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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卿的神偷搭档》作者：椰萝
　　文案：
　　罪犯和大理寺少卿，身份对立、性格迥异的两个人，在几经波折后培养出默契，成为彼此愿意托付生命去信任的人。
　　*全女主角团&全文角色默认女&请勿以角色名判断性别&男性角色会有提示*
　　*角色卡被迫选择，全文不分攻受*
　　内容标签：强强 江湖 悬疑推理 爽文 轻松 单元文
　　主角：楚休言，慎徽；配角：贺逢一，郗望，湛巽之，东南西北四义；其它：腹黑边牧VS高冷狸花
　　一句话简介：热血神偷与高冷少卿联手探案！
　　立意：邪不胜正！


第1章 受审
　　大理寺狱。
　　潮湿，晦暗，空气混浊。
　　一束光透过砖墙上的孔洞照射进来，在坑洼的地面映出个一寸见方的光斑。
　　楚休言倚墙坐在角落里，干草铺成的席子毛毛刺刺，蛰得她又痛又痒，身上满是细密的红色划痕，就像有人拿牛毛细针犁垦她的每一寸肌肤。
　　楚休言盯着光斑，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她只能通过一寸光斑数时间。
　　牢房坐西朝东，孔洞开在西面，光斑距离墙面不过三寸，她想，眼下大抵是未时，接近申时。
　　十五日了。楚休言入狱十五日了。十五日来，她没有睡过一个时辰好觉。
　　十五日之前，她是养尊处优的江湖门阀大小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穿的是锦衣华服，眠的是宽榻软被，品的是美酒佳酿，往来的都是佳人才子，吃过最大的苦是苦瓜酿三鲜。
　　可眼下，她被关在这间还不如她的紫檀拔步床宽敞的牢房里，吃着残羹冷炙，看着蛇虫鼠蚁乱窜，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长期身陷黑暗包围，楚休言的视觉开始变得迟钝，相反，听觉和嗅觉就变得特别敏锐。
　　只听得脚步声响。来人拖着一条腿走路，麻布鞋底摩擦地面，刷刷声响中夹杂着钥匙碰撞的哐啷声。
　　来人是狱头。脚步声在靠近，似乎是朝着楚休言的牢房来的。
　　楚休言直起腰板，不一会儿，脚步在她的牢房门前停住。她侧耳倾听。
　　狱头挑出一把钥匙，塞进锁孔，牢门纹丝不动。于是，他又换了把钥匙，还是不行。
　　楚休言咬着牙，默数狱头换了一把又一把钥匙，数到七，突然咔哒一声，黑魆魆的铁牢门打开了。
　　狱头眯缝着眼睛，盯着楚休言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中都是恶意，这股恶意没有针对性，他就是平等地厌恶整个世界。
　　“你是楚休言？”
　　“我是。”
　　“有人要见你，跟我走吧！”
　　楚休言“嗯”了一声，也没有问是谁要见她，就任由狱头给她戴上手铐脚镣，跟出了牢房。
　　狱头跛的是左脚，拖着脚走在楚休言左前侧，问：“你就不问问是谁要见你吗？”
　　“我有权选择不见吗？”
　　狱头摇摇头。
　　两人没有再说一句话。
　　走过长长的甬道，来到一扇门洞前，狱头停住脚步，楚休言也停了下来。
　　楚休言感觉狱头手里的锁链收紧了些，不等她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狱头拉着走进了门洞。
　　门洞后面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楚休言的第一感觉却是很凌乱、很拥挤。
　　她茫然打量了一阵，墙面上挂满了锈迹斑斑的刑具，大大小小、长长短短，有斧钺、有刀锯、有钻凿、有鞭杖......
　　角落里竖着一座立枷，不远处有张老虎凳，老虎凳旁边有个大火炉，炉火烧得正盛，噼噼啪啪，照亮了整间屋子。火里的烙铁烧得通红。
　　屋子正中摆着张高背木椅，毛毛躁躁，都是倒刺，楚休言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扯了扯衣袖，恨不得把每寸肌肤都包得严严实实。
　　等了片刻，楚休言听到一点声响自身后门洞传来，转过身去，又闻到一股淡雅的木香。她心下一沉，来者是个陌生人，听脚步声，此人年纪尚轻，但武学修为极高。以她深厚的武学渊源推断，来者恐能排入名士榜前五，甚至前三。
　　俄顷，楚休言脑子闪过一道灵光，眼前浮出一双紫眸，仿若夏日绽放的紫罗兰，神秘而迷人。
　　“慎大人。”狱头冷冰冰一句招呼。
　　楚休言从夏日灼热的幻想中猛然惊醒过来，定睛看去，夏日的紫罗兰是如此高雅、如此自持、如此醉人。
　　慎大人点点头。她跨出两步，与楚休言保持一臂远的距离。她将楚休言细细瞧了一遍，见其虽身处脏乱污秽的晦暗牢狱，穿着粗制滥造的麻布囚服，却仍旧紧扎一束马尾，脸颊擦得干干净净，囚服上几乎没有碍眼的褶皱。她挑了挑眉。
　　“你就是楚休言？”
　　楚休言一惊。她刚才看呆了，此时稳了稳心神，淡淡应道：“正是。未请教？”
　　“大胆。”狱头沉声道，“你面前的这位，正是大理寺少卿慎徽慎大人，还不快快行礼？”
　　楚休言微微屈膝，道：“不才见过慎大人。”
　　“跪下——”狱头抽出腰间的短棍，朝楚休言迈出两步，气势汹汹，眼看就是要给她梆梆揍两棍。
　　“不必了。”慎徽抬手拦下狱头，骨节分明的手掌挥了挥，“你下去吧！”
　　狱头退了下去。
　　慎徽指向高背木椅，从容道：“坐。”她气定神闲，脸上甚至还带着浅笑，却在无形中有股强大的压迫感，令人不敢违拗。
　　楚休言硬着头皮坐在高背木椅上，登时竖起一身鸡皮疙瘩。她自幼就特别讨厌毛毛刺刺的东西，别说碰到了，就算是看到都会浑身不自在。此时，她被迫坐在这张布满倒刺的椅子上，简直比要砍她脑袋还难受。不知为何，她隐约觉得正是慎徽给她量身订制这把倒刺木椅。
　　慎徽绕到楚休言身后，踱步走着。
　　楚休言竖起耳朵，听到慎徽拿去一根烙铁，拨了拨火，木炭噼噼啪啪，响得更大声。接着，她又听到慎徽轻轻放下烙铁，虽然动作很轻，可还是瞒不过她的耳朵。
　　“说说看，”慎徽道，“你们和八臂猿是什么关系？”
　　楚休言微拧眉梢，感觉到身后慎徽正在缓步靠近，脑子里闪过无数猜测，她迅速抓住其中一个念头，道：“我可不做亏本买卖。慎大人是想从我这里打听点什么消息吗？”
　　似乎没有料到楚休言会如此应对，慎徽的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
　　“我可不是在跟你做买卖。”慎徽来到楚休言身后，俯下身子，凑到她的左耳，轻声道，“是不是高背椅坐得太舒服，想试试老虎凳的滋味？”
　　楚休言感觉到慎徽呼吸的热气吹进她的耳朵，融入她的血脉，汇入她的心湖，搅得她热血沸腾，苍白的脸颊泛起了红晕。她转过脸来，嘴唇几乎擦过慎徽的鼻尖。
　　慎徽一惊，后撤半步，惊慌的神色一闪而过，红到耳根的羞赧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散去的。
　　楚休言咬咬唇，嘴角勾起得逞的弧度，道：“慎大人，老虎凳的滋味，我就不试了。不过，八臂猿——”她巧妙一顿，“说不定我真能帮上点忙。”
　　慎徽初定心神，问道：“你想要什么？”
　　楚休言举起双手，晃了晃手臂，弄得手铐链条咔咔作响，道：“我想要自由。”
　　“你想要自由？”慎徽笑了笑，脸色红晕渐渐退散，“你知道你的想法有多荒唐吗？你母亲偷了北境布防图，将整个大同的安危置于水火，是诛九族的死罪。圣上英明，判你母亲流放岭南，判你下狱大理寺，免你们一死，已是无上的宽容。你岂敢得寸进尺，以抓捕杀人要犯为筹码，换取出狱的机会？你对得起——”
　　“慎大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楚休言缓声打断了慎徽，“可，关在牢狱的不是你，夜不能寐的也不是你，有冤无处申更不是你。慎大人，在走投无路的人面前，别讲道义，讲交易。”
　　楚休言对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望到了一闪而过的诧异，和更多的困惑不解。
　　慎徽回望楚休言，才发现她的灰色双眸宛如繁星浩瀚，如此明亮深邃，却又如此神秘高贵，还带着种说不清的忧郁。
　　她们之间，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可心的距离却那么遥远，那么遥不可及。
　　“已经有三个人遇害了。”慎徽提了一口气，“你要是有什么线索，最好在第四个人遇害前告诉我。”
　　“你放我出去，我才能助你破案。”
　　慎徽双手撑着椅子扶手，丝毫不在意上面的倒刺，俯身向前，直直盯着楚休言的眼睛，道：“我不跟罪犯谈条件。”
　　楚休言直起腰板，侧偏脑袋，凑到慎徽耳边，一字一顿道：“我不是罪犯。我有冤。”
　　说罢，手铐猛地一坠，楚休言猝不及防被扯了一下，扑进了慎徽怀里。
　　慎徽扶住楚休言的双肩，将她推开，接着转身就走，门洞外传来她的命令：“押回去！好生看着！”


第2章 获释1
　　雨停了。
　　晚风吹拂，带来丝丝寒意，以及远处的梆子声。
　　“梆，梆梆。”更夫边敲三更梆子，边喊道，“平安无事。”
　　于肆走出军器监，拢了拢衣领，快步闯入微寒的春夜。突然，几道黑影横空掠过，他吓得一跳，顿住了脚步。待定睛看去，但见几只鸱鸮一字排开，并立在一座大宅的望兽正脊上。
　　鸱鸮的眼睛泛着幽幽蓝光，像是几团鬼火飘在夜空，于肆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手心已沁出了冷汗。
　　“自己吓自己。”于肆低声呢喃，抚了抚胸口，继续往家里走。
　　于肆拐进一个巷口，远远瞧见家门口的红灯笼，长长舒了一口气。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有个魁梧汉子站在自家门口的灯笼下，一张棱角分明的方脸微微含笑。
　　魁梧汉子也看见了于肆，并朝他走了过来，走得很慢很慢。
　　就在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魁梧汉子突然开口问道：“你是军器监于肆于主簿？”
　　于肆停了下来，惊讶地望着对方，点点头，道：“正是。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魁梧汉子身姿挺拔，仪表不凡，于肆不由得放松警惕，驻足等着对方回应。
　　魁梧汉子转过身来，冲着于肆咧嘴一笑，道：“我是取你命的人。”
　　于肆双眼一瞪，拔腿就跑，忽然寒光一闪，他的人便向前栽倒，扑在地上，喉口鲜血泉水般涌出。
　　于肆拼着最后一口气，嘶声道：“为——什——么——”
　　*
　　楚休言睁开眼睛。虽说是睁开眼睛，但实际上，她整整一晚就没怎么闭上过眼睛。一想到草席上的倒刺，她就坐卧难安，根本没有办法睡得着。
　　她盯着砖墙上的孔洞，有些光线透进来，但还没能在地面上形成光斑。她忍不住猜现在是什么时辰，她觉得应该快到辰时了。
　　她发着呆，手里攥着块木头，抛到半空又接住，此时思绪纷乱，心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突听“咔哒”一声，铁牢门打开了。她循声望去。
　　门口站着一位青年女子，广袖宽袍，圆圆的脸庞白里透红，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怒自威，紧紧盯着楚休言。
　　狱头垂手站在青年女子的身后，神色恭谨，从未显得如此兢兢业业。
　　楚休言匆匆将木头收入袖内，随后站起身来，掸了掸粘在衣上的干草，挺起腰杆，直视青年女子的眼睛。
　　“楚少主，”青年女子迈入牢门，跨出两步，停在楚休言面前，“多日未见，清瘦了不少。”
　　“我当是谁来了。”楚休言淡淡道，“原来是湛巽之湛大人。堂堂大理寺卿，屈驾光临，莫非是来给我送断头饭的？”
　　“六臂猿昨夜又犯案了。”湛巽之开门见山，“受害者是军器监的一位主簿，名叫于肆。他已经是六臂猿的第四个受害者了。”
　　“军器监主簿，正八品，大小算个官。”楚休言道，“可在您湛大人眼里，多少有些不入流了。怎么会惊动您亲自下大理寺狱呢？”
　　“问题不在于官大官小。”湛巽之道，“于肆不仅是军器监主簿，还兼管弩坊署。前些日子，弩坊署设计了一款新的弩箭，称为火弩。经过工匠们日以继夜的试验与改进，终于在昨日敲定了所有细节，并绘出了完整的设计图。由于火弩设计图事关重大，在面呈圣上之前，为确保其万无一失，军器监监正将其一分为三。其中一份由监正亲自保管，再一份由监丞藏匿，最后一份便交到了于肆手里。”
　　楚休言目光闪动，一时来了兴趣，道：“于肆手里那份今在何处？”
　　湛巽之反问：“你可知六臂猿是什么人？”
　　“他是个不讲道义的贼，盗门之耻，败类中的败类。”楚休言咬牙道，“只偷穷人，从不劫富。最喜欢偷别人的救命钱，任由病人在痛苦中煎熬而死。只恨我不知他是谁，否则，定教他好好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自月初开始，六臂猿突然改变犯案模式。”湛巽之道，“受害者类型从穷苦百姓，转变为小富人家。往日只是谋财，并不害命，如今却在短短七日之内连杀四人，一刀割喉，手法干净利落，倒像全然冲着杀人去的。”
　　“当真古怪。”楚休言道，“既害命，可谋财？”
　　“大抵是谋的。”湛巽之道，“受害者身上的财物都被洗劫一空，而于肆那份火弩设计图也不见了影踪，许是被他谋去了。”
　　楚休言灰眸微亮，道：“湛大人亲自过来，应该不仅仅是为了告诉我六臂猿改变犯罪模式了吧？我想我有什么要求，您的那位少卿肯定跟您汇报过了。”
　　“你想出去，”湛巽之微微一顿，缓声道，“也不是不行。”
　　似乎没有想到湛巽之会答应得这么爽快，楚休言愣住了，低低“唔？”了一声。
　　“我有三个条件，你要是都能接受，就可以放你出去。”
　　楚休言毫不犹豫：“我接受。”
　　“你问都不问是什么条件吗？”
　　“我宁愿死，也不想再回到这个鬼地方。”楚休言说着，用眼角余光瞥了眼干草席，浮肿的眼眶轻轻一皱。
　　湛巽之向狱头吩咐道：“解锁。”
　　狱头利落地解开了手铐脚镣。
　　楚休言拧拧手腕、松松脚踝，原地蹦了蹦，像是在给自己鼓劲般，吼吼喊了两声。
　　湛巽之嘴角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道：“别高兴得太早。出去了，你还要接受慎少卿的监管，与她合作，”她竖起三根手指，“三日内破案，抓住六臂猿，并且找回火弩设计图。否则——”她皱皱眉，话声戛然而止。
　　狱头自作聪明插话道：“否则，大刑伺候。”
　　湛巽之转过脸来，狠狠瞪了狱头一眼，虽然没有说话，却吓得他“扑腾”一下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随我走。”
　　声音中的怒气使湛巽之多了几分威严，楚休言抿抿唇，速速跟了上去。
　　楚休言走过又长又窄的甬道，甬道的尽头是一闪敞开的大门。她走入不冷不热的晨光中，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闭上眼睛，花香、微风、自由......
　　楚休言低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眼下是什么时辰？”
　　“景明八年三月初七，”湛巽之犹豫片刻，道，“辰时末。”
　　*
　　大理寺衙门。
　　楚休言紧紧跟在湛巽之身后，穿过曲曲折折的游廊，来到一座有莲池的院子。
　　“你先换身衣服。”湛巽之停在一扇门前，推开门，“屋里有我替你备下的衣裳，还有洗漱用的水，你稍微拾掇一下，我处理点公务，很快就回来。”她迈出两步，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反身道，“对了。万一我耽搁得比较久，你就往那扇门走——”她手指一扇垂花门，“往那个方向一直走，穿过两个院子，就是案牍库。然后，你找南宫夏。”
　　“南宫夏。”楚休言点点头，转身进了屋，关了门。
　　楚休言在屋子里缓缓兜了两圈。
　　屋里干净整洁，除了桌椅橱柜、一张宽敞的床榻、一身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榻上的衣裳，和一双纤尘未染的黑履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物什。
　　屋里熏过香，楚休言还能闻到淡淡的果木香气，檀香、柑橘皮搭配香根草，佐以生姜和胡椒，从容温润又不失激进的攻击力，与湛巽之外柔内刚的个性如榫卯般契合。
　　楚休言梳洗好了，换上湛巽之备下的衣裳，白衣黑履，身无长物。
　　望着桌面铜镜中的自己，楚休言觉得未免太过素雅古板。她摸摸额头，捋出两根龙须，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楚休言在换下的囚服里摸找了一番，翻出了块一寸长的圆柱状木头，乃上乘黄檀木，一端打磨光滑，并细刻了一行字——景明八年春·粉桃。


第3章 获释2
　　楚休言把玩着手里的黄檀木头，抛起接住，又抛起又接住，左右等了半炷香时间，不见湛巽之回来，便兀自出门去了。
　　楚休言走出垂花门，穿过两重院子，来到一座围院，围院中有幢九层高的案牍库，环境清幽，楼前池水澄清。
　　池中锦鲤圆润如球，楚休言一靠近池畔，它们便成群结队围拢而来，张着嘴巴浮出水面，吃了口空，潜回水下，不多久又张嘴浮出水面，仍旧吃了口空，潜回水下，浮浮潜潜，乐此不疲。
　　楚休言觉得有趣，又见池畔一块立石上放着盆鱼饲料，于是走将过去，抓起一撮饲料，抛洒出去。鲤群前赴后继，在水面扬起一层层波浪，池面旋即就像煮沸的水面一般翻涌。
　　“早上已经喂过了。”身后传来一把有些耳熟的声音，“它们吃得太多，长得太胖了，别喂了。”
　　楚休言身子倏地一僵，想到的是高背椅、倒刺、老虎凳，和紫罗兰色的双眸，呆呆愣住了。说话之人正是慎徽。
　　“你是没听懂吗？”慎徽站定下来，“我叫你别喂鱼了。”
　　楚休言担心慎徽走过来，慌声应道：“懂，懂了，不喂了。”
　　“这群鱼很贪吃的，”慎徽往案牍库走去，“怎么吃都吃不饱——”她突然止步，转过身来，“你是何人？我怎么觉得你有点——”
　　不知为何，在此情此景，楚休言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逃跑。然而，她跑出去没两步，就有一只手搭上她的肩头。她半蹲下身子，闪身避开。
　　不料慎徽横腿一扫，一勾，一绊，楚休言踉踉跄跄地摔了出去，重重跌倒在地。
　　“哪里来的狂徒，胆敢擅闯大理寺案牍库，我看你是——”慎徽抓住楚休言后衣领子，一把拎起，待看明白，也是一愣，“是你。”
　　“松开。”楚休言反手挡开慎徽的手，弯下腰，揉揉小腿，咕哝道，“你是什么钢铁造的身躯吗？怎么打人这么痛？”
　　“你什么时候逃出来的？”慎徽抓住楚休言的左臂，“跟我回去。”
　　“放开我。”楚休言甩了甩手，但是没能甩开，气得去踩慎徽的脚，却又被慎徽躲开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暴跳道，“慎徽，我跟你没完。你别动，你有种别动，我就要踩你，踩死你。”
　　“闹什么闹。”慎徽反手一拧，将楚休言手臂扣到身后，“衙门重地，岂容你胡闹？”
　　楚休言还是不服，背着身也要踩，可就是踩不着，咋呼道：“我是你们湛大人亲自去狱中请出来的，你敢对我如此无礼，我要去告你的状。”
　　“湛大人。”慎徽皱了皱眉，“你休要胡言，湛大人怎么会狱里提你？”
　　“慎少卿，”案牍库的门突然开了，走出来一位着差服佩长刀的青年女子，一张清癯瘦削的脸上显出几分慌乱，匆匆走下石阶，走到慎徽面前，噎声道，“敢问这位可是楚休言楚少主？”
　　慎徽的眉头紧紧皱起，道：“是，又如何？”
　　青年女子压低声音，道：“湛大人吩咐，要是楚少主来了，卑职当好生看顾，莫教——”她稍顿片刻，整理措辞道，“人伤着了楚少主。”
　　慎徽听出来了，青年女子口中所谓的“人”指的恰是自己，于是眉头拧成了一条线，似乎想找些什么话来反驳，却怎么都找不出来。
　　就在慎徽愣神的间隙，楚休言找准时机，后脚跟狠狠踩在慎徽脚面上，使尽浑身气力拧转脚跟，咬牙切齿，憋得满脸通红，也丝毫不肯松劲。
　　可就算楚休言累得死去活来，慎徽还是面不改色，一脸淡然地看着她，表情就像饱食的猫盯着一只被逼到角落的老鼠，目中满是轻蔑与不屑。
　　“无聊。”慎徽松开手，只轻轻一推，楚休言便踉踉跄跄跌了出去。
　　青年女子连忙扶住楚休言，陪笑道：“楚少主当心。”
　　“多谢大人，”楚休言赧笑道，“未请教。”
　　“大理寺司捕南宫夏。”
　　就在此时，湛巽之走了进来，圆乎乎的脸上容光焕发，朗声问：“你们怎么都站在门口，不进楼里去呢？”
　　“湛大人，”慎徽迎上两步，拱手施了礼，指向楚休言道，“此人窃夺成性、狡黠刁滑，满口胡言、实不堪信，还请大人明辨，速速将其押还大理寺狱，严加防备才是。”
　　“慎少卿所言确有一定道理，只不过六臂猿案事出从急，眼下又没找到多少有价值的线索，不妨多听取些意见，说不定就能找到新的转机。”慎徽想要辩解，湛巽之却不给她机会，继续道，“倘若慎少卿当真放心不下，就劳烦慎少卿多费些心思，好好将楚少主看管住。”
　　慎徽张大了嘴巴，吃惊地看着湛巽之，简直不敢相信，道：“看，看管？”
　　“楚少主总归还是带罪之身，若无人看管，在大理寺上下出入自由，不免落人口实。”湛巽之道，“楚少主既然是为协办六臂猿案暂获自由，你身为六臂猿案的主办官，自然就有看管之责。”她再度制止慎徽出言辩解，自顾自道，“本官思前想后，认为还是慎少卿最堪重任，就是不知慎少卿能不能体恤本官的苦心？”
　　慎徽本想断言拒绝，此时却抿抿唇，叹气道：“下官听凭大人安排。”
　　湛巽之朗声笑道：“甚好，甚好。”她迈开步子，领头进了案牍库。
　　“你给我老实点，”慎徽低声对楚休言道，“我会盯紧你，一直盯紧你。”
　　楚休言笑了笑，道：“你是真的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湛大人对你的用心良苦。”楚休言道，“确实，湛大人放我出来协助办案，令我重获自由，是我得了大便宜。可此事对你亦极为有利，你该当偷着乐才是。”
　　“于我有何利处？”
　　楚休言叹一口气，道：“此案若破了，我虽重获自由，然破案的功劳可都是慎少卿——你这位主办官的。此案若没破，就是我办案不利，还押大狱，而慎少卿识人不明，圣上宽厚，念在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不致罚重于你。进可攻，退可守，湛大人为你费了不少心血呐！”
　　“我不需要。”慎徽的身子忽然如弓弦般绷紧，“我一定能抓住六臂猿。”
　　“你能在三日之内抓住六臂猿？”
　　“三日？什么三日之内？”
　　“湛大人要求我三日之内破案，想来是圣上下了密令，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慎徽没有言语。她自然清楚湛巽之不是没来得及告诉她，而是有意隐瞒，应该是不愿给她太大压力，实在无计可施，才会找来楚休言相助。
　　想到此关节，慎徽突然释怀，轻声道：“三日内，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我想吃碗不加葱的竹升面。”
　　慎徽一时语塞。
　　“到了。”湛巽之转过身来，对楚休言道，“此层楼就是卷宗室。大理寺有史以来，几乎所有已办结或未办结的案卷卷宗，都能在卷宗室查到。”


第4章 获释3
　　卷宗室位于六楼，均等分隔出十五间屋子，其中十四间都存放着卷宗，黄花梨木门牌上写着卷宗一室、卷宗二室......，以此类推，排到卷宗十四室。
　　最后一间屋子没有门牌。楚休言透过敞开的屋门看进去，屋子里一排排桌椅布置得井然有序，每张桌子上面都放着盏油灯。沿墙布置亮格柜，笔墨纸砚，一层层依次摆放，而下部带门柜体却都上了锁。
　　“这里。六臂猿案的卷宗在卷宗一室，”慎徽揪住楚休言的后脖领，“你去阅览室做什么？”
　　“阅览室。”楚休言点点头，要不是慎徽提醒，她都没有留意到自己是往阅览室走。她回过神来，跟在慎徽后面，去了卷宗一室。
　　卷宗室内部比在门外看起来宽敞许多，红木架高大厚重，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卷轴与绀蓝色封面的册簿。
　　“这些都是六臂猿案的卷宗。”湛巽之面前有两叠卷宗，一叠厚一叠薄，厚的泛黄，薄的簇新，她手指薄的一叠，道，“这一叠就是最近四起案件的卷宗，另外一叠都是从各地收罗到的六臂猿改变犯罪模式之前的卷宗。”
　　楚休言从薄的一叠卷宗里随手抽出一本绀蓝册簿，恰好就是于肆的验尸格目，便一页页翻看下去。
　　“于主簿的死亡时间是子丑之交，”楚休言停在一页，道，“另外三个受害者的死亡时间呢？”
　　“同是子丑之交。”慎徽道，“并且四个受害者都是男性，但有老有少，年纪跨度比较大。”
　　楚休言扭头问：“跨度有多大？”
　　“年纪最轻的是第三个受害者花青瓷，家住归义坊，年十九，是瓷园记的少东家。”南宫夏道，“年纪最长的是第一个受害者舒升，家住永阳坊，年六十有九，是信远书塾的老塾师。”
　　湛巽之道：“第二个受害者是延平门的城门吏阚无间，家住常安坊，年四十，跟于主簿年龄相仿。”
　　楚休言问：“受害者都是被利刃割喉，失血过多而死吗？”
　　慎徽道：“正是。四个受害者的情况，卷宗中都有记载，你稍后可以另寻空闲，再细细琢磨。当务之急，理应行动起来，搜捕六臂猿的踪迹。”
　　楚休言放下册簿，饶有兴趣地问道：“如何搜捕？去哪搜捕？”
　　慎徽道：“集结衙门所有人力物力，对整个安京城内藏赃、销赃的窝点展开彻底搜查，掘地三尺，找出赃物后，顺藤摸瓜定能擒住六臂猿。”
　　楚休言轻挑眉梢，道：“我看大理寺衙门里也没几个差吏干活，该不会都跑出去躲清闲了吧？”
　　慎徽语塞。
　　湛巽之圆乎乎的脸庞堆起笑容，打圆场道：“全城搜捕自然会对六臂猿起到一定震慑作用，但碍于其行踪实在太过诡秘，当辅之以其它手段，以求事半功倍。楚少主，继续说说你的看法。”
　　“四个受害者均为男性，皆死于利刃割喉，死亡时间都是子丑之交。”楚休言道，“除此之外，四起凶案可还有特别之处？”
　　一时陷入沉默。
　　“还有一点。”慎徽缓缓道，“四个受害者都是在家宅附近遇害，而案发地距离家宅不足百米。”
　　“永阳坊、常安坊、归义坊、和平坊——”楚休言翻看完四个受害现场的查勘记录，发现都只是简单粗略的环境描述，全无对细节的观察，不由蹙起眉头，“有《安京坊市图志》吗？”
　　“有。”南宫夏很快就找出一卷图册，平展在桌面。
　　《安京坊市图志》将安京城内的坊市按比例划分成大小方格，标注清晰、简明易懂。
　　楚休言指着图册左下角四个坊区，道：“四起案件主要发生在西南区域，在延平门和安化门之间，可见，六臂猿对犯案区域有所偏重，原因不外有三。”
　　湛巽之问：“哪三个？”
　　楚休言道：“其一，六臂猿对西南区域有比较深入的了解，可能在此生活、工作、经商，总之就是与日常联系密切，在犯案之后有全身而退的把握，令他感到安全。其二，六臂猿对西南区域怀有某种不为人知的阴暗情怀，他将在此区域盗窃杀人视为自我救赎或执行使命，令他生发成就感。其三，六臂猿在执行某种任务，手里可能有份清单或指示，而受害者们碰巧集中居住在西南区域，有一定的巧合性。”
　　慎徽道：“有可能六臂猿就是心理不正常，随机杀人取乐，亦未可知。”
　　“目前为止，六臂猿都在更换不同坊区实施盗窃杀人，”湛巽之道，“倘若如慎少卿所言，此贼杀人只为取乐，更换坊区作案便可视为其犯罪模式。莫非他是想在安京每个坊区都犯下盗窃杀人的恶行，实现一坊杀一人？”
　　“倘若如此，”楚休言道，“六臂猿窃走火弩设计图难道只是巧合？”
　　“顺手牵羊。”慎徽瞪了眼楚休言，道，“梁上君子不都擅于此道吗？”
　　楚休言侧转过身，避开慎徽，道：“目前可供推理的线索还是太少，我想到案发现场看看，说不定会有新的启发。”
　　“本官还有事务要处理，就不奉陪了。”湛巽之急忙道，“慎少卿、南宫司捕，你二位辛苦一下，陪楚少主走一趟。”
　　湛巽之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慎徽板着脸，道：“案发现场多为路巷，人来人往，凶案痕迹早已破坏殆尽，凭白去一趟，还有何意义？”
　　“慎少卿贵人事忙，倘若不愿相陪，我自与南宫司捕同去便是。”楚休言道，“不过，要是真叫我不小心发现点什么不起眼的线索，待湛大人细问起来，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少拿湛大人来压我。”慎徽摊开手掌，压低声音道，“还不还我？”
　　楚休言咬咬唇，自腰间摸出黄檀木头，缓缓放到慎徽掌心，赔笑道：“上乘黄檀木，不知作何用途？”
　　“与你何干。”慎徽收起黄檀木头，道，“要走就快些走，少耽误时辰。”
　　南宫夏问：“先去哪个现场？”
　　楚休言在《安京坊市图志》一指，道：“于肆，和平坊。”


第5章 查案1
　　和平坊三巷是条整洁的巷子，不宽不窄，足够一辆单马马车畅通无阻。
　　巷子里住的都是小康之家，红墙内不时传出婴孩的啼哭声、稚童的吵闹声，和长者的劝告声。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灯笼，但只有右侧最后一家的灯笼上罩着一层白纱。
　　楚休言站在一株桑树下，初熟的桑葚红中透紫，有些早熟的果实经不住巷风吹刮，坠落在地，过往行人一踩，便在地上印出紫黑色的斑块，像一块块长在地面的淤痕。
　　慎徽指着白纱灯笼那户宅邸，道：“那里就是于肆家。”
　　楚休言抬头望了眼白纱灯笼，目测其与桑树间的距离不过五十米来去，道：“尸体具体呈什么状态？”
　　“脸朝上倒在桑树下，”慎徽指了个大概的位置，“差不多就是这里。”
　　楚休言皱皱眉，看向南宫夏，一脸歉意道：“能不能麻烦南宫司捕亲自示范一二？”
　　南宫夏二话不说，直接躺倒在地，按照记忆中尸体的状况摆好姿势，临了还对慎徽道：“慎少卿，您仔细瞧瞧，我姿势摆得对不对？”
　　慎徽不由得慎重起来，观瞧了半晌，也没找出差别来，道：“对，保持就行。”
　　南宫夏又道：“楚少主，六臂猿在于主簿死后搜查过尸身，因此，我们抵达案发现场的时候，发现于主簿尸身衣衫不整，面衫几乎被退了下去，只穿着一层里杉。”
　　楚休言微微颔首，道：“六臂猿行凶后挪动过尸体，但毫无疑问，此处就是第一案发现场。六臂猿在桑树下与于主簿相遇，二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突然在此停留。显然，于主簿起初对六臂猿并无防备之心，才给了六臂猿自身后将其割喉杀害的机会。”
　　“莫非于肆认识六臂猿？”慎徽道，“不然深更半夜，怎么会有人对陌生人放松警惕呢？”
　　楚休言道：“也有可能，六臂猿具备能让人放松警惕的魅力。”
　　慎徽不解：“放松警惕的魅力？”
　　楚休言道：“比如说，六臂猿是个相貌英俊、仪表堂堂的男子。”
　　慎徽眼角扫过一丝不屑，道：“相貌英俊？仪表堂堂？”
　　“楚少主，”南宫夏还保持着“尸体”的姿势，抬起微微发麻的手臂，轻声问，“我可以起身了吗？”
　　楚休言面露歉疚之色，道：“可以起身了，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不辛苦。”南宫夏站起身来，“可有什么发现？”
　　楚休言赧然一笑，转眼瞧见南宫夏背后蹭上了一块紫色的污渍，以为是桑葚汁液，伸手替她掸了掸，突然脸色一凛，灰色的双眸闪闪发光，沉声道：“五石散。”
　　慎徽上前一看，问：“五石散怎么会是紫色的？”
　　楚休言道：“有人往里面掺了紫色薰衣草花粉。”
　　南宫夏脱口而出，道：“为什么？”
　　楚休言摇摇头。
　　“五石散乃大同禁药，虽有一定医用价值，但极易成/瘾，长期吸食会使人丧失心智，重则中毒暴毙，危险至极，故大同律明令禁止制售五石散，违者当堂杖毙。”慎徽道，“但仍不乏亡命之徒看重其巨大的获利空间，不惜铤而走险，暗中制售五石散。”
　　南宫夏问：“于主簿的死会不会与五石散有关？”
　　楚休言望了眼于宅，问：“于主簿家中有谁？”
　　南宫夏道：“只有他的父亲于老爹。”
　　楚休言问：“没有嫁娶？”
　　南宫夏道：“早年丧偶，一直没有续弦。”
　　于宅的大门敞开着，不时有人上门吊唁。南宫夏遇到好几个军器监的官吏，互相打了照面。
　　于老爹坐在灵前，眼睛又红又肿，已哭不出声音来了。三五个妇人老丈替他张罗葬礼，邻里邻居，就是相互照顾。
　　楚休言、慎徽和南宫夏接过邻居妇人递来的灵香，给于肆上了香，然后跟着妇人来到于老爹面前。
　　于老爹眼眶发黑、双颊凹陷，眼泪扑飒飒止不住地流淌，声音沙哑微弱，颤道：“三位也是肆儿的同僚吗？”
　　“是的，于老爹。”南宫夏介绍道，“这两位是大理寺的慎少卿和楚参事，我是大理寺司捕南宫夏。”
　　“大理寺。”于老爹双眼一亮，声音因激动而变得有力，“你们是来查肆儿的案子吗？”南宫夏微微颔首，不等她开口，于老爹突然起身，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泣道，“九州赌坊，就是九州赌坊的人害死了我儿，就是他们。”
　　“九州赌坊害死于主簿，”慎徽道，“于老爹何出此言？”
　　“我儿秉性纯良、忠厚老实，为官十载，两袖清风，在军器监里，终日除了研制弓弩，就是打铁铸型，总算是为大同王朝改良了一款更具杀伤力的弩箭。镇守边疆的战士们一旦用上这些弩箭，定能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我儿本该是立万世功的股肱之臣呐！”于老爹痛心不已，憋了一口气，继而捶胸道，“可九州赌坊的东家禹且过，他引着我儿去赌钱。开始，我儿小赢了几次，却不知那正是禹且过的奸计呐！赢五次，输一次，再赢三次，又输一次，每次都是赢得少输得多，赢的钱根本抵不了输的钱。慢慢的，慢慢的，时间一长，我儿就输光了积蓄。待醒悟过来，为时已晚，竟欠下了百两银子。那是拼上于家几辈子的家产也还不清的债呐！”
　　“禹且过为什么要害于主簿呢？”楚休言道，“于主簿欠着九州赌坊一笔巨债，于主簿一死，九州赌坊日后能找谁还债呢？人死债消，按理说，九州赌坊应该不喜欢于主簿出事才对。”
　　“火弩就是我儿亲自设计监造的。”于老爹说，“我儿手里有一份火弩设计图，很多人都愿意花重金一饱眼福。禹且过就逼我儿将火弩设计图随身携带，以便他在宾客面前吹嘘卖弄，才给我儿引来杀身之祸。我愚钝的儿啊！就这样着了奸人的道啦！大人，”他望着慎徽，“您可要给我儿讨回公道啊！”
　　慎徽看向楚休言，只见她一脸肃穆，似乎有什么难题困扰着她。


第6章 查案2
　　离开于宅时已是午时二刻。
　　楚休言饿得肚子咕咕作响，提议道：“隔两条就是永平坊，我们去哪里吃个午饭再回衙门好了。”
　　南宫夏皱起眉头，面露嫌恶之色，道：“为什么要去永平坊吃饭？”
　　楚休言道：“永平坊里有个匠人会馆，每日都有成百上千的匠人在会馆里等着馆主分派工作。而晌午时分，匠人们都有小休的间隙，此时前去永平坊，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吃顿饭，哪怕只是喝口茶，都能打听到安京城内任何你想打听到消息。”
　　南宫夏道：“可是，永平坊五方杂厝、鱼龙混杂，实乃是非之地，不宜涉足。”
　　楚休言看向慎徽。
　　慎徽思虑片刻，道：“我们乃堂堂大理寺官吏，职责所在，莫说是非之地，哪怕有鬼神出没，也照样去一探究竟。”
　　南宫夏摇摇头，叹了口气，默默跟在后头。
　　来到永平坊，楚休言目标明确，直奔永平小馆。
　　永平小馆只卖竹升面，铺面不大，但生意特别红火，店里店外坐了三十几桌客人。
　　店主是两位青年女子，一位身姿丰腴、性格大大咧咧，另一位娇小玲珑、处事机敏圆滑，一动一静，称得上是天作之合。
　　店里雇了两个厨子和五个伙计，手脚利索、配合无间，所以，就算再来十几桌客人，她们也能应对得宜。
　　一桌客人吃完就走，楚休言眼疾脚快，迅速占了桌子，喊来伙计收拾桌面。
　　“一碗竹升面，不要葱，要香菜。”楚休言点完单，问道，“你们的竹升面要不要加葱或香菜？”
　　慎徽道：“多加葱和香菜。”
　　南宫夏道：“我也是，多加葱和香菜。”
　　“廿一桌。三碗竹升面，一碗不要葱要香菜，两碗多加葱和香菜。”伙计复述一遍，确认无误后，道，“盛惠九文钱。”
　　楚休言给了十个铜板，微笑着点点头。
　　伙计回以会心一笑，道了声谢，就转身走了。
　　慎徽轻拧眉梢，下意识摸了下腰间的钱袋，道：“你哪里来的铜板？”
　　楚休言眨着眼，抿嘴一笑，对南宫夏道：“江湖救急，等我有钱了，一定双倍奉还。”
　　南宫夏取下钱袋，数了数里头的铜板，果然少了十个，苦着脸不说话。
　　慎徽叹了口气，取下钱袋，拿出一锭碎银塞进南宫夏手心，对楚休言道：“记住，你欠我二十文钱。”
　　南宫夏将碎银拿在手里掂了掂，足重两钱，刚好抵二十个铜板。她看向楚休言，张大了嘴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在等面的间隙，楚休言故意粗着嗓子，弄虚道：“你们听说了吗？”
　　隔壁几桌客人都作雇工装扮，闻听此言，连忙支起耳朵，等着听下一句，不料，楚休言却没有说下去。
　　当中有个性子急的粗汉，转过脸来，对楚休言问道：“说什么呢？”
　　“就那件事，”楚休言对慎徽使了个眼色，“你肯定听说了。”
　　慎徽会意，接话道：“听到了点风声。欸！”她对粗汉道，“你不会还没听说吧？”
　　“怎么可能，”粗汉拍拍胸脯，“你也不打听打听，十里八乡，还有谁比阿牛哥我的消息更灵通。”
　　南宫夏道：“真的吗？那件事办得很隐秘，我不信你听说过。”
　　“必须是真的。”阿牛哥挺了挺腰板，道，“你们说的是五石散吧？”
　　“厉害啊，阿牛哥！”楚休言突然压低声音，道，“紫色？”
　　阿牛哥道：“就是往里头掺了紫色薰衣草而已。”
　　“听说是因为这些五石散不够纯粹，”楚休言胡诌道，“往里头掺点薰衣草，能够掩盖那股呛人的气味。”
　　“胡说。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阿牛哥道，“加薰衣草纯粹是制五石散的人，为了将自己制作的五石散和别人的区分开来，打造专属标签，一旦吸食者认准紫色五石散，被他们培养成忠实拥护者，那他们的买卖不就好做多了吗？”
　　“我就说事情没那么简单嘛！”慎徽道，“以那个人的头脑，怎么可能会制出不纯粹的五石散？阿牛哥，你说对不对？”
　　阿牛哥一愣，道：“你认识那个人？”
　　慎徽反问：“你不认识？”她一脸诧异，似乎阿牛哥不认识那个人，就像是他分不清鸡和鸭一样不可思议。
　　“不认识。”阿牛哥一脸崇拜，看得出来所言非虚，“能否给我引荐引荐？”
　　“自然——”慎徽咳了咳，“不方便。”
　　“肯定不行。”南宫夏斥道，“那个人身份可不简单，怎么可能说见就见？”
　　阿牛哥满脸堆笑，献媚道：“那是那是。他能将紫色五石散卖给这么多达官贵人，来历定然不俗。您三位认识他，岂不——”不知他脑补了多少威风画面，态度愈发恭敬，“失礼，失礼。”
　　楚休言道：“无妨，无妨。”
　　此时，竹升面端了上来。
　　南宫夏吃了一口，眼前一亮，赞叹道：“爽滑弹牙、韧性十足，汤头还如此鲜甜，难怪客人络绎不绝。实在太好吃了，分量又足。”
　　楚休言抿嘴一笑，眼角瞟向慎徽，见她一口接一口，也吃得津津有味，才放下心来。
　　三人安静地吃着面，有个小乞丐溜进了永平小馆，矮小瘦削的身子在人群中溜来蹿去，偷偷在兜售着什么，引起了楚休言的注意。
　　楚休言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下慎徽，努努嘴，示意她留意小乞丐，低声道：“你瞧，小乞丐卖的东西是不是有点眼熟？”
　　慎徽定睛看去，吃了一惊，意欲起身捉拿小乞丐，却被楚休言按住手臂，转过脸来愤愤道：“别拦着我，一会儿让她给跑了，怎么办？”
　　“跑不了。”楚休言道，“你现在追过去，不就暴露身份了吗？以后还怎么过来打听消息？听我的，待会儿偷偷跟出去。就算给她跑了，我也有办法把她找出来，尽管放心。”
　　慎徽坐了回去，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小乞丐问了四五个客人，但客人们似乎都没有兴趣，于是灰溜溜地出了永平小馆。


第7章 查案3
　　出了永平小馆，小乞丐在横七竖八的小街窄巷里七拐八绕，当然并非是察觉到有人跟踪，而是出于在底层复杂区域求生的本能，不得不慎之又慎地隐匿行踪，特别是在身上藏有值钱物品的时候。
　　“你们看到了什么？”南宫夏一头雾水地跟着，“小乞丐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人回答南宫夏的问题。
　　跟踪小乞丐兜了半天，楚休言发现小乞丐又重新回到了永平坊，来到一条与永平小馆只有两巷之隔的窄巷。
　　窄巷里地处偏僻，人迹罕至，巷子里有几户人家，统统大门紧闭，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似乎都能听见永平小馆里，客人等得不耐烦的抱怨声。
　　楚休言与慎徽交换个眼色，楚休言微微颔首，慎徽便跃下墙头，从身后捂住了小乞丐的嘴巴，反锁小乞丐的双手，沉声道：“别出声，我不会伤害你的。”
　　小乞丐“呜呜呜”，一边叫唤一边挣扎，可是很快就耗尽了气力，萎靡地点点头，以示妥协。
　　慎徽松开了捂住小乞丐嘴巴的手，楚休言和南宫夏随后赶来，小乞丐以为来了救星，大叫道：“救命啊，她是人贩子，救救我，两位女侠。”
　　“闭嘴。”楚休言斥道，“你叫什么名字？”
　　“原来你们是一伙的。”小乞丐扁扁嘴，“你们想干什么？听说最近安京外面失踪了很多流浪者，不会就是你们干的吧？看你们穿得人模人样，没想到是人贩子。”
　　“哪这么多废话？”南宫夏道，“我们要是人贩子，还跟你在这里磨叽这么久吗？不早把你关铁笼子里头去？”
　　小乞丐嘴巴也是不饶人，道：“铁笼子，我就说你是人贩子，你还不认。”
　　“我们不跟你胡闹。”慎徽亮出身份，“我们是大理寺的，把你在永平小馆兜售的东西交出来。”
　　“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小乞丐目光闪躲，“你说你是大理寺的就是大理寺的，有什么证据吗？”
　　“别逼我动手。”慎徽目露寒光，压迫感如乌云盖顶，聚拢过来，小乞儿终于不敢造次，颤巍巍自腰间取出了一块铜牌。
　　铜牌背刻双狮蹲立图，正书“皇城门吏阚无间”七字，正是六臂猿案第二个受害者阚无间的通行腰牌。
　　南宫夏明知故问：“这块腰牌是你的吗？”
　　小乞丐摇摇头，垂下了肩膀。
　　南宫夏问：“哪来的？”
　　小乞丐答：“路上捡的。”
　　南宫夏道：“哪条路上捡的？带我去捡捡。”
　　小乞丐道：“没有了，早被人捡走了。”
　　“少跟官奶奶我耍花招。”南宫夏恫吓道，“这块腰牌的主人前不久遭人杀害，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官奶奶怀疑你就是犯下这桩杀人盗窃案的恶徒。走，跟我回衙门去，我要好好审审你这恶徒。”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小乞丐很机灵，看得出来慎徽才是能做主的人，跪倒在她脚边，哀求道，“大人，我没有杀人，我真的没有杀人，腰牌真是我捡来的，大人明察！”
　　慎徽上前抓住小乞丐的手臂，突然一怔，道：“你是女孩？”随后轻轻将小乞丐扶起，“你的家人呢？怎么能让你流落街头？”
　　小乞丐甩开慎徽的手，道：“我是孤儿，流落街头怎么了？我能自己养活自己，不用人管。”
　　楚休言拍拍小乞丐肩膀，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道：“小鹿。”
　　楚休言道：“你说你没有杀人，腰牌是你捡来的，可是你又不愿意告诉我们，你是在哪里捡来的腰牌，你让我们怎么相信你？”
　　小鹿有些动摇，迟疑片刻，道：“你们跟我走。”
　　出了永平坊，一路朝南走，从安化门出城，沿清明渠河岸慢慢往前走。
　　“我记得就在附近。”小鹿停了下来，不远处是清明渠和永安渠的交汇处，水面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深不见底，“东西都被人捡走了，痕迹也被水流冲掉了，我真的记不清具体位置了。求求你们，我没有杀人，也没有偷东西，你们放过我吧！别抓我去衙门！”说着，她缓缓走向清明渠和永安渠的交汇处。
　　楚休言注意到了小鹿的异常举动，还没来得及阻止，只听“扑通”一声，小鹿一头扎进水中，迅速潜入水下，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可恶！”南宫夏冲向河岸，正要一跃而下，却被楚休言一把拦住，“你别拦着我，我能追上她。”
　　“别吓着孩子，”楚休言淡然道，“我有办法找到她。”
　　南宫夏狐疑道：“什么办法？”
　　楚休言一声呼哨，随后高高抬起左臂。一只威武的雪鹰划破长空，俯冲而下，稳稳落在楚休言的左臂上，羽翼丰满，双足强健有力，眼神倨傲地扫视慎徽和南宫夏。
　　慎徽面不改色，就算她感到惊讶，也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南宫夏瞠目结舌，丝毫不掩饰发自内心的惊诧，道：“哪里来的老鹰？”
　　“她叫扶摇，”楚休言纠正道，“是一只雪鹰。”
　　南宫夏问：“她能帮我们找到小鹿？”
　　楚休言道：“七岁那年生日，母亲就将扶摇送给了我。十六年来，我与扶摇终日相伴，已将她训练成为了最优秀的空中猎手。鹰的视力本就远胜于人，经过我十数年来的特殊训练，扶摇能识别并追踪一种缃色浅光，此光源于由我亲手调配的透明油膏，粘附性极强，一旦沾上，除非认真揉洗，否则三日不散。我刚才拍小鹿的肩膀时，趁机将油膏沾了上去。”
　　南宫夏想摸摸扶摇的羽翼，可是被她斜眼一瞪，连忙将手缩回，将信将疑道：“真的能行吗？”
　　楚休言又一声呼哨，左臂轻轻一挥，扶摇“嘎”一声，远远飞起，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成了空中的一枚墨点。
　　过了好一会儿，南宫夏等得有些急了，刚要开口，就见扶摇俯冲而下，在头顶盘旋两圈，然后往一个方向飞走。
　　楚休言道：“跟上她。”


第8章 查案4
　　楚休言一行三人跟着扶摇，回到了安京城内，在与永平坊一街之隔的敦义坊找到了小鹿。
　　此时，小鹿刚游上岸不久，浑身湿漉漉的，身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她一抬头，就瞧见了楚休言一行三人，原地一屁股坐下，满脸说不出的沮丧。
　　楚休言给扶摇拿了块肉干，扶摇衔起肉干远远地飞走了。
　　“你很机灵，”南宫夏道，“可惜，你的机灵用错了地方。”
　　小鹿转过身子，不去看南宫夏。
　　“说吧！”楚休言在小鹿身边蹲了下来，“你把那些东西藏到哪里去了？都拿出来，我们不追究你的责任。”
　　南宫夏嚷道：“她是个小贼，还涉嫌杀人，怎么能这么轻易放过她？必须抓回衙门，严加拷问，我就不信她不招。”
　　“省省吧！你们以为，你们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就能吓到我了？”小鹿道，“不过，我看你们确实不是坏人，就实话告诉你们，我就是在那桥下捡到的东西。”她站起身来，往桥边走去，南宫夏似乎担心她再次入水逃遁，伸手抓住她的肩头，她扭头白了南宫夏一眼，手指桥侧浅滩，“我往水里拦了一层竹编的滤网，本意是拦些鱼烤来吃，没想到却在前天晚上拦下了一个灰色的布包裹，包裹里头装了好些金银细软，和那块铜牌子。我看那块铜牌子沉甸甸，以为它很值钱，不料根本没人买。破东西，还给我招惹来你们，早知道就该扔得远远的。”
　　慎徽问：“你知道这块铜牌子是什么吗？”
　　小鹿道：“我不知道，我又不识字。”
　　南宫夏翻了个白眼，道：“这是块城门吏的通行令牌。私卖官家令牌，是下狱的重罪。”
　　小鹿的眼里第一次流露出惊慌，道：“可是我不知道啊！坊间不是有句话，叫——，叫不知者不罪吗？”
　　“现在知道害怕啦？迟了。”南宫夏还想吓唬小鹿，却被楚休言打断。
　　“小鹿，”楚休言道，“你捡到的东西呢？还剩多少？都在哪里？”
　　“银子和银票都被我花光了，还剩下几十个铜板。”小鹿掏出钱袋，倒出来一堆铜板，“剩下些能还钱的东西，前面的石头缝里，我去给你们统统拿出来。”
　　“你孤身一人，”南宫夏好奇，“花得了多少钱银？”
　　小鹿道：“一百二十两。”
　　“什么？”南宫夏惊得大叫出声，“一天花一百二十两，你怎么花的？”
　　“我永平坊买了间小宅子，”小鹿蝇声道，“就在你们一开始逮到我的那条小巷子里。”
　　“你还挺聪明的。”楚休言笑道，“天降横财，没有想着肆意挥霍，坐吃山空，而是选择购置家宅，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比很多成年人都有头脑多了。”
　　“有什么用？”小鹿丧气道，“被你们抓个正着，最后还不是要全数充公吗？竹篮打水一场空呐！”
　　“银钱没了就没了，”慎徽道，“谁知道是不是被水冲走了呢？”
　　“大人，”小鹿大喜，双膝一弯，正要跪地道谢，却被慎徽稳稳扶住，于是直起腰身，“谢谢大人，谢谢——”她看着南宫夏，一时愣住。
　　“永安渠水流湍急，”南宫夏道，“确实会冲走不少东西。”
　　小鹿眼里噙泪，道：“谢谢大人。”
　　楚休言身上拍了拍小鹿的脑袋瓜子，慎徽和南宫夏瞪大了眼睛，想说点什么，又没有开口。
　　南宫夏陪小鹿去取藏在石头缝里的包裹，两人走开了。
　　慎徽道：“你又对小鹿做什么手脚了吗？”
　　楚休言诧异地扭过头来，一脸受伤地道：“我是这种人吗？”
　　慎徽皱了皱眉头，道：“难说。”
　　很快，南宫夏和小鹿就取回了包裹。包裹里有锦缎折扇、白玉扇坠、和田玉佩、鎏金铜扳指......，都是六臂猿案中四个受害者的物件，唯独不见了火弩设计图。
　　“小鹿，你捡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慎徽道，“有没有见过一卷跟我的手臂差不多粗细大小的图纸？”
　　“没见过。”小鹿道，“我捡到的所有东西都在这里了。”
　　“六臂猿从受害者身上抢走了这么多值钱的东西，”南宫夏道，“为什么要丢弃呢？”
　　“说明六臂猿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劫财，”慎徽道，“抢走受害者身上的财物，只是为了给他犯下的杀人罪行找个掩饰，混淆我们的调查方向。我们以为最近四起案子，六臂猿是为了盗窃而杀人，可事实恰恰相反，六臂猿是为了杀人而盗窃。已与他之前盗窃不杀人的犯罪模式截然不同，而发生这种巨大转变的原因会是什么呢？”她看向楚休言，显然是询问后者的意见。
　　“眼下只能排除六臂猿因财杀人的犯罪动机，”楚休言道，“线索不够充分，没有办法得出更多推论。”
　　“六臂猿会不会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南宫夏大胆推测，“比如说，亲人去世、遭人羞辱，或者某方面能力不行，导致他通过杀人来泄愤？”
　　慎徽道：“可能性太多了，切忌先入为主。”
　　“线索到这里就算断了，”南宫夏道，“接下来要怎么查下去？”
　　“重返案发现场，重新走访每个受害者的亲友，找出受害者之间的联系。”楚休言道，“罪犯不会无缘无故，就在一夜之间改变犯罪模式。查清楚巨大转变背后的原因，离我们抓住六臂猿就不远了。”
　　“对于连坏杀手而言，初次犯案时，经验不足，往往会留下比较多线索。”慎徽道，“接下来不妨就从第一个受害者舒升入手。”
　　“舒升是本案年纪最长的受害者，家住永阳坊，年六十有九，是信远书塾的老塾师。”南宫夏道，“此人平平无奇，怎么就会被六臂猿盯上呢？”
　　“最容易与塾师结下仇怨的就是书塾学子，”楚休言道，“舒升在坊间口碑如何？”
　　“我听说过舒夫子，”小鹿愤愤道，“舒夫子教学严厉，对学子们要求特别苛刻，经常责骂体罚那些不听指教的贫寒学子，却对家境优渥的学子宽厚有加，师德极其败坏，令人齿寒。”
　　“如此说来，”慎徽道，“六臂猿确有可能是个记恨舒升的学子。”


第9章 查案5
　　永阳坊位于安京城西南角，紧邻城郊，环境清幽，在此开办书塾，正合适学子潜心修习，不为俗务所扰。
　　信远书塾虽不是一众书塾中的佼佼者，但口碑还算过得去，几乎每次科考，都有学子及第，成为许多家境普通的学子的求学首选。
　　信远书塾的司成是个老学究，满腹经纶却不通世故，进士及第，在地方上当过县丞，却因与顶头上司意见不合，醉酒闹事，殴打上官，遭到革职查办。
　　仕途郁郁不得志，经历过短暂沉沦后，遇到科考屡试不中、生活不得志的舒升。出人意料的是，两个不得志的人却格外合拍，在舒升父母的旧宅里携手开办了信远书塾，教书育人，倒是取得了些许成就。
　　老学究坐在书房里，对面是楚休言一行三人。他抬起目光，从在场三人的脸上扫过，移向窗外，望着院子里的一株杏树，杏花如雪，春风醉人。
　　慎徽简单表达了哀悼之情，道：“舒夫子的芸芸学子中，可有对其心怀怨念，经久不散者？此人为男性，年纪大概在二十岁到五十岁之间，心胸狭隘，刀剑功夫应该还不错。”
　　“舒升治学严谨，虽然脾气有些暴躁，可能会对不听教的学子施以惩罚，但归根到底，他都是为了学子好，希望所有学子都能认真向学，有朝一日金榜题名。”老学究娓娓道来，“慎少卿描述的形象，与书塾八成以上的男学子都相符，足有百来号人，莫非要一一排查？”
　　“此人相貌英俊、仪表堂堂，”楚休言道，“言谈举止颇有风度，能教人放松警惕。”
　　老学究道：“即便如此，还是有半数以上的学子符合条件，大概有四五十人。”
　　南宫夏递上纸笔，道：“烦请先生列个名单。”
　　老学究提起笔，洋洋洒洒，写下了四十八个名字。
　　*
　　长安坊与永阳坊之间隔着和平坊。
　　在路过于宅所在的巷子口时，楚休言回头望了一眼，白纱灯笼下，于老爹佝偻的身影在邻居们的簇拥下显得如此孤独。
　　阚宅屋门紧闭，门后传出婴孩清亮的啼哭声，以及妇人沙哑的哄逗声。
　　南宫夏上前叩响门环，妇人高声应门，不知婴孩是吓到了，还是知晓家中有客来访，哭声戛然而止。
　　妇人稍稍打开一条门缝，露出半张脸，问：“有何贵干？”
　　“我是大理寺司捕南宫夏，这二位是慎少卿和楚参事。”南宫夏出示腰牌，“我们来此，是有几个跟阚门吏的案子有关的问题，想向你了解一下。”
　　“稍等。”妇人关上门，取下门链，才打开了门，道，“三位请进！”
　　妇人是阚无间的妻子柳曼，怀中婴孩才两个月大，小脸粉嘟嘟的，特别可爱。
　　慎徽和南宫夏都忍不住逗了逗小婴孩，楚休言却一直躲在后面，就像老鼠看到猫一样，闪避不及。
　　婴孩特别乖巧，在柳曼怀里不哭不闹，对着慎徽和南宫夏哈哈大笑，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招待客人。而婴孩特别喜欢南宫夏，伸出两只肉嘟嘟的手，讨南宫夏抱抱。
　　“小宝好像很喜欢南宫司捕，”慎徽问柳曼，“夫人介不介意让南宫司捕抱小宝去玩一会儿？”
　　柳曼也注意到楚休言对婴孩的抗拒，笑道：“当然没问题。”她将婴孩递给南宫夏，“辛苦南宫司捕了。”
　　等南宫夏抱走婴孩，楚休言才走近了些。
　　柳曼领着楚休言和慎徽围坐在院子里的一张木桌前，边斟茶边道：“无间的案子是有什么新的进展了吗？”
　　“我们有了新的调查思路，”慎徽巧妙地夺回主动权，“阚门吏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可能会对他不利的人？”
　　“无间为人忠厚老实，急公好义，很少听说他与人发生争执。”柳曼道，“左邻右舍更是对他交口称颂，确实想不到谁会对他不利。”
　　“一个都想不到吗？”楚休言道，“再仔细想想。”
　　柳曼沉吟着，又想起了什么，道：“人是想不到，可前几日家里发生了一桩怪事，说不定就与此有关。”
　　慎徽问：“什么怪事？”
　　“无间死后，未免睹物思人，我便将他的遗物收拾起来，全部放到了书房里。”柳曼道，“三天前，我带小宝回了趟娘家。有贼人趁此间隙，竟潜了进来，将书房里无间的遗物统统翻找了一遍，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偷走，真乃咄咄怪事！”
　　“如此古怪，”慎徽道，“能否领我们前去看看？”
　　书房是间两丈见方的小屋，门窗紧闭，空地上摆着三个大木箱子，都上了大大铜锁。
　　柳曼拿出钥匙，打开铜锁，掀起箱盖，露出箱子里杂乱无章的物什。
　　“都是被贼人翻乱的，”柳曼道，“我原来也想收拾一下，可小宝闹腾，一直抽不开身来，还望二位不要介意。”
　　“有劳夫人了。”慎徽道，“我们翻找一下吗？”
　　柳曼道：“当然，二位请便。”
　　楚休言问：“阚门吏的遗物都在此处了吗？”
　　柳曼道：“能搬抬的都在此处了。”
　　楚休言问：“还有不能搬抬的吗？”
　　柳曼道：“我们卧房里有块独石花架，既高又重，起码要五六个壮汉才能搬动。我新寡在家，实在不便与太多男子来往，便暂且放着，等过些日子再处置。”
　　楚休言问：“方不方便看看那块花架？”
　　柳曼道：“请随我来。”
　　来到卧房，楚休言和慎徽在一个不起眼角落里看到了独石花架。花架是一整块高约四丈的大理石，笨重丑陋，毫无美观可言，与卧室雅致的腔调格格不入。花架上摆着个青瓷细颈花瓶，瓶里插着一束不知名的春花。
　　楚休言取下花瓶，拿出春花，倒空瓶里的水，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确定没有藏匿物品之后，便放到一旁。接着，她对着石头花架又敲又打、又摸又擦，突听“哐”一声，掉下一块大理石摔在地上，吓得柳曼捂着胸口，惊叫出声。
　　大理石掉下的地方有个掏空的小洞，楚休言掏了掏，掏出了几袋麻绳捆扎起来的蜡纸小药包。
　　楚休言解开麻绳，展开其中一袋蜡纸药包，药包里包的是大概一两重的紫色粉末。
　　慎徽一眼认出紫色粉末就是薰衣草五石散，心里大惊，脸上却不动声色，示意楚休言收起药包，道：“夫人，谢谢你的配合，我想我们找到和阚门吏有关的重要线索了。”
　　“太好了。”柳曼也不追问是何线索，只一味表示感谢。
　　楚休言一行三人离开阚宅，走不多远，就听到屋里头传来婴孩的哭闹声，以及柳曼的哄逗声。


第10章 查案6
　　归义坊和常安坊只有一街之隔，路过和平坊时，楚休言看到于肆遇害地点的那株桑树下，邻居们聚在一起享受春日暖阳。她心想，总是绕不开和平坊。
　　想着想着，就来到了瓷园记门口。
　　瓷园记看上去生意很好，人来人往，不大的店铺里挤满了奇装异服的江湖人。在怪诞混杂的人群中，楚休言一行三人却因穿着太过正常，反而成为了人群的焦点。
　　“三位官家，”店掌柜上前招呼，胖脸上眼眶浮肿，“想挑些什么样的瓷器呢？”
　　南宫夏道：“花掌柜，我们是大理寺的，有几个关于花少东家案的细节想跟你再确认一下。”
　　花掌柜道：“那三位屋里请吧！”
　　楚休言闲聊般道：“店里生意真不错。”
　　花掌柜苦笑道：“人来人往，看着热闹而已。实际上，做不成几单买卖。很多人就是来看看，随便逛逛，基本上都不会真掏钱买。江湖人嘛，还是喜欢刀枪剑戟，哪里懂得欣赏什么青瓷白瓷？多是附庸风雅罢了。”
　　楚休言道：“贵宝号只做江湖人生意吗？”
　　花掌柜道：“自然不是。只要有生意，哪里分什么官家人，还是江湖人？想来还是这归义坊，位置太过偏僻，江湖人士云集于此，以致鲜少有官家人或读书人涉足，更遑论购置风雅瓷器了。不过，不是我花某人自吹自擂，我们花家人烧的瓷器，在整个安京，乃至整个大同的民间瓷器厂，都是数一数二的上上品。只可惜，生不逢时。”
　　楚休言道：“花少东家在笃志学院求学，同窗学子多是名门之后，倘能为瓷园记牵线搭桥，想来对瓷园记的生意大有裨益才是。”
　　“我儿入学不足两月，还没来得及与同窗们相熟，就先遭逢不幸，丢了性命。”花掌柜摇头叹道，“人生无常。”
　　“据你所知，”楚休言道，“花少东家生前可有与谁结怨？”
　　花掌柜道：“我儿性情耿直、为人仗义，生前与人结善为多，到不曾听他提到与谁结下过仇怨。”
　　楚休言追问：“在学院里也没有与人结过仇怨吗？”
　　花掌柜道：“没有。”
　　楚休言又问：“花少东家生前有什么喜好吗？”
　　“算不上喜好吧！我儿偶尔会呼朋唤友，到九州赌坊小赌两把骰子。对了，”花掌柜想起一事，道，“半个月前，我儿在九州赌坊为给朋友出头，与人发生了口角，被人将左眼打淤青了。”
　　“九州赌坊。”楚休言道，“对方是什么人？”
　　“听说是九州赌坊的常客，”花掌柜道，“九寒天花铺的东家空空。”
　　离开瓷园记，楚休言提议往西出归义坊。
　　站在归义坊与和平坊间的京西一街街心，楚休言背对和平坊，指道：“我们前面是归义坊，左侧是常安坊，右侧是永阳坊，围起了背后的和平坊。而四个受害者之间的联系微乎其微，并且六臂猿只留下了从于肆身上窃取的火弩设计图，我有个大胆的推论——”
　　南宫夏迫不及待地问：“什么推论？”
　　“从始至终，六臂猿的劫杀目标都只有一个。”楚休言道，“那就是于肆和他那份火弩设计图。杀害前面三个受害者是为了混淆调查思路，让我们误以为于肆只是连环劫杀案的受害者，非因火弩设计图而死。”
　　“如此一来，”慎徽道，“六臂猿选择归义坊、常安坊和永阳坊作案，难道是想通过杀人预演熟悉环境？”
　　楚休言道：“于肆就是六臂猿连环劫杀案的关键。”
　　慎徽道：“于老爹说，于肆是受到九州赌坊东家禹且过的蛊惑，染上赌瘾，欠下巨额赌债，才会将火弩设计图随身携带，结果给六臂猿制造了可乘之机，那会不会是禹且过和六臂猿合谋盗取了火弩设计图？”
　　南宫夏道：“也有可能禹且过就是六臂猿。”
　　“不会。”楚休言道，“外八门门戒森严，互不相通。六臂猿是盗门中人，禹且过是千门传人，两者绝不可能混为一谈。”
　　南宫夏道：“什么是外八门？”
　　楚休言道：“江湖外道有八门技艺：索命门杀人无形、机关门奇门遁甲、草门颠倒众生、千门以赌骗为生、幻门以假乱真、盗门偷窃盗跖、蛊门养蛊害人，还有巫门装神弄鬼，合称为外八门，属于江湖中不入流的门派。据坊间传言，外八门因多年来深受排挤孤立，竟订下渊盟，外八门合而为一，组建了庞大的犯罪组织，自称为‘蛛网’，四通八达、无恶不作，势力甚至渗透到了朝堂之上，得重臣保驾护航。”她看向慎徽，“长此以往，只怕遗祸无穷。”
　　“事涉朝中重臣，仅凭坊间传言，没有确凿的证据，任谁都无可奈何。”慎徽道，“我们只能以静制动，一旦查获线索，定严惩不贷。”
　　南宫夏问：“那我们还去九州赌坊吗？”
　　楚休言和慎徽异口同声道：“去！”
　　“我们是去查于肆的案子，与蛛网无关，”慎徽道，“有什么去不得的？”
　　南宫夏问：“会不会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倒无妨，”慎徽道，“怕的是名不正言不顺，教人抓住把柄。”
　　要说整个安京，哪个地方最多能人异士，必是九安坊无疑。
　　要说九安坊为何能吸引如此多的能人异士，便不得不提，一巷一赌一寒天。
　　一巷指的是一条名叫“九寒天”的宽巷，巷子里有近百间小商铺，铺面方方正正，像个格子间。而这些格子店铺虽不起眼，但里面的东西，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哪怕你要暹罗人的大象，只要出得起价，也能唾手可得。
　　一赌指的是九州赌坊，东家禹且过深谙赌徒心理，不时举办各种形式的□□比赛，吸引来自天南海北的赌客在赌桌上一教高下，转眼就能赚得钵满盆满。
　　一寒天比较神秘，表面上看是一座名叫“小寒天”的酒楼，实际上，汇集了一众民间刺客，是民间刺客团体“买命人”的老巢，人人身怀绝技、视死如归，令人闻风丧胆。
　　楚休言一行三人走在九寒天的路上，却没有引来任何注意，似乎九寒天的人早已习惯了见到官府中人。


第11章 查案7
　　“慎少卿，”在九寒天的拐角，南宫夏突然喊住慎徽，道，“是祖尚书。”
　　慎徽目光随着南宫夏手指方向望过去，看到的是一张佩戴鎏金云纹面罩的脸，而脸上右眼的位置是个虚空的洞，已然瞎了。
　　祖尚书似乎感受到了慎徽的关注，一转头，正巧与慎徽四目相对。
　　既然被发现了，慎徽索性上前打声招呼，而祖尚书也站在原地，似乎在等着慎徽上前。
　　“下官——”
　　慎徽拱手施礼，却被祖尚书拦住。
　　“朝堂之外，不必多礼。”祖尚书显得很亲切，目光扫过楚休言和南宫夏，最后重返楚休言身上，“这位是？”
　　楚休言道：“卑职大理寺新任参事楚休言见过祖尚书。”
　　“楚休言。”祖尚书沉吟片刻，脸色一惊，“你是楚回之女，朝廷重犯。”她对慎徽道，“慎少卿，私放重犯是杀头的大罪，你不会知法犯法吧？”
　　“下官不敢。”慎徽道，“此事有圣上手谕，命其协助大理寺三日内破获六臂猿案，否则还押大理寺狱，终生不得出狱。”
　　“既然有圣上手谕，本官就不便多言了。”祖尚书稍加斟酌，又道，“不过，本官还是要奉劝慎少卿一句，人心叵测，当远小人亲君子。”
　　慎徽垂首不语，祖尚书便不再多言。
　　等祖尚书走远了，南宫夏小声咕哝道：“妄议君子小人，才是真小人。”
　　“南宫司捕，休得无礼。”慎徽道，“大同律，冲撞上官，可是要掌嘴的。”
　　南宫夏更小声咕哝道：“卑职不敢！”
　　慎徽自然听得出南宫夏不服气，道：“有些话，你只能在我们面前说说，切不可大四声张，倘若教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只怕对你仕途不利。切记！”
　　南宫夏道：“卑职明白，谢大人提点。”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九州赌坊。
　　和寻常阴暗的赌坊烟雾缭绕、暗无天日的环境不同，九州赌坊宽敞明亮、布置奢华。赌坊里什么赌客都有，什么玩法都有，就连赌资都与众不同。
　　赌客能赌四肢，能赌五官，还能赌命，但最多见的还是赌武器。而对很多江湖客而言，武器往往比命还重要。能将武器放上赌桌，往往说明赌客已经赌得丧失心智了。
　　在牌九的赌桌上，楚休言就见到了这么个丧失心智的赌客。此人浓眉大眼，魁梧挺拔，举止豪爽大气，若非赌昏了头，弄得自己发髻松散，也称得上英武潇洒。他押上赌桌的武器是一柄戒刀，刀柄上有繁复的纹饰，只匆匆一眼，认不仔细。
　　与他对赌的是个书生模样的人，赢了很多银钱，看起来满面春风，楚休言留意到书生耳背有很大一片红色胎记。
　　“走水啦！走水啦！”突然，有个跑堂打扮的人低着头，边跑边喊，“走水啦！快来人啊！救火啊！”
　　九州赌坊瞬间陷入混乱，赌客们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嘴里喊着“救火”，提来装满水的木桶，却哪里都找不到着火点。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大家都被人耍弄了，吵着嚷着要揪出罪魁祸首，可那人早已逃得没影了。
　　而与那人一同逃走的，还有楚休言。
　　“可恶！”慎徽气得握紧双拳，狠狠捶打面前的空气，咬牙道，“楚休言，别被我逮着你！”
　　*
　　一扇笨重的铁门后面，是一间五脏俱全的密室，除了窗户，什么都有，有酒、有茶、有干粮、还有乐器......
　　楚休言捻起指尖，拨了几下琵琶弦，琴音急雨般灌满密室，盖过了密室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直到背后伸出一只手夺走琵琶，楚休言才注意到有人进了密室，并且就在自己身后。
　　来人身穿紫袍，圆圆的脸庞上，目光宠溺，道：“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吗？”她将琵琶放回原处，坐到楚休言对面，“休言，你清瘦了好多，大理寺亏待你了吗？”
　　“拜托，我是去坐牢的，不是去享福的。”楚休言道，“主要是拜慎少卿所赐，”她着重提到“慎少卿”，“我真是没睡过一晚上好觉。”
　　紫衣人一脸关切，问：“慎徽怎么不让你睡觉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厌恶毛毛刺刺的东西，不仅给我睡又粗又硬的干草席子，还要在提审我的时候，逼我坐在全是倒刺的椅子上接受问话。”楚休言一想起就起鸡皮疙瘩，“她还真是我的克星。”
　　听到楚休言的抱怨，紫衣人不怒反笑，道：“你也算是遇到治得了你的人了。”
　　“我辛辛苦苦逃出来见您，不是来听您挖苦我的。”楚休言严肃了神色，道，“有我娘亲的消息吗？”
　　紫衣人点点头，道：“楚回一切都好。差使去押送她流放岭南的人，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自己人，明面上有她们保护，暗地里还有你们楚家的旧部忠仆相随，我保证万无一失。”
　　“娘亲到岭南了吗？”
　　“还有三日。”紫衣人微微一顿，“六臂猿的案子调查出什么头绪了吗？你有信心三日内破案吗？”
　　“线索越查越多，我有信心破案，但不能保证三日内能破得了案。”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您能把我放出来已经很好了，”慎徽道，“剩下的我要靠自己。”
　　“你可不是我放出来的，”紫衣人双手朝上拱了拱，“圣上英明，是圣上将你放出来的。”
　　“您知道朝堂上已经有‘蛛网’的人了吗？”楚休言道，“还是个位高权重的大臣。”
　　“我已有耳闻。”紫衣人道，“我怀疑北境布防图失窃，就是‘蛛网’布下的局。”
　　“为什么？”楚休言道，“他们为什么要陷害我娘亲？”
　　“他们的目标应该不是楚回，而是我。”紫衣人道，“楚回只是因为与我的关系密切，才受到了牵连。言言，我对不起你们娘俩——”
　　“您别说这样的话，此事与您无关。”楚休言道，“我怀疑九州赌坊和‘蛛网’关系密切，东家禹且过是千门传人，可能在‘蛛网’有一定话事权。您知道他和朝堂中哪位重臣来往比较密切吗？”
　　“禹且过家财万贯，在整个大同，是数一数二的富商。与他往来的大臣数不胜数，一旦查起来，绝对会遭遇难以想象的阻力。”紫衣人摇摇头，“时机未到，不能轻举妄动。”
　　楚休言默不作声。


第12章 突破1
　　春和景明。
　　天还没有大亮，天通寺里已挤满了香客。
　　人人都说天通寺很灵，天通寺的头炷香更是有求必应，于是人人都来抢头炷香。
　　然而，头炷香只有一柱。也就是说，成百上千赶来抢头炷香的香客，只有一人能遂愿。
　　按惯例，初一、十五才是吃斋礼佛的日子，初一、十五供的香也更为灵验。可一个月只能抢两柱头香，对于安京十数万的香客而言，实在是杯水车薪。于是，香客们索性每日都来抢头香，也不管神明得不得空理会，就只管抢香祭拜，求个心安理得。
　　天通寺的签也很灵，几乎每个香客都会在供香后求只签。求了签就要找人解签，天通寺的出家人整日双手合十，开口闭口就是“天机不可泄露”，也不知是真怕泄露了天机，还是她们根本不懂解签，总之，她们是坚决不替任何人解签。
　　出家人不肯替人解签，自然有人抢着帮人解签，只是要小小收点“润口费”而已。一道签起数三文钱，有些香客听得舒心了，出手阔绰，三两银子给了也就给了。
　　解签的生意很好做，桌椅一摆，旗幡一扬，天通寺门口已有七八个算命摊子，摊子后面最少都有四五个人排队。
　　天色渐渐大亮，香客渐渐散了，算命摊子前也没人排队了，陆陆续续就有人收摊歇息了。渐渐的，天通寺门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算命摊子了。摊子两边坐着术士和香客。
　　术士身披黑白鹤氅，一头乌发用竹钗绾成道士髻，脸色红嫩白皙，明眸滴溜溜打转，脱俗中又有些狡黠。
　　术士对面的香客正襟危坐，灰色双眸如繁星浩瀚，黑履白靴，齐眉勒紫缎抹额，额前垂下两绺龙须。她伸出手，递给术士一张折起的纸柬。她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美中不足的是太过苍白，全无一点血色。
　　术士接过纸柬，展开，纸柬上没有字，只有一撇紫色粉末。她皱起眉头，指尖蹭了点粉末，远远地闻了闻，肃声道：“哪里来的五石散？”
　　“案子里的，”香客道，“能看出来历吗？”
　　“紫色是因与薰衣草一起研磨而致，此物叫寒天，最近在九寒天一带卖得特别火热。”术士折起纸柬，递还给香客，问，“哪个案子里的？”
　　香客微微一笑，道：“还有哪个案子能让大理寺将我放出来？”
　　“六臂猿。”术士眼珠子一滴溜，道，“听说他偷了朝廷机密，是不是传言中军器监新研制的火弩设计图？”
　　香客沉默不语，但术士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了端倪。
　　“没想到军器监这帮人还真有两把刷子。”术士眼前一亮，又道，“你可亲眼见过火弩的样子？”
　　香客摇摇头，勾勾修长有力的手指，示意术士上前说话，待术士凑到近前，在她耳畔缓缓开口道：“我是昨晚趁乱逃出来的。”
　　术士双目圆瞪，旋即拍案而起，顾不上收拾摊子，转身，拔腿就跑。然而，跑没两步，就被一名宽肩细腰，身穿差服的佩刀女子拦住去路。
　　女子手抵刀柄，戒备道：“大理寺司捕西门佐追捕逃犯楚休言，还请涉案人员配合调查。”
　　“楚休言，”术士转过身，指着楚休言喝道，“果真碰到你准没好事！”
　　“配合调查而已，”楚休言安抚道，“又不是让你替我坐牢，别急眼啊！”
　　“你还想让我替你坐牢——”术士双手叉腰，气得是面红耳赤，一时说不出话来。
　　楚休言四下观望，似乎在找什么人，道：“西门司捕，你们慎少卿人呢？”
　　话音刚落，楚休言便感觉到有一只手自身后紧紧钳住自己的肩膀，她扭头一看，正是慎徽。
　　慎徽脸色阴沉，一双紫眸狠狠瞪着楚休言，幸好眼里的怒火烧不死人，不然楚休言早就被烧得尸骨无存、魂飞湮灭了。
　　楚休言感觉到慎徽的另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连忙讨饶道：“慎少卿，稍安勿躁！不用你动手，我老老实实跟你回去，行吗？”
　　慎徽不予理会，将楚休言反手一拧，道：“不行。你以为大理寺衙门是你家后院，想走就走，想回就回吗？身为重犯，擅自逃离监管，罪加一等，你就给我回大理寺狱里好好关着吧！”
　　“别别别！我是有苦衷的，你听我解释啊！”楚休言道，“我认识一些江湖上的朋友，她们不喜与官府打交道，可是消息又特别灵通。我就是为了找她们打听六臂猿案的线索，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绝非有意逃跑。况且，我若是有意逃跑，又怎么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等着你们来抓我呢？”
　　“你不是等着我们来抓你，你是根本逃不掉。”慎徽手上加了点劲，疼得楚休言嘶哼一声，又稍稍松劲，道，“少说废话，跟我回衙门领罚。”
　　“行！我跟你回衙门。”楚休言慨然道，“可是，六臂猿案限期在即，你先等我将线索说予你听，速速追查六臂猿，只要别耽误了调查，我入狱又何妨？”
　　慎徽一怔。
　　眼见慎徽有所松动，楚休言赶紧趁热打铁，道：“薰衣草五石散被称作‘寒天’售卖，最近都在九寒天一带交易。”
　　术士倒吸了一口气，皱皱鼻子，眯起眼睛凝注着楚休言，眼角眉梢，露出淡淡的嫌弃。
　　西门佐留意到术士细微的动静，喝道：“老实点，别乱动！”
　　西门佐的喝声引起了慎徽的注意，她看向术士，问楚休言道：“那位也是你的江湖朋友吗？”
　　术士冲着楚休言拼命摇头，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不料，楚休言却重重点了一下头，道：“正是。”
　　慎徽问术士：“不知道长尊姓大名？”
　　术士狠狠刺了楚休言一眼，应道：“贫道郗望见过慎少卿！”
　　慎徽一惊，道：“你认得我？”
　　“慎少卿年轻有为，名满安京，”郗望道，“贫道有幸远远见过一面，便将慎少卿的英姿铭记于心。”
　　闻言，慎徽俏脸一红，赧色道：“郗道长过誉了。”
　　郗望道：“慎少卿，既然你们已将逃犯楚休言逮捕归案，贫道往后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就此别过，江湖再会。”
　　“郗道长慢走。”慎徽摆摆手，示意西门佐放人，接着揪住楚休言后脖领，“你——”
　　“慎少卿，不好啦！”南宫夏呼喊着奔了过来，先对楚休言点点头，凑到慎徽耳边，用不大不小，楚休言也能听到的声音，道，“六臂猿又犯案了。”


