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春屑》作者：Shevek
文案：
四年前，从没出过远门的外婆突然不告而别，独自一人去了上海，却意外出了车祸。我在她的遗物中发现了一张字迹陌生的纸条，觉得事情蹊跷，决定南下调查，却在到达上海第一天卷入一场绑架案，由此结识了一个原本离我很遥远的女人叶丹青。
随着调查的深入，我发现外婆似乎对我隐瞒了很多事情，家人也语焉不详。就在我穿行于迷雾之际，外婆遗留下的一份手稿揭开了当年的部分真相。与此同时，叶丹青背后的秘密也渐渐浮出水面……
有些事既然放不下，索性拿起来吧。
*第一人称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阴差阳错 悬疑推理 正剧
主角：方柠，叶丹青；其它：第一人称
一句话简介：To Be or Not
立意：无


第1章
　　她走过来与我握手的时候，我才发现她衬衫上别着的胸针是一只造型奇特的柠檬，方形的，不近看会以为是一块海绵。
　　面前这三个人轮流向我做介绍。被我搭救的那个女孩说，我叫杜灵犀，心有灵犀的灵犀。我说我知道，你刚刚把身份证压给我了。
　　我是个服装设计师哦。她又说，似乎对这个身份很骄傲，急于告知所有人。
　　刚刚在车上，我瞄了一眼她的身份证，98年出生，比我小两岁。听她家的司机和她交谈，她刚从国外某知名服装设计学院毕业，回国还不到一周。
　　另一个高挑纤细、打扮时髦的短发女人轻轻对我微笑，说，我叫肖燃，燃烧的燃。恐怕是为了模仿杜灵犀，她又补充，我是个模特哦。
　　我点点头，没说我知道，但我其实也知道，因为她非常有名，经常出现在各大社交平台的娱乐版块，说她又为某个奢侈品牌走秀，一跃成为国内身价最高的模特。
　　在她们说话的时候，我一直思考如何介绍自己。
　　你好，我叫方柠，柠檬的柠，我是个猎人。
　　每天我背上猎枪、带上猎狗、跨上枣红马，在日出之后进山。我的枪法百发百中，不仅能猎到灵活机敏的鹿和豹子，还能打到狼和熊。我剥掉它们的皮，卖给城里人，换取冬天的炭火和棉被……
　　好吧，编不下去了，容我划掉重来。
　　我叫方柠，是个无业游民，不交社会保险。
　　不交保险，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活不到领养老金的岁数。这只是种预感，而我的预感通常都很准确。
　　其实我不算真的无业，只是工作不太稳定，收入时有时无、时多时少。简而言之，我是个打零工的自由职业者，一部分收入是写灵异小说，不过写的东西不温不火，赚几杯奶茶钱罢了。
　　我收入的大头来自软件开发，毕竟辞职前我也算个软件工程师，在所谓的大厂浑水摸鱼两年多。虽说是大头，却也没有太多，要不是有存款外加我花费很少，大概要过得入不敷出。
　　没有公司等于没有依靠，所以这两个职业都不算大众眼中的正经工作，辞职后的两年我早已厌倦被亲戚朋友盘问，况且解释起来也很费劲。
　　于是我对她们说，我叫方柠，柠檬的柠，无业游民。
　　杜灵犀和肖燃好像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她们对视了一下笑起来，对我说，那很自由啊。
　　还行吧，我回答。
　　说完这句话，她才向我走过来。此前她一直站在这两个人身后，抱着胳膊略带戒备地看我。
　　肖燃和杜灵犀自然地分开为她让路，她身上柔和的香水味慢慢向我袭来。这时我才看到她胸口别着的胸针，在她严肃神情的衬托下，那个方形的柠檬略显滑稽。
　　叶丹青。她报上自己的名字，向我伸出手。
　　我不习惯和人握手，况且我手上全是汗，进门之后还没有时间去卫生间。但她的手就悬在那里，居然对我形成一种诱惑。我在裤子上擦擦手才握住她，她的手有点凉，和她身上的味道形成鲜明的对比。
　　除了名字，她没再对我说别的，但我知道她是谁，也多多少少了解她的情况。
　　她比肖燃更有名，前些年她刚回国时，一举一动都能在网上掀起血雨腥风，这几年讨论度才稍稍冷却。
　　就在几小时前，我还在北京到上海的火车上，对面的大叔捧着本《壹周财经》草草翻阅，后来他中途下车，那本杂志就留在桌子上。
　　早在上车伊始，我就被杂志的封面吸引，那是叶丹青的脸。我看财经杂志不多，大学时赶时髦看过几期，因为看不懂而放弃，但我知道《壹周财经》是家非常传统的杂志社，以往的封面无论是谁，都拍得像乡村致富经。
　　叶丹青这一期却不同，她的封面背景是虚化的雾蓝色天空和点缀着白花的树枝，像把梵高那副著名的《杏花》放在了一扇毛玻璃后面。一片虚影之上是她清晰的面孔，没做任何修饰，甚至还能看到一些瑕疵。
　　她的眼神没有成功人士那种胜券在握，也看不出野心勃勃，只有平和沉稳，像静夜的水潭。很容易就把人的注意力从她的成就、她的公司，转移到她是个怎样的人上面。
　　这张封面扭转了整本杂志的氛围，好像它不该出现在鱼龙混杂的火车车厢，而应该在摄影师的暗房或文艺片导演的电脑里。
　　再怎么说，叶丹青也是全球首屈一指的珠宝公司总裁，绝不能让自己和“土”字沾边。
　　《壹周财经》的忠实读者们或许相当不耻这种行为，那个大叔看到封面时就用硕大的鼻孔哼了一声。但这次专访的标题也很唱反调，《有何不可？——专访布兰森集团亚洲区总裁叶丹青》。
　　拿到杂志时我轻易翻到了她的访谈录。大叔虽然嗤之以鼻，但还是看了，且用力压了压。
　　封面的艺术性并没有瓦解访谈的专业度，叶丹青对所有提问都做了详尽解答，包括布兰森集团下一步的计划、未来一年的预期和品牌营销策略。还有最重要的，她才32岁，是如何驾驭这么庞大的公司的。
　　我看得一知半解，不过访谈录里放了几张叶丹青的工作照，实在赏心悦目，我一直看到下车。
　　就在我和叶丹青握手的时候，那本杂志还装在我的背包里。只是不同于封面上温柔的她，我面前的叶丹青严肃又紧绷，语气也无盐无糖，相当淡漠。
　　我们松开手，她示意杜灵犀进屋说事，只剩我和肖燃站在客厅。叶丹青身上的橙香缓慢消散，只剩肖燃身上淡淡的花香。
　　肖燃说，坐啊。我问可以参观参观吗？她说当然。我们从沙发旁边一同踱步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瓦蓝的游泳池，白云掉在里面，和在天上无异。
　　游泳池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院里有一条金毛犬，正懒洋洋躺在花圃中间的小道上打滚，起身时身上沾了几片小小的紫色花瓣。
　　“姬小菊，很漂亮吧？”肖燃对我说。她一直在观察我，包括我的视线。
　　金毛犬走过来，隔着玻璃冲我们摇尾巴。
　　“挺好看的。”我心不在焉地回答。
　　整座庭院都是杜灵犀家的，坐落在最豪华的别墅区之一，来的路上我偷偷用手机查了，一栋别墅至少价值人民币两亿，以我目前的工资水平，需要从东晋开始打工。
　　院子外面是修剪平整的草坪，每根草都像用格尺比量着裁剪出来的，几只孔雀漫步其上，刚才金毛犬起身的时候，一只孔雀开了屏，对我们抖抖尾羽，不过很快就收拢了。
　　“你之前认识灵犀吗？”肖燃又问。尽管她故作轻松，我还是容易地读出了其中蕴含的盘问意味。
　　“不认识。”我说，“她没和你们说吗？”
　　“她说你救了她，不过详细的没有说，可能这会正在和阿青说吧。”肖燃看着叶丹青和杜灵犀所在的房间。
　　她对叶丹青的称呼让我有些反感，但说不上为什么，大概因为我们那里的人很少用“阿”这个字，而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又表现出刻意的亲昵。
　　它让我想起了缠绕在叶丹青身上的数条绯闻，和三个人有关，一个是坐拥娱乐圈半壁江山的娱乐公司老板，一个是年轻有为的音乐家，还有一个就是我眼前这位中性打扮的模特。
　　肖燃以前在模特圈不算顶尖，大秀走得少，拍杂志镶边。可自从叶丹青宣布她成为布兰森集团在国内的代言人后，她身价飙升，模特之路越走越顺，仅两年时间就霸占了所有时尚杂志合照的C位，奢侈品牌一一找上门来，无论出席什么活动，叶丹青都会带上她。
　　有人说，当年在自家代言人被竞争对手挖走之后，叶丹青能当机立断启用一个不出名的小模特，靠自己的手段把她捧红，真可谓豪杰。也有人说，肖燃和叶丹青之间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不然叶丹青凭什么带她。
　　这就属于八卦新闻的范畴了，看客们自我代入，在老板、音乐家和模特之间做选择，也就是在有钱、有才和有颜之间选择。
　　但实话实说，肖燃一点也不穷，据说住的也是别墅，所以她的呼声一向很高，如果哪天她发的照片里有叶丹青的身影，那就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油锅，会把鬼叫的人炸得满天都是。
　　只是娱乐新闻不过茶余饭后的消遣，无人当真，大家随意说说也就散了，因为他们知道叶丹青终归是要结婚的，未婚夫貌似都定好了，就在除了肖燃外的两位里面诞生。
　　当然，我也是道听途说来的。过年时外地来的表妹才上高中，但网络玩得比我溜，手机从早刷到晚，像在娱乐圈买了栋楼，天天拿望远镜扫射。
　　今天看来，这些八卦确实有迹可循，肖燃和叶丹青的关系的确很好。肖燃在外面盘问我，叶丹青在里面盘问杜灵犀，保不齐就是她们的策略。
　　“来上海玩吗？”我和肖燃走进厨房时她问我。
　　“不是。”
　　“来工作？”
　　“也不是。”
　　“来找朋友？”
　　“不算是。”
　　“那你来干什么？”
　　她倒了杯水给我，我看到她手上涂着黑色指甲油，指甲修得很漂亮。我接过水来喝了一口，问：“非说不可？”
　　肖燃对我笑，说：“只是聊聊天，毕竟灵犀邀请你住下来。”
　　不得不承认她的笑非常有魅力，很少人能笑得这么张扬还不让人觉得油腻。这也是她独一份的风格，别人走秀时都面无表情，只有她一直微笑。
　　我点点头，说：“来办点私事。”
　　“方便说吗？”她没给自己倒水，反而轻车熟路地拉开冰箱，拿出一瓶气泡水。
　　真是明知故问，我心想，但表面上还是友好地说：“既然是私事肯定不方便。”
　　她没再执着，只说：“好。”
　　我问她厕所在哪，她说直走右转。我在她的注视下走过去，每一步都尽量踩实并发出一点声音。
　　经过叶丹青和杜灵犀的房间时，我听到了里面传来说话声。那应该是叶丹青的声音，她的声音是三角形的，每个音节都有棱有角。不像杜灵犀圆形的声音，音节撑得满满当当。
　　“……现在情况特殊，不要什么奇怪的人都往家里领……”
　　我停在门口，想听得更清楚。肖燃放下气泡水，向我走过来。
　　叶丹青的话还没说完，杜灵犀就急着维护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她……”
　　她的话同样没有说完，门就被叶丹青打开了。
　　看到我在门口她们十分惊讶，想着我大概听到了刚才的对话，杜灵犀变得很难为情，叶丹青却粗暴地下了判断：“你在偷听。”
　　我指了指，说我只是去卫生间，恰好路过。
　　叶丹青的眼神越过我，看向我身后几步之遥的肖燃，肖燃无奈地点头。但叶丹青没有道歉的意思，眼神也没放缓。
　　我们四人僵持了几秒，我率先说道：“如果住在这里不方便，我可以离开。”
　　杜灵犀连忙站到我身边，拉着我的胳膊不放：“没有不方便，你就住在这吧，和我做个伴。”
　　她明显是冲叶丹青说的，是对她的小小示威。叶丹青面无表情地扫了我们几眼，说：“既然如此，那我也住在这。”
　　杜灵犀很意外。叶丹青的语气终于软了一点，她说：“如果你不让我住，那么她也不可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我，我想杜灵犀应该是她很重要的朋友，不然她一个日理万机的大老板怎么会提这种要求。
　　我开始盘算，是订一家便宜的旅馆呢，还是住在大学同学家。没想到她刚说完，杜灵犀突然兴奋地大叫：“谁说我不让你住，我很想让你住，还怕你不同意呢！”
　　她扑过去抱叶丹青。我看到叶丹青的表情觉得很好笑，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就这样，我住在了杜灵犀家三楼的一间客房，房间比我家客厅还要大，带独立卫生间。我的隔壁住着叶丹青，杜灵犀的房间在我们楼下。
　　卧室南边的墙上有一扇通透的飘窗，南方四月的阳光在浅木色的地板上伸懒腰，光束里看不到什么灰尘。
　　床上铺着雪白的亚麻床品，蚊帐从棚顶垂下来，能隐隐约约闻到卫生间里好闻的草药香皂的气味。
　　此前，就算给我三个脑子我也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会住进价值上亿的豪华别墅。而这一切，都源于我下火车几小时内发生的事。
作者有话说：
开始连载了！


第2章
　　火车在早上到达，我在车站随便吃了一口饭，决定先干正事，再找地方住也不迟。
　　其实我可以住在大学同学丁辰那里，她在上海工作，一直力邀我来玩，说她租的房子很宽敞，两个人住绰绰有余。
　　只是我这次来的目的没那么简单，住在那里恐怕不太方便，所以就没有声张，她还不知道我来。
　　吃完饭我离开车站，拿出霍展旗给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我查了一下，离这里还有些距离，要先坐公交，下来再走一段路。
　　真够偏僻的，不知道四年前外婆为什么会去那个地方。
　　星期五上午公交车上人很少，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晒着太阳打盹。经过某个稍大的站之后，车上就只剩我和司机两个人，外面也从民宅变为工业园区。我拿出地图来看，已经在很郊区的位置了。
　　终点站到了，我问司机那个地方怎么去，他给我指了一条路，说沿着那条路一直走，看到一栋好几层的楼就到了。
　　他说，那里好像是个水泥厂，你一个小姑娘去那干什么？我说，这不快毕业了吗，我来找工作。司机嗤笑了一声，说，那活儿你可干不来，而且有的厂子门口连路灯都没有，晚上你敢走？
　　我循着他指的方向走去，路变得越来越窄，地上全是土和泥，鞋底沾了厚厚一片，像凝固的化石。
　　这一带不再是开发良好的工业园区，纯是破旧的工厂，大概以前比较辉煌吧，但现在已经没落。
　　四年前应该也是这么个光景，我不相信外婆在这里有认识的人。她一辈子没离开过老家，别说上海了，连省会都没去过。更何况就算有旧相识，也不至于约她一个七十五岁的老太太到这个地方吧。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看到了司机说的几层高的楼。这里的确是个水泥厂，被高高的围墙拦住，隐约能听见里面的机器轰隆作响。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霍展旗，问他是这里吗？他回复应该是。
　　当时是小路警官带他来的，外婆被撞的地方是一个十字路口，因为水泥厂的围墙太高了，看不到另一条路上来的车，这里又没有监控，所以取证很困难。
　　此刻我就站在那个路口，就像他说的，围墙确实挡住了视线，如果在晚上且没有路灯的情况下，很难视物。
　　就在这时，水泥厂门口的小房子里出来一个人，冲我喊话，问我在这干什么。
　　“请问，您知道四年前这里发生的一起交通事故吗？一个老太太被一辆货车撞了。”我礼貌地问。
　　那个人披着一件保安服向我走来，一张口吐沫星子乱飞：“这的交通事故多了去了，以前总有不长眼睛的，也不知道四处看看。”
　　我不动声色向后挪了半步，又问：“但一个老太太来这个地方，不会有点奇怪吗？”
　　“你是谁啊？”他狐疑地打量我。
　　我告诉他：“我是《交通晚报》的记者，听说这里路况一直不太好，特意来做调查，希望能让有关部门重视，提高人们在这方面的意识。”
　　说完，我拿出一张记者证，是我来之前刚P的。
　　保安叹了口气，开始倒苦水：“这破地方以前总出事，后来安了路灯和转弯镜，结果没好两天就发现这边电压不行，灯三天两头坏，转弯镜也被人偷了。真他妈缺德。”
　　“有没有比较让人意外的案例？”我乘胜追击。
　　“就你说那个，老太太被撞。谁他妈知道一个老太太大晚上跑这干嘛？我就听到一声响，出去一看，一个老太太在卡车边上叫呢。”
　　“后来呢？”
　　“后来就叫救护车和警察来了，之后的事也不归我们管。”
　　“您认识那个司机吗？”
　　“我认识个屁！行了吧，我就知道这么多。”他瞪起眼珠，有些不耐烦，说完就走回水泥厂。
　　我打电话给霍展旗说了这边的情况，他表示当年和小路警官也问过这里的门卫，说的和现在差不多。
　　“你确定姥姥说她来找熟人？”我问他。
　　“她自己是这么说的。”
　　放下电话我准备返回市区，来时坐的那趟公交车正要发车，司机见我回来了，便问工作找得如何。
　　我说刚交了简历，在等通知，又问他附近有没有吃饭的地方。跑这一趟消耗了太多能量，车站吃的饭消化完了。他提了一个站名，说到了我叫你，那边有商场。
　　我还坐在老位置，阳光从另一侧照进来，角度高了不少，也越来越烈。我把背包抱在胸前，疲惫地靠在窗户上。
　　此行完全没有收获，得到的信息都是已知的。我又拿出那张写了地址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我没见过，显然是别人写给外婆的，但问她是谁写的，她却不肯说。
　　我把纸条夹在叶丹青的杂志里，在司机说的那站下了车。那边算是个小型商业中心，但和市区的汹涌波涛相比，此处的人流量就像潺潺溪水。
　　临近商场的地方有几栋写字楼，写字楼后是一片别墅区，听司机说基本没人住，都是开轰趴馆、剧本杀店和密室的，很多年轻人在这聚会。
　　我就是在这里遇见杜灵犀的，看见她的时候，她正沿着别墅区的栅栏朝我的方向走，跳过散落在地上的砖块。
　　她穿得很惹眼，那身衣服大概是她自己设计的，前卫得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像秀场里华而不实的衣服。比如她的T恤为什么开了好几个洞？她的裤子为什么伸出那么多带子？
　　我看看自己穿的，黑衬衫、黑裤子、黑板鞋，还差一个黑墨镜，就能变成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唯一的色彩来自脖子里的一条墨绿领带。我的衣柜里也基本都是黑色的衣服，白色灰色次之，被丁辰戏称为“奔丧套”。
　　因为这样的差异，我多看了杜灵犀两眼，后来证明正是这两眼救了她。
　　第一眼，一辆银色的金杯面包车停在她旁边。第二眼，车上窜下来一个瘦猴，电光火石间拽住杜灵犀的胳膊，把她往车上拖。
　　杜灵犀惊声尖叫。
　　我来不及想，连忙跑过去从后面一脚踢在那人腰间，他冷不丁撞在车上，手上稍稍泄力，在这空档杜灵犀猛地抽出胳膊，躲在我身后。
　　“跑啊！”我对她叫道。
　　杜灵犀吓懵了，这才回过神向来时的方向跑，却不料被地上的砖块绊了一跤，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绑匪见状也顾不上疼，还想朝杜灵犀冲过去。我抬手给了他一拳，从后面勒_住他的脖子，他两手扳住我的胳膊，嘴里直喊：“那娘_们儿要跑！”
　　只听车里传来一个男人低沉凶恶的声音：“真他_妈没用。”
　　坐在面包车驾驶位上的人正打开车门，从背影来看有三个瘦猴那么壮。
　　我狠狠踢了瘦猴的下_体，他哀嚎一声倒在地上。我猫腰捡了一块砖，蹑手蹑脚靠近面包车驾驶座的门，利用开门的盲区在司机出现的一刹那，迎头给了他一砖。
　　砖头结结实实招呼在他脸上，我没敢回头，立刻拉着杜灵犀飞跑，脚底要磨出火星。我一边跑一边大声呼救，恰好别墅区出来一拨人，我们撞进人群，说有人绑架。
　　“谁？谁绑架？”他们也慌了，紧紧围成一团四下张望。我们指了指路边的面包车，那两人却已上了车，从我们身边扬长而去。
　　警察耐心地听完我们的叙述，调取了周围的监控。面包车是套牌的，两个路口之后就失去了踪迹。
　　我和杜灵犀去警察局做笔录，杜灵犀惊魂未定，我也心有余悸，两个人挨在一起互相取暖。
　　她并不认识面包车里那两个人，说自己只是来和同学玩剧本杀，散场之后同学有事先走了，她叫家里的司机来接。她不想干等，就出来走走，谁知遇上了绑匪。
　　杜灵犀虽然不认识绑匪，但我想绑匪应该认识她，因为那个人说的是，“那娘们儿要跑了”。说明他们目标明确，就是冲杜灵犀来的。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警察，警察又问杜灵犀是不是有什么仇人，杜灵犀想了半天摇摇头，说她不知道。
　　警察做好笔录后问我是不是练过，我说算是吧，不过是些三脚猫的功夫，要不是那个人瘦，我也不敢上去比划。
　　其实这都是外婆教给我的，我从小跟着她骑马上山打猎，要不是03年左右我们那边禁猎，我现在会是一个优秀的猎人。
　　从警察局出来后，杜灵犀腿一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大哭。我坐在她身边，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遇到这种事谁都会害怕，我也心惊胆战，要是再拖几分钟，我们两人恐怕会惨遭毒手。
　　她掏出手机给父母打电话，那边急得犹如热锅蚂蚁，连珠炮似的问她有没有事。她说没有，幸好有一个善良的女孩救了她，说着抬眼对我挤出一个笑。
　　被人当面夸还真有点不好意思。等她放下电话，我对她说，别哭了，我请你吃饭吧。杜灵犀抽抽搭搭地说，应该是我请你。
　　没过一会，一辆黑色奔驰开进警察局，是杜灵犀家的司机来了。她强烈要求我也上车，说带我去吃东西。
　　那是一家高档餐厅，我这辈子头一次来这么豪华的地方。据店员介绍，墙上挂着的画是明代某某的真迹，走廊里摆着的艺术品是国外某某的最新作品，墙上一块大理石扣下来大概能买我家一套房。
　　杜灵犀要了个包厢，八人桌，我以为还有人要来，结果只有我们两个。
　　我们没说什么话，甚至忘了互相介绍名字。杜灵犀食不知味，吃了几口就说饱了，剩下一桌子海鲜，令我惶恐不已。
　　“你多吃点，我还没好好谢你呢。”杜灵犀说。
　　“没关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我戳着盘子里唯一一个鲍鱼壳，没好意思告诉她，我吃不惯海鲜。
　　她又大方地表示要报答我，给我钱，或者我想要什么就和她说。但我救她的时候没想过要回报，就说不用了。
　　“做人要知恩图报。”她特别认真地说。说完，又问我住在哪，一定要给我送东西。
　　我表示今天刚到上海办事，还没找住的地方。她打电话就要给我订个外滩的高级酒店，我连忙拦住了她，说住宿我自己解决就好。
　　她放下手机思考了一会，忽然眼睛一亮，说：“你可以去我家住。”
　　我愣了一下，猜不透她是不是说真的。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我爸妈出差了，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家里没人。”她眼巴巴地望着我，“如果你要上班上学，我可以叫司机送你。”
　　我断然拒绝。我和她只是萍水相逢，况且她说得这样突兀，总透着一股不对劲。
　　会不会是我被算计了？我忍不住多想，万一她和那两个绑匪是一伙的，而我才是目标……可看她天真的样子又觉得不会。
　　见我不答应她有些着急，拉着我不放。
　　“你不用怕，我爸说了他会派保镖来。”她说。
　　保镖？我吃了一惊，什么身份啊？我想了个办法，说：“去也可以，但你必须把身份证压给我。”
　　出人意料的是她听了居然高兴起来，从钱包里掏出身份证和护照，都塞给我说：“都给你，都给你，今天上午出门办事，恰好带了。”
　　我翻了翻她的证件，不像假的。既然话都说出口了，那便只能跟她上车，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想起行李还存在火车站，她让司机掉头去取。唉，我本打算取行李的时候在车站吃碗米线，这下也吃不成了。
　　一到家，杜灵犀就放松下来，变得越来越活泼。她家的别墅有四层之高，自带电梯。门口有一大片葱翠的私人草坪，四个喷水器正蹲在里面噗噗吐水。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阿姨为我们开门，我以为她是杜灵犀的母亲，差点就要开口叫人，杜灵犀想必看了出来，忙介绍说这是保姆李阿姨。
　　我用微笑掩饰尴尬，那声“李阿姨”过分热络。李阿姨点着头接过我和杜灵犀的包，放在门口的小衣帽间，又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摆在我脚下。
　　如果此前我不知道什么叫奢华，那么现在我知道了，杜灵犀家就是这个词的具象。雪白的皮沙发让我不忍心用脏裤子坐，繁复的玻璃吊灯用在剧场比用在家里更合适。
　　厨房里的磁力刀架上放着整套刻了花纹的精致刀具，一座占据了整面墙的玻璃柜里摆满型号不一的分酒器和高脚杯，用以喝不同种类的酒。
　　杜灵犀絮絮叨叨为我介绍她的家，还说等下有两个朋友要来。
　　“你放心，她们很好相处的。”杜灵犀终于会笑了。
　　她说的朋友就是肖燃和叶丹青，我们到了没多久她们就来了。然而在这里住了几天后，我就对“好相处”这三个字的定义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第3章
　　我花了一晚上搞清楚，杜灵犀家是开服装公司的。
　　其实也不能算我自己搞清楚的，住下的当晚，我洗完澡一坐在沙发上，杜灵犀就像说相声一样给我讲她家的生意，以及她的梦想。
　　她家的公司叫什么森茂源，听着土里土气，但旗下品牌近些年已经成为有钱人的新宠，主打轻奢，在海外也很火，和叶丹青的珠宝公司有很多业务往来。
　　杜灵犀在国内念到高中，大学直接去英国学服装设计了。她的梦想就是回国在自家公司当服装设计师，创立自己的品牌。
　　她兴冲冲给我看了她在学校设计的一系列衣服，色彩大胆、剪裁新颖，看一眼便觉被时尚浪潮拍打在岸。但可能我不懂时尚，只觉得没法穿出门。
　　“过几天我设计一套送你。”她坐在我旁边，用铅笔比量我的身材。
　　我干笑几声，想起自己那千篇一律乌突突的衣服。如果哪天我穿上杜灵犀的设计，非得被亲戚朋友放进玻璃柜展览不可。
　　“我给叶子姐也设计过好多衣服呢，上次她参加晚宴穿的就是我为她量身定制的礼服，人家都说好看。”杜灵犀得意地冲我笑。
　　“叶子姐是？”
　　“叶丹青。”
　　我点点头。
　　那个晚上叶丹青并不在，杜灵犀说她去应酬了。将近一点钟我去厨房找水喝时，才听到大门响动。
　　叶丹青穿着晚礼服，推着一个小行李箱走进来。她看了我一眼，目光没有温度。我正犹豫要不要打招呼，她却径自坐电梯上楼了。
　　我拉开冰箱，眼前是琳琅满目的饮料，裹在白惨惨的冷气里，像一溜五彩缤纷的冰灯。全都是气泡水和汽水，已经喝了一晚上，要喝吐了，现在的我渴得像一座休眠火山。
　　我不死心地翻了翻，还是没有找到，不禁开始回忆下午肖燃是从哪里倒的纯净水。
　　正在我发愁的时候，叶丹青下楼了。她换了一条真丝睡裙，头发挽成一个髻，露出修长的脖子。
　　她走到冰箱前，里面的灯光点亮了她的侧影，被饮料渲染过的森森冷气好像找到了主人，汹涌地朝她扑去。
　　我忍着不去看她，她却向我看过来。
　　“你还用吗？”她问。
　　“不用了。”
　　她关上冰箱门，门上倒映出一高一矮两个黑乎乎的影子。
　　叶丹青比我高了半头，保守估计有一米七五。她很轻松地从头顶的橱柜取出一个玻璃杯，放在冰箱门上镶着的机器里，机器“哔哔”响了两声，清水从里面流出来。
　　原来那是个饮水机啊，我可真够笨的。
　　看着汩汩水流，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但我必须等她走了才能接水，我不想让她知道我连饮水机都不认识。
　　水接到三分之二，叶丹青把杯子拿了出来，递给我。
　　我不知道该不该接，下意识地想说不用了，奈何嘴里实在干燥，舌头驱使着手指接了过来。
　　“谢谢。”我说。
　　杯子像块冰，沾满白霜，我脱口而出：“这么冰啊。”
　　叶丹青看了看我，问：“想喝热的？”
　　“有没有温的？”我问出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得寸进尺。
　　叶丹青挨个橱柜看，翻出一个烧水壶。
　　我忙说：“不用麻烦了，喝冰的也可以。”
　　我以为饮水机可以调模式，没想到用的却是老办法。叶丹青没看我，说：“我也想喝温的。”
　　剧情走向有如脱缰的野马。在月黑风高的晚上，我和一位珠宝公司总裁，同在没开灯的厨房，等待一壶烧开的水。
　　水壶在橱柜里沉睡久了，现下每一声都在抒发不满，穿插在我们的沉默中。我们错开几步面对面站着，我靠在冰箱上，她靠在料理台上。
　　我以为她要同我说话，但没有。借着窗外院子里的灯光，我看到她面带倦容，碎发凌乱地散落，眼皮半垂，身上的橙香混入了些许酒气，和刚刚进门时那个盛气凌人、神采飞扬的女人完全不同了。
　　她大概很累吧。
　　水壶的尖叫刺破了我的思绪，没等它叫完，叶丹青就把它从座上拎起来，对我说：“杯子。”
　　我递过杯子，她哗啦啦倒了小半杯。水满了，她往水槽里倒掉三分之一，又抽出一张纸擦去挂在上面的水滴，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才重新将杯子递给我。
　　杯子很温暖，热气在杯壁上扑出时隐时现的扇形。
　　“谢谢。”我说。
　　她没应，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后，端着水杯走了。
　　“早点休息吧。”离开前她对我说。
　　第一个晚上我睡得很好，一觉睡到早上十点。下楼看到杜灵犀坐在沙发上画图，她对我打招呼，说厨房里有早餐。
　　叶丹青早早去上班了，她走的时候我什么也没有听到。
　　厨房桌上摆满了食物，面包、牛奶、鸡蛋，光是果酱就有七种，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水果和奶酪。
　　平时我的早餐只是对付一口，吃两片面包，喝一杯牛奶，一边吃一边写小说。这么丰盛的一桌，当晚餐都绰绰有余了。我随便拿了两块面包，抹上几道黄油，重新回到房间。
　　今天我准备联系小路警官，四年前他负责侦办我外婆的案子。案子其实早结了，外婆被卡车撞成瘫痪，但她和司机是同责，司机和货运公司一共赔了五十万。
　　那年外婆已经七十五岁，扔下一句要出远门，就不声不响地消失。她没带手机，联系不到人，我们都以为她又和姥爷吵架，去了哪个亲戚家。然而最后，我们等来的却是小路警官的电话。
　　手机里“嘟嘟嘟”的回铃音仿佛没有尽头，我一连打了三个电话，小路警官一个都没有接。我不知道他是换了号码，还是在忙。
　　我先拿出电脑工作，但脑子里有点乱，写了几百字就写不下去了。只得在床上卧倒，看火车上拿下来的财经杂志。
　　吃过饭，小路警官终于回了电话，我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并问他还记不记得四年前的案子。
　　“你是查苏的外孙女？”一开始他还不太相信。
　　查苏，是蒙语雪的意思。外婆是冬天生的，据她自己说，她出生那天是一年中雪最大的一天，所以她的母亲为她取名查苏。
　　“我是。”我说，“外婆出事的时候我在深圳工作，抽不开身，是我大姨和表哥来上海处理的。我表哥叫霍展旗，您还有印象吗？”
　　空白了一阵，小路警官才说：“我想起来了，他还跟我去过现场。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告诉他我来了上海，想了解一下当年的具体情况，有些疑点我还没有解开，问他能不能见一面。
　　“这个案子还是比较清楚的，你表哥应该知道，你问他就可以了。”
　　“我问过了，但有些事我们都没搞明白，所以还想来问问。”我极力争取，“我知道您很忙，我也不占用太多时间，只有几个小问题。”
　　小路警官犹豫不决，说自己现在还有别的案子要忙，但架不住我的恳求，他最后还是妥协了，让我下午四点左右去局里找他。
　　下午我如约来到警察局。小路警官已经离开了当年的交警队，调到了刑侦支队。我在接待室等了十分钟他才行色匆匆地赶来，说刚才出任务了，不好意思。
　　这是我第一次见小路警官。他三十多岁，可能因为经常熬夜办案，整个人显得很沧桑。我们握了手，他坐下来，问我外婆身体怎么样。
　　“她去世了。”我说。
　　小路警官遗憾地笑了一下，说：“节哀。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2021年春天。”
　　“是因为……”
　　“跳楼自杀。”
　　小路警官有些震惊，说：“跳楼？”
　　“她以前是个猎人，天天在草原和树林骑马，瘫痪之后别说骑马了，走路也走不了。她受不了，所以就……”
　　小路警官点头表示理解。
　　“你想了解什么？”他问我。
　　我拿出那张写着水泥厂地址的字条，问他有没有见过。
　　“没有。”他答道。
　　“我外婆当年是根据这张字条去的水泥厂，但这字不是她的，显然是有人告诉她的。”
　　“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我问了外婆，但她不肯说。”
　　小路警官接过字条，上面字迹娟秀，大概率出自女人之手。
　　他说：“我当时也问过你外婆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她回答去找人。但因为她属于受害者，所以我们并没有对她进行调查。”
　　“她到上海之后去过哪里你们知道吗？”
　　“她没有违法犯罪，我们不需要掌握她的行踪。”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换了个问题：“撞她的司机怎么说？”
　　“只说天太黑了没看清，那条路原本就容易出事故，以前也有类似的案例。”
　　“如果是司机故意撞她呢？我外婆在上海根本没有熟人，她来这肯定有其他目的。”
　　“你有什么证据吗？”小路警官皱起眉。
　　我坦白地说：“还没有。”
　　“那就不能说是司机故意伤人。”
　　“可以重启调查吗？”
　　“还是那句话，你有证据吗？除非有新的证据才可以重新调查。”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压低声音说：“其实我外婆去世之后，我家遭了两次贼，东西翻得乱七八糟，但奇怪的是什么都没丢。我觉得他应该在找什么东西，可没有找到。”
　　“人抓到了？”
　　“没有。”
　　小路警官想必有些无语，眉毛拧得越来越紧。
　　“那能证明什么？”
　　“我在想是不是和这件事情有关……”
　　小路警官不耐烦地叹气，说：“如果有实质性的证据，可以随时来找我。但如果没有，仅仅靠你自己的臆测，那对不起……”
　　他的意思很明显了，我起身告辞。路过门口的警容镜时，我发现本来就乱糟糟的短发已经被抓成了鸡窝。我甩甩脑袋，让它恢复原状，顺便甩开凝结在脑子里的种种疑问。
　　我站在警局门口的太阳底下，倒也没有太失望。本来我就没指望能从警察那里问出什么，案子一结，对他们来说就是结束。
　　好在我还有别的线索。
　　我用手机查了线路，坐地铁来到一家图书馆。在外婆的遗物中，有一张这个图书馆的借书卡。
　　就在她来上海之前不久，她托我帮她买一本书，名字很长，好像叫什么《土地变迁》之类的。那是本老书，市面上已经买不到了，只能去图书馆借，而唯一有这本书的图书馆就在我的面前。
　　外婆很晚才开始识字读书。她是蒙族人，从小在草原长大，后来举家搬到山下，以打猎和卖山货为生。
　　为了能把东西卖个好价钱，她和哥哥图古勒学了汉语。十八岁那年外婆进城，遇到了当时跟工程队去那修铁路的外公，一年后他们就结婚了。
　　话虽然会说，但字外婆却不会写，外公教了几个就没了耐心。后来遇到知青下乡，外婆和其中几个交好，从他们那里学会了识文断字，在那之后外婆才开始读书。
　　难不成她来上海只是为了借书？但又为什么会去水泥厂呢？
　　我走进图书馆，把借书卡递给咨询台的小姑娘，问她能不能查一下上次是什么时候借的什么书。她接过卡在机器上扫描，说卡已经消磁了，要重新补磁。
　　图书馆有六层，阳光从中间的玻璃天花板洒下来，正落在一楼中央仿思想者的雕塑上。来这里的多是附近的大学生，青春靓丽，朝气蓬勃。
　　看到他们，我感到自己也回到了大学时代。那时我能在图书馆泡一天，专挑市面上买不到的书看，什么耸人听闻的未解之谜、不为人知的八卦野史、血腥残忍的恐怖怪谭，为我后来写灵异小说积攒下不少素材。
　　“您上次借阅的是《1965-1970年全国行政区划变迁（详细版）》，借阅时间是2019年4月5日，只借了一天就还回来了。”听到工作人员的声音，我转回头来。
　　4月5日，是外婆出事的前两天。
　　“书还在吗？我想再借一下。”我问。
　　“不好意思，这本书只有一本，已经被借走了，下周三是还书日。”小姑娘推推眼镜，“你可以关注一下我们的公众号，在上面查询是否已经归还。”
　　“如果那个人不还呢？”我又问。
　　“那也要过来续借。”
　　我谢过她，准备下周再来。
　　回到杜灵犀家，我惊讶地看到门口站着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杜灵犀还真没瞎说，她爸给她请来了保镖。
　　见我走过去，那两人拦住我，问我是谁。我解释得口干舌燥也没能说动他们，最后还是李阿姨从屋里出来，说我是灵犀的朋友，才把我领进去。
　　“我忘记告诉他们了。”杜灵犀吐吐舌头，“我爸说最近不太安全，让我少出门。”
　　我木木地点头，说考虑周到点好。
　　晚上刚吃过饭，叶丹青就回来了。她依然穿着一件白衬衫，但上面没有别那枚胸针。她对杜灵犀微笑，然后目光移到我身上，破天荒地同我打了声招呼。
　　杜灵犀想拉着我们玩游戏，我却借口有些累了逃回房间。和杜灵犀单独相处时我没有任何不适感，但如果我们三人共处一室，我会清楚地感到自己是个外来者，入侵了她们的生活。这种感觉不太好受，所以我选择主动躲开。
　　我小睡片刻，梦里在写小说，让我误以为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正在高兴，一阵敲门声搅破了我的美梦。
　　我在黑暗中坐起来，床头柜上的那杯水还是昨晚的，我也不管干不干净，捧起来灌了两口。走到门口，我轻声问：“是小杜吗？”
　　除了杜灵犀，还会有谁来找我呢？但门外传来的却是三角形的声音，说：“我是叶丹青。”


第4章
　　我和叶丹青相对而坐，她今天工作不怎么忙，没有展露出昨晚那样的疲态。五分钟前，我打开门，她说想找我谈谈。
　　谈谈？我们之间能谈什么？我预感她还是不相信我。果然，一进门，她就呈现出一种进击的姿态，但言辞上还算客气。
　　我问她要不要喝水，我可以下楼打两杯。
　　“不必了，我不渴。”她说。
　　“你想和我谈什么？”我问。
　　“可不可以问一下，你到上海来做什么？听灵犀说你昨天刚到，没有地方住。”她的语气里有一种祈使的意味。
　　我靠在椅背上，说：“昨天肖燃问过这个问题了。”
　　“是吗？但我也想知道。”
　　“办点私事，不方便说，恰好路过，拔刀相助，盛情难却。就这么简单。”我说了一连串成语，任她在脑海中拼凑完整的故事线。“而且纠正一下，我不是没地方住，而是还没找地方住，就被她邀请来了。”
　　她不动声色，又问：“你从哪里来？”
　　我戏谑地说：“用不用给你检查一下身份证？”
　　岂料她从善如流，说可以。我把身份证甩给她，她看过后双手递还我，说谢谢。
　　我打量着她的神情，问：“我洗清嫌疑了？”
　　她没有回答，而是说：“你今天去了警察局。”
　　我盯了她两秒，她的眼神毫无惧色地迎上来。我冷冰冰地说：“你跟踪我。”
　　她摇头，说：“我很忙，没有那个时间。”
　　“那容我换一种说法，”我手肘拄在椅子中间的圆形玻璃桌上，头向她靠近，“你监视我。”
　　她笑了，说：“你有证据吗？”
　　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跟我提着两个字。
　　“你又不是警察，为什么要给你证据？”
　　“那你凭什么说我监视你？”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警察局？”
　　“有人看到了。”
　　“谁？”
　　“他只是路过。”
　　我扬起眉毛，“天底下会有这么巧的事？”
　　“没有吗？那你怎么会那么巧，在杜灵犀被绑架的时候出现呢？”
　　我冷笑。我们终于走入问题的核心，开始针锋相对。
　　“你怀疑我和绑匪是一伙的？”
　　叶丹青说话滴水不漏：“只是一种可能，但我没有那么说过。”
　　我笑了，说不清是被她气笑的，还是我觉得整件事就很可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正义？”我问。
　　“没觉得。”
　　“你同样没有证据证明我和绑匪是一伙的。”
　　“那你最好别露出狐狸尾巴。”她抱起胳膊直视我，“看在灵犀的面子上我不赶你走，但如果你威胁到她的安全，我不会让你好过。”
　　她的眼神在刮我，想把我的鳞片刮干净，看看藏在下面的是什么。谈完这些，她起身离开，站起来时眼睛忽然定在我的床上。我顺着看过去，看到她的半张脸裹在团成一团的被子里。
　　早上看完杂志我顺手扔在了床上，晚上小睡时没注意，才把它卷了进去。
　　叶丹青看看杂志又看看我，但我不打算解释什么，杂志就是让人看的嘛，她也没有就此发表什么意见。
　　她走后我又躺回床上，盯着蚊帐乱想。
　　叶丹青到底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昨天她和杜灵犀说，现在情况特殊，是因为绑架吗？但这于我何干？我的目的始终是查明外婆被撞的真相，但目前尚未搜集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我手里的线索还剩两条，一条是图书馆，这个要下周才能揭晓。另一条是当年肇事司机的电话号码，只有一个固定电话，明天打打试试，但愿可以接通。
　　我就这么躺了一小时，想事情想得脑袋疼，直到杜灵犀叫我下楼。
　　她的房间格局和楼上的客房差不多，客房里该有的东西这里都有，还多了一架钢琴和一个玻璃柜，里面摆着各种各样的手办，每一格的角上安装了葡萄干似的小灯泡，比商店还要隆重。
　　这间房和隔壁房间打通了，那个房间被她用作衣帽间，光是挂着的衣服就得上百件，更别说门口还堆了一座小山。除了衣服，鞋子和包也占据了不少空间，说是秀场后台都不为过。
　　“快来帮我搭乐高。”她拉着我在墙角坐下，那里散落着一部分乐高零件，另一部分已经搭出了个大概，是《哈利·波特》里的霍格沃茨城堡。
　　窗台上摞着十来个乐高箱子，她说想集齐所有系列，所以回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它们都买回来。
　　“我一个人要拼好久，快帮我。”她塞给我说明书。
　　墙角有一只高大的玩具熊，我舒舒服服靠在上面，捡起几个小零件在手里摩挲。
　　我对这种精细且需要耐心的事一点也不在行，帮她拼了几个之后就兴趣全无，躺在大熊的怀抱里观摩。
　　过了片刻叶丹青也来了，我们默契地对刚才的谈话只字未提。
　　昨晚厨房黑灯瞎火，现在我才看清，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裙，完美地凸显了她的身材。只是胸口开得有点低，一条细细的项链垂在那里，她俯身拿零件的时候，我不得不移开视线。
　　她们两人进展神速，没一会就搭好了几座塔楼。我有些困，便倒在大熊身上打瞌睡，却又没法心安理得地闭紧眼睛。于是我眯着一条缝，恰好把叶丹青放在睫毛营造出的毛茸茸的视野里。
　　因为这两天的事，我对此人没有太多好感，但必须要承认，她真的很漂亮，本人也就比照片上美了一百多倍吧。无论照片加了多少重滤镜，修得多么精细，都比不上一个生动的人。
　　她有一头又黑又直的头发，还有两条似蹙非蹙的眉毛。她看杜灵犀时温柔如水，看我时却横眉冷对。
　　我欣赏着她，眼睛眯得有些累，睫毛不自觉动了动。她也许察觉到了，轻轻说：“不要再装睡了。”
　　我假装被她吵醒，揉揉干涩的眼睛，挤出一个大大的哈欠。杜灵犀“嗤”地一声笑出来，看看我们两人，说：“叶老师真是明察秋毫。”
　　“叶老师？”我问，“不是叶子姐吗？”
　　“她现在是大学讲师，已经荣升为叶老师了。”
　　“客座而已，还是选修课。”叶丹青头也不抬。
　　我扁扁嘴，跟杜灵犀一样说：“叶老师。”
　　我觉得这个称呼不错，如果称呼她全名，我们之间会有种剑拔弩张的氛围，但又不能叫得太亲密，叫老师刚刚好。
　　“厉害啊，叶老师。”我实践了一下。
　　叶丹青抬起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在她们拼乐高的同时，我上网搜索了叶丹青的名字。最热门的那条消息是她在学校上课时的照片，还是那件白衬衫，胸口一个黄色的点，不细看会当成海绵宝宝。
　　她上课时的样子又和杂志封面不同，鼻梁上那副眼镜为她增添了几分知性美，身后的PPT上全是英文单词。
　　评论区有上千条留言，如果能发语音想必都是尖叫。有学生现身说法，说叶老师讲得特别棒，需要提前两小时去占座，教室爆满，大家都坐在台阶上听课。
　　叶丹青去大学讲课是能服众的，靠的不仅是商业上的辉煌成就，还有她耀眼的学历。
　　从初中开始，叶丹青接受的就是英国的精英教育，那些学校的学生非富即贵，和她一起上课的都是政客、商业大亨和明星的孩子。
　　后来叶丹青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牛津大学的王牌专业PPE，接着又攻读经济学博士。28岁的时候，她空降到布兰森集团担任亚洲区的总裁，短短两年就让营收翻了一翻。
　　这样遥远又虚幻的人物，如今居然就坐在我的面前。那些被名气、金钱、权力打磨得完美而虚假的面具现在都摘了下来。可能是托了杜灵犀的福，我才能发现，哦，原来叶丹青也是个人啊。
　　我放下手机，捏起一粒乐高发呆。这两天的变故让我的生活逐步分崩离析，我只能时常提醒自己这是现实生活，不是幻想。
　　今早醒来时，我足足花了两分钟判断自己身在何处。洁白的蚊帐垂在床沿，世界被切割成细小的像素，朦朦胧胧的。我拉开窗帘，看到了一只孔雀。
　　“我需要这个……”叶丹青指着说明书上一个灰色的零件说。
　　我目光茫然，她对我重复了一遍。我终于聚焦到她身上，用眼神询问她什么意思。
　　“在你手里。”她无奈地努努下巴。
　　我把手里的零件放进她掌心，感到那里传来一股暖意。她接过去又低下头，认真地把零件拼在快要完成的城堡上。
　　不针对我的时候，叶丹青还是很可爱的。但刚才她其实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她是不是压根不记得我叫什么？不可能，一小时前还给她看过身份证，或许她也没想好怎么称呼我吧。
　　我陪着她们直到城堡全部完成。杜灵犀开心地拍拍手，挑各种不同的角度拍照，没一会它们就出现在朋友圈里，配文是感谢两个大朋友的帮助。
　　“记得给我点赞。”去睡觉前她对我说。
　　我和叶丹青一起上楼，走路时她睡衣的裙摆轻轻摇曳，仿佛遵循着某种旋律。我们几乎同时打开房门。
　　“早点休息。”她又这么说，但没等我应答，就关上了门。
　　回到房间，我发现杂志还放在床上，便又想起她来找我谈话。她在监视我吗？床底下会不会有人？我真的撩起了床单，不过床下什么也没有，没有人，也没有窃听器之类的东西。


第5章
　　致电货车司机前，我先给霍展旗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两天下来一无所获。他让我不要着急，凡事都有个过程。
　　“而且你不是心情不好吗？权当去散心了，到处玩一玩吧。”他说。
　　我到上海来的确不单为了调查外婆的事，那只是个契机。这半年来，我的心情和加多了水的面团一样糟。
　　一方面是工作上遇到很多挫折，另一方面，过年来了一帮外地亲戚，听说我没有固定工作，又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还是单身狗一个，就轮番对我进行批评教育，偏偏家里人也来帮腔。
　　我真冤，在霍展旗的烧烤店帮忙烤串的时候，他们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到头来却还数落我。
　　我给远在杭州的爸妈打电话诉苦，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那边开了个食品厂，后来便定居在那，而我选择留在老家和外婆外公一起生活。
　　如今我爸妈是分居状态，用我妈的话说，虽然分居了但还是朋友加合作伙伴。
　　听完我的遭遇他们不仅没表示同情，还说我确实没工作，不如去食品厂当会计，那边正好有个空缺。
　　放下电话，我感到自己的世界真像个莫比乌斯环。
　　就在那时，我在外婆留下的一个电话本里找到了写着地址的字条，霍展旗依稀记得那是她在上海出事的地方。
　　关于那场事故，家里人没什么看法。外婆说去找熟人，那就相信她；司机说天太暗没看清，那就相信他；警察说是纯粹的交通事故，那就相信他。
　　可我不信，如果是单纯的旅行，怎么不叫家人陪她？又为什么去一个郊野的水泥厂？还有那两次失窃，现金明明就在抽屉里，小偷却分文未取，他在找什么呢？
　　外婆的遗物是我和霍展旗一起整理的，除了借书卡和地址条，里面几乎没有和上海有关的东西，她显然隐瞒了什么。
　　我把自己的猜测对霍展旗讲了，他说他也有类似的感觉，家里人可能多多少少也感觉到了，但是谁都没有说，这样就不必追究。
　　“为什么不追究？”
　　“追究起来没有完，而且很麻烦。”他无奈，“姥姥年纪大了，但别人的生活还得继续。”
　　因为他说的这些话，我气得骂了他一顿。但冷静下来想想，他说的也对，生活还得继续，谁有那份心力去追查呢？如果背后的真相丑陋不堪，又有谁能承受真相带来的痛苦？
　　我动身前，霍展旗对我说：“你太倔了，迟早吃亏。”
　　但他说他会帮我，他的帮指的是在背后默默支持。他的生活也得继续，烧烤店正是生意繁忙的时候。
　　“缺钱了跟我说，不收你利息。”他开车送我到机场。
　　“滚。”撂下这个字，我踏上了南下的旅途。
　　结束了与他的通话，我开始思考如何跟那个司机沟通。潜意识里，我已经把他当成了故意撞人的肇事者。
　　既然假定了他是嫌疑人，我最好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上次和水泥厂保安打交道时用的借口不错，我依然可以假装《交通晚报》的记者，想做一期货车安全注意事项，需要采访几位货车司机。
　　我先在心里演练。
　　“您好，请问是刘衡刘师傅吗？我是《交通晚报》的记者朱晨……”
　　在演练的同时，我登录境外网站，购买了一个虚拟手机号。好几年没这么干了，网站改版改得我认不出来，配合着词典才找到常用的功能。
　　万事俱备，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司机的电话。
　　电话打通了，但一直无人接听。固话的回铃音总是比手机的回铃音间隔长，像老年人衰弱的呼吸频率。
　　能打通说明电话还有人用，可能司机目前不在家。也好，这样我还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
　　晚上八点左右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无人接听，所以我猜测他去跑长途了。接下来的三天我每天都打一到两次，始终没有人接。
　　这年头手机应该是必备工具，尤其是货车司机，这样才方便联络。就算四年前也不是移动电话还未普及的年代，他为什么只留下一个固定电话？
　　想到这个问题，我去问了小路警官，他隔日才回复，说当初也只用这个号码联系司机，手机号他不知道，况且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我。
　　于是除了工作外，我又多了个日常任务——打电话。
　　杜灵犀家很安静，非常适合我这样自由工作的人。我坐在桌前，一抬眼就是碧绿的草坪和闲庭信步的孔雀，工作累了还可以去楼下的院子里和狗玩。
　　那条金毛犬叫珊迪。珊迪和她的主人一样，对人充满百分百的信任，就连我这个陌生人也能分到它不少热情。如果熟人前来，它会彻底疯狂，变成一条四处乱撞的飞天毛毯。
　　我问杜灵犀，珊迪会不会跳进池子游泳？她说，珊迪最讨厌水了，所以才安心把它放在院子里。我又问，真的有人在这游泳吗？杜灵犀惊讶于我的迟钝。
　　“叶子姐每天早上都在，你居然没发现？”
　　我讪讪地笑，说自己起得比较晚。到了星期五，我才终于发现这件事。
　　星期四晚上，我整夜构思小说情节，早上很早就饿了。快七点的时候我下楼找东西吃，准备吃完再回去睡觉。那时我看到泳池里有一个人，背对着我靠在泳池壁上，正在逗珊迪。
　　是叶丹青，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体泳衣，头发湿漉漉披在肩膀。
　　上班前还要运动，精神可嘉。
　　正感叹时，她忽然转过头来。看到我，她依然没什么表情，勉强打声招呼，说早上好。我也勉强勾起嘴角，用喝水的动作抵挡突如其来的尴尬。
　　回到房间，我从窗户往下看，叶丹青不和珊迪玩了，她重新扎起头发，在水里游起来，姿势优美得像一条鱼，好像水才是她的故乡。
　　游了几个来回，她攀住池边的梯子走出来。身上的水顺着修长笔直的双腿哗啦啦流下去，在岸上形成一片深色。
　　珊迪摇着尾巴过去扑她，前爪刚刚离地，她就伸出一根手指，指在珊迪的鼻子上，说：“不许。”
　　珊迪乖乖蹲下去，伸着舌头傻傻地望着她。她消失在屋里。
　　我羡慕会游泳的人，可能是生在内陆城市的关系，无论我怎么学，都无法克服对水的恐惧。
　　大学时为了挑战自我，我跟着丁辰选了游泳课。她下水是浪里白条，我下水只会狗刨，刨出一片又一片喷泉般的水花。
　　没过多久，我听到叶丹青上楼的脚步声，她在房间里待了二十分钟才下楼去上班。大门一关，屋里又恢复了平静。
　　当天晚上，杜灵犀把肖燃叫来了。这周她去巴黎走了两场秀，中午的飞机刚落地就赶了过来。
　　按杜灵犀的说法，她和肖燃的交情并不算深，毕竟她才回国一周多。肖燃走红前籍籍无名，她不认识，走红的时候她还在国外上学，也没见过。
　　我问杜灵犀，那肖燃为什么这么听你的话，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杜灵犀无所谓地说，因为她想当我的代言人，我不是打算创立一个品牌嘛。
　　好在肖燃人还算有趣，我打了一天无人接听的电话心里正烦，听她吐槽缺德同事倒是缓解了我的苦闷。
　　晚上叶丹青回来后，杜灵犀叫了个火锅外卖，她说爸爸还是不让她出门，不然她可以请我们去吃日料。
　　肖燃紧接着说，现在可以让日料厨师上门，他们自带材料，当面制作，请一次才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我一边往锅里下肉一边听她们聊天。多数时候都是杜灵犀和肖燃在聊，杜灵犀因为绑架事件没去成这周的秀场，只好听肖燃转述。
　　叶丹青不怎么参与聊天，只是偶尔回应一下，其余时间都忙着在手机上发消息，饭也吃得很少，而且只吃清汤。
　　在她们各忙各的时候，我悄声无息地替她们解决掉了很多食物，吃到一半还开了一瓶啤酒。
　　所有盘子都见底时，杜灵犀拉着肖燃去看她的设计，餐厅只剩下我和叶丹青。我歪坐在椅子上喝酒，面前只剩一半的火锅还在翻滚。
　　“还吃吗？不吃我关火了。”叶丹青问。
　　我摇摇头，她把火关掉。汤里冒出的尖儿渐渐回落，不一会油就凝结在表面，形成一层膜。
　　“这几天没出门吗？”她看似不经意地问。她的技巧比肖燃高明得多，肖燃问话的时候总会流露一种做作。
　　“你不是在监视我吗？你会不知道？”我侧过脸看她。
　　她低下头笑了，说：“还没问你，那天去警察局干什么？”
　　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我冷笑，说：“去自首了，你信吗？”
　　“不信。”她说。
　　“那就去问警察吧，你们在那里应该……挺有人脉的吧。”我对她举杯，然后站起来向客厅走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眼神变得复杂犀利。我想，也许我的某句话加深了她对我的怀疑，但无论如何，没做过的事我不会承认。
　　我径直回房休息，这几天小说写得不顺，剧情卡在一个地方无法推进。我打开电脑改了又改，还是不甚满意，但终归完成了一章，可以发布了。
　　发布之后我再次给司机打了电话，结果依然如我所料，没有人接，回铃音像一潭死水。
　　这时杜灵犀叫我下楼。自从拼完城堡，她就对乐高失去了兴趣，开始转战VR游戏。她让我和肖燃戴上设备，盲人摸象似的在地上打转。
　　我玩得很开心，战绩秒杀肖燃。我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天赋，但在游戏上我战无不胜。不过每每轮到我上场时，总能感到背后有一道紧紧跟随的目光。
　　叶丹青捧着电脑坐在沙发上，杜灵犀叫她玩，她说要加班。我怀疑她在这么吵闹的地方加班，是为了看住我。她到底有多害怕我会对杜灵犀下手？
　　我们玩到很晚，所以肖燃也住下了，就在对面那间客房。
　　夜里我睡得很浅，半夜听到门口传来低沉的人声，似乎有人在房门口交谈。我以为是自己幻听，因为刚刚的梦里也有一些细碎的说话声。
　　但这个声音源源不断，我能清晰地分辨出叶丹青的声音。我悄悄走下床，光脚接近门口。当我的手放在门柄上时，声音忽然消失了。空了几秒，我听见叶丹青说晚安，随后是房门关闭的声音。
　　等到外面没有任何动静，我悄悄拧开门柄，走廊里漆黑一片，但从叶丹青房间的门缝里传出一丝光亮。


第6章
　　星期六，一向安静的房子突然热闹起来。肖燃和叶丹青都在，一大早我就听到楼下传来她们的笑声，连阳光照进屋里也随之亮堂几分。
　　拉开窗帘没看到孔雀，倒是有小孩在草坪上玩耍。珊迪在楼下不时大叫，小孩听到它的叫声，大喊它“珊珊”。
　　面对肖燃和叶丹青，我还是会拘谨，所以假装得起很晚，快中午才下楼。
　　肚子发出抗议，我悄无声息潜入厨房，偷走两片面包。那三人正在院子里，我本想拿完吃的就溜，结果眼尖的珊迪发现了我。
　　它见我手里有吃的，立刻放弃到嘴的皮球，跑来冲我摇尾作揖，可怜巴巴的眼神好像三天没有吃饭。
　　“面包你也吃？”我问它。它的主人替它回答，没有它不吃的东西。
　　我撕开面包，想喂它一小口，结果面包从中间裂开，它急不可耐地跳起来一咬，咬走一大半。
　　肖燃和杜灵犀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看着我笑，叶丹青倒是没笑，也没看我，她蹲在花圃中间，低头嗅着花瓣。
　　“肖燃叫了日料师傅来家里，听说是米其林级别的。”杜灵犀说。
　　我默默点头。就是昨晚肖燃说的价值一万八的厨师吗？看来她决心不小，对代言人势在必得。
　　她和杜灵犀坐在同一张椅子上，亲密无间得像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但这感情就像甜蜜素加多了的蛋糕，香精味太重。
　　肖燃对叶丹青也是如此吗？她们之间友情居多还是利益居多？她们闹得风沸沸扬扬的绯闻多半是炒作，而绯闻之下的关系远比想象中复杂。
　　我看向叶丹青，她在花园里漫步，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我本就被她们的关系搞得云里雾里，更别说现在我也夹在其中。我可以勉强把杜灵犀算作朋友，但对另外两位，我很难和她们交往。她们也许抱有同样的想法，对我的态度和对别人的态度泾渭分明。
　　日料厨师在正午时分到达，经过门口保镖的重重检查才进入室内。来的一共两人，矮一点那个是日本人，一进屋就和我们握手。他的手温暖、光滑、有力，很少有男人的手能保养得那么好。
　　我们四个坐在料理台边，两位厨师先从随身带来的箱子里取出四份餐具，整齐地摆在我们面前，又将各式工具一字排开，光是刀具就有六种。
　　叶丹青不自觉地坐直了，不动声色往杜灵犀身边靠了靠。
　　杜灵犀全然没有察觉，挨个问这些刀都是切什么的。高个厨师一一为她解释，这是切三文鱼的，那是切乌贼的……
　　随后，食材也摆在我们面前，一股腥味扑面而来，都是新鲜的鱼类和海鲜。我感到脑袋上盘旋了一群海鸥，深刻怀疑这些都是他们早上去海里现捞的。
　　杜灵犀眼睛亮了，哇地感叹一声。她说她最喜欢吃新鲜的鱼了，说完拍拍肖燃的手臂表示感谢。肖燃的开心之情溢于言表，叶丹青虽然没有表现，但想必也无所谓。
　　只有我在郁闷，因为我不吃鱼。
　　我对鱼并非天生排斥。七八岁的时候我跟妈妈去市场，目睹了鱼贩子把鱼从水里捞起来，用木棒狠狠敲它的脑袋，敲死为止。
　　每逢吃鱼，那个场景就会蹦出来，死鱼眼睛对我放出诡异的光。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鱼肉也变得难以下咽，大脑直白地告诉我，好腥，快丢掉。所以每次吃鱼，我都会犯恶心。
　　厨师为我们详细介绍鱼的品种，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切下一薄片，浅浅刷上一层酱汁，放在捏成一长团的米饭上。
　　他先给杜灵犀和肖燃，然后是叶丹青，最后给我。当他把寿司放在我的盘子里时，我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不吃鱼。”
　　话音一落，另外三人都向我看过来。厨师的手也僵了一下，不知该不该收回去。我不安地舔嘴唇。这句话无论什么时候说都不合时宜，都会扫兴，但我真的不想吃鱼。
　　杜灵犀嘴里的寿司还没咽下去，她快速咀嚼吞咽，喝了一口水，对我说：“早上忘记问你了，早知道我们就吃别的了。”
　　我不想破坏她的兴致，便说：“没关系，你们吃，我可以吃别的。”
　　我转向厨师，问：“有拉面吗？”
　　杜灵犀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
　　“你在逗我吗？”肖燃的冷笑有些轻蔑，她误以为我在拆她的台。
　　厨师露出一个刻意过头的假笑，对我说：“抱歉，我们没有拉面，只做寿司。”
　　我点点头，说：“那算了。”
　　屋里飘着一片沉默，我盯着盘里无辜的刺身苦笑。这么贵的东西我无福消受，这条鱼是否会觉得自己死不瞑目？
　　“给我吧。”坐在我身边的叶丹青轻轻对我说。
　　我把盘子朝她推了推，她用尖尖的筷子灵巧地托起它，放进自己的盘子。
　　日本厨师正在捏制下一种寿司，那团米饭在他手里像块橡皮泥。一片银白的鱼肉覆上去，一件食物的艺术品就诞生了。
　　我低着头忍住饥饿，手指摸着餐具下的垫子，用力一压，指肚印上了几块菱形格纹。
　　“我帮你煮碗面吧。”忽然，叶丹青碰了碰我的肩膀对我说。
　　我讶异地看她，她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淡得和盘子里那片鱼差不多。
　　“不用麻烦了。”我小声说，“我不怎么饿。”
　　但叶丹青没有理会，她站起来走向灶台，边走边问：“阳春面可以吗？”
　　我只好说可以。她打开冰箱取出一棵小葱，说：“没有猪油，味道可能会差一点。”
　　“没关系……”我嗫嚅道。
　　肖燃和杜灵犀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寿司师傅吸引，杜灵犀吃完不住赞扬，肖燃看她这样，也跟着笑。
　　叶丹青站在两位厨师身后，锅里已经煮上了面条，她正切葱花、调汤汁。我不明白为什么，私下她处处针对我，人前却又这么照顾我。
　　当她把面碗放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对她说：“谢谢。”
　　我努力不让自己吃得太快，但我好饿，那边才吃到第五种，我这已经半碗下肚了。
　　肖燃和杜灵犀每一个寿司都吃得很隆重，要先拍照，再慢慢品它的味道，同时听厨师介绍这种鱼类的产地、生活习惯，以及它们肉质和其他鱼类有何不同。
　　相比之下，叶丹青的效率就高多了，她一边吃一边发信息，看样子在处理工作。她给自己弄了一碟酱油，每吃一个就用筷子沾一些淋在上面，然后囫囵吞下去。
　　厨师委婉地提醒，放太多酱油会破坏食材本身的味道。谁知叶丹青头也没抬，说她不喜欢生鱼的腥味，所以要蘸很多酱油。
　　我吃完了，只是这顿饭的战线还有很长。我百无聊赖地瘫在椅子上，看寿司师傅青筋凸起的手如何化腐朽为神奇。
　　叶丹青还在发消息，她眉毛微蹙，打字飞快，可从中窥见她工作时的模样。结束了一轮线上对话后，她紧盯屏幕的眼睛往我这边偏了偏，对我说：“好吃吗？”
　　我看着吃得溜光的碗，说：“很好吃。”
　　我没说谎，它就是客观的好吃。好厨师和会做饭的区别就在于，好厨师知道每样东西该放多少。从这点上来说，叶丹青也算。况且越简单的食物越难做出好味。
　　她不经意笑了笑，又开启新的线上对话。
　　这顿饭持续到下午三点钟。那两个家伙可真能聊，聊完寿司又问师傅在哪学的手艺，是哪里人。中间我一度以为话题结束了，她们却又盯上日本师傅，问他来中国多久了。
　　师傅不会说中文，全程都是叶丹青在翻译。中国师傅惊讶于叶丹青流利的日语，肖燃颇为自豪地说，我们叶总会好几门外语呢，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都不在话下。
　　送走两位厨师，我终于得空回到房间。今天除了早上给司机打了个无人接听的电话外，什么正事都没干。
　　我接着昨天的剧情飞快地写了一章小说。主人公终于结束上一段冒险，打算去南亚寻找传说中的密宗法器。
　　我敲下最后一个字，一鼓作气地发布，然后心安理得地告诉没有几个的读者，我要放个小假，下周再更新。
　　我站在窗前舒展手臂，看到那三个人都泡在楼下的泳池里，肖燃往杜灵犀脸上撩水花，杜灵犀游到叶丹青身边躲闪。
　　天色向晚，池里的水渐渐变作深沉的墨水。社区里亮起鹅黄的路灯，草坪像块巨大的翡翠。我的身影映在窗户上，她们看到了，叫我下去游泳。
　　“泳衣有新的，在我房间。”杜灵犀从水里冒出来，对我说。
　　我蹲在池边抱住脚腕，说：“我不会游泳。”
　　“我可以教你，很简单的。”杜灵犀在水里翻了几个跟头。
　　我摇摇头，说：“我怕水。”
　　肖燃嗤笑一声，说：“你怪癖可真不少。”
　　我也不恼火，只是淡淡地说：“现代人谁没几个怪癖？没点怪癖都不敢出门。”
　　肖燃瞟了我一眼，小声对杜灵犀说话，两人说一会笑一会。我扭过头去，看角落里啃骨头的珊迪。我叫它，它吃得正欢，并不理我。
　　我想走过去和它玩，还没等我站起来，水里就伸出两双魔爪，突袭一般抓住我的手臂，不由分说把我拉进水里。
　　水一沾上皮肤，恐惧就死死地罩住我，随水流灌入我的口鼻，强制压进气管。我像一只无力的口袋，逐渐被它填满。
　　肖燃和杜灵犀把我架起来，让我的头露出水面。
　　“这下还怕吗？”肖燃嬉皮笑脸地问。
　　我只觉得她欠揍。但在水里，我的战力约等于一个婴儿，如果她上岸，我会打得她跪地求饶。
　　她们把我往池子深处拖，尽管脑袋浮于水面之上，但水像条绳子，绑住了我的身子。我猛烈地挣扎，出于本能也出于愤怒。
　　肖燃不以为意，她还在笑。
　　我心一横，按住她们的肩膀站起来。脚趾够到了地面，但浮力托着我的脚心，我感到随时随地会飘起来。
　　“还说你怕水。”肖燃略带讥笑地说。
　　我用最冷的眼神刺她。她像是要再次出言讥讽，但我没给她机会。我扳住她的脑袋，把她整个上身压进水里。
　　她强烈地挣扎扭动，从水下冒出一串扁圆的气泡。杜灵犀吓得脸色刷白，和叶丹青一起过来把我拉开。
　　肖燃一边喘气一边冲我吼叫。我不作理会，艰难地爬上岸，膝盖刚刚落地，就“哇”地一声吐出一摊水。
　　身后水声响起，叶丹青在我旁边上了岸，蹲下来问我：“你还好吗？”
　　我摇头。她伸过手来，我推开她独自上楼，在楼梯上留下一串鲜明的水迹。
　　回房后，我脱下湿透的衣服扔进浴缸。现在不想理它们，也不想洗澡。我挤干头发里的水，胡乱用毛巾擦了擦就躺进被窝，拉上蚊帐。
　　我异常烦躁，身上的冷怎么也缓解不了，便在被子之上又盖了一层衣服。暗蓝天色衬得蚊帐的经纬更加清晰，它们反过来又切碎了我的视线。
　　有人停在房间门口，一双脚遮挡了门缝下传来的光线。杜灵犀敲门，问我怎么样了。我装睡，没有说话，她应该从外面看到了，我没有开灯。
　　她离开没多久，床头柜上的手机就亮起来。她发了消息，说刚才对不起，配上一串哭泣的表情。我说没事。她又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最好洗个热水澡。我回答没有的事，我只是困了。
　　回完这条，我把脑袋埋进被子。虽说天气转暖，但晚上还是有些凉，我的头发又湿着，整个人发抖不止。
　　片刻后，又有人敲门，我不应她就一直敲。我怒气冲冲地跳下床，大力拉开门。
　　叶丹青站在门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一杯姜茶，一碗阳春面，它们被我开门的动静吓得上下翻滚。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所以自作主张又煮了面，可以吗？”她的语气从来都没什么波澜。
　　她这么一说我才觉得饿了，阳春面的香味勾引着我。但肖燃出现在楼梯上，她手里拿着一杯一模一样的姜茶。她瞪我一眼，碍于叶丹青，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地关上房门。
　　托盘上的茶和面摇摆得更加剧烈。
　　“我不饿。”我临时改了主意。
　　叶丹青却不离开，她轻声说：“面条不吃就坨了。”
　　她的话虽然不是命令，却有一种强大的精神力，不知不觉侵入大脑，麻痹神经，让你乖乖听话。
　　我接过托盘。
　　“吹吹头发，不要感冒。”她下楼前对我说，“早点休息。”


第7章
　　杜灵犀家有一间很大的书房，就在她父母的卧室隔壁。我进去过两次，发现那是整栋别墅最大的房间，甚至比客厅还要大。
　　四面墙都打制了枣红色的实木书架，每格大小不一、位置交错，有些格子专门用来放古董和摆件，艺术感十足。
　　杜灵犀的爸爸对这间书房特别自豪，朋友来做客，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们领到书房参观一番。杜灵犀也有样学样，我住进来的当天下午，就带我进来了。
　　这里的书浩如烟海，杜灵犀的书占据了靠窗的几排，都与服装设计相关。此外还有各类小说、社科、经济类书籍，包括许多外文原版书，和绝版古书。
　　上次进来时，我发现里面有很多小说素材，便问她我可不可以借阅。杜灵犀大方地表示当然可以，只是不要折角。
　　这是星期日，肖燃去工作了，杜灵犀在保镖的护送下去了她爷爷家。
　　她爷爷是有名的企业家，叫杜国良，森茂源服装公司就是在他的手底下发展壮大、最终与国际接轨的。但杜灵犀跟我说，公司并不是她爷爷创立的，而是古峰。
　　“古峰你知道吧，盛和集团老总，前几年的首富。”杜灵犀跟我八卦这些商界名人。
　　古峰我当然知道，盛和集团是国内最大的医疗科技公司，一开始只做医疗器械，后来也做药物研发。
　　我爸有一个朋友，年轻时买了盛和的股票，当时没人看好，谁知后来身价暴涨，已经辞职享受生活去了。我爸悔不当初，说早知道跟着买了，当年还笑话人家，结果小丑竟是他自己。
　　古峰在进入医疗行业前，做的就是服装生意。八十年代他南下创立了森茂源，一跃成为当地万元户。
　　那时杜国良还是古峰手底下的一个经理，后来古峰打算搞医疗器械，就把服装公司给了杜国良。
　　“不过我没见过古峰爷爷几次，”杜灵犀说，“只跟他的孙子和外孙女比较熟。”
　　古峰的孙子古楠是一家娱乐公司的老板，杜灵犀告诉我，娱乐圈里百分之七十的人都能和他扯上点关系。
　　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叶丹青的绯闻对象。只不过多数时间，大家还是拿他当猴看。
　　星期日杜灵犀走后，我来到书房，找几本有关南亚的书作为写作素材。
　　说实话，我根本没想好小说接下来要怎么写，当初这个想法只是灵光一闪，或是曾经看过的资料突然在那一刻汇聚。为此编辑特意发来消息，责备我写得太偏。
　　我一排一排浏览架子上的书籍，终于逮住几本写尼泊尔和不丹的书，那附近都是佛教典籍，有些书上的文字我不认识，像阿拉伯文又像泰文。
　　我从中抽出一本，书页发黄，显然是几十年前出版的。扉页写着：
　　“赠杜国良老三：
　　不悟即佛是众生，一念悟时众生是佛。
　　兄古峰1991年于不丹”
　　两老头还挺迷信，我在心里笑。但随即呸了一下，想起外婆也信佛，小时候我还跟她去寺里拜过呢。
　　我刚上初中时，外婆在山上买了块地，借亲朋好友的钱盖了座念佛堂，广聚佛友，我妈也出资十万块。但是念佛堂的香火钱还不够买佛经的，外婆根本没钱还。
　　去年山上拆迁，那村长叫我们过去谈拆迁款，结果钱没谈拢，一直拖到现在。念佛堂周围的村子拆得什么也不剩，只有它还屹立不倒。
　　我把不丹的书放回书架，转头看起另一本《解密南亚》。草草翻了翻，写了印度黑市、恒河船夫、人骨工厂、尼泊尔皇室一类的东西。大概用的上吧，我准备拿回房间看。
　　在我合上书转头的瞬间，一粒阳光从桌上蹦进我的眼睛。一副眼镜放在那里，任由阳光在身上爬行。我走过去戴上它，拿出手机照了照。
　　嘿，是个了不起的知识分子模样。
　　眼镜度数不高，只有些轻微眩晕。我的视力很好，说来也怪，我从小学开始打游戏，大学又学了计算机，现在每天用电脑写小说，但眼睛一点没坏。
　　小学都管戴眼镜的同学叫四眼狗，我是班里少数不是四眼狗的人。我妈说你就是学习不认真，但凡态度端正，少花点工夫在胡思乱想上，早就考上更好的学校了。
　　太阳烧得皮椅滚烫，我拉上身后的窗帘。书房里的光线变得和书架的颜色趋同，仿佛置身于18世纪的欧洲古堡。
　　没等我坐下，书房的门悄悄打开了，叶丹青戴着耳机手捧电脑走进来，边走边敲键盘。我忘记她今天不上班，还以为别墅里就我一个自由自在的人。
　　“你要用书房吗？”她问我，“我需要在这里开一个视频会议。”
　　反正我也拿到了想看的书，便说：“那你用吧。”
　　我快步走向门口，她停下打字的手，一直盯着我，好像我身上有奇怪的东西。从她身边经过时，她忽然伸出手要抓我。
　　“干什么？”我汗毛一立，向后躲开，心想这么快就对我动手吗？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说：“眼镜还我。”
　　我哦了一声，向她迈过一步，老老实实把脑袋伸过去。她愣了两秒钟，才伸手取走了眼镜，食指的指甲轻轻刮过我的鼻梁。
　　我转身离开，却又在门口停住，想和她说一声谢谢。谢谢她昨天晚上帮我送饭。但她并没有注意我，屏幕上闪现出几个外国人的脸，叶丹青对他们笑，说着不知道哪国的语言。
　　我的房间要凉快一些，刚在书房出的汗很快就消了，过热的CPU也降了温，使我猛然惊醒，我为什么不自己摘下眼镜还给她？
　　算了，我不重要。无论是我的敌意还是我的善意，对她而言可能都无足轻重。
　　我躺在地毯上看了一会书，肚子饿了才下楼去。书房依然大门紧闭，想来叶丹青还没有结束会议。我在厨房随便找了点吃的，杜灵犀本想叫厨师给我做饭，我再三推辞她才作罢。
　　要不要给叶丹青也弄点吃的？我暗暗思索。但我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我的厨艺也远不及她。犹豫了二十分钟，还是什么都没做。
　　叶丹青一整天都在书房开会，晚上杜灵犀从爷爷家回来她也没有出来。
　　杜灵犀今天心情很好，她整整一周没有出门，快要憋死了，今天一出门，觉得路上的电线杆都眉清目秀。
　　她的爷爷奶奶本来要留她过夜，但听到家里有客人就放她回来了。她欢欢喜喜地把我拉进卧室，拿出一条软尺，说要给我做衣服。
　　“你喜欢什么样的？”她一边量尺寸一边问。
　　“黑色的吧……”我对服装没什么追求。
　　她扳着我的后背让我直起来，说：“你的衣服都是黑的，我给你做件彩色的好不好？”
　　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只芦花大公鸡。她赶紧说没有那么花，单色的。量完尺寸，她在纸上涂涂画画，说：“既然你喜欢简单一点的，我就不设计得太跳脱了。”
　　她给我看了几个选项，我倒吸一口气。翠绿的西装、鲜紫的抹胸裙、嫩黄的连体裤……
　　我扶着额头，尽量不让她看到我狰狞的表情。这几件衣服如果穿在肖燃身上应该效果拔群，让她成为时尚领头羊，但放在我身上，只会让我社死。
　　最终，我选了一条看起来没那么艳丽的粉色裤子，杜灵犀说那叫烟灰粉，是这几年的流行色。
　　选好后，她兴致勃勃地钻进衣帽间兼工作室，挥舞着一块布，说开工大吉。我帮她关上门才走出房间。
　　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我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叶丹青正靠在桌子上打电话，讲的是英语，这回我多少能听懂一些。她的口音是正宗伦敦腔，BBC播音员都没她字正腔圆。她的语气略显亲昵，大概是和家里人通话。
　　零星几个词跳进我的耳朵，“……对……明天……新闻……采访……网络……”
　　说话间她摘掉了眼镜，手指揉着太阳穴。我又一次从她脸上读出一丝疲惫。
　　但很快疲惫就被一扫而空，她的电话断掉了，似是有其他电话打进来。她接起来，又变回职场精英的模样，语气也干脆利落如一把锋利的裁纸刀。
　　叶丹青很忙，这点我知道。她的公司离这里较远，杜灵犀让她不用费心每天过来。叶丹青却说不行，你爸妈让我负责你的安全，我会负责到底。
　　接下来的两天，她接受了一家媒体的采访，忙得不可开交，有一天四点多才回来，我自然没有见过她。再次见到她，是在三天后的咖啡馆，那时我刚刚甩掉一个跟踪我的人。


