竟也睡了过去。
　　林霜醒来的时候，就看到她趴在床边睡着的模样。
　　眼底的青灰，昭示着她一夜没有睡好的事实。
　　她忍不住想伸手，想去摸一摸她的脸，可在靠近对方白皙的脸庞的时候，还是停下来了。曲着手指，又落回了原处。
　　自己重活一世，是上天眷顾，才能有机会向怀贞报恩。
　　如果怀贞因为自己的喜欢被困扰，那便不是报恩了。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江怀贞，克制着不再去看她的脸。
　　江怀贞没想到自己只是坐到床边一会儿，便睡了过去，看着外边西落的夕阳，她锤了锤有些酸痛的腰部，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
　　这时床上传来响动，她转过身来。
　　“醒了。”
　　林霜嗯了一声，从床上下来，也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等江姐姐伤养好了……到时候再另外打一张床吧。”
　　这句话像把钝刀，慢慢割开皮肉。江怀贞背过身子，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


第69章 真没出息
　　林霜隔日一大早就进城去了。
　　她骑着马，一路上风驰电掣，脑子里却回想着昨天晚上说要多打一张床时江怀贞的回应。
　　不得不说，对方那一个“好”字让她心里破防了。
　　她不过是一时冲动才提了这个要求，也确实存了心思要看看江怀贞到底能多狠心。
　　然后才发现，她可真狠心。
　　她难过了一晚上。
　　现在她又开始后悔，后悔冲动之下提了分床的事，到时候要是床打好，怕是连最后的念想也没有了。
　　可后悔没有用，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难道自己还能去跟江怀贞说，还是别再打床了，往后还是继续睡一块吧。
　　她说不出口。
　　江怀贞既然现在能应这个“好”字，到时就不会答应再睡到一处。
　　秋风夹杂着落叶迎面飞来，林霜只觉得心里的惆怅就跟着些秋风和落叶一般一层压着一层。
　　就这么一路唉声叹气地到了永安药铺。
　　谁知刚进门就被拉去了蜜炙房，何掌柜一大早就已经派人把工具和药材给准备好了，只等着她到了开工。
　　从重生到现在，不过一年的时间，回来之前，林霜一直在秦家的药场里干活，药铺里的这些活儿，没有哪一样她没干过。
　　昨天又练了一下手，这会儿进了炙房，直接上手。
　　几个小伙计围在她身边，看着她熟练地闷润翻炒药材，张大的嘴巴都可以塞进去几个鸡蛋。
　　一番忙活下来，也没时间去想其他事了。
　　第一天忙得太晚，错过了出城时间，索性就在医馆后院宿下来。
　　一连几天，江怀贞眼看着林霜每天一大早就出去了，晚上才回来，有时候太晚了干脆就不回来，她已经有两三天没见着人了。
　　拄着拐杖在家里走来走去，心烦意乱。
　　江老太被她晃得眼花，骂道：“伤还没好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不想要腿了？”
　　江怀贞看着她，突然问道：“奶，要是爷还在世，你们一辈子吵吵闹闹，是不是到头来也会相互厌弃？”
　　江老太眼睛微眯：“怎么，思春了？看上谁了？”
　　江怀贞闻言，拄着拐杖转身就走。
　　江老太在背后骂道：“咋地，吃饭怕卡喉咙就不吃了，是想着饿死？真没出息，合着天天跟我说不嫁人不招婿，就是担心人家将来不要你了？”
　　江怀贞转回身：“我不怕别人不要我，我只怕我会弄死别人！”
　　江老太想起儿子说起当年那个叫作董含雁的女囚，瞬间打了个冷战，呸呸呸几声道：“瞎说什么鬼话，我养你那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心软得跟豆腐一样，你要是能狠得下这个心，当初咋还要辛辛苦苦把我从鬼门关给拉回来？”
　　江怀贞摇了摇头：“奶，我是个刽子手，我亲生母亲弑夫杀人，我身上流着她的血，保不齐我也会跟她一样，会变成一个疯子……”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我不许你这么说我大孙女——”江老太眼泪落了下来，“我孙女心地善良，就算她迫不得已当了刽子手，她也不会胡乱杀人——”
　　江怀贞见老太太落泪，赶忙走上前，将她扶到一旁的椅子上，抬起袖子给她拭去眼泪，自责道：“是我不好，我不该胡乱说话。”
　　江老太哭骂道：“你到底喜欢上了哪个冤家，他就让你那么不安心，让你喜欢到要去杀人的地步？”
　　江怀贞紧咬着唇，摇了摇头：“就算不杀人，将来日子久了……也会两看相厌，倒不如，保持距离，也能保持那份喜欢，长长久久——”
　　话没说完，耳朵上就传来一阵刺痛。
　　老太太已然缓了过来，眼泪来不及擦伸手就拧她的耳朵：“你这没出息的东西，你爹活了四十多岁，打了一辈子的光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找到一个能给他嘘寒问暖的伴儿。可活了一辈子，熬到头发都白了，也没等到那么一个人。”
　　“你模样长得好，想娶你的人能排队到村头去，就算是招婿，多的是人想来给咱江家做女婿。你如今既然有喜欢的人了，却畏首畏尾，你爹在地底下知道了，怕是要从棺材里边跳出来打死你。”
　　江怀贞赶忙捂着耳朵，一张俏脸也因为老太太的指责涨得通红。
　　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那个人是谁？”
　　江怀贞摇头。
　　江老太抬起手，又想给她来一下。
　　江怀贞赶忙直起身子，往后退了几步。
　　江老太气咻咻道：“我没几年的活头了，你总得让我在死之前看到你成家吧。”
　　江怀贞嘴唇依旧紧抿着。
　　江老太这下给气坏了，骂道：“瞧我养的是什么玩意儿啊？霜丫头都比你有志气，想到什么二话不说就去干了，被衙门给抓去，她也没带怕的，你要是有她几分血气我死了都安心了。”
　　江怀贞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要是让老太太知道和自己痴缠的人是林霜，也不知道老人家能不能挺得住。
　　上次见到那些银子她都能晕了过去……
　　江老太盯着她道：“自从你爹入了这一行，人人都说咱们江家断子绝孙不会有好结果，后来你爹没娶媳妇就死了，当真应了人家的那些话，奶有心辩驳也辩不来，你总得给奶争口气吧？”
　　江怀贞蹙着眉。
　　江老太不死心，问道：“人家喜欢你吗？”
　　江怀贞点了点头。
　　江老太见她点头，来气了：“人家喜欢你，你也喜欢人家，你做什么还是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是门不当户不对还是咋地？还是那人已经成家了？”
　　江怀贞摇头。
　　“那你到底想哪样？”
　　见江怀贞不说话，她气得不行，起身去找扫帚，口中骂道：“怎么就这么拧巴，是非得把我给气死才罢休吗？”
　　江怀贞见状赶忙拦住她道：“奶，我就是怕……”
　　说着眼睛也红了起来：“我样样不如她，也不会挣钱，干的活计也不体面，我就只有一张脸能看，她将来肯定很有出息——她现在已经很有出息了……我还是这个鬼样子，她将来肯定会厌弃我——”
　　而且，她们都是女子之身，女子相恋，本就是禁忌。
　　自己身为刽子手，就已经被人唾弃到不行。
　　这一年以来，她们去卖酱饼，原本卖得好好的，就因为自己的身份，她们被排挤出来，只能去官道上卖。就连去给人搭炕，她也跟着自己一起受人忌讳……如果，如果将来她们的事被外人所知，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被人厌弃这种事，她早已经习惯。
　　幼年时，旁的人会趁着大人不在的时候笑她，“听说你娘亲是跟你爹私奔的，哪个好人家的女儿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哦，真是不要脸。”
　　后来，母亲弑夫，她成了死囚的女儿。
　　再后来，她身份一换，换成了刽子手的女儿。
　　如今，她成为一个不为人所待见的刽子手。
　　这一路下来，她已经习惯了别人避讳和唾弃的眼神。可林霜不行，她没有自己这样的原罪，她聪明、美丽又大方，她不该跟着自己，因为一段不容于世的感情被人说三道四。
　　江老太又怎知她心里的这些东西，只是见不得她这窝囊样，呸了一声：“没出息。”
　　江怀贞任由她骂着，恹恹地坐到一旁的门槛上。
　　江老太是看不上她这模样，可终究是自己养大的孙女，只得耐着性子道：“你的第二条命是你爹给的，你听不听你爹的？”
　　江怀贞回道：“听，可是爹已经不在了……”
　　“他是不在，可他这辈子到死就一个念想，就是想找个伴儿，可到死了都没实现，你说要是连你也单着，他是不是得死不瞑目？”
　　江怀贞低下头。
　　“人家那么喜欢你，你也不是不喜欢人家，这样推三阻四，人家不得难过死了。”老太太道。
　　这话落入耳中，江怀贞想到了那天晚上，林霜背过身子压抑地哭泣，还有醒来时她那通红的眼尾，心瞬间像是被锋利的锉刀猛地刺了一下。
　　脸色也变得惨白。
　　江老太见状道：“行了，去好好跟人家说清楚，该定就定下来，再耽搁下去，都成老姑娘了。”
　　江怀贞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似是被老太太说动了。
　　倒不如说是，她终究没有敌得过心底的渴望。
　　江怀贞突然抬手捂住眼睛。她并没有林霜看到的那么无动于衷，林霜不在的这几个晚上，她几乎没怎么睡觉。
　　她好想她，想念她的脚步声，她身上的味道，她假装不经意地碰触自己的指尖，在走路的时候她挨上来挽住手臂，睡觉的时候她窝在自己的臂弯里……
　　“可我把人家拒了……”
　　说着，喉头像堵着一团浸了醋的棉花，又酸又涩。
　　自己现在和林霜像是在彼此赌气，她们都已经好几天不见面不说话了，她会不会怨恨自己？她还会不会喜欢自己？
　　江老太见她虽然还是有些颓，但到底是又起了心思，稍稍松了口气，瞪着她道：“那你总得再试试吧，霜丫头脑子好，你去跟她拿主意——”
　　说到这，想到林霜已经好几日没在家了，问道：“霜丫头进城都几日不回来了，医馆有那么忙吗？她是不是在城里买房了，不要咱们了？”
　　听她这一句，江怀贞一颗心瞬间又沉了下来。
　　江老太不知不觉地又继续撒了一把盐：“自从你受伤了以后，她整个人就变了，也不爱着家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外头有喜欢的人了。”
　　江怀贞站起身，拄着拐杖朝外头走去，口中道：“今晚她再不回来，明日我进城去看看。”
　　“你的腿都成这样了，还怎么进城？”
　　“腿又没伤骨头，早就好了。”
　　江老太见她回屋，叹了口气，站起身打算出门去找萍儿。
　　大的被养坏了，越长越大越没出息，好在还有个小的。


第70章 去找她
　　当晚，林霜果然没有回来。
　　江怀贞躺在床上，如同煎饼子一般，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终于熬到了第二天鸡叫。
　　她早早起来，穿衣洗漱，和睡眼蒙眬中的江老太交代一声后，随即拄着拐杖出门去了。
　　腿只是伤了皮肉，没伤到骨头，已经结痂了，拄着拐杖是怕腿用力导致皮肉又崩开才没丢开。
　　等到了村口，路上还没几人，等了半个多时辰，才有驴车经过。
　　她随意搭上了一辆，朝县城去。
　　进城，再往永安药铺去。
　　到了大门口，才发现那里早已挤满了各式各样的病人，正排队着领药。
　　一问才知道领的是免费的汤药。
　　小伙计认出是她，也听过她在这次洪灾中救人的事迹，赶忙恭敬地将她引往医馆里。
　　“林姑娘这几天都宿在医馆，这会儿正在炙房帮忙配药呢，你从这儿进去最后那一间就是了。”
　　江怀贞谢过，朝他所指的那间屋子走过去。
　　伙计外头有活儿要忙，指了路便又赶忙跑了出去。
　　江怀贞很快就走到那扇门口，门轻掩着，一股蜜糖的甜味飘出来，同时有两道对话声，其中一道正是林霜的。
　　她轻轻推开门。
　　只见一个娇俏的背影正背对着自己，手里提着一个水壶，将蜜水均匀地喷洒在药材上。
　　另外一个药童见到门口光影变动，抬头望了过来，嘴上咦了一声。
　　林霜闻声也转过头来。
　　一个高挑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衣衫和长发被风吹拂着，飘飘欲仙。
　　她揉了揉眼睛，有点不太敢相信，等确定来人的时候，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从心底化开，心脏一下跟着一下鼓动起来。
　　“怀——江姐姐，你怎么来了。”
　　她放下手中的工具和药材，朝门口走来。
　　就算江怀贞不喜欢她，可她心里还是想念她得紧，更别说她还亲自找上门来。
　　江怀贞看着她，嘴唇紧抿着。
　　她们已经整整三天不见了，除了上次她陪着萍儿在医馆那一夜，她们就从来没有分开过，这次分开好久，让她在见到林霜那一刹那，竟生出恍惚的感觉来。
　　“怎么了，不舒服吗？你是怎么过来的，腿还好吗？”
　　林霜说完，就弯下腰去，撩起她的裙角，检查她腿上的伤口。
　　江怀贞没有阻止，任由她挽起自己的裤脚。
　　“结痂了，还好。不过还是不能太用力。”
　　江怀贞紧紧盯着她。
　　林霜转头看了一眼正好奇地望着这边打量的小药童，拉住江怀贞的手，出了炙房。
　　“怎么来了？”
　　江怀贞这才道：“几天不见你了，过来看看你。”
　　林霜这几日忙着，只有闲下来的时候才有时间想她，只是一想到她，就愈发被那种爱而不得的心情折磨着，难过得很。
　　如今见她来，情绪忽高忽低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现在见到了。”
　　江怀贞嗯了一声：“见到了。”
　　“那……那要走了吗？”
　　江怀贞摇了摇头：“你什么时候回家？”
　　听到“回家”两个字，林霜心里忽地一涩，回道：“这儿忙着呢……外边的人都在等着用药。”
　　“晚上也要忙吗？”
　　晚上倒是不需要，只是林霜一想到回去又要相互折磨，看得到吃不到的状态太难受了，也想让自己冷静几天。
　　她摇了摇头：“倒也不用彻夜要忙。”
　　“那我等你晚上一起回家。”江怀贞道。
　　林霜见她这般，微微叹了口气，道：“江姐姐，我忙完会回去的，我又不会跑了。”
　　江怀贞这么拧巴的一个人，愿意一大早来找自己，大概是怕自己会像她以前的那些亲人一样，会抛弃她不管。
　　因为了解了她的那些过往，因此这会儿林霜倒也理解她的心情。
　　虽然她给不了自己夫妻之间的那种情，可自己到底也舍不得丢弃了她。这辈子注定就是这么绑在一起了。
　　她也认了。
　　不想江怀贞却回道：“我知道。我就想等着你一起回去，奶和萍儿都很想你。”
　　林霜并未多想，最后妥协道：“今晚我早点完工回去，你先回去吧，总不能在这儿等我一整天。你要骑马吗？我去把马儿牵来，你慢点骑，别把伤口给崩坏了——”
　　江怀贞打断了她道：“我不回去，我就在这儿等着你，等晚上一起回。”
　　林霜有些无奈。
　　她现在已经完全明白江怀贞的心情了，这人自小是被抛弃怕了，所以才会生出这么多不安的情绪，甚至已经执拗到了这个地步，自己不回，她便也不回。
　　也得亏知道了她所求不过是姐妹之情，否则在对方这种执着的态度之下，真的会很容易迷失掉，会以为她是爱上自己，离不开自己。
　　她看着江怀贞红肿的眼睛，问道：“昨晚上是不是没睡好？”
　　江怀贞嗯了一声。
　　林霜拉着她的袖子，七拐八拐往里边走，最后走到一个偏房，里边摆着几张稻草床。
　　“平日我们要是累了就在这儿休息，你就在这儿好好睡会儿觉，等回头吃饭了，我再来找你，好吗？”
　　江怀贞问：“你睡的是哪张？”
　　林霜指了角落里的那一张稻草床道：“我睡那儿。”
　　江怀贞便朝着她指的那张床走去，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看着她道：“那……你去忙吧。”
　　林霜点了点头。
　　转身走出去，带上门。
　　江怀贞听着脚步声走远，轻轻舒了一口气，和衣躺下。
　　稻草床上的枕头也是稻草做的，不过上边盖了一件衣服，是林霜的。江怀贞躺下来，便嗅到了衣服上属于她的味道，原本躁动不安的一颗心，竟慢慢地平缓下来。
　　她双手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
　　正当要睡着的时候，脚步声传来，随后门被推开，一股药香味跟着飘进来。
　　江怀贞一夜没睡，这会儿放松下来，困得厉害，几乎睁不开眼睛。
　　只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温柔地叫着她的名字。
　　“怀贞——”
　　“乖，张嘴，把药喝了。这儿病人人来人往的，你没罩着布巾，身子还带着伤，容易染病，喝了这个就好了……”
　　她眼睛没办法睁开，却乖乖张嘴。
　　只是脑袋涨得厉害不听使唤，东倒西歪，药好像洒出来一些。
　　那人似乎叹了口气，随后一股潮湿温热的气息迎面扑来，嘴唇被抵开，温热的药水被送进嘴里，顺着喉咙淌下去。
　　江怀贞只觉鼻尖的味道熟悉得安心，温温软软，便张嘴吮着，不舍得放开。
　　直到那人松开她的唇，将她的脑袋放回枕头上，她才歪着头，就这么沉沉地睡了过去。
　　坐在稻草床边的林霜，看着那两瓣被自己吮得发红的唇瓣，揉了揉眉心。
　　怎么就这么情不自禁呢，这人要是醒着，知道自己趁着喂药的时候亲了她，不知道会怎样地生气？
　　可若不是这样的机会，自己这辈子，怕是根本没有机会吻上这样甜美的唇瓣了。
　　林霜摸着自己的嘴唇，感受着仍颤动不止的心脏，甜蜜夹杂着失落，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江怀贞啊江怀贞，你怎么就不爱我呢？
　　江怀贞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感觉精气神又回来了，浑身一阵舒畅。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看到床边放着一张纸条，上边写着：【江姐姐，晌午我过来的时候你还没醒，我怕菜冷了就没有给你留饭，你醒了就到炙房来找我，我带你去吃饭】
　　江怀贞看着纸条上“江姐姐”三个字，第一次发现自己如此讨厌这几个字。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往药库的方向去。
　　刚走到门口，里边的人听到她脚步声，探出头来，目光在她唇上流连了一下，笑道：“江姐姐醒了，等我一会儿。”
　　江怀贞抿着唇，定住身形。
　　不一会儿，林霜就出来了：“医馆有庖舍，我给你留了饭，去热一下就行。”
　　江怀贞便紧紧跟着她，朝庖舍方向走去。
　　这会儿早就过了饭点，庖舍里没人，林霜已经提早跟药铺的人打过招呼，直接推门进去。
　　炉子里的火被灰盖住，米饭扣在上头的蒸笼里，还带着几分热气。
　　林霜将那蒸笼里饭菜端出来，放到桌子上边，招呼着江怀贞道：“快来吃饭。”
　　江怀贞嗯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你一起吃吗？”
　　林霜摇了摇头：“我吃过了，这会儿肚子还好饱。”
　　江怀贞嗯了一声，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抬起头，看到林霜眼睛正炯炯地盯着自己，她轻咳一声，问道：“我来会不会影响你？”
　　林霜摇了摇头：“还好，算不上。”
　　算不上，那也还是影响了。
　　江怀贞低下头，闷不吭声地继续吃饭。
　　等终于吃完了，她站起身，收拾碗筷去洗。
　　林霜道：“你手都还没好呢，我来洗。”
　　江怀贞看着她端着自己吃过的碗筷去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感觉自己像是个废物一般，终究还是麻烦到她了。
　　林霜洗碗完，走过来的时候看着她一脸郁郁的模样，担心地问道：“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吗？”
　　江怀贞摇了摇头：“你去忙吧，我自己先回家去。”
　　林霜忙拉住她道：“别，都申时了，再忙一个多时辰就回去了，你腿上还有伤，也不急这一刻了。”
　　刚刚固执着要等人，这会儿又想着要回去。林霜也算是见识了这人别别扭扭的心思。
　　江怀贞低着头，最后道：“那我去刚刚那间屋子那等着你吧。”
　　医馆不同别的地方，林霜也不好带着她到处跑，想了想道：“那也行，你去那儿休息会儿，晚点我忙完了就去找你。”
　　作者有话要说：
　　这算是亲亲了吗？[害羞]


第71章 再去医馆
　　申时末，林霜来找江怀贞。
　　推开门的时候，见她靠在稻草床上，眼睛盯着窗外，一动不动。
　　林霜立在原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初见江怀贞的时候，她站在窗子外，淋着雨，也是一贯的冷漠。那时候的冷漠中，眼底还带着白天里第一次行刑时候遗留下来细微的惶恐。
　　万幸的是，相处的近一年的时间里，她开始从当初那样的冷漠中走出来，卸去了那一层硬邦邦的表面后，她会笑了，会体贴和关怀。
　　可眼下，却露出这样迷茫而又失落的表情。
　　林霜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最近发生的几件事情中，洪水过去的时候她似乎还好好的，好像……是自己与她表白之后，她才开始变得这么不正常。
　　想到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江怀贞才会变成这样，林霜心里瞬间不是滋味。
　　她微微吐出一口气，敲了敲门，挤出一个笑容，叫了一声“江姐姐。”
　　坐在窗边的江怀贞听到“江姐姐”这三个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站起身问道：“可是忙完了？”
　　“忙完了，回家吧。”
　　江怀贞嗯了声，从屋里头走出来。
　　林霜侧身让开，没有像以前那样挽住她的手。
　　江怀贞低下头，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手腕上，最后扫在地面的落叶上。
　　两人并肩而行，朝医馆后门走去。
　　早上林霜一个人出来，因此没有挂上车厢，等马儿牵出来后，她冲着江怀贞道：“你腿背受伤，我坐前边吧，免得碰了你伤口。”
　　说着将她的拐杖收起来，率先上了马。
　　江怀贞右腿受伤，不好着力，握住她伸出来的手从左边上马，坐到她的身后。
　　“腿还好吗？”
　　“还好，已经结痂了，没有那么娇气。”
　　林霜便不再说什么，冲着边上的小伙计告辞之后，便拉住缰绳，微微一抖，随着“驾”的一声，惊雷迈开腿，朝外边走去。
　　往时江怀贞没受伤的时候坐在前面驾着马儿，林霜都是抱着她的腰，紧紧贴在她后背，享受着隐秘的亲近感。
　　如今位置换过来，又加上两人之前发生那样的事情，气氛有些尴尬。
　　她以为，既然江怀贞不喜欢女子，按照她的性子，应该会尽可能地避开和自己的接触，最多就是拽住她的衣裳而已。
　　没想到马儿四只蹄子一跑开，对方两只手便缠上来，捉住她的细腰。
　　林霜身子一下子紧绷起来。
　　这人不仅捉住她的腰，身子还贴了上来，软弹的触感印在后背，随着马儿的奔跑，震颤碰撞着。
　　林霜感觉自己整片后背几乎被炙热灼伤，她不知道自己以前坐在后边的时候，江怀贞是否也是这样的感觉。
　　但她觉得大抵是不会的，因为江怀贞又不喜欢她，贴得再近也不过是两坨肉，和手脚肩头的碰触并无二异。
　　她微微有些沮丧地放松着身子，任由两人就这么一路颠簸着回到了家。
　　下马，刚想转身去扶江怀贞，却发现对方已经一个利落地下来了。
　　门口的萍儿见她们回来，兴奋地跑上来，一把抱住林霜的大腿，仰着头撒娇道：“霜姑姑……”
　　林霜几日不见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想不想姑姑？”
　　“想的啊，每天都好想呢，可是姑姑好忙啊。”
　　林霜牵着马儿往棚子里走，小家伙跟屁虫一般跟了上来，叽叽喳喳地诉说着这几天的相思之情。
　　江老太倚着门口，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地下马，冲着朝着她走来江怀贞撇了撇嘴：“我咋看咋不对劲，你去医馆找她，咋跟着去娘家哄媳妇回来似的。”
　　江怀贞脸上表情一僵，没有搭话，径直进了屋里。
　　江老太骂道：“又一副欠揍的模样，我看你真是欠揍。”
　　林霜回来就去灶间做饭，萍儿围着她团团转，江怀贞也帮忙淘米。
　　“你手还不能沾水呢，别碰水。”
　　“右手而已，也已经快好了。”江怀贞说着，熟练地用左手淘米，再单手把水倒掉，加水，盖盖，端到炉子上。
　　林霜这才想起自己三天没回来了，却没见一件脏衣服，于是问道：“这几天都没换衣服？”
　　江怀贞暼她一眼：“我身上很臭吗？”
　　“那倒没有，香……就是你手受伤了，奶洗的？”林霜说着，犹豫地看了一眼自己腿边的萍儿。
　　江怀贞不悦道：“我是那种让七旬老太和四岁小孩去给家里洗衣服的人吗？”
　　林霜听她说到这儿，内疚道：“怪我不回来，让你辛苦了，单只手还得洗衣服。”
　　江怀贞不甚在意道：“这天底下也不是人人都有完好的两只手，衣服再脏，用皂角泡久一点，稍微捶打一下就干净了。”
　　说着弯腰去抱柴火，帮忙生火。
　　林霜道：“你伤没好，歇会儿吧，这些我来做。”
　　江怀贞道：“你累了一天了，我让你回家，不是叫你回来伺候我们……我要是炒菜好吃，也不会让你再辛苦弄菜了。”
　　“我喜欢给你们做饭吃，才不觉得辛苦。”林霜道。
　　江怀贞眼睫微微一扇，快速地瞟了林霜一眼道：“等我手好了，我会学着做菜。就像当初做酱饼子那样，看多了，练多了，就会了。”
　　林霜听她这话，心里一阵酸酸涩涩的，不知道对方想学厨艺，到底是为了撇开干净尽量不麻烦自己，还是真的体贴。
　　“我就是这段时间去帮一下忙，又不是不在家，做什么要让一个不擅长烹饪的人学做菜？”
　　“总不能让你一个人一直辛苦。”江怀贞道。
　　林霜没吱声了。
　　但抛开这些不说，江怀贞今天确实体贴乖顺得过分，一大早天不亮就进城，一直等到这个时候才回来。
　　她这是担心会像小时候那样被人屡屡抛弃，于是才采取了这样的迂回策略。
　　林霜心里微微叹息，她想说，不必这样，只要你是江怀贞，就算你不爱我，这辈子我都不会离开你。
　　但这种话，说了江怀贞未必会信，毕竟一个心里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人，只有自己亲自去确定，别人如何说，或者当事人如何解释和承诺，都无法抵消她心里的那种随时随地要失去的感觉。
　　而对于这样的依恋，林霜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今天没有买肉，她简简单单地炒了个韭菜鸡蛋和一个汤，配着粥喝。
　　她们如今是不差钱了，但林霜和江怀贞都不是高物欲的人，过惯了苦日子，往时怎么来，如今还是怎么来。
　　萍儿一边将鸡蛋往嘴里扒，一边问道：“霜姑姑，今晚可以跟你一起睡吗？好些天没见到你了，好想你呀。”
　　林霜想了想，觉得并无不可，这几天在医馆都习惯一个人睡了，如今回来，要是还和江怀贞同睡一榻，免不了触景伤情心烦意乱，和小不点睡老太太这边，心里清静，倒也挺好。
　　正要开口，一旁的江怀贞却已经出声了：“不可以。”
　　萍儿不满道：“为什么啊？”
　　江怀贞没有回答，低头吃饭。
　　林霜心想这大概是江怀贞的疑心病又犯了，于是冲着萍儿道：“今天姑姑好累，就先不陪萍儿睡了，改天，好吗？”
　　萍儿一听说她累了，赶忙道：“那姑姑好好休息。”
　　江老太两只眼珠子转来转去，忍着话忍得很辛苦。
　　和萍儿睡觉难道不是休息？
　　她总觉得哪里诡异，又说不出来。
　　直到晚上睡下。
　　林霜上了床后，便安安静静地躺下。
　　以往她抱着私心，少不了要赖着江怀贞撒娇说话，如今两人之间的事情捅开，知道自己没可能了，她便放弃了自己那愚蠢又卑劣的勾搭方式，老老实实躺在那里，不吱声，慢慢酝酿着睡意。
　　只是这么一个心仪人就活生生地躺在身边，多少还是有些撩人心扉。
　　她翻来覆去了一会儿，觉得背后有些痒，便伸手去挠。
　　但痒的地方在背后，蝴蝶骨上边，挠不到。
　　就在她要放弃的时候，一只手从背后撩起她的衣裳，伸了进去，短平的指甲和粗糙的指腹掠过，力道舒适地搔了几下。
　　林霜顿时浑身舒畅。
　　耳边却传来低低的声音：“痒怎么不叫我？”
　　林霜没想到这人会主动帮她，还问这种问题，干笑了两声道：“我以为你睡着了。”
　　“我没有……”声音有些硬，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委屈。
　　林霜觉得自己耳朵肯定是感觉出了问题了，要不然怎么会察觉出这人有些委屈，她应该巴不得不要和自己有身体接触吧。
　　试想哪个人会愿意让自己不喜欢的人整天黏着，碰这碰那的？
　　“已经不痒了，睡了。”她说道。
　　江怀贞没说话，收回手。
　　林霜在药店本来就忙了一天，痒痒挠得舒服了，这么一闭上眼睛，竟就睡了过去。
　　旁边的江怀贞听到身边没了动静，瞥了一眼她紧闭的眼皮，又继续摇了一会儿的扇子。
　　过了大概一刻钟，感觉身边呼吸越发均匀绵长，确定林霜是真的睡着了，才小心翼翼地往里边挪了进来，贴着纤细玲珑的身子躺下，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她脑袋搬到自己的肩上，搂进怀里。
　　感受着颈间拍打着的细细的呼吸声，闻着对方从领口处漫过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气，轻轻闭上眼睛。


第72章 只有你
　　林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江怀贞的臂弯里。
　　江怀贞睡觉素来规矩，是不可能会主动抱自己。但自己这种心有所属的人，心上人就在旁边，怎么能克制得住？
　　她心里臊得不行，趁着对方还没有醒来，小心翼翼地从对方的怀里挪了出来。
　　等她换好衣服，江怀贞也适时“醒”来，问道：“今天还要去吗？”
　　“要去，你今天就别去了，我晚上会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家。”林霜说着，出门去洗漱。
　　萍儿在屋里听到动静，也跟着起来，跑出来和她一起洗漱。
　　“姑，昨晚上睡得好吗？”
　　“睡得好，萍儿呢？”
　　“我也睡得好。”
　　“那萍儿好好在家陪着奶，姑姑晚上忙完就回来了。”
　　萍儿赶忙乖巧点头。
　　林霜没想到，自己早上明明嘱咐了江怀贞今天不用过来了，可过了晌午，这人还是来了。
　　倘若她是因为喜欢着自己，来迎送自己回家，林霜巴不得。但眼下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想，林霜并不好受。
　　于是对上她的时候，语气也不禁有些重：“早上不是说让你别来了吗，怎么又来了？”
　　江怀贞眼睫微垂，回道：“想等你一起回去。”
　　林霜没好气道：“我都说了，我晚上会回去，我又不会跑哪儿去。”
　　江怀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林霜见状，心一下又软了起来，放低声音道：“你身上伤还没好，这样奔波来回，我也不放心。”
　　“已经不碍事了。”江怀贞说道。
　　林霜看着她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好像当真是一只被抛弃的小鸡，罪恶感一下子就笼罩了整个心底，想着昨日在那小屋子里她那迷茫又落寞的眼神，软了语气道：“那我找个凳子放在门口，你就坐门口等我好不好？”
　　江怀贞轻声回：“好。”
　　林霜对这样子的江怀贞完全没有抵抗力，目光在她那清冷绝美的面容上扫了过，咬咬牙，转身去搬了一张有靠背的椅子放在门口的大树阴凉处。
　　“坐这儿吧，有什么就叫我。”
　　江怀贞点头，像一只巨大又温顺的狗子。
　　林霜恨不得对她狠狠吸上一口，但她不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转身又进了蜜炙房，继续忙活。
　　江怀贞坐在门口的大树下，看着太阳的光影顺着房屋和树顶不断地变化，鼻尖传来炙房飘来的蜂蜜和草药混合着的香味，再一次陷入过往的思绪中。
　　耳边是母亲和父亲无休止的争吵声。
　　相互指责，最后竟不顾体面地厮打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尖叫声响起，尖刀刺入皮肉“哧”的一声……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任由鲜血漫过自己的鞋底，直到有人叫着她的名字。
　　“怀贞——怀贞——”
　　她抬起头来，阳光射进眼睛里，有人在光影里站着，见她没有回应，随后俯身下来，面容放大。
　　“太阳照到这一边了，你怎么不知道换地方？是不是被晒傻了？”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问道：“林霜，你会喜欢上别人吗？”
　　林霜没想到江怀贞会这么问，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若是说实话，也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觉得一直被自己喜欢是一种困扰。
　　可是要让她说违心的话，她又说不来。
　　她如今满心满眼都是江怀贞，如何还能说出喜欢上别人的话来？
　　她只能摇了摇头：“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去想。”
　　江怀贞闻言，默默地站起身，或许被晒久了，她感觉有一阵眩晕。
　　林霜赶忙将她扶住，等她等站稳了，才弯下腰，将椅子往大树的另外一边树荫那里抬，牵着她走过去，坐下来。
　　她看出江怀贞的不对劲，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问道：“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了，正好咱们就在医馆，去给大夫看看，好不好？”
　　“没有哪儿不舒服，”江怀贞摇了摇头，“你去忙吧，我刚刚是有点睡傻了。”
　　“昨晚上又没睡好吗？”
　　“还行，就是春困秋乏，入秋了，有点乏累。”
　　林霜没有办法，伸手给她理了理长发道：“再等半个多时辰，咱们就回家，好吗？”
　　“好，你慢慢来，我不着急。”
　　江怀贞说完，靠在椅背上。
　　林霜以为，江怀贞这段时间的异样，是因为自己之前贸然跟她表白心意给造成的。
　　直到晚上，江老太趁着她去洗澡的时候，将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
　　“那犟丫头怕是有心上人了。”
　　她心里的那一面墙轰然倒塌。
　　自己苦苦守着的高岭上的一朵雪莲花，如今却对旁的人生出了爱意，这让她情何以堪？
　　怪不得她这几日情绪会如此反常，甚至还有些惴惴不安，试想一个人心里有了别人，但又被另外一个人表白心意，还要担心着拒绝了其中一人导致对方爱而不得离开了，如此两边撕扯，怎会不迷茫怎么会不安？
　　林霜只觉得一颗心就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捣着，扭着，掰着，撕着，支离破碎了。
　　江怀贞不爱她，她能勉强能说服自己忍一忍等一等，可她居然爱上别人了，这让她如何忍？如何等？
　　她牙关相抵着，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滋味。
　　天色已经暗下来，江老太个子矮，也看不到她眼底的悲伤，仍絮絮叨叨交代着：“你看看能不能从她那里挖到点什么，至少能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咱也好托人帮忙掌掌眼，看看那人品行怎么样。”
　　“哎，我从来没看过她这样，为了那个人，她还哭上了……”
　　林霜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至少当下，她还是无法接受江怀贞爱上别人。
　　她不知道江怀贞爱的到底是谁，竟然还为那个人流眼泪。
　　她嫉妒极了。
　　她心心念念的女人，怎么可以这么爱别人，还爱得这么深刻。
　　“你们年纪相当，她说不定会更愿意跟你说，你好好开导她，天底下又不是每个人都跟她那个死爹一样见一个爱一个。”
　　林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老太太的。
　　回到房间，她躺在床上，死死地盯着江怀贞的背影。那人正坐在床边梳头，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发梢随着梳子的动作轻轻晃动。
　　“奶说……”林霜声音发紧，“你有喜欢的人了？”
　　江怀贞背后一僵，梳到一半的梳子停下来。
　　林霜见状，整颗心像被钝刀一点点割开。
　　她死死咬住下唇，眼眶发烫：“你也别担心……这世上，白头到老的……也不是没有。”
　　声音说到最后，越来越轻，感觉整个人几乎要碎掉。
　　梳子终于又动了起来，一下，两下。
　　林霜见她不答，抹了一把眼睛道：“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奶想找人帮你掌掌眼，你年纪也不小了，她不愿你再拖下去了……”
　　“你也想知道吗？”江怀贞突然开口。
　　林霜的眼泪终于滚下来：“想吧，至少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谁，我也好死心了。”
　　江怀贞转身，眼底是她看不透的情绪:“知道了，你还要……死心？”
　　林霜听到她这话，又被她看到自己红着眼睛流泪的窘样，心里也来了气，语气也变得咄咄逼人：“江怀贞，你怎么这么自私，有了心上人还不够……”
　　“还是说，你也想享齐人之福？”
　　江怀贞原本有些凝重的表情在听到这话后，紧蹙的眉头却缓缓放开。
　　“我没有要享齐人之福，我的心很小，只能装下一个人。”
　　林霜闻言，微微一错愕，随后双目通红，抓过旁边的枕头往她身上丢去。
　　“你滚——我现在不想知道了，不许在我面前提那个人——”
　　醋海涛天，她不想听，不想听了。
　　江怀贞接住她丢过来的枕头，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朝她走过来。
　　等到了床边，便去抓她的手。
　　林霜往床里边退去，挣开她的手。
　　“你别碰我——”
　　江怀贞并没有放手，她用力地捉住林霜的两只手，包在掌心，看着她道：“没有别人，从来没有过别人。”
　　林霜瞪大了眼睛。
　　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自此至终就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
　　林霜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满眼都是自己。
　　她的心噗通噗通狂跳了起来，莫大的喜悦朝她冲击而来，她几乎没办法遏制在一瞬之间涌上来的情感。
　　“那你……你为什么要拒绝我……”
　　江怀贞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声道：“我性子沉闷又无趣，也不会赚钱，名声更是糟糕透顶……还有……我亲生父母发生了那样的事，我怕有一天……我会像我娘一样疯……我更怕……你会像我爹一样走……”
　　林霜听到这话，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委屈极了，冲着她哭道：“江怀贞！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亲生父亲一样薄情寡义！”
　　“你这样对我很不公平，我们都还没在一起，你连试都不敢尝试一下.……就判了我死刑……”
　　江怀贞看着她泪珠滚下来，心痛得不行，再也顾不上其他，朝床里爬过去，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一颗心跟着剧烈地颤动着。
　　她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她终究还是太爱自己，太害怕受伤了，所以提前退缩。
　　以为不开始，就不会有结束。
　　可悲的是，她所认为的那种简单又长远的关系，背后却压抑着时刻想着喷涌而出的爱意。
　　她忍得辛苦，林霜因此被推开，亦受了伤。
　　她伤害了自己最心爱的人。
　　“对不起，是我不好，你惩罚我吧……”她贴着林霜的耳畔呢喃，“怎样都行……”
　　林霜紧紧抱着她，一口咬在她的肩膀上。
　　江怀贞疼得胳膊一颤，却抱得更紧。
　　耳边是低低的啜泣声，温软的身子缩在怀里，带着委屈，带着顺从，和依恋……她终于没忍住，低下头，抬起对方尖细的下巴，吻住了那微微张开的唇。
　　作者有话要说：
　　[亲亲][亲亲][亲亲]
　　怀贞这张嘴，第一次发挥了作用，以后多练习就好了


第73章 假期快乐呀
　　林霜两世为人，从来没有被这样亲密对待过。
　　她承认，自从对江怀贞动了心思之后，曾经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她们之间的亲密行为，可想归想，想象中的感觉从来没有现实来得这么强烈。
　　当江怀贞含住她嘴唇的那一刻，她感觉全身血液都在往上涌，身子不可抑制地颤栗起来，紧紧抓着对方的肩膀。闭上眼睛，被动地承受着对方动作。
　　早就忘了刚刚自己还在生气，还在哭泣。
　　只知道，江怀贞其实是喜欢自己的，她心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她的眼泪是为了自己掉的。
　　没有别的人。
　　一种失而复得的情绪席卷全身，让她此时尤其倚赖江怀贞，也格外贪恋对方这个时候给予的哪怕只是一丁点的亲密互动。
　　但江怀贞给的很多，她完完全全地亲了过来，她们无比亲密地贴在一起，入侵着彼此私密的领地。
　　但在情感上几乎书一片空白的两个人，会的却不多。尤其是江怀贞，她自小就在山谷里长大，大部分时间面对的是江老太，没有朋友，也很少与外人接触，没人给她这方面的启蒙。
　　林霜心里边的年纪要比她大，又身处秦家那样的大染缸，知道的要稍微多一些，不过也是道听途说，真正实施，还是头一回。
　　懵懵懂懂的两个人，只是依靠着本能，探索着彼此的唇，根本不知道还要再往里边一步。
　　但仅仅只是嘴唇的唇面的摩挲，已经带给她们足够的震撼。
　　江怀贞揽着她的腰，将她拉近自己，歪着头，含着她的上唇，再去吮那一片下唇。
　　如此反复，不知疲倦。
　　直到林霜被她亲得嘴唇发麻，发出抗议，她才松开嘴巴。
　　两人额头相抵，粗粗喘着气。
　　林霜舍不得放开她，依旧捉住她的双臂。
　　江怀贞见状，将她拉过来，抱在怀里。
　　平复着呼吸。
　　虽然还亲密地贴在一起，却害羞着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好半天，林霜才开口道：“奶有句话说对了……”
　　“什么话？”江怀贞开口问道，声音有点哑。
　　“说你就是个锯嘴的葫芦。”
　　江怀贞轻笑，搂住她肩头的手掌紧了紧，却也没为自己辩驳什么，只是侧着头，脸颊轻轻蹭着她的头发。
　　林霜喜欢此时两人亲密无间的亲密感，仰起头问道：“你明天还去医馆接我吗？”
　　“去的，你在那儿做多久，我就每天都过去。”
　　林霜心里甜似蜜，倚在她的怀里不舍得离开，脑袋蹭着她脖颈处，问道：“奶怎么会知道你有心……喜欢的人？”
　　想到江老太傍晚时候说的，江怀贞有了心上人，林霜此时想起当时情形，仍是呼吸一滞，难受得不行。
　　江怀贞听到她这句问话，停顿了好久，好半天才道：“你好些天不回来……我心烦意乱，被她看出来了，只是我没告诉她那个人就是你……”
　　“你也会心烦意乱吗？”林霜咬着唇，抵着她的颈边。
　　“会的。”
　　林霜多想她能多说一些，她爱听这些甜言蜜语，可这人却话少得要命，估摸着是害羞，也是性子使然，只好不去逼迫她。
　　“你明天要是去医馆……不要去那么早嘛。”
　　“怎么了？”
　　“因为想让你多睡会儿，你这几日都没有睡过好觉。去那儿坐着没事干也不舒服，我虽然想见你，又不想你不舒服……你可以去接我回来就好了。”
　　江怀贞唔了一声：“那我下晌过去，上晌在家帮奶干点家务活，好吗？”
　　“好，”林霜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完美，“咱们再买一匹马吧。”
　　“不用，”江怀贞摇了摇头，“我没有要去哪里，正好身子快好了，锻炼锻炼，我慢慢走过来，要么坐驴车也行，晚上咱们再一起回家。”
　　林霜想了一下觉得也行，她想和江怀贞同骑一匹马，以后要是有需要再说吧。
　　断断续续地聊了好一会儿，眼看时候不早了，两人熄了灯躺下来。林霜抱着身旁的女人，脸颊挨在她肩膀上，心里仍亢奋不止，听到江怀贞说“睡吧”的时候，捏着她的手臂道：“还不想睡。”
　　江怀贞一边摇着扇子一边问：“不想睡还想做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想睡啊。”还想和她做着刚才那种羞羞的事。
　　只是刚刚吮得太久，嘴唇有点疼。
　　可就算是疼，也阻止不了她对那种荡漾的感觉的向往。
　　初尝情.事，食髓知味。
　　还只是亲吻，已经让人欲罢不能。
　　好在江怀贞是懂她的，放下蒲扇，凑过来，再次轻轻含住她的唇。
　　如此再三，时至夜深，终于放过彼此，相拥睡去。
　　第二天醒来，想起昨夜互通心意的事，不知为何，又羞得不行。
　　直到萍儿哒哒哒地从隔壁跑来，探着头进门，问：“姑姑，起来了吗？”
　　小孩子早睡早醒，精力旺盛得很，自不是这些熬夜的大人能比的。
　　原本从背后抱着她的江怀贞缩回手，平躺回床上。
　　林霜两只耳朵烫呼呼地坐起来道：“起了呢，你怎么起那么早？”
　　“醒了就起了啊。”
　　萍儿见她起来了，便跑进屋来。
　　林霜拢着素白色的里衣下床，寻找衣物换上，拉着她的手出门去洗漱。
　　江怀贞这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年轻人贪睡是常事，老太太病好后，早上都是她起来煮的早饭，冬天多是煮面，夏天一般煮粥，一大锅，能吃一天。
　　这几天林霜出去早，有时候老太太煮得晚她就不吃了。
　　但今天她想多和江怀贞多待一会儿，便没急着出去，帮忙着炒了个咸菜送粥。
　　四人坐在一起喝粥的时候，老太太不住地往她这边看，大概是想从她这儿知道，昨天让她打探江怀贞心上人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林霜趁着江怀贞起身舀第二碗粥的时候冲着老太太道：“没问出来。”
　　说的时候，有点心虚，但不多。
　　江老太嘀咕道：“这丫头藏得这么深？”
　　吃完早饭，林霜就得出门了。
　　她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江怀贞，才抬着腿往马棚走去。
　　江老太转身去灶间洗碗，江怀贞这几天手刚结痂，这点小活儿她倒是能干。
　　江怀贞抬眼看了一下林霜的背影，支开萍儿，跟了上去。
　　林霜刚把惊雷放出来，就见江怀贞走过来。
　　她现在已经不拄拐杖了，穿着一套米黄色的薄衫，身姿高挑，面容俏丽，让人移不开眼睛。
　　“你怎么来了？”
　　江怀贞道：“来送送你。”
　　林霜心里泛着甜意，别别扭扭道：“又没去哪儿，还要你送……”
　　江怀贞咬着唇，转头看了眼房子的后门，萍儿和老太太都没出来。林霜看着她望着那个方向，也不知道她和自己想的是不是一个意思，脸上热气上涌，嘴唇动了动道：“我走了。”
　　可脚下却不舍移动半步。
　　见江怀贞没说什么，只得牵着马准备走人。
　　没想到走到江怀贞身边的时候，被她一把捉住空着左边手腕。
　　还来不及说话，肩膀便被对方搂住。
　　温热的呼吸逼近。
　　嫣红的唇也盖了下来。
　　林霜心里怦怦直跳，环住她的腰，闭上眼睛。
　　唇面相碰，便如磁铁一般，紧紧地吸在一起。
　　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
　　不过也就一刹那的时间，远处哒哒声传来，有个小人朝马棚这边跑来。
　　林霜不得不睁开眼睛。
　　江怀贞松开了唇。
　　长长的银丝被拉开，落在林霜的眼里，忍不住一阵心跳加速。
　　赶忙抬起手欲盖弥彰地抹了一下嘴巴，轻咳一声道：“我走了。”
　　江怀贞目光仍流连在她的唇上，嗯一声道：“我下晌去接你。”
　　“好。”
　　林霜说着，赶忙翻身上马，冲着正朝她们跑来的萍儿道：“萍儿，姑姑走了，晚上回来给你买好吃的呀。”
　　萍儿开心地蹦起来，喊道：“姑姑，要吃乳糖，好吃的乳糖和芋头糕。”
　　林霜笑笑：“好嘞，一定满足咱们的小萍儿。”
　　说完，目光掠过一旁的江怀贞，驾着马，朝前面道路跑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下雨了，喜欢雨天
　　假期睡觉起来就能看了，开不开心[星星眼]


第74章 糖醋排骨
　　得到爱情滋润的林霜，今日干活格外有干劲，跟她一起搭伙的小伙计阿来也忍不住打趣道：“林姑娘，今天是发生了什么好事，看你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林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那么明显吗？”
　　说完自知失言，笑道：“家里新买了两头猪，眼看年底就有年猪可以吃，心里高兴。”
　　对活了两辈子的人来说，回答这种问题都是信手拈来，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谎，只会让彼此相处得更加融洽。
　　阿来也是清贫人家的孩子，闻言笑道：“那可真好啊，我们家今年也养了年猪了。”
　　江怀贞是申时两刻到的，到了之后径直去了炙房，一敲门，林霜便出来了。
　　两人视线一对上，不由自主地又迅速躲开。
　　林霜目光掠过对方那绯红的耳根子，心里甜蜜的同时，底气又足了起来。到底是活了两辈子的人，难道还怕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等看到她身后椅子上的东西，问道：“你去买东西了？”
　　江怀贞点头：“你早上不是答应萍儿要给她买乳糖和糕点吗，我怕你待会儿忙不过来，就先去买了。”
　　林霜见她体贴又周到，哪里还能矜持得住，黏过来道：“江怀贞，你真好。”
　　江怀贞抬起手，将她垂下来的一缕发别到耳后道：“去忙吧，我在外边等着你。”
　　林霜嗯了声，这才转身回了炙房。
　　又忙活了大约一个时辰，总算把今天的活儿给干完，收拾东西正朝外边走的时候，听到外头有笑声传来，出来一看，是薛鸾来了。
　　正和江怀贞在说话。
　　见到林霜出来，薛鸾嘟着嘴道：“霜姐姐，怀贞姐姐也太好了吧，还特意来接你回去。”
　　林霜笑笑：“她进城买东西，顺路过来这里等我一起回。”
　　“顺路都顺三天了，”薛鸾啧啧两声，“要是有这么个人愿意天天来接我，我说什么要嫁给他。”
　　旁边的阿来笑道：“怀贞姑娘可是个女子，她再怎么体贴你也不能嫁给她呀。”
　　“怎么不能，”薛鸾抬着下巴，“只要怀贞姐姐愿意，我现在就嫁给她。”
　　林霜瞥了江怀贞一眼，开玩笑道：“瞧你这张脸，给你招惹了多少桃花运。”
　　江怀贞道：“脸不能当饭吃，等她们长大了以后就知道了。”
　　薛鸾夸张道：“脸咋不能当饭吃？对着这张脸，我一顿饭能多吃一碗米饭。”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个声音：“你一顿吃得已经够多了，再多吃一碗米饭，不知道要胖成什么样。”
　　薛鸾闻言，连连跺脚，羞恼地叫了一声“娘”。
　　林霜笑道：“薛夫人来了。”
　　薛夫人跟着婆子一起来，进门就冲着林霜道：“幸亏有你帮忙，这几日药铺子总算能正常运转，你们俩今晚就别回村了，去家里吃饭吧。”
　　林霜这会儿只想着和江怀贞待一起，笑着回绝道：“夫人不必客气，我奶已经在家备饭了，今天得先回去。”
　　家里老人等着，薛夫人不好强求，只得笑笑道：“行吧，反正咱们来日方长，我也不押着你非吃今天这一顿饭不可。怀贞的伤怎么样了？若是还用药，就去让老杨开方子，需要什么药，尽管自己拿。药库也有人参，回头我跟何掌柜说一声——”
　　江怀贞忙打断道：“先前薛大夫已经送了人参，这几日煎药喝了，伤口已经痊愈，还没能当面致谢。如今既已好全，药材珍贵，还是留给有需要的人。”
　　薛夫人叹道：“你们跟我客气什么，这次发大水，你们救了那么多人，拿多少人参都不为过。”
　　见二人不收，只得道：“天色也不早了，就不拉着你们说话了，快回去吧，免得老太太在家里等急了。”
　　二人这才与她告辞，提着东西去马厩，上马归家。
　　马背上，林霜倚在江怀贞怀里道：“这两天得空了就去看房子吧，在城里有个小院，天黑了也不怕他们关城门。等安了家，把奶和萍儿也接过来，想住哪边住哪边。”
　　江怀贞坐在她身后，鼻尖全是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味，温声回道：“好，都依你。”
　　……
　　回到家里，萍儿听到马蹄声，从屋里跑出来。
　　林霜怕惊雷踩到她，大老远就勒停了马，黑色的单眼骏马昂首阔步走近，林霜翻身下马，从马背上把一大包东西给解下来。
　　“来吧，把你的乳糖和芋头糕给拿走。”
　　萍儿蹦蹦跳跳跑上来，接过林霜手里两个小包。
　　“姑姑真好。”
　　“去，给奶也分一点。”
　　“好哒。”
　　江怀贞下马，牵着惊雷往马棚去，林霜提着剩下的东西朝门口走去。
　　江老太坐在门口望着她们，问道：“买了什么好东西？”
　　萍儿上前献宝，林霜抬了抬手里的东西道：“买了排骨和猪三鲜。”
　　“排骨咋做？”
　　“奶想咋吃？”
　　“能弄点甜的不，嘴巴有点苦，想吃点甜的。”
　　“怎么不能，就做糖醋排骨，三鲜煮个汤，再炒个青菜就够了。”
　　林霜原本要做红烧排骨，不过两样也没相差多少，老太太想吃甜的，家里小的也爱吃甜的，便做甜的。
　　说着提着食材去了灶间。
　　这次买的猪三鲜是猪肉、猪肝和粉肠，粉肠得仔细洗过，排骨也得砍成小块泡一下血水。
　　刚淘好米，江怀贞便进来了，洗了手道：“我来砍排骨。”
　　林霜手上动作不停：“你手还没好全呢，碰了一手油又得洗来洗去，去生火吧。”
　　江怀贞没再坚持，转身去灶前生火。
　　林霜忙活着，直到现在她还是感觉到像是在做梦一般。
　　这个人现在是她的了。
　　前世她们两人一个性情大变，一个身残腿断，在这个山谷里面相依为命，最后一个自戕另外一个也不知结局如何，如今却是凑成了一对儿。
　　江怀贞往炉子里加好柴火，站起身，走到她身后道：“晚上要煮什么青菜？我去拔。”
　　“大白菜就好了，”林霜回道：“顺便摘点黄菜叶回来喂猪。”
　　江老太这些天身子好了，闲不住，早上起来就会带着萍儿出去拔野菜来当猪草，顺便喂喂兔子，可野菜哪里比得上大白菜鲜嫩。
　　江怀贞应下，胳膊擦过她的肩膀，从后门往菜地里去。
　　林霜如今正是春心萌动的时候，被她胳膊轻轻一撞，心里便摇曳半天。
　　萍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扑到她身后抱住她的大腿，拿着一颗乳糖踮着脚往她嘴里塞。
　　“姑，吃糖。”
　　林霜弯下腰衔住糖块。
　　“姑姑，甜不甜？”
　　“甜，不过今天只能吃一颗，待会儿吃晚饭了，有糖醋排骨，也是甜的。”
　　萍儿点头，问：“我能不能拿一些给大花和小花？”
　　“现在糖是你的了，你当然能自己做主。”
　　萍儿听她这么说，心里高兴，蹦蹦跳跳又往外头跑去。
　　林霜把排骨砍了，倒到锅里煮开。
　　江怀贞提着一棵大白菜进来。
　　“放着我来洗。”林霜头也不抬地说道，手里的锅铲在铁锅里翻搅着。
　　江怀贞嗯了一声走到她身旁。
　　“要煮多久？”声音似是比平时低了几分。
　　林霜强忍着没有转头看她：“水开了再煮一会儿就行。”
　　两人站得极近，江怀贞忽然问道，“吃糖了？”
　　林霜没想到这也能被这人嗅到，脸微微一红，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你要吃么？”
　　江怀贞闻言，眼睛盯着她的唇。
　　林霜被她这么看着，心口突然涌起一股冲动，转头凑过去。
　　江怀贞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
　　身子欺过来，薄唇也贴上她的。
　　“唔……”林霜不自觉轻哼出声。
　　嘴唇才张开，对方的舌头趁机入内，轻轻一勾。
　　原本含在口中的那颗乳糖就这么被对方这么勾了过去。
　　等她回过神来，江怀贞已经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子，转身朝门口去，背影清隽，仿佛刚刚从她口中夺食的人并不是她。
　　林霜呆立在原地。
　　原来舌尖相触是这样的感觉。
　　被碰触的刹那间，那股战栗一直蔓延到心尖，激得心脏砰砰直跳。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她脸颊发烫。她深吸一口气，低头舀水洗菜，手指却微微发抖，一片菜叶洗了几遍才放进篮里。
　　天热，灶前一片热腾腾，跟个蒸笼一样。
　　先煮了三鲜猪杂汤，再煮糖醋排骨。
　　等最后一道清炒白菜出锅时，江怀贞已经搬好了桌椅，正站在堂屋门口看她。
　　江老太率先坐下，萍儿屁颠屁颠地去帮忙拿筷子。
　　林霜和江怀贞给一大一小舀了饭后，挨着坐在一起，开始吃饭。
　　之前家里是煮过糖醋鱼，但是糖醋排骨还是头一回，江老太夹了一块，抿了一口，甜甜的，甚是满意。
　　“这个好吃，没刺，甜汁拌饭，能吃一大碗米饭。”
　　小孩子对甜食天生没有抵抗力，萍儿也跟着附和道：“好吃好吃——霜姑姑做什么都好吃。”
　　只有江怀贞坐在那儿，一声不吭低头干饭。
　　林霜余光瞄过去，心里忍不住想到刚刚灶前的那一幕，心脏根本没办法平静下来，直到旁边的萍儿摇了摇她的手臂，她才恍然惊醒，问道：“怎么了？”
　　“奶问姑姑明天还要进城吗？”
　　“要去，这段时日都得去，不过晚上能早些回来。”
　　她做事素来有主张，又给家里挣了那么多钱，江老太对她的行为从来不敢干涉。
　　前几天还疑神疑鬼怕她在外头找了人，跟这个家离了心，可今天看来，又好端端的，看不出来有什么异象，老太太吊起来的一颗心又放了下来。
　　吃完饭，天还没黑，一家人收拾完坐在门口的纳凉，却见山谷入口道路那一头走来几人，夹杂着孩童的欢笑声。
　　江老太耳朵尖得很，站起身踮脚朝那头望去，嘀咕道：“冬至来了？还有那个是谁……”
　　萍儿一听冬至来了，兴奋地呀了一声，拧身就朝那几人方向跑去。
　　很快，几个小姑娘手牵着手蹦蹦跳跳又跑回来。
　　冬至今年也有九岁了，疯得很，尤其跟林霜她们去了一趟府城，回来以后俨然成了村里的孩子王，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五六个孩子跟着跑，威风极了。
　　萍儿自然也是她的跟班之一。
　　因为林霜她们的关系，冬至对萍儿照顾有加，其他小孩也处处让着她。半年前还被村子里小孩欺负得没地哭的小姑娘，如今终于也融入了小孩子圈。
　　两三个孩子跑在前头，后头跟着两个老妪。
　　定睛一看，是严婶婆和村头东子家的老祖母海婆子，两老太有说有笑地朝江家这头走来。
　　江老太以前对严婶婆态度不咋好，不过耐不住她没伴，现在严婶婆愿意与她往来，她哪里能推得开，一来二去也聊到了一块去。
　　见到两个老婆子过来，她起身颤巍巍地迎上去：“咋这个时候来，我们刚吃完饭，来早点能一块儿吃了。”
　　严婶婆道：“我家没有米哦，还来你家吃。”
　　江老太嗤道：“你家有没有米我不知道，不过我家今年是一粒米都没浪费在地里边让水给泡了。”
　　严婶婆脸色一僵，她们家只收了一半，还有七亩地来不及收，不过那日刚下雨过后，家里老头子一咬牙就下决定，让无论如何都要冒雨抢收，回来后迅速晾晒烘干。
　　这么一折腾完，倒是把地里的粮食都抢了回来了。
　　雨一停就赶忙晾晒上，也就损个百来斤米，但比起别人，已经好太多了。
　　旁边的海婆子忙解围道：“我们家地少，得亏听了霜丫头的话，全都收了。我那蠢儿子原先是不听劝的，被我那老头子给收拾了一顿，这才老实。后来发大水，听小江和霜丫头说要去救人，屁颠屁颠就去了。”
　　严婶婆忙道：“我们家大郎二郎也去了，救了不少人呢。”
　　“咱们这点损失算不了什么，你们不知道，满仓和瓦松家那才叫惨呢。”海婆子道。
　　“那时候霜丫头被衙门的人带走的时候，马桂花和郝婆子可来劲儿，逢人就说大家伙儿是蠢蛋，硬是一粒米都没收。”
　　“后来下了三四天的雨，发现不对劲了，急急忙忙请人帮收，可各家的地里也是一团糟，也没人愿意帮忙。”
　　“林满仓怨着马桂花，说当初叫她收她不收，下地淋了两天雨推说生病了就不干了，八亩地只冒雨收了两亩，剩下的六亩就一直泡在水里边。”
　　“后来雨停了一出太阳，全长芽了。”
　　“郝婆子家也是，眼看下雨了，着急了，可有什么用，瓦松一天天地喝得醉醺醺的，留着自家六十多岁的老母泡在雨里头收稻谷，狗见了都要摇头。”
　　“幸好萍儿被你们给买下来了，要是还留在那儿，这些天不知道要被郝婆子给打成什么样哦。”
　　“啧啧啧，她还说，要给瓦松讨个新媳妇，看这个鬼样子，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到这样的人家，还要嫁给一个瘸子续弦？”
　　“人家夯头腿脚也不好，可人家还不是照样做事，养家糊口。像瓦松这种人，就算是四肢健全，也别指望他能做点什么。”
　　“那马桂花都这个时候，是一点都不长记性，嘴巴跟淬了毒似的，还一天天地在家里指桑骂槐。”
　　“骂归骂，过了这一回，没人听她的了。”
　　大门前面的晒坪上，白天买来的零食糕点堆在旁边的小凳子上。
　　几个婆子凑在一处嘀嘀咕咕，声音压得低，却比旁边那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还要热闹。
　　林霜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把零嘴，时不时啃一口。她心却不在这些上面，微微侧过头，余光瞥向旁边。
　　那人正正襟危坐着。
　　两人的袖子挨在一起。
　　婆子们说得兴起，谁也没注意她们。林霜指尖一动，顺着袖口滑进去，轻轻勾住了江怀贞的手指。
　　江怀贞身子明显一僵，却没躲开。
　　林霜心满意足，站起身：“我去喂猪。”
　　江怀贞没动。
　　待她身影消失在屋后，才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穿过堂屋朝灶间走去。
　　严婶婆瞧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冲着江老太道：“霜丫头离了林家后，长得越发水灵，现在村里村外都说她是福星，你不知道现在林满仓有多后悔，跟马桂花三天两头干架，骂她逼走了霜丫头。”
　　江老太啐了一口：“他还有脸提？当初卖霜丫头的事，难道不是他们夫妇俩一起的主意？这会儿倒知道把自己摘出来了，呸，什么玩意儿！”
　　“他们夫妻俩的话，现在没一个人信，大伙儿都等着看笑话呢。”
　　“呸，活该！”


第75章 挑粮喂猪
　　猪食早就煮好，这会儿已经凉了。
　　林霜把它们舀到桶里，拿了扁担勾起两个桶，正准备挑着去猪圈。
　　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将扁担接过去道：“我来吧。”
　　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来人是谁，任由她接过扁担，将两桶猪食轻轻松松地挑起来。
　　林霜跟在她身后，往猪圈去。
　　等喂完猪，两人再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林霜看着眼前高挑的身姿，想着这样一个看上去超凡脱俗的女子，却在山野里挑粪喂猪，着实有些违和。当年若是没有发生她父母那样的事情，如今她应该在某个闺阁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吧。
　　可如果那样的话，自己就没有机会认识她了。
　　更别提将这朵高岭之花摘下来，和她共坠爱河。
　　想到人们惧怕她刽子手的身份，却又向往着她出挑的皮囊和高冷的个性，而她此刻却是自己的，是触手可及的恋人，林霜心里的满足早已大过了一切。
　　当然，人永远是不知足的。
　　心理满足过后，渴望更加亲密的身体满足。
　　她现在见到江怀贞，就想与她贴近，与她耳鬓厮磨，做着亲密无间的事。
　　也许真的是年纪大了，有所需求。
　　想着自己今早去马棚时她紧跟着上来，握着自己的手腕搂着亲吻的那股劲，林霜不相信江怀贞就不会像自己这样渴望。
　　她们已经错过了一辈子了，林霜不想羞答答地压抑着自己。
　　打水洗手，牵着她回屋。
　　天色暗下来，婆子们还在外头说着村里的家长里短，声音忽高忽低。冬至带着孩子们玩着捉迷藏，谁也没有注意，两个年轻的女子已经不见了。
　　一入房间，林霜便反手将门掩上。
　　江怀贞见状，眸色变深。
　　“江姐姐……”
　　江怀贞呼吸一滞：“不要叫姐姐。”
　　“为什么？”
　　“我不想做你姐姐。”
　　林霜咬着唇，心里狂跳不止，嘴上却说道：“当初是谁说的，要做姐妹，要做朋友……”
　　江怀贞大窘，回道：“以前是我不好。”
　　林霜哼了一声。
　　江怀贞看她这般模样，没办法压抑心里的情感，拉过她的手。
　　林霜顺势缩进她怀里，带着些许的羞意掀起眼皮看她。
　　见她微微变重的呼吸，和越靠越近的俏颜，便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心里顿时怦怦直跳。
　　“你轻点吮，早上吸得我嘴唇都还有点疼……”她轻声说道。
　　这话落在江怀贞的耳中，她身子明显就绷紧了，就连身上似乎也冒起了热气。
　　“我不吃你的唇，我还能吃哪儿？”她的声音有些哑。
　　有些话，不说出来便罢了，可这样的词一说出来，听在耳里，就能让人血脉偾张。
　　“……就像刚刚，你吃我嘴里的糖的时候，搅我的舌头那一下……”林霜说完解决方案，气息已经有些乱了。
　　江怀贞同样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自小就被带到山谷里，没人教她什么是情什么是爱，情人之间要怎么做，她更无从知晓，就连亲吻都不知道如何做。
　　如今听到林霜提到舌头，虽然没有实施过，但单是一听，就已经让人觉得脸红心跳。
　　“那你张嘴。”她轻声道。
　　林霜照做。
　　“舌头伸出来。”
　　林霜心脏已经鼓动起来，她不敢看江怀贞那火热的眼神，闭上眼睛，伸出一截舌头。
　　江怀贞目光落在那一截粉粉润润之上，感觉全身滚烫的血液在一股一股地晚上涌，很少出汗的额头也沁出汗水，长长的发丝垂下来，紧紧贴在颈上边。
　　就在林霜等得太久想要睁眼的时候，她歪着头凑过来，张唇便含住了。
　　一吮上，便感觉已经升天。
　　林霜觉得自己要死了。
　　被江怀贞这么含进去的时候，她整个身子已经软得不行。
　　更别说这人还认认真真地吃起来。
　　“怀贞……”
　　她口腔被这人摆弄，没办法叫出江怀贞的名字，但她脑海里的意识一直在叫着江怀贞的名字。
　　“怀贞……怀贞……”
　　反反复复。
　　嘴唇没办法闭合，涎水从嘴边淌出来，被江怀贞舔去。
　　林霜被刺激得受不住，不得不将她推开。
　　而被推开的江怀贞眉头微蹙，一脸……所求不满的模样。
　　“怎么了？”
　　林霜转过身背对着她，抬手擦拭了一下嘴边。
　　江怀贞从背后将她抱住，“吃……舌头不舒服吗？”
　　声音很低，只有两人可以听见，那潮湿的气息呵过耳边，又让林霜无法抑制地生出一股颤栗。
　　怎么会不舒服。
　　是太舒服了。
　　她甚至会担心自己会忍不住轻哼出声，引来外边的人。
　　而且这个人，认真又直白的话语，就足以让自己还没干点什么就已经丢盔弃甲了。
　　真是白白多活了那十年。
　　外头婆婆们聊天的声音和孩子们的喧闹声时不时地传过来，她没好意思和对方讨论吃舌头这个事情的具体感受，答非所问道：“想你就这么抱我一会儿。”
　　江怀贞闻言，双臂收紧，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下来，严婶婆叫着冬至的名字，要回家去了。
　　林霜和江怀贞从屋里出来，和萍儿送着她们到山谷外边。
　　回来时，月亮已经升起来，萍儿一蹦一跳地跑在前面，两人肩叠着肩慢慢踱着步走在后边。袖子底下，林霜伸出手去，勾住对方的小指头。
　　江怀贞弯着手指，让她勾着。
　　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明月高悬，周边虫鸣蛙叫，一声接着一声。
　　但林霜此刻心底却觉得无比安心，无比高兴。
　　因为身边有心仪的人，她包容着自己，往前走，是她们的家。家里藏有银子，她们有衣穿，有很多粮食，虽然还谈不上小康之家，但比起普通的小老百姓，已然吃穿不愁。
　　这或许是上一世梦想得到的一切。
　　“江怀贞……”
　　她轻声叫着她的名字。
　　江怀贞同样眉眼温柔，回应了一声嗯。
　　她叫了一声又一声，她便不厌其烦地回了一声又一声。
　　林霜挨过去，抱住她的肩膀吃吃地笑。
　　前头的萍儿调过头朝她们跑来，问道：“姑，你为什么一直叫着大姐的名字啊？”
　　林霜笑着唤了一声萍儿。
　　萍儿应了一声。
　　林霜又唤了一声，萍儿嘻嘻笑着跑开，不陪她玩这个无聊的游戏。
　　“江怀贞，你有没有觉得我心里的年纪要老你许多？”
　　江怀贞问道：“有多老了？”
　　“我想想……”林霜佯装思考，“我觉得我最少要大你有一轮那么多。”
　　一轮是十二年，上一世她死的时候是二十七岁，如今重回到这个世界，也快一年了，可不就是一轮么。
　　“你会嫌弃我老吗？”
　　江怀贞认真回道：“天上仙人都是活了几千年几万年，织女作是天界仙女，寿命以千年计，而牛郎作为凡人，寿命短暂，他们暂且都能相爱，咱们的短短十二年，又算得了什么？”
　　林霜听到“相爱”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不禁心花怒放，扭扭捏捏咬着唇道：“你嘴真甜。”
　　江怀贞道：“你的也很甜。”
　　林霜刚刚并没有说什么甜言蜜语，听她这一句，便知道她意有所指，想着两人在屋里尝着彼此的唇舌，顿时双耳发热。
　　眼看要走到家门了，想着老太太还坐在门口，她压着心底的荡漾道：“下半年我想多开一些荒地，开药田，种植药材。”
　　“先前我和薛大夫聊过了，永安堂普通药材很多，但名贵的就很少，他们底子薄，走的是亲民路线，没有办法和别的药铺竞争高品级的药材。按照秦家的那德行，这么下去，永安堂怕是要在昌平除名。”
　　江怀贞嗯了声：“那我得空了就下地去开荒。”
　　林霜捏了捏她的手臂：“你就什么都不问？”
　　“问什么？”
　　“就是问这个事能不能成，前景如何，有没有什么隐患之类的……”
　　江怀贞道：“你提出这个事的时候，必定仔细思考过了，你觉得能做，那便做罢。”
　　林霜爱极了她的态度，道：“不光咱们种，村子里要是有人也想种，也可以跟着咱们一起种。”
　　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江怀贞：“你会不会不喜欢我带着村子里的乡亲一起种药……”
　　“为什么这么想？”江怀贞问。
　　林霜回道：“先前因为散布下雨发大水的事，我被人告发，这次我要是带人一起弄药田，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差错，说不定又惹出什么事来……”
　　江怀贞停下脚步，看着她问道：“那你为什么会想着要带大家一起种呢。”
　　“因为上次发洪水的时候，乡亲们都跟着咱们一起去救人了，虽说当初是因为咱们承诺了给钱，可后面他们又把钱给退回来了。除了几个黑心眼的没救了的，其他人也都不坏。像麦嫂秀枝她们，也挺可怜的，我想着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就像你当初拉我一把那样。”
　　当初不管江怀贞是出于什么理由才救的她，可因为她拉的那一把，自己才有了今天。
　　江怀贞闻言笑了：“好。”
　　“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当真是因为第一次行刑，心里不安，所以需要做一件好事赎罪？”林霜问。
　　江怀贞道：“不告诉你。”
　　说着抱着手臂，朝门口走去。
　　林霜没想到素来古板的人，居然跟她玩这套，赶忙追了上去，喊道：“江怀贞，你快告诉我——”
　　夏天本就炎热，回去后两人轮流着洗了澡才上床去。
　　但江怀贞体寒，林霜整个人热烘烘的，就偏爱往她那边拱。
　　江怀贞任着她拱，拿着蒲扇耐心地给两人扇风。
　　林霜心疼她手，又去抢蒲扇，可惜没抢过，嘟囔道：“为什么你都不流汗？明明一样热。”
　　江怀贞道：“心静自然凉，你内心躁动，当然凉快不下来。”
　　林霜笑，凑到她耳边道：“你在我身边，我静不下来。”
　　江怀贞没接她这句，林霜估摸着她害羞了，顿时心又痒了起来，咬着唇蹭了蹭她的肩膀道：“你要睡了吗？”
　　“嗯，你还想做什么？”
　　林霜道：“想玩今天没有玩完的那个事。”
　　“哪个事？”江怀贞佯装不知。
　　林霜拧了她一下：“你张嘴。”
　　江怀贞摇着扇子的手顿了一下。
　　“快些，张嘴……”
　　江怀贞没有张嘴，反而还把唇给抿紧了。
　　林霜哼了一声，背过身子对着她。
　　江怀贞扇子轻摇了几下，见她转过去后一动不动，半天都没转过来，心一软，轻声道：“你转过来。”
　　林霜一听到她这一声，果然转过来。
　　双目灼灼地看着她。
　　江怀贞见她这般看着自己，饶是她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可想到两人接下来要做的事，也不禁羞意涌上心头，耳根子发热。
　　林霜见她没有张嘴，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
　　江怀贞只得闭上眼睛，微微启唇。
　　“伸出来……”
　　可眼前的人没有照做。
　　林霜终究不舍得她为难，靠过去，扶着她的肩膀，盖住她的唇。
　　反客为主，自己去寻。
　　只是江怀贞不如她那样听话，害羞地躲避，稍微碰到一下，都会惊慌躲开。
　　林霜耐下心追逐着。
　　口腔里就那么点地方，能跑到哪里去，林霜很快便逮住了她。
　　缠着她轻轻搅着。


第76章 人靠衣装
　　炙房里热浪翻涌，铁锅中的药材在林霜的翻炒下沙沙作响。
　　细长的两条胳膊早已酸胀，汗珠顺着脖颈滑入衣领，在锁骨处积成一小片潮湿。
　　炉火太旺，烤得她两颊发烫。
　　偏偏她脑子里就克制不住地想起昨晚上，江怀贞那炙热的掌心就差一点贴到她胸口那里。
　　这人是不知道弄那里也舒服，还是……
　　要命，明明在干活，为什么身子涨涨的……
　　随着锅铲猛地磕到锅沿，“当”的一声脆响将她拽回现实。
　　连续六天下来，几乎每天没有停歇，该蜜炙的药物也做得差不多了。忙完手上这一锅，林霜便忙里偷闲出门去找人。
　　江怀贞刚刚已经来了，这会儿没在门外，不知道是不是去茅厕了。
　　林霜正欲转身，余光却瞥见一道鬼祟的身影。
　　那人贴着回廊阴影处，每走几步就回头张望，十分警惕的模样。
　　她顿时心头一紧，闪身躲到廊柱后。
　　只见那人穿着永安药铺的淡蓝短打，身形瘦削，一双凸出的眼睛格外醒目。
　　秦升。
　　林霜瞳孔一缩，她认得他。
　　这个人和她一样，曾是秦家的药奴，在林霜到秦家之前他就已经在药铺里试药，因为药物作用，眼睛也凸出来，十分好认。
　　他在这里做什么？
　　意识到了前世发生的事，林霜顿时寒毛竖起。
　　上一世永安药铺悲剧的第一步，就是铺子里面的水染了疫，煎出来的药也不干净，来这儿看病的人没治好便罢了，反倒是染上了时疫，就连铺子里面的大夫和伙计也跟着一起中招。
　　林霜是知道有这个事情，但并不清楚具体原由，但现在看来，源头就在这里了。
　　而现此时这个秦家的家生奴才，正攥着个包袱往水房疾行。
　　“站住！”
　　眼看他离水房还有几步之遥，林霜顾不得其他，赶忙从柱子后边冲出来。
　　秦升猛地回头。
　　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他脸上闪过一丝狰狞，转身就朝水房狂奔。
　　“来人！有奸细！”
　　林霜一边大声呼喊，一边快步朝他的方向追上去。
　　倘若此时不阻止他，一旦让他将东西丢入水房，后果不堪设想！
　　她拼命追赶，可秦升离水房只剩几步的距离，眼看就要破门而入！
　　“砰！”
　　一道灰白色的身影突然从侧面撞来，秦升像块破布般飞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手里攥着的包袱也飞出去，滚到角落里。
　　林霜看清来人，心中大喜，急喝道：“怀贞，别让他进入水房！”
　　江怀贞闻言，转身挡在水房门口。
　　与此同时，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阿来带着几个伙计气喘吁吁地赶来。
　　秦升挣扎着要爬起，却被三四个人团团围住，退路全无。
　　“梁生！”阿来厉声喝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化名“梁生”的秦升脸色煞白，凸出的眼珠慌乱转动：“我、我只是去茅房……谁知却被这两人给拦下，真是莫名其妙……”
　　林霜冷眼盯着他，声音却异常清晰：“阿来，快去请何掌柜，就说有人要往水房投毒。”
　　阿来闻言，瞳孔骤然紧缩，目光在秦升和地上的包袱之间来回扫视，随即转身飞奔而去。
　　秦升见状，猛地蹿起就要逃，却被一个眼疾手快的小伙计一棍扫在腿弯处，“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你们这是污蔑——”他嘶声喊道。
　　林霜缓步上前，靴底碾过地上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是不是污蔑，很快就知道了。”
　　何掌柜几乎是跑着赶来的，神色严峻。
　　“到底怎么回事？”
　　林霜指向地上的包袱：“他鬼鬼祟祟要进水房，我怀疑他要投毒。”
　　“胡说！”秦升额头青筋暴起，“我是要去茅房！”
　　“茅房在东，”林霜冷笑，“水房在西——”
　　她指了指地上那个灰布包袱，“这里头装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秦升的喉头一梗，结结巴巴道：“是、是我的衣物……”
　　何掌柜不等他说完，厉声道：“把包袱送去隔间查验！”
　　“那是我的私物！你们凭什么——”秦升突然暴起，却被两个壮实的伙计死死按住，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瞪着林霜，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东西立时送了去，不消一刻钟，查验的人就回来了，脸色凝重：“掌柜的，包袱里是件妇人的脏衣，沾满秽物，恐怕……含有秽毒疠气，具体是什么，还须等那头验过方知。”
　　何掌柜的脸色瞬间铁青，胡须都在颤抖：“报官！立刻报官！”
　　秦升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何掌柜命人将他押下，转身对着林霜和江怀贞深深一揖：“二位姑娘，永安药铺欠你们一个天大的恩情。此事我必详细禀明东家，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林霜摇头：“无事，碰巧撞见而已。掌柜可知是何人要加害药铺？”
　　何掌柜讳莫如深，只是摆了摆手道：“此事……还需等衙门定夺。”
　　林霜知趣地不再追问。
　　薛夫人也闻讯赶来，当即命人去给丈夫传信，并下令闭店三日，彻底排查。
　　林霜这边的活儿也跟着停了下来。
　　一众人更衣熏药，方能离开铺子。
　　薛夫人亲自捧来两套新衣，笑道：“这是特意让人从天衣坊买的成衣，你们试试可还合身。”
　　若不是这两人，她们家这药铺今日怕是要倒了，别说是两件衣裳，多少件她都能拿得出。
　　林霜倒也没拒绝，接过衣裳笑道：“托了夫人的福，还没过年，我和怀贞就已经穿上新衣裳了。”
　　“你这孩子，你若是没有新衣裳，往后尽管来找我便是。”薛夫人嗔怪道，“我这年纪跟你爹娘应该差不多大，你若不嫌弃，便叫我一声婶婶。”
　　林霜从善如流地唤了声“萧婶婶”，转身去更衣。
　　待她出来，薛夫人眼前一亮，笑着上前替她整理衣领。
　　“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往后就这么穿着。”
　　但没想到的是，令她惊讶的还在后头。
　　直到江怀贞从屏风出来后，薛夫人倒吸一口气：“这衣裳就像是专为你做的，红色最是挑人，可穿在你身上……”
　　那抹红色很是衬人，平日里总是素净的面容被这颜色一衬，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明艳来。
　　林霜看得失了神。
　　她见过江怀贞穿粗布麻衣的样子，见过她一身劲装的利落模样，却从未见过她这般……这般明艳不可方物的样子。那红色像是突然点燃了她骨子里藏着的火焰，让这个平日里总是清清冷冷的女子，一下子鲜活了起来。
　　直到江怀贞朝她走来，她才如梦初醒道：“真好看。”
　　一旁的薛夫人笑着打趣：“这下可好，要是让城里那些公子哥儿看见，怕是要把你们家门槛都踏破了。”
　　林霜听到这话，脸上笑容瞬间消了一半。
　　但唇角很快又勾了起来：“是婶婶选的衣服好。”
　　又叙了一会儿话，眼看暮色渐沉，城门即将关闭，二人便不再逗留，告辞离去。
　　江怀贞如今身体已经大好，坐在前头驾着马儿，林霜坐在后边，搂着她的腰，脑袋靠在她的背上。
　　此时夕阳已经下去，暮色渐渐笼罩四周。
　　林霜问：“你可猜得出来那伙计背后是什么人吗？”
　　江怀贞回道：“不出意外，跟告发你传播谣言的，便是同一伙人罢。”
　　林霜此时早已心知肚明，长叹一声：“如今昌平县几个医馆，就数济世堂和永安药铺生意最好，洪灾过后，永安这边发放免费汤药，病人全往这边涌，秦家那边怕是眼红得要滴血。”
　　虽说用生意来形容医馆不合适，但很多医馆背后站着的是药商，药商以贩卖药材获利，行医济世并非他们的本分，那些求医问药的病人，正是他们眼中待宰的羔羊。
　　羔羊被分流去了别的药铺，怎能不让药商眼红？
　　江怀贞迟疑了一下道：“以薛大夫的性子，怕是很难斗得过他们……”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好歹这次的危机是度过了。要是真让他们给得逞了，以后老百姓看病难了，没有钱，就只能等死。”林霜道
　　江怀贞紧抿着唇：“昌平县若是没有永安药铺……当初，我借的那点钱，也不够给奶治病。”
　　林霜闻言，安慰道：“永安药铺这边，我们能帮则帮。”
　　“好在奶现在身体好多了，明日咱们上山一趟，找点好东西，给她老人家补补身子。”
　　江怀贞回了一声“好。”
　　林霜望着她紧绷的侧脸，忽然笑道：“下午你冲出来的时候，像天降神兵……”
　　说着手指悄悄上移，在她腰间画了个圈，“好看得紧。”
　　江怀贞猛地一抖。
　　身后的低笑声也随之传来。
　　不得不说，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听到这么一打岔，轻快了许多。
　　她轻咳了一声，道：“我要是不长这样，你还会觉得好看吗？”
　　“你什么样都好看。”林霜说着，指尖顺着腰线缓缓上移，“不过现在这样……最好看。”
　　话刚说完，身下的惊雷突然打了个响鼻，放慢了脚步。
　　“哦，到村口了，可真快。”林霜看着眼前这人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尖，得逞般地轻笑，终于大发慈悲地收回作乱的手。
　　太阳下山，有些人家早早就出来纳凉，林霜没想到江老太也出来了，跟严婶婆几个老婆子凑在一处说着话，萍儿和几个小姑娘蹲在旁边树下挖蚯蚓。
　　听到马蹄声，众人纷纷看过来。
　　尤其看到江怀贞身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裙端坐马背上，在猎猎晚风的吹拂之下，宛如高高在上的贵女，根本移不开眼睛。
　　林霜早已没了方才在马上的模样，轻巧地翻身下马，走到江老太跟前问道：“奶，怎么到这儿来了？”
　　江老太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咋地，我还不能来这儿了？”
　　“能来，怎么不能来，”林霜笑道，“吃过晚饭了吗？”
　　“等你们回来煮饭，我早饿死了。”
　　林霜笑着走过去，抱着她的胳膊哄道：“怪我们，有点事耽搁了，回来晚了。”
　　远处另外一个磨盘旁边，马桂花见她亲亲密密地搂着江婆子的胳膊，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郝婆子见状，压低声音添油加醋道：“真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认这种婆子做祖母，你婆母要是地下有知，不得从棺材里边跳出来哦。”
　　马桂花咬着牙，低骂了一声“小贱人——”
　　旁边一妇人闻言，啧了一声冲着郝婆子道：“你们家萍儿现在也认她做祖母了，你现在活得好好的，咋不去跟她说道两句？”
　　郝婆子原本幸灾乐祸的一张脸瞬间又拉了下来，“跟你说话了吗，一张嘴就伸过来叭叭叭。”
　　那妇人冷笑：“我自说自话不成吗？不像有些人，卖了孙女拿了银子，在背后又嚼人家舌根子，呸，不要脸。”
　　“你——”


第77章 大家都一样
　　江老太本就是来村口等她们回去，如今她们回来了，便也不留了，大声叫着萍儿的新名字道：“怀月——江怀月——你大姐回来，还不赶紧回家去——”
　　萍儿一听，赶忙抛下小伙伴，跑了过来。
　　郝婆子听到这一声跟着一声，气得鼻子都歪了。
　　其他人见状，纷纷窃笑。
　　林霜拉着萍儿的手走在前边，江老太佝偻着身子背着手一步步跟上，嘴里不忘着数落她们怎的回得这么晚。
　　江怀贞则牵着惊雷，不紧不慢地跟在后边。
　　纳凉的村民目光追随着她们一家四口，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
　　“小江那模样，长得可真好啊。”
　　“听说她本就出身好，父母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后来出事了被家里抛弃，才让江贵给捡回来了。不然以江贵那粗胳膊粗脖子的模样，怎么能生出这等姿色的女儿。”
　　“江婆子真是好命，啥都不用干就捡了这么个标致的孙女。”
　　“随随便便一捡，又捡了个福星回去。”
　　“马桂花养了那么多年，都不知道自己养了个福星，差点就把人卖进窑子里去，人家不恨她才怪。”
　　“听说霜丫头这几日都在永安药铺帮忙，村子里有人去看病，说见到药店掌柜对她都是毕恭毕敬。”
　　“你说咱村里哪个能有这样的好待遇，真是了不得。”
　　“得了，小声些，那马氏正盯着咱们呢。”
　　“怕她作甚，这次她们家损了几亩的稻子，林满仓正到处跟人说要休了她。”
　　“这个窝囊废，莫不是以为他把马桂花给离了，霜丫头就会回林家？”
　　“拉倒吧，霜丫头在他们家住了十六年，你当只有马桂花一人苛待她？”
　　“也是，说不定现下就是做给外人看的，男人真是会耍阴谋诡计。”
　　另一边，萍儿拉着林霜的手，蹦蹦跳跳道：“姑姑，大家都说我名字好听呢。”
　　林霜笑道：“我也觉得好听，还是你大姐会取名字。”
　　说着转头问江老太，“奶，当初江姐姐的名字是谁取的？”
　　江老太脸上神情一滞，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然：“问这么多作甚？”
　　林霜和老太太处了一年的时间，对她的反应再了解不过，若江怀贞的名字是江贵或是她取的，她自会得意地承认，但这副神情，应该不是她们取的。
　　不过老太太不愿意说，她便不问。
　　萍儿仰着小脸插话：“大姐名字真好听。”
　　林霜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你大姐不光名字好听，哪哪都好。”
　　说着转头越过老太太去看江怀贞。
　　没想到对方也正看向自己，林霜唇角一勾，冲着对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江怀贞抿着唇，别过脸去，给旁边的惊雷整理马鞍。
　　害羞了。
　　林霜嘴角噙着笑意转过头来，冲着萍儿道：“你的小伙伴们有没有羡慕你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大姐？”
　　萍儿立刻挺起小胸脯，骄傲地说道：“那当然！他们都想来咱家玩……”
　　又小声嘟囔：“但我才不让呢！”
　　大姐是她的，姑姑也是她的，不能让外人黏着。
　　林霜轻笑出声：“咱怀月还是个小醋坛子呢。”
　　一路说说笑笑地到了家，林霜拉着萍儿从前门进去，江怀贞牵着马去屋后的马棚子。
　　天虽然热，可这一老一小的却不能洗冷水，她们俩从城里出来也还没吃饭，林霜点好灯就去了灶间。
　　老太太傍晚煮饭火还没灭，把灰一扒开，加了点柴火又燃了起来。
　　林霜问道：“奶，晚饭还要再吃点吗？”
　　江老太年纪大了，吃不了那么多，回了一句：“又不是猪，才吃没多久，哪里还能再吃下去。”
　　林霜摸着旁边萍儿的小肚子道：“那这只小猪崽，你要不要再跟姑姑和大姐吃点？”
　　萍儿犹豫了下，最终敌不过馋虫，扭扭捏捏道：“……可以再吃一点点啦……”
　　林霜压着嘴角尽量不笑出声：“行，那姑姑再多煮点儿菜。”
　　米饭已经煮好，在锅里温着，再煮点菜就行。
　　天色晚了，林霜也没有搞什么花样，滚了个鸡蛋汤，再炒个青菜便够了。
　　江怀贞把惊雷牵去马棚后，给它加了草料，再拌点豆子进去，随后回屋弄猪食。不过得等她们吃完饭再喂猪，这样要是剩了汤和菜，天热不好留着，便给猪儿加餐。
　　等弄完这些，林霜也煮好菜了。
　　菜端到堂屋去，那儿通风。
　　萍儿搬着小板凳也跟着坐下来。
　　“姑姑明天还进城吗？”
　　林霜回道：“明天先不去，明天和你大姐上山去寻草药。”
　　江老太正坐在门口纳凉，听到她这么说忍不住问道：“咋不用去了？医馆的事弄完了？”
　　林霜生怕老太太担心，没把今天医馆发生的事告诉她。
　　“薛大夫回来了，就暂时不用我帮忙啦。”
　　“那我明天能不能也一起去挖草药啊？”萍儿问道。
　　“要走很远呢，你这小短腿怕是跟不上。”
　　“……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出大长腿？”萍儿皱着眉头道。
　　江怀贞道：“等你长到冬至那么大的时候就可以去了。”
　　萍儿咬着筷子想了想道：“明年我可以长得跟冬至姐姐一样大了吧？”
　　林霜扑哧一笑。
　　江老太凉凉道：“明年再明年，后年再三年就差不多了。”
　　吃完饭，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收拾完，炉子上的水已经热了，江怀贞给老太太提了两桶温水去外头隔出来的浴房，萍儿还小，在外边蹲在大盆里自己洗。
　　等把一老一小伺候完，两人也洗澡回屋。
　　江怀贞一如既往地，睡觉之前先把明日的衣服给准备好。
　　家里不止她们两人，独处的时间尤为珍贵。林霜黏着江怀贞，恨不得长成她身体里的一部分。
　　但江怀贞面子薄，不会主动与她亲密，多数还是得她主动。
　　林霜也不觉得怎样，她主动就主动，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不过就在她伸手搂住对方纤腰的时候，江怀贞突然出声道：“你想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林霜的下巴抵在她肩上，呼吸间尽是对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夹杂着她身上的体香，饶有兴趣问道：“怎么来的？”
　　“是娘亲取的。”
　　“那怀贞一定也喜欢娘给取的这个名字吧？”
　　江怀贞默了一下：“还好。”
　　“江叔是怎么知道你叫怀贞？你和他说的吗？”
　　江怀贞摇头：“那时候我只有小名，娘给我取了大名，他们不喜欢，从来没有人叫过。娘在刑场上的时候，看了我最后一眼，叫的就是这个名字……爹当时听到了，把我抱回来，就给我留了这个名字。”
　　“贞”字代表的是忠贞不渝，董含雁所有的心愿，都在这个名字里面。
　　林霜手臂顿时一紧，环住她的腰道：“怀贞是好个名字，人也是个好人。”
　　“没事的，往后我疼你。”
　　江怀贞握住她箍在腰间的手，道了一声“好”。
　　林霜听她这一声，心里怜爱极了，脸颊蹭了蹭她的后背问道：“当初咱们上山烧炭的时候，炭窑附近的那一座坟，你说是娘亲的坟，所以是爹后来把她背回来了吗？”
　　“嗯，爹把我抱回来后，见我醒来后一直流泪又不说话，隔两天就去乱葬岗那儿，找了张席子她给卷回来。”
　　当初江贵把董含雁给葬下之后，又让江怀贞在坟前磕了头，这孩子才没哭了。不过依旧不说话，后来跟着江老太一年多，才慢慢开始开口。
　　林霜心疼得不行，松开手，把她给扳过来，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唇道：“你受苦了，只恨我不早点来到你身边。”
　　江怀贞眼中才露出点笑意：“你那时候才多大，还在襁褓之中呢。”
　　林霜抬着下巴：“我不管，反正再小我也能陪着你。”
　　说着两人脑袋抵在一处，林霜轻声道：“回头家祭，我也想去祭拜咱娘。”
　　江怀贞听了这话，抬起头，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
　　林霜有些害羞，作势要去咬她：“你不同意吗？”
　　江怀贞轻声道：“我怎么会不同意。”
　　娘以前说，不要把心都交出去，可是自己……怀贞竭力将这个念头压下去，她知道，林霜不一样，她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她不是任何人，她只是她自己。
　　依偎了一阵子，才手拉着手上床。
　　刚把蚊帐放下来，林霜便挨上来。
　　天气很热，可她舍不得江怀贞。
　　想着每天晚上都要亲热。
　　她有点遗憾，冬天的时候没有和江怀贞好上，否则也不用大热天地顶着一头汗坐在帷帐里亲嘴。
　　事实上，她每天晚上都有各种不同的计划，就比如今天，她特别想诱拐江怀贞给她揉一揉。
　　每次她们一亲热，那里就涨得不行。
　　林霜只是没经历过人事，但并不是傻子。
　　活了那么久，她当然知道女人有两处地方碰不得，但情人之间，偏偏是要碰那两处。
　　只是怎么碰才好，得自己试过了才知道。
　　偏偏江怀贞这人较真得很，事情要一件一件来，单一件事也要做到极致。这不，含着她的舌头已经吮了半个时辰了。
　　也不知道换地方。
　　林霜被她吸得浑身发软，大汗淋漓。
　　下边也湿哒哒的。
　　她知道自己一动情那里就冒水，看着江怀贞眯着眼睛歪着头还在勤勤恳恳地侍弄自己，便也想知道对方有没有跟自己一个样。
　　于是便翻身过来将她抵在下边，反客为主。
　　吮住她的舌头。
　　还不忘在她耳边说道：“江怀贞，今天你穿的那身衣服真好看……下次我要在你穿那身衣服的时候弄你……”
　　说完，用力一吸。
　　江怀贞被她这下，整得心脏一悸，灵魂都要出窍。
　　紧紧抱住她的腰，轻轻哼叫出声。
　　女人家那种天生的媚意随着这两声哼吟，全然泄出来，淌到林霜的耳朵里。
　　林霜瞬间浑身绷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怀贞……怀贞……”
　　又不忘伸手去抱住江怀贞，摸到她亵裤后边。
　　黏稠丝滑的感觉掠过指尖。
　　大家都一样。
　　林霜这下心满意足了。
　　……
　　隔日一大早，两人刚醒来，萍儿就蹦蹦跳跳地来了她们房间。
　　林霜这时正搂着江怀贞温存着，听到小姑娘轻快的脚步声，依依不舍地将手从她腰间抽出来，轻声道：“下次睡觉得把门关上才行，免得这小妮子天还没亮就闯进来。”
　　江怀贞没说什么，慢慢从床上坐起身。
　　长长的乌发轻轻一捋，垂在左边的肩头上，属于她的香味随着她这一动作微微漾开。
　　林霜爱极了这个味道，不过不想让自己表现得过于痴汉，眯着眼睛不动声色轻嗅着。
　　萍儿这时已经从门口探头进来，见到江怀贞坐在床上，笑嘻嘻道：“大姐醒了哟，姑姑醒了吗？”
　　江怀贞回道：“醒了，进来吧。”
　　萍儿蹦蹦跳跳进屋，往床边跑来，撩起蚊帐，露出小脑袋，冲着林霜道：“姑姑，起床啦，一起去洗漱。”
　　林霜无可奈何地从撑着身子坐起来：“小冤家，你怎么那么早起来，姑姑想多睡会儿都不行。”
　　“已经不早啦，天都已经亮了。”
　　江怀贞还没下床，林霜便懒懒地朝她背上挨去，一副颓样。
　　殊不知她挨过去的时候，胸口软软的也抵到了江怀贞的背上。
　　感觉到身前这人身子一僵，她微微咬着唇，没有丝毫要挪开的意思，反倒挨得更近，伸手去摸萍儿小脑袋时，软软蹭过。
　　江怀贞轻咳一声，身子微微动了动道：“我起来了。”
　　说着往前一挪，下了床。
　　林霜看着她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嘴角翘了翘。
　　“走吧小萍儿，起床洗漱去，待会儿还要上山呢。”
　　江老太也起来了，正淘米煮粥。
　　天热，一大锅粥吃上一天。
　　林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洗手揉了点面后才去洗漱。
　　等洗完，带着萍儿去菜地摘菜。萍儿现在已经知道哪些菜兔子也可以吃，跟着摘了一大把。
　　当初从山上抱下来的一窝兔子，大的留了一对公母产崽，其他的吃了。还剩下六只小的，江怀贞不给吃，现在给喂得白白胖胖的，一只有八九斤。
　　而这一批兔子也开始产崽，三只母兔，两只各产一窝，一只还在怀孕。加上之前大的那只母兔子，一年产了三胎，一胎六七只，如今小小兔子已经有三十只了。
　　江怀贞为此又多打了两个大笼子把它们给隔开。
　　江老太这些年为着养不活小动物心烦不已，如今看着这一茬接着一茬的兔子，先是喜不自胜，随着后来越生越多，终于开始犯起了愁。
　　太能生了！
　　一天光是割草给它们吃，都要费好大工夫。
　　见到两人抱着菜叶子回来，老太太忍不住唠叨：“再过两个月，都得多出十几只，每天一睁眼就五十张嘴等着吃草，比猪还能吃。每天起来就得扫大粪，臊得不行。”
　　林霜笑道：“要不和怀贞再商量商量，拿几只去卖算了？”
　　江怀贞正好走出来，听到这话，默默地拿过她手中的菜叶，抱到兔笼子边上去，一点一点地丢到笼子里。
　　江老太见状，道：“倔驴子脾气，跟她说不通。”
　　林霜道当然知道江怀贞为什么不舍得卖这些兔子，她年少的那段时间，养什么死什么，好不容易能养活这么多的小动物，才勉强弥补了过去的那些遗憾，自然舍不得。
　　见老太太转身回屋，凑到江怀贞身边道：“回头我们往牛棚那边搭个搭棚子，专门来养兔子，就不占这边的地了，到时候多种点菜，也够喂它们。”
　　江怀贞瞥了她一眼：“别说你没打它们的主意。”
　　林霜干笑道：“虽然上次做的那几个兔肉很下饭，但我打谁的主意也不能打你心爱之物的主意啊。”
　　见她眼波流转一脸灿烂，江怀贞软了语气道：“等生下来的这一批，长大了，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林霜笑道：“我听你的。”
　　吃完早饭，林霜煎了几个饼子，带着上路当干粮，再把竹筒装满水，便和江怀贞背着背篓出发了。
　　后头山上林霜也来了很多次，近的地方几乎都被她摸遍，哪儿长有什么她几乎都记了个大概。
　　自从她萌生了种药田的念头，以前那些太小了不合适的药材如今也入了她的眼，她给一些重要的地方留下记号后，带着江怀贞继续往深山里走。
　　身上带着这个技能，就注定林霜不可能会无功而返，但想要挖到珍贵的药材，那还是需要碰点运气。
　　但今天的运气并不是来自她，而是江怀贞。
　　晌午两人坐下来吃饼子的时候，江怀贞吃得快，吃饱了便在周边溜达。林霜听到她在另一头叫着自己的名字，便提着竹筒边喝水边走过去。
　　见到那人指着一棵枯树下几朵开着伞的东西道：“你看，这里有几朵蘑菇，你看有没有毒？能不能吃？”
　　等林霜看清那东西的时候，连竹筒都拿不稳，整个人直接蹲跪到地上，双手小心翼翼地朝这几朵灵芝摸上去，确定自己没看走眼后，才转头看着心上人道：“你说什么……蘑菇？”
　　“不是吗？开着伞，不是蘑菇那是什么？”江怀贞道。
　　“无知，”林霜嗔了她一眼，“这是灵芝，还是最稀罕的赤芝”
　　江怀贞闻言，瞪大了眼睛：“这就是传说中的灵芝？”
　　“是啊，可惜小了些，年份也不够。”
　　“是不是年份越久越有价值？”
　　林霜摇头：“四到六年的灵芝为极品，七年以上的灵芝愈加趋近木头，反而不佳。有些药商尤其推崇百年老芝，说是药性醇厚，实际上就是个噱头，其实它们的药效可能都不如新芝。”
　　“这株大概多大了？”
　　“一年不到，四五个月吧。”
　　“那要摘吗？”江怀贞湿润的两只眼睛看着她。
　　林霜爱她这时候的模样，倾身过去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一下道：“我想等咱们家的药田弄好后，移植到家里去……可我也担心移植之后它长得不好……你觉得如何？”
　　其他的药材种植她多少有接触过，加上自己能知晓土地成分，因此也没过多担心，只是这赤芝珍贵，她还是头一会儿见活着的，不免有些不自信。
　　江怀贞猝不及防被她在外头亲了一下，虽然周边没人，但耳朵还是微微放烫，认真地想了一下道：“反正这里有四朵，要不咱们移植两朵，万一种不成，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林霜听完笑道：“这个办法好。不过现在还不行，等咱们下边处理好了再说，得做个记号，免得下次过来找不到。还不能太明显了，万一有人进山，被人看到了那就白忙活一趟了。”
　　江怀贞道：“不用做记号，我能记得这里。”
　　林霜自然相信江怀贞，这人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那你好好记着，要是记不住，我可要惩罚你。”
　　惩罚这种词，放在情人之间，多少有些变味。江怀贞红着耳朵站起身，观望了一下四周，似乎要把这一片地形给牢牢地记在心里。
　　林霜看着背影的笑道：“不过这次你发现这么珍贵的药草，也得好好奖赏你。”
　　江怀贞转过头来：“赏我什么？”
　　“赏你个腊猪蹄子。”
　　处理完几株小灵芝，两人继续在周边搜寻，直到把两个背篓给装得满满的，这才下山。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卡文两天了，后边不顺畅，前头就磕磕绊绊，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出来，不过已经顺好了，可以大吃特出啦[害羞]


第78章 腊猪蹄子
　　到家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
　　刚把背篓放下，江老太便过来道：“你们前脚上山，后脚薛大夫和他夫人就提着大包小包上门了！我说你们上山采药，没个半天一天回不来，他们坐了会儿就走了。”
　　“他们可说了什么？”林霜问。
　　“说是昨日你们帮了他们大忙，”老太太眼里透着着探究，“帮了什么忙了？”
　　林霜这才笑着解释：“有个小贼想往药铺的水井里投毒，被怀贞当场逮住了。”
　　江老太一听，脸色骤变：“哪个黑心烂肺的畜生，竟敢往医馆下毒！丧尽天良的东西，活该天打雷劈——”
　　林霜叹气：“薛大夫心善，低价卖药给百姓，挡了别人的财路，这才招人记恨。”
　　“是不是秦家那帮黑心肝的？就是上次害你被衙门带走的，叫济什么堂的？”江老太咬牙切齿道。
　　“还不知道，已经报官了，等衙门查办吧。”林霜怕她气过头，赶忙安慰。
　　可江老太仍不解气，嘴里骂骂咧咧，从“断子绝孙”骂到“祖坟冒黑烟”，一句比一句狠。
　　她性子向来如此，林霜无奈，朝江怀贞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好好安抚老太太，自己则转身进了灶房，去准备晚饭。
　　今天在山上答应这个人了，晚上做顿好吃的犒劳她。天儿热，家里存不住鲜肉，就剩腊肉了。好在山上采了些蘑菇，正好把那只腊猪蹄给炖了。
　　腊猪蹄外头裹着一层油垢，得先用火烧一遍才能洗。
　　废了个丝瓜瓤子才把它搓干净，剁成小块焯了水，这才下锅炖上。
　　眼下入了秋，天气燥得很，正是吃萝卜的好时候。
　　林霜领着萍儿去菜地拔了两根大白萝卜，切好了备着，又淘了米下锅。
　　江怀贞安抚好老太太后，就忙着喂马喂兔子。老太太嫌兔子窝臭，她得空就得收拾，省得听老人家唠叨。顺手把昨日换下来的脏衣裳泡上，等吃完饭再去河边洗。
　　腊猪蹄的香味刚飘出来，江老太才想起什么，急急忙忙赶进灶房道：“早上薛家还送了两斤牛肉来，我挂在屋檐下，忘了跟你说。这天儿热，再不吃该坏了。”
　　林霜闻言，去看了一眼，果真是块肥肉相间的好肉，赶忙把肉取了下来。
　　又趁着腊猪蹄还在炉子上咕嘟着，去堂屋看了一眼。
　　薛大夫夫妇这次送的礼颇为贵重，松江棉布和素绸各一匹，上等白面三十来斤，牛肉两斤，祁门红茶一包。
　　给老人家的银镯子一对，还有几包点心。
　　看来昨日秦升那档子事，他们是真记在心里了。
　　江怀贞跟过来，目光在那对银镯子上停了一下。
　　“奶戴着正合适，”林霜笑道：“前阵子还琢磨着给她打一对呢，倒让人抢了先。”
　　江老太喜滋滋接过镯子，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
　　萍儿见状，也拿过来把玩。
　　林霜见她们开心，眼睛也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心想着回头也给萍儿打个长命锁什么的。
　　看到旁边的茶叶，拿起来闻了闻，冲着江怀贞道：“这茶叶外头卖得好贵的，不过我喝不惯，你爱喝回头拿去泡。”
　　老太太不爱喝茶，平日都是喝白水。
　　江怀贞想起那日见卢青给刑房主事塞的好像就是这种茶，摇头道：“我也喝不惯，你晒的罗汉果茶就挺好。这个留着走礼用吧。”
　　林霜自无不可，将茶叶放到一边，摸了摸那两匹布道：“准是薛夫人挑的。棉布挑顶好的，绸缎就选素净的，咱们这样的人家穿出去也不扎眼。”
　　江老太难得露出赞许的表情：“人家是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做事就是挑不出错。”
　　刚说完，见到江怀贞拿去旁边的糕点正要往嘴里塞，瞪了她一眼：“晚上又是腊猪蹄又是牛肉，你吃了糕点，剩了肉，留明天不得臭了。”
　　江怀贞咽着口水，慢吞吞将糕点放下。
　　而早已偷偷拿了一块糕点的萍儿躲到她身后，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林霜见状，也不拆穿，笑眯眯地转身回厨房去。
　　江怀贞跟了进来。
　　“刀功好，帮我切肉呗。”林霜道。
　　江怀贞点头，去洗手。
　　“要逆着纹路切，越薄越好，不然嚼着费劲。”林霜一边说，一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买的是腰眉肉，最是鲜嫩。
　　红肉白脂的，看上去让人很有食欲。
　　江怀贞听着她指挥，刀在案板上起起落落，切出来果然一片片薄如纸张。
　　“真厉害。”林霜说着，看了一眼门口，见没人，凑过来，在她脸上轻轻啄了一口。
　　江怀贞耳朵一烫，没有吭声，低着头继续切肉。
　　林霜偷香成功，眉眼带着笑意：“刚刚不晓得有牛肉，忘了摘芹菜，我再去趟菜地。”
　　菜园里的芹菜长得很是旺盛，林霜掐了最嫩的一把，顺手把老叶子扔给笼子里的兔子。两只小灰兔立起前爪，三瓣嘴动得飞快。
　　“怎么光要梗子？”江怀贞刚切完肉，见她捧着光溜溜的芹菜梗进来。
　　“梗子脆生，叶子留给兔子加餐。”林霜把菜洗干净递过去，“喏，切了。”
　　江怀贞接过来，随着案板“咚咚”响，眨眼便切好了，菜段长短齐整，码在盘子里。
　　腊猪脚炖了许久，林霜拿着筷子插到上边，眼看能插透了，便把香菇和白萝卜一起丢了进去继续炖煮。
　　米饭这会儿也熟了，米香混着腊味，勾得人肚子直叫唤。
　　“饿了吗？”林霜转头问。
　　忙完了的江怀贞站在她身后，老实点头：“饿。”
　　林霜盯了一眼她的肚子，“嗯，我听到了，敲锣打鼓似的。”
　　江怀贞没出声，一副仕女的娴静模样，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她。
　　林霜不再调侃，转头把饭锅子端开，腾出炉子开始炒菜。
　　铁锅架在炉灶上，锅底很快泛起青烟。
　　舀了一勺猪油滑入锅中，油花化开，牛肉片滑入锅中，“滋啦”一声卷起边儿，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快速翻炒几下，随后盛出来备用。
　　再重新热油锅煸炒芹菜。
　　刚转身要去拿芹菜，旁边杵着的这人已经快一步给她递了过来。
　　林霜摸了个空，带着点嗔意睇了她一眼，接过篮子，将菜梗倒入锅中。
　　一顿翻炒过后，加入刚才炒好的牛肉，撒了点细盐便可以起锅了。
　　“去叫奶和萍儿吃饭。”
　　“嗯。”
　　江怀贞端着菜往外走，喊了一声，又折回来搬饭锅。
　　林霜正往陶盆里盛腊猪蹄，琥珀色的汤汁里，萝卜吸饱了肉香，腊香味浓郁，勾得人肚子里馋虫一阵一阵的。
　　萍儿听到要开饭了，溜进厨房里来帮忙拿筷子，这是她唯一能帮忙的事情，每次都乐此不疲。
　　江怀贞端碗的时候，也特意把筷子留下来，让她得以表现。
　　老太太已经坐在桌边。
　　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眼珠子往厨房方向瞟，就等着开饭。
　　江怀贞给几人盛了饭，眼看着林霜出来了，才挨着她坐下来。
　　“牛肉今晚得吃完，腊猪蹄吃不完，睡前烧开盖上盖子还能留明早吃，多吃点牛肉。”林霜说道，给萍儿夹了一大筷子。
　　萍儿来了江家以后，虽说是过上了吃穿不愁的日子，不过家里清贫惯了，倒也不是餐餐大鱼大肉。平日里林霜她们进城会顺道买些肉回来，要是不进城，大多时候是吃点鸡蛋或吃素。这会儿见到肉，欢喜得很。
　　江怀贞最爱这口牛肉，筷子就没停过。
　　老太太一边嚼着腊猪蹄，一边心疼：“哎，我就说，谁家一顿吃两斤牛肉的？”
　　恨不得把日子往前拨，拨到了冬天，这一顿牛肉就能分两三天吃。
　　虽然牛肉更胜一筹，可那蹄子炖得实在软烂，筷子一戳就陷进去，一口下去，胶质黏嘴，美得很。
　　切成滚刀块的白萝卜炖得恰到好处，外层绵软，内里还保留着一丝脆嫩，咬下去时汁水四溢。
　　江老太牙口不好，比起牛肉，她更爱这个。
　　吃了两口忍不住赞道：“做菜这一块，还是得霜丫头。”
　　萍儿忙不迭点头：“霜姑姑做的饭最香。”
　　“吃就多吃点，”林霜笑笑，“等入了冬，炖上一锅，那才叫一个美。”
　　一顿饭吃得津津有味。
　　牛肉是一片都不剩，猪蹄还剩了半锅，端回灶上，重新煮开了不揭盖子，能放到明天。
　　两人配合着收拾。
　　洗好碗后提着桶去溪边洗衣服，一人锤一人搓，再一起漂洗，说说笑笑间就把活儿干完了。
　　回来晾好衣裳，天已擦黑。
　　给萍儿洗了澡，再一前一后地去沐浴。
　　江怀贞先洗，回到房间后一如既往地梳着头。
　　她平日对样貌没太多感觉，但尤其爱护她的这一头秀发，即便是去当刽子手，也没舍得把头发给剪短，宁愿盘起来束在脑后。
　　林霜进屋后，想到一大早就来串门的小妮子，反身就将门给掩上。
　　门闩落下来的那“咔嗒”一声尤其清晰，江怀贞拿着梳子的手不禁僵了一下。
　　林霜没错过这个细节，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一边解开发带道：“明儿不上山了，去趟薛大夫家。”
　　“要带什么吗？”江怀贞问。
　　“他们家什么也不缺，买珍贵的没必要，便宜的吧对他们来说用处也不大。”林霜想了想，“算了，什么都不必带了。”
　　江怀贞自是听她的。
　　眼看商量妥当，林霜便上床去。
　　江怀贞见状，放下梳子，起身往床边走，撩着蚊帐也跟着躺了下来。
　　林霜侧着身子躺在里边。
　　她这次没打算自己主动。
　　从互通心意到现在，每次亲吻，几乎都是她主动。她心里年纪成熟没错，可也都是女孩子，多少还是有些矜持。
　　好在江怀贞没有那么木，从背后抱了上来。
　　林霜心满意足地被她搂在怀里，往后靠了靠，侧着脑袋去蹭她的脸颊。
　　江怀贞微微抬起上半身，嘴唇和她碰了一下。
　　还想深入，林霜偏头躲开，她便亲不到了。
　　于是目光便盯住了近在咫尺的耳垂。
　　林霜哪里想到身后这人居然会袭击那儿，伸手一把捏住她的手背。
　　“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素来温柔的江怀贞此刻却没有松口的意思。
　　林霜忍不住掐着她。
　　“江怀贞……”
　　江怀贞没有回答她的呢喃，抵着她的耳根子作乱，身上的冷香愈发浓郁，呼吸贴着耳际，刺激的林霜整个人发昏。
　　扭来扭去。
　　无意识地蹭了蹭身后的江怀贞，软得令人浑身发烫。
　　胀胀的。
　　江怀贞要是能咬一下她就好了……
　　可江怀贞只知道吃她的耳朵，两只手规规矩矩地箍着她的手。
　　她有些难耐地拉住那只手，
　　“江怀贞……有点胀……不太舒服……”
　　身后的人被她的手这么一带，猛地一僵。
　　林霜闭上眼，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江怀贞……”
　　探索的过程无疑是快乐的，以前不知道便罢了，如今知道这样也可以很快乐，两人便如同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变得乐此不疲。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霜捉住她的手。
　　“……疼吗？”江怀贞潮湿的气息缠绕在耳边。
　　林霜压着还在乱跳的心脏，嗔道：“有点儿……你捏得有点用力……”
　　那指尖带着刺，刮得她的皮肤又痒又疼……
　　江怀贞听她这么说，呼吸一滞，可听到她说疼，还是停手了。
　　将她的身体扳过来，摸到她脖子上都是汗，拾起一旁的蒲扇，一只手将她揽进怀里，一只手扇着蒲扇道：“我给你扇风，睡觉吧。”
　　林霜被她揉搓一顿，心火散去，这会儿心情舒畅，又带着丝丝甜蜜，嗯了一声。
　　仰着头，寻到那柔软的唇，轻轻一触。
　　才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闭眼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太难了……
　　假期结束，出去散步


第79章 吃碗汤面
　　隔日林霜还没醒，就听到门口传来咚咚敲门声和萍儿叫着“姑姑”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对上江怀贞那乌溜溜的一双眸子，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发现胸前空荡荡的，衣带不知什么时候解开。
　　瞬间双耳通红，赶忙将衣服拉起来，伸手拧了一下眼前这人，嗔道：“还不快让她别再敲门了，一大早的哐哐哐，以后冬天想睡个懒觉都不行。”
　　又忍不住庆幸昨晚上有先见之明，把门给关上了。
　　江怀贞这才收回目光，拨了一下身后的长发，转身下床出门去。
　　打开门后不知道和萍儿说了什么，小姑娘轻手轻脚地走了。
　　将门掩上，又坐回床边。
　　林霜正要换衣服，见她回来，忙把衣裳拉上来，羞恼道：“你不是要换衣服吗，怎的又过来了？”
　　先前两人还没有这层关系的时候，倒没有避讳过这些，同一间屋子换衣服，只需背过身子就行，就算不小心看到了，也没觉得怎样。
　　这会儿却是害羞得不行。
　　江怀贞才站起来：“那我去那边换。”
　　等穿戴整齐，林霜拉开门去洗漱。
　　厨房里，江老太正在教训萍儿，大抵意思是，姑姑和大姐现在辛苦赚钱养家，早上要让她们多睡会儿，不能一大早就去扰她们清梦。
　　她嘴碎是真，可到底也希望孩子们好。
　　等多年以后得知两人是这层关系，想到今日对萍儿的警告，怕是后悔得肠子都悔青了。
　　萍儿见到林霜起来了，笑嘻嘻地跑过来，抱住她的大腿。
　　林霜摸了摸她的脑袋道：“走吧，洗漱去。”
　　漱口，洗脸，帮她把长出来的那一点点头发给绑了个小揪揪。
　　“真可爱，今天要跟姑姑一起进城吗？”
　　“要。”萍儿应得响亮。
　　“行，去把那件小绿裙穿上了，待会儿吃过饭就出发。”
　　萍儿自从来了江家以后，大部分时间都是和江老太呆一块儿，很少跟她们进城。反正今天也没什么要事，带着小姑娘出去开开眼。
　　萍儿得了她的吩咐，高兴极了，一溜烟就跑回屋里，翻找自己的衣服。
　　天热，早上还是喝粥，喝完粥便把车厢挂上，三人驾着马车出门了。
　　先是去了永安药铺。
　　药铺闭店三天，但大门口还是围着一群求医的百姓，个个面色焦黄。
　　一个汉子来回踱步，鞋底拍着地面啪啪响，口中焦躁道：“这铺子咋说闭店就闭店，到底出了什么事了，急着看病呢？”
　　“去济世堂瞧瞧？”旁边老妇试探道。
　　“我们全家凑了二两银子，要是去济世堂，买了几副药就没了，哪里还有钱复诊？还不如在家等死了算了，哎——”
　　坐在车厢里的林霜听到这些对话，原本一路好心情也瞬间没了。
　　江怀贞问：“直接去薛家吗？”
　　“嗯。”
　　到了薛家，听说她们来了，薛大夫和夫人赶忙出来迎人。
　　将她们迎入门，看了座又奉了茶，又好一顿谢。
　　林霜才问道：“前天那事衙门查得怎么样了？”
　　“石沉大海，”薛大夫苦笑，“没见有人来医馆问话，阿来昨日跑了几趟，那边也一直没给什么消息。”
　　江怀贞闻言，也觉得蹊跷，于是道：“晚点我找人打听打听。”
　　薛氏夫妇这时才想起她的身份，顿时眼前一亮，连忙答谢。
　　细聊了一会儿，林霜旁提醒他们这些人可能还有后手，说了几个要注意的地方，包括上辈子他们用上的那些下三滥手段，让他们多多留意。
　　夫妻二人自是感激不尽。
　　又寒暄片刻，才起身告辞。
　　薛夫人原本还想留她们吃饭，但想到她们还要去衙门打听事情，也只能把她们送到门口道：“说了多少回要留饭，总让你们跑了，下回可不许再推辞。”
　　林霜笑着应下：“自然不会，萧婶婶的手艺我和怀贞一直念念不忘，等下次来了，无论如何要吃上一顿才行。”
　　大人在屋里说话，萍儿在外头玩耍，见林霜出来，便黏了上来。
　　薛夫人见状，眼中泛起柔光：“你们两都是了不起的人，互帮互助，连一个小女孩也带出来了，遇上你们真是她的造化。”
　　她如今也算是看出来了，林霜身上是带有些气运在，仅凭两个女子的身份就能号召那么多村民去抗洪，着实不能让人小瞧。这次药铺能化险为夷，也得亏这两人，因此对她们也是越发钦佩。
　　林霜摸着萍儿的小脑袋道：“和她有缘分，既然让我们给碰上了，就拉一把。”
　　“好好好，能拉一把就拉一把。”薛夫人连连点头，目送她们上了马车，直到车辙声渐远才转身回屋。
　　上了马车后，林霜问：“直接去衙门？”
　　江怀贞想了想道：“先不去衙门，等晌午去桂英家。”
　　捕快平时工作主要包含日常巡查和任务执行，午间会有一个短暂休整，胡桂英如今在城里有了房子，又买了马，中午必定是回家吃饭休息，下午才继续去执行任务。
　　往她新家去，必然能逮到她。
　　“顺路去看看巧婶儿和芝婶儿去。”
　　洪水过后，家里安顿好了，卢二巧和王芝妹又上街来卖酱饼，一个在东市一个在西市，每人一天也能卖得出二十来个饼子，要是碰上圩日，数量可能会翻倍。
　　总体来说还行。
　　现在家里有马，林霜有空就做酱料，江怀贞隔几天会送过来，有时候送不及，老胡也会自己上门去拿。
　　江怀贞受伤那几日，都是老胡赶着牛车去拉。
　　如今林霜和江怀贞有恩于村民，老胡的车子也是久不久才去一趟，白水村再也没有人在背后叽叽歪歪说她们的风凉话了。
　　她们到的时候，卢二巧正忙着给一个客人切饼子。
　　见到她们仨来了，又惊又喜：“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想在城里买处宅子，过来看看。”林霜道。
　　自家女儿跟着她们刚赚了二百多两银子，卢二巧如今想起来仍是跟做梦似的。胡桂英给家里孝敬了一百两，她眼下看着林霜和江怀贞，就像见到财神爷一般。
　　“在城里置办好，方便进出，要是不知道找哪里的，回头让桂英带你们去看。”
　　林霜笑道：“正等着晌午休息时候去找她呢，上次她说了新家的地址，我们也一直还没去。”
　　“就在永福巷子后面的第三家，走过去就看到了。”
　　“那行。”
　　卢二巧看着躲在林霜身后的萍儿道：“这孩子上次见的时候还瘦巴巴的，这会儿小脸都圆了起来了，真好。”
　　“吃不吃饼子？婶婆给你煎个饼子好不好？”
　　萍儿害羞地不说话。
　　林霜低着头看着她笑道：“快告诉巧婶婆，要不要吃酱饼？”
　　萍儿点了点头。
　　卢二巧见状，忙拿了个面团出来道：“你们在家没怎么煎饼子吃了吧，要不要我多煎几个带回去？”
　　林霜摇头：“待会儿还想去吃碗面汤，哪里能吃得下那么多，现在天热，也放不到明天。”
　　“成，那就煎一个。”
　　……
　　两人和卢二巧道别过后，又再去了王芝妹那儿，聊了一会儿，眼看差不多晌午，才往胡桂英的新宅子方向去。
　　当胡桂英骑着她那拉风的枣红马回到家门口，看见她们三人第一眼，蹦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一家三口怎么来了？”
　　江怀贞转头看向别处。
　　林霜则笑道：“想你了，来找你不成吗？”
　　“成成成，早给我说我得到城门口去迎你们。”胡桂英赶忙开了锁，推开门道，“来来来，快请进。”
　　“吃饭了吗？”
　　“没呢，”林霜道，“不过不用你鼓捣，我们打算去吃汤面，来看看你房子，待会儿就走。”
　　“房子有什么好看的，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能空着肚子走，又不耽误什么时间。”
　　“不需要，你做的饭不好吃。”林霜看着她，“你看你，非要我说得那么明白。”
　　胡桂英笑了：“这有什么，不吃就不吃呗。跟我说话还得拐弯抹角的，那得多累啊。走吧，带你们参观参观。”
　　胡桂英买的这房子只有一进，不过正房、东西厢房和倒座房几个房舍倒是齐全，一共花了五十两。
　　平日就她一个人住这儿，卢二巧有时候卖饼子迟了也会住上一晚。老胡来是来过，但没过过夜，说是女儿自己挣的钱买的房子，当父母的一直扶持儿子一分没出，他没脸住。
　　胡桂英倒不在意这些，随他去了。
　　“你们什么时候也买？可别跟我说没钱，我知道你们有多少银子。”
　　林霜道：“正有这个打算，你要是看到合适的也跟我们说声。”
　　胡桂英兴奋道：“最好买我附近的，到时候咱们还可以串门。”
　　林霜道：“买归买，但我们还是住山谷里，家里养着猪和鸡，还有兔子，一天都离不了人。”
　　“嗐，先买了再说嘛。现在有马，回去两刻钟不到，要什么紧。”
　　说到这，林霜才言归正传，问道：“永安药铺的那个人，不是被衙门带走了吗，今天已经第三天了，审得怎么样了？”
　　胡桂英一拍脑袋：“你们来就是为了问这个事啊？”
　　林霜瞪她：“那不然呢？”
　　胡桂英摊了摊手：“人死了，昨天晚上半夜死的。”
　　林霜和江怀贞皆是一惊：“怎么死的？怎么薛大夫那边没有得到消息？”
　　“今晨才发现，仵作确定是凌晨申时初死的，说是畏罪自杀。”
　　林霜冷笑：“你信吗？”
　　“由不得我不信啊，”胡桂英道，“我们这些当捕快的，就是跑腿，真正断案，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这个林霜自然是知道的，但这个消息一落入耳中，她顿时没什么心思聊下去，拉着江怀贞就要走。
　　胡桂英急道：“这么着急，连杯茶都不喝？”
　　林霜道：“没什么心情了，这事太恶了。”
　　胡桂英只得道：“好吧，要是发现其他什么情况，我回头跟你们说。”
　　林霜拖着萍儿，面色阴沉地出了门。
　　秦升此人，死有余辜。
　　但秦家以这样的方式，轻轻松松就抹去一条活生生的性命，让她不由得想到上一辈子的自己，又气又悲。
　　江怀贞把萍儿抱上车后，问道：“那现在是回家还是？”
　　萍儿眼睛看着林霜，心里还惦念着刚刚她说的要去吃汤面的事，但见她这般模样，也不敢吭声了。
　　林霜压了一下心里的情绪，吐了一口气道：“去吃汤面吧。”
　　江怀贞见她情绪不佳，不再多言，赶着马车往外走，留着胡桂英一人站在大门口傻愣愣地看着她们远去。
　　出了巷子往集市方向去，到了地方，把马车停下来之后，萍儿突然指着路对边兴奋喊道：“花花——”
　　林霜定睛一看，是张麦娘领着三个孩子进城，正站在路边张望着。
　　林霜火气瞬间消了不少，拉着萍儿走过去，问道：“嫂子怎么在这儿？”
　　张麦娘没想到会遇到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孩子们早就闹着要进城，今天刚好有空，就带他们来了。”
　　“吃过午饭了吗？”
　　张麦娘犹豫了一下道：“正看着呢，孩子们想吃包子。”
　　孩子们什么都想吃，虽说她最近挣了些钱，可街上哪样东西都是贵的，三个人一人一样，算下来就得几十文钱，她舍不得。
　　林霜笑道：“正好我们也还没吃午饭，走吧，一起去吃汤面。”
　　张麦娘忙道：“还是不了，你们吃吧，我带他们去看看包子就成。”
　　“走嘛，一碗面不要多少钱。”她这会儿心情不好，正是想花钱的时候，尤其看到大花小花两小姐妹一听到汤面眼睛就亮晶晶地，不停地咽口水的模样，就想着买各种东西喂饱她们。
　　转头冲着江怀贞道：“怀贞，你去买包子，我们在面馆那儿等你。”
　　说着，一只手牵着萍儿，一只手牵着小花，朝着不远处的面馆走去。
　　张麦娘无奈，只得拉着菜头和大花跟上。
　　江怀贞转身往包子铺走去。
　　进了面馆，每人点了一份三鲜汤面。
　　张麦娘道：“大花小花吃不了那么多，两人共吃一碗得了。”
　　“大人一份吃不饱，小孩吃不完，正好她们剩了你和菜头吃。”
　　菜头人虽小，但生在这样的家庭，就没有不能吃的。
　　江怀贞提着包子回来了，给一人买了一个大包子。
　　“这几个是甜的糖包，这是肉的。”
　　她将油纸摊开在桌面。
　　大小花盯着糖包，转头看着张麦娘。
　　张麦娘怜爱道：“拿着吧，不过等回去再吃，不然吃了这么个大包子下去，面就吃不下了。”
　　姐妹两人高兴得要蹦起，一人拿了一个糖包。
　　萍儿也拿了一个糖的。
　　菜头和剩下几个大人吃肉包。
　　张麦娘眼看自己一家四口，一下子吃了人家五十多文钱，心中羞赧。尤其对上恶名在外又寡言少语的江怀贞，一时间也有些踌躇，不敢和她对上眼，小声地跟着林霜说着话。
　　只有小花人小胆子大，从凳子上挣扎着下来，走到江怀贞身边，伸手摸着她袖子上镶着白边的袖口，一双好奇的眼睛盯着她滴溜溜地看。
　　张麦娘转头来见到这一幕，眉头一跳，赶忙冲着小女儿道：“小花，快过来，别碰脏了江姑姑的衣服。”
　　小花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来，伸手去摸江怀贞那修长的手指。
　　江怀贞从小到大，一起相处过的小孩只有萍儿一个。虽然两人姐妹相称，可萍儿大部分时候都是黏着林霜，也不太敢跟她单独相处。她还真没想到，这个小女孩，居然会敢来摸她的手。
　　她微微曲起手指，大拇指捻了捻对方的小指头。
　　小女孩不知想到什么，很快缩回了手。
　　旁边的林霜见状，侧过身看着小花道：“别怕，江姑姑不会凶你的。”
　　小花见她眉眼柔和，又抬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江怀贞，转头扑到林霜怀里。
　　江怀贞见状，眸子微垂，转头看向别处。
　　面很快就上桌了，林霜招呼着大家开动，把江怀贞的碗端过来，从萍儿碗里捞了一大筷子的面条到她碗里，又另外从自己的碗里夹了几块肉放上来，装了满满一大碗，堆到她跟前。
　　眼睛软软地看着她：“快吃吧。”
　　江怀贞没说什么，低着头开始吃面。
　　对面的张麦娘见到这一幕，笑道：“霜丫头真会照顾人，往后哪个若是娶了你，当真是有福了。”
　　更别提她如今还带着个“福星”的名头。
　　光是听人说，张麦娘就已经知道有几户人家想打她的主意了。
　　林霜只是笑笑，并未反驳什么，
　　大家低头吃面，一时间桌上都是吸溜着面条的声音。
　　小花那碗没吃完，被张麦娘给包圆了，菜头和大花硬是一人干掉了一碗面，小肚儿都吃得圆鼓鼓的。
　　林霜笑着问道：“吃饱了吗？”
　　兄妹俩人连连点头，抬着袖子抹嘴。
　　“你们待会儿还要逛多久，晚上要不要一起回去？”林霜问。
　　张麦娘摇头：“待会儿要去买一些家用，买得了就走，也不定什么时候，已经跟大年说好了，他牛车给我们留了位，就不耽搁你们了。”
　　林霜便不再强求，两拨人这才告辞。
　　“要不要去和薛大夫说一声那梁生的事？”
　　林霜眼眸微垂，道：“得去一趟。”
　　就这么转了几个地方，直到傍晚才回到家。
　　和以往一样，煮饭吃饭喂猪喂兔子洗澡，就已入夜。
　　江怀贞熄了灯后，便入了帷帐。
　　如今两人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不论白天经历什么样的事情，该办的事还是要办。
　　与往日不同，今日她尤为主动，从背后便搂住林霜，密密的吻便跟着上来。
　　比起几天前，着实有些进步了，林霜欣慰，任由她修长的手指罩着自己，细细揉捏。
　　直到被惹出火来，她才转过身，想让自己缓一口气。
　　却没想到身前这人一本正经地问道：“……这里，是不是也能吃……”
　　这话落入耳中，林霜感觉浑身一僵。
　　“大抵是……能的吧……”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是说道。
　　话刚说完，一颗脑袋探了过来。
　　林霜瞬间闭上了眼睛。
　　反反复复。
　　等她吃完，夜已深了。
　　林霜摸着自己濡湿的衣襟，嗔道：“都是你口水。”
　　那里更是又红又肿，轻轻碰一下都会疼。
　　江怀贞这会儿已经起来点灯，去了浴室那头弄了湿条毛巾，回来帮她轻轻敷上。
　　林霜道：“还得再要一条。”
　　江怀贞不知想到什么，默不作声又去端来一盆水，弄湿了另外一条毛巾。
　　“我给你擦还是你自己来？”
　　林霜耳根子发烫，又不想自己过于坦荡，在她面前什么隐私都没有，于是道：“我自己来。”
　　江怀贞将毛巾递进蚊帐。
　　里面窸窸窣窣了一会儿，毛巾揉成一团递出来。
　　江怀贞将它泡进水里，细细洗掉上头的丝丝黏液，问道：“还要吗？”
　　“嗯。”
　　江怀贞把毛巾递进去，擦了两回，里边才作罢。
　　江怀贞拿了毛巾端了盆子出去，好一会儿才回来。
　　等躺到林霜身边的时候，带着一身水汽。
　　林霜挨过来，被她轻轻揽到怀里，便这么睡去。


第80章 开垦荒地
　　隔日起来，两人就下地去开荒。
　　永安药铺的事卡在了那里，林霜昨日已经交代过薛大夫接下来要特别留意的地方。她不是药铺的人，提点一番已经仁至义尽，不好自作主张，事事插手。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
　　林霜是打算带着乡亲们一起种草药，可自己得先做出成绩来才行。
　　水田明年留着继续种水稻，周边的旱地就可以用来开垦成药田。年初新开荒两亩，她们打算这段时间再继续开两亩，加上原先的一亩，这样就有五亩旱地了。
　　这些地用来种植第一批药材是够了的。
　　忙了一上午，太阳越来越大。
　　江婆子遣了萍儿来叫她们回家，说有人来找林霜。
　　林霜擦了擦汗，以为是薛大夫来访，便收拾农具准备回去。转头却见江怀贞仍弯着腰继续开荒，问道：“你不跟我回去吗？”
　　江怀贞头也不抬："客人专程来找你，我去也帮不上忙，这块地就差最后一点……”
　　林霜瞪她：“这个家姓江还是姓林？”
　　江怀贞抿了抿唇，终究直起身子。
　　两人一前一后往家走，远远看见门前停着的马车。
　　看着不像是薛家的，林霜脚步微顿，与江怀贞交换了个疑惑的眼神。
　　两人打水洗了手，从后门进屋。
　　等行至堂屋，一个水蓝色身影就猛地站起来，面露惊喜地迎上来，口中叫道：“林霜——”
　　林霜眨了眨眼：“春儿？”
　　王春儿亲热地拉住她的手：“还好，你没忘记我。”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林霜笑着打量她。
　　和她所想象中的憔悴不同，眼前的王春儿身穿一身水蓝色的绸衣，身上也戴了不少配饰，妆容虽说不上精致，但与一年前在城中遇见的那个穷酸少女大相径庭。
　　她记得当初自己和王春儿说过，如果将来遇到难事，就来白水村找她。如今人来了，可这一身看上去，比自己当年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当年这个时候，自己已经成为药奴，那一阵子服药，身子开始变得浮肿。
　　眼前的王春儿青春靓丽，绝对没有服过什么乱七八糟的药。
　　那她来找自己干什么。
　　她突然想起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赶忙问道：“秦家少爷现在如何了？”
　　王春儿听她问起秦川，脸上泛起红晕，拉着她的手道：“正是少爷让我来找你的。”
　　林霜指尖一颤。
　　秦川还没死？？
　　自过年以来，她一直忙着跟江怀贞翻地种地，后来又要做酱饼，再后来还要做磨喝乐，日子太充实，导致秦家的事好像离她越来越远了。
　　直到上个月因为发大水的事，才让这个秦家才又重新回到她视线里。
　　当时她也着人打听秦家的事，但高门大户的，主人家刻意保密，外头的人也探听不出什么来。况且当时她只是随意找人询问，并没有特意请人去查，最后自然也没得到什么消息。
　　这几日她刚好又和江怀贞表明心意蜜里调油，哪里有空理会那些。
　　而按照上一世的轨迹，秦川应该在去年的十二月十五日那天死了的，怎么会活到现在？
　　难道前世真的是自己煞星的命，把他给克死的？
　　林霜压着心底的不安，问：“秦家少爷先前不是病重吗，现在已经好全了？”
　　王春儿摇了摇头：“尚未好全，身子还在将养着。”
　　“那现在秦家是谁在打理？”
　　“眼下是老夫人在打理。”
　　林霜皱了皱眉头：“你说你们少爷让你来找我？我与他又不认识，他找我做什么？”
　　王春儿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他让我给你带句话，说‘既然都是归来之人，何不见上一面’。”
　　这话音一落，林霜瞬间心跳如鼓。
　　这个秦少爷所说的“归来之人”，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江怀贞见她突然脸色煞白，上前两步冲着王春儿道：“当初林霜答应过，若是你遇到困难，会伸出援手，既然你没事，她又不认识秦家少爷，就不必见面了。”
　　王春儿这时才注意到江怀贞，只见她一身女子装扮，虽是粗布麻衣，可肌肤白皙精神饱满，整个人看起来愈发秀美，比起先前所见到阴鸷寡言判若两人。
　　她张了张嘴，道：“就算没有困难……相互往来，也可以吧？”
　　江怀贞道：“你可以，你家少爷不行。”
　　林霜听着江怀贞的声音，情绪稍稍稳了稳，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我不知道秦少爷是什么意思，而且我并不认识他，这个面就不必见了。”
　　王春儿顿时面露失望之色，小声哀求道：“林霜，少爷是个很好的人，你去见他一面嘛……”
　　林霜这个时候已经确定，秦川和他一样，都是重生之人。
　　而且对方应该已经知晓她也是重生的事了。
　　如何得知，其实不难猜。
　　林霜没有和上一世那样如期嫁入秦家冲喜，之后又断言降雨和洪水一事，再后来秦升投毒一事败露，也是她率先发现。
　　瞧着王春儿这个样子，说不定已经把当初自己与她说的那番话透露与他听了。
　　但凡秦川不笨，都会觉察出不对劲来。
　　就算他还不确定，这次让王春儿来，也是试探。
　　这让林霜很没有安全感。
　　她心里有些忐忑，只想着王春儿早些离去，好捋一捋思绪，于是摇了摇头道：“春儿，你现在好好的，我也很欣慰。往后你只管过好你的日子就行，至于秦少爷，以前我不认识他，日后也不想认识，你回去吧。”
　　王春儿失望极了。
　　可林霜不答应，她也没办法绑着她走，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王春儿走后，林霜整个脑袋都还是嗡嗡的，思绪也没办法平复下来。等转过身，才发现一旁的江怀贞正担心地看着自己。
　　她心一软，拉着她的手道：“没事，不知道这个姓秦的是不是吃错药了，咱们不理他。”
　　江怀贞眼睫微垂，嗯了一声，“这会儿太阳大，你就别下地去了，在家好好歇着，我给你煮点绿豆，你看着火，我下地去把剩下的那小块地方给收拾了。”
　　林霜正好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整理一下思绪，点了点头。
　　江怀贞便去灶间，洗了碗绿豆，生好火。
　　有些不放心林霜，又去东屋里去瞧了她一眼。
　　林霜冲她笑道：“我没事，快去吧，弄完了赶紧回家。”
　　江怀贞应了一声，便下地去。
　　这会儿还没到晌午，老太太带着萍儿在家附近割猪草，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林霜一人。
　　她坐在后门口，仔细把王春儿刚刚说的话又捋了一遍。
　　秦川没死，王春儿说他‘尚未好全，身子还在将养着’，而秦家大权在秦老夫人身上。看着王春儿刚才一脸维护的模样，看来这位秦少爷的处境应该不怎么妙。
　　林霜一直都知道秦川并非秦老夫人的亲生儿子，她不能生育，秦川是秦老爷从外头抱回来养。
　　因此也有人传言，说秦少爷是秦老夫人给害死的。
　　但这事无凭无据，谁也不知真假。
　　林霜前世入了秦家之后，没有近过秦川的身，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情况，只知道他病得厉害。
　　倘若秦老夫人不待见秦川，那么秦川此时的处境应该不妙。
　　他拉自己过去，必定是为了联手对付秦老夫人。
　　林霜一想起秦老夫人那阴沉沉的面容，心里不禁打了个冷战。
　　她不愿意和那老妇打交道。
　　她也不愿意见到秦川的那两个孩子，那两个人一个亲手敲碎自己的膝盖，一个堵住嘴不让自己发声，她自上一世被江怀贞救回来之后，从未打算原谅过这两个孩子。
　　如今她有家，有心上人，赚的钱虽然不是特别多，可也够一家子过活，她不想掺和进大户人家的恩恩怨怨里面。
　　为今之计，就是不要和那个姓秦的接触。
　　林霜心里拿了主意，便不慌了。
　　站起身去灶前看火。
　　江怀贞回来的时候，她正在炒菜，萍儿在门口玩耍，两人隔着一扇门，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听到脚步声，林霜回头，看了来人一眼笑道：“大姐回来啦。”
　　萍儿也跟着道：“大姐回来啦——”
　　“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萍儿道：“大姐快来，我给你舀水。”
　　江怀贞见她笑眼盈盈，便放下心来，冲着外头的萍儿道了一声“好”，往门外去。
　　洗完手，过来帮忙端菜，萍儿帮拿筷子，摆碗。
　　九月份的天气，依旧还是很热。午饭吃的还是粥，林霜怕江怀贞吃不饱，另外给她煎了张饼。
　　江老太道：“大白天的太晒了，早上起来早点干活，晌午休息，等太阳落山了再去，别给晒出病来。”
　　林霜道：“晓得啦。”
　　等吃完饭，老太太在门口消了一会儿食，便上床去午睡了。
　　萍儿起得早，江怀贞给她扇了会儿扇子，小姑娘歪在她膝盖上就睡过去。
　　等把她抱去床上，林霜也收拾完，喂完猪。
　　正站在水缸边冲她招手。
　　江怀贞摇着蒲扇走过去，林霜将一条浸湿的毛巾拧干之后，冲着她道：“低下头来。”
　　江怀贞听话地低下头。
　　长发被束起来，还有些碎发散在那儿。
　　林霜将她的衣领子往后拉了拉，将碎发往上一顺，再把湿毛巾敷在她的后颈上。
　　江怀贞一个上午都在弯腰低头干活，她嫌弃毛巾碍事，脖子后边也没盖东西，被太阳晒了一上午，后边那一块，红通通的。
　　“辣不辣？”林霜问。
　　江怀贞唔了一声：“有一点点辣。”
　　“都愿意戴帽子了，怎么就不能再搭条毛巾？”
　　江怀贞不吱声。
　　林霜眼看毛巾被她体温烘烫了，便拿下来，重新洗了洗。
　　江怀贞看着她手里的毛巾，想着昨晚上那上面黏黏糊糊的细丝，眼眸抬起来，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林霜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她这一眼里面的意味，耳朵也跟着红起来。
　　但她没说什么，洗完之后又重新把毛巾叠起来，盖到江怀贞的后颈上。
　　江怀贞微微低着头，看着眼前面色绯红的女子，伸手将她的纤腰揽住，低头去吻她。
　　林霜余光瞟了一下门口，屋里静悄悄的，她抬头搂住江怀贞的脖子，含住她的唇。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宜偷懒