第13章 突破2
　　怀贞坊二巷。
　　楚休言随慎徽来到案发现场，仵作正在勘验尸体。
　　看守现场的司捕迎上前来，此人身材魁梧挺拔，与南宫夏、西门佐一样身穿差服，腰间佩了柄环首刀。
　　慎徽为楚休言和新司捕做引荐：“东方佑东方司捕。楚休言楚少主。”楚休言与东方佑点头致意，慎徽接着道，“受害者身份查清楚了吗？”
　　东方佑道：“受害者郭骞，乃弘文馆令史。”
　　尸体隐在一户人家的石狮子后面，慎徽瞧了眼门匾，问：“尸体可是这户人家发现的？”
　　东方佑道：“发现尸体的是这户人家的掌院，经查，掌院与受害者无冤无仇，没有犯案动机。”
　　慎徽问：“主人家呢？”
　　东方佑道：“主人在地方上当官，接了家人同去任上，已三年没有归家，更是没有杀人的可能。”
　　“受害者遭人一刀割喉，导致失血过多而死。”仵作结束勘验，从石狮子后面走出来，“和前面四个受害者的死状一模一样，基本确定凶手就是六臂猿。”
　　尸体碰巧位于楚休言视线盲区，她偏偏脑袋，终于瞧见了尸体。
　　受害者的致命伤在喉头，一刀割喉，鲜血染红了胸前衣襟。
　　仵作道：“尸体仰面朝上，衣襟上的血迹有擦蹭痕迹，表明受害者死后，曾有人从衣襟中取走了某物。”
　　“啊！”楚休言大骇，不由惊叫一声。
　　“怎么啦？”慎徽问，“你认得受害者？”
　　楚休言向仵作问道：“他耳后是否有红斑胎记？”
　　仵作点点头。
　　“昨日，我在九州赌坊见过他。”楚休言道，“当时，他正与人豪赌，赢了对方许多银钱。我记得很清楚，他耳后就是有红斑标记。”
　　慎徽问：“他身上的物件都被人盗走了吗？”
　　仵作仍旧点头。
　　“不对啊！倘若他也是六臂猿的受害者，那么我们先前的推论不就都被推翻了吗？”慎徽道，“怀贞坊位于安京城中部，与和平坊相隔甚远，与预演杀人的推论不符。于肆死后，凶案仍在发生，说明六臂猿的杀人行动并未结束。如此一来，莫非六臂猿当真就是随即杀人，而非为了掩盖杀害于肆的事实，故意制造连环盗窃杀人案？”
　　楚休言突发奇想，问：“能否解开他的衣裳看看？”
　　仵作不解，看向慎徽，见慎徽点头同意，方才解开受害者的衣裳。
　　鲜血透过面衣，渗进了白色里杉，几乎染红了整块前襟，却在贴近右腹的位置留了一片空白。空白处短柄、翘首，状似短刀匕首，刀柄造型繁复，印出的图纹难以辨认，似半片月牙，又似盛放的莲瓣，还有些似纤长的指甲。
　　“慎少卿，”有一名未曾谋面的司捕奔了过来，长得娇小玲珑，手里提着个装证物的油纸袋子，道，“有人在清明渠里捡到些金银佩饰，和一块崇文馆令牌，看来是六臂猿沿途丢弃了盗取的物什。”
　　楚休言箭步上前，拿过油纸袋子，将里头的物什统统倒了出来，摊开摆在地上，逐一拿去与右腹空白处比对，却并未找到状貌相似之物。此时，她的脑海中隐隐闪过一个念头，可惜没有抓住。
　　慎徽问：“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状貌相似或相符的物件，”楚休言道，“有可能是被六臂猿带走了。”
　　“也有可能是被水流冲走了，”新司捕大着胆子道，“我已经差人沿河岸下游继续搜索了。”
　　楚休言一愣，道：“不才楚休言，未请教！”
　　“司捕北野尚。”北野尚道，“幸会！”
　　“幸会！”楚休言转向慎徽道，“六臂猿与九州赌坊肯定有极为密切的关联，我们必须再探九州赌坊。”
　　“九州赌坊是一定要去的，”慎徽道，“但不是我们去。”
　　楚休言不解：“你不想去？”
　　“不是我不去，”慎徽显然没有原谅，楚休言在九州赌坊制造混乱蓄意逃跑一事，“而是你不许去。”
　　“凭什么？”楚休言道，“莫非你担心我故技重施，又从九州赌坊趁乱逃跑吧？”
　　“不许去就是不许去。”慎徽寸步不让，对楚休言厉声道，“你给我老老实实回衙门里等着，倘若胆敢任意妄为，定将你投入大狱，休想再获自由。”
　　见慎徽态度坚决，楚休言自知理亏，实不敢正面抗衡，不得不避其锋芒，讪讪颔首。
　　“西门、北野，”慎徽点了两名司捕，“你俩送楚少主回衙门。切记，好生看管着楚少主。”
　　西门佐与北野尚领了差使，一左一右站在楚休言身后。
　　“东方、南宫，”慎徽又道，“随我再探九州赌坊。”
　　东方佑与南宫夏应了声“诺”，站到了慎徽身侧。
　　慎徽嘱托仵作从速填写验尸格目，又对现场勘察工作布置一番后，便奔九州赌坊而去。
　　怀贞坊前往大理寺要穿过小半个安京城，在快要到东市的时候，楚休言突然躬下腰，捂着肚子，喊起痛来。
　　“怎么回事？”北野尚一脸关切，“你哪里不舒服？”
　　“我肚子痛，可能是吃错东西了。”楚休言痛得满头大汗，“医馆，快带我去医馆。”
　　“医馆？”北野尚慌忙转身问西门佐，“哪里有医馆？”
　　楚休言病发得太过突然，西门佐面露疑色，道：“你真的肚子痛？”
　　“真的，我骗你作甚？”楚休言此时额前青筋暴起，双唇急剧苍白，似乎被瞬间抽干了血色，“快带我去医馆。”说着，双膝一软，扑进了北野尚怀里。
　　北野尚托着楚休言的后背，抬头一看，就望见了东市的牌匾，大喜道：“没错，东市里头有医馆。楚少主，你再撑一会儿，我背你去东市找大夫。”
　　“谢谢北野司捕，”楚休言弱声道，“不过，我想我能自己走到医馆去。”
　　北野尚娇小玲珑，个子比楚休言矮了一大截，未必就能将楚休言背起来，况且当真背起来，场面想来定是滑稽无比，因此听到楚休言说能自己走去医馆，北野尚暗暗松了一口气。
　　楚休言在北野尚的搀扶下，和西门佐的监视下，走进了东市。
　　东市总是那么热闹。从白天到黑夜，就没有静下来的时候。市场里有各式各样的人，逛着各式各样的店铺和各式各样的摊档。
　　东市无奇不有，医馆却只有一间，藏在一条狭长的窄巷子里，人迹罕至。
　　医馆里只有一位医师，身披黑白鹤氅，一头乌发用竹钗绾成道士髻，笑容和善，可是三人一进门，她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西门佐喊道：“是你！”同时伸手擒拿楚休言。
　　楚休言委身一拧，避开了西门佐的擒拿，扑向医馆里的一根柱子，用力扯下一条细如发丝的银线，只听噗的一声，瞬间白烟四起，很快蒙着了整间医馆。
　　西门佐和北野尚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远远传来一句抱怨：“楚休言，认识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第14章 突破3
　　楚休言逃出医馆，确定西门佐和北野尚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后，才停下来歇息。
　　“谢谢你，”楚休言回头对郗望道，“又帮了我一次。”
　　“算我倒霉。”郗望累得席地而坐，喘着粗气道，“你干嘛又逃走啊？真不怕慎少卿给你关回大理寺狱吗？”
　　楚休言道：“为了破案，我也顾不上其它了。”
　　郗望站起身来，掸掸鹤氅上的灰尘，道：“不行，有你在，安京是呆不下去了，我得走，今日就走。”
　　楚休言拦在郗望面前，道：“你去哪？”
　　“你别管，”郗望侧身避开楚休言，道，“你是不是想一直跟着我？是不是要赶尽杀绝？”
　　楚休言气道：“你不讲义气。”
　　“你才不讲义气。”郗望气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顺顺胸口，道，“你跑我医馆来，用我的机关缠住大理寺的司捕，帮你逃出看守，你倒是痛快了，我莫名其妙变成了你的从犯，你还好意思跟我讲义气？”她竖起两根手指，狠戳楚休言肩膀，咬牙道，“你还真讲义气！”
　　“要不是被逼无奈，我不会出此下策。”楚休言道，“等我破了六臂猿的案子，重获自由，我一定补偿你。给你换一面绣金线的旗幡，等你去天通寺摆摊的时候，就是最风光的解签人，生意肯定比以前好一百倍。”
　　“我真是谢谢你，什么都敢想。”郗望又戳戳楚休言前额，“你不是要查案子吗？快去吧！我找个地方躲一躲，免得被大理寺抓去蹲大狱。”
　　“等我好消息。”楚休言跑出两步，又反身跑回，道，“你身上有冲天炮吗？”
　　郗望从怀里掏出一根带引线的麻竹筒，递给楚休言，道：“你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楚休言将麻竹筒揣进怀里，道：“以防万一。”
　　郗望问：“你要去哪里？”
　　楚休言道：“九州赌坊。”
　　郗望挠挠头，问：“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楚休言摆摆手，“我就是去探个虚实，又不是去砸场子，放心吧！”
　　郗望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却在心里头默默有了个主意。
　　*
　　楚休言走出锦衣阁，换上了一身东倭客商的装扮，着半身直衣，织锦华丽、色彩明艳，大摇大摆走在街上，俨然一副东倭贵族的气派。
　　她走进了宽敞奢华的九州赌坊，以为会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不料赌客们都沉迷赌桌，根本没有人分心瞧她一眼。
　　不过，没人注意也好。她状若无事地在赌坊溜达了一圈，终于在牌九桌上找到了昨日与郭骞对赌的赌客。
　　此人浓眉大眼，魁梧挺拔，身着枣红色衣裳，显得神采奕奕。此时，他赢来的钱在桌面上堆成了一座小山，几乎整个赌坊都能听到他爽朗的笑声。
　　楚休言站在牌桌后面看了一会儿，枣衣男又接连赢了两把，看得出来他今日运气正旺，有点战无不胜。
　　忽然间，赌场里安静了下来，不少赌客都停了手，纷纷往楚休言身后看去。
　　楚休言缓缓转身望去，骤然一惊，又缓缓回过身，慢慢挤进了赌牌九的人群。
　　一阵短暂的平静过后，赌客们又聒噪起来，有人高声下注、有人低声咒骂，楚休言委身藏进人群，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东方佑声音洪亮，往中堂一站，喊道：“大理寺办案，统统肃静！”
　　赌客们立刻静了下来，庄荷们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在等着有个人能站出来说句话。
　　“原来是慎少卿大驾光临，禹某人有失远迎，失敬失敬！”禹且过满脸堆着谄媚的笑颜迎上前来，他是九州赌坊的东家，名下还有九州当铺和九州钱庄两项顶顶赚钱的买卖，家大业大，富可敌国，却只着蓝衫素履，个子矮小、其貌不扬，一双手又粗又大，骨节嶙峋，显然有劈木破石的掌力。
　　“禹东家，幸会幸会！”慎徽表现得谦和有礼，挥挥手示意东方佑和南宫夏分开搜查，“遇到个案子，凶手自称六臂猿，盗窃杀人，手段极其凶残。就在刚刚，弘文馆令史郭骞惨遭杀害，据仵作确证，郭骞亦是死于六臂猿之手。同时，本官接获可靠线报，郭骞生前常来九州赌坊消遣。昨夜，有人亲眼见到他在此豪赌，并且赢了不少银钱。偏巧的是，他就在昨夜被六臂猿杀了。本官就是循例走访受害者生前见过的人，以及到过的地方。不知，禹东家对郭骞有没有印象？”
　　“郭令史，禹某人倒是印象深刻。”禹且过道，“他是个读书人，运气却奇好，赢多输少，从我九州赌坊赢走的钱，可比他的俸禄高多了。”
　　“郭令史赢走那么多钱，”慎徽道，“禹东家不介意吗？”
　　禹且过笑了笑，道：“他赢走的是别人的钱，又不是我的钱，我又怎么会介意呢？”
　　“毕竟是在你眼皮子赢走的钱，”慎徽道，“难道不是拂了你的面子？”
　　“总要有人赢点钱走，才会有更多的人进来消遣。”禹且过道，“九州赌坊开门迎客，赌客们凭本事赢了钱，禹某人替他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就拂面子了？”
　　慎徽突然问道：“禹东家昨夜人在哪里？”
　　禹且过一怔，勉强笑道：“慎少卿的意思，是怀疑禹某人和郭令史的死有关呢？还是怀疑禹某人和六臂猿有关呢？”
　　慎徽道：“禹东家是和哪件事有关呢？”
　　“都没关系。”禹且过道，“禹某人昨夜一直在九曲玲珑阁饮宴，慎少卿倘若不信，百刃仆射的两位公子——光宗与耀祖倒能为禹某人作证。”
　　“行。本官自会找两位公子证实。”慎徽道，“不过，还有件事情要劳禹东家费心。”
　　“慎少卿尽管吩咐，”禹且过道，“只要在禹某人能力范围内，禹某人定当竭尽所能为慎少卿效力。”
　　“就是劳烦禹东家替本官多留意一下，”慎徽道，“赌坊若是有行迹可疑之人出入，还请告知一二。”
　　“没问题，”禹且过爽快答应，“能为慎少卿效力，是禹某人的荣幸。”
　　“有劳。”慎徽环顾一圈，赌客们都已赌得全情投入，而东方佑和南宫夏并未发现可疑之人，便道，“本官就不打扰禹东家做生意了。”
　　“慎少卿慢走。”禹且过将慎徽一行三人送出了九州赌坊。
　　拐过街角，南宫夏道：“大人，我们就这么走了，不查查禹且过吗？”
　　“我们去九曲玲珑阁，”慎徽道，“听听光宗耀祖有什么说法。”


第15章 突破4
　　楚休言由于要提防着不被慎徽一行三人抓住，斗牌时心不在焉，已经连输了五把。此时，慎徽一行三人既已离开，她终于能放开手脚斗牌了，于是撸起两条衣袖，在牌桌前一坐，很有些纨绔浪荡的赌徒气质。
　　枣衣客还在赢钱，大把大把地赢，金银从一座小山堆成了两座小山，山下还有厚厚一沓银票，粗略估计，有五万两之多。
　　就在楚休言思虑怎么把输掉的钱赢回来的时候，枣衣客开出一把“虎头”，这是一整晚下来最差的点数，所有人都以为枣衣客终于要输一把了，不料，又是通吃。
　　斗牌就是这样，一个人赌运来的时候，哪怕拿到“杂九”，也能战无不胜。
　　楚休言放下手里两张不成式的武牌，长长叹出一口气，看着枣衣客张开双手，将赢来的赌资搂到近前，又凑成了一小堆。
　　“来！继续！”枣衣客满面红光，高声吆喝道，“继续下注啊！空空爷今晚要赢光你们兜里的最后一枚铜板。”
　　“继续就继续，”有个尖嘴猴腮的赌客抠出藏在靴子里的一锭碎银，“啪”一声拍在赌桌上，“老子就不信邪了，你能赢一晚上。”
　　“血玉吊坠抵十五两赌资，”有个纨绔子弟输得是面无血色，扯下腰上的吊坠，小心翼翼放在赌桌上，问，“你收不收？”
　　枣衣客拿起吊坠，对着烛火照了照，道：“十五两就十五两。”
　　赌客们陆陆续续下好了注，楚休言手里抓着银子，犹犹豫豫，下不了决心。
　　“你，”枣衣客指了下楚休言，“还赌不赌？”
　　楚休言缓缓押下赌资，道：“二两。”
　　庄荷提醒了句“买定离手”，接着依次发牌，一共三十二张牌，每人两张，发了十六门。
　　“长五。”枣衣客又开出一手好牌，以为又能通吃，不等所有人开牌，就急着往自己面前搂赌资。
　　“等一等。”赌吊坠的纨绔子弟开牌道，“幺三，和牌，压死！”纨绔子弟哈哈大笑，扫开枣衣客的手，开始搂赌资。
　　“别动。”纨绔子弟停下手上的动作，扭头看向尖嘴猴腮的赌客，尖嘴猴腮的赌客亮出手牌，喊道，“长六，天牌通吃。”
　　楚休言垂下双肩，如此精彩的一局，没想到最后赢家竟然是尖嘴猴腮的赌客。
　　纨绔子弟退出了赌局，没有人补上他的位子，于是庄荷只发了十五门牌。
　　赌博，不忌赢钱，最忌恋赌。而枣衣客恰恰是个恋赌的人。他相信自己运气正旺，输一局，就能赢回两局。
　　然而，有时候，盛极而衰，运气到头了就是到头了。输了第一局，就有第二局、第三局......
　　输到第十五局，赌桌上就只剩下三个人了，楚休言、枣衣客和尖嘴猴腮的赌客，其余赌客的赌资都被三人赢走了，眼下三人势均力敌，每个人的赌资都堆得高高的、尖尖的，似乎生怕被对方压过一头。
　　“不如我们来一局大的？”尖嘴猴腮的赌客连赢两把，想要乘胜追击，便道，“一局定胜负。”
　　枣衣客斟酌了片刻，目测楚休言的赌资比较多，颔首道：“我没有问题，就是不知道东倭客乐不乐意？”
　　楚休言故意装出蹩脚的大同话连说了三个“好”。
　　枣衣客问：“不如换个赌法？”
　　尖嘴猴腮的赌客反问：“换什么赌法？”
　　“玩骰子。”枣衣客道，“比大小，干脆利落。”
　　尖嘴猴腮的赌客面露不悦，显然他觉得牌九旺他，想继续赌牌九。但是枣衣客又想换个玩法转转运。于是，决定权落在了楚休言手上。
　　楚休言想了想，道：“换个玩法也好。”
　　尖嘴猴腮的赌客脸色一沉，咬牙问楚休言：“你确定要换？”
　　楚休言用蹩脚的大同话道：“换。”
　　尖嘴猴腮的赌客硬着头皮道：“换就换，你别后悔。”因是他提出要一局定胜负，自然不好出尔反尔，所以就算再不情愿，他也只能奉陪到底。而且，赌客总有侥幸心理，总觉得无论如此，自己总有赢的机会。
　　一场赌局，有人赢，就有人输。赢的人有多开心，输的人就有多痛苦，并且痛苦都是翻倍的。
　　楚休言赢了，三个六，纯豹通吃。另外两个赌客惊得是目瞪口呆，有苦说不出。
　　“你们也没什么可以赌了吧？”楚休言磕磕巴巴道，“那我可就走了啊！”
　　“等等，”枣衣客喊道，“我们再赌一把。”
　　楚休言问：“你还有赌资吗？”
　　“我跟你赌我的戒刀，”枣衣客自身后抽出一把戒刀押在桌上，“抵一千两。”
　　戒刀大概有六指长，形状弯曲如鸟羽，刀柄顶端有繁复纹饰，细看就是一朵绽开的莲座。
　　楚休言磕巴道：“什么戒刀，能值一千两？”
　　“没有眼光的东倭人，”枣衣客“哼”了一声，“这是六祖慧能法师剃度时用的戒刀，别说抵一千两，拿出去，卖个一万两都没问题。”
　　枣衣客说的没错，有些物件，重要的不是材质或工艺，而是背后的故事。只要能讲一个好故事，就算路边的一粒尘埃也能卖出个天价来。
　　“一千两？”楚休言自然清楚戒刀确实值枣衣客所说的价，可东倭人自然是不清楚的，“什么破玩意就值一千两？你抵给别人，换了银钱跟我赌。”
　　“不行。”枣衣客道，“赌桌上输的，我就要赌桌上赢回来。你是不是不敢？”
　　楚休言砍价道：“五百两。”
　　“行。”枣衣客赌红了眼，就算楚休言出价一百两，他也不会拒绝，“继续赌骰子。”
　　楚休言攒了攒赌资，故意堆成三座小山，慢慢悠悠数出五百两银票，押在赌桌上。
　　骰子在骰盅里哐啷啷地响，楚休言不停手，枣衣客就不停手。
　　楚休言停了手，枣衣客仍旧摇了两下，才停手。
　　“六六三，”楚休言揭开骰盅，“十五点。”
　　枣衣客揭开骰盅，倒抽了一口凉气，五五四，十四点，不多不少，正好被楚休言压死。
　　楚休言拿起戒刀，脸色一变，但瞬即换上笑脸，将戒刀和一部分赌资收入囊中。


第16章 突破5
　　月华如练。
　　楚休言走出九州赌坊，钻入皎洁的月色中，沿着青石长街一直走，不知不觉间，她就走到了长街尽头。只要转过长街，她就能走出黑暗与寂静，走到人声鼎沸的明亮大道。
　　灯火阑珊处，楚休言一眼瞧见慎徽走出小寒天，身后跟着东方佑和南宫夏，不过十丈远近，只要大喊一声，就能引起她们的注意。
　　只要大喊一声......
　　然而，背后伸出一双大手，紧紧捂住了楚休言的口鼻，随着一阵刺鼻气味呛进她的鼻腔，她头脑突然一阵晕眩，眼前一黑，旋即失去了意识。
　　楚休言清醒过来的时候，脑袋还是晕乎乎的。她撑开眼皮，四下扫了一圈，发现自己竟在一间石室里，双手双脚都被捆了起来，绑在一张石椅上。她挣扎了两下，可石椅很重，绳子也绑得很紧，她根本动弹不得。
　　密不透风的石室里，却有一堆火焰噼啪噼啪地烧着，照亮了粗糙的石壁，和石壁上锈迹斑斑的刑具，以及一张还算英俊的脸，脸上带着笑，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就算楚休言认不出这张脸，她也忘不掉这身枣红色的衣裳。此人就是与她赌了一晚上，最后被她赢走戒刀的枣衣客。
　　“果然是你。”楚休言长出一口气，全无身处险境的惧意，反而一脸释怀，“你就是六臂猿，对吗？”
　　枣衣客把玩着戒刀，道：“六臂猿只是我的外号，而我的真实身份，永远都会是个谜。”
　　楚休言冷笑两声，道：“你以为你们的计划真就天衣无缝吗？”
　　枣衣客撇撇嘴，道：“难道不是吗？看看大理寺那群废物，我就在她们面前，她们都抓不住我。还让我从她们眼皮子底下，抓走了你。”他纵声大笑，“一群自以为是的废物——”
　　“如果她们真是一群自以为是的废物，”楚休言打断枣衣客，“你为什么不像对之前的受害者那样，直接杀了我呢？你把我迷晕，抓到这个地方来，不就是想从我这里打探大理寺的调查进度吗？你怕了。”
　　“我怕什么，我什么都不怕。”枣衣客用戒刀指着楚休言道，“要不是他们非要我活抓你，”他做了个割喉的动作，“你早就见阎王去了。”
　　楚休言问：“他们想知道什么？”
　　“大理寺调查到哪一步了。”枣衣客道，“只要你老实交代，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我可以告诉你大理寺的调查进度，可是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我哪里露出了破绽，让你们识破了身份？”
　　“你演得很好，没有任何破绽。只是你没有料到，我们组织里的每一个人，早就记住了你们每一个办案人员的外貌特征。你们一旦出现在我们面前，除非彻底改变样貌，否则统统无所遁形。”枣衣客道，“在你加入赌局的那一刻，我就识破了你。”
　　楚休言叹道：“厉害，厉害，不愧是能将大理寺耍得团团转的刺客。”
　　枣衣客脸色一阴，道：“什么刺客？我是连环盗窃杀人犯六臂猿。我杀人就是为了寻开心，可不是为了那几两碎银。”
　　“你确实不在乎几两碎银，可你也确实是刺客。”楚休言道，“你杀人不是为了寻开心，而是为了掩盖你们真正的目标，就是杀了于肆。”
　　枣衣客嘴角微颤，显然是被楚休言说对了，却强辩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更不认识什么于肆，我就是喜欢杀人而已。”
　　“我不仅知道你们的目标是于肆，”楚休言不理会枣衣客的狡辩，自顾自道，“我还知道你是谁。”
　　枣衣客眼角的肌肉跳了跳，目中现出杀意，冷声问：“我是谁？”
　　楚休言淡淡道：“你叫空空，是九寒天花铺的东家，我现在就在花铺下面的秘密刑房，对吗？”
　　“你究竟是什么人？”空空揪住楚休言的衣领，“你怎么知道这一切？不可能，我明明做得天衣无缝，你怎么会查到我？不可能。说！”他用刀抵住楚休言喉口，喝道，“还有谁知晓我的身份？”
　　楚休言道：“横竖都是一死，我绝对不会出卖朋友。”
　　“你以为我不能杀你，就拿你没办法了吗？”空空阴恻恻一笑，双手反握戒刀，直直刺向楚休言大腿。
　　“我说。”戒刀刺入大腿前的一瞬间，楚休言大喊道，“我说。”
　　空空将戒刀在楚休言大腿上轻轻划过，喝道：“谁？”
　　“她叫郗望，是个术士。”楚休言噎声道，“午前会在天通寺前摆摊算命，午后就会回东市的医馆给人看病开药。我跟她提过你，她知晓你的身份。”
　　空空若有所思道：“不对啊！你若是早就识破了我的身份，方才大理寺的人在九州赌坊搜查时，你为什么不直接拆穿我呢？”
　　“你说的没错，大理寺的人真是一群自以为是的废物。”楚休言道，“她们不相信我的推论，所以我才会乔装参加赌局，赢走你的戒刀，向她们证明我的推论没有错。”
　　空空问：“我的戒刀？”
　　楚休言道：“前夜，你将戒刀输给了弘文馆令史郭骞，对吗？”
　　空空点点头，蔑笑道：“他确实赢走了我的戒刀，所以我杀了她，就像等会儿，我也要杀了你一样。”
　　“郭骞将戒刀藏在里衫内，血渗透衣衫，在里衫上留下了戒刀的印痕。”楚休言道，“那夜，我看了你和郭骞的赌局，记得那是你的戒刀，所以，郭骞的死为我揭示了你的身份。”
　　“很好，你有什么后事要交代的吗？”空空道，“看在你如此配合的份上，我会给你个痛快。”
　　“我不想一个人孤单上路，”楚休言道，“反正你迟早都要杀了郗望，现在你又暂时不能杀我，不如成全我，你去将郗望抓来。我俩一起死，路上好有个伴。”
　　空空收起戒刀，嗤笑道：“你这般贪生怕死、卖友求荣，谁跟你做朋友，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要抓人就赶紧去。”楚休言道，“我和郗望有个约定，每日辰时都要碰一次面。如果我没有去找她，她就会去大理寺找我，到时候，你可就来不及了。”
　　空空脸色一僵，将信将疑道：“你想耍什么花招？”
　　“我能耍什么花招？”楚休言道，“我都被你捆起来了，还能耍什么花招？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你要是不相信我，大可以等辰时之后再做打算。”她眼角一垂，瞥了眼靴面，略显慌张。
　　“你果然耍了花招。”空空俯身脱下楚休言的两只靴子，当啷一声，掉出个绿瓷瓶，瓶身写有“扶摇膏”三字。空空揭开瓶盖，望着里面的透明油膏，面露疑惑之色，问，“这是什么？”
　　楚休言支吾道：“跌打药膏而已，你别碰它。”
　　空空道：“如果是跌打药膏，为什么我不能碰？”
　　楚休言道：“我劝你最好别碰，否则后果自负。”
　　“你不让我碰，我偏要碰。”空空用食指挖了一指尖油膏，在手背上揉散，道，“我倒要看看，会有什么后果。”


第17章 突破6
　　郗望支开摊子，立起命幡，淡定自若地替人解着签，不一会儿，解签人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扶摇在郗望头顶盘旋良久，突然嘎一声，俯冲而下，站在命幡上面，一双碧绿色的眼睛满是警惕，以一种高贵的姿态睥睨每个解签人，嘴里不时咕咕作响。
　　郗望抽出一块肉干喂给扶摇，扶摇兴奋地扑扇几下翅膀，结果吓走了一大半排队的解签人。剩下的一半解签人观望了一会儿，见扶摇迟迟没有飞离，便也陆陆续续散了。
　　“你啊！你啊！”郗望又给扶摇喂了块肉干，“你跟你主人一样，整天就会给我添乱。”她看着摊位前的人群慢慢散尽，轻轻叹了一口气，“看来今天是没有生意可做了，早点回家算了。”
　　郗望起身收摊，扶摇却站在命幡上面一动不动，任由郗望扛着走。
　　郗望悠然地走在长街上，因为扶摇，引来了不少路人的侧目，以及他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她要换条人少的路。
　　她走下长街，拐进一条横巷。横巷是条捷径，但又窄又长，阳光照不进来，巷子里既阴暗又潮湿，而且人烟罕至，要不是万不得已，她就连巷子口都不愿意经过。
　　她已走到横巷的一半，走着走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然而，不等她回身看去，她就被一双大手捂住了口鼻，随着一股刺激的气味呛入口鼻，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扶摇受到了惊吓，愤怒地尖叫两声，逃也似地飞走了。
　　*
　　石室门打开时，巨大的声响将楚休言从半梦半醒间惊醒过来。
　　楚休言抬起头，就瞧见空空走了进来，肩上扛着个人，就像盖了条黑白色的鹤氅披肩。不用细看，她就知道空空肩上那人正是郗望。
　　空空瞥了楚休言一眼，脸上露出胜利者的不屑之色，接着旁若无人地将郗望绑在另一张石椅上。他检查了好几遍绳索，确定捆得严严实实之后，一言不发地出了石室，没有关门。
　　楚休言拼尽全力，将腿伸到最长，终于碰到了郗望的膝盖。她挺直脚尖，使劲蹬了蹬，喊道：“算命的，醒醒，快醒醒！”
　　郗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眼就瞧见楚休言正一脸谄媚地冲着自己笑，立刻又闭上了眼睛，摇摇脑袋，再次睁开眼，发现楚休言真的近在眼前，破口喊道：“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啊！”她动了动身子，却发现自己被捆在石椅上，几乎动弹不得，一口气顶上胸口，直喘粗气道，“你给我等着，给我等着，等我出去了，我一定——”
　　“你没命出去了。”空空回到石室，仍旧没有关门，“不过，我可以给你个机会，亲眼看着她死在你面前。”
　　“你是谁？”郗望大喊道，“我跟你无冤无仇，你抓我干什么？”
　　“你就别装傻了，”空空道，“她已经把所有事情告诉我了。”
　　郗望瞪着楚休言，问：“什么事情？”
　　“他就是六臂猿。”楚休言咬唇道，“我以为我失踪了一晚上，你会意识到我有危险，然后想办法救我出去，才故意告诉他你知道他的身份，谁知道——”她耸耸肩，“你也被他抓来了。”
　　“你是不是有毛病？”郗望欲哭无泪，“我被你害死了。”
　　“你骗我。”空空后知后觉，气得一把揪住楚休言的衣领，旋即又松开了，蔑笑道，“没关系，待会儿，我就让你好好体验一下，什么是生不如死。”
　　“是吗？”一个低沉而愤怒的声音自空空身后传来。
　　不知什么时候，石室里多了一位剑客。她已用剑抵着空空的喉咙，空空却还一无所知。
　　空空浑身都在发抖，瑟声问：“你是谁？”
　　剑客道：“大理寺少卿慎徽。”
　　空空问：“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楚休言打了个呼哨，只听嘎一声，扶摇扑扇着雪白的翅膀，绕着石室盘旋，兴奋地咯咯叫唤。
　　很快，东方佑、南宫夏、西门佐和北野尚四人持刀冲进石室。
　　北野尚道：“少卿，店里没有发现其他人。”
　　慎徽问：“里里外外都搜仔细了吗？”
　　“搜仔细了，”北野尚道，“确实没有其他人。”
　　东方佑和西门佐快步上前，给空空拷上枷锁。南宫夏则解开了捆住楚休言和郗望的粗绳。
　　楚休言搭住郗望的肩膀，咧嘴笑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抛下我不管。”
　　郗望朝楚休言的肚子上软趴趴给了一拳，道：“我就应该一走了之。”
　　楚休言想起一件事来，一步蹿到空空面前，问：“火弩设计图在哪？”
　　空空嘴角一歪，露出一抹狞笑，嘶声道：“我要你给我陪葬。”他闭紧嘴巴，猛地一咬牙，黑血瞬间从他紧闭着的嘴角沁出。
　　慎徽连忙掐住空空的下颚，可惜还是太迟了。
　　空空咬碎了藏在后槽牙中的剧毒，不消片刻，便气绝身亡。
　　郗望指尖沾了些空空唇边的黑血，放在鼻子跟前，用另一只手扇风，以此嗅闻黑血的气味，道：“是五步鸩。”
　　南宫夏问：“什么是五步鸩？”
　　“蛊门老祖研制出来的无解剧毒，”郗望道，“用鸩毒混合五步蛇蛇毒配制而成，一旦接触伤口，就会渗入体内血脉迅速扩散，致人暴毙身亡。”她再度强调，“无药可解。”
　　“赶紧擦掉。”楚休言抓起空空的衣角，将郗望指尖的黑血擦干净，对慎徽道，“有多少人知晓圣上命我限期破案一事？”
　　楚休言脸色一凛，道：“大理寺中，除了我等在场五人之外，自然还有湛大人知情。朝堂之上，四位仆射和六位尚书亦属知情。”
　　“都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啊！”郗望笑道，“有意思，真有意思。”
　　慎徽却笑不出来，板着脸道：“倘若这些大人物中当真有蛛网的一员，可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楚休言沉吟片刻，道：“我们还是先找火弩设计图吧！小命要紧！”
　　众人对花店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搜寻了一遍，可就是找不到火弩设计图。


第18章 破案1
　　南宫夏找来一辆板车，与东方佑先行一步，将空空的尸体运回大理寺。
　　其余人重返石室，在花店内地毯式搜寻了第二遍，任何犄角旮旯都没有放过，可还是一无所获。
　　北野尚沮丧道：“难道火弩设计图已经不在六臂猿手里了？”
　　西门佐道：“会不会从一开始，火弩设计图就不是六臂猿偷走的？”
　　慎徽摇摇头，道，“六臂猿方才服毒自杀之前，声称要楚少主陪葬，就说明他不仅知晓火弩设计图的落下，并且还对楚少主限期破案之事一清二楚。他不惜自杀也要构陷于你，”她看向楚休言，“看来，你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郗望脸上现出忧虑之色，对楚休言道：“莫非真如你所料，北境布防图失窃案是蛛网陷害楚门主的圈套？”
　　“楚家是江湖名门，虽名满天下，但与朝廷牵扯不深，”慎徽道，“蛛网为何要藉由北境布防图，将楚家卷入朝廷纷争？”
　　“蛛网意欲何为，恐怕只有等到真相揭晓那一刻，方能知晓。”楚休言道，“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火弩设计图。”
　　郗望兀自想得出神，左脚突然被右脚一绊，跌跌撞撞地踉跄几步，险些跌倒。她手扶半掩的院门，缓了缓神，低头一扫，却见门缝里卡着一枚黄铜钥匙。她捡起钥匙，匙柄两面，一面写的是“九州”，另一面写的是“密库”。
　　*
　　一面石墙，两个世界。
　　九州钱庄安京总号就在九州赌坊的背面。
　　九州赌坊纸醉金迷、沸反盈天，一墙之隔，九州赌坊庄严肃穆、针落有声。
　　揽柜后面，禹且过五指翻飞拨弄着金算盘，发出节奏明快的哒哒声，一张乏善可陈的方脸上红气逼人，难掩欣喜。
　　“禹东家。”慎徽站在揽柜前喊了一声。
　　禹且过却好似没有听见，仍旧拨弄着金算盘，头也不抬一下，慎徽只能又喊了一声。
　　掌柜招呼好上一位客人，走上前来，赔笑道：“客官，东家正在对账，眼下没有闲暇。请问，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们的吗？”
　　慎徽出示腰牌，道：“我是大理寺少卿慎徽。”
　　此时，哒哒声骤然停止，禹且过抬起头望了过来，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接着走出揽柜，迎道：“慎少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禹东家耳朵倒是好使，”慎徽挖苦道，“只能听到该听的。”
　　“惭愧惭愧。”禹且过道，“慎少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慎徽拿出花店里捡到的铜钥匙，道：“我要打开这把钥匙对应的金匮，取出里面的物件。”
　　禹且过接过钥匙，放在掌心掂了掂，又举到阳光下照了照，道：“这把确实是我们九州钱庄的金匮钥匙，而每把钥匙都有对应的金匮号码，会写在一片竹筹上——”他伸出一只手，“这把钥匙的竹筹呢？”
　　“竹筹不慎弄丢了，”慎徽道，“烦请禹东家通融一下。”
　　禹且过面露难色，道：“密库里有金匮近千个，倘若没有竹筹，一个一个金匮比对过去，那得要多费工夫呐？”
　　楚休言道：“如果提供金匮租主信息，能否找到对应金匮？”
　　“可以一试，但未必可行。”禹且过道，“有些租主为了隐匿身份，会选择登记替代信息，而非提供真实信息，所以，除非能提供登记信息，否则还是找不到对应金匮。”
　　“不妨一试。”慎徽道，“租主名叫空空，是九寒天花店的东家。有劳禹东家领前带路。”
　　禹且过眉心一拧，道：“慎少卿是在查案子？”
　　慎徽点点头，道：“有劳禹东家。”
　　“明白，明白。”
　　禹且过走在前头，慎徽、楚休言和郗望跟着他进了一道不起眼的小门，穿过两间不甚明亮的屋子，在第三间屋子走下一条地道，曲曲折折地拐了好几个弯，地道豁然开朗，来到了一间两丈见方的地下室，地下室里有个脸色苍白的书记，管理着满满三面墙的账册。
　　“竹筹遗失，租主名叫空空。”禹且过对书记道，“你查一下。”
　　书记转身背向几人，他似乎有一套自己的整理方式，很快就从茫茫账册中找到了空空的登记册，回身对禹且过禀道：“风库，叁叁肆壹匮。”
　　楚休言冲慎徽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运气不错”。
　　禹且过将慎徽领到风库叁叁肆壹匮前，慎徽拿出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扭，只听咔哒一声，锁头打开了。
　　风库里的金匮都是抽屉式的，慎徽开锁后，抽出叁叁肆壹匮，里面躺着一卷锦轴。她将锦轴转到题字那侧，上书“火弩设计图卷三”。她脸上喜色一闪而过，接着展开锦轴，确认果真是火弩设计图无误，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慎徽卷起火弩设计图，塞入怀中，转身归还铜钥匙给禹且过，道：“有劳禹东家。”
　　禹且过拱手道：“略尽绵薄之力，实在不足挂齿。”
　　人逢喜事精神爽。
　　不出一日，楚休言不仅协助大理寺破获六臂猿案，还顺利找回了失踪的火弩设计图，实实在在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于是走起路来，步子都特别轻盈。
　　楚休言停在一间糕点铺门口，道：“我想吃黄糖松糕。”
　　慎徽停了下来，瞧店里人满为患，下意识扶了下怀里的锦轴，道：“你们进去买，我在门口等你们。”
　　楚休言指着墙上的糕点牌，问慎徽：“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慎徽道：“我要百合酥饼。”
　　楚休言和郗望一同进了糕点铺，除了黄糖松糕与百合酥饼之外，郗望又点了七八样看起来就甜得发腻的软糕。
　　两人双手拎得满满当当，走向柜台前排队结账。
　　郗望一时没注意脚下，不知怎么绊了一跤，身子顿失平衡，她胡乱挥动双手，试图抓住附近的某样东西以维持平衡。不料，随手一抓，竟抓到一柄半出鞘的直刀刀柄，并且阴差阳错地把直刀按回了刀鞘。
　　郗望与刀客对视一眼，都是一惊。
　　刀客迅速瞥了楚休言一眼，郗望立刻意识到他是刺杀楚休言的刺客，不管三七二十一，使劲一推，喊道：“有刺客，快跑！”
　　楚休言拔腿就跑，郗望紧随其后，糕点铺里乱成一团，等慎徽冲进店里，刀客已不见了踪影。
　　慎徽走出糕点铺，问：“你们看清楚刺客的长相了吗？”
　　郗望重重点头，道：“我能画出来。”


第19章 破案2
　　大理寺议事堂。
　　湛巽之已褪下宽袍广袖，换上了宝蓝色蟒袍，戴幞头，端坐在太师椅上，板着张脸，神情格外严肃。
　　堂下站着东方佑和南宫夏，二人脚边躺着刚刚运回来的“六臂猿”尸体，此贼作恶多端，死了也算是为民除害，可惜就是他死得未免太痛快了些。
　　“六臂猿”既死，只要找到火弩设计图，楚休言就能重获自由了。湛巽之心里这么想着，可迟迟不见楚休言和慎徽回来，不免担忧起来。
　　“你们仔细搜过六臂猿的住处了吗？”湛巽之道，“会不会有所遗漏？”
　　南宫夏应道：“回大人，我们姐妹四人仔细搜过一遍花店里外，并未找到火弩设计图。不过，此贼生性狡诈多端，花店内又不乏机关密室，想来还须多翻找几遍，才能确定火弩设计图是否藏在花店。”
　　话音刚落，只见西门佐与北野尚匆匆而来。
　　湛巽之拔身而起，问道：“怎么样？找到火弩设计图了吗？”
　　北野尚应道：“暂时没有，不过慎少卿与楚少主发现了新的线索，正去往调查，命我二人回大理寺候命。”
　　湛巽之缓缓坐下，道：“什么新线索？”
　　北野尚道：“郗大师意外捡到一柄九州钱庄的金匮钥匙，慎少卿与楚少主遂怀疑六臂猿将火弩设计图藏在了金匮。”
　　湛巽之沉吟片刻，道：“谁是郗大师？”
　　“楚参事的一位旧友。”北野尚避而不谈楚休言的两次出逃，道，“她发现了六臂猿卡在门缝里，伪装成门轴的铜钥匙。”
　　“那就再等等，”湛巽之低声呢喃道，“再等等。”
　　天色渐渐有些暗了。
　　湛巽之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不时望一眼门口，似乎这样一来，楚休言和慎徽就能带着火弩设计图突然出现眼前。
　　北野尚道：“大人，要不要我等去九州钱庄寻一寻慎少卿与楚参事？”
　　湛巽之沉默良久，摆摆手，道：“不急，都等等。”
　　就在此时，慎徽迈着大步走进了议事堂，身后跟着楚休言与郗望。后两人为了赶上慎徽，已追得气喘吁吁，一进议事堂，便冲向两张空椅子，坐下，重重喘着粗气。
　　湛巽之起身迎上。
　　慎徽取出怀里的锦轴，道：“火弩设计图卷三。”
　　“甚好，甚好。”湛巽之喜笑颜开，道，“东方、南宫、西门、北野，你等看好六臂猿的尸体。慎徽，你随我进宫面圣。楚少主与郗大师辛苦了，且留在大理寺好好歇息。”
　　*
　　郗望画出了刀客的画像，楚休言却对其没有印象。
　　“他为什么要刺杀你？”郗望道，“会不会是蛛网派来的刺客？”
　　楚休言道：“不论是谁要杀我，他们行动越多，对我就越有利。”
　　“被人刺杀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吗？”郗望气得大声喊道，“你不要命了吗？”
　　楚休言道：“我固然惜命，可是，只有他们派人来杀我，我才有机会挫败他们的计划，并且顺藤摸瓜，一步步查出幕后真凶。况且，我躲在大理寺，身边有慎徽等人护着，他们哪能轻易得手？别忘了，慎徽可在你的名士榜高居第三。”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就算你有慎徽护着，可她有公务在身，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护着你吧？”郗望道，“你要以身作饵，不能只靠慎徽一人相助，必须多做筹谋。我给你的冲天炮呢？”
　　楚休言自怀里取出冲天炮，道：“没来得及用上。”
　　郗望道：“下次记得用。”
　　“你怎么会和慎徽一起来救我呢？”楚休言道，“我本来以为你会找江湖上的朋友帮忙。”
　　“一听你说要孤身闯九州赌坊，我就觉得不对劲。虽然禹且过掩盖得很好，明面上撇清与蛛网的关系，可实际上，禹且过不仅是蛛网的成员，更是蛛网中握有实权的核心人物。”郗望道，“既然我们已经怀疑，蛛网是盗走北境布防图，设局陷害楚家的幕后元凶，那么，你身为楚家少主，孤身闯入敌人阵地，又岂能轻易全身而退？”
　　楚休言道：“我就是担心自己会身陷险境，才没让你跟着来。我知道，只要我有危险，你肯定会想办法救我。”
　　郗望道：“我第一时间也是想找江湖朋友帮忙，可自从楚回被流放，楚家没落之后，江湖上越来越多的人被蛛网笼络，加入蛛网控制下的刺客组织——买命人。如此一来，我再找江湖朋友帮忙，便须特别小心谨慎。倘若不慎找了已暗中加入买命人的江湖朋友帮忙，只怕弄巧成拙，反倒误了你我性命。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慎少卿最为可靠。”
　　“哪里可靠？”楚休言愤愤不平，道，“要不是她非要拦着我，不让我去查九州赌坊，我用得着孤身涉险吗？”
　　“你能怪人家慎少卿吗？你前脚刚从九州赌坊逃走，后脚又想让人家带你回九州赌坊，你顾过人家感受吗？她能信得过你吗？”郗望“嘶”了一声，又问，“你那天晚上为什么要逃走？你逃到哪里去了？”
　　楚休言摆手道：“不重要，我就是出去透透风。然后呢？你怎么说服慎徽帮你？”
　　郗望道：“我在九曲玲珑阁找到慎徽时，西门司捕和北野司捕正巧也找了过来。我与她们一同返回九州赌坊，却怎么也找不到你，便知你出事了。我召来扶摇寻你，可扶摇盘旋不下，便猜你已被人藏了起来。”
　　楚休言道：“万一我被六臂猿杀了呢？”
　　郗望道：“我确实担心你已遭遇不测，慎少卿却认为你尚未遭遇毒手。”
　　楚休言问：“她怎么会认为我还活着？”
　　郗望道：“慎少卿认为，六臂猿犯案多起，每每杀人却从不藏尸，没有理由独独藏起你的尸身。况且，我们前往九州赌坊寻你时，距你离开九州赌坊不过一刻钟。而我们在一刻钟的活动范围内，展开了地毯式搜查，却没有找到任何犯罪痕迹。一刻钟时间，虽足以用来杀人藏尸，却远远不够用来清理杀人后留下的痕迹。据此，我们认定你大概率还活着，并且被藏在了不为人知的密室。但推论只能到此为止，没有线索可供我们继续追查。”
　　楚休言道：“你们选择守株待兔？”
　　郗望道：“我以为你会用冲天炮联系我，可是等了一晚上，也没看到冲天炮的烟火，我便知你定是被人囚住了。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回天通寺摆摊算命，当然也召来了扶摇相助。”她一声呼哨，扶摇破空而下，停在了楚休言肩上，她喂给扶摇一块肉干，“扶摇是整场营救的大功臣。”
　　楚休言道：“六臂猿多疑自负，在听说你也知晓其身份后，他便对你起了杀心。我又故意引他发现藏在靴子里的油膏，并且以言语刺激他涂抹油膏。只待他对你动手之时，扶摇便能追踪他，引你们前来救我。”
　　郗望叹道：“可惜的是，没想到他会自杀，不能趁此良机将蛛网一网打尽。”
　　“来日方长。”楚休言举目望远，“邪不压正。”


第20章 约法1
　　慎徽随湛巽之面圣，回到大理寺已是日暮时分。
　　夕阳西下，喧嚣褪去，暖橘调的霞光渲染天际，楚休言等来了好消息。
　　慎徽与湛巽之带回了明帝的意旨。
　　湛巽之宣道：“楚休言以戴罪之身，破获六臂猿案，寻回火弩设计图，论功行赏，予以提前释放出狱，擢任大理寺参事，协助大理寺办案，受大理寺少卿慎徽直管。”
　　闻言，楚休言与慎徽齐齐皱紧眉头，对视一眼，又迅速扭过头，都是一脸的不满。
　　楚休言与慎徽几乎同时开口道：“能不能换个人？”
　　慎徽道：“我不想管她。”
　　楚休言道：“她看我就像看犯人一样。”
　　慎徽反驳道：“你本来就是戴罪之身。”
　　楚休言道：“听听，听听，她就是对我有偏见。”
　　慎徽道：“我只是陈述事实。”
　　楚休言道：“我是圣上钦定的大理寺参事，有功之人，不是犯人。”
　　慎徽道：“一日寻不到北境布防图，你便一日有罪。”
　　楚休言道：“我会找到北境布防图，抓住陷害楚家的元凶，届时，我要让你为今日之傲慢道歉。”
　　慎徽道：“我拭目以待。”
　　湛巽之左看看，右看看，一团和气地插话道：“你俩吵够没有？”二人都没有理会，“都不说话就当你俩吵够了。既然吵够了，我看时辰也不早了。楚参事赶紧收拾收拾，今晚就搬到独醒别院去，你的房间都已经清理好了。”
　　慎徽惊道：“什么时候清理的？谁允许的？”
　　湛巽之道：“本官命人清理的，慎少卿有意见吗？”
　　慎徽瘪了一口气，蝇声道：“下官不敢。”
　　湛巽之没有忘记郗望，道：“郗大师呢？愿意留在大理寺帮忙吗？”
　　郗望没想到会被提及，愣了愣，道：“我就是江湖术士，能帮上什么忙？”
　　湛巽之道：“郗大师过谦了。名满江湖的‘无不知’又岂会是平平无奇的江湖术士？”
　　“无不知。”东方佑大惊，冲到郗望跟前，道，“您就是编写名士榜的那位无不知？”
　　北野尚轻轻推开东方佑，来到郗望跟前，道：“江湖上哪还有第二位无不知？”
　　西门佐又拨开北野尚，拦到面前，道：“无女侠，不对！郗大师，也不对！总之，感谢您将我们的四义刀阵排进名士榜。”
　　“不客气，”郗望略显局促道，“四义刀阵名副其实。”
　　南宫夏拉开西门佐，苦笑道：“姐妹们失礼了，还请郗大师见谅。”
　　东方佑一脸诚恳道：“郗大师就留在大理寺吧？”
　　湛巽之看出郗望的犹豫，也不想强人所难，正要开口，却见楚休言拍拍郗望肩膀，笑道：“留下呗！我需要你！”
　　郗望咬住下唇，对众人拱手道：“往后请多指教！”
　　慎徽率先应道：“请多指教！”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投向慎徽。
　　湛巽之抚掌而笑，正欲发表几句慷慨陈词，却被一位行色匆匆的寺正打断。
　　刑部尚书祖般人已来到大理寺门口，湛巽之便亲自前往迎接。
　　*
　　天色，已在不知不觉间暗了下来。
　　在楚休言和慎徽的盛情邀请下，郗望也搬进了独醒别院，但她每日还是会去天通寺摆摊，以及东市行医，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与楚休言住得近些。
　　收拾好郗望的房间，几人坐在院子里歇息。
　　见大家歇息得差不多了，楚休言站起身来，道：“今夜一起去云水阁吃饭，已经订好厢房了。”
　　*
　　夜已全黑，街道两旁的店铺都燃起了灯。
　　街上行人熙来攘往，而云水阁是整条街上最热闹的地方。门前一排站开五个知客，逐一核对宾客们的请帖，以免有不速之客叨扰用膳。
　　楚休言与慎徽并行在前，知客无一人上前讨要请帖，畅行无阻地来到了最顶层的望月厅。望月厅视野开阔，从北面的窗户望出去，能将曲江的夜色一览无遗。
　　望月厅隔壁是揽日厅，此时正门窗紧闭，以一种肃穆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望月厅与揽日厅平素不对外开放，就算位高权重如湛巽之，若想登上此处用膳，也须提前找人打声招呼，而非想来就来。只因，揽日厅与望月厅的宾客，都得是云水阁东家亲自下厨、亲自招待。
　　想一想，大同首富云飞飞亲自为你洗手做羹汤，那得是何等牌面。
　　自打进了望月厅，东南西北姐妹四人就格外拘谨。虽然屋子里只有七人，她们却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就好像自己正身处大戏台，是万众瞩目的名伶，一言一行都备受关注。
　　楚休言推开另一扇窗户，站在窗边，远远地望着一座黢黑的宅子。
　　即便困在夜色中，即便没有半点火光，楚休言也能认出那座宅子的模样，记得宅子里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株草的位置。那里就是她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楚家在安京的别院，曲江墅。
　　郗望来到楚休言身后，拍拍她的肩膀，道：“要不要回去一趟？”
　　楚休言摇摇头，关上窗户，转身回到座位。
　　房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云飞飞，而是云水阁的庞掌柜。庞掌柜身后跟着四位妙龄女子，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无比精致的菜肴。
　　妙龄女子摆好菜肴，便退出了望月厅。
　　庞掌柜留了下来，道：“云东家人在岭南，昨日刚寄回一封家书，着我交予楚少主。”
　　楚休言接过家书，收入怀中，道：“有劳庞掌柜。”
　　庞掌柜微微颔首，等介绍完几道菜肴的独特之处后，也退出了望月厅。
　　等人都走了之后，东南西北姐妹四人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大快朵颐起来。
　　“慎少卿，”楚休言提一杯酒敬慎徽道，“既然你我搭档之事已成定局，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慎徽举了下酒杯，低低“嗯”了一声，显得不太乐意，但还是饮尽了杯中酒。
　　楚休言又将两人酒杯斟满，举杯道：“慎少卿，九州赌坊出逃一事，实属我考虑不周，得罪之处，还请见谅！我自罚一杯。”说罢，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继而斟满第三杯。
　　慎徽拿起酒杯，碰了下楚休言的酒杯，道：“事不过三。你业已出逃两次，倘若有第三次——”她微微一笑，笑得很迷人，却又令楚休言毛骨悚然。


第21章 约法2
　　楚休言酒量不好，走出云水阁的时候，已经有七分醉了。她脸色通红，走路已有些颠倒，却怎么也不肯让人扶她。
　　“我没醉。”楚休言推开郗望，摆摆手道，“不用管我，你们走你们的。”
　　楚休言不让任何人近身，几人只能走在前头，走一程等一程，不知不觉间，距离却拉开了。
　　慎徽走到街口，转身回望，却见楚休言身后突然出现了四个蒙面黑衣人。四人提着刀，刀已出鞘，就在楚休言身后。
　　慎徽大喊：“跑！”
　　楚休言想都没想，拔腿就跑。
　　虽然楚休言是楚回的独女，楚家的少主，但她的武学造诣实在平平。因此，为了在危机四伏的江湖中保住小命，她学会了逃跑，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人喊一声“跑”，她就会毫不犹豫拔腿就跑。
　　总之，跑就对了。
　　幸好，楚休言跑得很快。
　　而，她一旦拼命跑起来，只怕就连佚名的剑也碰不到她的衣角。
　　黑衣人们根本不可能追上楚休言，而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然陷入了东南西北姐妹四人的包围。
　　东南西北姐妹四人本就是江湖武学中的佼佼者，各自的武学造诣都已能排入两百名内。在此基础上，四人练就了一套独门阵法——四义刀阵。四义刀阵攻势凌厉、防守严密，四人联手，默契无间，几乎找不到破阵的漏洞。
　　黑衣人招架了一阵，动作越来越迟缓，已有些疲于应对。而姐妹四人意在消耗黑衣人气力，将黑衣人活捉归案，仅仅使出四义刀阵的三成功力，便已将黑衣人拖到了绝境。
　　黑衣人显然对四义刀阵有一定认知，感到筋疲力竭时，已经识破了姐妹四人的活捉计划。他们出人意料地将刀刃一反，架在脖子上，斜刀一抹，竟毫不犹豫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东南西北姐妹四人俱是目定口呆。楚休言、慎徽与郗望箭步冲出。
　　慎徽动作最为迅速，她在其中一个黑衣人咽气前捂住他喉咙上的伤口，问道：“谁指使你们来的？”
　　黑衣人双眼凸出，四肢抽搐着、痉挛着、扭曲着，嘴里涌出鲜血，齿缝中艰难地吐出三个字：“买命人——”
　　“买命人？”慎徽一头雾水，显然还不清楚买命人的存在。
　　郗望道：“买命人是受蛛网控制的民间刺客组织，成员多是江湖上的奇人异士，个个视死如归、以命搏命。他们的据点就在小寒天。”
　　慎徽愁眉深锁，盯着四具黑衣人尸体看了好一会儿，道：“东南西北，将尸体运回大理寺。你们随我回独醒别院，有什么事情，留待明日再议罢！”
　　*
　　月色朦胧，春风拂槛。
　　楚休言辗转难眠，出得门来，在邀月池畔席地而坐。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慢的脚步声，楚休言没有回头去看，也没有出声，而是等着对方走过来，在自己身旁坐下。她不需要扭头去看，便知道来者是慎徽，因为她总能率先闻到慎徽身上淡雅的木香。
　　慎徽问：“睡不着？”
　　楚休言“嗯”了一声，道：“你怎么也睡不着？”
　　慎徽问：“他们为什么要刺杀你？”
　　楚休言紧了紧眉头，道：“他们要阻止我追查北境布防图失窃案的真相。”
　　慎徽道：“北境布防图失窃案，不论是犯罪手法，还是现场证据，统统都指向楚当家，倘若真有人设局陷害，究竟意欲何为？”
　　楚休言道：“楚家一倒，江湖正派群龙无首，而宵小之辈趁机蝇营狗苟，勾连在一起，蛛网做大，买命人扩张，一旦形成气候，江湖上又将有一场腥风血雨。”
　　慎徽沉默了很久，忽然深吸一口气，道：“圣意不可违，既然我们已经是搭档了，那么我们对彼此就应该有绝对的信任，趁此机会，不如我们开诚布公聊一聊。”
　　楚休言道：“当然，没问题。”
　　慎徽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楚休言扭头转向慎徽，兴冲冲道：“当然，既然我们已经是搭档了，我在想，要怎样才能让别人一眼就看出来。我有个主意，”她勾勾手指，示意慎徽凑近些，耳语道，“我认识好些巧手的绣娘，都是行业中的佼佼者，有苏绣、湘绣、粤绣、蜀绣、京绣、鲁绣、汴绣——”她掐着手指数道，“你喜欢哪种绣法？”
　　慎徽愣了愣，诧道：“作甚？”
　　“自然是请她们替你我绣几幅补子，以百合花纹为饰，绣上你我的姓氏，佩戴在——”楚休言摸摸鼻尖，“前胸、后背与手臂，你觉得哪里好？”
　　慎徽懵住了，张大嘴巴，不知道怎么回应。
　　“我觉得都可以，最好都绣一幅，没错，就是要都绣一幅。”楚休言道，“可是，选择什么绣法好呢？要不每种绣法也都绣一幅？”她瞪圆双眼望向慎徽，一双灰眸在夜色中炯炯有神，“你觉得呢？”
　　“不行。”慎徽道，“我觉得不行。”
　　“为什么不行？”楚休言道，“你是不是不喜欢刺绣？要不要换成雕刻？你是不是觉得金臂环更好看，更引人注目？没错——”
　　“错。”慎徽打断道，“你我是搭档，够了，不需要大张旗鼓。”
　　楚休言抿紧双唇，低喃道：“我以为你会喜欢。”
　　“听着，我必须跟你约法三章。”慎徽深吸一口气，道，“第一、不得无端出逃；第二、不得撒谎欺瞒；第三、不得以身犯险。暂时想到这三条，日后遇到新情况再补充。”
　　“那个——”楚休言道，“我能提点意见吗？”
　　慎徽道：“你想说什么？”
　　“真的不锈一幅补子吗？”楚休言道，“臂补——”
　　“闭嘴。”慎徽道，“不需要。”
　　楚休言撇撇嘴，低喃道：“花有清香月有阴，甲光向日金鳞开。”
　　“胡言乱语。”慎徽道，“吟的什么诗？”
　　楚休言微微一笑，对慎徽道：“不解风情的诗就该给不解风情的人听。”
　　慎徽拔身而起，头也不回地回了房间。


第22章 买命
　　大理寺停尸房。
　　四具黑衣人的尸体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楚休言看完仵作的验尸格目，却不是很满意，慎徽与郗望深有同感。
　　“我觉得尸体上还有可以挖掘的线索，”楚休言对慎徽道，“也许算命的能帮上忙。”
　　慎徽看向郗望，问：“郗大师意下如何？”
　　郗望点点头。其实她早有准备，等慎徽话音一落，她就拿出一只略显破旧的木医箱。打开医箱，能看到里面工工整整地排列着各种器具，针袋、骨尺、薄刀、小锤、锥子、剪刀......
　　郗望披上仵作的深色布衣，戴上自己的兽皮手套，绕尸体走了一周，观察尸体表象，道：“死者一，男性，身高五尺三寸，年纪在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致命伤在喉口，乃自刎身亡。”她按压死者头部，“头部完好，无外伤。”接着掰开死者五官，“眼耳鼻无异常。口部异常，右侧最后一颗后槽牙内藏有异物。”说着，她用夹子从后槽牙里取出一颗牙齿大小的黑色硬物。
　　楚休言连忙递来一只空碗，郗望将黑色硬物放入碗中。
　　慎徽看了眼，问：“这是什么？”
　　郗望展开针袋，取出一根银针，旋钮着将银针扎入黑色硬物后，立刻拔出。静置片刻，银针就变黑了。接着，她以手扇风，嗅闻黑色硬物的气味，最后直起身子，缓声道：“五步鸩。”
　　“又是五步鸩，”慎徽道，“竟与空空自杀所用的毒药一样。”
　　“说明一个问题，”楚休言道，“空空与刺客、甚或与买命人关系匪浅。”
　　说话间，郗望已经开始检验第二具尸体。在确定尸体头部完好之后，她突然“咦”了一声。
　　慎徽反应迅速，问：“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死者易容了。”郗望从医箱选了一把小刀，沿着死者发际线慢慢划过，果然分离出了一层肤色的胶状物。她的动作轻柔且和缓，等她将整块假面皮揭开之后，登时倒抽一口凉气，失声道，“是他。”
　　慎徽问：“谁？”
　　楚休言眼角一皱，道：“他就是在糕点铺杀我的刺客。”
　　慎徽立刻展开一幅郗望画的刺客画像，两相比对再三，道：“果真是他。”
　　“既然刺客已经死了，”郗望松了一口气，道，“日后，你会不会安全一点？”
　　楚休言却紧抿双唇，不喜反忧，道：“对我而言，安全不是第一要务。他们不能收手，不然，我的线索就断了。”
　　郗望悚然一惊，双目圆瞪道：“你是故意的。”
　　慎徽不解：“故意？”
　　郗望道：“楚休言，你在云水阁门前故意装醉，故意赶走我，故意不让我跟在你身边，就是为了引他们来刺杀你。”她拍拍搜，“好啊！你连我都骗了。行啊！在大理寺狱关了几天，是脑子关傻了，还是翅膀关硬了？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没有办法。”楚休言道，“很抱歉，让你担心了。不过，昨晚有慎少卿在场，她武功盖世，只要有她在，我根本就不会有性命之忧，对吗？”
　　慎徽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以一种鄙夷的眼色盯着楚休言，一字一顿道：“楚休言，你以后要是再敢乱来，我保证，你会后悔自己不是死在他们手里。”
　　楚休言吓得退了半步，紧咬住下唇，噎声道：“自己人，没必要这么凶吧！”
　　“我的剑是用来杀人的，”慎徽逼近一步，道，“不是用来保护你的。”
　　“行行行！”楚休言直往后退，躲在郗望身后，不情不愿道，“我错了。”
　　慎徽逼问：“约法第三条是什么？”
　　楚休言应道：“第三、不得以身犯险。”
　　见楚休言确将约法记在心中，慎徽嘴角微扬，略有松动之色。
　　郗望见状，赶紧插进话来，道：“不行，光嘴上说说，不够长记性。”
　　楚休言扑到郗望背上，试图捂住郗望的嘴，却被慎徽一把揪住后脖领。
　　慎徽问郗望：“有什么好提议吗？”
　　“写下来。”郗望道，“白纸黑字写下来，写——”她双眼一眯，计上心来，“写一百遍。”
　　“一百遍？”慎徽皱起眉头，似乎觉得这种惩罚有些儿戏，一时间犹豫不决。
　　“对！不然写两百遍也行。”郗望道，“我监工。必须让她长点记性。”
　　慎徽想了想，不愿扫了郗望的兴致，对楚休言道：“写约法三百遍。”
　　“三百遍？”楚休言以为自己听错了，问，“怎么变成三百遍了？”
　　“四百遍。”慎徽似乎找到了个中乐趣。
　　“行。”楚休言自知理亏，赶紧道，“打住！四百遍，我会写的。”
　　慎徽点点头，看向郗望，两人会心一笑。
　　郗望继续检验尸体，结果发现每具尸体的后槽牙里都藏有剧毒的五步鸩，道：“看来，他们都是买命人的刺客。”
　　慎徽道：“既然他们牙内都藏有五步鸩，为什么不直接服毒自杀，而选择刎颈呢？”
　　“他们应该是不想被识破买命人的身份，”楚休言道，“甚或不想被拆穿与空空的联系。”
　　楚休言分析在理，慎徽与郗望陷入沉思，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更突然的，门“哐”的一声开了，几乎是被撞开的，动静之大，感觉整间屋子都抖了一下。
　　南宫夏满头大汗地出现在门口，上气不接下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喊道：“大事不好啦！”
　　慎徽脸色淡然，问：“什么事？”
　　楚休言一脸好奇，看看南宫夏，又看看慎徽，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摆动。
　　郗望则默默叠好验尸布衣，接着收拾医箱，显得置身事外。
　　南宫夏道：“有人在永安渠钓上了一具白骨。”
　　郗望诧异道：“钓上一具白骨？”在她的想象中，白骨的嘴巴咬着鱼钩，被人整个钓出水面，关节还连着，尸骨像丧尸一样完整。
　　南宫夏瞪着一双眼睛，显得无比清澈，使劲点头道：“对，一具用油纸包裹的白骨。”
　　郗望立刻像泄气的皮球一样垂下双肩，兴味索然道：“弃尸案。”


第23章 白骨1
　　永安渠。
　　不少人围在河岸边，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别挤，别挤。”人群中传来东方佑的吆喝，嗓音略带沙哑，“没什么好看，都别挤了。”
　　“别动。”西门佐拽住一个黑瘦小伙的手臂，一把将他推回人群，喝道，“擅闯案发现场，罪同阻碍官差办公，轻则杖十五，重则拘役二十日。你最好不要以身试法。”
　　黑瘦小伙无力抗争，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扭身挤入人群，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西门佐的训斥似乎起到了一些效果，原本几个跃跃欲试的浪荡子此时缩回人群，只敢伸长脖子不断往里观瞧。
　　“让一让，让一让。”南宫夏拨开人群，慎徽、郗望和楚休言紧随其后，终于来到了白骨面前。
　　“真不知道这些人挤在这里是为了什么，”慎徽喃喃道，“一具白骨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楚休言道：“人嘛！哪有不爱凑热闹的？”
　　慎徽轻轻“哼”了一声，四下里扫视一圈，问：“仵作呢？”
　　西门佐应道：“北野去找了，还没回来。”
　　慎徽追问：“仵作要多久能来？”
　　西门佐应答不来，正犹豫间，楚休言道：“不用等仵作了，算命的会验尸，让算命的来吧！”
　　郗望一怔，拒绝的话顶到喉口，还没来得及说，慎徽大喜道：“有劳郗大师了。”
　　郗望只能把话都咽了回去，狠狠瞪了眼楚休言，还是干起了验尸的活。
　　惨白的尸骨上已没有半点筋肉粘连，底下铺着一层常见的棕色油纸，油纸的一角对着几块沉尸用的石块。
　　“受害者骨盆偏窄而长，状似心形，骨盆腔呈漏斗状，是为男性。年纪在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郗望数了下受害者的脚趾，似乎觉得不太相信，于是又数了两遍，接着拿起脚掌骨细细观瞧，道，“受害者双脚有六根脚趾。”
　　南宫夏大骇，道：“六根脚趾？”
　　慎徽道：“六根脚趾特征明显，应该比较容易查清受害者身份。”
　　楚休言问：“死因是什么？”
　　郗望道：“尸骨上没有明显外伤致死痕迹，大概率是非暴力致死，不排除中毒身亡。”
　　楚休言又问：“死亡时间呢？”
　　“正常情况下，尸体白骨化起码需要两年时间。倘若在土质干燥的环境下，则需要七到八年，甚或十年以上才成为白骨化。”郗望道，“而在水中，尸体的腐烂过程可能会加快，考虑到眼下正值春季，尸体白骨化到如此彻底的程度，起码需要两到三个月时间。”
　　楚休言问：“尸体会不会白骨化得太干净了？油纸上一点皮肉腐烂的痕迹都没有，是正常情况吗？”
　　郗望摇摇头，道：“不正常。”
　　慎徽问：“为什么会这样？”
　　郗望道：“我认为最合理的解释，应该是尸体在别的地方完成白骨化之后，凶手将白骨装进油纸，与石块一同沉入永安渠。油纸的尺寸不足以包裹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因此，也佐证了我的推测。”
　　慎徽问：“还有别的发现吗？”
　　郗望道：“受害者身高大概五尺三寸，右手小臂有陈旧性骨折，伤势不重，不影响正常生活。”
　　慎徽招手喊来西门佐，道：“郗大师对受害者的描述都记下了吗？”
　　西门佐道：“都记下了。”
　　慎徽道：“回衙门拟一份寻人公示，张贴在城内所有的布告栏上，尽快查清受害者身份。”
　　西门佐应了声“是”，转身扎进人群，很快就突破围观人群，向衙门跑了去。
　　郗望道：“还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
　　楚休言和慎徽纷纷望向郗望，脸上带着一种期待。
　　“尸骨上不但一点皮肉筋节都没有，而且没有受伤任何磨损或动物噬咬的痕迹，实在太干净了。”郗望抓起右手桡骨，陈旧性骨折位于桡骨中段，骨伤愈合状况不甚理想，在桡骨上留下了个细小的裂缝，裂缝中似乎藏了点什么东西，郗望双眼一亮，用小刀将其刮了下来，放进楚休言递来的桑皮纸中，“果然有问题。”
　　慎徽问：“什么问题？”
　　郗望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凶手使用了石硝毁尸灭迹。”
　　慎徽眉头紧拧，道：“石硝是朝廷禁物，受到严格管制，只供官用，不得民用，倘若凶手真的是用石硝毁尸，可就是一桩大案了。”
　　郗望道：“众所周知，石硝是制造火药所需的极其重要的原材料，但鲜为人知的是，石硝本身就有极强的腐蚀性，与水相溶之后，能在短短十二个时辰内彻底腐化一具成年男尸的皮肉，并且不伤骨头。”
　　慎徽道：“可常人是想不到利用石硝毁尸的。”
　　郗望思虑片刻，道：“不少医书药典上，都有提及石硝能够加快腐尸速度，有心之人自有办法了解一二。”
　　楚休言问：“腐蚀一具成年男尸需要石硝用量几何？”
　　郗望道：“一拳量足以。”
　　“一拳量石硝能制五颗炸雷，放到黑市上能卖五十两银，凶手却拿来毁尸——”慎徽望向白骨，“受害者到底是什么人。”
　　此时，仵作跟在北野尚身后，姗姗来迟。一见到慎徽，连忙上前作揖施礼，慎徽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眉头一拧，道：“验尸已毕，老仵作且家去罢！”
　　“慎少卿，不是老朽狂妄，老朽验尸五十载，勘验尸体的数量就算没有千数，也起码在八百数上，放眼整个安京，决计没有第二个人能比老朽的经验更丰富。”老仵作扬起眉头，“慎少卿，确定教老朽家去？”
　　慎徽撇撇手，道：“去罢！本官有郗大师足以，老仵作的本事就留待为其他同僚效力罢！”
　　“你是何人？”老仵作心有不甘，瞪着郗望，道，“哪条地缝冒出来的黄毛丫头，胆敢与老朽争锋，怕不是被猪油蒙了心去？”
　　“一方游医，”郗望道，“姓郗名望。”
　　“郗望！”老仵作瞠目结舌，呆愣半晌，朝郗望毕恭毕敬施了一礼，“老朽有眼不识泰山，冲撞冒犯之处，还请郗神医见谅！”
　　郗望道：“老先生不必多礼！”
　　老仵作道：“老朽就不在郗神医跟前卖弄了，告辞！”


第24章 白骨2
　　大理寺议事堂内，贺逢一独坐一隅，双目紧闭，正兀自宁神静息，绯红色的衣袍略显暗沉。
　　听得脚步声响，贺逢一掀起眼帘，只见慎徽迈步而入，身后跟着白衣黑履的楚休言与身披黑白鹤氅的郗望。
　　慎徽面露喜色，却难掩惊诧，迎前道：“逢一，你怎会在此？”
　　贺逢一不急回应，问道：“徽卿身后二位面生得紧，可是传言中的楚少主与郗大师？”
　　“正是。”慎徽介绍了楚休言和郗望，接着道，“这位是刑部侍郎贺逢一贺侍郎。”
　　楚休言和郗望同声道：“幸会，幸会。”
　　寒暄过后，四人各自落了坐。
　　慎徽道：“逢一百忙之中拨冗前来，可有要事？”
　　贺逢一敛衣危坐，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同时从袖中抽出一卷画像，徐徐展开，递予慎徽，道：“我是为此事而来。”
　　白骨的寻人告示会引来什么人，慎徽不是没有设想过。但是，不等她回到大理寺亲眼所见，她是怎么也不可能想到竟会是贺逢一。
　　慎徽道：“逢一识得此人？”
　　贺逢一道：“此人名叫贺磐，是家中的一门远亲，亦是幼年玩伴。此人做南药生意，常年走南闯北，联系渐渐断了，才疏远了。月前，他为一宗数额颇大的南药生意，来到安京。就在交易的前一日，他到我府中作客，回忆往昔，一切恍如昨日。我二人相谈甚欢，便在辞别时相约三日后到云水阁再叙。不料，那日他却并未现身。后来，我找人多方打听他的去向，但他却仿若人间蒸发般，自此杳无音信。直到瞧见这份发来刑部的协查告示，犹记起贺磐脚生六指，且于五岁那年因爬树摔断过右臂，皆与告示描述相符，深以为便是贺磐无疑。”
　　慎徽道：“逢一可知贺磐住在哪里？”
　　贺逢一道：“他住在紫来客栈。”
　　慎徽道：“与他交易之人是谁？”
　　贺逢一道：“我没有细问，只知对方求药心切，不仅买得多，而且从不议价，财力颇为雄厚。”
　　慎徽道：“贺磐运到安京的南药现在何处？”
　　贺逢一道：“下落不明。”
　　郗望问：“贺磐运来多少南药？”
　　贺逢一稍作犹疑，道：“足有十车，共六十满箱之多。”
　　慎徽道：“交易完成了吗？”
　　贺逢一道：“那日之后，我便再没见过贺磐，不知交易完成与否。”
　　慎徽道：“六十满箱的南药岂有凭空消失之理？”
　　楚休言问郗望：“算命的，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郗望道：“没有。”
　　楚休言道：“怎么可能？”
　　郗望道：“有可能。说明这批南药没有流入市场，而是被人藏起来了，并且藏得很深很深。”
　　慎徽道：“什么人有此等能耐？”
　　郗望道：“天子脚下，有能耐的人太多了。”
　　楚休言想起一事，对贺逢一道：“贺侍郎，贺磐是哪日去的府上？”
　　贺逢一稍作沉吟，道：“上月二十六。”
　　慎徽眉头轻皱，问：“你确定？”
　　贺逢一道：“确定无疑。”
　　慎徽道：“今日初九，依逢一所言，贺磐应是在上月二十六日后遇害，如此算来，贺磐失踪不过半月，尸体却已彻底白骨化，看来凶手当真是用了石硝毁尸。”
　　贺逢一道：“石硝乃朝廷禁物，凶手如何得来？”
　　郗望道：“市场上倒有些石硝交易，不过多是以次充好，甚或以假乱真，纯度都不足以用来销毁一具成年男尸，因而，我认为，凶手所用的石硝来自官家。”
　　贺逢一看向慎徽，道：“莫非凶手是朝中同僚？”
　　慎徽道：“杀人毁尸未必需要亲自动手，但无论如何，事涉官用石硝，必然有朝中同僚与此案勾连。”
　　贺逢一道：“贺磐只是个南药商人，不涉朝堂纷争，不与盗匪为伍，家世清白，又非大富大贵，怎会遭人石硝毁尸呢？”
　　“毁尸灭迹。”楚休言道，“凶手如此大费周章，要么是为了掩盖贺磐的身份，要么是为了掩盖贺磐真正的死因。”
　　郗望道：“初步推测贺磐死于毒杀，不过我还需要再做些试验，才能得出最终结论。”
　　慎徽道：“我们兵分两路。郗大师，烦请你留在衙门，尽快查清贺磐的真实死因，东方与西门会协助你。楚少主，你是想留在衙门帮忙，还是随我和逢一外出追查石硝来源？”
　　在郗望幽怨的目光注视下，楚休言毫不犹豫选择了外出。
　　*
　　紫来客栈。
　　贺磐住的房间早已被清理干净，先后住了三批客人，此时已全没有了贺磐的痕迹。
　　客栈掌柜取出贺磐的行囊，交给贺逢一。
　　贺逢一当着客栈掌柜的面打开行囊，行囊中除了几身换洗衣裳之外，还有一支竹筹。
　　竹筹大概一指长宽，半截红色、半截青色，红色一端写着“九曲”二字，青色一端写着“玲珑”二字，正是参加九曲玲珑宴的凭筹。
　　“掌柜的，”贺逢一拿起竹筹，对客栈掌柜道，“这是贺磐的物件吗？”
　　掌柜应道：“囊中都是贺东家的物件。”
　　慎徽盯着竹筹，道：“又是九曲玲珑阁。”
　　贺逢一不解，道：“什么叫又是？”
　　慎徽道：“六臂猿案中，我们曾一度怀疑九州赌坊的东家禹且过就是六臂猿，不过，由于他提供了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最后洗清了嫌疑。而他的不在场证明，就是在九曲玲珑阁与张光宗、张耀祖一起饮宴。”
　　贺逢一道：“左仆射家的二位公子？”
　　慎徽道：“正是。”
　　贺逢一道：“左仆射百刃为官清廉、两袖清风，断然不会与此事有关罢！”
　　慎徽道：“左仆射是位好官清官，奈何二位公子的风评确实不尽如人意。”
　　“虎父犬子，”贺逢一道，“谁不叹一声可惜呢？”
　　楚休言道：“以二位公子的权势，取用石硝毁尸，应该不难吧？”
　　贺逢一道：“自然不难。只是，二位公子为什么要对贺磐下杀手？况且，他们不通医理，又非药材商人，弄二十满箱南药作甚？”
　　慎徽道：“猜测无益，我们当去工部一趟，查明石硝来源。”


第25章 白骨3
　　楚休言、慎徽与贺逢一来到工部衙门，在虞部郎中范礼的陪同下，前往案牍库。
　　“石硝是受到朝廷严令监管的禁物，每次存取都要经工部审核批准，”范礼走过一排排堆得满满当当的架子，一边说道，“批准文案都按照严格要求保存在案牍库中，你们是要查哪一年的记录？”
　　慎徽没有回答范礼，转而问：“平日里，都有哪些衙门申请使用石硝？”
　　范礼稍作思索，道：“很多衙门都要用上石硝，刑部、户部、兵部、军器监、司农寺......，多得数不过来。”
　　慎徽问：“哪个衙门用量比较大？”
　　“刑部、兵部、军器监和司农寺用量都不少。”范礼狐疑道，“为什么大理寺突然来打探石硝用量？”
　　慎徽避而不答，问：“工部一般会保存多少年的石硝存取记录？”
　　范礼道：“元帝三年开始，工部就断断续续记录了一些石硝取用情况。不过当年还没有严格的文本标准，内容比较潦草简单，一直到文帝元年，才慢慢规范起来，算来，至今差不多有六十七年的记录。”
　　“六十七年，”贺逢一万万没想到记录会如此悠长，大惊道，“那得是多庞大的数据？”
　　“倘若算上石硝矿开采、石硝炼制提纯、石硝运输等等一系列完整记录，”范礼道，“恐怕将是你想象不到的浩如烟海。”
　　贺逢一深吸一口气，求助般望向慎徽。
　　慎徽试探性问道：“最近十年各衙门的取用记录大概有多少？”
　　范礼道：“十开本。基本就是每年用一开本。”
　　贺逢一长舒一口气，道：“麻烦先帮我们调阅最近十年的取用记录。”
　　范礼道：“对了，有件事情差点忘记说了。石硝记录一律不得外借，倘若记不下来，恐怕要烦请二位大人亲自抄录。”他知道楚休言只是虚衔，没有正式官职，于是没有称她为大人。
　　一想到自己写了四百遍的约法，手都写麻了，现在又要抄写石硝记录，楚休言简直生无可恋，真想扭头就走，回大理寺衙门协助郗望验毒。
　　与此同时，郗望已验毒完毕，回独醒别院休息，就等着吃午膳了。
　　楚休言、慎徽和贺逢一抄写完十开本记录，回到独醒别院时，正好赶上午膳。
　　郗望和东南西北四人张罗了满满一桌好菜，贺逢一见状，立刻被勾起了酒虫。
　　贺逢一眼巴巴看着慎徽，道：“要是能来壶酒就好了。”
　　慎徽眉心一紧，道：“没有。”
　　贺逢一重重咽了口唾沫，酒虫已馋极了，噎声道：“去年的青梅酒，不是还剩下十七坛吗？”
　　慎徽道：“怎么我有多少坛酒，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贺逢一赧笑着挠挠头，问：“今年的酒泡上了吗？”
　　慎徽点点头。
　　贺逢一舔舔嘴唇，道：“什么时候能尝尝鲜？”
　　“前两日才泡上，喝不得。”慎徽站起身，“给你尝尝去年春天酿的粉桃酒。”
　　慎徽离开片刻，回来时，手上提着两坛酒。
　　贺逢一起身相迎，将酒接了过去，用茶马刀撬开封坛的黄泥，拔出瓶塞，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漫溢，扑鼻而来。
　　郗望轻轻一嗅，赞道：“好酒。”
　　楚休言翘起鼻子，使劲嗅了嗅，道：“有多好？”
　　郗望瞪楚休言一眼，道：“你不懂就别说话。”东方佑取来八只酒杯，南宫夏将酒杯一一散开，郗望赶紧撤下一只酒杯，道：“她不懂酒，喝了就是浪费。”
　　楚休言往嘴里丢了粒花生米，嘀咕道：“不喝就不喝呗！”随后起身，提了一壶茶回来，拿回酒杯，倒了茶，“以茶代酒，总行了吧！”
　　“我们都喝酒，只有楚少主不喝，真的行吗？”贺逢一倒满七杯酒，轮到楚休言，问道，“多少喝点？”
　　楚休言摆摆手，道：“不喝，我不会喝酒。”
　　贺逢一道：“以前喝过吗？”
　　楚休言看向郗望，抿嘴不语。
　　“她不能喝酒，”郗望拦道，“一喝酒就会失控。”
　　贺逢一眸光一亮，道：“怎么失控？发酒疯吗？”
　　“很难描述，”郗望道，“总之就是不能喝。”
　　贺逢一不死心，道：“一小杯也不行吗？”
　　郗望摇摇头，道：“一滴都不行。”
　　“不喝就不喝，”慎徽端过一杯酒，道，“她没有口福了。”
　　“可惜啊！”贺逢一接着端过一杯酒，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咂声道：“徽卿酿的酒是我此生喝过最好、最醇的酒。”
　　吃喝一阵，楚休言只觉已有三分饱，突然想起白骨案，对郗望道：“查清死者中的是什么毒了吗？”
　　郗望咽下嘴里的肉，道：“白骨骨髓中空，内壁黑腐，乃是死于南疆蛊毒之征兆。”
　　“南疆蛊毒。”贺逢一沉吟道，“贺磐是南药商人，药材皆采自大同南面邻国五诏。他既身中南疆蛊毒而死，莫非凶手是五诏国人？”
　　郗望道：“不无可能。”
　　楚休言道：“贺磐中的是什么蛊？”
　　郗望道：“石硝毁掉了贺磐身上所有的筋肉，仅凭一副白骨，辨不出蛊毒种类。”
　　慎徽对贺逢一道：“贺磐失踪半月，可有通知亲属来安京寻人？”
　　贺逢一道：“南都与安京相隔千里，山长水远，即便日夜兼程，一来一回也要耗时七八日。说起来，我恰好是七日前差人去了南都，去的人应该也快回来了。”
　　“二十箱南药既入安京，怎么就会凭空消失无踪了呢？”楚休言道，“那些又究竟是什么药呢？”
　　北野尚道：“会不会是蛊药？”
　　郗望道：“虽然市面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但整整二十箱药，不论是什么药，运输都是一件比较麻烦的事情，很难做到天衣无缝，再挖一挖，说不定能查出些端倪来。”
　　慎徽顺水推舟道：“此事就有劳郗大师多多费心了。”
　　郗望点点头，举起酒杯，敬道：“如此佳酿，岂能白喝？”
　　慎徽笑道：“只要郗大师喜欢，尽管开口。”
　　“好酒，”郗望道，“得慢慢品、细细品。”
　　楚休言兴味索然地拿起酒塞，掀开外面一层坛布，里头是块一寸长的黄檀木塞，一端打磨光滑，并细刻了一行字——景明七年春·粉桃。
　　“还我。”慎徽夺过楚休言手中的黄檀木塞。


第26章 白骨4
　　未时，短暂的降雨驱走了午后的热浪。
　　楚休言走出刑部衙门，这是她和慎徽排查的第一个取用过石硝的衙门。
　　在身为刑部侍郎的贺逢一鼎力相助下，排查工作进展得无比顺利，算是开了个好头。
　　刑部衙门的石硝用量一切正常，并且使用方式清晰明了，基本确定不存在石硝外泄风险，用来销毁贺磐尸体的石硝不可能出自刑部。
　　出了刑部衙门，在前往兵部衙门的途中，路过户部衙门。
　　户部衙门取用石硝的数量不多，没有特地走一趟的必要，不过既然路过，走一趟也不妨事。
　　于是，楚休言与慎徽进了户部衙门，果然，很快就排除了户部衙门外泄石硝的嫌疑。
　　在兵部衙门，楚休言与慎徽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军械装备的情况事关国家安全，特别是杀伤力较大的火器装备，信息一旦外泄，就会造成敌暗我明的后果，致使我军陷入被动局面，严重威胁国家安全。”兵部侍郎状似无意般斜了楚休言一眼，“如今北境布防图下落不明，要是火器装备也遭到泄露的话，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兵部侍郎的担忧自然有其道理，不过慎徽从来都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慎徽道：“石硝作为朝廷禁物、火器装备的重要原材料，莫名流入民间，被用来谋害人命，何尝不是一种威胁国家安全的情况呢？想想看，凶手既然已能用石硝毁尸，那迟早，也能用来制造火器。此时，若不及早查明实情，等成批的非法火器被制造出来时，一切还来得及吗？”
　　兵部侍郎面上露出了动摇之色。
　　慎徽趁热打铁，劝道：“我就是想到库房核对一下石硝取用数量合理与否，绝对不会探听任何有关火器装备的事情，尽管放宽心。退一万步讲，你难道还不相信我的为人吗？”
　　“我自然不是怀疑你。”兵部侍郎叹一口气，道，“你随我来。烦请楚参事在此稍候。”
　　一刻钟后，慎徽独自返回。
　　“怎么样？”楚休言问，“兵部的石硝取用情况正常吗？”
　　慎徽道：“一切正常。”
　　......
　　“司农寺负责全国粮食的存储与保护，须知，粮食存储最大的威胁是潮湿与虫害。而使用护粮剂恰恰能够解决这两个威胁，其中，石硝是配置护粮剂的最主要成分，虽然石硝成分占比不大，”司农寺少卿圆润的脸膛上，一双小眼睛熠熠生辉，道，“但放眼整个大同，35个州、335个府、2851个县，共3万9千多个乡，积少成多，因此，石硝用量才会如此庞大。”
　　面对司农寺繁多的石硝配制记录，慎徽喊来东南西北四人协查，楚休言逃也似地离开了司农寺衙门。
　　“工部配给司农寺的石硝，纯度都不是很高，”慎徽道，“若要用来毁尸，还需要进一步提纯，凶手至于如此大费周章吗？”
　　“如果不是司农寺，”楚休言道，“那就只剩下军器监了。”
　　“军器监。”慎徽眼色一暗，道，“于肆。”
　　走出军器监时，慎徽脸色无比阴沉。
　　“问题真的出在军器监，职能如此重要的衙门，账目管理却如此混乱，安保措施又如此草率。”楚休言道，“十年来，案牍库不是失窃，就是失火，很难相信当中不存在人为掩饰的情况。”
　　“最重要的是，石硝、火药等火器耗材的记录遗失最为严重，”慎徽道，“而从仅剩的几本记录中，也能看出军器监存在滥用耗材的问题。明明一钱或一钱半石硝就够用的情况下，却取用了五钱石硝，剩下三钱半到四钱的石硝不翼而飞。倘若被有心之人一点点带离衙门，蚂蚁搬家般窃取石硝，整整十年，聚沙成塔，做出来的火器，足以用来装备一支军队了。”
　　楚休言道：“此事绝非常人所能办到。”
　　慎徽道：“如果此事真的从十年前就开始了，那么，嫌疑最大的便是当年的军器监监正——祖般。”
　　楚休言道：“他已是刑部尚书，贺侍郎的顶头上司，要查他，只怕不易。”
　　“祖般位高权重，没有确凿证据，定然是撼动不了的。”慎徽道，“目前切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如此一来，于肆的死会不会和石硝套取有关？于肆可能觉察到了石硝取用数量的问题，调查时却被人发现。”楚休言道，“于是，就有六臂猿制造连环盗抢杀人案，并且盗窃火弩设计图，一切都是为了掩盖军器监有人暗中套取石硝之事。”
　　慎徽严肃了神情，道：“眼下都是推论，在没有证据之前，切记谨言慎行。”
　　二人沉默着，走了许久。快走到街尾的时候，只见贺逢一迎面走来，步履匆匆，似乎遇到了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见到你们实在太好了，”贺逢一道，“发生大事了。”
　　慎徽道：“什么事？”
　　贺逢一凑到慎徽近前，在她耳边低声道：“永安渠下游又有人钓上了白骨，经过打捞，发现水底远不止一副白骨。”
　　慎徽正色道：“打捞上了多少？”
　　贺逢一道：“一刻钟前，就已捞上了十四副白骨。”
　　楚休言倒抽一口凉气，叹道：“这么多？”
　　慎徽道：“与发现贺磐尸骨的地方是同一处吗？”
　　贺逢一道：“是同一处。”
　　慎徽道：“我随你去现场。”
　　贺逢一道：“楚参事呢，一起吗？”
　　楚休言道：“能不能找人叫算命的来验尸？”
　　“当然。”贺逢一招招手，很快就有个衙役走上前来，贺逢一便吩咐她去大理寺找郗望。
　　“对了，”慎徽道，“东南西北应该还在司农寺，把她们也找过来吧！”
　　于是，贺逢一又招手喊来一个衙役，前去找东南西北。
　　永安渠河岸边，刑部的衙役们肩并肩挨在一起，筑成一面人墙，挡住了不断涌上前看热闹的百姓。
　　距离人墙不到三丈的地方，一袋袋白骨摊开在地。
　　楚休言数了数，不包括仍在打捞中的白骨，岸上已有三十七副，换言之，起码有三十七个与贺磐一样的受害者......