第8章
　　我不是第一次被人跟踪，只不过以往他们都在网络上追踪我的足迹，但在他们发现之前，我早已溜之大吉。
　　现实不同于网络，跟踪我的人完全了解我的动向，可同时他自己也有暴露的风险。
　　在图书馆附近，我发现了那个人的身影。如果不是蹲下系鞋带时，余光瞥见身后几米的地方有个人做贼心虚地躲到树后，恐怕一天下来我也不会有所察觉。
　　我是个菜鸟，对方也是。很多时候保镖就是不太成功的健身教练转行的，侦察和反侦察意识还有待提高。
　　我专挑人多的地方走，附近大学很多，我混进去完美地融合进学生之中，轻松甩掉了他。
　　随后我又一次来到图书馆。那本书还没有归还，也没有人来续借。明天就是还书日，我打算开馆时到达，在咨询台前蹲守。
　　那个撞我外婆的司机一周都没有接电话，我拨打了咨询热线，和接线员说这可能是一家货运公司的联系电话，我不记得名字了，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查询的结果是，没有货运公司用这个号码。
　　这个叫刘衡的司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任何人都联系不到。他的名字不够独特，样貌来自于霍展旗不牢靠的记忆，找这样一个人就像大海捞针。
　　幸运的是霍展旗找到了一个上海的战友，他们以前同在步兵连，是上下铺。
　　“老钱天天跟我们吹他在上海有人脉，黑白通吃。”星期一早上霍展旗给我来电话，“不过好久没联系了，我问问他能不能帮你找到这个司机。”
　　第二天他来信儿，说那个叫钱成山的战友会在这周之内联系我，在那之前我需要解决图书馆的事。
　　我在馆内逗留了一下午，随便找了几本小说看。已经没有空位了，正赶上大学期中考试，放眼望去全是奋笔疾书的学生。
　　我的大学时代过得有些沉闷，不是泡图书馆，就是在宿舍研究电脑，偶尔写点灵异小故事，但都没有发表，只给丁辰和几个室友看过。
　　每个月有一天，我们会到香港玩。丁辰给朋友代购赚点跑腿费，我就去书店找当地的都市传说来看。
　　大二之后我去得很频繁，有时会在香港待一通宵，第二天早上再坐车赶回深圳上课，赶不回去就让丁辰帮我喊到。那样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但算一算竟已经七八年过去了。
　　南方的太阳过于毒辣，很快就透过玻璃把室内晒得闷热不已。走出图书馆时间还早，我也不想那么快回去。
　　尽管已经在杜灵犀家住了一周多，但有时依然不太习惯，感到自己是个入侵者。杜灵犀沉浸在自己的设计世界里，我回去也是在房间读书、写小说、发呆、看孔雀。
　　春光正好，我便沿着小路漫步，欣赏周围街景，从洋房花园门前经过。
　　几年前我写过一篇小说，就是以这种房子为背景。主人公是上世纪的鬼魂，一个女孩被人追杀，半夜躲进了这所房子，利用鬼魂巧妙地杀死了敌人。
　　丁辰问我，为什么我的小说里都是打打杀杀、死呀活呀、神啊鬼啊一类的东西，她更喜欢看皆大欢喜的温馨故事，流动着人与人之间的爱与和平。
　　“你的小说和你本人的形象完全不符。”她说，“你本人就……还……挺无聊的。”
　　我确实闷，不怎么说话。我反问：“那你还和这样的人做朋友？”
　　丁辰一脸明媚地说：“跟我做朋友，你就会越来越有趣啦！”
　　那时我们坐在学校的操场边上，看着夜跑的人一圈圈从面前经过。我们不理解彼此，但不妨碍关系好。我不过问她经常换男友的事，她也不过问我为什么天天往香港跑。
　　看到这些洋楼，我还挺想念她。大学毕业她来上海工作，说那是她梦中的城市，而我进了一家当时如日中天的深圳互联网公司。虽然相隔两地，但我们都过着码农的单调生活。
　　我之前还在犹豫，要不要这几天就联系她。可我不知道调查什么时候能结束，又会不会牵扯出更多事情，尘埃落定以前，我决定暂时不打搅丁辰。
　　路上没再遇到跟踪我的人，我想也许现在，这座城市的某个人会收到一条消息，说人跟丢了。
　　俗话说世事难料、冤家路窄，五分钟后，我发现我预设的那个人就坐在我的面前。
　　这是一家街角的咖啡馆，红砖绿瓦的复古洋房，但屋里却做欧式装潢，菜单上斗大的英文花体字下，才是耗费眼力才能看清的中文。
　　工作日的下午人不算多，我点了一杯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街对面是高档住宅区，楼修得气派，进出车辆价值不菲。相对的，这杯咖啡也不便宜，我决定慢慢地喝，一口一口品尝它名不副实的价值。
　　在我喝完第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人。
　　叶丹青，她为什么会在这？
　　我们之间隔了两桌，在我之后没有顾客进来，所以是她先来的。但她并非一个人，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今天的叶丹青和平时不同，她卷了头发，大卷慵懒随意地披在肩上，嘴唇却是最生猛的红色。这种反差直白地告诉对面，她来者不善。
　　她是狩猎场里的猎人，狩的是名，猎的是利。俗，但俗得像一团烈焰，芭蕉扇熄不了，连佛祖也得被烧得灰飞烟灭。
　　遗憾的是，我的手机像素无法完全容纳她的美。我三番五次调整取景框，想截掉她对面那人的脑袋。按下快门的一瞬间，她发现了我。借此，这张照片出奇地完美。
　　她朝我走过来，我立刻删掉了照片。她对面的男人回过头来看我，我认出他就是娱乐公司的老板古楠。
　　“你是狗仔吗？”叶丹青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我又闻到了橙香，今天她的香水很浓，却并不刺鼻。
　　“不是。”我回答。
　　“那你偷拍我？”
　　我自作聪明地把手机递给她：“你有证据吗？”
　　她接过手机，问我：“密码？”
　　我说了一串数字，是外婆的生日。她打开相册翻找，但我已经删掉了。我正得意于自己的机智，她却举起手机，问我这是什么。
　　正是那张照片，在最近删除的文件夹里。
　　“我在拍墙上的画。”我狡辩。
　　这个说法显然不太有说服力，她的神情一下冷却。但她没有把那张照片彻底删除，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来来回回地推。
　　我只好实话实话，并尽量真诚：“你很美。”
　　这句话令她笑起来，却不是友善的笑。
　　“美到你跟踪我？”她按下锁屏键，把手机还给我。
　　这回轮到我笑了。
　　“到底是我跟踪你，还是你叫人跟踪我？”我推开面前的咖啡，手肘拄在桌上。
　　她没觉得意外，现在她仍然在狩猎场上，只不过狩的是我，猎的也是我。
　　“这罪名可不小，你有证据吗？”她的语速慢悠悠的，好像不必费心对付我一般。
　　又是这一句，我心想。
　　“今天我出门时身后有个小尾巴，偏偏是小杜家的保镖，难道不是你指使的？”我问。
　　我当然没有真凭实据，是根据星期天杜灵犀透露给我的消息猜的，她说她去哪里，保镖都会告诉叶丹青。
　　叶丹青也吃准了这一点，所以有恃无恐：“那你应该去问杜灵犀，或直接问保镖，而不是来问我。况且你去的地方他去不得吗？”
　　“我也原话奉还，”我盯着她的眼睛，“你来的地方我来不得吗？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我跟踪你？一张照片？最多是侵犯肖像权。”
　　“你很了解啊。”她微微扬起眉毛，“劝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和古楠继续谈话。古楠察觉到她的不悦，频频回头打量我。我恶狠狠地瞪回去，他皱着眉不知与叶丹青说什么。
　　十分钟后他们离开了咖啡馆。古楠想替叶丹青拎包，可叶丹青没让他碰。
　　冷掉的拿铁索然无味，我点开手机，恢复了那张删除的照片。但目前我不想看到这张脸，点击恢复后立刻关闭了相册。
　　暗掉的屏幕上映出我的脸。我这么像嫌疑犯吗？虽然头发乱了点，但也不至于被怀疑到如此地步吧。
　　上周四和昨天，杜灵犀给警察打电话询问绑架案的调查进度，得到的回复是进度为零，两个绑架犯一个都没抓到，甚至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杜灵犀家也算有权有势，对此仍旧一筹莫展，还莫名叫我背上了嫌疑。但我安慰自己，住在她家省出不少钱，不然得写多少小说和代码才能赚回来。
　　叶丹青和古楠离开后没多久我也走了。回到杜灵犀家，我没有看到跟踪我的保镖，也许他收到了消息，说最近不宜露面。
　　杜灵犀为我设计的衣服已经开始做了，她说暂时保密，做好之后再拿给我看，所以不让我进她的房间，也不和我交流，作为补偿，她晚上陪我打游戏。
　　不幸的是她总赢不了，所以每轮结束她都坚持重开一局，期待下一把就能咸鱼翻身。后来我让了不少，她开开心心一直玩到三点钟。
　　三点刚过，叶丹青回来了。她身穿一条红色礼服长裙，摇曳生姿。妆容与我下午见她时别无二致，只是多了些酒后的残损。
　　她甩掉高跟鞋急急地往屋里来，见我坐在沙发上，她忽然迷茫了两秒，紧接着居然显露出一丝慌张。
　　杜灵犀迎上去，叶丹青飞快地在她耳边说：“有话和你说。”
　　她们上楼进了书房。我脱掉拖鞋，不发出任何声响地走到书房门口。门关得很紧，但她们就站在门口，我听到叶丹青说：“有人跟踪我。”但她没说是我。
　　“他们可能把目标换成你了，你小心点。”是杜灵犀的声音。
　　“这几天不要出去，明白吗？”
　　“要不要找个人保护你？”
　　“不用了，我自己会注意。”
　　“我爸说他找人催警察了，但还是没有线索。你说会不会跟之前你们……那个什么有关？”
　　“目前还不知道，我……”
　　“你头疼吗？”
　　“酒喝多了点，没关系。”
　　“楼下有醒酒茶，我去给你泡。”
　　我躲在楼梯上，杜灵犀跑下去后，我再次返回。门像那晚一样敞着一条缝，叶丹青整个人靠在书架上，头枕着手臂，看起来很难受。
　　她现在不是猎人，没有了咄咄逼人的气势和神采飞扬的信心，只是一个受伤的猎物。
　　她挫败、颓唐，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在我眼前慢慢滑落。我的手攥紧门柄。我想去帮她，但看到杜灵犀走出了厨房。
　　我上楼了，从房间听到杜灵犀的惊呼。她架着叶丹青上楼，隔壁传来呕吐的声音。


第9章
　　七点不到我就醒了。天已然亮起，从窗帘的缝隙中不断渗透，又前仆后继挤入蚊帐上密密麻麻的网孔，路途艰辛地叫我起床。
　　我朦胧地感到隔壁已经起了，拉开窗帘，果然见到她在院子里游泳。想到她昨晚显而易见的醉态，不知道要不要提醒她宿醉不宜游泳。
　　昨夜，我发消息问杜灵犀，叶丹青是不是经常应酬？杜灵犀回复说最近少了很多，以前几乎每天都有，尤其是她刚回国以及后来创业的那几年，要不停地见客户、打点关系。
　　我轻手轻脚地下楼，料理台上放着咬了几口的面包和喝了一半的咖啡。我透过厨房的落地玻璃窗看她，她一圈圈匀速地游动，不知道游泳的时候她会想什么。
　　我胡乱塞了一口早点就回到房间，破天荒在叶丹青上班之前就出门了。我要在八点半到达图书馆，等待那本书的归还。
　　很多年没领教过早高峰的威力了，地铁飘着汗臭，堪比春运现场。我被夹在几个人中间，几乎是双脚离地的状态进了车厢，中途换乘更是差点把鞋挤掉。
　　想当初大学毕业刚工作时，每天早上通勤快两小时，车厢里浑浊不堪的气味憋成有毒的沼气，叫人窒息而死，接下去的一整天就行尸走肉般活着。
　　冲出地铁站后，我疯狂呼吸，把肺里的废气过滤干净。今天应该不会有人跟踪我，除非他能保证和我挤进同一节车厢，又能预知我在哪一站下车，不然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地铁会像黑洞一样把他吸走。
　　可怜的大学生早上八点就上课了，不上课的那部分也不见得能起这么早，所以清晨的图书馆略显冷清。
　　我坐在咨询台附近的连排座椅上哈欠连连，只好取下旁边架子上的报纸来看，抵消我的睡意。
　　是一份大杂烩三流报纸。
　　时事版，没什么特别新闻，最好别有，因为一旦有，都不是什么好事。
　　本地版，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翻一翻收获住在弄堂的极致体验。
　　娱乐版，尺度很小的八卦，百分之八十的谣言加一张照片，凑够一个版面后，一个字都不会多写。
　　财经版，股票走势，基金涨跌，另附叶丹青高糊照片一张，横跨财经版与娱乐版，预告某某网站对她的采访将在下周释出完整版，本报将以文字版形式进行报道。
　　“绝密身世！家族爱恨！珠宝大亨养女霹雳手段，是见利忘义还是过河拆桥？年轻貌美女总裁脚踏多条船，是水性杨花还是有利可图？她崛起的背后，是否有不为人知的权色交易？下周将一一为您揭晓……”
　　如果我是叶丹青，会立刻杀到此报编辑部荡平整座楼。但我想真正的叶丹青八成不理会这种小报的含沙射影，她见过的诋毁和侮辱想必比这更甚。
　　她是个女人、她很年轻、她很有钱，光是这三样就能让一些人从早到晚为她编排下流的剧本。
　　我想把这份报纸扔掉，不能让它在这里荼毒大众思想、侮辱读者智力。可总不能光明正大地带着它从咨询台前大摇大摆地走过，在把它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吧。
　　我一边看报纸上叶丹青的高糊照片，一边想着如何不动声色地销毁这份报纸。这张照片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穿着衬衫、戴着眼镜、头发恰到好处地卷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我感动了上天，它赐给我一幅高清、原版、如假包换的照片，那张照片正踏着晨光从门口走进来。
　　我呆呆地看着她，叶丹青穿着衬衫、戴着眼镜、头发恰到好处地卷了一下。她也看见了我，所以停下了脚步。
　　我不得不再次感叹冤家路窄，这下更难洗刷跟踪狂的污名了。
　　她鄙夷地盯着我，可能在疑惑我为什么这么早就蹲守在这。但今天我并不是来蹲她的，我坦荡地对她莞尔一笑。她看看表，没理我，直接走向了咨询台。
　　“叶老师来啦。”上回帮我查询借书卡的小姑娘对叶丹青笑道。
　　我猜叶丹青今天要去学校上课，所以顺道过来借书。
　　“我想续借。”叶丹青从包里掏出一本书。
　　小姑娘接过卡，说：“好的，请稍等……您要续借这本《1965-1970年全国行政区划变迁》是吗？”
　　听到这个书名我像被火烧了屁股似的站起来，这不是我要借的书吗？我跑过去，看到那本书的封面，和我在网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叶老师。”我第二次用这个称呼，“这是你借的书吗？”
　　她递给我一个鄙视的眼神，嫌我废话。
　　“我也想借这本。”我说。
　　“那就等我借完你再借。”
　　小姑娘把书和卡还给叶丹青，她捧在手里转身就走。
　　“叶老师！”我跟上她，“我就借一天可以吗？你现在借给我，我读完了晚上还给你。”
　　无论我怎么恳求她都不搭茬，脚步飞快地走进校园，对每一个向她问好的学生点头致意。我跟在她身边倒着走，竖起三根手指，保证自己绝对如约归还、绝对爱护书籍、绝不外借。
　　我话还没说完，她突然伸手拉我过去。我踉跄一步，差点撞上她。一辆电动车从我身旁飞驰而过，叶丹青有点恼火地瞄了我一眼。这下我也没法说她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了。
　　我一路跟她到教室，屋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连阶梯上都是学生。叶丹青一进门，屋里的私语瞬间少了一半，无数目光投在她身上。
　　我可承受不了跟她站在一起，只好见缝插针坐进第一排台阶上，两个男生不满地往旁边挪了挪，为我留出一个狭窄的位置。
　　我混在大学生中没什么违和感，大概因为我还穿着朴素的“奔丧套”，斜跨一只很大的白色布包，被丁辰戏称为“面袋子”。
　　叶丹青打开PPT，一秒钟都没耽误，在铃声后准时上课。我想听听她讲课到底有多好，结果她全用英文，还有很多术语。
　　我常看美剧所以听力不错，可惜没接触过这些领域，迟钝的大脑刚理解好上半句，她五句话都说完了。
　　身边的同学奋笔疾书，有些带了电脑来，手指打字飞快，噼噼啪啪宛如弹琴，而我能做的只是单纯欣赏她流利优美的英语。
　　但或许是早上起得太早，又或许是在地铁上挤得虚脱，她平稳的语调逐渐催生了我的倦意，我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教室里静悄悄的，连写字的声音都消失了。
　　叶丹青难以置信地盯着我，而我还长着大嘴，像塞进去了一整个馒头。几缕视线从侧面聚焦到我身上，如果我此刻回头，恐怕千万道目光会将我万箭穿心。
　　我赶紧合上嘴，紧紧抿住嘴唇，眨着眼睛看她，伪装出认真好学的模样。她无奈地摇摇头，接着讲课。
　　下课时我起身为同学们让路，他们呼啦啦如潮水一样退出教室，留下几只贝壳还站在叶丹青四周问问题。
　　叶丹青面对学生时语气温柔，让人觉得好亲近，但一到我这里，语气就碎成了冰碴。
　　学生走后，她在讲台上俯身关电脑，半卷的头发垂下来挡在脸侧，她伸手将它们撩回去，但仍有一绺不听话地溜了下来。
　　我慢慢踱过去，她抬头瞥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叶老师……”我趴在讲台上，“书能借我看看吗？今晚一定还你，我保证。”
　　“为什么要借？”她终于和我说话了。
　　“我想……学习学习。”我编了个借口。
　　她戏谑地看着我，问：“这么好学？”
　　我点头。
　　“你来听我的课也是为了学习？”
　　我又点头，眼神充满对知识的虔诚。
　　“那好，”她笑了，“你说这节课我讲了什么？”
　　这个问题打得我措手不及。我什么都没听懂，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单词也都像潮水一样跟着那帮学生流走了。
　　我努力回忆的时候，叶丹青已经收拾好东西走了出去。我一边胡说几个单词，一边跟在她身后，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一路上有人和她打招呼，她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对我的话置若罔闻。
　　“叶老师……叶老师！我是真心想看那本书的……”走到大楼门口时我想拉住她。但我碰触到她的一瞬间，她停下脚步，甩开我的手对我说：“方柠，不要再跟着我了。”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站在原地，她已经走出了教学楼，身影越缩越小。
　　当晚，我决定再找她谈一谈，无论如何我必须看到那本书。先礼后兵，如果“礼”不动她，就算用偷用抢，我也一定要看到。
　　幸而叶丹青今天回来得不算晚，她说自己吃过了饭，一进门便回到房间加班。我陪杜灵犀在客厅玩了一会，待她去做衣服，我就敲响了叶丹青的房门。
　　“叶老师，我们能谈谈吗？”她开门后我这样说道。
　　她叹了口气：“还是那件事？”
　　“还是那件事。”
　　她犹豫了片刻，放我进去了。
　　我第一次进她的房间，格局和我的对称，家具的摆放都一模一样。她的东西收拾得井井有条，看不到一件乱扔的衣服，桌上的书也摆得十分整齐。干净、整洁，但过分冷清。
　　我需要的那本书就放在她的电脑上，是一本很旧的书，书页呈油腻腻的暗黄色，封面是一张油印的黑白行政区划地图，每一处都透着年代感。
　　“叶老师，”我对她说，“那本书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我找遍了所有网站，发现只有这个图书馆有一本。可以借给我看看吗？一个小时也可以。”
　　叶丹青抱着手臂，面带疑虑。我发现她无论遇到什么事，很少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我今天三番五次来找她，她居然没有赶我走。
　　“借给你可以，但有个条件。”她说，“你必须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来上海？还有，那天你去警察局做什么？”
　　她的问题叫我很为难，一是我不想说，我和她的关系没有那么近，二是说了她也不会相信，不然不至于现在还揪着这些问题不放。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有的事我就是不愿意说，谁逼我都没有用。但我对你、对小杜没有一丁点恶意，我发誓！”
　　叶丹青低下头捏着眼睛，她一直沉默，让我心里很没底。
　　我赶紧表决心：“我发誓我说的是实话，如果我说谎，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出门被撞、祖坟被挖、父母双亡……”
　　她突然抬手打住了我，从桌上拿起那本书狠狠扔在我身上。
　　“明早还我，今晚我不想再看到你！”
　　她语调急促，饱含怒火，胸口随着越来越快的呼吸起伏不定。她没有看我，但从侧面我也能感觉得到，她的眼圈红了。
　　我不明白她的情绪为何转变如此之大，但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我没有多加纠缠，立刻依言离开了她的房间。
　　关上门后，我松了一口气，心想还是挺轻松的嘛。但几乎是同时，我觉察出一丝不对劲。
　　我说错话了。
　　叶丹青，她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


第10章
　　我在叶丹青的房间外站了足足十分钟，走廊的灯光快要将我晒干。我抑制住三次敲门向她道歉的冲动。她说今晚不想再见到我。
　　里面没有动静，没有椅子挪动、人行走和其他声音。我拿着书回到自己的房间，见到她的杂志还摆在桌角，便把它翻过来，花花绿绿的广告封底朝上。
　　我开始阅读那本书，书的内容异常详实，足有五百多页，是1965年到1970年间各省份政区划的变迁，精确到村庄，有些地方甚至还精心绘制了地图。
　　我查了一下，这本书的作者是位知名学者，战争开始前就东奔西走，在各地绘制地图，试图记录当时当地的风貌。
　　外婆找这本书，大概是想看老家的情况。我在目录找到老家所在的查干巴林市，那几年市区没有什么变动，倒是下面的旗县和村有些变化。
　　我记得外婆在和外公结婚之前，一直住在山脚下。她曾经跟我说那一带有许多小村庄，住都是猎户，有蒙族人、鄂温克人，还有一部分汉族人。
　　但我不记得她和我说过她们村的名字，或者说过我也忘记了，只记得离她们最近的旗县叫塔拉旗。
　　塔拉旗那个地方我知道，我一个初中同学就是那里人，家里开了牧场，一到春秋季节就叫我帮她剪羊毛，包吃包住，剪完拉着我在草原上转一圈。
　　只是记忆中，外婆从没回过她的老家，即便逢年过节她也只在城里待着，没有亲戚走动。
　　但我清楚地知道她有个哥哥，也许还有个妹妹，她烧香念佛的时候嘴里常常念叨，说妈妈怎样怎样，爸爸怎样怎样，哥哥怎样怎样，琪琪格怎样怎样。
　　然而我没有见过这四个人中的任何一个，或听过他们的故事。每每问到，外婆只说他们早已不在人世，然后闭嘴念佛，好像多说一句话都会惊扰他们已然安息的魂魄。
　　有一次我偷偷问了外公，外婆的家人都去哪了？外公说他只见过外婆的父亲，还有她哥哥图古勒，以前图古勒跟外婆一起去城里卖山货和皮毛。后来听说他在山上遇到野兽，失踪了。
　　从那之后，外婆就再也没提过她家的事，那些事成了禁忌，一提起来总会伤心一番，倒不如压在心底，渐渐释怀。
　　我翻到塔拉旗那一页，见到若干熟悉的地名，都是小时候外婆带我骑马去过的地方。也有一些地方我不认识，可能是后来改了名。
　　有一个村庄的名字我最熟，赛罕嘎查（蒙语“村”的意思），外婆的老朋友柴爷爷就住在那，她带我去过很多次。有时柴爷爷也会进城看望外婆，提上新打的飞龙和一麻袋榛子。
　　柴爷爷是汉族人，年幼时家里闹饥荒没饭吃，他和几个兄弟跑出来，想去东北投奔亲戚。路过我们那里时正值寒冬，差点冻死在路上，幸而被一个猎户搭救。之后他就改学打猎，做了个猎人，那个猎户就是我外婆的父亲。
　　我打电话问霍展旗，外婆之前的村子叫什么。霍展旗正打麻将，我听到对面传来麻将机洗牌的声音。
　　“什么村……”我猜他正把电话夹在肩上，双手码牌。
　　如果让他自己想，他一晚上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我只好把村庄的名字挨个念给他听。
　　“等一下！”念到额吉嘎查的时候他叫道，“好像是这个。”
　　“你确定吗？”我对这个名字没有一点印象。
　　“小时候听我妈说过。”他的音量大了很多，可能码好了牌。
　　“听你妈说的？”我诧异。我妈他们姐弟三人，没有一个跟我们提过外婆家的事。
　　“就是小时候偷听她和我爸说话，听到过这个名字，说是为了纪念姥姥去世的外祖母才起的这个名字。”
　　我哦了一声。额吉就是蒙语妈妈的意思，这样倒也说得通。
　　我告诉他，我拿到外婆在图书馆借的书了。但他正沉迷麻将，就在我们对话的这几分钟里有人胡了，气得他骂了一句，那边乱哄哄一片。
　　我挂掉电话，翻开下一页，想找到额吉村在那几年间有何变化。可出人意料，1967年这个村子就消失了。
　　山脚下的村庄与村庄之间都隔着不远的距离，如果合并，更大的可能是多个村庄合并成一个，而不是一个小村庄直接消失。
　　额吉村消失，说明那里没有人住了，人去哪了呢？外婆那时已经搬到了城里，村里住的应该是她的哥哥图古勒。联想到外公所说图古勒的遭遇，他很可能就是在那一年遇害的。
　　但这和外婆来上海有什么关系呢？
　　我打给霍展旗，但刚按下拨出就挂断了。他现在的麻将脑袋除了二饼六条装不下别的事，我改成文字消息，让他明天去外公那里套话，问问1967年发生了什么事。又让他催催他的战友，如果查到了司机的资料就联系我，无论查到多少。
　　总算有了点发现。我长舒一口气躺在床上。
　　时间已过十二点，屋内屋外都寂静如谜。窗帘还没有拉，我朝下面望去，院子里只剩珊迪在寂寞地围着花圃打转，叼起角落的皮球自娱自乐。
　　我拍了几张书的照片，然后打开房门。叶丹青的房间还开着灯，她几乎每天都要工作到很晚才睡。我抬手想敲门，但手指终究没有落下去。
　　我回到屋里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写了谢谢两个字，夹在书里，走出去轻轻把书放在她的门口。
　　晚上我睡得安稳，甚至窗帘没有拉也没影响我的睡眠，直到上午被热得发烫的天光催着醒来。
　　居然又快中午了，手机里很多消息，霍展旗麻将打了一通宵，早上六点问我什么1967。三小时后又说，老钱今天会联系我。
　　果然，老钱在半小时前发来好友申请，顶着一个风景头像，说你好，我是霍展旗的老班长老钱。
　　我洗了把脸清醒清醒，边刷牙边通过了他的申请。他人倒是自来熟，张口就叫我表妹。表妹好，表妹来上海做客旗子也不说一声，回头我得训他。
　　他说什么都要晚上请我吃顿饭，尽地主之谊，还问我住在哪，可以开车来接我，他正好要去幼儿园接孩子。我告诉他，我住朋友家，不用那么麻烦，告诉我地址我直接去就好。
　　晚上，我在一家川菜馆见到了一个戴着眼镜，头发剪得很精神，但是身材臃肿的男人，这和霍展旗给我看的照片大相径庭。他不好意思地说毕竟已经结婚生子，维持不了当年的身材了。
　　他先拉了一会家常，说旗子那么大岁数了怎么还不成家，这么多年也不说来看看他。又问我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我不得不搪塞，撒些许善意的谎言。
　　这些对话就像陈旧的面团，跟谁都要聊，聊得发馊发硬。
　　我耐着性子听他讲他和霍展旗当年是如何在演习中战胜了隔壁连队，他的枪法如何百发百中，千军万马中直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真是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不是我吹牛……”这是他说了十次的开场白。
　　我默默吃饭，配合着他的叙述节奏点头捧场。为了一点点不知有无的情报，浪费我一晚上大好时光。这就是应酬吗？
　　成功的商人会通过一顿饭把对方转化为人脉，日后为自己所用，但我只觉得厌烦。
　　倒不是真的厌恶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男人，而是厌恶虚与委蛇的社交形式，总是有那么多吹嘘、那么多忍耐。
　　我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叶丹青，她那么多应酬，交往的人那么复杂，生意上的往来桩桩件件都是如此。她难道不会厌烦吗？
　　饭快吃完了，老钱终于切入正题，说表妹啊，你说的那个刘衡我帮你找了，但是……
　　我忙问怎么了？他是不是已经……
　　“那倒没有，活得好好的。”老钱说，“但这个人背景比较复杂。”
　　刘衡是一家货运公司的司机，很早之前他在郊区的饲料厂拉货，饲料厂就在水泥厂隔壁，不过早已搬走。
　　听同公司的人说，刘衡为人强势，以前的确犯过一些不算小的事，不过一直没受到什么刑罚，工作也经常不到岗，但领导不敢拿他怎么样。
　　“因为他上头有人保……”老钱压低声音对我说。
　　“谁啊？”我傻乎乎地问。
　　“说出来得罪人，还是不说为好。”老钱故作高深，我怀疑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些消息还是我托朋友打听来的，我朋友恰好也在货运公司，不过不是同一家。”
　　我问他霍展旗有没有跟他说我们外婆的事，他说了解一点，但我外婆如果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老家，那刘衡肯定不认识她，故意撞她干什么？还是晚上没看到的可能性比较大。
　　我问他有没有打听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比如地址啊，手机号之类的。他说刘衡不给公司的人留手机号，只有一个固定电话，也基本不接。至于地址……
　　“你不会要去吧？”他不确定地问我。
　　“我不去，就是以防万一，留一个而已。”我说。
　　他犹犹豫豫，说这人不好惹，真的。
　　在我的再三恳求下，他总算不情不愿告诉了我，但叮嘱我千万不要去找这个人，尤其我孤身一个女孩，会更加危险。这个人背后势力成迷，况且是刀尖钉板上滚过的，黑心程度远非我能想象。
　　“我和旗子虽然当过兵，但到底没上过战场，连死人都没见过。这些人往难听了说是瘪三，谁都不怕的。”最后他对我说了这番话。
　　我谢过他，乘了一段地铁，下来又走了四十多分钟，才到杜灵犀家附近。
　　一到晚上，这里安静得像无人居住，连车都很少见。别墅区附近有几栋高层，这时都暗着灯，仅有几扇窗户透出被夜晚羽化过的灯光。
　　街边的树高大茂密，在老家很少见到如此茂盛的树木，树叶密得遮天蔽月，连路灯的光都渗不进去。
　　走在这样的静夜之中，难免觉得寂寞。我放慢脚步，徜徉在清新的植物香气之中，半满的月亮在头顶跟着走，陪伴我孤独的旅程。
　　不过这条路上并非只有我，对面人行道上还有一个同路人。我生出一丝惺惺相惜的感情，想着也许我们能相伴到路口。
　　然而经过一个路灯后，我就从她的走路姿势和穿着上判断，她正是叶丹青。
　　她今天没有开车吗？
　　古怪的是叶丹青走得急匆匆的，像突然想起有东西落在家里。每走几步她就往后看一眼，即便隔了一条马路，也能感到她紧张的神经。
　　我向她身后看去，立刻明白了为什么。一条漆黑的人影像狗一样跟在她的身后。
作者有话说：
地名均为杜撰


第11章
　　跟踪者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前天晚上叶丹青就说过有人跟踪她，那时我误以为她指的是我。
　　我小跑几步来到马路对面，走在他们身后。跟踪者警觉地扫我一眼，我忙掏出手机假装在发消息。
　　叶丹青的脚步越来越快，寂静的街道上回荡着她高跟鞋不安的声响。我前面的跟踪者和她步调趋同，他们之间的距离正慢慢缩小。
　　如果这个人真要绑架叶丹青，那么他的车应该就停在附近。我四下张望，果然在前面一个路口的树下发现了那辆熟悉的银色面包车。
　　这个跟踪者恐怕就是当日绑架杜灵犀的两人之一，看他魁梧的身形，应该是被我拍了一板砖的司机。他没认出我，实属万幸。
　　叶丹青已经发现自己腹背受敌，她脚步如飞，向着杜灵犀家社区大门跑去。跟踪者眼见着也要跟上，这时我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我把手机举到耳边，突然大声地说话。
　　“喂！你刚才说的什么事啊……哦下周二对吧……好好好……”
　　跟踪者被我吓了一跳，在他晃神的几秒钟里，叶丹青已经过了马路。那里走出两个身穿黑衣的人，是杜灵犀家的保镖，他们对着跟踪者大喊，干什么的！
　　绑架计划泡汤了，跟踪者躲进面包车，关门前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觉得后怕，只瞄了一下便侧过头假装讲电话，快速行至门口。
　　面包车绝尘而去，一阵破旧的发动机声过后，整条街连风都静止了。
　　进门时那个跟踪者的身影还在我脑海中盘旋。刚刚一瞥之下，我发现他的耳朵下面有一条几厘米的伤疤。
　　霍展旗之前和我说，见到脸上有疤的人要绕道走，这种人多半不是善茬。看来这几天我也要躲一躲风头了。
　　在客厅没见到叶丹青，厨房和院子里也没有，珊迪见到我兴奋地摆尾巴，站起来用爪子划玻璃，急切地大叫。
　　但我现在没心情和它玩，叶丹青的脚步声出现在楼上，她从书房跑出来，我看到楼上所有的房间几乎都大敞四开。
　　看到我之后，她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脚步沉重地跑下楼来，走到我面前低声问：“你还说没有跟踪我吗？难不成今天也是巧合？”
　　她的声音带着威严的压迫感。我铤而走险帮她脱身，反倒坐实了我莫须有的罪名。一股火气从心底直腾起来，我语气也变得很冲，说话像喷火。
　　“我没有跟踪过你！我也不是绑架犯，你不要空口白牙冤枉人！”
　　叶丹青瞪着我，目眦尽裂。她的眼球上布满红血丝，像细小的红色灰尘，一层层落在上面。
　　“还是说，你弄坏了我的车胎，知道我今晚回不来，所以通知你的同伴开始行动？”她一步步走近我，我不得不仰起头看她。她的眼睛是两把武器，目光咄咄逼人。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我问你，灵犀哪去了？”
　　“我怎么知道？”我反问，但心里也着实吃了一惊，心想杜灵犀不会真的被那个人绑走了吧。但转念一想，如果她今天一天都没出门，那个人怎么可能进得来呢？
　　叶丹青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毕露，突出的指关节好像随时会在我脸上打一拳。她忍住情绪，强迫自己放缓语气，对我说：“你说过你不会害她的。”
　　“我当然不会！我拿她当朋友怎么会害她！”我气得发抖，“如果你不相信我那就报警抓我，不要在这里无凭无据地指责我！”
　　叶丹青的眼神冷如冰霜，像把我关进冰箱的冷冻层。随后她一边拨出一通电话，一边往门口走。走到保镖身边时，她的头向我扬了扬，对他们说：“看住她，别让她出去。”
　　她这句话无异于向我扔了一颗手雷，炸得我怒火冲天。我冲到门口，几个保镖伸手拦住我，不由分说把我往里推。
　　叶丹青已经带着几个人走了，我朝她的背影喊：“你凭什么关着我！这是犯法的！”
　　她没有理我，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车库。我企图冲破封锁，但几个体格健壮的保镖组成一堵敦实的人墙，把我弹了回去。
　　“老实点！”他们口气粗暴。
　　我当着他们的面掏出手机，刚按下110却又反悔了。
　　叶丹青应该是出去找杜灵犀了，现在我的自由的确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杜灵犀，找到她才能证明我的清白，不然就算警察来了，也会把我列为嫌疑人之一。
　　我放下手机，憋着一股气坐在沙发上。沙发垫也是个硬骨头，把我弹起来几次才让我稳当地坐下。
　　漆黑的电视屏幕上映出我心绪不宁的样子，这时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杜灵犀不会是自己跑出去的吧？
　　几个小时前我还和杜灵犀坐在这里打游戏，她神神秘秘地问我，晚上是不是要出门？我说去见个熟人。她贼溜溜地冲我笑，说晚上有个大动作，可惜我不在。
　　我当时以为她的意思是，给我设计的衣服做好了。但现在想来应该不是，可能她趁着叶丹青不在，想偷偷溜出去玩。
　　我的手指在她微信头像上晃。但我如果一个电话打过去，不又成嫌疑犯了吗？在叶丹青眼里我可能不太聪明，所以想到什么都是错的，都是我不怀好意的证据。
　　她那么神通广大，让她找吧，我不当这个好人了。
　　但如果杜灵犀真的自己溜了，她是从哪里出去的呢？保镖不可能放人。
　　保镖的注意力已经从我身上移走了，我悄然走进院子。珊迪望穿秋水一晚上，兴奋地跑过来撒娇，正要叫唤，我赶紧伸出手指，指在它鼻子上，说：“不许。”
　　这招奏效了，珊迪老老实实坐在地上，热情似火的眼睛望着我，大尾巴贴着地面来回扫。
　　我在院子的树后果真发现了一架梯子，这个杜灵犀，也不怕珊迪跑出去。不过珊迪这么傻，应该也想不到爬梯子。
　　我手脚放轻，无声地爬上院子的栅栏。珊迪一动不动，站在梯子下面眼巴巴地看，急地呜呜直叫。
　　“我不奉陪了！”我小声对它说，“叶丹青别想关住我！”
　　说完我从栅栏上跳下，落到柔软的草坪上。我绕开杜灵犀家的正门，从另一条路离开了社区。
　　附近的住户这个时间才陆续回来，几辆我根本认不出标志，但一看就价格昂贵的豪车从面前驶过，带出一阵渐强又渐弱的重金属音乐。
　　走出两条街，才找到一辆共享单车。那一堆共有三辆，一辆破的，一辆被毁掉了二维码，只剩最后一辆最难骑的。
　　他们的四驱车有什么了不起，我有风火轮！
　　扫开这辆坐骑，用力一蹬，车链像头老耕牛发出咔咔响声，轮子每滚一圈就颠一下，我金贵的屁股撞在硬如石头的车座上，尾椎骨都要裂开了。偏偏车把又远，我一双短胳膊抻得像根棍子才能握住车把。
　　破车！我边骑边骂，本就晦暗的心情雪上加霜。我一定要去网上投诉，这是给铁臀长臂猿设计的吗？
　　在愤怒的加持下，我骑得飞快。其实我根本没有目的地，跑出来也是因为赌气。这座城市这么大，总有个容身之处吧。
　　我的怒火在两小时后才渐渐平息，那会屁股已经被这破车搞得没有知觉了。我把它扔在一个小区门口，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包烟。
　　刚工作那几年压力大天天抽，后来戒了一段时间，现在只有写小说想不出来时才会抽一根。
　　在我们那里，如果半夜一两点在街上无所事事地抽烟，会被认为是不务正业的街溜子，但在这里好像无人在意。
　　我就这样在街上走，想着欣赏欣赏夜景也不错，困了就找家24小时营业的地方睡一会。不过没等我犯困，杜灵犀就发消息来了。
　　出来喝酒啊。她说。
　　我捧着手机看了半天，看不出她什么意思。叶丹青找到她了？她回去了？不会真的被绑架了吧？我不敢确定，只好问：你谁啊？
　　那边立刻打来了电话，杜灵犀笑着说：“除了是小杜还能是谁？出来喝酒啊。”
　　我听到电话里传来很轻的音乐声，她在酒吧吗？但哪个酒吧放电台啊？
　　“喝个屁啊，你在哪？”我要被她搞糊涂了，真是七窍生烟。
　　“我啊……我……我在外面呢，来找同学玩了。”
　　我忍不住破口大骂：“我拜托你下次出门说一声，你知不知道我要被叶丹青骂死了！你赶紧告诉她，再晚点我他妈可能就被当成杀人犯了！”
　　“唉哟，你别生气嘛，我错了。”杜灵犀自知理亏，“你在哪啊，我去接你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就是……有人告诉我的。这么晚了一个人不好瞎逛的呀，我去找你。”
　　“我不喝酒！”我余怒未消，冲她喊道。
　　“不喝酒，带你回家。你总不好在外面睡吧。”
　　“哪里不能睡啦？天桥下、大街上、公园里，哪里不能睡啦！”我学着她的洋泾浜说道。
　　杜灵犀笑起来，说：“定位发我。”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手机只剩百分之一的电，发完定位就自动关机了。我站在一棵亭亭如盖的香樟树下猛地抽烟，总觉得被人耍了。
　　二十分钟后，一辆蓝色吉普停在我面前，杜灵犀放下副驾驶的车窗，对我笑：“久等啦，快上车吧。”
　　我站着不动。如果驾驶座上的人不是叶丹青，我就上车了。
　　杜灵犀看我没反应，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旁边的人。她回身碰了碰叶丹青的肩膀，叶丹青扭过头来，投过一个淡淡的眼神。
　　“我还是睡大街吧。”我冷笑着说，说完把没吸完的烟蒂狠狠按在垃圾桶上，转身就走。
　　杜灵犀从车上追出来，说：“别生气了嘛，我错了，回头请你吃饭好不好？”
　　“不好！”我没好气地说。
　　车门又响了一声，叶丹青也从车上下来了。她跟上我们，让杜灵犀先回车上，把门锁好。杜灵犀不情愿地走过去，坐在车里看我们。
　　我和叶丹青面对面，局势僵硬。我能想到她会说什么，无非是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这些人都一个样，每天坐在几十平的办公室，喝着助理狂奔买来的咖啡，把股票走势看得比命还重，却还要装出不慕名利的清高样，好像在给全世界的人做慈善。他们的道路永远合理永远正确，所有人都要遵守他们的法则。
　　但我现在恰恰是个火药桶，就是如来佛祖来了我也要吵出个是非曲直，大不了玉石俱焚。
　　这几分钟里，我已经在大脑里码出一箩筐骂人的话，只等对面吹起冲锋号，我马上用投石机把它们一条条扔出去，砸她个稀巴烂。
　　相比我的激动，叶丹青简直就是个冰箱。她还是那样没有任何表情，语气也淡漠如云，只是她的话叫我大为意外。
　　“方柠，我向你道歉。”
　　我一肚子火气哑在了枪管里。
　　“之前误会你了，对不起。”
　　这个人怎么说道歉就道歉？回想她之前对我时好时坏的态度，很难不认为她是精神分裂。
　　“我不该那么想，也不该那么说。如果你觉得名誉受损，要我赔偿也可以。”她的态度很诚恳。
　　起风了，我的眼睛被吹得发涩。我知道她本就应该对我道歉，这也许是她浸淫商场这么多年练就的技巧，但技巧用得恰到好处，的确能达到收买人心的效果。今晚我就被她收买了。
　　我坐在了她的车后座上，杜灵犀转头抱歉地对我笑。她今晚确实犯了大错，无论对我还是对叶丹青，神情都有些讨好。
　　车里的空气沾满沉默，叶丹青打开广播，主持人温声细语，对我说欢迎回来。我想我确实被叶丹青耍了。
　　这一刻我才感觉到累，疲惫如山倒。我靠在椅背上，看窗外刮过流光溢彩的霓虹，孤独感将我灌满。
　　回到杜灵犀家，她殷勤地给我们倒水，又执意叫了个宵夜，一定要我们吃完才放我们上楼睡觉。
　　我和叶丹青一起走到楼上，我打开房门时她又轻声对我说：“方柠，我再次向你道歉。”
　　我捏着门柄看她，她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眉尖不经意地提了起来。这是否说明她是真心的？
　　“今天……我看到那个跟踪你的人了。”我对她说，“和那天绑架小杜的是同一个。”
　　她听了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早点休息吧。”
　　我说了个好就打开门，跨进去时，又听到她对我说，晚安。


第12章
　　第二天早上，右眼皮一直在跳，我预感今天或许有灾祸降临，只是没想到那么快。一拉开窗帘，我看到肖燃站在院子里，她显然也看到了我，抬起头冲我招手。
　　我不愿意看见她，就在房间躺着看书。昨晚的宵夜还没完全消化，酸菜鱼把胃填得满满的，睡觉时我一度怀疑自己积食了。
　　书没看几眼，手机响个不停。杜灵犀打电话问我吃不吃川菜，她准备找个川菜大厨来做饭。
　　“我说小祖宗，昨晚吃得那么油腻今天不换点别的吗？”
　　“那就淮扬菜，正好我爸认识个淮扬菜大厨，一般人还请不动呢。就当给你赔罪啦！”杜灵犀今天情绪高昂。我叹了口气，说随便吧。
　　厨师来了之后，杜灵犀催我下楼。我这才洗漱干净，穿了件衬衫下去。肖燃和我打招呼，露出她的招牌微笑，像在拍牙膏广告。
　　看我不搭理她，她笑着揽住我，说：“你还挺记仇。”
　　“我们有仇吗？我只是单纯不想和你说话。”我拍掉她的手，身子一垮，坐在椅子上。
　　杜灵犀跑过来捏我的肩膀，说昨晚辛苦啦。我心想确实辛苦，做了两小时铁臀长臂猿，屁股现在还疼呢。
　　这回的厨师用灶台，她们找不到机会聊天，只好逮住我。我问杜灵犀她昨天到底去哪了，她吐吐舌头，说去同学家玩了，同学家有间KTV，她唱得过于忘我，没听到叶丹青的电话。
　　快十二点的时候，她才醉醺醺地掏出压在沙发垫底下的手机，看到叶丹青五十多个未接电话，吓得醉意全消，赶忙回电。叶丹青为了找她，把所有认识的人都联系了一遍，还报了警。
　　“实不相瞒，我也差点被她骂死。”杜灵犀抱着一瓶汽水趴在料理台上。
　　“你活该！”我翻白眼翻得眼睛疼。
　　杜灵犀笑嘻嘻地来捏我的脸。我又问她为什么后来又叫我出来喝酒，那是唱哪出？
　　“是叶子姐的主意啦。她去同学家接我，问我你有没有联系过我。我说没有，她说你不在家，让我给你打电话，说叫你出来喝酒。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是想看我跟那些绑匪是不是一伙的。”我瞄了一眼厨师，把音量放轻。
　　如果我和绑匪是一伙的，那么听到杜灵犀叫我喝酒，我一定会去，还会叫上同伙。那个时候叶丹青还是不能相信我，我的心灰暗了几秒。
　　“你怎么可能是嘛！”杜灵犀觉得这是个笑话。
　　“她的车胎也是你弄的？”
　　杜灵犀嘿嘿一笑，甜蜜的外表下包藏祸心。闯祸的心。
　　“我以为弄坏了车她开不了，晚上就不回这边了。下午她也是这么说的，谁知道晚上她又想起有文件落在这里了。”
　　杜灵犀的口气好轻松。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我家任何一个人都会打断我的腿。杜灵犀被家里人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她做任何事都不觉得能产生什么严重后果，最多是一顿责备。
　　“你也别怪叶子姐，她只是关心则乱。我爸妈去国外出差了，爷爷奶奶年纪大，外公外婆在宁波的姨妈家，这边没什么可以依赖的亲戚。”杜灵犀说。
　　“那就依赖朋友。”肖燃趁虚而入，坐在杜灵犀和我中间。“以后有什么需要就联系我，我随时都在。”
　　“谢谢。”杜灵犀撒娇一般抱住她的胳膊。
　　我想狠踹肖燃两脚，以解我心头之恨。
　　厨师做了八道菜，样虽多，量却很少。摆盘倒是精致，盘边用萝卜雕出一条龙，连鳞片都清晰可见。
　　“请慢用。”几位厨师微微鞠躬对我们说。
　　菜齐了，唯独不见叶丹青。我假装不经意地问她去哪了，肖燃说她今天很早就出门了，先给4S店打电话换轮胎，结果对面告诉她要等一周左右，她只能开着昨晚的吉普出门，那是杜灵犀爸爸的车。
　　“她说今天要见一天客户，还要开电话会议，估计晚上也不回来住了。”杜灵犀边吃边说。
　　我怕她好了伤疤忘了疼，问她：“你不会又想溜出去吧？”
　　她“啧”了一声，说：“我是那种人吗？”
　　“必然不是。”肖燃紧紧跟上。
　　我转过头，对着空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杜灵犀知道肖燃在讨好她，肖燃也明确自己在讨好她，她们在这里上演相亲相爱是为什么？
　　我闷头吃饭。
　　她们转移了话题，开始聊明星绯闻。每聊一个，杜灵犀就问我知不知道那是谁？我只能从和表妹聊天的只言片语里搜索，但大部分人我听都没听过。
　　杜灵犀和肖燃就交换个眼神，窃笑几声，给我科普此人私下多么肮脏，和他展现出的单身情人形象南辕北辙。她们好似两个老师，对我这个连一加一都不懂的差生倾囊相授。
　　我时而点头，但始终没对上号。她们说了那么多人，给我的感觉却都是一个人，千篇一律的假人罢了。但从她们的谈话中，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古楠。
　　作为娱乐公司老板，他可比手底下很多艺人有名得多。毕竟他背靠一个强大的家族，本人也年纪轻轻就创立了公司，更重要的是，他有一个叶丹青那样的绯闻女友。
　　说到这里，我想起在咖啡馆遇到他和叶丹青的那天。那天稍晚的时候，我在网上看到了一张两人逛街的照片，显然是离开咖啡馆之后。虽说是偷拍，但无论是角度还是清晰度都堪称专业，极有可能是专业摄影师拍摄的。
　　那天古楠精心做了造型，头发喷了过多发胶，显得有点油腻。他圆脸、小眼睛、个子不高，说不上丑但也不好看。
　　高级的定制西装在他身上蹭掉不少经典的味道，只剩一种虚浮和夸张，让人联想到口碑极差的时装剧里总在PUA下属的男主角。
　　那天在咖啡馆他曾经几次扭头看我，第一次是好奇，后面带着警觉。我努力回忆他和叶丹青都说了什么，但当时我的注意力全在叶丹青身上，对他们的对话完全没有印象了。
　　下午，杜灵犀和肖燃又在游泳，我盖着一条毛巾坐在池边的躺椅上。趁杜灵犀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我悄悄问她，知不知道昨晚叶丹青差点被绑架，绑匪还是那两个人。
　　杜灵犀说她知道，叶丹青提了一嘴，还叫她最近老实在家待着。说着，杜灵犀撇撇嘴，不太情愿的样子。
　　“我问她，为什么不让车送你到门口，你非要走一段路。你猜她怎么回答的？”杜灵犀饶有趣味地问我。
　　我摇头。
　　“她说，因为昨晚有月亮。”杜灵犀捂着嘴笑，“她的办公室看不到，她想在月光里走走。”
　　这一周晚上都有些阴，只有昨夜晴朗。
　　“很好笑吧。”杜灵犀趴倒在我身边。
　　我抿抿嘴，一块云从树梢后飘来。
　　“她可能……很累吧。”我的声音像云一样柔软。
　　杜灵犀听了渐渐收敛笑容，说：“是，她真的很累。”
　　我们就这样躺着，云掉进水池，又爬出来从我们头顶掠过。肖燃游完一千五百米，从池子里拎出一串被阳光刺透的水珠，扔在我们脸上。
　　“别睡着了。”她也不擦，走过来让杜灵犀给她拍照片，说待会发到网上。
　　我知趣地躲到门口，珊迪过来和我一起站着，看肖燃在院子的各种地方摆pose。比起拍杂志封面，她现在要随意得多，不怎么用力就能产出慵懒、自在的美感，而这样的美之中又蕴含着向外突围的力量。
　　我决定不计前嫌，让她做我下一本小说主角形象上的原型。
　　我靠着门坐下，珊迪见状立刻凑过脑袋趴在我的腿上，像一块暖烘烘的垫子。云已经全部飘到北边，一条明暗的交界线划开头顶的天空。
　　肖燃还在拍照，她坐在椅子上、蹲在花丛里、靠在栏杆上、和草坪上的孔雀对望。杜灵犀一边调整角度，一边喊着再来一张。太阳变成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东西，牢固地粘在她的头顶。
　　我期待着大门打开。但屋子里什么动静也没有，院门像安装了看不见的反弹网，我们的声音被一一弹回来，落在水池里花圃中。整栋房子蹲在北边的阴云里，米色外墙蒙上一层阴翳，像一颗用久了的臼齿。
　　我开始想念一些人，我以为是外婆、是霍展旗、是丁辰，但都不是，不是具体的人，只是个能让我摆脱此刻寂寞的虚影。
　　我起身返回房间，房间一半沐浴在下午最后的阳光里，一半被阴暗的光线占领。我躺到床上拉上蚊帐，将世界隔绝在外。
　　晚上吃过饭肖燃就回去了，吃饭时我没有下楼，我还不饿。杜灵犀钻回房间做衣服，屋里空荡荡的。
　　我下楼倒水，在走廊游荡了几圈，受不了那里昏暗的光线，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床头柜上的台灯。
　　整个世界都很安静，社交软件上没人找我，没有任何新消息。外婆去世后，很少有人主动给我打电话和发信息了。
　　才八点钟，夜长得过了头，我趴在枕头上草草翻了几页书。书里夹着一张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写着昨天打听到的司机的地址。我把它对着灯，照出一团一团勾连的纸浆。
　　一整夜都没有声音，门没有开过，人没有动过，狗也没有叫过。早上醒来后，我决定今天就去那个地方看一看。


第13章
　　我按照老钱给的地址来到了一个距离市区稍远的地方，在地铁线的倒数第二站。
　　刘衡的住处在一个老小区，上世纪盖的五六层高的楼房，窗外伸出许多晾衣杆，悬挂着花花绿绿的床单和衣服，像无数迎风招展的旗帜。
　　这一带位置虽偏，却依然热闹。小区门口开着各式餐馆超市，从地铁站出来我还路过一个大型农贸市场，血腥味混合着腌菜的臭味飘了整条街，路边的下水道口被油水浇出一层晶莹的包浆。
　　我穿着最平常的白色T恤、黑色裤子，还带了一顶牛仔的鸭舌帽，街上有很多和我打扮相似的人。
　　进小区需要钥匙，我只好等在门口，跟在几个卖菜的大妈身后进去，对着楼房上的号码找了一阵，才锁定一栋有五个单元的住宅楼。
　　刘衡住在中间单元的一楼，那个唯一不带栅栏的窗户就是他家阳台。尽管周围邻居都换上了更保暖也更牢固的塑钢窗，但刘衡家依然是简陋的老式窗户。
　　我远远看了一眼，窗户开着，里面站着一个正在抽烟的男人，但我不确定那是否就是我要找的货车司机刘衡。
　　老钱的话言犹在耳，他说此人绝非善类，叫我小心行事。不过我今日前来并非为了问个清楚，我有预感，就算当面问他，他仍旧会搬出那套说辞。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个人是否还在，他到底长什么样。长久以来他在我心中只是一个假想敌，而马上，他就会成为一个实实在在的形象。
　　我拨通了刘衡的固定电话号码，并朝他家走去。相邻的楼道散发出浓浓的土腥味，楼门前的空地上堆了半人高的土堆，里面混着一些植物干枯的根茎。
　　走过这个土堆，就是刘衡家的楼道。我放慢脚步，心脏剧烈地跳起来。世界就像被人捂住了嘴巴，所有声音近乎消失，只剩一阵固话铃声悠悠地飘过来。
　　“叮铃铃……叮铃铃……”
　　我走到刘衡家的窗户外面，从阳台上飘出一阵放久了的豆瓣酱的味道。那个人就站在离我只有几寸的地方，光着膀子，一条粗金项链挂在晒红的脖子上。
　　电话铃声从他身后传来，来自房间深处，一种陈旧得几乎要消失的声音。但是没有人接，刘衡不为所动，就让灼人的声音回荡在静谧的空气中。
　　从帽檐下，我看到他夹着烟的手放了下来，烟雾替他探寻一般从纱窗蔓延出来，盖住了原本的咸味。我屏住呼吸。
　　电话还在响，和手机里的回铃音叠在一起，在房间内外遥相呼应。我的头侧过几寸，稍稍抬起来。
　　我看到了一张充满怀疑的脸、一双饿狼般凶狠的眼睛，还有……
　　我的心脏好像被人用刀狠狠捅了一下。
　　我的脚步不知不觉加快了，走过这栋楼后我按掉电话。回头看时，阳台上的人已经消失不见。我拔腿就跑，几秒种后听到远远传来楼道门关闭的声响。
　　我飞快地绕过几栋楼，撞开几辆自行车，等不及开门，直接从车道上的栏杆下钻了出去。
　　我不确定刘衡有没有追我，街上人太多了。星期日大家都出门购物，我不得不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踩在市场油腻腻的地砖上，打着滑跑进最近的地铁口。
　　车站人少，我把背包扔进安检的机器，只露出一点带子时就一把扯它出来，逃命一样进了站。去往市中心的地铁正在关门，我从缝里钻进去，车门擦着我的头发关上。
　　车里开了很大的空调，我整个人像被水洗过，冷汗不停地冒。刘衡的眼睛仿佛被人贴在了车窗上、扶手上、车门上，所有地方都被他凶残的目光盯住了。
　　我抖得厉害，蹲在车厢角落从包里掏手机。手不听我使唤，翻了半天才找到，拿出来时它却从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车厢里有人看我，我捡起手机，别过头，给杜灵犀打电话。我问她叶丹青在哪，我要马上见她。
　　她听我的口气很急，也没敢多问，说她问一问告诉我。两分钟后，我收到了一个定位，她说叶丹青会在车里等我。
　　半小时后，我走出地铁站，迎接我的是市中心的汹涌人潮。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我像在阴间逛了一圈，回到人间后产生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在一个居民区的街边，我看到了那辆淡蓝色的吉普。我跑过去开车门，门上着锁，我心急如焚，只是一个劲地拉。
　　叶丹青坐在驾驶座上不解地看了我一眼，车门“啪”地一声响，我如同得到了赦免，拉开门坐到副驾的位置上。
　　“你……你没事吧？”叶丹青担忧地问我。
　　我还在发抖，肌肉完全不受控制，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等我一下。”见我这样，叶丹青忽然打开车门要走。
　　我心里一惊，急忙抓住她的手腕，叫道：“叶老师！”
　　她被我吓了一跳，我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很不礼貌，立刻放开了她。
　　“我去买点东西，马上回来。”她轻轻拍了拍我，随后下车走进街边的便利店。
　　我独自坐在车上，阳光从前玻璃灌注进来，落在我脏兮兮的手上，上面是铁锈和汗液的混合。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来来回回擦了三四遍，身上掉满卷曲的纸屑。我用手指把它们一一捏起，包在废纸中，团一团扔进背包。
　　叶丹青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她把茶递给我，又从口袋拿出一块糖放在我的掌心。
　　淡淡的茶香像一针镇定剂，缓解了我的紧张。我喝了一口，它就是便利店常卖的最普通的红茶包，此刻却犹如甘霖。
　　“好点了吗？”叶丹青问。
　　我点点头，脑筋逐步恢复。
　　“绑架你的人和绑架小杜的人是同一个。”我说。
　　“这个你告诉过我了。”
　　“他叫刘衡，是一个货车司机。”我对她讲了货运公司的名字。
　　叶丹青的眉毛条件反射似的皱了起来，眉心挤出川字浅纹。
　　“你怎么知道？”
　　“我和他有点……私仇。”我这样说，“他以前犯过一些事。”
　　“私仇……”她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左耳下面有一条伤疤。”说这句话的时候，刘衡那张脸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打了个冷颤，茶水这么一晃，泼出一片在腿上，烫得我抽了几口气。
　　叶丹青俯过身来，打开我前面的储物箱拿出一包纸，抽了几张盖在我的腿上。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淡，混合在茶香中。
　　“你看到他了？”等我擦掉身上的茶水，叶丹青问我。
　　我叹了口气，看着她说：“我今天去找他了。”
　　叶丹青的脸上划过一阵错愕：“你去……找他？”
　　我点点头，以为她要问我怎么知道他住在哪，没想到她却严肃地对我说：“这太危险了！方柠！”
　　我想那时我一定有点呆，过了一会才说：“你不想知道他住在哪吗？”
　　“那个一会再说。”叶丹青有些生气，“你知不知道这样你会有危险？这太冒险了！”
　　“今天看到他之前，我也不知道他就是那个绑架犯。我只是……只是去找另一个人，我以为是个普通的司机。”
　　叶丹青恼火地捋了捋头发，说：“方柠，不许再去找他！”
　　我的指甲在茶杯上轻轻地划，划出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细小的响声。
　　“方柠！”
　　她突然靠近了，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扭过去强行面对她，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不许再去找他！听到没有？”
　　“好。”我听到自己小声回答。
　　叶丹青松了一口气，她放开我，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他住在哪？”她终于问到这个问题。
　　我告诉了她。之后车里就沉默下去，我们各怀心事坐在一起。太阳开始移位，她放下遮阳板。
　　“灵犀的爸妈明天就回来了。”她说，“你……不方便住在她家了。”
　　我哦了一声。
　　“你搬到别的地方住吧，我可以出钱。”她说。
　　“不用了，我有个朋友在上海，我住她那就行。”
　　“你朋友那里安全吗？”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眉头微微吊起，眉梢画得极淡，若有若无。见我不答，她对我使个眼色，算再次提问。
　　“安全吧，那个人应该不记得我的样子，我今天带了帽子。而且……他应该不知道我是谁。”
　　叶丹青点点头，启动了车子。她先送我回杜灵犀家收拾行李，再送我到丁辰家。
　　要告别这个住了两周的房间，我还有点舍不得，毕竟人生有几次一拉开窗帘就能看到孔雀呢？
　　事出紧急，我联系了丁辰。她和朋友正在外逍遥，听说我来开心地大叫，告诉了我房子的地址和开门密码。
　　杜灵犀知道我要走了依依不舍，一直跟着车送我到社区门口，说衣服做好了会寄给我，她一时半会还是没法出门。
　　叶丹青载着我离开了这片安静得没有人气儿的街区，一头扎入市井生活，在停满了车的老小区院子里七拐八拐，总算找了个空位停在丁辰家楼下。
　　不顾我的推辞，她坚持把我送到门口。今天她穿着一身休闲装，走路声音很轻，我们的脚步声重重叠叠，夹着行李箱滚轮的碰撞，在三楼停下来。
　　“注意安全。”她对我说。
　　我说好，你也是。
　　她又让我拿出手机，记下她的电话号码，有事情随时给她打电话。
　　“还有，别去找那个人。”她补充。
　　我笑了，问她我是不听劝的人吗？她也笑了，说谁知道呢。说完，她走下楼去，等她下到两层之间的平台上，我叫住她。
　　“叶老师，谢谢。”
　　她对我说不客气，然后迈着轻灵的步子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我打开丁辰家的门，这是三户合租房，但每个房间都有独卫和厨房。我找到她的房间，放下箱子后火速跑到窗边，看到那辆吉普车已经驶出了小区大门。
　　我打开窗户，点了一支烟。
　　虽没有晚高峰，但路窄人多照旧拥堵，它花了几分钟才汇入门口的车流。八分钟后，它出现在对面的马路上等红灯，那个红灯过后，我就再也没见到它的身影了。
　　我点开通讯录，复制了叶丹青的号码到微信里搜索，上面弹出一个联系人，昵称叫“孤舟一叶”，头像是全白的图片，没有朋友圈入口。
　　我退出界面，返回通讯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删掉了叶丹青的联系方式。
　　我们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第14章
　　我不是个常做噩梦的人，除非事出有因。
　　自从见过了刘衡的脸，我睡觉时总蜷成一团，最好还得抱着被子，以免他的脸突然出现在梦中时，我一激动滚下床去。
　　见识过那张脸，我才明白老钱那番话。他说这些人都是亡命徒，刀尖钉板上滚过的。
　　只消看刘衡一眼我便知道，对我这样的人来说，他拥有绝对的压制力量。即使我胆子再大，在这种力量面前，我的胆也会变成玻璃胆。
　　前几次脱身都很巧，占了天时地利，他的目标也不是我。如果叫我和他真刀真枪地面对面，他弄死我恐怕不比碾死一只蚂蚁难多少。
　　我总在清晨惊醒，光影的浮标摆荡在晨昏之交，屋子里的一切都朦胧不堪。
　　我听到丁辰微微的呼吸声，她侧趴在床的那边睡得正香，两小时后就会被闹钟折磨醒，开启心力交瘁的一天。
　　冷汗浸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很难受。我下床喝水，将窗帘掀开一条缝，注视下面的动静。
　　一些老人已经起床晨练，小区外的马路上偶尔驶过一些车辆，世界尚未吵闹起来。过不了多久，窗外的杂音就会越来越大，组成嘈杂的交响曲。
　　这是我在丁辰家的第三天，有时我还会恍惚一下，以为窗帘外是杜灵犀家的院子和草坪，能看到闲庭信步的孔雀和翘着尾巴的珊迪。
　　但此刻楼下是垃圾回收站，三包垃圾错过了规定的时间，只能堆在垃圾站门前，被小区里的野猫咬出口子，几块骨头零零落落掉了一地。
　　我住进来的那天，丁辰很晚才回来，一开门就扑过来抱我，把我撞飞到桌角，磕得尾巴骨疼。
　　毕业后我们只见过两次，都是丁辰去深圳找我。上次见面已经是三年前，我还在互联网公司上班的时候，两个人交流受气经验，抱头痛哭。
　　三年不见她没什么变化，就是头发染得焦黄，发梢分叉厉害，摸起来如同枯草。脸色在黄头发的映衬下像墙皮一样发灰，两个黑眼圈比之前明显了，怎么看都像睡眠不足。
　　上班那几年我也差不多，我们这行加班不少，半夜被叫起来更是家常便饭。我问她是不是经常加班，她说早就习惯了，哪像你，这么逍遥。
　　聊着聊着，我们自然就聊到我怎么会到上海，还来得这么急。我没告诉她，其实我已经在杜灵犀家住了半个月，只说来这边办点事，应该也不会待太久。
　　丁辰没有问是什么事，只说需要帮助尽管开口，在这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地方够大。
　　她的房间的确不小，应该是这三户里最大的一间，租金相对来说也不便宜，一个月要四千多。幸好她工资不低，老板很大方，经常发奖金，不然她也不能被部门领导欺负这么久还不离职。
　　说起同事，丁辰的怨念可就大了，让我感到她死后还会化为厉鬼，绕着办公大楼寻仇。如果我不劝她睡觉，她能一口气讲到半夜两点。
　　好在她入睡很快，我还在辗转反侧强迫自己想点开心事的时候，她轻轻的鼾声已经响起了。
　　喝完水我重新回到床上。汗消了，被窝又变得暖和干燥。但也睡不了多久，过一会丁辰的闹钟一响，我还是会醒。
　　她总是一口气订四五个闹钟，最后一个闹钟才起，这样会觉得自己赚到了。大学时我那三个倒霉舍友也如法炮制，每个有课的早晨，至少有十个闹钟轮番打击耳膜。
　　起床后丁辰先在床上坐一会，给自己打打气才有力量从床上下去，用冰凉的水洗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有几次我中途醒来看她还没走，正对着镜子化妆，我惊讶地问，你上班还化妆啊？她说以前也不化的，后来被领导批评了，说这么高级的公司，应该以最好的形象来工作，不能给公司抹黑。
　　“狗屁！”我骂了一句，“你们领导谁啊？我去批评批评他。”
　　“一个自大狂。”丁辰厌恶地说，对着镜子的脸也扭成一团。
　　她扔下化妆品，急匆匆地出发了。为了不挤早高峰她特意买了个小电驴，是鲜艳的明黄色，自己在上面弄了几个海绵宝宝贴纸。
　　海绵宝宝让我想起珊迪，住在杜灵犀家最开心的事就是可以跟珊迪玩。它热情地翻肚皮、在地上打滚作揖，无论有什么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了。我甚至在思考，要不要回老家也养条狗。
　　按照我的生物钟，中午时分怎么也起床了。但住在丁辰家后我总是睡不醒，有时能一觉睡到下午两三点，饿得头晕眼花才醒来。
　　为了安全我不点外卖。丁辰一开始很奇怪，问我为什么，我说为了健康，等过了这阵子我就去吃大餐。
　　我也不知道“这阵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已经把知道的信息告诉了叶丹青，如果她有门道，应该能直接把刘衡送进去吧，这样一来我也不必担惊受怕了。
　　我没有联系过她，那天我把她的号码删掉了。但在我一连串凶险的梦境里，我藏在无数个隐蔽的角落，都在用手机拨打那个号码。它就像小时候背诵的第一首诗一样清晰，手指总能毫不犹豫地敲出来。
　　这几天我唯一通过话的人是霍展旗，他旁敲侧击，问外公1967年发生了什么事。
　　他对我说，但你也知道，外公有点糊涂了，我妈说是老年痴呆。他说1967？记不住了。他现在连我妈是不是他大女儿都记不清了，跟你妈搞混了。
　　我只好说，那算了，等我回去再说。
　　外公糊涂不是一天两天了，自外婆去世，他就开始把不同的记忆混为一谈，假的也当作真的，连电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经常指着里面的记者说那个人认识自己，每天冲自己微笑打招呼。
　　和外婆做伴时，他们两人互为参照，保持世界的秩序。但如今一个参照倒塌，记忆就像被人用铁铲搅动一般，混合成一锅不分彼此的粥，里面形形色色的人、林林总总的事，都张冠李戴起来。
　　外公和外婆的世界正在缓慢消失。他们太老了，他们的世界太陈旧太久远了。
　　我说不出来为什么想抓住它，在那个世界彻底蒸发之前探究它的样子。也许是我想到有朝一日，我的世界也会像这样缓慢地消失，如果我留下任何痕迹，会有人拿它来寻找曾经的故事吗？
　　不知是不是被这些思绪压着，我才很难睡醒。半下午起床，我先到窗边看看楼下的动静，确定没有敌情才拉开窗帘，就着过了峰值的阳光写写小说和代码。
　　我从冰箱拿出一盒芒果汁，这是丁辰的最爱，上学时只有过生日那天她才舍得买。现在的果汁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甜，喝了两口嘴里就弥漫着除不掉酸味，只好憋着气把倒出来的半杯一口喝掉，再狂灌几口水。
　　有时丁辰晚上加班不回来吃饭了。如果没这档子事，我可以给她送饭，但现在只能自己对付一口，或趁人多的时候去门口的小饭馆。吃完短暂地休息一会，便又投入工作的怀抱。
　　除了工作，我确实也没什么事好做。原本是来调查外婆车祸真相的，可现在出现了一个我根本无力对抗的人物，他像只拦路虎，跳到面前要把我吃干抹净。
　　见到刘衡，我几乎当场就确定，当年他撞我外婆的事情一定另有隐情。奈何我手上没有任何证据，去找证据说不定还要搭上性命。只是如果就此放弃，我又不甘心。
　　上海滩还真不简单，我心想。在老家，借亲戚们的东风我还能说自己有点人脉和门路，但在这里，我一无所有。
　　“浪奔、浪流”在我脑海中还没唱完，就被一阵急匆匆的敲门声打断。我的心提了起来，忙关上灯，轻声靠近门口。
　　外面站着一个男人，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他不耐烦地敲了几次，大喊：“快递，有人在吗？”
　　丁辰并没有说她有快递。
　　“哪家快递公司？寄件人是谁？”我问。
　　寄件人是杜灵犀。
　　我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只让他把包裹放在门口。那人抱怨了几句，扔下东西就走了。
　　门外传来包裹落地的声音，听起来像个软绵绵的袋子。等楼道的灯黑下去我才将门开了一条缝，拎起包裹便立刻关上。
　　确实是杜灵犀寄来的，而我也的确给过她地址。我打开包装，一条垂坠的淡粉色裤子从中滑落，掉在我的脚边。
作者有话说：
喜提新衣，再也不用穿奔丧套了


第15章
　　刚穿上这条裤子，杜灵犀就打来视频电话。我讨厌视频，所以没有接，过了十分钟才发了一张照片过去，说很好看，谢谢。
　　杜灵犀又打视频，我硬着头皮接了，她问我：“大小合适吗？”
　　“合适。”
　　“喜欢吗？”
　　“喜欢。”
　　“里面还配了一条领带，找到了吗？”
　　我蹲下去翻快递包装袋，领带被塞在了角上，团得有点皱。
　　“快递公司怎么这样！”杜灵犀懊恼地说，“我出不去门自己没法包装，交给他们却搞得这么潦草，册那！”
　　我第一次听杜灵犀骂人，但她少了点泼皮的气质，说得像文明用语。我笑起来，她叫我别笑了赶紧戴上。
　　领带和裤子材质稍有区别，更加硬挺。它也是粉色的，只是现在皱巴巴一团，像一条冷掉的热狗。
　　领带和裤子很配，在杜灵犀的指导下我又换上一件黑衬衫，她满意地盯着镜子里的我，说不错不错，美丽又英俊，可以推而广之。
　　我开玩笑，说你把我当小白鼠啊。杜灵犀随口说，以后我就是她的御用模特。吓得我赶紧推辞，那样肖燃会把我吃了的。
　　“你在朋友家住得怎么样？”她在沙发上躺倒，双腿翘在沙发背上。
　　“挺好的，楼下很热闹，全是小吃店，刚吃完馄饨回来。”
　　“是吗？羡慕你是自由身，我爸妈回来更不让我出门了，天天在家看着我，和看犯人一样。”
　　“那两个人还没抓到？”
　　“听说抓到一个，但他有不在场证明，说自己打麻将去了，而且态度横得很，差点把警察给打了。最后因为缺乏证据给他放了。”
　　我心说果然如此，刘衡是个惯犯，知道怎么把嫌疑降到最小，警察拿这种人根本没办法。
　　“那你注意安全。”我嘱咐她。
　　“我是没事啦，家里很安全。但我担心叶子姐，他们现在好像把她当作目标了。”
　　“她不是也住在你家？”
　　“我爸妈回来之后，她就搬回酒店了。”
　　酒店？叶丹青住酒店？我有点糊涂，她为什么不买房或者租房？杜灵犀说她也不知道，可能住酒店方便点吧。
　　“外滩的酒店，可以俯视黄浦江和陆家嘴夜景哟！唉，要是能去就好了。”杜灵犀叹气。她在家待得百无聊赖，快要发霉，不然也不至于给我打电话东拉西扯这么久。
　　我们又聊了一会，她才不依不舍地挂断。我心里轻松下去，开始认真地照镜子。
　　我人生第一次穿这么嫩的颜色，倒是和春天很配。丁辰总说我的“奔丧套”过于沉闷，如今用淡色调剂一下，确实活泼柔软不少。
　　在我顾影自怜的时候，丁辰回来了。她蹲下解鞋带时，我问：“今天这么早？”
　　她沉闷地嗯了一声，垂头丧气地把背包往床上一丢，就缩在床头望着天花板，连我的粉色裤子都没能吸引她的注意。
　　“怎么了？”我问。她抬起头看我时我才发现，她两只眼睛又红又肿。看这个样子，八成又在公司受了委屈。
　　丁辰先叹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去，就变成滔滔江水，舀起来一看，全是辛酸的泪水。
　　之前她提过，她的部门领导是个妄自尊大的三十多岁男人，每天上班要喷气味很大的古龙水、穿棕色格纹西装和吊脚裤，露出下面的尖头皮鞋。
　　丁辰向我倾诉的事其实都不是什么大事，有时只是技术意见上的不统一，有时只是态度上的看不惯，但这些小事点点滴滴累积成足以决堤的洪水。
　　当然，其他的同事们也都不是省油的灯。用她领导的话来说，他们品牌混的是名利场，所以公司内部也是个微缩的名利场，任何人都不能掉以轻心。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是他的生存理念。
　　今天丁辰又被人穿小鞋了，说她上班摸鱼，还拍了照片作证据。
　　“我累死累活干了两个小时，就不能玩十分钟手机吗？”丁辰怨恨地说，“他们不干活天天摸鱼，我说什么了？”
　　那些人见风使舵惯了，领导只会找丁辰的麻烦，丁辰又不敢和他吵架，只能挨了骂一个人躲进厕所哭。
　　“他今天本来要我加班的……”丁辰抱着枕头一拳一拳地捶，“幸好老板及时出现让我走了。”
　　说完，她打出一记漂亮的勾拳，枕头像块盾牌似的砸到吊灯又弹到我身上。我吓得躲到衣柜后面，生怕灯掉下来，丁辰却面不改色。
　　“好怀念以前的公司。”她伸着懒腰躺下。
　　“那就回去呗。”
　　“回不去啦，倒闭了。”她叹气，摇摇摆摆的枝形吊灯像随她的口气波动似的，让屋里的光影也愁苦地摇动。
　　我曾经的遭遇和丁辰有些相似之处，我们同样是被穿小鞋的那个，同样不受人待见，苦活累活我们干，但鲜花掌声永远属于领导。
　　人只是螺丝钉，相同型号的一抓一大把，还拥有广阔的备胎池，随时更换。
　　辞职后我曾一度以为自己摆脱了当螺丝的命运，写自己喜欢的小说，做自己想做的程序，过自由没有形状的生活。
　　但如果想赚到钱，还是不免被各路人马审视、被条条框框限制。我依然是螺丝，只是一颗没那么规矩的螺丝罢了。
　　我问丁辰要不要吃点东西，她说想吃门口的三鲜米线。这时她才注意到我的新裤子。
　　“裤子好看，哪买的？”
　　我说是朋友送的。她手脚并用爬到床尾，揪起我的裤子仔细研究，问我怎么突然换风格了，比“奔丧套”好看太多。
　　但我还是换下了它，把它整整齐齐叠好放在箱子里，领带挂在衣架上，预备回来用丁辰的小型挂烫机熨一熨。
　　换上平时下楼吃饭常穿的运动裤，我走在熟女打扮的丁辰身边就像她刚上大学的妹妹。丁辰几次三番想把她的衣服套在我身上看看效果，都被我果断拒绝。
　　住在杜灵犀家的两周我从没在外面吃过饭，她家的厨师手艺太好，川菜、鲁菜、粤菜样样精通，何况杜灵犀还经常左一个大厨右一个大厨往家里叫，从她家出来我胖了足足五斤。
　　山珍海味有山珍海味的滋味，路边小摊有路边小摊的滋味，我都喜欢。要是有钱，我就可以遍地吃，想吃什么吃什么。
　　说到钱，更头疼了。不知道是不是有日子没更新的缘故，最近的小说收入锐减。编辑告诉我，如果再不更新她就彻底不管我，让我自生自灭。
　　在她的威逼利诱下，昨天我终于动笔写小说的后半部分。主角力排众议踏上了南亚之旅，第一站就是尼泊尔。
　　但我没去过南亚，更没出过国，写起来力不从心，就好比让我写亚马逊雨林里的青蛙如何排便。
　　我暗骂自己愚蠢，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搜集更多资料硬着头皮读，读到昏昏欲睡，小说还是只写了个开头。
　　中午编辑又打来电话，看到她的头像我不由自主地发抖。她语重心长地说：“莱蒙，不然你直接把这本放弃，写个别的吧。”
　　“莱蒙”是我的笔名，英文Lemon的谐音。我求她让我再试试，本周内我一定开始更新，更不出来下周保证换别的。
　　军令状泰山压顶，但我的烦恼和丁辰的烦恼一比，显然幸福得多。
　　丁辰一直盯着手机，拇指灵活地在屏幕上滑动，传来被频繁切断的视频声音，直到她的手指在某一个页面上停了好久，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我问。
　　“我老板的访谈。”丁辰眼睛不离屏幕，嘴伸到碗边咬下半块鱼豆腐。
　　“你老板？！”我惊诧地大喊。鹌鹑蛋坐着我倾斜的筷子滚进红汤，啪嗒两滴油点就溅在了白色卫衣的领口。
　　“你老板是叶丹青？”


第16章
　　“你也没有问我嘛。”
　　我在厨房的水槽边用洗洁精搓衣服上的油点，丁辰换上了睡衣抱着海豹玩偶躺在床上对我说。
　　“你什么时候跑到布兰森上班了？”我扭头看她一眼，她已经丢掉了玩偶，开始做仰卧起坐。
　　“我记得之前和你说过吧，一年前。”
　　她或许说过，但那时我恐怕连布兰森这三个字都没听过。
　　搓了三遍，才搓掉顽固的油点，水蜜桃的香气混合着油腻的饭味令人作呕。我洗了手，把衣服塞进灶台下的洗衣机。
　　这寸土寸金的出租屋把所有东西都安在一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留给人的生活空间也没剩多少。
　　洗衣服的同时，我趴在床上看叶丹青的访谈。
　　访谈时间很长，大概一个半小时。这档节目的受访嘉宾无法提前知晓问题，摄影机捕捉他们最真实的反应，有些名人就是因为上了这档节目而把自己搞得声名狼藉。
　　节目的创办者是一个曾经的八卦新闻主持人，毁誉参半，以犀利著称，但他的犀利常常升级为冒犯，在网络上引起不小的争议。这年头，争议就是流量，就是金钱。
　　访谈应该是上周一二录制的，那两天叶丹青忙得半夜才回家。几天不见，再看到她的脸时，我竟觉得陌生，好像我们从来就不认识。
　　不知是不是为了应对难缠的主持人，叶丹青整体的妆容淡雅柔和，但眉锋锐利十足，一看便知绵里藏针。
　　从评论得知，她身上是某奢侈品牌最新一季的时装，全球有且仅有一套，此前没有人穿过。那条裙子风格优雅，但叶丹青将领口进行了一些裁剪，露出了一段锁骨。
　　锁骨上坠着一条华丽的项链，比例完美的水滴形绿宝石点缀在一圈圈钻石中央，那是璀璨的星屑拱着一只碧绿的眼睛。
　　主持人：非常感谢叶总能接受我们的采访，请您和我们的观众打声招呼。
　　叶丹青：大家好，我是叶丹青。
　　主持人：您这么简单的介绍自己，是默认观众朋友们都知道您是谁吗？
　　叶丹青：既然是贵节目邀请的我，那么这个任务应当由你们来完成，不是吗？
　　主持人：叶总说得对，接下来我就先为大家介绍一下……
　　这场访谈明显就是冲着话题度去的，叶丹青为什么会接受这样的邀约呢？是想回应大众对她的质疑吗？
　　叶丹青确有不少追随者，但看不上她的人也不在少数。无论她能力如何，相比公司总裁，他们认为她只是一个网红。
　　不知道叶丹青本人会不会觉得冤枉，她在社交媒体上的曝光率其实并不高，而她本人甚至连微博都没有。她之所以这么受关注，多半还是因为离奇复杂的身世。
　　我这么想的时候，主持人似乎和我心有灵犀，只听他问叶丹青：请问叶总，您如今的成功是否取决于您的身世？
　　叶丹青：可以问得详细一点吗？
　　主持人：您十二岁也就是2003年的时候，双亲都死于意外。他们过世后没多久，您就被英国珠宝大亨维克托·布兰森收养。能否给我们透露一下，当初为什么是您而不是别人被收养？您独特的品质是什么？还是说这后面有什么……呃……大家意想不到的隐情呢？
　　他用词隐晦，但意思直白，这也是长久以来围绕在叶丹青身上的未解之谜之一。
　　当年的新闻很多人还有印象，某市一个化工厂爆炸，叶丹青的父亲在爆炸中丧生。记者赶赴现场拍下了熊熊燃烧的工厂，但画面正中央、工厂门前，是一个哭泣的小女孩，她扎着两根辫子，哭得梨花带雨。
　　那张照片获得了当年摄影界和新闻界的重磅奖项，照片里的小女孩就是十二岁的叶丹青。
　　如果她不是那么漂亮、不是那么悲伤、不是那么令人怜悯，恐怕这条新闻也不会成为当时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
　　报道称，数月前叶丹青的母亲因车祸去世，而化工厂爆炸又带走了她的父亲，短短几个月她就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
　　记者采访了学校的老师，老师称叶丹青暂住在她家，但由于没有愿意收养她的亲戚，次月，叶丹青将被送进福利院。
　　新闻一出，所以人都可怜这个被命运捉弄的女孩，甚至还有名人扬言要收养她。
　　但新闻在第二天就变成了旧闻。很快，除了一些捐款的好心人外，叶丹青的情况再也无人问津，直到第二年，英国人维克托·布兰森宣布收养她。
　　布兰森本人当年在媒体上的说法是，他看到了叶丹青的照片很受触动，况且他和夫人一直希望收养一个亚洲孩子。
　　这自然是官方说法，小道消息可就没这么友好了，说什么的都有，最常见的说法是老牛吃嫩草的老把戏。
　　更有甚者瞎编了几篇报道，讲述布兰森如何派人把叶丹青叫到自己的房间，两人在房间待了一整晚，第二天布兰森就决定收养叶丹青……
　　诸如此类的报道还有很多，像写小说一样给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编排人生。
　　令人不解的是这种小报很多人信，相比接受一个简单的事实，还是桃色故事更生猛刺激、博人眼球。这个简单的事实就是，布兰森借此举提高知名度，成功打入了国内市场。
　　几年前叶丹青刚回国时，此类流言依然甚嚣尘上，她打了几通官司，却被人说心虚。想不到这个主持人居然还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叶丹青没有恼怒，她依旧从容，反问：你们希望听到什么隐情？
　　主持人：这……是您被收养，除了您还有谁能知道呢？
　　叶丹青笑了：我看不止我知道，网上很多人都说得天花乱坠，何必来问我？
　　主持人低头整理了一下稿子，拿出正义使者的语气，说大家想知道真相。叶丹青的声音有些苦涩，她说你确定有人关心真相吗？
　　主持人：我相信我们的观众都是敬畏真相的人。
　　叶丹青：您真幽默。
　　主持人：您对真相避而不谈，是否因为它说出来会构成一桩丑闻？
　　主持人说得大义凛然，有种为民除害的气势，然而他的表情明明就在期待那个所谓的丑闻为自己的节目增加话题度。
　　叶丹青的脸上只有见怪不怪的哂笑，她回答：听你的语气十分肯定，想来已经掌握了不少证据。不如今天公布一下，让我这个当事人也听一听，如果我也认可，就交给英国的警方，让他们来判断。
　　主持人：您说笑了，我没有证据。
　　叶丹青：那你的问题是出于……捕风捉影？这与你口中的真相不是自相矛盾吗？
　　主持人：您知道的，谣言都是空穴来风。
　　叶丹青：我只知道谣言止于智者。
　　只听了开头的几个问题，我就替叶丹青感到不安。丁辰劝我不必庸人自扰，叶丹青要是连这些问题都应付不来，早就被竞争对手生吞活剥了。
　　主持人又提了几个无聊的问题，叶丹青也都一一作答。等主持人终于结束这个话题，访谈已经过去三分之一。洗衣机恰好停了，我按下暂停，把衣服晾起来才继续观看。
　　主持人：2019年，您回国接手布兰森集团亚洲分公司，短短两年营收就翻了一番。但2021年您离开公司独自创立了如梦令珠宝，去年您却又转让了如梦令，重回布兰森，这是为什么？
　　叶丹青：你可以简单理解为……跳槽。
　　主持人：就在今年二月，如梦令宣布破产，传说这件事背后是您在运作。
　　叶丹青：我身上的传闻可真不少，公司破产在商业上是常见现象。
　　主持人：这么说您是默认了。
　　叶丹青：如梦令是我一手创立的品牌，就算我不再领导它了，它的兴衰荣辱想必多少都与我相关。
　　主持人：您这是过河拆桥吗？
　　叶丹青：在商言商，我只看重利益。怎样能让利益最大化，我就怎么做。
　　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网上盛传叶丹青卖出自己创立的品牌后，又将其赶尽杀绝，把它搞到破产，起因是如梦令挖走了布兰森的代言人。
　　商业竞争我不太了解，但我知道最近这几次未遂的绑架或许就与此事有关。不过这仅仅是我的推测，其中的水深到什么程度，居然能让对方想出绑架这种下下策，不是我能想象的。
　　这样看来，叶丹青的确搞黄了自己创立的公司。我不懂她怎么能下得去手，就算让我删掉过去写的小说我都狠不下心。
　　访谈听到这里，丁辰换了个玩手机的姿势，躺下来说自己工作的第二家公司就是如梦令。
　　“那时候公司刚刚创立，我可是第一批员工，资历够老的吧。”她骄傲地说。
　　叶丹青对员工很好，人没架子，出手也大方。她雇了很多年轻设计师，不给他们设限，让他们尽情发挥。整个公司氛围自由，业绩也相当不错。
　　可谁知后来叶丹青突然宣布她要从如梦令离职回到布兰森，想走的员工可以跟她一起走。几乎所有人都和她一起去了布兰森，如梦令虽然转让给了其他人，但实际只剩了空壳。
　　“她为什么要放弃如梦令？”我问。
　　丁辰说她也不知道，但那段时间叶丹青明显很不开心，每天要接无数电话，有合作伙伴打来的，也有国外打来的，从她的眉宇间能读出无尽的厌烦和无奈。
　　“商业上的事情很难讲，人家不是说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一觉醒来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也不是我这个打工人能操心的。”丁辰撇撇嘴，蹬着腿做空中自行车。
　　主持人还在逼问叶丹青为什么要把如梦令搞破产，是否和收购公司的人有私人恩怨。叶丹青说这是无稽之谈。
　　我翻身躺下，把手机扔在枕边。叶丹青的姿态像个出战的酋长，面对一个不怀好意的他族使者。
　　她在镜头前永远美得一丝不苟，但这样的美总带着表演痕迹。对她来说美貌是武器，可以用来大杀四方，但搞不好也会用来自戕。毕竟美丽的事物总是理所当然地受到优待，也会理所当然地受到伤害。
　　不知为何，我满脑子都是在杜灵犀家的第一天晚上，她站在冰箱前倒水的样子。那样潦草和惆怅，像一只被风吹乱的猫。
　　访谈终于进行到最后十分钟，主持人或许准备了一点没品的问题，忽然笑得有些阴险，问叶丹青：叶总回国后在互联网很有人气，这点您自己知道吗？
　　叶丹青：知道一些。
　　主持人：那关于您的绯闻呢？
　　叶丹青：你指的是哪方面？
　　主持人：感情生活。
　　听到这个，我的耳朵自动支棱起来，忙拿起手机架在眼前。丁辰本来在看别的，也突然静音。我们对视了一眼，她靠过来和我一起看。
　　叶丹青：我工作很忙，没什么感情生活。
　　主持人：上周您被拍到和古楠先生一起。
　　叶丹青：我可以有异性朋友吧？
　　主持人：他不是您的未婚夫吗？
　　叶丹青：不是。
　　主持人：那音乐家段培俊先生呢？您似乎经常出席他的音乐会。
　　叶丹青：他邀请我，而我刚好有时间。
　　主持人：您觉得古楠先生和段培俊先生谁更适合做您的未婚夫？
　　叶丹青：我必须结婚吗？
　　主持人：您刚刚说怎样能让利益最大化，您就怎么做。在我看来，结婚是对您有利的事，尤其是与这两位结婚。
　　叶丹青：如果利益只是金钱的话，那未免有点狭隘。
　　主持人：您的利益还包含感情吗？
　　叶丹青：自然。
　　主持人：在您的人生观里，感情是可以用利益来计算的，是吗？
　　叶丹青：一切都可以用利益来计算。
　　主持人：您这是真心话？
　　叶丹青：见仁见智吧。
　　主持人：那您和肖燃是什么关系？
　　叶丹青：合作关系。
　　主持人：您当初怎么想到启用一个还不出名的模特作为代言人？
　　叶丹青：只是赌了一把，恰好赌赢了。不过自负一点说，我想自己还是有些手段的。
　　主持人：是不是肖燃的出现，改变了您对刚才那提到的那两位的看法？
　　叶丹青：不是，我对他们的看法没有变过。
　　主持人：好的，我们回归正题。您在社交媒体上频繁露面，一举一动都会引起网友讨论，有人说这是您在为自己树立人设，是一种营销，您怎么看？
　　叶丹青：没听过这种说法，我靠能力赚钱，不靠私生活。
　　主持人：好，今天最后一个问题，您引起的这些……讨论也好，非议也好，会不会拉低布兰森品牌的档次？瓦解品牌的神秘感？
　　叶丹青：布兰森没什么神秘感，我们在很多城市都有店铺。至于会不会拉低品牌的档次（在这里，她轻蔑地笑了一下），你可以采访一下我们遍布全球的客户，当他们戴着布兰森的珠宝时，询问他们，叶丹青的个人生活是否影响了这块宝石的价值。
　　所有的问题问完后，叶丹青和主持人一起挥手对观众说再见。主题曲响起来，叶丹青的脸被制作人员名单取代，我的手指点了两次都没能成功退出页面。
　　丁辰跟着主题曲哼，从我身边滚走，说难为老板天天回答这些无聊的问题。
　　我问她有没有见过肖燃？她自嘲一笑，说哪里能轮到她，只有搞市场的那帮人才有机会。他们对明星艺人卑躬屈膝，对自己人却趾高气扬。
　　我说既然叶丹青这么好，为什么你还会被领导欺负。丁辰骨碌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手机一摔，说因为他跟副总裁关系好得很，而副总裁又和叶丹青不对付。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因为你是叶丹青从如梦令带过去的，领导才会针对你。丁辰皱眉思考，说有可能，和她一起过去的同事很多都被欺负走了。
　　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啊。我摇着头叹气。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说不好是不是因为看了叶丹青的访谈。她很有名、她很有钱，所以任何人都可以对她品头论足，这点叫我很不舒服，特别是看了访谈下的一条评论之后。
　　那条评论问，如果能被珠宝大亨收养，你是否愿意“献祭”你的父母？下面很多人回复，说别说父母了，自己都行。
　　不知道叶丹青是否会看到这条评论，看到的话又作何感想，是心头一震还是置之一笑？她总是冷面无情，所以我想不出她难过伤心是什么样。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为她抱不平，只是觉得事情不该这样，至少我认识的她不是别人眼中空有皮囊的幸运儿。
　　可话说回来，这一切与我有什么关系呢？说到底我们还是陌生人，连通讯录躺尸的权利都没有。她要什么有什么，哪轮得到我来操心。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感到困倦，没睡多久又被丁辰的连环杀人闹钟吵醒。待她走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半个脑袋缩进被子呼呼大睡。
　　睡梦中我只记得自己热得蹬开了被子，又冷得四处抓东西来盖。等到丁辰下班回家叫醒我，我发现自己盖着丁辰床头的海豹玩偶，和不知怎么捡起来的快递袋子。
　　“你怎么还睡？快起来！”丁辰脱了鞋就蹦上床，跪在我身边扔掉快递袋。
　　我脑袋还是蒙的，千百只蜜蜂嗡嗡响，只听到她又说：“公司下周要开宴会，可以邀请朋友，你陪我去吧！”
　　我哼了一声，这时才想起我到上海来了，住在丁辰家。而刚才，我梦到自己躺在外婆的棺材里。
　　“我老板也去哦！”她笑得像太阳。
　　“你老板？”我邦邦敲着脑袋问她，“你老板谁啊？”
　　“叶丹青啊！”她无语地喊道。
　　听到这个名字，梦里带出来的蜜蜂又开始叫。我直挺挺躺下去，算了，我还是躺回棺材里吧。