第81章 新宅子
　　中午的太阳火辣辣地晒。
　　山谷三面环山，山上树多，周边都是虫鸣鸟叫的声音，尤其是知了，有点儿吵，但这般吵闹，却又衬得四下很是安静。
　　林霜和江怀贞在门口黏糊了一下后，就手牵着手回屋休息了。
　　或许是因为王春儿的到来，让林霜生出些许不安的情绪，连带着中午的觉也睡得不是很好，梦到的都是上一世在秦家的事情，醒来的时候满头都是汗。
　　江怀贞也醒了，见她脖子上汗津津的模样，拿着帕子给她擦了擦，再摇着扇子给她扇风，问道：“热得厉害吗？是不是两个人一起才这么热——”
　　林霜斜睇她一眼：“莫非想跟我分开睡？我记得我有说过的，年轻夫妻不能分床睡。”
　　江怀贞突然笑了笑：“你还叫我再打另外一张床呢。”
　　林霜瞪她：“还不是当初你说的，要当姐妹。”
　　江怀贞方才意识到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却也没争辩，伸手拨开她汗津津的头发，将她额头的汗水拭去。
　　林霜轻哼一声，不再跟她计较。
　　中午太阳热，地里的事情只得先放一放。两人起来之后，洗了把脸，江怀贞就去忙活隔壁房子的事。
　　林霜闲着无事，把薛夫人送来的两匹布裁了，打算给一家四口做衣裳。
　　还没忙得一会儿，屋外边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听着爽朗又不失娇俏的声音，是胡桂英来了。
　　进门之后嘴巴可甜可甜地跟着老太太打了招呼，又给萍儿塞了几颗糖，才去东屋找江怀贞。
　　江怀贞正在打地基，她不赶时间，每天做一点，能做的多少就多少，太阳大就在阴凉的地方忙活，没让自己晒到。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几缕湿发黏在瓷白的颈侧。
　　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问道：“怎么来了？今天休沐？”
　　“休什么沐，”隔三岔五翘班对胡桂英来说，已然是家常便饭。
　　“不是说要买宅子嘛，昨天你们一走我就找牙人帮忙留意，今天人来跟我说有一处二进的院子还不错，离我那儿也不是很远。房子挺好的，想要得抓紧了，免得被人抢了先。”
　　江怀贞擦了擦脖子上的汗道：“你去和林霜说吧。”
　　“咋地，你们不是两口子吗？跟你说和跟她说有什么两样？”胡桂英张口就来。
　　“瞎说什么，”江怀贞难得有些羞恼，“这些事我做不了主，你去问她。”
　　胡桂英啧了一声：“你看着真像个窝囊的丈夫。”
　　“胡！桂！英！”
　　“这么大声做什么，我耳朵没聋，能听得见。”
　　江怀贞没好气地看着她：“你欠揍是吧，我一个好端端的姑娘家，当什么丈夫？”
　　“得嘞——”胡桂英后退几步，“原来你才是妻子，我明白了。”
　　说着站起身，朝屋子里跑去，口中还不忘道：“我这就去请示你们家当家的！”
　　江怀贞无奈地弯下腰继续干活。
　　屋里，林霜听完这个消息，问道：“当真那么好？”
　　“那自然是真的，”胡桂英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顺手捞起旁边的茶碗灌了一大口，“我都亲自去看过了，屋子很新，才没建好多久，家里有人升官往别个州去，这院就卖掉了。”
　　“那……去看看？”林霜看着她。
　　“去呗，那牙人说了，明儿至少有三拨人要去看。”
　　林霜闻言，赶忙放下手中的针线道：“我去叫怀贞换衣服，现在就进城去看看。”
　　胡桂英跟着她后边出了屋子，问道：“你们现在谁主内谁主外？”
　　林霜愣了一下，“我们都是有商有量的，不绝对。”
　　“挺好，”胡桂英道，“什么时候拜堂，请我喝喜酒。”
　　林霜才意识到她说的什么，嗔恼地拿着手中的蒲扇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道：“你那么喜欢喝喜酒怎么不喝自己的？”
　　“我？没人看上我啊。”胡桂英道。
　　“你要是想，你娘一天能安排你相上十个八个。”
　　胡桂英撇了撇嘴：“没意思，都看不对眼，可能天生就是单着的命。不像你们，命中注定相互救赎，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林霜听得头皮直跳，又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道：“贫嘴。”
　　等到了外头，和江怀贞说了看房子的事。
　　江怀贞迟疑道：“要不你去就好，合适就定下来，我这才刚忙没多久，衣服也脏了——”
　　林霜瞪她：“一起住的房子怎的就我一个人去看？赶紧上来去冲一下澡，多洗一件衣服又不会死。”
　　江怀贞无法，只得放了工具上来。
　　“你先去洗，我找衣服拿去给你。”
　　她便直接去浴房那边打水。
　　胡桂英跟着她们两人屁股后面走，羡慕道：“我屋里要是有这么一个知冷知热姐姐或妹妹的，一天跟我拌拌嘴，提醒我洗澡吃饭，我肯定也很幸福。”
　　林霜转头瞥了她一眼：“你长得也不赖，去找一个吧。”
　　胡桂英讪笑：“我上哪找去，老天爷给我分配一个吧。”
　　“你刚刚不是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吗，多救几个美人，缘分不就来了嘛。”林霜回敬道，随后回屋去给江怀贞拿衣裳。
　　胡桂英在她这儿没讨到好，去堂屋那儿逗萍儿玩去了。
　　等江怀贞洗完澡，三人便出发。
　　萍儿原本还想跟上，但这次去是有正事，林霜便没让她跟着。
　　看着这二人一前一后同乘一骑，胡桂英在前头直翻白眼：“你们俩贴一起热不热啊，又不是没钱，再买一匹马呗——”
　　“闭嘴，”江怀贞打断道，“不然你告诉我那房子在哪一处，我们自己找去。”
　　胡桂英闭了嘴。
　　驾着马跑在前头。
　　林霜坐在后边，鼻尖闻着江怀贞身上刚沐浴过后的清香，抿唇轻笑。
　　先去了牙行，再转往宅子处。
　　牙人领着三人穿过一条青石巷子，走了三十来步路，拐角处豁然现出一座灰瓦白墙的院落。门前两株桂花树正值花期，细碎的金黄落了一地，香气沁人。
　　“就是这儿了。”牙人掏出钥匙，铜锁“咔嗒”一声弹开。
　　林霜跟着她往里边走，越过第二道门，等跨过门槛，抬眼向前望去。
　　庭院比想象中开阔，青砖墁地，东南角一株老梅虬枝盘曲，树下石桌石凳上还留着前任主人没带走的茶盏，仿佛随时会有人来续上那半盏冷茶。
　　“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牙人边走边介绍，“后头还有个小园子，如今还种着菜……”
　　胡桂英捅了捅江怀贞的胳膊道：“菜园子都有了，奶来了肯定也中意。”
　　“这户人家搬得急。”牙人边走边解释道，“老爷子升了沥州通判，不在咱们州，赶着要去上任。”
　　“怀贞！”前头林霜唤道，“你来看这个——”
　　江怀贞朝她的方向走去，到了正房的主屋门口，只见内室靠窗处竟砌着一张暖炕，炕沿磨得圆润发亮。
　　“没想到他们家也砌了暖炕，要是买下来，就不用另外给奶搭了。”
　　胡桂英立刻凑上来：“怎么样？东市就数这地段安静，离集市也不算远…….我刚刚看了，排水也好……”
　　林霜却只盯着江怀贞：“喜欢吗？”
　　胡桂英顿时牙酸：“你们到底谁做的主？”
　　江怀贞转头看胡桂英：“多少银子？”
　　“一百两。”胡桂英道，“老舅认识这户人家，确实是因为升官走的，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宅子。”
　　两进院子，一般售价在七十到一百五十两之间，看地段和房院的新旧情况，这个价钱稍微高出她们的计划范围，但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去看看还能不能还价？”
　　胡桂英转头便去了。
　　房子最终是以九十五两银子拿下，隔日林霜和江怀贞和主家见了面，交了银子，再去衙门过户。
　　只是过户的时候，江怀贞却要求记在林霜的名下。
　　林霜拿到房契的时候才知道这个事，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后，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
　　江怀贞赶着马车，朝新房的方向去。
　　路上，林霜一句话没说，这让她不禁有些忐忑。直到进了院子，把门关上，才拉着她的手将人扳过来，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林霜有些赌气：“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一家人？”
　　江怀贞：“从上了户籍那一刻，我就再也没有把你当外人了。”
　　“那这个房契怎么解释？”
　　“既然是一家人，登记在谁的名下都一样。”江怀贞道。
　　林霜生气地扭过头。
　　江怀贞见状，走到她扭头的那一边，对着她，仍不说话。
　　林霜终于是体验到了江老太的感受了。
　　江怀贞这人做事闷不吭声，不让她做的，她做了，就会这样一副死样子，怼到跟前，就这么跟着，也不说话，直到当事人服气为止。
　　林霜能怎么办？
　　自己挑的人，只能认了。
　　“两进院子，我们自己打扫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去外头请几个人回来洒扫。”
　　她给气饱了，这会儿是一点儿都不想动。
　　江怀贞悄悄松了口气，应了一声好，随后出门去。
　　不一会儿，领了四个拿着抹布和扫帚的妇人进来。
　　这些妇人都是勤快的，进门问了地方后就开始打扫起来，有人清理屋檐的蜘蛛网和墙壁，有人擦拭家具，有人打扫地面，有人清理院子植物和杂草，做得十分利索。
　　林霜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气还没消。
　　江怀贞从外头买了一个新水壶和茶杯，烧了水，将水壶浸在冷水中降温，端来给她下火。
　　林霜喝了口水，又被美人伺候着，心火才慢慢降下来。
　　不过仍没给她好脸色。
　　直到傍晚酉时初，院子打扫完了，江怀贞给几人拿了工钱后，才和林霜锁上大门，出城回白水村去。


第82章 置办家具
　　回到家，萍儿缠上来问新家怎么样了。
　　林霜虽然还在跟江怀贞置气，但她不是那种会把负面情绪带给家人的人，揽着小姑娘道：“都整理好了，明天添置些家具，后天萍儿和奶就能进去住了。”
　　萍儿高兴得直蹦跳。
　　“萍儿要和奶一屋还是自己一屋？”
　　萍儿睁大眼睛问：“可以和姑姑一屋吗？”
　　林霜摇头：“不行，姑姑要和大姐一屋。”
　　旁边正在剁着猪草的江怀贞听到这话，原本紧抿的嘴唇微微放开。
　　萍儿好奇问：“新家有几个房间呀？”
　　“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林霜回道。
　　“那么多房间，姑姑为什么还要和大姐挤一间呀？”萍儿天真道。
　　林霜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她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早就默认且势必要和江怀贞同住一间屋子，可萍儿能这么问，到时候老太太难道不会注意到这个问题吗？
　　她目光掠过一旁的江怀贞。
　　对方也望过来。
　　林霜低下头，随口糊弄了一下小姑娘，随即起身弄饭。
　　直到晚上躺，两人谁也没说话。
　　林霜恼她榆木脑袋，越想越气，背过身子不理她。
　　瞪了半刻钟，身后才传来动静，随即背后覆上一副温热的身子。修长的手臂揽过腰间，另一只手蒲扇还在扇着。
　　不过依旧什么话也没说，就这么抱着。
　　林霜堵着气，也没吭声，最后直到困极了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人在江怀贞怀里，不过从背对着她变成了面对面，亲昵地躺在她怀里。
　　看吧，不管睡前生着多大的气，可心里还是向着她。
　　她缩着身子，又朝里边卷去，背对着那个人。
　　江怀贞见她醒了，便坐了起来，下床去。
　　林霜没想到滚了一圈，居然又睡了个回笼觉，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窗户。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见她醒来，原本坐在窗口前面编着筛子的人站起身，朝她走来。
　　行至床前坐了下来，轻声问道：“睡饱了吗？”
　　林霜见她眼神柔和，年轻的脸庞显得越发美丽。
　　噘着嘴瞪了她一会儿，最后才朝她挨过去。
　　江怀贞伸出手臂将她搂住，往自己的怀里带，右手顺着她的头发，轻轻抚了抚她的背。
　　林霜轻哼了一声，搂着她纤腰的手紧了紧。
　　一场气就这么过去了。
　　“你一直在屋里？”
　　江怀贞嗯了声：“怕你醒来见不到我，又该生气了。”
　　林霜恼道：“我哪有那么小气？”
　　江怀贞笑笑，没跟她争这个，“今天要进城吗？不进我就下地去了。”
　　“要进城，今天买家具，明天带萍儿和奶进新房看看，往后她们想进城，也知道有个固定的去处了。”
　　“好，那便起来吧。”
　　林霜嗯道：“你给我找衣服。”
　　江怀贞才松开手站起身，去衣柜里给她拿衣服。
　　今天可能要采购东西，两人出门的时候把车厢挂上，驾着马车出去了。
　　上一任家主留下来的大件家具包括床和柜子，桌子椅子这些东西，都可以继续再用，今日主要添置一些床上用品和厨房里的东西。
　　路过村口夯头家的时候拿了几面竹席子。
　　夯头腿脚不好，但有一手好的木艺，桌子柜子椅子什么都打，席子筛子什么都编，反正能赚钱的事他都做。
　　先前村里人议论郝婆子家的瓦松时，拿来对比的就是夯头。
　　同是跛脚，可一个意志消沉终日酗酒，最后导致妻离女散，而另外一个踏踏实实勤恳赚钱，这不今年还刚盖了一间小瓦房。
　　江怀贞最近一直在忙，没空编席子。她们如今手头宽裕，便在外头买了，还能顺带帮衬一下乡亲。
　　席子拿了四面，盆子和木桶也拿了三四个，新的簸箕扫把也一起装上马车。
　　夯头见她们拿得多，肉眼可见地开心，他媳妇也帮忙着将东西送到车上，问道：“这是要拉着去外边，莫不是在外头买房子了？”
　　买房的事村里迟早知道，林霜便直接承认了。
　　夯头媳妇欲言又止，估计是想问是谁买的，但又觉得这话不太好问出口，毕竟她们都是一本户籍上的人了，不管是谁买，一家子都能住得上。
　　等进了城到了新家，将东西放下来，后去了集市，买床单和被褥。
　　现在虽然天还热，但已经入秋了，再过两个月天便开始凉下来，早些准备，要是什么时候突然降温也不怕被冻到。
　　三个房间三套被子，要的都是棉料。
　　老太太辛苦一辈子，皮糙肉粗，绸缎细腻，手糙脚糙动不动就勾到线丝，睡不了一点。林霜和江怀贞同样日日操劳，也没有睡绸缎的命。
　　萍儿还小，皮肤细腻，不过仅她一人便不破例，索性全都卖了棉布料子。
　　老太太是碎花图案，萍儿是粉色的，她们俩则是普通的混色。
　　锅碗瓢盆均重新购置新的，柴米油盐酱醋也一并添置，近期就可以在新家开火。
　　又让锁匠上门，把大门和院子里所有房间的锁头都换过。
　　这一通下来，方才觉得这院子这时候是真真正正属于她们。
　　院子房间一共七个，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林霜道：“火炕在正房主屋，这间就留给奶住了。”
　　“萍儿一个人不能离太远，就住主屋旁边西耳房，天冷了她可以去跟奶一屋睡炕。”
　　“那咱们住哪儿？”江怀贞问，“东耳房吗？”
　　林爽摇头，咬着唇道：“离奶太近了。”
　　眼下她们睡在山谷里的老房子，东屋和西屋中间隔了个堂屋，照她们俩目前的情况来看，在那个方面不像是有节制的样子，万一晚上发出点什么动静，老太太耳朵很灵，被她听到了就不太好。
　　江怀贞见她这模样，也意识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于是指了指西厢房道：“那咱们住这儿吧。”
　　院子大，东西两边厢房离院子中心的主路也还有段距离，甚至还加了个廊门，不担心经过的时候会直接贴到房门口。
　　西厢房和东厢房都各有两间，一般人住一间，另外一间可作为书房或其他，她们俩都是粗人，就没有设置书房的必要，不过林霜喜欢鼓捣药材，倒是还可以在这儿倒腾。
　　说不定以后要是做什么生意，也可以在那里算算账什么的。
　　定下来之后，便把新买来的席子和被子送到各个房间，摆放整齐。
　　“走吧，先回去，等明日把奶和萍儿拉过来，明晚在这边睡一晚上。”
　　林霜倒是想办个乔迁宴，只是除了胡桂英和卢青，她们也几乎没什么朋友。村里人请这家又不请那家都不太好，干脆都不请。
　　于是隔日起来，两人便把家里一老一小给拉进城，入住新居。
　　江老太见自己被安排在主屋，不是很乐意。
　　“你们俩赚钱买的房子，老婆子一个子儿没出，我住耳房就行。”
　　林霜一点也没跟她争，只是轻轻飘飘来了一句：“奶，我找人看过了，那看风水的说，西屋旺我。”
　　江老太瞬间就闭嘴了，乖乖搬进主屋去。
　　林霜和江怀贞不禁相视一笑。
　　萍儿很高兴有自己的小房间，还有粉粉嫩嫩的被子，漂亮的梳妆台。只是对于离姑姑房间比较远这个事情，还是颇有些小意见。
　　江老太这时才注意到没有大孙女的房间，一问，发现两人还住一起，皱着眉头道：“这么大了怎么还住一起，又不是没有房间了？”
　　林霜道：“席子被子买少了，先将就着，等买了新的，到时候再说吧。”
　　安顿下来后，江老太带着萍儿去鼓捣那巴掌大的小菜地，林霜和江怀贞坐下来数钱。
　　磨喝乐生意过后，家里的存银一共五百九十两银子，其中二百两银子换了二十两金，十两金在老太太那里拿着，还剩十两在林霜这里。
　　另外还有白银三百九十两，两个月花销去了一些，还有洪水时候请人花了三两，购买这座宅子九十五两，新买的家当五两，除去其他七七八八，还剩二百八十两。
　　因为天气热，这两个月的酱饼卖得一般，一个月也就十两左右收入。
　　不过府城的玲珑阁生意还可以，回来之后，王秀秀送来两次钱，一次十两，和酱饼那边加起来一共也有二十两。
　　所以她们现在总计还有金子二十两，银三百两。
　　在整个昌平县来说，算是过得很不错了。
　　“晚上叫桂英来一起吃饭吧。”林霜道。
　　江怀贞道：“好，等晚点我得先回山谷喂猪。”
　　“早点去，早点吃，叫巧婶儿和芝婶儿一起，青叔也叫上。”
　　江怀贞应下。


第83章 入住新居
　　中午随便吃了点，江老太忙着整理菜地，也没想着要出门逛。
　　反正宅子在这儿，出去不远就是个小菜市，再过去就是大集市，哪天都能去。
　　江怀贞折腾着家具。
　　萍儿来了新地方，新鲜劲儿还没过，就被林霜拖着一起出去买菜。
　　出门的时候背着一个大背篓，回来的时候背篓满满当当的。
　　鱼和猪肉都要买上，老太太喜欢的羊肉也少不了，还有豆腐和鸡蛋都各买了些。
　　江怀贞申时也出门了，先是去衙门找胡桂英和卢青，说了晚上吃饭的事，又路过去叫卢二巧和王芝妹，最后才出城回白水村。
　　家里养着一堆牲畜，饿一顿都不行。
　　小猪崽养了小半年，已经认得人了，见到她提着两大桶子过来，吭哧吭哧地跑来栏前，冲着她哼哼叫。
　　江怀贞将猪食倒进食槽里，伸手戳了戳小猪粉嫩的鼻头，难得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贪吃鬼。”
　　喂完猪，去菜地里摘了些白菜叶子和萝卜，丢到兔笼子里。
　　再撒上几把米，把鸡给喂了。
　　家里养了鸡，自然不用去外头买，顺手逮了一只最肥的，绑在马背上，关上门重新往城里去。
　　到新家的时候胡桂英已经来了，正在院子里跟江老太说话。
　　厨房里冒着炊烟，林霜正在弄菜。
　　江怀贞弄了些豆子去喂了惊雷，随后洗了手，进来帮忙。
　　林霜道：“先把鸡杀了。”
　　厨房三个灶子，这会儿全都烧上，其中一锅烧着水，一直开着。
　　江怀贞应了一声，打了热水，出到外头杀鸡。
　　胡桂英见她回来，这才往这边走来。
　　江怀贞头也不抬道：“这个点你们应该还没下值吧？”
　　胡桂英耸耸肩：“我这不在外头当差嘛。”
　　说完，突然想起什么道：“前头你去衙门叫老舅吃饭，被孙康看到了，托我拿了个摆件过来，说祝贺你乔迁。”
　　“我给放在前头堂屋那儿了。”
　　江怀贞一愣。
　　胡桂英又问道：“你什么时候跟那小子好上了，那人心眼子贼小，不是什么好人，不过那摆件看着却不便宜，少少得五两银子。”
　　“嘶——他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道声音：“孙康是谁？”
　　胡桂英看着门口拿着菜刀的林霜，莫名打了个冷战，明明之前只是戏称她们是夫妻，为什么感觉霜姐姐眼里带着杀气。
　　江怀贞拔着鸡毛，淡淡道：“就是当初贪了我一两银子的那个人。”
　　林霜闻言，面色一沉，“是那小人，原本还想着一两银子留给他买棺材，怎么现在又送摆件过来？”
　　说着，一双眼睛盯着江怀贞。
　　江怀贞拎着光溜溜的大肥鸡，站起身道：“那日发洪水，有一对母子靠着一小根横木浮在水面，那妇人眉间有一颗黑痣，她儿子的就是孙康。”
　　林霜这时也有了印象，轻哼一声道：“败类，没想到竟是救了他，且看他能改过自新到什么地步。”
　　江怀贞道：“反正没打算跟他有什么交情，三娘回去就把东西带回去还给他。”
　　胡桂英呃了一声，看了眼林霜。
　　林霜道：“拿回去吧，咱家不兴那什么摆件。”
　　胡桂英嘟囔：“可我带来的也是摆件……”
　　林霜这才笑道：“你的便收了。”
　　说完又转回厨房去。
　　胡桂英冲着她背影笑眯眯道：“那成，等晚上我走了带回去。”
　　江怀贞舀了盆清水，把拔好毛的肥鸡洗了一遍，便开膛破肚，顺带将内脏清理干净。长长的袖子挽起来，几缕秀发垂在耳边，柔美中带着几分英气。
　　胡桂英看着她道：“你们家果然是你媳妇做主。”
　　江怀贞微微瞥了她一眼：“怎么，不行吗？”
　　胡桂英拖长了声音道：“行——”
　　“哎我说，我说她是你媳妇，你就真的认了啊，你真不要脸。”
　　江怀贞突然直起身子，看着她道：“她就是我媳妇。”
　　胡桂英性子虽然大大咧咧，可也毕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原是玩笑话，见她居然胆敢承认，不禁面红耳赤道：“你知道什么是媳妇吗你就乱说——”
　　“我当然知道。”江怀贞说完，提着处理好的大肥鸡，往厨房里去。
　　今天要做六道荤菜，鱼头豆腐汤、白切鸡、葱爆羊肉、红烧肉，和一盘叉烧，还有小朋友最爱的山药泥蒸蛋。
　　另外又做了几个素凉菜，如此便成了。
　　随着几道菜陆续上桌，叫的人也提着礼物，一个跟着一个来了。
　　怕卢青一个男人不自在，江怀贞去请卢二巧的时候让她带上老胡。一行人一进门就热闹得不行，江老太也不再鼓捣菜园子，笑眯眯地出来招呼。
　　大喜的日子，她把一张嘴管得很好，一个下午硬是一句刺人的话都没说。
　　参观完新宅子之后，才被引到饭厅。
　　看着满满一桌子的菜，卢二巧一个劲儿地夸着林霜，都把林霜给夸得脸红了。
　　江怀贞打了酒来，除了萍儿，每个人都给斟满，众人入座后举杯干了，这才开始动筷。
　　饭吃到一半，老太太生怕卢青和王芝妹两人担心天黑出不了城，冲着他们道：“家里房子多，出不去就住下，不着急着赶回去。”
　　胡桂英笑道：“奶就甭操心这个，我老舅可是昌平县的捕头，他会没有办法出城？”
　　昌平县虽说是一个城池，但随着人口数量不断扩大，原来的城池面积已经装不下这么多人，慢慢地开始朝东边扩张，东边的城门形同虚设，只是安排了些士兵守着，并非如其他几个城门那样，根据规定管理。
　　卢青和胡桂英他们天黑出城，并非难事。
　　“那就不必担心了，放开来吃吧。”林霜笑吟吟道。
　　“虽然能出城，但也不必要。我那边就我一个人住，爹娘舅舅舅娘都去我那儿住。”胡桂英道。
　　一直闷不吭声的老胡道：“家里孩子们都在呢，哪有在外头过夜的。”
　　卢二巧瞪他，“还有哪个孩子，三娘不是你孩子？住她家一晚上你会掉几斤肉？”
　　老胡被妻子一怼，又闷不吭声地不说话了。
　　旁边王芝妹笑着解围道：“姐夫这是住不惯城里，我和青哥其实也打算等再攒攒，看看年底能不能买个一进的院子，这样当差晚了，也不用还骑着马跑十几里路回去。”
　　林霜问：“还差多少，我们这儿之前做生意还剩些。”
　　王芝妹笑道：“那倒不用，再攒上两三个月也差不多了。”
　　先前做磨喝乐声音，丈夫去府城帮忙走了一下关系，林霜她们一出手就包了个二十两的大红包，现在再跟她们借钱，也忒不要脸了。
　　三娘这边也说能帮，但早些年因为家里着了火灾，欠了好些钱，这些年来一直在还债，她是被那些欠债的日子给整怕了，不想再欠人钱财。
　　攒多少就花多少。房子是一辈子的事，也不急这一刻。
　　今年她和大姑姐一起做酱饼生意，除去家用，现在也已经攒了些，还有林霜的红包和卢青的俸禄，加上先前的积蓄，也有五六十两了。
　　就想着再多攒一些备用，免得全都拿去卖宅子，要是突然遇上什么事，到时候急用钱怎么办？
　　毕竟家里老两口还活着，下边又有两个小的，这些都不能不考虑。
　　林霜听她这么说，只是笑笑道：“那嫂子什么时候需要，跟我和怀贞说就是。”
　　王芝妹忙道：“你们帮我们已经够多的了，咱两家的日子，可都是靠着你们才起来的。”
　　卢青也笑道：“往后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叔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捕头，可大家伙凑在一起商量，总比一个人想破了脑袋强。”
　　林霜见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是上一世不曾体验过的温情，心里格外暖和，举起酒杯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再见外了。”
　　江老太也难得地贪杯，多喝了半杯。
　　卢二巧才道：“年前就说要给二郎办酒，谁知好事多磨偏偏遇上洪水，不得不又往后拖了几个月，日子就在下个月二十九，咱乡下人也没请柬，本来想着过两天去拿酱的时候跟你们说，既然今日过来了，便一起说了。到时候你们全家一起到，咱也热闹热闹一下。”
　　林霜道：“就盼着喝二郎哥喜酒呢，到时候一定到。”
　　“等日子到了我让三娘来接你们。”
　　这顿饭宾主尽欢，还剩几个菜，天热不好留明天，林霜便问王芝妹要不要打包回去。
　　虽说今年是挣了点钱，但卢家日子过得还是很节俭，眼看这一桌菜确实留不得，回去了孩子们没睡，也能跟着吃顿好的，于是王芝妹也不推辞，几人忙活着把东西打包好带回去。
　　等把人送都走了，天也黑了下来。
　　林霜和江怀贞收拾完餐桌厨房，又给一老一小打水洗澡。
　　老太太今天多喝了两杯，已经没力气洗澡了，江怀贞给她稍微擦洗一下后便背着她回主屋睡觉。
　　萍儿还太小，一人单独住屋子她们也不放心，最后洗干净了一起丢老太太的炕上。
　　等处理完这些，两人才去洗澡。
　　这宅子什么都好，连浴房都有好几间。两人谁也不用等，各占一间便把自己打理干净，趁着夜色回了屋。
　　林霜先进的门，坐在床边擦头发。
　　直到听到门闩“咔嗒”一声才抬起头，见到江怀贞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屋，把门关上了。
　　想到上一次她们关门之后在屋里做的什么好事，她耳朵不禁一红，有些不自在地转过目光。才注意到她手上还端着一个盆子，随口问道：“你怎么把盆子端进来了？”
　　江怀贞脚步一顿，没说话，把盆子放在床尾。
　　林霜才瞥见盆里浸泡着的毛巾，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两人装模作样地忙了一会儿屋里的事，眼看头发干得差不多了，才上床去。
　　今晚是在新家的第一晚，一切都是新新的，林霜有些不习惯，好在旁边这人是熟悉的，让她安心了不少。
　　然而两人嘴唇刚黏到一起，江怀贞突然支着身子揽着她的腰坐起来。
　　林霜微微喘着气问：“怎么了？”
　　“我去拿个东西。”
　　林霜便由着她又从床上起来。
　　却没想到她却从白天带来的包裹里拿出了自己给她做的一件绸缎外衫，朝着床铺走过来。
　　“拿这衣服做什么？”
　　“垫下边，你上次不是说……湿湿的难受吗？”
　　林霜再次被她这个回答给弄得满脸通红。
　　上次被对方好一顿啃，她反应比较大，亵裤都打湿了，后来江怀贞拿毛巾来擦了，可没换裤子，还是很难受。
　　那时跟她抱怨了一句，倒是让她给记下来了。
　　绸衣不同棉，有些冰冰凉凉的，垫在下边不觉得热。只是薛夫人要是知道她送的绸缎被她们用在这种地方，不知道会有何想法。
　　“你把蜡烛给灭了……”她红着耳朵道。
　　江怀贞便转身去熄了蜡烛。
　　等再上床，江怀贞躺下来后伸手去抱她，手顺着腰下来，果然发现那件绸衣已经铺在下边，裤子也已然不在身上了。
　　她鼻息一烫，凑了过来。
　　林霜伸手去摸她的，见她的衣裳还好端端穿在身上，咬着她的唇含含糊糊问道：“……怎么光我流水了，你就没有吗？”
　　江怀贞动作一滞，轻声回道：“……有的。”
　　说着一只手腾出来，窸窸窣窣一会儿，便去了衣衫。
　　林霜这下公平了，任由她和上次一样，将自己吮得又红又肿。
　　但她没想到，江怀贞并不觉得满足，鼻子向下乱嗅，去寻别处。
　　林霜觉得自己应该叫她停下来，可心里却生出说不出的渴盼，咬着唇没有出声。
　　直到被咬住的时候，她脑子里想到了江老太先前说过的若是不找伴儿，这辈子是尝不到当女人的滋味。
　　她现在是切切实实尝到了。
　　她摸着江怀贞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细长的发丝里，嘴里一声接着一声地叫着：“怀贞……怀贞……”
　　绸衣被流出来的水浸泡了个透，原本端进来的那盆子水也派上了用场，林霜任由她将自己擦了个干干净净，做完这些，江怀贞才将铺在床上的绸衣撤掉，挂到床边的椅子扶手上。
　　林霜全身软绵绵躺在干爽的竹席上，耳朵烫呼呼的，看着她忙活。
　　轻声道：“下次轮到你给我，我再好好伺候你。”


第84章 吃黄鳝粥
　　不过短短两天的时间，林霜和江怀贞在城里置办宅子的事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了。
　　白水村自从大家有记忆以来，就没有人能在城里买得起房子，就连最有钱的村正，也是有心无力。
　　动辄几十上百两的房款，让一个月都赚不到一百文钱的村民连梦都不敢做。
　　现在，人们口中的那个煞星，自从去了西山谷后，连带着那几个晦气的人，突然一下子发达起来，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任凭别人怎么拍马都追不上。
　　林霜的“福星”身份被人们拿出来翻来覆去地说。
　　曾经被她帮助过的人，说着说着满脸激动，与有荣焉。而那些没沾过光的，就只剩下眼红的份了。
　　有人悔不当初道：“当初马桂花把人往窑子里卖的时候，我咋就没想到出钱把她给买下来呢？当初的八两银，现在也才一年，都翻了十倍——”
　　“哪只十倍哦，怕是十几倍几十倍都有。”
　　“你懊悔做什么，该懊悔的也轮不到咱们。”
　　真正懊悔的人正躲在郝婆子家和瓦松喝酒。
　　昨天晚上他去村口大树下纳凉，村里人都在说林霜在城里买房的事，还一边说一边往他的方向看。一开始他还能视若无睹，可当他听到有人说“咋想的，别人都是迎财神，他们倒好，把财神给赶出门去了”的时候，胸口止不住地起伏。
　　一年了。
　　这一年里，自从把大侄女卖了以后，他就在别人跟前抬不起头来。
　　不管走到哪儿，仿佛都有人在戳着他的脊梁骨骂。
　　这些他都忍了。
　　毕竟白花花的银子进来，有钱拿了还想装什么清高。
　　可眼下不是这么回事，现在有人告诉他，他这个侄女还能挣大钱，挣比当初卖出去的那笔钱还要多好多的钱。
　　他怎么能不被摧心捣肺，整个肝儿都在疼。
　　悔啊。
　　他要是早知道自己这个侄女这么有能耐，他能任由马氏对她百般磋磨而不闻不问？还心安理得地让侄女半夜起来给他烧洗脚水？甚至在外头受气回来的时候会朝她扔扫把？
　　他忍不住怨起了林霜。
　　有这个能耐为何不说，倒像是煮熟的鸭子一般，一声不吭的，如今让别人误会他至此，也害他白白错过了发达的机会。
　　他心里有苦说不出，只得去找瓦松。
　　瓦松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打心底里瞧不起瓦松，但瓦松处境跟他最像，也把女儿卖去江家。
　　瓦松没他那么多烦恼，毕竟造出钱财的不是萍儿，可耐不住他也跟着一起眼红。
　　见到林满仓来了，冲着他招手道：“来来来，昨晚上刚得了一壶好酒，刚好咱哥俩喝上一轮。”
　　林满仓想起今晨郝婆子天不亮就在家里指桑骂槐，说家里的大公鸡不见了，不出意外的话，这壶好酒定是这厮拿去卖了换的。
　　但面上不显，假意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
　　“咱哥俩谁跟谁啊！”瓦松一把上前拽住他的袖子，“你可是有个能挣大钱的侄女，将来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弟……”
　　这话正戳中林满仓痛处。他脸色一沉，一屁股坐到桌边，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劣酒的灼烧感让他龇牙咧嘴：“别提那个白眼狼！”
　　隔壁，马桂花找不到丈夫，尖锐的声音顺着菜园子飘过来：“大早上的人人都下地，天杀的懒汉不知跑哪儿喝马尿去了，还要不要这个家——”
　　瓦松挤眉弄眼地凑近：“正找你呢。”
　　林满仓重重放下酒碗，酒液溅在桌上，咬牙切齿道：“这个泼妇——”
　　“要不是她，眼下在城里买房的就是我林满仓了，有她们江家什么事……都怪这个臭婆娘，她容不下霜丫头，非得把她逼走——”
　　林满仓打了个酒嗝，气咻咻道：“怪我当时被猪油蒙了心，听了她的话……哎，悔不当初啊……”
　　“谁说不是呢！”瓦松又给他满上，“我家那个贱人也是，老子腿一断就跑得没影。”
　　两人越说越激动，酒气混着臭烘烘的气味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
　　骂完了，林满仓想着林霜在城里的那座宅子，又忍不住抓心挠肝地哭道：“老弟啊，你快给哥说说，怎么样才能把霜丫头给认回来——”
　　瓦松叹了一口气：“我那萍丫头，不也是入了姓江家的户籍了。”
　　“不过我看霜丫头自小就是个心软的，平日对你这个大伯也是恭恭敬敬，你不如多去跟她走动走动。当初做主卖她的人是你婆娘，她就算是恨，也是恨你婆娘。”
　　“人再怎么样，都在意血缘和亲情，毕竟人没了根，死后那可就是孤魂野了。”
　　说到这，他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照我说，还不如把你婆娘休了……说不定她出了口恶气，又愿意让你认回来呢——”
　　林满仓手一抖，酒洒了大半：“休掉——这……这怕是不好吧？”
　　瓦松眯着三角眼，“有什么不好的，把人给休了，霜丫头认了你了，你就有钱了。你有了钱，再找一个年轻漂亮的，那不比现在憋屈得好？”
　　林满仓喉结滚动，但转念想到马桂花娘家的几个兄弟，又缩了缩脖子：“不成……这哪成啊……”
　　说着赶忙端起一杯酒，一仰头灌入腹中。
　　苦酒顺着喉咙流下去，烧得他腹中火辣辣的，脑海里各种画面翻腾起来。
　　他喃喃道：“那婆娘肯定不会答应……”
　　……
　　隔日早上起来，江老太早早就醒了。
　　带着萍儿继续鼓捣小菜地。
　　江怀贞先醒的，看着床上还在酣睡的人，挨过去，亲了亲她红扑扑的脸颊后才起身穿衣，端着床底的盆子出门去洗漱。
　　萍儿见她出门来，小跑着过来，眼巴巴地问道：“大姐，姑姑还没起来吗？”
　　江怀贞摇头：“她昨天操持了一大桌子菜，有些中暑了，让她再睡一会儿。”
　　听到林霜中暑了，老太太忙道：“家里那些泡水的草药有没有带来一些？我去烧水给她泡水喝。”
　　江怀贞后悔自己撒了这么个谎，回道：“不严重，多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江老太这才稍微放心。
　　“想吃什么早饭？”江怀贞问。
　　“想吃大包子。”萍儿抢先道。
　　“吃什么大包子，奶给你煮粥，大热天的就该喝粥。”江老太毫不留情地瞪了她一眼。
　　“不要喝粥，天天喝粥，我都腻了。”萍儿嘟着嘴。
　　“就你嘴挑。”
　　“集市也有粥，有山药粥、瘦肉粥，还有黄鳝粥，咱们去换个口味，顺便给萍儿买大包子吃，好吧？”江怀贞道。
　　江老太听到这么多花样，也有些意动，便不再坚持了，看着西厢房的方向问：“她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不了，让她睡，待会儿咱们回来给她带点吃的就成了。”
　　江老太也不坚持，转而又感慨道：“怪不得说城里方便，出门就有各种吃的，哪能不方便，人家都做好了，什么花样都有，不过就是得有钱才行。”
　　说着三人相携着出了门。
　　出了巷子口，拐个弯就是个小菜市，三三两两的菜农正挑着担子坐在路边卖菜。还有几个固定摊位的店主，正在大声地招揽客人。
　　米面粮油，柴油酱醋，新鲜青菜都有，就近买菜这里就挺方便。
　　江怀贞冲着老太太道：“奶回头哪天自个在城里，买菜就来这儿买，往回走拐个弯就到咱们家了。”
　　老太太道：“这里倒是近，也不会迷路，这个地方我倒是还能认得。”
　　萍儿急忙跟着道：“这儿我也认得。”
　　江怀贞轻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就你最聪明。”
　　“要在这儿吃包子吗？”江老太问。
　　江怀贞摇头：“这儿品类少，我们去大集市吃，那儿吃的东西多，随便挑。”
　　大集市离她们有一刻钟的脚程，江怀贞特意带着她们认路，便没有把马车拉出来。
　　虽然路程有些远，但只是一条大道走到头，到了尽头左转就到，不需要七拐八拐，挺容易认路。
　　江老太连连点头：“这路也好找，除了有点远，没别的毛病。”
　　等三人终于走到集市，果然各种小吃摊贩挤成堆，什么吃的都有。糖糕、油膜，油条豆浆，还有各种粥，满目琳琅。
　　江老太眼尖，指着前头有三四个人排队的摊子道：“那不是二巧吗？”
　　“对，奶眼睛真尖。”
　　几人上前去和卢二巧打了声招呼，婉拒了她的饼子后，在附近买了几个大包子，再进入一家粥店，叫了两碗黄鳝粥。
　　江老太咂巴着嘴巴道：“刚刚想吃粥，这会儿见到别人吃面汤，又想吃面汤了。”
　　“吃完了粥再去吃面汤吧。”
　　江老太瞪她：“多大的肚子才能装了一海碗粥还能再装一大碗汤面？”
　　江怀贞笑笑：“那下次来吃吧。”
　　等了一会儿，店家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黄鳝粥。
　　粥面上浮着一层姜丝，鳝段若隐若现，米香混着鱼肉的鲜香味扑鼻而来。
　　“这粥熬得地道，”江老太舀了一勺，“米粒都化开了。”
　　江怀贞尝了一口，点头：“确实鲜。”
　　她夹起一块鳝肉送入口中，鳝肉带着粥香，鲜甜中带着微微的胡椒味。
　　是挺好吃。
　　等下次带她一起来吃。
　　正吃着，江老太突然踩了她一脚，压低声音道：“这房子，是算哪个的？”
　　江怀贞装傻充愣：“算是咱家的啊。”
　　“万一将来霜丫头嫁了呢？难道她不会把房子带走？”江老太担心道。
　　“她说了，不会嫁人。”
　　“天底下哪有不嫁人的女人，难道要去庙里当姑子哦？”
　　江怀贞神色如常地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道：“我们都不嫁，这辈子就陪在你身边尽孝。”
　　“我不稀罕你们孝顺。”江老太道。
　　江怀贞笑了笑：“那没办法，她说不嫁，难道你还能逼她？”
　　林霜毕竟不是她孙女，她做不得主，只得道：“她不嫁，那你得嫁吧？”
　　江怀贞看着她道：“奶，你就不能当她是我娶回来的孙媳妇吗？这么一来，不用赘也不用嫁，换个想法，问题全都解决了。”
　　江老太愣了一下，“那孩子怎么办？”
　　江怀贞看了一眼正在掰着大包子光吃里面豆沙的萍儿道：“这不已经有一个现成的了？”
　　江老太不悦：“她又不是你亲生的。”
　　“我也不是爹亲生的。”
　　话又绕回来了。
　　江老太一下子就气饱了，把筷子摔在桌上，不想吃了。
　　江怀贞道：“这两碗黄鳝粥一共四十文钱。”
　　老太太一听，又端起碗来继续吃。
　　江怀贞也不着急，反正来日方长，在和老太太犟这方面，她还是颇有心得。
　　就是不知道，那个人，真能陪得了自己一辈子吗？
　　她微微舒了一口气，目光扫过自己粗糙的双手。这双手，除了拿起大刀斩人头，还能做得了什么？一年下来六七两银子，还不如她一处的生意一个月赚来的钱。
　　要是把衙门那活计给辞掉，自己除了跟在她屁股后边当个小跟班，还能做些什么？
　　想到林霜夜里的柔情似水，她目光有些怔怔。
　　除了当初带她离开林家那个举动，她到底看上了自己什么？如果因为样貌，再过二十年三十年，容颜老去，她是不是就该厌倦？
　　厌倦了，是不是就会走了……
　　江怀贞赶忙打住，不愿再继续想下去。
　　回到家的时候，林霜已经起来了，正在洗衣服。
　　院子里挖了水井，并在上边装了辘轳，握着摇柄一摇，便能轻轻松松把水给打上来，倒不是什么麻烦事。
　　见她们进门，她笑道：“我就知道你们出去逛了，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了？”
　　萍儿献宝地把手上的包子递过去：“买了大包子，有肉馅儿和糖馅儿的。”
　　“真乖，还知道给姑姑带包子。”林霜手上湿着，冲着她道，“放旁边桌子上，等我再冲一遍水就好了。”
　　话说完，目光装作不经意朝旁边扫了一眼，正好和一旁的女人那双漆黑的眸子对上，林霜脑海瞬间里闪过昨晚上她将自己的两条腿拔开，趴在下边极尽讨好的画面，瞬间心脏狂跳，急急忙忙移开视线，低着头继续漂洗衣裳。
　　江怀贞则好巧不巧，看到了她手里正洗着的那件水蓝色绸衣，眼神也不禁微微闪了闪，见到旁边水缸里的水已经用了一半，有些局促地走过去，弯腰去摇水。
　　两人背对着背，谁也没吭声。
　　萍儿蹲在旁边问道：“姑姑，今天回村里吗？”
　　“回啊，家里还有很多活儿要干，小兔子也还没有喂，你不想回去吗？”
　　“没有不想回去，姑姑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第85章 溪边洗衣
　　洗完衣服后，江怀贞便晾衣服去了。
　　林霜三两口咽下包子，麻利地收拾好褡裢，两人带上江老太和萍儿，上了马车赶回村子里去。
　　城里的房子，什么时候进城再过来住。
　　家里有田有地，栏里的猪崽正长膘，少喂一顿就哼哼唧唧叫个不停，还有那些鸡和兔子，一刻都离不了人，而且她得回去准备药田的事。
　　眼瞅着白露都过一个多月了，那几亩药田再不下种可就误了农时。
　　至于药苗，她已经想好了，一部分主要靠野生引种。上山采挖野生苗，如黄连、天麻等，移栽至药田。
　　另外一部分得去种子行买种子。
　　在部分州县，有一些药市和药帮设“种子行”，专营南北药材种苗，府城没有这样的种子行，鄞州有，届时需要找时间过去看看。
　　待第一批药材种下之后，要是结了籽，等下一季就可以精选良种自留。
　　自今年年初以来，她和江怀贞陆陆续续开垦了四亩荒地，加上之前一亩多旱地，这些土地都可以用来种植药材。
　　根据上头的政策，新开荒的土地三年内免税，普通药田和农田是一样税额，只需如实上报即可。
　　回村之前，两人去铁匠铺买了一把铁犁。
　　惊雷的蹄子早就养好了，正好派上用场。
　　到家后江怀贞很快就把铁犁装好，拉着惊雷便下地去。
　　江老太想到早上和她说不到一处去的那些话，憋了两天的嘴终于还是忍不住。
　　“回来也不歇会儿，驴都没你勤快。”
　　林霜捂嘴偷笑。
　　她本也是个勤快的人，见这人下地，自己也扛着踏犁和锄头也跟着去了地里。
　　萍儿回到村子里就开始疯玩，和老太太割完猪草后就跑出谷去，不是找冬至就是找大花小花，现在村里没人敢招惹她，倒也不用担心。
　　不过老太太叮嘱过她，午饭得回来吃，不许在人家家里蹭饭。
　　晚饭自不必交代，因为只要林霜在家，晚饭必定丰盛，小姑娘如今正疯长着身体，抵不住馋和饿，不到点就会自己跑回来等饭。
　　山谷三面环山，平地大概有二十多亩，今年才开荒的四亩，加上以前的三亩，也就七亩地。
　　新开垦的这些地方先前都是长满了野草，虽然开荒的时候已经清除干净，但地底下的根系发达，第一次翻耕，得把翻上来的草根给刮到一起，烧了当肥料。
　　江怀贞挽着裤腿走在地里边，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惊雷走在前边，脖子上的铜铃跟着叮叮当当响。新垦的荒地还冒着草腥气，铁犁翻开的土层里，茅草根纠缠得像蛛网似的。
　　一人一马押着铁犁经过的地方，时不时惊起几只肥硕的蚂蚱，蹦跶着往草丛里钻。
　　还有边边角角那些牛耕不到的地方，得用踏犁给补耕，这些都由林霜来负责。
　　“怀贞，”林霜直起腰，擦了把汗，“先前说给萍儿建的那间房，我琢磨着孩子还小，不如扩建两间大的，往后晾晒、炮制药材都用得上。”
　　犁头“咯噔”一声碰到石块，江怀贞停下脚步。
　　她摘下斗笠扇了扇风，露出被太阳晒得微红的脸颊：“要请人帮忙吗？”
　　“得请。”林霜拄着踏犁歇口气，“等地里这批药材种下去，就找人开工。”
　　“好。”
　　江怀贞应了声，犁头又扎进泥土里。
　　惊雷打了个响鼻，铜铃又开始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犁了一亩多，两人坐在田埂上歇晌。
　　江怀贞捧着竹筒喝水，突然道：“眼下已经入秋，官道那边的客商也开始多起来，咱们现在也没有再去那边卖饼子，要不要问刘伯……或许赵家那边要不要卖酱饼？”
　　林霜听到她突然提到官道边上那茶馆的刘老汉，还有赵家，擦汗的手一顿。
　　很快压下心里微微的颤动，冲她柔柔地笑了笑：“好，等耕完地，咱们往周头坡那里走一趟。”
　　她知道，江怀贞惦记的是那个叫赵梅儿的姑娘。
　　原以为这个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没想到她还记得。
　　甚至还想着要帮衬那一家人。
　　赵梅儿该不该死，江怀贞无法左右无法评判，但的的确确是她行的刑。
　　在那之前，她或许对于行刑并没有多大的负担，因为入了这一行她也只能相信司法公正，只要是经过刑部系统判定的案子，她负责斩首便是。
　　一旦心里的天平倾斜，就难以平静。
　　林霜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忽然意识到自重生以来，这些日子自己只顾着往前奔。卖饼、卖人偶、买房、经营人脉，却忘了身边这个人心里还压着块石头。
　　江怀贞从来都是这样，面上清清冷冷，心里却比谁都软。
　　就像当年，也是这样的柔软，救了她两辈子。
　　……
　　花了三天的时间，两人把几亩旱地给拾掇好。
　　深耕曝垡，天地之气交而后嘉谷生。
　　这里不似北方，深耕过后的土地不必即刻就种植，这段时间刚好够她们准备药种和药苗。
　　林霜答应过江怀贞，耕完地后，休息一晚上，就去官道找刘老汉。
　　谁知江怀贞半夜来了葵水，林霜心疼她，让她好好休息不必跟着去，早上起来后拖着萍儿一起做伴，骑着马就往周头坡去。
　　刘老汉见到林霜，高兴坏了，从茶棚里跑出来招呼道：“丫头，是要过来摆摊了吗？”
　　“小江呢？咋没一块儿来？”不等回答他又拍着大腿道，“你不知道，现在小江的名气可大了，你们趁着洪水救人的事迹早就传遍了整个昌平县，我们周边几个村子现在没有几个人不认识小江的。”
　　说完小江又说到酱饼，“这半年多来，好多路过的客商都跟我询问先前那酱饼摊子怎么不见了，我跟他们说，得等秋季才来，这下好了，总算把你们给盼来了。”
　　林霜被这一连串话砸得哭笑不得，正要开口，萍儿从她身后探出脑袋：“爷，这茶棚顶漏雨啦！”
　　小丫头指着茅草顶上明晃晃的窟窿。
　　“咳，爷正打算这两天把顶上给补补呢。”刘老汉摸着胡子笑眯眯道。
　　林霜这才回了刚刚他的问题道：“家里事多，怕是顾不上官道这边了。”
　　刘老汉一愣，等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急急忙忙道，“咋顾不上了，那饼子好吃得紧，要是不做了多可惜。”
　　林霜看着铺子里没什么人，于是问道：“刘伯，梅儿家里可否有人想做这个饼子？”
　　刘老汉一听，顿时心头一跳，忙道：“丫头，你该不是要把这营生让给梅儿家吧？”
　　见林霜点头，老汉眼眶倏地红了，转身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但又担心道：“你这饼子我们要是会做就早做了，不瞒你说，年初有几户人家见你们没来，也试着在这里摆摊子，也是卖的酱饼。可惜好些人兴冲冲赶来，却败兴而归，一天卖出去的不过寥寥无几，没几天就又走了。”
　　林霜见他这般反应，忙道，“只要她们愿意做，酱料和酥油可以跟我们拿，之前我们的那个煎锅也可先拿来给她们用，用了我们的那个酱和那个煎盘，保准味道一模一样。”
　　刘老汉闻言，浑浊的眼睛底下又聚了一汪泪，连连道谢。
　　再听她话语里，句句只提赵梅儿家人，也明白她们想帮衬梅儿家里的意思，便跟她说起梅儿的家事。
　　“那孩子.……那孩子命苦啊.……她娘病了好些年，咳血咳得厉害，她爹在李家坝扛大包，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她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卖身给大户人家当书童，妹妹如今十二岁，是个勤快的孩子……你们要是真愿意帮衬，我那老姐姐今晚就能带着孙女来磕头！”
　　“那使不得，”林霜道，“就麻烦刘伯帮忙跟她们说一声，要是决定做这个活儿，什么时候得空了，尽管去白水村找我们便是。”
　　“好好好，我记下了，今晚等我儿子过来了，我让他去和我那老姐姐说。”
　　林霜与他道别之后，又去了趟城里，打算和卢二巧和王芝妹说了这件事。做的都是酱饼的活儿，若是不提前打招呼，万一哪天她们自己知道了，可能会心里不舒服。
　　卢二巧笑道：“周头坡离咱们远着呢，她们做的是过路商人的生意，咱们打不到一块，尽管做去，哪里还用劳烦你专程跑一趟。”
　　林霜：“那还是得说一声，咱们做生意，都得有商有量，可不能闹出误会来。”
　　“你呀，成，这事我知道了。你也别跑了，回头我和芝妹说声就行。”
　　“那就劳烦婶儿了。”
　　“怀贞呢，你们天天焦不离孟的，怎么今天不见她。”
　　“来事儿了，没让她跟着来。”
　　卢二巧顿时了然，笑眯眯道：“女人家就是有这么个麻烦事，让她好好歇着。”
　　说着低头问萍儿：“萍儿吃饼不，婶婆给你煎个饼带回去吃好不好？”
　　萍儿这次没那么害羞了，小声道：“要一个饼，谢谢婶婆。”
　　她吃不了多少，家里剩下几个人现在也对酱饼没那个胃口了，她要拿回去分给小伙伴们一起吃。
　　“哟哟哟，这孩子乖的，婶婆现在就给你煎啊。”
　　拿了饼子，林霜和卢二巧道别后，带着萍儿上了马，返回家中。
　　回到家，听老太太说江怀贞去溪边洗衣服了，喂好马后便赶了过去。
　　果然远远望见一抹素白身影，正坐在石头上捶着衣服，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被山风撩起，像水墨画里逸出的笔锋。
　　林霜走上前去，蹲到她前面，摊开手。
　　江怀贞抬眼看她，笑了笑，随后乖乖地将棒槌放到她手中。
　　林霜瞪她一眼：“月信来了还这么不安分。”
　　江怀贞嘴唇微微翘起，也不反驳，俯身往溪水里撩水冲了冲手。
　　她没问林霜赵梅儿家里做饼子的事，林霜办事稳妥，不论何事到了她手上，都不会有差错。
　　她站起身，微微伸了个懒腰。
　　溪水清透，映出她舒展的身影。修长的腿线没入粗布裙摆，再上去是平坦的小腹，随后攀上隆起的前胸，塑造了一副完美的身材。
　　林霜捶着衣服，目光忍不住多扫了几眼。
　　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满足和得意。
　　因为这样的完美的人是她的，这几夜她们睡在同一张床上，耳鬓厮磨，她在这副身子上流连忘返。
　　谁也抢不走她的。
　　“等回头我有空了在这儿盖个小凉亭，下次在这儿洗衣服，不用再担心日晒雨淋。”江怀贞道。
　　林霜觉得这个主意好：“你尽管建去，我真金白银支持你。”
　　或许是有阳光有树荫，还有徐徐凉风，江怀贞心情很是放松，难得地与她顶嘴道：“不要，山上有的是松木和青石。”
　　林霜道：“瓦片不用买吗？”
　　“盖茅草亭子，”江怀贞道，“不要你的臭钱。”
　　林霜眯了眯眼睛，冲着她道：“好啊你，竟敢嫌弃起银子来，长能耐了是吧？”
　　说完扔下手里的衣服站起身，要去抓她。
　　江怀贞见状，转身要跑。
　　林霜没打算放过她，跟在后边跑去。
　　江怀贞只跑了几步就停下来，转过身，林霜撞进她怀里。
　　立即紧紧搂住她的腰。
　　“怎么不跑了？”林霜收紧了手臂，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江怀贞低着头看她：“怕你追不上，哭鼻子。”
　　“我才不会哭鼻子。”林霜哼哼。
　　仰着头就去亲她。
　　江怀贞四下望了一下，见到没人，微微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林霜心里的蒲公英在这个吻下来，忽地一下，散得漫天都是。
　　她腻着嗓子低叫：“江怀贞……”
　　江怀贞抵着她的额头，用力蹭了蹭：“在呢。”
　　林霜啄了一下她的下巴，这才放开，转身继续洗衣服。


第86章 吃笋虫咯
　　耕完地后的这两天，林霜和江怀贞正忙着准备的药苗的事，这日胡桂英来家玩，她们便跟着顺势休息了一天。
　　胡桂英来的时候还提着一篮子的鸭蛋。
　　林霜捻起个鸭蛋对着光瞧，蛋壳上还带着水痕，笑着调侃道：“这又是半夜蹲江边摸来的？”
　　胡桂英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搁，得意地扬起下巴，一副暴发户的模样：“哪能啊，我现在也算是半个有钱人了，哪里还需要自己去捡，直接跟人拿的。”
　　林霜啧了一声：“成吧，午饭就炒鸭蛋吃。”
　　屋外，萍儿和菜头大花小花几个孩子正围着菜篓子，叽叽喳喳比划，商量着要上山去找笋虫。
　　胡桂英把她们的话给偷听了去，从屋子里探出脑袋问道：“上哪儿找去，带上我啊。”
　　菜头道：“后山半山腰那儿有片竹林，去那儿找。”
　　这会儿正是笋虫最多的时候，运气好的话能捡得很多。
　　胡桂英笑道：“走走走，我同你们一起去。”
　　看着有大人一起参与，几个小的也很兴奋，背上一个摸鱼的小竹篓就往山上跑去。
　　小花原是不被允许上山，可是见着哥哥姐姐们都走了，迈着小短腿也跟着往前冲，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林霜看着小姑娘走得颤颤巍巍的模样，冲着萍儿喊道：“萍儿，牵着小花妹妹的手，慢慢走，不要跑。”
　　萍儿闻言，赶忙停了下来。
　　小花正往回望，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给提了起来，往背上一背，爽朗的声音也跟着从上头传过来道：“就你这小不丁点也要上山啊，这两条小短腿爬到什么时候才能爬到半山腰？”
　　小花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胡桂英那线条流畅的侧脸，紧紧搂住她的脖子，荡悠悠地，看着眼前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被甩在身后。
　　林霜看着眼睛不住往山上瞄的江怀贞，笑眯眯道：“想去也一起去呀。”
　　江怀贞嘴唇轻抿，面无表情道：“捉笋虫，那是小孩子的游戏，我才不跟三娘那般幼稚。”
　　“什么小孩子的游戏，你以为你多大哦？”林霜笑着拧了一下她的后腰道，“快去，你小时候连个伴儿都没有，小小年纪就一副老成的样子，再这么下去，容易老得快。”
　　江怀贞听到这一句，表情突然僵住了。
　　她不是个注重皮囊的人，但她觉得林霜最看重她的皮囊，自己本来就比她大一岁，再不注重保养，定也要老得比她快，将来满脸皱巴巴的，不得糟她嫌弃，最后弃自己而去？
　　于是迅速改口道：“那我跟着去看看。”
　　“去吧，”林霜看着她，眼波如水，“玩得开心点。”
　　“你不一起吗？”
　　林霜摇头，她心里年纪大了，跟小孩玩不到一块，就懒得费那个劲儿往山上爬去了。
　　江怀贞看着她脸上柔软的笑意，心里荡了荡，眼神也放软，轻声道：“那你好好在家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不着急，玩累了再下来。”林霜道。
　　江怀贞这才转身朝山上跑去。
　　半山腰离家里不算很远，林霜在家里忙着细细碎碎的家务，也还是能听到山上传来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胡桂英那嗓门比树上的知了还敞亮，唯独听不见自家那闷葫芦的声响
　　不过那木头内敛的性子，要是能跟着嚷嚷，太阳怕是要打西边出来。
　　日头渐渐爬高，林霜估摸着时辰淘米下锅。
　　早上还剩半锅粥，再煮上一锅干饭就成，灶膛里塞进几根干柴，火苗“噼啪”响着蹿起来。
　　米香刚飘出来，门外就传来“哒哒”的脚步声。
　　“姑姑！”萍儿率先跑进屋里，举着的鱼篓里“沙沙”作响。
　　“我们抓了好多好多的笋虫，多得都装不下啦。”
　　“好多是多少嘛。”林霜笑着接过小鱼篓，掀开篓盖，黑黄相间的竹象虫挤作一团，硬翅“嗡嗡”直颤。
　　“姑，快盖起来，它要飞出来了。”萍儿见状，急得直跺脚。
　　“好好好，盖起来。”
　　林霜麻利地扣上盖子，抬头就见胡桂英和江怀贞一人提着个鼓囊囊的包袱进来。
　　看着她们手上的东西，有些头皮发麻道：“不要告诉我，里面都是。”
　　胡桂英笑道：“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和怀贞出手，那片竹林子里别想跑走一只虫子。”
　　一旁的江怀贞虽然不说话，但脸颊也是粉扑扑的，明显很开心。
　　她走到林霜跟前，将手里提着的那个大布包解开，露出一只只小指头那么粗的笋虫宝宝，像蚕虫一般蠕动着身子，白白胖胖的。
　　胡桂英口水都流下来看：“怎么样，看着就好吃吧。”
　　“去哪里要的布袋子？”
　　“这是我衣服啦。”胡桂英道。
　　林霜这才注意到她身上就一件小褂子了，打着赤膊。
　　“当真是大女子不拘小节，也得亏就菜头一个小男孩。”
　　胡桂英指着江怀贞的那一包笑嘻嘻：“那是菜头的衣服，那小子光着身子不好意思来，跑回家去了。”
　　林霜闻言，不由得想到菜头光着上半身火烧屁股往村尾跑去的画面，也忍不住地笑起来。
　　“上去的时候也不知道拿袋子，就知道一头往前冲。”她嗔道。
　　“谁能想到一下子能摸到这么多嘛。”
　　“行吧，你和怀贞去外头处理那一包长了壳的竹象，把内脏拔了洗干净拿来给我。”
　　胡桂英赶忙问：“要怎么煮？”
　　“油炸，嘎嘣脆。”
　　以前乡下人家盐油都不够吃，哪里能做油炸，处理竹象的时候最多是把内脏拔出来，再塞一小粒盐巴进去，用叶子包起来，埋到火灰下边，等烤熟了，就是一顿馋得人直流口水的美味。
　　也就林霜她们家如今条件好了，吃油才没那么紧巴巴。
　　“好嘞，我这就去弄。”胡桂英一听说有好吃的，积极得不行。
　　江怀贞问：“全都炸了吗？要不要送些去给麦嫂她们家，菜头和大花小花刚刚出了很大力。”
　　林霜道：“都炸了，炸好了再送过去。”
　　张麦娘家肯定不舍得用油炸，反正她们炸都炸了，不缺这一些。
　　江怀贞了然，转头出去和胡桂英一起处理那些竹象。
　　林霜则系上围裙，开始鼓捣午饭。
　　笋虫宝宝要先用清水洗干净后用开水烫一会儿，捞出来清理尾部那儿的东西，最后再洗过一遍沥干水分备用。
　　很快，竹象也清理好了，满满一大簸箕。
　　林霜捞了几乎半缸子的油化开，待油温差不多了，先下笋虫宝宝炸一炸，随后捞起来。
　　再下簸箕里的大竹象，那竹象还没死透，下油锅的时候还张牙舞爪的，等油温一泡，便彻底曲卷起来，不一会儿就散发出阵阵焦香味。
　　竹象太多了，分别炸了两锅子才炸得完。
　　炸干了的竹象，装了满满两大盘，将细盐撒上去，上下翻腾通透，便成了。
　　看着一旁口水都要滴到油锅里的胡桂英，林霜道：“尝一下呗。”
　　胡桂英笑嘻嘻伸手就去抓。
　　“不会拿筷子吗？”
　　话没说完，这虎女已经抓了一只丢进嘴里，随着嘎嘣嘎嘣几声，她脸上露出又惊艳又满足的表情，连连竖起大拇指道：“好吃——好吃——”
　　说完还要伸手去拿，被林霜瞪道：“孩子们还在外边呢，你看你养的什么坏习惯，等菜上桌了才吃。”
　　胡桂英忙道：“我没偷吃，我就是想帮你端菜而已。”
　　欲盖弥彰。
　　林霜说不了她，便随她去了。
　　把剩下的油倒出来到另外一个罐子里，开始炒菜。
　　那虎女刚刚带了一篮子的鸭蛋，鸭蛋和韭菜一起炒便成一个菜，最后再添一个素菜汤便完工了。
　　大花和小花原先是要走的，张麦娘交代过她们不能在别人家吃饭。
　　不过萍儿得了林霜的吩咐，拉着她们留下来。再加上厨房里香味一阵接着一阵，两个小姑娘咽着口水也迈不出步子。
　　刚出锅的炸笋虫金黄油亮，林霜特意各留了一份给麦娘家，剩下的连盘端上桌。韭菜炒鸭蛋泛着油光，黄绿相间地堆成小山，勾得人直咽口水。
　　江怀贞把三个小姑娘安排着坐在一起，一模一样的竹碗摆得齐整。
　　大花五岁了，晓得规矩，小手规规矩矩叠在膝头，眼睛却不住往炸竹象上瞟。
　　萍儿四岁，原本是不被爱的小女孩，但自从到了西山谷，被林霜和江怀贞宠着，比起以往要活泼自信许多，总算恢复一个小孩子该有的活力。
　　小花最小，才两岁多，性子有些慢腾腾，憨里憨气的对什么都好奇，长得尤其可爱，虽然瘦，但肚子圆鼓鼓，走路屁颠屁颠的，很讨人喜欢。
　　这会儿圆鼓鼓的小肚子顶着桌腿子，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盯着江怀贞看了好一会儿。
　　等大伙儿都坐下来，看到老太太动了筷子，林霜才招呼道：“好啦，快吃饭吧。”
　　孩子们欢呼一声，筷子勺子碰得叮当响。
　　江老太看着几个小萝卜头，眼底也绽出笑意，“咱家难得有这么多小孩子聚在一起吃饭，真热闹啊。”
　　萍儿急着献宝，小手指向那盘炸得酥脆的竹象，“奶，这些大虫子脆脆的，我抓了一百只。”
　　她哪里知道数数，在她意识里，一百就是最大的数，觉得自己抓的就是最多。
　　江老太牙口不好，对那盘张牙舞爪已经长了壳壳脚脚的竹象直摆手，坐在一旁的江怀贞给她舀了一勺子的笋虫宝宝盖在饭上。
　　“这个嫩。”
　　她夹了一只，刚嚼了一口，汁水就在嘴里爆开。焦香混着嫩滑，着实美味，不禁连连赞道：“香，真香！你们捉得好，你姑姑煮得也好吃。”
　　见江老太一阵夸，几个孩子顿时欢喜得不行，叽叽喳喳地争着要说话。
　　林霜敲了敲桌子道：“先好好吃饭，吃完了再一个个说。”
　　几个声音又先后停了下来，接着就是一阵咀嚼和吞咽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放鞭炮一样。
　　胡桂英扒拉着饭，含糊道：“真是太美味了，要是再来点小酒，那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啊。”
　　江怀贞看着她：“大白天的想喝酒，你跟衙门里那些人学的什么坏习惯。”
　　“哪能啊，我就说说而已嘛。”胡桂英缩缩脖子，筷子却不停，转眼又夹走两只炸竹象。
　　孩子们肚子小，萍儿和大花吃了一会儿就吃饱了，只有小花吃得慢，还拿着勺子在一点一点地往嘴巴里舀，嘴边沾满了米粒。
　　林霜看着萍儿道：“吃饱了就去玩吧。”
　　小花见状，也跟着放下勺子。
　　旁边的江怀贞一把捉住她小小的身子道：“你这小半碗饭还没吃完，还不能走。”
　　小丫头眨巴着眼，看着江怀贞不苟言笑的模样，抱着碗往林霜怀里挪。
　　总算不跑了。
　　林霜笑着往她碗里夹了几块炒鸭蛋道：“好啦，先把饭吃完了再去玩，不然肚子里面的馋虫吃不到饭，就要咬你的肚子哦。”
　　小花这才乖乖坐好，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胡桂英吃得差不多了，见几个大孩子不在，才开口八卦道：“跟你们说，衙门怕是要变天了。”
　　“变什么天？”林霜问。
　　江怀贞也抬起头来看着她。
　　“听说上面有钦差大臣下来，要查察这次洪灾的事。眼下县令、主簿和县尉几个官，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派人到处捂嘴。也不知道那些人来了能查出个什么东西来？”
　　林霜问：“先前不是上报数据请求上边赈灾吗，赈灾款下来了？”
　　胡桂英摇头：“咱也不知道，不过衙门倒是在南门口支过几个棚子给灾民施粥，就不知道是不是上边发下来的赈灾款。”
　　林霜嗤了一声：“就那几个棚子的粥，几百来斤米，咱都能出得起。”
　　胡桂英将一只炸得焦脆的竹象往嘴巴里一塞，嚼得嘎嘎响，一边道：“按理说那场洪水，你们村子救了那么多人，上面多少也有所表示，可这事人家根本没放在心上，着实让人心寒。”
　　林霜不慎在意道：“算了，反正当初救人，也不是为了什么奖赏。”
　　上一世她也听说县令后来换了，可这都是上面的事，与她这些小民何干。


第87章 趁机敛财
　　城西老陈家的酒馆里。
　　林满仓缩在靠墙的条凳上，就着一碟盐水毛豆喝闷酒。
　　劣质的烧刀子辣嗓子，他龇牙咧嘴地灌了半碗。
　　瓦松突然用胳膊肘子捅了捅他，努嘴示意邻桌。
　　“要说这回发大水，最仁义的就数白水村那些人。”隔壁一个挑夫模样的汉子抹了把嘴，“江姑娘带着二十来个后生，硬是从龙王嘴里抢回来六十多条人命。”
　　“可不是！”同桌的瘦老头接茬，“不过我听说是林姑娘组织的人手，早之前还因为给乡亲们说了仙师的预言，被关进衙门大牢里，罚了二两银子。”
　　“我侄子在衙门做事，这事是真得不能再真，而且那林娘子也跟着一起去救人了，我外孙女从盆里漂到下游去，就是她跳下河给救的。”
　　“这林娘子可真是仁义。”
　　听到这儿的瓦松三角眼滴溜溜一转，突然一把扯过林满仓的胳膊，扯着嗓子插话：“哎哟，你们说的林娘子——可不就是咱林大哥的亲侄女嘛！”
　　酒馆霎时一静。
　　林满仓还没咽下的酒液顺着胡子滴落，眼见着众人眼神从狐疑变成敬畏。
　　角落里有个裹着破衣裳的老汉突然站起来，颤巍巍地摸出几个铜钱：“恩、恩人大伯.……我那孙子也是林娘子从水里捞起来的……”
　　……
　　酒馆里发生的这些事，林霜并不知情，这两日她和江怀贞人在鄞州。
　　而此时的鄞州榆县，晨雾还未散尽，榆县药行街已传来药农的吆喝声。
　　江怀贞勒住缰绳，惊雷鼻子里喷着热气在原地踏了几步。
　　整整两日的奔波，两人总算到了这大衍国最负盛名的药行街。
　　她们固然是可以上山挖草药背回来移植，但山上的草药分布得比较散，而且参差不齐，想要攒到一亩的种子或药苗，着实要费上一番功夫，所以才决定来买种子。
　　“这可比咱们后山采药强多了。”林霜从马车上跳下来，揉了揉发酸的腰。
　　街市两侧的药铺鳞次栉比，空气中混杂着上百种种药材的苦涩与清香，熏得人鼻腔发痒。
　　“走吧，青叔说了，种子铺在街尾。”江怀贞道。
　　两人穿过熙攘的人群，林霜的目光扫过各色药材，犀角、鹿茸、虫草.……平日里见都难得一见的稀有药材，在这里就像是悬挂在檐角的咸鱼一样，变得平平无奇。
　　也得亏她上一世就泡在济世堂的药堂里，对这些药材如数家珍，否则到了这里，怕是要看花眼了。
　　见到感兴趣的，也上前去问一下价。
　　两人走下来一圈，除了元胡、白术等道地药材种子由鄞州药行联合控制，其他几乎所有的药材种子都能在这里买得到。
　　林霜也不执着，选择了比较实用的黄芪、当归、何首乌、枸杞和柴胡等几样种子，人参种也拿了一些，至于防风、板蓝根和丹参，后山就有，她买得不多。
　　而鄞州所限制的白术，她曾在后山见过几株，因此也不强求。
　　……
　　醉仙楼。
　　林满仓摸着滚圆的肚子，打了个饱嗝，绸布腰带都松了两扣。
　　他眯着眼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红布袋，指腹摩挲着里头银钱的轮廓，嘴角不自觉咧到耳根。
　　“林兄，这点心意务必转交令侄女。”那商人模样的男子作了个揖，“若非她带人及时相救，我那一船布匹就全泡汤了。”
　　“放心放心。”林满仓拍着胸脯，“我侄女最是心善，定会记得卢掌柜这份情。”
　　待几人走远，二楼雅间“吱呀”一声推开条缝。
　　孔齐阴沉着脸盯着林满仓远去的背影。
　　“去查，”他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寒意，“问问小二，这人近日是否常来？”
　　随从很快折返，附耳道：“大人，连续这四日，日日有人宴请日日来。”
　　“哦？”孔齐冷笑，“灾民哪来的银钱摆这等席面？”
　　“多是洪灾中获救的商贾农户，听闻有些是变卖家当答谢，有些是因林霜预警抢收稻谷免了损失……”
　　“荒唐！”孔齐一掌拍在案上，茶盏“叮当”乱跳，“本官原以为昌平出了个巾帼义士，未料竟是沽名钓誉之徒！纵容亲族盘剥灾民，与趁火打劫何异？”
　　随从犹豫道：“大人，那林娘子既能组织二十壮丁连续几日救人，我怎么看都觉得她不应该是能做出这等事来的人……”
　　孔齐这才压了压怒火道，“现在去找何县尉核实这林满仓的身份——”
　　他盯着桌上那碗未动的鲥鱼羹，突然失了胃口。
　　“本官倒要看看，这‘义士’的名头，经不经得起推敲。”
　　……
　　昌平县县衙。
　　何县尉听完孔齐随从的话，赶忙道：“既然是孔大人要查，我现在就亲自去户房查。”
　　说完急急忙忙带人前往户房。
　　进门就冲着掌管全县户籍资料的小吏道：“立刻查白水村林满仓和林霜的户籍！”
　　小吏手忙脚乱翻找册子，竹简碰撞声惊动了隔壁的孙康。
　　孙康刚刚看到急匆匆赶来的何县尉几人，心里早生出好奇，如今听到“林霜”两个字，顿时变得警觉，佯装整理账本，耳朵却紧贴着板壁。
　　那小吏翻了翻，很快就翻出一卷册子。
　　细看之后才赶忙汇报：“大人，林霜于去年十月份就被林满仓以八两银子卖到了同村的江家，按照律法，此女与林满仓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何县尉一听，一把夺过册子细看，白纸黑字，上边还有白水村村正的画押佐证。
　　确认过后，方放下册子，疾步朝前厅走去。
　　旁边的师爷小步追出来，压低声音道：“大人，可是打算如实上报？”
　　何县尉脚步一顿，转头看他，“不然还能如何？”
　　师爷见左右无人，说道：“大人，此乃天赐良机啊！”
　　何县尉闻言眼睛一眯：“这怎么说？”
　　“你想啊，孔大人为何早不查晚不查，偏偏这个时候火急火燎地让咱们查这个林满仓，原因并不难猜，他定是犯了什么事，孔大人碍于林霜救人的事不好动手，便急匆匆让人来确定两人的关系。”
　　“一旦此刻揭破他们已无亲缘，反倒成全了那姓林的清白。六十余条人命啊，孔大人岂能不上报朝廷？到时候朝廷必定对她大赏特赏。”
　　听到孔齐要褒奖林霜，何县尉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师爷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当初林霜预言暴雨，是大人你亲口下的拘票！若她真借着这泼天功劳翻了身，当初那件事必定会再次被翻出来。孔大人就此追究下去，到时候定要罚大人不体察民情，没有做好预防工作之罪，说不定还将这次洪水的损失都算到大人的头上……”
　　“这些要算也得算到裴县令的头上——”何县尉说完，才意识到县令此刻已经被孔齐的人拿下，这会儿正关押在大牢里，瞬间一句话说不出来。
　　师爷见状，又凑到何县尉的耳边道：“秦升一事，也是这个姓林的给揪出来，依我看，这女子不简单……一旦让她得势，要求重审秦升案，深挖下去势必要牵扯到秦家，到时候咱们处境大大不妙。”
　　“所以你的意思是……”何县尉此时已经意识到利害关系，后颈汗湿如浆。
　　“依我看倒不如借这个事情，将那姓林的一巴掌拍得不能露头。”
　　师爷枯枝般的手掌重重一按，“钦差大人远在府城，孔齐看似刚正不阿，其实是个粉饰太平的性子——”
　　“只要坐实林满仓是血亲，谁还管卖不卖女？”何师爷道，“要是林满仓做错了事，那林霜自然也逃不开关系！就算孔大人不追究她，但也不会再看重她就是了。届时，大人也能借此置身事外。”
　　何县尉盯着廊下晃动的灯笼影子，忽然仰头大笑。
　　“好！好！就依你所言！本官这便去回禀孔大人，林满仓与林霜乃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伯侄！亲得不能再亲！”
　　说着，两人大步朝外边走去。
　　而贴在墙角处的孙康听着断断续续的对话，眉头一皱，转身回厢房去了。
　　果然孔齐听了随从的报告，大发雷霆。
　　随从问：“大人，是否要把林满仓抓起来？”
　　孔齐背着手站了好一会儿，语气明显已经静下来，道：“罢了，这事我就不插手了。”
　　“……这是为何？”
　　“她再大的功劳，被林满仓这件事这么一搅，也全抵消了。所幸灾民也不都是什么有钱人，被骗了一波之后应该也骗不了什么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看在她带人救了六十多条人命的份上，我不为难她。这件事，就交给新县令来处理吧。”孔齐道。
　　随从：“那……不过大人，赈灾款一事，昌平县当真只是裴纳一人所为吗？”
　　孔齐叹了口气：“天下为官者，不贪者实在少数，要全都拿下，还有几个人替皇上办事？旧虫子去了，还来新虫子，都会把树给凿空。既然赃款都追回来了，便留几条替上头做事吧。”
　　随从听了，恭顺应下。
　　作者有话要说：
　　走一下剧情宝子们
　　我实在太困了，刚刚改的时候差点就睡着，明天争取多更一些。


第88章 风尘仆仆
　　林霜和江怀贞带着草药种子赶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
　　这个时辰了，药苗也只能明日再栽。
　　好在她们去鄞州是驾着马车去，回来时候药苗是装在车厢里，根部带着泥，又裹了湿水的布条，能放三到五天。
　　当然不是所有药苗都能放这么久，像人参和三七这种根系较为细嫩的草药，林霜没有选择药苗，而是选了种子。
　　看着两人风尘仆仆的样子，江老太给心疼坏了，催着她们去洗漱，自己张罗着晚饭。
　　萍儿几日不见她们，也黏得不行，一口一个姑姑，好不亲热。
　　就连林霜进去洗澡，她都要守在门外一起说话。
　　“姑姑，鄞州有多远啊？晚上还要驾着马车赶路吗？”
　　“鄞州是不是比咱们村子还大？”
　　“鄞州有好吃的饼子吗？有糖葫芦吗？有芋头糕吗？”
　　林霜多日不见她，听她奶声奶气又黏人的模样，也不禁心生怜惜，隔着门耐心地一条一条给她回答。
　　“你大姐还给你带了一个手串，等会儿姑洗完澡了拿给你。”
　　手串买了两串，一串给老太太，是檀香木做的，能提神醒脑。而萍儿那串的是崖柏做的，能舒缓神经，抵御病菌。
　　萍儿一听有礼物，高兴坏了，在浴室外又蹦又跳。
　　仍念念不忘邀功道：“我有帮奶好好干活，每天都割了好多好多的猪草，鸡都是我喂的，还喂了兔子。奶煮饭的时候，我还帮奶拿柴火呢。”
　　林霜正好洗完澡，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一把将她抱起来亲了亲道：“咱萍儿可真乖，还特别能干，谁家能有这么乖的小女孩啊——”
　　萍儿被她挠得咯咯直笑，挣扎着下来。
　　江怀贞正在门口整理着药苗，这些药苗沤在车厢里，不及时处理会烧坏嫩苗，把它们摆出来放在阴凉的地方，再喷点水，等着明日栽植。
　　她原是不会这些东西，但林霜说了一次她就明白了，之后就再不用教第二轮，自己会将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
　　林霜和她做事最放心不过，就连当初做酱饼的时候，她负责调味做酱料，江怀贞会将她需要的东西提前准备好，把锅子罐子洗干净，把火给生好。和面什么的，后面也不用林霜动手了。
　　这样的人，不仅是生活的好搭档，更是做事的搭子。
　　和她相处越久，林霜越发觉得自己挖到了宝贝。
　　“处理好了就去洗澡吧，奶煮饭快好了。”
　　江怀贞道：“等吃饭再洗，免得一会儿又出一身汗。”
　　林霜随她去，回屋拿串子给萍儿。
　　江老太和萍儿早早就吃过饭了，这顿是专门做给林霜和江怀贞。两人坐下来用饭后，萍儿也端个小碗跟着一起加餐。
　　老太太蒸了一块腊肉，又炒了个胡瓜鸭蛋，外加一个素菜汤，荤素搭配，看上去十分可口。
　　两人赶了几天的路也是累坏，路上吃的都不如家里的好，这会儿早已饥肠辘辘，每人一大碗饭放开了吃。
　　过年时候和张屠户买了半扇猪肉来做腊肉，已经没剩多少，老太太自己在家没舍得吃，每餐就给自己和萍儿每人打了个鸭蛋。萍儿这会儿吃着腊肉，满嘴流油。
　　林霜看她这个小馋样，怎会猜不出家里的伙食，冲着江老太道：“奶，张屠户每天早上都挑肉来村里卖，我们不在家，你们也得买点肉补补身子才行，咱们现在不缺银子。”
　　江老太哼道：“鸡蛋鸭蛋不是肉吗？谁家餐餐能吃上一个蛋？”
　　林霜没跟她犟，反正往后她和江怀贞也不常出远门，指望不了老太太，她们自个儿买就是。
　　吃饭吃到一半，严婆子带着冬至来玩了。
　　她们两人这一去就是四天的时间，担心家里老人和小孩，就拜托严婶婆每天过山谷来看一眼。
　　严婶婆如今巴不得能跟她们扯上关系，一口应下，每天饭后都带着冬至往山谷里走一趟。惹得村正直笑话她，说她以前有多嫌弃西山谷，如今就舔得有多厉害，气得她好一阵子都没理会自家老头子。
　　林霜招呼她们吃饭，严婶婆也是刚吃完才出来，哪里吃得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旁聊天。
　　冬至忍不住分享道：“我们家今晚炒了猪头肉，可好吃了。”
　　江怀贞笑笑，起身去拿了一盒从鄞州带回来的糕点道：“专门给你带的。”
　　冬至有些惊讶，也有些感动。她喜爱江怀贞，但她也知道这个姐姐很是高冷，没想到她这次居然会给自己带礼物。
　　见她愣住，严婶婆扯着她的袖子道：“给你你就拿着吧，傻愣傻愣的。”
　　冬至这才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迫不及待就开了封，也不好独食，送到几人面前让大家拿。
　　不过也只有严婶婆和萍儿每人拿了一块，剩下的全是她的，把她给高兴得不行。
　　严婶婆这才问了她们这一趟的行程。
　　她现在已经认准了，但凡是林霜沾的生意，保准有搞头，心想着看有没有机会能跟着一起种植药材。
　　这俩小妮子在城里买了大宅子，她也眼热，看着跟她们混几年，说不定她们家也能买得上。
　　林霜也不瞒她道：“先前我就和怀贞说了，反正咱们自己种也是种，带着大家一起也是种，要是乡亲们愿意，那也不是不行。不过我们也是头一回种，还不知道能成什么样，等着明年要是真有收成，到时候再一起种。”
　　严婶婆一听，激动道：“你是个有本事的，肯定成。那明年就带我们家一起，我家地多，能分出十亩种植药材。”
　　林霜笑道：“行，那我心里有数了。”
　　严婶婆眼看事情说定，才把话题引到别处去：“马桂花和林满仓这几日在家天天吵架，甚至还干起架来，哎，连外孙都有的人了，越活越沉不住气了。”
　　旁边的江老太看着林霜，突然插一嘴：“别不是做给你看的吧？”
　　林霜没好气道：“我跟他们早就没有瓜葛了，怎么会是做给我看？”
　　自从爹娘去了以后，她就没吃过一顿饱饭，萍儿当时怎样的处境，她也是差不多。更别提后来她们张罗着送她去冲喜，不成了又计划着把她卖进窑子里。
　　可以说，上一世她在秦家的悲剧，离不开那对夫妇的推波助澜。
　　别看林满仓一声不吭，心思比谁都沉。只是因为他有个显性子的媳妇，有些事情他还没来得及说或者顾着面子想做又不敢做的事，都让马桂花给先提出来了。
　　事情不出错还好，要是出错了，就甩到马桂花身上，他便可以完美隐身，装成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严婶婆道：“你说没瓜葛，可人家不认啊。眼看你们刚在城里买了大宅子，村里哪个不眼红？林满仓以前又跟你是这么层血亲关系，心里肯定更加难受，怕是要想尽办法把你认回去。”
　　还不待林霜说话，江老太就不乐意了：“怎么地，他林满仓是玉皇大帝不成？他说想认就能认的吗？”
　　林霜搂住她胳膊笑道：“放心吧奶，我这辈子就认定江家了。”
　　说着眼睛瞟过一旁正在低头喝汤的女人，补充道：“往后你和怀贞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江怀贞微微抬起头，目光望过来。
　　林霜此时早已收回视线，笑眯眯道：“跳梁小丑而已，咱不理他们，好好过咱们的日子。”


第89章 阿鸾晕血
　　吃完晚饭，严婶婆回去了。
　　胡桂英却趁夜来了。
　　天暗沉沉的，她将马儿留在山谷外，趁着夜色进了山谷。进门后蹑手蹑脚避开了江老太，拉着江怀贞去了后门处。
　　江怀贞刚洗完澡，正准备上床，见她这个时候来，基本上能预料到是什么事情，问道：“多少个死囚？”
　　“一个。”
　　江怀贞一愣，才问道：“今年怎么来得这般早？”
　　“集中执行的那一批还没到呢，这个是特别的。”
　　胡桂英道：“先前不是跟你说了上边派了钦差大臣下来吗，钦差卫队驻扎在州府，只派了个姓孔的到咱们县，从州府到县里，现在已经扯出了一大串，咱们县也被扯出来人了。”
　　“裴县令？”
　　胡桂英点了点头：“你明天要斩的人就是他，明日午时三刻，孔大人将亲自监斩。”
　　钦差一行到达州府，以雷霆之势查察州府衙门和下边的几个县份，直接将众人打了个措手不及。这回查到了昌平县，整个衙门最近几日都忙得脚不着地。
　　“那新县令定下来了吗？”
　　“上头已经下了文书，会派新县令下来。”
　　她幸灾乐祸道：“姓何的一直对县令之位虎视眈眈，想着这次说不定能升上去。没想到上面又另外派了个人过来，他怕是得气死。”
　　江怀贞向来很少议论政事，听到这儿忍不住问道：“灾情数据造假的事，他竟没受到牵连？”
　　先前林霜因散播洪水的消息被带走，便是这位何县尉给督办的，她一直记在心里。
　　胡桂英摇头：“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脱身了。”
　　江怀贞不再探究：“我明白了，我明早就过去。”
　　胡桂英传完信息，又急匆匆地走了。
　　林霜见江怀贞回房，支着身子坐起来，薄薄的凉被从她肩头滑落，露出半截雪白的臂膀。
　　“今年行刑的时间怎么提早了？”
　　江怀贞目光从她圆润的肩头滑过，把胡桂英刚才说的话转述了一遍，熄了灯，躺下来道：“明日我忙完了会早些回来，这几天车马劳顿你也累坏了，先好好休息，等我回来了再处理药苗的事。”
　　林霜应下，问道：“那鬼头刀一年不用了，会不会钝了？”
　　江怀贞道：“明早我早些起来，去溪边磨，免得在家弄让奶听到了，又不安心。”
　　老太太虽然六十多岁，可耳聪目明，一点风吹草动她比谁都警醒。拦倒不至于拦着，但江怀贞不忍心让她担心，进而不停地念叨。
　　“你自上一次到现在，中间隔了一年，手生么？”林霜侧着身子看着她，有些担心问道。
　　“无妨，就一个犯人，即便疏于锻炼，也不至于要砍第二刀。”江怀贞安抚道。
　　这几日在外边，风餐露宿，住客栈也睡得不安稳，两人都没怎么亲热。林霜原本还存着心思跟她温存一番，但眼下谈到这些东西，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就给压了下去，抱着她的胳膊问道：“先前你去辞工的时候衙门怎么说了？”
　　江怀贞沉默了片刻回道：“说现在一时半会儿还寻不着人顶替，让我先做着一段时间。”
　　“他们要是说一直都找不到人，那你可不得一直做着？”
　　“至少今年是逃不掉了。”
　　林霜抬起头来看着她道：“我怎么感觉你不是很想辞工？”
　　“有吗？”江怀贞有些心虚道，“总得有人去做这些事情，没找到人，我就先顶上就是。”
　　林霜没说什么，抱住她的脖子道：“亲我一下，才许睡。”
　　明天她有正事要办，今晚便不缠着她，让她好养精蓄锐。
　　江怀贞转过身，将她抱进怀里，吻住她的唇。
　　隔日林霜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
　　她也没有睡懒觉的心思，起来收拾好自己，老太太已经煮好粥。
　　萍儿在外头跟兔子说话，自从上次被教训早上不能打扰两人睡觉后，她后来起床就没再往东屋跑。
　　这会儿见林霜起床，小跑过来抱着她的腿问道：“姑姑，今天要去做什么呀？”
　　林霜捏了捏她的脸：“今天要下地种药材啊。”
　　昨天回来太晚了来不及，但今天得种下去，不然根部就得干了，不过得等下晌江怀贞回来了再一起去种。
　　眼下入秋，天气开始变凉，但白天太阳还是有点毒。下午移植药苗，夜间湿度较高，能减少萎蔫，利于幼苗恢复。
　　江老太没见到江怀贞，才问道：“那丫头上哪儿去了，莫不是还在睡觉？”
　　林霜扯着谎道：“先前我们上山见到几株药材，她记得地方，去挖药苗去了。”
　　……
　　昌平县西菜市口，一大早就搭建起刑台。
　　老百姓素来喜欢凑热闹，平时处理普通囚犯都会忍不住前来围观，如今要砍的是本县的上一任县令，又怎能错过这样的场面。
　　不到午时，菜市口就已经人声鼎沸，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好多人。
　　薛鸾踮着脚尖在人群中张望，杏色的裙裾被挤得皱巴巴的。她生得娇俏，这会儿被正午的阳光晒着，脸颊红扑扑的，像颗熟透的水蜜桃。
　　旁边跟着几个小姐妹，正攥着帕子，眼神热切地盯着刑场之上。
　　“江姐姐怎么还没出来？都过午时了呢……”
　　“快了吧，这会儿太阳大，早出来就得多晒一会儿。”
　　“江姐姐才不怕晒。”
　　“阿鸾，你又看不得人血，这次还来凑热闹，万一待会儿晕了，我们可背不动你。”
　　比起另外两个小姐妹，薛鸾确实长得稍微圆润一些，不过倒也算不上胖。
　　听到小姐妹们这么说，她生气道：“先前那么多次我一次都没来看，这次好不容易来了，你们还一直泼我冷水，过分。”
　　“好阿鸾，我们这不是担心你嘛。”
　　“哎，谁能想到堂堂永安堂薛大夫的女儿居然是个晕血的，你说你爹要是把衣钵传给你可咋办，见不得人血，怎么给人救死扶伤。”
　　薛鸾听到这话，眼神一黯，低下头去。
　　穿鹅黄裙子的小姑娘见状，自知失言，挨过来抱着她的胳膊，声音甜得像蜜糖：“好啦好啦，晕血就晕血，待会行刑时我替你捂眼睛。”
　　也只能这样，薛鸾点了点头。
　　就在她们身后，悄然立着一主一仆。那主子模样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修长如青竹，着月白暗纹褙子，通身气度如霜雪凛然。尤其是一双凤眼，眸光如刃，令人不敢直视。
　　人群嘈杂，耳边是十五六岁少女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女子眉头微微皱了皱。
　　直到其中一小姑娘惊呼：“来了来了，江姐姐来了——”
　　“江姐姐今日没有做男子装扮呢。”
　　“还是一如既往地俊俏啊——”
　　女子闻声抬头朝台上望去，只见一个身量高挑的年轻女子，手提一把黑布缠绕的鬼头刀朝台上走来。
　　黑衫红褂子，随着秋风吹来，裙角飞扬。
　　头上辟邪用的红色发带跟随着秀发扬起，飘飘欲仙。
　　明明做着最血腥的营生，眸光却清澈如山涧。
　　人群里也跟着骚动起来。
　　“是小江——”
　　“原是女娃娃啊……”
　　“女刽子手细皮嫩肉的，能不能行啊？”
　　“怎么不行，去年八个死囚的首级便是她斩的。”
　　“去年我就觉得这个刽子手长得俊俏得过分，没想到真的是个女孩子家。”
　　“女刽子手，我还是头一回见过。”
　　“不过女人家家的来干这个活儿，这合不合适啊？”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又没人规定女人不能当刽子手。”
　　“你们不觉得晦气吗，干这一行本就阴气重，又来了个女人，被砍的人岂不是几世不得翻身了？”
　　“呸，你倒还帮台上的贪官污吏说话，洪水中死了那么些人，就是因为他不闻不问，还假报受灾人数骗取赈灾款，这种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让小江给他行刑，还污了小江的手！”
　　“至于吗，就因为她长得好看，你们就要维护到这个地步？”
　　“她好看是一回事，今年发大洪水，我爹我娘我弟弟妹妹被困在树上两天两夜，就是她带人去把我们救下来的，她是我们一家子的救命恩人，谁也不能诋毁她。”
　　“还有我，她也救了我们一家人。”
　　“你不服憋着！”
　　那人顿时噤声。
　　其他人还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直到江怀贞提着大刀走到原县令裴纳身后站定，声音才渐渐平息下来。
　　两名身着赭色公服的官差来回踱步，轮流宣读着犯人的罪状。
　　“裴纳，原昌平县令，贪墨赈灾银两，伪造文书……”
　　每念一条罪名，台下便掀起一阵骚动。
　　犯人裴纳蜷缩在厚重的木枷中，披头散发，双膝跪地，浑身发抖。
　　嘴里含糊不清地呜咽着，没人知道他嘴里说的什么，也无人在意。
　　江怀贞静立在他身后。她单手执刀，刀尖随意地抵着地面，锋刃贴着腿侧。目光扫过死囚时，那双黑眸平静得如同深潭，不见半点波澜。
　　随后才抬眼，面无表情地望向台下。
　　几个小姑娘瞬间又欢呼起来：“江姐姐看往这边来了——”
　　白衣女子身边的婢女低声道：“小姐，没想到昌平县的刽子手居然是个女的。”
　　女子淡淡道：“是女的又如何，咱们不也是女的？”
　　婢女忙道：“我并没有觉得不妥，只是佩服她的勇气。”
　　“换作你，你愿意做这个行当吗？”
　　婢女想了想：“不愿。”
　　“为何？”
　　婢女笑道：“我要去做这个，谁陪小姐？”
　　女子睇了她一眼：“贫嘴。”
　　人群喧嚣着，日晷的铜针在青石板上投下细长的阴影，终于与午时三刻的刻痕重合到一起。
　　监斩官拾起桌面上的令牌，朝台下一扔。
　　“时辰到，行刑——”
　　原本喧闹的场地瞬间安静下来。
　　身长玉立的刽子手终于动了，缠在鬼头刀上的布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解开，露出银白色的刀面。
　　随着刀身举起，日光映在刀身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亮。
　　刀身落下的时刻，如猪肉案桌上剁排骨一般发出“咔嗒”的声音，一抹血色扬起，一颗硕大的头颅就这么滚落下来，翻滚了几下滚到前排众人脚下。
　　“啊——”人群如炸开的蚁穴，前排的看客尖叫着后退，凹出一个大口子。
　　却有五六个粗布衣衫的汉子逆流而上，其中一人飞起一脚将头颅踢得再次翻滚起来。
　　这群人正是大河边上受灾的灾民，因为家人没有得到及时救治丢了性命的幸存者们。
　　行刑完毕，可百姓仍站在原地激烈讨论着。
　　那位身着月白褙子的女子正欲离去，忽见前方一个杏色身影踉跄着向后栽倒。
　　她下意识展臂一接，怀里顷刻间落入一个香甜娇软的身子。


第90章 手臂发酸
　　江怀贞出了刑场后，依照惯例赶回衙门去拿赏银。
　　没想到刚提着刀转过街角，就看到了路边正笑意盈盈望着她的年轻女子。
　　她下意识将染血的刀往身后藏了藏，眉宇间的肃杀之气瞬间化开，“你怎么来了？”
　　林霜道：“你一年没干这个活儿了，我得过来监督监督你。”
　　说着走过来就要去挽住她的手。
　　却被江怀贞左手微微挡开：“刀上还沾着血呢，你要不去城门口等我？”
　　“不要，我就跟着你。”林霜道。
　　江怀贞无奈，只得将鬼头刀换到左手边：“怎么就这么倔？”
　　“没你倔，奶一天到晚骂你倔驴。”
　　江怀贞闻言，无奈道：“她是长辈，她说什么不管对还是不对我受着就是。可你比我还小，怎能这么说我呢。”
　　“我偏说。”
　　江怀贞眉眼软了软：“好，你说吧。”
　　林霜笑着，不管旁人的眼神，去拉她的手。
　　待两人走到衙门口，江怀贞将鬼头刀处理了一下，又将红褂子脱下，挂在马背上，冲着她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拿了赏银就出来。”
　　“好，你去吧。”
　　林霜冲着她乖巧地眨了眨眼。
　　江怀贞转身朝大门方向走进去。
　　和往时的流程一般，先是去了刑房拿条子，再去户房领取赏银。
　　户房里，孙康正和另外一个同僚核对数据，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见她进来，手指一颤，差点就拨错一颗算珠。
　　见旁边的同僚正盯着他，忙起身，若无其事接过江怀贞手里的条子道：“稍等，我进去找主事红批。”
　　说完拿着条子去了隔壁厢房，没要多久出来了，回到位置上，从抽屉里拿出银子放在桌面。
　　“都在这里了。”
　　江怀贞看着两块碎银子，又抬眸看了他一眼。
　　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并不理会，转身出门去了。
　　等到了衙门外，林霜远远就迎了上来。
　　将那二两碎银塞到她手中道：“今日的进账。”
　　林霜看着手里的银子，惊讶问：“二两？县令的脑袋那么值钱吗？”
　　江怀贞自觉好笑：“这天底下的死囚，哪里还分尊卑贵贱，一个首级一两银子，早就定好了的。”
　　“那怎么有二两？”林霜突然想起什么，哦了一声，“是那贪心的小吏良心发现吐出来了？”
　　江怀贞点头。
　　林霜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咱们当初救了他，否则他必定死不悔改。”
　　江怀贞想了想：“如果我们的举动能够影响一个人，那觉得也值得了。”
　　“你倒是好心。”
　　江怀贞摇头：“没有，当初他贪墨我银子的时候我的确奈何不了他。但救他的时候，也并没有想那么多，只当他是灾民中的一员。这些这些因果自己连上了，我也有点神奇。”
　　林霜抱着她的胳膊轻哼一声：“一点也不神奇，走，上马回家。”
　　而此时的西菜市口。
　　李长玉抱着昏迷在自己怀中的薛鸾，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不知所措。
　　另外两个同薛鸾一起前来观刑的小姑娘见她晕倒，赶忙挤过来。可等看清李长玉的样貌时，忍不住又是眼前一亮。
　　眼前这位姐姐与方才台上的江姐姐，气质相差无几，容貌是另外一种的沉稳大气。
　　旁边男子装扮的婢女忙道：“小姐，让我来抱她。”
　　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推开她道：“你一个臭男人，不能碰阿鸾。”
　　婢女赶忙要解释，李长玉开口了：“这里人来人往，你这个装扮确实不合适，别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说着看着眼前的两个小姑娘道：“那你们俩谁来把她背回去。”
　　其中一小姑娘摇头：“阿鸾重得跟只小猪似的，我最多就能背得两步路。”
　　另外一个壮一点的却急急道：“我刚刚出来的时候，我娘交代我要马上回去，晚点要去走亲戚，我不能去送阿鸾了。”
　　李长玉不禁为怀里的女孩喊冤，这八九十斤的体重，怎么能说她是小猪呢？
　　“姐姐，你好人做到底，帮我们把她送到永安堂吧。”
　　“她得了什么病，要送去医馆？”
　　“不是啦，阿鸾只是晕血，很快就会醒过来。她爹是永安堂的薛大夫，家里这会儿可能没人，最稳妥就是把她送到永安堂去。”
　　“原来是这么回事，”李长玉看着怀里苍白的小脸，想了想道，“正好我也要买几副药，便顺路送她过去吧。”
　　旁边的阿圆道：“多谢姐姐，那……那我跟你们一起去，我给你们指路。”
　　她是背不起薛鸾，可她也不能把昏迷的小姐妹丢给一个陌生人呀。
　　虽然这位姐姐和江姐姐一样好看。
　　“去把马车调过来吧。”李长玉冲着婢女道。
　　永安药铺离西菜市并不远，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地方。阿圆率先下了马车冲进药铺里，她就只认得阿来一个伙计，找到人就把他往门外拖。
　　阿来听说大小姐晕倒了，赶忙道：“男女授受不亲，大小姐都及笄了……正好夫人就在后院，我去请夫人。”
　　说着挣开阿圆的手往后院跑去。
　　薛夫人带着嬷嬷赶到门口的时候，就见到一位身着月白褙子的女子正抱着人从马车上下来。
　　怀里的薛鸾双眼紧闭，面色惨白。
　　她顿时心疼得不行，赶忙迎上去，手忙脚乱地要把孩子接过来，才发现自己哪有那么大的力气抱得起九十多斤的女儿，忙撒了手去看张嬷嬷。
　　张嬷嬷见她看着自己，连连摆手：“夫人，老婆子这把老骨头，可抬不动咱们的小胖墩儿。”
　　也得亏薛鸾晕过去了，不然听到这话，指不定还是得再晕一遍。
　　“去去去，把老爷叫来——”
　　“我来吧。”李长玉嗓音清泠，“抱了一路，不差这几步，把她放哪儿？”
　　薛夫人不好意思笑道：“姑娘，真是麻烦你了，请随我往后院去。”
　　去的正是先前林霜睡过的那间屋子，李长玉眼睛扫过这些草床，没说什么，将薛鸾轻轻放到床上。
　　直起身子后，不动声色地在袖子底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臂。
　　薛夫人正要询问，却见女儿睫毛轻颤，悠悠转醒。
　　薛鸾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盯着自己的几个人，头昏脑胀的，有些茫然。
　　“让你别去刑场偏要去！”薛夫人又气又心疼，“你想看你江姐姐，捎句话过去让她来家里玩不就行？非要去看那血呼啦差的场面？”
　　骂完了想起李长玉还站在一旁，忙收住话头：“多亏这位小姐不辞辛劳把你给抱回来——这么大个人了，还让人抱，知不知羞？”
　　薛鸾被她指责着，心里有些委屈，瘪着嘴叫了一声“娘”。
　　薛夫人见她这模样，哪里还忍心责备下去，赶忙将她搂进怀里道：“好好好，娘不说了，不说了——”
　　缩在母亲怀里的薛鸾这时才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掀起眼皮去看李长玉。
　　只见她和江姐姐一般的身高，要胸有胸要腿有腿，此时一双凤眼也正盯着自己看。想到方才是对方一路抱着自己回来，顿时耳朵一热，又缩回薛夫人的怀里。
　　李长玉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弯。
　　薛夫人眼看女儿缓过来了，将她扶起来催促道：“还不快好生谢过这位小姐。”
　　转头又对李长玉歉然一笑：“瞧我这记性，竟忘了请教小姐芳名。”
　　“在下李长玉，”李长玉略一颔首，“举手之劳，夫人不必挂怀。”
　　薛鸾被母亲轻推上前，小声道：“多谢长玉姐姐……”
　　“我有点沉，让你抱了一路，手臂一定很酸吧？”话未说完，自己先臊得低下头去。
　　李长玉广袖下的手腕不着痕迹地转了转，唇角微扬：“薛小姐身轻如羽。”
　　这谎话说得面不改色，偏生那清冷的嗓音让人生不出半点怀疑。薛鸾听得耳根发烫，又缩回母亲身后。
　　薛夫人摸了摸她的脑袋，冲着李长玉笑道：“正巧到了饭时，李姑娘若不嫌弃，不如到寒舍用些薄酒？”
　　“多谢夫人美意，”李长玉婉拒，“方才在西市观刑，实在没有胃口。不过我这次过来，正想着顺带买几副药。”
　　见她推辞，薛夫人也不好强求，但听说她要买药，赶忙道：“可有药方，我让阿来去给你拣药。”
　　李长玉道：“药方是有，若是方便的话，还想和大夫询问一些病症。”
　　“那无事，阿来，去看看老爷诊房里有没有人，让他腾出一会子工夫先给贵客开药。”薛夫人冲着外头道。
　　“不必，”李长玉忙制止，“外间还有其他病患等候，按序即可，不必为我破例。”
　　薛夫人无奈，只得吩咐阿来照做。
　　这里说话不方便，几人转到前头的厢房。
　　路过水房的时候，见到门口挂了几道锁，李长玉随口问道：“永安医馆的水房竟防范得这么严格？”
　　听她这么一问，薛夫人神色骤黯，“先前发洪水的时候，咱们医馆免费对外派发汤药，不知道惹得哪个黑心肝的眼红，让人扮作我们馆里的伙计，潜到水房，企图把病菌和毒药投到水井里。多亏那日霜丫头和小江在，给截住了。自打那以后，鸾儿她爹把医馆里重新整治了一遍，连这水房也得严加看管。”
　　李长玉没想到居然会出这样的事，眉头微蹙，问道：“那个投毒的人可是抓住了？”
　　薛夫人：“抓住是抓住了，只是后来官差来人把他带走，谁知隔了两个晚上，人就死在牢房里。”
　　“衙门后面有什么交代？”
　　薛夫人摇了摇头：“没有任何交代，只说人死了，案子悬在那儿，也就不了了之。”
　　说着长叹了一口气。
　　李长玉轻哼：“如此看来，那裴纳也真是该死了。”
　　裴纳正是上一任县令，方才看的就是给他行的刑。
　　薛夫人见她直呼前知县的名字，心里有些怪异，但又不知道这个怪异是从哪里来，只是叹了口气道：“罢了，事情都过去了，以后严加防范就是。”
　　李长玉听她这么说，便不再细问。转而道：“方才在菜市口，人人都在议论那位女刽子手。夫人适才又提及霜姑娘与小江阻了投毒之事，我还挺好奇的，能否跟我说说她们二人？”
　　“这有什么不能的，这俩孩子的事出去随便打听都能知道个大概。”
　　“先前预言下暴雨发洪水是怎么回事？”
　　薛夫人听了这话，不禁有些愤愤：“不说这事还好，一说起来就气人。”
　　“这时为何？”
　　“预言之人本是个游方老道。”薛夫人压低声音，“霜丫头心善，听闻后奔走相告，让各村抢收稻谷。谁知——不知哪个黑心肝的竟去衙门告发，说她妖言惑众！衙门派人去把她给抓起来，最后是怀贞交了二两银子才把人接回来。”
　　“怀贞就是小江？”
　　“是，她本名叫江怀贞，她爹原先也是咱们县的刽子手，也算是女承父业了。”
　　李长玉眸光一凝：“后来洪水确发，衙门竟无半分表示？”
　　薛夫人摇了摇头：“你能指盼这些人做什么？连一个投毒的人犯都能死在衙门的牢房里……反正我是什么也不盼着了。”
　　李长玉若有所思，问道：“听闻后来发了洪水，她们两人还组织村民去救人，可有这么回事？”
　　“是有这么回事，怀贞为此还受了伤，昏迷了一晚上。她们村子里的那些人也是一连跟着捞人捞了好几天，脚指头都给泡发白了。”
　　薛夫人道：“照我说，衙门不能自己救人就算了，村民自发抗洪救灾，事后多少也要有些表示，可是什么也没有，到头来还是这两个孩子自己出钱补贴村民……”
　　李长玉广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半晌方道：“这两位当真是奇女子，今日正好有幸见到其中一位，日后有机会，定要去拜访另外一位。”
　　薛夫人笑道：“她们就住在一起，你当真要去拜访，能一次见两个。”
　　“她们的姓氏不同，应该不是两姐妹，怎会住在一起？”
　　薛夫人便将林霜的身世和她说了一遍。
　　李长玉听完叹了一声：“原来如此，这两位姑娘真是了不起。世人待她们凉薄，她们却以德报怨。长玉虚长几岁，却不及她们半分。”
　　说完，看着旁边倚在母亲身边的小姑娘，问道：“我见阿鸾和刚才几位小姐妹似乎对小江很是倾慕？”
　　薛鸾听她居然叫自己“阿鸾”，不自觉坐直了身子，吞吞吐吐道：“因、因为江姐姐生得好看……”
　　“原来如此……”
　　薛鸾急得要辩解，阿来却匆匆跑来：“夫人，到李姑娘问诊了。”
　　李长玉站起身道：“夫人，那我先去看诊。”
　　说罢便跟着阿来往诊房方向走去。
　　薛鸾没解释成，暗自咬牙，跺了一下脚。


第91章 移植药材
　　马桂花觉得这几日丈夫看她尤其不顺眼，生挑鼻子竖挑眉的，哪里有一点不如意的，就冲着她破口大骂，和以前的窝囊样判若两人。
　　眼看这日刚煮好饭坐下来吃，他看着碗里的稀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将筷子重重地放到桌上，骂道：“这是什么，白水吗？一碗饭里不见几粒米，吃这个哪里有力气干活？”
　　马桂花没好气道：“今年有多少收成你心里没数？还想吃干饭，做梦吧你！”
　　林满仓骂道：“没有收成还不是你作的，当初霜丫头说下雨的时候，我说要收稻子，你非不让收，现在收不上来米了，倒怨起我来了，我真不该事事都听你的，弄到现在，这个家家不像家，外头不知道多少人看笑话！”
　　马桂花一听他提到林霜心里就来气：“你还敢提那个小白眼狼，养了那么多年，现在向着外人，处处和咱们作对，真该天打雷劈——”
　　“你还敢说她——该天打雷劈的人是你，”林满仓打断道，“要不是你，我们伯侄二人也不至于离心到这个地步，你说你，嫁到我们林家这么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好事？一整天寻着鸡毛蒜皮的事儿跟人发生口角，邻里之间你说哪个没跟你干过架？如今村子里，哪个不在背后说你，连我也跟着受累。”
　　马桂花从来就不是个软柿子，“啪”地摔了筷子，碗里的稀粥溅在桌面上，“林满仓！你现在倒装起好人来了？当初是谁默许我把那丫头片子当牲口使唤？是谁半夜指使她给你端的洗脚水？”
　　“如今见人家发达了，就想把脏水全泼我头上？”
　　林满仓脸色铁青，突然抄起粥碗砸在地上。
　　粗陶碎裂声惊得院里啄食的母鸡扑棱棱飞上墙头。
　　林霞见状，尖叫着赶忙躲回房间里去。
　　“反了你了！”林满仓一改往日的窝囊相，面目狰狞地一把揪住马桂花的发髻往墙上撞，“要不是你整天撺掇，我能把亲侄女八两银子贱卖了？现在全村都指着脊梁骨骂我！”
　　每说一句就撞一下，墙灰簌簌落在马桂花扭曲的脸上。
　　隔壁瓦松家的狗狂吠起来。
　　马桂花挣脱不开，脑袋被撞到墙上，额头上冒出血来。
　　她性子泼辣，嫁过来这么久，就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就算是林满仓，以前也不敢这样打她。
　　头上疼得厉害，一股委屈蹿上心头，呜呜呜地大声哭了起来。
　　等林满仓终于放开她的头发，她转身往房间跌跌撞撞跑去：“好你个林满仓，你如今倒学会打人了，我走，你爱跟隔壁那个死瘸子一样当光棍，我让你当。你最好别去求我回来！”
　　她跟林满仓同床共枕那么多年，又怎么会不知这个男人心里想什么，无非是眼红林霜在城里买了宅子，想拿自己开刀去讨好她。
　　可怜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那好侄女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万不可能再会被他拿捏。
　　她也认定了林满仓骨子里就是个好吃懒做的，到时候讨不到好处，又不舍得下力气干活，回头还不是会求到自己的脚边？
　　于是没有丝毫犹豫就收拾了衣服，提着包袱就往娘家去。
　　林霞见状，哭着追上来道：“娘，你走了我怎么办？”
　　马桂花和林满仓的大女儿林雪早就出嫁，林果去学堂了，只有二女儿林霞留在身边。
　　马桂花当初卖林霜的那些银子，就是想着要把林果给供去念书。
　　如今家里就剩小女儿林霞一人，她还想让她留在这里给自己当个耳朵，哪里会带她一起走。
　　小声交代几句后，抹了一把头上的血，头也不回地走了。
　　……
　　从城里返回到家后，江怀贞先是去柴房烧了香。
　　江老太早上见她们俩一前一后出了门，这会儿再看马背上横着个黑布包裹，便什么都明白了。
　　想到孙女还没辞掉这行当，还被这二人给糊弄了一番，心里来着气，说话夹枪带棒的。
　　早上的粥还有，林霜默默去摘了菜。
　　打了几个鸭蛋，炒了一碟蛮瓜炒蛋，再弄个青菜，午饭就好了。
　　江怀贞在柴房烧完香，肚子饿得直叫唤，还是先去哄老太太。
　　老太太没理她，她只得来吃饭了。
　　看到饭桌上摆着两个白胖胖的大包子，惊讶问道：“你什么时候买的，我都没看到。”
　　林霜道：“行刑之前就买的，是你一直没注意。”
　　早上老太太起来就煮了粥，一锅吃一天，江怀贞干了体力活，午饭吃粥肯定不顶饿，就给她买了包子送粥。
　　江怀贞心里发暖，难得生出胆大的心思，凑过来要去亲她，却听到门口传来“哒哒”的脚步声，赶忙又缩了回去，坐直身子，开始吃饭。
　　萍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浑身脏兮兮的，见到她们回来了，蹦蹦跳跳地跑进屋，嘴里叫着“姑姑。”
　　林霜转头看了她一眼，嫌弃道：“快去洗澡换衣服，一会儿奶看到了，准要骂你。”
　　萍儿看着桌上的大包子道：“我也要吃大包子。”
　　“给你留着呢，先去洗澡。”
　　“姑帮我舀水。”
　　江怀贞正要起身，被林霜按回凳子上：“你吃你的。”
　　说着站起身，去给她打了一桶温水，倒到大盆子里兑了水，再把换洗的干净衣裳挂在旁边的凳子上。
　　小丫头扒着盆沿耍赖：“姑给我搓背嘛……”
　　“美得你！”林霜弹她个脑瓜崩，“好好洗，洗不干净就没有包子吃，”
　　“好的吧。”
　　“洗完澡了记得把脏衣服泡了。”
　　“知道啦姑。”
　　林霜见她回答得乖巧，这才转身回屋。
　　刚坐下来拾起筷子，就忍不住唠叨道：“得亏咱们没有孩子，小小的婴儿，哪能照顾得过来？”
　　正在夹菜的江怀贞听到这句话，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不过没有应声。
　　林霜见她这副模样，心里痒痒的，膝盖碰碰她，轻声道：“要是咱有个娃，你疼不疼？”
　　江怀贞筷子差点没拿稳，“胡、胡说什么呢……咱们又不会有孩子。”
　　林霜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打个比方嘛。”
　　江怀贞听出她调侃的意味，索性不再理她，赤红着双耳低头认真吃饭。
　　“榆木疙瘩！”林霜轻骂道，“一点情趣都没有。”
　　吃完饭，时间就到申时了，林霜忙着去整理昨晚上带回来的那些药苗。
　　种植药材是一门深奥的学问。
　　和农作物不一样，药材的生长周期相对较长，包括黄芪、党参和当归这些常用药材，成长期跨度都在2到3年之间。
　　又比如人参和何首乌等，一般需要4到6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收获。
　　周期越长，价格越高，一般人家如果选择种植这些药材，短期内不能获得收益，熬不起。
　　她答应村民们跟着一起种植，也是选择一年周期左右的那些药材。
　　自家现在七亩地，两亩水田还是和以前一样种水稻。剩下的五亩旱地，林霜规划是，其中的三亩种植一年周期的药材，包括板蓝根、白芷、丹参、荆芥、夏枯草、益母草这几种，每样种上半亩。
　　而剩下的两亩，则种植黄芪、党参、当归和甘草这几种两到三年跨度的药草。
　　药材的种子比较耐放，一般能保存一到两年，而黄芪和党参甚至能保存五年左右。从鄞州买回来的这些种子，就算今年种不完，也可以等着后续有空了继续开荒再种下去。
　　拉回来的这药苗，黄芪和何首乌各占一半，都是两三年以上生长周期的药材。
　　直接移植这些已经培育好的药苗，能够大幅缩短药材的收获周期。
　　这些药苗连带着土壤一起挖出来，根部还包了苔藓和湿布，加上天气开始变得凉爽，三天五天之内进行移栽是没有什么问题。
　　两人扛着锄头下了地，一个负责挖坑，一个负责栽苗。
　　几天前翻地的时候，烧的肥料混着猪粪和鸡粪，成了最肥沃的农家肥，每个坑里面埋上一点，就足以支撑这些药苗所需的养料了。
　　江老太气归气，但家里忙着农活，她也来跟着一起帮忙，拿着锄头跟在后面埋土。
　　萍儿洗完澡，不敢在泥里打滚了，拎着个竹筒在垄沟里窜来窜去，忽然举起一条扭动的蚯蚓：“姑姑！地龙！”
　　“放回去，”林霜头也不抬，“这可是松土的好帮手。”
　　小丫头吐吐舌头，把蚯蚓重新埋回土里。
　　直到山谷入口处出现一大两小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江老太踮着脚望了望：“哟，麦娘带着两朵花儿来了！”
　　萍儿一听大花小花来了，站起身转头张望，随后发出一声欢呼，蹦起来就往那边跑。
　　等母女仨走近了，张麦娘笑道：“上回孩子们装竹象送过去，我一直忙着也没得把盘子还回来，今天刚好把那几块地翻完了，才得空送过来。”
　　张老太欣赏张麦娘的勤劳能干，待她的态度也尤其好：“两个盘子值当啥，忙不过来就算了，回头让萍儿过去拿就是。”
　　“久不过来，顺便过来看看。”麦娘笑着推了推身边的大花，“去，拿果子拿去分给江奶和姑姑她们。”
　　江老太眯着眼睛问：“啥果子哟？”
　　“菜头在山上摘了几个石榴，我尝了一下，还挺甜的，拿过来给大家一起尝尝。”
　　大花提着小篮子走到江老太跟前，拿了一个递给她。
　　江老太摆手：“我这老牙可啃不动，你们小娃儿吃吧。”
　　大花见她不拿，又提着篮子去到林霜面前。
　　林霜接过石榴在衣服上蹭了蹭：“正好渴着呢，咱大花来得真是时候。”
　　大花害羞地笑了。
　　一旁的小花踮着脚，从篮子里挑了个最红的，噔噔噔跑到江怀贞跟前，也不说话，仰着头递给她。
　　江怀贞接过石榴，手背轻轻蹭了蹭她红扑扑的小脸。
　　小丫头“呀”了一声，扭着小屁股跑到母亲身边，扎进她怀里。
　　众人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
　　麦娘看着地上一地的药苗，问道：“这是要种药材？”
　　“是啊，”林霜抹了把汗，“今年先试种，要是收成好，明年你们想种也成。”
　　张麦娘想了想：“还不知道能不能忙得过来，反正明年不能种，后年也能种吧？”
　　“咋不能，什么时候都行。”
　　张麦娘笑道：“那不担心，等到时候再说。”
　　说着走过来，接过老太太手里的锄头，帮忙跟着一起挖坑。
　　她常年劳作，不到三十岁就已经是农田里的老把式，下锄又快又稳，也怪不得江老太会欣赏她。


第92章 孙康来家
　　等最后一棵药苗种下去，时候也不早了。
　　林霜收拾着锄头簸箕道：“走吧，回去弄晚饭吃。”
　　张麦娘也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招呼大花小花回家。
　　“嫂子别急着走，”林霜忙拉住她道，“你可是陪着我们忙活了一下午，好歹也得一起吃晚饭再回吧。”
　　张麦娘笑道：“不了，菜头怕是已经早在家烧好饭了。”
　　江老太插话道“有什么打紧，让大花和萍儿去把他叫来一起吃。”
　　“真不用，”麦娘搓着粗糙的手掌，“咱两家谁跟谁啊。这一年得亏你们帮衬，我这日子才好起来。我也不怕你们笑话，我可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要是想吃我自会留下来，不过家里还有猪有羊等着喂，这几个小崽子也得拾掇，活计堆到半夜都干不完……”
　　她说得恳切，林霜心里也跟着热乎起来，“那成，有事就让菜头来吱一声。”
　　“哎！”麦娘应着，招呼两个丫头，“大花小花，回家喽！”
　　大花和小花听到母亲叫唤，赶忙跑了过来，一左一右牵着张麦娘的手，沿着出谷的路往外走去。
　　等麦娘走远，江怀贞拎起水桶冲着林霜道：“你先回去做饭，我挑几担水来给它们洒一洒。”
　　林霜心疼她白天行刑，晚上回来还要挑水，但当着老太太的面又不好关心太过，只得点头道：“不用浇太多水。”
　　说着收拾东西，牵着萍儿往家走。
　　江老太看着江怀贞道：“你去挑水，我陪你浇一会儿。”
　　“不用，不费什么工夫，我一人忙活就行。”江怀贞道。
　　“犟驴！”江老太瞪了她一眼：“废话那么多，还不快去。”
　　江怀贞只得转身回去担水。
　　等水挑来了，祖孙两人一人一个瓢，一点一点地往刚种下药苗的地里一瓢一瓢地洒过去。
　　等洒得差不多了，江老太直起腰歇气，望着整齐的药垄感慨：“霜丫头真有能耐，认得这些金贵药材。要不是她，咱就知道种些稻谷杂粮。你真是走了大运了，才能把她领回家。”
　　江怀贞对“走大运”这几个字颇为认同，可不就是走大运了吗？不用花钱就把人买回家，人家帮忙照顾老人，给家里挣钱，带着一家子发大财，甚至……甚至还把自己送到她的床上来……
　　“我会一辈子对她好的。”她说道。
　　江老太哼道：“你敢不对她好？”
　　暮色渐浓，祖孙俩正说着话，山谷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江怀贞手里的葫芦瓢一顿，警觉地直起身子。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转眼间已到院门前。
　　远远望去，发现来人竟是孙康。
　　江怀贞突然想起今日在户房时候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蓦地一提，扔下水瓢就往家跑。
　　孙康正要往屋里去，听见脚步声回头，见到是她，口中叫道：“小江——”
　　“出什么事了？”江怀贞喘着气问，“这个时候来？”
　　孙康抹了把汗，将那日在户房见到县尉和孙押司前来调取户籍的事与她说了。
　　“我偷偷地跟着他们，听到他们说要瞒着孔大人，不报林姑娘和林满仓已断亲的事……”
　　“今日在衙门，本来就想跟你说的，不过当时有外人在，我也知道等下值了才赶过来。”
　　江怀贞眼神一凛，拽着他就往厨房走：“进屋和林霜再说一遍。”
　　厨房里，林霜正蹲在灶台边择菜，见两人进来，手上动作一顿。
　　等听完孙康的话，她手里的菜梗“啪”地折断，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出意外，林满仓应该是在外头借着我的名义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灶膛里的火“噼啪”炸响，映得林霜半边脸忽明忽暗。她慢慢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孔大人应该是查到了这些事，怕是看在咱们救人的份上，才没追究这事。”
　　江怀贞也想到了这些，急忙问道：“林满仓能借着你的名义做什么事？”
　　孙康道：“我这几天偷偷查了一下……他收了一些灾民给你的谢礼。”
　　“好个林满仓！”林霜冷笑，“我三番五次推拒灾民的谢礼，倒叫他捡了个大便宜！”
　　江怀贞问：“要现在去跟他当面对质吗？”
　　林霜摇头：“他承不承认是一回事，就算承认了，可收了谁的银子，找了谁办了什么事，我们没有办法凭自己的力量找到那些人，并且进行澄清，搞不好还反被倒打一耙。”
　　只能报官，通过衙门查证并通报，才能把林满仓玷污的名头给清理干净。
　　但现在旧县令已经被斩首，而新县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任，衙门如今必定是那个狗县尉做主，这个时候去报官，无异于羊入虎口。
　　她们唯有等，等县令到任。
　　“这件事我们晚上先商量一下。”
　　说完这些，她才看向孙康道：“得亏你及时跟我们说了这个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和怀贞感激不尽。”
　　不仅如此，他还帮忙去查了林满仓。
　　可见，这人还真的变了。
　　孙康听她道谢，一张恶脸也露出几分不自然的神色：“当日发洪水，你们救了我和我娘，权当是报恩了。”
　　林霜想着他白天归还的那一两银子，笑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必客气。你急急忙忙赶来，应该还没吃饭，和怀贞去外边休息一会儿，待会儿一起吃饭。”
　　孙康哪好意思留下来吃饭，赶忙摆了摆手道：“不了不了，我得回去，我娘还在家等我，就不留了。”
　　他坚持要走，两人也没办法留人，只得送他出门。
　　准备上马的时候，孙康突然转头道：“林满仓应该是在城里租了一处房子，还……养了个女人，地址在城东柳巷的第三个门，门前挂着一对兔子灯笼。”
　　听到这儿的林霜气急反笑。
　　但当着孙康的面，还是强压着心口的怒火道：“这个消息对我们来说很重要，辛苦你了，改日进城定会重谢。”
　　“那倒不用，”孙康翻身上马，“我走了，要是还有其他消息，到时候我再想办法传给你们。”
　　说着驾的一声，马儿朝山谷外边跑去。
　　江老太这时候提着两个空桶回来，见二人站在大门口，问道：“那人来了说什么？他两天前来就来找过你们一趟，你们不在家，问他咋回事他又不说。”
　　林霜看了江怀贞一眼，想到早上瞒着她行刑的事，回来后惹得老人家不快，于是也没再隐瞒她，把林满仓的事情和她说了一遍。
　　江老太果然很生气，张口就是骂。
　　林霜想着反正山谷里骂外边也听不见，随她去了。
　　直到吃完晚饭，老太太道：“得想办法把那不要脸的给处理了，任他这么胡搞下去，到时候你们俩的名声也跟着臭了。”
　　孙女当刽子手是没什么好名声，可那针对的是那份差事，她为人清白做人端正，问心无愧。但林满仓惹的这个事不一样，骗取灾民谢礼，这可是犯罪的事，是丧尽天良的事。
　　林霜点头：“我和怀贞正想办法，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江老太认定她是个有本事的，终于才没有再继续唠叨下去。
　　还没等林霜和江怀贞具体想出什么办法，隔日家里竟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看着眼前这个很久不见的大堂姐，想到她往日人前一面人后一面的嘴脸，更别说她父亲还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来，林霜不冷不热道：“有何贵干，没事我要下地去干活了。”
　　林雪是林满仓和马桂花的长女，年长林霜五岁，嫁出去也有五年了，如今育有一子一女。林霜小时候没少被她欺负，几年不见，对她很是无感。
　　林雪看着眼前长得越发秀丽的堂妹，细棉布衣裳浆洗得挺括，发间别着秀气簪子，哪还有当年那个黄毛丫头的模样？
　　想起母亲说的，自从她被江家买下来以后，整个人就像撞了大运似的，又是做饼子生意，又是做玩偶的生意，赚了个盆满钵满，如今都在城里买了房子了。
　　一直被自己瞧不起的人，现在却混得比自己好，林雪自然不会高兴到哪里去。她心里泛酸，脸上却挤出笑来：“小霜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林霜懒得听她说客套话，“有话直说罢。”
　　林雪绞着帕子，终于道出实情：“小霜，你应该也听说了，爹前几日把娘打回了娘家……你能不能帮着劝劝，让爹把我娘给接回来。”
　　林霜瞬间就猜出来，马桂花被赶回去后，等了两天没见林满仓去接人，才让大女儿来当说客。
　　要不然就是林雪知道母亲被打回娘家，想当个孝女，自作主张找上她来了
　　林霜嗤笑一声，“你们家的家务事，与我何干？我早就不是你们林家人了。”
　　“爹打娘是为着你啊！”林雪急道，“说当初不该被那个王婆蛊惑，被她诱哄着把你送去给秦家冲喜。我当时就和娘说了，小霜若是不愿，不嫁过去便是。可娘说虽然是续弦，可秦少爷也是长得一表人才，家世又好，算是咱们高攀了，我找人打听了，现在秦少爷还活得好好的呢……小霜，其实爹和娘也都是为你好——”
　　林霜听着这话实在烦得很，不愿意听她讲下去，于是问道：“天没亮就找窑子的人来，八两银子卖了我，这事怎么说？”
　　林雪尴尬地笑了笑：“娘说她那是吓唬你，是因为你擅自跑去和人家说改了生辰八字的事，她气不过才唬的你。也没真想把你卖了，要不然你现在哪还能在这里？”
　　林霜没想到林雪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又悲凉又可笑，转过头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之所以现在在这里，是因为我拜托江怀贞来救我，花了真金白银把我给买下来，如果我没有拜托她，现在我早就在窑子里烂透了！这些，你能想象得到吗？”
　　林雪被这目光盯得无地自容，仍不放弃道：“不管怎么样，若是没有当初那些事，就不会有现在的你，机缘因果，本就这么奇妙，但好在结果都是好的。”
　　林霜：“嘴巴在你脸上，任你怎么说。而且既然你父母拿了钱，银货两讫，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也无需来这里寻找不愉快。”
　　林雪摇头：“小霜，话不能这么说，二叔二婶自你三岁就去世，我爹娘养了你十几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旁边的江怀贞听了大半天，终于忍不下去，走过来道：“你没听她说吗，她不想和你讲话。”
　　林雪皱着眉头看着眼前比她还高出一个头的女子，以前她也见过江怀贞，但都是小的时候，如今长大了，竟生出这般让人惊心动魄的容貌。
　　她自认长得还不错，今日一来，先是发现被堂妹给比下去了，如今又来了这么个人，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小江啊……”林雪强撑笑脸，“这一年来多亏你照顾我堂妹了。”
　　江怀贞面无表情道：“我把她买下来了，她就是我的人，我对她好还是不好，都与你无关了。”
　　院角的母鸡“咯咯”叫着跑过，林雪被这话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再怎么样，小霜的根在林家，大家同一个村子乡里乡亲的，事情也没必要做得那么绝吧。”
　　江怀贞回道：“是你们先把事情做绝，就怨不得别人。”
　　江老太听到外头说话声，走了过来。
　　林雪早就从马桂花那里得知这老太太的脾气，原本还想多说两句，这下只得匆匆地冲着林霜道：“不管怎么样，我爹娘对你都有养育之恩，就连你爹，也是我爹拉扯大。但凡你还有点孝心，都不该这么对我的父母——”
　　话没说完，江老太听出了她的身份，立即加快了脚步，边走边骂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林满仓的大女儿啊，怎么，来这儿讨孝心来了？”
　　江老太恨极了林家这个时候还来招惹林霜，尤其是林满仓，居然还敢借着林霜的名义去招揽财富，骂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扔出了一个杀手锏：“你爹在外头养小的，嫌你娘人老珠黄才打的她，你还有脸来这儿充长辈？”
　　她心直口快，不吐不快。
　　江怀贞想拦着，却被林霜拉住她的手。
　　昨晚上还想着要想办法先把林满仓给镇住，让他这段时间不得出去行骗，正好林雪送上门了，让她把这个消息带回去给马桂花，以马桂花那性子，定是会好好闹一阵子。
　　至少这阵子，林满仓是不可能有时间再去作恶。
　　她们也暂时不用出面，免得打草惊蛇。
　　等到时候新县令上任，再把这无德的人给告上去，了结了这件事。
　　而听到老太太这一句的林雪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两步：“不、不可能……我爹都一把年纪了，家里也没什么钱，他怎么会去外边养别的女人？”
　　林霜慢悠悠道：“你要是不信，尽管去城东柳巷的第三个宅子那儿看看，记住了，那宅子门前挂着一对兔子灯笼，可别走错了门。”
　　林雪脸色煞白，最后瞪了林霜一眼，转身就跑。
　　江老太冲着她的背影呸了一口，骂道：“什么玩意，轮得到她来这里说话？”


第93章 一出闹剧
　　“林满仓！你个没良心的畜生！”
　　一声尖利的怒骂从大门外传来，原本躺在床上的林满仓浑身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昨天早上他原想着进城一趟，看看能不能继续捞上一笔。谁知道刚出门被不知道哪个放路边的捕兽夹给夹到了脚趾头，只得暂时在家休养两天。
　　至于马桂花，他这两天逍遥得很，早就把她抛到脑后去了。
　　却没想到这臭婆娘的声音这时竟炸在门外，怎能不让他吓一大跳。
　　门外的马桂花带着三个虎背熊腰的兄弟，一脚踹开林家大门。
　　她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烂桃，粗布衣裳上还沾着灶灰，显然是刚从娘家一路哭骂着赶来的。
　　林满仓如今口袋里多了点钱，比以前多了些底气，套上鞋子就往门外去。
　　谁知刚一探头，就见马桂花抄起檐下的扫帚劈头盖脸打来：“用老娘的卖命钱养女人？我让你养！让你养！”
　　“疯婆娘！你在说什么啊——”林满仓抱头鼠窜，却被马家老二一个绊子放倒。
　　马桂花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上，咬牙切齿道：“我说什么？你还跟我装傻充愣，你看看她是谁？”
　　马老二揪着个头发蓬乱的女子出来，正是林满仓在城里养的外室。
　　门外里很快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声此起彼伏。
　　“住手！”林满仓看到马桂花扯着外室的头发，想去拦，却被马家三兄弟团团围住。马老大一拳砸在他肚子上：“狗东西，我妹子给你生儿育女二十年，你就这么对她？”
　　娇娘哭喊着挣扎，精致的发髻散成一团乱麻。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都闭嘴！”林满仓捂着肚子直起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马桂花！要不是你非要卖霜丫头，老子现在用得着偷偷摸摸？”
　　马桂花闻言一愣，随即暴怒：“放你的狗屁！江家去转户籍，是你跟着村正一起去！衙门里买卖的契书，也是你按的手印！到头来却说是我逼你的？我是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卖你侄女吗？卖来的那八两银子难道你没用？”
　　说着，她猛地扯开衣领，露出脖颈上的淤青，还有头发下边的血痂，“现在装好人了？前天打我的时候怎么不说？”
　　围观人群一阵哗然。
　　林满仓脸上挂不住，突然抄起扫帚朝马桂花抡去：“泼妇！老子今天非要——”
　　“你敢！”马家老二一把夺过扫帚，膝盖狠狠顶在他腰眼。
　　林满仓痛嚎着跪倒在地，正好对上娇娘惊恐的眼神。
　　他猛地一咬牙。
　　事到如今，只能搏一搏，把这毒妇给休了！
　　“当初卖霜丫头去窑子，可是你们马家牵的线！”他咬牙切齿道，“那老鸨就是你们村王麻子的表姐，这事总做不得假吧！”
　　马桂花顿时一惊。
　　林满仓见状得意起来。
　　“如今霜丫头在那场洪水里面救了那么多人，就连衙门里的官员都与她相熟，这事要是追究起来，你们马家人都难逃干系！”
　　这段时间接触了这么多人，他多少也学会了些狗仗人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这话一出，马氏兄弟果然脸色都齐刷刷变了。
　　马老大牛眼一瞪，冲着他道：“那你想怎么样？”
　　林满仓冷哼一声：“我要休妻！”
　　“你——”
　　林满仓：“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去县衙告发你们马家贩卖‘抗洪义士’！到时候你们看看，霜丫头到底是向着我还是向着你们？还有，衙门的官老爷是听你们的还是听霜丫头的！”
　　马桂花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林满仓乘胜追击：“反正那老鸨我认得，到时候找她一对证，你们怕是得去坐牢！”
　　马家三兄弟虽然平日里在村里横行霸道，可一听说要见官，直接怂了。马铁柱咬着后槽牙，和马桂花交换了个眼神，梗着脖子道：“你要是铁了心要休，可以，但家产得对半分，否则门都没有！”
　　林满仓眼珠子滴溜溜转，心里拨起了算盘。
　　“家里的宅子还有田地是我祖上留下来的，这个你们总不能跟我抢吧？”
　　“放屁！”马桂花尖叫起来，“你是想让老娘净身出户，那我就把林果林霞全都带走！”
　　家里这些年是攒了些银子，但大多都给林果拿去念书了，要是连家产和田产她都没有份，银子还要分一半，那她岂不是亏大了？
　　听说要带儿子走，林满仓顿时黑了脸：“儿子你想都别想！”
　　“那你就折现！”马桂花哼道，“宅子田地带不走，你就给银子！”
　　林满仓道：“家里就那么些钱，你总不能全都拿走吧。”
　　“那你意思就是不要休咯？”马桂花冷笑。
　　她不是没想过和离的事，被打了一顿之后，就越发憎恶这个男人。
　　与其凑在一起过着窝囊日子，看着他拿着家里的钱去养别的女人，还不如趁早拿了银子走人。
　　这么些年林满仓厌恶她，她又何尝不厌恶这个废物一般的男人。
　　尤其这两个月来，这废物天天跑隔壁喝酒，地里的农活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还有林霜的事，村里人对她指指点点，她也受够了，何不拿了银子在娘家附近买两亩地，再找父母补贴点儿建上两间房子开始新生活，也好过守着这么个废物男人过日子。
　　除了舍不得两个孩子。
　　不过如今孩子们都大了，眼瞅着林满仓这么过日子，没有其他进项肯定会穷困潦倒，孩子们跟着他过不下去了，还不是转头去找自己这个当娘的？
　　想到这里她觉得和离似乎也是件不错的事。
　　但她没想到，林满仓居然二话不说就妥协了。
　　马桂花红着眼眶，恶狠狠地瞪了林满仓一眼，转身进屋收拾细软。
　　不一会儿就抱着个包袱出来，里面叮当作响，显然是装了不少银钱。
　　“我们走！”马老大一挥手，三兄弟拉着马桂花往外走。
　　临出门前，马桂花突然回头，冲着林满仓啐了一口：“林满仓，你不得好死！”
　　围观的村民自动让开一条路，看着马家人悻悻离去的背影，议论纷纷。
　　那美娇娘不知早已逃到哪里去，林满仓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狼藉，突然有些恍惚。
　　……
　　这场闹剧，林霜没去看。
　　但江老太去了。
　　听着林满仓一口一个“霜丫头”，就恶心得不行。想到这不要脸的老货转头就要来巴结林霜，更是心塞。
　　等回了山谷，把林家刚才发生的那些事给林霜说了一遍。
　　“你都不知道他有多不要脸，所有的罪都推到马桂花身上，我倒不是说马桂花就没有错，可他林满仓就没有错？霜丫头你说说，你在林家的时候，你这个大伯是怎么待你的？”
　　林霜面无表情道：“他已经不是我大伯了，收了那八两银子后，我与他们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江老太仍不高兴道：“人家可不这么想，在外头还一口一个我侄女，呸，就等着吧，转头他就来找你。说你看，马桂花当年卖了你，我多好，我为了你我把她给休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光是想想那画面，都恶心坏了。
　　林霜本来就对林满仓借着她名义敛财这件事气得不行，日进再听老太太这么说，终于压不住心里的火气，冲着江怀贞道：“你明天进城去打听，新县令什么时候上任，得把这事解决了，拖越久越不知道会出什么变故。实在不行，我也不报官了，自行解决。”
　　村正和严婶婆来了。
　　林满仓和马桂花的事情给闹得这么大，他们怕牵扯到林霜，过来看看。
　　林霜顺势把林满仓敛财的事告知二人。
　　“我让冬至带人盯着他，在他家门口放了个捕兽夹，他夹到大拇指，这两天还出不了门。”
　　村正这时候才知道林满仓做了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气得浑身发抖。这次救人，他两个儿子都参与了，整个白水村的名气也因此打了出去，每次他出外边去，别人一听他是白水村的村正，都钦佩得不行。
　　如今竟被一粒老鼠屎给坏了一锅粥，他恨不得马上过去把林满仓给捉了来，千刀万剐。
　　严婶婆忙劝道：“这事可不是一两个人遭殃的事，那些受他蒙骗的灾民各个村都有，城里也有，咱们自己自个儿澄清，再怎么样都不比衙门做主，要是能再出个通告就最好了。”
　　“再说了，你们自己找他解决，如何处置他？还能杀了他不成？”
　　林霜沉默了。
　　林满仓这事影响恶劣，单靠她们自己确实未必能妥善处理。他收了哪些人的谢款，要是存心隐瞒，自己也不一定全都能审出来。
　　漏上一两个，反倒越抹越黑。
　　还是得找衙门。
　　查明真相，通报澄清。
　　还有，惩治恶人！
　　眼下只能等，等新县令上任。
　　但她也不愿让林满仓好过就是。
　　直到天黑下来，江怀贞刚要去洗澡，却被她拉住。
　　“怎么了？”
　　“你跟我去做件事？”
　　“什么事？”
　　“去挖林满仓的钱，他收了那些人的谢礼，咱得把钱给弄过来，否则让他给花了，回头拿什么还给灾民？”
　　江怀贞：“可我们不知道他把银子藏哪里？”
　　“我知道，”林霜往地上一摸就摸出东西来，又怎能不知，“先前他和马桂花藏钱的时候被我看到了，应该就在老地方。”
　　江怀贞将水瓢放下：“好，那走吧。”
　　有这么个不扫兴且事事积极配合的心上人，林霜松了一口气，拉着她趁夜出门。
　　眼下正值秋季，天上月亮很亮，两人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摸到林满仓家附近。
　　东屋林霞因为母亲的事，这会儿正窝在被子里哭。
　　而堂屋那边，林满仓和瓦松正在喝酒，听着舌头都大了，应该喝得不少。
　　林霜蹲在老屋后墙根，手掌触在地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林满仓没有把钱藏在自己的卧室，因为卧室是马桂花的天下，他在外边搜刮来的银子怎么可能愿意让马桂花知道。
　　他藏到了林果的房间里。
　　林果被马桂花送去学堂上学，一个月都未必回来一次，他房间少有人进去，林满仓自认为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巧的是，林果的房间正是以前林霜的房间。
　　林霜冲着江怀贞轻声道：“我觉得我之前判断错了。”
　　“哪儿错了？林满仓的钱不在你认为的那个老地方？”
　　“对，老地方是他和马桂花的老地方，他这几天正和马桂花闹得凶，又怎么会放那儿。”
　　“那……”
　　“我觉得他应该会把银子藏在林果的房间里。”
　　“林果的房间在哪里？”
　　“林果的房间就是我以前的那间屋子。”
　　江怀贞轻哼一声：“鸠占鹊巢。”
　　不过这房间上次找鞋垫的时候她就爬进去过一次了，这次算是轻车熟路。
　　林霜已经确定银子的位置，冲着她道：“林霞在东屋那边哭，一时半会儿肯定停不下来，也不会无缘无故跑到林果的房间来。林满仓和瓦松看样子很快就醉了，正是动手的好时机。走吧，往我之前那间屋子去，你去把窗户撬开，我们从窗口爬进去。”
　　两人像猫儿似的贴着墙根摸到旧屋窗前。
　　江怀贞从腰间摸出匕首，将刀尖探进窗缝，轻轻一挑，“咯”的一声轻响，门闩应声而开。
　　窗扇被缓缓推开，露出黑魆魆的屋内。
　　两人在暗处待久了，依稀能辨出床柜的轮廓。江怀贞单手撑窗台，利落地翻进去，转身向林霜伸出手。
　　林霜先是踩上窗台，然后伸手抱住她的脖子，被她一下子抱进去。
　　轻轻落地，再开始翻找东西。
　　林霜懒得做戏，直奔林满仓埋着银子的地方。
　　床底下被他挖出来一个洞，上面压着一个箱子，把箱子挪开，再掀开盖在上头的木板后露出个土洞，里头藏着个粗陶罐。
　　“接着。”她将沉甸甸的罐子递给江怀贞，又细心地将木板复原。
　　江怀贞揭开罐盖，指尖碰到冰凉的银角子，便知道拿对东西了，遇于是在黑暗中冲林霜点点头。
　　两人摸回窗边，江怀贞先翻出去接应。
　　没想到才把人抱出去，怀里的人居然趁着黑暗，在她唇上舔了一口。
　　“你——”江怀贞手一抖，差点就把她摔在地上。
　　黑暗中传来林霜低低的轻笑，她将人放到地面，抱起地上的罐子，轻声道：“回家。”
　　两人蹑手蹑脚地原路返回，等走到大路上，终于舒了一口气。
　　江怀贞道：“我有点迫不及待想看到林满仓发现银子不见时候的表情了。”
　　林霜拿到银子，心情很是不错：“明天就能见到了。”