第27章 白骨5
　　直到申时末，永安渠下游的白骨才打捞完。
　　“一共打捞上来五十二具白骨，”北野尚道，“加上贺磐，受害人数达五十三人。”
　　“骨髓中空，骨内壁黑腐，”郗望道，“皆是死于蛊毒之害。”
　　慎徽道：“可有石硝毁尸的痕迹？”
　　郗望道：“其中几副清洗不甚干净的白骨上，确有石硝残留之痕迹。”
　　慎徽喃喃道：“毁尸五十三具，该用多少石硝？”
　　“一拳大概重三两，换言之，毁尸一具需用三两石硝。”楚休言道，“毁尸五十三具，需要用到一百五十九两，近十市斤石硝。”
　　“三两石硝能制五颗炸雷，十市斤石硝便能制二百六十五颗炸雷。”贺逢一道，“倘若凶手不是用来毁尸，一旦制成炸雷，对大同危害简直难以想象。”
　　楚休言道：“炸雷制作工艺极其复杂，所需材料远不止石硝一种，火药、硫磺、黑石，缺一不可，但无一不被列入朝廷禁物，而获取难度统统不低于石硝，要想收集齐全，更是难上加难。退一万步讲，就算材料齐全，炸雷制作更是一门精深无比的手艺。即便是官家精心培养的匠人，制作炸雷时，都须慎之又慎，无论手艺如何娴熟，稍有差池，便会酿成大祸。”
　　“想当年，祖尚书就是在制作炸雷时，配比失误，引发爆炸，炸伤了右眼，并烧毁了右脸，自此再无法参与火器研发。”贺逢一道，“圣上念祖尚书研制炸雷有功，爆炸案后，赐其鎏金云纹面罩，官升两品，接林玑大人出任刑部尚书。”
　　“即便如此，也该当防患于未然。”慎徽道，“虽然民间制作炸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绝非全无可能。”
　　“算命的，”楚休言道，“五十三个受害者是同日身死的吗？”
　　“非也。”郗望道，“油纸沉入水底，受水底淤泥中的各种杂质影响，或附着、或侵蚀、或堆积，时移日异，不免会产生难以察觉的细微差别。单独观察，恐难以发觉。但全部放在一起，仔细勘验，还是有所区别。”
　　楚休言道：“关键是通过个中区别，能否勘定各自的受害时间？”
　　“暂时不能。”郗望道，“给我些时间，”她竖起三根手指，“不出三日，我定能勘定受害时间。”
　　慎徽见好就收，拱手道：“有劳郗大师了。”
　　“徽卿，”贺逢一道，“安京近郊、天子治下，竟捞起五十三具白骨，如此大案要案，还须尽快禀明圣上与主官。”
　　慎徽道：“可是，此案归哪个衙门管？大理寺还是刑部？”
　　“此事当由圣上与主官定夺，”贺逢一道，“不过，考虑到验尸事宜须烦扰郗大师，不妨先将白骨运到大理寺，徽卿意下如何？”
　　慎徽道：“正有此意。”
　　“那便有劳大理寺的各位了，”贺逢一道，“逢一要回衙门向祖尚书禀明此案，就先告辞了。”
　　贺逢一一走，慎徽也没有久留，径直回了大理寺衙门。
　　“五十三具白骨，”湛巽之听罢慎徽的禀告，脸上愁云密布，道，“立刻随我进宫面圣。”
　　*
　　白骨运回大理寺停尸房，郗望在东南西北四人的协助下，将白骨根据白骨颜色由深至浅排布开来。与白骨颜色相应，包裹白骨的油布和捆缚油布的麻绳亦深浅一致。
　　颜色最深的一具白骨已染成了浅灰色，其油纸和麻绳上裹覆着厚厚一层泥垢，并缠绕了一些潮乎乎的水草。
　　郗望拔下水草，在清水中洗干净，放在一块白布上，接着处理下一具白骨上的水草，将其在清水中洗干净后，放在上一根水草旁边，以此模式，五十二具白骨，便排了五十二根水草，其中不包括贺磐。
　　“运气不错。”郗望指着白布上叶子呈扇形的水草，道，“这些水草叫羽扇宝塔，虽生长缓慢，但繁衍能力极强，一长就是一大片，且其附着能力极强，长在一个地方之后，若不是外力干涉，一般不会迁移。”
　　东方佑问：“那又如何？”
　　“看到这些扇形的小叶子没有？”郗望道，“羽扇宝塔的生长特性，就是半个月抽一次条，一个月长一片叶子，但叶子要长成扇形，需要三个月。”她指着第一根羽扇宝塔，“你看这根羽扇宝塔，数一数，有多少片扇形叶子？”
　　“一、二、三......十八、十九、二十。”东方佑老老实实地数完，道，“有二十片。”
　　“三个月成型，一年就能长四片。”南宫夏道，“长成二十片，要五年。”
　　“没错，五年。”郗望道，“也就是说，最早的这个受害者死于五年之前，而最近一个受害者死于半年前，早于贺磐遇害。”
　　“五十三个受害者，犯案时间长达五年，怎么会未漏半点风声，无人觉察呢？”东方佑道，“受害者家属难道都不报官吗？”
　　“失踪案不归大理寺衙门管，”北野尚道，“就算有人报到大理寺，也会直接转给安京县衙去调查。”
　　楚休言道：“北野、南宫，劳二位去一趟安京县衙，调阅五年内的人口失踪案。”
　　“等一等，我再缩小下范围。”郗望道，“受害者都是男性，年纪在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与贺磐相仿。”
　　南宫夏和北野尚离开不久，慎徽、贺逢一和湛巽之就回来了。
　　“恭喜休言，贺喜休言！”湛巽之一热情地拍拍楚休言的双肩，却不说何喜之有。
　　楚休言一头雾水，正待要问，贺逢一抢在前头道：“也不全是好事，多少有点麻烦。”
　　楚休言问走在最后的慎徽：“怎么回事？”
　　慎徽道：“天子脚下死了五十三个人，圣上震怒，下令成立特使队彻查白骨案。有鉴于你在六臂猿案中建下奇功，圣上钦点你加入特使队，即日起，你便是钦差特使，此为喜事。”
　　楚休言预感不妙，问：“麻烦事有多麻烦？”
　　湛巽之道：“限期五日破案，否则，我等乌纱难保。而你，也只能重回大狱了。”


第28章 特使1
　　独醒别院中，新成立的白骨案特使队成员齐聚一堂，围坐在餐桌前，除了楚休言，大家喝的都是酒——慎徽前年泡的桑椹酒。
　　当然，既有美酒，岂会少得了佳肴。
　　云水阁大厨的手艺虽然比不上东家，但也从不会让人失望。
　　佛跳墙香气浓郁、红烧狮子头肉香四溢、龙井虾仁鲜嫩爽滑、灌汤黄鱼惊艳味蕾......，开水白菜更是将普通食材的烹饪演绎到了极致，以炫技般的厨艺征服了每一张嘴。
　　楚休言每个菜都浅尝一口后，就已有了三分饱，于是分出神来，道：“安京的失踪人口查得怎么样？”
　　北野尚咽下嘴里的食物，道：“近五年，安京城内，年纪在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男性失踪者共有103人，或寻回、或死亡，而至今下落不明者13人。”
　　“才13人？”楚休言道，“外乡人有没有计入？”
　　“有计入。”南宫夏道，“103个失踪者中，有79个是外乡人。至今下落不明的13个人中，有9个是外乡人。外乡人的失踪人数远远超过安京本地人。”
　　“53具白骨，却只有13个记录在案的失踪者，”贺逢一道，“还有40具白骨是怎么回事？”
　　东方佑道：“可能都是外乡人。”
　　西门佐道：“也有可能是孑然一身的流浪者。”
　　“孑然一身的流浪者。”楚休言轻声呢喃，脑海中闪过一道灵感，可惜没有抓住，脸色满是苦恼之色，“好像有谁跟我说过失踪的流浪者。”
　　慎徽想起一事，道：“贺磐的亲属到安京了吗？”
　　“今天傍晚到了，”贺逢一道，“我安排他们住在客栈里。”
　　郗望道：“他们知道贺磐运进安京的二十满箱南药是什么吗？”
　　贺逢一自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后念道：“广藿香、巴戟天、阳春砂各一满箱，剩下十七满箱都是九龙羯。”
　　“为什么要这么多九龙羯？”南宫夏冲口而出，“九龙羯有什么妙用吗？”
　　众人都和南宫夏一样面露不解，唯有郗望脸色煞白。
　　楚休言注意到郗望的异样，问：“九龙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九龙羯是一味珍稀南药，生长在南岭腹地的红岩峭壁上，数量稀少、难以采摘，流通到市场上的更是凤毛麟角，因此价格十分高昂，能一口气买下十七满箱九龙羯的人，绝非泛泛之辈。”郗望道，“贺磐能够卖出十七满箱九龙羯，恐怕也不是寻常人物。”
　　贺逢一道：“或许野生九龙羯确实不易采摘，并且数量稀少，但贺磐卖出的九龙羯其实是他自己种出来的。”
　　郗望恍然大悟，面露喜色，道：“莫非是移栽？”
　　贺逢一点头道：“多年以前，贺磐就开始在自家山地里尝试种植从南岭腹地采摘的珍稀南药，通过改变土质，终于成功种出了一批南药，最重要的是，种植南药的药性与野生南药相差无几，但采摘成本却是野生南药的三成不到，利润空间可想而知。”
　　郗望叹道：“天才。”
　　“九龙羯是贺磐移栽最成功的一味南药，而如今的南药市场，八成以上的九龙羯都来自贺磐的药山。”贺逢一道，“他运来安京的十七满箱九龙羯，据说是他移栽的第一批，药龄高达五年，药效远甚于市场上卖的其它九龙羯，售价开到一百两一满箱，总共一千七百两，预付八成，一千三百六十两，银子都已经付给了贺磐，贺磐则交给了家人。”
　　“既然已经付了一千三百六十两，那么剩下三百四十两，对买家来说，应该不在话下。”楚休言道，“那就能排除对方抢夺草药，因财杀人的动机。”
　　“三百四十两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东方佑道，“可能买家就是拿不出来，怒而杀人呢？”
　　“不可能。”慎徽道，“如果凶手只是为了得到九龙羯而杀害贺磐，那其余五十二个受害者算怎么回事呢？肯定有别的原因。”
　　楚休言灵光一闪，问郗望道：“九龙羯有什么功效？”
　　“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郗望微微一笑，道，“九龙羯具有驱邪避蛊、养护心神、凉血安宁之奇效。”
　　“驱邪避蛊，”慎徽眼色大亮，“难道是蛊虫或蛊毒？”
　　郗望道：“蛊之毒多是虫之毒、药之毒，而九龙羯恰恰能够解此二毒，是南疆蛊门中人视若珍宝的解毒圣药。”
　　“而贺磐能将九龙羯种出来，在那些人看来，他的种植技艺远比银子重要。”楚休言道，“如此一来，那些人为了获知如何种植九龙羯，必然就会不惜一切代价逼问贺磐。”
　　慎徽道：“而在逼问出答案之前，贺磐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贺逢一道：“贺磐既已身死，是不是表示他已如实揭露九龙羯种植之术？”
　　慎徽道：“有此可能。”
　　“说到九龙羯，我又想起一事。”郗望道，“多年前，我游历四方，偶得一本古书，名为《南蛊秘术》。秘术中记载了一种极其危险、极其诡谲、极其险恶的蛊毒，叫蚀心蛊。凡身中此蛊者，必心智尽毁、神思尽丧，最终沦为一具任人摆布的行尸走肉。百年之前，蛊门中人藉此打造了一支不畏痛、不惧死的活死人军队，意图谋反，但就在起事前夜，活死人遭心蛊反噬，数千军士眨眼间化成一滩烂肉。蛊门起事失败，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自此一蹶不振。”
　　“九龙羯能驱邪避蛊、养护心神，说不定它能驱散心蛊，帮助蛊门重建活死人军。”楚休言紫眸微暗，道，“如此一来，很多事情就能够解释通了。”
　　西门佐一头雾水，道：“解释什么？”
　　楚休言道：“贺磐因何而死？其余五十二个受害者因何而死？凶手为何要用石硝毁尸？为何要将白骨沉入河底？为何受害者都是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成年男性？一切的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东方佑张大嘴巴，愣呼呼开口道：“为何呢？”
　　楚休言没有回答，道：“留待抓到凶手，真相自然揭晓。”


第29章 特使2
　　“事不宜迟，”慎徽道，“我们今晚就行动，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贺逢一道：“怎么行动，徽卿有计划吗？”
　　“东方、南宫、西门、北野，你们四人回衙门，各率一队衙役，连夜搜查安京城内的药铺和医庐，买下所有九龙羯，并将近期购买过九龙羯的人彻查清楚。”慎徽担心疏漏，对郗望道，“郗大师有什么要补充吗？”
　　“脚馆和客栈也要搜查，”郗望道，“很多药商和江湖游医手里也有九龙羯，而这些人四处游历、居无定所，有银子就住客栈，没银子就住脚馆，所以这些地方也不能疏忽。”
　　“言之有理，”慎徽对东南西北道，“郗大师的话都听到了吗？”
　　四人齐声应道：“明白。卑职告辞。”
　　贺逢一目送四人离开，回过头来，满脸期待道：“我呢？我要干点什么？”
　　慎徽道：“东西两市鱼龙混杂，搜查难度大，仅凭大理寺之力，一夜之间恐难彻查，因此，还须刑部鼎力相助。”
　　“行，”贺逢一道，“我回去找点人来帮忙。”
　　等贺逢一离开，郗望瞥了眼她离开的方向，道：“以我对东西两市的了解，因有监市?的管理，两市的买卖可比各坊暗中的买卖干净多了，你们故意支开贺侍郎，所图为何？”
　　“我们不是故意支开逢一，”慎徽道，“而是想让他回刑部传个信。”
　　“传什么信？”郗望看看慎徽，又看看楚休言，道，“你俩别打哑谜。”
　　“我们不是怀疑刑部尚书祖般与军器监的石硝套取有关吗？”楚休言道，“假如祖般就是提供石硝毁尸的人，那么他定然与白骨案脱不了干系。我们彻查九龙羯，一方面是为了买断原料以拖延蚀心骨的研制，另一方面是为了打草惊蛇，以此惊动祖般，看看他会不会忍不住出手。”
　　“只要祖般出手干涉，就有可能露出破绽。”慎徽道：“一旦找到他涉案的证据，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查证他的罪行。”
　　郗望于心不忍，道：“这样利用贺侍郎真的合适吗？”
　　“事出从急，”慎徽道，“况且，我们确实需要刑部相助。”
　　郗望道：“我们就干坐着等结果吗？”
　　“当然不能干坐着等。”楚休言道，“白骨聚集在永安渠下游，不外乎两种可能。其一，凶手直接将白骨抛入下游；其二，凶手在上游某处抛下，白骨顺流而下，最终停在了下游。无论是哪种情况，我们溯游而上，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我仔细勘验了包裹白骨的油纸，发现油纸表面有许多刮擦痕迹与撞击痕迹。”郗望道，“如果是抛入下游，直接沉入水底，按理说不会被破坏得这么严重，而上面的刮擦痕迹与撞击痕迹明显符合水流冲刷形成的破损，因此，白骨应该是被人从上游抛下，而后顺流冲刷至下游。”
　　楚休言道：“如此一来，便更要溯游而上，追查到底了。”
　　郗望道：“是不是要弄艘船？”
　　楚休言扭头看向慎徽。
　　“走吧！”慎徽道，“我自有办法。”
　　慎徽的办法很简单，直接花钱租了一艘停靠在永安渠边休息的渡船。
　　“我在永安渠摇了十几年的船，我敢说，整条永安渠就没有我不清楚的角落。”船家是个性情中人，爽朗外放、能说会道，三人登船之后，她的嘴巴就没有闭上过，“三位客官有什么想打听的，尽管问我。”
　　“确有一事相问。”楚休言面露喜色，顺着对方的话头，道，“听说官府在永安渠里捞上了三四十具白骨，此事当真？”
　　“此事不假。”船家道，“但捞上来的可不止三四十具白骨，实有五十三具白骨。”
　　“可怕，甚是可怕。”楚休言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船家可知是哪里来的许多白骨？”
　　船家“哎哟”一声，笑道：“客官就别取笑我了，官府都还没有查清楚白骨的来历，我区区船家哪有如此本事？”
　　船家说着话，缓摇渡船驶过第一座拱桥。江岸两边，灯火骤然通明，显然，两岸百姓并未受白骨案影响，岁月一切如常。
　　“过了拱桥，我们就到了大安坊。”船家介绍道，“大安坊沿岸出摊做生意的多是木匠和藤编艺人，前面有个叫新镇藤编的摊子，是我觉得藤编工艺最好的一家，要不要靠岸去看看？”
　　慎徽全神贯注于观察周围的动静，每一条神经都绷紧到极致，断然道：“不必了，继续往上游走。”
　　渡船驶过第二座拱桥，沿江两岸是齐整的宅子，岸边没有摊贩，显得冷清许多。
　　“这里是大通坊，”船家道，“岸边都是宅子，没人做生意。”
　　此时，船家加大了摇橹的劲头，渡船快速穿过第三座拱桥，驶离大通坊，来到了敦义坊。
　　拱桥上，明晃晃几盏灯笼照出“敦义坊”三字。
　　楚休言一眼望见，脑中灵光乍现，喊道：“对了，我想起来了。”
　　楚休言激动得一跃而起，船身剧烈摇晃，郗望正兀自出神，身子一歪，要不是慎徽眼疾手快，及时扶住郗望，怕是要扎进河里了。
　　郗望捂着胸口，好久才缓过神来，一缓过神，抬手就是一掌拍在楚休言背上，怒道：“你乱吼乱叫什么？”
　　“我想起来了，是小鹿。”楚休言转身抓住郗望的手臂，道，“小鹿说过安京外面失踪了很多流浪者。如果白骨案的未知受害者是流浪者的话，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没有人去县衙报案了，因为，没有人会在乎流浪者的性命。抑或是，即便流浪者不见了，很多人也只会以为流浪者离开了，而不是死了。”
　　船家一脸震惊，道：“你们是什么人？”
　　慎徽出示腰牌，道：“大理寺办案，你方才听到的内容事关机密，切记不可外泄。”
　　船家连声应承道：“明白，明白。”
　　说话间，渡船过了第四座拱桥，来到九安坊。
　　来到九安坊，就像来到另一个世界，一个昼夜颠倒，或者说几乎没有黑夜的世界。
　　九安坊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都是热热闹闹的，从来没有停歇。
　　船家摇着船，突然，船身一晃，渡船转了个直角，避开一座半边伸出水面的屋子。
　　郗望吓了一跳，失声道：“谁家的屋子，怎么建到水面上来了？”


第30章 特使3
　　渡船绕过伸出水面的屋子后，船家道：“这里是九安医庐，住着排角和神调两位神医。”
　　“九安医庐的神医？”楚休言扭头对郗望道，“你认识吗？”
　　“有过几面之缘。排角与神调医术高明，最擅解毒，以及医治各种疑难杂症。”郗望道，“但此二人深居简出，性情古怪至极，专挑病入膏肓者医治，自诩在世神明，妄图给后世留下‘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的声名，狂妄得很。”
　　“欸！”船家举手指着岸上一人，对楚休言道，“快看，那位就是神调神医。”
　　楚休言循着船家手指方向望去，只见那人中等身高，身上穿着带兜帽的黑色长袍，将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不露出半点肌肤，远远看去，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神调沿江岸走着，走到一株柳树下折返，接着又在前一株柳树下折返，就在两株柳树间来回折返，看似无意识的行为，楚休言却注意到，神调每次折返都不多不少走了二十一步。
　　“确实古怪，”慎徽道：“大晚上的，还穿一身乌漆嘛黑，在江岸边走来走去，”她指指自己脑袋，“神调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说不得，说不得。”船家忙道，“神调神医是真的能通神明呐！”
　　“胡说。”慎徽道，“凡人之躯岂可通神，船家切勿听信市井胡话。”
　　“大人有所不知。”船家道，“五年前，草民的堂兄失踪五日，寻回家后，也不知是去哪里惹了邪祟，整个人神思涣散，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像是丢了魂魄的丧尸一般，终日在村子里闲荡。当时，发生了一件极其可怖的事情。”船家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因想起可怖往事而变得呆滞的表情。
　　郗望急不可待地追问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可怖的事情？”
　　“那是一个雨夜，电闪雷鸣，雨大得就像天上破了个洞，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都躲在屋子里，没人敢出门。”船家陷入回忆，手上摇橹的动作缓和下来，渡船也慢了下来，“草门的堂哥却突然发疯，在屋里上蹿下跳，一下拿头撞墙，好不容易拦住，转眼又将手伸进煮沸的水里，家人们打翻水壶，他就拿蜡烛烧脑袋，头发烧个精光，还引燃了身上的衣物，火人般教人靠近不得。”他深吸一口气，“家人们实在无法，未免他四处乱窜烧了整间屋子，只能打开门，让他跑出屋去，而大雨立刻就将他身上的火浇灭了。”
　　楚休言道：“这么个烧法，人还活着吗？”
　　船家再度深吸一口气，道：“堂哥身上的火虽然灭了，可人又跑没了踪影。等第二天雨停之后，家人在附近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堂哥，通体几乎烧成了焦炭。就在大家都以为堂哥必死无疑的时候，有人提议将堂哥送到九安医庐，请排角与神调——二位神医——试试医治堂哥。于是，堂嫂怀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叫我们帮忙把堂哥抬到了九安医庐。”船家说得口干舌燥，于是停下来喝口水。
　　慎徽正在兴头上，催道：“结果呢？”
　　船家看向神调的方向，面露敬畏之色，道：“二位神医果真有起死回生之能，堂哥在九安医庐服食五日草药之后，竟离奇地恢复了过来。虽然堂哥身上的烧伤仍旧触目惊心，但他却能如常人般行走，喝水吃饭睡觉，一切如常，情况比刚回家那时候还要正常。二位神医简直就是华佗再世。”
　　郗望道：“后来呢？”
　　“后来啊！”船家一脸惆怅地垂下肩膀，盯着水面的粼粼波光，一圈圈漾开，哀声道，“堂哥日渐康复，未免叨扰二位神医，家人们决定将他接回家中照看，二位神医也没有反对。可就在回家的前一夜，堂哥趁堂嫂不注意，偷偷跑出医庐，第二天清晨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淹死在了永安渠上。官府调查后，认为堂哥是失足落水，头部撞到石块，昏厥后溺水身亡，是个不幸的意外。”
　　“失足落水，溺毙身亡。”楚休言捏捏鼻尖，低语道，“又偏偏是死在了永安渠。”
　　慎徽会意，问船家：“令堂兄尸身现在何处？”
　　船家道：“堂兄生前行为太过蹊跷，村子里担心土葬会使邪物入侵，于是架起一把火，就给烧了。”
　　郗望道：“尸骨如何处置？”
　　船家道：“堂嫂性子刚烈，不满村子火烧堂兄尸身之所为，认为此举对经过火烧之苦的堂兄形成了二次伤害。于是，她收集起堂兄的骨灰，趁着夜色，偷偷洒入村口的水井里。第二天，她举家搬离了村子，半个月后，她修书一封，将骨灰投井一事告知村长。整个村子喝了半个月的骨灰水，却又奈何不了她，真真是王八钻灶坑——憋气又窝火。”
　　慎徽道：“令堂嫂也是位奇女子。”
　　船家猛地一摇橹，兴冲冲道：“谁说不是呢？”
　　又过了四座拱桥，楚休言一行三人在光德坊上了岸。
　　光德坊与西市一街之隔，转过街角，楚休言就瞧见西门佐从牌坊前走过，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子，两只手正不停地互相抓挠。
　　“糟糕！”郗望飞也似地跑到西门佐跟前，二话不说抓起对方的手，将袖子退到手肘处，拉到灯火旁一照，整条手臂隆起一道道抓挠而成的红斑，一脸歉疚地看着西门佐，道，“你好像中招了。”
　　看着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红斑，西门佐一怔，颤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了？我是不是中毒了？”
　　“算是吧！”郗望道，“不过你不用担心，九龙竭的毒性虽强，但只要不是常年接触，还是有解毒的办法的。”
　　“那就好，”西门佐松一口气，“能解就好。”
　　“放心，”郗望安慰道，“我回去就给你熬煮解药，内服外洗，明日就不会痒了，不过红斑可能还要过几天才会消散。”
　　“不说不知道，一说，我浑身痒得难受。”西门佐挠个不停，道，“有没有办法先止痒？”
　　郗望自腰间摸出一枚青花小瓷瓶，将一粒粉色药丸倒入西门佐掌心，道：“这是解毒丹，应该能帮你抵挡一下。”
　　西门佐一口闷下解毒丹，立刻就止痒了，欣喜道：“神医呐！”
　　郗望摆摆手，没好意思承认。
　　此时楚休言来到近前，问：“怎么回事？西门司捕为何会瘙痒难耐，身上长出红斑呢？”
　　“九龙竭虽然有驱蛊养心、凉血安神之奇效，其汁液却有比较强的毒性。”郗望解释道，“人若不慎碰触到汁液，就会浑身瘙痒，继而长出红斑，严重的情况下，还要承受钻心之痛。日积月累，红斑会渐渐硬化，变成红色硬块，”她竖起拇指，“硬块差不多拇指大小，状似鱼鳞，称为红鳞症，甚是吓人。”
　　楚休言道：“红鳞症能治好吗？”
　　“能治，但前提是远离九龙竭，”郗望道，“否则，无药可治。”
　　“如此说来，”楚休言道，“收购九龙竭之人便有可能身患红鳞症。”
　　郗望道：“毫无疑问。”


第31章 特使4
　　小鹿蹲在永平小馆门口，瘦小的身板看起来弱不经风，身上衣衫褴褛，手里捧着个破碗，一有人经过就会伸出破碗讨钱。但不知是因为她实在太不起眼，还是有其它原因，总之，整整一天过去了，破碗里却一枚铜板都没有。
　　“行行好吧！”看到有双脚在面前停下，小鹿头都没抬，伸出破碗道，“我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求求你，行行好吧！”声音有气无力，一副漫不经心的慵懒模样，好像根本不在乎能不能讨到银子。
　　“哐当”一声，一锭碎银不偏不倚落入破碗，贴着碗壁划了一圈，最后稳稳停在碗底。
　　小鹿见状，先是一愣，继而抬起头，见是楚休言、慎徽与郗望三人站在面前，一双小鹿眼登时大亮，脸上满溢欣喜之色，放声喊道：“楚——”
　　“嘘！”楚休言以食指抵住上唇，示意小鹿不要声张，俯身低语道，“寻个僻静处说话！”
　　“三位若是不嫌弃，”小鹿轻声应道，“寒舍倒算是个僻静地方。”
　　楚休言抬抬手，示意小鹿在前带路。
　　小鹿家就在永平小馆后面，是座小宅子，墙头爬满出芽的绿藤，长长的藤蔓郁郁葱葱，垂落墙面，将角落的小门淹没其中，严严实实遮蔽了起来，直到小鹿推开门，楚休言才发现这扇门，不由得愣在原地。
　　小鹿露出羞涩的笑容，温声道：“请进！”
　　慎徽越过楚休言，率先进了门，郗望紧随其后，楚休言落到了最后面，眼见同伴都进了屋，才着急忙慌赶上去。
　　小鹿领三人在小宅里转了转。
　　小宅子有三间平房，一间是厨房，一间是卧室，一间是卧室改造成的会客厅，到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整洁而舒适。
　　小鹿请三人进了会客厅。
　　“我都听说了，”小鹿边添茶边道，“大理寺正四处搜查九龙羯，不仅将其悉数买下，还要追查以前的买家，是不是有什么大案子？”
　　慎徽秉公道：“我们不方便透露案件调查的细节。”
　　小鹿莞尔一笑，道：“明白。”
　　楚休言接过话茬，道：“小鹿，你之前提到过，安京城外有很多流浪者失踪，确有其事吗？”
　　“当然，”小鹿一脸严肃道，“这种事情怎么可以拿来开玩笑？”
　　楚休言道：“你对此事了解多少？失踪者有什么相同之处或特别之处吗？”
　　“失踪者很多，我不能说对此事了解得有多清楚。但一定要说失踪者们有什么相同之处或特别之处的话，”小鹿沉吟片刻，道，“流浪者几乎都是男子，因此，失踪者自然也全是男子。”
　　楚休言追问：“除此之外呢？”
　　“外地人居多，且全是孤寡者。”小鹿道，“他们就算失踪了，也不会有人惦记找寻。”
　　楚休言道：“年龄呢？”
　　“年龄？”小鹿轻轻皱眉，“下到十三四岁，上到六七十岁，都有可能失踪。”
　　“都有！”慎徽脸色一凛，道，“就你所知，安京城外失踪了多少人？”
　　“没有五六百人，”小鹿道，“也有三四百人。”
　　“失踪了这么多人，”郗望倒吸了一口凉气，道，“江湖上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有？”
　　“因为那些都是无人在意的人。”小鹿面露哀伤之色，“与其说他们是人，不如说他们更像是流浪的猫狗，有些甚至连猫狗都不如，所以他们失踪了，就跟流浪猫狗失踪一样，没有任何声息。郗大师，你会在意失踪的流浪猫狗吗？”
　　郗望紧抿双唇，没有回答。
　　“失踪案的凶手能够骗过郗大师，并非因郗大师不在意失踪者，”慎徽道，“而是凶手手段了得，并且背后有庞大势力扶持，几乎瞒过了所有人。”
　　小鹿意识到自己将流浪者失踪一事迁怒于郗望，未免太过苛责，道歉后，立刻转变话题道：“你们是在查九龙羯吗？”
　　楚休言点点头，道：“你有听到什么消息吗？”
　　“白日里，我都在九安坊行乞，到晌午时分就会找个阴凉处歇脚。”小鹿道，“今日，我正蹲在九寒天檐下打盹，突然被一段鬼鬼祟祟的交谈声吵醒，当时有四个人在说话，说的恰好是九龙羯交易。”
　　慎徽道：“他们是卖方还是买方？”
　　“他们是买方，卖方是五昭国的私贩药商，”小鹿道，“最重要的是，交易就在今夜子时进行。”
　　慎徽问：“在哪里交易？”
　　“今夜子时，买方四人会去四个交易地点收取货物，”小鹿道，“分别是东市杂戏棚、西市济民桥底的渡船、升平坊九曲玲珑阁和敦义坊永安渠码头。”此时，墙外传来二更天的梆子声，小鹿微拧眉梢，“这个坊区的更夫比较懒散，报时总会晚两刻钟，他如今报二更天，实际上，应该已过了亥时二刻。”
　　“交易在子夜进行，”楚休言看向慎徽，道，“时间紧迫，慎少卿怎么安排？”
　　“抓捕罪犯固然重要，但确保大家的人身安全更是重中之重。”慎徽道，“况且磨刀不误砍柴工，我们还是回大理寺从长计议为上。”
　　“机不可失。”楚休言道，“他们有四个交易地点，我们要是回大理寺，等找齐所有人，起码要耗费半个时辰，就算争分夺秒地安排部署，再从大理寺前往四个交易地点，也早就过了交易时间。?事急从权，有些风险不妨一冒。”
　　慎徽思虑片刻，已然被说服，对楚休言道：“你去西市，务必找到西门，让她随你一同到济民桥抓人。”
　　楚休言应道：“没问题。”
　　慎徽又对郗望道：“郗大师，劳你去一趟东市，找东方随你去杂戏棚抓人。”
　　郗望点点头。
　　慎徽继而对小鹿道：“小鹿，你去找刑部贺侍郎，让她与南宫司捕同去永安渠码头。”
　　小鹿拍拍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我要去一趟九曲玲珑阁，”慎徽眉头紧紧皱起，道，“亲自会会仲涛。”


第32章 特使5
　　月明星稀，一艘渡船缓缓悠悠，在水面漾开一圈圈月光。
　　楚休言躲在岸边茂密的草丛里，身边跟着西门佐。她们眼看着渡船划过水面，慢慢驶入济民桥，并停在桥底。
　　渡船上有三个人，两人摇橹行船，一人坐在船中，怀里抱着个木箱子。
　　抱木箱的人身上穿着带兜帽的黑色长袍，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没有露出半点肌肤，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抱木箱的人装扮如此古怪，楚休言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九安医庐的医师神调。对于神调出现在交易现场，她并不感到奇怪，甚至可以说是在意料之中。
　　九安医庐就建在永安渠上，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抛尸弃骨简直易如反掌，自此，楚休言便已怀疑九安医庐中人与白骨案有关，眼下不过是证实了她的猜想而已。
　　没过多久，又有一艘渡船划过水面，驶入济民桥，并排停在前一艘渡船旁边。
　　后一艘渡船上有五个人，两人摇橹，三人分别站在船头和船中两侧，腰悬长刀，手搭在刀柄上，一副戒备状态，护着船上的几个木箱子。
　　西门佐压低声音道：“卖家来了。”身子因激动而不自觉地挪了挪，藏身的草丛随之发出飒飒声响。
　　神调似有察觉，抬头扫视河岸，最后将目光停留在楚休言与西门佐藏身的草丛。
　　楚休言与西门佐见状，身子瞬间一僵，下意识憋住气，不敢呼吸。
　　后一艘船上的船夫用带着五昭国口音喊道：“神州大地有亲人，不论生地熟地。”
　　神调回回神，应道：“春风来时花开尽，但闻藿香木香。”
　　接头暗号正确。
　　“货在船上，”五昭国船夫竖起拇指，指指身后的几个木箱子，道，“银子呢？”
　　神调将怀里的木箱拍得“砰砰”响，道：“银子在这。”
　　五昭国船夫道：“我要验银子。”
　　神调道：“我也要验货。”
　　于是，两人同时一挥手，两艘船的船员各自放下一块长木板，架在对方的船身上，搭起两条临时通道。
　　神调和五昭国船夫走上各自的木板，走到对方船上，借着灯笼的明火，检验完彼此的交易物，便留在对方渡船上。
　　“怎么回事？”西门佐轻声问，“他们怎么还不开始搬货？”
　　“他们不搬货了，”楚休言道，“他们要换船。”
　　话音刚落，两艘船上的人员就开始走上对方的渡船。
　　“可是我们的援兵还没有到，”西门佐急道，“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又对付不了他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逃走？”
　　最后一人走上木板，交易很快就要完成了。
　　“停下。”楚休言在草丛中立起身来，喊道，“大理寺办案，命汝等速速将船靠岸。弓箭手，”她吩咐并不存在的弓箭手道，“搭弓！违者，杀！”
　　最后一人走到木板中间，被楚休言一吓，摔进了水里。
　　船上人循声望向楚休言，只愣了一会儿，船夫抓起船橹，竟死命摇将起来，全然不顾楚休言的警告。
　　神调在木箱后躲了一会儿，发现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弓箭手，于是走上船头，朝空中发射了一枚信号箭。银斑掠过夜空，在楚休言头顶上绽开一朵银花。
　　“糟糕！”西门佐道，“这是买命人的信号箭，很快，买命人就会赶过来了，我们快走。”
　　楚休言跟在西门佐身后，刚走出藏身的草丛，就被黑衣买命人团团围住。
　　原来神调早有防备，在河岸两侧布置了买命人的暗桩。
　　西门佐拔出长刀，将楚休言护在身后，道：“面对这群乌合之众，我可以抵挡一阵子，待会儿你千万要瞅准机会，想办法逃出去。”
　　楚休言没有回应。西门佐想让她当个逃兵，但，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抛下西门佐独自逃走。
　　眼前有十个买命人刺客，单拎出来，没有一个会是西门佐的对手，可如今，他们联合起来，同时攻向西门佐。
　　西门佐以一敌十之余，还要分出神来保护楚休言，很快就落入了下风。
　　相较而言，买命人刺客之间的配合愈发默契，攻势连绵不绝，一波接一波，给到西门佐反应的间隔越来越短。
　　西门佐笼罩在杀招之下，一步步退到河岸边缘，突然脚下一滑，不过须臾分神，小腹就被人重重踢了一脚，整个人飞出半丈之远，只听“哗啦”一声，坠入了永安渠。
　　楚休言趴在岸上，声嘶力竭地喊道：“西门！”
　　买命人刺客将刀架在楚休言脖子上，问：“你是谁？”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楚休言扭头盯着对方的眼睛，哑声道，“姑奶奶我是楚家少主楚休言。”
　　“你就是楚休言。”买命人刺客咯咯笑道，“很好，很好。我们要找的人就是你。”
　　砰！
　　楚休言后脖颈受了对方一记手刀，旋即两眼一抹黑，昏死了过去。
　　*
　　北野尚率众赶到济民桥支援时，买命人杀手已经撤走，楚休言与西门佐下落不明。
　　“搜！”北野尚放声喊道，“给我沿岸搜！”
　　衙役们手提灯笼，沿着永安渠两岸一寸寸搜过去。
　　北野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有一点风吹草动都杯弓蛇影，就连路过的一只野猫，都要被她抓起来检查。
　　“找到啦！”有个衙役朗声喊道，“是西门司捕！”
　　北野尚脚尖点地，一掠三丈远，眨眼就来到喊话衙役身边，蹲下身子，试探西门佐的鼻息。虽然呼吸微弱，但西门佐还活着。
　　北野尚给西门佐做了人工呼吸，待西门佐吐出呛入的河水，便渐渐恢复了意识。
　　西门佐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快，快救楚参事。”
　　北野尚道：“我们暂时还没有发现楚参事。”
　　“买家是——”话音未落，西门佐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你们俩，”北野尚点了两个衙役，道，“快送西门司捕回衙门。”接着，她转过身子，大喊道，“继续搜！搜仔细点！我们一定要找到楚参事！”


第33章 特使6
　　今夜，九曲玲珑阁又是满堂红。
　　慎徽站在二楼平台前，手扶栏杆，一眼望去，满堂宾客皆是锦衣华服，每个人的派头都很大。
　　她认出好些个朝中同僚，与人推杯换盏，一杯接一杯、一盏换一盏，如狼似虎的模样，好像上辈子没喝过酒，也好像下辈子就没有酒喝了。
　　她的视线继续扫过一张张面孔，很快就发现了三个形迹可疑的人。虽然三人都入乡随俗，穿上了大同朝人的服饰，然而，三人明显的五昭国口音，还是将他们的身份暴露无疑。
　　三人一进入九曲玲珑阁，就开始东张西望，不时停下脚步，然后指着某个地方交头接耳，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慎徽在楼上，一直关注着三人的动静。只见三人在楼下找了一圈，似乎一无所获，于是上了二楼。三人站在楼梯口左右观望，商量过后，选择朝慎徽所在的反方向走了过去。
　　慎徽见三人转身而去，等了一阵，确定无人与自己这般盯梢三人后，才跟了上去。
　　三人一走一停，在二楼绕了大半圈，最后认定一间位于角落的厢房，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旋即关上了门。
　　慎徽事先已经佯装醉酒，借误闯的由头，检查了每一间厢房。她记得，三人进去的那间厢房，一直都没有人出入。
　　慎徽暗忖道：“难道买家还没有来。”
　　不一会儿，门就开了，三人走出厢房，而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个灰色包袱，看起来沉甸甸的。
　　慎徽暗叫不好，显然，买卖双方已经以某种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方式完成了交易。
　　慎徽当机立断，心想：就算抓不住买家，也要先抓住卖家，留下追查的线索。
　　慎徽身形一闪，转眼就到了三人身后。
　　三人毫无防备之下，倏地愣住了。
　　“啪啪啪”三声，电光火石间，慎徽出手点了三人穴道。
　　三人茫然地看着慎徽，眼里浮起恐惧之色。三人同时开口说话，可是只有着深绿色衣裳之人才会说大同的语言。
　　绿衣人道：“女侠，饶命啊！求求你，不要伤害我们。”接着，他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身处热闹繁华之地，周围都是人，于是大声嚷道，“救命啊！拐人啦！拐人啦！”
　　“吵死了。”慎徽手一抬，点了三人哑穴。
　　但就在此时，九曲玲珑阁的管事已带着七八个手持棍棒的壮汉围住了慎徽。
　　管事站在前，斥道：“何方神圣，敢在九曲玲珑阁闹事？”
　　“我乃大理寺少卿慎徽。”慎徽亮出腰牌，“此三人是大理寺的要犯，今被我缉拿归案，尔等聚众阻拦于我，到底是何居心？”
　　管事上前一步，凑近细看慎徽手上的腰牌，确认无误后，连忙躬身赔笑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无意冒犯慎少卿，得罪之处，万望见谅！”
　　慎徽眉头一拧，低声喝道：“让开！”
　　管事大手一扬，壮汉们立刻分左右退后半步，给慎徽让出一条道来。
　　管事谄笑道：“慎少卿，有什么需要小人效劳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慎徽拍拍管事肩膀，道：“不必了。”她抬手指向敞开的大门，“你看那边。”
　　管事循着慎徽手指方向望去，只见一队大理寺衙役冲了进来。
　　慎徽招了招手，衙役们便争先恐后跑上二楼。
　　衙役们押着三个五诏人，跟在慎徽后面，出了九曲玲珑阁。
　　管事一路跟随，一直送到大门口，道：“大人慢走！”
　　慎徽始终担心楚休言，吩咐衙役们将五诏人押回大理寺后，只身赶往西市济民桥。
　　*
　　敦义坊永安渠码头。
　　贺逢一坐在码头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手里握着根鱼竿，一动也不动。
　　旁边，南宫夏盘腿而坐，百无聊赖地盯着水面，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拔身边的野草消磨时间。
　　“等了这么久，连个鬼影都没有。”南宫夏小声道，“消息会不会有误？”
　　“再等等，”贺逢一挪挪身子，“再等——”她突然转过头，望着码头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有人来了。”
　　南宫夏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期待的表情，问：“人多吗？”
　　“陆路来的是一辆马车，”贺逢一又转头望向永安渠，“水路来的是一艘船。”
　　“买卖双方都来齐了，”南宫夏摩拳擦掌道，“正好一锅端。”
　　贺逢一收起钓竿，轻轻一甩，钓丝便绕钓竿缠了起来。
　　渡船靠岸，船上下来两个身着黑衣的男子。
　　马蹄声响，一辆马车自夜色中驰来，停在距离码头一丈远的平地上。
　　马车上有四个人，两人下了马车，两人留在车上看管车上的三个大箱子。
　　坐马车的男子道：“银子呢？”口音有明显的异国腔调。
　　“银子在这。”行船男子解下肩上的包袱，道，“货呢？”
　　马车男子竖起大拇指，指指身后，道：“都在车上。”
　　行船男子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马车男子上前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只听“咻”的一声，一根钓丝破空而出，如绞索般缠住了行船男子的脖子。
　　行船男子伸手抓住钓丝，不及用力拉扯，钓丝猛地向后抽紧，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将他狠狠拖倒在地。
　　另一行船男子见状，转身就要逃跑。可是，不等他跑出两步，钓丝已缠住他的脚踝，将他绊倒在地。
　　贺逢一抖动钓丝，让钓丝又缠了几圈，将两个行船男子缠作一团。
　　与此同时，南宫夏也已将四个马车男子打倒在地，四人疼得吱哇乱叫，满地打滚。
　　就在贺逢一与南宫夏忙着将六人捆在一起时，忽听“扑通”一声，有人趁二人不备跳下渡船，瞬间潜入水底，消失在永安渠波澜不惊的水面下。
　　南宫夏奔到岸边，摆好下水姿势，刚要一头扎进水里，就被贺逢一从身后抓住腰带。
　　南宫夏转过身来，道：“我能抓到——”
　　贺逢一挥手打住南宫夏的话头，道：“穷寇莫追。”
　　“啊！啊！啊！”身后突然传来五诏国人凄厉的尖叫声。
　　贺逢一心下一沉，转身看去，却见两个行船男子嘴角留下两道黑血，探其鼻息，已然气绝身亡。


第34章 特使7
　　郗望与东方佑来到东市杂戏棚的时候，戏棚里正在进行一场幻术表演。
　　幻术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英俊男子，衣饰华丽，举止优雅，白皙的脸庞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站在戏台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台下观众，眉宇间充满自信，看来是那么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幻术师舞动五指修长的大手，变出了一朵又一朵鲜红的芍药，抛向台下观众。观众们，无论有没有接到芍药，都给他献上了响亮而热烈的掌声。
　　“谢谢！”幻术师举起右手，在空中做了个优雅但稍显浮夸的手势，继而按在左肩，微微作了一揖。
　　像是接到某种信号，掌声骤然停止，观众们聚精会神地看着戏台，而热闹的杂戏棚就像瞬间被抽干了空气一般，静得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砰砰砰——
　　声声巨响炸开，杂戏棚的天就像捅穿了神的后花园，白百合、粉芍药、红牡丹、紫罗兰......
　　漫天飞花。掌声经久不息。
　　“谢谢！”幻术师举起左手，在空中做了个同样优雅但稍显浮夸的手势，继而按在右肩，微微作了一揖。
　　掌声再度骤然停止，观众们聚精会神地看着戏台，而热闹的杂戏棚又像瞬间被抽干了空气一般，静得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今天，我要为大家表演一个新的戏法。”幻术师说话的节奏很舒缓，慢条斯理，吐字清晰，一举一动从容自若，“就叫做大变活人。”他微微一顿，眼看台下观众一片哗然，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现在，我需要请一位观众上来配合表演。”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而期待的脸庞，“有谁愿意配合吗？”
　　闻言，观众们突然安静下来，大家都在东张西望，既因想看新戏法而期待不已，又因担心被挑上台表演而忧心忡忡，都忐忑地巴望别人能自告奋勇。
　　幻术师为自己在观众中制造出来不安感而沾沾自喜，在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后，缓声道：“既然没有人——”
　　郗望穿过人群，来到最前排，站在两个五诏国人中间，高高举起右手，喊道：“我，我愿意配合表演。”
　　“你？”幻术师紧拧眉头，看看郗望，又看看两个五诏国人，最后目光落回郗望，“你确定吗？”
　　“我确定。”郗望道，“不是随机挑选观众吗？怎么？你不敢了吗？”
　　郗望的质疑似乎戳到了幻术师的痛点，幻术师突然放声大笑，道：“好，算你有胆识，上来吧！”
　　东方佑拉住郗望的胳膊，摇摇头，道：“不可轻举妄动。”
　　郗望推开东方佑的手，道：“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应该不敢对我不利。”她贴到东方佑耳边，“看好台下这两个五诏国人。”
　　幻术师见郗望迟迟不上台，出言刺激道：“别耽误时间了，你若是害怕，只消说一句，即刻换个人也无妨。”
　　郗望撇撇嘴，转身迈上戏台，对幻术师道：“久等了，请问需要我怎么配合呢？”
　　幻术师微微一笑，将两只手举到齐眉处，用力拍了拍。
　　两个小童在后台等候已久，一接收到幻术师鼓掌的信号，就推着个一人高的东西走了出来，那东西有棱有角，用大红绸布遮盖得严严实实。
　　幻术师抬手一指，小童便把东西推到戏台的正中位置。
　　“请到这边来！”幻术师示意郗望站在自己身边，然后面向观众，道，“接下来，大家将会亲眼见证一场神迹，所以，请务必不要眨眼！”说着，他用力扯下大红绸布。
　　一只高大的木箱子赫然出现眼前，郗望不由得一愣，台下观众则哗然一片，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仰头望着，不愿意错过丝毫细节。
　　高大木箱上有个把手，幻术师拉开把手，就打开了一扇门。透过打开的门，大家能看到木箱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观众们面面相觑，看不懂幻术师要做什么，在台下窃窃私语起来。
　　郗望看着幻术师，歪了下脑袋，虽然没有开口，但是明确表达了“我要进箱子里面去吗？”的疑问。
　　“我的新表演叫大变活人，”幻术师面向观众道，“就是要把台上的人变走，变到其它地方去，然后又完好无缺地回到戏台。”他稍顿片刻，问观众，“你们准备好了吗？”
　　观众们高声应道：“好！”
　　台下掌声雷动。
　　幻术师双手在空中一挥，做了个收拢的手势，示意观众们噤声，欢呼声戛然而止。
　　“请！”幻术师对郗望做了个浮夸的邀请手势，示意她进入高大木箱。
　　郗望冲幻术师微微一笑，二话不说走进了高大木箱。
　　幻术师关上门，面向观众夸张地鞠了一躬，双手放在高大木箱上，推着木箱在戏台上绕了一圈，最后绕回戏台正中位置。
　　接着，幻术师捡起大红绸布，在两个小童的协助下，重新盖住高大木箱。他又推着盖上大红绸布的木箱绕戏台一圈，最后绕回戏台正中位置。
　　幻术师双手抓住大红绸布，只听“砰”的一声，大红绸布被扯下的瞬间，化作一阵飞花，在戏台上炸开。
　　台下观众瞬间安静，又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东方佑在台下看着，双拳紧捏，脸上表情变换不断，一时震惊、一时紧张、一时忧心忡忡，总之没有一刻平静。直到飞花落尽，她看清高大木箱仍在戏台上，才默默松一口气。
　　幻术师握住门把手，观众们都屏气凝神，万众期待的开门一刻终于要来了。
　　在所有人期待的注视下，幻术师慢慢拉开箱门，箱子里空空如也，好像郗望根本就没有进去过。
　　台下爆发出“哇”声一片，雷鸣般的掌声紧随而至，幻术师的表演成功了。
　　东方佑僵在原地，突然意识到郗望不见了，老虎般向戏台上的幻术师扑去，嚷道：“人呢？把人还给我。”
　　幻术师早有准备，就在东方佑扑上台的同时，几个壮汉从后台冲出，团团围住东方佑，将她与幻术师远远隔开。
　　“别着急！”幻术师摇摇右手食指，旋即指向人群。
　　砰！
　　在一阵绚丽的彩花飞扬中，郗望出现在人群最后面。
　　表演完美谢幕。
　　幻术师不声不响离开了戏台，与他一起不见的，还有台下的两个五诏国人。
　　郗望和东方佑第一时间追出杂戏棚，看到他们没有走远，不假思索就追了上去。两人一心要追上幻术师和五诏国人，全然没有注意到街角藏着三个壮汉，结果一人吃了一记闷棍，昏了过去。


第35章 特使8
　　时间飞快地过去了，即便投入到搜查行动中的人员越来越多，可还是没有任何楚休言的消息。
　　北野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方面对西门佐的受伤情况忧心不已，一方面又要留在现场主持搜查工作，恨只恨自己不能一分为二。
　　就在北野尚心急如焚之际，慎徽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慎徽见永安渠两岸都是埋头搜查的衙役，对北野尚道，“她们在搜什么？”
　　北野尚将西门佐受伤以及楚休言失踪的情况如实告知，道：“......还是来迟了一步。”
　　“如果楚参事真的坠河了，你们搜查了这么久，无论如何都应该已经找到她了。既然一直都找不到她，那么她大概率就是没有坠河。”慎徽拍拍北野尚肩膀，“把人都撤了，回衙门从长计议。”
　　“大人，”北野尚放心不下，道，“要不再找找？”
　　“留下五人继续搜找，”慎徽想了个折中的办法，道，“其余人都撤了。”
　　北野尚道：“只留五人会不会太少，要不留八人？”
　　“八人就八人，”慎徽道，“你速去安排，我先回衙门。”
　　慎徽回到大理寺，在大门口迎面遇上了贺逢一和南宫夏。
　　贺逢一抓住了五昭国卖家，并且缴获了大批九龙羯，心情大好，没有注意到慎徽正一脸愁容，一只手搭在慎徽肩膀上，道：“我们一切顺利，你呢？”
　　慎徽沉着脸，道：“楚休言失踪了。”
　　贺逢一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笑得正欢，旋即笑容就僵住了，要不是贺逢一站在阴影中，看不清楚表情，慎徽就能亲眼看到什么是“笑的比哭的难看”了。
　　“速速找人去啊！”贺逢一拉着慎徽的胳膊，就要往外走，“还回衙门作甚？”
　　“逢一莫急！”慎徽拦住贺逢一，道，“北野救下了昏迷的西门，西门此时正在衙门里养伤，等她清醒过来，待问清楚情况，再行动不迟。不然，如今这无头苍蝇般出去乱闯乱找，非但费力不讨好，万一将人都派出去了，等到关键时刻需要用人，却找不到人，反而误事。”
　　“徽卿言之有理。”贺逢一道，“西门在哪个屋养伤？”
　　“在她自己屋里。”慎徽看向南宫夏。
　　南宫夏会意，道：“二位大人请随我来。”
　　西门佐的房门虚掩着，南宫夏敲了敲门，却不等回应，直接推门而入。
　　西门佐的房间给人的感觉就和她本人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干练整洁、一丝不苟。
　　屋子里，一桌一椅、一床一柜，都摆放得井然有序，是所有人的认知里，那些物件理所应当摆放的位置，分毫不差。
　　就连昏迷状态下，西门佐躺的位置也是整张床的正中间，不偏不倚。
　　慎徽坐在西门佐床边，把了把她的脉细，道：“脉象平稳，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贺逢一道：“既然无碍，怎么还昏迷不醒呢？”
　　“应该随时都会醒来，”慎徽对南宫夏道，“南宫，取些温水来。”
　　南宫夏出了屋子，回来时，手里端着个木托盘，托盘里放着一个陶罐和一只陶杯。南宫夏放下托盘，将陶罐里的水倒入陶杯，端到慎徽面前。
　　慎徽托起西门佐的头，放在大腿上，接过南宫夏递来的水，慢慢喂到西门佐嘴里。
　　出人意料的是，西门佐竟然把水都喝了，一滴也没有漏出来。
　　慎徽面露喜色，将空碗递回给南宫夏，轻轻拍打西门佐脸庞，柔声道：“西门，西门，你醒了吗？西门——”
　　“咳咳咳！”西门佐咳嗽着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到慎徽，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快，快救楚参事！”她咳嗽了一阵，断断续续道，“九安——，九安医庐，神调就是九龙羯买家。快去，快去救楚参事！”
　　慎徽放下西门佐，站起身来，道：“南宫，照顾好西门。”对贺逢一道，“逢一，随我去九安医庐。”
　　“大人，”西门佐拉住慎徽手腕，道，“我也一起去。”
　　“你大伤初愈，气虚体弱，就算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留下来，好生歇息罢！”慎徽道，“我与贺侍郎联手，世上还能有几人敌得过？”
　　“敌暗我明，”西门佐气虚微弱，却还是硬撑道，“对方奸猾狡诈、诡计多端，二位大人务必小心，千万小心。”
　　“你好好休养，吃点东西，然后睡一觉。”贺逢一宽慰道，“等你吃饱睡足，我们就回来了。”
　　突然，北野尚夺门而入，喊道：“大人，不好啦！郗大师和东方也失踪了。”
　　“快！”贺逢一催促道，“快走！不能耽搁了。”
　　“去哪里？”北野尚道，“我一同去。”
　　“北野，立刻召集一队精锐，”慎徽道，“随我与贺侍郎出发九安医庐。”
　　慎徽与贺逢一率人将九安医庐团团包围，医庐内黑灯瞎火，周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少卿，”北野尚道，“我们强攻进去罢！”
　　慎徽思虑片刻，右手一挥，号令道：“破门！”
　　一声号令掷地有声，很快，九安医庐的门锁就被砸断了。
　　贺逢一一脚踹在门上，三寸厚的实木门板，竟被她踹得飞出丈余，撞到地面后，碎成了五六块。
　　“搜！”慎徽扬起手，以威严的语气号令道：“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给我仔仔细细搜清楚！一根草、一只蚂蚁、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都搜仔细啦！听明白没有？”
　　衙役们高声应道：“明白！”
　　慎徽令道：“散开！”
　　九安医庐只有两层楼，面积不算大，但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橱柜，认真搜查起来，也是费了不少工夫。
　　搜查工作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时已接近寅时。
　　最后两个衙役搜查完指定区域，来到前院汇合。
　　“怎么样？”贺逢一有些明知故问，“你们找到楚参事了吗？”
　　衙役摇摇头。
　　“怎么办？”贺逢一对慎徽道，“楚休言不会——”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恐怕凶多吉少了吧？”
　　慎徽板着脸，一脸肃杀表情，撂话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36章 尸穴1
　　楚休言已经醒了，不过她没有着急睁开眼睛，而是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动静，在确定没有即时的危险后，才缓缓拉起眼皮。
　　她坐起身来，突听“哗啦”一声，低头看去，右脚被一根铁链锁住了，铁链又粗又重，她想挪个位置都费劲。
　　她暂时放下和铁链的斗争，环顾四下，一眼就看到一座七尺高的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个男子，上半身赤裸，满身污秽。他环抱双膝，以一种婴孩般的姿势蜷缩着，呼呼大睡。
　　随着视线继续挪移，她发现自己正身处某个地下石窟的底部，四面石壁为墙，足有两丈之高，石壁布满青紫色的带刺藤蔓。石壁墙上挂着壁灯，火光照亮整座石窟。
　　一丈之外，有两人背朝楚休言躺着，身体长久保持一种奇怪的姿势，动也不动，像是昏迷了。
　　昏迷的其中一人是身穿黑白鹤氅的郗望，另一人正是东方佑。
　　“算命的，算命的。”慎徽喊一声，就朝铁笼瞧一眼，见笼中人没有反应，才继续喊道，“东方司捕，东方司捕。”
　　然而，两个人都没有反应。于是，她捡起几枚拇指大的石块，朝两人丢了过去。不过她准头不好，每次瞄准郗望的后背，结果不是砸到东方佑膝盖，就是砸到东方佑后脑勺。
　　“嘶！”在后脑勺不知糟了几次砸之后，东方佑终于吃痛醒来，她揉揉脑袋，带着对满头包的不解，转身看向楚休言。
　　楚休言手里攥着颗石块，正要抛出去，见东方佑醒来，赶忙扔下，一脸歉疚之色，道：“东方司捕，你醒啦？”
　　“嗯。”东方佑挠挠脑袋，喃喃道，“奇怪，我脑袋上怎么都是包呢？”
　　楚休言为了不让东方佑继续纠结脑袋上的包，喊道：“东方司捕，快，快叫醒算命的！”
　　东方佑扳过郗望的身子，令她仰面躺着，接着轻轻拍打她的脸膛，轻声唤道：“郗大师，郗大师，醒醒，郗大师！”
　　郗望醒了过来，看着身边满地的石块，紧紧皱了下眉头。她坐起身来，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她瞥了眼右脚的铁链，对东方佑道，“我们是不是中了幻术师和五昭国人的埋伏？”
　　东方佑点点头，道：“他们故意引我们追上去，然后在街角埋伏，闷棍打晕了我们。”
　　郗望似乎没有注意到铁笼，楚休言提醒道：“算命的，你快看看中间那座铁笼，笼子里有个人，古怪得很。”
　　郗望盯着铁笼看了一会儿，脸色突然一阵青一阵白，整个人都愣住了，双眼茫然，好像被夺去了三魂六魄一般。
　　“郗大师，您怎么啦？”东方佑注意到郗望的异状，“笼子里的人有什么问题吗？”
　　“他不是人，”郗望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是一具丧尸。”她扭头冲楚休言喊道，“楚休言，你的□□呢？你快想办法解锁啊！”
　　经郗望一提醒，楚休言赶紧脱下鞋子，将鞋底朝上，往鞋尖方向使劲一推，表面的鞋板便被卸了下来，露出里面两指大小的凹槽，凹槽里藏着枚造型古怪的钥匙，钥匙上的齿槽比正常钥匙密集许多，并且每个齿槽都能够上下伸缩。
　　楚休言把钥匙塞入匙孔，一拧，“咔哒”一声，铁锁应声解开。旋即，郗望和东方佑的锁也解开了。
　　不受铁链束缚的三人围在铁笼前，盯着笼中丧尸看了许久，笼中丧尸睡得很沉，分毫没有受到影响。
　　楚休言问：“怎么丧尸也要睡觉吗？”
　　郗望道：“因为他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丧尸，准确来说，他是一个尸人。”
　　东方佑道：“有什么区别吗？”
　　“丧尸是传说中的存在，死去的人复活之后，意识尽无、知觉尽无，只是一具能够活动的躯壳。”郗望道，“而尸人，本身还是人，有正常人的血脉运转，只是他们和丧尸一样，失去了自主意识，同时身体机能却得到提升，没有痛感、力大无穷，其实他们就是丧失意志的人。因此，也会有吃喝拉撒睡的需求，只是有些需求可能受到了抑制，比如吃得比人少，但力气比人大，同时睡得就可能比人多。”
　　“原来如此，”东方佑一脸崇拜道，“郗大师懂得真多。”
　　楚休言道：“尸人有什么弱点吗？”
　　“尸人实验以前从来就没有成功过，”郗望道，“典籍上自然也就没有尸人弱点的记载。”
　　楚休言仰起头，望着头顶黢黑的石壁，丧气道：“难不成真的要爬上去？”
　　“不能爬。”郗望道，“石壁上青紫色的带刺藤蔓有剧毒，见血封喉，必死无疑。”
　　“那怎么办？”楚休言跺跺脚，“该不会是要我们挖地道吧？”
　　东方佑蹲下身子，捡起一个带棱角的石块在地上刨了刨，刨掉一层薄土后，地下赫然是一整片石壁。她扔下石块，颓然道：“底下是石壁地面，根本挖不了地道。”
　　“爬又爬不了，挖又挖不得，”楚休言往地上一坐，双腿一盘，道，“那他们是怎么把我们关进来的呢？”
　　东方佑道：“石壁上会不会有暗道机关？”
　　“石壁上的带刺藤蔓长得密密麻麻，哪里都没有露出缝隙。”楚休言道，“倘若石壁上真有密道，断不可能生长得如此严丝合缝。”
　　“顶上不行，地下不行，石壁也不行，”东方佑道，“莫非我们只能等死不成？”
　　“出去的路还是有的，”楚休言道，“怕只怕，会死得更快。”
　　东方佑道：“路在哪里？”
　　楚休言抬手一指，道：“就在尸人铁笼的下面。”
　　东方佑冲到铁笼边，低头一看，果见地面上多有摩擦挪移的痕迹，喜道：“太好了，只要吊走铁笼，我们就能出去了。”
　　“不行。”郗望道，“吊走铁笼，就会放出尸人。尸人不仅力大无穷，身上还可能有不知名的毒素，就算我们三人联手，都不会是尸人的对手，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忽然间，三人头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有人来了。”楚休言道，“快，我们恢复原样！”


第37章 尸穴2
　　楚休言三人手忙脚乱地锁好铁链，躺回原来的地方，刚闭上眼睛，铁笼子就缓缓升了上去。
　　楚休言微微睁开一条眼缝，瞧见尸人身下笼子大小的地面也缓缓抬升，升起之后，出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一人高的铁皮箱子。
　　铁皮箱子里走出来两个人。
　　一人身上穿着带兜帽的黑色长袍，全身遮得严严实实，正是九安医庐的神医神调。
　　另一人骨瘦如柴，腰间挂满蛊罐和蛊筒，走起路来，哐啷啷作响，活像个行走的拨浪鼓。
　　眼看两人正在朝自己走来，楚休言慢慢合上眼帘，放缓了呼吸。
　　“九十三号怎么还没醒？”神调道，“排角，你这次烧的檀香是不是太多了？”
　　排角道：“上次烧得太少，他提早清醒过来，险些就要了我的小命。这次为了预防万一，我特意加大了剂量。”
　　“你怎么能随意加大剂量？”神调嗔怪道，“要知道，这样会提高他的抗药性，时间一长，他会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
　　“怕什么？九龙竭难寻，檀香还不好找吗？”排角道，“再说了，我们的实验已经成功了，日后炼制尸人会越来越容易。等到他不受控制之时，我们便了结了他，换个尸人操控又有何妨？”
　　“门主的命令是让我们炼造一支尸人军队，尸人的数量自然是越多越好，绝不能像这般一批批更换。”神调郑重其事道，“日后，你必须按照我的配方控制迷晕尸人的檀香剂量。”
　　“行行行！”排角在楚休言跟前停下脚步，突然蹲下身子，道，“她们怎么还没醒呢？不会是在装睡吧？”说着，他拍拍楚休言的脸颊，“嘿！醒醒！”
　　“管她们是不是装睡，脚上有铁链锁着，石窟里有尸人看着，通道口有买命人守着，就算她们有通天的本领，也逃不出我们的天罗地网。”神调催促道，“我们赶紧办完正事，在尸人苏醒之前，速速出去为妙。”
　　“好咧！”排角站起身来，快步返回铁笼。
　　楚休言偷偷掀起一只眼帘，看到神调踩了一下脚边的石块，接着铁皮箱子就缓缓降下，降到与地面齐平，尸人便落回地面。
　　排角自腰间取下一只蛊筒，揭开红绸塞子，倒出里面的一只活物。那是一只满身疥疮的癞蛤蟆，呱呱呱叫着，特别讨嫌。
　　“乖乖！我的好乖乖！”排角把癞蛤蟆捧在左手手心，右手轻轻抚摸它坑坑洼洼的后背，喃喃自语道，“乖乖是最棒的！来，开饭啦！吃多点啊！”说着，他抓起尸人的一根手指，塞进了懒□□的嘴里。
　　懒□□的嘴巴一鼓一鼓地吮吸着，白色肚皮肉眼可见地鼓胀起来，圆滚滚的肚皮如同充饱了气的皮球。
　　“乖乖真乖！”排角拔掉懒□□嘴里的手指，将懒□□收回蛊筒，塞紧红绸塞子，使劲摇晃蛊筒，咧嘴一笑，露出嘴里蛀蚀发黑的牙齿，喃喃道，“乖乖真乖！”
　　此情此景，画面极其诡异，吓得楚休言不由得浑身一哆嗦。
　　“行啦！”神调也实在看不下去了，道，“我们快走吧！”
　　铁皮箱子又升了起来，两人走了进去，铁皮箱子便缓缓降入地底。然而，这一次，困住尸人的铁笼子却没有随之降下。
　　等铁皮箱子彻底降入地下，楚休言迅速解开三人铁锁，接着席地而坐，脱下另一只鞋子，从鞋底取出一筒线香，又从腰间拿出一只火折子。
　　就在此时，昏迷的尸人突然“哼哼”了两声。
　　三人大惊，循声望去，只见尸人拱了拱后背，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啊！啊！”尸人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声，呆板地转动脑袋。
　　楚休言第一次看清楚尸人的模样，霎时惊得目瞪口呆。尸人的脸上和身上都长满瘆人的脓疮，脓疮里满是绿色的脓液，脓液自破损的脓疮里流出，散发令人作呕的气味。
　　“呕！”楚休言实在忍耐不住，发出一声干呕，于是引起了尸人的注意。
　　尸人转过身来，面向楚休言三人，左右歪歪脑袋，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生气，只有迷茫和空洞。
　　郗望咽了咽，道：“你说，我们三个人能打得过它吗？”
　　“它不是怕檀香吗？”楚休言拿着线香和火折子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也微微发抖，道，“我密制的线香里就加了檀香，要不要点一根试试看？”
　　郗望瞪大眼睛，道：“谁去试？”
　　楚休言道：“不能是我吧？”
　　东方佑噎声道：“要不我来？”
　　“行！就你了！”楚休言二话不说，把线香和火折子塞到东方佑手里，“东方司捕，一切小心！”
　　东方佑愣住。
　　“辛苦你了。”郗望鼓励道，“务必小心！”
　　楚休言和郗望的鼓励此时听来，却比六月的飞雪还令东方佑感到心寒。
　　东方佑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擦着火折子，点上一根线香。
　　淡淡的幽香萦绕鼻翼，独特的香气有着明显的安神效果，东方佑大着胆子靠近尸人。
　　尸人终于从昏沉的状态下苏醒过来，暴起冲向东方佑，相比之下，东方佑身手灵活，闪身一让，避开了尸人的直接冲击，躲到了尸人背后。
　　尸人扑得很凶，扑空之后刹不住脚，砰地撞上石壁，才停了下来。一撞之下，几颗脓疮猛地爆碎，脓液飞溅而出，溅到楚休言身侧石壁的带刺藤蔓上，刺啦刺啦，带刺藤蔓瞬间被腐蚀成一滩散发恶臭的液体。
　　楚休言重重咽了口唾沫，嘶声道：“好毒。”
　　尸人转过身来，再度暴起，直直冲向东方佑。
　　东方佑利用尸人笨拙的行动能力，举着线香，绕着它不断转圈。随着线香的香气逐渐充盈在尸人周围，尸人的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行动愈发迟缓笨拙，最后跌跌撞撞地倒地不起。
　　“万幸！”东方佑松了口气，道，“线香对尸人真的有用！”
　　楚休言道：“我们快走吧！”
　　楚休言踩了下铁皮箱子旁的石块，铁皮箱子就升了起来，三人走进铁皮箱子，铁皮箱子便缓缓降入地面。
　　在铁皮箱子彻底降到地底的一瞬间，楚休言看到尸人拱起后背，显然正在苏醒过来。


第38章 尸穴3
　　铁皮箱子沉入地底，连通的是一条狭窄幽暗的通道，仅能容一人通过。
　　东方佑在前面探路，郗望紧随其后。
　　楚休言等两人走出一段距离，按了下铁皮箱子的按钮，接着迅速追上两人。
　　通道虽然窄，地形却不复杂，拐过三个直弯后，就来到一间宽阔地下室。
　　地下室的铁门高大笨重，正威严地敞开着，门内门外各有八个买命人看守，此时都将目光投向通道出口。
　　东方佑一出洞口，就有两柄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不由得满脸苦笑。
　　“出来！”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看守喝道，“里面的人统统出来！”
　　东方佑、郗望和楚休言陆续走出洞口，此时，神调和排角听到动静，也折返了回来。
　　看到三人逃出石窟，神调一脸不可置信，道：“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逃出尸人的追杀？”他脸色倏然一变，紧张道，“你们把尸人怎么了？”
　　不等楚休言回答，通道里传出尸人意义不明的叫声：“啊！啊！”
　　买命人头目一脸茫然，道：“什么声音？”
　　神调与排角对视一眼，即刻心领神会，身形一闪，闪到了铁门外。排角迅速拉下机关，铁门轰然关了起来。
　　众买命人见状，全都愣住了。
　　楚休言趁机躲开架在脖子上的长刀，冲到铁门边上，对着铁门拳打脚踢，铁门却纹丝不动。绝境之下，她对买命人喊道：“你们都别楞着了，再不找到办法开门出去，我们所有人就都要变成尸人的盘中餐了。排角和神调都扔下你们，自己逃生了，你们给这样的人，值得吗？”
　　“我们是买命人，从我们加入组织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命就已经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卖给了我们的雇主。所以，就算雇主弃我们而去，我们也要遵守契约，完成雇主交托的任务。”头目执刀指向楚休言，道，“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在，就决不会让任何人逃出地下通道。”
　　“买命人首领到底给你们下了什么蛊，”楚休言道，“竟值得你们所有人都以性命效忠？”说着，她朝通道里扔进最后一根线香，尸人立刻没有了动静。
　　郗望道：“他们给你们种了血盟蛊，对吗？”
　　头目叹一口气，道：“没错，我们每个人身上都被种了血盟蛊，一旦背叛组织，等到血盟蛊发作之时，便会血脉尽断、生不如死。”
　　东方佑道：“什么是血盟蛊？”
　　“血盟蛊是五诏蛊族赤血一脉秘传的独门蛊术，赤血蛊族的先辈们远居深山腹地，在穷山恶水的绝境之下，赤血先辈培育出了一种名为赤血钻心虫的独门蛊虫。”郗望道，“赤血钻心虫必须以血作为养料，尤爱食用新鲜人血。赤血先辈们为了驯服赤血钻心虫，不惜将其种在身上，以活人当器皿豢养蛊虫。时移月异，赤血蛊族与赤血钻心虫逐渐形成了互利共生的关系，与此同时，赤血蛊族掌握了操控赤血钻心虫的秘术。赤血蛊族在活人身上植入赤血钻心虫，一般情况下，赤血钻心虫处于休眠状态，可一旦它们被植入者激活，就会开始啃噬人体血脉，令人饱受极其痛苦而漫长的钻心之苦，最后全身暴血而亡。”
　　“没错。”头目道，“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宁愿咬破藏在牙内的剧毒，只求速死，也不愿忍受生不如死的折磨。”
　　东方佑骇然道：“买命人中竟有五诏蛊族的人？”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郗望道，“与神调同来之人正是赤血蛊族的嫡系传人排角，他与巫门传人神调乃是五服以内的堂兄弟。”
　　“蛊门与巫门联手，此般邪术大融合，”楚休言道，“难怪他们能突破尸人实验的瓶颈，炼制出真正的尸人。”
　　“横竖都是一死，”东方佑对头目道，“与其给那些损人利己的鼠辈卖命，不如拼死一搏，助我们诛杀尸人，以绝后患。”
　　犹豫之际，头目突然“唔”了一声，双手猛地按住胸口，脸上的血色像是被瞬间抽空一般，惨白如雪。他目中露出惊恐之色，旋即撸起衣袖，看着手腕处的血管，整个人都僵住了。紧接着，其余买命人也如头目一般，如石化般僵住了。
　　郗望握住头目手腕，只见血管里，一粒细小的红点时隐时现，沿着手臂向上蠕动，黯然道：“排角在外面激活了你们身上的赤血钻心虫，看来，他们是要置我们所有人于死地。”见头目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出于医者仁心，她忍不住关心道，“你感觉怎么样？”
　　“很痛，”头目嘶声道，“刀刮火燎般的痛。”
　　郗望席地而坐，脱下鞋子，拉开鞋子底板，取出一个紫檀木瓶子，拔掉瓶塞，倒光了里面的粉色药丸，全部分发给买命人，道：“这是解毒丹，虽然化解不了你们身上的赤血钻心虫，但是应该可以缓解你们的痛苦——”
　　头目的脸因痛苦而痉挛，惨笑道：“有什么用？让我们死得没那么痛苦吗？”
　　郗望黯淡了脸色，买命人的死局已然注定。
　　“啊！啊！”通道里再度传出尸人意义不明的叫声。
　　“横竖都是一死，”头目道，“伙计们，我们把药吃了，就算是死，也要灭了地底下的怪物。”说罢，他把头一仰，吞下了解毒丹。正如郗望所料，解毒丹虽然无法消解赤血钻心虫，但有效缓解了他的痛苦。
　　“啊！啊！”尸人爬出通道，身上的脓疮全破了，绿色脓液遍布全身，冒着诡异的绿色水泡，就像煮沸了的脏水。
　　众买命人都吓呆了，直到头目大喝道：“伙计们，杀！”
　　众买命人如梦初醒，登时刀光闪动，长刀霍霍，齐向尸人劈了过去，刀势刚猛，每一刀都砍到了尸人身上。
　　若是换作常人，只怕立时便会被剁成肉酱。但尸人经过蛊毒炼制，皮肤肌理异于常人，长刀的劈砍无法对它造成真正的伤害。相反，尸人大手一扫，将买命人扫飞了出去。
　　众买命人撞上石壁，沙袋般跌落在地，张口喷出黑血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买命人都死了，尸人转身就朝楚休言三人扑来，长刀劈砍的伤口处不断涌出令人作呕的绿色脓液。


第39章 尸穴4
　　慎徽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子，回首望向九安医庐，脸色冷若冰霜。
　　贺逢一走了过来，回望九安医庐，对着那片漆黑，开口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九寒天花铺。”慎徽道，“据目前调查所知，排角、神调与空空大概率来自同一个组织。如此一来，他们的行事风格或许就会有相通之处。既然九寒天花铺地下建有刑房，那么九安医庐地下会不会也有名堂呢？”
　　“大有可能。”贺逢一面露欣喜之色，但转瞬间又浮起愁云，道，“可是即便九安医庐地下当真另有名堂，倘若我们找不到入口，也无济于事啊！”
　　慎徽缓缓转过身子，紧蹙的眉间满带冷冽肃杀之意，对贺逢一道：“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们应该回去一趟。”
　　贺逢一道：“所有人一起回去吗？”
　　“不必。”慎徽道，“逢一，你与我同去便可。其余人——”她转身对身旁的南宫夏道，“南宫，你留下与我们一同返回九安医庐。其余人听从西门与北野调遣，全城搜查楚参事、郗大师与东方司捕三人的行踪。”
　　“少卿，”北野尚道，“需不需要多留几人随行，以方便您差遣调度？”
　　“不必。”慎徽道，“人多，动静就大，反而不利于潜伏盯梢。总之，你们尽量多在城中走动，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贺逢一不解，道：“为什么？难道徽卿不怕打草惊蛇吗？”
　　“我就是要打草惊蛇，”慎徽道，“就是要让抓走楚参事三人的贼子以为，我们全力在城中搜捕，而不是重返九安医庐潜伏盯梢，以此令他们放松戒备。”
　　贺逢一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声东击西。”
　　慎徽脚尖地点，一掠三丈高，身形起落间，她已掠出二十丈外，飘飘落在九安医庐房顶。
　　贺逢一与南宫夏同时飞身而起，虽然身形不如慎徽轻捷，但是也没有落后太多，稳稳地找了个地方潜伏下来。
　　三人伏在高处，各占一隅，就可以将整个九安医庐尽收眼底。此时，九安医庐全无半点星火，安静得能听到清风拂过发丝的声音。
　　因此，当九安医庐某间房里的机关启动时，橱柜摩擦地面的声音，便显得格外刺眼，就好像夏夜里的一记响雷，撕破了无边的黑暗与沉寂。
　　慎徽身形一翻，轻捷如微风般，倒挂在发出响动的房间门外。
　　俄顷，房门开了。
　　排角与神调举着火折子，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左看看、右瞧瞧，确定无人后，才走了出来。
　　“幸好我俩溜得快，”排角得意洋洋道，“不然，等尸人爬上通道，可就要跟底下那些人一起命丧黄泉囖！”
　　“只是可惜了让底下那几个买命人给她们陪葬，”神调叹一口气，道，“头目有几分豪气，我还是挺欣赏他的。”
　　“死了几个买命人而已，谁在乎呢！”排角甩甩手，道，“我倒是觉得，那个身穿黑白鹤氅的人不能为我们所用，才是顶顶可惜的事情。”
　　神调道：“为何？”
　　排角道：“她便是名士榜的编纂者、名满江湖的无不知郗望郗大师。”
　　“原来是她。”神调啧啧道，“此番命丧尸人之手，确实可惜！”
　　“她要是死了，”慎徽不知何时已来到排角与神调身后，出手点了两人穴道，令两人动弹不得，用彷佛来自地狱的嘶哑声音道，“我便有一千一万种方法，教你二人生不如死。”
　　说话间，贺逢一和南宫夏翻过墙头，落在慎徽身侧。
　　南宫夏掐住神调颞骨，撬开神调的嘴巴，往神调嘴里塞入一只竹夹子，捣鼓了一番，夹出了十几只血淋淋的牙齿。
　　神调疼得眼泪狂飙，但由于被封住穴道而动弹不得，只能呜呜呜地乱叫，以苍白地表达痛楚。
　　排角见状，不等南宫夏给他拔牙，就先开始呜呜乱叫了。当然，南宫夏并未因此手下留情，兢兢业业地拔掉了所有可能藏匿毒牙的大牙。
　　“要不是怕浪费时间，”南宫夏边擦拭竹夹子上的血沫，边道，“我还真想慢慢地，将你俩的牙齿一颗一颗拔下来。”
　　慎徽双唇一抿，解开了排角和神调的穴道，两人立刻瘫倒在地，捂着嘴巴满地打滚。她紫眸一冷，眼里已浮起杀意，咬牙道：“你们两个人最好祈祷神明保佑，别让楚休言她们三人少半根毫毛，否则，就算阎罗王要带走你们，我也要把你们从阎罗殿上抢回来，慢慢折磨。”
　　“起来！”贺逢一揪住两人的后领，一把拽了起来，喝道，“她们在哪里？”
　　排角和神调都被打掉了牙齿，说不出话来，只能指着屋里，示意楚休言三人的所在。
　　“走！”贺逢一推了排角和神调，催道，“你们带路！”
　　排角和神调疯狂摇手，无论如何都不肯带路，拼命指手画脚，试图告知三人地下有尸人，但慎徽丝毫不在乎尸人有多危险，一心只想救出楚休言三人，沉声道：“相信我，要是楚休言她们出了什么事，你们会宁愿死在这里。”
　　望着慎徽冷意森森的紫眸，排角和神调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似乎意识到盛怒下的慎徽远比尸人危险可怖，于是走在前头带路。
　　排角扭动书架上伪装成卷轴的机关，书架缓缓移动，露出了书架后面的通道入口。
　　“快走！”贺逢一把排角和神调推进了通道，接过慎徽递来的火把，照亮了壁灯即将燃尽的昏暗通道。
　　慎徽和东方佑也各持火把，跟在后面。
　　“啊！啊！”尸人意义不明的叫声越来越清晰，随之而来的还有几声惨叫。
　　“走快点！”贺逢一抬脚踹了排角和神调一人一脚。
　　神调踉跄了一下，扶着石壁稳住身子，却不敢有丝毫怨言，脚下加快了步子，哆哆嗦嗦地小跑起来。排角见状，不甘落后般追了上去。而慎徽三人就像幽灵一般，不远不近地紧跟不舍。
　　跑了一阵，慎徽三人终于跟着排角和神调冲出通道，来到了地下密室的铁门前。
　　铁门开启的一瞬间，尸人正扑向楚休言。
　　尸人空有一身蛮力，只会横冲直撞，而楚休言胜在灵敏轻捷，身子一闪，就躲开了尸人的直扑。
　　尸人以头撞上石壁，晕了片刻，反应过来后，立刻转身，朝着有人的方向直扑过去。
　　俄顷，慎徽手中清泓出鞘，尸人的脑袋霎时脱离身体，高高飞出一丈之外，在地上骨碌碌兜了一圈，撞到排角的脚才停了下来。
　　排角和神调见状，“啊”了一声，竟吓晕了过去。