第17章
　　周末，我陪丁辰逛街买衣服，她想打扮得漂亮一点去参加宴会。
　　我问她什么事搞这么大排场，丁辰说她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叶丹青挖到了一个国际知名珠宝设计师，算是给她办的欢迎仪式。
　　奢侈啊，我心想，如果哪天我成了国际知名小说家，会有人为我办晚宴吗？
　　丁辰走了三家商场，试了五六套裙子，每一条都有不满意之处，不是太贵就是不符合她的气质。我们从下午一直逛到晚上，最后瘫坐在火锅店时，她只买了一对耳环。
　　晚上到家，她把试过的衣服照片拿出来，每一张掰开揉碎给我细细讲解哪里不行、哪里可以，并让我针对不同位置打出四个分数。
　　她去掉一个最高分、再去掉一个最低分，取剩下的平均数，由此得出了两条分数最高的裙子。我觉得她很适合给杜灵犀当助理。
　　周日，我拖着酸痛的小腿陪她再战商场。谁知乱花渐欲迷人眼，她又看中了其他裙子，我们一直待到商场快关门，她才下定决心买了一条。
　　宴会在周四晚上举行，丁辰决定在这之前保养一下头发。然而在理发师跟她说了价位后，她突然支支吾吾说想起要去公司加班，下次再来。说完拉着我冲到对面超市，花三十块钱买了一大罐焗油膏。
　　我说你也太上心了吧，只是顿免费晚餐而已。丁辰蹲在马桶边洗头，闭着眼睛说，我不能拖老板后腿。我帮她浇热水，问她，叶丹青真的会去吗？她说肯定啊，全公司都去她当然也去。
　　丁辰发现我最近很关注她的老板，就问我是不是她的粉丝。我矢口否认，我才不是。她又问，那你们认识？
　　我和叶丹青算认识吗？字面意义上，我们肯定认识，而且我有她的号码，虽然删掉了。可从字面往深处走，我们认识吗？说不定她早就忘了方柠这号人物。
　　我和丁辰一起等待星期四的到来，她的领导最近显然心情不错，没怎么难为她，还提醒她尽量穿好一点，不要被别的部门比下去。
　　但是他的古龙水喷得更浓了，丁辰皱着鼻子，一边说一边翻箱倒柜找出很久以前买的香水，气味挥发了，只剩很淡的一抹。
　　她往我这边喷了喷，我正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打字，伸鼻子吸了吸，草草说了一句好闻，便接着写主角南亚之旅的第二章，并祈祷这个味道不要变成咖喱味。
　　自上周立下军令状以来，已经过去了快一周，我终于憋出一章，暂时稳住局面。第二章稍微找到了些手感，趁有想法赶紧敲下来。
　　有时半夜梦到什么，灵光乍现，我都像被人附身了似的腾地坐起，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结果第二天起床后，我已经对昨晚的梦境五感缺失，完全找不回当时的感觉了。
　　梦就是如此，迅速降临又迅速消逝，比水流更浅短，比人生更无常。
　　偶尔我会梦到杜灵犀，梦到肖燃和叶丹青，她们在养着孔雀的院子里跳舞，而我这双窥探梦境的眼睛则在一扇门外，那扇门并不对我开放。
　　梦境真实得令人战栗，我后知后觉，窥探梦境的眼睛看到我拿起手机，按下了叶丹青的号码并拨通，“嘟嘟嘟”的声音仿佛一串排列整齐、间隔均匀的省略号。然而无人接听。
　　从这样的梦中走出来，我含糊地将真实和想象混合，只有看到杜灵犀的头像时，才知道虚幻的梦境就是曾经的现实。
　　星期四那天，我罕见地没有做梦，丁辰走后我困意全无，大理石一样直挺挺躺在床上发呆，想什么都觉得心烦，索性放空，无欲无求。
　　丁辰中午就回来了，迎着大太阳流了一身汗。她说老板特赦半天假，让大家休息一下，晚上才有精神去吃饭。她说，我们中午少吃一点，留着肚子晚上吃。
　　春深了，天黑得晚，稠密的阳光在空气里织毛衣。我们轮流洗澡、吹头发，丁辰用定型喷雾把我的头发抓出一点造型，看起来精神一些。
　　随后她穿上新买的裙子、化了精致的妆容，来来回回在镜子前摆造型，回头却见我像只黑乌鸦似的站在门口。
　　“天杀的！”
　　她不许我再穿奔丧套、背面袋子，尽管我说我只有这个。她毅然蹲在地上翻我的箱子，把杜灵犀给我的粉色裤子和领带扔给我，说穿这个，不然别出门！
　　我磨磨蹭蹭换好衣服，正赶上晚高峰，门口堵成一片车海。
　　我们骑着小电驴轻松穿过大街小巷。丁辰在裙子外面套了件风衣，坐在后座抱着我的腰，对我喊：“怎么样，我的宝驴车不错吧？”
　　“是不错，”我偏过一点头，“比铁臀长臂猿车好。”
　　“什么车？”她问。
　　我载着她走走停停，穿越人潮和车流，停在离酒店三条街的地方。酒店附近不许骑车，我只能搀着穿细高跟的丁辰徒步过去。
　　到达酒店楼下时，时间刚刚好，我们碰上丁辰的几个同事，他们也都打扮入时，衣着考究，为这次的晚宴尽心尽力，仿佛拍摄《名利场》杂志封面。
　　酒店的感应门打开，一阵浓浓的熏香味夹在十足的冷气里蔓延而来。丁辰拉紧了风衣，我们走进去。
　　我刚跨进一只脚，忽然听到门口的保安和人吵了起来。丁辰拉着我往里走，但我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伸头瞄了一眼。
　　与保安争吵的是一个司机。这本是件稀松平常的事，如果那不是一辆银色小面包，如果那个人不是刘衡的话。


第18章
　　电梯操作员戴着一双磨得发灰的白色涤纶手套，手腕处绣着一朵小小的花，十几年前几乎人手一件。她伸出食指按下79，电梯门敞了一会，就像剧场大幕一样在我们面前缓缓闭合。
　　电梯里没有熏香味，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甜丝丝的果味，柑橘？草莓？分辨不出来，闻久了要得偏头痛。
　　电梯里有一面镜子，大家都不太好意思照，也不好意思挡着，一进去就自动站在两边。
　　这里开了很大的冷气，四方的铁盒如同冰窖。丁辰的同事们没穿外套，手臂露在外面，起了一片鸡皮。
　　电梯速度很快，我感到轻微的失重，到达79层时，耳朵出现短暂失聪。电梯操作员早就习惯了，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有些涣散。我们出去后她半秒也不多留，马上关门返回一层。
　　79层是顶楼，也是高级宴会厅。我们在服务员的指引下穿过一条挂着山水画的走廊。丁辰拉着我悄悄说，听说走廊里的花瓶都是真古董，好贵呢。
　　走过一扇门，我们进入了大厅，里面弥漫着干花香气。为了不影响食物和酒的香味，这种花香十分幽微，若有若无。
　　已经来了不少人，分散坐在几张桌子旁。丁辰同事带来的朋友哇了一声，指着落地玻璃，说好美的夜景。
　　华灯初上，霓虹绚烂，望出去是错落的高楼大厦，一片又一片的灯海。
　　靠近落地窗的那排桌子，应该是给高层们留的位置，现在只到了两三个人，他们也不与别人交流，只自斟自饮。
　　在那排中间的桌上放着一只餐巾叠的凤凰，几乎占据了大半个桌面，彰显其独一无二的地位。如果叶丹青来了，一定会坐在那里。
　　我跟丁辰坐到了IT部门那一桌，那里远离窗户，只能看到一半夜景。
　　她的同事们大多比她年长，男士西装革履，女士华冠丽服，只有我一个人穿得不伦不类，说正式不正式，说休闲不休闲。
　　丁辰向他们介绍我，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他们调侃，既然是最好的，那应该只有一个才对，怎么还冒出来之一了？丁辰讪讪地笑，说去掉之一也成立。
　　我们前面那一桌，丁辰说都是搞市场的，因为今天有客户，所以打扮得格外夸张，像在参加某个名流举办的酒会。香水混在一起，变成一股难闻的刺鼻气味。
　　我问丁辰，叶丹青什么时候来？她看了看时间，说快了，晚宴七点开始，一般客户都在七点半左右到达，在那之前叶丹青一定会到。
　　现在六点五十分。
　　我必须找到叶丹青，告诉她我看到了刘衡。他或许已经把车停在了地下停车场，我有预感，他们今天一定有行动。
　　我一直望着大门的方向，宾客源源不断地从那进来，屋子里充满交织成片的说话声。叶丹青还没有来，丁辰的领导倒先来了。
　　他刚出现在门口，我就凭直觉断定他是。果然，他与人寒暄了片刻，就朝我们的方向走来了。
　　“这位是……”
　　他的声音先于他的尖头皮鞋和古龙水味到达。丁辰站起来，将我介绍给他，他扫了我一眼，语调低沉地对我说了个你好，似乎觉得我不是个很能拿得出手的客人。
　　他三十五岁上下，为了宴会精心做了造型，每根头发丝都被发胶固定，叫他的头看上去大了一圈。
　　今晚他没有穿格纹西装，而是一套老气横秋的灰色呢子西装，胸前的口袋里还煞有介事地别着一块绣花手帕。
　　他的座位与我隔着三个人，入座后他身上的气味还是源源不断地飘过来，剂量比厕所的空气清新剂还要大，我只能不停地喝茶，用茶香杀死古龙水。
　　叶丹青在七点整准时出现在门口，那时我正在用一张纸巾叠纸鹤，周围的欢呼声告诉我她来了。
　　我回过头去，在开始的几秒钟里并没有认出她来，只看到一个身穿蓝色礼服的女人款款走进大厅。
　　她白皙的皮肤和乌黑的头发形成了鲜明反差，脖子里的钻石项链比窗外所有的灯火加起来还要闪亮。
　　如果她无法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我想不出世界上还有谁能做到。
　　她微笑着对所有和她打招呼的同事点头致意，无数手机对着她按下快门，交谈变为私语，大厅里的时间仿佛被人拨慢了。
　　跟在她身后的是肖燃，那套挺括的白色西装也就在她身上才能大放光彩。
　　此刻的她们根本无法令我联系到在杜灵犀家认识的两个人，在聚光灯下、众人的目光中，她们像两根被拧得刚刚好的琴弦。
　　叶丹青和肖燃如我所料，坐在了靠窗那排正中间的位置，和她们同桌的还有几个三四十岁的男女。
　　但现在我没办法单独找叶丹青说话，不断有人走过去和她攀谈喝酒，不认识她的也趁此机会结交，屋里又恢复了几分钟前的嘈杂。
　　我盘算着什么时机出现最合适，纸巾被我的手汗濡湿，软塌塌地缩成一团，看不出一点鹤的雏形。
　　叶丹青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了，丁辰的领导路易也端着酒杯过去，从几人中间挤到她面前。
　　无论什么人和叶丹青说话，她的态度都春风化雨，绝不带一点冷淡。如果是我呢？我想，如果她面前的是我会怎样？
　　很快我的遐想就被另一阵欢呼声打断，一个浓眉大眼的外国女人走了进来，叶丹青急忙甩开身边的人到门口迎接。
　　丁辰告诉我，那个老外就是他们新挖过来的设计师。小道消息称，她本来打算去纽约的分公司，但叶丹青不知道用了什么招数，让她同意来上海。
　　据说纽约那边恼羞成怒，这一周狂发邮件，措辞毫不客气，指责叶丹青用了不正当的竞争手段。
　　“纽约那边好像是叶总的哥哥在管，但她哥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哪能管好。”丁辰跟我八卦，“这个设计师，是南美洲的原住民，市场部那帮人说叶总找了很多中间人才联系上的。”
　　服务生递给叶丹青一支话筒，她笑着用英文说：“让我们欢迎薇拉！”
　　大厅里掌声雷动，人们都在欢呼。叶丹青携起薇拉的手，带她走向中央的桌子。路过路易时，他抓住那三秒机会，飞快地对薇拉说了一句欢迎。
　　她们坐下没多久，晚宴就正式开始。一个穿黑西装的高个男人从市场部那桌站起来接过话筒，叫大家安静。
　　“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参加布兰森集团的春季晚宴……”他声如洪钟，上来先客套一番，而后就是表达对尊贵客人的欢迎。
　　他说完后才是叶丹青讲话，说的内容类似，不过更冠冕堂皇一些。还说公司今年效益很好，感谢大家的努力。
　　她的声音被麦克风扬得有些失真，原本三角形的声音变得更加锐利了。
　　话音刚落，就有几个服务生端来热乎乎的烤面包。我中午本来吃得就少，这会正饿，赶紧拿了一个垫垫肚子，引来路易的侧目。
　　菜一个接一个上来，先是飘着干冰的冷盘，精致到每个菜都经过了形象包装，夹菜的人也不敢弄乱，只好有规律地夹。一圈转下来，菜品依然保持着残缺的美感。
　　服务生为我们倒酒，细长的高脚杯变成了冒着气泡的淡黄色。我举起来闻了闻，是带着果味的酸。我没怎么喝过香槟，以前只喝啤酒和干红，后来在杜灵犀家喝过一些威士忌。
　　酒很凉，口感偏涩，习惯了倒也不错。我喝酒时，叶丹青也在喝酒。酒杯在她手里纯是社交工具，酒的刻度是她生意的尺子，跟谁喝、喝多少都要经过仔细裁量。
　　她在这种场合游刃有余，可以一边和薇拉谈笑风生，一边回应其他客户，为每位客人量身定制专属分身。坐在那里的不再是我认识的淡漠邻居，而是一个八面玲珑的精明商人。
　　冷盘快吃完时，热菜终于来了。我让出一点位置，硕大的盘子从头顶一一划过，载着满汉全席落在面前的转盘上。我刚想动筷，丁辰却拽住我的袖子说稍等。
　　“那我来说几句。”路易端起酒杯。
　　我皱起眉头，偷偷趴到丁辰耳边问：“你们不是外企吗？”
　　丁辰说：“路易这个人就这样啦，去年年会他讲了十五分钟才让我们吃，老板都没他话多。”
　　今天看在同事的朋友们的面子上，路易显然有所收敛，提着酒杯只说了简短的几句话，最后仰起头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却不知谁起了个头，说我来敬路易一杯，感谢他的关心和照顾。于是，几个稍稍年长的同事轮流举杯，对路易说了些感谢的话，像某种心照不宣的仪式。
　　丁辰显而易见地紧张，她不安地挪挪身子，从椅背上直起来。
　　没想到还有敬酒这一套。酒里真的是尊重吗？不过是讨好与顺从。除了能让上位者沾沾自喜，回味权力带来的虚假地位外，还有什么作用？
　　工作第一年我年少无知，跟在别人后面混了一口，对领导说了几句违心的祝福。第二年，我在敬酒环节开始前就找借口溜走。第三年，也就是辞职前夕，我把酒泼在了领导脸上。我对她说，你不是想喝吗？那就喝个够。
　　尽管如此，我能做的也只有辞职远离，别无他法。丁辰始终抿着嘴巴，手指搓着酒杯底座。我靠过去，轻声问她：“你要敬酒吗？”
　　丁辰没看我，只盯着面前的鱼头。这鱼眼珠饱满、嘴巴微张，充满怨恨。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如果我看到她对路易唯唯诺诺，我会倍感屈辱，像丛林里的羚羊不得不向老虎上贡。可我毕竟不能替她力挽狂澜，让人难堪。
　　很快就要到丁辰了，我撕着餐巾纸，和她一样如坐针毡地等待那一刻的来临。恰在这时，叶丹青和肖燃一起离开了座位，结伴走出大厅。
　　我只得飞快地在丁辰耳边说我出去一趟，然后穿过大门，跟上她们的脚步。


第19章
　　穿过大门是两条很长的走廊，它们像两条架在楼顶的超长集装箱。走廊尽头伸出了大楼的楼体，悬空在79层上。超出的部分用双层玻璃包住，站在里面就如漂浮在离地四百米的空中。
　　几个人站在那里打电话、看夜景，叶丹青穿过这两条走廊时，那边传来几声“叶总”。我跟在叶丹青和肖燃身后，来到第三条走廊。第三条走廊上还有一扇门，通往第四条走廊。这地方简直像个华丽的迷宫。
　　叶丹青和肖燃小声说着话，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她们并没有发觉我的存在。待她们在走廊中间的位置右拐时，我发现那是卫生间。
　　我悄悄地走过去，站在一扇高大的玄色玻璃门前，门上的把手是一根粗重的铁条。门板不厚也不隔音，我听到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几秒钟后水声消失，肖燃的声音浮出水面。
　　“……他明显就是在为难你。”
　　“我当然知道。”
　　“那还跟他喝那么多。”
　　“他是老客户……”
　　这句话说完，里面安静下来。我握住把手，用力拉开大门。
　　叶丹青在补口红，肖燃背靠在水池上。她们两人对于我的出现万分惊讶，肖燃好像不认识我似的，叶丹青拿着口红的手也停在半空。
　　氛围有些尴尬，我忽然产生了逃跑的念头。
　　“方柠？你怎么在这？”叶丹青问我。
　　肖燃抬抬眉毛，把我当成了跟踪狂一类的人。
　　“陪朋友来的。”我回答。
　　肖燃质疑：“朋友？”
　　“丁辰。”
　　叶丹青点点头。
　　我又问：“你知道她吗？”
　　“我的员工我当然知道了。”叶丹青觉得我问的是废话，但随后她又语气友好地说：“原来你是丁辰的朋友。”
　　“我可以单独和你说句话吗？”我问。
　　我才不理会肖燃皱起的眉毛，反正叶丹青说可以，让她皱个够。
　　我推开门，叶丹青与我擦肩而过，我发现她今天换了一款香水。我们向走廊尽头走了几步，停在一副山水画下面。
　　她问我有什么事？我往她身边跨了一步，她虽然微微地扭动了一下，但并没有阻止我。
　　“我来的时候看到了刘衡的车。”我几乎是贴在她耳边说的，她的耳垂上坠着一颗小巧的蓝宝石，很亮眼。
　　“你确定？”
　　“确定，我来的时候他在和楼下的保安争吵。”
　　叶丹青思考时会不经意地眯一点眼睛。
　　“我猜他们今天会有行动，你……注意安全。”我说。
　　叶丹青看向我，我发现她的眼珠是深棕色。
　　“好，谢谢。”她简短地说。
　　我向她点点头，转身时却听她叫我。
　　“方柠。”她轻轻拍我的肩膀，“你最近又去找过他吗？”
　　我说没有。
　　她说：“你也小心，不排除他会认出你。”
　　我回答好。
　　这回她先离开了，从我身边翩然走过，还叫我玩得开心。
　　我不愿同叶丹青和肖燃一起回去，就一直站在山水画下面等她们走远。
　　从卫生间出来时，肖燃对我做了个鬼脸，我冷冷地看她，让她自讨没趣。叶丹青却并没有回头看我，她的裙摆随脚步荡漾，像有一股无名的风从脚下刮过。
　　她们消失后我靠着墙蹲下，这五分钟的时间里我仿佛没有呼吸，此刻竟有窒息的感觉。我抓住领带，把它往下拉，一边大口呼吸。
　　空气里还残留着叶丹青身上的气味，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只有鼻腔敏感的细胞能将它辨认。
　　我听见自己发出急促的呼吸声，直到这种气味重新被走廊的空气清新剂挤占得所剩无几，它才慢慢地缓和下去。
　　回到大厅，一切都没什么变化，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人们脸上出现草莓色的红晕。
　　叶丹青的左边依然是奔放的薇拉，右边却变成了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头，不住地用手指她面前的酒杯。
　　我坐回丁辰身边，那一桌的氛围有些古怪，大家的态度有种说不上来的僵硬。他们聊得火热，但唯独没有人与丁辰说话。
　　“我刚刚……”丁辰把椅子往我身边挪了一寸，“没有敬酒。”
　　我对她做了个揉眼睛的动作，这是我们之间的暗语，意思是刮目相看。
　　“他们都看我，但我什么也没说。后来都等不及了，路易才说大家开动吧。”
　　我端起酒杯，小声对她说：“敬伟大的丁辰。”
　　她捂起嘴巴笑了一声，和我碰杯，说：“敬伟大的丁辰。”
　　热菜变温了，鱼肚子最鲜嫩的部分已经被夹光，白灼大虾也消失得很快。我争分夺秒，除了鱼之外，每样转到面前我都夹一点，有如虎口夺食。
　　菜的味道非常好，但好吃得很平均，难有一道特别让我喜欢。见我一直闷头吃，路易略带鄙视地看我一眼，阴阳怪气地问我是不是很久没吃饭了？
　　“我每顿都这么吃。”我说，“不行吗？”
　　他丢一个白眼给我，然后突然对着某个方向鼓起掌来，又隔空投递一个大拇指。原来是叶丹青端着酒杯，到每一桌和大家打招呼。
　　我把路易送我的白眼原路奉还。
　　叶丹青笑容满面，朝我们这桌走过来，路易带头鼓掌欢呼。服务生给叶丹青喝空的酒杯里添了一点香槟，一圈无情的气泡飘在上面。她笑着问：“大家吃得怎么样？”
　　她的目光扫过我，扫过所有人。路易说大家吃得很好，菜和酒都非常美味，感谢叶总邀请大家参加晚宴。说完又要举杯喝酒，叶丹青打住他，说谁都不要喝，她敬大家一杯。
　　叶丹青仰起头，一口喝掉了杯子里的酒，路易和其他同事异口同声地说谢谢叶总，说罢又鼓起掌。叶丹青笑着说是她感谢我们才对。
　　叶丹青走后，我问丁辰，她每次都这么喝吗？丁辰说是，又说她酒量惊人，真羡慕。
　　我的视线跟随她走遍所有桌子，她逐渐变成编好的程序，用笑来启动，用酒来收尾。
　　一圈喝完后，她把酒杯递给服务生，走回座位。在低头的那几秒钟里，我确信她的笑容蒸发了，那是个紧皱眉毛、唉声叹气的好时机。
　　叶丹青并没有坐下，她拍拍薇拉和另一个女人，在她们耳边说了几句话，三人一起走出了大厅。
　　一瞬间我感到有点累，尽管除了吃喝之外，我什么都没做。
　　大厅里闹哄哄的，大家吃完饭就站起来社交。丁辰去找以前在如梦令的同事聊天，他们聚成一堆，站在落地窗前，挨着放香槟的冰桶。路易也不见了，跑到别的桌和人拼酒，还拉了几个同事给他加油助威。
　　这桌只剩下我和另外几人，大家也无话说，基本都在看手机，也许在给某个人发消息，抱怨宴会为什么还不结束。
　　我四处张望，想寻找刘衡的身影，他们最可能扮成工作人员混入酒店。但他带着那么显眼的伤疤，一定不会堂而皇之地出现。
　　可能他还有同伙，但我认不出来。服务生都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站在墙边，脸上难掩疲惫。
　　夜深了，窗外的天空比我们刚来时深了几度，对面几栋楼的角上闪着红色灯光。
　　我站起来，离开了大厅。
　　叶丹青站在第二条玻璃走廊上，她和薇拉说着外语，至于是哪一门，以我浅薄的知识无从得知。
　　她们聊得很开心，我能听到阵阵笑声。叶丹青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没有刚才敬酒时的紧绷感。
　　我走到另一条玻璃走廊上，两三个人在这里发信息，没一会就离开了。从这条走廊能看到叶丹青，她的蓝裙子在黄色的灯光下不再鲜艳，却令她的气质趋于柔美。
　　我轻轻蹲下，随后整个趴下去，额头枕在交叠的手背上。来时的街道在下面像根瘫软的面条，围在这栋大楼四周。车来车往，人停人走，它们变得和乐高零件一样小。
　　我正沉醉于渺小的世界，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敲玻璃声。我抬起头，看到叶丹青在旁边的走廊看我，那个表情似乎问我趴着做什么。她身后，薇拉和另一位女士正结伴向大厅走去。
　　我爬起来抱着膝盖蹲着，指了指下面。叶丹青冲我浅浅地笑了一下，就像看到了一个观察蚂蚁的小孩。
　　是觉得我可爱？还是无聊？没等我想明白，她就挥挥手返回了大厅。两条玻璃走廊里只剩我一个人，嘈嘈切切的声音朦胧地传来，如梦如幻。
　　我起身掸掉身上的灰尘，踩住脚下灯火通明的城市。城市里的人好忙碌，无边的欲望织就了此起彼伏的高楼，给人提供无数可能性的同时，也可以轻易地将他们碾碎。
　　我靠在最外面那层玻璃上。因为一直被灯光照着，它并不怎么凉。
　　我和外面的世界只隔着薄薄的玻璃板，如果此时脚下的玻璃裂开，我将得到一段难忘的滑翔体验，然后粉身碎骨，短暂地成为比叶丹青还有名的人，但不出两天就会被人遗忘。
　　我离开这片城市的岬角。大厅里的人聊得正酣，丁辰的酒杯不知不觉空了，正找服务生帮她倒酒。我叫她少喝点，她笑得略显醉意，说开心嘛。
　　我坐回原位，那桌只剩下一个人，是丁辰同事带来的朋友，落座时他对我略微点头。我喝了一口酒，回头去看叶丹青。她还在对付那个老头，不知道肖燃说的为难她的人，是不是就是他。
　　无聊的一晚。
　　身后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嬉笑怒骂的声音。我懒得再看，这些响声带来了如潮的困意，我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睡觉。
　　谁知道睡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又渐渐锐化，短暂地梦到自己在家吃饺子。
　　我睁开眼睛，看到叶丹青的座位是空的。那一桌唯有她的座位空着，其余人都在聊天。
　　她也不在那些三五成群的人堆里，她去哪了？我不安地等了一会，想着说不定她又去厕所了，但应该找个人陪着才对。
　　三分钟后，我站起来向肖燃走去。她正和人说话，看到我来了突然收起笑容，用眼神阻止我的脚步。
　　我迎着她的眼神一步步走过去，当我站到她身边时，她有些不知所措。其他人也不说话了，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薇拉好奇地打量我，那个老头也觉得莫名其妙。
　　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别的原因，肖燃的脸颊微微泛红。我把这桌人挨个扫了一遍，然后盯住她，问：“叶丹青去哪了？”


第20章
　　推开这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时，我后悔打那个盹。
　　门上是精雕细琢的葡萄藤，我用肩膀顶住它，一颗木葡萄硌进肉里。我顾不上疼，门刚开了一条缝，就听到里面传来奇怪的声响，有人蹭着地毯走路。
　　饭桌上，肖燃或许觉得我不太礼貌，因为我是全场唯一一个直呼叶丹青名字的人。尽管不情愿，她还是告诉我，刚刚一个服务生不小心把酒倒在了叶丹青身上，她去更衣室了。
　　更衣室在第四条走廊，刚才去卫生间时它的门是敞开的，半分钟前我过来时却紧紧地关着。
　　我对好事的预感从没有对坏事这样灵验，推开这扇门，我看到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抬着什么东西，往走廊里面的安全通道走去。
　　那一片垂在地上不断挣扎的蓝色丝绸告诉我，他们抬着的是叶丹青。
　　正对着我的男人注意到了开门的动静，他大喊了一句，声音还没瓜熟蒂落，就听咚的一声重响，一个青花瓷瓶砸在了他同伙的脑袋上。
　　瓷瓶噼里啪啦碎成一片，那人放开叶丹青的脚，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嚎叫。我手里拿着剩下半个花瓶，冲向另一个人。瓶身被砸得犬牙呲互，像个捕兽夹。
　　另一个人放开叶丹青，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刀。
　　叶丹青手脚被缚，嘴上贴了胶带。她脱身后迅速滚到一边，手指撕下胶带，再用牙扯开绳索。
　　我吞了吞口水，面前的男人露出狞笑，咬牙切齿地对我说：“又是你！”
　　他不是别人，正是货车司机刘衡。他耳下那道伤疤随着表情变得愈发恐怖。
　　我和他的力量过于悬殊，他又高又壮，身上套着臭烘烘的保安制服，脖子和手腕都布满山脉一样的青筋，像一头直立的公牛。而我瘦瘦小小，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将碎花瓶挡在身前，缓步后撤。刚才砸瓶子那下声音不小，应该会有人来看看情况。
　　刘衡一步步逼近，我猜他是想吓唬我一下，我受惊后最好自乱阵脚，这样才好把我制服。
　　这栋楼他们进来容易出去却难，不仅要从79层下去，还要保证不遇到酒店的人。如果在无人地带，他大可以一刀砍死我，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但在这里，如果捅|死了人，他们很容易变成通缉犯。
　　“你可别轻举妄动。”我压住内心的恐惧对他说。
　　刘衡没有说话，半蹲着压过来，眼睛忽然斜着眨了一下。我听到叶丹青大喊：“小心！”
　　在她喊话的同时，我好像后面长了眼睛，侧身躲过背后来的拳头，顺手将半个碎花瓶狠狠扎进递过来的肩膀。那个被我敲了脑袋的同伙疼得直叫，胳膊断了一样垂下去。
　　与此同时，叶丹青从侧面撞开刘衡，他们一起摔倒在地，重重撞在墙上。我喊了一声，想上去拉叶丹青，怎料刘衡的同伙忍痛扑过来抱住我的脚。
　　我被他拖倒，冲叶丹青喊：“你没事吧？”
　　他们撞得不轻，但叶丹青比刘衡起身稍快。她一个翻身站起来，抬脚踩住刘衡的右手，细长的鞋跟扎进他的手腕。刘衡咬牙咬得脸都变形了，却硬是一声没吭，刀依然紧紧攥着。
　　他的同伙还抱着我，往我身上爬，血顺着他的脖子和手臂流到我的腿上。我感到一阵呕吐般的厌恶。
　　我撑起身子匍匐向前。墙根躺着一块碎瓷片，我抻长手臂去够，指尖三次都与它失之交臂。
　　那人开始扒我的腿。我豁出去，冒着脱臼的风险猛然一冲，在拿到瓷片的一瞬间，回身在他脸上狠狠划了一道。
　　他几乎立刻放开了我，指腹轻轻碰着伤口。相貌于他而言也许很重要，他算得上眉清目秀，不然不至于在服务生里混了那么久，我却始终没看出异样。
　　我可不敢放任他顾影自怜，飞起一脚踢倒他，他趴下不动了。
　　相比之下刘衡可是块硬骨头，老虎来了都啃不动。他看着叶丹青，突然莫名其妙笑起来，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他从地上直起身子，另一只手去抓叶丹青的脚踝。那只手黑得像碳，布满老茧，叶丹青的两只脚踝加起来也没有他的手掌大。
　　然而他并没有碰到叶丹青，差一寸的时候那只手停住了，它迅速收回来捂在脖子上。刘衡鼓着眼珠，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右手的刀总算松开。
　　他脖子里勒的是我的领带，我在他身后死死抓住领带两端，用尽全身力气与他抗衡。叶丹青捡起刀，抬手扔到远处。
　　几个保安终于出现在门口，被此情此景吓得大声嚷嚷。
　　“报警！”叶丹青冲他们喊。
　　保安用绳子绑住这两人，等待警察的到来。我得以松开勒得快断掉的领带，只感到虚脱
　　。
　　叶丹青拉起我，带我进入更衣室。那里一片狼藉，可想而知他们就是埋伏于此。在我到来之前，这里已经经历了一番战斗。
　　“你受伤了！”看到我裤腿上的血迹，她把我按在沙发上要撩起裤子查看。
　　“不是我的血。”我赶紧说。
　　她放下心来，但她身上的礼服裙被撕坏了，很容易走|光，胸口还有几点小小的划伤。然而这里根本没有可换的衣服，几条裙子都落在地上，满是脚印和污泥。
　　门外人声鼎沸，消息不胫而走，所有人都围了过来。酒店保卫处的负责人在一片闹声中敲门，问叶丹青可不可以进来。
　　叶丹青走进里屋的浴室，“唰啦”一声扯下挂在外面的淡黄色浴帘围在身上，又从我手里拿过抻得细长的领带系在腰间，几秒钟就做好了一条“裙子”。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看得我目瞪口呆。
　　“进来吧。”她一边说，一边拉着我坐在沙发上。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和肖燃一起走进来，门口许多双眼睛望进来。叶丹青使了个眼色，让肖燃关上了门。
　　“怎么回事？”保卫处的那个人还没开口，肖燃就率先发问。
　　“那两个人想绑架，一个躲在这里，另一个就是在我身上泼酒的服务生，他一路跟着我过来。”
　　“叶总，您受伤严重吗？”保卫处的那人抓紧机会问，他身子弓得有些低，生怕叶丹青一生气就没他好果子吃。
　　“没什么事，只是几道划伤。”叶丹青回答。
　　“你呢？”她转过头来问我。我摇头。
　　那人半鞠着躬说：“非常抱歉我们的安保措施没有到位，让您受惊了。”
　　他这话说得战战兢兢，叶丹青摆摆手，问：“警察什么时候来？”
　　“我们已经报警了，他们应该很快就来。委屈您先在这里休息。”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才离开。
　　肖燃从进门开始就冲他翻白眼，等他走后她又皱眉，问：“你身上的是什么？”
　　“我的裙子坏了，你帮我找件衣服。”
　　“我的外套给你。”
　　“太短了。”
　　我想起丁辰的风衣，于是给她打电话。半分钟后她出现在更衣室，叶丹青换上风衣，遮住了礼服破损的地方。
　　她换衣服时，丁辰担忧地看向我，我苦笑着摇头，表示自己没事。随后叶丹青在肖燃耳边说了几句话，肖燃就带丁辰离开了。
　　我和叶丹青并排坐在沙发上，她轻声问我：“你还好吗？”
　　我点点头。但其实说不上好。
　　小时候我经常进山，远远地见过熊，近距离接触过狼，还遇过豺和野猪，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令我胆寒。这并非因为对手多么恐怖，而是我发现，刚刚我居然下了死手。
　　我想勒|死刘衡。
　　这个念头形成了一个污点，蒙在我心上。
　　“方柠。”叶丹青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她的手很暖和，而我浑身冰凉。“不要害怕。”
　　我抬头看她的眼睛。接着，她说：“谢谢你。”
　　我挤出一个不太标准的微笑，说：“不客气。”
　　她拿开了手，我的肩膀迅速冷却。感官缓慢回归，手勒得发疼，脚踝像崴了一样。还有裤腿，我厌恶地拽了拽裤腿，上面一片血迹，尚未干涸。
　　“衣服我会赔给你一套。”叶丹青说。
　　我惋惜地说：“这是小杜给我量身定制的，她要是知道了会气疯。”
　　“不会的，她知道你的安危比一件衣服重要。”
　　“是你的安危。”我纠正。
　　她说：“你的也一样。”
　　我们默默坐了一会，警察终于来了，他们一来就清空了门口的喧嚣。第一位警察走进来时，我不自觉地站起来，叫他：“小路警官，好巧。”
　　小路警官也觉得意外，他记得我的脸，但不记得我叫什么，说：“你是查苏的外孙女，叫……”
　　“方柠。”我说。
　　“对，方柠。你怎么会在这？”
　　我苦笑一下，说：“说来话长。”
　　我和叶丹青要去警局做笔录，但晚宴还没有结束。她拜托肖燃和另几位高层帮她招待客人。薇拉表示理解，还让她赶快去医院。
　　丁辰坚持在酒店等我回来，我们再骑车一起回家。我叫她不要乱跑，就在这乖乖等我。她点头如捣蒜，送我到电梯口。
　　我们和警察乘同一部电梯，那两个绑架犯已经被带走，他们伤得不重，处理一下就可以进行审问。
　　从电梯里出来，我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刚才一直飘在云端，连地板都是云做的。到达一层时才重新落回地面，踩在实打实的土地上，身子也沉重地如同栓了巨石。
　　警车里有很重的皮革味，车座裂开几处浅浅的痂。我和叶丹青坐在后座，小路警官坐在副驾驶，我们一路无话。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坐警车。


第21章
　　从警察局的询问室出来时，裤腿上的血迹已经凝固了，硬得像一块盾牌。我和叶丹青坐在接待室，等她的司机来接我们。
　　给我们做笔录的不是小路警官，他带我们回来后就去审那两个绑架犯了。讯问室离得不远，能听到里面有人拍桌大吼。
　　我把面包车车牌号告诉了警察，他们查到那是一辆金杯，车主跟刘衡没半毛钱关系。也就是说，刘衡开的是一辆□□。
　　我问叶丹青，这下证据充足，他们应该能进去了吧。叶丹青说她也不知道。我表现得有点失望，说你出面都不行吗？叶丹青哭笑不得，说你以为我在这只手遮天吗？
　　我还真是这么以为的，我以为她无所不能，毕竟电视剧里都那么演。她看着我笑，说她的故事可拍不了电视剧，没人想看倒霉的主角。
　　隔了片刻，她问我：“你怎么知道我去了更衣室？”
　　“我问了肖燃。”我说，“你是没看到她的表情，比死了三天的鱼还臭。”
　　“她一直那样。”
　　“你怎么没叫她陪你换衣服？”
　　叶丹青说：“她需要帮我应付一个比较难缠的客户。”
　　“那个灰头发老头？”
　　“对。”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呢？”这话问得多少有点自作多情，我自己也发现了。换衣服这么私密的事，她怎么会让我陪？
　　不过叶丹青很自然地回答：“因为我看到你在睡觉。”
　　我搓着左手的拇指，说：“我梦到我在吃饺子。”
　　“是晚上的饭不好吃吗？”
　　“挺好吃的，但没好吃到让我念念不忘。”我说，“不过智斗完绑匪，我可能会记一辈子了。”
　　叶丹青有好一会没说话。她的头发乱哄哄地披散着，风衣敞开的领口露出几点红色伤痕。
　　“方柠，谢谢你。”她低声对我说。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他们为什么要绑你？”
　　叶丹青没回答，我试探着问：“是不是和你之前的公司有关系？”
　　她猛地看向我，眼里闪过寒芒：“你知道？”
　　我赶紧说：“我猜的，那件事不是闹得满城风雨嘛……”
　　叶丹青无奈地点头。
　　我又问：“那真是你一手创立的公司吗？”
　　“是。”
　　“那也是你……”话说到一半我就住了口。
　　叶丹青倒是善解人意，说：“没事，想问什么就问吧。”
　　“真的是你把它搞破产的？”
　　她没有看我，而是盯着风衣的下摆出神，一分钟后才回答：“算是吧，我和杜威联手做的。他们本来想先绑架杜灵犀，没得手才打起我的主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哦了一声。
　　“是不是觉得我心狠手辣，嗯？”她开玩笑。
　　我叠起两只脚，说：“你有你的立场吧，不过换成是我，可能舍不得。”
　　一段沉默之后，她转换了话题，问我：“今天玩得开心吗？我是说绑架发生之前。”
　　我低头看着手指，说：“要我说实话吗？”
　　“当然。”
　　“我不喜欢这种场合，在这样的社交环境里，人变得很虚伪。”
　　叶丹青嗯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我不是在说你……”
　　她却说：“没关系，我承认。”
　　这倒让我错愕了。
　　她接着说：“我们这个行业，社交面具就等于一切，必须全天戴着。”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需要吗？”她看向我。
　　我赶忙摇头。
　　她笑得有些疲惫，靠在沙发背上，慢悠悠地说：“我也不喜欢这种场合，但没办法，身不由己。”
　　我感到很神奇，我忽然发现叶丹青其实不是没有表情，她还挺爱笑的。
　　“你喝了那么多酒，没事吗？”我问。
　　她花了三秒闭目养神，捏着眼睛说：“没事，回去喝点蜂蜜水就好了。”
　　她刚说完，小路警官从讯问室出来了，问我们怎么还没走，叶丹青说司机还没到，而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问：“小路警官，他们说了吗？”
　　小路警官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他说：“暂时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
　　“可不可以帮我问问刘衡，四年前他开车撞我外婆的事？”
　　“你还在纠结这个啊……”小路警官的眉心扭出几道深纹。
　　“他今天绑架叶丹青，之前又想绑架杜灵犀，说明是个惯犯，很可能就是故意撞我外婆。”我急于说服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相信我。
　　这时叶丹青也起身走过来，站在我身边说：“警官，帮她问问吧，也许和今天的案子有关系，有些案件不就是靠着看似无关的线索才破获的吗？”
　　小路警官迟疑地看着她。叶丹青话没说死，但语气不容质疑，跟她一比，我太像个黄毛丫头了。
　　“我去问问，不过别抱希望。”说完，他又回到了讯问室。
　　我内心惶惶不安。叶丹青迟疑地问我，外婆被撞是怎么回事。我心里斗争片刻，觉得我们现在也算患难之交，所以告诉了她。
　　“你来上海是为了这件事？”她问。
　　“对。”
　　“为什么之前我怎么问你都不肯说？”
　　我委屈地看她一眼：“我们的关系又没那么好，为什么要告诉你？”
　　“也是。”她说，“那现在呢？交个朋友？”
　　我说：“好啊。”
　　说完伸出手去，她同我握手。她的手是热的，我的手是凉的。
　　“对了，你的号码是136开头吗？”她问。
　　我讶异地问她怎么知道的，我不记得我告诉过她或杜灵犀。等她打开通话记录一字不错地念出我的号码时，我更是惊讶地张开了嘴。
　　“有一天半夜，”她看着我的眼睛在笑，但笑得比晚餐的盘子还浅，“这个号码给我打了电话，但那时我在公司加班睡着了，没有接到。我猜是你。”
　　我脱口回答：“不可能，我把你的号码删掉了。”
　　“为什么？”她此刻的惊讶程度不亚于我，但并没有生气。
　　我只好说：“我只是觉得我们不会再见面了，留着也没用。”
　　“但是你真的给我打过电话。”她手机上白底红字确有一条我的来电记录。我不服气，也翻出我的。本周二，凌晨三点半，我就不信……
　　还真由不得我不信。邪门了，手机上白底黑字确有一条拨出记录。那时我在干什么？我在做梦呢。
　　我干咳一声，笑容像假冒伪劣产品。
　　“我……”
　　“怎么？准备戴上社交面具了？”她揶揄。
　　“不是不是……”我摊开手在发烫的脸上蹭蹭，“可能当时睡迷糊了。”
　　“但你不是删掉我的电话了吗？”叶丹青觉得这件事很有趣，不依不饶地发问。
　　我挠着头，闪烁其词：“也许是和别人的号码弄混了……”
　　叶丹青忽然笑出声来，她低下头捂住嘴巴，只留两只笑得弯弯的眼睛。
　　“你口是心非的样子还挺可爱的。”她说这句话时又恢复了不咸不淡的表情，过渡得非常之快。
　　我死鸭子嘴硬，说：“我才没有呢。”
　　在她的逼迫下，我加了她的微信好友。孤舟一叶，依然是纯白色头像，像武侠小说里的隐士高手。我的就截然相反了，她念道：“快乐柠檬？”
　　我解释那是高中时老家最流行的奶茶店，但年代久远，现在已经没剩几家了。
　　说话间，讯问室的门再一次打开，小路警官走过来对我摇头，说刘衡还是坚持当年的说法。而关于这次的绑架，他说自己只是手头紧了，来偷点值钱东西，而恰好叶丹青进来，他就起了色心。
　　一个男人粗鲁的声音从讯问室传出来，嚣张至极：“……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就是看上那娘们儿了！”
　　刘衡的脸在门缝若隐若现，警察疾言厉色，叫他老实点。他却不说话，只是对我们□□地笑。看到他恶心的面孔，我一阵反感。
　　小路警官见状赶回讯问室关好门。我对着那扇门，不出声地骂了一句傻逼。叶丹青饶有趣味地盯着我，我觉得她又会笑。但没有，也可能笑容太淡了，叫人难以察觉。
　　恰在这时，叶丹青的司机到了，我们和值班的警察打了声招呼就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走到警局门口，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便拉住叶丹青，惶恐地问：“我打碎的那个花瓶，真的是古董吗？”
　　“我不清楚，”她说，“没关系，他们不会找你索赔的，是酒店安保措施不到位，才让歹徒趁虚而入。就算真的产生什么费用，也是我来支付，你不必担心。”
　　她这么一说我才放下心来。我要钱没有，烂命一条，真让我赔，我只能从79层一跃而下。
　　晚宴结束了，但丁辰还在酒店等我。叶丹青坚持送我们回去，叫丁辰明早打车上班，她给报销。
　　我和丁辰坐在后座上，车里放着轻松的爵士乐，萨克斯的旋律让人浮想联翩。叶丹青问我们住在哪，我没说话，丁辰告诉了她。叶丹青瞄我一眼，帮司机设置导航。
　　她问丁辰冷不冷，冷的话就把风衣还给她。丁辰连忙摆手，说不冷不冷，外套明天再给她就好。说完，她就靠在我肩上睡觉。
　　车里安静得要命，只有萨克斯悠扬的声音。丁辰的呼吸逐渐变轻，今天的宴会叫我们都很疲乏。
　　我瘫坐着看窗外。这是座夜景很美的城市，灯光摧枯拉朽沿河岸焚烧，把所有墙面烧成温馨的暗黄色。
　　路过CBD，高级写字楼里永不下班的人是这份恢弘夜景的主力军，被迫牺牲睡眠换取夜景的燃料。
　　我知道叶丹青在看我，她回过头来注视了我很久。
　　她的脸隐藏在一片阴影中，看不分明，也无从得知她在想什么。只是我没有力气去看她了，商场的彩色霓虹一轮轮从我脸上刮过，如一层层七彩梦境。
　　车子到达丁辰家楼下时，丁辰才被我叫醒，一下车她就被小风吹出一个结实的喷嚏。关上车门后叶丹青放下车窗，让我们早点休息。
　　“方柠。”她叫住我，“明天下午我可以来找你吗？”
　　“找我？干什么？”我也被风吹得打了个激灵，声音抖了一下。
　　“和你说点事。”她的语气又变得听不出什么感情，就像要找我商量股票开盘一样。
　　“那你要问丁辰，这是她家。”
　　丁辰说当然可以，欢迎欢迎，就是屋子有点挤，希望老板别嫌弃。我瞪她一眼，这个没有原则的女人！
　　“谢谢。”她淡淡地说，“晚安。”
　　我和丁辰火速回到温暖的房间，当我去拉窗帘时，叶丹青的车刚好消失在门口。


第22章
　　早上丁辰又被闹钟折磨得死去活来，因为可以打车，她贪睡了一会，五个闹钟全按了，最后是我撑着眼皮叫她起来的。
　　昨晚我们到家时已经不早，她磨磨蹭蹭地卸妆、洗澡，全部收拾利索后才轮到我。我闭着眼睛刷牙洗脸，脑袋碰到枕头立刻睡着了。
　　她去上班后我看了一眼手机，除了置顶的外婆聊天框和公众号之外，第一个联系人是白色头像的“孤舟一叶”。
　　我问她到家了没有，她说到了，我们互道晚安。
　　放下手机，我又睡着了，做了几场乱糟糟的梦。昨晚的人物像轮流照哈哈镜一样，变形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路易对我说，你一定没来过这么高端的酒店吧！说完他逐渐老去，头发灰白，表情猥琐油腻，指着酒杯说，来小叶，咱们再走一个。
　　这句话结束，这老头的脑袋里就长出一颗皮球，把一身衰老的皮顶开。皮球黑如碳，长着一条伤疤。
　　睡得很累，中午醒来浑身发软，一睁眼看到那条染血的裤子，就瘫得更厉害了。我在床上打了几个滚，胳膊依然酸痛难忍，我一边敲一边给霍展旗打电话。
　　他作为只提供情感支持的好战友，我仁慈地认为还是有必要让他知道查案进度的。
　　电话是大姨接的，她说霍展旗正在烤串，分身乏术，又问我跑上海这么久是不是来找工作的，找到了没有。
　　“找什么工作啊。”我揉着头发继续翻滚，“我又不是没工作。”
　　“那都不是正经工作，回来考个公务员，或者跟你爸妈做生意。老大不小的人了，还天天瞎跑。”
　　唉，总之我没理，赶紧将她打发了，起来煮面吃。
　　吃完饭霍展旗回电话了，我和他讲了昨天的遭遇，但为了不让他担心，把严重程度降低了百分之七十，且没有提到叶丹青。
　　他思考了一会，说司机说不定真有问题，姥姥是捏住了他什么把柄吗？
　　这个我还没搞清楚。
　　他又叮嘱了我几句，叫我小心行事，安全为先。
　　很多事情我都没告诉他，包括遇到的前两次绑架和我去刘衡家打探情况。如果我说了，他会马上过来把我拎回家，或者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把我拎到杭州。
　　正午的阳光晒得空气发烫，我开窗通风，外面的杂音立刻放大了一倍，让我对热闹的世界有点参与感。
　　我吃了一颗强力薄荷糖，坐在桌前写小说。
　　昨天的经历带来的情感波动还未全部消失，我心里仍旧憋着一股气。这种情况下，小说会写得非常顺，连错别字都很少打，不过字里行间蔓延的情绪只有冷静下来才能看出来。
　　我点了支烟，烟草和薄荷双管齐下，我一气呵成写完一章，太阳已经西斜，屋里的光线添了许多蓝色。
　　我刚把小说发布，就听到有人敲门。起初敲门声非常小，我浑然不觉，等叶丹青的信息发过来，问我在不在，我才想起她昨晚说今天下午要来找我。
　　我赶紧回复稍等。三十秒内急速把房间收拾妥当，抓起扫把在地上胡乱抹了一圈，才跑出去开门。
　　叶丹青可能今天有课，所以穿着比较休闲，还戴着眼镜。进来后她左右打量，问你们两个人住得下吗？我说当然可以，别小看人的适应能力。
　　架在瓶盖上的烟还没熄，每次抽完，我都把烟屁股死死按在盖子里团成一团。这支烟没剩多少了，我在犹豫是灭了还是到窗口抽完时，叶丹青问我，你抽烟？
　　“写小说时偶尔抽一两支。”我答。想了想还是灭掉了，一阵风将余烟吹散。
　　叶丹青拿来了丁辰的风衣，已经干洗过，套在透明袋子里，附赠一个衣架。她把衣服挂在门口的简易衣架上，在我对面坐下，问：“你还写小说？”
　　“三十八线不知名小作者。”我说，“写点灵异小说。”
　　“灵异小说？我能看看吗？”她看起来很感兴趣。
　　我把电脑转过去。她的镜片上亮起一块光斑，是淡蓝底色的小说网站。
　　“原来你不是无业游民啊。”她把电脑转回来。
　　“这也算职业吗？”
　　“为什么不算？这是你的创作，付出了劳动的。”
　　“我家人可不这么想。”我下意识抽出一支烟，意识到她在，又放回去了。
　　“想抽就抽吧。”
　　“算了。”我把烟盒拿远。
　　叶丹青轻轻笑了，说：“我本来想送你一套衣服，又怕你不喜欢，所以我叫灵犀再给你做一条一模一样的。”
　　“不必麻烦了。”
　　“你穿着很好看，不穿可惜了。”
　　她又说：“谢谢你昨天救我，我想报答你。你想要什么东西？”
　　我扬起眉毛，没有说话。
　　“奢侈品？最新的手机、电脑？还是香水护肤品？”她问。
　　我有点失望，说：“你觉得我是对这些感兴趣的人吗？”
　　她也笑了，说：“所以我准备了点别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半透明的文件袋放在我面前，里面装的是刘衡的个人资料。
　　刘衡，未婚，无子女，上到初中就辍学跟老乡外出打工，辗转于城市周边各大工厂。后经人介绍当了货车司机，因为开车很稳深受赏识。
　　从饲料厂离开后，他进了一家车企，职位依然是司机，在那里他开始给高层领导开车，不过只有短短两年。
　　“这个人。”叶丹青点了点资料上“麦振华”这个名字。
　　“就是当时刘衡开车服务的对象。”她接着说，“这个人后来离开了车企，收购了如梦令，几个月前破产的时候有不少负债。”
　　我抬头瞪着她。
　　“刘衡后来虽然回到了货运公司，但实际上还是为麦振华服务。”
　　我把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两遍，却没有找出半点和我外婆事故有关的线索。如果刘衡故意撞人，会不会也是受这个麦振华指使？但外婆怎么会和这类人打交道呢？额吉村的消失又与此有何干系？
　　叶丹青看出了我的焦虑：“资料你拿着，有什么发现可以随时告诉我。”
　　我点点头，把文件袋塞进我的背包，尽量不让丁辰看到。
　　“除了这个你还想要什么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暗淡的光线里看起来变成了深黑色。
　　“把你的眼镜给我吧。”我心血来潮地回答。
　　“眼镜？”
　　她身子向我一倾，头伸过几寸。
　　我舔舔嘴唇，手指伸过去，几乎和她鼻梁的影子重叠在一起。马上碰到眼镜时我打住了，她一直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的眼睛，令我无端心慌。
　　我压住呼吸，伸出两只手，从两侧轻轻取下她的眼镜。她浅浅闭上眼睛，重新睁开时里面就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我戴上眼镜，依然有些轻微的眩晕。镜腿还是温热的，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
　　“很好看。”她说，“送给你了。”
　　我拿起手机照了照，不知为什么，觉得比上次戴眼镜时洋气了不少。
　　“算了。”我摘下来还给她，“戴着有点晕。”
　　她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什么都不要？”
　　“真的。”
　　说话间，丁辰回来了。
　　“叶总！”看到叶丹青在，她大吃一惊，好像完全忘记了昨晚的事。
　　叶丹青对她点头报以微笑。这屋子里的关系真够神奇的，老板和下属、大学的同学，以及曲折离奇、勉强称为朋友的关系。
　　丁辰脱了鞋坐在叶丹青旁边，没有见到老板所以畏畏缩缩的神情，想来叶丹青对她是真的不错。
　　“叶总要不要喝点东西？我有芒果汁！”丁辰热情满满。
　　“甜死人。”我补充。
　　丁辰倒是理直气壮：“生活已经这么苦了，当然要吃点甜的。”
　　叶丹青说她喝水就好。丁辰马上出动倒了三杯水，并谴责我不懂待客之道，连水都没给叶总倒。
　　确实，这是我的疏忽。八百年都不见得有人去我家做客，我早就把这些礼仪抛诸脑后。
　　“昨天到底怎么回事啊？我听说……”丁辰压低声音，讲起今日公司传闻，“有两个歹徒闯进酒店偷东西，从一层偷到七十九层，最后被叶总英勇地制服了。”
　　我捂着脑门笑，谁编的这么离谱。叶丹青还一本正经地回答她：“昨晚的事比较复杂，是有两个歹徒，但他们可没从一层偷到七十九层。”
　　“你真的制服他们了吗？”丁辰又问。
　　“没有，我和方柠遇上了他们，但保安及时赶到将他们制服了。”叶丹青没说实话。这件事恐怕被她压了下来，网上没有任何报道，只有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
　　“还好你们没事，吓死我了。”丁辰拍着胸口说，“叶总不愧是幸运女神！”
　　叶丹青头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便问：“怎么说？”
　　“你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啊。”丁辰把椅子拉近，“他们说你可以被富翁收养，去英国生活，毕业了直接进家里公司，业绩又这么辉煌，自己创立的品牌也很受欢迎，很多人都喜欢你。所以是幸运女神。这可不是我说的！”
　　叶丹青的笑苦得像一杯浓茶。
　　“幸运吗？”我问，“那么小的孩子被迫去一个完全不同的国家，学另一门语言，接受另一种文化。身边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人，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这也叫幸运？”
　　丁辰嘟起嘴吧，说：“但最后结果是好的嘛。”
　　“那也不能只看到幸运的一面。”我说。
　　叶丹青的苦茶被稀释了，她温和地一笑，对我举了一下水杯，我们一起喝了一口。
　　“说得好像你经历过似的。”丁辰撇撇嘴。
　　“我小时候转过学，从老家到杭州。虽然没有跨国那么夸张，而且一年后就回去了，但也算有所体会吧。”
　　初中时我被父母带到杭州上学，在那之前我从没去过南方。强烈的反差让我非常不适应，那里风景优美如画，却没有草原和树林，我也不能骑马。
　　同学们笑话我的口音，我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只是觉得好玩，却依然令我自卑。加上我本就性格沉闷，一年下来一个朋友都没交到，父母也忙于工作对我缺乏关注。一年后我就吵着闹着回到老家，由外公外婆抚养。
　　我已经那么难过了，叶丹青还经历了父母去世、新闻炒作，一定比我更难捱。
　　我暗暗地转移了话题，我们开始聊吃饭问题，丁辰说中午吃到一个很好吃的外卖。这时叶丹青提议晚上请我们吃饭，问我们想吃什么。
　　“麻辣烫！”丁辰两眼放光。她馋了好几天了，但为穿下好看的裙子参加晚宴，这周一直在吃沙拉。
　　我们去了附近一家有名的连锁麻辣烫店，这个点已经有不少人，外卖接单的声音也此起彼伏。
　　叶丹青进门后稍稍皱起眉毛，挨个看别人桌上的碗。我和丁辰去冰柜前挑菜，她站在一边有些手足无措。
　　“叶老师，”我到她身边悄悄说，“你是不是没吃过麻辣烫啊？”
　　我把盆子递给她，叫她想吃什么选什么。结账时，丁辰坚决不让叶丹青付钱，嚷着，叶总来我家做客，怎么能让你破费。在我俩严防死守下，叶丹青连柜台上的二维码都没看到。
　　吃完饭叶丹青就回去了，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为我这个闲人分出一个下午属实叫我受宠若惊。
　　然而我知道，如果我主动找她，她也会尽可能出现在我面前，就像上次我从刘衡家出来一样。
　　我问丁辰，叶丹青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丁辰仰着头思索，说她是个很好的人，特别可靠，你觉得呢？
　　我答不上来，只说我也觉得她挺好的。这个问题在我们散步回家后也没想出个答案。我也不知道我们今后还有能什么交集。
　　不过今天值得高兴的事很多，比如杜灵犀发消息说她听了我的遭遇，马上着手重新做一条裤子。又比如下午发的那章小说居然吸引到一个收藏，我本人也喜提粉丝+1。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走，我的快乐是如此简单。


第23章
　　那件事过去了很多天，我的心情总算稍稍平复，不会一回想当时的情况就激动不止，乃至浑身颤抖。
　　时间确实是良药，我现在可以很冷静地回忆那天发生的事，每个细节都清晰得像被水洗过的镜子。
　　只有一件事依然令我困扰，我还是对自己想勒死刘衡的事有所介怀。倒不是说我接受不了自己一时冲动，而是我竟然觉得勒住刘衡时的感觉很爽。
　　当你知道自己处于支配地位，哪怕只有一秒，都会感到由心的畅快。这就是令我不舒服的地方。如果某一天我的权力大到无法想象，会不会也迷恋上权势和地位？
　　可话说回来，谁又甘愿被人支配？有的人一旦翻身，会马上变一幅嘴脸，令人怀疑他换了灵魂。
　　但这样的困惑无法对人倾诉，毕竟有几个人想过勒死别人呢？
　　告诉丁辰，她可能会劝解我那是正当防卫。告诉霍展旗也不行，他当兵那几年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在训练场，别说实战了，可能连犯罪分子都没见过，还最爱吹牛。
　　最合适的人选是叶丹青，但她很忙，我不该为这种事情打扰她。
　　吃麻辣烫那天之后，我们就没联系了。这一阵她们公司业务繁忙，丁辰天天加班到十点。上周减的肥在这周急速反弹，再加上压力大、同事关系紧张，丁辰每晚都拖着半死不活的身躯进门，鞋一甩就钻进浴室，让自己在水中冷却烧伤的大脑。
　　十五分钟后，她像鬼一样从浴室里爬出来，以吓唬我为乐，我也每次都假装被她吓到。
　　爬上床，她才和我骂路易今天如何不干人事，同事如何甩锅，外卖又贵又难吃，再多吃几天就要三高了。
　　为她的健康着想，我开始在她加班的日子给她送饭。正好我自己也要吃，顺便多做一份。有时我还会煮蒙古奶茶，少了家乡的原料味道稍有欠缺，但喝着也像模像样。
　　丁辰一个劲夸我，说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吃的饭了，实乃瑶台夜宴、玉露琼浆，拳打米其林、脚踩网红店。
　　当然，后面这一套词儿是我的美化，丁辰说的只有简单的六个字：特别特别好吃。
　　我现在的生活非常之规律，中午起床、午饭后写小说，写完一边看电视剧一边写代码，傍晚做饭，然后赶在晚高峰达到峰值前给丁辰送饭。
　　我们通常在她公司楼下的休息区一起吃，同事们有时从旁边路过，伸过头来看饭盒里装着什么美味佳肴。
　　无论卖相如何，他们都会进行多角度赞美，并盛赞我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毕竟谁不想拥有一个免费厨师兼饭搭子呢？
　　偶尔，我会幻想一下在这里遇到叶丹青。可是一箱一箱的人从电梯里涌出，步履匆匆地走出大厦，几天下来，我根本没发现她的身影。
　　好人遇不到，坏人倒是粉墨登场。有一天吃饭时碰到了路易，他背着手晃过来，问我们在吃什么。
　　“你这菜炒老了。”他嫌弃地指指点点。
　　我说这菜在冰箱放了两天，不太新鲜了，但不想浪费。他苦口婆心地教育我，绿叶菜必须吃新鲜的，最好刚从地里摘下来不超过二十四小时，才能吃出属于原野的味道。
　　我皮笑肉不笑，告诉他现在都是上化肥的蔬菜大棚，你吃的高级轻食沙拉里的菜都经过尿素洗礼。
　　而且你吃的鸡胸肉都不是走地鸡，有些鸡从出生起就没下过地，除了吃饲料就是睡觉，连原野都没见过，你说可不可怜？
　　路易想骂我，但周围人来人往，他只露出嘲讽的微笑，丢下一句慢慢享用就钻进电梯。我和丁辰对视一眼，冲他的背影大笑。
　　吃过晚饭，丁辰上楼加班，我坐在楼下看书，要么出去找辆共享单车在周围转转。
　　过了下班时间，公司门口的自行车很少，大多都被骑到了地铁站，能找到一辆铁臀长臂猿车已属不易。
　　此处是个比较繁华的商业中心，道路纵横交叉，大半夜的街上人还不少，我夹在外卖车中瞎晃，晃到九点多，丁辰下班了，我再骑电驴载她回家。她在后座上骂路易，骂同事，骂隔壁部门，骂了一路，骂累了也到家了，一天正式结束。
　　这几天我给小路警官打过一次电话，向他打听案情进展。他说还在审问中，不过上面的领导很重视。我猜这是因为叶丹青身份特殊，怎么说她也是个外国人，外宾嘛……
　　多的事他不愿向我透露。我又问他刘衡的同伙怎么说？有些事如果不问，小路警官恐怕永远都不会主动告诉我。
　　哦那个人啊，我们还在调查中，有结果会通知你。
　　小路警官每次都以这句话结尾，但做不做得到另说。我又旁敲侧击问了一些事，得知叶丹青也给他打过电话。我相信他对叶丹青和对我绝不是同一套说辞，甚至绝不是同一种态度。
　　我有点恼火，因为我发现他在搪塞我。我猜是我几次三番询问外婆的交通事故，让他觉得遇到了一个有执念的被害妄想狂，所以能少说就少说，能不说就不说，免得我又找麻烦。
　　我暗自决定，如果下周再问不出什么，就直接杀到警察局死缠烂打。好歹我也是受害人之一，另一方面来说还算见义勇为呢。
　　压下这口气，我安心等丁辰下班。这周也不知怎么搞的，她天天干到快十点，路易都走了她还没下来。
　　她的怨气我感同身受，我甚至想给叶丹青打电话，问她到底为什么总让员工工作到这个时间？然而转念一想，她是老板，以家庭情况来说，也算个资本家，立场自然与我们不同。
　　丁辰拎着包下来了，像只在老陈醋里泡了一宿的臭鱼干，头发和脸都油腻腻的，整个人莫名沧桑。她告诉我，最近她们公司接手了很多国际业务，忙得不可开交。
　　“国际事务？”我问，“怎么会到国内做？”
　　丁辰坐在车后座上，扯着嗓子喊：“叶总搞来的，她这周飞到伦敦总部去了。之前总部不肯把国际业务给她，她这下一周开了三次会，总算搞来几个。”
　　“仅凭她能搞定吗？”我问。
　　“当然不是了，还是因为国内市场很赚吧，貌似快要和纽约那边齐平了，所以叶总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我也是猜的啦。”
　　“这样啊。但你们加班也太夸张了。”
　　丁辰说：“这周五下午提前下班，我们出去吃好吃的吧。”
　　我们望眼欲穿等待周五的到来，连天都在心理作用下变得越来越蓝。
　　星期五我戴着海绵宝宝头盔，跨上小电驴（丁辰叫它小蜗），提前半小时等在了丁辰公司楼下，靠在车座上，心情舒畅地哼歌。
　　在互联网公司上班那几年，我最喜欢的就是不加班的星期五晚上，甚至比星期六还要喜欢。走出公司时天还是亮的，夜晚尚未开场，一切鬼魅都潜伏在黄昏之中，等待夜幕降临。
　　事情告一段落的时候，人生也会短暂地开阔起来。还有一个晚上和一个周末可以尽情挥霍，没有人不快乐。
　　所以丁辰走出大厦的时候，脚步轻松得要飘起来了，脸上还挂着傻子似的笑容。我递给她粉色头盔，今天我们就是没心没肺的海绵宝宝和派大星。
　　跨上小蜗，我们一路高歌向烧烤店进发。
　　“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
　　“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
　　“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快停快停！”
　　第三拍成了变奏曲，我赶紧刹闸，却还是被交警拦下了。
　　“电动车不能载人！”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在老家骑电动车可没这规矩。我问警察为什么不能载人？他一边叹气一边说，为了安全。我撇撇嘴，掏出手机交罚款。
　　五十块！能吃多少烤串。
　　就在手机“滴”的一声响起时，一辆车突然停在旁边，车窗放下来，一个声音问道：“需要帮助吗？”
　　我又聆听了几句交警的教诲，点头保证下次必不再犯，才俯身靠在车上，笑着对司机说：“今天这么闲吗？叶老师。”


第24章
　　用叶丹青的话说，今天她是忙里偷闲。
　　交警对我们相当无语，我和丁辰坐上叶丹青的车之后，他还一直望着我们的方向摇头，感慨世风日下。
　　刚上车时我们还带着头盔，小蜗被扔在公司门口，等待明天再将它接回。丁辰坐在副驾，我坐在她后面。叶丹青扫了我们一眼，说：“SpongeBob。”
　　“什么鲍勃？”我问。丁辰说是海绵宝宝的英文名。
　　我还真不知道。我把头盔摘下来抱在怀里，抚摸上面翘起一角的海绵宝宝贴纸说：“海绵宝宝怎么能叫鲍勃？”
　　叶丹青不解，问我：“为什么不能？”
　　“听着有点土。”
　　“那他应该叫什么？”
　　“叫查理吧。”我回答，“查理七世。”
　　“SpongeCharles The Seventh。”
　　没想到叶丹青居然接了我的茬。丁辰捂着嘴笑得东倒西歪，她说那派大星也改名好了，改成乔治三世。
　　过了两个路口，叶丹青提出要不要晚上一起吃饭。算上叶丹青登门拜访的那天，这是她第二次邀请我们共进晚餐。应该是上次我们掏钱让叶丹青不好意思了，作为老板她怎么样也要请回来。
　　我们仍按原计划去吃烤串，叶丹青说自从出了国就再也没吃过烧烤，英国人虽然会在自家院子里BBQ，但味道南辕北辙。
　　我没忍住，点了一瓶啤酒，丁辰要了芒果汁，而叶丹青只喝矿泉水。她口味清淡，为了照顾她，所有吃的我们都要了一份不辣的。
　　我告诉她们，我表哥几年前退伍，在老家开了家烧烤店，我经常过去蹭吃蹭喝，客人爆满时我也帮忙烤串。未来要是写小说赚不到钱，我就盘个烧烤店，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入学烤试。
　　吃完饭我们去附近商场的电玩城，丁辰热爱夹娃娃，简直到了痴迷的地步，如果有个夹娃娃师的职业，她一定马上辞职。
　　我对夹娃娃一窍不通，电玩城里除了夹娃娃和跳舞机不行，其他的我指哪打哪，横扫天下无敌手。但这些对我来说早已过时，我现在和那些老头一样只钟爱推币机。
　　推币机最外面用游戏币摞着一座塔，把塔推倒收益绝对翻倍。当然成本也不会少，不知道在我之前的人到底投入了多少，况且就算推倒了，机器还会吞币，实际到手的并没有那么多。
　　我只有二十个币，是丁辰分给我的，她夹娃娃夹得正酣，我叫了好几声她都没听到。叶丹青跟着我站在推币机旁边，我有点说不上的紧张。
　　我先塞了五个币试水，硬币塔往外挪动几寸，在口上摇摇欲坠。我乘胜追击，连塞十个，机器每推一下，那塔就往外蹭一点，好像下一次一定会倒下。然而直到我手里只剩两个币，它依然□□如初。
　　我抓抓头发，这机器怎么就挑今天和我作对？我瞄了一眼叶丹青，她意外地带着微笑瞅我。我不服气，说我一定会把它弄下来。
　　这两个币我打算找准时机，一个个塞进去。于是我看着机器推来推去，等啊等啊，横竖都不像好机会。叶丹青倒是沉得住气，既没催我也没打哈欠。
　　她的目光使我心神不宁，手指一滑，一枚硬币顺着扁扁的口子掉了进去。塔纹丝不动。我好想说这个不算，但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好像我在证明给她看似的。
　　我身后聚集了一些好奇的人，要么想看塔被推到，要么盼望我赶快走开。我心一横，把最后一枚币也放了进去。那枚游戏币幸运地落在了我希望的位置，塔向外移了几毫米，几乎就要倒了。
　　“叶老师，借我三个好不好？”
　　“好啊。但如果推倒了，你要分我百分之三十。”
　　“啊？”我的眉头皱得有点深。
　　“利息。”
　　我说：“你放高利贷啊？！”
　　“要借吗？不借就让个位置。”
　　我向来不会助纣为虐，所以抱起胳膊，生气地对她说：“呸！大资本家，欺负我小本生意！”
　　我不情愿地往边上挪了几步，量她也推不出来，且看她如何表演。
　　正当我构思怎么挖苦大资本家的时候，她一口气把三个币全塞进去了。它们曲曲折折掉下去，分别落在不同的位置，随即被推入币海。
　　我冷笑，刚想说这样不行的，就被现实狠狠甩了一巴掌。
　　硬币塔轰然倒塌，倾倒在玻璃上瞬间解体，奏出胜利的乐章。叶丹青对我耸耸肩，把战利品收进盒子。人群一哄而散，去找下一个可以一本万利的塔。
　　我现在连百分之三十也捞不到，全是叶丹青的。真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我就这样把累累战功拱手相送。
　　“这么多我花不完。”她拍拍盒子，里面的硬币哗啦啦响。
　　自然没有一座塔那么多，但也满满一盒，可以玩很久。我酸溜溜地说：“那你给我，我替你花。”
　　“好主意。”她把盒子放进我手里，“这样吧，你替我夹娃娃，夹出来的给我一个，剩下的都归你。”
　　我满腹狐疑，搞不懂她为什么刚才那么抠门，这会却又大方起来。我说：“那你要找丁辰，她最擅长夹娃娃。”
　　“我不找她，就找你。”叶丹青拉住我的手腕，生怕我跑掉。
　　拍下夹娃娃机按钮的时候，我有一种正在给她打工的错觉。她还是那样靠在机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我。
　　我问她为什么不去玩别的，她说对这些没兴趣。我没好气，说那还跟我们来！叶丹青笑笑，说看你玩还是挺有趣的。
　　我夹了十五次，一个也没夹出来。反观丁辰，只花了五十个币抓了一大车，身边围了一群崇拜她的小学生。
　　大学的时候，学校旁边的电玩城举办了夹娃娃大赛，丁辰不费吹灰之力拔得头筹，奖品是一只大海豹娃娃，就是现在她家床上那只，弄坏了一只眼睛，成了独眼龙。
　　“我要是一个都夹不出来呢？”我鼓着嘴巴看一眼叶丹青。
　　“那就夹不出来。”
　　“没事，夹不出来我抢丁辰的送你。”
　　“这么野蛮？”
　　我白她一眼：“比你放高利贷强吧。”
　　叶丹青笑了，捋捋头发，忽然正色道：“听说你给路警官打电话了？”
　　我抬起头，看到自己在玻璃上的影子。
　　“他告诉你的？”
　　“嗯，他还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怎么说？”
　　“我说朋友关系。他又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他好像知道你刚来上海不久。听他的意思是，以我们的身份，似乎很难认识对方。”
　　“那你实话实说了吗？”
　　“我告诉他我们通过杜灵犀认识的，你还是我公司员工的朋友，其余的他没多问。”
　　“你觉得……他在怀疑我吗？”
　　我拍得按钮啪啪响，爪子钩住了玩偶的衣服，但上面一震，还是掉下来了。
　　“他只是例行公事，也许过几天还会问你。”
　　我没说话，又抓空了两次，才问道：“他和你说了案情进展吗？”
　　“说了。”叶丹青回答，“刘衡依然没松口，坚持说是自己手头缺钱。但他同伙招了，说整件事都是麦振华的主意。他不算麦振华的亲信，只是刘衡的马仔，拿钱办事的那种。”
　　小路警官果然瞒着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不开心写在脸上，叶丹青用手轻轻碰了碰我，说：“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
　　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问什么。比起问叶丹青，我更希望小路警官能告诉我。
　　“不用着急，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我听到叶丹青说。
　　按理说我该感谢她，但如果我应得的东西都要通过她的帮助才能得到，那我算什么？看我捏着币不说话，叶丹青有些担忧地问：“方柠，你在听我说话吗？”
　　“听到了，谢谢。”
　　我塞进那枚犹豫的硬币。它很争气，前几十次的失败都没能阻挡它的成功。一只毛绒兔子掉了出来，我把它揪出来塞进叶丹青怀里抵债。
　　它并没有让我开心起来，我依然感到屈辱。可是这种感情我很难表达清楚，从小到大好像没有几个人平等地对待过我。
　　家人当我是小孩，领导当我是苦力，没有人认真听我说话，更无人在意我的想法。就连我想调查真相，也被认为是无稽之谈，连带着我这个人都不可相信、不可依靠。
　　“方柠。”叶丹青语气关切，“如果你不想玩了我们就换一个。”
　　我在气头上，抓起一把游戏币挨个塞进机器，负气地说：“玩，谁说我不玩。”
　　爪子落下去，我像个自动棒槌一样捶着按钮。玻璃上我的倒影有些面目狰狞，脸上落满暗影。
　　无声地玩了四五回，气总算消了一些。转头一看，叶丹青的下巴正抵在兔子脑袋上，她很少有看起来这么稚气的瞬间。
　　我问她：“你还想要这个兔子吗？还是想要别的？我不喜欢娃娃，夹出来的话都给你。”
　　叶丹青盯住我看了一会，说：“我想要那个猫。”
　　于是我们又换了另一台机器。还是我抓，她看着。
　　三局过后，她说：“其实麦振华的背后还有人。”
　　“谁？”
　　“我目前还没掌握确凿的证据。以前见过那个人几面，不过领域不同，我们没有深交。”
　　我停下拍按钮的手，追问：“是谁？”
　　“一个建筑公司的董事长。麦振华去货车公司之前，一直在她手下。麦振华那个人我接触过，也算了解。他手段有限，没什么主见，收购如梦令应该是受人指使，但如梦令破产后不知道为什么，背后支持他的人居然坐视不理，导致他负债累累。”
　　“所以他出了馊主意，想绑架你和杜灵犀？勒索钱财？”
　　“可能也为了泄愤。”叶丹青扬起眉毛，“他倒是个很记仇的人。”
　　“警察把他抓起来了吗？”
　　“没有。”
　　“因为没证据吗？”
　　“因为他死了。”
　　我猛地拍了一下按钮，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死了？”我压低声音，“怎么死的。”
　　“突发心脏病，死在自己家了。”
　　我捏着一枚游戏币，眉心紧锁。
　　“这会是巧合吗？”
　　“说不好，那个人的确有心脏病。但警察在他家没有找到任何文件，工作上的资料一概没有，老婆孩子也一早移民国外，看起来确实早有防备。”
　　我点点头，塞进硬币，说：“他背后那个人叫什么？你还没有说。”
　　叶丹青没回答，反而叹了口气。
　　“方柠。”她表情异常严肃，“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吗？”
　　“为什么？”我问。
　　“我想让你知道，这里面水很深。如果你外婆真的跟他们有什么牵扯，你接着调查下去很危险。”
　　我沉默地往机器里塞币，机器哇哇叫着提醒我调整爪子的位置。
　　“所以，你要阻止我调查吗？”捞空了一次后我问。
　　“我只是……提醒。”她说，“我没有权力阻止你。”
　　我点头。
　　“但如果你坚持调查……”她又说。
　　我在想她会拿出何种手段，却听她说道：“我会尽我所能保证你的安全。”
　　我搓着硬币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看她。
　　“为什么？”我问。
　　“你救过我，就算报答吧。”
　　我轻声笑了，说：“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你们这样的人应该很习惯欠人情了吧，为什么到了我这却急着报答我？”
　　“我们？还有谁？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没什么。”我说。
　　“那么你还调查吗？”
　　我把最后两个币扑通扑通塞进去，说：“当然要查，我就是要知道真相，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两次都抓空。盒子里一个币也没有了，我望着夹娃娃机的玻璃箱子，表情看起来坚毅十足，好像刚刚说了一句风吹不走、浪抹不掉的誓言。
　　“好。”叶丹青也许早有心理准备，平静地接受了我的话。
　　“我会尽力保护你的安全，但你要答应我，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杜灵犀不行，丁辰也不行。”
　　这点警惕性我还是有的，我对她说：“你放心，我没有告诉她们，也不会对别人说。”
　　她没说什么，拍拍我的肩作为回应。丁辰来找我们，她抓了七八个娃娃，从大到小各种型号都有，玩得满头大汗。
　　看到我们唯一的战利品，她骄傲地挺起胸膛，大方地分给我们四个。我不要，全送给了叶丹青。她穿着通勤套装，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玩偶走向车子的场景实在有些可爱。
　　今天她仍然送我们到丁辰家楼下。下车后，我敲敲车窗，叶丹青的脸从车里露出来。
　　“谢谢，叶老师。”我对她说。丁辰也在我身后大喊谢谢叶总。但她知道我的谢意不止于此。
　　叶丹青对我们淡淡地点头，祝我们周末愉快。


