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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定河边骨/可怜无定河边骨
　　作者：玉阶高升
　　穆桂英赵书颖同人文be
　　作品简介
　　穆桂英那样的女子，爱慕她的岂止是一个杨宗保。
　　当年那个骄横贵气的七公主在她成亲之时终身不嫁，做了道士。
　　可天有不测风云，杨宗保战死边关，她再次披甲上阵，世人难见的七公主也走出道观为她送行。
　　——结合电视剧小说等多种设定。
　　标签：女女 同人 穆桂英挂帅 BE


第1章 灵堂重逢
　　她从没有想过再次踏入天波杨府竟会是此等光景，或者说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赵书颖深知杨家忠勇，从两狼山一战杨家儿郎战死，佘太君率女将出征她便知这是杨家的宿命。
　　可无人知她心底藏匿了不可言说的恐惧。
　　杨家本就是宋臣，为国捐躯乃是杨家的无上荣耀，应当应分。
　　可唯独一人，她不想她为了赵氏皇族的江山受一丝一毫的伤痛。
　　但，如今她夫君死了……
　　她想必是极难过的……
　　赵书颖莲步轻移走进天波府的大门，身姿如柳枝般柔韧曼妙，却又不失皇家七公主的贵气，如同窗前柳，本就该让人抬头仰望。
　　这条路许久不走她却也还记得清，无需侍女在前引路，自己便来至在了天波楼前。
　　二层高楼上缟素十丈垂地，未曾入内便听的内里哭声哀恸，纸钱焚烧的白烟飘出。
　　赵书颖心底忐忑不安。
　　她不知自己朝思暮想的人是何等光景，不知她如今可还是当年容颜，更不知她心中可会记得与自己多年前的几分情意。
　　七公主自小娇贵，但凡所求，无有不得。
　　可单单这一人，她求而不得，念念不忘。
　　娇贵如她，也会为之心慌意乱。
　　身为公主即便心下不定也需喜怒不形于色，万不能失了皇家威严。
　　赵书颖眉眼低垂，眼底覆上漠然……
　　我——是公主。
　　心里这么想着。
　　而十几年前，她便是这么说的。
　　今时不同往日了。
　　“皇兄听闻杨将军殉国，悲痛万分，本想亲自前来吊唁，奈何龙体微恙，便由书颖代为前来。”
　　赵书颖走进去直对着上位的老太君表述来意，刻意压抑着目光不曾细细打量这屋内每一个人。
　　她的心此刻复杂痛苦，却无法诉说出口。
　　这一屋子人都是看着她长大的，虽是臣子，在她心里却也是特殊的，宗保是她年幼的晚伴，柴郡主是她姑姑，而她怀揣着那样不耻的念头，实在无颜面对这些人。
　　俏丽的眉眼不经意间扫过那一个个素白的人影。
　　只见她们一个个都哭红了眼，满面哀戚，以袖拭泪。
　　都不是她……
　　失落间松了口气。
　　还好都不是她。
　　可随即心又飘忽起来。
　　那她呢，又在何处……
　　赵书颖慢慢坐下，强打精神与老太君寒暄，多年不见倒是有许多话讲，老太君的目光凌厉更甚当年，她不敢流露一丝反常的情绪。
　　不多时，门外走进来一个憔悴的人影，赵书颖眼睫轻颤，心蓦然漏了一拍。
　　目光停留在那人身上移不开眼。
　　只见她一身素白丧服，仍是高挑瘦削的身姿，只是不见意气昂扬，垂着头，背驼了，腰也弯了几分。
　　细看去那双杏眸失了神采，眼角添了几根细纹。
　　赵书颖说不出话来，只是望着她。
　　这些年你过得可好，明明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她不好。
　　看的出来的，她一点都不好。
　　赵书颖觉得心底酸楚。
　　她还记得当年她是那样的明媚动人，一笑便惊艳了她的岁月。
　　堂堂皇室公主也会动真心。
　　可如今，就在眼前，她却似乎没能认出她，只是垂眼走到老太君面前回话。
　　“奶奶，已经把太子送走了。”
　　佘太君应了一声，随即望着穆桂英道“桂英哪，你看这是谁。”
　　穆桂英朝一旁看去，看清的那一瞬，瞳孔一震。
　　赵书颖见了她的震惊，轻扯了下唇角。
　　原她心里也是记得的……
　　她不曾开口。
　　她和穆桂英之间，她从不是先开口的那个。
　　总是先听穆桂英故作谦恭却一脸轻佻的喊上一句公主后，她再把头高高扬起。
　　这次也不例外。
　　她看着眼前人惊讶的轻轻唤出一声”公主？”
　　语气带着试探。
　　赵书颖微微颔首。
　　当年自己衮衣绣裳，华冠丽服。
　　如今自己一身素白道袍。
　　和她身上的丧服倒也相称……
　　只是赵书颖等了片刻，却始终不见眼前人再说什么，她细看过去。
　　穆桂英已不是十几年前的穆桂英了……
　　已不再会调戏一般的喊完公主后又说些不正经的俏皮话。
　　赵书颖忽然明白，她们之间已隔山海，早已不再是知己。
　　强忍着眼眶的酸意起身与佘太君告辞，这一遭，她终究是要带着失望离开的。
　　余光里，原本机灵的人呆呆的站在原地。
　　她不禁心里暗道，真笨。
　　或许这辈子你都不会懂本公主的心意了。
　　出了灵堂，赵书颖快步走着，贴身侍女落在了后面。
　　她暗自抬手拭泪，害怕被人看到如此失态的一面。
　　可泪却是止不住的流。
　　她深吸着气，想平缓情绪，可脑海里都是方才的那一眼。
　　“公主，你怎么哭了？”
　　赵书颖被吓的朝左闪了一步，往右看去，正是追上来的穆桂英。
　　她按耐住本欲发作的羞恼，冷冷的瞧着眼前人。
　　“本公主与杨将军年少时常一同玩耍，如今见此不由得伤情，物是人非。”
　　穆桂英没有接话，只是跟在赵书颖身后。
　　“公主这些年过的可还好？”
　　“尚可。”赵书颖答。
　　“公主此次回京何时返程？”
　　“问道不拘所在，公主府一样可以修道。”
　　言下之意便是不走了。
　　穆桂英听了笑笑“留下的好，白云观清苦，公主都瘦了。”
　　瘦了……
　　赵书颖颓然一笑，三十余岁的人即便清粥素菜腰身也比不得十八的姑娘纤细，她瘦怎是因道观清苦，分明是因思念成疾。
　　“穆……”又是一句穆姑娘卡在嘴边，赵书颖觉得自己当真是话也不会说了，她与杨宗保成亲多年，不可唤姑娘了。
　　可若唤她杨夫人，赵书颖叫不出口。
　　喊她穆夫人，赵书颖也叫不出口。
　　她黯然，本该熟稔却又生分的唤她“桂英，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穆桂英站在原地看着赵书颖远去的背影，心底异样，似乎是冰天雪地里她躯体被冻的僵硬麻木，却在峰回路转时寻到温泉。
　　公主，你为何躲我……
　　一躲便是十三年不见。
　　她慢慢走回灵堂，偌大的奠字让她恍惚。
　　她与杨宗保相识是在穆柯寨外的山花烂漫里，那么俊俏的少年郎，耿直且羞涩，一逗他便羞红了脸。
　　她从不愿做宋朝的臣，可为了杨家她做了十几年。
　　到头来仍是落得个生死两隔的下场。
　　杨家满门忠烈，鸟尽弓藏，火塘寨隐姓埋名十三载。若不是文广不知天高地厚捧回帅印，她倒想安安稳稳的过完一生。
　　她本就是一个潇洒安逸的人，名利于她如浮云，若可以她情愿自己这一身本事永无用处。
　　如今却是不可了。
　　国仇家恨，她必要让西夏狗贼血债血偿，宋朝重文抑武，朝廷里无人比得过杨家，皇帝定会让杨家出兵。
　　穆桂英转身回了房内取出刀剑擦拭。
　　文广见了急声道“娘，孩儿也要去！”
　　穆桂英眸内一丝寒光闪过“不许！”
　　杨文广性子随了杨宗保，扭头气冲冲的回去收拾自己的甲胄，他年纪虽小，可将门子弟总有建立功勋杀敌报仇的渴望，即便穆桂英不许他去，他自己也一定会去。
　　果不其然，到了夜里，吕相与仁宗来了杨府。
　　穆桂英听见声响，也悄悄来了灵堂，深夜里月光无比寒凉，仁宗坐在灵堂上，穆桂英觉得自己冷却的血液再次沸腾。
　　皇帝！
　　快让姑奶奶去给你收复失地！
　　快让姑奶奶去灭了这群西夏狗！
　　皇帝和宰相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佘太君默默配合着这出闹剧。
　　皇帝道“朕不愿求和，可实在是朝中无将可用。”
　　佘太君道“杨家女将不让须眉。”
　　“有将无帅，朕实在苦恼。”
　　“佘赛花愿意挂帅。”
　　“好！有爱卿此言，朕安心。”
　　一旁的王大人极力劝阻。
　　“七娘八妹已老，穆桂英破天门阵也是十五年前，她们都不中用了。”
　　穆桂英冷眼看着这个贪生怕死的狗官，七娘八妹已走到他身边，一人捏住了王大人一条胳膊。
　　“不中用了？”
　　七娘八妹的手劲大，捏的王大人觉得自己骨头要碎了。
　　穆桂英走到王大人面前，笑的不怀好意“桂英本是山匪，性情粗鄙，睚眦必报，对付敌人再合适不过。”
　　王大人咽了口唾沫，他自不敢与穆桂英为敌，急忙躲到了吕夷简身后。
　　“她们都是女子，上了战场我们大宋是要被人耻笑的。”
　　穆桂英不屑道“既是如此，不如王大人带兵征讨西夏，让贼人看看我大宋男儿的魄力？”
　　王大人连连摆手“老夫是文臣，不是武将。”
　　穆桂英神色漠然“既是文臣，不通战事，便不要指手画脚。圣上英明自有定夺，以圣上真龙天子的魄力，出兵征讨，任用女子良将有何不妥，若无包容女子之心反而一味贬低，偏偏自己还无才无能的才是大宋的害虫！”
　　一番话说的王大人脸色发青。
　　“你！你！好你个刁钻妇人！”
　　“穆桂英的确是妇人，却比不得王大人刁钻，论打仗谁人比得过我穆桂英，我年仅十九岁先帝便敢封我为帅，如今正值盛年却被王大人辱骂不中用，王大人扫的可不仅仅是桂英的颜面。”
　　王大人这才知道自己碰上了硬茬，不敢多言，急忙陪着笑脸“杨夫人说的哪里的话，本官只是怕夫人为宗保将军伤心，受不得劳累，并无它意。”
　　穆桂英却不打算放过他“王大人多虑了，有心思不若放在正事上，少为朝廷堆积烂账！”
　　吕夷简见此大喜过望。
　　“穆将军实属忠臣良将，有穆将军此等能人，不愁西夏不平，陛下不如即刻下旨命杨家发兵。”
　　仁宗适时道“圣旨明日一早便到，诸位爱卿早做准备。”
　　还是吕夷简懂他的心思，再看王辉这个丢人现眼的狗东西，仁宗不满了哼了声便准备摆驾回宫。
　　离开之际却听见一少年朗声道“陛下留步，文广有意做先锋官！”


第2章 出征/探路
　　仁宗驻足，循声打量着从角落一步步走到眼前的少年郎。
　　十五岁的杨文广身高七尺体态清瘦，面如冠玉，眸若寒星，皓齿红唇。
　　不愧是杨宗保与穆桂英的孩儿，样貌当真出众，世间少有的风流倜傥，仁宗不禁动了将他招为驸马的心思。
　　儒雅的皇帝轻笑“你年纪尚小，莫要去战场犯险了。”
　　文广却抱拳道“虎父无犬子，我父十六上阵杀敌，文广必定不输我父，只求陛下允准文广替父报仇！将来文广定也是大宋的栋梁之材。”
　　柴郡主急忙站出来劝阻“万万不可，杨家如今只剩文广一个儿郎，他万万不可犯险。”
　　皇帝心下纠结片刻，还是决定看看杨文广的本事。
　　若本事大日后做将军匡扶社稷，若没本事做驸马也可给他生个漂亮的外孙。
　　文广的本事是七娘教的，七娘也站出来护犊子“陛下，不如让文广与排风比试比试，看看他的本事。”
　　仁宗刚要点头，柴郡主便接了话“无需排风，让桂英来与他比试。”
　　杨文广闻言顿时愁眉苦脸的耷拉了脑袋。
　　他打的过排风姑姑却打不过自家娘亲啊。
　　当着皇帝的面，杨文广也不会丢面子的认怂，况且七娘还在一旁为他打气。
　　“别怕，让你母亲见识见识咱的本事。”
　　柴郡主也在一旁嘱咐桂英“千万不可让他去。”
　　穆桂英点点头“娘请放心。”
　　杨文广被压抑在胸中的豪情顿时释放出来，佘太君一声令下，校场之上列阵观战，一排排火把映的校场之上亮堂堂的，穆桂英穿戴好盔甲手握自己的大刀，坐于马上看着对面的白甲小将。
　　“我的儿，拿出你的本事让为娘看看。”
　　杨文广毫不示弱“娘这么说，那我可不客气了。”
　　他手持银枪朝穆桂英刺来，穆桂英不禁觉得好笑。
　　想当年杨六郎杨宗保都是她的手下败将，这么多年杨家枪的套路她已在熟悉不过，如今欺负儿子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轻巧的避开了杨文广的攻击，她借势朝杨文广出招，这一出手就打的杨文广毫无还手之力。
　　七娘亲手擂鼓为杨文广助威也无济于事，佘太君哈哈一笑“文广对上桂英丫头还是嫩了些。”
　　半场已过，杨文广落了下风。
　　少年郎苦着脸对穆桂英撒娇道“娘，您让让我……”
　　穆桂英见他这副模样，到底是当娘的容易心软，经不起撒娇。
　　其次也看杨文广武艺高强，做个先锋绰绰有余。
　　她挑眉看着被压制住的儿子“让让你？”
　　杨文广急忙点头恳求道“母亲……让让我……”
　　逗的穆桂英一笑，顺手卖了个破绽，让杨文广赢了。
　　柴郡主着急的拉着穆桂英问道“你怎可让他！”
　　穆桂英无辜的摊手“儿媳未曾让他，实在是未曾防备。”
　　佘太君见此清楚穆桂英让了杨文广便是答应他去，她便也不再阻拦，只是命杨文广听令行事，不可妄动。
　　杨文广答应的痛快。
　　待众人散去，七娘急忙拉着杨文广道“傻小子，还不谢过你母亲。”
　　杨文广难为情的朝穆桂英抱拳“孩儿多谢娘亲。”
　　穆桂英捏了捏他俊俏且略带婴儿肥的脸“此去需跟在我身侧，不可擅自做主。明日一早点将台点兵，快去准备。”
　　短短几个时辰，十万大军已蓄势待发，天波府点将台上，佘太君翻开点将册，一个个念过去，并无未到者。
　　天波杨府的大旗竖起，杨洪为佘太君牵马，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城门开赴西夏。
　　城中百姓自发为杨家将送行十里。
　　城门口摆着公主车驾，穆桂英看着赵书颖从车上下来，缓步走到她马前。
　　巍巍青石城墙下，女将坐在赤色高头大马上，衣着华贵的公主伸手将一个藕荷色的荷包伸手递给她。
　　“桂英，平安归来。”
　　穆桂英神色凝重的接过赵书颖手中的荷包，随着队伍远去。
　　杨文广好奇道“母亲，公主姨母给您何物？”
　　杨金花在一旁揪他耳朵与他玩闹“就你话多。”
　　两个孩子落在了后面。
　　穆桂英低头端详着手中的荷包，悄悄打开，见是枚平安扣，平安扣的绳尾是一粒红豆。
　　她的心顿时乱了。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相思子岂会随便赠人。
　　穆桂英不是个自作多情的人，可此刻她不由得想起以往种种……
　　公主，你当真是这般所想？
　　穆桂英心慌意乱的将荷包塞进盔甲中，与其胡乱猜测，她不如回来直接问个清楚！
　　不！
　　宗保尸骨未寒，她脑子里在乱想什么！
　　不论公主是何意思，届时她都要与她说清楚。
　　大军一日便四十里路。
　　赵书颖在公主府内愁眉不展。
　　“海棠，你说她可知本公主的心意。”
　　海棠是贴身侍女，是赵书颖无话不说的心腹，当年对杨宗保不满也是张口就来，可偏偏此时竟不敢出声。
　　赵书颖等了片刻不见回复，瞥眼看一边低头畏缩的海棠挑眉问“你何时说话如此费劲。”
　　海棠额上冒出汗来。
　　“我的公主啊，您这不是要奴婢的命么……奴婢不敢随意评判穆姑娘。”
　　赵书颖气郁“恕你无罪，快说！”
　　海棠措辞道“奴婢不知穆姑娘如何想的，可公主对穆姑娘的情意奴婢看的清楚，您一躲她便是十三年，如今杨将军刚刚战死您就表露心意未免太急了些，穆姑娘心里念旧情，恐怕一时接受不了公主的情意。”
　　赵书颖不悦的冷哼道“她敢！本公主怕她受伤，亲手给她缝了荷包，亲自求的平安扣，她若敢不受本公主的情意，本公主就……”
　　“就……”
　　赵书颖没了下文，她不能拿穆桂英如何。
　　敢问苍天，为何教我赵书颖遇见穆桂英，又为何遇见却不能相知相守。
　　我堂堂大宋公主，先皇的掌上明珠。
　　为何教我为她穆桂英小心翼翼。
　　穆桂英啊穆桂英，你要活着回来，本公主想与你说清楚这桩情事。
　　非是我不顾杨家的功勋，也非我不念宗保为大宋疆土殚精竭虑与幼时的玩伴情分。
　　实属我想你要想疯了，这十三年内我多想将你占有，我却只能压下这不该有的念头，可如今宗保不在了，这个念头肆无忌惮的生长，我忍不了了。
　　哪怕你会觉得我是个荒唐卑鄙的小人，我当真是再也无法忍下这个念头了。
　　穆桂英……
　　行军一月，大军已至边关。
　　赵书颖寄来的几封书信穆桂英都看了，却未曾答复。
　　她一心只想着打退西夏贼人，无心理会赵书颖。
　　或许说是不敢理会。
　　就在大军安营扎寨之时，西夏王王文率兵来袭。
　　作为先锋，穆桂英与杨文广首当其冲与敌军杀到了一处。
　　几个回合下来，杨文广有穆桂英助阵，大显身手，杀的敌人片甲不留。
　　王文败走逃回飞龙山大为光火，军师急忙献计。
　　飞龙山山高路险，易守难攻，如此耗宋军一些时日，她们无计可施便断粮自发撤军了。
　　王文赞赏道“有理，传我王令，即刻起固守飞龙山，众人皆不可下山，违者斩！”
　　飞龙山没了动静，宋营内佘太君夜里登高临远，风凛冽的吹过她带着皱纹的面庞，身上的大氅也被风吹透，寒气侵入骨血。
　　看高险的飞龙山旁葫芦谷雾气森森，宛如恶鬼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獠牙，佘太君望着葫芦谷百思不得其解。
　　为何宗保会孤身夜探葫芦谷，难不成是葫芦谷内有通往飞龙山的路？
　　见天色不早，佘太君急忙打马回营，已过三更，方坐定在帅帐之中，便见穆桂英进来。
　　“奶奶，王文据守飞龙山不肯出来，我们的粮草日渐减少，该想个法子了。”
　　佘太君看着愈发稳重的桂英了然道“桂英可是想到法子了？”
　　穆桂英道“我问过给宗保牵马的马童，他说宗保执意夜探葫芦谷，认为谷中有栈道。”
　　“那桂英可能找到？”
　　“宗保能找到，孙媳就一定能找到。”
　　“带多少人马？”
　　“十人足矣。”
　　佘太君开怀大笑“好，那以何为号令？”
　　穆桂英答“以飞龙寨内火光为号，里应外合歼灭敌军。”
　　佘太君大喜“桂英只可惜是女儿身，此等胆识气魄若是男儿定能封狼居胥！”
　　次日入夜三军造饭，穆桂英与文广七娘潜入葫芦谷内，佘太君让文广骑着杨宗保的白龙驹，一行人走过天险栈道，在大雾弥漫的葫芦谷内迷失了方向。
　　眼看飞龙山天险近在眼前，可重重密林阻隔，又被断崖阻隔了去路。
　　穆桂英牵马环视四下“杨元帅当时可是到了此处？”
　　马童道“夫人恕罪，夜深路险，小人不记得了。”
　　穆桂英心下失望，看着四周正想主意之时，听闻文广怒斥着白龙驹“你这畜牲倒是走啊！”
　　七娘在一旁制止“文广！你别打它啊。”
　　穆桂英看去，白龙驹受打也不肯向前一步。
　　老马识途，莫不是这白龙驹认路。
　　她当即下令“栈道想必就在附近，众人分头寻找！”


第3章 可悔/飞龙山
　　杨宗保的马童四下查看后，终是辨认出了方向。
　　他禀告穆桂英“夫人，那夜元帅正是在此迷路，而后巧遇一位采药老人，是那老人带我们寻得栈道。”
　　穆桂英当即下令“寻得采药老人后每人赏白银十两。”
　　兵士们分头搜寻起来。
　　夜色苍茫，凉风萧瑟，沙石吹在穆桂英的脸上，她木然的闭上了眼。
　　宗保……
　　我来了……
　　只是终究是来晚了一步，未能助你一臂之力，反倒是舍你一人壮志未酬，含恨九泉。
　　为妻如今势必为你报仇雪恨，割下那王文的狗头以他的三尺热血为你做祭拜。
　　你且安心，你走过的路为妻定能寻到的……
　　耳边回响着将士呼唤采药老人的呐喊，穆桂英等眼里的泪意退下后才慢慢睁开了眼。
　　“夫人，捉到个白胡子老汉，你且看看。”
　　穆桂英打马朝着兵士汇聚的山路前去，兵士自发散开为她让了路。
　　此时杨文广和七娘也被喊了过来。
　　文广年纪轻，耐不住性子，直接指着白胡子老头问道“你可知道去飞龙山的栈道？”
　　老汉佝偻着身子低头一句话也不肯说。
　　文广见此急得大骂“你这老头莫不是个哑巴！”
　　马童在一旁道“他那日只是耳聋，曾开口说过话的，决非哑巴。”
　　穆桂英见状心如明镜，定是文广言行粗俗一身匪气，老丈怕他是贼寇故而装聋作哑。
　　于是她下马来温和的拍了拍老汉的背道“老人家，我们是宋军，您可否带我们找到去往飞龙山的栈道？”
　　马童也走到了老丈跟前“老丈，您可还认得我？我是那日杨元帅身旁的马童。”
　　老丈这才抬眼，仔细打量一番后见的确是那日的马童，登时大喜“当真是宋军？可算是将你们又盼来了……杨元帅不曾来？他夜探飞龙山可曾受伤？”
　　马童看了眼穆桂英，随即答话“杨元帅他殉国了……这位便是她的夫人。”
　　“啊……杨夫人……穆桂英！”
　　老丈惊愕的看向眼前的妇人。
　　这便是——师承骊山老母，十九岁挂帅大破天门阵的穆桂英……
　　他实属不曾想过今生能有幸见此奇女子。
　　老丈惋惜杨宗保的英年早逝，也慨叹杨家忠勇，更钦佩穆桂英的大义，他深深的对着穆桂英施了一礼。
　　“老头子我带你们去……也算是承杨元帅遗志，只望夫人得以凯旋。”
　　穆桂英立即躬身施以回礼。
　　乱石嶙峋的山路上老丈带着她们一行人左右绕了几次，绕过了看似是绝路的小道，绕过了绵延横亘的山壁，沿着山壁下不起眼的缝隙走了不多时，便看见了一条黑洞洞的栈道。
　　老丈道“出了栈道便是飞龙山，一眼便能看清敌军大营，老汉我在这山里活了几十年，能凭借这微末本事为大宋效力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穆桂英面容坚定“此去我必当凯旋，老丈你便是头号功臣，待我凯旋后你定要来宋营要封赏。”
　　老丈摆摆手，不曾多言，只是又深深的朝穆桂英拜了拜。
　　尽在无言中。
　　穆桂英叹了口气，抛下心头的忧伤与悲痛。
　　她胸腔里只剩万丈豪情。
　　隧道幽深狭长，她嘱咐众人谨防暗箭机关。
　　头顶密密麻麻的飞鼠睁开了眼，千百只琉璃珠子一样的亮光在头顶闪烁不定，照的人胆寒。
　　穆桂英下意识的看向了文广，只见文广神色如常，她才稍稍安心。
　　这小冤家自幼在火塘寨长大，也常去山里玩耍，山里的毒蛇猛兽见怪不怪，想必不会被这密密麻麻的一洞飞鼠吓到。
　　栈道年久失修，木头腐烂。众人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喘，小心翼翼的闭着脚下的杂物不敢发出声响。
　　直到走出栈道之后七娘才小声的对穆桂英道“老娘活了半辈子了，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多的夜燕。”
　　穆桂英只是让众人都熄了火把，看着不远处的敌军大营双目赤红道。
　　“你也憋屈这么久了，前面就是敌军大营。我要给他来个火烧连营，烧他个干干净净！”
　　七娘大惊“文广她娘，此话当真？自古以来使用火计的可没什么好下场，咱们还是稳妥些，偷摸杀了王文就好。”
　　穆桂英只道“穆桂英心意已决，众人听令，七娘去烧粮草，文广去放战马，而后你们两个汇合去开寨门，我潜入王文大帐砍她的狗头，若是你们害怕有什么报应，穆桂英一人承担，与诸位无关。”
　　七娘也不好再劝。
　　众人领命后快速向大营摸进。
　　七娘潜进去后见看守正在饮酒，直接杀了看守，将酒倒在粮食与干草上，打翻照明火盆，顿时火光冲天，四下绵延。
　　与此同时，文广也打开了马厩门，战马见了火光立刻四散而逃。
　　霎时敌营大乱，人人衣冠凌乱的四下奔走。
　　寨外的佘太君瞧见飞龙山上火光骤起，知晓穆桂英得手，立即下令大军朝飞龙山进发。
　　黑压压的一片将士摸着黑直逼寨门。
　　马厩与粮仓挨的近，文广和七娘马不停蹄的去开寨门。
　　穆桂英此刻也已站在了王文的大帐外。
　　王文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刚想要逃，就看见穆桂英凶神恶煞的站在门外，手中握着一把长剑，周身围绕着杀气。
　　“穆桂英！受死吧！”
　　王文暴怒，拿起一旁八十斤的青铜九龙刀朝着穆桂英头顶劈下。
　　穆桂英身姿灵活的向后撤了一步，随即朝右箭步而上就划破了一个亲兵的喉咙。
　　王文的大刀转向横着朝她砍来。
　　穆桂英直接纵身一跳，跳到了王文的刀柄之上。
　　王文不曾料到她的招式如此不要脸。横向挥刀转动刀柄想将穆桂英甩出去。
　　穆桂英借势踩着刀柄纵身一跃，直直刺进亲兵的心口。
　　她将剑拔出，一只手握住王文横扫来的刀柄，转身挥剑砍向他颈间。
　　却被王文老贼避开，刀柄被王文握着狠狠打在她的腹部，亲兵趁她身形不稳，弯刀砍在她的后背。
　　“去死！”
　　她猛然转身左劈右砍，结果了最后两个亲兵的性命。
　　如此就只剩王文老贼了。
　　穆桂英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她也曾与呼延赞打过。
　　这狗贼岂能与呼延赞相提并论。
　　她身后是冲天的火光，眼前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她面容冷峻麻木的没有一丝情绪。
　　她箭步突击想要和王文贴身缠斗，如此会使王文的青铜九龙刀不能尽全力，反而能发挥她长剑的最大威力。
　　王文处处防备丝毫不给她半分近身之机。
　　穆桂英隐隐心急，她砍下王文狗头的念头太过急切，她一脚踢飞了火盆直直朝着王文而去。
　　王文只得挥刀挡开火盆。
　　穆桂英趁势挥剑朝王文刺去，王文旋身闪躲，抬脚踢向穆桂英的腰腹，这一脚与刚刚刀柄击打的伤重合，穆桂英吃痛后撤了几步，又退至在九龙刀的攻击范围内。
　　穆桂英忍痛再次出手，剑影缭乱，一点点逼近。
　　王文手内大刀笨重不及长剑敏捷，应对的有些吃力。
　　穆桂英见他疲于应对，故意喊道“文广，背后偷袭他！”
　　王文下意识的防备身后，手里格挡慢了一步，被穆桂英上前一剑封喉。
　　他剩一口气喊出“卑鄙！”
　　穆桂英咬牙愤恨的挥剑砍下了他的头。
　　血飞溅到了帐篷上。
　　“你放毒箭害我夫君可算卑鄙！呸！”
　　王文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滚，血和着泥土，看不清了模样，如同一个泥球。
　　她回身望去，远远的只看见佘太君的车驾赶来。
　　她脱力的跪倒在地，长剑撑地的手颤抖着。
　　不知何时她眼眶里流出了两行清泪。
　　她抬头对着身前的老人说“奶奶，我为宗保报仇了……”
　　佘太君扶起她，让她坐到了自己的车驾上。
　　“我佘赛花这辈子夫君儿子接连战死，宗保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也死了，我替他难过。可，这是杨家人的宿命，我无怨……无悔。”
　　穆桂英垂眸轻声问“当真无悔吗？”
　　佘赛花苦笑着“无悔……”
　　穆桂英这次没有适时缄默，她倔犟的问“我不信奶奶无悔！奶奶若是无悔便不会力排众议迎娶我进杨家，不会放任我目无规矩王法！奶奶是悔的！是不想杨家落得今日的下场的，或者说若是能从来，奶奶是不想嫁入杨家的！”
　　佘赛花背对着穆桂英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低声呵斥道“胡言乱语，你凭何揣测老身！”
　　穆桂英不肯服软“因为今日的我便是当年的您！”
　　一句话说的佘赛花身形不稳，佝偻了背。
　　……
　　天泛起亮光。
　　佘赛花仰头看着天，薄暮冥冥，看不出是阴是晴。
　　她叹了口气。
　　“桂英……回营罢，你身上还有伤……或许伤好了就不悔了……”
　　穆桂英看着她的背影点了点头，忍下了眼里的泪水。
　　她挨了王文一脚，腹部疼痛，她捂着腹部指尖触碰到了一枚圆形凸起。
　　是赵书颖给的红豆。
　　她一时出神。
　　天下人的公主心里可会有天下人。
　　看起来高贵不凡，说到底也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凡夫俗子，何谈她穆桂英……
　　天下争端，群雄四起，岂是小小杨家将能改变的。