第40章 封赏1
　　慎徽朝夜空发射冲天炮，很快，接收到信号的西门佐和北野尚各自驱着一辆马车赶了过来。
　　排角和神调昏迷之后，一直没有醒过来，于是由东南西北四人看守，用其中一辆马车将二人押往大理寺。
　　楚休言、慎徽、贺逢一与郗望四人同乘另一辆马车，并驾往大理寺而去。
　　马车平稳地行进着，在舒缓的摇晃中，楚休言感觉困意袭来，眼皮忽闪忽闪，终于不敌困意，慢慢合上了眼皮。
　　突然，车轮碾过一个水坑，马车轻轻一颠，楚休言身子一颤，就势倒向慎徽，头枕在慎徽肩上，睡得正香。
　　慎徽眉头紧紧蹙了起来，轻声嘟哝着不情愿的话语，身子却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怕极了吵醒楚休言。
　　贺逢一双目圆瞪，嘴角扯起微妙的弧度，笑道：“看来楚参事也是累坏了。”
　　郗望眯起眼，看看楚休言，又看看慎徽，若有所思地挑挑眉，继而双手一绞，倚着车厢，闭上了眼睛。
　　贺逢一挪挪身子，挨近些郗望，食指轻轻点了下郗望的肩膀，低声道：“要不要靠过来？”她挺直腰杆，耸耸肩，道，“肩膀比木板舒服。”
　　郗望没有靠向贺逢一，以指抵唇，断然拒绝了贺逢一。
　　贺逢一看向慎徽，眼神中满是羡慕之余，还带着求助的意味。
　　慎徽却扁扁双唇，表示无能为力。
　　贺逢一扭过头去，掀起车帘，望着窗外的夜色，陷入了沉默。
　　马车停在大理寺门口，衙役们用担架抬下昏迷的排角和神调。
　　东方佑愤愤嘀咕道：“那俩兄弟就是装的，要我说，就应该在车里打他们一顿，看他们醒不醒过来。”
　　“行啦！”南宫夏搭着东方佑的肩膀，道，“姐妹知道你心里有气，等到审讯的时候，给你机会好好发挥，直到你解气为止。”
　　“说好啦！”东方佑道，“你们谁都不准动手，全留给我。”
　　西门佐和北野尚一起拍拍东方佑肩膀，齐声道：“行！一言为定！”
　　另一辆马车里，楚休言睡得真酣，连贺逢一与郗望下马车的动静都没有吵醒她。
　　“咳咳！”慎徽干咳两声，楚休言却还是没有醒来，在贺逢一与郗望玩味的观望下，慎徽拍拍楚休言脸颊，柔声道，“楚参事，醒醒，我们到衙门了。”
　　“嗯？”楚休言抬起头，揉揉眼睛，喃声道，“到啦？”
　　“到了。”慎徽松松发麻的手臂，道，“下车了。”
　　“你的手臂怎么啦？”楚休言一脸无辜，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枕着慎徽手臂睡了一路，“受伤了吗？”
　　慎徽苦笑道：“没事，车厢太窄了，坐太久，浑身有点发麻。”
　　“时辰不早了。”郗望等得有些不耐，道，“再不回去休息，天就要亮了。”
　　慎徽赶忙跳下马车，转身扶了楚休言一把。
　　排角和神调被关入大理寺地牢后，东方已露鱼肚白。
　　楚休言和郗望回独醒别院休息。慎徽与贺逢一赶着上朝。东南西北四人则在安排好看守排角与神调的人员后，也回屋休息了。
　　金銮殿上，女皇龙颜大悦，重赏了慎徽、贺逢一与东南西北四人。
　　“圣上，”慎徽谢恩后，出列道，“恕臣斗胆。”
　　女皇道：“慎爱卿有话不妨直言。”
　　“圣上，”慎徽禀道，“白骨案能够顺利破获，离不开参事楚休言与术师郗望的鼎力相助。她二人冒着丧命地下尸穴的危险，以身入局引出真凶排角与神调，舍己为人之大义，实在令微臣钦服！”
　　女皇沉默着，满朝文武也不敢出声，朝堂之上，陷入罕见的静默。
　　退朝之后，慎初在殿前拦下慎徽与贺逢一。
　　贺逢一拱手施礼道：“下官，刑部侍郎贺逢一见过仆射大人。”
　　慎初抬抬手，道：“贺侍郎不必多礼。”
　　慎徽心虚地垂下头，不敢与慎初对视，作揖道：“母亲大人——”
　　“你还知道我是你母亲呐！”慎初素来和善的脸上难得泛起一阵愤怒的红晕，“你要给楚休言和郗望邀功，为什么事先不和我商量？”
　　慎徽低声道：“孩儿一时情急，没有考虑那么多。”
　　“你是一时情急吗？我看你明明是早有蓄谋。”慎初嘴角扯起一抹冷笑的弧度，道，“你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替楚休言和郗望邀功，不就是想逼迫圣上承认她们的功劳吗？若非圣上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你以为你能保得住头顶的——”她恼怒地拍了下慎徽官帽的帽檐，“乌纱吗？”
　　“母亲，孩儿不是三岁小孩，孩儿有几斤几两，自己清楚得很。”慎徽上前一步，凑到慎初耳边，以极低极低的声音道，“孩子在朝堂上的作为，都是圣上的意思。”
　　慎初一怔，道：“圣上的意思？”
　　“孩儿斗胆，”慎徽低语道，“窃以为，圣上有心成立特使小队，此番不过是教孩儿合演一出好戏，找个由头罢了。”
　　“特使小队既无办公场所，也无官职与俸禄，看似是圣上随意创设以敷衍百官，”慎初圆脸微皱，道，“实则，特使小队直接听命于圣上，某些情况下，权力不低于我这位百官之首。”她脸上恢复了和善的表情，眸中紫光灼灼，自语道，“原来如此。”
　　“母亲，”慎徽试探道，“您觉得圣上成立特使小队，究竟意欲何为？”
　　“不可胡言。”慎初道，“圣上的心思岂容我们随意揣度？”说罢，她转身便走。
　　慎徽与贺逢一回到独醒别院，楚休言和郗望刚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洗漱，就被告知明帝在朝堂之上宣布成立特使小队。
　　特使小队由慎徽担任钦差，御赐九龙嵌宝紫金镯，钦差佩镯如圣上亲临；贺逢一担任副使，楚休言和郗望担任参事，东南西北担任刑捕。
　　特使小队照常履行自身职务，但在执行任务期间，钦差直接接受圣上领导，情急之下，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郗望听罢，人都麻了，哭丧着脸对楚休言道：“跟你在一起准没好事。”
　　楚休言咬咬唇，没敢说话。
　　就在此时，东方佑跑进别院，急剧地喘着粗气，显然是跑得很急，喊道：“衙门出事啦！”


第41章 封赏2
　　大理寺狱。
　　楚休言站在曾经关押自己的牢中，脚边是两具尸体，万万没想到，神调和排角会死在这所戒备森严的监牢里。
　　郗望检验完两具尸体，起身道：“二人皆是中毒而死。”
　　慎徽虽已心中有数，但还是问道：“什么毒？”
　　郗望道：“五步鸩。”
　　“果然又是五步鸩，”慎徽蹙额道，“排角与神调一死，白骨案就算是查到头了。”
　　“杀人灭口本就是蛛网和买命人的拿手好戏，”楚休言道，“怪只怪，我们太掉以轻心了。”
　　慎徽道：“他们是怎么被毒死的？”
　　郗望将一块白手帕摊开在掌心，手帕上放着一根纤细的银针，道：“这是我从他们身上取出的银针，针上抹了五步鸩，见血封喉。”
　　慎徽对东方佑道：“你们抓到的凶手呢？”
　　“他咬破藏在牙齿里的五步鸩，服毒自杀了。”东方佑道，“尸体在刑房里。”
　　慎徽严肃了神色，道：“凶手是什么人？他是怎么混进来杀人的？”
　　“凶手应该是买命人。”东方佑道，“他易容成狱卒的模样，言谈举止也几乎没有破绽，险些就让他蒙混过关了。不幸中的万幸，西门发现排角和神调状况不对，及时追了出去。凶手被追得走投无路，最后服毒自尽。”
　　楚休言蹲下身子，揭开神调的兜帽，却被兜帽下可怖的脸庞吓得一呆。
　　这是一张如恶魔般丑恶狰狞的脸，因常年使用九龙竭做实验，红鳞症已扩散全身，整张脸都长满鱼鳞般的红色硬块。一双恶毒的眼睛瞳孔扩散，死鱼般凸了出来。
　　楚休言实在不愿多看这张丑陋的脸，于是把兜帽盖了回去，起身道：“他们身上有什么物件吗？”目光则在东方佑和郗望之间周旋。
　　东方佑道：“入狱之前，我们仔细搜了他们的身，缴获了排角的蛊筒、蛊罐和蛊虫，以及神调的摄魂杖，还让他们更换了囚服，确定他们身上没有携带任何东西。”
　　郗望道：“我确实没有从他们身上搜出任何不属于监狱的物件。”
　　楚休言追问道：“什么都没有吗？”
　　郗望道：“你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我们可能漏掉了什么。”楚休言道，“按理说，排角和神调都是买命人的一员，以他们蛊门传人和巫门传人的身份，无论是在买命人还是在蛛网组织里，地位都不可能太低。而他们合作炼制尸人，不仅费时费力，需要投入大量银钱，还要拐带人口用以实验，足见他们在组织内部颇受重视。那么，组织为什么要派买命人来刺杀他们？”
　　“杀人灭口，”郗望道，“你不是说过吗？”
　　“可问题是，排角和神调跟所有买命人一样，牙齿里都藏了毒药，只是被贺侍郎都打掉了而已。”楚休言道，“而派出杀手的人是怎么知道他们牙内已无毒药，并赶在我们审讯之前派人杀死二人？灭口灭得是不是有点太及时了？”
　　慎徽紫眸一冷，道：“你怀疑我们中间有买命人或蛛网的内应？”
　　“我也不想如此揣度，”楚休言道，“可一切未免太巧了。”
　　“可能真的只是巧合，也许我们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被他们盯上了。”东方佑急得涨红了脸，道，“我相信姐妹们没有任何问题。”
　　“我也相信我的人，”慎徽站了出来，维护道，“就算有什么问题，也绝对不会是出在我的人身上。”
　　“什么你的人、我的人、她的人，”郗望摆摆手道，“别管以前是谁的人，我们共过患难，就是自己人。一家人——”她对楚休言使了个眼色，“可不能说两家话啊！”
　　“当然，无巧不成书，世上还是有很多巧合存在的。”楚休言圆场道，“况且，案件侦办期间，确实有很多环节可能出现疏漏，我刚才提出那样的怀疑，也是觉得有这么种可能性，供大家一起讨论。”
　　慎徽听得出来，楚休言只是言辞上做出了让步，可心底里还是没有打消疑虑，因此仍旧板着脸，表情淡漠地保持着沉默。
　　“坚持已见可以看作是有想法、有主见，不算坏事。”郗望道，“可一旦超过了某个度，变成了固执己见，彼此互不相让的话，不免就会伤害同伴之间的情谊呐！有句话怎么说来的，”她故作沉思，等了须臾，才道，“退一步海阔天空。”显然楚休言和慎徽都不是会“忍一时”的人，所以她索性不提前面那句“忍一时风平浪静”。
　　然而，楚休言和慎徽在互相对视一眼后，似乎看出了彼此内心不可动摇的意志，于是一同扭过脸，显示出绝不退让的决心。
　　郗望挠挠头，朝东方佑看了一眼，后者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行行行，你们俩都不肯退让，是吧？”郗望道，“那就凭本事说话，查，把真相查出来，用事实证明自己，而不是像小孩子一样闹脾气、闹别扭。”
　　“查便查，”慎徽道，“除了知道凶手是会易容的买命人之外，尸体上可有其它发现？”
　　郗望摇摇头，道：“买命人是顶级的刺客组织，经验丰富、反侦察能力强，此案更是办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破绽。”
　　慎徽闻言，身子一僵，冷声道：“我一定会证明我是对的。”说罢，她迈步走出监狱，神色坚毅无比，似乎暗暗下定了某种不可动摇的决心，“东南西北，你们随我走。”
　　“你也真是的，”郗望轻叹道，“为什么非要跟她犟呢？”
　　“我就是实话实说而已，”楚休言不肯让步，“她不能接受事实，是她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况且，我都已经让步了，她非要咄咄逼人作甚？”
　　“毕竟是与她出生入死的姐妹，她自然会毫无保留地信任她们。”郗望道，“换作是你，慎徽告诉你我是内应，你会怎么做？”
　　“让她把你抓起来，”楚休言嘻嘻笑道，“严刑逼供。”
　　“给。”郗望偷偷往楚休言手心塞了样东西，凑到耳旁，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神调生前死死将它攥在手里，可能他是特意留下的死亡信息。”


第42章 封赏3
　　楚休言瞪大眼睛看着郗望，一脸不可思议。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将手心的东西藏进衣袖里，在郗望耳边低语道：“私藏证物，你就不怕慎徽——”她咬咬牙，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郗望抿唇道：“你以为只有你怀疑大理寺中有蛛网的内应吗？”
　　楚休言张大了嘴巴，又闭起了嘴巴，又张大了嘴巴，才道：“你也怀疑有内应，刚才当着慎徽的面为什么不帮我说话？”
　　郗望竖起两根手指，戳戳楚休言的太阳穴，道：“你以往也不是如此蠢笨之人呐！莫非昨日尸人将你的脑子吃了去了？”
　　楚休言眉头紧皱，低嗔道：“你就是向着外人，也不肯帮我。”
　　“臭没良心的，我还不够帮你吗？”郗望指了指楚休言的衣袖，又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也确实不值得帮。慎少卿善解人意，处事周全，我真应该站在她那边才对。”
　　楚休言道：“她就会跟我对着干，哪里周全？”
　　“你啊你！”郗望又戳戳楚休言太阳穴，道，“榆木脑袋。”
　　楚休言愤愤道：“你怎么老向着慎徽说话呐？”
　　“你以为就你最聪明，你以为慎徽真就看不出大理寺中有内应吗？”郗望道，“你明晃晃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不就等同于当着内应的面摊开自己的底牌吗？你觉得这样一来，内应是会主动站出来认错，还是会深深地隐匿起身份呢？慎徽当时站出来，表面上是维护下属，可实际上她是为了麻痹内应，通过对抗激化与你的矛盾，让内应以为自己很安全，内应才不会彻底潜伏起来，酿成长久的隐患。”
　　楚休言撅撅嘴，道：“真的假的？”
　　“她要不是怀疑有内应，离开时为什么还特意支走东南西北四人？”郗望道，“她为什么要给我们俩制造独处的机会呢？”
　　“她可太有心机了，”楚休言张大了嘴巴，“她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身边隐患呐！”
　　“小人之心。你怎么非要跟慎徽过不去呢？”郗望道，“我还以为——”
　　楚休言扬起眉梢，道：“你以为什么？”
　　“没什么。”郗望摆摆手，敷衍过去，道，“我想去勘验尸人的尸体，你要不要一起？”
　　楚休言想起尸人身上恶臭的脓疮，不由得打一激灵，忙道：“我不要。”
　　楚休言回到独醒别院，就将自己锁在屋内。她取出藏在袖中的证物，那是一块赤褐色的长布条，粗麻材质，边缘线头凌乱，一看便知是从赭衣上撕扯而来。
　　楚休言在桌上放好碎布条，平展开去，只见上面被人有血写下十二个字。
　　干燥后的血字呈现??深褐色，几乎与赭衣布条的颜色融为一体，楚休言看了许久，才认出上面写的是：“清心火，平肝火，泻脾火，降肺火。”
　　记牢血字内容后，楚休言便点起一盏烛台，将赭衣布条烧了。
　　接着，她又来到书案前，展开纸笺，研墨润毫，写下一句：“清心凉血，解热毒，治惊痫，消湿去风，治疮疥。”等墨水风干后，她将纸笺揉成一团，放在地上踩了两脚，方才捡起折好，收入袖中。
　　暮色渐深，独醒别院已燃起灯。
　　在贺逢一的号召下，院子里摆上了一围酒席。
　　酒是慎徽自酿的荔枝香，菜是云水阁送来的一品宴。
　　沐清风，赏明月，品美酒，享佳肴，欢声笑语中，人人都脸映红霞，有了三分醉意。
　　“楚参事，”南宫夏伸出一只手搭在楚休言肩头，三分醉意装作七分酣，“你不喝酒，人生可就缺少一大乐趣了。”
　　“南宫司捕言之有理，只可惜我身子骨弱，喝不得酒，不能陪姐妹们畅饮，实在有愧。”楚休言旋即端起茶杯，敬道，“我以茶代酒，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楚休言将茶杯抵在唇边，还没饮下，就被南宫夏伸手拦住。
　　“楚参事，大家共事一场，你今夜能不能就当是给南宫一个薄面，”南宫夏递上手里的酒，劝道，“喝一杯，就一杯。”
　　“南宫司捕，实不相瞒，休言不可饮酒之说正是出自郗某的诊断。”郗望二话不说接过南宫夏手里的酒，仰头一饮而尽，道，“郗某虽医术浅薄，但自问世间暂无人比我更了解休言的身体状况。郗某说她喝不得，便就是喝不得。南宫司捕要喝，与郗某来喝。”郗望再度满杯，举杯敬道，“休言欠诸位的酒，郗某今夜就还了。”旋即一饮而尽，继而又连喝三杯，仍旧面不改色。
　　郗望斟满第六杯时，慎徽拦了下来，举杯道：“郗大师海量，慎某佩服佩服！”
　　郗望回敬道：“慎少卿海涵。”
　　突然，贺逢一站起身，来到楚休言身边。她一只手举着酒杯，另一只手抓住楚休言的手臂，敬道：“来，我俩喝一杯。”
　　楚休言端起茶杯，道：“以茶代酒。”
　　“行，”贺逢一道，“我也要换成茶。”她放开楚休言的手臂，俯身向前，隔着桌子取自己的茶杯。
　　楚休言顺势一迎，衣袖掠过贺逢一手里的酒杯，酒杯一倾，杯中酒洒在楚休言身上。
　　楚休言挥甩衣袖，作势要甩去酒水，却故意抛出了袖中的纸笺。
　　纸笺恰恰掉在东方佑脚边，东方佑捡起纸笺，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道：“楚参事，这是何物？”
　　楚休言佯作慌张道：“排角赭衣里搜出来的纸笺。”
　　“上面写了什么？”贺逢一道，“东方司捕，快打开看看。”
　　东方佑打开纸笺，念道：“清心凉血，解热毒，治惊痫，消湿去风，治疮疥。”
　　贺逢一对楚休言道：“楚参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此句出自本草典籍，”楚休言道，“描述了莲花的药用功效。”
　　贺逢一道：“然后呢？排角写下此句是何意图？”
　　楚休言摇摇头，道：“除了他本人，世上只怕无人知晓其用意。”
　　“此物乃刺杀案的关键证据，”慎徽道，“北野，速速收起，明日归入案牍库。”
　　待北野尚收起纸笺，酒席继续。


第43章 封赏4
　　酒席散时，夜色已深。
　　慎徽送走宾客后，来到邀月池边，席地坐了下来。她褪下鞋袜，放在身侧，赤着脚，探入池中戏水。
　　月色如练，池面扬起层层银华。
　　“起风了，”楚休言挨着慎徽坐下，“小心着凉。”
　　慎徽却道：“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的吗？”
　　楚休言摇摇头，道：“你今晚喝了这么多酒，不想早点回房休息吗？”
　　慎徽道：“那点酒对我而言，根本不在话下。”
　　“慎少卿海量。”楚休言道，“不像她们，一个个醉得都快不省人事了。”
　　慎徽道：“你怎么还不睡？”
　　“我又没喝酒，”楚休言道，“清醒得很。”
　　“也对。”慎徽瞥见楚休言手里拿着个葫芦，道，“你不是不喝酒吗？”
　　楚休言举起葫芦，晃了晃，道：“你说的是这个吗？”
　　慎徽点点头。
　　“我葫芦里装的不是酒，也不是药。”楚休言笑了笑，道，“你猜猜是什么？”
　　慎徽道：“猜对了怎样？猜错了又怎样？”
　　楚休言扬眉道：“你想怎么样？”
　　慎徽淡淡一笑，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好东西。”楚休言抿抿唇，道，“你要不要试试看？”她拉开塞子，“比酒可要好喝多了。”
　　“哦？”慎徽扬起眉梢，抬手道，“你先喝。”
　　楚休言苦笑道：“怎么，你怕我下药吗？”
　　慎徽道：“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觉得好喝。”
　　楚休言喝了一口，递给慎徽，道：“今年的头春单枞。”
　　慎徽接过葫芦，抿了一小口，却紧紧皱起眉头，道：“好酽，好凉。”
　　楚休言又喝了一口，喃喃道：“是有点凉了，不过应该不会影响药效。”
　　“药——”慎徽眼前一蒙，“效”字没说出口，就晕倒在楚休言怀里。
　　“抱歉啊！”楚休言将慎徽的手搭在肩上，揽住她的腰，将她扶到床上，“你不肯睡觉，我就只能出此下策了。”她轻叹道，“等你醒来，我应该就回来了。”
　　楚休言推开九安医庐的门。
　　庭中，风吹得枝叶飒飒作响，树影摇曳如鬼魅在迎风起舞。
　　楚休言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站在门前犹豫片刻，还是提着灯笼走了进去。
　　她目标明确，一间间屋子找过去，很快就找到了药室。
　　药室中，每一扇墙前都摆了七星斗柜，四四方方的柜子由许多的小匣子组成，匣子上贴着标签。按照横七竖八排列，每个大斗分成三格，当归、白芍与川芎，黄芪、党参与甘草，麦冬、天冬与北沙参，金银花、连翘与板蓝根......
　　楚休言一边找一边低声重复道：“清心火，平肝火，泻脾火，降肺火。”最后，她的目光锁定了某个药斗，念道，“莲子心。”
　　楚休言拉开标有“莲子心”的药斗，整个拖了出来，放到台子上。她将药斗里的药都倒了出来，却发现斗中除了莲子心，其它什么都没有。
　　她敲敲药斗内壁，四面立壁都没有问题，相较而言，底板的敲击声却略显沉闷，似乎中间加了一层厚物，阻隔了声音的传播。
　　楚休言喜出望外，抱起药斗，重重往地下一砸，“砰”的一声，药斗旋即四分五裂，碎木板散落一地。她提灯一照，一眼就瞧见了埋在木板底下的一本蓝皮书册。
　　楚休言捡起蓝皮书册，凑到灯前一照，瞳孔骤然收缩，赫然竟是一本《妙法莲华经》。
　　楚休言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手里的《妙法莲华经》所吸引，全然没有留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身后人一掌击出，浑厚的掌力打在楚休言左肩。
　　楚休言猝不及防，被打飞出去，撞上了七星斗柜。鲜血渗出嘴角。她伏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将《妙法莲华经》紧紧护在怀里。
　　身后人走到楚休言跟前，一脚踢在她的肚子上。
　　这一脚势大力沉，楚休言身子撞上七星斗柜，贴地撞穿了一整排七星斗柜。
　　楚休言毫无还手之力，此时已是奄奄一息，却仍在试图缩起身子，护住怀里的《妙法莲华经》。
　　身后人俯身一把抽走了《妙法莲华经》，沉声道：“为了感谢你替我找到《妙法莲华经》，我给你个痛快。”
　　“噗！”楚休言喉头一呛，一口鲜血直喷到身后人脸上，旋即昏迷过去。
　　身后人抬脚踩在楚休言手背上，脚尖用力拧了拧，见楚休言趴在地上动也不动，嘴角阴恻恻一勾，嘶声道：“可惜啊！这么聪明的脑袋不能为我们所用呐！我还真有点舍不得杀你，谁叫你老是揪着往事不放呐！”
　　身后人在楚休言身前蹲下身子，撑开蒲扇般大的手掌，往身后高高举起，全身力气积蓄到手上，瞄准楚休言的脑袋，狠狠拍了下去。
　　毫无疑问，倘若这一掌落在楚休言身上无论哪个部位，都是必死无疑的结果。瞄准她的脑袋打，倒是能减轻她弥留之际的痛苦。
　　楚休言已是必死无疑，除非有奇迹发生。
　　结果，奇迹真的发生了。
　　身后人回过神来，却见自己用尽毕生绝学的一掌竟然击空了。掌下不是楚休言稀烂的脑袋，而是地面破碎的方砖。
　　昏迷不醒的楚休言就这样平白无故在眼前消失无踪，身后人第一时间不是寻找她的踪影，而是纵身一跃，破窗远遁而去。
　　慎徽将楚休言抱在怀里，紫色眸光狠狠瞪视着身后人破窗而出的缺口，牙关紧咬，周身弥漫着滔天的杀意。
　　“咳咳咳！”楚休言剧烈咳嗽起来，嘴里不停有鲜血涌出，她将眼睛睁开一线，虚弱地笑了笑，“慎——”她头一歪，栽进了慎徽怀里。
　　“楚休言，”慎徽托起楚休言的脸，紫眸里泛着泪花，噎声道，“你不能死，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有？”
　　楚休言双眼紧闭，没有丝毫反应。
　　慎徽把楚休言背到身后，脚下重重一踏，几个闪身，已到了十几丈外。她的身影在夜色下灵活展动，迅捷如鬼魅一般不可捉摸。


第44章 交心1
　　三日后。
　　朝暝冉冉东升，橘红破晓。
　　楚休言在床上醒来，她坐起身，惺忪着睡眼四下一瞧，呆住了。
　　她在独醒别院，睡在自己的房间里，要不是肚子上的伤正隐隐作痛，她还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一个濒死的噩梦。
　　她揉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屋子里没有人，桌子上却有一碗汤药，还在冒着热气。
　　郗望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汤匙，见到楚休言醒来，皱起眉头犹豫了片刻，转身关上房门，顺手扣了门闩。
　　郗望若无其事地端起桌上的汤药，来到床边坐下，舀了一勺，送到楚休言唇边。
　　刺鼻药味呛得楚休言身子微微后缩，口鼻皱起，满脸抗拒之色。
　　“喝。”郗望的声音又低又沉，目光中射出不容忤逆的怒火。
　　暴风雨的前夕总是风平浪静，最极致的冷静之下隐藏着最极致的怒气。
　　楚休言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郗望真的发怒了。她张开嘴巴，乖乖地由着郗望将刺鼻苦辣的汤药送进嘴里，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药虽难喝，但喝完之后，楚休言就感觉身上暖呼呼的，有股暖流从腹中传遍全身，就好似在严冬之中喝下一杯香浓的春茗，疲累倦怠之感尽消。
　　“抱歉，”楚休言抿了抿唇，道，“让你担心了。”
　　郗望起身，放好药碗，板着脸转过身，瞪着楚休言道：“道歉有什么用？要不是慎徽察觉到异样，清醒后立刻赶到九安医庐，你以为你还能活着道歉吗？险些你就丢了小命，你以为谁还在意你道不道歉。”
　　“我以为所有人都喝醉了，内应应该找不到机会将消息传给同伙，没想到她们的行动会这么快，而且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传递了消息。”楚休言既内疚又后怕，苍白的脸颊愈发没有血色，“我还是太低估蛛网了。”
　　“大理寺人多眼杂，有心传递消息，还怕没有办法吗？”郗望道，“说白了，你就是不相信慎徽。”
　　楚休言沉默不语。
　　“她救过你两次了，”郗望道，“我觉得我们可以相信她。”
　　楚休言道：“她现在在哪？”
　　郗望推开窗，道：“你想好怎么面对她了吗？”
　　“有什么好想的，”楚休言道，“实话实说就是了。”
　　郗望皱了皱眉，道：“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楚休言不明白郗望是什么意思，可不等她问清楚，郗望就端着空汤碗走了出去，站在门边探头道：“你躺床上休息会儿，别乱坐乱动，我熬点粥给你喝。”
　　楚休言“嗯”了一声，不过郗望前脚刚走，她后脚就翻身起床，披了件浅紫色的长衫，穿好鞋子，跟着出了房门。
　　她面向朝阳升起的方向，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一口气，感慨道：“活着的感觉真好呐！”
　　慎徽的房门开了，“嘎吱”一声，又被关上了，只听“啪嗒”一声，门栓旋即落下了。
　　楚休言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慎徽是为了避开自己，才又躲回了房间。她大步走到慎徽门前，砰砰砰敲门，喊道：“慎徽，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说清楚，你躲着不见我，算什么意思？开门！”
　　慎徽却一言不发。
　　“楚休言，”郗望怒气冲冲地在楚休言身后喊道，“我的话，你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是吧？让你躺着别动，你倒好，跑出来敲人家门来了。你——，马上给我回房去。”
　　楚休言咬紧双唇，灰溜溜跟着郗望回了房间。
　　郗望放下盛着热粥和一荤一素咸口菜的托盘，揪起楚休言的耳朵，道：“我越不让你干什么，你就越要去干，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才开心？”
　　“我没有，”楚休言辩解道，“我就是出去透口气而已。”
　　“你跑人家房间门口，敲人家房门，你叫透气吗？”郗望道，“你是在添堵。”
　　“她躲着不肯见我，”楚休言反而委屈起来，“我找她问清楚，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闭嘴，”郗望喝道，“喝粥。”
　　楚休言撅撅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汤匙，道：“我能去找慎徽了吗？”
　　郗望道：“她这几天没少为你的事情奔走操心，你突然间醒来，她应该需要点时间缓一缓情绪。”
　　楚休言不依不饶道：“我找她道个谢也不行吗？”
　　“她还不想见你，”郗望有点生气了，语气生硬道，“你为什么一定要逼她？你怎么就不能听我一句劝呢？”
　　楚休言垂下眼帘，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郗望心一软，语气柔和下来，道：“她一直都很担心你的伤势，三天来，她就没怎么睡过好一晚觉。每天晚上就坐在邀月池边发呆，一呆就呆到凌晨才回房间，然后又一大早起床去衙门干活。我还真的有点担心，不等你醒过来，她反而先倒下了。”
　　楚休言抿了抿唇，心里头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你怎么就这么能耐呢？”郗望歪歪脑袋，苦笑道，“竟然敢给慎徽下迷药，普天之下，恐怕也就只有你做得出来了。”
　　楚休言挠挠头，道：“别说了，我不是已经长教训了嘛！”
　　郗望站起身，端起放着空碗的托盘，道：“你要是真的太闲了，就在院子里走走，但是，不准去敲慎徽的门，听到没有？”
　　楚休言眨眨眼，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扁嘴道：“听到了。”
　　郗望前脚出门，楚休言后脚又跟了出去。
　　楚休言再次来到慎徽房间门口，这一次，她没有敲门，而是将耳朵贴在门上，屏气听着里头的动静。
　　“楚参事，”东方佑一脸困惑地站在楚休言身后，“你也有事找慎少卿汇报？”
　　楚休言猛地转过身来，惊慌失色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尬笑，定了定神，道：“东方司捕有什么事吗？”
　　话音刚落，房门突然开了，慎徽站在门后，一脸冷峻地看看楚休言，又看看东方佑，道：“东方，有什么事吗？”


第45章 交心2
　　慎徽没有说话，她好像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一个乱七八糟的梦。
　　“祖晟死啦？”楚休言也不敢相信，问道，“怎么死的？”
　　东方佑道：“说是上吊自杀。”
　　楚休言道：“在哪里上吊？”
　　“就在祖府的居所中，”东方佑道，“贺侍郎请慎少卿、楚参事和郗大师到祖府门口会合，一同前往吊唁。”
　　“祖晟是祖般的独生子，祖般是刑部尚书，官居高位——”楚休言目光闪动，道，“圣上会不会御驾亲临？”
　　“不可妄议圣上。”慎徽对楚休言道，“换素衣，我们去祖府。”
　　“不用去啦！”贺逢一身着素衣，双手负在身后，神情沮丧道，“祖尚书闭门谢客，治丧期间不接受任何吊唁。”
　　楚休言道：“所有人都不见吗？”
　　贺逢一看向楚休言，听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道：“自然是能拒绝的都拒绝了，至于不能拒绝的，也只能接受了。”
　　郗望道：“什么人不能拒绝？”
　　“圣上。”贺逢一道，“圣上御驾亲临，率尚书仆射慎初——”她瞧了慎徽一眼，继续道，“右仆射林玑、中仆射尹留山以及左仆射百刃前往吊唁，代表满朝文武致意。”
　　“整个大同王朝最有权势的人齐聚一堂，”楚休言道，“除了金銮殿，也就祖尚书府上有此排场了。”
　　慎徽道：“祖晟为什么要自杀？”
　　贺逢一摇摇头。
　　“坊间传言，祖晟与九曲玲珑阁的小生水青旖两情相悦，暗地里私定了终身。奈何，祖般瞧不上水青旖秦楼的出身，棒打鸳鸯，就是不肯让水青旖入祖府的门，祖家父子更是为此反目，祖晟一气之下，搬出了祖府，竟住到了九曲玲珑阁，与水青旖厮守。祖般是文官出身，却一步步坐上了刑部尚书的位置，足见其自有一番狠辣手段。祖晟离家出走的决定非但没有换来祖般的怜惜，反而彻底惹恼了祖般，逼得祖般当众宣布与祖晟断绝父子关系。祖般放下狠话，表示除非祖晟主动认错，永远离开水青旖，否则绝不许祖晟踏入祖府半步。同时，祖晟也是读书人心性，心高气傲，死活不肯低头，结果父子二人僵持不下，一闹就是大半年。那年冬天，水青旖偶感风寒，却因治疗不当，熬到春天还是丧了性命。”郗望忍不住长叹一声，显得很是惋惜，道，“也不知祖晟是真的深情，还是拉不下脸认错，水青旖死后，他仍旧不肯回家，一直住在水青旖生前住的地方。他比较是祖尚书的独子，九曲玲珑阁的人也不敢干涉他，因此就算赚不到银子，也只能好吃好喝地供着他，生怕他在阁里出半点岔子。水青旖忌日当天，祖晟不知为何突然大闹九曲玲珑阁，与百刃的二位公子大打出手，仲涛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找来祖般，把祖晟领回了祖府。自此，祖晟就被祖般软禁在府里。据祖府家仆传出的消息，祖晟回家后情绪完全失控，时而狂躁易怒、精力充沛，时而抑郁寡欢、精神涣散，一天之内情绪高高低低地更迭，而祖般只当他是闹脾气，终日对他不理不睬。谁都没想到，祖晟竟会上吊自杀。”
　　“这么说来，”东方佑道，“莫非祖晟是被祖般逼死的？”
　　“我看未必。”楚休言道，“祖晟在水青旖忌日当天大闹九曲玲珑阁，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水青旖生前风华绝代，安京不知多少公子哥曾拜倒在他的广袖褒衣之下。然而，其中能与祖晟一较高下者，当属百刃的二位公子——光宗与耀祖。”郗望道，“与百刃在朝堂上表现出的清廉低调不同，二位公子在坊间的行事作风可谓荒诞无稽到了极致，只是看在百刃仆射的面子上，大家都在背地里议论，没有将事情闹大到台面上。祖晟大闹九曲玲珑阁后，确实有传言称此事与张家二位公子逃不了干系，不过没有人能够证实此传言，最后便不了了之了。”
　　东方佑又道：“难不成祖晟是被张家二位公子逼死的吗？”
　　慎徽道：“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可妄言。”
　　楚休言眼珠子一转，道：“闲来无事，不如去九曲玲珑阁听听小曲儿？”
　　“我就不去了。”贺逢一为难道，“主官丧子，在家治丧，我身为下属却跑去秦楼寻欢，未免有失体统，要是传言出去，只怕落人口实。”
　　“我也不去了。”慎徽道，“祖尚书虽非大理寺主官，但官位在我之上，亦属上官，实不便值此哀恸之际，不顾同僚之义，前往秦楼消遣。”
　　楚休言扭头看向郗望。
　　郗望略一沉吟，道：“我和祖般无亲无故，就不必多虑他的心情了罢！也为了跟休言有个照应，我理应随行才是。”
　　商议既定，几人很快就散了。
　　楚休言回房更衣出来，郗望还在伙房叮嘱仆从熬药的注意事项。她左右等得无聊，便绕着邀月池踱起步来。刚好走到慎徽房间门口，门突然开了。
　　慎徽一怔，趁此间隙，楚休言快步上前，慎徽下意识后退，眼看就要将门关上了，楚休言一脚跨过门槛，挡住了险些关上的房门。
　　慎徽实在没料到楚休言会硬闯进屋，竟被楚休言逼得退回了屋里。
　　楚休言转身拴好门闩，步步逼近慎徽，而慎徽则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墙角，避无可避。
　　楚休言与慎徽四目相对，距离不到半尺，几乎可以肯定，彼此都能感受到双方呼吸交缠时的缱绻旖旎。
　　“我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瞒着你去冒险了。”楚休言一脸诚恳，抿唇道，“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肯原谅我？我一定全盘照做，绝无二话。”
　　慎徽呆住了，楚休言的每一个举动都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在毫无防备之下，连呼吸都凌乱了，眼睛更是四处乱瞄，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楚休言突然抬起双手，捧住慎徽的脸庞，逼她与自己四目相对，噎声道：“我是认真的，对不起，原谅我吧！”
　　慎徽一时乱了方寸，担心楚休言会不依不饶，便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竟然就原谅了楚休言。
　　“给你。”楚休言往慎徽手里塞了个东西，道，“我的道歉礼物。”
　　“楚休言，”郗望在院子里喊道，“你又跑哪去了？”
　　“我得走了，”楚休言转过身去，边走边道，“算命的等久了，会生气的。”
　　门关上之后，慎徽才迷迷糊糊意识到，楚休言浑水摸鱼，趁乱取得了自己的原谅，心里头涌起一股无名的怒火，双拳一紧，险些将楚休言的道歉礼物捏了个粉碎。
　　慎徽摊开掌心，低头一看，是个琉璃镂空香丸球，于是将它挂在腰带上。


第46章 青梅落1
　　九曲玲珑阁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的清香，初闻并不讨喜，甚至有些刺鼻。
　　楚休言皱皱鼻子，低声自语道：“什么气味？”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郗望听了去，以为是在问自己，解释道：“很多风月场所，像赌坊、瓦舍、秦楼等，为了使客人们流连忘返，可谓是绞尽脑汁。除了布置明亮的灯火，使人不分昼夜，丧失对时间流逝的认知之外，还会在各处熏香，利用特殊的香气增强隐形刺激，让人更清醒、更兴奋，少疲劳、多消遣。而一般情况下，当人身处在此等嘈杂的环境中，往往不会疑心气味的特殊性，嗅闻久了便会习以为常，深陷迷局而不自知。当然，因为你有着超乎常人的观察力，所以这些伎俩才会令你生疑。”
　　楚休言掩住口鼻，道：“闻多了会不会迷惑心智？”
　　“那倒不至于，”郗望道，“九曲玲珑阁的熏香由香草、雪松和龙涎香按比例配制，非但不会损伤心智，反而会让人感觉‘舒服’‘放松’，达到使人乐不思蜀的目的。”
　　就在郗望全神贯注于给楚休言解说之际，仲涛已来到二人跟前。
　　“楚参事，郗大师。”仲涛嘴角含笑，态度未免过于恭敬，道，“二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仲东家太客气了，”楚休言笑脸相迎，道，“我二人何德何能敢劳仲东家亲迎呐？”
　　“楚参事过谦啦！”仲涛道，“你二位如今给大理寺办案子，出门在外，自然就有大理寺的排场。恕我冒昧问一句，”他凑近了楚休言，压低声道，“二位此番前来，可是又要调查什么案子？”
　　楚休言连忙摇手道：“没有案子，纯粹就是来长长见识。”
　　仲涛道：“此话当真？”
　　楚休言颔首道：“当真。”
　　仲涛松一口气，笑道：“楚参事莫怪。若蒙二位不弃，能否让仲某人当一回陪客，随二位四处逛逛？”
　　楚休言眼前一亮，如获至宝般喜道：“那就有劳仲东家了。”
　　仲涛在前面带路，领着楚休言和郗望往楼上走，一直走到三楼奢华的贵宾厢房，很显然，仲涛并不想任由楚休言和郗望在九曲玲珑阁乱逛，而是想把她们的活动范围局限在三楼厢房。而仲涛看准楚休言和郗望出于顾虑彼此颜面，断不可能拒绝自己的“热情好客”。
　　就在这时，突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骤然停在了厢房门口。
　　楚休言、郗望和仲涛都被这一阵声响吸引了注意力，扭头看去，不等她们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门“砰”的一声被人撞开了。
　　两个魁梧的身影封住了整扇门，他们身着锦衣华服，昂首挺胸，气派大得好像整个安京都是他们说了算。而他们身后跟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气势汹汹地堵住了房门。
　　“岂有此理。”仲涛拍桌而起，怒气冲冲地瞪了过去，一脸凶恶，可等他看清楚对方的长相，怒容一扫而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谄媚，毕恭毕敬地迎了上去，讨好道，“二位公子，不知有何贵干？”
　　其中一个华服公子见是仲涛，收敛了些许傲慢，但还是用一种颐指气使的口气说道：“仲东家，你可有看到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小乞丐？”仲涛紧紧蹙起眉头，露出一副深受冒犯的困惑，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九曲玲珑阁虽然不是官家大院，鸿儒白丁、三教九流都能出入自由，可也不是什么腌臜之地，素来不招待乞丐之流，即便丐帮是所谓的‘天下第一大帮派’，来了九曲玲珑阁也得守九曲玲珑阁的规矩，岂容她们肆意妄为？二位公子是不是认错人了？”说着，他侧过身子，看向“二位公子”身后一个头戴纶巾，下巴一搓山羊胡子，谋士模样的中年男子。
　　“仲东家，”纶巾谋士明白仲涛是在问自己，出前一步，道，“方才有个小乞儿在楼下行刺了光宗公子，幸好光宗公子身手敏捷，躲过了小乞儿的刺杀，并夺下了一把匕首。”他从衣袖里抽出匕首，递给了仲涛。
　　仲涛接过匕首，脸色既震惊又惶恐，连忙躬身作揖道：“二位公子请放心，有人胆敢在九曲玲珑阁撒野，仲某人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揪出来，交给二位公子处置。”
　　“抓人之事就不劳烦仲东家了，”光宗公子第一次开口，敛神道，“既然仲东家有贵客要接待，我与耀祖便不多叨扰了。”他的目光扫过郗望，落在了楚休言身上，停留片刻，又道，“我瞧你有些眼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回光宗公子，”仲涛殷勤道，“这位是圣上钦点的大理寺参事楚休言楚参事。她身边那位则是名满江湖的郗望郗大师，编写了名士榜，江湖人称‘无不知’。”
　　“楚休言。”光宗公子嘴角扬起，露出不屑之色，道，“原来你就是窃取北境布防图，将整个大同王朝置于外邦威胁的‘窃国贼人’楚回之女啊！”他的视线在楚休言身上上下逡巡，扯出一抹□□，“你倒是有几分姿色，可惜呐，你母亲犯下窃国重罪，不然本公子倒是可以考虑将你纳入房中。以楚家没落前在江湖上的地位，你入了张家的门，勉强能让你当个平妻。可惜呐，如今就是想让你当个外室，本公子都得三思而行。”
　　“哪来的丧家之犬，在此狗屁连天？”楚休言在鼻前扇扇风，一脸厌弃道，“臭不可闻。”
　　“好大的胆子，好烈的性子。”光宗公子不怒反笑，道，“等本公子处理好刺客小乞丐，再回来招待你。”说罢，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
　　仲涛面露难色。他既不敢忤逆光宗公子，又不敢得罪大理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犹豫良久，开口道：“楚参事、郗大师，您二位要不回避一下？九曲玲珑阁不过是烟花之地，实在高攀不起二位圣上钦点参事的尊贵身份。”
　　“听仲东家的意思，”楚休言目蕴怒火，嘶声道，“莫非是要为那两个狂徒驱逐我等？”
　　“仲某人也是为二位的安全着想。”仲涛道，“楚参事可知你口中的两个狂徒是何人？”
　　楚休言挑眉道：“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二人便是百刃仆射家的二位公子，光宗与耀祖无疑了。”
　　“楚参事既然知道二位公子的身份，那必然也清楚他们绝非善类。”仲涛道，“楚参事何必非要与他们争个高低，自讨苦吃呢？不如趁此时机，速速逃去，仲某人愿助一臂之力，护送二位全须全尾回到大理寺。”
　　楚休言正在气头上，不愿退让，撸起衣袖，凶道：“我——”
　　“算了。”郗望拽住楚休言，劝道，“好女不吃眼前亏。他们人多势众，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有什么仇留到以后再报。”
　　楚休言咬咬牙，一脸不忿地跟着郗望走出了九曲玲珑阁。


第47章 青梅落2
　　楚休言拉着郗望躲进一处阴影，探出头回望九曲玲珑阁的方向，确定没有被人跟踪之后，长舒了一口气。
　　“你又想做什么？”郗望紧紧皱起眉头，一脸狐疑道，“我们不是要回独醒别院吗？”
　　“不着急，独醒别院就在那里，又不会长腿跑了，早点回、晚点回，没什么妨碍。”楚休言道，“我倒是比较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小乞丐竟然敢刺杀百刃家的这两个恶霸。”
　　看到楚休言两眼闪着异样的光芒，郗望道：“你不会是想回九曲玲珑阁吧？”
　　楚休言嘴角一勾，挑眉道：“你不好奇吗？”
　　“万一碰上那两个人怎么办？”郗望道，“张光宗显然是对你生了歹意，此时与他们正面冲突，绝非上策。”
　　“可是如果小乞丐落到他们手里，”楚休言道，“只怕是难逃一死——”
　　郗望的弱点就是心太软，而楚休言每一次都能利用她的心软达到目的。
　　郗望道：“你有什么计划吗？”
　　“事发突然，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楚休言道，“但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小乞丐。”
　　“仲涛对我们严防死守，要是从正门进去，肯定会被他发现，”郗望道，“看来我们只能走侧门了。”
　　楚休言与郗望转入九曲玲珑阁侧的一条窄巷，窄巷一侧是九曲玲珑阁的高墙，另一侧是几间简陋的酒肆。
　　九曲玲珑阁的高墙下开了三个侧门，门口本来有小厮守着，此时却空无一人。
　　楚休言和郗望走到第三扇门前，身形一闪，转进了九曲玲珑阁。
　　要不是亲眼所见，楚休言怎么也想象不到，在九曲玲珑阁富丽堂皇的表象下，还隐藏着这么个杂乱无章的偏院。
　　偏院位于九曲玲珑阁的西南角，有马厩、厨房和瓦舍，是仆从们生活工作和休憩的场所，由于人数众多，并且鱼龙混杂，因此显得既脏乱又拥挤，与金碧辉煌的九曲玲珑阁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不过，楚休言此时没有时间感慨人与人之间巨大的贫富差距。她挤进拥挤的人潮，在避开一锅滚烫的热粥，并且躲过一把脱手而出的剁肉刀之后，顺利穿过厨房，进了一扇垂着竹帘的小门。
　　小门后是一条狭窄曲折的连廊。小门在连廊中间，对面墙上竖着块木牌标记，清楚地指示“往左通往马厩，往右通往瓦舍”。
　　郗望看着楚休言，指指木牌标记，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确：“往哪边走？”
　　楚休言想了好一会儿，迟迟做不了决定。
　　就在此时，瓦舍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楚休言赶紧拉着郗望躲回竹帘后面，掀起一道帘缝，望着瓦舍方向。
　　随着脚步声跑近，一个身板瘦削的小乞丐闯入眼帘，楚休言和郗望都是一惊，同时倒抽一口凉气，将手伸入竹帘，拉住小乞丐的手臂，把她捞进了厨房。
　　小乞丐毫无防备地被人抓住，大惊失色，喊出了声，幸好厨房内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别人，所以小乞丐的喊声才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嘘！”楚休言捂住小乞丐的嘴巴，郗望按住她的手脚，阻止她大喊和挣扎，以免引起注意，低声道，“小鹿，是我啊！”
　　小鹿停止挣扎，抓住楚休言的手，哀求道：“楚参事、郗大师，救我！”
　　郗望问：“你就是刺杀张家兄弟的小乞丐？”
　　小鹿重重点头，双眼因哭得太多而红肿，哑声道：“他们害死了我的朋友红狼，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他们。”
　　“你先别激动。”楚休言率先镇定下来，稳住小鹿，道，“眼下他们正在九曲玲珑阁里到处搜查，相信很快就会找过来。要是他们找到你，你肯定性命难保。当务之急，我们还是要先想办法逃出九曲玲珑阁。报仇一事，等确保你的安全之后，我们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小鹿眼里噙着泪，哭声道：“楚姐姐，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肯帮我。可是，那两兄弟心肠歹毒，折磨人的手段比豺狼虎豹还要残忍，我不想连累你们，害得你们也被他们追杀。所以，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
　　“有什么话，等逃出去再说吧！”郗望道，“既然我们知道你身陷险境，就不可能继续袖手旁观。你必须跟我们走，不论如何，我们都不会丢下你。”
　　“没错。”楚休言道，“趁他们还没搜过来，我们原路逃出去。”不给小鹿反应的机会，她拉住小鹿的手，一头扎进了忙碌的人堆里，左闪右避，很快就找到了第三扇侧门，逃出了九曲玲珑阁。
　　走到九曲玲珑阁旁边窄巷的巷口，小鹿回头看去，窄巷里一片祥和，身后居然没有光宗耀祖的追兵，小鹿觉得不可思议，喃喃道：“没想到，我还能逃出来。”
　　楚休言拍拍小鹿肩膀，刚想开口说句安慰的话语，就听到身后传来邪恶的浪笑。
　　楚休言、郗望和小鹿登时脊背一凉，转身看去，果见张光宗和张耀祖率众站在九曲玲珑阁门口，一脸嚣张地盯着她们，就像荒原上的恶狼盯着三匹迷路的羔羊。而在他们身后，仲涛藏在一众壮汉身后，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嘴角露出得逞的笑意。
　　楚休言恍然大悟，原来第三扇侧门的小厮是仲涛故意支开的，为的就是留出漏洞，引楚休言和郗望去而重返。由于楚休言和郗望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九曲玲珑阁，又是偷偷摸摸溜回来，因此，即便二人日后出了什么事，仲涛也可以堂而皇之的声称二人的死生与九曲玲珑阁无关。如此一来，仲涛既能够卖光宗耀祖两兄弟一个人情，又能撇清九曲玲珑阁的关系，实在两全其美。
　　“没想到啊！”张光宗瞥了眼仲涛，“幸得仲东家提点，一箭三雕，太快人心呐！”
　　楚休言将小鹿护在身后，扭头看了郗望一眼，郗望当即会意，几乎就是同时，楚休言和郗望从腰里摸出两根麻竹筒。她们拉开麻竹筒中间的麻绳，往空中高高抛起，只见麻竹筒在空中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啪啪啪”几声，不偏不倚落在光宗耀祖一行人面前。
　　“快跑！”楚休言大喊一声，拉着小鹿就往窄巷的另一侧出口猛跑起来。
　　光宗耀祖刚想追上去，四个麻竹筒就在眼前炸开，伴随巨大的爆炸声，地面被炸出了四个坑，光宗耀祖一行人来不及闪避，不多不少都被炸出了几道口子，现场惨叫连连，远远的还能听到有人大喊“快救二位公子！”“先救二位公子！”“二位公子伤着了吗？”


第48章 青梅落3
　　“滚蛋！”张光宗一把推开仲涛，擦擦嘴角的血丝，发狠道，“都被我听着，今天晚上，无论如何都要抓到那三个混账东西。抓到一个奖励一百两，但要是抓不到——”他朝狠狠挥拳，“我保证你们都别想好过。我要让你们受比现在惨一百倍、一千倍的折磨。”他龇牙咧嘴道，“愣着干什么，是不是都不想活了？”
　　“快，我们追。”纶巾谋士振臂喊道，“她们逃不了多远。”
　　楚休言、郗望和小鹿低下头就是跑，不顾一切地往前跑，跑过长街，跑过闹市，跑向独醒别院。
　　跑着跑着，抬起头，独醒别院就街的另一头，很快，她们就能得救了。然而，身后追逐的脚步越来越近，她们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被人抓住。
　　“啊！”小鹿逐渐体力不支，脚下一绊，整个人前扑着摔了出去，擦着地面滑出了一丈远。
　　光宗耀祖手下两个壮汉趁机扑了过去，一人抓一只手臂，拽起小鹿，得意洋洋地朝光宗耀祖挥挥手，喊道：“二位公子，我们抓住一个。”
　　话音刚落，突然剑光一闪，鲜血四溅，两条粗壮的手臂脱离了壮硕的身躯，高高抛起，伴随着两个壮汉的惨叫声，手臂重重砸在光宗耀祖的脚下。
　　慎徽收剑入鞘，看都没有看两个断臂壮汉一眼，对光宗耀祖道：“大胆狂徒，竟敢在独醒别院门口行凶，是不把我慎徽当回事，还是寿星公上吊——活腻歪了呢？”
　　“二位公子，”断臂壮汉抱着残臂跑到光宗耀祖面前，哀叫道，“救命呐！”
　　光宗耀祖抬起脚，一人一脚各自踢在壮汉腰上，两个壮汉被踢飞出去，擦着地面，停在慎徽脚边。
　　张耀祖朝地上啐了口唾沫，骂道：“废物。”
　　楚休言和郗望躲在独醒别院门后，探出脑袋，对小路招招手，喊道：“小鹿，快过来。”
　　小鹿抬头望着慎徽，犹豫道：“慎大人——”
　　慎徽道：“过去。”
　　小鹿道：“可是他们人多势众，我担心你会吃亏。”
　　“就凭他们这些人，”慎徽轻蔑一笑，道，“就算再来四五十个，也动不了我半根毫毛。你快进屋里去，留在这里，只会令我分心。”
　　小鹿咽了咽，看看慎徽，又回头看看楚休言和郗望，突然拔腿就跑，跑回了独醒别院。她一进门，楚休言和郗望就把门重重关上，顺手上了道门闩。楚休言和郗望背倚大门，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来，劫后余生般就地坐了下来。
　　小鹿一脸惊恐，道：“我们把门关上了，慎大人要是打不过他们，没处逃可怎么办？”
　　“你放心吧！”楚休言道，“就凭他们，连慎徽身子都近不了，怎么可能打得过慎徽。”
　　门后三人气都还没喘匀，只听门外一连串惨呼声响起。接着，门外传来张光宗的质问：“慎徽，你可知道我们是谁？”
　　慎徽淡淡应道：“安京城内，谁人不识光宗耀祖二位公子呢？”
　　张耀祖道：“你得罪我们，就不怕顶上乌纱不保吗？”
　　“二位公子得罪我，”慎徽敛起衣袖，亮出九龙嵌宝紫金镯，缓声道，“就不怕小命不保吗？”
　　张耀祖咬牙道：“你要为了一个罪犯之女、一个江湖白衣和一个小乞丐得罪我们吗？”
　　“我只知道，没有人可以在独醒别院门前，”慎徽微微一顿，以示强调道，“带走我慎徽的人。”
　　“行！”张光宗拦住往前冲的张耀祖，无能狂怒道，“你给我们记着，这件事情还没完呢！”他振臂一喊，“我们走！”
　　独醒别院的大厅里，楚休言、慎徽、郗望和小鹿齐聚一堂。
　　“小鹿，你为什么要刺杀光宗耀祖？”慎徽脸色凝重，道，“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说法，否则，我作为执法者，必须对你依法采取措施。”
　　“他们不是人，就是畜生，没有人性的畜生。”说着，小鹿落下泪来，噎声道，“他们杀死了我的朋友红狼，我去给红狼收尸的时候，发现红狼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最可怖的是——”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说下去，“红狼腰部以下，特别是某个男□□官，被人用残暴的手段弄得稀烂。”她干呕两声，继续道，“而且，红狼不是他们的第一受害者。”她突然泣不成声，跪在慎徽面前，磕头道，“慎大人，求求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求求你！”
　　慎徽扶住小鹿，本就冷冰冰的脸庞此时绷得紧紧的，紫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冰冷的杀意。她紧握双拳，咬牙道：“此话当真？”
　　小鹿竖起两根手指，起誓道：“如有虚言，天打雷劈，下地狱受三世孽火灼烧，永世不得超生。”
　　楚休言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冷静开口道：“小鹿，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的指证吗？”
　　小鹿摇摇头，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道：“红狼的家人收了他们很大一笔钱，决定不再追究此事，还按照他们的要求，火化了红狼的尸体。可是，很多人对他们的罪行都心知肚明，难道因为他们毁尸灭迹，就不用让他们付出代价吗？”
　　楚休言道：“小鹿，你为朋友报仇、为受害者喊冤的行为很感人，可安京是个讲求法治的地方，以暴制暴绝非正途。要制裁他们，我们必须从长计议，切不可轻举妄动，反而被人抓住了把柄，到时候就算占理，可能也会处于下风。”她看向郗望，示意后者帮帮腔。
　　“小鹿，我们一定会为红狼报仇，”郗望道，“但我们不能急于一时，当务之急是想个周全的计划。”
　　小鹿双眼通红，问道：“如果我告诉你们，祖晟也是他们害死的，你们还会周全计划吗？”
　　楚休言大惊，道：“怎么又跟祖晟扯上关系了？”
　　“他们害死红狼后，我一直暗中跟踪他们。”小鹿道，“半个月前，我亲眼看到他们在九曲玲珑阁的厢房里灌醉祖晟，然后——”她恶心地捂住嘴，“跟他们手下的壮汉们，轮流从后面侵害了他。他们应该就是这样害死红狼的，不过祖晟有身为刑部尚书的父亲祖般撑腰，他们才不敢杀他。”
　　慎徽红了眼眶，一拳打在檀木桌上，桌子旋即四分五裂，木头碎片散了一地。
　　“冷静，”楚休言按住慎徽，劝道，“越是气恼，越要冷静。”
　　慎徽瞪着楚休言，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劝我冷静了？”
　　“他们罪该万死，可为了这样的人搭上你的仕途，不值得。”楚休言道，“我们迟早会有办法制裁他们，相信我。”
　　慎徽坐了下来，道：“小鹿，他们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为了你的安全，你就留在独醒别院，暂时先住下来。”


第49章 寒天1
　　清晨，睡梦中的楚休言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定了定神，看了眼窗外尚未大亮的天色，一时陷入了疑惑之中。她怀疑刚才听的敲门声，是不是在梦中听到的。
　　“砰砰砰！”直到敲门声再次响起，楚休言才彻底清醒过来。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恍恍惚惚地打开了房门。
　　慎徽站在门口，板着脸，冷声道：“湛大人有请！”
　　楚休言“嗯”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边走边道：“等我换身衣服。”
　　慎徽关上楚休言的房门，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楚休言就换好衣服出来了。
　　楚休言和慎徽来到大理寺，直奔内堂花厅。
　　花厅里，除了一身宽袍广袖的湛巽之外，还有一个满头白发、面容清癯的长者。
　　白发长者神情严肃，双眼浮肿，干瘪的脸上满是皱纹，看来疲倦而衰老。
　　湛巽之见楚休言和慎徽到来，指了两张空椅子，示意二人坐下，为白发长者引荐道：“孔院长，我给你介绍一下，慎徽慎少卿与楚休言楚参事。这二位是我大理寺后起之秀中的佼佼者，最近接连破获几桩重案要案，深受圣上赏识。毫无疑问，她们是替你排忧解难的不二人选。”
　　白发长者听完湛巽之的介绍，脸上的倦怠一扫而空，眼里光芒闪动，恢复了生气，喜道：“此事关乎笃志学院的百年声名，有劳湛大人与二位大人多多费心，务必揪出用五石散祸害我院学子的恶徒，还笃志学院风清气正。”
　　楚休言和慎徽听的一头雾水，双双看向湛巽之。
　　湛巽之清清嗓子，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忘了介绍，这位是笃志学院的院长孔近思孔院长。”
　　听到湛巽之的介绍，楚休言和慎徽脸上的疑惑之色不减反增，双双皱紧眉心，看向了孔近思。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孔近思叹了口气，苦笑两声，娓娓道来事情始末。
　　两个月前，笃志学院有两个求学多年的资深学子深夜突发癫病，不仅大嚷大叫，疯狂打砸书案，还对上前制止的同窗和师长大打出手，直到最后精疲力竭，倒地昏睡后，才停止了疯狂举动。然而，等他们第二天清醒过来，却对前一夜的所作所为全然不知，好似做了一场未曾发生过的噩梦。当然，笃志学院并未因他们自称失忆而免于处罚，而是以扰乱教学秩序的规例，做出了最严厉的处罚，将他们赶出了笃志学院。
　　事情却没有因两个资深学子的离开而结束，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不出三日，又有几个学子在深夜发病，情况更为严重，他们不仅打砸，还幻想背生双翼，自高台上一跃而下，摔断腿骨而不知，竟拖着断腿还想再跳一次，幸好被同窗死死拦下，否则性命堪忧。
　　事发蹊跷，孔近思率一众师长彻查个中隐情，但学子们三缄其口，受害学子担心会想两个资深学子那样被赶出笃志学院，更是装疯卖傻，不肯透露只言片语。无奈之下，一众师长只能暂且静观其变，倘若不再生出事端，为保全笃志学院百年声名，就此息事宁人也未尝不可。
　　不料，刚消停了半个月，又有学子发病，并且由于人数众多，笃志学院陷入了混乱之中，有人打砸，有人胡言乱语，有人登高跳楼，有人纵火自焚......
　　幸运的是，有了前两次混乱的教训，笃志学院做足了准备，师长们点燃迷魂烟，将发病的学子们统统迷晕，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了混乱。
　　接着，孔近思以雷霆手段彻查学子发病原因，以“记录在案，终身取消科考资格”为要挟，逼发病学子供述实情，才知道学子们都是因吸食五石散而突发疯病，并且笃志学院内部就有人在暗中贩卖五石散。
　　孔近思试图凭一己之力查出贩卖五石散给学子的恶徒，可调查了一月有余，非但没有揪出五石散卖家，反而学子吸食五石散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万般无奈之下，孔近思才求助于湛巽之。
　　“......笃志学院的百年声名不能毁在我的手上。”孔近思浮肿的双眼尽诉沧桑。
　　慎徽道：“孔院长是想让我们卧底到贵学院，暗中调查贵学院的五石散乱象？”
　　孔近思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道：“有劳二位大人。”
　　“湛大人，”慎徽对湛巽之道，“您觉得合适吗？”
　　“笃志学院是整个安京，甚或整个大同数一数二的知名学府，每年都有不少笃志学子在科考中中举，与我等同朝为官。”湛巽之道，“我没记错的话，当朝协管九寺的尚书中仆射尹留山尹大人当年就是笃志学院的学子。”
　　“正是。”孔近思面露得意之色，“五石散一事扩散后，孔某第一时间就去找了尹大人求助。尹大人思虑再三，为求周全，才命孔某前来大理寺，请湛大人相助。”
　　慎徽眉头紧皱，很明显，孔近思是要拿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来压自己了。常言道：官大一级压死人。尹留山身为尚书中仆射协管九寺，官大慎徽可不止两级。就算慎徽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驳了主官的面子。
　　慎徽悻悻道：“我们应该以什么身份进入笃志学院才不会引起怀疑？”
　　孔近思奉承道：“慎大人武功盖世，由你来当演武教习必是游刃有余。”
　　楚休言道：“我呢？”
　　“至于楚参事——”孔近思上下打量了楚休言许久，面露难色，似乎想不到有什么适合她的差事。
　　慎徽道：“你就当我的演武助教罢！”
　　孔近思拍掌道：“行！好主意！就这么决定了。”
　　“既然商议已定，那就快快行动。”湛巽之站起身来，道，“孔院长、慎教习、楚助教，本官预祝三位旗开得胜，早日凯旋。”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奉陪了。此案一切事宜都交由慎少卿主管侦办，孔院长有什么问题，直接与慎少卿或楚参事商议即可。后会有期。”她也不给三人任何挽留的机会，迈开大步便走远了。


第50章 寒天2
　　楚休言和慎徽随孔近思来到笃志学院的时候，学子们的晨课尚未结束。
　　空旷的露天演讲场上，坐满了手持书卷，在教习督促下，摇头晃脑念诵文章的学子，齐声诵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孔近思走上演讲台，按下教习手里的书卷，面向众学子，朗声道：“各位，请静一静！”
　　学子们闻言，抬起头，见是院长孔近思在台上，纷纷放下书卷，演讲场瞬间安静下来。
　　孔近思满意地翘起嘴角，道：“容孔某给诸位引荐一位新的演武教习慎徽慎教习，身边则是她的助教楚休言楚助教。欢迎二位！”
　　孔近思带头鼓掌，学子们便一同鼓起掌来，待掌声停下，有一学子举手道：“敢问院长，慎教习大名与大理寺慎徽慎少卿重名，可是巧合？”
　　闻言，众学子皆是惊得呆住了，不多时又反应过来，纷纷附耳，与身边同窗窃窃议论起来。
　　“肃静！”孔近思一语令下，当堂又安静下来，他目光扫视台下一张张好奇脸庞，道，“没错，慎教习正是大理寺慎少卿。慎少卿文武双全、德才兼备，武学造诣更是当代翘楚，笃志学院有幸请来慎少卿兼任演武教习，诸位理应感念在心，在未来的教学期间，更应笃行向上，旦旦而学，切不可虚耗光阴，白首方悔。”
　　孔近思发言结束，演讲场内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演讲教习反应机敏，率先应和道：“敬遵孔院长教诲！”
　　一语惊醒梦中人，众学子连忙附和道：“敬遵孔院长教诲！”
　　孔近思在一片恭维声浪中，结束了将慎徽与楚休言引荐予众学子的任务，继而领着二人穿过书舍与学子监舍，径直来到了教习监舍。
　　教习监舍是教习们的主要生活场所，位于笃志学院东南角，有两个院子，共八所监舍，十六间屋子，和学子监舍一样是女男分住，旁边紧邻教习们的办公场所研知堂。
　　笃志学院管理教习监舍和学子监舍的是同一个舍监，姓曾，单名顶，是个三十出头的高瘦男子，笑起来，细长的眼睛就会眯成一道缝，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给人的感觉更多是狡黠与刁滑。
　　“曾舍监，”孔近思直起腰板，微微仰起头，摆了点院长的气派，道，“安排两间屋舍出来，供慎教习与楚助教下榻。”
　　曾顶道：“孔院长，此事只怕安排不来。”
　　“为何安排不来？”孔近思皱眉道，“之前不是有四五间空屋舍吗？”
　　“那是月前的事了。”曾顶道，“您贵人事忙，大抵是不记得了。月前有学子纵火烧了两所监舍，您不是要求我，将被火烧了住所的学子暂时安置到教习监舍吗？”
　　“好像确有此事。”孔近思面露尴尬之色，又问曾顶，“眼下一间房舍都没有了吗？”
　　“有一间。”曾顶道，“若是慎教习与楚助教不介意的话，不妨考虑一下合宿，如何？”
　　孔近思助推道：“合宿也不失为解眼下燃眉之急的办法。”
　　“我倒无妨，”楚休言道，“就是不知慎教习意下如何？”
　　慎徽眉心一紧，瞥了眼楚休言，一时猜不准她在打什么鬼主意，就势道：“合宿便合宿罢！”
　　楚休言耸耸肩，看起来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实际上，心里莫名有些小期待。
　　慎徽则板着脸，看起来是满脸的不高兴，心底里却是小鹿乱撞，雀跃无比。
　　屋舍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外分割出两个区域。
　　外面是一间用于招待的会客室，摆着一张四方桌，桌上放着一壶四杯，桌下收着四张四方凳。
　　里面就是卧室，床榻被褥一应俱全，还有衣橱和书案。书案上，文房四宝井然排布。临窗有座花架子，花架上有盆绿意盎然的文竹。
　　楚休言与慎徽放下包袱细软，不着急收拾，又随孔近思离了教习监舍，前往研知堂。
　　此时已是辰正，教习们都去上课了，研知堂内只有杂役在埋头清扫杂物。
　　慎徽的教案位于后排角落，而因为楚休言只是助教，所以没有安排教案。不过，孔近思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安排有失妥当，便吩咐杂役搬来桌椅，就近安排在慎徽的教案旁边给楚休言加了座。
　　日常事务交办妥当，楚休言与慎徽终于在孔近思的陪同下，来到了演武场。
　　演武场在室外，场地空旷而平整。十八般兵器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面上积了好厚一层灰，一看便知常年无人问津。
　　马厩里没有马，却有五只奶牛。就连靶场的箭靶子，都因为风吹日晒，而已散成一堆褪色的粗麻绳。
　　慎徽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孔院长，贵学院演武场如此境况，我该当如何授课？”
　　“无妨，无妨。”孔近思道，“孔某立刻命人收拾便是。”
　　楚休言扯扯慎徽的衣袖，附耳道：“你不会真要当什么教习罢？走走过场，见好就收得了。别忘了，我们的任务是调查五石散乱象。赶紧查清楚，赶紧回大理寺。”
　　慎徽道：“话虽如此，可毕竟我人都来了，怎么能敷衍了事呢？”
　　“一切依计行事，莫要横生枝节。”楚休言转身对孔近思道，“孔院长，烦请你号召全院师生，速到演武场一聚。”
　　“二位稍事片刻！”
　　孔近思匆匆离开，回来时，身后跟着全院师生，白袍与青衫相映成趣。
　　“听我号令，”慎徽毕竟是大理寺少卿，一发话，没有人敢忤逆，“教习一字排开，站在队首。学子按身高由矮到高，自教习身后排开，呈十横十五竖。”
　　一时间，演武场乱成一片。学子们就像一群无头苍蝇，乱撞了老半天，到头来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
　　慎徽喊得嗓子都快哑了，才让演武场恢复了秩序。


第51章 寒天3
　　骄阳普照，学子们在演武场上站了一会儿，额头便有汗珠涔涔而落。
　　慎徽暗暗驱动内力，使声音更加明亮，确保演武场上的每个学子都能听清，道：“今日召集诸位在此集结，是为了测验诸位的身体状况，以便于日后制定演武方案时提供参考。现在，我宣布第一个测验项目，原地保持站姿一刻钟。站立时，必须抬头挺胸收腹。”她直起腰板，“就像我现在这样站立。诸位都听清楚了吗？”
　　学子们稀稀拉拉回应道：“清楚！”
　　“我再问一遍，”慎徽板起脸庞，肃声道，“诸位都听清楚了吗？”
　　“清楚！”学子们的回应比前一句更响亮些，但仍旧显得气势不足。
　　“一日之计在于晨。大早上的，你们说话就有气无力，接下来一整天时间，还能指望你们干点什么。”慎徽厉声道，“我再问一遍，诸位都听清楚了吗？”
　　学子们终于明白自己是犟不过慎徽的，于是使劲浑身气力，几乎都是吼出来道：“清楚！”
　　慎徽满意地点点头，道：“很好。在此期间，我给诸位介绍一下第二个测验项目，那就是绕演武场跑半圈，大概三里路，耗时不得超过一炷香时间，亦即半刻钟，听明白了吗？”
　　学子们齐声喊道：“明白！”因为有之前的教训，学子们都是用尽浑身气力在喊话应答。
　　“当然，”慎徽嘴角止不住上扬，道，“第二个测验项目结束后，诸位会有一刻钟的休息时间。休息过后，重复第一个测验项目，周而复始，直到诸位当真撑不下去为止。不过，诸位不要心存侥幸，装作身体不适，以逃避此次测验。因为，我将记录此次测验成绩，最终折算成诸位的学分，以此权衡诸位是否能留在笃志学院继续修学。故而，诸位务必严肃其事，切不可敷衍懈怠，免得贻误学业。”
　　“慎教习，”学子中有位身材娇小，声音却十分清亮的年轻女学子举起手来，问道，“学生有不解之处。”
　　慎徽道：“说。”
　　女学子道：“我等笃志学子将来考的是文举人，而不是武举人，而慎教习设立的测验项目，显然是武举科考中的基础项目，与文举科考全无干系，如此测验是否有虚耗光阴，费力徒劳之嫌？”
　　慎徽面露微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学子应道：“学生万俟语渊。”她昂首挺胸，圆圆的脸蛋还有点婴儿肥，一双妙目熠熠生辉，显露出比实际年龄老成的傲气与倔强。
　　慎徽道：“你——”
　　“你”字刚出口，排在队末的学子们突然乱成一片。
　　不等慎徽反应过来，楚休言率先箭步奔出，直接来到了发生混乱的地方。只见，十来个学子围成一圈，或俯身，或半蹲，对着第一个体力不支倒下的同窗，苍白地表达语言上的关切，却半天无人上前查看情况。
　　楚休言拔开人墙，蹲在倒地学子身旁，但见其双目紧闭，面无血色，双手握拳拢在胸口，身体瑟瑟发抖，满头冷汗涔涔，明明是晒在日头底下，却好似置身千尺寒冰之中，全身都发起冷来。
　　慎徽后一步赶到，见状，微凛紫眸，喊道：“统统散开，散开！”她打开水囊的瓶塞，递给楚休言。
　　楚休言托起倒地学子的头，撑开他的嘴巴，往嘴里塞了一粒棕褐色的药丸，倒入慎徽递过来的水囊里的水，令其就水咽下药丸。
　　“咳咳咳！”倒地学子在一阵呛咳声中清醒过来，他睁大眼睛，不解地扫过一张张更为不解的脸庞，视线最后落在楚休言脸上，虚弱地扯起一点点笑容，道，“谢谢！”
　　“怎么样？”孔近思挤出人群，道，“他没事吧？”
　　“没事。”楚休言道，“来几个人，帮忙将他抬到阴凉处去。”
　　起初迫不及待凑上前看热闹的学子们纷纷后退，生怕被喊去帮忙，剩下几个反应慢半拍的学子，还没来得及撤走，就被孔近思逮了个正着。
　　撤退不及的学子们只能按照楚休言的要求，找来担架，将倒地学子抬到了距离演武场最近的一座凉亭里。
　　此时，孔近思拦住慎徽，示意借一步说话，于是二人便来到凉亭旁的一株桂花树下。
　　孔近思开门见山道：“慎少卿，你瞧，日头越来越晒，演武场上的温度也越来越高了，眼下虽然只有一个学子倒下，但是看得出来其她学子的状态也不是很好，要不，今日的测验就到此为止罢？”
　　慎徽颔首道：“那就有劳孔院长代为解散了。”
　　孔近思立刻松一口气，展颜笑道：“孔某去去便回！”
　　孔近思前脚刚走，楚休言后脚就来到慎徽近旁。
　　慎徽低声问道：“他是吗？”
　　楚休言道：“毫无疑问。他的症状与郗望描述的五石散成瘾者药瘾发作时的情况一模一样。冒冷汗、四肢抽搐、浑身冰冷、意识不清，统统都对上了。”
　　慎徽问：“其她人呢？”
　　楚休言道：“初步看来，还有七八个学子的状态也很可疑。他们就是那几个凑热闹最积极，但一有事也撤得最快的学子。”
　　慎徽挑挑眉稍，道：“依计行事？”
　　楚休言点点头。
　　孔近思回来了，本就疲倦而衰老的脸上平添了一抹忧色，他抬手拭去额头的汗水，热得气喘吁吁道：“学子们都散了，接下来，慎少卿有何安排？”
　　“没事了，今日就到此为止。”慎徽看了眼倒地学子，对孔近思道，“孔院长，他叫什么名字？”
　　“秦德生，他亲舅舅是吏部员外郎杨新。”孔近思道，“他父亲是五鹿茶园的东家、安京茶商联盟盟主秦凯铎。”
　　“行。”慎徽道，“他的身体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了，不过为了慎重起见，最好还是让他回屋里歇息半日，休养好了再上课也不迟。”
　　孔近思道：“慎少卿所言极是。”
　　慎徽道：“安排几个与他关系相好的人送他回去罢！”
　　孔近思离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四个学子。
　　四个学子用担架抬着秦德生往学子监舍而去，楚休言望着他们的背影，道：“那四个人在我方才所说的可疑学子之中。”


第52章 寒天4
　　四个学子与秦德生回屋之后，就把门窗都关上了。
　　出于谨慎考虑，他们甚至躲在门窗后面，等了一会儿，接着乍然打开门窗，将头伸到门窗外面，环视良久，确保无人窥伺后，才又关上了门窗，并且上了栓。
　　然而，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一举一动，却被伏在屋脊上的慎徽尽收眼底。
　　“怎么样？”秦德生背靠床头半躺着，双唇苍白，声音有气无力道，“可以拿出来了吗？”
　　“可以，”其中个子最矮小的学子眼里投出贪婪的欲念，边搓手边道，“拿出来吧！”
　　“扶我起来。”秦德生对一方脸学子伸出手。
　　方脸学子殷勤地握住秦德生的手，挎着他的肩膀，扶着他站起身来。
　　秦德生颤巍巍地走出半步，颤巍巍地转过身子，颤巍巍俯下身，颤巍巍掀开床褥，颤巍巍扣下床板上的一块木楔，颤巍巍掏出藏在木楔下的棕色药包......每个动作都慢慢吞吞，就好像在上演一出用慢动作呈现的戏目。
　　秦德生的手抖个不停，以至于老半天都没能打开棕色药包。
　　鼻头上长了颗黑痣的学子急了，大步走到秦德生跟前，道：“我来帮你。”
　　秦德生顿住了，缩了缩手，一脸狐疑地看着黑痣学子，道：“你想干什么？”
　　“不能再拖了，”黑痣学子道，“等会儿要是教习们来了，药瘾一发作，我们谁都别想好过。”他揪住身侧另一长得贼眉鼠眼的学子，“你要是信不过我，就让耗子来分。耗子人如其名，胆小如鼠，你盯着他，谅他也不敢在你面前耍花招，你总该放心了吧？”
　　“你过来。”秦德生对耗子道，“坐到我身边来。你们——”他指着房门，对另外三人道，“站到门边上去。虽然我们都是兄弟，不过我们每个人比谁都清楚，一旦五石散药瘾发作，什么兄弟义气都是狗屁话，发起疯来，对兄弟下手才狠——”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别怪我防着你们。”
　　另外三个学子交换了眼色，意识到时间实在紧迫，便依照秦德生的吩咐，走向了房门。
　　耗子坐在秦德生旁边，接过秦德生递来的棕色药包，重重地咽了口唾沫，慢慢打开药包。
　　慎徽定睛看去，紫眸骤然一缩，药包里赫然是一层紫色粉末。在她愣神的间隙，秦德生和耗子各自捏了一指盖紫色粉末递到鼻前，猛地一吸气，就将指盖上的紫色粉末统统吸进鼻子，继而就势后仰，躺了下去。
　　另外三个学子争先恐后地朝耗子手上的紫色粉末扑了过去，如饿狼扑食般，每个人的眼球都布满血丝。
　　慎徽缓过神来，脚跟一跺，“轰隆”一声巨响，屋顶穿开一个大洞，慎徽从天而降。瓦砾如碎雨般落下，而慎徽周身就像拢了一层透明的结界，没有沾染丝毫粉尘。
　　“看，快看。”秦德生拍拍耗子，指着屋顶的洞口，口齿模糊道，“这次药劲可真大，我都看到慎教习从天而降了。”
　　“对啊！我也看到了。”耗子笑道，“屋顶有个洞，耗子洞——”
　　“呸！”秦德生一脚踹在耗子腰上，“耗子洞才没有这么大，明明就是——”他打了个嗝，也没说是什么。
　　慎徽率先夺过耗子手里的紫色粉末，而三个还没来及得吸食的学子意识仍旧清醒，转身夺门而去。
　　三个学子打开门，却见楚休言手持长刀堵在门口。三人皆手无缚鸡之力，被楚休言气势汹汹地堵住去路，吓得连忙退回屋里。
　　楚休言进到屋里，关上了房门。
　　“慎教习，楚助教，”方脸学子颤声道，“这是何意？”
　　慎徽晃晃手上的棕色药包，道：“阁下何必明知故问呢？”
　　“学生不知慎教习在说什么，”方脸学子狡辩道，“慎教习手里的东西非学生所有，与学生全无半点干系，还请慎教习明察秋毫，莫要冤枉了我们。”
　　楚休言轻挑眉梢，道：“慎教习深明大义，自然不会冤枉任何无辜之人。”
　　“既然如此，”方脸学子朝矮个子和黑痣学子使了个眼色，道，“那我们就先行告辞了。”
　　“三位不着急走。”楚休言拦住三人去路，道，“秦儒生眼下身子不适，三位作为同窗好友，难道不应该留下来照看他吗？就这么放任不管，未免有些无情了罢。若是他清醒过来，误以为是三位出卖了他，三位觉得他会作何感想？”
　　“你——”方脸学子咬牙道，“威胁我们。”
　　“药包里装的是什么？你们心知肚明。”慎徽道，“你们也不是傻子，应该很清楚现在的状况。我们既然能将你们逮个正着，就说明我们对你们暗地里做的事情了如指掌。你们现在抵死不认，可时间不等人，药瘾一旦发作，你们还有什么可以辩解？不如坐下来，我们好好聊聊。”
　　方脸学子犹豫之际，矮个子和黑痣学子抢先坐了下来。见状，方脸学子不甘示弱，也坐了下来。
　　矮个子道：“聊什么？”
　　“我们想让你们帮个小小的忙。”慎徽道，“只要你们答应我们，就可以来一口。”她把药包放在桌上，“解解馋。”
　　黑痣学子面露警惕之色，目中却藏不住对药包的渴求，道：“什么忙？”
　　慎徽道：“卖药之人是谁？”
　　黑痣学子道：“我们不知道。”他看向矮个子，寻求矮个子的帮助。
　　矮个子会意，道：“我们真的不知道。”
　　“有谁知道？”慎徽指着秦德生道，“他知道吗？”
　　“他也不知道。”方脸学子道，“根本就没有人知道。”
　　慎徽道：“你们都说不知道卖家是谁，那药是怎么来的，难道你们就是卖家？”
　　“冤枉啊，教习！”黑痣学子叫屈道，“我们若是有本事调制五石散，哪里还用得着看那东西——”他瞥了眼秦德生，“的眼色。”
　　“废话少说，”慎徽道，“药是怎么来的？”
　　“只有秦德生知道。”矮个子道，“卖家很谨慎，从来不直接出面交易，而是找秦德生当中间人，把药物交给秦德生，再由秦德生转交给我们。”
　　楚休言抓起桌上的水壶，朝秦德生走去，将一大壶茶水兜头兜脸浇到他头上。
　　秦德生就像受到惊吓的兔子一样，高高蹦起身。


第53章 寒天5
　　夜色渐深。
　　黑沉沉的夜里，静寂无声。
　　慎徽伏在学子监舍的房顶，身上披了块与瓦片颜色相同的瓦灰色薄毯，只有一双眼睛露出在外面，始终闪着紫色的眸光。
　　忽然间，监舍旁的假山边有黑影一闪。黑影很快躲到了假山后面，几乎与夜色混为一体。
　　慎徽飞掠而下，立刻追了过去，可等她追到假山后面的时候，黑影却不见了踪迹，竟如黑雾般消失不见。
　　慎徽跃上假山，居高临下，将假山周围看了个清楚明白，却还是不见黑影踪迹，心里大为惊骇，暗忖道：“竟有人能逃过我的追踪，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在那里。”楚休言跑了过来，指着扶摇盘旋的方向，喊道，“人往那边逃了。”
　　慎徽脚尖一点，身形展动，向扶摇盘旋的方向飞了过去。
　　楚休言飞快地跑了起来，气喘吁吁地追到后厨，却被眼前的情况弄糊涂了。
　　后厨的门前空地上，扶摇落在慎徽肩上，吃着慎徽递到嘴边的肉干。
　　舍监站在一扇矮门边，那是帮厨放养家禽用的通道，类似于狗洞。此时，舍监却衣着整齐地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酒气，尴尬得恨不能立刻挖个地洞遁走。
　　就在舍监身后的角落里，驼背杂役慢慢转过身来，一张尖嘴歪鼻的脸上布满红色疮疤，面目十分可憎，令人不敢直视。他手上拎着个竹箩，竹箩里隐约有嘶嘶作响的摩擦声。
　　另一边的拱门前，一学子手持刻刀愣愣地呆在原地。他的肩上挎着个麻布包裹，包裹看起来鼓鼓囊囊，但好像不是很重。他衣衫破旧，袖口和衣角粘上了木屑。他的左手食指用布包了起来，看起来像是受伤了。
　　同时，有个教习站在厨房门口，高大的身躯肥硕无比，将厨房门堵得严丝合缝。他手里端着一海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隆起如鼓的肚子却咕咕作响，像是饿坏了。
　　“慎教习，楚助教，”胖教习看看手里的面条，又看看慎徽和楚休言，舔了舔嘴唇，道，“你们也饿了？要不要我给你们煮碗面条？”
　　慎徽道：“不用，我们不饿。”
　　胖教习闻言松了一口气，突然又察觉不对，道：“那你们来后厨做什么？”
　　慎徽道：“我们来抓在笃志学院售卖五石散的药贩。”
　　胖教习大惊，双目圆瞪，喊道：“竟有人在学院内售卖五石散？究竟是谁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楚休言总算缓过气来，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要找出药贩是谁其实一点都不难，只要在场四位肯稍微配合一下，很快就能真相大白了。”
　　“什么？”舍监吓得打了个酒嗝，道，“楚助教，难道你怀疑药贩在我们四人之中？”
　　“我可以稍微解释一下。”楚休言道，“今天上午，演武场的测验结束之后，有学子五石散药瘾发作，被楚某与慎教习逮了个正着。于是，我们和涉药学子达成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交易。”
　　指伤学子颤声问：“什么小交易？”
　　楚休言道：“让他跟药贩联系，以购买五石散的名义，吸引药贩现身。”
　　胖教习道：“药贩现身了吗？”
　　慎徽道：“现身了，只可惜又被他逃走了。”
　　舍监叹道：“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不不不，一点都不遗憾。”楚休言慢条斯理道，“因为，除了慎教习的伏击之外，我们还在交易地点——假山——周围的地上撒了点沾有透明油膏的沙石。而这些人眼无法识别的沙石，却逃不过雪鹰扶摇的双眼。”她打了个呼哨，扶摇扑扇翅膀，飞到了她的肩头，“正是扶摇指引我们来这里抓捕药贩。”她取出肉干，喂给了扶摇。
　　指伤学子道：“可是，一只不能人言的雪鹰能指认药贩吗？”
　　“扶摇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楚休言摸摸扶摇亮滑的羽毛，“接下来就需要四位配合一下，”她在地上铺了块冰蓝色的布帛，“麻烦来这里站一下。”
　　胖教习道：“为什么？”
　　楚休言不做解释，指指面前的布帛，道：“请问哪位先来？”
　　四人目光交接，都在观望，都等着别人做个表率。
　　“我问心无愧，”也不知是喝了酒胆子比较大，还是真的问心无愧，舍监第一个走到布帛上，站了一会儿，问楚休言道，“可以了吗？”
　　楚休言微微笑道：“可以了。”
　　舍监大步走下布帛，转过身来，循着楚休言的视线，低头看向布帛，道：“怎么样？我就说我问心无愧吧！”
　　楚休言没有理会，抬头道：“有请下一位。”
　　“我来。”胖教习端着面条站上布帛，自言自语道，“糟糕，面条都要坨了。”
　　胖教习站罢，指伤学子又站了一会儿，最后只剩下驼背杂役拎着竹箩，躲在角落一动不动。
　　“陈驼子，”胖教习冲驼背杂役喊道，“你麻利点，别耽误我吃面。”
　　陈驼子哆哆嗦嗦从角落里走出来，慢吞吞地站在布帛上，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晚必然一无所获的时候，冰蓝色布帛上却发出了淡紫色的荧光。
　　陈驼子吓了一跳，退后两步，结果左脚绊右脚，摔倒在地，嘴里不住地哀求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这是怎么回事？”舍监指着瘫倒在地的陈驼子，对楚休言道，“楚助教，你不会是要告诉我们，陈驼子就是售卖五石散的药贩吧？”他哈哈大笑起来，“陈驼子是药贩，简直可笑之极，可笑之极呐！”
　　见此情况，慎徽不禁生起疑虑，道：“陈驼子是不是药贩，搜一搜身就清楚了。”她转身对指伤学子道，“你来搜，搜仔细点。”
　　指伤学子将陈驼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搜了一遍，却什么也没有搜出来。
　　“还有个竹箩，”胖教习道，“顺带手搜一搜。”
　　“不要。”陈驼子失声喊道，“你们千万不要乱动。”
　　“怎么？”胖教习目光一闪，道，“你不会是把五石散藏在里头了吧？”
　　“不是，里面没有什么五石散。”陈驼子重重咽了口唾沫，道，“里面是蛇，毒蛇。”
　　一听到里面竹箩里装着毒蛇，舍监、胖教习和指伤学子慌不择路，抢着跑进厨房，躲在厨房门后，探出个脑袋来，还想要看热闹。