第25章
　　转天，我就违背了和叶丹青的诺言，去找了老钱，希望他帮我查一查麦振华。
　　昨晚我约他今天见面他推三阻四，说要陪家人，又说有饭局，有什么事微信上说吧。但我不想留下任何书面证据，所以执意面谈。
　　老钱好面子，我打了一串恭维的话，什么您古道热肠侠肝义胆，还是个顾家的好男人，霍展旗经常跟我夸您，说班长就是班长，哪方面都强。但念了几遍实在受不了，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
　　最后我还是改走真诚路线，说自己在这边确实没什么人脉，您是我唯一能拜托的人了，回头我让霍展旗给您寄点土特产。
　　对面晾了我两个小时，终于答应同我见一面，让我去咖啡馆找他。
　　看到我带的两条中华，老钱无论心里多不情愿，面子功夫倒还做得足，态度那叫一个热情，一口一个表妹好像我们从小长大情谊深厚。
　　寒暄了好一阵他才问我今天找他什么事，他可是忙里偷闲抽空出来的，孩子还在家等他做饭。
　　我告诉他刘衡因为犯事被抓了，但前因后果我没细说，也没提这几次绑架的事。我说之前负责我外婆案子的警官现在负责刘衡的案子，是他向我透露，刘衡背后还有人。
　　老钱面露难色，说让他查小混混还行，但这个叫麦振华的职位有点高了，未必查得到。我大度地表示没关系，帮我打听一下就行，我也只知道个名字罢了。
　　“表妹，我说你还是放弃吧。”他弹弹烟灰，“都是无凭无据的事，有什么用？”
　　我轻声咳嗽起来，他的烟太呛了。
　　“我这不是在寻找证据的路上嘛。”我总算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表妹，你没理解我的意思。”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才接着说：“你外婆已经去世了，你再找这些没有意义。即便他真是故意的，你能拿他怎么办？”
　　“如果他真的故意撞我外婆，就应该受到更严厉的惩罚。”我说。
　　这句话对他而言是句蠢话，他轻蔑一笑，说：“表妹，进社会要是还这么天真，以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终于，他抽完那只烟，烟屁股在烟灰缸里扭得像一条肥虫。老钱看了一眼手表，说时候不早了，他得走了。
　　“表妹，这个人我尽量帮你打听，有消息了告诉你，就当还旗子人情了，毕竟当兵的时候他小子没少帮我背锅。但听我一句劝，你还是回去好好过日子吧，别查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了。”
　　我强颜欢笑，说好的，我也就是好奇麦振华这个人是谁，谢谢您。
　　他走后，我换了一家无烟的咖啡馆坐在窗口，企图让风吹散身上环绕的烟臭味。周六下午的咖啡馆客人爆满，嘈杂的说话声让我心烦意乱。
　　我知道这是老钱最后一次帮我了，他走之前意味深长地看我那眼，就是希望我能明白他的弦外之音。
　　我和他中间隔着一层关系，这事由霍展旗出面更合理，但他总说生意忙，让我自己去找老钱。我知道他其实是忙着打麻将，况且他们之间的感情并没有他说得那样好。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让我忘了其实我一直处在孤立无援的境地。世界上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在意外婆的事，霍展旗动动嘴皮子就是最大的美德了。
　　想了想，我还是拿起手机，给钱成山发了一段话，大意就是表达我的感谢，又吹了一些彩虹屁。
　　我知道他要向别人问东问西，有损颜面，这几分面子无论如何我得帮他补上。老钱一直没回复，也许正在心中嗤笑我不自量力。
　　其实我可以去找叶丹青，让她帮我调查，求她总比求别人容易。但如果只依靠她，我就太被动了。
　　事实上，我一直很被动。掌握的线索完全连不成网，凭我的身份也根本接触不到这些人。
　　昨晚到家后，叶丹青发消息告诉我麦振华背后的人是谁。
　　李莹，就是她口中的建筑公司董事长。我百度了一下，比我妈还大两岁，今年五十五。从履历看，她并不具备任何专业的背景，而是从小助理做起，一步步成为如今的董事长。
　　网上有很多她的访谈视频，这人看着慈眉善目，像住在楼下的善良阿姨。她谈吐不凡，一举一动尽显风度，透出一股笃定的自信。这样的人会是幕后黑手吗？
　　李莹出生在一个小渔村，无论是默默无名还是功成名就，她都没有去过我家那一带。我外婆怎么可能认识她？
　　我不由得有些气馁，调查比我想象中难得多，不仅要疏通各种关系，还要频频遭人白眼。电视剧里正义的一方无论调查什么都有如神助，放到现实中只是个神话。
　　咖啡馆窗外站了许多等位的人，桌上的杯子空了，那些人盯住我的位置，像饿狼垂涎野兔。我起身离开，很快就有一对情侣占据了那个座位开始自拍。
　　街上没比店里安静多少，人们在释放被工作压抑了一周的情绪，沿街自由而散漫地散步聊天。
　　我跟着人群，步调也放慢了。我很想找人说点什么，但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要有个人来听我说话就好了。
　　打开最近通话，基本都是快递和外卖，还夹着一个叶丹青。翻了几页才看到电话本的里的名字，是我妈，我打过去，问她最近怎样。
　　我们不常通话，一个月最多两次。她热衷于分享今天又去了哪家美容院，明天去哪弄头发，理发师是个帅哥。
　　老姐妹聚会她也要跟我详述，你李阿姨穿了什么衣服，王阿姨穿了什么衣服，尽管那些阿姨我一个都没见过。
　　我的生活可没她的丰富多彩，也难有什么事分享。所以我们通话时，都是我听她讲话。今天也一样，她兴高采烈地告诉我，她种的六月雪开了。
　　“已经六月了啊。”她感慨。
　　六月的天空高远明媚，前些天下雨降温，这几天又回暖了，天空异常透彻。我来上海居然已经一个多月，这几十天发生的事让我忽略了时间的流逝。
　　“家里暖和了吗？”她问。
　　我这才想起忘记告诉她我来上海了。她问我来这做什么，我说找丁辰玩。
　　“怎么也不说一声？”她有些埋怨。
　　“我以为大姨告诉你了。”
　　“我没和她打过电话。你姥爷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人有点糊涂。”
　　“是糊涂了，上次我打电话他还骂我，说我跟人跑了，还以为我刚二十岁呢。”
　　我没说话，她接着说：“你不如来我这玩几天，带你去西湖，你李阿姨在湖边有别墅。”
　　我说算了，我在这还有事情，不过去了，又问她什么时候回老家。她说不知道，想回去的时候就会回去。
　　她已经一年多没回老家，过年的时候仅仅打了通拜年的电话给姥爷。我知道她是不想见到大姨和小舅。前些年外婆出车祸之后，关于谁照顾她的问题，三家快吵成了仇人。
　　那个时候我刚工作不到一年，和外婆关系很紧张。
　　高中毕业为了逃离老家，我报考了南方的学校。假期要么在学校待着，要么跟丁辰或者其他朋友厮混，回家次数屈指可数，即便回去，我和外婆也常常吵架，不欢而散。
　　大学毕业我留在深圳工作，外婆天天打电话劝我回老家。她常说我走了没人陪她骑马，还说山上的花开了，你不回来看看吗？
　　我疲于工作，找各种理由挂断，或干脆不接。后来她打得越来越少，有时一周才打一次，最后居然半个月都没有打来。
　　某个加班的夜晚，我妈急匆匆打来电话，带来了那个毁灭性的消息。
　　外婆瘫痪之后，我想过辞职回去照顾她。可她却一反常态，不再坚持叫我回去，而是让我不要为了她放弃自己的前程。
　　她说以前打电话叫我回家只是生气，气我为什么不去看她，想看看我的反应，并不是真的要我回去。
　　“我知道你有份好工作。”我蹲在轮椅前，她对我说，“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其实她不知道，我过得并不好。那几年我住在城郊一间合租公寓，通勤两小时，因为压力大开始发胖、失眠、内分泌失调。但这些苦水我不忍心向她倾倒，我宁愿她相信我过得很好。
　　我欺骗她时，她也欺骗我。打电话回去她都说自己很好，今天吃了很多饭，养的昙花开了。她再也没提过骑马和上山，一次都没有。
　　那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如果当初我毅然辞职回去照顾她，也许能弄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可我也知道，就算我在她身边，也无法阻止她的离去，她早就对生活失望透顶。而我，某种程度对此推波助澜。
　　“卓兰，你在听吗？”我听到电话里传来妈妈的声音。
　　“在听。”卓兰是外婆为我取的小名。
　　“好了，我要出门了。”我想象她站在玄关穿鞋，那里胡乱地堆着她的无数丝巾和手套，“约了人吃饭。”
　　“约了谁啊这么高兴？”
　　“一个帅哥。”说着她忍不住笑起来。
　　“原来如此，难怪不愿意和我说话了。”
　　“你也快去找个帅哥吧，拜拜！”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太阳晒出了鬓角的汗，街上行人如蝗。我坐上地铁，在车厢里晃晃悠悠，回到丁辰家时，正值夕阳西下。
　　丁辰刚洗完澡，敷着面膜靠在床上追剧。我坐在窗前发了一会呆，之后登录小说网站把前几天写的一章发布。
　　主角们已经来到了南亚，和我一样，她们也有事情要调查，走在团团迷雾之中，不知道我们能否拨云见月，最终抵达真相的彼岸。
　　星期六就这样过去了，尽管星期日也是周末，但意义到底不同，人人都希望把时间往回拨，回到星期五下班之后。
　　我和丁辰今天打算去美术馆看展览，可惜刚换好衣服化好妆，她就被一个电话叫去加班。
　　“休息日啊！一下午都等不了吗？”我忿忿不平，鞋穿到一半了，被当头泼了一桶冷水。好心情破坏殆尽，真想立刻打电话质问叶丹青。
　　“就是叶总打电话叫我去的。”丁辰无奈地撇嘴，“紧急状况。”
　　她火速出门打车去了公司，直到天完全黑下来都没有回来。我打电话问她要不要送饭，她似乎很忙碌，一边说话一边敲键盘。
　　“你有空的话就来送吧，叶总也在这，就我们两个，你……要不多做一份？”
　　我不太高兴地说：“她为什么只抓你一个人去加班？路易呢？他不是你领导吗？”
　　“这些回去再说，”她压低声音，“你来送饭吗？不送的话我叫外卖了。”
　　“送。”我从床上坐起来，“一小时内到。”


第26章
　　一小时，我真是夸下海口。
　　拉开冰箱门，里面除了芒果汁外，只剩一根蔫儿了的葱，我慌忙穿上衣服奔赴超市。
　　超市一早一晚最为拥挤，早上老年人筑巢，晚上年轻人团建，菜叶掉得满地都是，连小推车都能造成交通堵塞。
　　我好矛盾，一面觉得叶丹青这个大资本家，周末把人拉去加班，不配让我给她做饭。一面却又研究了十分钟菜谱，甚至特意买了一瓶平时根本不会用的十三香。
　　我一边把一捆青菜放进推车，一边懊悔，早知道让她们点外卖了。
　　做好饭已经超过约定的一小时，我骑上小蜗，溯游在周末繁华的车流中。站在丁辰公司电梯里的时候，我还带着海绵宝宝头盔。在叶丹青下来接我之前，一楼的工作人员对我说，骑手不能上楼。
　　“不好意思，有点晚了。”我对叶丹青说。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这里有一种臭皮鞋味，难以想象工作日这里会有怎样难闻的气味。
　　“没关系。”
　　从进电梯开始叶丹青就一直低头看手机，她神情严肃，嘴巴紧紧地抿着，穿着倒是很随意，大概也是临时来加班的。
　　办公室灯火通明，却只有丁辰孤身一人。她的屏幕上五彩斑斓，自动弹出许多窗口，她手忙脚乱地敲了一阵键盘，发出“啧”的一声。当我走过去把背包放在她旁边的桌上，她才转过头对我仓促一笑，说你来啦。
　　“先吃饭吧。”叶丹青的手在她肩上一搭，她松了口气，从我手里接过饭盒。
　　怕不够吃，我还买了蛋糕和饮料，不过她们看起来没什么胃口。丁辰只吃了一半就放下碗筷去攻克难题，叶丹青也食不知味，边吃边发消息，眉头紧锁。
　　我拿出我的那份，坐在丁辰背后大快朵颐。饭菜味道很好，是我厨艺的巅峰，不枉费我对着菜谱斟酌用料。
　　如果我是杜灵犀，一定拍张照片发朋友圈，让全世界都知道我做了很好吃的饭，如果有谁想请我去家里做饭，我可以打九折，一万六千六一次。
　　不知道叶丹青是不是有读心术，在我臭美的时候，她忽然对我说：“你做得很好吃，谢谢。”
　　从她微微扯动的嘴角上，难以看出她的夸赞是出自真心还是礼貌，即便和她来往了这些时日，我仍旧无法勘破她什么时候会戴上社交面具。然而听到她这么说我还是很高兴，于是自告奋勇去洗碗。
　　我抱着饭盒经过一排排无人的工位，桌面上堆满散乱的文件和书本，几台电脑还开着，锁屏是清新护眼的山水照片，让人产生休假的冲动。
　　窗外是漆黑如墨的夜晚，玻璃上只有室内的倒影。曾几何时我也坐在这样狭窄的工位上，像丁辰一样死死盯着电脑，处理层出不穷的问题。
　　那时我最大的愿望是要一个靠窗的工位，可上了两年多的班，我的位置始终离窗户很远，白天还要开灯才有充足的光线。
　　茶水间的水池旁有一大桶洗洁精，丁辰公司的人都不怎么带饭，要么点外卖，要么在附近吃。
　　上次她告诉我，路易每天在隔壁餐厅吃七八十的简餐，每次下楼买东西都能看到他跟人聊得眉飞色舞。
　　那家餐厅我们也去过，装潢一等一、摆盘一等一，连难吃程度也是一等一。沙拉像脱水蔬菜，牛排煎得比鞋底还硬，偏偏顾客盈门，中午去晚了还要等位。毕竟没得选。
　　我想知道叶丹青都吃什么，她也会去那种徒有其表的餐厅吗？
　　丁辰说没在那见过她，印象中她点过几次昂贵的轻食外卖，要么就叫餐厅直接送饭。有时肖燃会来，她们就一起开车出去吃。
　　回到丁辰身边，我问她还要多久，她懊恼地指指屏幕，说还不一定呢。
　　她们新开发的国际网站遭到了黑客攻击，被植入了一种病毒，点进网页病毒就会自动入侵电脑，她的电脑已然中招。由于网站是刚搭建的，所以bug比较多。
　　我瞟一眼叶丹青，她正靠在椅背上小憩，即使闭上眼睛，眉头还是不由自主地聚拢，疲惫感像声波一般不断向外扩散。
　　“搞得定吗？”我小声问。
　　“已经修复了一半，但是这种病毒我之前没怎么见过……”丁辰累得直捏眼睛。
　　我给她递了个眼色，说：“我来？”
　　她眼睛亮了，问我：“你会吗？”
　　我说可以的，这种病毒只是样子新鲜，其实不算复杂，让我试试。
　　丁辰坐在一旁滴眼药水，她一下午连厕所都没去，眼睛早花了。这么严重的事为什么叶丹青只让丁辰来处理呢？明明该来的是路易。
　　病毒浮夸得很，每秒生成一个五颜六色的弹窗，上面是一串随机的emoji表情。它没什么实际危害，并没有篡改网页或窃取信息，被感染的电脑也不会瘫痪，可以正常使用，但看久了心烦，眼睛都要瞎了。
　　这倒像是某种恶作剧，令我想起以前见过几种类似的病毒，都出自一个外国黑客之手，他在业内算小有名气，通过这种方式哗众取宠。
　　尽管这是个危害极低的病毒，真解决起来也有点麻烦。我有些日子没碰过这些了，现在忽然燃起了斗志，想和对面一决高下。
　　丁辰坐在我旁边，我们谁也没说话，同仇敌忾地盯紧屏幕，整个办公室回荡着键盘的声响。对我来说，键盘是武器，既可杀人也可救人，网络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
　　也许是我敲键盘的声音太大，吵醒了叶丹青。她缓缓睁开眼睛，看清是我之后，语气骇然地问：“你在干什么？”
　　我短暂地看了她一眼，立刻返回战场，说：“杀毒，马上就好了。”
　　弹窗数量正在减少，胜利旗帜已遥遥在望。叶丹青却走过来，一把砍倒了旗杆。
　　“方柠，你起来。”
　　我不耐烦地挥手，说：“就快好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强制将我拽起来。
　　“丁辰。”她绕过我，脸色阴沉地对丁辰说，“你的工作怎么可以让方柠来做？”
　　丁辰被吓得手足无措，从椅子上弹起来嗫嚅道：“对不起。”
　　“我俩一个专业。”我说，“没问题的。”
　　叶丹青剐我一眼，说：“但这里不是你上班的地方，这也不是你的工作。”
　　说完，她又声色俱厉地对丁辰说：“你的工作不可以让外人来做，如果出了什么纰漏，导致公司资料外泄，会产生很严重的后果！”
　　这番话说得丁辰如坠冰窟，她没勇气抬眼，只把我推到一边，自己坐回工位。
　　我不好说什么，这件事我的确理亏，可叶丹青说的这些话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是不是认为我有窃取公司资料的嫌疑？
　　兜兜转转，在她眼里又成了嫌疑犯。只是当初的我泰然处之，而现在的我像被人打了一巴掌，脸上心里都火辣辣地疼。
　　我默默退回丁辰背后，刚燃起的斗志偃旗息鼓，只剩一堆烧焦的木炭。
　　依然只有键盘忙碌的声音，间或伴随办公椅的液压杆起降的响声。我拿起桌上一只闹钟乱调一气，调完却忘记现在几点。无论几点都已经是深夜，城市里的人们都休息了，不忍看周末从眼前消逝。
　　丁辰关上电脑时，上面的时间显示为23:45，我把闹钟调回去，三人一言不发地收拾东西离开。叶丹青关掉办公室的灯，黑暗如一层厚重的防水布盖在这些工位上。
　　“我送你们。”叶丹青冷冰冰地说。
　　我和丁辰同时说话，我说不用，她说好的。我瞪她一眼，这个没有原则的女人！丁辰赧然一笑，靠近一步挽起我的胳膊。
　　这次换我做副驾，丁辰坐在后面，我们谁都没说话。叶丹青打开音乐电台，主持人用迷人的语气说：“让音乐陪你度过这周最后一个夜晚。”
　　对面的车从身边经过时，我偷瞄叶丹青的表情。她没什么表情，看了也白看。我怀疑星期五晚上那个对我说，会尽力保护我的人，其实是另一个人。也有另一种可能，那是她收买人心的方法，为了去除我这个不稳定因素。
　　仅隔了一天，就地覆天翻。人生处处有惊喜。
　　叶丹青轻车熟路地开进丁辰的小区，停在楼下。一首歌曲刚好唱到结尾，音乐还没停，她却把广播关了。
　　“丁辰，我务必再对你强调一遍。你的工作绝对不可以交给外人，听到没有？”叶丹青的态度有点咄咄逼人。
　　“我知道了，对不起叶总，下次绝对不会了。”丁辰搓着衣角，声音越来越低。
　　“你不要再说了。”我没好气地对她说，“我们已经知道错了。”
　　叶丹青转向我，眼神放出一阵寒霜。
　　“她的错有你一半责任，你也不无辜。”
　　“是你叫她来加班的。”我的火一下涌上来。太晚了，我们都过度疲惫，像几颗待爆的炸弹。
　　“是我，有什么问题？”
　　我冷笑：“为什么你只叫她一个人？她既不是部门领导，也不是资历最深的员工。你只叫她来，不就是因为她最好欺负吗？”
　　丁辰赶紧打断我：“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这么想。”叶丹青压低眉毛。
　　我把丁辰靠过来的脑袋推走，继续说：“从她来加班算起，到现在已经九个小时了，今天周日！”
　　叶丹青说：“我付了她加班费。”
　　“你觉得花钱就能买她的时间、买她的尊严、买她的命吗？”
　　叶丹青的脸色骤然一变。我看出她想反驳我，却又不知该怎样说，最后所有塞住的词语只化成了一声叹息。
　　“我曾经以为你和那些自以为是老板不一样。”我说，语气中难掩失望和愤怒，“至少和我讨厌的那些人不一样，现在看来你和他们没什么区别。”
　　丁辰大惊失色，抓着我的肩膀摇我的手臂。我甩开她，紧紧盯着叶丹青，看着她由惊讶变得平静。
　　“方柠，可不可以就事论事？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请你不要迁怒我。”
　　我本以为她会生气，会驳斥我的看法，至少为自己辩解一下，却不是现在这样说这些话。她根本也不在意自己在我心里是什么样子。
　　“我不是迁怒你，我是讨厌你。”冷冰冰的态度我也会。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叶丹青才无奈地苦笑，说：“你误会了，我们这个行业有很多事情需要保密。如果你做她的工作，一旦出现什么问题，你们都会遭到怀疑。”
　　有半分钟，我们像石像一样谁也没动，只有她挂在后视镜上的一只小葫芦不知受到什么外力，轻微地摆荡。
　　“那你怀疑我吗？”我忽然问道，语气放得很轻。这才是我最在意的。
　　如果她回答她信任我，今天是为了保护我们，那么无论她如何骂我，我都全盘接受，并老老实实承认错误。
　　我靠近她，我想看她的眼睛。从她眼里看到我的倒影，也许能看出在她心里我是个怎样的人。可惜她的眼睛不是镜子，不是我的镜子，也不是她心灵的镜子。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或者说，她迟疑了，我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疑虑。我自嘲地笑了一下，用力推开车门，在眼泪流出来之前跑进楼道。
　　五分钟后，丁辰敲着厕所的门问我还好吗？我站在镜子前用冷水洗脸，说没事，突然拉肚子了。
　　没流几滴泪，凉水一冲就看不出来了。我捋捋浸湿的头发，出去让丁辰快点洗漱休息。
　　我走到窗前，新一周的前夜万籁俱寂，外面空无一人，只有门口的保安室亮着灯，里面飘动阵阵烟雾。我打开窗，一阵夜风呜呜灌进我的衣领。
　　夜色凉透了。
作者有话说：
冲动是魔鬼啊魔鬼


第27章
　　躺下的时候我知道会失眠，索性戴着耳机听歌，听最吵闹的摇滚，让爆裂的旋律占据脑海，这样就可以不用反复回想我对叶丹青和叶丹青对我说的话。
　　连播了十几首，在某首歌快结束时，我才听到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我按下暂停，问丁辰她刚刚说了什么，我没有听到。
　　丁辰没有立刻回答，屋里如真空一样安静。她往我身边挪了挪，轻声说：“我刚才说，你今晚说的话有些过了。”
　　“是吗？我不这么觉得，我还有好多话没说呢。”我生硬地说。
　　“她不是你说的那样啦。”丁辰侧过头来看我，我依旧平躺，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当然我也不是说她没有任何缺点……”
　　这个没有原则的女人！我帮着她，她倒是胳膊肘往外拐。我打断她：“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呢。”
　　“叶总放了我半天假，我可以睡懒觉。”丁辰嘻嘻笑了一声。
　　“那我要睡了。”我气得闭眼，眼皮像被一个满腔怒火的人拉下的卷帘门。
　　丁辰最大的缺点就是太了解我，她嘿嘿一笑，说：“我知道你睡不着。”
　　不管我是不是装睡，她开始在耳边讲她们公司的事情，说的话像棉絮一般，一团连着另一团。
　　表面光鲜的东西内里常常爬满虱子，布兰森这样的地方更是如此。丁辰到这工作不过短短一年，就看清了这里只有拜高踩低和趋炎附势的人才能混得好。
　　“我刚入职的时候，因为一件小事，路易找我谈话。”她说，“他明明白白告诉我，在这里最重要的不是不出错地完成工作，而是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我睁开眼睛。丁辰的脑袋转回去了，她也平躺着，我感到我们回到大学时代，并肩躺在草坪上聊天。
　　“她在公司其实并没有你看到的那样受欢迎。”丁辰说的是叶丹青，语气中冒出一丝同病相怜。真叫我来气，我打了她的海豹几拳。
　　回国前，叶丹青在布兰森纽约公司工作过两年，在那她并没有具体职务，但也交出了不错的答卷。离开纽约后，她直接被总部指派回国，成为亚洲区的总裁。
　　叶丹青的身份非常微妙，她的确是最高决策者，但因为是空降，在这里并无根基。在她来之前，公司已经是帮派林立的小江湖了。
　　如果叶丹青是个人精，那么她最明智的决定应该是入乡随俗，要么加入一方，要么发展自己的势力，组建自己的帮派。
　　可惜她并没有这么做，她对谁都一视同仁，如同一面墙壁，扔过去的球连反弹的角度都一样。路易之流对她百般讨好，却很难在她那获得任何优待。
　　“太有原则的人很难在这混下去。”丁辰无不惋惜地说，“她幸运在她是总裁，如果是其他职位，早就被挤兑走了。”
　　但叶丹青想必也感到了这种挤压，所以才在拿出了耀眼的成绩后，毅然离开布兰森，创立了自己的品牌如梦令。
　　可我和丁辰都想不明白，她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如梦令不要，又回到了布兰森。
　　重回布兰森后，叶丹青处处受制，高层沆瀣一气给她使绊子，她带去的团队被拆得七零八落，很多人因为遭到排挤而被迫跳槽。
　　那时正值布兰森的危难时期，公司战略方向出现了一些问题，合作了很久的设计师和代言人也被竞争对手趁机挖走。
　　“她决定找肖燃代言的时候，公司里好多人都等着看笑话。他们觉得她不会成功，只会收到无数嘲讽，然后灰溜溜滚回英国。”丁辰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为什么对她恶意这么大？”我问。
　　回想那次的晚宴，我根本无法想象那些对她极尽奉承的人，背后居然是这么看她的。我感到一阵恶寒，不禁打了个抖，伸手拉紧被子。
　　丁辰沉思了一会，说：“因为她是布兰森的养女呗。”
　　“有什么关系？”
　　“她是被收养的，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运气，还是通过‘惨’得到的运气。如果她资质平庸也就罢了，偏偏还能力出众，这不是更气人吗？”
　　我长长地嗯了一声，心里的怒气消了一半，却又不太甘心，于是嗯的末尾又被我扬了起来。
　　丁辰一个翻身爬起来，悄声说：“不过最近公司流传着一个说法，说叶总跟布兰森家的关系其实并不好，她在家里很受打压。之前她一直想回纽约，总部却始终不同意。”
　　毕竟是收养的，还是外国人。电视剧里都只有亲生儿女才能继承家产，养子养女最多能当个财务主管或打手头子。
　　我鄙夷地看着丁辰那副说大事专用表情，问：“你这么了解？”
　　“同事说的。虽然叶总自己没说过，但公司里的人把这些八卦了个遍。”她趴下去缩进被子里。
　　“公司里的八卦百分之八十都是关于老板的，包括她的绯闻男女友。听说古楠知道了叶丹青遇到小偷的事大发雷霆，有一天还跑到我们公司来，说什么你们公司这个选址不安全，一点保护措施都没有。”
　　“她和古楠到底什么关系？”我开始偏题，但我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知道，古楠单相思吧。我看叶总对他没什么表示。”
　　我没告诉她，我撞见过叶丹青和古楠在一起，那或许并不是约会，但至少他们之间有某种关联。
　　叶丹青的另一个绯闻男友，青年音乐家段培俊，我在上网搜过，看着一表人才，还在欧洲开过小提琴独奏会。不过这上流社会的婚恋秘密连杜灵犀都参不透，更何况我们。
　　丁辰把话题拉回来，说：“昨天下午叶总第一个联系了路易，但路易说他在崇明岛赶不回来，其他人也互相推诿，最后她只好来找了我。”
　　“但其实……”虽然没有人偷听，但丁辰依然下意识地放低了音量，“路易觉得这个项目吃力不讨好，更重要的是，和他关系很好的陈总并不看好。”
　　“他们说总部只是让我们试水，不可能真的把国际业务交过来，所以整个搭建的任务全甩给了我和另一个同事。他们害怕被叶丹青叫去加班，会暴露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我问：“那你怎么不告诉叶丹青？”
　　“我觉得她知道，但没有更好的办法。”丁辰抱起被我打扁的海豹，戳它那只完好的眼睛，“现在才开始收买人心来不及了，而且我觉得她也不会那样。就算辞退那些人，再招新的，过不了多久也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我们不约而同地叹气，环境总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人。
　　“她曾经有一次问我，想不想坐路易的位置。我想了好几天，还是拒绝了。”
　　“为什么？”
　　“在这样的行业、这样的公司，那个位置只会把我往漩涡里推，你知道的，我也不是那类人。”
　　我们沉默片刻，我问她：“那你要跳槽吗？”
　　“会吧。”她犹豫地说，“最快今年最晚明年，我一定要走。虽然……我技术一般，学历一般，不知道会不会有更好的选择。但是不走的话，再多的钱也没办法让我开心。”
　　我拍拍她身上的海豹脑袋。丁辰说累了，很快就进入梦中。我却失眠依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今天发生的事，拂晓之时才渐渐产生睡意。
　　没了丁辰的夺命连环闹钟，我们一口气睡到中午。吃过午饭她去上班，我接着写小说。
　　我每隔十分钟看一眼手机，但上面没有任何消息通知。直待小说写完、发布，手机终于传来一声震动。我赶忙拿起来看，发现是丁辰。
　　她告诉我叶丹青今天给几个部门开了会，路易被骂得狗血喷头，整层楼都能听到叶丹青骂人的声音。路易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如丧家之犬，脸拉得快掉在地上了。
　　我说，你是不是开始幸灾乐祸了？丁辰发来几个贱嗖嗖的表情，说为民除害大快人心。
　　隔了一会，她叫我去公司找她，今天不加班，我们可以去吃昨天就打算吃的韩国料理。我说吃饭可以，但我不去接你，我不想见到叶丹青。丁辰说她已经走了，你放心来吧。
　　到她公司楼下的时候，我看到了昨天没能骑回来的小蜗，我过去弓起手指敲敲它的座椅，抚慰它受伤的心灵。
　　我在大厦一楼等丁辰，几个人坐在休息区的软椅里喝咖啡。我对面那个男人正翘着二郎腿看手机，头发捋出倾斜的波浪，用摩斯固定在头顶，活脱脱一个升级版路易。
　　我觉得他好生面熟，似乎在哪见过。一旦产生这种感觉，我就会跌入怪圈，无论怎么回忆都无法想起他是谁，只有一种情况除外——当我看到叶丹青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
　　看到她的一刹那，我意识到坐在我对面的男人是古楠。
　　上次看到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已经像上辈子的事了，我在心里暗叫倒霉，一个不够还来另一个。丁辰不是说叶丹青不在吗？难不成她小子在骗我？
　　我低头躲开叶丹青的视线，反正她是来找古楠的，等他们聊起来我就趁机跑出去。
　　听到叶丹青的脚步声，古楠急忙收起手机迎上去，说：“为什么不回消息？”
　　这一刻他刚好挡住了叶丹青，我赶紧站起来往门口走，却听到叶丹青在背后大声叫我。
　　“方柠！你等一下！”
　　我身子一颤，脚步飞快地跑出公司大门。叶丹青也是无聊，居然追出来拉住我。别看她瘦，力气倒出奇地大，我挣脱半天都没能逃走。
　　“放开我！”我冲她喊道。
　　她没有松手，说：“我有话和你说。”
　　“没什么好说的，你别拉着我。”我急得去掰她的手指。
　　但无论我怎么折腾，叶丹青始终不放手。她对我说：“有些事我必须和你说明白，我不想让你戴着有色眼镜看我。”
　　说这句话时，她的眼睛忽然眨得异常轻盈，纤翘的睫毛像一块橡皮擦，擦去浮雾，露出藏在底下的心事。
　　一晃神的工夫我就被她带着走了。她拉我走回公司，古楠好奇但并不友善的目光围着我打转。有一瞬间我感到他同样在思考，是不是在某处见过我。
　　“今天没空，改天吧。”叶丹青看都没看古楠一眼，径直拉着我走进电梯，大门嘭地一声把古楠的声音拒之门外。
　　电梯里还是弥漫着臭皮鞋味，我气哄哄地说：“你带我去哪？”
　　她恢复了平静，说：“车里。”
　　现在我终于知道，丁辰确实是替她把我诓来的，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们两个会联起手来骗我。
　　方柠啊方柠，你混得也太惨了！
作者有话说：
方柠啊方柠，你混得也太惨了！


第28章
　　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我和叶丹青又坐回老地方。车前挂的小葫芦被关门声震得大幅摆动，她按下锁门键，车锁“啪”地弹上了。
　　我一激灵，带着逆反的口气质问：“锁门干嘛？”
　　叶丹青一怔，说：“不好意思，我习惯上车锁门。”
　　我抱着手臂问：“你找我说什么？”
　　她把长发捋到耳后，我听到她的呼吸变得沉重。她说：“昨晚有些话……我的确说得不妥当，抱歉。”
　　我还有些负气，说：“你道歉都这么快的吗？”
　　她说只是昨晚回去想了一下，觉得自己有做错的地方，所以就来找我说明白。她全程只说自己，却丝毫没提我的错处，让我师出无名。
　　“找丁辰加班，是突发情况。我之前也联系过其他人，但由于事出突然，还有些别的原因，最后只叫了丁辰。”
　　她一本正经地对我解释，我心底忽然涌上一点愧疚。其实不必如此，她的公司如何经营，与我何干？
　　“我不是因为丁辰好欺负才让她来的，我没有那么想过。”她接着说，“我很信任丁辰，我知道她支持我的工作。”
　　停了一会，不知道是不是下了某种决心，她语气幽然地说：“这样的人并不多。”
　　我咬着下唇，不知该如何承受她突然间袒露给我的弱点。虽说是弱点，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无关痛痒，对她来说构不成问题似的。
　　我不想装作不闻不问、关我屁事的样子，却也没做好和她纠缠的准备。片刻后，我才说你混得好惨。叶丹青说是啊，可没有你在杂志和电视节目上看到的那么光鲜。
　　“方柠，”她猝然叫我一声，“你真的讨厌我吗？”
　　我终于转过头去，然而从她眼里我读不出什么曲折的心绪。
　　我硬起心肠，告诫自己决不能被资本家的花言巧语迷惑。我不回答，这也算一种回答，我想让她的内心也煎熬一下。
　　单从表情上看，叶丹青的内心可能依然风平浪静，我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才能搅动她心底的波澜。不过拜她的冷脸所赐，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冷酷。
　　“好吧。”连这两个字她都说得极其平静。
　　她打开车锁，说我不耽误你的时间了。干脆爽利地单方面结束了这场对话。我默默打开车门，保持着最后一点风度，轻轻关上它。
　　车并没有立刻开走，我站在车旁，从半黑的车窗里望见她慢腾腾系上安全带，双手短暂地搭在方向盘上，像是放空了一会，之后才按了一下喇叭，驱车离开。
　　我脑子乱糟糟的。
　　那个稍纵即逝的瞬间，她脸上浮现出隐约的忧愁。隔着玻璃我其实什么也没看清，但依然知觉那种忧伤如气味一样在车内弥漫，随后又从门窗的缝隙里侵袭而出，被我嗅到。
　　车开出了一段距离，即将转弯。
　　“等一下！”我在车后边追边喊。叶丹青一个急刹车停下来，我却没刹住，重重撞在车尾，弹在地上。
　　她跑下来拉起我，语气很急地问：“你没事吧？”
　　肚子隐隐作痛，我的手臂搭住她的肩，一半的力量都倚在她身上，一扬头几乎能碰到她的下巴。
　　“我只是想和你说。”我抬头看着她，“我没有讨厌你，我说的是气话。”
　　她盯着我，一瞬间眼神里滚过几种不同的感情，最后变作一个无奈的笑。
　　“笑什么？”我有难堪，但也知道自己可笑。
　　她头歪了一下，皱起眉毛问：“你一直这么口是心非吗？”
　　我们保持着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姿势，只要她再伸长一点手臂，就可以抱住我。她的眼睛很漂亮，是俗称的笑眼，她却不爱笑。这双眼便只释放三成功力，也比她脖子上最贵的珠宝要美丽得多。
　　我放开她，揉着肚子说：“我才没有。”
　　她叫我上车，说请我吃饭。我抻抻衣服，矜持地告诉她丁辰在等我，我们说好了去吃韩国料理。我以为她会说叫丁辰一起去，但她只是说，丁辰会理解的。
　　所以，我又坐在了叶丹青的车上。小葫芦要是会说话，估计要对我吐鬼脸。叶丹青倒是没再笑，她不擅长笑话人，不像我，如果逮到一个好笑的人，要笑得她追打我三条街。
　　我问叶丹青，是不是她让丁辰叫我来的。她一秒都没犹豫就承认了罪行，还说怕她约我来，我不理她。
　　我又问，你给她什么好处，她才背叛我？叶丹青趁红灯对我嫣然一笑，我没给她任何好处。
　　我给丁辰发消息，说你知道我现在拿的什么剧本吗？她说是大女主复仇剧本？我说不，是小人物惨遭身边人暗算吃瘪剧本，但我不想吃瘪，我想吃韩国菜！
　　我能想到奸计得逞的丁辰转着办公椅，在手机上哗哗翻表情包的模样。果然，她甩过一个猪头表情，说韩国菜在今晚不好吃，你安心吃瘪吧。
　　这个没有原则的女人！我心里暗骂。
　　叶丹青带我来了一家安静的餐厅，除了一楼中央的大水车发出片片水声外，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
　　这是我们两人第一次单独吃饭，我浑身不自在。她微笑一下，对我说：“怎么了，这么怕我？”
　　我抓抓头发，回答：“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她问我何出此言，搞得她像只老虎。我也很难说，只是问她，我真的那么像嫌疑犯吗？
　　叶丹青思考了五六秒才恍然大悟，说：“你昨天问我是不是怀疑你，我没有。那个时候我只是在思考，我是不是百分百信任你。”
　　“答案是否定的，对吗？”我无不失落地问。
　　她稍稍措辞，说：“方柠，我成长的环境比较复杂，我没办法轻易相信一个人。我承认我对你没有那么坦诚，但现在开始我试着信任你，好吗？”
　　“好吧。”
　　“你也可以试着信任我。”她又说。
　　我说我挺信任你的，她却不怎么信，扬着眉毛问我，是吗？其实我并没说谎，我确实信任她，不然不会告诉她刘衡的事，更不会去救她。但信任和依赖是两码事。
　　现在的叶丹青比在车里松弛一些，用吸管喝了一口饮料，支着头问我：“你昨晚帮丁辰处理病毒，是不是以前做过这类工作？”
　　“怎么？想招聘我？”
　　“只是了解一下。”
　　我清清嗓子，事到如今也不得不露出庐山真面目。确认隔墙无耳后，我身子靠近，小声对她讲：“我以前当过黑客。”
　　“黑客？”虽是疑问的语调，但叶丹青好像没有很意外。
　　大三大四我做过两年黑客，每周接几个国外单子，去香港找家便宜网吧，有时候也自带电脑，通宵做完，第二天早上再回深圳上课。这件事我对谁都没讲过，包括丁辰。
　　“怎么样，算有诚意吧？”我对叶丹青说。
　　她问我黑客都做什么。这业务可就五花八门了，像这次的攻击网站、植入病毒只是最普通的，我自己也制作过病毒，还帮人篡改过监控录像。
　　叶丹青总算有了点反应，大概觉得我真人不露相，说：“这么厉害。”
　　“不过我已经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了。”我一声长叹，埋葬逝去的往昔。
　　“但是违法。”叶丹青一句话就把我噎住了。
　　我瘪瘪嘴，说：“当时年轻嘛。”
　　当年我挤在烟味熏天的网吧，隔壁游戏小鬼的吼声要把房顶掀翻。那时候年轻气盛，做黑客不过为了挑战成名的黑客。没人知道我是谁、我叫什么、我的样子，有人追踪过我，但都没成功。
　　我生出一种侠客归隐的凄凉感，我的生活已经翻过了好几座山，身边风景流转万千，然而做彩色病毒那哥们儿还在搞他的恶作剧。
　　我知道他一般都是拿钱办事，他的病毒花哨但金贵。我问叶丹青知不知道是谁指使黑客攻击了网站，她咬着嘴巴，眼睛垂下去，说知道。
　　“如果是机密的话，也可以不告诉我。”我说。
　　叶丹青脸上生出一个冷笑，说：“只是无聊的商业竞争。”
　　她望着杯子里圈圈波纹，问：“你认识那个黑客吗？攻击我们网站的那个？”
　　“算不上认识。”我说。
　　我刚做黑客那会他已经比较出名了，凭我当时在黑客界的“人脉”，多找几个人倒是可以搭上话，但现在我那些旧友们早就像老鼠一样四下流窜，不知道躲在哪个马甲后了。
　　“那算了吧。”叶丹青叹气。
　　她虽然知道是谁攻击了网站，但抓不到切实证据，就变得十分被动。现在不仅要对总部有个交待，还要向昨天点进网站的客户致歉，并承诺帮他们处理入侵的病毒。
　　我仍然试探着问她到底是谁，她看了我几秒钟，告诉我：“詹姆斯·布兰森，名义上是我哥哥，负责纽约的公司。”
　　结合最近听说的，叶丹青挖走设计师和抢走一部分国际业务的事，这倒也不难理解。只不过这样一来，损害的不是整个品牌的脸面吗？
　　“他不在乎。”叶丹青说，“除了吃喝玩乐他什么都不在乎。哦对，他还在乎我是不是要去纽约抢他的生意。”
　　我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富二代，一个飙豪车、晒成巧克力的狂野北美纨绔子弟。叶丹青说他不仅飙车，还赌博，拉斯维加斯是他第二故乡。
　　这样的人也可以管理公司吗？我咋舌。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怎么就没人看不惯他呢？就因为他是亲生的？
　　叶丹青不愿意谈这个话题，我也没敢多问。后来我们又聊了一些我外婆的案子和刘衡的绑架案。
　　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终于在今天说出了口。为什么叶丹青在怀疑我是绑架犯同伙的同时，对我的态度依然不错？
　　“啊……”她回想一两个月前的日子，说：“你确实可疑，但我又觉得你不是坏人。如果你真是绑架犯，也是个上当受骗误入歧途的小女孩。”
　　我不高兴地别了她一眼，我会上当受骗？别开玩笑了。她笑着说：“现在看来，确实是我想错了，你不骗别人就算好了。”
　　她又提了一嘴，问我那时候为什么向她借那本书，她真的以为我是跟踪狂。我当时也差点觉得自己是，我说，有些事真的太巧了，这某种程度上也算一种缘分吧。
　　如果不是一连串的巧合，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认识叶丹青，更不会坐在她对面，对她说，干杯。
　　今天这顿饭就算我们正式结盟，我非常有仪式感地扳住她的手，和她击掌三次。我们在这条孤独的道路上给彼此一些力所能及的支持，然而这条路到底通向何方，我们谁都不知道。
　　晚上她送我回家时，我问，如果我想采取进一步的调查行动，你会怎样？那时她已经停在丁辰家楼下，我抬头望了一眼，楼上亮着灯。
　　她看着我，对我说，打给我吧。


第29章
　　入梅了，日日阴云淤塞，房间里充斥着若有似无的烂木头味。被子里总像含着水，盖久了身上发痒，晾晒的衣服摸起来也不知道是否彻底干了。
　　躺着变成了一件没那么舒服的事，我只好和丁辰同时起床，她去上班，我写小说，下午雨停了出门散步。雨不再带来清爽，反而像给笼屉加满蒸汽，持久地滞留在空气中。
　　虽然和叶丹青修复了关系，但我依然一天没理丁辰。那天叶丹青送我回来时，这家伙还若无其事坐在床上打游戏。我把背包丢向她，她狡黠地躲过，问我，你们和好啦？
　　和好了，我说，但这不是你胳膊肘往外拐的理由。她笑嘻嘻说，人的胳膊肘天生就往外拐，往内拐那叫畸形。
　　我算看出来了，丁辰只对我毒舌，对其他人都和和气气。
　　我哼了一下趴在床上不理她，她边打游戏边说，唉哟你们关系不好，我在公司也待不舒坦嘛。我说你怕她给你穿小鞋？她不会吧。丁辰说，我知道她不会，但我心里不舒服嘛。
　　想得还挺多，我在心里小骂。
　　饶是如此，对于丁辰善意的背叛，我还是决定小惩大诫，诓了她一顿大餐，把没吃的韩国料理补了回来。
　　雨季无论做什么都心情不畅，心里也堵着一块云。有时候天会短暂地晴一下，太阳露个脸就消失，世界重新下雨。
　　这种时刻我多半没带伞在外闲逛，雨势看起来就要转急，只得躲在附近的图书馆。对，我经常来这间图书馆，离杜灵犀家很远，但离丁辰家意外地近，只需几站地铁或公交就可到达。
　　那本书叶丹青早就还了，在她之后无人借阅，便由我天天翻看。把它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一遍，能发现的疑点还是那一处。
　　上次吃饭我对叶丹青讲了村落的消失，还有我外婆的家人在山上失踪的事。她听了之后问我，外婆来上海这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我又给妈妈打了电话，问她了不了解额吉村，还有她的舅舅图古勒。我妈嘶地一声吸了口气，问我怎么想起来这些事了。
　　“上次听霍展旗说的。”我扯了个谎，横竖她也不会找霍展旗求证。
　　她想了一会，说外婆那村子确实叫额吉嘎查，住着几家蒙古猎户。那个村相当于他们自建的，是外婆的父辈为了纪念去世的母亲取的名。
　　“我舅的事我也不清楚，那时候我没出生呢。听说全村的人都被野兽吃了，尸体都没找到。小时候你姥经常一个人上山，说是要找我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为这事她和你姥爷没少吵架，后来找了几年还是找不到，她也就没再提过。”
　　“姥姥不是还有个妹妹吗？叫琪琪格？”我问。
　　“什么妹妹？什么琪琪格？我咋从来不知道？”我妈一头雾水。
　　“以前姥姥念佛的时候总念叨，用蒙语说的。”
　　“那我不知道，听不懂蒙语。”
　　我们家就我和霍展旗懂蒙语，是小时候跟着外婆学的，我妈他们姐弟三人反而都不会。
　　“你不会还在想你姥的事吧？都过去多久了？你去上海到底干啥？”我妈口气不大愉快。
　　我就知道问家里人只会得到这个结果，不是觉得我闲出屁来，就是认为我执迷不悟。
　　“没有……”我不耐烦地拉长声音，“单纯来找丁辰玩，不信你给她打电话，她的电话是……”
　　“好了我可没那闲工夫。”我妈打断我。我聊了点别的话题，成功转移了她的焦点。
　　放下电话，我如释重负，决定以后说什么也不再和她提外婆的事。
　　我妈和外婆并不亲近，她曾说外婆希望自己的孩子都做知识分子，弥补自己这方面的欠缺。但我妈从小学习一般，反而天天琢磨怎么赚钱。
　　二十多岁的时候，我妈不顾全家人反对，跑到南方做生意，结识了我爸。婚后回老家生活了几年，在小学门口开小卖铺，并生下了我。
　　小学毕业前夕，爸妈打算回南方开食品厂。外公外婆都不同意，觉得山高路远，很难相见。但我上初中时，他们还是走了，只有逢年过节回去看看外公外婆。往后连过节她也不回了，只打个电话慰问一下，给我发点压岁钱。
　　我和外婆的关系就比较简单了，小时候我非常依赖外婆，她是我最亲的人，是关爱我的长辈，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带我在山上和草原策马奔腾，因为她，我才想做猎人。
　　然而慢慢长大，我发现其实我们之间有很深的代沟，想法性格南辕北辙。她的确是个慈爱的长辈，却无法令我敞开心扉。后来因为学校里发生的一些事，我们之间渐生嫌隙，导致我逃离老家。
　　如今的局面是谁都不曾想到的，外婆以这样的方式离去，无人真正了解她，知晓她的经历、倾听她的心声、读懂她的孤独。
　　我妈因为自责所以回避，而我同样因为自责选择调查真相。我知道外婆去世后再做这些事有点晚，但这是我最后能为她做的。
　　刚结束和我妈的通话，另一个人就打了进来。是杜灵犀。
　　一接起电话她就兴奋地告诉我，她的个人设计师品牌正在筹备中。她租了一间地理位置绝佳的工作室，大约明年春季品牌就能面世。
　　她约我过段时间去她的工作室玩，还邀了好多朋友捧场。我推辞说自己社恐，还是算了。让我去那种场合，不如给我一刀。
　　她说那就单独为我开一个小party，只叫我认识的肖燃和叶丹青。没等我惶恐，她说你必须来，我还给你做了一套新衣服呢！再推辞恐怕有点无礼，我只能应承下来，心想反正叶丹青也去。
　　这件事讲完，她忽然清清嗓子，低声对我说前几天她被叫到警察局去了。我问她是不是警察叫她去指认绑匪？她一愣，说你怎么知道？
　　我赶紧问她有没有认出绑匪，她说遭遇绑架那天真的没看清，但从身形和感觉上看，很像。我说那就好，这下你安全了。
　　和杜灵犀讲话讲得口干舌燥，挂断后我趁着雨还没落下来走出图书馆买水，闷热的湿气驱散身上附着的空调气。
　　没想到此时电话又响了，看到来电显示，我知道此人需要我费一番脑筋应对。我按下接通键，换上如临大敌的心情，拿出礼貌至极的语气说：“你好，小路警官。”
　　“你好方柠。”他上来倒是客气，随后问我认不认识麦振华。
　　我说我并不认识。
　　空了一会，他接着问：“你之前并不认识杜灵犀，对吗？”
　　“不认识。”
　　“你们就是那次绑架事件认识的吗？”
　　“是啊。”
　　“据叶丹青和杜灵犀所说，两次绑架你都在现场，对吗？”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倒霉，次次都能被我遇上。”
　　他一定微皱着眉，从他的语气中，甚至能听出几条褶皱。
　　“好吧。有什么情况我会再联系你。”那边传来刷刷的写字声。
　　我问他调查有什么进展吗？明显不满的喘气声过后，他不情不愿地对我讲了一些，比我预想的无关痛痒的边角料要好点。
　　通过我这些天从叶丹青、小路警官和老钱那里得来的信息，大致可以拼出一副泛泛的拼图。
　　刘衡不相信麦振华已死，始终坚持原来的说法。直到小路警官给他看了麦振华尸体的照片他才改口，说绑架的确是麦振华策划的，他只是执行者，没办法，家里人在麦手上。
　　麦振华之前收购如梦令公司时借了高利贷，前几个月他因如梦令被破产而债台高筑，追债的紧盯他不放，他这才想到通过绑架来勒索赎金。
　　至于他向谁借的高利贷，小路警官没有说，我猜或许和李莹有关。
　　最开始麦振华想绑杜灵犀，毕竟她是杜威唯一的女儿，为了孩子的安危杜威一定会付钱。谁知那次行动遇上了我，我帮杜灵犀逃了。之后他们发现杜灵犀被关在家，找不到下手机会，便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绑架叶丹青。
　　刘衡一知道雇主死亡就立刻返水，自然是为了争取减刑。如果雇主活着他怎样都会硬抗，大不了蹲个三五年，出来还能跟着混。可一旦雇主死了，立刻树倒猢狲散，开始盘算怎么能早点出来。
　　就算他不交待，警察也已经在他家搜出一些证据，证明他和麦振华有所往来。只不过这些只关乎绑架案，与我要查的案子没多大关联。
　　但是……
　　雨又下起来了，我站在斜风细雨中，发丝黏住一串细密水珠。雨点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我却忽然间柳暗花明。
　　为什么我不去刘衡家看看呢？


第30章
　　我坐在小区的长椅上等叶丹青回消息，周围老头老太三五成群，说着我听不懂的上海话。我得感谢那一对下棋的老人，不然总会有人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刚刚有几个大爷大妈频频看我，那个样子好像马上就要来问我姓什么、叫什么、多大年纪、是不是本地人士。
　　我祈求叶丹青赶快回信，五分钟前我按约好的时间给她打电话，却被她挂断了。我以为她在开车，于是发消息告诉她我已经到了刘衡家的小区。
　　这是我们上周约好的。我告诉她我想来刘衡家看看，她起初虽表示不赞同，但见我坚持，最后还是同意和我一起来。
　　我们挑了七天中唯一不下雨的一天，这样避免在室内留下脚印。我让叶丹青提前处理好工作，她也同意了。
　　现在我就坐在刘衡家小区的花园里，天还是阴沉沉的，似乎马上就要下雨,像打喷嚏前持久的酝酿。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赶忙拿出来看。
　　临时有个会议走不开，我很快解决完，你等我。
　　我抬头一看，密实的乌云如一条三斤棉被，我闻到了下雨前又闷又燥的气味。不能再等了。
　　我自己也没问题的，等我好消息。
　　发完这条，我离开花园，来到刘衡家门口。这栋楼不知道是不是很少人住，安静得令人心慌。刘衡家阳台的窗户关着，我用力晃了几下，一推就打开了。
　　上次来时我就发现，他的窗户还是老式卡扣，估计从来没换过。我外婆家之前也是这种窗户，用了几十年，卡扣早就松了。
　　窗户高度到我下巴，我退后几步助跑，一蹬墙壁借力攀进去，轻松落地。我把窗户留了一个缝，不论何时，人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刘衡在看守所多时，他家自然无人居住。但前一阵警察来过，所以屋里被弄得一片狼藉。厨房里的瓶瓶罐罐被翻了个底朝天，地板上散落着一片又一片杂乱的脚印，床是歪的、衣柜大敞四开，所有抽屉都被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显眼的地方想必警察已经找过，这房子不算大，厨房紧挨着卫生间，卫生间隔壁就是卧室。
　　正对着卧室的是房子大门，进来左手边是宽敞的客厅，在客厅的最里面，还有一间更小的卧室，两间卧室有窗户连通。
　　从风水上讲，这样的格局不太好，但想见刘衡这样的人也不在乎这些。想想也真讽刺，做生意的多半迷信，求神拜佛保佑自己，可手底下的人却百无禁忌，也不知道谁该怕谁。
　　我专挑犄角旮旯，甚至蹲在地上一块块敲地板，翻起抽屉看下面是否黏了东西。大卧室的地上杂乱无章地放着一些衣裤，我挨个掏兜，连衣柜里挂的那两间夹克也没放过。
　　然而一无所获，这里除了普通的日常物品外，别无他物。没有照片、没有书本、没有任何跟刘衡有关的痕迹，好像这房子的主人是谁都无所谓。
　　大概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是我先入为主地认定有残留的证据。我叉着腰喘了口气，刚想告诉叶丹青此战失利，就听到楼道里响起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非常短，因为它就停在一楼。我感到有人站在门外，心立刻揪起来，冷汗顺着脖颈直流。
　　几秒钟渗人的安静之后，锁孔传来了响动。
　　大门打开的同时，我躲进了衣柜。黑暗彻底封死了这块狭小的空间，夹克衫粗糙的布料蹭着我的脸，我闻到一股樟脑的呛人气味。
　　一关门，我肠子都悔青了。我可真会找地方，现在和瓮中之鳖没区别。衣柜绝对是机动性最差的地方，连幼儿园小孩玩捉迷藏都不会往这里躲。
　　我暗骂自己不够机智，只能寄希望于进来的人是叶丹青，然而这是我的妄想，她怎么可能有钥匙。
　　果然，不速之客进门后打起电话，响起的是一个陌生男声。听声音年纪不轻了，口音不似本地人。
　　“我到了，这破地方真难找。”他抱怨。
　　他没有进卧室。声音飘进了客厅，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他坐在了那张破旧的皮沙发上。
　　我悄悄把门顶开一条缝，从门缝里见不到任何人。我犹豫着是否趁现在跑出去，躲在床底下。
　　“……碧螺春……”听声音，那个人拿起了一罐茶叶。他打开盖子，可能闻了闻，觉得不错，所以嗯了一声。
　　他是来做什么的？如果在他之后还要来人就糟了。
　　“什么？在哪？”我听到他问。
　　“汇款单？谁的？”说着他站了起来。
　　我握紧拳头，呼吸自动地停止了。他的声音在客厅绕了一圈，然后，如我所愿的那样远了。他走进了那间小卧室。
　　“卧室里……”他说，“衣服？什么衣服？”
　　“什么颜色？哦灰色的……在衣服里。”
　　我心里一惊，唯一一件灰色夹克此刻正与我共处一柜。
　　我悄声无息扒下这件衣服。那人的声音时大时小，接着顿了顿，像是隔着窗户看到了这个房间里的衣柜。
　　他从小卧室离开进入客厅，我虽然什么也看不到，却也顾不得那么多。抓起那件衣服就从衣柜里跑出去，还不忘把门关上。
　　遍地衣裤吸纳了脚步声，我拿出我这辈子最灵巧的身手，像只猫一样从床角爬上窗台，从半开的窗户翻进小卧室。刚刚落地，那个人就走进了大卧室，在地上的杂物中翻找。
　　我小小地舒了一口气，怎么以前没发现自己居然有跳芭蕾的天赋，竟然一点声音都没出。
　　我得把这件衣服藏起来。小卧室除了一张窄床就是简易折叠桌，那部固定电话机就在桌上放着。这里一览无遗，无处可藏。
　　我半蹲着溜进客厅，这里家具也不算多，刘衡大概对付着过日子，所以一切从简，作为脸面的客厅看上去也光秃秃的。
　　眼睛一扫，我发现这里唯一能藏东西的地方，是电视柜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都什么年代了，刘衡家的电视居然还是十几年前的那种大箱子，这人还真怀旧。
　　我把衣服扔进去，听到那个人说没找到灰色夹克，就要往客厅走。我忙一脚跨进去，腿刮在柜子的尖角上，蹲下时隐隐作痛。
　　他没发现异样，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摸着刮破的地方，屏住呼吸。从缝隙中，我看到这个人来来回回走动的腿。他的裤脚沾着一片泥，鞋是最普通的迷彩布鞋，同样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没有，我说衣柜里也没有……”不知道同他打电话的是谁，他口气逐渐不耐烦。“行行行，那我再找——”
　　他的声音断然停止。
　　我们都听到了，厨房里传来一声异响。他僵持了三秒才回头看。
　　我看不到那里是否有人，但他走了过去。我静静地等着，会是谁呢？莫非是他的同伙？
　　“我去他奶奶的死蟑螂！”他大吼的声音吓了我一跳，脑袋差点撞在电视上。
　　我听到他跺了几脚，不知有几只蟑螂魂归西天。还好它们没到我眼前捣乱，不然无论屋里是否有人，我都会叫出声。
　　那人重新返回客厅，对电话那边说再去另一个卧室找找。说着，他消失在小卧室里。趁此机会，我无声地跳出来。
　　我的计划是把衣服放在电视后面，从厨房窗户跑掉，等这人离开，我再返回来拿。
　　其实还有一种更简单的方法，就是我穿上衣服跑，但想到衣服上樟脑的味道和刘衡那张脸，我立刻把这个方案pass了。
　　有洁癖干不成大事。唉。
　　我蹑手蹑脚地朝厨房走，本来一分钟内就能逃出生天，可惜我犯了个低级错误。
　　客厅和门厅是两种地板，客厅是木地板，门厅是瓷砖，所以它们交界的地方夹着一个金属过门条。这东西用一用就变松，踩上去会发出响声。
　　明晃晃的一条地雷，我居然就明目张胆地踩上去了。方柠啊方柠，亏你还是个猎人，自己踩了捕兽夹。
　　“咔哒”一声。不算大，但在这间屋子里足够刺耳。
　　这一声仿佛按下某种开关，让我的血液开始倒流。小卧室里翻东西的声音顿住了，我不敢往后看，三步两步踮脚跑向厨房。
　　我恨我是猪脑子，为什么不开门直接跑，总归都会被发现。可当意识到的时候，我人已经到厨房门口了。
　　完蛋了！我在心里大叫。
　　就在这时，厨房旁边的卫生间里突然伸出一双手，不由分说把我拖了进去。刚要叫，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我闻到了熟悉的橙香，非常非常淡。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我和叶丹青躲在卫生间的门后。门朝里开着一条缝，正好挡住我们的身影。
　　叶丹青对我比了个电话的手势，我立刻心领神会地掏出手机。我抖得厉害，手机在手里跳跃。她伸手从后面轻轻地托住我的手，我稳住，快速地翻看最近通话。
　　脚步声停在厨房门口，那人与我们只有一门之隔。我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感受到他从门缝探进来的目光。
　　唯一一个座机号码，我点下通话键，把音量堵住。
　　被压得只剩微小震动的回铃音嘟了两声，卧室深处的电话终于响了起来。那种声音顷刻间侵吞了所有杂音，在房子里响彻。
　　脚步声犹豫了。
　　我抬起头看叶丹青，她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满眼警觉。发觉到我正眼巴巴地看她，她用那双眼睛告诉我，不要慌，有她在。
　　门外的人发出嘶的一声，他不知道电话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响起。他到底是接着查看厨房和卫生间，还是去接电话？
　　我猜这个人与刘衡关系并不密切，因为他选择了去接电话，而刘衡可是从不接电话的，任凭它响到地老天荒，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那个人离开后，我和叶丹青迅速溜出卫生间，躲进大卧室。可我不知道叶丹青是怎么想的，她居然打开了衣柜门。
　　进来，她对我打手势。
　　我摇头，指指床底下。
　　叶丹青一把拽住我的领带，不容置辩将我拉进衣柜。黑暗又一次吞噬了我。
　　我和叶丹青面对面挤在衣柜这狭窄的一格，我的领带依然在她手里，我感到脖子僵硬，脸贴在她身上。
　　我比进门后的任何时刻都要慌乱，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耳朵也无法专注打探外面的动静，听到的只剩下手机里的回铃音和叶丹青的呼吸声。
　　电话铃停了，那个人最终还是接起了电话。就在他即将说出“喂”的时候，叶丹青伸出食指，点下了挂断。
　　一阵凝滞的寂静驶过。
　　叶丹青攥着我领带的手松开了些，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我的呼吸突然间变得极为凌乱，而叶丹青反而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我太紧张了，心快要跳出来。
　　叶丹青的另一只手顺着我的衣服攀上来，轻搭在我的肩上。我下意识地向她靠近一些，她忽然伸手捋了捋我耳畔的头发。或许是这一举动带给我镇定的力量，我神奇地平复下来，呼吸渐渐也几不可闻。
　　这时，那人又打起电话，我判断对面还是刚才和他通话的那个。
　　“刚才电话响了，怎么回事？”
　　“我他奶奶怎么知道谁打的，连显示都没有……”
　　“你说谁？条子？条子打电话干什么？我接了，怎么……滚吧你！”
　　“行了行了马上走，东西没找到……行了就这样吧！”
　　那人破口大骂。声音从小卧室转移到客厅，又从客厅转移到大卧室的门口。我咬着嘴唇，两人像凝固了一样等待。
　　开门声终于响起，我如释重负，从衣柜里滚出来躺倒在地。叶丹青蹲下来问我还好吗？我此刻的脸一定是红的，混合着冷汗和热汗。
　　挺好的。我回答。
　　我爬起来，跑到电视柜后面拿出那件灰色夹克。那个人说的，什么汇款单在衣服里。但我明明掏过里里外外三个衣兜，什么都没有。
　　“你看这里。”叶丹青指着衣服内衬的中缝，“针脚不匀称，应该是后缝的。”
　　我找来一把剪刀剪开内衬，发现里面还有两层布。接着剪开一层布之后，我们才看到里面暗藏玄机——
　　几张汇款单整整齐齐地缝在里面，然而上面都是英文字，抬头也是国外的银行，我只认识一个bank。
　　“是新加坡的银行。”叶丹青瞬间下了判断。我们小心翼翼地取下这几张汇款单，确认无遗漏后才离开刘衡家。
　　叶丹青是开车来的，车停在菜市场门口。工作日的市场没那么繁忙，周围的居民拎着五颜六色的袋子站在门口闲聊，没有看到谁穿着沾泥的裤子和鞋。
　　上车后天上飘起小雨，滴滴沥沥落在车窗上。我们往前开了一段，停在一处无人的停车场，才拿出汇款单来看。
　　是一个境外账户给他打的款，不过收款的不是刘衡本人，而是叫刘……wei，可能是他的亲人。其中几张汇款单上的汇款人正是麦振华，另一些则是不认识的名字。
　　这些汇款单的时间跨度不小，最早的是六年前，最近的是上上个月，也就是在杜灵犀遭遇绑架的前一周。
　　我翻了翻，恰好有一张是四年前，我外婆出事前后的汇款单。在我朦胧的记忆中，这上面的时间和我外婆收到赔偿金的时间相去无几，数目也对得上。
　　当初刘衡个人赔偿了十余万元，剩下的则由货运公司和保险公司赔付，这张汇款单上的美元换算过来，刚好是十万出头。
　　我等不及，说一声我打个电话，连忙拨通了霍展旗的号码。
　　霍展旗又在打麻将，我问他当初刘衡给外婆打赔偿金的银行账号是多少。他骂了一句，说这谁记得。
　　“记不记得尾号、开头之类的？或者对方的名字，是叫刘衡，还是刘伟，还是刘威？”我连珠炮一般发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对方却气定神闲。
　　“碰！”
　　“霍展旗！”我也不管叶丹青在旁边，就冲电话那边喊。
　　“我不记得了。”他梦游似的回答我，“等回去帮你看看，姥爷家应该有底子。”
　　多说无益，我只能放弃对一头打麻将的牛弹琴。想到刚才可能吓了叶丹青一跳，我急忙送上一个抱歉的微笑。
　　叶丹青不紧不慢地翻着汇款单，递来一个善解人意的眼神。她目光刚落回去，却又猝然抬起来看我。
　　她放下汇款单，手伸过来解开我的领带。
　　“干什么……”我有些畏缩。领带滑出衣领，脖子一下凉得很。
　　“歪了。”
　　她把我拧得像条麻绳的领带捋平，对我说：“过来。”
　　我老老实实坐过去一点，她翻起我的领子，替我重新系上。
　　“怎么了？”她抬眼瞅我。
　　我适时一笑，说：“挺熟练的哈。”
　　她眼神挪回领带的结上，慢悠悠地说：“在英国上学每天都要打领带。”
　　“要穿那种西装校服吗？”
　　“对。”
　　“好看吗？”
　　“你问的是衣服好看，还是我穿上好看？”
　　这是什么问题？这毋庸置疑！
　　“当然是你穿上好不好看。”
　　“不好看。”叶丹青扬起眉毛。
　　我不死心地问：“有照片吗？”
　　她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我以为她会说没有，但她竟然说，我找找。
　　叶丹青打领带的技术比我的好，我每次打得松松垮垮，能从脑袋上直接摘下来。她的手法却完全是老练的学院派，一板一眼，隆重得像要出席会议。
　　但她不这么认为，她说：“没你打的好看，少了点随性。”
　　我掰过镜子臭美，扭头一看，叶丹青居然真的在翻相册。
　　“找到了。”她递过手机，里面是一张她穿着英国校服，在阳光普照的草坪上微笑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只有十五六岁，却找不到一丝青春稚气，只有深不见底的哀矜，也许仍有父母灾难的阴影。
　　她早熟脆弱如一颗二十世纪梨。
　　“不好看吧。”她轻轻地说。
　　“好看，谁说不好看。”
　　“要是你知道那身衣服代表什么，就不会觉得好看了。”
　　她拿回手机，我问：“可以发给我吗？”
　　“你想要？”她讶然。
　　我说留个纪念。她的嘴巴带着点顽皮的弧度，说：“你不是有偷拍我的照片吗？”
　　“那又不一样。”我小声辩解。
　　她低下头看看那张照片，露出和上面差不多的笑，说：“好吧，晚上回去发给你。”
　　几个小时后，我如愿以偿得到了这张照片，那时我刚刚洗漱完，在床上躺下。丁辰正跟着手机APP做瑜伽，问我晚上吃了什么，我告诉她，有人请我吃大餐。
　　“大餐，大餐，你怎么就知道吃啊？”丁辰揶揄我。
　　大不大餐无所谓，有所谓的是和谁一起吃。但我只在心里这么想，没有说出来，不然丁辰就该问，那你和谁去吃的大餐。
　　和我吃大餐的那位正在输入中，她说，你真的觉得好看吗？
　　真的，我说，如果笑得再开心点就好了。
　　噢。她发。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如此反复。对面恐怕也在思考该说什么，我们的名字此刻都变成了正在输入。
　　她到底想和我说什么呢？
　　最终，还是叶丹青率先发言，可我盯着她发来的几个字却有点小小的失望。她说，早点休息吧，晚安。
作者有话说：
惊险刺激的闯空门行动


第31章
　　对一个写小说的人来说，多梦是件好事，许多灵感都来自梦中。但我坏就坏在难溶于梦，总能清醒地觉察到自己身在梦中。我有一双窥探梦境的眼睛。
　　不过今夜发梦仅是白天的重播，掐头去尾，从我被叶丹青拽进卫生间开始，到我回到丁辰家之前结束。我也不再旁观，而是重新做回方柠，经历梦中的冒险。
　　据丁辰早上说，我半夜来回打滚，抱着被子不松手，把她那边的被子也卷走了，害得她从衣柜里翻出很久没用的毛毯，盖在身上狂打喷嚏。
　　因为梦中的我也同样紧张，但我不清楚那是因为偷偷摸摸、东躲西藏，还是因为我和叶丹青过近的身体距离。肾上腺素让一切混为一谈。
　　单我在这里五脊六兽，叶丹青却早早去上班了。踩点上班的丁辰说，今天老板来得特别早，一大早就开始视频会议，好勤劳。
　　我佩服叶丹青，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影响她上班，活该有钱。但我不行，我最讨厌工作，我的理想是游手好闲、不劳而获，活该挨骂。
　　丁辰走后没多久，外面就哗哗下起中雨。雨声催人眠，我因为晚上的梦目倦神疲，正好就着雨声又睡了。
　　半梦半醒之际，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我以为又是某个窃取了个人信息的房产销售，便在心里怒骂，拿起来却发现是钱成山。
　　他第一句话就是，你让我查的麦振华死了，你知道吗？
　　我装作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惊讶地合不拢嘴，嗓子快要破音了，问，真的？他怎么死的？
　　“心脏病发作。”
　　老钱估计在开车，我听到了雨刮器的声音。
　　麦振华是刘衡同乡，之前一起来上海打工。刘衡当司机，麦振华去李莹的建筑公司做工。麦振华运气好，没干几年就遇上了公司内部重组，他因脑子灵活，当了个小领导。
　　后来他的职位越升越高，成为中层管理，在李莹的建筑公司干了五六年后，跳槽到一家车企，收购如梦令前，他一直在那干到副总。
　　麦振华这个人伶俐是伶俐，就是有时候拎不清。巴结人和投机倒把很在行，坏在看不清形势，这也是他最后栽了的原因。
　　我问老钱知不知道麦振华向谁借的高利贷，他说那个查不到，能放的也不是一般人，都是一层层套下来，查不到根上。
　　“你外婆要是能认识他，我脑袋卸下来给你。”老钱说话很用力，让我想起他每次一说狠话，脖子就像斗鸡似的往前探。
　　说完老钱又开始劝我别查了，我也乖乖说，不查了，最近就回家，谢谢。我这不是瞎话，因为昨天叶丹青的一席话，我的确有这个打算。
　　昨晚吃饭时，叶丹青问我和外婆关系如何，我说我很爱她，她也很爱我，她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但我们可能不太了解对方的想法，以至于曾对彼此产生误解。
　　我因线索寥寥无几有些焦躁，她端详了我一会，问，和刘衡这些人比起来，你应当更了解外婆，为什么不从她身上入手呢？
　　我苦笑，我就是从她身上入手无果，才想到来这里找答案的。她又说，既然你觉得她隐瞒了一些事，那必定会藏在深处没那么容易找到。就没有什么遗漏之处吗？
　　遗漏？我也一直在寻找遗漏。但那只是种隐约的感觉，一些事不对劲，一些东西不见了。或许我真的应该回去，再细致入微地调查一番，不漏过任何细节。
　　从外婆那边查，总比查陌生人要来得容易。
　　虽有了这个念头，我却又没法立即动身。一方面现在的小日子着实过得滋润，生活规律，还有丁辰作伴。另一方面，这里有叶丹青帮我，一旦回去我又孤军奋战了。
　　犹豫了几天，就到了杜灵犀约我去她工作室玩的日子。
　　六月倒数第二个星期六，久违的晴天。杜灵犀的司机一早就等在楼下，我下去他还特意为我开门。搞得丁辰大惊小怪地问我，是不是背着她傍大款了。
　　工作室开在市中心，车在桥上堵了一会才到，杜灵犀给我发了语音，说快来快来，就差你了。
　　从杜家离开后就我没再见过杜灵犀，以至于见到她时差点没认出来。她染了个梦幻的粉色头发，穿着火辣的露脐装，在我进门时冲过来拥抱，说想死你了！怎么也不找我玩？
　　我难掩尴尬，虚虚地抱了她一下，说我在忙。
　　屋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肖燃，另一个却不是叶丹青，而是一个和我身高差不多的女生。她的栗色的头发烫成羊毛卷，穿着简单大方，脚上的白鞋一尘不染，神情有些戏谑，让我不确定她是否欢迎我的到来。
　　“叶子姐忙工作来不了。”杜灵犀的口气充满遗憾，那个陌生女孩却笑了。
　　“她永远忙，谁知道真的还是装的。”她说。
　　杜灵犀为我介绍，那女孩叫古灵，她外公就是赫赫有名的古峰。哦，就是那个股票很值钱的盛和集团的老总。
　　“古灵……精怪。”我不小心脱口而出。
　　她脸色一沉，说：“我讨厌这个词。”
　　我干笑一声，说：“对不起。”
　　“我带你们参观一下工作室，昨天也开了个party，有点乱，见谅啊。”杜灵犀倒退着走在我们前面。
　　肖燃交口称赞，说这里好有设计感，那里的家具很别致。古灵走在她身侧，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屑。她看不起肖燃，更看不起肖燃对杜灵犀用尽心机的讨好。
　　肖燃也是神人一个，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别人如何看她，她才不在乎。她对古灵报以社交礼仪中最高维度的微笑，算是个不卑不亢的回应。
　　古灵从小生活优渥，恃财傲物，看不起肖燃这样向上爬的人也情有可原。殊不知她的长辈们当初也都是这样爬上来的，为了踹掉竞争对手，手段可比肖燃狠得多。
　　古灵的外公古峰当初只是个街头小混混，东北那边有名的街溜子，□□的事没少干。这些资本的原始积累自然早被掩盖，只要口袋里有票子，自己做过什么自己说了算。
　　我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老家那边离东北很近，这是他们当地流传的说法，很多老人还认识古峰。
　　那些人中一部分喜欢攀关系，说自己是古峰的老朋友，逢年过节还会收到问候短信。另一部分热衷于分享古峰年轻时多么不堪，开头总是那句“想当初，我们两家是邻居……”
　　但这些人中到底有几个真的认识古峰，还有待考证。
　　无论如何，古灵身上都透出一种家境带来的优越感，她看不上肖燃，想必更看不上我，用她自己的话说，我是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看就不上档次的人。
　　杜灵犀带我们进了衣帽间，我怀疑她把家里的衣服全搬过来了，一排一排堪比大卖场。这些衣服全包着崭新的透明塑料布，板正地挂在造型奇异的衣架上。杜灵犀寻了一圈，找出两套衣服递给我。
　　“给你做的，快穿上试试！”
　　一条还是粉色裤子，另一件我就有点看不懂了，为什么紫得像根茄子？我在杜灵犀这里得到的色彩冲击，恐怕早就透支了我未来穿彩色衣服的额度。
　　我半推半就进了试衣间。得感谢她这只是件正经衬衫，没做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我穿上还算合适。杜灵犀得意地看着镜子里被照得瘦了一圈的我，说：“我就知道会好看！”
　　我突然很想问叶丹青问我的那个问题，是衣服好看，还是我穿上好看。
　　想到叶丹青没有来，心里说不出的失落，兴致也大打折扣，漾着一张略微阴郁的脸，杜灵犀怎么指挥我就怎么转身，像个听指令的机器人。
　　她说我穿彩色更好看，还说我长得挺时尚，可以考虑穿得个性一点。她话音刚落，古灵就在我身后发出嗤笑，说你傻啊？她跟时尚有半毛钱关系吗？
　　她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焦点居然是我长得如何，我这辈子还没这样被人品头论足过。
　　“我长什么样关你屁事？”我满心不悦，语气也充满挑衅。
　　她们两人齐齐转头看我，杜灵犀赶忙说：“你长得很好。”
　　古灵无所谓地耸耸肩，说：“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这样对别人的长相指指点点很没教养。”我对她说。
　　古灵不屑一顾，她露出“你能拿我怎样”的神情，白了我一眼。
　　杜灵犀生怕我生气，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说：“别往心里去。”
　　“衣服很好看，谢谢。”我拍拍她的手背，回到试衣间换了下来。出来时门口只站着肖燃，杜灵犀和古灵又跑到衣帽间拌嘴了，古灵总爱唱反调。
　　肖燃揽住我的肩膀，低下头小声说：“其实我觉得你长得还行。”
　　“滚！”我没好气地说。
　　“别生气呀，那个很难对付吧。”她朝古灵扬扬下巴。
　　肖燃告诉我，古灵和杜灵犀同学服装设计，在国外是同班同学。两人亦敌亦友，从小一起长大，有情分在，但都心高气傲，免不了想在专业上一较高下。
　　杜灵犀背靠家里的服装公司，所以能创立自己的服装品牌，相比之下古灵在这方面欠一些人脉，但同样也在筹备个人品牌。
　　我把肖燃的手从肩上拍落，挖苦道：“你每天就伺候这些人？”
　　“你讲话可真难听。”肖燃现在已经不会被我激怒了，她厚着脸皮重新搭上我的肩，说：“伴君如伴虎，换谁都一样。”
　　杜灵犀和古灵还在吵，这回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是肖燃，她们在争论她到底适不适合红色。
　　“可惜啊，阿青没来。”从肖燃的语气里可听不出惋惜，果然，下一句话就暴露了她的心思。
　　“不然就有好戏看了。”
作者有话说：
解锁新人物


第32章
　　工作室的会客厅摆着许多木头模特，高矮胖瘦都有，外边裹着的泡沫纸还没有拆开。两条皮沙发上残留着昨日的薯片渣，茶几上剩几个空酒瓶，笼罩着隐约的酒气。
　　“没来得及打扫。”杜灵犀不太好意思，帮我们拍掉沙发上的垃圾。
　　我和肖燃坐在一边，古灵和杜灵犀坐在对面。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和肖燃在这种特殊环境中产生微量友谊。
　　这友谊也很纯粹，有她在，我不至于被古灵搞得心情奇差，有我在，可以分摊古灵对她的轻蔑。但出了这扇大门，我们还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不知道叶丹青来了会怎样，从古灵的话语中，看得出她不喜欢叶丹青，甚至称得上反感和鄙视。
　　作为唯一在座都认识的人，叶丹青自然是我们谈论最多的。从听到这个名字起，古灵脸上的冷笑就没掉下来过。
　　“她昨天又上热搜了，我的老天！给杂志拍个封面就有那么多人吹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网红。”她讽刺。
　　杜灵犀出言维护，说毕竟那么多人关注她嘛。但她说话没什么底气，古灵听了更是来劲，说就是看不惯叶丹青装模作样的样子。
　　“她装模作样？哪里？”我问。
　　古灵对我忽然插话很不满，觉得我没资格讨论这个问题，斜睨我说：“你又不了解她，说了也是白说。”
　　她像手握无数八卦的小报记者，却因为我不是圈子里的人，不便向我透露。好在我们并非独处，她不想告诉我的，全都一股脑倒给了杜灵犀。
　　“古楠为了追她可是费尽心思，结果人家都不拿正眼看他，他还巴巴贴上去，丢死人了。”
　　古灵和古楠是表兄妹，之前杜灵犀提过，他们关系并不好，因为古峰重男轻女、厚此薄彼，给古楠钱让他开公司，还给他买房买车，古灵却什么都没得到。
　　他们两家人在盛和集团的待遇也不同，古楠的父亲古时云是盛和集团现任董事长，风光无限，古灵的母亲古时雨却只是一个股东。
　　见我们都看她，古灵来了兴致，接着说：“你以为他真喜欢她吗？才不是！外公想从布兰森家捞好处，才叫古楠必须把握。古楠之前还夸下海口，跟他兄弟吹牛，说早就拿下叶丹青了，结果拿了好几年，人家根本不理他。”
　　说着，古灵笑起来，剩下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男的就这样，越征服不了越想征服，何况段培俊也喜欢叶丹青，他可不想输。古楠当面一口一个‘丹青’叫得热乎，你们知道他背地里叫她什么吗？”古灵乐不可支，“叫她‘婊|子’。”
　　我手指抠住沙发边缘，感到恶心。
　　“他跟朋友的聊天可不堪入目了，要是叶丹青知道了，估计也不肯装清高了……”
　　“她没有装清高。”我打断她。
　　古灵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说：“说得好像你……”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于是再次打断：“至少比你了解。”
　　“她就是在装、清、高。”古灵一字一句地对我说，“她不就是想两边都吊着吗？这样大家都以为她魅力四射，还能顺势提高自己的知名度，一举两得。可惜她讨好人的那副嘴脸，你们谁都没见过。”
　　说完之后，屋里出现诡异的安静。我奇怪肖燃和杜灵犀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她们难道不是叶丹青的朋友吗？不是比我更了解她的为人吗？
　　沉默之中，肖燃忽然轻声笑了，但说出的话却令我大失所望。她抓住我的肩膀，说：“我带你去花园转转吧。”
　　“花什么园……”我掰着她的手，她却直接把我从沙发上拎起来，强制将我拖进花园的草坪上。
　　“你跟她说这些没用，她这样不是一天两天了。”肖燃挽住我的胳膊，假装我们是感情深厚的朋友。
　　“你知道叶丹青不是那样的人，”我挣扎着说，“你们为什么不替她说话？”
　　肖燃觉得我很神奇：“阿青自己都不在乎，你生什么气啊？”
　　“我在乎不行吗？”我冲她吼道，惊走了树上几只喜鹊，“她明明就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人！”
　　这句话说完，我猛然想起叶丹青曾经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一瞬间，我瘪了下去，蹲在草坪上懊恼不堪。
　　“别气了，古灵就是这样的人，骂我的时候说得更难听呢。”肖燃在我身边躺下，望着半阴不晴的天空。
　　“她为什么骂你？”我好奇。
　　“她还不是想骂谁就骂谁？叶丹青什么都知道，用不着替她操心。”
　　我坐下去，敲敲蹲麻了的腿，说：“但你怎么知道她不在乎？”
　　“她在乎也没用啊，改变不了什么。”肖燃把手枕在脑袋下面，祥和地闭上眼睛。
　　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劝你别和古灵置气，没有好下场。”肖燃睁开一只眼睛看我，“他们家的人惹不起，连叶丹青和杜灵犀都没那个胆。”
　　我抿住嘴，揪下几颗嫩草，撕碎了往前一扔，看它们飘飘洒洒落回老家。
　　我也躺下去。和煦的阳光镶在云的边缘，云向南移，金光崭露头角。淡雅的花香款款袭来，像一只手，代替某个人给我抚慰。
　　躺了几分钟，我睁开眼睛，肖燃正站着看花。
　　无论站行坐卧，她的姿态永远挺拔，凸显绝情的气质。就算她对一些人百般讨好，也能从她的神态里探知，她才是绝对享有主动权的那个，可以随时收起这份态度，骂一句滚远点。想让她凋零可要下一番工夫。
　　我想叶丹青确实押中宝了，无论肖燃代言什么，都会让人觉得她身上穿的戴的常人不配，这不就是奢侈的含义吗？
　　我们进屋时，古灵和杜灵犀正站在会客厅的柜子旁，杜灵犀说那柜子是古董。柜子旁边还有一架复古留声机，盛开着金属喇叭花。她说这不是复古，是真古，两百多岁呢。
　　古灵不再谈论叶丹青，但依旧没给我好脸色，看都不看我一眼，只专注地盯着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包在红布里的布面盒子，纹理斐然，金线穿梭。盒子里装着七本手掌宽的《妙法莲华经》，佛经上的图案华美无双，内里文字、佛像皆用金泥勾勒，满眼生辉。
　　“这是我准备送给爷爷的礼物，怎么样，不错吧？”杜灵犀小心翼翼翻着佛经，生怕弄坏。
　　古灵摸着佛经上的字，杜灵犀不安地盯住她的手指。
　　“从哪弄来的？”古灵问。
　　“高僧那买的。”
　　“多少钱？”
　　“几十吧，清代文物呢。”
　　她们说数字时，后面默认的单位是万，这七卷佛经居然价值几十万。佛陀好容易摆脱阿堵物修炼成佛，却还是难免被如此衡量。
　　古灵心里不太痛快，扁着嘴把佛经放回盒里，说：“我家有印度带回来的佛经呢，原版的，字都看不懂。”
　　杜灵犀觉得扫兴，但也没出言反驳。她们坐回沙发上，只留下我还站在柜边，看着那部佛经出神。
　　我怎么记得外婆也有这部经书？自然没有这么华丽，只是印在发臭的纸上，还在每页之间贴了透明胶带加固。她的也没有七本之多，而是用蝇头小字合成一本，翻久了页就松了，像风琴一样散开。
　　小时候我偷偷翻看，发现那些字我都认得，连起来却不知道什么意思，像咒语一样。外婆说那是佛祖的智慧，大智慧，常人难以参透。
　　但整理外婆遗物时，为什么没有看到这本经书？她瘫痪后唯一的事情就是读经，读的仍是这本。霍展旗还告诉我，有一阵她把佛经翻译成了蒙语写在里面。
　　外婆绝不可能把它扔掉，那它到底去哪了？
　　带着这个问题，我玩心大减。下午肖燃邀请我们去她家吃点心，我本打算拒绝，她却拉着我一定要我陪她。毕竟我一走，她就成集火对象了。
　　她住在某个高端社区的别墅，叫春熙园。我坐在车后座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古灵说，这个春熙园发开时就问题一堆，怎么怎么不好，买的人脑子多少有点问题。
　　肖燃面不改色，装听不懂。别墅冷清得要死，除了她没别人住，东西也不多，工业风装修让冷清更冷，半夜起来上厕所感觉会撞见鬼。
　　她招呼我们坐下，给每人切了一块蛋糕。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还冒着白气。
　　她们大聊娱乐八卦，明星的名字轮番登场，谁劈腿了，谁是骗婚gay，谁隐婚生子却炒CP，谁又因为赌博差点进去。
　　我插不上什么话，吃下最后一点奶油，便起身表示我要回去了，晚上还有事。不顾杜灵犀的挽留和肖燃的利诱（请我吃海鲜大餐），我毅然背上包离开了这里。
　　一出春熙园的门，我像获释的犯人，换了个天地，换了种心情。和晴朗的天空一样，压在心头的云也渐渐散去，呼吸变得畅快。
　　我饿了，不仅是肚子饿，心里也饿得很，漏了个大洞。转了几趟车，回到丁辰家附近。今天她和朋友出去玩了，我要独自吃晚饭。
　　麻辣烫店在周末的人气远不如工作日，只有两三顾客，厨师也歇着。店里安安静静，唯风扇呼呼地转。
　　我站在门口，头重脚轻，心里的大洞正缓缓收缩。会有人来帮我填上它，而那个人就在我的面前。
　　我走过去轻轻坐在她对面，控制住声音里的悲酸，说：“叶老师，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解锁新线索