第4章 撞破
　　战事休止，火势渐息，这一场溅满鲜血的动乱终是落下了帷幕。文广与七娘留下带人打扫战场，穆桂英与其余众人跟在佘太君的车驾后回了大营。
　　她经此一战心灰意冷，秀气的面庞阴沉的如同一滩死水，待医士为她上药后她将甲胄扔在一旁，察觉不出疼痛一般，提笔细细写来战报。
　　虽是多年未写，却是丝毫不曾生疏，行云流水写完最后一笔后她吹干墨痕封好了信封，目光落在案角那厚厚的一沓信封上……这全是赵书颖寄来的信。
　　隔着千里水土，隔着狼烟战乱，隔着一座又一座陌生的城池，从遥远的汴梁城而来的一封封轻若鸿羽却教她拿不动的信。
　　这些信她看过之后通通放在桌案一角，不曾再碰过，无一例外。
　　可信的主人明知没有回信，却还是一封封的寄来。这更是让她头疼困扰。
　　帘外响起禀报声。
　　“将军，有您的信。”
　　她垂眸看着传信兵将信双手奉上。
　　看都不用看便知是何人所寄——除了赵书颖还会有谁，十日一封，封封不曾延误。
　　只是不知此次是否还是些嘘寒问暖的废话。
　　待传信兵退下后，她拆开信来看，密密麻麻的三页纸，看的她心头酸涩百感交集。
　　她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又一遍，分明只是写的在京都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可她这次却怎么也看不够……
　　公主……何必如此低声下气讨我欢喜……
　　汴梁真好啊……
　　她想穆柯寨了……
　　宋朝若是亡了，穆柯寨也还是穆柯寨，汴梁中的子民也还是汴梁的子民。天下谁坐不一样，何必杀的死去活来。倒不如学学蜀汉刘禅，为一城百姓将山河拱手相让。
　　穆桂英此刻在国仇家恨与赵书颖浓烈的情意之间被撕扯折磨。
　　她原本是多通透的人。
　　可如今做了这棋盘之上身不由己，冲锋陷阵的兵卒，她才顿觉迷惘。
　　她不愿再与杨家一样螳臂当车，她不知如何对百姓才是更好的选择，唐朝会亡，宋朝也会亡，结局走向她似乎已经看到了，她不信自己能书写历史。
　　罢了……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不过是打了场仗，死了些人便如此丧气。
　　穆桂英啊穆桂英……你何时变成这幅不堪重用的模样的。
　　你从前的那些豪情与潇洒都去了何处？
　　去了何处呢？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辞官返乡隐居火塘寨一十三载，真宗都已然驾崩了……
　　人虽西去，可君王的猜忌与忌惮早已让她心寒，宗保之死更成了她心里过不去的坎。
　　她穆桂英不会再保宋朝的天下……
　　待班师回朝，她便回穆柯寨去了。
　　没几日大军就已整顿完毕，不日便要班师回朝，佘太君与几个婶娘玩笑道“此次桂英首功，威风不减当年哪。”
　　穆桂英只是在一旁道“还是诸位一起的功劳，不然桂英是独木难支。”
　　七娘在一旁笑道“桂英含蓄了，当年那般跳脱的人，也学会稳重了。”
　　穆桂英看似面上带笑，可细看便能看出她的笑意只是浮于表面，没人知晓她此刻心底的盘算，就连佘太君也不曾想到……
　　皇宫一角的别苑里，赵书颖坐在池塘边百无聊赖的朝水里扔着石子，她蹙眉满脸忧愁不悦。
　　水中的鲤鱼被石子激起的涟漪吓得四处逃窜，一旁的海棠揣着手躲的远远的不敢言语。
　　赵书颖气不过，她道“取纸笔来，她若再不给本公主回信，本公主饶不了她！”
　　海棠见此，想躲也躲不过了，认命的上前劝解道“公主息怒，穆姑娘此时丧夫不久，若是察觉了您的心意定是会躲着您的，她不回信不正是代表她知晓了您的情意么……”
　　赵书颖闻言似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她迟疑道“她躲着我……又该如何？”
　　海棠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自家公主道“那日天波府穆姑娘送您出门，能看出对您是念着旧情的，她若抵触您不妨先耐心笼络好感情后再谈其他。”
　　赵书颖的心里更凌乱了，她堂堂大宋公主，竟要如此费心与人攀进感情，这种事她还是头一次做。
　　罢了罢了，做便做罢，横竖总比自己憋闷死的好。
　　天人交战许久后她缓缓问道“那我该如何做？”
　　海棠见赵书颖收敛了性子，趁热打铁道“您想想，穆姑娘如今心思定是烦闷，您切莫耍脾气招惹她不快，反而要合情合理的办事妥帖，？或许能得穆姑娘几分好感。”
　　赵书颖听进去了海棠的话，细细思忖后命她去挑选些礼品待杨家班师还朝时送去。
　　海棠如蒙大赦，小跑着去公主私库挑选礼品了，边跑边腹诽着，当年公主有意嫁杨宗保却被嫌弃性子嚣张跋扈，俩人吵了几次后不欢而散，如今却肯主动为穆姑娘收敛性子，可见公主真心喜欢的还是穆姑娘，对杨宗保不过是无奈之举，当年满汴京的纨绔只杨宗保一个品行端正的官家子弟，公主是没得选才有意嫁他的，可因穆姑娘的出现，姻缘未成，公主竟对穆姑娘一见倾心，待穆姑娘怀孕后公主落寞下求了先皇一道旨意去往白云观修道祈福，这一去便是十五载。
　　明明只是一月之期，赵书颖却是望穿秋水，度日如年。似乎盼来盼去怎么也盼不到大军还朝的日子。
　　无人知晓她心底是羡慕穆桂英的，她这一生见过的女子里唯独穆桂英最为潇洒不羁，她向往她，爱慕他，渴求她。
　　如若能重来一世，赵书颖心里是想和穆桂英一样做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的。
　　夏日炎炎的汴京城内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丝毫不因太阳的毒辣而少见了人影。
　　大军日益接近都城，不论是军中亦或是城中，人人皆是喜气洋洋，都静待与亲友重逢。
　　军中，穆桂英更是归心似箭，恨不得一日千里，直达金銮殿面圣。
　　她骑在枣红马上，手握缰绳，腰挂宝剑，气势昂扬。亮银锁子甲在日光下照耀下映射出刺目的光，盔下巴掌大的小脸蒙着防风沙的面巾，单单露出一双杏眸目光坚定，深沉如水。待副将驾马追来时，她扯下面巾与副将交谈，倾听时薄唇紧抿，满面威严。讲话时又露出瓠樨皓齿，轻轻一笑脸颊便勾出了一道笑弧，神情灵动，顾盼生辉。
　　“娘，不日便抵达汴京，儿想先去探探路……”
　　穆桂英扭头见追来的银甲小将杨文广一脸笑意，兴致盎然，她无奈的揉了揉眉心道“不许去，大军回京何须你探路，你且将玩心收一收，杨家子弟因贪玩惹下的祸事不少，不可再多你一桩。”
　　俊朗的少年立刻如同斗败的公鸡一样垂着头，唉声叹气。
　　他众位叔伯爷爷血的教训历历在目，他万不敢违背母亲的教训，丧气的勒转马头又去后面找妹妹去了。
　　穆桂英深深看了眼杨文广的背影，随即怅惘的戴上了面巾。
　　儿子大了终究是要离开娘的，她虽早就清楚这个道理，可到了分别之时才发觉仍是无法做到坦然……
　　她心里暗道。
　　文广，别怪娘……
　　出神之际，身后一声呼唤传来，她回头见是七娘急冲冲的赶来。
　　“文广他娘，你可曾看见八妹？这该着她去开路打点，竟找不见人影了。”
　　穆桂英回想片刻后答“不曾，今日我并未见过她，说来也怪，她与排风怎的总找不见人，两人莫不是干什么坏事去了。”
　　七娘恼火的皱眉，仍四下张望着却仍看不见人影，她道“前方三十里便是城池，入夜后定是要过城的，她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穆桂英当机立断“若是寻不到姑姑，便派文广前去历练，莫耽搁了正事，文广才走不久，我去寻他。”
　　七娘觉得有理，这不算大事，文广也做得来。
　　“那便让文广去，你我顺路再寻八妹，若是找到便让她与文广一路去。”
　　于是穆桂英与七娘分头去寻人，穆桂英纵马疾驰，片刻就赶上了杨文广，她问“你可曾见你姑奶奶？”
　　文广道“早些时候见她与排风姑姑往方才的小城去了。”
　　穆桂英道“你尽快前去与知县准备大军过城事宜，切记处处小心，盘算周全，不可出纰漏。”
　　心下难安，她又命杨金花一同前往，两个孩子也有个照应。
　　看着二人离开后她焦急的去往方才的小城寻找八妹与排风。
　　擅自离军是大罪，她势必要赶在旁人发现之前将人找回来。
　　去往小城的路只有一条，她心急如焚的打马而去，不料却看见了令她难以置信的一幕。
　　她顺着马蹄印找去，在城郊看见了两匹健壮的战马，而马的主人不知所踪。四下望去，见树林中似乎有女子的身影，树林外荆棘丛生，她便下马而行，朝着那人影走去。


第5章 月夜
　　她本就轻功了得，又或许是两人太过专注，致使她走到了二人身后也不曾被察觉。
　　绕过遮挡的大树，穆桂英看清后不禁瞳孔一震，八妹被排风圈在怀里，八妹也圈着排风的腰身，她闭眼仰头吻着排风的唇角，脸上尚且挂着泪痕。
　　穆桂英吓的屏息，丝毫不敢惊动二人，脚下轻移，藏在了棵树后。
　　只听八妹道“是我无理取闹了……原本便知你我是见不得光的，却偏生想要你一份正大光明的偏爱。”
　　“不，你没错，如若排风是男儿，岂会让你受如此委屈，是我不好……”
　　二人相拥而泣，穆桂英也明白过来，许是二人闹了别扭，八妹愤而离开，排风是来追她的。
　　只是现下倒是尴尬的很，她偏偏听到了二人的私情，又不得不站出来劝二人急忙回去，怕只怕七娘来此撞破二人的私情。
　　七娘虽是护短的仗义脾气，可怕只怕她心直口快，在老太君面前说漏了嘴。
　　想到此穆桂英也只能硬着头皮站了出来，“二位姑姑……”
　　正忘情的二人被这贸然一句话惊的身子一颤，二人目光齐齐朝穆桂英看来。
　　穆桂英面红耳赤，垂眸难为情道“七婶方才寻姑姑，四处找不到人，听文广说姑姑来此，我便急忙来寻姑姑回去。姑姑放心，方才之事桂英不曾见，不会多说一句。”
　　杨八妹性子高傲，此刻一幅刁蛮神情拉着杨排风的手走到了穆桂英面前“我知晓桂英你的品性，我不怕你会对外讲出去，我只问你一句，你觉得我和你排风姑姑可相配？”
　　穆桂英急忙答“相配的，姑姑性子傲，排风姑姑性子刚烈正直，却愿意迁就姑姑，姑姑也懂得排风姑姑的不易与无奈，桂英看来你二人甚是合适。”
　　杨八妹觉得穆桂英在唬她，不甚信任道“此言当真？”
　　穆桂英为表自己所言非虚，当即追加道“姑姑貌美，腰细腿长，排风姑姑身姿英挺，容貌清秀，简直般配的不能再般配了，比当年心悦姑姑的狗皇帝，狗王爷般配的不知强多少。”
　　八妹闻言欢喜的拉着杨排风往外走，穆桂英跟在后面蓦然想起了汴京城里的赵书颖。
　　公主也是极美的，比姑姑还要美上几分的。
　　姑姑年纪大了些，公主却仍如牡丹一般开的正是娇艳。
　　离着汴京城越近，她便越不知如何面对公主，当初在边关的冷漠与硬气荡然无存。
　　她心想，横竖要离开了，不如好好与公主说一说，解开公主的心结。
　　追赶上队伍时，七娘问“你二人去了何处？可是叫我们好找。”
　　八妹只道“你定是不曾好好找，怎的桂英就找的到我。”
　　七娘被搪塞过去，不再多问。
　　此事也就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只是唯独穆桂英深夜辗转反侧，她一闭眼，眼前便都是公主的身影。
　　她对公主生不出半分厌恶，她此刻只能想到当年公主尽心尽力帮她应付先皇，想助她奔赴三关。
　　她只能想到公主十日一封的书信，身隔千里却紧紧记挂她的安危。
　　公主的好她的知晓的。
　　月夜不懂人心烦乱，最后一丝清净也走的利索，天很快就又亮了，大军很快来至在汴梁城。
　　太子在城外十里相迎，杨家将凯旋归来，旌旗猎猎作响，刀剑与盔甲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队内无人交头接耳，低声谈论，肃杀之气弥漫，感染的围观百姓亦不敢出声，为守的开路先锋之后是诸位婶娘与杨文广，其后是老太君的车架，再往后是穆桂英与姜翠屏一左一右护在两侧，面巾之下穆桂英神情无一丝变动，唯独一双杏眼默默打量着路旁人群。
　　怎么看不到呢……
　　公主她……不曾来么……
　　不来也好……
　　她未曾想好如何面对公主的，只是……她私心还是想见一见十三年不曾谋面的故人。
　　前方老太君与太子的寒暄穆桂英一句也不曾听到，她木然的跟着车架慢慢驶入城内，城内百姓占据了临街的门户挥手高喊着凯旋……凯旋……
　　穆桂英挑眉扫视着两侧门窗，只见密密麻麻的手臂独独空开一处，仔细看去，二楼窗内一女子戴着洁白面纱临窗而坐俯视着过路人马，她从其下经过时，嘈杂的响声中透出一个女子的声音。
　　“穆将军神武。”
　　穆桂英抬头看去，透过那洁白的面纱看到了赵书颖勾起的唇角。
　　她不由得低头轻笑，伸手摘去了脸上的面纱，漏出白玉一般的面容。
　　她仰头朝着二楼仙玉明珠一般的人扯出一抹笑来，万丈冰川的隔阂顿时消弭。
　　公主，我回来了……
　　活着回来见你了。
　　从前出征，穆桂英只将生死置之度外。
　　如今归来，穆桂英忽然觉得活着回来四个字比旁的万事万物都重上许多。
　　还望你不要怪桂英自私胆小，或许过了今日你便会看清桂英只是个被吓破胆的懦夫，你便会回心转意，不再贪恋我这不值得的人了。
　　走过长街，繁华尽头便是威严肃穆的皇城，穆桂英笑着，眼里满是坚定。
　　她走过烟雨朦胧，走过星光粲然，走过岁月风霜。
　　这一次，她发誓是最后一次进这座冰冷无情的皇城。
　　她跟在杨家众人身后，时隔十三年再次踏上金銮殿，满朝文武人人面上喜乐祥和，直到圣上封赏后，穆桂英拱手道，臣不要封赏，臣只求告老还乡……
　　一句话震动朝堂。
　　金銮殿上每一位见多识广的王公大臣一时间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连同佘老太君也是一脸意外的看向她，其余杨家众人都急的低声劝阻。
　　“桂英，不要犯糊涂。”
　　可穆桂英神情坚定，不为所动。
　　她又看着皇帝复述一遍“臣只求告老还乡，臣死了丈夫，年事已高，此次征战也受了重伤，已是不中用了，求陛下恩准臣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王辉见此当即站了出来“陛下，臣知您爱惜人才，可穆将军征战劳累有此打算也是情理之中，既然穆将军如此说了，陛下体恤臣子便允准了穆将军的恳求罢。”
　　穆桂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王辉想借机报复倒也顺了她的意，眼看圣上勉为其难要答应时，吕夷简却偏偏站了出来。
　　穆桂英见状急忙偷偷踢了杨八妹一脚，杨八妹瞬间明白了穆桂英的用意。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八妹幽怨的看了她一眼，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圣上，桂英此次杀敌当得首功，这首功人人可见，却不知她受的伤有多重，臣知陛下的爱才之心，可见侄媳拖着伤病之躯劳累实在不忍，是以斗胆站出请陛下成全桂英的退隐之心。”
　　八妹既然站出来，杨排风自然是紧跟媳妇的步调，道“望陛下成全。”
　　文广与金花不解母亲用意，却也站出来道“望陛下成全。”
　　赵书颖刚刚回到宫中，遣了海棠去将贺礼送到杨家，这一来一回海棠急急忙忙跑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是傍晚。
　　赵书颖见海棠这幅张皇失措的模样疑惑道“你后面有鬼赶着？急什么……”
　　“我的公主啊，大事不好了，穆姑娘她……她辞官回乡了！”海棠上气不接下气的对这赵书颖失礼的喊出这句话时，赵书颖猛然变了脸色。
　　好你个穆桂英……
　　她又急又气，情绪起伏之下反到沉稳下来“海棠，备酒。”
　　当她赵书颖是什么……白日里那一笑又算什么……
　　穆桂英，话不说清楚，你休想走。
　　赵书颖到天波府时天已经黑透了，她不想惊动老太君，便让人抬了梯子爬墙而入。
　　墙的另一边是杨家的一处花园，赵书颖跨坐在墙上，低头只见穆桂英站在不远处正仰头望着她，她一时受惊，差点摔了怀里的酒。
　　穆桂英被她的窘迫逗笑，对她温声道“公主，先把酒扔下来，我接着。”
　　赵书颖当即将酒坛子朝她扔去，心底担忧坛子会碎，可也愿意相信穆桂英的本事。
　　只见穆桂英接住酒坛转了一圈卸了力，衣摆随她动作晃动，宛如一只白蝶。
　　赵书颖看的痴了。
　　待穆桂英站稳，又笑着唤她“公主，这次该你了。”
　　“啊？”赵书颖一时不曾反应过来，显得有些娇憨。片刻后她领悟了穆桂英的意思，不曾犹豫，将腿都转至一面就闭眼往下跳。
　　她在睁眼，在一个强有力的怀抱里，面前是她日思夜想的面孔。
　　她情不自禁道“穆将军这般好身手，何须辞官回乡？”
　　言语间的委屈显而易见。
　　穆桂英扶着她站好，径自走向石桌旁坐下，打开了赵书颖带来的好酒。
　　“方才在此独饮，尚在感慨无好酒，无知音。片刻之间就全有了，何必辜负好时光，公主可能饮酒？”
　　她不愿回答，赵书颖也不愿逼问。
　　她就坐在她对面，任凭她斟满面前的瓷杯。
　　“公主，多谢你来送我，”
　　赵书颖不胜酒力，浅抿一口后，耐不住性子开门见山道“我不想你走……”
　　穆桂英饮尽了杯中的烈酒，挑起眉明知故问“为何？”
　　赵书颖话到嘴边却失了勇气，她默然低头逞强的喝下穆桂英为她斟的酒，热气在胸膛沸腾，酒气烧灼着她的胸腔，她轻轻呼了口气，小声道“我当那粒平安扣你会懂的。”
　　穆桂英心口一酸，直直的看着赵书颖“我懂，只是公主错付了真心，桂英并非良人。”
　　赵书颖错愕的抬眸，酒意上头，她失了理智。
　　“凭何？穆桂英……本公主是喜欢你晚了些，可十三年还不够抵么，他死了本公主才敢回京见你一面，今日来也不是想来听你说这些的。”
　　赵书颖红了眼，穆桂英看似镇定寻常，心下却早已无措。
　　宗保尸骨未寒，公主一腔真情如火，她穆桂英不知如何是好了……
　　公主性子至真至纯，此刻袒露心声实属难得，倘若伤了她的心，怕是永远在她心头刻了一道疤。
　　穆桂英盯着那双落泪的桃花眼眸，心软的仰头饮下一杯烈酒。
　　她将难题抛还给了赵书颖。
　　“宗保尸骨未寒，公主的真情桂英不知如何应，也不敢应，还望公主给桂英些时日考虑，待桂英想好再给公主答复。”


第6章 离京
　　赵书颖起身，赌气的摇摇晃晃往墙边走去“既是如此，那本公主便不多打扰了……”
　　她不胜酒力，话未说完便脚下一拌摔倒在地，穆桂英顿时吓得酒醒，急忙过去扶她。
　　却只见地上的人仰头委屈的看着她“你为何不拦我？你分明是对我无意，我懂了……”
　　一双桃花眼粉红，眼中泪水涟涟，穆桂英算是懂了为何书中写的美人总是梨花带雨，就如赵书颖哭的这般，宛如一夜风雨之后娇嫩的桃花含着雨露，实在让人心生怜惜。
　　她好笑道“公主可有法子出这高墙？桂英不是不拦，是知公主出不去的……公主醉了，今夜便留下罢。”
　　赵书颖伸手轻抚着穆桂英的面庞，心内知晓，若是穆桂英当真不在意她，怎会留她……
　　她只问“桂英……你此次可曾受伤？”
　　她心心念念记挂了许久，极害怕她在战场上受伤。
　　穆桂英答“不曾，我身手不凡，武艺高强，他们伤不得我。”
　　赵书颖被她逗笑“你何时学了王婆那一套。”
　　穆桂英反问“难道我不厉害？”
　　赵书颖醉眼朦胧的倚在她怀里“厉害……穆将军最厉害了……当年能在大内高手的眼皮子底下潜进我宫里在我身上画乌龟，自是身手不凡……”
　　喝醉的人只知穆桂英扶着她，殊不知此刻的姿势有多亲密。穆桂英垂眼看着自己怀里醉的睡过去的人，分明酒量不好，却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她无奈的横抱起人往自己院落走去。
　　穆桂英知她性子高傲，定是不愿在自己与杨宗保的床上睡的，便进了间干净的厢房，将赵书颖放在床上，为她盖好了被子，自己就睡在一旁的木椅上。
　　面圣归来后，杨家众人问她何意，穆桂英只道想回穆柯寨终此一生。
　　老太君明白她心底的苦楚，安慰她若她何时想归来，天波府定盛情相迎。
　　她感念杨家好，只不过她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月光透过窗棂，穆桂英瞥眼看着熟睡的赵书颖，原本娇气鲜活的人此刻静谧的似是蒙了层纱在身上，穆桂英只想将她身上的纱拂开，透出一个更本真的赵书颖来。
　　“穆柯寨的山高水清，公主若不嫌弃，可随我去看看。”
　　天刚放亮，赵书颖睡眼惺忪的看着床前的女人，一时不曾反应过来，听清穆桂英的话后她无奈的笑了笑。
　　“我去不了的，皇兄不会批的……不过我可以白云观道人的身份随你去，那只怕我这一走便再无缘由回京了……”
　　穆桂英不知该如何开口，却只见赵书颖粲然一笑。
　　“也罢，我同你走，横竖我孤身漂泊一人，处处安身处处家。”
　　穆桂英本意是邀她做客，却不料竟是一走便再无归期，她后悔自己的多嘴，却只见赵书颖起身来。
　　“我这就去辞别皇兄，随后就来与你会面。”
　　看着赵书颖远去的背影，穆桂英丝毫不质疑赵书颖的真心，因她看得出今日的赵书颖不像往日的赵书颖，反而像极了往日的穆桂英，可今日的穆桂英早已不像往日的穆桂英了。
　　退一步来想，这样的穆桂英如何配得上娇贵的七公主。
　　是以，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应下公主这份情的。
　　赵书颖浑然不知穆桂英的心意，只沉浸在久别重逢的温柔里，她兴冲冲的辞别了皇兄就收拾东西来至在了天波府门前，穆桂英早已等候多时，赵书颖与杨家众人寒暄之后便上了马车，与穆桂英一前一后离开了汴梁城。
　　母亲离去，文广金花并未哀伤，横竖他们两个来去穆柯寨也是极其方便的。
　　八妹倒是盼望穆桂英回穆柯寨，如此便无人知晓她与排风的事了，若是她想念这个一肚子坏水的侄媳妇了那便去穆柯寨看她便好，有个归处是好事，她们不会把人强留在杨府，毕竟当年人也是因着宗保留下，违背性子学了高门规矩，如今宗保去了，天波府何苦再多一个可怜人。
　　一出城门，赵书颖便叫停马车，随即小跑着上了穆桂英的马车，海棠被撇在后面的马车上，心下腹诽。
　　公主倒是不管不顾的去追妻了，扔她一个人在后面。如今再看公主，哪里有半分跋扈的影子，她就不信穆姑娘对自家公主不动心！
　　从汴梁城到穆柯寨若是骑马也不过三日余，如今坐着马车倒是慢了些，穆桂英体谅公主身体娇弱，每日赶路不过五十里，硬生生走了八日才到了穆柯寨。
　　这一路上，二人虽同车而行，可也不过是说说话或是闭眼浅眠，关系于那夜而言反倒是疏远了许多。
　　赵书颖换下道袍只做寻常姑娘家的打扮，素白的月华锻柔软上面绣着紫紶的兰花图案，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与浊世不符的清奇之风，似是借了一捧月色塑骨凝肌，致使凡界俗人无所相配，清中带娇，柔而不弱，傲而不躁，仪态万方。
　　或许这样清奇的女子，眼界之宽广，之高远，万千生灵里只怕是钟灵毓秀却杀气缠身的奇女子穆桂英能入得了她的眼。
　　想当年她虽是公主，却并未正式册封，只因她母亲修道，她耳濡目染，颇有慧根，先皇便许她长大后自己选，是嫁人亦或是修道。
　　那时他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汴京之内的世家公子对她甚是追捧，却不乏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男子示好，她便一副骄纵性子，只为赶走纨绔辨别忠奸。可杨宗保虽为忠良正直之人，却对她多有不满，处处阴阳排挤，她心知怪自己这副不讨喜的脾气，杨宗保此等直率之人必是不喜，她便始终不曾真的怪罪过他。
　　可直到那一日，穆桂英出现在她面前，手持一捧山花，开的灿烂，就如同那日她穿的衣衫一般明艳，她故作不喜的阴阳她像是村姑，可眼前人非但不气，反而嬉皮笑脸的朝她施了一礼。
　　自此她的捉弄与调戏，赵书颖面上不显实际却是甘之如饴，她最是喜欢穆桂英捉弄她之后假模假样的来哄她，每每都是极其郑重的施礼却总偷偷抬头看她神色，一旦见她神色缓和那便得寸进尺的好话说尽，而后再耍一耍无赖，最终不论何等作弄赵书颖都不会再与她计较，反而事事对她言听计从，尽力相助。
　　那时的日子……真好啊……
　　如今的桂英也好……
　　只是性子不似那时明媚活泼了……
　　赵书颖看着歪头撑着胳膊浅眠的人，嘴角轻勾。
　　桂英……不论任何你如今身旁坐的是我……
　　人活着，珍惜眼下就好。
　　赵书颖掀开车帘好奇的看着穆柯寨的山，只听见闭眼浅眠的人道“快到了。”
　　赵书颖不解“你都不曾睁眼，怎知快到了？”
　　穆桂英笑笑，揉了揉眼皮艰难的睁眼道“穆柯寨是我的家，它的弯折我都再熟悉不过的，不出一刻就要到了……”
　　赵书颖半信半疑的又朝窗外看去，果然看见穆柯寨的寨门在密林后若隐若现，她看着路两旁的景色，越发期盼穆柯寨内的风景。
　　片刻后穆柯寨的大门逐渐放大，似乎悬浮于密林之上开于半空的天门。
　　穆桂英在她身后开口“还有一道弯就到了。”
　　赵书颖回头看她，马车却正巧经过穆桂英说的这一道盘龙弯，赵书颖没防备被甩的撞在车壁上，却被穆桂英扯住手臂拉了回来，正巧倒在她怀里。
　　“告知你了有道弯，怎的还是这般不小心。”
　　赵书颖看她蹙眉，伸手直接按在她的眉头上“你不该提前告知么？过弯的时候才讲，话只讲半句我只顾回头看你了。”
　　穆桂英被她逗笑，轻轻拂开她的手扶她坐好“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本就是你的不是。”赵书颖如今也学会了得寸进尺，
　　车稳稳的停在了穆柯寨前，穆桂英站在马车上朝着城门守卫喊道“穆瓜，开门，你家小姐回来了。”赵书颖在车帘后看着寨墙之上探出个头来，左右扭了几下便高兴的大喊“开门，小姐回来了！”
　　赵书颖没忍住，掩面轻笑着这人憨厚，穆桂英回头看她这幅娇俏模样，眸子里染上了一层柔光。
　　“公主，下车罢。”
　　赵书颖顺从的牵着穆桂英的手从车上下来后，便不肯放开她的手，将她手掌摊开，只见手掌上厚厚的硬茧覆盖，她伸出指尖触碰，抬眸对上穆桂英包容的视线，赵书颖有些难为情的将她的手放下，端起了架子。
　　“走罢，穆姑娘。”
　　“公主请。”