第54章 寒天6
　　慎徽捡起地上的一柄柴刀，对半劈开竹箩，里头两只锥形毒蛇断成好几节，彻底失去了威胁。她挑开竹箩，划拉划拉死得不能更死的毒蛇断块，没有找到任何五石散的迹象。
　　慎徽在楚休言耳边低声道：“有没有可能真的弄错了？”
　　“没弄错。”楚休言信心满满道，“他就是药贩。”
　　慎徽道：“没有找到五石散，单凭荧光脚印，根本定不了他的罪。”
　　“我知道五石散在哪里，”楚休言勾起嘴角，“五石散就在他身上。”
　　“不可能，”指伤学子走了出来，道，“我搜过了，他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
　　“那是因为他把五石散藏在了身体里，”楚休言道，“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陈驼子眼里寒光一闪，袖中穿出一柄匕首，朝楚休言扑了过去。
　　慎徽反应更快，横腿一扫，将陈驼子踹到墙角，这一脚势大力沉，震伤了陈驼子的五脏六腑，他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彻底丧失了抵抗能力。
　　楚休言捡起陈驼子的匕首，嘶啦一声划开他的驼背，就像划开一只牛皮鼓，驼背下面是空空的半球，半球里装满了棕色药包，此时散落一地。
　　舍监瞠目结舌地看着陈驼子，结结巴巴挤出一句话：“你不是真的驼背。”
　　胖教习和指伤学子都惊呆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嘴。
　　楚休言拍拍指伤学子的肩膀，道：“去叫孔院长过来。记得，千万不要声张。”
　　“好。”指伤学子拔腿就跑。
　　胖教习看看楚休言，看看陈驼子，看看地上的五石散，最后看看碗里的面条，舍不得离开，又舍不得放下面条，索性就地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埋头吃了起来。
　　指伤学子回来了，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孔近思。
　　孔近思看着满嘴鲜血的陈驼子，和他被划破的假驼背，以及散在地上的棕色药包，张着嘴巴，半晌没憋出一个字来。
　　“孔院长，”慎徽率先开口，道，“证据确凿，陈驼子就是五石散药贩。贵学院的五石散风波应该到此为止了，陈驼子就交给我们押回大理寺受审，不知意下如何？”
　　“妥当，”孔近思道，“一切听凭慎少卿指示。”
　　慎徽道：“陈驼子身负重伤，已无还手之力。依慎某之见，最好能找两个行事可靠的学子，帮忙将他押回大理寺，既省了跑去大理寺找官差一来一回浪费的时间，又能尽可能低调地押走犯人，岂不两全其美？”
　　孔近思猛猛点头道：“甚妥，甚妥。”
　　楚休言走上前来，交给孔近思一张折好的纸笺，道：“这是学院中涉药学子的名单，药瘾有深有浅，就交给孔院长酌情处理了。”
　　孔近思收起名单，拱手道：“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呐！”
　　*
　　翌日。
　　慎徽上完早朝，回到大理寺已是巳时。她左右寻不着楚休言，却见郗望迎面走来。
　　郗望身前环抱一只竹编的箩筐，萝筐里棕色药包堆得满满当当，慎徽一眼便认出那是昨夜在笃志学院缴获的五石散。
　　“慎少卿，”郗望主动迎上前，面带笑意，道，“早朝回来啦！”
　　“回来了。”慎徽指了指箩筐，道，“您这是要做什么？”
　　郗望道：“这批五石散纯度很高，危害性极强，我打算将它们统统销毁，以绝后患。”
　　“你一个人能行吗？”慎徽四下张望，状似无意般问道，“怎么不找人帮忙呢？”
　　“找谁帮忙？”郗望看了眼慎徽欲言又止的表情，恍然大悟，道，“楚休言还在屋里头睡大觉呢，指望她帮忙，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她微微一笑，“不过，她昨晚也确实累着了，反正今天没什么要紧事，让她多睡会儿也好。”
　　慎徽皱起眉头，道：“昨夜抓回来的药贩关在大狱里，还没有审。”
　　“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郗望轻轻拍下脑门，道，“她应该已经起床，不然你去别院里看看？”眼见慎徽犹豫不决，她抖抖箩筐，“这些东西销毁起来可费劲了，要一整天时间来弄，现在都已经有点迟了。”
　　慎徽揪揪耳垂，道：“辛苦了。”
　　郗望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道：“不辛苦。还有件事情，西门司捕和北野司捕能否借我叨扰一日？”
　　慎徽道：“今日吗？”
　　郗望道：“对。”
　　慎徽思虑片刻，道：“应该无妨。要不要我跟她们说一声？”
　　“我自己去问她们，”郗望道，“你先忙你的。”
　　慎徽走出衙门，一抬眼，就看到楚休言自长街徐徐走来，脚步轻捷，满脸俱是得意之色。走到近前，她才看清，楚休言苍白的脸庞因兴奋而泛起一阵红晕。
　　楚休言大咧咧道：“我来得还算及时吗？”
　　慎徽轻拧眉梢，努力压下忍不住上扬的嘴角，道：“要看你怎么定义‘及时’一词？”
　　楚休言道：“你今日上朝，应该也是刚回衙门不久，又没教你久等，怎么不算及时呢？”
　　慎徽道：“为什么非要我等你呢？若是我早朝回来，你人就在衙门里，都不用等，是不是更及时呢？”
　　“慎少卿言之有理，”楚休言拍拍心口，道，“楚某人牢记于心。”
　　慎徽道：“牢记有何用？得改正才行。”
　　楚休言撅起嘴巴，道：“来日方长，慢慢改，慢慢改。”
　　慎徽道：“若不改呢？”
　　楚休言笑道：“宽限宽限！适应适应嘛！”
　　慎徽气笑了，道：“那不还是一样吗？”
　　“怎么能一样呢？”楚休言理不直气也壮，“我努力努力，你体谅体谅，我们合作愉快。”
　　“行，我说不过你。”慎徽道，“你也省点嘴皮子，待会儿去到狱里头，还多的是给你磨嘴皮子的机会。”
　　楚休言道：“陈驼子的伤好点没有？”
　　“好是好不了的了。”慎徽道，“武功尽废，我姑且留了他一条小命。”
　　楚休言道：“他不是买命人？”
　　慎徽道：“他是个江湖浪人，跟买命人没有关系，只是个替蛛网卖五石散的药贩。”
　　楚休言道：“有家人吗？”
　　慎徽道：“据东方与南宫查访所知，陈驼子是个孤儿，无母无父，但少年时与邻家寡嫂珠胎暗结，诞下一子。后寡嫂携子改嫁，嫁给了没有生育能力的地主秦凯铎。在秦凯铎托举下，寡嫂幼弟杨新科考中举，如今官拜吏部员外郎。秦凯铎转而经营茶园，生意越做越大，现是安京茶商联盟盟主。”
　　“秦德生是陈驼子的亲儿子？”楚休言笑了笑，道，“难怪他甘愿潜伏在笃志学院。如此一来，便有办法撬开他的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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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寒天7
　　楚休言和慎徽来到大理寺狱，在刑房里，等来了陈驼子。
　　陈驼子就像沙袋一样，被东方佑和南宫夏一左一右扛在肩上，继而又被抛在地上。
　　“陈驼子，本名陈拥，孤儿。”慎徽走到陈驼子面前，蹲了下来，“轻功不错，昨晚险些被你逃了。”
　　“慎少卿见笑了，”陈驼子蔑斜嘴角，道，“能逃出名士榜行三高手的埋伏，陈某死而无憾了。”
　　“轻功高有什么用，”南宫夏冷笑道，“你不还是被抓到大理寺了吗？”
　　陈驼子恶狠狠地瞪着南宫夏，朝地面啐了一口唾沫，道：“真正抓住陈某的可不是慎少卿，”他扭头瞪着楚休言，目露凶光，充满怨毒和仇恨，“怪只怪陈某中了小人的奸计。”
　　东方佑一脚踹在陈驼子的肚子上，斥道：“嘴巴放干净点。”
　　“忒！”陈驼子嘴里含着一口血，不偏不倚吐到了东方佑的鞋面上，哈哈大笑道，“欺负个废人，算什么本事。”
　　东方佑气红了眼，高高地抬起脚，瞄准了陈驼子的脑袋，怒道：“混账东西，我要你狗——”
　　“命”字还没出口，慎徽便扳住东方佑肩膀，往后一拉，喝止道：“杀不得！东方莫要中计！”
　　东方佑瞬间冷静下来，骇然望着慎徽，愧道：“卑职失态了。”
　　“你故意激怒我们，想让我们怒而杀你，如此一心求死，”慎徽站在陈驼子脑袋边，居高临下地眄视他，横眉冷对道，“莫不是想将秘密都带到阴曹地府里，去向牛头马面讨彩头？”
　　陈驼子闭上双眼，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没关系，你可以什么都不说。”楚休言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道，“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就只能去找你的中间人秦德生了。秦德生看着就像是个文弱书生，不知道他受不受得了大理寺狱的食宿环境？他的嘴巴有没有你这么硬？”
　　陈驼子腥红了眼眶，嘎声道：“秦德生是无辜的，他只是被我利用了，你们不能找他麻烦，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慎徽道：“虎毒不食子，你这么护着秦德生，为什么要害他染上五石散的瘾？”
　　“是那孩子主动的我，那时候他的瘾已经很深了。”陈驼子颓然道，“我看得出来，要是我不想办法帮那孩子，他迟早会为了五石散陷入癫狂。与其看着他被其它卖家坑害而不自知，不如就将他留在我身边，至少我能让他用上比其它卖家更便宜、更纯正的‘寒天’五石散。”
　　楚休言道：“黑市上，流通着不下十种类型的五石散，而你卖的寒天，除了以紫色与其它五石散区分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不同之处，能令它几乎一夜之间就风靡了半个安京？”
　　“那是因为寒天中的晶矿含量远远超过其它五石散，具有更强的成/瘾/性和致/幻作用，一旦染上就不可能摆脱。”陈驼子道，“最可怕的是，寒天没有替代品，吸食寒天一次就是一辈子。”
　　慎徽道：“为什么？”
　　陈驼子道：“寒天的配方很独特，但具体有什么不同，只有配药师才清楚。不过，我听人说，寒天的配方经过配药师精心的调制，其中的晶矿用量精确到了毫厘。若是少一厘，就会因药力不足而无法满足药瘾需求，使人变得失魂落魄；若是多一厘，又会因药理太猛而超出人体承受范围，使人丧失自制能力，变得疯狂暴躁。笃志学院之前不时有学生行为变得怪异，不是因为他们试图通过吸食其它五石散代替寒天，就是因为他们吸食了假的寒天五石散而不自知，最终酿成苦果。”
　　慎徽道：“谁给你供的寒天？”
　　陈驼子道：“就像我和德生的交易一样，我和卖方也从来没有见过面。”
　　慎徽道：“你们怎么联系？”
　　“我们不联系。”陈驼子道，“卖方很谨慎，从来不固定交易时间或交易地点。每次，卖方准备好寒天，就会利用飞鸽将时间和地点传递给我们。我们只需要按照指示，前往九寒天取货即可。有时候，货会被藏在砖缝里；有时候，货会由小乞丐交到我们手里；有时候，货会放在人来人往的酒楼桌上；有时候，货还会挂在屋脊上；总之，不论交易方式多麻烦都好，卖方就是不会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线索。唯一不变的地方，就是交易一直都在九寒天的区域范围内进行。”
　　“你们明明这么谨慎地掩盖踪迹，为什么在笃志学院发生这么多乱子，迟早会引起官家注意的时候，还要留在笃志学院卖药，”楚休言道，“难道不怕暴露吗？”
　　“笃志学院是知名学府，每年都有不在少数的学子科考中举，可谓是大同官场的人才储备站，是大同官场未来的半壁江山。”陈驼子道，“正是看重笃志学院对未来官场的重要作用，我们才会潜伏进去，提供低于市面价格的寒天给学子吸食，目的在于赌一个未来能够站到大同官场权力中心的麒麟之才，才会甘冒被抓的风险留在笃志学院。毕竟收买一个官员的投入，足以用来投资十五到三十个学子的未来，以小博大，真是令人期待。”
　　慎徽道：“也就是说，你们已经用寒天收买好一些朝廷官员了，对吗？”
　　陈驼子道：“慎少卿高看陈某了，陈某就是药商手底下一个小小的走卒，根本接触不到上面的机密，所以，你们就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气力了。我确实知道有官员牵涉其中，但具体都是哪些人，陈某还没有资格获知。”
　　慎徽朝南宫夏招了招手。
　　南宫夏会意，拿来备好的纸笔放在陈驼子面前，道：“将你知道的，所有与寒天买卖有关的人都写下来。”
　　陈驼子提起笔，一口气写了满满两页纸，共三十九个人名。
　　楚休言接过名单一看，有个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便问陈驼子道：“阚无间也是你的买家吗？”
　　陈驼子道：“曾经是，不过他已经很久没有找我买寒天了。你认识他？”
　　楚休言道：“他死了，自然不会再找你买药了。”
　　陈驼子瞳孔微缩，道：“死了？谁杀的？”
　　楚休言没有回答陈驼子，而是看向慎徽，耸耸肩，表示问话已毕。
　　慎徽对东方佑和南宫夏道：“押回去。”


第56章 晶矿1
　　安京添禄晶矿场。
　　东方佑与北野尚在封住矿洞洞口的石板两侧，交叉贴上了“大理寺封”的官印封条。
　　张光宗和张耀祖眼睁睁看着封条贴上，却无能为力，只因为，慎徽手持明帝亲笔圣笺，下令查封安京城内所有生产晶矿的矿场，而添禄晶矿场作为全安京乃至全大同产量最大的晶矿场，自然首当其冲，成为第一家被查封的矿场。
　　张耀祖恶狠狠地瞪着慎徽，道：“圣旨尚未昭告天下，你就带着人来查封我兄弟俩的晶矿场，看来你是存心要跟我兄弟俩过不去啊！”
　　慎徽道：“五石散遗祸无穷，胜似洪水猛兽，时刻危害国计民生，本官身为特使钦差，奉旨根除五石散之祸，自当以雷霆手段扼杀其于摇篮之中。而晶矿乃配制五石散之根本，使五石散真正具备成/瘾/性和致/幻作用，故而，禁五石散必先禁晶矿场。”
　　张光宗冷声道：“安京城内，有大大小小十数家生产晶矿的矿场，你不先去封别家矿场，偏偏来封我兄弟俩的矿场，怕不是来立威下战帖吧？”
　　“下战帖倒还说不上，”慎徽淡淡一笑，“不过，立威倒是事实。”
　　张耀祖暴跳如雷，嘎声道：“慎徽，你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二公子莫急！”慎徽缓声道，“本官可不是对二位立威，而是借二位的威，对其它晶矿矿主立威，让他们知道，本官对此事绝不姑息，对晶矿一封到底！”
　　张光宗蔑笑道：“你拿我兄弟俩立威，是敲山震虎，还是杀鸡儆猴？”
　　慎徽笑道：“擒贼先擒王。”
　　张光宗听了这话，嘴角微微抽搐，眼里却烧起冲天的怒火，恨不得将慎徽粉身碎骨，但他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
　　张耀祖的头脑比张光宗蠢钝些，等他想明白慎徽的意思，突然暴起，就要冲上去跟慎徽动手。
　　张光宗死死拦腰抱住张耀祖，劝道：“耀祖，别冲动，你打不过她。”
　　张耀祖被怒气冲昏头脑，骂咧道：“我怎么会打不过她？我一只手就能——”
　　慎徽扬眉道：“你一只手就能怎样？”她顺势迈前一步，吓得张耀祖直往后退。
　　张耀祖心里害怕，嘴上却不认输，喊道：“你恃强凌弱，你仗势欺人，你不讲武德，你——”
　　“慎少卿，”东方佑瞥了眼张耀祖，打断他的无能狂怒，禀道，“所有晶矿出入口都已封好，请示下！”
　　“前往下一矿场，继续查封！”慎徽示威般喊道，“今日就要将安京城内的所有晶矿场全部查封！”
　　*
　　东倭商会行馆内院。
　　楚休言坐在樱花树下的阴影中，怀里捧着半个西瓜，一勺接一勺吃着一看就特别甜的瓜瓤。
　　樱花树的另一侧阴影中，郗望捧着另外半个西瓜，吃了几勺瓜瓤芯芯，就不再吃了，只捧在怀里消暑。
　　她们身穿东倭人的衣裳，肤色经药水涂抹后呈现深棕色，五官巧妙调整成东倭人的面相特征，几乎已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此时，距离大理寺封禁晶矿场已过去了大半个月。
　　整个大同，晶矿产量彻底归零，同时，晶矿存量也消耗殆尽。
　　为了维持寒天的供应，药商只能经海运，从东倭国走/私晶矿。随之上涨的成本，也压到了买药人身上。寒天售价水涨船高，很多人因买不起寒天，而在大庭广众之下发作药瘾，不少小官小吏更是因此暴露了收受贿赂的行为，一律遭到革职查办。
　　一只鸽子跳到郗望的手背上，单脚站立，炫耀般抬起那只绑着传信的脚，“咕咕！咕咕！”叫个不停。直到郗望放好西瓜，取下脚上的传信，鸽子才安静下来，跳下手背，蹦蹦蹦，蹦起来站在西瓜皮上，用尖喙啄食着又红又甜的瓜瓤。
　　郗望展开传信，念道：“有武库署丞、千牛卫参军、礼部主事各一人发作药瘾，已革职查办！”
　　“又有三个妖魔现形，”楚休言站起身，边伸懒腰边道，“看来，离我们收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郗望擦着一根火折子，烧了传信，将灰烬碾碎之后，挑眉道：“出去走走？”
　　楚休言却坐了回去，道：“日头正盛，外面火辣辣的热，与其出去漫无目的地捞些小鱼小虾，还不如在院里等着大鱼自投罗网。”
　　郗望转身抱起西瓜，鸽子毫无惧意，咕咕咕地啄食着。她轻轻抚了抚鸽子背上的羽毛，一抬头，就看见了长得短小精悍的东倭翻译。
　　东倭翻译匆匆走向在樱花树下纳凉的二人，一张肥嘟嘟的圆脸因兴奋而涨得通红，但当他见到两人时，脚步却微微一顿，一抹惶恐之色稍纵即逝。
　　楚休言留意到了东倭翻译态度的细微转变，用熟练的东倭语低声问道：“不知先生方才因何惶恐？”
　　东倭翻译道：“在我们南苦夷岛有句俗语叫：樱花树下埋尸骨。在樱花树下乘凉，被认为是打扰亡灵的无礼之举。会因此遭受亡灵诅咒，遇到血光之灾。”
　　楚休言鼻头一皱，扭头看向郗望，挤了挤眉眼，意思是：你怎么不早说？
　　郗望耸耸肩，双手一摊，意思是：我哪知道东倭国的地方传说？
　　楚休言回头看向东倭翻译，笑了笑，用东倭语回道：“在我们老家千代田，樱花寓意爱与浪漫、纯洁与希望，是吉利的意思，跟亡灵诅咒没有关系。”
　　“是吗？”东倭翻译将信将疑道，“果然每个地方的传说都各不相同。”
　　“说回正题，”楚休言道，“先生是有事找我俩吗？”
　　“差点忘了正事，”东倭翻译恍然道，“有人求见二位东家。”
　　楚休言喜道：“快请进来！”
　　东倭翻译应声离开，回来时，身后跟着个浓眉阔目的中年武者。
　　郗望打量了中年武者几眼，总觉得有两分面善，却怎么也记不起在哪里见过此人。
　　在郗望打量中年武者的同时，中年武者也在打量楚休言和郗望。
　　只见中年武者浓眉紧皱，似乎以为楚休言和郗望听不懂大同语，低声自语道：“怎么这么年轻？”
　　东倭翻译听了这声自语，以为中年武者是在问自己，遂答道：“东倭国的年轻人更有冒险精神，更有胆量到海外做生意，所以，年轻才好！”他竖起大拇指，强调道，“年轻好！”
　　听到东倭翻译的解释，中年武者的浓眉舒展了三分，楚休言打铁趁热，一边比手画脚，一边用东倭话道：“你们在说什么？先生，请翻译！”
　　东倭翻译传达了中年武者的疑问，并且告知了自己的答复，楚休言装作很满意东倭翻译的答复，从腰间取出一锭碎银塞给东倭翻译，用东倭语道：“年轻好！”
　　中年武者又问东倭翻译：“她说了什么？为什么要给你钱？”
　　东倭翻译传达了楚休言的意思，道：“给钱应该是因为她乐意吧！”
　　中年武者的浓眉完全舒展，嘀咕道：“原来是地主家的傻闺女。”


第57章 晶矿2
　　楚休言、郗望、东倭翻译和中年武者走入会客厅。
　　会客厅布置得非常清雅，大量使用原木陈设，着意显示木材本原的纹路与肌理。
　　东倭人惯于席地而坐，桌子比较低矮，没有椅子，只有四块厚厚的藤垫围在矮桌边，矮桌上摆着素胚茶具，一壶四盏。
　　东倭翻译提起茶壶，倒了四盏茶，茶已经凉了，凉得不能更凉了。
　　中年武者端起茶盏，发现茶水已凉，脸色登时一沉，露出激恼之色，正待放下茶盏，却见三个“东倭人”漫不经心地喝完了一盏。
　　东倭翻译热情劝饮道：“略备薄茶，请君赏脸。”
　　中年武者没有在东倭翻译脸上看出丝毫怠慢之意，心下明白，应该只是东倭与大同茶文化的差异，才引致了误会。而在大同文化中，请人喝凉掉的茶有赶客的意思，不过显然东倭人并无此忌讳。如此一来，中年武者对楚休言和郗望的“东倭商人”身份更加确信无疑了。
　　茶过两盏，东倭翻译开始引入正题，对中年武者道：“葛先生，通关文书、身份符牒都给你看过了，如今也亲自见上面了，你对我们这二位矿商还有什么疑虑吗？”
　　“人是没有问题了，”中年武者道，“可她们的货在哪呢？”
　　东倭翻译笑了笑，道：“在验货之前，我们要先聊一聊价格。”
　　“价格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中年武者紧紧皱起眉头，道，“一船载五石晶矿，付五千两银，还有什么要聊的？”
　　“葛先生莫急。”东倭翻译笑道，“最近大同朝廷查晶矿查得太严了，她们因此被扣押了两船货，损失当真不小。倘若还以先前的价格交易，这趟买卖可就亏大了。她们此番冒着性命之忧，飘洋过海来做买卖，无论如何都要有所收益，所以，价格得往上抬一抬。”
　　中年武者气得满脸通红，强压着怒气，嘶声道：“她们被扣了船，被押了货，是她们自己的问题，损失也是她们自己造成的。这船晶矿的交易价格早就定好了，我们凭什么临到交货时，要任由她们抬高价格，将损失无端分摊到我们头上，如此言而无信，简直厚颜无耻。”
　　“葛先生此言差矣！”东倭翻译心平气和道，“早在三年前，我们东倭商会曾找人与葛先生会谈，想要与先生签订一份长期合作协议，只要葛先生每年愿意稳定购入产自东倭的晶矿五百石，我们愿意以五百两一石的价格出售，并希望促成双方订立凭书为据。然而，葛先生当时显然更看好大同本土的晶矿，不愿与敝商会签订凭书，以口头允诺购入五十石晶矿后，却也迟迟没有付诸行动。时至今日，敝商会才得有机会与葛先生坐下来正式谈论晶矿买卖。追究起来，还是葛先生食言在先。失信者，人恒背之。”他冷笑解释道，“背是背信弃义的背。”
　　中年武者脸上的肌肉一阵抽缩，挤出个难看的笑容，坐下道：“葛某先前确有不当之处，还请贵商会海涵！言归正传，你们开个价吧！”
　　东倭翻译道：“一船载五石晶矿，付八千两银。”
　　“八千两？”一口价涨了三千两，中年武者急得拍案而起，喊道，“你们是要趁火打劫呐！”
　　“葛先生莫急！”东倭翻译道，“敝商会做买卖讲究和气生财，你情我愿。葛先生要是对我们的出价不满意，我们也不强求。不过，鄙人提醒葛先生一句，眼下整个大同，晶矿极其紧缺，一时一价，葛先生要是不能当机立断，下次会谈，价格可能又不一样了。还请葛先生三思。”
　　“晶矿再怎么稀缺，也得有人买才行。”中年武者道，“没有人买，你们就算把价格抬上天，那也只是你们自己玩的数字游戏，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我们不妨一人退一步，一船载五石晶矿，付六千两银，钱货两清，互不拖欠。”
　　东倭翻译迟疑片刻，用东倭语将中年武者的话，向楚休言和郗望复述了一遍中年武者的意思。
　　“不不不！”楚休言竖起一根手指，用东倭语道，“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东倭翻译向中年武者传达了楚休言的意思。
　　中年武者脸色煞白，道：“不如你好好劝劝她们，货烂在她们手里也没用，可别因小失大。”
　　东倭翻译传达中年武者的意思。
　　楚休言态度果决道：“不用说第二句话，一船载五石晶矿，付八千两银，一个铜板都不能少。”接着，她站起身来，“谈不成就送客吧！”
　　东倭翻译向中年武者传达了楚休言的意思。
　　“行！”中年武者站起身来，道，“我们走着瞧！”
　　目送中年武者远去的背影，东倭翻译一脸忧色，道：“二位真的不考虑一下吗？一船载五石晶矿，付六千两银，已经是一笔利润极高的买卖了。”
　　楚休言不以为然，甩甩手，道：“我要涨价。他要是再来，一船载五石晶矿，付九千两银——”她决然道，“记得告诉他，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东倭翻译骇呆了，咽声道：“还要涨？”
　　“你得一成利，”楚休言拍拍东倭翻译的肩膀，道，“成交价越高，你不是能赚越多吗？”
　　“话虽如此，”东倭翻译道，“前提是买卖得做成呐！九千两银，会不会太狮子大开口了？”
　　郗望道：“买卖不成，你也能收我们服务费，横竖都不亏，你担心什么？”
　　东倭翻译陪笑道：“我自然是乐见买卖达成，皆大欢喜呐！”
　　郗望按住东倭翻译的肩膀，注视着他的眼睛，用极其认真、不容有异的态度强调道：“一船载五石晶矿，付九千两银，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东倭翻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点头如捣蒜道：“明白！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明白就好！”郗望拍拍东倭翻译的脸颊，挑眉道，“好好给我们办事，亏待不了你。”


第58章 晶矿3
　　东倭翻译离开后，楚休言一脸狐疑地看着郗望，眼神中有几分嫌弃。
　　郗望道：“看我作甚？”
　　楚休言拍拍自己的脸颊，指指东倭翻译离开的方向，道：“你对他这样，什么意思？”
　　郗望直起腰板，道：“你不觉得很酷、很霸道吗？”
　　楚休言嘴角疯狂抽搐，竖起拇指道：“真有（油）你的！”
　　“对了，”郗望突然想起一事，道，“你觉不觉得姓葛的中年武者有点面善？”
　　楚休言摇摇头。
　　郗望道：“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楚休言道：“会不会是以前找你解过签的天通寺信众？”
　　“应该不是。”郗望沉吟半晌，愁眉道，“该死，怎么就是想不起来呢？”
　　“别逼自己了。”楚休言望了眼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微微笑道，“我们该出去走走了，老是躲在屋里头，别人想动手也找不着机会呐！”
　　出了行馆大门，楚休言和郗望直奔九寒天而去。
　　九寒天的夜晚比白天热闹，所有的店铺门口都挂着两盏亮堂堂的红灯笼，站在街头望到街尾，街灯光影跃动，如蛟龙翻腾。
　　楚休言走进一间竹编小店，被店里琳琅满目的竹编器具深深吸引。她拿起一盏喜鹊竹灯，尖喙圆头的模样儿呆呆萌萌，欢喜得爱不释手。
　　与此同时，郗望挑了几个漆艺竹编圆筒，不过两指大小，工艺精巧，但用途似乎很有限。
　　逛着逛着，楚休言又看上了一把扇子。扇面以竹篾编成，但质感细如绢纱、恍若绸缎，以指弹之，有丝弦音；上编喜鹊报喜图，栩栩如生，神韵俱佳。
　　结完账，楚休言左手提着喜鹊灯，右手轻摇喜鹊扇，慢慢悠悠走在街上，好不惬意，好不得意，以至于没有留心周围，走没多远，就被人从背后撞了一下，踉跄着跌出两步。她稳住身子，回过头来，还没看清撞人者，却又被对方一把推倒在地。
　　郗望赶了过来，看到撞人者手里拿着楚休言的钱袋，立即冲过去拿着撞人者手腕，喊道：“小偷，快抓小偷！”
　　撞人者回头瞪了眼郗望，手一甩，瞅准机会拔腿就跑。
　　楚休言爬起身来，望向奔逃中还不时回望身后的撞人者，轻轻地叹出一口气来，与郗望对视一眼，懒声道：“追呗！”
　　郗望耸耸肩，与楚休言朝撞人者追了过去。
　　撞人者见楚休言和郗望追了上来，立刻加速奔逃起来，可等她们追累了歇息时，撞人者也停下来等着。于是，她们歇了会儿，缓口气又继续追了两条街，最后追进了一条偏僻的窄巷里。
　　撞人者突然停下，非但不再奔逃，反而转身朝楚休言和郗望走来，一张阴沉的长脸上目露凶光，狞笑道：“追啊！你们怎么不追了？”他高高抛起楚休言的钱袋，继而稳稳抓在手里，“不要你的钱袋了吗？”
　　随着撞人者一步步逼近，楚休言和郗望一步步后退，一直退到巷子口，骤然转身，却见一辆高大奢华的马车堵在巷口，堵住了她们的退路。
　　车帘掀起，中年武者探首窗外，沉声道：“二位，请上车！”
　　楚休言和郗望面面相觑，对着彼此指手画脚，装得好似不明白中年武者的意思。
　　此时，撞人者突然用东倭话复述道：“二位，请上马车！”
　　楚休言指着中年武者，用东倭话愤然斥道：“岂有此理，你们大同人都是这样做生意的吗？买卖不成，就要明抢是吗？你们的所作所为和强盗有什么区别？”
　　中年武者虽然听不懂东倭话，但从楚休言怒气冲冲的肢体语言，大致也猜得出肯定话无好话，喊道：“给我闭嘴！”他对撞人者道，“告诉她们，要是不肯配合，就打晕了抬上车来。”
　　撞人者原话复述，楚休言的脸色霎时一白，跟在郗望身后，哆哆嗦嗦上了马车。
　　撞人者也上了马车，关上车门后，挨着车门坐下，警惕地看着楚休言和郗望。
　　中年武者笑了笑，道：“很抱歉用这种方式请二位过来一叙，不过，有鉴于最近朝廷查晶矿买卖查得严，出此下策，也是为了确保买卖顺利成交的无奈之举，还请见谅！”他抬手示意撞人者复述。
　　“葛先生不必多言，只要价格适合，我们的买卖就还有谈下去的机会。”郗望道，“不过，上午谈的价格，到了晚上，可就又要抬一抬了。”
　　撞人者复述后，中年武者脸色微凛，道：“抬到多少？”
　　郗望肃声道：“一船载五石晶矿，付九千两银，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中年武者脸色阴沉下来，嘶声道：“短短半日，又涨一千两银，你们不要得寸进尺。”
　　撞人者复述后，郗望眼眸微冷，道：“反正我们有货，也想卖，但能不能成交，要看葛先生意思。”
　　“吁！”车夫突然勒停车马，稍事片刻，旋即扬鞭，“啪啪啪”凌空抽打了三下，吆喝道，“驾！”
　　俄顷，马蹄翻飞，嘚嘚嘚疾驰而去。
　　车厢里，众人紧紧扒住车身，才勉强稳住身子。
　　中年武者咬咬唇，皱眉道：“一船载五石晶矿，付九千两银，成交！”
　　楚休言和郗望都没料到中年武者竟如此爽利地答应下来，吃了一惊，反倒不知如何应对。
　　中年武者见状，示意撞人者催促楚休言和郗望给出答复。
　　楚休言不等撞人者开口，抢道：“既然葛先生这么有诚意，那我们就约个时间，定个地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过，”她话锋倏转，“我们要直接跟你的老板谈。”
　　撞人者大惊，惶惶然对中年武者复述了楚休言的话。
　　中年武者走南闯北，饱经世故，虽感惊愕，却并不着慌，道：“东倭小友这是何意？”
　　等撞人者复述完，楚休言道：“你做不了主，我们不跟你谈，让能做主的人来谈。比如说，正在驾车的这位朋友。”
　　“吁！”车夫勒停马车，车门外传来车夫用东倭话道，“小友想谈什么？”
　　“晚辈想与前辈长期合作。”楚休言道，“我们家在东倭有很大一个晶矿场，每年都能产出数量可观的晶矿，只要前辈愿意与晚辈签订一份长期合作协议，每年稳定购入晶矿五百石，晚辈愿意酌情降低晶矿价格。”
　　车夫道：“降到多少？”
　　“一船载五石晶矿，付五千两银。”四千两银之多的差价，促使撞人者倒吸一口凉气。车夫迟迟没有回应，显然也有些心动了，于是楚休言趁热打铁，道，“为表诚意，协议签署后，晚辈可再赠前辈一石晶矿，不收分文，权当交个朋友。”
　　“你给出的条件很诱人，”车夫道，“要是你们的晶矿纯度确能达到大同晶矿的水平，那我便与你们签订合作协议，一年为期，到期再续。”
　　楚休言道：“三年。”
　　所有人都等着车夫回话，他却一言不发，以长久的沉默表达了他对“一年为期”的坚持。
　　“行！一年就一年！”郗望道，“什么时候签约？”
　　车夫道：“明日亥时，延兴门松林寺后的岩碑处见。”
　　“不行！”楚休言抢过郗望的话头，道，“为了公平起见，你定交易时间，我们定交易地点。”
　　车夫沉吟片刻，道：“你们想在哪里交易？”
　　楚休言道：“安化门西行三里，永安渠的野渡头。货在船上。”


第59章 晶矿4
　　马车将楚休言和慎徽送回九寒天的窄巷。
　　“你怎么知道车夫才是真正做主的人？”走在回行馆的路上，郗望道，“他哪里露出了马脚？”
　　“他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姓葛的态度很令人生疑。”楚休言道，“姓葛的对引我们到窄巷的人，态度蛮横，不时催促，表现得颐指气使。反观他对待车夫，完全就是两副面孔。车夫驾驶马车急停急刹，全然不顾车厢内的我们被颠得东倒西歪，姓葛的却连大气也不敢吭一声，显然是有所忌惮。”
　　“就这？”郗望面露失望之色，道，“多少是有些取巧了。”
　　“当然不止于此。”楚休言道，“回想一下，你提出抬价到一船货付九千两银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郗望努力回想，眉头紧紧蹙起，道：“车夫当时急停马车，继而又疾驰马车，我们还险些撞到一起了。”
　　楚休言补充道：“然后，姓葛的就很爽快地答应了交易。”
　　郗望将信将疑，道：“所以车夫当时就是故意的。”
　　“还有一个更加刻意的地方，”楚休言道，“车夫凌空抽了三次马鞭，鞭声特别响亮。”
　　郗望道：“可疑是可疑，但都不算决定性的证据，还是有点运气成分。”
　　“我承认当时是有点赌的成分。”楚休言耸耸肩，扬眉道，“不过，我赌成了。”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急骤的脚步声合拢而来，十数个黑衣人将楚休言和郗望团团围住，二话不说就拿出黑布袋罩住了两人的脑袋，并将她们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楚休言感觉有柄直刀抵在背上，一个低沉声音道：“要想活命，就给我放老实点。”
　　楚休言道：“好汉，有话好好说。只要不害我俩性命，你要多少银子，我俩都给你。”
　　“闭嘴。”黑衣人道，“老老实实跟我们走。”
　　突然，楚休言感觉双脚悬空，已被人扛到了肩上。由于眼睛被蒙了起来，她只能充分调动听觉和嗅觉，以感知自己的处境。
　　随着鼎沸的人声渐渐弥散，树木与泥土的气味却愈发清晰起来，楚休言意识到，黑衣人正将自己带往城郊。
　　两刻钟后，楚休言感觉黑衣人肩膀一抬，继而只觉身下一空，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摔落在地，立马吃痛地叫出声来。
　　有人揭开了楚休言和郗望头上的黑布，两人抬头看去，不由得一怔。
　　眼前是一张不算陌生的脸，一脸嚣张，阴险歹毒的表情就像荒原上的恶狼盯上了迷路的羔羊。
　　楚休言瞳孔颤动，险些喊出声来，心道：“张耀祖怎么也来掺一脚？”俄顷，她又明白过来，“倘若张家兄弟也涉足五石散买卖，那么添禄晶矿场一旦被封，兄弟二人势必也要通过其它途径获取晶矿。兄弟二人惯常巧取豪夺，想必此番定是想浑水摸鱼，抢在中年武者前头夺走我们手里的晶矿。他是想黑吃黑呐！”瞬间，她面前又多了个难题，“中年武者和张家兄弟肯定不是一伙人，那么，到底谁才是寒天卖家？”
　　就在楚休言晃神之际，张耀祖突然抬脚，狠狠踢在楚休言的左肩上，楚休言痛得喊叫出声，身子缩成一团，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住——”话刚出口，郗望突然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出口的是大同话，于是赶紧闭上了嘴。
　　张耀祖瞥了眼郗望，不屑地笑了笑，接着走到楚休言面前，蹲下身子，抓住楚休言的头发，阴恻恻道：“把晶矿交给我，我给你们个痛快。”张耀祖说的是东倭话，楚休言惊得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看起来很震惊嘛！”张耀祖乜嘴冷笑道，“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会说东倭话，对吗？反正你都要死了，我就不妨告诉你，我是当朝尚书左仆射协百刃家的二公子。自幼，我父亲就对我与兄弟寄予厚望，不但要求我们勤学苦读四书五经，以期未来考取功名，还花重金请来各国塾师，教我们说各国的语言，盼着我们可以青出于蓝，有朝一日接过父亲的衣钵，成为大同天下的国柱。哈哈哈！”他突然仰天大笑，喊道，“我，张耀祖，未来，是要成为大同国柱的人！”
　　楚休言张大了嘴巴，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嘴巴。
　　“国柱大人，您英明神武，求求您放我们一马。”郗望反应极快，喊道，“为了助您成就万世功业，我们愿意以您马首是瞻，只要您别杀我们，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张耀祖转身看向郗望，喜笑道：“算你识相。不过尔等东倭小贼，始终非我族类，心性素来卑劣，非斩草除根，不足以永绝后患！下辈子投胎记得——”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呼啸而来。四匹健马风也似地卷起落叶残枝，奔袭而来，将到近处便四散开去，竟以四骑人马包围了十数个黑衣人。
　　“来者何人？”张耀祖直起腰板，大喝道，“胆敢在小爷面前造次，可知小爷是谁？”
　　中年武者勒紧缰绳，稳住身下健马，道：“不管你是谁，胆敢截我们的生意，就都别想活着离开这片树林。”
　　张耀祖闻言转过身来，恶狠狠瞪着中年武者，骂道：“大胆狂徒，小爷乃当朝尚书左仆射协百刃家的二公子。你若是敢动小爷一根毫毛，不日定叫你碎尸万段。”
　　楚休言时刻关注着每个人的神态，她注意到，中年武者眼底迅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之色，旋即轻皱眉心，瞬间掠过一丝犹疑与困惑，最后咬紧牙关，高高抬起一只手臂，令道：“留下东倭矿商与张姓小子，余人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马上人拔刀而出，几道寒光闪动，黑衣人皆被划开了喉咙，鲜血飞喷，眨眼间就断了气。
　　张耀祖吓得瘫倒在地，□□已湿了一片。
　　撞人者驱马上前，朝楚休言伸出手，道：“东倭小友，晶矿交易事关重大，请容我等亲自送小友回行馆。”
　　楚休言道：“烦请腾出一匹马来，我二人同乘为妥。”
　　撞人者向中年武者复述了楚休言的意思，中年武者道：“给她们！”
　　撞人者跃下马背，与人同乘一骑。
　　楚休言则与郗望同乘一骑。
　　作者有话说：
　　休言小沙包~~


第60章 晶矿5
　　六人四骑来到东倭行馆。
　　楚休言与郗望下的马来，把缰绳交予撞人者后，楚休言对中年武者拱手道：“谢葛先生救命之恩，如蒙不弃，还请葛先生到行馆一叙！我们可以就买卖上的细节再做商议！”
　　撞人者面露喜色，立刻转述了楚休言的话。
　　中年武者便下的马来，与撞人者随楚休言与郗望入了行馆。
　　东倭翻译远远瞧见楚休言与郗望回到行馆，便迎了上来，一见到撞人者，登时愣在原地。而撞人者见了东倭翻译，却抿嘴一笑，故意抬肩撞了东倭翻译一下，昂首阔步地走了过去。
　　“先生，有贵客来访，”楚休言经过时，对东倭翻译道，“麻烦备些上好的酒菜，送来东厢邻水阁。”
　　东倭翻译应承下来，转身往前院去了。不过，楚休言用眼角余光瞥到，东倭翻译回头恶狠狠瞪了撞人者一眼，二人似有积怨。
　　邻水阁内，楚休言、郗望、中年武者和撞人者围坐一桌。
　　中年武者自称葛白，是个药材商人。撞人者自称田中次郎，是个东倭掮客。
　　东倭翻译送来美酒佳肴后，立刻退了出去，并关上了房门。
　　“在下以茶代酒，敬葛先生与田中先生一杯。”楚休言端起茶杯，道，“感谢二位仗义出手，救下我姐妹二人！先干为敬！”
　　葛白愣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因为听不懂东倭话，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能跟着楚休言喝了一杯。田中次郎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也跟着陪了一杯。
　　不等葛白和田中次郎反应过来，郗望举起酒杯，敬道：“感谢二位救命之恩，在下先干为敬。”
　　于是，葛白和田中次郎稀里糊涂地又干了一杯。紧接着，楚休言与郗望一唱一和，糊弄着葛白和田中次郎喝完了三壶酒，二人目中已蒙了几分酒意，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田中次郎酒量稍逊，话匣子很快就打开了。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说起了曾经的光辉岁月。在他的描述中，楚休言得知他是个专门替东倭海匪走/私销/赃的中间人，与贩卖寒天的组织没有关系，只是因为葛白信不过东倭翻译，担心交易有诈，才特意花钱雇他来当翻译，以确保交易不会横生枝节。
　　然而，出乎葛白意料的是，张家兄弟竟横插一手，险些误了葛白和车夫的大事。
　　葛白一提到车夫，楚休言便顺水推舟，将话题引向晶矿。然而，只要一说到晶矿，葛白就会变得特别谨慎，不是直接沉默不语，就是生硬地转移话题，总之不让楚休言有任何可乘之机。
　　久攻不破之下，楚休言转变策略，道：“我姐妹二人思前想后，为了报答二位先生的救命之恩，决定将停靠在永安渠岸的两船晶矿无偿相赠。”
　　田中次郎大喜，立刻转述了楚休言的话。
　　葛白又惊又喜，自语道：“真没想到啊！被两位公子这样一搅和，反而弄拙成巧，教我们得了大便宜。如此一来，寒天的配制成本就能大大缩减，那些药/瘾濒临发作的官员，也算是有救了。”
　　田中次郎脸色骤变，目露惊惧之色，咽声道：“寒天？”
　　葛白意识到自己不慎说漏了嘴，袍袖骤然一卷，袖中一道寒光急射而出，如闪电般划过田中次郎咽喉，黑血四溅，田中次郎瞬间断气。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楚休言和郗望都被吓得呆住了。
　　葛白自腰间扯出一块方巾，一边擦拭溅到脸上的黑血，一边低语道：“可惜啊！你知道得太多了。”他扭头看向楚休言和郗望，只见两张惊惧的脸庞上满是疑惑，于是放下了戒备。他走出邻水阁，回来时，身后跟着东倭翻译。
　　东倭翻译见田中次郎惨死当场，吓得瘫软在地，求饶道：“好汉饶命——”
　　“我不杀你。”葛白打断东倭翻译，道，“田中次郎本就是受朝廷通缉的海匪，你把他的尸体抬去衙门，非但不会受到惩罚，反而还能讨些赏钱，所以，你无须惧怕。我叫你过来，是想让你告诉二位小友，务必言而有信，明日钱货两讫。”
　　东倭翻译如实复述。
　　楚休言连连点头，道：“一定！”
　　葛白微微一笑，突然举起左手，在空中做了个优雅但稍显浮夸的手势，继而按在右肩，作揖道：“不见不散！”
　　郗望脑中劈过一道闪电，终于想起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葛白。
　　葛白只当楚休言和郗望都吓坏了，轻蔑一笑，迈步走出了邻水阁。
　　等葛白走远了，楚休言才站起身来，用衣袖擦干净脸上的血渍，吩咐东倭翻译明天抬着田中次郎的尸体去衙门讨赏后，与郗望一同回屋去了。
　　“你怎么啦？”回屋后，楚休言留意到郗望还有些魂不守舍，便道，“不会真被葛白吓坏了吧？”
　　“我想起来了，”郗望道，“我知道葛白是谁了。”
　　楚休言灰眸大亮，道：“葛白是谁？”
　　“他就是那日在东市杂戏棚，与五昭国人一同埋伏我和东方司捕的幻术师。”郗望缓声道，“他和蛛网、和买命人都是一伙的。”
　　楚休言道：“为什么你一开始没有认出他来？”
　　“他易容了。”郗望道，“不过，他刚才太得意忘形了。不仅失言说出了晶矿将用于配制寒天的秘密，还做出了他身为幻术师完美谢幕的标志性动作。”说着，她举起左手，模仿了葛白临出门时的那套动作。
　　二人正沉浸在意外之喜中，窗子突然一开一关，两道人影随夜风吹入屋里，动作之轻盈利落宛如两朵飘絮。
　　楚休言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倒了两杯茶，道：“辛苦二位大人，一整夜都在暗中保护我们。一晚上都忍着不出手，一定忍得很难受了吧？”
　　“他们要是再迟一步，就一步，”贺逢一竖起食指，“张耀祖的人头就得落地了。你们是不知道呐！咱们的慎大人，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慎徽轻斥道：“胡说，我就是被蚊子咬了，忍痒痒忍得难受而已。”
　　贺逢一撇撇嘴，侃道：“蚊子真不识趣！”
　　“时间紧迫，”郗望打断贺逢一的插科打诨，道，“我们言归正传。”
　　作者有话说：
　　嗡嗡嗡~~~


第61章 晶矿6
　　天有惊雷，却不下雨，空气十分沉闷。
　　一艘货船稳稳停靠在永安渠的野渡头前，与漆黑的水面几乎融为一体。
　　等待的时间总是特别漫长，等待的人也总是特别没有耐心。
　　楚休言眼看着亲自点燃的计时香一点点燃烧殆尽，她的忍耐力也到了尽头。
　　楚休言脸色一沉，起身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远远眺望河心，那里停着另一艘货船。而那艘货船，早在她抵达之前就已经停着了，像座长出河心的冰山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楚休言对跟出来的东倭翻译愤愤道，“他们是不是耍我们？他们是不想要货了吗？”
　　东倭翻译满脸为难，正要说点什么安抚楚休言，却见河面上一盏河灯轻悠悠地飘了过来，定睛看去，原来是有人提着河灯站在一条小船的船头，为船夫照亮驶向野渡头的河道。
　　提灯人登上船来，借着昏黄的灯火，楚休言认出来者正是葛白。
　　“东倭小友久等了。”葛白施施然走向舱门，转身道，“形势所逼，我等不得不审慎行事，多有失礼之处，万望小友见谅！”
　　楚休言本无意计较，但见葛白态度如此轻描淡写，全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勃然大怒道：“葛先生对小女有救命之恩，小女感激不尽，遂无偿赠出两船晶矿以作报答。从未奢求葛先生欣然受之，或盛情答谢，然所谓‘厮抬厮敬’，你我只有相互尊重，未来才能合作愉快。葛先生此番怠慢，因小女有欠于先，自不敢妄言指摘。不过，考虑到你我还有为期一年的合作，未免日后生出嫌隙，小女今日便将丑话说在前头。”她瞪着葛白，一字一顿道，“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你若待我不如玉，我便视你如粪土。”
　　东倭翻译哆哆嗦嗦地复述了楚休言的话。
　　葛白微微一愣，尴尬地笑了笑，好言道：“厮抬厮敬。”
　　楚休言稍稍舒眉，道：“货在底舱，葛先生可以让你的人过来直接把船开走，等卸货之后，再将空船归还也无妨。”
　　葛白道：“我要验一下货。”
　　楚休言点点头，领着葛白来到底舱。十个粗麻袋子整整齐齐地堆在角落，每个袋子都装足了半石（50斤）晶矿。
　　葛白看着眼前十袋晶矿，思虑片刻，抬手指了两袋，道：“右数第三袋，左数第二袋，烦请取些出来验货。”
　　听完东倭翻译转述后，楚休言颔首道：“就按葛先生的意思办！”
　　东倭翻译手持中空铁管，卯足了力气，狠狠扎入被葛白选验的两袋晶矿。麻袋里的晶矿自管芯涌出，葛白伸手各接了半拳，用舌尖舔了舔，瞬间眉开眼笑，哈哈哈大笑三声。
　　“东倭小友，”葛白撇掉手里的晶矿，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接着伸出一只手来，道，“日后你就是我葛白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楚休言等东倭翻译说完，仍是板着脸，拱手道：“葛先生，人情归人情，数目要分明。你的救命之恩，小女已然还完了。下一次交货，还请葛先生带着银子来。”
　　葛白尴尬地收回手，道：“当然，当然。”
　　“问他，”楚休言对东倭翻译道，“他的东家在哪里？协议去哪里签？”
　　葛白对东倭翻译道：“请东倭小友稍事片刻，等我们搬完货，东家就会亲自过来签协议。”
　　楚休言对东倭翻译道：“他们不要船吗？”
　　葛白对东倭翻译道：“我们要用自己的船。”
　　楚休言撇撇嘴，对东倭翻译道：“随他们便罢！”转身出了底舱。
　　不知何时，野渡头边已停了五艘小船。
　　楚休言吩咐东倭翻译将桌椅搬到甲板上，她点燃一炷香，坐在甲板上，看着葛白指挥手下人将晶矿搬上小船，一船载两袋，分五船送上大船。
　　等小船出发的时候，刚好燃尽一炷香，说明过去了一刻钟。
　　楚休言又点了一炷香。
　　葛白没有随小船返航大船，而是与楚休言隔桌而坐，陪笑道：“多有失礼之处，还请东倭小友见谅！”他故意环视一周，又道，“今日怎么只小友一人来，你阿姊呢？”
　　楚休言对东倭翻译道：“阿姊死里逃生，因惊吓过度，夜不能寐，又不慎感染了风寒，以致今日卧床不起。”继而切齿道，“葛先生开个价，张耀祖项上人头值什么数？”
　　葛白笑而不语，只遥遥望着河心的大船。
　　楚休言催促道：“张耀祖项上人头值什么数？”
　　葛白嘴里吐出两个字，道：“无价！”
　　楚休言笑道：“世上哪有无价之说，不过是没有达到葛先生的要求而已。”她竖起右手食指，“一万两银！”
　　葛白恶狠狠地瞪着楚休言，“呸”了一声，蔑笑道：“百刃仆射家的公子，你就算让我当上大同首富，我也不不屑于听你号令去杀他。”他把脸凑近楚休言，“你最好识相点，别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楚休言把头扭开，默而不语。
　　第二柱香烧完，时间又过去了一刻钟。
　　一条船头悬挂河灯的小船轻悠悠划过平静无波的河面，朝野渡头驶来。
　　楚休言凝神望向河灯小船，船中端坐一人，其貌不扬，但眼睛锐利无比，在夜色中闪烁着惨森森的光芒，就像一对黑色的夜明珠。
　　上次匆匆一面，楚休言并未看清车夫的样貌，此时也不敢确定来者究竟是不是车夫。
　　楚休言心生一计，猛地站起身来，奔到车夫面前，抓起他的手，无比热切地欢迎道：“车先生，幸会幸会！”
　　车夫一愣，面露困惑之色，道：“东倭小友缘何唤我车先生？”
　　楚休言笑道：“上次匆匆一别，无缘得悉先生名讳。不过，先生既以车夫身份示人，小女便取‘车’为姓，以称先生。”
　　“东家，”葛白态度恭敬，站到车夫身侧，道，“真的要签协议吗？”
　　车夫道：“自然要签。你方才也验过货了，晶体纯度极高，远远高于添禄的货。在商言商，利益永远摆在人情前头。”
　　葛白犹疑道：“日后怎么跟张公子交代？”
　　车夫撂下一句意义不明的话，道：“他会理解的。”


第62章 晶矿7
　　轰隆。
　　一道银蛇般的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
　　空气又湿又闷，没有风，楚休言在甲板上已热得满头是汗，感觉全身潮乎乎的，毫笔拿在手里都有种难受的粘滞感。她在协议上签好了名，将笔和协议递给车夫。
　　车夫接过笔，粗略扫了眼协议，似乎丝毫不在意协议里写了什么，然后抬眼盯着相对而坐的楚休言，道：“我想改个条款。”
　　楚休言对上车夫的眼神，好奇道：“什么条款？”
　　“我们决定派人亲自前往贵国，直接去矿场采购原矿，加工提纯后自行运回大同，就不劳小友费心了。”车夫拿出自己带来的东倭语协议，展开放在桌上，推到楚休言面前，道，“我的名已经签好了，请小友过目！”
　　楚休言第一眼看的就是签名。车夫签的是汉字，“于禁”二字写得工整端正，一笔一划尽显刚毅强横之作风，与他其貌不扬的外貌不甚相符。
　　楚休言细看了一遍协议，虽然条款不多，内容也很简单，但她还是在字里行间品出了于禁一伙人在东倭配制寒天，运来大同售卖的谋划。
　　楚休言拿着毫笔，默然半晌，似乎下不定决心。
　　“东倭小友，我们亲自前往贵国买矿的心意已决，这份协议，无论你签与不签，都不能左右我们的决定。不过，你若是签了，就能率先成为我们的合作伙伴，我们也会第一时间买下你所有的晶矿库存，让你无须再为晶矿积填而苦恼。”于禁指节轻叩桌面，劝道，“签了吧！”
　　楚休言踌躇难断，站起身来，背负双手，缓缓踱着方步，忽又坐下，提笔签了名。
　　“好啊！小友果然是个明白人。”于禁抚掌而笑，拍拍楚休言的肩膀，道，“合作愉快！”
　　楚休言愁容满面，勉强挤出个笑容，点头不语。
　　新协议的内容实在落差太大，原矿价格被压低到一石一百银，而原矿中只有一成杂质，换言之，于禁一伙人轻易就能得原矿中占九成的晶矿，价格不仅远远低于五石五千银的现行市场价，甚至比原本一石五百银都要低了许多。加之方才运走的，无偿赠与的五石晶矿，一来一回，楚休言亏得祖宗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愁得只能叹气。
　　楚休言越是苦恼，于禁和葛白就越是自以为占到了大便宜，嘴角眉梢是压不住的欢喜。
　　协议一式两份，于禁收好自己那份，兴冲冲地登上小船，招呼船手速速划回大船。
　　霹雳一声，闪电撕裂黑暗，酝酿多时的暴雨终于倾盆而落。
　　楚休言躲进船舱避雨。她站在窗边，远远望着河中央。
　　大船渐行渐远，船后的五只小船突然调转方位，船头河灯幽暗，五只小船恍若船形幽灵般，忽隐忽现，波澜不惊地驶向河岸。
　　见此情形，楚休言心中隐隐生起一股不安。
　　大船上，船员们为了躲避突如其来的暴雨，突然乱成一片。两条敏捷的黑影趁乱爬上甲板，悄无声息地割断两个船员的咽喉，更换了船员的衣着后，便将尸体抛下了船。
　　漆黑夜色下，电闪雷鸣，疾风骤雨，完美掩盖了尸体落水的声响。
　　船帆招展，大船骤然加速，破开风浪，如利箭般笔直驶向远方。
　　船员们全然没有察觉队伍中多了两个陌生人。
　　两刻钟后，暴雨将歇。
　　楚休言下了船，又立刻上了一辆马车。她在马车里卸下了伪装，直奔大理寺衙门。
　　衙门里，湛巽之端坐高堂，一见到楚休言，便提袖迎了出来。
　　“辛苦啦！辛苦啦！”湛巽之看看楚休言身后，见其孤身一人，道，“郗大师呢？怎么没有随你一同回来？”
　　楚休言心不在焉，没听清湛巽之的问题，转过脸来，茫然道：“什么？”
　　“郗大师——”湛巽之话音未落，就见郗望提着衣角，步履匆匆地大步走来，于是摆摆手，笑道，“来了！来了！”
　　“怎么样？”郗望一只脚刚迈进议事厅，便道，“事情成了吗？”
　　“一刻钟前，东方急报，慎少卿与贺侍郎已顺利潜入接收晶矿的货船。”湛巽之道，“接下来，只要不出意外，无人识破她们身份，应该就能随船进入寒天的炼制基地，直捣黄龙，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郗望注意到，与湛巽之的信心满满不同，楚休言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便道：“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葛白是个幻术师，如果他想要耍点什么花招——”楚休言瞳孔骤然放大，“糟糕！我们太掉以轻心了。”
　　大船行驶到一处开阔水域，船长下令靠岸，船员们迅速分散，收帆的收帆、抛锚的抛锚、掌舵的掌舵，不消一刻钟，大船就停好了。
　　绑好船绳后，船员们在大船与河岸间架起一块艞板，陆陆续续下了船，全都空着两只手，竟没有人搬运船舱里的货物。
　　见此情形，慎徽暗道不妙，转身钻入船舱。她拿出匕首，割开麻袋，一粒粒拇指大小的矿石从破口处掉落，暗沉的灰黑色石块没有丝毫晶体的光泽，毫无疑问，这些矿石并非晶矿。
　　贺逢一尾随而入，见状大骇，横刀划开所有麻袋，每个麻袋里装的都是灰黑色石块，答案昭然若揭。
　　贺逢一不敢置信地圆瞪双眼，道：“晶矿被人调包了。”
　　慎徽紧咬牙关，双拳捏得咯咯作响，嘶声道：“一个都别想走。”只见她身形一闪，脚尖几个起落，身子如鹰隼般飞掠而出，眨眼间便来到船员们的前头，拦住了船员们的去路。
　　船长走在最前头，先是一惊，却见慎徽着船员衣衫，遂松一口气，高声道：“速速让开，莫要耽误我们家去的时间。余下的银子，过两天会有东家来结清，且家去等着便是。”
　　一声轻吟，慎徽腰间清泓出鞘。她提剑直指船长，道：“货在哪里？如实交代，免你一死。”
　　船长仔细一看，才看清慎徽并非自己手下船员，顿觉不妙，二话不说便跪倒在地，磕头道：“女侠饶命，女侠饶命！货就在船上，我们没有动呐！”
　　“不可能。”慎徽道，“船上的货根本就不是从小船搬过来的那批货，说——”她将清泓往船长喉结上一递，“货在哪里？”
　　“女侠饶命，”船长哀求道，“小船的货就在船上，原封不动呐！”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马嘶。
　　南宫夏策马疾驰，放声喊道：“慎少卿，剑下留人！”
　　作者有话说：
　　徽徽中计~徽徽好气~~


第63章 失算
　　大理寺衙门。
　　湛巽之心急如焚，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踱着步子在议事厅里团团转，看见慎徽快步走来，她立刻迎了上去，急问：“人呢？货呢？”
　　慎徽看了楚休言一眼，摇摇头，道：“都没了。我们中计了。”
　　湛巽之连退数步，直到小腿碰到一张椅子，才颓然坐下，颤声道：“人货两失，损失惨重呐！”
　　郗望看到只有慎徽一人回来，便道：“贺侍郎怎么没有随你一同回来？”
　　慎徽道：“引开我们的船队成员正好是一帮水匪，逢一留下协助东方押运他们回衙门，应该半个时辰能回到了。”她转身走向楚休言，道，“你怎么会知道大船有问题？”
　　楚休言愁容满面，凝眉道：“大船没有问题，问题出在小船上。”她突然自说自话，“我本该早点察觉到小船有问题。”
　　慎徽一时心急，喊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喊完之后，看着楚休言一脸震惊又委屈的表情，心一软，赧然垂下了头。
　　“多亏了交货后的那阵狂风暴雨，让我注意到五艘小船看似轻便，实则吃水线很高，并且能在风暴中稳如磐石地行驶，说明船身远远重于表象所见，船里载着重物，更确切地说，船里载着晶矿。”楚休言感慨道，“也许冥冥中有天意在指引我们发现真相。”
　　慎徽沉思着，道：“我们亲眼看着他们用小船运载晶矿，从我们的船搬到他们的船，途中直来直往，没有做任何手脚，可为什么晶矿还是不翼而飞了呢？小船到底有什么问题？”她太过心急，失了冷静思考的分寸。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从他们把货搬到小船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调包的准备。”楚休言突然发问，“你在他们的船上发现了什么？”
　　慎徽按捺住不耐烦的情绪，道：“麻袋装起来的灰黑色石块。”
　　“跟我想的完全一样。”楚休言不合时宜地笑了笑，转眼瞧见慎徽眼里怒气汹涌，赶紧严肃了表情，道，“事情应该是这样的。这些麻袋装的石块应该是一开始就被藏在了小船里，我们看着他们把麻袋装的晶矿搬到小船，然后——”她竖起食指，提示慎徽注意此处，“又看着他们把麻袋装的‘晶矿’搬上大船，懂了吗？”
　　慎徽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他们在小船上就调包了晶矿，后来搬到大船上的麻袋里装的其实是石块。好一招偷天换日。”
　　“没用，识破他们换走晶矿的手法没有用。”湛巽之挤到楚休言和慎徽中间，道，“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要赶在消息传进宫里之前，追回丢失的晶矿。一旦圣上获悉此事，我们在场所有人，丢官事小，能不能保住项上人头都还不好说呐！”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道，“必须在三日之内追回晶矿。”
　　“湛大人、慎大人——”北野尚呼喊着，跌跌撞撞地奔入议事厅，“突厥驻京使、突厥商会会长通加被杀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湛巽之踉踉跄跄地跌回到椅子上，哀声道，“突厥人又来给我添什么乱呐？”她抬眼看看慎徽，又看看郗望，最后视线落在楚休言身上，道，“两个案子，你们要不匀一匀，内部消化一下？”
　　“我没有问题。”楚休言一口答应，“我和算命的都听慎少卿安排。”
　　郗望从细长的睫毛下瞥了楚休言一眼，抿唇、微笑、点头，一气呵成。
　　湛巽之松一口气，道：“我可把身家性命和项上人头都交付给你们啦！你们要对我负责任呐！”
　　慎徽懵了。她明明什么都没答应，可怎么好像她什么都答应了。
　　“湛大人——”慎徽终于想要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点什么，索性道，“下官一定不负大人所托！”
　　湛巽之一愣，点点头，拍拍慎徽肩膀，道：“辛苦啦！”
　　“听说通加被杀了，”贺逢一边跑边喊，“案子归大理寺查。”看见湛巽之脸色黢黑，她紧急刹住脚步，施施然鞠了一躬，“下官刑部侍郎贺逢一见过湛寺卿！”
　　“水匪呢？”湛巽之嘀咕道，“大功没捞到，小功多少也记着点。”
　　贺逢一道：“都押到牢里去了。”
　　“本官且去瞧上一瞧。”湛巽之宽袖一卷，大步迈出了议事厅。
　　贺逢一从门后探出头去，看着湛巽之转过连廊，目送她的身影慢慢走远，长长松一口气，惊魂甫定道：“湛寺卿怎么回事？怎么一脸怨念？”
　　“寒天未破，又失晶矿，还死了个突厥驻京使——”郗望手臂作波浪起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再起！”
　　贺逢一若有所悟，脱口而出，道：“可是，我们不也脱不了干系吗？”
　　郗望倒抽一口凉气，忍住一巴掌抽死贺逢一的冲动，嘴角抿笑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贺逢一身子忍不住一颤，闪身躲到楚休言后面，偷偷吐了吐舌尖。
　　慎徽问贺逢一：“通加是在哪里遇害的？”
　　“九安坊附近，”贺逢一道，“与永平坊、敦义坊和通轨坊的交叉路口。”
　　郗望道：“尸体呢？”
　　“尸体还在现场。”贺逢一道，“由南宫、西门和北野看守，我和东方押运水匪之余，顺路给你们报个信。”
　　“通加是怎么死的？”楚休言道，“现场有目击者吗？”
　　“现场是个很热闹的路口，人员密集，但没有人看到事发经过。”贺逢一道：“不过，所有人都提到了同一件事情。”
　　慎徽急道：“什么事情？”
　　贺逢一严肃了表情，道：“当时，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巨响。”
　　楚休言问：“什么样的巨响？”她愁眉紧锁，眼睛直勾勾盯着贺逢一，似乎心中已有了猜想，等她说出一致的答案。
　　贺逢一却没有回答，道：“去到现场，看过尸体之后，你们就会明白了。”
　　郗望不满地朝贺逢一翻了个大白眼。


第64章 火弩1
　　通加遇害现场。
　　九安坊、永平坊、敦义坊和通轨坊的交叉路口，四条街上都人头攒动，堵住了半条街。所有人都抻长了脖子，想看一看路口处的尸体。
　　死了个突厥人，还是突厥驻京使、突厥商会会长，大同与突厥两国邦交的核心人物，其重要性，无异于架设在两座孤岛间的桥，哪怕只是一座小小的独木桥，他也是两国邦交最后一条通道。
　　如今，通加死了，等同于邦交之桥垮塌了。大同与突厥边境剑拔弩张的对抗情绪，本就像个随时都可能爆发的火药筒，而通加之死极有可能演变成引爆战局的最后一粒火星。
　　正是因为死者有着如此重要而特殊的身份，才更加激起了百姓们看热闹的兴趣。大家都想掌握第一手消息，以便稍后能在别人面前侃侃而谈，彰显自己消息灵通。
　　楚休言、慎徽、郗望与贺逢一挤进拥堵的街道，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来到路口时，每个人都已满头大汗，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艰苦卓绝的负重长跑。
　　郗望走到尸体跟前，蹲下身子，利落地开始了验尸。贺逢一则跟在她身边，誊写验尸格目之余，兼顾保管证物。
　　楚休言和慎徽则同时朝南宫夏走去。
　　南宫夏正被几个目击者团团围住，目击者们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说个不停，弄得她焦头烂额，写了半天笔录，却没能记下一句完整的描述。
　　南宫夏看见楚休言和慎徽，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迎了上去，哭丧着脸道：“大人，救命呐！我快被这些人逼疯了。”
　　慎徽拍拍南宫夏的肩膀，对目击者喊道：“诸位，请静一静！本官乃大理寺少卿慎徽，有几个有关此次命案的问题想要征询诸位的意见。”在目击者们争相说话之前，她率先安抚道，“不过，大家先不要着急。每个人都有说话的机会，但是，我们得一个个慢慢来。”她的目光缓缓扫视，“有没有人愿意第一个接受征询？”
　　目击者们顿失炸开了锅，举手喊道：“我我我——”
　　“难得诸位都如此踊跃，”慎徽突然指向一直在人群后面蹦跶，怎么挤都挤不到人前的矮个子男人道，“请那位先生过来聊两句。”
　　矮个子男人左右张望，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双目圆瞪道：“我？”
　　“没错，”慎徽高声道，“就是你。”
　　矮个子男人走上前来，空气中涌动起一股浓重的鱼腥味，他有张黑黑瘦瘦的脸，四肢肌肉发达，自称是在西市卖鱼的商贩。
　　慎徽问矮个子男人案发时看到了什么。
　　“我每天晚上回家都要路过这里，并且都是差不多的时间。”矮个子男人道，“这条路，我闭上眼睛都会走。当时，要不是有个很大声音吓到了我，我根本就不会多看他一眼。”
　　楚休言问：“那你看到了什么？”
　　矮个子男人道：“我看到他的胸膛炸开了。嘭！突然闪了一下！就像——”他想了想，“过年放的鞭炮。”
　　“不是‘嘭’一下响亮的鞭炮声，”有个右唇长了颗黑痣，黑痣上长了三根毛的男人插话道，“而是‘噗’的一下，像鞭炮在水里爆开的闷响声。”
　　“没错。”有个歪唇男人说道，“我听到的也是鞭炮在水里爆开的闷响声。”
　　矮个子男人脸色涨得通红，道：“你们才听错了，我不可能听错。”
　　黑痣男和歪唇男不甘示弱，和矮子男吵嚷起来，声音越吵越大，互不相让，都非要压对方过一头。
　　“安静！”慎徽举剑挡住矮子男的嘴巴，对黑痣男和歪唇男道，“你们当时人在哪里？”
　　黑痣男和歪唇男是认识的，互相礼让着话语权，最后黑痣男走到某个位置，道：“我们当时在这里，死掉的突厥人就在我们前面一步远的地方。突厥人当时忽然‘哇’了一声，然后我们看到他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很快他的胸膛就炸开了。我很清楚地听到，就是‘噗’的一声。”
　　慎徽对矮子男道：“你当时人在哪里？”
　　矮子男举目四望，指着街对面的远端，支吾道：“应该是在那里。”
　　慎徽点点头，明白黑痣男和歪唇男的证词显然更可靠。黑痣男和歪唇男案发时就在通加附近，显然更有可能听清楚案发时爆炸声的强弱。而矮子男案发时距离通加目测有三丈之远，加上现场环境嘈杂，显然很难听清楚声音强弱，不过矮子男之所以给出与实际不符的描述，并不是因为他有心误导侦查方向，反而是因为他太急于“帮助”破案，努力提供自以为是的线索，才会弄巧成拙，好心办了坏事。
　　矮子男意识到错误后，不再固执己见，默默回到人群后面。而黑痣男和歪唇男虽然离通加较近，但由于他们都在通加身后，所以没有看见通加遇袭的经过。
　　“我看到了。”有位声音清脆的卖花女道，“当时我正朝突厥人走去，以为能卖几束花给他，不料却看到从那里——”她指向慎徽身后，“有只箭直射过来，我亲眼看着它射进突厥人的胸膛，然后突厥人的胸膛就炸开了。”她强调道，“是‘噗’的一声闷响。”
　　慎徽循着卖花女手指方向望过去，望见的是两座灯火辉煌的高楼。前一座高楼楼高三层，飞檐画栋，歌舞升平；后一座楼楼高五层，巍峨壮观，纸醉金迷。在一座本就奢华的清风居附近，是一座更为穷奢极欲的小寒天，当真是一山还比一山高。
　　目击者们的证词收集完毕，慎徽得出了两个结论，对楚休言道：“杀害通加的箭自高处击射，并且通加中箭后引致其胸膛爆炸。”
　　“结合两点来看，”楚休言道，“我们不妨大胆推测，杀死通加的凶器可能是火弩。”
　　“凶器就是火弩。”郗望道，“我在通加的致命伤口处找到了火药残留和箭矢碎片。”
　　慎徽凝重了脸色，道：“谁陪我去见湛大人？”郗望扭头看向楚休言。
　　作者有话说：
　　楚郗老友互坑局~


第65章 火弩2
　　大理寺议事厅。
　　湛巽之又成了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嘴里念念有词道：“怎么回事？今年也不是本命年啊！我怎么犯太岁呢？先是晶矿丢失，又是通加遇害，还要扯上火弩，再查下去，该不会查到——”她深吸一口气，苦笑着没有把话说完，转而问道，“告诉我点好消息，行吗？”
　　慎徽道：“我们去军器监核查过，火弩数目无误，没有丢失，说明杀死通加的火弩并非来自军器监，能算好消息吗？”
　　“这样啊！”湛巽之端起茶杯，刚抿一口茶，突然全喷了出来，“行行行！你们什么都别说了。”她摇摇手，“查吧！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直接告诉我结果，在此期间，你们全权办理此案，大理寺一切人力、物力、财力都归你们调配，不用再来请示我了，除非你们查明了真相。”她抚着胸口顺气道，“你们行行好，别动不动就来吓我了。”
　　楚休言尝试安抚道：“其实也不是一无所获——”
　　“别别别！”湛巽之打断楚休言，“你们用不着安慰我。我心里有数。只求你们快点破案。”她站起身，撩起宽袍广袖就往外跑，边跑边道，“没什么事别来找我，有什么事找我也没用。”
　　楚休言和慎徽目送湛巽之仓惶的背影，头都往中间歪，不知不觉中就越靠越近，直到碰到了一起。
　　慎徽吓了一跳，往后蹦出一米远，瞪大了眼睛看着楚休言，像只被踩到尾巴的奓毛狸花。
　　相反，楚休言却处变不惊，安如磐石地站着没动，看向慎徽的眼神充满无辜和怜惜，问：“慎少卿是吓着了吗？”
　　“胡说。”慎徽感到脸上发烫，忙道，“就算天塌下来，我也没在怕的。”
　　楚休言撅起嘴巴，挑眉道：“当然。慎少卿的武功登峰造极，哪里会被我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吓到呢？我猜，你一定是想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妙计，才会高兴得一蹦三尺远。说出来，容我参谋参谋。”
　　慎徽直起腰板，清清嗓子道：“方才确实灵光乍闪，不过计划还不够成熟，我还要再斟酌斟酌。”她走过楚休言身边，喃喃道，“没错，斟酌斟酌。”
　　楚休言转过脸去，抿紧双唇，竭尽全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楚休言和慎徽来到验尸房。
　　郗望已经在贺逢一的协助下，完成了通加的验尸工作。所有证据都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并且贴上了准确的标签。
　　楚休言一进屋便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有大发现，”贺逢一的双眸因兴奋而闪闪发亮，她拿起一个编号为叁的证物袋，道，“这是通加藏在腰带里的物品，绝对出乎你的意料。”
　　楚休言接过证物袋，打开封口，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一块白布上，只见里面是一些闪着淡青色光的晶状物，有些呈粉末状，有些则如米粒粗细。她的双眸登时大亮，但仍有些不敢相信，问道：“和我想的一样吗？”
　　“没错，”贺逢一重重点头，道，“就是我们丢失的那批晶矿。”
　　慎徽箭步上前，看着晶体散发出的淡青色光芒，道：“还真是我们丢失的晶矿。怎么会这么巧？”
　　“也许不是巧合。”楚休言道，“自从寒天案调查启动以来，大理寺就关停了所有晶矿场，市面上的晶矿不论是生产还是存货都已濒临绝境。如此一来，凡是牵涉到五石散的生意，无论是不是寒天，都会受到牵连。和光宗耀祖的强取豪夺不一样，通加虽然是突厥的大人物，但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不敢明着抢寒天系的晶矿，于是就暗中调查跟踪，以掌握寒天系把柄威胁对方，求取达成合作。不料，寒天系手段狠辣，为了杀人灭口，甚至不惜在闹市下手，哪怕明知会暴露‘火弩’的存在。”
　　慎徽道：“倘若真如你所言，那就说明通加找到了他们炼制寒天的地方。换言之，通加可能就是从炼制寒天的地方逃脱出来的。如果我们可以查到通加生前到过哪些地方，是不是就能揪出寒天卖家，一举破获寒天案、晶矿案、通加案，甚至火弩案？”
　　“但愿如此。”楚休言对郗望道，“有没有什么证据能用以追踪通加生前的行踪？”
　　郗望对贺逢一道：“证物贰。”
　　贺逢一忙拿起证物贰递给楚休言，道：“这是通加鞋底的附着物，有蓬砂、朱砂、木炭、木炭灰和少量火药。”
　　楚休言眉头微拧，道：“通加的鞋呢？”
　　“在这。”郗望拿起证物拾交给楚休言。
　　楚休言将鞋底朝上，指着几处黑点，问郗望：“这些是什么？”
　　郗望道：“是鞋底烧焦的痕迹。”
　　楚休言托着下巴，道：“我应该知道通加生前去过什么地方了。”
　　贺逢一抢道：“什么地方？”
　　楚休言叹道：“九安坊，小寒天。”
　　贺逢一道：“就凭这些东西，你就知道通加去过小寒天？”
　　楚休言道：“有一种江湖杂艺叫蹈火舞，表演者赤裸双足在火堆里跳舞，却全然不会被火焰灼伤，不是因为表演者天赋异禀，而是因为他们踩踏的火堆中，除了有肉眼可见的木炭、木炭灰外，还掺杂了蓬砂和朱砂，以此降低火堆温度同时，还能让火焰看起来特别旺盛，看似表演者是赤足踩踏在高温的火焰上起舞，实则不过是一种半真半假的障眼法罢了。而在通加遇害现场周边，就只有小寒天门口有蹈火舞表演。”
　　贺逢一饶有兴致地看着楚休言，道：“你的脑子里为什么能记下这么多事情？”
　　“惭愧惭愧！”楚休言不怀好意地笑道，“在无所不知的郗大师面前卖弄，属实是班门弄斧了。”
　　贺逢一重重点头，道：“在我心里面，郗大师自然是脑子最厉害的人。你和徽卿并列第二。”
　　楚休言抿唇笑道：“贺侍郎谬赞！”
　　郗望不知何时已来到楚休言身后，狠狠在她腰上掐了一把，笑盈盈道：“休言过谦了。”
　　楚休言疼得眼泪都溢了出来，却还是强撑着挤出一抹笑意，拨开郗望掐在腰上的手。
　　作者有话说：
　　楚·又菜又爱玩·休言
　　慎·奓毛狸花·徽
　　郗·我可以输但你不可以赢·望
　　贺·夸夸群群主·逢一


第66章 火弩3
　　楼高五层的小寒天，除了有华丽壮观的外表和极尽奢华的内饰之外，还是众所周知的买命人集合点。
　　当然，即便每天都有买命人在小寒天来来回回，事实显而易见，可还是不免有好事之徒妄自揣测隔壁的清风居才是买命人真正的窝点。
　　一则是因为好事者认为事实太过明显，像买命人这样的刺客组织理应神秘诡谲，所以不能只看表象，而应该看到深层玄妙，故此相邻而建的清风居就成了好事者的阴谋论焦点。
　　二则是因为清风居的幕后东家身份存疑，众人只知其与朝堂上的大人物关系密切，甚至与皇亲贵胄往来甚密，为此又给好事者们提供了借题发挥的抓手，只是为了使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满足猎奇心理。
　　三则是因为小寒天的买命人首领乐见其成，利用清风居作烟雾弹，减轻大众对小寒天、对买命人、以及对小寒天与买命人关系的追根究底。
　　故此，当楚休言和慎徽在对小寒天的搜查工作一无所获后，也将调查目标转向了清风居。
　　楚休言和慎徽坐在小寒天四楼茶室的窗边，望着窗外清风居的琉璃门廊客似云来。
　　慎徽道：“假设通加从清风居逃出，那么他的逃跑路线也要经过小寒天，逃跑时踩到蹈火舞的火堆也在情理之中。”
　　楚休言道：“算命的搜罗的情报也表明，清风居内确有人售卖五石散，其中之一便是寒天。”
　　慎徽叹道：“若不是寒天案牵扯出来，我们当真不知五石散交易在民间竟到了如此泛滥的地步。安京城内，过半数的酒楼院馆都已深陷五石散泥潭。朝廷重臣牵涉其中，势力盘根错节，倘若不能一举根除到底，只怕后患无穷。”她沉吟片刻，又道，“可是我想不通，朝堂上能够将寒天案掩盖至此的大人物不过寥寥，并且每个人都位高权重，与朝堂命运与共，真的会为了区区钱银而不惜蛀蚀朝堂未来之根基吗？”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楚休言道，“慎少卿乐天知命、尽忠职守，不代表别人也会和你一样安守本分。永远不要低估人的欲望和贪念。”
　　“快看，”慎徽道，“驸马都尉冼正甫。”
　　冼正甫锦衣华服，腰间环佩琳琅，衬得贵气而雅致。他身材颀长而瘦削，样貌英俊而秀丽，举手投足潇洒而自如，确实是个能令人眼前一亮的美男子。
　　楚休言的视线在美男驸马脸上一扫而过，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高大男子身上。高大男子五官端正，身姿挺拔，样貌虽不如美男驸马俏丽风情，却也不失风度，称得上一表人才。
　　“他后面跟着的那个男人——”楚休言道，“是天下第一幻术大师白鸽，江湖人称‘一夜换日’，幻门的嫡系传人。坊间传言，他东渡倭国求学忍者秘术，看来是学有所成了。”
　　慎徽紫眸闪动道：“驸马都尉大驾光临，还请来一夜换日白鸽助阵，今晚的清风宴真是教人万分期待呐！”
　　夜色降临，清风居明灯高悬，亮如白昼。
　　楚休言和慎徽向看门人出示请柬后，才顺利进入清风居。而这两张请柬的主人虽然不是她们，但请柬主人看在郗望的份上，还是答应协助大理寺办案，让出了两张请柬。
　　清风宴的规矩就是认谏不认人，反正只要有请柬，哪怕蓬头垢脸、满身污秽的乞丐也能参加；倘若没有请柬，哪怕是一品爵也要被驱赶出去。
　　有人主动招呼道：“楚少主。”
　　楚休言抬眼看去，微微一笑，道：“白先生，好久不见。”来者正是天下第一幻术大师、江湖人称一夜换日白鸽。
　　二人只简单寒暄了两句。
　　慎徽问起楚休言与白鸽的交情，便听到了一桩不堪回首的辛楚。
　　多年以前，楚休言曾为在郗望生辰当天给她表演个控火戏法，特意找到白鸽家里，苦练了半个月。
　　结果，到了郗望生日生辰，楚休言的一把火，不仅烧掉了云飞飞精心烹饪的一桌佳肴，还烧掉了楚休言和郗望的四根眉毛。
　　从此以后，郗望明令禁止楚休言突发奇想，不许楚休言再给自己安排任何“惊喜”。
　　慎徽听罢，眉头深锁，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浮起，却又说不明白是为什么？
　　楚休言扭过脸，问道：“你的生辰快到了吗？”
　　慎徽身子微微一颤，立刻找到了不安感的来源，讷讷道：“好像没那么快。”
　　楚休言追问道：“哪一日？”
　　慎徽凝视着楚休言，对上她水汪汪的大眼睛，不忍敷衍，苦笑道：“下月初一。”
　　“今日是三月二十，”楚休言默数道，“距离下月初一只有十日了。时间太紧了，我要准备点什么好呢？”
　　“不用，”慎徽忙拉住楚休言的手腕，道，“真的不用。”
　　楚休言看着慎徽，一脸沮丧，道：“你是担心我会破坏你的生辰吗？”
　　慎徽苦笑道：“不是，当然不是。”
　　楚休言又道：“你是已经有别的安排了吗？”
　　慎徽道：“也不是。”
　　楚休言越说越委屈，道：“可你为什么不让我为你的生辰做准备呢？”
　　慎徽一时心软，道：“我没有——”
　　“你没有就好。”楚休言立刻展颜一笑，拍胸口保证道，“放心把一切都交给我。”
　　慎徽舔舔唇，犹豫了良久，道：“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我——”
　　“慎少卿。”有个声音自背后传来，打断了慎徽。
　　慎徽转身看去，来者正是驸马都尉冼正甫，拱手道：“下官见过灵安驸马。”
　　灵安是灵安公主的封号，冼正甫入赘皇家，自然要冠妻名。
　　“没想到能在清风宴上遇到慎少卿，”冼正甫目光移到楚休言身上，拧眉道，“莫非这位就是楚家少主？”
　　楚休言拱手道：“大理寺参事楚休言见过灵安驸马。”
　　“大理寺参事。”冼正甫冷哼一声，“国贼之女，不过是仰仗圣上宅心仁厚，苟活于世罢了。”
　　慎徽眉心一皱，朝冼正甫迈出半步，以一种极其低沉声音，威压道：“楚参事是我大理寺衙门、我慎徽的人，驸马爷非议她就是在非议我，难不成驸马爷是对下官有什么意见吗？”
　　冼正甫脸色铁青，恹恹地走了。他虽贵为皇亲，但驸马都尉毕竟只是个虚衔，手里并无实权，所以面对手握重权的正四品官大理寺少卿，多少有些忌惮。再则，慎徽身负钦差授命，是明帝跟前的大红人，就算公主亲临都要给她几分薄面，何况只是区区驸马都尉，在慎徽眼里简直不值一提。
　　楚休言看着冼正甫的背影，道：“听说灵安公主是个很厉害的角色，怎么会看上这么个草包呢？”
　　慎徽道：“食色性也！”
　　楚休言灰眸一转，笑道：“莫非慎少卿也——”
　　慎徽会意，登时气急道：“本官不喜男色。”
　　楚休言双目瞪得溜圆，不知何时，双颊浮起淡淡红潮。