第94章 不翼而飞
　　林满仓和瓦松喝得醉醺醺的，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懒洋洋爬起起来，发现家里锅冷灶冷什么都没有。
　　猪圈里的猪也一直在嗷嗷叫，几只鸡围在门口等着喂食。
　　往时马桂花在的时候，虽然爱唠叨，但起来总是有饭吃的。
　　林满仓撇了撇嘴，嘴里叫着女儿林霞的名字，没有听到应声，心里瞬间不得劲。动了动脚指头，好像好了不少，便打算往林果的屋子拿点银子进城快活去。
　　没想到刚爬到床底，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这箱子放的位置和自己平时放的不一样，心里顿时一个咯噔。等终于挪开板子，才发现底下空空如也。
　　林满仓的天一下子就塌了。
　　整个天旋地转差点就要晕过去，等终于缓过气来，嘴里爆发出一声“啊——”
　　随后气急败坏地站起身，气势汹汹地朝外走去。
　　“林霞——林霞——”
　　林霞正在河边洗衣服。
　　一天之间母亲突然没了，这个家也散了，她整个人一片茫然，不知道该怎么操持这个家。平日煮饭喂猪都是马桂花在做，她大抵知道怎么做，却不愿意去做，但又不能怎么都不做，只能提着一桶脏衣服到河边洗。
　　没想到刚洗一半，父亲就拿着棍子怒气冲冲朝她跑来，一照面棍子就往她身上招呼，她疼得直叫唤。
　　林满仓打了几棍子，才喘着气停下来，问道：“林果床底下的罐子，你拿到哪里去了？”
　　林霞哭道：“什么罐子，我就从来没见过什么罐子，林果的房间被你们锁起来，我又进不去，我去哪里拿的罐子——”
　　林满仓闻言，拿着棍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记得早上进门的时候确实是拿了钥匙开的门。
　　钥匙一直都藏在自己的裤兜里，这几日就没离过身。
　　可要不是这死丫头，还能有谁？
　　难道是马氏那个贱人？
　　可昨天下午马桂花走了之后，他还数过一次钱，把家里的所有银子都放到那个罐子里。生怕马桂花哪天突然回来，他还特意不放自己房间里的老地方，而是放到林果那里。
　　既然不是马桂花，就只有眼前这丫头了。
　　想到这里的林满仓，挥起棍子继续朝林霞身上抽去：“你还嘴硬，家里面就我们两个人，不是你还能有谁？难道还能有鬼吗？”
　　眼看越抽越狠，林霞疼得哭爹喊娘。
　　河边几位一起来洗衣服的妇人看不下去了，围过来道：“林满仓，你昨天刚把媳妇赶走，今日又往死里打女儿，你到底在犯什么轴？”
　　“是在城里养了娇娘了，连亲生女儿都不想认了是吧？”
　　“不想认咋不让孩子跟马桂花走？”
　　“他怎么舍得，人都走了，谁伺候他？”
　　林满仓听着耳边七嘴八舌的声音，想到床底下那些不翼而飞的银子，面目变得更加狰狞，又朝林霞身上狠抽了她几记棍子，随即拖着她的领子踉踉跄跄地往家里赶。
　　同村的妇人见状，面面相觑。
　　“这人怕不是疯了吧？”
　　“要不要去跟村正说一声，万一把孩子给打死了怎么办？”
　　“还是得去说一声。”
　　村正正在地里干活，听说林满仓要把女儿给打死了，只得丢下锄头往林家赶。
　　到的时候果然听到里边传来一阵阵哭骂声，赶忙冲进去拦人。
　　其他村民也赶来看热闹，不到一会儿，门口就围了一大群人。
　　林满仓狠狠吐了一口唾沫道：“我藏钱的罐子不见了，这个家里除了她就没有别人了，不是她藏起来还能有谁？”
　　村正皱着眉头道：“你的钱不是都给马氏卷走了吗，你去哪里要那么多钱？”
　　林满仓顿时心里一慌，吞吞吐吐道：“我……我这些年攒的私房，不行吗？”
　　说到这，他突然打了个激灵，自己有钱的事，就只有瓦松知道，是不是这小子干的？赶忙踮着脚朝人群里望去，寻找瓦松的身影。
　　没见人，他有些着急，松开林霞就朝瓦松家里赶去。
　　瓦松睡在床上，迷迷糊糊被他给拖下床，睁开眼皮子张口还带着酒气：“怎么了这是？还能不能让人睡个安稳觉啊？”
　　林满仓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质问道：“我的钱不见了，是不是你拿的？”
　　瓦松茫然地望着他：“什么钱？”
　　“我的钱，我所有的钱！只有你知道我有那些钱！”
　　瓦松好不容易才听清楚是钱不见了，瞬间清醒。
　　“你放哪儿了，怎么会不见了？”
　　他如今依附林满仓过日子，林满仓没钱了，他也跟着没钱花，哪能不着急。
　　林满仓看着他这模样，似乎不像是假的，一时候也不知如何是好，脚步虚浮地又回了家。
　　村正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问道：“林满仓，到底怎么回事？什么钱？还有你莫名其妙地休了你媳妇，一大早起来又打了女儿，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了你？”
　　林满仓没理他，又往屋里走，仔细检查了一下门上，锁头上还挂着钥匙，钥匙自己一直不离身。再往窗户那里瞧了瞧，才发现窗口处印着几个脚印。
　　而窗门只是轻轻掩着，根本没有挂上闩。
　　他瞬间寒毛竖起，警醒起来，大叫道：“有贼——有贼——”
　　这声嚎叫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惊得围着看热闹的人群“哗”地退开半丈远。
　　林满仓赤红着眼扫视人群，却见到了后面鹤立鸡群的两个女子，其中一个正面朝他的方向，似笑非笑。
　　“是你！”他浑身一颤，像条疯狗般扒开人群扑过去，大声道，“是你——是你偷了我的钱——”
　　这房间是她以前住过的，她轻车熟路，一定是她！
　　林满仓这么想着，更是步步逼近。
　　林霜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胡子拉碴浑身带着酒气的男人，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
　　村正走过来，一把将他拉开：“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见人就说别人偷了你的银子，就你这破败户能有几个钱，谁会想着去偷你的银子，况且你藏哪里，又有哪个知道？”
　　林满仓显然已经快神志不清了，他越来越确信，就是林霜拿了他的银子。
　　林霜则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怎么，发大财了？居然还有钱藏在罐子里？卖我的银子花完了吗？”
　　林满仓被她如此凝视，竟不自觉地浑身有些发抖，尤其那冰冷话音，让人不寒而栗。
　　但仍咬着牙，一字一句问道：“我的银子，是不是你拿的？”
　　林霜摇头：“我没拿你的银子哦。”
　　她没拿，她的怀贞拿了呢。
　　“还给我……还给我……”林满仓膝盖一软，竟“扑通”跪在地上。
　　瓦松刚来扶他，却被他反手抓住衣襟：“是不是你！定是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林霜见状冷哼一声，冲着江怀贞道：“这里太臭，咱们回家吧。”
　　说着两人手牵着手，从人群中挤出去。
　　其他人见状，幸灾乐祸地看着林满仓，甚至有人趁机落井下石道：“满仓，昨天你还说休了马氏，是为了你侄女，你看你侄女似乎不领情呢。”
　　“呸呸呸，什么侄女不侄女，一年前他们夫妻俩把人卖出去的时候，人霜丫头就不再是他侄女了。”
　　“那没办法咯，你以为福星那么容易请的啊？”
　　众人纷纷散去，院子里只剩下林满仓和瓦松两人。
　　林满仓呆立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过了好一会儿，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嚎道：“钱啊，老子的钱——没了——都没了——”
　　瓦松这才回过味来，一瘸一拐地挪到他身边：“所以，咱……咱们辛辛苦苦从灾民那儿弄来的银子，都被人给偷走了？”
　　“是我的钱！”林满仓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瓦松，“是我攒的！”
　　瓦松嗤笑一声：“这时候你还有心思与我生分，要不是我给你牵线搭桥，就凭你这张嘴，能骗来半个铜板？”
　　现在倒好，竹篮打水一场空。
　　林满仓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心如死灰。
　　瓦松也泄了气，原以为这下子能跟着喝上肉汤了，好了，一文钱都没了。
　　“白忙活一场。”
　　“你说你怎么能连钱都看不住呢？”他抱怨道。
　　林满仓背对着他：“就算钱是我弄丢的，也轮不到你来说我吧？”
　　瓦松也是不满得很：“你以为这些钱我没出过力？我没为你招揽那些人？你口舌笨拙，一句话都不会说，还得我瘸着腿给你出面拉拢，现在好了，你不仅不承认我的功劳，还把钱给弄丢了！”
　　林满仓不说话了。
　　瓦松无奈道：“要不再去卢掌柜那里看看？”
　　地里的活儿瓦松是一刻都干不下去，可这样的坑蒙拐骗，他还是能提得起精神。
　　然而林满仓一下子损失了几十两银子，这时候已全然没了斗志，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瓦松见他不动，也跟着躺在地上。
　　直到晌午，两人肚子咕咕叫起来，林满仓才想起喊人做饭：“林霞——林霞——”
　　可没有人应声。
　　他爬起来，摇摇晃晃朝屋里走去，一个人影也没有，再推开女儿的房门，发现里面几件衣服已经不见了。
　　他狠狠地推了一下门边的椅子骂道：“走走走，全都走了——全都走了——”
　　瓦松一瘸一拐地跟上来，朝屋里头探了一眼，道：“这是跑哪儿去了？”
　　“都怪你！”林满仓突然暴起，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你出的馊主意，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都是你害得我妻离子散，捞了一笔钱空欢喜一场，现在什么都没了！”
　　“你就是想让我变成和你一样的光棍——”
　　瓦松一把挣开他的桎梏，不满道：“放屁！什么叫我出的馊主意，钱进袋子时候的那滋味你总归还记得吧，是你自己没看好银子，到头来却赖上我。林满仓，不带你这样的，居然还过河拆桥。”
　　林满仓挫败地放开手，蹲到门边一动不动。
　　瓦松拖着瘸腿摸到厨房，翻出半坛劣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冷哼一声。


第95章 捉拿归案
　　江怀贞一大早起来就往城里去了。
　　林霜昨天已经交代过她，让她去衙门看看新县令什么时候上任，好把林满仓的事情给解决了。
　　进了衙门先去刑房。
　　卢青和胡桂英都出去办事了，整个刑房静悄悄的，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正想找个人问问，却听到一阵脚步声从后边传来。
　　转头一看，只见一名身穿月白色襦裙的女子朝这边走来，身量高挑，通身气度不凡。
　　江怀贞不由得一怔，衙门里除了自己和胡桂英，她还没见过其他女人。就连自己当初，也是顶着个男人的名头进来。
　　见女子走来，她侧身让到一边。
　　没想到对方也停了下来。
　　旁边的一名衙役忙介绍道：“李姑娘，这位是咱们县的刽子手江怀贞，她父亲生前也是在衙门负责行刑。”
　　说着又冲江怀贞道：“小江，李姑娘是我们衙门新来的刑席，不可无礼。”
　　江怀贞没想到居然是县令的幕宾，低头道：“李姑娘好。”
　　一般来说，县衙正官为县令一人，副官包括县丞、主簿和县尉三人，但如今朝廷机构削减，很多县份就仅有县令一名正式官员，其余都是吏员。
　　正因行政官员编制有限，难以应对如此繁杂的工作，县令需要聘请相关幕僚协助官员处理各类事务，提高地方治理效率。
　　也正是后世所谓刑名和钱谷师爷等职能。
　　幕僚是由县令个人出资聘请，协助其处理政务，仅为县令差使。但也因县令赋予其身份，其他官员对上了她，也得给上几分尊重。
　　至于吏员和衙役，那就更不用说了。
　　在当下以男人为主导的整个衙门体系里面，一个女人走到这一步，必定有着绝对的真本事。
　　江怀贞心里也生出几分钦佩。
　　李长玉点头：“那日裴纳受刑，我在台下见过你。”
　　江怀贞回道：“刽子手活计粗鄙，但愿不要惊扰了姑娘。”
　　“那倒没有，你手法利落，只是便宜了裴纳。”
　　江怀贞与她不熟，不欲与她多说，但想到林满仓的那个案子，眼前这人既然是刑席的身份，少不了要经她的手。
　　“我若是案子要告，是否能找姑娘。”
　　“依规递交诉状即可，”李长玉截住话头，“门房登记，刑房编号，签押房批红，自会到我手上。”
　　“多谢指点。”江怀贞低头道谢，这才告辞。
　　李长玉看着远去江怀贞的背影，冲着身边的小吏道：“去一下户房。”
　　小吏闻言，赶忙朝前引路。
　　孙康的门口就对着大门方向，见到那月白色的身影出现，赶忙低下头，待一行人走过去后，又侧身过去，耳朵贴到墙上细听。
　　才听到新来的刑席冷淡的声音传来：“调出白水村林满仓和林霜的户籍档案。”
　　他心猛地跟着一跳。
　　眼瞅着那几个人要出来了，才装模作样地出了厢房去。
　　见到李长玉的时候，赶忙拱了拱手，叫了一声“李姑娘”。
　　刑幕并非朝廷命官，但作为县令的幕僚，在很大程度上制约着衙门各个岗位的工作。尤其李长玉身份特殊，更是县令的亲妹妹，因此衙门的官吏，都要给她几分面子。像孙康这种低级的小吏，对上她更是毕恭毕敬。
　　李长玉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孙康则一脸谄媚道：“李姑娘也来查林家伯侄的户籍资料？这两人是犯了什么事，前几天何县尉也刚来查过一次。”
　　李长玉闻言，颇有些诧异地再次转头打量了一下他，却不作答，随后擦身而过。
　　孙康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鼻子，才慢悠悠地返回厢房。
　　江怀贞回去后，把李长玉的事和林霜说了，林霜对这个突然出现的这个女人也没有什么记忆。
　　但既然新县令到任，林满仓的事也立马得解决了。
　　于是拿出家里许久不用的笔墨，开始撰写诉状。
　　两个人都不是有什么才学的人，江贵小时候送江怀贞去上过几年学，但写文章绝对没什么经验。而林霜则是跟着秦庆生和秦婉儿认了几个字，她接触最多的也仅限于药材的名字，其他的勉强认得个大概。
　　两人磕磕绊绊地写了份诉状，勉强能阐述情况。
　　林霜道：“拿去给村正看看，让他帮忙修改。”
　　林满仓的事，关系整个白水村的声誉，村正也很着急，见她们拿着诉状来，赶忙帮忙润了一遍色，迅速定稿。
　　眼看时间还早，江怀贞带着林霜又进城去了，赶在衙门下值之前，将诉状给递到承发房。
　　诉状递到承发房之后并不是马上处理，要先值堂书吏检查登记过后送往刑房，刑房主事会进行筛选并提交给县令，县令用朱笔批“准”“驳”或“候查”。
　　知县朱批后才送到刑幕那里。
　　林霜知道急不得，安抚着家里的几个人，耐心等候。
　　林满仓的银子被偷后，女儿也跑了，一下子被打击得一蹶不振，窝在家里喝闷酒不出门，倒省了一番事情。
　　这几日递了诉状，林霜也没闲着，五亩药田等着下种，日子过得紧实实的。
　　从鄞州带回的药苗栽下半亩，已经过去几日了，江怀贞把它们照料的很好，嫩生生的苗尖顶着露水，瞧着就喜人。
　　剩下的地，林霜盘算着一天种上一两亩，要不了几天就能种完。
　　种药和种庄稼没什么两样，左不过是挖坑、施肥、点种、覆土。
　　家里鸡马猪兔养得齐全，肥料自然不缺。江怀贞每日清理兔窝，都能攒出半筐兔粪，更别提猪圈旁那个沤了半年的肥坑，落叶、秸秆、杂草，混着牲畜粪便一块儿沤着，如今黑黢黢、油亮亮的，正是肥力最足的时候。
　　林霜负责挖坑，江怀贞去挑肥，施肥，萍儿帮忙洒种子，老太太拿着锄头跟在后面埋土。
　　严婶婆这几日都来帮忙。
　　她心心念念着明年也能跟着一起种药，想着这次跟着林霜她们一起，要是有什么要注意的，明年也不用怎么教就可以自行操作。
　　……
　　马桂花离开林家已经两天了。
　　林满仓躺在床上一身酒气，肚子饿得不行，只得爬起来去弄饭。
　　家里还有些米，但没有肉。
　　外头张屠户的吆喝声越来越近：“新鲜板油——”
　　那拖长的尾音勾得他肠子打结。
　　要是以往马桂花还在的时候，嘴里虽然骂骂咧咧的，但多少会给他几文钱去买上一斤下水，全家人也能润一润肚子。
　　现在口袋里一个铜板都没有，肉什么的想都不用想。
　　院子里的鸡和猪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喂，老母猪饿得直拱篱笆，把竹片撞得哗啦作响。
　　他不是不会，但一下子损了那么多银子，泄了心力，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原本还打算干点活，最后又瘫在灶房的门槛上，动也不想动。
　　刚过晌午，随着一声“林哥”传进来，痨病鬼似的男人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搓着手，“还没吃饭呢……”
　　林满仓有气无力地瞟了他一眼：“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给我煮点饭，我现在饿得都动不了了。”
　　瓦松嘿嘿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我给你煮。”
　　说着还真的去拿锅子装米。
　　火生起来后，又去鸡笼子抓了一只饿得咯咯叫的大公鸡，一刀便割了喉。
　　林满仓见状，气得赶忙从躺椅上爬起来骂道：“谁让你杀我的鸡？”
　　瓦松道：“你看你，鸡不喂，等着它们饿死，还不如拿来祭一下咱们的五脏庙。”
　　林满仓还想说些什么，瓦松劝道：“银子没了便没了，再弄就是了。而且你好不容易把那黄脸婆给休了，这时候不该去找你那好侄女套近乎吗？”
　　林满仓想到两日前林霜那满脸嘲讽的模样，耷拉着眼皮道：“那日你也见到了，她看上去好像并不愿意搭理我……”
　　“这个白眼狼，不过好歹你也是当伯父的，哪能任她牵着你的鼻子走？”
　　“那我能咋办？”
　　“那还不容易？她三岁双亲去世，难道不是你一手拉扯大的？怎么说她也是林氏的子孙，如今发达了，难道连血脉亲情都不认？这样传出去，也有损她好不容易才立起来的名头。以前的那些破事也都是马氏的主意，跟你有什么干系。然后你再往她门前一躺，村子里少不了要说她忘恩负义，她总不能不理你吧？”
　　“一旦她不排斥你，那你就是‘抗洪义士’名正言顺的大伯，拉着她出去走一圈，人人都得给你们面子，到时候你想做什么，要点什么，难道还不容易？”
　　林满仓听着，越发觉得有道理。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她！”
　　“老哥你急什么，好歹也得先填填肚子呀，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不是？”
　　林满仓这时候才觉得肚子饿急，瞬间又垮了下来，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一屁股瘫坐回去，等着瓦松瘸着腿伺候他。
　　待二人狼吞虎咽地吃饱喝足，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又顺手抓了几只鸡，这才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林氏族中几位老人的住处走去。
　　彼时，林霜和江怀贞正在地里忙活。
　　“姑姑——”萍儿脆生生的喊声突然从田埂上传来，“好多人往咱家来了！”
　　林霜直起腰往山谷口望去，看到了走在前头的林氏族长和几个族老，旁边跟着个土鳖似的林满仓，顿时心里一咯噔，转头叫道：“怀贞——”
　　江怀贞自然也瞧见了那群人，眉头一皱，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萍儿，往小路过去，去叫村正爷爷来。”
　　萍儿见她满脸严肃，赶忙应了一声，往小路跑去。
　　“别怕，说理他们说不过咱们，就算他们真要强行掳人，也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林霜心里稍稍安定了些，看着她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这世上，我就你一个亲人，你敢不护着我？”
　　江怀贞听到这一句，抓着扁担的手紧了紧。
　　林满仓远远瞧见林霜站在田埂上，眼睛一亮，立刻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还未开口，眼眶就先红了。
　　“霜丫头——大伯对不住你啊！”
　　林霜冷眼看着，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淡淡道：“这是做什么？比县城戏班子还卖力。”
　　林氏族长见状，拄着拐杖重重一跺地，厉声喝道：“林霜！你眼里还有没有祖宗家法？”
　　林满仓见族长发话，立刻顺杆往上爬，捶胸顿足道：“都怪我糊涂，听信了马氏那毒妇的谗言，才让你受了委屈……可说到底，咱们才是一家人啊！”
　　瓦松在一旁帮腔：“是啊霜丫头，你大伯如今为了你，他连马氏也休了，几个孩子为此也不理他，都跑了，他现在就剩你一个亲人，你要是不跟他回家，你让他怎么活，这个家能怎么办？”
　　“是吗？”林霜似笑非笑，“当初去衙门办户籍，可是大伯亲自去的，户籍文书上还有你手印呢，要不要我去拿来大家伙看看？”
　　族长闻言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板起脸：“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如今既然你大伯已经把那罪魁祸首给休了，你就该回归本家，难道真要做一个无根无萍的孤魂野鬼？”
　　话音一落，旁边传来一声冷笑：“她如今是我江家的人，何来无根无萍之说？”
　　“放屁！”林满仓跳起来骂道，“她姓林！是我林家的种！你们江家不过是出了几两银子，就想霸占我林家的人？没门——”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周边很快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眼看就要打起来，一声暴喝从人群后边突然炸响。
　　“林满仓！”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村正铁青着脸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几位红衣捕快。
　　为首的捕头腰间佩刀叮当作响，手中铁链哗啦一抖：“有人告你冒充抗洪义士亲属，诈骗灾民钱财！”
　　众人闻言大惊。
　　“什么！”族长更是踉跄后退，拐杖“啪嗒”掉在地上。
　　几个族老顿时慌了神：“满仓！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林满仓哪里想到这场面，他见到官差就已经怕得不行，脑袋嗡嗡直响，根本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喊道：“冤枉啊！我什么都没做......”
　　话音未落，卢青背后的两个捕快已经迅速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起。瓦松见状，猫着腰就要往人群里钻，却被卢青一把揪住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拽了回来。
　　“这……这都是怎么回事？”林氏族长拄着拐杖的手不住发抖，生怕牵连到自己。
　　卢青环视众人，朗声道：“洪水期间，白水村二十名壮士舍命救人，这林满仓却假借林霜之名，向灾民索要谢礼！林霜姑娘三日前已向衙门告发，县令大人震怒，命我等彻查。今日证据确凿，特来拿人！”
　　“什么？”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尤其是当日参加救援的几个青年听到这个事，气得火冒三丈，朝着林满仓冲过去。
　　“老子辛辛苦苦去救人，三天三夜没合眼，两只脚泡得都烂了，你那时在做什么，在家里腆着个肚子睡大觉，事后倒是来帮我们收谢礼了，你这个龟孙子到底还是不是人！”说着就是两记重拳。
　　林满仓被架着动弹不得，结结实实挨了两下，疼得龇牙咧嘴。
　　卢青连忙拦住：“诸位冷静，这人还要过堂审问！”
　　“呸！这种黑心烂肺的东西还审什么？直接将他给剁了。”
　　“挣这种黑心钱，他是怎么做得出来的啊？”
　　“怪不得急着休妻认亲，原来是为了光明正大地捞钱！”
　　“天底下怎么有这么无耻的人！”
　　骂声此起彼伏。
　　卢青见人已拿下，转向林霜：“人我们先押回去，后面需要配合调查，会有人过来请你们。”
　　林霜忙上前一步：“卢捕头且慢。林满仓接受灾民的那些谢礼，前天晚上被我无意中发现，便偷偷挖出来，现在交予你，请代为归还灾民。”
　　江怀贞这时已经往家里走去，去拿罐子。
　　“原来是你！”林满仓目眦欲裂，疯狂挣扎，“我的银子！是你这白眼狼偷的！”
　　“住口，”林霜厉声喝道，“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灾民的血汗钱，不是你林满仓的私产！现在不过是拜托衙门物归原主。”
　　“——是我的钱——我的钱——”林满仓嘶声喊道。
　　站在一旁的铁牛再也忍不住，趁着捕快不备，又是一拳招呼上去：“畜生！”
　　林霜看着江怀贞将罐子递给卢青道：“我们把东西拿到手的时候，只是开了盖子查看一下，并没有具体清点数目，不过我想他应该花了一些，届时要是统计出来还差多少，我再补上就是。”
　　“补什么补！”人群中有人喊道，“凭什么帮他擦这个屁股，林满仓家里还有田产和家产，他花了多少，就让他贩卖家产补上。霜丫头你现在已经不是林家人了，不要去沾染这种脏东西。”
　　其他人也纷纷跟着附和。
　　卢青点头：“行，东西我拿着。如何处置，自有县尊大人定夺。”
　　说完一挥手，几名捕快押着林满仓和瓦松，走出人群。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结束这个副本


第96章 流放千里
　　隔天，关于林满仓骗取灾民谢礼的案子，林霜作为告发人被请去衙门。
　　见到了那位女刑席。
　　身量高挑，面容姣好却透着几分凌厉。那双凤眼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审视的目光，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避开。
　　在林霜心里，江怀贞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女人，虽表面清冷，却暗藏温柔。而眼前这个，样貌和江怀贞不相上下，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不过对方能在衙门里当上县令的左膀右臂，必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林霜不敢妄自揣度，老老实实回话。
　　包括如何发现林满仓以她的名义受人谢礼，如何发现那些银子，这些她早就想好说辞，也能对答如流。
　　好在这位刑名师爷并未过多追究，转而问她，那位预知洪水的仙师是何许人，现人在何处。
　　对于这个问题，林霜还是有些心虚，但她之前和卢青有通过气，便将那仙师的情况说了一遍。
　　既是仙师，那必定云游，如何能能找得着。
　　李长玉虽然怀疑，但也问不出什么，让刑房书吏和她确认洪水中救下的灾民后便让她走了。
　　直到过了第三天，林满仓骗取灾民谢礼一案升堂审理。
　　当日被拯救的六十九名灾民、白水村的二十名青壮，连同江怀贞和林霜等相关人员全部到场。
　　百姓得到消息后，早早就到衙门口守着，待皂隶一取下门闩，便涌了进去，生怕被挤到后面，看不清堂内情况。
　　公堂之上，年轻的县令一袭绛红官袍，玉带束腰，面容肃穆。他身后立着一面云母屏风，隐约可见一道纤细的身影端坐其中。
　　醒木一敲，便让林满仓和瓦松吓得浑身瘫软，几乎失声。
　　这几日，刑房书吏协同捕快，已与灾民们仔细核对过被林满仓骗取的谢礼数目。当庭又再和双方确认一遍，待确认无误后，便让众人画押为证。
　　县令道：“数额确认无误，待堂审结束，诸位苦主便可前往户房，领取被骗走的财物。”
　　立即有灾民道：“大人，这些钱本就是想孝敬给救命恩人，只是被那贼人给冒充顶替了。如今有赖大人神通，钱财得以追回来，我等愿将这些银子，送给恩人们。”
　　林霜站在堂下，闻言正要开口，却听县令道：“尔等受洪灾之苦，本就不幸，如何还要让你们再出钱去奖励义士？更何况，义士救人时不图回报，官府自当褒奖。”
　　“本县决议拨官银二百三十五两，以彰诸位义士救民水火之德。另着书吏誊写告示三十份，张贴于各乡亭市集，务使治下百姓皆知此等义举。”
　　县令这话一出，人群沸腾。
　　褒奖义士，本就是衙门该做的事，先前却迟迟没有动静，新县令一上台，这事第一时间落实，百姓如何不激动。
　　二十名青壮面面相觑，十两白银的赏赐让他们一时难以置信。有人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才敢相信这不是做梦。
　　江怀贞因组织有功，获奖银十五两。
　　林霜的赏银格外丰厚，一共二十两。县令特意说明，这二十两不仅是表彰她组织救灾之功，更是嘉奖她预警洪水的义举。
　　让她又意外又惊喜的是，衙门还退还了当初二两银子的罚金。
　　没人在意匍匐在地上林满仓和林瓦松二人。
　　林满仓被判流放，流放到数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
　　听到宣判的一刹那，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全身瘫软如泥。
　　林瓦松作为从犯，犯罪情节较轻，又有腿疾，从轻发落，被送去挖煤，至于能不能活到三年后刑满释放，谁也不得而知。
　　郝婆子在堂下哭得老泪纵横。
　　可这又怨得了谁？骗取灾民谢礼的主意是他出的，无人逼他，只能怨他自己心术不正。
　　直到后来林满仓上路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送他。
　　他戴着沉重的枷锁，从县衙的牢房一步一步踉踉跄跄走出北门，一路向北。
　　直到走出昌平县的地界，终于痛哭出声。
　　仅仅半个月，妻离子散锒铛入狱，最后被流放苦寒之地。
　　悔啊，悔不当初。
　　后悔当初怎么不好好对待自己那能干的侄女，不求多好，但凡能对她与自己的孩子一视同仁，那卖的饼子卖的人偶，还有今日救人的赏赐，这些钱还不都是自己的？
　　可都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
　　从衙门出来后，白水村的民众簇拥着林霜和江怀贞两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谁也没想到，衙门居然会这么大方，一下子赏了他们每人十两银子。
　　单靠他们自己，十年二十年都未必能攒到这笔钱，但眼下，只因这一项义举，名利双收。
　　“丫头，你往后要做什么，跟三叔说，叔跟着你干。”
　　“还有我还有我——”后边的人嚷嚷着。
　　其他这次没能跟着一起上车的村民也赶紧表态，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朝白水村方向走去。
　　衙门的褒奖告示也出来了，他们白水村这下出大名了，村正心里开心，冲着村民道：“今天可真是大喜事，得了赏，又除了恶人，今晚大家伙儿都来我家吃饭吧。”
　　他两个儿子一人十两银子的赏银，合起来就是二十两，他愿意出这个钱请村子里吃一顿。
　　众人巴不得有个地方继续唠嗑庆祝，一听他这么说，都纷纷应和。
　　有人道：“也不能全由你出银子，我回家里拿只鸡。”
　　“我家也有鸡，我也拿一只。”
　　“我家里还有腊肉，我拿几块腊肉。”
　　“我家还有一篮子鸡蛋呢，我出鸡蛋。”
　　“那我出酒，我回头扛两壶酒过去……”
　　林霜笑道：“我们家有兔子，你们看有多少桌，就拿多少只吧。”
　　众人欢呼，进村就齐刷刷往各自家里跑，提着鸡鸭和锅子凳子再往村正家去。
　　一些没参加救援的人家也想出东西，被村正笑眯眯拒绝了：“今天她们拿了赏银，让她们出，你们啊就过来吃饭唠嗑就行了，啥都不用带。”
　　整个村子跟过年了似的，全都集中了过来，擅长烹饪的，负责掌勺，其他人帮忙杀鸡杀鸭洗菜，剩下的人坐在晒坪上聊天，兴高采烈地说着那几日救人的事。
　　最开心的莫过于那些孩子们了，严婶婆买了两大包的糖，给每人抓了一大把，每个人口袋鼓囊囊脸上乐开了花。
　　今日江老太没有去观审，林霜和江怀贞生怕她一个情绪激动给晕过去了，就让她好好在家待着，村正让大儿媳妇亲自去把她请来。
　　来了以后，十来个老婆子凑在一处说着话，咯咯咯笑个不停。
　　林霜帮忙一起炒菜。
　　江怀贞内敛，不习惯被小媳妇小伙子们围着说话，便往她身边凑，帮忙看十来个炉子的火。
　　见她时不时往老太太那边望，林霜忍不住笑道：“总往那边瞧什么？没见过奶笑得这么开心吗？”
　　江怀贞道：“没见过。”
　　老太太窝在山谷里几十年，因为儿子孙女刽子手的身份被孤立，平日形单影只，如今被这么多人围在中间说话，这种认同感，也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懂。
　　瞧着她那高兴的模样，江怀贞也不禁眉眼弯弯。
　　老婆子们嘀嘀咕咕道：“当初是谁瞎传的说霜丫头命硬克亲？”
　　“不知道啊，不是自家的孩子谁会去记她的生辰八字，要说算命也是林满仓和马桂花自个儿去算。”
　　“那两口子算的命，能作数？”
　　“照我看，这种还是少信的好。”
　　“七婶婆，你家老大老二今天拿了二十两，前段时间又跟霜丫头做人偶，现在攒不少了吧，是不是要去城里买房了？”
　　严婶婆忙道：“哪能啊，还差很多呢，就等着明年霜丫头种草药能带着我们一起，不求能发什么大财，能比往年多赚个二三两，我就心满意足喽。”
　　“霜丫头明年要种药材吗？”
　　“对啊，你们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
　　“嗐，我也是几天前才知道，她说只要今年种得好，大家伙要是愿意，明年她可以带着大家伙一起种。”
　　“哎哟，那太好了，到时候我们家也跟着一起种。”
　　“放心吧，要是真有钱赚，霜丫头会记得咱们的。”
　　“那就好，那就好。”
　　几个婆子聊着天，那一头十五张桌子错落排开，年轻的小媳妇小伙子们忙着上菜上酒。
　　桌面上很快就摆满了各色乡野佳肴。
　　刚出锅的红烧肉泛着油亮的光泽，一块块巴掌大的腊肉腊味十足，大陶盆里的土鸡汤飘着金黄油花，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几个巧嘴的婶子穿梭在席间，声音敞亮地招呼着乡亲们入桌。
　　白水村一共六十一户人家，大约三百来人。不过先前帮着林满仓说话的族长和族老没脸来，少了十几人。
　　一共十五桌，一桌穿插着坐十几个人，坐得满满登登。
　　坐不下的就拿着碗站在背后吃。
　　老太太们坐同一桌，每人跟前摆着一碗酒，谁也不输谁。
　　晒谷场东头，十几个半大孩子挤作一团。小黑手们争先恐后地去够桌子中央的炸肉丸，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忽然一碟盛满菜的碗从她头顶递过来。
　　“小满是不是要吃这个，快夹吧。”林霜笑眯眯道。
　　小姑娘抬起头，害羞地看了她一眼：“谢谢霜姑姑。”
　　旁边的萍儿见状叫道：“姑姑，我也要。”
　　“好好好，每个人都有。”林霜说着，往这一头的几个小孩儿碗里都夹了一个，才把碗放回去。
　　江怀贞见她只顾着照顾小朋友，默默地给她碗里也夹了一个。
　　村正正一桌一桌寻过来，见到她们俩站在孩子这桌后边，胡子气得一翘一翘：“你俩这是做甚！功臣哪有站着吃饭的道理？走走走，去主桌坐。”
　　林霜笑着摆手道：“我们在这儿挺好，孩子们肚子小装得少，剩下的都是我们的了。”
　　村正劝不动她们，只得无奈转身回去。
　　晚风裹着饭菜香在晒谷场上打转。
　　林霜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场景，想着不知道何时被押往苦寒之地的林满仓，微微舒了口气。
　　她重活一世，感受到的爱比恨要多，很多时候她只想和江怀贞好好过日子，可有些人却偏偏要来招惹她。
　　如此，那便不要怪她不客气了。
　　林满仓夫妇是如此，秦家也是如此。
　　随着碗里又夹来一块腊肉，她收回思绪，冲着江怀贞轻声撒娇：“我不要吃肥的。”
　　江怀贞哄道：“那你把瘦的咬了，剩下的肥的给我吃。”


第97章 没端盆子
　　从村正家吃席回来，已是傍晚时分。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后移，秋意也越来越浓，白天的暑气下去，夜晚的凉意上来，天气已经没有那么热了。
　　萍儿今天玩了个尽兴，路上回来一蹦一跳地，小嘴也一直没停过。
　　“姑姑，我今天吃了三个大肉丸子，还吃了个鸡腿……还有三块甜甜的肉。”
　　林霜笑道：“怪不得小肚子那么圆那么鼓。”
　　“嘻嘻，也没有很鼓啦。”
　　江老太居然没醉，拄着拐杖蹒跚地走在前头。
　　今日被村里的妇人们围着说话，她现在整个人都还是红光满面，嘴里嘟囔道：“林满仓这个狗东西总算是给处理干净了，要不我还整天提心吊胆地他又要来找你回去。”
　　林霜和江怀贞肩并着肩走在后边。
　　她看着不远处已经落到山后一半的红日，轻轻地舒了口气。
　　林满仓被流放了，马桂花也走了个一干二净，上一世将她推入深渊的两个人，终于离开了她的世界。
　　那些种种，终于彻彻底底成为一个梦。
　　但这样的结果，并没有让她觉得有多轻松。
　　因为这一切，是用前世一条命给换来的。
　　但好在这一世，她没有沦为药奴，双腿还好端端的，身边也有了可以相互依靠的人，甚至，开始收纳着来自外界点点滴滴的善意和尊重。
　　不一样了。
　　即便她还在跟萍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可江怀贞却仍能看出了她不同以往的状态，问道：“怎么了？不开心吗？”
　　林霜转头望着远处的斜阳，摇了摇头：“说不上不开心，也说不上开心。只是觉得，人怎么会把自己的路子走得越来越窄越来越烂。”
　　上一世的自己，是这样。
　　而这一世的林满仓，也是如此。
　　江怀贞以为她说的是林满仓，回道：“贪婪者素来就是一步错步步错。”
　　她侧脸的轮廓像被柔软的夕阳包裹起来，透着几分温柔。
　　林霜看着她，忽然笑起来：“管他呢，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好了。”
　　江怀贞抿着唇，跟上她的脚步。
　　等回到家，林霜没得闲，拿着材料出来准备做酱料。
　　自打赵梅儿家也加入到做酱饼的生意里，原本每七日才做一次酱料，现在变成四日做一次。随着旺季的到来，官道那边的商客越发多起来，要做的酱也越来越多。
　　江怀贞见她准备材料，便帮忙着洗锅烧火。
　　她看了林霜做了数十次酱料，对每一步的流程也早已烂熟于心，锅热后便将一大缸子的油给倒进去。
　　灶火渐渐旺起来，铁锅里的香油开始咕嘟冒泡。林霜让她将大酱倒进锅里翻炒，红亮的酱汁裹着豆粒，香气倏地窜满整个灶房。
　　江怀贞执木铲的手势稳当得很，油花溅到虎口也不见缩一下。
　　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林霜打趣道：“感觉哪天我若是不在，你都可以自己制酱了。”
　　江怀贞头也不抬地看着锅里：“你不在，要去哪儿？”
　　“打个比方嘛。”
　　江怀贞这才转过头来，轻声道：“不许打这个比方。”
　　林霜心里那点回来路上残留的惆怅，瞬间被对方这温柔的话语驱散得无影无踪。她将这话听在耳朵里，心里甜滋滋的，像吃了蜜一样，嘴上却佯装嗔怪道：“霸道。”
　　这段时间，她们先是去鄞州买药材种子，回来后又碰上林满仓这个事，没时间也没什么心情调情，就连晚上你来我往的游戏都省了不少。
　　这会儿事情解决了，心里轻松，彼此之间这么一搔一撩，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就从心底里升起来，瞟向彼此的目光里都带着丝。
　　待最后一罐酥油装好，月亮已经爬上老槐树梢。
　　给老太太和萍儿提了水去洗澡，待她俩洗完了，林霜和江怀贞才轮流去洗头洗澡。
　　这一天下来又是跑衙门，又在村正家帮忙炒菜看火，回来后还要熬酱，头上都是油，少不了要细细冲洗一份。
　　等洗完了，也已经到了亥时。
　　江怀贞弄干头发后，起身去把门给关上。
　　听到关门声，林霜免不了心里一阵乱跳，躺在里侧闭上眼睛假寐。
　　江怀贞熄了灯后躺下来后，屋子里陷入一片安静。
　　等了半天的林霜没等到身边人的动静，睁开眼睛，伸手去拧她。
　　江怀贞顺手捉住她的手，侧过身来，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林霜羞恼她作弄自己，抬起头要去咬她，却被对方迎上来，堵住了唇。
　　从一开始的生疏，过了两个月的时间，两人在这方面已经得到足够的锻炼，并颇有心得，不到一会儿林霜就觉得舌根发麻，气喘吁吁地推开她。
　　江怀贞低下头，鼻尖顺着她耳根下来，在她细长的脖颈那一带徘徊，轻嗅着。
　　林霜拧她：“你是狗吗？”
　　江怀贞没有回答，伸手去解她的衣带。
　　林霜抓住她的手，咬着唇道：“……你今晚……怎么没把水盆子端进来？”
　　自在城里那一次之后，只要两人晚上有些意动，这个人就会端着水盆子进来。当然，也不是每次都端，但一旦端了，那就意味着，她们势必要闹上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江怀贞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回道：“怕你说我贪……”
　　还有今天林满仓的事，怕她心情不好。
　　林霜听到“贪”这个字，呼吸重了一下：“都多少天了，这也叫贪？”
　　江怀贞坐起来，又下床去。
　　林霜却从背后一把揽住她的腰，“算了，不去了……”
　　江怀贞感觉到她的呼吸就在耳边，随着她的说话声，拍打在自己的耳垂上。
　　她侧着头，去吻她的唇。
　　“过年那时候，我们在炕上，你坐在我身后，只着了一件单衣挨着我……你抵着我……”
　　她现在报复回来了。
　　江怀贞记得起那个画面，脸颊烫烫的，忍着胀胀的感觉，艰难地转过头看着她道：“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
　　江怀贞疼得轻哼一声。
　　林霜喜欢听她的声音，却不舍得她疼，没再继续用力，只是拨了拨上边的。如愿见她缩着身子微微有些战栗，才将她拉上床，拥着她躺下。
　　江怀贞转过身，很快就拿回了主导地位。
　　林霜不与她争。
　　江怀贞做事素来认真，平日干活是如此，吃饭也是如此，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能给舔得干干净净。
　　但她没想到，江怀贞吃完之后居然上手了。
　　她很快便沉醉其中。
　　可这一弄特别久，林霜腿一直弓着，累得不行，都几轮了腰实在酸得不得了，便艰难地将她推开，侧着身子想背对着她歇会儿，谁知道这个死人又从背后抱上来。
　　从背后也能弄。
　　怕老太太在那边觉察，林霜一直忍着没出声。
　　她也不疼，就是有点儿受不住。
　　顺着到膝盖都是湿湿滑滑一大片，底下的绸布早就遭了殃，这一滩那一滩的。
　　也得亏是夏天，要是冬天肯定得冰得不行。
　　她哼哼唧唧的，总算挤出话来：“……明天这个绸布你洗……”
　　江怀贞回道：“我洗……”
　　直到到了半夜，身后的女人终于停了下来，起身出门去端水。
　　林霜这时候是一点都不想动，她是没出什么力，可一波一波的感受也要耗费精力。于是闭着眼睛当鸵鸟，任由对方从上至下将自己擦了一遍。
　　换了两盆水，总算不黏腻了。
　　再把垫的给换上新的。
　　江怀贞自己在外头也草草擦了一遍，随后带着一身水汽进屋，将窗户敞开，让屋里的气味散去。
　　等她躺到身边，林霜才迷迷糊糊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要用手的？”
　　江怀贞好一会儿才回道：“我不知道……我原只是想摸摸……”
　　饭吃都吃过几次了，摸什么的不过分吧。
　　“谁知道就进……了，我见你反应比较大……我也觉得欢喜……”
　　就停不下来，一弄就是半宿。
　　林霜再结合平日那些妇人讨论房中事时候口无遮拦的话，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心里懊悔着两个人竟笨到这个地步，直到今日才算是……
　　“我们……今日算是圆房了。”她咬着唇，羞羞涩涩地冲着江怀贞轻声道。
　　都到了这个地步，江怀贞再怎么没有经验，也不可能无知到什么都不懂的地步，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我知道，我会对你好的。”
　　林霜轻哼：“要是不圆房，就不对我好吗？”
　　“当然不是。”
　　林霜被她折腾这么久，加上忙活了一整天，又累又困，便不逗她，转头去亲了亲她道：“晚了，睡吧。”
　　江怀贞将她搂得更紧，轻声说道：“想你睡，又不想你睡……生怕一醒来，是一场梦。”
　　她难得诉说自己心里的感受，简简单单这样一句话，便让林霜胸中爱意泛滥。
　　仰起脸颊蹭了蹭她的。
　　“笨蛋，在你身边那么多天，怎么可能是一场梦。”
　　不会有那么长的梦。
　　江怀贞嗯了一声，才稍稍松开手臂，放她去睡。
　　过不了一会儿，自己也迷迷糊糊地坠入梦乡。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突然觉得浑身发热，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四周一片火海。
　　家里着火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堂屋中间来。
　　诡异的是家里的摆设有点不一样，还少了很多东西。
　　她惊急了，张口叫林霜。
　　却发现林霜就在自己的怀里。
　　可怀里的林霜与自己不久前耳鬓厮磨的林霜却不一样，像是老了十几岁，头发枯黄眼窝深陷，全身上下轻飘飘的，仿佛没有半点重量，躺在自己怀里毫无声息。
　　手腕上，血红一片。
　　她心脏提到了喉咙口，浑身发抖，赶忙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
　　却一点气息也没有。
　　江怀贞大恸，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的，想要抱着心爱的女人站起来，才发现怀里的人两条腿呈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
　　她赶忙掀开她的裙子，发现她的两个膝盖被厚厚的布条紧裹着，渗出浓血来。
　　她目眦俱裂，嗓子嘶哑地喊着：“不——不要啊——”
　　周边的大火越来越近，已经烧到了八仙桌后边的灵台上。
　　她看到了祖母的牌位——
　　脑子嗡嗡直响，火苗沿着裙摆烧上来，火舌舔着她的背她的长发，将她和林霜包裹在里面。
　　她突然想起，这把火是自己放的。
　　她不想活了。
　　因为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亲人了。
　　她使劲地摇了摇怀里已经毫无生气的姑娘，随后又万分舍不得地将她抱起来，想把她镶进自己身体里，歇斯底里地喊道：“为什么连你也要离开我——为什么——”
　　“林霜——为什么——”
　　火苗越来越旺，终于将两个人吞噬……
　　作者有话要说：
　　江怀贞：没有重生，只是一个梦
　　林霜：小把戏罢了


第98章 药材生意
　　江怀贞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多久，终于悠悠醒来。
　　透过帷帐，外边一片明亮，耳边传来屋外清脆悦耳的鸟叫声。
　　没有火海，没有奶的牌位。
　　她突然坐起来，大叫一声：“林霜——”
　　很快，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林霜的身影很快就出现门口，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道。
　　“怎么了，一大早的？”
　　年轻的脸庞，光滑的皮肤，水润润的两个眼珠子没有深陷，就连两片嘴唇，都是粉粉嫩嫩的颜色。
　　两条腿好端端的架在床边，并没有断掉。
　　“傻了？”林霜刮了刮她的鼻子。
　　江怀贞突然一把抱住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那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梦，但醒来时候那种巨大的失去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一点都不愿去回想梦里面的场景，那里太悲凉，太疼了。
　　她不能失去她。
　　对了，还有祖母。
　　“奶起来了吗？”
　　“起来了，在外边喂兔子呢，就差你一只懒猪没起。”
　　林霜被她结结实实地抱在怀里，心里觉得格外踏实和温暖，搂住她的腰道：“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江怀贞摇了摇头，不愿告诉她自己梦里那些可怕的事。
　　“患得患失的。”林霜嗔道，她早就知道江怀贞因为小时候的经历，生出不安的情绪，只是没想到昨晚她们那般亲密过后，她竟还会更严重。
　　江怀贞将头埋在她的肩膀上，一直舍不得放开她。
　　“要起来了吗？还是再继续睡会儿。”
　　不得不说，带着脆弱和破碎感的江怀贞让林霜心里不可抑制地生出格外的怜惜之心，恨不得将她变小，将她抱在怀里，去哪儿都抱着。
　　江怀贞从她怀里抬起头起来，问道：“你身子还难受吗？”
　　林霜没想到她的问题这么跳跃，耳根子微微一热，脸上生出一抹娇羞，眼神微微闪烁着看向一旁：“不难受了。”
　　江怀贞看着她那带着羞意的脸儿，这时候才完完全全地从那个诡异的梦里抽离，还不待她说话，肚子却先叫了起来。
　　林霜笑道：“快去换衣服洗漱，我正烧水煮面呢，水怕是开了，我得去看看。”
　　“嗯，你去吧。”
　　林霜凑过来，亲了亲她的嘴，这才起身又回了厨房。
　　江怀贞慢吞吞地从床上下来。
　　换好衣服后，往后门去，见到老太太正一边往笼子里丢菜叶，嘴里一边不停地念叨着，大概是唠叨这些小兔子怎么这么能吃这么能拉。
　　她张了张嘴，脑海里闪过八仙桌上的牌位，想叫一声奶。
　　不想老太太转过头来，见她杵在门边，骂道：“日晒三竿了才起来，等吃完早饭天都黑了，啥时候去送酱。”
　　江怀贞抿了抿唇，将嘴里的话咽下去，很是意外地回敬：“哪有日晒三竿，太阳不才刚出来吗？”
　　确认了这是一枚鲜活的老太，不是八仙桌上那张牌位。
　　江老太没想到千年不顶嘴的大孙女居然学会顶嘴了，没好气道：“东边山头挡住了太阳，别人家都下地回来了，还不晚？”
　　江怀贞道：“那我明日早些起。”
　　说着舀水洗漱。
　　江老太看着她背影又念道：“三更半夜起来打水乒乒乓乓，咋地你半夜去犁地了还要洗第二遍澡啊？”
　　江怀贞捧着水的手不由得一僵。
　　而刚好走到门口的林霜脚步子也收了回去。
　　江怀贞看着缩回去的脚，急急忙忙将脸擦干净，走进厨房去。
　　林霜背对着她搅着面。
　　江怀贞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想到老太太刚刚无意识说的那句话，有些窘。
　　克制住想抱她的冲动，走过去道：“面熟了吗？”
　　林霜转过头来，脸颊一片绯红。
　　两人有些心照不宣地避开眼神。
　　萍儿跑进屋来，问：“姑姑，今天我们要做什么活呀？”
　　林霜想了想道：“你大姐要去送货，我要下地去看看这几天栽下去的药材，你要跟我下地还是跟大姐去送货？”
　　萍儿看了眼正低头捞面的江怀贞，道：“跟姑姑……”
　　林霜轻笑：“怎么不跟你大姐去，大姐能吃了不成？”
　　萍儿咬着唇，躲到她背后，偷偷地地看着江怀贞。
　　“胆小鬼，都不如小花，小花对你大姐可亲热了。”
　　萍儿一听小花要跟自己抢大姐，又不依了：“那我下次不找她玩了。”
　　“这么小气？大姐可不喜欢小气的人。”
　　旁边的江怀贞道：“我没有。”
　　林霜闻言，伸脚踩了她一下。
　　又冲着萍儿道：“去叫奶来吃面。”
　　萍儿“哦”了一声，转身出去。
　　江怀贞把几个人的面捞起来，端到桌子上，老太太进屋后坐下来道：“先前二巧说她们家二郎要成亲，是不是快到日子了？”
　　林霜想了想：“好像就这几日了，反正这些天在家不是开荒就是翻地，到日子就过去便是了。”
　　“你这是打算把整个山谷的荒地全都开垦了？”
　　林霜点头：“五亩地根本就种不了多少药材，有些药材三四年才能收获，单那些种在那儿就占了不少地方。”
　　前世秦家的药场几百亩种的都是药材，她这点算得了什么？
　　江老太才问道：“这些药材，一亩能赚多少钱？乡亲们都说想跟着一起种，万一连稻谷都不如，那就白忙活一场。”
　　这些林霜心里还是有数的。
　　“一年生的药材包括板蓝根和白芷这些大概亩产两三百斤左右，售价也是十到二十文钱不等。”
　　“至于三四年的黄芪当归一亩地也是一两百斤左右的产量，虽然两三年才收获一次，但售价要高上多，眼下黄芪是五十文钱一斤，年份高一些的甚至上百文。至于当归就更贵了，普通的五十到七十文，精品的就更不用说了。”
　　江老太一听，掰着手指算了算：“一年生的一亩二百斤，那不跟种稻子一个产量了？稻子一斤也才几文钱，这么说来种药材得比稻子多赚一半钱了？”
　　林霜道：“话是这么说，可药材的种子贵，还有是销路问题，万一没有药商收购，或者人家把价格压得很低，卖了赚不回本，不卖烂在地里边。可要是稻谷，收回来自家能当粮食吃。这些药材，却不能填饱肚子。”
　　江怀贞这段时间跟她忙活又是开荒又是跑鄞州，她了解不多，反正林霜叫她做什么，她做便是，这会儿听她这么一解释，总算明白了个通透。
　　望着眼前的女孩，清冷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热烈。
　　毕竟这么能干的人，是她的人。
　　但脑子里不由得闪过一丝疑惑，以前一直闷在山谷里不知道村子里的情况，但如今经历了林家的这番闹剧，也算是了解了一些，可却没听人提过林霜外祖家的事。
　　按理说她如今这么厉害，外祖家应该也挺了不起，怎会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昨晚上那个梦突然又涌入脑海，她拿着筷子的手不禁一紧，赶忙将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
　　江老太听完林霜这番解释，也是恍然大悟，随后又不禁担心道：“可你要是带着大伙儿种药材，万一到时候没人收怎么办？”
　　林霜笑道：“不是还有永安药铺嘛，我原先早就想和薛大夫谈一谈药材的事，只是我们眼下还什么都没种得出来，于是便不着急。”
　　“也得亏薛大夫跟咱们有交情，可要是没这个交情了咋办？再说了就一个药铺子，能吃下多少药材？”江老太问。
　　林霜：“奶，咱们治病时候吃的那些药，一个方子十文几十文钱，其实里边并没有几样药材，它之所以贵，还贵在路上运输，贵在人工，还有紧缺程度也会影响。但如果咱们就近提供给州里的几个县份，运输上面就省了一大笔钱，要是同样品质的货，人家凭什么不跟咱们买？”
　　江老太抚掌，啧啧道：“你这丫头，咋就这么通透呢？”
　　林霜笑笑：“我原也不知道这些，跟医馆里面的人聊多了，就知道了一些。”
　　“那你不懂你还知道问，可有些人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让她说一句话都难。”江老太哼道。
　　江怀贞知道她在说自己，匆忙将碗底剩下的面汤吸进嘴巴里，咽下去后站起身道：“你们慢吃，我去送货了。”
　　林霜见状，嘴角翘起。
　　放下碗起身，跟她去提东西。
　　江怀贞见她来，道：“还没吃完面呢，来做什么？我自己搬就好。”
　　林霜没依她，抱着一个罐子往外头走，见后边没人跟出来，才道：“就想和你一起嘛。”
　　江怀贞想着刚才她和老太太侃侃而谈的大女子精明模样，这会儿又是一副娇羞小女人的样子，心里被她撩拨得直颤。
　　她咬着唇，没再吱声，跟着她两人一起把几个罐子搬上车。
　　等搬完了，才转身去马棚牵马。
　　只是在擦身而过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驻足，将她拉到怀里，低头在她唇上吮了一口。
　　林霜得了她情难自禁的一吻，心里的爱意满溢出来，脸上的笑意止也止不住。看着她的背影交代道：“送完了早些回来，路上别耽搁了——”
　　江怀贞转过头看她，“我知道了，送完就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得亏一杯奶茶，我这点还没睡…
　　过不了520，那就过521吧


第99章 吃寒瓜咯
　　江怀贞驾着马车拉着货出山谷去了。
　　冬至看着马车从家门口驶过去，赶忙跑出来叫道：“姐，你去哪儿？”
　　江怀贞把马车停下来，问道：“去送货，你要一起去吗？”
　　怀贞姐姐会招呼自己跟她一起出去送货？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冬至以为自己听错了，赶忙又问了一遍：“我能一起去吗？”
　　“能，”江怀贞抬了一下下巴，“你不怕坐着马车屁股疼就上来吧。”
　　冬至赶忙扔掉手里的扫把，快步跑来爬上马车，生怕自己迟那么一点，怀贞姐姐就驾车走了不等她了。
　　严婶婆从屋里走出来，骂道：“扫地扫到一半就走，看回来我不打断你的腿。”
　　见到是江怀贞，立马就换了副面孔，笑眯眯道：“怀贞啊，去送货呢。”
　　江怀贞道：“嗯，得一个多时辰以后才回来，冬至能跟我去吗？”
　　“不打紧，去吧，路上小心点。”
　　“好。”
　　江怀贞一抖缰绳，惊雷迈开蹄子往前走去。
　　冬至能上了江怀贞的马车，开心得不行，恨不得让全村的小孩子都看到。可又不敢大声嚷嚷，生怕江怀贞觉得她过于吵闹而厌恶她。
　　江怀贞看着她拘束却又拘束不下来的模样，笑着问道：“你很喜欢往外面跑吗？”
　　“喜欢。”她可太喜欢了，“我就喜欢去各种各样的地方，见各式各样的人。”
　　“那你将来肯定很有出息。”
　　“有多出息？和你一样吗？”
　　江怀贞轻笑：“我这叫什么出息？”
　　冬至不同意，大声道：“在我眼里，姐姐就是最有出息的人。”
　　江怀贞手里握着缰绳，目光望着前方的路，问道：“你怎么会觉得我是有出息的人？”
　　“爷说了，能保护身边的人，就是最有出息的人。你奶都快不行了，你就敢出去砍人头挣钱给她治病，再也没有比你更厉害的人了。”
　　江怀贞眼睛微微眯了眯：“可这也是有代价的，你也看见了，如今大家都不愿待见我，以前我爹也是这样。”
　　“那是因为那些人都是胆小鬼，”冬至哼道，“刽子手只是一份养家糊口的活计，它又不是代表你，你还可以成为木匠、石匠或者杀猪匠，喜欢你的人才不会仅仅将你做的那份活计当成你的全部。”
　　江怀贞笑了：“那喜欢我的人，会看中我什么？”
　　冬至有些不好意思，但江怀贞问她了，也只好硬着头回道：“会看中你的人品啊……性子什么的，就是整个人嘛……”
　　江怀贞见她难得地没有和别人那样提到样貌，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喜欢你的人不管你是怎么样，都会喜欢你。”
　　江怀贞突然问道：“会一直喜欢吗？”
　　冬至笃定地回答：“会，反正我肯定会。”
　　江怀贞只当她说小孩子话，但无疑地，心情确实也因为她的这些话高涨了好多。尤其临出门时林霜的依依不舍，更让她心口发热。而那些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惶恐，也被压了下去。
　　先是往周头坡去。
　　老茶棚还在老位置，不过旁边搭了另外一个新棚子，挨着茶棚在一起，又添了几张桌椅。赵梅儿的妹妹赵欢儿正忙着煎饼子，赵老太在一旁帮忙打下手。
　　来喝茶的人少不了要点上几个饼子，来吃饼的人，也少不了要买上两碗茶，这生意倒是做到一起去了。
　　棚子里正坐着几个喝茶吃饼的胡人，刘老头听到车轱辘声音，循声望过来，见到驾车的江怀贞，顿时一脸喜色，从棚子里边走出来道：“小江来了——”
　　赵老太和赵欢儿也齐齐望过来，脸上露出惊喜。
　　江怀贞将马车停好，抱着罐子下车，朝棚子走去。
　　老太太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上来道：“又麻烦小江给我们送酱来了。”
　　江怀贞道：“不麻烦，都顺路一起送了。”
　　“好好好，欢丫头，出来抬酱了。”
　　江怀贞道：“我拿进去吧，放哪儿？”
　　“江姐姐，放架子这里。”赵欢儿望着江怀贞，脸颊热乎乎的。
　　江怀贞眉眼柔软，回了一声“好。”
　　“是多少斤？”赵老太问。
　　“酱和酥油都是二十斤。”江怀贞道。
　　赵老太听着转身去拿钱。
　　江怀贞接过她手里的钱，有些不安地问道：“生意做得还好吗？”
　　赵老太笑道：“你看我们家欢丫头忙成这样，能不好嘛。”
　　“好就行。”江怀贞道，让她们来这里卖饼子，是她和林霜提议的，希望她们能挣点钱补贴家里，日子不用过得那么苦。
　　要是挣不到钱，那就是让人家空欢喜一场。
　　其实从要酱的数量来看，她也知道她们祖孙生意还不错，甚至可能比城里那两摊还好，可她还是想听着从她们嘴里说出来，才能安心。
　　“一个饼子能挣十几文钱，好的时候一天就是四五百文，这一个月下来可不少了。”赵老太压低声音道，“多亏你啊小江，梅儿地下有知……哎，不提梅儿了，总得往前看。”
　　江怀贞垂下眼睫，“饼子你们好好卖，能卖到十二月份，等过几天用完了我再送新酱过来。”
　　赵老太应下，问道：“那孩子是你妹妹吗？要不要吃饼子？”
　　江怀贞转头一看，冬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茶棚那儿，正和几个胡商聊着天呢。不禁笑道：“那是我族妹，在家闲不住，跟着我出来玩玩。”
　　说着冲着冬至喊道：“冬至，走了。”
　　冬至跟着那胡商不知道说了什么，听她叫唤，才一阵风地又朝着她跑了过来。
　　“怎么我一转头你就跑人家桌上去了？”
　　冬至笑嘻嘻道：“看着他们长得好好玩，过去说说话嘛。”
　　江怀贞没忍住，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子，和几人道别，上马车进城。
　　去完东市去西城，冬至在王芝妹那儿拿了个饼子，一口气吃掉半个，美得不行。
　　江怀贞给她买了点零嘴带回去给弟弟妹妹，又顺路在集市那儿买了点肉回家。
　　见到菜市口有人在卖瓜，一个个比婴孩的脑袋还大，绿油油的，瓜皮上还蜿蜒着墨绿色的纹路。
　　也不知道是什么瓜。
　　江怀贞本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偏生冬至那丫头踮着脚直往人堆里张望，便也顺着瞧了一眼。
　　那卖瓜的是个戴斗笠的老汉，正操着薄刀，“咔嚓”一声将瓜破开，登时露出里头水汪汪的红瓤，籽儿黑亮亮的嵌在瓜肉里，活似撒了把黑珍珠。
　　“这叫寒瓜，西域来的稀罕物！”老汉切了薄片摆在荷叶上，汁水把荷叶都浸透了，“大热天吃一片，比喝井水还解渴哩！”
　　周围围了一群人，一听一个瓜按斤称一个得三十多文钱，又舍不得买了。
　　江怀贞望着那汪红艳艳的瓜瓤，觉得嗓子有些渴，便上前买了两片，一片给冬至，一片自己吃。
　　瓜片递到手里，凉意顺着指尖往臂上爬。
　　才咬一口，凉丝丝的甜从舌尖窜到天灵盖，燥气顿时消了大半。
　　她想着林霜这会儿可能正在地里边忙活，心里一片发软，招呼着老板买了三个。
　　一个让冬至带回家去，剩下的两个留回去吃。
　　冬至这趟出来收获满满，有些不好意思道：“姐，下次你还能不能带我一起出来，我啥东西都不用买的。”
　　江怀贞难得地挑了挑眉：“到时候再说了。”
　　进了山谷，远远就看到林霜正带着萍儿在西山脚下继续开荒，江老太跟着在附近拔草。她把马儿牵回马棚，回去把肉放好了，转身又去了地里边。
　　林霜远远见她拎着个鼓囊囊的布兜走来，月白色的衫子被风拂得贴了腰身，勾勒出好看的线条。
　　直起身子问道：“买了什么东西了？”
　　“寒瓜。”江怀贞说着，走到地头的树荫下，拿出匕首，将手里硕大的寒瓜破开，碧绿的瓜皮绽开，露出里头水汪汪的红瓤。
　　清甜的汁水立刻溅出来，在黄土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萍儿欢呼雀跃地跑过来，看着这个从来没见过的绿皮红瓤的东西转头去望林霜，“姑姑，这个能吃吗？红得像……”
　　她突然卡壳，想不出合适的词儿。
　　“像过年穿的红袄子。”江怀贞嘴角微扬，切下一片递给她，“先拿去给奶尝尝。”
　　萍儿小心翼翼地捧着瓜片，小短腿跑得飞快：“奶，吃瓜——”
　　江老太支起身子，眯着眼瞅了瞅：“哎哟，这红艳艳的——”
　　她接过瓜片，先凑近闻了闻，才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唔！甜！比井水还凉快！”
　　见萍儿眼巴巴地看着她，江老太心领神会，把瓜片递到她嘴边：“给，小馋猫。”
　　萍儿张嘴咬了一口，眼睛也跟着亮起来，“好吃——”
　　说着转身就朝江怀贞跑去。
　　江怀贞这会儿已经把硕大的寒瓜切成大大小小十几片，见她跑来，递了她一片道：“吃吧。”
　　林霜这时也走过来，挨着她旁边坐下。
　　江怀贞也给她拿了一片。
　　林霜却没伸手去接，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
　　江怀贞迟疑了一下，将瓜递到她嘴边。
　　林霜却突然用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道：“用嘴喂。”
　　江怀贞听到这几个字，身子里的热气瞬间升腾起来，很快就烧到了耳根处。
　　“姑！”萍儿突然挤进两人中间，左手举着瓜片，“你怎么还不吃啊？可好吃可好吃了。”
　　林霜没想到自己和这木头调情被小丫头听到了，轻咳一声挪开了一些，才笑眯眯看着她：“想萍儿喂我吃。”
　　哦，这有何难。
　　萍儿拿着手里的寒瓜递到她嘴边道：“姑，我喂你。”
　　林霜咬了一口，看着江怀贞吃吃笑起来。
　　江怀贞红着耳朵，把手里的瓜放回石头上。
　　“姑，甜不甜。”萍儿自己咬了一口，又问林霜。
　　林霜看着江怀贞那秀色可餐的模样，回道：“甜，甜到姑的心里去了。”


第100章 搭建药棚
　　江怀贞买了鱼和五花肉，中午清蒸鱼，五花肉留着晚饭炒甜笋吃。
　　吃过午饭后，两人抱着昨天的脏衣服去溪边洗。
　　两个盆子一起搓。
　　其他的倒还好，就是洗到那张绸布垫子的时候，滑滑的触感让林霜下意识将它泡在水里。转过头才发现江怀贞正看着她，不禁羞恼道：“上面又不止有我的。”
　　江怀贞把盆抱过来道：“我知道，我没说只有你的。”
　　林霜又觉得让她洗有些羞人，伸手要去抢过来。
　　江怀贞没给她，低着头用皂角抹上去，再细细地搓洗。
　　林霜干脆坐到溪边看着她洗。
　　双手修长，眉眼清冷疏离，谁能想到她晚上会变成另外一个模样？就是不知道自己在她眼里，夜晚是不是也会变成另外一个模样？
　　于是问道：“你是怎么做到面对那些难以启齿的事情也能如此坦然？”
　　“哪种难以启齿的事？”江怀贞抬头看她，好似真的什么也不懂。
　　林霜则转头看向另外一边，咬着唇：“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江怀贞道：“我不知道。”
　　林霜赤着脚，伸着脚就撩水去泼她。
　　江怀贞转头笑笑：“别闹。”
　　林霜看着她变得柔软的眉眼，口中假意催道：“快点洗，洗完了我要回去睡午觉。”
　　说完不受控制地小小打了个哈欠。
　　昨晚上弄得太晚，她今早醒得还挺早，这会儿困得很。
　　江怀贞看着她一副睡眼蒙眬的模样，道：“你去睡吧，我洗完了再回去。”
　　“不要，”林霜摇头，“一起回去，你也陪我睡一会儿。”
　　江怀贞是很少睡午觉的，毕竟乡下人一年到头忙得很，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哪里能空出时间来睡觉。但自从林霜来了以后，倒是陪她睡过几次。
　　不过这会儿林霜叫她一起睡，她挺愿意的，尤其是早上做了那个莫名其妙的梦。
　　她现在的要求很低，只要林霜不离开她，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于是回道：“快洗完了，你要是太困了，靠边上眯一会儿，我待会儿背你回去。”
　　林霜扭捏道：“不行，奶看到了多不好。”
　　说完，见江怀贞果然搓得差不多了，便起身过来一起漂洗。
　　“今晚不能弄那么晚了。”她说道。
　　江怀贞嗯了一声。
　　话是这么说，等到了晚上，谁还记得白天说的这个事情？
　　漂洗完衣服，晒到树下，两人便回家了。
　　家里静悄悄的，春困秋乏，老太太和萍儿也在睡午觉。
　　江怀贞放下水盆，转过头看着林霜。
　　林霜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一把抱起来，低呼一声，赶忙搂住她的脖子，两条腿不自觉地已经圈住了她的腰。
　　江怀贞抱着她，从水缸那儿走到房间，再轻轻放到床上。
　　“奶睡了，看不见，我可以随便背着你，抱着你……”江怀贞道。
　　林霜坐在床上，搂着她的脖子，张唇便去吻她。
　　江怀贞压着她躺下来，细细回应。
　　如痴如醉，并不想停下来。
　　最后还是江怀贞捧住她的脸主动结束了这个吻，“再亲下去，就不用睡了。”
　　林霜事实上已经有些动情，但仍强装镇定倒打一耙：“怎么，你还想白日宣淫不成？”
　　江怀贞的呼吸有些热，“如果在城里……也不是不行。”
　　城里那院子就她们两个人，自是为所欲为。
　　林霜笑了：“你倒是提了个好主意，咱们明天就进城吧。”
　　为了那个事专门去城里的房子住两天，也不是不行。
　　江怀贞红着脸没有回应她，将她放平，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才躺好准备陪着她睡一会儿。
　　林霜被她伺候得一颗心都是软的，歪着头倚着她的胳膊，就这么睡了过去。
　　下晌起来，两人又扛着锄头下地去。
　　江怀贞道：“眼下这几亩地都种下药材了，先前说要建两间药库，要不这几日就着手建了，拖到后面天冷了不好做工。”
　　林霜才想起这茬，点头道：“建青瓦房吧，以后刮大风下大雨也不用担心漏风漏雨。”
　　还要在房子附近搭个阴棚，方便种植像人参和灵芝这种喜荫的珍贵药材。另外先前答应过江怀贞的，要在牛棚附近再搭一个棚子养兔子，这些都得一一落到实处。
　　江怀贞自是听她的。
　　老太太问：“那不得要花上好几十两？”
　　林霜点头：“是要花，不过眼下咱们还不缺银子。”
　　上次进城买了房子以后，还剩三百两银子，去一趟鄞州花了十两，但每个月酱料和府城磨喝乐都持续还有收入，就算建房子，也花不了多少。
　　而且她们还有金子。
　　衙门发的赏银也还没算进去，两个人加起来是三十五两，眼下一文都没花。
　　江老太听她这么说，便安心下来。
　　“昨个儿大伙儿刚从衙门那儿拿了银子，家家户户都打算盖新房，咱们也盖，就不扎眼了，不过就怕大伙儿忙着自个儿的，不好请人。”
　　林霜道：“这有何难，到隔壁村去请就是了。”
　　江怀贞：“七叔公认得人，回头让他帮忙找十来个人，盖上半个月就成了。”
　　林霜道：“你跟他说，女人也要，可以夫妻俩一起来做。”
　　她们山谷里都是女人家，来做活儿的要都是男人，多少有些不自在，有女人在，也好说话交代事情。好些女人力气也大，干活比男人还利索。
　　江怀贞应下。
　　忙了一下午，太阳下山，一家子扛着锄头回家休息。
　　吃过晚饭，严婶婆和海婆子带着几个孩子来玩。孩子们和老婆子们各凑一处说话。
　　昨日刚处理了林满仓，今日话题全是林家人。
　　“听说林果做主把林满仓剩下的房子和田地都给卖了。”
　　林满仓骗来的那些钱，其中一些花在吃、喝，还有租房子和讨好外头的女人上，也许这钱来得容易，他出手也不似以前那样扣扣搜搜，显得很是阔绰，一下子就花了十两银子。
　　林霜那日挖回来的那个罐子，刚好就是有十两的缺口，衙门做主将部分土地给卖了，填了那个空缺。
　　“他才十二岁，哪能做这个主，八成是马桂花撺掇的，让他带着银子去投奔她，这样她银子也有了，将来也有孩子给养老。”
　　“她咋不直接回来住呢？反正林满仓不在了，林果是她亲儿子，要是接回来，旁的人也管不着。”
　　“他们在咱们村的名声都臭了，哪里敢留？”
　　“那倒也是，这样子的人家走干净了也挺好，留下来碍眼，咱还得防着他们。”
　　“哎，那郝婆子也挺可怜，唯一的儿子先是瘸了腿，眼下又犯了事被拉去挖矿，孤苦伶仃一个人，心里有苦也无处说。”
　　“呸，那还不是她自己作的，看不起女儿，早早就送出去给人当童养媳，什么事都顺着瓦松，养出了一个废物。儿媳妇进门了，又嫌弃人家生不出儿子，可劲磋磨，连带孙女也不放过，人家怎么能不跑？照我说她今日的下场就是活该。”
　　“霜丫头这个事，倒是让有些人看清楚了，女娃娃也是能立得起来的。”
　　“现在村里大老爷们有什么大事还来问她意见呢。”
　　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眼看天黑下来了，两个老人家招呼着孩子们回家。
　　江怀贞也张罗着打水给一老一小洗澡，最后才到她们两人洗。
　　眼看老太太和萍儿回了屋去，江怀贞才提了一桶水进屋，关上门。
　　林霜有些狐疑地看着她，刚想问怎么提这么大一桶水进来，突然想起早上老太太说她半夜犁地还要洗第二遍澡的那些话，顿时满脸通红。
　　昨夜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自是食髓知味，两人上了床，几乎是没有任何话语就进入主题。
　　江怀贞昨晚上已经误打误撞地实验过了，林霜平躺着的时候可以，就算背过身去对着她，也是可以。
　　而且她也发现，她可以用嘴，也可以用手。
　　如果一起用，林霜的反应会很激烈。
　　林霜很敏感，单是不着一物地贴到她的后背，就足以让她浑身颤抖。
　　江怀贞知道自己女子之身的优势，因此也没浪费掉。
　　果然林霜感觉到江怀贞挨在自己后背磨蹭的那一下，止不住地颤栗起来。
　　“怀贞……”
　　单是想想那画面就已经受不住。
　　就这么蹭了一会儿，江怀贞才轻声问：“可以转过来……面对面吗？”
　　面对面，那就是……林霜便是呼吸一滞。
　　太……
　　“不要。”她说。
　　既是新花样，江怀贞没有强求，就着她侧着身子的这个姿势。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霜觉得腰很累，忍着身子的一波一波荡漾，伸手往后定住她还在动的那只手，让她出来后才转过身来，平躺床上。
　　江怀贞搂着她亲了亲，将她黏在脖子上的长发往后理了理，柔声道：“累坏了吧。”
　　林霜转头去咬她。
　　屋里弥漫着一股白日里从来不会有的那种味道，江怀贞很喜欢，低着头去嗅。
　　林霜两条腿圈住她的脑袋，闭上眼睛。
　　直到很晚很晚，隔壁老太太起来上了一趟茅房，两人才停歇下来。
　　一桶水，两个人用，勉强弄了个清爽。
　　等把那张已经吸满水的垫子换了之后，终于才躺下来。
　　江怀贞道：“回头在咱们这边东屋后边也弄一个洗澡的地方吧。”
　　家里唯一的浴室在厨房过去的屋外头，用几块木板围起来，外边有一个大水缸，接着竹筒引来的山上的泉水。早上起来洗漱，洗衣服都是在那儿。
　　那边进屋就是厨房，另一边是老太太的屋。
　　平日她们做完，江怀贞去打水冲洗，少不了要被江老太给听去。
　　林霜这会儿已经困得不行，哼唧两声回道：“你看着办就行……”
　　说完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江怀贞看着一闭眼就立马睡着的她，却有点不敢闭上眼睛。昨天晚上的那个梦太过诡异太过真实，她生怕睡着了又梦到那个梦。
　　她侧过身子，将林霜搬到自己的怀里，直至鼻尖都是她的味道，伸手所触及的也是她，这才安心下来，贴着她睡去。


第101章 阿鸾长玉1
　　入秋了，天气开始凉起来。
　　几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坐在酥香坊店面里，笑嘻嘻地说着话。眼看天色不早，这才一个个起身告辞回家去，最后只剩薛鸾一人。
　　见到小姐妹们相聚离开，她却提不起回家的欲望。
　　昨晚上母亲和祖母低低的争执声隐隐约约地似乎还在耳边。
　　她不愿意回去，不想见到祖母。
　　心情低落，明明肚子并不饿，却招手让小二又给她上了一盘芙蓉糕。
　　天空暗沉沉的，竟下起细细的雨。
　　店铺外边一辆马车停下来，钻出一主一仆，前者身穿月白色襦裙，后边婢女模样的则是一身暗沉的青灰色。
　　“也就小小姐能有这么大的面子，才能让小姐亲自到店里给她挑选糕点。”端午说道。
　　李长玉淡淡道：“这算得了什么，买的糕点你没吃吗？”
　　端午呃了一声拖得长长的：“我哪敢和小小姐争宠啊，就是觉得这下雨天的，小姐亲自跑出门一趟很麻烦啊。”
　　“雨天挺好，我喜欢雨天，能出门雨中踏步未尝不是一件雅事。”
　　“要是雨天出案子，小姐怕就不会觉得雨天出门是雅事了。”端午哼道。
　　李长玉没好气瞪了她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端午瞬间闭嘴。
　　两人收起油伞进入店内。
　　李长玉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里一个杏色衣服的小姑娘，正独自一人吃着一份超大的芙蓉糕。只是明明很美味的糕点，却让她吃出苦大仇深的模样。
　　她收回目光，朝货架走去。
　　小二迎上来，伺候她们挑货。
　　“这个……这个……还有那一盒，都打包起来吧。这一盒芙蓉糕，堂食。”
　　小二赶忙端着糕点去装盒。
　　李长玉则坐到一旁的位置上，端午一屁股坐到她对面。
　　她眉头一皱，道：“往旁边坐。”
　　端午不情不愿地挪到一边：“为什么不能坐这儿？”
　　虽说是主仆，可她自小养在小姐身边，小姐很少在意这种细节。
　　李长玉见她挪开位置后，目光在薛鸾的侧影上扫了一下道：“不想看到你这张蠢脸。”
　　端午一副受伤的模样，又往她左手边挪了一个位置：“小姐，你的嘴巴越来越毒了。”
　　“是吗？”李长玉面无表情道，“那你最好得适应了。”
　　端午还想继续顶嘴，小二端着盛着芙蓉糕的盘子上来，“两位客官，打包的已经装好了，这是堂食的，请慢用。”
　　她瞬间眼睛一亮，早忘了自己刚刚想说什么来着，“小姐，开吃了。”
　　李长玉拿了一块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道：“太甜了，剩下都归你了。”
　　端午瞬间眉开眼笑：“是小姐的口味太淡了，这哪儿叫甜啊，这个刚刚好。”
　　说着一手一块，相继送进嘴巴里。
　　外边雨越下越大，靠窗的桌子被溅了一些，可坐在桌边的小姑娘却浑然不觉，还在一口一口地吃着糕点。
　　直到小二走过去，请她换个位置，她才茫然地抬起头，小嘴微张，哦了一声，跟着小二去了另外一个位置。
　　李长玉看着挡在自己跟前的脑袋，叹了一口气，冲着端午道：“你再换一个位置。”
　　端午茫然抬头，嘴里塞满了食物：“……小姐，我的脸没正对着你，这都能蠢到你？”
　　李长玉瞪她：“让你换你就换，换到正对面来。”
　　小姐平日性子就是这么古怪，端午乖乖地换到她右边，等坐下来后，再将一大盘的芙蓉糕拉到自己跟前，继续大快朵颐。
　　却没想到，对面的小姑娘坐到新位置后，又让小二上了一盘荷花酥。
　　李长玉不禁皱眉，看着端午道：“这么吃就不怕长胖？”
　　端午头也不抬道：“我才多大啊，我还在长身体呢。而且我一天帮你跑腿进进出出，消耗那么多的体力，想胖也胖不起来。”
　　“要是不消耗那么多体力，那铁定要胖。”李长玉道。
　　端午这才抬起头看着她：“小姐是不是不喜欢我胖？”
　　李长玉撇开眼睛：“我管你胖不胖，你能办好我的差事就行，可要是胖到走两步路都要大喘气，我定是要强制让你瘦身。”
　　端午不满道：“小姐你真苛刻。”
　　说着将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道：“小姐我吃好了，我们走吧。”
　　李长玉看着那一袭杏色身影，似乎在低着头抹眼泪。
　　“还下着雨，等于雨小点儿再走。”
　　“哦，好吧。”
　　端午转身扭了扭有些酸累的脖子，突然看到旁边桌子那儿的小姑娘，仔细瞅了几眼，惊讶道：“薛小姐，你也在这里啊——”
　　薛鸾抬起头，眼尾带着一点红。
　　圆圆的小脸，脸颊边上还沾着糕点的粉屑，正吸着鼻子。
　　……有点狼狈。
　　李长玉恨不得在端午头上敲一敲，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明明人家正在难过，她还要去打搅。
　　薛鸾越过端午看到了她身边的李长玉，顿时面色大窘，抹了一下嘴巴，起身小声地打招呼道：“长玉姐姐……”
　　李长玉抿着唇，冲她点了点头。
　　端午问道：“薛小姐是不是也被雨给困在这里了？”
　　薛鸾迟疑了一下，回道：“是……”
　　端午虽然跟李长玉顶嘴，可却不敢替主子做决定要用马车送她回去，而是安慰道：“没事，这雨看着不会下得太久，等会儿就停了。”
　　薛鸾点头，又坐了回去。
　　只是已经没有刚才旁若无人颓靡伤感的姿态，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直着背坐在那里，连东西也不敢吃了。
　　她这时候才觉得肚子胀得慌。
　　感觉腰间这几日又多出来一圈的肉，挫败感从心底里面朝四面八方扩散出去，沮丧极了。
　　可也不好当着李长玉的面做出什么表情来，只希望她们能快些离开，不希望她们看到这样的自己。
　　感觉熬了很久，主仆二人终于起身离去了。
　　她扯出一抹笑容，与她们道别。
　　再看着马车离开店门口。
　　随即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大盘的荷花酥，胸口闷得慌。
　　天色渐暗，不能不走了，她站起身，慢吞吞地朝门外走去。
　　外边仍下着细细碎碎的雨，她带了油伞，撑着伞沿着街角朝家里的方向走过去。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再加上自己这般颓靡的样子被李长玉那玉一般的人看见，心里的难受一圈一圈地涌上来。
　　也没注意脚边一个水洼，一不小心踩了上去，溅湿了裙子。
　　手上的雨伞滚了出去，刚想跑过去捡，一股钻心的痛从脚上传来。
　　她崴了脚了。
　　薛鸾的难过终于变得天翻地覆，倚在旁边的墙角落下泪来。
　　她想起昨天晚上，祖母和母亲说：“不是我不疼阿鸾，她这辈子不能生孩子我比谁都难过，哪个人家愿意娶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如今除了续弦给人当后娘，还有更好的法子吗？”
　　母亲压抑的哭声传来：“她才刚满十六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我没办法让她去给人当后母……”
　　阿鸾不是天生不能怀孕，只是她患有血症，才会见血就晕，这个病症很大可能会导致产后出血难以控制，会要了她的命。
　　可不管是大户人家，还是哪个小门小户，哪个不重视子嗣？
　　薛夫人如何不左右为难。
　　“难道你能养她一辈子？你要是能活得过她你自然能养她，可你和善文总归是要走在她前面啊。”老夫人痛心疾首道。
　　“那就让她弟弟养她，她弟弟多生几个，将来过继给她！”
　　“那你得问问阿鸾同不同意，万一她也想嫁人怎么办？还有，她弟弟愿不愿意？”
　　薛夫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她刚及笄，再缓两年，让她再多开心两年，到时候再和她商量……眼下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答应……”
　　“唉——”
　　薛鸾蹲在地上，任由细细的雨水从头上滚落下来，打湿身上的衣裳。
　　她并没有想要嫁人，她一点都不喜欢那些男人，她想去爹爹的药铺帮忙，可自己见血就晕的毛病，常常只会帮了倒忙。
　　她才发现，没了父母，她甚至没有办法养活自己……
　　就在这时，一双白色的靴子进入她的眼帘，
　　她抬起头，月白色襦裙向上，是一张熟悉的脸庞。
　　身边没有丫鬟，只有她一个人，也没有撑伞。
　　李长玉看着她：“崴到脚了？”
　　薛鸾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李长玉将她扶起来，伸手过来，大拇指从她眼底滑过，将那滴泪水擦去。
　　“这么不禁疼？”
　　薛鸾咬着唇，不说话。
　　“走吧，我们去马车上，我给你看看脚。”
　　李长玉弯下腰，要来抱她。
　　薛鸾却在她胳膊碰到自己的时候突然将她手腕推开，惊惶失措道：“不要你抱……”
　　“怎么了？上次不是抱过一次吗？”
　　薛鸾变得很难堪，眼泪重新落了下来：“我不要你抱，我这几天又变得更重了……”
　　李长玉背过身子，“那我背你，可以吗？”
　　薛鸾想拒绝，但天色已经晚了，她没有别的选择，只得伏到她的背上。
　　这时才发现自己脚上和裙摆都沾满了黑乎乎的污水，又停了下来。
　　李长玉见身后没有动静，转过头来。
　　薛鸾看着她，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带着几分可怜楚楚的模样。
　　“鞋子……裙子都好脏，会弄脏你的衣服……”
　　李长玉道：“衣服脏了再洗就是，我请了人给我洗衣，不用自己洗。”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薛鸾不是很熟悉她的性子，但她如今已经知道对方身份特殊，不敢惹她不快，于是也不敢再拒绝，这次乖乖地往她后背爬上去。
　　李长玉抱住她两边的大腿，微微往上一托，口中道：“抱紧我的脖子。”
　　薛鸾搂住她的脖子，轻声问道：“……长玉姐姐……我是不是很重？”
　　李长玉轻笑：“薛小姐身轻如羽，怎么会重。”
　　上次抱她的时候，李长玉也是这么说，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调侃自己，薛鸾原本惆怅的心里翻涌了一下，任由她背着自己朝马车走去。


第102章 去喝酒席
　　马车就停在酥香坊附近，根本没有走。
　　薛鸾不知道李长玉是故意在这里等她，还是确实有事情要办还没走成，只是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李长玉和端午给扶进车厢里。
　　端午一声不吭地，低着头将薛鸾伤了的那只脚抬起来，除去鞋袜，露出一只白白净净的小脚丫子。
　　五只圆嘟嘟的脚指头俏生生地立在那里，煞是可爱。
　　薛鸾下意识将脚一缩，转头看了一眼身边李长玉。
　　见对方目光虽然锁在那几只小指头上，面上却并无其他表情，才低下头来，看着端午处理。
　　端午在她脚踝处稍微摸索过后按压了一番，随后从衣服上撕下一片长布条，拿了竹筒倒水打湿了，敷在崴脚处。
　　随后便退出了车厢外。
　　车里两人并排坐着，薛鸾忍着脚上的疼痛，小声道：“长玉姐姐，这次谢谢你了。还麻烦你帮忙找个人去我家与我娘说一声，让她派人来接我……等我脚好了，再上门重谢。”
　　李长玉道：“不必叫人了，让端午赶车过去，把你送到家门口。”
　　薛鸾低着头，搅着衣角，轻轻嗯了一声。
　　李长玉目光扫过她小巧圆润的耳朵，冲着外头的端午道：“送薛小姐回去。”
　　端午应了一声，马车很快便动了起来。
　　身边的人一直没有说话，但极强的存在感让处在狭窄空间里的薛鸾颇有些坐立不安。
　　好在这里离薛家不是很远，转了几个弯便到了。
　　张嬷嬷正在薛家门口踱来踱去，神色间满是焦急。见到有马车停在家门口，赶忙迎上来。
　　只见车窗帘撩起，露出薛鸾的半个脑袋，她这才如释重负，轻拍胸口嗔怪道：“我的小祖宗，你说晌午便回来，怎的拖到现在才回？你娘亲都急得不行。”
　　薛夫人在院子里听到声音，携着丫鬟杏儿也匆忙赶出来，见到李长玉下了车，复又转身，背了个人下来。
　　定睛一看，不是自家宝贝女儿还能有谁，连忙快步上前，连声道：“哎呀，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她如今已经知道李长玉的身份，那是县令身边最尊贵的人，她怎敢劳烦她做这种事。
　　李长玉却没有把人放下来的意思：“她脚崴了，脚上沾了泥水，我身上衣服已经沾了些，就直接背进去吧。”
　　见她坚持，薛夫人也不好强行夺人，只得任由她将女儿背回闺房。
　　等瞧见女儿那肿起的脚踝，薛夫人顿时心疼不行，忍不住责备道：“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出去也不带上杏儿，万一有个闪失，你让为娘怎么办？”
　　薛鸾心里委屈，又觉得在李长玉面前丢了脸，听到母亲这么说，再也忍不住，扑在她怀里痛哭出声来。
　　薛夫人摸着她带着湿气的衣裳和长发，又见她小脸苍白，眼眶通红，想到昨晚婆母说的话，心里也跟着难过得不行，自责道：“都怪娘，是娘没能护你周全……”
　　血症多半是遗传所致。她祖上便有人患过此病，中间隔了一代看似无恙，本以为此症已绝，谁也没想到居然传到了女儿身上，这让她如何不自责？
　　鸾儿是她十八岁十月怀胎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怀着的时候，她心中忐忑，却又满怀期待。人人都希望能一举得男，可她私心里却希望是个女儿，好在终能如愿以偿。
　　这孩子自小就很乖，不像别的婴儿那样整夜哭闹，吃饱便睡，一逗便笑，露出那光秃秃的牙床，让人心都化了。
　　她五岁的时候，背着她父亲的药箱，身高都不及背带长，却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对父亲说：“爹爹，将来阿鸾长大了，也要和爹爹一样，悬壶济世，当个济世救人的大夫。”
　　怎料后来，她一见血便晕厥，才查出患了那样的病…
　　这么可爱的孩子，却遭了这等罪，也不知道将来该何去何从，薛夫人眼泪止也止不住，顺着脸颊落下来，滴到薛鸾的脸上。
　　薛鸾见母亲落泪，鼻子更是酸涩不已，强颜欢笑地反过来安慰她道：“不是娘的错……是我自己不小心……娘不要自责……”
　　原本站在旁边的李长玉此时早就退出了门外，静静听着了一会儿，才带着端午悄声离去。
　　等母女二人的情绪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薛鸾才看向旁边道：“……长玉姐姐走了？”
　　薛夫人也才回过神来，一脸歉疚：“真是失礼，哭着哭着竟把贵客给忘了。回头娘再带你去她府上好好谢谢她。”
　　薛鸾“嗯”了一声。
　　薛夫人这才吩咐张嬷嬷准备热水，给女儿擦洗身子。
　　……
　　林霜和江怀贞这几日正在忙新房子的事。
　　原本只是想建两间存放药材的房子，后来想着反正建都建了，干脆再多建一间，留着将来给萍儿住，于是就变成了要新建三间砖瓦房，还有一个种药的阴棚。
　　村正给她在隔壁村子找了十个人帮忙，其中有三对夫妻，外加三个做泥瓦匠的男师傅，还有一个女壮工，都是隔壁下南村的老百姓。
　　放在以前，江怀贞这样的身份请人进山谷帮忙，未必有几个愿意。但今非昔比，她的事迹早就被周边几个村子熟悉，林霜先前提醒收稻谷的事也惠及了一些人，听到她们要建房子，村民争着来。
　　给的工钱也和当下行情一致，泥匠一天二十五文，木匠一天三十文，又另外分大工和小工，大工比小工一天多十文钱。
　　若是村子里乡里乡亲互相帮忙帮个一天半天，只需包饭就行。但如果是雇佣短工帮忙收割庄稼或者建房子，一般要按天支付工钱，工人则需自行解决餐食问题。
　　但都是附近村子里的人，平日也都是认识的，主家大多还是包了早午两餐，伙食可以相对简单点，吃饱便行。
　　早饭一般粥配咸菜就差不多了，午餐多少要有一个荤菜。
　　林霜也不是吝啬的人，自家本身就熬着酱料，每天早上除了粥和咸菜，只要有空，都会煎上几个香喷喷的大饼子，吃得工人们满面油光，干活也有劲儿。
　　午餐弄个大荤，外加一个素汤和青菜就差不多了。
　　就算她不差钱，但行情是这样，不好破坏，免得工人再去别家做工，相互攀比，让主家为难。
　　林霜也和张屠户说好了，让他固定每天早上顺路送几斤肉过来，这样她就不需要再另外往外跑去买肉。
　　三间房子，十来个工人，满打满算预计要一个月的时间，而且等上梁那天还得多请几个人来帮忙。
　　这事急不得。
　　村正家是不需要另外建新房，他们现在的房子够大，只想多挣点往城里买，眼下又过了农忙，两个儿子和儿媳有空都过来帮忙。
　　有他们在，加上江怀贞也跟着一起干活，林霜便不需要再操心房子的事，除了一日两餐，其余时间忙着鼓捣自己的那几块药田。
　　期间一家子还张罗着去胡桂英家吃她二哥的酒席。
　　江老太年轻的时候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后来嫁人了就困在山谷里，几乎很少出谷，儿子孙女刽子手的身份让，谁家红白喜事也不会请到她们家。如今年纪大了，才有机会参加这种场合，心里很是激动，临去前一晚几乎睡不着觉。
　　林霜和江怀贞躺在床上，说起明日去吃酒席的事。
　　“桂英家靠近江边，到时候你带我去看野鸭子好不好？”
　　“白日里它们都躲着，要等天黑才出来下蛋。”江怀贞回道。
　　“你见过？”
　　“见过。”
　　林霜忽然坐直了身子，眼中满是兴味：“那你是不是也摸黑去捡过鸭蛋？”
　　江怀贞迟疑了一下，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
　　“奶生病那会儿。”
　　林霜原本直起来的身子僵住了，心里生出来的那点玩乐心思也在一刹那间烟消云散。
　　她哪里还不明白，江怀贞不是因为好玩才去的江边，她是为了给奶攒钱治病。
　　那时候她还没去衙门，也不认识胡桂英，她应该只有一个人。
　　林霜仿佛看到一个小姑娘，大半夜独自蹲在冰冷的江石上。她的衣袖被露水打湿，眼睛熬得通红，却还要死死盯着每一处芦苇荡，生怕错过一枚能换药的鸭蛋。
　　夜色漆黑，江水沉沉，夜枭声声。
　　她一定满心焦急，也一定满心恐惧。
　　她没有别的出路，只要听说哪里有挣钱的法子，就往哪儿跑。
　　当然，江边或许也有许多人，为了生计，守候着天明去捡鸭蛋，他们背后，也藏着各自的心酸与无奈。但那些人，都不是她的怀贞。
　　越是深爱她，越是见不得她受苦。
　　林霜的胸口泛起细密的疼，像被无数根针扎着。即便自己上一世也不曾被善待过，过得甚至比江怀贞还苦，可她依旧止不住地心疼。
　　她猛地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揉碎。
　　江怀贞的呼吸拂过她的颈窝，温热而真实。
　　“只是熬夜捡鸭蛋而已……”江怀贞摸着她身后散下来的长发，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心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柔声安抚道，“你要是想去，我就陪你去。”
　　林霜紧紧搂着她。
　　若非深知她的过往，她的坚韧，单凭她这轻描淡写的话语，谁又能想象到那她当时的无助？
　　她要去，要陪着江怀贞开开心心地捡鸭蛋，或许还要带上几壶桂花酒，让江怀贞再次见到野鸭时，脑海中浮现的是酒香与欢笑，而非当年独守江边的孤寂与凄凉。
　　“那你陪我去。”
　　江怀贞软声应下：“好，陪你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点颓，就这点了[粉心]


第103章 江边野鸭
　　胡二郎的酒席很热闹，请了不少的亲戚，统共坐了几十桌人。
　　胡桂英一大早就来接林霜她们一家四口。
　　最近林霜和江怀贞出了名，两人不欲引起其他人围观，到了胡家后低调入席。
　　只是二人容貌出挑，想要不引起别人注意也难。胡桂英和卢青两个村子的人当初都是因为林霜的提醒提前收了粮食，挽回了不少的损失，对她一直心存感激。
　　前些日子衙门褒奖告示下发，又让两人再一次进入众人的视线。大家口口相传，都知道这两人是容貌秀美的女子。如今见到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成双成对出现，一眼便把人给认出来，围上前来挣着与她们说话。
　　还是胡桂英把人给劝回去了，大伙才散开，但仍忍不住回头张望。
　　也有人看她们不爽，私底下议论纷纷。
　　“这年头请酒居然连刽子手都请，也不怕晦气。”
　　“满手血腥晦气，这是要冲撞新人福运，老胡是怎么想的？”
　　这些人故意要让江怀贞难堪，因此也没压低声音。
　　江怀贞只是低着头喝茶，并未吱声。
　　林霜则脸色一沉，正要起身怒斥，却被她拉住了袖子。
　　“胡二哥喜宴，随他们说罢，反正对我来说，不痛不痒。”
　　奶今天好不容易来喝喜酒，闹大了，回去心里定是不舒服。况且这些人都是桂英的同乡或亲戚，说点闲话便算了，反正她习惯了，不愿因为这点事把事情闹大，坏了大喜的日子。
　　倒是旁桌有一人把筷子啪的一声摔在桌子上，站起身看着说闲话的那几人，“成亲便是要生贵子，不请刽子手，难道要请你大爷？”
　　“刽子”手，可不就是“贵子”么。
　　林霜抬眼望去，那人竟是孙康。
　　同桌人也跟着道：“刽子手替天行道，斩的是罪人，你们却嫌晦气，莫不是想请裴纳那种贪官污吏牛鬼蛇神来你们才觉得喜气？”
　　原本在外头帮忙的胡桂英听到酒席这边的动静，和卢二巧赶忙赶了过来，很快就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卢二巧这火药桶一点就炸，叉腰骂道：“永富家的，当初我跟你说了让你早些收稻谷，你偏不收，被淹了心里不舒服了吧！你不舒服你憋着，别来我儿子的酒席上撒野。我告诉你，小江是我家贵人，要不是我们家跟她关系好，请都请不来，你敢得罪我的贵客，回头别怪我弄你！”
　　卢青也闻声而来。
　　原本那一桌子的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众人忙低着头夹菜。
　　这时新郎官胡二郎端着酒壶过来打圆场，小伙子穿着大红衣服，脑壳子晒得黑漆漆的，随着他老爹，笑得很是憨厚。
　　一连自罚三杯赔罪。
　　江怀贞心里有些过意不去，露出一丝浅笑，举杯道：“什么也不说，祝你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胡二郎笑道：“有你这句话，好事必定不远了。”
　　另外有几个在洪水中受过恩惠的人也端着酒杯过来，要向二人敬酒。
　　江怀贞不好拂了他们的面子，来者不拒一一干了。
　　很快，酒宴又变得热热闹闹起来。
　　旁边王芝妹也忙安抚着江老太，怕她生出什么不适来。
　　江老太原本是有些不快，但这一家子对自家大孙女维护得很，其他村民大多也都是明理之人，说实在的，这场面比她想象中的好很多了，总算没太往心里去。
　　小小插曲而已，并未影响什么，婚事办得顺顺利利，大伙儿吃好喝好。
　　林霜惦记着要去江边找野鸭蛋，于是先送老太太和萍儿回村子，晚些再去守。
　　两人是入夜时候到达江边，马车上放着被褥，拆了座椅板子就能躺在车上睡觉。
　　林霜出了马车，顺着火把看着眼前黑沉沉的江面，只听暗夜里传来夜枭“咕咕”的叫声，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想到几年前江怀贞独自一个人守在这里，鼻子立马酸了起来。
　　“当年你在哪个地方守着？”
　　江怀贞将马儿拴好，拿着火把拉着她的手，沿着印象中的地方走去。
　　最后在停在一处凹进去的石头后边停下来。
　　“就在这儿。”
　　林霜看着这个连山洞都算不上的小地方，突然想起什么，赶忙蹲下来摸了一下地面，发现没有藏有蛇鼠之类的动物后，才放心地走过去。
　　坐下来，想体验江怀贞当时心情。
　　江怀贞回想那一夜，也有几分心酸涌上心头。
　　她当然知道林霜央求带她来是为了什么。
　　她知道自己现在被深深地爱着。
　　一想到这个，心脏也忍不住微微颤抖。
　　庆幸有她，庆幸是她。
　　“怀贞，我们把褥子抱过来，今晚就在这儿守着好不好？”
　　“不怕着凉吗？”
　　“你当年都不着凉，现在身体养得那么好，又怎么会着凉！在这里还能看到天上的星星月亮呢。”
　　江怀贞轻笑：“好吧，去拿被褥。”
　　两人走回马车边上，她让林霜拿着火把，自己抱着草席和薄被子跟在后边。
　　说好的要拿桂花酒，但是这人今日在胡二郎的喜宴上喝了太多酒，林霜最终还是没拿。
　　等回到方才的地方，将席子铺好，再把被子放上去。
　　秋天天气凉了，草地里没什么蚊子，再加上两人身上都带着香囊，里边放了好些药物，能醒神防蚊，往那儿一坐，没什么蚊子。
　　“怀贞，把火把灭了，这样就能看到星星了。”
　　江怀贞依言灭了火把，坐到她身边。
　　林霜躺在草席上，望着天空，想伸手去指月亮，但很快又收了回来：“小的时候娘说不能指着月亮，不然会被月亮割耳朵。”
　　上一世被磋磨一生，都在低头干活，根本忘记抬头去看天上的月亮，也根本没有机会验证母亲说的话。
　　江怀贞没有听过自家娘亲说过这样的话，自她有记忆以后，看到的听到的都是父母吵架的画面，娘亲也会疼她，但她耗费了太多的感情和精力在那虚无缥缈的一段婚姻上，已经失去了自我，更别提能放多少心思在她身上。
　　母亲生命的最后两年里，充斥着太多的怨恨。
　　“我小时候指过月亮，现在耳朵还好好的，”她说道，“你可以指的。”
　　林霜这才指指点点着天上的月亮星星，想辨认哪颗星星叫什么名字，可一个也叫不出。转头冲着她道：“要是能变成天上的星星，你想变成哪一颗。”
　　江怀贞看着她夜色中脸部的轮廓，回道：“你最近的那一颗。”
　　林霜听她这么一说，转过头来，也不再看星星了，依偎过来，抱住她。
　　江怀贞抬起头看着天上，繁星点点，好不容易找到最近的两颗道：“可以像它们一样，永远在一起。”
　　林霜从她怀里抬起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它们生来就在一起，永远也不会消亡，我们是凡人，总会有死去的一天。”
　　“没关系，那就一起死去。”
　　林霜想到上一次自己弃她独自赴死的情形，摇头：“我要死在你后面。”
　　“为什么？”江怀贞当然不会认为林霜是为了独活。
　　果然，林霜痴痴地望着她：“比你晚死一点点，哪怕是晚死一刻钟一个时辰，或者半天一天都好，这样，你的整个世界里就完完整整的都是我。”
　　不会像上一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到最后。
　　唉，也不知道上一世的怀贞，见到自己死了以后，会是怎样的反应，但愿她不要难过。倘若上一世的怀贞也爱她，她或许该先杀了她，然后再自杀，也好过留独自她伤心。
　　想到这，鼻子也跟着酸起来，重新依偎到江怀贞的怀里，问道：“我是不是很霸道？”
　　江怀贞紧紧抱着她，低着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我喜欢你霸道。”
　　林霜破涕为笑，抬头去吻她。
　　江怀贞捧着她的后脑勺，将她拉近。
　　江中依然是黑沉沉的水，夜枭也在叫，但这会儿一点都不让人害怕，旷野里因为两个纠缠着的身影，滋生出绵延不绝的暧昧，野鸭子们躲在芦苇深处的爱巢里，也许睡着了，也许在做别的事。
　　它们在做什么，林霜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们在做什么。
　　幕天席地之中，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摇曳，花蕊紧紧相依，草席上滴着点点水渍，不知道是不是岸边的江水渗上来，还是别的，滑得很。
　　星空之上，是江怀贞刚刚指着那两颗星星，它们离得很近。
　　星空之下，是江怀贞圆润的肩膀，被洁白的月光打在上面，趁着一层透亮的白。
　　隐隐约约能见到她肩膀上的那颗痣。
　　陌生的地方，风声和夜枭声，都显得别样刺激。
　　江怀贞支着身子磨着她。
　　林霜几乎是一点就着。
　　她说要来江边捡鸭蛋真的只是捡鸭蛋而已，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临行前带上草席和被子，也只是想在犯困的时候眯上一会儿，真的没有想到别的用途。
　　都怪怀贞，是她勾引她！
　　坏怀贞。
　　江水在流，掩盖着另外一种滋滋水渍声。
　　“怀贞……水声好羞人……”
　　怀贞轻嗯一声，似是应她，又好似不是。
　　紧紧抱着她，那水声更响。
　　林霜两颊烧得通红，
　　这旷野空荡荡，虽然有这一处挡着，但是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别的守着捡蛋的人？
　　要是被人发现了，那多羞人……
　　可怀贞不放过她，她只能搂着她的脖子受着。
　　被她磨着的那地方剧烈收缩着。
　　几丈之外，正趁夜赶来想要一起捡野鸭蛋的胡桂英，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她两耳通红地缩在石头后面，一动也不敢动。
　　原来，她们真的是两口子……


第104章 发现牛黄
　　从江边摸野鸭蛋回来后，很快又过去了二十来天，新房子也建到了一半。
　　这天，一对叫作冯二和许蕙姑的夫妇找到了林霜，请求她能不能先提前预支工钱。
　　林霜放下手中的活计，温声问道：“怎么了蕙嫂，看着火急火燎的样子？”
　　夫妻二人都是实在人，干活也卖力，林霜对他们印象倒也还不错，并没有因为他们想要提前预支工资就生出不快。
　　许蕙姑听她这一问顿时眼眶一红道：“我们家那养了十几年的老牛，两日前突然发了疯，挣了绳子就跑，二丫没追得上……老牛跑到人家的菜园子里去，把人家园子里的菜全给糟蹋了，还踩伤了他们家里的小孩，现在他们要让我们陪药费，不然就拿那老牛给抵了钱了……”
　　林霜一听皱着眉头问：“伤得有多重？”
　　冯二看着妻子着急的样子，接过话茬：“就扭了下腿，张家非说瘸了，要我们赔二两银子……”
　　他们家上哪儿去找二两银子？平日在外头找不着活儿，就靠家里几亩田地过活，好不容易在林霜这里找了份活，夫妻两人一天能挣个五十来文钱，做完一个月倒是能有一两多。
　　可这也是一个月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家里还有很多地方等着用钱，那户人家却狮子大开口要二两银子，夫妻俩怎么能甘心？
　　许蕙姑急得直掉眼泪。
　　冯二叹了口气：“要不把那头牛给他们得了，反正都十几岁的牛，老得都掉牙了，最近又得病，瘦得不成样，就算卖出去怕是连一两都卖不到，他们愿意要就给他们吧。”
　　许蕙姑哭道：“那牛养了十几年，虽说老了，可没了它，明年春耕可怎么办？要买头好的，没有二三两银子你也买不到。它是病了才瘦，回头找点草药给它吃了，说不定还能撑上几年。”
　　“这老牛不值钱了，也好过人家真金白银地问我们要二两银子。”冯二无奈道。
　　“既然你说老牛不值钱，他们为啥不直接认定银子算了，干嘛非得扯上老黄牛，那一家子奸得很，我才不相信他们会那么好心。”
　　听到这里的林霜突然想到了什么，赶忙打断二人：“等等！你们家老牛到底得了什么病？”
　　许蕙姑抹着眼泪摇头：“谁知道呢？从去年起就蔫头耷脑的，动不动就趴着不动，有时候还踢蹬着肚子转圈……”
　　她叹了口气，“人都看不起病，哪还顾得上畜生。”
　　林霜心头一跳：“它眼睛是不是发黄了？”
　　许蕙姑惊讶地看着她：“霜丫头，你还会给牛看病？”
　　“不是……”林霜摇头，又急忙问道：“它肚子是不是鼓胀？摸起来有硬块？”
　　平日耕地都是冯二带着老牛耕，他比许蕙姑更清楚老牛的状况，忙回道：“肚子那里确实有点儿肿胀起来，不过也不是太明显。”
　　“你按过那儿吗？”
　　“按过，一按它就疼，一疼就叫。我看是肚子里是长东西了，可又能怎么办——”
　　林霜心里的猜想几乎被证实，一把拽住夫妻俩的袖子：“现在赶忙回家，把你们家的牛牵回来藏好，有人已经盯上你的牛了。”
　　“啊？”冯二愣住了，“那头老掉牙的老黄牛……就算真杀了吃肉都嫌肉柴，不值几个钱了。”
　　林霜一跺脚，将两人拉进屋里道：“不瞒你们说，我怀疑你们家的老牛肚子里长了牛黄了。”
　　牛黄是牛胆囊里的胆结石，药用价值非常之高，天然牛黄非常难得，且十分珍贵，甚至贵过黄金。
　　上一世林霜在济世堂里听说过秦老夫人的亲侄子潘闵就是在县内收到了天然的牛黄，店铺里留了一点，其余的转手高价卖出去，狠狠赚了一大笔。
　　具体是在哪儿收的，林霜不知道，但对比时间，潘闵拿到牛黄正是她到秦家第二年秋天。
　　也就是这个时候。
　　如此机缘巧合，林霜不得不怀疑当年潘闵收到的那个牛黄，就是冯二家的牛。
　　倘若真是这样，她无论如何都要出手拦下来。
　　而冯二夫妇听了她这话，皆是一怔：“牛黄？那是什么东西？”
　　“好东西。”林霜道，她举起一根手指头，“一钱一百两，你们要是信我就按照我说的去做。”
　　听到这话的冯二夫妻俩瞪大了眼睛，连声音都颤了起来，“一……一百两？”
　　林霜抿唇：“一钱一百两，还不知道会有几钱呢？不过一头牛的牛黄一般也就三四钱，不能再多了。”
　　许蕙姑激动道：“别说三四钱，就算是半钱都够我们家一辈子嚼用的了。”
　　林霜道：“老牛长牛黄这事我自己也没亲眼见过，这些症状都是道听途说，但是结合你说那户人家非要诬赖你们赔偿医药费，还指定想要老黄牛，我这才不得不怀疑。”
　　许蕙姑咬牙道：“你这一说我也觉得不对劲儿了，平日张家那几个人，哪次见面不是眼高于顶拿鼻孔看人？可这两次见面，眼睛一直黏在牛身上都不舍得移开，要不是牛肚子里长了宝贝，他们干啥非要这头病牛！”
　　说完冲着林霜感激道：“霜丫头，多亏你提醒，要是牛肚子里真有宝贝，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林霜摇头：“当务之急还是先找人确定牛肚子里有没有牛黄，有的话赶紧出手，现在你们已经被人给盯上了，压在手里只会是个祸害。”
　　听到这儿的夫妻俩顿时慌了神。
　　冯二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沁出冷汗，他们哪有什么门路？
　　只得看着林霜道：“霜丫头，你看我们也不认识什么人，你见识广，能不能帮忙介绍介绍？你放心，等到时候卖了钱，一定重重酬谢你。”
　　林霜笑道：“我跟你们说这个不是为了你们的钱，就怕你们被坏人给蒙蔽了，白白让别人赚了好处。”
　　上一世按照这样的状况发展，没有人提醒冯二夫妻两人，那牛就被张家当成医药费给拿去了。两人定是被蒙在鼓里，被人家白白挣了几百两银子。
　　若是不知道真相还好，只当是卖了头老牛。可要是知道是一头这么值钱的老牛，怕是要几辈子都难安。
　　此时的许蕙姑已经急得不行：“霜丫头，你就给我们出个主意吧，我们现在谁也不敢信，你和小江在洪水里救过那么多人的性命，我们夫妻俩只信你。”
　　冯二也眼巴巴地望着她。
　　林霜想了想道：“这样，你们先回家去，最重要是守好家里的老黄牛。我回头找人去你们家看牛，要是真的，应该就能买下来。至于伤了人家的小孩，让他们去城里的几个大医馆诊断，正经医馆的大夫不会胡乱判断伤情。如果真是被伤到了，该赔钱就赔钱，但不要跟老牛扯上关系。”
　　夫妻俩赶忙点头，许蕙姑又忙问：“那我们在你这儿的活儿……”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个？”林霜摇了摇头，“我让村正再找两个人顶上就是，我先把你们的工钱给结一下。”
　　冯二忙道：“丫头，使不得，你帮我们这么大的忙，这工钱我们不能要。”
　　“那不成，”林霜道，“一码归一码，这些日子你们干的活我都看在眼里，该你们的钱一文都不能少。再说了，现在也还说不准牛肚子里到底有没有牛黄，万一没有，那不得空欢喜一场。”
　　这话像盆冷水，让激动的夫妻俩顿时冷静下来。
　　冯二讪讪地挠头：“也是……也是……”
　　林霜转身回房去拿钱。
　　临走时，许蕙姑又问：“丫头，那人什么时候来我家看牛？”
　　“我待会儿就进城去，下晌或者明天应该就能到。”
　　“那成那成，”夫妻俩松一口气，“那我们先回去。”
　　外边干活的人见到夫妻俩走，忍不住打听什么情况。
　　林霜道：“他们家老牛吃了别人家菜地，又撞伤了小孩子，人家要求赔钱，他们只能先拿工钱回去处理这个事情。”
　　也有几个人是冯二的同村，早就知道这个事情了，插嘴道：“那张家也忒霸道，就撞了一下腿，我看没什么大碍，养几天就好，非要他们出二两银子。”
　　“我闺女说，张小宝昨晚还在屋后边追鸡撵狗呢，腿早就好了，就是欺负老实人，让孩子躺床上装着伤还没好。”有人压低声音道。
　　“呸，什么人啊，真是穷疯了。”
　　“穷个屁，他们家三十亩地，比谁家都富。”
　　“真是世风日下啊。”
　　牛黄这事还是得找薛大夫。
　　牛黄珍贵，是一些急症的必备药材，他的药铺子也进一些，但外头的牛黄贵得很，要是能直接跟源头购买，能省不少银子。
　　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一次性拿下？
　　林霜自己也知道一些药商的名头，不过也只是听过而已，以她上世的身份根本没办法同他们打交道。而且她不想在江怀贞面前暴露这些，免得到时候她心里会多想。
　　于是和江怀贞说了一声，便去马棚牵马准备进城。
　　刚才她和冯二夫妻俩说话的时候，江怀贞就在一旁听着，知道这件事很急，冲着她道：“那张家人一听就是蛮横的人家，你要是跟薛大夫他们过去，先往家里来，我跟你们一起去。”
　　林霜应下，翻身上马，朝城里奔去。


第105章 来得及时
　　薛大夫一听林霜说有牛黄，瞬间大喜，留了杨大夫在医馆，带上两名伙计，上了马就跟她赶回村子。
　　薛鸾人正在药铺，也跟着一起过来。
　　林霜记着江怀贞出门前嘱咐的事，于是到了村口后，让他们等了一会儿，回家叫上她后才一起赶往下南村。
　　没想到一行人刚到冯二家，就见他家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等好不容易挤进去，才发现几个身材矮硕的男人还有几个女人围着冯二夫妻正在大骂。
　　听说话，就知道是张家人。
　　张家人自从前日老牛闯进他们家菜园子撞到那小儿后，就一直逼着夫妇俩还钱，冯二迟迟没有回应，这户人家就趁着夫妻两人不在，直接来牵牛了。
　　冯二夫妻从林霜那里得知老牛的秘密，中午饭都没吃就赶回来，正好撞上他们来牵牛，双方闹成一团。
　　张家让他们还钱。
　　冯二想着林霜交代的话，表示还钱可以，去城里的大医馆检查，药方子要多少钱他们就给多少钱。
　　张家如何愿意，不知从哪个赤脚大夫那儿要了个病案和方子，一口咬定儿子的腿就是被老牛踢断了，逼着要牵老牛走。
　　许蕙姑拽着老牛的绳子死死不放手，大声道：“我们只认城里几个大医馆的结果，别的我们一概不认。等结果出来，该出多少钱我们给银子，这老牛跟了我们有十几年了，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抵出去。”
　　张家老大心里焦急得不行，他已经答应那个姓潘的公子，只要把老黄牛给他弄过去，对方就能给他十两银子。
　　眼看十两银子就要到手，他岂能放手。
　　原本昨天上门的时候，那冯二已经动摇，谁知一个晚上过去，又不愿意了。
　　只得压着心里的火气道：“冯二，你是不是不想在下南村混下去了？纵牛糟蹋别人家的菜园，又踩伤了我儿子的腿，又不想还钱，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媳妇也跟着骂道：“冯二，大家乡里乡亲的，我没想到你们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双方闹得不可开交。
　　张老大觉得这样子下去怕是没办法把牛拿到手，脖子一横，冲着两个弟弟道：“姓冯实在欺人太甚了，阿宝再不治腿眼看就要瘸了，这老牛今日不给也得给了——”
　　张老二张老三一听，便齐齐朝老牛冲来。
　　许蕙姑吓得尖叫。
　　冯二赶忙拦在前面，却被三人合力将他拽开，踉跄几步摔在了地上。
　　许蕙姑也好不到哪里去，被张老三一推，摔倒旁边的石头上，头上瞬间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立马流出来。
　　旁边的几个年幼的孩子顿时吓得哇哇大哭。
　　几位村民见状赶忙上前拦道：“老张头，你们不能这么干啊，有什么事情好好商量不行吗？”
　　“我没商量吗？我这几天一直都在好好跟他们商量，可他们伤了人又拒不出钱我能怎么办？”张老大瞪着眼睛吼道，“这个事情就算是去衙门也报官我也有理！”
　　他媳妇叉着腰帮腔：“原本说好要二两银子医药费，眼看他们家穷得叮当响，我们就好心点，拿这病牛给抵了算了。”
　　“这牛都病成这样，瘦得皮包骨头，卖出去连一两银子都拿不到，这还不慈悲吗？”
　　村民听着觉得也有几分道理，可是看着冯老二一家也觉得挺可怜，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帮谁。
　　张家三兄弟正要拽牛绳，却听一声“且慢——”
　　人群分开，一个身着靛青布裙的年轻女子领着几人走了进来。
　　“张老大，既然你说是这头老牛伤了你的孩子，刚好大夫来了，把他抱出来瞧瞧，看看到底有多严重？”
　　张家三兄弟看着眼前几人，瞬间觉得来者不善，齐齐变得警惕起来。
　　张老大下意识攥紧牛绳：“你们是什么人？”
　　林霜不紧不慢地回道：“过路人。刚好永安药铺的薛大夫就在这儿，听说你孩子伤了，顺路过来帮你看看。”
　　村民一听薛大夫的名头，赶忙附合：“是永安药铺啊，刚刚冯二不就说了吗，只要城里几个大医馆出病案，他就赔钱，这不就来了一个了。”
　　“薛大夫是个好大夫，我喝过他们药铺的免费药汤，我信得过他。”
　　“我去永安药铺卖过草药，价格公道，我也信得过他。”
　　“还等什么啊，赶紧把孩子抱来看看？”
　　村民七嘴八舌地催促着。
　　张老大的一张方脸已经变了色：“我和冯二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孩子的事我自己找人医，就不劳烦你们。”
　　林霜道：“你和冯二的事还没解决，是你强买强卖，他们可没答应。”
　　说着转头看着冯二和许蕙姑道：“还是你们已经答应了？”
　　夫妻二人刚从地上爬起来，连连摇头：“没有，我们没有答应，那是我们家的牛，不能带走！”
　　张老大见势不妙，也不再应声，拉着老牛就要走。
　　却不想前头路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立了个身材高挑容貌秀美的女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此时已经急得不行，哪里还有怜香惜玉的心思，咬牙怒喝道：“你又是哪里来的狗，敢挡我的路？”
　　女子淡淡回道：“我不是狗，我是隔壁白水村的，我叫江怀贞。”
　　众人瞬间大惊：“那——那不是小江吗？江贵的女儿，咱们县的刽子手。”
　　“我先前还去菜市口看她砍人头呢。”
　　“哎呀，几天前衙门奖励了一批冒着洪水救人的一群义士，她就是那领头的。”
　　张老大一听她的身份，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声音总算低了不少，“你——你无缘无故拦人也不对啊，你也别仗着自己是刽子手就欺负我们老百姓，单你一个人，我们也不怕你的——”
　　江怀贞道：“把牛留下，你孩子治病多少钱，冯家要是不给，我帮他出。”
　　这话一说出来，村民们激动了。
　　“小江真是心善，张大，既然她都愿意帮你兜底了，就放了那老牛吧，那牛都病成那样，也不值钱了。”
　　“是啊，难得有人站出来帮你说话，你真是烧高香了。”
　　张老大牙根都要给咬碎了，他要什么治病的钱，他要的是老牛啊。
　　“我管你们是什么人！”他梗着脖子吼道，“反正眼下事情解决了，我要走了，你们要是想帮忙，就去帮冯二吧，我不需要了。”
　　他想走，可江怀贞站在他跟前，纹丝不动，根本过不去。
　　张老大很是着急，他刚刚出门之前都已经让人去请潘公子了，现在人应该就在家里头，要是到手的牛飞了，那一切全完了。
　　就在他不管不顾想要用蛮力冲开道路的时候，一道慵懒的男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哟，这么热闹？”
　　人群中走进来一个男人。
　　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中等身材。一袭蓝色绸缎衣裳，腰间悬着块青色透亮的玉坠。算是生了一幅好皮相，偏生那对吊梢眼里总噙着三分轻蔑，活像谁都不配入他的眼。
　　此刻站在一群粗布短打的村民中间，那身绸衣显得格格不入。
　　张老大见到来人如蒙大赦，扯着嗓子喊：“潘公子，那冯二已经答应把牛抵给我儿子治病了，你快牵走吧。”
　　“你胡说！”冯二急了，挤过来道：“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了？我不答应，你儿子治伤多少钱我出，你不是要二两银子吗，我给你就是，把牛还给我。”
　　张老大没想到会来这一出，顿时脸色骤变：“谁要你的银子！我这是可怜你——”
　　冯二不依，从怀里掏出早上林霜给的一两工钱道：“我现在先给你一两，晚点我再筹一两给你。”
　　周边的村民看见，面面相觑。
　　“都别争了。”潘闵唰地合上折扇，目光在江怀贞身上打了个转，忽地笑道，“不就是治病的钱吗？本公子今天心情好，行善事了。我出二十两银子，十两给你儿子看病。”
　　说着又看着冯二道：“既然你们为这头病牛争论不休，那我干脆好心点，十两买你这头病牛。”
　　“这下没有什么争议看了吧。”
　　围观的村民顿时哗然。
　　“二十两！潘公子真是活菩萨啊！”
　　“冯二，这还犹豫啥？”
　　张老大眼珠一转——横竖都能拿十两，还能落个好名声，当即眉开眼笑：“潘公子仁义！”
　　冯二却道：“我不答应，我们家的牛不卖。”
　　潘闵没想到一个衣衫打满了补丁的泥腿子居然会拒绝十两银子，脸色不由得一沉，目光扫过旁边的身穿棉布衣裳的林霜几人，最后才落在了薛大夫的身上，这才意识到不妙，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永安堂的薛大夫，看来你也是为了这头牛而来的吧。”
　　薛大夫拱了拱手：“潘公子，许久不见。”
　　潘闵是秦老夫人的亲侄子，这些年济世堂对外的事情，都是他在跑，薛大夫和他碰过几次面。
　　“那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要出多少银子？”潘闵道。
　　薛大夫摇了摇头：“多少银子也得开出来看里面的东西有多少。”
　　潘闵自知在薛大夫这里讨不到便宜，便转头看着冯二道：“冯二，看样子你也听说这头牛肚子里有好东西了，可谁也不敢打包票到底有没有。我给你一次机会，一百两银子，你把牛卖给我，不管里面有没有东西，这一百两都是你的。”
　　“但你最好也想清楚了，要是你把牛给他们了，万一里面没有东西，那你一文钱都拿不到。”
　　冯二闻言怔住了。
　　一百两银子对于他们家，几辈子都赚不来。
　　晌午之前许蕙姑还说了，这牛黄就算只卖出半钱，他们都心满意足了。
　　现在人家给了一百两，已经超出了他们心里的预期。
　　而且就像潘闵说的那样，万一牛肚子里没有东西，不仅牛死了，那原本可以到手的一百两银子，也没了。
　　他迟疑地看了眼许蕙姑，又转头去看林霜。
　　林霜抱着手臂，没有吭声。
　　他纠结着东张西望，想有一个人给他出主意。
　　还是许蕙姑出声了：“霜丫头，你愿意出一百两买了我们家的老牛吗？”
　　林霜笑了：“我愿意。”
　　潘闵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往另外一个方向发展，一张脸也跟着沉了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盯着林霜问道：“你就是林霜？”
　　林霜点头：“坐不改姓行不更名，正是在下。”
　　见她承认，潘闵眼底浮出一丝阴冷的光，随即又转向冯二，咬了咬牙道：“我出二百两。”
　　林霜这下也没让夫妇二人为难，朗声道：“我出两百零一两。”
　　潘闵：“二百三十两！”
　　林霜：“二百三十一两。”
　　“二百五十两！”
　　“二百五十一两。”
　　“三百零两！”
　　“三百零一两。”
　　旁边的人早就被他们喊得那些数字给吓得目瞪口呆。
　　与他的咄咄逼人相比，林霜从容淡定得很。
　　潘闵很生气，但又无可奈何。
　　报到三百就报不下去了，他笃定这头牛肚子里是有货，但有多少货，谁也说不准，万一只有一钱不到，三百两的价都是亏了。
　　而且面对林霜，旁边还有一个薛善文，他知道自己今日是讨不到好了。
　　他脸色很不好，划拉一下将扇子收起来，冲着手下几人道：“走。”
　　身后两三个跟班跟在他身后，快步离去。
　　旁边的张老大见状，赶忙冲着他背影喊道：“潘公子——潘公子——咱们说的那个——”
　　潘闵头也不回地道：“你这个废物，害老子白跑一趟，下次东西到手再叫人不会死啊？”
　　张老大一张脸臊得通红，面对着村民疑惑的眼神，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很快村民们便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对着一家子指指点点。
　　他媳妇自知不妙，潘公子叫了三百两都没能拿到手的牛，他们怎么可能拿得了？于是便冲着冯二道：“冯二，我们不要你的牛了，你说给二两银子给我家小宝治病，你给钱吧。”
　　谁知话音刚落，冯家二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拖着一个男娃娃。
　　那男娃正是张老大被牛伤了的儿子，按照张家人的说法，他这会儿应该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等着拿钱回去治病才是。可眼前的张小宝正拿着一根糖葫芦，一边吸着大鼻涕一边舔着，拉着冯二丫的手欢快地跑来。
　　那腿好端端的，哪里有半点受伤的模样？
　　冯二丫松开张小宝的手，跑到母亲身边，母女二人对视了一眼。
　　许蕙姑方转过头怒气冲冲地看着眼前的张家人道：“不是说张小宝受伤了吗？伤哪儿了？”
　　村民哗声一片。
　　张家几兄弟缩着脖子一个看着一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张老大媳妇气得往自家儿子脸上招呼了两巴掌，大声骂道：“我让你馋——我让你馋——怎么不馋死——”
　　张小宝被打得满地乱窜，那两条腿哒哒哒的，受没受伤，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许蕙姑道：“你儿子是没事了，我却有事了，刚刚你们推我的头，把我推得头破血流，也该赔钱吧？”
　　张老大媳妇只得无赖道：“反正小宝前两天受伤是真的，这两天我们花了不少药才治好他，还有那一园子的菜，我都还没跟你算账。既然这样，今日算我们倒霉，那就抵消了。”
　　说完拖着张小宝，挤出人群跑了。
　　剩下的几个张家人也待不下去，放下牛绳，一个跟着一个，溜了。
　　村民看着这场闹剧，议论纷纷。
　　他们倒是还想看看冯二怎么跟这几个人谈这头牛的事，也想知道那牛肚子里面都藏了什么东西，只是冯二和妻子两人拉着老牛，将林霜和薛大夫几人迎着往家里去，他们也不好跟着上去，最后便慢慢散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先发上来，再慢慢改[亲亲]


第106章 交给我做
　　冯二夫妇将林霜薛大夫几人请回家里。
　　许蕙姑才冲着林霜道：“霜丫头，刚才不是嫂子非逼着你跟那个什么潘公子作对，实在是他们欺人太甚。张家就是被这个姓潘的指使的才这么跟我们作对，就算牛肚子里没有宝贝，我也认了，不会让你出那些银子。”
　　旁边的薛大夫笑笑道：“放心吧，这牛肚子里八成是有东西。”
　　薛大夫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但他说话做事一向不会不给自己留有余地，又当着潘闵和乡亲的面，自然不能把话说得太满。
　　如今这里只有几个自己人，他说有，那便差不多了。
　　林霜问：“是要运回去还是在这里处理了？”
　　薛大夫道：“拉进城去吧，我一个老友那儿有工具。况且方才来得急，我也没把银子带过来，等进城了好方便去拿银子。”
　　林霜也觉得进城处理好，于是笑道：“既然你们买家卖家都确定了，我就不插手了，该多少，你们自行协商就好。”
　　薛大夫是个靠谱的人，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冯二却将她叫住：“霜姑娘，你要是有空，要不跟着我们一起去吧……”
　　薛大夫名声再好，可毕竟不熟。他们在林霜家做活做了半个多月，林霜和江怀贞为人处世都看在眼里，彼此也熟悉，她们跟着去夫妻俩会更安心一些。
　　林霜想了想，转头看着江怀贞。
　　江怀贞道：“那你同他们去一趟，我回去料理一下家里的事，晚上去接你。”
　　说着问了薛大夫处理牛黄的地址，骑着马便回去了。
　　林霜则跟着上冯二夫妇上了他们村子里的牛车，薛大夫叫上伙计，将牛拖走。
　　薛鸾脚刚好没几天，来了这一趟也没凑近去，一直在外头看着没有吱声。这会儿上了马车才问道：“爹爹，咱们家那铺子，有人说是医馆，有人叫药铺，也有人叫永安堂，您又要给人看病，又要配药，连这种下乡进药的事也要管，这么忙，不得累坏了？”
　　薛大夫捋了捋胡子笑道：“鸾儿是想说爹爹把铺子弄得乱七八糟的是吧？”
　　薛鸾没回答，父亲早出晚归，努力经营铺子，她自然心疼他，但也确实是这个意思。
　　“那鸾儿说说爹爹该怎么办？”
　　“要么只专一样，做到极致。专治病，咱们就打医馆的牌子，主打看诊治疗。要是专药材，咱们就打药铺子的名头，做药商。您要是两样都想做，就得像济世堂那样，双管齐下。但人家自己有药田，下边又有好几个拿得出手的大夫，就连药材这一块采购和出货，也有姓潘负责……”薛鸾一点一点分析道。
　　薛大夫叹了口气：“爹爹何尝不想把咱们的药铺子做大，可咱们上面没有稳定的药材源头，爹爹要给人看诊，没有办法去维护那么多的关系。咱们本钱少，请不来名医，也进不来那些珍贵药材，平日来看病都是小老百姓，想靠这个挣钱，怕是难了。”
　　他们原本是京都人士，薛家在当地也是赫赫有名的杏林世家，无奈他是妾室所生，天资聪明，却不为嫡兄所容，处处受人排挤。后来父亲死后，嫡母松了口，他才得以携带母亲和妻女南下到了昌平，机缘巧合之下住了下来，开了这么一家药铺子。
　　年轻的时候倒是想做出一点名头来，好让京都薛家刮目相看，但无奈现实骨感，终究还是没能做出点什么来，如今又成了同行的眼中钉肉中刺，差点就被诬陷成功。
　　他现在就想着，能好好经营着他这一小摊子，家人平平安安，就够了。
　　薛鸾看着才四十岁就已经长了不少华发的父亲，心里有些发酸，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道：“爹爹，要不然您把药材的事交给我吧，您就是名医，只需负责前头看病，后头药材进出，我来处理就好。”
　　薛大夫转头看着女儿，欣慰笑道：“爹爹的鸾儿长大了，知道帮爹爹排忧解难。可你今日也看到了，下去收药，得面对各式各样形形色色的人，要是讲道理的还好，要是不讲道理，你一个小小姑娘家，要如何处理？”
　　薛鸾袖子里的拳头握了握，正色回道：“霜姐姐和江姐姐能处理，那我也能做得到。”
　　今日林霜和潘闵的对峙，处处占在上风，她可都看在眼里了，只要爹爹愿意，她会好好和两位姐姐讨教。
　　而且还有那位县令刑幕长玉姐姐，她断案那么厉害，她们可以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面做得那么出色，那她也一定可以！
　　“爹爹，我不会，我可以学。”她冲着父亲撒娇，“我五岁已经认得所有的药材，十岁就记全了这些药材的药效……我又不能跟您一样给人治病，可也不甘心把这些东西都埋没了。”
　　“眼下新县令上任，县内县外一片新气象，不管是做什么营生，都能有一定保障，这时咱们不抓住时机，更待何时？”
　　薛大夫听到这，摸着胡子的手顿了顿，最后道：“等回去和你娘商量商量再说。”
　　薛鸾听他确实不是在敷衍自己，笑嘻嘻地搂住他的胳膊道：“谢谢爹爹。”
　　“傻丫头。”
　　取牛黄的事倒还算顺利，一到地方就直接找来屠夫处理，最后出了接近三钱多的牛黄，品质非常好，折合银子三百二十两。
　　薛大夫激动得手抖，让阿来回去找夫人拿钱给冯二夫妇。
　　说来也是心酸，他开个药铺子到现在，存的一点钱，也就够支付这几钱牛黄了。刚刚女儿问他为何不去扩大药铺生意，他倒也想。忙不过来是一回事，本钱确实也没多少。
　　得亏是林霜找的他，若是在外头，这种天然牛黄一钱一百两银子根本拿不下来。而且这样的货色经中间商一转手，要是做成贡品送到宫廷里面，怕是要值千两。
　　薛夫人赶来送银子，得知事情原委后，对林霜又是好一顿谢。
　　薛鸾看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与此同时，冯二夫妇两人拿着三张百两的银票和二十两银子，也是抖个不停。
　　几辈子赚不来的钱，因为一头老牛，让他们一天之内翻了身。
　　两人激动得冲着林霜跪下来不住地磕头。
　　林霜赶忙将他们扶起来道：“这老牛你们养了十几年，算是给你们报恩来了，我也不过是刚好听人说起这个事，才胡乱猜的，没想到被我蒙对了。”
　　许蕙姑摇头：“怎么能说是蒙呢，霜姑娘你就是绝顶的福星，以前听你们村子那些人说的时候我还不信，现在我是真的信了。”
　　说着将其中的二十两银子塞给她道：“得亏了你，要不然别说三百两，就算是二十两我们都未必拿到手。”
　　林霜忙推辞道：“银子就不用了，我跟薛大夫是旧时，跟你们也算同乡，牵个线搭个桥就是顺带的事。对了，你们拿着这么多银子放家里，怕是不得安生，得赶紧处理妥当。”
　　“霜姑娘说的是，我们也是有这么个打算。”
　　正说着，门外有人进来道：“霜姑娘，小江姑娘来了。”
　　林霜听江怀贞来了，便问道：“你们要怎么回去？”
　　三百两银子对商贾人家或许还好，可是在普通老百姓家可是一笔巨款，如今已经闹得路人皆知，就这么回去，恐怕十分危险。
　　“牛黄对外说只出了二钱，”冯二道，“薛大夫说可以留我们一晚上，明日一早便在城里置办房产，银子花出去了，留少许在身上，别人想惦记也惦记不着。”
　　林霜闻言便放心下来，道别过后出门去寻江怀贞。
　　江怀贞正站在门外，牵着马。
　　只是半天不见，林霜便想念她得紧，加快了步子，一路小跑跑到她身旁。
　　江怀贞见到她，原本看不出情绪的眼眸里闪动了一下，随后多出几分暖意，问道：“都办妥了。”
　　林霜回：“办妥了，原本想给我二十两银子谢礼，我没要。”
　　江怀贞听了，嗯了一声，并没在意这些银子。
　　倒也不是说她们如今不差钱，而是这个事情已经闹出去了，旁的人准会打听着她们介入之后，是不是拿了什么好处。两人不愿落人口实，确实也不差钱，便不愿拿。
　　她率先上马，坐到前面。
　　林霜搭着她的手，坐到她身后，搂着她纤腰问：“冯二他们两个缺口有人补上了吗？”
　　“我让大郎哥回去和七叔公说了，说明早就另外安排两个人过来。”
　　说着，却见江怀贞驾着马，没有往最近的西门出去，问道：“快关城门了，怎么不出去？”
　　江怀贞道：“今晚回城里的房子住，明早再回去。”
　　住哪儿都行，林霜倒无不可，只是想起平日半夜里她们闹的动静大，怕惊到老太太，每次都小心翼翼的，就有提到过住城里便利的话来。
　　这阵子一直在山谷里忙着也没来城里住过，这次突然住下，林霜免不了多想。
　　脸颊也忍不住热乎乎起来，贴在她的背上。
　　家里没有买菜，也懒得回去还要动火，便在外头吃了。
　　等回到家已经接近戌时，江怀贞让林霜先去洗澡，自己打水去把卧室里的桌桌椅椅擦了一遍。
　　走之前床上罩着布罩，防止落了灰尘，这会儿掀开罩子就能睡。
　　等打扫完，林霜也洗完澡，她才拿着毛巾去了浴室。
　　十月份底的天气，水已经凉了，浇在身上带着一丝冷意。江怀贞闭着眼睛，搓着身子，脑子里却想起今日回到家后，随着下南村那边的消息传过来，建房子那些人都在议论着冯二家的牛。
　　“冯二真是走大运了。”
　　“你们没看出来吗，冯二的大运是霜姑娘给的。要不是霜姑娘听了他们的话判断出老牛长了牛黄，牛早就让张家人给牵走了，这运气早就没了。”
　　“要不说霜姑娘是福星呢。”
　　“也不知道谁能有这个运气娶这样的姑娘回家，那肯定得旺一辈子。”
　　江怀贞闻言，低着头，砍着木板，并没有参与她们的话。
　　正在捞着泥沙的江大郎媳妇听了他们的话，笑着打趣江怀贞：“怀贞，霜丫头来了你家一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但识了字，还学会辨认药材，各种各样的本事也多了起来，你说到底是你旺她还是她旺你啊？”
　　江怀贞听到这话后，原本拿着斧头的手顿了一下，不答反问：“嫂子，林霜她外祖家是怎么回事？不联系了吗？”
　　江大嫂嫁过来十一年，嫁过来的时候林霜也才六七岁的年纪，也好奇过林霜的身世，问过严婶婆。这会儿见江怀贞问她，便转述了婆母的话道：“霜丫头她娘是她姥爷亡妻的女儿，后来续弦另娶了一个，那后母容不下她娘，没嫁出来以前日子也过得不好。嫁来咱们村后没两年她姥爷就死了，两家彻底断了往来。这事对她娘倒也没什么影响，倒是过上几年安生日子，可惜偏偏又遇上瘟疫，夫妻两人就这么撒手人寰，听说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一个……”
　　“哎，霜丫头这些年也不容易，既然现在成了你们家的人，你好好待她就是了。”
　　江怀贞低着头道：“我会待她好一辈子。”
　　江大嫂嘴唇动了动，原本想说霜丫头将来自有她丈夫待她好一辈子，但江怀贞要这么说也没毛病，于是又闭了嘴，没去纠正她。
　　想到这，江怀贞眉头低垂着，拉过毛巾擦干身上的水珠，将中衣套上，往房间走去。
　　刚进门，一个温热的身子就扑过来。
　　江怀贞一把揽住她，一手将门掩上，“怎么不先上床去睡？”
　　林霜伸手搂住她的腰：“不要，要等你一起睡。”
　　江怀贞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鼻尖。
　　林霜抱着她的腰，歪着脑袋倚着她道：“今天比较想你。”
　　江怀贞脑子里掠过白天的事，抱住她的手臂不禁也多了点力。
　　林霜被她搂着几乎喘不过气来，抬着头咬着她的下巴唧唧哼哼：“你抱得好紧，是不是迫不及待想要了？”
　　江怀贞手一僵，很快回道：“是。”
　　林霜往她身上蹭了蹭：“看在你这么想的份上，今晚我会好好伺候你的。”
　　情爱之事，本就你来我往。
　　江怀贞虽然在某些时候比较强势，可到底也渴望被爱。在江边的时候两人就磨过镜，对这种彼此都能快乐的事情一点都不抗拒，在林霜卖力地讨好之下，轻轻松松便到达顶峰。
　　只是在林霜伺候完她之后，江怀贞想着这几日的事，心里还窝着一团火，按着她反过来将她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半夜，直到林霜觉得腰酸得受不了了，才不得不求饶。
　　江怀贞听着她的声音确实有点哑，这才抱着她躺下来，让她趴在自己的身上。
　　林霜此时早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懒懒趴着，轻轻喘着气。
　　她不知道自己身子里存了那么多的水，这会儿还一点一点地蹭到江怀贞的身上。
　　见她休息得差不多了，江怀贞才起来打水给她清理，换了垫子。
　　林霜闭着眼睛，任由她给自己喂了点水。
　　她困得很，仍撑着等到江怀贞躺下来，才挨过去，感受到修长的手臂伸过来将自己圈住，才心满意足地依偎在她怀里眯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江怀贞似乎在跟她说话，她听不清，也不记得自己应了她什么，就这么睡了过去。
　　旁边的江怀贞看着她睡过去的容颜，过了好一会儿，低着头亲了亲她的唇，这才抱着她睡了过去。


第107章 含副CP
　　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江怀贞不在，桌上放着她从外头买来的早饭，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我去行刑，午后回。我已吩咐大嫂子帮忙煮饭，不用着急回村】
　　包工人的早午两顿饭，早饭一般就是粥或饼子，再加点小菜，这些活儿简单，江老太自个儿就能弄。不过午饭要有荤有素，还要有汤，十二三个人的量大，平时都是林霜操持。
　　她们没在家，江大嫂帮忙着做，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只是今天是衙门定下秋后处斩的日子，林霜竟不知情。
　　看来江怀贞昨晚上说要住在城里，原来是早有计划。
　　看时辰现在已经差不多要开始了，林霜也没兴趣再去刑场观刑。以前要去看，是担心她，怕她身体吃不消，也怕她心里边吃不消。
　　但这个人明明知道今日要行刑，还拉着她做到鸡叫，看来是真的有力气，林霜懒得管她了。
　　起来洗漱，吃了东西。
　　昨晚上的脏衣服江怀贞起来的时候已经泡好了，这会儿污渍也出得差不多，林霜便把衣服和昨晚上那泥泞的垫布给清洗干净，晾晒到屋檐下。
　　洗完衣服，处理小菜地里的菜。
　　虽然有大半个月不住城里了，但几乎每次进城会来浇一下水，菜还长得好好的。
　　江怀贞是未时三刻才回来。
　　进门后现在倒座房放好东西烧了香，这才进二院洗漱。
　　林霜弄了点饭，自己早饭才吃没多久，就看着她吃。
　　谁知江怀贞往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块手绢包着的东西，放到桌子上道：“给你的。”
　　林霜有些诧异，随即眼波流转：“特意给我买的？是什么好东西？”
　　江怀贞道：“你打开看就知道了。”
　　林霜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桌面上的东西，其实拿到手上的时候她就知道是什么了，一个镯子。
　　心里有些隐隐的预感，又不确信，忍着激动打开手绢。
　　手绢里边包着的，果然是一年多以前她让江怀贞拿去卖了换钱的那个镯子。
　　是她母亲给她留下来的唯一的遗物，上一世被秦老夫人身边的娄婆子给搜刮去，现在，她又回到自己的手上了。
　　她眼睛烫烫的，抬头看她：“花了多少钱给赎回来？”
　　江怀贞道：“当初多少钱，现在就多少，当铺老板没有多收我钱。”
　　她最近的名声越来越响，当铺老板认出她来，一点手续费都没要。江怀贞有些不好意思，但实在囊中羞涩。
　　家里有钱，都是林霜带着她一起挣来的，可她只想用自己挣来的钱把镯子赎回来。
　　“你用赏银赎的？”
　　林霜双目含情地看着她，眼角浸出泪珠。
　　江怀贞迟疑了一下道：“今天只有六两，还有另外二两跟桂英借的，等以后我自己挣钱的，再还给她。”
　　“笨蛋，”林霜含着泪嗔骂道，“上次给裴纳行刑，孙康给了你二两呢，回去自己去拿钱还她去。”
　　江怀贞想用自己的银子给她赎回这个镯子，不能不说是有些自尊心作祟，还有一半是因为想给她更纯粹的爱，林霜尊重她的自尊心，也因为她纯粹的爱意而欢喜和感动。
　　她将那镯子带到手上，直起细长的手腕左看看右看看，又哭又笑的。
　　“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将娘留下来的东西给带在手上了。”
　　没有从林家出来之前，生怕马桂花夫妇看到这个镯子起了歹心，一直藏着没敢戴。上一世去了秦家后，也是最后不得已的时候才拿出来，可最终还是被人拿了去。
　　现在总算可以戴了。
　　她欣赏完了，又忍不住红着眼睛瞪了江怀贞一眼：“你就不能吃完饭再给我？”
　　“……现在给不行吗？”
　　“现在给，你吃着饭，我怎么亲你？”
　　江怀贞闻言，清冷的眉眼弯了弯，“一会儿再亲。”
　　……
　　酉时，昌平县县衙。
　　李长玉正从衙门大门走出来，旁边的端午突然指着牵头的道：“小姐，那不是薛小姐吗？”
　　她顺着端午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衙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旁立着两个人。年长的妇人端庄娴雅，年轻的姑娘一袭粉白罗裙，正踮着脚尖朝衙门张望。
　　白衣粉裙一脸娇俏，正是薛鸾。
　　“看来是来找咱们的。”李长玉说着便朝二人走了过去。
　　果然薛鸾远远见到她们，抬起手臂摇了摇，踩小碎步迎上来。
　　“长玉姐姐。”
　　少女声音清甜，粉粉嫩嫩的面容，镶着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与那日雨中黯然神伤的模样判若两人。
　　“薛小姐？”
　　这时薛夫人跟了过来，笑道：“上次阿鸾脚扭伤了，还多亏李姑娘把她背回去，她一直心心念念着要上门拜谢，只是门口衙役说你不住衙门，我们也不知府上在何处，只好在此等候，但愿不要唐突到你。”
　　李长玉对上薛鸾是有几分高冷和随性，可面对薛夫人，笑容却得体得很：“那日不过举手之劳，薛夫人不必放在心上。既然来了，不如到寒舍小坐？”
　　李长玉没有与县令兄长一家住在衙门里，自己在外头置办了个宅子，离衙门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三人先后下了马车，入了宅院。
　　院落清幽雅致，却处处透着主人独特的品味。
　　偌大的三进的院子，只住了李长玉一个人。除了平日跟着她的端午以外，另外还有婢女嬷嬷十来人。
　　薛夫人见这阵仗也觉得有些意外，虽说李长玉是县令的妹妹也没错，可县令一个月俸禄也才几两银子，摊下来给到她应该也没多少了吧，可是如何养得起这么一座宅子和这么多的下人？
　　看着这样排场，非富即贵。
　　她压着疑惑，坐下寒暄，喝了点茶。
　　薛鸾今天来时莫名有些紧张，在家多喝了点水，方才又在衙门外边等了许久，这会儿再喝两杯茶，就觉得肚子胀得很，摸着腹部颇有些坐立不安。
　　殊不知这些小动作早就被正和她母亲热聊的李长玉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睇了一眼正立在旁边的端午。
　　端午跟她多年，怎不领会。忙凑到薛鸾身边低声道：“薛小姐久坐要是不舒服，不如我带你在外头逛逛？”
　　薛鸾求之不得，和二人告罪一声便起身随端午出门去了。
　　去了趟茅厕回来，沿着院子里的回廊慢吞吞地走回来，见到园中景色别具一格，忍不住驻足观望了一小会儿，心里不禁感慨这园中的景色和长玉姐姐是如此相配，说不上的精贵雅致，就连养的花花草草和别人家的比起来都显得格外好看。
　　正往回逛着，却听到前头有人正在说话，其中一道是李长玉的声音，另外一个奶声奶气的，应是个三岁左右的小孩。
　　待她走到跟前，只见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孩正被李长玉抱在怀里，咿咿呀呀说着话。
　　而女人那万年不变的正经脸，此时正两眼宠溺地看着怀中的小孩，浑身上下像是包裹着一层淡淡道柔光。
　　见到脚步声，那小孩“咦”了一声，朝她望过来。
　　“叫阿鸾姑姑。”李长玉冲着怀里的小孩道。
　　小团子听话地照着她的话，奶声奶气地叫了声“鸾姑姑”。
　　薛鸾似乎意识到什么，心里忽然一阵怅然，她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脸上很快就浮现出几分笑意，眼睛也弯了起来，笑道：“你好呀。”
　　小姑娘还想说什么，孩子的乳母正急急忙忙赶过来，将她抱过去道：“哎呀，刚刚还在睡觉，转身的工夫就不见，在后院找了半天找不到，却是跑这来了。”
　　李长玉淡淡道：“先带她回去。”
　　乳母忙抱着口里还在咿咿呀呀的小孩子往后头去了。
　　薛鸾看着两人的背影，问道：“那……是你的孩子吗？”
　　原本嘴角还带着些许笑意的李长玉表情一僵，随即面无表情道：“你哪里看出来我生过孩子了？”
　　她身材纤细高挑，而且头发并未挽起，薛鸾自然看不出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生怕得罪了她，反复斟酌之后才吞吞吐吐道：“世人都说女子及笄之后就要嫁人了，姐姐比我年长，所以才会有此猜测……”
　　李长玉不禁冷笑：“是哪个世人说及笄之后就得嫁人？”
　　她话语带着几分咄咄逼人，薛鸾不知道自己刚才哪一句惹得她不快，但细想感觉似乎句句都不妥，心里不禁有些忐忑。
　　“是我失言了，向姐姐赔罪。”
　　她小心翼翼的模样，被居高临下的李长玉尽收眼底，到底还是没再为难她。
　　“那是我兄长的女儿，叫凝儿，平日喜欢黏着我。”
　　薛鸾听说是她兄长的女儿，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嘴角弯了弯：“凝儿好可爱。”
　　李长玉见着她圆鼓粉嫩的脸颊，脑子里闪过侄女同样饱满的两颊，舌尖叼着一句话，可绕了半天最后还是咽了下去，问道：“解决好了？”
　　薛鸾才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想到刚才就是她让端午把自己带出来的，耳朵一热，声若蚊呐：“好了。”
　　“走吧，去和你母亲说说话，把她一人丢在客厅好半天了。”
　　她刚刚还在和薛夫人说着话，听说凝儿不见了，才临时出来一会儿。
　　两人并肩穿过回廊返回客厅，檐角风铃在风中轻响，衬得四下愈发静谧。
　　薛鸾觉得气氛有些凝滞，于是小声开口：“能问姐姐芳龄么？”
　　李长玉回道：“二十有四，阿鸾多大。”
　　“我今年十六……”薛鸾耳尖微红，目光掠过廊外摇曳的竹影，“姐姐没有和家人住在一起吗？”
　　“兄长住衙门，我们不住在一起。”见到薛鸾欲言又止，她能猜出对方心里想问的是什么，于是回道，“我尚未婚配，一个人。”
　　薛鸾心里微微颤了一下，问道：“那姐姐要是一直遇不到……是不是就一直单着？”
　　“是。”
　　“那将来……将来……”
　　“你是说将来老了怎么办是吧？”李长玉看着眼前这个才刚刚开始思考人生的小姑娘，轻笑道，“我有身份又不愁钱，何愁老了不得安生？”
　　薛鸾听到这话，心里原本一直摇摆不定的念头在这个时候突然定住，盘根错节缠着心底的蔓藤像是撕开了一个口子，透出一点光来。
　　她急切地上前两步，问道：“敢问长玉姐姐，不管是地方衙门还是中央机构，从来都是男人的天下，姐姐如何才能跻身其中，争得一展抱负的机会？”
　　李长玉神色淡淡：“用实力说话。”
　　“倘若实力还不够呢？”
　　“那就找有实力的人撑腰。”
　　“姐姐能为我撑腰吗？”
　　李长玉一愣，转头看着身边的小姑娘，过了一会儿才回道：“能。”
　　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要看看你有什么筹码。”
　　“姐姐想要什么筹码？”
　　李长玉此时神情忽然变得轻快，“现在还不知道，到时候你需要我撑腰了，说不定就想到了。”
　　她边走边说，长长的头发用一根发带随意绑着垂在身后，月白色的衣裳随风自动，竟带着几分风流倜傥。
　　薛鸾怔怔地看着那扬起的衣角，心里的一片湖也跟着波光粼粼。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两人正拐进客厅的大门，前头正坐着母亲，于是又把嘴闭上。
　　薛夫人眼看时候不早，见她们出来，也顺势起身告辞。
　　李长玉道：“不若就留下来一起吃饭再走？”
　　薛夫人连忙婉拒。
　　薛鸾站在母亲的身后没有出声，只是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却一直偷偷瞄着李长玉的方向。
　　李长玉客套一番，亲自将二人送到门口，最后冲着薛鸾道：“阿鸾知道我家住址了，往后得空，可来找我玩。”
　　薛鸾咬着唇，轻声应下。