第7章 接风洗尘
　　穆桂英回穆柯寨的第一件事便是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夏日里炎热，穆桂英的小木屋里却清凉舒适，赵书颖新奇的看着穆桂英闺阁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
　　室内有古树，流水，鲤鱼，窗外有开的极好的花卉，虽不是名贵品种，却美的丝毫不逊色，一如当年穆桂英教她的，人无贵贱之分，花也是一样。
　　赵书颖越看越喜欢，扭头问在床上躺的不雅观的人“你的闺阁竟比本公主的别苑还要精巧，是何人所造，届时我带去白云观给我也布置布置。”
　　穆桂英慢慢坐了起来，杏眸睁大，指尖指着自己一脸得意道“此乃本姑娘十三岁时亲自画图监督所造。”
　　赵书颖忍着笑故意作出一副惊讶模样“那穆姑娘可当真是神人……我可是要在此多住一段时日。”
　　话音未落，一个须发花白的大汉闯了进来“桂英……桂英……可想死爹了，你可算回来看看……”
　　赵书颖打量两眼心知这便是穆桂英的父亲，前朝名将穆羽老将军。
　　她恭敬的施了一礼道“在下赵书颖见过穆老将军，久闻穆老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势非凡。”
　　穆羽这才看见穆桂英房内还有一人，他拧眉稍稍思索道“姓赵的？赵恒似是有个当道士的女儿叫什么颖来着……你这打扮倒也不像道士……”
　　赵书颖颔首道“在下随穆姑娘回家，不好身着道袍，且若心向道，不拘其形，便如老将军这般虽是隐身山野，却仍心系天下百姓，桂英之厉害也非是平白来的，定是您教诲有方，老将军也莫要拿身份来羞辱在下了……”
　　穆羽被赵书颖哄得开心，背起手来问“你这女娃娃，竟将皇室身份看做耻辱，这倒是教老夫觉得新奇。”
　　赵书颖看了眼一旁悄悄看戏的穆桂英，眼底露出嗔怪，可仍是对穆羽笑的温婉的答“书颖并非觉得皇室身份可耻，反倒是出身皇室身不由己，不能为天下苍生出力反倒是愧对了身份，从前我恃宠而骄，是桂英教会我人生而平等，在桂英面前我是不敢以身份论事的。”
　　“好，真是说得好啊，你若是个男娃娃老夫一定将女儿许配给你。”
　　赵书颖本就貌美，如今几句肺腑之言更是让穆羽看着欢喜，一时之间说错了话，好在穆桂英并未计较，只是看了眼须发花白的父亲，又看了看满面羞红的公主。
　　“爹，我累了，你快走让我睡会。”
　　随即蒙了被子躺倒在床上。
　　赵书颖见穆羽看着穆桂英神色无奈，看见屋内的棋盘她立即出言缓和道“不如我陪您下下棋？待桂英醒了正好用饭。”
　　此刻赵书颖给了台阶，穆羽一时间心下熨帖，他从前亲近女儿时若是有赵书颖在场就好了，这丫头正合他意，是个会做人的。
　　俩人当即摆好棋盘对弈。
　　穆羽乐呵呵的坐在她对面正好能看到床上的穆桂英，他问赵书颖“丫头，一会儿我让人做几个好菜，今晚小酌几杯，你可能饮酒？”
　　赵书颖自是不敢扫兴，想着不过是陪穆老将军喝几杯，且有桂英相伴，定是不会出丑的，便爽快道“可饮酒，今晚我与桂英陪您好好喝上几杯。”
　　被子下的人闷闷的出声“你那一杯倒的酒量还是算了罢，我也就不用陪我爹喝了，把你扛回来就累倒了。”
　　赵书颖难为情的朝她掷了颗棋子"寝不语，穆姑娘是又想学规矩了？”
　　穆羽在一旁默默打量着二人，浑浊的老眼里藏不住的锐利，他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又经历了太多的风雨，想看透两个娃娃的心思还不是轻而易举。
　　如此他对赵书颖也该有所考量。
　　手中落子，步步紧逼，局势一瞬间紧张起来。
　　赵书颖却丝毫不惧，见招拆招丝毫不见慌乱，她与穆桂英对弈之后被杀的落花流水，她一气之下与赵飞研究过穆桂英的棋路，又叫赵飞陪她练了许久，在白云观这十三年里她每每下棋脑子里都是穆桂英的身影，棋风自然而然带了杀气。
　　可姜还是老的辣，穆羽的心计与城府赵书颖拍马不及，躲过了连环套就掉入了埋伏圈，最终还是穆羽赢下了这盘棋。
　　“棋下的不错，丫头，心思不浅啊……”
　　穆老将军意有所指，赵书颖听出了弦外之音，探询的看着穆老将军的眼睛。
　　“多谢老将军谬赞。”
　　一盘棋下完已是日垂西山，穆羽唤熟睡的穆桂英起床吃饭，穆桂英翻腾几下爬了起来，她睡眼惺忪的问“饭呢？”
　　穆羽嫌弃的看了她一眼“乡亲们都在外忙活好了，给你接风洗尘，你难不成想躲着不见人？”
　　穆桂英霎时清醒过来。
　　她试探的问“杀猪了？”
　　穆羽答“杀了。”
　　她又问“宰羊了？”
　　穆羽答“宰了。”
　　穆桂英顿感不妙，她急忙问“乡亲们都来了？”
　　穆羽答“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那是一个不少。”
　　穆桂英瞪大了眼，手忙脚乱的在屋内忙活，嘴上还埋怨道“那你不早叫我，老头你不厚道，快出去出去，我换身衣服。”
　　赵书颖被逗得莞尔轻笑。
　　穆羽出去了，她也找了身衣服同穆桂英一起稍稍打扮了。
　　穆柯寨乡民淳朴，不似京中的官家夫人一般讲究，只顾着穿着舒适妥当就好，是以赵书颖与穆桂英也不曾华服艳妆，二人小跑着随穆羽往寨子集会的麦场跑去，青石小路尽头火光明亮，嘹亮的歌声传来。
　　“小姐许久不曾回来了，这次又打了胜仗，咱得给小姐好好庆祝庆祝。”
　　“那是，咱小姐那是美若天仙，提笔安天下，上马定乾坤。”
　　“许老三，小姐不在这儿，你拍马屁得去小姐跟前。”
　　“咋个拍马屁呢，那当初俺家娃丢了，那大雨都看不清路，是小姐孤身在山里把俺娃找回来的，小姐抱着俺娃的样子真跟那仙女一样。”
　　“小姐有本事，心又善，没少帮大伙的忙，可惜就是让杨家娶走了，你说以小姐的本事，招个赘婿多好。”
　　“没事没事，如今小姐也回来了，只是待会儿小姐来了你们可不要提杨家的事，再惹得小姐伤心。”
　　“俺懂，咦，如梦婶子，你可知今日小姐带回来的女娃娃是谁？可是金花？”
　　赵书颖听见了凑在穆桂英耳边卖乖“穆姑娘，我看着年幼？”
　　穆桂英睨了她一眼撇撇嘴道“这可没辙，本姑娘是假天仙，你是真天仙。”
　　赵书颖嗔怪的轻打了下她的胳膊，跟着她大步朝乡亲们走去。
　　爽朗的人乐呵呵的跟乡亲们打着招呼。
　　“许三叔，如梦婶子，老王，小豆芽，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说本姑娘了。”
　　许三叔看见穆桂英欣喜的手都在哆嗦“小姐啊，你可算是回来了。”
　　穆桂英挨个问候了一遍乡亲们，随即又拉着赵书颖站在众人面前“乡亲们，这是白云观来的道姑，我的师妹，志冲师父，大家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关照几分。”
　　赵书颖大方的同乡亲们拱手道“乡亲们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的，或是识文断字，或是时运不济要卜卦的尽管开口，志冲必是尽力相助。”
　　乡亲们齐齐喊了声好。
　　晚宴开席，赵书颖悄悄捏了捏穆桂英的胳膊问她“你为何说我是你师妹？”
　　穆桂英扭脸凑在她耳边道“我师父是骊山老母，正巧与你都是道家的，显得咱俩亲近，到时乡亲们也会对你多多关照的，若是说你是公主，那他们都不爱搭理你了就。”
　　“哦……”
　　赵书颖乖乖的低头吃着碗里的菜，心下嘀咕，这穆柯寨果然是一处世外桃源，想必都是受苦受难的百姓来此谋生，自己堂堂公主竟会不受待见，这果然与穆桂英的作风别无二致。
　　不过也并非是穆桂英教他们不敬皇家，这些百姓吃够了皇家带来的苦，正巧有看不上皇家的穆老将军收留，倒是齐心协力，安居于此。
　　自己该老实些，收敛起性子的好。
　　余光里穆桂英大碗同乡亲们敬着酒，那个洒脱肆意的女子似乎又回来了。
　　赵书颖笑着拿起面前的小酒杯朝穆羽举起“老将军，这杯书颖敬您。”
　　知晓她不善饮，穆羽笑呵呵的干了一碗酒，看着赵书颖逞强的饮下自己的一小杯酒。
　　随即赵书颖又倒了一杯，她这次朝着穆桂英“桂英，我敬你。”
　　穆桂英不解道“敬我什么？”
　　赵书颖气的瘪嘴“敬你是块木头。”
　　穆桂英顿时反应过来，她又惹恼了公主了……
　　“莫气莫气，你干一杯，我干一碗，跟你赔不是。”
　　赵书颖由怒转喜，仰头饮尽一杯。
　　穆桂英只顾着低头吃菜，片刻后听闻身边人唤她。
　　“穆桂英，你果真没骗我，穆柯寨真好。”
　　听她语调慢了，再细看去醉意上脸。原本就娇俏的人此刻醉眼朦胧的看着淳朴的乡亲们载歌载舞，笑的眉眼弯弯，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显得有些憨傻。
　　穆桂英试探的问“又醉了？”
　　赵书颖憨憨一笑“没醉……我还能喝，我还要与她们一同去敲鼓！”


第8章 再见彩云
　　赵书颖酒劲上来时总会做些平时想做却做不得的事，便如此刻，她雀跃的朝着麦场边缘的大堂鼓走去，穆桂英怕她磕碰，视线始终跟在她身上，饮完一盏酒后她快意的舒了口气，随即起身跟上了赵书颖的身影。
　　赵书颖笨拙的拎着鼓槌将鼓敲的咚咚响，穆桂英看不下去，轻轻握住了她的小臂。
　　“鼓不是如此敲的，你仔细莫要伤到了手腕。”
　　赵书颖抬脸朝她憨憨一笑“那你教我？当年早有耳闻穆柯寨的女兵鼓打得好，可惜未能一见。”
　　穆桂英犹豫了片刻，抵不过赵书颖满目希冀，握住了她的双手将她圈在怀里。
　　“松些力，莫要绷着。”
　　当年穆柯寨的女兵都是穆桂英教的打鼓，她不仅教她们打鼓，且教她们拳脚与计谋，她希冀以自己的微薄之力让女人明白她们有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困之后院高墙。
　　可笼中的雀总比天上的鸟要活的久。
　　天地广阔了，危险便也多了。
　　随她出征战死的女兵越发的多，她伤心之下便将剩余的人尽数赶回了穆柯寨。
　　她不愿她们受伤，便将她们的天地收回。
　　她也不知自己所做是错是对，是否与那些束缚女人的男人做法别无二致，可她知晓她不想再看着这些与她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的人在战场丧命。
　　如今的穆柯寨已看不见了那群叽叽喳喳个个如同娇花一般的女兵，她们早已随着时间流逝物是人非了……
　　这一刻穆桂英后悔嫁给杨宗保了……
　　假如她不曾离开穆柯寨，是否又会是另一番景象。
　　怀里的赵书颖醉了，她软绵绵的挥着鼓槌倚在了穆桂英怀里。
　　“桂英……你看看我……你说过我贵为公主，貌比天仙，世间无儿郎可与我般配，他们都不及你好……可我配不上你……可我就是想你……”
　　穆桂英心间柔软的化出水来，她悄声问“公主怎会配不上我？是我误了公主……”
　　赵书颖越发头晕，她一把丢开鼓槌，回身双臂勾住了穆桂英的脖子，穆桂英顺手搂住了她纤细的腰身。
　　只听见她含混不清“你是大英雄！救黎民百姓于水火，可我只是个无用的女子，我配不上你……可……穆桂英！本公主告诉你！本公主不管你究竟有无情意，横竖我跟你天涯海角，我不想再见不到你……”
　　穆桂英被她逗笑，垂眸望着她认真道“公主能如此在意桂英，是桂英之幸。公主并非无用的女子，在桂英看来，公主聪慧善良，不以身份自傲，体恤黎民，勤勉率真，前后五百载都不曾有公主这样好的公主。”
　　赵书颖憨憨一笑，眯着眼抬头问“真的？”
　　穆桂英满眼怜爱，垂眸答“真的。”
　　远处的穆羽看着二人，撇撇嘴饮下一盏酒，自顾自的哼起了小调“道只道苍天赐下好姻缘，可惜姻缘有亏欠，命定非是男儿郎，偏生娇娥乱心弦，桂英儿……你该早些看透本心哪！”
　　穆桂英丝毫不知父亲注视的目光，她俯身背起赵书颖往自己的闺阁走去。
　　只听见醉过去的人还在嘀咕着“我不曾醉，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桂英……我好想你……你不再要走了。”
　　穆桂英抱赵书颖到床上时，看着赵书颖蜷缩在被褥下的身子，蓦然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桂英，你命里阳气过盛，若是许配儿郎必要找一个五行八字过硬的，不然无法克制住你的……
　　此刻看着赵书颖，她忽然觉得，此生并非定要配儿郎，何须克制。
　　当年杨宗保做了她的裙下臣，陪她在穆柯寨潇洒了许多时日，可最后仍是她陪着杨宗保回了杨门，这岂不是违背了她当年的本心？
　　杨家忠勇，为了家国大义，为了黎民百姓可以舍生忘死，可她穆桂英不行，她不怕死，可她怕身边之人因此而死。
　　她怕死亡无休无止，她怕她们这一群人都不明不白的做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皇帝为求和可轻轻松松割舍边关饱经战火的百姓，那他们浴血奋战为的又是什么……
　　穆桂英就这样静静的站在赵书颖床前垂眸望着她，凝眉深思。
　　她愿得是天下太平……
　　而这天下并非只一个大宋。
　　她只愿如同秦皇一般，一统六国，再无纷争，换来后世大汉几百年的太平。
　　太平安定时才会在意所谓的气节与大国威严，为此浴血奋战，大宋还不配，杨家的忠太狭隘了……忠了一个黄袍加身，夺人妻子的奸诈之人算计来的江山。
　　她不信佘太君看不透……
　　可她的儿子都死了，孙子也死了，她能有什么办法，她不想他们死的不明不白，只得踏上他们的路去追寻他们存在的痕迹。
　　可穆桂英尚且年轻，她不愿意在待着这条死气沉沉的船上。
　　她只想和她们分道扬镳，带着无尽的冷漠与隔阂。
　　她之前从未深想这些，只怕打破一家人的稳定安宁，可此刻细想来她对杨家已是无比厌恶。
　　杨家功高震主，皇帝忌惮之下，她怀着文广的那个冬夜，宫宴结束后她随着杨家狼狈的回了火塘寨。
　　她懂鸟尽弓藏的道理，也不怨怪皇帝，可怪只怪文广出游打死了王伦，捧回了帅印。
　　她看见帅印的那一刻心底涌起无边的荒凉，果然，不出她所料，即便受此不公，朝廷一旦下令，杨家仍是遵从。
　　杨家愿意做那狗皇帝的走狗，她穆桂英不愿意……
　　可她仍是妥协的挂帅出征。
　　重回朝堂，数不清的官宦女眷上门攀附，穆桂英只笑人情冷暖，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此乃人性，她也不怪。
　　可杨宗保战死之时她心内的弦才算是彻底的崩坏。
　　她出征只为宗保拼死换来的战局能得胜，不被奸臣所害心血付之东流。
　　如今战事结束，她穆桂英便决不会再入大宋朝堂。
　　她无能为力改变这天下变局。
　　辽和西夏……
　　草原人日后必成大患。
　　她既无能为力改变，便会及时抽身，不会再随着杨家做些无用的牺牲去博一个美名。
　　道不同不相为谋。
　　只是……
　　赵书颖的情意倒是让她乱了阵脚……
　　公主啊公主，我要拿你如何是好?
　　我厌恶皇室赵家，却独独不厌你。
　　你不该来的……
　　穆桂英望着赵书颖熟睡的容颜，轻手轻脚的为她解开了外袍，又拿了温水与棉布为她擦洗手脸，赵书颖迷蒙的睁眼，却被喂了一口清茶。
　　“喝些醒酒，否则明日是要难受的。”
　　赵书颖扯开发簪，一头青丝垂落，阵阵芳香萦绕在穆桂英鼻端，穆桂英情难自禁摸了摸她的头，惹得赵书颖一把拍开她的手。
　　“登徒子，本公主虽倾心于你，却并非你随意动手动脚都可的。”
　　穆桂英将剩的半盏茶放回桌上，她蹲下与床上趴着的醉鬼平视“公主，你说我此次安居穆柯寨做的可对？”
　　赵书颖晕的睁不开眼，闭着眼同她嘟哝“你想做便是对的！大宋并非少你一个就天塌地陷了，即便当真如此，也断没有推你挡箭的道理……他们都说太祖得位不正，宋朝是要遭报应的……我不信什么要报应，我只知是太祖自己功高盖主，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他怕别人也学他，他的子子孙孙都怕别人学他……这样的朝廷是没有武将的出路的……桂英你生不逢时，你若是在那唐初，有李娘子那般的天地你会比她更传奇……朝廷对你不好……不要回去……”
　　“好，不回去……公主能站在我这边，我都不知该说何了……”
　　穆桂英梳洗后在窗下的小榻上睡下，听着一旁床上赵书颖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她安心的睡了。
　　“小姐！小姐！小姐……”
　　大清早的，穆桂英被一阵呼声吵醒，她不耐烦的皱眉坐了起来，看室内已不见了赵书颖的身影，她回头向窗外看，见外面的竹亭上三个人影交谈甚欢。
　　她眯眼看，一个是公主，一个是海棠，另一个是……是彩云？
　　她顿时欢喜的赤脚跑了出去。
　　“彩云！你昨日怎的不在？”
　　彩云稳稳的抱住了跑来的穆桂英，她红着眼有些哽咽“我带着女兵们去飞云寨帮他们张罗了下重建事宜，紧赶慢赶今日一早才回来。小姐这次准备待多久？”
　　穆桂英吸了吸鼻子，忍回眼里的泪水“不走了……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彩云顿时欢喜的朝着亭子下面喊“穆果，小姐说不走了，你别赌气了。”
　　穆桂英向下看，正看见穆果鬼鬼祟祟的探出头来。


第9章 抉择
　　穆桂英好笑的骂她“你藏在底下作甚，多年不见还是一如既往的猥琐。”
　　穆果不服气的咬了一口桃子，恶狠狠的朝上吼“小姐既是将我们都遣散了，今日何必惺惺作态！”
　　穆桂英忍俊不禁的将手搭在身旁赵书颖的肩头，笑的开怀“好你个穆果，现在竟还会说成语了，从前教你读书你便头疼肚子疼的，怎的如今还咬文嚼字上了？”
　　赵书颖瞥眼看向穆桂英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唇角轻勾。
　　一旁的彩云道“自从您遣散我们之后，穆果回了穆柯寨就立志要做个文武双全的守寨人，老寨主笑她傻，可穆果偏偏学出了几分样子，如今不会读书写字的乡亲们都找她写信呢。”
　　穆桂英问“那如今寨子的女兵还在？”
　　彩云答“在的，如今是我和穆果带着，又加了不少年少的姑娘。”
　　穆桂英忽然托腮打量着彩云“你可曾婚配？”
　　彩云苦笑道“自从夫君战死后，我便和穆果相互照应着，我们不曾想过再嫁，有无男人都一样，我们只想为穆柯寨做些事。”
　　“好……好啊……那咱们这一群寡妇就在这穆柯寨安度余年了。”
　　穆桂英看向身旁的赵书颖，笑着对她说“你昨日里还说想听她们敲鼓，那改日我就让她们展示展示，从前我这院落里空旷平坦，就是我们的演武场，如今虽无杂草，可这土石也是松软了，待过几日夯实了就奏给你看。”
　　赵书颖笑着推她“好，好，那你快去穿鞋，一会把脚硌破了。”
　　几日里，穆桂英忙着和女兵打交道，倒是冷落了赵书颖，只是赵书颖也不曾闹她，反而要了套女兵的衣服也混在人堆里，海棠也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每日还要跟着公主练拳巡山。
　　赵书颖拿着雁翎刀一板一眼的模样落在穆桂英眼里甚是有趣，她绕过队列俨然的女兵，在赵书颖身后握住了她的手，而后轻轻拿走了她手里的刀。
　　“公主，这雁翎刀不衬你，你跟我学剑可好？”
　　赵书颖茫然的回头看她，只见她眸若春水，浅含笑意，赵书颖顺从的点头应下。而后又不确定的疑问“你亲自教我？”
　　穆桂英认真道“自然，学一学防身也好，唐剑华美，不学也罢，要学就学汉剑。我亲自为你打一柄，刻上你的闺名可好？”
　　赵书颖惊奇的瞪大了眼眸“你还会打铁？”
　　穆桂英唇角微勾，对着她笑的得意“我打出来的兵器定比那汴京最盛名的兵器铺打出来的还好。”
　　赵书颖甚是爱看她这副得意模样，应和道“好好好，那就辛苦穆姑娘了。”
　　说干就干，赵书颖随女兵一起训练几日后脚上磨出了血泡，穆桂英对女兵下了令不许赵书颖再随着巡山，可赵书颖待在屋内又总不见穆桂英的身影。闲极无聊，她一路问着村民找到了穆桂英的踪迹，巷子最深处，后面便是荒山，几日不见的人此刻正在铁匠铺正裹着火浣布打铁。
　　赵书颖撇嘴走了进去“穆大小姐这些日子在忙这些？”
　　赵书颖不曾嫌弃铁匠铺的脏乱，坐在了一旁的长凳上，穆桂英蹙眉拿自己外衣给赵书颖垫在凳子上。
　　“这凳子脏，上面有木刺，小心挂坏了衣服。”
　　赵书颖笑着坐在她的衣服上，仰头问她“穆姑娘从前不是最烦我这副做派么？怎的如今反倒纵容我了？”
　　穆桂英一时不知如何答话，她背过身去，拿起锤头又锻打着刀片，赵书颖也不曾为难她，又问道“何时打好呢？”
　　穆桂英抹了把额头的汗“少说也还要十日，百炼成钢，做好一些你也用着顺手。”
　　赵书颖看她专注，起身去为她擦汗，穆桂英却让她回去歇着。
　　“房内有花草水榭，比此地凉爽舒适，你莫要在此地停留了。”
　　赵书颖却道“你为我铸剑，岂有我独自歇息的道理。”
　　说完又深深望着眼前被岁月磨砺的稳重坚韧的女人，她不曾忍住，上前一步双手圈住了眼前人的脖颈。
　　她说“桂英，我想抱你……”
　　穆桂英被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吓到，握着锤头的手缓缓松开，将锤头放置在了石台上，她并未回抱赵书颖，双手顺势滑落，唯独眼底透出了挣扎。
　　她为难的开口“公主，宗保亡故不过百余日，你不该如此的……”??杨宗保，又是杨宗保！赵书颖又急又气，心底酸意蔓延，不甘道“他占了你十五六载，你还要为他等多久？你回头看看我可好？”
　　穆桂英叹了口气，那是她的亡夫啊，她岂能轻易放下……??
　　她只得选择轻轻推开了赵书颖，用着商量的口气道“公主，再给我些时日可好？”
　　幸而，看她面色为难，赵书颖也不愿多做为难，她道“待你这把剑做好之时便要给我答复了……”
　　穆桂英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岔开了话头“公主不如先回去，我让穆果去取冰鉴，昨夜给你冰了些葡萄与野果，此刻该是能入口了。”
　　赵书颖气她不肯应，只是面色不善的盯着她，脚下倔犟的不曾移动步子。
　　穆桂英只得讨好的哄道“与花蜜一同冰的，定是极祛暑的，公主回去尝尝，也免得辜负我一番忙碌？”
　　好啊，美人计都使出来了。“哼！”赵书颖这才让步，气的不想再理这个木头。她提着裙摆怒气鼓鼓的回了阁楼，越想越憋闷。如今她住在这里，穆桂英便躲着她不回来了，连她自己的闺房都舍弃了，既如此那不住也罢，她走还不行么。??
　　她唤来海棠就要收拾衣物去白云观，与海棠在一处的彩云闻声赶来急忙阻拦。
　　“公主，您莫要生气，您要是走了那再与小姐培养感情就难了。”
　　赵书颖被戳破心事，恼羞成怒，对着彩云吼道“你胡言乱语什么！”
　　彩云却不计较，仍是好生劝导“您对小姐的情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可小姐与当年的小姐不一样了。若是在当年您表露心意，那小姐定会不顾天下非议也要留您在穆柯寨，可如今小姐历经太多的生死与非议，她失了一腔豪情，被禁锢的心灰意冷，您得慢慢的去感化她，水滴石穿的道理您是要比我明白的。”
　　赵书颖听完顿觉有理，怒火渐渐平息下来，可心里仍是不舒坦，便连着几日也不曾去找穆桂英。
　　寨子里的张大娘不识字，曾找赵书颖为她写过一封书信给远嫁的女儿，今日她的儿子进山被毒蛇咬了，大夫束手无策，有人来寻穆桂英去救治却找寻不到人，赵书颖便自发先去跟着察看情形。
　　去时只见张大娘的儿子正躺在床上，一条腿已经变得肿胀乌青。
　　赵书颖将遏制毒性的药粉洒在伤口处，此时穆桂英也被找来，赵书颖焦急的望着她“毒性太大，一般的草药怕是不行。”
　　穆桂英仔细看过伤口后问道“在何处伤的？”
　　张全此时已说不出整话来，断断续续的说出了地方，穆桂英立即嘱咐赵书颖“两个时辰灌一碗解毒汤，我进山去找药。”
　　赵书颖按着穆桂英留下的药方看顾着张全，穆果与彩云海棠都在旁边守着以便帮衬，可怜张大娘身边就这一个儿子，要是出了事她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穆桂英骑着马去了山上，赵书颖等的心下越发不安，给张全灌了一次药后，穆瓜来找到了她，将她叫了出去小声道。
　　“公主，杨家带着圣旨来了，你快去前面看看罢。”
　　赵书颖一头雾水，跟着穆瓜到了穆柯寨的忠义厅，只见内里坐着杨八妹与杨排风，穆老将军高坐主位，面色不善。
　　“见过老将军，见过二位姑姑，二位姑姑怎么来了？”
　　杨八妹性子直，不曾拐弯抹角直接道“圣上想平衡朝堂，要你和苏家结亲，你意下如何？”
　　赵书颖一时失神，怔愣在原地。
　　皇兄平衡朝堂铁面无私她是知晓的，连亲生女儿都嫁了那样一个庸碌丑陋的男人，更何况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赵书颖想逃。
　　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又能逃往何处？
　　若是逃了，可会牵连穆柯寨？
　　会的，当初小公主不肯嫁李家，非要嫁曹家，皇兄以曹家满门相要挟，致使曹家公子自请出京，以保家人平安。
　　如今，这难题倒是落在她赵书颖身上了。
　　她喉头哽咽，垂眸话音轻的随着叹息吐了出来“我随你们回京。”
　　穆羽沉着脸说道“你若不愿，就在我这穆柯寨，看看谁能派兵来剿！谁有这个本事！”
　　赵书颖深吸了口气，对着穆羽施了一礼“书颖多谢伯父好意，穆柯寨虽墙高山险，可到底禁不起朝廷的围剿，书颖不愿穆柯寨的父老乡亲因我受此灾难，书颖也想回去问一问皇兄，身为道士被逼嫁人是何道理！只望伯父能看好海棠，莫让她做了傻事。”
　　当日赵书颖便随八妹与杨排风启程回汴京，快马加鞭，三日就到了皇城前。
　　赵书颖心里却仍放不下穆柯寨的张全与张大娘，还有寻药未归的穆桂英，也不知道她的桂英可曾平安归来。