第67章 火弩4
　　宴席过半。
　　比起满桌的美酒佳肴，更为宾客们津津乐道的，是白鸽令人叹为观止的“控火术”。灼灼火焰落到白鸽手里，就像一团棉花般温顺，任由其摆布。
　　表演结束后，白鸽在一阵炫目的五彩烟雾中退场，席间响起的掌声经久不绝，白鸽却没有现身接受掌声。
　　“术业有专攻。”楚休言落寞地看看自己的左右手，感慨道，“我当年勤学苦练了半个月，结果一团指甲盖大小的火苗都控制不了，差点烧了半座庄园。”
　　慎徽皱起眉头，沉思起来，眉头便越皱越紧。
　　“砰！”伴随着一声爆炸巨响，一阵凄厉的惨叫从清风居东厢传来，而满堂的宾客们却好像见惯不怪，甚至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声响传出的方向。
　　楚休言和慎徽对视一眼，虽然宾客们的麻木令她们感到费解，不过她们顾不上别人的想法，拔腿就朝声音传出的方向跑去。
　　慎徽的速度本来可以很快，快得连人影都看不清，而此时她却只是与楚休言齐头并进，真正用两条腿在跑步。平时轻功飞习惯了，此时跑起步来真有种说不出口的别扭。当然，不管多别扭，她也不会独自跑远，让楚休言落单。
　　东厢账房。
　　白鸽和清风居掌柜瘫软在账房门口，双手背撑地面，满脸惊恐。
　　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鸽和清风居掌柜同时回头望去。
　　清风居掌柜见是楚休言和慎徽匆匆赶来，居然手脚并用，朝二人爬了过去，边爬边喊：“死人了，屋里死人了。”
　　楚休言脸色一凛，与慎徽对视一眼，默契地朝账房奔去。
　　死寂。
　　账房里静得只能听到自敞开的房门吹进来的风声。
　　慎徽检查门窗，道：“门窗都完好无损。”
　　楚休言走进里屋，赫然看到墙上有个洞口，洞口左侧有幅等人高的人物画像，画中是个身姿挺拔的英俊男子，手持折扇，仰头望着一只廊檐下的笼中锦鸟，美玉般精致的脸庞上目光忧郁。认出画中人是驸马都尉冼正甫后，她微微一愣，心想：原来冼正甫就是清风居的幕后东家。
　　楚休言迟疑片刻，还是缓缓朝洞口走去，洞口后面是间密室。
　　密室不大，但什么都有。
　　有桌子，桌子左上角有座宫灯样式的烛台，烛台里燃着根大蜡烛，烛光照亮了整间密室。宫灯烛台一侧位置更宽，放着一座笔架和一盏砚台，砚台上架着一支狼毫，笔尖和墨水都尚未干透。
　　有椅子，一张精雕细琢的红木太师椅里，冼正甫坐在上面。他的脑袋垂向右侧，视线顺着右肩、右臂、右手，一直到看到右侧地面，就会看到一柄空弩。
　　空弩和寻常弓弩相差无几，但密室中经久不散的火药味，却在揭示着它的与众不同。
　　楚休言朝尸体走近几步，俯下身去，看到冼正甫胸膛处血肉模糊的伤口，轻轻喊出了声。
　　慎徽在书桌对面听到楚休言的轻呼声，迈步走了过来，望向冼正甫胸膛，深深吸一口气，肃声道：“火弩。”
　　楚休言取出一方锦帕，隔着锦帕捡起地上的空弩，递到慎徽眼前，道：“看来这就是凶器了。”
　　“密室，凶器。”慎徽皱起眉头，道，“难道是自杀？”
　　楚休言道：“听听白鸽和掌柜有什么说法。”
　　账房外，白鸽已经缓过神来，蹲在掌柜身边，竭力安抚着掌柜的情绪。可掌柜的身子仍止不住发抖，他实在太害怕了，害怕得超出了正常人承受范围，反而显得不太真实。
　　楚休言想：掌柜要不是演技太差，要不就是冼正甫的死已经威胁到了他的生命安全。
　　“白先生。”
　　白鸽闻言转过身来，见是慎徽，拱手鞠了一躬，道：“不才白鸽见过慎大人。”
　　慎徽道：“白先生不必多礼。”
　　白鸽面露赧色，道：“不才有眼不识泰山，刚刚竟没有认出慎大人来，多有失礼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慎徽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幻术大师白鸽，非但没有江湖人的豪爽洒脱，反而迂腐古板、诸多礼数，心情不免有些失落。
　　“慎大人，”掌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抓住慎徽的衣角，哀求道，“慎大人救命啊！”
　　慎徽见状，心想：死的又不是你，你喊什么救命？她扶起掌柜，道：“掌柜请起！有事不妨慢慢说来！”
　　掌柜颤声道：“我知道是谁杀了东家，很快，她也会杀了我，灭我的口。”
　　慎徽道：“安京乃天子脚下，皇恩森森、国法滔滔，岂容宵小之辈胡乱害人性命？告诉本官，那人是谁？本官定为你主持公道。”
　　掌柜双唇发白，指认的凶手却令人措手不及：“凶手就是灵安公主。”
　　“灵安公主？”慎徽眉心一拧，道，“难道灵安公主人在清风居？”
　　掌柜道：“公主杀人，何须亲自动手？自有面首替公主分忧。”
　　慎徽道：“何人？”
　　掌柜道：“灵安公主偏爱长相俊美的男子，府中面首不下百人，不过今夜威胁要杀死东家的，是个名叫封玉的落魄书生。”
　　“封玉！”慎徽脸色一变，猛然意识到有件重要的事情没有办，对掌柜道，“你们清风居的护院在哪？”
　　掌柜道：“东家要求清风宴中不得发生任何动乱，就把他们全部安排到前厅去护卫了。”
　　慎徽扭头看向楚休言，只见楚休言手持麻竹筒，朝半空射出一道璀璨的蓝色焰火，暗暗松了一口气。
　　一盏茶时间不到，东南西北四义各率一队衙役闯入清风居，封锁了所有出入口，扣留了在场宾客。
　　郗望在密室里检验冼正甫的尸体，贺逢一助她写验尸格目。
　　慎徽对掌柜的问话暂时告一段落，回头看向楚休言，示意她可以提问了。
　　楚休言道：“你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吗？”
　　掌柜点点头，又摇摇头，抬手指着白鸽，道：“我和白先生一起发现的尸体。”
　　白鸽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自己，立刻道：“没错。”
　　楚休言道：“你们当时人在哪里？”
　　白鸽和掌柜同时陷入沉思，似乎楚休言问的不是发生在半个时辰的亲身经历，而是历经岁月长河发生在几百年前的历史谜案。


第68章 火弩5
　　掌柜双颊烫得通红，指着假山的阴影处，低声道：“我在那里。”
　　慎徽道：“作甚？”
　　掌柜脸上的烫红瞬间扩散到耳背，声音细若蚊蝇，楚休言和慎徽只能勉强听见他道：“前天刚招了个护院，年轻气盛，不太懂规矩，我喊他过来，只是叫他些规矩。”说着说着，他的头越垂越低，双腿紧紧夹在一起。
　　慎徽道：“他人在何处？”
　　掌柜道：“应该回前厅去了。”
　　慎徽挥手招来一个衙役，吩咐他去前厅找来案发前与掌柜在一起的护院。
　　楚休言道：“你为什么要进密室？”
　　“小伙——”掌柜微微一顿，补充道，“就是我给他讲规矩的护院，刚走没多久，我突然听到一声爆响，等我从假山跑过来，就看见白先生从对面也跑了过来。我们正分辨是哪里传来的爆炸声，就见账房门敞开着，于是走了进去，接着就发现了东家的尸体。”
　　楚休言道：“账房门平时都敞开吗？”
　　“不！”掌柜断然道，“东家平时都把门关得紧紧的，不让任何人靠近，所以一看到门开着，我就有种不祥的预感。幸好有白先生作陪，不然我都不敢贸然进屋查看。”
　　“白先生，”楚休言转向白鸽，“你当时为何会从那边过来？”
　　“人有三急。”白鸽尴尬一笑，“我如厕出来，在回前厅途中，突然听到爆炸声响，便循声赶了过来。”
　　楚休言问：“你们当时听到了几声爆炸？”
　　白鸽与掌柜对视一眼，都不明白楚休言的用意。
　　犹豫片刻，白鸽道：“好像是一声。”他看向掌柜，寻求后者意见。
　　掌柜会意，道：“没错，就只有一声。”
　　楚休言道：“具体是什么样的声音，能不能模仿一下？”
　　掌柜道：“砰！鞭炮炸开的声音。”
　　楚休言扭头看向白鸽，问：“白先生意下如何？”
　　白鸽重重点头，道：“没错，就是鞭炮炸开的声音。”
　　慎徽道：“爆炸声响后，你们是第一批跑过来查看的人吗？”
　　“应该是！”掌柜道，“在我们之后来的，就是大人您与楚参事了。”
　　慎徽道：“可看到有人离开？”
　　掌柜道：“没有。”
　　白鸽感受到慎徽询问的目光，摇头道：“没有。”
　　慎徽凝神思索：假设冼正甫死于谋杀，凶徒若要逃离账房，重新混入宾客中的话，只有两条路能走。一则往左，跑向白鸽过来的方向；二则往右，跑向掌柜过来的方向。可二人皆是在听到爆炸声后，第一时间赶来查看，途中没有遇到任何人，说明凶徒没有逃回人群。抑或凶徒杀人后直接翻墙逃离清风居，那么就会被在墙外蹲守的衙役抓捕，可是衙役今晚并未逮到翻墙而出的可疑人。如此一来，凶徒逃无可逃。加之，慎徽命人将账房里里外外搜了个底朝天，仍旧没有搜出凶徒踪迹。似乎真相只剩一个：冼正甫死于自杀。
　　郗望完成尸检，走出账房，看见楚休言迎面走来，淡淡道：“冼正甫确实死于火弩箭，与通加一样。”
　　楚休言道：“落在冼正甫手下的那柄空弩可是火弩？”
　　“正是。”贺逢一道，“但其与军器监研制的火弩略有不同。”
　　楚休言道：“哪里不同？”
　　贺逢一道：“做工更为精致，工艺结构更为流畅，显然出自名家之手。”
　　楚休言道：“能看出是哪位名家的手笔吗？”
　　贺逢一摇摇头。
　　楚休言一脸期待得盯着郗望。
　　郗望摇摇头，道：“必是机关门人之手。可机关门人行踪诡秘，多年来行事低调，鲜少有消息传出。若非这柄火弩现世，我还以为机关门已遁出大同了。”
　　“冼正甫会不会就是机关门人？”贺逢一道，“他独自一人死在密室内，而爆炸声响时，所有宾客又都有不在场证明，蹲守在外的衙役们也没有看到逃遁之人，既无嫌凶，恰能说明冼正甫乃自杀身亡。”似乎为了让自己的推断更有说服力，她继续道，“而他之所以用新制火弩自杀，一则求死心切，用火弩自杀死得痛快；二则求取名声，向天下昭告机关门的工艺远远超出大同官家的工艺，博取死后扬名立万的机会。”
　　郗望小吃一惊，道：“确实，无论是尸体，还是现场，都没有明显的谋杀痕迹。”
　　楚休言沉默不语。
　　慎徽接过话头，道：“问题在于，冼正甫为什么要自杀呢？”
　　“会不会和通加的死有关？”贺逢一道，“冼正甫在宴席上看到你们，误以为你们堪破了通加的命案，今晚过来将他逮捕归案，他一时无法接受身败名裂的恶果，才会自杀以保住机关门的名声和驸马都尉的体面。”
　　“如果他是杀害通加的人，那么他就是寒天案的幕后推手，也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换走晶矿的人。”慎徽道，“十袋晶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他会藏在哪里呢？”
　　“大人。”一衙役上前禀道，“我们在内院挖出点东西。”
　　四人闻言，随衙役来到内院。
　　衙役们站在一棵梅树下，树旁的地面被挖出个大概一尺深的土坑，土坑旁边十个麻袋堆叠起来，微微凸出。
　　郗望走到坑边，捡起麻袋，将它的内面翻转向外，使劲抖落抖落，散发着淡青色光芒的细小晶体铺满地面。
　　贺逢一有样学样，捡起麻袋抖落起来，同样有散发着淡青色光芒的细小晶体落到地面。
　　十个麻袋都一样，都有散发着淡青色光芒的细小晶体掉落。
　　“冼正甫果然就是寒天案的幕后推手。他换了晶矿，杀了通加，最后以为事情败露而自杀身亡。”贺逢一展颜笑道，“看来今晚可以结案了。”
　　慎徽道：“还不行。”
　　贺逢一道：“为什么？”
　　慎徽道：“就算幕后推手冼正甫自杀而死，可寒天配制基地尚未拔除，丢失的晶矿亦下落不明，只要隐患仍在，案件就没有彻底了结。”
　　贺逢一道：“幕后推手都死了，剩下的人不过是乌合之众，想来也翻不起什么大风浪，先把案子了结，日后慢慢追查也无妨。”
　　“斩草除根，除恶务尽。”慎徽道，“反正距离湛大人给出的限期还有两日，还是再查清楚些更为稳妥。”
　　贺逢一转而问郗望，道：“你觉得呢？”
　　郗望道：“我觉得再查两日也无妨。休言意下如何？”
　　楚休言道：“再查查。”
　　此时，核查白鸽和掌柜不在场证明的衙役都回来了，确有可靠的证人证实两人在爆炸声响起时，具备不在场证明。


第69章 火弩6
　　公主府，偌大的花园里，繁花似锦。
　　灵安公主锦绣阁的窗边，居高临下俯瞰满目芳华，身上只披了件轻纱薄衫，勾勒出她曼妙玲珑身姿，宛若一位以晨雾为裙的九天仙女。
　　楚休言坐在堂下，看着妖冶而不风尘的灵安公主，口唇竟有些发干，整个人几乎都呆住了。
　　灵安公主肆意豪放的风流事迹虽已名满天下，可当楚休言真正见到灵安公主的那一刻，还是被她的纵情所震惊。
　　匍匐在灵安公主塌下的那些男子，无不生得俊美娇俏，都有张颠倒众生的漂亮脸蛋，可他们都只能如小猫小狗般四肢伏地，看着他们一张张谄媚的笑脸，楚休言相信，他们为了博得公主一笑，哪怕给公主舔舐玉足都会心甘情愿。
　　灵安公主享受美男们的膜拜，却并不沉溺其中。她只是从他们身上取走自己需要的新鲜感，等玩腻了、看腻了，就会将他们扔出公主府，就像扔一堆穿破了的旧衣裳。
　　“冼正甫死了。”灵安公主淡淡一笑，挥挥手屏退在场的美男，和衣而坐，目光驻留在楚休言身上来回打量，扬眉道，“你就是楚回之女楚休言？”
　　楚休言起身施礼，道：“民女楚休言拜见公主殿下。”
　　灵安公主肆意一笑，道：“本宫喜欢你，要不要留在公主府，与本宫共享世间繁华？”
　　楚休言浑身激灵灵一颤，噎声道：“谢殿下美意！民女没有殿下这般天家福分，只怕消受不起！”
　　“本宫这辈子还没有被人拒绝过，”灵安公主缓缓起身，赤足走到楚休言面前，伸出两只玉笋捏住楚休言的下巴，俯身凑近，抿唇道，“你还是第一个。”
　　楚休言僵直腰板，在气息可闻的距离下，她注意到灵安公主的脸蛋细嫩如剥壳鸡蛋，纤细的汗毛在斜阳照映下显而易见，将阳光虚幻成一层轻烟，竟令她生发出一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灵安公主很美，但她的美没有压迫感。
　　楚休言忍不住抬起手，指腹如蜻蜓点水般掠过灵安公主的脸，细腻的触感犹如一道电流，以两人接触的部位为起点，瞬间流遍全身。
　　慎徽此时已惊得目瞪口呆，彷佛被人点了定身穴一般，动也不动。
　　灵安公主瞳孔骤然扩大，直起腰身，看着楚休言的目光愈发玩味起来，道：“不愧是楚回之女，胆子当真不小。”
　　楚休言呆了呆，眨巴着无辜的灰眸，道：“公主皮肤这么好，能不能告诉民女平时都是怎么保养的？”
　　慎徽张嘴结舌，此时已彻底呆住了。
　　灵安公主转身去，背对楚休言与慎徽哈哈大笑，走回到窗边坐下，道：“好你个楚休言，竟敢对本宫动手动脚，就不怕本宫治你个大不敬之罪吗？”
　　楚休言丝毫不怵，微微笑道：“殿下宅心仁厚，心怀大义，怎么会跟民女一般见识呢？”
　　灵安公主敛了敛薄如蝉翼的衣衫，嘴角微抿，渐渐露出严肃以待的表情，道：“慎徽，本宫乏了，有事速速禀明。”
　　慎徽道：“殿下，驸马身死，一则死于密室，二则没有嫌凶，初步推断为自杀身亡，只是不知驸马因何缘故竟至于此？”
　　“自杀？”灵安公主秀眉微皱，道，“没想到，他竟会为此自杀。”
　　慎徽追问：“为何？”
　　“家丑不可外扬，本宫本不该对你二人自揭家丑，但考虑到人命关天，此事要尽快有个了解，本宫如实相告方为上策。”灵安公主看似纵情不羁，实则颇识大体，如实道，“两个月前，冼正甫染上了一种紫色五石散的瘾，从此不可自拔，短短两月便耗尽家财，秘密卖掉了清风居，还是不够用来维持吸食五石散的开支，债务越积越多。于是，他把算盘打到了本宫的头上，巧立各种名目套取公主府的钱银。直到月前，本宫抽查账房收支，发现了他的窃取行为，一并揪出他五石散成/瘾之事，据此向他提出和离。他却死缠烂打，抵死不肯合理。”她拉开榻旁的一个抽屉，取出一卷锦书，往前一递，“本宫只能亲拟一卷弃夫书，不日便要面请皇姐圣裁！”
　　慎徽上前接过锦书，正面赫然重墨五字——灵安弃夫书，字迹娟秀，足见才情。
　　慎徽看罢，递予楚休言。
　　书中痛陈冼正甫染上五石散瘾，已无可救药，散尽家财，窃取公主府钱银求药，道德败坏、人性丧失，当即刻除出皇家，刻不容缓。
　　书中字字珠玑，句句箴言，段段入情，任谁看了都会动容。
　　楚休言卷起锦书，返还灵安公主后，道：“殿下，敢问封玉何在？”
　　“封玉不过是个讨巧的落魄书生。听说他仗着本宫的几分偏爱，打着本宫的旗号四处招摇过市。前几日，已被本宫撵出府去了。”灵安公主端起茶盏又放下，盯着楚休言道，“怎么？楚参事识得他？”
　　“民女不识。驸马遇害当日，封玉曾被人目睹出现在清风居，并且威胁要对驸马不利。可是，等衙役们封锁清风居后，却怎么也找不到他。”楚休言道，“封玉是外乡人，在安京没有亲朋好友，平时寄住在城西一户地主家。不过，据地主及其家人的说法，封玉自从受公主青眼后，就从家里搬了出去，再没有回去过。也就是说，封玉自驸马死后，一直下落不明。”
　　灵安公主扬了扬眉，道：“驸马不是自杀吗？即便封玉曾口出狂言，但既然没有证据证明他与驸马之死有关，衙门又何必浪费时间寻他？”
　　楚休言道：“既然封玉是清白的，为何要避而不见呢？”
　　灵安公主道：“楚参事是怀疑本宫藏匿了封玉吗？”
　　楚休言道：“民女不敢，民女只是不解。”
　　灵安公主道：“慎徽，你难道就这么看着，一句话都不说吗？”
　　“殿下，封玉是驸马案调查中的重要一环。他的证词完备与否，事关驸马案最终能否完成闭关、能否办成结案，兹事体大，倘若殿下能够指条明路，想来还是比任由我等无头苍蝇般乱闯要省事许多。”慎徽道，“殿下肯定也不愿看到驸马案久拖不决罢？”
　　灵安公主秀眉微拧，道：“你向着她说话。”
　　慎徽道：“臣只是就事论事。”
　　“理在她那里，你怎么说都行。”灵安公主撇撇嘴，“等哪天，她不占理的时候，本宫倒要看看慎大人是不是当真就事论事。”


第70章 火弩7
　　沁园是公主的外室，位于安京城东的鹭湖湖畔，背倚鹭湖山，依山傍水、地灵人杰。
　　封玉躲在沁园，左右有人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倒也乐得逍遥，竟一股脑将冼正甫之死忘了个一干二净。
　　每每睡到日上三竿起，两眼一睁就开始巴巴等着灵安公主召见，什么事也不干，有时甚至房间门都不出一步。
　　及至楚休言和慎徽踏入沁园门槛，封玉才堪堪起床洗漱。
　　封玉听闻楚休言和慎徽是从公主府直接过来的，以为灵安公主终于想起召见他了，于是悉心装扮，结果就是让楚休言和慎徽足足等了两刻钟。
　　封玉兴冲冲地来到花厅，却见来者竟是大理寺的官差，登时明白与公主会面无望，整个人都像个泄气皮球般颓了下去，好像脸皮都耷拉了下来。
　　封玉施施然对慎徽行了一礼，道：“不知慎大人尊驾光临，有何贵干？”他与慎徽相对而坐，突然抽取一方手帕，用茶水沾湿，侧过身子，自顾自擦拭着脸上的妆粉。
　　慎徽开门见山道：“灵安驸马死了。”说完这话，她的目光锁定在封玉脸上，打定了誓要看穿对方的主意。
　　封玉一怔，擦拭妆粉的动作稍稍一顿，又继续旁若无人地边忙活边道：“听说了。不知此事与我有何干系？”
　　慎徽道：“有人看到你曾经出现在案发现场，并且与灵安驸马发生了争执，还亲耳听到你威胁要对灵安驸马不利。所以，究竟与你有何干系，还要看你是什么说法？”
　　封玉身子一僵，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放下手帕，回身面对慎徽，道：“慎大人，不管那些闲良跟你嚼了多少舌根，我封玉问心无愧。”他拍拍胸脯，“我封玉对灵安公主一片赤诚，容不得任何人委屈殿下，所以我封玉才会找上那位驸马，与他理论理论，”他扬起浓眉，“进行一场男人之间的对话。”
　　当封玉娇滴滴地说出“男人之间的对话”时，慎徽扭过头不去看他，竭力憋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好不容易憋住了笑，才回头道：“你们男人之间的对话好像不是很顺利。”
　　封玉气得捶桌而起，双手叉腰，喊道：“冼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冼正甫赘于灵安公主之前，人人都称颂他貌若潘安、知书达理，可事实上，你们看看，你们亲眼看看——”他手指着自己的右眼眶，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道，“我的眼眶就是他给打黑的。他就是个野蛮人，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气死了我。简直有辱斯文。”他气呼呼地坐了回去，端起茶盏，一口闷尽。
　　慎徽拉动嘴角的肌肉，勉强扯出个僵硬的笑容，朝楚休言递了个无奈的眼神。
　　楚休言此时却一脸严肃，她直勾勾盯着封玉淤青的右眼眼眶，面无表情道：“灵安驸马当时是怎么打的你？”
　　“就这样——”封玉右手握拳，直冲楚休言左眼眶挥去，“打在我眼眶上。”
　　“你确定吗？”楚休言学着封玉挥出右拳，却是瞄着他的左眼眶打去，“再想想是哪个拳头？”
　　“左拳。”封玉指着淤青的右眼眶，道，“没错，冼正甫是个左撇子，左手比右手有劲。”
　　楚休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对封玉道：“你离开清风居之后，有没有去别的地方？”
　　“我去东平行舍与几个同乡叙旧。”封玉道，“有个同乡是游医，他帮我抹了些金疮药，眼眶才没有肿起来。”
　　慎徽道：“你还记得是什么时辰吗？”
　　“记不太清楚。”封玉皱起眉头使劲想了想，道，“我离开清风居时，台上正在表演幻术。白鸽的控火术世所无双，要不是我眼眶伤势太过严重，无论如何也要留下来看完。”
　　楚休言走在回城的大道上，脚步无比轻盈，看得出来，此时她心情极好。
　　慎徽紧紧跟着楚休言，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新发现？”
　　楚休言道：“确实有新发现，不过对我们而言，应该算是坏消息。”
　　慎徽道：“什么发现？”
　　“不着急。”楚休言突然停住脚步，指指匾上“东平行舍”四字，大步走了进去。
　　楚休言和慎徽找到封玉的同乡，证实了封玉的说法。
　　走出东平行舍时，慎徽回头望了望上方的匾额，道：“看来封玉的不在场证明确实没有问题。”
　　“封玉不是凶手。”楚休言道，“冼正甫也不是自杀，而是谋杀。”
　　慎徽脸色微变，表情并没有很惊讶，似乎对谋杀论早有预感，淡淡道：“为什么突然这么笃定是谋杀？”
　　楚休言道：“冼正甫是左撇子，而假定他自杀时所用的火弩却掉在他右手边。试想想，一个决心自杀的人，会用非惯用手自杀吗？”
　　慎徽道：“也许他是刻意为之呢？故意换成非惯用手自杀，布下谋杀的假象。”
　　楚休言道：“如果他真是要布下谋杀的假象，为什么在密室执行？密室的环境，给人第一反应就是自杀。若要以自杀故布谋杀疑局，他只须死在除密室外，任何比密室开放的场合，都更有利于认定为谋杀。而从现场的布置来看，凶徒显然是想误导我们以自杀结案。”
　　慎徽长叹一声，道：“如此一来，案件岂不是更加扑朔迷离了吗？”
　　“非也。”楚休言微微笑道，“一旦看破凶手故布的迷阵，走上正确的调查方向，查明真相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慎徽道：“你有头绪了吗？”
　　楚休言耸耸肩，道：“没有。”
　　慎徽翻了个白眼，道：“我们只剩两天期限了，所以，你最好尽快缕出点头绪来。”
　　楚休言撅嘴道：“慎大人，我算是发现了，你越来越懂得坐享其成了。”
　　“有吗？”慎徽微扬嘴角，“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啊！”见楚休言笑而不语，她又道，“下一步有什么指示吗？”
　　楚休言一字字道：“重返案发现场。”
　　作者有话说：
　　慎大人出息了，也是吃上软软糯糯的大米饭了~~


第71章 揭密1
　　清风居账房密室。
　　郗望与贺逢一已等候多时，楚休言和慎徽才姗姗赶来。
　　“这么着急找我们过来，又让我们等这么久，”郗望对楚休言不满道，“你最好确实有急事。”
　　楚休言陪笑道：“我什么时候坑过你呢？”
　　郗望歪歪脑袋，道：“你坑我坑的还少吗？”
　　“别闹。”楚休言推推郗望，道，“正事要紧。”
　　“冼正甫不是自杀吗？”贺逢一道，“还有什么要查的吗？”
　　慎徽道：“出现了新的证据，推翻了冼正甫案的自杀结论。”
　　贺逢一面露不解，道：“什么证据？”
　　慎徽看向楚休言。
　　楚休言缓声道：“冼正甫是个左撇子。”她指向面前的书案，“其实我早就应该发现这个疑点了。”
　　郗望盯着桌面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双眼一亮，明白了楚休言的意思。
　　“什么疑点？”只有贺逢一仍旧一头雾水，看看桌面，又看看楚休言，道，“不就是寻常的文房四宝吗？”
　　慎徽走到贺逢一身侧，拍拍她的肩膀，提醒道：“问题不在于桌上的物件，而在于物件摆放的位置。”
　　“摆放位置？”贺逢一托住下巴，看了良久，才恍然大悟，道，“我懂了。桌上的笔墨全都摆在左手边，说明冼正甫惯用左手书写，意味着他是个左撇子。”她摇摇手，示意慎徽不要提醒，“先前推断为他用于自杀的火弩却掉落在他的右手边。”她兴奋不已地说出结论，“一个左撇子自杀时用的却是右手，不合理呐！”
　　贺逢一还在为新发现拍掌庆贺时，郗望却泼出一盆凉水，道：“不合理又如何？案发时，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凶手逃又逃不走，难不成凶手是个幽灵？”
　　闻言，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看向楚休言。
　　“凶手当然不是幽灵，而是个很聪明、很聪明的人。”楚休言道，“他利用所有人的固定思维，设下了一个骗局，差点就骗过了所有人。要不是因为他忽略了冼正甫是个左撇子，他的骗局就成功了。”
　　贺逢一急道：“凶手究竟是谁？”
　　楚休言道：“我还不能确定凶手是谁。”
　　慎徽道：“有几个嫌疑人？”
　　“只有两个嫌疑人。”楚休言道，“不是白鸽，就是掌柜。”
　　贺逢一道：“白鸽只是受邀过来表演幻术的江湖艺人，与冼正甫萍水相逢，远日无冤近日无仇，没有理由杀他啊！排除白鸽，凶手就只能是掌柜了。”
　　慎徽对楚休言道：“你觉得呢？”
　　楚休言扬起眉毛，道：“我觉得我们应该宣告结案了。”
　　郗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慎徽也明白了楚休言的用意，道：“没错。周边的守备也应该撤了。”
　　“你们在说什么？”贺逢一完全跟不上三人的思路，急道，“一会儿说冼正甫是被人谋杀的，一会儿又说要结案，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慎徽拍拍贺逢一的肩膀，安抚道：“别急，好戏很快就要上演了。”
　　“不急才怪。”贺逢一又急又气，道，“你们三个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我一个人不知道，我能不急吗？”
　　慎徽同情地拍拍贺逢一的肩膀，却还是没有告诉她三人的计划。
　　贺逢一追在慎徽后面，问了一路，都没有问出答案，只得到两个字——别急。
　　*
　　临近午夜，笼罩在黑暗中的清风居，却有一缕昏黄的光亮飘入账房。
　　昏黄光亮来自一盏提灯，提灯人身穿玄色衣袍，用宽大的连衣帽遮住了面目。
　　提灯人径直打开了密室的机关门，身影消失在密室门后。
　　慎徽与贺逢一从各自的藏身处走了出来。
　　贺逢一站在重新关起的密室门前，燃起桌上的宫灯烛台，微微笑道：“行呐！他果然按捺不住了。我们就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慎徽打开密室机关门，然而，密室中的情形却令她摸不着头脑。
　　空无一人。
　　密室里空无一人。
　　明明进了密室的提灯人，此时却完全不见影踪。
　　提灯人就像是个幽灵，瞬间消失在了密室里。
　　“怎么回事？”贺逢一将密室里里外外都搜查了一遍，“人呢？我们明明看着他走进来了啊！怎么就不见了呢？难道我们真的见鬼了？”
　　“不可能。”慎徽道，“密室里肯定还有别的机关。”她环顾四周，“找找看。”
　　两人在密室中一阵敲敲打打，却没有如意料中找到机关。
　　贺逢一怒道：“可恶！”她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忽然，脚底传来空落落的触感，立刻喊道，“地面是空的。”
　　慎徽目光四扫，旋即她注意到了敞开的密室门，于是上前将它关上。果然，密室门后的墙面上有个极不起眼的按钮。她按下按钮，地面开始缓缓下陷，越陷越深，直到出现一个两人宽的洞口。
　　贺逢一感叹道：“这些人未免也太诡计多端了。谁能想到密道的开关会藏在密室门的后面呢？”慎徽一言不发地皱起眉心，她急忙摆手解释道，“我没有要说你诡计多端的意思。”
　　“行！”慎徽无奈打断贺逢一，“你还是别解释了，免得越描越黑。”
　　贺逢一挠挠头，指了指密道入口，道：“走吧！我们干架去！”
　　慎徽苦涩地笑了笑，再一次庆幸贺逢一是武状元出身，不然就凭她的语言艺术，很难保证别人能忍住不对她动手。
　　贺逢一手持宫灯烛台走在前面。
　　密道曲曲折折，虽然坡度很小，但慎徽还是能够隐约感觉到自己一直在往下走。走着走着，前方渐渐有潺潺的水流声越来越清晰。
　　伴随着越来越清晰的水流声，楚休言和慎徽走到了密道尽头。而眼前的情况，再度令二人为之震惊。
　　只见一条长长的暗河涓流而过，蜿蜒曲折，河道凸岸砂石沉积，形成了一条容两人并排通过的堤道。
　　堤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沙泥，沙泥上有很多凌乱的鞋印。
　　慎徽与贺逢一跟循鞋印的指向，沿着堤道往暗河下游走去。


第72章 揭密2
　　暗河下游，河道越来越宽，水流越来越缓，一直流入永安渠。
　　同时，凸岸的堤道也越来越宽，一直走到尽头，迎面而来的是一片位于地下的暗河滩涂。
　　滩涂平整开阔，从中间被暗河一分为二。
　　暗河上架起一座宽敞的石桥，连通滩涂两岸。
　　滩涂左岸，有五座近人高的大熔炉。
　　每座熔炉旁都有五个壮汉在忙活，有人专门掌火、有人专门添柴、有人负责搅拌熔炉、有人负责搬运原料、有人忙着收集浮在熔炉表面的结晶体。
　　另有三人则周旋于五座熔炉之间，将收集好的结晶体再度归拢，用干净的斗车将所有结晶体，通过石桥运往滩涂右岸。
　　滩涂右岸有三个人牵着三头驴，驴背上各驮着两个木箱。等两个木箱都装满结晶体时，牵驴人就会牵着驴，往右岸深处走。等人牵着驴返回滩涂右岸时，驴背上的木箱便空了，等下一批结晶体装满木箱后，人和驴再度走向右岸深处，继而驮回空木箱。
　　如此循环往复，人、熔炉、斗车与驴好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操控着，机械般麻木地运行不休。
　　慎徽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她喜，因为她知道了寒天炼制基地；她怒，因为有人在眼皮子地下兴风作浪她却一无所知；她悲，因为麻木劳动的壮汉们未必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有太多想法涌上脑海，反而令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贺逢一推了推慎徽的胳膊，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声音虽然很轻，语气中的兴奋之情却特别明显，“看来我们是无意间闯到了寒天的老巢呐！”
　　“是啊！”慎徽恢复了冷静，道，“逢一，你立刻原路返回，去大理寺找人过来支援。”
　　贺逢一道：“你呢？”
　　慎徽道：“我留下来看着他们。”
　　贺逢一道：“不行。他们人多势众，万一你被他们发现了，就算你武功再怎么高强，双手难敌四拳——”
　　“你在瞎想什么，”慎徽道，“我打不过他们，难道我还跑不过他们吗？难不成我会傻乎乎地留下来跟他们硬碰硬吗？”
　　贺逢一若有所悟道：“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嗷！”
　　慎徽催促道：“快去！”
　　贺逢一转身走出几步，回头嘱咐道：“一定不能出事。”
　　慎徽甩甩手，催促贺逢一离开。
　　贺逢一爬出密道，细心地将一切恢复原样后，才离开清风居。她闯入浓重的夜雾，展动身形，如灵鸟般飞掠而出，几个起落已掠出十余丈。
　　贺逢一回到大理寺时，楚休言、郗望和东南西北四义已经等候多时。
　　郗望看见贺逢一，喜出望外地迎了上去，问道：“凶手现身了吗？”
　　贺逢一点点头，看向楚休言道：“如你所料，凶手就是白鸽。”
　　楚休言看看贺逢一身后，迟迟不见慎徽回来，问道：“慎少卿呢？”
　　贺逢一道：“你应该也没有料到，我们这次还有意外之喜。”她将获悉寒天基地一事和盘托出，“徽卿在等着我们，我们必须立刻出发。”
　　郗望道：“我们只有六个人，加上你和慎少卿也才八个人，我们打得赢吗？”
　　贺逢一思虑片刻，对东南西北四义道：“大理寺有多少你们信得过的衙役？”
　　北野尚道：“五、六个。”
　　“完全足够了。”贺逢一道，“东方，你协助北野找来这些人帮忙。南宫与西门随我们先行一步。我们在清风居密室会合。”她对东方佑强调道，“切记，务必低调行事，绝不可吐露半点风声，以免打草惊蛇。”
　　东方佑郑重其事道：“明白。”
　　六人同出大理寺衙门，兵分两路，在夜色的掩盖下，行动果断而迅捷。
　　慎徽潜伏在寒天基地中，她身着黑色夜行衣，藏身在石壁拐角的阴影里，浑然一体。她的目光随时锁定在白鸽身上，注意到白鸽一直在右岸深处逗留，但受限于视线角度的问题，她无法看清白鸽在右岸深处做什么。
　　她默数着贺逢一来回大理寺，并召集人马赶来支援的用时，心想：再等一盏茶的工夫，逢一应该就到了。
　　心念转动间，慎徽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她的手立刻握住了剑柄，侧耳倾听，心想：来者不止一人，来者有六人，其中有两人的脚步声格外沉重，甚至还有些紊乱，似乎追赶得很辛苦，不像是习武之人，要么就是武功极差之人。
　　思及此，慎徽若有所悟，嘴角忍不住扯起一抹浅笑，回望向黑魆魆的密道，紫眸明亮、锐利，闪动着剑锋般的光芒。
　　就在慎徽心神微乱之际，白鸽从右岸深处走了出来，只见他一只脚踏上石桥，又好似想起了什么事情，转身折返右岸深处，再次离开了慎徽的视线范围。
　　与此同时，楚休言一行六人终于穿过曲折的密道，来到了滩涂。
　　慎徽从拐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悄无声息地站在楚休言身后，道：“你们比我预想的早了一盏茶时间。”
　　楚休言吓了一跳，忍不住惊叫出声。而她一叫，所有人都循声望了过来。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壮汉们都愣住了，停下了手里的活，一头雾水地看着楚休言以及她身边的六人。
　　此时，楚休言一行七人也没有反应过来，呆站在原地，试图缕清眼下的状况。
　　“官差来啦！”突然有人高声喊道，“快跑啊！”
　　壮汉们猛然一惊，纷纷扔下手里的活计，乱哄哄地跑作一团。他们你推我搡，全部人都往石桥跑，结果不是被人推到河里，就是被人踩在脚底，场面极其混乱。
　　由于暗河直通永安渠，永安渠水面开阔、暗流涌动，水性不好的人根本不敢冒险游出去，而寒天的幕后主脑们为了避免工匠们通过水路对炼制出来的结晶体做手脚，精挑细选了一批水性不佳的壮汉参与炼制，因此，只要楚休言一行人堵住密道出口，他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第73章 揭密3
　　壮汉们走投无路之下，全部人都聚在了一起，拢共三四十人，站在楚休言一行七人的对立面，显得人多势众。
　　壮汉中很快就有人意识到了己方人数方面的优势，振臂高呼道：“弟兄们，她们不过是几个大腿还没有我们手臂粗的小妮子，就算是官差，但我们人多，根本用不着怕她们。我们大家一起动手，杀出一条路，冲出去，与其被抓去吃牢饭，还不如拼一拼，我们回家吃热乎的饭。”
　　“对！”立刻有人呼应道，“我们一起冲！”
　　挑事的壮汉再度振臂高呼道：“大家听我号令，数到三，我们一起杀上去。一！二！三！冲啊！”
　　“冲”字出口，所有壮汉便一哄而上。他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紧急事件临时将他们聚拢起来，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结果就是冲起来非但没有往一处使劲，反而乱成一团散沙，倒给了慎徽、贺逢一、南宫夏和西门佐各个抓获的机会。
　　不多时，东方佑和北野尚带着六个衙役也赶到了。他们带来了更多捆缚用的粗麻绳，终于是将所有壮汉都绑了起来。
　　南宫夏清点人数，禀道：“抓获案犯四十二人。”
　　西门佐清查滩涂右岸，禀道：“右岸已清场！”
　　东方佑和北野尚清查左岸，由东方道：“左岸已清场！”
　　慎徽盯着抱头蹲地，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壮汉们，微微皱起眉头，道：“犯首白鸽何在？”
　　滩涂上鸦雀无声。
　　等了一阵，见迟迟没有人回应，壮汉们纷纷抬起头，东张西望，每一张脸上都带着茫然不解的表情。
　　郗望道：“看来白鸽已换装易容，企图混入人群，蒙混过关。”
　　贺逢一道：“我们要怎么把他揪出来？”
　　楚休言嘴角噙笑，缓缓开口道：“情急之下，衣着可以变、样貌可以变，甚至身高体型都可以变，但有些经年累月形成的特征却是一时间改变不了的。”她扬眉喊道，“所有人都站起来，六人一排，分七列站好。”
　　壮汉们抱着头，斜睨左右，都在观望其他人怎么做。观望来，观望去，结果都只顾着观望，竟没有一人起身。
　　贺逢一大手一挥，抓住近旁一个壮汉的后衣领，轻轻一拽，就将他拎了起来。被拎起的壮汉双脚一度悬空，吓得是吱哇乱叫，还尿了裤子。
　　其他壮汉见此情形，统统吓得一蹦而起，老老实实按照楚休言的吩咐排成七列。
　　楚休言眼睛扫视所有壮汉，道：“将你们的手都抬起来，掌心向上摊开。”
　　壮汉们不解其意，但有鉴于贺逢一是个手段简单粗暴的急性子，未免招惹到她，都毫不犹豫地抬起手。
　　楚休言从第一排开始，一双双手慢慢检查过去。
　　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
　　一直到第五排，还是没有找出白鸽。
　　贺逢一忍不住在慎徽耳畔低语道：“你觉得楚参事能揪出白鸽吗？”
　　慎徽望着楚休言脸上认真严肃的表情，重重点头道：“她肯定有自己的办法，我相信她。”
　　楚休言走到第六排，目光越来越坚定，她确定白鸽就藏在剩下的十二个人里，排除一个就离成功又近一步。
　　楚休言抓住第六排第三个壮汉的手腕时，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头，对上那人的目光，那目光如毒蛇般恶毒而狡黠。她心念一颤，尽量不显露出丝毫情绪上的波动。她双唇微张，还来不及喊出声音，便被一只大手封住了嘴。旋即，周身散开一阵五彩烟雾，在混乱的吵闹声中，她被即将暴露的白鸽用匕首抵住喉咙，挟持走了。
　　五彩烟雾散尽，慎徽与贺逢一很快就追踪而来。
　　被两位武林高手穷追不舍，白鸽的模样十分狼狈，他披头散发，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四顾，像极了一只迷失了方向的恶兽。
　　楚休言没有反抗，而是很冷静地引导着几近失智的白鸽往绝路上走。
　　“我看得出来，你和买命人不一样。你虽然也是为蛛网效力，但你不是死士，你不想为他们而死，你也不会为他们而死。”楚休言的语气无比镇静，“我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白鸽面目狰狞，嘶声道，“我有什么好处？”
　　“我可以保你一命，”楚休言一字一顿道，“只要你供出蛛网幕后主脑的身份。”
　　白鸽冷笑两声，道：“不行！他是我的催命符，同时也是我的保命符，我不可能告诉你他是谁。不过，有件事情，你应该更感兴趣。”他意识到自己不是非死不可，突然恢复了冷静，“你一定很想找回《北境布防图》，洗清你们楚家的冤屈吧？”
　　楚休言灰眸一震，呼吸骤然一顿，压抑着激动的情绪，缓缓开口道：“你怎么会知道《北境布防图》的下落？你又怎么知道我们楚家是被冤枉的？”
　　“世上恐怕没有第二个人比我更清楚你们楚家的冤屈。”白鸽放声大笑，“就是我——”他指着自己的鼻尖，“亲手偷走了《北境布防图》。”
　　“在哪里？《北境布防图》在哪里？”楚休言喊道，“交出来，我保你不死。”
　　“废话少说。”白鸽忽然情绪失控，握住匕首的手紧了紧，在楚休言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就算死，我也要拉着你垫背。”
　　“白鸽。”贺逢一一声怒喊，震天动地。
　　白鸽微微一怔，只是瞬间分神，一柄长剑斜挑而出，血花四溅，却没有一滴染红楚休言的衣裳。
　　楚休言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有一只手将她从白鸽身边夺走，等她定睛看去，对上了慎徽寒气森森的紫眸。
　　慎徽狠狠瞪着白鸽，眼睛里溢出骇人的杀意，她持剑的手微微动了。
　　楚休言抓住慎徽的小臂，劝道：“他还有用，姑且留他一命。”
　　慎徽垂眸瞧了眼楚休言，拂开她的手，提剑走向白鸽。
　　剑起剑落，血染苍穹。
　　白鸽的惨嘶引群鸟惊飞。


第74章 揭密4
　　郗望与东方佑追过来的时候，贺逢一刚刚给白鸽被挑断的手筋脚筋止住血，正忙着缠绷带。
　　郗望上前看到贺逢一手忙脚乱地将绷带统统打成了死结，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在白鸽身边蹲了下来，伸出手，对贺逢一道：“我来吧！像你这样包扎，他的伤口都要坏死了。”
　　贺逢一递出绷带，低声呢喃道：“他割了楚参事一刀，就算伤口坏死也是活该。”
　　郗望闻言，回头望去，只见楚休言喉咙上一道细细的血痕，眉头皱得更深了。她双眸微眯，目中的邪念令人不寒而栗。她从腰间取出一只通体漆黑的瓷瓶，拔掉瓶塞，一股腥臭的气味瞬间扩散，呛得贺逢一忍不住往后缩了半步。
　　白鸽闻到这股气味，不顾伤口崩裂的痛苦，剧烈挣扎起来。他四肢并用，试图爬离郗望的控制。
　　郗望嘴角扯出一抹邪笑，对贺逢一道：“按住他。”
　　白鸽在地面上拖出四道触目的血痕，哭嚎道：“别，别给我涂那种药，求求你们，别给我涂那种药。”
　　郗望撇撇嘴，道：“吵死了，封住他的嘴巴。”
　　贺逢一兴冲冲地应和道：“好嘞！”
　　楚休言念及当年求学控火术时，白鸽曾耐心指导，顿觉于心不忍，道：“你们别吓唬他了。”她两步上前，对白鸽道，“白先生，这药虽然气味呛人，但确是最上好的金疮药，你不必忧心。”
　　白鸽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变形，同时充满了惊惧和猜疑，嘎声道：“不，我不要什么上好的金疮药。反正我手筋脚筋已断，已是废人一个，只要止住血，我的伤口自行恢复便是。”
　　贺逢一撇撇嘴，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郗望收起黑漆瓶，挑眉道：“正好，省得浪费我的宝贝。”
　　白鸽伤口绽裂，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愈显苍白。他费尽全身血气抵抗过后，已觉身心俱疲，彻底瘫软，仰面躺倒在地。此时，即便郗望拿来鹤顶红给他敷伤，他也已无力挣扎。
　　郗望帮白鸽包扎好伤口，道：“你不肯上金疮药，伤口就只是暂时止住了血，稍有不慎便会再度开裂，你好自为之罢！”
　　白鸽扭过头去，看着楚休言道：“我已是废人一个，哪还在乎什么生死？事到如今，我的命对楚少主而言，可比对我自己而言重要多了。”
　　慎徽、郗望、贺逢一与东方佑纷纷扭头看向楚休言。
　　楚休言紧了紧唇，道：“他就是窃走《北境布防图》，害我们楚家被冤窃国之人。”
　　慎徽、郗望、贺逢一与东方佑齐刷刷扭头看向白鸽。
　　白鸽仰天狂笑道：“有你们楚家给我陪葬，虽死不亏啊！哈哈哈——”笑声响彻青苍，又引群鸟惊飞。
　　贺逢一自腰间抽出一柄判官笔，抵在白鸽喉口，厉声道：“供出《北境布防图》所在，我饶你不死。”
　　白鸽斜嘴冷笑道：“你倒是杀了我啊！”
　　贺逢一发狠道：“别以为我不敢杀你。”判官笔刺入三分，笔尖旋即沁出血来，染红了白鸽的衣襟。
　　白鸽双目闭起，视死如归般仰头递出喉咙，不发一语。
　　慎徽迈步上前，手按在贺逢一肩头，示意她收起判官笔，抬手点了白鸽几处穴道。
　　白鸽只觉身子一僵，整个人动弹不得，他瞪大眼睛，惶恐地看着慎徽，嘶声道：“你想做什么？”
　　慎徽看着白鸽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不用死，但是，大理寺有一千种、一万种刑具能让你生不如死。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大理寺的手段硬。”
　　白鸽瞳孔地震，颤声道：“你不能这么对我。你是大理寺少卿，你不能滥用私刑，你不——”
　　“我是特使钦差，”慎徽拉起衣袖，露出腕上的九龙嵌宝紫金镯，“我不需要任何人教我做事。”说着，她抓起白鸽的左手手腕，在伤口处狠狠一拧，另一只手拿着木块往白鸽嘴里塞去，木块不大不小，刚好卡住白鸽嘴巴，使白鸽喊叫不得，只能呜呜呜地发出声音。
　　东方佑面不改色，似乎一见惯不怪。
　　贺逢一没有想到慎徽的手段会如此老辣果决，嘴巴大张着，呆呆地怔住了。
　　郗望板着脸，双手交叉胸前，冷眼旁观一切发生。
　　楚休言对上白鸽痛哭哀求的泪眼，心知慎徽是在替自己出头，虽于心不忍，却也不再阻拦，背过身，走远了两步。
　　稍事片刻，慎徽松了手，取下白鸽嘴里的木块，冷声道：“有什么话，你最好现在就说。不然，等回到大理寺，就算你想说，我都未必轻饶你。”
　　白鸽左手手腕的伤口再度绽裂，鲜血汩汩不绝，很快就渗透了郗望精心扎好的绷带。他嘶喊、惨叫，历久不绝。
　　郗望啧啧两声，道：“又要换绷带，早知道就不缠这么多层了。”
　　慎徽微微翘起嘴角，道：“劳烦郗大师多费心了，务必想方设法保住他的狗命。”
　　郗望漫不经心道：“出点血而已，不碍事。你有多少手段招呼他，我就有多少办法不让他断气。”
　　慎徽与郗望一问一答，白鸽都听得一清二楚。
　　没错，白鸽确实不怕死。他四肢筋断，已成废人，即便苟活于世，来日也要处处仰人鼻息，倒不如一死了之，求个痛快。可眼下，他落入慎徽和郗望手里，非但求死不得，还要时时受尽折磨。一想到那撕心裂肺的痛楚，还会不断重演，他心如死灰。没办法，既然她们不肯罢手，那就只能自己妥协了。
　　白鸽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深吸一口气，道：“你们不就是想知道《北境布防图》在哪里吗？我可以告诉你们，但是，你们要保证不再折磨于我。”
　　慎徽道：“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白鸽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乞求般看了眼楚休言的背影，估计正为自己拒绝楚休言的善意而懊悔不已。他无可奈何，为了少受折磨，只能供道：“我偷出《北境布防图》后，就交给了蛛网首脑。”
　　楚休言转过身来，道：“蛛网首脑是谁？”
　　白鸽道：“此人神出鬼没，身份极其隐秘，即使我已被认定为蛛网的一员，却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是个位高权重的极臣。”
　　慎徽道：“你还是没有说出《北境布防图》的下落啊！”
　　白鸽道：“我不知道它现在被藏在哪里，但是，我知道它未来会出现在哪里。”
　　贺逢一道：“什么意思？说话利落点，别打哑谜。”
　　白鸽道：“四月一日，万邦朝圣会当天，首脑会将《北境布防图》交给北突厥使臣。”


第75章 揭密5
　　白鸽伏法收监，寒天炼制基地被连根拔起，丢失晶矿失而复得，通加与冼正甫刺杀案一并告破，湛巽之心情大好，在大理寺后院摆了一桌酒席，宴请楚休言、郗望与贺逢一，慎徽身为大理寺属官，则陪宴次席。
　　湛巽之端起酒杯，往前一递，道：“楚少主，确定不来一杯小酒吗？”
　　楚休言抱歉一笑，让道：“楚某不胜酒力，以茶代酒敬大人一杯。”
　　湛巽之没有心生芥蒂，笑了笑，将酒一饮而尽，道：“徽卿的酒可不容易喝到呀！”
　　慎徽莞尔一笑。
　　贺逢一提起酒壶，一边添酒，一边道：“案子虽然破了，可我还是有很多地方没有弄清楚。就比如说，在驸马案中，当爆炸声响起时，掌柜声称在账房外遇见了白鸽，随后与白鸽一同发现了冼正甫的尸体，如此便说明，白鸽案发时不可能身处密室之中，那白鸽又是如何杀害冼正甫的呢？莫非掌柜是白鸽的帮凶？”
　　楚休言道：“其实只要我们回溯通加案的证人证言，就会发现冼正甫案中的异常之处，并且识破白鸽的杀人诡计。”
　　“通加案？”贺逢一苦思无果，摇头道，“我想不明白。”扭头对郗望道，“你明白吗？”
　　郗望刚端起酒杯，又放了下来，道：“通加案中，通加身中火弩身亡时，箭矢在其体内爆炸，周围的目击者听到都是‘噗’一声闷响，像鞭炮在水里爆开。而驸马案中，引起所有人注意的都是‘砰’一声爆炸巨响。通加和冼正甫明明都是死于火弩击杀，造成的声响却有天壤之别，难道合理吗？”
　　“不合理。”贺逢一道，“为什么会如此不同呢？”
　　慎徽道：“在驸马案中，引起我们注意的爆炸声，并非是冼正甫体内箭矢爆炸的声音，而是真正的鞭炮爆炸声。”
　　楚休言拿出一小片红色纸屑，上面残留着黑色的火药痕迹，道：“这是后来在清风居溷轩通往账房的游廊上找到的鞭炮外衣。”
　　贺逢一眉头微微一皱，似乎还是没听明白。
　　“事情是这样的，”郗望喝了口酒，深吸一口气，道，“白鸽先在账房密室中杀害了冼正甫，继而离开账房，躲在通往溷轩的游廊隐蔽处点燃鞭炮，在掌柜因鞭炮声赶来查看情况时，假装同样被鞭炮声引来，与掌柜一同发现冼正甫的尸体，以制造不在场证明。这就是通加案的火弩爆炸声与驸马案的爆炸声截然不同的原因所在。”
　　贺逢一若有所悟，道：“其余宾客案发前都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而白鸽和掌柜却都有一段无人知晓的空白时间，所以嫌疑锁定在他们之间。慎徽假意以自杀结案，同时下令撤走守备，继而与我藏身橱柜，就是为了让真凶放松戒备，引蛇出洞，果然就引出了白鸽，并且意外发现密道，一举破获了寒天案和晶矿丢失案。”
　　慎徽看向楚休言，问：“密道真的是意外发现吗？”
　　楚休言道：“我只是有所怀疑，但确实由于没有找到密室的可疑之处，才会不得已请慎少卿与贺侍郎同演一处请君入瓮的好戏。没想到阴差阳错，一举端了寒天基地。”
　　湛巽之道：“据白鸽供述，通加因朝廷颁布的晶矿禁令，无法配制五石散售卖，而盯上了假扮成东倭矿商的楚参事与郗大师。不过，由于忌惮张家兄弟的势力，通加不敢贸然出手，于是躲在暗处等待时机。没想到，通加意外目睹白鸽为了夺回被张家兄弟抢走的晶矿，将张家兄弟的随从杀得片甲不留，意识到白鸽可能是神秘的寒天卖家，转而盯上了白鸽。白鸽设计换走晶矿，虽然摆脱了我们的追踪，但是没有骗过狡猾的通加。通加一直暗中跟踪白鸽，直到发现白鸽频繁出入清风居账房，意识到账房内可能另有玄机。为了弄清楚账房内是不是藏有寒天的机密，通加百般讨好冼正甫，得到了进入账房调查的机会。通加是老江湖，很快就找到了密室，并且发现了密道机关，最后查出了寒天基地。通加离开时正好碰上白鸽，便以寒天基地的秘密为把柄威胁白鸽，要求加入寒天组织。白鸽假意答应，却在通加离开后，在高处用火弩远距离击杀通加，以免通加有机会将消息告知别人。”
　　贺逢一慨道：“手段当真狠辣。他又为何要杀害冼正甫呢？”
　　湛巽之道：“白鸽为了不留证据地及早灭口通加，被迫使用了火弩。考虑到通加本就是突厥驻京使，身份特殊，他的死肯定会引起衙门重视；加之火弩又是新研制出的武器，就连军器监都没有多少把，自己却用它杀人，势必会引起朝堂重视，甚至可能惹得龙颜大怒。白鸽担心通加案一发不可收拾，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除了亲近之人，鲜少有人知晓冼正甫已将祖产清风居卖给了白鸽，很多人还以为冼正甫仍然是清风居的幕后老板。白鸽索性利用这个秘密，将冼正甫诱骗至密室，将冼正甫杀害后伪装成自杀，试图把所有罪名嫁祸到冼正甫头上，让其背上畏罪自杀的骂名当替死鬼。幸好楚少主明察秋毫，又得几位鼎力相助，才破获了此案，不致让白鸽的奸计得逞。”
　　“其实案子办得并不圆满，”慎徽叹道，“我们还是没有查清‘于禁’的身份。”
　　贺逢一道：“白鸽有没有交代别的案子？”
　　湛巽之一怔，不解道：“什么别的案子？”
　　贺逢一耸耸肩，道：“寒天为祸四方，影响深远，却迟迟没有受到朝廷的追查，一直秘而不宣，相信其中必有高官——”她张开五指，“一手遮天。”
　　湛巽之摇摇头，道：“白鸽声称幕后之人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因此不知对方身份。”
　　贺逢一暗暗舒了一口气，心想：白鸽果然遵守诺言，没有供出《北境布防图》的事。
　　原来，郗望以接回白鸽的手筋脚筋为条件，与白鸽达成交易，让白鸽保守《北境布防图》的秘密，以免蛛网势力有所防备，改变万邦朝圣会当天交接《北境布防图》的计划。


第76章 内奸1
　　独醒别院。
　　邀月池边，楚休言、慎徽、郗望与贺逢一坐在岸上，褪下鞋袜，光着双足浸入水面，不时撩拨起水花，随着水面银波一圈圈漾开，夜色渐渐静谧下来。
　　贺逢一身子后倾，双手撑住地面，望着满天的月色星光，道：“怎么不见小鹿？”
　　郗望道：“张家兄弟最近几天因为晶矿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无暇他顾，小鹿便趁此时机家去一趟，和老友们叙叙旧，估计过两天才回来。”
　　“小鹿这孩子，当真是个苦命人。”贺逢一叹气道，“还不容易买了个小家，住没多长时间，就被张家的两个恶少逼得有家不敢回。”她切齿道“张家兄弟真是可恶至极，有没有办法整治整治他们？”
　　郗望道：“我听人说，张耀祖自从亲眼目睹打手被尽数诛杀后，吓得心胆俱丧，三魂丢了七魄，整日躲在被褥中，不肯出门半步，总觉得有人要害他。”
　　贺逢一眉头轻翘，道：“莫非他被吓出了失心疯？”
　　郗望耸了耸肩。
　　楚休言道：“儿子被吓成了半疯模样，百刃仆射打算如何追究元凶？”
　　慎徽道：“百刃要么是知道自己的儿子理亏，要么是对自己儿子的恶事一无所知，总之，事发后，他从来没有发表过要深究此事的言论。”
　　楚休言对贺逢一道：“刑部衙门里也无人追查吗？”
　　贺逢一摇摇头，话锋一转，道：“真的不把蛛网与北突厥将在万邦朝圣会当天交接《北境布防图》一事禀告圣上吗？”
　　“人多口杂，为了确保我们的计划能够顺利实施，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慎徽道，“毕竟蛛网在朝堂上安插了眼线，又有位高权重的极臣保驾护航，我们多留一个心眼，对计划就是多一个保障。所以，行事务必谨之又谨，绝不可轻信任何人。”
　　贺逢一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沉，道：“北突厥的新可汗途利野心勃勃，觊觎大同国富民丰，近年来不断在边境挑起战事，幸好北境爵裴堇用兵如神，次次打得途利抱头鼠窜，保得北境长治久安，寸土未失。可是，一旦《北境布防图》落到突厥人手里，大同北境的兵防就会被突厥人彻底看破，沦为形同虚设的纸墙，届时就算有十个裴堇，也未必抵挡得住突厥人的进攻。倘若突厥人攻入北境，就算我们能将他们拦在北域关外，受苦的还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突厥蛮人嗜杀好斗，难保不会对大同百姓造下屠城恶孽。”
　　郗望道：“途利弑父篡位，登基后为了稳固政权，更是肆无忌惮地诛杀兄弟手足。其人骁勇善战，颇有些军事天赋，奈何为人刚愎自用，对待意见不合之人非杀即屠，身边有识之士不是因仗义执言被害，就是因心灰意懒而远遁，留下来的多是阿谀谄媚之徒，并无可用之人。因此，如果是正面交锋，人才济济的裴家军自然屡战屡胜。途利眼看明战不行，便转为暗战。在江湖上散布风声，重金求购《北境布防图》，三教九流闻风而来，安京城内其实早已暗潮涌动。”
　　慎徽道：“据家慈所说，当年朝廷之所以将《北境布防图》藏于天通寺，就是为了混淆视听，任居心叵测的贼子们去偷藏在兵部衙门的假布防图，引途利出兵，彻底打他个永不翻身。不料，真假布防图风声泄漏，竟教贼子偷了真图去。楚家还遭贼子陷害，无辜蒙受了不白之冤。”
　　贺逢一不解道：“一直以来，我都只知道楚家因《北境布防图》失窃而获罪，可楚家是江湖名门，与朝堂并无瓜葛，为何会受此牵连？”
　　慎徽看看楚休言，面露疚色，道：“当年，楚门主正是看在家慈的份上，才答应帮忙密运《北境布防图》，藏于天通寺的机要处。窃案发生后，朝堂众臣谏言要追究计策制定者与施行者的责任，楚门主为了保住圣上与家慈在朝堂上的威望，只能主动抗下一切罪责，致令楚家被污窃国，终是慎家欠了楚家。”
　　贺逢一大张着嘴巴，喟叹道：“原来如此，楚门主大义！”
　　郗望道：“贼人狼子野心，他们窃走《北境布防图》，表面上陷害的是楚门主，可实际上，倘若楚门主不肯抗下罪责，追究下去，只怕圣上与慎仆射都难逃百官责难。”
　　“慎大人对圣上忠心不二，”楚休言道，“倘若家慈对窃案避而远之，大抵就是慎大人辞官请罪了。慎大人为官如何，家慈与她多年交情，别人不知，家慈岂会不知。家慈知道慎大人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查明窃案，还楚家清白，故而才会慨然身赴岭南。”
　　“我想起一事，”贺逢一话锋突转，道，“此次万邦朝圣会，突厥派出的遣同使是太子社尔。”
　　楚休言微微凝眉，道：“突厥遣太子来使，想来此番对《北境布防图》是志在必得了。”
　　慎徽道：“郗大师，有没有办法从白鸽那里再套出点蛛网的情报来？”
　　郗望道：“我在接驳白鸽手筋脚筋的膏药中掺入了散魂药，治疗时对他进行催眠问话，给出的回答和之前相一致，而人在催眠状态下一般是不会撒谎的，所以，除非有新的问题突破口，否则，白鸽能提供的线索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慎徽沉吟道：“还能有什么突破口呢？”
　　“签订晶矿协议那日，我为了试探于禁的身份，借故与之握手，我发现他的手掌粗糙无比，特别是拇指、食指与中指的老茧甚为粗厚。”楚休言捏起三指，“应该是常年拨弄算盘所致，并且是个掌上功夫了得之人。”
　　郗望若有所悟，道：“一个人就算外貌伪装得天衣无缝，但还是容易忽略些习惯上的小细节，而白鸽和于禁接触多了，可能注意到了那些细节，只是未经提醒，便没有在意罢了。”
　　慎徽直起腰板，“提审白鸽”四字还没说出口，就见东方佑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嘴里喊道：“大人，不好啦！狱里出事了，白鸽中毒死了。”


第77章 内奸2
　　大理寺狱。
　　白鸽身上穿着囚服，尸体保持原样，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蜷缩在地上。
　　郗望初步检验了尸体，道：“他面色青紫、瞳孔散大、肢体冰冷，乃身中夹竹桃毒而死。体温尚存，尸斑与尸僵尚未形成，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
　　慎徽对狱头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班房里有滴漏计时，狱头急急跑了个来回，禀道：“戌时六刻。”
　　贺逢一与郗望翻起白鸽的尸体，便见其腹部位置压着个厚实的铁碗。铁碗倒扣在地上，饭菜仍被扣在碗中，郗望在工具箱中取了根筷子粗细的银棒，拨了拨地上的饭菜，道：“有荤有素，大理寺狱的伙食都这么好吗？”
　　“奉少卿之命，为保白鸽性命安全，我姐妹四人决定与其同吃同饮同住，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看守。”东方佑指了指左右两间牢房，“为此，我们排定两人一班，分两班轮流住在牢中。今日负责看管的西门与北野，因剧烈腹痛和持续性呕吐，正在班房接受治疗。”
　　郗望站起身来，解下手袜，递予贺逢一，对东方佑道：“带我去看看西门与东方。”
　　郗望随东方佑离开后，贺逢一收拾了工具箱。不过她猜想郗望还没有结束验尸，因此没有合上工具箱。
　　楚休言环顾监牢的布置，除了倒扣在地的饭碗与食物外，并没有出现不属于监牢的物品。她在牢中缓缓踱步，来到狱头身侧，驻足道：“案发之时，你在哪里？”
　　狱头眯缝起眼睛，眼里仍充满着对世界的不满与厌恶，道：“我在班房里收拾，正准备回家，就听到监牢里传出叫喊声。我冲出班房，在门口和北野司捕撞了个正着，才知道有囚犯中毒了，而北野司捕腹痛难耐，看起来情况也不大好。我吩咐两名值班狱卒，一人去找医者，一人去衙门通报其她司捕。”
　　东方佑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闻言便道：“狱卒率先找到我，我又令其去寻南宫。我赶到大理寺狱，却见西门与北野在班房中呕吐不止，幸好有医者来了，暂时帮她们止住了呕吐。我看她们并无大碍，再去监牢，却发现白鸽已然没有了呼吸。”
　　郗望从东方佑身后走出，道：“西门司捕与北野司捕也是中了夹竹桃毒，不过应该是因为她们食用的剂量比较小，虽然会剧烈腹痛和持续性呕吐，但并无性命之忧。”
　　慎徽想起一事，道：“她们今晚食用的饭菜在哪？”
　　楚休言拿了工具箱里的银棒，弯下腰，挑起白鸽的左手腕，接着又换到右手腕，再看看两个脚腕，起身道：“白鸽什么时候换过药？”
　　贺逢一俯下身子瞧看，道：“结打得没郗大师打得精致，伤口重新包扎过。”
　　“我们在晚饭之前帮他换的，”北野尚手扶牢门，脸色无比苍白，声音因虚弱而模糊不清，“换完药没多久就吃饭了。”
　　楚休言道：“为什么又要换药？”
　　北野尚扭头看向郗望。
　　“药是我请四位司捕帮忙换的。”郗望道，“白鸽的筋脉刚刚接好，断掉的脉络还没有完全接通，必须勤换敷药，才能更快地将筋脉接驳如常。”她扫了眼倒扣的饭碗，问，“你们今夜吃的饭食还有剩余吗？”
　　“有。”北野尚抬手指了指狱道尽头一张方桌上的餐盒，“剩下的饭食还在那里。”
　　郗望林奇工具箱，箭步朝饭盒走去。贺逢一紧随其后，楚休言也跟了过去。
　　饭盒分三层。
　　第一层装的是两盘素菜，干煎豆腐和清炒时菜。
　　第二层装的是两盘荤菜，蒜香鱼片和香菇蒸鸡。
　　最底下一层则只装了一大碗饭。
　　所有饭菜都还剩下大半，似乎西门佐和北野尚都没怎么吃。
　　“饭菜和白鸽碗里的都能对上。”郗望转身对贺逢一道，“把鼠笼取来。”
　　贺逢一举起右手，炫耀般晃了晃手上几个小笼子，笼子里各装了一只老鼠。
　　郗望穿上兽皮手袜，伸手进鼠笼，抓出一只大灰老鼠，喂它吃了些米饭，对贺逢一道：“用朱砂在鼠背上点一个点。”
　　贺逢一从工具箱里找出朱砂，和了水，用筷子沾上朱砂，点在鼠背。
　　郗望将老鼠塞回笼子，又取出第二只，喂了些干煎豆腐，点两个点塞回笼子。取出第三只喂了清炒时菜，点三个点塞回笼子。取出第四只喂了蒜香鱼片，点四个点塞回笼子。取出第五只喂了香菇蒸鸡，点五个点塞回笼子。取出第六只喂了白鸽的饭食，点六个点塞回笼子。取出第七只喂了茶水，点七个点塞回笼子。
　　“等一刻钟，”郗望边摘兽皮手袜边道，“看看这些老鼠会有什么变化。”
　　就在此时，西门佐由南宫夏扶着，一步步从班房里挪了出来。她看起来面无血色，中毒显然比北野尚更深一些。她看到楚休言，脸上露出愧疚之色，道：“抱歉，楚参事，我们阻止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
　　“同样的事情？”楚休言想了想，苦涩一笑道，“你是说排角和神调的那件事吧！”
　　西门佐点点头，道：“有人在我们的饭食中下了毒，而我和北野吃得比较迟，白鸽中毒发作时，我们还没吃几口，所以才保住了性命。”
　　楚休言道：“西门司捕，麻烦你仔细想一想，白鸽毒发前后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南宫夏道：“我们到屋里坐着说罢！”
　　于是，楚休言、郗望、贺逢一跟着南宫夏和西门佐进了班房。
　　几人各自落座。
　　西门佐用虚弱的声音道：“戌时差两刻，我们根据郗大师的嘱托，按时给白鸽换药。换好药之后——”
　　“等一等。”楚休言打断道，“药是直接配好，换敷就行了吗？”
　　“续筋膏是配好的，但敷涂之前，还要在里面加一味火麦草。”说着，西门佐从腰间取出两个药包，一大一小，放在桌面上，“大的是续筋膏，小的是火麦草。”
　　楚休言将药包转身递给郗望。
　　郗望打开药包，放在鼻前嗅了嗅，道：“没错，是我给的药包。”
　　楚休言对西门佐道：“烦请仔细说一说配药、换药的过程。”
　　西门佐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遵照医嘱，戌时差两刻是白鸽换药的时间。我从大药包里刮出一层续筋膏，依次抹在白鸽四肢的伤口处。”说着，她看了眼郗望。
　　“没错。”郗望道，“是我教四位司捕这么做的。”
　　得到郗望的肯定后，西门佐长长舒出一口气，继续道：“抹好续筋膏后，我就取出火麦草，撒在续筋膏表面，然后缠上绷带，最后打结完成。”
　　“没错。”郗望道，“火麦草虽然有舒筋活络的效果，但是也有比较强的腐蚀性，如果直接接触皮肤，就会烧伤皮肤，处理不当的话，会对患者造成很大的危害。”她朝西门佐点点头，“西门司捕就做得很好。”
　　西门佐垂下头，似乎并没有因受到称赞而感到高兴，轻声道：“可白鸽还是死了。”
　　“换药的整个过程，”楚休言追问，“你都是当着北野司捕面完成的吗？”
　　南宫夏抬起头，看着楚休言的眼神满是不可思议，道：“楚参事，你这是何意？难不成你怀疑我们姐妹四人中有内奸？”
　　楚休言面不改色，道：“白鸽死了，如果要查明真相，我们必须就事论事。感情用事是查案大忌，南宫司捕难道不知道吗？”
　　南宫夏气得顶到楚休言面前，贺逢一见状，伸手一拦，道：“南宫司捕，请息怒！楚参事也是就事论事，倘若西门司捕当真清白无辜，早些交代清楚事情原委，自然就能早些摆脱嫌疑，何乐而不为呢？”
　　“南宫，”西门佐道，“贺侍郎所言极是，况且楚参事亦非刻意刁难，你就让我好好回答提问罢！回答完，我们也好早点回去歇息。”
　　南宫夏咬咬牙，退到了西门佐身后，眼睛仍恶狠狠地盯着楚休言。
　　“药是北野看着我换的。”西门佐边想边道，“敷药、撒药都是我，缠绷带也是我，最后打结的不是我。”
　　“我打的结。”北野尚站在门口，手扶门边，道，“因为我忘了拿剪刀，还害得西门只能用牙齿咬断绷带。”她面露愧色，“都怪我丢三落四的，吃饭之前也没好好检查清楚饭食有没有问题，差点害死我们自己人。”
　　西门佐突然急了，剧烈咳嗽起来，道：“胡说。敌在暗，我们在明，不管怎么防备，都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换做是谁都有可能出纰漏，你没有必要责怪自己，真的不关你事。”
　　楚休言眸光微闪，一言不发地走出了班房，找到还守在白鸽尸体旁的慎徽。
　　慎徽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道：“有结论了吗？”
　　楚休言低低“嗯”了一声。
　　慎徽道：“好的还是坏的？”
　　楚休言道：“坏的。”
　　慎徽直起腰板，抬眸看着楚休言，道：“你有证据吗？”
　　楚休言又低低“嗯”了一声。
　　慎徽长出一口气，道：“那就去揭开真相吧！”


第78章 内奸3
　　班房里，白鸽的尸体直挺挺仰躺在地。
　　西门佐和北野尚坐在椅子上，两张脸惨白如纸，目光落在楚休言身上。
　　贺逢一走到楚休言身侧，低声道：“已经打发狱头家去了。”
　　楚休言点点头，视线在西门佐和北野尚之间流转，沉默了许久，才道：“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希望她能主动站出来，无论她有什么苦衷，她有什么困难，只要如实相告，我们还是她的同伴，依旧会不遗余力地帮助她，绝不会让她孤军奋战。”
　　北野尚一脸惊恐，扭头看向西门佐。只见西门佐低垂着头，身子正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北野尚以手掩嘴，不可置信地开口道：“西门，难道是你？”
　　西门佐闻言，身子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继而突然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无奈，还是解脱，她抬起眼眸，苦笑道：“果然还是逃不过楚参事的法眼，我无话可说，但在伏法之前，我想知道我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不对啊！凶手怎么会是西门司捕呢？”贺逢一大骇，“饭食是狱头拿进来的，又是北野司捕盛好端给白鸽吃的，期间，西门司捕根本没有接触过饭食，她是怎么做到隔空在饭食中下毒的？”
　　楚休言淡然道：“毒一开始并没有下在饭食里。”
　　“怎么可能？”贺逢一指着一至六号的死老鼠，“这些老鼠都死了，说明饭食里确实有毒。”
　　“饭食确实有毒，毒却是后来才下进去的。”楚休言道，“北野司捕端给白鸽的饭食一开始是没有毒的，毒是白鸽毒发后，西门司捕趁乱投进去的。”
　　贺逢一又道：“可饭盒里的饭食都有毒啊！”
　　楚休言道：“实情是，西门司捕趁着北野司捕给白鸽送饭的间隙，在饭食里下了毒。等白鸽毒发时，为了掩盖真正的下毒手法，又趁乱在白鸽的饭食里下了毒。结果就是，给所有人造成了，白鸽因食用饭食而中毒身亡的假象。可事实上，毒杀白鸽的方式远远比我们想象中的更简单、更直接。”
　　西门佐苦笑道：“什么方式？”
　　楚休言抬起白鸽的一只手，道：“夹竹桃毒不仅可以通过食用致人死亡，还可以通过伤口渗入皮肤，致人中毒身亡。而你就是利用夹竹桃毒的这个特点，在白鸽伤口处做了手脚。”
　　贺逢一道：“怎么做手脚？续筋膏是郗大师配好的，火麦草也是郗大师给的，她又是当着北野司捕的面换药，若是做了手脚，北野司捕难道会没有觉察吗？”说着，她看向北野尚。
　　北野尚摇摇头，道：“我不觉得西门有什么异常之举啊！”
　　“药没有问题。”楚休言盯着北野尚，“不过，因为你的无心之失，确实让西门司捕吃了点苦头。”
　　北野尚一头雾水地看看西门佐。
　　“我当时太心急了，”西门佐惨笑道，“其实完全可以不用牙齿咬的。”
　　贺逢一道：“咬什么？”
　　“绷带。”楚休言道，“西门司捕因北野司捕忘记拿剪刀，情急之下，就用牙齿咬断了绷带。而她早已将杀害白鸽的毒下在了绷带上，她咬了绷带，致使她的中毒症状远远比北野司捕严重。”
　　贺逢一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西门佐微微一笑，道：“倘若我抵死不认，你有证据证明你的推论吗？”
　　楚休言道：“你给白鸽包扎伤口时，为了不显得可疑，肯定不能无故佩戴手袜。加之北野司捕也没有提及你曾佩戴手袜，所以，你的双手直接接触过夹竹桃毒。夹竹桃毒毒性较强，而且不易清洗或擦拭，因此，只要让你清洗双手，然后用洗手水投喂老鼠，就会发现你手上沾满了夹竹桃毒，就能证明你接触过夹竹桃毒。”
　　西门佐道：“倘若我的双手接触过饭食，不同样也会沾染上夹竹桃毒吗？”
　　“就算你能解释手上的夹竹桃毒，但你要怎么解释你药囊中的夹竹桃毒？”楚休言扬眉道，“为了让一切都显得正常，你就必须不做任何掩饰，所以，你不得不将投了毒的绷带直接放进药包里，与续筋膏、火麦草放在一起。同理，我只要用清水洗一遍药囊，再佐以老鼠试毒，真相便昭然若揭。”
　　西门佐惨然一笑，道：“西门心服口服！”她说话气若游丝，双唇惨白中透着黑紫，像是身中剧毒的样子。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楚休言的手，“一定要抓住——”她嘴里渗出一口黑血，“仲涛。”
　　俄顷，西门佐身子一栽，彻底断了气。
　　南宫夏双眼通红，恶狠狠地瞪着楚休言，低吼道：“西门死了，你满意啦？”
　　楚休言紧紧握住西门佐的手，眼里噙满泪水，低声道：“放心，我一定会替你报仇。”
　　南宫夏推开楚休言，嘶喊道：“不用你在这里假惺惺，都是你，是你害死了西门。白鸽罪大恶极，本来就该死，西门杀他是替天行道，偏偏你非要揪着不放，一定要查什么所谓的真相，现在好啦，真相，你不是要真相吗？你要的真相害死了西门。”她双膝跪地，抱头痛哭起来。
　　东方佑和北野尚蹲在南宫夏身边，彼此搭着肩膀，将西门佐的尸体围拢在中间，脑袋埋在肩膀下面，为死者无声哀悼。
　　“西门一定有她的难言之隐，而她杀白鸽也算是替天行道，”慎徽道，“无论如何，她的一世英名都不能毁在这种人手里。今晚的事情，不管是真相，还是假象，出了这扇门——”她指向班房门，“西门就是因公殉职的英雄。我希望，我们能就此达成一致意见。”
　　郗望率先应道：“我同意。”
　　贺逢一立刻附议，楚休言旋即表态同意。
　　东方佑、南宫夏和北野尚自然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慎徽又道：“东方，西门的后事，就交给你与南宫、北野操办了。一应开支，不论多少，都记在我账上。务必，要让西门风光大葬。”


第79章 陈情
　　安京西郊龟甲山。
　　东方佑、南宫夏、北野尚站在西门佐坟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小鹿站在三人身后，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三个碗和一坛酒。
　　三人转身走近小鹿。
　　东方佑揭开酒坛上的封布，斟满了三碗酒。
　　三人各端了一碗酒，转身面向西门佐的墓碑，将酒碗举过头顶，齐声道：“害我姊妹者，皆为我敌，当诛无赦！”
　　一语毕，她们将酒洒在西门佐坟前，接着又重重地把酒碗摔在地上，啪啪啪，摔得四分五裂。
　　春雨淅淅，山路泥泞。
　　送葬的板车沿途留下道道明显的车辙印。
　　楚休言、慎徽、郗望与贺逢一沿着车辙印一路走来，果然找到了西门佐的坟头。
　　南宫夏听到脚步声，扭头看去，第一眼就看到了楚休言。
　　楚休言神色黯然，浮肿的眼眶令她看起来疲惫而憔悴，她所承受的痛苦并不比南宫夏三人少。
　　东方佑和北野尚也纷纷转过身来，见四人找来，大小都吃了一惊。
　　东方佑不无担心地看了南宫夏一眼，惊讶地发现后者脸色微红，满是歉疚之色。
　　小鹿此时已点好一大把香，等楚休言、慎徽、郗望与贺逢一走到近前，便将香递了出去，一人给三支。
　　楚休言、慎徽、郗望与贺逢一给西门佐上完香，小鹿又用托盘端来四碗酒，四人一人端起一碗，洒在西门佐坟前，继而摔碗，一气呵成。
　　丧仪结束，郗望自袖中取出一卷素书，递予东方佑，道：“经查，西门司捕之所以会被仲涛利用，是因为仲涛查知了她失散多年的姐姐的下落，并以她姐姐的身家性命相要挟，逼使她就范。这是她藏在衣服内衬的遗书，是我在复核证物时找到的。”
　　东方佑接过素书，看了一遍，递给北野尚，北野尚看罢，才交予南宫夏。
　　南宫夏看罢，抬起双眸，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看向楚休言，双膝一弯，跪倒在楚休言面前，噎声道：“楚少主，求你帮我们找一找西门长姐，了却西门姐妹团圆的遗愿。”她深深一拜，“求你了。”
　　楚休言托住南宫夏的双臂，哽声道：“我与西门、与你们，相识的时间虽不长，但一起经历过生死劫难，在我心中，你们早就是像家人一般的存在了。所以，如果你们没有把我当外人，就请跟我一起，找到西门长姐，并给西门报仇。”她用力拉了拉南宫夏，“你要是不起来，就是不拿我当自己人了。”
　　“起来吧！”慎徽一把揪起南宫夏，“我们这次要对付的人是仲涛，此人阴险狡诈，背后又有张家兄弟撑腰，要抓住他必须从长计议，再不可意气用事。”
　　南宫夏重重点头，道：“我以性命起誓——”
　　楚休言打断道：“南宫司捕，起誓就不必了，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她朝郗望微微颔首。
　　郗望会意，道：“据突厥密探回报，三日前，突厥王宫寅夜奔出四辆马车，分四个方向入了四座大宅。翌日，便传出突厥太子达利偶染风寒，须卧床养病，不事早朝的消息。事发突然，必有蹊跷。经密探深查，方知达利已于三日前离开突厥王宫，伪装成平民赶赴安京。此时，只怕也快要到了。”
　　贺逢一道：“难道《北境布防图》的交接时间提前了？”
　　“这是第一层担忧。”郗望道，“我方才所述，突厥王宫的四辆马车入了四座大宅，偏巧翌日四座大宅的东家便各派出一支商队赴安京而来，同时都要下榻在仲涛的九曲玲珑阁中。”
　　贺逢一双目圆瞪，道：“你是怀疑达利就混在这四支突厥商队中，并且要下榻九曲玲珑阁？”
　　郗望点点头，道：“据密探查证，小寒天和九曲玲珑阁都跟蛛网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白鸽一死，小寒天群龙无首，如今已是一盘散沙，蛛网现下只能倚赖九曲玲珑阁继续维持运转。”
　　贺逢一道：“我怎么觉得白鸽对蛛网的态度并没有像其他人那般忠诚呢？”
　　“白鸽本就是后来者。他不死忠于蛛网，蛛网成员对他也是多有防备。”郗望道，“然而，白鸽虽然贪生怕死，但他是天下第一幻术大师，在江湖上享有很高的名望。蛛网首脑将他吸纳入组织，起初只是以小寒天为据点，网罗能人异士，像匠人会馆那样做中间人介绍买卖。但随着小寒天会聚而来的能人异士越来越多，蛛网首脑就让盗门传人、‘八臂猿’空空，蛊门传人、‘赶尸人’排角和巫门传人、‘食心人’神调辅佐白鸽，成立了‘买命人’，不仅收钱杀人，还要替蛛网铲除异己。正因为此，蛛网的势力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迅速扩展，演变成民间最大的刺客团体。”
　　“白鸽死了，空空、排角、神调也都死了，‘买命人’这颗毒瘤算是被我们连根拔除了。”贺逢一心念一转，“如此说来，仲涛有没有可能就是于禁？”
　　楚休言道：“不可能。仲涛乃草门传人，江湖人称‘白玉郎’，专以色相经营筹谋，并不会武，或者说武功平平。而于禁手掌粗糙无比，老茧甚为粗厚，是个掌上功夫了得之人，绝不可能是仲涛此等酒色狂徒。”
　　贺逢一又道：“那会是谁？”
　　楚休言灰眸闪动，突然想起一事，道：“我怎么会忘了那个人呢？”她看向慎徽，“你还记得那晚在九安医庐将我重伤的黑衣人吗？”
　　慎徽眉心紧紧皱起，满脸不悦地点点头。
　　楚休言不安地抽了抽嘴角，道：“我觉得他就是于禁。”
　　慎徽握紧双拳，手背青筋暴起，嘶声道：“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郗望道：“蛛网由江湖外道八门集结而成，外道八门包括索命门、机关门、草门、千门、幻门、盗门、蛊门与巫门，其中，盗门空空、蛊门排角、巫门神调和幻门白鸽皆已身亡，剩下的便是索命门、机关门、草门与千门的传人。既然仲涛是草门传人无疑，那于禁必然是索命门、机关门与千门的传人之一。机关门长于布设陷阱机关取人性命，武学造诣并不高。索命门与千门皆是亡命之徒，惯于刀头舔血，于禁应该是此二门传人之一。”
　　就在此时，慎徽耳廓翕动，听得西面密林中传来微弱的求救声。