第108章 小笨狗
　　林霜和江怀贞回到家中，已经是下晌申时末。
　　太阳西斜，工人们忙完最后一波就准备收工回去。
　　见二人回来，纷纷询问冯二家那老牛的事。
　　林霜笑道：“昨日跟着他二人去了薛大夫那儿，具体怎么谈我也没细问，反正我看他们是挺满意的，就不再介入。后来怀贞去接我，我便回来了。”
　　江大嫂知道江怀贞今天去行刑，只是不欲让江老太知道，和其他人小声说了后，大家都不再提这件事了，只是一个劲儿地羡慕冯二，幻想着自己也能有一天，能接到天上砸下来的大馅饼。
　　江怀贞回来后，趁着天还亮着，拿了工具到房间里，将床上的被褥叠好抱到旁边的椅子上，把席子卷起来，乒乒乓乓地开始修理那张床。
　　江老太听到屋里的声音，走过来看了一下道：“这床你爹都睡了二十几年了，现在一翻身就响个不停，也该换张新的了。”
　　江怀贞嗯了一声：“还来不及打新的，先修着旧的用几天再说。”
　　打张床也得一两天的时间，眼下又正忙着房子的事，她不能保证这几个晚上什么都不做。
　　林霜进门来，看着她忙着修床，想到昨天晚上两人在城里那院子里闹出来的动静，不禁耳朵发烫，也没逗留，佯装拿东西后又从卧室出来，去弄晚饭。
　　萍儿从外头疯玩回来，后边还带了一只小狗，狗脸肿得跟个大盆子似的，眼睛快睁不开了。
　　吓了林霜一大跳，问道：“怎么回事，是被黄蜂给盯了吗？”
　　萍儿仰着头痛诉：“不是黄蜂，是蜜蜂，它偷吃蜜蜂，被叮了，菜头哥让带回来，给姑姑治。”
　　林霜闻言，哭笑不得。
　　赶忙往屋外找了点薄荷和芦荟来，用石臼捣碎成糊状。
　　“把它按住，我给它上药。”
　　萍儿一把捉住小黄狗，将它按在地上道：“小黄小黄不许动，姑姑给你上药，上药才能好哦。”
　　林霜被它这小憨样逗笑，又听它呜呜叫觉得可怜，低下头细细在它身上找了找，找到几处被蜜蜂蜇的伤口，再将药糊糊一点一点地敷上去。
　　小黄狗被蜇得都叫不成声，原本还稍微反抗一下，随着草药敷上去，似乎觉得舒服了，两只前蹄缩在胸前，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乖乖地任由她们摆弄。
　　江老太走过来，看着这只憨憨的大头小狗，觉得可爱，伸手逗弄了两下，“这小狗色越土，吃屎就吃得越凶。”
　　萍儿愣住了。
　　林霜暗笑，等上完药出外头去洗手，问道：“今天跑哪儿去了，怎么你就没挨蛰？”
　　萍儿才从江老太刚才那句话里抽出神来，回道：“大花家后边的一处山崖下有蜂蜜，大家想吃蜜，就让菜头哥去采蜜，然后菜头哥拿着竹竿去捅，然后蜜蜂嗡嗡嗡一下全跑过来，我和大花小花赶忙往回跑，小黄狗见到菜头哥被叮了，又往回跑……然后，然后也被叮了。”
　　来了快一年的时间，小姑娘口齿清晰了不少。
　　“最后吃到蜂蜜了吗？”林霜想象着几个小家伙被蜜蜂追赶的画面，着实有几分生动。
　　“没有，”萍儿失望地摇了摇头，她们准备了好久，带着衣裳去蒙住头上，还准备长长的竹竿，上面绑着镰刀，最后一点蜜都没割到，菜头和小黄还被叮了。
　　“姑姑，要不你明天帮我们去割蜂蜜吧……那蜂蜜好甜好甜呢。”萍儿央求道。
　　林霜挑眉：“你都没吃过，怎么知道蜂蜜好甜好甜呢？”
　　“今天拿镰刀碰到了一点点，菜头哥舔了，说很甜。”
　　“舔镰刀了？”
　　“嗯。”萍儿用力点头，哈喇子都要掉下来。
　　“他没给你们舔？”
　　“没有，说镰刀会割到嘴。”
　　林霜对几个小朋友的操作也着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冲着她道：“让你大姐去，她能爬上爬下，让她给你们去摘。”
　　萍儿一听，瞬间高兴起来，转身就往东屋跑。
　　只是刚跑到门口，又停住了脚，转头问道：“姑，我能跟大姐说，是姑姑让去割蜜的吗？”
　　“怎么，怕你大姐不帮？”
　　萍儿嗯了一声：“大姐只听姑的话。”
　　连奶的话有时候都不听，但姑姑的话，大姐都会听。
　　“行啊。”
　　萍儿得了她的允许，兴奋地又往东屋跑。
　　林霜跟了上去，贴在门后听着。
　　果然萍儿一到东屋，正见江怀贞半跪在床榻边钉木板。
　　“大姐，”萍儿凑到她跟前，“姑姑说让你明天帮我们割蜂蜜。”
　　江怀贞停下手里的动作，问道：“去哪儿割？”
　　“就是菜头家后边山头上……”
　　“你姑姑说让我去？”
　　“是呀，”萍儿忙道，“姑姑还说大姐割蜜最在行，不信你去问姑姑。”
　　江怀贞哦了一声，“好，明早什么时候去？”
　　“醒来就去。”萍儿迫不及待道。
　　江怀贞说了一声“行”，又弯下腰继续忙活。
　　萍儿得了准信，撒欢往外跑，却撞上门外的林霜。
　　她这会儿开心着，抱着林霜的大腿，仰着头看着她道：“姑姑，明天有蜂蜜吃啦。”
　　林霜被她的童真感染，摸了摸她的脑袋道：“行了，去看看你的小黄狗去，别让它把身上的药糊给抖下来了。”
　　萍儿应下来，一蹦一跳地去了。
　　林霜才进了屋。
　　江怀贞抬起头。
　　眼前的女人径直着朝她走来，俯身过在她唇上偷了个香，“好好干活，我去煮饭。”
　　江怀贞看着刚进来又出去的背影，轻轻舔了一下唇面，才低下头继续钉木板。
　　晚饭相对简单，煮了个白切肉，再做个蘸酱，煮个青菜就行了。
　　肉是五花肉，和姜葱花椒粒一起炖，半个时辰的文火慢煨之后便可起锅，切成薄片就成。
　　蘸酱是葱花蒜末和酱汁拌在一起，再加点醋和香油。
　　肉片蘸了酱汁送入口中，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老太太如今牙口不好，就好这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吃到一半看着林霜左手上的镯子问道：“啥时候买的，以前没见你戴过。”
　　林霜瞥了江怀贞一眼，笑道：“我娘留下来的，之前知道林家要卖了我，我就偷偷把镯子给怀贞拿去当了，现在挣钱了，又把它给赎了回来。”
　　当初江怀贞说买林霜的钱是她自己的，但没细说镯子的事，江老太听她这一说这才明白。
　　“原来是这么回事，赎回来好，也能留个念想。”
　　换做以往，她少不了又要多想一下。
　　尤其前段时间两个孩子好像闹了点别扭，她当时还担心万一两人生分了，那林霜赚的这些钱是不是要拿回去，但几个月来两人好像又好了，自家孙女也不提那喜欢的谁了，她也跟着安心了下来。
　　只是眼看两个孩子年纪越来越大，她也有心想提一提她们的婚事。
　　但看在钱的份上，她又不想破坏当下这个平衡，于是催亲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家子现在和和美美的，要是插个外人进来，肯定要生分。
　　林霜看着江怀贞道：“明早跟萍儿她们去看看能有多少蜂蜜，要是有多的，明日做蜂蜜鸡腿吃。”
　　话音刚落，萍儿立马站起来欢呼道：“姑，我要吃蜂蜜鸡腿。”
　　林霜无奈道：“还不知道能有多少蜜呢。”
　　“有的，有很多很多。”
　　“就你嘴馋，”江老太道，“蜂蜜真有那么甜？”
　　“可甜可甜了，比糖还甜，那汁水黄澄澄的，好看又好吃。”说得就好像她真的吃过一样。
　　江老太就没吃过蜂蜜，被她说得一愣一愣。她如今年纪大了，嘴巴倒是苦起来，也偏爱甜的东西，于是道：“要是山上没有蜜，就让你大姐去外头买。”
　　三言两语就给江怀贞安排了任务。
　　江怀贞没说什么，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等吃完饭了，再找来一个缺了口的小碗，将剩下来的米饭用汤水泡开，把肉切碎，添了几片菜叶，拌到饭碗里。
　　再把饭碗放到小黄狗跟前。
　　小黄狗肿着一张脸，闻着她们吃饭的饭香味早就馋得不行，见到食物端到跟前，也顾不上嘴疼，跌跌撞撞爬起来，将脸埋到饭碗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林霜目光描摹过她温柔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收回眼神，转头冲着萍儿道：“看吧，你就只管捡不管喂，要不是有你大姐，小黄得饿着肚子到什么时候？”
　　萍儿也才意识到自己多不靠谱，讪讪笑道：“我还没吃完饭嘛……”
　　江老太吃完饭，搬着椅子到家门口坐着歇息。
　　萍儿眼看江怀贞已经处理好小黄狗，咽完最后一口饭，也放下碗溜出去了。
　　林霜摇了摇头起身去收拾碗筷。
　　江怀贞在灶边已经打好热水，等她把碗放到盆子里，便开始低着头洗碗。
　　林霜眼看厨房没人，从背后抱着她的腰，侧着脸贴在她后背上，听着前头心脏透着身体传过来的跳动声。
　　“江怀贞……”
　　“嗯？”
　　“没什么，就叫叫你。”
　　“傻。”
　　林霜吃吃地笑了。


第109章 蜂蜜鸡翅
　　江怀贞一大早就起来和萍儿去了菜头家，带着几个小孩子拿着工具就往后山上边赶。
　　等菜头指明地方后，江怀贞则上了山头顶部，将麻绳检查一遍系好，再将木桶绑在腰间，顺着绳子从山顶上吊下来，到达蜜蜂筑巢的地方。
　　没想到那儿的蜂蜜还真不少，采了半桶蜜吊下来，自己再顺着绳索爬上去。
　　等下到山底下，几个小朋友围着她又蹦又跳，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萍儿问：“大姐，你头上罩的这个东西是哪里来的啊？”
　　江怀贞回道：“你姑姑昨晚给我做的，套上它蜜蜂就叮不进去了。”
　　萍儿嘟着嘴：“姑姑真好。”
　　姑姑就没想过要给她也做这样一件，姑姑真偏心。
　　等到了菜头家，张麦娘见到她们还真的采蜜回来了，表示只要一碗给孩子们解解馋就成，没想到江怀贞倒了一半给她，自己提着剩下回去。
　　萍儿心里念着林霜说的蜂蜜鸡腿，也顾不上跟大花小花一起玩耍，一路小跑着追着她往家里跑。
　　昨晚上的小黄狗今早也跟着一起回来，这会儿见她们走了，转头看了眼菜头，摇了摇尾巴，随后也跟着她们往西山谷方向跑。
　　回到家，林霜见到居然有那么多蜂蜜，笑道：“看来今天的蜂蜜鸡腿没跑了。”
　　萍儿着急着催促：“姑姑，快做快做大鸡腿——”
　　林霜道：“鸡腿都还没买呢。”
　　家里能杀鸡，可也就两个鸡腿，带上翅膀的前腿，也才四个，哪里够做一盘菜？说着去马棚牵马，要进城去买鸡腿。
　　江怀贞道：“我去吧，一会儿就晌午了，你还得在家备饭。”
　　说着拉过缰绳，便上马去了。
　　林霜只得嘱咐道：“既然买了就买多点儿，鸡腿不够就买鸡翅一起，做了大伙儿一块吃。”
　　“知道了。”
　　江怀贞去得不久，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后边还跟了一辆马车。
　　林霜看着从车厢里下来的薛鸾，笑着招呼：“阿鸾来啦，来得正好，今早你江姐姐往山上去弄了些蜂蜜回来，待会儿做蜂蜜鸡腿吃。”
　　薛鸾顿时眉开眼笑：“我就说吧，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先来点蜂蜜水，润润喉。”林霜去给她和杏儿倒水。
　　方才江怀贞进城后，她就鼓捣着拿了些金桔和蜂蜜水一起泡了茶，工人们喝了都说好喝。
　　薛鸾喝了一口，也是赞不绝口。
　　“咋来了？别说想霜姐姐和江姐姐了，我可不信。”
　　前天冯二卖牛黄的事她们才刚见面，薛鸾平日喜欢和小姐妹们一起玩，不会无缘无故到乡下找她。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姐姐。”薛鸾嘿嘿两声，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前段时间你不是和江姐姐去了鄞州买药种子嘛，种得怎么样了？”
　　去鄞州的事林霜和薛夫人提过，薛鸾知道也不奇怪。
　　林霜听她这么问，挑了一下眉：“咱们小阿鸾是不是也要开始给家里帮忙了？”
　　薛鸾脸一红：“我终日无所事事，爹爹又忙得很，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昨日从李长玉那里回来后，就跟父母坦白了心里的想法。若是换作以往，薛夫人怕是要一口回绝，一个小姑娘家家，上面有父亲养家，她何必出去抛头露面，就算家里没有富得流油，总归少不了她一口吃的。
　　但自从那日跟婆母发生争执后，她就一直对女儿未来的归宿发愁。愁着不愿她嫁出去给人当后娘，又愁着她要是不嫁的话，将来要怎么过活？
　　夫妻俩百年之后，谁知道她弟弟又会如何对待姐姐，毕竟人心难测，父母子女之间都尚有龃龉，更何况是兄弟姐妹。
　　这些事情怎么想都想不完，把她给愁得茶饭不思。但想到如果女儿能有一技所依，这样的情况或许就没那么难解决了。
　　将来谁靠谁还说不定呢。
　　虽然对娇滴滴的女儿能力还有所怀疑，但还是怀着让她试一试的心态。
　　薛大夫自那日在马车上和女儿的一番对话之后，心里早就有些动摇，如今见到妻子是这么个态度，于是便默许了。
　　给阿鸾十年的时间，十年之后他五十，还能再拼一把，就算她做不成，他也还能挣点家业留给她，不至于老无所依。
　　于是当薛夫人提到林霜和江怀贞先前去了鄞州的事，她便来了。
　　林霜听了她的话，笑道：“这如何不行？谁说女子不能当家，自己给自己当家，这可太妙了。”
　　“药田的事我原本想等着明年部分药材有收获了再找你爹爹说，既然你来了，正好可以直接跟你商量了。不过姐姐得先做饭，等大伙儿吃完饭了，再跟你好好聊聊。”
　　薛鸾忙道：“姐姐做饭，我给你打下手。”
　　“哪里用得着你帮忙，找你江姐姐说话去。”林霜开始处理江怀贞带回来的鸡腿和鸡翅。
　　薛鸾能和江怀贞说什么？之前赖着江怀贞，跑去刑场看她行刑，都是几个小女生起哄着去看热闹，为的就是江怀贞那一身好皮相。
　　可江怀贞性子深沉，又不爱说话，两人处在一块也没什么话好说。
　　还不如跟李长玉在一起呢。
　　李长玉嘴巴毒，时不时冒出一两句话来逗弄她，可也能给人以十足的安全感，不说别的，自己两次遇上困难，都是她给帮忙解决，亲自把自己送回家。
　　至于江姐姐，跟她在一起她也能护着周全，但性子疏离，也不爱开玩笑，两人中间像是隔了一堵墙，离得很远。
　　有安全感，但不多，江姐姐的安全感全都是给霜姐姐。
　　想到这儿，薛鸾忍不住打量了一眼眼前正在忙碌着的林霜。
　　长相自不必说，虽不如江姐姐那样令人惊艳，但也是个长相俊俏的女子，眉眼里带着温柔，但温柔里又透着一丝倔强。
　　对上江姐姐的时候，怎么说呢，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
　　那就是“娇”。
　　一个女人在另外一个女人面前“娇”，会是什么原因？
　　薛鸾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给惊了那么一下。
　　她莫名想起李长玉，想起自己几次碰到李长玉时候的表现，同样惊出一身冷汗。
　　就在她在厨房门口徘徊的时候，正好江怀贞从屋外提着菜进来，林霜冲着她道：“过来帮我挽一下袖子。”
　　江怀贞放下手里的菜，走过去，把她散下来的袖口一圈一圈地叠起来折上去。
　　两人身子并没有什么碰触的地方，把袖子挽起来之后，目光也只是短暂地碰了一下，但林霜的眼神明显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就像两块掰开的莲藕，里面带着层层看不见的丝。
　　江怀贞没有说话，伸手越过她头上的架子上拿竹筛子，衣衫也只是轻轻扫过，却在布料相触的瞬间，薛鸾感受到了外人无法插入的亲密感。
　　她心中怦怦直跳，恰巧看到萍儿带着小黄狗从身边经过，赶忙转身跟了上去。
　　林霜听到外头动静，转头看了一下门外，没见人，也没在意，低头给鸡腿鸡翅裹上面糊，准备下油锅炸。
　　鸡腿下油锅炸好后，再淋入调好的蜂蜜酱汁，这道菜就大功告成了。
　　今日的午饭是白米饭和大锅菜，大锅菜有猪肉、肉丸子、香菇和白菜，一大锅子就放了十来斤肉，还算丰盛。
　　蜂蜜鸡腿肉上桌，每人一个鸡腿一个鸡翅，吃得大伙儿忍不住舔手指头。
　　原本是想给薛鸾另外开一桌，她不愿，说要和乡亲们一起吃。
　　她平日久居闺阁，相处的都是同龄的小姑娘，如今既然打算要给自己谋一条出路，总不能还一副千金大小姐的姿态，什么人都不接触。
　　乡亲们知道她是薛大夫的女儿，对她也极其友善。
　　薛鸾只是少有这样与人相处的经验，但人很机灵，一开始有些害羞，但很快就变得落落大方。
　　她家教极好，进退有度，跟村民处起来很是融洽。
　　林霜见状，也没胡乱插嘴，只是笑着看她们说话，招呼着大伙儿夹菜。
　　在她看来，每个人都有从稚嫩走向成熟的阶段，薛鸾只比自己小了两岁，如果不是重生归来，自己在她这个年纪，所见所闻不过方寸之间，眼界更窄，更不知所措。
　　怀贞拉了她一把，而她拉了王秀秀一把，拉了张麦娘一把，以点滴微薄之力影响身边的人。眼下，她乐得见到有像她一样的姑娘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成长起来。
　　她自认是一棵小草，没有远大的志向，但身边的女孩们或许就是一棵棵大树的幼苗时期，这时能护她们成长，将来大树长大了，也能遮出一片树荫，为小草们遮风挡雨。
　　鸡翅很甜，萍儿乐得喜笑颜开。
　　江老太把甜甜的蜂蜜酱汁捞到米饭里面，吃得津津有味。
　　小黄狗今日脸上消肿了些，躲在桌子底下吃鸡骨头，忙得都没工夫抬头。
　　等吃完饭了，林霜带着薛鸾去了地里。
　　两个月以前埋下的种子都已经长出苗来了。
　　板蓝根和荆芥这些一年周期的药材，如今已长出有巴掌那么高的植株，叶片翠绿茂盛。二三年生的长势就稍微慢一些，还处于相对幼嫩的状态。
　　移植过来的那些除了有几棵在运输路上烧坏了种不活，剩下的长势都还不错。
　　“这边三亩种的是板蓝根、白芷、丹参、荆芥、夏枯草、益母草，明年夏末就能收获。那边两亩种了黄芪、党参、当归和甘草，得两三年以后才有收成。还有那一块长得高一点的，是从鄞州拉回来的药苗，直接移植进去，一半是黄芪，一半是何首乌。”
　　薛鸾自幼就养在薛大夫身边，耳濡目染，又天资聪颖，对这些药材如数家珍，林霜一说她就明白，连连点头。
　　“那些一年生的，如果能种得好，明年就会带着乡亲们一起种。”
　　薛鸾笑道：“我看姐姐志不在商，既然如此，小妹近水楼台，姐姐便成全我罢？”
　　林霜嗔她一眼：“不然我带你来地里面作甚？”
　　当初在府城售卖磨喝乐的时候，薛鸾就已经见识了林霜的嗅觉和手段，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如今见她答应与自己合作，自是心花怒放。
　　如此一来，自己走出的第一步，还算顺遂。
　　与村民合作，不外乎种子和收购，以及种什么和种多少的问题，林霜和她细聊了一番后，薛鸾心中便有了底，但毕竟初出茅庐，不敢妄作主张，表示回去和父母商议过后，再做下一步计划。
　　开了个好头，让她原本对未来有些忐忑的心情稍微定了一些，也坚定了她要把这条路走到底的信念。只是想到昨日李长玉与她说的“不过要看看阿鸾有什么筹码”这样的话，心里忽地一阵鼓动。
　　长玉姐姐不缺钱，却不缺势，她能从自己身上要点什么？
　　自己又能给她什么？


第110章 达成合作
　　薛鸾从白水村回去后，把和林霜商量的事情同父母说了一遍。
　　薛大夫听完点头：“眼下合作的几个药商，都不止一次跟我抱怨，从北方买到的部分药材，运到南边十成要霉坏三成。若是咱们能在本地培育，确实能省上一笔。”
　　不说别的，单是从各州的深山老林将药材运到府城，运输成本都可能占到整体成本的二到三成，更别提要将同样的药材从遥远的南北边疆地区运过来。
　　薛鸾：“女儿算过一笔账，从北疆运当归来，每斤运费就要二十文。若在白水村种植成功，至少能省下三到四成成本。”
　　她取出随身带着的账本，数字密密麻麻列了半页。
　　薛夫人看着女儿这阵仗，既心疼又欣慰。
　　心疼她本该像其他闺阁小姐一般吟诗作画无忧无虑，如今脸上还尚带着稚嫩，却开始操持起家里的生意来了。
　　欣慰的是，这孩子当真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做了长远的打算。
　　“娘？”薛鸾察觉到母亲的目光，转头唤道。
　　薛夫人忙拭了拭眼角：“只是想起你小时候，小小的个子，背着你爹的药箱，总说要和你爹爹一样做个救人性命的大夫……”
　　“贩卖药材，为老百姓降低治病成本，女儿现在不也是在做这个事嘛？”薛鸾莞尔一笑。
　　勉强也能算是殊途同归了。
　　但除掉运输成本难题，还有一个最大的难点是，当地百姓不熟悉药材的药性和种植情况，无法确保培育出品质良好的药材。
　　薛夫人担心道：“药材可不比庄稼，先前就听说有人试种三七，结果全烂在地里，白白浪费了种子……”
　　“娘亲放心，单目前来看，霜姐姐那几亩地的药苗长势喜人，明年便可知结果。”薛鸾说道，“霜姐姐还正搭建荫棚，人参黄连，细辛三七这些娇贵的药材，都能在里面培育。”
　　薛大夫点头赞许，“瞧这阵势，霜姑娘必定深谙其道，我倒觉得咱们大可顺势而为。”
　　薛鸾接着道：“贩卖药材本就是赚差价，咱们不能只盯着运输这一块看，还可以按季节囤货。”
　　她将自己的小册子翻了翻道：“女儿整理了近三年药材时价表，按照着价目提前囤货或分销，总该错不了。”
　　“另外可分等定价。同样的黄芪，咱们可以按粗细分作‘旗’‘统’‘毛’三等。上等的专供大户人家，中等卖给医馆，下等的碾成粉末，做成药茶包！”
　　她笑道：“前日我在码头看见南边来的商船，一包普普通通的菊花茶，掺几片人参须子，竟卖到二十文一包！”
　　薛夫人若有所思：“说到这个……你外祖家在江南也有个偏方，把边角料配成‘四季养生汤’，或许咱也可以这么做？”
　　“妙极了！”薛鸾连忙记在账本上，“咱们还可以按节气配药包，春加薄荷夏添竹叶，光是包装就用不同颜色的桑皮纸……”
　　当日林霜在玲珑阁包装磨喝乐的招数被她学了个明明白白。
　　看着女儿闪闪发亮的眼睛，薛大夫心里高兴，只是嘴角却有些勾不起来。
　　这事要是真做起来，应当能成，他们家或许也能因为这个能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只是要做药材生意，还要和村民合作，种子不能不解决，药材的进货成本以及周转也需要很大一笔支出，更别提还要隔出相应的地方来给她做存储用。
　　他们家几天前刚支付了三百两银子买下冯二的牛黄，如今想要再拿出一大笔钱来，着实有些困难。
　　薛鸾看父亲笑容有些勉强，小心翼翼问道：“爹爹，咱家是不是没有银子了？”
　　女儿好不容易找到一条路子，薛大夫哪能承认，笑道：“银子的事爹会想办法，你专心做事便成了。”
　　薛鸾毕竟不是小孩子了，岂能容他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
　　这两天计算成本的时候，早就把自家医馆进项和支出给计算了一遍，也大概知道家里眼下是什么状况。
　　“爹，娘，其实我觉得药材的事，咱们也不一定要自己扛。”
　　薛大夫愣了一下：“你想找人一起合伙？”
　　薛鸾点头，“找霜姐姐。”
　　“找霜丫头？可她一个小姑娘家家，她们能有多少银子？”
　　薛鸾笑道：“爹您是不知道去年府城风靡一时的磨喝乐，姐姐们是赚了不少银子。”
　　薛夫人忙附和：“霜丫头后来还专程带着礼品上门道谢，说阿鸾和她那些小姐妹帮了不少忙。”
　　“磨喝乐？鸾儿帮了什么忙？”薛大夫疑惑问。
　　“造势啊，”薛夫人瞪他道，“你就一头闷在你那诊房里，是一点都不关心外头的事儿。”
　　薛鸾便将当时在府城售卖七夕泥塑小玩偶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随手算了一下，基本上可以确定林霜和胡桂英当时是大赚了一笔。
　　薛大夫也不禁吃惊：“这玩意儿竟比治好一个人还值钱。”
　　薛鸾：“有钱人的生意，哪是穷人能算得过来的，不过那活儿也就做得一两年，明年过后就不会这么好做了。”
　　薛夫人问：“她会愿意跟咱们一起合伙吗？”
　　薛鸾道：“我觉得有七成意愿，她特意搭了两间药库，要是单纯只想种药，不会这么大费周章。既然咱们有这层关系在，去问问也不碍事，要是能成，岂不皆大欢喜？”
　　薛夫人本来就对林霜和江怀贞二人印象极好，不管是当初秦升投毒事件的提醒，还是后来两人在洪灾中救人的义举，无一不把她的好感值给拉满。这会儿再听女儿分析几人策划的磨喝乐事件，更觉得此女靠谱，不禁蠢蠢欲动。
　　“那鸾儿便去问问，若是能成，有她一起，娘也能安心些。”
　　薛鸾欣然应下，第二日就去了白水村。
　　林霜听她说明来意，眉开眼笑道：“这如何不成？既然阿鸾看得起霜姐姐，姐姐便入了你这一局。”
　　她确实是有动过这方面的心思，但实在舍不得眼下的日子，舍不得江怀贞。
　　江怀贞自然不会拦着她做生意，可一旦踏入这一行，就意味着终身忙忙碌碌，分给家人的时间就更少了。
　　而且另一头的秦家虎视眈眈，少不了要和他们对上。不只是秦家，只要做这些营生，就会有无穷无尽的竞争对手，她讨厌那些尔虞我诈的关系，她只想跟江怀贞在村子里好好过日子，给江老太养老，把萍儿抚养长大，如此便足矣。
　　只是这样的话，上一世用性命换来的那些知识和经验，就白白浪费了。
　　如今薛鸾请求合作，她不用出面，只需出钱和提点，再合适不过。
　　于是欣然应下，答应入股二百两银子。
　　薛鸾拉到合作伙伴，钱的问题解决了，欣喜若狂跑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母。
　　时隔两日，薛大夫便将医馆隔壁的两个院子买下来，打通之后作为让薛鸾大展拳脚的地方。
　　同时将永安堂的招牌换上，从内部将产业一分为二，前部分为医馆，后部分连同新买的院子打通，作为药铺。
　　他和杨大夫在前头坐诊，而后边的药铺则由薛鸾负责，两边分开管理，不再混为一谈。
　　林霜也被请到场提了一些建议，事情开展得很顺利。
　　唯一让她担心的，还是秦家。
　　上一世永安药铺亡于两件事，第一件就是医馆的水井存在疫病源头，导致就医的百姓和医馆的大夫伙计全部染病。
　　好在薛大夫这些年为老百姓看病，惠及不少人，一时间没能把他打倒，过后依旧还是有很多人继续前去就医。
　　直到后面又迎来了致命的一击。
　　具体是什么事，林霜不得而知，只知道经过那件事后，永安药铺的口碑直线下降，终于还是倒了。薛大夫锒铛入狱，夫人带着一双儿女，离开昌平县，不知去向。
　　这一世投毒没有成功，秦升被带去衙门，最后还死在了里面。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以秦老夫人的睚眦必报的性子，绝无可能就此揭过。
　　如今薛家正式抬出永安堂的名头，还内部做了调整，算是和秦家的济世堂对上了。
　　薛大夫医术精湛，用药价格低廉有效，和普通小老百姓具有天然的亲和力，一旦药材方面跟得上，要是再扩大场地多请几名大夫出诊，这将会给济世堂带来重创。
　　秦老夫人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但陷害一事林霜只知结果不明原因，唯有明里暗里提醒薛家父女要小心注意。
　　……
　　直到十一月底，有人捎了一封信进西山谷。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今月二九，将有一患心疾者，误食禁药诱发肝阳上亢，导致剧烈头痛，到永安堂就医。此乃陷阱，小心为上。
　　落款：秦冲。
　　林霜看完信，心脏顿时怦怦直跳。
　　她意识到永安药铺的第二大劫马上就要到来了。
　　但要怎么跟江怀贞解释秦冲的事？
　　毕竟这一世，她根本就没见过秦冲，更谈不上有什么瓜葛。
　　信没有瞒着江怀贞，果然对方看完，皱了一下眉头：“这个秦家少爷怎会这般好心，特意写信来提醒？”
　　林霜只得摇头：“我也不知，但不管怎么样，既然有人透露消息，咱们还是得提醒一下薛大夫那边，好商量对策。”
　　江怀贞嗯了一声，随即又面无表情地睇了一眼那封信。
　　林霜心里不安，可一时也不知道该跟她解释些什么。
　　隔日两人一大早便进了城，直奔永安堂。
　　医馆内依旧是人满为患。
　　待薛大夫急匆匆赶来内室。
　　林霜则直截了当道：“明日将会有人因为急症，到永安来治疗，这个人，不能治。”
　　薛大夫愣了一下：“这是为何？”
　　林霜点头：“他原患有心疾，被换了药，又误食禁药诱发肝阳上亢，不论你开什么药，你都救不活他，到时候反倒会惹上一身骚。”
　　这明显是被人设下的局，薛大夫几乎可以预想到，一旦自己失了手，会是怎样的后果。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他不安地问道。
　　“我在秦家里边认识人。”林霜说着，不敢看旁边的江怀贞。
　　薛大夫闻言，一咬牙：“既然如此，那我明日不开门便是。”
　　林霜摇头：“若是不开门，他们便会换着另外一天来，防不胜防。”
　　“那该如何是好？”
　　“正常开门，不过杨大夫得休息，明日您一人接诊即可。待他们一靠近，再临时外出诊病，铺子里没有大夫，他们无计可施。如此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到时候再让怀贞在衙门的朋友出面，引着他们前往济世堂治疗。”
　　薛大夫一听，赶忙点头：“这样也好，万一这个病人当真有救，转到济世堂，或许也能捡回一条命。”
　　两人和薛大夫道别后，便回了莲花巷的家中。
　　林霜以为江怀贞会问点什么，可她却没有开口，这多少让她心里有些忐忑。
　　她不知道能不能把自己重生了的这件事告诉对方，如此离奇诡异的事情，对方会不会信，会不会因此疏远她？
　　但她有预感，这个秦家少爷必定不会轻易对她放手。
　　如此一来，两人频繁接触，怀贞再体贴再喜欢自己，也未必能包容自己。
　　她暂时想不到其他办法，只能极尽温柔地对江怀贞好。
　　只希望她喜欢自己大过一切，便不去过问这些事。
　　还有，要尽快想办法让姓秦的断了和自己联系的念头，否则迟早要出事。
　　“我们今晚就住城里吧？”
　　江怀贞道了一声“好”。
　　“不过得和桂英说一声，让她去永安药铺门口附近守着，若是人送过来的时候，发生纠葛，有衙门的官差在，就不至于被绕进去有理说不清。”
　　“好，等晚上下值了我去找她。”
　　说完正事，林霜才看着她道：“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正好这会儿在城里，买食材也方便，我给你做好吃的。”
　　江怀贞摇了摇头：“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林霜见她似乎神色无异，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嗔她一眼：“问你等于白问，我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便出门去买食材。
　　随后花了浑身解数，做了两道甜点，一个是毕罗，还有另外一个是透花糍。
　　毕罗是一种带馅的点心，有甜、咸等多种口味。是当下最流行的甜点，一些甜品铺子都有售卖。甜毕罗的馅料丰富多样，常见的有樱桃毕罗，将樱桃去核后，与糖等调料混合制成馅料，包入面皮中蒸熟或烤熟。
　　这样的毕罗外皮薄而有韧性，内馅香甜多汁。
　　江怀贞还挺喜欢吃的，只是见她琐琐碎碎地弄了老半天，心疼道：“附近甜品店就有，直接在店里买了就是，何必自己亲自动手那么辛苦？”
　　林霜哼了一声道：“我刚刚就该在店里买一份回来让你对比，他们做的馅料有我做的好有我放的多吗？这樱桃都是新鲜的，每一颗都很脆，不像店里那种软趴趴的！”
　　“你快试试这个透花糍，看看好不好吃。”
　　林霜说着，拿了一块送到她嘴边。
　　江怀贞把刚刚吃的毕罗咽下去后，又喝了一口水，才接过来送进口中。
　　透花糍是用糯米粉制成外皮，里边包着豆沙，口感软糯香甜。
　　江怀贞嚼了两口咽下去后道：“刚刚应该先吃透花糍，它没有毕罗那么甜，吃了毕罗再吃这个，就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那你喜欢吃哪个嘛？”
　　“都喜欢，”江怀贞道，“都是甜甜的，吃了会觉得很开心。”
　　“……你不开心吗？还需要点心来哄你开心？”林霜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江怀贞笑笑：“我每天都是这个样子，没有什么特别开心的事，眼下也没有不开心的事。”
　　林霜笑容微微敛了些，问：“那我和你亲热的时候，你也不开心吗？”
　　江怀贞神情一滞，随即轻声道：“开心的。”
　　林霜没再说话，支着下巴看着她吃。


第111章 见招拆招
　　十一月二十九。
　　大约巳时末。
　　永安医馆的东北方向传来一道骨哨的声音。
　　这道声音平平无奇，混在人声中十分不起眼，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它。
　　然而诊房里的薛大夫听到这一声，手突然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了下来，冲着眼前的病人道：“只是天气燥热引起上火，我开个方子，你照着去抓药即可。”
　　说着迅速写了方子，叫来小伙计，带他去抓药。
　　病人谢过，出了诊房。
　　阿来侧身进来：“老爷，我把休诊的牌子挂在门口了，马车已经备好了。”
　　薛大夫点头，起身提着药箱出了诊房，急匆匆往后门走去。
　　后门处停着一辆马车，他弯腰上了马车，马车立即启程，顺着巷子驶出去。
　　半刻钟之后，药铺门口飞速驶来一辆带着绿色门帘的马车。
　　与此同时，门内走出一名伙计，将一个“休诊”的牌子立在入口处。
　　周围病人见状，疑惑道：“方才薛大夫不是还在看诊吗，怎么这会儿休诊了？”
　　阿来忙道：“刚刚有个急诊，急急忙忙过来把薛大夫给接走了，那家属蛮横得很，我们拦都拦不住。”
　　“那我们怎么办？”
　　“大家伙儿要是急症的话，可以去其他医馆看看。要是不着急，稍微等上一个时辰左右，薛大夫应该是能回来了。”
　　“不是还有另外一位大夫吗？”
　　“杨大夫家里有事，今天没有出诊呢。”
　　而此刻外头的绿门帘马车停下之后，跳下来两个男人，将车上的患者抬了下来，快速地往医馆门口跑去。
　　口中嚷嚷着：“让开让开——”
　　这时有人刚从里边出来，被撞开后不高兴嘟囔：“急吼吼做什么，薛大夫又不在——”
　　可这几人哪里注意这些，抬着人便往里冲。
　　直到被里边出来的小伙计挡住了去路。
　　“几位要看诊吗，薛大夫这会儿不在，你们去附近的医馆看看吧。”
　　前头那青衣男子闻言，脚步猛地一顿，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阿来又重复了一遍：“薛大夫这会儿不在，几位若是有什么急症，赶紧去附近的医馆看看吧，免得耽误时辰出了什么差错。”
　　男子身后几人似是没想到会出这样的变故，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其中一人大声道：“大白天的，医馆开着门，大夫却不在，说出去谁信啊？”
　　“就是啊，是不是不想给我们治病？”
　　阿来解释：“实在对不住，刚刚有个急诊，薛大夫被请走了，人这会儿确实不在。”
　　“我不信，定是托词——”那白衣男子直接将阿来扒开，径直朝诊房的方向冲进去。
　　诊房大门开着，里边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阿来跟着进来，颇为生气道：“你这人什么意思，我都说薛大夫不在了，你为何要擅自闯入我们的诊房——”
　　那青衣人一把拧住他的衣领：“医馆开着却不看病，这事说出去是谁理亏？”
　　就在这时，外边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叫道：“有官差来了——”
　　人群向两边散开，一捕快模样的年轻女子带着几个捕快走进来，大声问道：“怎么回事，堵着巷子口不走，不知道妨碍马车过路吗？”
　　阿来赶忙挣开白衣男子的手，跌跌撞撞跑出去道：“差爷——差爷——”
　　等看清那捕快是女子，又赶忙改口道：“捕快大姐——有人强行闯入医馆闹事，快帮我们做主——”
　　胡桂英闻言，看着被两个下人抬着的病人，又看了一眼涨得脸色发红的白衣男子，问道：“怎么回事？”
　　阿来道：“他们这有急症的病人，冲进来就要薛大夫给看诊，但是薛大夫刚刚有个急诊，人已经不在医馆了。我让他们换个地方看病，他们不愿，还要在这里闹事。”
　　胡桂英眉头一皱，看向白衣男子道：“有这等事？”
　　那白衣男子咬牙道：“医馆开着，却推脱没有大夫看诊，这难道不是拒诊吗？”
　　胡桂英看着被抬着的那名病人，脸色发红，明显病得不轻，立即发话：“病人有急症，得赶紧治疗，你们先去最近的医馆看诊，我让两个人去给你们开路。至于这里大夫在不在，赵明虎子，你们负责在医馆里搜，若是大夫在却拒不接诊，耽误给百姓治病，立即抓捕！”
　　旁边的病人纷纷出声：“这个小捕快倒是个思路清晰的——”
　　“对啊，赶紧把人抬过去，别耽误了看病了。”
　　“这里最近的大医馆，就是济世堂，往那儿去，就不会出差错了——”
　　那白衣男子此时已是骑虎难下，只得咬牙挥手道：“我们走——”
　　眼看几人抬着病人上了马车，胡桂英一招手，冲着手下几个人道：“给我里里外外搜一遍，看看有没有大夫藏在医馆里却不出来治病的！”
　　……
　　傍晚，胡桂英来吃饭。
　　进门后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着江怀贞一会儿看着林霜，似是要在两人身上瞧出个洞来。
　　只是当两人看过去后，她又转过头望天，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江边野鸭的叫声还在耳边若隐若现。
　　她以前没往这方面想，可一旦发现了端倪，不论怎么看都能看出二人之间的猫腻。
　　以前真是瞎了眼了。
　　林霜炒了一碟猪耳朵，还有一盘鸡肾，又另外拌了个凉菜，三人坐在院子里吃饭。
　　胡桂英把猪耳朵嚼得咯咯响，又挖了一大口饭，咽下去后才开口道：“那病人吃了济世堂那边开的药，还没出门就一命呜呼了。前会儿家属还在济世堂门口闹事，我刚刚带人去了一趟，把人给劝走了，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去？”
　　“去，怎么会不去，他们这些人没能在永安堂这边讹到银子，现在终于赖上济世堂，肯定不会轻易放手。”林霜道。
　　胡桂英啧了一声：“你说秦家是谁出的这馊主意，想出这么个办法也不跟他们自己的人说一声，这下好了，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林霜轻哼：“要不是咱们发现得及时，砸的就是咱们的脚了。”
　　胡桂英瞟她：“我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猜得真准。”
　　林霜不动声色地扫了江怀贞一眼，回道：“我以前认识了个小姐妹叫王春儿，她现在是秦家少爷的续弦。”
　　江怀贞低头夹了一个鸡肾，脑子里闪过前天那封信上“秦冲”那两个字。
　　“原来如此，”胡桂英笑道，“果然有内应就是好。”
　　林霜笑笑：“经过这两轮都没讨到好，秦家那边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冲永安堂动手了吧。”
　　胡桂英挑挑眉：“不好说，不过我每天巡逻就往那边走一走，多少能震慑一下那些人。”
　　“好，你辛苦了。”
　　胡桂英哪敢担得起辛苦两个字，她如今宅子和骏马，全是拜林霜所赐，区区这些小事，算得了什么。
　　……
　　而此时秦家正厅内，檀木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妇人。
　　她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吊梢眼如鹰隼般锐利，眼尾的皱纹里像是藏着几十年积攒的狠厉。
　　“姑母……”潘闵垂首而立，吞吞吐吐道地汇报情况，“原先都已经订好了计划，可谁也没想到薛善文这老小子会临时出诊，直接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秦老夫人嗤了一声，“是临时出诊，还是等你们的人到了，才急急忙忙避开？”
　　潘闵不敢抬头，小声回道：“这件事除了动手那几人，就侄儿和姚大夫知情，旁人应该不会知道，更别提薛家人了。”
　　“衙门捕快在场，据说搜遍了整个药铺，也没见到薛善文的人影……直到接近一个时辰之后，这老小儿才背着药箱，急匆匆赶回来……”
　　秦老夫人面色阴沉。
　　“这……那……”潘闵小心翼翼问，“病人家属那里，怕是得赔钱了……”
　　这次是伙同病人大儿子设下的局，二儿子和三儿子并不知情，如今齐齐把矛头对准济世堂，死活要他们赔钱。
　　按照计划，人死在永安堂，怎么闹都不为过。
　　但现在换过来了，着实难缠得很。
　　秦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掠过不快，冷声道：“不然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潘闵哪有什么办法，也不敢吱声。
　　“青园那边怎么样了？”
　　潘闵忙道：“还是老样子，姚大夫隔天就过去看一回，人一直躺在病榻上，偶尔坐着轮椅在院子里走走。”
　　秦老夫人听到这，变得有些不耐烦，摆了摆手：“那个永安药铺背后怕是有人，近期先不要去动他们，往后行事要过过脑子。”
　　“是，姑母。”
　　潘闵退下。
　　刚走出门外，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孩童正朝这边走来，他原本耷拉向下的唇角慢慢勾了起来，微嗤了一声，才笑道：“庆生来看祖母啦。”
　　秦庆生抬眼瞥了眼前的潘闵，反问道：“你又来做什么？”
　　潘闵摊了摊手：“你父亲缠绵病榻，不能在姑母面前尽孝，你又年纪尚小，帮不上忙。如今姑母年纪大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老人家这么大年纪还要为秦家日夜操劳却什么都不做吧。”
　　秦庆生恶狠狠地瞪他：“我们秦家的事，不劳你费心。”
　　潘闵挑眉：“这你说了不算。”
　　说完不再理会二人，得意洋洋离去。


第112章 真正意图
　　林霜知道，永安堂那桩事，秦冲必定要来讨要回报。
　　果然，隔了两日，对方的消息很快就传上门来了，约林霜明日未时在东市揽月茶楼见面。
　　林霜和江怀贞素来就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关系，消息送过来的时候，林霜不可能回避她。
　　除了重生这件事，她没有向对方隐瞒过任何事情。
　　有时候她也想告诉江怀贞上一世自己的事，可上一世的自己，那么蠢，那么丑，那么没有主见，活成了最失败的样子。最关键是，上一世她还抛弃了江怀贞独自赴死，她不想让江怀贞知道这件事。
　　那她现在要如何与对方交代秦冲的事？
　　她小心翼翼地掀起眉眼看着眼前的人，问道：“你……明天要跟我一起去吗？”
　　当这个带着询问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句话语本身已经表现出不希望江怀贞同去的意味，心一下提了起来。
　　但她没看出江怀贞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听对方淡淡道：“我就不去了，家里的房子要收尾，我得跟着他们一起打点后面的这些事。”
　　林霜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觉得内疚起来，咬了咬牙，想解什么，但又没办法解释，只得暂时作罢。
　　但她没想到，秦冲会将一儿一女也带过来。
　　他身体看上去还很虚弱，皮肤带着一种病态的白，但相貌俊秀，除了一身病气，也算是一表人才。
　　连带着王春儿站在一处，看上去妥妥的一家四口。
　　虽然彼此已经认定都是前世归来的人，但林霜没有向秦冲承认过，因此进门之后，并未出声。
　　倒是王春儿迎上来，热情与她招呼。
　　林霜只是冲她笑了笑。
　　秦冲走过来，面色温和道：“几次相邀，都未如愿，这次总算见上面，你变化很大。”
　　上一世他虽然已经病入膏肓，但到底还是能睁眼，因此也认得林霜。
　　而他所说的变化很大，自然是拿上一世刚进秦家时候的林霜和现在的林霜相比。那时候她刚从林家出去，虽然还没有遭受磋磨，但也同样面黄肌瘦，加上性子拘束腼腆，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不像现在，身量长高了，身上也着了肉，面色红润，看上去气色很好，整个人显得落落大方。
　　这个时候的她，散发着一种自内而外的美，眉眼里透着的一股坚韧，又给她增添了几分无法言说的魅力。
　　秦冲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惊艳。
　　但林霜并不在意对方的看法，相反的很不耐烦，烦他来打扰自己现在平静的生活。
　　于是口气很不好。
　　“秦少爷三番两次相邀，不知道有何要事？”
　　秦冲也只是笑了笑，招呼着一双儿女过来和她见面。
　　“你见过他们的。”
　　“庆生，婉儿，和……霜姑姑问好。”
　　秦庆生抬眼盯着眼前的女人，眸光一闪，低着头行礼，口中道：“生儿见过霜姑姑。”
　　比起去年秋天在管道上看到他的时候，身量也高上了许多，只是小小年纪，便藏了一双深沉的眼睛，眼神深不见底。
　　旁边的秦婉儿还是如上一世一样，嘴唇撅起，带着几分娇蛮。
　　林霜却背过身子，声音带着冷意：“非亲非故，不敢受你们的大礼。”
　　前世她对这两人掏心掏肺，视如己出，却换了膝盖上的一记记重锤，换来了被送去缔结冥婚埋在地下的结局。
　　她替自己感到不值。
　　看着林霜不待见二人的模样，秦冲只是笑笑，让王春儿带着他们出外边去等候。
　　两人坐下，进入正题。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认定你的身份，毕竟按照道理，我应该死在你之前，不会了解后世的动向才对。”秦冲率先开口。
　　林霜没吱声。
　　秦冲自顾解释道：“因为按照前世轨迹，你会嫁入秦家，成为我的妻子，但是你没有，这是其一。”
　　听到“妻子”这两个字，林霜面色一沉。
　　前世是因为无路可走，才会被送去秦家冲喜，才有了那么一个有名无实的身份。
　　但现在她有了江怀贞，她如今是江怀贞的妻子，她们心心相印恩爱有加，这个词再放到任何人那里，都让她十分不适，甚至作呕。
　　“其二，你预言暴雨和洪水，并提醒百姓防洪割稻，这本就非寻常之举。我虽然不知道后世有没有那一场洪水，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但作为一个普通人，你如此不遗余力地广而告之，不能不让人怀疑。”
　　“别说什么云游老道，你我都知道，这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辞罢了。”
　　“其三，老妖妇让她那好侄子派人对付永安堂，投毒的时候又恰好被你撞破。”
　　“一件事或许还算巧合，可三件事都是你，那就不是巧合了。”秦冲眼底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林霜听他口中“老妖妇”三个字，心里有些疑惑，但这与她无关。冷哼一声道：“好推理，不过我今日来，是为了秦家以下三滥手段对付永安堂这件事而来，不是为了听你推理。”
　　秦冲摇头：“秦家不是我做主，你是知道的。永安堂的事，我也并未参与，就连给你递送的这些消息，也都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到，只是为了向你表达我的诚意。”
　　“诚意？”
　　“对，诚意，和你合作的诚意。”秦冲道，“秦家的手段你看不过眼，我同样也是如此，因为我深受其害。上一世我中了老妖婆的毒，白白丢了一条性命。这一世之所以没死，是因为我回来得早，搞定了姚大夫，否则早已不知魂归何处了。”
　　听他一番解释，林霜才明白事情原委。
　　原来秦老夫人无法生育，秦冲是秦老爷养在外头的私生子，三岁被抱回秦家，谎称是捡来的小孩，收为义子。可随着他长大，长得和秦老爷越来越像。秦老夫人生出疑心，几番试探，就试探出真相。
　　秦老爷早死，秦老夫人恨他入骨，并不愿意将秦家家产传给外头女人生的儿子，而是偏向了自己的亲侄儿。
　　“我必须拿下秦家，永安堂这件事就是我的诚意。我需要你的帮助。”
　　林霜摇头：“那是你的家事，与我无关。”
　　她现在巴不得要和秦冲划清关系，又怎么可能搅到他们这场浑水里面去？
　　秦冲摇了摇头，“这不仅仅是我的家事，你难道不想复仇了？”
　　见到林霜不说话，他自顾道：“你不要告诉我，上一世你进了秦家之后，就能安安心心地过日子。秦家自我祖父开始就培育药奴试药，我要是死了，你无人庇护，对那老妖妇来说，无用之人，就送去药园当药奴。”
　　看到林霜惨白的脸，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想来，你后来也成了药奴了吧。”
　　他当然知道药奴是什么下场，他小时候便见过那些药奴平日过的是什么日子，一旦林霜成为其中的一个，那她上辈子定是毁了。
　　她心里一定有恨，她一定恨死了那老妖婆。
　　“既然你恨她，既然我们有同样的目标，为什么不一起合作？”秦冲道。
　　林霜承认，这一刻她心动了。
　　于是问道：“你想怎么合作？”
　　秦冲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身子前倾，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亲昵：“和前世一样，你嫁入秦家。有你和春儿两个，那老毒妇就再难往我身边塞人，这样一来，她的人也没有什么机会再继续给我下毒。”
　　“一旦我身子好起来，她没理由再继续让娘家侄子来管秦家的事，如此，便可以拔掉潘闵这颗钉子，遂换上我们的人。之后，我们再一起联手，介入济世堂的各个方面，将她架空！”
　　“啪！”茶盏被林霜重重砸在托盘上，滚烫的茶水从她指缝间渗出。她缓缓抬头，眼中翻涌的冷意让秦冲猛地后仰。
　　“你……”秦冲喉结滚动，强笑道，“这个有何不妥？”
　　“秦冲，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她慢慢摊开被烫得红肿的手掌，“我想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塞进你那张臭嘴里。”
　　秦冲脸色骤变，却听林霜一字一句道：“我已嫁作她人妇，还请秦公子自重。”
　　他瞬间如同五雷轰顶一般被打击在原地：“我……没听过你许配了人家啊？”
　　“你没听过不代表就没有发生，就算没有，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答应你？难道是个女人就得巴巴等着你求着你娶回家吗？”
　　秦冲似乎从未想过林霜居然会顶撞他，咬着牙，紧紧盯着她道：“我们是天生地设的一对，不是么？一样是异世归来之人，一样受过迫害，我丢了性命，你未必会好到哪里去。而且我们前世有过婚约，算起来，你一直都是我的妻子！”
　　“秦家嫡子正妻之位，难道不比你继续当一个山野村姑强？”
　　说到这儿，袖子里的双拳紧紧握着，胸口也忍不住起伏。
　　林霜实在受不了，站起身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请不要再来找我，否则别怪我挣个鱼死网破。”
　　眼看她就要往外走，秦冲厉声道：“林霜，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身份大白于天下，到时候你就会被当成妖魔鬼怪给抓起来，你就不怕吗？”
　　“去说啊，”林霜转过头，冷笑道，“我的身份难道就不是你的身份？要是秦老夫人和潘闵知道你的身份，恐怕你比我死得更快！好不容易挣回来的一条命，你应该也不希望像上一世白白送出去吧。”
　　秦冲咬着牙，根本没办法反驳。
　　“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林霜说着，打开门正要出去。
　　秦冲的声音又从后边传来：“就算不是为了我，生儿和婉儿，他们上一世叫你姨娘，尊你为母，你作为一个母亲，难道也不愿意为他们谋一条出路吗？”
　　听到他提起秦庆生和秦婉儿尊自己为母的事，林霜的脊背猛地僵直，仿佛有无数条毒蛇顺着她的后颈爬下，冰冷的蛇信舔舐着她的皮肤，让她浑身发冷。
　　她将原本打开的门啪的一声又合上，转过头，盯着眼前的男人，眼底翻涌着刻骨的恨意，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你想知道我前世是怎么死的吗？”
　　“我是被你的好大儿拿着锤子，砸在我腿上，一锤接着一锤敲碎我的膝盖。而你的乖女儿生怕我叫出声，捂住了我的嘴巴。他们两人亲手将我装入棺椁，和一具腐烂的尸体合葬在一起。”
　　要不是这两个畜生，她的腿不一定会断，也许被怀贞救回去后，也不会那么快寻死。
　　“秦冲，上一辈子，我可不只是与你有关系呢，那个跟我合葬的死鬼和我也有关系，你凭什么说我跟你是天生一对？”
　　“你太自大了！”
　　林霜说完，一把拉开门，头也不回地下楼，离开茶馆。
　　上马，赶回家去。
　　她要回到怀贞身边。


第113章 半夜腿疼
　　午饭过后，工人们正在地基上忙碌，砌墙的砌墙，捞泥浆的捞泥浆，还有几个人正在做木工。
　　随着山谷口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几个工人也笑道：“霜姑娘回来了。”
　　江怀贞正在给木头刨着榫卯的扣子，低着头，没有什么表情。
　　直到过了一会儿，林霜出现在新地基的那一头，叫了一声“怀贞”。
　　江怀贞望过去，见她虽然脸上带着笑，但笑容似乎有些勉强，遂放下工具，朝她走过去。
　　刚走到林霜跟前，就被她一把拉住手臂，扯往她们屋子里。
　　等进了门，一把将门关上，转身搂住她。
　　江怀贞心里原本攒着的一丝郁气就像一团水气泡一样，冒完了，也没了。轻轻叹了口气，环住她的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姓秦的欺负你了？”
　　林霜不说话，死死搂着她的肩膀，指节泛出青白。
　　秦冲那张虚伪的脸还在她眼前晃动，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他那令人作呕的提议。就像前世的那些人一样，轻描淡写地就要把她推进火坑。
　　她突然觉得荒谬至极，甚至想放声大笑。
　　这些人，这些畜生，凭什么觉得她还会重蹈覆辙？
　　前世被林满仓夫妇像货物一样卖进秦府，被秦老夫人当作棋子随意摆布，那时的她确实无力反抗。
　　可现在呢？
　　她早已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能独当一面的猎手，秦冲怎么敢？怎么敢用那种施舍般的语气，提议她再去做小伏低？
　　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不顾她的意愿地将强行她推入他们的主场，最后缔造了她的一个又一个悲惨的下场。
　　更可笑的是，他竟觉得这是“合作”？是“互惠互利”？仿佛她林霜就该感恩戴德地接受这个“机会”？
　　怒火在胸腔里翻腾，烧得她喉咙发紧。
　　这些人从来就没把她当人看过，从前是，现在还是。
　　江怀贞温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林霜却突然打了个寒颤。
　　她不敢想象，若是怀贞知道她那些不堪的过往，给人做了姨娘，又被送去缔结冥婚，她会怎么想？
　　这怎能不让她生气。
　　江怀贞哪里知道她心里想着这些东西，她虽然有些不满那个姓秦的总来找林霜，也困惑林霜对对方的态度，但这又如何，只要林霜一露出委屈神色往她怀里钻，她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终于松开手，捧着她的脸问道：“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怎么给你出气？”
　　林霜这才开口，生气道：“以后不要见那个人了。”
　　江怀贞巴不得林霜不再去与那姓秦的见面，虽然短短两次接触，她甚至没见过那姓秦的什么样子，但每一次都让她生出不安的情绪，生怕她和林霜之间因为这个人生出什么间隙来。
　　虽然她们如今已经亲密得不能再亲密，她心里还是怕的，怕林霜会突然离开自己。
　　此刻她终于懂了母亲当年的心境，为何在发现父亲背叛时会那般癫狂，会不顾一切要把他杀了。
　　江怀贞无法想象林霜要是离开了，自己会是怎样的反应。光是想想，都觉得就像是指甲被活生生拔下来那样痛，甚至那样的痛苦都不及失去她的痛苦。
　　她回道：“好，他若是再遣人来，我把他们都撵出去。”
　　林霜这才满意，搂着她脖颈的手又紧了几分。
　　她的依恋让江怀贞也欣慰了许多，她托着林霜的臀将人抱到自己腿上，鼻尖蹭着她耳垂轻声道：“这几日哪儿都不去了，就在家陪我，嗯？”
　　林霜点头，低着头便吻上来。
　　江怀贞张唇接纳了她，结结实实地接了一个湿漉漉的吻。
　　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她，伸手理了理她因为骑着马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指背贪恋地摩挲她泛红的脸颊，眼神眷恋。
　　林霜情绪终于稳定下来，拉着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又乖顺地窝回她颈间。
　　晚上。
　　两人和往时一样洗漱睡觉，林霜今日没什么心情，两人什么也没做。
　　直到半夜，江怀贞突然被一声尖叫声惊醒，她赶忙爬起来，才发现身侧的林霜蜷缩着身子抱着膝盖浑身发抖，赶忙将她用力地抱住。
　　“林霜……醒醒，是哪里不舒服？”
　　“还是做噩梦了？”
　　林霜半睡半醒间，突然梦回了身边躺着一具尸体的地底下，只觉得膝盖一阵钻心地疼，疼得眼泪不住地往下淌。
　　她隐约记得，自己已经重活一世了，她有爱人，怀贞把她保护得很好，她不该这么疼的。
　　可真的很疼。
　　眼睛睁不开，只听到江怀贞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她不住地摇着头，口中断断续续道：“……疼，怀贞，好疼……”
　　“哪儿疼？”江怀贞抱着她，伸手揉着她的后背，顺着肚子摸去，“是腹部疼吗？”
　　“不是……是膝盖疼……”
　　这话落入耳中，江怀贞如遭雷击。
　　意识就在一刹那之前突然被拉回了数日前自己做的那个梦，那个诡异的梦。梦里，林霜的双腿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摆放着，她掀开她的裙子，膝盖那里渗出脓血，极其惨烈。
　　她浑身发抖，一把将她抱起来，坐到床上，一只手抬着她的背，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一只手哆嗦地摸向林霜的膝盖。
　　结结实实的，并没有出现任何异样，也没有出现流血潮湿的感觉。
　　但林霜还是依偎在她的怀里叫疼。
　　她只得搂着她，轻声哄道：“膝盖没事，我帮你揉揉就好了，好不好？”
　　林霜抱着她的脖子，轻轻啜泣着。
　　江怀贞听着她哭泣的声音，想着那个梦里面她憔悴破败不堪的容貌，心都要碎了。
　　低着头，亲着她的额头，亲她的唇，细细地哄着。
　　“是不是还疼得厉害，要不咱们去城里找薛大夫？”
　　林霜这时候意识总算稍稍回笼，意识到自己梦魇了，应是今日碰到了秦冲和秦家那两个小孩，心理作用之下，把前世的那种心境给带到现实中了。
　　膝盖应该是没事的，疼是错觉而已。
　　她摇了摇头：“不去，不去看大夫。”
　　“那万一有事怎么办……”
　　“我不要去见大夫。”林霜又哭了。
　　江怀贞忙伸手去给她抹眼泪，轻声道：“好好好，霜儿不要看大夫，咱不去看大夫。”
　　林霜听她叫得宠溺，眼泪又一下决了堤，刷的一下又淌了下来。
　　江怀贞低头亲着她额头，她的眼睛，一点一滴地亲掉她的眼泪，“是不是还疼得厉害？”
　　“好一点点了……”林霜吸着鼻子。
　　好一点点，那就是还疼。
　　怀里的身子还在发抖，江怀贞只得安慰道：“那我背着你在房间里走好不好，背着会不会舒服一些？”
　　林霜道：“好。”
　　江怀贞便揽着她坐到床边，将油灯点燃，再下了床弯下腰将她背在背上，沿着屋子一点一点地转圈走。
　　林霜趴在她背上，原本吓出去的三魂六魄似乎也终于归位，整个人安静下来，歪着脑袋挨着她的脖子，也不哼哼唧唧的了。
　　江怀贞听她动静小了下来，原本吊着的一颗心总算慢慢放了下来。
　　这时，江老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丫头，咋回事了？”
　　江怀贞才意识到方才她们这边动静有点大，惊到老太太，赶忙隔着门道：“林霜今天出去碰到脏东西，刚刚被梦魇住，这会儿已经好了。奶快回去睡觉吧。”
　　门外的江老太踌躇了一会儿道：“我去烧几根香，要是明日还不好就去城里看看大夫。”
　　“知道了奶。”
　　随着脚步声往那一头走去，很快就传来打火石的声音，看来是在外头烧香烧纸，口中还念念有词。
　　林霜环着江怀贞的脖子，听着外头的动静，意识终于全部清醒。
　　“怀贞，腿不疼了。”她轻声答。
　　“不疼啦，那再走两圈，你好好酝酿一下，待会儿放到床上就能睡着好吗？”
　　“好。”林霜乖巧地应道，闭着眼睛挨着她。
　　江怀贞又背着她走了十几圈，听着老太太回房间之后，才将她放到床上，抬着她的脑袋枕在枕头上，动作轻柔得生怕她一碰就碎。
　　林霜拉着她的手：“你也躺下来。”
　　江怀贞依言躺在她身边，侧着身子抱着她。
　　“怀贞，再叫一次霜儿……”
　　江怀贞拉着她的手，轻轻地亲了亲，叫道：“霜儿……”
　　“是谁的霜儿？”林霜问。
　　“是怀贞的霜儿。”江怀贞轻声说道。
　　“是怀贞一辈子的霜儿吗？”
　　“是的，上辈子，这辈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怀贞的霜儿。”
　　林霜又落下泪来，上辈子，她去刨坟把自己挖出来，好生照料，也把自己当成了她的霜儿了吧，是自己负了她。好在这辈子，她们能还能来得及。
　　她侧过身子，去搂眼前的女人。
　　江怀贞抱着她，将她圈在自己的怀里道：“我都在，乖乖睡觉吧。”
　　林霜感受到她前所未有的温柔，被她身上散发出来熟悉的温热的气息给包裹着，终于放松下来，枕着她的肩膀，过了一会儿才又睡过去。
　　而江怀贞听着她终于稳定下来的呼吸声，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下来。
　　她躺在床上，怀里圈着心爱的女人，眼睛盯着屋顶，眼眶发烫。
　　她这辈子，一直执着着要被人牵挂，为人所需要，心心念念着不被人抛弃，却没想到，有人比她更害怕被自己抛弃。
　　她不知道林霜的疼痛从何而来，她是不是有上辈子，还是跟自己一样，做了一个诡异又离奇的梦。
　　但这些都不重要，不管她梦里梦外前世今生经历过怎样的事，她都只是那个一心一意地爱着自己的霜儿。
　　就算她真的迫不得已放弃生命离开自己，那必定有迫不得已的理由。
　　江怀贞想着梦里她那老了许多的容颜，那残破的双腿，心里又是一阵绞痛。
　　是自己在那个世界里没有护好她。
　　她低着头，亲了亲怀里姑娘。
　　这辈子，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好你，不会再让你落入那般孤苦无依的境地。


第114章 与你坦白
　　次日早上醒来，林霜还是一副恹恹的模样。
　　江怀贞见她一点精神也打不起来，于是冲着江老太道：“我送她进城去看看大夫。”
　　家里的摇钱树在老太太这儿是容不得半点损失，催促她快些去。
　　江怀贞套了马车，扶着林霜上了车。
　　萍儿追出来，一脸担心，冲着江怀贞问：“大姐，姑姑晚上能回家吗？”
　　江怀贞想了想，道：“能，好好在家跟着奶，别到处乱跑。”
　　萍儿忙道：“知道啦。”
　　江怀贞没有带她去医馆，而是回了城里的家。她知道林霜这是心病，家里人多，又有工人在，她情绪不好释放，会憋得更难受。
　　等进了城，回到院子，林霜果然放松了一些，不过仍紧紧攥着江怀贞的袖子不放，她去喂马，她也跟着。
　　等忙活完这些，江怀贞才把她安置在房间内，打了水，给她擦擦脸擦擦手，才温声问道：“霜儿有心事，能不能和我说说？”
　　林霜抬眼看着蹲在自己跟前的人，眼神闪躲，随即又低下头。
　　江怀贞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柔声问道：“不说，是因为难以启齿，还是害怕？”
　　林霜最终才回道：“害怕……”
　　“害怕什么？”
　　林霜看着她一双温柔的眼睛，眼眶一红，几颗豆大的泪珠又滚了下来。
　　江怀贞心疼坏了，蹲跪在地上，仰着头，吻住她落下来的泪珠，轻声哄到：“怀贞在呢，霜儿不要怕。”
　　林霜这才抽抽噎噎道：“怕你不要我了。”
　　江怀贞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轻轻将她搂住，又去吻她的鼻尖，她的唇。
　　“咱们可是衙门认可的夫妻关系，我女子之身，能得你怜爱，已经求之不得，又怎么会不要你呢？”
　　林霜依旧低着头不语。
　　江怀贞沉默了一会儿道：“还是霜儿觉得前世今生这种事情过于离奇，不好跟我说？”
　　林霜闻言猛地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她。
　　“你在说什么……”
　　江怀贞道：“你自幼父母因瘟病去世后，几乎没有离开过村子，也算是乡亲们看着长大，除了不被林满仓夫妇待见，并没有什么说不得的事。而那些让你无法言说的，也怕只有前世的说辞才能说得通了。”
　　没离开过村子，那么如何识字，如何知道辨认草药，关于外祖父的那些说辞更是站不住脚。
　　江怀贞怕是早已存在疑虑，只是一直隐忍不说罢了。
　　林霜有些心虚，但仍嘴硬道：“你这都是猜测。”
　　江怀贞抿着唇：“那我猜得对吗？”
　　林霜迟疑了一下，鼻翼微动，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若是前世的事，你会嫌弃我吗？”
　　江怀贞摇了摇头：“身不由己的命运，我作为你的伴侣，心疼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弃呢？”
　　“即便是我给人做了姨娘，与人缔结了冥婚？”林霜可怜楚楚地看着她。
　　江怀贞心里一阵刺痛，紧紧捂住她的手道：“你一定受了很多苦，我只恨自己不能待你受过。”
　　“如果……我说如果，我最后还丢弃了你呢？”
　　江怀贞听到这句话，身子果然一僵。
　　林霜脸上的血色因为她的反应瞬间褪尽。
　　江怀贞见状，忙捧着她的脸道：“你有你迫不得已的理由，定是我做不好，没办法让你留下。”
　　“不是的……”林霜眼泪滴下来，“是我太懦弱了……怀贞，我那时候觉得太痛苦了，是我负了你，把你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那个世界上。”
　　她的话，和梦里血红的手腕和炙热的大火一下子就联动起来，烧得江怀贞心肺里冒出血来。
　　林霜继续道：“你要是有那时候的记忆，你一定会恨我，恨我和以前的那些人一样，只顾着自己的感受，无一例外地将你抛弃……”
　　“因为你现在爱着我，因为你不是上一世的你，你以今生的爱包容着我……包容我前世对你坏……”
　　“我不配做你的妻子……我不该把你留下的……”
　　江怀贞看着她满面的泪水，还有喋喋不休的小嘴，直起身子，一把堵住了她的唇。
　　哭泣和自责的话音被堵在嘴里，只剩下唇间的一点呜咽，和低低的啜泣声。
　　吻着她的唇，撩过她的牙齿，再吮住她的舌头，让她说不出那些彼此都伤心的话来。
　　林霜抱着她的脖子，被她吻得浑身发软，直到嘴里的那些话被迫咽了下去。
　　“前世如何，那是前世的事，现在你是我的。之前在江边的时候，你说过这一世，你要死在我后边，哪怕只半刻钟哪怕只一个时辰，那就足够了。”
　　江怀贞抵着她的额头，拇指捻过她被自己啃得又红又肿的唇，轻轻摩挲着。
　　“我们还要一起活到八十岁，到一百岁，怎么能因为这点小小的事情，就困在里边走不出来……”
　　“怀贞……”林霜低泣着，“不要对我那么好，我这么坏……”
　　“你不坏，你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最爱我的人……”江怀贞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这里，它控制不住，它见不得你不开心，见不得你掉眼泪，你一难过，它就痛得不行。”
　　林霜再也忍不住，再次扑进她怀里，紧紧搂着她，泪流满面。
　　她何德何能？
　　她何德何能，会有这么一个人这么热忱地爱着她。
　　等终于哭够了，她从她怀里抬起头来，吸了一下鼻子，终于下了决心。
　　下决心要告诉她一切。
　　“怀贞，上一世我死了之后，重生回到了那个雨夜。”
　　“那天你第一次行刑，我一直在等你。”
　　她面对着她，将前世的那些事情，一点一滴地全都告诉了她。包括每天喝多少种药，泡多少次药，要做什么活儿，秦老夫人是如何指使娄婆子折磨她，包括如何被秦川的两个孩子敲断膝盖，送入棺材埋在地底下。
　　“怀贞，我没死。”
　　“我躺在棺材里面，鼻子闻到的都是尸臭，我很害怕，膝盖很疼，我全身上下都很疼……我以为我会死。”
　　“可我没死……因为你来了。”
　　“怀贞，你救了我两次……你挖开棺盖，将我背回家，喂我吃饭，给我上药，好生照料我。只是我……我……对不起怀贞，我不知道你会在意我，我只觉得活着会成为你的累赘，不愿你为我受累，还有……还有……我实在太痛苦了……”
　　“你不会想知道我那时候是什么样子，又矮又小，皮肤粗糙眼窝深陷，头发枯黄，两条腿断了，整个人不人鬼不鬼，根本无法自理……如果你看到那时候的我，你不会爱上我的……”
　　江怀贞终于将她的这些话和先前的梦境对上，她不知道自己心爱的女人在上一世竟吃过这么多的苦，受那么多人迫害，听着她说的这些，早已泪流满面。
　　她从不是那样肤浅的人，她不在意她的容貌，她只在意她受过的那些苦，恨上一世的自己为什么不执着一点，在她去冲喜的那一天就该将她抢回来，好好珍惜疼爱。再不济，也要赶在她被敲断两条腿之前把她给救回来，或许那样，她不会那么痛苦，或许就不会寻死了。
　　“在秦家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后悔当初为什么不跟你走，但后悔是没有用的……好在，老天爷给了我重来的机会，这一世，我如愿以偿地被你带走。”
　　“还……很幸运地，爱上你，且被你怜爱……”
　　江怀贞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拥到怀里，一边流着眼泪一边道：“没关系的……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她不敢告诉林霜自己梦到的那个画面，万一让她知道自己最后把整个家一把火烧了，与她一同赴死，她一定会更加自责，她会一辈子都活在内疚里面。
　　将埋压在心底里最大的秘密说出来，林霜只觉得浑身虚脱，缓缓地从她怀里挣出来，看着她道：“你现在知道了，我前世有多不堪，不但蠢，还很丑，人人皆可压迫欺凌……最后还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弃在这个世上……你现在还愿意要我吗？”
　　江怀贞伸手将她眼角残余的泪痕给一点一点擦掉，轻声道：“我这个人有多倔你是知道的，认定了伴侣，是不可能再改了。不管天打雷劈，还是牛鬼蛇神拦路，都不能使我动摇半分。”
　　林霜听着她低缓温柔的声音淌过耳边，眼泪根本没办法抑制住。
　　江怀贞看着源源不断涌出来的泪珠，叹道：“我早就知道你水多，可这也太多了吧。”
　　一语双关的一句话，瞬间让林霜破涕为笑，握起拳头就要去锤她。
　　泪水也终于止了回去。
　　江怀贞握住她的拳头，将手掌展开了，亲了亲她的掌心。
　　随后才直起腿要站起来。
　　谁料跪坐得太久了，腿都麻了，右脚一麻差点就要摔倒一边。
　　林霜赶忙将她扶住，红着眼睛嗔道：“谁让你在这里蹲这么久，坐下来我帮你揉揉。”
　　江怀贞依言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任由她掀起自己的裙子，去揉那发麻了的膝盖。
　　眼看她揉到一半，忍不住伸出手去，抬她的下巴。入眼的是一张可怜楚楚的脸，她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又亲了下去。
　　林霜这会儿心境已经稍微平缓下来，搂住她的脖子，开始回应她的吻。
　　许久，这一吻才结束。
　　林霜道：“怀贞，秦家那边，我们再不跟他们接触了好不好。”
　　“我只想和你，和奶还有萍儿好好过日子。”
　　江怀贞温柔地笑笑：“好，霜儿说什么，我都听着。”
　　说着，将她搂入怀中。
　　而在林霜看不到的背后，她那目光里的温柔很快就冷却下来，带着寒意。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伤了她捧在心尖的人，却还能全身而退。
　　哪有这么好的事！


第115章 柜门打开
　　两人相拥了好一会儿，林霜情绪总算平息下来。
　　江怀贞摸了摸她的肚子道：“早上就喝了两口粥，又哭了这么久，饿坏了吧。”
　　林霜道：“是你饿了。”
　　“嗯，我也饿了。”江怀贞亲了亲她，“在家等着，我去外面买点饭回来。”
　　林霜却拉住她袖子，摇了摇头，不愿她走开。
　　“那一起去？”
　　林霜其实也不是很有胃口，但现在已经晌午了，早上就没怎么吃，中午再不吃，下午肯定饿得慌。于是点了点头。
　　“那把马车也驾出去，买了东西了就回家去吧。”
　　两人锁上门，驾着马车朝巷子外边走去。
　　两人去了大集市，不免碰到在集市口卖饼子的卢二巧，停好马车后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卢二巧看着林霜不似往日那样有活力，便问道：“怎么了这是，看着无精打采的？”
　　江怀贞解释道：“这几日天气燥热，她昨晚就不太舒服，今天进城来找大夫看看。”
　　“原来是这样，”卢二巧忙道，“眼看都进腊月了，天这么冷，你们可不要仗着年轻就不好好穿衣服，稍微不注意，着了凉了，没有十天八天都好不了。”
　　她话语里尽是关心，加上周边人群热热闹闹的，林霜心里面的郁气也因此冲淡了不少，眉眼弯起来道：“知道啦巧婶儿，最近生意还行吗？”
　　“天冷了吃饼的人也多了，又临近过年，生意比上半年好多了。”
　　林霜点头：“这饼子做到现在也有一年了，新鲜劲儿也差不多过去，等过了年，可能就没以前那么火，等我什么时候得空了，看看能不能弄出其他的花样。”
　　卢二巧笑道：“咱们县里是吃腻了，可府城的人还没吃过呢，我们家老大老二都各自成家了，也不想一辈子就忙活那几亩地，打算明年要去府城卖饼呢。”
　　林霜道：“能去府城那最好，那儿人流多，要是做得起来，那能小赚一笔。”
　　“反正他们年轻，让他们去闯吧，卖了几年卖不动了再说。”卢二巧道，“不过到时候当真好卖，少不了要麻烦你这边多弄点酱了。”
　　林霜笑笑：“我们这也是要靠这个酱养家糊口，你们买的酱越多，我挣得越多，怎会麻烦呢。”
　　旁边的江怀贞听她嘴里“养家糊口”几个字，心头微热。
　　“那成，等到时候真定下来了我再找你们说，不过真到那个时候，我和芝妹两个摊子怕是又要合成一个。”
　　见林霜疑惑，她笑眯眯道：“托怀贞的福，老二家的一嫁过来就中了，这两日刚把出喜脉。老大家的刚生一个，我看第二个也不远，单靠她们几个小的也忙不过来，我不得回去操持家事。”
　　距离上次胡二郎成亲已经过去一个多月，真怀上了，是能把出脉来。
　　林霜闻言笑着恭喜：“这好事一件跟着一件呢。”
　　江怀贞也不好意思地出声：“这……跟我关系不大吧……”
　　“怎么没关系，这‘贵子’可不就是你召来的。”卢二巧感慨道，“没遇到你们两个之前，我们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孩子们娶个媳妇都费劲，桂英那点钱都不够她自己吃。”
　　“现在才一年不到，家里啥都不缺了，怪不得别人都说你是福星。你呀，就是个妥妥的福星。”
　　江怀贞听到这话，握着林霜的手紧了紧。
　　她是认同这个的，她的日子，也是因为林霜的到来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可惜的是，不管是做酱饼的秘方，还是辨认药材，这些经验，都是她用上辈子一条命换来的。
　　前世她帮不上忙，唯有往后好好待她。
　　聊了一会儿，两人才告辞，进了一家面馆去吃面。
　　江怀贞点菜，给林霜多点了一个鸡蛋。
　　林霜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为什么我会多一个鸡蛋呀？”
　　江怀贞道：“早上哭了那么久，掉那么多眼泪，得多补补才行。”
　　林霜这会儿已经完全缓和过来，见她待自己没有半分责怪或嫌弃，眼神还越发宠溺，心里变得踏实，撒娇道：“眼泪掉的是水，鸡蛋又不是水，咋补？”
　　“鸡蛋还没煮熟之前可是水状的，以形补形。”江怀贞认真道。
　　林霜伸手去牵她的手：“不许对我太好了，我怕忍不住会哭。”
　　江怀贞将她的手指头捏住：“不许哭，哭了我会凶你的。”
　　林霜只觉得整个面馆的人都碍眼得要死，她恨不得扑她怀里撒娇。
　　但面很快就上来了，也只能低着头开始吃面。
　　“待会儿回去买点羊肉给奶补补吧，昨晚上我闹了那么一通，把她也给吓到了。”
　　江怀贞喝了口面汤，嗯了一声：“好。”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原来你们在这儿啊。”
　　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身穿捕快衣服的女子，不是胡桂英还有谁。
　　“你怎么来了？”林霜赶忙招手把她叫过来。
　　江怀贞招呼小二再上一碗面。
　　胡桂英也还没吃午饭，顺势就坐了下来。
　　“刚好在这一片巡逻，这不饭点了，过来找点东西吃，我娘说刚刚碰到你们出来，我估摸着应该是来吃东西了，就过来望了一下，没想到还真让我给找着了。”
　　面很快就上来，胡桂英拿起筷子用袖子抹了抹问道：“娘说你身体不舒服，怎么了这是？”
　　“小毛病而已啦，这会儿已经好了。”林霜含糊混过去。
　　“哎，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一声。”胡桂英说着，捞了一大口面就往嘴里送。
　　“我们在城里的人脉就你跟青叔了，有事不找你还能找谁。”林霜道，夹着鸡蛋吃得津津有味。
　　胡桂英笑了：“那最好不过了，只要找到妹妹我这儿来，定给你办妥当喽。”
　　见她这得意劲儿，林霜笑了：“快吃吧你。”
　　胡桂英吃着面，眼睛却忍不住往上瞟，在两个人中间瞟来瞟去。
　　那夜在江边听到的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还没说什么，耳朵就先红了。
　　江怀贞瞪她：“你在看什么呢？”
　　胡桂英嘿嘿两声，回道：“看你和你媳妇儿。”
　　她之前也是说着这样的胡话，林霜没放在心上，只是脸上还是忍不住微红。
　　倒是江怀贞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胡桂英轻咳一声：“待会儿面钱我来付。”
　　“怎么，发财了？”江怀贞道。
　　“嗐，财倒是没发，就是眼下这片归我管，这个月没发生什么盗贼和打架事故，上头褒奖我，得了一百文钱的奖励。”胡桂英笑嘻嘻道。
　　林霜也忍不住眼前一亮：“咱桂英可真棒，不过以前好像没听过还有这种奖励。”
　　“李县令上任后，做了好些改革，这个只是其中的一个。”
　　胡桂英得意极了，像只刚下了个蛋的小母鸡，高兴得一直咯咯叫，想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林霜很给面子地把她夸了又夸。
　　直到吃完面，又聊了一会儿，胡桂英要回去当值，她们也要买东西回村里，便相互道别，出了面馆。
　　江怀贞冲着林霜道：“你去前边等我，我找桂英问点事。”
　　林霜也没多想，便依言去前面等她。
　　江怀贞捉住胡桂英的胳膊问道：“你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
　　胡桂英赶忙挣扎着把胳膊抽出来，瞪她道：“光天化日之下动手动脚的，被嫂子看到了多不好。”
　　江怀贞眉头一皱，作势要削她，“好好说话。”
　　“哎呀姐，”胡桂英讨饶道，“你们那点事我都知道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行嘛？”
　　江怀贞这才把手放下来，问道：“怎么知道的？”
　　胡桂英嘿嘿了两声：“就那天在江边，你们不是要去捡鸭蛋嘛，然后……然后我忙完了，就趁夜赶过去，就……就……咳……嘿嘿嘿……”
　　饶是江怀贞再镇定，听了这话也变得不淡定，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胡桂英见状，忙狗腿道：“姐你放心，我谁人都没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江怀贞见她这副谄媚的模样，似乎并没有嫌恶的样子，松了一口气，转过话题道：“跟你说个事，秦家那边盯上林霜了，尤其那秦家少爷秦冲，还有一个表少爷潘闵，我怕他们会对她不利，你工作便利，帮忙盯着他们，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跟我说。”
　　事关林霜安危，胡桂英面色立马就变得严肃起来，咬牙道：“秦家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放心，嫂子的事就是我的事，一有情况我会立马跟你说。”
　　江怀贞点头：“这事不要跟她说，免得她心慌。”
　　“知道了。”
　　江怀贞这才丢下她，转身朝林霜走去。
　　林霜见她过来，上前挽住她的胳膊问道：“你干什么要打桂英啊？”
　　江怀贞淡淡道：“那夜我们在江边，这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躲在石头后边听了一夜，我不收拾她就算不错了。”
　　林霜听到这个，身子一僵，赶忙转头朝胡桂英方向望过去。
　　胡桂英刚要上马，见她看过去，笑眯眯地抬起胳膊冲着她招了招手。
　　林霜臊得不行，哪里好意思跟她招手，赶忙转过头来，拉着江怀贞火急火燎离开。
　　江怀贞安抚道：“霜儿别担心，她不介意的。”
　　林霜面色绯红，不安道：“可那种事让人听了去，也怪不好意思的……”
　　江怀贞轻笑：“放心吧，江边那件事她会烂在肚子里，除非她要一辈子打光棍，否则这辈子她总是也要经历这样的事。”


第116章 葱爆羊肉
　　两人在集市买了三斤羊肉，家里米面酱料用完了的也一并补齐了。
　　明明已经进入冬季，居然还有人在卖寒瓜，也不知道是怎么培育出来的。
　　两人买了五个，打算回去分给工人一起吃。
　　就这样驾着马车离开集市，朝村里去。
　　到家的时候，江老太看着林霜又恢复了活力，笑道：“还是薛大夫妙手回春，去一趟回来就好了。”
　　林霜心虚地笑了笑，和江怀贞把车上东西搬下来，又拿了几个寒瓜去新房那里给大伙儿分了。
　　工人们几时吃过着稀罕的玩意儿，瓜瓤下肚，感觉冰冰凉凉甜得很，不禁啧啧称奇。
　　林霜道：“大家可以把瓜籽给存下来，回去跟蔬菜种子一起种在地里，平日施点肥就能活。”
　　“哎呀，我刚刚都吐出去了，得赶紧捡起来。”
　　“我这连带着瓤给一起吃进去了，捡也捡不了了。”
　　众人哈哈大笑，蹲在地上捡瓜籽。
　　林霜手里捧着一块寒瓜，也跟着笑道：“没事，我存了些，回头种下了，明年要是长出瓜来，到时候给大伙儿分一些。”
　　正说着，江老太走过来吩咐她道：“你身体不舒服，天又冷，这瓜寒，少吃点，别半夜又哭又闹的。”
　　话里听着嫌弃，但透着浓浓的关心，林霜心里感动，挽住她的胳膊撒娇道：“知道啦奶，吃完这一块就不吃了。”
　　江老太没好气道：“平日看着好端端一姑娘，怎么说病就病，连我这老太婆都不如。”
　　萍儿挤进来道：“奶不要说姑姑啦，姑姑每天忙着挣钱很辛苦的，辛苦了就会生病。”
　　江大嫂笑道：“瞧瞧，这小丫头还知道护着人。你姑姑不能多吃，小孩子也不能多吃。”
　　江大郎和江大嫂在这儿帮忙，冬至有空也会跑过来一起玩，这会儿捧着瓜在吃，跟着插嘴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多吃两块。”
　　江大嫂敲了她一下：“有你什么事，让你在家带着弟弟妹妹你不带，到处疯跑，晚上回去看你奶不收拾你？”
　　“略略略，”冬至吐着舌头，“反正她追不上我，打也打不着，骂我我就当听不见就是。”
　　江大嫂根本就拿自己这个女儿没办法，只能看着江大郎。
　　江大郎道：“你别看我，我说不得她，说她两句她就要跟我干架，回头爹又说我打孩子，我招惹不了她。”
　　这时，屋那头江怀贞叫着冬至。
　　冬至一听她的声音，嗖一下就站起来，朝屋里跑去。
　　江大嫂挑了一下眉：“倒是有个能治她的。”
　　旁边几个工人趁着吃瓜，又聊起了冯二的事。
　　“听说那牛黄卖了二百两，刚拿了银子，就在城里买了两套房子，又添置了马匹，还买了一头小黄牛，这钱就花得差不多了。”
　　“花出去了也好，要不然那么大一笔钱放家里，可遭人惦记呢。”
　　“那天他和张家对峙，帮他说话的，他回来后，全把人请家里面去，好好招待了一顿，还送了不少好东西。我公爹那天帮说了两句话，他给送的一袋五十多斤的白面，还有十斤肉，外加一匹布，我看还挺厚道。”
　　“我们家也有，好像村子里就张家和张姓的亲戚没请，现在那些人都悔死了。”
　　“他们只后悔没有拿到那头老牛，要不然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到的就是他们家头上。”
　　“得亏是冯二保住了那头牛，要不然咱哪里能沾这个光？”
　　“说到头，还是得亏霜姑娘，要不然冯二哪里能知道那牛肚子里有好东西，更别提她还帮忙请了薛大夫来。”
　　林霜在旁边收拾着木屑去烧火，听他们议论自己，只是笑笑，并没有插嘴。
　　冬至屁颠屁颠跑去堂屋，见到江怀贞正在用网兜装着一个寒瓜，问道：“姐，你叫我？”
　　“和萍儿拿这个去大花小花家，说霜姑姑送的。”
　　跑腿的事情冬至可愿意干了，江怀贞给她塞了个铜板道：“去吧，不让你白跑。”
　　冬至忙道：“不要钱。”
　　“拿着。可不能因为你是小孩子就随意使唤，帮忙是一回事，做工是一回事，一码归一码，我可不能欠你人情。”江怀贞道。
　　“给姐做事哪能记人情。”
　　“啰嗦，快去。”
　　冬至嘿嘿一声，收起铜板，提着沉甸甸的瓜，冲着外边的萍儿喊道：“萍儿，去大花家喽。”
　　上次霜姑姑雇她和几个小伙伴盯着林满仓，她一天拿十文钱，匀给小伙伴们一些，还能剩五文钱呢。毕竟她还要放捕鼠器，自然是要拿大头。
　　蹲了几天，现在都攒了三十文钱了，加上过年爷奶和外祖家给的压岁钱，等年底就能攒一笔，小金库满满的，想想就觉得开心。
　　新房那边的萍儿听到她说去大花家，撒着腿跑过来。
　　直到傍晚，工人们都回去了，林霜也收拾着弄晚饭。
　　刚把米淘了放到炉子上，屋外来人了。
　　竟是冯二和许蕙姑夫妇俩。
　　前些日子他们来做工，江老太自然是认得，见他们驾着马车来，从车上扛了一堆东西下来，米面、布匹，还有一筐子的腊肉。
　　最后还牵了一只羊。
　　人家送厚礼上门，江老太嘴角压都压不住，口里却说着客套的话。
　　“这是做什么，咋地还牵着羊来了？”
　　“霜姑娘可是帮了我们大忙，给银子她不愿拿，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送点吃用的，你们可千万别嫌弃。”
　　许蕙姑接着道：“先前老早就听老人家唠叨着想吃羊肉，我们家正好养了几头羊，这头养了两年，正是肥美的时候，啥时候想吃便杀了吃。”
　　林霜和江怀贞走到门外，见这一堆东西，也是哭笑不得。
　　不过刚才听他们村的人说了，村子里但凡跟他们没有过节的，他们都送了礼，既然都送过来了，也不好让人给牵回去。
　　主要是老太太高兴着呢。
　　于是也只好笑道：“真是让你们破费了。”
　　“这说的啥话，”冯二搓了搓手，“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要不是霜姑娘，我们哪有今日。”
　　“是啊，”许蕙姑附和着，看着她们道，“霜姑娘，小江姑娘，往后要是有什么地方用得着咱们夫妇俩的，可尽管吩咐。”
　　寒暄了一会儿，夫妻两就要告辞了。
　　江老太忙道：“饭都熟了，要不留下用饭再走。”
　　“不了，家里还有一堆事要处理了呢，回头我们做东，请你们进城里去吃。”
　　说完才驾车离去。
　　江老太见他们走后，走到那头羊边上，左瞅瞅右摸摸，心里有些舍不得。
　　“要不留着养了算了。”
　　江怀贞道：“家里养了两头猪，一匹马，还有一大群兔子，都要割草来喂，再多一头羊——”
　　“再多一头羊又怎样？”江老太瞪她，“我割草又不用你割。”
　　江怀贞无奈：“回头你受累了，就知道骂我。”
　　“怎么，现在连你都不能骂了？”
　　江怀贞闭嘴，牵着羊去了马棚，让它们两个食草动物暂时住在一块儿。
　　林霜憋着笑，提着东西进屋道：“奶，现在天冷了，要是弄个暖锅，下羊蝎子和羊肉片，热气腾腾，那叫一个美，在外头买羊肉，不得五六十文钱一斤。”
　　江老太咽了一下口水，改了口：“成吧，那就等过年了，下了暖锅吃。”
　　江怀贞把羊处理好了，等到了前门，见林霜已经把东西都收拾抬进屋去，便回厨房帮忙洗菜。
　　今天羊肉买了三斤多，林霜打算一羊两吃，带皮的做红烧羊肉煲，嫩一点的切了薄片直接葱爆，另外再炒个青菜就完工了。
　　江老太知道今天煮的是她最爱的羊肉，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同她们说话，一边等饭。
　　萍儿也馋得不行，进进出出地问晚饭什么时候好。
　　江老太道：“这个冯二倒是会做人，知道生肉不好放，干脆拉了只羊来，肉也是送的腊肉。”
　　林霜笑道：“先前刚把腊猪蹄给吃完，我还想着年前怕是吃不上腊肉了，和蕙嫂聊天的时候说了一嘴，没想到她倒给记下来了。”
　　“他们倒是有心了，也不知道是他们家自己熏的还是跟别人拿的？”
　　说完她又自言自语：“二十来斤腊肉，他们家孩子多，不大可能还留有这么多腊肉，多半是跟别人买的再送过来。”
　　林霜点头：“我想也是，反正这忙咱们也确实帮上了，这些东西倒也不算贵重，给了咱们便安心收着吧。”
　　江老太道：“也得你有这个本事咱才能受得了人家的这个好。”
　　老太太对她满意极了，一连夸了她好几句。
　　江怀贞在一旁看着她熟练地翻炒着菜，想着她早上还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又回想起梦里她憔悴的样子，双唇紧紧抿着。
　　直到林霜唤她：“羊肉煲好了，端上桌吧。”
　　她才恍然回回过神，将火撤到一旁的炉子，用布条包住砂锅的锅耳，把热气腾腾的羊肉煲给端上桌。
　　葱爆羊肉片也很快出锅，再把饭给盛出来，端出去。
　　林霜炒最后一个青菜，老太太和萍儿已经去桌边等了。
　　江怀贞转头去厨房。
　　林霜见她进来，说道：“就最后一道菜了，还进来做什么？”
　　江怀贞不语，就站在旁边看她炒，待她炒完，便从背后伸手去帮她解围裙。
　　林霜转头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我自己没有手吗？”
　　江怀贞答非所问：“我先前有和你说过要学着做菜的，谁知道后来又要建房子，奶不答应，说我糟蹋粮食……等房子建好了，到时候我再试试。”
　　林霜唇角勾起来，转过身，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试什么试，我就爱给你们做饭。”
　　江怀贞顺势将她抱住，也没说话，就紧紧搂着。
　　林霜感受到她突然涌现的爱意，心里欢喜发胀。
　　早上因为和她坦白重生一事后仍生出的不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伸手抚了抚她后背，轻声道：“奶和萍儿等着咱们去吃饭呢。”
　　江怀贞嗯了一声，松开手，端起最后一碟菜出了厨房。
　　林霜咬着唇，跟了出去。


第117章 房子建成
　　这次事件过后，林霜果然隔绝了一切和秦冲相关的联系，沉下心来侍弄自己的那几亩药田。
　　天冷了，生怕下雪冻到药苗，她将稻草和山上割来的茅草铺到药田上边，给这些幼苗保暖。不过昌平县地处中部地区，冬天虽然冷，但雪不厚，一般下过一两天就化了，这些药苗不是人参三七那种畏寒的草药，这些风霜倒还能经得起。
　　房子还有两天就建成了，江怀贞跟着工人们在进行收尾。
　　她料想秦冲不会那么容易死心，毕竟他死在林霜之前，林霜比他多了十年的见识，他需要这么一个强大的助力，帮他拿回秦家的掌家大权。
　　果然距离上次他找林霜的那一次之后不到五天的时间，他又派人上门来相请。
　　但这一次，信是不会到林霜的手里了。
　　那跑腿看着拦在他跟前的江怀贞，小心翼翼道：“少爷说这信要亲手交给林姑娘……”
　　江怀贞面无表情地抽过他手里的信，当着他的面打开，扫了一眼道：“回去告诉你们家少爷，说明日准时到。”
　　那跑腿迟疑了一下。
　　“还不走，在等什么？”江怀贞立在那里，冷脸斥道。
　　她长得虽美，但眉眼间的凌厉和刽子手身份，还是让年轻的跑腿心中发怵，不敢直视，稍微迟疑了一下，转身上马便走了。
　　隔日。
　　秦冲一大早便候在茶馆中。
　　门帘忽被掀起，一道清冷的身影踏入。
　　他抬头，只见一名白衣女子站于门前，眉目如霜，周身似裹着一层凛冽寒意。
　　“阁下是？”他放下茶盏，微微皱眉。
　　“昌平县刽子手江怀贞，也是林霜目前所在户的户主。”江怀贞一身素白站在那里，这让坐着的秦冲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秦冲一怔，随即扯出一抹笑：“原来是江姑娘。林霜未能入我秦家成为我妻，想必是托了你的福？”
　　江怀贞听着他口中的“妻”字，周身气息一凛，眼睛里似是要析出寒冰来。
　　“秦公子已有妻室，说话还请自重。”
　　秦冲知道江怀贞的身份，但他不知道对方的敌意从何而来，从一进门，还未开口说话，两人已经处在针锋相对的状态。
　　他久卧病床，气势上明显差了江怀贞一大截，虽然心中不满江怀贞的态度，但还是强压下不悦，缓声道：“我是有妾室，正妻之位仍空着，虽有冒犯，却是事实。”
　　说完，脸上透着一丝不满：“我有要事与林霜商议，烦请江姑娘通融。”
　　“无法通融，”江怀贞毫不迟疑道，“林霜是我真金白银买下来，她的事便是我的事，你有什么可以同我说。”
　　秦冲眯起眼：“当初买她花了多少银子？我双倍奉还。”
　　“不卖。”江怀贞淡淡道。
　　“你！”秦冲猛地攥紧扶手，指节发白，“江姑娘今日是存心来与我作对？”
　　“我没这个闲情，”江怀贞看着他，“我只是来提醒你，她不愿与你有瓜葛，所以离她远点。”
　　秦冲忽然笑了：“你就这么在乎她，还要亲自来给她出头？”
　　江怀贞：“没错。”
　　秦冲道：“你要是在乎她，她若有仇，总该要为她报仇吧？”
　　江怀贞冷冷道：“她要是有仇，我自会给她报，轮不到你操心。”
　　“就凭你？”
　　江怀贞缓缓抬眸，眼底杀意骤现：“杀了你一双儿女，至少能报一半的仇了。”
　　秦冲脸色骤变，厉声道：“江姑娘，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诅咒我的孩子？”
　　江怀贞面无表情道：“你不是说要替林霜报仇吗？你那一对子女难道不是她的仇人之一吗？”
　　秦冲万万没想到，林霜居然把重生的事情告知第三者，心中不由得怦怦直跳，他压低声音道：“江姑娘请勿开玩笑！”
　　“是不是开玩笑，你心里清楚。”江怀贞逼近一步，“你若再敢靠近她半步，我要你两个孩子的人头即刻悬挂在秦家的大门口！我相信秦夫人一定很愿意看到这个结果，毕竟她恨不得将你和你的孩子千刀万剐！”
　　江怀贞说完，转身便走，衣袂带起一阵冷风。
　　秦冲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素白彻底消失在门外，才猛地一拳砸在桌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楼下，王春儿见江怀贞离开，这才小心翼翼地上楼。推门时，正对上秦冲阴鸷的目光，她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呵……”秦冲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霜说她已为人妇，可我们查得清清楚楚，她被江家买去后，分明还是未嫁之身！今日江怀贞竟敢拿庆生和婉儿的命来威胁我……不过是个买来的奴婢，她倒是护得紧！”
　　他指尖重重叩着桌面，“林霜连那样机密之事都敢告诉她，这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她们俩……到底谁在撒谎？”
　　王春儿攥紧了袖子。
　　忽地想起一年多以前，她在永安药铺遇上她们的时候，那两人眉眼之间流淌着的亲密的模样，还有上次自己去白水村传信，江怀贞挡在林霜面前那护犊子的样子……
　　一个荒唐的念头猛地蹿上来，惊得她慌忙掐断。
　　可秦冲却幽幽开口，声音里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寒意：“你说……她们会不会是磨镜之癖？”
　　王春儿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凝滞了。
　　而西山谷这边。
　　江怀贞回到家，果真一句话都没提，如往常一样。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林霜就已经在灶台前忙活开了。
　　晨雾还未散尽，灶膛里的火苗便已噼啪作响，蒸笼里腾起的热气裹着米香，在厨房里氤氲出一片暖意。
　　今天是房子完工的最后一天，她特意多备了几道硬菜，从清早便开始炖肉、蒸鱼，大冷天的硬是给忙得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工人们陆陆续续到了，远远就闻见饭菜的香气，有人忍不住笑道：“霜姑娘，咱们这哪是来做工，分明是来享口福的！”
　　林霜擦了擦手，眉眼弯弯：“大伙儿辛苦这么久，自然得吃顿好些。”
　　下午结工钱。
　　房子前前后后忙了近两个月，一人到手一到三两不等，工人们攥着沉甸甸的银子，脸上笑开了花。
　　到了晚上，林霜更是做了一桌子好菜犒劳他们。
　　红烧肘子软烂入味，扣肉一块块有斧头那么厚，还有一坛子自家酿的米酒，醇香扑鼻。工人们推杯换盏，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临走前，林霜又给每人塞了个小红包，里头装着几十文钱，算是讨个彩头。
　　“霜姑娘，往后有啥活儿，尽管招呼咱们！”工人们拍着胸脯，醉醺醺地挥手告别。
　　夜色渐深，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两大桌狼藉的杯盘。林霜揉了揉发酸的腰，冲江怀贞道：“太晚了，你提水去给奶和萍儿洗澡，剩下的我来收拾。”
　　江怀贞转头看了眼江老太的方向，轻声道：“你先歇会儿，等我提完水，咱们一起收拾。”
　　林霜笑笑：“好。”
　　虽然她没跟着一起干活，可煮几桌子人的饭也不是个小事情，从早到晚在灶台前转悠，脖子和腰早就酸得发僵。这会儿一松懈下来，整个人便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歪在躺椅上懒洋洋地舒展身体。
　　江怀贞把水提去浴室，唤老太太去洗澡。
　　又打了一盆子的热水兑开，给萍儿找了衣服，让她在外头洗。
　　等出来堂屋的时候，见到林霜蜷在躺椅上，像只困倦的猫儿般一动不动。
　　听到她脚步声，林霜挣扎着要起来。
　　江怀贞上前两步将她按在躺椅上道：“好好歇着，我来收拾。”
　　林霜摇摇头，嗓音里带着撒娇般的软糯：“不要，你都累了一天了，一起收。”
　　江怀贞道：“我不累。”
　　林霜还是舍不得，她只是有些犯懒而已，又不是不能干。伸手环住江怀贞的脖子坐起来道：“你亲我一下，给我充气，我就有力气干活了。”
　　江怀贞低笑一声，俯身便吻了上去。
　　两人躲在角落里亲了一会儿，林霜才松开手臂道：“好了，先收拾，等睡下了再亲。”
　　江怀贞拉着她站起来，两人一人负责一桌。
　　今年刚下了大雨，又闹了洪灾，各家粮食都不够吃，饭菜是不可能剩的，碗碟都刮得干干净净，收起来其实挺容易。
　　江怀贞抱着碗碟去厨房洗，林霜把桌子擦了，又把地给扫了。
　　等两人忙完，老太太和萍儿也洗完澡出来。
　　“快去洗吧，洗完了早点歇着。”江老太忍不住催促道。
　　家里就两个女娃娃，要招待那么多人。她一个老太婆啥都不做光看这些人进出都觉得累了，更别提她们两人。
　　两人应下，一前一后去洗了澡。
　　直到躺下，已是亥时。
　　天很冷，林霜往江怀贞怀里缩。
　　江怀贞忽地想起昨日秦冲提的“妻”字，再想到上一世林霜去给秦家冲喜的事，虽然两人之间没什么，但到底还挂着他姨娘的名头那么多年，不禁心里泛酸，伸手将她紧紧揽住。
　　林霜感觉到她收紧的手臂，以为她想要，捏了捏她的手臂道：“昨晚闹到半夜还不够吗？床都松了，再闹奶就能听得见了。”
　　这张床前段时间刚修了一轮，可能是年代久远了，又可能是最近蜜里调油，只要不来葵水，几乎每天晚上都来，老床也禁不住折腾，才修好没几天，这不一动又开始吱吱呀呀地响，比没修之前还要过分。
　　昨晚上这人不知道从秦冲那里得了什么刺激，晚上回来发了疯地要她。后来床响得厉害，怕老太太听到，不得不下了床，倚在床边的柜子边上站着弄。
　　这会儿刚洗完澡，被子里暖乎乎的，林霜不想起来光着身子站到床边去，还一站就是半宿。
　　往时这么一说，江怀贞或许就会收手，抱着她安心睡觉。
　　可这会儿却没见吱声。
　　林霜从她颈窝里抬起头，蹭了蹭她的下巴。
　　“还是想要？”
　　江怀贞没说话，修长的手掌摩挲着她的腰，心里酸溜溜地吃着醋。
　　昨日秦冲那模样，他迫切想利用林霜帮他复仇夺权，但同时也能看得出来，合作是真，然而假公济私也是真，他应该是喜欢林霜的。
　　当这个意识一旦出现，就怎么消也消不掉。
　　林霜不知她心中想法，见她执着要做，又被她一上一下地揉出一团火来，于是拍了拍她的腰轻声道：“你不怕冷你就坐上来，我吃你的。”
　　江怀贞迟疑了一下，便松开坐起身，褪去衣裙，分腿跪坐下来。
　　林霜抬着下巴，循着香气便吻上去。
　　舌尖才搔过去一两下，嘴巴鼻尖就湿答答的了。
　　比起林霜，江怀贞明显内敛许多，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只有靠得很近的时候，才发现她鼻尖微微地轻喘。
　　两条修长的手臂紧绷着，紧紧抓着床头的架子。
　　床架的长梁裂开一条缝隙，稍微一送上去，它就吱呀一声响，两人极其克制着，不敢发出大动作。
　　江怀贞两边脸颊烫呼呼的。
　　隔壁江老太偶尔发出两声咳嗽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风呼呼地刮着。
　　她微微摆着腰。
　　勾得林霜不要不要的。
　　直到被一口咬住，一个激灵，绷紧了将林霜的脑袋夹住。
　　好半晌才放松下来。
　　翻身下来躺到被窝里。
　　林霜爬过来，吻住她的唇。
　　她尝到了自己的味道。
　　“到了吗？”林霜轻声问。
　　江怀贞嗯了一声。
　　林霜道：“我也想要。”
　　作者有话要说：
　　闻点车尾气，一个姿势三本书用，也是黔驴技穷了[黄心]


第118章 阿鸾长玉3
　　眼看就要过年了，平日里的聚会也开始多起来。
　　酥香坊，几个年轻的姑娘正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开心。
　　“阿园，你家里给你相的夫婿是长什么样的？”
　　阿园闻言，耳朵一红：“我就匆忙看了一眼，过后就不记得了。”
　　“肯定长得不赖，不然你能答应？”
　　“反正都是两个鼻孔一个嘴巴，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不答应还能怎样，这辈子不嫁人难道你还能有别的出路？”
　　说到这，几个女孩齐刷刷看向薛鸾。
　　薛鸾正低着头往嘴里送了一口荷花酥，见她们都看自己，道：“别看我，我现在忙着搞钱呢。”
　　“真羡慕你，我爹娘但凡帮我谋划一分，我也不用这么着急着要嫁人。”
　　薛鸾不能否认家里帮忙这件事，毕竟要是没有爹娘的支持，她就算心里有想法，也不可能有办法实现。只是还不待她开口，旁边的另外一小姐妹道：“哎，咱女人家，何必那么辛苦在外头打拼，那多累啊，反正我不愿费这个劲。”
　　“你以为在后宅就不累啊，晨昏定省，生儿育女，处理家里家外鸡毛蒜皮的大小事，婆婆小姑对你不满，处处挑刺。回头自家男人口袋里有点钱了，还要往家里纳上一两门妾室，这辈子都不得安生了。”
　　“他说这辈子不纳妾的。”
　　“切，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种话你也信？除非是穷得纳不起。”
　　“阿鸾她爹不差银子，不也是不纳妾？”
　　“这天底下能有几个薛大夫，你看看你爹就知道了，天底下的大多数男人都是你我父兄那样的货色。想知道咱们以后夫婿是怎样的，看看身边亲戚家的儿子就差不离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可临近离别，又一个个变得怅然，随后提着糕点，一个接着一个离去。
　　薛鸾看着纷杂的桌面，低着头，继续吃手上的荷花酥。
　　店铺外，一辆马车经过，帘子撩起，露出一个女子好看的脸部轮廓。
　　女人一双眼睛往外随意地扫了一眼，看到了坐在窗边的女孩。
　　车帘放下，随后传出一句“停”。
　　端午望了一眼眼前的酥香坊，忙将缰绳拉住，停到路边。
　　“小姐，小小姐今日不过来，你又不喜欢吃糕点，怎么停这儿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喜欢吃糕点了？”李长玉淡淡道，扶着她的手下了马车，将身上的披帛裹了裹，朝店面走去。
　　店里的女孩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未朝门口看来。
　　端午此刻也看到她，嘴巴一张，正要与她打招呼，却被李长玉一瞪，赶忙噤了声。
　　“想吃什么自己点。”李长玉说完，坐到上次来时坐的那张桌子。
　　端午听李长玉这般交代，眉开眼笑地一连点了三大盘的糕点。
　　等坐下的时候，看到李长玉那双警告的眼睛，发现自己挡住了她的视线，赶忙抬了屁股，挪到侧边去。
　　糕点上来，便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
　　李长玉一个没动，看着她吃，时不时抬起眼神扫过窗边的方向。
　　上次见面是两个月前，那时候还颇有些珠圆玉润的样子，如今下巴变尖了，腮边的婴儿肥就只剩下一点点。
　　“小姐，这个芋头糕特别好吃，粉粉的香香软软糯糯，一口咬下去，唇齿间都是芋头的味道，都不舍得吞下去。”端午边吃边点评。
　　香香粉粉，那肯定很好吃。
　　李长玉低头，捏了一块也送进嘴里。
　　还不错。
　　“小姐，这个荷花酥也好吃。”
　　李长玉瞥了一眼：“腻，不吃了。”
　　“薛鸾小姐也点了这个呢，上次她就点了一大盘，她真的很爱吃这个。”端午压低声音道。
　　李长玉手指动了一下，又拿了一块荷花酥放进嘴里。
　　真甜，小姑娘家家都爱这种甜味吧。
　　而此时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薛鸾也回过神来，朝店里望了一眼，当目光碰到李长玉那张不带一丝瑕疵的脸庞，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站起身，朝这边走来。
　　“长玉姐姐，真巧，你也在这里呀。”
　　李长玉喉咙里嗯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巧了，两次都是在这个店里碰到你。”
　　端午抬起头，两只眼睛来回转一下，最后选择低下头去，继续吃自己的糕点。
　　“姐姐还想吃什么吗？我做东。”薛鸾忙道。
　　李长玉看着桌子上几大盒糕点，摇了摇头：“我吃饱了。”
　　随即冲着端午道：“拿你的东西去那头吃。”
　　端午赶忙站起身，将盘子拢起来端到另外一桌的位置上。
　　薛鸾抿着嘴笑笑，拉着凳子坐下来。
　　门外正好有风吹进来，随着她的动作将她的衣裙吹起，身上淡淡的药材的清苦，混合着少女特有的甜暖，卷在风里面，擦过李长玉的鼻尖。
　　像是杏花的味道，又让人想起雨后的竹林。
　　“最近顺利吗？”李长玉问。
　　永安药铺正式更名永安堂，医馆和药铺分开，后者留给小女儿经营，周边的人听说了，她自然也有所耳闻。
　　薛鸾道：“还好。”
　　说着眼睫微微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年纪小，见识浅，做这种活又怎会顺利。那些独自面对刁难时的委屈，深夜对账目的头疼，都还只是开始。
　　但既然是自己选择的路，就算磕磕绊绊地，也要一步一步走完，将路子走顺。
　　“嘴硬。”李长玉道。
　　薛鸾笑笑，转移话题道：“姐姐来给凝儿买糕点吗？”
　　说着偷偷打量着李长玉修长的脖颈线条，那里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在衣领间若隐若现。
　　李长玉摇头：“我自己想吃。”
　　薛鸾看着空无一物的桌子，轻轻“嗯”了一声。
　　心里却有些不太相信，毕竟眼前这个看上去高贵清冷的女子，看着就不像是喜欢甜食的人。
　　李长玉问：“上次不是说要让我给你撑腰吗？看来是不需要了。”
　　先前有人在济世堂闹事，这事她听说了，也听说事情的源头来自永安堂，但最后这件事还是给摆平了，没人闹到衙门来，她自然也无从插手。
　　“要的。”薛鸾忙道，“姐姐的这一句承诺，便是我能横冲直撞的底气。”
　　父母支持自不必说，但李长玉是官府的人，外边有人对永安堂虎视眈眈，李长玉答应为她撑腰，确实给了她很大的底气。
　　只要有人敢伸出黑手，她便要去告状。
　　只是眼下这些事情，霜姐姐和怀贞姐姐都出手帮忙了，尚在掌控的范围之内。
　　有些人情用一次少一次，她不敢太过麻烦李长玉，生怕给她带去困扰。
　　还有，她……挺不想让李长玉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不过照目前来看，李长玉似乎并不怕麻烦。
　　李长玉并没有继续追问，看着她清减了许多的小脸，问道：“闯入大人的世界，是不是很难？”
　　薛鸾咬着唇，好一会儿才回道：“都是要走到这一步。”
　　谁也逃不开。
　　小姐妹们要出嫁，要为人妇人母，从此后，也许还要担起一家的生计，再也不是父母跟前的那个娇娇女。
　　有时候天真的成熟，就在一瞬之间。
　　李长玉看着她水润润的一双眼睛，说道：“有什么困难，便来找我。”
　　“好。”薛鸾应着，声音一如既往软软的。
　　李长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好好吃饭，女孩子珠圆玉润的才可爱。”
　　这句话来得突然，薛鸾一下子红了脸，耳尖都染上淡淡的粉色。
　　她这两个月来忙着盯药房的布置和改造，小时候学的那些医药知识生疏了，便日夜补上，还跟着父亲拜访药商，早起晚睡，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有了更大的目标，嘴也没那么馋了，零食糕点几乎都不碰，姐妹们约了好几次都没能出来。
　　今日好不容易赴约，点了几样糕点，却发现再没有从前那般香甜。
　　不知不觉间，才发现自己腰间的软肉消减了许多，连袖口都松了些。
　　“姐姐……喜欢珠圆玉润的女孩子……”
　　“嗯，喜欢。”李长玉答得干脆。
　　原本锤炼了两个月已经淡定了不少的薛鸾，听到她这话，心里没来由地快速弹了一下。
　　她知道对方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大概就像问她喜欢吃咸豆腐还是甜豆腐的问题，她给了一个确切的答案。
　　可袖子里的手拿着手帕绞了又绞，最后低低地回了一声“嗯”。
　　两人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薛鸾余光瞥见被遣去隔壁买东西的杏儿回来了，正站在门外候着。
　　她不好再赖着李长玉，起身告辞。
　　看着窈窕的背影离去，李长玉扫了一旁桌子的端午，桌上又多了两个空盘子。她皱了皱眉，道：“再这么吃下去，你还能跑得动？”
　　端午立刻抗议：“小姐偏心，我吃多你就骂我说我胖，对人家薛小姐又是另外一个嘴脸！明明是你让我随便点的！”
　　李长玉无奈：“我什么时候骂你了？再说了，你能跟她一样吗？她那样圆润才可爱，你胖了就是一座塔——”
　　“你看，你就是有！”端午气鼓鼓地瞪眼。
　　“行行行，我不说了。”李长玉摆摆手，“打包两盒回去，回去再吃。”
　　“都给我的？”端午两眼放光。
　　“难道我吃？”
　　“不，小姐你不吃。”
　　端午笑嘻嘻站起来，又去挑了两盒。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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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杀年猪喽
　　今年的年来得特别快，又快又急，还没怎么地就到了年底。
　　养了一年的猪崽子终于可以出栏了。
　　老太太不用料理活地里的活儿，有空就割猪草，江怀贞又舍得放料，两只小猪给养得肥肥壮壮的，一头大约有两百来斤。
　　年二八那天，卢二巧把酱饼生意丢给两个儿子，早早就跟着女儿来帮忙杀猪。
　　胡桂英把孙康给扯上，孙康想到江家没个男人，又把老母捎上。
　　这时候正值年节，酱饼生意火爆，王芝妹没有办法分身，卢青在衙门有事，来不了，让二巧帮忙带了些礼过来。
　　薛鸾和薛夫人带着嬷嬷和丫鬟一起来凑热闹。
　　村里家家户户都在杀年猪，也没什么空往别人家里跑。不过张麦娘家没有养年猪，林霜没空出门，便让江老太去把一家子请过来热闹热闹。
　　村正听说有衙门小吏上门，忙带着冬至赶来，生怕江家没有男丁，不好招待外人。
　　按照当地风俗，年猪越早杀越好，林霜和江怀贞鸡叫便起来烧水。客人到的时候清晨的寒气未散，到处都雾蒙蒙的一片。
　　胡桂英自动请缨，要亲自操刀料理这头猪。
　　又不是什么好事情，江怀贞才不会跟她争。
　　等年猪被按倒在台阶上，胡桂英挽起袖子，手里比划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一脚踩住猪后腿，朝江怀贞和孙康扬了扬下巴：“按紧了！这货劲儿大着呢！”
　　江怀贞“嗯”了一声，手臂肌肉绷紧，死死压住猪腿。
　　孙康也咬牙发力，额头青筋都暴了出来。菜头挤在旁边，学着大人的样子，小手拼命按住猪尾巴，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嚷着：“我、我按住了！”
　　人手不够，卢二巧和张麦娘也跟着一起上阵，这猪挣扎得厉害，等半天胡桂英还没动刀子，卢二巧骂道：“磨磨蹭蹭的，还等什么呢！”
　　“等我呢等我呢——”林霜扛着大铁锅赶过来，挪到台阶下边接猪血，等着要做血肠。
　　胡桂英眼看铁锅放好，手腕一翻，刀尖精准地刺入猪喉，猪血“哗啦”一下喷涌而出，溅进铁锅里。
　　萍儿和一群小孩围在旁边，又怕又兴奋，捂着眼睛尖叫：“哇——杀猪了杀猪了！”
　　胆小的大花直接躲到萍儿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出脑袋偷看。
　　“别怕！”萍儿拍拍她，眼睛亮晶晶的，“待会儿血肠可香了！”
　　只有小花站在最前面，直愣愣地看着，没有丝毫害怕的感觉。直到听到“血肠”二字，才转过头来，咦了一声，口水沿着嘴角滴下来。
　　薛鸾晕血，看不得这场面，躲在屋里帮忙看火。
　　而另一边，江老太和孙大娘坐在矮凳上，手里剥着蒜，嘴里却也没闲着。孙大娘笑眯眯道：“老姐姐，你家怀贞可真是能干，家后面的柴火整整齐齐码了一墙，这小山谷给她料理得井井有条的，真是让人羡慕。”
　　江老太哼了一声，嘴上嫌弃道：“她哪里能干？整天就知道瞎折腾！”
　　孙大娘知道她嘴硬，也不拆穿，只是笑着摇头：“你啊，就是嘴硬心软。”
　　待林霜把猪血接完，张嬷嬷和张麦娘立刻接手，往血里拌面粉、撒调料，动作麻利。
　　张麦娘一边搅和一边念叨：“这血得搅匀了，不然灌的时候容易结块。”
　　张嬷嬷笑道：“这都多少年没弄过这东西了，平日想吃，在街上见有人卖又不敢买，肠肠肚肚的，怕他们弄得不干净。”
　　“那可不，这东西还是得自己弄得吃着才放心。”
　　胡桂英和江怀贞开始刮猪毛。
　　冬至提着水壶，将滚烫的开水浇上去，猪皮“滋滋”冒着热气。拿刀背轻轻一刮，黑毛便簌簌落下，露出底下白花花的皮肉。
　　江怀贞暼她一眼：“手法挺熟练啊？”
　　胡桂英笑道：“十岁开始家里杀猪我就跟着刮猪毛，我爹不让，我就闹，他没法子，只能随我去。”
　　两人动作麻利，没几下就把整头猪的毛给剃了个干干净净。
　　大门的门板子被放下来当案桌，垫了几张香蕉叶子，猪肉被分成两半，抬上桌来。
　　两人一人一边，剔骨切条。
　　卢二巧趁着肉刚割下来还热乎着，赶紧把准备好的盐巴给抹上去，一条条垒起来放到缸里腌制，等过两天入味了再拿出来烟熏。
　　孙康和菜头被分了个处理猪下水的活儿，待胡桂英将猪肚子里的肠肠肚肚给扯出来，两人就着老早就备好的热水，拿着猪肠子翻来覆去地冲水。
　　萍儿和大花站在一旁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孙叔，这肠子好臭啊！”
　　孙康哈哈大笑，作势要把水往她们脸上甩：“待会儿灌了血肠，你们吃得比谁都香！”
　　几个小姑娘吓得尖叫连连，飞奔散开。
　　厨房里热气腾腾，林霜开始淘米煮饭。
　　薛夫人挽着袖子在旁边切萝卜丝，刀工竟出奇地好。
　　“婶儿这手艺真不错！”林霜忍不住赞道。
　　薛夫人笑笑：“小时候跟着父亲在私塾，常要给学生们备饭，练出来的。”
　　就数薛鸾最闲，四处转悠，直到见到村正来了，想着明年乡亲们要跟林霜一起种药材，赶忙搬着凳子凑过去。
　　薛夫人看着女儿在那里比画着，村正不住地点头，放下心来，笑道：“别说阿鸾了，就连我，长这么大也都没正儿八经地看过杀猪。”
　　她是秀才的女儿，自小长在城里，这场面自然是没见过。阿鸾晕血，就更看不得这些东西。
　　外头卢二巧听见这话插嘴道：“姑娘家家文文静静也挺好，不像我们家桂英，小时候就是个皮猴子，不喜欢女红，偏就爱舞刀弄棒的，往年杀猪她跟着一起剔骨头，不过放血今年却是头一回，等回去了不知道要怎么跟她两个哥哥炫耀。”
　　“女孩子皮实点好，真干起事来，也不比男孩差。”张麦娘道。
　　“那可不，看霜丫头和贞丫头就知道了。以前桂英跟着她舅去衙门当捕快，混混沌沌的，一个月就知道混个几百文钱，有力气啊，不知道往哪个地方使。可自从跟了她俩后，长了不少见识，眼下看她办事似模似样，可有主张了，上月还亲手逮了个偷牛贼！”
　　卢二巧得意地挺起腰板，“我现在啊，也不用操心她的事了。”
　　一旁的孙大娘闻言，凑过来低声道：“要说变化大，还得是我家康子。”
　　她朝外头正忙活的几人努努嘴，“以前一天到晚鬼鬼祟祟的，尽想着一些歪门邪道赚钱，我都担心得不行，就怕他哪天在外头造了什么孽，被人给打死了都不知道。不过这几个月自从和她姐俩有来往以后，像变了个人似的，规矩了许多。”
　　“你瞧，这会儿正老老实实冲猪大肠呢。搁从前，这种脏活他早溜去赌钱了。”
　　卢二巧忙道：“歪门邪道可走不了，我听桂英说新来的县令来了以后就开始清查衙门风气，不少人遭了殃，咱还是得堂堂正正做人，不做亏心事，晚上睡觉也睡得香。”
　　孙大娘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么想，以前说他他可一点都不耐烦，最近倒是知道改了，我也放心了不少。”
　　厨房门口，几个女人围坐在大木盆旁，手上不停歇地忙着择菜。
　　菜还没熟，血肠就先出锅了，一卷一卷地冒着腾腾热气。
　　薛鸾赶忙过来帮忙，煮熟的血肠晕不了她，将血肠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端到正在忙碌的众人面前。
　　胡桂英正拿着砍刀对付最后几根筒子骨，见她过来，把刀往半空一抛，刀子转了个弯稳稳当当地插在砧板上，她笑道：“阿鸾妹妹，姐姐这刀耍得怎么样？”
　　薛鸾很给面子地道：“桂英姐姐这手艺，当真是一个‘绝’字！”
　　“有眼光！”胡桂英得意地扬起下巴，拿过一段血肠，一口就咬下半截。
　　滚烫的内馅烫得她直哈气，却还含糊不清地嚷着：“真好吃，咋比在家做的还好吃呢？”
　　正提着铲子走过来的林霜笑道：“麦嫂调的料好，你们可别贪嘴，待会儿还有硬菜呢。”
　　江怀贞也拿了一段，咬了一口，外皮弹牙，内里却嫩得几乎要在舌尖化开。
　　猪血鲜甜，混着葱姜的辛香，很是美味。最妙的是咬到中间肠子上自带的那小块肥油时，油脂“噗”地在嘴里爆开，顿时满嘴都是令人战栗的丰腴感。
　　她是第一次吃血肠，当真觉得好吃极了。
　　忍不住伸手去拿第二节，却见一旁的林霜正看过来，想到她刚才嘱咐桂英少吃点，稍微犹豫了一下，又把手缩回来。
　　林霜不忍心看她馋着，道：“再吃一节就不吃了。”
　　“哎哟——”胡桂英拖着长音起哄。
　　江怀贞一个眼刀甩过去，她立刻缩了缩脖子，假装专心剁骨头，嘴里却哼起不着调的小曲：“三月里来桃花开，小两口儿分不开……”
　　林霜想到江边的事，耳根泛红，匆忙转身回了后厨。
　　旁边的冬至哪里知道她们明里暗里说的什么，冲着胡桂英道：“桂英姐，你这曲儿调都不对。”
　　胡桂英笑道：“你会啊？你会你就唱，大点声，你怀贞姐爱听。”
　　江怀贞忍无可忍，踩了她一脚。
　　胡桂英嘶的叫了一声，这才收了嘴。
　　今天杀猪，自然是搞的全猪宴。天虽冷，可猪下水放不住，得趁新鲜吃。
　　林霜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锅铲翻飞，灶火映得她脸颊发红。
　　几个女人七嘴八舌道：“这猪肝得爆炒，可不能炒久了，久了就老了！”
　　“这汤闻着就鲜，把鲜味全熬出来！”
　　眼看汤成了，张麦娘往汤锅里撒了一把葱花，香气顿时更浓了。
　　薛夫人掀开砂锅盖，红烧肉的浓香呼地一下冲出来，她笑着道：“这肉焖得软烂，筷子一戳就化，待会儿怕是要抢着吃。”
　　再卤一个猪大肠和一个猪肚鸡，菜一盘接一盘地上桌，满桌子都是荤腥，油光水滑的，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江怀贞支了个小桌子，让冬至和菜头带着五六个小孩坐另外一桌，其余的大人攒了一桌子。
　　大人桌喝酒，小孩桌给她们兑了蜂蜜水喝。
　　薛家母女过来，买了一堆礼品，包括糖饼点心，孩子们吃着点心就吃饱了，根本就没心情吃饭，凑在一起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唯有小花在认真吃饭。
　　江怀贞背靠着小桌子，见其他孩子都在闹，便把小家伙抱过来，让她坐自己怀里吃。
　　小家伙也是乖的，夹什么吃什么，一点都不挑食。
　　一边吃一边拿着两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她看。
　　江怀贞明显是对小花比较有好感，萍儿虽然记在她们家的户口上，但萍儿怕她，平时都是黏着林霜。江怀贞稍微一沉着脸，她就躲。
　　可小花不一样，这小丫头不怕她，甚至还会往她怀里蹭。
　　她虽然面上不显，可心里却软了几分。
　　张麦娘乐得女儿跟她亲近，只是远远看着她们笑了笑，随后又跟旁边的卢二巧几人继续说话。
　　在场的女人就没有不能喝酒的，只是喝多喝少而已。江怀贞和胡桂英酒量还不错，几个妇人也都是半斤的水平，趁着兴头，都喝了不少。
　　村正陪着孙康，两人一盏接着一盏。
　　宾主尽欢。
　　临走的时候，林霜把早就提前装好的肉让大家一起带回去，孙康、薛家和张麦娘家都没有年猪，每人拿了个猪腿和三斤肉。
　　卢二巧和村正家自己杀了猪，没要肉，但也没空手走，林霜给他们装了些卤好的下水，让他们带回去下酒。
　　众人道别，笑声渐渐远去，山谷里终于安静下来。
　　江老太忍不住抹着眼睛道：“这都多少年了，家里总算热闹起来了，你爹要是还在，不知道该有多开心。”
　　她也是看出来了，真正阻止相邻往来的，其实并不是刽子手的身份啊。
　　江怀贞把她扶进屋去，给她喂了点水让她躺榻上歇息，她和林霜家里收拾了一遍。
　　早上鸡叫就起来准备，这会儿弄完了，也不过才午时刚过。
　　老太太喝了点酒，靠在炕上沉沉地睡过去。
　　萍儿和小伙伴们溜出去玩了。
　　厨房里的肉该腌的腌了，要吃新鲜的也吊了起来，架在炉子上。另外剩下的一些边边角角，林霜打算拿来灌腊肠。
　　江怀贞怕她累着，道：“你坐着歇息，告诉我怎么弄就行。”
　　林霜嗔道：“哪有那么娇贵的。”
　　上一世被折磨到那样的地步都能熬过来，这会儿弄点吃的倒做不了，那是不可能的事。
　　江怀贞抱着她亲了亲道：“那就充充气吧。”
　　她没来的时候，父亲也不在了，家里什么都没有，就连大过年也是锅冷灶冷。
　　今年不一样了。
　　她来了，就什么都有了。


第120章 谁伺候谁
　　新年很快就过去了，日子还是不紧不慢地过着。
　　如今家里的另外一个房间虽然建成了，但萍儿还小，依旧是先同老太太一屋，新建成的那间屋子添置了些家具便留着空，暂做客房使用。
　　若是放在以前，客房是无用的，江家祖孙与外人没有往来，也无人做客。
　　但今日不同往昔，即便江怀贞还挂着昌平县刽子手的身份，可现在村里村外已经没什么人再避讳她，像胡卢两家还有薛家人更是与她往来密切，胡桂英有时候待晚了还想赖着不愿走。
　　空了一间客房出来，便好上许多。
　　新房间的家具打好，便得添置一些被褥和枕头，于是林霜和江怀贞便驾着马车进城去采买。
　　回程路上，江怀贞坐在前头驾马，林霜嫌冷，缩在马车里没露头。
　　刚转过街角，便见一辆挂着青色帘子的马车缓缓停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
　　江怀贞眉头一皱，正要出声，却见那青帘子一掀，露出一张略微熟悉的脸。
　　来人竟是潘闵。
　　“江姑娘，真是巧啊。”男人手执折扇，微微倾身，语气温和得仿佛旧友重逢。
　　江怀贞一收缰绳，眼神冷了下来。
　　潘闵不以为意，自顾自下了马车，朝她拱手一礼：“上次牛黄之事，是在下唐突了。今日既遇上了，不如容我赔个罪？”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素色长衫，连折扇都选了素面竹骨的，整个人瞧着倒有几分清雅书生的模样。
　　江怀贞淡淡道：“言重了，你我本无交情，何来赔罪一说？”
　　“姑娘此言差矣。”潘闵叹了口气，面露愧色，“那日我一时心急，言语冲撞了两位姑娘，事后想起，实在过意不去。”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轻轻打开——里头竟是一把乌木柄的小刀，刀刃寒光凛冽，刀鞘上还嵌着几颗暗红的玛瑙。
　　“听闻姑娘善用刀，这柄‘寒鸦’虽不是什么名器，却也锋利趁手。”他语气诚恳，“权当是在下的赔礼。”
　　江怀贞扫了一眼，忽然笑了：“公子好大的手笔。不过，我用这样的刀，向来只沾恶人的血，你就不怕这刀有朝一日会沾了你的血。”
　　上一世林霜在秦家的遭遇，她可一直记在心里。
　　那日心上人声泪俱下，哭得鼻子发红，还有梦里那憔悴的脸庞和破败的身体状况，每想一次，便揪心一次。
　　但凡是秦家人，在她这里，便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此刻对上对待潘闵，更是没有任何的好脸色。
　　潘闵面色一僵，随即又笑道：“姑娘说笑了。若不喜欢刀，城东新开了家茶楼，不知江姑娘可喜欢喝茶，不如……”
　　江怀贞打断他，“不必了，你若真有心赔罪，不如离我们远些。”
　　说罢，她扬起鞭子，抽在马身上，马车绕过眼前的男人，哒哒往前行走，只剩下车轮子碾过青石板渐渐远去的声音。
　　潘闵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
　　马蹄声声，要不了多久就到了白水村。
　　等走到家门口，江怀贞跳下马车，掀起帘子冲着里头道：“到家了，下车吧。”
　　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抬头往里一瞧。
　　才发现林霜坐在车里，满面含霜。
　　想到刚才那事，心里不由得一个咯噔，软声哄道：“霜儿，到家了，抱你下来吗？”
　　林霜这才弯腰钻出车厢，拍开她的手道：“我自己有腿，不需要你抱。”
　　上一世她在秦家，不是没见过潘闵，也正因为知道这个人的为人，所以更为厌恶。男人没有不好色，但秦老夫人三令五申，不许他乱搞，至少在秦家，她不敢胡来。
　　而且当时林霜被药物折磨，人不人鬼不鬼，自然是入不了他的眼。
　　但现在是外头，老夫人手不会伸这么长。
　　见到江怀贞长得这么漂亮，便动了贼心。
　　对林霜来说，自己的女人被别人觊觎，如何能高兴得起来。
　　……
　　夯头把打好的床放牛车上运过来。
　　他腿脚不便，江怀贞便自己抬着木头进屋。
　　把先前旧的那张床给拆下来，堆到厨房的炉灶边当柴火烧，再把新床一点一点地组合上去，铺上床板、席子和被褥。
　　林霜坐在旁边缝补，愣是没上去帮忙。
　　等整理完床榻，江怀贞便扛着锄头下地去开荒了。
　　平日两人都是一起下地，但林霜这会儿闹着小脾气，见她也不来哄自己，干脆就没去。
　　直到酉时，起身去煮饭，才发现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正在厨房淘米。
　　见她过来，抬起头冲她笑了笑：“今晚我来煮饭，你歇着就好。”
　　林霜本来就没有真的生她的气，要真生气，那自己上辈子还给秦冲做了姨娘，该生气也是对方生气才对，但就是忍不住吃点小醋。
　　晾了她一下午，这会儿见她一脸讨好，心早就软了下来。
　　“忙了一天不累吗，还来抢我的活儿？”
　　江怀贞摇头：“不累，开荒能有什么累的。”
　　林霜又不是没下地干活，自不会把她的话当真。
　　江怀贞：“那个酸菜鱼我看着你做了几次，都记得怎么弄了，今晚我来做吧……你要是不想回屋，就在这儿看着，我要是哪一步没作对，再与我说，可好？”
　　早上从城里买了鱼回来，本就是打算做酸菜鱼。
　　林霜没有拒绝：“你弄吧，我给你看火。”
　　江怀贞见她应允，把煮饭的锅子架上去后便去收拾鱼片。
　　她刀工了得，先前也帮忙片过鱼，这一步倒是干净利落。
　　随后就是腌制鱼肉，骨头和鱼头另外加盐和酒拌匀放着备用，鱼片则加了蛋清和盐上浆。
　　到这一步，也没有问题。
　　接着下来切酸菜、辣子、姜末和蒜蓉备用。
　　又另外洗了一篮子的青菜，等会儿炒了配着酸菜鱼下饭。
　　等米饭冒出香味，鱼肉也腌得差不多了，林霜提醒道：“可以煮鱼了。”
　　江怀贞忙生火，把大铁锅架到炉灶上。
　　等锅烧热了，下猪油化开，再把鱼头和鱼骨倒进去煎。
　　直到鱼骨煎得两面金黄，林霜抬头瞄了立在锅边的那人一眼，江怀贞醒过神来，哦了一声，忙盛起来备用。
　　随后用一半的姜末好蒜蓉爆香，倒入辣子和酸菜翻炒，炒出香味。
　　炒得差不多了，她抬眼看了眼林霜，对方也望过来。
　　她问道：“鱼骨和鱼头是现在倒进来吗？”
　　林霜嗯了一声。
　　她便把盛着鱼骨的盘子端过来，倒进去。
　　眼看锅炒得要冒烟，林霜也不再矜持，冲着她道：“快加水。”
　　江怀贞忙放下勺子，去舀水。
　　平日手脚利索的一人，这会儿竟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这模样和她原本清冷寡言的样子实在有些违和，林霜唇角不由得勾了勾，加了把柴，把火烧得很旺，烧了半刻钟后，提醒她放盐调味。
　　江怀贞把盐罐子拿过来，舀了一勺，想了想，又抖了抖。
　　如此反复了几次。
　　直到突然被握住手腕。
　　林霜不知何时站到身后，带着灶火的热气笼住她：“笨死了。”
　　抓着她的手轻轻一颠，多余的盐粒簌簌落回罐里。
　　“下次要是还不确定，就尝尝看，宁愿加少了也不加多。”
　　江怀贞见她愿意贴上来，便知她不生气了，又看着炉子上这一大锅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咬了咬唇，心里欢喜。
　　只听林霜道：“锅里的菜可以捞起来了。”
　　她忙起身，去拿笊篱。
　　把锅里的鱼骨鱼头和酸菜捞起来，盛到大汤盘里，锅里就只剩下奶白色的鱼汤。
　　炉子里的火熊熊烧着，鱼汤在翻滚。
　　江怀贞把腌制好的鱼片拿过来，学着林霜之前的样子，抓了一把慢慢抖着一点一点下到锅子里面去。等下完了，随即又用筷子迅速打散后便不再动了。
　　等到鱼肉边缘开始变成白色，林霜忙提醒道，“快把肉捞起来，再等就化开了。”
　　江怀贞赶忙照做，快速地拿着笊篱把鱼片捞起来，铺到鱼骨和酸菜的上边，最后将烧开的鱼汤倒到大汤盘里。
　　有模有样。
　　林霜道：“还差最后一步。”
　　江怀贞舒了一口气，把方才剩下的姜末和蒜蓉给撒到鱼肉上，再烧锅热油。
　　林霜提醒道：“若是不知道油该烧多热的时候，就把筷子放进去，筷子起泡泡的时候就差不多了，有干辣子的话就放进去一起炸，没有便直接起锅。”
　　江怀贞立即转身去拿筷子，放进去看了一下，果然起了泡泡，才端起锅子把热油给淋到鱼肉上。
　　热油滋滋作响，香味扑鼻而来。
　　她颇为满意地把锅往灶台上一搁，看着林霜道：“霜儿，待会儿吃饭的时候，你不要说这鱼肉是我做的，好不好？”
　　林霜哪能不知道她那点小心思，八成是想诈一诈老太太的，挑眉道：“行，我不说。”
　　又催促道：“赶紧把青菜炒了，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马上！”
　　林霜往那盆酸菜鱼上撒了把葱花，端到外屋桌上。
　　江怀贞这边青菜“滋啦”一声下了油，锅铲翻得哗哗响，没两下就把青菜炒得油亮亮的。
　　自从年前烧了火炕后，畏冷的江老太就跟长在炕上似的，轻易不下地。这会儿听见林霜喊吃饭，才慢悠悠地挪下来。
　　萍儿那丫头一大早就跑出去野，可一到饭点，鼻子比狗还灵，准能踩着香味回来。
　　果然，江怀贞刚把青菜端上桌，小家伙哒哒哒的脚步声也准时在家外边响起。
　　萍儿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冲了进来：“好香好香呀，姑姑煮的什么东西好香呀。”
　　林霜拍了下她脑袋：“酸菜鱼，赶紧洗手去。”
　　“我爱吃鱼，我最爱吃姑姑做的酸菜鱼了。”萍儿一边嚷嚷一边往水盆边跑。
　　江老太念叨道：“大冷天的满村子疯跑，冻出个好歹，我可不管你。”
　　“不冷！我浑身冒热气呢！”萍儿甩着手上的水珠蹦过来，活像只撒欢的小狗。
　　林霜递给她碗：“自己盛饭，吃多少盛多少。”
　　萍儿忙应道：“好哒。”
　　舀完自己的，又跑过来拿老太太的碗道：“奶，我给你盛。”
　　江老太：“半碗就够，别给我盛多喽。”
　　谁料萍儿一勺子把碗堆了个尖，颤巍巍端到老太太跟前。
　　江老太眼睛一瞪，刚要开骂，江怀贞赶紧接过碗，拨了大半到自己碗里。
　　萍儿一溜烟钻到林霜和江怀贞中间。
　　林霜戳她脑门道：“让你盛半碗，耳朵丢外头了？”
　　萍儿扁着嘴：“想让奶多吃点嘛……吃多了身上暖和，就不用整天窝炕上了……”
　　江老太举着的筷子顿了顿，没再吭声，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入口，滑滑嫩嫩的。
　　“嗯，这鱼还是霜丫头做得地道。”
　　萍儿扒拉了口酸菜，鼓着腮帮子直点头：“好吃。”
　　林霜抬眼看向江怀贞，那家伙嘴角翘得老高。
　　她这才笑笑道：“这顿饭是怀贞煮的。”
　　江老太愣了一下：“不能吧，难道我舌头坏掉了？”
　　林霜道：“千真万确。”
　　江老太对于被自家孙女用食物荼害的日子实在是印象过于深刻，还是一时候没办法相信。
　　江怀贞倒也不计较这些，她学做饭，主要还是心疼林霜，不舍得每天劳累了一天她回来还得独自操心饭菜的事，自己能多做一点就多做一点。
　　萍儿没有吃过江怀贞做的菜，连连夸道：“大姐做饭真好吃，我爱吃大姐做的饭。”
　　江怀贞点头：“那以后大姐多做几顿。”
　　江老太听到这话，欲言又止。
　　直到晚上，小两口躺在新组装好的新床上，林霜翻了翻身，确定没有吱呀吱呀的声音，心里终于安定下来，冲着江怀贞道：“今晚你在下边。”
　　今天那谁的事，她还没打算就此揭过呢。
　　江怀贞没什么计较，只是没忍住逗她道：“你以为你在上边，又能鼓捣出个什么东西来？”
　　林霜闻言，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是在怀疑我的能力？”
　　说完不知想到什么，轻哼一声：“我说的在上边，可不是坐你脸上那回事。”
　　江怀贞轻笑：“要分那么清楚么？”
　　“是你先质疑我的。”
　　江怀贞道：“你不是心里存着气吗，我不想让你受累了伺候我，该我好好讨好你才是。”
　　林霜觉得好像也对，但又觉得不对。
　　到底是谁伺候谁。
　　想了想道：“你转过那一头去。”
　　江怀贞闻言，想到她的意图，脸色微红，褪了衣裙，转了个方向，趴在她身上。
　　林霜这下心满意足，抬着下巴，凑上前去。