第10章 害羞
　　延和殿内她身姿傲然的站在赵祯面前，宛如松柏，傲骨不屈，她大声怒斥道“我乃先皇最宠爱的孩子，先皇允准我为道士，一生寻求仙缘，皇兄如今逼我嫁人是想悖逆父皇么！”
　　赵祯却丝毫不在意赵书颖的指责，他面无表情的放下手中的奏折，又随手拿起一本，根本不曾抬头看她一眼。
　　“道士又如何，又不是不能成亲，你母亲嫁了父皇不还是个道士？”
　　赵书颖不曾想到一贯仁义的皇兄竟如此无耻，她原本还不解小公主是为何被逼到那步田地，原竟是如此。
　　赵书颖不甘的再问“皇兄是铁了心要我嫁苏家？”
　　赵祯答“自然。”
　　赵书颖冷笑着扫落了他桌上的奏折，凛然道“那就让他们备好冥婚的物件，和本公主的尸骨成亲。”
　　以下犯上，赵书颖抱了必死之心。
　　赵祯派人将赵书颖带了下去严加看管。他不信手无缚鸡之力的赵书颖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圣旨已下，绝无更改的余地，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穆桂英就这样潜进皇宫，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怒斥“穆桂英！你好大的胆子！”
　　穆桂英恼怒道“呸！分明是你好大的胆子，竟逼着公主嫁给苏家。”
　　赵祯闻言冷眼打量着穆桂英，问她“是又如何？你难不成能娶她？”
　　穆桂英看着赵祯那看穿一切的目光，她闪躲了……
　　她垂眸道“你想平衡朝堂，我帮你。你不许逼她嫁她不喜之人。”
　　赵祯饶有兴致“你凭何？”
　　穆桂英则分外坚定道“今年岁试，穆桂英愿女扮男装，以身入局，一个棋子救活一盘棋，陛下不亏。”
　　延和殿内的灯火燃至破晓，薄暮冥冥里一个身影翻越了皇宫高墙。随即天亮后，皇帝下令解了赵书颖的禁，让人送她回了白云观，公主与苏家的婚事也随之告吹。
　　只是赵书颖被严加看管起来，她试图以金钗玉镯贿赂守卫去打探穆桂英的消息，可侍卫铁面无私，不肯收她的贿赂，更不会告知她穆桂英的消息。
　　这一转眼就是三年。
　　初初她也觉得难熬，可日复一日过后彻底绝望也就不再觉得如何了。
　　只是……今生无法再相见了么……
　　桂英……我想你。
　　你可知我身如笼中鸟，不是被困在皇城就是被困在白云观，我有多欢喜与你在穆柯寨的那几日。桂英……我羡慕你，你是高飞的鹰，你是浮空的云，你是我心底最为渴望的黄粱美梦。
　　桂英……你如今在作何？你要赠我的剑可曾做好？只是我这余生怕是用不上了……
　　烛火如豆，她黯然整好案上的书卷刚想去安歇时，房门被人叩响。
　　院内守卫森严，如同看押犯人，她丝毫不惧是歹人前来，只问“何事？”
　　可她万万未曾想到，门被推开，来人竟会是朝思暮想的梦中人。
　　“桂英……”
　　赵书颖还以为是天黑眼花，看错了来人面容，可她直直走过去后上上下下将来人扫视一番，她这才确信来人是她的桂英。
　　只是来人又黑又瘦，又是一身男衣，变了模样，她心疼的看着面前朝她笑的人，眼里泛起了泪光。
　　“你来寻我？”
　　穆桂英笑着应声“嗯。”
　　赵书颖眉眼一弯，眼里的泪花溢出，她笑着擦泪道“你若对我无意何必来看我，你来我便觉得你是放下了杨宗保……”
　　穆桂英原本千言万语，此刻被傲娇的公主一句话堵了回来，提及宗保她心里有愧，仍是无法淡然。可她的的确确是为了公主而来，公主竟也娇气的不肯放过这个执念。
　　穆桂英苦笑着垂眼理着自己的衣袍，片刻后才想出话来，她道“剑铸好了，就在穆柯寨，你可愿随我回去？”
　　赵书颖不解的望着她。
　　穆桂英笑着从怀中掏出了一道圣旨，她展开给赵书颖看，只见上面写。
　　先皇之七公主，端庄秀贤，聪敏仁善，问道数十载，已及仙缘，今封升国大长公主，赐白云观为修行道场，准其收纳教众千人，潜心修道，不问俗事，官眷勿扰。
　　赵书颖接过圣旨，难以置信皇兄竟会有如此旨意，三载已过，皇兄断不会平白下这道旨意，她再仔细的打量着穆桂英，心下有了思量。
　　她将圣旨塞回到她手里恳切道“桂英，假传圣旨是死罪，你不必为我犯险，你快去烧了它。”
　　穆桂英见赵书颖着急的模样，心下觉得这样的公主甚是可爱，也不忍她在胡乱猜测，将她扶到案后坐下，将这三年的桩桩件件都讲了出来。
　　三年前，我从山中归来带回了救治张全的草药，却听闻你被二位姑姑带走，我心急如焚，待张全的毒解了便马不停蹄的赶往汴京，到了才得知你要嫁与苏家的事，我便夜潜皇宫与皇帝谈了一桩买卖——用我以身入局助他朝堂安稳换你不必联姻还你余生随心。
　　在皇帝的授意下，我以平民之身科考中了进士，将朝廷内的根系都理了清楚，他提拔的是毫无根系背景之人，一心忠君爱民，而我也见了不少结党营私的大臣，这些眼盲的家伙竟无一人识破我的伪装，我将他们耍的团团转，而后搜集了不少他们的罪证交予了皇帝，皇帝的皇位坐的比三年前舒服许多，便把你还给我了。
　　赵书颖呆呆的看着眼前人轻描淡写的说着生死一线的经历，她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喜，她哭着猛地抱住了穆桂英的脖子，吻住了她的唇角。
　　穆桂英原本还在逗她，可见她哭的伤心，上扬的唇角渐渐落下，唇边的那一抹滚烫撩动着她的心弦。
　　她轻声安慰“公主，此等好事，该欢喜的。”
　　赵书颖自顾自诶将脸埋在她怀里哭了许久，她委屈这些年日日夜夜对这人的思念，更心疼这人竟为她不顾生死与自在，甘愿入牢笼做了皇兄的一颗棋子。
　　“穆桂英……你明明厌了朝堂的……你明明最不甘受人摆布的……你……”
　　穆桂英被孩子气的人逗笑，轻声哄她“你总说我为杨宗保如何……如今你便无须嫉妒他了，我只憾遇到公主晚了些，可若是不先遇杨宗保，又岂能得公主如此青睐，我如今认清了自己的心意，想来带公主回穆柯寨，公主可愿随我回去？”
　　面对穆桂英的温言软语，赵书颖却来了脾气，她恶狠狠的一口咬在穆桂英的肩头，随即又委屈的钻进她怀里，就像一个孩童一般情绪不定。
　　她心里苦啊……
　　风风光光做了十几年父皇的掌上明珠，可伤心之下来至在白云观她也不曾见到父皇最后一面，原本以为此生不会再见挚爱，可一朝死讯，她便匆匆忙忙回了汴梁。
　　她怕她过的不好……
　　表露心迹后未曾相处几日便被囚禁在这白云观三载。
　　她这半生一无所得，无亲无友无爱无权无自在……
　　好在，如今穆桂英来了。
　　她的遗憾被补全了……
　　“桂英……我们便像寻常的夫妻一般，在穆柯寨好好过日子可好？”
　　穆桂英笑着抱住她单薄的背脊“好，横竖是我得了便宜。”
　　穆桂英这半生要比赵书颖顺畅多了……
　　天纵英才，芝兰玉树。少年有师父与父亲宠爱，挚友作伴，长大便遇到了少年将军杨宗保，而后十九岁挂帅大破天门阵名扬天下，征战沙场，儿女双全，又幸得公主倾慕。
　　穆桂英身上是带着光的。
　　赵书颖面对这样的女子也是会自叹不如的，她唯一值得骄傲的便是举世无双的绝美容颜与顶顶尊贵的出身。
　　她本只有这两样拿得出手的长处，是个做花瓶的归宿。
　　可她遇见了穆桂英，她变得勤勉好学，虚心温良，她学拳脚，习医术，钻研道法，醉心学问。
　　穆桂英凭着旷世奇才走到了她面前，她便凭着自己的努力改变一点点走进了穆桂英心里。
　　赵书颖要她与自己一同安歇，穆桂英却想在地上凑合一夜，赵书颖不解“你已坦然待我，为何惧怕同床共枕？”
　　穆桂英却道“公主高洁，我不想轻易占公主便宜，你我之间——慢慢来。”
　　赵书颖气郁“谁要与你慢慢来，穆姑娘都是成过一次亲的人了，难不成还害臊？”
　　穆桂英一时无言以对。
　　赵书颖好声劝慰“地上凉，我怕你受寒，穆桂英行的端做得正，还怕区区共眠？除非你心思不正。”
　　话已至此，穆桂英断不会承认自己心思不正的。
　　洗漱后她强作镇定的绕过赵书颖躺在被褥间，赵书颖笑着问她“你当真害羞？”


第11章 妻妻对拜
　　穆桂英抱着被子翻身侧躺看着她“喜欢姑娘与喜欢儿郎是不同的，并非我羞，是公主在我心里已然与从前不同了……”
　　赵书颖凑到她面前笑吟吟的卖乖“如何不同？”
　　穆桂英的目光变得幽深，她垂眸，睫毛微颤，随即前倾吻上了赵书颖的唇。蜻蜓点水，触及方离。
　　她说的慢且坚定“待儿郎如纵马，我随心所欲，只愿比翼双飞。待姑娘只如养花，我心心念念，只怕长势颓败，不敢妄为，若此刻是杨宗保问我，必与他撕打个胜负输赢，可如今公主问我，我只觉得心内温情难以纾解，怕过盛摧折了公主的心意，也怕过少寒了公主的真情。”
　　赵书颖听她提杨宗保，心内不免吃醋“原穆姑娘还是记挂杨将军的，与我一起反到不比与他快活，倒是我让你如坐针毡了……”
　　穆桂英怏怏道“你明知我并非此意的。”
　　“好～桂英并非此意，桂英待我的确是与从前不同的，从前桂英会拿癞蛤蟆吓我，如今待我却是极其小心纵容的。”赵书颖握着穆桂英的修长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穆桂英狐疑的凑近赵书颖打量着她的神色，陡然开口问道“公主待我也是不同的，敢问公主是如何知晓的女女之事？”
　　赵书颖瞬时脸色涨红，松开了穆桂英的手躲进了被褥间。
　　穆桂英见状不依不饶的追问“可是有人带坏公主，亦或是公主看了何不该看的？”
　　赵书颖羞恼的起身下床，赤脚跑到屋子另一侧在书架的暗格上取出了一沓书卷，随即又光脚走回来扔给穆桂英。
　　穆桂英好笑的拉她上床摸着她的脚，摸着已是踩地踩的足底冰凉，穆桂英便双手捂住，片刻后足底温热她才放开，随即又翻开了赵书颖扔来的书卷。
　　封页上赫然写着——假凤虚凰贵女求爱记。
　　她蹙眉又看下一本。
　　只见——女将追妻记。
　　穆桂英一时间对赵书颖无话可说。
　　她不死心的看向下一本——女皇公主压倒女丞相之武婉与婉平。
　　好……
　　连武皇的本子都写出来了……
　　穆桂英彻底死心了。
　　她将话本子收好放在床榻里间，待明日再细细研究。
　　转眼看向被褥间蒙着脸只露着一双眼睛打量她的人，穆桂英好笑的扯开了她脸上的被褥。
　　“不觉得闷么？这些待我细细看后再做论断，只是你从何处搞来的这些书？”
　　赵书颖委屈道“汴京内的书坊私底下总卖些见不得人的书卷，我也是偶然得知……自从三年前被软禁于此，我都许久不曾看过新本子了……”
　　娇贵的人此刻一脸委屈，穆桂英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待回穆柯寨时我带你先去汴京买些新本子如何？”
　　赵书颖顿时眼里泛光“好呀好呀，我要将这三年新出的本子都买来！”
　　穆桂英纵容道“好，都买来！”
　　同时心下嘀咕，延琪姑姑与排风姑姑不会也看过罢……
　　无妨，即便不曾看过大可以送她们两本瞧瞧。
　　穆桂英心里暗戳戳的这样想着，却因赶路辛苦，很快便睡熟了。一旁的赵书颖听着她绵长的呼吸不敢乱动，生怕惊扰了她的美梦。
　　天一亮，赵书颖听见外面的守卫都撤走了，她看向穆桂英静谧的睡颜微微浅笑。
　　真好，这并非是梦。
　　想着便急忙起身梳洗，她要收拾行李，她要去见海棠，她要去穆柯寨看看穆桂英为她铸的剑，她有太多的事想做……
　　穆桂英睡的迷迷糊糊地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别走，再睡会儿……”
　　赵书颖哄她“我去收拾行李，你再睡会儿。”
　　穆桂英不放手“你我轻装简行，不必着急。”
　　赵书颖无奈，只得又躺了下来，穆桂英缩了缩身子，抱着赵书颖的手又睡熟了。
　　此时已近秋日，天高气爽，赵书颖丝毫不想此时躺在床上，可又不得不陪着穆桂英。
　　她心底默默盘算着，带上她的几件衣衫，首饰，还有这些话本子……
　　穆桂英如何不知她心神不定，只眯了片刻就睁开了眼。
　　“在想何？”
　　赵书颖答“要入秋了，汴梁此刻该是天上人间，我最爱的便是汴梁的秋。”
　　穆桂英笑着起身，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且有些时日呢，再过些时日该下大雨了，大雨过后天气便凉了，那时去汴梁清早是秋，正午是夏，夜里尚有几分萧瑟冬意，待先回穆柯寨歇息几日后我再带你去汴梁可好？”
　　赵书颖猫儿一样点头应了，穆桂英看的心软，伸手想掐她的脸，却又小心的伸出手后犹疑的落在了她的肩头。
　　赵书颖刚想去握她的手，却听见外间咚咚响，她下床从窗缝看去，见是一队官兵搬来了半院子的黑檀木箱，每一口都能装的进去一个人，粗略数来足有三十口。
　　她疑惑的回头看向穆桂英，只见床上的人正侧躺着撑头望着她，俨然一副风流相，面色得意。
　　赵书颖心知她是知晓内情的便又走回去问她“此乃何物？”
　　穆桂英挑眉反问“公主嫁我无须嫁妆？当今盛行厚嫁之风，公主的嫁妆自也是要丰厚些。”
　　赵书颖闻言气的爬上床去咬穆桂英的胳膊“姑奶奶攒了半辈子的家底都送你不成？你穆柯寨怎么看都非穷酸之地罢！”
　　穆桂英哈哈大笑，逗猫一样将公主按在自己怀里轻轻摸着头。
　　“公主自称姑奶奶可是跟我学的？如此野蛮——不好不好……”
　　穆桂英安抚着人起来梳洗后，将赵书颖的资产妥善存放，赵书颖清点后将大批珍宝都装车送往穆柯寨，只留了少数银钱在白云观存放，其余的田产商铺都有人经营无须她操心。
　　本打算轻骑快马赶路的，如今考虑有大批珠宝，穆桂英打算次日再动身，这最后一夜她与赵书颖在月老祠前对饮。
　　“桂英，你与杨家不同的……”
　　赵书颖饮酒便醉，醉了便多言，且吐露的尽是真心话。
　　穆桂英看着面前素雅出尘的人默默的饮酒浅笑。
　　“何处不同？”
　　醉酒的人不讲道理，却着实可爱。
　　“不同便是不同，处处都不同，你与我才是相同的——你我同为女子，喜欢的也同为女子……”
　　穆桂英见她醉的不轻，干脆将二人中间的酒瓶移到身子另一侧，伸手将赵书颖搂在了怀里。
　　“你这样娇贵，幸好你钟意的是我，不然若是旁人，仗着你的情意欺负你该如何？且看宗保当年有意羞辱你，你却只是自己被气哭，丝毫不曾起坏心——你如此良善，待我最为不好的事也不过是让我吃窝头……公主……桂英迟钝，如今才知情为何物，幸好你从未离我而去。”
　　想起往事，穆桂英被自己逗笑，她问怀里醉醺醺的人“你我二人定情信物似乎只有癞蛤蟆，我曾在你身上画过一只，又曾在茶杯下藏了一只吓你，说起来倒是穆桂英的不是，不如日后我赔给你，不管你可曾听见，就如此说定了，我都赔给你。”
　　赵书颖闷闷的嗯了一声，眯了一会儿后睁开了眼，醉眼迷蒙的指着身后的月老祠道“先赔我的真心……就在这月老祠……”
　　穆桂英不解醉鬼之意，想来想去，她点了香跪在月老面前。
　　“弟子叩拜月老尊师，求姻缘红线一道，紧扣弟子与升国大长公主赵书颖、白云观弟子赵志冲之身，自此白首不离，生死不忘。”
　　随即取了红绸一条，仔仔细细的在其上写了——穆桂英与妻书颖镌此，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穆桂英将红绸寄在高处时，赵书颖摇摇晃晃的来牵她的手。
　　“来……”
　　穆桂英此刻属实猜不透醉鬼在想何，她头一次见赵书颖醉成如此模样，任凭赵书颖将她拉回月老像前，只见她咚的一声跪了下去。
　　穆桂英蹙眉，急忙蹲下看她膝盖可曾伤到，抬眼看她醉的憨态可掬，便想直接将她抱回去。
　　赵书颖却拉她跪下“桂英……你跪下……”
　　穆桂英从未如此听话的下跪过，闻言却当即跪在了她身边，而后扭头看她神色。
　　赵书颖笑嘻嘻的高喊“一拜天地！”
　　穆桂英垂眸抿唇轻笑着随她一起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穆桂英见身边人蹙眉左右看了看，似乎在找寻什么，而后灵光乍现的朝着殿外扭过了身子“我娘也是道士，拜道观便当做拜她了……横竖她也在天上……”
　　穆桂英从她脸上移开了视线，看了眼漆黑的夜空，随即又看向身边人的面庞，她轻声道“我娘也在天上……”穆桂英随她一同叩首拜下，眼里却始终盯着她诚挚的模样。
　　“夫妻……妻妻对拜！”
　　两人转过身子望着彼此，赵书颖笑的娇憨。
　　穆桂英也望着她笑“你爹骂了一辈子我不跪他，如今也跪了，如今连你也跪了……你爹当年让我下跪的心还是不够深，若是早让你嫁我，我便早跪他了……”
　　赵书颖许是不曾听清，只是傻傻的笑着朝她拜了下来，穆桂英也随之低头。
　　公主，穆桂英心甘情愿的……
　　穆桂英此生以豪情闻名，终究是逃不过一个情字。
　　你说得对，我与杨家不是一路人。
　　杨家义字当头，穆桂英情字缠身，搅在一起也并非好事。
　　如今公主有情，干干净净，穆桂英幸甚得公主爱怜。


第12章 山匪
　　面前的人长拜不起，穆桂英低头看去，见人早已烂醉如泥昏睡过去，她不禁浅笑着摇摇头，随即扶起瘦如柳枝的人横抱在怀里，穆桂英瘦是因三年改头换面扮做文弱书生，不习武后身姿便看着清瘦许多，可赵书颖的瘦是病态的消瘦，穆桂英不问也知晓这三年她过的是怎样的日子，蹙眉心疼的抱紧她往卧房而去。
　　赵书颖早年骄纵跋扈，眉眼间皆是灵动明媚之色，如今沉稳娇憨，喜好玩笑挑逗于人，总之她从来都似是偷溜下凡玩耍的仙子，可唯独睡熟后，不再神色飞扬，静谧的睡颜乖巧，与喧嚣浊世格格不入，穆桂英不由得心生怜惜。
　　她要将她带回穆柯寨，她要娶她与她长长久久，她要以余生纵容爱护于她。
　　赵书颖半梦半醒间勾住了她的脖颈，穆桂英羞红了脸。
　　穆桂英心下唾弃自己，威风八面的女元帅竟轻易羞涩，幸而无人知晓，不然她颜面何存。
　　不过，人待自己真心喜爱的物什自然是容易羞的。
　　这不算可耻……不算……
　　穆桂英将赵书颖抱回卧房将她安置好后，随后又出来将她的私库打理好，又细细查验了行囊，最后也不忘将她的那些话本子放上了马车。
　　次日一早赵书颖一醒只看见桌旁喝茶的穆桂英，看着似乎等了许久，茶色已不甚浓重。
　　穆桂英等她洗漱好便拉她上了马车。
　　“人家赶路的都是一早出发，公主这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倒是罕见。”
　　赵书颖气道“那你便该叫醒我，既不叫我还偏要怪我，你是何用意！”
　　穆桂英看着气郁的人，笑吟吟的从一旁拿出了糕点。
　　“莫气，我等你是无怨的，可糕点却是不等人，已无刚买来时香气浓郁，公主不嫌弃的话尝一尝？”
　　赵书颖一时尴尬，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自己理亏，她接过穆桂英手中的糕点打开来看正是镇子上最难买到的糕点。
　　这家的店主性子古怪，每日只做二十份花糕，每日用的花也并不相同，偏生每样都做的让人流连忘返欲罢不能。
　　赵书颖也曾让人去买过，可只吃了一次便觉得如此费时费力的事不做也罢，便再不曾差人去买过。
　　今日的正是梅花糕，花瓣干而不枯，想来是去岁摘下后精心晾晒的，一缕幽香萦绕鼻尖，赵书颖将糕饼递到了穆桂英的唇边。
　　“辛苦你跑一趟，你先尝尝。”
　　穆桂英毫不客气的咬下一口，嘴里嚼着眼却直直的望着赵书颖。
　　只见赵书颖不曾嫌弃，就在穆桂英齿痕上咬了一口，餍足的笑了笑。
　　穆桂英记起了前夜的那个吻，心虚的移开了目光。
　　“公主喜欢就好。”
　　梅花糕浅淡的甜意浸透舌尖，穆桂英有些不自然的将马车上的靠垫摆正。
　　“行程颠簸，公主靠着舒服些……”
　　赵书颖打量着她别扭的神色好笑道“桂英是在学着男子体贴夫人么？”
　　穆桂英面色一红当即否认“怎会！本姑娘这天资聪颖，细致入微，还用学旁人么？”
　　“哦~”赵书颖了然“那看来桂英会无师自通……”
　　穆桂英顺势应和“自然！”
　　赵书颖撇嘴，一脸嫌弃“若是当真会无师自通，又怎会这般晚才知本公主的心意。”
　　穆桂英不说话了……
　　赵书颖心满意足的躺倒在穆桂英整理的抱枕上，翻出了一本《酒肆传奇》，穆桂英方觉得这本看起来正经许多，便看到赵书颖反过来的书页上赫然或者二女赤身相拥的图画。
　　她不禁扶额问道“这又是何？”
　　赵书颖兴致勃勃“这本书情节最为曲折，她写的是酒肆的老板娘自幼丧母，父亲是个不管事的懦弱文人，便造就了此女彪悍泼辣的性子，臭名远扬。可某一日一伙草原人来之客栈，为首的是个俊美的女子却扮做儿郎，这草原人不嫌弃老板娘的名声，反倒一来二去渐生情愫，发觉了老板娘泼辣外表下的良善心肠，这草原人便欺负老板娘做成了夫妻，二人本在此处浓情蜜意，可草原人出生皇室，是逃避纷争至此，如今被人寻到踪迹绑回草原，老板娘便日日在酒肆盼望她归来……”
　　穆桂英轻笑“甚是荒诞离奇，可又不禁令人唏嘘。比之你我，她二人更是难上加难，可这情意一旦生出，便是收不回了……想必此书结局草原人会归来的，可若是按常理讲，只怕是生死相隔，天各一方……”
　　赵书颖作势打她，满面不悦“我本看的舒心，被你添了这一番堵。不过我倒是喜欢这草原人的性子，外冷内热，清清冷冷的却是一肚子坏水，总是欺负虚张声势的老板娘。”
　　穆桂英闻言陡然逼近她“我也坏，公主亦虚张声势，公主若是喜欢不如我也欺负欺负公主？”
　　赵书颖笑着推开她“走开，现学现卖要讨打的。”
　　穆桂英偏不，干脆与赵书颖挤在一起一同看起书来。二人边看书边吃吃喝喝，看困了便合眼休憩，不知不觉天已黄昏。
　　这段路上不曾有驿站，今夜是要露宿荒野的。手下人做事麻利，很快就生起火，饮马喂草，将几辆马车停在一处打下木桩。
　　穆桂英睁眼时天已昏暗，只听见有马蹄声声，多年征战的警觉使她顷刻清醒过来，她猜想或许是山匪来袭……
　　见赵书颖还未醒来，穆桂英轻手轻脚的下车去，就云淡风轻的站在马车前负手而立，手后咫尺便是藏在马车壁板内的长剑。
　　几个镖局的汉子仍在各自忙碌，穆桂英心下嫌弃这几个不成事的人，同时也在等远处那伙人靠近。
　　“喂！钱留下，饶你们一命！”
　　穆桂英冷笑道“姑奶奶还没被打劫过呢，这还是头一次。”
　　山匪里领头的汉子拿刀指着穆桂英道“那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打劫的厉害！”
　　穆桂英无奈又好笑的摇了摇头，随即抽出长剑，脚踏车辕运起轻功朝着山匪凌空而去，匪有好有坏，她穆桂英本就是匪，佘太君从前也是匪，她断没有一出手就置人于死地的道理，只是在几个人头顶结结实实的的敲了几下，力道不轻，震的长剑发出清脆的嘣嘣声，且将有头发的发髻直直削去，没头发的光头便又多挨了两下打。
　　山匪怒了。
　　“大哥，这贱人羞辱咱！”
　　此时赵书颖睡醒从马车里探出了身子“桂英~你在作何？”
　　几个山匪耳力不错，将那声桂英听的清清楚楚，领头的那个惊疑不定的打量着持剑的穆桂英。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穆桂英豪气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姑奶奶穆桂英是也！”
　　“大哥，穆桂英是何许人？”秉承着虚心求教的品德，那小弟扭头问他的大哥。
　　大哥一巴掌打在了他脑门上与穆桂英的剑痕重叠，疼的那人龇牙咧嘴。
　　“打我作甚！”
　　大哥有气没处撒，额上沁出汗来“你他娘的蠢蛋，不知晓穆桂英回去问问你娘，连穆桂英都没告诉你是谁就让你爬出来丢人现眼！”
　　小弟甚是无辜的揉着头，眼睁睁的见大哥下马朝着那身姿欣长的女子跪了下来。
　　“咱几个有眼无珠，冲撞了穆元帅，还望您大人大量，莫要和咱几个计较。”
　　穆桂英笑的阴险“好说好说，只是你们这祸害一方百姓，劫掠他人财物，这该如何论？”
　　山匪急忙辩解“我等只劫财，从未害过人，且从不劫平民百姓，只劫富商巨贾。”
　　穆桂英挑眉不悦“那姑奶奶是不是还该夸你盗亦有道？”
　　山匪急忙摆手道“不敢，不敢……”
　　赵书颖趴在车窗看了许久，她摸了摸饿的咕咕叫的肚子，吃了白日里剩的几块梅花糕。
　　“桂英，依我看不如放了他们，待来日若是听闻他们的恶行再命人来剿，以你的本事区区一伙山匪不过焚香品茗之间就能尽数取之首级。”
　　穆桂英纵容一笑“公主都发话了，那自然是要放的。”
　　跪着的几人皆松了口气。
　　“尔等日后若是敢劫良善之辈，姑奶奶荡平你这座山头，富商巨贾也分好坏，日后记得不义之财不可取！”
　　几人连忙应声，穆桂英便抬手放几人走了，看着他们逃窜的背影，赵书颖觉得好笑，将最后一口花糕塞进穆桂英嘴里。
　　“穆姑娘甚是顽劣，依本公主看这性子没变多少，明知他们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却还要逗弄人家。”
　　穆桂英眼珠一转，饶有兴致的看着马车上跳下来的人“公主貌似有自己的见解，不如讲讲？”
　　赵书颖坐在火堆旁，拿过下属手上的肉自己动手烤着“这些人看穿着看马匹便知他们穷，衣服上不曾有血迹，不曾看见一人有刀疤裸露，刀刃顿厚，一看就不像会杀人的。虽也不能断定说并非恶人，只是如此也不值当的穆桂英脏了手罢。”
　　穆桂英虽满心欢喜却仍故意揶揄道“公主不愧是皇宫里长大的，观物识人本姑娘是自愧不如，不曾想公主既能观金钗识家底，也能观刀刃识山匪……”
　　话未说完，穆桂英一声痛呼，只见身边人一手持着烤肉一手掐在自己腰间。
　　一旁的下属齐齐看了过来。
　　赵书颖呵斥道“看什么看，山匪看不见，此刻眼倒是活泛！”