第33章
　　“很久吗？”她瞅着我笑，“才几天而已。”
　　也许她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我，并没露出半点惊讶。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这样说。她笑我怎么变得油嘴滑舌了。
　　今天她扎着一条马尾，几绺碎发遮在脸侧，罕见地穿着一身松垮的休闲装，像个刚下课的大学生。
　　我没说话，也没起身点菜。她看我脸色不佳，问我是不是不开心？我只说今天去杜灵犀的工作室玩了，遇到了古灵。叶丹青好像明白了什么，点着头说，看来玩得不太愉快。
　　我思考了一下，还是问她今天为什么没去。可她给我的回答却和给杜灵犀的不一样，她说，我不想去。
　　面对她的坦诚，我有点惊讶又表示理解。还有一个问题我难以启齿，磨磨蹭蹭半天才被她看破，问我怎么了。
　　“你……”我无声地深呼吸，“你和古楠是……是什么……”
　　叶丹青听到这里就笑了，说：“啊，原来去听八卦了。”
　　我直接而干脆地问：“你喜欢他吗？”
　　我的问题叫她一愣，她冲我眨眨眼，说：“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你不想说也没关系。”话说得平静，可我的内心已经纠缠成了一团蛇。
　　“我不喜欢他。”叶丹青回答，“只是在一些方面有合作。”
　　我松了一口气，眼眶忽然潮热起来。
　　“好，你不要喜欢他。”
　　叶丹青很奇怪我为什么会说这些，她追问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可我该怎么告诉她？我不想说那些恶心的词汇，尤其是在我看到她的时候。
　　很快她就放弃了追问，叹气道：“好哇，听了八卦还不给我分享。”
　　“不是八卦。”我说，已经超出了八卦的范畴。
　　叶丹青大概明白了，说：“看来是听到关于我的坏话了。”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方柠，你知道的还很少。”
　　我知道的的确不多。我以为叶丹青是回国后才结识古峰一家的，可她却告诉我，他们从小就认识了。
　　古峰和布兰森相识于不丹，两人都信奉佛教，常去那边修行，一来二去两家人也熟了。收养叶丹青后，古峰还为布兰森打通国内市场帮了不少忙，作为回报，布兰森也为盛和集团在外海开设分公司助力。
　　“他们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子，”叶丹青说，“和现在可能……不太一样。”
　　对我而言，叶丹青只有现在，没有过去，我了解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她的过往如何、经历过什么，我不得而知。
　　“但我相信我看到的和感受到的。”不知哪来的自信令我说出这番话，“我相信你。”
　　叶丹青的目光随着我的话变得温柔，对我露出一个真诚的笑，眼睛的弧度终于能看出月牙的影子。她说谢谢你。
　　为了安慰我，她又说：“古灵就是嘴巴坏，人还是好的。你没和她吵架吧？”
　　“吵了几句。”
　　“为什么？为了我吗？”
　　我点头。
　　“方柠，别为了这些和她吵，不值得的。”
　　“为了你凭什么不值得？”
　　“我说为这些事不值得。”
　　我生气地扯书包的带子。她手伸过来，在我眼前的桌面上敲敲，说快点吃饭。我这才站起来去冷柜前拿菜。
　　夹了几个鸡块，我又回过头看她。她靠在椅子上，笑容全然消失，迅速而彻底。我想起肖燃的话，她在乎又能怎样？什么都改变不了。
　　无论她多么优秀，古灵和古楠依然由衷鄙视她。
　　布兰森家几代人都经营着高端奢侈品，祖上还有爵位，纯正的old money，和他们一比，古峰就是个暴发户。
　　可惜叶丹青只是布兰森的养女，还是个不受重视的养女，理所当然地成了他们唯一可挑出来鄙薄的人。
　　吃完饭我和叶丹青沿街散步，我们很少这样一起在外面走。每次不是在出乎意料的地方遇到，就是在她的车里说话。
　　附近有一处小公园，我们夹在几对情侣中，漫步在茂盛的树下。看他们牵着手，我的手也痉挛似的动了动，可我们只是并肩而行，坐在长椅上看小孩拉着气球从面前跑过。
　　她问我心情好些了吗？我说还好，但也没有很开心。她对我说：“方柠，不要为我的事烦心。”
　　“为什么？我不是你的朋友吗？”
　　“不值得你花时间和精力……还有心情。”她低下头。
　　“我说值得就值得。”我执拗地偏过头去，余光里看到她弯弯的眼睛，很想用手挡住，它们会叫我心软。忽然，她想起了什么，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你看这是什么？”躺在她手里的是那枚方形柠檬胸针。
　　我明知故问：“什么？”
　　“你啊。”她对我微微一笑，把胸针别在胸口。
　　我心里有点痒，但嘴上还是逞能，嚷道：“我有那么丑？”
　　叶丹青扁扁嘴，怜爱地看了胸针一眼，说：“哪里丑了？多可爱！”
　　她接着说：“买这个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认识一个叫方柠的人，你说多巧。”
　　是啊，太巧了，一切都像童话。
　　周末夜晚转瞬即逝，送我回丁辰家后她还要回去工作。我说她不愧是精力旺盛的成功人士，我一天什么都没干，到现在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她居然还要工作，真敬业。
　　后来我想到，哦，公司是她家的。
　　“早点休息。”她对我说。楼道口坐着几个纳凉的老大爷，边摇扇子边看我们。
　　往常这句话就等同于再见，但今天她又说了一句：“今天的事情不要再想了啊。”
　　没等我应答，她突然伸手在我头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才转身走掉。
　　那两下轻得像幻觉。
　　我呆愣地站在原地，和老大爷大眼瞪小眼，他们摇扇子的频率都慢了下来。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坏了的门口，我三步两步跑回家冲进厕所，一抬头，撞上镜子里脸红如火的人。
　　用凉水洗了把脸后，我给叶丹青发消息：不能因为我比你矮就这么欺负我！她大概还在路上，二十分钟后才回我一个得意洋洋的表情。
　　我僵尸一样平躺在床上，脑子里有一只啄木鸟笃笃笃地啄。我向来不是个听话的人，今天却意外地很听叶丹青的话，再也没有想起杜灵犀工作室发生的事。
　　丁辰回来看到我，欢快的脚步一顿，问我为什么像躺在棺材里。我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嘴角勾出安详的弧度，眼前正走马灯似的划过快乐的人生图景，闭上眼睛可以直接开追悼会。
　　随即她看到杜灵犀给我的衣服，大叫，大款还给你买衣服了！她一件件拿出来看，赞叹过后说，看来大款都看不下去你的奔丧套了。
　　丁辰上班后，我才能静下心来思考佛经的事。
　　星期一，霍展旗经常性犯懒不营业，我中午十一点给他打电话，他还躺在床上没有起。隔着电话我听到大姨的怒吼，说这都几点了！霍展旗关上屋门，问我找他什么事。
　　去世前，外婆由大姨和小舅轮流照顾，我妈出钱请了个护工帮着洗衣做饭。大姨的部分经常由霍展旗代劳，他从小在外婆家长大，和外婆感情也算深厚，就是他告诉我，那段时间外婆一直在翻译佛经。
　　“你确定她是在翻译？”我问。
　　“不确定，我只会说蒙语但是不认识。不过姥姥那么珍惜那本佛经，也不会在上面写别的吧。”
　　“遗物里有吗？”
　　“没见到。”
　　“去哪了？”
　　“不清楚，反正没有了。可能送人了，她那么多佛友。”
　　“她提起过吗？”
　　“没有。”
　　这就奇怪了。
　　外婆心高气傲，瘫痪之后拒绝别人登门拜访，几乎和所有朋友都断了联系。她行动不便，平时也不出门，东西都应该在房子里才对，怎么会没有？
　　我问霍展旗，那时外婆从来没有出过门吗？霍展旗可能在挠头，语气犹犹豫豫，说就他所知，外婆那时最多在楼下吹吹风，再远的地方就……
　　“啊！”
　　我猝不及防被他骇到。
　　“她还去过山上的念佛堂。我听说在她的强烈要求下，赵阿姨磨不过就带她去了，回家还被我妈和小舅痛批。”霍展旗说。
　　我们谁都没想过那个地方。
　　外婆出事之前念佛堂就要拆迁，所以一直没人去，可以说早已荒废，连钥匙都找不到了。那是外婆后半生的心血，她很有可能把一些重要的东西放在那。
　　“我想去那看看。”我对霍展旗说。
　　“对了，上次你叫我查的银行账号我查了。”我听到他翻身起来，在桌上哗啦啦找东西。找到了，他念给我听，不出我所料，转账账号果然就是刘衡的汇款单上收款的一方。
　　“这个人叫刘威。”他说，“是那个司机的亲戚吧。”
　　“大概吧。”我说。
　　因为汇款单是我们私自闯进刘衡家找到的，所以不方便直接交给警察，但叶丹青说她会想办法，尽量告诉小路警官。
　　霍展旗问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这件事三两句话难以明说，我只好告诉他等我从上海回去再说。
　　最后我略带遗恨地问，我们是不是一点都不了解外婆啊？霍展旗长吁一声，又躺回床上，说，了解一个人多难啊，这辈子能了解自己就不错了。
　　他说的没错，了解一个人多难，可很多时候我只是视而不见。我早就应该想到念佛堂，它对外婆意义重大，那里让她逃离尘嚣，是她自建的乐园，却是永远被我们忽视的地方。
　　放下电话我午睡了一会，心灵感应一般梦到了她。
　　她去世头一年，夜夜入梦。我回到小时候，躺在她腿上听故事，有时听到一半我会想起她已经不在，便哭着醒来。等到第二年，我不再清晰地梦到她，只是偶尔感知她躲在梦的角落看我。醒来怅然若失。
　　那一年我写下一个小故事，说在外婆向往的极乐世界，有一个托梦的神仙，可以让逝去的人进入亲人梦里。外婆想我了，所以经常入梦来看望我，却又不希望影响我的生活，所以只躲在角落。
　　今天我又梦到了她，梦到她决定自杀前打给我的那通电话，只是这回她什么也没说，电话那端只有呼啸的北风，和哒哒的马蹄声。马蹄踏在春天还干硬的泥土上，淌过草原上刚解冻的河川。
　　没有人说话，我就这样一直听着，直到窗外雨水刺入梦境，将它挑破。
　　我醒来了，枕头上沾着一片泪水，和落满雨滴的窗户一样。我决定回老家，找到外婆埋藏已久的秘密。
　　起床写完一章小说，我开始盘算哪天离开比较合适。如果没有叶丹青，我可以买张机票立刻就走，了无牵挂。
　　但这么一走，我们可能就此断了联系，再也不会见面。她依旧是日理万机的大老板，我依旧是不求上进的无业游民，两条平行轨迹永无交点。想到这一层，悲伤磅礴奔涌，配合着窗外的雨，一切都像被淋湿了。
　　我拿起手机，问叶丹青这周有没有空，有件事想当面和她说。其实在手机上说也没什么不可以，我也能更好地控制难舍的情绪，但我还是想见一面。
　　晚上叶丹青才回复，说星期五她去学校上本学期最后一节课，我可以去找她。
　　还在那间教室，她说。


第34章
　　星期五我很早就到了学校，但教室里已经没剩几个空位。为了不影响认真学习的同学，我坐在了最后一排的台阶上。
　　学生们陆续占满所有座位，过道也挤满了人。我身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电脑支在腿上，放着我看不懂的英文文献，蚂蚁般的字符令人头大。
　　因为是本学期最后一节课，人来得格外多，连讲台下面都坐了一排，像开野外联欢会。
　　我拍下空前盛况发给叶丹青，说叶老师，你人气好旺，嫉妒。她回得很快，可能边皱眉边发，说今天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因为大家都爱你呀，我说，你能找到我在哪吗？找到的话有奖励。
　　发完没过五秒钟，叶丹青就来了。教室瞬间像被人拉闸了一样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叶丹青今天依然穿着上课时常穿的衬衫和牛仔裤，胸口一只黄色斑点。她没有任何拘谨，自然亲切地打招呼，笑容春风化雨。
　　今天仍是全英文授课，可惜我英文毫无进益，该犯困还是犯困，一口气打了三个哈欠。所幸坐在后面，叶丹青并没发现。
　　偏偏人在安逸时刻就喜欢犯贱。我给叶丹青悄悄发信息，特意告诉她我刚刚打了三个哈欠，好困，太无聊了。
　　叶丹青在小组讨论的时候才偏头看了一眼手机。我正窃笑，却听旁边的女生问我：“同学，你对刚才老师讲的投机性泡沫怎么看？”
　　我说：“什么泡沫？”
　　“投机性泡沫。”她又用英文说了一遍，并询问我的看法。
　　我只知道我脑袋里都是泡沫，只能尴尬地拉长笑声，说我没太听懂。那个同学哦了一声，转头去和别人讨论。
　　我暗自松气，迎头却碰上叶丹青的目光。刚才那一幕她尽收眼底，现下正靠在讲台上玩味地看我。我对她吐吐舌头，保持微笑。
　　没想到这女人记仇，刚结束讨论，她说要叫人起来回答问题，那么多好学的赫敏举手，包括我旁边的女生，她却偏偏点了我。
　　“方柠同学，你来回答一下吧。”
　　越是蛇蝎心肠的人，笑得越温柔。
　　“坐在最后一排台阶上的方柠同学，你来回答。”她锁定目标、精准打击。大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旁边的女生悄悄问我，是不是在叫你啊？
　　我硬着头皮站起来，心虚地答道：“我不知道，但刚刚和我一起讨论的同学很有见地，你可以叫她来回答。”
　　说着我拍了拍身边同学的肩膀，她一点也不怵，大方地站起来问：“叶老师，我可以回答吗？”
　　“好，你来回答，某些懒散的同学认真听一下。”叶丹青指桑骂槐。
　　旁边的同学坐下后问我，你是不是没听课？我对她惨然一笑，说听了，但听不懂。她大方地表示可以借我笔记。我说没关系，我记了。她看着我本上画的圈圈，扶了扶眼镜什么也没说。
　　课间休息叶丹青好忙，学生们排着队到讲台上问问题，我百无聊赖，一条条发消息轰炸她。
　　当老师不能这么记仇。
　　旁边有人说你语速太快了。
　　不休息一下吗？
　　什么时候下课，我饿了。
　　上课铃响起时她得空瞄了一眼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戳，就把它扣在桌上开始上课。我手机震动一声，点开一看，她只发了两个字：闭嘴。
　　我一直闭嘴到放学。叶丹青宣布结课，台下鼓掌如雷。我在最后一排寻了个椅子，看大家鱼贯而出。有些同学仍在问问题，还有的居然要合影。
　　我耐心地等待，还当了几回摄影师，直到最后一个学生离开。我趴到讲台边缘，说：“戏弄我一定很开心吧？”
　　她不动声色地笑了，说：“进了教室默认是学生。”
　　我说叶丹青真是蔫儿坏，表面上看不出来，其实一肚子坏水儿。
　　我们一起走出教室，还沿着原来那条路。见到她我很高兴，但转念一想，今天我是来向她道别的，便立刻将失落都写在脸上。
　　她原本应该看得出来，只是一路上少不了同学与她打招呼，更有甚者直接走在我们旁边，问她下学期还教不教课。
　　我什么话都插不进去，像学生时代最容易被忽视的学生，而我小时候也的确就是那样的人。我默默跟在身后，看她迎来送往，快到校门口时，那些同学才知趣地离开。
　　“怎么了？”叶丹青拍拍我。
　　我刚要开口，又靠过来一人同她说话。一个眼镜男，但不是学生，叶丹青笑着对他说：“你好，戴老师。”
　　他们寒暄两句，讨论了下学期的课程安排。我靠在树下，躲着六月末发威的太阳。万里无云，是个无需质疑的晴天，我就要在这样的天气下，和叶丹青分别。
　　戴老师废话很多，说了整整十五分钟才离开。叶丹青转头找我，我戏谑道：“终于想起我了？”
　　她带着歉意对我笑笑，说要请我尝尝这里的食堂，听说是最好吃的。我说我才不要吃食堂，免不了又有人找你搭讪，有正事和你说。
　　我们坐进车里，她打开空调，问我想吃什么。我对她说，叶老师，我要走了。她微微一怔，问我去哪？
　　“回老家。我找到一些外婆的线索，打算回去研究一下。你说的对，相比这些陌生人，我更了解外婆。”
　　叶丹青扭头看我，无论是真情实感还是自欺欺人，我觉得她也在难过，尽管表现得没有我这样明显。
　　我们没有说话，好像都在咀嚼那一句。凉风吹起来，车里温度骤降。几个学生从车前经过，看到叶丹青在车里，冲她打招呼。叶丹青笑着应对，他们走后，她就将车开出了校园。
　　她问我定下来什么时候走了吗？我说，可能最近吧，丁辰还想让我陪她去一趟迪士尼乐园。
　　叶丹青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她把车停在一家餐厅门口，打开车门时我忽然拉住她的手腕，叫她：“叶老师……”
　　我热切地望着她，期盼她说点什么。她转过来，左手轻轻放在我头顶，和那晚一样。但今天，那只手在慢慢地抚摸我。
　　车外蝉鸣大噪，她胸口的柠檬胸针折射着耀眼的正午阳光。
　　“先吃饭吧。”她为我打开车门。
　　吃饭时我闷闷不乐，她看出来了，一个劲给我夹菜，还说吃完饭会告诉我一件事。我问她什么事，她却神秘兮兮不肯提前透露。
　　我努力扒了几口饭，一抹嘴说我吃好了。但她还没吃好，于是我支着脑袋，看她细嚼慢咽，边吃饭边思考。她在思考什么呢？眉毛还拧着。
　　终于，她也吃完了，喝了一口水，才开口说：“你不是说，如果我找到你就有奖励吗？”
　　真是出人意料的发展，我以为她会说一路顺风。
　　“是。”我都忘了这茬。
　　“我可以邀请你去音乐会吗？”她问。
　　我有点糊涂，说：“不是我给你奖励吗？”
　　她说：“你给我的奖励就是答应我啊。”
　　“什么音乐会？”我问。
　　“海上音乐会，在游轮上举行的，就在下周末，你还在这里吗？”
　　我傻傻地问：“你也去吗？”
　　“当然，我也会演奏几首曲子，不过要在船上住一晚……”
　　没等她说完，我当即表示去。叶丹青撑着嘴角，说：“但是……可能会有你不喜欢的人。”
　　“没事，不去白不去。”我说，“正好陶冶情操。”
　　无论如何，分别又被延后。虽然我知道，它迟早都会到来。
　　吃完饭叶丹青去上班，我搭地铁回家。地铁上人很少，我独占大半个车厢。对面窗户上倒映出我的模样，一个茫然无措的社会闲散人员。
　　是否该为音乐会准备一下？是该听贝多芬还是肖邦？听单簧管还是小号？我竟然忘记问她，她要演奏什么乐器。
　　但音乐会，是她另一个绯闻男友段培俊的音乐会吗？为什么邀请我去呢？我思绪翻涌不止，想让这趟列车带着我马上奔向下个周末。
　　丁辰得知我还会多待一阵，开心之情溢于言表。要不是我前几天说回老家时她怏怏不快，我差点忘记她是个喜欢热闹的人。
　　我和她成为朋友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因为我是个讨厌热闹的人，可也不得不承认，我的确需要热闹，但只要一点点就好。
　　而我能和叶丹青走在一起，则根本不在情理之中，全在意料之外。毕竟她不得不投身于热闹的环境，况且她本人就能引发出无限热闹。
　　这周末我和丁辰本打算去迪士尼，但天公不作美，下了两天雨。六月的最后几天雨，过后就是阴晴交替的炎炎夏日。
　　在一个世界忙碌运转，而我温和睡眠的早晨，我迎接了七月的到来。窗外恼人的蝉鸣和屋里呜咽的空调都提醒着我夏天的降临。
　　春天终于过去，连最后的碎屑都消失在气泡水般澄明的天空中。
作者有话说：
连载已经一个月了，剧情也差不多过了五分之一，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想知道大家有什么想法。下周有点事，就先歇一周不更新了，周末再更，大家周末再见。


第35章
　　丁辰听说我要去音乐会大为震惊。我站在镜前试衣服，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唐僧的化石里如何蹦出了孙悟空。
　　我向她解释，叶丹青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才邀请我的，盛情难却。丁辰抱着她新抓的娃娃，心有不甘地说，不然我帮你却一却？我粲然一笑，说这点小事本人应付得来，放心。
　　她在床上打滚，说老板真偏心，请你不请我。我没好意思告诉她，你老板已经请我吃了好几顿饭。
　　我和叶丹青的关系扑朔迷离，我自己也难下定义，总之是最后一次见面，去完散伙，未来能不能见到还难说呢。
　　星期六中午吃过饭，叶丹青就开车来接我。这天晴空万里却并不炎热，是难得的好天气。她戴着墨镜坐在车里，看我抬头和丁辰道别。
　　那家伙本想在窗边来一段意难忘，我演渣女负心汉，她演被我抛弃的悲惨主角。见她马上开嚎，我忙甩了个鬼脸，说了声再见了您内，就钻进车里。
　　我们一路往港口开，路上人和车都逐渐稀少。按说叶丹青这样的身份该配个司机才是，她却经常自己开车。除了从警察局回去那次，她都是独自开车来见我，只有遇上特殊情况才叫司机出马。
　　叶丹青笑说，自己开车不是很正常吗？方向盘把控在自己手里，才能自由地选择走哪条路啊。
　　趁路上没车，她斜过头看我一眼，笑着说你的衣服很好看。我身穿杜灵犀送的“茄子装”，问她，是衣服好看，还是我穿上好看呢？她哼笑，说都是。
　　我抑制不住地快乐，心里咕噜咕噜冒着泡泡，连皮带骨地轻盈起来，像喝醉后飘飘欲仙。
　　港口远离市区，我们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海上风平浪静，粼粼日光碰撞海面，掉落金色鱼鳞。
　　游轮停在码头，它并非电视上看到的巨型游轮，而十分精巧，与船身上“天使号”三字相得益彰。
　　船上设施极尽豪华，扶手都恨不得贴金。甲板上的人见到叶丹青上船，一一起身和她握手。
　　从他们的对话中，我得知这艘游轮是段培俊的私人游艇，价值不菲。买这艘船主要用于举办海上音乐会，听众都是他邀来的朋友，一般身家没有过亿也得千万。
　　能被他邀请是某种认可，况且这种场合提供了绝佳的机会拓展人脉，所以不难理解有些人挤破脑袋也想得到一张入场券，而我就这么轻易地借着叶丹青的东风进来了。
　　叶丹青寒暄时，许多人把目光投向她身后的我，眼神像X光，将我从上到下扫射一遍，想照出我是哪位大老板的女儿，或在哪里高就。
　　我如芒刺背，刚才的快乐迅速结冰，被风吹进摇曳的浅海，化成一滩又苦又酸的水。
　　听到有人问她，带来的人是谁。叶丹青淡淡地说，我朋友方柠。她没做过多介绍，只说我们还要去客房换衣服，失陪，说完就拉着我走进船舱。
　　这几句话为我盖上了神秘的面纱，那些人大概会肆无忌惮猜测我的身份、我的家庭、我和叶丹青，以及游轮主人段培俊是什么关系。
　　船舱比外面凉快，上了楼梯后，她对我说：“如果有人来问，但你不想回答，就说‘不方便相告’。”
　　“你怕他们对我有什么想法吗？”
　　“他们可能对你很好奇，我怕你不知道怎么应付。”
　　我们来到顶层，走廊的圆形玻璃外是一望无际的靛蓝海面，偶尔传来几声海鸥嘶叫，海面留下它们翱翔的倒影，却看不到真身。
　　窗户对着客房，深木色的门上挂着救生圈和冬青叶做装饰。甲板上微微的腥气被熏香取代，不同于高级酒店里闻久了会得偏头痛的味道，此处的气味让人联想到秋天的山林，置身其间心旷神怡。
　　我和叶丹青的房间挨着，在船舱正中央。离音乐会还有几个小时，叶丹青叫我先在房间休息，她需要换衣服。
　　客房非常宽敞，一切井井有条，俨然是海上豪华宾馆，床上还摆着手写纸条，说欢迎您的到来，落款是英文写的某某船长。
　　房间里还有一个小阳台，对着人来人往的码头，水手们站在岸边抽烟，爽朗的笑声透过窗缝频频传来。没过多久，船身一晃，游轮就准备离岸了。
　　我趴在阳台上，岸上景物像电影镜头那样推远、变小，直到被勒成海平面尽头的一条黑线。最后连黑线也见不到了，目之所及只剩茫茫海水，反射着刺眼的日光。
　　船行平稳，我拉上窗帘小睡了半小时。醒来后闲极无聊，把手机上的游戏玩了个遍，又在小说网站回复了几条评论，直到手机发烫，才在一阵响亮敲门声中熄掉屏幕。
　　刚打开门，杜灵犀就大叫一声，说你居然穿了这件衣服，太棒了！她身后果不其然站着跟屁虫肖燃。她们托熟，直接闯进房间。我只得拉开窗帘，招待她们坐在椅子上。
　　“阿青居然请你上船，太稀奇了。”肖燃翘起二郎腿，拧开茶几上的一瓶水递给杜灵犀。
　　她普通话不算标准，“船”听着像“床”，我心里一惊，不由自主颤抖一下，幸好谁也没有发现。
　　杜灵犀也说：“是啊，叶子姐以前从没邀请过谁来。”
　　“但你不是怕水吗？怎么会来？”肖燃拿我打趣。她脖子上挎着一个单反相机，正把我放进取景框。
　　我用手挡住脸，愠恼地说：“看到你心里冒火，不怕了！”
　　肖燃笑起来，说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幽默。
　　“你就穿这个？”她又问。
　　我反问：“不可以？”
　　“你不穿礼服吗？”杜灵犀指指她们两人。
　　她们穿得像在参加戛纳电影节开幕式，杜灵犀身上是淡青色拖地长裙，头发搞得像六十年代的美国贵妇，肖燃则是亮眼的红西装。
　　上回杜灵犀和古灵争论她是否适合红色，我觉得杜灵犀赢了，因为肖燃穿红色简直帅得掉渣，我敢说她今天会比船上任何一位男士都惹眼。
　　“都是我设计的。”杜灵犀骄傲地冲我扬起下巴。
　　我问她叶丹青穿的衣服是不是也是她设计的。她说不是，叶丹青会穿某个奢侈品牌的高定礼服，全球只有两件，国内还没人穿过，相当有牌面。
　　“你放心，没人敢抢她的风头，而且也抢不走。”杜灵犀说。
　　她们话里话外都表明叶丹青才是今天的主角，为什么呢？这不是段培俊的船吗？
　　坐了一会她们就起身离开，我留在房间等叶丹青。墙上镶着一块屏幕，显示游轮目前的经纬度，以及预定的航线。
　　我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地球上的坐标，那样微不足道，如同一粒尘土。船上的人都一样，无论是谁，在世界上不过一粒尘土，连坐标都只能依附于船只。
　　太阳半落时，叶丹青叫我出去，说宴会厅有下午茶。晚饭较晚，最好先吃点东西。我对着镜子补了补妆，再三确定自己形象尚可才走出房门。
　　叶丹青就在门口，看到她的一刹那，仿佛有人捂住了我的心脏之后突然松手，致使它跳得犹如擂鼓。
　　她身上是一条黑色紧身礼服，显出玲珑有致的身材，头发盘成丸子头，半松半紧地扣在头顶，碎发依旧修饰在脸颊周围，美丽中更添几分俏皮，像冷淡一点的奥黛丽·赫本。
　　两枚亮闪闪的粉色钻石坠在她的耳垂上，我认出是布兰森最出名也最经典的那款，和头顶的皇冠交相辉映，在上世纪初就成为一些好莱坞女明星的心头好。
　　看到我发痴的样子，叶丹青走到我面前，戳戳我的脸说：“怎么了？头发盘起来就不认识了？”
　　我低下头，笑容竟有些羞涩。她又走近几步，像要把我堵在墙上，我紧张得满手是汗。
　　“你好像不太自在。”她对我说。
　　“没有啊。”我故作镇定，却不敢抬头。
　　“放松一点，没事的。”她误会我是为即将到来的宴会紧张，一只手轻轻放在我的肩上，低下头来看我。
　　窗外的光拂过，把那双眼珠照得通透无比，掉出许多眼波的碎片，在我们的眼睛之间拼合成一座无形的桥，走上这座桥，是否就能到达对方心里？
　　我的手又痉挛似的抬了抬，拥抱她的欲望呼之欲出。但最终，我没有那么做。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犹豫不决的手。
　　“丹青！”那人隔着老远就大喊，手里一束鲜花打头阵，后面跟着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从走廊那端行军而来。
　　叶丹青收起对我展露的温柔，深深地皱起眉毛，随之而来的是一片起哄的声音。
　　我脑补了一堆离谱剧情，猜测晚上是不是叶丹青和某个人的订婚宴，还是某个人计划和她表白？
　　无论怎么看，叶丹青都是当之无愧的女主角。我靠在墙上默默看着，沉下去的心又慢慢浮了起来。
　　捧着花的是古楠，他的头发里至少掺了一斤定型喷雾，硬得如同钢盔，十级海风都吹不倒。娇艳的红玫瑰有九十九朵之多，多到挡住了他的身子，只剩一张兴奋的脸。
　　“丹青啊。”他的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做作，眼睛却没怎么看叶丹青，而是偷瞄旁边长枪短炮的相机镜头。
　　他将花束双手奉上，说：“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俺来也！


第36章
　　走廊重归平静是十五分钟后了。
　　这一刻钟里，叶丹青皮笑肉不笑地应对古楠词汇贫乏的赞美，以及伙伴们刻意为之的起哄。古楠大概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人，连走路也拿腔拿调。
　　他们散去后，叶丹青面无表情地把花扔回房间。出来后我问她，今天是你生日？她说其实是昨天，但昨天是工作日。
　　每年，段培俊都会在船上为她举办生日宴会，有时七月有时八月，看天气和叶丹青的时间安排。所以，她确实是今天当之无愧的主角。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过生日？我连礼物都没准备。”我不好意思地说。
　　“你来了就是礼物。”她对我的态度与对古楠的态度截然相反。这句话让我很感动，可是我对她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我们一起走出船舱，她穿着高跟鞋不方便，一手挽住我保持平衡。宴会厅在二楼，走到门口时我偷瞄了一眼，里面座无虚席，都在等待主角到场。
　　以往都是肖燃和叶丹青一起进去，正中央那一桌目前坐着一女两男，女人是我之前见过的珠宝设计师薇拉，另外两个男人一个年轻，一个年长，年轻的就是音乐家段培俊，他今天一身古典的蓝丝绒西装，胸口绣着一朵白色的花。
　　“你可以进去把肖燃叫出来吗？你坐在她的位置，她应该和灵犀在一块。”叶丹青对我说。
　　我咽了咽口水，紧张地摸着裤子上的口袋。这时候走进去，势必要穿过目光的枪林弹雨。
　　叶丹青捋捋我刚弄好的头发，笑着说：“怎么了？紧张？”
　　我不想被她小看，摇头说没事，咬着牙走了进去。我的出现果真引起了一些窃窃私语，他们不知道我是谁，有知情者说我是叶丹青带来的朋友。
　　沾了这层光，我的身份貌似一下就特殊了起来，于是大模大样地迈了几个铁骨铮铮的步子。肖燃一看我进来就知道怎么回事，她起身把位置让给我，自己走了出去。
　　我刚坐下，对面的人就发出一声讥笑，说你居然也来了。我没有心情理会古灵的阴阳怪气，因为叶丹青已经挽着肖燃的胳膊出现了，她是那样光彩夺目，像有万千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这下我知道为什么会有叶丹青和肖燃的绯闻了，她们站在一起的确般配。男人没有办法衬托出的叶丹青的气质，被肖燃几个微笑衬托得淋漓尽致。
　　走在她身边，叶丹青的所有举动都别有风情，她们组合起来是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甚至大于三、大于五、大于十。
　　如果今天在她身边的是我呢？我怏然，心中五味杂陈。
　　段培俊起身，说感谢大家远道而来参加叶小姐的生日宴，希望大家今天玩得开心。说完，有几人起身给叶丹青送礼物，另外的礼物都堆放在宴会厅一角，一座争奇斗艳的小山。
　　其中最大的一件用鲜红的包装纸包裹，右下角用艺术字写着一个“古”。想来是古楠送的，他本人也站在叶丹青身边当护花使者，好像谁靠近她就是罪过。
　　“这个蛋糕很好吃哦。”杜灵犀夹了一块蛋糕放在我的盘子里。
　　桌上摆满精致的下午茶，在我之前，肖燃已经点了薄荷茶，还没来得及喝就被我叫了出去。我重新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对杜灵犀表示感谢。
　　古灵对叶丹青那边的热闹冷眼旁观，时不时冒出冷嘲热讽，完全察觉不到除我们三人之外的那个女人被她搞得相当不自在。
　　我落座时那人还对我礼貌微笑，看她面熟得很，吃完蛋糕才想起来她是个挺有名的演员，演过不少人气角色，只是戏比人火，所以我一时间没想起来她是谁。
　　如果不是看到她，我也不会注意到今天在场有这么多明星艺人，有人一集通告费六位数，有人演唱会一票难求，被黄牛炒到天价，我居然在这里见了个遍。可惜我都叫不上名，也不好意思去搭讪，不然怎么也弄几张签名拿回去卖。
　　杜灵犀对我挤眉弄眼，小声说，那个谁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隐婚生子但对外宣传单身的；那个谁是找替身演了百分之八十的戏，却拿了天价片酬的。她边说边指，对自己熟知八卦内情志得意满。
　　那些人长得的确出类拔萃，顶着一张张经得起镜头挑剔的脸，在人群中争奇斗艳。他们把叶丹青围得水泄不通，脸上演习似的预备出一个微笑，等着同她交谈，导致叶丹青进门之后几乎一直站着，身后的仿佛是个老虎凳，坐也坐不下去。
　　叶丹青脸上戴着无数层社交面具，厚得完全遮盖了她原本的模样。一分钟里她切换了好几种不同的表情，精准地卡住和每个人的关系。
　　那种表情很像我第一次见到她和古楠在一起时的样子，我就知道她又在狩猎，在场所有人都是她的猎物。她身上带着一股向心力，能瞬间扭转对方的磁场。
　　毋庸置疑，此刻的叶丹青虚伪至极，她也从来没对我隐瞒过这一点。但她的虚伪自有用武之地，也不曾把它作为矛头对准我。
　　只是我依然感到她逐渐变得陌生，陌生得像我们第一天相见时那样。但那时我尚且能和古灵一样冷眼旁观，现在却无法保持平静。
　　她不再是我的朋友，而是年轻有为的总裁、珠宝大亨的女儿等等桂冠下的人。为了承载桂冠的重量，虚伪和矫饰这两样轻飘飘的东西像流沙一样灌满了她。
　　我只好努力回想我们私下相处时的样子，但那个形象被宴会厅里喧闹的声音冲得一干二净，只留下眼前这个披着假笑的陌生人。这种场合，人人都是拧紧的发条钟，一步也不敢错。
　　我抬起头，碰上古灵的目光。她斜睨叶丹青，对我说，你朋友。我不想理她，低头用叉子戳着蛋糕，雪白的奶油被我抹成腻子，一层层压在盘子里。
　　过了许久，围在叶丹青身边的人才散去。她终于得空坐下喝茶，正想和身边的段培俊说话，却发现我在看她。
　　她犹豫了一下，头朝外面歪了歪，然后走出宴会厅。我悄无声息跟了出去，她站在走廊向我招手。
　　“你叫我？”我问。
　　她恢复了和我在一起时的神情，嘴唇弧度其实和在屋里一样，差别在眼睛，现在她的眼睛也是在笑的。
　　“蛋糕好吃吗？”她问。
　　我有点说不上的难过，头一扭，说：“挺好吃的。”
　　其实我压根没在意蛋糕的味道。
　　她捏捏我的脸，说晚上还有生日蛋糕呢。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却不知道该落在哪。她的礼服是紧身的，没有衣袖，也没有宽松的裙摆。
　　最后，我的手落在她手里，我总算有勇气抬头看她，她怡然的心情随眼波流动，是我带给她的吗？
　　我身后响起脚步声，叶丹青往我身后望了一眼，微笑荡然无存。我转过身去，看到了古灵那张冷笑的脸。
　　“说什么悄悄话呢？”她抱着手臂向我们走来。
　　“和你没有关系。”叶丹青冷冷地说。
　　“我只是很好奇，这个方柠到底是何方神圣，她是救过你的命吗？你居然把她带到这里？”古灵挑衅地看我。
　　叶丹青相当直爽，说：“是，她的确救过我。”
　　古灵不知道来龙去脉，本意只是调侃，却没想到叶丹青真的这样回答，反倒叫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很快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接着问我：“你送了什么礼物？让我开开眼。”
　　我刚要开口，叶丹青紧握了一下我的手，说：“她不需要给我礼物，她能来我才要感谢她。”
　　古灵笑得十分古怪，说道：“救过你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你这样感恩戴德。”
　　“感恩与否我心里有数，不需要你指手画脚。”无论古灵说什么，叶丹青都淡然处之，这种态度可能激怒了古灵，让她出言不逊。
　　“你别给脸不要脸。”
　　叶丹青笑了，说：“我当然不要。脸面这种东西我有，你这么着急给人，是自己不想要吗？”
　　古灵脸色陡变，沉默了一会才说：“我可不像古楠那样，假惺惺地跟你说生日快乐。别以为所有人都围着你转，其实你在他们眼里一钱不值。告诉你，古楠只想睡你，段培俊也一样！”
　　说完她气冲冲地回到宴会厅。我抬头看叶丹青，她没有一点不快之色。我问她：“你不生气吗？”
　　“我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呢？我想这么问，却没问出口。我只问，古灵为什么总是针对你。
　　叶丹青叹了一口气，说：“她觉得我应该对他们一家感恩戴德，伏低做小。”
　　“为什么？”
　　“因为当初是古峰向布兰森建议收养我的。”她平静地回答。
　　我满腹疑问，她却不再作答，说这些事以后再说。我们一同走进宴会厅，下午茶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点心所剩无几，茶水也添了又添，味道大减。
　　叶丹青迅速切换回社交模式，笑容极尽优雅，和被冷落多时的段培俊聊天。肖燃的位置上现在坐着古楠，三人你来我往地交谈，外人看来愉快无比。
　　古灵不在座位上，杜灵犀也不知去哪了。我和女演员尴尬地打了声招呼，两人都埋头看手机，一时无话。
　　我点开叶丹青的微信对话框，只发了呼唤般的“叶老师”三个字，余下的便不知道该发什么。我知道她手机放在房间，所以两分钟内我还有机会把这三个字撤回。
　　我想说的太多，却都是无法出口的话，只能咽回去烂在肚子里。
　　我抬头看她，她正手指交叉，专注地听人说话。两分钟过了，我关掉手机，接着戳起盘里早被大卸八块的蛋糕。
　　天色暗淡下去，夜晚来临。没有城市灯光点染，海上的夜黑得纯粹，从窗户向外望，就像面对一面涂了油墨的镜子。
　　音乐会即将开始，大家结伴往剧场走。我夹在不认识的人中，四周浑浊的香水味混合进刺鼻的汗味。
　　我小心翼翼地伸脚，生怕踩到谁的裙摆。人们众星拱月地拥着叶丹青走在前面，我和她的距离逐渐拉开，她被裹挟着越走越远。
　　剧场在船肚里，位置不多，即便坐在后面也能清晰地看到舞台，台上只有一架白色三角钢琴，安静地等在聚光灯下。
　　我站在门口，想等所有人落座再找一个后排位置。结果没等人进完，肖燃就迎着人群走来，示意我跟她走。
　　她一直走到第一排中间，指着杜灵犀身边的空座，说：“阿青给你留的座。你跑哪去了？找你好久。”
　　我默默地坐下，在这里能近距离地看到那台钢琴。它纯洁如天使，接住光束里下落的尘埃。
　　杜灵犀告诉我，这台钢琴是去年段培俊送给叶丹青的生日礼物，不过因为叶丹青住酒店，它就一直放在船上。除了叶丹青外，段培俊不让任何人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找人来调琴，邀请叶丹青演奏。
　　我问她，这条船是不是为了叶丹青买的？她思考了一下，审慎地回答，算是吧。
　　叶丹青回国那年，段培俊买下这艘船，并宣布每年叶丹青生日，他都会在船上为她举办盛大的生日宴会，邀请各路名流。段公子痴情的名号也是在那时打响的。
　　我无意识地点着头，心想有钱人真是奢侈，一条船说买就买，求爱方式有够浮夸，就是不知道叶丹青吃不吃这套。
　　客人到齐后，剧场的灯一排排暗下去，舞台成为唯一光源。叶丹青搭着段培俊的手从后台走出来，台下响起一片如潮的掌声。
　　我感到船身在风浪中晃了晃，宛如一只摇篮。
　　她站在舞台中央，对大家微微欠身鞠躬，之后坐到琴凳上。在钢琴的衬托下，她变成一只高傲的黑天鹅，琴键上的双手是她欲振的翅膀。
　　叶丹青没告诉过我她会弹钢琴，她告诉我的事情很少，我是在慢慢接触她后才发现，她会的东西很多。可她为什么还是不快乐呢？她坐在钢琴前时，我忽然感到她有点悲伤。
　　开始弹奏前，叶丹青冲着光的方向抬起头，冷色的光像点燃的引线，顺着她的侧脸、脖颈一路滑下去，将她笼罩。
　　这样肃穆、哀伤的场景只适合上演两种剧情，要么，天鹅冲破船的束缚，飞向无边无际的天空，要么，天鹅之死。


第37章
　　音乐会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由叶丹青的三首独奏、段培俊的五首独奏，以及他们的两首合奏组成。叶丹青当然没有飞走，也没有死去，她安安稳稳地弹完，和段培俊一同谢幕。
　　为了应景，今天都是欢快的曲子，叶丹青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芭蕾。最后几首大家甚至一起跟着节奏打拍，好像马上就会来一段劲歌热舞。
　　音乐会之后是晚宴，大家又闹哄哄地回到宴会厅。我依旧夹在人群中，却不期有人拍了拍我。我回过头去，一个预料之外的人出现在我的面前。
　　古楠。
　　我们站在墙边，等人都从面前过去后，他才问我：“你是丹青的朋友？”
　　“是。”我惜字如金。
　　“什么类型的朋友？合作伙伴、同事、客户还是……”
　　“都不是。”我心里觉得好笑，难道叶丹青就不能有除工作关系外的朋友吗？
　　可古楠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不罢休地问：“那你是做什么的？”
　　“无业。”我说。
　　他鼻子喷气，说：“哦，我妹也没工作，每天就知道吃喝玩乐，不过也很正常，年轻人嘛。”
　　我没说话。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我说没有。
　　他咂了一下嘴，不耐烦地问：“那你和丹青是怎么认识的？”
　　“通过杜灵犀。”
　　“杜灵犀……”他攒眉点头，“那怎么没听我妹说过？她和杜灵犀是好朋友。”
　　我心想，你算老几啊什么都要和你说？但嘴上还是保持着风度，说：“你到底想问什么？”
　　他一怔，说：“没什么，就是想知道你是谁，我希望丹青身边不会出现一些……不太好的人，毕竟她在国内人生地不熟，我也不知道你接近她有什么目的……”
　　原来他这是拐弯抹角骂我呢。不过话说回来，叶丹青见我第一面就说我奇奇怪怪，古楠又说我不像好人，他们在这点上倒是取得了惊人的一致。
　　我对古楠说：“她三十岁，不是三岁。”
　　古楠大言不惭，说：“这是我作为朋友的义务。”
　　“你没把她当朋友。”我冷冷地看着他，“你只把她当成你的囊中之物。”
　　他变脸色时，和古灵莫名相像，我甚至能想象出他们一家被人骂时都是同样的表情。
　　在他开口前，我又堵住他：“在询问别人是谁之前，最好先作自我介绍，这是基本礼仪。”
　　没等他缓过神来我就走了。宴会厅已经被打造成酒会的会场，成摞的高脚杯盛满冒泡的香槟，闪动憧憧人影。桌上是晚宴的前菜，冠以西班牙某城市名称的薄片火腿，和刚出炉的香喷喷的面包。
　　大家端着酒杯轻松聊天，话题早就从叶丹青生日跑到了生意经上。我坐在不知道谁的身边，像探听商业机密似的听着他们说起某公司的股票、某集团的人事调动。
　　还真有几个人对我很好奇，问我是做什么的、父母是谁、家住哪里。我像叶丹青教的那样，说不方便相告，他们也知趣地不再询问，但眼神似乎在说，那个小姑娘背后的人深不可测。
　　古楠在我后面进来，他伸了两根指头，装模作样掂起一杯酒，趾高气扬地从我面前经过，一屁股坐在叶丹青身边。
　　叶丹青被他吓了一跳，看到来人是他，她流露出几许失望，敷衍了几句，就四下张望起来。古楠往我的方向指了指，她看过来，与我对视。她身边还有一个空位，段培俊不知去哪里了。
　　冷盘撤下后，宴会厅里的灯光暗了几度，有人叫道蛋糕来了。只见段培俊推着一个七层蛋糕从门口走进来，最上层的蛋糕插着几只昏暗的蜡烛，焰心由于惯性不停跳跃，投出斑驳的影子。
　　叶丹青起身，火光照着她的脸庞。人们围在她身边，为她唱起生日歌。她笑出幸福的样子，仿佛吹过蜡烛就会笑着说，今天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在雷动的掌声和歌声中，我的声音那么微不足道，没有人听见。
　　我说，叶老师，你真的快乐吗？
　　她闭上眼睛许愿。我旁边的人猜，她会许愿今年赚多少钱。另一个人说，不对，她会许愿找到一个有钱又爱她的老公。
　　我不愿猜，只希望她许一个自私的愿望。
　　蛋糕被切得支离破碎，送到每个人面前。我浅尝了一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蛋糕，奶油甜而不腻，蛋糕胚也很香。
　　等我吃完，服务生又送来一小块，说是叶总吩咐给我的。我朝她望去，她正有说有笑，没发觉我的注视。
　　吃掉这一块，服务生又端来牛排和其他菜。在别人都忙于谈话时，我将食物一扫而空，甚至还多要了一听汽水。
　　等到大家稀稀拉拉吃完，已经是一小时以后了。天真如我，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我终于可以和叶丹青独处，可没想到今日的重头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几个服务生撤走所有餐盘，端来点心和茶水。段培俊牵着叶丹青的手走出来，示意乐队换曲子。
　　紧接着，年轻俊朗的男士低头吻了美丽优雅的女士的手背，他们互相靠近，抱在一起跳舞。以此为契机，男男女女纷纷踏入舞池，成双成对、翩翩起舞。
　　眼前人影交错，叶丹青旋转在屋子中央，她的眼里只有段培俊一个人，不然她就会发现，我是那么难过。我的心又酸又涩，如同一颗没有成熟的、干瘪的枣。
　　穿过人群，我走出宴会厅，手里捏着一只被碾成碎屑的饼干，它像粗砂粒一般摩擦我的掌心。我洗去它们，然后跑上甲板受海风吹。
　　甲板上依然能听到宴会厅的音乐声。船在海上平稳地航行，四周不见其他船只，也不见任何一条光亮。我们漂浮在无人之境，纵情狂欢。
　　我趴在扶手上，栏杆的缝隙很大，稍有不注意就会掉下去。海风从下面吹来，漆黑的海水犹如黑洞，船上的灯光也难以穿透，我像被关在一只黑暗的盒子里。
　　鼻子酸得像塞了两颗话梅，眼睛胀胀的。只是，我有什么立场难过呢？
　　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的，但只空了几秒钟，下一首乐曲就毫不客气地开始了。而我同样不清楚，它是否和高跟鞋的声音是同时出现的。
　　“怎么跑出来了？”叶丹青问我。
　　我别过头去，语气生硬地说：“里面太热，出来吹吹风。”
　　她慢慢走过来，伸手想拍我的肩膀。可在她手指碰到我的一瞬间，我肩膀下意识地一扭甩开了她。她呆了两秒，柔声说：“你还好吗？”
　　我没说话，呼吸变得很急，鼻子愈来愈酸。看我沉默，她只好说：“吹完风早些休息，别回去太晚，小心着凉。”
　　说完她就要走，我来不及想，就去拉她的手。她猜到了似的扭头对我笑，却没控制住其中的苦涩和歉意。
　　我松开她，继续趴在扶手上。她没有走，也趴在扶手上。海风迎面吹拂，将我的发梢吹到她手里。
　　我问：“你这么闲，出来找我？”
　　她软趴趴地笑了一声，说：“是啊，终于闲下来了。”
　　我还夹着气，揶揄道：“你不是今天的主角吗？大寿星！”
　　“什么主角，只是把大家聚起来的由头罢了。”
　　她望着黑黢黢的海面，白天的面具纷纷脱落。
　　“你不去真的好吗？”
　　她舒了口气，说：“每年都这样啊，说是生日宴会，其实只是生意。”
　　叶丹青回国那年急需累积人脉，同时段培俊也希望借她的名气提高知名度。于是他们决定以过生日为由头举办海上音乐会，吸引商界和文艺界人士参加。叶丹青由此结识了日后对她生意有帮助的人，段培俊也成功立起了音乐家和痴情公子的人设，演奏会门票销售一空。
　　现在的海上音乐会更多是为一些人牵线搭桥，让他们认识平时接触不到的人。今日在场三分之一的人，都是给段培俊和他父亲段岩送了不少东西、搭了不少人情，才得到的入场券。
　　至于叶丹青的生日，不过走走形式罢了。
　　“况且来的人也没有几个真心祝福我的，有些人连我过几岁生日都不知道。”
　　我向她挪过去一点，对她说：“生日快乐。”
　　在她对我说谢谢前，我又说：“我只是怕你一天到头，一句真心的祝福都捞不到！”
　　她趴在臂弯里笑。
　　鼻子里的酸涩逐渐消解，我们一起趴在扶手上，她问我看到海水会不会想跳进去。我说除非我疯了。
　　可她会那么想。我说，海里有水怪，还有大鲨鱼。她瞅我，眼睛忽闪忽闪。我说，但是You jump, I jump。
　　要是丁辰在这，高低得演一段泰坦尼克号，还得自己配唱《我心永恒》。叶丹青抓住我的手腕，说：“那……”
　　我赶紧说：“今天有事，改天，改天。”
　　她拉着我的手就不放了，正巧肖燃举着相机四处采风，叶丹青叫住她，让她给我们拍一张合影。
　　为了照顾我的身高，她特地蹲下了一点。我们靠在一起，海风又换了个方向吹，吹得头发纷纷扬在脸前。
　　肖燃的相机举了半天也没见照一张，她调调镜头，对我说，你能不拉着脸吗？我剐她一眼，却没说是因为紧张。
　　肖燃喊一二三，闪光灯雪白，我总算挤出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微笑。她却不满意，还要再拍，说我表情苦大仇深，像谁欠了我钱。
　　连拍五张后，我失去了耐心，转过身无声抗议。她鼓捣了一会，身后的闪光灯又亮了一遍她才死心。
　　肖燃离开后，我借口上厕所，实则去洗脸。脸上两道泪痕早在叶丹青来之前就出现了，留下干巴巴的痕迹，绷得难受。
　　从厕所出来，我迎头撞上了第二个冤家段培俊。
　　我看他如此可恶，现在他暂时胜过古楠，成为我最讨厌的人第一名。但他不懂我的心理，对我十分客气，说：“你就是小叶的朋友方柠吧？”
　　我略微诧异，问：“叶老师和你说的？”
　　“对，她之前告诉我，会带一个朋友来。”
　　我害怕他会和古楠一样盘问没完，只说：“幸会。”
　　他没有问我私人问题，反而说：“今天玩得怎么样？开心吗？”
　　他这么细利，反倒叫我不好意思，便回答挺好的。他笑得很程式，说：“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尽管提出来。”
　　我点头，想赶紧回到甲板。
　　“冒昧地问一下，你是小叶工作上认识的朋友吗？”他和古楠一个意思，却包装成礼貌用语。
　　“不是，”我说，“我们只是生活上的朋友。”
　　“这样啊。不过小叶多交些这样的朋友也好，她太专注于工作了，我都怕她没有自己的生活。”
　　我好想问他，你是叶丹青的哪种朋友呢？他又问我看没看到叶丹青，我一扬手，说不是在宴会厅吗？说完我就告辞，顺着楼梯一路回到甲板。
　　叶丹青孤单地坐在长椅上，仰望夜空出神。我悄悄走过去倚在靠背上，她仰头看向我，轻声说：“你回来啦。”
　　我嗯了一声，说：“你的朋友好像都喜欢找我说话。”
　　“我的朋友？”
　　“古楠和段培俊。”
　　叶丹青即刻警觉起来，语气生冷地问：“他们找你说什么？”
　　“可能觉得我不像好人。”我说着，坐在她身边。
　　她冷笑，说他们未免管得太宽。我们坐了一会，我问她，今晚许了什么愿望。她说出了一个令我万分震惊的回答。
　　“我希望方柠能早日查清真相。”
　　我注视她几秒，确定她没开玩笑，说：“你是不是喝多了？许的什么破愿望？”
　　“没喝多，那些酒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我脑子一热，摸着她的脸，说：“但你的脸很烫。”
　　像温泉里浸过的鹅卵石。她轻笑起来，脸蛋在我手上蹭了蹭，垂下眼睛，飘忽地说：“嗯……心里也很烫。”
　　这句话比她的脸还烫。我想她确实喝多了，可我也知道，那点酒对她来说不足以喝醉。
　　我失控地靠过去，摆出一个标准的接吻姿势。我们抵住额头，她的呼吸变得好轻，我只感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热气扑在我的脸上。
　　我要吻她吗？
　　她不会拒绝，可是如果我吻了她，我就走不成了。
　　我及时点醒自己，嘴唇终究没挨上去。她抬起头，眼睛里雾蒙蒙一片，望不到底。我放开手，靠回椅背，两人之间弥漫着微妙而尴尬的气氛。
　　海风也不吹了。过了一会，她往我身边坐了坐，挽住我的胳膊，头轻轻靠在我肩上，问：“可以靠着你吗？”
　　我说：“都靠着了还问。”
　　“你的朋友家人都叫你什么？”她问我。
　　我想了想，说：“丁辰叫我小方，我叫她小丁……”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小叶？”她突然说。
　　这两个字令我想起段培俊。
　　我说：“叫你就不能叫小叶了，因为你比我大……”
　　说到这，我感到自己顾头不顾尾地跳进了雷区，急忙找补：“我是说，也没大多少，我的意思是……”
　　叶丹青笑出了声，可我怎么听着这笑声有点坏。上次她这么笑，还是在警局知道我背得出她电话号码的时候。
　　我吞吞口水，说：“说你是不是就喜欢看我惊慌失措？”
　　她下巴抵在我肩上，看着我说：“因为你这个时候特别可爱。”
　　好吧，因为这个理由我可以原谅。
　　她又靠在我身上，说，你接着说。
　　我说：“有的朋友叫我柠檬。奶奶家的人叫我小柠，外婆家的人叫我卓兰。”
　　“卓兰？”她问。
　　“外婆给我取的小名，蒙语灯芯的意思。”
　　“灯芯……”她仔细琢磨这个词，“和你很像。”
　　“是吗？”我不确定。曾经也有人这么说过，但到底是名字赋予了人气质，还是人在冥冥之中向名字靠近？
　　小时候宝莲灯正火，霍展旗和邻居小孩都说，卓兰就是宝莲灯的灯芯，有拯救苍生之力。那时我盲目地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真觉得自己未来大有可为。现在，就只好当笑话讲出来了。
　　“做不成宝莲灯做台灯也不错啊。”叶丹青说。
　　“台灯？”她高看我了，“充其量是盏油灯，一吹就灭了。”
　　她听了仰起头，在我耳边轻吹一口，说：“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叶丹青有两次让我觉得她也挺幼稚，一次是在游戏厅她对我放高利贷，还有一次就是现在，她往我耳朵里吹进一根空气做的羽毛，搞得我耳朵痒痒，心也痒痒。
　　“那我叫你什么呢？”不知道她这句话是在问我还是问她自己。她思考了一分钟之久，豁然开朗地说：“我叫你阿柠怎么样？”
　　我眉毛揪起来，说：“为什么？”
　　“你不喜欢吗？”
　　“没有，只是没人这么叫我。”
　　她听了更高兴，说：“正好，我做唯一一个，很好。”
　　我拿她没办法：“你觉得很好就很好。”
　　我对自己的新昵称还不太适应，她叫了我几声，我像受惊的猫似的，背上竖起一串毛。她仍然靠在我身上，夜晚的气温比白天低了很多，我们互相取暖。
　　这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夜晚，明天分别之后，我就会踏上返乡之路，再次相见遥遥无期。
　　海浪无声，船身轻摇。
　　宴会厅的音乐似乎很久前就停了，年轻男女是不是跳得筋疲力尽？生意人是不是谈得唇焦口燥？这些都与我们无关，船上只有我们两人，我们摇着孤舟一叶，于海浪中起伏。
　　夜里船也在摇，那时都一两点了，所有声响都已止息，我们在各自房间辗转反侧。我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点亮了黑暗的空气。
　　叶丹青问我，怎么了。
　　我一看，她回复的是我几个小时前发的那条，叶老师。
　　没什么，我说，那时候在看你。
　　哦，她回道，你现在可以到阳台上来吗？
　　怎么了？
　　你来就知道了。
　　我打开门来到阳台，海风吹鼓了我的睡衣。我和叶丹青的阳台之间有板子挡着，只隐约看到她的房间还亮着灯。
　　随后，我听到隔壁阳台的门也打开了，有什么东西随风飘散，经过我的面前。
　　啊，是玫瑰花瓣。
作者有话说：
喜提昵称


第38章
　　我很早就醒了，昨夜好像刮了风，让我在熟睡中也晃晃悠悠，搅得梦都碎了。
　　早晨拉开窗帘，就看到平静无波的碧蓝色海面，海岸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游轮附近还有其他几艘船，有渔民下网，网上结着晶亮的水珠。
　　洗漱完我走上甲板，海上送来凉爽的风，伴着海鸥鸣叫，开启夏日晴朗的一天。
　　早起的人都在望风，运动达人绕船跑步，其中就有肖燃。她对我点点头，从我身边跑走，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杜灵犀。
　　段培俊和古楠也在，看样子也是刚结束运动，每人脖子上一条白色毛巾，手中拿着喝到一半的运动饮料。
　　段培俊向我点点头，向我道了声早安。而古楠脸色不大好，目不斜视地看着海面，对我视若无睹。
　　在甲板上吹了一会风，我就收到叶丹青的消息，让我去她房间。进门时她仍然穿着睡衣，还是我在杜灵犀家见到的那一件。
　　为我开门后，她又躺回床上，在被子里伸懒腰。屋里只拉着窗纱，透过纱看海面，像蓝色的光栅画。
　　“你怎么还赖床？”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带泪地说：“不可以吗？”
　　我在她对面坐下，她抱着被子的一角趴在靠枕上，说，我叫了早餐，一起吃吧。
　　她懒散的样子实在罕见，头发昨日挽起来，今天打着旋儿掉在脸侧。她的眼睛从发丝之间看过来，不知道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海。我猜是看我，因为她大约在笑。
　　门铃响了。她说，阿柠，去开门。过了一夜，我已经把我的新昵称忘了，被她这么一叫，浑身有如蚂蚁在爬。
　　取来早餐后，她笑着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披肩，坐在我旁边。早餐很丰盛，中西合璧，既有她爱的面包黄油，也有我爱的云吞面。
　　这样悠闲的早晨以后都不会再有了吧，我们一边吃饭一边看海，出发时的港口在海天交界处慢慢显出雏形。我们就要靠岸了。
　　“你真的不要我送你礼物吗？”我问。
　　她吞下面包，说：“如果要你送，打算送什么？”
　　我不知道，因为她什么也不缺，她缺的我可能也给不了。
　　她耐人寻味地看着我，说：“你已经错过了送礼物的时机。”
　　我问她什么时候，她说是昨晚。我觉得她意有所指，是不是在说那个功亏一篑的吻？但她没再提这件事，只是低下头抿了几口咖啡，脸色平静如常。
　　今天是崭新的，昨天的恩恩怨怨已经沉入昨夜的海域，不再复返。
　　吃过饭没多久，船就回到了港口的怀抱。船下黑压压站了一排保镖或司机一类的人物，来接船上的贵客。
　　叶丹青安排人把船上的礼物都送回酒店，她自己开车送我回丁辰家。宾客和她告别，她先给了我车钥匙，要我去车上等她。
　　坚实的土地少了船上的微醺感，我跺了几下脚，快步跑进叶丹青的座驾。只一晚上没见，却觉得隔了十天半个月。
　　我坐在副驾上，看叶丹青在船下和段培俊说话，她今天换回了我们来时穿的衣服。换衣服时我也在房间，我背对她，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一分钟有一年那么长，我数着数，直到听到“呲呲”两声，传来一阵清爽的香水味。
　　太阳升得很高了，我们驱车返回市区。路上有些堵，我第一次希望车再多点，这样我们就可以在车上待久些。我将车窗打开一条缝，越往城里开，风就越热，不复海上的清凉。
　　两个多小时里我们很少说话，却有无数次对视。每次都是我先起头，她开车时我看，等红灯时我看，她小声骂前面那车是猪脑子的时候，我边笑边看。
　　叶丹青本身就算公众人物，别人的眼光受得太多，早已习惯，是经过火炼的真金。然而面对我的视线，她居然有点不好意思，憋着笑说，别老看我。我说那你也看看我呗，看一次少一次，还不多看看。
　　我为自己的厚颜无耻感到惭愧。她嘴巴的线条变得严肃，说，说点开心的吧。我问你不开心吗？她叹气说，别明知故问。
　　我没有明知，又何来故问。我想知道，她会为我的离开而难受吗？这是否说明我在她心里与别人不同？我妄图从她脸上找出端倪，就像在寻找问题的题眼。
　　但叶丹青最大的毛病就是心思藏得很深，洛阳铲都未必铲得出来。她什么时候都云淡风轻，好像喝杯水就能立刻将伤心事忘了。
　　我不再看她，只定定望着窗外掠过的城市景色。车已经进入市区，人们过着忙碌热闹的生活，半上午的阳光淋在身上，温度蹿升。
　　其实只要想明白，我们不过萍水相逢，只要她够无情、我够潇洒，就没有什么值得难过。
　　车停在丁辰家楼下，她跟着我走进楼道。上了半层楼，我说就此告别吧，不用送到家门口，我又不是小孩。
　　她没说话，但脚步从善如流地停下了。我本来预备了很多话，但分别在即，我们却默契地选择了沉默。沉默也好，沉默很锋利，足以斩断任何关系。
　　我踏上两级台阶，却听到她问我，阿柠，我们抱一下吧？
　　转身的时候，我看到她微微张开的手臂。我走过去轻轻地和她抱在一起。
　　这不是熟人间的拥抱，没有那样点到为止。也不是朋友间的拥抱，我和丁辰的拥抱远比它坦荡。我们的拥抱像一块咬不断的牛轧糖。
　　我对她耳语，叶老师，照顾好自己。这一刻我清楚地知道，我喜欢叶丹青。但用王家卫的话来说，也只能到喜欢为止了。
　　她伸手拍拍我的头，说，希望你早日找到真相，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放开她，跑上几级台阶，说我会的。
　　我上楼的脚步轻得像只小猫。到二层时，我又悄悄退下几步，从楼梯的夹角往下看。她还站在那，抱着手臂，像不耐烦地等待散会的人，只是脸上挂满怅然的神情，眼睛下着春天傍晚的细雨，雨滴汇聚起来流向我，我眼前一片朦胧。
　　过了好久她才发现我，问我怎么了。我吸吸鼻子，说拜拜。然后登登登登，很夸张地跑上楼，故意让她听到。
　　丁辰还没起床，我摸黑进去，如同钻进暗房。她的呼吸声有几秒被我打乱，待我钻进窗帘后又回归平稳。
　　叶丹青的车还停在楼下，几分钟后她才从楼道出去。她没向上看，我也没有叫她，只是眼睁睁看她坐进车里。车很快开出小区，消失在门外的车流中。
　　我蹲在窗下半天没出声，丁辰醒来吓了一跳，说你怎么不开灯。我问她，抽根烟行吗？她点头后我半个身子探出窗户，一根接一根抽个没完。
　　丁辰怀疑有人欺负我，问我音乐会是否顺利。我笑得很苦，有叶丹青在，谁敢欺负我？她说也对，缠着我给她讲音乐会的情形。
　　我心不在焉地说话，眼睛却一直看手机。到了第二天，什么消息也没有收到。
　　我开始写拖欠的小说。之前请了几天假，有一周没有更新。评论问我人哪去了，是不是真的去了南亚，遭到土著绑架，没有网络。我哭笑不得，赶紧说我回来了，那个人回复，还不赶紧更新。
　　在这些不甚客气的言辞中，有一条画风迥然相异的评论。一个顶着初始名称的读者说：写得很棒，归根结底，邪恶的都是人心。
　　看到这位读者id中的一串数字，我依稀记得ta是上上个月才关注我的，就是叶丹青第一次来丁辰家找我那天。
　　这个人不仅评论，还给我打赏了最高档的礼物，让我受宠若惊。我回复，破费了，送你感恩的心。那人没有再留言，我努力耕耘出两章发上去，脑细胞死光。
　　周五丁辰下班回来，带着考察的眼神看我，然后眉头紧皱，不住哀叹。我让她有屁快放，她问我，你是不是失恋了？看您老那烟抽的。
　　丁辰不抽烟，我拿了个铁皮饼干盒当烟灰缸，现在里面歪歪扭扭积攒了满满一盒烟屁股。抽烟时我不知不觉，感到烦闷就自然而然站到窗边来一根。
　　心太乱了。
　　看手机的时候，丁辰又说，你一个纯情少女，没经历过大风大浪，小心阴沟里翻船。
　　我大怒，谁纯情了？谁没风浪了？谁翻船了？看不起谁呢？
　　丁辰扮猩猩做鬼脸，看透我的虚张声势。太熟悉的朋友就是这点不好，知根知底。我可以在外人面前装神秘，但如果在丁辰面前装神秘，她会毫不留情揭我老底，扒得底裤都不剩。
　　不过她也是随口一说，仅作调侃，我咬死不承认。我和叶丹青又没恋过，不算失恋。
　　在上海的最后一个周末，天气仿佛为我们特赦一般，晴朗得彻彻底底，连一根云丝也看不到。
　　我陪丁辰去了迪士尼乐园，再一次发扬风格，当了一路专职摄影师。我们的设备自然没有肖燃的好，只有两台耗电很快的手机，充电宝都被我们榨干了。
　　我想起肖燃为我和叶丹青拍的合影，她没主动发给我，我也没找她要。想来是不好看的，不然她早就跑来炫耀了。
　　说起来，周中的时候她还真联系过我，但只问我是不是马上要离开上海，然后装模作样地说，会想你的。这话她自己都不信，不然也不会跟了一个狂笑的表情包。
　　除了肖燃，杜灵犀也来问，说了一模一样的话。我猜她们在一块，想看我对她们的态度有何差别。
　　我对肖燃说，滚。我对杜灵犀说，哦。
　　第二天，我再问肖燃照片的事，她就不回复了，到现在都没有理我。我对着手机骂了她一顿解气，可对付这种自大狂，我确实没办法。
　　叶丹青始终没消息，我们上次通信还是在音乐会的时候，她叫我去阳台。这一周她忙得日不暇给，丁辰说她天天和总部开会、和设计师开会、和客户开会。
　　因为布兰森即将在下周公开一组薇拉设计的新珠宝，主打轻盈的夏日概念。
　　要知道在过去，布兰森珠宝的设计理念都被包装得如在云端，只面向少数神仙菩萨上帝佛祖。是个人都能享受的夏天，凭什么体现出与众不同？
　　但叶丹青就这么干。据小道消息称，布兰森总部其实不赞成她的方案，她却一意孤行，无论如何都要发布新品。
　　此役就算失败，最多损失一点钱，可如果打得成功，会为叶丹青本人和薇拉赢得更多名气。所以布兰森公司如今铆足了劲准备下周的发布会，丁辰也就这一天空闲，周日就要回去加班。
　　说来也巧，周六还晴得鲜艳的天，周日就变了脸。丁辰一到公司，外面就飘起小雨，随后越下越大，将城市泡发。
　　我躺在被子里，刷着手机上有关叶丹青的新闻。十条有八条都是关于即将在星期一召开的新品发布会的，大家纷纷猜测她出镜会穿什么样的衣服，戴什么样的首饰。
　　往后我就只能在屏幕里看她了，她会冷静地回答问题，不苟言笑。和我在一起时那样的神情，再也见不到了。
　　发布会召开时，我正在机场安检。直播已经开启，不过叶丹青还没到场，只有一位主持人在说话。我熄灭屏幕，把它放进安检筐里。
　　外面小雨霏霏，机场里开了灯也如傍晚。厚重的云层压下来，让人透不过气。安检队伍很长，轮到我时还要脱鞋检查。我在旁边坐了足足五分钟，才得以穿上鞋收拾好行李。
　　手机装进口袋时传来震动，我避开行人靠在窗边。当我点亮屏幕时，一个闷雷落在身后，轰隆巨响震得玻璃和地板一齐颤抖，随后倾盆大雨冲刷着窗户。天像漏了一样。
　　丁辰说，我们公司出事了。


第39章
　　直播间全黑，评论众说纷纭。
　　刚才主持人说，因为技术原因今日直播取消，但没说改到什么时候。后来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什么说法都有，人人都是知情人。
　　而唯一正确的知情人被掩埋在汹涌的评论中，他的话没什么讨论度，不过马上，它就会出现在八卦头条和微博热搜上——
　　“布兰森新品疑遭泄露”。
　　还有后一句，某APP已出现大量同款。
　　根据丁辰透漏给我的消息，发布会前半小时，有同事忽然发现某批发网站出现了和薇拉设计的一模一样的首饰，且上架时间就是今天。
　　新闻一出，仿制品销量暴增，如果此时布兰森仍选择发布，那么谁抄谁就不好说了。
　　网上舆论持续发酵，大家纷纷猜测是谁泄密、为何泄密，这件事会怎样处理。后来有人跳出来表示，谁抄谁还不好说呢。
　　大部分人都不会买布兰森的珠宝，权当看个乐。就像蚂蟥听不得水声，四处凑热闹。
　　只是局限在商业新闻终究乐趣不足，还是八卦最劲爆，所以也不难理解为何矛头最后逐渐对准了叶丹青，这个话题中心人物。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说：叶丹青在公司特别不受欢迎，因为她人品很差，大家都讨厌她，才有人用这种方式抗议。
　　下面跟着一串评论：早就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人。
　　在一条“叶丹青算栽了”的微博下，另有人说：其实叶丹青一点能力没有，只会坐着数钱，全靠其他高管。
　　果然有人开始问，她靠什么上位的，不会是……
　　话题再一次向桃色新闻靠拢，当年布兰森为何收养叶丹青的事又翻了出来，被一干人你一句我一句添油加醋。
　　“不会是叶丹青自导自演，报复布兰森吧？”评论里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很有可能哦，布兰森不是有家室吗？她因爱生恨了吧，哈哈。”
　　“其实叶丹青和古楠、段培俊都那啥过，他们才会帮她。”
　　大部分评论后面都带着一两个表情，以消解语言的严肃性，最后无论事实如何，一旦被人反驳就可以指着那些表情打个翻身仗。看，我只是在开玩笑，又没有恶意喽。
　　等待登机时我一直参与骂战，回复的评论不说有一百条，也得有几十条。以至于有人问我，怎么又是你。
　　可我打出一句话的同时，有五六个人过来骂我。说明星有脑残粉就罢了，怎么叶丹青也有？我气不过，刚想回嘴，却发现被拉黑。还有人在主页艾特我，用不堪的字眼骂我全家。
　　关心则乱，乌烟瘴气的互联网差点让我气出心脏病。这边舆论哗然，那边布兰森内部也乱成一团。
　　市场部紧急召开公关会议，丁辰她们部门要把网站上马上要发布的所有相关图片、文字、链接全部撤掉。
　　叶丹青呢？我问。
　　隔了半小时丁辰回复，说她去找薇拉了。薇拉生了好大的气，直言自己受到了欺骗，她在外网发了一张图片，黑色的底上一个大大的FUCK。
　　收到这些消息时，我已经坐上了返回丁辰家的地铁。
　　我忍住了给叶丹青打电话的冲动，她现在正焦头烂额，我不能给她添乱。即便我留下来又能做什么？以我这约等于零的事业和人脉，爱莫能助。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踏上飞机，和工作人员说有急事不飞了，火速返回市区。
　　坐在地铁上，我才发现我和叶丹青之间的距离是多么遥远，身边竟没有一个人可以告诉我她如今的处境。
　　肖燃和杜灵犀谁都不回消息，我能依靠的只有丁辰的只言片语，而她也只是听从上面安排，间或偷听些公司八卦。
　　地铁开到一半，我点开叶丹青的对话框，问，叶老师，你那边怎么样？
　　但我没发出去，想明天或后天，事情快要尘埃落定的时候再发。但那红色的“草稿”两字直刺我心，我难受得仰头深呼吸，手指却背叛我，不小心点了发送。
　　我紧盯屏幕，看时间的数字一个个蹦，蹦到我下车，叶丹青也没有回复。她的白色头像要被我盯出黑洞，我希望它扭曲成任意门，看一眼便能到她身边。
　　丁辰回来见到我就像看到死人诈尸。我说下雨了，航班取消。我们出门吃了碗面，回来她接着工作，我仍然等待叶丹青回话。
　　网络上的讨论度终于降了一些，很快被其他明星绯闻冲淡，但我还是收到不少秽言污语的问候。我拉黑了那些用户，卸载了软件，眼不见心不烦。
　　下雨的晚上安静极了，人声渺远，唯有碾过雨水的湿漉漉的车轮声。屋里也同样安静，我静止似的躺着，看丁辰神情严肃地敲键盘。键盘声笼罩着房间，听着惘惘的。
　　我问她，你们公司的事搞定了吗？她发出几个语气词表示回答要延迟一会，才说，还没。
　　半夜，叶丹青终于回了消息，说事情有点棘手，需要时间处理。我问她我能帮什么忙？她笑，说你帮不了我的。
　　因为这句话，我开始惆怅。但我也明白，一无所有的人是没办法帮助任何人的。
　　我唉声叹气，把吸来的气叹出去，叹得口干舌燥。我慢慢睁开眼睛，屋里黑洞洞，只有丁辰的电脑兀自冒着亮光。但她本人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眼镜都忘了摘。
　　我回过神来，刚才不过是梦一场。叶丹青没有回复，没有任何新消息。
　　第二天，丁辰很早就去上班了，她说今天叶丹青没有去公司，貌似还在平息薇拉的怒火。市场部的人连夜出了一份声明，里面并没有提设计被泄露的事，只是说由于技术原因，发布会将无限期延后，向大家说声抱歉。
　　我从早守到晚，手机提示依然一片空白。九点钟时，我终于下决心拨通了叶丹青的号码。只是电话里的女人不是她，那人告诉我，您拨的电话已关机。
　　进门时丁辰像只落水狗，她把电脑包一丢，告诉我，薇拉执意和布兰森解约，还要申请赔偿。总部好像特别生气，加之交给叶丹青的国际业务出过岔子，所以这次不知道会怎么对待她。
　　“奖金不知道还有没有了！”她哭丧着脸。
　　我问：“你们找到泄密的人了吗？”
　　她说没有，找到也不一定告诉她。我问她，会不会是路易？你们部门提前在网站添加图片，一定都看过了吧。
　　“路易？”她眉毛眼睛挤在一起，“他虽然经常两面三刀，但不至于这么缺德吧。”
　　“你觉不觉得这是个阴谋？”我问。
　　她爬过来，小声说：“你是说有人要搞叶总？”
　　“我瞎猜的，有点太巧了，隔三差五出点事……”
　　网上的评论里只有一句话说对了，叶丹青这次确实要栽个跟头。
　　周四我的预感就成了真，布兰森通过一些渠道隐约放出消息：叶丹青虽然还任亚洲区总裁，但不再管理公司事务，手头所有工作都移交给了副总裁——一个叫陈思的人。
　　陈思和叶丹青算是发小，她家境富裕，初中就远渡重洋，和叶丹青念了同一所学校。高中她们短暂分离，大学又同在牛津。这样的关系理应算朋友了，可我从叶丹青那里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啊，陈总。”丁辰说，“她和叶总的关系说不上坏，但她们理念不合是真的。她是那种，永远觉得我们不够努力的人。”
　　我问：“她会不会是泄密的人？”
　　丁辰不假思索地否认，说：“她为公司做了很多，不可能的。”
　　消息发布后，陈思接受了一个采访，表示新品仍会发售，请大家耐心等待，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
　　她的风格和叶丹青南辕北辙，如果叶丹青是八分冷淡两分亲和，那么陈思则完全相反。她长了一张娃娃脸，笑起来让人自然而然卸下防备。
　　一连几天叶丹青都是关机状态，自陈思接手公司事务以来，谁都联系不到她。我给她发的微信都能组成一首诗了，她还是杳无音信。
　　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放下面子再次联系肖燃，她也许是唯一能接触到叶丹青的人。然而肖燃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无论是我的消息还是语音，她都不予理会。
　　我望着窗外人来人往，但我怎么感觉这世界上没有人了呢？
　　星期五，我因为连续失眠疲惫不堪，一直睡到中午才醒。睁开眼的刹那手机忽然收到消息，我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但发消息的不是叶丹青，而是丁辰。
　　“你知道是谁泄密的吗？是肖燃！！！”
作者有话说：
来了个大瓜