第121章 培育灵芝
　　自从对付薛家的事失利，潘闵被秦老夫人臭骂了一顿。
　　几日来左思右想，越觉得不对劲。
　　永安堂那事除了他和几个心腹，就只有姚大夫知情，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一连想了好几天，直到小厮提醒，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秦表哥事发后出了一趟门，心中边有了些许疑惑，二话不说，直奔秦冲的住处。
　　推开门，却见秦冲端坐在房子的正中央，虽身形消瘦，眼神却清明锐利，哪有半分病态？
　　潘闵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秦冲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向门口，不紧不慢道：“表弟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屋说话？”
　　潘闵原本往回缩的步子又迈了进去。
　　四目相对，他眼珠子一转，直截了当道：“永安堂的事，是你通风报信？”
　　秦冲则看着他：“我身上的毒，是你下的？”
　　潘闵没想到他竟会如此开门见山，明显慌乱了一下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冲轻笑一声，忽然话锋一转：“我知道你瞧上了咱们县的那个女刽子手，也知道人家看不上你。不过，我倒可以帮你把她弄到手。”
　　潘闵眸光闪烁：“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男女情爱，本就是天经地义，表弟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潘闵吞了吞口水：“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还有事，得走了。”
　　说着赶忙转身，快步从秦冲屋子里往外走。
　　可身后的仍传来对方的声音：“那个女刽子手，和林霜，两人是一对。”
　　潘闵脚步一滞，回头道：“什么意思？”
　　“那个女刽子手，和林霜，名为姐妹，实为夫妻，两人有磨镜之癖。”
　　潘闵果然被这个消息冲得有些不可置信，但仍嘴硬道：“那与我何干？”
　　秦冲冷笑：“你要是想得到姓江的，这难道不是一个难得的把柄吗？”
　　潘闵盯着他：“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你绝不可能在帮我！”
　　秦冲：“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那个叫林霜的女子，当初她本该进秦家家门，成为我的妻子，阴差阳错却让姓江的给夺了去。你只要拆散她们，林霜自会回到我身边。”
　　潘闵觉得荒谬极了，可他确实对江怀贞念念不忘，要是抓住这个把柄，说不定真的能把那个女人给拿下。
　　他意味不明地看了秦冲一眼，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冲看着她的背影，高深莫测一笑。
　　那日与江怀贞会面过后，他便对两人之间的关系隐隐有些猜测，虽然不能确定，但不管是不是真的，不妨碍他拿来作为由头引诱潘闵入局。
　　“斗吧，”他轻抚着椅子的扶手，随后阴森森笑起来，“等你们斗个两败俱伤……”
　　……
　　惊蛰刚过，田间的冻土已渐渐松软。
　　江怀贞牵着惊雷下地时，晨雾还未散尽。
　　马儿鼻子里喷着白气，蹄子踏进泥泞的水田里，犁铧翻起一道道深褐色的泥浪。
　　江老太蹲在田埂边上拔野草，时不时抬起头，眯眼望着她在地里忙碌。
　　萍儿蹦跳地跑过来：“奶！我也要下田玩！”
　　小孩子天生就爱玩泥巴，这么大两亩水田在她眼里，俨然就是一大片玩乐场。
　　“玩什么玩！”老太太将扯出来的野草往地中间一扔，“一身衣裳穿不到半天就脏得跟个泥猴子似的，你要是能自个儿洗衣服了再下去。”
　　萍儿嘟着嘴。
　　水田旁边的药田里，林霜弯腰掀开药材上边覆盖着的秸秆和茅草，让药材更好地感受清风雨露。万幸的是，一个冬天过去了，这些药材还是长得很好。
　　不知想起什么她抬头，冲着江怀贞那边喊道：“怀贞，你犁完这块田，记得把东头的水沟清一清，昨天我瞧见堵了半截。”
　　“知道。”江怀贞应着，靴子陷在泥里发出咕啾声。
　　惊雷突然甩头打了个响鼻，尾巴猛地一甩，泥点子“啪”地溅了江怀贞满脸。她抹脸的功夫，这马儿竟拖着犁铧往旁边蹿，犁沟顿时歪成蚯蚓爬。
　　她脸上难得地多了点别的表情，笑骂道：“犟东西！”
　　“该！让你昨儿喂它吃带冰碴的草料。”江老太嘴上骂着。
　　那一头的林霜也小跑过来，麻利地拽住牛绳。
　　江怀贞趁机按住犁把，两人配合着把歪斜的犁沟重新拉直。泥浪翻涌间，惊雷终于老实下来。
　　地里的农活总是忙不完。
　　犁了地，除了草，施了肥，又马不停蹄地继续开荒。
　　新开荒的两亩地等着天暖起来就要下籽种植一年生的药材，这样一来，秋冬时节便能收获，也不用担心有些草药畏寒熬不过冬天。
　　家里的阴棚已经建好，也要利用起来。
　　阴棚种植的方法，是前世秦家在后来几年才从别的地方引用过来，林霜死之前刚收了第一茬草药。
　　现在她们要赶在秦家引进来之前就采用这个办法来种植珍贵药材，要带着永安堂短期之内进行赶超。
　　林霜已经迫不及待看到秦老夫人的那张黑脸了。
　　江怀贞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打理好两亩水田，随后便跟着林霜处理阴棚的事。
　　半亩地那么宽的阴棚，原本就是建立在荒地上，要除草，把石头和草根清理干净，深耕一遍，土薄的地方还得填土进行平整，最后再分陇，施肥。
　　因为要种的是三七、灵芝这些珍贵药材，一点都马虎不得。
　　阴棚里的草药就跟种菜一般，将半亩地大的地方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地，每块地种一样。而阴棚里一半面积要来种植三七，其余的是黄连和细辛，还要培育灵芝。
　　原本是打算要种人参，只是她们这儿地处中部地区，不像北边苦寒之地那样，有着人参生长的得天独厚的条件，冬季不够长，也不够冷，人参没有办法进入冬眠状态，养不活一年。
　　只好忍痛舍了。
　　“你什么时候把段木给搬过来了？”林霜看着阴棚角落，那里整齐码着一堆截好的枫木段，已经晾晒得差不多了。
　　“昨天傍晚，你不是说今天要种菌了吗，我得空就搬过来了，不费什么事。”
　　“自己一个人偷偷忙活，也不怕累着了。”
　　林霜说着，走过去，手指轻轻敲了敲木头，满意地笑道，“水分晒得刚刚好。”
　　早在年前两人就按照榆县药行街的老药农所教的办法在做准备。
　　她们选择了枫树来作为培育灵芝的段木，这些树木的木质部结构适合灵芝菌丝生长。
　　菌种正是来源于先前她们在后山上发现的那几株品质极好的灵芝，选取其菌盖边缘的菌肉作为菌种。将采集的菌种接种到用木屑和麦麸制成的培养基上，放在阴棚里进行培养，待菌丝长满后就可以进行培育。
　　待菌种培养起来后，将先前准备好的段木进行钻孔，将菌种接入孔中，埋在阴棚里等待它慢慢成长即可。
　　“开始打孔吧。”林霜递给江怀贞一把冲子。
　　江怀贞接过工具，便开始在段木上进行打孔。林霜则用木勺将菌种仔细地填进孔里。两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接好了十几根段木。
　　正忙活着，阴棚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可算找着你们了。”薛鸾掀开帘子进来，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我娘刚蒸的茯苓糕，带来你们尝尝。”
　　“你怎么来了？”林霜直起腰冲着她笑道。
　　薛鸾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开春了，我过来瞧瞧你们药材种得怎么样。”
　　说着视线落在那些接好菌种的段木上，又弯下腰细看孔内菌丝，“这菌种取得好，看菌丝颜色就知道是上品。”
　　“你竟认得？”林霜有些惊讶地打开食盒，茯苓的清甜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她说完又笑道：“我竟忘了你家中是做什么的了。”
　　薛鸾接过她递过来的糕点，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我是见过灵芝，但怎么种却不甚了解，只知道个大概。”
　　“我们也是头一回鼓捣这玩意儿，等几个月后就能见分晓了。”林霜说道。
　　“还要好久呢，”薛鸾撇撇嘴，又好奇地凑到土陇边：“这里种的是三七吗？”
　　“嗯，这边这一排是黄连，那边才是三七。”林霜道。
　　薛鸾点头表示明白：“行，你们忙，我四处看看。”
　　说着往阴棚那一头走过去，想看看三七幼苗是什么样子。
　　林霜便不与她客气，同江怀贞继续给段木钻孔。
　　薛鸾往看完阴棚里面，又往外边走，想看看她们的排水情况，走走停停站了半刻钟，等走到另一头，正走进去同二人说话，却见林霜不小心被一根木刺刺进食指。
　　眼看血珠要冒出来，薛鸾顿时脚步一顿，还不打算进去。
　　余光却瞟见江怀贞直接将林霜那根食指放进嘴里。
　　薛鸾觉得这举动有些唐突和说不出的怪异，下意识躲到门后，不敢发出声音。
　　自她长大后，就知道口腔等地方是十分私密的部位，轻易不会与人碰触，虽然同是女子，这二人的举动似乎亲密得过分。
　　她没忍住，透过门缝往里窥视一下。
　　而对于江怀贞的举动，林霜没有拒绝，反倒是带着嗔意看了对方一眼，任由她吸吮止血。
　　薛鸾心脏瞬间怦怦直跳，如擂鼓一般。


第122章 老太生气
　　江怀贞没想到，被拒绝过一次后，潘闵居然还敢凑上前来。
　　怕他打搅到林霜，她最后还是选择赴约了。
　　只是当听到男人将她和林霜的秘密抖出来后，她眼底带着几分嘲讽，夹杂着无限冷意。
　　潘闵死死盯着她，重复道：“江怀贞，你想好了，我并不想让你为难，实在是你过于盐油不进，与你好声好气你不予理会，我不得已才会选择出此下策。”
　　“你若是此时醒悟还来得及，你和林霜的秘密，从此以往就烂在我的肚子里。我会在城里购置一处宅子，专门为你所用。丫鬟婆子你想要几个便几个，一个月给你五两银子你随便花。你要是舍不得家里的老太太，便把她一起接过来，也好过窝在那破山谷里养猪种田强！”
　　“五两银子，好多呢。”江怀贞道。
　　潘闵了解过江怀贞的情况，两年前她为了挣钱给老太太治病才去当的刽子手，一年砍人头也不过六七两银子。看在她长得对自己胃口的份上，给她一个月五两，已经天大的恩赐了。
　　听她不咸不淡的语气，只当她确实觉得这银子多，因此脸上也露出几分得意。
　　“你只要好好听我话，银子都不是问题，我会好好疼你。”
　　江怀贞实在不愿这些话污了自己的耳朵，站起身道：“你想宣扬什么，尽管去做吧，不必专程来与我说一趟。”
　　她刽子手都能当，难道还会害怕别人异样的眼光？
　　自她来到西山谷，她们江家就没什么好名声过，不过是回到以前的境地，又不是不能活。
　　说完朝门口走去，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潘闵瞬间急了眼，猛地站起身，大声道：“江怀贞，你真是恬不知耻，连女人都能下得去手。”
　　江怀贞转头，看着气急败坏的男人，淡淡道：“你道德如此败坏，都能喜欢女人，我为什么不能喜欢？”
　　“你——天底下就没有女人喜欢女人这回事！”
　　“那是你孤陋寡闻，”江怀贞冷冷道，“做事情之前，你最好也要掂量自己一下，不要莽撞了，免得像先前那样，后悔莫及！”
　　“你什么意思？”
　　“在永安堂投毒的那药奴不叫梁生，叫秦升，至于是不是在监狱里撞柱自杀而亡，你我心里都清楚。周家那名心疾的病人，具体是怎么死的，你要是脑子不行了记不得，我也可以好心点告诉给你听。”
　　说完，她便不再给他任何眼色，转身离去。
　　潘闵何时被人这般威胁过，咬牙切齿地看着江怀贞离去的方向，似是要盯出个洞来。
　　很快，他大声叫来心腹。
　　“秦升那件事，还有哪些知情人没有处理？”
　　心腹赶忙回道：“除了王五，其他的都没了。”
　　王五便是秦升死了的当晚，守着牢房的狱卒。
　　“把他处理干净了，我要让任何人都拿不到一点儿把柄。”
　　秦升的案子是上一任县令经手，早就结案上报，没有新的证据，根本无法翻案。
　　但这个王五留着，就是个祸害。
　　只有死人才能守得住秘密！
　　“是。”心腹又问，“那周家那边？”
　　“周大郞不足为惧，他就算是死了，也不会透露半分。毕竟对他来说，弑父的名声传出去，那比让他死还难受。”
　　“明白。”
　　……
　　江怀贞回到家，并没有和林霜说这件事。
　　只是一如既往地扛着锄头下地干活。
　　两亩水田已经犁完，眼下才二月份，等天暖一些了再开始种地。
　　趁着这段时间得空，继续下地去开荒。
　　一连开了几天的荒。
　　这天，老太太晌午吃完饭后就出谷去了，说找严婶婆找公鸡来给母鸡孵小鸡，家里这些鸡母母子子混在一起，孵出来的蛋不好，她准备把以前的那只大公鸡下汤锅给孩子们补补身子。
　　严婶婆不在家，江大嫂给她拿了只小公鸡给她，她便回来了。
　　回来的路上却碰到一个身穿蓝色绸缎衣裳的男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江老太眉头一皱，往左挪两步，那人也跟着挪，她往右绕，那人又堵上来。她登时恼了：“后生仔，路这么宽，你偏要挡老婆子的道，是眼睛长在后脑勺了？”
　　那男人嘴角一扯，假模假样地拱了拱手：“老人家，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江老太眯起眼，上下打量他，“我可不认得你这号人物。”
　　“你不认识我，但是你孙女认识，我是她好朋友。”男人压低声音，故作痛心道，“她如今误入歧途，我实在不忍看她毁了自己，这才冒昧来寻。”
　　江老太一听“误入歧途”四个字，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她孙女即便是个刽子手，可行事光明磊落，岂容旁人污蔑？她当即啐了一口：“放你爹的屁！我孙女行的端坐的正，轮得到你在这儿嚼舌根？再敢胡说八道，小心她剁了你的舌头！”
　　男人不慌不忙道：“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你孙女不顾人伦，和你们家买来的那贱婢好上了，两人瞒着你做了夫妻。你说这事要是传出去，外边的人会怎么看待她，又怎么看待你。”
　　江老太如遭雷击，手里的鸡笼哐当掉在地上，小公鸡扑棱着翅膀逃了。
　　她嘴唇哆嗦着，指着男人骂道：“你胡说，我孙女才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你自己去问她不就知道了？”男人得逞，径直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
　　马车扬长而去，卷起的尘土扑了江老太一脸。她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会儿是孙女冷峻的脸，一会儿是林霜那丫头温顺的模样……
　　她脚步虚浮，浑浑噩噩地往山谷里走去。
　　想到两个丫头这几日都在忙着开荒，扶着路边的石头，想要过去一探究竟。
　　谁知才走到老槐树后边，就看到地头树荫处两个丫头挨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
　　定睛一看，自家孙女的指节扣着那丫头的后颈，而那丫头竟也乖顺地仰着脸。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间隙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将这幅画面衬得旖旎又刺目。
　　“轰”的一声，江老太耳边仿佛炸开惊雷。膝盖撞在树根上发出闷响，她浑然不觉疼痛，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
　　咔嚓——
　　枯枝断裂的声响惊醒了沉醉的鸳鸯。林霜慌得踩住裙裾，险些跌倒，被江怀贞一把揽住她的腰。
　　两人转过头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看到。
　　“是不是我听错了？”林霜道。
　　江怀贞：“我也听见了，不知道是什么声音。”
　　两人又朝周边望了望，没发现什么，林霜才伸手捏了江怀贞一把道：“让你不要在外头胡来，你偏不听，万一让奶知道了怎么办？”
　　江怀贞道：“总不能一辈子瞒着她……”
　　林霜摇了摇头：“别，上回光见着金锭子她就背过气去，要是知道咱们的事，我怕会惊吓到她。”
　　江怀贞抿了抿唇：“再等等，等有合适的机会再同她说。”
　　老槐树后边的江老太确实晕了过去，好一会儿才醒过来，等缓过来后，才偷偷从大树背后偷偷探出头去看，那两人还在弯着腰除草，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她撑着树干站起来，转身一步步朝山谷歪走去。
　　她要去找薛大夫。
　　这两个孩子做出这种事来，一定是得病了，得病了就得治。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事也不知道找谁说，心里就抱着治病这个念头，一路扶着路边的石头，朝村口走去，最后上了过路人的牛车，去到永安堂。
　　好不容易走到了永安堂，看着正在等待的一群病患，又生出怯意。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薛大夫说两个孩子的事？薛大夫会不会因为这个事唾弃她们？她也不知道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治那种病的药。
　　她觉得自己或许来错了地方，她应该去找仙婆。
　　对，找个仙婆来跳大神，兴许跳一跳就好了。
　　她刚要走，就被阿来看到了。
　　阿来认得她，赶忙迎上来问道：“江奶，怎么今天您一个人来的？江姑娘和林姑娘不一起吗？”
　　江老太看着阿来一脸的关切，不知道为何，眼眶一热，突然就落下泪来。
　　阿来见状，赶忙上前扶住她道：“您是哪儿不舒服吗？我扶您进去，先坐会儿，待会儿让薛大夫给您看看。”
　　江老太迟疑摇摇头：“……我没哪儿不舒服……”
　　阿来见她举止怪异，想到自家少东家和江林两位姑娘交好，又有生意往来，于是便把老太太安顿下来，给她端了水，随后去隔壁的药材坊找薛鸾。
　　江怀贞和林霜傍晚从地里回来后，一个忙着做晚饭，另外一个则负责料理家里几头牲畜。
　　眼看萍儿都出去浪回来了，老太太还不见人影，担心她出去找人聊天摔在路上了，江怀贞和林霜交代一声后，沿着山谷找出来。
　　到了严婶婆家，问老太太是否在这儿。
　　江大嫂道：“午间来问我要了一只小公鸡就回去了。”
　　说完江二嫂插嘴道：“我看她未时三刻左右又出来了，沿着村口方向去，我还叫了她两声，她应该没听到，没见应我。”
　　江怀贞听到这儿，心突然一提。
　　慌忙朝村口方向追过去，沿路问路边几户人家，都说见到江老太出去了，还有人见她上了一辆牛车。
　　江怀贞急得脑门子直冒汗，也顾不得说话，转身就往回跑，回家牵马。
　　林霜在屋里做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见她风一般地跑回来，又风一般地骑着马跑出去，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心里很是不安。
　　江怀贞是在出了村子大概半刻钟的路上遇到了薛鸾的马车。
　　等下马掀开帘子一看，自家老太太正坐在车里。
　　这才捂着心口松了一口气。
　　江老太见她寻来，却拉着脸，不愿看她。
　　江怀贞方才听江二嫂说老太太出谷的时间，就已经隐隐猜测到什么，如今见她这个样子，心下就明白了几分。
　　她今天和林霜在地头亲吻，被老太太看到了。
　　薛鸾把她拉到一边，轻声道：“她今天一个人跌跌撞撞摸到永安堂，似乎想做什么，但又不说，我爹还是给她把了脉，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心悸不宁，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江怀贞道：“我知道，她受了点惊，我一下疏忽，没将她看好，幸好被你遇见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说着又再次道谢。
　　薛鸾道：“我们之间还用这么客气做什么？走吧，你骑马不方便，我让马车先把她送回家再回城。”
　　江怀贞应下，上了马，跟在马车后面。
　　等到了山谷，薛鸾趁着天还亮着要赶回城去，便告辞离开。
　　老太太这个状况，怕是不好收场，江怀贞也没留她。
　　等她将薛鸾送走，老太太已经回了屋。
　　林霜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江怀贞牵着她回了东屋，道：“咱们的事，奶怕是已经知道了。”
　　林霜闻言，小脸一白。
　　江怀贞捏了捏她的手道：“知道了也好，就趁这个机会说开了。不过她那个性子，不会好那么快，说不定还会一直找咱们的茬，但不管她说什么或是做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林霜点头，“我知道，我不会惹她生气。”
　　江怀贞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有些心疼，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道：“闹她是非闹不可，可也不能让你受委屈，你避着她点就行，我会想办法说服她。”
　　“你有什么办法？”
　　江怀贞：“说不上什么办法，不过从小到大，她就没赢过我，当然她也没觉得自己输过就是，总之我会让她认了咱俩的事。”
　　她的话，让林霜吃了颗定心丸，她爱这样的江怀贞，能给她满满的安全感。
　　“嗯，你也别受委屈了。”
　　江怀贞安抚地笑了笑：“带着萍儿先去吃饭，其他的我会处理。”


第123章 公事公办
　　林霜带着萍儿去吃饭了。
　　萍儿见老太太和江怀贞都不出来，小声问道：“姑姑，大姐和奶怎么不来吃饭啊？”
　　“奶不太舒服，我们先吃，晚上你跟我睡。”林霜道。
　　萍儿听说今晚可以和她睡，立即高兴起来，但又担心道：“奶生病了吗？”
　　“没有，只是有些不利爽，你待会儿乖乖洗澡了去东屋待着，不要去扰了她。”
　　“知道啦。”
　　西屋里，江怀贞坐在炕边。
　　江老太面朝里蜷着，被褥裹得严严实实，活像只赌气的刺猬。
　　谁也不说话。
　　就这么熬到了卯时一刻，天黑了下来。江怀贞下炕点了油灯，走到炕边道：“奶，我扶你去茅厕吧。”
　　“用不着！”被窝里闷出一声冷哼，“我又没有瘸了，还要你扶？”
　　说着爬起来，颤巍巍下了炕，自己朝茅厕走去。
　　江怀贞远远跟着她。
　　待她出来洗了手，她说道：“奶，你晚饭还没吃，先吃饭好吧，吃完了好好睡一觉。”
　　江老太哼道：“不吃，饿死干净算了。”
　　江怀贞抿了抿唇，又跟她进屋。
　　老太太不高兴道：“你跟着我做什么？你真是有出息了，学男人讨媳妇，我没你这么个孙女！”
　　江怀贞也没回嘴，见她又躺下，她也坐到炕上，倚在墙角一动不动。
　　江老太闭上眼睛，打算来个眼不见为净。
　　祖孙两人就这么犟着，直到半夜，江老太突然惊醒，耳边传来“咕咕”的声音，才发现江怀贞歪在墙角睡得眉头紧蹙，肚子却一直在叫。
　　自己晚饭没吃，她也跟着没吃。
　　江老太气得不行，气她不顾自己的身子，想以此来逼她就范，一脚将她踢醒。
　　屋里的油灯一直燃着，江怀贞醒来，见老太太一脸气愤地瞪她。
　　“怎么了奶？”
　　江老太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她骂道：“你饿着肚子在这儿装什么可怜？想让我心疼？我告诉你，没门儿！”
　　江怀贞揉了揉被踢疼的腿，神色平静，只是声音有些哑：“奶，我没装可怜，你不吃，我也吃不下。”
　　“你——”老太太气得直哆嗦，“你这是要活活气死我！”
　　江怀贞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靠回墙角。
　　江老太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索性翻过身去，不再看她。可没过多久，她的肚子也“咕噜”叫了一声。
　　可她又拉不下脸来主动说吃饭，只能硬撑着。
　　江怀贞这时候却突然出声问道：“奶，你不认可我们，是不喜欢她，还是害怕？”
　　“我怕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你们这样就是不对！”老太太瓮声瓮气道。
　　“什么才是对的？我们没有碍着别人，也不是血亲之间的乱.伦，我们只是相依为命努力过好自己的小日子，这难道也不行吗？”
　　“什么行不行？外头的人要是知道了咋办？会怎么看咱们？”
　　“我们不说出去便是，只当是姐妹一起过日子，别人又从何而知我与她真正的关系是什么？”
　　“怎么会不知道，你当我是怎么知道你们的事？”
　　江怀贞一愣：“不是亲眼瞧见的么……”
　　说到这儿，很快就意识到什么，“是有人向你透露我和她的事？”
　　她以为老太太是撞破她和林霜亲热了才知晓她们的事情，没想到还另有隐情。
　　江老太哼了一声。
　　“什么人，咱们村子里的？”
　　“不认识，穿着宝蓝色绸衣，坐着马车来。你们丢人都丢到外头去了知不知道。”江老太也没瞒着，气鼓鼓道。
　　江怀贞听她这一描述，立马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原本还有些朦胧的眼神哪里还有睡意，一下子布满了寒冰。
　　“那人是不是一个拿着扇子，手上戴着扳指，年岁约二十五岁上下？”
　　江老太转过头来：“你认识他？”
　　“认识，他是秦家秦老夫人的侄子，先前去隔壁村打算抢走冯二家牛黄的男人。”
　　江老太一听是秦家人，气急败坏道：“竟是这些黑心贼，你怎么惹到这些人了？还让人专门把我堵在路上说这事？”
　　江怀贞叹了口气，道：“有些人存心找茬，不需要理由。”
　　“我不管这些！”江老太道，“这事你得赶紧解决了，回头你们的事传出去，往后出门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我会处理好。”
　　“我说你和那丫头的事。”
　　屋内陷入死寂。江怀贞缓缓抬头：“那奶说，要怎么处理我吧。”
　　江老太没好气道：“我让你们断了关系，我处理你什么？”
　　“断不了。”江怀贞声音很轻，却像钉进木头的钉子，“是我死缠着她，你想要我断了，我做不到。”
　　“你——我真是白养你了。”江老太生气极了。
　　江怀贞闭上嘴，没再说话，缩着腿倚着墙，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不知道在想什么，抑或是什么也不想。
　　江老太看着她这般模样，记忆突然翻涌。
　　当初她生病的时候，几次昏迷过去，这死丫头就一直守在床边。
　　有次醒来，她也是这么靠着墙坐着，眼神迷离孤单，像只被雨淋透的雏鸟，孤零零地缩在那儿，看上去特别可怜。
　　不止她这般可怜，连自己那死鬼儿子，也是孤家寡人，独来独往，闷了就买点酒喝，弄出点声响来，显得家里热闹。
　　一样可怜。
　　老太太回想过去的日子，心里越发难受。
　　家里是什么时候开始热闹的，是那丫头被买回来以后。她会烧一手好菜，祖孙两人对吃饭才有点期待，她会赚钱，日子一点一点地变得富足起来。
　　有了盼头，心里变得充盈。
　　孙女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多，整个人像是从一具尸体变成了一个活人。
　　后来她们又捡了个另外一个小丫头，还养了兔子和猪，还买了马，越来越多的人爱往山谷里跑，家里变得越来越热闹了。
　　那丫头千般好万般好，可偏偏不是个男人。
　　这世道容不下啊。
　　江老太难受极了。
　　她倒不是觉得男人有多好，只是这世上就没有女人在一起的道理，她们这般，是会让人瞧不起，以后是要活在人们的茶余饭后中。
　　她实在不忍心她们受人议论，被人鄙夷。
　　隔日。
　　晨雾还未散尽，窗纸透进青灰色的光。江老太一睁眼，就见个黑影直挺挺立在床前，惊得她心口突突直跳。
　　等醒过神来，骂道：“作死啊！天没亮就装神弄鬼！”
　　“奶，我进城办事。”江怀贞对她的态度早已习惯，“灶上煨着粥，你好好吃饭，莫要为难林霜，想打想骂，等我回来再打骂便是。”
　　江老太没想到自己养大的孙女居然防她防到这个地步，生气道：“我一把老骨头能打得过她吗，我知道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有了媳妇了，就忘了我这个奶！”
　　“忘了便忘了，反正我也不是你亲奶，你爱怎样便怎样，我懒得管你。”
　　江怀贞道：“不，你是我亲奶，只是她是要陪我一辈子的人，我谁也舍不了。她性格柔软善良，又因为你是我祖婆，她不会忤逆你，但我也不想她为难。”
　　“奶，要是没了她，我这辈子就只能一个人了。”
　　这话刺痛了江老太，孤家寡人孤苦伶仃，便是江家人的命运。
　　她背过身子，后脑勺对着江怀贞。
　　江怀贞道：“昨天夜里你说那个人的事，我会想办法去料理他。”
　　说完，转身出门去。
　　等江老太再转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屋里了。
　　……
　　江怀贞一大早就到了衙门。
　　李长玉见到她的时候，并未觉得意外，问道：“有何事？”
　　江怀贞开门见山道：“七月底洪灾时，有个叫梁生的欲往永安药铺水井投疫布，恰好为我撞破，最后报了官，梁生被逮捕，送到衙门。但听说此人畏罪自杀，死在衙门的监狱之内，此案便就此结案。”
　　潘闵这次敢找上老太太，下次就敢闹出更大的事，她虽然不怕外人知道她和林霜的事，可也不是软柿子，任由这么个人随意拿捏。
　　连带林霜上一世的仇，新仇旧恨，是该一起算了。
　　但是想要动潘闵，势必跳不过秦家。依眼下她所掌握的情况，秦升的事就是其中一件。她想利用秦升的事，撬开一个口子，将秦家给掀出来。
　　李长玉执笔的手顿了顿，“我也听过这个案子，是有这么回事。”
　　江怀贞道：“梁生身份不明，投毒动机不明，如何能界定是畏罪自杀？我恳请刑幕重新调查此案。”
　　李长玉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道：“此案结案接近一年之久，案宗早就递交上去，判决文书也已经下发，岂是你想翻案就能翻案的？”
　　江怀贞道：“永安药铺当时是为老百姓提供免费的药汤，此举挡了别人的财路，城内不知道有多少人因此心生嫉妒，可以推测出梁生背后是有人指使。如今案子了结，背后的人却仍逍遥法外。倘若危机不除，往后只会闹出更大的乱子，李姑娘既是县尊的幕僚，不该坐视不管才是。”
　　李长玉却不紧不慢道：“倘若当真如你所言，那也不过是商户之间的恶意竞争，县尊事务繁忙，怕是没空参与其中。”
　　见江怀贞仍站在原地，她又道：“官府办案，若非专项整治或上级特意交代办理，若无民众报案，无苦主告状，循律不得进行翻案。等你找到新的证据，再按照流程报官吧。”
　　证据？
　　江怀贞眼底暗芒微闪。之前的证据早就呈上去，彼时是由前县令和何县尉过手，倘若那些证据已经用上了，也没能起什么作用，现在便不能再用了。
　　她现在去哪里寻找新的证据？
　　“说来奇怪，你与林霜不过是目击者，此案结果与你们何干？为何还纠缠不放。”李长玉问道。
　　江怀贞早就想好了说辞，面不改色回道：“永安药铺扩大经营，我们家投了银子，担心背后之人还会继续出来搅和，才会有此一举，但求能永绝后患。”
　　这倒是个好理由。
　　李长玉挑眉：“薛家都没你这般急切。”
　　江怀贞道：“薛大夫宅心仁厚，他大人大量，不愿与人结怨，但我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只想揪到幕后之人。”
　　李长玉这才轻笑：“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自贬自己小肚鸡肠。”
　　江怀贞：“实话实说而已，我也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好的事。毕竟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自然要穷追不舍。”
　　李长玉听完她这一句，敛去脸上的笑意，背过手道：“正如我方才所说，没有由头，我无法替你们翻案。”
　　江怀贞心里有些失望，但也知道对方并没有理由要帮她，况且衙门办事是要按章程来，对方并没有错。
　　再继续纠缠下去也无用，于是便告辞离去。
　　谁知刚走到门口，李长玉将她叫住：“去找狱卒王五，秦升死的当晚，是他当值。据我所知，他几日前辞了工，不出意外的话，怕是要出意外了。”
　　江怀贞脚步一滞，定了一下，随后便走出门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张内容比较连贯，就放一起了


第124章 王五死了
　　江怀贞出了衙门后，上马却先回了白水村。
　　王五她自然是认得的，作为刽子手，行刑之前都会往牢里走一趟，主要了解行刑的对象，因此她先前和此人对上过几次。
　　衙门为了方便狱卒履行看守工作，为这部分人员安排了住宿的地方，但王五于四日之前已经辞工，是不可能再住宿舍了。
　　想要找到他，就必须赶往其所在村子。
　　经李长玉这一提示，她几乎可以认定，秦升一事，王五应该是逃脱不了干系了。
　　她原本想只身前往，但又担心自己过去了那边可能会出现状况，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得回去和林霜说一声，万一出了什么事，她们着急。
　　而早上自从江怀贞进城后，林霜为了避免和江老太单独对上，便早早带着萍儿下地去。
　　江怀贞回来的时候，直接去了地里，把李长玉给的提示告知于她。
　　昨日潘闵故意将两人的秘密透露给江老太这事，江怀贞也是昨天半夜才从老太太那里得知。
　　这件事已经上升到家里的人了，她不敢瞒着林霜，天不亮起来就去东屋和她说了这事。
　　林霜听后十分恼火，原本还想着这辈子只要远离秦家就能过安稳日子，却没想到还是不能如愿。
　　“潘闵与我们不过是一面之缘，他绝无可能知道我们的事？就算是瞎蒙，也蒙得太准了吧。”
　　江怀贞才带着歉意道：“我估摸是那天去赴秦冲的约，交谈之间被他觉察了。后来潘闵找上我，进行威胁，我没当回事，还反过来警告了他一番，他恼羞成怒，就把这事捅到奶那里……”
　　“所以是秦冲觉察，然后将这个秘密交换给潘闵，潘闵才找上门来？”
　　江怀贞点头。
　　而且她怀疑，王五之所以跑路，或许就是那日她威胁潘闵之后，对方怕她抓到把柄，才会立即安排让王五辞工。如此一来，就算她们以后想要拿这件事对付他，也找不到证据了。
　　一想到或许是这个原因，江怀贞心里就懊悔得不行。
　　林霜看着她自责的样子，想着那天她会完秦冲回来，晚上发狠了折腾自己的事。
　　情人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秦冲应该是在她面前提起一些名分的东西，她被刺激到了，被套出话来也不奇怪。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在意自己。
　　想到这，哪里还会责怪她，反而安慰道：“这事就算不是他们捅出来，将来也还是会有这一天。既然都要解决，现在它来了，咱们也无需害怕，好生应对就是。”
　　江怀贞自是应下，抬着眼睛看着她道：“我们俩的事就算外头那些人知道了也无妨，咱们过日子，碍不了任何人，我不怕的。”
　　林霜笑笑：“我也不怕，最糟糕也不过是回到以前在山谷里不被打扰的日子，没什么大不了。”
　　江怀贞吃了颗定心丸，才决定前往衙门请求李长玉帮忙，看看能否从秦升这里撕开一个口子。
　　好在最后李长玉给了她提示，让她去找狱卒王五。
　　“我去一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晚上要是不回，你便去找桂英。”
　　林霜一听，并不答应：“我跟你一起去，万一有个什么，你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大有不带着她不罢休的意思。
　　江怀贞拗不过，只得将她拉上。
　　但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王五跑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房子。
　　村民道：“你们来得不是时候，王五去庆州走亲戚去了，说要去半年后才回来。”
　　“走了？”林霜不禁有些吃惊，“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天不亮跟着一辆马车走了。”
　　“你们亲眼见的吗？”
　　“嗐，这村尾就他家一个人，那日辞工回来偷偷和我要去庆州，隔天早上就有马车来接人，那还有假的？”
　　那乡邻说完便走了，留着二人站在房子附近大眼瞪小眼。
　　林霜眉头微蹙，看着江怀贞轻声道：“人不见了，那就更能证明王五和秦升一案定有关联。但现在人跑了，证据也没了，后面想要再举证，就更难了。”
　　两人正要离去，林霜转身的时候不小心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下，她连忙抓住房子门口的石磨稳住身形。
　　一旁的江怀贞见状，赶忙来扶她。
　　林霜不知道想到什么，顺势蹲下来，摸了一把地上。
　　谁知这一摸，整个人瞬间脸色煞白，猛地收回手站了起来。
　　捂着心口心脏怦怦直跳。
　　江怀贞见她脸色不对劲，赶忙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了？”
　　林霜看着她，摇了摇头。
　　她先前和江怀贞坦白了重生的事，却忘了还有一件事没有跟她交代，那就是触地的能力。
　　她被吓得嘴唇有些发紫，紧紧捉住江怀贞的手臂道：“怀贞，这屋子地下有具尸体……”
　　江怀贞闻言，神色一凛，问道：“你怎么知道？”
　　林霜压低声音道：“这件事回去再跟你说，但是这屋子下边确确实实有具尸体，埋得有点深，在上边根本没办法觉察到。”
　　江怀贞牵着她的手，往屋子四周走了一遍，最后确定埋尸的地方就在卧室的床下。
　　床底下的土地已经被平整，并且用砖头给码得整整齐齐，屋里很暗，床底更是一片漆黑，如果不把床榻移开仔细观察，未必能发现这一处才被重新填埋不久。
　　尸体应该是经过特殊处理，闻起来并无尸臭，是以一般人进屋后是闻不出什么东西来。
　　“先回家再说。”
　　说着，拉着林霜的手上马，往家里的方向去。
　　两人上了马车后，林霜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触地技能和她说了。
　　江怀贞叹息道：“苦了一辈子，最后把命给搭进去了，总算能捞了件好事。”
　　林霜贴在她身后，轻声道：“我原先和你坦白的时候，忘记说了，并不是有意要瞒你。现在我身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了，一点都没藏着……”
　　江怀贞却没接她这句话。
　　因为她和林霜之间还有一项秘密。
　　就是那个梦。
　　那个梦，她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告诉她，只愿她这一世走出来后，就不要再往回看了。
　　“怀贞……你不会生气吧？”
　　江怀贞转头看她道：“不会，一技傍身，比什么都强，这是好事。”
　　林霜见她神色坦然，也安下心来，搂着她的腰身问道：“那王五家那个尸体怎么办？”
　　王五这是被人灭口了，对外说是去走亲戚，实际上被埋在家地下。等半年过后再回来，尸体腐败，填下去的土壤和砖头颜色褪去，同化得跟周边的地砖一样，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就算是有人进了他的屋子挪开床，若不仔细，未必能看出端倪。
　　这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上。
　　江怀贞想了想道：“无人报案，官府是不可能会毫无缘由地查到这里来，得想个由头，让人发现那具尸体才行。”
　　她倒是想直接去跟李长玉说自己在王五的床底下发现了尸体，可李长玉要是问她们如何发现，她该怎么解释？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
　　隔日一大早，古姚村一民妇早起去菜园拔菜，却见自家的大黑狗不知道从哪里叼来一根骨头，正咬得起劲。
　　她原本没太在意，只是一晃间突然发现那骨头似是一根人胳膊骨，顿时吓得尖叫起来。
　　隔壁邻舍起床的还没起床的都被这尖叫声吓醒，纷纷从家里跑出来查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民妇则尖叫大喊：“有死人啊——杀人了——”
　　等村正赶来，才发现村子里不知从哪里来了一群鬣狗，一直围在王五家四周转，嘴里吊着些各式各样的骨头，赶忙带人轰走了这群鬣狗，壮着胆子进屋一查探，才发现王五家卧室床底下的砖头被狗子们扒出来，露出一具惨白的尸体。
　　“快，快去报官——”
　　有人立即大声喊道，周围的人们瞬间作鸟兽散，几个腿脚好的早就撒着腿往城里跑去。
　　胡桂英是傍晚到的西山谷，进门就急急忙忙向林霜和江怀贞分享衙门内部的新鲜消息。
　　“仵作那边已查验，发现死者就是王五本人。”
　　江怀贞问道：“刑幕可说了什么了？”
　　胡桂英摇头：“倒是没说什么，但是已经让人把尸体给抬回来，王五家也被封锁了。早上才刚接到报案，下午她就已经到刑房来调取梁生的卷宗了。”
　　林霜明知故问：“这跟梁生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胡桂英瞥了她一眼：“你是装懂还是真不懂，先前梁生死的时候你们可没相信他是自杀的，咱们能那么想，刑幕那么聪明，当然也能想得到。而且今日提审了几个跟王五往来密切的人，其中有个相好说他去年八月不知从哪里得了一大笔钱，好一顿挥霍。这么一来，时间对上了，两个案子就关联起来。”
　　说到这儿，她信心满满道：“反正这案子落入刑幕手里，要是背后当真有人在指使，那抓到人也是早晚的事了。”
　　上次林满仓的事，还是李长玉过的手，林霜自然是信她的话，笑道：“既然是李姑娘接手，那便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而隔日林霜和江怀贞就被传唤去了衙门。
　　自然是因为前天二人出现在古姚村，随后隔了一天就发现了王五尸体，实在过于凑巧。
　　李长玉当然不会质问她们为什么会在古姚村，毕竟是她指点江怀贞去的，这次把她们叫过来，无非是走个流程。
　　但她还是疑惑道：“你们是如何发现王五的尸体藏在床底下。”
　　江怀贞道：“我们没发现，是鬣狗发现的，与我们无关。”
　　李长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王五家周边的腐猪肉是你放的罢？”
　　江怀贞抿了抿唇，回道：“我不知道刑幕在说什么。”
　　李长玉摆了摆手道：“行吧，不过分打探你们的隐私就是，既然这事与你们无关，两位可以回去了。”
　　王五一死，关系到之前的之前梁生的案子，她就有理由翻案。目的达到了，其他的，便不再去追究。
　　江怀贞既然是刽子手，与死人打交道，有些旁门左道也不足为奇。
　　回来路上。
　　林霜道：“这位刑幕倒是个识趣的。”
　　她还担心着到时候不好圆过去，想了好几个说法，没想到对方只问一次，没有得到答案就不再问了，省了她们一番功夫。
　　江怀贞道：“她是聪明人，幸好不是坏人，否则以我这样的笨脑子，是不可能玩得过她。”
　　林霜笑道：“才不笨，咱们普通人不需要太聪明，过日子够用就行。”


第125章 弃子潘闵
　　没有人能了解李长玉的能耐，仅一天的时间就召回梁生的尸体，时隔一年，尸身已经变成白骨，她亲自下场验尸。
　　自杀撞柱，通常为单次撞击，而且头骨的骨折线一般是呈直线形或蜘蛛网状，集中在撞击点周围，骨折边缘整齐。
　　但死者“梁生”，骨折线呈现出多处都不规则和交叉状，甚至出现凹陷性骨折，这不符合自杀撞击的状况。
　　由此可见，“梁生”是被他杀，而非自杀。
　　仵作被问责。
　　与此同时，王五的死因就显而易见多了，他是被人用锐器刺穿心脏而亡。
　　两起案件结合在一起，很快就得出一个初步结论：王五为人所收买，杀害犯人“梁生”，后来又被背后的人进行灭口。
　　问题是，谁是背后的人？
　　那么，还是得从“梁生”身上下手，他是被谁派遣去永安堂投毒？
　　薛大夫被请去问话，无非是问他是否有宿敌，或是否得罪了什么人？
　　薛大夫素来与人为善，况且无凭无据，自然不去随意攀扯任何人。即便是第二次有人企图栽赃陷害的时候，他已经从林霜得知是秦家人的手笔，但被嘱咐不能对外透露。因为一旦透出去，衙门若是询问信息来源，或许陷救命恩人于不义之地，最终他还是选择三缄其口。
　　李长玉从他这里，自然是问不出什么。
　　但也没有强求。
　　因为她已经锁定了“梁生”的药奴身份。
　　根据永安堂那些见过梁生的人所述，梁生此人双眼外凸，生前有癫狂、皮肤溃烂等症状。
　　而从尸骨上看，他骨骼发黑，牙齿腐蚀，与常人的尸体不同。
　　只有长期试药试毒者，骨骼可能因毒素沉积呈现异常色泽，同时频繁被灌服刺激性药物，牙齿内侧会有腐蚀性痕迹或异常磨损。
　　普通人家谁会豢养药奴？
　　答案呼之欲出。
　　……
　　南市一座不起眼的小茶馆包房内，何县尉看着眼前的老妇人，深深叹了一口气。
　　年轻时候造下的孽，如今年纪大了，还在还。
　　“这些年，凡你所吩咐，我没有不竭力满足的。能帮的我已经帮了，到了这个地步，我要是还插手，怕是连这个位置都坐不稳了。”
　　他今年已经五十七岁，这把年纪要是能混上个县令，还有点心气再打拼几年。但自从裴纳死后，朝廷派了新县令下来，他升迁无望，已经没有力气再往上爬。
　　只想着再混个几年，便致仕告老还乡了。
　　如今却出了这等事，要是查到他身上，他连这点小小的愿望怕是都不能如愿。
　　“李长玉已经泡在仵作房里两天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恐怕早已被她给查了个底朝天，这该如何是好？”
　　秦老夫人低垂眼眸，好半天才道：“这些年拜托你的事已经够多了，眼下这事，我会自己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何县尉叹道。
　　他年轻时与眼前的妇人是青梅竹马，只因他家境贫寒，高攀不上他们潘家，眼睁睁看着她远嫁到昌平县。后来侥幸通过武举考试，家里到处奔走疏通关系，总算找到人帮忙举荐。当时他看到举荐人给了几个县份的地方官职，毅然选了昌平县。
　　这一来，就是三十年。
　　期间没少帮她做事。
　　但如今却被她那不成器的侄辈给拖下水，多年的隐忍终于压不住，心中怨气横生。
　　秦老夫人道：“事已至此，只能断臂求生了。”
　　何县尉总算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没有任何反驳，饮尽最后一杯冷茶，起身出了茶馆。
　　秦老夫人看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寒风中，站起身，道：“回去吧，到家了找潘闵来见我。”
　　潘闵得到消息的时候，正躺在一个外室的床上，听到老夫人找他，猛地坐起来。
　　此时窗外黑沉沉的，更漏显示才亥时三刻。他心头突地一跳，姑母素来重规矩，绝不会这个时辰唤人。
　　“更衣！”他踹开跪地伺候的小厮，绸裤套到一半就往外冲，“可说了什么事？”
　　小厮摇头：“是老夫人身边的小丫鬟过来传话，那丫头嘴严得很，什么都没透露。”
　　潘闵心里没来由一阵焦躁，前几日江怀贞提起的那两件事，一直让他心中隐隐不安，生怕扯出什么大事来。他有些后悔不该听了秦冲的话，去招惹那女人，现在人没弄到手，反而惹了一身骚。
　　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等到了秦家，他一路小跑进入老夫人房间，战战兢兢地请了安。
　　“姑母找我，可是有什么要事？”
　　他来得匆忙，加上天黑，虽然在车上整理过一遍，但脑后的头发还有些蓬乱，衣带也绑得潦草，就连脸颊上还隐隐带着些胭脂的红印子，没太擦得干净。
　　如今屋内烛灯亮堂，照得那红印子越发清晰。
　　秦老夫人目光顺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昌平县的女刽子手，是不是长得极美？”
　　潘闵一听，心里突突直跳，赶忙低头道：“姑母，我与那女子并无瓜葛！”
　　“是吗？那你可知道，是她找到了王五的尸体？”
　　潘闵顿时魂飞魄散，脸上的血色也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仍下意识推脱道：“我不知道这事，王五什么时候死了？不是我干的。”
　　秦老夫人冷眼瞧着他：“我让你阻止永安药铺抢病人，你倒好，找人投毒。毒没下成，人被抓了。现在狱卒死了，官府就要查到秦家的头上来了，你告诉我，该怎么收场？”
　　“姑母，真的不是我干的——”
　　秦老夫人冷笑一声，“秦升的案子早已盖棺定论，县令没有确凿证据，绝不敢翻案。可你呢？”
　　她猛地一拍扶手，“为了裤.裆里的那点事，招惹了那姓江的女人，最后又自作聪明，杀了王五！”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这是把新的证据给递到那女刑幕面前，让她有机会翻了秦升的案子！”
　　“我替你娶妻纳妾，你在外头养外室，我一忍再忍。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把灾祸给引到秦家！”秦老夫人声音陡然提升，明显已经是震怒的状态。
　　潘闵此刻已经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心中大骇，身子也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而且他隐隐意识到，他马上就要被眼前的妇人放弃了。
　　身子一个激灵，双膝跪下，急急忙忙道：“是秦冲——是他，他一定是知道自己被下毒的事，他想报复姑母，他嫉妒姑母把我当成继承人，所以设局陷害我！姑母，您一定要明察，是秦冲干的！”
　　“够了！”秦老夫人厉喝道，“若不是你对江怀贞心怀色胆，他如何能陷害你？”
　　潘闵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色字头上一把刀，我不知道都叮咛过你多少遍了，可你偏偏当作耳旁风。既然我的话你都可以不听，那我要你有何用？”秦老夫人眼底已是一片冰寒，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情。
　　潘闵的心在一刹那间如坠冰窟，他知道自己这下是彻彻底底完了。
　　但仍不死心道：“姑母，你要是不拉我一把，难道你甘心把偌大的家产传给秦冲那个野种吗？姑父背叛了你，秦冲就是个很好的证明，他要是赢了，你这辈子的心血，也不过是给那个野种作嫁衣裳罢了，到时候他说不定还要把外头的那个老女人接进来，取代您的位置——”
　　“闭嘴！”秦老夫人此时眼底已经没有任何温情，“潘家不只你一个后辈，我也不只你一个侄儿，你若是识趣点，你那几个子女，我会让他们好过一点，你若是不知道以大局为重，那我也不必顾着这份姑侄关系。”
　　“这些年辛辛苦苦替你谋划，权当是养了一条狗！”
　　潘闵听到这番话，脑子里嗡嗡直响，他感觉整片天塌了下来，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第126章 深闺贵女
　　李长玉那边很快确定了秦升的身份，上门前来拿人。
　　潘闵作为秦家这段时间以来对外事务的执行人，被秦老夫人推出来带走。
　　经过审讯，他承认指使秦升在永安药铺下毒，后来担心秦升的身份被抖出来，遂收买狱卒王五将其杀害，并造成自杀的现场。
　　直到几日前，隐约觉得当日计划存在疏漏，于是派人将王五杀害，试图来个死无对证。
　　包括不久前连同周家大儿子，利用周老汉心疾的毛病，企图陷害永安堂，最终没有得逞，导致周老汉身死。
　　一番审讯下来，他一个人便背上了三条人命。
　　李长玉如何不知道其中仍含有猫腻，但他一口咬定是自己所为，并扛下所有罪名，加上相关证据也不足以将其他人扯出来，只好暂时搁置。
　　但是谁也没想到，审讯过后第二天夜里，潘闵在监狱中撞柱身亡。
　　经查，系自杀，而非他杀。
　　弥留之际还说道，他这颗人头，不能留给江怀贞来砍，他要给自己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这事传出去，百姓议论纷纷。
　　秦老夫人知道后勃然大怒，她亲自调教出来的侄子，当成继承人来培养，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跟女人胡搞，他不但不听，还陷了进去，临死前还念念不忘那个女人！
　　丈夫是这样，养的侄子是这样，这让她怎能不生气。
　　一时间动了怒，将房间里的杯子茶壶摔了个七零八碎。
　　直到秦冲求见，她才压着火气道：“让他进来。”
　　秦冲进门，看着屋里满地狼藉，低着头请安。
　　秦老夫人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见他虽然身姿清瘦，但看上去并不像先前所见到的那样面色蜡黄行将就木的模样，反倒精气十足。
　　心里不由得一惊。
　　看着眼前跟亡夫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庞，心中又涌起一股恨意，却不动声色开口道：“前些日子听说你病得厉害，眼下倒是恢复不错。”
　　“托母亲的福，孩儿恢复得不错。”
　　“如此我就放心了，”秦老夫人问，“找我有何事？”
　　秦冲回道：“儿子最近身体好了些，特地来和母亲请安，顺便问问母亲，讨点差事去做。”
　　秦老夫人盯着眼前桌子上那一碗泛着油光的汤水，眉头微皱，问道：“你想做什么差事？”
　　“潘闵以前做的差事，母亲移交给我做罢。”
　　秦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近些日子她一直忙着处理潘闵的事，无暇他顾，对他这边倒是疏忽起来，让他多喘了几口气，没想到他倒是命大，身子竟大好起来。
　　秦冲见她不搭话，又低头道：“这几年来，因为儿子身子一直不利爽，母亲一人忙碌不过来，才让潘闵趁虚而入，仗着母亲的宠爱却不干人事，如今秦家的名声被他败了个七七八八，这让儿子十分自责。如今我身子好了些了，理应为母亲分忧。”
　　秦老夫人冷哼一声：“说得倒是好听，不用弯弯绕绕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母亲想听儿子说什么？”
　　秦老夫人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自己已经不再年轻的手掌，淡淡道：“你知道我为何厌恶你，你也知道我能培养一个潘闵，就能培养无数个潘闵，不过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秦冲喉头上下滚动，低头道：“母亲请说，但凡儿子能做到，定不遗余力达成。”
　　秦老夫人看着他恭敬的模样，缓缓出声：“给你三年的时间，这三年里，我不会再限制你，也不会对你下手，但是三年之后，我要永安堂倒下，我要那姓江的一条贱命。”
　　若不是那个刽子手，潘闵何至于此？
　　还有最近济世堂栽在的这几件事，哪一件跟她没有关系？
　　“你若能办到，秦家的基业，尽数给你，我将不再插手任何事！”
　　秦冲闻言浑身一阵颤栗。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但求母亲信任，儿子一定办到。”
　　秦老夫人这才靠回椅背上，“你最好能以你父亲和潘闵作为前车之鉴，好自为之，否则今日潘闵的下场，就是你将来的下场。”
　　“儿子明白。”
　　“行了，下去吧。”
　　“是。”
　　……
　　潘闵被除，秦升投毒一案真相大白。
　　秦家身体才刚康复的秦家少爷亲自上门到永安堂赔礼道歉，对外宣布是外姓子弟企图霸占秦家产业，胡作非为。
　　并表示，他身上的毒便是这位潘表少爷下的，他和昌平县的百姓一样，对这个人深恶痛绝，坚决支持官府办案，处理潘闵。
　　如今他病愈，决定整顿家风，为此还给出一批优惠药材，以示秦家的歉意。
　　这个举动一出来，整个昌平县的百姓议论纷纷，不乏一些别有用心者在里面带动风向。
　　“说来说去，秦少爷也是受害者，听说两年前就已经差点被毒死掉了。”
　　“这个姓潘的竟如此胆大包天，连秦家少爷都敢下得去手。”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要是姓潘的，你也能做得出这种事来。”
　　“呸呸呸，你当我是什么人呢？”
　　“当年秦老爷子在的时候，济世堂还是做了不少的好事，他们家有独门秘方，什么病都能治，贵是贵了点，但药效好啊。”
　　“是啊，身子是自己的，可不能为了省点钱就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薛大夫那儿是便宜一些，可药效太慢了。”
　　“眼下秦少爷当家，如今又拿了不少的实惠出来，咱还是得支持一波。”
　　世人擅长原谅，如今又拿了秦家的好处，于是他们将这位秦家少爷给夸得天花乱坠。这样一来，倒还真的给济世堂讨到了些好名声。
　　胡桂英腰佩长刀，靴子上还沾着今早追贼时蹭的泥星子，正扒着街边茶棚的遮阳棚往人群里瞅，看着一群人围在一起一唱一和的，嗤之以鼻。
　　她正想上前将门口的人驱散，免得堵了路，却被一个声音叫住。
　　“你就是专管这一片的捕快？”
　　胡桂英转头，就撞进一双凤眼里。只见一红衣女子立在几步外的青石板上，腰间系着一条鹅黄丝绦，衬得身姿愈发玲珑。鹅蛋脸上柳眉杏眼，唇若点朱，最惹人注目的是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目，像是镶了两颗黑曜石。
　　那一身贵气，不像是昌平本地人，倒像是哪家养在深闺的贵女，偏生没坐轿辇，站在青石板上，像是一株被移栽到市井的牡丹。
　　这个面相，看起来可一点都不温婉。
　　胡桂英把刀鞘往腰里一插，抖了抖袖口的泥，大剌剌走过去。
　　“正是我，有什么事吗？”
　　红衣女子道：“我路过你的地盘，丢了银子，你看要如何处理？”
　　“姑娘，按《大衍律》盗贼篇规定，凡报失窃者需提供失物特征、丢失时辰及可疑人等。”胡桂英道，“烦请详细说明，我等才好追查。”
　　女子回道：“这一路上人来人往，我们如何能知晓这银子是怎么丢的？”
　　“如此说来，姑娘并不能确定银子是不是在入城之后才丢失的。”
　　女子一听，以为胡桂英是在故意推脱责任，顿时冷笑一声，“我们从京都一路赶来，半个月的路程，银两都分文未少，偏偏一进昌平城，钱袋就不见了。不是在这城里丢的，还能是在哪儿丢的？”
　　胡桂英眉头一皱：“姑娘既无法提供最后持有银子的确切时辰，又不清楚可疑人物，一路走了这么远的路，怎能如此肯定银子就是在东市被人偷走？就算是办案，也得依着规矩来，有证据、有线索才好行动，你这般含糊其词，让我们如何着手追查？”
　　今天就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临了却闹出这么一件事来，想到自己这个月就要到手的奖金要是因为这个事情飞了，她心里一个咯噔。
　　银子什么的她不在乎，可她在乎这个名头啊。
　　女子听她这么一说，十分不悦：“你到底是不是捕快，怎么倒像是替盗贼说话？”
　　胡桂英气道：“我胡桂英在这一带巡逻已有三年，盗贼听到我的名号哪个不是闻风丧胆？百姓见了我不都得夸上几句？到你嘴里，我倒成了替盗贼说话？简直荒谬至极！”
　　女子冷哼道：“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老百姓丢了银子，你不去追查，却一味推卸责任，还大言不惭地夸自己，我真是头一回见你这样当差的！”
　　胡桂英气得半死，但又怕她闹大了，闹到衙门去，自己这个月的评优就泡汤了，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姑娘，请你冷静点。你把你进城之后去过的地方，接触过什么人，都给我说个清楚明白，我再仔细分析分析，看看这银子到底是怎么不见的。”
　　董元舒望了一眼周边熙熙攘攘的人群，挑了挑眉：“你确定要在这说？”
　　胡桂英看了看周围，确实人多嘴杂，不太适合详细询问情况。
　　“那边有个茶馆，先去茶馆里坐会儿，说给我听。就算你去报官，上头不也是安排我们几个来调查？”
　　董元舒撇了撇嘴，才带着丫鬟移步朝那茶楼去。
　　小茶馆靠近闹市，做的是小老百姓的生意，人来人往。上一桌客人刚走，桌椅还没来得及收拾，桌上茶杯东倒西歪，茶渍污渍一片狼藉。董元舒立在桌边，看着这杂乱的场景，虽是一言不发，但不难看出眼中的嫌弃。
　　胡桂英看她立在桌边，死活不愿坐下，便开口问道：“又怎么了，难不成你还喜欢站着说话？”
　　董元舒瞥了一眼凳子上的污渍，没好气道：“这是人坐的地方吗？”
　　旁边的丫鬟刚想拿帕子去擦，却被她一个眼神定住。
　　此时茶馆老板和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无暇顾及这边。胡桂英看着凳子上那一个硕大的脚印子，料想是上一个客人不讲究，把脚踏了上去。
　　她心里暗骂了一句，走过去，直接用袖子在上边抹了一把，说道：“行了吧大小姐，别挑三拣四的了。”
　　董元舒才提着裙子坐下。
　　直到茶终于端了上来，她看着杯子里暗沉的劣等茶叶，将头撇向一边，压根没打算喝。
　　胡桂英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见她这般模样，也没打算顺着她，自顾自地端起茶杯，说道：“说吧。”
　　董元舒看着她，却质疑道：“你也没有笔墨，不做笔录，我说完你能记得下来吗？”
　　胡桂英大大咧咧道：“我认字不多，就不记录了，不过我脑子好，你尽管说罢，我能记得住。”
　　董元舒闻言却是不依：“你脑子好也不能这么办事，回头要是到了衙门，没有记录，我又得费一番口舌再说一遍，不是你说你当然不累。”
　　“嘿你这个女人，怎么就盐油不进？”胡桂英素来脾气也不算太差，可对上眼前这人，就是压不住自己的脾气。
　　“你要是没人记录，那我就不说，我直接去衙门好了，免得到时候又得再说一遍。”
　　胡桂英牙齿咬得咯咯响，只得冲着后边的另外一个小捕快道：“虎子，叫赵明来做记录。”
　　很快，一个手拿纸笔的衙役匆匆跑过来，坐到旁边，展开纸张开始做记录。
　　胡桂英没好气地瞪了董元舒一眼：“可以了吧，大小姐请说。”
　　董元舒轻咳一声，正要开口，胡桂英又插嘴道：“先说你名字，姓甚名谁。”
　　“姓董，名元舒，京都人士。”
　　“来昌平做什么？”
　　“探亲。”
　　“探什么亲？”
　　董元舒不高兴道：“我不是犯人，我是丢了银子的苦主，你一个小小捕快，怎能这般与我说话？”
　　胡桂英道：“我总得问清楚吧，那行，说说你进城时候遇到什么人，从哪个城门进来的？”
　　董元舒对她的语气十分不满，但还是握了握拳头，忍着脾气道：“我和丫鬟，还有车夫，打着北门进城——”
　　听到这，胡桂英立即坐直了身子，打断道：“停停停，董小姐，你打北门进，北门不是我管的，你的银子说不定就是在那儿丢的，咱们得去找北市巡逻的捕快，大家一起坐下来说才行。”
　　董元舒这下是真的怒了，腾地一下站起来，骂道：“推三阻四，昌平县的捕快就是这么办事的？”
　　胡桂英见她这模样，反倒不敢招惹了，赶忙站起身，赔笑道：“董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老百姓在城里丢了东西，我们当捕快的帮忙找回银子责无旁贷。但毕竟涉及两个城区，我平日只管东市，若是在北市那边丢的，你说起来，我不了解状况，没办法进行判断。找来相关人员，也方便一起解决问题，还请你息怒。”
　　董元舒被她气得不行，即便她此刻语气再诚恳，也难以平息心中的怒火，直截了当道：“去衙门，直接找负责缉盗的官员！无须在这里浪费口舌！”
　　胡桂英急了，赶忙上前一步：“那倒不必，咱们先在这儿把情况理清楚，再去衙门也不迟。你放心，这次你慢慢讲，我绝不打断你，银子的事包我身上，一定把这事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你说的？”
　　“这是自然。”
　　“要是找不到银子怎么办？”
　　“我自掏腰包赔你。”胡桂英道。
　　……
　　这几日林霜和江怀贞都不在城里，关于秦家的消息还是胡桂英给带过来的。
　　说完秦家的事，胡桂英又骂骂咧咧道：“我前日真是倒了大霉了。”
　　林霜难得见她这么气愤，笑道：“倒的什么霉？”
　　“遇到了个疯婆子，我从去年开始，连续三个月拿了县令的治安奖金，眼看第四个月的也准备到手了，就差最后一天，偏偏却来了这么个人物。”胡桂英一张俏脸气得通红，愤愤不平。
　　“所以是哪位神仙断了你的连胜纪录？”
　　“一个姓董的女人，打北边来的，银子明明在城外丢的，偏说是我辖区！我好说歹说，她还是油盐不进，直接告到县令那里，害我这个月奖金全泡汤，真是气死我了！”
　　林霜笑道：“一个月几十文钱的奖金，没了就没了，至于气成这样？”
　　“你懂什么！”胡桂英气得直转圈，“你不知道，那写着我名字的榜文，能挂在大堂上整整一个月呢！”
　　林霜忍俊不禁：“好好好，我们胡捕快威风凛凛，全县第一。”
　　眼看天黑了，胡桂英气呼呼地走了，嘴里还一直在念叨这个事。
　　看着外头暗下来的天色，林霜看着江怀贞，想到胡桂英方才说的关于秦家的事，道：“先前秦冲将我们的事告诉潘闵，祸水东引，借我们的手除掉他，我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江怀贞看着她：“此人城府极深，霜儿，我们得小心应对。”
　　林霜点头。


第127章 半夜鸡叫
　　晚上睡觉，江怀贞今晚没过去跟老太太一床，她好些天没能抱着林霜睡觉了，心里很是想念。
　　两人躲在被窝里说着白天的事情。
　　江怀贞道：“如今秦老夫人放权给秦冲，是不是代表着，他们两人已经冰释前嫌，母慈子孝了？”
　　林霜摇头：“你不要被她表象所蒙蔽，她掌握秦家大权那么多年，能驱使那么多人为她做事，更是豢养了几十个药奴，但凡心软一点的人都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她对秦冲恨之入骨，恨到想到要毒死他的地步，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将他当亲儿子看待。”
　　“至于秦冲，他这一世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上一世可是被毒死了呢，你觉得他会心甘情愿归顺老妖婆？”
　　不说秦冲，自己被那两个小白眼狼那么对待，就没有办法释怀过，更何况他。
　　江怀贞：“所以这两人还在较着劲？”
　　林霜嗯了一声：“眼下应该是达成某种协定。”
　　她接着道：“不过秦冲或许不会想到，他先前坐山看着我们和潘闵斗，坐收渔翁之利。但很快，坐山观虎的人变成了秦老夫人，而我们和他，才是针锋相对两只老虎！”
　　江怀贞迟疑道：“那……咱们岂不是都被他们先后给戏耍了？”
　　“你觉得咱们被戏耍了吗？”
　　江怀贞摇头，因为除掉潘闵，本就在她们的计划之内。
　　林霜道：“这就对了。其实对我们来说没差，他们貌合神离，劲不能往一处使，力量会被极大地削弱，我们就可以各个击破。”
　　如此也好过他们合心合力一起对付她们。
　　江怀贞听她这么一说，心中也豁然开朗。
　　林霜却内疚道：“都是因为我惹出了这么些事情来……”
　　江怀贞：“说什么傻话，潘闵这件事，难道不是冲着我来的吗？”
　　“可当初我要是不去下南村插手牛黄的事，潘闵就不会看到你，也就不会生出后面的事来……”
　　江怀贞摇了摇头：“我是个刽子手，每年都会有数千上万人去看我行刑，谁能保证他这辈子都不去观刑？别把事情都担到自己身上。”
　　林霜得了她的安慰，心中稍定，侧过身子抱着她，“虽然济世堂现在出面的人变成了秦冲，但大权肯定还在秦老夫人手里，她的目标素来就很明确，一直都是要把济世堂做大做强。所以眼下他们最大的目标应该不在咱们身上。”
　　周边几个县份，做得还不错的，永安堂排在首位。
　　虽然规模体量尚小，但口碑好，人缘好。在这一点上面，济世堂没有办法比。
　　更何况永安堂如今医馆和药铺分开，看病买药也会更加精准专业，只会越来越好。以薛家现在的口碑，谁知道以后不会对济世堂造成威胁？
　　秦老夫人最擅长的，就是把对手扼杀在摇篮里。
　　只是潘闵死了，不知道那老妇人会不会迁怒到江怀贞的身上。
　　江怀贞：“永安堂这下有的忙了。”
　　林霜道：“药铺子咱也投钱了，可不能让他们得逞。”
　　说着又笑道：“咱们也不用怕他们，毕竟上一世那十年，我也不是全都白活，至少这个时候，秦冲是非常忌惮着咱们的。”
　　江怀贞唇角也勾了勾：“我不怕的，有你在，我便什么都不怕。”
　　林霜亲了亲她的嘴角：“奶那边还没搞定呢，我这些天都不敢跟她一桌吃饭，怕惹得她不快。”
　　江怀贞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让你受委屈了，不过我看她这两天有些软化的迹象了，我会再加把劲儿。”
　　林霜嗯了一声，缩进她怀里，闭着眼睛准备睡觉。
　　不料江怀贞却凑过来，沿着她的耳朵轻嗅着一路吻下来。
　　她忙抵住她的脑袋道：“做什么呢？奶知道咱们的事了，还不收敛点。”
　　江怀贞道：“新床很结实，你小点声就可以了。”
　　都七八天了，她是真的有点想。
　　林霜也想，只是却还是一些担心，毕竟前面几天江怀贞一直守着老太太的屋子，今天突然回东屋睡，老太太肯定特别留意这边，稍微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能引起她的注意。
　　而且被弄得很舒服的时候，她真的不敢确定自己能控制住声音。
　　只是扭捏之间，江怀贞的手已经揉了上来，她腰一软，便由着她去了。
　　而隔壁的江老太果然没睡。
　　今晚萍儿被遣过去睡，她心里就老大不乐意。说好的要磨到她答应为止呢？这才几天？
　　果然要不了多久，就有些细细碎碎的声音传来，但又听得极不真切。
　　她年纪大了，也懒得去探究这些。
　　只是上了年纪睡觉就容易睡睡醒醒，一觉醒来了，那边的动静似乎还没停下。
　　隔壁。
　　林霜断断续续道：“要不我先去城里住几天……你想我的时候再进城找我……”
　　江怀贞一听，手指深深没了进去，鼻尖带着潮湿的气息：“不行，我半步都离不开你……”
　　林霜嘴儿淌着水，紧紧咬着她的指头，很快被她接下来那一阵暴风骤雨的节奏给弄得一句话都说不出话来，
　　哪里还管得了隔壁还有个老太，搂着她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哼出声来。
　　直到江怀贞稍微放慢了点速度，才得以连成句：“不去……我哪儿也不去……陪着你，日日都黏着你……”
　　江老太倒也没听到什么，只知道隔壁闹得越来越凶，一张脸黑沉沉的，咬牙切齿想着这两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瞒着自己。
　　想到去年洪水救灾时候，两个人闹别扭的那时候，这死丫头就说有喜欢的人，后来还哭了。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劝她的，江老太好不容易才想起来，那时候她让孙女去跟林霜讨教讨教。
　　这不就是羊入虎口了吗？
　　还有后来，两人睡觉开始关着门，自己心疼她们白天赚钱累，还训了萍儿一顿，叫她早上不许过东屋去，让她们好好睡个懒觉。
　　江老太悔得直拍大腿，造孽啊，这都什么事。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终于云消雨歇。
　　老太太困得不行，闭着眼，刚想好好睡上一觉，谁知道屋后鸡笼子里刚从江大嫂那里拿来的小公鸡开始打鸣。
　　喔喔喔——
　　东屋那边传来细微的开门声，脚步声往另外一头新建的浴室走去。
　　江老太耗费大半夜的精力来思考这些问题，已是疲惫不堪，心里默默将两人又好生骂了一遍，随后眼皮子再也撑不住，睡了过去。
　　……
　　昌平城内。
　　暮色四合，马车辘辘驶过南关巷，往李长玉的宅院走去。
　　端午握着缰绳，眼角余光瞥向后座：“小姐，你帮薛家查出陷害永安堂的凶手，薛小姐一定很开心，我猜她肯定会亲自上门来道谢。”
　　李长玉淡淡道：“我为衙门办案，本是分内之事，她何须跟我道谢？”
　　“话是这么说，可要不是你提醒江姑娘去王五家查探情况，这件事怕是根本就没有转机，而且找到秦升为他杀的证据，也得小姐你出马。所以照我说，还是小姐的功劳最大，薛小姐现在一定对你感激涕零。”
　　李长玉懒懒道：“你多大了，还这么天真，尽想着些有的没的？”
　　端午撇了撇嘴：“也没多大，刚好比你的薛小姐大一岁。”
　　“再胡言，月底月钱扣一半。”
　　“哎哟我的小姐——”端午假装抹泪，然而等马车走到宅邸门口，她看着立在门口的两人，瞪大眼睛。
　　随即笑道：“小姐，我说什么来着？嘿嘿，薛小姐来了，在家门口等着呢。”
　　车内的李长玉闻言，撩起了帘子，果然看到一主一仆站在家门口，主子模样的少女一身杏色，肌肤雪白，颊边浅浅梨涡若隐若现，正朝这边望来。
　　她松开手，将帘子放下。
　　端午则大声地招呼道：“薛小姐，我刚刚还跟我们小姐说你会过来找她呢。”
　　隔着帘子的李长玉恨不得拿针把端午的嘴巴缝起来。
　　薛鸾听端午这么说，笑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来的？”
　　端午正要开口，却听到身后车厢里传来李长玉捂着嘴咳了一声，赶忙停了嘴，转头道：“小姐，到家了，快下车吧。”
　　李长玉弓着身子下了马车，薛鸾迎上来，叫了一声长玉姐姐。
　　她点了点头，“怎么过来了？”
　　“秦升的案子侦破，永安堂上下感激不尽，爹娘特派我前来向姐姐致谢。”薛鸾道。
　　正在把马车往后门赶的端午眼睛咕噜噜转，瞟了李长玉一眼，不过对方并未给她任何眼神。
　　“侦办案子，本就是我职责所在，不必放在心上。”
　　“要的，若不是姐姐，这个案子怕是根本没有翻案的可能。”
　　李长玉转过话题道：“走吧，进院去坐坐。”
　　待入了庭院，李长玉领着她去内厅。
　　落了座，上了茶，李长玉道：“眼下济世堂那边由秦冲接手，上来就先自打一巴掌，随后将秦家和潘闵给剥离得干干净净，又给出一波优惠，老百姓很吃这一套，有没有对你们有什么影响？”
　　“有是有，不过爹说了，不管是开医馆还是做药商，但凡与医和药有关的，救人治病应排在首位，随后才是赚钱。济世堂的这些举动能利好病人，是百姓之福，只要他们能像当下这样一如既往下去，我们乐见其成。”薛鸾笑道。
　　李长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确实坦坦荡荡，没有任何不满和勉强的成分。
　　薛家夫妇倒是教女有方。
　　当然，薛鸾性子纯真，才能有如此胸怀和见解。
　　只是对一个商人来说，过于纯真，就怕将来吃了亏。
　　所幸她在昌平，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也能看顾一二。
　　作者有话要说：
　　刚刚顺手改了几个小伙伴的捉虫，但是在手机网页版操作，那个字太小了，原本是想点全部接受，点到驳回了。
　　这个功能有点不太人性化，app上也没有修改按钮，每次操作都有点麻烦，[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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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不知疲倦
　　三月初，春暖花开。
　　各家各户忙着下田种稻谷。
　　林霜和江怀贞早在半个多月以前已经把秧苗给种下，早上起来去地里看了下，长得都还不错。
　　眼看各家各户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两人吃过早饭后，就去拔秧，打算这两天内把家里的两亩水稻给种下去。
　　两人都是身强力壮的年纪，挽起裤腿下了田就是干。
　　江怀贞自小出生在殷食人家，两岁之前被她母亲呵护得很好。就算后来遭到变故，可到了江家后，江贵没有苛待过她，尤其吃上边，三天两头都能吃得上肉，因此长得比的孩子要高，也结实很多，一口气就能从地的这一头种到那一头。
　　反倒是林霜，自小吃不好穿不好，跟个豆芽菜似的，得亏这两年来了西山谷，营养跟上来了，整个人才变了个大样。
　　但比起江怀贞，还是不够看。
　　这头江怀贞已经插了大半块，她还在角落那里走不出来。
　　萍儿也下了田，小孩子天生爱玩泥巴，根本就拘不住。反正也就多洗套衣服的事情，两人便随她去。
　　忙到中午，眼看已经种完一亩，江怀贞冲着林霜道：“你回去弄饭吧，顺便给我带来田里，我就不回去了，今天一口气种完了，明天就不下地了。”
　　林霜直起身子看了上午种的那些，其中一大半都是这个人种的，心疼道：“今天种不完就留明日吧，又不是没时间，非得要一天种完。”
　　江怀贞没答话，弯着腰还在往水里插秧。
　　就是拗。
　　林霜拿她没办法，只得道：“那我回去弄饭，你也上来休息会儿。”
　　“知道了。”江怀贞嘴上说着，手上动作仍不停。
　　林霜从田里上来，叫上萍儿，提着空水壶回去了。
　　到了山脚溪流下来的地方，两人把手脚冲洗干净了，方朝着家里走去。
　　刚进家门，一阵饭菜香气就迎面扑来。
　　江老太佝偻着身子在炉灶边炒菜。
　　萍儿欢快地跑进去，围着锅灶转。
　　江老太见她回来，下意识就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门口，看到林霜杵在那儿。
　　两人目光一碰，林霜叫了一声“奶”。
　　江老太道：“回来了就去舀饭，还杵在那里做什么？”
　　自从两人的事被她发现以来的近十天里面，林霜和她几乎是没有什么交集，就算碰面的时候也是低着头避开，每日要么下地去干活，要么就缩在东屋里不出来，直到做饭的时候才去厨房，做好了端着来屋里吃。
　　江老太也避着她，更别提进厨房了。
　　今日估计是见到她们下地去插秧，干农活累，还是软了心在家把饭给煮了。
　　林霜听着她没什么情绪的一句话，一时也没猜出来她到底心里是如何想的，不禁有些忐忑。回道：“怀贞说晌午就不回来吃了，待会儿我送饭去地里给她。”
　　江老太闻言，嘴上骂了一句：“又不是非得今天种完不可，真是头倔驴——你先吃，我待会儿提去给她。”
　　想着老太太好不容易愿意给她们做饭，林霜不好忤逆她，应了一声，过来端菜后，把江怀贞的那一份分出来，装到篮子里，自己和萍儿坐下来吃饭。
　　江老太则提着小篮子，出了门朝地里去。
　　林霜看她背影消失在门口，微微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肚子也已经饿坏了，端起饭碗大口吃饭。
　　萍儿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在田里玩了一早上的泥巴，拿着筷子也吃得津津有味。
　　“姑姑。”
　　“嗯？”
　　“什么时候才能和奶和大姐一起吃饭呀？”
　　林霜沉默了一下道：“姑姑也不知道。”
　　萍儿听了这话，便懂事地不再问下去。
　　倒是林霜忽然问道：“你今年五岁了，要不要学认字？”
　　乡下的人家，哪里有钱送孩子去念书？村里也就马桂花的儿子林果去上了几年学，没有钱，才打了主意要将她冲喜给秦家，好拿那十两银子的聘礼。
　　但萍儿如今入了她们家门，林霜自然是要替她将来谋划，不求要她能有多大学问，但至少识得几个字，对她以后也是好的。
　　萍儿对认字这个事情并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那是有学问的人才去干的事，也没想过自己要去做这个事，只是懵懵懂懂问道：“大花小花也一起认字吗？”
　　林霜问：“你想和她们一起吗？”
　　萍儿连忙点头。
　　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呼朋唤友的时候，不管做什么都是要三三两两的一起，尤其是面对认字这么个陌生的领域，好奇和兴奋之余，也存在着忐忑，要是没有小伙伴一起，多少有些不情愿。
　　林霜喝了一口汤道：“回头我和你大姐商量一下。”
　　地头。
　　江怀贞坐在树荫下，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吃饭。
　　江老太坐在一旁看着她，数落道：“你是明天要去扛山还是要下海，非要今天一口气种完？”
　　江怀贞将米饭咽下去后回道：“就算不紧不慢地做，到晚上就剩一两分地，何必留着明早又要下田一趟。”
　　江老太没好气道：“累不死你。”
　　“我不累。”江怀贞说道。
　　江老太冷哼一声：“我看也是，大晚上的闹到天亮才睡，起来了又下地插秧，驴子都没你这么能干。”
　　江怀贞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微微有些泛红，但表情还是原来那个表情。
　　却也没接江老太的话。
　　不过她也觉察出来，老太太嘴上愿意拿这个事来刺她，那说明，她对她俩的事的接受情况也越来越良好，到了这一步，不能操之过急，继续温水煮青蛙。
　　林霜吃过饭后，又下田去了。
　　插秧这事腰是其次，使力的其实是大腿，这一上一下的，拉着那一条筋，那个地方就会很酸疼。
　　直到晚上，江怀贞又趴着上来分开她腿的时候，林霜想都不想就将她推开。
　　“你就不会累的吗？”
　　长得跟仙女似的，尽惦记着这个事。
　　上辈子她没有自己，那些年是怎么过的？
　　江怀贞侧着身子躺下来，回道：“还好，就是比较想你。”
　　“不行，这几天都不行，我腰腿都酸得很。”尤其隔壁老太太耳朵又尖又利，让她很放不开。
　　江怀贞抱着她道：“好吧，那这几天就不做了。”
　　林霜想起中午和萍儿对话的事，问道：“附近没什么私塾，要送也只能送城里，她又不想跟那两小姐妹分开，你说呢？”
　　江怀贞道：“你心里不是已经有想法了？”
　　林霜咬她下巴：“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有想法了？”
　　“反正我就知道。”
　　江怀贞乌发散在素白枕上，眉眼如墨，轻轻把玩着林霜的手指头。
　　林霜见她这么说，便不藏着话了：“反正咱家现在也不缺钱，请个教书先生来给她教书，冬至菜头还有大花小花，她们要是也想认字，便一同教了。”
　　江怀贞道：“你这一列就有四五个人了，还不如去找七叔公商量，建个村塾。”
　　林霜迟疑了一下：“要搞那么大吗？”
　　她不是很想牵头做这种事，作为一个小小的普通人，她的心态还是停留在独善其身的层面。之前洪灾组织人手去救人，那是因为人命关天迫不得已。就算是答应要带着大伙儿一起种药，目前也仅限和村里比较熟的几户人家。
　　像这种涉及整个村子的事情，说不定还要和林氏族人打交道，她不想出这个头。
　　江怀贞却打消了她的顾虑：“既然是村塾，自然就是村正牵头，不过我担心没有多少户人家愿意出钱。”
　　林霜算了一下道：“实在不行，还差多少，到时咱们补上吧……就是后期请先生来，谁家送孩子们上学，自行交束脩即可。”
　　虽然上次磨喝乐是挣了些钱，可相对城里的富人来说，也不过才九牛一毛。前段时间投了二百两给永安堂，又建了三间青砖瓦房和一个超大面积的阴棚，除了金子不算，留着备用的银子也就剩一百来两，不禁花得很。
　　她不想为富不仁，可也不想村民事事都依赖自己。
　　她的钱，是用上一辈子搓磨一生换来的，是和江怀贞辛辛苦苦起早贪黑辛勤劳作换来的，不是大风刮来。换作别的事，她未必会这么好心。
　　但事关下一代人，又是和学识有关，她可以慷慨一些。
　　谁知江怀贞却摇头：“这个钱不要家里出，我来出。”
　　林霜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心头微微震了一下：“你想用行刑的钱来建村塾的房子？”
　　“嗯，”江怀贞撑起身子，长发垂落在肩头，撩起帷帐去吹灭原本还燃着的烛火，“正好那份活计还没辞成，再干个一两年，用那把鬼头刀挣出来的银子，给孩子们要个认字的机会总是值得的。”
　　林霜迟疑了一下道：“……谁知道今年死囚犯有几个？怕是凑不够这个钱吧……”
　　这或许是她第一次会去担心江怀贞砍的人头不够多吧。
　　江怀贞摇头：“牢里现在已经关了五个死刑犯了，单是上次潘闵的案子，就涉及三人，一个利用自己老父心疾设计陷阱要把薛大夫拖下水的那个周大郞，还有两个是杀害王五的凶手，可惜潘闵撞柱死了，不然还能再多上一两。”
　　“年前还关了两个，眼下才三月份，按照往年来看，应该还会再有两三个，只要不是建青砖瓦房，这些银子搭几普通屋子，应该是够了的。”
　　林霜鼻尖发酸。
　　她隐隐约约记得，上一世江怀贞把她从墓地带回来后，有时候抱着背着她进城去治疗腿伤，路过村子里，她没有马。村里的孩子远远跟在她们的后面，嬉笑着对她指指点点……
　　她从没有为难他们，这一态度却纵容着他们越发地寸进尺，甚至有人朝着她背后扔石头。
　　这一世，她却愿意拿出世人所看不起的这些钱，为他们博一条出路。
　　但林霜也知道，有些孩子缺乏教养，有一部分是因为先天家庭原因或父母疏于管教，如果是这样的话，后天老师的引导就显得更为重要，但愿这些被教化引导的孩子，也能把这份善念传下去。
　　她忍着心头的难过，应了一声“好”。
　　江怀贞对她脑子里想的那些东西一无所知，自顾道：“这些年七叔公巴不得能建个村塾，但一直苦于没有银子，要是银子到位，其他的哪里还需要咱们操心。”
　　村正这个人，能力虽然不是特别出众，但对村里的事倒是尽职尽责，林霜对他还算信任。
　　她摸着江怀贞的长发，柔声道：“等今年秋后处斩拿到银子再说，提早说了，到时候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让大家空欢喜一场。”
　　江怀贞挨过来，吻了吻她的唇：“知道啦，霜儿。”


第129章 想她想她
　　前往鄞州的官道上，一个大约十人的商队正打着马前行。
　　薛鸾看着同一辆马车里的林霜笑道：“霜姐姐，我怎么觉得出发时候江姐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看上去像是不太高兴。”
　　林霜唇角也勾了勾：“她也想去，又不能去，自然就不高兴了。”
　　她们这趟赶往鄞州，就是为了购买今年的药材种子。
　　眼下村民都在趁着开春种植农作物，等农作物种下去了，就该种植药材了，
　　江家田地少，人又能干，一天就把水稻种完了。可其他户人家却没有她们那么快完事，水田五六亩，旱地也有好几亩，有的甚至十几亩几十亩，一到春种少少要忙活半个月一个月以上。
　　考虑到可能会运输一些药苗回来，不宜提早太多，这几日正合适。
　　薛鸾第一次去鄞州，少不了要待上几天，算上赶路的时间，五六天就耗在外头了。家里一个年近七旬的老太太和一个四岁小孩，秦家的事还没彻底解决，江怀贞想跟着来，林霜自是不让。
　　薛鸾那日拜访李长玉以致谢，李长玉就指了一个会武的护院跟着一起出行，加上商队招收的都是练武之人，安全方面有了一定的保障，江怀贞才稍稍放了点心。
　　但她们自从在一起后，几乎没怎么分开过，这次要分开这么长时间，江怀贞又怎会舍得？
　　薛鸾：“怪不得说有人享受旅程，有人觉得出来就是受罪。这舟车劳顿的，咱是迫不得已才走这一轮，江姐姐应该就是前者了。”
　　林霜只是莞尔一笑，也没解释。
　　薛鸾看她这般，脑子里突然想起那日在阴棚外边看到江怀贞将林霜手指含进去的那一幕，心脏一下子又变得不规律起来，赶忙转过话题道：“霜姐姐，我觉得乡亲们种植药材，还是得以单种类为主。”
　　林霜将目光从窗外的景色收回，认真看向她：“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我算过一笔账。”薛鸾说着，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本子，“单一种植虽然风险大些，但收益也更高。比如种黄芪，一亩地能收三百斤，按市价能卖二十多两银子。若是分散种五六种药材，每种只种几分地，管理起来麻烦不说，收成时还要分别晾晒、炮制，工钱都要多花不少。”
　　林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其实这个问题她也早就发现了，去年秋季开始她就利用家里的几亩地，分别种下十来种不同的药材。而不同药材的种植方式不同，喜性也不一样。有的喜阴，有的喜好干旱，有的是一年生有的是三五年生，自己还算懂点药材，可要是换作其他村民，哪里记得清楚这么多的种类。
　　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薛鸾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当然，村民统一种植单一类药材，姐姐那儿有阴棚，也懂药，可以尝试多样。”
　　林霜笑笑：“看来你已经做足准备了，打算让大伙儿今年种什么？”
　　“在家的时候已经和爹爹商量过了，要是能买到白术的种子最好，不行就种黄芪。”
　　黄芪是两年生药材，白术是三年，这两样价格都还不错，但是白术是鄞州的道地药材，上次林霜就没办法买到，这次估计也难。
　　听她这么说，薛鸾也不执着：“那就黄芪，黄芪需求量大，而且是两年生的，乡亲们也不用等三年那么久。”
　　“一年生的不考虑了吗？”林霜问。
　　“一年生的除了茯苓，其他的缺口不是很大，不过茯苓虽然不用种在地里边占着农作物的地方，但得山上有松木方可以培育。”
　　林霜笑道：“这有何难，我们村子山上附近就有很多松木。”
　　薛鸾眼睛一亮，“既然这样，那我看行。”
　　林霜看着粉粉嫩嫩的小脸，道：“这次去除了购买种子，还得多存点其他药材吧。”
　　如今济世堂那边秦冲主事，定是要想方设法针对永安堂，说不定是要从药材垄断方面下手，不能掉以轻心。
　　“要的，”薛鸾从本子里翻出一张单子道，“这个单子是我统计了过去几年永安药铺的销售情况，按从高到低排的，给爹爹看过了，他觉得可以按这个单子进货。”
　　林霜接过单子仔细看了下，确实都是当下比较畅销的药材。
　　她仔细回忆着前世到秦家第三年后的市场行情，最后指着其中的几样道：“去年刚发生洪灾，今年降雨应该也不少，相关防疫的药材还是得多进。”
　　薛鸾看她指着排在后边的那几样药材，想起去年的仙师预测洪灾事件，没有半点质疑，拿出炭笔，在那几个药材上边打了勾。
　　……
　　西山谷这边，江怀贞正蹲在药田里除草。
　　低头树荫下，坐着一个憨相十足的小女娃。
　　那娃儿正是小花。
　　张麦娘的娘家兄弟娶亲，她赶着过去吃喜酒，顺便探望父母，但孩子太小，不敢全都带上，就怕万一路上遇到了拍花子，看顾不好被人给掳了去，于是就将小花给留下来，放到江家让江怀贞帮忙看管两个晚上。
　　江怀贞倒无所谓，反正这孩子乖得很，吃饭不用催，也不挑食，大人去哪儿她就屁颠屁颠跟着，不吵也不闹。
　　就像现在，把她往地头一放，她就趴在那儿看着蚂蚁搬家，一看能看上半天。
　　林霜不在家，萍儿待不住，出谷去找冬至玩。
　　张麦娘不在村子里，江怀贞没让她把小花给带出去，就这样一大一小一起下地干活。
　　江怀贞看着小姑娘聚精会神的模样，忍不住想起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林霜。
　　人已经去了两天了，这是她们分开最久的一次，才第二天江怀贞就觉得身边空落落的，有时候开口就是“林霜”“霜儿”，叫完了，才发现人不在身边。
　　有几次无意识叫出口，还被江老太给奚落了一番。
　　除草除到一半，她突然觉得没意思，把锄头丢了，坐到小花旁边看着她玩蚂蚁。
　　小姑娘见她坐过来，抬起头看她，叫了一声“姑姑”。
　　江怀贞问：“好玩吗？”
　　小花点头。
　　“一个人也能觉得好玩吗？”
　　小花道：“好玩。”
　　江怀贞却觉得不好，她想要林霜在身边。林霜不在，她做什么都没劲。想想十七岁之前，没有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她不禁微微叹了一口气。
　　“不叹气气，”小花仰着头道，“娘说会把好运气给叹走。”
　　江怀贞听着稚嫩的语言，好看的眉毛不禁弯了弯，她顺势躺了下来，将手垫在后脑勺，透过树荫看着碧蓝色的天空，道：“不叹气气，把好运收回来。”
　　她的好运都是林霜带来的，只要林霜在，运气就一直在。
　　她侧着头，看着两个脸颊肉嘟嘟的小姑娘道：“你有没有想念你娘亲和哥哥姐姐？”
　　林霜才走了两天，张麦娘也是那天去的娘家。
　　小花想了想，回道：“想。”
　　这就对了，江怀贞转过头来，继续看着天空，“我也想你霜姑姑，你娘明日就回来了，可她还要好几天呢。”
　　“霜姑姑也会想你的。”小花说着，学着她的样子，两手垫在脑后，仰面躺在树底下。
　　三月的清风拂过，江怀贞第一次觉得如此百无聊赖。
　　另外一块地里的江老太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看到树底下的两个人，没好气道：“你看看你，跟村头的那些懒汉有什么不一样，下地两个时辰，偷懒一个时辰，她在的时候你咋不这样？”
　　江怀贞坐起来，倚在树干上。
　　懒懒地看着她，“没劲。”
　　轮到江老太叹气了。
　　那丫头在的时候，孙女就没一天睡懒觉的，天不亮就起来办事，什么活儿都抢着干，可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之前的精气神？才两天就这样了，要是真让她们分开了，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反正大家都不好过就是了。
　　“不想干活就赶紧回去弄饭吃。”
　　自从上一次的酸菜鱼之后，后面江怀贞隔三岔五都会下厨。一旦开了窍，煮什么都不差，虽然还赶不上林霜，但比起江老太，又要好上一些。
　　这几天林霜不在家，家里的餐食都是她负责。
　　江怀贞见她催促，从地上爬起来，拿起锄头，冲着小花道：“走吧，回家弄晚饭吃。”
　　小花也一骨碌地爬起来，紧紧跟在她身后。
　　萍儿也回来，她惦记着前天晚上捉回来的田螺。江怀贞答应过她，今晚要炒田螺吃。
　　进门就叫着大姐，问什么时候煮田螺。
　　江怀贞这会儿正在处理那一大盆子的田螺，她把泡了两天的螺拿着刷子刷了两遍，再用刀背把田螺的屁股给敲掉，冲了几次水放着沥干备用。
　　“去摘两颗紫苏回来。”她指使着萍儿道。
　　萍儿嘴馋，自是乐意效劳。
　　等紫苏摘回来，她便开始弄菜。
　　之前种稻子的时候，田里就有一堆田螺，林霜有提到过怎么弄，江怀贞这会儿只需按照她说的处理即可。
　　把紫苏、酸笋和辣子切好，姜蒜备好，把田螺下水焯了一遍备用。
　　随后起锅烧油，把姜，蒜放入锅中爆香，再将田螺倒进去爆炒，炒得差不多了倒入水，下入林霜之前做的大料和酱汁，炒拌均匀，盖盖子焖煮，大约半刻之后加入紫苏酸笋用小火继续煮，最后收汁即可。
　　酸辣鲜香的气味勾得人直咽口水。
　　两个小朋友围在锅边寸步不离，直到田螺端上桌，两人流着口水凑上去。
　　江怀贞也懒得说她们，林霜都不在家，她没兴趣给孩子立规矩，懒得开口说这说那。顺手给每人盛了半碗让她们拿着竹签先挑着螺肉吃，自己继续把剩下的菜给炒了。
　　另外一个菜是韭菜炒香干，香干是今早货郎来村子里兜售时候买的。
　　还有一大盘蒸蛋和青菜。
　　两个小孩子在，螺肉不算肉，就用鸡蛋顶上，总得让她们吃些好的。
　　蒸蛋是炒螺之前就蒸了的，这会儿已经熟了。
　　韭菜炒香干是快手菜，半山腰割的野韭菜，比自家种的要香要辣一些，大火爆炒，油润润的香干片泛着酱色，热气裹着浓郁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三月初的荠菜刚刚长出来，脆脆嫩嫩的，和蘑菇煮了汤，还没吃就已经觉得鲜得不行。
　　后面几道菜上桌的时候，两个小朋友吸着鼻涕挑了半碗螺，吃着脸上都沾着紫苏叶。
　　“去叫奶来吃饭。”
　　萍儿赶忙出去叫老太太。
　　小花吃不得辣，江怀贞只放了一点辣子调味，饶是只一点，也够小家伙辣的了，才吃了五六个就吐着舌头直哈气，脸蛋红扑扑的。
　　江怀贞忍俊不禁，给她舀了半碗嫩黄的鸡蛋羹。
　　蒸得恰到好处的蛋羹颤巍巍的，表面淋着琥珀色的酱汁水，缀着几粒翠绿的葱花。“螺肉辣，咱们吃鸡蛋羹好不好？”
　　小花忙不迭点头。
　　萍儿牵着江老太入桌，又殷勤地去给她盛饭。
　　江老太心里舒坦了，先吃一口韭菜炒香干，觉得味道不错。
　　又试探着夹了个田螺，眯着眼嘬了半天没嘬出肉来。
　　江怀贞放下筷子，用细木签挑出螺肉，沾了沾盘底红亮的汤汁递过去。老太太嚼了两下就皱眉，嫌弃道：“臭烘烘的，不好吃。”
　　江怀贞哭笑不得：“田螺本来就是这一股味道，再配上酸笋就是这个味了。”
　　萍儿却爱吃得不行，冲着江老太道：“奶，这样才好吃，比冬至姐家炒的不放酱汁酸笋还要好吃，她们家炒的那才叫一个臭，大姐炒得真好吃。”
　　江老太闻言，两眼一瞪：“谁让你去别家吃饭了？”
　　“我就吃了一颗就回来了嘛……”萍儿嘟着嘴。
　　老太太作势要打，小姑娘嬉笑着往江怀贞身后躲。
　　祖孙俩吵吵闹闹，小花看得咯咯直笑，一不留神把蛋羹蹭到鼻尖上。江怀贞伸手给她擦脸，原本寂寥的心情被这热闹和饭香冲淡了一些，只是吃了一颗炒螺，眼睫又忍不住垂了下来。
　　田螺挺好吃，自己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可惜她不在，心里不禁有些沮丧。
　　作者有话要说：
　　霜霜不在我也觉得没劲。
　　好想吃螺蛳粉，但是这个点，会胖三斤吧[爆哭]


第130章 她回来了
　　萍儿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怎么来村口等娘了。
　　娘在她的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很远很远。
　　好在，她的想念也已经没有以前那样的迫切。
　　即便如此，心里的渴望还是依旧会存在。那种无法言说的依恋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镶在那里，洞口越来越小，却永远不会消失。
　　姑姑和大姐都很好，可她们都不是娘亲。
　　她们也没有娘亲，也许她们心里也会有一个洞痕在那里。
　　萍儿想不了那么深远的事情，她已经没有那么执着地想念母亲，但还是希望，要是可以，还是想再见一见她，让她再抱抱自己。
　　可惜，她不回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萍儿已经没有以前那样难过。
　　她抬头看着江怀贞问道：“大姐，姑姑今天会回来吗？”
　　嗯，她们今天是来等林霜。
　　按照原计划，永安堂的商队会在今日回来，江怀贞不确定到时候林霜是跟商队进城去药铺还是直接回村，怕扑了个空，就只能在村口守着。
　　明明知道她不可能早上就会到家，可还是天一亮就到村口附近转悠。
　　晌午的饭是江老太做的，她一大早起来就觉得自家孙女整个人在骚动，把家里给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窗户都擦了一遍，也不下地了，家里的脏衣服全都攒起来去溪边洗了晒了，随后就带着萍儿出去。
　　去哪儿她还能不知道？
　　那丫头今天就该回来了吧。
　　都过了饭点了还不回来煮饭，她只能自己亲自下厨了，一边生火一边骂骂咧咧。
　　六七天不到就这样了，她还守了一辈子的寡，也没这般要死要活的。
　　两人就这么守在村口。
　　村里人路过很不解，这么好的天气不下地干活，这也太闲了吧。
　　直到萍儿先熬不住，看着江怀贞道：“大姐，我饿了。”
　　江怀贞这才后知后觉都这个点了，于是冲着她道：“那你先回去，奶应该做饭了。”
　　“你不饿吗？”
　　江怀贞也饿，但是她担心自己一转身回去林霜就正好回来了，这不就白守了一上午吗？
　　萍儿饿得受不了，想着姑姑回来了也是要回家，于是很没义气地撇下她跑了。
　　林霜是午时两刻进的村子，一人一马，骑的正是惊雷。
　　这马儿如今养得极好，浑身毛色乌黑发亮，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顶着一个独眼，昂首阔步地踏进村口，脖颈上的鬃毛随着步伐如波浪般起伏，强健的肌肉在皮下滚动，每一块线条都透着力量。
　　一路过来的惊雷忽然打了个响鼻，似乎感知到什么，耳朵倏地转向村头老槐树的方向。
　　林霜顺着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淡蓝色布衣的女子站在槐树下，正朝这边望过来，在看到她的瞬间，眼底迸出的光亮得惊人。
　　“怎么在这等？”
　　林霜唇角勾了起来，勒住缰绳，惊雷前蹄高高扬起又稳稳落下。
　　江怀贞跑过来，搭在她伸出去的手掌上，一个利落翻身上了马，坐在她的身后。
　　林霜感受着迎面扑来的特有的熟悉的气息，还有她从背后靠上来时背上的一片丰盈和温热，腰身一软，倚在她怀里。
　　江怀贞顺手抓住她手里的缰绳，微微抖了一下，惊雷撒开蹄子就往西山谷的方向跑去。
　　“咦，霜丫头回来了？”
　　“这马儿真是神勇，风一般就掠了过去，我都快看不到人影了。”
　　地里劳作的村民望着一闪而过的骏马，啧啧赞道。
　　惊雷一口气就入了山谷跑到家门口。
　　江怀贞率先下了马，顺手揽住林霜的腰身，将她抱下来。
　　这几日不是坐马车就是骑马，林霜腰腿都酸软得不行，这一下地也只能倚着她，好一会儿才站稳。
　　萍儿听到马蹄声跑了出来，见到林霜的身影，大笑着扑上来。
　　林霜不得不松开抱着江怀贞的手，将飞奔归来的小人给一把揽住。
　　萍儿如今长高了许多，抱住她的腰身，仰着头道：“姑姑，你终于回来啦，我和大姐今早都等了你一早上，我才刚刚回来吃饭呢。”
　　林霜捏了捏她的脸，将她嘴边的米粒取下来道：“知道你想我了，小馋猫。”
　　萍儿嘻嘻地笑着，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林霜回了一下头，看到江怀贞牵着马儿的缰绳站在那里，眼睛仍锁在自己身上，她调皮地朝她眨了眨眼。
　　江怀贞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脚下步子动了一下道：“我牵惊雷去马棚。”
　　林霜看出来她有些害羞，耳朵也跟着热了热，任由着萍儿牵着她的手进屋。
　　江老太拿着筷子立在门口，早就将她们的互动看在眼里，啧了一声，见到林霜往屋里来，转身又进门去。
　　林霜进屋，已没了先前出门时面对老太太的局促感，这几日在外奔波，见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早就让她心境轮换了一番，笑着叫了一声奶。
　　江老太看她大大方方的模样，嗯了一声道：“还杵着做什么，去洗手吃饭。”
　　林霜见她这般回应，眉眼弯了弯，先去外头打水洗了把脸。
　　等再进来的时候，萍儿已经殷勤地为她盛好了饭。
　　江怀贞从屋后走进来，拿着碗坐到她旁边。
　　江老太看着两个人挨在一起的胳膊，轻轻叹息一声，撇开眼神。
　　孙女一大早起来就忙这忙那，又特意赶去村头等，她估摸着这丫头应该也是快到家了，煮饭的时候多煮了半碗米，倒还不至于不够吃。
　　林霜扒了几口饭，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萍儿忙搭话：“姑姑在外头吃得不好吗？”
　　林霜回道：“在城里还行，可要是在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只能啃着干馍馍了。”
　　萍儿道：“那下次咱不出去了姑姑。”
　　林霜笑道：“不出去怎么挣钱呀，挣钱了才能买肉肉吃。”
　　萍儿想了想：“那就不吃肉了。”
　　江老太看着她道：“说不吃肉，你手上夹的那块是什么？”
　　萍儿笑嘻嘻道：“这不都煮了嘛。”
　　林霜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肚子道：“吃，可劲吃，姑难道还养不起你这小肚皮？”
　　旁边的江怀贞听着她们对话，默默地吃着饭。
　　吃过饭，江怀贞收拾了碗筷，又往火炉里塞了几根柴火。
　　林霜一路风尘仆仆，回来定要好好沐浴一番，眼下三月份，天还冷着，虽说她们都能洗冷水，可要是能冲个热水澡，定是能舒服一些。
　　萍儿缠着林霜说了一会儿话，林霜肚子里的食物也消化得差不多了，就去找衣服洗澡。
　　江怀贞将热水给提到东屋后边浴室。
　　江老太颇有些自知之明地出门去找老姐妹聊天了。
　　这两个隔开这么久，久别胜新婚，谁知道大白天能做出什么事来，她知道自家孙女的能耐，不想让自己这老脸臊得慌。
　　萍儿和林霜亲热地说了会儿，解了相思之情，就没有非要一直缠着她，眼看老太太要出谷，也跟着溜了。
　　家里就剩两个年轻人。
　　林霜洗完出来的时候，见到家里静悄悄的，叫了声“怀贞”。
　　江怀贞从屋后走进来，应了一声。
　　“奶和萍儿呢？”
　　“出谷去了，说去严婶婆家。”
　　林霜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一红，哦了一声，一边擦着头发进卧室去了。
　　江怀贞脚上踌躇了一下，也跟着进了来。
　　见林霜在梳妆台那里坐下来，她便走上前去，接过她手里的毛巾，帮她擦头发。
　　林霜两只手臂正累着，求之不得，任由她伺候着。
　　直到耳边传来温软的声音。
　　她没有听清，转过头去问道：“你说什么？”
　　江怀贞低着她，轻咳了一声重复了刚才的话：“……我问你出去有没有想我……”
　　她这几天在家，思念如狂潮，几乎将她淹没，她也决定了，等林霜回家了，要告诉她，自己有多想她。只是这会儿真当着她人的面，又有点说不出口。
　　好不容易说出来了，对方有没听清。
　　江怀贞羞赧得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等林霜终于听清了她第二遍的话，弯起的唇角压都压不住。
　　“想，白日想，晚上更想。”
　　江怀贞将她的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都听见了耳朵里，拿着的毛巾也微微有些颤抖。
　　她走到林霜的跟前，将毛巾放放到旁边的桌子上，蹲跪到她跟前。
　　双眼目光黏上，眼神被缠绵的丝线勾住，再也无法移开。
　　唇面贴了上去，久违的感觉终于回来。
　　一吻毕，林霜搂着江怀贞的脖子，蹭着她的耳朵轻声道：“……我如何不想你呢，半夜醒来的时候，想你是醒着还是睡着了，醒着有没有也在想我……睡着了梦里有没有梦见我……”
　　“想的，”江怀贞急切道，但她又不擅长倾诉自己内心的世界，只是一字一句回着她的话道，“醒的时候想你，睡着了，也会梦见你。”
　　林霜听着她温柔的嗓音认真地诉说着相思之情，只觉得幸福溢满心间，让她仿佛泡在一大罐蜂蜜中，美得直冒泡。
　　她摩挲着江怀贞细长的脖颈，拇指滑过她颈侧那颗黑痣，再一点点地朝下探去。
　　热气升腾，江怀贞被她揉住，轻轻唔了一声，面色潮红地闭上眼睛。
　　少顷，林霜松开手，站起身。
　　江怀贞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她。
　　林霜俯身亲了亲她的唇。
　　“我去把门关上。”


第131章 去隔壁吧
　　青天白日，一番厮混。
　　林霜本身外出跑了这么多天早已疲惫不堪，再和她这么一番胡闹，使了好一通力气，再受了一番，手臂几乎抽筋，已是累极了，沉沉地睡过去。
　　江怀贞侧着身子，看着她酣睡的容颜，也朦朦胧胧地闭上眼睛，睡了个短觉。
　　醒来的时候，透过窗外望去，天有些暗沉，似是要下雨。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忍着身前和腿心的异样，将丢落在床边的衣衫一件件拿起来，穿在身上，剩下的叠好了，放在床边的椅子上。
　　出了卧室，将门轻轻掩上。
　　一番雨露滋润过后，几日来的颓劲早已烟消云散，浑身上下像是被洗涤过一般，生出无限的生机和动力。脑子里突然之间冒出一堆事情来，有些是林霜在意的，交代过的，有些是原本就应该做的。
　　她去水缸边，漱了口，洗了把脸，转身就去阴棚那边查看那些作物的情况。
　　除了菌类，大部分药材喜荫却不喜湿，眼看要下雨了，她得检查一遍阴棚的屋顶，没有盖好草帘子的赶紧盖上，排水的竹筒和排水沟也要注意，不要让雨水渗透到棚里来。
　　偶尔见到地上冒出来的几根杂草，也顺手将它们给除去。
　　检查完阴棚，她回这边屋子，拿着锄头刚要出门，碰上了正从外头回来的江老太。
　　江老太见她这时候出门，又看了看东屋那边紧闭的门房，张了张口，似是要说什么，最后又闭了嘴。
　　江怀贞大概知道她要说自己什么，也没在意，面色如常从她面前经过。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随她们去吧。老太太转头拿着把锄头，也跟着下地去了。
　　林霜是下午申时末才起来，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她拥着被子坐在床上老半天意识才回笼，叫了几声江怀贞的名字，没听到回应，便知道这人定是下地去了。
　　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在那里，是那人一贯的风格，她伸出手将衣服抱过来，等套上的时候才发现身上布满暧昧的痕迹，脑子里把两人颠鸾倒凤的场面过了一遍，忍不住双耳赤红，又甜又羞。
　　起床后，在门口望了望，也往地里去了。
　　巡视了一番之前种下的几亩药草，随后才踱到祖孙二人旁边，坐在地头和江怀贞说话，说着这几日在外头做的事，见到的人。
　　江怀贞低着头锄着荒地，句句回应。
　　江老太听着，也跟着长了不少见识，心里忍不住叹息。她这一辈子就这么锁在山谷里面，哪里知道外面这样的大千世界，自家孙女若是不认识这丫头，是不是也该跟自己一样，就封闭在这山里边。
　　抬头望天低头看地，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说完外头的事说家里，江怀贞道：“前头萍儿和冬至她们下地捡了一些田螺，我给炒了酸笋和紫苏，很好吃。”
　　她难得分享这些琐碎的事情，林霜心里欢喜。笑道：“我刚刚出门看到水缸边上还泡着一盆呢。”
　　江怀贞看着她：“这盆是等着你回来炒给你吃的。”
　　林霜唇角扬起，好不开心。
　　正说着，却看到山谷路口方向出现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着，朝着她们家的方向走来。
　　江老太眼睛最尖，一眼就看清了来人，直起身子道：“那老乾婆，她来做什么？该不是要把萍儿要回去吧？”
　　来人正是郝婆子。
　　江怀贞原本蹲在地上扯着草根子，听她这一声，赶忙站起来。
　　“萍儿跟她已经没关系了，岂是她想要就能要的！”
　　她说着丢下锄头，朝大路方向走去。
　　江老太和林霜见状，也赶忙跟了上去。
　　江老太一边走一边唠叨道：“萍儿这丫头给惯坏了，现在野得不行，往后得拘着她才行，万一被那老婆子给偷去了可怎么办？养了快一年的孩子，说什么也不能给她要回去——”
　　萍儿自从来了她们家，她们从未管束过她，只想着让她自由自在地快乐成长，但也忽略掉了好些问题。
　　林霜忙安慰道：“我前几日刚和怀贞商量过让村正组织建立村塾的事，要是这事儿能成了，到时候自会有先生管束她，也不怕会出什么事情。”
　　江老太听她这话一愣，脚上步子顿了一下，问道：“女娃娃也能上学吗？”
　　“如何不能？若是连村塾都不能让女孩子上学，要这个村塾有何用。实在不行咱就自己设私塾，请先生来教就是。”林霜道。
　　江老太听她这斩钉截铁的话语，心里莫名地鼓动起来。
　　是啊，她们有银子，这些事又如何不能做的？以前觉得很遥远的，不能达成的事，现在似乎轻而易举地，便能做到了。
　　说话间，几人很快就到了郝婆子的跟前。
　　郝婆子望着眼前三人，即便她如何隐藏，也压不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怨恨。但仍堆着笑脸道：“都在呢？”
　　江怀贞毫不客气道：“你来做什么？”
　　郝婆子嘴唇嚅嗫了一下道：“这不好久没见到萍儿了……想来看她一眼……”
　　江老太冷哼一声：“月儿已经不是你们家的人了，你少惦记我孙女！”
　　郝婆子被“我孙女”这几个字给刺得心口直痛，她怨恨前儿媳妇不能给他们家添个大胖孙子，连带着也不喜欢萍儿，可这一年来，自从萍儿来了江家，被养得白白嫩嫩的，这几日在路上碰到她，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后悔了。
　　现如今儿子被发配去挖矿，女儿因自小就被送去给人做童养媳而怨恨自己，对她同样不闻不问，她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心里就没有哪一天不苦的。
　　她低着头哀求道：“老嫂子，我就这么一个孙女了，看在我现在也是半条腿迈入棺材的份上，求求你让我们祖孙亲近亲近吧……”
　　江老太听她这么说，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什么你孙女，那是我孙女，我真金白银买来的，现在她名字就在我们家户籍上。她来这一年，我们好吃好喝供养着她，没让她受过一分委屈，就算你去告官，我们也是在理的。”
　　郝婆子忙道：“我知道，我没说你们苛待她，只求求你们能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实在不行，我把田地给卖了，把她给赎回来——”
　　她枯瘦的双手不住地颤抖，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一副凄苦哀绝的模样。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怕真要以为她是个疼惜孙女的可怜老人，而江家几人反倒成了欺凌弱小的恶霸。
　　江怀贞眉头紧锁，冷声道：“这件事没得商量，你赶紧走。”
　　郝婆子却突然猛地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哭道：“我是真的很挂念这孩子，求你们了行行好吧，可怜可怜我这个孤寡的老太婆吧——求求你们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哼唱声。
　　萍儿正蹦蹦跳跳地朝家跑来，身后跟着一只撒欢的小黄狗，小姑娘手里攥着几朵野花，脸上还沾着泥印子，显然刚从田埂边玩耍回来。
　　林霜眼神一凛，快步越过几人迎上去。
　　萍儿一见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脆生生喊了声“姑姑”，张开手臂就要扑过来。
　　林霜一把将她揽到身侧，低声道：“走，从这边绕过去，姑姑有话跟你说。”
　　可还没等她们迈步，郝婆子突然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萍儿——萍儿——奶的乖孙——奶想死你了——”
　　萍儿被她嗷的一声哭吓得定住了脚步，记忆里打骂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她浑身一个激灵，脸色唰地变白，整个人下意识地往林霜怀里缩。
　　“没事，不怕。”林霜抱住她，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我们走这边回家。”
　　说着带她拐进菜地小道，身影很快消失在篱笆后。
　　郝婆子见状，捶胸顿足地号啕大哭。
　　江怀贞盯着她，眼底渐渐凝起寒霜。
　　“你当初为了讹我们的银子，差点把萍儿害死，现在倒装起慈祥祖母了？识相的现在滚，别逼我动手。我是个刽子手，不是什么大善人，别拿你那一套来我面前演！”
　　“我儿子都被你们逼得生死不明了！”郝婆子尖声哭叫，“我就剩这么个血脉，你们连看一眼都不许吗？”
　　江怀贞怒极反笑，猛地揪住她后领将人提起来：“再废话，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山谷外！”
　　“别！别！”郝婆子慌得直摆手，连忙哀求道：“我不带她走！就让我每天来陪她说说话行不行？你们不是种药材吗？我可以帮你们看顾药田，我不要钱，我白干活，只要让我看到萍儿就行——”
　　“放你的狗屁！”江婆子抄起竹条劈头盖脸抽下来，“我孙女有的是银子，什么人请不到，我家缺你这号晦气东西？赶紧滚。”
　　枝条抽得郝婆子抱头鼠窜，哭爹喊娘地跑出谷去。
　　屋里，林霜正同萍儿说话，并没有瞒着她郝婆子来找她的事。
　　萍儿撇着嘴，聚在眼眶里的泪水落下来，用力地摇头道：“不要回去，不要去，不要那个人——”
　　在来西山谷之前，记忆力就从来没有哪一天是好过的，刻薄的谩骂声，动不动就挥过来的扫帚和巴掌，想想就觉得可怕。
　　“姑姑，我以后会好好听话，不要赶我走好不好——呜呜呜呜——”
　　林霜把她搂进怀里道：“谁也不会赶你走，只要姑姑在一天，咱们就会一直在一起，哪里也不去。”
　　萍儿抱着她，抽抽噎噎着，眼泪怎么也流不尽。
　　直到脚步声传来，江怀贞走了进来。
　　萍儿依偎在林霜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她。
　　江怀贞道：“奶和大姐把她赶跑了。”
　　萍儿这才破涕为笑，去抱江怀贞的大腿。
　　江怀贞摸了摸她的脑袋，却看着林霜道：“进了这个家，谁也要不走你们。”
　　萍儿受惊，晚上和林霜江怀贞睡在一起。
　　林霜睡中间。
　　小姑娘哭了一阵后睡了过去。
　　林霜侧过身子搂住江怀贞的腰腹问道：“郝婆子是真想把她要回去吗？感觉有点突然。”
　　江怀贞把后来郝婆子说的那些话与跟她说了一遍，“还说愿意来帮咱们打理药田，她哪会做这些事？”
　　林霜若有所思。
　　“明天去找桂英，让她找人打听一下瓦松现在是什么情况。”
　　江怀贞闻言，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也没追问，只是嗯了一声应下。
　　随后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去吻她。
　　林霜微微张开唇，和她深深浅浅地亲昵了一会儿。
　　原本中午到时候就打算着晚上继续温存，谁料床上多了个小朋友。
　　林霜也不禁有些遗憾。
　　而身旁的江怀贞咬着她的耳朵，将她揉得冒火，她按住她的手想要制止她，只是那种欲罢不能的感觉实在磨人。
　　“去隔壁，好不好？”江怀贞轻声道，潮湿的气息拍打着她耳郭，激得人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隔壁哪儿……”林霜难耐地转动着脑袋。
　　“新房子那边。”
　　新房子被用来做客房，枕头被褥一应俱全。
　　“……万一萍儿半夜醒了见不着人怎么办？”
　　“萍儿到咱家这么久，什么时候半夜醒来过？”江怀贞呢喃着在她耳边道。
　　林霜咬着唇，由着她拉着自己下了床，往隔壁去。
　　枕着新的枕头，垫着新的被褥。
　　灯火亮堂，她看着将自己两条腿架在肩上，正低头认真的江怀贞，那黑色的脑袋一上一下。
　　她羞得不忍直视，可又忍不住想睁眼去看。
　　只一眼，就足够让她双颊烫得通红。
　　眼前的人，黑色的发丝粘打湿的肩膀上，增添了几分魅惑。
　　夜沉如水，离鸡叫还远着。


第132章 送饼子酱
　　林霜一早起来就忙着熬酱。
　　卢二巧两个儿子年后就去了府城，兄弟俩东西两个城区支着摊子开卖。府城人流量多，又没吃过这样好吃的饼子，这几个月以来生意特别好，需要的酱料量也特别大。
　　这几日去了鄞州，回来后得赶紧补上一批。
　　酱熬好后放凉，装缸，江怀贞装上马车就往城里去。
　　昌平县卖酱饼的如今就剩下王芝妹一家，夫妇俩攒够钱，上个月刚在城里买了一座一进的小院，又觉得摆摊风吹日晒不方便，于是在家附近的临街那儿租了个小铺面专门卖饼子。
　　江怀贞最近都是直接将酱料送到铺子里，连带胡桂英两个哥哥的货也暂存那儿，回头他们自行来取。
　　官道上的赵欢儿祖孙也没歇着，每天都出来卖饼子。虽说那地方春夏是淡季，但路上久不久还是有些行人，而且摊子和茶馆连着能相互照应，也有些回头客，一天能挣个几十文钱也是个不错的收入。
　　江怀贞先是去了官道送完酱料，随后才进城，等把酱送到王芝妹的铺子，就去衙门找胡桂英。
　　到衙门的时候正好是晌午，两人在附近找了家面馆，每人叫上一碗面当作午饭。
　　江怀贞将林霜昨晚上交代的事情和胡桂英说了。
　　胡桂英吸完一口面问道：“怎么突然要查林瓦松？”
　　“他老娘突然出现想把萍儿给要回去，我们感觉有点蹊跷。要知道这婆子平生却最不喜女娃娃，虽说她如今孤家寡人，可林瓦松一天不死，她应该不会想到要把萍儿要回去。”江怀贞道。
　　除非林瓦松死了，她想要金孙的愿望落空了，才会把主意打到萍儿和她女儿身上，指着她们给自己养老。
　　胡桂英嗤了一声：“不是不喜欢女娃吗，怎么到头来还想要女娃给她养老？”
　　这事换谁听了也会觉得鄙夷。
　　这郝婆子自己明明就是个女人，却如此嫌弃女儿和孙女，同类相残，也是可恶。
　　“先看看瓦松是什么情况，要是真的死了或是不行了，我好知道怎么对付她。”
　　胡桂英点头：“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
　　吃完面，从面馆出来，看到街边坐着两个衣着破破烂烂的老人正挑着两篮子的青菜在卖，胡桂英看着篮子里的几把青菜，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那老妇人见到她，笑道：“小胡捕快，在巡逻呢。”
　　“出来吃个饭，”胡桂英道，“田婶，今天怎么还剩这么多菜？”
　　田婶面露苦涩：“老头子今天脚疼发作，我们俩出门晚了些，集市那边散了，就往这边来看看。”
　　胡桂英顺手在旁边买了几个大包子递给两人道：“都晌午了，还没吃饭吧，先填一下肚子，给我拿两把青菜，晚上回去炒了吃。”
　　老妇人忙道：“小胡捕快，你次次都帮衬，我们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还能拿你的包子？我给你拿菜，包子就不吃了。”
　　胡桂英道：“拿着吧。”
　　两人确实也是饿，推辞不去，便收了下来，再给胡桂英拿了两把青菜。
　　胡桂英接过青菜，又往菜篮子里丢了几个铜板。
　　老妇人赶忙道：“小胡捕快，拿了包子就不要给菜钱啦——”
　　胡桂英充耳不闻，拉着江怀贞走了。
　　直到不见了那两人，江怀贞才问道：“看样子你经常照顾他们。”
　　胡桂英随手将两把青菜塞给一个路过的同伴，冲着她无奈道：“其实他们俩以前日子过得还挺不错，有个铺子，卖点杂货什么的。”
　　“那怎么落到这样的地步？”
　　“说来话长，他们不是咱们昌平县的人，五年前一双儿女被人拐走了，他们听有人说在咱们县见过那一双儿女，就变卖了家产追到了这儿来，只是这一找就是好几年，一直没找到，钱也花光了，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江怀贞闻言心里也不好受：“多大的孩子了，怎么被人给拐走了？”
　　“那时候十三岁左右，这会儿应该是有十八九岁了。”
　　胡桂英还没当上捕快的时候就知道夫妇俩，后来当上捕快这两年，也帮忙打听着他们的孩子，可也是大海捞针，没能帮上什么忙。
　　江怀贞抿着唇，不欲再问下去。
　　她没办法帮得上忙，听了这些实在难受。
　　但还是问道：“那两个孩子叫什么名字，万一以后侥幸能听到他们的名儿，也许能帮得上忙。”
　　“哥哥叫田小虎，妹妹叫田小苗。”
　　听着就是很可爱的名字，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要是被一些坏人掳了去，不知道被折磨成什么样子。
　　江怀贞不由得想起前世的林霜，也是孤苦无依，任人摆布，最后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想到这个，梦里林霜那憔悴破败的模样在她脑海里浮现，顿时心里一阵抽痛，整个人情绪瞬间一落千丈，也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心情，冲着胡桂英道：“刚刚交代你的那事，你可得尽快帮我办好。”
　　“知道啦。”
　　“那我回去了。”
　　“去吧，帮我跟霜姐姐问个好。”
　　“好。”
　　江怀贞与她道别过后，朝着存放马车的地方快步走去。
　　此时对面的五味楼二楼包间上，坐着两名女子，一人身穿月白色的襦裙，另外一人则是一袭胭脂红织金马面裙，正在吃饭。
　　红衣女子瞟了一下窗外，正好看到江怀贞那细溜高挑的身影，挑了挑眉，“没想到昌平县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
　　坐在她对面的李长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淡淡道：“那姑娘是我们县的刽子手。”
　　董元舒饶有兴趣道：“我早听说这县里的刽子手是个女的，没想到今日让我给看着了。什么时候处斩犯人？我也想去看看她神威。”
　　“秋后处斩，自然得等秋冬之际了。”
　　“啧！”董元舒泄气道，“要等那么久，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待那么久。”
　　说着撩眼看着对面：“你说，你们这些人到底是图什么，非要留在这个又穷又破的小县，想吃顿好的都吃不上。瞧瞧这汤，清得能照出影儿来，我看熬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起锅了吧，这样的汤怎么能喝？”
　　“还有这鸡肉，柴得都咬不动，哪里有京都的嫩皮鸡好吃，还有这猪肉，一股骚味……”
　　李长玉听着对面不停地一顿数落，放下筷子道：“董二小姐，差不多得了，再不吃就被我吃光了。”
　　董元舒这才闭了嘴，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忍不住嘟囔：“跑来昌平县的人，脑子里都得有个坑。”
　　李长玉轻笑一声，慢悠悠道：“你不也来了？看来你脑子里的坑也不小。”
　　“要不是你在这儿，我才懒得踏进这破地方半步。”董元舒翻了个白眼。
　　这破地方还没进城就丢了钱袋子，还跟个小捕快吵了一架，可谓是开局不顺。
　　随后她又叹了口气：“顺便来看看我那兰心蕙质的姑姑当年为什么会想不开，放着好好的大小姐不当，跟一个秀才跑来了这鬼地方，最后命都搭在这儿了。”
　　董家上一辈的那位姑娘李长玉是知道的，当年董家虽不像现在身居要职，可好歹也是个官宦人家，偏偏那位大小姐被几句甜言蜜语哄得晕头转向，跟着情郎逃到昌平县，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
　　这样的故事，戏文里唱烂了，可偏偏总有人信。
　　“你姑姑当年有孩子吗？”
　　董元舒冷笑一声：“有个女儿，听说后来被那狗男人的姐姐扔了，谁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真是惨烈。”李长玉道，“所以，这就是你拿‘前车之鉴’当借口，死活不肯嫁人的理由？”
　　“这还不够？反正我爹现在也懒得管我，只要我不吊死在某一棵歪脖子树上，随我怎么折腾。”
　　“董伯伯心真是大。”
　　心大是一回事，也得给同僚和上头的人留点弹劾的把柄。对有些官员来说，太过清白，反倒不是什么好事。
　　董元舒挑三拣四没吃几口又放下筷子，听到门口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转头望过去，见到端午笑道：“小端午，买什么好东西了？”
　　端午从怀里端出一个大饼道：“无双牌大酱饼。”
　　说着将饼子分成几瓣，放到桌上的碟子里。
　　“小姐，董二小姐，快尝尝看，我排队排了好久呢。原本这酱饼东西两市各有一个摊子，不知道为啥今年过年后就只开了一家，吃的人又渐渐多了起来，每次去都要等好久。”
　　“有这么好吃？”
　　李长玉道：“尝尝吧，专治话多。”
　　董元舒嗔了她一眼，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细嚼了一下，眉毛也忍不住挑了挑，“好吃，怪不得会有那么多人排队。”
　　李长玉之前吃过，也拿了一小块。
　　“就是油有点多了。”董元舒道。
　　李长玉道：“老百姓跟你可不一样，他们粗茶淡饭，就好这一口。”
　　董元舒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但确实也不合她胃口，只是遗憾道：“这个饼子主要还是靠她们的酱，要是能跟老板买到酱，回来让自家厨房煎了就更好了。”
　　端午赶忙插嘴道：“小姐，我刚刚在酱饼铺子那里看到江姑娘，抬了好几大缸酱料从后门进去，那酱应该就是她们家熬的。”
　　董元舒问道：“哪个江姑娘？”
　　李长玉道：“就是刚刚那位刽子手江怀贞。”
　　董元舒嘶了一声：“这么厉害？不仅能砍人头，还会做这么好吃的酱饼，还长得那么好看。我收回刚刚说的那些话，昌平县也不全是一无是处嘛。”
　　李长玉轻笑，没有理会她。


第133章 曾是妹妹
　　胡桂英那边，隔了两日就打探到消息。
　　林瓦松自从被送到矿场后，因他原先跛着腿，矿场头子看他极不顺眼，日子过得异常艰难，三天两头想趁着包工头不注意跑了，被抓回来后打了半死。
　　眼下才一年不到，感觉已经快熬不下去了。
　　但不知道最近为什么，工头对他换了个态度，只要他不逃，基本上不用上工，好吃好喝伺候着。
　　胡桂英道：“至于是什么原因，我们的人也不知道。”
　　林霜若有所思：“应该是搭上什么人了吧，否则工头怎会无缘无故对他换了张脸面。”
　　胡桂英道：“就他们家那样，有什么利可图的？什么人会愿意出手帮他们？”
　　郝婆子娘家没什么，就她这把年纪，有些亲戚早就疏远了。至于她大女儿对她积怨已久，就更不可能，也不是什么殷食人家，不会帮，也没这个能力帮忙。
　　林霜轻笑：“排除掉关联的几个人，他们家还剩点关系的。就只有下萍儿了。这矛头，指向咱们呢。”
　　胡桂英瞬间一警醒：“有人收买了她，要对付你们？谁呀？”
　　“还能是谁，恨不得把咱们弄死的人还能有谁？”林霜轻哼一声，“那天晚上我听怀贞说，那婆子提起要来帮我们侍弄药田的事，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看来真的是受人指使。”
　　江怀贞这时才出声：“他们是在忌惮着咱们的药田？不过他们是怎么知道咱们种了药材？”
　　“搭建两间药库和一大间阴棚，请的可是下南村的人，人多嘴杂，扩散出去不足为奇。”林霜道。
　　胡桂英点头：“秦家人在咱们手上栽了几轮了，也难怪他们一打听到你们搭建阴棚开垦药田会这般草木皆兵。但不得不说，那个秦冲还是有点未雨绸缪的头脑，城府也足够深，要不然不可能从瓦松那里撕开口子，切到你们这里来。”
　　“确实不能小看他。不过郝婆子这条路子，他是彻底走不通了。”
　　秦家自从秦冲接替了潘闵的位置后，采取了一系列的惠民活动，先是免费送一些强身健体的汤药，随后又搞了一波看病免诊费的活动，立即吸引了一波病人前往那里治病。与此同时，雇佣一些闲散人员，散播相关言论，针对秦冲被下毒的事强行卖惨，再一举推出新研制出来的强效止血药膏，很快就将济世堂前段时间败下去的口碑给扭转了过来。
　　反倒永安堂这边，没了低价利好，一下子失去了大批的客人。
　　就连以前一些合作伙伴，也转头倒向了他们。
　　薛夫人急得嘴上直长泡，女儿刚刚摩拳擦掌入行，永安堂却遭受了这么一次打击，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不敢当面去问女儿，生怕她会因此徒生压力。这丫头这段时间就没日没夜泡在药房里，晚上都不回来吃饭，有时候回了，倒没能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知女莫若母，薛夫人哪里不知道女儿现在是什么样的心境，哪能不担心？
　　于是她趁着薛鸾下村和村民签订药材种植和包收协议时，她也跟着一起来，到江家找林霜商量办法。
　　林霜倒不着急，只是安慰道：“济世堂即便是家大业大，这么长时间搞低价策略，要拨出一大笔钱，最多也只能坚持到这个月底。”
　　她太了解秦老夫人了，这妇人从来就不是个大方的主，即便秦家在昌平县已经是富得流油，可她本人生活作风极其简朴，用膳时若发现米粒掉桌上，都要捡起来吃。就算秦冲愿意出这个钱为济世堂搏一个好名声，可看着银子哗啦啦地流出去，她比谁都肉疼。
　　当然有一个原因是，秦家豢养药奴，要研制秘药，这些少不了要一笔巨大的投入，秦老夫人只能容许钱花在刀刃上，像这样打商战花这么多的钱，她看不得。
　　所以最迟这个月底，秦冲的活动就得叫停。
　　“优惠活动叫停，正常看诊开药，济世堂从来都是走高价路线，老百姓就算再有钱，也舍不得买高价药。”
　　如此一来，永安堂的亲民路线还是持续有用。
　　薛夫人听她这么一说，稍稍安心。
　　“好孩子，婶子这些年身居后宅，鼠目寸光，不及你们年轻人眼界开阔。阿鸾愚笨，凡事你多提点提点她。”
　　林霜笑道：“阿鸾妹妹聪明伶俐，哪里是婶子说的愚笨，她才刚刚接触到这些东西，总得给她一些时间来适应。咱们都是一边做一遍学，徐徐图之，总能挣得一口饭吃。”
　　而且薛鸾天生对药方敏感，先前在鄞州的时候，商队的镖师抱怨济世堂的金疮药会引发高热，她只消闻了闻那些打得粉碎的药粉就确定对方的材料，稍微改出三味替换，就已经颇有成效。
　　林霜心里有一些想法，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至于做生意，谁不是从新手过来的，薛鸾才入行几个月？
　　这次一起去鄞州的时候，她就已经提醒薛鸾，对平日的进药清单严格保密。
　　秦冲活得没有她长，他不知道他死了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不知道哪些药材紧缺，哪些突发疾病需要提早做准备。他想走捷径，就只能抄林霜的作业，就只能到处打探。
　　包括这次郝婆子一事也是如此。
　　他应该是允诺了郝婆子，只要她在自己这里探到他想要的秘密，他就会想办法解决瓦松的事，也许是把人赎出来，也许是贿赂工头，让瓦松轻松熬过这三年的苦役。
　　林霜并没有慌。
　　毕竟秦冲再厉害，上一世不也是中了秦老夫人的道，早早就死了。自己再不济，也比他多活了十来年。
　　薛夫人在她这里吃了颗定心丸，满意地走了。
　　李长玉是晌午之后进的村。
　　薛鸾这次跟村民合作种植药材，契书是过了衙门备案，将来是要收契税。虽然要多出一部分钱，但如此一来，双方合作受官府保护，能多一份保障，想出事都难。
　　既然事关官契，李长玉作为刑幕，过来瞧瞧。
　　村民一听是衙门来人，还带了官府的印章，原本存有一丝疑虑瞬间就烟消云散，爽快地画了押。
　　契约是在村正家签，众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话，好不热闹。
　　薛鸾相关条款逐条念给乡亲们听，遇到他们不理解的，遂耐心解释。薛夫人看着女儿眼底下的一片青黑，却一脸认真的模样，担心之余仍感到欣慰。
　　不管这事成不成，答应让她做这个事，让她有自己施展才能的地方，就是一件对的事。
　　眼看签约一时半会儿还没那么快搞定，她不想当女儿的跟屁虫，让人笑话她是妈宝女，于是便不多留，坐着马车先行回去。
　　另一边村正知道李长玉的身份，自是小心伺候，不敢怠慢。
　　对林霜和江怀贞二人更是看好，要不是这两个丫头，这金疙瘩怎么会下到他们白水村来，让他有了与其交谈的机会？
　　待签约完毕，薛鸾让手下做事的人先行回去，自己还要去一趟西山谷，林霜顺便邀请李长玉一起来做客。
　　李长玉也不推辞，一同入了山谷。
　　林霜和薛鸾并排走在前头，讨论着药材的事情。江怀贞本就是独来独往的人，即便是和林霜好上了，可也照样不太合群，落后了李长玉半步，而端午等随从则远远跟在后边。
　　李长玉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前头正一边打着比划和林霜说话的少女，那越发纤细的腰身，如今只剩下盈盈一握，哪还有初见面时圆润的模样。
　　原本圆鼓鼓的脸颊线条也收紧了起来，偶尔转过头来，尖细的下巴尤为惹眼，唯有那双杏眼还盛着熟悉的朝气，只是眼周淡淡的乌紫色还是暴露了她最近的状况。
　　反倒旁边的林霜，看上去却带着一股不符合年岁的沉稳。
　　而身后一声不吭的那位，面无表情的，让人看不出情绪。
　　人人都说刽子手身上带着煞气，她倒像块浸在寒潭里的墨玉。
　　李长玉目光又落回前头少女的身上，直到端午凑过来道：“小姐，这山谷里好多草药啊。”
　　她才抬眼扫了一下四周，与外头光秃秃的黄土地不同，这里边好些草药已经齐膝，郁郁葱葱一大片，看上去满眼新绿。
　　林霜转过头，顺势跟她们介绍了周边地块种植的草药。
　　李长玉不吝夸赞了几句。
　　林霜笑笑：“不过是养家糊口的手段罢了。”
　　“大家都在养家糊口，偏偏你做得尤为出色，”李长玉说着，脚步微微一顿，看着旁边的江怀贞道，“听说江姑娘去年就提了要辞去刽子手的差事，可有此事？”
　　江怀贞没想到她居然会问到自己的身上，微微怔了一下，随后回道：“暂时还不想辞。”
　　若换作以前，她自然是要辞掉的，毕竟撕掉刽子手的标签是她们一家人的执念，奶也一天天念叨着。但前不久她刚和林霜商量着，要用砍头的赏金来建村塾，因此，她还不能辞。
　　李长玉有点意外地问道：“怎么突然又变了主意了？”
　　江怀贞回道：“缺钱。”
　　这果然是一个朴实无华且令人无法反驳的理由，李长玉挑了挑眉，没再追问。
　　她出身好，虽然办案会经常接触到底层的老百姓，可到农家来却是极少，进了山谷忍不住好奇地东张西望。
　　林霜有心留她们吃饭，便让江怀贞招呼，自己备饭去了。
　　自从郝婆子那件事后，萍儿就不怎么随意往外出了，平日陪老太太在家里割猪草，有时候大花小花会进谷里一起玩。这会儿三个小丫头正挤在竹篱笆边上，六只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李长玉几人瞧。
　　江怀贞冲着她们道：“叫人，叫李姑姑，阿鸾姑姑。”
　　三个小姑娘齐刷刷喊道：“李——姑——姑——好，阿鸾——姑——姑——好——”
　　李长玉家里也有侄子侄女，对小孩子还是有几分喜爱，原本冷淡的气息对上这几个天真无邪的小朋友，也瞬间也暖了起来。
　　“你们好，都怎么称呼呢？”
　　“我叫江怀月，姑姑可以叫我萍儿。”
　　“我叫李大花。”
　　小花看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盯向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吸了一下鼻涕：“……”
　　萍儿忙抢答：“她叫李小花，小花是大花的妹妹，我们三个是好朋友。”
　　李长玉看着眼前最小的孩子，莫名觉得喜感，伸手摸了摸她脑袋笑道：“跟我还是本家呢。”
　　说着转头看着端午。
　　端午赶忙把自己的零食袋给掏出来，递到她跟前。
　　李长玉直接整个拿过来，敞开了袋口让三个小姑娘捡：“想吃什么自己拿。”
　　端午肉疼地看着自己的零食袋，心想着这下怕是要清个一干二净了。
　　没想到每人只捡了一样就不拿了。
　　李长玉也只好收回来，递回给端午。
　　端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收获了自家小姐的一记白眼。
　　“你们一定很熟山谷里吧，是不是？”
　　三人争先恐后地点头。
　　“那你们能不能带我们到处转转？”比起身旁的江姓木头美人，李长玉更愿意这三个小家伙作陪。
　　“好。”三人齐声回答。
　　江怀贞巴不得，吩咐萍儿好好招待李长玉后就回家帮林霜做饭去了。
　　萍儿平日跟着林霜，对每块地种的什么药她都清楚，说得头头是道，李长玉和端午几人跟在三人的身后，把山谷转了个遍。
　　端午道：“林姑娘和霜姑娘真是勤快的人，地里一根野草都没有，药渠也修得整整齐齐的，随便往那儿一站，一眼望过去，满眼都是舒舒服服的。”
　　李长玉自是认同，目光扫过身后：“薛鸾呢？”
　　端午踮着脚张望了一圈，没见到人，摇了摇头：“咦？方才还跟着呢……”
　　小花突然扯了扯端午的袖子，小手指向不远处的阴棚：“……在那里……”
　　李长玉唇角微扬，笑笑：“就数你眼睛最尖了。你们在这儿玩，我去那边看看。”
　　端午刚要跟上，李长玉头也不回地道：“你也别跟着。”
　　端午哦了一声。
　　薛鸾近几日压力很大。
　　娘亲和霜姐姐都已经给开导过了，当着她们的面，她也总是扬起笑脸说“没事”。可一旦独处，那些强压下的焦虑便如潮水般涌上来。
　　兴致勃勃地想干出一番事业，但对上那些行业的老油条，以及强劲的对手，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再足的干劲都要被一点一点地消磨。
　　就连爹帮忙请来的老账房，账目的事情都跟她起争执。
　　今日和村民签下的契约，明日就要把种子分发下去，她没办法预测未来这些药材收成怎么样，也不知道当初让霜姐姐投的那些钱，什么时候才能给她回报。
　　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让她有些惶恐。
　　她知道自己不能露出颓势，但还是想一个人安静安静。
　　离开人群走到阴棚，看着那些已经冒出来的灵芝嫩芽，心里稍微有了点安慰。
　　然而患得患失的感觉依旧笼罩在心头，她年纪小，性子也软，情绪稍微一触动就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眼泪一落，就怎么也止不住。好在这里没人，她伏在膝盖上小小地哭了一会儿。
　　等哭完了，轻松了一些，抹了抹眼睛，又整了整衣裳，觉得外边的人应该看不出什么来，才转身出了阴棚。
　　刚出到外面，就看到背身立在药田边上一身书卷气的白衣女子，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迎上去叫了一声：“长玉姐姐。”
　　李长玉转过身来，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泛红的眼尾，却只淡淡道：“阴棚里都种了些什么药材？”
　　薛鸾眨了眨还湿润的睫毛，故意扬起下巴：“姐姐既然好奇，怎么不自己进去看？”
　　李长玉道：“我接触菌类容易起风疹，听说里面种了菌子，就不进去了。”
　　薛鸾原本还担心自己哭鼻子的样子被她给看到了，听她这么说，稍稍松了口气，才将里边种植的东西细细数给她听。
　　李长玉静静听完，点了点头：“林姑娘和江姑娘很能干。”
　　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沾着泥点的绣鞋上，“你也是。”
　　薛鸾咬着唇摇了摇头：“我没有……全赖姐姐们带我。”
　　“莫要妄自菲薄。”李长玉道。
　　薛鸾正斟酌着说点什么，林霜那边已经准备好饭菜，来请大伙儿吃饭。
　　“走吧，听说林姑娘厨艺很棒，总算有机会能尝一尝。”李长玉边走边道。
　　薛鸾赶忙跟上：“长玉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集市那个无双酱饼，听说是她做的酱。”
　　“对，那个饼子可好吃了。”薛鸾说着，想起当初林霜和江怀贞刚在大集摆摊卖饼子的事，便一并说给李长玉听。
　　“后来有人眼红她们的饼子卖得好，就爆出江姐姐刽子手的身份，让她们没办法在集市那里继续卖下去，最后她们只能转到官道那里寻找机会。”
　　李长玉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事，感慨道：“她们那时候也挺苦的，不过坚持下来，就苦尽甘来了。”
　　她忽然驻足，衣袂被山风掀起一道雪浪似的弧度：“这世上的路，走着走着才会现出形状。就像江姑娘的刀，林姑娘的酱，哪一个不是跌跌撞撞才磨出来的本事？阿鸾能否想象，你我要是江怀贞，第一次杀人的头一晚上，那是怎样的煎熬。”
　　一片药叶打着旋落在薛鸾鞋尖。
　　少女怔住了。
　　她望着李长玉逆光中模糊的轮廓，眼前却浮现出那日林霜和江怀贞被集市那些人奚落驱赶的画面，还有她们两人去她家搭建暖炕时，因为一身泥污踌躇着不愿进屋里用餐的场景。她甚至能想象到江怀贞在行刑的前一刻，那袖子里不住颤抖的手。
　　是啊，姐姐们当初也曾这么害怕过，也曾彷徨过，可最后都熬下来了。
　　姐姐们或许也曾经是胆小脆弱的妹妹。
　　没有人天生强大。
　　自己这才干得多久，上头还有父亲顶着，母亲也时时刻刻关怀，只是遇到形势有些低迷，就开始自己打击自己的自信心。
　　真是逊爆了。
　　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看着阳光下舒展的草药嫩芽，又看看前头李长玉被风吹起的衣带，胸口那股郁气就这么一点一点地烟消云散。
　　她提起裙摆追上去：“长玉姐姐，你当初有说过，我可以找你帮忙的……这话还作数吗？”
　　李长玉点头：“作数，需要我做什么？”
　　“没有，”薛鸾嘴角噙着笑意，“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
　　李长玉瞥了她一眼：“调皮。”