第13章 暗夜
　　穆桂英偷窥公主面有不豫之色，连忙讨好“臣错了……公主大人大量，别和我一般见识。”
　　赵书颖冷哼一声拧过头去不肯看她一眼。
　　穆桂英悻悻的摸着鼻子，心思活络，下一刻轻轻将头靠在公主肩头“公主识人有术，是我家宅之幸，我绝无嘲讽之意。”
　　赵书颖瞬时红了脸。
　　“谁入你的内宅……”
　　穆桂英见公主不曾真的动气，便得寸进尺的摸着公主的腰身“是我入公主的内宅。可好？”
　　赵书颖满脸嫌弃道“我才不要，你顶多是本公主的暖宠，洗干净等着便可。”
　　暖宠？
　　穆桂英岂会受这等气。
　　她当即反击道“公主说的是，我自当洗干净手等着公主躺在身下……”
　　赵书颖宛如炸毛的猫一般，冷着脸扔了手里的烤肉，头也不回的往马车而去。
　　“今夜不许上来！”
　　穆桂英看着钻进马车里的人甚是无奈，深深的叹了口气，将吃食为赵书颖备了一份。
　　“公主……”穆桂英轻扣马车窗棂轻声呼唤着又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公主，我是与你说笑，你若是气也先垫垫肚子再气……”
　　话说完许久马车内也无动静，穆桂英将耳朵贴在窗上，只听见窸窸窣窣一阵细小声响，随即耳边炸开了一声“走开！”
　　穆桂英无奈的揉着自己的耳朵端着盘子跳上了马车。
　　车内的人奋起反抗，伸着长腿踢她。以穆桂英的身手，三招之内便将人锁死在了怀里。赵书颖被禁锢的动弹不得，这一刻她觉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
　　“公主在气何？”
　　耳边的话音又低又轻，热气喷在耳廓上痒痒的，赵书颖顿时泄了力。
　　“你先放开我。”
　　穆桂英却坚持道“不说清楚便不放。”
　　赵书颖再次尝试挣扎。
　　片刻后认命的靠在了穆桂英的怀里。
　　约莫一刻钟，两人都不曾说话，赵书颖不知如何开口，穆桂英静静等待她开口，僵持之下，还是穆桂英胜了。
　　自幼娇柔，被精心呵护长大的七公主是藏不住话的，更藏不住心事。
　　她说“我不愿做以色侍人，工于心计的小人。”
　　和父皇后宫里那些妃子一般令人不齿，和皇兄的张妃一般令人厌恶，她赵书颖最厌烦那般的人。可偏偏她心里虚怀若谷的穆桂英仍取笑她观物识人，以□□人，恕她恼火一时失态……
　　穆桂英则惭愧的一时无话，唇在赵书颖耳后轻蹭了蹭。
　　措辞片刻后温声安慰道“我佩服欣赏公主在宫内练就的识人本事，也心疼公主饱经人情冷暖，不然也不会有此见解，至于暖宠，我并非是贪图美色，我是真心为公主迷惑而倾心的，是公主太好，太过诱人，与旁人蓄意勾引是不同的，此次是我主动向公主靠近的，无论来日如何都怪不得公主。”
　　赵书颖心头的阴霾霎时被穆桂英几句温言软语驱散，她静下心来能清晰的感知到身后人身上传来的暖意。不自觉羞红了脸，要去拿马车外的吃食，穆桂英看着她的背影笑着燃起一丝烛火，车厢内溢满了烛光。
　　待赵书颖端着吃食矮身进来只见穆桂英慵懒的倚靠着靠垫，衣领不整，面上神色不羁眼里透着狡黠的光，像是山上觅食后的虎。
　　赵书颖更觉得羞，面红耳赤的老老实实坐好，将肩头滑落的发丝拢到身后，落在穆桂英眼里，这样的公主未免显得太像清早的梅花糕，看着软糯诱人，入口甜蜜清香。
　　真想尝一尝味道如何……
　　穆桂英拼命按捺着心头的躁动，抬手拿起一旁的茶壶倒茶，赵书颖也自然而然的接过。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无须多言，无须刻意，视线交汇便将情意辗转传达。
　　在赵书颖看不见的地方，穆桂英偷偷的笑了。
　　从前她怀着浓情蜜意为杨宗保倒茶时，他总拿的像下人倒的一般顺手，丝毫不曾分半个眼神给自己，若说他不爱却也不是，或许男子与女子本就不同。便如此刻，赵书颖羞涩的抬眸，那长睫颤啊颤的，眨的穆桂英心里痒痒的。
　　喝茶而已，何至于如此娇羞……
　　而当穆桂英反应过来时，唇已贴在了赵书颖的唇角。
　　赵书颖懵懂的抬眸望着突然炙热的人，却见穆桂英扭头看向别处，尴尬的勾唇笑道“方才未曾站稳……”
　　赵书颖了然的垂眸轻笑，昏暗的车厢内叱咤风云的女将军红了耳尖。
　　“桂英……你与以前不同了……”
　　穆桂英羞的低着头，端了盘子急匆匆跳下了马车。
　　夜里不远处的镖师围着火堆说笑，她只偷偷躲在暗处长长的呼气，手捂住胸口，心脏在不受控的狂跳，比起幼年驯服的那匹烈马还要不听话，她驯服不了自己的心，而这天下唯有赵书颖可以。
　　她投降了，这三十几年来头一次投降……
　　她不曾爱过杨宗保，一定不曾，在此刻胸腔炙热的爱意涌动下，她只能说服自己不曾爱过杨宗保，这样激烈的情意，这样失控到令她恐惧的感情……
　　公主，若这才算是爱，那从前我与杨宗保的又算什么……
　　可这爱来的太荒诞，太不该了……
　　因这莫名其妙的爱去抵抗世俗，去推翻过往，去心安理得的与你调情——这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怎么此刻就成了真呢……
　　穆桂英一番纠结，她用力抹了把脖子上已不存在的燥热，又深深的吐息几番后才转身上了马车。
　　再上车后见娇柔的人懒猫一样的窝在被褥间，借着挂在车厢上的一盏烛火仍举着那本酒肆传奇在看。
　　穆桂英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书，在她茫然的目光里吹熄了蜡烛，黑暗里摸不着头脑的人被强势的圈在了怀里。
　　“伤眼，明日再看。”
　　赵书颖无奈道“可我难以安眠……”
　　摸着身边人硬实的腰身，赵书颖又道“不如你讲给我听，你曾逗弄杨宗保写下戏文在杨家上演，想必此刻也能编出来。”
　　穆桂英忍着笑意，顿时生出了坏心思，她道“并非难事，如此我便给公主讲上一段。”
　　“东汉末年时，曹操征讨袁绍缺少军饷，便设立了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等职务，专盗取墓葬金银。彼时有一异域女子，善蛊毒，不少大户人家忧心墓葬被盗便请她来为镇墓兽下蛊，被下了蛊的人抑或是兽皆神智无存，肉身不腐，可长久的守卫墓穴安宁。恰曹操手下有一女将，无人知晓她是女儿身，只曹操一人知情，孟德并未因此责罚于她却仍因她的本事器重她，此女将名唤幽沉，当时不少人说此子是曹操的私生子，由此可见曹操待她甚好。而幽沉得知这异域女子挡她财路后，便专挑她在墓穴为镇墓兽下蛊之时去杀她，正值深夜，墓前白烛燃起，冷风吹过，幽沉裹了裹披风钻进了墓穴内，此时墓穴内的异域女子浑然不知，正全神贯注的安放蛊虫，她余光里看见地上悄然靠近的一片黑影，她登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她强作镇定，下一刻朝着空地一滚正好与来人面对面，幽沉提刀就要砍她，可这女子朝着幽沉扔了一把毒粉，幽沉大怒，可眼前模糊的看不清她的身影，她胡乱砍去正劈中了一旁的棺椁，幽沉力大，手上又是宝刀，生生将棺椁劈出一条缝来，异域女子看着她咯咯的笑，可随即她就笑不出来了，只听见棺材里传出了砰砰声，随即一阵阴风骤起，白烛的火光已变成了绿色……那棺材里的砰砰声越发响，四周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赵书颖胆小的握住了穆桂英的手臂问“后来呢？”
　　穆桂英原本是笑着与她讲的，可竖耳倾听后面色凝重起来，她冷声道“便如此刻一般寂静……”
　　赵书颖害怕且迷茫的问“何意……”
　　穆桂英握紧她的手从一旁的坐榻下抽出了软剑，赵书颖见状不敢出声，默默的从一旁摸出匕首防身。
　　黑夜里太过安静，人在警觉下是能察觉到危险逼近的。
　　缝隙里一阵烟雾吹进来，穆桂英屏住呼吸压下身姿蓄力，赵书颖捂紧了口鼻。
　　待车门被破开，穆桂英霎时间挥动软剑取了来人性命，随即探出身去见冷箭射来，她忙回身躲避护住了赵书颖，箭从四面八方而来，她并非神人，退回去时肩头中了箭。
　　穆桂英吹动马哨，马儿动了起来，她压着赵书颖趴在底板上，堪堪避开了射进来的箭羽。
　　“公主，你驾车往东去，我来拖住他们……”
　　赵书颖急道“不行……你会死的……”
　　穆桂英没有争辩的时机，她驱赶了马匹朝大路而去，随即孤身跳出了马车。
　　“桂英——”
　　赵书颖绝望的穆桂英的身影被十数个黑衣人围住，
　　她顾不上思虑太多，将马车上的一坛酒浇在她的话本子上，引燃了火，马车被点燃了，赵书颖拉紧缰绳往回冲去，其余的车里有些绫罗绸缎，也有皇帝赏赐的御酒，她驾车横冲直撞，撞开了包围穆桂英的圈子，也撞到了装着酒坛的车。
　　火势骤然变大，眨眼间便燃到了草地上，马儿惊惧的扬蹄。
　　穆桂英趁机夺刀上马，纵然这些人武艺高强，可仍一时半刻难以近得穆桂英的身。


第14章 像犬
　　赵书颖被困在火里，眼睁睁的看着穆桂英一面打斗一面步步向自己靠近，她哭着捡起地上死尸的刀刃，虽自知不敌黑衣杀手却也下定决心与穆桂英死战至最后一刻。而穆桂英本就寡不敌众，再加上护着赵书颖关心则乱，伤口纵横遍布，鲜血淋漓，衣衫已被染的血红。
　　她哀声道“书颖……是我连累了你……”
　　赵书颖且是初次听闻她如此唤自己，即便人之将死，却也是心生欢喜。
　　穆桂英亦是此刻才明白，公主心里对自己的情意远比自己对公主的要深重千万倍不止。
　　倘若一人对另一人是尊崇追捧，姿态虔诚向上，便如她从前口口声声唤她公主，这只能是说她心里有敬有爱。
　　可倘若一人对另一人是包容呵护，便如公主唤的桂英，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书颖，这流露的是心里向下呵护的珍爱，比之敬爱更多的是爱怜。难为公主柔弱之姿，却从始至终做了那个更为坚韧宽容之人。
　　可惜她醒悟的太晚，杀手皆是武艺高深之人，她一人难敌，此战向死而去，她认命的握紧了赵书颖的手。
　　“书颖，此战必死，可怜你要陪我共赴黄泉了。”
　　赵书颖绝美的脸上沾着敌人的血滴，丝毫不见惋惜与惊惧，反倒是释然的欣喜，颇有几分没心没肺“好啊，如此你我一同如轮回，来世也好做一对神仙眷侣。”
　　穆桂英笑着，心底的悲凉化作杀意，身为战士，宁死不降，死战不退，生在修罗场，死在活地狱，生死皆是与血相伴。
　　她不怕死……她只怕死的不值……
　　不论是杨家还是她，终究是逃不过朝堂的算计，逃不了赵家的因果。
　　那就……
　　“都给姑奶奶去死罢！”
　　她发狠的双手持剑，左劈右砍，身中数刀，与深夜里的黑衣人混战在了一处，看不清了身影。
　　被松开的赵书颖亦不管不顾的出手，趁其不备，捅死了一个不长眼的蠢货。她尚且沉浸在初次杀人的无措时，背后长刀砍来，她身后登时绽出一朵血花。
　　“杀！杀！杀！”
　　黑夜寂静里的马蹄声尤为突兀，一行黑衣人闻声停了手，面面相觑犹豫片刻后立即上马消失在了夜色里。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片火光里赵书颖跪着抱着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穆桂英哭红了眼，她颤抖着摸上穆桂英的脸庞，手上鲜血与她脸上的血迹交汇被擦开，在她脸上抹出了一道白印。
　　“桂英……桂英……你看看我，你睁眼看看我……”
　　她的呼唤穆桂英听到了，可穆桂英陷入了一片黑暗，怎么也走不出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似乎听见了一阵急促的雨声，她骤然睁开了眼，看清眼前陌生的景象一时难以反应过来。
　　……
　　“我这是……身在何处？”
　　……
　　“是山寨，是昨日放归的山匪救了你我。”
　　穆桂英动了动眼珠，看见了床榻旁坐在木椅上的人，原本娇艳的唇此刻是那样的苍白，脸上看不出血色，只一双乌黑的眼眸泛着盈盈水光，看的穆桂英心疼。
　　她轻轻的笑了笑“公主果然识人有术，我们倒是承了这份恩情，只是他们不该救我们的，如今怕已是惹祸上身。”
　　一旁的女子听见了奇道“此话怎讲？”
　　穆桂英气力不支，断断续续道“他们是冲我来的，如今我在这山寨他们只需联合官府打着剿匪的名义，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全面绞杀我，再安上一个穆桂英被山匪劫持殉国，官府剿灭山匪为之复仇，这山寨是待不得了……”
　　那女子听的神色凝重，之前看她醒来的欢喜神色荡然无存，穆桂英喘口气又说道“如今尽快召集山寨众人，愿意随我去穆柯寨的就同我一起去穆柯寨，到时田屋我来安排，不愿的也不要留在此处，给些银钱遣散也就是了。”
　　那女子听完便急匆匆的走了出去。
　　室内徒留二人相望，赵书颖紧紧握着她发冷的手不放。
　　穆桂英看的出来她在害怕，这一刻穆桂英动了杀念，王钦若最善在科举之事做文章，先帝在时便爆出科考受贿之事，如今她为皇帝做事又触及利益，这批人与他脱不了干系，更有甚者连吕夷简也在其中，吕夷简虽与杨家多有照应，说白了也不过是拉拢站队，如今她穆桂英站的是皇帝，伤的是权臣之利，这二人动杀心是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竟知她的行踪，想来是白云观的禁军内有他二人的眼线。
　　片刻后穆桂英见到了神色凝重的大当家，男人长得魁梧刚毅，眉宇间的肃穆常人难有，他还未出声穆桂英便先开口道“阁下可是出身行伍，职务应是不低。”
　　男人抱拳施礼道“在下孔羽，行二，人称孔二，久闻穆将军威名，幸得一见。您的意思我已明了，只是不知将军接下来的打算。”
　　就在方才片刻之间，穆桂英已想好了打算。
　　“找三个你信得过的人，兵分三路，都备一辆车，切莫告知手下人我的踪迹，绕开汤阴，在临漳城内城西客栈汇合，去寻那里的县令花争鸣。”
　　孔二点头应下，不多时便安排好了撤走事宜。
　　赵书颖问“那若是他们尾随至临漳追杀呢？亦或是半路截杀呢？”
　　穆桂英笑笑“见不到我，他们便死不了，若是半路遇险那公主陪我一同死罢。”
　　“嗯。”
　　穆桂英在说笑，赵书颖却应的认真，昨晚她也是这么做的。
　　穆桂英忍不住抬手摸她头，赵书颖便伏低了身子任她摸，牵动了背上的伤口也一声不吭，她面色如常，穆桂英也不曾知晓她的伤，只是觉得公主如此就乖的像只犬。
　　绝无半分鄙夷之意。
　　是公主太乖顺，太炙热了，看似冰山的人却做出了生死相随的傻事，看着她架马车朝自己赶来的那一瞬，穆桂英心下当真觉得公主就像只犬。
　　不在意自己施加的伤害，不在意曾经的苦痛，不在意生死，不在意俗世的值不值，就像一只犬，永远坚定的朝着自己认定的人而去，即便刀山火海也不会退缩。
　　穆桂英心下感动却是不敢对着眼前人说的，狗崽虽乖，可恼了是要咬人的。
　　她情不自禁唤道“公主……”
　　“嗯？”赵书颖抬头看她。
　　话到嘴边穆桂英又说不出来了。
　　她仍是说不出那句心悦于你。
　　苍白的脸庞因害羞染上了一丝浅淡的薄粉。
　　“公主甚好，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赵书颖被她逗笑了，一时间心下百感交集，不知是该为自己这么多年苦等心酸，还是该为这苦尽甘来而欣喜。
　　历尽千帆，她曾以为自己会守着这个秘密孤独终老，不曾想她手上也是缠着红线的。
　　十六年的风霜雨雪，她唏嘘，她不知值还是不值，她只知她不孤单了 ，不用像前十六载一般独自看落日，那个会深夜潜入她宫殿的人会永远留在她身边了。
　　待两批人下山后，穆桂英这一队领头的正是昨日的二当家，穆桂英被醒来时看见的女子与赵书颖一同扶上了马车。
　　女子名唤孔霜，是孔羽的妹妹。
　　小姑娘话不多，黑亮的眸子与她哥一般透着坚定，照顾着这两个伤重昏睡的人半日的光景。
　　天色黑透时，赵书颖看见了白云观的门。
　　“桂英……你？”
　　穆桂英狡黠一笑“到临漳且有些时日，下山之后必定是有人尾随，而我们走后山绕开，又无内奸接应，他们是不知我们回到白云观的。即便知晓，此处是皇帝封赏于你，无人敢妄动，孔羽他们到临漳有花争鸣庇护我也算是放心。”
　　赵书颖想来也是，以桂英的伤势不宜赶路，退守白云观未尝不可，且白云观有信鸽，与汴梁往来，只是如今也不知是否行得通。
　　穆桂英却笑“无碍，孔羽找到花争鸣会让他修书发往杨家与穆柯寨，待护卫来了我们再走，这几日让我修养修养，省的我这一把老骨头交代在此。”
　　赵书颖不说话，赵书颖搀扶着穆桂英回房后，要为她换药，穆桂英老老实实的任她摆布横竖浑身上下都是伤，躺着趴着都是不适的，伤口已成了黑红色，如此情形二人反而顾不得害羞，上完药后，赵书颖拎着三床棉被铺好让穆桂英躺的舒服些，冰蚕丝的面料柔软光滑，穆桂英蓦然记起了曾经自己是痛惜百姓养蚕却是富人享福的，如今却也受了富贵的恩惠。
　　其实她痛恨的从不是富贵，从不是骄矜，她只痛恨有的人天生富贵便借用手中的权势不许他人富贵，借用投胎来的家世是欺辱一个个良善无辜的人。
　　罢了，世道人心。
　　富人也不尽是恶人，穷人也并非占尽天理。
　　王钦若与吕夷简并非卖国之人，却也将朝堂搅得一片浑浊，人性如此，只有利害，何来善恶。
　　她心里觉得这些人一样的污浊晦气，唯独赵书颖，是千好万好，干干净净。


第15章 重要
　　而穆桂英不知她心心念念的公主此刻在孔霜房内疼的冷汗淋漓。
　　“伤口崩开了，你是想死么？不好好歇着折腾什么？”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赵书颖握紧拳心想，我忍……
　　孔霜却是喋喋不休“可惜了一副美人骨，留疤会很丑的。”
　　赵书颖拳头又捏紧了些，我再忍……
　　孔霜看着她这副内伤的模样忽然觉得有趣，却也不敢再逗，逗恼了撕破了脸皮就不好了。
　　赵书颖穿好衣物回房时见榻上的人已睡熟，似乎有些发热，脸色泛红。
　　养伤的日子甚是无聊，每日穆桂英就坐在月老祠前负暄，赵书颖在一旁作陪，这出去一日毁了几车的家当，连话本子都烧的干净，赵书颖很是怨念。
　　“桂英，你继续讲那个故事……”
　　穆桂英想了想笑道“都是假的，讲来讲去吓不到你便不好玩了，不如我给你讲个旷世绝恋？”
　　赵书颖欣然应允。
　　穆桂英清了清嗓子，慢声道“神魔自古不两立，偏生一次大战魔尊看上了貌美如花的白鹤神君，将她掳回了魔界，魔尊不曾想杀她，神君却几次三番想要暗杀魔尊，魔尊将她关入极寒之地冻了她一夜，待魔尊宴罢酒酣再去看她不由得心生怜悯，将她抱回了寝殿。如此二人同床共枕，渐生情愫。好景不长，神君将神界对魔尊设下的毒计说与她听，惹得神界天雷极刑，魔尊强闯神界救回她后悉心照料，神君以为她是好人，是旁人对她多有误解。可神君对母亲表露心迹时，得知魔尊往日种种，怒而持剑去找魔尊讨要说法。魔尊可怜极了，她解释她的苦衷，神君却不信她，她所犯杀孽太重，神君弃她而去……”
　　二人讲困了便盖着薄毯小憩，每日吃饭睡觉讲故事，拖着浑身是伤的身子挪腾挪腾便到了日暮。
　　而赵书颖不说，装的没事人一般，穆桂英也不知她受伤。
　　直至第三日，她站在窗内望着外面赵书颖为她摆好点心茶水时牵动背后疼的伸手去摸，穆桂英这才意识到公主也受伤了。
　　她急忙走出去扶她，拧眉问她受伤之时，孔霜恰好倚着柱子抱臂出声“她不敢告知你，怕你知晓便不让她照顾了，这几日忙来忙去的，伤口长得不好。”
　　穆桂英顿时不知该说什么，若是杨宗保，早邀功一般撒娇耍无赖了，谁会像这个傻姑娘一样自己瞒着！
　　都怪自己，粗枝大叶，不曾发觉，不曾在醒来便问她一句。
　　不由分说的，穆桂英拉着她的手往卧房而去，赵书颖俨然做错事一般垂着头不敢出声。
　　“衣服脱了，让我看一眼。”
　　赵书颖揉着自己的腰带低头纠结。
　　穆桂英不耐的直接伸手扯开了她的腰带，赵书颖瞪大了眼，没有防备，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衣襟散开，抬眸见穆桂英专注的盯着她的扣子解，她便老老实实的站着等着穆桂英解她的扣子。
　　月白的里衣顺着肩头滑下，一股少女的馨香扑面而来，穆桂英险些被这阵香扰乱了心神，她垂眼看那修长纤细的脖颈，精致的锁骨，像是工匠精雕细琢出来的一般。
　　公主的肌肤太过白嫩了……
　　穆桂英撩开她的发，看到白布下狰狞的疤贯穿整个背脊，她霎时心疼的掉了泪。
　　这样的光洁如美玉的背脊不该受这种伤的……
　　不，分明世间女子，世间人都不该受这种伤的……
　　可她偏偏只为眼前的人落了泪。
　　她自背后将孱弱的人拥入怀中，紧紧握着她的手“书颖，我珍爱你，我欢喜你，只求你别再我对我好了……我亦心疼你……你待我这样好，攻陷了我的心防……”
　　赵书颖听她低声在身后抽泣，喉咙哽住，叹气道“我待你没有好不好的，只有随心，我钟情你，自是待你与旁人不同。”
　　她本觉得穆桂英承她的情，道出那句公主甚好已是幸事，不曾想自己竟俘获芳心。
　　她再也不惧杨宗保了，死去的人拿什么与活着的人争呢，更何况即便他活着，此刻桂英选谁也未可知。
　　她回头，与热切的唇吻在了一处，这样的力道让她觉得穆桂英此刻会将她拆骨入腹。
　　她想推拒却又不舍，想欣然接受却又觉得□□。支支吾吾的反被欺负出的呜呜声，可穆桂英的情意貌似却无法一时宣泄，仍在霸道的吻她，赵书颖想靠在她怀里又怕压到她的伤口，于是站着不是，靠也不是，推也不是，受也不是，初尝情滋味，生生被欺负的泪眼朦胧。
　　穆桂英看见她泛红的眼眶，这才慌乱的放开她，扶她坐到窗下的木椅上。
　　“公主莫哭，是我失礼。”
　　赵书颖扯着她的衣角摇了摇头，艰难哽咽道“不……不介意的。”
　　穆桂英在她面前感慨道“我与他成婚那一年，你去了道观，记得那日牛毛细雨，嫩柳青青。
　　婚后第一年，上元佳节，圣上大宴群臣，你以白云观长老之名，入宫贺圣，我欢喜的朝你招手，你却视若不见，我不懂，放下手。
　　次年，又见你，你越发出尘之姿，我期待的看着你，你目光淡淡的从我身上扫过去。
　　三年，我怀着金花，本不欲赴宴，思及见你，便去了，见你仍是那般模样，却是沉稳许多，我想同你说杨家辞朝归往火塘寨一事，却未曾寻得机会.
　　自那以后，杨家回了火塘寨，你与我一别十三载。”
　　赵书颖被牵动了思绪，想起了穆桂英大破天门阵的那一年，那时她与姑姑目送穆桂英离开了汴梁奔赴三关，穆桂英走后她察觉了自己对穆桂英的情意，那段时日她辗转反侧，寝食难安。直到看见她归来才算安心，可又见她与杨宗保情意绵绵，自己一气之下去了道观。
　　到如今已有十六年了……
　　“桂英哪……都过去了，以后你我在穆柯寨颐养天年，余下的二十年我们好好过。”
　　窗外树叶坠地，穆桂英抬头看，虽仍是一地碧绿，可俨然到秋日了……
　　秋日好啊……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看着窗外洒落碎金一般的暖阳，穆桂英似乎看见了前路之光明，她握紧赵书颖的手轻吻她的额头，俨然小两口新婚浓情蜜意的模样。
　　二人相互搀扶着负暄，饮茶，作画，形影不离，连孔霜都发觉了二人关系的不寻常，且自那一日穆桂英发觉她受伤后赵书颖就再不曾找她换过药。她心底是震动的，不曾想威名赫赫的穆桂英竟喜欢女子，那杨元帅又算什么，她清楚哥哥虽敬畏穆桂英，可归根结底心底敬重的杨家将，穆桂英与公主做下了对不起杨元帅的事，她不敢想哥哥知晓后会如何……
　　她终是不曾忍住，直接当面质问起穆桂英如此可对得起杨家，可对得起杨元帅？
　　赵书颖一时间僵住，慢了呼吸，手脚冰凉如坠深海，她害怕，却也等着穆桂英的答复。
　　穆桂英却不以为意的笑了“我有何对不住他？沙场生死我陪他，杨家回火塘寨我陪他，我为他生下一儿一女教养的出类拔萃，莫说他如今死了，他即便此刻站在这里我也会与他和离，归根结底我无半分对不起他。若非说我违背了当初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我无言以对，这罪名我认，可一来他死了，二来在我心里公主最为不可辜负，做罪人又何妨。”
　　赵书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的扭头看穆桂英，眸子亮晶晶的。
　　又像犬了……
　　穆桂英看在眼里，再次忍不住的摸了摸她的头，丝毫不曾避讳孔霜在场。
　　孔霜气的咬牙“你们……你们……你……不知羞耻！”
　　穆桂英充耳不闻，只是笑得无赖“公主，不要计较穆桂英的从前了，日后你最为紧要。”
　　赵书颖瞥眼看孔霜，纤纤玉指捏起颗蜜饯咬进口中，活像妲己再世。穆桂英便如同被勾了魂一般，眼也不眨的宠溺的看着她笑。
　　二人故意做作，气的孔霜拂袖而去。
　　见气呼呼的人走远，赵书颖哑然失笑。
　　穆桂英叹了口气道“最厌烦旁人以礼教规矩压人，即便知晓她是为我好，却也忍不住让她气一气。
　　次日，排风与八妹的到来打破了二人的腻歪。
　　白云观自赵书颖归来便是紧闭大门不许闲人入内，如今大门打开，迎进了杨家的车马，月老祠前坐着的二人远远的就看见了走来的排风八妹，她们身后还跟着杨金花与杨文广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穆桂英拍了拍身旁人的手背以做安抚，赵书颖心领神会。
　　待四人走近，杨金花与杨文广一左一右蹲在穆桂英身旁抱起了大腿。
　　“娘亲……听闻你遭人暗算，我与文广不放心，便跟着姑奶奶过来。”