第40章
　　下午三点，我站在春熙园门口，保安对我爱答不理，我磨破了嘴皮子也不让我进。
　　我告诉他找肖燃，之前来过。他不信，非说我是卖保险的，放我进去会扰乱社区秩序。我只好顶着大太阳站在路边告诉肖燃，老子到你家门口了！
　　几个小时前，我给她发了一串消息，她置之不理。我的言辞不太友善，问她，你干了什么好事？哑巴了？
　　丁辰说肖燃不在公司，杜灵犀也不知道她在哪，我干脆直接跑来春熙园。我脑海中的画面是我狂拍她的门把她骂出来，谁知道出师不利，刚来就被保安拦下了。
　　我又给叶丹青打电话，她依然关机，不知人在何处。如果别人背叛她还好说，肖燃的背叛对她来说，或许是种沉痛的打击。
　　我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肖燃为什么要这么做。叶丹青也算她的靠山了，靠山要是倒了，她不是也没好日子过吗？我得必须当面问清楚。
　　丁辰虽然一口咬定，但终归是道听途说，且网上目前还没有这样的传闻，肖燃和布兰森也没有解约。大家猜来猜去，始终没猜到肖燃头上。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保安忽然走出来叫我，说肖小姐让我进去。
　　社区大门徐徐开启，相比上次来时，草色已然转深。头戴草帽、脚穿雨鞋的园丁正拿着水管浇灌，渗出的水把草坪边缘的灰色地砖染深。
　　我沿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闯到肖燃家门口，门开着，她身着居家服倚门看手机，听到我的声音才抬头看我一眼，哂笑：“稀客。”
　　我停在台阶下，草坪里几只自动喷洒器滋滋地喷着水，水雾溅到我的脚边。
　　她对我的态度相当怠慢，但可能是见到了外人，仍然下意识地抓了抓没有做造型的头发，抓出几条褶来。
　　我开门见山地问：“是不是你泄密的？”
　　她对我嗤地一声笑，眼睛却并没离开手机，说：“你就为这事来的？”
　　“你能不能正面回答？”
　　她的目光终于短暂从手机上移开，问我：“跟你有关系？”
　　我心凉了半截。她没有否认，只是反问。
　　“你为什么要这样？”
　　肖燃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把手机竖过来，手指点几下放到耳边。我猜她在叫保安把我轰走，但我猜错了。
　　“方柠为了你跑来骂我，快来把她带走吧。”
　　“你在给叶丹青打电话？她不是一直关机吗？”我着急地问，恨不得抢过她的手机。
　　肖燃躲开我，递来一个玩味的眼神，对电话那边说：“我怎么知道？她还挺关心你。”
　　说完这句她就挂断电话，让我进屋等着。我一肚子问题算是全报废了，肖燃根本不回答。
　　我和叶丹青之间的联系真是微弱得可怜，除了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微信外，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找到她。她现在对世界隐身了，而我就包含在这个世界中，肖燃却这么轻松就能联系到她。
　　我懊恼地坐在沙发上，房子冷冰冰的装潢更是火上浇油，在我心里塞满怒火烧焦的碎屑。肖燃接着玩游戏，边玩边问：“你不是回老家了吗？”
　　我心想，还不是你搞出这种缺德事？但出口就变成了，关你屁事！
　　她冷笑：“我才懒得管你，也就叶丹青乐意管，她一会就来了，你等着吧。”
　　末了她又说：“劝你别蹚浑水，你看不透、入不了局，也玩不起。”
　　话糙理不糙，但她说出来就是欠打。我冷着脸问：“那你现在是准备出局吗？”
　　她对我的话置若罔闻，愁眉不展地盯着屏幕，手指乱划一气，说他大爷的，真出局了。说完，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帮我打一局呗？”
　　有时候，不，大多数时候我对肖燃说话完全是对牛弹琴，还是头厚脸皮的牛。这种牛适合做鞋底，所以我踹了她一脚。她躲得倒灵活，嘟囔着不玩就不玩嘛，干嘛打人？
　　真佩服她，做了亏心事还能嬉皮笑脸。
　　但这个世界上有些问题就是无解的，我只是一只没头苍蝇，四处碰壁。有人一辈子只能做没头苍蝇，要么粉身碎骨撞出个大洞飞出去，要么老老实实碰壁。
　　肖燃说，别拉着脸了，给你看样东西。我大喊不看。她说不看后悔，硬是塞给我。一摞照片，我和叶丹青站在船头，她抓着我的手腕。
　　叶丹青笑得蜻蜓点水，我笑得皮开肉绽。这是第一张。越往后看，我的笑越瑟缩，她的笑越炽盛。最后一张，我只剩一个背影，叶丹青依然面对镜头，眼睛却在看我。
　　她温柔的目光穿过照片，在我身上点了一把火。我的脸莫名发烫，心如鼓槌，一下下敲击胸口。捏在我手里的照片一角似乎燃烧起来，也或许是被我燃烧，烫了我的手指，从我手里掉下去。
　　“我也最喜欢这张。”我猝不及防听到肖燃这样说。
　　我拿起照片，没好气地说：“没人问你！”
　　她笑着躺倒在沙发上，说：“还好当面给你了，你的表情太有意思了。”
　　看照片的同时门铃响了，肖燃跳起来去开门，我站起来把照片塞进裤子后面的口袋，脚步匆匆地跟过去。
　　戴鸭舌帽的叶丹青站在门外，帽檐也难挡她的憔悴，像几天没有睡觉。她只潦草地看了肖燃一眼，就来寻我。我们只有两周没见，可怎么感觉上次见面是二十世纪。
　　她没有任何寒暄，进门就对我说，跟我走。但我还想骂肖燃，才刚想出几句新词。肖燃对我做了个鬼脸，小声说：“感天动地。”
　　我眉毛一撇，就要开骂。叶丹青绕过她，过来拉住我的手，没容我发声，就把我带走了。我好像在做梦，我的手的确在她手中，不像以往她只抓我的手腕。
　　走出春熙园，走在艳阳下。我们沿马路走到最近的路口，我才真切地感到，哦，叶丹青真的在牵我的手。
　　等红灯时，她开口问我：“你不是回老家了吗？”
　　我老老实实交待：“我担心你，所以从登机口逃跑了。”
　　她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里黑如湖水，笑的时候眼尾像毛笔写出的撇捺。
　　“你担心我吗？”她虽然笑了，但隐隐透出倦意，眼神也无精打采。
　　“很担心。我给你发了好多消息、打了好多电话，可你关机了。”
　　她抱歉地说：“我想自己静一静。”
　　“那肖燃给你打的电话是……”
　　“她打到我住的酒店了。”
　　我点点头，沉默无言。
　　她用拇指刮刮我的手背，说：“我请你吃冰激凌吧，这附近有一家很不错。”
　　我们牵手过了马路，她才问：“我可以牵着你的手吧？”
　　我今天总算笑了，说：“都牵着了还问。”
　　她没说话，却把手指伸进我的指缝。我心里轰然一声，脚步一滞，被她扯走。我们这样走过了三条街。我想，再不停下我就会中暑，当然不是因为太阳。
　　到冰激凌店时我们才自然地松开手，店里冷气十足，两人坐在店门口的椅子上，背后仍有凉风吹袭。
　　我没有问她情况如何，她好与不好，我看得一清二楚。不过我还是问出了梦中那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我问她，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我做好了她像梦中一样回答的准备。她舔舔冰激凌勺子，看着我说：“陪着我吧。”
　　十五分钟后，我坐上了叶丹青的车，她带我回酒店。
　　酒店在黄浦江边，顶层的总统套房。我合理怀疑这个套间得有两百平米，甚至有一间专门的办公室，从客厅的落地窗可以俯视江景和对岸的陆家嘴。
　　“这里景色不错，”叶丹青说，“夜景更美。”
　　我缓慢地点头。
　　“想看吗？”她问。
　　我说想。
　　“那晚上留下来吧。”她轻轻说。
　　我心里当即就同意了，但嘴上又矜持地找了借口，说睡衣没带。这对她来说根本不成问题，很快她就叫酒店送来了一套全新的。
　　晚上叶丹青让楼下餐厅送来晚饭，她说酒店里有相熟的人，这几天不想见到他们。我问她你是不是这几天都没出门？她点点头。
　　夏季天黑得晚，吃完饭歇了一会，夜幕才慢慢降临。我们坐在落地窗前，静静等待对岸灯火渐次点亮，江水中落满霓虹。
　　这是我们第一次住在一起，两个人都没说什么话，单纯为了看夜景一样。
　　有船慢慢驶过江面，她说这是第五艘。我问你怎么知道？她说，数着呢。第一条船什么样、第二、三、四条船什么样，她都告诉了我。
　　我却没有印象了，只顾看对面楼上鲜红的LED广告。五彩纷呈的灯光如一根根荧光棒，从外面丢进窗户，掉落在我们身上，让她白皙的皮肤一会随红光颤抖，一会随蓝光波动。
　　每天晚上无论多晚回来，叶丹青都要先在这坐一会才能睡觉。有时回来得早，江上还有船，数到第七艘，就强制自己休息。
　　但大部分时间她回来得很晚，船都锁在码头，小船盖着防水布，大船窗户漆黑一片，街上也没有人了。
　　她说话时有点落寞，嗓子里像浸满泪水，但她并没有眼泪，语气也相当平静。
　　有时候她也去楼下酒吧，灯红酒绿好不热闹。好几次有人过来搭讪想和她喝酒，她就说她在等人。其实谁也没等，对面的位置一直空着。
　　她坐累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靠在沙发背上。皮肤像透明的，被粼粼光影占满。城市的灯光真毒，能照出孤独的人的骨头。
　　星期一晚上，她和肖燃吵架了。那天薇拉特别生气，觉得叶丹青欺骗了她。叶丹青也很生气，所以到肖燃家的时候，和她大吵了一架。肖燃说叶丹青有退路，自己却没有，迫不得已。
　　我问她，肖燃为什么要那么做？她说，当然是有人要她那么做。
　　叶丹青说话只说半句，另半句由我追问。我说，是谁？她吐了口气，说，维克托，我的养父。
　　发布会的前一周，布兰森从总部派了个私人秘书，以考察的名义来到上海。她暗地里找到肖燃，让她在拍摄宣传广告时，拍下珠宝样式，发送到指定邮箱。
　　她们的会面很私密，肖燃进去之后还被搜了身，看她是否携带了录音录像的工具。
　　但维克托·布兰森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叶丹青耸起肩膀说：“他不希望我做得太成功，否则就很难控制我了。”
　　其实从收养叶丹青开始，维克托·布兰森的如意算盘就打好了，让她回国帮他开拓国内市场。这也是当初他收养时在心里设下的隐形条件，其中也不乏古峰和古时云力劝的效果。
　　维克托的慈爱是在媒体前作秀，相比女儿，叶丹青更像个花了点小钱买来的工具，不过既然投了钱，就必须有回报，却又不能让她过得太自由，免得哪天另立门户，成了自己的绊脚石。
　　回国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归根结底是叶丹青和维克托之间的博弈。叶丹青处处受制所以步步为营，却还是敌不过维克托老谋深算，所以总是输多赢少。
　　这次他选择肖燃的理由也非常简单，肖燃是叶丹青为数不多信得过的人。布兰森用肖燃的模特生涯做筹码，赢下了这局。
　　“那现在怎么办？”我替她着急，但也想不出办法。
　　“总部那边的意思是先给我放半年假，说之前工作辛苦了，一直没休假。”叶丹青冷笑。
　　“那你要去哪？”
　　“不知道，可能去纽约吧。”
　　说这两个字时，她带着些向往。此前我只从别人口中听说过她对纽约的憧憬，她真切地对我展露，还是第一次。不知为何，我心里却涌上酸楚。
　　我问她：“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她长长地叹气：“我可以回伦敦找董事会，四处奔走据理力争，天天坐在会议室等待他们审判。再去纽约讨好一下詹姆斯，当牛做马求他大发慈悲，为一个看不上的人向维克托求情。这不就是我一直以来的生活吗？”
　　“可是我累了。”她低下头看我。
　　我站起来靠在她身边。
　　她又说：“我和薇拉决裂了，她用很恶毒的语言骂我。她是我大学同学在南美做田野调查时认识的，我也是通过这层关系邀请她来到这里。其实我们很聊得来，我曾经以为她也拿我当朋友，可她不愿意相信我。
　　“肖燃也不信我，她不相信如果选择了我，我有能力保住她。我们认识很久了，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三年多。为什么呢？”
　　她的问句很轻，说完自嘲地笑了。我又觉得她的话语中满是泪水和伤痕，每个字都带着鼻腔里的酸涩。
　　我决定说点话打开局面。我想说，你别理她们，我就很相信你。然而我说出口的却是：“叶老师，你跟我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第41章
　　睡觉前我才想起来告诉丁辰，晚上不回去住了，她也没空关心我，说好，俺还在加班。
　　我闭上眼睛，房间里空调轻吹，身上燥得很。
　　叶丹青并没有答应我。
　　那句话一出口，我也自觉唐突，可内心又隐隐盼望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性。我语无伦次地告诉她，我家有草原、有山、有森林，山上有小松鼠和傻狍子……
　　没等我说完她就打断了我，却什么也没说，只叫了我一声，我就知道她拒绝我了，因为我听出了语调的变化。后来我们没再说话，她捏捏我的脸，叫我快去睡觉。
　　我住在她卧室对面的房间，不由得让我想起在杜灵犀家度过的半个月。那时没感觉，现在却觉得，睁眼能看到叶丹青原来是件这么快乐的事。
　　今晚她对我讲了好些肺腑之言，往常她是不会说的。我辗转反侧，睡意朦胧时脑海中总会幻听她的声音，那声音很近，像是她抱着我说的，让我很难入眠。
　　房间里拉着厚厚的黑色窗帘，里面带一层遮光布，挡住落地窗外、在凌晨也依然刺眼的夜景。黑暗密密匝匝交头接耳，半梦半醒睡了一会，对面传来开门的声音，一串脚步走向客厅。
　　我摸黑爬起来，光脚在地上寻觅半天才找到拖鞋。我没开灯，用手机照明，灌了几口水提神醒脑，然后同样打开门走了出去。
　　叶丹青坐在客厅的落地窗边，像个玻璃人，因为反射了外面的灯光，所以自己也变得流光溢彩。
　　听到我的声音她转过来，问我怎么还没睡。我说，你不是也没睡？她淡淡一笑，说睡不着。我说我也睡不着。
　　我在她身边坐下。客厅刚才一直关着空调，这会倒有些热了。不过夜晚本身就凉，只是略微有些黏腻。
　　如她所说，江上船只都泊在码头，水面只剩夜风吹出的细波。夜静得出奇，对岸灯光却没熄灭，不知演给谁看。
　　我轻轻靠在她身上，就像她在船上靠着我一样。她怕我落空，向我身边挪，我的手臂蜿蜒到她的腰际，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而后放松下去。
　　我第一次如此俯瞰这座城市，仿佛开了上帝视角，尝试看出芸芸众生的命数。
　　“我小时候的房间，能看到雪山。”她忽然对我说。
　　“雪山？”
　　罕见地，她与我讲起去英国之前的生活。她出生的地方名叫木兰，是西南一座很小的城市，三面环山，一条宽阔的河从市中心穿过，她家就住河边，与雪山遥遥对望。
　　每天早上，她起床到对岸上学。桥离得远，她图快就坐船。沿岸分散着几座船夫的木屋，他们自己做小木船，送两岸的人渡河。
　　“冬天河面结冰，船就倒扣在岸上，用蓝色篷布盖着。我和同学从河上走，早上天还没怎么亮，经常有男生躲在附近吓唬我们。”她眼睛盯着远处，沉浸在回忆中。
　　“后来我妈知道了，就早起送我上学。我的手插进她的口袋，里面总是装着几把钥匙和一支唇膏。她跟我讲她们办公室的故事，说我要好好学习，长大了才能找一份好工作。
　　“到了四年级，那些船夫不知道为什么都不干了。同学买了自行车，就我没有。我央求我妈也给我买一辆，但我家没闲钱，她说等我上了初中再买，当我的升学礼物。我只好绕远路从桥上走，所以常常迟到被老师骂。”
　　她笑起来。我想到一个小女孩拖着大书包走在桥上的样子。她又说：“其实现在想想那桥不远，但对小孩来说有十万八千里，那真是个好小好小的城市。”
　　我端详她的神情，问：“你想家了吗？”
　　她郁郁的，笑容空余皮囊，不久便凋谢了。她摇头。
　　“说想也不是，说不想也不是，在想与不想之间摇摆。”
　　“不回去看看吗？”
　　“……不了。”
　　我把手放进她手里，她手指抖了一下，握住我。
　　一条船从江中游过，不知是什么船，这么晚了还在运行。没人和它抢道，它慢悠悠划开江面，从我们眼皮底下消失。
　　我说：“我家也是个好小好小的城市，开车很快就能逛遍。”
　　它小到我曾经总想离开，去更大的地方看看。然而风景看遍，回家后却发现，老家早已旧貌换新颜，不再是记忆中的样子。
　　过去那里只有五六层高的矮楼，现在却突兀地冒出许多高层，如同一根根烟囱。学校翻修的翻修，搬走的搬走，连楼下商店也换了一茬又一茬，熟悉的邻居纷纷离散。
　　城外草原也被人分片承包，开发成景区。一到夏天，出城的路上堵成长龙，草原上游人如织。如果再想骑马进山，就要往草原深处走，一直走到荒无人烟的地带。
　　在我抛弃家乡的同时，家乡也抛弃了我。所以我完全明白，她为什么不想回木兰。
　　说着说着，我的声音小了下去。
　　“算了，不说这些了，影响你的心情。”
　　“没有。”她说，“我想听，讲给我吧。”
　　“不说了。”
　　她没强求，手指沿着我手心的纹路轻轻划，问：“你会骑马？”
　　“会。”我骄傲地说，“马是我最好的朋友。小时候我和柴爷爷的几个孙子孙女比赛，没一个能赢过我。”
　　我光顾着自己高兴，没考虑到叶丹青根本不知道柴爷爷是谁。不过她并没觉得不妥，仍然在笑。我们安静了好一会，她才抓紧我的手，问：“那你可以带我去骑马吗？”
　　“可以啊。”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一拍我的掌心，说：“那就这样说定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坐起来问：“什么说定了？”
　　“反悔了？不欢迎我去你家了？”她开玩笑地说。
　　我定定地看她，想从她眼神里看出这是实话还是谎言。我问：“你真的愿意跟我回去吗？你没骗我？”
　　她说：“没有。”
　　“那你这边的事情怎么办？”
　　“有律师。”
　　我狠狠咬了嘴唇，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叶丹青伸过手来捧着我的脸，逗我说：“哎呀，怎么变呆了？”
　　好像不是做梦，因为我侧身去抱她的时候，她脖子里的项链硌到了我的骨头。我把它抽出来卷在手上，说：“你不能骗我，骗人鼻子会变长！”
　　“我没有骗你。只是我手头还有些事要处理，处理好了我去你家找你好不好？”
　　我怕是她的托词，忙说：“不好，要走一起走，我就在这等你。”
　　第二天早上，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连拖鞋都没穿就跌跌撞撞跑出房间。叶丹青在办公室，正戴着眼镜看材料。我站在门口紧盯她不放，眼睛里带了点没屁用的威胁，她好奇地问我，怎么了。
　　“你说话算数吧？”我说。
　　她抿着嘴笑个不停，问我：“我和你回家你这么开心呀？”
　　我嘴一撇，说：“快说，你说话算不算数？”
　　“当然算，我一直说一不二的。”
　　“什么时候可以走？”
　　“一周之后吧。”她给了一个期限。我立刻跑过去拿起她的手机，蹲在椅子旁边。
　　“解锁。”我说。
　　她不明就里，却还是依言输了密码，问我做什么。
　　“定个闹钟。”
　　七天之后的早上八点，闹钟会准时响起。
　　叶丹青一直嗤嗤笑，好像这些天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笑吧，一周之后闹钟一响，我就是绑，也要把你绑走！
　　我的决心很容易就被她瞧出来，她倚在扶手上，两弯笑眼终于放出十足的功力，笑声像小虫一般钻进我的脖子。我眼热心跳，害怕招架不住，决心就此倒塌，赶紧扔下手机逃回房间。
　　我安心躺回床上，屋中的黑暗睡醒了，又来叨扰。我警告它们别再胡思乱想，它们伸伸懒腰，和我弥漫的睡意一起落下去。
　　接下来，只需静静等待闹钟响起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
拐回家了！


第42章
　　闹钟响起前，我们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住在酒店第四天，前台不断打来电话，叶丹青接起第三次时已经明显不耐烦。有人执意拜访，在楼下大吵大闹。接起第五通电话时，叶丹青收敛了脾气，平静地说，叫他上来吧。
　　是古楠。
　　他是几天来唯一的访客。对于他的到来，说不惊讶是假，因为难以猜透他是真的关心叶丹青，还是想趁虚而入。
　　昨天下午，叶丹青回了公司一趟。往日热情似火的人，如今态度纷纷凋零，漫不经心地对她点头，转头便和同伴挤眉弄眼，暗自嘲讽。人走茶凉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丁辰告诉我，这下路易连装都不装了，直接暴露自己见风使舵的本性，好像公司里已经没了叶丹青这号人物，唯陈思马首是瞻。
　　在陈思召开的员工大会上，路易自告奋勇表态，要摒弃之前遗留下的不合理的工作流程。简言之，就是把叶丹青布置的工作扔一边，请陈总下达指示。
　　陈思自然先画大饼，找了几波人谈话，大部分是从如梦令跳过去的员工，还有其他几个和叶丹青关系不错的人。丁辰首当其冲。
　　陈思先肯定了丁辰的工作能力，却又说她工作态度消极，但凡能积极一点，五年内升职不是问题。
　　我问丁辰你信吗？丁辰老成持重，说如果这种噎人的饼都能吃下去，那我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傻逼！
　　不过为了年终奖和季度奖金，她忍，告诉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忍字头上一把刀、忍者无敌……
　　种种情况其实都逃不过叶丹青的眼睛，她泰然自若，但多半也是无力。变色龙太多，有些变了一百八十度，另一些则干脆变透明，段培俊就是其中之一。
　　出事后，段培俊不曾联系叶丹青，倒是每天发五六条自己在郊外别墅拉琴的朋友圈，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搞得我以为他要出家。要不是从游轮下来那天他突然加我好友，我还想不到他原来这么聒噪。
　　段培俊现在的处境有些尴尬，谁都知道他和叶丹青关系非同一般，从前捆绑得太紧，有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意思，尤其海上音乐会刚过，难免有人说闲话。
　　他的社交账号下面就有人追问，叶丹青到底是不是传闻中那样恶心？还有粉丝说叶丹青配不上他，劝他远离。
　　只是段培俊还不知道布兰森会怎样处理这次的事，叶丹青虽然被迫把实权都交了出去，但到底保留了职务。
　　所以他还在观望，既舍不下命陪君子，也不撇清关系、落井下石，说白了给自己留个后手。
　　与此相反的是古楠，他像条疯狗在网上咬人。被人问及此事，他口出狂言：跟你有屁关系？哪凉快滚哪去！就算不问这件事，单纯评论别的，他也追着不放，骂了三四条，精神不太正常的样子。
　　所以对于他的到来，我忧心忡忡。
　　叶丹青倒不像我一样把这件事看得这样重，她从小认识古楠，早学会了怎样和他打交道。她让我回房间，尽量不要露面，他们的对话也许不那么好听，叫我尽量忽略。
　　我忐忑地进了房间，留了一条门缝，能窥到一线客厅。敲门声笃笃，包含很大怨气。门一开，古楠就满脸怒容地闯了进来。
　　“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是吧？”
　　叶丹青回到餐桌旁，冷冷地说：“没有必要。”
　　他们的影子交替从门缝中闪过，我只能听到说话声音。
　　“挺有本事哈？你准备怎么办？”
　　“和你无关。”
　　“什么叫和我无关？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将门开大一点，能看到叶丹青抱腿坐在椅子上的背影。古楠站在她对面，头发依旧打了摩斯，脸色黑黄，像刚从蜡像馆逃出来。他的表情说不上幸灾乐祸，可为什么我感到他有一点得意？
　　“你为什么要管我的事？”叶丹青拿起桌上的指甲钳，慢慢磨着指甲，头也不抬。
　　“我们是要结婚的。”古楠说。
　　我抿住了嘴。
　　“我答应过你吗？”叶丹青吹了吹指甲钳磨下的粉末。
　　“维克托答应过，之前亲口和我爸说的。”
　　“那你和他结婚吧。”叶丹青抬起头平静地说。
　　古楠的语气相当不屑：“胳膊拧得过大腿吗？再说，你以为单靠你自己就能闯出一片天？别做梦了，这次的事就是教训。”
　　我听得火冒三丈，叶丹青却一点没恼，慢吞吞地说：“什么教训？”
　　“我早告诉过你不要搞那一套，维克托不赞成，我家老爷子也觉得鲁莽，还劝你收手。现在可好，吃大亏了吧。”
　　古楠年纪不大，算起来还比叶丹青小一岁，说起话来倒一套接一套。
　　“你回国时间不长，资源和人脉都差得远，根本看不清国内市场。而且我实话实说，你的能力水平还远远没到可以让你瞎折腾的地步。你现在风光，是因为大家图个新鲜，等之后再看……”
　　古楠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把叶丹青贬得一文不值，话语中传递出一个信号：只有和他结婚，借助他的资源，叶丹青才能获得成功。
　　其实叶丹青目前取得的成绩已经称得上耀眼了，她告诉我，她为维克托赚的钱一点也不比他花在她身上的少。
　　然而在古楠眼里，她的成就半点不作数，叶丹青的身份依然挂靠在布兰森身上，是个不受重视的养女，等待他自命不凡的拯救。
　　有些话他说得自大极了，听着未免离谱。叶丹青猝然笑了出来，说：“古楠，给别人上课之前，最好先掂掂自己的斤两。”
　　古楠嘴角一僵，问：“你什么意思？”
　　叶丹青放下指甲钳，不紧不慢地说：“我离开布兰森，一样能赚钱养活自己，但你离开你家可就未必了。”
　　“你这么说是因为靠着段培俊，你知道他是什么好人……”
　　说到一半，叶丹青打断他：“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我只依靠我自己。如果你不理解，就不要再说这些了，是对我人格的侮辱。”
　　古楠听了恶毒地一笑，讽刺道：“米拉大小姐，您人格很高贵吗？我没看出来。”
　　米拉·布兰森是叶丹青的英文名，也是她护照上的名字。但叶丹青并不喜欢它，所以回国后她对外都用中文名，她原本的名字。
　　“你看不出来，那是因为你眼里除了吃喝嫖赌没有别的。”
　　古楠的表情挂不住了，咬牙切齿地说：“你敢这么说我？你要记得，我家帮了你不止一次，你能被富翁收养得感谢我们。放在古代我就是你救命恩人，别说你以身相许，就是他妈的跪下磕头、舔我的脚都不为过。”
　　我无声作呕。人有了钱还不够，恨不能当土皇帝。钱虽然能武装皮囊，却武装不了一个陈腐的脑子。
　　叶丹青站起来，大有逐客的架势。我看着她杀气腾腾的背影，听到她说：“是帮我还是利用我，你不清楚，你爸和你爷爷还不清楚？”
　　古楠脸色铁青，还没张口，叶丹青接着说：“别在这惺惺作态了。从我回国你们家一直盯着我，三番五次在我身边安插人手，真当我不知道？”
　　“你放屁！谁盯着你了？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
　　“你心虚的时候就喜欢狗叫。”
　　古楠一时想不到如何体面地反驳，只好四处乱看，掩盖词穷。他转动脖子，眼睛贼溜溜地看，低头时却有一瞬间忽然越过叶丹青的肩膀，朝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谁在那！”他大喊。
　　我赶忙关上房门，上锁时他已经跑了过来，邦邦拍我的门。
　　“好啊，你藏男人！是不是段培俊？叶丹青你这个臭婊|子！你和他睡了是不是？！你不让我碰，就是和他在这上|床！你这个臭婊|子！”他气急败坏地说。
　　我眼里火星直冒，愤愤地拧开门锁，开门时倒吓了他一跳。
　　“你骂她什么？”我冷冷地说。
　　他从上到下扫视我，皱着眉说：“怎么又是你？”
　　“你刚才骂她什么？”我冲他大吼，一步步走出去，迫于我的气势他倒退了几步。我攥紧拳头，这一拳我几个月前就为他留好了。
　　叶丹青看出了我的怒意，走过来挡在我身前，静静地对古楠说：“这样闹有意思吗？”
　　古楠乜斜我，我不是段培俊这件事让他有所平复，但他仍说：“你跟姓段的最好别有什么事，不然我不会放过你！到时候你跪着求我也没用。”
　　我的拳头忍无可忍，叶丹青像是预判了一样，紧紧地抓住我的手，不让我揍他。古楠朝她脚下啐了一口，扭头离开，开门时又转过头来小声骂了一句：“婊|子！”
　　关门声震天动地，屋里的空气几乎凝滞了，我感到一阵死一般的安静。
　　叶丹青放开我，拿纸擦掉了古楠吐在地上的口水，略带歉意地对我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会这样。”
　　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将心里的火气驱散。拳头松开时，关节还微微发疼。
　　“他怎么可以这么说你？”我跟在叶丹青身后走回客厅。
　　我想她多少是在乎的，肖燃觉得她不在乎无非是她在逞强，或是肖燃把她想象得太强大了。她身子缩在沙发上，双手环住膝盖。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轻轻地抱了抱她。
　　叶丹青没有拒绝我的安慰，她拍拍我的手背，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但其中夹着一股突如其来的局促和拘谨。
　　被人用如此恶毒的语言侮辱，无论是谁都想缩进壳里，远离外面的世界，让最熟悉也最不会背叛我们的自我重新带来安全感。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暂时离开，让她独自消化。我的在场对她而言会是一种打扰吗？
　　在我犹豫的时候，叶丹青忽然向我靠过来，身子一滑轻轻躺在了我的腿上。
　　“可以躺在这吗？”她声音轻飘飘。
　　“当然可以。”我伸手摸摸她的脸，她抓住我的手，脸颊在掌心蹭了蹭。我感到她的身体在放轻松，躺了一会，她对我讲了一件事。
　　十五岁的时候，叶丹青第一次见到古楠。那时她到英国已经一年多了，被迫接受现实，逼着自己适应和融入。
　　那年夏天，布兰森一家去太平洋的私人岛屿度假，叶丹青原本是没资格去的，但那次不同，因为维克托邀请了古峰一家，答谢他们帮忙开拓亚洲市场。维克托在古峰的劝说下才收养了叶丹青，所以那次度假他们把她一并带去了。
　　叶丹青从没见过海，坐船上岛时头晕目眩，狂吐不止，一直在顶楼的房间休息，只在古峰一家抵达时下去打了个招呼。
　　那个时候古楠就很热情，可是眼神总是令她不舒服。一天下午，她感觉好了不少，就下楼去岛上散步。
　　岛的另一边有一大片农田，放工具的小木屋横在田野尽头。她在木屋里摆弄稻草人的时候，古楠突然出现了。
　　“原来你在这。”他说。
　　小时候的叶丹青不善言辞，她不安地靠在稻草人身边，对古楠点点头。
　　“这小岛不错，是吧？等我长大了也让爷爷给我买一个。”古楠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慢慢向她走过去。
　　“你在英国还适应吧？”
　　叶丹青摇头又点头。
　　但古楠并不在乎她的回答，接着说：“你们这挺开放的，我看小学生都亲嘴。这个年纪都上|床了，你上过没有？”
　　他说话的腔调和内容都让叶丹青厌恶，可那时她什么都不敢说，只是一个劲摇头。
　　“别装了，你肯定上过，是不是跟那些鬼佬？他们身上是不是很臭？”古楠说着，突然贴过去拉住叶丹青，一手摸她的大腿。
　　叶丹青感到一阵反胃，她吓得哭起来，挡着古楠的手不让他碰。
　　“这又没人。”古楠力气比她大，把她按在地上，要解她裤子的拉链，“让我看看呗。”
　　叶丹青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手脚乱踢乱打，古楠挨了几下，生气地掐住叶丹青的脖子。
　　她感到窒息，脖子上的骨头像断了一样疼。不得已，她伸手够到门后的一根木棍，敲在古楠头上。趁古楠抱着脑袋嚎叫，叶丹青推开门跑了出去。
　　门外是无边的田野，维克托在岛上种了很多葡萄树，别墅旁边就是酒厂。叶丹青在林间狂奔，四周无人，不会有任何人来帮她，而身后那串脚步声已渐渐逼近。
　　她朝着别墅在山顶上露出的一角绝望地跑去，天空晴朗，尚未成熟的葡萄在她身后掉落了一路，散发出轻微的酸味。
　　古楠将她扑倒在一棵树下，钳住她的双手，解开了她上衣的扣子。她的胸|衣还是六年级的时候妈妈买的，印着过时的卡通图案，穿了好几年已经发黄起球了。
　　古楠讥讽地笑了一声，又去解她的裤子。叶丹青边哭边求他住手，古楠打了她一巴掌，说：“怎么了？鬼佬能上你，我不能？你个臭婊|子！”
　　叶丹青又急又气，一口咬在他胳膊上，古楠疼得叫起来。就在这时，叶丹青听到了别人的声音，好像是詹姆斯，古楠的叫声似乎惊动了他。叶丹青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大声地喊詹姆斯。
　　那是她第一次说出布兰森家人的名字。
　　詹姆斯听到动静很快跑了过来，古楠赶紧放开叶丹青，拍拍身上的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叶丹青哭着站起来，急切地系上扣子。
　　詹姆斯扫着两个人，然后趾高气扬地走到古楠面前，说：“这是我家的岛。”
　　叶丹青不知道古楠听懂了没有，他甩甩头发，用中文说：“看我干什么？我他妈什么也没干，这个婊|子勾引我的！”
　　“我没有！”叶丹青冲他大喊。
　　古楠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绕过詹姆斯走了。
　　叶丹青扣好衣服，擦干眼泪，低声对詹姆斯说了谢谢，就跑回了别墅，但是她不敢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晚上大家坐在一起吃饭，古楠神色如常，还向大家展示他练习了很久的英文绕口令。
　　快吃完的时候，詹姆斯突然怪腔怪调地说道：“今天米拉和楠在树林里打得火热。”
　　叶丹青开始胃疼，刚吃下去的食物仿佛瞬间发酵了，反上一股胃酸。
　　“哇哦。”维克托的大女儿奥利维亚夸张地叫起来。
　　“怎么回事？”古时云皱起眉看向古楠。
　　“开个玩笑。”古楠并没有看叶丹青，“她先勾引我的。”
　　“我没有。”叶丹青小声地说，说完发觉古家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孩子们的事，我们就别管了。”古峰摆出息事宁人的态度，笑着对维克托说，“是吧，维克托？”
　　维克托阴沉地看着叶丹青和古楠，说：“是，年轻人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一周后我们回了伦敦。”叶丹青缓缓地说道，“奥利维亚和詹姆斯看我的眼神变得有点……虽然他们一直很讨厌我，觉得我会和他们争家产，但之前也只是挖苦我。从那次之后，他们开始到处说，我跟很多男人睡觉，来者不拒。有一次我甚至听到詹姆斯说，他宁愿找妓|女也不会碰我，觉得我很脏。”
　　我握着叶丹青的手，替她感到不值，原来她经历过那样的事，又一直在谣言中长大。真恨刚才那一拳没能砸在古楠的鼻子上。
　　“他们怎么能这么恶毒？”
　　“因为那个时候我很好欺负吧，欺负我让他们很有成就感。”叶丹青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古楠一点也没变。我们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可他心里依然那样看我，一点也不掩饰。”
　　我眼睛热起来，她伸手从我脸上揩下一滴眼泪。
　　“别哭了。”她温柔地揉揉我的脸。
　　我吸吸鼻子，扭头擦掉泪，说：“我只是想到，你一定很努力、很努力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在她强大自若的表面之下，历经了多少惊涛骇浪，触碰过多少暗礁。
　　听了这句话她一瞬间有点出神，脸上的神情在不知不觉间出卖了心里的难过。她从我身上爬起来，反过来安慰我，抱抱我、拍拍我，然后，亲了亲我的脸。
　　我脸上更热了，贪心地把脑袋塞进她的肩窝，她的手指顺顺我的头发，让我不要为她哭泣。
　　浅浅拥抱了片刻，我问她：“今天的事，古楠不会对你怎么样吧？”
　　“不会，嘴上逞能的草包罢了。他才是那个坐着数钱的甩手掌柜，公司都靠别人来管。”
　　这话听着耳熟，我问：“你看网上的评论了？”
　　“看了。”
　　“那些话别放在心上。”
　　“没关系，早就习惯了。”见识过更恶毒的流言，网上那些话她早已免疫。
　　这几天网上的讨论并未完全平息，不过相较之前少了很多。
　　陈思走的是和叶丹青不同的营销路子，用个人账号在社交网络活动，打算塑造出一个亲和的形象。她的账号下难免有人揪着叶丹青的事不放，陈思并不回应，有几条还关闭了评论。
　　我最看不惯的还是她和肖燃频繁的互动。叶丹青离开后，肖燃转头和陈思勾肩搭背，三天两头发合影。
　　她仍旧是布兰森的代言人，那次员工大会上，陈思还亲自帮肖燃辟谣，说最近公司有些流言蜚语并不真实，如果再有人传，直接开除。
　　但陈思怎么可能不知道是肖燃泄密的呢？她就不怕有一天，肖燃也像背叛叶丹青一样背叛她吗？
　　叶丹青苦笑，说陈思知道是谁指使的肖燃，也知道原因，最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不是叶丹青，所以这种事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我问：“你们关系好吗？”
　　她转了转眼睛，说：“说不上好与不好，以前在学校我们经常争论，但不分高低对错，关系也算融洽。不过现在，为了一些利益，肯定会有斗争和妥协。”
　　商场如战场，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就像杜灵犀，也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肖燃泄密的事，可她依然决定让肖燃做自己品牌的代言人。她还问叶丹青，这样做她是否会生气。
　　叶丹青介不介意我不清楚，即便她介意，嘴上也只能说没关系。杜灵犀不痛不痒地安慰了几句，此后也没再联系。
　　以前叶丹青总是有打不完的电话、处理不完的工作，这时突然闲了下来，手机几天也听不到一条提示音。
　　这周除了几次视频会议外，她余下的时间都和我待在一起。我们把沙发调换了位置，对着窗户，躺在上面谈天说地，偶尔一起打打游戏，挑人少的时候去楼下的健身房。
　　不夸张的说，这一周我至少胖了五斤。叶丹青变着花样叫人送吃的投喂我，一天没有六顿也有四顿。吃完她还要捏捏我肚子上的肉，明知故问地说，还饿吗。
　　日子过得太无忧，如果不是闹钟适时地响了，我甚至以为我们可以永远这样生活下去。
　　闹钟响时我正睡觉，声音透过两扇门板幽幽传进来。一分钟后我才敢确定是闹钟声，那是一首歌，在屋中飘飘渺渺地散开，渗透进黑暗中。
　　Just like before.
　　It's yesterday once more...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要开启老家之旅了！会发生什么样滴、神秘莫测滴、不可告人滴、离奇滴事件尼？


第43章
　　我们的飞机因为天气原因延误了两个多小时，落地时老家还下着小雨。现在雨已经停了，风里却仍夹带冷冽的水汽，叫人直打哆嗦。
　　车停在楼道口，霍展旗打开后备箱，把我和叶丹青的行李拿下来。邢云坐在副驾玩手机，正玩到酣处，连我和他说再见也没听见。
　　现在人人都有手机，他也不再惦记我家的游戏机了。不像小时候，小嘴抹了蜜似的，一口一个表姐，求我带他来玩。
　　叶丹青见到霍展旗的第一眼，说他有点面熟。我想这种打招呼方式也忒老气，后来她说真的面熟，和学校里一个老师长得很像。
　　霍展旗有点臭屁，说谁啊，能长这么帅。叶丹青笑了笑没说话，车里的气氛忽然间松弛下去，我本以为的尴尬并没出现。
　　他们的车很快拐出小区消失在街上。我和叶丹青一人提一个行李箱，转身走进漆黑的楼道。
　　这一带房子建得早，楼层矮，没有电梯，很晚才安声控灯。因为下雨，楼道里有点潮味，每一层还保留着当年的垃圾道。
　　楼道还算干净，让我有些欣慰，随即我想到几个月前离开时，家里乱得一塌糊涂，还没来得及收拾。
　　我蓦地停下脚步，叶丹青差点撞上我的后背。她问我怎么了，我有点难为情地说：“我家又小又乱……”
　　在回来的飞机上我问叶丹青，是住酒店还是住我家。我啰啰嗦嗦地说，我家那边的酒店肯定不如你外滩的总统套房啦，更看不到黄浦江夜景，不过我家也很小，虽然只有我一个人住，但东西很多……
　　可能我说话时有点窘，叶丹青看着我笑。她说，你住哪我就住哪。我耳朵热了，开始盘算回家后如何布置房间。
　　但如今只剩临门一脚，我却突然害怕她嫌弃我的猪窝，于是试探着问，要不……你还是住酒店？
　　“废话好多。”叶丹青不耐烦地放下拉杆，抬手拍我的屁股，说：“快走。”
　　我喘着粗气爬到五楼，拧钥匙的手微微抖着。邻居们都换成了更高级的防盗门，我家却还是原装门，正中央一个狮子门环，狮子的嗓子眼就是猫眼。
　　自从爸妈去了南方，房子就留给了我，我也懒得重新装修，连家具也没添，一切都是原装出厂，浓浓的旧世纪风情。
　　门一开，迎面扑来温暖的木头味，其中还混合着灰尘。屋里许久没通风，十分憋闷，我放下行李后忙把屋里的窗户统统打开，让雨后清新的空气倒灌进来。
　　“不乱。”叶丹青说。
　　我想她只是客气，明眼人都看得出不怎么整洁。地上一层薄薄的土，拖鞋磨得咯吱响。大卧室和小卧室的床上堆满了书，地上还扔着若干空纸箱。
　　我翻出一个巨大的塑料袋，闷头把垃圾塞进去。有些舍不得扔但无用的东西如今成了眼中钉，没一个得到赦免。
　　这边我手忙脚乱，那边叶丹青喊了我好几声。我装没听见，一个劲嘟囔这里好乱，那里好脏，想尽快把房子弄干净。
　　我听到她啧了一声，心里更没底了。她走过来，拽走我的垃圾袋，说：“先吃饭吧。”
　　我嚷嚷着：“没关系，我很快弄好。”
　　她把袋子放在身后，堵住我的路，说：“不许弄了，我们先吃饭，吃完我帮你。”
　　我局促不安，张了几次嘴才下决心问：“你真不嫌弃吗？”
　　她无奈地说：“不嫌弃，你家很好。”
　　说完她转身要走，却又突然回过身来，低下一点头，看着我说：“我是真心的。”
　　我跟在她身后，她把垃圾袋放在门口，我们重新穿上鞋出门吃饭。
　　我家附近多是小馆子，顾客都是周围居民，下了班在家门口吃点东西喝口酒。最大的一家是韩餐馆，坐满了吆五喝六的人，从门外经过都被吵得眼冒金星。
　　这些都不在我的选择范围内，不是说它们不好，只是不够好，不是最好，我想请她吃最好的。
　　但我一个平时只点外卖、蹭吃蹭喝的人，哪知道什么是最好的？我打电话给霍展旗，问他市里最好的饭店是哪个？他说，旗帜烤吧。就是他的烧烤店。我说滚，问你正事呢。
　　“那个叶老师是啥人啊，你搞这么隆重，都没说请我吃最好的。”霍展旗忿忿不平。
　　我怕叶丹青听到，半捂住话筒，说：“我现在没空，你赶紧告诉我。”
　　霍展旗还在那边答非所问，叶丹青回头来好奇地看我一眼，指着不远处一家砂锅店，说：“我们吃这个。”
　　她不由分说拉着我走过去，我急忙挂断电话，拽住她说：“不不不，不要吃这个。”
　　“为什么？你到底想吃什么？”
　　我嘴噘得像只鹤，小声说：“我想请你吃最好的。”
　　“不要，”她说，“就吃这个。”
　　我叹了口气，说：“吃就吃吧。”
　　她忽然正色，对我说：“如果你这样战战兢兢，我就回上海去了。”
　　这下换我说不要。我握住她的手，表决心说：“我吃！”
　　砂锅店在我初中时就在了，有时老师拖堂，我就和同学去吃一口再回家。尤其冬天，天寒地冻时来一锅热腾腾的汆丸子，岂不美哉。
　　一进门，老板娘就认出了我，一边擦杯子一边高声说：“这不是小方柠吗？”
　　我干巴巴打了个招呼，就和叶丹青在门口坐下。老板娘有点故友重逢的兴奋，拿来两张菜单拍在桌上。她瞄了叶丹青两眼，问：“这是你朋友？真漂亮。”
　　我哼哼啊啊算是肯定回答，然后埋头看菜单，手指搓着上面卷了边的塑料膜。老板娘回忆过去、展望未来，亏得叶丹青及时打断，我们才点好菜。
　　老板娘终于进厨房做饭了，叶丹青笑着问我：“你是常客？”
　　其实大学后我基本没有来过了，有时只点她家的外卖，害怕独自过来被热情的老板娘拉住聊个没完。谁知道她记性这么好，快十年没见，居然还记得我。
　　不过有一说一，她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叶丹青尝了也赞不绝口。要是这家店哪一天真的不开了，我说什么也得来讨个秘方。
　　吃过饭，我们回家收拾屋子。我把大卧室让给了叶丹青，自己搬到小卧室住。本来平时都在小卧室工作，偶尔弄到太晚就直接在旁边的小床睡觉。
　　这是我从小住到大的房间，除了一张床、一套桌椅之外，只够勉强站立，逼仄无比。顶灯也坏了，只剩黄幽幽的台灯。但小房间也有小房间的好，安全感十足，房门一关，什么妖魔鬼怪都挤不进来。
　　大卧室以前是我爸妈的房间，稍稍宽敞些，我怕晚上冷，特意给叶丹青加了一床被子。收拾完房间，她满身是汗地坐在地上，问我能不能洗个澡。
　　我抱歉地说，我家只有一个厕所。言下之意，我们得共用。她黑莹莹的眼睛看了我一会，说，我不介意，你介意吗？干咳两声之后，我说，我也不介意。
　　我们就这样安顿下来。天气转凉，中午热度不减但早晚要穿外套。已经立秋了。
　　趁着草还没变黄，我开车带叶丹青出城转转。我的车是从霍展旗那淘来的二手破车，发动机频频出现异响，像驼背老人拄拐走冰面，走一步唉哟一声。
　　就这样一辆破车，还费了我不少心力，大夏天在旗帜烤吧做了三个多月小工，霍展旗才答应把这辆破铜烂铁低价卖我。
　　我要求没多高，平时也不怎么出门，最多去外公家和烧烤店。小城没有地铁，公交也不发达，这车纯纯是代步工具。
　　我哪能想到有一天叶丹青会来我家呢？要是早想到，我说什么也要买一辆新的。
　　叶丹青大概也觉得这车有点不堪，但她没说破，只拐弯抹角夸我技术到位。
　　在景区周围转了转，夏天的尾巴上依然坠了许多游客，停车场挤得满满当当，我们没作停留，因为我承诺过几天带她去草原深处无人打扰的地方骑马。
　　但首先，我要问表弟邢云借台车，这辆车太破了，我怕没开到地方就半路抛锚。而且在那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做。
　　我们在半下午的时候回城，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走了南边山脚下一条人迹罕至的公路，又从岔路口转弯，拐上了山。
　　“我们去哪？”叶丹青问。
　　我没答话，直到开上山顶，才指着远处一座庙不像庙、宅不像宅的屋子说：“去那。”
　　山顶荒草枯藤。这一带原来是个村子，后来拆迁了，住户都搬到山脚下新建的小区。
　　据说此处要盖一座纪念馆，但好几年了也没动工。如今只有外婆的念佛堂还在，成了孤家寡人，像个野魂在山顶飘荡。
　　也许真的有魂，外婆的魂，我见了这座废弃的房子，不但不害怕，反而生出一丝难以释怀的愧疚，仿佛我对它亏欠良多。
　　车停在门口，我们站在生锈的栅栏门前，我用力晃了晃大门，它唉哟两声，身子骨禁不住折腾似的。锁眼锈死了，铁锈像凝固的黄泥，有钥匙也没用。
　　我看了看念佛堂的门脸，对叶丹青说：“欢迎来到南山修行堂。”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非常感谢追更的小伙伴，虽然评论不是每条都会回（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才不显得傻），但都看到了！两位终于开始了老家的调查，会发现什么样的秘密呢？每晚八点，青柠独播剧场与您不见不散！


第44章
　　外婆文化程度不高，能起出个像样的名字已属不易。她借钱修念佛堂的时候，我才上初二，刚从杭州转学回来，在家独居。每天外公外婆轮流来做饭，但外婆大多数时间都在山上忙，轮到她时只给我饭钱，让我出去吃。
　　我不知道她在密谋什么，心有怨怼，后来发了一次脾气，她才带我到山上来。那时念佛堂才修了一半，主屋已经建成，用来讲经，隔壁两个小房间正在垒砖，用来给佛友念佛。
　　院里一颗粗壮的榆树，春天遍地浅绿的榆树钱，我和霍展旗、邢云小时候经常来捡，回家让外公拌菜吃。
　　榆树下有一口井，是以前村里的水井，安装自来水管道后就废弃了，里面积满干草和垃圾，捉迷藏时我们总往井里躲。
　　草木枯井犹在，人却四散流离、不知所踪。
　　我和叶丹青把车开到墙根下，踩着车顶跳进院子。红色木门上两扇脏兮兮的玻璃，一团隐蔽的灰色，只略略映出两个脑袋。和栅栏门一样，这扇门也紧锁，锁孔斑驳，显出无人问津的寥落。
　　我让叶丹青站开一点，然后飞起一脚，踢碎了一扇玻璃，手伸进去从里面开了锁。门吱呀一声开了，合页上的锈迹却像胶水似的粘住，只卡出一条一人通过的口子。
　　我和叶丹青一先一后挤进去，蹭得满身灰尘，可也不敢咳嗽，因为里面的灰更厚，轻轻落步就荡起一片。
　　主屋的供桌上一座精巧的金身佛像，佛前两支烧到一半的红烛，当中一个小香炉，一把香散落在旁。我掏出打火机点上两支线香，插进香炉中。
　　地上一排排整齐的蒲团，包着深红色绸布。小时候来玩，我就挑正中间的坐，有几次碰上和尚讲经，我学大人的样子盘腿，没一会腿就麻了。但氛围肃穆，我不敢轻举妄动，害怕佛祖惩罚，便一直忍到小腿抽筋，翻着白眼倒下去，差点被人送进医院。
　　有段时间一放假我就跟着外婆住在这，写完作业我漫山遍野地跑，晚上回来时天都黑了。她一个人坐在这里，也不开灯，口中轻念佛偈。我踮脚过去坐在她身边，恐惊扰了佛祖。天地凝缩在这一间屋子，在唇齿之间、在晨昏之间。
　　佛祖的模样更是万年不变，还那样慈祥地看我。
　　其实他的模样说不上什么慈眉善目，不过是来此的人怀着一颗佛心，所以看谁都善。
　　人惯会自我麻痹，现在的我仍旧麻痹，看着那佛俯视众生。这残破的房子更衬出他的慈悲，细长的眼睛像在眨，带着点关怀的审视，让人觉得不起个誓不行。
　　叶丹青问我要找什么。
　　“一本佛经。”我说，“《妙法莲华经》。”
　　她点点头，忽然张口叽里咕噜地念。我问她说什么，她诧异地看我，说《妙法莲华经》啊。
　　我们轮流诧异，我说你怎么会呢？她说维克托信佛，家里有专门的禅房供他修行，他还经常去南亚那边找僧人指点。
　　我这才想起她说过，古峰和维克托就相识于不丹。
　　妙啊，我心想，啥人都能信佛。
　　供桌下堆着几摞佛经，有新有旧，包装也不尽相同。我印象中的《妙法莲华经》是个红色硬壳的折叠式经书，这里面不乏和它装帧相同的，但都不是那一本。那一本应该很旧，是外婆最常读的，而这里的都九成新，也没有书写痕迹。
　　供桌内外我们翻了个遍，连桌上红布都撤了下来，叶丹青把蒲团一个个拆开来看，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隔壁两间小佛堂和主屋布局大致相同，但只有一半大，地上五个蒲团，供桌上的蜡烛是电子的，佛像也小了许多，倒是墙上多了几幅画像。可惜画像后没有想象中的壁龛，不过因为挂了画挡了灰，比别处发黄的墙面白些。
　　一连找了两个佛堂，都没有发现佛经。我们重头再找，不放过任何角落，地上灰尘几乎被我们擦了个干净，就差把房顶也拆了。
　　念佛堂就这么大点，它能藏在哪呢？
　　叶丹青问我那佛经里有什么？我也说不好，只是听霍展旗说的，外婆在把它翻译成蒙语，可归根结底，并非我亲眼所见。
　　“她会不会根本就没放在这？”叶丹青说。
　　“我肯定东西一定在这，但为什么找不到呢？”我站起来。由于蹲了太久头晕目眩，赶紧扶住供桌。等眼前花纹散去，我迎头撞上了佛祖的目光。
　　佛眼幽幽。
　　难不成……这是个空心佛祖？
　　我绕过供桌，一鼓作气从身后抱起佛像。谁知那佛像确是黄铜打造，重得我脚步一踉跄，一屁股坐在地上。
　　佛像掉在肚子上，砸得胃要出血。我用力一翻身，它艰难掉落在地，把瓷砖砸出一条缝。
　　叶丹青忙扔下手里的蒲团跑到我身边，也不管地上脏不脏就跪下去，让我靠在她身上。
　　我戏瘾忽然犯了，装作生离死别，抽搐着伸出手去，断断续续地说：“叶老师……我不能……再陪伴你了……你要……坚强……”
　　叶丹青忍住笑，抓住我就要碰到她脸上的手，说：“那遗产要不留给我？”
　　我立刻收住，嘴一扁，说：“你那么有钱，还惦记着我这点？”
　　说完我扶墙站起来，她还在吃吃地笑。这要是丁辰在，一定会批评我不够入戏，怎么样也得装死一下看她反应。
　　挫败感围绕着我，我想不通那本佛经还能藏在哪，难不成像爱伦·坡写的《黑猫》那样，被砌在了墙里？可那时外婆已经瘫痪，和阿姨两个人怎么可能砌墙呢？
　　说起那个阿姨，我之前遣霍展旗去问，她说来念佛堂时外婆只让她在外面待着，自己进去念佛，所以她下山买菜去了，买完才来接外婆回家，无法提供任何有效信息。
　　我和叶丹青找了快三个小时，太阳将落未落，南山的一大半已经隐没在阴影中，气温开始下降。
　　我心有不甘，却也不能不走，总不能把地板也挖起来吧。叶丹青看我灰心，一直开导我，说没准还放在家里，她陪我去找，总能找到的。
　　我们只好关了门，准备翻墙出去。西边一片晚霞燃烧，我站在院落中央，张开手臂迎接从那吹来的风丝。
　　榆树叶在风中颤抖，我和叶丹青说，以前外婆在树下扎了个秋千，喏，就在那。已经掉下来了，一块不规则的小木板，落在荒草丛里。
　　她围着树转了一圈，说以前没见过这种树，南方不多。说完，走到井边朝里张望。井边长了一圈狗尾巴草，毛茸茸像小麦。
　　“走吧，我想吃火锅了。”
　　我舒展完毕，往门口走去。叶丹青却没跟上，她蹲在井边，脑袋伸进黑洞洞的井口。我吓了一跳，问你干什么，小心掉下去。她抬起头，表情很古怪，对我说：“下面是不是有东西？”
　　我打起手电筒往里照。好像是有个反光的东西，白花花的，裹在一圈黑泥里，泥底下露出花花绿绿的包装袋。
　　井不深，由于下雨，底下潮湿，脚踩着十分绵软。我蹭着井壁跳下去，踩在黑泥上，陈年的包装袋里装满雨水，被我一踩都渗了出来，脚底发寒。
　　反光的东西体积不小，我拂开上面的泥土，发现是个铁疙瘩。它一半陷在泥里，我拔萝卜拔了半天才将它薅出来，手掌把稀糊糊的湿泥刮掉，就着井口的阳光看了好半天。
　　我靠，这里怎么有个保险箱？
作者有话说：
意外收获


第45章
　　保险箱只有我两个手掌那么大，可能是买其他柜子时附赠的。箱子在井里放了两年多，经历了春秋风雨、夏日曝晒、冬雪掩埋，到我手上时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斑斑铁皮。
　　我不得不感慨外婆的先见之明，钥匙孔上用黑胶布贴住了，所以没有生锈，我和叶丹青像撕狗皮膏药似的撕了十分钟才彻底撕掉。但撕下来后我却又灰心了，打开箱子同样需要钥匙。
　　真佩服外婆的精神，我怀疑她武侠小说看多了，搞得像一场冒险游戏，什么武林大侠藏匿独门秘籍，等待有缘人发现，比何足道的“经在猴中”还夸张。
　　锁孔是圆圈形的，我不记得家里有过这种造型奇特的钥匙。但我的记忆比霍展旗的还靠不住，毕竟我已经离开外婆那么久了，她的生活发生了哪些变化我都不得而知。
　　“既然她藏起了保险箱，就说明钥匙一定存在。”叶丹青说，“我们要做的就是想想钥匙可能藏在哪。”
　　“但家里我都找遍了，念佛堂我们也找了，没看到钥匙。”只有一步之遥了，我恨不得马上开箱看看里面是什么。
　　别说念佛堂，发现箱子之后，我们连院子里都掘地三尺。我把井里的包装袋挨个翻出来，除了一窝潮虫和一只□□之外毫无发现。
　　我们一直找到天完全黑下来，还打着手电在树下挖坑。钥匙那么小，哪里都可以藏，也许就在最为人忽视之处。
　　叶丹青觉得钥匙和箱子肯定不会在同一个地方，不然多此一举。我想想也对，无论如何现在拿到了最重要的东西，也算不枉此行。
　　“你觉得里面装了什么？”她问。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在车上时我摇了摇箱子，里面确实有东西，不过哗啦啦的不像经书，倒像塑料袋。可我外婆有什么秘密非藏不可呢？她一直都是那样一个简单的人。
　　“会是钱吗？”我异想天开。
　　叶丹青说：“那得多大一笔钱，值得兜这么大一圈。”
　　“兴许是一沓支票，”我来了兴致，“我拿到就会变身基督山伯爵。”
　　说不定我外婆真有个什么海外账户，正等待一个继承人的出现呢。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装了什么。
　　如果说和上海之行有关，也不过就是刘衡或者麦振华的把柄，现在他们一个死了一个进去了，就算打开了又有何用？
　　带着疑问，第二天一早我带叶丹青去了外公家。
　　外公还住在以前的老房子，外婆去世后他一直独居，大姨和小舅偶尔上门照料，我妈请的保姆一周去五天，给老人做三餐、打扫房间。
　　今天刚好是保姆的休息日，大姨和小舅也各忙各的。我挑这个时间自然是因为方便找东西，如果他们发现我又去翻外婆遗物，一定会大发雷霆。
　　我大力敲了敲门，听到里面“叮”的一声，响起了可视门铃的提醒。自从遭了两次窃，老房子就安上了这东西，灵敏度一流，有时门口路过一个人，它也要聒噪两句。
　　外公八十一了，除了有点耳背、腿脚不太好，走路拄拐之外，身体还算硬朗，只是脑子糊涂了些，话倒是能听明白，可是有时不太认人，唯独倚老卖老这点始终没变。
　　一进门，叶丹青跟着我喊姥爷。外公被她一喊有点犯迷糊，问：“你是朝曦吗？”
　　李朝曦是我外地表妹，算辈分也是外公的外孙女。
　　“我是方柠的朋友。”叶丹青凑近了对他说。
　　外公耳背，只略微听得几个字，问：“你是谁的女朋友？”
　　我赶紧插到他们中间，说：“姥爷，她是我朋友。”
　　外公“哦”了几声，开始问那些常规问题，姓甚名谁，从哪来到哪去，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云云。问时还像小孩一样瞪着大眼睛，好像八十年人生都扔掉了，从头开始。
　　老人家看到新面孔总是这样，大概身边的人见了太久太久，如同一座万古不变的城堡把他围起来。现在有个新人闯入城中，他就变成刚被家长带出门的小孩，好奇心爆棚。
　　“姥爷，别总问这些。”我坐在他身边，不时捏捏他的胳膊，眼睛却看叶丹青。叶丹青一直笑，但这里有别人，所以她的笑很浅。
　　中午我和她一起做饭，我只知道她阳春面做得好，却不知道别的菜她也拿手，煎炒烹炸无一不精，显得在旁边打下手的我如此多余。
　　“叶老师，”我满眼羡慕地对她说，“有你不会的东西吗？”
　　她看我一眼，骄傲地说：“没有。”
　　“我发现你现在会得意了。”我在她肩上戳戳，“以前你不会的。”
　　我清晰地感到她只在我面前这样，对别人她该冷淡还冷淡，该端着还端着。由此我也生出一丝骄傲，至少说明我在她心里非同凡响。
　　“乐什么呢？”她的手在我眼前晃晃，催我端菜。
　　我竭力按下脸上的微笑，把菜端到外公面前，说：“姥爷，都是叶老师做的，可好吃了。”
　　也许是我语气中的炫耀意味太过，外公只听到被我加重的老师两个字。他大惊失色，说：“怎么能让老师做饭？”
　　说着要起身进厨房善后，我赶紧拦下他，说：“都做完了。”
　　解释也无益，他认准了叶丹青是我的老师，一边吃一边数落我，说我不尊师重道，老师可是贵客，肯定是我在学校又捅娄子了，还赔着笑对叶丹青说：“老师，别跟方柠一般见识。她父母不在身边，没人管，从小野惯了，您别见怪啊。”
　　我叹气声有点大。这场景也不是没出现过，上学时因为一些事，老师家访过几次，每次都是外公外婆赔笑脸，我躲在屋里不出来，拒不认错，最后搞得两败俱伤，大家怄气一星期。
　　“方柠很好。”叶丹青对外公说，“特别好。您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她的。”
　　外公好像没听人夸过我，神情有些迷惘，说：“哦，是吗？给您添麻烦了。”
　　“一点也不麻烦。”叶丹青往我碗里夹了一块土豆，我感激地对她眨眨眼。
　　饭后外公睡午觉了，我和叶丹青来到外婆的房间，轻掩房门。我也不说话，坐在地上翻箱倒柜，她盯了我一会，坐到我身边，问：“不开心？”
　　我说：“只是想到上学时候的一些事。”
　　说话时手也没停，胡乱翻着柜子里的旧衣服和电话本。
　　“你真的很好。”叶丹青头伸过来对上我的眼睛。
　　我笑了一声，推开她说：“词穷就别夸人。”
　　“要求还挺高。”她靠过来，在我头上敲了敲。
　　我们搜索了所有的衣柜和抽屉，床上床下、边边角角都探了个清楚，桌子上一排小佛像也没幸免，被我翻得乱糟糟，里出外进堆在桌角。
　　钥匙的确不在，我打了个电话问霍展旗，他也说没见过圆形钥匙。
　　啊，要他何用！
　　最后我只带走了一个电话本，里面是外婆那些佛友的联系方式。回家后我一一致电，问他们是否收到过外婆的东西，得到的回答都是否定的。
　　一路不通还有一路。
　　我又去打开锁公司电话，半小时后来了一个开锁师傅，用工具捅进锁眼，鼓捣了二十分钟还是没有打开，还不停地问东问西，想知道里面装了什么。随后只听“咔吧”一声，那工具居然断开了。
　　师傅讪讪地笑，又花了半小时把断掉的工具取出来，还要再试，却被我叫停了。我可不能拿这个箱子和里面的东西冒险。
　　条条大路被拦腰斩断，除了找到钥匙别无他法。
　　我垂头丧气地缩进小卧室的椅子，叶丹青抱着我的小熊玩偶坐在床上。整个房子只开了一盏台灯，灯火幽然，将我们巨大的影子投在墙上。
　　“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了。”我颓唐地坐在椅子上转圈，影子跟着在墙上乱舞。
　　“她会不会把钥匙给了你外公，但是他不记得了？”
　　“不可能吧，如果他有钥匙，早就被我大姨小舅发现了。”
　　叶丹青沉思了片刻，问我，外婆是个怎样的人。
　　我拿过她怀里的玩偶，被她抱得热乎乎的。我揪着熊耳朵，告诉她，外婆是个很坚强的人。
　　也许外婆是后悔和外公结婚的，这样她就不必搬到城里生活，可以永远在山林驰骋。但那时，她和外公的结合是大势所趋。打猎的生活很苦，卖山货也挣不了几个钱，外婆搬到城里，一家人才能更好地生活。
　　进城后，外婆做过很多工作，挤奶工、公交车售票员、火车站清洁工，甚至还去工地掂泥包。
　　靠着外婆的勤劳和外公在工程队的工作，生活终于有了起色。只是外婆不识字，汉语也说不好，找工作处处受制。她咽不下这口气，就和知青学认字，那时候她已经三十多岁了。
　　学了字后，她去商店当售货员，后来有几年还自己开商店，天不亮就去进货，一直开到晚上才关门。我妈大概是继承了她这方面的能耐。
　　外婆性格刚强，毕竟是猎人出身，独自猎一头鹿不成问题。她刚强，所以要强，要强过了头便成了独断专行。我妈和外婆性格很像，所以反抗最强烈，一口气跑到南方。
　　小时候，我觉得外婆无所不能，干什么都很厉害。长大后，我才慢慢发现她背后的心酸和无奈。世道如此，不得不这样生活。
　　她的父母、哥哥都已去世，朋友不多、和谁都不亲近。尽管我是她从小带大的，但在我面前她依然是个长辈。长辈有长辈的经验，也有长辈的局限。
　　她活得比我久，她的无可奈何我无法切身体会，我的烦恼她也不能感同身受。上了高中，我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终于闹到要决裂的地步。
　　她瘫痪后，我们的关系忽然滑向另一个深渊。
　　两人小心翼翼不敢触碰对方，一点点的爱都变成千斤坠，坠满悔恨和愧疚，怜悯和痛苦，压在谁的身上，谁就溃如蚁穴。
　　我知道她已经万念俱灰，余下的人生像她没有知觉的双腿，麻木地成了一片灰。
　　“她自杀之后我就辞职了。”我平静地对叶丹青说。现在我能用波澜不惊的口吻说起这些，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自杀前外婆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说想我了，想见我。那时新年刚过，我手里有个新项目，领导要得急，不许我请假。
　　我只好和外婆说，清明或五一再回去看她。结果三天之后，霍展旗就打电话告诉我，外婆跳楼了，没救回来。
　　听电话时我在茶水间站着，刚接起来还催他有屁快放。茶水间的窗外是林立的写字楼，天很暗，下着小雨，远看像一副浇湿的水墨画。
　　回到办公室我给领导递了辞呈，随后请了几天事假回去奔丧。一个月后，我收拾好所有东西，回到老家做无业游民。
　　“那时她还在电话里说，她有点塞牙。”我苦笑，“她都没有几颗牙了，还塞什么……”
　　我顿住了，仿佛有佛祖在我头顶点了一下。这一刻，我感到外婆的灵魂在冥冥之中指引着我，其实我比想象中更了解她。
　　我抬起头看叶丹青，隔着一层薄薄的泪水。“我知道了。”我轻声对她说，唯恐扰动墙上的暗影。
　　“我知道钥匙在哪里了！”
　　叶丹青问：“在哪？”
　　“明天我们上山。”
　　“上山干什么？”
　　“挖坟。”
作者有话说：
外婆也是一个很抓马的人呢


第46章
　　“挖坟？”叶丹青重复了一遍，“挖谁的坟？”
　　“外婆的坟。”
　　在这个提倡火葬的时代，外婆却是土葬的。这是个秘密，被人知道了要挨批评。但这是外婆的遗愿，她不愿意被烧成灰，只想回归山林。
　　自杀前外婆留了一行遗书，说自己无法再忍受这样的生活，于是选择结束生命，不用为她惋惜，她唯一的要求是把自己完整地埋在山上：我不要葬礼，不要棺材，也不要用火烧我。
　　为了安葬的事家里又吵翻了天。一派坚决反对，包括大姨小舅，他们在外婆走的当天就着手联系殡仪馆。另一派是坚决支持，只有我。除此之外还有中立派，是我妈，她一向无所谓。
　　吵了两三天，最后外公一拍板，说遵照外婆遗愿，但棺材还是要的，因为外婆跳楼时头先着地，死状令人不忍。我们找来柴爷爷，托他在山上选个隐蔽地方将外婆埋了。
　　这两年每个忌日我独自上山，在埋着外婆的那棵树下坐一会，和她说说话。当年覆盖棺材的黄土已经长出了野草，和周围连成一片，如果不是那棵树上订着一块铁板作为记号，我一时间恐怕也难以分清。
　　既然要挖坟，就得有趁手的工具。
　　大半夜，我和叶丹青打着手电悄声下楼。在单元门的入口那里有一间公共地下室，从前是给住户放杂物用的。
　　小时候我的一辆儿童自行车就放在那，还有楼上邻居的木板床、对门邻居不要的衣柜，我依稀记得，过去外婆在楼下的花坛里铲土用的铁锹也放在了地下室。
　　这扇门恐怕很多年没人打开了，钥匙插进去发涩，所幸我提前上了润滑油，顺利地开了门。
　　一条灰突突的水泥台阶出现在面前，干爽的灰尘扑面而来，我一手掩鼻，一手举着手电，带着叶丹青慢慢走下去。
　　灰尘厚得像地毯，鞋底花纹踩出几搓小土堆。地下室杂物很多，木板铁板横了满地，不知道哪年放进来的，放它们进来的人估计也早就搬走了。
　　在一个小间的角落，我找到了被儿童自行车压在底下的铁锹，我们费力地将它拖出来，差点变成两个土俑。
　　除了铁锹，我家阳台上的花盆里还有一把小铲子。早上我把它们一一放后备箱，和叶丹青向草原进发。
　　由于时间仓促，我没有向邢云借车，只能开着二手破车在国道上颠簸。景区已经营业，早起的游客排成长队进停车场，我们等了四十分钟才缓缓通行，进入无人地带。
　　沿途风景美不胜收，今年雨水好，草肥水美。叶丹青放下车窗，不停拍照。
　　我们的目的地是草原深处的马场，开马场的是我高中同学吉日。由于马场位置比较偏，少有人来，来的都是经过熟人介绍、口口相传的老顾客。
　　刚回老家那年，我花了一笔积蓄在吉日这买了一匹枣红马，让他好生帮我养着。那时还是匹小马驹，现在已经膘肥体壮，蜕变成一匹威风凛凛的高头大马。
　　它还认识我，头抵住我的肩膀，温和的眼睛看向我。
　　我让吉日帮叶丹青也找了一匹马，又把铁锹和其他进山需要的东西打了个包裹，吊在马背上。我们要从这里骑马先去找柴爷爷，然后再上山。
　　出乎我意料的是，叶丹青会骑马，而且骑得还不错。
　　布兰森一家在英国有自己的庄园，里面有马场，还雇了专业人士饲养训练，奥利维亚就是马术运动员。每年夏天他们都会到庄园度假，维克托带他们在周围的林子里骑马。
　　“我第一次骑马是硬着头上的，”叶丹青稳稳地坐在马背上，“没人教我，他们也不等我，自己聊着天走了。我不想被他们小看，不然詹姆斯和奥利维亚又会把我当笑料，所以想着大不了摔死，就跨到马上追赶他们。”
　　“最后追上了吗？”我问。
　　“没有，”她笑笑，“那马不怎么听话，跑了一半就慢下来吃草。我也不敢下马，最后差点在树林里迷路，还是艾玛出来找我回去的。回去之后维克托责备我怎么这么蠢，詹姆斯和奥利维亚看着我偷笑，只有詹妮弗帮我说话，但也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
　　艾玛是维克托最小的女儿，詹妮弗是维克托的妻子。
　　叶丹青接着说：“我不甘心，所以每天都偷偷骑马，自己摸索出了规律，后来也能骑得和他们一样快了。”
　　“是吗？那我们来比比？”我一拉缰绳，枣红马立刻撒开蹄子向远方跑去。
　　我们像牧民一样奔驰在无垠的草原上，天地相连，没有任何阻碍，耳畔只有自由的风声。
　　跑了一会，我们下来让马喝水。有人骑摩托车经过，多是以前的牧民，现在退牧还草，他们夏天都跑去景区做工，闲时才开车到草原上跑跑。
　　我和叶丹青靠在一起坐下，出发时天很晴，这会来了些云，带来凉意。她今天看起来格外开心，话也比平时多。可能久在樊笼里，难得畅快，这也是我邀请她来的原因。
　　骑马涉过河水，地势渐渐隆起。草原被我们丢在身后，眼前是越来越高的山丘。
　　柴爷爷的赛罕村就在山脚下，也是上山的必经之路。村里年轻人都进城了，又把老人接去同住，唯独柴爷爷不肯走，守着他的□□，还做着猎人梦。
　　禁猎时，柴爷爷交了枪，只留下一把□□死活不肯交，谁来都不好使。这事在猎民中闹得沸沸扬扬，获得不少支持者。
　　后来没办法，家里帮他办了枪支许可，只是一再告诫不许打猎，现在山上都是保护动物，弄死弄伤都要坐牢，还会影响孩子找工作。
　　我这次就是来借□□的，自然没有用处，只是想给叶丹青看看。
　　小时候我和外婆来柴爷爷家，他亲自教我如何瞄准、如何开枪。□□不比真枪，用起来没那么便利。那时我一直梦想有一把自己的枪，做个弹无虚发的神枪手。
　　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柴爷爷时时擦拭，□□还像新的一样，里面的子弹却是一发都没出过膛，还是二十年前的铁弹丸。别说我还会不会用，就是这□□能不能用都是个问题。
　　远远地，柴爷爷就听到了我们的马蹄声。他站在门口，笑声震天。
　　“小卓兰，这么长时间才来看我！”
　　他嗓门大得像喇叭，说句话，几里地外都能听到。我和叶丹青把马拴在门口的木桩上，我特意把马背上的包裹藏了藏，不能让他知道我要去挖外婆的坟。
　　柴爷爷今年已经八十五了，却依旧精神矍铄，不论是体格还是精神头，都没有垂垂老矣的迹象。
　　去年他孙女柴琳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包染发剂，帮他短暂回春了几个月，现在头顶慢慢长出了新头发，像戴了一顶雪白的小帽子。
　　“这姑娘是谁呀？长得真好看！”柴爷爷盯着叶丹青。
　　我告诉他这是我的朋友，希望他不要像外公一样听错。
　　“你以前可没带人来过，看来这是你的好朋友。”柴爷爷边笑边倒了两碗奶茶。
　　“是。”我回答，“我们是很好。”
　　说完我看向叶丹青，她的笑容有些拘谨。跟着我叫了一声柴爷爷之后，就坐在墙边的小凳子上，乖巧地捧着奶茶碗。
　　我坐过去，悄悄对她说：“怎么啦？社交达人叶老师怂了？”
　　她伸手轻轻打了我一下。我挽住她的手臂，紧紧靠着她。
　　“这几个月怎么不见你来？”柴爷爷把准备好的奶皮子和奶酥推到我们面前。叶丹青拿起一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我带着笑说：“出门旅了个游，顺道捡了个人回来。”
　　叶丹青嚼着奶酥，斜睨我一眼。
　　“捡了个人？”柴爷爷摸不着头脑，“小孩吗？找没找到父母啊？那你带回来……警察不会找你吗？”
　　我差点一口奶茶喷在他脸上，急忙解释：“不是，我说的就是她，我们在路上认识的。”
　　柴爷爷哦了一声，放了心。
　　中午，柴爷爷留我们在这吃饭，我本来想做，但他说大灶我不会使，一定不让我碰。我和叶丹青留在屋子里等他，他搬了些柴火到厨房，没一会我们就闻到了炊烟的香气。
　　叶丹青在房间里随意走走，我跟在她身后，给她介绍：这是狼皮垫子、这是鹿角、那是狼牙项链，都是以前的老猎人们做的，谁家要是没有这些东西，要被人瞧不起。还有这张照片，这是我外婆和柴爷爷一家，背景是广袤的草原。
　　相框上有一层薄土，被叶丹青用手拂掉。
　　照片里，外婆穿着一身绛色蒙古袍，身后背着一张弓箭，笑吟吟地看着镜头。照片右下角显示时间为1991年，那时她不年轻了，却还意气风发，参加了那达慕大会，射箭百发百中。
　　叶丹青的手指抚摸过外婆的脸，说：“你外婆真美。”
　　“是吧，我也觉得。”外婆永远不吝啬笑容，那双带着浅浅蒙古褶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总是充满慈爱。
　　吃过午饭，我们略微休整了一下就往山里去了。柴爷爷千叮咛万嘱咐，枪不能用，带着看一看拍拍照就好了。
　　叶丹青背着□□，配上她的马裤长靴，一副器宇轩昂的军官派头，等待随时随地击毙敌人。
　　她坐的白马在阳光下像汉白玉雕成的，身上一点杂毛也无，是我求了吉日半天才问他要来的，最配叶丹青。
　　林子变密的时候，我们下马，把一白一红两匹马拴在树下，徒步上山。走了一个多小时，那颗订了铁板的树终于出现在眼前。
　　一年未见，山水如旧。
作者有话说：
解锁新角色！小方和外婆谁更抓马？


第47章
　　下葬那年，这棵树只有我小腿粗，还是棵青少年，因为挺拔俊秀被我们选中。现如今树干粗了一大圈，小小的铁板变得像块补丁，缝在它的新衣服上。
　　铁板上书“外婆查苏之墓”，是外婆下葬那年我刻的。歪歪扭扭的字出自我迟钝的小刀，刻得不深，经过几年风吹雨打，越来越浅了。
　　“从哪里挖？”叶丹青已经取出了铁锹，把小铲子递给我。
　　棺材在树的哪个方位我也说不准，只能凭借当年模糊的记忆找了个点。叶丹青废话不多说，一铲下去挖出一片杂草。冲她这身打扮，我觉得她不像在挖坟，像在挖战壕。
　　林子里湿度大，再加上前些天连日下雨，土质变得黏稠。天上时晴时阴，我们站在树冠的阴影中，阳光像豹纹一样落下来。
　　挖了半个多钟头，地上已出现一个浅坑，但除了睡觉的虫子被我们挖醒了以外，没一点棺材的踪影。大概挖得还不够深，如果埋下整个棺材，怎么样也要一个大深坑才行。
　　我们又往下挖了一尺多，还是没到底。我心急，害怕过一会天就黑了，但更怕的是外婆的棺材没了。万一真有好事者发现了，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带人来把棺材移走，也不是不可能。
　　我蹲在坑里卖力地铲土，塑料手柄都要被我压断。叶丹青倒是耐心，把我从坑里拉出来，说：“别着急，你先歇一会，我来。”
　　我摇头：“你歇着吧，我还不累。棺材应该就在这附近……”
　　她长出一口气，拍拍我说：“别着急，不管多晚我都陪你挖。”
　　我向她投去感激的目光，她从背包里取出水壶递给我。我喝水时，她低头挖土，额头上覆了一层汗珠，神情却无比自若，不觉得这是个苦差事。头顶小鸟在唱歌，她随着婉转的啁啾小小地哼着曲子，脑袋一摆一摆的像只小木偶。
　　“叶老师，”我疑惑道，“真的有人会不喜欢你吗？他们怎么那么没眼光啊。”
　　她抬起头来，眼睛熠熠的，像灯光下的黑珍珠。我抱着水壶的手指缩了缩，将上面印的劣质图案抠下一星半点。
　　“你喜欢我吗？”她问。
　　重音放在了“你”字身上，压得我喘不上气。我脑袋里嗡嗡几声震动，感觉所有的树都倒了。
　　“别发呆了，快挖吧。”她对我笑道。
　　我木木地收起水壶。铲子心不在焉，变得很钝，什么也挖不动。铁锹在我眼前一下下挥舞，规律得像编好了程序。它挖到第九下时，我仰起头，说：“喜欢。”
　　叶丹青停了下来，脸上说不好是感动还是惆怅，或者兼而有之。说完那两个字，我闷头挖土，隔了一会，铁锹也加入了我，只是变得慢慢腾腾，心里装了事一样。
　　暮色将临，暝云密布，林子里的寒气升起来了，昭示着夜晚的到来。再这么挖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抖抖蹲麻的腿，正要站起来，却听到叶丹青说：“我感觉到一个硬的东西。”
　　她用铁锹拍了拍，说：“就在这。”
　　我在她指的地方用铲子挖了几下，土里冒出一个暗红色的东西，摸上去像木头，应该是棺材的一角。原来我们挖了半天，一直在棺材外面打转。
　　我捶着腿站起来，把铲子往坑里一丢。虽然做了一下午无用功，但总算找到了方向，只要棺材还在就好办。
　　叶丹青微微气喘，碎发落下来荡在耳边，我情不自禁地伸手，碰到她耳朵时她没有防备，冷不防哆嗦了一下。
　　我的手悻悻然想缩回来，她盯着我看了一阵，把头往我的方向伸了伸。我的手指重新碰到她的耳朵，将她的碎发捋到耳后，然后顺着耳根轻轻摸下去，经过她的脖子和肩膀。
　　我抱了抱她。这个拥抱很浅，有点尴尬。
　　拥抱之后我们继续沉默地挥动铁锹，在最后一丝阳光消失之前，把棺材挖出了个大概。但若想开棺，至少要把整个面上的土都弄干净。
　　地面被手电筒照得一片雪亮，显得鬼气森森，地里又是一口棺材，虽是外婆的，却也十分诡异。我向叶丹青靠过去，问：“叶老师，你怕吗？”
　　“不怕。”她说。
　　我说：“我也不怕，毕竟是我外婆，她会保护我。”
　　“也会保护你。”我又说。
　　鸟鸣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咕咕的猫头鹰叫和数十种昆虫的齐鸣，声音异常荒凉，在林间回荡不绝。
　　我把手电挂在胸前，此时身上已经感到疲乏，却还不能停下，除非我真的想在这挖一晚上。
　　借着手电灯光，我和叶丹青开始清理棺盖上的土。当年为了方便下葬，外婆用的是一口很小的柏木棺，刷了一层红漆，埋在地下两年多了依然完好。
　　棺盖已经到了可以打开的程度，叶丹青敲敲边缘，问我要不要动手。我做了个手势，让她给我一分钟做心理准备——我就要看到外婆的遗骸。
　　来前我确信钥匙就在棺材里，但如今手切切实实地摸到了棺木，心里却开始打鼓。如果钥匙不在这里怎么办？叶丹青说不怎么办，再找就好。
　　我手搭在棺盖上，对她说：“来吧。”
　　棺盖很重，我们一用力，旁边的土直往下滑，又落回盖子上。搬了三次，终于起出一条缝，叶丹青伸脚进去挡住，我们歇了几秒，然后一鼓作气把它搬起来放在一边。
　　一只鸟从头顶飞过。
　　土堆上的沙石簌簌下落，掉进窄窄的棺材里，里面是我的外婆，灰白的一副骨架，孤零零躺在荒野之中，枯寂无边。附在骨头上的筋肉早已尘归尘土归土，怎么也无法让人联想到她生前的模样。
　　棺材里积攒了一些气体，随着盖子的开启重见天日，在手电筒的光束里群魔乱舞了一阵，总算被风打散。一股说臭不臭的气味飘出来，这就是死亡吗？
　　我望着骨头出神，直到叶丹青来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膀。我回过神来，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拿出外婆的头骨。
　　骨头很粗糙，还留着一丝自然腐烂的痕迹。额上有一道裂缝，恐怕就是外婆自杀时最先着地的地方。
　　我举起手电，在她为数不多的牙齿间找到了那个东西——一把很小的圆形钥匙，不知道她用了多大力气，将它咬进仅存的几颗后槽牙里，我用手拔了拔，居然没有拔出来。
　　夜太深了，虽然天已然晴朗，但月光还不足以照亮林深之处。我害怕把钥匙弄丢，便决定把头骨一起带走。
　　叶丹青没有异议，她拿出一个塑料袋，谨慎地把头骨装起来塞进背包。我又低头看外婆，在心中对她说了几句话，才把棺盖合上。
　　我们把这里恢复原状，填上所有的坑，除了没能恢复杂草之外，从外表上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打开手机，上面的时间显示，此刻已经是凌晨两点，我们上山整整十个小时了。感谢叶丹青，如果我一个人来，怕是要挖上一整天。
　　但随即，我意识到我们面临着另一个问题：我不认路了。
　　尽管我从小就往山上跑，但说到底对这片林子的熟悉程度远远不如外婆和柴爷爷。这些树就算被锯成末他们都能认出来，可我不行，我辨认方向靠的是一些比较显眼的树，把它们当作路标。
　　现在黑咕隆咚，我无从辨认，根本找不到下山的路。而我猜柴爷爷下午一定在喝大酒，又喝到人事不省，不然早就来找我们了。
　　所以只剩一个办法，我们在林子里过夜，等天亮再下山。
　　我带着歉意和愧疚告诉叶丹青这个坏消息，她反过来安慰我，说没关系，夏天天亮得早，这里又靠北，等上几个小时就可以了。
　　怎么说她也算我的客人，我没请她吃什么好东西，也没钱让她住豪华酒店，还天天带她上山下河，搞得灰头土脸……
　　“又想什么呢？”她一只手放在我的头顶。
　　“你会不会马上买票回上海啊？”我问。
　　她乐不可支，对我说：“这么想我走？”
　　我说没有，怕你不敢在这过夜。她白我一眼，谁怕啊，小看人，是你自己害怕吧。
　　我当然不怕，不过我还真没有在林子里过夜的经验，只是听外婆和柴爷爷讲过。他们警觉，抱着猎枪睡，有点风吹草动就立刻戒备，但如果没有经验，最好还是爬到树上休息，防止野兽来袭。
　　这周围的树都有点细，恐怕撑不住我们的重量。我和叶丹青又往里面走了走，找到两棵还算粗壮的树。
　　我弯下腰，叫她踩着我的后背上去，她也没客气，在我背上一踩，扳住树枝一跃而上，坐进树叶之间。
　　“稳吗？”我问。上面传来枝叶摇曳的声音，片刻之后她回答稳。
　　之所以让她到这棵树上，是因为另一棵树虽然更加粗壮，却只有零星几片叶子，大概快枯死了，我怕她照着月光休息不好，才将它留给自己。
　　也是奇怪了，周围的树都枝繁叶茂，唯独那棵树将枯未枯，不过这里能找到直径这样粗的树的确不容易，我也就不挑了，靠着绳子顺利爬了上去。
　　从干枯的枝杈间能看到月亮和繁星，是城市里难觅的奇景。月光亮得有些巫气，淋在身上，作法一样。
　　叶丹青特意告诉我，她看到星星了，好多星星。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后来猫头鹰的叫声和虫子的浅吟低唱渐渐消失，只剩我们细细的说话声在黑暗中穿梭，夜也就没那么黑了。
　　我疲乏到了极点，慢慢地睡去。睡得很不理想，心里绷着一根弦，要时刻将身体保持在树枝上。然而脑子里仍然乱糟糟的，幻想着外婆复活了，从棺材里走出来，站在树下轻声呼唤我。
　　天蒙蒙亮起，昨夜歇息的鸟开始练嗓，在头顶盘旋。树下传来微微的震动，我挪了挪身子，手指抓稳树枝。
　　后来震动变得越来越剧烈，我以为又是我发梦，梦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可是震动一直不停，却又不像地震。
　　我不耐烦地睁开眼睛向下望去，在层叠的枯枝间，有一双乒乓球那么大的黑色眼睛，正炯炯地闪烁。
　　是一头熊。
作者有话说：
最近忙起来了，没办法保证日更，所以周一周二休息一下，周三到周日不见不散！