第134章 制作青团
　　李长玉从白水村回来后，天色还早，便去了衙门。
　　刚进厢房就有衙役前来，说县令有请。
　　等她到的时候，厅内已经坐了好几人，包括县尉、教谕与训导等人。
　　李县令见她进门，笑道：“长玉来了，等着你呢。”
　　李长玉看着参会人员，大概知道要讨论的是什么事，道：“我不过一个掌管刑案的幕僚，况且案头卷宗都看不完，可一点没闲着，县尊何必事事带上我。”
　　旁边的何县尉一听，脸色有些不好看。
　　这不是指桑骂槐说他闲着吗？
　　作为朝廷钦命的九品县尉，按制本该掌管全县治安捕盗、司法审判之责。可自从这位新县令上任，还带着个精通刑名的妹妹，整个衙门的规矩都乱了套。
　　从前刑房递上来的案子，经他之手便可直达县令案前，如今却要在这位刑幕手中再走一遭。
　　自己这个九品县尉，堂堂朝廷命官，官位形同虚设，怎能让他不生气？
　　最可恨的是，以往那些案子到了他这里，县令多半睁只眼闭只眼，盖个印就算结案。可如今经这女人之手，十个案子倒有五个要翻出些新花样来。就拿秦升那桩案子来说，明明已经结案大半年，连犯人都死了，硬是让她给翻了过来。
　　这案子可是他亲手经办的，这一翻，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可偏偏他连个“不”字都不敢说。谁让人家是县令的亲妹妹？谁让他这些年手脚也不甚干净？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盼着安安稳稳熬到致仕。
　　而李县令听了这话后却摆了摆手道：“都是衙门里的人，何必分得这么清楚。”
　　何县尉见状，连忙堆起笑脸附和：“是啊是啊，连我这个粗人都被县尊叫来了。李刑幕才智过人，能者多劳嘛。”
　　李长玉便不再推辞，坐了下来。
　　李县令这才进入正题：“诸位可还记得簋州大定府平远州的教训？自宁泰十二年至崇光八年，整整五十七年间，该州仅出一名秀才。圣上朱批‘文教废弛至此，该当何罪’八字！这几日我查阅昌平县近二十年科考记录，发现情况同样不容乐观，这二十年期间我们县仅有三名秀才及第。若再不整顿，恐怕下一个被圣上问责的，就是我们昌平县了。”
　　教谕闻言一脸惭愧，躬身请罪：“卑职督导不力，实在惭愧，甘愿领罚。”
　　“责罚暂且不提，”李县令轻叩案上卷宗，“教谕可知青藜书院近况如何？民办时期尚能培养出两名秀才，自接受官学补贴转为半官学后，十年间竟连一个秀才都未能考取！”
　　他翻开另一本账簿，继续道：“每年拨给书院的十两膏火银、五石学粮，就换来这样的结果？”
　　青藜书院本是民办的性质，属于私学，但后来受到了官方的资助，成为半官学的性质，然而这十年期间，青藜书院十年间一个秀才没出，实属奇耻大辱。
　　教谕局促地擦拭额角，结结巴巴道：“卑职……卑职确实与谢山长多次商议此事，只是……只是学子们实在……”
　　李长玉端坐一旁，眼帘低垂，神色平静如水。
　　李县令又问：“这个谢山长究竟是何来历？青藜书院的师儒履历如何？当初又是如何获得官方资助的？”
　　教谕连忙回禀：“回县尊，谢山长本名谢正德，乃宁泰十三年乙榜举人。当年科场得意，本有望更进一步，却因体弱多病未能赴京会试。后返乡创办青藜书院，其门下教习多为落第秀才，虽功名未就，但学识尚可。”
　　他微顿一下道：“更难得的是，谢山长二子谢全、谢晋，皆在弱冠之年考取秀才，一时传为佳话。前任县尊为表彰其教化之功，特批给膏火银、学粮以示鼓励，书院也因此转为半官学性质。”
　　李县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问道：“那谢家二子后来可有中举？”
　　教谕面露难色：“两位谢公子命运迥异，长子谢全天资平平，虽勤勉向学，但自中秀才后，屡试不第，最终心灰意冷，不再执着科场，转而留在书院执教，以授业解惑为业。次子谢晋则自幼聪颖过人，才思敏捷，十八岁初出茅庐便连中小三元，曾有人断言他有文曲星下凡之相，前途不可限量。然而天妒英才，他早年因家宅不宁，竟遭妻子妒恨所害，不幸英年早逝。”
　　旁边的训导插嘴道：“若非那毒妇，咱们昌平县能出个状元也说不定。”
　　话音未落，一直静默的李长玉开口：“先生慎言！谢家内宅之事，外人岂知详情？这般妄加非议，岂是读书人所为？”
　　训导赶忙闭嘴，向县令告罪。
　　李县令道：“谢家私事暂且不论。当务之急是如何在短期内提升生员名额。若再这样下去，一旦学政大人过问，在座诸位都难辞其咎。”
　　“哪怕三年出一个也好。”他不得不降低要求。
　　教谕见状，连忙献策：“禀县尊，下官听闻谢山长的孙子，就是谢全的儿子谢承平，近来学业颇有进益。说不定……说不定能打破我县十年来生员零数额的窘境……”
　　李长玉闻言，轻嗤一声。
　　在座众人闻声，纷纷侧目。
　　李县令对妹妹的反应似乎习以为常，直接对教谕吩咐道：“你且去寻谢正德详谈。今年来不及就算了，但明年无论如何要考出一个秀才来，否则取消办学补贴，另外扶持别的书院。”
　　教谕赶忙应下。
　　……
　　秦家。
　　秦冲坐在红木案前，目光扫过济世堂近期的账册。
　　刘管事站在一旁，脸上堆着笑：“少爷，这半个月来，咱们按照您的吩咐，把永安堂的生意抢了个干净！现在全县的病人，十有八九都往咱们这儿跑，馆里的大夫都忙不过来。光是预防瘟病的药包就卖出去上千份，药房里的存货都快见底了！”
　　秦冲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又沉下脸来。
　　他合上账本，淡淡道：“行了，活动就做到本月十九为止，二十日开始，药材恢复原价，诊金也按原来的收。”
　　刘管事一愣，急道：“少爷，这才刚见成效，怎么突然就停了？万一那些病人又跑回永安堂……”
　　秦冲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以为我想停？母亲交代，我不得不照办。不过，咱们济世堂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再加上新上市的伤药，倒不至于还会跟以前一样。”
　　刘管事只得应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秦冲瞥了刘管事一眼：“你先下去吧。”
　　刘管事忙应下，退出房间。
　　小厮这才进屋，将门关上后汇报道：“少爷，查到了。”
　　“说。”
　　“那姓江的，是被谢家遗弃的女儿！”
　　“谢家？哪个谢家？”
　　“就是青藜书院谢正德的次子——谢晋的女儿！”
　　“谢晋？”秦冲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那个据说有‘文曲星’之资的谢晋？”
　　他很快回想起来，当年昌平县确实闹出过一桩轰动一时的杀夫案，那妇人董氏被判处死刑，行刑时他还去刑场看过热闹。
　　没想到姓江的竟是谢晋的女儿！
　　先前他与秦老夫人约定，老夫人想要江怀贞的命，但这么一个大活人，又是个刽子手，光天化日之下，如何动手？
　　他不是潘闵那样没有脑子的人，如今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必定步步小心。
　　而且江怀贞与林霜如今关系密切，人际关系早已不再像以前那样简单，稍微动一下就能引起周边注意。
　　新县令不好糊弄，那个女刑幕断案手段不容小觑，连秦升那样的案子都能翻起来，他更不可能轻举妄动留下把柄。
　　“既然不能明着来，那就借刀杀人。”
　　原本只是想查清江怀贞的身世，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破绽，却没想到竟挖出这样一桩陈年旧事。
　　“谢家……呵，有意思。”
　　秦冲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科举世家或书香门第极端忌讳家族成员从事刽子手这类“贱业”，其避讳程度甚至可能超过对“娼优皂隶”的排斥。
　　谢家若是知道，当年弃如敝履的女孩，如今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成了刽子手，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而他此时正算计着的江林二人在做青团。
　　灶间蒸腾着艾草的清香，林霜将浸染了春色的糯米团在掌心揉捏。
　　青碧的汁液从她指缝间溢出，在粗陶盆沿积成一道浅浅的绿痕。
　　案板上排着十几个捏好了圆嘟嘟的青团，豆沙馅的甜香混着新鲜艾叶的苦涩，在潮湿的春风里酿出独特的节气味道。
　　眼下马上就到食寒节，各家各户种完地，都忙着做青团祭拜亡故的亲人。
　　去年她们还没有这层亲密关系，江怀贞自行去祭拜了养父和母亲。今年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哪里还分彼此？
　　江怀贞觉得是时候带林霜去“见”自己的母亲了。
　　林霜正在往青团里塞着豆馅儿，见她时不时抬眼看着自己，终于没忍住道：“有什么话欲言又止，就不能痛快点？”
　　江怀贞飞快地瞥了她一眼：“想带你去见见我爹和娘……”
　　她说的“爹”，自然是养父江贵。
　　林霜听到这话，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一阵热意顺着耳根子爬了上来，压着唇角道：“好。”
　　前年她刚来的时候，她们做酱饼要烧木炭，她就见过怀贞母亲的坟墓。
　　见是见过了，但还没拜过。
　　而江怀贞此时提出这个事，自然是要以她伴侣的身份去拜见，意义不同。
　　蒸笼里的水咕嘟作响，江怀贞又偷偷瞟了她几眼，小声问：“你会介意我娘那样……吗？”
　　林霜瞪她：“介意还跟你好？”
　　江怀贞咬着唇，凑过去歪过头在她脸上啄了一下。
　　林霜唇角扬了扬，道：“拜了你爹娘，也要去拜我爹娘。”
　　去年食寒节的时候林满仓夫妇还在，林霜自个儿都不能去拜，更别提带江怀贞去了。
　　江怀贞脸上荡着笑意，道：“都听你的。”


第135章 谢家破事
　　谢家。
　　大姑谢芹回娘家省亲，一大家子难得聚齐，席间觥筹交错，倒也热闹。
　　待小辈们被嬷嬷们领去后院玩耍，厅内便只剩下谢正德夫妇、长子谢全、大姑谢芹，以及几个年长的孙辈。
　　谢正德搁下茶盏，沉沉叹了口气：“昨日衙门派教谕来书院，当着众学子的面，将我好一顿训斥。”
　　他双眼耷拉，“十年了，青藜书院竟连一个秀才都未出，我这老脸……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厅内霎时静了下来。
　　几个孙辈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如今最大的谢承平已经二十三岁，年年赴考，年年落榜，此刻更是攥紧了衣袖，指节发白。
　　谢全上个月骑马不小心摔下来，左腿还吊着伤，半靠在椅靠椅上，勉强笑道：“爹，承平这两年文章大有进益，今年应该能中……”
　　谢正德冷冷扫他一眼，谢全闭了嘴。
　　谢老夫人捏着帕子，忽然红了眼眶：“若晋儿还在，何至于此？他自幼聪慧，过目成诵……可偏偏……”
　　她哽咽着，帕子狠狠按了按眼角，“偏偏被那毒妇害了性命！”
　　“那董氏即便出身大户人家，却毫无廉耻，晋儿不过随口哄她两句，她便不知天高地厚地跟着私奔……”谢老夫人越说越恨，指尖掐进掌心，“这样的女人，能是什么好东西？害得我儿到如此境地！”
　　大姑谢芹见状，连忙附和：“可不是？自打那姓董的进了门，咱们家就没顺当过！不是出这个事就是出那个事。她都死了那么多年了，还阴魂不散，眼看大哥摔了腿，书院又遭衙门问责……”
　　谢正德猛地一拍桌：“够了！”
　　厅内骤然死寂。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意：“衙门已下了最后通牒，若这两年再出不了秀才，便收回官府的办学补贴。”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谢承平身上，“承平，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谢承平额角渗出冷汗，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今年二十三了，自十六岁起，年年赴考，年年落榜。家里大把大把银子供你随便花销，可你呢？”
　　谢承平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却不敢抬头。
　　“你父亲摔断了腿，还替你说话，说你有进益。”谢正德冷笑一声，“可你自己说说，你究竟有没有进益？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在读书上？”
　　谢承平喉咙发紧，勉强挤出声音：“祖父，孙儿……孙儿确实日夜苦读，不敢懈怠……”
　　“苦读？”谢正德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叮当作响，“若真是苦读，怎会连个秀才都考不上？青藜书院创立至今，从未有过十年不出一秀才的耻辱！如今这耻辱，就落在你头上！”
　　谢老夫人见孙子脸色煞白，心中不忍，却又想起早逝的谢晋，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谢全见儿子被训斥得抬不起头，忍不住开口：“爹，那点官府补贴收回去便收回去罢。反正……该到手的东西咱早都到手了，趁这个机会和他们切割了也挺好——”
　　“住口！”谢正德暴喝一声，额角青筋暴起，随即强压着怒气对几个孙辈摆手，“你们先出去。”
　　待谢承平带着弟弟们退下，谢芹小心翼翼道：“爹，承平都是当爹的人了，这事难道要一直瞒着他？”
　　“糊涂！”谢正德阴鸷的目光扫过几人，“新来的县令可不是善茬，才任职没多久就逼得秦家把表少爷推出来顶罪，又连续翻了五六个案子，这时候切割，定要被查个底朝天，岂不是自投罗网？”
　　谢全闻言一个激灵：“那……那我明日就请严夫子给承平开小灶……”
　　“不止要考中，”谢正德眯起眼睛，“还要考得漂亮，要让全县都知道，我青藜书院实至名归……至于其他的，收紧口风，不该提的一个字都不要提！”
　　“是，爹。”
　　……
　　屋外下着大雨。
　　谢承平从谢家大门出来时，连伞都没撑，小厮也没带，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仿佛这样就能冲散胸口的闷痛。
　　他踉踉跄跄地拐进街角一家酒馆，拍下一锭银子，哑着嗓子道：“上酒！最烈的！”
　　他们谢家既不是官宦人家，也不是商贾之家，可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酒馆里人不多，角落里零星坐着几个醉汉。谢承平一杯接一杯地灌，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烫，却怎么也浇不灭心里的火。
　　“考秀才？考个屁的秀才！”他醉眼朦胧，攥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邻桌的醉汉瞥了他一眼，没搭话。
　　谢承平却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自顾自地冷笑起来：“你们知道吗？我们家原先有个文曲星转世的叔叔，若是他不死，当年的状元就是我们谢家的，偏偏他死了！”
　　“他若是没死，我能有他指导，还怕考不上秀才吗？举人进士我也能考！”
　　他仰头又灌了一杯，酒水顺着下巴滴落，混着雨水，分不清是醉是醒。
　　“天底下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她一个妇道人家，竟善妒至此，她居然把我二叔和养在外头的外室给捅死了……”他声音忽然压低，带着几分阴森，“可都死了那么多年，还是阴魂不散，连累得我考不上秀才，连累学院被人耻笑，还连累我爹摔断了腿……”
　　他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震翻，酒液洒了一桌：“阴魂不散！她肯定阴魂不散！”
　　而此时酒馆的角落里，一个清瘦的男子朝着他这边望过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
　　清虚观坐落在城西的青云山上，香火鼎盛。谢老夫人是观里的常客，每年捐的香火钱足有百两。
　　谢老夫人跪在正殿的蒲团上，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自打大儿子谢全摔断了腿，青藜书院又遭官府问责，她心里便像压了块石头，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菩萨保佑，谢家上下平安顺遂……”她低声念叨着，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这位老夫人，可是家宅不宁？”
　　一道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谢老夫人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老道一身灰布道袍，手持一柄乌木拂尘，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
　　“道长何出此言？”谢老夫人心头一跳。
　　清虚观里的道士她都认得，这老道她却从未见过。
　　老道士捋了捋胡须，目光幽幽地落在她眉间：“老夫人印堂发黑，眉间带煞，家中近来怕是祸事连连吧？”
　　谢老夫人攥紧了佛珠，没吭声。
　　“这煞气不一般啊，”老道士摇头叹息，“是血光之灾，有人沾了人命，如今反噬到家宅了。”
　　“血光？”谢老夫人瞳孔一缩，随即不悦地瞪了老道一眼，他们谢家是做了一些孽，可要是说直接害到人命的，应该是没有吧。
　　话未说完，她突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
　　“可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老道士却摆手：“非也非也，这血光之祸，是近两年才有的。”
　　他掐指一算，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这血光可不止一道，杀戮之罪，怕是有十几道！”
　　近两年？
　　还越杀越多？
　　要是说只有一两个，谢老夫人还是有点相信，毕竟她谢家上下那么多人，儿子又是那副德行，万一不小心弄出个什么来，也不是不可能。
　　可要是说十几条人命，那是万万不可能。
　　于是她就更不信了，只是看在清虚道长的份上，不愿苛责这胡言乱语的道人，带着丫鬟，离开道观。
　　谢家内院，谢芹正在修剪花枝。
　　她虽然已经嫁出去了，可丈夫这些年一直在书院帮忙，因此和娘家往来密切，一个月有十来天都往娘家跑。
　　见谢老夫人回来，她放下剪刀迎上去，问道：“听说娘去道观了，可求到什么好签了？”
　　谢老夫人攥着女儿的手腕坐下，将老道士的话一五一十道来。说到十几条人命时，她突然冷笑：“我每年捐百两香火钱，他们倒找来个疯道人糊弄我！”
　　“血光之灾？十几条人命？”谢芹嗤笑一声，嘴唇讥诮道，“那老道莫不是疯了？咱们谢家诗礼传家，又不是刽子手，哪来这么多人命”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僵住了。
　　昌平县的刽子手，可不就是个女的？
　　她不会跟谢家有什么关系吧？
　　谢老夫人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的异常，问道：“芹儿，怎么了？”
　　谢芹倒也没瞒着她：“说到刽子手，就是突然想起咱们县那个女的刽子手……”
　　谢老夫人问：“那个那女刽子手叫什么？”
　　“姓江，说是老刽子手江贵捡来的养女，是死囚的女儿，好像叫做江怀贞。”
　　这话就像是一声巨雷一般炸开在谢老夫人的头上，她记得，当初要给那小孽障取名字的时候，那毒妇就说要取名叫“怀贞”，只是当时晋儿不喜欢这个名字，没有要，一直叫着乳名。
　　还是死囚的女儿！
　　这会不会太巧了。
　　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芹儿，娘问你，当年……当年那个孩子，真的死了吗？”
　　谢芹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不知道，”她结结巴巴地说，“当年……当年我把她丢在路边，就算不被野狗要死，也得被冻死——”
　　谢老夫人猛地站起身：“去查！立刻去查！”
　　与此同时，林霜和江怀贞正在董含雁坟前祭拜。
　　墓地周边种着几株山茶，这个时节正打着骨朵。
　　江怀贞拂去母亲碑上的落叶，静默无声。
　　林霜蹲在一旁摆放祭品，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的小布包：“上回你说娘喜欢杏花，我昨晚就备了些。”
　　江怀贞听到她那句再自然不过的“娘”字，只觉得胸口又酸又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满溢出来。
　　接过布包，轻轻压在供台边角。
　　日光穿透薄雾，洒在坟前的新鲜祭品上。
　　两人一起跪下，郑重磕头。
　　“娘，今日带霜儿来见您。”江怀贞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温柔善良，勤劳能干，待我极好……您一定会喜欢她的。”
　　娘，她有我喜欢的一切。
　　山风掠过茶树枝丫，抖落几滴宿雨。
　　“娘，”林霜向前倾身诉道，“怀贞虽是女子，却是顶天立地的好女郎，前世今生，她数次救过我，护着我，让我有家可归，有人可以依靠。”
　　“求娘保佑我俩，生生世世，平平安安。”
　　供台上的白肉还冒着热气，混着艾草香的雾气模糊了墓碑上的痕迹。
　　江怀贞紧紧扣住她的手。
　　娘，你说过人心易变，莫要轻易托付终身。可我把心给了她，她待我若珍宝，万般小心保管我的这颗真心。
　　娘，我原以为我会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
　　但是她来了。
　　你会为我感到高兴吧。


第136章 共撑一伞（鸾玉）
　　薛鸾从药商处出来时，天色已有些阴沉。
　　这地儿和永安堂相隔不远，她没让杏儿跟着。谁知刚转过街角，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这雨来得真急。”她小声嘀咕着，慌忙跟着行人躲进一家绸缎庄的屋檐下。
　　雨帘密集，很快打湿了衣袖。她往角落里缩了缩，将药材护在怀里，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衣衫已经被打湿了大半，看上去好不狼狈。
　　“阿鸾！”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
　　薛鸾茫然抬头，只见一柄青竹油伞下，那人一袭月白长衫，在雨中格外醒目，执伞的手指修长如玉。
　　“长玉姐姐——”
　　李长玉看着那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睛在一瞬间迸出亮光来，嘴角微不可察的勾起。
　　“快到伞下来。”
　　阿鸾犹豫了一下。
　　雨下得还挺大，长玉姐姐的伞不算很大，但是要撑两个人的话显然是不够的。
　　可李长玉就那样站在原地等着，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摆也浑然不觉。薛鸾咬了咬唇，终于挤开人群朝她奔去。
　　李长玉将伞倾过来，挡住屋檐下的雨帘，修长的手臂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到伞下。
　　薛鸾觉得自己被李长玉给包围住了。
　　那清冷如墨的香气扑面而来，连带着潮湿水汽将她整个笼罩住。
　　她脑子在一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手指却下意识扶上对方腰间。
　　“傻了？”
　　头上传来熟悉的声音。
　　薛鸾这才惊觉自己正贴着李长玉的心口。
　　她慌忙退开半步，红着脸问：“你、你方才说什么？”
　　李长玉的目光划过她红透的耳垂上，道：“问你怎的一个人出门，也不带伞？”
　　“我去张叔家这儿挺近的，我没想到会下雨。”薛鸾解释道。
　　李长玉道：“现在是雨季，不带伞的下场就是被淋成落汤鸡。”
　　薛鸾听到“落汤鸡”这几个字，突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额前湿漉漉的刘海，顿时僵住了。
　　她记得自己刘海这么贴着的时候最丑，显得脸很大，偏偏这模样让李长玉看了去。
　　方才奔向她时心头那股雀跃顿时消散。
　　“长玉姐姐怎么在这里？”她闷闷地问。
　　“出来办事，”李长玉淡淡道，“走吧，送你回药铺。”
　　薛鸾心里还在想着刘海的事，她知道自己已经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了，不应该还像小姑娘那般在意自己的容貌，更何况在长玉姐姐面前，再狼狈的样子她也不是没见过……
　　可还是沮丧，于是下意识拒绝道：“雨太大了，这伞遮不住两个人的。姐姐你先去忙吧，我在这儿等雨停再回。”
　　李长玉看向她身后，抬了抬下巴道：“你看那儿还有你站的位置吗？”
　　薛鸾一回头，果然屋檐下都挤满了人，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走吧。”
　　李长玉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薛鸾只好乖乖跟上。
　　只是还没走几步，李长玉慢下脚步问道：“我胳膊上有刺吗？”
　　薛鸾一愣，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李长玉无奈道：“能挽着我的胳膊吗？”
　　薛鸾这才发现，为了不让雨水淋到她，李长玉几乎把整个伞都倾斜过来，自己的左肩已经被雨水浸透，月白色的衣料透出几分肌肤的颜色。
　　她赶忙伸手，挽住李长玉的胳膊，温热的触感瞬间袭上指尖。
　　小心翼翼地将伞往那边推了推，却不料李长玉忽然转头。
　　“好好看路。”
　　薛鸾从未与她距离如此之近，感觉对方湿热的气息就在耳朵边，身子一点一点地绷紧。
　　几十步开外，端午慢悠悠地晃着两把油纸伞。望着前方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个人影，直到看见她们停在永安堂门前，才小跑着上前。
　　比起医馆这一头，药铺这边显得安静许多，只偶尔传来工人捣药的声音。
　　两人站到屋檐下，端午才跟上来，口中装模作样地喘着气道：“小姐，可算找到你了！问了好些人才知道你往这边来，都怪奴婢来迟，让你淋了雨——”
　　李长玉淡淡扫了她一眼：“下次再这样，绝不轻饶。”
　　端午忙应道：“是是。”
　　薛鸾冲着李长玉道：“姐姐先进院来擦一擦，你身上衣服都淋了一半了。”
　　李长玉低头看了看自己洇湿的衣袖，水痕已经蔓延到手肘处。
　　略一迟疑，便跟着走进了药铺的后院。
　　薛鸾在这儿有个专门休息的屋子，里面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只是她身量矮，衣服不合适李长玉，便也没拿。
　　她有些不好意思道：“屋子小，姐姐将就些，我去打些热水来。”
　　李长玉环视这间素雅的小屋。
　　窗边的书案上摆着几本医书，砚台里的墨渍还未干透，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方正，枕边还放着两个香囊，其中一个才绣到一半。
　　她目光在那香囊上停留片刻，针脚细密，绣的正是草本药材半夏的纹样。
　　“姐姐先用这个。”薛鸾端着铜盆进来，额前的碎发已经重新梳好，露出光洁的额头。她递过一条崭新的帕子，又指了指架上的铜镜，“我去隔壁梳洗一下。”
　　待李长玉整理好仪容走出房门时，雨帘中传来清脆的说笑声。
　　只见廊下坐着三人，正在说话。
　　除了薛鸾和端午，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少年。
　　见到李长玉出来，薛鸾冲着弟弟道：“快与邢席问好。”
　　薛冕转过头，赶忙起身，一揖到底，口中道：“薛冕见过邢席大人。”
　　李长玉看着他与薛鸾有七八分相似的眉眼，点了点头：“不必多礼，与你姐姐一般，叫我李姐姐便好。”
　　薛冕应下。
　　雨还没停，薛鸾仰起脸道：“姐姐等雨停再走吧。”
　　李长玉没有拒绝，道了一个“好。”
　　落座后，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书册：“这个你或许用得上。”
　　薛鸾好奇地伸手接过来，待看清封面上《九章商鉴》四个大字，她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姐姐竟有这本书册。”
　　说着又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下，问：“这不会是孤本吧？”
　　那日去白水村的时候，在饭桌上抱怨了一下账本难看后，没想到竟让对方给记在心里了。
　　薛鸾只觉得心口发烫，像是饮了一盏温热的姜茶。
　　李长玉道：“不过是一本工具书，只有能让你学到里面的知识，才算物尽其用。”
　　薛鸾将书册紧紧抱在胸前，眼中似有星光流转：“长玉姐姐，我一定好好研读，到时候我誊抄完了，再把原册归还给你。”
　　李长玉摇头：“不必了，你拿着就行。”
　　说着才转头看着薛冕道：“阿冕是在青藜书院上学？”
　　薛冕见她如此亲切地呼唤自己的名字，小脸涨得通红，赶忙回道：“是，我开蒙过后就去了青藜书院，到现在已经有三年了。”
　　“平日都学了什么？”
　　薛冕便将平日里在学校上的课一一与她道来。
　　李长玉平日都是与案子打交道，张口闭口多是和案件相关，如今聊起学识却头头是道，薛冕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今日难得休息，回来与家人团聚，晚上又得回书院去了，特意来找薛鸾有事拜托，只是刚刚李长玉出来的时候被打断了。
　　这会儿他想回去陪母亲，于是接着刚才的话，冲着薛鸾道：“阿姐，焕之人真的很好，上次我背书背不出来，还是他熬夜帮我温习的……就让他试一个月好不好？要是做得不好，我亲自送他回家。”
　　薛鸾无奈道：“不是阿姐不肯帮忙，而是他和你一样年纪，雇佣童工，那可不合规定。”
　　薛冕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他偷偷瞄了眼一旁的李长玉，想起这位姐姐是衙门里的人，立即像做错事般低下头。
　　李长玉问：“你那位同窗为何不继续读书了？”
　　薛冕回道：“焕之家境贫寒，以前学院还有资助名额，他靠着补贴才能继续念书。现在补贴没有了，焕之就没办法上学了，家里还有几个弟弟妹妹要养，想找点事做补贴家用。”
　　“哦？怎么又突然没有补贴了？”李长玉问。
　　薛冕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听焕之说，以前那些是学田的补贴，至于现在为什么没有，我们也不清楚。”
　　李长玉闻言，若有所思。
　　薛冕又哀求地看着薛鸾，扯着她的衣袖，可怜兮兮地叫了一声“阿姐……”
　　“不行，”薛鸾抽回袖子，却还是心软地补了一句，“阿姐可以先拿些银钱给他应急，等他过了这个难关，再想办法好吗？”
　　薛冕目的没有达成，有些失望，但阿姐已经给了解决办法了，他只得回道：“那我先去问问焕之。”
　　说罢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向几人行了个礼，随后才告辞离去。
　　端午见薛冕走了，突然起身：“我去趟茅房。”
　　李长玉意味不明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薛鸾为弟弟道歉道：“阿冕现在还是孩子心性，不能由着他。就算他朋友想当学徒，也得由父母亲自上门商议方可决定，我实在不好替他们擅作主张。”
　　李长玉点头，“你的做法是正确的。”
　　眼看雨停，她准备告辞，薛鸾忙道：“姐姐等会儿，我给你拿样东西。”
　　李长玉看着她道：“好。”
　　薛鸾有些局促地起身，提着裙角快步朝刚才的厢房走去。
　　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靛青色的香囊。细看之下，囊面上绣着几株精致的半夏。
　　“这个是新调配的药包，可辟秽解毒，姐姐查案时常去些腌臜地方，戴着它能提神醒脑。”
　　李长玉接过来，看着上边绣着的图案，问道：“是你绣的？”
　　薛鸾摇头：“不是。”
　　说完抿着唇，没再解释。
　　因为确实是她亲手绣的，虽然女子之间互送香囊其实是常有的事，可面对李长玉，她不知道为什么会下意识否认。
　　李长玉的目光在她绯红的脸颊上一扫而过，随后点头：“好，多谢，我会时刻佩戴在身上。”
　　薛鸾的心脏因为这一句话，不受控制地鼓动起来。
　　远处传来端午哼着小调的声音，李长玉将香囊仔细收进袖中，道：“既然雨停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薛鸾鼓起勇气道：“姐姐什么时候要是闲着无聊，也可来找我玩。”
　　李长玉点头：“好。”


第137章 哪个谢家
　　是夜，谢家。
　　谢正德面色铁青地坐在案前，屋里妻子和几个儿子儿媳女儿女婿都在。
　　谢芹低着头小心翼翼道：“爹，二弟那孩子的事，我……我实在也是没料到……”
　　当初看完行刑之后，她窝着火，想着母亲的交代，便在城外随便找了个地方把孩子给丢了。回来之后的说辞是：人群拥挤，孩子走丢了。
　　天资聪颖的儿子没了，谢正德心里比谁都恨，恨董含雁，连带恨着她生的那个女儿。因此即便对这事心知肚明，可并没有追究。
　　如今得知当年走丢的那个孩子成了他们县的刽子手，怎能不叫他们震惊、愤怒。
　　谢老夫人哆嗦道：“我就说那老道怎么会随随便便就拿胡话诓我，没想到家里竟真的有人在犯下杀孽，这可如何是好？”
　　谢全的妻子谢大夫人闻言道：“娘，那孩子都已经走失了那么多年，认别人作父，早就不是咱们谢家的人了，这跟咱们还有何关系？”
　　谢老夫人转头瞪她道：“怎么没有关系？要是没关系咱们家现在能这样？老大能摔断腿？书院会被衙门追责？还有，咱们平儿都考了那么多年，却年年不中，难道不是她造的杀孽给害的？”
　　这一件两件，都是跟丈夫儿子有关，谢大夫人听到这儿，瞬间就歇了声。
　　谢全叹口气道：“虽说名义上是没关系了，但她身上流着二弟的血脉，要是那道人说的是真的，那么她造的孽，倒是让咱们给受了……”
　　女婿看着上头的老丈人，问道：“这事听着玄乎得很，岳父大人可信这等鬼神之事？”
　　谢正德沉着脸不说话。
　　谢老夫人道：“事情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那儿，由不得不信，人家仙长都能预判到了，这难道还有假？”
　　“……会不会那道人是糊弄咱们的？”
　　“都十几年前的事了，那孽种跟咱们家的事，他如何得知？再说了，他一个方外之人，拿这种事来糊弄咱们，他有什么可图的？”
　　“可能是谁跟咱家有仇，弄了这一出，谢家丢脸，正合了他们的意。”
　　几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听得谢正德太阳穴突突直跳。
　　拍了一旁的桌子道：“不管是别人有意为之，还是真的是她杀人的因果报应，总之，得尽快把这事解决了。”
　　谢全问：“那爹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彻底跟她断绝关系，还是……”
　　谢老夫人道：“血脉相连，怎么断？要断这些年早就断了，要不然她造的孽也不会报应到咱家身上来。”
　　“照娘这么说，只要她还活着，还干刽子手这个差事，就没办法可解？”谢芹道。
　　谢老夫人道：“我问过仙师，倒是有个讨巧的法子。”
　　“什么法子？”
　　“让她辞去刽子手这份差事，皈依佛门，洗脱罪孽。”
　　众人闻言，瞬间神态各异。
　　大夫人道：“那孩子自小就走失，我们也不知她性格如何，但既然能做那门差事，便绝不是一般心性的人，让她辞了这份活或许好说，可要让她皈依佛门，这……”
　　谢芹欲言又止，她是带过那孩子几天，从小性子就拗得要死，别说皈依佛门，就连让她辞掉这份差事，怕是都难上加难。
　　谢全看着大妹的神情，问：“怎么，你觉得很难？”
　　谢芹道：“她不会辞工的。”
　　谢全冷笑：“她做这份差事都是穷给闹的，给她点钱就能把她打发了。一个女人家，谁愿意做这种活儿？”
　　谢芹又反问：“你觉得哪个女人家会心甘情愿甘愿皈依佛门？那还不如让她去死。”
　　这话一出，众人神情闪烁。
　　最后还是谢正德端了家长的面子道：“先找个人去跟她说，把刽子手的差事给辞了。”
　　屋里又瞬间安静下来，谁都不愿意去。
　　谢正德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谢大夫人身上，道：“老大家的，你去吧。”
　　相较起情绪激动的老妻，老大家的更合适一些。
　　“她当刽子手，一年杀七八人，拿五十两给她，抵得上她几年的生计了，如此也算是仁至义尽。”
　　大夫人虽不愿，可公爹发话，又不好拒，只好应下。
　　……
　　此时东市茶馆内，秦冲正和一位中年人正在厢房内低声交谈。
　　若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这名中年男子正是清虚道观内的那神秘老道，只是他的头发胡须如今已经染回黑色，俨然才三四十岁的模样。
　　“已经上钩了，”那道人道，“我和那老太太说，想要阻止谢家的厄运，必须让江怀贞辞去刽子手的差事，同时皈依佛门。”
　　说完问秦冲：“大公子为何要让江怀贞皈依佛门？”
　　秦冲道：“难道你能跟他们说，让他们杀了江怀贞不成？”
　　道人一摸胡须，笑道：“倒是我糊涂了。”
　　秦冲道：“不过这跟杀了她又有什么区别？她性子孤傲执拗，最忌讳别人对她指手画脚，更别提还是害死她母亲并将她抛弃的谢家。我敢说，只要谢家人出现，不论他们说什么，江怀贞都会不耐烦，并将他们赶出家门，皈依佛门的事，怕是根本都没机会提。”
　　“谢家的目的，一个都没达成，指不定就会铤而走险。那么，咱们的目的就成了。”
　　就算谢家不敢动手，但这一顿，也够他们闹的。
　　那道人顿时哈哈大笑。
　　果然白水村山谷这边。
　　随着“砰”的一声。
　　一篮子绸缎料子被扔出院子，在泥地上滚了两圈。江怀贞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拎着两包没拆封的糕点，冷着脸往门外一甩。
　　“我不知道你说的谢二娘是谁，我姓江，跟你们谢家八竿子打不着！往后请勿上门打扰，否则不要怪我将人打杀出去。”
　　谢大夫人被这阵仗惊得后退两步。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被人这么下过脸。
　　“二娘，”她压着火气，“你刚出生那会儿，我还抱过你呢，我知道是你。”
　　她说着，示意丫鬟将装着银子的袋子递过去，“你祖父心疼你，特意让我带五十两银子来。姑娘家做那个行当多晦气，传出去对两家都不好……”
　　江怀贞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大夫人不悦道：“二娘，你养在这样的人家，说话行事粗鄙，我也不怪你，你不认我，我也不强求，只要你答应往后不去做刽子手，什么都好说。”
　　躲在屋里的江老太听到这话，从门里走出来，不高兴道：“我们这样的人家怎么了？嫌我们说话粗鄙就赶紧走，不走我就骂你祖宗十八代！”
　　大夫人看着眼前矮小的小老太太，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你就是她养祖母吧，二娘做这个行当有损阴德，对家里也不好，你该劝劝她才是。”
　　江老太骂道：“我孙女爱干什么行当就干什么行当，我乐意，轮不到你们来管。我们家不欢迎你，赶紧滚。”
　　说着抄起扫帚就冲出来，要将大夫人给扫地出门。
　　大夫人养尊处优惯了，哪见过这阵仗，后退了两步，差点崴到脚。
　　江怀贞立在门口，冷眼看她：“刽子手这个差事，我还就乐意干了。回去告诉你们谢家人，不要再来扰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大夫人讨了个没趣，只得转身走了。
　　上车前还不死心地回头喊：“二娘！你身上到底流着谢家的血……”
　　“呸！”江老太央着扫帚道，“还不快滚。”
　　……
　　林霜和萍儿推门进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萍儿怀里抱着刚摘的野菜，一进门就嗅到灶房里飘出的饭香，肚子立刻咕咕叫起来。
　　“我们回来啦！”萍儿欢快地喊道，小跑着往灶房去，“大姐，今晚吃什么呀？”
　　江怀贞正在炒菜，闻言抬头笑道：“炖了只鸡，还蒸了屉馒头，再炒两个菜就够了。”
　　如今她做饭水平已经稳定，只要她在家，都是她来掌勺。
　　林霜把背上的背篓放下，擦了把汗：“方才回来的路上，听严婶婆说咱们家今天来人了，谁来了？”
　　江怀贞轻描淡写道：“谢家来人了。”
　　“谢家？”林霜一愣，“哪个谢家？”
　　江怀贞见她这副反应，才想起自己似乎没有跟她说起过生父的事。朝她歉意地笑了笑，道：“就是当年把我丢在城外任我自生自灭的那个谢家。”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说我当刽子手，影响他们家里的气运了，让我不要再做这个行当了。”
　　萍儿嘴里叼着半块馒头，含混不清地问：“什么谢家啊？”
　　林霜走过去敲了下她的脑袋：“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话，到外边玩去。”
　　她现在才知道原来江怀贞生父居然是创办青藜书院的那个谢家，对于这一家子，她倒是略有耳闻。随即冷笑道：“十年没出过一个秀才，这也能怪到你头上？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江怀贞认同：“没什么本事，倒是会找借口。”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萍儿又挤进来，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得她小脸通红。她好奇地追问：“大姐，那个谢家很厉害吗？”
　　“算不上厉害。”江怀贞道，“不过是些自诩清高的读书人罢了。”
　　林霜舀了瓢水洗手，一边道：“要我说，能想出这种荒唐借口的，背后定是有人在挑唆。不然好端端的过了那么多年，怎么还想到你这里来了。”
　　江怀贞炒好了鸡杂，往屋外的水缸旁边去拿洗好的青菜，口中应道：“不理会就是。”
　　话语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你倒是心大。”林霜擦干手，掀开炖锅的盖子，浓郁的鸡汤香气瞬间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萍儿眨巴着眼睛，凑到林霜身边小声问道：“姑姑，谢家人为啥来找大姐呀？”
　　林霜道：“那谢家跟你大姐的关系，就跟你和你那没良心的亲爹和亲奶一样，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萍儿这下明白了，义愤填膺道：“下次他们再来，我就拿扫把赶他们走！”
　　“好孩子。”林霜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见江怀贞已经把青菜炒好，于是道，“去把桌子擦了，叫奶吃饭。”
　　晚饭，四人围坐在饭桌旁旁。
　　江怀贞给每人盛了碗鸡汤，又掰了半个馒头递给萍儿：“慢点吃，别噎着。”
　　两个肥嫩的鸡腿，林霜给老太太和萍儿每人夹了一个，自己和江怀贞则各夹了个鸡翅膀。
　　鸡肉就着江老太的口感，炖得皮肉软烂。
　　夜风轻拂，院角的桂花树沙沙作响。萍儿啃着鸡腿，忽然问道：“大姐，要是他们再来怎么办？”
　　江老太哼了一声：“你大姐在刑场上什么凶神恶煞的犯人没见过？还怕那几个酸秀才？”
　　往日里她总念叨着让孙女辞了那差事，可如今谢家人一来，她反倒生怕他们把孙女要回去。这十几年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宁可认了她刽子手的身份，也不愿便宜了那家人。
　　“来了再赶出去。”江怀贞也淡淡道。
　　萍儿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我也可以帮大姐打坏人！”
　　江怀贞唇角勾了勾。


第138章 逛街偶遇
　　县一级衙门日常的案子很少，李长玉主要在处理近年来积压的悬案旧案，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只是近期雨季，她头疼的次数越来越多。
　　这天晚上，已经疼得整张脸面赤红，青筋暴起。
　　端午跪在地上，哀求道：“小姐，要不我去把薛小姐给请来吧……”
　　李长玉靠坐在床上，忍着剧痛道：“她来了我就能好吗？”
　　端午道：“小姐喜欢心性纯良的人，见到薛小姐准会高兴，你一高兴，头就不会疼得那么厉害了。”
　　李长玉背过身子，“不许找她。”
　　“可是小姐……”
　　“闭嘴！”
　　李长玉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床柱上，太阳穴突突跳动，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颅内搅动。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脑髓在颅腔内震颤，眼前浮现出扭曲的幻影，那里面充斥着背叛、鲜血、阴谋、欺骗和痛苦。
　　“把香囊拿来。”
　　端午愣了一下，这才想起那日去永安堂时薛小姐送的香囊，赶忙起身，去挂衣服的地方翻找了一下，很快就把绣着半夏的香囊给找到，快步来到床前，塞到李长玉的手里。
　　李长玉拿着香囊，将它紧紧按在鼻尖。
　　清冽的药香瞬间涌入鼻腔，像一泓山泉浇在灼热的炭火上。檀香、白芷、川芎的气息交织成网，将那些在脑海中横冲直撞的痛楚一点点收束。
　　“小姐……”
　　李长玉摆摆手，仰面躺下。
　　不知过了多久，倦意排山倒海压来，她终于带着药香味，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时，脑袋还隐隐作痛，但已不似昨夜那般无法忍耐。
　　“小姐，你醒了？”端午端着热水进来，见她气色好转，惊喜道，“头不疼了？”
　　李长玉点点头，低头看了眼手里攥着的香囊，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绣纹。
　　“董二小姐一早差人来说，想邀你去西市逛逛。”端午一边伺候她梳洗，一边说道。
　　董云舒如今就住在她府上，不过是另外一边院子。
　　李长玉略一沉吟，点头应下：“也好，正好透透气。”
　　一个时辰之后。
　　街上行人熙攘，董元舒挽着李长玉的手臂，东瞧西看，嘴里忍不住抱怨：“街市也太寒酸了些，连个像样的铺子都没有。”
　　直到瞥见一家挂着“琳琅阁”匾额的首饰铺子，杏眸顿时一亮：“这铺面倒有几分意思。”
　　说罢不由分说便拽着李长玉往里走，“总算有个能入眼的地方了，进去看看。”
　　铺内陈设雅致，紫檀木的多宝阁上陈列着各式首饰，不难看出这家铺子的店主还是有几分实力。
　　李长玉对首饰兴致不高，只随意扫了几眼，便站在一旁，任由董元舒挑选。
　　董元舒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几支珠钗，忽然眼前一亮。她拈起一对海棠耳坠，玉质温润，花蕊处还嵌着米粒大小的琉璃。
　　“你瞧这做工，”她将耳坠对着光，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虽比不上京都玲珑阁的手艺，在这穷乡僻壤也算难得了。”
　　说着转头对李长玉道：“你觉得可还入眼？”
　　李长玉瞥了一眼，淡淡道：“尚可。”
　　“二十两银子，还挺贵，放在京都卖就不贵了，可在这小地方，着实是天价，也不知道什么人能买得起。”
　　她倒不是买不起，就是觉得不太值这个价钱。
　　正看着，忽然一只涂着丹蔻的手伸过来，一把将耳坠夺了过去。
　　“这对我要了。”一道娇蛮的声音响起。
　　两人转头，只见一个身穿绸衣眉眼张扬的少女站在旁边，手里正捏着那对耳坠，眼神倨傲地扫了她们一眼。
　　董元舒眉头一挑，冷笑一声：“哪来的野丫头，敢抢本小姐的东西？”
　　少女嗤笑一声：“抢？你付银子了吗？”
　　她转头对掌柜道，“包起来，记我谢家的账。”
　　掌柜面露为难，但显然不敢得罪她，只得赔笑道：“是，谢小姐。”
　　李长玉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并不插话。
　　董元舒却不肯罢休，一把按住掌柜的手，似笑非笑：“掌柜的，做生意讲究先来后到，这对耳坠是我先看上的。”
　　掌柜额头冒汗，左右为难。
　　少女见状，冷哼一声：“笑话！在这昌平县，还没人敢跟我谢小蝶抢东西！”
　　“谢小蝶？”董元舒故作惊讶，转头对李长玉道，“长玉，你听说过吗？”
　　李长玉淡淡摇头：“没听过。”
　　谢小蝶脸色一沉：“你们——”
　　她倒是想骂这两人乡巴佬，可看着二人身材高挑气质高雅，昌平县这些大小姐可没有这样的气质。而且两人身上衣着质地华丽，看样子非富即贵。
　　顿时哑了口。
　　董元舒冷笑道：“没听过就对了，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在本小姐面前摆谱？”
　　谢小蝶气得脸色涨红，指着她道：“你放肆！我祖父可是谢正德！”
　　董元舒嗤笑一声：“谢正德？很了不起吗？”
　　她转头对掌柜道，“这对耳坠我要了，银子照付，不记谁的账。”
　　掌柜哪敢再说什么，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下。
　　谢小蝶气得跺脚，指着董元舒骂道：“你给我等着！”
　　说完，带着丫鬟怒气冲冲地走了。
　　董元舒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耳坠，转头对李长玉笑道：“长玉，你看，有些人就是欠收拾。”
　　李长玉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你高兴就好。”
　　董元舒嘴角一挑：“我当然高兴。不过这谢家什么来头，看着还挺有钱，我买这耳坠都要考虑再三，她竟然不眨眼就能拿下。”
　　李长玉摇头：“她们家开书院的。”
　　“什么书院这么有钱？不至于吧，一个书院顶多一两百学生，在这小地方，一两银子的束脩顶天了，那加起来也就二百两，还要除去先生的月钱，书院其他七七八八的开支，利润也没有多少吧，这一出手就是二十两买两个坠子，这我实在不理解。”
　　李长玉道：“我也不理解。”
　　董元舒哼了一声：“我可不管她那么多，若是还敢惹到我头上，要让她们知道倒霉。到时候你可得给我出头！”
　　李长玉哭笑不得：“你还需要我给你出头？”
　　“我爹不让我在外头显摆他的名头，否则就断了我的例银，再说了，你都在这儿了，我干嘛还要辛苦自己与他们周旋？”
　　李长玉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
　　董元舒买到喜欢的东西，欢喜得不行，拉着她继续逛。
　　李长玉走了十来个铺子就不想走了，冲着她道：“我去旁边那个点心铺吃点点心，你和谷雨自己去逛，逛完了再过来找我。”
　　董元舒嗔骂了一句“扫兴”，拉着丫鬟谷雨走了。
　　见到李长玉进了点心铺，端午就来兴致了，问道：“小姐，你要吃点什么？”
　　李长玉道：“我没胃口，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好嘞，小姐你坐着，我去给你弄杯热饮。”
　　李长玉轻轻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去吧。”
　　她依靠在角落的凭几上，闭目养神。
　　忽然，一声轻软的呼唤飘入耳中：“长玉姐姐。”
　　一股好闻的香气迎面扑来，夹杂着少女身上甜暖的香味和淡淡的草药味。她缓缓睁开眼，原本有些混沌的脑子，因为这股味道，苏醒了过来。
　　“阿鸾……也来买点心啊。”李长玉指尖轻按着太阳穴，眯起眼睛打量眼前的少女。门口透进来的光线在她身后镀上一层金边，衬得那身素色衣裙格外清透。
　　薛鸾目光落在她失了血色的唇上，又瞥见微微浮肿的眼睑，眉头不自觉地蹙起：“长玉姐姐身体不舒服吗？”
　　李长玉摇头：“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
　　薛鸾只当她忙于工作没有睡够，忙道：“姐姐，公务再忙也要爱惜身子，饭要按时吃，觉要好好睡才是。”
　　李长玉闻言轻笑，目光在她尖尖的下巴上流连：“说我？你自己呢，现在瘦得跟猴似的。”
　　薛鸾耳尖瞬间染上绯色，小声辩解：“哪有你说的这么过分，我最近都有好好吃饭，比先前还胖了些呢。”
　　“胖些好，”李长玉眼中漾起笑意，“软乎乎的，可爱。”
　　她难得生出一丝捉弄的心思，故意拖长了尾音，如愿看到少女的耳垂红得快要滴血。
　　薛鸾咬着唇垂下头，目光却不经意瞥见李长玉手中攥着的香囊。
　　心头顿时涌上一阵说不出来的羞意，还带着一丝甜滋滋的味道……她慌忙移开视线。
　　姐姐说，会时时刻刻带在身上，果真如此呢。
　　“我会好好吃饭的……”她轻声说道。
　　李长玉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原本还有些隐隐作痛的脑袋奇迹般地平复下来，她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强压下想捏一捏那粉嫩脸颊的冲动，温声问道：“是从药铺出来的吗？”
　　薛鸾摇头：“今早去了霜姐姐和江姐姐家，带着几位老药农去村里看新栽的药材。”
　　“药材长得都还好吗？”
　　“长得很好，霜姐姐不知道是怎么照顾的，不止药材，连带着她们家种植的农作物，都比别家的长得更好。”
　　她当然不知道林霜那特殊的技能，能探知地底下的东西，若是地里缺了养分，便能随时补上，哪里出了问题，也能及时解决，如此悉心照料，地里的植物怎能不长得好？
　　“不过今天过去，还听到了一个特荒唐的事，”薛鸾吃着端午端过来的点心，忍不住想要将自己知道的有趣的消息跟她分享。
　　“什么荒唐的事？”李长玉见她兴致勃勃的模样，也起了几分好奇。
　　“就是江姐姐的身世，她小时候是被江贵叔叔给捡回来养的，青藜书院那个谢家，昨天派人上门去找她，说她是他们家当年走丢的孩子。还说她现在刽子手这个差事有损阴德，影响到谢家的运势，让她把差事给辞掉了。”
　　刚遇到一个谢家人，现在又听到谢家的消息，李长玉不禁眉头一挑。
　　“确实荒唐，怀贞怎么答复的？”
　　“江姐姐没有承认自己是谢家的孩子，不过对方就是死咬着。”
　　李长玉唔了一声：“牛不吃草不能强压着吃，怀贞性子执拗，这样做只会让她反感，更何况当年她是怎么走丢的，这事还有待探究。”
　　薛鸾笑眯眯道：“霜姐姐也是这么说的，谢家还送了五十两银子过去，被江姐姐给扔出去了。”
　　李长玉突然啧了一声：“我是该说谢家出手阔绰还是小气？”
　　刚刚谢小蝶一出手就是二十两，现在又来个五十两，这谢家一年到底多少收益，竟能往外拿出这么多银子？
　　可想以这些钱买下江怀贞妥协，又显得极为寒酸。
　　不过她也懒得追究，只要这些人不犯事，没人闹到衙门来，她也管不着他们的事。
　　“长玉姐姐，等下次见面了，我、我再给你拿个香囊吧……”薛鸾红着脸道。
　　这香囊被她一直这么拿着，沾染了汗水，万一要洗要换怎么办？
　　李长玉这才想起被自己攥在手心的香囊，如今被当事人看到，顿时老脸一红，将香囊收起来塞入袖中，轻咳一声道：“好，辛苦阿鸾了。”


第139章 撕心裂肺
　　谢家大房。
　　谢承平站在门外，听着屋里传来父母的争执声。
　　谢大夫人哭道：“早年你说谢家子嗣单薄，要给你们谢家开枝散叶，我便不说什么，看着你接二连三地往家里接人，如今已经三个妾室，十二个孩子，也该够了吧。可你现今已经快到知天命的年纪，还要做出这等事来，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
　　谢全讨好道：“不管我迎多少个进门，可后院还不都是你说了算，孙一辈的，也是承平挑大梁，你担心什么？”
　　谢大夫人冷笑道：“我稀罕管理中馈，我稀罕管理你那些妾室？我就是傻，我当初就该像董氏那样，早在你把第一房妾室迎进门的时候就——”
　　话还没说完，谢全双目一瞪，喝道：“你住口！”
　　谢大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咬着牙，噤了声。
　　董氏是谢家的禁忌，如今她一怒之下竟拿这件事来说，不但谢全大发雷霆，连门外的谢承平也沉了脸，心里暗暗埋怨母亲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谢大夫人仍万般不满道：“若不是爹不公，我也不会闹。你自己说，哪有正房嫡子不参加科举，却让庶子先去科考的，这让外人怎么想？还是你也要宠妾灭妻，扶二房上位？”
　　谢全无奈道：“主要是承平和承安都考了几年了，一次不中，爹也看了他们的文章，说今年怕还是不中，考了也是白考，还不如先歇上一年，整顿整顿，待明年一举拿下。至于二房那边，承运前年考童生一考就中，去年也是差一点儿就中秀才，他的几率大，才想着让他去试一试。”
　　大夫人不依道：“上次你不是说承平的文章写得越来越好吗？怎么现在却说不行了还要休整？难道不是想捧着二房吗？”
　　“承平是嫡长孙，当着爹娘和姐姐姐夫侄儿的面，我也只能这么说，难道还贬低他不成？”说到这儿，谢全叹了一口气，“不管是承运还是承平，哪个中了，都是咱们谢家的荣耀，你既是当家主母，怎么这点肚量都没有？”
　　大夫人气笑了：“我这些年容着你的那些妾室踩在头上作威作福，愣是一声不吭，就怕你们说我犯妒，说我和董氏像，我一直忍着。到现在你还要让她们的孩子踩到我两个儿子的头上来，这我也要忍吗？”
　　门完的谢承平听到这话，袖子里双拳紧握。
　　谢全摆了摆手道：“你一个妇道人家，管你的后宅就行了，别管那么宽。”
　　大夫人看着丈夫这般，气不打一处来，突然咬牙道：“谢全，我要跟你和离！”
　　谢全一愣，沉下脸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去见了一趟董氏的女儿回来就变了个人，娘说得对，董氏真是个灾星，连带生的女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了刽子手，犯了这么多的杀戮，整个谢家的气运全都因为她给冲掉了！我看不必将她送去皈依什么佛门，就该将她千刀万剐才是。”
　　大夫人红着双眼一字一句道：“我真是后悔，没有学她！”
　　谢全大怒，伸手就往她脸上招呼。
　　屋内闹成一团。
　　屋外的谢承平握着拳头，跑了出去。
　　屋里大夫人被谢全一巴掌招呼在脸上，满脸的不可置信，眼泪也落了下来。
　　“谢全，你和谢晋一样，都该死。”
　　“闭嘴！”
　　“呵，”大夫人捂着脸，“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董氏是怎么到的咱们家，你们兄弟俩早就知道董家是官宦人家，想攀着这条路往上爬，于是你教你的好弟弟，花言巧语诱惑她。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久居深闺她知道什么呀？三言两语就被你那好弟弟给哄得晕头转向，不管不顾便跟着他私奔。”
　　“待生米煮成熟饭，你弟弟让她求董家赐官，她却没脸回去，董家也不认她了，于是你们篮子打水一场空，什么也捞不着。谢晋恼羞成怒，因此冷落她，自那起本性暴露，这才惹得她不管不顾，杀了你弟弟！”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我什么都知道！什么小神童，什么文曲星转世，都是你们一手编排出来的破烂东西，你当真以为你弟弟是天上有地上无的？早在乡试的时候就给人刷下来的，却说是因病耽误了考试？”
　　“不得不说你们真是会，硬生生让你们谢家吹出了个青藜书院，还拿了官府那么多学田——”
　　听她提到“学田”两个字，谢全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半威胁半哄道：“你说这些做什么？家里做的这些事情，到头来还不是为了咱们几个孩子？你以为你大嘴巴宣扬出去，承平承安和小蝶他们就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你为了气我，也不能不顾孩子们的将来啊？”
　　大夫人一口咬住他的手，他疼得赶忙松开手掌。
　　大夫人骂道：“谢家的孙辈可不止我的孩子，还有承运承孝承兴，你种子多，孩子不少，要死大家一起死！”
　　谢全只得哄道：“不就是不纳妾的事吗？我答应你就是了，那赵氏，我明日就让人遣走，再也不见她可好？”
　　“还有你在外头养的两个女人，也一并全都弄走！”大夫人咬牙道。
　　“行行行，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
　　依旧还是上次的酒馆，依旧下着雨。
　　谢承平跌跌撞撞地冲进酒馆里，拿着银子就往桌上拍，让小二送酒上来。
　　一杯一杯地往下灌，不要一会儿就酒气冲天。
　　耳边还持续回响着方才父母争执声。
　　“都是那小孽障惹的祸……”他趴在桌上喃喃道，“都是她害的……”
　　想起祖父骂他不成器，想起外边那些人的指指点点，他猛地捶了下桌子。
　　“是她造下杀孽，坏了谢家的风水，连我的功名运都被她冲走了！”
　　他越说越激动，“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总是考不上了……家里出了这样的罪人，我还能有什么出息？”
　　“当什么不好，非要去当刽子手……”他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条垂死的狗般呜咽着。
　　就在他醉眼蒙眬之际，一个清瘦的身影拿着酒壶走过来，坐到他跟前，为他斟了酒。
　　“兄台遇上什么事，如此借酒消愁？”
　　谢承平打了个酒嗝，含混不清地说：“家门不幸……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我的前程全毁了……”
　　男子笑道：“这有何难？把那颗老鼠屎捞出来便是。”
　　“捞？怎么捞？”谢承平猛地抬头，“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
　　男子道：“若放任不管，岂不是更糟？捞出来之后，再慢慢调理，加点水和调料，还是一锅鲜汤。”
　　他意味深长道，“可要是等老鼠都爬进去了……臭完一整锅，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谢承平浑身一颤，酒似乎醒了几分。
　　“我看兄台是受害最深的一个。”男子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边，“若不尽早除去祸根，将来最惨的就是你。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就算不为自己，为了整个家族，难道不该做点什么吗？”
　　这番话像一桶冷水浇在谢承平头上。他猛地站起身，酒意全无，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兄台此言，真乃醍醐灌顶！”
　　男子微微一笑，起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
　　西山谷，江怀贞出门去送酱料了。
　　林霜在山脚下的药田除草。
　　今年到现在，她和江怀贞一共开荒十亩，已经陆陆续续把药材给种下去。
　　总计算起来山谷里已经种了二十亩药材，还有三亩的水田，眼下正是春夏之交的季节，田地里的作物都长得郁郁葱葱，看上去特别喜人。
　　正忙活到一半，就见萍儿急匆匆赶来，远远地叫道：“姑姑——姑姑——家里来了坏人了——”
　　老太太独自在家！她心头猛地一紧，抄起锄头就往回跑。
　　远远望去，就见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门口站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正和江老太理论。
　　那青年正是谢承平，林霜头一次见到此人，却不认得他。
　　此刻他两边脸颊沱红，似乎喝了点酒，冲着老太太厉声喝道：“我告诉你，我不但要阻止江怀贞那孽障继续当刽子手，还要逼她出家当尼姑！她手上沾了那么多血，造了那么多孽，就该一辈子青灯古佛，永世不得翻身！”
　　“你闭嘴，”江老太气得直跺脚，破口大骂，“我孙女跟你们谢家早没关系了，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她杀的都是恶人，就是像你这种该千刀万剐的畜生——”
　　这话彻底激怒了谢承平，他咬紧牙关，猛地伸手一推！
　　老太太踉跄几步，扶住墙边的扫帚才勉强站稳，怒骂道：“你这个挨千刀，连老太婆都敢欺负，算什么读书人？考了这么多年，孩子都生了一窝，连个秀才都捞不着，我看你比猪还蠢！”
　　谢承平被戳中痛处，登时恼羞成怒，再次逼近，狠狠一推！
　　这时正好飞奔过来的林霜看到这一幕，吓得整个魂飞魄散。
　　老太太身后正竖着几根削尖的竹条，本是用来插篱笆的，这一推，怕是要将人捅个对穿！
　　她来不及多想，丢下锄头用力扑过去，拽住老太太往旁边一拉，自己却被惯性甩向后方，左腿狠狠撞上竹条。
　　“噗嗤！”
　　两根尖锐的竹条瞬间刺穿小腿，鲜血喷涌而出！
　　“姑姑——”
　　“霜丫头——”
　　江老太尖叫着，赶忙将她扶住。
　　谢承平看着那汩汩涌出的鲜血，酒意瞬间消散，整个人如坠冰窟，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片刻后，他猛地一咬牙，转身冲出院子，跳上马车，冲车夫厉声喝道：“快！快走！”
　　车夫也被这血腥一幕吓得不轻，闻言立刻扬鞭抽马，马匹吃痛嘶鸣，扬起蹄子狂奔而去，转眼便消失在道路尽头。
　　而此时刚拉着大酱回来的江怀贞，进村时候看到一辆陌生的马车疾驰而来，两马差点就撞到一起，堪堪擦身而过。
　　她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也顾不上那辆马车，赶忙驾着自己的马车往山谷里跑。
　　刚进山谷，就碰到一边哭一边往外跑的萍儿。
　　萍儿见到她，哭着大叫道：“大姐——大姐——姑姑流血了——”
　　江怀贞听到这话，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她猛地一勒缰绳，俯身抄起萍儿，抽着马儿朝着山谷里狂奔去。
　　马车还未停稳，她便远远望见林霜倒在江老太怀中，左腿插着两根竹子，鲜血染红了半幅裙摆。
　　而这一幕，和她当初梦里那个双腿残断的林霜重叠在一起，让她陡然之间生出了一股撕心裂肺的感觉。
　　“霜儿——”
　　她浑身颤抖，踉跄着滚下马车，将萍儿往地上一放，发疯似的冲了过去。
　　“霜儿——霜儿——”
　　江老太急得声音发颤：“快！竹尖扎进腿里了……得赶紧送医馆！”
　　林霜疼得面色惨白，见江怀贞回来，紧绷的心弦略松了松。
　　她强忍剧痛，咬牙道：“怀贞……别慌……先、先把竹竿拔出来……”
　　江怀贞的眼泪夺眶而出，砸在林霜染血的衣襟上。
　　她狠狠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着检查伤势。
　　“竹面光滑……没有倒刺……”她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这就拔出来……”
　　转头对江老太道：“奶，快去拿金疮药来！”
　　老太太踉踉跄跄进门，很快就摸到了药，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来。
　　江怀贞则抬起林霜的腿，一只手固定住在椅子上。
　　指尖触到温热的鲜血时，她几乎要握不住那竹竿。
　　“忍着点。”她低着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生怕自己心软误事。
　　随即另外一只手臂用力。
　　“啊——”
　　林霜疼得发出一声惨叫。
　　江怀贞咬得牙龈渗血，手上动作却不敢停，紧接着拽住第二根，猛地一抽——
　　竹条被拔出来，鲜血奔涌而出。
　　“药——金疮药——”
　　江老太赶忙把药递过去。
　　江怀贞接过来，颤抖着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随即接过老太太手里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来。
　　当最后一圈布条缠紧，鲜血终于不再外涌。
　　江怀贞浑身一软。
　　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将林霜抱了起来道：“奶，我送她去永安堂，待会儿我请七叔公带人过来，你好好跟他说。”
　　江老太忙道：“快去快去，家里没事。”
　　江怀贞抱着林霜上了马车。
　　萍儿一脸惨白地跟了上来，显然刚才那一幕给她带来的冲击很不小。
　　林霜忍着疼，扶着马车车门冲着她道：“萍儿……姑姑没事，和奶在家好好等着……”
　　江怀贞将她安顿好，又进屋拿了床棉被垫在她身后靠着，这才赶着马车往山谷外去。


第140章 我没事了
　　林霜因为失血过多，在车上的时候就晕了过去。
　　等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永安堂。
　　薛大夫正在给她处理腿上的伤口。
　　江怀贞正紧紧守在她的身侧。
　　见她醒来，江怀贞拿着帕子给她擦了擦头上的汗道：“是不是很疼，忍着一点点，马上就好了。”
　　林霜看她面色凝重，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虚弱地笑了笑，反过来安慰她道：“没事，没有很疼。”
　　说实在的，这个疼，比起上一世被秦庆生拿着锤子锤在膝盖上的那种刺入骨髓的痛意，还真算不上什么。只是这一世，被江怀贞给小心翼翼对待，倒让她养出几分娇气来了。
　　薛大夫道：“万幸，没有伤到骨头。”
　　“不过伤口太深，眼看已经入夏了，最怕的就是化脓发热。”
　　“这两日要勤换药，若是发现伤口发红发热，必须立即来寻我。”
　　江怀贞双唇紧紧抿着。
　　等薛大夫终于把伤口处理完毕，江怀贞才抱着她去了后边的厢房。
　　自从上次永安堂改造之后，医馆这边也扩建了，分出十来间专门养病的病房，也方便家属照顾。
　　林霜虚弱地靠在软枕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连呼吸都显得轻飘飘的。唯独那双眼睛还亮着，一瞬不瞬地追随着江怀贞忙碌的身影。
　　待对方终于忙完，她才微微动了动手指。
　　“过来……”
　　江怀贞顺从地坐到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脑袋低垂着。
　　林霜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薛大夫说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养些时日就好了……”
　　见江怀贞仍不抬头，又补充道：“你上次也伤了腿，我这个跟你差不多……你多久能好，我就多久能好……”
　　江怀贞这才抬起头。
　　却是双目通红，噙满了泪水。
　　林霜心里忽地一阵绞痛，忍着心悸安慰道：“没事了……我没事了……”
　　江怀贞突然俯下身了，趴到她的身上，带着哽咽的声音道：“你不要离开我……”
　　林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忍着腿上的疼痛，抬手轻轻搂住江怀贞的肩膀：“我不会，永远也不会，我怎么舍得你……我的心，半步都不能离开你……”
　　她没想到江怀贞会反应这么大。
　　她当然不会知道，因为江怀贞想到了那个梦，她驾着马车回到家门口，看到她被染红的双腿，梦境和现实重叠在了一起。
　　梦里她也是这样伤痕累累地躺着，双腿染血，支离破碎。
　　她的心几乎要裂开了。
　　她怕极了，怕她变成梦里那个人，怕她们会像上一世那样的结局。
　　她感到无比惶恐。
　　在来医馆的路上，她脑海里甚至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若是林霜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管奶了不管萍儿了，她就这么跟着她去。
　　她无法离开她，即便是死了，也要死在一起。
　　林霜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别怕。”
　　江怀贞这才直起身子，胡乱抹了把脸，问道：“所以是谁伤了你的？”
　　林霜这才将之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我听奶骂那男的说十年都考不上秀才，想必就是谢全的儿子谢承平，他被激怒了，原本想对奶动手，我刚好赶到，拉了一把……”
　　说到这里，她不禁后怕，因为要不是她及时赶到，那么江老太怕是难了。
　　老太太往后摔的那个位置，正对着后背心，竹尖插进来，透过心肺，哪里还有活路？
　　她突然想起，上一世江老太也早几年就去世了，会不会也是和谢家有关？还有，后来她所遇到的那个江怀贞，她像变了个人似的，凶神恶煞，恶名远扬，是不是和这些有关？
　　而从她的话里问出了具体的信息的江怀贞，此时已气得呼吸急促，双目几乎喷出火来，站起身就要往外冲。
　　林霜赶忙将她叫住：“怀贞，你快回来，咱们先好好商量……”
　　江怀贞身上升腾的怒火，感觉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林霜急切又虚弱的叫声，还是让她暂时将心中的火气给压住，在外头站了一下，又走进屋去。
　　林霜让她走到床边，拉着她的手，央求道：“怀贞，这次听我的好不好？”
　　江怀贞低着头，不说话。
　　林霜忍着疼，柔声道：“那些人，教训是一定要教训，但是你要与他私斗，把他弄死了，那你自己不也得进去？我和奶，和萍儿，我们怎么办？”
　　她娘亲就是为了泄愤，报复那渣男，人是杀死了，可也丢了一条性命。她不能让江怀贞也走上那样一条路，她不能没有她。
　　“那你说要怎么样？”江怀贞闷闷道。
　　“先去报官，报官之后，要是不公，咱们再另做打算，好不好？”
　　她当然知道江怀贞不情愿，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就是不公正的。否则，当初赵梅儿就不会死在她的鬼头刀下。
　　但既然有了规则，那么先按照规则走，倘若规则不公道，再采取其他措施，也不迟。
　　“怀贞……”
　　江怀贞沉默了良久，才道：“好。”
　　“那你让桂英进来了。”
　　胡桂英早来了，只是一直在外头，没有进来。
　　江怀贞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说道：“要不你先歇一歇？”
　　林霜摇头：“无妨，让她进来吧。”
　　江怀贞捉住她的手，亲了亲她的手背，才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
　　而此时的谢家，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谢承平站在屋子里，焦急地走来走去。
　　小厮道：“大少爷，要不，还是和大爷说声吧，万一捅到家里来，大爷也能帮忙想想办法。”
　　谢承平一甩衣袖，“他现在不止我一个儿子，倘若我真惹出祸来，他未必会帮我的忙！”
　　“那……那可怎么办啊。”小厮道。
　　“只是伤了腿，应该死不了，应该没事。”谢承平安慰自己道，“她们不过是几个乡下的泥腿子，能闹得起什么风浪来？不要自己吓自己。”
　　然而，到了晚上的时候，官府来人了。
　　谢老夫人拦在门口道：“我们家都是读书人，向来安分守己，何故上我们家来拿人？”
　　胡桂英冷冷道：“你大孙子谢承平故意伤人，人证物证皆在，有什么话，去衙门和县太爷讲吧。”
　　谢大夫人闻声赶来，大吃一惊。
　　胡桂英此时正怒在头上，哪管这些人阻拦，推搡着进屋拿人。
　　眼看着捕快们押着谢承平往衙门方向浩浩荡荡而去，谢大夫人瞬间双腿一软，冲着下人道：“快去书院把老爷和大爷给请回来——”
　　而拿到状书的李长玉，两眼便扫完内容，看着眼前江怀贞道：“故杀罪是逃不了，不过按照林霜的伤势来看，虽致伤但未致残，按律当处杖刑，并赔偿医药费用。”
　　“就这样？”江怀贞眸色骤冷，指节攥得发白，“若不是林霜飞奔搭救，我祖婆这会怕是已经命丧黄泉？”
　　李长玉摇头：“断案讲究动机与结果。谢承平上门是为警告，并非蓄意杀人，且不管过程如何，但伤者最后并无性命之忧，可以在同一层级内进行重罚，但结果大致不会超过这个层级。”
　　江怀贞胸口如压巨石，咬牙道：“那谢家无故上门滋扰，又当如何？”
　　“像这种情况，衙门会进行训诫。情节严重的，则处以罚款或杖责。”
　　江怀贞眼中寒芒一闪，道了一声“知道了”，说罢转身便走。
　　李长玉立即站起身，沉声道：“江怀贞，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切皆有法度遵循，你切忌冲动，别和你母亲一样，以暴制暴，徒送性命！”
　　江怀贞脚步定在远处，转过身来，“你知道我母亲？”
　　李长玉眼睛扫过案桌上的一本卷宗，道：“这便是你母亲案子的卷宗，我早在刚来昌平县的时候就翻过，刚好听说你报官，我便让他们又翻出来。”
　　事实上是前几日从薛鸾那儿听说谢家去找江怀贞的事后，她才意识到江怀贞是董含雁的女儿。
　　而那位董含雁，正是自己好友董元舒的姑姑。
　　于是前日一大早来了衙门后，就又把这份卷宗给调了出来，一直放着没有归还回去。
　　“江怀贞，你母亲不会希望你走上她的老路。更何况，你养祖母已经年近古稀，你又另外收养了一个妹妹，如今也才五岁，你走了，她们怎么办？”
　　李长玉看着她，“还有，你妻子怎么办？”
　　江怀贞身子一震，“你……你说什么？”
　　李长玉翻开案桌上的另外一本册子，正是江怀贞记在衙门的户籍资料。
　　“户房有人办事糊涂，但是你在登记江怀月身份的时候，明知有错，却不一并改过来，所以，你是存心将错就错吧？”
　　江怀贞抿着唇，只听李长玉继续道：“按理说你私人的事，我不便干预，但是看在一些私人关系的份上，我还是要提点你一下，希望你认真考虑，不要一时冲动，酿成终身憾事。”
　　江怀贞沉默了良久，才道：“我知道了。”
　　一前一后两句“我知道了”，前者带着不甘，后者则更像是想通了之后的妥协。
　　李长玉稍稍把心放下来道：“等林霜伤势稍微好一点了，再把这案子审了，你回去静候衙门的消息。”
　　江怀贞应下，转身出门去。
　　李长玉坐下来，翻了翻董含雁的卷宗，又看着方才递上来的诉状，眉头深锁。
　　脑子里浮现出那日和董元舒逛街时，谢小蝶出手阔绰的模样，还有听薛鸾说的，谢大夫人前往白水村送钱的事。
　　那日去永安堂药铺，阿鸾的弟弟薛冕提起的青藜书院。
　　还有那位叫作焕之的学友，关于学校补贴的事。
　　她站起身，左右踱步，突然捕捉到一个字眼。
　　“学田？”
　　作者有话要说：
　　原本还有一章谢家副本完结，实在是肝不动了，明天再修改，躺平……


第141章 桂英仗义
　　江怀贞从衙门出来后，骑着快马回了一趟家。
　　村正和严婶婆都在，江老太还惊魂未定。
　　江怀贞将林霜的情况一一告知。
　　村正道：“你这几日先好好照顾霜丫头，家里这边有我们，回头我让老婆子和老大家的过来照顾她们，出不了什么事。”
　　江老太也道：“紧着霜丫头那边，我们在家不打紧的。”
　　今日要不是林霜扑上来把她拉开，今天晚上怕是已经吃上她的席了，想想就觉得一阵后怕。
　　江怀贞点头表示明白，交代了一番又匆匆赶进城去。
　　林霜的腿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竹竿从腿肚子贯穿而过，着实不轻。
　　这间厢房两张床，伤员不多，只安排了她一个人。
　　医馆有粥，她打来粥后就回了病房。
　　林霜正在昏睡中，她便搬了张有靠背的椅子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等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下来，林霜才醒来。灯光暗黄，她看到椅子上直挺挺地坐了个人，叫了一声“怀贞”。
　　江怀贞睁开眼，见她醒来，站起身道：“可是饿了？”
　　林霜回道：“想喝水。”
　　江怀贞赶忙转身去弄了点温水，扶她起来，一点一点地喂下去。
　　“疼不疼？”她问。
　　“疼。”林霜道。
　　江怀贞将她搂进怀里，摸了摸她的后背道：“恨不能代你受过。”
　　林霜破涕为笑：“你以为你疼了我就会好受吗？”
　　江怀贞道：“我不管，就是不想让你疼。”
　　林霜转头亲了亲她的嘴角：“不要，我也心疼你。”
　　江怀贞低着头，蹭了蹭她的额头，扶着她靠在床头道：“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打了粥回来，先吃点儿。”
　　说着把食盒拿过来，要喂她。
　　林霜腿受伤，手还是好的，但身子不利爽，也懒得动，便由着她去。
　　只是她没什么胃口，才吃两口就吃不下，最后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起初两日还算平稳，伤口虽然疼痛，但未见异常。然而到了第三日深夜，林霜突然开始浑身发烫。
　　“怀贞……”她虚弱地唤着，声音嘶哑，“我……好冷……”
　　江怀贞一摸她的额头，顿时慌了神，那温度烫得吓人。掀开包扎的白布，伤口周围红肿发亮。
　　“霜儿别怕，我这就去请薛大夫！”江怀贞声音发颤，转身就要往外冲。
　　林霜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别……别走……”
　　她双眼紧闭，嘴唇干裂，“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江怀贞心如刀绞，只得让值班的伙计去请薛大夫。自己则按照先前交代过的步骤，打来井水，不停地为她擦拭滚烫的身体。可那温度非但不退，反而越来越高。林霜开始胡言乱语，时而喊着江怀贞的名字，时而呢喃着些支离破碎的句子。
　　薛大夫赶到时，人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他检查伤口后，面色凝重：“伤口化脓引起的高热，最是凶险。”
　　说着取出银针，“我先为她放些脓血，再敷上清热解毒的药膏。若是不行，怕是得……”
　　他看了眼江怀贞，没再说下去。
　　放了脓血，林霜有了片刻清醒，迷迷糊糊冲着薛大夫道：“……去和阿鸾要上次……调的那个药……”
　　整整三天三夜，江怀贞几乎没有合眼。
　　而县衙大牢里，胡桂英拿着鞭子，死命地往谢承平身上抽，口中恶狠狠骂道：“她要是截肢了，我就把你两条腿一寸寸敲碎。”
　　谢承平疼得涕泪横流，却仍强撑着抬起头：“你……你一个捕快……擅用私刑……你动用私刑，我要告你……让你吃牢饭……”
　　胡桂英闻言大笑。
　　她慢条斯理地卷起鞭子，突然反手又是一记。
　　“你去告啊！这破差事一个月才几百文，换你生不如死，值了！”
　　围观的狱卒们发出哄笑。有人故意用火把照向谢承平血肉模糊的后背，引得他又是一阵惨叫。
　　“恶妇！毒妇！”谢承平哭嚎着，“我被江怀贞那个灾星坏了运势，这怎么算，谁来赔我？”
　　胡桂英突然收了笑容。
　　她一把揪住谢承平的头发，强迫他抬头：“运势？”
　　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五岁开蒙，祖父是举人，父亲是秀才，家里还开着书院，结果二十岁才过院试，二十五岁还考不上秀才，这也配谈运势？”
　　一个年长的狱卒啐了一口：“我邻居家的娃，爹娘都是佃户，十四岁就中了童生。谢少爷，您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牢房里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呸，小江当刽子手可才两年，这也能影响到他的运势？”
　　“小江是不是谢家的种这都不好说，谢家人不像是能生出这样有血性的人。”
　　谢承平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疼的还是羞的。
　　一声声羞辱，让谢承平无地自容。
　　胡桂英甩了甩鞭子上的血珠：“连老人家都敢下手，圣贤书教你欺老凌弱了？”
　　“啪！”又是一鞭。
　　“畜生！”胡桂英骂道。
　　谢承平终于崩溃了，嚎啕大哭道：“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
　　胡桂英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阴森森笑道：“你最好祈祷我霜姐姐腿不要有事，要是过了今晚高热还不退，明晚上，就该烙铁伺候你了。”
　　谢承平闻言，绝望地闭上眼睛。
　　而直到第四日黎明，林霜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
　　……
　　户房昏暗的库房里，李长玉正在翻查近年来昌平县学田的档案。
　　窗外雨丝斜织，在窗棂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学田主要是通过经营田地获取收益，以维持学校的正常运转、支付教师薪酬、资助学生等。而学田的途径主要来自官方拨赐、民间捐赠以及书院自行购置或开荒所得。
　　官府拨地给书院的学田，本质上是将土地的使用权或收益权授予书院，但土地的所有权仍归属于官府。
　　而青藜书院的学田记录清晰明了，共有一百亩，系乡绅捐赠。
　　她微微一沉吟，冲着身边的书吏道：“把谢家的地契档案调出来。”
　　书吏很快就搬来一摞泛黄的册子，往下找了两册，找到谢家的。
　　李长玉接过来，翻开册子封面。
　　当看到谢正德名下两千零八十亩的字样时，瞳孔骤然收缩。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查一下他们家这两千零八十亩地是怎么来的，出让者是何人？还是祖上传下来的？”
　　书吏顺着这条线索，一直往前推。很快就发现其中有两千亩地是五年前转到了谢家名下，土地出方为青藜书院。
　　书吏小心翼翼地看了李长玉一眼：“刑席……这……青藜书院的学田记录始终只有百亩啊……”
　　“创建之初也只有百亩？”
　　“是。”
　　“既然只有百亩，那么转给谢家的那两千亩学田是从何处来的？”李长玉问。
　　书吏摇头，表示不知。
　　很明显，档案被篡改了。
　　李长玉轻哼一声，跟她所推断的一模一样。
　　“两千亩，不是两百亩，你想想，除了咱们县里几个地主和富商，谁会有这么多的田地进行流转？”
　　书吏这才道：“是……是官田？”
　　他不是想不到，是不敢想。
　　“查一下，县里官田近三十年来土地流转情况。”
　　书吏赶忙应下，转身去找资料。
　　“……二十五年前，县官田一共三万亩，但如今只剩两万五千亩，其中的五千亩拨赐给了县学……至于青藜书院，没有相关拨赐记录。”
　　李长玉拿过他手里的册子，仔细比对了一下页面的纸张的颜色和笔迹，随即一声冷笑：“走，去县学。”
　　到了县学，一问，教谕笑道：“县学从官府那边拿到的，一直就是三千亩。”
　　他也是最近几年才调来昌平县，别的书院他不了解，但自己管辖的地盘他还是知道的。
　　说罢又让人取出档案，确实是三千亩。
　　时至离开县学，李长玉道：“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县学这边不过是个幌子。”
　　书吏看着李长玉，问：“刑席如何猜得到衙门里拨赐五千亩学田给县学的那份档案是被攥改过的？”
　　李长玉道：“都是学田，容易混淆。而且那纸张做得再细致，可假的就是假的！”
　　“不出意外的话，当年官府一共拨赐五千亩土地作为学田，其中三千亩是给县学。而那时候谢正德创办青藜书院不久，次子谢晋在考取秀才的时候连中小三元，同年青藜书院一共考出了三名秀才，名气大臊，为他们争取到了两千亩学田和其他的补贴。”
　　“直到后来，谢正德生出贪欲，想把那两千亩的学田占为己有，于是收买衙门里面的人，篡改资料。他们先是将那两千亩的学田转到谢家名下，随后再把当初拨赐给青藜书院的两千亩学田记录抹掉。”
　　“但这么一来，数目就对不上了，于是就嫁祸到县学那儿。反正年代久远，谁也不会去查，等后面青藜书院不再运营，中间这根线切断，谢家完美抽身。到时候衙门的官吏换了一批又一批，谁也不会想到那两千亩私田，其实是曾经的官田来着。”
　　书吏顿时恍然大悟，又震惊不已。
　　两千亩啊。
　　根据本朝律法规定，侵占百亩官田，视同谋逆。
　　胆子可真大！


第142章 铲除谢家
　　永安堂。
　　江怀贞坐在床前给林霜喂饭。
　　高热过后，林霜的整体情况才趋于稳定，所有人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如今就等着恢复了。
　　林霜将食物咽下去后道：“刚刚你出去的时候阿鸾和萧婶婶又来了一趟。”
　　江怀贞点头：“她们有心了。”
　　这几日林霜一直高热，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这会儿清醒了，才得以把胡桂英带人去谢家捉拿谢承平的事，还有那日与李长玉的一番对话说与她听。
　　林霜道：“刑席也是为了咱们好，你好好听话就是。”
　　江怀贞嗯了一声：“且看看后边是怎么判的，反正若是判得轻了，那别怪我以眼还眼。”
　　林霜瞪她一眼：“才说完让你好好听话，你又来了。”
　　江怀贞答非所问：“李长玉……应该是知道咱们的事了。”
　　“咱们的事？”林霜一怔，很快明白她说的是什么，脸上一热，随后问，“她是什么态度？”
　　“没什么态度，习以为常的模样。”
　　“她从大地方来，也许在外头，咱们这种情况她见怪不怪吧……”林霜道。
　　江怀贞不以为意：“反正过自己的日子，别人怎么想，与何干。”
　　“你呀，虽是这么说，可要是身边的朋友能接受，我还是挺开心的。”
　　“她又不是咱们的朋友。”
　　“不是吗？她都去咱家吃过饭了，而且上次几个案子也都帮了我们了。”
　　“那不是她职责所在吗？”
　　“这年头真正根据职责办事的人能有几个？”
　　“好吧。”江怀贞没有跟她争辩这个，“薛大夫说明日就可以回家了，你想进村还是想住在城里？”
　　林霜想了想：“先住城里吧，换药方便，而且谢家的事还没结果，在城里也方便打听消息。奶和萍儿在家还好吗？”
　　“还好，那天两人都被吓到了，不过这几天严婶婆都在家里陪着，菜头和冬至每天都过来帮忙打猪草，家里一切都好，就是担心你。”
　　林霜看着她，笑了笑：“我就快好啦。”
　　江怀贞看着她弯弯的眉眼，也勾了勾唇角：“嗯，快好了。”
　　.
　　五月初二，林霜状告谢承平故杀一案公开审理。
　　审判结果下来，对被告谢承平依律处杖六十，另赔偿原告医药费及误工费共计二十两。
　　江怀贞站在堂下，指节攥得发白。
　　她的霜儿因为这个败类，在鬼门关走了一回。这个判决，她如何能满意？
　　林霜看着跪在地上几乎跪不稳的谢承平，冲着她轻声道：“这个人在牢里已经被伺候过一轮了，再受六十杖，能活下来，也是要残废了。”
　　这个杰作是谁干，不用想都知道。
　　果然，当衙役举起刑杖时，谢承平后背早已血肉模糊。六十杖下来，他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像摊烂泥般瘫在地上，身下洇开一片血水。
　　谢家人哭天抢地，反告衙门动用私刑。
　　捕快胡桂英和两名狱卒被问责。
　　胡桂英利用职务之便动用私刑，革去捕快身份，处杖三十。
　　另外两名狱卒被连坐，各杖十。
　　行刑时，胡桂英看着眼前的谢家人，大笑：“谢承平，我说了，你伤我朋友，我宁愿不当这个捕快，也要为她出这口恶气。往后最好别让我碰到你，否则见一次我要打一次。”
　　公堂之上，公然威胁，胡桂英再受训诫。
　　三十杖下去，胡桂英咬紧牙关也不吭一声，倒是让围观的百姓暗暗叫好。
　　林霜看到这一幕，鼻子发酸，又哭又笑。
　　这一世，除了怀贞，她竟还有别人护着。
　　谢正德站在堂下，脸色阴晴不定。他如何看不出衙役手下留情？根本就没打到底！
　　可又能如何？当初裴纳当县令的时候，两家往来密切，他们谢家在昌平县也是横着走。
　　如今裴纳倒台，谢家失了靠山，哪还敢造次？
　　但真正让谢正德担心的是，前脚青藜书院才刚刚被县令派人谈话，如今长孙又蓄意伤人被拘，这无疑是将谢家给推上风口浪尖。
　　他一点都不想引人注目，不想让那位女刑席的目光放在谢家上面。
　　只能忍气吞声，让家仆将血肉模糊的大孙子给抬回去。
　　.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来得这样快。
　　不过才隔了一日，天刚蒙蒙亮，大批官兵衙役将谢家团团围住，要求清查官府原本拨赐的两千亩学田的下落。
　　还来不及梳洗的谢正德宛如被一道晴天霹雳劈在了头上。
　　他瘫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不住颤抖，那张往日威严的面孔此刻灰败如土。
　　“完了……全完了……”
　　“父亲！”谢全扑通跪地，涕泪横流，“你快想想办法啊！儿子还不想死啊！”
　　谢正德浑浊的老眼扫过眼前齐刷刷跪在跟前的满堂儿孙，一瞬之间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惨笑一声，“千不该万不该去招惹那刽子手……否则，也未必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旁边谢老夫人听他这一句，突然想起了青云山清虚观那老道，身形晃了一下。
　　“你是说，咱们……咱们是被人做局了……”
　　跪在地上的谢承运结结巴巴道：“大、大哥昨晚上……被抬回来时，口中喃喃自语，说……说酒馆里有个人，怂恿他去对付那个姓江的……”
　　“好啊，好啊，”谢正德闻言，兀自放声大笑，“我谢家做了一辈子局，今日竟也被人做了局！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说话间，院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谢家众人面如死灰地看着官兵破门而入，为首的是捕头卢青，只听他厉声喝道：“奉命捉拿逆贼谢氏一族，所有人不得擅动！”
　　朝廷律法已有规定，鲸吞百亩以上官田，视同谋逆。
　　直到被带走之前，他死死盯着前来查案的李长玉问道：“你能告诉我，破绽出现在哪里吗？”
　　李长玉道：“若不是谢承平的案子，我不会那么快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青藜书院的头上。”
　　“一个教书人家，子弟动辄挥金如土，不得不令人怀疑。你孙子去酒馆喝酒一出手就是十两，孙女在外头随手二十两银子买一串耳坠，非官非商，这钱是从哪里来的？”
　　“至于其他，但凡做过，总会留下痕迹。而我，最擅长找出痕迹。”
　　谢家众人闻言，顿时面色惨白。谢正德更是是眼前一黑，彻底瘫软在地。
　　.
　　案情上报后，刑部批复来得极快：
　　“谢正德、谢全父子勾结前县令裴纳，侵吞学田两千亩，罪证确凿，斩立决。家眷流放三千里，家产尽数充公。”
　　判决传出的当日，整个昌平县都沸腾了。
　　谢正德在操控学田中饱私囊时，也曾偶尔设想过自己的结局。或许是锒铛入狱，或许是流放边疆，也想过被砍头的下场。
　　但他万万没想到，最终站在刑台上执刀的，竟会是自己的亲孙女。
　　江怀贞一身红衣，头戴红绳，提着厚重的鬼头刀站在二人身后，双目凛然。
　　“作孽啊！作孽啊！”谢正德瘫跪在刑台上，涕泪横流，“天底下哪有孙女杀祖父的道理？老天爷，你开的是什么玩笑！”
　　江怀贞冷眼瞧着眼前的两人，仿佛趴在跟前的，不过是两条垂死的蛆虫。
　　谢晋欺骗她母亲的事，她一直都知道，桩桩件件，早已让她对谢氏一族深恶痛绝。
　　更别提前些日子谢承平差点失手杀了祖母，最后还伤了林霜。
　　刑场下边的人群角落里，秦冲一双眼睛盯着台上，眸光阴沉沉的。
　　他没有想到，即便是推出了谢家这样一张强劲的王牌，依旧没能伤得江怀贞半分。他忽然意识到，这场博弈的对手，远比他想象的要棘手得多。
　　“好一个铁石心肠……这样的铁石心肠却偏偏对她一人留情……”
　　“江怀贞，你为何偏偏要跟我抢她？”他喃喃低语着。
　　人群中央，李长玉和董元舒并肩而立。
　　董元舒低声道：“她和谢家那样的关系，你们也不让她回避一下，万一将来生出心魔怎么办？”
　　李长玉双手环在胸前，淡淡道：“我有和她提过，但她不承认自己是谢家的血脉，对她来说，谢家这些人就是不相干的犯人，与她无关，正常行刑。”
　　董元舒看着刑台上那个红衣猎猎的身影，轻轻叹息了一声。
　　“我祖父最重颜面，当年姑姑离家出走，他当即宣布与这个女儿断绝关系。姑姑也是个倔性子，即便后来发现被骗，也硬是不肯低头。谢正德让谢晋逼她跟回家我祖父讨官，她死活不答应。后来谢家对她失去了耐心，谢晋原形毕露，放浪形骸，她背井离乡，却被背叛至此，多重压力之下，终究还是走上了不归路。”
　　“没想到台上这个也是个倔的，跟她一个性子。”
　　正因祖父的严苛，董家失去了一个女儿。自父亲当家后，便再不许家中那般管教子女。董元舒也因此得以比其他闺阁女子活得更加恣意。
　　李长玉问：“你是不是想与她相认？”
　　董元舒道：“在不知道她是我姑姑孩子之前，我就对她很欣赏，如今既知是血脉至亲，又怎么可能错过？”
　　李长玉却摇了摇头：“我劝你还是不要。”
　　“为什么？”
　　“你没看出来吗，除了现在的家人，她排斥一切外人，如今她刚经历了谢家这个事，你贸然相认，只会适得其反。”
　　董元舒眉头紧蹙，半晌才勉强道：“好吧，我会尽量克制。”
　　就在此时，时辰到。
　　作为监斩官的县令丢下令牌，衙役高唱：“开——斩——”
　　红衣刽子手提刀上前，刀光如雪，映照着她冷峻的侧颜。
　　随着鬼头刀高高举起，雪亮的刀身落下，前一瞬还在痛哭叫嚷的谢正德此时已经人头落地。
　　缺了脑袋的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地的灰尘。
　　而旁边的谢全打着哆嗦，涕泪横流地求饶，然法网之下，不容奸佞，刀光一闪，第二颗人头跟着落地。
　　江怀贞提起大刀，头也不回地走下刑台。
　　而在刑台后方，一个拄着拐杖的纤瘦身影正静静等候。见她走来，那女子迎上前，自然而然地挽住她的手臂。
　　两人相携而行，渐行渐远。


第143章 请客吃饭
　　江怀贞从刑场出来后，看着迎上来的林霜道：“这下放心了吧？”
　　林霜笑笑：“你是不是嫌我烦，不想让我跟着？”
　　江怀贞右手微微搀着她，好不冤枉：“嘴巴在你脸上，你爱说什么便说什么，我不与你辩驳就是。”
　　虽然她不认谢家父子，但血脉亲缘就在那里，林霜担心她有心理负担，不顾着腿伤还没好，硬是要跟着来。如今见她神色不变，心也跟着放了下来，笑道：“我偏要说。”
　　两人走到马车前，江怀贞将她抱上马车，自己才坐到车夫的位置。
　　鞭子一扬，马儿朝莲花巷的家中走去。
　　林霜探出头来，问道：“不去拿赏银吗？”
　　江怀贞道：“现在不缺钱，孙康也不敢贪墨我的银子了，等着入秋了一起拿。”
　　“谢家的事已经了结了，那咱们什么时候回村？”林霜问。
　　“等待会儿吃过饭，再去永安堂检查一下腿，明天就回去。”
　　“都一个多月了，哪里还需要去检查？”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一个月……昨晚上睡觉的时候你不是还叫疼吗？”
　　林霜脸色唰的一下就红了，她说腿疼，那还不是因为两人行鱼水之欢的时候，这个人情动之下将她腿往肩上抬，一不小心碰到的……
　　江怀贞倒是没那么禽兽，实在是她自己素了一个月，两人天天黏在一起，看得到吃不到着实煎熬，昨晚上没忍住，说想要。
　　被对方拒绝了，说腿还没好，等过些时日再说。
　　她心里不快，就背过身子生气。
　　江怀贞抱着她一顿哄，哄着哄着就一发不可收拾……
　　“磕磕碰碰又不碍事……”
　　“早上你不放心我要跟着来，我允了。现在我不放心你，你也该配合我才是。”江怀贞道。
　　林霜无奈：“好吧，那就去吧。”
　　回到家，江怀贞熟练地操持家务，弄饭弄菜。
　　林霜如今还在养伤，两人吃得都很清淡，一荤一素，搭配得宜。
　　江怀贞看着林霜吃得津津有味，心里暗自庆幸，当初有好好跟她学了厨艺，否则现在她受伤了，自己以前的手艺，哪里能让她像这般吃好喝好？
　　林霜夹着菜，看着正在愣神的她道：“你这个月瘦了好多，明日回去奶见了，得心疼坏了，得好好吃饭才行。”
　　“倒是我，”她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上的一层肉，“这个月被你好吃好喝伺候着，都重了五六斤了。”
　　江怀贞抬眼看她，摇了摇头道：“不觉得重，你以前就是太瘦了，瘦得都脱相了，现在才稍微好一点点。”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林霜瞪她，“反正我不管，将来我要是胖得走不动道了，你自己想办法背着我。”
　　江怀贞笑了：“不管你胖还是瘦了，我都能背着你。”
　　林霜满意了，低头继续夹菜，随后道：“我前天就和桂英说晚上来吃饭了，既然明天就回去，把阿鸾也叫上吧。”
　　胡桂英为了给她出气，丢了捕快的差事，被打了三十板子。好在那些衙役都是熟人，没下狠手，才两天她就能起来下地走路了。
　　这段时间在家养伤，才好一点就出去斗鸡走狗，日子那叫一个随性。
　　江怀贞应了一声好。
　　两人吃过饭，江怀贞收拾碗筷，林霜坐在院子里的回廊下休息。
　　还有一个月就立夏了，天气开始热起来，不过风还是凉爽的，倒也舒服，她坐着一会儿，就困顿得不行，歪在椅子上，眯着眼睛，脑子里早就变成一团浆糊。
　　直到江怀贞走过来，将她从椅子上抱起。
　　她才艰难地睁开眼睛搂住她的脖子，迷迷糊糊道：“你跟我一起睡……”
　　江怀贞低着头，亲了亲她的鼻子，轻声道：“好，一起睡。”
　　回了房间，帮她除去鞋袜，又去解她的衣带，要将外衫脱下来。
　　“我自己来……”林霜含糊地说着，却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别动，”江怀贞不禁轻笑，“眼睛都睁不开了还逞强。”
　　林霜这时才眯着眼睛，看着正上方正低着头给自己脱衣的人，微微抬起上半身，去吻她的唇。
　　江怀贞将她的外衣给剥下来，顺势搂住她的肩膀，含住她的下唇。
　　直到对方粉粉嫩嫩的舌尖探出来，小心翼翼地勾引着她。
　　她才松开她的唇：“睡觉。”
　　林霜哼了一声，像只猫儿似的钻进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江怀贞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些许厨房里的烟火气，让她觉得格外安心。
　　小睡了一会儿便醒了。
　　江怀贞打水来，两人简单洗漱一下便坐着马车往永安堂去。
　　薛大夫见到她们来了，笑道：“是要回村里去了吧？”
　　林霜也笑了：“怪不得说您料事如神呢。”
　　薛大夫检查了一下伤口道：“伤口已经结痂，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还不能做大动作，得再养上一个多月。但也不能一直躺着，关节处得活动开了，还有腿得抬一抬，正面侧面都得练一练，等过了一些时日，里面肌肉复原了，还要练习单脚站立。开始会有点疼，是正常的，慢慢地多动动就好了。”
　　林霜赶忙应下。
　　薛大夫又给开了一些内服的药让她们回去煎服。
　　林霜让江怀贞去隔壁找阿鸾，说晚上来家吃饭的事，待她回来后，两人便往集市去，采买晚上要用的食材。
　　“说好了，今晚你就在旁边指导，我来掌勺。”江怀贞说道。
　　“知道啦，一句话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小管家婆。”
　　江怀贞对这个称号倒是接受良好，道：“就爱管着你。”
　　林霜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揽住她的腰道：“我也爱被你管着。”
　　两个人依偎一起，林霜忍不住笑起来。
　　“桂英不挑食，买什么都好，我看鸡鸭就可以。阿鸾喜欢甜的，做个糖醋排骨。”
　　江怀贞点头，“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想吃鱼，”林霜道，“不过就咱四个人，会不会太多了？”
　　江怀贞道：“不妨事，剩了吊井里，明早起来吃了再回去。”
　　“那行。咦，有寒瓜了呢，买一个吧。”
　　“好。”
　　“也不知道家里种的寒瓜怎么样了，出来之前已经开花了，这一个月没回去，不知道长什么样了？”
　　江怀贞道：“结果了，前天回去有一个掉在地上，萍儿捡来给我看，都有拳头那么大，我忘记跟你说了。”
　　“哇，那回去要不了多久就能有很多寒瓜吃了。”
　　“能吃到腻。”
　　林霜吃吃地笑了。
　　两人很快就买好东西往家里去。
　　而正在街上晃荡的胡桂英眼看时间不早，想起晚上要去林霜她们家吃饭的事，便和几个狐朋狗友告辞，准备买些水果小吃过去。
　　一眼相中了摊子上几个青皮滚圆的寒瓜，让摊主挑了最沉的两个，一手一个提着就要往莲花巷去。
　　“哟，这不是咱们的小胡捕快吗？”
　　一道慵懒娇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胡桂英回头，只见一位红衣女子正倚在街边的梨木栏杆上。
　　那女子生得极艳，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眼尾描着淡淡的胭脂红，朱唇似火，衬得肌肤如雪。
　　胡桂英没好气道：“已经不是什么捕快了，董小姐若是丢了银子，另请高明吧。”
　　董元舒啧了一声：“至于吗，一件小事记到现在，不就是几百文钱的奖金，我给你就是。”
　　“别，我可不敢收你的钱，免得有人颠倒黑白说我讹人钱财，我可担待不起。”胡桂英抱着寒瓜就要走。
　　“喂，小气鬼，提着瓜这是要去哪儿？”董元舒不依不饶地跟着她。
　　胡桂英自从屁股挨了那三十下，虽然打得不重，但也确实是挨了打，十来天过去了，是已经不影响走路，可屁股蛋还是疼得很，她连马都不能骑，出来玩也只能闲逛，凡是要坐的地方，她基本上是不去的。
　　可走快了，大腿扯到屁股，还是会疼，因此走得也不快，否则哪里还能有董元舒缠着的份。
　　见她不答，董元舒眼波一转，忽然笑道：“莫不是要去林霜家？”
　　胡桂英闻言，猛地停了下来，警惕地看着她：“你跟踪我？”
　　“哪用得着跟踪你，”董元舒以袖掩唇，手腕上镯子叮当作响，“你为小姐妹出头丢了差事，还挨了板子，这事儿满城皆知。我见你往这个方向走，猜的。”
　　她眼尾微挑，“看来，我猜对了。”
　　胡桂英没好气道：“你怎么知道林霜家往这个方向走？”
　　董元舒红唇微勾。她自然知道——自从得知江怀贞是自家表妹，她早将这对这两人的底细摸了个透，连她们住在莲花巷第几家都清清楚楚。
　　只是怕唐突了人，一直没敢贸然上门。
　　如今见到胡桂英要去她们家，哪能放过这个机会？
　　“前些日子在这附近闲逛，碰巧见她们往这边走罢了。”
　　胡桂英哼了一声：“我去她们那儿又关你什么事？”
　　“倒不关我的事，可能一举拿下谢家，离不开李刑席吧，既然都是为了你的朋友，林霜和江怀贞请客吃饭，怎能少得了请咱们的刑席？”董元舒眨了眨眼睛，“你说是吧？”
　　胡桂英从来没见过脸皮如此厚的人，回嘴道：“刑席公务繁忙，哪有时间到外头吃饭，再说，就算请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董元舒高深莫测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刑席是我好朋友，你们请不到的人，我能帮你们请得到，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咱们一起过去吧。”
　　胡桂英目瞪口呆。
　　董元舒道：“你等着，我去叫她，她就在前头的店铺那儿。”
　　“喂，你——”胡桂英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要是只有姓董的一个人，她大可不必理会，可要是李长玉在这儿，多少还是要给她几分薄面。
　　毕竟谢家垮台，还真是多亏了她。
　　另一边董元舒急急忙忙返回点心店，进门就拉着李长玉往外走。
　　“干什么，火急火燎的？”李长玉莫名其妙。
　　“怀贞请咱们吃饭呢，走吧。”董元舒兴奋道。
　　李长玉一愣：“她请你吃饭了？没请到我这儿啊？”
　　“你真是啰嗦，请你请我还不是一样，去就对了。”董元舒说着，“对了，第一次去她们家，要买点什么好，刚刚小捕快已经买了寒瓜了，还有什么贵重一点儿的水果？哦，点心也行，我去打包几盒点心——”
　　说着，又返身回店铺，很快，跟随的谷雨就跟着提了几大盒点心出来。
　　“对，葡萄，葡萄比寒瓜要甜，贵重些，也有面儿。”
　　说罢又往前头的铺子去，很快端午也被指使过去，提了两大篮子的葡萄。
　　端午笑道：“二小姐，这几家店的葡萄怕是全都被你买下来了吧。再继续买，要是吃不完怕是要坏掉的。”
　　葡萄最多就能存放五到七天，都是在外地一摘下来就夜以继日地运过来，运输费用极高，售价也极高。
　　董元舒这才停手，“行吧，就先这么些。”
　　说着走到李长玉身边道：“待会儿你就说这些是你送的。”
　　李长玉叹了口气：“你这是又何苦呢？那么多年没认，大家不也是过得好好的？”
　　“我不管，我乐意。”董元舒道。
　　几人这才调着马车，去寻胡桂英。
　　胡桂英等了许久才见到来人，看到董元舒的时候，一张脸臭得不行。听到对方叫自己上车，她没好气道：“不坐车，我走路。”
　　李长玉掀起帘子解围道：“小胡杖刑伤还没好吧，反正天色还早，我们下车陪你一起走路。”
　　见到李长玉，胡桂英脸色缓了一些道：“不必了，刑席坐车便好，我走会儿就到了。”
　　然而话音刚落，车上两个女人已经一前一后地下来了。
　　董元舒道：“这两个瓜那么沉，先放车上吧。”
　　胡桂英并不愿意搭理她，依旧要自己提着。
　　董元舒啧道：“看看，果然是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朋友，都是一群倔种。”
　　好在昌平城不大，穿过几条街巷便到了莲花巷。
　　江怀贞正在灶台前忙碌，林霜和早到的薛鸾坐在院中的小凳上择菜。听到敲门声，薛鸾连忙起身：“定是桂英姐来了，霜姐姐你别动，我去开门。”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小跑着穿过庭院。
　　门闩一落，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两人身后的那个人，顿时眼前一亮。
　　“长玉姐姐——”
　　李长玉没想到薛鸾也在这儿，目光放软，冲着她点了点头。
　　胡桂英故意晃了晃手中的两个寒瓜：“小鸾儿，姐姐提这两个瓜，手都要断了。”
　　薛鸾赶忙上前，抱过两个寒瓜，又看着董元舒道：“快请进，霜姐姐和江姐姐在厨房弄菜。”
　　董元舒自然而然地挽住身边的李长玉，亲昵地靠在她身边，笑道：“已经在弄菜了，这下有口福了。”
　　薛鸾原本微微翘起的嘴角，看到挽在一起的两只手，笑容一点点敛去，但很快又撑着笑道：“是啊，有几道菜已经快好了。”
　　董元舒招呼着丫鬟们把水果点心抬进来。
　　刚从厨房出来的林霜看到这个阵势也是惊呆了，“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李长玉抬手施礼道：“路上遇到桂英，说你们家请客，闲着无事就跟着一起来玩，不请自来，还请千万不要介意。”
　　林霜连忙还礼，“刑席说的哪里话，谢家一事，还是刑席帮忙，否则那姓谢的还不知道还要缠着怀贞多久。原本想着要请你吃顿饭，又怕你公务繁忙，不敢贸然相请，今日能一起过来，我们高兴都来不及。”
　　待众人进了门，她才看着董元舒问道：“这位是……”
　　胡桂英轻哼一声。
　　董元舒没理她的讥讽，笑道：“我姓董，是长玉的闺中密友，来昌平玩几天，闲着无事，今日特来讨杯酒喝。”
　　“欢迎之至，”林霜笑道：“真是巧，我对董小姐这个姓氏格外亲切呢。”
　　“哦？”董元舒来了兴致，“林姑娘身边也有人姓董。”
　　林霜当然是因为江怀贞母亲而对这个姓氏爱屋及乌，只是这些私事不好为外人所道，只是点了点头，将她们引到客厅。
　　胡桂英懒得跟董元舒在这里大眼瞪小眼，转身往厨房去帮忙。
　　林霜腿脚不方便，薛鸾帮忙沏茶。
　　李长玉自进门起，目光就一直在她身上，见她端茶过来，唇角微扬，温声道了句“多谢”。
　　可奇怪的是，这会儿的小喜鹊却不怎么活泼了。
　　明明方才在门口时，那双杏眸还亮晶晶的，此刻却低垂着脑袋，没怎么看她。
　　沏完茶，转身又抱着水果去洗。
　　董元舒正缠着林霜，拐弯抹角地打听江怀贞的事。李长玉见她们聊得热络，便起身踱至院中。
　　薛鸾站在院子里的水缸旁边，将葡萄放到木盆里泡，随后又从水井里把先前林霜她们买的寒瓜给吊上来。
　　刀尖刚抵上瓜皮，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先入眼的是一双素色绣鞋，再往上，是月白长裙的裙摆。熟悉的墨香萦绕鼻尖，不必回头，便知是谁。
　　薛鸾握刀的手微微一顿，想起方才她与董元舒亲近的模样，心里莫名泛酸，闷声道：“姐姐来这里做什么？”
　　李长玉道：“来给你帮忙。”
　　薛鸾低下头：“又不是什么重活儿，我自己就能干。”
　　李长玉道：“我知道不是什么重活儿，过来陪陪你。”
　　薛鸾抿唇，心里因这句话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手上却一个失神，刀刃一偏，指腹顿时传来锐痛。
　　她“嘶”了一声。
　　李长玉循声望去，只见那圆润的指尖沁出一滴殷红，蓦地想起薛鸾晕血，心头一紧，不假思索地拉过她的手，低头含住。
　　薛鸾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凝滞了，唯有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发烫。
　　往日里，莫说见血，光是想象那画面，她便头晕目眩。可此刻，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觉李长玉的唇舌温热柔软，正轻轻裹着她的手指。
　　耳尖“轰”地烧了起来，红得几乎滴血。
　　那日在山谷里，江姐姐将霜姐姐的手含住时候的场景也在一瞬间拥入脑海，薛鸾心间颤得厉害，整个人都跟着酥麻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长玉抬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
　　“阿鸾，闭眼，让姐姐看看伤口。”
　　薛鸾乖顺地阖上眼睑。
　　指尖的温热倏然抽离，她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失落。
　　布帛撕裂的轻响传来，随即，柔软的布条缠上她的手指，轻轻打了个结。
　　“伤口很小，绑住就不会流血了。”李长玉的声音清冷又不失温柔，“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薛鸾咬着唇睁开眼，心头仍萦绕着丝丝甜意。然而这份甜还未化开，身后便传来董元舒亲昵的呼唤。
　　“长玉——”
　　她心尖一颤，方才的温热骤然冷却几分。她不愿回头，更不想看董元舒那张明艳张扬的脸。
　　董元舒懒洋洋地走过来，手臂一抬，自然而然地搭在李长玉肩上，笑吟吟道：“这瓜不是咱们刚才买的吧？听声音脆生生的，肯定甜。
　　李长玉拿着旁边的刀，一刀切了下去。
　　瓜分两半，露出红艳艳的瓤。
　　“我猜得没错，熟得刚刚好，籽也特别小。”
　　李长玉递了一片给她。
　　董元舒就着她的手，低头咬了一口。
　　这一幕落在薛鸾眼中，刺得她眼眶微热。
　　李长玉似乎并未察觉，将瓜塞进董元舒手里，无奈道：“懒鬼，自己拿着吃吧。”
　　董元舒这才接过，又咬了一口，眉眼弯弯：“真甜。”
　　随后目光一转，上下打量着薛鸾，笑道：“小妹妹是哪家的姑娘？生得真可爱。”
　　薛鸾指尖微蜷，唇瓣咬得更紧。
　　李长玉回道：“是永安堂薛大夫的千金，别一口一个小妹妹，她是怀贞和林霜的好友。”
　　这话落入薛鸾耳中，她冲洗着葡萄的手顿了一下，心里没来由多了几分难过。
　　她以为……长玉姐姐至少会说，自己是她的朋友。
　　她家教极好，即便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仍不露分毫。抬眸冲董元舒浅浅一笑：“董小姐好。”
　　董元舒一听她是江怀贞的朋友，顿时眉开眼笑：“阿鸾妹妹好，改日姐姐有空去找你玩。”
　　薛鸾笑着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来，将洗好的葡萄装到盘子里，端往客厅去。


第144章 半夜点心
　　厨房里，江怀贞正忙着翻炒锅中的菜肴，听闻来了几位客人，手中的锅铲微微一顿：“幸好今日多备了些菜。”
　　胡桂英抱臂倚在灶台边，懊恼道：“都怪我！要不是走了那条街，就不会被那个讨厌鬼看见，更不会引狼入室！”
　　“这是怎么了？”江怀贞侧目看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和李刑幕同桌吃饭让你这般不自在？”
　　“不是她，是另有其人。”
　　见她还不明白，胡桂英只得解释道：“就是那个……那个……丢了银子赖我头上那个，害我丢了奖金的那个姓董的。”
　　江怀贞“噢”了一声表示明白，“你都不是捕快了，那些事情就算是过眼云烟了，何必一直记在心上。”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胡桂英哼道，“瞧她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活像只开屏的孔雀！”
　　“李刑幕的朋友，总不会太差。”江怀贞忍笑摇头，“横竖就这一顿饭的工夫，往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与她井水不犯河水便是了。”
　　胡桂英听她这么一劝解，觉得心里舒服许多，没再提她，帮忙着看火端菜。
　　却不知道门外正站着个人，正是她口中的小人。
　　小人董元舒本来是想来瞄一眼厨房里的江怀贞，没想到在门口听到胡桂英对自己这一评价，暗自磨牙。
　　她是不愿和这小气吧啦的小捕快纠缠，可到底是亲亲表妹的好友，也不好闹得太难堪不是？于是轻咳了一声，笑道：“煮的什么呀，好香呀。”
　　江怀贞转头，入眼的是一张美丽又张扬的脸庞，她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就意识到来人是谁，如今她是主人，不好冷脸对着客人，笑了笑道：“煮了几个家常小菜，厨房烟大，董小姐还是不进来的好，免得沾染一身油烟味。”
　　董元舒扬眉：“过日子无外乎吃饭睡觉，没有烟火气息就不是过日子了，我就爱沾烟火气息。”
　　当然，也就说得好听，她自小就出生在官宦人家，吃饭睡觉自有下人伺候，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来的烟火气息。
　　胡桂英自然也是看得出来，讥讽地啧了一声。
　　董元舒将这一声听进耳朵里，恨不得在她还没好透的屁股上捏上一把，让她嗷嗷直叫。
　　“要我帮忙吗？”她问道。
　　胡桂英鼻子里哼了一声：“算了算了，别来帮倒忙就谢天谢地了。”
　　“就剩个清炒时蔬了，”江怀贞适时打断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很快就好。”
　　董元舒见她这么说，也不好一直再待下去，目光顺着江怀贞身上上下又打量了一番，这才恋恋不舍地推出厨房。
　　胡桂英将她这一番举动看在眼里，不知想到什么，顿时警铃大作。
　　她看了眼江怀贞，这人又转过身低头炒菜去了，根本没当回事。不由得剁了一下脚，端着一盘菜出去。
　　她打算去提醒一下林霜，那个姓董的女人，怕是看上江怀贞了，否则大热天的，一个客人家怎么会跑到人家后厨去。
　　这很失礼好不好！
　　走到外厅的时候，林霜正和李长玉在说话，阿鸾不近不远地坐着，正在吃水果。而那狐媚女子就站在一旁，随着她走进门，那一双凤眸也跟着瞟了过来。
　　她只得将心思咽回肚子里道：“饭菜都备好了，怀贞说可以开席了。”
　　林霜这才笑道：“走吧，去吃饭。”
　　说着，扶着桌沿缓缓起身。
　　薛鸾正要过来扶她。
　　却见江怀贞已从厨房快步走来，自然而然地托住她的手臂。
　　薛鸾往后退了一步，林霜扣住江怀贞的手，将重量倚在她身上，笑道：“走吧，阿鸾。”
　　二人姿态亲密，胡桂英早已见怪不怪。
　　而知道内情的李长玉也没有过多的表情，目光倒是探究地看向刻意走向另一边的薛鸾，随后又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董元舒目光落在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根本没当回事。
　　要是表妹来扶她，她也愿意和她这样扣着手。
　　只有薛鸾，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
　　旁边的胡桂英注意到了她异样，伸手揽住她的肩膀道：“怎么了小阿鸾，皱着一张苦瓜脸，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次买的葡萄是酸的。”
　　薛鸾扬起小脸，勉强扯出个笑容，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一侧。
　　却见李长玉正低声和董元舒说着什么，两颗脑袋靠得很近。
　　她慌忙垂下眼帘：“没、没什么，就是有些饿了。”
　　林霜笑道：“今天买了好多菜，你江姐姐做了你爱吃的酸甜排骨，待会儿放开吃。”
　　薛鸾眼睛弯了起来，道：“好。”
　　江怀贞的厨艺愈发见长，大伙儿都吃得很尽兴。
　　吃完饭，董元舒还不愿走，于是大伙儿又赖着吃了会儿的水果。还是薛鸾先提出的要告辞，她在永安堂还有点儿事没做完。
　　这会儿杏儿和马夫已经过来接她，就在外头候着。
　　李长玉也随之起身：“天色已晚，我们也该告辞了。”
　　时候不早，林霜和江怀贞也不便挽留，便将她们送至门外。
　　李长玉走到薛鸾的马车旁，轻唤一声：“阿鸾。”
　　薛鸾此时已经坐进车里，撩起车帘看着她，露出半张瓷白的小脸，低叫了一声：“长玉姐姐。”
　　“今晚没见你怎么动筷，”李长玉声音放得很轻，“吃饱了吗？”
　　薛鸾因她特意的这一句询问，心里又变得起起伏伏起来。只是目光瞥到隔壁另外一辆马车上，正撩眼看向这边的董元舒，轻声回道：“吃饱了。”
　　李长玉看着她闪烁的眼眸。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吃饱了就好，路上小心些。”
　　薛鸾放下帘子，让马夫赶车。
　　她靠在车壁上，心潮一瞬间落到了最低点。
　　另一辆马车里，董元舒看着坐进车里的李长玉，似笑非笑：“你待薛家那小丫头，倒是格外上心。”
　　李长玉望向窗外，淡淡道：“她年纪小，多照拂些罢了。”
　　董元舒轻哼一声：“从前在京城，你何曾对谁这般体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性子，来这小地方近一年，倒是多了点人情味。”
　　李长玉没吭声。
　　马车远去。
　　胡桂英还没走，一来她不愿意跟那个女人一起离开，二来她还有事和林霜她们说。
　　那日她在牢房里折磨谢承平，他被打得受不了，说自己是受人指使才要去找江怀贞的茬。只是那时候胡桂英以为他是为了让她下手轻点才想出来的借口，并没有相信。
　　如今谢家的事情告一段落，她仔细一回想，又觉得事有蹊跷，还是得和林霜她们说一声的好。
　　“他说那人在酒馆里，自顾上前搭话。淡青色的儒衫，中等个子，身材清瘦，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她话音一落，林霜就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他！”
　　胡桂英忙问道：“当真是有人指使谢承平的？你还认识这人？”
　　林霜点头：“是秦冲。”
　　胡桂英瞪大眼睛：“居然是秦冲？你说他为什么老是跟你们过不去？倘若说他们和永安堂有竞争，可也该针对薛家才是，怎么倒将矛头指向你们？”
　　前世的事，林霜自然没办法和胡桂英透露。
　　江怀贞道：“从秦升投毒到后来潘闵出来顶罪，秦家几次栽跟头都是跟我俩有关，他们想针对我们也不奇怪。”
　　胡桂英眉头一蹙，道：“原以为那谢承平信口雌黄，没想到真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幸好谢家没能得逞，秦冲想坐收渔利的美梦也泡汤了。不过这厮阴险狡诈，定不会善罢甘休，咱们总不能一直被动挨打吧？”
　　“不能。”江怀贞斩钉截铁地说着，目光转向林霜，“这几回我们处处受制于人，是时候扭转局面了。”
　　林霜也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我也厌倦了这种被人暗中窥伺、处处设陷的处境。”
　　胡桂英一听，顿时兴奋起来：“要怎么做？我最近正闲得手痒。”
　　林霜道：“你身上的伤还没好，且再休养几日。等时机成熟，少不了要你出力。”
　　说完，让江怀贞去拿了一锭银子来，推给她道：“你在狱中联合狱卒教训谢承平，着实替我们出了口恶气。不过连累两位兄弟丢了差事还挨了板子，这些银子，拿去看怎么补贴给人家。”
　　胡桂英将银子推开道：“他俩早就不想干这差事了，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要什么银子？”
　　“一码归一码，”林霜道，“人家想辞工是一回事，因我们受累又是一回事。更何况还平白挨了十板子。”
　　胡桂英道：“不用了，都是玩得很好的朋友，不需要这些。”
　　林霜瞪她：“这哪行？朋友帮忙也不能白帮，拿着，不然往后有事情也不好找你帮忙。”
　　胡桂英眼看推辞不掉，只好收了起来。
　　江怀贞问：“你要不要跟我们回村里住几天？”
　　胡桂英摇头：“我娘这几日也催着我回村子里去呢，我要是去你们家却不回自个儿家，要被她给念叨死了，索性哪里都不去，就留在城里。正好你们有什么事，随时来寻我便是。”
　　林霜见她意已决，便不再劝。
　　谁知道这人临走时，悄咪咪把她拉到一边，说和李长玉一起来的那个姓董的，怕是看上江怀贞了，让她小心点儿。
　　林霜顿时哭笑不得。
　　她倒不是贬低自己伴侣的魅力，但天底下喜欢同性的本来就少，哪有那么巧的全都凑在一起？以前薛鸾和那些小伙伴初见江怀贞的时候，不也是个个面露花痴尖叫连连，如今那些小姑娘成家的成家，立业的立业，都忙着自己的事，谁还记得两年前那些幼稚的举动？
　　不过那姓董的小姐是有些奇怪，进门就跟她打探怀贞的消息，大家坐在一起，她目光也总是落在怀贞身上的多。
　　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不过究竟是什么原因，倒不好胡乱猜测。
　　另一边薛鸾回到永安堂，心情有些沮丧，转身便钻进药房，闷头忙着之前没有干完的活儿。
　　一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间便过得飞快。等她终于觉得眼睛发酸，手腕也累得抬不起来时，才放下药碾，揉了揉发僵的腰。
　　窗外早已漆黑一片，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幽幽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已是丑时三刻。
　　院子里静悄悄的，夜风微凉，吹得眼眶有些发涩。
　　推开门的时候，隔壁的杏儿听到动静，连忙披衣起身：“姑娘可算回来了，奴婢这给你备水。”
　　“不用忙了，我自己随便冲一下就好，你去睡吧。”薛鸾摇摇头，声音有些哑。
　　杏儿还是起来给她打了水，一边道：“对了，一个多时辰前，李刑幕来过。”
　　薛鸾脚步一顿，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来过？怎么不叫我？”
　　杏儿道：“她不让叫，给买了一些点心过来，说你半夜忙完怕是会饿了。”
　　薛鸾心中怦怦直跳，坐到桌边，摸着熟悉的点心盒子，心里却压得很难受。她冲着杏儿道：“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杏儿应下，去了隔壁的耳房。
　　薛鸾坐在桌边，良久，才拆出其中的一盒点心，拿了一个，塞进嘴巴里。
　　酸酸甜甜的，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结合自认识以来她们的几次见面几次互动，她大概明白自己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喜欢李长玉！
　　不是对姐姐的依赖，不是对朋友的亲近，而是……想要独占她的目光，想要她只对自己温柔的那种喜欢。
　　可是……李长玉怎么会喜欢她呢？
　　她们都是女子啊。
　　这世道，这样的感情，怕是连说出口都是罪过。更何况……李长玉待她好，不过是把她当个需要照顾的小妹妹罢了。
　　试想，谁会喜欢一个比自己小八岁，既不出挑也不特别的小姑娘呢？
　　她们才认识多久啊？
　　就算……就算李长玉能接受女子，可她那样出色的人，身边合该站着更耀眼的人，像董元舒那样明媚张扬的，或是其他更优秀、更美丽的姑娘。
　　李长玉和董元舒之间也许并没有什么，是自己太过自卑了。
　　自卑到任何一个比自己稍微出色一点的女子站到她身边，都能致使她胡思乱想，辗转反侧，猜测着各式各样的可能。
　　想到这里，薛鸾难受极了，抓起盒子里的点心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直到咽不下去。
　　抓着衣服去洗漱。
　　等到凉水泼到身上的一刻，心里的那些热烈终于也慢慢冷却下来。
　　理性一点一点地占上风。
　　与其坐在那里自怨自艾，等待李长玉的垂怜，还不如专心立业，把自己变成更好的人。
　　那个时候的自己，或许更有勇气，向她诉说这份心意。
　　即便终究要淋一场大雨，至少，她可以撑着脊背走进风雨里。


第145章 眉眼柔和
　　隔日一大早，马车就出发了。
　　回到山谷，江怀贞抱着林霜下了马车。
　　脚才刚着地，萍儿就飞奔过来，一头扎进林霜怀里，小脑袋在她衣襟上蹭来蹭去。
　　一年多了，头发长长了，两条小辫子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林霜搂着她笑道：“是不是想姑姑了？”
　　“想，好想好想。”萍儿嘟着嘴，眼圈都红了，“我每天都数着日子等你回来呢！”
　　大大花、小花和冬至、菜头几个孩子闻声跑来。一个多月不见，几个孩子都晒得黝黑发亮。
　　江怀贞从马车上搬下几个竹篮，里面装满了水果和点心：“来，把这些都搬进去，大家一起分着吃。”
　　这些都是昨天董元舒和李长玉送过来的，当时又吃了饭，根本没吃多少水果，剩了几大篮子，全都提回来。
　　另外还有胡桂英买来的两个大寒瓜。
　　孩子们“哇”的一声欢呼着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提着篮子往屋里跑。
　　小花力气小，眼看自家姐姐和萍儿一起抬着最小的篮子，也一路跟着跑上前，把手搭上去，表示自己也出了一份力。
　　几个小丫头走得摇摇晃晃，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江老太和严婶婆也从屋里出来，见到林霜拄着拐杖往家里走，老太太抹着眼泪迎上来：“哎哟我的乖乖，这腿还没好利索呢？都一个多月了，得到啥时候才能好……”
　　先前因她和江怀贞好上后生出的芥蒂早因这场变故烟消云散。
　　“奶，我好多了。”林霜笑着安慰道，“大夫说再养些日子就能痊愈，现在就是不能太使力，暂时先拄着拐杖。”
　　“外头日头毒，快进屋歇着。”江老太又抹了把眼睛，“我去把凉茶端来。”
　　堂屋里，孩子们已经把水果洗干净摆好。
　　冬至眼巴巴地望着那个最大的寒瓜，冲着江怀贞问道：“姐……那我把寒瓜开了哦？”
　　“开吧，”江怀贞点头，“点心也拿出来吃了。”
　　老太提着茶壶出来，看着满桌子的精致点心，惊讶道：“咋买这么多好东西？这得花多少钱啊？”
　　“昨晚有朋友来吃饭，这些都是她们送的。”林霜解释道，“是衙门那位李刑幕，上次阿鸾来村里签约时，她也来过咱们家。”
　　一听是官府里的人，江老太顿时眉开眼笑：“难怪这么阔气！这蜜饯看着就金贵，怕是城里最好的点心铺子买的。”
　　冬至和菜头这两个月天天来帮忙，割猪草、喂猪、打扫院子，什么活都干。江怀贞把水果和点心分出一小部分留给老太太和萍儿，剩下的全都装起来让两个孩子带回家。
　　看着一大篮子的水果和点心，菜头黝黑的小脸顿时涨得通红，连连摆手。
　　他不好意思，娘说了家里现在能过上好日子，全靠江姑姑和霜姑姑，她们不在家，自己过来帮忙是应该的。
　　而且两个妹妹在这儿已经吃了不少，再拿回去就有点太多了。
　　严婶婆也推辞道：“哪能拿那么多，留着家里吃，她们拿点解解馋就行了。”
　　最后还是冬至道：“这葡萄放明天就该坏了，点心也不能久放，咱们就当帮忙销货呢。”
　　菜头这才红着脸接过篮子，小声道：“那……那我回去让我娘做点腌菜送来……”
　　江怀贞倒也没拒绝，笑笑道：“正好，天热了，酸菜送粥最好吃了。”
　　萍儿一个多月没见林霜，黏得不行。
　　而江怀贞身边则围着小花，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这会儿正坐在江怀贞腿上，仰着小脸等她喂葡萄，黑褐色的眼珠子咕噜噜地转来转去。
　　江怀贞眉眼弯弯，细长的手指剥开葡萄皮，把果肉送到她嘴边。
　　小姑娘一口含住，满足地晃着两条小短腿。
　　“还要！”吃完一颗，小手扒拉着江怀贞的衣袖。
　　江怀贞点点她的鼻尖，很有耐心地又剥了一颗。
　　比起两年前，如今的江怀贞眉眼柔和，笑容也常挂在嘴边，孩子们已经不怎么怕她了。小花有时候甚至会仗着她宠她，爬到她膝盖上，一屁股坐她的怀里，有时候还会央着她举高高。
　　江怀贞自是好脾气地满足她。
　　林霜看着一大一小的互动，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喜欢这样简简单单的日子，喜欢这样从内到外洋溢着开心的江怀贞。但眼下，还有个秦家挡在眼前，只要这件事情没有处理好，她们就没有办法安心过日子。
　　此时的秦家。
　　秦冲坐在书房里，眉头紧锁。
　　谢家一下子全军覆没，让他原本昂扬的斗志仿佛被一盆冷水给浇了下来，萎靡了。
　　王春儿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进来，“少爷，该喝药了。”
　　秦冲抬头看了她一眼，徐徐道：“你到秦家也快三年了，实话说，我人怎么样？”
　　王春儿低着头，小声道：“少爷宅心仁厚，待春儿也是极好……”
　　秦冲冷哼一声：“可她却不这么觉得，偏偏看上一个砍头的刽子手，那个女人有什么好，让她宁愿背负骂名，也要跟着她？”
　　王春儿道：“也许对她来说，江姑娘才是救她脱离苦海的人吧……”
　　秦冲苦笑：“确实，秦家对她来说是个苦海，对我又何尝不是？过去这么多年来，我哪日不是如履薄冰，生怕哪天一醒来就被毒死了！”
　　王春儿道：“少爷何必执着让林霜进府？她为人和善，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大家和睦共处不好吗？”
　　秦冲轻哼：“她身上有我要的东西！”
　　林霜死在自己后面，秦家这些年花了那么多钱那么多条人命研究出来的药方子，她一定有所耳闻，那些药物也用到她身上，她也一定知道其效果，只要有她在，他何愁事业不稳？
　　况且，两人都是异世归来，有着同样不堪的前世，他们是一类人，是最熟悉彼此的人，应该是一体的才对。只要有她相助，家里的那个老妖婆便不足为虑！他们一起报仇，一起把孩子抚养长大，一起把济世堂的招牌发扬光大。
　　从他知道她也回来之后，就已经做好了计划。
　　可偏偏，她却不来了！这教他如何不生气？
　　王春儿看着他扭曲的脸庞，眼睫垂下来，低下头去。
　　回村后的林江两人，忙着收割去年这时候种下去的一年生药材。
　　林霜腿脚不好，主要还是江怀贞动手干活。药材收回来后，根茎洗干净，趁着天气好晒干，收到库房里。
　　薛鸾带着人来收，一亩地的板蓝根，最后上称，能得到两百斤左右的干货，按照一斤二十文钱的收购价，一亩地能有四两的收入。
　　再除去种子和肥力、人力投入，剩下二到三两的利润。
　　而白芷的产量要看是一年生的还是两年生的品种，一年生的亩产大约有二百斤一亩，一斤十五文钱的收购价，一亩地利润能有二两左右。如果是两年生的，一亩大概三百斤的产量，品质提高，一斤收购达到三十文。
　　总体来说，利润比种田的要好上不止一点半点。
　　永安堂来收购药材当天，村民也跟着过来看了，目睹了成品过秤、银货交易整个过程，这下心里有数了，也踏实了。
　　薛鸾原本吊起来的心情也随着林霜的第一批药材入库给放了下来。
　　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模样，林霜笑道：“等年底这一批药材收上去，永安堂的库房就开始充盈起来了。”
　　薛鸾道：“全靠霜姐姐在背后帮忙谋划。”
　　“既然是合作，大家各自负责擅长的部分，哪有帮不帮忙的？”林霜笑了笑，问道，“那些名单上的药方进展还好吗？”
　　自从知道谢家那件事是秦冲在背后推波助澜以后，江林两人就觉得不能再坐以待毙。
　　因为一而再再而三的仁慈和忍让只会招来敌人永无休止的得寸进尺。
　　林霜将前世济世堂后十年研究出来的秘药方子给背写下来。
　　其中有一部分她是有些印象的，因为前世当着他们这些药奴的面，济世堂的那些大夫们从来不避讳，有时候会根据他们的反应，讨论某一味药的用量是否合适。
　　只要她有心，便能记得下来。
　　林霜不能肯定确切的数据，但是能记得清大部分的内容。她将这些内容记录下来，交给薛鸾，由薛鸾组织人手，进行后续的研究，争取赶在济世堂之前，将一些药品给落实了。
　　薛鸾见她询问那批药的事，忙道：“有两个药品基本上已经确认配比，那款金疮药目前在小动物身上进行测试，进展顺利。我打算下一步和衙门备案，招一些因伤就诊的百姓前来治疗，观察情况，如果没有问题就可以上市了。”
　　林霜闻言大喜：“好，一个一个来，别太着急，身体也要顾着。”
　　薛鸾点头。
　　……
　　点心铺子前，一辆马车缓缓经过。
　　车帘缓缓拉开，一个女人的脸庞出现在窗口，只是往店里边瞟了一眼，又将目光收回去，帘子很快也放了下来。
　　前头的端午问道：“小姐，要吃点心吗？”
　　李长玉道：“你想吃就下去买。”
　　端午听着她冷冰冰的声音，哪里还有吃的心情，笑嘻嘻回道：“我午饭还饱着呢，还不饿。”
　　李长玉没有应声。
　　端午又道：“小姐，好久没有见到薛小姐了，有三四个月了吧，感觉她最近都好像很忙的样子，也不来点心铺子了。我上次碰到薛夫人，问了一嘴。薛夫人说她也不怎么回家，没日没夜窝在药堂，一直在研究药方子。”
　　李长玉这才道：“她在这方面有天赋，就该多下些苦功夫。你平日有空多往永安堂附近走一走，莫让那些宵小扰了她。”
　　“是，小姐。”端午忙狗腿地应道。
　　“对了小姐，听说永安堂最近出了一款新型的金疮药，能直接贴在伤口上的，好多老百姓都赶着去购买，咱也绕过去看看吧？”
　　永安堂的金疮药经过薛鸾的改良之后，联合布庄做了一些带着黏性的绷带，对于流血量较少的伤口，可直接使用，立马见效。
　　这款绷带金疮药一经发布，就因为其便利和出色的效果，以及亲民的价格为老百姓所喜欢，不管受没受伤，都要买一些放家里，以备不时之需。
　　端午说完，竖起耳朵听了一下车里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李长玉的声音传了出来：“过去看看。”
　　永安堂的医馆和药堂两边分开，不同入口和门面。医馆这边有不少人正在排队看病，而药堂门口，也同样围着一群人。
　　端午扶着李长玉下了马车。
　　只听人们在交头接耳：“都说这新型金疮药厉害得很，只要伤口不超过一寸，直接贴上去就可以止血。就算是大伤口，辅以同款药粉，也能迅速止血见效。”
　　“真有那么神奇？”
　　“你没看人家药店门口贴着，凡八月初五之前受伤的，伤口不足一寸，可到永安堂药堂免费领取新型金疮药，当场演示。”
　　“这个好，眼见为实，要是能止血，我也得买一些回去备用。”
　　“不是说济世堂那边的金疮药效果更好吗？”
　　“那你是没听说过济世堂的金疮药用了之后会发生高热。”
　　“对，我之前用了就中招了。”
　　“嘶，还有这等事，那算了算了，我在这边买了算了。”
　　正说着，就有一个手指受伤的村民急匆匆跑来，挤到人群里，表示想用免费的金疮药，药堂伙计赶忙将他带去，当着众人的面清理伤口，敷药。
　　果然，药贴一贴上去，血立马就止住了。
　　瞬间人头攒动，纷纷拥上去要买药贴。
　　旁边另外一名伙计趁机吆喝道：“大家快来看看，永安药堂新出了一款香囊，养生辟邪明目醒脑，一个只需五十文钱——”
　　端午看着前边黑乎乎的人头，啧啧赞道：“没想到薛小姐小小年纪——”
　　话音还没说完，就听李长玉道：“走了，回去。”
　　除了新型金疮药，永安堂趁着这股热潮推出了养生避邪法香囊和食补的药包，不管有病没病，都要来上一包。
　　如此一来，年初才让秦冲给打出一些口碑的济世堂又被打回了原形。
　　原本说三年内不插手的秦老夫人终于还是按捺不住，让人把秦冲叫去。
　　“我让你把永安堂给踩下去，这下好了，倒是让他们给踩到我们的头上来了，这才短短半年的时间就这样了，再这么放任下去，济世堂要在各州县除名了！”
　　秦冲咬牙道：“那姓薛的竟生了个好女儿，弄了这么多花样出来，我敢说她们的金疮药就是按着咱们的来做的！”
　　秦老夫人道：“咱们的金疮药配方是秘密，还加了其他东西进去磨成粉混淆，她们怎么知道咱们的配方？”
　　秦冲现在也已经确定了，药方一定是林霜给的永安堂。
　　倘若是这样的话，济世堂今后的日子将寸步难行！
　　一时间也气得浑身发抖。
　　秦老夫人又道：“永安堂和那些贱民签订了种药的契约，眼下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收药入库了，这些药材不需要车马劳顿从外地送过来，省了好大一笔开支，她们药价比我们家的低，照这么下去，济世堂要不了多久就该关门大吉了！”
　　“据我所知，联合村民种植药材这件事还是姓江的和姓林的主导的，我让你把那姓江的给处理了，你磨磨蹭蹭的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要等济世堂倒了你才想办法吗？”
　　眼看秦老夫人大怒，秦冲忙道：“母亲放心，这件事我已经在着手了，近期一定会给母亲一个答复。”
　　秦老夫人冷哼一声，“今年年底，要是利润降下来，我看三年之约，也没必要再执行下去了！”
　　秦冲闻言，牙齿咬得咯咯响，仍竭力压着心里的屈辱与火气道：“请母亲耐心等我好消息。”
　　秦老夫人挥手让他退下。
　　……
　　转眼就到了九月底，王秀秀每个月卖泥塑小人的利润分红也准时送到。
　　自去年以来，每个月到林霜手上的，大概有十两左右。上个月七夕，销量也好了起来，一个月分到林霜手里能有二十两。
　　林霜冲着江怀贞道：“先前和秀秀姐说好了，只跟她合伙一年，一年过后，那铺子就是她的了，我都给忘了这茬。咱们抽空去一趟府城，把七月份过后的钱给退回去。”
　　江怀贞自是答应。
　　马车走得慢，于是便借了胡桂英的枣红马，两人一人一骑，天还没亮就出发了。
　　林霜的腿才刚刚好，江怀贞不舍得她受累，道：“要不今晚留府城睡一晚，明早再回家吧？”
　　林霜道：“家里就奶和萍儿在，秦冲那卑鄙小人说不定就藏在哪个角落盯着，我不放心。”
　　江怀贞只好作罢。
　　等到了府城，晌午也已经过了，两人直奔玲珑阁。
　　正午的日头晒得青石板发烫，林霜和江怀贞赶到玲珑阁时，檐下的铜铃正被热风吹得叮当作响。
　　七夕过后的店铺清静许多，三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正在货架前挑选泥塑，见着生人进来，都好奇地偷眼打量。
　　“哎哟我的老天！”王秀秀从里间掀帘而出，手里还沾着未干的彩泥，一见来人就惊呼出声，“这是哪阵香风把你们吹来了？”
　　“哎呀我的好妹妹，一年不见，这脸蛋儿，这身段，比去年可水灵多了！”
　　林霜笑道：“哪有这么夸张？不过确实胖了十来斤。”
　　“这样才好，”王秀秀啧啧称奇，手指虚点着林霜的脸颊，“瞧瞧这气色，白里透红的。个子也蹿高了许多……”
　　王秀秀上下打量着她，随后又看着江怀贞道，“小江姑娘也变了，感觉去年见面的时候不怎么爱说话，眼神锋利，我抱着孩子一靠近孩子就哭。可现在你看她，眉眼柔和，眼里带笑——”
　　林霜能感受到江怀贞的变化，但她们二人日日在一起，没有王秀秀感觉得那么直观，而且江怀贞待她从始至终，一直都是温柔体贴。
　　如今听她这么说，心里也觉得高兴。
　　拉着王秀秀去了后院，把合同到期的事和她说了，再把先前送过去的银子塞给她道：“秀秀姐，咱们去年说好的，契约到七月初九就到期。这些是七月份之后的分红，你收好。”
　　王秀秀其实是记得契约的事，只是感恩着当初她们带她一家人挣了钱，还把这个铺子转给她，反正铺子也还挣钱，和丈夫商量过后，还是照例把分红给送过去。
　　她没想到林霜她们会亲自送钱过来，还提了契约的事，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
　　“去年还没认识你们以前，家里的陶瓷都卖不出去了，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要不是你，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要去哪个大户人家当牛作马。眼下靠着这间铺子，家里的日子是好起来了，连带周边几户人家也跟着一起卖了好些陶器，你的恩情，我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这些银子，你又何必再拿回来？”
　　林霜笑道：“咱们是生意人，既然签了契约，就得守着规定来。以前大家日子都不好过，相互帮忙是应该的，如今都能过上好日子，我也知足了。”
　　王秀秀赶忙让丈夫安排午饭，两人眼看推辞不掉，便在后院用了饭。
　　吃过饭后，才匆匆告辞赶回昌平县。
　　半路，两人下马休息的时候，林霜道：“让你这么跟着我来回跑着，会不会觉得辛苦？”
　　江怀贞将手里装着水的水囊递给她道：“我们如今都这样的关系了，你还要跟我这般说话吗？”
　　林霜看着她：“我做事，你从来都是无条件支持我，我是真心感激你，这种心情不会因为你我关系密切就不会存在。”
　　江怀贞道：“大可不必，我无条件支持你，是因为你是真能挣钱。我没有你的好脑子，只能听你的。”
　　林霜伸手去拧她：“你损起自己来也是这么狠。”
　　江怀贞笑笑，见她喝完水，把水囊拿过来，拧紧塞子。
　　林霜又哀怨道：“现在大家见到我，都说我胖了。都怪你，一天天变着花样弄菜，我当初就不该教你做饭。”
　　江怀贞看着她红润的脸蛋，道：“这样才正常，一点都不胖。”
　　林霜哼道：“三个月胖十斤，谁知道后边三个月还会胖多少斤？还有，为什么只有我胖，你却不胖？”
　　连萍儿都胖了，凭什么这个人还是细溜高挑的模样，不公平。
　　江怀贞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我也不瘦。”
　　林霜伸手过来，去摸她的肚子。
　　江怀贞大方得很，任由她摸。
　　没想到这人却使坏，往上揉捏了一下，她才有些尴尬地含胸收腹，躲过她的魔爪。
　　林霜嘿嘿一声，“确实不瘦。”
　　江怀贞耳朵一热，站起身道：“走吧，争取在天黑前赶到县里。”
　　林霜从地上爬起来，从背后搂住她的腰。
　　江怀贞转头，伸长了手臂将她肩头揽住，亲了亲她的唇，“我扶你上去。”
　　林霜含着她的唇吮了一会儿，又窝在她怀里亲昵了一下，这才嗯了一声，走到小红枣旁边，抓着坐垫，在她的帮助下翻身上了马。
　　江怀贞也一个利落上马，随后一抖缰绳，一红一黑两匹马儿撒开蹄子，朝昌平县的方向奔去。