第80章 贡金1
　　慎徽身形一展，朝求救声发出的方向掠去，动作之快，楚休言就连她的衣袂都瞧不清楚。
　　其余几人皆是一愣，只听慎徽的喊声远远传来，道：“逢一，保护好楚少主、郗大师和小鹿。东南北，随我来！”
　　东方佑、南宫夏与北野尚飞身追去，贺逢一则与楚休言、郗望和小鹿跑着追去。
　　追出五里，楚休言终于看到了慎徽。
　　慎徽正蹲在一棵苦楝树下，面前躺着个伤痕累累的人，伤者此时已因失血过多而昏迷。
　　慎徽听到脚步声靠近，转头一瞧，看见郗望正迎面走来，立刻站起身来，道：“郗大师，你快来看看，他的伤还有没有救？”
　　郗望来到伤者跟前，把了一会儿脉，道：“人还活着，不过他失血太多，陷入了深度昏迷，能不能清醒过来，或者什么时候清醒过来，就只能看他的意志了。”
　　贺逢一环顾四下，不见东南北三人，便问：“三位司捕呢？”
　　“我让她们循着地上的血迹查过去，”慎徽看了眼伤者，道，“他身上有很多不同武器造成的伤口，因此袭击者应该不止一人——”
　　话音未落，只见东方佑疾奔而来，面上带着惊骇之色，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边跑边喊道：“慎大人，前方小池村官道上，有盗匪抢劫镖队，劫杀镖师四十余人，目前暂未发现生还之人。”
　　“劫镖。”慎徽低头看了眼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伤者，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道，“东方，你立刻赶回大理寺，将此事禀告湛大人，并多找些人手来帮忙。”继而对郗望道，“郗大师，此人可能是劫镖案的当事人，请务必救活他性命。”转身又对贺逢一道，“逢一，你留下来帮郗大师。”最后冲楚休言点点头，“楚少主，请随我一起查勘凶案。”
　　龟甲山下有半亩方塘，名唤如许。
　　如许池畔有村子围池而建，因而得名小池村。
　　小池村背靠龟甲山，与龟甲山之间隔着一条官道大路。
　　小池村村民为行走便利，沿池畔另修了一条村道，并在道旁栽杨种柳。
　　春日里，如许池畔杨柳依依、池镜粼粼，风景如诗如画，引来游人无数。
　　凡人途经小池村，倘无要事缠身，定会绕开官道大路，自村道穿行，哪怕行色匆匆，也要品一品所谓的“小池春色”。
　　时日一久，村后的官道大路便渐渐被行人冷落，只一些注重行走安全的公私镖队，仍是走的官道大路。因而，此地游人虽多，此时天仍未黑，却无一人瞧知了劫镖案。显然，劫镖者不仅胆大妄为，并且熟知小池村周边情况，劫镖案乃精心策划所成。
　　楚休言眼见尸横遍地，弥漫的血腥气久经不散，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她低着头，沿着官道走了个三十丈来回，表情肃穆，似乎在找寻什么。她抬起头，迎上慎徽探询的目光，肃声道：“此事大有蹊跷，绝非寻常的劫镖案。”
　　慎徽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道：“四十九个镖师，无一生还。每个人的刀刃上都有血，从现场情况来看，像是内斗互杀而死。可奇怪的是，我们到处都找不到镖货。”
　　楚休言手指路面泥土新翻的痕迹，道：“劫镖者翻扫过路面，将车马行走的印记全部都清理干净了。心思如此细腻，绝非泛泛之辈。”说话间，她穿行于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间，为了躲开残肢、避开血洼，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慎徽跟在楚休言身后，亦步亦趋，道：“所有死者都是男性，年纪在十八九岁至六十多岁不等，以青壮年为主，每个人都是练家子，并且武功都不弱。”
　　楚休言走着走着，突然在一具中年男尸旁边蹲了下来，男尸身上有大大小小数十道伤口，而男尸附近的尸体数量也是最多的，可见此人杀人最多，武功应是在众镖师之上。她脱下男尸脚上的靴子，接着将其穿回，又脱下，又穿回，重复了四次之多，旋即面凝疑惑之色，道：“不对啊！这双不是他的靴子。”
　　“什么？”慎徽也蹲了下来，从楚休言手中接过男尸的鞋子，往男尸脚上穿了穿，脸色一紧，道，“好难穿进去，难道靴子尺码不够？”
　　“没错。”楚休言脱下男尸脚上的另一只靴子，与男尸的脚底板比对，发现鞋底足足比脚底板短了两枚指甲的宽度，“死者脚底老茧粗厚，双脚肌肉结实，一看就是常年行走谋生之人，断不可能穿一双不合脚的靴子运镖。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换掉了他的靴子。”
　　慎徽道：“为什么要换掉他的靴子？”
　　楚休言摇摇头，在男尸身上搜查了一遍，结果一无所获。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站起身来，道：“南宫司捕、北野司捕，麻烦你们给所有死者搜一下身，将所有物件收集起来——”她找到一块平地，在地上铺了块三寸见方的素布，“放在这方素布上面。”
　　南宫夏和北野尚虽然不懂楚休言的用意，但也没有细问，卷起袖子就开始干活。然而，搜了老半天，她们却什么都没有搜出来。
　　南宫夏率先搜完，一脸困惑道：“他们身上怎么什么都没有？”转而对北野尚道，“北野，你那边呢？”
　　北野尚搜查完最后一具尸体，茫然道：“也是什么都没有。”她们齐刷刷扭头看着楚休言。
　　闻言，慎徽眉心紧蹙，对楚休言道：“怎么会这样？”
　　“劫镖者如此大费周章，带走所有死者身上的物品，应该是想掩盖他们的真实身份。”楚休言瞳孔微凝，低语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此时，郗望缓缓走来，虽然事先已经知道现场有四十多个死者，但亲眼看到遍地的尸体，还是不由得倒抽了一大口凉气。
　　贺逢一跟在郗望身后，见此情形，不禁疑道：“他们看起来怎么像是互斗而死呢？”
　　在茫茫尸野里，郗望也是第一眼就看中了楚休言搜查过的那具男尸。她利落地完成对男尸的初检工作，起身面向众人，深吸一口气，肯定了贺逢一的猜测，道：“他们确实是互斗而死。”
　　贺逢一疑道：“难道是黑吃黑，结果两败俱伤？”
　　郗望摇摇头，道：“他们中毒了。”
　　慎徽大骇，道：“什么毒？”
　　郗望道：“暂时还不能确定，不过我已经有怀疑的毒物了，只是还要回去做点实验，以证实我的猜想。”
　　楚休言却道：“那个伤者呢？”
　　郗望道：“我让东方司捕先将他送回衙门。”
　　突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十数名大理寺衙役赶赴而来，看到惨烈的尸横遍地，都愣了一愣。


第81章 贡金2
　　“楚姐姐。”小鹿轻轻拉了下楚休言的衣袖。
　　楚休言回过身来，柔声道：“怎么啦？”
　　“我在路沟里捡到了这个东西。”小鹿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竹筒，递给楚休言。
　　竹筒两头中空，内里发黑，散发着浓重的火药味，其间混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气味。
　　楚休言思虑片刻，立马招手唤来郗望，向郗望出示了竹筒，道：“你看看，会不会就是这个东西导致他们自相残杀？”
　　郗望接过竹筒，白色手袜就被染成了灰色。她轻轻皱眉，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撮竹筒内的黑灰色残留物，放在鼻下两寸，轻轻一嗅，眉目登时舒展，明眸大亮，喜道：“没错，就是这个东西。你在哪里找到的？”
　　“小鹿找到的。”楚休言摸摸小鹿的脑袋，“小鹿，你在哪里找到的？”
　　小鹿指着官道大路的对面，道：“我是在靠近龟甲山那边的水沟里找到的。”
　　“太好了，小鹿。”郗望把竹筒用手袜包裹起来，收入工具箱中，摸摸小鹿脑袋，“你不知道，你找到的这个东西能替我省多少实验的耗材与时间。”
　　楚休言道：“小鹿，带我去找到竹筒的地方看看。”
　　小鹿重重点头，领着楚休言走到山沟边，手指一株七指毛桃木，道：“就是这里。”
　　楚休言循着小鹿手指方向看去，山沟里除了杂草，什么都没有了。她又扫了一圈周围的山体和路面，又看到了翻新的泥土，正是劫镖者清理现场的痕迹。她以手托腮，陷入了沉思。
　　郗望见楚休言愁眉紧蹙，知她是遇到了什么难解之题，便默然走开。可没走出两步，只觉肩膀被人轻轻一抓，回头看去，只见楚休言一双灰眸光芒灼灼，似是有了什么大感悟。
　　“我明白了。”楚休言极力压抑着兴奋之情，紧握的双拳青筋暴起，附耳低声道，“劫镖者中恐有内应。”
　　“内应？”郗望倒抽一口凉气，“你能确定吗？”
　　楚休言道：“可能性极大。无论是翻新泥土掩盖痕迹，还是带走受害者贴身物品掩盖身份，都显示出劫镖者具备极强的反侦察意识和反侦察能力。可偏偏就是这般审慎细心的人，却将如此重要的证物遗留在距离核心现场三丈远的隐蔽山沟里，难道会是不小心吗？”
　　郗望道：“万一真的就不小心呢？”
　　楚休言道：“退一万步，就算是不小心，可这周围明明也有翻新泥土的痕迹，就说明劫镖者清理过这片区域，但还是落下了这个竹筒，真的就是不小心吗？”
　　郗望仍是觉得不可思议，道：“也许就是不小心，单凭一个竹筒，就认定劫镖者中有内应，未免太过草率。”
　　郗望以为楚休言会据理力争，都想好了反驳的说辞，不料楚休言却一改执拗态度，微微颔首道：“也许吧！也许只是我一厢情愿地期望劫镖者中能有个内应，毕竟劫镖者杀了四十九人，重伤一人，手段实在残忍。”
　　郗望一怔，看着楚休言认真的表情，才突然意识到，西门佐的死对楚休言的影响有多大，甚至改变了她对自己的推理思路的绝对自信。她沉默不语。
　　慎徽在远处观察三人许久，此时走到近前，道：“怎么啦？有什么发现吗？”
　　郗望将竹筒一事细说了一遍，道：“......诱使他们自相残杀的毒物，是掺入了曼陀罗的寒天烟雾。”
　　“寒天，”慎徽右手握拳击打左掌，恨恨道，“又是蛛网。”
　　贺逢一刚好听到“蛛网”二字，道：“这批镖货到底是什么？蛛网为什么要劫走它？”
　　急骤的马蹄声自官道大路的一头传来，一匹万里挑一的棕色健马闯入众人视野，马背上驱驰之人更是人中翘楚，宽袍广袖迎着风猎猎作响，腰间挎着柄唐刀，微胖的身形圆润而轻健，来者正是慎徽的顶头上司、大理寺主官、寺卿湛巽之。
　　湛巽之勒住缰绳，棕马一个急停，稳稳当当停在慎徽身旁。她自马背一跃而下，身形是说不出的轻捷。
　　慎徽拱手施礼，道：“大人——”
　　湛巽之抬起一只手，制止道：“慎少卿不必多礼！听说又死了四十几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慎徽将事情经过细细道来。
　　湛巽之肃声道：“万邦朝圣会大典在即，却发生如此重大的惨案，只怕劫镖者别有用心呐！”她心明如镜，想起一事，扬眉道，“会不会和蛛网有关？”
　　慎徽本想将此事暂且隐下，待与楚休言计议后再行禀告，不料湛巽之竟料到此事，只得又将曼陀罗寒天如实禀告。
　　湛巽之猜出慎徽原是有意匿而不告，却被自己冷不丁一问，被迫说出了曼陀罗寒天，横眉一瞪，非怒却忧，道：“徽卿，万邦朝圣会在即，此案案涉四十九条人命，本就是个烫手的山芋，眼下又牵扯进了蛛网和曼陀罗寒天，更是危机重重，你切不可意气用事，揽了这案子来查。”
　　“大人，蛛网的案子一直都是下官与特使队诸位在追查，眼看就要查得水落石出了，若是叫我们就此放弃，我们实在不甘心呐！”慎徽立刻拱手施礼道，“还请大人准许我们一查到底！”
　　湛巽之扶起慎徽，叹气道：“罢了！罢了！你们要查就查吧！”
　　慎徽止不住地嘴角上扬，施礼道：“谢大人！”
　　湛巽之甩甩宽袖，拉住缰绳，脚尖轻轻一点，便跃上马背，道：“你们放心查，其它事情，我会替你们张罗。不过，你们切不可强出头，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务必告知于我。天塌下来，有我扛着！”
　　慎徽仰头望着湛巽之，道：“大人——”
　　“肉麻的话就别说了。”湛巽之掉转马头，道，“查你们的案子去吧！”说罢，她扬鞭策马，一骑绝尘而去。
　　楚休言遥遥望着湛巽之策马飞驰的背影，明眸深锁，似乎在想些什么。
　　郗望上前一步，与楚休言并肩而立，道：“名士榜上，湛大人高居第十六位。”
　　作者有话说：
　　故事即将进入加速阶段~


第82章 贡金3
　　伤者被安顿在西门佐的房舍，由东方佑亲自看顾照料。
　　东方佑刚喂伤者喝完药，楚休言、慎徽、郗望与贺逢一便走了进来。
　　楚休言走到床头，扫了眼伤者。伤者已经梳洗过了，身上的脏衣杉也已经褪下，换上了干净衣裳。伤者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相貌平平，四肢健全，个子不高不矮，唯一的特征就是耳背张了颗锥形的黑痣。
　　慎徽看着伤者稍微恢复了些血色的脸庞，道：“他怎么样？好点了吗？”
　　郗望坐在榻边，伸出两指搭在伤者脉上，把了一会儿脉，道：“脉象平稳，但仍显微弱，不过还是比我预计的恢复得好一点。”
　　楚休言道：“他什么时候能清醒过来？”
　　郗望略一沉吟，道：“真的不好说。我待会儿给他施一套针，疏通疏通脉络，如果他有反应的话，应该很快就能清醒过来，否则，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楚休言有些心急，道：“现在不能施针吗？”
　　“不能。”郗望没好气道，“他刚喝完药，药力都还没有起效，贸然施针，只会加剧他的病情。施针估计要到明天晌午，等他喝完三副药，恢复一些血气再说。”她对东方佑道，“我开张新方子给你，药效以补气益血为主。而他身上的外伤，务必记得勤加换药，两个时辰一次最好，但不得超过三个时辰。”
　　东方佑点点头，道：“明白。”
　　慎徽道：“东方，此人身涉四十九条人命，干系重大。倘若假手别人看顾他，我定是放心不下，最近几日，暂由南宫和北野接手你的事务，你就全力看顾好他，其余杂事一律不必理会。”
　　东方佑拱手道：“卑职遵命！”
　　贺逢一迈过门槛，突然想起小鹿不见了，道：“小鹿最近怎么回事？好像很忙一样，总是见不到人。”
　　楚休言四下看了看，道：“可能又回家去了吧？”
　　郗望皱眉道：“这孩子真是的，想走就走，最近是越来越没交代了。”
　　“估计也是闷坏了。”慎徽道，“万邦朝圣会在即，安京城内越来越热闹，外邦人带过来的新鲜玩意任谁见了都走不动道，何况小鹿还只是个孩子，由她痛痛快快玩几天，撒撒欢、解解闷也好。”
　　“我是担心她会遇上张家兄弟。”郗望道，“张耀祖精神恢复得有七八成了，张家兄弟又开始招摇过市了。”
　　贺逢一道：“不会这么倒霉吧！”
　　郗望摇摇头，斜挎在肩头的工具箱不小心撞到游廊栏杆，箱子里的东西“哐啷”一声，立刻引起了她的注意，拍拍箱盖，道：“差点忘了这个小玩意。”
　　说话间，四人来到了大理寺的武备库。
　　武备库配备了十八个衙役专职看管，六人一班，三班倒，十二个时辰不间歇值守。
　　武备库分为武备房、弃械房、匠房与杂物房。
　　武备房中存放着差吏们常用的制式武器，全部都是经过重重检验的上乘武器，统统都开好了刃，直接就能使用。
　　弃械房中存放着差役们替换下来的旧武器，有崩断的剑、缺口的刀、破损的弓......全部堆积起来，等到年末统一销毁。
　　匠房则是修复武器细微破损之所在，由于没有聘请专职匠人，武器破损多是找外面的铁匠修复，因此匠房慢慢就被荒废了，直到郗望提出需要一个调试或检验器械的地方，慎徽才向湛巽之申请启用了匠房。
　　杂物房则房如其名，主要用于堆放不具备杀伤性的武器配件，位于武备库最不起眼的角落。
　　四人径直来到匠房。
　　郗望将工具箱放在铁铸长桌上，打开箱盖，戴上一对兽皮手袜后，取出用手袜包裹严实的中空竹筒。她将竹筒摆在一个铁架上，悬空于桌面，转动竹筒的同时，用薄刀刮下竹筒里焦黑的灰烬。她在一张油纸上抹匀灰烬，抹成薄薄一层，放在烛光下观察。
　　“除了曼陀罗和寒天之外，”郗望放下油纸，道，“还有引起爆炸并制造毒雾的磷粉、细木屑和火药。”
　　贺逢一凑到近前，对着竹筒左看右看，道：“就这么简单吗？”
　　“当然没有这么简单。”郗望轻轻将贺逢一推开，道，“磷粉是极其易燃的物质，几乎一接触到空气就会着火。而磷粉一旦着火，竹筒里面的火药和细木屑就会被点燃，在竹筒里闷烧，烧制成混杂有曼陀罗和寒天的烟雾，利用烟雾中的曼陀罗和寒天使人产生可怕的幻觉，继而丧失理智，彻底沦为一头失控的野兽，杀人不眨眼。”
　　贺逢一道：“磷粉易燃，放在竹筒里不是很危险吗？”
　　“没错，万一在制作过程中不慎引爆竹筒，对制作者而言必然是致命的。”郗望道，“所以，制作者定是个精通奇门秘书、心思缜密至极的人。”
　　楚休言细听着郗望的描述，良久没有说话，眉头却越皱越紧，此时倏地眼前一亮，道：“我想起来了，我见过这种武器的设计图。”
　　慎徽、郗望与贺逢一齐刷刷扭过头来，诧异地看着她。
　　郗望道：“你在哪里见过？”
　　楚休言看向慎徽，道：“之前调查白骨案，我们为了核定石硝数量，去过军器监的案牍库，你记得吗？”
　　慎徽点点头，道：“当时我只顾着核对石硝数量，没有注意到其它东西。”
　　“我偷偷翻阅了军器监的新制武器设计图，其中有本名为《祖制机关》的图册，里面就描绘了这种竹筒制成的喷雾武器，叫做——”楚休言想了想，道，“祖制雾筒。祖般的祖。”
　　贺逢一听到自己顶头上司的名讳，重重咽了口唾沫，张口结舌道：“祖尚书？”
　　楚休言道：“如果祖般是幕后黑手，那么于肆案和白骨案就有说法了。”
　　贺逢一道：“什么说法？他不是因为火弩设计图才被杀的吗？”
　　“于肆因火弩设计图遇害的假设其实说不通。”楚休言道，“如果仅仅是为了得到火弩设计图，其实于肆已经将其偷出来了，只要照着原图誊模一份画稿，然后将原图归还，而于肆本就做贼心虚，定然不敢大肆声张，只要许以足够丰厚的报酬，堵住他的嘴应该不是难事，如此一来，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此事掩盖下来。可他们偏偏故布疑阵，不惜制造连环杀人案，以掩盖于肆被害的真相，恰恰说明其中可能另有隐情。”
　　慎徽道：“你是指，祖般为了掩盖在自己担任军器监监正期间，监守自盗，窃取石硝之事实，而设局杀了于肆灭口？”
　　楚休言点点头，道：“祖般千算万算，却没有料到永安渠底下的白骨竟会被人钓起，还是将我们引上了追查石硝来源的路。”
　　贺逢一觉得难以置信，道：“不会吧！祖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可能不是那种能够名垂青史的好官清官，但总体而言，他也不是贪官酷吏，他只是比较沉迷于机关武器的设计与制造，并且这些武器也给大同边疆的将士们提升了战力，如果他对朝堂、对大同、对圣上存有异心的话，他为什么还要替大同研制威力更大、使用更便利的新制武器呢？”
　　慎徽道：“据白鸽所述，蛛网首领是朝中位高权重的极臣，而祖般官拜刑部尚书，正二品，掌管我朝司法和刑狱事务，地位显赫、手握重权，又有军器监的历练，与兵部多位官员联系紧密，势力盘根错节，与白鸽之描述确多有相应。”
　　贺逢一哑口无言。
　　郗望道：“当务之急，还是查清这趟镖到底运的是什么，竟值得蛛网如此大费周章？”


第83章 贡金4
　　楚休言走出匠房，就瞧见武备房换班下岗的六个衙役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地小声讨论着什么。由于讨论得太过投入，就连与慎徽擦肩而过，衙役们都没有觉察出来。
　　楚休言好奇心起，于是悄悄跟了过去，不远不近听清了讨论的内容。
　　第一人道：“九州赌坊的禹东家真是财大气粗，全城张榜，从即日起至万邦朝圣会结束，拢共三十日，每日发放一万枚银叶子，卯时开始发放，先到先得，发完即止。”
　　第二人不以为意地挥挥手，道：“就是吸引人进赌场的花招，骗你真进去赌了，等你出来的时候，输得可就不不止一枚金叶子了。”
　　第三人道：“不用进去赌，告示上说了，见者有份，赌不赌都能领。”
　　第二人诧道：“真有这么好的事吗？”
　　第四人道：“当然。我家的八十老丈今早就去领了一枚。”
　　第二人道：“一万枚，那得是多少百花花的银子？”
　　第五者摆摆手，道：“银子算什么，还有金子呐！”
　　第二人眼冒金光，道：“金子？”
　　第六人不甘示弱，抢道：“禹东家要举办九州赌王争霸赛，参赛者不计年龄、不分贵贱，给每人发放五十个大禹筹码，拿着筹码去固定的赌桌下注，输赢都以筹码结算。输光筹码就会淘汰出局。而赢得筹码越多，等到下个月十五统一计数，筹码最多者便获九州赌王称号，还能得到一千两黄金的奖赏，可都是黄澄澄的金子呐！要是我赢了，”第六人拍拍胸脯，“立刻辞职回家，再也不干活啦！”
　　闻言，衙役们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武备库上空，好像都已赢得了千两黄金。
　　楚休言听了个大概，小跑着追上慎徽，将此事如实说了。
　　慎徽忽然停步，扭头看着楚休言，调侃道：“果真什么消息都逃不过楚少主的耳朵呐！”
　　“万两白银千两金呐！”楚休言道，“数目如此庞大，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慎徽道，“万邦朝圣会期间，安京保守估计将会引来数以百万计的人员流动，假设一人就花一两银子，那都是上百万两的银海呐！这么一块大肥肉，禹且过可能不把握住机会，大赚上一笔吗？万两白银千两金只是禹且过撒向安京鱼饵，等赌客们追着鱼饵走进九州赌坊，迟早不得变成禹且过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嘛！”
　　楚休言道：“话虽如此，可万两白银千两金投进去，一出一入，就算九州赌坊日夜宾客盈门，顶多挣个万两白银，却要动用如此巨额的金银，再扣除人力物力的消耗，不免有出力不讨好之嫌。”
　　慎徽双眼眯紧，狐疑道：“挣万两白眼难道还不够吗？”
　　楚休言一愣，心想：我好像跟她解释不清楚呐！只得微微一笑，道：“确实是一笔巨款了。”
　　看着楚休言勉强承认的模样，慎徽扬眉道：“连万两白银都瞧不上眼，你们楚家——”她竖起大拇指，没有把话说完。
　　楚休言苦笑道：“都是飞飞姨教我的。”
　　“更厉害了。”慎徽继续调侃，“大同首富的关门授徒，敢问谁人能敌？”
　　楚休言白了慎徽一眼，撇过脸去，不再理会她。
　　日落西山。
　　郗望与贺逢一利用匠房中能够找到物件，一口气制造出了十几枚仅有拇指大小的烟雾铁球。虽然威力不及祖制雾筒，但胜在精致便携，情急之下，可用于迷惑敌人，争取逃命的时机。
　　“取个名字吧？”贺逢一手里捧着烟雾铁球，满眼期待地看着郗望。
　　郗望不解，道：“什么名字？”
　　贺逢一道：“祖般都会给他制作的武器取名祖制什么什么，打上自己的烙印，那你也给你制作的武器取个名字，以后千秋万代，就都记得了你。比如说，就叫郗大师雾球。”
　　郗望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道：“这也太难听了。”
　　贺逢一尴尬地笑了笑，道：“确实不太好听。”
　　郗望略一沉吟，道：“就叫烟雾弹吧！简单易懂。”
　　贺逢一瘪了瘪嘴，道：“会不会太简单了点？”
　　郗望道：“你还能想到别的名字吗？”
　　贺逢一皱了皱脸，摇头道：“想不到。”
　　郗望道：“那就叫烟雾弹呗！”
　　贺逢一点点头，展演笑道：“行吧！烟雾弹！我们找徽卿和楚少主去，让她们瞧瞧我们的战利品。”
　　回到独醒别院，饭菜已经做好了。
　　桌上有一瓶桂花酒，和三只镂刻桂花琉璃杯。
　　贺逢一揭开酒塞，倒满三杯桂花酒，抬眸就见慎徽端着碗清蒸桂花鱼自厨房走来。
　　慎徽小心翼翼将清蒸桂花鱼放在桌上，兴冲冲道：“楚少主今晚亲自下厨，为我们准备了四菜一汤。”
　　郗望挑眉道：“卖相不错，闻起来也香，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贺逢一双目圆瞪，道：“楚少主没为你下过厨吗？”
　　“怎么可能没为她下过厨？”楚休言的声音悠悠传来，“为了给她做一道合口味的下酒菜，我跟飞飞姨苦学厨艺，终于学成了这道酱卤牛肉。”她将满满一海碗牛肉放在桌上，“你们待会儿一定要细细品味，务必要品味出我当年对她的用心良苦。”
　　“贫嘴！”郗望嗔了一句，道“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楚休言道：“饭菜都煮好了，最好是帮忙端出来。”
　　“辛苦楚少主啦！”郗望上前给楚休言捏捏肩，“你老人家坐下歇会儿，我去端菜。”
　　楚休言回头望着郗望的背影，喊道：“算命的，你年纪可比我大啊！”
　　郗望在厨房里大喊着回应道：“尊称，我对你老人家的尊称！”
　　饭菜都端上了桌，四人围桌而坐。
　　郗望吃了两口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突然眉头一皱，道：“小鹿怎么还没回来？”
　　贺逢一道：“估计是玩疯了，不舍得回来了吧！”
　　郗望放下碗筷，长出一口气，道：“我总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没事的。”贺逢一劝道，“你要是不放心，等吃完晚饭，我陪你去她家找人。”
　　郗望点点头，正要端起碗来，只听大门被人锤得砰砰直响，门外有个稚嫩声音大喊：“救命呐！慎大人救命呐！”


第84章 贡金5
　　慎徽冲到门口，打开了门，惊讶地发现，门外站着个跟小鹿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
　　楚休言、郗望与贺逢一也扔下碗筷，都跟了出来。
　　女孩很娇小，脸色苍白，仰头看着慎徽，刚哭过的眼睛泪水汪汪，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慎徽心都软了。
　　慎徽望了望小女孩的身后，没有看到任何人，她低头看向小女孩，柔声道：“刚才是你在喊‘救命’吗？”
　　小女孩用脏兮兮的手背擦掉眼角的泪水，故作坚强地点点头，道：“请问你是慎大人吗？”
　　慎徽道：“我就是。你遇到什么危险了吗？”
　　小女孩郑重其事地摇摇头，瞪着泪汪汪的大眼睛，道：“我的朋友被坏人抓走了。她以前跟我说过，要是遇上什么麻烦，就一定要来独醒别院找慎大人，所以我就来了。”她突然跪倒在地，哀求道，“慎大人，求求你救救她！”
　　慎徽弯腰扶住小女孩，手搭在小女孩的肩头时，嶙峋的骨感狠狠刺疼了她的心。她将小女孩牵进了屋里，柔声问：“你吃饭了吗？”
　　小女孩摇了摇花猫般的脏脸蛋，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道：“还没有。”
　　慎徽关上大门，转身对小女孩道：“要不要一起吃饭呐？”
　　小女孩却坚定地摇摇头，道：“我的朋友被坏人抓走了，我答应过她，要跟她一起吃饭的，她还没回来，我不要吃饭。”
　　慎徽道：“不吃饭怎么行呢？我看——”
　　楚休言拍拍慎徽的后背，蹲在小女孩面前，握住小女孩的双手，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鹤，”小女孩脆声道，“仙鹤的鹤。”
　　“小鹤，我叫楚休言，是慎大人的好搭档——”
　　不等楚休言说完，小鹤水灵灵的大眼睛眸光闪烁，大叫道：“楚姐姐，你是楚姐姐！”
　　楚休言心头一紧，用力抓住小鹤的双臂，沉声问道：“小鹤，告诉我，你的朋友是谁？”
　　小鹤双臂吃痛，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喃声道：“她叫小鹿。”
　　贺逢一大惊失色，喊道：“怎么会是小鹿？”
　　小鹤眼巴巴地仰头盯着贺逢一，被她的反应吓呆了。
　　楚休言松开双手，强自保持镇定，问小鹤道：“你知道抓走小鹿的坏人是谁吗？”
　　小鹤重重点头，用无比果断的语气，一字一字道：“百刃仆射家的两个恶少，张光宗和张耀祖。”
　　贺逢一气得跺脚怒骂，郗望为了不让她吓到小鹤，将她拉到了院子里。
　　等贺逢一的骂声渐渐走远，楚休言才继续问道：“你知道她们把小鹿抓到哪里去了吗？”
　　小鹤都在浑身颤抖，她哆哆嗦嗦地说出了三个字：“神仙居！”
　　慎徽困惑不解地重复道：“神仙居？”
　　郗望远远听到“神仙居”三个字，立刻抛下贺逢一，向小鹤追问道：“你确定是神仙居吗？”
　　郗望速度之快，在贺逢一眼前几乎化作一道残影，教贺逢一震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都忘了咒骂张家兄弟。
　　小鹤道：“一定是神仙居，小鹿教我读书认字，她亲口告诉我，那三个字是神仙居。我可以写下来。”说着，她趴在地上，以指代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三个字——神仙居。
　　见郗望反应如此激烈，慎徽预感不妙，问道：“郗大师，神仙居是有什么问题吗？”
　　郗望没有直接回答慎徽，而是对小鹤道：“小鹤，你看到的神仙居是不是一艘很大很气派的船？”
　　小鹤点头如捣蒜，比划道：“那么大！那么高！”她竖起三根手指，“有三层楼。”
　　楚休言沉默了很久，忽然道：“小鹿是什么时候被坏人抓走的？”
　　小鹤道：“今天傍晚，太阳快下山的时候。”
　　“也就是酉时和戌时之间，现在大抵是戌时五刻。”楚休言对郗望道，“神仙居什么时辰起航？”
　　郗望道：“亥时三刻。”
　　楚休言道：“时间还够，我们能赶在神仙居起航登船。”
　　郗望道：“够时间也没有呐！我们没有神仙牌，上不了船啊！”
　　楚休言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紧握的双拳青筋暴起，狠声道：“没有就去抢。”
　　此时，大门再次被锤得砰砰作响，只听南宫夏在门外喊道：“大人，劫镖案的伤者醒过来了。”
　　慎徽打开门。
　　南宫夏看到所有人都站在门后，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陌生的小女孩身上，歪了歪脑袋，一脸困惑。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慎徽极力保持冷静，脑子在高速运转。她没有分身术，不能兼顾劫镖案和小鹿的失踪案，可她又都不想放弃。难道就没有两全之策吗？
　　楚休言看出了慎徽的为难，道：“伤者刚清醒，需要算命的看着，随时给他提供治疗，所以算命的必须留下来。除了算命的之外，我算是比较了解神仙居的情况，所以我必须去神仙居。至于慎少卿与贺侍郎，二位有什么想法吗？”
　　“劫镖案是大理寺的案子，徽卿又是主办官，应该留下来比较好。”贺逢一道，“我可以随楚少主一起去神仙居搭救小鹿。”
　　慎徽犹豫之际，郗望道：“贺侍郎言之有理，不如就此决定？”
　　慎徽咬咬牙，道：“行！就这么办吧！”她对贺逢一叮嘱道，“一定要照顾好楚少主。”
　　贺逢一拍拍慎徽肩膀，道：“放心，包在我身上！”
　　小鹤跟着楚休言与贺逢一往外跑，被楚休言拦在门口。
　　小鹤喊道：“我也要去救小鹿。”
　　楚休言道：“不行，你跟着慎大人，也许能帮点忙。你要是跟着我们，只会让我们在救小鹿的时候分心。你听话，不许跟过来。”
　　小鹤瘪了瘪嘴，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抽抽噎噎道：“你答应我，一定要把小鹿带回来。”
　　楚休言摸摸小鹤的脑袋，肃声道：“我答应你。”
　　说罢，楚休言与贺逢一转身离开了独醒别院。
　　慎徽和郗望也跟着南宫夏前往大理寺，顺便带上了小鹤。


第85章 神仙居1
　　“给你。”贺逢一往楚休言手里塞了几枚烟雾弹，并且说明了它的来历，道，“......只要扔到地上，它就会释放曼陀罗寒天烟雾。不过，由于它的剂量比较小，所以不会引起致命幻觉，但可以致人昏迷。”
　　楚休言将烟雾弹收好，朝小巷的另一头努努嘴，道：“就是他们俩。”
　　贺逢一扭头看去。
　　两个中年男人正有说有笑地走进巷子，他们大腹便便，但衣装考究，腰带上满满当当地挂着美玉金石，走起路来哐啷啷、叮当当，活像个人形风铃。
　　贺逢一低下头，快步朝两人走去。她故意走在小巷中间，在快要接近两人时，扔下一枚烟雾弹。
　　烟雾弹掉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两个中年男子低头看去，只见一阵烟雾袅袅娜娜。他们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似有似无的气息令人抓心挠肝，他们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顿觉脑袋一沉，晕了过去。
　　贺逢一在两人的大肚皮上踩了两脚，两人就像两头死猪般没有任何反应。她从两人身上搜出两块鎏金木牌，木牌上阳刻“神仙居”三字。她转身将木牌抛给楚休言，道：“是这两块牌子？”
　　楚休言点点头。
　　贺逢一转过身，狠狠地在两人腰上各踹了一脚，继而拖出一大捆粗麻绳，将两人像裹粽子一样，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她脱下两人的鞋子，塞进他们嘴里，又从他们的衣衫上撕下两块布条，缠住了他们的嘴，最后将他们拖进一道细窄的夹墙里，拿垃圾桶盖在他们头上。
　　藏匿好两人，贺逢一似乎还是觉得不够解气，返身回去，又踹了他们两脚，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神仙居远远地悬浮在宽阔的河面上，它从不靠岸，登船的唯一途径，就是搭乘停靠在码头上的一只只轻便小船。
　　每一只小船的船头都插着一面黑底红字的三角旗，旗面上绣有“神仙舟”三字。
　　楚休言站在码头上招招手，很快就有一只“神仙舟”驶了过来。
　　船上有两个船员，一人负责驶船，另一人负责核验神仙牌的真伪。
　　楚休言交出神仙牌，船员接着烛火仔细核验神仙牌，直到确定无误后，船员收起神仙牌，毕恭毕敬地深鞠一躬，朗声道：“请二位贵客登船！”
　　楚休言与贺逢一登上了小船，不算宽敞的船舱里布置了四个座位。
　　船上已有两人等候多时。
　　一人是个年过花甲的白发老翁，下巴干干净净，五短身材、态度倨傲，瞥都没有瞥楚休言与贺逢一一眼。
　　另一人是个长相秀气的文弱书生，白衣如雪、举止得体，手里轻轻摇着一柄羽扇，主动上前招呼道：“不才霍璋见过二位玉人，敢问二位尊姓大名？”
　　白发老翁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屑道：“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登船，神仙居真是越来越不入流了。”
　　“死老头，”贺逢一撸起衣袖，来到白发老翁跟前，“你说谁是阿猫阿狗呢？”
　　白发老翁拍案而起，翘起兰花指，指着贺逢一的鼻子，尖声骂道：“无礼！粗蛮！咱家——”
　　贺逢一双眼一眯，一巴掌呼开白发老翁的手，撇嘴道：“原来是只老阉狗，也敢在姑奶奶面前耍威风，呸！”
　　“哪里来的野丫头，反了，简直反了！”白发老翁尖叫着冲出船舱，跑上甲板，一把揪住在门口探头探脑看热闹的船员衣襟，“混账东西，你看看你，都把什么杂七杂八的破落户放上船来啦？快，快给咱家把人扔下船去！”
　　船员挣脱白发老翁的纠缠，嘴角斜起一抹轻蔑的弧度，故意掐着嗓子学白发老翁尖声尖气道：“陈公公，你老人家年纪也不小了，吃过的盐都比我吃过的饭还多，人贵有自知之明，这么简单的道理，就不用我教你老人家了吧？人家两位玉人是拿着神仙牌登船的贵客，我们神仙居的贵客，你老人家说扔下船就扔下船，还当自己是我们神仙居的‘仙翁’呐？醒醒吧，老阉狗！”
　　“混账东西！”陈公公扬起右手，一巴掌呼在船员脸上，这一掌势大力沉，将船员打翻在地，直接打掉了船员两颗牙齿。
　　陈公公一脚跨出，坐在船员身上。船员被打得头晕脑胀，根本来不及反应，任由陈公公坐在身上。
　　忽然寒芒一闪。
　　陈公公抽出一柄明晃晃的匕首，狠狠地扎进船员的胸膛，继而用力一拧，再将匕首拔出。
　　鲜血如箭一般自船员胸膛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陈公公的满头白发。
　　楚休言、贺逢一与霍璋听到船员的惨叫声奔了出来，却被喷涌的鲜血惊呆了。
　　陈公公手里拿着匕首，仰天狂笑不止，一边笑一边戳刺已经气绝的船员，眼里满是癫狂的杀戮。
　　楚休言身子微微一颤。
　　贺逢一似有觉察，向前迈出一步，拦在楚休言身前。
　　霍璋对上陈公公猩红的双眸，吓得双膝一软，跌坐在地，身下尿湿了一片。
　　直到小船靠岸，神仙居上下来两个青衣壮汉钳制住陈公公，陈公公才停止了戳刺。此时，船员的尸体早已面目全非，肚皮被扎得千疮百孔，内脏混着鲜血、胆汁、胃内容物流淌而出，令整艘小船散发出浓浓的恶臭。
　　青衣壮汉一左一右搭着陈公公的手臂，将陈公公扛上了神仙居，全然没有理会在小船上目睹了整个事件的楚休言、贺逢一与霍璋三人。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楚休言与贺逢一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们虽然不害怕，但是看到霍璋已被吓得生活不能自理，觉得起码应该显露出些许惧色才对，于是躲在霍璋身后，静观其变。
　　很快就有新的船员上船接替死去的船员。
　　新船员看到楚休言、贺逢一与霍璋迟迟不下船，语气不耐地催促道：“起航的时辰快到啦！你们再不登船，可就要错过今晚的节目啦！”
　　楚休言与贺逢一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于是扶着抖如筛糠的霍璋登上了神仙居。


第86章 神仙居2
　　楚休言与贺逢一登上神仙居之后，就将霍璋交给了一个绿衣侍者。
　　绿衣侍者本来不想理会霍璋，但是贺逢一威胁要将臭烘烘的霍璋直接扔进人群里，绿衣侍者担心会影响到其余宾客，便只能找来另一个绿衣侍者，一起将霍璋扶到底舱去了。
　　甩掉了霍璋，楚休言与贺逢一便兵分两路，以最快的速度将整艘神仙居都摸查了一遍。
　　半个时辰后，楚休言与贺逢一在顶层甲板上碰面。
　　“原来这艘船有五层，”贺逢一道，“除了我们看到的浮在水面的三层，底下还有两层。只是底下两层的层距都比较矮，又完全沉在水里，所以在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楚休言道：“底下有什么发现？”
　　贺逢一压低声音，凑到楚休言耳边，轻声道：“底下二层是杂务区，有厨房、仓库和守卫房，几乎没人有守备。底下一层却守备森严，两个楼梯口都有武林高手坐镇看管，根本靠近不了。硬闯只怕会暴露我们的身份，所以，我偷了一身侍者衣裳，冒充绿衣侍者送饭去底下二层，发现底下一层是由一个个将人当成鸟一样囚禁起来的牢笼排布而成的监狱。”
　　“囚禁人的牢笼。”楚休言深深皱眉，道，“难道是人口买卖？”
　　贺逢一道：“买卖人口在大同是株连三族的重罪，张家兄弟竟敢在天子脚下如此妄为，简直是无法无天呐！”
　　楚休言道：“你有没有找到小鹿？”
　　贺逢一摇摇头，道：“底下一层的戒备很森严，规矩特别多。绿衣侍者只能把饭食送到底下一层的方厅，交给方厅的褐衣侍者，再由褐衣侍者进行分盘，并将分好的食物派发给牢笼里的人。其余人不得迈入牢笼区域半步，一旦擅入，就会被武林高手围住，群起而攻。”
　　“水面三层目前都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楚休言道，“水面一层楼高丈五，正中有个半丈高的圆形舞台，舞台周围有武者戒备，将人拦在舞台一丈之外。水面二层、水面三层的布设则与寻常的酒肆酒楼相差无几，没有武者看守或戒备，应该没什么问题。”
　　“如此一来，我们的目标就很明确了。小鹿大概率就是被关在底下一层——”贺逢一托着下巴，“可水面一层的舞台戒备森严又是为了什么呢？”
　　一阵喧闹的锣鼓声自舞台响起。
　　张家兄弟站在舞台中央。张光宗身着紫色华服，张耀祖身着绯色华服，华服上缀满亮晶晶的饰物，活像两只开屏的大孔雀。
　　楚休言望向舞台上的两只活孔雀，眼里燃烧着熊熊怒火。她双手握拳，将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如果可以，她恨不得当场就将张家兄弟五马分尸。
　　“今晚，很高兴能与诸位贵客齐聚一堂。”张光宗道，“诸位可能还不知道，今晚将会是神仙居创立以来，最特殊的一个日子。今晚除了会有不输于往日的、精彩纷呈的表演之外，还会公布一桩关乎神仙居未来发展的重大事项。从今往后，诸位将看到一座焕然一新的神仙居。”他故意停住话头，得意洋洋地看着舞台下方。一张张满眼期待的脸庞仰望着他，令他生发出一种自己好像举足轻重的感觉。
　　“接下来，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有请——”张耀祖似乎不甘心被张光宗一人抢光风头，向前迈出一步，道，“神仙居的创立者、充满智慧与远见的领航人、仙翁陈公公。”
　　听到张耀祖喊出“仙翁陈公公”，舞台下登时掌声雷动，经久不歇。
　　而满头白发的陈公公迈步走上舞台，听着满堂喝彩，显得精神矍铄。他的目光扫过舞台下一张张崇拜的面孔，脸上绽出灿烂的笑容。
　　张光宗轻轻皱起了眉头。他倒不是介意张耀祖抢他的风头，只是不满意张耀祖介绍陈公公时的说辞。他本来是想贬低陈公公对神仙居的贡献，并通过抬高自己和张耀祖的格局，以在彻底掌控神仙居的同时，一并消除陈公公在神仙居的名望。可张耀祖的一番称颂，完全打乱了他的设想，意味着将来很长一段时间，仙翁陈公公都会是神仙居的门面，即便真正的掌权人早已是张家兄弟。
　　陈公公扭头瞥了张光宗一眼，扬起两道白花花的眉毛，嘴角示威般地勾出一抹阴险的弧度。
　　张光宗深吸了一口气，他必须想办法重新掌控场面。于是他大步走到张耀祖身旁，朗声道：“感谢仙翁莅临指导，在仙翁闭关修养期间，舍弟耀祖为了振兴神仙居，呕心沥血，而神仙居经耀祖长达半年之久的努力耕耘，终于有了如今的成就。神仙居从一艘只有两层楼的小船，摇身一变，有了如今水底水面一共五层楼高的大船。这是何等巨大的跃变，”他鼓掌道，“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恭喜耀祖荣升神仙居东家，同时也欢送陈公公！”
　　众宾客皆是一愣，神仙居陷入长久的沉默。话里话外都能听出，张光宗是要彻底抹杀陈公公在神仙居的威望，最后就连仙翁的名头都不肯提及，足见其心意之决绝。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恭喜新东家，欢送陈公公！”然后立刻就有人附和，并且接连响起掌声。
　　宾客们都颇识时务，深知眼下张光宗才是真正的掌权者，为了不惹怒张光宗，纷纷鼓起掌来，喊道：“恭喜新东家，欢送陈公公！”
　　就这样，陈公公在短暂地露了一会儿脸之后，就被两个青衣壮汉一左一右“搀扶”着走下了舞台。
　　陈公公在台阶下回头瞪了眼张光宗，一双邪性的小眼睛里闪过恶毒的光。
　　张光宗的目的就是赶走陈公公，如今目的已经达成，他又变得得意起来，朗声道：“诸位贵客，接下来就请舍弟耀祖为诸位展示今晚的第一件拍卖品。”
　　张耀祖感受到众人期待的目光，他喜欢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于是直了直腰板，款步走到舞台中央，抬起右脚，踩在一块微微凸出的方格上。
　　俄顷，伴随着一阵“咔哒咔哒”的机关声响，舞台中间缓缓升起一座等人高的铁笼，铁笼里果然关着一个人。
　　笼中人高大魁梧、面相凶狠，看上去并不好惹，但他双眼涣散、目中无神，显然是被某种药物控制了精神。他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紧身短裤，露出结实的肌肉和黝黑的皮肤。宾客们见状，纷纷发出惊喜的轻呼声。
　　楚休言嫌弃地拉下嘴角，凑到贺逢一耳边低声道：“又黑又壮，和猩猩有什么区别？”
　　贺逢一耸耸肩膀，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第87章 神仙居3
　　楚休言的视线越过舞台，望向站在台阶下的陈公公。
　　陈公公直勾勾地盯着张光宗，布满血丝的双眼尽是诡毒狠厉之色。
　　舞台上，张光宗意气风发，似乎对陈公公的恨意毫无觉察，也许他并非毫无觉察，只是毫不在意罢了。
　　张光宗手上拿着一面小鼓，另一只手握着个小鼓槌，“咚咚”敲了两声，鼓声不大，但所有宾客都瞬间安静下来，像一只只驯化过的绵羊，仰头望着张家兄弟，满眼尽是崇拜与期盼。
　　“诸位贵客，”张耀祖在万众瞩目下走到舞台前沿，道，“这是我们今晚的第一号拍卖品，来自某个遥远国度的僧祇奴，身高体壮、孔武有力，最重要的是不通大同语，在大同举目无亲，买回家去，就算走失了，他也指证不了任何人，讲述不了任何故事，毫无疑问，他绝对不会给买下他的人带来任何麻烦。”他回头看了张光宗一眼，后者立刻会意，“咚咚”敲了两声鼓，他接着道，“这个安全好用的僧祇奴，起拍价五十两银！诸位，请出价吧！”
　　神仙居有一瞬的安静，很快就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宾客们陆续举起手上的号码牌，不停地抬高价格，直到有个长得白白净净的青年男子出价一百二十两银，现场才停歇下来。
　　“一百二十两银第一次！”张光宗敲一下鼓面，“一百二十两银第二次！”张光宗又敲一下鼓面，“一百二十两银第三次！”张光宗最后敲一下鼓面，扯着嗓子喊道，“成交！恭喜‘玖玖陆’号贵客竞得僧祇奴。”
　　一刻钟时间里，张家兄弟就成交了三个异域奴隶和两个本邦壮男，成交价都没有高于一百两，显然，神仙居的贵客们都更欢喜壮硕有力的年轻男子。
　　很快，第六个拍卖品升上舞台。他长得白白净净，二十出头的年纪，比前面五个拍卖品更有一种清爽之感，只是身量不够壮硕，相较之下显得有些单薄。
　　很快，舞台下便响起一阵古怪的窃窃私语，宾客们用一种看戏般的眼色上下打量笼中的六号拍卖品。
　　张光宗敲响小鼓，张耀祖旋即喊道：“起拍价二十两银！”
　　舞台下，议论声不绝于耳，可就是没有人举牌出价。
　　楚休言第一反应就是望向陈公公，只见陈公公阴恻恻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快感，似乎他在期待着什么。
　　“咚咚！”张光宗敲了两声鼓，宾客们瞬间安静。
　　张耀祖问道：“起拍价二十两银！有人出价吗？”
　　神仙居静默无声。
　　张光宗等了等，“咚咚”敲了两声鼓。
　　“最后一次，”张耀祖喊道，“起拍价二十两银！有人出价吗？”
　　沉默。
　　这一次沉默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与不详。
　　六号拍卖品被困在笼中，涣散的双眼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宾客们都对着他指指点点，脸上满含残酷的笑意。
　　“咚咚咚！”张光宗敲了三声鼓。
　　鼓声一落，四个青衣壮汉齐步跑上舞台，围住了铁笼的四个角。
　　张光宗自腰间取出一柄钥匙，走到提笼门口，将钥匙插入锁孔，“啪嗒”一声，笼门被打开了。他迅速往后退去，青衣壮汉则迅速拦在门前。
　　等张光宗推到安全位置，一个青衣壮汉打开笼门，两个青衣壮汉迅速进入铁笼，给意识模糊的六号拍卖品戴上手铐脚镣后，将六号拍卖品拖出铁笼。
　　铁笼里的人都出来后，张耀祖踩了下舞台上的机关，伴随着咔哒作响的机关声，铁笼缓缓地降了下去。
　　铁笼彻底降到舞台下面，两个青衣壮汉又将六号拍卖品押到原本铁笼所在之处，往后提起六号拍卖品的双臂，迫使他以跪姿面向所有人。
　　另外两个青衣壮汉双手各捧一把长刀，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将刀举到齐眉处，亦步亦趋地跟在张家兄弟身旁。
　　张家兄弟一左一右站在六号拍卖品的侧前方。
　　“咚咚咚！”张光宗敲了三声鼓。
　　张耀祖道：“六号拍卖品无人竞价，宣告流拍！”
　　“哈哈哈哈！”陈公公突然狂笑不止，苍白的老脸骤然焕发红光，整整一夜，他好似就是在等这一刻。
　　楚休言环顾在场宾客，有人神色凝重、有人摇头叹息，但更多人则是在舔舐嘴唇，满脸饕欲，就像一群饿狼看到了一只落单的小羊羔。
　　突然有人振臂高呼道：“流拍！流拍！”
　　继而群情汹涌，似乎宾客们早已等候流拍多时。
　　楚休言觉得有股不详的预感在“流拍”声浪中不断蔓延，很快就覆盖了整个神仙居。
　　贺逢一心神不宁地扯扯楚休言的衣袖，凑到她耳边轻声道：“这些人为什么会对流拍表现得这么痴迷呢？”
　　不等楚休言开口，张家兄弟率先给出了答复。
　　“咚咚咚咚！”张光宗敲了四声鼓。
　　两个绿衣侍者抬了口木箱子上台，木箱上端有个圆形的空洞，刚好够伸进去一只手。
　　张耀祖将手伸进木箱，在箱子里捞了捞，继而取出一张对折再对折的纸条。他展开纸条，念出纸条上的数字：“零零壹！”
　　张光宗眉头一拧，转身看向陈公公，脸上尽是不可思议之色。他转而看向张耀祖，见其面露得意之色，方知原来是张耀祖做了手脚，故意抽中了陈公公。
　　似乎宾客们都知道“零零壹”是谁的数字，神仙居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张光宗牙关紧咬，紧握的双拳青筋暴起。看着陈公公面带得逞的笑容走上舞台，他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的杀意。必须除掉他。
　　陈公公来到舞台前沿，站在六号拍卖品面前，没有理会左右递出长刀的青衣壮汉，而是抽出一柄明晃晃的匕首，狠狠地扎进六号拍卖品的胸膛，继而用力一拧，再将匕首缓缓拔出。动作与杀害船员时一模一样。
　　鲜血如箭一般自六号拍卖品胸膛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陈公公的满头白发。
　　“哈哈哈！”陈公公高举双臂，仰天狂笑。
　　舞台下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
　　血光蒙蔽了人性。


第88章 神仙居4
　　六号拍卖品断气了。
　　陈公公狂笑不止，最后在青衣壮汉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下舞台。
　　张光宗嫌恶地撇撇嘴角，看着张耀祖得意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他搞不明白，张耀祖为什么对陈公公会仰仗到如此地步？
　　六号拍卖品的尸体被抬下舞台。
　　楚休言透过船舱的窗缝，看到两个青衣壮汉给尸体的双脚绑上巨石，将其沉入漆黑的河里。
　　拍卖还在继续。
　　随着十七号拍卖品的成功交易，十八号拍卖品升上舞台。
　　小鹿蜷缩在铁笼的一角，浑身瑟瑟发抖，像只受惊的小兽。她双眼明亮，饱含恐惧之色，与其余目光涣散的拍卖品不一样，小鹿没有被喂食药物，所以她的意识是清醒的，恐惧也是真实的。
　　贺逢一忍不住迈步走到舞台边缘，却被一个青衣壮汉觉察，拦在了她的面前，喝道：“想要人，就开价！”
　　贺逢一回了回神，一边后退，一边陪笑道：“明白！”
　　“咚咚咚！”张光宗敲了三声鼓。
　　张耀祖道：“十八号拍卖品，起拍价二十两银！”
　　一阵短暂的沉默。
　　突然有人发出一声倒彩，喊道：“谁看得上一只小瘦猴呢？赶紧杀了，大爷出十两银买个痛快！”
　　舞台下立刻有几个杀红了眼的纨裤子高声应和，但张光宗脸色一沉，他最讨厌别人挑战他的权威，沉声喝道：“肃静！统统给我闭嘴！”
　　喊话的几人当即一怔，吓得都不敢说话了。
　　“无规矩不成方圆。我们神仙居有我们神仙居规矩，只杀流拍品，没有价值的流拍品。”张光宗恶狠狠地瞪着十两哥，“你给我记着，我们神仙居的规矩千金不换，你的十两银子就留着给你陪葬罢！”他抽出青衣壮汉腰间的长刀，手起刀落，砍下了十两哥的脑袋。
　　周围的宾客躲避不及，衣裳被溅上了鲜血。但无一人惊慌，反而露出嗜血的、幸灾乐祸的窃笑。
　　楚休言透过窗缝，看着十两哥的尸体也被沉入漆黑的河水里。
　　“咚咚咚！”张光宗敲了三声鼓。
　　张耀祖道：“十八号拍卖品，有人竞价吗？”
　　贺逢一果断举起号码牌，喊道：“二十一两银！”
　　张耀祖道：“玖肆叁出价二十一两银，有没有更高价？”
　　舞台下鸦雀无声。
　　“二十一两银第一次！”张光宗敲一下鼓面，“二十一两银第二次！”张光宗又敲一下鼓面，“二十一两银第三次！”张光宗最后敲一下鼓面，扯着嗓子喊道，“成交！恭喜‘玖肆叁’号贵客竞得十八号拍卖品。”
　　小鹿抓住铁笼的两根立柱，看向拍下自己的“玖肆叁”号贵客。虽然楚休言与贺逢一都易了容，但小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们，感动得落下了眼泪。
　　铁笼缓缓降下舞台。
　　两个绿衣侍者找到贺逢一，请她下舱验收拍卖品。
　　楚休言想跟过去，去被绿衣侍者拦住。
　　贺逢一道：“这位是我的朋友，与我一同来的，随我去看看也无妨。”
　　“神仙居的规矩就是只有货主才能去验货，”绿衣侍者以公事公办的强硬态度阻拦道，“二位刚才也看到了，破坏规矩是什么下场，不用我提醒了吧？”
　　楚休言立刻笑让道：“无规矩不成方圆，明白明白！”
　　贺逢一随绿衣侍者来到底舱一层的方厅。
　　小鹿已离开铁笼，由两个青衣壮汉看管着，等候一旁。
　　贺逢一交了二十一两银，青衣壮汉便放走了小鹿。
　　其中一个青衣壮汉提醒道：“这只小瘦猴没有吃药，东家最好小心些。如果需要的话，我这里有点药——”他从腰间掏出药包的一角，“很荣幸为东家解忧。”
　　贺逢一本想拒绝，但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于是笑着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塞到青衣壮汉手里，低声道：“这种货可不好找，麻烦兄台有多少来多少。”
　　青衣壮汉扬了扬眉，对贺逢一道：“等着！”他转身去了一会儿，回来时，塞给贺逢一十几包药。
　　贺逢一展颜一笑，又塞了锭银子给青衣壮汉。
　　走出底舱，贺逢一将所有药粉交给小鹿，道：“你拿着这些药粉，找个地方躲起来。要是有谁敢对你不利，你就用药粉对付他。”
　　小鹿收起药粉，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我去找楚少主，”贺逢一道，“一刻钟后，你在一层甲板上等我们。”
　　贺逢一离开后，小鹿来到一层甲板，躲到了一艘小船上。
　　贺逢一回到楚休言身边，耳语道：“小鹿已经救出来了，剩下的事情怎么办？”
　　“这艘船上，除了被迫囚于铁笼中的人之外，根本就没有一个能称之为人。”楚休言道，“无论是张家兄弟、陈公公，还是所以宾客，抑或守卫、侍者，所有人都狼狈为奸，滥杀成性，视人命于无物，统统都死不足惜。”
　　贺逢一微微颔首，道：“不论你有什么打算，我都全力支持你。”
　　楚休言道：“你手里有多少烟雾弹？”
　　贺逢一道：“足够药翻一船人。”
　　“那就这么干吧！”楚休言道，“他们不是喜欢杀人吗？就让他们杀个够！”
　　“你先去一层甲板上与小鹿会合。”贺逢一道，“你们想办法弄一艘小船，撑得远一点，一定要在烟雾扩散范围之外。”
　　楚休言嘱咐道：“万事小心。”
　　贺逢一返回拍卖现场，此时已经喊到二十五号拍卖品。她默不作声地绕着船舱走了一圈，将窗户都关紧了。最后，她走出船舱，站在洞开的门口，将满满一捧烟雾弹高高抛向船舱。在烟雾弹落地之前，贺逢一将门关了起来，并用船桨将其栓紧，转身跃入河里。
　　底舱的侍者跟看守听到嘶喊的动静，跑上船舱。他们打开大门，却被烟雾笼罩，很快也陷入了疯狂。
　　一瞬间，神仙居变成了一片惨叫不绝的炼狱。
　　贺逢一朝远处的小船奋力游去，楚休言和小鹿合力将她捞上船，三人远远望着浮在水面的神仙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鹿道：“那些被张家兄弟抓到船上的人是无辜的，那些人会怎么样？”
　　贺逢一道：“那些人都被关在铁笼子里，不会有事的。”
　　小鹿道：“可那些成交的人呢？那些人没有被放出来吗？”
　　贺逢一摸摸小鹿的头，道：“那些人跟你不一样，每个人都是孔武有力的壮汉，张家兄弟不敢冒险放人出来。他们就是看你身板瘦弱，才会既不喂你吃药，又放任你离开铁笼的。放心吧！”
　　小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贺逢一从楚休言手里接过船桨，摇着橹，往河岸驶去。


第89章 贡金续1
　　楚休言、贺逢一与小鹿在某个不知名的野码头上了岸。
　　楚休言在船上洒了火药，点一把火烧着了小船，看着小船被大火覆盖，她突然想起了两个人，转身对贺逢一与小鹿道：“我们还有两个人要处理。”
　　此时，距离楚休言与贺逢一夺走神仙牌，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时辰。
　　东方渐露鱼肚白。
　　两个被迷晕的中年男子还躺在夹墙中，垃圾桶里传出他们忽长忽短的鼾声。声音嘈杂高亢，毫无节奏可言，简直就像是过年杀猪的惨叫声。
　　楚休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神仙牌塞回两个中年男人身上。
　　在回大理寺的路上，楚休言给小鹿讲述了整个营救过程。
　　当听到是小鹤找到独醒别院求助的时候，小鹿长出了一口气，暗暗庆幸自己交到了小鹤这样的朋友。
　　贺逢一摸摸小鹿的头，道：“回去以后，你一定好好感谢小鹤，要不是她及时找到独醒别院，让我们有时间混入神仙居，你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小鹿一脸敬畏地点点头，她是清楚死里逃生的滋味的，所以更加懂得生命的珍贵。
　　她们回到大理寺，天色尚未大亮，衙门里除了赶着点卯前清扫的杂役之外，就只有东南西北的院子里聚满了人。
　　西门佐原先住的屋舍此时房门敞开着，东方佑、南宫夏、北野尚和小鹤在门外或站、或坐、或来回踱步，都是一脸的忧心忡忡。
　　伤者虽然醒了，神智却因为受惊过度而产生了错乱，认为所有人都要迫害他。一旦有人靠近，他就会大喊大叫，甚至以头戗墙，出现自残行为。
　　迫于无奈，郗望只能让慎徽将其打晕，进行针灸治疗，试着令其尽快恢复神智。
　　慎徽从旁协助，不时瞧一眼伤者的状态，关切道：“情况怎么样？他的神智能恢复如常吗？”抑或想起楚休言与贺逢一，便又忍不住道，“也不知道逢一和楚少主那边情况如何？会不会有危险？什么时候能把小鹿救出来？”
　　郗望正在施针，背对着慎徽，此时默默翻了个大白眼，她突然有点想念贺逢一了，心想：至少贺逢一不会在身边唠叨个不停。
　　就在此时，屋外突然传来小鹤激动的喊叫声。
　　慎徽和郗望侧耳倾听，确定小鹤喊的是“小鹿、楚少主、贺侍郎”，便夺门而出。
　　“休言！”郗望直奔到楚休言跟前，抓起她的双手又放下，绕到她的身后拍拍打打，确定她完好无损后，才长出了一口气，看向抱在一起、兴奋得团团转的小鹿和小鹤，欣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慎徽则拍拍贺逢一的肩膀，微微笑道：“干得不错！”
　　贺逢一回以一笑，目光依依不舍地落在郗望身上。
　　郗望一抬眸，就对上了贺逢一期待的眼神，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撇过脸，假装没看到。
　　楚休言望着榻上昏迷的伤者，不解道：“他不是醒了吗？”
　　郗望叹了口气，道：“醒是醒了，不过受惊过度，得了失心疯，正在给他进行针灸治疗。”
　　贺逢一道：“他能恢复神智吗？”
　　郗望白了贺逢一一眼，没有回答。
　　“有算命的在，伤者恢复神智只是时间问题。”楚休言左右瞧了瞧伤者的情况，对郗望道，“不过最好是快一点，毕竟事关四十九条人命——”
　　“还要再等等，”郗望道，“等到药物完全起效才行。”
　　慎徽道：“大概要多久？”
　　郗望道：“起码两个时辰。”
　　慎徽点点头，道：“两个时辰，我们应该回来了。”她看向贺逢一。
　　贺逢一恍然，喊道：“对嗷！早朝！我得回家更换朝服与朝靴，晚点见！”
　　贺逢一走后，慎徽也告辞了。
　　楚休言在桌子前坐下，倒了杯茶喝。郗望正在给伤者换药，顺嘴问了营救小鹿的事情，楚休言便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明白。
　　郗望换完药，在楚休言对面坐下，道：“据我的观察，伤者可以逃过一劫，完全是因为他吸入的毒雾比较少，所以没有陷入癫狂状态，最后从混战中脱身而出。”
　　楚休言听着郗望叙述伤者的治疗情况，视线落在榻边的一双靴子上，突然灵光一闪，捡起榻边的靴子，转身对郗望道：“我知道劫镖者为什么要替换受害者的靴子了？”
　　郗望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茶，缓缓喝下，慢慢放下空茶杯，道：“这个问题有这么重要吗？”
　　楚休言没有回答郗望的提问，而是拿着靴子，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东方佑、南宫夏、北野尚和小鹤围在小鹿身边，听小鹿讲述自己的冒险经历，都听得入了迷，没人留意到楚休言已来到旁边，也听了好一会儿。
　　“......贺侍郎一头扎进河里，飞快地游向我们，不一会儿就游到了船上。”小鹿嘴里说着话，手脚还不停比划，她身子一转，看见楚休言就在身后，眼睛登时一亮，兴冲冲喊道，“楚姐姐！”
　　楚休言朝小鹿点点头，继而对东南北出示了伤者的靴子，道：“三位司捕见过这种靴子吗？”
　　郗望慢吞吞地跟了过来。
　　东方佑接过一只靴子，南宫夏接过另一只。她们看了看靴底，脸上露出淡淡的疑惑，继而翻开靴面，掏出里面的布签，脸上的疑惑加重三分，最后她们揭下靴垫，抽了出来，看到靴垫下面写的字，她们的疑惑达到了顶峰。
　　东方佑照着念出了藏在靴垫底下的四个字：“大同官制。”
　　南宫夏道：“伤者是官吏？难道这一趟是官镖？”
　　“如此一来，劫镖者替换男尸靴子的行为就可以解释通了。”楚休言道，“一趟官镖往往会配备两到三名监镖官随行监管，监镖官多是有官职在身的高手，而换靴男尸无疑是其中一个监镖官，伤者则是另一名监镖官。劫镖者替换男尸靴子，就是为了掩盖其监镖官的身份，以掩盖官镖被劫的事实。”
　　北野尚道：“可是一旦官镖没有按时交接给收镖的衙门，收镖的衙门还是会追查此事，盗劫官镖迟早都是会东窗事发的啊！”
　　“劫镖者的目的不在于彻底掩盖事实，而在于延迟官镖被劫信息的扩散。”楚休言道，“也就是说，劫镖者需要一些时间来处理这趟官镖。”她看向郗望，“近期都有哪些价值不菲的官镖会运抵安京？”
　　郗望凝眉想了想，道：“南岭矿司有批重达二十万两的贡金正运往安京，交接时间应该是三日之后。”
　　话音刚落，伤者踉跄着跌出房门，高高地举起一只手，大声喊道：“我是南岭矿司派出的监镖官，我们被人盗劫了一批贡金，快帮我报案！”说完，伤者倒头栽下，再度陷入昏迷。


第90章 贡金续2
　　散朝后，慎徽与贺逢一奉诏来到御书房。
　　御书房内，明帝正襟危坐于龙椅之上，堂下则站着以尚书仆射为首的几位朝中重臣，有尚书右仆射林玑、尚书中仆射尹留山、六部尚书，以及大理寺卿湛巽之。
　　明帝免了慎徽与贺逢一的礼，吩咐内侍监主管退下，道：“你亲自在门外守着，未经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臣领命！”内侍监主管退出御书房，并关上了门。
　　“诸卿应该也留意到了，”明帝道，“百刃仆射缺席了今日的朝会，只因其家中发生了一件令人扼腕的惨事。”
　　听到此话，贺逢一低低地垂下了头，不过明帝的注意力都在最前面的三位仆射身上，根本没有留意站在最后面的贺逢一。
　　明帝微顿片刻，道：“祖尚书，此案由刑部侦查，你且给诸卿说说案件详情。”
　　“微臣遵命！”祖般出列，道，“今晨，有一艘名为‘神仙居’的游船在河滩搁浅，几个渔民登船查探情况，却发现船中伤亡惨重。经韦侍郎查证，船中有八十三人丧命，有三十二人幸存，有七人重伤昏迷。其中两个死者，经百刃补射亲证，是为亲子张光宗与张耀祖。据幸存者供述，神仙居由前内侍监主管陈公公创立，是个人口贩卖组织。而就在昨夜，陈公公正式退居幕后，由张光宗与张耀祖接任船主，一并接手神仙居所有事务。”言及此，祖般停了下来。
　　“岂有此理，”林玑率先发难，“堂堂尚书右仆射之子，竟是人口贩卖组织的幕后黑手，简直目无王法。圣上，还请严惩此等狂徒，莫教老百姓们寒了心呐！”
　　祖般道：“林仆射，张光宗与张耀祖两个匪首已然身死，该当如何惩治，还请示下？”
　　尹留山道：“陈公公呢？此人罪该万死，当速速逮捕归案。”
　　“回尹仆射，”祖般道，“陈公公也死在了船上。”
　　明帝龙颜微诧，道：“三个祸首都死在了船上？”
　　“回圣上，”祖般道，“三个祸首都死了。”
　　林玑再度发难，道：“祸首都死了，死无对证，一切未免也太巧了吧？”
　　祖般道：“下官不知何巧之有，还请林仆射示下？”
　　林玑冷冷地哼了一声，道：“满朝文武，谁人不知你祖般与百刃往来密切。如今你声称祸首都死了，难保不是在替真正的首脑掩盖真相。”
　　祖般面不改色，道：“林仆射是在质疑下官徇私枉法，还是在怀疑百刃仆射与神仙居案有关呢？”
　　林玑道：“本官只是觉得此案疑点重重，不该因祸首身死，而草率结案。”
　　“圣上，”祖般跪倒在地，禀道，“下官自问无愧于心。”
　　明帝抬抬手，道：“祖卿起身回话。”
　　祖般站起身来。
　　明帝道：“你且说说船上的人都是怎么死的？幸存者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祖般禀道：“经查，死者皆身中一种名为曼陀罗寒天的毒雾，而产生了可怖的幻觉，继而受幻觉所惑，毒发互斗而死。幸存者则身处铁笼之中，互相隔绝，无法殴斗，故此保全了性命。”
　　明帝微怒，道：“湛卿，寒天案祸首不是已经伏法了吗？曼陀罗寒天又是何物？”
　　湛巽之出列，禀道：“圣上，寒天案祸首确已伏法。只是寒天一物在民间流传多时，不免有些居心叵测之徒暗藏寒天，用以研制危害极大的毒物。然经大理寺日夜追查，遗留在民间的寒天目前已不足以造成重大危害——”
　　“八十三人互斗丧命，”明帝肃声道，“难道这就是湛卿所说的不足以造成重大危害吗？”
　　“启禀圣上，”慎初出前道，“微臣略通医理，据微臣所知，曼陀罗与寒天虽都有致幻的药效，但二者中，曼陀罗的致幻性远远强于寒天，换言之，就算毒雾中不掺入寒天，只有曼陀罗，同样会使得船上的八十三人互斗丧命。还请圣上明鉴！”
　　明帝道：“祖卿，可有查出是哪里来的曼陀罗寒天？”
　　祖般道：“圣上，韦侍郎于船上找到十数粒可疑铁珠，经仵作勘验，证实其内有曼陀罗寒天残余，可见毒雾来源于此。而这些铁珠做工精细，实乃出于高人之手，据微臣所知，当今大同有此手艺者不过寥寥——”
　　林玑打断道：“本官没有记错的话，祖尚书年轻时的手艺，放眼整个大同，实难有望汝项背者。”
　　祖般道：“林仆射过奖了。下官年事已高，并且右眼失明多年，手艺早已不复当年，自惭实做不出工艺如此精良的铁珠。”
　　明帝道：“祖卿意下可有人选？”
　　祖般犹豫片刻，禀道：“微臣办案不力，请圣上降罪！”
　　“别动不动就请罪，此案疑点重重，祖卿多费些心思才是！”明帝皱了皱眉，又道，“诸卿都是朝廷栋梁，朕之心腹股肱，百刃仆射老年丧子，虽则其二子罪有应得，但念及百刃仆射功勋卓著，该当如何处理，朕想听听诸卿的意见？”
　　尹留山道：“百刃仆射清正廉洁，虽身居高位，却素衣简行，文武百官与安京百姓皆有目共睹。其子所为，只怕也是瞒了百刃仆射，才酿成今日之祸。微臣相信虎毒不食子，斗胆断言百刃仆射定与神仙居惨案无关。就事论事，百刃确有教子不严之嫌，却无有为官不正之风，还请圣上明鉴！”
　　“林卿，你意下如何？”
　　林玑道：“百刃纵子妄为，就算不知情，亦有失察之嫌，不可轻易放过！”
　　“慎卿的意思呢？”
　　慎初道：“倘若百刃仆射当真清白无辜，念其劳苦功高，当小惩大戒。”
　　“慎卿所言极是。”明帝就坡下驴，道，“二子妄为，百刃有失察之实，便予罚奉两年，褫夺考伯封号，以儆效尤。”
　　诸臣施礼道：“圣上英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帝揉揉眉心，挥挥手，道：“诸卿退下罢！”
　　诸臣退出了御书房。
　　慎徽与贺逢一面面相觑，明明是几位重臣之间的博弈，却被喊去旁观，两人对明帝的用意感到一头雾水。
　　两人在宫门前快步追上慎初。
　　慎徽道：“娘亲，您说方才圣上召见我与逢一到御书房，究竟意欲何为？”
　　慎初道：“要想定重臣的罪，就必须有板上钉钉的证据，否则，后患无穷。”
　　慎徽恍然大悟，道：“下官明白了。”


第91章 贡金续3
　　“贡金？”贺逢一听完楚休言的推论，当即拍案而起，喊道，“竟敢在天子脚下盗抢贡金，简直就是无法无天了。”
　　“重达二十万两的贡金运抵安京乃是朝堂绝密，能够知悉此事，并且策划实施劫镖案的人绝非泛泛之辈，背后说不定就有极臣保驾护航。”郗望道，“而劫镖现场又出现了祖制雾筒，会不会祖般就是操控劫镖案的主谋？”
　　“如果祖般是主谋，劫镖者还用祖制雾筒犯案，此举会不会太明目张胆了？”慎徽对楚休言道，“你意下如何？”
　　“此案不管祖般是不是主谋，执行者肯定另有其人。”楚休言道，“不论是谁，我们最终的目标都是抓住犯人，找回被盗的贡金，如此一来，我们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回归案件本身，想办法破获此案。”
　　三人纷纷将目光锁定楚休言，直勾勾盯着她，满眼期待。
　　楚休言清了清嗓子，道：“你们知道岭南矿司进献的贡金都有什么特征吗？”
　　“贡金有什么特征？不就是一块块很大的金子，然后金块的每一面还会烙印上矿司的名称吗？”贺逢一道，“而岭南矿司进献的贡金，金块各面自然就会烙印‘岭南’二字呗！”
　　楚休言道：“如此硕大的金块，上面还有标记，请问能光明正大用出去吗？”
　　慎徽双眼微眯，道：“对啊！贡金极难流通，即便放到黑市上，销赃人未免与朝廷为敌，也会避而远之，甚至可能为了建功，而向官府举报，因此，劫镖者绝对不可能光明正大地使用贡金，最好的办法，也是最常见地办法，就是将贡金熔制成普通金锭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流通出去。换言之，劫镖者需要一座炼金炉，和一整个会炼金的匠人团体。”
　　楚休言颔首道：“此乃其一。”
　　贺逢一双目圆瞪，道：“还有其二吗？”
　　郗望道：“重达二十万两的黄金，熔炼损耗即使高达七成，最终所得也有十四万两金。十四万两金呐！花多久才能花完？怎么花才能不引起别人的怀疑？可都是学问呐！”
　　贺逢一托着下巴，道：“什么学问？”
　　郗望道：“你知道十四万两金意味着什么吗？”
　　贺逢一道：“意味着什么？我是刑部侍郎，又不是户部的人，哪里知道什么金银财帛的计量？”
　　慎徽道：“十四万两金可以是一座小城整整十年的税收，可以买下安京周边近万亩良田，亦足够负担北境前线一整年的粮草辎重。就算对大同首富云东家而言，十四万两金也是一笔庞大的数目，换作其她人，更是无法想象的财富。因此，就算熔制成金锭流通到民间，也会由于数目过于庞大而引起怀疑，甚至引来官府的调查。想想看，假如一个平时穷得揭不开锅的乞丐，突然有一天穿金戴银、身披华服出现在你面前，你不会起疑吗？”
　　贺逢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如此一来，便有了第二条追查思路。”郗望道，“追查贡金的销赃途径。也就是说，要留意安京近期有什么地方出现了异常庞大的金银流通，继而顺藤摸瓜，以便查清其是否与贡金丢失有关？”
　　贺逢一道：“最近有吗？”
　　“在你们回来之前，我便已经查问过了，最近安京到处都有庞大的金银流通，包括酒楼、赌坊、秦馆等等等等，到处都是纸醉金迷，花大价钱装饰门面，以便在万邦朝圣会期间吸引顾客，全都想趁机大赚一笔，全都花钱如流水。”郗望叹气道，“因此千头万绪，排查难度很大。”
　　慎徽立刻道：“大理寺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话，请尽管开口！”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郗望道，“虽然查的是大理寺的案子，可我帮的是休言，公私还须分明。”
　　“明白。”慎徽道，“那我们分头调查，互不干涉。”
　　“张光宗和张耀祖都死了，”楚休言话锋突变，“百刃有什么反应？他会亲自彻查此事吗？”
　　“他今日没有上早朝。”慎徽道，“从目前的情形来看，圣上不严惩他纵子之罪已是网开一面，若再深究下去，只怕不得人心呐！”
　　楚休言呢喃道：“百刃当真会善罢甘休吗？”
　　众人陷入了沉默。
　　突然，衙门外一阵喧闹的叫喊声打破沉默。
　　衙役们听到叫喊声纷纷跑出衙门看热闹，楚休言和郗望也快步跟了出去，贺逢一紧随其后，慎徽则漫不经心地走在最后面，似乎兴趣不大。
　　楚休言和郗望刚到门口，就见小鹿与小鹤低着头往衙门里冲。
　　楚休言伸手拦住两人，问：“火急火燎的，要去作甚？”
　　“楚姐姐，”小鹿惶然地瞪大了眼睛，道，“那两个被迷晕夺了神仙牌的客人——”她重重地咽了口唾沫，“被人杀了。”
　　楚休言脸色阒然一变，立刻僵在原地。她抓住郗望的手腕，阻止后者冲出去凑热闹，道：“我们回去。”
　　郗望不解，道：“怎么啦？”
　　楚休言脸色肃然，道：“有话屋里说。”
　　郗望犹豫了片刻，见楚休言难得严肃，便随她回了衙门。
　　于是，四人转眼又回到了议事厅。
　　“怎么回事？”贺逢一道，“我们不去看热闹了吗？”
　　“不行。”楚休言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百刃已经动手为子报仇了。”
　　小鹿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道：“晌午时分，东市牌坊突然出现了两匹脱缰疯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造成了不小的伤害，幸好没有人死亡。两匹疯马跑得筋疲力竭，最后口吐白沫、暴毙而死。骚乱结束后，众人走近疯马，才看见马背上绑着两个人，两个中年发福的胖男人。而这两个中年发福的胖男人，正是被楚姐姐与贺侍郎迷晕后，夺了神仙牌，替换登船的客人。两人被开膛破肚，死相极其可怖，在东市引起了极大的骚乱，相信此事很快就会传遍安京。”
　　贺逢一道：“为何猜是百刃所为？”
　　“百刃痛失爱子，绝对不会袖手旁观。”楚休言道，“我布下此局，他果然迫不及待地下了杀手。”
　　慎徽道：“什么局？”
　　楚休言道：“我不仅归还了神仙牌，还在两人身上藏了烟雾弹，目的就是要让百刃误以为此二人与神仙居上的互斗惨案关系密切，引百刃出手，看他究竟作何抉择？”
　　郗望道：“结果是百刃不仅杀了两人，还将他们开膛破肚，纵马奔走于东市，当街游尸以泄私愤，手段实在暴虐。”
　　贺逢一道：“百刃仆射清风霁月，怎会如此残暴？”
　　“知人知面不知心，”郗望道，“画虎画皮难画骨呐！”


第92章 毒雾1
　　九州赌坊，空气中弥漫着嗜赌的气雾。
　　一个有一个来领银叶子的百姓，都不可自制地走向了赌桌。
　　禹且过站在赌坊的制高点，将赌坊的每个角落都尽收眼底，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扯出了一抹得意。
　　“大彪。”禹且过唤了一声。
　　“东家。”大彪人如其名，是个魁梧彪悍的壮年男子，长相凶恶如虎，面对禹且过却温顺如猫。
　　“兄弟们最近都辛苦了，今晚就让他们好好放松一下吧！”禹且过从袖里抽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递了出去。
　　大彪摊开双手，毕恭毕敬地捧过银袋子，连声道：“谢东家体恤！东家待兄弟们宽厚，兄弟们感激不尽！”
　　禹且过拍拍大彪的肩膀，道：“让兄弟们好好干，日后荣华富贵定少不了大家。”
　　“东家大义，”大彪道，“兄弟们定惟东家马首是瞻！”
　　“去罢！”禹且过大手一挥，“把银子都分给兄弟们，到楼下去耍一耍。”
　　大彪下了楼，不多时，禹且过也出了九州赌坊。
　　在赌场气雾的影响下，大彪和手下们赌得昏天黑地，彻底丧失了理智，不仅输光了禹且过打赏的银两，还把自己钱囊中的三瓜两枣统统搭了进去。几人都昏了头，找掌柜借钱。
　　掌柜眯了眯细长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几人许久，最后摆摆手，道：“不借！”
　　“为何不借？”大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掌柜道，“你可认得我是谁？”
　　掌柜退后一步，拉开与大彪的距离，道：“我认得你，但赌场有赌场的规矩，不借就是不借，大彪哥何必为难我？”
　　大彪不甘心，道：“你我同为禹东家效力，算是自家兄弟，难道还怕我赖账不成？”
　　掌柜不为所动，道：“既然是自家兄弟，大彪哥是不是更应该体谅体谅兄弟？”
　　大彪道：“没得商量？”
　　掌柜道：“没得商量。”
　　“行。”大彪手一挥，招呼道，“兄弟们，我们走。”
　　大彪和手下们走出九州赌坊，每个人都堵了一肚子的气，路上骂骂咧咧，都是骂掌柜不近人情、狗仗人势，还看不起人。
　　其中一个手下总是不解气，道：“气死我了，真想教训那狗头掌柜一顿。”
　　立刻就有另一个手下附和道：“对啊！大彪哥，兄弟们咽不下这口气啊！都是给禹东家效力，我们哥几个整天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歇口气，还要看那狗头掌柜脸色，借点钱都推三阻四，简直就是没把我们哥几个放在眼里嘛！”
　　又有一个手下喊道：“今晚不教训他一顿，哥几个可就太窝囊了。”
　　听到“窝囊”二字，手下们顿时炸开了锅，团团围住大彪，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嚷起来，嚷嚷着非报仇不可。
　　“行啦！都给我闭嘴！”大彪大喝一声，手下们纷纷噤声，“大家都是给禹东家效力的兄弟，哪有什么仇不仇、怨不怨的？都给我冷静点，喝酒去！”
　　一听有酒喝，手下们都冷静下来，可不知谁问了句“大彪哥，你还有钱请酒吗？”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转头看向大彪。
　　大彪紧紧抓住空空如也的钱袋，脸色霎时涨得通红。他扯下钱袋，扔到地上狠狠跺了几脚，咬牙切齿道：“去他爷爷的狗头掌柜，仗势欺人、狐假虎威，老子跟兄弟们在外面拼死拼活，他就在赌坊里安享荣华富贵，老子跟他借点钱都推三阻四，今晚一定要给他点厉害瞧瞧。兄弟，干不干他？”
　　“干他！干他！干他！”
　　手下们群情汹涌，大彪也被急得热血上头，于是振臂一喊，道：“我们干！”
　　“我们怎么干？”有人道，“九州赌坊戒备森严，我们总不能硬闯吧？”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说话之人是个肩宽腰细、满脸麻子、样貌奇丑的女子，她蓬头垢连，身上散发着令人反胃的恶臭，众人不禁露出嫌恶之色。
　　“去去去，”有个汉子驱赶道，“你懂什么——”
　　“闭嘴！”大彪一巴掌招呼在汉子脸上，对女子道，“你个头发短见识更短的莽汉，左姑娘是我们的军师，好好听人家怎么说？”
　　“硬闯九州赌坊绝对是行不通的，唯有智取才是上策。”被称为“左姑娘”的女子压低声音道，“九州赌坊的气雾中含有诱使我们赌/博的药物，所以我们才会不顾一切地下注，结果赌得一无所有。他们先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我手上正好还有点曼陀罗寒天，上次任务没有全部用来，任务结束后就给忘了，没想到，今晚就能派上大用场了。”
　　有个汉子发难道：“曼陀罗寒天用了不是会死人吗？在九州赌坊杀人，禹东家追究起来，我们就算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死啊！”
　　大彪怒气冲冲地瞪着左姑娘，低声吼道：“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们？”
　　“大彪哥，你好好听我说完。”左姑娘没有丝毫惧色，瞥了眼发难的汉子，道，“曼陀罗寒天不一定就会杀人，只要用量得益，只是会起到致人昏迷或产生轻微幻象的效果，绝对不会取人性命。我们所要做的就是迷晕那些人，然后拿回属于我们的钱银，丝毫不会影响九州赌坊，更不会伤害禹东家的利益，何乐而不为呢？”
　　“哈哈哈！”大彪开怀大笑，一脚斜踹在发难汉子腿上，啐道，“没有的家伙，出不了主意就算了，还跳出来捣乱，呸！左姑娘，不要搭理他。我们这就回九州赌坊，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大彪和手下们回到九州赌坊，分散在各个角落潜伏起来。
　　左姑娘故意弄出动静，引走了看管气雾装置的守卫。大彪潜入房间，往装置里加入了曼陀罗寒天。
　　随着曼陀罗寒天气雾的扩散，九州赌坊中的所有人瞬间陷入了迷乱，大部分人都陷入了昏迷，只有一小部分人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闯，手舞足蹈、胡言乱语。有个身穿锦衣的矮胖子抱着根柱子，忘情地亲吻起来。
　　所有人都丧失了自控能力，看着赌桌上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大彪和手下们顿生邪念，直接将九州赌坊洗劫一空。
　　大彪和手下们奔逃出城，慌不择路地遁入山林。
　　大理寺接到报案，楚休言、慎徽和郗望率东南北及衙役赶到九州赌坊。
　　禹且过随后赶到，可他见到大理寺众人，脸色却黑如铁锅。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报案人，对慎徽陪笑道：“有劳慎大人亲自来一趟，不过此事乃生发于江湖恩怨，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既然没有人员伤亡，就不劳大理寺费心了。”
　　“禹东家此言差矣，”慎徽道，“万邦朝圣会期间，安京城内发生的所有事情，皆由官府一力查办，目的是为了确保万邦朝圣会万事无虞，故此，如今的安京城内，已无庙堂江湖之分。此案，大理寺自然管得。”
　　禹且过脸色一僵，他自然清楚民不与官斗的道理，岂敢与大理寺作对，拱手道：“慎大人，小民要检举一人，正是此案的真凶。”