第16章 回来
　　杨排风打量着穆桂英只觉得怪异，不禁连连发问“你为何会在公主这里？你这三年都不曾回过杨家，即便是宗保祭日。倘若是你在穆柯寨享福我也无话可说，可你这幅消瘦模样，都把自己折腾的变了个人一样。你这两个孩子要去穆柯寨看你，都被穆老将军一纸书信驳了回来，你这到底是为何啊？”
　　八妹若有所思，在一旁扯了扯排风的衣角。
　　“不急，咱慢慢唠，离开饭还有些光景，咱陪着这俩人晒个暖儿。”
　　杨排风当即寻了两把椅子搬过来，八妹与杨排风坐在了公主旁边，穆桂英垂眸，余光里却打量着赵书颖的神色，八妹佯装摆放凳子，实则余光打量着二人。
　　猛然间杨八妹手上的茶盏坠落，险些掉落赵书颖身上，穆桂英伸手一接，无奈的叹了口气。
　　“姑姑……”
　　杨八妹心下了然，施施然就坐“桂英这是承认了？”
　　穆桂英答“承认。”
　　杨排风与文广金花三人摸不着头脑，赵书颖尴尬的不敢看杨八妹。
　　她自幼去杨府，与柴郡主和大娘三娘走的近，那时杨八妹意气风发，痛打谢金吾，自己的父皇也曾青睐于她，却也被她毅然回绝，赵书颖心底是怕这个姑姑的，却又忍不住打探她的事迹。
　　八妹与桂英有相似之处，意气风发的女将军谱写传奇总是让人心动的，只是她太过刚直，不比桂英有趣，是以赵书颖从不敢与她多接触。
　　几人围坐在月老祠前，穆桂英缓缓讲出了三年的艰险，文广金花年纪小，吓出了一身冷汗，八妹与排风听完阴沉着脸骂道。
　　“王钦若这个狗东西！”
　　“皇帝也不是好东西，惯来主张仁德，却把桂英逼入如此境地！”
　　“就是！要我看当初回了火塘寨就不该回来！都怪文广捧回那劳什子帅印！”
　　八妹无奈的叹了口气，依靠在了杨排风怀里“可杨家忠义，我等不能辱没门楣，当年谢金吾掀了御赐金匾，排风跪地仍不许金匾落地……桂英，你作何想？”
　　穆桂英摇摇头“不在朝堂，不问政事，待我伤好了去打那狗贼一顿而后桥归桥路归路也就是了。”
　　八妹不好再劝，便道“放心，我与排风护送你回穆柯寨，不怕那狗贼。”
　　穆桂英却是笑着起身为她斟茶“穆柯寨山高路远，桂英并非是图二位姑姑的护送，是另有事相求。”
　　这次连赵书颖也不清楚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只见穆桂英在八妹耳边嘀嘀咕咕一阵后，八妹神情变了又变，而后拍了拍胸脯道“此事交与我与你排风姑姑，你放心。”
　　八妹与排风在此待了一夜后就离去了，穆桂英因着伤势不曾饮酒，陪着用饭闲谈了会儿就回房换药休憩了。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回房的路上穆桂英想起床上卧着的人脑海里便想起了这句诗，与八妹排风相聚是好事，她不喜的是那个被世俗官场束缚的杨家，却并非不喜她这些相处多年的家人，是以今日兴致盎然，虽未饮酒，心里却有些飘飘然。
　　急着回房与赵书颖倾谈心中喜悦，却不曾想刚走进房内身后金花便探头探脑的跟了进来，金花今年正一十六岁，出落的风华绝代，眉目如画。
　　穆桂英看着许久不见的女儿心下顿生怜惜。
　　“你在汴京且身为杨门之后，行事切记小心，当年你各位姑奶奶与叔伯爷爷犯的错要引以为戒，娘亲不好，做了胆小鬼，将你与文广留在杨家自己逃回了穆柯寨，你千万照顾好自己。”
　　桂英在愧疚的解释，金花却是没心没肺的孩子脾气“娘亲，您就放心吧，我在杨家过得快意的很，有奶奶教导，各位姑奶奶袒护，哥哥也处处照拂，您不用胡思乱想牵挂我。我就是想您了，您今夜陪我一起睡罢。”
　　二人在外间的交谈赵书颖听的清清楚楚，虽是失落却也期望桂英好好陪陪金花，听着二人离去的声响，赵书颖轻轻叹了口气，枕着穆桂英那半边枕头睡熟了。
　　金花的卧房离得不远，她挽着穆桂英的手臂喋喋不休的讲着“您是不知道，这两年不少人来杨家提亲，看上我的我都给打跑了，爱慕我哥哥的我也给打跑了，哥哥心里有人了。”
　　“谁？”
　　“百花公主。”
　　……
　　“金花，你又胡说！”
　　身后传来少年的轻斥，穆桂英回头望向已长成人的儿子，甚是欣慰。
　　她道“文广这两年内敛，不会像金花一般惹是生非，我曾远远在街上见过金花，却不曾见过文广。”
　　杨文广道“你该问金花做了什么好事！”
　　穆桂英不解的看着儿子与女儿，女儿很是心虚的低头嗫嚅道“我射杀了黄文灿，哥哥替我顶罪，如今是假死逃至西鹅头寺学艺。”
　　此事穆桂英不曾听闻，想来是陛下有意袒护，将消息封锁了起来。
　　她抬手想摸儿子的头，发觉儿子长得太高，于是改换方向拍了拍儿子的肩头。
　　赞赏道“好小子，日后杨家要靠你了。”
　　金花赖皮的挽着穆桂英的胳膊往房内走，还不忘回头对着杨文广做鬼脸。
　　“我与娘亲先走了，娘亲今夜同我睡，哥哥不要羡慕呦。”
　　穆桂英回头看了眼儿子，任由家雀一样蹦蹦跳跳的女儿牵走了，年轻人睡得快，不出片刻就打起了酣，可惜了这副梨花带雨的相貌。
　　穆桂英蹑手蹑脚溜了出来想回去找公主，却不料一出来就撞见树下饮酒的儿子，她心虚的拍了拍胸口问“怎不去睡？”
　　身型高大的男子偏生长得俊俏不输女子，宽大的手掌，修长的五指，握着那小小的酒杯略显憨态，穆桂英没忍住笑，趁机摸了摸自家傻儿子的头。
　　“是有事想与我说么？”
　　杨文广醉醺醺的仰头看她，委屈道“母亲，我想你。”
　　穆桂英落在他头上的手往下顺势捏了捏他的脸“多大人了，还母亲母亲的，乖，金花讲你喜欢那百花公主，日后你立下战功便去娶她。”
　　杨文广不解“母亲怎知还会打仗？”
　　穆桂英嗤笑“因为人还不曾死绝，人性自私，但凡有人在世就会打仗。”
　　杨文广因这荒谬却在理的话笑了。
　　穆桂英一打量，发觉儿子俊朗非常，由衷夸赞“我儿样貌当真是世间一等一的好，娘的嫁妆与小金库都留给你妹妹了，你爹的小金库与杨府的日后都是你的，为娘我可颐养天年了……对了，休要告知你妹妹我此时溜走，为娘我先走一步辽——”
　　杨文广喝的醉醺醺的，丝毫不曾跟上自家娘亲跳脱的思想，只是觉得娘亲比从前要欢快许多，越发像自己年幼时那个明媚张扬的模样了。
　　看来母亲是雀，杨家是笼。
　　母亲如今是雀归于天，鱼归于水，自在的很。
　　难怪老太君会羡慕。
　　看着母亲走远的身影，他酒意上头伏案而眠，丝毫不曾多想母亲去了何处。
　　……
　　黑漆漆的一处卧房内，一个黑衣利索的爬上了床榻，一阵窸窸窣窣后。
　　“桂英？你怎回来了？”
　　赵书颖察觉周身一暖，被人圈了起来。
　　穆桂英低声道“金花沾枕就打起了呼噜，我想了想，觉得不如回来抱着公主睡。”
　　赵书颖困得睁不开眼，闭着眼翻身摸索着窝在了穆桂英怀里，丝毫不曾估计名门贵女的仪态，只有在穆桂英怀里她才睡的极好。
　　这一夜，夜深人静，难得的安宁。
　　次日，趁着金花未醒，穆桂英拎了食盒给她送来餐饭，杨文广仍伏案睡着，穆桂英伸手推醒了自家的傻儿子，将食盒放在石桌上随即唤醒了金花。
　　这一餐饭的光景却隔出了三年。
　　穆桂英又是不放心的一番叮嘱，让二人无事可来穆柯寨寻她，多带人马以防奸邪，又让二人好生侍奉老太君以及各位姑奶奶。
　　到了卯时穆桂英便送二人与七娘八妹离去了。
　　刚送走她们几个，彩云就带着穆柯寨的寨兵赶来了。
　　穆桂英笑着回头对赵书颖道“娘家人来了，你我也该回穆柯寨了。”
　　这次的马车虽不如之前那辆奢华，可却是宽敞结实许多，是彩云特意带来的，里面夹层有铁板，不怕冷箭偷袭，四马并驾跑的又快又稳。
　　只是可惜彩云与海棠这两个没眼色的非要跟着，赵书颖再央着穆桂英讲那神魔旷世绝恋，穆桂英便觉得羞耻，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开口。
　　气的赵书颖与穆桂英坐在一般，故作凶狠的瞪着对面两个泪汪汪的人。
　　“公主……海棠想你想得好苦啊……”
　　“小姐……我也想你啊……”
　　穆桂英拉着赵书颖的手忍了几人才没将这二人赶下车去。
　　这次一路平安，几日间就到了穆柯寨，赵书颖满山绿意新生欢喜，她终于又回来了。
　　她懂了穆桂英对穆柯寨的羁绊。
　　这样山好水好人好的净土，即便待上一世不出去也是极其安乐的。


第17章 醉了
　　清风流云，绿水青山。
　　赵书颖已是一回生二回熟，与穆桂英一同见过穆老将军问过孔羽等人的安置后便回了阁楼，室内一尘不染，早有人打扫的干干净净，入目最显眼的便是桌案上的一柄剑，赵书颖心知这便是桂英为自己铸的剑，喜悦又新奇的走近拿起，细细端详。
　　汉剑的形制古朴典雅，象牙镶银的的剑鞘精致华美，剑鞘顶端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颖字，拔剑出鞘，嗡鸣声清脆悦耳，剑身刚直坚韧，寒光刺目，即便是天下最不懂兵刃的人也知这是一把绝世神兵。
　　当今不比往昔，魏晋之前世家子惯配剑彰显君子之风，前朝李太白也曾配剑写下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而当今配剑风气渐衰，文人多持扇，这柄剑颇有些生不逢时的意味，若是在前朝想必大放异彩，想到此赵书颖不由得轻笑。
　　“桂英这柄剑太俏了，即便在前朝怕也是无人敢配。”
　　穆桂英笑道“世间仅公主一人配得。”
　　赵书颖看着手中的剑，就如梨花枝下一尊清酒，娇俏之余且有潇洒疏狂，朝雨落下，且待旭日东升。
　　这样的剑看着便舍不得让它沾血的。
　　赵书颖玩笑道“此剑太美，我不敢配于众人面前，怕旁人觉得我像只脑子不好的花孔雀。”
　　穆桂英当真了，真的以为赵书颖不喜，失落之余仍道“那我再为你做一个黄花梨的剑鞘，可好？”
　　赵书颖笑她“不好，桂英送的剑乃是定情之物，自是一柄剑配一个剑鞘的，我定会万分珍视的。”
　　穆桂英发觉自己竟被眼前人调笑了，惯来只有她调笑旁人的份，如今竟也被人调笑了……
　　她难以置信的盯着眼前人，可眼前人却灵动的像只兔子，绕过她朝着门外跑去了。
　　穆桂英的视线跟着那远去的身影久久不能回神，她看见门外探头探脑的穆果，便唤她进来。
　　穆果摆出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架势，穆桂英见她这副模样蹙眉问道“我难不成会吃了你？”
　　穆果连忙点头“小姐，你这脸黑的比当年破天门阵还难看。”
　　穆桂英揉了揉脸，眼神放空的问“当真一孕傻三年？那我如今都十三年不止了，怎的反而傻了？”
　　？
　　穆果看着自家小姐惆怅的模样，捧腹大笑起来。
　　“小姐不是一直傻的厉害么？当年拿降龙木救杨宗保，如今用三年化身棋子换公主安乐，小姐发觉的未免也太晚了些……”
　　话说的驴唇不对马嘴的，穆桂英心烦的让她去找彩云玩，自己裹着被子在郁闷中就睡了过去。
　　傍晚，穆桂英被隐隐约约的歌声吵醒，醒来见窗下窈窕的身影坐的慵懒，缓缓的翻着一本厚重破旧的书。穆桂英认出了这是她当年学艺的古籍。
　　“这本讲的是岐黄之术，公主所学不是祭祀撰书么？读它作甚？”
　　赵书颖抬头看向站在眼前的人，见她散着发，衣衫凌乱，薄衫领口半敞，漏出一片锁骨冰肌。赵书颖下意识的伸手想为她理好衣服，还未触及便被人握住了手腕，她蹙眉不解的望着眼前人，未反应过来之时手腕上便觉得一热——是落下的轻轻一吻。这热度一下子就随着胳膊传到了脸上，赵书颖想抽回手却抽不动，她美目含嗔的望着登徒子一般的人，眸中泛起了水光，不知是羞还是气。
　　穆桂英见此笑着，原本握着她手腕的手移到了她的指尖，她道“当年我翻此书时还不识公主，如今隔着十数年的光阴岁月，公主也翻开了此书，不知公主可曾触摸到过去的我？”
　　赵书颖更羞了，她猛地缩回自己的手落荒而逃，身后穆桂英笑的意德志满，算是一雪前耻。
　　赵书颖跑到池塘边蹲下，气鼓鼓的捡着石子扔里面的鱼，心想她竟敢调戏本公主！可本公主还偏偏被调戏的毫无还手之力……不行，绝对不行，在外历练多年，她不能如此没出息……
　　穆桂英正在更衣，只着了一件月白里衣，只见刚刚跑走的人去而复返，揪着她的领口狠狠在她唇边啃了两口，随即又跑远了。
　　穆桂英怒了……
　　这一阵又一阵的调戏，撩拨完就跑？
　　看来公主不止会在马车上点火，更会在人心里点火。
　　不过是点火罢了，谁不会呢！
　　穆桂英看了眼原本要换的素净衣裙，而后改了主意。
　　……
　　篝火燃了起来，寨民们喝酒吃肉穿着新衣就好似过年一样热闹，一切都与三年前一般，不同的是，这次赵书颖坦坦荡荡的坐在了穆老将军身侧。
　　“岳父，这杯我向你赔罪，桂英为了我这三年让您担惊受怕，是我的不是。”
　　穆羽本不愿搭理这个害的自己女儿遍体鳞伤的罪魁祸首。
　　他心底有气，当年他对杨宗保横挑鼻子竖挑眼，觉得怎么也配不上自家的宝贝闺女，于是对他也是多加戏弄。
　　可对赵书颖，这样一个娇贵的女娃娃，连自家桂英都舍不得欺负她半分，更惶提自己这个糟老头，他是生怕一不小心说了重话，惹的桂英不悦。强忍着心底的不满躲的远远的，偏生还被赶着敬酒，他嫌弃的不正眼看赵书颖，无奈道“你这女娃娃还上赶着给我敬酒，你就不怕我骂你？”
　　赵书颖饮下罚酒，又斟满一杯道“不怕，岳父骂我是心疼桂英，您疼桂英我开心还来不及。”
　　穆羽没辙了，喝了面前的酒语重心长道“我就这一个宝贝闺女，桂英她娘走的早，我天天带着她东跑西颠，后来送她去跟骊山老母学艺，我是日日盼着她回来，她一回来可倒好，我跟她说笑说不如生个儿郎，好歹承欢膝下。她跟我斗气弄了个比武招亲，明摆着是招亲，实际上就是想着把那些儿郎都痛打一番给我瞧瞧是她厉害还是儿郎厉害，你看这不让人省心的……半路杀出个杨宗保，后来你也就知晓了，她这半辈子就是来给我添堵的……她既然如今认定了你，我定不能横加干涉，可你得给我记住了，你得待她好，你得比杨宗保待她好千倍百倍……”
　　可怜天下父母心，赵书颖虽不喜穆老寨主的教训，却也不曾不悦，只是道“我与杨宗保不同，我不能担保我能比他好千百倍，我只能说我会倾其所有的待桂英，我会尽力做这世间待她最好的人。”
　　穆羽嗤笑“你凭甚？你待她好能有老夫待她好？”
　　公主却是认真“赵书颖不说假话，我父亲母亲都已去了，如今世上我只有桂英最为亲近，我的便是桂英的，不论财宝，性命，只要她要，只要我有，我只能与您如此担保，绝不作伪。”
　　这次久经沙场的穆老将军缄默不语，他想起了穆桂英的娘亲。他那时年轻气盛，从未如此说过甜言蜜语，立劳什子海誓山盟，他总觉得日子还长，就这么慢慢过下去，到老了俩人就夏日乘凉，冬日晒暖，身边再围着几个小孙子叽叽喳喳的吵闹，这便是最美的日子了。谁曾想，红颜薄命，正年轻的人生下娃娃就撒手去了，只给她留下了个白白胖胖的女婴……
　　日子真快啊，一晃就是三十八载。
　　穆老将军红了眼，他饮酒用大碗，满满一碗下肚才冲淡了弥漫到后头的苦涩忧愁。
　　他看向赵书颖，哑着嗓子问“人心隔肚皮，世人总是甜言蜜语说的好，可变卦也来得快，你的真情又值几年？”
　　赵书颖笑了，一分苦涩，两分无奈，三分回味，四分眷恋，凑成了十足十的真心“十六年困于白云观虚度华年，横竖我的真情至少值十六年，日后剩余的都算桂英赚的，她不会亏。”
　　穆羽听完哈哈大笑“你这丫头有意思，那便随你二人去罢，是好是坏横竖也回不了头了。”
　　赵书颖见与岳父大人说到了一处，不禁兴起端酒要喝却被横在面前的一只手拦下。
　　赵书颖仰头看，只见仙女下凡，红艳艳的修身襦裙齐腰将修长挺拔的身姿勾勒，细腰长腿，肩比寻常女子略宽却并非男儿一般五大三粗，再往上看，露出的一截脖颈雪白秀丽，小巧的瓜子脸上红晕浅浅，剑眉杏眸映衬，英气间杂糅着女子的清丽，发丝高扎成一束，如瀑般垂在身后，随着她身姿晃来晃去。
　　晃得赵书颖醉了，傻傻的唤“夫人……”
　　穆桂英伸手揽住身形不稳的人，笑着低头问“谁是你夫人？”
　　赵书颖此刻醉的眼里似乎含着一汪春水，痴痴的望着眼前人道“你好美。”
　　穆桂英得逞的坏笑“美便是夫人，公主怎也学了登徒子的做派？”


第18章 妻妻
　　穆老寨主见状，招手让穆瓜扶自己起身，嘴里嘀咕着“造孽啊……”
　　自家女儿都描眉画眼，用上□□这一招了。
　　完了……
　　“完了。”心里想着嘴上也说出来。
　　穆瓜一头雾水“干爹，谁完了？”
　　穆羽嫌弃的看了眼憨头憨脑的干儿子“还问谁，能是谁……你姐夫!”
　　穆瓜更晕了“我姐夫？他不是早死了么？”
　　穆羽懒得跟他废话，挺着将军肚一晃一晃的走远了，穆瓜迷茫的站在原地挠挠头，回头看了看依偎在小姐怀里的公主，突然福至心灵。
　　“难不成是说公主与小姐如此，杨宗保完了？不对啊，那干爹三年前就知晓了啊……”
　　他自言自语着回头又看了眼自家小姐和公主，只见二人说着什么，公主脸红的仰头痴望，自家小姐一只手捏着人家的下巴，就好似那个秦楼楚馆的纨绔。
　　他悟了……他大彻大悟了……
　　干爹说的姐夫原来是公主！
　　这架势怕不是要被吃干抹净了罢，不对，小姐身上还带着伤，小姐这么饥渴么？不对不对，小姐这么玲珑剔透的人不会如此莽撞的，那作何故意勾引公主，何况看着分明该叫嫂子，又为何是姐夫？
　　罢了，小两口之间的情趣，又不是男女，介意这些作何。
　　干爹说的对，公主羊入虎口，她完了……
　　不得不说这是穆瓜最机智的一次，他迈着小粗腿拼命追赶干爹的步伐。
　　穆桂英余光里见没了多余的人，便越发肆无忌惮的欺负人，她轻轻摩挲着公主的下颌觉得甚好，比剥了皮的鸡蛋的还嫩，果然女儿家又香又软，甚好，甚好。
　　若是先帝看到自家女儿被如此调戏，怕是又想砍她的头了。
　　穆桂英诱骗轻哄着半醉的人“公主不是登徒子怎的强吻于我？公主吻完就跑，不知负责么？”
　　赵书颖因着醉意泫然欲泣，可这次饮得少，脑子却是清醒的很，她心下委屈却又舍不得放过今夜的旖旎，心下纠结着，又听穆桂英那压低的嗓音响在耳畔。默默怒斥着，骗子，每次哄骗人都是这副腔调。
　　穆桂英看着怀里的人垂眸神游，面上一副纠结困苦的神色，再接再厉道“公主怎不言语？是觉得理亏？”
　　她嗓音又轻又低，就如同夜深时分床榻间的低语，赵书颖越发委屈了，她眼一闭心一横，再次吻上了穆桂英的唇。
　　酒醉的人盘算的清，委屈归委屈，若此刻一时意气争了输赢就吻不到夫人了，大不了明日再算账，今日还是先做一次登徒子的好。
　　于是自幼心高气傲的七公主，贪图美色，将礼法傲气都抛之脑后，轻轻的吻着眼前人。
　　穆桂英沉溺在她带着酒香的温热里，可下一刻却放开她闪身避开了……
　　赵书颖愣着歪头定定的看着一步外的人，只见她笑的得意“公主莫如此看我，我亦是学的公主，只撩拨，不负责。”
　　赵书颖心下百转千回，在生气与委曲求全间来回徘徊，又听面前人道“公主朝我走一步可好？公主走过来我便负责。”
　　赵书颖一时间不能想通，这是在杀她的傲气么？罢了走一步便走一步，就在她迈步之前，对面的人却先走了过来。
　　赵书颖怒了。
　　“你戏耍我？”
　　走一步便走一步，她既然下定了决心走一步，甘愿放下傲气，却发现对面人嘻嘻哈哈的走过来，这是成心将她当个笑话么……
　　穆桂英却笑意不减“并非，只是想公主知晓我的心意，让公主走一步是想看公主的情意，我走一步是告知公主我的情意，日后你我之间，公主只需有向我走一步的心便好，这一步仍是由我来走。”
　　赵书颖气好似堵在了嗓子眼，她气急败坏的张口去咬穆桂英漏出来的一截脖颈，穆桂英任她咬，红彤彤的两个牙印落在了脖子上。
　　赵书颖酒醒的差不多，又爱又恨的牵着穆桂英坐下，上次她有心事醉的快，这次她靠在穆桂英肩上静静地望着远处热闹的人群。
　　有人见穆桂英来了，纷纷过来敬酒，赵书颖看着穆桂英脖子上的牙印觉得羞耻，便拿手帕给她围挡住了。来敬酒的村民都不曾注意，可孔羽却看见了二人从始至终的一举一动，他忍着怒火等人群散了才坐在了穆桂英的对面。
　　穆桂英朝她敬酒以谢救命之恩，孔羽却扭脸不应。
　　“你如此可对得起杨元帅！”
　　穆桂英心下明了。
　　她笑笑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如何算对得起呢？学我的诸位婶娘守寡困于杨门一世？我穆桂英做不来，那既然不守寡，我身旁有何人便也说不上什么对得起对不起了。”
　　“你……”
　　孔羽说不过她，拍案愤而离席。
　　穆桂英自斟自饮，连饮三大碗后浮现了醉意，赵书颖侧眼看她，心神摇晃。
　　“桂英今日为何打扮的如此俊美？”
　　穆桂英侧过脸来朝她笑“为了勾引公主。”
　　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
　　两样都占了。
　　穆桂英醉了，笨拙的扯下了脖子上的丝巾，露出了牙印的红痕，赵书颖看着她扯丝巾似乎没看够一般，她痴痴道“桂英，回房……”
　　穆桂英不解，赵书颖欲盖弥彰道“我想看看你的伤……”
　　穆桂英懂了。
　　“公主是想看伤还是看身？”
　　赵书颖认真道“一样的。”
　　穆桂英笑而不语，赵书颖觉得羞，故作强势道“你方才还道我只需想想你便朝我走，此刻便不作数了么？”
　　穆桂英立即拉着她的手往回走“作数，你要看自是给你看的。”
　　回到小楼，穆桂英关上房门，利索的脱下了红艳艳的衣裙，她这些年极少穿齐腰襦裙了，总是故作庄重的穿齐胸的襦裙，与全天下的少妇一般，她此刻脱得只剩里衣，解开发带发丝垂落，像只大白狐一般侧卧在床榻上。
　　“公主，剩下的你来脱？”
　　赵书颖坏笑着眯眯眼就要上手，穆桂英却道“公主要先脱了自己的才算公平。”
　　赵书颖不情不愿的解开衣袍，抬手刚想撤去发簪便被穆桂英制止，天旋地转间，她被穆桂英抱着躺在了床上。
　　赵书颖时刻记得本心，伸手就去撩穆桂英的里衣，穆桂英任她撩开，露出了浅浅湖蓝的肚兜，上面绣着一朵金枝银叶的芙蓉花。
　　赵书颖看看芙蓉花又看看穆桂英，只听得穆桂英在她耳边问道“公主穿的是何样式？”
　　除却那日看她背上的伤，其他时候她只见过公主穿着湖蓝或者湘妃色的里衣，穆桂英黑眸沉沉，打量着赵书颖的衣襟，轻声问“可否一观？”
　　赵书颖羞涩纠结下缓缓解开了自己的里衣，木槿紫的肚兜显露，金色丝线绣出了一朵盛放的牡丹。
　　穆桂英瞳孔骤然放大，随即将那半裸的身躯裹得严严实实。
　　赵书颖红着脸问“怎？”
　　穆桂英故作风轻云淡道“无事，该安歇了。”
　　吹灭蜡烛后穆桂英抱着怀里的人，闻着那股馨香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偏生怀里的人一旦饮酒便睡的安稳，穆桂英尽力想甩出脑子里莫名其妙的画面，那木槿紫的肚兜却总在眼前飘着。公主肤白貌美，这淡淡的紫色更显得人娇贵，勾的穆桂英心里痒痒的。
　　她自诩并非好色之人，可公主这般貌美娇俏的人一心往自己身边走，怕是大罗神仙也抵挡不住。
　　穆桂英胡思乱想着，及至三更半夜，赵书颖醒来发觉她也醒着，便问“桂英为何不睡？”
　　穆桂英坦然答“在想伤好后与你做真夫妻。”
　　赵书颖笑道“你我做不成真夫妻的。”
　　穆桂英蹙眉“为何？女子间也可……”
　　“你我只能做真妻妻。”
　　闻言，穆桂英默默咽回了后面半句鱼水之欢。
　　“对，只能做真妻妻的……”
　　半晌赵书颖蓦然开口“你睡了么？”
　　穆桂英答“不曾。”
　　“为何？”
　　穆桂英答“怕你觉得我满脑子龌龊。”
　　赵书颖笑她“想与有情人做有情事，何来龌龊？”
　　穆桂英沉默片刻后出声“公主可会喜爱男子？”
　　赵书颖道“不会。”
　　“公主只喜爱女子？”
　　“非也。”
　　穆桂英不解“何？”
　　赵书颖闭眼半寐道“只喜爱桂英。”