第146章 买青豆角
　　县里布庄店老板嫁女，请了好多人，连衙门里的刑幕都收到了请柬。
　　端午念完了请柬，问道：“小姐，要不要去吃酒席？”
　　李长玉头也不抬地翻着手头的书页：“不去。”
　　“可我好想去吃酒席呢……”
　　“家里那么多厨娘变着花样煮的饭还不合你胃口？”李长玉面无表情道。
　　“哎呀，人家就想去感受那种喜庆的场面嘛。”端午嘟着嘴道。
　　“连新郎新娘是谁你都不认识，瞎感受什么？”
　　“怎么会不认识？咱们刚来昌平县的时候，去看江姑娘行刑，后来薛小姐晕倒了，小姐背着薛小姐去医馆，薛小姐那个脸圆圆的朋友也一直跟着，新娘子就是她啦。”
　　听到这儿的李长玉放下书本，定定思索了一下：“行吧，既然你想去，那便随你一回。”
　　端午嘻嘻笑道：“好呀好呀……小姐你说，好朋友成亲，薛小姐就算再忙，也会来参加喜宴吧？”
　　“我怎么知道？”李长玉说完，又竖起了书本。
　　一晃婚期就到了。
　　李长玉去了，董元舒也扒拉着一起去。
　　她原话是：“这鬼地方什么好玩的东西都没有，我就你一个朋友，你去吃好喝好玩好却不叫上我，你就是这么当朋友的嘛？”
　　李长玉对带不带她无所谓，随便她跟上了。
　　好巧不巧，和薛家母女给安排一桌了。
　　薛鸾以为自己沉寂了三四个月的心情，再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应该会淡定许多，然而当那清瘦高挑的身影出现，她的心跳又开始变得不规律起来。
　　薛夫人刚要坐下，见到她们三人一行，赶忙率先打起招呼。
　　端午抢先道：“我嘴馋，想吃席又想看看美美的新娘子，就拉着小姐一起过来了，没想到在这里碰到薛夫人和薛小姐。”
　　薛夫人笑道：“阿鸾这几个月一直闷在药堂里，我怕她待里边待傻了，拉她出来转转。”
　　端午忙道：“哎呀我就说几个月不见，怎么感觉薛小姐又瘦了，原来是工作给忙的。”
　　董元舒就是个自来熟，跟着插嘴调笑了几句。
　　厅堂里人声喧嚷，李长玉的目光穿过几道人影，不动声色地落在薛夫人身旁那个纤细的身影上。少女的下颌比上次见面时更尖了，衬得那双杏眼愈发清亮。
　　忽然，那道身影似有所觉般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薛鸾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她抿出一个浅浅的笑：“长玉姐姐最近可好？”
　　还不待李长玉回答，一旁的端午已经风风火火地挤过来，推搡着几人道：“好久不见了，坐近一些，方便说话。”
　　李长玉就这么被她一屁股给拱到了薛鸾的身边。
　　薛夫人也没觉得什么，本来带女儿出来就是为了感受感受人气，遇上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能坐在一起说话最好，正好同桌还有几个认识的夫人太太，她寻了一位聊得来的，坐了过去，闲话家常。
　　李长玉坐了下来，左边是董元舒，右边是薛鸾。
　　端午坐在董元舒那一侧。
　　她虽是丫鬟的身份，可自小就和李长玉一起长大，平日李长玉私事公事也都交代她去办，既是贴身婢女，又是半个总管，跟一般的下人并不一样。除非正式场合，否则李长玉不会让她去下人桌就餐。
　　薛鸾见她率先坐下，也撩起裙摆，坐了下来。
　　明明以前见面的时候，还是言笑晏晏，甚至在点心铺子，还兴致勃勃地跟着她分享有趣的事情，可如今氛围却僵得很。
　　薛鸾知道自己对李长玉的心境变了，所以才会导致当下踌躇的局面。对方人还是那个人，一如既往，清冷脱俗。
　　这般清冷，让人无法想象，上次最后一次见面，她半夜还送了糕点过来。
　　那么温柔，那么体贴。
　　也不知道自己这几个月的回避，对方是否觉察。这个念头一出，薛鸾又很快否定了，长玉姐姐又不喜欢自己，就算以前几次见面，大多也是偶遇。她们几乎没有什么交集，又谈何回避？又如何能觉察？
　　她鼻子微微有些发酸，又轻声问了一次：“姐姐最近可好？”
　　李长玉鼻尖感受着身边传来的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道，回道：“尚可。”
　　薛鸾哦了一声，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再说什么。
　　还是李长玉开口了：“工作虽然忙，也要注意身子。”
　　薛鸾心中怦怦乱跳，小声应道：“我知道了。”
　　另一边，薛夫人和其他夫人太太聊天，就听到有人问：“听说今天的新娘子和你们家阿鸾是好朋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家摆酒？”
　　薛夫人听到这个问题就头大，自家女儿和其他家女儿情况不同，她如今已经打定主意要养她一辈子，但是家里有个妙龄的女儿，架不住别人一直询问。
　　也只能耐着性子道：“阿鸾还小，再等几年。”
　　那太太道：“十七了，也不小了，再晚那得成老姑娘了。”
　　对面两个老姑娘听到这话，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勾起唇角看着热闹。
　　还不待薛夫人开口，那太太就道：“我有个外甥，也是十七岁，长得一表人才，刚考取了童生，为人很是孝顺。不如找个时间，咱们好好聊聊？”
　　薛夫人随口问道：“家里可还有兄弟？”
　　那太太回道：“没有了，上头倒是有几个姐姐，这事要是真成了，过去也是当少夫人宠着。”
　　李长玉盯着眼前的茶杯，眼珠子一动不动。
　　倒是薛鸾，听到母亲和别人堂而皇之地讨论自己的事，早已面红耳赤。正要起身去提醒她，薛夫人这边已经开口：“算了，我们家鸾儿一天天只知道埋头研究药材，也不知道怎么给别人当媳妇，还是先养着吧。”
　　独子更加重视子嗣，罢了罢了。
　　那太太还想再说，薛夫人笑道：“今日是来喝喜酒，尽说咱们的事算什么事嘛。哟，上酒了，来点嘛。”
　　眼看她不欲讨论这个话题，那太太也只好歇了声。
　　酒席结束，宾客散去。
　　薛鸾挽着母亲的手臂，乖巧地站在一旁。
　　而李长玉站在闷热的人群中，一派清冷高洁，不染纤尘之相。
　　见她凝眸望来，薛鸾身子微微绷紧。
　　“薛夫人，薛小姐，天色不早，我们先行一步。”
　　薛夫人笑道：“好，刑席后会有期。”
　　薛鸾看着那隽秀的身影转过去，上了马车。随着马车缓缓向前驶去，最后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
　　谁也没想到，距推出金疮止血散才过去两个月的时间，永安堂又推出了一款新的膏药，叫做寒玉冰肌膏，专门治疗烫伤、皮肤溃烂，触感清凉如冰。
　　该膏药一上市，顿时引起百姓疯抢。
　　甚至有商贩从永安堂进行大批量采购之后，兜售到别的州县，赚取差价。
　　济世堂也是有治疗皮肤溃烂的膏药，可比起这个新上市的寒玉冰肌膏，效果差了不止一点半点，最重要的是，价格也不便宜。
　　引以为傲的秘药被新的药品取代，秦老夫人气得急火攻心，将秦冲叫去骂了一顿，又责令自家药园抓紧时间研制新药。
　　市场上的这些变动秦冲早在第一时间就已经得到消息，他几乎可以确认，是林霜利用重生一世的信息差，把药方给了永安堂，这才有了这两款新药的上市。
　　本就已经气得不行，再被秦老夫人叫过去再骂一顿，终于没忍住，直接往白水村去，要找林霜当面对质。
　　江怀贞一见他露面，直接撵人。
　　无奈这厮一直在村口守着，二人不得已，只得去见了他一面。
　　还是上一次的茶楼，江怀贞没有进去，只是默默站在门外。
　　屋内，秦冲一落座，便迫不及待地发难：“林霜，金疮止血散和寒玉冰肌膏，是不是前世济世堂后来研究出来的秘方？你是不是把它们送给薛家了？”
　　林霜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眼皮都没抬一下：“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两样东西是济世堂的？”
　　“证据？”秦冲冷笑，“永安堂一个小小的药铺子，根本就没有能耐研制出如此高级有效的药方。你当年在秦家待了那么久，偷学了多少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霜抬眸，目光如刀：“秦冲，贼喊捉贼这一套，你倒是玩得熟练。”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林霜嗤笑一声，“谢承平的事，你敢说与你无关？”
　　秦冲瞳孔一缩，随即故作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霜：“我懒得跟你掰扯，既然都已经到这一步了，无需再说什么废话，手下见真章吧。”
　　秦冲：“这不公平！你比我多活了那么多年，你掌握了那么多的信息！”
　　林霜怒极反笑：“公平？你来跟我说公平？”
　　说着，她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上辈子你怎么死的，我不清楚，反正不是我害的你！反倒是我，我是被你们秦家设计成灾星的名头，再逼成药奴，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又被你的两个孩子给害死，现在你来跟我说公平？”
　　秦冲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林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冷冷道：“一年前，我本想把这段恩怨揭过去，不再追究。可你呢？你怂恿潘闵来招惹怀贞，想借我们的手除掉他；今年，你又接近谢家，想借谢家的势来对付我们。秦冲，你是铁了心要把我拉回这个局里，是吗？”
　　“既然你这么不依不饶，那便如你的意，我入局了，你接招吧！”
　　秦冲闻言心头剧震，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在这之前，他并不知道林霜居然已经猜到这两件事情的背后是他在搅弄风云，如今被她这般赤.裸裸地挑明，不禁微微有些发颤。
　　他强自镇定，咬牙道：“这些都与我无关，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林霜见他还在竭力否认，冷笑一声，眼中尽是讥讽：“敢做不敢当，我真是高看你了。”
　　说罢，站起身，就要出门去。
　　却被秦冲一把叫住。
　　“林霜，我知道你因为庆生和婉儿的事还耿耿于怀，你甚至将太多的恨意加诸在他们身上——”
　　“我不能耿耿于怀吗？”林霜骤然转身，将他的话打断，“我凭什么不能恨？”
　　她一步步逼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上一世你被秦老太婆毒死，你不也耿耿于怀恨得咬牙切齿吗？怎么，轮到我，就得大度？”
　　秦冲攥紧了拳头摇头道：“庆生和婉儿生性纯善，绝不会无缘无故害你！他们一定是受人胁迫！至于是谁，你我心知肚明，你为什么不能放下芥蒂，我们一起联手对付那个背后的凶手呢？”
　　“胁迫？”林霜忽然笑了，笑声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其实他们跟你，并无不同。”
　　“你如今不也在秦老夫人的掌控之下，对我和怀贞，以及永安堂赶尽杀绝？你为此无所不用其极，差点致使我祖婆殒命，伤了我一条腿，若不是抢救及时，我的腿和上一世一样，因你而残断！那么，我现在问你，你还觉得你无辜吗？你还觉得他们无辜吗？”
　　林霜直视着秦冲的眼睛，怒火在眼底翻涌。
　　“如今秦老夫人允你秦家的掌家之权，上一世她也可以对你的一双儿女做出同样的允诺。而你们为了这块吊在眼前的肉，为了自己的利益，屠杀每一个拦路的人，屠杀每一颗无辜的棋子！你让我这颗无辜的棋子，如何放下芥蒂？”
　　“如果被敲断腿的人是你，你还会在这里跟我谈放下？谈联手？”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箭，狠狠钉进秦冲的心脏。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桌子上的茶盏，脸色惨白如纸。
　　林霜不再看他，转身拉开门，大步离去。
　　站在门外的江怀贞早就把她们的对话一清二楚地听进耳中，多日来被温情的日子抚平的伤口再一次被撕开，变得血淋淋，梦里爱人那一张憔悴的脸庞和破败的身子再次涌现在脑海里，让她心中一阵绞痛。
　　“霜儿！”
　　她赶忙快步跟了上去。
　　林霜情绪激动，江怀贞把她带回了城里的家。
　　把她安置在回廊下边的躺椅上，安抚道：“城西点心铺新出了一款好吃的点心，我去给你买来吃好不好？”
　　林霜瞪着她：“你是不是存心的？没见我这些日子都胖了一圈？”
　　江怀贞蹲在躺椅旁边，手肘支着膝盖道：“哪里胖了，一点也不胖，你肯定是对胖有什么误解。”
　　林霜被她逗得神色稍缓，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忽然轻声问：“方才我和秦冲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江怀贞点头：“嗯，一字不落。”
　　“心疼了？”
　　“心疼，”江怀贞伸手拉过她的手，亲了亲她的手背，“可惜上一世，我什么忙都没能帮上。”
　　林霜道：“你怎么知道你帮不了我？我告诉过你了，你把我带回家了，细心照料。反倒是我……没能陪你到最后。”
　　说到最后，自责不已。
　　江怀贞握紧她的手：“或许正因上一世我们没能善终，这辈子老天才会让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
　　林霜侧过身看她，目光柔软：“或许吧。”
　　江怀贞脑袋凑过来，亲了亲她：“那我去买糕点，顺便偷师学艺，回来亲手给你做。”
　　林霜大拇指从她唇瓣上轻轻地碾过道：“有出息了，现在还知道给我做点心了。”
　　江怀贞轻笑：“都是你带出来的好徒弟，有没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架势？”
　　“有，再这么惯下去，我怕是要变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懒婆娘了。”
　　“再懒得婆娘也是我的婆娘，我乐意养着你。”
　　林霜推她：“快去买点心，我现在想吃了。”
　　江怀贞这才起身出门，骑着马出去了。
　　九月份去的府城，回来有两个月了，现在已经入秋，要不了多久，今年这一批死囚也该处理了。
　　江怀贞买了几样点心，从店铺里走出来，正要出门，却见到一对衣衫破烂的老夫妇挑着篮子从她面前经过。
　　看着篮子里的几大捆豆角，她赶忙把人叫住。
　　“剩下的我都要了。”
　　那妇人见到她，突然笑道：“你是和小胡捕快一起的那姑娘吧？”
　　江怀贞没想到她记性这么好，点了点头。
　　“姑娘，我知道你是为了照顾我们生意，买这么多回去，能吃得完吗？”
　　江怀贞点头：“能吃得完。”
　　男人听她这么说，这才拿着称，把剩下的豆角给称了。
　　江怀贞提着点心和豆角回到家，林霜见她进门，便起来迎她，却被那几大捆豆角惊到。
　　“怎么买这么多豆角？”
　　江怀贞便把这对夫妇的遭遇和她说了：“瞧着挺可怜的，吃不完就腌了做酸豆角，拿来拌面还挺好吃。”
　　林霜如何不知她是面冷心热的人，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道：“我的怀贞最是心软。”
　　江怀贞听她说自己是她的怀贞，心中鼓动得厉害，将点心递给她。
　　“买这么多，快来一起吃。”
　　江怀贞应了一声，提着豆角进了厨房。
　　林霜拆开点心油纸包，甜香混着桂花蜜散在空气了。她拈起一块酥皮糕，咬了一口，糖馅儿软糯，甜得恰到好处。
　　“好吃吗？”江怀贞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随意在衣摆上擦了擦，凑到她身旁坐下。
　　林霜把咬了一口的糕点递到她唇边：“你尝尝。”
　　江怀贞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林霜问：“怎么样？”
　　“甜。”江怀贞笑。
　　林霜又掰了一块塞进她嘴里：“甜就多吃点，不能就我一个人胖。”
　　秋风微凉，院里的老槐树簌簌落下几片黄叶，飘到回廊下。
　　“等腌完酸豆角，再晒些干菜，冬天煮汤时放一点，好吃。”林霜道。
　　江怀贞点头：“好，都听你的。”
　　她伸手揽住林霜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林霜顺势倚着她，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分食着点心，偶尔说几句闲话。
　　远处传来集市上的吆喝声，街坊邻居的谈笑声，还有不知谁家孩童的嬉闹声，可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纱，模糊而遥远。
　　此刻天地间，她们的世界里，只有这一方小小的回廊，只有彼此。
　　林霜吃完最后一块点心，指尖沾了些糖粉。
　　江怀贞低头，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指尖的糖粉舔去。
　　“别闹。”林霜轻嗔，却没抽回手。
　　江怀贞低笑：“不闹，那咱们去厨房？豆角还没收拾呢。”
　　林霜懒洋洋地靠着她：“再坐会儿，不急。”
　　“好。”江怀贞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第147章 做了个梦
　　两人吃了一会儿点心，才手拉手起身去厨房处理豆角。
　　盐酸豆角要用到淘米水。
　　江怀贞先把豆角洗干净了，才弄淘米水。
　　林霜全程不动，就看着她弄，厨房里一时只有水声和碗碟轻碰的声响。
　　“那两个老人家丢的孩子，”林霜突然开口，“多大了？”
　　江怀贞手上动作不停，回道：“走失的时候，一个十三，一个十四，都丢了五六年了。现在该和咱们差不多年纪。”
　　林霜叹了口气：“这个年纪的孩子要是迷了路，肯定知道怎么回家，八成是被人给拐了。”
　　江怀贞点头：“是啊，可怜那对父母，寻了这么多年，一无所获。”
　　林霜问：“那两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江怀贞想了一会儿才记得起来，道：“哥哥叫田小虎，妹妹叫田小……小苗——”
　　话音未落，原本懒洋洋倚在桌边的林霜忽的直起身子，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疾声问道：“你再说一遍？叫什么？”
　　江怀贞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愣：“田小虎，田小苗……你认识他们？”
　　林霜道：“认识。”
　　江怀贞心头一跳，很快就想到什么，问：“是上一世认识的？”
　　“嗯，他们和我一样，都是秦家的药奴。”
　　林霜松开手，“只不过我是以冲喜的名义被送进去的，性子懦弱，无父无母，无处可去。加上又被两个孩子绑住，因此他们觉得我毫无威胁，对我并没有什么防范。”
　　“其他人则被关在农庄里，平日在药田里除草种药，还不定期试药。我在老宅，没什么机会跟他们见面，但偶尔也有交流。”
　　“据说这些人里边，有一些是家生子，还有一些是被家里人变卖或自卖自身，现在看来，里边绝大部分是被人拐卖进去的！”
　　林霜虽不被允许与那些人见面，因为她看养着秦家的两个孩子，药师们平日并没怎么避讳着她，名单摆在那里，她随处可看到，因此对这两个名字比较熟悉。
　　听到这个消息的江怀贞也大为震撼，问道：“里面一共多少个药奴？”
　　“二十个。”
　　话刚说完，就看到江怀贞握着拳头腾地站起身，林霜赶忙将她拉住，“你要去做什么？”
　　“报官！”江怀贞道，“现在就去。”
　　“你拿什么报？”林霜打断道，“秦家从未对外承认过大规模豢养药奴的事！你怎么跟官差解释你知道这些？”
　　上次发现狱卒王五的尸体，还有预测洪灾一事，虽然李长玉没有深究，可要是再多出这么一件事，保不齐她会有所怀疑。
　　“况且农庄里面戒备森严，就算官府的人到了，没有任何证据，也不可能擅自闯入人家的地盘，如此一来反倒打草惊蛇。”
　　江怀贞咬着牙，半晌，重重地坐回凳子上。
　　她抬头望着林霜。
　　林霜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上一世自己有多惨，这些人就有多惨，也有些人最后扛不住各种药物腐蚀，最后死掉。
　　她当然不能见死不救。
　　但怎么救，也是个问题。
　　她在屋子里踱了十几个来回，努力回想着她进入秦家的那几个年头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有哪些事情可以当成她们的切入点？
　　突然，脚步一顿。
　　“第四个年头……大年三十晚上，有个药奴趁着守备松懈，藏在药田里逃了出来。但在逃出农庄后进入大道不过两里地，还是被庄子里的人给逮了回去。”
　　江怀贞听到这里，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只要事情还是按照上一世的发展，年三十晚上我们到农庄附近的大道上守着，一旦看到有人逃出来，立即接应！”
　　“只要救下一个活口，就能以此为证让官府搜查农庄。”
　　林霜点头：“不过随着我和秦冲归来，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我不知道这件事情会不会受到影响，所以我们得做两手准备。”
　　“什么两手准备？”江怀贞问。
　　林霜道：“让那对老夫妇去报官。”
　　江怀贞道：“这事早些年不是报过了吗？”
　　“早些年那些官员未必重视，也没这个能力。但如今来了个李长玉，她能力出众，才来一年的时间，就破了几个大案子，先把事情捅到她那里，在她心里埋下种子，以她的能耐，说不定真能顺藤摸瓜，让她把药奴一案给扒出来。”
　　“这样即便我们那个计划有什么闪失，也无须担心。”
　　经历了潘闵和谢家的案子，江怀贞对李长玉的能力自是深信不疑，点头道：“也好，那我现在就去和他们说。”
　　林霜点头，让她去办正事，自己把剩下腌豆角的活儿给接手处理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江怀贞才回来。
　　林霜问：“怎么样？”
　　江怀贞回道：“和两人说了，又找人给他们写了状书，他们现在已经赶往衙门去了。”
　　林霜点头：“那就好，只要这件事能到李长玉手上，她就不可能坐视不管。其他的，我们随机应变。”
　　江怀贞点头。
　　而另一边的李长玉在接受了田氏夫妇的报案后，拿着状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问道：“一个十三岁，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已经失踪了五年？”
　　“是，原先已经报过官了，只是当时上边说没有线索，找不到，就没有下文了。后来我们听说衙门来了位刑席，断案手段高明，来了不过一年就已经连破了几个大案旧案，我们这才又燃起了希望……”
　　李长玉凝眸看着手里的纸张，好一会儿才道：“既然如此，还烦请你们将孩子失踪之前，失踪当日，还有后面你们是如何找到昌平县等，详细与我道来。”
　　……
　　眼看已经入秋，各县报到刑部的犯人处置结果也陆续下来。
　　昌平县一共六名死囚。
　　江怀贞一日便把所有任务执行完毕。
　　今日林霜没来观刑，她行刑结束之后便径直去衙门领了银子，连带先前谢正德和谢全父子的那一部分。
　　然而看着眼前一共十二两银子，她困惑问道：“另外四两是什么？”
　　孙康回道：“谢正德父子的压惊银，一人一共三两。”
　　虽说江怀贞从始至终从未承认过是谢家子孙，但案件在审理过程中，亲缘关系已经客观摆在那里。孙斩祖、伯，乃大义灭亲，故有此一举。
　　江怀贞听他说完缘由，默不吭声地把银子收了起来，问道：“最近衙门有什么新鲜的事？”
　　自从胡桂英不在衙门当差后，她少了个打听信息的渠道。
　　孙康道：“最近？我想想……哦，对了，县太爷最近下令严查黑户问题，不管是什么营生，没有户籍的都要抓起来查，大户人家的奴婢，不管签的是卖身契还是其他的工契，都要在官府备案，没有备案，就会深挖，看看是不是涉及拐卖，该罚的罚，该处理的处理……”
　　江怀贞一听，就知道李长玉动手了。
　　她没有确切的线索，就只能从大范围地查，同时利用此事进一步规范户籍和相关契约问题。
　　“查到什么了吗？”
　　“倒是查到了十几例被贩卖的人口，店家、主家都被抓起来审讯，最近正忙着处理赔偿、判刑……不过这事有的忙，全县那么多人口，哪里查得那么快，而且有些人刻意隐匿人口，也未必能查得全。”
　　江怀贞点头，也没具体问田小虎和田小苗的事，要是有进展，田氏夫妇肯定早就拿到消息了。
　　回到家中，把银子交给林霜，又把孙康的话转述了一遍。
　　林霜道：“选择把事情捅给李长玉是对的，要不然，那十几例被贩卖的人口也不会获得解救。只希望也能尽早查到田小虎和田小苗的下落，要是这两个月还没有进展，只能等着年底我们那个计划了。”
　　说完看着手中的银子道：“正当所得，收了便是。走吧，去找村正说村塾的事。”
　　而当村正得知江怀贞要把今年砍头的钱都捐给村子建立村塾，激动得语无伦次道：“怀贞……你说的可是真的，这可是十二两银子，十二两呢，不是一二两……咱小老百姓一年都挣不到二两银子，你……你当真是全都捐了吗？”
　　江怀贞道：“当真。”
　　“……我该说什么好啊，哎……你呀，可真是个好孩子，你爹到死都不会想到，他捡来的孩子，能为咱们村做到这个份上……”村正说着说着，不禁泪崩，声音哽咽。
　　拿着砍头的钱来搭建村塾，这让世人自愧不如啊。
　　严婶婆和江大郎江二郎两家子围着她们，也忍不住抹着眼泪。
　　江怀贞道：“银子不是我一个人捐的，是我们全家一起捐……林霜种药赚了点钱补贴家用，我才得以拿这些银子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村正赶忙道，“你们都是好孩子，村里一辈子都记得你们的大恩大德。”
　　江怀贞摆手：“我们家也有孩子，萍儿也要上学，便利别人，也便利自己，让村里也不必放在心上。”
　　“真好啊……哪能不放在心上……”给她们立碑都不为过。
　　江怀贞道：“村塾的事，我们就不插手了，怎么搭建，建几间，请哪位先生，劳烦村正和村老们自行商议，唯有一点，女孩儿也能上咱们村塾。”
　　村正忙道：“你放心，村塾的事一点儿都不会劳烦到你们。叔公也是娘生娘养的，也有女儿孙女，哪能区别对待，女孩们自然也是一视同仁。”
　　江怀贞心愿达成，笑笑：“那就劳烦七叔公了。”
　　说罢拉着林霜回家去了。
　　而傻傻还不知事的萍儿还问道：“姑姑，上学是不是特别好玩啊？”
　　林霜笑道：“好玩，等你上了学，你就变得很开心很快乐。”
　　“真的吗？”
　　“真的。”
　　“那我要上学，我要好好学习。”
　　……
　　秋日的午后，薛鸾正朝着永安堂走去，手里提着刚抓好的几味药材。
　　街上行人不多，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她正低头想着药方的事，忽然听见有人唤她——
　　“薛小姐？”
　　抬头一看，是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书生，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薛鸾怔了怔。
　　“你是？”
　　彭云飞似乎有些腼腆，手里还捏着一卷书，道：“方才远远瞧着像是薛小姐，没想到真是你。”
　　见薛鸾困惑，他忙道：“我叫彭云飞，我姑姑是西城鸿运当铺的大夫人，与你母亲相识，上次叶家婚事，姑姑说在喜宴上遇到你和你母亲。”
　　薛鸾这才想起这回事。
　　“原来是彭公子。”她微微颔首，礼貌地笑了笑。
　　薛鸾与他寒暄了几句，得知他已经在准备明年的秋闱，便顺口道：“彭公子才学出众，想必此次乡试定能高中。”
　　彭云飞摇头笑道：“薛姑娘过誉了，不过是侥幸中了童生，乡试可不敢托大。”
　　两人站在街边闲聊，彭云飞言语温和，倒也不惹人厌烦。薛鸾本就是个善谈的性子，便与他多说了几句。
　　然而，她并未注意到，街角的茶楼二楼，一道清冷的目光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李长玉本来没想出门，茶楼也不是她选的。她手上案子忙得很，但无奈董元舒非拖着她出门，她想着脑子里积攒的事情太多了，也是时候出来放松一下。谁知才刚坐下来，往窗外一扫，便瞧见了街上的薛鸾。
　　只是她旁边的那人是谁？
　　看着一身书卷气，她想起了那日宴席上那位太太口中一个劲儿地推销着的童生外甥。
　　薛鸾与他站得很近，甚至微微仰头对他笑。
　　李长玉靠在椅背上，面上依旧平静，可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做什么一副阴沉沉的面孔，”董元舒不高兴道，“难得叫你出来陪我逛一逛，你就是这副死样子。”
　　李长玉收回目光，道：“突然想起一个案子，有个地方没有解开。”
　　“别别别，你都闷在衙门多久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可千万别再提你那案子了行不行？”
　　李长玉眼睫微垂，果然没再提案子的事，也没再看向窗外。
　　倚在后边打瞌睡的端午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楼对面熟悉的身影，又看着眼前一脸面无表情的自家小姐，暗暗啧了一声。
　　街对面的薛鸾浑然不觉，直到彭云飞告辞离去，她才转身准备回永安堂。
　　刚走几步，忽觉背后似有一道视线，她下意识回头，却只看见对面茶楼二楼半掩的窗扉，人影绰绰，看不清是谁。
　　她眨了眨眼，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但很快又甩了甩头，并不当回事。
　　直到晚上，夜深人静，薛鸾没有回家，仍是宿在药堂的后院小屋里。
　　从药房出来已是丑时，再洗完澡，夜已经很深了。
　　可她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虽然已经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要妄想一些有的没的事，可今日见到了彭云飞，又忍不住想到那日的喜宴，想到喜宴上的那个人。
　　清冷如冰，高洁似玉。
　　一念起，胸中涟漪万千，晃动不止。
　　她闭上眼，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那日在霜姐姐和江姐姐家的情景。
　　她正低头准备切寒瓜，刀锋一偏，指尖顿时传来一阵刺痛。血珠渗出，她还未反应过来，李长玉已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低头含住了她的手指。
　　温热的唇贴上指尖，舌尖轻轻一舔，酥麻感瞬间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她只觉得浑身烫得不行，害羞着想要把手指抽出来。
　　谁知迷迷糊糊中，素来温和内敛的李长玉竟变得放肆起来。
　　她没有松开她的手指，反而顺着她的指尖缓缓上移，指尖抚过她的掌心，又轻轻扣住她的手腕。
　　目光幽深，带着薛鸾从未见过的侵略性，一寸寸逼近。
　　“长、长玉姐姐……”薛鸾想后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李长玉低笑一声，嗓音微哑：“躲什么？”
　　下一瞬，她的唇便覆了上来。
　　柔软、温热，带着淡淡的茶香，强势地侵入她的呼吸。薛鸾浑身一颤，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她腰间的衣裳。
　　这个吻太真实了，唇齿间的厮磨让她几乎窒息，心跳快得像是要跃出胸腔。
　　薛鸾几乎受不住，她有些欲拒还迎地想要推开压在身上的人，可谁知李长玉的手却扣住她的后颈，不容她退缩，舌尖轻轻撬开她的齿关，加深了这个吻……
　　“唔……长玉姐姐……”
　　汹涌的浪潮拍打着心房，刺激着隐秘的角落。
　　薛鸾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间沁出一层薄汗。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她怔怔地望着床帐，指尖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唇，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抹温软的触感。
　　是梦。
　　她缓缓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被褥里，心跳仍未平复。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她懊恼地咬住下唇，可心底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怅然。
　　长玉姐姐……
　　她闭上眼，可梦里那人的气息、温度、唇齿间的纠缠，却挥之不去。


第148章 撞到鼻子
　　十一月二十日，白水村村塾开工。
　　动工之前，江怀贞和林霜被请了去，焚香请神，挖了第一铲土。
　　村民们扛木料的扛木料，和泥浆的和泥浆，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村塾建设在村口，方便其他没有设私塾的村子也可以过来一起学习。
　　孩子们哪里知道学习的苦，只知道有机会认字了，将来也能参加科举，出人头地。怀着这样的憧憬，一群小萝卜头也跟着去帮忙。
　　早之前向着林满仓的林氏族长和族老，哪里还敢拿乔，堆着笑上前搭话。
　　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一个村子的人，也不好闹得太难看，林霜也没有给他们难堪，热络地说着话。
　　此时的李长玉坐在衙门厢房里，案桌上摆着几十份卷宗，全都是近十年来失踪人口的报案信息。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近十年来，昌平县平均每年失踪人口大约五到八人，十年下来就有八十来人，找回人数几乎为零。
　　而事实上，因“民不举官不究”，估算实际失踪人数可达报案数的五至十倍。
　　李长玉翻着这些卷宗，面色凝重。
　　书吏进来，将一叠书稿递给她道：“刑席，这是县里边生产大户和农庄的人口调查情况。”
　　李长玉接过书稿，扫了一眼，道：“辛苦了，先下去吧。”
　　书吏应声退下。
　　李长玉靠在椅背上，一页接着一页翻看着数据。
　　大约一个时辰过去了，她唤了一声书吏的名字。
　　外头的书吏闻声赶忙起身，快步行至她跟前。
　　李长玉问：“秦家农庄占地一千二百亩，登记在册的只有五十名仆役，你不觉得奇怪吗？”
　　书吏愣了一下。
　　李长玉见他不解，于是道：“我虽不务农，也不了解农庄管理，不过和几家农庄一对比便可发现端倪，张家李家每家不过两百亩地，仆役就多达三十来人。可秦家良田千亩，对外租赁仅两百亩，才五十名仆役，如此对比起来，相差甚远。”
　　书吏闻言，不禁佩服这位的心细如发，回道：“或许是请了长工，不计算在奴仆之内。”
　　李长玉道：“让他们里正过来。”
　　书吏赶忙应下，出去找人去叫里正。
　　里正是晌午才到，听到李长玉问秦家农庄每年聘请的长工，赶忙回道：“秦家的农庄大概请了四五十名长工。”
　　李长玉又问：“按照当地情况，一个长工或仆役一年能管多少亩地？”
　　里正回道：“大概十亩。”
　　李长玉垂眸，心里细算了一下。
　　五十名长工，加上五十平仆役，加起来一百人，一人管十亩……
　　算起来，能管一千亩是没错的。
　　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对。
　　她又看了一眼手上的书稿上所标注的药田亩数，站起身道：“我明白了，辛苦你跑这一趟。”
　　里正忙道：“分内之事，刑席不必客气。”
　　说完便退下。
　　李长玉见他出去，又看了眼桌案上的纸张，低头思索。
　　上次秦升那件事，自己一推测出他是药奴的身份，秦家立马出来认领。
　　早之前干什么去了？
　　而且很快就把潘闵推出来顶罪，似乎有些过于爽快。
　　要知道，潘闵被秦老夫人养在身边近十年，其中的心血和期许可想而知。
　　想到这里，脑袋因为疲惫一阵眩晕，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伸手揉了揉额角。
　　端午端着茶进来，见她这样，叹了口气道：“小姐，要不先把事情放一放，出去走一走吧。”
　　李长玉道：“去一趟白水村。”
　　端午一愣，“去白水村做什么？”
　　李长玉瞪她：“让你去就去，哪里来那么多废话？”
　　端午吐了一下舌头，转头去备马。
　　白水村离县城本就不远，马车不要多久就进了村子。
　　看着村头一群人围在村口，似是在开工动土，端午忍不住勒马停下问道：“老乡，这是干什么的？”
　　上次薛鸾来村签合同，李长玉就带着端午下来过一次，村民认得她。
　　见她坐在车头，便知道车里来的是谁，赶忙回道：“村里要建村塾，让孩子们有地方念书。”
　　车里的李长玉一撩帘子，问道：“建设村塾，得花不少银子，可是乡亲们一起集资？”
　　村民摇头：“银子是小江出的，听说今年砍了八个人头，加上衙门给的压惊银，一共十二两银子，全都捐了。”
　　李长玉闻言，心里一震。
　　抿了抿唇道：“江姑娘大义，这事我回衙门后会立即上报县令，给予勉励。”
　　那村民一听，顿时面露喜色，连声道：“我等替小江谢过刑席。”
　　李长玉颔首：“应该的。”
　　端午手中细缰一抖，马儿踏着步子，朝山谷方向而去。
　　她一边赶着马车一边感慨道：“小姐，昌平县这个小小县城没想到能出了像江姑娘和林姑娘这样的人物，看着普普通通，可做的事却一点也不普通。”
　　李长玉点头认同。
　　等进了山谷，才发现门前还停了另外一辆马车。
　　端午咦了一声，从车上跳下来道：“薛家的马车，薛小姐也来了？”
　　眼下是十一月份，村民年初种下的一年生药材陆续收获，薛鸾这段时间一直闷在药房里，这几日被母亲催促着出来走走，这才顺道过来看看。
　　这会儿和林霜正在阴棚里看灵芝。
　　江老太在家门口撒着谷粒喂鸡，见到又来了一辆马车，眯着眼睛看了看，等看清下来的是李长玉，笑眯眯道：“哎呀，李姑娘来啦。”
　　说罢朝着阴棚方向扯着嗓子喊道：“贞丫头——霜丫头——李姑娘来了——”
　　李长玉忙道：“婆婆不必喊她们，我过去就是，正好有些事向她们请教”
　　江婆子才道：“成，去吧。”
　　阴棚里，林霜和薛鸾正凑在一起观察着一枚灵芝的生长情况。
　　薛鸾蹲久了，腿部有些发麻，刚要站起身，没站稳，身子往后一倾。
　　林霜刚要伸手去扶，却没想到有人快她一步，长腿一跨，撑住了薛鸾的后背。
　　薛鸾没有像预想中地往后跌，感受着后背温热的支撑，转头一看，竟是李长玉。瞬间像触电一般直起身子，站了起来，让到一旁。
　　李长玉将她的举动看在眼里，眼帘微垂，倒也没说什么。
　　林霜站起身笑道：“刑席怎么来了？”
　　“找你问点事。”
　　“什么事？”
　　李长玉直接进入正题，问道：“对于普通人来说，一年能管十亩耕地，药材也是如此吗？”
　　林霜听了这个问题，细细思索了一下，回道：“不能。”
　　“为何？”李长玉追问。
　　林霜回道：“管理药材需要精心照料，强度更高，药材对虫害十分敏感，比农作物要多出人工捉虫等工序。而且药材需分部位包括根、叶、花，这些都要按季节采收，且不像谷物收割后可直接脱粒。”
　　“所以，普通人一个人怕是管不了十亩地！”
　　“而且如今耕牛和新型铁犁推广，农田管理其实要方便许多，但药材不同，一人一年管上五到七亩就顶天了。”
　　李长玉听她这一番解释，拱手道：“多谢林姑娘解惑。”
　　林霜其实在听到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便知道李长玉一定是对秦家的农庄起了疑。因为在整个昌平县，种植药材的除了他们村子这些今年才种下的，剩下的就只有秦家。
　　李长玉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
　　她心里由衷佩服李长玉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简直洞若观火。也暗暗庆幸，没有贸然向她提供药奴的线索。
　　“不客气，走吧，这阴棚不是久待的地方，去家里说话。”
　　几人这才鱼贯而出。
　　薛鸾刻意落后一步，避开李长玉。
　　因为只要一靠近眼前个人，她就没有办法克制地想到那天晚上做的那个梦，只要想起那个梦，她的身子就忍不住发颤。
　　仿佛李长玉会随时欺身过来，将她抵在阴棚的墙上……
　　这种感觉，让她止不住地紧张，却又忍不住生出隐隐的渴盼。
　　然而李长玉除了刚刚扶了她一把之后，就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就好像之前脚崴时候背着她回家的那个人不是她，就好像那天晚上生怕她饿肚子送糕点去药堂的那个人不是她。
　　薛鸾心中有些失落。
　　但她也知道，是她先决定克制，是她自己先决定对她避而不见的。
　　但心里还是忍不住难受。
　　她浑浑噩噩地走出阴棚，一张小脸紧绷着。
　　直到前面的人忽然停下，她就这么直直撞了上去。
　　李长玉回过身，见她捂着鼻子，静默了一会儿才问道：“疼吗？”
　　薛鸾摇了摇头。
　　见她望着自己，凛冽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温柔，没来由的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
　　却不想下巴被修长的手指托住，被迫抬起头来。
　　盈着泪光的眼睛落入李长玉的眼中。
　　“还说不疼？”
　　声音像羽毛般扫过耳膜，薛鸾看着对方嫣红的唇，一张一合。忽然想起梦里尝过那处的味道，慌忙后退半步，后腰却撞上了门框。
　　李长玉的手悬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袖中：“是我停得突然。”
　　薛鸾抿着唇，身子有些发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却听对方忽然又问道：“你母亲最近在给你相看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薛鸾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摇了摇头。
　　李长玉哦了一声。
　　“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事，就先这点了[亲亲][亲亲][亲亲]


第149章 老牛吃嫩草
　　李长玉从阴棚出来后，遇上江怀贞，寒暄了几句便走了。
　　薛鸾看着马车驰去的背影，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她难过着对方来去如风的疏离感，又懊恼着自己似乎每一步都在做蠢事，心里混着委屈，如同被一团湿棉花给堵住了心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还是林霜看出了端倪，问道：“阿鸾和李刑席是有什么不对付的地方吗？”
　　薛鸾忍着鼻尖的酸涩和胸口的沉闷，摇了摇头。
　　林霜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又回想着方才两人之间的互动，不知想到了什么，顿时心头一跳，眼看四下无人，轻声问道：“阿鸾……是不是喜欢她？”
　　心中的秘密让人窥见，薛鸾顿时惊惶失措，夹杂着失落和失意，化作一颗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溢出，顺着鼻梁滚落下来，“啪嗒”地掉在衣袖上。
　　林霜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拉过她的手臂，伸手将她拥在怀中，拍了拍她的后背。
　　薛鸾呜咽一声，埋在她的肩上，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化作两条小溪淌下来，身子一抽一抽的。
　　林霜等她哭够，才放开她，问道：“她知道吗？”
　　薛鸾摇了摇头。
　　林霜轻叹。
　　女子相恋，在世间本就是禁忌。想要喜欢的人恰好喜欢你，更是难上加难。
　　李长玉是知道她和江怀贞的事，是没有抱有歧视念头，但不代表她就能接受这样的感情。而且那个女人，一看就是理智得不得了，阿鸾喜欢上她，怕是要吃苦了。
　　怪不得上次见她们俩一起相处的时候，奇奇怪怪的。
　　“要不……帮你试探一下？”
　　薛鸾闻言，猛地摇头，哀求道：“不要。”
　　林霜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薛鸾道：“霜姐姐不要告诉别人……”
　　林霜问：“也不能和江姐姐说吗？”
　　她没办法瞒着江怀贞太多事，但如果薛鸾不让说，她会尊重她的想法。
　　薛鸾犹豫了一下：“等我走了再说。”
　　林霜扑哧了一下笑了：“好，不当你的面说。但不管怎么样，就算暂时还没办法得到回应，可日子还是要过，还是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薛鸾乖巧地点头：“我知道，我也会好好工作的。”
　　济世堂步步紧逼，她不能松懈。
　　林霜心疼道：“工作也可以稍微放慢一点点。”
　　还有一个多月就年底了，只要事情顺利，或许能抓住秦家的把柄，到时候他们自顾不暇，哪里还能分出身来对付永安堂。
　　更别说此时李长玉已经盯上他们了。
　　而马车上的李长玉，靠在车壁上，沉默不语。
　　端午赶着马车，一时间也没搞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刚刚她跟上去的时候，好像这两个人之间也没发生什么呀，怎么转头一上马车就是这副面孔。
　　马车进了城，又直奔衙门。
　　李长玉进了衙门，便一头扎进厢房的卷宗里，一直忙到天黑。
　　端午只得进屋催促道：“小姐，你忙起来不要命，可你也得顾着我的命啊，这么久不回去休息，我跟着都累死了。”
　　李长玉道：“你要累死了就自己回去休息？”
　　端午道：“那不行，小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李长玉这才起身收拾，却感觉到后脑勺那一处隐隐传来痛意。
　　端午见她揉按脑袋，赶忙上前，把手里的暖炉往她手里一塞，扶着她道：“看吧，就说不要那么用脑过度，回头头疼的时候要死要活，那可怎么办？”
　　“闭嘴。”李长玉低叱着，将暖炉圈到怀里，方感觉到指尖终于传来一丝暖意。
　　端午嘟着嘴巴，扶着她往外走。
　　临近腊月，天气越来越冷，她感觉自己碰到的简直就是个大冰块，忍不住又嘟囔道：“小姐，咱们都已经决定这辈子不回京都了，你还怕什么嘛……你到底想要什么嘛……”
　　听她这一句喃喃的话，李长玉微微有些怔住。
　　她到底想要什么？她如今身份是刑幕，自然是辅佐县令处理刑事案件等司法事务，她能要什么？
　　她到底在怕什么？
　　她是正五品官员大理正李自真的庶女，昌平县县令李长舟的妹妹，已经不是那个人的女儿了，无需再受任何人管束。
　　心中一时纷乱嘈杂。
　　她很快就将这些念头压下去，冲着端午道：“明日去找胡桂英，让她到家里来见我。”
　　端午不敢过问太多，应了下来。
　　上了马车，李长玉又道：“往点心铺子那里走。”
　　端午手一顿，很快就应了一声，手中缰绳一抖，调转车头。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冬夜的寒风从帘子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湿冷。
　　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马车经过铺子门口，李长玉撩开帘子，透过窗户朝里边望去。
　　暖黄的灯光照耀下，少女靠在窗边发呆，面前一大盒点心纹丝未动。
　　杏儿远远地坐在角落里，不敢上前打扰。
　　端午自然也是看到了店铺里的薛鸾，转过头，刚要问车里这尊大佛是否要下车，却见李长玉已经撩起前边的帘子，弯着腰起身。
　　她顿时眉开眼笑，赶紧跳下去拿脚踏放在地上，伸手扶住李长玉。
　　“小姐，当心脚下。”
　　李长玉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踩着板凳下了车。冷风卷着枯叶从她脚边掠过，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抬步朝铺子走去。
　　门上的新安装的风铃被推开门的动作惊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窗边的人望过来，见到是她，愣在原地。
　　李长玉冲着端午道：“想吃什么自己去拿。”
　　说罢，朝着薛鸾的方向走去。
　　薛鸾站起身，叫了一声“长玉姐姐……”
　　李长玉点头，坐到她对面，问道：“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回家，跑这儿来了？”
　　薛鸾跟着坐了下来，嘴唇嗫嚅着回道：“……肚子饿了，想来吃点东西……”
　　李长玉看着桌子上一点都没有动的糕点，也并未戳破她的谎言。
　　另一边，端午提着挑好的点心坐到杏儿那一桌，两个姑娘倒聊得来，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李长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到这儿来，明明早上在白水村的时候，这小姑娘对自己就已经表现出唯恐避之不及的姿态，可她还是来了。
　　见她没说话，薛鸾小声问道：“姐姐刚从衙门出来吗？”
　　李长玉点头。
　　“那……是不是还没吃饭？”
　　“还没吃。”李长玉道。
　　薛鸾忙把眼前的糕点往前一推：“姐姐先吃一些垫一下肚子吧。”
　　李长玉道了一声“好”，伸手捻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细细嚼着。
　　薛鸾目光几乎是黏在她的唇上，好半天方觉得自己目光过于冒犯，才慌忙移开眼神。轻咳了一声道：“姐姐和我说过了，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子。”
　　李长玉原本有些僵硬的身子稍微缓了缓，说道：“我会注意的。”
　　薛鸾大着胆子道：“嘴上说一套，背地里却是另外一套吧？”
　　李长玉挑眉：“你很有心得，想来是先前我那么跟你说，你也是阳奉阴违了。”
　　薛鸾见她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心情也稍微放松了一些，摇了摇头：“我很听话的，每顿饭都有好好吃。”
　　“好好吃饭了怎么还会那么瘦？”
　　薛鸾咬着唇：“没有，我不瘦。”
　　感觉到李长玉的眼神在自己上半身扫了一眼，她顿时觉得耳尖发烫，慌忙转头望向窗外。
　　却听耳边又传来那个人的声音：“听说你们永安堂的香囊五十文钱一个。”
　　她指尖顿时一颤。
　　因为她先前和对方说过，要给她再做一个香囊的。只是后来觉察到两人之间的差距，觉得这份感情无望，香囊绣好了，却攥在手里边，迟迟没有送出去。
　　如今对方似是在提醒她香囊的事，怎能不让她又惊又喜。
　　“……我……我已经把姐姐的那一份给准备好了，明日就给姐姐送过来……”她结结巴巴道。
　　谁知李长玉却漫不经心道：“我已经让端午去买了一个，现在已经有两个轮着用。”
　　这句话像把钝刀，狠狠扎进薛鸾心口。她猛地咬住下唇，一股委屈感从心底冒出，直冲着鼻子往上，眼眶也在瞬间热了起来。
　　是啊，明明是自己失约在先，又有什么资格难过？
　　可一想到李长玉身上挂着别人经手的香囊，那股酸涩便止不住地往上涌，连喉头都哽得生疼。
　　即便那香囊是自家药堂产的。
　　李长玉干的就是刑侦的工作，向来观察细致入微，又怎会错过那眼底的粼粼水光。
　　她叹了口气，声音罕见地软了几分：“不过你上次送的那个，比店里面买的，闻起来更舒服，用着更好。”
　　薛鸾倏地抬头，蓄在眼里的水光差点滚落。
　　即使她们之间没有可能，可一想到她会将自己亲手制作的香囊带在身上，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那我明天拿给姐姐。”她小声说道，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刚才想要落泪的感觉影响的，她控制不住地吸了一下鼻子，更显出几分可怜兮兮的感觉，像只落单的小鸟。
　　李长玉道：“天冷不方便外出，我让端午去拿。”
　　“我不怕冷——”薛鸾脱口而出，意识到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急切，连忙闭上嘴，带着几分窘迫。
　　李长玉望着她，终于没有拒绝。
　　店铺要打烊，李长玉看着薛鸾马车离开，才踩着脚踏上了自己的车子。
　　回到府邸，泡了个热水澡，上了热炕，整个人又暖了起来。
　　董元舒从隔壁院子过来，和她挤一个炕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董元舒则想起白天在街上看到的一对老夫少妻，将那情形与她说了，随后撇了撇嘴道：“老牛吃嫩草，真不知羞。”
　　李长玉靠在引枕上，就着炕头的灯，随手翻着手里的书，没搭腔。
　　“依我看啊，”董元舒翘着兰花指剥橘子，“伴侣之间超过五岁就是耍流氓了。”
　　李长玉没想到她矛头一晃，倒是随处开炮，面无表情道：“你过分了。”
　　“哪儿过分了？”董元舒掰着橘子瓣，说得头头是道，“年纪大的找小的，不就是因为同辈人瞧不上他么？当然啦，那些有钱有势强取豪夺的变态除外。”
　　李长玉：“越说越离谱了。”
　　董元舒：“以前你从来不会就这种问题反驳我，莫非你喜欢上了大你十岁八岁的老男人了？所以不许我说！”
　　“我跟你说，男人的寿命很短的，你要是找一个比你年纪大的，那你要守很久的寡，寡妇的日子可不好受。”
　　李长玉啪的一声合上书册：“你闭嘴！”
　　董元舒看着她：“你不对劲！”
　　李长玉道：“赶紧滚回你屋去。”
　　“哎呀不要，我那屋没有暖炕，冷冰冰的我不想一个人睡。”
　　“巧了，我刚好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你怕冷，那你留这里睡，我去你那边。”
　　董元舒哪敢鸠占鹊巢，赶忙起身道：“行行行，我走，我走。”
　　说罢裹着毯子出门去了。


第150章 鱼死网破
　　夜沉如铁，寒风卷着枯枝抽打窗棂。
　　济世堂后院账房中的烛火，在风中明明灭灭，映得账册上的数字像一条条扭动的蜈蚣。
　　秦冲看着眼前的账本，胸口起伏着。
　　“啪！”
　　账册被狠狠摔在地上。
　　济世堂自今年以来，也就是他接手以后，整体利润下滑得厉害。
　　如今永安堂那边每推出一款新药，秦老夫人就将他叫过去骂一顿，甚至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一旦今年年底利润还没有起来，两人之间的三年之约就此作废。
　　按照当下情形，不论是舆论也好，新药的效果也好，济世堂除了体量大，拥有自己广阔的药田得以自给自足之外，其他方面已经没办法和永安堂相比。
　　再过一个多月，账面上的数据只会滑得更厉害，不可能再好起来了。
　　他已经可以想象到秦老夫人到时候会以什么样的口吻对他进行羞辱，如何收回他如今手里的权利。
　　想到到时候自己又回到以前那种窝囊的样子，他袖子里的拳头不禁捏紧。
　　明明能得上天垂怜重活一世，可偏偏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反倒那个女人，混得风生水起。
　　秦冲一拳狠狠地捶在桌子上，
　　……
　　临近腊月的白水村，日子被寒风冻得瓷实。
　　林霜和江怀贞带着萍儿在院角起地窖，锄头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家里如今开荒的地多了，菜园子也跟着扩大，虽然昌平县不是特别靠北，但冬天还是挺冷，这些瓜果蔬菜放在外边，也容易被霜冻坏了。
　　她们这才想着要挖个地窖存放粮食。
　　萍儿裹着厚厚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却还是兴致勃勃地蹲在一旁，时不时用小手扒拉挖上来的土块。
　　“姑姑，咱家的地窖要挖多大呀？”
　　小姑娘仰起头，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一层细霜。
　　“够装下咱们过冬的粮食就行。”林霜一边说着，一边挥着锄头。
　　江怀贞无奈道：“这么小个地方，都不够咱们两个人站，你上去吧，我一个人挖就行。”
　　林霜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哼，就是嫌我碍事。”
　　“哪敢嫌弃你，”江怀贞道：“是想让你回去打糍粑，别家的都打了，就咱家还没打，萍儿馋着呢。”
　　林霜道：“说萍儿馋，还不如说你馋。”
　　萍儿听到她们说起糍粑，也不由得眼睛一亮：“姑，那咱们家什么时候打糍粑呀？”
　　“就今天，”林霜道，“不过家里没有糯米了，我等会就上街去买吧，顺便买点馅儿，包在糍粑里好吃。”
　　反正来回都不到一个时辰，骑着马也挺快。
　　“行，你路上小心些。多穿点儿，骑马冷，别被吹出病来。”江怀贞嘱咐道。
　　林霜嗔道：“又不是第一天进城，哪那么啰嗦。”
　　但她并没有想到，自己进城半路会被套麻袋。
　　自从来了新县令，昌平县已是今非昔比。
　　但敢这么做的，除非是想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如今的仇家剩秦家，她不觉得秦冲会这么做。他们都是重活一世的人，尤其惜命。
　　然而等麻袋终于被掀开，刺目的天光里，罪魁祸首正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秦庆生站在一旁，正用那双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眼睛盯着她。
　　“秦冲，你想干什么？”她厉声质问，心里不慌是不可能的。
　　秦冲利用这样的手段将她绑来，她的处境，只怕是凶多吉少。
　　她心里还惦记着糍粑，惦记着家里还没有挖完的地窖。家里怀贞还在等着她，若是不见她回去，她不知道会有多着急。
　　想到怀贞着急的样子，林霜突然好想哭。
　　她什么都不怕，她也不怕死。
　　她就怕怀贞会伤心会难过，怕没有人陪她，不想将怀贞一个人再次抛弃在这个世界上。
　　秦冲一袭墨色长袍，面容阴鸷，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答非所问：“林霜，好久不见。”
　　“我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林霜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秦冲却道：“我最后再问一次，你要不要与我合作？”
　　林霜道：“不论你问多少次，我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不可能！”
　　秦冲看着她：“即便把你上一世的仇给报了也不行吗？”
　　林霜心中升起一股不安，问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秦冲轻笑，抬手斟了一杯茶，推到秦庆生面前，冲着他道，“庆生，给你林姨娘赔罪。”
　　林霜听到这个称呼，恶心得想作呕。
　　十二岁的秦庆生，抬起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林霜，颇有些不情愿地捧起茶杯走到她跟前，道：“林姨娘，庆生向你赔罪了……”
　　林霜眉头一皱，尚未开口，秦庆生已将茶一饮而尽。
　　秦冲看着儿子将半盏茶全都喝进去，突然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最后竟笑出眼泪来。
　　林霜听着这笑声，只觉得毛骨悚然。
　　直到笑声停止，秦庆生手里的茶“砰”的一声，摔碎在地。
　　他猛地捂住喉咙，脸色瞬间涨红，随即转为青紫。随即扑通一声栽倒，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很快，鼻尖渗出黑血，十分可怖。
　　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再无声息。
　　林霜瞳孔骤缩，猛地看向秦冲：“秦冲，你、你这是干什么？”
　　秦冲缓缓起身，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你不是说他上一世用锤子锤断你的两条腿吗？我现在大义灭亲，帮你报仇了，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
　　林霜呼吸急促，大声道：“报仇是报仇，谋杀是谋杀，我的仇我自己报，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你也休想将这种毒杀亲子的罪名转嫁到我头上！”
　　“为什么不能，你现在已经是凶手了，”秦冲兀自大笑，拿起桌上的另一只杯子在手中把玩着，“我儿子死了，我也服了毒，而你——”
　　“就是凶手。”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在林霜的头顶炸开。
　　心脏怦怦直跳，她无法相信秦冲为了将她拖下水，居然选择这样鱼死网破的手段。她不可置信地颤抖着手，指着他：“你好不容易活下来，竟舍得用一条命来套我？”
　　秦冲摇了摇头：“不，我不会死。”
　　“进门之前，我提前喝了解药。”
　　说罢，不等林霜反应过来，将杯中的液体一把倾入口中。
　　林霜想上前去夺杯子，但根本来不及。
　　很快，随着男人脸色一变，踉跄几步，他重重摔倒在地，双目紧闭，不知死活。
　　几乎同时，房门被猛地踹开，一队衙役冲了进来。
　　只听为首的那人厉声喝道：“立即拿下凶手！”
　　林霜尚未反应过来，随着胳膊上一阵刺痛，两只手臂便已经被擒住，往后一掰，反锁在后背上。
　　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李长玉能否将这个案子查探清楚还原真相？
　　如果不能，她的怀贞怎么办？
　　说好的，要死在她后边呢？
　　……
　　薛鸾今日过来给李长玉送香囊，却被告知有人命案发生，刑席眼下没有空。
　　她哪里知道是事关林霜的案子。
　　原本激动的心情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淋了个透心凉，失魂落魄地上了马车，回永安堂去了。
　　而此时的李长玉，正在听着何县尉向县令汇报现场情况。
　　“父子两人中毒，只有林霜一人好好站在那儿，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据下官所知，此林姓女子与秦家素来就有恩怨，几乎可以认定，是仇杀。”
　　李长玉问道：“何县尉是什么时候接到何人报案赶往现场的？”
　　何县尉听到她开口质疑，心中冷哼一声，将准备好的说辞道出：“申时一刻，我带着几名捕快正在茶馆附近的街道巡逻，就近喝杯茶水，听到隔壁一声惊叫，赶忙冲了进去。”
　　李长玉若有所思道：“还真是巧了。”
　　何县尉暗自冷笑，秦冲找上他的时候，两人推演过了，自认这个案子天衣无缝，就算是李长玉也未必能破得了，因此颇有些有恃无恐。
　　李长玉只是淡淡道：“我要去看一下现场。”
　　何县尉道：“刑席请便就是。”
　　而半个时辰之前的白水村西山谷，正挽着裤脚挖地窖的江怀贞从胡桂英口中听到“林霜入狱了”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一般。
　　铁锹“当啷”一声砸在地上，耳中嗡嗡作响。
　　“你说......什么？”她听见自己声音飘忽得不像活人。
　　胡桂英的嘴还在张合，“毒药”“秦冲”等字眼混着寒风灌进耳朵。她恍惚着想起就在不久前林霜出门时，还替自己挽了一下袖子，怎么可能几个时辰后，就出事了？
　　“让开！”
　　她从地窖中爬上来，撞开挡在跟前的胡桂英，拉过她的枣红马，翻身就往县城的方向奔去。
　　然而等赶到衙门，却被告知不能探视。
　　她心急如焚，只得前去刑房找卢青，然而刚走到一半的时候，不知想到什么，却又转身往李长玉的厢房方向奔去。
　　正好遇到李长玉带着几名衙役，正要前往现场查探。
　　前几日李长玉才去白水村，没想到才过了几天，却变成今日这副光景，李长玉并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告知：“倘若她是冤枉的，那便不会有事。”
　　江怀贞急得喉头发紧，几乎失声，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她绝无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她一定是冤枉的。”
　　她是相信李长玉，可关心则乱，即便再相信，也还是会慌。
　　“那便不会有事。”李长玉道。
　　江怀贞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李长玉的目光在她沾满泥土的衣摆上扫过，声音依旧平静：“我正要前往现场。”
　　江怀贞闻言，赶忙让到一边。
　　她现在唯有相信李长玉。
　　……
　　茶馆被围起来，李长玉带着仵作进入房间。
　　据说秦冲还有呼吸，被送去济世堂
　　只见秦庆生尸体蜷缩着摆在地上，面色青黑。
　　旁边跪伏着一个年轻女子。
　　李长玉喝问：“你是何人，这里是凶杀现场，你为何在这里？”
　　女子抬起头来，一双红肿的眼直勾勾盯着李长玉：“你就是衙门的刑幕李长玉？”
　　李长玉道：“正是。”
　　女子道：“我是庆生的姨娘王春儿，刑席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长玉点头，带着她去了隔壁。
　　要不了多久，李长玉回来，冲着仵作道：“这次由我亲自验尸。”
　　仵作忙道：“这哪里使得……”
　　李长玉紧抿着唇，盯着他。
　　仵作见状，赶忙低着头应下，众人也跟着退了出去。
　　李长玉才冲着端午招了招手，让她附耳过来。
　　……
　　十日后。
　　昌平县衙，公堂肃穆。
　　县令高坐案前。
　　而他身后侧方另外一张案桌，坐着一名眉目清冷的女子。
　　正是县令的刑名幕僚李长玉。
　　随着惊堂木一拍，堂下顿时鸦雀无声。
　　江怀贞立在堂柱阴影里，目光死死地盯着跪在堂下的林霜，指节被掐得泛白。
　　人群里，胡桂英、卢二巧、王芝妹、薛鸾和薛夫人母女，以及白水村一众也全部到场，正紧张地注视着堂上的情况。
　　秦冲被人搀扶着进来，面色苍白如纸，眼中却闪烁着阴冷的光。他指着林霜，声音嘶哑：“大人！此女因我先前挑拨谢家伤她腿一事怀恨在心，竟毒杀我儿庆生，又欲加害于我！求大人明鉴！”
　　“我承认我先前挑拨离间不对，可她竟采用这样的手段，实在是心如蛇蝎歹毒至极！”
　　堂外围观的百姓哗然，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肃静！”县令冷喝一声，转向林霜，“林霜，你有何话说？”
　　林霜跪得笔直，目光如冰：“大人，实乃秦冲亲手毒杀亲子，嫁祸于我。民女若有半分害人之心，天打雷劈！”
　　“证据呢？”县令皱眉。
　　林霜答道：“现场就我们三人，我没有证据。”
　　旁边观审的何县尉面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
　　而秦冲也立即发难：“因为你就是凶手，你当然没有证据。”
　　这时李长玉才从旁走出，道：“大人，我有两惑。”
　　“讲。”
　　“其一，秦冲声称林霜因旧怨报复，可若真要杀人，为何选在茶馆这等人多眼杂之地？我想，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利用这种方式来杀人，除非她自己也不想活了。”
　　围观百姓闻言，也纷纷点头。
　　李长玉声音清冷：“其二，据仵作验尸，秦庆生所中之毒十分罕见，乃秦家秘制。”
　　堂上瞬间死寂。
　　秦冲脸色骤变，随即冷笑：“刑席此言差矣，我们父子中的毒药确实是济世堂所制，原是用来清除虫害。既然售卖，只要能出得起钱的都能买到，并不能认定持有此毒的人就是凶手！”
　　县令沉吟片刻，看向李长玉。
　　李长玉并不着急，转头冲着堂下道：“带第一组人证物证。”
　　很快，就有衙役将一只独眼的大黑马给牵了进来，后面押着两个贼眉鼠眼的男人。
　　这马正是林霜的坐骑惊雷。
　　秦冲见这两人，瞬间眼神闪烁。
　　李长玉看着他道：“你肯定吩咐过，要把物证给清理干净，包括这匹马。可惜这匹马虽然瞎了一只眼，可它实在太俊了，你雇的这些人没舍得处理掉。而它又实在太特殊了，我让捕快们找了不过两天就找到了。”
　　秦冲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跟这些人不认识！”
　　那两个人也赶忙道：“我们发现这马的时候它就在大道边吃草，也没见主人，我们这才顺手牵回来养几天，免得让人给偷了。”
　　“好一个顺手牵马贼喊捉贼，”李长玉冷哼，冲着候在台下的衙役道，“把第二组人证抬上来。”
　　很快，两个衙役领着抬着一个担架进来，摆在堂下。
　　看到担架上的秦庆生，秦冲怒道：“我儿子已经死了，本早就该入土为安，这几日被衙门扣下验尸，我也可以理解。但如今都到这个时候了，为何还要将他抬上来，你们还要折辱尸身到几时？”
　　话音未落，却见担架上动了动。
　　“爹……”
　　一道虚弱至极的声音缓缓响起，担架上的人坐了起来。
　　正是“已死”的秦庆生！只见他面色惨白，虚弱至极。
　　“鬼……鬼啊！”堂下有百姓惊叫出声。
　　胡桂英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脸也缓了下来。
　　反应最大的正是秦冲，他如遭雷击，浑身剧颤，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不……不可能！你明明……”
　　“爹……那杯毒药是你让我喝的……你和她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想利用我的死除掉她……”
　　世界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被亲生父亲下毒毒死了。
　　他再早熟再阴毒，可毕竟年纪还小，根本不能承受这样的打击和背叛。
　　即便是父子，你不仁，我便不义。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也是秦冲教给他的。
　　堂上堂下都被这眼前的反转给惊呆了，原本还面带得意之色的何县尉更是如遭雷击。
　　他就说李长玉为什么要亲自给秦庆生尸检，原来她当时已经知道人还没死！
　　真是大意了！
　　忍不住问道：“这个毒药据说剧毒无比，怎的这孩子吃了居然还能好端端的？”
　　“他这个样子可不像是好端端，”李长玉冷哼一声，“带证人王春儿。”
　　原来，王春儿于事发前一日偷听秦冲的计划，暗中将解药和假死药混入秦庆生的饮食中。秦家豢养那么多的药奴，不乏一些五花八门的东西，如今她为秦冲所信任，自然能接触到这些药物。
　　秦庆生服毒后假死，她趁着李长玉到来之际，将事情和盘托出。
　　李长玉后来让端午把尸体抬走，实际上是送去了永安堂解毒。
　　秦冲这时才想通，顿时面如死灰，突然暴起扑向王春儿：“贱人——吃里扒外的贱人——”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林霜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王春儿，那瘦弱的肩膀仍在颤抖。
　　眼泪突然一下子落了下来。
　　当初她们在永安药铺见面，得知她要被送去秦家冲喜，心生同情，便告诉她，如果他日有难，就去白水村找自己。
　　但秦冲没死，她以为，王春儿不会记得当初的那些话，她们之间，应该也没有什么情分了。
　　没想到，她记得，并以这样的方式报答自己。
　　她既庆幸又感激。
　　视线模糊中，她转头望向人群里的江怀贞。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怀贞袖子里的两个拳头紧紧握着，那向来凌厉的眉眼此刻红得骇人。
　　林霜咬住下唇，任由泪水滚落。
　　她看着江怀贞踉跄着要冲过来，又被衙役拦住的狼狈模样，突然想笑。
　　原来她们都这样害怕失去对方，就像两株绞紧的藤蔓，伤筋动骨也不肯松开。
　　“怀贞……”
　　她在心里轻轻唤着。
　　泪光中仿佛看见往后岁月，她们还会一起晒药草、酿梅酒，甚至在某个寻常的清晨，江怀贞会嫌弃她粥煮得太稀或太稠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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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同榻而眠（鸾玉）
　　因为王春儿的出现，秦冲父子的这个案子并没有耗费多大的精力就告破，然而其中涉及的东西，让李长玉一时之间坠入了过往的记忆，如同魔障一般，将她困住。
　　直到当天半夜，头疼欲裂，根本无法入睡。
　　端午一直在一旁守着，但这种事她帮不上忙，也只能干着着急。
　　看着自家小姐伏在被褥上，抱着脑袋双目赤红，端午只得小声问道：“小姐，要不我把薛小姐请来吧……”
　　李长玉忍着痛摇头：“她父亲对我的头疾都没有办法，她又能做得了什么？”
　　端午叹道：“薛大夫说你这个头疾查不出病因，多半是心病所致，只要心情好了，就不会疼了，见了薛小姐，你心情就会好，也不会这么难受了。”
　　李长玉道：“谁说我见到她心情就会好了？”
　　端午道：“你就死鸭子嘴硬吧。”
　　香囊都被摸得掉色了，味道都被嗅没了，到底在犟什么？
　　说完站起身：“我去把她请来。”
　　李长玉拥着被子猛地坐起来：“站住，你想干什么？反了不成？”
　　端午被她呵斥，转过头，垮着脸看向她。
　　烛光下，李长玉的面色苍白如纸，额角还渗着细密的冷汗，那双平日里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却微微涣散，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脆弱得紧。
　　端午突然一咬牙，大步走过去，一把扯过床榻上的锦被，不由分说地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随后弯腰一扛，竟直接将人横抱了起来。
　　“你——”李长玉声音微哑，似要呵斥，却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气息一滞。
　　端午充耳不闻，大步朝门外走去，嘴里一边吩咐着外头的丫鬟备马。
　　众丫鬟见她扛着一大卷被子出来，心里隐隐有些猜测，但被子里的人不吭声，也无人敢多问，只得匆匆去牵马。
　　端午将人连带着被子塞进马车。
　　李长玉被裹在被中，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眉头紧蹙，似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闭了闭眼，任由马车颠簸着朝永安堂驶去。
　　到了地方，端午跳下马车，用力拍打门板，心里祈祷着薛鸾今日千万不要回家里住。
　　“谁呀？”院内传来杏儿警惕的声音。
　　“是我，端午。”端午松了一口气。
　　话音刚落，里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李、李刑席？”杏儿结结巴巴地行礼，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锦被卷立在门外，被角处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正是李长玉。
　　端午从后面探出头来，飞快地说道：“我们家大门进不去了，小姐无处可去，让你们小姐收留一下吧。”
　　说完，她不等杏儿回应，转身跳上马车，扬鞭而去，只留下一地飞扬的尘土。
　　杏儿目瞪口呆，还未回过神来，身后便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长玉姐姐——”
　　薛鸾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连外袍都未来得及披上。
　　夜风卷起衣角，猎猎作响。
　　小巧的鼻子被冻得通红。
　　李长玉见她这副模样，眉头一皱，顾不得自己额角的疼痛，快步上前，一把将裹在身上的锦被展开，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薛鸾猝不及防，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心脏疯狂地跳了起来。
　　这几天李长玉一直在忙案子的事，她的香囊没能送出去，心也跟着沉寂了下来。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自己的这个香囊这辈子怕是送不出去了，为此黯然不已。
　　如今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眼前，还将自己给搂住，她如何不激动。
　　“姐姐怎么半夜过来了？”薛鸾仰起脸，眼中满是担忧。
　　李长玉轻咳一声：“头疼得厉害，睡不着觉，端午非说来医馆看看，谁知那丫头直接把我卷来了这儿。”
　　薛鸾一听说她头疼，顿时紧张起来：“我去叫爹爹来——”
　　李长玉摇头：“现在好些了，不用大半夜地劳烦薛大夫。”
　　“可——”
　　“外头这么冷，就让我站在这里说话？”
　　薛鸾才反应过来，赶忙道：“姐姐快随我进屋。”
　　屋里没有炕，不过因为关了窗隔绝寒气，比外边要暖上几分。
　　取下锦被，李长玉一身素白中衣显得格外单薄。
　　她难得露出几分窘迫：“刚刚已经躺下了，端午这厮定是烦我叫唤吵到她，才将我从炕上卷了来，回去我定不饶她。”
　　“姐姐一定是疼得厉害，端午不得已才这么做，”薛鸾心里感激着端午把李长玉送过来，无论如何都要为她开脱。
　　“我这屋里没有炕，冷得很，先上床吧，被子里用汤婆子捂着，正暖着呢。”
　　说罢又去吩咐杏儿再送一个汤婆子过来。
　　李长玉犹豫了一下，慢吞吞上了她的床。
　　小床软软的，果真如她所说，暖乎乎的。
　　床头挂着各式各样的小物件，小小的枕头绣着可可爱爱的图案，和她的人一样。
　　被窝里带着一阵香气，有淡淡的药香，混着平日她身上特有的甜美的味道。
　　好闻，但很私密。
　　李长玉身子有些僵硬：“我还是让端午来接我回去……”
　　薛鸾忙道：“大半夜的，天又这么冷，何必折腾？我屋子简陋了一些，姐姐先将就一晚吧……”
　　“那你呢？”
　　薛鸾道：“我去隔壁和杏儿一起睡。”
　　“倒成了我鸠占鹊巢了，”李长玉望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鬼使神差道，“床也不是很小，要不你上来吧……”
　　这话落入薛鸾耳中，她的心在这一刻跳得很厉害。
　　能和李长玉一起同床共枕，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最多也就是在梦里，没办法控制的时候才会梦到。
　　见她没答话，李长玉问：“是不习惯与人同榻？”
　　声音带着少见的迟疑。
　　薛鸾赶忙摇头：“没有，我、我以前和阿圆她们一起睡过的……只是大家各自成亲，也回不到过去了。”
　　“那快些上来吧，外头冷。”
　　“哦，好。”
　　薛鸾应声，拿了另外一个枕头，坐到床边。
　　李长玉往里边挪了挪。
　　薛鸾倾身过来，把自己的小枕头往外移，再将新拿的枕头给放过她那边去。
　　李长玉却捉住小枕头道：“我睡这个。”
　　薛鸾脸上一热，小声道：“这、这个是我用过的……”
　　“没关系，我喜欢这个小枕头，很可爱。”李长玉说着，将小枕头摆好，顺势躺了下来。
　　薛鸾这会儿哪里还觉得冷，浑身都是烫呼呼的，将新枕头放好，才小心翼翼地躺下来。
　　躺下来之后，又往外挪了挪。
　　李长玉见状，问：“我身上有刺吗？”
　　薛鸾想起上次下雨的时候，两人共撑一把伞，自己没有挽住她的胳膊，她也是这么说的，咬着唇，稍微往里边挪了些。
　　就这么一小会儿，杏儿也已经把另外一个汤婆子给装好热水送过来。
　　汤婆子是铜做的，外边抱着一层布，免得脚直接碰触到被烫伤。
　　薛鸾将新拿来的汤婆子往李长玉脚下推过去。
　　“这边已经有一个了。”
　　“这个更暖一些。”
　　“我没关系。”
　　薛鸾道：“我也没关系，我的脚其实还暖着呢。”
　　李长玉听她这么说，迟疑了一下，随即长腿伸过来。
　　果然暖乎乎的。
　　两只小脚丫子抵在一起，规规矩矩地缩在那里，即便是看不见，李长玉也能想象到它们的样子。
　　先前她脚崴的时候，她就见过了，一个个脚趾头圆嘟嘟的，粉粉嫩嫩很可爱。
　　而被李长玉脚尖碰触到的薛鸾早已说不出话来，这种没有任何衣物遮挡的亲密感，刺激得她几乎要发抖，感觉心脏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样。
　　即便是长大了，她也经常赖着和母亲一起睡。
　　可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和喜欢的人，单纯的一点点碰触，会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好在李长玉碰了一下就把脚缩回去。
　　薛鸾暗暗松了一口气，但又生出一股失落。
　　杏儿已经出去了，屋里也安静下来，两人并排着躺在床上，忽然之间就没了话。
　　李长玉的头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疼了。
　　或许真的如端午所说的一样，心情舒畅了，痛楚便消了大半。而且方才那一番折腾，也让她暂时忘了疼痛。
　　但头顶那一处，还是带着一阵阵锐痛。
　　她伸手揉了一下。
　　屋内只留了转角一盏油灯，暖黄的光被柜子挡去大半，在床榻边投下朦胧的暗影。
　　薛鸾借着这微弱的光，瞧见她的动作，这才想起她头疼未消，自责不已，忙轻声道：“姐姐头还疼得厉害吗？”
　　李长玉回道：“还有一点点疼。”
　　“定是这几日审案子，劳心劳力，用脑过度才导致的。我替你揉揉可好？”
　　李长玉没有拒绝。
　　很快一只细长手臂从被子里伸出，薛鸾侧过来，微微探出身子，手指沿着对方的耳朵后边慢慢向上摸索，一边轻声问道：“是这儿吗？”
　　李长玉道：“不是，再往上，天灵盖那儿。”
　　薛鸾手指摸上去，触到一处微微发烫的肌肤。
　　李长玉嘶了一声。
　　薛鸾立刻放轻力道，双手并用，她并没有按压，而是一点一点地在疼痛部位的周围轻轻搔刮。
　　李长玉的那一处没有被刺激到，绷紧的肩颈渐渐松了下来
　　而随着对方轻揉地搔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战栗的舒适，从头顶蔓延至四肢百骸。
　　无比舒心。
　　她感觉自己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闭上眼睛，慢慢地感受。
　　薛鸾颇具耐心地，一遍一遍抚过。
　　不知道揉了多久，感受到身边这人均匀的呼吸声，确定对方睡着了，她才收回酸疼冰冷的手臂，缩进被窝里。
　　过了好一会儿，手臂终于舒缓过来。
　　轻轻地往里边挪了挪，脸颊贴上李长玉的手臂，隔着中衣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还有鼻尖若有若无的沉水香，也慢慢地睡了过去。
　　而本应该睡着的女人却睁开了眼睛。
　　窗外风呼呼的刮着，屋里显得十分静谧。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感受着身边柔软的身体，还有轻轻拍打在肩膀上细细的呼吸，心里第一次感觉到安定和宁静。
　　她不知道的是，
　　有时候她以为自己在照顾小花，其实是小花在给她输送空气。


第152章 回家团聚
　　秦冲毒杀亲子栽赃陷害林霜一案很快就落下帷幕。
　　案件经审理过后，秦冲谋杀亲子未遂，依刑律，判斩监候；绑架良民，杖一百、流三千里；栽赃诬告，反坐其所诬之罪，按谋杀罪论斩。
　　数罪并罚，判斩立决。
　　参与绑架的从犯，杖一百、流三千里。
　　至于作为证人的王春儿，县令特别交代，令秦家不得为难于她，不论她想走想留，皆由她自己做主。
　　而林霜则无罪释放。
　　接二连三被陷害，同村的乡亲感到十分愤恨，堂审结束之后，几个白水村的汉子红着眼，抄起路边的碎石就往秦家仆役身上砸，直到衙役上前拦住，方才停手。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上次潘闵的事才没过去多久，这位据说也是被人陷害下毒的秦少爷，怎么也亲自下场，做起这肮脏的勾当了？”
　　“上回说得那么无辜，谁知自己就是个黑心烂肺的！”
　　“济世堂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尽出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
　　“以前觉得他们家秘药效果好，现今永安堂那边出了几款新货，远比他们的好。”
　　“再这么搞下去，离倒闭不远咯。”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上千亩药田，哪里那么容易倒。”
　　“说得也是，不过以后我是不会去他们店里买药了。”
　　“我也不去，狗才去。”
　　秦家。
　　秦老夫人早在案发之初就已经猜测到了事情的走向，如今判决结果传到家中，她坐在太师椅上，脸上尽是冷笑。
　　娄婆子道：“老太太，果真跟您当初猜的一点儿都没差，这秦冲，比起表少爷来，还更不堪一击。”
　　秦老夫人哼道：“他要是聪明，都三十岁了还能被我压得头都抬不起来？不过是一朝得势，当真以为就天下无敌了？”
　　娄婆子笑道：“果然孽种就是孽种，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就算让他上去了，也蹦跶不了几天。”
　　这话深得秦老夫人的心，她果然露出一丝笑意，“我千辛万苦谋划了那么多年都没能成，谁承想他竟自己去招惹那个女人，把命送了出去，就跟他那贱种爹一个样！”
　　娄婆子忙附和：“当初还想着把那个姓林的迎进门，借用她地煞的名头遮一遮，谁知这事没能成，可到头来兜兜转转，还是栽在她手里，还真是巧了。”
　　秦老夫人眼神冷得很：“死了倒是干净，却连累济世堂的名声因他一落千丈，真是可恶！”
　　“那……那两个，还要对付吗？”
　　“那两个女人邪门得很，谁招惹谁死，先不去动她们，得先把济世堂和秦冲给剥离了，将损失降到最低，回头你让张管事过来见我。”
　　娄婆子赶忙应下，又问：“那小少爷和小小姐呢？”
　　“喝了毒药，就算捡回一条命，这辈子也别想好了，缠绵病榻一辈子也好，秦家也不是养不起一个病秧子。”
　　“至于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成什么气候，丢到庄子上去种药就是。”
　　“王春儿要怎么处置？”娄婆子问。
　　秦老夫人漫不经心道：“衙门不让我们为难她，她又帮我除掉了那孽障，我就不动她就是。她若是不想走，就让她留下，不过要小心提防才行。要是想走，给她十两银子，往后就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是。”娄婆子应道。
　　……
　　而另一边的白水村，林霜被接回家中。
　　这几天，她被关在衙门大牢里，大家也跟着忧心忡忡。
　　建村塾的钱她有一份，因为她鼓励大家种植药材，今年已经有几家靠着药材赚了不少银子，心里对她自是感激不尽。
　　如今她一回来，让整个村子都活泛起来。
　　回到西山谷，路口篱笆上爬满了探头探脑的小萝卜头，萍儿更是大老远就跑过来迎她，其他小朋友一见，也跟着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嚷着。
　　“霜姑姑，衙门的牢房黑不黑？”
　　“你有没有见到青面獠牙的妖怪？”
　　林霜哭笑不得，点了点前排几个的圆脑袋道：“牢房可黑了，还有好多老鼠。不过我没有犯事，住在单独监房，没吃苦。”
　　她这几日虽然被关起来，但只是嫌疑人，并非犯人。而且卢青还在里边当捕头，看守的狱卒大多跟舅甥两人还有孙康他们相识，哪里敢为难她，除了担心结果之外，她在里边倒没有吃什么苦。
　　“以后咱们可不能做坏事，要不然被关进去，那可惨了。”
　　几个小朋友倒吸一口气，赶忙摇头道：“我们可乖了，一点坏事都不干。”
　　“乖就好，县太爷是好人，衙门的刑席也是有本事的人，不会冤枉好人，只要不干坏事，就什么都不怕。”林霜说着，又被孩子们拉着到家门口跨火盆。
　　进家的时候，火炕烧着，热水一直有，江怀贞忙着给她打水洗漱。
　　也幸好是冬季，否则连续几日不洗澡，都不知道要臭成什么样。
　　跟她们走得近的几家村民纷纷提着东西上门慰问。
　　江怀贞不嫌辛苦，安排了两大桌子的饭菜招待大伙儿。
　　人气凝聚，林霜几日来的郁气烟消云散。
　　天黑了，村民们陆陆续续离去。江怀贞把家里收拾干净，又给老太太和萍儿打水泡脚，才把自己洗干净上床。
　　林霜数日不见她，想念得紧，回来后乡亲们又在，也没什么独处的时间，刚刚老太太还说天冷了要不就一起睡炕上。
　　她当然不愿，就等着这会儿和这人单独相处。
　　家里也有汤婆子，灌了热水后放到被窝里，暖乎乎的。
　　江怀贞刚躺下，就被她八爪鱼似的缠住。
　　反手过来搂住她纤细的腰身。
　　林霜把脸埋在她颈窝，埋着头贪婪地吸了口气。
　　还是那股熟悉的皂角香。
　　嗅完了，又忍不住抬起身子去看她。
　　只见屋内烛光一晃一晃，映在这人的身上，鸦羽般的长发散在枕上，有几缕黏在刚刚洗漱打湿的颈间。
　　宽大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颈侧那一刻黑痣。
　　修长的柳叶眉下，一双眼睛此刻半阖着，眼尾微微上挑，在烛光中投下一片阴影。
　　几日不见，林霜觉得她似乎变得更好看了。
　　江怀贞安静地躺着，修长的手臂半扶半掐着她的腰。
　　林霜这才趴下来，枕在她柔软的胸口。
　　她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似乎比平时快了几分。
　　“你今天有点儿不对劲？”
　　江怀贞原本搭在她腰间的手微微一紧，问道：“哪儿不对劲？”
　　林霜仰起脸，指尖点了点她的下巴，“为什么不敢跟我对视……咱们好几天没见面，你是不是过于矜持了点？咱俩独处的时候，你也没有亲我……”
　　明明在堂审现场的时候，她眼眶通红，甚至想要冲过来抱住自己，这会儿倒像块木头一样。
　　江怀贞听她说完这句，突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手臂撑在她耳侧，散落的长发垂下来。
　　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这是怪我对你不够亲热？”
　　林霜冷哼，手指顺着她的脖颈滑下，停在锁骨处：“是怕你被人夺舍了。”
　　江怀贞俯身，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这个动作让她胸前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就算被夺舍，也还是我。”
　　林霜被她的话逗笑，眼中却泛起一丝湿润。她抬手抚上眼前美得令人惊心动魄的脸颊，轻声道：“我被关进去，唯一害怕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万一我出事了，你怎么办？”
　　“我的怀贞怎么办？”
　　江怀贞听她如此深情语言，忍不住眼眶发热，眼泪滴了下来，落到她的脸上。
　　“霜儿。”
　　“嗯？”
　　“你要是没了，我也会跟你走的。”
　　林霜闻言，心中大恸，泪水也跟着涌出来。
　　“不要……”
　　她想起了上一世，上一世她们没有相爱，自己死了，她后来怎么样，她会好好地活着吧？
　　“没事了，就不提了。”江怀贞手指温柔地抚过她眼角，将眼泪拭去。
　　“不过若再有下次，”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狠意，“不会等什么王法昭昭，我会直接了结他。”
　　“今天堂审结束，县太爷判了斩立决，上传州里，要是没有异议，回来就斩，等落到我手里，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自从她当刽子手以来，上至贪官下至平民百姓，从来都是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把人性命给了结了。不愿在这种事情上拿捏别人，收取犯人亲属的贿赂。
　　但这次，她真的恨不得将秦冲给千刀万剐。
　　林霜自不去劝她，秦冲这种人，本就死不足惜，更何况还动到自己头上来，她可没那么大肚。
　　她依偎在对方的怀里，握住那只修长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好”。
　　江怀贞感受着掌心的温热与柔软，心湖荡着涟漪，轻声道：“我们这次分开了好久……”
　　林霜听她如此小声地说着这句话，心里微微有些触动。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江怀贞为人处世，几乎可以用冷漠二字来形容，她从不羡慕别人，也不会轻易介入他人的事，即便后来她们好上了，她也是说的少做得多，像现在这样地直白和真情流露，可以说相当少。
　　“我们不会再分开了。”林霜说道。
　　江怀贞搂着她：“嗯，往后不论去哪里，我都要跟着你。”
　　说罢，俯身来吻她。


第153章 打糍粑咯
　　林霜当真觉得，江怀贞变了。
　　她一个人的时候，显得更加冷酷。可两个人处在一起的时候，她又变得愈发深情。
　　自然流露的深情，让林霜幸福得想哭。
　　比如昨晚上她们经历的那一场淋漓尽致的欢好，她觉得这个人简直要把自己给吃下去。手指又深又快，刚上来的时候，简直如暴风骤雨一般，让她根本没有办法进行思考。
　　前前后后弄了三四次，不知疲倦。
　　最后还是自己受不住了把她推开，这才停了下来。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体贴，打着温水来给她擦拭，躺下了，抱着她睡去。
　　不管怎么变，她都还是自己的怀贞。
　　这一夜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光亮，被窝里另外一边已经冷了，看样子这人早已起来。
　　但脚底下的汤婆子却还是烫的，应该是刚换上不久。
　　拥着被子坐起来，揭开衣领，只见胸前一大片又红又肿，正是昨晚上那坏家伙的的杰作。林霜耳朵发烫，将衣服裹了裹，又歪在床上躺了会儿，实在没有困意了，这才起来。
　　萍儿听到东屋房门打开的声音，兴奋地跑过来，一把抱着她的腰，仰头道：“姑姑，你起得好晚哦！”
　　江老太正在堂屋收拾杂物，转头道：“你姑姑这段日子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能睡得不沉吗？”
　　林霜脸色一红，她才不相信老太太昨晚上什么都没听到。
　　她现在脸皮也厚了，反正老太太不反对她们，左右是控制不住的，该叫时还是要叫。
　　“你怎么不出去玩？”
　　“姑姑在家，不出去玩。”萍儿道。
　　两人手牵着手往厨房那边去。
　　江怀贞正在灶前忙碌，她腰身修长，长发披肩，一件深红色坎肩搭在肩上，露出里头素白中衣的领口。
　　这般温婉模样，谁能想到昨夜就是这人在床笫间将她折腾得讨饶？
　　“煮什么呢？”林霜凑近。
　　江怀贞回眸，原本凌厉的神情几乎是在转头的瞬间变得柔和，唇角微扬道：“我们起得早，吃过面了，现在再给你下一份。”
　　林霜注意到灶台另一端冒着热气的陶甑：“那个锅子呢？”
　　“哦，那个蒸着糯米，”江怀贞挽起滑落的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待会儿打糍粑。”
　　林霜才想起那日被人套麻袋，就是因为要去街上买糯米打糍粑。没想到隔了这么久，江怀贞还记得这茬。
　　心里顿时暖乎乎的。
　　“快去洗漱。”江怀贞催促道。
　　林霜应了声，取过木盆去舀热水，到去外头漱口。
　　等进屋的时候，江怀贞道：“昨日在衙门的时候，阿鸾和桂英说今日过来。”
　　林霜被关起来这几天，她们也跟着心急如焚，如今总算没事了，怎么样都要过来看看。
　　林霜道：“正好一起打糍粑。”
　　等林霜吃过面，糯米也蒸熟了。
　　家里有个石臼，早在出事之前林霜就已经洗干净，稍微冲一下就能用。
　　才刚把木槌洗好，门外就传来马蹄声。
　　江老太笑道：“三娘来了。”
　　听着说话声，好像还不止她一个。
　　林霜出门一看，发现薛鸾跟她一起，还有董元舒也来了，笑道：“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快快请进。”
　　薛鸾和董元舒是坐着马车来，胡桂英一如既往地骑着她的小红枣，一点都不怕冷的样子。
　　“你们是怎么凑一起过来的？”
　　胡桂英道：“我去永安堂和阿鸾妹妹会合，再一起过来，至于董二小姐嘛……”
　　董元舒笑眯眯道：“是我死皮赖脸要跟着来的。”
　　胡桂英眼下在帮李长玉跑腿，少不了和这位千金小姐碰上，这次让她给赖上，甩也甩不掉。
　　林霜忙道：“乡下地方简陋，要是知道董二小姐不嫌弃，我和怀贞早就想邀请你来我们家玩了。”
　　“哪能嫌弃，乡下清静，住得舒心，我喜欢乡下。”
　　毕竟是亲表妹长大的地方，她不敢有半分嫌弃。
　　“不用叫我董二小姐，要是不介意，就叫我表姐好了。”
　　林霜一愣。
　　胡桂英啧了一声：“到哪里都有你亲戚是吧？”
　　董元舒眨了眨眼：“那当然，姐姐谁都能叫，但叫表姐就更亲切了。”
　　江老太见她们半天不进门，探出头来道：“大冷天的，咋不进屋说话呢？”
　　董元舒第一次见到江老太，想到就是这户人家收养的表妹，赶忙上前跟她见礼。
　　江老太看她一身华丽，哪敢受她的礼，忙道：“快进屋上炕说话，里头暖着呢。”
　　董元舒应声，吩咐下人把准备的东西搬下来。
　　薛鸾和胡桂英也带了东西，可哪里比得上董元舒的，见她这大包小包，胡桂英道：“我改变主意了，我郑重邀请你去我家玩，不过请务必也带上这么多礼物。”
　　董元舒鼻子里轻哼一声：“你都不待见我，我干嘛拿我的热脸孔去贴你的冷屁股？”
　　胡桂英啧了一声：“屁股这种词，也该从你这千金大小姐嘴里说出来的？”
　　董元舒没理她，抬着下巴进了屋。
　　林霜笑着拉着薛鸾一起进屋。
　　等上了炕，董元舒身子暖起来，话也多了起来：“长玉那里也有火炕，不过这家伙小气，不让我睡她的炕。”
　　听到李长玉的名字被提起，薛鸾微微竖起耳朵。
　　江老太道：“那么大一张炕，三四个人都能躺得下，咋不一起睡？”
　　董元舒道：“哎，她说她不习惯与人同榻而眠，我也不能强求。”
　　薛鸾咬着唇，没有吭声。
　　她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贪睡的时候，今早醒来的时候，长玉姐姐已经走了。要不是杏儿再三和她保证刑席昨晚确实来了，就跟她一张床睡觉，她真的怀疑昨晚就是个梦。
　　这会儿听到董元舒说那人不愿与人同睡，咬着唇，心里翻着一丝甜意。
　　没有人知道，昨晚李长玉就在她的床上，还睡了她的小枕头，碰了她的脚。
　　一旁的胡桂英懒懒道：“她说不愿与人同睡，应该是不愿与你同睡吧，换作别人，可就不一定了。”
　　董元舒被抢白一顿，懒得理她，拉着老太太说话。
　　这时萍儿带着大花小花跑进来，林霜拉着她们见过胡桂英几人，几个小姑娘乖乖巧巧地行礼，叫着姑姑。
　　到阿鸾的时候，却叫“阿鸾姐姐。”
　　董元舒看着薛鸾那白里透红的脸儿，叹道：“年轻真是好啊，这小脸蛋看上去就跟个水蜜桃似的，真想上去咬一口。”
　　薛鸾道：“元舒姐姐也很年轻啊。”
　　董元舒摇了摇头：“小孩子都能看得出来谁大谁小，我跟长玉是一辈的人，你跟她们才是一辈的。”
　　薛鸾听到这，嘴角笑容顿时收敛了许多。
　　她实在不愿和李长玉差那么多，也不愿在李长玉的眼里，自己还是个小屁孩的形象。
　　胡桂英却偏爱和董元舒抬杠，说道：“前朝巾帼威武将军蒋明月，四十岁了找个十八岁的小夫婿，两人恩恩爱爱五十年，将军死后，小夫郞也跟着一起去了，两人合葬，可见年龄不是问题。”
　　董元舒瞟了她一眼：“你这是也想当将军，也想养个小你二十多岁的小夫郞？”
　　胡桂英道：“咋地，不行啊？”
　　“行，”董元舒笑道，“不过照这么算，你婆婆现在说不定还待字闺中呢。”
　　众人闻言大笑。
　　薛鸾哪里还有刚才黯然的模样，捂着嘴乐不可支。
　　胡桂英面红耳赤，从炕上下来道：“哼，不跟你瞎扯，我要去打糍粑。”
　　几个小丫头一听，欢呼着跟在她后边跑出去。
　　院角的石臼早已洗净，蒸熟的糯米倒入其中，泛着腾腾热气。
　　江怀贞执槌先捣，木槌在她手中犹如活物，每一下都砸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还没捶几下，胡桂英就迫不及待道：“该我了。”
　　江怀贞把木槌递给她。
　　胡桂英接了过来，抡圆了膀子砸下。没想到力道太猛，糯米团溅起几点白星，正落在薛鸾衣襟上。
　　薛鸾“呀”了一声，慌忙低头去掸。
　　旁边的小花见状，小手飞快地捻起她衣襟上的糯米粒，想也不想就塞进嘴里。
　　江怀贞见状，原本绷着的脸顿时破功。
　　林霜把小花拉到身边，掏出手帕替她擦去嘴角的米粒：“别急，等打好糍粑，姑姑包个芝麻馅的给咱小花吃。”
　　小花连连点头。
　　旁边两个大些的孩子见状也跃跃欲试，胡桂英顺势将木槌递给她们。谁知糯米太黏，两个孩子憋红了脸也没能把木槌举起来，最后只能嘟着嘴退到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大人们忙活。
　　江老太见到几人都在抢着要捣糍粑，不知道从哪里又找出另外一个木槌，洗干净了拿过来道：“两个一起捶吧。”
　　一般来说，糍粑要两到三个人一起打，比较省时省力。
　　薛鸾从来没接触过这个玩意儿，接过新木槌，学着江怀贞的样子摆开架势。
　　胡桂英的槌子已经高高举起，薛鸾慌忙跟着抡起木槌。两根木槌此起彼落，在石臼中砸出“咚——咚——”的闷响。
　　才不过几下，薛鸾就气喘吁吁，大冷天的硬是让她冒了一身汗。
　　胡桂英看着薛鸾染着绯红的小脸，笑道：“阿鸾妹妹，你这不行啊，缺乏锻炼。”
　　薛鸾直起身子，用手背抹去额角的汗珠。
　　忽然，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顿时浑身一僵。
　　心跳陡然加速，握着木槌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拿起木槌，继续往下砸。
　　刚刚大伙儿捶得起劲，根本没有注意到有马车进山谷，李长玉和端午什么时候过来也不知道。
　　董元舒这时才见到李长玉来，笑眯眯道：“哟，大忙人今天怎么也得空来了？”
　　“正好忙完了，出来走走。”
　　李长玉说完，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场地中间那抹杏色的身影上。
　　先前这个案子，动机比较牵强，再加上秦冲被拖走时嚷嚷着一些匪夷所思的言论，李长玉才打算找林霜再了解一下情况。
　　但看着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加上凶手已经伏法，还是决定将这事给按下。
　　薛鸾刚刚动了一下觉得浑身发热，早就把外衣给脱下来，此刻只穿着一件贴身的杏色衣裙，纤细的腰身被勾勒出曼妙的曲线，白皙的肌肤因为使劲儿泛着淡淡的红晕，看上去十分惹眼。
　　薛鸾不敢转头去看那个人，也不知道她视线是不是在自己身上，但总觉得她的视线无处不在，每捶一下都颇有些不自在，不一会儿就浑身发烫，手下的木槌差点砸偏。
　　她索性停了下来，冲着李长玉道：“长玉姐姐要试一下吗？”
　　李长玉摇了摇头。
　　见她不接木槌，薛鸾咬着唇，有些不知所措。
　　李长玉转头冲着端午道：“一天天牛劲使不完，还不快去？”
　　端午笑嘻嘻地接过薛鸾手里的木槌道：“嘿嘿，我来我来。”
　　李长玉交代道：“收点力，别把石臼给砸坏了。”
　　“放心好了，我收放自如。”
　　胡桂英看到来了个有力气的，顿时也来了劲，冲着端午道：“说好了哦，没捶好之前，谁都不能停手。”
　　端午本就是练武之人，咧嘴一笑：“一会儿你可别哭。”
　　“切，来吧。”
　　……
　　端午加入之后，打糍粑变成了一个竞技活动，胡桂英最后还是被打趴下，江怀贞上去替了两把，就被林霜叫住。
　　“都锤成泥了，够了。”
　　几人才嘻嘻哈哈地停了下来。
　　江怀贞买糯米的时候，顺带把馅儿也买了，有花生芝麻和豆沙馅。林霜取来早备好的馅料，掌心抹了点油，揪下一团软绵温热的糍粑，在掌心摊成小饼。
　　将馅料包入，指尖灵巧地收口，捏成胖乎乎的团子。
　　“哇——”三个小朋友齐刷刷看过来。
　　林霜笑着把第一个豆沙馅儿的糍粑递给了就快流口水的小花道：“一个一个来。”
　　薛鸾见状，赶忙跑去洗手，搬了个小凳子也来跟着一起包。
　　只可惜弄了几次，却总露馅。胡桂英看得着急，直接上手帮她捏合：“用虎口收！你这碾药的手劲儿也太小了！”
　　薛鸾看着手里丑丑的糍粑团子，再看看林霜手上圆鼓鼓的一个个憨态可掬的小胖团子，眉头微皱，打算待会儿自己偷偷把她吃掉。
　　不想端午突然从后边走过来，越过她肩上将小丑团子拿在手里。
　　“这么可爱的团子，该给我们家小姐吃才是。”
　　薛鸾大窘，赶忙起身去抢。
　　谁知端午一个转身，将手里的团子塞到李长玉的手里。
　　李长玉看着手里实在算不上漂亮的糍粑团子，挑了一下眉，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薛鸾没想到李长玉居然真的把自己包的丑团子给吃了，顿时满脸通红，抢也不是，不抢也不是。
　　一旁的林霜看在眼里，笑道：“用料都一样，怎么包都是一个味道，不碍事的。”
　　端午道：“薛小姐再包一个，她们都吃了，我还没得吃呢。”
　　薛鸾恼她逗弄自己，气鼓鼓道：“要吃你自己包。”
　　端午笑道：“那不行，我手疼，我昨晚扛着我们家小姐上马车，你不知道，她可沉了……刚刚我又和她们两轮着打糍粑，就更抬不起来了——”
　　董元舒好奇问：“昨晚你扛你们家小姐做什么去了？”
　　端午刚要开口，李长玉将剩下半个塞到她嘴中道：“聒噪。”
　　端午笑嘻嘻后退，躲到角落里。
　　董元舒看着李长玉道：“你们昨晚去做什么了？”
　　“晚上不睡觉能做什么？”李长玉道。
　　董元舒道：“你要是出门不回来跟我说一声啊，我去睡炕。”
　　李长玉道：“明早让人去你那边搭一个。”
　　董元舒叹了一口气：“我这也不知道会在这儿待多久，回头不住了，又白搭了。”
　　李长玉道：“我又不赶你走。”
　　董元舒：“我倒不怕你赶我走，只是你们一个个的，在这里有牵有挂，而我一个人，无亲无故，找什么理由住这儿一辈子呢？”
　　说罢她忍不住看向江怀贞，万一表妹肯认她，她就有理由一直住在这儿。
　　旁边的胡桂英插嘴道：“这有什么难的，找个本地人嫁了呗，到时候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留下来。”
　　董元舒恼她打岔，没好气道：“嫁给本地人？嫁给你吗？”
　　若是以前，胡桂英定会大大咧咧说“嫁呗，只要你敢嫁，我便敢娶”这样的话，可现在她知道两个女人之间也可以有那回事，尤其她在江边还听了个真真切切，对方这么一说，顿时让她一股血气往上涌，灌了个满脸通红。
　　回嘴道：“你这人怎么随随便便就说嫁啊娶的，我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我才不要跟你做夫妻！”
　　董元舒啧了一声，随后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差点忘了，你婆母还在待字闺中呢，你怕是看不上我这老女人。”
　　胡桂英翻了个白眼，“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两人斗着嘴，旁边人当着笑话看。
　　江怀贞默默包好一个，递到林霜嘴边。
　　林霜抬起头，带着些许媚意的眼神瞟了她一眼，随即含住她手上的小团子。
　　旁边的薛鸾一抬眼，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心脏顿时噗通噗通直跳。
　　当日霜姐姐问她是不是喜欢长玉姐姐的事，她向她坦白了，却忘了跟她求证她和江姐姐的事，如今看来，就是自己想的那么回事。
　　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丝丝的安慰，这样一来，这个世界上，不只是自己是另类。
　　只是难过的是，她们是两情相悦，而自己不过是单相思。
　　各人在忙各人的事，有人忙着拌嘴，有人忙着你侬我侬，有人和小孩子闹到一起追逐着，薛鸾低下头，默默又揪起一个面团，重新包了一个。
　　也许是手感上来了，第二个包得出奇地好，但比起林霜的巧手，还差很远。
　　她没有声张，准备自己吃掉。
　　不想旁边伸来一只素手，拿走了她手里的团子。
　　刚刚第一个被端午抢走了，眼下第二个又被拿走，薛鸾一口都还没吃，转过头要去说理，不想对上一双黑亮清冷的眸子。
　　到嘴边的话就咽了下去。
　　李长玉见她气鼓鼓的小模样，道：“你还没吃吧？那你吃。”
　　薛鸾忙摇头：“我……我再包一个。”
　　李长玉道：“那我吃了？”
　　薛鸾忍着心里的悸动，嗯了一声，重新再包一个。
　　见她站在自己身边还没有走，结结巴巴道：“……糯米不好消化……你、你别吃多了……”
　　“好，吃完这一个就不吃了。”李长玉道。
　　薛鸾心跳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感觉整个人都不像自己，直到李长玉走到边上和董元舒说话，她原本绷紧的身子才慢慢放缓下来，轻松了不少。
　　两人就在身边互动，林霜又刻意留意，自是将她们的互动瞧得一清二楚，见她舒了一口气，忍不住冲她眨了眨眼。
　　薛鸾顿时脸色爆红，低下头，把馅儿埋进面皮里，也不等包完，直接塞进嘴里。
　　今天难得几个好友过来，江怀贞去备菜。
　　老太太早在她们开始打糍粑的时候已经淘米下锅了，这会儿厨房里正飘出阵阵米香。
　　腊肉蒸上，肥美的大阉鸡和菌子给炖上。老太太爱吃羊肉，胡桂英刚刚来的时候买了几斤羊肉，一半炖了一半切薄片葱爆。
　　李长玉和薛鸾都是有正经差事的人，不好耽搁太久，打完糍粑就赶紧把饭给安排上。
　　孩子们吃了糍粑早就一溜烟跑出去玩，只有大人们入桌。
　　留了一桌在客厅，让杏儿招呼着其他几个随从丫鬟吃饭。
　　主桌在热炕上边摆开，七八个姑娘挤作一团。江老太被围在中间，满脸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早几年这破山谷里连只母兔子都少见，如今倒是一窝蜂来了这么多水灵灵的丫头！”
　　胡桂英夹了块腊肉咂嘴道：“早几年我也不知道怀贞能做出这么一桌子好菜来。”
　　“可不是！”
　　想到大孙女之前的厨艺，老太太颇有认同感了，说道：“几年前我发病，她给我炖的药膳，黑乎乎一锅分不清是粥是药。我躺床上就想啊，这要是一口气上不来，也算解脱了。”
　　众人笑得东倒西歪。
　　端午差点把米粒呛进鼻孔：“那后来怎么突然开窍了？”
　　老太太眼风往林霜那边一扫：“自当霜丫头来了——”
　　端午道：“原来是霜姑娘教的。”
　　江老太呸了一声：“要是不愿学，怎么教都教不会，你以为我这些年没教过她？她那是心疼霜丫头做饭辛苦，自己跟着慢慢学。”
　　知情的几个顿时挤眉弄眼，胡桂英用手肘直捅江怀贞的腰眼。
　　唯有董元舒还蒙在鼓里，还傻乎乎感叹：“原来表妹这么会心疼人。”
　　江怀贞见她这一声表妹叫得顺口，也不好反驳。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李长玉衙门还有事，得回去了。
　　薛鸾也要回药堂，不好久留，几人纷纷告辞。
　　林霜把今天新打的糍粑装了好几份让她们带回去。
　　董元舒站在马车前面，看了江怀贞几眼，这才朝着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拉着李长玉道：“咱俩坐一辆车，好说话。”
　　薛鸾看着两人拉在一起的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李长玉冲着董元舒道：“你先上车。”
　　董元舒嫌外边风大，率先钻进马车里。
　　薛鸾正要上自己的马车，却听见脚步声渐近。
　　转过身，见李长玉朝自己走来。
　　“长玉姐姐……”
　　李长玉走到她跟前，看着她不知什么时候又变红的眼尾，放缓了声音道：“你床头的香囊我早上起来拿走了，那时你还没醒，没能和你说。”
　　薛鸾心底怦怦直跳：“本就是给你的……”
　　李长玉嗯了一声：“外头冷，上车吧。”
　　薛鸾回了一声好，踩着脚踏上了车。
　　马车帘子落下，她才敢透过窗子往外望去。
　　李长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马车，直到车夫扬鞭才转身。


第154章 处决秦冲
　　腊月十五。
　　还有半个月就到除夕，各家各户也着手准备过年。
　　江家今年下半年事情多，又兼种药材，这段时间林霜因秦冲的案子被带走，江怀贞根本没有心情忙地里的事。眼下事情终于告一段落，才得空牵着惊雷下地去犁地。
　　天虽然冷，但穿得厚，忙起来就不冷了。
　　她牵着马犁地，林霜拿着踏犁犁边边角角，江老太见她们下地，也闲不住，跟着在附近的田边地头拔草。
　　严婶婆也过来一起唠嗑。
　　她家里地多，但人手也多，早在腊月之前就把地里给收拾干净，就等着明年开春了播种。
　　林霜问：“婶婆，今年分出那十亩地种药材，什么收成？”
　　严婶婆笑眯眯道：“六亩种一年生的，老头子说除去种子肥料和人工，一亩能挣二两。”
　　到手就是十二两，也怪不得她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霜笑道：“头几年能要得上价，再晚几年大家都种，行情可就没这么好了。”
　　“是啊，不过按这么算下去，年底就能去城里买房子了。”
　　“什么时候咱们村子里都能在城里买上房子，那才叫好日子呢。”林霜道。
　　严婶婆叹了口气：“不管买不买得起房子，但好歹不用像以前那样过着吃着上顿没下顿，还靠鬻儿卖女过活的日子。”
　　林霜点头认同，问道：“村头校舍建得怎么样了？”
　　“人手多，没几天就砌完墙，昨个儿已经上梁盖瓦了，等着把里边修整一番，再把桌椅给打好就完工了。”
　　“看样子开春就能上学了，萍儿那几个小丫头这段日子都玩疯了，得有人来管束管束她们才行。”
　　“小孩子不就得这么玩着，别说你们家萍儿，冬至那丫头，眼看都十二岁了，再过几年就该出嫁，还一天天的上蹿下跳，不是掏鸟蛋就是下河摸鱼，一个丫头的样子都没有。”
　　林霜笑道：“她性子都是这个样子，越拘着她越不服，不过这样好，不会被人欺负。”
　　不像她，在林满仓家的时候，就没有一天好日子过。
　　正聊着天，就听到山谷外传来马蹄声。
　　是衙门的捕快。
　　马儿跑到家门前，衙役刚下马，就听到江老太大老远地喊道：“家里没人，都在地里呢。”
　　那捕快赶忙朝地里跑来。
　　江怀贞将惊雷拉住，直起身子问道：“可是秦冲的案子有结果了？”
　　捕快忙回道：“是，主事让我来通知你，明日前去行刑。”
　　江怀贞回道：“好，我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
　　那捕快说了声不碍事，便转身又朝马儿奔去，很快就出了山谷。
　　江怀贞从事刽子手这个行当至今已经有四个年头了，江老太从一开始的不接受，到中期的不愿提及，再到现在的已经可以就这个差事发表看法，着实花了好长一段时间。
　　见那捕快走后，她哼道：“那杀千刀的，总算可以了结他了。”
　　严婶婆附和：“这种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照我说，秦家就该死绝了，别人才能有好日子过。”
　　她如今给永安堂种药，济世堂一直将永安堂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自然也是她的敌人，怎能不愤恨。
　　此时的永安堂，薛鸾从药堂过来，到前边的医馆找父亲。问第一次李长玉送她回来时候看的是什么病？
　　薛大夫刚忙完，坐下来喝了一口茶道：“这是病人的私事，哪能随意说给外人听的。”
　　薛鸾嘟着嘴：“我又不是外人，我是您亲闺女。”
　　薛大夫笑道：“对我你当然不是外人，可对人家李小姐，你就是个外人啊，若非商量治疗方案，这种事情哪能随意与外人讲？”
　　薛鸾不高兴道：“我也是想为了治好长玉姐姐出一份力嘛。她都跟我说是头疾了，您还藏着掖着，就是拿我当外人防！我看你根本不想要我这个女儿！”
　　好大一顶大帽子盖下来，薛大夫捋着胡子哈哈一笑：“这倒成了爹爹的不是了？既然她愿意告诉你，那爹再瞒也没有意义了。”
　　薛鸾笑嘻嘻的，忙跑到他身后道：“爹，您慢慢说，我给您捶背。”
　　“你呀，无事献殷勤。”
　　薛大夫拿女儿没办法，翻出李长玉的病历。
　　仔细看了一遍道：“据她所说幼年时从高处坠落，震伤了脑髓，导致气血长期紊乱。我那日仔细探了一遍，脑内可能还有些瘀血未散，正所谓头为诸阳之会，气血不通则痛，所以才会一直疼。”
　　薛鸾闻言，大吃一惊。
　　“从高处坠落？”
　　“这种外伤，可能是坠落致伤，又或者是头部被重击，都有可能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爹当时给她开了什么药？”
　　“开了川芎活血，还有天麻祛风止痛，原本打算用针灸，但她似乎不愿让人在她脑袋上施针，我也无法强求。”
　　“那是不是无法根治？”
　　薛大夫叹了口气：“单靠药物，能止一时疼痛，但想要根治，怕是难了。就算是针灸，爹也没有多少把握。”
　　薛鸾一听，心沉了沉。
　　薛大夫又道：“不仅如此，这个病跟情绪也有很大关系，正所谓怒伤肝，长期郁闷、生气会导致肝气郁结，气血上冲头部，进而引发头风。”
　　“药物治疗是一部分，还要利用养生来辅助，如呼吸吐纳、琴棋书画怡情这些都能事半功倍。”
　　薛鸾认真记下。
　　薛大夫问：“怎么突然一下子关心起李小姐来了？”
　　薛鸾嘿嘿两声：“女儿和她是好朋友嘛，而且她又是我的救命恩人，关心难道不是应该的？”
　　“应该的，”薛大夫点点头，“趁着年轻，多交些朋友。”
　　女儿这个情况，将来必定不好找婆家，妻子也说了，大不了不嫁，薛大夫也不强求。这些年他当大夫，精通妇科，见过太多妇人婚后各方各面的疾苦，也舍不得女儿去吃这些苦。
　　实在不行，将来年纪大了，收养一两个孩子在膝下养着，也不是不行。
　　“爹，那个按摩的手法我还想再学一学。”
　　薛大夫又笑了：“早些年让你学你贪懒不愿，这会儿倒是上心了，莫不是要去给你那个好朋友按摩去？”
　　薛鸾撒娇：“哎呀，你才说不能打听别人的事情，现在又来打听我的，不带这样的。”
　　“行行行，不打听不打听，回头要是有病人要按摩，我再让人叫你过来观摩。”
　　“好呀爹爹。”
　　薛鸾回到药堂那边，杏儿就赶上来道：“小姐，刚刚衙役在城门口张贴了布告，说明日在菜市口处理秦冲。”
　　薛鸾想了想道：“要不我们也去看看？”
　　自几日前从白水村回来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李长玉，心里总想着见她。可香囊已经被她拿走，她没有什么理由再去找她了。
　　她盼着能有一个晚上像那日一样，她会出现在药堂的门口，可等了好几日，她再也没来过。
　　她知道不该这样，可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心。
　　这次行刑，作为刑幕幕僚，她会不会也去观刑？
　　她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刑场呢。
　　杏儿哪里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小心翼翼道：“小姐，你又看不得那个，上次去了还是让李姑娘给背回来……”
　　薛鸾听到这话，一咬牙道：“那就去看看。”
　　杏儿眉头蹙起，小姐根本没有在听自己说什么。
　　当天晚上，白水村西山谷两个年轻人刚亲热完，江怀贞搂着林霜问道：“明日你要去观刑吗？”
　　林霜道：“要去，这次差点被他害得丢了一条命，我要去看他死。”
　　江怀贞道：“出息了，以前都是因为担心我才去看现场，现在倒知道去享受复仇的快意了。”
　　林霜侧过身，搂着她的脖子道：“你现在已经是个大女人了，心脏强大，手段娴熟，哪里还需要我担心。”
　　说着，亲了亲她的脸颊：“不过再大的女人，也还是我的心肝宝贝，我都要心疼的。”
　　江怀贞道：“有你心疼，我再没什么遗憾了。”
　　听她这话，林霜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有些黯然：“这一世你与我，都没什么遗憾，就是不知道上一世的你，后来怎么样了。”
　　“每次一想起留你一人在后面，就心疼得不行……”
　　黑暗中，江怀贞眼神闪烁，心口却是胀胀的。
　　上一世的自己，得知她如此牵肠挂肚，也死而无憾了。
　　她轻声问道：“如果上一世你没有做那样的选择，会喜欢上一世的怀贞吗？”
　　林霜想了想，道：“除了这三年多与我一起的时间，你仍是上一世的你，因为遇到不同的事，才会生出那么多的爱与怨，可你还是你呀。”
　　江怀贞将她搂紧。
　　林霜依偎在她的怀里，道：“怀贞，如果你梦到上一世的你，告诉她，我对不起她，我要是不做那样的选择，我也会爱她。”
　　江怀贞眼泪悄悄地落下来，回道：“好，我会告诉她。”
　　她也会爱你的。
　　……
　　腊月十六，午时三刻。
　　西市菜市口早已挤满了人，乌压压一片。
　　寒风卷着落叶，刮过刑场高台，秦冲被两个衙役拖上来时，脚镣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瘦得脱了形，囚衣污浊不堪，散发着一股霉烂的臭味。头发蓬乱如草，脸上还带着淤青，嘴角却挂着癫狂的笑。
　　“林霜——”他突然嘶吼起来，声音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你以为你赢了？哈哈哈……前世你死在我的好儿子手里，这一世，只要那老毒妇没死，你也别想着过上好日子……”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低声议论：“这疯子在说什么胡话？”
　　秦冲充耳不闻，继续咆哮：“还有那个老毒妇！”
　　他直起身子，眼中迸出怨毒的光，“老毒妇，我知道你派了耳目来观刑，这些年我身上的毒不是潘闵下的，是你——是你亲手下的！”
　　他疯狂大笑，“你恨我爹在外头拈花惹草生下了我，还要把我抱回来养，所以你要弄死我……”
　　“你不仅要把我毒死，你还要把济世堂的秦字招牌换成你潘家的招牌……”
　　刑台上，江怀贞一袭墨蓝劲装，外头套着红色的长袍，手里提着鬼头刀。
　　寒风吹动她高束的马尾，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
　　她冷冷注视着秦冲，见他还在那里胡说八道，走上前去，拿着刀面拍了一下他的嘴。
　　男人瞬间“嗷”的一声痛叫出声。
　　三十多斤的大刀，即便是轻轻一碰，已经足以将他整个脑袋震得嗡嗡直响，嘴唇也因为这一下磕碰出血来。
　　他抬起头注视着江怀贞，狠狠地吐出一口血水，阴森森笑道：“心疼了？我骂她你心疼了……不要脸的两个狗东西，做出这种不顾人伦的事——”
　　然而话还没说完，嘴上又被敲了一下。
　　这一次明显就比之前的那一次重了许多，直接将他一颗门牙给碰松，牙龈上冒出大量的血水，看上去满嘴都是一片血红色，十分血腥。
　　台下的薛鸾哪敢细看，用手盖着眼睛硬是不去看台上，只能四处张望着，寻找李长玉的身影。
　　而对面二楼茶馆，林霜坐在靠窗的位置，冷冷看着刑场上边的一举一动。
　　“听说这秦少爷差点害死了自家儿子……”
　　“呸！什么少爷，就是个畜生！”
　　时辰到。
　　“开斩——”
　　监斩官的声音响起。
　　江怀贞反手将鬼头刀掷向刑台角落，厚重的刀身“铮”地钉入木桩。
　　她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柄细长的锈刀。
　　刀身斑驳，暗红的铁锈如同干涸的血迹，刃口处布满细小的缺口，在阳光下泛着阴森的哑光。
　　人群突然死寂。
　　秦冲根本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去掉铁链时还在癫狂大笑：“江怀贞，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卑劣低级的刽子手，你配不上她！”
　　“我和她才是天生地造的一对——”
　　污浊的囚衣下摆滴着秽物，散发腐鼠般的恶臭，“你等着，那老毒妇很快就来拿你性命！”
　　江怀贞没有理会他的疯言疯语，口中念道。
　　“第一刀。”
　　锈刀缓缓切入秦冲脖颈的血脉，不像利刃那般干脆，而是像钝锯般来回磨蹭。暗红的血珠先是渗出，而后才慢慢地溅在场地上。
　　“啊——”秦冲惨叫出声。
　　“第二刀。”
　　江怀贞故意放慢动作。
　　锈刀贴着耳后皮肤慢慢压入，软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在撕扯着一块陈年的破布。
　　秦冲疼得眼球暴突，却被身后的人给死死固定着，连昏厥都成了奢望。涎水混着血沫从嘴角淌下，挂在下巴的青青胡茬上。
　　人群里开始有人干呕。
　　“第三刀……”
　　秦冲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杀了我！”
　　“江怀贞你给个痛快！”
　　江怀贞衣袂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忽然笑了，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猛地拉起。
　　“痛快？”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敢觊觎我的人，你有没有想过今日的下场？”
　　她的声音如毒蛇钻入秦冲耳中：“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重活一世？”
　　“老天爷也知道你不该活着，早早便又把你的命给收回去，真可悲啊你……”
　　秦冲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些话落入他耳中，无疑是极大的羞辱。
　　可这又如何，根本由不得他了！
　　“第五刀了……”对面茶楼上的小二倚在围栏上，缩了缩脖子，看着旁边桌子上一人独饮的林霜攀谈道，“姑娘是第一次见这场面吧？”
　　林霜摇头：“来看过几次了。”
　　正如江怀贞所说的，前几次是担心她才过来看看，今日是来欣赏秦冲那恶贼的惨状，特意挑了个好位置，特意上了这里最好的茶。
　　果然快意极了。
　　他不是上一世残害自己的那些人，可他和上一世的那些人，和他那双子女一样，欲将她置于死地。
　　他该死！
　　那伙计嘿嘿一笑：“我自小就在这茶楼里帮忙，从老江看到小江，看了上百人咯。”
　　“这些恶贼，真是死有余辜。”他补充道。
　　日影西斜时，刑架上的惨叫已变成气若游丝的呻.吟。
　　江怀贞终于举起主刑的鬼头刀。
　　然而刀身落下之时，不砍颈椎正中，而从侧颈切入。
　　这一刀，就是要让他目睹自己喷血数息方死！
　　先前有些人一直议论着，自小江行刑以来，似乎都是一刀砍完就走，怕是手生，胆子小心里扛不住，不敢玩花样。如今见到这场面，人们恨不得把以前说的话给收回去。
　　这哪里是技术不行，那是还没有真的惹到她。
　　直到那颗头颅最终滚落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呼声。江怀贞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刀刃，随即头也不回地下台去。
　　血腥的场面让薛鸾一眼都不敢看。
　　她没想到江姐姐对秦冲的恨意会如此之深，当听到周围的人数着第几刀的时候，仿佛能看到鲜血喷涌而出。
　　脑海里的场面已经足以让她头晕目眩，整个人天旋地转地根本没有办法站稳。
　　旁边的杏儿刚要将她扶住。
　　没想到旁边伸出一只手，将人揽入她的怀中。
　　杏儿见到来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叫了一声“刑席”。
　　李长玉一把将怀里的姑娘拦腰抱起，朝自家马车走了过去。
　　薛鸾混混沌沌之中，嗅到熟悉的冷香，口中喃喃叫着“长玉姐姐……”
　　直到进入车厢里面，她感觉到自己倚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头上传来那人的声音：“明明看不了血，却偏偏还是要去法场……”
　　“是为了去找我吗？”
　　薛鸾倚着温热柔软的身子，鼻子微微发酸，紧紧搂住她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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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在哭什么（鸾玉）
　　薛鸾昏昏沉沉之中，最后竟真的昏迷了过去。
　　直到醒来，才发现已经在永安堂的药堂后院。
　　她茫然坐起身，环顾着四周，回想着自己前一刻似乎还在李长玉的怀里。
　　杏儿听到屋里动静，走进来。见她已经醒了，说道：“小姐，你还好吗？要不要去医馆那边让老爷看看？”
　　薛鸾摇了摇头，却问：“刚刚是谁送我回来的？”
　　“是李刑席送回的。”
　　薛鸾嘴唇往下一撇，忍不住锤了锤身上的被子，她好恨自己这个身体，明明这次连血都没见着，可到最后还是晕了，白白错过了这一次和长玉姐姐相处的机会。
　　“她走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杏儿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那她……有没有……做点什么？比如……比如帮我掖被子什么的……”话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臊得慌，耳根子直发烫。
　　也得亏是自家贴身丫鬟，要是当着别人的面，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那不得羞死了？
　　杏儿道：“李刑席抱着小姐进屋之后，我不好跟着进去，就和端午在外头候着，等她出来了我才进去，就见到小姐你已经在床上躺得好好的了。”
　　薛鸾有些挫败地叹了一口气，双肩也跟着颓了下来。
　　“罢了罢了，干活去吧。”
　　十二月二十日，白水村村塾竣工。
　　县太爷赐匾《白水学堂》，并由县里捐赠一批桌椅和书籍。
　　同时针对江怀贞将行刑的赏银捐给学堂一事下发告示，赐江怀贞‘善士’称号，虽无实权但可免部分徭役，事迹录入《县志》，家中后人优先入官学。
　　白水村村正也对外宣布，附近村子的孩童，皆可来白水学堂开蒙。
　　《旌善文书》连同学堂的牌匾一同下发白水村，村正和几位村老亲自将文书送到西山谷，村民也跟着进山谷看热闹。
　　江怀贞和林霜正在药田里干活，看着乌泱泱一群人进谷，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一家子赶忙迎上去。
　　没想到村正一脸笑眯眯地将加盖官印的《旌善文书》交给她道：“你做好事，县里褒奖，以后你就是‘善士’了，将来名下田地，不足八十亩不用纳税。”
　　江怀贞一脸错愕，忙道：“这事不是说不张扬吗？”
　　村正道：“你这傻孩子，不张扬你图什么？再说了，是上头自己调查知道的，又不是乡亲们嚷嚷出去。”
　　另外一个村老附和道：“这是光耀门楣的事，是大好事呢。”
　　“考上秀才也是免税八十亩，你也能免八十亩，你都赶上秀才了。”
　　“对啊，你不图名利，你奶可欢喜哩。”
　　果然，江老太颤颤巍巍地摸着《旌善文书》，老泪纵横。哭道：“我儿当刽子手十多年，大家伙儿都避着他走，却没想到到了孙女一辈，硬是把这晦气的差事干成了善事。”
　　“阿贵啊阿贵，你浑浑噩噩一辈子，却养了个好女儿啊——”
　　众人闻言，想到江贵还活时，人人忌讳，还有止小儿夜啼的传闻，唏嘘不已。
　　江怀贞看着老太太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又瞧了一眼林霜，叹了口气，捐的这些银子是她们俩一起的，只不过是以自己的名义捐出去而已，如今自己倒成了善士，可家里最能赚钱的人却成了默默无闻的人。
　　待乡亲们离去后，冲着她道：“这文书，得把你的名字加上去才行。”
　　林霜瞪了她一眼：“加什么加，我就爱看你名头在上面，还是你觉得咱们俩还要分彼此不成？”
　　她活了两世，已经拥有最珍贵的东西，才不在乎这些虚名。
　　江怀贞作为刽子手，将她列为善士，这事才更有教化的意义。县里自然是从这个点出发，林霜也觉得没有任何不妥。
　　当初洪灾来临她将江怀贞推出去，其实也是这个原因。
　　她的伴侣从事着这个世上最卑贱的差事，她想让世人知道，这样的人，不会因为所从事的工作就被禁锢在那个套子里。
　　……
　　昌平县的明园茶馆今日格外热闹。
　　朱漆雕花的戏台子前早挤满了人。
　　据说今日花了大价钱来了个顶级的戏班子唱戏，城里的太太小姐们都跑来看戏了。
　　董元舒本就是好玩之人，又怎么会错过，死活拉着李长玉去一起看戏。
　　两人坐在二楼雅间，将戏台上瞧得清清楚楚。
　　董元舒赞道：“虽比不得京都锦绣坊的云绫缎，不过这甩袖的功夫却更胜一筹。”
　　李长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戏台上正演《白花宴》游园一折，扮主角的花旦踩着碎步旋身，月白裙裾绽开如水中月影。没有名贵的头面首饰，只鬓边一朵绢制芍药，反倒衬得那双眼盈盈如秋水。
　　她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楼下也传来阵阵叫好。
　　台上正演到书生偷看小姐绣花的桥段，那扮书生的女小生甩袖转身，眼波往台下一扫，惹得满场姑娘们脸红心跳。董元舒捂着心口直跺脚：“阿玉！你说这世上真有一见钟情吗？”
　　“是不是真的和她们现在演的那个一样，让人心里怦怦直跳？”
　　李长玉盯着戏台上翻飞的水袖，神情微微有些恍惚。
　　“大概……”她好一会儿才回道，“像在雪地里走了太久，终于遇见一团火。”
　　“火苗再小，掌心也会发汗。”
　　端午正起身给她们斟茶，闻言手一抖。
　　滚烫的开水浇到了杯沿。
　　她赶忙收回神，将杯里的茶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
　　时至坐下，她想起那日在刑场下，那是她们刚来到昌平县的第一日，自家小姐抱起昏厥的薛鸾时，自己接过她手里的竹伞。竹伞柄上，湿漉漉地沾着层汗。
　　竟是第一次见面就……
　　端午一拍脑袋，想起了第二次见到薛鸾的时候，那时她驾着马车路过那家甜品店，平时不爱吃甜品的小姐却意外地喊着让自己停下。
　　她回想当日在马车上的情形，那时一转头，就能看靠窗的那张桌子。
　　当时薛小姐，就坐在那张桌子那儿，正对着一盒芙蓉糕黯然伤神。
　　定是小姐撩开窗帘，见到了薛小姐坐在那儿，才决定下车。
　　再后来，她们下了车，买了糕点，小姐一直不让自己坐她对面，将她赶走。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她们自小一起长大，虽是主仆，但小姐一直把她当成亲妹妹看待，就连去大爷家吃饭，也是让她一起同桌，又怎会驱赶她。
　　因为那时自己挡住小姐的视线了。
　　自己也是从这个时候发现端倪，只是没想到，还更早……
　　而董元舒听她这么答，突然嗤笑一声：“说得跟真的似的，就好像你谈过一样？”
　　李长玉只是笑笑，并未反驳。
　　……
　　此时巨大的殿宇内，明黄色的身影正伏案批阅奏章。
　　大太监手握浮尘，小心翼翼地躬身靠近。
　　皇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道：“她在昌平县过得好吗？？”
　　“回陛下的话，她到了昌平县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连破三起大案，陈年积案二十件，比起当年在大理寺，办案手段似乎又更成熟精进一些。”
　　皇帝点了点头：“好，是个好孩子。”
　　说罢不知想起什么，问道：“可还是孤身一人？”
　　太监迟疑了一下：“是。”
　　皇帝长叹了一口气：“都怪朕，那般对待她母亲，没能做个好榜样，更让她自小颠沛流离，差点殒命，她哪里还敢相信这世间还有真情？”
　　太监小心翼翼问道：“若是她有中意的人，陛下可要……”
　　皇帝摇了摇头：“她如今是李自真的女儿，朕已经没有资格管她，她也不愿意认朕了。”
　　太监忙道：“李自真要怎么做，还不是看陛下您……”
　　皇帝摆了摆手：“罢了，薛太医说她可能没有几年的活头，她想怎么样便怎么样，不必拘着她。”
　　“是。”
　　……
　　戏散场事，一行人鱼贯而出。
　　董元舒挽着李长玉下楼，绛红和白色两件斗篷裙角交叠着，扫过木质台阶，像白雪中包裹着一簇跳动的火。
　　一楼大厅出口正走来几人，打了个照面。
　　前头正是薛鸾和那位姓彭的童生，李长玉原本还带着些许笑意的嘴角慢慢放了下来。
　　董元舒笑道：“原来是阿鸾妹妹啊，早知道你也来看戏，就叫你上楼了。”
　　薛鸾看着眼前的李长玉，心中又惊又喜，自从上次她把自己送回来以后，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过对方了。
　　只是看着她和董元舒手挽着手，原本想要上前的步子一顿，又站回了原地。
　　一旁的彭云飞忙道：“我们刚刚坐在前排，前头没人，视线还是可以的。”
　　董元舒道：“那就好。”
　　说罢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两人，笑眯眯道：“既然如此，便不打扰你们了，走吧阿玉，回家去。”
　　薛鸾见她这般戏谑的眼神，再看李长玉这边，却是一副面若寒霜的模样，慌忙解释道：“我们不是一起过来，我是刚刚出来的时候才看到彭公子。”
　　正说完，彭夫人正和薛夫人两人手挽手从后边走出来，看上去交谈甚欢。
　　李长玉见状，冲着董元舒道：“不走还等着什么？”
　　董元舒忙道：“走走走，外边冷得要死，赶紧回去歇着。”
　　说罢冲着薛鸾摆了摆手：“阿鸾妹妹，我们先回去啦。”
　　说罢两人便从薛鸾和彭云飞面前越过，朝马车走去。
　　薛鸾看着李长玉转身离去的背影，马车渐行渐远。
　　她站在原地，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薛夫人走到茶馆门外，看到女儿呆呆站在那里，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上前问道：“怎么了鸾儿？”
　　薛鸾抬头看她，又看着跟在一旁的彭夫人，心里恼着母亲非要和那位彭夫人搭话，还一起走出来，让长玉姐姐见了，不知道要误会成什么样。
　　只是一想到长玉姐姐或许根本就不在意这些，或许根本就不喜欢自己，她心里就更难过了，别过脸，语气也有些冲，道：“我还不想回去，娘自己先回去。”
　　薛夫人被她这一句话冲得莫名其妙，转头又看了眼彭云飞。
　　彭云飞缩着脑袋站在那里，一脸无辜。
　　她伸手去拉女儿。
　　薛鸾不理她，甩开她的手，背过身子去。
　　彭夫人原本心里还有些想法，但眼下看着她这小孩子气的模样，似乎又看不上眼了，招呼着儿子准备回去。
　　“妹子，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改日有空再一起出来喝茶。”
　　薛夫人忙道：“好好好，那你们慢走。”
　　看着母子相携离开了茶馆，薛夫人才回身看着女儿，见她仍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只得软声哄道：“她自己凑上来说话，我也不能把人推开吧，大家都是这一片的人，前头还来找你爹看病，寒暄两句而已，娘又没想着要把你嫁出去。”
　　“她们家就一个儿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他自小就被捧在手掌心，哪里知道疼人，娘可舍不得把你嫁过去受苦。”
　　薛鸾听她这么说，心情才好了些，但想到刚才李长玉那青黑的一张脸，心里还是难受，冲着她道：“我还想散散心，娘先回去，让杏儿留下来陪我就好。”
　　薛夫人无奈，只得道：“别待得太晚了，今晚就别去药堂了，回了便往家里去，要过年了，明早要早起备年货。”
　　薛鸾应下。
　　薛夫人这才先行离去。
　　薛鸾背着杏儿蹲在角落里，心情又回到了刚刚和李长玉碰面的那一刹那，想到那两人紧紧挽在一起的两条胳膊，想到董元舒亲热地说着‘咱回家’几个字，再想到李长玉抿着唇面无表情的模样，心里委屈极了。
　　长玉姐姐明明救过自己，还几次送自己回家，她们还一起睡过一场床，她明明就把自己送的香囊佩戴在身上，可为什么见到自己的时候，还是像面对陌生人的样子。
　　她刚刚都没跟自己打招呼……
　　薛鸾越想越难过，眼泪一滴一滴地滴下来。
　　最后伏在膝盖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在哭什么？”
　　她心里一惊，猛地抬起头，转过身。
　　李长玉就站在几步之外，雪白的狐裘衬得她如画中仙。寒风卷起她鬓边几缕未束的发丝，在冷玉般的脸颊旁轻轻摇曳。
　　薛鸾慌忙起身，却因蹲得太久双腿发麻，整个人向前栽去。
　　好在被伸过来的手臂给拉住。
　　眼泪因为这一变故止住了，但还是没忍住抽噎了一下，红红的眼眶，一滴泪水盈盈欲滴，衬得脸蛋更小了，愈发楚楚可怜。
　　“你怎么来了……”薛鸾低着头，不敢看眼前的女人，生怕她真的归根究底，问自己为什么哭。
　　“不放心你，就回来了。”
　　李长玉声音并没有太大的起伏，拇指却轻轻抚过她泛红的眼尾，将眼角那一滴泪抹去，“我要是不回来，你要哭到什么时候？”
　　薛鸾听到这话，鼻子一酸，委屈极了，挣开她的手背过身去：“不要你管。”
　　说着，半天没等到身后的动静。
　　心里一惊，以为李长玉受不了她脾气走了，赶忙转过身。
　　李长玉并没有走，就站在她的身后。
　　薛鸾站在她温柔的目光中，似乎感觉到了她无声的纵容，一咬牙道：“我跟刚刚那个人，没有关系，我也不是跟他一起看的戏，我出来的时候才碰到他！”
　　李长玉点头：“我知道。”
　　她知道，但看到两人站在一处，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你知道了你还一句话都不说，你……你就那么转身就走了……”
　　薛鸾说完，眼泪一下子稀里哗啦地又滚落下来，委屈极了。她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如今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去质问李长玉什么。
　　等注意到的时候，才又惊又恐，生怕李长玉会突然说出什么耻笑的话来，笑她恬不知耻，竟喜欢上了同为女子的人，笑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小小一个技儒阶层人家的女儿，居然敢肖想县令的妹妹。
　　然而李长玉并没有耻笑她，而是轻声向她道歉：“是我不好，我知道自己错了，所以又回来了。”
　　薛鸾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脑子里嗡嗡嗡震得直响，明明李长玉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串在一起的时候，她却听不出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在道歉？
　　所以她在哄自己吗？
　　她为什么会哄自己，还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
　　李长玉将自己身上的狐裘解下来，披到她身上，道：“外头很冷，这几天怕要下雪了，先回家好吗？”
　　带着体温的裘衣裹住身子，雪白的绒毛蹭着下巴，痒痒的。
　　薛鸾贪恋着她的体温，却舍不得让她受冷，将狐裘解下来道：“你看起来就是弱不禁风的模样，你披着。”
　　李长玉忽然轻笑：“我弱不禁风？我前些日子刚把你抱回家，这样也算弱不禁风吗？”
　　薛鸾脸一红，迷迷糊糊地被她披上裘衣，随后又被她给拉上了马车。
　　后来是怎么到家的，她整个人就像是在做梦一般。
　　只记得娘出门来迎自己，对李长玉谢了又谢。
　　直到晚上躺在床榻上，她还在翻来覆去的。
　　长玉姐姐，到底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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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能亲这吗（鸾玉）
　　李长玉隔天就带着端午去了永安堂的医馆，排队，等着看病。
　　薛大夫前几日还跟女儿说起她的病情，如今见她来了，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刑席是来看头疾的吧？”
　　见到对方点头，他道：“那就先诊脉。”
　　脉象能反映全身气血、脏腑功能及病邪性质，头疾虽表现在局部，但与整体气血运行密切相关。因此，即便是头疾诊断，脉诊仍是其中的关键环节。
　　李长玉依言坐下，将手腕平放在脉枕上。
　　薛大夫搭指上去，闭目凝神细察脉象。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他才缓缓睁眼，道：“脉象较去年和缓许多，弦急之态稍减。不知刑席这一年来可曾服用其他药物？”
　　李长玉摇头：“谨遵医嘱，只服了您开的川芎茶调散加减方。”
　　薛大夫取过医案记录，问道：“期间发作过几回？”
　　“六回。”
　　“较之从前月发一次，确有好转。”薛大夫捋了捋胡子，一时间也没找出什么原因。
　　李长玉问道：“先前我和您说的，有人判定我活不过四十岁，您看……”
　　薛大夫摇了摇头：“刑席上次和我说的时候，我也直言过，此言过于草率。头风之症虽缠绵难愈，却非不治之症。只要肝阳不上亢，痰瘀不阻络，更兼肾精不亏耗，脾胃运化得宜，再辅以适当针药调理，何来短命之说？”
　　李长玉道：“如果我说，这个结果是宫里的太医诊断出来的，薛大夫还是会持质疑的态度吗？”
　　薛大夫失笑：“医者当以脉为凭，以症为据。莫说是太医院的院判，便是扁鹊再世，老夫也只信眼前脉象。当然，刑席若是坚持不信我说的话，那也是没有办法。”
　　李长玉闻言，脸色放缓了些，道：“说来那位太医跟您还是同姓，皆是姓薛。”
　　薛大夫道：“这天底下同姓的人何其多，我大概不认识罢。”
　　李长玉不置可否，说道：“既然薛大夫还是坚定地认为我不是个短命的人，那我便无所顾忌了。”
　　薛大夫哪里听得出她的言外之意，摇了摇头：“倒也不能无所顾忌，就算是身体健全的人，百无禁忌，也会招致疾病。”
　　“最重要的是，刑席须戒除三更灯火五更鸡的习性！所谓阳气者，烦劳则张，你这般昼夜颠倒，便是华佗再世也难保周全。”
　　李长玉点头：“多谢大夫指点。”
　　薛大夫道：“好说，药还是要按时吃，如果哪天改变主意可以接受针灸，再来找我就是。”
　　李长玉应下。
　　两人从永安堂出来，端午问道：“小姐……薛大夫说的这些我是很爱听，我也相信小姐能长命百岁，可他一个小小的县城大夫，竟敢反驳太医院院判的结论，胆子会不会太大了些？”
　　李长玉摇了摇头，问：“你还记得当初替我诊脉的那名太医叫什么？”
　　“叫……薛善……宜？”
　　李长玉嗯了一声道：“薛善宜是薛善文的嫡兄，薛善文的母亲出身低贱，他因此也成了薛家最不起眼的庶子，当年在京都崭露头角，为嫡兄嫉妒，后来薛老院判去世，母子二人被设计赶出京城，最后辗转几个地方，定居在这里。”
　　端午嘶了一声：“这背后居然有这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说完咧嘴一笑：“那既然薛大夫说小姐没事，那小姐肯定没事。不过小姐还是不要回京都去了，虽然你还是想去大理寺断案，可那里人际关系复杂，案子又特别多，薛大夫说了，不能过于劳累，否则就算你没有病，也要累出病来。”
　　……
　　自从昨晚被李长玉送回来后，薛鸾辗转反侧，几乎没怎么睡着觉，早上起来也没能安下心处理复杂的工作，只得把药拿出来碾，这个活儿不用费脑子。
　　手上一边忙活着，脑子里一直回想着李长玉昨日去而复返，向她认错的画面。
　　若是不喜欢自己，她为何要向自己道歉？为何要哄着自己？
　　要是自己不喜欢一个人，才不会在乎他心里怎么想呢。
　　她倒想去找李长玉，但又没有什么理由，上次去刑场那件事，已经耗尽了她的勇气。
　　她担心是自己会错意了。
　　她更害怕的是，一旦自己表明心意，进而遭受李长玉明确的拒绝。她渴望得到对方的喜欢，可也更害怕这种绝无可能被判死刑的绝望感。
　　就这般心神不宁地过了两日。
　　直到第三日午后，薛鸾独自在药房搬那沉重的石碾子。
　　杏儿被她支去买丝线，眼下临近过年，其他伙计也已经休假回去过年了，药堂里只有她一个人。不过是个石碾罢了，她原想着自己慢慢挪便是。
　　可到底高估了自己的力气。
　　她咬着唇，双手抵在冰凉的青石碾上，连脚尖都绷紧了使劲，却只挪动了一寸。额前碎发被汗水黏住，在眼前晃得人心烦。
　　“我来帮你。”
　　门口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薛鸾猛地抬头，正对上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那人不知何时来的，逆着光的轮廓像是镀了层金边。还未等她回神，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掌已覆上她的手背，另一只手稳稳扶住碾槽边缘。
　　温热的触感如电流般窜过全身。
　　薛鸾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人身上传来的沉水香，能数清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更可怕的是，隔着相贴的肌肤，这份慌乱正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对方。
　　“好了！”
　　清冽又不失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薛鸾突然抽回手，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跳开半步。她不敢看李长玉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鞋尖：“谢……谢谢长玉姐姐！我……我去看药！”
　　话音未落，人已经逃也似的冲进了内室。
　　李长玉看着她的背影，捻了捻似乎还沾染着光滑温热触感的手指，跟了进去。
　　另外一间房间正在熬煮着十来罐药材，薛鸾弯着腰，挑着下边的炭火。
　　而两只红得要滴血的耳朵，出卖了此刻的心情。
　　见她进来，薛鸾压着根本没办法控制心情，结结巴巴问道：“明……明日就年二九了，姐姐怎么有空来这里……”
　　李长玉道：“过来和薛大夫拿药，顺便过来看看你。”
　　听到“顺便”两个字，薛鸾嘴唇微微噘起来，配合着圆嘟嘟的侧脸，看上去带着几分娇憨。
　　但很快就捉住她话语里的信息，转过头问道：“姐姐又头疼了吗？”
　　李长玉看着她：“没有，不过薛大夫说要按时服药。”
　　薛鸾咬着唇。
　　明明不见她的时候想见她，想与她说话，如今见到人了，又找不到话来说。
　　死嘴。
　　这时，李长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盒，递到她跟前：“我才知道你是除夕生的，年节不便登门，提前贺你。”
　　薛鸾一听，心脏狂跳。
　　“你……你是怎么知道我生辰日的？”
　　“很难打听么？”李长玉嘴角浅浅地扬起，难得地带上一丝笑意，“薛大夫的掌上明珠，昌平县谁人不知。”
　　这调侃让薛鸾耳尖烧得更红，她哦了一声，抬眼害羞地看了对方一眼，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她手里的锦盒，小声道：“谢谢长玉姐姐。”
　　“不客气，祝你平安喜乐，岁岁甜欢。”
　　许是她的声音不同于寻常时的清冷，多了几分温柔。薛鸾暗恋她许久，却从未得到过任何回应，如今被她如此诚挚祝福，只觉心口一热，眼前霎时漫起水雾。她情难自禁，突然上前一步，一把将身前的女人抱住。
　　少女身上香甜的味道，混合着药香味，就这么扑面而来，坠在怀里。
　　李长玉感受着身前柔软的触感，伸出手，将她轻轻搂住。
　　见她没有苛责，也没有将自己推开，薛鸾心间微微发抖。
　　少顷，她才红着脸退出她的怀里，问道：“长玉姐姐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到时候我也要为你庆祝。”
　　李长玉回道：“我生在三月初九。”
　　薛鸾眼睛亮晶晶的：“三月份是桃花盛开的季节，万物欣欣向荣，我记下姐姐的生辰了。”
　　李长玉回道：“好。”
　　“姐姐过年是和县太爷一起过的吗？”
　　李长玉摇头：“我自己过，不过今年元舒在，会和她一起过。”
　　薛鸾有些诧异兄妹俩不一起过年，但她从来就不是个好打探的好孩子，只是听到董元舒的名字，心里有些吃味，虽然她大抵能猜到这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可耐不住还是会胡思乱想。
　　问道：“那我除夕能去找姐姐玩吗？”
　　李长玉回道：“你父母在家，除夕夜好好陪陪他们。不过大年初一我会去寺庙上香，你若是想一同去，我便来接你。”
　　薛鸾忙道：“要去。”
　　李长玉道：“到时候元舒应该也是要去的……她……一个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我不好把她抛下不管。”
　　听到李长玉主动跟自己解释这件事，薛鸾哪里还有什么介意，两眼弯弯道：“没关系，可以和元舒姐姐一起。”
　　李长玉笑了笑：“好，那我到时候过来接你。”
　　说罢便要告辞。
　　薛鸾靠在门边，依依不舍地看着她。
　　李长玉才走出两步，转头看着她这般痴痴的模样，带着几分可怜，又停了下来。
　　“过来。”
　　薛鸾一听，心里咚咚直跳，朝她奔去。
　　李长玉在她扑过来的时候伸开双臂将她抱住，在对方期盼的眼神中，低下头，薄唇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道：“新年快乐，小鸾儿。”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薛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但对方并未明确表明任何意思，她还是有些不确定。
　　她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抬起头，指着自己的唇，颤着声音问道：“姐姐……能亲这里吗？”
　　李长玉听到这句话，心里竟因此漏跳了半拍，她忍着心里的悸动，复又低下头来，轻轻含住对方那粉粉嫩嫩的唇瓣。


第157章 甜美的吻（鸾玉）
　　薛鸾感觉到一个温柔的吻落在了唇上。
　　唇面一开始有一点点冰，但是随着双唇相触，冰雪消融，热度蔓延。
　　她刚刚鼓起勇气向李长玉求证，让她亲自己的唇，其实有想过对方会拒绝，甚至心里一直想着对方会拒绝。因为只有想了最坏的结果，才会不管发生什么，都会是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一边做着最坏的打算，却一边提着一颗心期待着。
　　当双唇被含住，所有一切最坏的打算通通被推倒，剩下的只有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
　　她想起曾经做的那个梦，梦里她也是被李长玉这般对待，温柔地，小心翼翼地亲吻着……这种被珍惜被需要所带来的悸动感，让她浑身发软，发烫。
　　“……长玉姐姐……”
　　鼻子里轻轻哼着，一颗心要化掉。
　　她们紧紧相拥，唇齿相触，呼吸缠绕，吞吐着彼此的气息，亲密无间。
　　薛鸾紧紧抓着李长玉衣摆，仰着头，几乎没有办法站稳。
　　李长玉揽着她的肩膀，让她得以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李长玉才放过她，微微拉开了距离。
　　薛鸾低着头，不敢看她。原本捉着她衣服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改成揽住了对方的腰，她歪着脑袋，耳朵贴在对方的胸口，双颊染满了红晕，依偎在对方怀里。
　　这是她们的第一次亲吻。
　　薛鸾觉得，即便哪一天老去，甚至是死前的最后一刻，她都会记得这个时刻，这个感觉。
　　李长玉抱着她，手掌摸了摸她的肩背，耳后又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快去看药吧，免得烧干了。”
　　薛鸾才从她怀中抬起头来，松开手，后退了两步，红着脸小声道：“好……那姐姐路上小心。”
　　李长玉看着她那泛着羞意的大眼睛，还有雪白肌肤上那一抹绯红，哪怕是再寡情冷淡的一颗心，也软成了一滩水。
　　她点了点头：“好，姐姐走了。”
　　说罢，转过身，朝外大门走去。
　　薛鸾倚在内门口，看着她的身影，直到消失在门口，忍不住又跑出外面几步，远远看着她在端午的搀扶之下，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边。
　　她恋恋不舍地跑回来，心口依旧还在怦怦直跳，稍微看管着那一排药罐子后，才从袖子里掏出刚刚李长玉送的锦盒。
　　盒盖一掀，里头竟躺着对白玉小杏花！
　　是一对耳坠。
　　花瓣薄得像能透光，上边还挂着几粒圆滚滚的小珍珠，活像清晨沾了露水的花枝。
　　最叫人惊喜的是花心里藏了颗小红豆似的宝石，她一歪头，那点红色才会若隐若现地显现出来，像在和她捉迷藏。
　　“这也太可爱了吧……”
　　薛鸾捏着耳坠转来转去，白玉映得她指尖都透亮。
　　她突然提起裙角就往房间跑。
　　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把坠子戴上。
　　左转转，右晃晃，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越看越觉得好看，越看越觉得与自己般配。
　　姐姐好懂自己，她一定是看了自己屋里的布置，才选择了这样一副吊坠。
　　薛鸾咬着唇，心里对李长玉的喜爱不禁再多上了几分。又觉得骄傲得不行，自己喜欢的人，不但断案厉害，连在生活中都这么细致入微，温柔体贴。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