第93章 毒雾2
　　就在慎徽问询禹且过的当口，楚休言和郗望找到了气雾室。
　　“从受害者们的反应来看，可以确定所有人都中了曼陀罗寒天，幸好用量不多，只是让大家昏迷或产生轻微幻觉，而没有造成致命的伤害。”郗望一边说一边揭开气雾机关的盒盖，果然找到了残余的紫色曼陀罗寒天粉末，“看来劫镖者又盯上了九州赌坊。”
　　楚休言走出气雾室，对守卫道：“气雾机关里面的曼陀罗寒天是你们加进去的吗？”
　　守卫连忙摇头摆手，道：“不是啊！我不知道什么曼陀罗寒天，大人明察呐！”
　　“你不知道？”楚休言狐疑道，“你一整天都在看守气雾室，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守卫垂下了头，低声道，“我其实出去了一小会儿——”
　　楚休言道：“你为什么出去？”
　　守卫舔了舔嘴唇，蝇声道：“案发前不久，我听到有人在气雾室外敲门，于是我打开门，却没有见到任何人，只是——，只是看到地上有几片银叶子。我一时没有忍住，就出门去捡了，捡着捡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游廊尽头。”
　　楚休言道：“什么银叶子？”
　　守卫取下钱囊，倒出里面的银叶子，递给楚休言，道：“就是这些。和我们赌坊发放的银叶子一模一样，我以为是掌柜不小心漏掉的，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有人故意掉在门口，引我出去捡的。”
　　楚休言道：“这些银叶子是本案的证物，我们暂时把它收起来，等案子破了，你来大理寺取，必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守卫道：“大人想要便收去罢！还不还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能不能替我保密，别将此事告诉东家？要是让东家知道我擅离职守，定然是不会再留我的了。我上有老，下有——”
　　“行啦！”楚休言伸出手打住守卫的话头，“案子破了，你记得来大理寺取银叶子。”
　　楚休言不再理会守卫，沿着守卫所说的游廊，一直走到尽头。在游廊尽头的一个花盆底下，她捡到了一个竹筒，造型、大小都与“祖制雾筒”一模一样。她默默将竹筒收入囊中，缓步朝禹且过走近。
　　禹且过似乎感知到了楚休言的靠近，猛地转过身来，一脸狐疑地瞪着楚休言。
　　“楚少主就不必费心了，”禹且过道，“我已经将真凶的身份告知了慎少卿，还请大理寺尽快抓拿真凶，还九州赌坊一片清净。”
　　楚休言双眸大亮，道：“真凶是谁？”
　　“真凶就是祥云赌场的东家陈祥云。”禹且过道，“此人心胸狭窄，因被我九州赌坊抢了生意，一直怀恨在心，所以今夜伺机报复，就是为了破坏我的生意。还请慎大人给我做主呐！”
　　楚休言道：“口说无凭，禹东家指证陈祥云是真凶，有什么依据吗？”
　　“等我带着兄弟们亲自去一趟祥云赌场，跟陈祥云好好说道说道，不就有证据了吗？”禹且过一掌拍在近旁的桌子上，桌面碎成木屑，转眼便四分五裂。
　　“大理寺查案不是江湖斗殴，”慎徽道，“一切都要讲证据，而不是比蛮力。禹东家若是执意以暴制暴，便是故意与我大理寺对着干了。”
　　“慎大人，我已经提供了线索，为何不去追查，”禹且过道，“反而要在此为难我呢？”
　　慎徽紫瞳微凛，已有了些怒气，道：“禹东家是在教本官做事吗？”
　　楚休言赶紧出面打圆场，道：“二位稍安勿躁！破案，破案最重要。”她转身面向禹且过，“禹东家，你提供的线索，大理寺自然会追查到底。不过，今夜怕是查不了了。”
　　禹且过横眉道：“为什么查不了？”
　　楚休言道：“目前掌握的线索只有禹东家你的口供，没有任何直接指向陈祥云的证据，因此，若要搜查祥云赌场，按照大理寺的办案流程，还须回衙门请示湛大人，得了湛大人首肯，才能去搜祥云赌场，否则，不免有逾矩之嫌。”
　　“不行！”禹且过道，“万一陈祥云收到风声，提前销毁了证据，案子不就成悬案了吗？”
　　楚休言故作恍然，道：“禹东家言之有理，此事确不可拖延。要不这样吧！我们派些人看守住祥云赌场的各个出口，慎少卿则速回大理寺请示湛大人，来回顶多半个时辰，如此便能及时将祥云赌场搜个彻底。”她故意问道，“不知慎大人意下如何？”
　　慎徽应道：“楚参事言之有理，本官速去速回。”
　　等慎徽离了九州赌坊，禹且过便提议到厢房稍候，楚休言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喝了两盏茶，楚休言道：“禹东家贵人事忙，若是另有急事，不妨留下掌柜作陪，自去忙罢！”
　　禹且过犹疑不决，道：“若是慎大人回来了——”
　　楚休言摆摆手，道：“无妨，无妨。慎大人那边，我自会解释。”
　　禹且过连忙起身，深鞠一躬，道：“那就有劳楚参事了。”
　　“无妨，无妨。”楚休言瞥了眼桌上的锦盒，想到锦盒里装的是一对价值不菲的东海夜明珠，立刻笑弯了眉眼，“禹东家太客气了。”
　　禹且过拱手道：“略备薄礼，楚参事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得紧呐！”楚休言笑道，“禹东家有事快去忙罢！”
　　禹且过退出了厢房，关上门，对门口的看守低声吩咐道：“给我看好她，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发信号烟。”
　　看守应道：“明白。”
　　祥云赌场被九州赌坊抢了生意，店里是一个赌客都没有。
　　陈祥云看着冷清的赌桌，突然一时兴起，大手在赌桌上一拍，赌盅高高飞起，她伸手一抓，稳稳抓住赌盅，快速摇动起来，骰子在赌盅内急速转动，哐啷啷、哐啷啷，祥云赌场瞬间热闹起来。
　　手下们听到赌盅的声响，纷纷围拢在赌桌前，取下钱囊，都下起注来。
　　“买定离手。”随着一声呼喊，陈祥云落下赌盅，骰子在赌盅内又转了好几圈，才缓缓停下，揭开赌盅，“二三三，八点，小。”
　　“小”字出口，祥云赌场通往后院的一扇小门忽然崩裂，一道魁梧的身影随四溅的木屑自门后飞出，重重地砸落在陈祥云脚边。
　　看清脚边人长相，陈祥云勾起嘴角，轻笑道：“禹东家，怎么行此大礼呢！”


第94章 真相1
　　禹且过剧烈地咳嗽，咳出了血沫。他恶狠狠地瞪着陈祥云，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沫，挣扎着爬起身来。
　　陈祥云退后三步，跟禹且过拉开防守距离，并示意手下们退出祥云赌场，喊道：“把门窗都关上。”
　　禹且过看向陈祥云的眼神中恨意愈深，与此同时，被禹且过撞碎的那扇小门前出现了一道绯红色的倩影。绯红倩影身姿挺拔，腰间悬着一柄清泓剑，背负双手，慢慢悠悠地踱步走来。与绯红倩影的从容自信不同，禹且过目露凶光，有如一头凶猛的困兽，已然走投无路。
　　绯红倩影将手搭在剑柄上，一双清冷的紫眸凝视着禹且过，缓声道：“禹东家，你不是我的对手，只要你放弃抵抗，束手就擒，看在昔日同朝为官的份上，本官姑且饶你一命。”
　　禹且过仰头狂笑，嘎声道：“慎徽，论武功，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可是，我赌你不敢拔剑。”他嘶吼道，“你不敢杀我。”嘶吼声中，他骤然出手，向陈祥云拍出三掌。这三掌势大力沉，招数狠辣，一掌重胜一掌，掌掌皆能碎石如粉。拍出的每一掌都瞄着陈祥云的脑袋招呼，陈祥云自知技不如人，只得斜身移步，凭迅捷身法避其掌风。
　　陈祥云退至一旁，摆开架势，正待硬扛禹且过一掌。不料禹且过头也不回，直接朝最近的一扇窗户破窗而出。
　　伴随陈祥云几个手下的惨呼声，禹且过强蛮地冲出一条血路，脚尖点地后几个起落，往东逃窜。
　　慎徽紧追不舍，轻盈起落间，总是能跟禹且过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追击距离。此时的她就像一只饱餐的猫，正在逗玩禹且过那只逃遁求生的过街老鼠。
　　升平坊，灯火阑珊，人潮汹涌。
　　九曲玲珑阁高耸入云的琉璃瓦顶在月色下银华璀璨。
　　禹且过一路奔逃，大抵是体力不支，脚程已慢了下来。他汇入川流的人潮，缩了缩肩膀，试图蒙混过关。
　　慎徽同时放缓脚步，跟禹且过始终保持不会被他逃脱，又不会被他觉察的距离。
　　禹且过跑得汗如雨下，他在九曲玲珑阁门前停了下来，转身回望自己奔逃的来路，眼睛扫过一张张脸，看了良久，发现身后已无追踪者跟来，遂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回转过身，跨步迈上九曲玲珑阁的台阶。
　　一步迈出，只听耳边“咻”的一声，一支羽箭自某个制高点破空而出，不偏不倚直中禹且过的左胸。紧接着，“砰”一声闷响，箭矢在他胸口炸开，登时血光四溅，倒地不起。
　　禹且过身边的路人们吓得惊慌失措，惊叫着夺路而逃，升平大道瞬间闹哄哄乱成一片。
　　慎徽被人潮推挤着，一路逆势而上，赶到禹且过身边时，他已停止了呼吸。她看看身前的尸体，又看看羽箭射来的高点，目中满是怒色。她回首望向“九曲玲珑阁”五个金漆大字，将牙关咬得咔咔作响。
　　此时，九曲玲珑阁走出两个人来。
　　一人杏目流萤、樱唇含笑、眉梢眼角尽显妩媚妖娆，正是九曲玲珑阁东家，“白玉郎”仲涛。
　　另一人面戴鎏金云纹罩，面罩下的右眼是个虚空的黑洞，周身散发着不详与冷漠，正是刑部尚书祖般。
　　两人堂而皇之地走下台阶，来到慎徽面前。
　　祖般向脚边的尸体一瞥，脸上止不住笑意，语气不乏讥嘲，道：“慎大人，说来奇怪，最近怎么你们大理寺的人走到哪，哪就有人遭逢不测，死于非命呢？”
　　慎徽自知祖般有意刁难，但碍于祖般官高两品，若是贸然反唇相讥，教祖般拿住把柄，在圣上跟前参自己个“不敬上官”之罪，就算圣上宽厚不予治罪，难防有心之人借题发挥，散布于己不利的谣言。
　　考虑到案件调查已到关键时刻，慎徽决定且忍一时之气，一咬牙，拱手作揖道：“祖尚书见笑了。”她提手指向尸体，“敢问祖尚书与仲东家可认得此人？”
　　仲涛垂目一瞥，斜乜起嘴角，道：“此人不就是九州赌坊的禹东家吗？因何竟落个暴尸街头的下场？”
　　慎徽沉声道：“本官也想知道。”
　　仲涛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条天青丝帕，遮住鼻唇，厌嫌地皱起眉头，嗔道：“好死不死非死在我玲珑阁门口，真是晦气！祖大人，莫教这等宵小坏了今夜的雅兴，我们还是速速走罢！”
　　祖般冷冷地刺了慎徽一眼，道：“慎大人能者多劳，此案就交给大理寺办理了。”
　　慎徽拱了拱手，表示愿意办理此案。她目送两人混入人潮，直到不见背影，才低头看着禹且过的尸体，脸色无比凝重。
　　“慎大人。”小鹿在角落里观望了许久，等祖般和仲涛走了，才走上前来。
　　“小鹿，你怎么在这里？”慎徽道，“你不是回家了吗？你家不是在永平坊吗？”
　　张光宗和张耀祖身死后，小鹿面临的威胁正式解除，于是离开了独醒别院，住回了永平坊的家中。
　　小鹿挠挠头，道：“晚上出来散散步，朝着热闹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了。”她指了指禹且过的尸体，“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你跑一趟大理寺，将此事告知楚参事和郗大师。”慎徽摘下钱囊，取出五枚铜板塞给小鹿，“这是你的跑腿费。”
　　小鹿推辞不要。
　　“收着吧！亲姐妹也要明算账。五枚铜板是市场价，不多也不少，你我都不亏。”慎徽道，“你要是不收，我以后怎么给你派活？”
　　小鹿赧然一笑，挠挠头，收下五枚铜板后，拔腿就跑。
　　望着小鹿身姿矫健地在人群中闪转腾挪，慎徽不由得会心一笑，抿嘴想道：这孩子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小鹿没有让慎徽等太久，她找来了楚休言和郗望，后面还跟着贺逢一。
　　郗望初步检验了禹且过的尸体，起身道：“致命伤在左胸，羽箭射中心脏后，箭矢中的火药爆炸，瞬间取他性命。”她摘下手袜，补充道，“凶器是火弩。”
　　贺逢一喃喃道：“猜到了。”
　　“闹事行凶，”楚休言望着高处的某个地方，低声道，“看来我们的猜测没有错。”


第95章 真相2
　　祖般和仲涛上了一辆轻便的马车，一路往南，直奔出安京城，最后驰入一座戒备森严的大宅子。
　　宅子坐落于一片土丘南面，青砖灰瓦，有七重院子。宅子门口有八个武林高手看守，每一重宅子里又都有十六个武林高手不间断巡查。
　　祖般和仲涛所乘马车自侧门长驱直入，在游廊间畅行无阻，一直来到第七重院子，停在一扇漆黑的大门前。大门的铜环擦洗得锃光瓦亮，门环上各系一条白色素布，表示宅中有人新丧。
　　祖般和仲涛下得车来，漆黑大门缓缓打开，门后站着一个形容枯槁的鹰脸老翁。等大门完全打开，鹰脸老翁才一言不发地退到门后，伸出一只手指向院子深处，示意二人通行。
　　仲涛不耐地斜乜鹰脸老翁一眼，一边走一边抱怨道：“五老头真是年纪大了，反应越来越迟缓了。我是真搞不懂丞相，为什么非要留这么个倔老头在身边？”
　　祖般用眼角余光瞥了眼仲涛说的倔老头，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道：“五老头姓张，只是家中行五，大家才叫他五老头。”
　　“姓张？”仲涛若有所悟，道，“莫非他是丞相的长辈？”
　　祖般道：“他是丞相的亲爹。”
　　“这么多年丞相都没有提过此事，”仲涛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丞相亲口告诉我的。”祖般叹了口气，道，“短短一个月时间，我与丞相先后痛失爱子。这种痛刻骨铭心，若非感同身受，世间又有几人能够体会个中酸楚？”
　　“所以，丞相就跟你吐露了他跟五老头关系。”仲涛喃喃道，“他明明每晚都跟我在一起，怎么就和我倾诉呢？”他气恼地扭了扭身子，嗔道，“你们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祖般道：“你又没有孩子，你怎么可能懂我们的感受？”
　　仲涛道：“我向来都把光宗耀祖当成自己的孩子，他们有事，除了丞相之外，就属我最心疼，我怎么会不懂丞相的感受呢？我敢说，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懂丞相了。为了他，我甚至割舍了身为男人的尊严，给私密处做了很多——”
　　“闭嘴！”祖般深深地提了一口气，缓了缓心神，道，“我对你和丞相的同房之乐不感兴趣，相信丞相也不会欢喜你到处散布此事，故，请你慎言！”
　　仲涛双手交叉胸前，小孩子闹别扭般撅起嘴巴，仰头“哼”了一声。
　　祖般赶紧加快脚步，急急朝一间古雅的竹屋走去。
　　一进竹屋，便有一股清雅的木香糅合茶香扑鼻而入。
　　竹屋陈设简单古朴。竹制的桌子、竹制的椅子、竹制的杯子，就连茶壶外面都裹了一层竹皮。小泥炉里烧的是竹柴，小泥炉上烧的是铜炉。
　　有个青衫男子端坐在竹桌前，颏下一绺长须随风飘逸。他手里拿着一根木夹，正夹起两张竹片，往泥炉里塞。他听到了脚步声，转头望了眼敞开的竹门，缓声道：“你们来啦！”
　　仲涛欢声道：“丞相——”
　　青衫男子挥挥手，打断仲涛，道：“人齐了，把门关上。”
　　祖般虽然走在仲涛后面，但他没有返身关门，而是径直走向青衫男子。仲涛顿住脚步，转身小跑回去，把门关上，再小跑向青衫男子。
　　竹桌是弧形的，青衫男子坐在弧度小的一端，对面有两个座位，仲涛快步抢了离小泥炉远些的座位。
　　甫一坐下，水也煮好了。
　　青衫男子拎起铜壶，冲洗茶具、添茶、洗茶、泡茶、斟茶、最后分茶，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自如，仲涛看得眼睛都不舍得移开半寸。
　　青衫男子注意到了仲涛凝滞的眼神，于是在他眼前挥了挥手，道：“茶好了。”
　　祖般已端起竹杯，轻轻地抿了一口茶，双唇不可抑制地皱了皱，轻轻放下竹杯。
　　青衫男子眼角余光瞥到祖般的小表情，道：“喝不惯？”
　　祖般道：“太烫了，凉一凉再喝。”
　　青衫男子端起竹杯，仰头将茶一口饮尽，微微笑道：“茶就要喝烫的，放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嘶哈！”仲涛呛了一口热茶，烫得眼泪直流，他伸出舌头，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嗔道，“丞相，人家被烫到了。”
　　祖般实在忍无可忍，白了仲涛一眼。
　　青衫男子轻捻长须，温声安抚道：“乖，我们先谈正事。”他伸手弹了下仲涛的下巴，歪嘴笑道，“你的小舌头，等我待会儿再慢慢补偿。”
　　仲涛浪笑道：“讨厌。”
　　祖般揉揉眉心，脚趾不停抠抓鞋底，真恨不得抠个地道赶紧逃走。
　　“般弟、小涛，”青衫男子突然严肃了表情，道，“晟儿殁了，我儿光宗耀祖遭逢不幸，蛛网也只剩下我三人了，真是想不到，短短两个月时间，我身边的人竟会这般一个个离我而去。事到如今，我就只剩下你们了。”
　　仲涛抽出锦帕擦拭眼角，装模做样地抽了抽鼻子，哭声道：“百刃兄，你放心，我一定会永远陪着你，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一句话，我仲涛两肋插刀，决不退缩。”
　　百刃朝仲涛微笑点头，旋即看向祖般。
　　“你我自家兄弟，”祖般道，“百刃兄有话不妨直言。”
　　“般弟果然是敞亮人。”百刃不紧不慢地自腰间取出一方手帕，展开放在桌上，“害死我儿光宗耀祖的铁球究竟出自何人手笔？”帕中是三枚铁球，球面有几个细小的空洞，球内有火药和曼陀罗寒天残余。
　　祖般拿起一颗铁球，道：“若不是我右眼瞎了，我也有这般手艺。”他放下铁球，“当今世上有此手艺者，想来只有一人。”
　　百刃身子微微一颤，看向祖般的眼神混杂着怒气与期待，哑声道：“何人？”
　　祖般道：“名士榜的编排者，江湖人称‘无不知’的算命修士郗望。”
　　百刃双拳紧握，手背青筋暴起，嘶声道：“楚休言，果然又是你。”
　　仲涛不解，道：“跟楚休言有什么关系？”
　　祖般道：“郗望为了帮楚休言，甚至不惜逾越江湖与庙堂间的隔阂，接受了大理寺参事的任命，替大理寺收集情报，引起了许多江湖人的非议，令她丧失了一大批追随者，却没有丝毫怨言，足见此二人关系之密切。”
　　“没错。”百刃道，“定是楚休言和郗望害我亲儿，必须除之。”


第96章 真相3
　　大理寺验尸房。
　　郗望抬起禹且过的手，将他的手掌展开，道：“休言，你过来看看。”
　　楚休言迈出一步，来到了验尸台前，按照郗望的指示，看了看禹且过的手掌，脸色倏然一变，道：“手掌粗糙，拇指、食指与中指的老茧甚为粗厚。”她转身望向慎徽，“他就是于禁，也是在九安医庐重伤我，并抢走《妙法莲华经》的人。”
　　“怎么会是他呢？”贺逢一咽了咽唾沫，道，“他死了，《妙法莲华经》，不，《北境布防图》是不是就找不到了？”
　　“如此一来，凶手灭口不仅仅是为了掩盖杀人盗镖案与毒雾案这么简单了，而是为了掩盖《北境布防图》窃案——”慎徽沉吟片刻，“他很有可能是蛛网的重要成员，而有人害怕他落入我们手中。”
　　“都怪我大意了，没有察觉禹且过就是于禁。”楚休言道，“我是万万没有想到，堂堂大同行二的富商、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策士将军’也会给蛛网效力，甚至亲力亲为地执行刺杀任务。”她感到一阵后怕，“我没有记错的话，禹且过在名士榜上的排名不低吧？”
　　“名士榜排十三，”郗望看看慎徽，对楚休言道，“要不是慎少卿及时相救，你的小命早就交代了。”
　　楚休言瞧了慎徽一眼，目中满溢温柔感激之情。
　　贺逢一话锋一转，道：“话说，你们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慎徽道：“禹且过声称陈祥云在九州赌坊散布毒雾，以破坏九州赌坊的生意，可是据楚参事与郗大师分析，禹且过此举大概率是故意提供假线索，以混淆我们的调查方向。于是，我们决定将计就计。我假意赶回大理寺请示湛大人，实则提前赶到祥云赌场潜伏起来。”
　　楚休言道：“我的任务就是留在九州赌坊，假装收受禹且过的贿赂，以此麻痹他的戒备，同时不断以言语刺激他尽快实施对陈祥云的嫁祸计划，所以，等他带着曼陀罗寒天前往祥云赌场嫁祸时，就被慎少卿抓了个正着。”
　　贺逢一道：“如果徽卿早有准备，并且将他抓了个正着，怎么还让他逃掉了呢？”
　　“慎少卿是故意让他逃掉的。”楚休言轻叹一声，道，“禹且过被抓到现行，罪名板上钉钉，他根本无路可逃。当一个人陷入绝境之后，往往向最信赖的人寻求帮助。而他六亲断绝，身边又没有可仰仗的友人，故而在他走投无路之际，定会求助于蛛网。”
　　“而我只需要一直跟着他，迟早都能找到蛛网的老巢。”慎徽摇摇头，“没想到的是，深藏幕后之人竟会如此谨慎、如此毒辣，宁杀禹且过灭口，都不肯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禹且过一死，大理寺不仅连破贡金案、盗镖案和毒雾案，还缴获了禹且过暗藏的数十万两黄金，听宫里传出的消息，圣上龙颜大悦，要重重打赏哩！”贺逢一喜滋滋道，“作为特使队一员，我还顺便沾了点光。”
　　郗望道：“听南宫说，禹且过卧室地下铺满了金砖，每块金砖均重达十两，六面皆刻‘大禹金砖’四字，铺得密密麻麻，一块块撬出来都不容易呐！”
　　贺逢一道：“禹且过都这么有钱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非加入蛛网，助纣为虐呢？”
　　郗望道：“人的欲望是无尽的，得一想十的人比比皆是。禹且过多年来一直不甘屈居云飞飞之下，他对于取代云飞飞登上大同首富宝座的执念深种于心，断情绝欲只为敛财，加入蛛网只怕也是想借助蛛网的势力，打压云飞飞之余，壮大自己的优势。”
　　贺逢一若有所悟，道：“我有点明白了。如此一来，就跟《北境布防图》失窃案连上了。”
　　郗望闻言眼前一亮，扭头看着贺逢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柔声问：“怎么就和布防图失窃案连上了呢？”
　　“那不是很明显吗？”贺逢一兴冲冲解释道，“楚门主出事后，云东家为了照顾她，替她打点关系，人都放下偌大的家业，直接跟到岭南去了。禹且过便趁虚而入，在万邦朝圣会期间，名下产业不停推出活动吸引八方来客，同时又没有云东家在安京打对台，万邦朝圣会是自然一枝独秀，安京再无敌手了。等云东家处理好岭南的事务，重返安京，就会发现势力大不如前，可能自此无法在安京跟禹且过抗衡了。”
　　“禹且过举办那些活动其实得益并不大，他真正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霸占市场份额，更多是为了洗干净抢来的二十万两贡金。”郗望道，“据推测，禹且过距离首富之席只差十五万两金。一旦二十万两贡金名正言顺地落入他的钱袋，他登顶大同首富就只是时间问题了。而万邦朝圣会期间，安京人员复杂，金银流通数目难以估量，禹且过名下有九州赌坊、九州当铺、九州钱庄等牵涉金银流通的产业，他只须居中调和，使金银流转起来，账面做得多一点，根本不会有人觉察。即便有人觉察，可金银一旦流转，就很难找到证据查实了。”
　　楚休言道：“禹且过步步为营，几乎算无遗策，只可惜信错了人，非但没有得偿所愿，还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贺逢一道：“禹且过一死，失去他庞大的钱银支持，蛛网肯定会元气大伤，你们觉得他们会因此隐匿行踪，彻底销声匿迹吗？”
　　“就算他们不出手，”慎徽道，“我们也要逼他们出手。”
　　“禹且过死时，祖尚书人在九曲玲珑阁，那是不是可以排除他的嫌疑了？”贺逢一道，“毕竟是杀一个组织中的重要人物，幕后主脑应该不可能假手他人吧？”
　　慎徽道：“不，这样才更可疑。祖尚书和仲涛都出现得太及时了，好像就在那里等着我们，等着我们目睹禹且过被害后，给他们做不在场证明。”
　　“没错。”楚休言问郗望，“后面跟踪他们的人有什么收获吗？”
　　郗望摇摇头，道：“我的探子看到他们进入一座戒备森严的大宅后，就不见了踪影，而且一直没有等到人出来。”
　　贺逢一道：“可是我今天在衙门见到祖尚书了。”
　　“那就说明宅子里不只有一个出口。”楚休言道，“有没有查到宅子主人是谁？”
　　慎徽道：“宅子记在一个外邦人名下，据户部档案记载，外邦人自宅子建成后就离开了大同，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好手段，”郗望道，“宅子记在外邦人名下，就算官府细查，也不可能追到外邦去查。”
　　贺逢一丧气道：“难道线索就这么断了？”


第97章 使团1
　　景明八年三月二十六日，距离万邦朝圣会仅剩四天，各国使团皆已齐聚安京，安京城内好一派歌舞升平。
　　是夜，月明星稀。
　　楚休言与郗望沿着安京大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身后跟着小鹿与小鹤。
　　自从张家兄弟死后，小鹿就回了永平坊的小院子住，而小鹤因为长辈们常年在外经商，经常独自在家，所以不时到小鹿家借宿，借着借着，便住了下来，只是每月还会付些租金，就当是租客了。
　　小鹿乐得有人作伴，也不计较租金多少，便与小鹤约定收三枚铜板当租金，甚至还当着楚休言与郗望的面，郑重其事地写下了契约，并落了见证人的款。
　　此时，小鹿手心里就紧紧握着小鹤付的三枚铜板，欢喜地逛着安京大道。她在一个东倭商贩的摊档前停了下来，拿起摊子上的一个面具，面具乃桧木雕刻而成，表面涂满白色颜料，整张面具惨白如雪，面具上眼睛和嘴巴的部位砸开了三个洞，构成一张诡谲的笑脸，看起来阴森无比。
　　“好可怕的面具，”小鹤浑身一哆嗦，“怎么会有人喜欢这种东西？”
　　小鹿却爱不释手，比手画脚地跟商贩询问价格。
　　商贩举起一根手指，用东倭语道：“一贯钱。”
　　小鹿不懂其意，转头向楚休言与郗望求助。
　　楚休言微微一笑，用东倭语对商贩道：“你把能面一个铜板卖给这位小玉人，不足的银子，我会补给你。”商贩连连点头，于是楚休言对小鹿道，“一个铜板。”
　　“真的假的？”小鹿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是给了商贩一个铜板，买走了一个能面。
　　而小鹿一转身，楚休言立刻补了一贯钱给东倭商贩。
　　走着走着，小鹤被五诏商贩的胭脂吸引住了，但由于囊中羞涩，她没敢多做停留，可离开后，还是不时用眼角偷偷瞟上一眼，很是恋恋不舍，直到离开了视线范围，才收住了目光。
　　“哎哟！”小鹿捂住肚子，道，“人有三急，我去解决一下，你们先走，在桥头等我。”说罢，她把面具塞到小鹤手里，转身拔腿就跑，也不管小鹤在身后喊话。
　　小鹿穿过人群，找到了五诏商贩的胭脂铺，一眼就看中一个做工精致的瓷绘缠枝莲纹胭脂盒。幸好五诏商贩略通大同语，小鹿还了几次价，最后花三贯钱买了下来。她自袖中抽出一方手帕，将胭脂盒小心翼翼地包起来，收到袖袋中，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谁知就在此时，眼前寒光一闪，小鹿只觉喉口一凉，喉前多了一道深深的划痕，鲜血喷涌而出，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就栽倒在地，停止了呼吸。她双目圆瞪，表情惊诧之余，甚至还有一丝喜悦未泯。
　　“哐啷”一声，一柄匕首被扔在小鹿脚边，匕首上绑了一条白布。
　　在桥头等了许久，却迟迟没见到小鹿，小鹤不由得焦虑起来。她跑上拱桥的最高点，回望走过的路，却怎么也望不见小鹿。突然，她注意到川流的人群都往某个地方汇集，心里油然生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她匆匆跑下拱桥，指着人群汇集的方向，对楚休言和郗望道：“那边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很多人都围过去了，我们要不要也过去看看？”
　　楚休言伸长脖子望了两眼，道：“过去看看罢！”
　　“别去了吧！”郗望道，“万一小鹿来了找不到我们呢？”
　　楚休言道：“要不留个人在这里等？”
　　“还是不要了，人越分越散也不好。”郗望见楚休言与小鹤满眼期待，不耐道，“过去就过去吧！”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小鹤走在最前面，左右拨开人群，领着楚休言和郗望硬生生挤出了一条道。
　　三人终于来到了人群的中心，看到的是好几个人蹲在地上，围成一个长长的圈，圈子中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但由于几人围得太严实，她们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里头发生什么事了？”郗望随便问了身边的一个人。
　　那人道：“听说是有人被害了性命。”
　　“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害人性命，”郗望道，“凶手可抓着了？”
　　那人道：“没有呐！”
　　郗望道：“围在前面的都是什么人？”
　　那人道：“爱凑热闹的人呗！”
　　楚休言道：“有人报官了吗？”
　　那人伸长脖子张望了片刻，不太确定道：“应该有吧！”
　　楚休言皱了皱眉，道：“可知道死者是什么人？”
　　“我也是后面才来的，”那人扭头对身边人道，“你比我早来，你说说看。”
　　“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后一人比了比自己的肩头，道，“大概这么高，瘦瘦小小的——”
　　楚休言瞳孔骤然一颤，猛地扑向人群，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气力，一左一右推开两个壮汉，挤进了围观的人群，眼看小鹿喉上鲜血淋漓的伤口，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郗望站在楚休言的身后，透过她身侧的缝隙望了进去，看到的是小鹿苍白的面孔，心头一震。她强行压抑住自己的悲伤，挤入人群，蹲在小鹿身边，虽知回天乏术，但还是把了把小鹿的脉门。
　　小鹤跟在郗望身后，她看到小鹿身下晕开的血圈，突然一口气提不上来，直直倒下了。
　　围观者们七手八脚地揽住小鹤，很有秩序地退出一人宽的空地，又将小鹤平躺着放了下来。
　　郗望立刻转身为小鹤治疗。
　　楚休言竭力稳住心绪，对身旁一胭脂小贩道：“劳玉人去一趟大理寺，务必让大理寺少卿慎徽亲自过来。”
　　胭脂小贩道：“我不过一介平民，怎么见得到大理寺少卿？”
　　楚休言取出一枚木瓶塞，递了过去，道：“将此物托衙役交给慎少卿，慎少卿便会随你同来。”
　　胭脂小贩接了木瓶塞，虽心存疑虑，但见楚休言态度坚定，便应承了下来。
　　“刑部衙门办案，”人群外围传来贺逢一的喊话，“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第98章 使团2
　　围观人群被衙役们驱促着让开了一条路，身穿侍郎袍服的贺逢一走在中间，一本正经的模样显露出平时未见的风采和气派。
　　贺逢一一边走，一边张望，一边问：“受害者在哪？”
　　“在这里。”有个高瘦男子举起一只手，兴冲冲地喊道，“大人，死人在这里。”
　　楚休言瞪了高瘦男子一眼，狠狠地拍了下他的手背，威吓道：“你再敢大呼小叫，对死者不敬，我保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贺逢一听到了高瘦男子的喊叫，于是走了过来。看见楚休言，她先是一惊，继而一喜，低头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小鹤，便是一奇，抬头又见楚休言满脸悲恸，旋即一悚，未再环顾四下，对楚休言道：“难道是小鹤？”
　　楚休言摇摇头，提手指向一旁。
　　贺逢一循着楚休言手指方向看去，只见郗望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沾满鲜血，而就在郗望身前，小鹿的尸体僵直在地，喉咙上的割口笔直划一，地面上晕开了一大滩尚未干透的血迹。
　　“小鹿。”贺逢一扑倒在尸体前，抓住小鹿的双肩，摇晃道，“小鹿，你快醒醒，快醒醒呐！”然而，小鹿没有丝毫反应，她又转向郗望，抓住郗望的一只手，哀声道，“郗大师，你是华佗再世，妙手仁心，你想想办法，救救小鹿，你是神医，你一定有办法的，你快想想办法。”
　　郗望无力地摇摇头，眼里噙满了泪水。
　　“不会的，”贺逢一再次抓起小鹿的双肩，“小鹿——”
　　“够啦！”慎徽赶到，拦住贺逢一，“小鹿已经去了，你就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吧！”
　　“是谁？”贺逢一拔身而起，对着围观人群喊道，“凶手是谁？你们说，凶手到底是谁？”
　　“啪！”慎徽一巴掌呼在贺逢一脸上，喝道，“你给我冷静点。”
　　贺逢一捂着脸，果然冷静了下来。
　　慎徽对围观人群喊话道：“诸位，凶徒在闹市之中公然行凶，取人性命，足见其对国法的罔顾，以及对人命的轻贱，可谓穷凶极恶，严重危害了安京城内的百姓安全。故此，抓住凶徒事关安京每一位百姓的切身利益，在此，我大理寺少卿慎徽恳请诸位，若是有什么关于凶徒的线索，还请速速提报。早日破案，早日换诸位太平无忧的安京城。”
　　慎徽的喊话情真意切，很快就有个买拨浪鼓的商贩往前一步，指着个鼻头长痦子的二流子道：“慎少卿，大痦子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我亲眼看到他捡走了尸体脚边的一个东西。”
　　被指证的大痦子“噗”一下跪倒在地，伸手进前襟内袋，掏出一柄血淋淋的匕首，颤巍巍地用双手捧着，呈举过头顶，颤声道：“大人饶命啊！小人见匕首柄上的宝石鲜亮得很，一时起了贪念——”他突然自我掌掴，“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郗望夺过匕首，以刀刃比对小鹿脖子上的伤口，切齿道：“这匕首就是杀害小鹿的凶器。”
　　楚休言揪住大痦子的前襟，喝道：“除了这把匕首，你还有没有藏起什么东西？”
　　大痦子想了想，颤巍巍地伸手进前襟，抽出了一根染血的白色素布，哆哆嗦嗦道：“它被绑在了匕首上。”
　　楚休言夺过素布，将其缓缓展开，只见布上用墨写上了四字：“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慎徽念罢，脸色霎时阴沉下来，低声道，“百刃。”
　　此时，东南北姗姗赶来，见到地上平躺着小鹤与小鹿二人，还来不及反应，就听慎徽吩咐道：“东方、南宫，你们照顾好小鹤。北野，找两个人来，将小鹿请回大理寺。”
　　回到大理寺，楚休言、慎徽、郗望与贺逢一齐聚议事厅。厅外有东南北三人亲自看守，任何人靠近不得。
　　“百刃。”贺逢一一掌拍碎了一张实木桌子，嘶喊道，“我定教你血债血偿。”
　　“逢一，切莫轻举妄动。”慎徽道，“百刃如此狂妄行事，必是留有后手。倘若我们一时冲昏头脑，贸然进犯，保不准就入了他的圈套。当务之急，还是要保持冷静——”
　　“冷静，冷静，冷静。”楚休言怒急攻心，喊道，“死的又不是你的挚友亲朋，你自然冷静得下来。可小鹿是世上唯一喊我‘楚姐姐’的人，我的心情，你怎能体会？你要是真的有担当，你就立刻随我去仆射府，找百刃给小鹿讨个公道。”
　　“你是不是疯了？”慎徽道，“无凭无证，我让怎么去找百刃讨公道？你是想让我背上个冲撞上官的罪名吗？”
　　“慎徽，你就是胆小鬼，”楚休言夺门而出，边走边喊道，“缩头乌龟。我楚某人今日便与你恩断义绝。”
　　“休言，你等等我。”郗望立刻追了上去。
　　贺逢一在后头喊道：“郗大师，你也等等——”
　　“逢一。”慎徽拦住贺逢一，道，“你是朝廷命官，你很清楚冲撞上峰会有什么后果，你别跟她们一起胡闹。”
　　贺逢一闪身一旁，试图逃过慎徽的阻拦，但慎徽防备得水泄不通，贺逢一毫无办法摆脱，气得直跺脚，大声喊道：“徽卿，你别拦着我，我要去保护她们。”
　　“不行。”慎徽厉色道，“你要是还拿我当朋友，你就听我的。”她侧身退避一旁，“你要是敢追出去，从今往后，我们恩断义绝。”
　　“徽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逢一，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慎徽道，“只要你敢跟过去，我敢保证，你头上的乌纱必摘无疑。”
　　“摘就摘。”贺逢一愤愤道，“若是为了这顶乌纱，我就要是非不分、恩怨不明，我宁愿不要这顶乌纱。”
　　“那我呢？”慎徽道，“你还认不认我？”
　　贺逢一愣住了，提起的脚悬在半空，最后无力地踩下，双肩低垂，站在了原地。
　　慎徽拍拍贺逢一的肩膀，道：“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


第99章 使团3
　　离开大理寺，楚休言与郗望直奔独醒别院。她们收拾好行囊，不顾东南北的劝阻，就携小鹤一同回了东市医馆。
　　虽然郗望许久未回东市医馆，但仍雇佣了人料理医馆，因此，医馆里窗明几净，就连墙角的一盆牡丹都护养得枝繁叶茂，长势喜人，已可想见其来年的倾城之色。
　　“休言，”郗望一边斟满两杯茶一边道，“站在慎少卿的立场上，其实——”
　　楚休言抬起手，示意郗望不必多言，道：“慎徽就是心疼自己的乌纱帽，”她旋即对小鹤道，“小鹿的仇，我们自己报。”
　　小鹤扬起头，稚气未脱的脸庞上满溢汹涌的杀意。她紧咬牙关，重重地点了点头。
　　此时，医馆外突然有人将门拍得砰砰作响。
　　小鹤跑过去开门，楚休言与郗望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拍门拍得如此蛮横无理。
　　门一打开，只见门口站着个腰悬弯刀的突厥男子。突厥男子长得五大三粗，一脸凶相，但身上衣饰奢华，工艺精细，可见其身份非富则贵。
　　突厥男子的目光在小鹤身上停留片刻，继而越过她的肩头，望向屋里的楚休言与郗望，用略带口音的大同粗声道：“我是突厥使团的翻译官阿力普，奉达利太子之命，特请千手门楚少主与‘无不知’郗大师到九曲玲珑阁小叙。”
　　楚休言与郗望对视一眼，旋即毫不犹豫地应承了下来。
　　突厥男子大手一挥，便有一辆马车自街尾驶来，停在医馆门前。他掀起车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必劳烦了。”楚休言摇摇手，道，“我等走过去便是。”
　　突厥男子快步走到楚休言身前，拦道：“楚少主——”
　　楚休言双眼一瞪，紧紧盯住突厥男子，眸中显露出凶狠的杀意，竟教高出她半个头的突厥男子瞬间萎顿了身子，不禁后退两步，便让她过去了。
　　郗望与小鹤迅速跟上，突厥男子挥挥手屏退马车，不情不愿地跟在后头。
　　来到升平坊，楚休言油然升腾起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步跨入升平坊的坊牌，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高悬的红灯笼，而是手举油灯、腰悬弯刀、身披甲胄，在长街两侧严阵以待的突厥卫兵。
　　沿着突厥卫兵铺就的长街一直走到尽头，九曲玲珑阁高大宏伟的门面便闯入眼帘。其金碧辉煌的外表，是无论来多少次都会令人心生震撼的程度。
　　楚休言在门口缓了一步，望了眼“九曲玲珑阁”五字，突然深吸一口气，似乎暗自下定了某种决心。
　　“楚少主，”突厥翻译官催促道，“里面请！”
　　楚休言斜了突厥翻译官一眼，抬步跨过门槛。
　　九曲玲珑阁内，群烛高照，恍如白昼。
　　有个矮小干瘦的突厥人头戴金花王冠，坐在大堂最高处，一张万众瞩目的镂金太师椅上，正是突厥使团主官达利太子。在其脚下，匍匐着四个相貌俊美的男子，四个男子皆身着深蓝儒衫，脸上却是一副谄媚讨好的涎笑，目光迷离，意识似乎不太清醒。
　　达利太子高坐椅上，倨傲地俯瞰堂下众人。而更令楚休言诧异的是，堂下所宴宾客，除了几位大同的巨商富贾、名门望族之外，竟还有东倭国、南五诏及西吐蕃的几位副官。
　　“你们三个——”一个坐在堂下的突厥官员冲楚休言、郗望与小鹿喝道，“为何不跪？”
　　楚休言对突厥官员问道：“为何要跪？”
　　突厥官员手上拎着酒壶，踉踉跄跄地离开座位，走到楚休言面前，用蹩脚的大同话斥道：“堂上乃突厥达利太子殿下，未来的国君，大同自称礼仪之邦，最讲究君臣之礼，可你见了达利太子竟不下跪，无视太子威严——”说着，他直起一根手指，指着楚休言鼻尖，“信不信，我治你个欺君罔上之罪？”
　　“我大同的臣只认大同的君，什么突厥达利太子，在我大同国威之下，也不过是小小藩属之地罢了，有什么资格在我大同的天子脚下耀武扬威？”楚休言一把抓住突厥官员直起的手指，反向一折，只听“咔哒”一声，手指竟被拗折了。
　　突厥官员撕心裂肺的喊叫声瞬间灌满整座九曲玲珑阁。
　　仲涛自楼上厢房探出头来，微微翘起嘴角，对祖般道：“丞相果真料事如神。任凭楚休言再怎么聪明过人，机关算尽，也比不上丞相一念之策。”
　　祖般一只幽暗的独眼始终盯着楚休言，只点了点头，始终一言不发。
　　“大胆刁民，你可知道本王是谁？”突厥官员忍着剧痛，喊叫道，“你竟敢对本王动粗，本王定要诛你全族，诛你全族！”
　　楚休言手上一紧，突厥官员的手指登时反折，杀猪般的叫声再次灌满九曲玲珑阁。及此，高坐堂上的达利太子终于按耐不住，抬手一挥，几个持刀卫兵立刻围住楚休言，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做好随时动武的准备。
　　只听达利太子慢悠悠道：“楚少主稍安勿躁！”令人惊讶的是，达利太子说的大同话几乎听不出口音，“舍弟杜尔年轻气盛，多有冲撞之处，还请见谅！楚少主能不能看在本宫的面子上，且松开手，饶了舍弟一回？”
　　“你坐得太远了，”楚休言喊道，“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她手上再一用力，将杜尔的手指硬生生折下后，又反拧了他的右臂。
　　“啊！”杜尔嘶喊道，“王兄救我，王兄救我！”
　　达利太子铁青着脸，瞪着楚休言。卫兵们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只待达利太子一声令下，楚休言一行三人必是人头落地。
　　“哈哈哈！”达利太子突然放声大笑，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楚休言面前，嘶声道，“楚少主，赏本宫个脸，松手罢！”
　　楚休言冷冷一笑，松开了手。
　　杜尔按着受伤的手，对达利太子道：“五哥，她断我一指，还想断我一臂，你不能就这么轻饶了她。”
　　“闭嘴。”达利太子扬手一巴掌扇在杜尔脸上，喝道，“出发之前，本宫是不是再三叮嘱过你，来到安京，在大同天女的脚下，我们务必谨言慎行，切不可骄纵性子，冲撞了天女龙威。你却将我的教诲统统抛诸脑后，折了一指就当是教训，永远记住——”他死死盯着楚休言，“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第100章 使团4
　　楚休言挑了一块玫瑰糕，正要往嘴里送，有个突厥卫兵踉踉跄跄地冲进大堂，脸上满是惶恐。
　　所有人都看向他，只见他扑得跪倒在达利面前，以头抢地，用突厥语大叫道：“殿下，东厢房走水了，贡品——”
　　达利抬起一脚，狠狠踹在突厥卫兵的左肩上，突厥卫兵就地一滚，滚出了丈余之外。
　　达利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一众宾客。
　　此时，大堂已乱成一团，宾客们纷纷离开座位，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起来。虽然不是所有宾客都懂突厥语，但是经那么几个略懂皮毛的宾客稍加翻译，继而添油加醋之下，很多宾客脸上都露出了惊恐之色，纷纷望向高处的达利。
　　“诸位稍安勿躁。”达利说一句，就有四个翻译官将他的话翻译成不同语言进行传达，“只不过是东厢房走水，一场小小的意外而已。本宫现在且去处理此事，诸位请放心饮宴，无须多虑！”说罢，他抬手一挥，几个亲信便随他一同离开了大堂。
　　“偏偏这个时候走水，”郗望凑到楚休言耳边，低声道，“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楚休言思虑片刻，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刚才好像听见突厥卫兵提到了贡品，可贡品明明存放在突厥使馆里，又怎么会出现在九曲玲珑阁的东厢房呢？”
　　郗望揣测道：“也许上贡给圣上的贡品存放在突厥使馆，而交换《北境布防图》的‘贡品’可能就藏在九曲玲珑阁，所以达利才会这么紧张，亲自前往东厢房确认。”
　　楚休言咬了咬嘴唇，道：“我跟过去看一眼，你先回医馆等我。如果我一个时辰后没有回到医馆，你就去刑部找贺侍郎。”
　　“不行。”郗望道，“我不能让你孤身犯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楚休言道，“不论是找到《北境布防图》为我楚家洗清冤屈，还是查明真相替小鹿报仇，我都必须冒一次险。”
　　小鹤在旁边听了许久，开口道：“楚姐姐，不如让我去吧？我——”
　　“我心意已决，你们就不要多言了。”楚休言对郗望郑重道，“你相信我吗？”
　　郗望点点头，道：“我与小鹤在医馆等你。”
　　兵分两路。
　　郗望与小鹤离开九曲玲珑阁后，取近路直奔医馆。
　　楚休言在席上又喝了两盏茶，突然看到杜尔伏下身子，鬼鬼祟祟地朝东厢房走去。她悄悄跟在杜尔身后，拐过一条条曲折的连廊，只见杜尔躲在一扇海棠窗洞后面，贼头贼脑地往窗洞另一侧张望，显然是在窥探什么。
　　见此情形，楚休言挪了两步，避开前方遮挡视线的廊柱，透过窗洞望了过去。却见东厢房房门大敞，达利的几个亲信卫兵守在门外，达利则独自在东厢房内，背对敞开的房门，手里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楚休言好奇难耐，只顾着观察达利，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悄然靠近。等她反应过来，一只大手瞬间捂住她的口鼻，随着一股刺激的气味灌进鼻腔，她顿觉眼前一黑，很快失去了意识。
　　*
　　不知道昏迷了多长时间，楚休言慢慢恢复了意识。但她没有急于睁开眼睛，而是竖起耳朵，默默听了许久动静，确定周围没有人之后，才睁开了眼睛。
　　楚休言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就躺在昏迷前的连廊附近，而不远处居然还躺着另外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楚休言，虽然看不清样貌，但是从对方的身形和衣着打扮来看，楚休言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人正是不久前跟自己发生过争执的突厥副使杜尔。
　　楚休言忽觉头痛欲裂，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揉着揉着，她惊觉五指一阵抽紧，好似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待她留神细看，手上不知何时竟胡乱缠了一圈金丝银线。不等她想明白是怎么回事，连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楚休言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还不忘掸了掸粘在衣服上的尘土。
　　“楚少主，你竟敢杀我副使，”达利率亲信卫兵将楚休言团团围住，嘴角噙着一抹得逞的弧度，道，“真是好大的胆子呐！”
　　楚休言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倒地不起的杜尔，道：“达利太子连杜尔副使的鼻息都还没有探查清楚，怎么就断言杜尔副使身亡了呢？”
　　达利一怔，旋即撇撇嘴，冷笑道：“素闻楚少主心细如发、能言善辩，今日得见，方觉楚少主之神通远胜于传闻。不过，杜尔之死板上钉钉，而楚少主又手持凶器，出现在死亡现场，于情于理，楚少主都是杀害杜尔的第一嫌疑人。两国邦交，不杀来使。楚少主既杀我突厥副使，莫非是存心破坏两国邦交，有意激起战争？”
　　“我没有杀人。”楚休言冷哼一声，道，“相信没有人比达利太子你更清楚，我是被冤枉的了。”
　　“证据确凿。”达利阴恻恻一笑，突然转变态度，道，“当然，倘若楚少主能识时务，为我突厥效力，本宫倒是愿意为楚少主周旋一二，在贵国明帝面前替你开脱。否则，凭楚少主的聪明才智，应该清楚后果是什么。”
　　楚休言笑道：“楚某人何德何能，竟烦劳达利太子设下此般死局，引楚某人入套？”
　　达利不予回应，道：“楚少主才智无双，平白丢了性命，岂不可惜？”
　　楚休言不语，直勾勾盯着达利看了许久，缓声道：“楚某人断不会因自己没犯过罪行丢掉性命。”
　　“人证物证俱在，楚少主如何证明自己没有杀人？”达利道，“只要本宫向贵国明帝施压，要求就杜尔之死给个说法，贵国明帝难不成会为了楚少主区区一个江湖人，竟不顾家国安定、百姓安危吗？”
　　“刑部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让。”贺逢一闯了进来，不顾达利阻挠，一把抓住楚休言，道，“疑凶楚休言干犯窃案，本官现将你抓获归案，押入刑部狱，择日审理。”


第101章 劫狱
　　刑部狱的铁门轰然关上，楚休言蜷缩在角落的草席里，眼睛盯着地面某一处，兀自出神。
　　楚休言很清楚自己是被人陷害了，并且陷害她的人就是百刃。不过她不理解，百刃明明有很多机会能动手杀了她，替两个儿子报仇，但百刃却没有那么做，反而不惜杀害突厥副使构陷她，将她关入刑部狱，而非当即了结她的性命。
　　楚休言想得很出神，丝毫没觉察到，除了自己以外，其余犯人都陷入了昏迷，整座刑部狱笼罩了一层诡异的静寂。
　　直到听见“咔哒”一声脆响，牢门铁锁被人打开的那一刻，楚休言才回过神来。她抬起头，望向黑洞洞的牢门口，轻轻摇曳的一抹星火，脸上露出了惊异之色。
　　“走吧！”有个蓝衣人站在牢房门口，手里举着一根火折子，对楚休言招了招手，“我们回家。”
　　楚休言爬起身来，双腿有些发麻，缓了好一会儿，才朝蓝衣人走去，道：“你比我预想中来得早一些。”
　　“我必须在此事上报圣听之前把你救出来，”蓝衣人道，“一旦圣上获悉此事，我就没有时间来救你了。”
　　楚休言跟着蓝衣人逃出牢房。奔走在狭窄幽暗的廊道间，她留意到，刑部狱里无论是狱卒还是犯人，所有人都陷入了昏迷。
　　“狱里的人都怎么了？”楚休言跨上马背，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全都昏迷了？”
　　“我把郗望给我的烟雾弹都用上了，”蓝衣人跃身上马，坐在楚休言身后，双手环抱楚休言的腰身，抓住楚休言身前的缰绳，“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郗望在哪里？”楚休言关心则乱，急色道，“她与小鹤没事吧？”
　　蓝衣人双手提缰，纵马飞驰，很快就将刑部狱远远抛在身后。
　　*
　　独醒别院。
　　慎徽放下书卷，揉了揉眼睛，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下的一汪池水，陷入了沉思。
　　突然，房门被人用力地推开了。
　　慎徽转身看去，只见贺逢一闯了进来，后者满头大汗，不停地喘着粗气，在慎徽的记忆中，她从来没有见过贺逢一显得如此仓惶。
　　贺逢一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复心情，正色道：“徽卿，楚少主被人从刑部狱劫走了。”
　　慎徽脸色一沉，还来不及发问，只听外面有人将大门敲得“砰砰”作响。
　　贺逢一深深皱眉，望着紧闭的大门，低声道：“祖尚书追来了。”
　　“祖般？”慎徽不解，“他来独醒别院作甚？”
　　贺逢一盯着慎徽，眼神里透着迟疑，反问：“你当真不知？”
　　慎徽与贺逢一四目相对，肃声道：“不知。”
　　贺逢一叹气道：“祖尚书怀疑是你劫走了楚少主。”
　　“怀疑我？”慎徽若有所悟，对贺逢一道，“你先走，没必要和祖般正面碰上。”
　　等贺逢一离开，慎徽走出书房，径直打开了大门。
　　大门口，祖般一人当先，身后明晃晃站了一大片手持火把的刑部衙役。
　　不等慎徽开口，祖般率先发难，道：“慎少卿，刑部狱今夜有犯人出逃，据目击者指证，逃犯躲进了独醒别院。本官此番率众前来，正是要将逃犯缉拿归案，还请慎少卿多多配合！”
　　慎徽拦在门口，道：“什么逃犯？下官彻夜在家，不觉有逃犯闯入，会不会是目击者看走眼了呢？”
　　“逃犯楚休言涉嫌谋害突厥副使杜尔王子，危害两国邦交，罪犯滔天，慎少卿倘若因旧日交情私藏包庇逃犯，当以共谋者论——”祖般微顿片刻，“这可是诛九族的重罪，慎少卿切莫因小失大，连累了令堂。”
　　“既然祖大人疑心下官，下官只怕百口莫辩。”慎徽往旁边一让，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不妨就请祖大人亲自到屋里头好好搜上一搜。”
　　祖般怔在原地，显然是没有预料到慎徽竟如此配合，反而生出了更大的疑心。他眼角邪蔑慎徽，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只听慎徽再次请道：“祖大人，请吧！”
　　祖般将眼睛眯了起来，忖度着慎徽的用意，突然，他眼眸一亮，某个念头进入了他的脑子里：不对，她肯定是在虚张声势，故意使我疑心，大抵以为我会就此罢休，绝不能教她得逞。
　　继而又想：整个安京，甚或整个大同，能够孤身闯入刑部狱，并神不知鬼不觉地劫走人犯的不超过四人。剑神佚名失踪多年，至今下落不明，排除。慎初位列百官之首，岂会为救楚休言而以身犯险。百刃仆射对楚休言恨之入骨，陷害她入狱就是为了让她永远背上窃取《北境布防图》，卖国求荣的一生之耻，没有劫狱动机。而慎徽位居名士榜第三名，武学修为登峰造极，闯刑部狱救人简直易如反掌，并且慎徽与楚休言关系亲密，于情于理，慎徽都是劫狱的第一嫌犯。
　　想及此，祖般振臂一挥，喊道：“搜！”
　　“等一等。”慎徽伸手在祖般身前一拦，道，“祖大人，你说有人看见逃犯进了独醒别院，可万一那人看错了，你进去没有搜到逃犯，要怎么办呢？”
　　祖般眉头一拧，道：“本官追逃至此，搜查独醒别院乃职责所在，慎少卿若有疑义，不妨去和圣上说道说道。倘若圣上认为本官处事不当，本官甘愿受罚。”
　　慎徽双眼微眯，道：“祖大人是想让下官去告御状吗？”
　　听到“告御状”三字，祖般浓眉一横，肃声道：“本官问心无愧，慎少卿要告便去告。”他振臂喝令道，“给我搜！”
　　慎徽后退一步，让出大门，任由祖般率衙役鱼贯闯入。
　　祖般站在院子中央，喊道：“按原定计划分成五组，给我认真仔细地搜查，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逃犯抓出来。”
　　衙役们接令后瞬间散开，秩序井然地在独醒别院里展开搜查工作。果真如祖般所言，衙役们不仅上天入地，就连水井都没有放过，垂绳下井搜查，一直忙到旭日东升，却连楚休言的一块破布衣角都没找到。
　　等到最后一组搜查人员汇报完毕，慎徽才款步走到祖般身旁，道：“祖大人，逃犯抓到了吗？”
　　祖般恶狠狠瞪了慎徽一眼，咬了咬牙，振臂道：“我们撤！”
　　作者有话说：
　　呜呜！
　　最近太忙了，存稿不知不觉用完了~~


第102章 绝路1
　　早朝。
　　金銮殿上，明帝端坐龙椅，满脸肃杀地听完了祖般禀告楚休言涉嫌杀害突厥副使杜尔一案，神情无比凝重，近乎阴沉。直到听说楚休言越狱出逃，至今下落不明时，脸色才微微缓和。
　　“尊贵的天朝皇帝陛下，”达利太子出前一步，右手抵在左肩，深鞠一躬，道，“我邦副使杜尔惨死九曲玲珑阁，凶犯楚休言当场被捕，人证物证俱全，还请陛下为杜尔主持公道，将凶犯楚休言正法，以告慰杜尔在天之灵。”
　　明帝脸色一凛，龙目炯炯，不怒自威，一一扫视殿下群臣，沉声道：“大理寺少卿慎徽、刑部侍郎贺逢一何在？”
　　慎徽与贺逢一同时出列，同声道：“微臣在。”
　　明帝威压不减，道：“楚休言涉嫌杀害突厥副使杜尔一案，事关我朝与突厥邦交，干系重大，朕特封二位爱卿为专案使，全力彻查此案，务必查明真相，抓捕真凶，绝不可放过任何一个心存歹念之人，也不可冤枉任何一个无辜受累之人。”
　　达利闻言，听出明帝话语中留给楚休言活路，立刻出前一步，因着一时心急，忘记了礼节，当庭质道：“尊贵的天朝皇帝陛下，楚休言杀害副使杜尔一案证据确凿，请陛下依法宣判对楚休言处以死刑，否则——”
　　“放肆。”百刃大声斥道，“达利殿下，你如今所在之地乃我大同王朝的金銮大殿，而不是你们突厥的走马行宫，岂容你在此大放阙词？”
　　达利驳道：“百刃仆射，我邦副使丧命大同，我等明知真凶是谁，为何不得为其伸冤？”
　　明帝直起腰板，威声道：“此案由大理寺少卿慎徽与刑部侍郎贺逢一联合调查，以三日为限，倘若无法证实楚休言与杜尔被害一案无关，便以谋杀使节罪判处楚休言极刑，待秋后问斩。”她扫视群臣，最后目光落在达利身上。
　　达利被盯得心惊胆战，不敢直视龙威，垂首道：“吾皇英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帝扭头瞥了眼身旁的亲信内侍，后者心领神会，挺直腰板，尖声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金銮殿上一片鸦雀无声，亲信内侍宣道：“退朝！”
　　群臣山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走出金銮殿，慎徽立刻加快步子，迅速追上慎初。
　　慎初行色匆匆，边走边道：“小徽，为娘有要事在身，没有时间与你闲聊，你若没有什么紧要事情，且等为娘忙完，回家中再与你商议。”
　　“娘亲，”慎徽紧跟不舍，随时戒备四下，用只有二人能听见声音道，“楚休言是不是您从刑部狱里接走的？”
　　慎初脚下一顿，驻足看向慎徽，肃声道：“小徽，你只要记住，休言一切安好便是。其余事宜，你切莫刨根问底。总之，一切交给为娘安排。”
　　慎徽道：“您要如何安置她？”
　　慎初道：“百刃一心要置休言于死地，将突厥副使杜尔被害案污到休言头上，心机手段几乎与《北境布防图》失窃案如出一辙，逼得圣上与为娘不得不处死休言。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及早将休言送出安京，找个地方藏起来，至少要保住性命。”
　　慎徽愁容满面，道：“楚休言会同意离开安京，躲起来过暗无天日的生活吗？”
　　慎初无奈地摇摇头。
　　慎徽道：“如果她不愿意，我相信没有人能强迫她。”
　　慎初道：“所以我才要赶紧赶回去，免得她猜透我的计划，趁我不在，从密室逃走了。”
　　闻言，慎徽让开了路。
　　与慎初分别后，慎徽回了趟大理寺。
　　东南北围拢上来，问起了楚休言涉嫌杀害突厥副使一案。听闻明帝钦点慎徽与贺逢一彻查此案，姐妹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楚少主肯定是被人冤枉的，”东方佑道，“我相信楚少主肯定不会杀人。”
　　“没错。”南宫夏道，“案子一定另有蹊跷，大人，您与贺侍郎一定要想办法还楚少主清白呐！”
　　“我也相信楚少主不会杀人，”北野尚道，“大人，您说案子要怎么查？我们姐妹三人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替楚少主讨回公道。”
　　东方佑道：“大人，请您吩咐。”
　　话音刚落，有个衙役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位宽肩细腰、沉稳干练的陌生女子。
　　看见陌生女子，慎徽与东南北三人皆是一愣，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大张着，竟合不拢了。
　　南宫夏身子发颤，连声音都忍不住抖了起来，唤道：“西门？”
　　陌生女子拱手道：“小女西门袒见过慎少卿、三位司捕。”
　　“西门袒？”慎徽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与已故的西门司捕是什么关系？”
　　西门袒面露苦涩，道：“小女正是西门佐之姊。”
　　慎徽只觉心头一揪，低声道：“节哀顺变！”
　　西门袒道：“舍妹遭歹人利用，做了些不好的事情，小女身为长姊，很遗憾舍妹给诸位添麻烦了。”
　　“西门侠士言重了。”慎徽突然觉得西门袒有点眼熟，不是因为她长得与西门佐相像，而是确实在哪里见过她，便道，“西门侠士，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慎大人好眼力，”西门袒微微一笑，道，“西门不才，先前潜伏在禹且过身边，迫不得已参与了贡金劫案。”
　　慎徽恍然大悟，道：“贡金劫案现场的祖制雾筒就是你留下的，对吗？”
　　“正是。”
　　慎徽又道：“九州赌坊的毒雾案莫非也与你有关？”
　　西门袒莞尔一笑，道：“略尽绵力。”
　　慎徽叹道：“楚休言果然没有说错，贡金案和毒雾案背后果然有高手助力。敢问西门侠士为何潜伏在禹且过身边？”
　　“一切都只是巧合而已。”西门袒道，“小女身入绿林，结识了禹且过的暗线山匪大彪，经大彪了解到禹且过那些伤天害理的买卖。为了打击禹且过的罪恶买卖，我决定潜伏下来，通过给他们出谋划策，在山匪里站稳了脚跟。一段时间以来，禹且过交给大彪办的事情都是小事，直到禹且过下令抢劫贡金，我才等到了机会。”
　　慎徽道：“于是你故意留下祖制雾筒，引导我们将贡金案和毒雾案联系起来，让我们可以顺藤摸瓜，查清禹且过与贡金案的联系，最后将他绳之于法。”
　　北野尚由衷道：“西门姐姐，您真的太厉害了。”
　　慎徽点点头，道：“西门侠士，如蒙不弃，慎某想请你加入我们。慎某麾下正好还缺一位司捕。”
　　东方佑抓住西门袒的一只手，恳切道：“西门姐姐，你快答应吧！”
　　“谢大人赏识，”西门袒朝慎徽拱手道，“西门袒必鞠躬尽瘁，以报大人知遇之恩。”
　　“太好啦！”南宫夏笑道，“我们大理四义又聚齐了。”


第103章 绝路2
　　慎初回到密室，然而，密室里空无一人。
　　书案上，砚台压着一张信笺，上书：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慎初长长叹了口气，继而擦着火折子，烧掉了信笺。
　　*
　　天色微亮。
　　金銮殿下，从四品以下的文武百官齐聚殿前广场，按照官职大小，井然有序地站成四列，左右各两列，中间自觉隔开了一条两丈宽的空地。
　　金銮殿中，从四品及以上官员侍立殿前。
　　身穿明黄龙袍的明帝正襟危坐于金銮殿上，肃然地扫视群臣，脸色显得无比凝重。
　　今日，四月初一，万邦朝圣大典按照原定计划举行。
　　大典活动从筹备到举办，每个环节都进行得很顺利，毫无疑问，这场大典将会画上一个完美的休止符，可明帝却无论如何地欣喜不起来。
　　突厥副使杜尔被害，楚休言从刑部狱逃遁后，突然人间蒸发，杳无踪影。慎徽与贺逢一因此背上办案不力的黑锅，能力受到朝堂上下的质疑，当然，更多人是怀疑她们徇私枉法，故意包庇楚休言，才会迟迟抓不到人。
　　而对此结果反应最为激烈的，无疑就是突厥使团主官途利。他几乎每日都要借此由头，向明帝讨要说法，无时无刻不将发动边境冲突挂在嘴上，要求明帝必须处决楚休言。明帝实在被烦得没边，只能将气撒在慎初、百刃、林玑和尹留山四位仆射身上。
　　今日，明帝留给慎徽与贺逢一的三日之期已到，案件必须有个结论了。可慎徽与贺逢一似乎毫无头绪，既没找到杀害杜尔的真凶，也没有找到证明楚休言无辜的证据，一切都在原地踏步。
　　明帝心里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个悲观的想法：楚家多年来远离庙堂，不料还是被卷入朝廷纷争，为此散尽家财，难不成还要弄得个家破人亡吗？朕堂堂一国之帝，明知背后有人兴风作浪，却束手无策，实在憋屈。如若不是《北境布防图》至今下落不明，朕又岂会如此受制于人？楚休言，你答应过朕的事情，最好不要食言呐！
　　明帝正想得出神，不知不觉，便到了举行大典的吉时。
　　亲信内侍见明帝没有反应，遂提醒道：“陛下，吉时已到。”
　　明帝回过神来，脸上未露一丝波澜，道：“宣！”
　　“吉时到，”内侍掐着嗓子喊道，“宣各邦使节觐见！”
　　声音传到金銮殿门口，由门外的内侍复述了一遍，继而遍布殿前广场所有角落的内侍们齐声宣见，声音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金銮殿里外。
　　群臣山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山呼声渐渐熄落，倭国、五诏、吐蕃、突厥与一众小邦国的使团鱼贯走入金銮殿。
　　倭国献上的贡品是东海夜明珠二十对、麒麟棉两百匹、海鱼干一千石和兽皮三十张。
　　等倭国使臣念完平平无奇的贡品清单，亲信内侍回道：“赐白银千两，美酒百坛。”
　　五诏献上的贡品是麝香、犀角、百年沉香木若干，孔雀、火鸡、白象、白鹿各九只，以及兽皮一百张。
　　亲信内侍回道：“赐白银千两，绫罗绸缎百匹。”
　　吐蕃献上的贡品是金城一座、金冠一顶、金马鞍十只、骆驼百匹，以及良驹五百匹。
　　听罢，亲信内侍轻舔薄唇，微微侧身转向明帝，静待指示。
　　明帝浓眉轻拧，宣道：“赐黄金千两，绫罗绸缎百匹，美酒百坛，肥禽千只。”
　　吐蕃使臣谢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等一众小邦国宣告完毕，突厥使团压轴出场，献上的贡品是良驹五百匹、肥羊三千头、马奶酒五百坛和鸵鸟五十只。
　　亲信内侍回道：“赐毫笔、徽墨、宣纸、端砚百套。”
　　途利出列谢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但很快话锋一转，“尊贵的天朝皇帝陛下，三日之期已到，敢问我邦副使杜尔遇害案，真凶可有到案？”
　　明帝龙颜微凛，正待开口，却见刑部尚书祖般突然出列，禀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明帝道：“祖爱卿但说无妨。”
　　祖般道：“陛下，杀害杜尔副使的真凶此时就在朝堂之上。”
　　明帝龙躯一紧，道：“真凶在哪？”
　　途利望向祖般，一脸惊诧道：“楚休言何在？”
　　“楚某在此。”楚休言从倭国使团的队伍中走了出来，“不过，楚某绝未杀害杜尔副使，真凶另有其人。”
　　“胡说。”途利斥道，“杜尔遇害时，只有你一人身在现场，并且你手里拿着绞死杜尔的金丝银线，人证物证俱在，岂容辩驳？”
　　楚休言不理睬途利的指斥，向明帝禀道：“圣上，杜尔副使遭人毒手之时，草民已中毒昏迷，绝无可能杀害杜尔副使。”
　　不等明帝开口，途利抢道：“中毒昏迷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是你为了开脱罪行而信口胡编，尊贵的天朝皇帝陛下，请您速速将凶徒正法，以固两邦友好联盟。”
　　明帝道：“楚休言，你可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没有杀害杜尔副使？”
　　“回禀圣上，草民确有证据。”楚休言转身面向途利，道，“途利正使，请问杜尔副使遇害时，你人在何处？”
　　途利冷笑道：“本宫正在东厢房指挥众人救火。”
　　楚休言又问：“在此期间，你可有涉足杜尔副使遇害现场？”
　　途利道：“没有。”
　　楚休言继续问：“你是怎么发现杜尔副使遇害的？”
　　途利道：“杜尔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而你倒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凶器——”
　　楚休言打断途利，道：“可问题是，杜尔副使当时脸朝下趴在地上，背部朝上，并未露出受害时的伤口，途利正使为何都没有探其鼻息，就认定杜尔副使已然身亡呢？杜尔副使也有可能只是昏迷而已。”
　　途利眉头微微一皱，知道楚休言这是要把嫌疑将自己身上引，冷笑道：“直觉，不过是本宫的直觉罢了，难道不行吗？”
　　“行。就当是途利正使与杜尔副使兄弟情深，敏锐地感知到了杜尔副使的遇害。”楚休言话锋突转，“但，途利正使在杜尔副使遇害前后，可曾触碰过杀害杜尔副使的凶器？”
　　途利冷笑道：“本宫从未碰过你的金丝银线。”
　　楚休言再问：“此话当真？”
　　途利断然道：“当真。”
　　楚休言微微笑道：“如此一来，途利正使该当如何解释手上沾染的变色油墨呢？”
　　途利紧拧眉头，质道：“什么变色油墨？”
　　慎徽出列向明帝禀道：“圣上，请准许微臣呈上证物金丝银线。”
　　明帝道：“准。”
　　亲信内侍宣道：“呈证物金丝银线。”
　　很快，金丝银线就被东方佑用托盘端了上来。
　　“圣上，杀害杜尔副使的真凶有一事不知，”楚休言竖起一根手指，“那就是，草民在金丝银线涂抹了一种特制的透明变色油墨。这种油墨在正常情况下是透明无色，可一旦用醋涂抹，就会显现出紫蓝的颜色。就像这盘杀害杜尔副使的金丝银线一样，”说着，她将金丝银线浸入醋中，果真浮出了紫蓝色，“请圣上明鉴！”
　　明帝看向亲信内侍，亲信内侍立刻心领神会，急步跑下金銮殿，端起浸泡着紫蓝色金丝银线的醋盆，呈到明帝面前。
　　明帝微微颔首，道：“确已变色，那又如何？”
　　“此油墨除了遇醋变色之外，还有一个令人头疼的特征，那就是遇水不溶，极其难以清洗，一旦沾染，短则半月，长则三月都无法洗净。因此，如果有人利用草民的金丝银线杀害杜尔副使，借机诬陷草民，那么真凶手上也会沾染此种油墨。眼下只须用醋涂抹，便可解开杜尔副使遇害真相。”楚休言直指途利，“而途利正使，你就是杀害杜尔副使的真凶。”
　　途利脸色一滞，道：“就算我手上沾有遇醋变色的透明油墨，也不能证明我就是从凶器上沾染的，有可能——”他灵光一闪，“有可能是我在给杜尔探查脉细的时候，从他脖子上沾染的。”
　　楚休言道：“既然如此，烦请途利正使浸入食醋，显露手上的油墨。”
　　途利犹豫片刻，虽然极不情愿，但此时骑虎难下，便将手浸入醋坛。稍事片刻，他的双手便渐渐显现颜色，随着颜色不断加深，很快就覆盖了他的手心，勾勒出两道紫蓝色长痕，而紫蓝色痕迹主要集中在四根手指的抓握部位。
　　此时，楚休言将双手从醋坛中收回，而她手上的紫蓝色痕迹却只显现在右手，正是杜尔遇害时，被人目睹手持金丝银线的那只手。
　　楚休言抓住途利的手腕，强迫他与自己一同展示紫蓝色痕迹，向明帝禀道：“圣上，草民恳请再做一个实验，以验证草民的推想。”
　　明帝道：“准！”


第104章 终局1
　　得到明帝的准许后，亲信内侍宣道：“宣大理寺参事郗望、大理寺司捕南宫夏、西门袒、北野尚觐见！”
　　郗望、南宫夏、西门袒、北野尚进入大殿，齐声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帝道：“免礼！”
　　郗望、南宫夏、西门袒、北野尚齐声谢过。
　　明帝又道：“楚休言，你可以做实验了吗？”
　　楚休言禀道：“回圣上，可以了。”继而转身朝郗望点点头。
　　郗望立刻会意，放下肩上的工具箱，打开箱盖，取出了一盒胭脂，以及两根纯白的棉绳。
　　于此同时，南宫夏在殿上铺了一张纯白的绸缎。
　　楚休言示意郗望将胭脂与棉绳放在纯白绸缎上，随后，她跪坐于纯白绸缎，取出胭脂，涂抹在纯白棉绳上，纯白棉绳瞬间染为胭脂红。
　　染红棉绳，楚休言站起身来，向西门袒和北野尚点了点头。于是，西门袒和北野尚俯身拿起棉绳。
　　西门袒将棉绳握在左手，简单缠了两圈。北野尚则用双手抓住棉绳两端，走到南宫夏身后，缠住了南宫夏的脖子。
　　见此情形，文武百官恍然大悟，途利则脸色大变，下意识地看向了朝堂上的某人。
　　“圣上请看，”楚休言出示西门袒和北野尚手上的痕迹，道，“西门司捕手上的胭脂痕迹与草民手上的紫蓝色痕迹几近相同，同时，北野司捕手上的痕迹则与途利正使完全一模一样，可见，途利正使才是杀害杜尔副使的真凶。草民冤枉，请圣上为草民主持公道！”
　　明帝强压嘴角，板着脸道：“途利，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途利哑口无言，一张脸气得一时白一时红，眼睛瞪着楚休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尊贵的天朝皇帝陛下，”突厥使团另一位年近七旬的白发副使拱手出列，求道，“感谢楚小友替我们查明杜尔王子遇害的真相，延续两国友好邦交。在此，鄙人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尊贵的天朝皇帝陛下恩准！”
　　明帝见其态度谦卑有礼，抬手道：“塔木副使但说无妨。”
　　“案件虽然发生在贵邦，但受害者与凶手都是突厥人，并且两人都是突厥身份尊贵的王族，还请尊贵的天朝皇帝陛下允许塔木将二人带回突厥，由突厥王亲自处置。”塔木副使立刻补充道，“我邦突厥王愿上贡三千匹战马以表谢意。”
　　明帝冷笑道：“在突厥王眼里，太子与王子的性命只值三千匹战马吗？”
　　塔木气度超然地补充道：“突厥大军在边境线上后撤一百丈地扎营。”
　　明帝轻描淡写地补充道：“贵邦必须释放我朝被贵邦无端缉捕关押的三十六位边民。”
　　塔木脸色一白，道：“那三十六个边民涉嫌在我邦境内开展间谍活动，乃出卖突厥的叛徒——”
　　明帝手一抬，制止了塔木，道：“塔木副使，贵邦太子在我朝杀害贵邦王子，还企图将罪行嫁祸到我朝无辜百姓身上，险些破坏两国邦交，居心之险恶，朕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筹谋已久，心存挑起两国战乱，浑水摸鱼，趁机入侵我朝的念头？而在朕查明其背后图谋之前，朕认为还是要请途利太子留在我朝，好好配合调查。”
　　“尊贵的天朝皇帝陛下，”塔木求道，“此事干系重大，鄙人无权做主，还请尊贵的天朝皇帝陛下宽让几天，待鄙人修书一封，请示突厥王后再做定夺。”
　　“不用请示我父王了。”途利太子推开塔木，从前襟取出一份名册，呈道，“三十六个突厥边民的赦免令在此，还请陛下过目！”
　　得到明帝的点头示意后，亲信内侍快步跑向途利，取走名册，上呈给明帝。
　　明帝细细翻阅一遍，微笑着点点头，道：“杜尔副使遇害案，鉴于被害者和行凶者都是突厥王族，事涉突厥内政，本朝秉持不干涉邻邦内政的和平邦交政策，特请塔木副使将案件相关人等押运回突厥，由突厥王亲自审理。”
　　塔木副使拜谢道：“谢陛下恩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途利道：“此案已了，若无其它事务，我等请求告退。”
　　“且慢！”慎徽夺路在前，拦住途利，“将《北境布防图》交出来，你才能走。”
　　“荒唐。”途利脸膛涨成了猪肝色，怒道，“你们大同的布防图失窃了，凭什么找我要？”
　　明帝脸色微凛，手一抬，喝道：“突厥使团留步！”
　　“尊贵的天朝皇帝陛下，”塔木副使参道，“杜尔副使遇害案既已完结，我等理应速回突厥向突厥王复命，陛下强留我等，究竟意欲何为？难道要食言不成？”
　　明帝道：“塔木副使，朕不在乎你们突厥王室内斗的把戏，朕只要朕的《北境布防图》。”
　　塔木副使辩道：“尊贵的天朝皇帝陛下，您不能单凭此女子一面之词，就断定我等携有《北境布防图》罢？”
　　“没错。”途利道，“你说我有《北境布防图》，证据呢？证据拿出来啊！”
　　慎徽显然没有头绪，下意识看向楚休言。
　　楚休言微微一笑，缓步走到途利身侧，道：“途利正使，容楚某向你介绍一下，”她伸手举向郗望，“郗望郗大师。也许你没有听说过郗大师的鼎鼎大名，但郗大师在大同江湖有着非比寻常的地位，声名远扬，几乎称得上是家喻户晓。特别是她亲自编写的名士榜，相信大同内外的习武者，无不对登上名士榜心生向往。而郗大师不仅见多识广，医术同样举世无双。郗大师如此多才多艺，自然有其过人之处，为天下人所不知的是，郗大师能通鬼神，只需要稍加感应，就能探听出别人深藏心底的秘密。正是郗大师的感应，令我们获悉《北境布防图》此时就在金銮殿中，就在——”她收住话头，转身对郗望道，“还请郗大师继续感应。”
　　郗望完全不知道楚休言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只管顺着她的话，抬起两只手，掌心朝外，做出四下感应的动作，应和道：“我感应到《北境布防图》就在殿内。”她摊开手掌四下探知，“在这里？”她瞥了眼楚休言，见其没有回应，改口道，“不对。在这里？”楚休言还是没有回应，又改口道，“不对。”接着指了好几个地方，可楚休言还是没有反应，郗望都快演不下去了，把手随便一推，“在这里？”楚休言突然以手掩嘴，郗望知道这是可疑的信号，于是做出继续感应的动作，道：“我感应到了，《北境布防图》就藏在回礼里面。”
　　“胡说。”途利暴跳而起，喝道，“这些回礼是你们大同皇帝赐予我们突厥的，难道皇帝竟将《北境布防图》作为礼物回赠突厥吗？”
　　明帝不为所动，令道：“搜。”
　　明帝令下，大理四义一哄而上，将回礼的文房四宝仔仔细细搜了一遍又一遍，三遍之后却一无所获。
　　“大同礼仪之邦，”途利斥道，“却因一面之词强搜外邦来使，可笑，可恼也！”
　　塔木副使脸色铁青，出列道：“尊贵的天朝皇帝陛下，既然搜查无果，就说明我等清白无辜，敢问，能放我等离去了吗？”
　　“且慢！”楚休言一步跨出，捡起一方砚台，向途利走近两步，眼睛死死盯住途利，看着对方脸色阵青阵白，目光回避对视，遂得逞一笑，高高举起砚台，旋即狠狠砸下。
　　砚台在金銮殿上碎成一片，在一块块墨色碎块中，一张暗黄锦帛显得格外扎眼。
　　途利箭步扑了上去，抓住锦帛就往嘴里塞，却不敌慎徽眼疾手快，劈手夺走了锦帛。
　　亲信内侍正好来到近旁，从慎徽手里接过锦帛，快步呈给明帝过目。
　　明帝怒目横挑，喝道：“砸！”


第105章 终局2
　　砰砰砰！
　　金銮殿瞬间就被一阵阵摔咂声掩盖，藏在砚台里的锦帛被一一捡起，拼凑后，果然就是一张完整的《北境布防图》。
　　《北境布防图》失而复得，明帝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碍于途利突厥太子的身份，不便将其处决，即便心中气愤不已，但还是只能放任其返回突厥。
　　不过，此番来使，途利不仅没有按预期带回《北境布防图》，还赔上了三十六名大同间谍，想必就算安全回到突厥，等待他的也是敌对阵营无情的清算，所以，根本无人在意该当如何处理途利。
　　所有使团退去之后，明帝宣布了对有功之臣的封赏。
　　楚家冤情得以昭雪，免除了楚回流放之苦。楚休言找回《北境布防图》，记首功，钦定大理寺参事，赏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郗望协助有功，钦定大理寺参事，御赐鹤氅。慎徽、贺逢一、东南西北四义皆论功行赏。
　　回到独醒别院，天色已大黑。
　　小鹤一听到动静，就赶紧从里屋跑了出来。
　　贺逢一看见小鹤，立刻道：“小鹤，我们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有有有。”小鹤道，“我这就去把饭菜都热一热。”
　　“快去。”贺逢一道，“我们特意赶回来陪你吃饭哩！”
　　东方佑提议道：“我们去帮忙吧！”
　　“行。”西门袒道，“我顺便做两个凉菜。”
　　南宫夏赶紧道：“我也可以做个素炒鸡蛋。”
　　北野尚揶揄道：“炒鸡蛋谁不会，要不你炒个饭得了。”
　　就这样，东南西北四义你一言我一语闹哄哄地去了厨房。
　　贺逢一等郗望一坐下，立刻挨着她坐下，满脸崇拜，道：“郗大师，没想到你还会感应术，还能看穿别人的秘密呐！”
　　郗望苦笑道：“我会吗？”
　　贺逢一道：“你今天在大殿上，这一指、那一指，就找到了《北境布防图》，用的不就是感应术吗？我亲眼所见，还有假的吗？”
　　郗望一掌拍在楚休言肩膀上，道：“我也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你自己解释吧！”
　　“原谅我，在那种情况下，我很难跟你商量，不过我们配合得很好嘛！”楚休言笑道，“当时情况紧急，既然我们已经知道百刃会在万邦朝圣会上，将《北境布防图》交给突厥使团，那么直接在朝圣会上揭开他们的阴谋，无疑是效率最高的做法。在圣上面前，特别是刚刚被揭穿杀害了杜尔，途利处于一种极度紧张心虚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一旦再次受到指证，途利的精神就会处于高度紧张，丧失理智思考的能力。此时，我声称郗望具备感应术，能够感知到《北境布防图》藏匿之处，按照常理来说，途利精神一旦崩溃，要是他知道《北境布防图》藏在哪里，那么他第一时间就会望向藏匿处。可惜的是，途利似乎也不知情，他没有按照我的设想看向《北境布防图》，而是看向了某个人。”
　　贺逢一道：“谁？”
　　“百刃。”楚休言道，“幸好，郗望虽然没有得到我的回应，但还是把戏坚持演了下去。在郗望漫无目的地指着一个个地方说是藏匿点时，我暗中观察百刃的反应。可百刃一直没有反应，直到郗望指向回礼时，百刃的眉头不可自制地轻轻皱了起来，很显然，回礼有问题。”
　　贺逢一道：“那么多回礼，你怎么知道就是会藏在砚台里？”
　　“我一直在观察百刃，”楚休言道，“当我们搜查回礼时，他的脸色一直紧绷着，可当我们查完砚台，转而去查其它东西的时候，他却舒展了眉梢，而他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原来如此，”贺逢一呢喃道，“听起来好像也不是很复杂嘛！”
　　慎徽拍了下贺逢一的后脑，道：“知易行难，当时让你找，你能找到吗？”
　　贺逢一老老实实地摇摇头，道：“你们俩可真有默契。”
　　“开饭囖！”小鹤兴冲冲地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大米饭，身后跟着端菜的东南西北。
　　饭菜统统摆上了桌，慎徽开了一坛酒，除了楚休言，一一倒满。
　　“来！第一杯，”慎徽举杯道，“敬西门！”说罢，往地上一洒，众人随后洒下，旋即又道，“第二杯，敬小鹿！”往地上一洒，众人亦洒，接着道，“第三杯，敬我们自己！”一饮而尽。
　　众人应和道：“敬我们自己！”随后一饮而尽。
　　“虽然圣上下旨处决仲涛，却留了百刃和祖般性命，我是真的不服气。”贺逢一感慨道，“说到底，仲涛就算再怎么为非作歹，可是没有百刃和祖般在背后撑腰，他区区一个无官无职的商人，怎么可能指挥得了‘蛛网’这么庞大的犯罪组织？要我说，圣上还是太顾念权臣的脸面了。”
　　“休得胡言。”慎徽道，“圣上宅心仁厚，以仁义治天下，判案量刑自然以人为本，褫夺百刃和祖般官位，贬为庶民，永久逐出安京，对二人来说已是偌大的惩处。相信圣上自有其考量。”
　　“砰砰砰！”
　　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小鹤打开门，湛巽之冲进别院，头上大汗涔涔，喘着粗气，宣布道：“百刃和祖般服毒自尽了。”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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