第48章
　　老家的每个孩子都听说过熊瞎子的故事，不听话的小孩会被熊瞎子叼走，不睡午觉、不写作业的小孩都会被熊瞎子叼走。
　　熊瞎子不仅有威慑力，还有一堆笑料，一个掰苞米的故事就能看出它们智商不高。
　　在大家眼里，熊瞎子笨得有点可爱，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过真熊瞎子。真熊瞎子一点都不可爱，更不笨，一座肉山般的庞然大物，十个刘衡加起来都没它恐怖。
　　所以我立刻就相信，我外婆的哥哥图古勒和他们额吉村的人，就是被熊瞎子叼到山上去吃了。我心脏狂跳，背上一寒，打了个激灵。
　　熊瞎子之所以叫熊瞎子，是因为它的视力很弱，十几米外就看不清了。但上帝给它开了另外两扇门，它的嗅觉和听觉异常灵敏。
　　眼下这只熊苦着一张倒三角脸，后背靠在树上蹭来蹭去。我不做声，希望它蹭完赶紧走，偏偏这时另一棵树上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叶丹青醒了。
　　熊停下了动作，微微侧头。我怕叶丹青看也没看就跳下来，情急之下慌忙喊道：“叶老师，别动！”
　　我的声音跟树枝一样抖得歪歪扭扭，熊耳朵竖了起来。它抬头看我，我像被捅了一刀，心口疼痛不堪。
　　那只拳头大的鼻子不停地嗅，几秒钟就确定了树上有东西，随后它兴奋地站起来抱着树干，嘴里垂出几条涎水。
　　这树也是不中用，几乎要被它压弯。我考拉一样抱着树枝，掌心和手腕被粗糙的树皮磨得生疼，像坐在海盗船上，摇晃得眼冒金星，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心里叫苦不迭，这下怕不是要死在这里，和外婆一起变为尸骸。只不过她好歹有个棺材，我却要曝尸荒野，被啃得七零八落。我只恨自己怎么没在念佛堂多烧两炷香，把今天的份额也烧满。
　　不知道叶丹青是否注意到了我这边的情况，从我喊她到现在，那棵树上鸦雀无声。还是说，她已经想法子离开了？
　　夜里刚刚恢复的一点体力消耗殆尽，我一个不稳，身子整个翻下去，考拉似的倒吊在树杈上。那熊更来劲了，缓了一口气后居然悍然而起，猛地撞上树干。
　　这么一受击，我的腿立刻不受控地掉下去，只有手还死死抓着。熊的脑袋就在我脚下，它张开大嘴，同时伸出两只硕大的熊掌攀住树干。
　　熊是会上树的。想到这，我脖子上汗毛直立，猛然激发了求生的本能，也不知道哪来的力量，踩着树干往更高处爬去。
　　我再一次骂这棵树是个绣花枕头，这么粗的枝干却像要断了似的摇晃。
　　熊爬得很快，三两步就爬了一半，它伸出一只熊掌，落在离我的脚不远的地方，我无处可藏，正竭力缩起身子时，忽然听到旁边树上传来“咔哒”一声响。
　　没等我反应过来，一枚弹丸从林间直射过来，“嘭”地一声打在熊耳朵上。它咆哮一声，从树上掉了下去，激起一片尘土。
　　□□的威力不算大，叶丹青又离我稍远，这一枪没能要了它的命。也还好没要它的命，不然被人发现，我们绝对要蹲局|子。
　　这个节骨眼上，我居然还想着蹲局|子的事，真是个遵纪守法好公民，谁听了不得给我一张奖状。
　　熊瞎子一只爪子捂着受伤的耳朵，怒气更盛，它再次爬上树，对我势在必得。就在它刚压上树干上时，从树根处传来一片开裂的声音。
　　我心里骂了一声，看到一条裂缝从下到上蔓延过来，行至中段，又绕着树干裂开一圈。这树恐怕要四分五裂了。
　　此时，枪声第二次响起。
　　林子里的树木将枪的回声一传十、十传百，整片林子像有一百把□□由近及远地射击，惊得鸟雀腾空而起。
　　子弹射偏了，擦着熊背过去。熊瞎子怒吼一声，一掌拍在树干上。
　　几乎是同一时刻，这棵树从中断裂，上半段向后斜去，眼见就要倒塌。一甩之下我脱了手，直直地掉了下去。
　　那熊见我掉落，伸过头来就咬。我撞在树的断裂处，离熊嘴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血盆大口一张一合，臭气熏天，利齿咬合的声音像极了在一尺厚的案板上剁排骨。
　　但它却扑了个空。因为这棵树，竟然是空心的。
　　我掉进了中空的树干里，树根处出现一个一尺见方的大洞。电光火石间，我根本来不及细想，就落入了黑漆漆的洞穴。
　　我听到了最后一声枪响，随之而来的是熊瞎子的怒吼。声音稍纵即逝，被深长的洞穴吞没。
　　我眼睁睁看着洞口的天空急速缩小，压进四周干涩的土中。土腥气中夹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在我身边弥漫开来。
　　我的后背一路擦着洞里的土坡，火辣辣地疼。脑袋也不知道撞上了什么东西，一阵发昏。闭眼时我滚落在地，摔得浑身上下的骨头分崩离析。
　　我想张嘴喊叶丹青，叫她快跑，去找柴爷爷。可嗓子像被胶水糊住，怎么也张不开。我疼痛难耐，身上又乏力不堪，便再也支持不住，渐渐合上了眼睛。


第49章
　　四周的黑暗如铜墙铁壁，我艰难地睁开眼睛，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身上酸疼难忍，动弹一下都要了老命。
　　我想我应该已经死了，但没人告诉我死后是这样荒凉的光景。没有菩萨引领我去极乐世界，没有什么忘川彼岸花，冥河船夫、接引天使，怎么一个都没有？
　　正在我万分失落之际，头顶响起一个温暖的声音：“醒了？”
　　那声音如清风拂面，一定是来接我的好心菩萨。我忍着痛，努力地和她说：“我想上天堂！”
　　菩萨笑了，捏捏我的脸，说：“这么想死？”
　　我一下清醒了不少，问：“叶老师？”
　　“怎么了？”
　　我一个翻身坐起来，身上肌肉被我一扯，不顾死活地疼，我嘶地一声倒吸冷气。这洞下的空气却有些浑浊，我猝不及防呛了一口，不住地咳嗽。
　　一束光柱亮起来，光线中飘满尘埃，我们依偎在洞的深处，距离我掉下来的洞口已经相当远了。
　　“你怎么也掉下来了？”我不好意思再靠着她，坐起来问道。还没等她回答，我又想起另一件事，连忙问：“熊呢？熊被你打死了吗？”
　　“没有，我没想打死它，它只破了点皮，发怒了一会就走了。”叶丹青把水壶递给我，我五感渐渐恢复，正觉得渴得要死。
　　叶丹青的第三枪打中了熊的尾巴，也是贴皮而过，没有致命。放完那枪，叶丹青为了不被发现始终保持一个姿势，连呼吸也不敢太重。
　　那熊瞎子在洞口徘徊了一会，见自己下不去，就悻悻地走开去养伤了。叶丹青担心我，所以放了根绳子下来找我。
　　“你放心吧，地上的血迹和子弹我都处理了。”她说。
　　我叹了口气，道：“你那几枪真是吓死我了，熊可是保护动物！”
　　她冲我眨眨眼，说：“你也是。”
　　我心虚地抿住嘴巴。她的眼睛在手电筒的灯光下像是流质的，潺潺地向我漂来。我赶忙转移话题，说：“你怎么会用□□？”
　　“跟枪一个道理，之前在纽约的时候经常去射击场玩，成绩很不错呢。”□□在她身旁泛着银白的光。我能活下来真是福大命大，叶老师就是我的福星。
　　我转回正题，说：“这树底下为什么会有个大洞？会不会是以前的人挖的，还把树弄成了空心？”
　　她说：“其实洞口有一小部分是裸露的，只不过被树根那里长的杂草盖住了，昨天又晚，我们没发现很正常。”
　　我用手电四处照了照，我们所在的是一条逼仄的通道，含胸坐着勉强不碰到头。右边是我滚下来的地方，左边却没到底，一直向远处延伸，最远处连光都无力透进去。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萌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想去里面一探究竟。一起身，叶丹青忽然拽住我的衣角，一脸担忧地说：“再休息一下吧。”
　　“我没事。”我说。一说到探险我头也不晕了，眼也不花了，身上也不疼了，带着叶丹青就往里走。
　　猫着腰走了一段，洞才渐渐开阔，脚下的土也越来越坚实。土粒被我们的脚步一搓，沙沙作响。我把地上的土扫开，下面露出了一块青砖，质地坚硬，面儿上凹凸不平。我思考了一下，说：“这里面可能……是个房子。”
　　这一片有很多当时日军活动的痕迹，有些地方还留着他们的地下工事，后来都被开发成了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却不知道这里面是不是。
　　我们接着往前走，越走越觉得阴冷。空间逐渐变大，我往左右一照，发现我们居然来到一条青砖砌成的长廊，足有五人宽，里面幽深不见底，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尽头有一个四四方方的轮廓。
　　叶丹青不露声色地走到我前面，向后伸过手来。
　　“干嘛？”我挠她的手心。
　　她转过头来，说：“我害怕，你拉着我吧。”
　　她哪里像害怕的样子？要是此时冒出一个鬼，她肯定二话不说，举枪就崩了它。但我还是抓住了她的手。
　　我们一前一后朝里面走去。小说写多了，就会想这种地方是不是有机关，因此我时时刻刻留意着周围墙壁，生怕一个不小心，从里面射出箭来。
　　“阿柠。”叶丹青叫我的同时停下了脚步，“这好像……是一座墓。”
　　两支手电齐齐地照在刚才看到的四方影子上，这是一道墓门，上方用青砖仿木构建筑的门楼，做出了瓦片、瓦当、滴水，还有斗拱和鸱吻。
　　墓门两侧的墙壁上各有一副彩绘，画着古代人物，只是时代久远，墙面斑驳不堪，色彩也早已暗淡。我历史一般，看不出是哪朝哪代，叶丹青也说不上来，只说看着像宋代之前。
　　不过我们的注意力被另一个发现吸引了——墓门竟然是敞开的。门边落着一把生锈的巨大铜锁，已经被人弄断了。
　　显然，之前有人进过这座古墓，很可能就是从树根下面一路挖过来的。会不会是一伙盗墓贼？但他们怎么知道这座墓的？我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从来没听说过，外婆和柴爷爷也没有提过。
　　我和叶丹青从墓门走了进去，里面是一个四方的房间，墙上画满形形色色的古代人物。几块凸出的砖石雕成桌子的模样，两边各画一个执棋的人。下棋人的背后是灯的浮雕，足有一人高，旁边还绘制了细长的点灯仕女。
　　房间的四个侧面都有门，两侧的小门连着两个耳室。正中央的门十分宽阔，上方也做门楼装饰，比外面那道门更加精美。这三道门同样是敞开的。
　　两个耳室呈圆形，摆放着零星的陪葬品。右耳室里有几枚铜钱，圆形方孔，上刻四个大字，我不认识。叶丹青掂了掂，说不是铜钱，是银币。
　　除了银币，还有些陶罐和碎瓷片。想来以前陪葬品一定堆了满室，后来却被盗墓贼拿走了。也不知道这间古墓的主人是哪朝哪代的人物，有什么身份，居然会被埋在这里。
　　从耳室出来，我们来到正中央那道门前。门上雕刻着一个人，正偷偷往外看的模样。我将门打开一些，脚下却突然窜出两个小小的黑影。
　　我吓了一跳，举灯看去，原来是两只黄皮子。
　　黄皮子就是俗称的黄鼠狼，这一带山上有很多，是柴爷爷家的常客。传说黄鼠狼放屁特别臭，这是它们捕猎的武器。
　　不过这些都是小时候听来的故事，我也没闻过黄鼠狼放屁。它在这片特别有名，被尊称为黄大仙，过去很多人家里还供奉着黄大仙的像，有事了请黄大仙出马，药到病除。
　　两个黄皮子窜到我们刚刚出来的耳室，翻动残破的陪葬品，哗哩哗啦地听着渗人。我和叶丹青赶紧进了里面的墓室。
　　刚进门，我脚下踩到一个东西，我垫了纸巾拿起一看，是一盏灯，却又不像灯。等看到上面的基座时我反应过来，这是个铜烛台。
　　它的三脚底座犹如龙爪，手柄雕刻成蟠龙，龙头在上做怒号状，每片龙鳞都清晰可见。蟠龙托着莲花基座，座上一个梳着双髻的仕女，双腿一屈一跪，手捧一块小小圆盘，圆盘上就是蜡烛的插座。
　　这是我在古墓里见到的第一件像样的陪葬品，不得不感叹古代贵族真有钱，这种堪称艺术品的东西居然是生活用品。我毕恭毕敬将它立在门边，抬头打量这间墓室。
　　这个房间像一只倒扣下来的碗，墙壁上彩绘依旧，圆形的顶部画的却不再是人物，而是天象图。
　　与之前的壁画不同的是，这间墓室的许多地方都贴了金，人物的腰带上、发饰上、马具上，还有“天上”的星辰上，光线扫过去可见数块淡淡的光斑。
　　墓室正中间是一个高高的棺椁，光是基座就有半人高，像一座小塔。棺椁两角翘起，侧面看去是一栋房子，四周围着一圈栏杆，在侧面断开一截，连着一架短短的梯子。
　　也不知道这墓主人是谁，棺椁这样华丽。
　　“阿柠！”叶丹青忽然叫了我一声，她的那束光落在棺椁的另一侧，迟迟没有动。
　　“你来看。”她说。
　　我走过去，顺着她的手电看去，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骨架，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看着却不像古代人的装束，倒像军大衣和蒙古袍。
　　这些人身边什么也没有，没有背包、没有武器，更没有盗墓用的工具。他们会是盗墓贼吗？又怎么会死在这个地方？
　　那些骨头被我一碰，有点七零八落，啪啦啦倒下去。我下意识伸手一抓，骨头没抓住，却勾住一条绳子。
　　绳子套在某个已故之人的脖子里，一条细细的牛皮绳，下端拴着一枚狼牙，是猎人和牧民之间常见的狼牙项链，我外婆也有一条，上面用蒙语刻着她的名字。
　　这枚狼牙上也有字，我翻过来，就着灯光看。
　　和霍展旗一样，我只会说蒙语，却并不认识蒙文。小时候外婆教我写过几个名字，我艰难地认识了，写得却像鬼画符，怎么也学不会，最后只好放弃。但这枚狼牙上的字我很熟悉，它们是外婆教过我的其中之一。
　　我难以置信，轻轻念出上面的字：“图……古勒？”


第50章
　　我呆呆地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抬头对叶丹青说：“这是我……外婆的哥哥，也就是我的舅姥爷。”
　　叶丹青被我的话搞得晕头转向，说：“你的舅……姥爷为什么会在这？”
　　我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在荒山野岭发现一座古墓已经够离奇了，现在我又对着一具骨架攀亲戚，真是人生处处有惊喜。
　　我对图古勒的事知之甚少，只听说他1967年左右失踪了。都说他和村里人被野兽叼走，吃了个干干净净，却没想到会在这里发现他的遗骸。
　　“这么说来，他和他们村里人发现了这座古墓，所以一起下来……”叶丹青的声音小了下去。
　　她是在问我，图古勒他们是否来盗墓。我想说不是，但也没法证明。我对舅姥爷的信任完全出自对外婆的信任。
　　地上除了他的骨架外，还有另外几人的，他们脖子上没有项链，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但他们和图古勒穿着打扮类似，应该是同时来的。可如果他们真的来盗墓，为什么会丧命于此？
　　他们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五十多年，肉身早已腐化。我用手电筒又照了照，在墙角发现几枚黑乎乎、已经瘪掉的铁弹丸，所以他们是死于□□？
　　我和叶丹青忍着难闻的味道，拨开衣服的碎片，在一件军大衣的口袋里找到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纸张已然泛黄发脆，里面汉语蒙语夹杂，一项一项记录了不少东西，有一页还夹了一张粮票。
　　“是账本。”我辨认许久才敢确认。
　　叶丹青翻到第一页，看到右下角写着一个人名，也是蒙汉双语。蒙文我不认识，汉文倒是一笔一划，像刚学字的小孩写的。
　　“乌日罕。”
　　我把狼牙项链和账本都放进背包，尽管有了这两样东西，我还是不敢确定这就是额吉村的人，所以打算拿去问柴爷爷，他说不定知道点什么。
　　墓室已经到头，陪葬品也早被人掠劫一空，只剩一些陶罐、瓷瓶。我和叶丹青没忍住好奇心，爬到棺椁上去看。棺材和前面那几道门一样大敞四开，看来盗墓贼走得急，拿到东西就不管不顾了。
　　里面是一具发黑的尸骨，看上去像一位女性。她身边空空如也，什么陪葬品也不剩，只手里紧攥一块翡翠。那手却不在该在的位置，被人掰到了头骨边上，或许盗墓者想从她手中抠出这块翡翠，没能得逞。
　　我和叶丹青原路返回，从树洞出去，找到拴在山脚的两匹马，骑马回了柴爷爷家。此时已经是我们挖坟的第二天下午，日落西山，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走墓室里带出来的寒气。
　　柴爷爷躺在床上，见我们隔了一天才回来，吓得赶紧爬起来，问我：“你们上哪去了？我今天找了你们一天，还以为你个臭丫头带着我的枪跑了呢！你身上咋这么脏？又到哪疯去了？”
　　说着他从叶丹青手里抢过□□，宝贝似的用袖子擦了擦，擦到枪口时他觉察出不对，压着嗓子说：“你开枪啦？！你咋敢！”
　　我摆摆手让他别着急，容我喝口水。我嘴还没凑上去，他就一把夺下水杯，气哼哼地嚷道：“你个臭丫头快说，是不是用了我的枪？”
　　“是是是。”我无奈地坐下，开始编织谎话。
　　我告诉他，我们昨天进山后先去祭奠了一下外婆，后来因为沉迷山上的风景，忘记了时间，就一直游玩。天黑之后我们迷了路，越走越远，只好在树上等天亮，谁知道却遇上一头熊。
　　“那熊瞎子老大了，吓死我了！”我对他比划，“要不是叶老师开了几枪救我，你现在就见不到我了。这也是事出有因嘛……”
　　“你蒙我！”柴爷爷不信，他好几年没看到熊了，怎么可能我一上山就碰上了呢。
　　“是真的，枪是我开的。”进门后一直沉默的叶丹青说话了。
　　她说一句话比我说三十句还有分量，因为她看起来比我沉稳可靠，又是客人，柴爷爷卷起眉头，说：“丫头，你会开枪？”
　　“之前在美国的时候学过，不是很难。”
　　柴爷爷责怪地看我一眼，好像在问我为什么没早告诉他，又对叶丹青颇为忌惮，担心她是美国间谍。
　　“这件事不重要，”我赶紧往重要的地方引导，“你知道那棵树为什么会倒吗？”
　　“为啥？”柴爷爷心情不佳，但怒火已经熄灭。
　　“因为那棵树是空心的，下面有一个洞！”
　　我讲话的语气夸张了点，叶丹青轻声一笑，拿眼睛揶揄我。
　　小时候柴爷爷就是这样和我说话的，无论说什么事都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但自从柴爷爷上了年纪，我们的角色忽然交换了，我像哄小孩一样哄他，他本身也是个老小孩，有点孩子气，不像外公那样倚老卖老。
　　“有个洞？”我话成功引起了他的兴趣，他问：“什么洞？里面有什么？”
　　我赶紧把我们勇斗熊瞎子的事迹，和在古墓里的见闻绘声绘色讲给他听，他哦哦哦了一阵，又啊啊啊了一会，直到我说，我们在最后那间墓室里发现了七八具骨架。
　　“你认识这些东西吗？”我拿出狼牙项链和账本。
　　谁知柴爷爷一看到这两样东西，突然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我和叶丹青忙一边一个扶住他。
　　他抓着项链不松手，瞬间老泪纵横，嘴里嘟囔道：“老弟啊，这么多年了，可算找到你了，没想到你真……你真在……在那啊……”
　　我和叶丹青面面相觑，他口中的“真在那”是什么意思？他知道那里有墓吗？
　　柴爷爷哭了一会，总算止住眼泪。他抽抽搭搭，正想把鼻涕擦在袖口，我赶快递上一张纸，他恍恍惚惚看了一下，接过来擦了。
　　“这是你舅姥爷的东西。”柴爷爷以为我不知道。
　　我将计就计，问道：“舅姥爷？那是谁？”
　　“是你姥姥的哥哥，他叫图古勒，以前住额吉。额吉你知道吧，你姥姥进城之前就住那。”
　　“不太清楚，她没跟我说过。”
　　柴爷爷长叹一声，让我们坐下，他说：“这事该咋说呢，都过去六十年了。”
　　柴爷爷本名叫柴天，原本也住额吉村，后来为了照顾妻子阿茹娜的妹妹，一家人搬到了如今的赛罕村，但同额吉村的人都很熟。
　　额吉村的人是1966年末消失的。那时正值十一月初，山里已经下起了雪。村里有四户人家，图古勒一家，还有另外三家猎户，这个乌日罕就是其中一家的女主人。
　　图古勒已经结婚，并有一个六岁的孩子，依然以打猎和卖山货为生。外婆嫁到城里后，时不时会补贴他们一点，所以生活还算过得去。
　　1966年11月，图古勒在山里打了一头鹿，他切下一条鹿腿，特意给柴爷爷送来，还叫他过几天去家里吃饭。
　　他来的急走的也急，说要照顾家里人。谁知道这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图古勒这一走就再也没出现过。
　　听柴爷爷的意思，额吉村的人是一夜之间消失的，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过了几天才听人说是被山里的野兽叼走吃了，因为村子里有野兽拖拽的痕迹。
　　第二年因为村里没有人住了，就将村子取缔，建了一个伐木场。外婆当时极力反对，天天跑去捣乱，后来有领导给外公打电话，外公才好说歹说把外婆劝了回去。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柴爷爷捏着狼牙的手指一片红。
　　“他们是去盗墓的吗？”我问。
　　“不可能！”柴爷爷斩钉截铁地否认，“图古勒不会干这种损阴德的事！”
　　“那他们为什么会死在在古墓里？”
　　“我也不知道。”柴爷爷咳嗽了一声。
　　我觉得他有所保留，很多细节他都囫囵带过，也没有解释刚刚为什么说图古勒真的在那里。
　　“柴爷爷，你知道山上有古墓吗？”
　　“我哪知道。”他咕哝道，却并不太抬头看我，装作低头擤鼻涕。
　　这个老头，一定在心虚。我直接问：“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他真在那？’”
　　“什么原来真的假的？”他装傻。
　　“你刚才说的，我听到了，叶老师也听到了，对吧？”我扭头向叶丹青求助，她说对。
　　柴爷爷死不认账，说：“我没说过，你们听错了！”
　　我气得腾一下站起来，对他说道：“都过去六十年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柴爷爷终于看了我一眼，于心不忍地拍着大腿，哑着嗓子说：“不是我不想说，是……这事跟你没关系，这是你姥姥的事。人都死了，你就不要追究了。”
　　“什么叫人都死了？她怎么死的你不知道吗？”我气得大叫，“她为什么要去上海、为什么出车祸、为什么藏东西？我知道她有事瞒我，但她什么事都会找你商量，你真的不知道？你觉得她死得瞑目吗？”
　　我的声音震耳欲聋，连我自己都觉着震惊。柴爷爷沉默了许久，开口说道：“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如果她活着，绝对不希望你过问，这也是为你考虑。”
　　我抓过叶丹青的背包，就要把外婆的头骨拿出来摆在他面前，叫他看看那把夹在牙缝里的钥匙，是外婆告诉我它藏在这里的。
　　叶丹青意识到我想做什么，伸手拦住了我，不由分说把我拉到门外。
　　“干什么？”我老大不乐意。
　　“别这样。”她说，“柴爷爷年纪大了，不要刺激他。万一他气出个好歹，这里又没有医院，会很危险。”
　　“可你听到他的话了，他摆明了知道这件事，就是不告诉我！”
　　叶丹青揽住我的肩膀，轻声道：“但我们拿到了钥匙，这才是最重要的。等我们掌握了更多线索你再来问，他未必不会开口。当务之急是联系警察，告诉他们山上有古墓，让他们把那些骸骨挖出来。”
　　我慢慢冷静下来，却还是生气。叶丹青让我在门口消消气，她进去一下。
　　我在门口踱步，白马和红马挤在一处吃草，惬意得很。我走过去，拍拍枣红马的脖子，它直起脑袋，眼神还是那样柔和温顺。
　　半小时后叶丹青出来了，她已经给警察打了电话，他们一会就会派人过来。为了不暴露我们私自用枪，她和柴爷爷提前打了声招呼，让他把枪收起来，再替她们圆个谎。
　　一小时后，文物局和警察局的人到了，我带他们和柴爷爷一起找到了古墓入口。工作人员开始工作之后就不允许我们再下去，我们围着树洞转了几圈，留下一个负责人的电话就离开了。
　　我和柴爷爷还各自怄气，时间虽然很晚了，他也勉为其难流露出留宿的意思，我却一点没领情，执意回家。
　　我和叶丹青骑马赶回马场时已经过了十点，吉日留我们吃了一口饭，我们才驱车返回市区。
　　凌晨一点钟我们终于到家，两个人困得睁不开眼，但是谁都没想着睡觉。叶丹青取下背包，从里面拿出了裹在袋子里的头骨。我把钥匙从牙缝中拔了出来，迫不及待将它塞进保险箱的钥匙孔里。
　　“咔嚓”一声，箱子打开了，里面躺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子上还印着“海娜副食品店”的字样，那是外婆家楼下的小商店。
　　袋子卷成一团，我飞快地将它拆开，一本佛经和一张相片从里面掉了出来。


第51章
　　夜阑人静。
　　我抱着佛经躺在床上，纸张有了霉味，仿佛在江南烟雨中泡了几个月。小台灯晕晕乎乎，照得小卧室像个大水缸，水色昏黄，我躺在缸底，看着墙面上映出的影子。
　　佛经里密密麻麻都是字，两行印刷的中文之间夹着一行字迹蹒跚的蒙文，写了大半本，把每张纸写出两张的厚度。原本它放在箱子里时还算规整，拿出来翻了几遍就散开如手风琴，合上了也弹簧似的弹开。
　　我把它放在肚子上，一只手压在上面。
　　夜阑人静。
　　大卧室传来叶丹青的呼吸声，比平时急促些，或许是有些累了。我放下腿，墙上影子也撤下去，墙壁变回空荡的幕布。
　　又看了一遍佛经，这是今晚看的第五遍。看第一遍好奇，第二遍兴奋，第三遍失落，第四遍灰心，现在已经麻木。
　　因为我根本看不懂。
　　如果是标准蒙文，对照字典还能猜出个大概意思，但外婆手写的字就像鬼画符，比医生开的药方还令人费解。研究了一晚上，我只看出她开头写了一句“我叫查苏”。
　　除了佛经之外，保险箱里还有一张一寸大小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个一岁左右的婴儿，肉乎乎的很爱笑。
　　不是大姨、我妈和小舅中的任何一个，也不是我、霍展旗和邢云中的任何一个。这个小婴儿的脖子上有一条挺长的伤痕，看起来很疼。
　　照片上没有日期，背面也没有任何字迹，这会是谁？外婆为什么有他（或她）的照片？这件事是不是和这个孩子有关？
　　躺了一会，我听到叶丹青翻身的声音。被子贴着她，窸窸窣窣地响。
　　她对我说没关系，对我说总有办法的。我就没有她那样的镇定，好像所有困难最终都能迎刃而解。
　　我闭上眼睛，困意瞬间来袭。这两天着实很久没合眼了，所有的疲惫和困倦顷刻间灌进身体。
　　然而这一觉睡得很累，我梦到佛经里的字迹变成一只只小飞蛾，从书页中飞出来，升到天上。它们越升越高、越升越大，厚重无比，低头看着我窃笑，再如雨点一般向我砸下来。
　　我醒过来，发现身上盖着被子。台灯已经关了，佛经好好地放在桌上，压在一本书下。厨房传来咖啡的香味。
　　拉开窗帘，灼灼阳光照耀进来，我看了一眼时间，已是中午十二点半。我跳下床，草草洗了把脸，叶丹青站在厨房的窗前，两杯咖啡已经倒好，在餐桌上冒着袅袅热汽。
　　“早上好。”她对我笑。
　　“不早了。”
　　“那就，中午好。”
　　我打了个哈欠，身上酸痛难忍，一个懒腰伸得人四分五裂。
　　“身上疼？”她问。
　　我吹吹咖啡，喝了一口，说：“有点。”
　　她执意要看看我身上是否受了伤，我拗不过，解开睡衣领口。脖子上有几处擦伤，后脑勺不知道磕在哪里，肿起一块，腿上还有片淤青。
　　最疼的还是后背，掉下树洞时是一路擦着后背下去的。特别是昨夜洗澡时，疼得我龇牙咧嘴比猴子还夸张。
　　昨天看到佛经过于兴奋，完全把伤痛抛诸脑后，现在它们一一找上门来，我就像被人抡了两锤。
　　“我能看看你背后上的伤吗？你不介意的话。”叶丹青说。
　　我坐着小板凳，咯哒咯哒骑马一样蹭到她身边。她轻轻撩起我的衣服，呀了一声，说擦伤面积还挺大，不过不深，不用担心。
　　吃过饭，她一定要帮我上药，要我脱了上衣趴在床上。我扭扭捏捏。
　　“我不看你。”她说着转过身去。
　　我一边解扣子，一边小声说：“看也没关系，都是女的。”
　　“真的？”
　　她装作要转过来，我赶忙说：“没脱好呢。”
　　我脱下衣服乖乖趴好，头别过去，不让她看到我的脸。
　　叶丹青小心地为我涂药。药膏凉丝丝的，却被她的指腹研磨得热起来，要冒出火星。我身上过了电流，不禁一抖。
　　“疼了？”她轻声细语地问。
　　我哼了哼，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疼也好，让你长长记性。”
　　她突然用力按了一下，我疼得叫起来，问：“我怎么了！”
　　“你在树上的时候为什么大叫，你不知道那样会引起熊的注意吗？”她的手指又恢复了温柔。
　　我委屈：“我不是怕你看也不看就从树上下去吗。”
　　“我有那么笨？”她为自己抱不平。
　　“是我小看您了，您的救命之恩小的没齿难忘，今生无以为报，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我咕噜咕噜一串话从臂弯里飘出去。
　　她笑着说：“干嘛来世，今生不好吗？”
　　“今生还想做人。”我说。
　　涂完了药，她把药膏盖好扔在桌上，那只手却没离开，顺着我的后背若即若离地摸下去，最后停在我的腰上。那里并没有伤口。
　　我怀疑她练过铁砂掌，不然为什么手掌只是轻轻贴在我身上，那块皮肤就像放在炭火上烤。
　　我没出声，头掩在手臂里，却能听到自己突突的心跳。叶丹青弯下身子，在我耳边说：“你做人也可以报答我呀。”
　　我不说话，脸对着床，呼出的气比烧水壶的蒸汽还热。
　　“干嘛一直藏着，你是鸵鸟吗？”她撩开我的一绺头发，我烧红的半个脸颊暴露无遗。
　　我急忙转过头去，嘴上说着：“报答，报答。明天就请你吃大餐。”
　　她终于直起身子，拍拍我说：“我是正人君子，才不会趁人之危，和你开个玩笑。”
　　说完，她挪到椅子上坐着，翻开佛经看，边看边悄声跟着念，声音嘤嘤嗡嗡，像某种驱魔咒语。
　　我隔了好久才把脑袋换了一边，从头发的缝隙中看她。那双眼睛在凝视着佛经的时候透出一股菲薄，没过多久却又转为惆怅，像在用眼睛发出叹息。
　　这佛经似乎叫她想起许多事来。
　　《妙法莲华经》，她会一字不落地背诵，能一字一句解释它的意思。信徒们终其一生所希望的，不就是参透经书奥义，从此悟道解脱吗？那她呢，她是否也悟道了？也解脱了？
　　意识到我在看她，叶丹青转过头来。眼睛里的怅然一瞬间被眼皮擦净，她笑着问我：“还疼吗？”
　　我伸手从枕头下拿出一根皮筋，把半长不短的头发扎了起来。在上海的几个月头发长了不少，显得人有些没精神。
　　“不疼了。”我说。
　　背上的药膏很快干了，我坐起来，叶丹青的目光移开了。
　　我穿上衣服，问：“你能看懂蒙文吗？”
　　她手里哗哗翻着佛经，说看不懂。
　　“可以找你的蒙族朋友翻译，我看马场那个小伙子应该懂。”她说的是吉日，吉日确实懂，不过不能让他翻译。
　　“外婆一定不希望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我说，“不然也不至于设这么多障碍才让我拿到，而且她去世之后老房子进过两次贼，屋里被翻得一塌糊涂可值钱东西一样没少。我觉得小偷应该是冲佛经来的，说明它的内容可能有点危险。”
　　如果我没有执着于追查这件事，如果我没有深入地思考外婆的心理、回忆我们的对话，那这本佛经很可能永远放在不见天日的井里，而碰巧捡到它的人，也无法得到钥匙来打开它。这样当然会让秘密深埋，可同时也很安全。
　　晚上，我带着佛经去找了霍展旗。旗帜烤吧快要打烊，只剩两桌人还在拼酒，拼着拼着又叫了几十串烧烤。
　　因为想和霍展旗单聊，我只好再一次发扬风格，当了回小时工，让大姨先回家休息。等送走了所有客人，整条街的饭店商店都关门了，只剩路灯还亮。
　　叶丹青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吹凉透了的晚风，看我在打扫卫生要来帮忙，我忙摆手说不用，脱下外套丢给她，让她别着凉。
　　饭店收拾利索，我才说出真正的来意。我拿出佛经和照片放在霍展旗面前，问他眼熟不。
　　他先拿起照片看了看，问我是谁。我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你觉得是谁？”他又问。
　　“会不会是曾经收养的孩子，后来又送走了？”我知道一些农村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可从来没听姥姥姥爷说过啊。他长得……别说还真有点像姥姥。”
　　“哪看出来的？”我又拿过照片看，这孩子太小了，根本看不出像谁。人老的时候最像父母，连皱纹都沿着和父母相同的方向蔓延。
　　“说不好，就是看着像。可能是某个亲戚的孩子吧？”
　　霍展旗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他拧着眉毛端详着照片上的小孩，忽然茅塞顿开一般拍了拍桌子：“会不会是私生子啊？”
　　我给他个白眼，他悻悻地扯扯耳垂，试探地说：“要不拿去问问姥爷？”
　　我之前也这么想过，但外婆宁愿把照片藏起来也不愿意告诉别人，我又有些犹豫。何况外公脑子不太清楚，年纪又大，万一真受了刺激怎么办？那样外公自己难受不说，全家人都会知道这件事。
　　霍展旗终于放下照片翻了几页佛经，说：“没错，就是这本。里面写的什么？”
　　“我也不知道，看不懂。只看出开头写了‘我叫查苏’。”
　　“我有个同学会蒙语，我叫他看看……”
　　说着，霍展旗想把佛经拿走。我一把夺下，说：“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的，你别给我弄丢了。”
　　“不是在念佛堂找到的吗？”他问。
　　我把拿到钥匙的经过添油加醋讲了一番。
　　“反正就是克服了重重困难，不信你看。”我给他展示腿上的淤青。
　　“那你自己翻译吗？”
　　我摇头，表示自己没什么语言天赋，现学现卖来不及。
　　“其实我有一个合适人选，但不知道人家肯不肯帮我。”
　　“谁啊？”
　　“阿茹娜奶奶。”
　　阿茹娜奶奶是柴爷爷的老伴，也是外婆的发小。她熟悉外婆，也看得懂蒙语，让她来翻译最合适不过。
　　只是眼下，她跟着儿子住在另一座城市，一般要年后才回村，我们也不好贸然登门拜访。何况我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外婆的事，所以这件事还是先去和柴爷爷说比较好。
　　鉴于我上次和柴爷爷吵了架，叶丹青和他不熟，我只能拉上霍展旗，人多势众嘛。
　　“去倒是可以，但要过一阵。这几周天气还热呢，生意太忙。”他摸摸脑袋上的板寸。
　　“没关系，你有空的时候联系我。”我和他约好，另外叫他准备些好酒好菜，给柴爷爷过过嘴瘾。
　　关店后，我和叶丹青开车回家。天空澄澈，疏星三四点。夜阑人静。
　　车窗开着一条缝，八月的夜游风比我们刚回老家那阵子凉了许多，刮出阵阵鸡皮疙瘩。秋天已经来了。等红灯时，叶丹青脱下外套还给我，衣服带着她身上的气味，暖烘烘的。
　　“我会搞清楚这件事吧。”我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会的。”她的语气十分肯定。
　　“对，会的。”这句话我说给自己。
　　绿灯亮了，我们开着车，驶向无人的大桥。
作者有话说：
这个孩子是谁呢？


第52章
　　由于近期马不停蹄的“冒险”，小说已经被我搁置良久，在网站无人问津的角落积满了灰。评论从温言温语的“求更新”，变成了“人死哪里去了”。
　　趁着这几天没什么事，我快马加鞭写了五章，编造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地宫，供主人公们展开刺激的冒险。
　　您老还知道回来啊。
　　不好意思，上周在山上发现个树洞，里面有座古墓。
　　姐们儿骗骗我们就好，别把自己骗进去了。
　　哈哈，哪能啊。
　　我说实话反倒没人信，都以为我专门逗他们玩。就一个人不同，那个默认名连昵称也懒得改，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一溜串对话中，说，听起来很刺激哦，又给我打赏了最高档次的礼物。
　　我连忙回复了一个可爱的表情，说，小的给您端茶送水捏腰捶腿。与此同时，我听到大卧室传来笑声。
　　“笑什么呢？”我问。
　　“没什么。”叶丹青憋着笑。
　　我偷摸站起来，脱掉拖鞋，悄咪咪向大卧室走去。
　　小时候我经常这么吓唬我爸妈，屡战屡胜，有几次差点遭到暴力驱逐。但这招对叶丹青来说不怎么适用，我使过三次，成功零次，每次走到一半就会被她察觉。
　　果然，我刚刚踏出小卧室的门，就听她说：“老老实实写你的小说。”
　　我不屑地哼了一声，退回老巢，说：“我动都没动。”
　　叶丹青嗤之以鼻。
　　坐回椅子上，正好丁辰发来消息，问我在老家过得怎么样，没有她的陪伴是不是很难过？
　　我正打字，说确实难过，遇到个冤家，棋逢对手。脖子上突然一阵寒，我猛然回头，叶丹青一双眼睛露在门边，对我眨了眨。
　　“吓死我了！”我捂着心口叫道。
　　“跟你学的。”她冲我吐吐舌头，跑了。
　　我追出去，像有考古大发现似的：“你刚才冲我做鬼脸！”
　　叶丹青把我堵在门口，说：“怎么了？不行吗？”
　　“你再做一次！”我央求道。
　　她又对我做了个更大的鬼脸。做完却又不太好意思似的转身跑回床上，举起一本书挡住脸。我站在卧室门口嗤嗤地笑，这回换她问我：“笑什么？”
　　“没事。”
　　说完，我退回我的地盘，抱着床上的玩偶一阵捏，头埋在上面，把笑藏进去。笑变得又潮又烫。
　　我们没再说话，空气却滞涩起来，像藏着什么。我写得心神不安，频频回过头去，总以为她在身后。而她或许也以为我偷偷躲在门口，我听到她的书拿起来又放下去，周而复始。
　　写完一章，已经傍晚。两人都不饿，就随意做了点吃的应付。吃完饭，我打算整理一下房间，把床底下堆的旧报纸和旧书都卖掉，把装佛经的保险箱和外婆的头骨挪进去。毕竟头骨这东西放在外面确实有点可怕。
　　床下这堆东西还是高中毕业之后，我妈回来看我时帮我收拾的，她忍不了我乱扔东西。到现在为止，放了快十年，早就落了厚厚的灰尘。
　　我换上一条脏裤子坐在地上，撩起床单把它们拖出来。从小学到高中的课本都在这，有些课本上笔记一丝不苟，其余的全是开小差的痕迹。翻到一页，我在页角问同桌，下课去不去小卖铺，帮我带一包辣条。
　　“你肯定是个好学生吧？”我问。叶丹青坐在我身边，我每翻完一本，她也要翻翻。
　　“什么样算好学生？”
　　“就是学习好、听话，家长不用操心，老师也喜欢。”
　　“我不是。”她一页一页地看我的语文课本，手指蹭蹭我画的小人儿。“小学的时候，我学习中下游，性格也闷，除了长得好看，别无所长。”她说。
　　“长得好看也是优点。”
　　“是吗？有时候还挺困扰的。上学放学路上总有男生跟着我，要么起哄，要么堵我的路，拉我的书包欺负我。”
　　“他们太坏了！”
　　“我那时候特别胆小，不敢反抗，只能祈祷和我一起回家的同学不要有事，好让我有个伴。但他们在学校逮到机会就捉弄我，把我的书放在树上，在我的帽子里接水。”
　　我想去握她的手，却想起自己手上全是灰。我只动了动手指，她却像猜透我的心思似的，伸过手来握住了我。
　　“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她笑了笑。
　　“那后来呢？”
　　“嗯……去英国之后被迫改变了吧。”她视线低下去。
　　叶丹青这样的成功人士，很容易让人认为她从小到大都是世俗意义上的优等生。也许在大众眼中，她是学校里永远的前几名，诸多奖项傍身，参加过大大小小的赛事，年纪轻轻就展现出不凡的品质，优秀得理所应当又毫不费力。
　　可事实上，她的优秀暗含一种潜在的拼命，是无可奈何的却又不想认命的挣扎，不得不扭转本性来嵌入为她安排好的命运。可没人说得清那命运究竟是礼物还是炸药，更没人在意她的想法和感受。
　　所以我问出了一个非常俗的问题。
　　“叶老师，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感觉自己像《中国好声音》的导师，拍了下按钮为她转身。叶丹青显然也愣住了，“我的梦想……”她喃喃自语。
　　“可别跟我说是去纽约什么的……”我撇撇嘴。
　　“我小学的时候想做科考队员。”她静静地说，“只是……有过那么一个念头。”
　　“后来不想做了吗？”
　　她摇头：“后来我没有选择权。”
　　“你也可以不听他们的。”
　　叶丹青笑得有点遗憾，说：“我没那么顽强。”
　　她手臂抱住腿，缩成一团，又说：“创业开公司是我做过最叛逆的事，但是最后也……”
　　“刚回国时，我和维克托约定，如果两年内亚洲区的营业额翻番，就让我去纽约。但他食言了，我一气之下就自己创业。维克托看形式不对又和我约定，如果两年内再次翻番，真的会调我去纽约。”
　　“你相信他？”
　　“那个时候有点盲目。”她自嘲地笑起来，“所以又栽了跟头。”
　　“为什么非去纽约不可？”我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提到那个地方，她眼神空荡荡的，说：“因为那是世界上最繁华最富有的地方，一切都是最好的，我就要最好的，我要让他们都后悔。”
　　最好的，三个字像浓硫酸浇在我心口。这是不是意味着对于另一半，她也要最好的？可惜我并不是。
　　我劝慰自己，她原本打算去纽约度假，这不是依然跟我回来了吗？可我明白，她不会一直待在这间小房子里，终究有一天，她会回到属于她的、最好的城市去。她是远飞的鸟，不应该为我降落。
　　叶丹青没注意到我的沉默，她笑了一声，说：“现在不说这些了，还是接着收拾吧。”
　　我一言不发地整理着身边的课本，原本我打算把它们都卖掉，现在却改了主意。我知道它们没有用途了，但，留着吧。
　　课本之外是报纸，边缘已经发黄，淋上了陈年的茶水一般。大部分都是上学时的英语报，始终做不对的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被红叉叉铺满。
　　我捏着报纸一角，一张张翻过去。英语报下面，是小时候我爸从他短暂待过的单位订的报纸，他上厕所的好搭子，垫桌脚的好工具。上面的新闻已成往事，让人很那相信世界曾经那么陈旧。
　　头从至尾翻看一遍，我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我拍拍手上的灰尘，从下往上翻回几张——
　　“木兰市一化工厂爆炸！”
　　《南方时报》的第一版上，一张烈焰冲天的照片映入眼帘。
　　只是那片鲜艳的火焰被镜头虚化了，连黑烟都像扎着无数小孔。它们的存在不过是为了凸显照片正中间，那个最为重要的人物——叶丹青。


第53章
　　2003年，十二岁的叶丹青大哭的模样被镜头定格。
　　和后来在网络上经过屡次修复和调色的照片比起来，报纸上的人像算不上清晰，颜色也暗淡，但足以看出她长得眉清目秀。
　　更重要的是，小孩的感情纯粹又难藏，所以她的绝望和无助也从纸面直扑过来，将读者淹没。
　　“……此次爆炸造成一人死亡，系化工厂员工叶震（36岁）。其妻子周丹（34岁）于今年2月在印度出差时遭遇车祸去世，两人育有一女叶丹青（12岁），就读于木兰市第二小学……”
　　“在看什么？”见我停下，叶丹青问道。
　　我没回答，把报纸递了过去。叶丹青眼神一呆，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她手里那本书从腿上滑下去，唰啦啦地合起来，书页擦着皮肤，发出嘶嘶响声。
　　“这张照片，连我都没有呢。”她终于接过报纸，看着十二岁的自己，那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眉眼依然是从前的眉眼，只是气质早已大改。
　　“二十年过去了……”她沾了灰尘的手指蹭在报纸上，擦擦啦啦地响。
　　爆炸发生后，叶丹青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因为这张著名的照片，她变身小城名人，被架在镜头前，任凭记者提出诛心的问题。镜头像闻到血味的蚊子，争着抢着拍下她哭泣的样子，简直无孔不入。
　　“我那时候那么胆小，居然要面对这么多镜头。住在老师家的那几个星期，门口经常围着一群人，对我吆来喝去，堵着门不让我走，一定要我哭，哭得越撕心裂肺越好。
　　“我爷爷奶奶早就去世了，外公外婆都生着病，没人愿意养我。我连自己家也没法回，因为我爸赌输了钱，他一死那些人就找上门来把我赶走了。
　　“后来我去了福利院，那些记者又跑到福利院，每天都埋伏在门口。以前欺负我的同学跟在我后面叫我大明星，还放炮吓唬我。”
　　叶丹青惘然地说着。我朝她挪了挪，手臂碰着她冰凉的身子。
　　“木兰很小，走到哪都会被人指点。那个时候我经常做噩梦，梦里全是这些人的脸。福利院里的小孩也不敢和我交朋友，有时候我一天连一个字都不说，像个哑巴。”
　　她把报纸折起来，掸掸上面的灰尘，笑着说，“不过我挺过来了，还挺了不起的吧？”
　　“这张报纸能送给我吗？”她问。
　　我木木地点头。
　　“是不是被我说烦了？”她问。
　　“不是。”我张了张嘴，口干舌燥。
　　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无力，既不能像灵丹妙药治愈她，又不能像创可贴隔绝她的伤口。
　　我跳起来跑进洗手间，镜子里的我眼圈有一丝红。我拧开水龙头，打了一遍香皂把手洗净。回到房间后，在她身边坐下，抱住了她。她的呼吸略微停了片刻，然后伸出胳膊揽住我，悄悄在我耳边说：“谢谢。”
　　“不客气。”我的声音小如蚊叫。
　　报纸上的叶丹青在看我，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掉在乱书丛中。它架起一条时空隧道，我穿越过去，拥抱二十年前的叶丹青。
　　我们停在时空里，都有点窒息，以至于撒开手的时候，呼吸有些困难，眼前一片花。
　　这样的情绪一直蔓延到睡觉的时候。我们各处一室，却都没睡着，两个人翻身的声音层层叠叠打破夜晚的寂静。
　　“你还没睡吗？”我听到她在问，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还没……”
　　她空了一会，说：“别胡思乱想，快睡吧。”
　　我说好。我们都没再发出声音，不知道她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和我一样忍着没有翻身。大概是后者，因为第二天早上我们醒来时，两个人的黑眼圈都加重了。
　　一上午我哈欠连天，代码写了几行就心不在焉了，中午小睡了一会才缓过来。
　　叶丹青比我精神足多了，她一连参加了两个线上会议，又读了几十页书，既没休息也没吃饭，到了晚上却依旧活蹦乱跳，在我写小说的时候还跑到我的房间，躺在床上陪着我。
　　她抱着我的玩偶，盯着天花板发呆，问：“我打扰你了吗？”
　　“没有。”我边说边敲键盘。
　　写小说时间长了，越来越得心应手，简言之，就是说废话的能力增强了，即便困得要死、有零零散散的事情要处理，也能撑着写完几千字。这在当今鸡零狗碎的互联网时代，不能不说是个长处。
　　我大力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她被我惊醒，转头看我。我把椅子转到床边，两只脚蹬在床沿上。
　　“过几天要去外婆家一趟。”尽管外婆已经去世，但我还是习惯管老房子叫外婆家。“外公昨天打了个电话，说想吃面包。”
　　“他还喜欢吃什么？我们提前准备。”叶丹青说。
　　“不用你做饭，”我不好意思地说，“我做就好。”
　　她不悦地哼一声，说：“这么见外。”
　　“我是怕你累着。”
　　“我不累。”
　　“那好，我们一起做吧。”
　　我们准备了一些外公爱吃的豌豆苗和地瓜叶。他年轻时在外地修铁路，正赶上自然灾害，没的吃，就靠这些撑着。那段时间过去后，他从来不碰这些菜，这几年却不知怎么又想了起来，嚷嚷着要吃。
　　这两样菜不太好买，跑了好几个大的农贸市场都没有，最后还是花了一天时间驱车到乡下的菜地里摘的。
　　干活的阿姨前脚刚走，后脚我们就到了。外公越来越糊涂，进门没多久，就问我什么时候高考，想报哪所学校。我说我都大学毕业了，他又马上问我在哪上班，每个月能赚三百块吗？
　　在外公的世界里，一百块是了不得的数字，他都忘记了如今通货膨胀，一百块缩水得跟从前的一块钱差不多。我胡乱说了一通，让他好生歇着，我们要做饭了。
　　吃饭时，外公还喋喋不休，对我讲人生哲理，让我好好学习，将来当老师、当科学家，成为社会栋梁，为国家做贡献。我满口答应，其实大脑正紧锣密鼓地想着怎么去套柴爷爷的话。
　　吃完饭我以为外公就要睡觉，谁知今天他一反常态，跑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还郑重其事地叫我过去，像有大事宣布。
　　沙发很短，他坐中间，我和叶丹青像两大护法分坐两边。只见他双手搁在膝盖上起了个范儿，我知道他又要开始忆往昔了。
　　“当年我跟着工程队到南京修铁路，我们住在乡下的平房里……”他边说边比划。
　　我露出“又来了”的表情，无奈地冲叶丹青笑。外公年轻时修铁路的事迹我听过不下八十回，能倒背如流。
　　外公一开始是对着我说的，说到一半，才转头去看叶丹青。看到叶丹青时他却忽然停下来，眼睛茫然地眨了眨，问道：“你是谁呀？”
　　“姥爷，”叶丹青一直跟我这么叫，“我是……”
　　“哦对，你是……”外公打断她，抓耳挠腮地想，“你是……你是朝曦？
　　没等我回答，他自己摇摇头，嘟囔：“不是，不像。你……你是琪琪格？不是，也不像……”
　　我和叶丹青都一怔，这个名字我只从外婆口中听到过。
　　“琪琪格是谁？”我赶忙问。
　　“嘿？”外公很惊讶的样子，“琪琪格就是我和你姥姥的头一个孩子啊。”
　　我没了兴致：“大姨啊，大姨小名叫这个？”
　　“不是大姨！”他按着太阳穴想了好一会，又说：“也是大姨。”
　　“大姨？”我被他搞糊涂了，遂换了种说法，“霍展旗他妈？”
　　“不是！旗子我还能认不出来？不是！”外公有些焦躁，显然已经听不懂我的话了。
　　“那琪琪格是谁？”
　　“唉呀！”外公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声，带着老年人特有的不耐烦，“和你说你也不知道。唉，琪琪格要是还活着就好了……”
　　“琪琪格死了？！”我的声音震耳欲聋。叶丹青对我摆手，要我心平气和，别吓到外公。
　　“死了，很小就死了。”外公语气凄然。
　　我捺下惊讶，语气尽量平和地问他：“怎么死的？”
　　外公抬起眼睛，回想当年：“被山上的野兽叼走了。”
　　我和叶丹青对视了一眼，当初图古勒失踪不就是这么说的吗？但他们的尸体却在古墓里，那么琪琪格的尸体是否也在其中？
　　“你可别跟你姥说，”外公压低声音，仿佛外婆就在隔壁房间，“她不乐意听见我说是野兽叼走的，她非说不是，非说琪琪格是被人抢走了。”
　　“被人抢走了？被谁？”
　　故事的走向愈发离谱，我以为外婆隐瞒的只有图古勒失踪的事，却没想到另有隐情。
　　外公低下眼睛，做贼心虚似的看了一圈，才小声说：“别告诉别人啊，你姥说，琪琪格被几个盗墓贼抢走了！”
作者有话说：
看了评论，大家的脑洞都好大，哈哈哈哈哈哈。外婆的故事即将揭晓！


第54章
　　“盗墓贼？！”我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嘘！”外公竖起指头，警惕地环顾四周。
　　我急切地去看叶丹青，她正若有所思，对上我的眼睛后，我们同一时间点了点头。
　　“别和你姥说，听到没有。”姥爷拍拍我。
　　说完，也不待我问，他就说自己要去睡觉，颤颤巍巍往卧室走。我在想前几天那个古墓的事，等他走到客厅门口才想起来去扶，但他已经扶着桌子冰箱走回卧室了。
　　“这件事一定和那个古墓有关系。”我难掩兴奋，来来回回在客厅走。
　　外婆当年可能带着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去额吉村看望哥哥一家，结果遇到一伙盗墓贼，那伙人在古墓里杀掉了村民们，又抢走了外婆的孩子。
　　孩子！那张照片上的孩子！一定就是琪琪格！
　　可如果是这样，外婆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么多年她又为何对此讳莫如深？
　　我恨不得现在就跑到山脚下找柴爷爷问个明白。他肯定知道一部分内幕，说不定当时他也在场。
　　我火速给霍展旗去电，他刚吃完饭，正准备烧烤店晚上的食材。说完后，我听到他草草冲了冲手，在水池里甩干，擦也没擦就跑到了店门外。
　　“你说姥姥和姥爷还有个孩子？”他声音因为惊讶而扭曲。
　　“对，姥爷亲口告诉我的，但他说孩子死了。可姥姥的说法是，孩子被一伙盗墓贼抢走了。肯定就是照片上那个孩子！”
　　霍展旗嘶了一声，说：“盗墓贼？咱们这有过盗墓的新闻吗？”
　　“你忘了之前我告诉过你，我和叶老师在山上发现一座墓，但是那个墓已经被人盗空了。它和这件事一定有联系！”
　　我口气肯定，像个老侦探突然从一连串混乱的线索中找到了破案的关键。
　　“而且，”我接着说，往外公卧室看了一眼，“我推测姥姥去上海，要么是去找这个孩子，要么是去找当初抢走孩子的盗墓贼。”
　　“你确定？”
　　“不确定，但姥姥的佛经里一定写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霍展旗被我感染，也激动起来，答应我明天就准备酒菜，这周就去柴爷爷家登门拜访，请他和阿茹娜奶奶翻译佛经。
　　挂断电话，我如释重负地坐在叶丹青身边。手中支离破碎的证据终于连了起来，这样有些地方就说得通了。
　　“你外婆去上海却出了车祸。”叶丹青抱起胳膊，手指捏着下巴。
　　我接着她的话往下说：“我猜这个琪琪格还活着，而且出于什么原因，不想被人知道她的身份，所以……”
　　如果按比大姨大一岁来算，琪琪格今年得五十六岁了，已经是退休的年纪。而外婆去上海时七十多岁，有什么理由一定要一个老太太命呢？
　　“刘衡替麦振华做事，假设撞你外婆也是麦振华一手策划，有没有可能，他效忠的李莹就是你外婆的孩子？”叶丹青提出了一个很合理的想法。
　　我觉得说得通，便又一次上网搜索李莹，遗憾的是她和大姨同年出生，如果出生日期属实，她就不可能是外婆的第一个孩子。
　　“何况从面相上看，她也不像我家人。”我举着照片左看右看，她和外婆没有一点相像之处。基因这东西很神奇，有时候对方和自己有没有血缘关系，一看即知。
　　“李莹背后还有人吗？”
　　“我不清楚。”叶丹青皱着眉，“我回国时间不长，领域不同，他们盘根错节的关系我不了解。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去查查……”
　　“不要。”我打断道。
　　我惊讶于自己拒绝得这样不假思索。这事搁在四个月前，我求之不得，因为我势单力薄，无法找到线索。
　　然而现在我的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仅凭自己，想挖到李莹的人际关系网是痴人说梦，但我已经无法接受叶丹青为我冒险。
　　她看着我，问：“不要吗？”
　　“不要。”
　　“好吧……”她回答的不那么坚定，给我留了一个口子，叫我再好好想想，可以随时随地撕开。
　　我起身拿下客厅架子上的相册，里面是老照片，从我们几个小辈儿出生开始。
　　“这是外婆，看吧，和李莹一点也不像。”
　　照片里的外婆才五十来岁，是我妈如今的年龄。她戴着彩色纱巾，身穿一件夹克，像个侠客，站在风里俯视镜头。
　　同一页的另一张照片是我妈她们三姐弟的合影，各自抱着孩子。我和霍展旗七八岁的样子，邢云只有一岁多。
　　叶丹青蓦然叹了一声，说：“真好，还有照片。”
　　“你没有吗？”
　　“丢了。”她说，“我家房子被债主收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收拾，全被他们扔掉了。”
　　“不过还剩一张。”她抓过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钱包来。布做的，有点脏，边缘磨得开线，面儿上一只橡胶做的米老鼠，变成了灰老鼠。
　　“我小时候的钱包。”她有些羞涩，手指慢吞吞打开上面的纽扣，一张小照片夹在里面，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小孩，站在大雪纷飞的河边。
　　那个裹在羽绒服里的小女孩就是叶丹青，脸蛋冻得红扑扑，嘴巴藏在围巾里，单看眼睛却也知道在笑。
　　“好可爱！”我拿过照片爱不释手。这是和现在全然不同的叶丹青，还在人生的鸿蒙中，单纯而青涩。
　　她的妈妈穿着一件单薄的大衣，鼻头也红彤彤像只草莓，她的样貌和现在的女儿很像，不过没有叶丹青身上那股劲儿。
　　“你想她吗？”我轻声问。
　　“想。就像你想外婆一样。”
　　我们靠在一起，墙角的老式立钟发出很大的声音，时间一分一秒都眉目清晰。
　　我翻到相册后几页，多是外婆的照片，她很喜欢照相，有站在楼下草坪里的，也有在草原上骑马飞驰的。可惜在她年轻的时候没能留下一两张，我对她过去的长相完全没有概念。
　　她就是在这个房间跳楼的，就从那扇窗户。
　　那扇窗其实不大，老房子为了保暖，窗户都做得比较窄。窗台到我腹部，但对外婆一个双腿瘫痪的人来说却是高山。
　　霍展旗说，那天早上他赶过来的时候，窗户还开着，北方呼呼地吹，外婆的轮椅停在茶几边上。他从窗户向下望，看到的画面让他此生都无法忘却。
　　外婆自杀两天后我才赶回来，她的遗体暂时存放在柴爷爷家，已经被整理干净，没有让我看到她死亡时的狼狈。她对我很仁慈，不像对霍展旗，叫他做了无数的噩梦。
　　霍展旗说，外婆应该是先爬上沙发，又从沙发爬上窗台，最后打开窗户，跳了下去。
　　我照顾过她，知道如果单靠手臂的力量，她爬得有多费力。整个过程但凡有一秒迟疑，她都不会这样死去。她求死的念头到底有多重，才能做到这个地步？
　　“她死了之后我才开始了解她的一生，是不是有点晚了？”
　　“是晚了。”叶丹青摸摸我，“但我们会尽力弥补。”
　　我用力点头。我会弥补的，一定让真相水落石出。水落的第一步是开闸，也就是撬开柴爷爷的嘴。
　　周四，霍展旗可算得空。他买了几样下酒菜，又炖了一锅牛肉，我和叶丹青提了一瓶五粮液，一行三人开车去了马场。
　　霍展旗不怎么会骑马，我就和他并排，替他拉着缰绳。他还不服气，说要不是有条河拦着，他就是草原上的藤原拓海，开车随便漂移。
　　叶丹青走在我们前面，霍展旗悄悄问我，叶老师还会骑马？我骄傲地说，当然了。他又说，其实我那天在网上看到叶老师了，她好有名，你怎么认识她的？她还来咱们这小地方玩。
　　我又骄傲了，枣红马听了尾巴也要翘上天。我说，保密。
　　柴爷爷大概老远就听到我们说说笑笑，还没到村口，他就来迎接。我们像没发生过不愉快一样，言谈如同往日。
　　但我知道他一个猴精的老狐狸，怎么可能不懂我为什么来？八成在思考怎么应付我。
　　我的猜测在吃饭时应验了，我数次把话题往那件事上引，他却不接招，壁虎游墙屡屡滑走。他和霍展旗喝得酒酣耳热，我踢踢霍展旗的脚，他对柴爷爷说：“咱们来划拳吧。”
　　霍展旗会划拳也是跟外婆学的，继承了她的衣钵，但没继承运气，一开局连输三把，三杯酒下肚，他的脸越来越红。
　　第四把，霍展旗咸鱼翻身，终于赢了。柴爷爷大笑，刚要喝酒，我一把夺走他的酒杯，说：“你输了不用喝酒，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柴爷爷被我搞得有点懵，问：“你刚才也没说啊！”
　　“我现在说的，这比喝酒容易多了。”
　　“不会还是那件事吧？”
　　“不是。”
　　“那你问吧。”
　　正中下怀。我亮出了我的武器：“姥姥当年是不是还有一个孩子？但是被盗墓贼抢走了？”
　　我问完，屋子里鸦雀无声，酒气四散飘离。
　　柴爷爷的脸色在酒精作用下变得慢了半拍，他嚷道：“你咋知道？你个……臭丫头咋知道？”
　　“姥爷说的。”
　　“放屁！他捂了六十年，咋可能告诉你？”柴爷爷摇摇晃晃站起来。
　　“反正我就是知道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嘟嘟囔囔，扶着旁边的抽屉柜，上面摆着外婆和他一家的合影。
　　“柴爷。”我朗声说。
　　这是他的诨名，外公外婆都这么叫。当年没禁猎时他威风凛凛，这个名字响当当，猎户和牧民里没有不知道的，现在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叫他了。一听这两个字，他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柴爷，事情过去快六十年了，你或许有你的顾虑，但姥姥已经去世，姥爷也老糊涂，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你了。你知道姥姥是怎么死的，也知道她为什么会死，你和阿茹娜奶奶是她最好的朋友，你难道希望她永不瞑目吗？”
　　我说得心脏狂跳，眼泪往上涌，却硬生生被我憋回去。柴爷爷还拄着抽屉柜，低头看着地板。
　　我接着说：“当然，我知道你不想说就一定不会开口。柴爷，我敬你三杯，三杯过后，如果你依然决定不说，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来打扰你。”
　　话音一落，我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我站起来敬了柴爷爷一下，然后仰头把酒灌进嘴里。
　　我搞不懂我在喝酒还是在喝火，气管烧着了一样。我呛了一口，却压下嗓子里的痒，吞下剩余半杯。
　　胃里翻江倒海，头脑发昏。叶丹青把住酒瓶不让我碰，站起来拉我。我力气暴增，从她手里抠出酒瓶，又倒了第二杯。
　　“卓兰，你悠着点……”霍展旗不安地看我。
　　柴爷爷可算抬起头来，我一边喝酒一边瞪着他，烈酒激得我眼泪直流，我却不眨眼，就让它们直直落下去，像两行瀑布。
　　第二杯下肚，我意识到再多喝一口我就要吐了。叶丹青这下说什么也不让我碰酒瓶，我就端起柴爷爷刚才没喝的那杯，刚要送到嘴边，柴爷爷发话了。
　　“小卓兰……别喝了。我告诉你。”他语气悲怆万分，一棵活了上百年的树有了裂纹。
　　我歪歪扭扭坐下，要不是叶丹青撑着我，我估计已经倒在地上了。屋子里安静得宛如黎明之前的黑暗，我在等待他开口，带来曙光。
　　柴爷爷仰起头，眼泪从他树皮一样的脸上流下，流进皮肤的褶皱中。
　　“我告诉你。这六十年，我没睡过一个好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外婆的故事！


第55章
　　1966年十一月初，山里已经下了三场雪，山货基本要等来年开春才能采。家家户户都在为过冬做准备，柴天一连几日都在山上砍柴，他想砍多点，到时候谁家没有了，还能卖出去赚两个钱。
　　柴天年轻的时候一点攒不住钱，都拿去买酒喝。那时候他还住额吉村，跟图古勒、查苏和乌日罕关系最亲，几乎每晚都要一起喝酒，有时还围着篝火唱歌跳舞。
　　即便和阿茹娜结婚，搬到了赛罕村，他也改不掉这个习惯。来的第一天就和阿茹娜的兄弟们拼酒，结果谁都喝不过他，醉醺醺倒了一地，唯独他还站着。那会都叫他柴爷。
　　柴天开始攒钱，是1963年第一个孩子柴荣出生之后。
　　柴荣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出生时哭声比谁都大，据说村里住得离他家最远的人都能听到。柴天欢天喜地抱着孩子挨家挨户展示，说这孩子未来会成为最厉害的猎人，你们都要小心了。
　　直到他来到最后一户人家，那个老太太看了襁褓中的柴荣，问他，这孩子嘴唇上咋有个豁儿？
　　第二年，柴荣被医生诊断为先天性唇腭裂。柴天站在医院走廊里大声嚷嚷，说这小破地方大夫都是庸医，他孩子好着呢！
　　这当然是嘴硬。柴荣开始学说话时，柴天发现他经常说不清楚，呜呜呀呀的，就是蹦不出一个正常字儿。和他前后脚出生的孩子都会叫爸爸妈妈了，柴天心里干着急。
　　陪他们看病的是查苏和她丈夫刘国富。查苏已经在城里生活了几年，摸清了门道，而柴天一家还对城里生活一窍不通。
　　你看你，你这人要么没文化呢！刘国富没给他好脸色。
　　查苏把柴天拉到一边，用蒙语说，医生说的肯定有道理，你别不信，能治咱就早点治，孩子也少遭罪。
　　医生的意思是，尽早做手术，还得去大城市做，这样才能及时恢复。那个年代，手术费用对普通家庭来说同样昂贵，更别提柴天只是个毫无积蓄的猎户，靠山吃山，有时候几个月都没有收入。
　　查苏看出柴天和阿茹娜囊中羞涩，就把自己攒下的几块钱都塞给了他。那时候查苏怀孕五个多月了，不顾刘国富阻拦，她非挺着肚子来医院帮忙。柴天知道她也需要钱，说什么也不接。
　　那天之后，他就开始攒钱。酒喝得少了，每天都在山上转悠，看能打点什么换钱。大家都说柴爷不要命，看到野猪眼睛都不眨地往上冲。
　　奈何当猎人来钱实在太慢，有时够一家人吃饭就已经不错，哪还有余钱给柴荣做手术？这事就一直拖着，同时柴天也在考虑要不要进城。
　　1965年初，柴天听说查苏生了一个女孩，小名叫琪琪格。他心里五味杂陈。
　　按理说他应该去看看，再给查苏带些礼物补品。但有了柴荣之后，他无法再面对一个健康的孩子，别人的健康会令他想到柴荣的缺陷。阿茹娜也是如此。最后他们只给图古勒送了点东西，叫他转交给查苏。
　　可没想到1966年春天，查苏带着孩子来拜访了。刘国富跟工程队去了外地，少说一年半载，查苏回到额吉村住在图古勒家，也方便照顾孩子。
　　琪琪格生得粉装玉琢，像个瓷娃娃，阿茹娜见了喜欢得不得了，又亲又抱，还唱歌哄她睡觉。
　　阿茹娜和查苏从小一起长大，当初怀柴荣的时候，她们还开玩笑说订个娃娃亲，现在却也不敢提了。
　　查苏进门时，柴天教柴荣说了好几遍“查苏”，他还是咕咕哝哝说不对。查苏摸摸他的头，面色虽然如常，但想必心中也在怜悯这个孩子。
　　一边是健康可爱的琪琪格，一边是自己家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柴荣，阿茹娜夫妇俩快要被苦水淹没了。
　　后来查苏就没再带孩子来过，就算来也是一个人，有时和图古勒一起。
　　入冬后，他们来得少了。等雪再下一下，外面就不好走了，大家除了上山便不再出门，只有过年那几天会冒着风雪骑马走上十几里路走亲访友。
　　那件事情就发生在刚入冬的时候。柴天在山上砍柴时，阿茹娜来寻他，叫他回家去，说图古勒来了。
　　前阵子图古勒在山上打到一头很大的鹿，他特意卸了一条鹿腿，赶来送给柴天一家，还叫他们过几天去家里吃饭。
　　他来去匆匆，柴天想留他吃顿饭，他也没吃。说什么村里来客人了，柴天问是什么人，他说不清楚，只知道是城里来的，在额吉村住了一天了，今天要带他们上山。
　　柴天以为是城里来的有钱人，想着是不是也能赚点钱。于是他决定今天多干点活，明天去额吉村走一趟。
　　等他从山上回来，天已经黑透，赛罕村的点点灯光暖着他的心。他现在没有年轻时那么焦躁了，只想踏踏实实赚钱，给柴荣做手术。柴荣会成为最好的猎人，比图古勒还要好。
　　回到家，阿茹娜已经做好了饭，一家三口吃完就打算歇息。刚刚躺到床上，他们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在黑夜里狂奔呢？马蹄声停在了柴天家门外，两人都不出声，阿茹娜捂住柴荣的嘴，空气静寂渗人。柴天让阿茹娜躺着，他跑到厨房拿起斧头躲在门口。
　　一阵令人心慌的敲门声响了起来，随后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哭喊道：“柴爷，柴爷开门。哥哥……他们出事了！”
　　是查苏，她的声音里有种巨大的恐惧。柴天打了个激灵，急忙开门。只见查苏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裳，披头散发，嘴唇发紫，眼睛瞪得奇大无比，在大雪中颤抖。
　　进屋后，阿茹娜把查苏裹在被子里，又叫柴天赶紧烧热水。查苏抖得停不下来，眼泪鼻涕流了满脸，她说：“我们村出事了，都被他们杀了，他们还抢走了琪琪格！”
　　柴天一愣，手中的水壶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他走回屋里。
　　查苏从散乱的头发中看他，那是双绝望又惊恐的眼睛。
　　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柴天知道了，那伙所谓的城里人是昨天来的，他们表示要收山货，卖给老毛子（俄罗斯人），想让村里人带着去山上转转。
　　这个季节来收山货是很稀奇的，但村里人只当能赚钱，也没多想，就领他们去了。查苏和图古勒的妻子塔娜因为要照顾孩子，所以留在了村里。
　　那伙人晚上才回来，他们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里面装的却不是山货，而是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查苏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更奇怪的是，只有他们自己下来了，村里人却不见踪影。
　　图古勒的妻子塔娜想过去问问，谁知那伙人却突然举起枪来对着她和查苏。她们认出来，那些枪正是村里人的。
　　塔娜听不懂汉语，查苏能听懂大部分。她听到那伙人说什么墓，什么哪朝哪代的好东西，这才知道，他们根本不是来收山货的，而是来盗墓的。
　　塔娜气得要冲上去拼命，几发乱弹射过来，她立刻倒在血泊中。她六岁的孩子乌兰趴在她身上哭，同样被打死了。
　　突生的变故吓坏了查苏，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她，她闭上眼睛准备受死。这时，那伙人里有一个女人，对看起来像头儿的人说，先留着查苏，她想要她的孩子。查苏因此暂时捡回一命。
　　她抱着琪琪格，浑身冷汗。那伙人正在整理从墓里带出来的东西，那个女人从中挑出首饰挨个看。
　　查苏坐在床尾，那边为了干活方便开了一个后门，她趁人不注意急忙拉开门跑了出去。有人叫喊着追出来，两人厮打了一阵，那人抢走了琪琪格。
　　查苏顾不上那么多，慌乱中跳上一匹马，逃向赛罕村的方向。
　　“柴爷，求求你，帮我抢回琪琪格！为哥哥报仇！求求你！”查苏从被子里爬出来，一下跌落在地，跪在柴天脚边。
　　柴天和阿茹娜赶快把她扶起来。柴天吼道：“这还了得！等我去收拾他们！”
　　说着就要走，查苏哭着说：“他们人很多，手里还有枪，你多叫些人。”
　　但柴天没有那么做，他那时自负，单枪匹马，马鞭甩得啪啪作响，很快就赶到了额吉村。
　　额吉村的房子里都亮着灯，却不见人影。柴天在外围观察了片刻，提枪就闯进了图古勒家。
　　地上有一摊血迹，已经半干，但屋里却没有人，更没有尸体。他屏息凝神，听到隔壁乌日罕的房子外面传来了声音。
　　柴天悄悄地走路，猎人最擅长的就是不发出声音接近猎物。他从厨房的窗子无声地翻了出去，看到两个人影站在乌日罕家的院子里，正在往马上绑什么东西。
　　“不要动！”柴天的枪对准了他们。
　　走近了看，是一男一女，男的胡子拉碴，女的倒是清丽，怀里抱着个孩子，正是查苏的女儿琪琪格。
　　这里只有他们两人。柴天看到旁边一堆乱糟糟的马蹄印，猜测其他人已经先走了，这两人是负责断后的。
　　那女人有些惊慌，一双眼睛求助般扫着身边的男人。那男的却气定神闲，对柴天说：“老兄，别这样。”
　　“把孩子给我！”柴天吼道。
　　女人看了看怀里的小孩，琪琪格不哭也不闹，一双大眼睛星星似的眨着，冲柴天笑。她又看了看男人，男人悄悄打了个手势，让她别动。
　　“老兄，做个买卖吧。”男人这样说。
　　柴天没说话，想看看他耍什么花招。
　　男人的手伸进马背上的包裹里，摸索一阵，掏出个东西递到柴天面前。
　　“玉扳指儿，古董，好东西。”他说。
　　柴天还是没有动，枪口却偏了一偏，被那人察觉。他接着说：“能卖个好价钱，你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好价钱。”
　　那枚玉扳指儿在微弱的灯光下晶莹剔透，柴天是个大老粗，平时只和野兽猛禽打交道，却也看得出这东西价值不菲。
　　他想到了柴荣。
　　“只要你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我就把这个给你。”那人拿着玉扳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上面的光点也跟着晃，像一枚闪亮的金币。不，这东西可比金币值钱。
　　柴天的枪放下去一点，食指离开了扳机。
　　“老兄别不识相，拿着钱去过好日子吧。”那个人在笑，从他的笑里柴天仿佛看到了一种幸福的生活。
　　他放下了枪，伸手接过了玉扳指。
　　那个男人冲他笑了，柴天忽略掉那笑容里的讽刺和轻蔑。那两人骑上马，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柴天的手变得无力，那杆随他征战多时的枪、那杆打死过野猪野狼熊瞎子的枪，像绑了十几只沙袋，连抬起来都费劲。
　　他收起扳指，骑马回到了赛罕村，对查苏摇摇头，说已经人去楼空。
　　查苏在赛罕村住了将近一个月，每一天她都上山去寻找图古勒和其他村人，又把额吉村周围的地都挖开，说要找塔娜和乌兰的尸体。最后，她还找来了警察。
　　听说她在警察那里发疯，又哭又闹，警察被烦得不行，才同意陪她走一趟。然而警察没有找到她口中的古墓，只推断是山上野兽来袭，叼走了村里人，以此草草结案。
　　那件事之后，查苏的精神一直恍恍惚惚，逢人就说一伙盗墓贼杀掉了额吉村的人，还抢走了她的孩子。
　　雪越下越大，柴天和阿茹娜怕她在山上出事，就托人联系到刘国富。刘国富从外地赶回来，把查苏接回了城里。
　　人们都说查苏疯了，因为野兽叼走了她的哥哥和孩子，她一时难以接受，自己臆想出了盗墓贼。毕竟猎民们从来没在山上遇到过古墓，连一个铜板都没见过。
　　那个年代“疯了”的女人很多，大家觉得她们疯了，她们就是疯了。一传十十传百，她就真的疯了。
　　回城里之后，查苏一直病恹恹的，和刘国富也常常闹矛盾。直到1967年，刘国富的母亲来了，两人的关系才渐渐缓和，开始计划再要孩子。
　　“你大姨出生之后，我的愧疚心理才有所缓解。可是我真的六十年没睡过一个好觉啊！”柴爷爷痛哭流涕。
　　那枚玉扳指他第二年春天就拿去卖了，柴荣也得以做了唇腭裂手术，恢复得和常人没两样。剩下的钱，柴天想给查苏，可查苏没要，他就一把火把钱烧掉了。
　　“我对不起查苏！她总找我帮忙，可是我不能说……每次看到她的眼神我都受不了，总想起那两个千刀万剐的盗墓贼。但是我没办法，我没钱啊！我穷啊！我需要钱！”
　　柴爷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突然他“扑通”一声，给我和霍展旗跪了下来。
　　“我对不起查苏！对不起你家人！对不起琪琪格！我对不起你们！”
　　他弯下腰，咚咚嗑起头。我们三人手忙脚乱地扶他起来，他额头上红红的一圈，沾着几粒土。
　　“柴爷爷，别。”霍展旗说，“姥姥不会怪你的。”
　　柴爷爷抽泣着坐在椅子上，喘气声听着有点杂音。叶丹青轻拍他的胸口，我和霍展旗给他擦眼泪。
　　他伸手挡开我们，眼睛神气不在，他看着我说道：“小卓兰，我真的……我六十年没睡过一个好觉。那年之后我每次上山都会找墓，想找到图古勒的尸体来赎罪。可是老天他不给我这个机会，最后还是你发现的。这是它在惩罚我，我活该！”
　　我和霍展旗互相看了看，谁都没说话。
　　柴爷爷接着说：“我天天做噩梦啊，我梦到那俩人变成厉鬼来索我的命，梦到琪琪格问我为什么不救她。查苏活着的时候，我每天都想告诉她，让自己舒坦一点。但是我……我不想被人家瞧不起……”
　　说着说着他又哭起来。
　　“我对不起查苏！我对不起她！”
　　我们劝了半天，可算把柴爷爷劝住了。他哭得累极，霍展旗扶他去卧室躺着，没一会他就睡着了。
　　霍展旗喝了酒也有点晕，也倒在小床上睡了。我和叶丹青走出房门，外面空气清新，不混酒气。天色向晚，一切都有点困倦。倦鸟、倦天、倦人。
　　我往后院的泥地里走，山区湿润，土也带着新鲜的腥味。我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呕吐。酸涩难闻的气味混合在土腥味中，我边吐边流眼泪，泪水跟着一起掉进土里。
　　查苏，这就是你的人生吗？


第56章
　　我铲了几把土盖住呕吐物，头没那么晕了，至少能看清嫩蓝色的天。我扔掉铲子，鹅行鸭步地走回柴爷爷家，洗了脸漱了口，喝了一杯热水，才看到叶丹青担忧的神色。
　　“我没事。”我摊在椅子上，这个样子不太有说服力。
　　喝完水，我放下茶杯又走出门去。叶丹青问我去干什么，我说我想骑马。
　　我解开枣红马的缰绳，牵着它向村口走，叶丹青追上我，说：“你这样子能骑吗？”
　　“别小看我，”我说，“这可是外婆教我的。”
　　我一直喃喃自语，翻来覆去说这句话。外婆教我的，她教了我很多，我却无法报答。
　　叶丹青拦住我的去路，说：“那我也去。”
　　“你去牵马。”
　　我的意思是，让她把白马牵过来，她却坚持和我同骑一匹。我揪起衣领闻了闻，说我身上有酒味。她说不介意。
　　我们一前一后上马，她坐在我身后，很有礼貌地与我保持了一点距离，暖烘烘的温度似有似无地从背后传来。
　　出了村口往北走，山就远了。现在时节层林尽染，在萧瑟的冬日到来前最后燃烧一把。草原上的草却日渐憔悴，马蹄踏上去总把它们的腰杆儿踩断，遍地呻|吟声。
　　目之所及杳无人踪，连最近的房舍也退居地平线后。这是草原深处，没有多少人胆敢领教它的风景。
　　去额吉村看看吧。
　　其实村子早就不在了，连后来的伐木场也搬走了。小时候我去过一次，外婆带我骑马去的，只记得那里有一栋长满蜘蛛网的房子。那时我不知道那是哪里，只顾着在林子里傻玩，现在想起来，恐怕就是额吉村的所在地。
　　我拉起缰绳，叶丹青的双手从我两边绕过，抓住马鞍，生怕我掉下去。我叫她坐稳，双腿夹紧马肚子，朝额吉村的方向去了。
　　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枣红马不知为什么跑得飞快，驮着两个人，居然比往常跑得快上一倍。叶丹青稳稳地坐在后面，呼吸和风绞在一起。我反倒有点东倒西歪，不时碰着她的手臂。
　　我努力地辨认额吉村的方向，在上海借阅的那本书里，地图上有它的位置，恐怕是它唯一存在过的证据。往后柴爷爷这一辈老人离世，就彻底没人知道额吉村当年的情况了。
　　沿着远山剪影，我们终于遥遥地看到一溜矮平房。我吁了一声，让枣红马放慢脚步。它极通人性，果真慢了下来，鼻子粗粗地喷着气，在越来越冷的天气中化成一阵淡淡的白烟。
　　“前几天发掘古墓那个人和我聊天，”我说，“说柴爷爷每天跑到树洞外面守着。他们把那堆骨头运上去，柴爷爷就坐在旁边哭，说这是他家亲戚，五十多年前失踪了，求他们把骨头给他。
　　“人家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所以来问我。我说，是啊，确实有一个村的人都失踪了，事情过去六十年了。
　　“但那个人说，从没听人说过。柴爷爷闹着不肯让他们把骨头收走，他们看他年纪大，也不敢动他。后来检测了一下，那些骨头的确不是古代人，也就给了柴爷爷。我猜柴爷爷一定把它们埋在额吉村了。”
　　那座墓是辽代的，确实已经被人盗空，仅剩了棺材里的一点陪葬品。但究竟是何人盗墓，最后一次被盗又在什么时间，还没搞清楚。
　　伐木场的旧房子一直没拆，围墙上还用红漆写着“战天斗地，人定胜天”。院子背靠大山，几棵树斜斜地向下倾，马上要压到房顶上。
　　我和叶丹青下了马，走进院子。
　　一颗粗壮的木头横在墙下，贴着地面长了一串茂盛的狗尿苔。院子里是泥地，东一堆西一堆摞着乱木头，已经被风雨啄得发白。平房门口停着一辆破破烂烂的拖拉机，四个轮胎深陷土中，瘪得像融化了。
　　屋子大门紧锁，玻璃上灰尘太多，倒影都照出两三条。望进里面，像工人宿舍，床还铺着，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人去梁空巢也倾，曾经一度热闹的地方就这么空荡下来。
　　我们在院子的角落找到了柴爷爷做的“墓”。它过于格格不入，叫人一眼就能发现。
　　一个半人高的土包，上面放了一副马鞍。是柴爷爷最喜欢也最得意的那副，某一年他从那达慕大会上得来的奖品，被人眼红了好些年。
　　马鞍上刻着字，是蒙文，我不认识。猜了猜，可能是额吉村人之墓一类的话。
　　我掏出烟盒，夹了一支出来轻轻点燃，然后挖了个小坑，把它埋在了土包前。
　　“舅姥爷，”我跪下去，磕了个头，“你们安息。”
　　说完又觉得不对，当初的恶人没准还逍遥法外，外婆也很可能是因此出了事故，他们又怎能安息呢？
　　叶丹青站在我身后，拍拍我的肩。我拉着她的手站起来，我们谁也没说话，静静地看那只烟烧完。
　　骑马离开额吉村时，太阳正西沉。我们骑到草原上，晚霞从远端烧了过来，枣红马的鬃毛也被镀成金色。我叫它停下。
　　我和叶丹青定定地看着夕阳，天空也变成了草原，长满玫瑰色的草。我们夹在两片草原之间，像草原小小的眼珠。
　　很多年前，外婆第一次带我来草原的时候也赶上这样的落日。我在马上兴奋地拍手，外婆却已司空见惯，笑着抚摸我的头，说，卓兰，草原上的云不受任何阻拦，想烧到哪里就烧到哪里。外婆说，它们是最自由的。
　　长大后我自己也骑马来过，却再也没见过那样海浪般一叠一叠涌来的夕阳。它们如今重新现身，在我追寻曾经的足迹之时，将六十年前的外婆带给我。
　　外婆现在已经来去如风，风中有她对我展开的怀抱。那么我心里想对她说的话，她是不是也听到了？
　　眼睛一涩，辛辣的两行眼泪淌在脸上。
　　“风太大了。”我说。
　　叶丹青抱住我的肩膀，头靠在我身上。她照样和我有一丝距离，但温暖的呼吸像一条围巾围住我的脖子。
　　枣红马听到我的哭声，头往后歪了歪。我断断续续地说，死了之后一定要葬在草原，挖个坑把骨灰埋进去，马蹄子一踏，就和草原融为一体，谁也找不到我。
　　叶丹青听了，很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低下头去，轻轻倚在我的背上。
　　我们骑马回柴爷爷家。枣红马发足狂奔，带我们飞到夕阳余晖中。
　　霍展旗已经醒了，给我打了无数语音电话。草原上没信号，这会才感到一声声迟来的震动。柴爷爷也醒了，但躺着没动也没发声。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床边，他眼珠斜过来看我，心生感慨。
　　“小卓兰……”看他愿意说话了，我忙递上一杯温水。他喝了，酒也醒得差不多了。我拿纸擦去掉在床上的水珠。
　　柴爷爷喝完水又躺了回去，问我，你不恨我吧？我没说话。他大声叹气，说，查苏知道了一定恨死我。
　　我没搭腔，因为我觉得他说的对。霍展旗说外婆不会怪他那只是安慰他，但我们都清楚，以外婆的性子，老死不相往来都算轻的。
　　“你还想知道什么？问我吧。”柴爷爷突然说道。
　　我抱着肚子，说：“没事，你先躺着吧。”
　　“你说吧，你这样就是有话要说。”
　　我这才拿出那张照片。
　　“琪琪格……对不起。”柴爷爷的目光充满慈爱，粗皮老肉的手指拂过小婴儿被定格的、稚嫩的脸庞。隔着六十年的光阴，她等来了一句迟来的道歉。
　　只是她如今身在何处呢？
　　我把外婆的佛经递给柴爷爷。先前我拿到打印店把它复印了一份，霍展旗还夸我机智，思虑周全。
　　柴爷爷仔细地翻着佛经，他认识蒙文，但认不全，外婆的字又写得极抖，更难辨认。他答应等来年一开春，阿茹娜奶奶回来之后，就让她帮忙翻译。
　　“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荣叔和小琳他们。”我提醒道。
　　“你放心吧。”柴爷爷把复印的佛经锁进床头柜。
　　我们给他做好晚饭，也到了该告辞的时间。我问柴爷爷什么时候搬到城里，他这么大年纪，一个人留在这远离人烟的地方，终究危险。
　　他望着幽深的天空，说，死在这就死在这吧，正好能跟图古勒和查苏他们做个伴，也不至于寂寞。
　　天光云影终退场。他目送我们离开，拎着老大一个手电筒为我们照亮前路。那束光一直都在，趟过河去才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浓缩成一颗小星星，再然后，就不见了。
　　马场的轮廓渐渐显现，秋蚂蚱在夜里也叽叽喳喳，围着马蹄子乱飞。我依旧拉着霍展旗的缰绳，和他并排而行，我们都沉默着，但心里可能在想同一件事：其实，我们对他们曾经的生活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
八月的最后一天，外婆的故事告一段落了，接下来会有一段比较温馨的二人时光。