第158章 前世的苦
　　林霜和江怀贞早在腊月二十六的时候就已经带着萍儿和老太太上街购置年货，年二八杀猪，直到年二九这天，家里停了活儿，两人便进城，请人把莲花巷的房子给打扫干净好过年。
　　一共请了五个人，忙活一个上午才忙完。
　　过了晌午，两人决定去集市逛逛吃点东西后就回村去，今晚要回去陪萍儿和老太太提前吃年夜饭。
　　按照上一世的轨迹，秦家农庄明日晚上会有一个药奴趁着除夕夜看守松懈逃出来，她们得提前去接应。
　　能否扳倒秦家，就在此一举了。
　　昨天家里刚杀了猪，家里大鱼大肉吃不完，两人便去茶楼吃茶。
　　原是想听听书，放松一下，却没想到刚坐下，就见到一行四个妇人迤逦而入。
　　打头的老妇人约莫五六十岁，身穿绛紫色缂丝褙子，腕间缠着一大串伽楠香珠，颗颗都有指头那么大。
　　一副雍容华贵的模样。
　　她身侧跟着个穿褐色比甲的老婆子，面团似的脸上嵌着对绿豆眼，正滴溜溜地扫视全场。
　　另外两人林霜不曾见过，但前头的那两个，却是化成灰她都认得。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秦家如今的掌舵秦老夫人，潘氏。
　　而旁边的那个，是先前来白水村退亲的娄婆子。
　　那四人原本要找雅间，但被告知楼上已经没有位置，便只暂时坐在下边角落。
　　正好和林霜二人相邻。
　　林霜原本以为秦冲死了，自己心里的仇恨已经消了一大半了，可谁知见到这老妇人，心里夹杂着恐惧和愤恨喷涌而来，激得她端着茶杯的手都微微有些颤抖。
　　原来仇恨从未消散，它只是蛰伏在骨缝里，等着撕开结痂的伤口。
　　自己一开始之所以被秦家相中，上门冲喜，便是这老妇人使得诡计。
　　这妇人早从王婆那儿得知她的地煞命格，并嘱咐王婆撺掇马桂花去改八字。
　　如此一来，篡改命格、骗婚、克夫，林霜成了克死秦冲的罪人。
　　而作为亲自下毒的凶手，却完美隐身在背后。
　　……
　　上一世。
　　林霜坐在一大丛药苗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发黑的双掌，两眼怔怔。
　　她如今眼睛已经大不如从前，在药物的作用下，整个上下眼睑变得肿胀，眼睛也变得浑浊，看东西已经不太真切了。
　　恍惚间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奔三的年纪。
　　身后有药奴在窃窃私语。
　　“真是搞不懂她，明明老夫人待她跟我们一样猪狗不如，可她硬还是要守着姨娘的身份，自认高咱们一等……”
　　“毕竟秦家的两个金孙就是让她带着，人家当然跟咱们不一样。”
　　有人呸了一声：“什么金孙，我看老夫人对这两个孙子也不好，要真的好，怎么会让这样一个地煞命格的人带着？”
　　“就是，都已经克死大少爷了，就不怕克了两个金孙？”
　　“还这样磋磨她，也不怕她报复到两个金孙身上？”
　　“得了吧，就她那窝囊样，没有这个血性。还别说，看她那个样子，还真把这两个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呢。”
　　“啧，这两孩儿可一点都没看得起她。”
　　“我听说大少爷不是老夫人的亲生儿子，是老爷去外头撒的种，然后把孩子抱回来，却骗老夫人是在路边捡的，老夫人咽不下这口气，趁着老爷死了，就千方百计要弄死少爷。”
　　其他人瞬间大惊，“要真像你说的那样，老夫人把两个金孙给林霜带的理由，就很好解释了。”
　　“嘘，快别说了，管事的来了。”
　　这时，娄管事走过来，看到坐在地上休息的林霜，朝着她的后背踹了一脚，骂骂咧咧道：“一天天的就知道偷懒，还不赶紧去干活？”
　　林霜吃痛，狼狈起身，默默地拾起锄头，朝一大丛板蓝根走去。
　　主宅中。
　　秦老夫人刚吃过饭，正在娄婆子的服侍下漱口。
　　放下杯子后道：“那个林霜，真是个不中用的东西，我原以为都到这个份上了，她能有点出息，没想到这么没用。”
　　娄婆子小心翼翼道：“当初把她迎进门，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让秦家族老怀疑到太太您身上，算起来，她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秦老夫人冷哼一声：“济世堂的药渣都要熬上三四遍，物尽其用，她还没死，还能熬出药汁来，就得再继续熬！”
　　娄婆子低着头，不敢吱声。
　　“张家那边刚死了儿子，想要找个人去配冥婚，既然留着无用，不如就送她去了，正好结个善缘，也好跟他们合作。”
　　娄婆子心里一惊，“这……这可是个大活人啊……”
　　秦老夫人转过头，一双阴冷的眼珠子紧紧盯着她，道：“凡是进了这个门，生是秦家人，死是秦家鬼，如何处置，便是由主家说了算，这一点难道你也不懂？”
　　娄婆子赶忙低声道：“奴婢又怎会不知，就是……就是这么个大人，不知是送活的过去，还是送……送死的过去？”
　　秦老夫人盯着门外的方向，面色不变：“既然还没成药渣，那就再榨一榨，让我乖孙手上也沾点人血。”
　　“太太的意思是……”娄婆子抬手，擦了擦手上的汗。
　　“让秦庆生去处理，告诉他，只要把林霜的两条腿打断，装到棺材里，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到时，他想管事，我便让他管事！”
　　娄婆子赶忙躬身应下，退出门去。
　　此时的林霜哪里知道，自己的生死，早就在别人的三言两语之间，被人下了定论。
　　时至天黑，她拖着一身疲惫的躯壳，回到房中。
　　秦家到底给了她几分体面，因着挂名姨娘的身份，又兼要照料秦庆生兄妹，她不必与药奴们挤在下人房。
　　但她懦弱性子，又无处可去，秦家人并没有太防着她，是以她还能有些喘息之际。
　　但她没想到，推开门的时候，就看到房中横着一口巨大的棺椁。
　　“啊！”
　　她惊吓着后退了两步，却被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的秦庆生一把扯住她胳膊，用力一踹，她便被甩到屋子中间，脑袋咚的一声磕到棺盖上，震得眼前金星乱迸。
　　疼得她直掉眼泪。
　　等回过神来，秦庆生已经举起一个硕大的锤子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她意识到不妙，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秦庆生一脚踩在肩头，碾在了地上。
　　一次比一次疼，林霜红着眼睛看着眼前十七岁的少年，忍着痛问道：“庆生，你这是要做什么？”
　　秦庆生狠狠地呸了一口，面目狰狞道：“低贱东西，也配直呼我名讳？”
　　这样的话，林霜并不陌生，自从秦冲死后，所有人都说是她克死的，连两个小孩也是这么想，即便老夫人让她照顾他们，他们也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
　　秦婉儿还好，年纪小一些，没有秦庆生那么毒。
　　秦庆生则经常用一双阴毒的眼神望着她，要是没有外人在，甚至会拿着东西往她身上招呼，根本没把她当成姨娘对待。
　　林霜并未因此而生气，毕竟是自己大伯大伯母隐瞒了修改命格在先，克死了他们的爹，孩子们怎么恨她都不为过，她还是尽心尽力的照顾他们。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进入秦家，从一开始，就已经被人算计了。
　　直到秦庆生手中巨大的锤子砸下来，剧痛在膝盖炸开的瞬间，她终于从混混沌沌的麻木中醒来。
　　惨叫出声。
　　原本隐匿在暗处的秦婉儿听到这声音，吓得魂不守舍。
　　秦庆生瞪着她道：“还等什么？赶紧捂住她的嘴。”
　　秦婉儿手忙脚乱地扯来一件破衣服，死命朝林霜的口中塞去，浑身发抖，还带着哭腔道：“……姨娘别怪我……要不捂住你的嘴，你叫出声音来，把旁人招惹来了怎么办……”
　　这个世界在林霜的眼中终于崩塌。
　　她痛得死去活来，牙龈和舌头被咬出鲜血，从嘴角溢出来，整个下巴血迹斑斑。
　　她终于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被装入棺椁中，埋在地底下，旁边躺着一具发臭的尸体。
　　秦庆生如愿以偿地从老夫人那里讨到了一份对外收购稀奇药材的差事，心里正激情满满地盘算着，要怎么把秦家的掌家大权从老夫人手里夺过来。
　　与他相同，老夫人也谋划着，如何将这个没有血液关系的金孙给除掉，名正言顺地扶持潘家子嗣上位，将济世堂的招牌改成姓潘。
　　谁也没有想到，林霜被送去缔结冥婚的一个月之后的某一天，秦老夫人，连带秦庆生和秦婉儿一日之内，死于非命。
　　杀她们的，不是别人。
　　正是上一世的江怀贞。
　　没人知道，她是为了林霜报仇而来。
　　只可惜，当江怀贞处理完这几人回到家中，林霜已经倒在血泊里。
　　万念俱灰的江怀贞，选择一把火烧掉了房子，抱着林霜，死在那一片火海里。
　　……
　　茶馆里，江怀贞很快就发现了林霜的不对劲。
　　她抬起头，张望了一下，注等看到邻桌的几人，目光顿时一沉。
　　娄婆子正好望过来。
　　先前她来白水村退亲的时候，见过林霜，这会儿一眼就认出她来。虽然没见过江怀贞，但知道她是昌平县的刽子手，传闻生得极美，这会儿又跟林霜在一起，也很快也确定了她的身份。
　　她低着头，在秦老夫人耳边嘀咕了两句。
　　那老妇人转头朝这边望过来。
　　江怀贞坐在林霜的对面，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挡住那秦老夫人的视线。
　　林霜暖心于她的体贴，冲着她道：“这里人多，乌烟瘴气，走吧。”
　　江怀贞道了一声好，丢了几个铜板在桌子上，伸手过来，牵住她的手往门外走去。
　　等出了茶馆的大门，她微微侧低着头，轻声说道：“别怕，一切有我。”
　　后边的秦老夫人盯着两人的背影，目光阴沉，犹如一双毒蛇的眼睛。


第159章 接到药奴
　　这是林霜重生回来后过的第四个春节。
　　第一年的时候，心里带着重活一世的喜悦，加上生活开始有了好转，心情最是开心。
　　她们和张屠户买了半扇猪肉来做腊肉，还包了汤圆，还在汤圆里边藏了馅儿。江怀贞这个笨蛋，为了不想独吞好运，还想悄咪咪地将吃到嘴里的彩头给咽下去，好在被她及时逮到了。
　　回来的第二年，她们经历了洪灾，又去鄞州买种子，开始种植药材，这一年过得充实又忙碌。
　　直到第三年，就热闹许多，年二八的时候还请了好些人一起来家里杀猪，超级开心。
　　眼下是她回来过的第四个春节了。
　　但是今年年夜饭没有办法在家吃了，她们一大早起来给家里的一老一小安排好吃食，随后驾着马车，到秦家农庄附近走了个来回，最后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将马车遮挡起来，潜伏在附近，等待着天黑。
　　根据林霜前世的记忆，那个药奴，就是在今天晚上潜逃出来，只是到最后又被逮了回去。
　　所以她们得想办法及时接到人，赶在农庄家丁赶来之前将人送走，才能有机会证实秦家涉案。
　　然而在即将入夜的时候，一个黑影悄悄潜了过来。
　　江怀贞听觉敏锐，又一直仔细倾听着周边，就在那个黑影贴近的时候，一个转身，匕首已经架在那个人的脖子上。
　　那人浑身一紧，急急忙忙出声道：“快把刀拿开，是我——”
　　是胡桂英的声音。
　　江怀贞赶忙将匕首移开，林霜也跟着挨了上来，问道：“大过年的你不在家待着，怎么会在这里？”
　　胡桂英反问：“我还没问你们呢，大过年的你们不好好在家陪老人孩子，来这里做什么？”
　　林霜和江怀贞对视了一眼，道：“我们怀疑秦家的农场里有人强迫老百姓做药奴，所以来这里转转，说不定有什么收获。”
　　胡桂英顿时吃了一惊，问道：“你们是怎么怀疑的？”
　　林霜道：“之前和秦冲打过几次交道，他说漏嘴了，但是无凭无据，我们又没有办法报官，只好过来碰碰运气，万一能逮到什么把柄。”
　　说完看着胡桂英：“我们说了，轮到你了吧。”
　　胡桂英这才道：“我不是不当捕快了嘛，上个月刑席就找到我，让我帮她做事。她说先前在查询人口失踪案子的时候，比对了几个大户的田地和人口，发现秦家的农场人数似乎有些不对劲，因此有些怀疑。她不便动用衙门的人，免得让人泄露信息打草惊蛇，于是就让我和另外一位兄弟轮流蹲守在这附近，一旦有什么动静，就汇报到她那里。”
　　林霜闻言，又惊又喜，惊的是李长玉竟然明察秋毫到了这个地步。
　　之前田氏夫妇报官，她没有任何切入点，就从整体层面入手的时候，林霜还由衷佩服她的手段。只是几个月过去了，还没能查到秦家的农庄，田小虎和田小苗的案子也似乎也没有什么进展，她不得不担心这件事没下文了。
　　没想到这件事仍在暗地里继续进行着。
　　又忍不住庆幸，幸好在这件事情上选择了有所保留，否则现在怕是应该已经被李长玉给盯上了。
　　好在李长玉并非浪得虚名。
　　药奴事件被李长玉给注意到了，这就意味着，就算今晚行动不成功，她还是会继续深入调查。
　　“怪不得这段时间鬼鬼祟祟的不见你人影，原来是来这里蹲人了。”
　　胡桂英问：“你们怎么会选择今晚来？”
　　林霜真真假假地道：“今天是除夕夜，农庄守卫一定很松懈，我要是被贩卖来这里当药奴，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选择今天出逃。”
　　胡桂英细想，觉得有道理，“那既然你们来了，那咱们就一起守着吧。”
　　于是三人便躲在一处大石头后边，静静候着。
　　半夜丑时，夜风格外凛冽，林霜掌心贴地时，突然察觉到细微的震颤。她猛地起身，从巨石后探出半个身子，往远处望去。
　　远处山庄方向，点点火把如鬼火般游动，正朝着大路方向逼近，似乎在追逐着什么人。
　　“怀贞！”她急转身，却见江怀贞早已悄无声息地立在身后，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胡桂英也跟着站了起来。
　　江怀贞道：“霜儿，你现在立刻把马车赶到道路上，我们随时准备撤退。桂英骑着马儿靠近，一会儿人出来了，你立即将人带上马，赶去衙门，我和霜儿驾着马车断后。”
　　马车比较慢慢，断后刚好是个不错的选择。
　　胡桂英已经确定山庄那边出事了，可也还没看清楚什么情况，怎么这两个人就已经安排上了。
　　“等等！先看清——”
　　她话还没说完，江怀贞已经抽出匕首，朝火光方向冲过去。
　　她要去接应那个药奴！
　　胡桂英怎么可能让她一个人去冒险，赶忙朝着拴着枣红马的方向奔去。
　　农庄田间，一个佝偻身影正踉跄奔逃。
　　牛二的肺里像灌了滚油，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长期药物腐蚀，让他的身体变得十分虚弱，眼看身后的那些家丁越来越近，他不得不死死咬着牙，捂着肚子，继续迈开沉重的步子。
　　眼看离大道越来越近，身上却已经不剩一丝力气。
　　而身后的追兵脚步声已然就在耳边了。
　　他绝望至极，加上体力不支，双腿一软，就要往前摔去。
　　却不想从侧方突然闪出一道黑影，一把将他扶起，带着他继续朝前方跑去。
　　他不知道来人是谁，但应该不是和身后那些人是一伙儿的，他想询问对方为什么要救自己，但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开口。
　　那黑影见他似乎已经没有力气撑下去，突然矮下身来，一把将他背在背上，继续朝前跑去。
　　牛二感觉心里都要蹦出来了，极度的恐惧感让他整个人瘫软在江怀贞的背上，浑身发抖，根本没有力气抓住她的肩膀。
　　此时身后火把的光亮已经能照见路边的野草。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站住！狗奴才！”
　　牛二绝望地闭上眼睛。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前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枣红烈马如离弦之箭破开夜色，冲了过来。
　　马背上的胡桂英一个俯身下探，左手紧攥缰绳，右手如鹰爪般一把地抓住牛二的衣领。
　　“抓紧我！”
　　女子清亮的嗓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牛二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死死扣住胡桂英的手臂，青筋暴起的手指几乎要嵌入皮肉。
　　胡桂英闷哼一声，强忍剧痛将他往上一提，将他甩到身后的马背上。
　　“驾！”
　　枣红马长嘶一声，朝大道方向蹿了出去。
　　江怀贞趁机一个侧滚翻入草丛，身影瞬间隐没在黑暗中。
　　追来的那些人见状哪里肯罢休，为首的一挥手道：“追！一个都不能放过！放跑了人，我们都得掉脑袋！”
　　众人举着火把，朝前追了上去。
　　不多时，一驾青布马车缓缓出现在视野中。
　　“站住！”十余名家丁持械冲上前去，拦住其去路，把将马车团团围住。
　　江怀贞坐在车头，冷冷地看着这些人道：“这是干什么？王化之下也有人半路打劫吗？”
　　为首的壮汉厉声道：“庄上逃了奴仆，定是藏在你这车上！”
　　江怀贞面色一沉：“既不是官差办案，又无实证，就敢拦路搜车？”
　　领头家丁此时心急如焚，钢刀“铮”地出鞘：“大年三十漏夜赶路，老子就是要查你，弟兄们，给我上——”
　　话音未落，却见江怀贞一个转身，紧接着一道寒光从车厢内车厢中呼啸而出，刀背撞在车辕边上的铁栏，震出一串火星。
　　江怀贞双足踏辕而立，刀刃映着火光，在她眉眼间投下森然阴影：“我看谁敢上！”
　　众人见她这架势，刷刷后退了几步。
　　其中一人眯着眼睛瞧了瞧，惊呼道：“……这个女人，好像是……是咱们县的刽子手……”
　　其他人举着火把定睛一看，果真是。
　　领头家丁踌躇了一下，随后一咬牙，横着脖子道：“刽子手又如何？她一个人，咱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她不成？再说了，刽子手砍人，都是死囚趴在那里乖乖让她砍，咱们又不是死囚，无需怕她！”
　　江怀贞冷笑出声：“不怕，就尽管上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疑着。
　　就在这时，车帘忽地一掀，裹着素白斗篷的女子探出身来。
　　“既然各位怀疑人在我们车上，搜查便是。不过要是搜不出来，又当如何？”
　　领头家丁认定人就在车里，叫嚣道：“要是搜不出来，爷爷我任凭你处置！”
　　林霜哼了一声，从车上下来，道：“搜吧。”
　　几个家丁看了领头一眼，见他一挥手，立即冲了上去。
　　有人掀帘钻入车厢，有人趴下查看车底，甚至有人用刀鞘猛敲车板听声。
　　最后灰头土脸地聚在一起摇头。
　　“走！去路边搜！”领头的一挥手就要开溜。
　　林霜看着一群人乌泱泱的背影，大声道：“说好的任凭我们处置呢？”
　　那伙人哪里还管她们，举着火把又朝来路方向奔去。
　　林霜这才上了车，和江怀贞并排坐到马车跨辕处，笑道：“走吧，回家。”
　　江怀贞转头望着她，嘴角也勾了起来。
　　一扬丝缰，惊雷迈开步子，朝白水村方向驶去。
　　作者有话要说：
　　记忆力不太好，写了后面忘前面，是霜霜回来的第四个春节了吧[裂开]


第160章 大年初一
　　林霜和江怀贞回到家，已经是凌晨寅时两刻。
　　老太太这边屋子火炕连着的炉子一直有热水，两人回来草草擦洗了一遍便上床去睡觉。
　　等林霜醒来，已经是次日午时。
　　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晚，前世那些事不断地在脑海里来回晃动，她回来后一直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江怀贞将她箍在怀里好生抚慰一番才安分下来，直到天微亮，方困极睡去。
　　醒来后一身疲惫，刚拥着被子坐起来，就看着江怀贞一身厚棉袄进了屋，鼻尖被冻得红红的，看样子是出去了一趟。
　　“一大早你去哪儿了？”
　　“还早呢？都快吃午饭。”江怀贞一边解着外套一边笑道，“去衙门打探消息去了。”
　　林霜忙问道：“怎么样了？”
　　江怀贞将外袍解下来，挂在墙边，回道：“昨晚我们回来以后，三娘就将那药奴给送到了李长玉那里，不到半刻钟，李长玉立即组织人手赶往农庄。到的时候那老太婆躺在床上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呢。”
　　林霜愣了一下，问：“昨晚上那群人没有上报吗？我还担心打草惊蛇让他们转移药奴，逮不到证据。”
　　江怀贞摇头：“昨晚是除夕夜，那领头的估计还抱着侥幸的心理，一时半会没敢上报，一直带着人在周边搜着。当然李长玉的人手行动实在太快了，他们也来不及做出反应。”
　　“昨天除夕，衙门值班的人不多吧，她怎么那么快组织人手的？”
　　“她自己府邸七八个婢女，个个身怀武艺，再加上衙门十来个值班的衙役，二十几人趁夜骑马冲入农庄，将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且县太爷知道李长玉半夜去了秦家农庄，火急火燎地也赶了过去。庄子上的壮丁人数是不少，但除非他们是想造反，否则人再多再强悍，面对朝廷命官，也不敢有任何反抗。
　　直接将那群人一网打尽。
　　对林霜来说，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听着江怀贞的描述，她心里也不禁怦怦直跳，问道：“桂英没把我们抖出去吧？”
　　“没有，到底还是卖了咱们一个面子。”江怀贞道。
　　胡桂英当时的原话是：不让我把你们说出去，到时候功劳就我一个人独占，你们可别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好处。
　　林霜放下心来：“还是不说的好，李长玉太过精明了，我也不怕她查出什么，毕竟重生这样的事过于匪夷所思，一般人才不会相信，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江怀贞道：“我也是这么想。”
　　林霜又忍不住感慨道：“李长玉怎么就这么厉害呢，为人清正，明察秋毫，她要是个大官，百姓就有福了。”
　　江怀贞道：“当官的要应付方方面面，左右逢源，还要做各种表面文章，被琐事烦扰，倒不如像现在这样，有人在前边挡着，她好潜心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林霜觉得似乎也有道理。
　　“衙门这几日怕是要忙疯了，还在过年呢就得提前上工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在其位谋其政。”
　　衙门中，刑房所有小吏全被通知提前开工，忙得不可开交。
　　卢青凌晨就已经接到通知，带着一众捕快到秦家农庄进行搜查，将所有药奴杂役和秦家上下所有人员全都带往衙门。
　　分开审讯。
　　很快初步数据出来了，先前秦家上报的奴役中，隐瞒了近五十名奴役，这些人都是从各个地方买拐得来。
　　田小虎田小苗赫然就在其中。
　　田氏夫妇大年初一中午接到通知，二人欣喜若狂，立即赶往衙门，一家四口人终于团聚，抱头痛哭。
　　胡桂英左手胳膊打着绑带，坐在一旁协助家属认领亲人回去。
　　田大嫂抱着一双儿女哭完，看着坐在边上笑眯眯的胡桂英，扑通一声跪倒在她前面。
　　胡桂英吓了一跳，赶忙起身，将她拉起道：“婶儿，你这是做什么？”
　　田老汉也跟着跪下来道：“我们都听说了，昨夜要不是姑娘拼死救出那名出逃的药奴，衙门哪能顺藤摸瓜端了贼窝？更别提救出小虎和小苗了。小胡姑娘，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胡桂英忙将二人拉起道：“使不得使不得，我是受了刑席的指令前去蹲守，要说功劳大，还得是咱们刑席，我就是个办事的，快快起来吧。”
　　夫妇两人道：“刑席要谢，可要是没有你小胡，这事也不能成。”
　　其他家属闻声围来，眼看就要跪成一片。
　　胡桂英顿时急得单臂乱挥：“都是大人们运筹帷幄，我不敢邀功。不过你们放心，到时候肯定少不了我的奖赏，大家就不用谢我啦。”
　　众人见她快人快语口无遮拦，纷纷笑开，抹了眼泪站起来。
　　而衙门前正停着一驾马车，车上下来一位红衣女子，刚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旁边的丫鬟道：“小姐，胡姑娘昨夜回来，奴婢们给她上药时，她哭爹喊娘的，怎不好好休息，却到这儿来了？”
　　董元舒道：“大年初一，官吏们都休假了，人手不够，她过来帮忙。”
　　说完看着胡桂英坐在临时搭建的棚子旁，面色苍白，却一脸神气，不由笑道：“孔雀开屏还得挑地方呢，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她不得出来显摆一会儿，好让大家看到她，知道她厉害，再多夸她两句。”
　　那丫鬟闻言也笑了：“上次她为了给林姑娘出气，硬是冒着法理不管，把那姓谢的给收拾了一顿，最后被打了几十大板，还丢了差事，可见此人还是个讲义气的人。”
　　董元舒虽然每次见面都要和胡桂英拌上一嘴，可这点还是比较认可。
　　其他地方却颇不认同。
　　“模样倒是周正，什么都好，可惜长了张嘴。”董元舒道，“把药拿给她咱们好回去，外头怪冷的。”
　　城中薛家，薛鸾一大早起来描眉点唇，满心欢喜地等着李长玉前来接她。
　　谁知等到巳时三刻，只等来婢女端午。
　　端午道：“昨晚发生要案，小姐半夜前往现场逮人，这会儿还一直在忙着处理案子，今日不能陪薛小姐去拜庙，特遣我来说一声，还请薛小姐见谅。”
　　薛鸾一听有重要案子，又听说李长玉半夜就跟去现场，心一下就提了起来，哪里还在意自己被爽约的事，急忙问道：“姐姐一整夜都没睡觉……她身子受得了吗？”
　　端午道：“昨晚我们睡得早，小姐睡了有一个多时辰，后半夜才出去。薛小姐放心，晚些我回去后，就算是以下犯上，我也要押着她眯上一会儿。”
　　薛鸾忙点头：“好，再忙还是身子要紧，烦请你回去告诉她，工作再忙，也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端午应下，将手里的一盒糕点递过去，道：“小姐说，她自己不擅长烹饪，没下过厨房，没有办法给薛小姐做好吃的，让我在外头买了你喜欢的糕点，希望薛小姐不要介意。”
　　薛鸾满心欢喜地接过点心盒子。
　　她才不会在意李长玉会不会亲手给她做些什么，她在意的是她是不是在意自己这件事。
　　她知道自己和李长玉的事，必然逃不过她贴身丫鬟的法眼，她甚至怀疑，那天晚上李长玉被打包送到药堂门口，说不定还是端午促成的，心里不禁生出几分害羞。
　　端午见她面带甜意，笑着告辞。
　　等回到衙门，李长玉还在忙着。
　　见她进了房门，李长玉放下手中的册子，问道：“她是不是已经换好衣裳在等着了？”
　　“是啊，化了好漂亮的妆容，带着两串亮晶晶的耳坠，杏花白玉似的。”端午故意叹气，“可惜啊，某些人看不到喽。”
　　李长玉瞪她：“再多嘴，明日就打发你去洗马厩。”
　　端午佯装打嘴：“不敢不敢，不过薛小姐说了——”
　　等半天没见她继续下去，李长玉警告地敲了一下桌子。
　　端午这才笑嘻嘻道：“说让你按时吃饭，还让我待会儿盯着你睡足一个时辰，否则下次见面的时候要重重罚你——”
　　话音未落，一个纸团已砸在她额前。
　　“她才不会这么说，”李长玉说着，看了眼外头的漏刻，“传饭。”
　　“吃完了眯两刻钟，然后去签押房，审潘氏。”
　　端午笑眯眯地，出去传饭。
　　等进来的时候不知想到什么，问道：“小姐，衙门还有个县尉在，这些事，原先都要由他负责，要不要叫上他一起？”
　　李长玉淡淡道：“何宏与潘氏关系密切，我怀疑他与此案有关，刚刚已经向县令申请，让他停职待勘。”
　　端午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才出去那么一小会儿，自家小姐就已经做了那么多事了。
　　不是，小姐是什么时候怀疑何县尉的，自己怎么一点觉察都没有。
　　却听李长玉道：“你也去歇会儿。”
　　端午嘿嘿应下：“好嘞。”
　　……
　　秦家落入李长玉手里，参与拐卖人口、非法豢养药奴这两大罪名就足以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林霜心情大好。
　　今天是大年初一，村里的孩子一窝蜂地往各家跑着去拜年。
　　江怀贞早上出门的时候吩咐萍儿，让她和其他小朋友说下午再过来，上午霜姑姑要睡懒觉，下午才能给她们准备红包。
　　于是跑完一个村子的孩子们下午才往西山谷来。
　　林霜起来后就用红纸做了十几个红包，里面各装着几枚铜钱，放到篮子里，孩子们过来抓完糖果就抓红包，抓到哪个就是哪个。
　　她们家买的糖果糕点都是口感和品质极好的，孩子们来了就走不动。
　　林霜自小就是过苦日子的人，对小孩子也尤其宽容，只要想吃想拿，她无不答应。去年也挣了不少钱，她们现在在城里买了房子，坐骑也有了，不差这个钱。
　　能让孩子们一年到头高兴一回，比什么都值。
　　小花将两个小衣兜装得满满的。
　　她这两年长得尤其好，林霜记得刚跟她们兄妹几人打交道的时候，一个个瘦跟豆芽菜似的，如今小脸圆乎乎，小肚子也圆鼓鼓的，配上红色的小棉袄，整个人就像个胖福娃。
　　江老太笑道：“麦娘只要家里能揭得开锅，还是舍得给孩子们吃，瞧咱们大花小花长得多好。”
　　江怀贞冲她伸出手道：“来，姑姑抱。”
　　小花屁颠屁颠就朝她扑来。
　　江怀贞站起身，将她举高高，抛起来，再放下，逗得小姑娘咯咯笑。
　　林霜笑道：“也就这两年好逗，再大一些，怕是不给这么逗了。”
　　小花突然脆生生地来了一声：“给逗。”
　　林霜大笑：“好好好，咱小花最乖。”
　　小花朝她走来，软乎乎的小手去搂她的脖子。
　　林霜的心一下子就化了，将她抱起来，额头抵着她的小脑瓜轻蹭：“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小可爱呢，霜姑姑最喜欢咱小花这样的小可爱了。”
　　幸好萍儿忙着跟其他小伙伴炫着糖果没注意到这边，否则听到这话，怕是要闹翻天。
　　孩子的屁股长尾巴，根本就待不住，吃完糕点后，又一窝蜂地跑出去了。
　　江老太道：“去年冬至还来拜年，今年咋不见过来了？”
　　林霜道：“眼看过年她就满十三岁了，严婶婆看得严，不让她跟孩子们混一起，不然按照往年早来了。”
　　江怀贞道：“她要是能拘得住，就不叫冬至了，等着吧，晚点肯定会过来。”
　　要不说江怀贞最懂冬至呢，到了寅时一刻，这小丫头果然溜来了。
　　林霜给她封了个大红包，她原是推着不要，林霜道：“明年要上学，要买笔墨纸砚，都需要钱，拿着吧。”
　　冬至红着脸道：“我都这么大了，哪里还要去上学？”
　　林霜道：“谁说长大了就不要上学？不管多大年纪，都要认得几个字，你不是想着将来走南闯北吗，连路上标识都看不懂这哪行？还有出去总得往家里寄信吧，不认字就只能找人代写，可怎么样也总比不上自己写的好。”
　　村正认得字，冬至也跟着认得几个字，但确实不多。
　　扭扭捏捏一番，最后还是把红包收下了。
　　冬至走了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林霜开始张罗着煮晚饭。
　　江怀贞闲着无事，帮忙着杀鸡。
　　萍儿到了饭点准时回来，小孩子一身使不完的劲儿，回来跑进跑出也不觉得累。
　　炊烟袅袅，铁锅里炖着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混着葱姜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林霜刚把调好的肉馅端上桌准备包饺子，江怀贞提着褪干净毛的肥鸡进来了，口中冷不丁说道：“等秦家这个案子结束，处理了那几个人，我就跟衙门辞了刽子手的活儿。”
　　砍了两辈子的头，也该换另外一种生活了。
　　林霜愣了一下。
　　这个事情她们之前提过好几次，老太太早不想让她干了，虽然她也是一副顺从的模样，但林霜还是觉察得出来，她并不是很想放弃这份差事。
　　如今家里没人反对了，她反倒自己提出来。
　　“以前咱们就商量好了，大事听你的，小事听我的。”林霜看着她，眼睛弯了弯，“这是大事。”


第161章 萍儿转变
　　秦家的事还在调查中，林霜却一点也不担心，这些人这些年造的孽，只要落入李长玉手中，是不可能有好下场了。
　　正月这些日子，也没忙什么，把老太太和萍儿接到城里住几天。家里钥匙就交给张麦娘，让她每天过来帮忙喂鸡和兔子。
　　正月初五之前，几乎天天是庙会，街上到处摆摊，各种各样吃的。
　　逛了两天后，老太太就觉得累了，躺家里再不愿出门。于是两人便带着萍儿去书店买些上学用的东西，打算明日回村。
　　文房四宝连带张迈娘家的菜头和大花那份也一起买了。
　　萍儿抱着一沓宣纸，心里激动得不行。因为等过段时日学堂开学，自己也要开始识字了。
　　三人走过热闹的街头，正要朝家里走去，萍儿却像是被定住了身形，突然停了下来。
　　林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瘦削的年轻妇人站在街角，正四处张望着，不知道在等什么人。
　　她身上的粗布裙洗得发白，膝盖处打着几个小补丁，肩头用旧布条捆着个熟睡的婴孩，另一只手牵着个约莫两岁的男娃。那孩子脸蛋脏兮兮的，正吮着手指好奇地张望。
　　那妇人正是萍儿的亲生母亲王春草。
　　春草也看到了一身红棉袄的萍儿，愣在原地，眼眶一下就红了起来。
　　林霜拉着江怀贞道：“我们走远些，让她们说说话吧。”
　　江怀贞点了点头，两人手挽手，朝附近的小摊子走去。
　　春草看着眼前个头蹿得老高的孩子，几乎不敢相认。记忆里瘦得像豆芽菜的女儿，如今小脸圆润白净，辫梢还系着红头绳，看上去别提有多漂亮。
　　萍儿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叫出一声“娘”。
　　春草踉跄地走来，背后那娃娃却突然被惊醒，“哇”地哭出声来。
　　春草手忙脚乱地拍哄幼子，嘴唇有些颤抖道：“你、你长高了……”
　　却不敢伸手去碰她。
　　萍儿又叫了一声“娘”。
　　春草的眼泪落了下来。
　　“诶，好孩子，你现在过得好吗？”
　　萍儿点了点头：“过得好。”
　　春草问：“你现在和谁住一起？”
　　“和西山谷的江姐姐，还有林姑姑住一起。”
　　春草问道：“这事怎么一回事？你爹和你奶呢？”
　　萍儿吸了一下鼻子道：“爹和奶把我给卖了，卖给了西山谷的江姐姐，我现在上了江家的户头，我叫江怀月。”
　　听到“卖”这个字，春草身形明显一晃。
　　“我早该想到的，”春草羞愧难当，哭着道，“对不起，我保护不了你，我不走我也会死……你怪我吧……”
　　萍儿摇了摇头：“我不怪你……”
　　“我只是特别难过，”萍儿眼泪突然哗啦一下滚落下来：“……你……你走后的那一年……他们天天打骂我，我……我天天去村头的树下等你……我就盼着有一天你能回来，能把我带走……”
　　“可你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春草捂着脸，痛哭出声：“对不起，孩子，是我不好……我没脸做你的娘……我也没脸见你了……你好好的……”
　　说罢，一把抱起身边的那个小的，在背后娃娃的哭声中，逃也似的飞奔离开这里。
　　萍儿手里的宣纸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她蹲下身，要去捡，一阵大风吹来，将宣纸吹开，飞了出去。
　　她赶忙逮住几张，一张一张地叠回来。
　　却见纸上洇开深色的圆点，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打湿了纸张。
　　她蹲在地上，低着头伏在膝盖上，痛哭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两对鞋子映入眼帘。
　　萍儿站起身，一把抱住眼前的林霜，扑进她怀里。
　　林霜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没事了，这世界上有很多人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不管你心里念着她也好，恨着她也罢……”
　　萍儿摇了摇头：“我不恨她……我只希望她不要过得太苦了……”
　　林霜长叹一口气，把她的头从怀里抬起来，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道：“很多人因为没有选择，就会很难。就像这宣纸，一阵风就能吹散，但你可以做那镇纸，稳稳地压住自己的人生。”
　　“我知道了。”
　　萍儿微微抽噎了一下，接过江怀贞捡回来的那些宣纸，看着林霜道，“姑姑，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自从见过春草一面之后，萍儿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不再有事没事就往外跑，这几日都闷在家帮忙着做家务。
　　平日她在家会陪着老太太一起割猪草，现在也会跟着林霜和江怀贞下地拔草，像个小大人一般。
　　林霜欣慰她的懂事，但又不希望她太懂事，只希望她能无忧无虑地度过童年的日子。和江怀贞商量过后，她特地找萍儿谈了一次话。
　　萍儿听她说完，却摇了摇头：“我才没有因为她才这样，我只想多做点事多学点东西，将来才不会像她那样，只能靠别人过日子……”
　　林霜心疼一个才八岁的孩子却要去思考这么深奥的问题，于是道：“姑姑不是别人，姑姑能赚好多钱，咱家有银子，不用靠谁。”
　　萍儿却道：“姑姑的本事是姑姑的，我也想要有本事，将来姑姑和大姐老了，我就能把这个家担起来。”
　　林霜笑笑：“好，不过咱们不着急，姑姑现在还年轻呢，萍儿可以慢慢来，把每一步走得踏踏实实的就好。”
　　萍儿仰头看着她道：“姑姑，好想快点开学哦。”
　　林霜顿时哭笑不得：“念书其实很苦的，到时候你可别来跟我诉苦。”
　　“我才不会。”萍儿抬着下巴。


第162章 再宿药堂（鸾玉）
　　病疫和其他需求不同，不会因为过年就不会生病，薛大夫年初二就去医馆开张。
　　但药堂可以晚几日再开门，不过眼看父亲早早就去医馆给人看病，李长玉除夕夜就已经在岗位上忙活，薛鸾哪里还有闲玩的心思，初三一大早便上工去了。
　　薛夫人见父女俩人沉迷工作，心疼得不行，忍不住唠叨几句，薛鸾前几日还住在家里，后来被她唠叨烦了，便又住回了药堂，每天忙活到半夜才休息。
　　人一旦找到了自己的兴趣和擅长领域，就很容易对工作着迷，废寝忘食。李长玉是如此，如今的薛鸾也是如此。
　　这日手上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薛鸾从药房出来，回到房中的时候才发现桌前坐着一个身穿一袭素白襦裙的女子。
　　她顿时心中一喜，快步走了过去。
　　“长玉姐姐——”
　　李长玉手里还拿着书册子，听到她叫唤声，抬起头来，笑道：“总算忙完了？”
　　薛鸾口中嗔怨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让杏儿去叫我。”
　　李长玉道：“我不赶时间。”
　　薛鸾小声道：“可是我希望早点见你。”
　　声音虽小，还是被李长玉给听到了，冲着她笑道：“想早点见我？现在见了，怎么还站那么远？”
　　薛鸾有些害羞，上次她们见面的时候，李长玉亲吻了她的唇，她夜夜思念她，夜夜回想着那一幕，导致在梦里她们亲密了无数遍，可事实上，她们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甚至隔了几日，还带着那么一点陌生感。
　　李长玉站起身，朝她走来。
　　薛鸾低着头，不好意思与她对视。
　　李长玉伸出手，拉住她的手道：“大年初一原本答应要跟你一起去拜庙，谁承想案子来得急，令我失约与你……”
　　薛鸾忙抬起头道：“事有轻重缓急，我没关系的。”
　　秦家的案子她这几日也听说了，事关数十名药奴，可谓是人命关天，和小小的约会相比，能算得了什么呢？
　　李长玉看着她轻颤的睫毛下边，一双黑亮的眼睛扑闪着，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道：“真不敢相信，这么心善又不无理取闹的小姑娘是我的。”
　　这话一说出口，薛鸾顿时心中一震。
　　她没有办法想到，李长玉会这样面无表情地说情话，也没想到带给人的悸动会如此强烈。心里也因这一句怦怦怦直跳，颇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李长玉见她这般，说道：“对不起，是我过于孟浪了。”
　　薛鸾一听，心中大急，忙道：“不，一点也不，我喜欢姐姐这么说……我……我就是姐姐的……”
　　说着双耳赤红，羞赧得有些无地自容，但毕竟年轻，热血一涌上头牙一咬，便什么也不顾。脑袋往前一靠，抵在对方的肩膀上。
　　李长玉眼角漾出暖意，伸手将她搂住，问道：“春节都做了些什么了？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薛鸾方将头抬起来，拉着她的手坐到桌边，兴致勃勃道：“年初一和爹娘和阿冕去了庙会，还看了傀儡戏擂台，悬丝傀儡和杖头傀儡同台竞技，只要花上十文钱，就能看到吕洞宾翻筋斗。”
　　“初二去看了拉花车和唱土地戏……”
　　说着说着，抬眼看到李长玉正认真地盯着自己，顿时小脸一红，道：“……我这样会不会太幼稚了？”
　　李长玉笑道：“当然不会，我喜欢这样有活力的小鸾儿，生活五彩缤纷，充满着斑斓的色彩。”
　　薛鸾眼睛顿时亮亮的，拉着她的手道：“希望明年开年能一切顺利，不要有什么案子，到时候可以和姐姐一起看庙会闹新春。”
　　李长玉道：“会的，小县一般不会有什么大案子，多的是鸡毛蒜皮的事，秦家的案子结束，我现在就开始闲下来了。”
　　薛鸾哼道：“你才没有闲下来，你闲下来也会找事做。”
　　李长玉笑了：“这么了解我呢。”
　　“那当然，”薛鸾问道，“秦家的案子已经结束了吗？”
　　李长玉点了点头：“都查清楚了，今日刚提交州里，等待批复。”
　　“姐姐怎么知道我今天住在药堂？”
　　李长玉道：“刚好顺路经过，见到灯亮就敲门进来了。”
　　若是以前，薛鸾倒还相信她的这些说辞，但如今她们有了这层关系，她又知道李长玉府邸住址，再怎么顺路，也不可能顺道药堂来。
　　想着对方是特意绕过来看她在不在，心里顿时一阵甜滋滋，把玩着她的手指道：“姐姐今晚宿在我这里好不好？”
　　上次留宿过一次，但那时彼此之间都带着点拘谨，如今换了身份，就不大一样了。
　　李长玉轻咳一声，道：“可我今日没有带换洗的衣物呢……”
　　薛鸾道：“穿我的。”
　　李长玉轻笑：“能穿得合适吗？”
　　薛鸾红着脸道：“我找宽松一些的给你穿着睡觉，端午要是还没走，就让她明日过来接你时再把要换洗的衣裳带过来。”
　　李长玉似笑非笑：“这么想我留下来？”
　　薛鸾咬着唇点了点头，而后又小心翼翼问道：“我这样……会不会过于不矜持……”
　　李长玉捏了捏她的手指道：“那我不请自来，闯你闺房，是不是更不矜持？”
　　薛鸾摇头：“才不会。”
　　李长玉笑笑，这才叫来端午，叮嘱一番后让她回去，明早再来接自己。
　　端午应声退下。
　　二人轮流洗漱，熄灯躺下。
　　李长玉依旧和上次一样，躺在里边，还特意把小枕头换进里边来。
　　薛鸾问：“你为什么喜欢睡这个小枕头？”
　　李长玉道：“因为你睡过。”
　　薛鸾脸一红，有些拘谨地平躺在外侧。
　　两人一时无话，过了一会儿薛鸾突然问道：“姐姐这几日忙着案子的事，没有好好休息，头疾有没有发作？”
　　李长玉迟疑了一下道：“发作过一次。”
　　薛鸾闻言，立马紧张，侧过身子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初三晚上。”
　　除夕晚上只睡了一个多时辰，后面两天也一直忙到半夜，早早便醒，直到第三天脑袋就顶不住，痛得不行。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呀？”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只会研究药物，也不能治疗她的头疾，来了又有什么用，瞬间黯然下来。
　　李长玉不知道她心里所想，只是如实回道：“太晚了，不忍心打搅你。”
　　薛鸾不高兴道：“我希望姐姐有需要我的时候，就立即来找我，不要觉得打搅或者是其他顾虑。如果我也是这样，有需要姐姐帮忙，却不好意思说出口，姐姐心里也不舒服吧。”
　　李长玉没想到这小丫头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连忙道歉道：“我下次不会了。”
　　薛鸾将了一军，哼了一声：“鉴于你不乖，所以我要惩罚你。”
　　李长玉闻言轻笑：“小鸾儿要怎么惩罚我？”
　　“鸾儿就鸾儿，为什么还有个小，我一点都不小。我是除夕夜生，生而两岁。除夕当晚即长一岁，次日大年初一又增一岁，所以我如今已经十八岁了，才不是你眼中的小孩子。”
　　李长玉这下真是笑了开了：“好吧，鸾儿想要怎么惩罚我？”
　　薛鸾坐起来道：“罚你乖乖地让我给你按摩脑袋，不许有任何反抗。”
　　李长玉也拥被坐了起来，回道：“遵命。”
　　薛鸾这才满意，起身下床拿了一瓶精油，随后又返回床上，直起身子跪坐到李长玉的身后道：“这是我自己调的精油，温和不刺激，药方已经给爹爹看过，成品还在我娘身上试过，不会有问题。不过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可要跟我说哦。”
　　这可是专门为心上人调试的治疗头疾的精油。
　　李长玉道：“好，不过天冷，鸾儿披件衣服吧？”
　　薛鸾因为和她同榻而眠心情正激动不已，整个人烫得几乎要冒汗，哪里需要套衣服，于是拒绝道：“我不冷，等会儿动手会发热。”
　　李长玉只得随她。
　　薛鸾这才倒了些精油到手中，搓热指尖和掌心，伸手轻轻揉入她的发中。
　　温热的精油随着她的按摩渐渐渗入发根，清凉气息在缓缓扩散，混合着身后姑娘身上淡淡的药草香，让李长玉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
　　温热的指腹从发间穿过，动作极其温柔，轻轻安抚着她连日来紧绷的神经。
　　“这里还疼吗？”薛鸾轻声问道，手指在记忆中的敏感处周围轻轻打转。
　　李长玉微微摇头。
　　她感觉浑身舒畅，脑子一片清明。这种清明不是振奋激动的清明，而是一种毫无杂质躺在一片纯白无暇之间，浑身没有丝毫的负担的晴朗，她如同一根羽毛一般，触及之处，是柔软，是安心。
　　“鸾儿……”她轻轻呢喃着。
　　薛鸾听到她口中温柔的呢喃，心跳又不可遏制地加快起来，两边脸颊也变得烫呼呼的。
　　她好想抱住姐姐，轻轻地亲吻她，抚慰她。
　　可她还要继续给姐姐按摩，她还得稍微矜持一点点……
　　她是克制住了，倒是李长玉先受不住。
　　因为薛鸾正倚在她背后按摩，柔软的中衣因为天冷，紧紧贴在身上，随着有时候微微俯身，那两点，正一点一点地蹭在她后背上。
　　她这些年不谈，不代表她没有欲望。
　　此刻薛鸾身上的药香混着少女体温，如春风般裹挟而来，李长玉只觉胸腔里蛰伏多年的渴求骤然苏醒。她忽然转过身，四目相对间，一把将人紧紧扣入怀中——
　　“唔……”
　　薛鸾落入她温暖柔软的怀中，嘴里低呼一声。
　　还不待说话，便已经被身前的李长玉狠狠吻住了微微张开的唇。
　　李长玉的吻来得又凶又急。
　　她尝到薛鸾唇上临睡前漱口用的薄荷水的清凉，又探到更深处温软的甜，如同荒漠旅人终于寻到甘泉，攫取的力道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
　　薛鸾脑中轰然作响。
　　虽然不是第一次，但这一次，和上一次一点都不同。
　　上一次长玉姐姐很温柔，那时候的那个吻并不是有多甜，而是心里的满足远远大于唇上的接触。
　　但这一次，她在吸自己的舌头……感觉她要把自己吃下去。
　　薛鸾不讨厌这种略带强势的攻略，甚至心中还生出隐隐的期盼。
　　期盼什么，她不知道。
　　她指尖揪住李长玉的衣襟，浑身发软。唇舌被攻城略地，呼吸间全是那人灼热的气息，
　　“……长……玉……”破碎的呼唤从交缠的唇齿间溢出。
　　李长玉闻声稍退，却见怀中人眼尾泛红，水润的唇微微发颤。那副任君采撷的模样让她喉咙发紧，拇指重重蹭过薛鸾唇角。
　　待薛鸾换了一口气，她又低下头来，覆上那两片柔软。
　　不过这次却温柔得不像话。
　　过了许久，两人才分开唇。
　　薛鸾窝着李长玉怀里，有一点点害羞，又有点甜，同时感觉她和李长玉之间又更亲密了几分。
　　她正要爬起来继续按摩，却被李长玉拉住道：“不按了，抱着你就已经很舒服了。”
　　薛鸾心中欢喜，道：“那我要先起来洗手才能睡觉。”
　　“好，那你快去洗手。”李长玉道。
　　薛鸾迅速起身，飞快跑到隔壁的净房，冲洗了一下又快步跑回来，擦了擦手，钻进被窝里。
　　李长玉轻笑着将她揽进怀里。
　　薛鸾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才问道：“姐姐，你家里除了县令长兄，还有什么人？”
　　李长玉顿了一下，略有些歉意道：“都决定和你在一起了，却还没跟你说起我的家事呢。母亲自我小时候已经去世，我是被寄养在父亲名下，不过这事鲜为人知。我父亲叫李自真，京都大理正，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员。我是家里的庶女，排行第五。”
　　薛鸾怜惜道：“那你爹爹对你好不好？”
　　李长玉道：“他对我很好，只是家中人口多，后宅关系复杂，各房之间着实不怎么好相处……”
　　薛鸾听她说完家里的情况，有些紧张地揪着她的衣角道：“姐姐……我会努力变得优秀一些，会让你家人们接受我……”
　　李长玉听到这话，顿时心中一软。
　　“傻瓜，”她低着头亲了亲怀中人的额头道，“过日子的是你和我，为何要征求别人的同意。当然，我亲情缘浅，我家那边没有必要。但是鸾儿只有爹娘和弟弟，我自然得征求他们的同意。”
　　薛鸾听她这么说，心里欢喜，道：“爹娘自小就很疼爱我，我也无法割舍他们，姐姐，虽然女子之间的恋情罕见，甚至不容于世，可我爹娘他们都是明事理的人，也许一天两天未必能说服他们，但是我们慢慢来，总有一天他们会答应的，好不好？”
　　她现在无法揣测父母对这份恋情的态度，但她更怕李长玉会因为后来的一些阻碍而退缩。
　　她好喜欢她，想今生今世都要与她在一起。
　　可她也没有办法舍弃疼爱她的双亲。
　　李长玉怎会听不出她的担忧，又感动着她小小年纪却已经在为她们将来的日子打算，心疼道：“我都二十六了，已经不是冲动的年纪，也不是三分热度的性子，我从来不缺乏耐心。你爹娘的事，咱们一起商量着来，谁也不要一个人扛着，好吗？”
　　薛鸾听她如此一说，欢喜地笑了，搂着她的脖子道：“姐姐真好。”
　　李长玉眉眼也弯弯的，低下头又去吻她。


第163章 朋友相聚（正文完结）
　　随着调查深入，秦家涉及拐卖、豢养药奴一事真相大白。
　　朝廷的判决文书很快就下来了。
　　书曰：查秦潘氏身为济世堂主事者，不思悬壶济世之本，反以活人为刍狗。私设牢狱，拐卖良民二十有八。违禁试药，致死无辜者众。判凌迟，家产充公。
　　管家娄海，具体实施拐卖、虐待药奴，致二人亡，判斩立决。济世堂首医姚林，主导违禁试药致三人亡，判斩立决。护院头目武庆业，暴力镇压药奴反抗，致一人坠井亡，判斩监候。账房先生丁四，做假账隐匿药奴开支，杖九十，革除功名，流放琼州。普通家丁十五人，知情不报，参与看守，杖八十，发配边军。秦庆生及秦婉儿，均未满十五，由族中清白旁支监护，三代内禁止入仕。
　　济世堂没收充公，改为官办惠民药局，现存秘方经太医院审核后销毁或收录。
　　至于药奴，有家可归者，由官府发放路引，赐安置银每人十两，各自归家；无家可归者，可选择拿安置银自行谋生或送入养济院终身供养。
　　江怀贞的活又来了。
　　二月初六，便是行刑的日子。
　　林霜去看了，害她凄苦一世的罪魁祸首的下场，她当然不能错过。
　　秦老夫人如何也想不到，几日之前还想着要如何处理江林二人，却没想到没过多久就已经锒铛入狱，被推上了刑场。
　　而自己一直要致其余死地的人，也成了给自己行刑的刽子手。
　　她终于明白了潘闵和秦冲当时的感觉。
　　站在台下的林霜看着罪魁祸首和一众拥趸终于断了气，十分解气，心也彻彻底底地放了下来。
　　对她来说，秦老夫人一死，往后便再无前世之说，过往的苦难也到此放下了。
　　只管抬头往前看。
　　江怀贞去衙门拿了赏银，顺便去刑房，和主事提了辞工的事。
　　主事叹道：“行吧，去年你已经提了一次了，我也不好一直拖着你，前几日有人前来衙门问过想干这行当，既然你打定主意不干了，那我便让他过来。”
　　江怀贞问：“之前也是做这一行的？”
　　主事回道：“是啊，他在别的地方干过，今年刚来咱们昌平定居，想找熟手的活儿干。”
　　江怀贞道：“那再好不过了，既然已经有人选了，那我就放心去了。”
　　主事点头，亲自起身送她出门。
　　江怀贞出了衙门，林霜就在外头等候。
　　见她出来，问道：“怎么样？顺利吗？”
　　江怀贞点头：“顺利，刚好有熟手想来做。”
　　林霜开心道：“那就好，往后手上就不用再沾血了，咱也算是金盆洗手了。”
　　江怀贞笑笑，“算是吧，都说刽子手一生砍的人头不能超过一百个，否则就不得好死，我这四年多的时间，就已经砍了三十来个，再干下去，就不好收手了。”
　　林霜道：“你信这个吗？”
　　江怀贞道：“老一辈的传言，照着做总不会吃亏。”
　　上一辈，她到最后确实死于非命，父亲也是如此，或许真是应验了这句话。
　　林霜又怎知这些，高兴地挽着她的胳膊道：“总之咱们现在是不干了，什么样的报应也报不到咱们身上。走吧，去街市买点肉，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江怀贞欣然应下。
　　两人正要离开，却见孙康追了上来，问道：“喂，你当真不当刽子手了？”
　　江怀贞点头。
　　孙康挠了挠头：“那以后我还能找你们玩吗？”
　　江怀贞无所谓道：“我们就在山谷里，你想找我们去村里便行了。”
　　孙康见她没有拒绝，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请柬道：“我下个月成亲，到时候你们过来吃酒啊。”
　　江怀贞接了过来，递给一旁的林霜。
　　林霜打开看了看道：“行啊，一定到。”
　　孙康道：“来帮我布置婚房啊。”
　　江怀贞没好气地瞪着他：“你没别的朋友了，找我们给你布置婚房？”
　　孙康讪讪道：“我以前那些朋友不是斗殴就是赌钱，我都跟他们断了，你们不帮我，我只能回去找他们了。”
　　林霜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放心吧，到时候我们提前去帮忙。”
　　孙康高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哦。”
　　见他走后，江怀贞拉着林霜往集市走，口中抱怨道：“我就说不要搞那么多的朋友，看吧，还得去帮他搞婚房。”
　　林霜拧了她一下：“朋友之间这些事情不应该互相帮忙的吗？又不是多大事，去沾个喜气。”
　　江怀贞哼了一声：“我可没把他当朋友。”
　　林霜没管她嘟囔着什么，扯着她就往集市走。
　　今天大仇得报，又是这人金盆洗手之日，她打算住城里一晚上，做上一桌子的菜，叫上桂英和薛鸾她们一起去吃饭。
　　胡桂英下午就过来了，她左手臂才刚刚好，不过还不能提重物。
　　董元舒不出意外的也跟着一起来。
　　薛鸾是傍晚时候才到，拖着她的心上人一起。
　　而后厨，江怀贞帮忙着打下手，董元舒跟着一起择菜。
　　董元舒看着眼前的人，欲言又止。
　　直到吃饭的时候，她才在席上宣布道：“我下个月要回一趟京城。”
　　一旁的胡桂英笑眯眯附和道：“我也跟着一起去开开眼界。”
　　林霜惊讶问道：“三娘也去？”
　　“是啊，一辈子困在昌平县，出去看看嘛。”
　　“那你还回来吗？”
　　她和怀贞就这几个朋友，跟胡桂英更是有着过命的交情，要是昌平没有胡桂英在，那绝对是要少一半的欢乐。
　　她会非常非常不舍。
　　“回啊，咋不回，我买的房子还在这儿呢，”胡桂英笑道，“去开眼界，又不是去定居那儿，再说我也没认得几个字，在京都怕是想养活自己都成问题。”
　　林霜松了一口气，问道：“啥时候回来？”
　　“看董二小姐咯。”
　　众人齐刷刷看向董元舒。
　　董元舒目光却落在江怀贞的身上，道：“祖母七十大寿，得回去祝寿，长则两三个月，短则半个月就回来了。”
　　江怀贞没说什么，低着头默默扒饭。
　　薛鸾问道：“元舒姐姐回来，是不是以后就留在昌平了？”
　　董元舒道：“这儿清静舒服，长玉都不走，我怕是也要在这儿养老。”
　　林霜笑道：“阿鸾在昌平，长玉自然哪儿也不去。”
　　听到这个，董元舒才愤愤道：“你们几个是真的很过分，早就成双成对的了，却独独瞒我一个人，这样很好玩吗？”
　　她瞪着李长玉：“从进门到现在，眉来眼去多少回了？小你那么多你也下得去手，真是禽兽不如。”
　　说着又指着胡桂英骂道：“还有你，明明早知道——”
　　胡桂英赶忙道：“别看我别看我，我只知道一对，剩下那一对，我也是才刚刚知道。”
　　董元舒哼了一声。
　　薛鸾耳朵微微有些红，像只害羞的小白兔。
　　禽兽李长玉若无其事地给她夹了块排骨道：“这等私密事，难道还要敲锣打鼓弄得人尽皆知？”
　　董元舒不高兴道：“没让你闹得人尽皆知，作为好朋友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知道吗？”
　　李长玉无奈道：“这也是没多久的事。再说了，旁的人都是自己看出来，我在你面前也没有隐藏，你怎么就看不出？”
　　董元舒顿时语塞，还是不爽。
　　胡桂英见状，给她斟了杯酒道：“多大事，喝点顺顺气。”
　　饮尽一杯，又斟一杯，冲着江怀贞道：“往后咱这手可就只切菜不砍头了，这是好事。等我从京城回来了，咱们合伙搞点别的事，跟上次磨喝乐一样，赚他个盆满钵满。”
　　这一席话瞬间让席间热闹起来，林霜道：“那你得赶紧回来，别让我们等太久了。”
　　董元舒忙道：“算我在内啊，隐瞒恋情的事我就不追究了，可以后赚钱的事再把我丢下，我真的要翻脸。”
　　林霜忙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表姐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忘了谁都不能忘了你。”
　　董元舒一肚子火这才消了。
　　直到吃完饭，她又眼巴巴地又凑到后厨。
　　江怀贞正在洗碗。
　　见董元舒进来，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道：“表姐，我的事，不必说与董家知晓。”
　　董元舒瞬间大吃一惊，问道：“你……都知道了……”
　　江怀贞道：“我又不是傻子。”
　　先前她和谢家的那个案子，只要有心人仔细一打听，就能知道自己和谢家的关系。董元舒是李长玉的好朋友，自然有这个了解的渠道。
　　再后来对方主动靠近，好巧不巧，也是姓董，每次上门都是大包小包，江怀贞再觉察不出来那脑子是真的坏掉了。
　　董元舒终于不再矜持了，问道：“你姥姥七十大寿，你确定不去见见她老人家吗？”
　　当年董含雁私奔离开董家，董老爷子为此大动肝火，又是捎信又托人来带她回去，她自知没脸见家人，死活都不回，消息也只报喜不报忧。
　　董老爷子气得不行，他天生好面子，又极具掌控欲，如今女儿挣脱他的管制，一气之下，对外宣称没了这个女儿。
　　直到女儿死讯传到家中，他被打击得一蹶不振，后来就病倒了，郁郁寡欢一阵子，最后也去了。
　　如今就剩下个老夫人。
　　江怀贞摇了摇头：“过去的事早该随黄土埋了，我和她老人家已经隔了一代人，如今两相安好，就够了。”
　　有其母必有其女，这个倔性子谁也奈何不了。
　　董元舒无奈叹了一口气，道：“我尊重你的意见，但我怕我会忍不住跟她说起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江怀贞道：“随你，不过我是不会认亲了。我现在只想好好过好当下的日子，仅此而已。”
　　董元舒有些失望，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但很快又急急问道：“你不认家里人，那你总认我这个表姐吧？”
　　江怀贞笑了笑：“认。”
　　董元舒得了她这个答复，便也不再纠结，心情跟着也变得畅快起来，一把搂住她的肩膀道：“有你这话就够了，这样我将来想在昌平县定居，不需要找个本地人嫁了，直接赖着我表妹便行。”
　　江怀贞闻言不禁失笑。
　　天色暗下来，几人纷纷离去。
　　林霜和江怀贞将她们送到门口，随即才转过头问身后的人：“刚刚和表姐嘀嘀咕咕什么呢？”
　　“随便说些事，不是什么大事。”江怀贞拉着她的手进门。
　　林霜捏着她的手臂，嘟囔道：“我怎么感觉你这个人，越来越小家子气了？”
　　“哦？怎么说？”
　　“你呀，不爱交朋友，也不想走关系，只想窝在你这山谷里，就只想拱着我，旁人多麻烦你一些你就不高兴。”
　　江怀贞问：“你不喜欢我拱着你吗？那我去拱别人。”
　　林霜闻言，拍了一下她的手臂：“你敢！”
　　江怀贞笑了笑，道：“不敢。”
　　林霜见她笑容舒展，较之于往日尤为好看，攥紧她的手道：“今晚我伺候你。”
　　江怀贞脚步一顿，热意顺着耳根子上来，回道：“好。”


第164章 番外1江怀贞自述
　　我叫江怀贞，在刽子手生涯从业的第一天，原本打算救一个姑娘，但她拒绝了我。
　　自那时起，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直到后来，养祖母被人暗算身死，我为了给她报仇，杀了很多人。
　　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中，我听人谈起一起冥婚的事，听到了她的名字。
　　才想起当初没有救成的那姑娘。
　　我自责不已，如果当初我态度再强硬一点，把她带回我身边，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等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被埋到了地底下，我不顾一切地将她挖出来，她双足被斩断，憔悴得不成样子。我把她背回家，尽可能地给她医治。
　　自养父和养祖母去世后，我孤苦伶仃独自一人，心里非常寂寞，我无比希望能有一个人与我说话。
　　她双腿断了，我很惋惜，也很心疼。唯一安慰的是她行走不便，可以一直留在我身边，陪伴我这个孤独寂寞的人。
　　我尽可能地对她好。
　　她很安静，我抱她的时候她会很乖巧地依偎在我怀里，尽管已经快三十岁的人了，即便在药物的作用下她已经形容枯槁，可骨子里温柔却仍深深吸引着我。
　　她只有我。
　　我也只有她。
　　我把她安顿在家里，出去为她报仇，杀了那两个小畜生，还有那老畜牲，一个也没放过。
　　但她还是走了，她的一生很不幸，她太苦了，她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我。
　　她不知道，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我已经爱上她。
　　她走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我在意的人，我没办法再独活，于是我选择烧掉了房子，与她共死。
　　还好，
　　几个月前，我那一缕异世的魂魄归位，又见到了她。
　　她现在已经完完全全属于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朋友们，小说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
　　感谢大家在连载期间的陪伴，给我投雷，还灌溉了好多好多的营养液，谢谢宝贝们。
　　入行五年，这次我可能会休息很长一段时间，谢谢大家这些年的支持，好多好多熟悉的朋友，感谢包容和喜爱。
　　不确定会不会写番外，大家不要过于期待[亲亲][亲亲][亲亲]


第165章 番外2依依不舍（鸾玉）
　　李长玉和薛鸾是坐同一辆马车过来。
　　回去自然也是一起回去。
　　两人坐在车里，小声地说着话。
　　大多数是薛鸾在说，李长玉听。
　　不得不说，薛鸾是一个热爱生活，并善于发现生活细节的人。当然，李长玉也是心细如发，但她关注的往往是只与案子有关系，其他的，大多会忽视掉。
　　就比如，这会儿两人坐着车，薛鸾会突然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路边的某一棵植物道：“那棵歪脖子枣树，树叶比往年少了一半，肯定是生病了。”
　　“看见那只小猫咪了吗？是西街王婆子家的狸花猫，去年冬天生了四只崽，现在只剩两只了。一只被布庄掌柜抱走，另一只被杨大夫抱回去，说家里好多老鼠要抓，我上次见的时候，胖得像个毛球。”
　　说完树木花草，就开始说到小动物，一件普普通通的小事情，都能让她说得津津有味。
　　以前刚认识的时候她害羞，没有这么口若悬河，如今两人确定关系，多了一些亲密关系，她逐渐放开，会在李长玉面前显露出本性来。
　　她说得眉飞色舞，李长玉几乎是眼珠子不错地盯着她看，唇角也不自觉地翘起。
　　薛鸾后知后觉道：“姐姐会觉得我聒噪吗？”
　　李长玉摇了摇头：“不，像只小百灵鸟一样，叫得真好听。”
　　薛鸾见她用百灵鸟形容自己，不仅有些扭捏。
　　见她是真的不嫌自己话多，这才继续絮絮说着：“阿圆怀孕了，前日见她时，肚子已显了怀。”
　　说到这儿，她忽然转向李长玉，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姐姐，我一直没跟你说一个事……就是我身体不太好，患了血症，所以才会晕血，也不能……有孕。虽然我们不会有孩子，但我觉得不能瞒着你。我怕你哪一天知道这件事了，会觉得我是因着这个缘故，才会专门挑同为女儿身的寻求抚慰……”
　　说到这儿，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忐忑，小心翼翼地看着李长玉，生怕她当真误会了。
　　李长玉心疼的将她揽到怀里，道：“小脑瓜子不要胡思乱想，你有血症不能生孩子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啊，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脚崴的时候，我送你回去，不小心听了一耳朵。”
　　“呃，姐姐，听人墙角不是君子所为。”
　　李长玉笑着看她：“怎么办，姐姐不是君子呢。”
　　薛鸾唔一声，最后小声道：“没关系，我也没有挑着君子喜欢。”
　　李长玉：“这小嘴，真会说话。”
　　听到对方提到“嘴”这个字，薛鸾便觉耳尖发烫，贝齿不自觉地轻咬下唇，目光飘向窗外晃动的树影。
　　她们并非日日相见，即便相聚也未必亲昵。可此刻心上人近在咫尺，少女怀春的情思便如春雨后的藤蔓，叫她如何不骚动？
　　李长玉心细如发，怎会不知她的心思，嘴里轻笑一声，歪过头来吻她。
　　薛鸾下意识躲了一下，然而对方修长的手指已扣住她后脑，将她抵在车壁上。
　　檀木车厢的凉意透过单薄春衫，却压不住肌肤相贴处窜起的火苗。
　　两片柔软相触的瞬间，薛鸾呼吸骤停。
　　李长玉的唇比她想象的更烫，舌尖撬开齿关时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却又在深入时化作春风细雨。
　　吮了好一会儿，李长玉微微退出一些距离。
　　“只会受着？”
　　微哑的调笑惊醒了薛鸾。她羞恼地揪住对方衣襟反扑过去，却因动作太急差点磕到了牙齿。
　　正要退缩，忽觉掌心被牵引着按上一处柔软。
　　指尖下的饱满随着呼吸起伏，薛鸾浑身一颤，连脚背都绷直了。
　　李长玉的呼吸很烫：“不喜欢吗？”
　　薛鸾声音有些颤抖，低低回道：“喜欢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神奇的魔力，稍微碰一下那儿，就觉得整个人都不是自己了，一股热血一直往上冲，无法自已。
　　还有就是姐姐的好饱满，反观自己，要小很多，也不知道姐姐会不会嫌弃。
　　心里这么想，口上就这么问了出来。
　　李长玉抵着她的额头，在鼻尖落下一吻：“一手掌控，其乐无穷。”
　　薛鸾害羞起来：“你都没有丈量过，怎知是一手掌控？”
　　李长玉道：“目测的，有时候抱你的时候也能稍微感知到。”
　　薛鸾双耳发烫，一张小脸也跟着染上了红晕，结结巴巴道：“你……你离君子的品德越来越远了……”
　　李长玉似笑非笑道：“刚刚是谁说的，也不是挑着君子喜欢。”
　　薛鸾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车身突然停了下来，外头传来端午的声音：“小姐，药堂到了。”
　　薛鸾听到这一声，依依不舍地看着李长玉。
　　情侣之间的调情结束，李长玉此时已经恢复了以前的模样，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我手头有个案子还要忙两天，忙完了就去拜访你爹娘，说咱们的事。”
　　对方的郑重其事，让薛鸾心里狠狠地颤了一下，赶忙道：“姐姐别急，我……我先找我娘漏一下口风，好让她有些心理准备。”
　　李长玉想了想，点头道：“好，那你觉得时间合适了，就与我说。”
　　薛鸾点头，随即又小声道：“我还是像是在做梦一般。”
　　话音刚落，脸颊被捏了一下，她嘶的一声叫出来，气鼓鼓地看着眼前的人，“讨厌鬼，捏人家。”
　　“疼就对了，证明你不是在做梦。”李长玉凑过来，在她粉嫩嫩的脸颊上轻轻地吹了吹道，“姐姐给你呼呼，就不疼了。”
　　话语里带着宠溺，甚至说话的语气都在哄着人，薛鸾心中发烫。
　　“那……我下车了……”
　　李长玉温柔地叮嘱她道：“回去乖乖睡觉，不要熬夜，我忙完了就来看你。”
　　她前些日子才刚说闲，谁知近日又来了一个案子，倒不是什么大案子，但其中弯弯绕绕倒是不少。主要是她一旦手上有案子，就没有办法强迫自己停止琢磨，习惯在睡觉的时候脑子里过一下案情，有时候会在将睡未睡间生出一些思路来。
　　如此一来，要是和薛鸾在一起腻歪，就没有办法很好地享受两人之间的亲密。
　　薛鸾如今已经知道她这样的习惯和脾性，因此虽然很期待她留下来，但更多的是理性和体贴。
　　况且药堂的事业也逐渐走上正轨，渐渐地打出了知名度。眼下正值济世堂倒闭之际，正是永安堂崛起的最好时期，她必须趁这个天大的好时机把药堂给推出去。
　　爹爹被大伯他们看不起，她作为女儿，就算不能为爹娘争口气，但也绝对不能拖了他们的后腿。
　　最重要的是，长玉姐姐对待工作那么认真，如今连破了数个案子，深得县令信任，也深得百姓喜爱，自己想要配得上她，也一定不能做一个耽于情爱不思进取的人。
　　因此听到李长玉那么说以后，她立即眼睛亮晶晶地道：“那我等姐姐来看我。”
　　李长玉看着她甜美无邪的笑颜，眼神柔软，道：“鸾儿想姐姐了，也可以来看姐姐。”
　　薛鸾顿时心中欢喜：“好呀。”
　　“天晚了，姐姐快回去吧。”
　　端午这才一抖细缰，驾着马儿徐徐离去。
　　……
　　薛鸾隔天晚上就回家吃晚饭。
　　晚上睡觉的时候，执意要跟母亲睡一起住。
　　薛夫人好些日子没见她，嗔骂道：“又觉得我聒噪，回来了又要跟我睡，我是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什么人？”
　　薛鸾笑嘻嘻地抱着她的手臂道：“娘真小气，哪有这么跟亲生女儿置气的？”
　　薛夫人闻言，伸手去拧她。
　　薛鸾拍着她手背道：“不许再捏我的脸，我的脸都被你们捏伤了。”
　　薛夫人顿时一个警醒，问道：“你们？还有谁捏你的脸？”
　　女儿那几个好朋友，都嫁得差不多了，除了那个叫小圆的，其他几个就不再怎么往来，就算是和阿圆见面，两人好像不兴闹这个。
　　薛鸾支支吾吾道：“我说‘你们’了吗？”
　　薛夫人改为捏她的胳膊：“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才过年没多久，你就迫不及待要搬去药堂住，你是不是在药堂里藏了男人了？”
　　薛鸾一捂胳膊道：“娘你胡说什么呀？”
　　她没藏男人，倒是藏了个大美人。
　　薛夫人没有心思跟她调笑，郑重道：“鸾儿，你身体和别人不一样，要是跟人有染，暗结珠胎，那会要了你的命！”
　　薛鸾嘟着嘴：“那我是不是得孤零零一辈子，然后孤独终老？”
　　薛夫人叹了一口气：“好孩子，娘也不想啊，可你说这世上有哪个男人愿意娶一个不能碰的妻子回家，可要是同房，谁能保证没有孩子？”
　　薛鸾道：“娘，那我找个太监吧。”
　　薛夫人闻言，心情着实不怎么好，道：“没根的人，名声不好，也不能取悦你，那你一辈子都不知道做女人的滋味如何。”
　　薛鸾当然知道做女人的滋味如何，被李长玉好生亲吻过几次的滋味，她一辈子都忘不掉。她不知道她们俩再进一步，那会是怎样销魂的滋味。
　　光是想着她将手伸进自己的衣襟，薛鸾身子就不可遏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含含糊糊说道：“……那……不是还有手……和嘴吗……”
　　薛夫人没想到女儿居然说出这种话，低声斥道：“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从哪里学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薛鸾不满道：“娘，我都十八了，阿圆都怀孕了，你还把我当成小孩子家家，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薛夫人方觉得自己确实过于激动。
　　可再大的孩子，在母亲的眼里，永远都是个小宝宝，这也不能怨她。
　　想到女儿刚才说的话，她不满意道：“天底下哪个人不是长了一张嘴两只手，偏偏找那阴里阴气的太监，那还不如找个女人。”
　　被窝里的薛鸾嘴角微微勾起。
　　“娘觉得什么样的姑娘才能配得上女儿？”
　　薛夫人瞪着她：“怎么，你还真想找女人？”
　　“男人不行，太监也不行，那不就只剩女人了？”薛鸾无辜地道。
　　薛夫人沉默了。
　　好半天才长长叹了口气：“要是知道疼人的，也不是不行。”
　　“什么样才叫知道疼人？”
　　“像你江姐姐那样的，就是知道疼人。”说到这儿，薛夫人眼睛微微眯了眯，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怀贞和霜丫头不会就是那种关系吧？”
　　薛鸾含含糊糊道：“这我哪知道，我也没问过。”
　　薛夫人不禁长吁短叹，怎的偏偏自己女儿就得了这个病呢，真是愁死她了。
　　薛鸾见良久她不语，小心翼翼道：“娘，那您答不答应我找个女的嘛……”
　　薛夫人没好气道：“这种事是想找就能找的吗？天底下哪有刚好喜欢女孩儿的女人，就算有，可谁知道人品怎么样，能力怎么样，总不能还让我儿护着养着她吧？”
　　薛鸾搂着母亲的胳膊道：“那我要是真找到了，我带回来见你，你可不许生气。”
　　薛夫人只当她开玩笑，不慎在意道：“找到了再说吧。”
　　薛鸾贴着她的肩膀道：“我会找到的。”
　　薛夫人躺在那儿，又暗暗地叹了口气。
　　时至隔天晚上，薛鸾宿在药堂，薛夫人将昨晚母女俩的对话跟丈夫说了。
　　薛大夫惊呆了：“你居然答应她要让她去找个女人？”
　　薛夫人不满道：“怎么，不行吗？她眼瞧着就十八了，别的姑娘都有夫君疼爱，她没有，难道真让她上山当尼姑？”
　　薛大夫道：“简直无理取闹。”
　　“说我无理取闹，那你倒是给我想个办法啊！”
　　薛大夫长叹一声，“我要是有办法，那不早跟你说了？”
　　“那你横个什么，还说我无理取闹？”薛夫人拧了丈夫一下。
　　“这……”薛大夫也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打了个马虎眼道，“她小孩子心性，也就说说罢了，不用当真就是。”
　　“她如今研究出几款大火的药丸子，附近县份都来抢着买，眼下这几个月，她那边利润已经比你医馆这边高了，你还说她小孩子心性？”薛夫人呛了丈夫一嘴。
　　薛大夫瞬间语塞，好半天才道：“她有本事，那我听她的。”
　　夫妻俩怀着同一桩心事，睡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说不够满足，我又哐哐码了两章


第166章 番外3炸河虾
　　江怀贞辞了衙门的差事后，就彻底没了俗事牵绊，每天扛着锄头下地干活。
　　如今正是春耕时分，她从山上放水下来，泡了田，这几天正忙着打田。
　　村塾二月二龙抬头的时候就开学了，白水村家里五岁以上十岁以下的小孩，大多都送往学堂去开蒙。也有一些大一点的想认字，也都一并去了。
　　林霜去村头找夯头给萍儿打书桌和椅子，从村塾门口经过，听到里面传来琅琅的读书声，心情十分愉悦。
　　等回到家的时候，江怀贞也刚从地里回来，腿上都是泥巴。
　　正站在水缸旁边洗脚。
　　“都打完了？”林霜问道。
　　“打完了，晒个七八天就能插秧了。”
　　“等会儿我去看看秧苗长什么样了。”
　　“嗯。”
　　老太太在家已经煮饭了，等她们回来再炒菜。
　　林霜端着菜盆子出到门前来择菜，却见一个小姑娘屁颠屁朝着家里跑来。
　　不是小花还有谁？
　　小花年纪还小，加上今年学堂的第一批开蒙人有点多，这孩子又特别晚熟，傻乎乎的，张麦娘就等着两三年后再送她上学。
　　这些天没了哥哥姐姐陪着，她就一个人自己玩。
　　这小丫头最喜欢往西山谷这边跑，因为林霜和江怀贞喜欢她，一来准有好吃的，因此一天能跑好几趟，等到了晚上了，她就去村塾门口等着，接哥哥姐姐们下学。
　　林霜笑道：“小花来啦。”
　　小花嘴里叽里呱啦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吭哧吭哧就往这边跑。
　　等近了才看到，脚后跟还跟着那只土黄色的小土狗，小土狗后边跟着一只小橘猫。
　　“姑……姑……”小家伙跑近了才停下来，上气不接下气。
　　林霜道：“不急着说，先歇歇，歇好了再说。”
　　江怀贞走出来，看到她身后的一狗一猫，那小土狗正顺着小她脚下转，使劲地摇着尾巴。
　　小花这时才缓过气来，说道：“娘……娘不给养……”
　　江怀贞问：“不给养狗还是不给养猫？”
　　小花道：“猫。”
　　说着看着江怀贞道：“姑养。”
　　江怀贞笑道：“你怎么知道姑会养？”
　　小花仰着头，一双葡萄一般的眼珠子看着江怀贞道：“姑有钱，姑养……”
　　一旁的林霜闻言，不禁扑哧一声笑。
　　江怀贞也笑了，蹲下来，低头去看那小猫。
　　小猫瘦瘦小小的，看样子出生不是很久，见她伸手出去，也茫茫然地抬头看着她，嘴里发出细细的叫声。
　　她转头去看林霜。
　　林霜道：“这事你都不能自己做决定？”
　　江怀贞道：“先前说了，大事我说了算，小事你说了算。”
　　“跟了你这么多年，也就前头那一件大事。”林霜哭笑不得，“行吧，看在小花的份上，那便养了。”
　　“这种橘猫，等养大了，个头能很大，能捉老鼠，山谷里我见有不少老鼠洞，正好养上一只，免得每年粮食都要被糟蹋了。”
　　江怀贞得了她的答应，冲着小花道：“这小猫姑姑养了。”
　　小花道：“那我能来看它吗？”
　　“能，随时来吧。”
　　两人说这话，林霜把菜择好，起身拿去冲洗，准备炒菜。
　　江怀贞也跟着进厨房。
　　林霜道：“你忙了一上午了，歇着吧，就两个菜，不费什么事。”
　　小花见她们弄菜，拉着小黄狗就要走。
　　江怀贞道：“去哪儿呀，留下来一起吃饭。”
　　小花摇头：“不吃，回家吃。”
　　她天天往山谷里边跑吃零食，没少被张麦娘骂，要是正餐也留这边吃，回去要挨打。
　　说着就往外跑。
　　江怀贞笑道：“急什么，不吃饭也没关系，你霜姑姑做了几个咸鸭蛋，拿回去让你娘煮给你们吃。”
　　听到拿给母亲的，小花才停了下来，转身往回走，小手扒拉在门框上。
　　江怀贞找了个小布袋，将先前做好的咸鸭蛋，捡了七八个装进去，递给她道：“拿好了，别磕到地上。”
　　“知道啦，谢谢姑姑。”
　　小花接过小布袋，挂到脖子上，叫道：“小黄——小黄——回家去了。”
　　小黄狗屁颠屁颠地跟上。
　　小橘见了，喵喵喵地也跟在后面跑。
　　江怀贞一把将它捉住道：“你家在这儿，还往哪儿跑？”
　　小橘不知道她说什么，还是喵喵叫。
　　林霜听到声音道：“我看是饿了，得弄点吃的给它才行。”
　　“它吃什么？”
　　林霜又瞧了一眼她怀里的小猫，道：“三四个月大，不喝奶了，剁点肉糜拌点儿汤，没有肉就弄点米粥淋点儿菜汤。”
　　江怀贞道：“生的还是熟的？”
　　“它太小了，喂熟的吧。正好这儿有块瘦肉，待会儿煮熟了捞出来，剁碎了，再拌点粥就行。”
　　“行。”
　　等瘦肉捞出来，林霜继续炒菜，江怀贞把肉给剁了，混了点米汤，装到一个小碗里，放到地上。
　　再把小猫放到碗边。
　　小家伙果然是饿坏了，一闻到肉香，哪里还顾得上叫唤，埋着头就开始干饭。
　　正好江老太从外头唠嗑回来，看着地上两拳头大小的小东西，嘬嘬两声道：“哪里来的小猫，瘦得就只剩骨头了。”
　　江怀贞回道：“小花捡的，霜儿说这种猫养大了能捉老鼠。”
　　“这么个小东西，啥时候才能养得大？”
　　林霜正端菜出来，笑道：“别看它小，好好喂它，一个月能长一斤。”
　　江老太哟了一声，“这到了年底，不得十来斤的大胖丫头了。”
　　“喂得好，能有这重量。”
　　江老太啧啧出声。
　　林霜道：“饭好了，吃饭吧。”
　　江老太坐到桌边，叹了口气：“自打萍儿上学去了，家里冷清了不少，吃饭都没滋没味了。”
　　林霜笑道：“她现在乖了许多，学东西也认真，夫子还经常夸她呢。白天不在也清静，晚上就回来了。”
　　老太太惦记着萍儿，正巧隔日就是学堂十日一休的旬假，孩子们终于放假，撒着欢地玩耍。
　　水田打好，还在晒田，不急着插秧，药田里种下去的药苗已经开始发芽，暂时没有什么需要打理的。林霜和江怀贞干脆就跟学堂一样，也跟着在家里闲着躺懒。
　　说是躺懒，其实也闲不住，主要忙碌一些吃的。
　　昨晚已经泡了红豆，中午吃过饭就开始熬豆子，打算做豆沙馅儿，炸麻球包心用。
　　这豆馅刚做好，外边就传来密密麻麻一串脚步声，连带着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林霜看着眼前正帮忙压着馅儿的江怀贞道：“我们打个赌，猜猜来了多少人。”
　　江怀贞挑了挑眉：“不下八个。”
　　“不可能那么多，”林霜道，“六个，不能再多了。”
　　话音刚落，大门被撞开，萍儿率先跑进来，后面跟着涌进了六七个小萝卜头，大点儿的就冬至和菜头。
　　林霜数了一下，还真是八个，除了张麦娘的三个孩子，冬至还带了弟弟妹妹过来。
　　转头看向江怀贞，这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无奈道：“行吧，你赢了，不过刚刚可没说彩头是什么，所以你赢了也没什么用。”
　　话刚说完，萍儿就跑到跟前，兴奋道：“姑姑，我们抓了好多虾。”
　　林霜站起身，看着一群小朋友递过来的竹篓子，果然好多活蹦乱跳的河虾，就是个头很小，细细的都没有筷子粗。
　　除了河虾，还有河蚌和几条比拇指粗一点的小鱼儿。
　　不禁笑道：“村头那条河都被你们挖干净了吧。”
　　冬至道：“村头这条河早就被挖完了，我们是到隔壁村上游那里抓的。”
　　林霜叮嘱道：“再过些时日就是雨季，到时候涨水，可别再往河边走。你是大姐，得看好他们。”
　　冬至：“得令。”
　　“这是打算让我做给你们吃？”
　　一群小萝卜头连连点头。
　　冬至忙道：“和姑姑大姐和姑祖婆一起吃。”
　　要不说她机灵呢。
　　林霜看着这一双双馋得发光的眼睛，点了点前面几个小脑袋道：“就仗着我好说话是吧。”
　　这么多的小河虾，蒸煮就不怎么好吃，只有过油才好吃，各家各户过日子省得很，哪里舍得拿这么多的油来给小孩子炸着这些小玩意儿吃。
　　冬至道：“谁叫姑姑人美心善呢。”
　　林霜嘴角一勾：“小小年纪就知道拍马屁，我可不中你的计，就是看你们一个个可怜兮兮才答应帮忙的。”
　　听到她答应，孩子们一片欢呼。
　　林霜道：“处理起来没得那么快，你们去外头玩吧。”
　　菜头踌躇了一下：“那……那我们去帮忙打猪草吧。”
　　他原不想来麻烦两位姑姑，实在是两个妹妹都想来，萍儿又一个劲儿地邀请，加上冬至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也馋嘴，便跟来了。
　　林霜见他这般，笑道：“不用，早上贞姑姑已经把今天的猪草都打好了，你们就在前头玩儿就行。”
　　小朋友们这才又一窝蜂地跑出去，在门前的晒坪上追逐打闹着。
　　林霜提着几个篓子，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正好整以暇看着她的江怀贞，嗔道：“还不过来帮忙。”
　　江怀贞笑眯眯地走过来，提起地上的几个竹篓子道：“是，人美心善的霜姑姑。”
　　林霜听她这般调侃，羞恼地跟上去。
　　两人分工合作。
　　林霜炸麻球，江怀贞负责把孩子们带来的这些河虾河蚌和小鱼儿给收拾了。
　　拌了糖的糯米粉团子里边包好了豆馅，再滚上白芝麻，冷油下锅。
　　原本林霜只打算做个十几个解解馋，眼下来了这么多孩子，干脆就把剩下的几斤糯米全部用上了。
　　好在豆沙馅儿多做了，刚好够用。
　　随着锅里的油渐渐升温，那些圆滚滚的小球开始在油面上轻轻打转。
　　林霜用长筷翻动着麻团。
　　金黄的芝麻在热油中绽开细小的油花，香味也慢慢地朝外飘去。
　　原本静谧的厨房渐渐热闹起来，先是萍儿扒着门框嗅到甜香，接着几个小脑袋挨挨挤挤地探进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逐渐膨大的麻团。
　　林霜将一个个炸好的麻团夹起来，放到油锅上的竹筛子上滴油。
　　眼看三十多个麻球终于炸完了，江怀贞端着处理干净的河虾进来。
　　油锅正热着，林霜拿过竹篮子，往河虾上面撒了一层面粉，再将河虾倒进去。一次炸一些，分四次才炸完，炸完后又复炸了一次，最后起锅的时候撒上一层椒盐。
　　拇指粗的小鱼儿也紧跟着下锅，炸了一大盘。
　　金灿灿的堆成小山，每只都蜷成月牙状，椒盐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两样弄完了才炒蚌肉。
　　江怀贞做事很细致，河蚌到林霜的手上就已经切成片，直接下锅焯水，捞起来配上葱蒜爆炒即可。
　　锅子热火力也足，三两下便能出锅了。
　　江怀贞把菜端上桌，林霜去招呼孩子们来吃东西。
　　孩子们早就按捺不住，一拥而上。
　　年纪小的几个踮着脚往麻团盘子里伸手，大些的则眼巴巴盯着金黄酥脆的河虾堆。
　　菜头等着几个人拿完了，自己才去拿了麻团。
　　萍儿咬了一口麻团，美滋滋地炫耀：“姑姑的厨艺天下第一，什么东西到了她手里，都能变成神仙味道！”
　　其他孩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不忘点头附和。
　　能舍得用这么多油给他们炸零嘴的，可不就是天下第一好的人？
　　吃得最欢的要数小花。小丫头左手麻团右手河虾，每咬两口就要蹦下凳子转个圈，辫梢的红头绳跟着一晃一晃。
　　然而乐极生悲，随着“咚”的一声，小家伙一个不小心从凳子上滑了下来。
　　可人家也不哭闹，就势在地上打了个滚，红头绳沾了草屑也浑不在意，爬起来又去抓炸小鱼。
　　林霜乐了，上前把她扶起来道：“疼不疼？”
　　小丫头摇了摇头。
　　旁边正走过来的江怀贞见到这一幕，也忍俊不禁。
　　孩子们正吃得欢，只听到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
　　只见江老太挎着竹篮迈进门槛，“大老远就闻着油香，煮着什么好东西呢？”
　　冬至见状，忙拿着油手在衣襟上蹭了蹭，飞快从盘子里捉了个麻团窜到老太太跟前，冲着她讨好道：“姑祖婆，瞧我给你留了最大的麻团！”
　　“鬼灵精，就数你最会哄人。”此时的江老太哪里还有昔日毒舌刻薄的模样。
　　“孝敬您老人家这不应该的嘛。”冬至嘻嘻笑道。
　　“哪儿捡的这么多河虾？”
　　“隔壁村上游呢。”
　　“炸得喷香，真不错。”
　　“那是，谁叫咱姑姑手艺好。”
　　春风夹杂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夹杂着芝麻和炸虾的香气，洋溢在屋子里，再慢慢地朝窗外飘去。
　　烟火平凡，一切看起来那么普通，却又那么恬静。
　　林霜走到大门口，倚在门框上，望着眼前那一大片郁郁葱葱的药田。新栽的药苗已经抽了嫩芽，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她慢慢走到门前的竹椅旁坐下。
　　闭上眼睛，前世那些悲惨境遇已经烟消云散。
　　如今萦绕在鼻尖的，是灶台残留的油烟味，是春风送来的泥土气息，这些平凡的味道，却是她上一世想都不敢想的安宁。
　　身侧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江怀贞搬了条矮凳过来，挨着她坐下。
　　过了一会儿，林霜问道：“在想什么？”
　　江怀贞老老实实回道：“在想今晚吃什么。”
　　这个回答朴实得让林霜忍不住翘起嘴角：“这可是个深奥的问题。”
　　“是啊，”江怀贞声音柔软，“得想一辈子呢。”
　　屋里，孩子们还在大声谈论着桌上的美食，老太太跟她们有一句没一句的唠着嗑。
　　“怀贞，这样下去是要发胖的！”


第167章 番外4见家长（鸾玉）
　　三月初三上巳节，薛大夫休息。
　　毕竟是个节，自然要弄得隆重一点，薛夫人领着张嬷嬷准备午饭。
　　“都大中午的，鸾儿怎么还没回来？”薛夫人口中说着，时不时朝门外望去。
　　张嬷嬷切着菜道：“小姐如今事务繁忙得很，都不怎么回家了。”
　　“哎，再怎么忙，大节小节总得全家人一起吃饭。”
　　正说着，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杏儿进来了。
　　“呀，杏儿回来啦！杏儿回来，那小姐肯定回来了。”张嬷嬷喜道。
　　杏儿进来帮忙，看着两人喜滋滋的模样，眼珠子乱转。也不知道夫人要是知道小姐和李小姐的事，会是什么表情。
　　“夫人，小姐回来了，在外头和老爷说话呢。”杏儿说道。
　　薛夫人忙拿着抹布擦了擦手，快步朝门外走去，口中念叨着：“这丫头，这个时候才回来。”
　　而大厅中，薛大夫没想到衙门的刑席会今日上门，还带了这么多礼物。不过既然是女儿的朋友，他也没多想，热情招呼着，两人聊着济世堂的事。
　　薛夫人进入厅堂，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坐在丈夫对面的李长玉，正满脸堆笑着迎上去，不料眼睛却瞥到了一旁女儿颇为紧张的眼神，不禁有些疑惑，很快警铃大作。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母女两人窝在被子里的对话。
　　心里顿时一个咯噔，脸上的笑容再也撑不住。
　　倒是李长玉见她来了，起身向她施礼。
　　她不得不挤出一点笑意道：“上巳佳节，刑席光临寒舍，真令蓬荜生辉。”
　　李长玉笑笑：“先前早就和阿鸾说要来拜访伯父伯母，只是这段时间一直忙着，这几日才得空，还望海涵。”
　　往时李长玉见到二人，都是称呼“薛大夫”“薛夫人”，如今却唤“伯父”“伯母”，着实让薛夫人即紧张又别扭。她心里说服自己，可能就是好朋友，以前阿圆她们也来过家里。
　　虽然场面有些不同，可应该没差别吧。
　　她眼睛一扫，看向一旁的女儿。
　　薛鸾见母亲望过来，缩了一下脑袋，转过头，不敢与她对视，可脸颊上两团红晕，已经染到了耳朵。
　　知女莫若母，薛夫人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鸾儿顽皮，平日多亏刑席照拂。”此时的薛大夫浑然未觉，笑呵呵道。
　　“鸾儿很乖，”李长玉接过话头，“伯父伯母唤我长玉就好。”
　　薛夫人这时开口了：“不知道刑席今年多大，令尊令堂可都还好？”
　　李长玉听到她这么问，就知道对方觉察了，恭恭敬敬回道：“家父叫李自真，任大理正，生母早逝。我是家里的庶女，行五，今年二十有六。”
　　薛夫人眯了眯眼：“二十六，可是比我们鸾儿大了整整八岁不止呢。”
　　听到这一句，薛鸾羞恼地叫了一声“娘——”
　　薛夫人不为所动，继续盘问道：“庶出之女，在大户人家怕还不如得脸的嬷嬷体面吧？”
　　李长玉直接跳过年纪那一块，回道：“虽是庶出，但自十五岁起我便自食其力。如今在昌平置办宅院，官俸积蓄足够衣食无忧，无需仰人鼻息。”
　　薛夫人道：“即便如此，只要你父兄在上，倘若那天他们要你嫁人，难道你还能违抗不成？”
　　薛大夫越听越糊涂，忙冲着妻子道：“夫人，今日怎的这般刨根问底，实在失礼。”
　　薛夫人两眼一瞪，道：“薛善文，你可真是个糊涂蛋，睁大眼睛看看，人家分明是冲着你闺女来着。”
　　薛大夫一愣，这才想起半个多月以前妻子在被窝里跟他商量的那回事，登时目瞪口呆。
　　“这……这……”
　　李长玉这时起身，拜倒在地，道：“伯父伯母，我和鸾儿早已情投意合心心相印，只是我们身份特殊，无法按照礼制上门提亲，这才莽撞登门，还请伯父伯母见谅。”
　　薛大夫可不敢让李长玉长跪，连忙起身去将她扶起来。
　　随即夫妇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言语。
　　还是薛鸾插嘴道：“娘，我肚子好饿，饭好了没有？”
　　薛夫人想找个角落理一理思路，急道：“快好了吧，我去看看。”
　　说罢忙不迭地转身出门而去。
　　薛大夫见妻子居然把自己一个人留下来，也顾不得礼仪，冲着李长玉尴尬地笑了笑道：“我也去看看饭好了没有……”
　　“鸾儿，你去叫阿冕来陪陪客人。”
　　说罢也急匆匆出门往厨房的方向去。
　　看着爹娘落荒而逃，薛鸾上前拦住李长玉的手臂道：“姐姐，这个情况还好吗？”
　　李长玉看着她，点了点头：“还好，都没有骂我呢。”
　　薛鸾噘着嘴：“我不会让爹娘骂你的。”
　　李长玉满眼温柔地看着她：“薛大夫是真君子，他不会无端骂我。你母亲不过是爱女心切，才会对我层层盘问，只希望我能配得上你。而且你有没有发现，她刚刚其实并没有任何一句话，是质疑我女子的身份。”
　　薛鸾仔细回想一下，确实也是，不过还是心疼道：“我们都是一样是女儿身，没有嫁娶之说。而且还是我爱慕你在先，可到头来，却是你在承受我父母的考验。”
　　李长玉听到这话，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要说的话咽下去，安慰道：“为人父母，考验和查证孩子伴侣的情况，才是真正对孩子负责任，要是我们有孩子，也是要如此的。”
　　薛鸾这才放下心来。
　　厨房外头，薛氏夫妇正小声争执着。
　　薛夫人骂道：“这个小没良心的，我当那天晚上是真心想与我聊天，没想到是在套我的话。我当她是只小白兔，处处为她担惊受怕，怕她被人给骗了，这下好了，她倒是伙同别人骗起我来了！”
　　薛大夫捶胸顿足：“我还当你跟我说着玩笑，没想到她是来真的，这可怎么办啊？”
　　薛夫人长叹一声：“你说她是不是因为不能生孩子的原因，铁了心想要和女人在一起？”
　　薛大夫：“这我哪知道啊？”
　　薛夫人没好气地看着他，“平日在外头你不是很能吗，怎的这会儿一点主意都没有？”
　　薛大夫无辜道：“病理是病理，医理是医理，生什么病开什么药，这个跟治病可不一样。”
　　薛夫人颇有些烦躁：“这个李长玉比她大八岁，如今在咱们县也是小有名气，虽是庶出，可到底也是官宦人家的孩子，又有本事，小女孩就喜欢这种成熟大方长得又好看的女人，我看鸾儿早就被她迷得七荤八素。”
　　一边说着一边来回踱着步，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问：“你说要是咱们不答应，这个李长玉不会为难咱们吧？好歹她有个县令兄长，还有个大理正的爹。”
　　听她这么一说，薛大夫不知想到了什么，踌躇了一下，说道：“她的身份应该不止一个五品官员的庶女这么简单。”
　　“怎么不简单？”
　　“先前她有头疾，来我这里诊治，就曾经跟我说过，宫里的太医为她看过病，预言她活不过四十岁——”
　　话音未落，薛夫人顿时惊叫起来：“什么，她活不过四十岁，那我们鸾儿怎么办？她都二十六岁了，还能有几年的活头？不行，这事我不能答应！找个老的不如找个小的，我可不能让鸾儿当寡妇！”
　　“嚷嚷什么呢，薛善宜说的话你也能信？”
　　薛夫人这才稍微冷静下来道：“你那嫡兄就是个庸医，都不知道当年是怎么进的太医院，依我看，太医院有他这种人，迟早要完。”
　　薛大夫不愿过多讨论那个人，只道：“我是想说，李自真不过是一个五品官员，凭什么能请宫里的太医给一个庶女看病？”
　　薛夫人果然愣住了。
　　薛大夫又道：“此女天资聪颖，定是有不少的信息网络，上次她来看病，就曾指出我和京都薛家的关系，不过被我搪塞过去了。”
　　“那……那鸾儿到底能不能跟她？”
　　薛大夫最后长叹了口气道：“若是想掰扯这些关系，总能牵连出一堆东西来，不是咱们家的，就是她那边的。还不如让她们自己决定，咱们不支持，也不反对，她们能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薛夫人不乐意道：“真是便宜了她。”
　　薛大夫无奈地摇了摇头：“去催饭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
　　用过饭，又坐了会儿，李长玉提出告辞。
　　薛鸾起身就要跟她走。
　　薛夫人见状，嗖地站起身道：“今天过节，你许久不回家，不陪着爹娘你要上哪儿去？”
　　薛鸾噘着嘴道：“阿玉也忙了好久，我们许久没有见面了，我要陪她。”
　　薛夫人听到这话，一口气顶上来，拿起鸡毛掸子佯装要揍她。
　　薛鸾见状，忙躲到李长玉身后道：“阿冕去学堂念书，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娘也不跟他多亲热亲热，让外头的人知道了，又该说您偏心。”
　　坐在角落的薛冕抬起头，一脸无辜。
　　李长玉转头看着挨在自己身后的小女友，又看着跟前气得七窍生烟的薛夫人，轻声道：“要不今晚先陪陪你娘，我明日再来接你？”
　　薛鸾却固执道：“不要，我要陪你。”
　　说完又补充一句，“我也想你陪我。”
　　李长玉心一下就软了，她并不想和薛夫人抢人，可这样的薛鸾，她根本没办法将她推开。
　　于是牵着薛鸾的手，冲着薛夫人道：“伯母，鸾儿这几日夙兴夜寐，勤奋不懈，晚晚忙到子时方歇，刚刚来路上，还在车上打盹，我先带她回去歇息，等回头休息好了再回来向您二老请罪。”
　　薛夫人脑门上的这一把火就被她这么轻飘飘给压了下来。
　　女儿的身体，她比谁都心疼。虽然知道是李长玉拿来对付她的说辞，可最终还是退了一步，看着没出息的女儿一眼，恨铁不成钢地道：“不想待那就回吧，身体要紧，别太累了。”
　　薛鸾得逞，笑眯眯地跟父母和弟弟道别，随着李长玉走了。
　　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薛夫人瞪了丈夫一眼：“还想阻拦她们？看你女儿陷进去多深，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了！”
　　薛大夫无辜道：“小年青就这样，你当年不也是这样过来的？”
　　薛夫人见他居然当着小儿子的面说这种话，顿时恼羞成怒，拿着鸡毛掸子往他身上招呼。
　　薛鸾和李长玉坐上车直接回了药堂。
　　回道自己的空间，两人顿感轻松不少，趴在床上说着话。
　　薛鸾问道：“姐姐，你觉得我爹娘这算是答应咱们的事了吗？”
　　李长玉想了想道：“不算答应，大概是不答应也不阻拦。”
　　薛鸾道：“在我这里，不阻拦就是答应了。”
　　说着忍不住在床上滚了一圈，抱住李长玉的脖子道：“姐姐，我好开心啊。”
　　李长玉低着头，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道：“刚刚和你娘说要带你回来休息，歇会儿吧。”
　　薛鸾心里正兴奋着，哪里有睡意，拒绝道：“不睡，睡醒了你就回去了。”
　　李长玉笑道：“都说了今天一整天都是你的，我有那么言而无信吗？”
　　“没有，但是我多睡一会儿，就少一会儿能跟你在一起。”薛鸾道。
　　“傻瓜，睡觉的时候难道我不陪着你吗？”
　　“睡着了就没有记忆了，不算。”
　　李长玉无奈，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道：“明日去衙门回来，我还来这里陪你。”
　　“真的？”
　　“骗你是小狗，那么，现在可以安心睡会儿吗？”
　　“姐姐也睡吗？”
　　“陪你睡。”
　　薛鸾方才乖巧地躺下。
　　嗜睡的年纪，心一静下来，很快就进入梦乡。
　　醒来的时候，天色暗沉沉，已经差不多入夜。屋里点着小蜡烛，屋外传来哗啦啦的声音，好像是下雨了。
　　李长玉坐在桌前，翻着册子，不知道在记录什么。
　　她坐的那张椅子没有靠背，更显身量修长，一袭素白长衫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段。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那截脖颈如霜雪般白皙。
　　听到床上传来翻身的声音，她放下册子，站起身，朝床边走来。
　　薛鸾迷迷糊糊道：“姐姐……下雨了吗？”
　　李长玉坐到床上，伸手撩开她贴在脸颊边上的几根发丝，回道：“下雨了，雨季到了。”
　　薛鸾全身软绵绵的，见她坐过来，支起身子，依偎到她怀里。
　　李长玉搂着她，听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问道：“要不要喝水？”
　　“要。”
　　她伸手将床头的水杯拿过来。
　　“姐姐喂。”
　　李长玉托着她的后脑，瓷杯沿抵在她下唇，一点一点地给她喂进去。
　　谁知窗外忽的炸开一声惊雷，薛鸾身子一抖，温水便顺着下巴淌进衣襟，将她胸口那一大片衣裳给淋了个透。
　　雪青色的中衣霎时透出肉色，湿淋淋地贴在胸前起伏的曲线上。
　　薛鸾先是惊呼了一声，随后两只耳朵烧得通红。
　　她抬起眼睛，偷偷看了李长玉一眼。
　　李长玉似乎没有什么反应，眼睛也没落在她身上，而是放开她，起身去拿毛巾。
　　等她回来，才看到薛鸾嘟着嘴坐在床上。
　　“湿了就换一件。”李长玉道。
　　薛鸾哼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她。
　　湿发黏在颈后，像只炸毛的猫儿。
　　李长玉从后背挨上去，轻声问道：“怎么了，是怪姐姐没拿好水杯吗？”
　　薛鸾不回答。
　　李长玉将她转过身来，拿毛巾去给她擦。
　　薛鸾却夺了过去，背过身子她自己擦。
　　“我给你拿件新衣裳吧。”
　　薛鸾没有吱声。
　　李长玉起身去柜子拿衣服，等重新坐到床上，薛鸾还是气鼓鼓地背对着她。
　　她好声好气地哄道：“好鸾儿，把湿衣服脱了，咱们换上新衣服。”
　　薛鸾转过来，拿过她手里的衣服，要下床到屏风后面去。
　　谁知李长玉一把从身后将她搂住。
　　“小笨蛋，气什么呢。”
　　薛鸾这才委屈地转过身，控诉道：“你都不喜欢我。”
　　李长玉无辜极了：“我怎么会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怎会在这里？”
　　“你对我都没有兴趣，你根本就不愿意看我。”薛鸾别过脸，不看她。
　　李长玉听到这话，原本搂着她纤腰的两只手微微一紧，“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对你没有兴趣？”
　　“那刚刚我衣服湿了，你都无动于衷……”
　　李长玉解释：“我这不是怕吓着你吗？”
　　薛鸾道：“我都决定和你在一起了，这种事怎么还会被吓到……”
　　李长玉道：“是我不好，我实在是因为自己多长你几岁，就忍不住小心翼翼，怕你觉得我这个老女人孟浪且油腻，占了你便宜。”
　　薛鸾恼道：“你才不是什么老女人，不许你这么说自己，就算是，我也喜欢你这样的老女人——”
　　这无疑又是一场情深意切的告白，李长玉心中微动，不待她说完，便封住了她的唇，将她压进棉被中。
　　过了许久才分开。
　　李长玉俯在上方没动，衣襟微敞，眸色幽深。
　　薛鸾受不住她这火热的眼神，微微偏过头。
　　但很快，她就感觉到李长玉的手指已经勾住了她的衣带。
　　随着修长的指节轻轻一挑，衣带便松了开来。湿透的衣衫顿时滑落肩头，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现在……”李长玉的声音喑哑，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鸾儿还要说我无动于衷吗？”
　　薛鸾羞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感觉到李长玉的手掌正缓缓上移，每一寸触碰都像是点燃了一簇火苗。
　　“姐姐……”她轻唤一声，声音里带着颤抖。
　　李长玉低笑：“现在知道怕了？”
　　“才不是……”薛鸾嘴硬，却不由自主地想往她怀里缩了缩。
　　李长玉顺势俯身将她搂得更紧，另一只手已经探入半解的衣襟。
　　薛鸾感觉到被她握住了，身子一抖，娇叫了一声“姐姐……”
　　当看着自己打湿的小衣飘落床下，她终于明白何为“君子慎独”。
　　此刻李长玉眼底翻涌的欲色，分明已在心里将她剥了千万遍。她才明白自己方才是多么的天真，居然会觉得这人冷淡无意。
　　感觉到她的轻颤，李长玉问道：“冷吗？”
　　薛鸾摇头，却又点头：“有……有点……”
　　李长玉低笑，拉过锦被将两人裹住：“这样呢？”
　　薛鸾却想与她贴得更近。
　　李长玉感受到她挤压过来的身体，迟疑了一下问道：“想要？”
　　薛鸾咬着唇，羞涩地看着她。
　　……
　　被褥下边，薛鸾的腿被微微分开，只觉得心跳快得不像话。她百忙之中偷偷抬眼，正对上对方深邃的目光。
　　那眼神里，哪还有半分先前的克制？
　　外面雨越下越大，哗哗作响，掩盖了屋子里细细碎碎的声音。
　　雨季到了，到处都很潮，薛鸾感觉自己也像个水塘子，溢得到处都是。
　　很快，一刻钟过去，
　　“疼吗？”李长玉鼻息有些重。
　　薛鸾此时出了好多汗，长长的发丝沾在汗湿的脖颈上，身子有些晃。听到李长玉湿热的呼气喷在耳边，断断续续道：“一点点疼……姐姐轻一点……”
　　李长玉果然放慢了一下，亲着她的耳朵帮她放松，“你还记得过年前咱们在白水村西山谷吗……”
　　薛鸾此时脑子哪里能想得起来什么事，只是轻轻哼着，不知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李长玉道：“那时你们在打糍粑，你把外衣脱了，穿着贴身的衣裙打糍粑，小脸红扑扑的……我当时，便想这么对你了……”
　　说到这，忍不住又加重了力道。
　　薛鸾迷迷糊糊之间哪里知道她在说什么，被这一阵弄得娇叫连连，又怕外头的端午和杏儿听到，只得极力压制住自己的声音，直到李长玉慢了下来，她才得以意识回笼答道：“……你……你怎么能不分场合……就臆想那种事……”
　　李长玉道：“……我控制不了……”
　　半个时辰过去。
　　李长玉退出来，拿起床头的锦帕擦了擦手，随后才侧过身子躺在薛鸾的身边。
　　薛鸾依偎进她怀里。
　　李长玉拥着她，怜惜地将她被汗水打湿的差发别到耳后，随后冲着门外叫了一声：“端午，备水。”
　　薛鸾双颊还烫呼呼的，一双大眼睛向上抬起，轻声道：“姐姐不想要吗？”
　　李长玉揉了揉她的脑袋道：“还有力气？”
　　薛鸾道：“我有力气，只是……我指甲涂了丹蒄，也还没有修理……不过我用嘴也可以的……”
　　李长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会吗？”
　　薛鸾恼她瞧不起人，她那些朋友早就成家，姐妹之间少不了一些超标的话题，虽然她未婚，可每每也是听得津津有味，当然不可能什么都不懂。
　　于是一掀开棉被，埋头进去，打算让她知道自己的厉害。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都说，为什么不写长一点，实在是这本小说的主题和主线都很明确，到目前为止，主线已经完成。加上我先前几本在副CP上面花的笔墨有点多，被骂了不少。这本原本也是打算稍微一笔带过就好，没想到还是没忍住写多了，但也只能写在番外里。
　　（事实上她们两的感情还是可以稍微不那么快，我给拉快了进度，少了很多拉扯，也少了很多趣味。但是要是细写，那真的十章都写不完。）
　　好了，阿鸾和阿玉的具体情节差不多就到这里结束，明天稍微一个小章节，把整体交代一番，基本就结束了。
　　再次感谢大家对这一对儿的喜欢。[红心]


第168章 番外5一直爱（鸾玉）
　　薛鸾醒来时，身侧的被褥还残留着淡淡的沉水香。
　　她下意识伸手抚过那处微凹的枕痕，指尖碰触的地方已然凉透，想来那人离去多时了。
　　肚子饿得直打鼓。
　　昨日回家就晌午吃了一顿，回来直接睡到晚上，起来又和李长玉厮混一番，睡到现在才醒，不饿才怪。
　　刚掀开棉被，昨晚那些画面扑面而来。
　　她忍不住把脸埋进掌心里，耳尖烫得像要烧起来。
　　被下的身子还带着些微酸软，那些红梅般的痕迹藏在薄薄的衣衫下，随着呼吸若隐若现。
　　门外杏儿听到屋里动静，敲了敲门道：“小姐可醒了？”
　　薛鸾才清了清嗓子道：“起了，进来吧。”
　　杏儿进门，不敢往床上看。她年纪还小，对这些事懵懵懂懂，但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走到柜子边上给她找衣服。
　　“长玉小姐方才安排人送餐过来，小姐洗漱好了就能用早膳了。”
　　薛鸾心中欢喜，问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辰时走的。”
　　衙门是要点卯，不过李长玉身份特殊，没人管她，她只需要对县令负责即可，其他的，就看个人的责任心了。
　　薛鸾嗯了一声，起身穿衣，洗漱，随后坐到桌子前。
　　餐食还带着热气，有蟹黄汤包、八珍粥和香椿豆腐卷，都是薛鸾爱吃的。
　　这会儿她已是饿极了，三两下就把几个汤包和豆腐卷一扫而空，再喝了一点粥，肚子就鼓了起来，饱了。
　　想到李长玉这会儿已经在衙门办公了，赶忙打起精神来，去了药房。
　　衙门这边，李长玉正低着头撰写文书，端午端着茶走进来。
　　“小姐，上面来信了，问你情况，我要怎么回？要把薛小姐的事上报吗？”
　　李长玉停下手中的笔，想了想：“报吧。”
　　“可……”端午犹豫道，“万一……棒打鸳鸯怎么办？”
　　李长玉淡淡道：“放心吧，我现在是李家的孩子，他管不着我。”
　　“他也没这个脸管我！”
　　端午听她这么说，忙应下。
　　李长玉说完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鸾儿的事，必定会去查她的身份，到时候京都薛家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势必要摆到台面上来，薛善宜想要在太医院滥竽充数是不可能了，这样，也算是为薛伯伯出口气。”
　　端午咧嘴笑了：“就知道小姐是为了薛小姐着想。”
　　李长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以为你不报上去他就不能从别的地方知道，还不如主动说了，你也不至于被问责。”
　　“我和鸾儿是要过一辈子，她带我去见父母了，我自然也要给她名分。别人认不认可我并不在意，但至少人是过明面了。”
　　“那小姐是不是要带薛小姐去见大爷？”端午问道。
　　端午口中的大爷，是县令李长舟。李长玉被带回李府，养在李长舟母亲的膝下，两人明面上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虽然李长舟在李家排行第四，可在自家里，还是称他为大爷。
　　李长玉点了点头：“等问过鸾儿再说，反正也不着急。”
　　眼看自己亲手推波助澜的一对修成了正果，端午脸上顿时露出姨母般的微笑：“小姐对薛小姐可真好。”
　　李长玉受不了她这种笑，摆手往外轰人：“没事了不去忙你的，还在这里做甚？”
　　“是是是，我这就去。”
　　……
　　傍晚，永安堂药堂门口，一男一女站在树下，正说着话。
　　男青年正是童生彭云飞。
　　他已经年近弱冠，家里就他一个独苗，一家十几口人都盼着让他早些成家，绵延子嗣，好把彭家的香火延续下去。
　　如今彭家正到处给他相看，打算让他在今年乡试之前成亲，把人生大事给完成了，再全身心投入科考。
　　相看了几个，他不是嫌这个太高就是那个太矮，不是太黑就是太白，最后一个都没成。
　　彭母急得上火，一个劲儿催地问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他不敢告诉母亲，自己想要薛家大小姐那样儿的，因为母亲先前第一批早早就已经把薛鸾给筛掉了，说这女孩太娇了，从小到大被薛大夫两口子捧在手心里养着，脾气不小，当着其他长辈的面敢给自个儿母亲甩脸子，不适合当当家主母。
　　彭云飞很是郁闷，他想娶的是心仪的妻子，而不是什么当家主母，他就喜欢娇小可人天真无邪的这一款，说白了他就是喜欢薛鸾。
　　昨日又相看了一位，回来后他彻夜未眠。
　　思来想去一整天，终于下定决心来找薛鸾。他想，若是薛鸾对他也有半分好感，他定要与家中据理力争。
　　可当真见到薛鸾时，支支吾吾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听说薛小姐是除夕前夕生的……落地便是双岁？”
　　薛鸾忙得很，本不想出来见客。但念及两家素有往来，且彭云飞往日都规规矩矩，这才勉强出来应付。听他这么一问，立即明白了他的来意。
　　“是双岁。”她回道。
　　彭云飞搓着手：“那……薛夫人想必已在为小姐相看人家了吧？”
　　薛鸾摇了摇头：“娘想多留我在身边几年。”
　　“可再拖下去……”彭云飞一时情急，脱口而出，“岂不成老姑娘了？”
　　薛鸾顿时脸色骤变：“这个跟你应该没关系吧？”
　　彭见她面露愠色，彭云飞一咬牙，索性把心里话都倒了出来：“薛小姐，你我年纪相仿。我如今已是童生，将来未必不能中举。家中管教甚严，我也一向洁身自好……既然小姐终要出阁，何不……何不考虑考虑我……”
　　薛鸾没想到他那么直接，心中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在此私相授受，实在有违礼制。彭公子请自重。”
　　看着薛鸾瞬间冷下来的眼神，彭云飞只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他懊恼地跺了跺脚，转身便跑开了。
　　薛鸾望着他飞奔而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就要往药堂去。
　　没想到才回过身子，差点撞上背后站着的人，她吓了一跳，差点就要往后跌去，幸好一只手伸过来，搂住了她的腰。
　　抬眸望去，李长玉正垂眼看着她。她身量高挑，身上照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衬得气质出尘，薄唇微抿，看不出喜怒。
　　薛鸾心里顿时一个咯噔，心虚道：“姐姐今日怎么下衙这么早？”
　　李长玉淡淡道：“若不早些回来，怎会撞见有人向你表白心意？”
　　薛鸾连忙辩解：“都是他胡言乱语，我哪知道他会说这些？我也是猝不及防。”
　　说罢，她顿了顿，又讨好地补充，“姐姐既然早来了，肯定听到我拒绝他了吧？”
　　李长玉点了点头：“我听到了。”
　　薛鸾刚松了口气，却听对方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听到你说婚姻大事当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薛鸾心一提，忙大呼冤枉：“这不过是搪塞之词，姐姐怎么还当真了！”
　　李长玉没应声，转身朝药堂后门走去，背影清冷疏离。
　　薛鸾赶忙小跑跟上，一进屋便殷勤地端茶倒水，见她坐下，又凑过去揉肩捶背，软声唤道：“姐姐别生气嘛……”
　　李长玉本只是有些吃味，见她这般讨好，心里的郁气早就消了。
　　伸手一揽，将人带到腿上。
　　薛鸾见她神色缓和，立刻笑吟吟地勾住她的脖颈，黏糊糊地贴上去。
　　李长玉搂着她的腰，将她抱在怀里，问道：“身子还难受吗？”
　　薛鸾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耳尖微红，小声道：“不难受了……”
　　李长玉又问：“饿不饿？我让人送饭过来，待会儿就到。”
　　医馆和药堂这边共用一个厨房，请人来煮的大锅饭，吃饱那是没问题，但是想要吃好，那就不行了。
　　早上李长玉让人送早餐过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薛鸾倒也没拒绝，反正她喜欢姐姐宠着她，听她这么说，回道：“饿了，今天的饭菜都消耗得好快，肚子都已经咕咕叫了。”
　　李长玉笑了：“那我得听听。”
　　说着低下头去。
　　却被薛鸾害羞地捧住脸颊不让她听。
　　李长玉：“这都听不得吗？”
　　薛鸾道：“不能让你什么都知晓得清清楚楚，否则久了你就对我没有新鲜感了。”
　　李长玉挑眉：“我还没说你呢，你年纪小，最容易喜新厌旧，说不定哪天腻了我了就把我踢了——”
　　话没说完就被薛鸾捂住嘴，“我才不会，你是对自己的魅力一无所知，否则你才不会这么说。”
　　像李长玉这种女人，不算家世在内，长得漂亮，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能力强，成熟稳重，妥妥高岭之花，越是年长越生出魅力来，最是吸引小姑娘往上扑。
　　反倒是自己这种没根基，长相也只是过得去的，能得她青睐，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所以她绝无可能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
　　姐姐是她的！
　　李长玉无辜道：“我有什么魅力？”
　　“才不告诉你，免得你去勾引别人。”
　　李长玉轻笑一声，正想去吻她，外头端午敲门，说餐到了。
　　她便捏了一下薛鸾的腰：“走吧，吃饭去。”
　　薛鸾原本是见她歪过头来，是要亲吻自己，可惜被打断了，有些不甘心地飞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随后站起身道：“姐姐先欠着，一会儿还给我。”
　　李长玉唇角勾了勾，牵着她往外头小厅去用饭。
　　直到吃完饭，外边又下起雨来，两人坐在廊下聊天。
　　薛鸾把玩着李长玉的衣袖，忽然仰头问道：姐姐，我能把你介绍给我朋友吗？
　　李长玉道：“当然可以。”
　　薛鸾有些扭扭捏捏：“我说的是那种关系……不是普通朋友的关系……”
　　李长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鸾儿是说，告诉你朋友，姐姐和鸾儿是同床共枕的伴侣关系？”
　　“嗯，”薛鸾脸儿红扑扑地看着她，“可以吗？”
　　李长玉道：“可以，你可以告诉任何人。”
　　薛鸾有些振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姐姐一点都不怕吗？”
　　“怕什么？”
　　“就是……那些闲言碎语……”
　　“不怕，别人的想法，何必在意。”
　　薛鸾对她的回答很是开心，忍不住调皮追问：“那么请问强大的长玉姐姐，你有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
　　李长玉抬眸望向渐暗的天际，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她当然不是无所畏惧。
　　权力倾轧之下，每个人个体都很渺小。只是幸运的是，她如今是最高权力所保护对象。
　　但这样的权力，是踩着无数人的鲜血得来，其中也包括她的亲生母亲。
　　她有太多太多害怕的东西。
　　然而看着眼前天真烂漫的薛鸾，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笑笑：“我是个普通人，自然是和普通人一样，有着相通的恐惧和烦恼，包括生病，包括死亡等等。”
　　见到她如是说，薛鸾忙出言安抚道：“姐姐别怕，就算是生病，就算是死亡，都有鸾儿陪着你。”
　　李长玉心中微动。
　　薛鸾又认真道：“以后姐姐要是遇到害怕的事情，就想想我。”
　　李长玉看着她这般模样，忽然升起一丝逗弄她的心情：“想你怎么闹腾吗？”
　　“哼，”薛鸾恼她的不解风情，“要想我多可爱！想我给你做香囊，想我给你按摩脑袋……”
　　她忽然红着脸凑到李长玉耳边，压低声音道：“想我亲你的时候有多乖。”
　　李长玉失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尖：“没羞没臊。”
　　“才不是！”薛鸾梗着脖子反驳，却在对上李长玉含笑的眼眸时瞬间泄了气。她不自在地别过脸，“这叫……叫情之所至！”
　　李长玉望着眼前这个连脖颈都泛起粉色的姑娘，忽然觉得心头那点阴霾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被吹散。
　　好像也没什么东西是可害怕的了。
　　“过来。”
　　薛鸾听着她的话，刚挪近半步，就被拽入怀中。
　　“唔……”
　　李长玉的唇若即若离地摩挲着她的，“刚刚不是说让我欠着吗？现在我有空还给你了……”
　　唇舌交缠。
　　远处传来端午和杏儿的说笑声，时近时远。
　　薛鸾紧张得脚趾蜷缩，却被李长玉扣住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她只觉浑身发软，整个人都要化在这滚烫的怀抱里。
　　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指尖隔着薄薄的春衫描摹着她的曲线，所过之处，热意蔓延。
　　“姐姐……”
　　她轻喘着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求饶的意味。
　　李长玉却置若罔闻，反而变本加厉地含住她的耳垂轻咬。湿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耳廓，激得她浑身战栗。
　　直到一阵异样的热流突然涌出，她慌忙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姐姐，我们回房间吧……”
　　李长玉垂眸看着怀中人儿娇艳欲滴的模样，少女特有的甜香萦绕在鼻尖，她眸色一暗，当即揽着人起身，往卧室去。
　　进了房间，彼此眼神迫不及待就缠到了一起，李长玉将她抵在门板上，火热的唇覆上来。
　　薛鸾双手虚虚搭在她肩上，任由对方上下其手。
　　直到李长玉一路向下，撩起她裙子的时候，她不禁紧咬着下唇地紧紧贴在身后的门上。
　　只感觉到底下小裤被拨到一边，随即火热湿润的唇凑上来。
　　薛鸾浑身一个哆嗦。
　　昨天她是这般伺候过姐姐，但自己受着的，却是头一会儿。
　　她羞极了。
　　姐姐那么高傲一个人，冰清玉洁，高贵不可侵犯，那张嘴在公堂之上，念的是公理，是律令，可如今，这样一张嘴……
　　“姐姐……不要……那里……”
　　李长玉置若罔闻。
　　湿热的呼吸喷在那儿，烫得薛鸾浑身一缩一缩的。
　　薛鸾双腿发软，几乎没有办法站稳，只能一只手抓着伸手的门把固定住身体，另一只手搭在李长玉的脑袋上。
　　沙沙之声响起。
　　屋外下着大雨，屋里下着小雨。
　　李长玉抬起头时，下颌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暗黄的光线下泛着微光。薛鸾只看了一眼就羞得别过脸去，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坏姐姐……”她嘴里哼唧着。
　　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尾音还带着未散的情.欲。
　　半个多时辰后，薛鸾软绵绵地躺在李长玉的臂弯里。身子还时不时轻轻颤抖，被疼爱过的地方仍在微微收缩，提醒着方才的欢愉。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地响着。
　　“姐姐，你会一直喜欢阿鸾吗……”青嫩的嗓音轻声问道。
　　李长玉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头亲了亲那粉嘟嘟的唇。
　　“姐姐会一直爱着我的小鸾儿。”
　　薛鸾心满意足，总算从余韵中找回一些神志，轻声道：“要是没遇到姐姐，我这辈子注定是要黯淡无光。幸好那天，我去了刑场，遇见了姐姐……”
　　李长玉紧紧拥着她。
　　幸运的，又何尝不是自己！


第169章 终章
　　胡桂英和董元舒是年底才回到了昌平县。
　　回到县里第二天就来了白水村。
　　人还是那人，只是一路上风吹雨打的，整个人黑了不少。倒是董元舒，白白净净的，一点也没变。
　　“北方都下雪了，幸好赶在腊月之前回到昌平，要不然得冻死在路上。”胡桂英搓着胳膊道。
　　“还是昌平舒服，不冷也不热。”
　　林霜给二人斟上热茶，问道：“这趟去京城，可逛了哪些好去处？”
　　胡桂英掰着手指数道：“远远去望了一下皇宫，那气派，我肚子里这点墨水，实在说不明白。反正就是大，特别大！”
　　“还去了大雁塔，登高望远。逛了曲江池，那景致……”她咂咂嘴，憋了半天憋出一个字，“绝！”
　　“京城里天天有逛不完的街，东市西市热闹得很。最稀奇的是那些胡商，金发碧眼的，乍一看跟画本子里的妖怪似的！”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另一边董元舒将江怀贞拉到隔壁卧室，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项圈，塞到她手里道：“这是你姥让我带给你的，原本当年是想给小姑姑做嫁妆，谁知道她提前跑了，这镯子一直留着。如今知道你还活着，她高兴得不行。”
　　“我把你这些年的事都和她说了，也跟她传达了你的意思，她有些难过，但也尊重你的意思，唯有希望你能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江怀贞抿着唇，低头看着手上的金项圈，金灿灿的，镶嵌着好几颗炸珠，一看就是价格不菲。
　　董元舒道：“我知道你们在村里也不方便戴这个东西，你可以当传家宝，也可以拿去卖钱，反正给到你了，就任由你处置。”
　　江怀贞捏着项圈，好半天才道：“谢谢。”
　　董元舒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家人呢，说什么谢。”
　　“爹说了，你在昌平要是有什么摆不平的事，知会他一声就好。”
　　江怀贞瞪她一眼，不满她将自己的事告诉董老夫人以外的人。
　　董元舒摊了摊手：“现在我爹是当家人，祖母将来也一定会将这件事告诉他，那还不如我来说。你放心好了，他不会来打扰你的。”
　　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镯，塞到她手里，凑到她耳边道：“我跟祖母说了你和林霜的事，她让我带这个给她，说是外孙媳的。你回头拿给她吧。”
　　江怀贞愣了一下，“她老人家……不反对？”
　　董元舒笑道：“有我这么个叛道离经的表姐在前头，她对你这种小事接受还算良好。许是当年小姑姑相了那么个烂人，家里也觉得外头的男人没几个能靠得住。反倒是林霜带你走出困境，还让你成了县里的善士，她老人家很中意这个姑娘。”
　　听到老妇人中意林霜，江怀贞神情舒缓了许多，握着镯子的手紧了紧，道：“好，回头我拿给她。”
　　董元舒道：“还有一个事，你自小被江奶抚养长大，祖母心里很感激，但人家是真心拿你当亲孙女看待，心底必定不愿你和别的亲人有什么瓜葛，所以祖母的谢意只能放在心里，托我给你拿了五百两银票，让你好好孝敬她老人家。”
　　江怀贞听到这，鼻子一酸。
　　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老妇人生出了几分又敬又爱的心情，但还是推道：“银子我和林霜会挣，不需要她老人家的体己钱，你拿回去给她吧。”
　　董元舒摇头：“那不成，反正钱我带到了，任务就完成了，你要还，就自己拿去京城给她老人家。”
　　江怀贞不好跟她拉拉扯扯，只好先把银票收起来，等晚上和林霜商量。
　　最后问道：“……姥……老夫人知道我是做刽子手的活儿吗？”
　　“知道，我都跟她说了。”董元舒道。
　　“她没有说什么吗？”
　　董元舒扑哧笑了一声，“你还是在乎她老人家的感受是不是？安心吧，除了心疼，还能说什么呢。”
　　江怀贞听到这话，顿时眼眶一红，眼泪差点就掉下来。
　　董元舒摸了摸她的脑袋：“没事了，往后把日子过好就行。”
　　江怀贞：“好。”
　　堂屋里，胡桂英正说得口沫横飞。
　　“你们不知道，姓董的那家伙她爹是干什么的？好家伙，居然是礼部侍郎，你知道多大一个官，上头就只有丞相和皇帝能管他了。”
　　“我去到她们家，也不懂礼仪，闹了不少笑话。好在她祖母是个慈祥的老太太，一点也没有因此瞧不起我，也不摆什么架子，有空拉着我过去聊天，问我昌平县是什么样的，还有我以前当捕快的时候都遇到了什么案子。”
　　胡桂英激动道：“谢家那个案子她听得尤为仔细，翻来覆去让我讲了三遍，后来说到秦家豢养药奴的那个事，咱们晚上去接那个药奴那一幕，她听得津津有味，还跟我打听你们俩的事。”
　　说着忍不住炫耀起手上的扳指，“听到我动用私刑，将谢承平打了半残，后来又挨了三十大板，夸我英勇，特地送了这个么个金扳指给我。”
　　林霜道：“老太太真是有眼光，我们桂英本来就英勇无双。”
　　胡桂英臭屁得不行，“总之这一趟去得值了，真真是大开眼界，还收了不少的好宝贝。”
　　她昨日到了昌平，第一时间先回父母家中，早就已经说过一遍了，如今再说第二遍，一点都没觉得腻，仍是说得兴致勃勃。
　　林霜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模样，心里也觉得开心。
　　能找到这么一个讲义气又乐观向上的活宝朋友，是多么难得的事。和这样的朋友在一起，日子不会过得平淡乏味。
　　这种幸运程度，并不亚于找到一个终身相伴的伴侣。
　　“有钱真是好啊！”胡桂英突然感慨，“霜姐姐，咱们也得想法子赚大钱。你是没瞧见，那些富贵人家过的日子，啧啧……太舒服了。”
　　林霜笑道：“那必须，就等着你回来商量呢。”
　　虽说永安堂的成药已经让她攒下不少积蓄，但谁会嫌银子多呢？
　　胡桂英嘿嘿一笑，道：“我倒是有个主意，咱们搞个药妆铺子呗。”
　　“药妆铺子？”
　　“对啊，京城那些胭脂铺子，小小一盒就要一二两银子，贵的甚至几十两。我看那效果远不如阿鸾妹妹研制的寒冰玉肌膏呢！咱们可以跟阿鸾合伙，让她多研制几款胭脂水粉。有真本事撑腰，还怕比不过那些花架子？到时候让董元舒负责销路，直接卖到京城去，保管赚得盆满钵满！”
　　林霜细细一思索，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
　　薛鸾的不少药方本就出自她手，自己对药材也颇有研究。如今正值青春年华，有的是精力慢慢钻研……
　　“这主意不错。”她点点头，“改日咱们找阿鸾好好商议。”
　　“好好好，等你安排啊。”胡桂英哼着小曲儿，已经开始盘算起未来的富贵日子了。
　　两人吃过午饭后便走了，江怀贞才把林霜拉到屋里，将董元舒的话转述了一遍。
　　林霜这时才知道董元舒是江怀贞表姐这回事，拍着脑门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她姓董，当初她提出让我们叫她表姐的时候我就该想到了，真是个笨脑袋。”
　　江怀贞拉着她的手道：“是我存心不告诉你的，本来想着以后就跟她们没什么往来了，没有必要认这个亲，谁知……”
　　林霜笑道：“也没事，反正像现在这样挺好，你姥姥她老人家也没有强迫着要跟你认亲。她给这些东西，多少也是因为你娘的关系。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如今连外孙女都不认她，那得有多难过。”
　　说到这儿，她想起刚刚胡桂英跟她吹嘘的那些事，包括老夫人如何如何询问她那几个案子，原来是拐弯抹角地打听怀贞的事呢。
　　江怀贞听她这么说，便不再纠结，把银票和金项圈递给她收起来。
　　随后才将怀里的手镯拿出来道：“这个是给你的。”
　　林霜一愣：“我也有？”
　　江怀贞眼睛一弯，道：“刚刚那些是给咱们俩的，这个是单独给外孙媳的，你收不收嘛？”
　　林霜笑了：“那必须收嘛。”
　　说罢伸手过去：“给我戴上。”
　　江怀贞将镯子套上去，仔细打量了一番，赞道：“真好看。”
　　林霜忍不住也翻来覆去地欣赏了一番，随即笑眯眯地跟她说了药妆生意的事。
　　“山谷里除了两亩水稻，剩下的都是药田，现在药田已经有二十亩了，我们两个人照顾起来都有些吃力，要是继续开荒就得请人。咱们现在也不缺钱，我看就不用再开荒了，看顾好这些药田就够了。”
　　江怀贞点头：“咱现在有多少钱了？”
　　林霜笑道：“好久没数了，拿出来数数看。”
　　说罢将床底的罐子搬出来，一股脑倒在桌子上。
　　金锭子好几个，银锭子也不少，另外就是一些银票和钱串子。
　　最多就是钱串子，塞得大罐子都装不下。
　　两人数了数，不算刚才董元舒给的五百两银票和那个金项圈在内，一共八百五十两银子。三百两是之前攒下来的，另外一百五十两是前两年磨喝乐的分红，二百两是近两年来卖酱料挣的，还有二百两是永安堂药堂的分红。
　　这对一个小小的农户之家来说，拥有近千两白银相当于平民阶层财富天花板，可跻身地方乡绅之列了。
　　只是财不外露，外人知道她们家有些小钱，却不会猜到有这么多。
　　“明日进城去，把这些钱串子和银锭子换成金子，要不然罐子快装不下了。”
　　江怀贞问：“怎么不都兑成银票？”
　　“可以兑一些，但不能全兑，谁知道银号以后会不会倒闭。”
　　“行，那听你的。”
　　……
　　翌日，待两人从银号兑完银钱出来。
　　林霜望着熙攘的街市，道：“时辰尚早，不如寻个食肆小酌一番？”
　　江怀贞会意点头：“正合我意。”
　　人生苦短，需及时行乐。
　　前世仇怨已了，心头大石既去，得开始学会享受生活。
　　随手拦了位过路的商贩打听，那商贩热情推荐：“二位若想尝鲜，不妨去吉祥巷的春晖食肆。上月尝过他家的烧鸭，至今回味无穷呢。”
　　二人谢过，相携着往吉祥巷走去。
　　远远便见巷口围得水泄不通，原以为是食客排队，近前才发觉竟是场闹剧。
　　食肆招牌断作两截摔在地上，人群中不时传来激烈的争执与压抑的啜泣。
　　路人议论纷纷。
　　“这 赁主忒不地道，租出去才三个月，见生意红火就要赶人，安的什么心？”
　　“还能为什么？眼红呗！定是要自己接手这旺铺。”
　　“可惜了那位厨娘的手艺，她做的醋鱼堪称一绝，往后怕是再难尝到了……”
　　“专挑两个弱女子欺负，真真是贱。”
　　“你当他是看人下菜碟？换作男子经营，照样使绊子！”
　　“这吃相，难看得很呐！”
　　林霜和江怀贞听到这话，对视了一眼，分开人群挤进去。
　　然而当林霜看到路人口中被欺负的两个女人时，整个人愣住了。
　　这两人不是别人，其中一个是王春儿，另外一个，就是前世林霜刚进秦家时，教她做饭的那位厨娘大姐。
　　前世林霜刚进秦家那头几个月，秦冲还没死，她暂时有了几个月的安稳期。
　　就是这几个月的时间，让她从厨娘那里学到了一手好厨艺，即便是在后来的日子里，厨娘还在的时候，也没少接济她。
　　不得不说，林霜靠酱饼挖到的第一桶金，全赖这位厨娘大姐。
　　她张嘴就要叫“常大姐”，突然想起这一世这位常大姐并不认识自己，自己也不应该认识对方才对，赶忙将这一声咽下去，转而叫道：“春儿——”
　　被赁主咒骂得两眼通红的王春儿听到有人叫她，抬起头来。
　　见到是林霜，眼泪一下子稀里哗啦地流了下来。
　　林霜赶忙上前，拉着她的手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赁主见有人上前插手，张嘴就是一顿骂。
　　骂完了口中又继续叫嚣道：“哪来的毛丫头多管闲事？老子自己的铺面，爱租谁租谁！”
　　旁边的江怀贞见到他凶林霜，两步上前，挡在他跟前，冷冷地盯着他。
　　赁主被她浑身凌厉的气质给吓得退了两步。
　　却听江怀贞道：“按照衙门规矩，毁约强撵要赔三个月租金。阁下是想去衙门说道说道？”
　　人群里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这不是小江吗？”
　　“哦哦哦，那个刽子手小江啊。”
　　“人家已经不当刽子手了。”
　　“噢，是小江和林姑娘啊，当年洪灾的时候救过我一家老小性命，没想到如今这俩姑娘还是这么好打抱不平。”
　　“原来是她们，哎，只要是小江，我无脑站她。”
　　那赁主听到周边窃窃私语，并不认得两人，大声道：“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这铺子就租三个月！就算闹到县太爷跟前，我也是占理的一方！”
　　王春儿面色惨白：“当初签字的时候可没有这一条。”
　　“放屁！”赁主将契书拍得哗啦响，“两份契书一模一样，难不成我还能作假？”
　　周边有人高喝：“定是你这厮欺负她们不识字，在文书上做了手脚！”
　　赁主绿豆眼滴溜溜一转，梗着脖子道：“契书可是当面验看的，自己眼拙怪得谁来？”
　　林霜此时已经懒得与这无赖废话，沉着脸道：“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与其在这里争吵，还不如直接去衙门理论！”
　　说罢，冲江怀贞道：“怀贞，去报官。”
　　江怀贞闻言，冲着那赁主冷笑一声，转身挤出人群去了。
　　赁主没想到碰上了两个硬茬，头上冷汗直流，但仍强撑着道：“报、报官就报官，契书在此，我……我怕什么……”
　　林霜哼了一声，不再理他，拉过王春儿道：“秦冲那事之后我到处找你也找不着，你怎么想到在这儿开店了？”
　　王春儿叹了口气：“秦冲死后，县太爷勒令秦家不得为难我，后来老夫人给了我十两银子，我便出来了。娘家容不下弃妇，这点银子又置不了产业。常大姐因为先前犯事了被秦家赶出来，也是孤身一人，正好被我遇上，我们就商量着开家食肆，先攒点钱，谁知道碰上这么个事……”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林霜拉着她的手忍不住嗔怪道：“你怎么就没想到来找我呀？”
　　当初若不是她背后谋划并出来帮忙做证，林霜想要洗掉毒杀秦庆生的罪名怕是难了。就凭这个，只要她肯来，林霜定会善待她。
　　王春儿苦笑了一下：“哪曾想会落得这般田地……”
　　林霜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这事就交给我和怀贞了。”
　　说罢转头看向一旁的常大姐道：“大姐，别担心，我在附近芙蓉巷靠近西街集市有一处铺面，正空着呢，那儿地段比这儿好，你们搬去我那儿开店。”
　　“你放心，春儿帮过我，那房租我按最低收，咱们去衙门登记，税金我来出。房子你们想租到什么时候就租到什么时候。”
　　她倒是想把铺面送给她们，可王春儿从秦家出来后，却没来找过她，明显就是不想挟恩求报，别说白送房子，就算是不收租金，都有可能让她不安。
　　哦，对了，她在芙蓉巷并没有什么铺面。
　　但买铺面又不是什么难事，口袋里有钱，拿下不就是一天半天的事？
　　那常大姐一听说是王春儿的朋友，契书还能去衙门登记，心头的顾虑瞬间打消，赶忙道：“当真？”
　　不待林霜回答，周边百姓已经纷纷出声道：“大姐，你就放心吧，这小娘子以前洪灾的时候救过我们性命，是个热心肠的人。”
　　“对啊，她跟小江，小江就是那个刽子手，把砍头的钱捐给了村塾，县太爷还封了她‘善士’的名头，衙门都下了公告了。”
　　“她们要不是好人，这世上就没有好人了。”
　　常大姐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眼圈都红了，上前握住林霜的手：“好啊，好啊，这可真是……哎太好了……姑娘，太谢谢你了……”
　　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林霜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大姐别客气，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常大姐抹了抹眼泪：“我上辈子真是做了好事了，才遇到这么个好人……”
　　不出两日，林霜就在最热闹的街面上买下了一间宽敞的铺面。转租给王春儿和常大姐时，只要了市价一半的租金。
　　春晖食肆开业那几天，胡桂英帮忙到处帮她们宣传，引得食客蜂拥而至。连常大姐这老厨子也几乎快招架不住，林霜和江怀贞也前去帮忙。
　　而隔着两条巷子的西街富人区，一家挂着“玉颜堂”匾额的新铺子，工匠们正忙着给门脸上漆。
　　……
　　年二八的白水村。
　　四五百斤的年猪被麻绳捆在门板上，胡桂英的刀尖在猪颈处轻轻一划。
　　“哗啦！”
　　滚烫的猪血溅进盐水中，很快凝成暗红色的块。
　　和两年前一样，孙康和菜头收拾着下水，江怀贞剁骨，卢青切肉，卢二巧忙着趁热把肉腌到大缸里，撒上一层层粗盐。
　　孙康钱五娘顶着六个月的身孕，一点儿都闲不住，和张麦娘灌血肠。
　　薛夫人和王芝妹蹲在灶台边煨杀猪菜，薛大夫也来了，在外头跟村正聊天。
　　厨房里到处是血迹，薛鸾也进不来，便和江老太及孙康老娘坐在堂屋，一边聊着家长里短一边择菜。
　　另外一头，董元舒和胡桂英为谁调的蘸料更香争得面红耳赤。
　　董元舒看着眼前这人很欠揍的一张脸，实在手痒难耐，就在她洋洋得意转身的时候，终于没忍住，伸手在她臀上用力一拍。
　　“啪！”
　　胡桂英猛地转头，一脸羞愤地盯着她。
　　“你……你……臭流氓。”
　　董元舒这下舒坦了，上次在城里聚餐时，她屁股挨了三十大板，当时就像捏一下了，忍了好久好久，现在终于得逞。
　　果然和想象中一样的翘，手感真不错。
　　“叫你嚣张。”
　　董元舒抬着下巴，往厨房去，留下胡桂英一人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而萍儿的书房里，李长玉正一脸严肃地给七八个孩子检查作业。
　　林霜站在檐下，口里呵着白气。看着眼前忙忙碌碌的一大群人，心中的感动无法形容。
　　这是她重生的第五个年头，一切美好得像是在做梦一般。
　　正在感慨之际，江怀贞从屋内走出来，见她站在外面，快步朝她走了过来。
　　“霜儿——”
　　“嗯？”
　　“去哪儿了，半天不见人影。”
　　“什么叫半天，我才出来一会儿。”
　　江怀贞笑了笑：“我先前就说了，我半步都不能离开你，这都不止半步了，我不得出来看看。”
　　林霜恼她将夜里的私密话放到外头来说，嗔道：“胡说八道什么，也不怕被人听去。”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卢二巧的吆喝声：“来喽来喽，血肠好喽——”
　　“走吧，吃血肠去。”
　　（终）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谢谢大家一路的陪伴，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和投雷，也谢谢你们一字一句的鼓励[亲亲]，
　　包括提出来的意见和建议。
　　这几日我得空会对其中一些章节进行修改完善。
　　谢谢你们，
　　我会继续加油的！[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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