第19章 春宵
　　穆桂英被怀里人捂着嘴不许再言语，片刻后怀里人又睡熟了。而穆桂英许是因着午后睡够的缘故，仍是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哎……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呸，此诗寓意不好。
　　但是…哎…愁啊。
　　穆桂英也纳闷，怎的今日就想些有的没的？
　　或许世人皆睡我独醒太过寂寞。
　　她不由得牵了牵公主的手。
　　嗯……又温又软。
　　心里舒坦多了。
　　横竖睡不着，不由之主越发的胡思乱想起来，她想着伤好之后与公主在穆柯寨待一段时日，而后就去汴京去买话本子，去夜市，去看学子们论策。待年前回穆柯寨再等开春后就带着公主去扬州，临安，金陵，泉州，去看市舶司贸易，去乘船出海，去江南斗诗赏雨。
　　她越想越欢喜，心绪翻涌竟难以平息，她想要带公主去将这世间风光好好的看一看，补全公主白云观受困的十六载，皇宫受困的十九载。
　　天下之大，人世繁华，公主怎能不去看看？
　　秋风起，轩窗外凉意渗入，驱散暑气，颇有些沁人心脾的同感。穆桂英抱着怀里的温香软玉，梦里是天下远方，九州太平安定。
　　往往不自觉的时刻在日后回想起来才最为珍贵，岁月悠悠，分明是弹指一挥间的寻常事，却穷极一生都无法复刻。
　　此年秋日注定是穆桂英心头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印痕。
　　穆桂英回了穆柯寨自是要帮着穆羽打理寨中事务，布防，练兵，秋收。原本寨民冲突也需要穆桂英去劝架调和，如今此事便落在了赵书颖身上，她本就貌美矜贵，往往一去劝架那些人看见她的脸便消气三分，而后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片刻间便解决一场纷争。赵书颖不禁慨叹，以往在京中与权贵交涉可没线下与淳朴的百姓交涉来的轻松。与寨子里的人打的交道越多，她为穆桂英分担的事也越多，半月下来已成了寨子里的第三个主心骨，常有人唤她小寨主夫人。
　　正是中秋佳节，看了半月账本的公主想小酌一杯，此时满寨桂花飘香，她坐在阁楼窗下摆上了从货郎那里刚买的女儿红。
　　酒香与桂花香气混在一起，未曾品尝便已醉人三分。
　　穆桂英沐浴完出来就看见窗下人兴致颇高的斟酒，她走过去坐在另一面，手中白瓷杯里酒液清澈。
　　“女儿红？你少饮些。”
　　赵书颖方饮下一杯，胸腔内热气肆意翻涌，似乎要将她吞没，她抬眸看对面的穆桂英，沐浴完的人裹着宽大的鹅黄外袍，长发尾端湿漉漉的，沾湿了衣衫，洇出一片湿痕。
　　她问“你怎知是女儿红？”
　　穆桂英得意道“辜员外家女儿出嫁，宴请宾客之余的女儿红都让货郎挑着在寨子间卖了，今日不少人去买，公主好酒，怎会不买？”
　　赵书颖笑笑，又饮一杯，醉意浮现。
　　她探身问“今夜花好月圆，不如找点乐子？一人一问，答不上便喝酒，答上的则是问者喝。”
　　穆桂英抿唇轻笑“好。”
　　她不信有自己答不上的题。
　　她问“若是你父皇在世，看到你与我厮混，他是会将我加官进爵还是会将我枭首示众？”
　　赵书颖懵懵的看着她，根本想不出这种子虚乌有的事。
　　她饮下了穆桂英递来的酒。
　　她立志要扳回一局，她问“你是如何得知你心悦于我的？”
　　她自信不会输，若穆桂英答上来不过是一杯酒而已，能听她一述真心，这笔买卖不亏。
　　穆桂英脸上渐渐染上了红晕，她道“是撞破延琪姑姑与排风姑姑的情愫后，我便满脑子都是公主，那时尚可自控，觉得情意荒唐，可回京时公主楼上那一眼，天波府花园公主翻墙而入，我似乎找到了遗失了十三年的自己，是公主救了我……”
　　她讲的专注，思绪被带回三年前那些纠结痛苦的光景里，饮下几杯烈酒才压下心头酸涩。
　　“我曾离经叛道，不服管束，以为一己之力可改变世道人心，让女子站起来，让百姓站起来，可后来发觉终究是蚍蜉撼树，朝堂争斗，官员欺压百姓，男人欺压女人，我身在汴京未能做何，我身归乡野更不能作何，十三年里我不仅做了相夫教子的寻常妇人，也弃了征战沙场的雄心壮志。但你来救了我，那样鲜活，坚定，温热的靠近我，找回了我尘封的志气与愿念，我便是在那些时日里动心的，是以我寻药归来得知你不在了，得知你要联姻，我不能忍受，冒死与你皇兄达成协议，我不想看你被困于牢笼，不想你同我一般心灰意冷，我救你也是自救。心想横竖与你有情意，余生为伴也无不可，便急着去白云观寻你，归途生死之间你朝我而来的一刻，在我心里燃起参天大火，自那一刻起，我心悦你只因你是赵书颖。”
　　穆桂英情真意切，赵书颖醉的不愿多饮，她期盼的望着对面的人，将酒推了过去。
　　“我输了酒，夫人替我喝……”
　　穆桂英把玩着酒杯问“公主诱骗我吐露情意，输了也不喝酒？不如以身相许，此账一笔勾销。”
　　赵书颖当即点头答应“酒太烈，受不了了，要我如何都可，只要不喝这一杯。”
　　话已至此，穆桂英豪气的仰头饮下此杯，起身拉了赵书颖，微醉的人站不稳，二人双双倒在床榻之上，黄花梨十字海棠纹围子六柱架子床，月影黄纱内人影交叠，只听见穆桂英问“酒太烈，公主受不了，那若是我太烈呢？公主又该如何？”
　　“……”
　　赵书颖躺在柔软的被褥间，任凭自己被层层拨开，雪白的肚兜上盛开着一朵淡粉的海棠花，这次穆桂英做了摘花人，海棠花飞，徒留一地雪白，花谢花开，红梅开满了山坡。
　　就在穆桂英向下时，赵书颖却拦住了她，抬眸只见泪眼迷蒙的人颤声道“桂英，我想看你，你脱了好不好……”“好。”鹅黄的衣衫应声坠地。
　　她道“若是还想看，便自己解，我顾不得了。”
　　赵书颖任她一路高歌猛进，咬唇颤抖着去扯她身上那最后一层隔阂，而后她看清了征战沙场女将军身上的道道伤疤，看清了她紧实遒劲的身姿，看清了她无一丝赘肉堪称完美的腰身，这是她半生血汗的成就。
　　“……”
　　赵书颖抱紧她的身躯，扶摇而上间觉得自己彻底融入了她的魂魄。
　　“女儿红……今日确该喝女儿红的，我的没有了，你的也不再了，我们今日沾了旁人的喜气，也做成了真妻妻。”
　　说完这句话，赵书颖便再不记得后面的事了。
　　穆桂英看着睡过去的人，心想，是啊，自己的酒已然不再了，公主的酒那日也尽数毁了。她们之间连酒都不曾有，曾经拥有的一切都消失在以往的岁月里，包括最好的年华，今夕却也借着旁人的酒，做了一夜真神仙。
　　好在即便什么都没有了，只要趁着旁人的一杯酒，一星火，她们就能触及到彼此的轮廓。
　　翌日，赵书颖在穆桂英怀里醒来时，见凌乱的床榻被收拾的齐整，矮几之上的白玉瓶内插着一枝桂花。
　　“好香，穆柯寨的桂花当真一绝。”
　　穆桂英道“我娘喜爱桂花，我爹说我娘怀着我的时候就想好了，不论男女名字里都要带一个桂字，生男就叫桂岳，做国之栋梁，生女就叫桂香，美若娇花。可我娘生出我来就不行了，她说，女娃娃也不要叫桂香了，没娘的孩子太娇气活不了，叫桂英，即便是女儿身也要做这世间的英杰。我娘死后我爹就种了这一片桂花树，每到金秋，十里飘香，我爹就说是我娘回来看他了。”
　　赵书颖抱着她宽慰道“你娘想必在天上已经见过我爹娘了，再过些年我们也会去和他们团聚的。”
　　穆桂英抱紧赵书颖，轻吻着她的眉眼，赵书颖觉得痒，低头往她怀里钻，穆桂英追着偏要吻，二人玩闹时赵书颖倒吸一口冷气，穆桂英一顿，霎时明白了公主的窘境。
　　“公主……”
　　“无碍。”赵书颖缓缓舒展了身子。
　　穆桂英无措的打量着她，又望向自己的药柜，她蓦然记起曾放了瓶消肿的药膏，立即翻身下床找了出来。
　　“公主，是我帮你涂还是……”
　　赵书颖接过瓷瓶挥手道“我自己便可。”
　　抬眼见穆桂英担忧的神色，她好笑道“这种事不是寻常事么？桂英在心疼我？”
　　穆桂英一时间不知如何答话，的确是寻常，可她昨晚自问温柔，且……
　　“公主怎知是寻常？”
　　赵书颖不说话了，她默默地背过身去，遮住了自己羞红得脸庞。
　　穆桂英不依不饶“公主如何得知的？”
　　赵书颖羞愤欲绝。
　　“桂英……我饿了，想吃桂花糕。”
　　穆桂英丝毫不被带偏，仍是问“是何人与公主说的，亦或者是公主从何处得知的？”


第20章 饮酒
　　“欸，桂英，你昨夜不是说延琪姑姑与排风姑姑的事么，你讲给我听可好？”
　　“……”
　　“好~我讲~”看着穆桂英欺压而上的身影，赵书颖没法子，只得据实相告“之前阿姐出嫁，教习嬷嬷凶的厉害，阿姐央我陪她，我翻看了嬷嬷带来的书，也听到了嬷嬷教的事，自然是懂的。另外……有些话本子亦是有写的。”
　　穆桂英一时哭笑不得，无言以对，看着脸红到脖子的人，穆桂英抚了抚她的脸庞而后穿戴好衣物离去了。
　　赵书颖缩在被褥间，自己上过药后，也穿戴好衣物出门，正碰见端着桂花糕回来的穆桂英。
　　“你从哪里弄来的？”
　　穆桂英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揽她坐下，为她倒上一杯热茶后起身按揉着她的肩头。
　　笑意明媚，却不邀功，只是卖乖“李婆婆家做的，我去讨了一碟给你尝尝。”
　　赵书颖对此很是受用。
　　清早的情意珍贵，二人对坐闲谈片刻后，穆桂英恋恋不舍的起身安排去汴京一事，她走后赵书颖发懒，又躺了回去。
　　这边穆桂英先去找了孔羽，表明此去汴京可为他在天波府寻个差事，不料却被孔羽谢绝，孔羽道他觉得穆柯寨甚好，想与从前寨子相好的姑娘在穆柯寨成亲定居。但他提出想穆桂英带着孔霜去看看，说女儿家的多出去看看走走，才能开阔眼界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他走南闯北回来发觉山村美娇娘便是极乐，可霜儿还没出去过，该出去看看后再选余生的日子如何过。
　　穆桂英应下，而后又去与父亲交代好了事务，她与赵书颖本就打理的井井有条，离开后有彩云海棠帮衬，根本不用费心，午后穆瓜就备好了马车行囊，又挑了寨兵护送，且孔羽要亲自相送，如此也不怕再有贼人暗害。
　　次日启程，天朗气清，马车内二人说笑声不断，惹得孔羽孔霜兄妹二人频频回首。
　　“哥，我也想娶媳妇……”
　　“你……”
　　“她们两个太可气，看的我也想娶媳妇了……”
　　“……”
　　孔羽没再说话，心里却也想着自己为何想不开的来护送，在家与美娇娘调情岂不美哉，偏要在这里听着她们两个打情骂俏，勾的人心馋。
　　行至郓城时，那队黑衣杀手又跟了上来，这次穆桂英笑着对赵书颖道“上次太狼狈，此次让你瞧瞧本姑娘的身手。”
　　赵书颖在门缝里偷看，只见穆桂英手持宝雕弓单手发四箭，一口气连开二十弓，再加上孔羽等人助阵，一阵箭雨盖住了跟来的杀手，转瞬间血流满地，不留活口。
　　孔羽至此对穆桂英心服口服，出发时穆桂英就吩咐他备好弩箭，出郓城时，刻意绕路甩开了杀手，待杀手追来再反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穆桂英有仇必报，杀手该杀，指使杀手的人更该杀。
　　早秋的金色日光下她持弓红衣猎猎，惹得赵书颖倾心，遂跳下马车三两步扑进了她怀里夸赞道。
　　“桂英好威风。”
　　穆桂英却只是单手盖住她的眼道“上车，脏。”
　　赵书颖仍赖在她怀里撒娇，可随着离汴京越近，她敏锐的察觉到穆桂英的心事越发沉重。
　　路旁景色愈发眼熟，巍巍城墙出现在视线里的一刻心事骤然消散。
　　与身旁人携手进入这座城，不论是穆桂英亦或是赵书颖，心底皆是忐忑。繁华，高贵，沉重的城池里埋葬着陈年旧事，记忆里好的，坏的，都浮出了海面。
　　“公主……”
　　“嗯？”
　　“我们的故事开始了……”
　　这是穆桂英唯一想说出的话，过去的都过去了，自今年秋日踏入京都，她与公主皆是重生，日后远游天下，日子还长，她们会越来越好，会是世间最让人艳羡却也无人知晓的神仙眷侣。
　　穆桂英租下了一处清雅的小院，据说是一位小种经略相公在京的住处，而后那位相公去边关后多年未归，家人便将此处发卖，一家老小回老家去了。此处后面便是官员宅院，前面一条街便是御街，地势绝佳，租金自是不低，穆桂英包了三月，若非是赵书颖急着回穆柯寨，穆桂英甚至想过完上元佳节再回去，毕竟公主身居道观十六载不曾见过今年的灯会。可赵书颖却说，前十九载何等的热闹都看过了，如今只想和家人团圆迎春，穆桂英岂能不应，便只租了三月。
　　住下后的第一夜，穆桂英换上夜行衣行走汴京，当夜王府与吕府内皆传出了杯盏碎裂之声。
　　赵书颖醒时见身旁人仍沉睡着，再仔细看竟见她衣袖上有血迹，她慌忙掀开她身上的衣衫翻看，宽衣解带间穆桂英忽然睁眼将她压在身下，笑意玩味“公主趁我睡着非礼我？”
　　赵书颖却是心焦的想看她何处受伤。
　　穆桂英见她着急，起身坐好挽起袖子给她看“并非是我的血，莫怕，昨夜我去那两个狗官家里给他们放了点血，如此这三个月公主在京都横着走也不用怕。”
　　赵书颖闻言更加心忧“他二人怎能善罢甘休？”
　　穆桂英也不卖关子“上次我托延琪姑姑帮我做的事就是去捉了他二人门下劣迹斑斑的党羽，带着罪证罪人金殿面圣，陛下有心敲打他二人，如此他们也该怕了。”
　　此事交由杨家来做再合适不过，也算给吕夷简警醒。
　　与此同时，朝堂上的吕夷简与王钦若颈间都围着一块白布，仁宗看的真切，开始是一头雾水，待二人参奏穆桂英之时，杨延琪带着罪人上殿，顿时引起了一番狗咬狗的动乱，王钦若年纪大经不得如此刺激，一时间急的昏了过去，吕夷简也急的出了一身冷汗，拼命辩驳间舌头都咬出了血。杨延琪在一旁煽风点火，仁宗作壁上观。
　　半个时辰后，吕夷简面红耳赤，歇斯底里的跪地求陛下开恩，仁宗这才顺势罚俸，肃清了他的同党。
　　杨延琪下朝来带着从白矾楼买的酒菜闯进了穆桂英的小院。
　　“桂英，书颖。”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屋内的赵书颖与穆桂英相视一眼后，自觉地出来迎接春风得意的八姑姑。
　　“姑姑今日如此欢心想必是旗开得胜。”
　　杨延琪将酒菜摆了一桌，同二人说起了今日朝堂之事，赵书颖这才发觉穆桂英竟满肚子坏水，是不会吃半点亏的。
　　如此，甚好，甚好。
　　穆桂英不忘为孔霜引荐，饭后杨延琪便带着孔霜回了杨府，孔羽见穆桂英已摆平事端也带着人回去抱媳妇了，他香香软软的新媳妇，真是恨不得日行千里，归心似箭。
　　院里只剩下了新婚燕尔的小两口。
　　休养了几日后，院里再次迎来了英明神武，风度翩翩的延琪姑姑。
　　出门前八妹扯着排风说要去逛御街，排风嫌弃道“多少年了你还不曾转够？”
　　八妹在她耳边偷偷道“桂英与公主来了。”
　　排风闻言，二话不说就扔下了自己的烧火棍，兴冲冲的催着八妹出门。
　　此刻在汴京见到二人，排风甚是欢喜，她还以为她们此生再不会回京。
　　如今再见甚是喜悦，四人从小院出来慢慢走过长长的御街，买了些不值钱的小玩意，而后又去了白矾楼用饭。
　　杨延琪为二人倒酒，穆桂英低声嘱咐身旁只顾欢喜的女人“少饮。”
　　赵书颖不以为意，二位姑姑也劝道无碍，并非烈酒。
　　穆桂英不言语，默默的看着连饮三杯的赵书颖开始口不择言。
　　“延琪姑姑，你与排风姑姑是如何相好的？你与排风姑姑又是谁上谁下？你们都是武将，体力应是极好的。”
　　杨延琪与杨排风老脸通红的看着一脸殷切的赵书颖，又看看旁边偷笑的穆桂英。论脾气当属杨八妹，她登时问穆桂英“你早知她酒品如此不明说！”
　　穆桂英忍笑“我劝了，可二位姑姑不听，再者，公主醉酒说的皆是真心话，甚是可爱，算不得酒品不好。”
　　杨八妹瞪着眼难以置信道“我竟不知你是个宠妻无度的脾气！在天波府多年当真是委屈你了！”
　　穆桂英见状急忙为她斟酒道“延琪姑姑且息怒，公主秉性良善，只是求知若渴，不如姑姑为她讲解一二？”
　　杨延琪着实内伤。
　　她委屈巴巴的望向杨排风，杨排风当即领悟。
　　道“自是我上她下，论起情意当时她痛打谢金吾之后。”
　　杨延琪更内伤了，她偷偷拧了一把杨排风的腰身。
　　杨排风顿感不妙，难不成领悟错了？
　　“你不是想我替你答么？”
　　杨延琪怒道“你个木头！”


第21章 出柜
　　穆桂英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边拱火道“延琪姑姑是想排风姑姑为她圆场，不曾想排风姑姑却将她的老底露出，延琪姑姑恼羞成怒，排风姑姑今晚怕是要跪搓衣板了。”
　　“跪！定要让她跪，桂英就不会让我跪。”
　　赵书颖接着穆桂英的话茬，却说的没头没脑，穆桂英知晓她是当真醉了，为她倒了一杯热茶不许她再饮酒，赵书颖便乖乖的捧着茶杯，倚着穆桂英望着对面的二位姑姑看热闹。
　　杨排风期期艾艾的看向八妹“琪琪，我……我不聪敏你是知晓的……我不知你……我不知是要我圆场，对不住。”
　　哦~
　　穆桂英与公主眸子亮晶晶的撑着桌子隔岸观火。
　　火势烤的杨延琪有些坐立难安，不想在两个小辈面前失态，也看不得排风这副委屈的模样，她握着排风的手安抚，不忘回头恶狠狠的瞪了眼看热闹的二人。
　　“无碍的排风，我不怪你，休要让小鬼看了笑话。”
　　“嗯，我就知琪琪待我最为好。”
　　杨延琪也并非肯吃亏的性子，她看着醉醺醺的公主故作和善的问“公主可知桂英在天波府时常引得姑娘们春心萌动，送这个一枝花，送那个一块帕，招惹的伙房的一个厨娘日日为她变着花样的做点心，公主看上她难道不怕后院起火？”
　　坏了……
　　穆桂英僵硬的扭头看眼里隐约冒出火星的公主，赔笑道“都是污蔑，子虚乌有，延琪姑姑金殿上想必就是如此添油加醋，煽风点火，气的王吕二人头昏眼花，你万万不能信她啊公主。”
　　赵书颖饮酒后根本不知天高地厚，胆大肆意的很，一把拧住穆桂英的耳朵问道“你有多少的相好？”
　　虽是不疼，穆桂英却极会卖可怜。
　　“公主，我疼……你不信我……我心里也难过……”
　　卖惨是有效的，赵书颖撇撇嘴，揉了揉她的耳朵，又捧起了一旁的酒壶。
　　排风不解“从前竟不知公主如此好酒。”
　　穆桂英却只是不厌其烦的将她手里的酒壶拿走，再换上了一杯清茶，并将醉酒的人揽在了怀里。
　　她心里泛酸。
　　公主当年是极少饮酒的，可再见之后却是常醉，她曾深思过背后缘由，有意无意与海棠提起，从海棠口中得知。
　　一个人爱而不得苦等十三年，染上酗酒的恶习有什么稀奇的呢……夜阑人寐唯她难眠，远在他乡，深夜寂寞里只能与酒为伴，醉了睡了，便不用苦苦痴想了……
　　“无碍，日后她不必买醉的。”
　　四人齐齐举杯，三酒一茶，杨延琪道“愿有情人长久，我们常相聚。”
　　这一刻白矾楼的喧闹似乎都不再了，只剩四人的祈愿。
　　“跪下！”
　　天波府内，四个人整整齐齐的跪了一排，正是三年前杨宗保棺椁摆放之处。
　　一炷香前以前还在白矾楼把酒言欢的四人被柴郡主撞见，且将他们的谈话听的清清楚楚，遂一气之下将四人带回了天波府，四人跪在厅堂，柴郡主命人去请杨家众人前来。随着杨家众人一个个赶到，老太君也拄着拐杖坐在了上位。
　　“郡主唤大家前来所谓何事？为何她们四个跪在此处？”
　　柴郡主恼怒道“您还是问问他们四个做了什么好事！儿媳实在是觉得羞耻。”
　　老太君看向跪的整齐的四人，问道“你们四个做了何事？”
　　金花也去了御街，正巧回来，看见穆桂英与公主一头雾水的跪在二人身边“娘亲，姨母，你们为何在京？又为何与二位姑奶奶跪在此？”
　　穆桂英头疼的推开她，柴郡主也冷喝道“金花你站在一旁！”
　　杨金花委屈道“我不，娘亲跪着，我不起。”
　　“好！你想跪便跪！”而后柴郡主又看向了穆桂英“你的女儿就在这里，你可觉得羞愧！”
　　穆桂英本措辞着找一个不至撕破脸的说法，可她听不得拿金花压她的论调，遂直白道“我有何羞愧？您的说法又至公主于何地，念在往日情分您如何说我我都认，可也望您措辞，切莫误伤公主！”
　　赵书颖想插话，却不知该说何，她觉得自己如今就好似勾引人家媳妇的狐狸精，是以她决定先闭嘴，待桂英解释之后自己再见机行事。
　　穆桂英一句话将柴郡主气的不轻，话已至此她不再多虑，直白道“我与公主拜了天地，公主如今是我的妻。”
　　杨延琪也趁机道“我与排风亦是情投意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杨金花年纪小，嘴比脑子动的快“那爹爹在您心里算什么？那您究竟是喜欢男子还是女子？我与哥哥又算什么？”
　　在场众人都等着穆桂英给一个解释，唯独佘太君垂眸暗自思忖。
　　穆桂英深知各位婶娘都是为了战死的忠良夫君守了一辈子寡的人，她做的事于她们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我与宗保成亲后并不知公主情意，公主避我十三年，我对宗保问心无愧，他身死，我改嫁，也无不可，至于女子之身，穆桂英从不在意，天地之间能得一人知我懂我爱我敬我，已然足矣，哪里还顾得上管什么男女，我从前爱的只是杨宗保这个人，如今爱的也只是赵书颖这个人，无关风月。”
　　排风随之叩首哀求佘老太君“排风知干娘教养之恩，不该耽误八小姐，我本是个粗使丫头，可八小姐却当我是至亲至信之人，我们一同练武，一同杀敌，她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我亦顾不得男女，只想陪着她一生一世。”
　　佘太君听了仍是不答话。
　　杨府的众人惊讶过后觉得荒唐却无话反驳，见老太君不语也没人出声，毕竟两个徐娘半老的女子，一个寡妇，一个先皇所出的公主，虽有违礼法，可关起门来也碍不着谁的事，毕竟谁会向她们几个发难呢……
　　敢借题发挥的仇家也得掂量掂量公主的身份以及皇家的声誉，此事说大也不大，说小确实也罕见。
　　柴郡主也清楚这一层，是以气归气，也并未想如何多生事端，一切只等老太君定夺。
　　许久，佘太君眼皮微微动了下，许是年迈，她眼角的皱纹扯着她，使得她睁眼时看着有些费力。
　　“人非草木，四个活生生的人有情义有智慧，为了成全自己不算错。桂英与在场诸位十几年的情义，公主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只要她二人愿意，天波府永远是她们的家，至于排风与八妹这两个孽障，低调行事，人前是姐妹，人后随你们去罢。”
　　“谢奶奶！”
　　“谢母亲！”
　　佘太君如此，众人也无异议，柴郡主带着金花走了，众人也陆续散了，佘太君留下穆桂英让公主门外暂等。
　　昏暗的室内只有穆桂英与佘赛花二人。
　　一坐一立，目光同样的坚定，烛火摇曳间，二人望着彼此许久不曾开口。就像注视着不同年纪的自己，千言万语如鲠在喉，不知如何开口。
　　老人脑海里不断地闪现三年前战场之上，俏丽女子满身是血的质问自己可悔。
　　她此刻看着时隔三年，虽清瘦许多却容光焕发的人，也想问她一句，可悔？
　　可她最终只是叹气道“想好了么？”
　　穆桂英在所有人面前都是斩钉截铁的回应，可唯独对着佘赛花，她怯懦了……
　　她垂头道“我知奶奶的意思，可我权衡不出了。”
　　若说知己一词，那穆桂英的知己只能是佘赛花，棋逢对手，曲逢知音，无需多言她们便懂彼此的心意。
　　“桂英啊……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你且珍重。只要老身在一日，你有苦有难都可找我相助，与其说你宗保有缘分倒不如说你是与天波府有缘分，若真有一日到了那步，你要想清楚……”
　　“我知晓的，您放心，不论生死，桂英无怨。”
　　“你无怨，那公主也无怨么……”
　　佘太君的话回响在穆桂英的心间，她出门见等了许久的公主正冻的搓着手，失魂落魄的上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公主只当她被教训了一通，便像哄孩子一般摸她的头安抚道“没事，没事。”
　　太晚出入天波府难免惹人生疑，于是当夜穆桂英便留了下来，与赵书颖安置在了之前的厢房，次日早才离去。


第22章 汴京
　　二人自离开天波府已有五日，转眼已至寒露，清晨起来有隐隐水汽迷蒙。赵书颖不愿起便赖在穆桂英怀里也不许她起。若是换了旁人穆桂英早已拿藤鞭来唤人起来，可对赵书颖她偏偏没半分脾气，即便是被抱着腰身不许动，她也只是摸着她的耳朵轻轻哄她道“练武需得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晨功晚练不得拖延，不若你陪我？我教你剑法。”
　　“嗯……不想起……”缩在被下的人缩成了一团。
　　“乖……困你便再睡会儿，我一个时辰后便来陪你。”
　　唉，终究是公主放了手，可抱着的人一走，她哪里睡的安稳，过了一刻后也不情不愿的走了出来。
　　淡淡的雾气里，高挑纤瘦的红衣女子将长棍耍的虎虎生风，收势时高束起的发丝甩到了肩前，瓷白肌肤的面庞上汗珠滑落，赵书颖也束起长发换了身简便的短打武衫，穆桂英看见不由得夸赞。
　　“公主若是男子必是天底下最俊俏的郎君。”
　　她的样貌并不如同多数的美人一般娇柔，反而胜在骨相优越，下颌线条凌厉且精致，单看起来便让人觉得高贵清冷的不易亲近，可以偏偏一双眼眸，就好似那含苞欲放的桃花，里面饱含一汪春水，是以削弱了那份生人勿近的气质，显得娇美亲切，让人看着便觉得心里发甜。
　　她拿起穆桂英亲手打的那柄剑，穆桂英在一旁教的细致，她也学的认真，不知不觉间便过了一个时辰。雾气早已消散，御街上传来喧嚣，赵书颖眼中穆桂英的红衣越发清晰，映衬的本就英姿勃发的人更是眉目如画。
　　“桂英本就喜爱红衣，如今穿回来当真好看，再弃了那寻常夫人的发式，反倒显得潇洒风流。”
　　穆桂英心下得意，强忍着却也忍不住扬起了唇角“公主练武不专心，不想本事想钗裙。”
　　赵书颖自然而然的接道“哦？那穆姑娘可曾扮观音？”
　　“桂英耳上无环痕，定是不曾扮观音。”
　　“虽是不曾扮观音，可桂英却是真神胜伪神。”护佑一方百姓的真神岂会比不过泥土石像。
　　穆桂英脸红的傻傻看着卖乖的人。
　　“哎呦！来的不巧，人家小两口正腻歪呢。”
　　穆桂英回神扭头看是几日不见的二位姑姑，后面还跟着七娘与金花。
　　“今日是柴郡主生辰，我等是来请二位去赴宴的。”
　　杨金花痴痴的看着自家娘亲……她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美的娘亲了……
　　总有人说她的性子像娘亲，可她心底觉得自己敢想敢做，娘亲却总是前怕狼后怕虎的有些沉闷。可如今一见，这样明媚的人与口口相传的穆帅无异。看来自己并不了解娘亲，金花一时郁闷了，可看着公主姨母羞涩的与几位姑奶奶交谈，她看着便觉得甚是有趣，心底的郁闷也是一扫而空。
　　去天波府的路上金花与这位公主姨母熟络，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知她堂堂公主早已见惯京都的繁华，便约着她去骑马射箭，看起来娇弱的公主姨母也应了，她欢喜的夸赞着姨母看似柔弱实则女中豪杰。
　　赵书颖红着脸偷偷看向了穆桂英，只见穆桂英也在望着她，只一个眼神她们就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庆幸，你的孩子也欢喜我。
　　自然，因我也欢喜你。
　　宴席之上，难得喜气洋洋的天波府内一片欢声笑语。
　　公主举杯道“姑姑，书颖敬你，往日你常为我忧心伤神，也该多多保重身体。”
　　柴郡主看见她与穆桂英就来气，哼了一声不情不愿的喝了酒“你们两个小没良心的，只顾着自己做些荒唐事，早已将我忘干净了，若不是白矾楼偶遇，怕是避着我永世不见。”
　　穆桂英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您莫气，日后我二人一定常来看您。”
　　此刻场景似乎回到了十九年前穆桂英刚嫁来天波府之时，佘太君大寿，宾客尽兴，她借着酒意好一通阴阳怪气，也多亏奶奶心胸宽广，不与他一般见识。
　　如今倒是不好意思的牵着公主的手劝她少饮。
　　可赵书颖的贪杯谁又能管束的了，穆桂英又觉得不能任其变本加厉，于是当夜公主叫了一夜，连连保证日后再不敢贪杯。
　　月明星稀下，窗前树枝上的雀听的一清二楚。
　　“桂英，轻些……我知错了……”
　　“轻些？那便是奖而并非罚了。”
　　“我当真知错了，再不敢贪杯了……今夜就如此可好？”
　　“不可，只怕公主记性不好，需得深些才记得住。”
　　“桂英……明日还要去聚贤阁……”
　　“后日再去也来得及……”
　　“疼……”
　　雀儿飞走了，落在了天波府的一处宅院内，却也听到的无比相熟的动静。
　　“琪琪，你今日并不乖巧，我有气。”
　　“杨排风！我躲了他的酒你不曾看见么？”
　　“不曾，我只见你与他谈笑风生，他对你心怀不轨。”
　　“嘶，疼，他心怀不轨你去揍他啊，你欺负我作何？”
　　“你与他相谈甚欢……”
　　“杨家与他家素来交好……我需得走个过场……你……你轻些……”
　　“琪琪，可我看到你对他笑我就难过，你明知他对你心怀不轨的。”
　　“杨排风！你若再不轻些，我明日揍你。”
　　“好，那就看你明日还能否有力气。”
　　两日后，穆桂英与公主出现在聚贤阁时，穆桂英脖子上紫红的牙印引人侧目。好在她带着面具，无人看出她是谁。罪魁祸首在她旁边大摇大摆，没心没肺的带着面纱偷笑，二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听着学子们大谈兴亡。
　　赵书颖由衷感叹道“真好，下辈子我做个男子就好了，既能娶你，也能入仕。”
　　穆桂英笑她“公主若是男子想必就不比现在惹人怜爱了。我倒是盼着有朝一日女子也能顶天立地，立足于世，也可提笔安天下，上马定乾坤，若是武皇多活三十载，天下是会有女子一方天地的。”
　　听了半日的辩论，赵书颖觉得无趣，论来论去横竖是些老生常谈的话，海上贸易，西北战事，朝堂党派，水利天工，论了半日也不见什么好点子，不过想来也是，若是这里能蹦出好点子的话朝廷里那些穿红戴绿的也该去死了。
　　不过这些人倒是谈了几本有趣的书，赵书颖提笔记下书名后午后就同穆桂英去了她口中的那家书肆，穆桂英从未来过此处，四下打量着见里面书类繁多，装潢布置的贵气高雅，看起来是富家子弟常来光顾的地方，而赵书颖潇洒的挥手道“上三楼。”
　　楼梯是老红木搭建，上面雕刻的飞鸟走兽栩栩如生，看起来也有年头，或许还是个家传的买卖。穆桂英默默的跟着欢脱的人到了三楼之后，好巧不巧，竟碰到了老熟人。
　　只见杨八妹与杨排风二人皆戴着面纱，八妹走在前面一本一本的翻着陈列的样书，排风在后面捧着八妹扔来要买的书，足有十多本。
　　穆桂英与赵书颖相视一眼随即默默跟在二人身后不远处。
　　只听见排风姑姑弱弱道“琪琪，够多了。”
　　延琪姑姑凶巴巴的瞪了她一眼道“这就够了？不多买些我怕你学不会女德！”
　　“琪琪……”
　　“闭嘴！”
　　呜……
　　跟在后面的二人拼命憋笑。
　　“真是不曾想八姑姑竟是被排风姑姑压的。”
　　习武之人耳力都是好的，两个人躲在书架后以书掩面偷笑，下一刻杨延琪便出现在了二人背后，穆桂英何等敏锐，早已察觉，伸手揽住公主的腰身示意她向后看。赵书颖迷茫间回头看见八姑姑那张能滴墨的黑脸，不敢相信的又看了看方才偷看的地方早已没了人影，她反应过来立即扑到了穆桂英的怀里。
　　“我方才不曾讲话……”
　　穆桂英顺势摸了摸她的头，附和道“的确，公主不曾讲话，二位姑姑也是常客？我原还惦记着送些给二位姑姑。”
　　杨延琪仍是不快，冷声道“原本也是不看的，可是有人不懂德行，买几本学一学。”
　　“那姑姑可知，这其中不止温柔备至，且有不少花样，姑姑不怕被欺负的更惨么？”
　　！
　　不可！
　　万万不可！
　　杨延琪听完顿时将杨排风手里的书扔给穆桂英，随即拉着杨排风火速离去，生怕杨排风会拿一本看。
　　被拉走的人回头对穆桂英施以感激的目光。
　　赵书颖却兴致勃勃的看着穆桂英手里捧得书，挑挑拣拣一下午后，傍晚二人离开书肆时穆桂英手中拎了五十本书。


第23章 硝烟
　　五十本书看完也并非易事，再加上每日里练剑，与八妹或金花出去游玩，不知不觉便过了两个月，天气越发寒凉，御街上有名的铺子二人都尝过了一遍，勾栏瓦舍也去过几次，除此之外赵书颖便不愿再出门，毕竟她自幼在汴京长大，繁华之处皆有踏足，如今连市井也转了一遍，看得腻了便不由得开始想念穆柯寨的山水了。
　　最后的这段时日她买了不少东西带回穆柯寨分给乡亲们，要穆桂英又买了辆马车雇了车夫跟在他们后面，临行前去天波府辞行，她问孔霜可要留在杨家，孔霜答是。
　　她跟着七娘做事，觉得若是有一日能随杨家建功立业便死而无憾了。
　　穆桂英也不多言，与各位婶娘打过招呼后就离去了。
　　皇城内延和殿里皇帝头疼的看着奏折，侍卫来报“陛下，她们已出城了。”
　　皇帝揉了揉眉心道“派人暗中护送她们回穆柯寨，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侍卫告退了，皇帝放下奏折叹气道“回来许久也不知来看朕，也罢，是朕当初做的绝情，做皇帝注定是孤家寡人哪！”
　　回程的马车上，赵书颖问“你那个故事还不曾讲完，结局如何？”
　　穆桂英答“结局不好，二人皆殒身不入轮回。”
　　赵书颖蹙眉“你改个结局，不死不行么？”
　　穆桂英叹气道“有些事在天不在人。”
　　赵书颖撇撇嘴继续捧着自己的新话本子看。
　　沧海桑田，路不能一直在，归路亦然，可谁又能知晓会在何时归路破灭呢。
　　至少此刻平安归来。
　　赵书颖将马车的小玩意都分给了乡亲们，唯独留下了那日与二位姑姑一同逛御街买的东西，她道这是纪念。
　　穆柯寨在深山，落雪是极冷的，可穆桂英巧妙的摆下巨石阵，挡住了烈烈寒风，摆上火炉，铺上兽皮毯，屋内温暖如春。二人无事便缩在屋内，对弈亦或是各自做自己的事，夜里寒风呼啸赵书颖便缩在穆桂英怀里给她讲自己看的那些话本子。到了年关二人与乡亲们杀鸡宰羊热热闹闹的过了节，女兵们打鼓唱山歌，编了偌大的一只兔子灯，穆羽也掏出了一个金镯子递给了赵书颖说是压岁钱，赵书颖戴上只觉得坠的手腕疼。年后清闲时赵书颖竟也学会了一套剑法，有时在穆桂英的退让下走上一两招，她便十分欢喜。
　　过了年节就觉得日子快了，每日里都在转暖，春风一吹就绿了山坡，穆桂英也安排起了南游事宜。
　　在穆老将军的白眼下，穆桂英带着公主骑着骏马怀揣万两银票再次下了山。
　　这一路游山玩水直达金陵，转过了秦淮市集，在赏心亭看过袁安卧雪图，在秦淮河游船听曲，又走过了乌衣巷与朱雀桥，公主玩性大发，甚至想去那风流之地捧场，吓得穆桂英好说歹说才算罢休。
　　穆桂英本想自金陵走水路到临安，可见公主如此胆大包天，便绕路姑苏带着公主在寒山寺听了一夜的钟声。
　　赵书颖气她小心眼，到临安后住了半月死活不同她去断桥，穆桂英无奈，又好声好气的哄了半月，直到临行前才同她去了断桥，又到灵隐寺上了三柱香。
　　出来时赵书颖一脸嫌弃道“你我都是道家，如今拜佛岂不是欺师灭祖。”
　　穆桂英只是将求来的平安扣戴在了赵书颖的颈间“佛也好，道也好，横竖也不曾见过在天上飞的，若是真有神仙，怎忍心看战事四起，生灵涂炭。我只想你戴着能懂我的挂念就好。”
　　赵书颖是极没出息的，听穆桂英说一说好话便不再计较，珍重的将平安扣贴身佩戴，藏在了衣服内里。
　　正是五月初夏时节，二人游罢西子湖又向南去往泉州，自江而下，此江内足以捍州城，外足以扼航道。赵书颖看见海上一艘艘往来的大船时甚是惊奇，在泉州住了几日后穆桂英便带她随着船主去市舶司办好了出海章程。
　　延和殿内皇帝看见了市舶司的奏折，气的一把扔在地上。
　　“蠢货，她二人要出海便让她出？出了事该如何是好！当真是胆大包天，是地上容不下了么！竟要去出海！”
　　穆桂英丝毫不知皇帝的怒火，只是盘算购入一批瓷器租下半艘船，出海一趟总该顺带赚些钱的，这一趟船她们去了吕宋。
　　蛮夷之地远不如汴京繁华，下船后赵书颖足足休养了半月才算彻底缓过劲来，穆桂英早已将瓷器卖的干净，净赚白银一千两。
　　难得出海一次，赵书颖触动极大，大宋河山如此秀丽，海上门户带来泼天巨富，怎的就是打不下区区西夏狗贼！
　　坐拥如此江山，不想着学秦皇汉武开疆扩土，怎一天天想着求和党争！
　　她不禁问穆桂英“为何打不倒西夏？”
　　穆桂英未曾想到她会有此一问，犹豫片刻后将自己多年的心声吐露“西夏全民皆兵，三百万的人口军队足有四五十万，且皆是精兵强将。可大宋军队本就受朝廷压制，而后为了对抗辽与西夏大肆征兵，兵多粮少，吃空饷的比比皆是，这样腐败的军队如何与西夏虎狼之师抗衡。”
　　赵书颖无奈的垂眸“难不成大宋真的就要如此衰败？”
　　穆桂英只道“这便是我辞官的缘由。朝廷，军队，都是刽子手，烈士英灵无以告慰，西北的黎民百姓无以期望。这样的仗我不想再打了……”
　　赵书颖顾不得自己都失落，只顾将从来明艳的人揽在怀里，她道“那便不打了，你为大宋打了那么多仗，立下盖世奇功，早已仁至义尽，不打便不打了，日后我陪你归隐山林，天下纷争皆与你我无关。”
　　穆桂英嘴角动了动，却始终没说话。
　　吕宋臣服大宋，大宋对其多有赏赐，这里的风土人情与大宋有许多相同之处，赵书颖待了三月后便不肯再待了，扬言若是再待下去便跳海自尽！
　　穆桂英不知她为何忽然变换了主意，分明来时还欣喜若狂，回城在床上才听她道，想吃白帆楼的饭菜了，这吕宋的简直让人难以忍受。
　　回程时过黄州，徽州，一路向北，直至汴梁后，穆桂英又租下了那个小院，在汴京待了数日后才回了穆柯寨。
　　不知不觉间已过了六载，穆桂英与赵书颖也在穆柯寨过了六个年头，二人情投意合，形影不离，丝毫不因光阴流逝而淡薄了情意，六年间文广已成亲，她与公主一同到场庆贺。金花嫁人，二人皆仔仔细细的为她梳头。与八妹排风也是应了当初的誓言常相聚。
　　可就是这样平和的日子，只听闻边关战事又起，杨文广挂帅而去三月不曾退敌。
　　杨家要出征了……
　　七娘中了毒箭一命呜呼。
　　边关战事吃紧，皇帝坐不住了，一封书信求到穆柯寨，穆桂英也坐不住了……
　　深夜，她同公主商议要去西北退敌。
　　赵书颖只道“那你便带上我，我可为伤员治疗。”
　　穆桂英神色凝重道“不可，寻常大夫就不了战场伤兵，你且在穆柯寨等我回来。”
　　赵书颖来了脾气“你当初既然辞官归隐，便不该再入局。”
　　战场艰险，一不小心就会丧命，她不愿她再去。
　　可穆桂英斩钉截铁道“六年前天波府那晚我便想到了会有这一日，我意已决，公主不必再劝。”
　　那夜她与老太君便已想到迟早会有这一日的，西夏终会卷土重来，朝廷无将，去的只能是杨家。
　　可……
　　公主呢？老太君的话回响在她耳边，她只听得公主气道。
　　“然！你与杨宗保心怀天下，我不懂事，可我就是不许你去！你若是去我便也要去！”赵书颖急了。
　　穆桂英亦然“你乃堂堂大宋公主，怎能不顾黎民死活！”
　　这一刻，赵书颖觉得自己在穆桂英眼里极其卑劣。
　　她却仍哭着喊出了一句“我不识得她们，我只识得你！”


第24章 终章
　　“公主……”
　　穆桂英心里觉得深深的无力，她看不得眼前的人哭，看不得她的泪，可她又不得不去。她只长叹了口气，鼻尖一酸“难不成你觉得我只为了黎民百姓？公主啊……我仍是为了你，为你赵家高坐明堂，为你余生安稳。如有一日西夏攻入汴京，你怎忍看生灵涂炭，怎忍看山河破碎，我怕你到那时会难过，会不舍。当初我决意辞官是厌倦厮杀与生死两隔，厌倦功名利禄与朝堂纷争。是以一心只想终老山林，不问世事。可后来我有了你在身旁，有了牵挂，就再无法置身事外。我此次只为了私心，想你赵家安稳，我愿再披甲胄征战沙场，这是我承你真情的因果，早在成亲之时我便想到了，奶奶告诫我待今日之难题该想清楚，我只道无怨，今日便是应验之时。”
　　“我不要你为我，你该为你自己的。你当年憎恶朝廷鸟尽弓藏，厌恶杨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你与杨家有何不同！杨家落寞的回了火塘寨，你也是在这穆柯寨藏了七年!你怎做了当初厌恶之事！”赵书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上次这样哭还是在白云观听闻父皇的噩耗，她不想穆桂英去，只觉得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她是天下人仰慕称赞的穆桂英啊……
　　怎能为了自己，去救那伤她至深的朝廷。
　　当年的流言蜚语，恶意中伤，都忘了么……
　　怎就偏要去救这没骨头的庙堂！
　　“公主……你看着我……”两双含泪泛红的眼眸相对，眼底的哀痛无处遁形。
　　“从前是世事薄凉，人情险恶，寒了我的心，我觉得不值便不愿再为谁去流血。可公主的真情让我觉得这人世尚且值得，这天下是赵家的天下，也是你的天下。游历三载，踏足之地，我能感知你的欢喜，我便决意要为你守下这片疆土，此次我只为你而战，你是我的家，亦是我的国。我答应你待雪落之时会平安归来，与你一同去临安看断桥残雪，你便安心汴京等我归来，陛下欠着我的人情会护你周全，如此我也再有软肋了，你且看我捷报一日三传。”
　　大军出城那日，赵书颖站在城楼之上凝望着穆字军旗之下的小小身影，虽看不清，可她知那便是她。
　　昨夜当着她的面，穆桂英将那粒相思子平安扣贴身佩戴。
　　她道“上次飞龙山它救过我一次，此次定会保佑我平安归来。”
　　十万大军远去，地上印痕被风吹去。不过十日，汴京似乎已忘了出征的将士，每日街头茶肆谈论的是一日三餐，勾栏瓦舍。就连聚贤阁上谈论的也仍是科举试题。
　　赵书颖被皇帝派人护卫的周全，生怕出了差错有碍战局。
　　大军行至边关，战事焦灼。
　　穆桂英见到变得黑瘦的儿子不免心疼。
　　母子二人彻夜长谈，穆桂英心里有了大致把握。
　　她戎马多年，比此战惊险的战役也是有过，可唯独这次，她心里莫名的心慌。
　　她望着远处黑漆漆的虎狼峡，天上是皎皎明月，伊人面庞似是浮现在了眼前。
　　公主……
　　而此刻汴京的清风朗月之下，延和殿前兄妹二人屏退侍卫倾心交谈。
　　皇帝看着自己身后半步的人问“穆桂英道此战是为你而战，你作何想？”
　　赵书颖答“若是为我，她便该听我的与我隐居山林，即便大宋亡了，西夏也无法在崇山峻岭之中找出一个我。我心硬的很，定不会叹息生灵涂炭。她分明就是放不下枉死的百姓，看不得边关战火蔓延。”
　　皇帝却沉声道“她亦是为你。她曾问我若是西夏要和亲，会不会将你交出去，我说会，她道她决不会让那一日到来的。”
　　赵书颖自嘲的笑道“皇兄无情我早就知晓。”
　　“朕并非无情，只是坐在这个位置上难免舍弃许多，即便是女儿，皇妹。朕记得幼时你甚是讨人欢喜，朕也乐意逗你，徽柔幼时也同你一般喜人，可朕生来便是沾不得情，母亲，贵妃，女儿一个个都弃朕而去。朕是羡慕穆桂英的。”
　　九五至尊的皇帝此刻觉得高处不胜寒，远在边关的穆桂英同样承载着他的志向。
　　此战只能胜，不能败。
　　穆桂英……
　　大宋的肱骨栋梁……
　　战事焦灼了三月，期间赵书颖十日一封去信，十日一封来信。
　　她总讲些汴京的稀罕事，道穆柯寨的桂花开了，海棠为她寄来一支，可她却觉得桂花哪有桂英香。穆桂英也会同她讲边关的风光，偶尔还会气恼的骂两句边关不成器的蠢货副将。
　　赵书颖看的欢喜。
　　起码从书信上看，她的桂英是安好的。
　　转眼秋草已黄，科举也如期放榜，汴京城上下一番新气象。人老了便觉得光阴飞逝，照镜时已看到头上隐约冒出银丝，好在镜中容颜仍是罕见的出众，只是无人调笑总觉得寂寞。再看案头书信累积了厚厚的一沓，赵书颖心里顿感悲凉。这汴京太大了，致使她一个人觉得太过空荡，才让思念四下蔓延，无处安放。遂再次提笔写信问梦中人何时归来。
　　可这次她久久不曾等到回信。
　　又过了半月，她按耐不住再去找皇兄询问，却只见延和殿内杨金花哭的双目通红，吕夷简也是罕见的肃穆。
　　她心头顿感不妙，隐隐有了猜测，她艰难启齿道“出了何事？”
　　金花哽咽道“我……我娘亲……她殉国了……”
　　赵书颖脸上两行清泪落下，心似是被人死死揪住一般的窒息。
　　金花看见她便是看到了亲人，扑到了她的怀里嚎啕大哭。
　　她奔波多日，日夜兼程，亲手送来一封捷报以及母亲的噩耗。
　　“还有七奶奶和排风奶奶，彩云姨母和孔霜姨母……她们都殉国了……”
　　什么！
　　排风姑姑也……
　　赵书颖站不稳，往后趔趄了几步，是皇帝扶住了她。
　　她就静静地扶着皇兄的胳膊，佝偻了腰，默默的流着泪。
　　是金花的哭声以及吕夷简的轻唤令她回过神来。
　　她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是轻轻道“灵柩何时回京……”
　　“午后，老太君让金花先送来灵柩与捷报，思虑周到。朕便让人将灵堂设在天波府，你可能撑住？稍后朕派人送你过去。”
　　再次踏入天波府，与多年前杨宗保殉国一般，处处都是死气沉沉的白。
　　她走到内里，泪湿衣衫……
　　“开棺……”
　　皇帝劝“莫要开了，让穆元帅安歇罢。”
　　赵书颖忍泪摇头“我要再看看她……”
　　皇帝微红了眼“莫开了，你受不了的。”
　　赵书颖已然听不进去他的话，自顾自的搬着沉重的棺盖。皇帝没法子，只得命人为她打开。
　　打开的一瞬，白色锦缎下看得出躯体轮廓，可这轮廓至上面却空了……
　　她的头呢……
　　赵书颖崩溃的大哭，金花扶棺也同样的痛哭娘亲。
　　“皇兄……这不是她……她的头呢……”
　　桂英……我的桂英……
　　你前些时日明明还写信道不日便可得胜返京，你说好要带我去看断桥残雪的……
　　桂英……
　　这具无头女尸怎会是你呢……
　　她哭到几乎昏厥，皇帝也顾不得礼法，将她抱在怀里以免她跌倒。
　　杨延琪走了进来，她面上麻木的无一丝生气，皇帝看着这个自己曾爱慕过的女子心下动容。
　　只听得她嗓音冰冷哽塞，极其缓慢道“战局僵持，桂英寻了法子奇袭虎狼峡，不料被西夏狗贼埋伏，爬至崖上时冷箭射杀，那群狗贼割了她们的头侮辱，老太君去时只有遍地残尸。文广按桂英定下的法子抄了西夏狗贼的后路，此战终胜。”
　　这场仗太过惨烈了。
　　赵书颖握着那冰冷的手不放，皇帝用力拉开她，命人盖棺。
　　赵书颖哭着求他“阿兄，你再让我看看她，再让我看看……”
　　她颤抖着摘下了颈上的平安扣放到了穆桂英手里。
　　此刻她甚至不知这样一具尸身还能否称之是穆桂英。
　　她哽咽的说不出完整的话，可一旁的金花却听懂了。
　　她说的是“桂英……拿着它，等着我。”
　　穆桂英的棺椁被送往穆柯寨，皇帝终究还是仁善的，想让父亲见女儿最后一面。
　　禁军开路，八骏拉棺，紧赶慢赶终是一日余到了穆柯寨。
　　穆羽对着穆桂英的棺椁枯坐了一夜，次日在山后一处宝地落了葬。
　　没有墓穴，没有金银陪葬，立碑也是后来赵书颖亲手刻下的赵书颖之妻。
　　一月后，大军班师回朝，皇帝论功行赏，追封穆桂英为浑天侯。
　　杨排风，七娘杜金娥，彩云，孔霜皆有追封。
　　孔羽是那日唯一生还之人，他道“那日漫天黄沙，穆帅带着我们奇袭虎狼峡，七娘先中了箭，我们藏到一块巨石之后，眼看着七娘毒发失血咽了气，伏兵追来，彩云孔霜排风带人殿后，可不过一刻追兵就又追来，我便知她们死了，穆帅趁乱射杀了大将，我们也被逼至崖边，崖壁有个缺口，可容纳一人，穆帅不由分说的将我推进去道她欠了我们家一条命，如今还了，让我见到公主要转告一句话，说要好好活着，好好看看为保下的河山，再过几十年便会再团聚了，教你不要想她。”
　　赵书颖只是眼神空洞的答了一句“知晓了。”
　　三月后，穆老将军离世。
　　同月三娘离世。
　　次月五娘离世。
　　即便是杨家的政敌也沉痛一句“杨家忠义。”
　　赵书颖料理完穆老将军的后事之后，将穆柯寨上下交予了海棠，孤身进了京。
　　“皇兄，我要去虎狼峡。”
　　皇帝长叹了口气道“可她想你好好活着……”
　　赵书颖满身的无助与无奈“但我总梦见她，梦见她瞒了十殿阎罗偷偷跑回阳间找我了，我想将她藏起来，不许小鬼们带她走，可我一醒，她就不见了……我总觉得她的魂魄还在虎狼峡，我想去寻她。”
　　皇帝红了眼“若你归来，朕许你余生肆意，若你不归，朕也保穆柯寨安宁。”
　　“如此多谢皇兄了……”
　　皇帝深深凝望着她的背影，知晓这是最后一面了。他这个妹妹看着虽是柔弱，可骨子里的韧性世间少有。
　　赵书颖离了皇宫又去到了天波府，老太君苍老了许多，她跪下拜别了老太君与柴郡主。
　　她问杨八妹“姑姑可愿送我去虎狼峡？”
　　杨八妹只道“好。”
　　一月后一辆宽大的马车来至在了虎狼峡旁。
　　赵书颖看到了孔羽口中的巨石与缝隙，也看到了深褐的斑斑血迹。
　　她喊“桂英！你在么？我来寻你了！我知你不想我如此，可孤零零的活着实在是太痛了，你出来见见我……”
　　虎狼峡之下，一袭紫衣的佳人手中一柄象牙银剑，绽出了一朵血花。
　　血将剑鞘沾染，将上面的刻痕显现，一面是颖，而另一面是一个英字。
　　杨延琪将她的尸身放入了马车上的薄棺内。
　　赵书颖自刎前嘱咐过她，带她的尸身回穆柯寨葬在桂英旁边，无须陪葬，除了这把剑。
　　默默收好她的尸身后，杨延琪也望着巍巍虎狼峡喊道“排风，下辈子我想娶你！我还不能死，我要帮娘打理府内事务，你再等等我……”
　　马车辘辘离去，落日之下只残留一片刺目的红。


第25章 番外
　　“2008届航空飞行系毕业生赵书颖向您报道！”
　　年轻的女孩卷发高马尾，青春洋溢，一身作训服显得英姿飒爽。
　　倚靠着搜救直升机的教官缓缓摘下墨镜打量着新来的学员。
　　“为什么选择进入救助飞行队？”
　　女孩坚定回答“为了自由，为了救援。”
　　教官仰头看了眼蓝天，万里无云。
　　她笑了笑说“蓝天固然自由，可无形之中有太多责任与束缚，你准备好了么？”
　　赵书颖答“从我入学的那一天开始就准备好了。”
　　教官伸出了右手“欢迎你加入救助飞行队。”
　　赵书颖垂眸看见教官右手中心有一块红色环形胎记，抬眼又见教官脸上笑意清浅，只觉得万分熟悉亲切。
　　她握上了教官的手，朝着她甜甜一笑“多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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