第57章
　　从柴爷爷家回来后，我总感到精神恍惚。外婆的事对我冲击太大，让我三天两头做梦。
　　梦中她身穿一件单衣，在雪夜策马狂奔。梦里的雪下得极大，扯地连天变成一条白绫，叫人窒息。
　　有几天我觉着自己说了梦话，好像在幽深的墓道里看到了额吉村人被杀的一幕。凶手胡子拉碴，目露凶光，我吓得大声呼叫。他们端着枪，要把我打成筛子。
　　我醒来，衣服湿透，全是我的冷汗，不过应该没说梦话，因为叶丹青并没被我吵醒。
　　夜静得像一团雾，卫生间的水龙头不牢靠，水滴落进下水口，咕啦一声，像谁大声吞咽。我睁眼熬到天明。
　　这件事不好和叶丹青讲，免得她忧心，但睡眠不足的后遗症还是逐渐显现。
　　有天她问我，为什么看着那么憔悴，好像随时随地要睡着，我才告诉她有点失眠的困扰。她听了，从行李箱里翻出一瓶安眠药，是之前医生给她开的。
　　我讶然，说你失眠这么严重吗？
　　“因为经常不睡，所以就更睡不好了。”她蹲在行李箱旁边，长长的头发垂下去，瀑布一样掉在膝盖上。她抬头看我，说：“不过现在好多了，已经很久没吃了。”
　　这两个月我们的头发都长长了，在上海时，叶丹青每周都要去理发店，做工序复杂的护理，头发亮得像绸缎。但自从跟我回家，免去了社交和工作，她自然就把这一步省略了。
　　同样被省略的还有累人的礼服、一板一眼的通勤装、能扎死人的高跟鞋。现在她只穿松垮的纯棉T恤和牛仔裤，跟我一样，出门时才肯好好洗脸梳头。
　　她一定是被我同化了，我告诉她我可是十里八乡著名懒蛋。她笑着坐在地上，拨了拨脸颊两侧的头发，说，那不挺好？
　　不过我的懒叫懒惰，她的懒叫松弛感。如有需要她可以迅速地勤快起来，而我却需要漫长的启动时间，还有可能因为短路导致宕机。
　　叶丹青唯一保持的事情是健身，她在我家附近找了家健身房，大方地给我俩都办了卡，有空就逮我陪她健身游泳。
　　她一去，有很多私教围着，坚持不懈地推荐健身课程，在她健身的时候还见缝插针过来指导，说你哪个动作不对，应该怎样。叶丹青不为所动，他们转而盯上了我。
　　在他们天花乱坠的介绍下，我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动心，想着要不要报个课程练一练，说不准能提升下睡眠质量，至少写工作的时候不会犯困。
　　看我这有了苗头，三五个教练轮着献殷勤，有意无意对我大秀身材，还给我看学员好评，展示自己不仅有健身能力，还有突出的教学能力。
　　就在他展示自己发达的肱二头肌的时候，叶丹青冷不丁冒出来，冷淡地对他说，不好意思，她不需要私教。
　　教练被她瞪得有些窘，我赶紧过去对教练说了声不好意思。教练走后，叶丹青还冷着脸，问：“是我教的不好吗？”
　　这些天都是她教我健身，我什么也不会，她却花式夸奖，让我以为自己马上要得到世界冠军。我犯懒，她也不生气，说今天完成什么，就给我奖励。
　　奖励通常只是旁边商店的一包糖果，但我就像一头拉磨的驴，她在我眼巴前吊了根胡萝卜，我能吭哧吭哧走出老远。
　　我连忙表示：“您老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教练！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小的佩服得五体投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这还差不多……”她一边说一边赶我上跑步机。
　　吃了几天安眠药，我终于梦得不那么频繁了，说到底都是往事，还不是我本人的往事。而当事人的头骨放在我的桌上，可能对我造成了某种启示，我决定今晚就把它收起来。
　　晚上，我依然在小卧室工作。叶丹青看完书，跑来我的床上躺着，抱着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小熊玩具。
　　发完一章小说，我就拿起外婆的头骨研究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好研究，我不是医学生，更没特殊癖好，但它毕竟是我最熟悉的人的遗骸，我总想从它推想出外婆的样貌，好像她还在身边陪着我一样。
　　然而骨是骨，肉是肉，我唯一觉得熟悉的地方只有缺斤少两又参差不齐的牙齿。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怎能想到外婆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呢？
　　“阿柠，”叶丹青突然叫我，“你能不能不要再看它了？”
　　这些日子每个晚上我们都这样度过，她默默发呆，我默默研究头骨，像一段重复播放的电影片段。
　　“你害怕？”我问。
　　“不怕，但这个画面真的很诡异。”
　　“是吗……”
　　我看了看头骨，突然转过去伸到她眼前。她吓了一跳，对我相当无语，欲言又止。我笑着坐回椅子上。
　　“给你正式介绍一下，”我正襟危坐，把头骨郑重地托在手上，像在介绍一款世界上最昂贵的产品，“我外婆，查苏。”
　　叶丹青紧了紧箍在小熊身上的手臂，用它挡住一半脸，只留一双眼睛。
　　“外婆好。”她耐着性子说。
　　我把头骨举到脸上，俯下身去，学着外婆的声音说：“你好啊，小叶同志，谢谢你照顾我们家卓兰，给你添麻烦了，嘿嘿！”
　　头骨散发着一种嘎嘣脆的鸡肉味。叶丹青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收起来。”
　　我遵命，取出一块以前盖电视的深红色绒布，假装包裹两下。看到叶丹青的视线偏了一点，我把头骨藏在身后，悄悄靠过去。
　　“又想吓我？”她很警觉地转过来。
　　我的手往背后缩了缩，“我是那种人吗？”
　　她眼睛在我脸上扫了几圈，肯定地说：“是。”
　　我把头骨包好，诚恐诚惶地将它放在客厅的书柜里。等我洗手回来，叶丹青还抱着小熊发呆，我上去抢走玩偶，她气呼呼地看我，问：“干什么？”
　　“我的。”我说。
　　她扁扁嘴，说我是小气鬼。
　　我躺在她身边，一张小床躺两个人刚刚好，再没有富余。台灯局部的亮光笼在头顶，房顶上只有一圈不太稳定的光圈，好像随时会随光的波浪抖动起来。
　　她要抢回小熊，我没给，抱着玩偶侧过身躺着。她骄傲地一哼，我还没问她哼什么，就感到一股热浪扑了过来。叶丹青从后面抱住了我。
　　不同于前几日在马上，此刻她紧紧贴住我的后背，填满了所有缝隙。我大脑短路，心跳蓦地加快了，快得荒唐。
　　好一阵我们都没动，她呼出的气一片片扑在我的脖子上。我吞了吞口水，转过身去和她面对面，鼻尖擦过鼻尖。她安静地看我，眼神和船上那张照片里一模一样，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注视我的。
　　她是喜欢我的。
　　我忽然冒出这个想法，心里一惊。只不过她一直没有说出口罢了。
　　她正不动声色地笑，嘴角上有，眼里也有。我内心一阵悸动，手指掐着小熊的耳朵，差点把它扯烂。
　　叶丹青渐渐地向我靠过来，头发擦着枕头，发出在我听来震耳欲聋的声响，每一声都像一根手指，细细抚摸我的后背。
　　我们的嘴唇差点碰在一起时她停下来，我嗅着她的呼吸。她轻轻闭上眼睛。这是个标准的接吻姿势。
　　除了我自己的心跳外，世界上不存在任何声音了。我只要挪一寸的距离，只要一寸。
　　然而就在这时，聚拢在头上的灯光，忽然像为我套上一口黄铜大钟，不知被什么突如其来的想法敲了一下。我如梦初醒，犹如跳进一桶冷水。
　　人一旦做过一次逃兵，就会做第二次。一分钟后叶丹青睁开眼睛时，我躲开了她的目光。她坐起来重重呼了口气，右手撩开额前的头发，撩了两三次，才说：“我去看书了。”
　　说完，她匆匆下床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抱着小熊呆了一会，坐起来拉开窗帘。外面漆黑，映出我迷惘的面影，对面有几家亮着灯，窗户底部开始上霜了。天气已经冷到这种程度了吗？
　　重新拉好窗帘，我的心还怦怦跳着。我说不好刚刚为什么犹疑，只是隐约觉得，自己根本没做好准备。何况就算被感情冲昏头脑，我也不至于忘记，我们根本不在一个世界。
　　即便她愿意，我也无法像古楠、肖燃甚至杜灵犀那样，光明正大地在她身边。因为人们看到她的时候，也会看到她身边的人。就像在游轮上那样，他们会猜测会假设，最后会发现我是个和她差距那么悬殊的人。
　　我会被放在聚光灯下烤，而她又会有负面的绯闻缠身。更别提我自己的生活早就一团糟了。
　　我感到自己一直活在一种边缘。就说这房子，窗户还是当年的，周围邻居早几年都换上了保暖的塑钢窗，冬天再冷也明亮，而我家的旧窗户却会被厚厚的冰霜寄生，什么也看不到。
　　再说我的二手车，破得只能龟速前进，我妈建议了很多次，想给我换辆新的，我却婉言拒绝。我没有换车，也没有换窗户，跟旧房、旧车、旧物件凑合着，过一天算一天。
　　我知道自己迫切地需要一个新的开始，令我认真而坚定地生活，我也始终在等它的到来，好像某天它真的会敲开我的门，自动为我辞去旧的世界一样。
　　我放下小熊，悄声走进大卧室。叶丹青坐在床上看书，烫金的花体英文字优美飘逸，厚重的封面和书脊挡住了她的脸。
　　“叶老师。”
　　她装作没听见。
　　我坐在床沿，轻声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有什么可生气的？”她生硬地回答。
　　语气说不上多坏，但我还是能听出失落和恼火。我伸手在书的封面上挠了挠，哗啦哗啦响。她没动，但说别烦我。
　　我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椅子上空转，茫然无措，不知道是否应该去给她道个歉，可仔细想想我好像也没做错什么。我有点不知所措，生自己的闷气。
　　想起今天的小说还没发，我打开电脑，刚刚上传完毕，突然收到一条提示。还是那个默认名称，不仅打了赏，还留言说，某些人，到底想要什么呢？
　　这是我在小说上一章的末尾抛出的问题，可我为什么感觉这句话像是在问我一样？
　　我想了一会，回复道：非常感谢，但不必如此破费，我写得不好，配不上这样的赞赏。回复完，我关上电脑，屏幕上是我愁眉苦脸的模样。
　　过了一会，我听到叶丹青下床了。我担心她是不是要收拾行李，连夜回上海，她会不会后悔跟我来，想着早知道不如去纽约了。
　　我常常因为这个想法患得患失，完全不知道她会在这里待多久。也许某一天她就会告诉我，她有事情不得不离开，而我，没有任何理由跟着她。
　　我突然想，如果刚才我吻了她，她是否就会一直留在我身边？
　　叶丹青没有收拾行李，而是去了厨房，我暂且安心，听她又开冰箱又开炉灶，乒乒乓乓鼓捣了一阵。我没有问她在做什么，怕她又不理我，只是呆呆地坐在房间发愁。
　　半晌，厨房里只剩炉火燃烧的声音，我看到屏幕上忽然多了一块暗影。回过头去，叶丹青站在门口，正望着我。
　　“煮了点汤圆，要吃吗？”她轻轻地问。
　　我伸腿把椅子转到她身边，说：“你还在生气吗？”
　　“我没有生气。”她说。
　　“那你刚才对我那么凶。”我撅着嘴，感觉自己无敌可怜。
　　“我刚才很凶吗？”她自己也疑惑起来，眼神变得愧疚。
　　“我开玩笑的。”我说。我拉她的手，她没有反对。
　　“那你要不要吃？”她摇摇我的手。
　　“吃。”我说，“是黑芝麻的吗？”
　　“嗯。”
　　我站起来同她走进厨房。吃汤圆时我们似乎遗忘了晚上的插曲，往后几天也是如此，生活照旧，一切都没有变化，只是叶丹青再也没有来过我的房间了。
作者有话说：
一点小波折。注：以前北方（很北方的地方）的窗户冬天会结冰的，南方的小伙伴可能不知道。


第58章
　　天气越来越冷，空气透着冰霜。趁着没下雪，我和叶丹青、霍展旗给柴爷爷送了几公斤菜和肉，等大雪封山他想出来就难了。
　　十月第三个周末，霍展旗带我们和邢云去了郊区的玄明寺，说那求财可灵了。他希望佛祖能保佑他赶紧开个分店。在我们这小地方，能开分店就是财源滚滚的代名词。
　　邢云也缺钱，大学生没有不缺钱的。而我，钱缺得一马当先，我们三个进了大雄宝殿，齐刷刷跪在佛前，焚香参拜，心中默念被钱砸中、被钱绊倒、被钱淹没。
　　唯一不缺钱的是叶丹青，她站在大殿门口等我们，既不上香也不许愿，冷眼看着善男信女。
　　布兰森家有信教传统，詹妮弗是坚定的天主教徒，教堂常客，每月要给教会捐一大笔钱。她的几个孩子除了叶丹青外都有教名，还有教母和教父。
　　维克托年轻时也信基督，后来老了改信佛祖，还在家打造了一间禅房，每天雷打不动地打坐参禅。
　　他们之中，叶丹青是唯一的无神论者。她熟读《圣经》，对佛教教义如数家珍，却一个也不信。上帝也好，佛祖也罢，在她眼里都是自我欺骗的产物。
　　从大雄宝殿出来后，我悄悄问，你就没什么心愿要了却吗？她不屑一顾，说那也不需要借这种形式，要是真有用，世界上就不会有这么多痛苦了。
　　霍展旗和邢云在院子里买了心愿牌，我本来也想买，但听到叶丹青这样说，就打消了念头。
　　原本我想写，希望能跟她和好，不过叶丹青说得对，玄学是靠不住的，求财就算了，人生之事莫要托付。
　　中午我们回市里吃饭，霍展旗问叶丹青是不是来这里投资的，能不能投一下他的烧烤店。我不停给他使眼色，我告诉过他叶丹青只是来这边玩，不要拿这种事去烦她。
　　不知道霍展旗是眼大漏神还是故意忽视，一直没理我。叶丹青倒没露出反感的意思，反而很认真地听他叙述，只是听完，她就干脆地拒绝了，说回报不高，她不会投资。霍展旗蔫儿了，干干地笑了几声，说那我自罚一杯。
　　吃完饭我们就散伙了，邢云拉我去他家打游戏，叶丹青有点困，自己先回家了。这是我们回老家后第一次分开，我内心忐忑，打游戏的空档还发消息问她在干嘛。
　　自那个尴尬的夜晚之后，每天早上见到叶丹青、靠近她，甚至给她发消息，我都很紧张，生怕又惹她生气，她会马上离开我。
　　实话实说，她对我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她某种程度上开始疏远我了。
　　在睡觉，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知道你在干嘛。
　　她没再回复。
　　我心里打着鼓。她一秒不回，我内心就会掠过千百个不好的念头。我心不在焉又提心吊胆，输了很多局，邢云高兴，说难得赢你。
　　今天小舅和小舅妈都出门在外，晚饭前才会回来。我借口要照顾朋友，不顾邢云的挽留，在他们回来前溜之大吉。
　　一个人走在冷飕飕的大街上。小城的周末也很热闹，大商场人满为患，小商店也摩肩接踵，挤都挤不进去。
　　街边出现了烤地瓜和糖葫芦，预示着冬天即将到来。我买了几串糖葫芦，拎着它们沿河往家走。在邢云家时我着急回来，这会却又不想这么快到家，有点害怕见到叶丹青。
　　河岸的路灯还没亮起，已经有许多人来散步。小时候这里还没开发，只有一片泥泞的河滩，那时水也大，下去走走就能没过膝盖，而现在河中央居然露出成片草地。
　　再多几个星期，初雪一下，气温骤降，河面就要结冰了。届时便能知道如今的河滩是何等荒烟蔓草，像一片被冻结的大草丛。
　　我想起叶丹青说过，木兰的冬天，河水同样结冰，上学要从冰面上走过。不知到时她看到这条河，会不会想起木兰。
　　正想着她，她恰好给我打来电话，问我还回不回去吃晚饭。我沿着河岸奔跑，呼出的白气一路飘散，到家门口时，街上路灯恰好全部亮起。
　　客厅亮着，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看到里面隐隐约约有个晃动的人影。我快步跑上楼去，叶丹青还没开吃，她在等我。下午她去游泳了，头发半湿，也没吹干，弯弯曲曲搭在背上。
　　我递过糖葫芦，她抽出一根，看着上面亮晶晶的糖浆。
　　“下午玩得开心吗？”
　　“嗯。”我没说实话，很想告诉她，希望她也在。
　　两个人都没什么兴致，好像分开了一下午，各自都不怎么高兴，心情淤塞。我们默默吃饭，吃到一半，她忽然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她不说，我都忘了自己的生日快到了。我出生那年，十一月初已经下了好几场雪，我就是在雪夜出生的。如果不是外婆已经叫查苏，她一定会为我取这个名字。
　　我惊讶叶丹青是怎么知道的，我从来没说过。事实上成年后我很少过生日，大学时还有室友祝福两句，毕了业就没什么人记得。
　　连我爸妈都要福至心灵的时候，才猛然想起原来二十多年前，他们的女儿出生了。但这两人谁也记不清我到底多大了，以为我年年二十四。
　　“我看过你的身份证，记得吗？”
　　“可那都是好几个月前了！”我愕然。
　　“我记性好呗。”
　　“我不要礼物，你过生日我都没有送礼物。”
　　“可是你陪我去音乐会了。”
　　“那不一样。”
　　叶丹青歪头思考，说：“不然我们明天上街看看？你给我挑一件，我给你挑一件，怎么样？”
　　我说好。
　　吃完饭我一边咬糖葫芦，一边算自己有多少钱，能买什么档次的礼物。奢侈品我铁定买不起，我们这也没有奢侈品店，况且我买得起的叶丹青未必看得上，可我又不想买一个随处可见的东西。
　　然而最根本的问题是，我不知道叶丹青喜欢什么。
　　她好像什么都可以喜欢，却又什么都没那么喜欢。除了跟我回老家，帮我找寻当年的真相之外，我至今想不出一件事，是她不为目的和结果做的。她身怀十八般武艺，但哪一般能让她真正享受，乐在其中呢？
　　她喜欢弹琴吗？喜欢骑马吗？我只知道她做这些都做得很好，但它们是否称得上喜好，我不知道。
　　第二天到了街上，她先建议我们去书店。我猜到她会送我什么礼物，以前我们闲聊的时候，我提过一句，说等我有钱了要买下全套科幻小说。她还记得。
　　但我对她说，我不想要那个。她问，那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似曾相识，我一下子语塞。我想要她永远在我身边，但这不可能。
　　我拉着她走进商场。其实商场里也没有什么好买，我们走马观花了一阵，最后跑到顶楼的大排档吃东西去了。
　　又点了麻辣烫。她捧着碗，还没伸筷子，说道：“不如你就请我吃一顿麻辣烫当礼物吧。”
　　我听了赶紧否决，抢走她的碗，说：“那怎么行？”
　　她拎着筷子横我一眼，说：“你现在很爱抢我的东西啊。”
　　“本来就是我付的钱，”我义正词严，还不忘补充，“小熊也是我的！”
　　她叹气：“好好好，不算礼物，可以了吧。”
　　我把碗还给她，又想着到底要买什么，问：“叶老师，你喜欢什么呀？给个方向呗。”
　　她抬头看着我，正色了几秒钟，忽然眼睛一弯，笑了。我心一荡，仿佛飘到了房顶，对她说：“你怎么不说话？”
　　她的笑短暂得很，头很快低下去，说：“有些事非得说出来吗？”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领悟力低得离谱，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很多遍，都没琢磨明白其中的意思。
　　大排档后面是一片精品小店，小学初中的时候流行格子铺，很多同学都租格子卖东西，最后当然赔得血本无归，但格子还是保留了下来，摆着小商品批发市场进来的货，还有好些假名牌。
　　当年这些东西很便宜，最近几年物价上涨，这的价格自然也水涨船高，好在还能砍价，所以尚未退出市场。
　　叶丹青非要拉着我逛，逛到一家玩具店的时候，她忽然指着格子里的一个东西，说：“我想要那个。”
　　我一看，是只松鼠模样的包，松鼠的眼睛没喷涂好，闭起了一半，睡不醒似的。
　　“太丑了吧！”我脱口而出。
　　叶丹青不乐意了，说：“哪里丑了？”
　　她怜爱地拿下小松鼠，说：“多可爱。”
　　“换个别的吧，这个……不太好看。”我小声说。
　　“我就要这个。”说着，叶丹青就把包挎在自己身上。
　　“你一个总裁背这个，成何体统？”
　　她瞥我一眼，说：“总裁怎么了？总统也能背！”
　　我又好心提醒：“这只松鼠眼睛都快闭上了，没精神。”
　　叶丹青丢给我一个白眼，说：“你不也经常没精神？”
　　这下我没话说了，只好去找老板付钱。还没走出一步，她突然又拉住我，问：“你想不想要那个？”
　　她一指，我一看，是只绵羊。和松鼠一样，它也有缺陷，嘴巴开线了，只剩一半。
　　“我要那个干嘛？”我无奈地说。
　　“我们背差不多的不好吗？”
　　“那你为什么只盯着伪劣产品？一个闭眼松鼠，一个没嘴羊。”
　　“因为全世界挑不出来第二个。”她笑。
　　有点歪理，我心悦诚服。
　　我们互相买了包，又选了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像两个小学生拿着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来大肆挥霍。
　　老板说，这条手链是月亮石的哦，非洲某国进口的。说的时候，表情就像如萍在说“好贵，要二十块呢”。
　　叶丹青听了神神秘秘地笑起来。老板说，你别不信，去别家看看，哪里有我这么好品质的钻，他们的都掺杂质的。
　　我真想和老板说，别在一个卖真钻石的面前班门弄斧。不过一看叶丹青压根不在意，只顾着挑亮闪闪的假钻，粉一个绿一个。她悄悄对我说，其实这些款式还行，不够经典但有新意。
　　我搞不懂，她一个年入好几位数的总裁，为什么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更别说还是残次品。
　　她那些名牌衣服和包，还有布兰森的珠宝，随便哪一个都能包下好几百家精品店。但无论我怎样想，她就是把这些破玩意当宝，晚上还把我叫到房间，一一为我展示。
　　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过去了，白毛风一刮，天气已然寒冷彻骨，晚上五六点天就黑透，赶人回家。
　　十一月第一天，我早上赖床。前一晚和邢云连麦打游戏打到三点，睡得脑袋沉沉，闹钟也按了，是叶丹青出门又回来的动静把我吵醒的。
　　有时候我们早上会下楼买早点，所以我见怪不怪，但今天她回来后居然没到厨房去，而是直接走进了我的卧室。要知道，这可是那一晚过后，她第一次进来。
　　寒气飘动，我还没从梦中挣脱，半开着眼睛，看到她换上了一件昂贵的羊绒大衣，上面晶晶莹莹沾着一些亮光，恍若天仙下凡。她手里捧着什么东西，走到我面前，低下头来。
　　“快起床，下雪了！”
　　她的手张开，凉丝丝的雪花一片片落到我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
九月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什么时候下呢？


第59章
　　初雪下过，一天冷似一天。所有窗户都长出了厚厚的冰霜，有些还冻出了烟花般的纹路，用小铲子戗掉，没多久又像细菌似的长出来。
　　天气一冷，霍展旗的生意也冷却下来，晚上他提早关门，无事便约我们打麻将。一周总有三五天来电话，说晚饭他包，今夜通宵。
　　霍展旗牌搭子无数，用他自己的话说，真要叫，能凑出一个婚礼现场。但现在大家年纪大了，上有老下有小，不好总叫人家出来。而我就不一样了，我没人管。
　　“我谢谢你啊。”我说。刚想反驳我也是有人管的，忽然想到那个管我的人跟我一起来了。
　　我、叶丹青、霍展旗和邢云，凑了一桌麻将，在烧烤店附近的棋牌室，昏灯如雾，哈欠打得泪眼婆娑。老板被我们熬走了，扔了一串钥匙给霍展旗，叫他回家时帮着锁门。
　　我自认牌技一等，当然霍展旗和邢云也是这么自认的，我们凑到一起就开始较劲，誓要一决高下，一晚上牌桌上飘的都是冷嘲热讽。
　　然而万万没想到，最后我们三个居然都输给了叶丹青。
　　开打前我教给她这边的规则，谁知才打了几圈，她就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接二连三地赢了。她嘴上说谢谢大家礼让新手，但我们都知道，水龙头只开了一把，后面可拧得死死的。
　　我好几年都没见霍展旗那厮这么生气了，他说自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叫嚣着要给叶丹青下战书。
　　回家路上我问叶丹青，您是打过多少年麻将？叶丹青没回答，反问我，去过赌场没有？我说您高看我了，我哪来的钱。
　　叶丹青去过赌场很多次，毕竟拉斯维加斯是詹姆斯的第二故乡。很多游戏她都会玩，甚至还专门找人学过。
　　刚开始她的目标也很简单，赢过詹姆斯。在所有方面，她都想赢过他。当然，在生意场上混，这项技能也是必要的，不算白学。她的宗旨也很简单——
　　“只有在有把握赢的时候，才知道怎么样输得不露痕迹，让对方觉得自己占了便宜，这样才能从中捞好处。”
　　“难怪邢云跟我说，你打麻将的时候过分认真，像在开会。”
　　她打了个哈欠。时间已经到了第二天五点，天还乌漆嘛黑，像块厚实的幕布。
　　一到家，我就收到了霍展旗输给我的几十块钱。转天，我用这仨瓜俩枣请叶丹青喝了杯奶茶，又在健身房泡了一下午，消耗这杯奶茶的热量。
　　连打几天后，我实在受不了，白天总要睡到下午，什么事也做不成，就和霍展旗说不玩了。
　　他说行，又约下周四，我说行行行，下周再说。叶丹青在旁边扁了扁嘴，等没人的时候，她对我说，下周四你生日。
　　哦，瞧我这脑子。
　　我只好告诉霍展旗下周有约，拜拜了您内。他不依不饶，说你和叶老师总要来一个吧，我一定重回雀圣宝座！
　　我心想，还敢跟我抢叶老师？想得美！赶快抱着叶丹青的胳膊走了出去，让霍展旗去找他绕地球两圈的牌搭子。
　　毕竟下周四我过生日，叶丹青说了，要给我做世界上最好吃的蛋糕。
　　周四早上我醒得很早，天还没亮，却又和晚上的黑暗不太相同，更像稀释过的油彩，滴沥地渗入窗上的冰霜，显得小卧室台灯薄薄的光线那样可怜。
　　手机上显示了几条未读消息，丁辰和几个朋友发来祝福，祝贺我变老。我说，同老同老，谁不老谁是狗。
　　消息列表置顶，是白色头像的孤舟一叶。她在零点整对我说，阿柠，生日快乐，感谢你的到来。
　　这句话我读了十几遍，反反复复思索怎样回复，不想只说谢谢，也不想长篇大论。最后我什么都没说，她起床后，我站在卧室门口看她，她笑着又说了一遍生日快乐。
　　我跑过去抱住她。她似乎有些惊讶，拍着我的后背，说小寿星起得真早啊。尽管我的心跳得厉害，但这个拥抱完全出于礼节，点到即止，一闪而过。
　　我有些后悔那个晚上的事，一念之差，世界翻天覆地。可我的确还没勇气，接受它将带来的全然的变化，因而有些懊恼，一遍遍拢头发。刚洗过的头发触感发涩，被手指顺下三四根，我跑去卫生间扔掉，说，我给你煮咖啡吧。
　　她说不用，我今天什么也不用做，这是寿星的特权。
　　我坐在厨房看她忙碌，她今天心情很好，一边倒咖啡豆一边哼歌。我问，今天不是我过生日吗？你为什么那么开心？她瞅瞅我，说，不可以为你开心吗？
　　我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就趴在桌上看她。老旧折叠桌，吱吱嘎嘎响。她低头倒咖啡，笑声被掩住了。
　　回老家后，叶丹青吃胖了不少，不仅弥补了之前因为泄密一事掉下的体重，还多补了些。我们每天都在一起，点点滴滴的变化难以发现，这下才忽然察觉。
　　她端着咖啡走过来时，我眼睛始终离不开她，眼皮眨得像蜜蜂翅膀一样快。她微微笑了，问我，干什么？
　　没什么。我低头时眼睛突然痒起来。我说，睫毛掉进眼睛了。
　　她捧起我的脸，弯下腰说，我看看。
　　毫无预兆，我就和她对视了。她的脸又一次近在咫尺，我觉得我的左臂条件反射地抖起来。我告诉自己，如果她这个时候吻我，那我也吻她，一定。
　　不过她只是说眼睫毛贴在下眼睑上，不好弄，叫我照镜子弄出来。我跑进厕所，眼睛和脸颊都有点红，努力用指头擦了几下，终于擦出一根细小的睫毛。
　　吃了早饭，我们各自工作，直到下午才有空出门溜达。河面结冰了，前几天雪很大，鹅毛似的飘，像捅漏了一百件羽绒服，在河面积起一层。白雪拥着枯枝，一片萧索的景象。
　　我们下到河滩，她的手插进我的羽绒服口袋，说小时候就这样和妈妈一起走的。
　　冰面打滑，我有时出其不意向前溜一段，她的手就会失去温暖的庇护，冻得通红，缩进袖口。
　　我大声笑，她追过来把我推倒，我倒下时拉住她的腿，让她跟我一起倒下。
　　我们躺着看天，冬日天空经过零下二十几度的气温洗练，有些沉凝。叶丹青吸了吸鼻子，说，有接骨木的味道。我问接骨木什么味儿？她说，接骨木是灵魂的栖息地。
　　闻者落泪。我说叶老师，你不写诗简直屈才。她故意吐出一阵白气，待它们散去，说，你写吧，写进你的小说里。
　　我们站起来在河中央散步，她又将手插进我的口袋，里什么都没装，只有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互相温暖。
　　“小时候雪下得比这大得多了，河面能堆起好几米高的雪堆，我坐在纸箱里从上面滑下来。”我说，“比滑梯好玩。”
　　“就在这。”我蹦了两下，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
　　曾经是爸爸带我来的，他很少带我出来玩，我印象中那是唯一一次，他站在雪堆下面看我，我冲他喊，超人来了。
　　我和他感情一般，有些时候甚至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但只有这一幕留在了心里，迟迟不散。现在雪堆没了，爸爸走了，只剩光秃秃的河面，风刮起来，雪雾凄迷。
　　河水连年下降，河滩比岸上低了很多，好像走在一条裂谷里，两侧高耸的山峦是今年新盖的高层。小城人少，一多半没人住，到了晚上只稀疏亮起几盏灯，活像鬼屋。
　　叶丹青说她好久没过这么冷的冬天了，有时候会忘记冷的感觉，忘记雪的触感，连带着忘记小时候在冰雪中行走的感受。
　　“那你现在想起来了吗？”我问。她长长地嗯了一声，回忆如河滩中的枯草一样蹿升，比她还高，把她淹没。
　　我们从一座桥走到另一座桥，路上只遇到一个从河上抄近路的老头，再没别人。五六点天已渐渐暗了，我们打道回府，开始做蛋糕。
　　叶丹青不要我打下手，平时我还帮她磕磕鸡蛋、挤挤奶油，今天她只要我坐着陪她。我乖乖地趴在桌上，看她把柠檬汁挤进面糊里，厨房里满是酸甜的气味。
　　此前她给我做过巧克力蛋糕和香草饼干，那专业的手法、美妙的味道，让我觉得她真的可以去开一家烘焙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呢？
　　“叶老师，你怎么什么都会呀，好羡慕。”我掐着嗓子说。
　　“羡慕？”她看我一眼。
　　“对啊，我也想有三头六臂十八般武艺，你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啊，不睡觉就行。”
　　真是个诚实的回答。我说：“可是不困吗？”
　　“喝咖啡，或者用冰水洗脸。还是犯困的话，就吃些让自己兴奋的药。我常年少觉，有时候只睡三四个小时。”
　　我哑火了，片刻后问：“为什么要这样？”
　　她盯着面糊，手慢下来，直白地说：“我学的很多东西，都是用来讨好别人的。”
　　有什么东西堵在了我的胸口。她的表情毫无波澜，没把这种事当成伤疤，也可能是伤得太久，已然麻木。
　　“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她看到我的神情，补充道。
　　我不想把今天好不容易快乐起来的氛围变得忧伤，于是口吻轻松地打趣道：“那你现在是在讨好我吗？”
　　她的目光挪过来，问我：“我需要讨好你，你才会喜欢我吗？”
　　我急忙说：“当然不是。”
　　她笑着说：“我知道，开个玩笑。”
　　说完，她又低下头去搅盆子里的面糊。我伸手搭在她的小臂上，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叶老师，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她拖长了语调，“我真的只是开个玩笑。”
　　她食指伸进面盆，点了一粒面糊粘在我的鼻尖。柠檬的味道扑面而来，酸得我想流泪。我松开她，看着她把面糊倒在模具里，送进我们上个月才买的小烤箱。
　　她去卫生间洗手，我听到水柱喷进池子的声音。我把椅子搬到烤箱前面，趴下去，紧盯里面的蛋糕。她回来了，问我：“你准备一直看它吗？”
　　我说嗯，这可是我的生日蛋糕。
　　“好吧。”她说，也搬了椅子坐在我身旁，和我一同趴着。烤箱的玻璃门上映出两个圆圆的脑袋，只能看到头发，脸上的五官恰好被橙黄的灯吸纳了。
　　烤箱滴滴答答，面糊一点点凝结、蓬松。她嗅了嗅，说很香，和她刚去英国时，在街边的面包店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吃吗？”我问。
　　“我没有吃。”
　　她刚到英国一个月，整天被拉着见媒体、接受采访。她英语很差，除了hello什么也不知道，维克托要她怎样说她就怎样说。
　　有一天终于没有事情，布兰森一家人也出门了，只有叶丹青和佣人在家，她偷偷溜了出去，想看看外国什么样。
　　“结果发现街道特别陌生，人长得奇形怪状，还有好多醉醺醺的人，有几个甚至跑来搭讪。我当时胆小，转身就往回跑，却走进了岔路。
　　“我完全找不到方向，语言又不通，只知道维克托叫维克托，但我说维克托却没有人知道是谁。我只好在街上走啊走啊，走到天都黑了，肚子咕咕叫。
　　“那个时候我就闻到了这个味道，街边有家面包店，我从来没见过做得那么精致的蛋糕。木兰卖的都是老式蛋糕，人造奶油的那种，小时候也算奢侈品了，但在英国看到的一切都颠覆了我的认知，东西居然可以做得那么漂亮那么精美，像童话一样……”
　　“店员走过来向我问好，可我听不懂，就只盯着柜台里的草莓蛋糕，心里想肯定很好吃。店员把它拿出来，对我说了个价钱，我小声用中文说我没钱。她听不懂，但看我的表情可能理解了。她对我摇头，表示没钱不能卖给我。我只好走出去，坐在面包店门口，想着吃不到，闻闻味道也挺好。
　　“最后店员下班回家了，我还坐在那。后来维克托和詹妮弗开车找到我，把我捡了回去，斥责我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作为惩罚他们把我关在杂物间一个星期。一周之后他们把我叫到客厅，给了我一本护照，对我说，我从此叫米拉·布兰森。”
　　烤箱里的蛋糕正到了最香的时候，似乎叶丹青对所有美好事物的回忆里，都掺了点苦涩。就像眼前这个蛋糕，甜归甜，但其中也加了一些酸苦的柠檬皮。
　　我回想起她过生日时我们在船上的对话，因而问道：“你有中文名和英文名，那你有小名吗？”
　　她想了想，说：“妈妈叫我青青，但是她生气的时候，会叫我小叶子。”
　　“冬天早上我不起床，她就喊，‘小叶子，要迟到了。迟到就会罚站，你不想坐着上课了？’”
　　她的眼睛在烤箱灯光映衬下，像一片湖水上漂了一盏掉落的孔明灯。
　　“我妈妈也会叫我小柠檬。”我说，“不过是在我们非常亲密的时刻，只有两次，都是在我很小的时候。”
　　“小柠檬？”她觉得这个名字好新奇、好可爱。
　　她一叫，我的心就软了，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小柠檬上会长出小叶子。”
　　“什么？”她说。
　　我真想给自己一巴掌，也太土了！我吐吐舌头，说没什么。
　　“那叶子上会长柠檬吗？”她小声问。
　　我羞得把脸埋起来，只剩一双眼睛。我想我现在的脸和烤箱的加热棒一样红。她却一直看我。
　　我深呼吸，侧过头去，她眼中沾了春水，慢慢靠近，眼帘垂下去两次又抬起，似乎在问我，要不要接吻呢？
　　我想。
　　这次我真的想，不然我怎么会逃出臂弯去接近她。但光我想不行，全世界都要想，不然烤箱就不会在这时候“叮”的一声响起。
　　蛋糕蓬得像撑开的伞面，离得太近，我甚至听到它在炽热的温度里嘶嘶作响。我们都被吓了一跳，这个吻就此破散。
　　叶丹青略带遗憾地朝我笑笑，轻轻叹了口气，戴起厚手套，打开烤箱的门，捧出烤好的蛋糕。
　　芬芳四溢。我肚子不争气地咕了一声，她笑道：“饿了？”
　　我怀疑我们已经被淬炼得习惯了接吻未遂后的气氛，我揉揉肚子，说：“确实饿了。”
　　她将蛋糕横着切开一半，在里面铺上满满一层芒果，再用奶油涂满全身，最后放上几片切得极薄的柠檬做装饰。简洁优美。
　　“起个名字吧。”她说。
　　我们经常给蛋糕起名，之前的巧克力蛋糕叫包青天的月牙湾，香草饼干叫健脑消愁片。
　　我说：“叫叶总裁亲手做的生日蛋糕。”
　　她眉毛拧成九曲十八弯，嫌弃我没品味。
　　“那你说叫什么？”我问。
　　她剪了一片绿菜叶放在柠檬片上，说：“叫叶子和柠檬。”
　　她关了灯点上蜡烛，让我许愿。
　　连续二十多年，我的愿望都是暴富，但今年不一样了。现在的我，思想觉悟更高，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我默念：希望叶老师永远在我……
　　不，希望叶老师永远不需要讨好别人。
　　我吹灭蜡烛，愿望随之消散，不知会落进如来佛祖的手掌心，还是观音菩萨的玉净瓶。
　　我的27岁生日就这样平淡地度过，寿星本人却前所未有的满足，就算用万两黄金跟她换这个夜晚，她也不换。
　　因为她凝固的人生在这个晚上好似出现了一点点松动，像颗行将脱落的蛀牙。
　　睡觉的时候我仍在回味蛋糕的味道，我觉得它比叶丹青生日宴上，那个某某著名品牌的蛋糕好吃一万倍。
　　回味的时候，外面不知谁家忽然放起了烟花。挺应景的，权当为我庆祝。我随烟花快乐得要飞起来，正当我飞到半空，飘飘欲仙之际，大卧室传来了一声低低的抽咽。
　　我竖起耳朵。
　　烟花是临街放的，离大卧室很近，有碎炮蹦在窗户上，冰雹似的噼里啪啦响。我猝然打了个寒战。
　　叶丹青的父亲就死于一场爆炸，而她，在爆炸现场目睹了一切。
作者有话说：
想吃健脑消愁片


第60章
　　叶丹青蒙在被子里，身子蜷缩得像一只牡蛎。烟花依旧旺盛，窗帘透进一闪一闪的亮光，隆隆的喧响近在耳畔。
　　我走过去坐在床沿，她听到我的声音慢慢拉下被子，露出一张被冷汗浸透的脸。我伸手拉住她，一朵烟花随即在窗外爆开，她低吼了一声，眼皮如石门般砸下去，又缩回被子里。
　　她的手心全是汗，手指用力屈着，要把我的骨头捏断。我话还没说，下一朵烟花相继爆炸，与此同时叶丹青突然坐起来，一把将我抓了过去。
　　她打着冷战，急促的呼吸在耳边荡开，箍在我身上的两条手臂紧得像刚出厂的机器。
　　烟花滂沱地下，二氧化硫顺着窗缝飘进来，令人睁不开眼。一阵欢呼声后，烟花偃旗息鼓。很快，窗外的人声就渐行渐远，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屋里忽然被衬得无比寂静，耳朵却不适应，非要制造出些噪音，嗡嗡地响着，感觉满室飞虫。
　　过了很久，叶丹青的呼吸才逐渐平稳。她的下巴垫进我的肩窝，一瞬间令她比一只小猫还要瘦小。
　　“你怎么样？”我轻声问。
　　她松开了手臂，有点难为情地拢拢汗湿的头发，想说话，却发现嗓子难受，只好咳了咳，才用走调的声音说：“没事，就是听不了这个声音。”
　　我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她接过去说谢谢，声音已然恢复正常，但恐怕心有余悸，所以听着那样薄弱。
　　她喝了一口水，问：“被我吓到了吗？”
　　“没有，”我说，“还难受吗？”
　　她点点头，丝毫不瞒我，放下水杯抱着腿，尽力缩成一个婴儿。
　　“我有点害怕。”她说，“想起来我爸出事那次。”
　　我换了个方向坐，抱住她的肩膀。
　　她盯着被子上的花纹，强撑出一个笑，说：“那天我给我爸送饭，他在厂里加班。我刚走进大门，化工厂就爆炸了……”
　　她扶着额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就好像……被夹在两片锣之间狠狠敲了一下。我觉得身上所有地方都被冲破了，面前有一团特别烫的火，还有特别刺鼻的气味。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碎石头乱飞，大楼一半都塌了……”
　　叶丹青眼红得像熬了好几天几夜。
　　“……有几秒钟我什么都听不见，后来才听到有人小声喊，说爆炸了。我脑子是木的，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哭，只是出于纯粹生理上的恐惧，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根本睡不着，一晚上都在幻听爆炸的声音，觉得我就坐在炸药堆上。之后有几年我特别容易受惊，别人突然说话也能吓到我。”
　　很多人因此笑话她胆小，尤其是到了英国，詹姆斯和奥利维亚经常搞恶作剧吓唬她，让她在学校里出丑。
　　“你一点都不胆小！”我生气地说。
　　“我确实不够勇敢。”
　　“胆小和勇敢又不是反义词。”我说，“人类总有不可抗衡的力量，感到恐惧很正常，就像我看到熊瞎子一样，这不是胆小，是人性。况且取笑别人的痛苦是下贱的行为，他们下贱不自知，不用一直纠结他们的话！”
　　我铿锵有力地发表了一通，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水淋淋的。
　　“演说家。”她笑起来，也终究有了点力气。
　　我嘴一撅，说：“你就说有没有道理吧？”
　　“有。至理名言。”
　　“说出来好些了？”
　　她嗯了一声，说：“但还是需要一粒安眠药。”
　　吃了药，她躺下准备休息，我回屋拿来了电脑，坐在桌前，说你睡吧，我就在这。她平躺着，捏了一会被子，小声对我道谢。
　　我也没什么心思工作，不出声地敲了敲键盘，写下几串代码，总想回头看她，却又怕打扰她睡觉。安眠药起了作用，没过一会，背后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没忍住，还是偷偷回过头去。夜灯如豆，光亮被椅背遮挡，在她身上落了一层阴影。她睡得很沉，只是眉毛还稍稍拧着，会不会又梦到了难过的事？
　　正想着，她翻了个身，背对我卷起了身子。我忍不住走过去躺在她身后，隔着被子轻轻抱住她。她没有醒，却往我身上靠了靠。
　　灯光很暗，像生锈了，满屋子锈水，影影绰绰倒映出桌上长长短短的书、笔和一只小存钱罐。它们被放大了十倍贴在墙上，组成一张烂漫的电影海报。
　　我狂跳的心在锈水中慢了下来，呼吸渐渐和叶丹青的趋同。靠得太近的人是不是什么都会同步，呼吸？心跳？脚步？习惯？甚至想法？那么她是否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
　　我想告诉她，刚才的某个瞬间，一种欲望从我心中猛地升腾，像一头拦不住的斗牛，横冲直撞冲进我的脑海。
　　我想和她在一起。
　　这个念头过于强烈，压住了所有的顾虑和不安，在我的血管里倾倒了一升烈酒，穿心烧肺，将除此之外的念头烧了个一干二净。我只觉得我不能再待在这个房间了。
　　我站起来，搬着电脑默默回到小卧室，惊讶于自己的思想转变如此之迅速，下午还在犹豫，这会却有了如此的决心和激情。
　　我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我早起给叶丹青做早餐，刚煮好咖啡她就进了厨房。我脑子轰的一声响，有点喘不上气。
　　“睡得好吗？”我找了个寻常开场白。
　　“挺好，没做噩梦。”
　　“那就好。”
　　“过年这里会放炮吗？”
　　“会，每年我还和邢云去批发市场买鞭炮。”
　　“嗯……”
　　“今年我就不放了。”
　　她没说话。
　　我犹豫，问：“你不会要走吧？”
　　“我没这么说。”
　　“我会保护你的。”
　　她坐下来，我把咖啡放在她面前也坐下，可不知道该怎样说，所以忽然就沉默下来。我不想贸然开口，更希望水到渠成，在一个合适的场合，自然而然地表露出那个意思。
　　“昨天睡得很晚吗？”她问。
　　“也没有……”我的黑眼圈可能出卖了我，她心怀愧疚，叫我今天好好休息。
　　我囫囵地答应，却一整天都在思考怎么表白。
　　有了这个想法，我费尽心机地制造机会，但有些事就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我越是努力地寻找时机，时机就越是离我而去。
　　叶丹青不知道我经历了怎样一番思想斗争，也没看穿我的异常。碰巧这几天她很忙，虽然没什么实质性工作，但还有开不完的会议。
　　每个下午和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有时连饭也顾不上不吃，送进去的东西她只吃了几口就放在一边，端出来都冷透了。
　　我抓心挠肝，生怕如此日复一日，勇气惨遭磨平。这点上我怂得人神共愤，像遇到了多大的坎坷一样，没法坦然面对。
　　十一月下了七八场大雪，能结冰地方的都结冰了，客厅的阳台也冷如冰箱，就差没把天也冻上。有几个晚上我独自出门散步，河滩太黑，只能在路灯下走走，呼吸干冷的新鲜空气。
　　有一天夜里我正散步，忽然接到了叶丹青的电话，她说终于开完会了，很饿。我高兴起来，语气也不自觉地变得欢快，问所有会都开完了吗？她说暂时没了。
　　砂锅店的窗户也上了霜，却更让小店显得温馨。快打烊了，店里只有我们两个，叶丹青捧着冻红的脸蛋，看了一遍老板娘新加的菜单，既想吃这个又想吃那个。
　　她的眼睛有了些许红血丝，但卸下工作后的神采依然在红血丝后蔓延开来。
　　点好菜后，小店才又陆续进来几个人，一进门就喊老板娘来一箱啤酒。我看其中一个人的背影眼熟，想着是不是认识。
　　我在老家相熟的同学朋友不算多，一是上学时人缘一般，二是离家多年，虽然乡音无改，鬓毛也没衰，但感情多少淡了。
　　直至那个熟悉的背影脱下羽绒服，转过身来，我才想起他是谁。而想起的瞬间，我一阵难言的恐慌。
　　他的确是我的初中同学，也是曾经欺负我的人之一。
作者有话说：
小方终于下定决心了，不容易啊


第61章
　　我很想扭头离开，出自一种尘封的生物本能，随着它的开启，我恍惚间又回到了晦暗的学生时代。
　　此同学完整姓名在我这里已不可考，我记得的惟有他响亮的绰号——刘狗。×狗这个称呼在学校里常见，仅我们年级就有两个刘狗，并张王李赵四大天王狗。
　　混得好的被人尊为狗哥，给人做小弟的被吆喝成二狗。他们在学校这个狗笼子里混得风生水起，无非因为性格外向活泼会来事儿。
　　跳出学校，把他们放到更大的世界，就会发现他们其实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学生时代小团体捧出来的明星，单靠人格魅力，根本无法给人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讽刺的是，这样不起眼的人，却被我狠狠地记住了。
　　叶丹青发现我和她说话时突然停了下来，紧盯她背后的几个人。她问我，认识？我摇摇头，缩回视线，手里的筷子搓得要冒出火星。
　　我思索着逃离的办法，可还没等我行动，老板娘就端上两个热气腾腾的砂锅，让我们慢慢吃。那桌人习惯性地看了过来，从饭菜看到人脸，那个人咧开嘴笑了。
　　“这不那谁吗？”他走过来。
　　我闭起眼睛，睁开时咬紧了后槽牙。看我没说话，他接着说：“方……方什么来着？”
　　他一定知道我叫什么，不过想让我自己说出来，好显得他贵人多忘事。我偏不上当，冷着脸问：“我们认识吗？”
　　“哟，忘了？”他开朗地笑笑，宽恕我似的，说：“老同学，初中的，想起来没？”
　　他的语气极其轻松，仿佛当初的事是那样无足轻重。也对，冲突的起因的确不是什么大事，单纯是性格合不来，却碰巧做了同桌。
　　我刚从杭州转学回老家，以前玩得好的同学去了不同的学校，和我念同一所的也都有了新朋友。我经历了一年转学的打击、又和父母吵架，变得沉默寡言，多数时间都冷着脸。
　　刘狗因此觉得我去过大城市不一样了，在他面前高人一等，所以处处针对我，说我看不上这个小地方。
　　有了嫌隙，矛盾很容易升级，有一次月考，我们同一个考场，他安心抄完之后，故意往我桌上扔了一团纸。
　　我知道他想陷害我，所以先发制人告诉老师，刘狗给我扔了纸条，并把他们作弊的事也说了出来。最终刘狗被警告，成绩也作废了。
　　从那之后我们就开始互相针对。初三伊始，我们之间爆发了那件最严重的事，一度闹得人尽皆知。
　　那会我们已经不是同桌了，他总是三五成群，而我仍旧形单影只。
　　有天晚自习，他托一个女生给我递了张纸条，说要中考了，不愿人际关系影响学习，希望与我和解，并约我周六在附近的小公园见面，届时他们几个人都会去，还给我准备了礼物，请我准时到达。
　　我不信他的话，但内心也的确不想在这方面耗下去，想着做个了断也好。所以那个周末，我放弃了骑马上山，按时到达了约定的地点。
　　秋日的公园色彩多姿，几处花坛正在修葺，砖块被小孩捡去玩，到处都是橙红粉末，连脚印都是彩色的。正午时分公园没什么人，黄叶遍地，有些已经枯了，踩上去发出脆响。
　　一个人站在修了一半的花坛边上，听到我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我看到他裤子的拉链是开着的。
　　我的身后传来一阵笑声，来自刘狗和他的朋友们。他们躲在树后，我一扭头，几个身影只象征性地藏了藏，一点也不介意被我发现。
　　眼前的人对我频频露出难看的笑。这个人我知道，存在于女生们的互相叮嘱，那几年常有人说起，哪里出现了变态，大家放学都结伴而行。
　　我向他走过去，背后的笑声渐渐止住。他有些意外，以为我会吓得大叫，那样他就更加兴奋。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捡了一块砖，砸在他脑袋上。
　　他捂住脑袋，我扬起手还要再砸，他一溜烟跑没影了，裤子也忘了拉。我回头，树后一个人也没有，公园寂静，连鸟鸣都消失了。
　　第二天，我埋伏在操场边的器材室。我知道每节体育课刘狗都会慢悠悠地出来，我借口身体不适，和老师请了假，在那里等了十分钟。
　　当刘狗出现时，我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跑过去，将一只铁桶扣在他的脑袋上，手提一根木棍狠命地敲。
　　他头晕目眩，昏倒在地上，我红了眼，那一刻好像除了一下下敲他的脑袋之外，什么事都没有意义。
　　不过事实上，我只敲了两下，他也没有晕倒，而是立刻摘下铁桶要来揍我，要不是被人拦住，我们很可能会厮打起来。
　　我被叫到校长办公室，他们众口一词，咬定我无缘无故搞袭击。我道出事情原委，却因为没有证据，加之在老师眼中一直不算个好学生，所以无人相信。
　　半小时后，外公、外婆和小舅都被叫来了，最后好说歹说没有给我处分，但是写了保证书，当着刘狗的面念出来。
　　那件事过后，班级里大部分人对我敬而远之。也有一些人给我递悄悄话，说其实他们一直看不惯刘狗，还夸我勇敢，可是他们没法冒着被针对和孤立的风险和我走得太近。
　　刘狗依然是驰名学校的狗哥，甚至比以前更有名，那件事以讹传讹，变成了我想偷袭他，反被他教训，在低年级中流传得很广。大家觉着我是个疯子，脑子不太好。
　　所以我很疑惑，他怎么会云淡风轻，好像我们之间从没有过矛盾一样，就这么跑过来对我笑？
　　“不好意思，你能做个自我介绍吗？”我对他说。他显而易见地僵了一下，那桌人哼哼地笑起来。
　　他梗着脖子点点头，还装大度，说：“行啊方柠，这么快就忘啦。我，刘一水，你初中同桌。”
　　同桌这俩字挺扎眼，没想到他居然拿来攀关系，有些可笑。我忍不住笑了。他说，想起来了？
　　我终于彻底抬起头，直视他那双眼睛，说：“我就是很好奇，你怎么还有脸跟我说话？”
　　他脸色突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与我记忆中的形象重合。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要脸。”
　　屋里好安静，叶丹青和那桌人都不明所以。那几个或许是刘一水的酒肉朋友，一脸看笑话的表情，叶丹青倒是实打实担心我。
　　刘一水被拂了面子，有些难堪，为自己找补道：“你还挺记仇，那都过去多久了，小孩打打闹闹也值得大惊小怪？”
　　这话一半是对我说，一半是对他的同伴说。他害怕自己遭人看扁，怎样都要抢到解释权。
　　而我，我不需要在叶丹青面前装得人模狗样，所以任由他维护自己，只是说：“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无耻。”
　　他冷笑：“方柠，你别给脸不要脸。”
　　尽管叶丹青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听到这句话，她有点坐不住了，频频看我。我对她一偏头，她应该知道什么意思。
　　放下筷子，我迎着刘一水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刘狗，你可真是一条货真价实的癞皮狗。”
　　说完，我心里默默倒数。
　　三。
　　二。
　　一。
　　噼里啪啦碗碟乱飞，刘一水抬手把桌子掀翻了，两盆汆白肉摔得粉碎，还冒着腾腾热气。我和叶丹青躲避及时，并没受伤。
　　他还想冲上来打我，叶丹青早看出他的意思，一脚把他勾倒。
　　那桌人总算坐不住了，纷纷起来扶他，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拦腰抱住刘一水，叫他不要冲动。
　　老板娘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嚷道：“唉哟，干啥呢？咋把我的店砸了？”
　　我赶紧用无辜的口吻说：“他掀我桌子，我们俩的砂锅都摔烂了！”
　　刘一水骂骂咧咧，说方柠，你他妈敢骂我！你有本事！你打听打听我姨夫是谁！那伙人劝他好了好了，别跟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
　　我觉得好笑。可看到他发怒、丢了面子，却又不可避免地感到无聊。不是说我从这件事中完全没得到任何快感，只是这样根本无法弥补我曾经受到的伤害，杯水车薪。
　　我冷眼看他恢复了理智，脸涨得通红。老板娘揪住他，叫他赔钱。刘一水不情不愿赔了几百块，带着那帮人走了，到门口时瞪了我一眼，恨不得眼珠变手雷，炸到我身上。
　　我和叶丹青帮老板娘料理残局，她夸我们心地善良，比那帮人素质高。她重新做了两份砂锅让我们打包带走，我多付了一点钱，说到底事情因我而起。
　　回到家已将近午夜，晚饭变宵夜，我没吃几口就吃不下了。叶丹青忙着回工作消息，也没怎么吃。
　　好好一顿饭，居然搞成了这样。我酝酿的表白也几乎流产，今晚我已经失去了谈情说爱的逸致。
　　每每想到上学那几年，自厌自弃的感觉便油然而生。我讨厌那时的环境和人，可最讨厌的还是那时的自己。这样一个我，好像没有办法去爱别人。
　　叶丹青还在发消息，我走进客厅，打开了阳台的门。老房子的阳台与客厅有一墙之隔，阳台没有暖气，冷如冰箱。
　　我穿着睡衣走进去，点了支烟，拿起空花盆里的小铲子，慢慢铲着窗户上的霜。烟雾流曼，带出甜甜的果味，一星火光在黑暗中起伏。
　　窗户有点漏风，缝隙里的冰霜坚固牢靠，像板结在一起的盐粒子，铲子的尖头和它们做着斗争，把窗户弄得斑斑驳驳。
　　真是狗啃的。
　　小时候老师说我的写字像狗啃的，外婆说我衣服穿得像狗啃的。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一切丑陋、不规整的东西，那我的青春也像是狗啃的，坑坑洼洼，等待我用漫长的时间将它填平。
作者有话说：
大家认识的人里有“狗哥”吗？


第62章
　　阳台的门开了，叶丹青走进来，在我身上披了一件羽绒服。
　　“不开心吗？”她问。
　　“有点。”我按灭烟头，扔在花盆里。余烟未尽，阳台还是充满不合心境的蓝莓味。
　　她哆嗦一下，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说：“阳台上这么冷啊。”
　　我过意不去，说：“你去忙吧，我没事。”
　　“忙完了，来陪你。”
　　“不用了，这里太冷，你快进去吧。”
　　我好像很没良心，居然都没对她说声谢谢，就要赶走她。小铲子在窗户上剜下一牙雪霜，“吱”的一声，脊背生凉。
　　她没说话也没动，也不像在等我开口，只是单纯陪着我，不让我孤单地面对世界。我对她很感激，今晚她不知原委依然选择帮我，然而我此刻竟然想着，如果她也讨厌我就好了。
　　这样我可以惊天动地哭一场，可以歇斯底里砸东西，可以用刀在身上划口子，做一切毁灭自己的事，彻底和世界决裂。但她在这里，让我对自己的厌恶有些犹豫。
　　片刻后，我觉得应该说些什么，至少把今晚的来龙去脉解释一下。于是干巴巴地说：“那个人是我初中同学。”
　　叶丹青像只安在转盘上小人偶，偏过身子，认真听着。
　　我对她讲了我和刘一水之间以怨报怨的事。从世俗的眼光看，我的确是个不太讨喜的人。学生时代没什么合拍的朋友，也不爱说话，在别人眼里是奇耻大辱。
　　那几年我经常幻想自己是小说人物，可以生可以死，人生在百十页之间辗转腾挪，总会迎来一个或好或坏的明朗结局。不像现实生活，钝刀子割肉，温水煮青蛙，一切都混沌得像盘古开天地前的大鸡蛋。
　　外婆外公给校长和刘一水赔笑的时候，我心里憋着一团火，可我的怒火没有人在乎，即便发泄出来，也不过是打火机喷出的一吹即灭的火苗。
　　回家后外婆问我为什么和同学处不好关系？她一直以为我很受欢迎，像我妈当年一样。我回答得挺似是而非，但也没打算瞒他们。
　　她听完我的话，说，就这么点小事？你要真不服，就在学习上超过他。
　　我说这根本不是一回事，成绩解决不了一切。外婆有火气，说不想被欺负就要变强，变得比所有人都强，看谁还敢欺负你！这是她的丛林法则。
　　外公插话，要和同学搞好关系，人家为什么讨厌你，不讨厌别人？要么是你学习差，要么是你性格差。
　　他们要我带着礼物给刘一水赔不是。我说那不可能，除非你打死我。
　　外婆真的打了我。她站起来给了我一巴掌，我甚至来不及反应。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我。小时候都是我妈揍我，外婆是护着我的人，但那一次，她居然动手打我了。”
　　我叹了口气。他们不觉得打人有什么，我妈姐弟三个从小挨揍，我和霍展旗也是，早习惯了，只是我没想到外婆会打我。
　　我吸吸鼻子，把说话时飘出的白雾又吸了回去，鼻子被阳台的冷空气刺得敏感多情，险些勾出眼泪。
　　“那个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讨厌我，我躲回房间哭得昏天黑地，下定决心再也不理外婆。那段时间她忙着念佛堂的事，也顾不上我，我一度以为她真的不要我了。
　　“过了好多天她才发现我对她冷冰冰的，终于来安抚我，陪我去草原骑马，又带我吃她最讨厌的汉堡，还笑话我小心眼。我们……就算和好了吧，她觉得和好了，可我心里无法释怀。也许我真的小心眼吧，一直记到现在。”
　　“没有……”叶丹青说。
　　“那几年我想不明白，如果没有人喜欢我认可我，我活着还有意义吗？”我抬头望着上面几个窗格，那里冻着一层很有几何美的冰花，隐隐透过对面楼栋的灯光。
　　“现在想明白了吗？”叶丹青问。
　　我苦笑：“讨别人喜欢是最没意思的事了。只不过在学校那个环境，大家把这些事看得太重了。”
　　然而那些经历带来的挫败感，还是像块烙印，在身上留下了丑陋的痕迹。
　　外婆不理解我为什么要离开老家，她只当我是小孩心性，叛逆期延得太长。我想她是在瘫痪之后才慢慢明白的，所以某天她打电话给我，讲到最后，轻轻叹息一声，说当年实在不该打你。
　　只是那句话来得太晚了，无论充满多少歉意，终究无法抚平已经留下的伤疤。我已经歪歪扭扭地长大了，再想抻直，是不可能的。
　　叶丹青听了我的话怔怔出神，我对她说：“对不起。”
　　她问：“为什么对不起？”
　　我说：“我想到，或许你比我感受更深。我这么说，你会难过。”
　　至少我还有家人在身边。刘一水的事发生后，霍展旗叫了几个哥们儿，把他堵在放学路上胖揍了一顿。而叶丹青，她孤立无援，一无所有。
　　她低下头看看自己冻得发僵的手指，说：“我跟你选择不同，你宁折不弯，我努力讨好，希望他们接纳我。你羡慕的很多本领，都是因为这个才学的。所以古楠和古灵骂我谄媚，骂我装清高，他们没有说错，我的确如此。”
　　“不是的。”我说，“他们没资格评价你。”
　　叶丹青努努嘴角，“那只是自我安慰，事实上任何人都可以评价你，一张嘴的事罢了。”
　　我们沉默了一阵，我拿铲子接着铲雪，小半块窗格被我铲了个干净，留下三四道车辙般的划痕，从中能看到楼下的花坛。叶丹青向我要来铲子，也清理起面前的窗户。
　　“那他们后来有接纳你吗？”我问。
　　她苦笑着说：“没有，不过至少有了一些朋友，可是并没有变得很快乐。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你问我喜欢什么，其实我也答不上来。我懂你的挫败感，我也经常有。我安慰自己，说离开布兰森家就好了，开始工作就好了，取得成果就好了，到纽约就好了，人生就是没有尽头的自我安慰。”
　　我犹豫了一下，问：“那你现在……在这里也不快乐吗？”
　　她丢下铲子，对我嫣然一笑：“和你待在一起，我很快乐。”
　　我看着她，懵懵懂懂地问：“为什么？”
　　她笑了，眼睛在淡淡的雪光里眨。
　　“因为你是个特别可爱的人呀。”
　　这句话好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我的心上亲昵地掐了一下。
　　鼻子一酸，眼泪涌上来，我别过头去，看着角落那只八角花盆。里面很多土，有外婆种花留下的土，也有大雨潲进来的泥土，总之，它在这寂寂寞寞多少年，等待人来发现。
　　我说：“你是唯一这么说的人。”
　　她乐起来，拉住我的袖子，说：“我独具慧眼，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谢谢，你真有眼光。”
　　“还伤心吗？”
　　我吸吸鼻子，摇头。
　　“那就进屋去，别感冒了。”她牵着袖子带我回到客厅。我像根刚拿出冰箱的冰棍儿，冻得结结实实，冷热一交锋，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我缩进被子，身体似乎想让我记住刚才的时刻，怎么也捂不暖和。我的心情很平和，相当平和。很多事仿佛不是用脑子在想，而是它们天然就存在，是命定的真理，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面前一片清明。
　　洗漱时我望着镜子，里面的我样貌丝毫未变，却如同脱胎换骨。我走进大卧室，叶丹青正准备关灯睡觉，我突兀地问道：“叶老师，我可以在这睡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回答：“当然，你不介意的话。”
　　我回卧室抱来一床被子，躺到她身边。她没有关灯，我们在水盈盈的灯光里默默躺着，她手伸进我的被窝，碰了碰我的胳膊，说：“你身上好凉。”
　　“还没缓过来。”
　　她顿一顿，问：“要我抱着你吗？”
　　“要。”
　　她慢慢挪进我的被子。
　　她身上很暖，紧紧地贴着我。我的手指从她的脖子一路向上，去摸她的脸。她的目光像掉进水杯的冰糖碎末，打着旋，轻轻地落在我身上。
　　我抬起头吻了她。
　　这个吻像闪电一样短暂，我不好意思地松开她，想翻个身平躺。她支起身子追过来，捏住我的脸，轻声说：“跑什么？”
　　“怕你生气。”
　　“我这么容易生气？”
　　“那倒不是，只是找个借口。”
　　“什么借口？”
　　“我胆小。”
　　她没憋住，笑得厉害，肩膀一抖一抖，头发垂在我的胸口。我把她的头发撩上去，手指停在她的耳朵下面，她的脸也红着，面前有雾一样，迷迷蒙蒙地向我靠来。
　　她吻我。这个吻好久好久，打了一整夜闪电。她放开我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呼吸，淋漓的灯光全化作火苗，把房间烘暖。
　　她用湿漉漉的嘴唇亲我的脖子，在我耳边轻轻问：“想要吗？”
　　床下像放了一只火炉，炽灼地熬煎。
　　“嗯？”她伸手解开我的一颗扣子，“想吗？”
　　我的三魂七魄轻盈地飘起来，而灵魂越轻，□□就越重，陷进了床里，化为液体流过床垫，滴进火炉中，呲地一声蒸发了。
　　“想。”


第63章
　　我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出现了幻觉。我变成一条长着鳞片的蛇，浑身的骨头横七竖八地弯曲。有另一条蛇游过来，轻轻地缠住我，皮肤相挨的地方发出细小得只有我们才能感到的震动。
　　隐秘的战栗伴随呢喃低语，在蛇的身体里激荡出莽莽潮汐，令肌肉收缩，绷得像一块石头，灵魂却在荡秋千。
　　下起了缠绵的秋雨，冬眠前的最后一场雨，湿滑温热，落在身上却冰冰凉凉，因此我们缠得更紧，在彼此身上求取温度。
　　无论我们挨得多么近，始终存在缝隙。秋雨恰好填进这些小如裂痕的缝隙中，变成鳞片的一部分，透明的、柔软的，将生成而未生成的样子。我们的鳞片接纳它，让它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所以对方也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睁开眼睛的时候，鳞片正悄悄地隐进皮肤之下，细长的尾巴一分为二变回双腿，骨头也笨重得抬不起来。只有卧室幽还暗得和两条蛇的巢穴一样，有细碎的阳光从窗帘边缘的穗子里漏进来，宽宽窄窄趴在床上。
　　棉被舒服地贴着身子，我想伸个懒腰，却感觉一条绳子松松地绑住了双手。我挣开它，发现竟是我的领带。
　　昨晚叶丹青说我总是乱动，拿了根领带把我的手绑了起来。我抓它在手里，它软塌塌像一条还没长鳞的小蛇，可能因此我才会做那个梦。
　　叶丹青不在卧室，我听到厨房传来灶火点燃的声音，没过一会，煎蛋的香气飘了出来。肚子叫了一声，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但四肢肌肉酸痛，有点沉重。
　　我慢悠悠晃进厨房，叶丹青刚把煎蛋装在盘子里，对我笑：“醒了？”
　　我心似乱云，走到身后抱她，贴在她身上。荡着秋千的灵魂终于归位，我从某种宛如臆想的世界回到现实，感受到她从胸腔里发出的笑。
　　我突然就爱上了这个世界，觉得煎蛋好香好香，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煎蛋。
　　太阳升高了，窗户上玲珑剔透的窗花折射出晶莹的雪光，神圣的光晕。我们经常在这样的雪光里做|爱，她用修长的手指触碰我，所过之处冒出串串鳞片，我又变作蛇，和她纠缠，直到所有力气消失殆尽，我们嗅着短促的呼吸，抱在一起进行短暂的冬眠。
　　窗外是十二月的阳光，最冷的时节已经到来，在一波又一波冷空气的侵袭下，这一年就要过去了。
　　年底叶丹青很忙，虽然大部分事不要她管，但有些东西还需要过目。有时她甚至忙到夜里一两点，早上更是很早就起床。
　　在她加班的夜晚我回到小卧室，久违地躺回自己的单人小床，那感觉陌生又熟悉，像是做了一场好长的梦，梦得天花乱坠，一百零八将轮番登场，最后在原地醒过来。
　　有时候我真害怕这几个月都是我的梦。
　　好点的梦：其实叶丹青根本没有跟我回来，全是我的痴心妄想。
　　坏点的梦：我根本就没去上海，叶丹青是我幻想出的人物，其实我还躺在去年的十二月。
　　没过一会，隔着大卧室的门传来叶丹青优雅的说话声，渺远得如山寺晚钟，却给我吃了一剂定心丸。哦，不是幻想。
　　圣诞节那几天她终于空闲了，她的妹妹艾玛·布兰森打了个越洋电话给她，问她回不回伦敦过节，又问她想要什么圣诞礼物。
　　艾玛和我同年，是个艺术家。叶丹青刚去英国的时候，艾玛因为年纪太小被哥哥姐姐嫌弃，就和她一起玩，所以两人关系还不错。
　　叶丹青说不回去了，Merry Christmas。艾玛夸张地说了一声谢谢，又问，你在哪里呢？他们都说米拉去度假了，又去什么小岛了吗？叶丹青看了看我，笑着说算是吧。
　　她放下电话，我说怎么就去小岛了？她手指绕了个圈，指了指床，说这不是吗？
　　我哑然失笑。问她，你经常去那种地方？她说过节的时候才去，安静，不想见到人，尤其是圣诞节。
　　小时候她努力啃下《圣经》的选段，就为了在圣诞节让詹妮弗刮目相看，可惜詹妮弗并没因此垂怜，表情倒是五味杂陈。詹姆斯和奥利维亚把这个当成笑料，讽刺她哗众取宠。
　　那一年叶丹青的圣诞礼物是一幅普通的拼图，而詹姆斯的是一辆汽车、奥利维亚的是一件礼服，艾玛则得到了一架钢琴。
　　今年，布兰森家的几个孩子同样收到了豪华的礼物，詹姆斯已经在社交平台上发了照片，“不经意地”露出腕子上亮闪闪的手表和身后的跑车，车里还坐着一个美女。
　　叶丹青收到的只有来自艾玛的一只音乐盒，里面的音乐是她自己的乐队演奏的，不过要叶丹青回伦敦才能见到。
　　小城同样有圣诞气息，文具店门上贴了铃铛和冬青环的卡纸，柜台上一箱一箱的贺卡和包装好的苹果。
　　从我上学的年代开始，圣诞节流行送苹果，俗称平安果。都是水果店里有点坏的那种，包在一层塑料纸里，大家送来送去，比谁收到的多。
　　我有一两个就已经算丰收，看着别人摆了满满一桌子，像搞批发，心里到底还是有些羡慕。
　　叶丹青很奇怪为什么平安夜要送苹果，仅仅因为谐音？我告诉她有时候潮流就是不可理喻的。
　　她大手一挥，搬了两箱红富士回家，半夜我们坐在客厅地板上，拿文具店买来的一沓塑料纸包平安果。
　　叶丹青包的五颗全给了我，剩下的我们分了霍展旗和邢云。
　　邢云对这种返老还童的症状非常不解，嫌弃地说这是小孩把戏。霍展旗说你不要我要，把他的苹果全抢走了，原来是要当赠品送给顾客。
　　布兰森公司圣诞元旦连休，叶丹青少了很多工作，可以真正意义上休息一下。
　　丁辰已经乐疯了，跑到海南去度假，天天用照片轰炸我，妄图让我后悔没跟她去。不过她忘了，我讨厌水，巴不得离海远远的，陪叶丹青游泳也只坐在泳边的沙滩椅上。
　　我没告诉丁辰我和叶丹青的事，不然她保准下一班飞机就飞过来，把我吊起来严刑拷打。我和叶丹青的关系，只有天知地知、我知她知。
　　这么躺了几天，今年就迎来了尾声，新的一年即将到来。叶丹青虽然不怎么工作，但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每天都忙着发消息。我旁敲侧击，她甩了个神秘的微笑，说你等着。
　　我耐心地等，一直等到十二月的倒数第二天，不用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早被丁辰的连环轰炸叫起来了。
　　她发了张照片，说，看，古楠脸色好差，哈哈。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古楠带着一顶渔夫帽，从车里冒出头来，对着一个人破口大骂。我以为他出了什么花边新闻，被人拍了恼羞成怒，就问丁辰发生了什么。她回复简洁，说看新闻。
　　新闻上有一个爆掉的话题：盛和集团医疗器械致人受伤。


第64章
　　盛和集团对于普罗大众来说算不上人尽皆知，一来不是搞房地产，二来生产的也并非吃喝拉撒的日用品。但提起古峰，大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古峰1992年创立盛和集团，开始做医疗器械。他的出名离不开当初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称他是白手起家的典范，把他塑造成一个接地气、深谋远虑、商业眼光独到的企业家。
　　现在他年事已高，算起来也八十三了，早就退居幕后，安度晚年。
　　如今盛和的董事长是古时云，但他明显不如自己老爹能力强，尽管近几年盛和依旧名声在外，但到底也走了不少下坡路。
　　这下坡路也并非古时云一个人的锅。据叶丹青说，盛和的高层关系不合。当初古峰力排众议让古时云成为董事长，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董事会质疑他把盛和集团当成了家族企业。
　　其中反对最激烈的，是当初跟古峰一起创立盛和的段岩，也就是段培俊的父亲。
　　我没想到段培俊和古家人还有这层关系，难怪他和古楠虽说从小相识，看着却不像熟人，反倒有点互为敌手的意思。
　　段岩依然在盛和任职，他曾经想和古峰分家自立门户，后来却因种种原因没能做成，导致大权旁落，在公司的地位不尴不尬，让古时云趁势崛起了。
　　段岩自然不甘心，所以屡次找人爆出盛和的负面消息，这次依旧是他的手笔，不过叶丹青在其中帮了一点小忙。
　　盛和以前也出过类似事件，不过很快就被公关掉了，没引起什么关注，这次的新闻却一反常态，掀起轩然大波，因为爆料者就是古楠公司的人。这足以让大家讨论一阵，到底是古家的内斗，还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新闻里那件事发生于几年前，其实早就用钱摆平了。现在被段岩翻出来，是想挑起古时云的信任危机。
　　受害者是一家外国私人诊所的客户，古时云和另外几个高层都投资了那家诊所，那里使用的医疗器械和药物全部是盛和的产品，有些甚至还没有上市。
　　“这不是拿病人做临床试验吗？”我愤愤地说，这是为富不仁。
　　“可以这么说吧。他们有很多这样的诊所，都在法律比较宽松的国家，所以出了事也没人管。就算捅到国内也不会被罚，因为诊所是以当地人的名义开设的。”
　　有网友顺藤摸瓜找到了诊所简陋的网站，在赞助者那一页上，确凿写了古时云的名字，还称他是医学领域的专家。照片里的他有些阴郁，眼白比常人多，阴恻恻地盯着镜头。
　　盛和的声明出得倒快，还没到下班时间就挂在了网上，说此事纯属无稽之谈，古时云“是一位富有爱心和同情心的医学专家”，有人利用他的爱心造谣生事，相当可耻。
　　语气倒是唬人，但也没阻止网民狂欢。特别是狗仔偷拍的照片一出，让本就口碑极差的古楠彻底沦为了笑柄。
　　我刷着网上的评论，感觉有些人半年前就见过，和当初骂叶丹青的是同一批。
　　我问叶丹青，古时云会离开董事长的位子吗？叶丹青笑了笑，说没那么容易的，古时云那个人……
　　我追问那个人怎么了？叶丹青啧了一声，说她不喜欢古时云，从小就不喜欢，觉得他有点阴森，有点吓人。
　　“段岩想把古时云弄下去，让谁上位？”我问。
　　叶丹青说了个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名字——古时雨。
　　古时雨是古灵的母亲，古时云的妹妹。古峰重男轻女，虽说古时雨一点也不比她哥哥逊色，但始终得不到重用。就连古灵也比不上古楠，她表面风光，其实一点不受重视。
　　所以古时雨暗地里和段岩结盟，想扳倒父亲和哥哥。
　　我被这些人的关系搞得晕头转向，古家这几个人拉出来可以写一本小说了。也难为叶丹青从小就和他们打交道，那家人盯着她就像狼群盯着肉，势必要把她弄进家门，成为一面可以利用的旗帜。
　　如果我是叶丹青，看到古家的负面消息一定会幸灾乐祸，但她看上去并没有很高兴。
　　在我面前她只是叶子，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都埋在地下，可不代表它们都不存在。那些风云变幻迟早要卷到她的脚下，到时她又能否全身而退呢？
　　新闻第二天就被压了下去，又被跨年的喜庆氛围冲得越来越淡。网民的愤懑并没有等来该有的解释，即便大家对盛和信任下降，可有病还得去医院，医疗器械该用还是得用，何况新闻里那些案例都在国外，愤懑的同时又暗暗松了口气。
　　丁辰说，这事就这么完了？
　　我说，大概率是的。
　　丁辰说，怪不得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我们感叹了一阵，丁辰又讲起古楠。说两个月前古楠还去过她们公司，他不知道叶丹青已经走了好几个月了，就朝身边的助理发脾气。
　　哼，真把自己当正牌男友了。丁辰配了一张最新的古楠表情包。
　　隔了一会，她问我准备去哪里跨年。我说就在家，她又说没劲，她要去沙滩上看烟花，新的一年一定狠狠赚钱。
　　我可不像她那么有仪式感，什么跨年、除夕、情人节，对我而言就是普通的一天，没有庆祝的必要。今年应该还像往常一样，去霍展旗那里吃个晚饭，然后打打麻将，各回各家。
　　叶丹青也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但我还是给她打了个预防针，说可能小舅一家也会去，他们……比较烦人。
　　刚刚我还在嘲笑古家，现在却笑不出来了。我家一样有本难念的经，大仇小恨由来已久，掺杂了感情和利益。家人互相算计、打击起来，只会更稳准狠，一点情面也不留。
　　这不，今天家庭群里又吵成了一锅，我妈说今年过年依然不回老家，明年春天再挑个时间来看外公。小舅紧跟着问，为什么不回？你不是和方鬼子分开了吗？
　　方鬼子是我爸，年轻时候是个酒鬼，所以外号方鬼子，就像霍展旗他爸外号霍鬼子。
　　我妈顾左右而言他，说自己有事，小舅妈逼问她到底有什么事比过年还重要。我妈生气，直接摊牌说自己交了新男友，要和他一起旅游。
　　她还发了两人的照片，新男友比她小一些，三十多岁，有一个女儿。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人。
　　“你妈妈好有意思。”叶丹青翻着聊天记录不住赞叹。
　　是挺有意思的，我要是像她一样心大，也不至于活得这么累。
　　跨年之夜，势必会刮起一阵血雨腥风。我妈不在，我代母受过，即将被推上风口浪尖。果然，一进烧烤店，两道鄙夷的目光就射了过来。
　　小舅妈对我一直没有好脸色，我一说话她就咂嘴，好像我的话经她一咂就能变得一文不值。小舅没这么明显，但他绵里藏针，随时准备接过小舅妈递来的刀，补在我身上。
　　舅妈年轻时候是电视台主持人，风光无限，媒人踏破门槛。小舅却游手好闲，因为长得不错被小舅妈看上做了上门女婿，靠岳父在电信局谋了个差事。
　　小舅唯一的优点是有自知之明，尽职尽责当狗腿子，既是小舅妈的敢死队，也是应声虫，必要时还甘当替罪羊。
　　跨年夜是我为数不多能见到小舅的时候，饶是如此，心情也难好。
　　我硬着头皮打了招呼，和叶丹青坐在靠门的位置。小舅妈的眼睛在我俩身上来回照，叶丹青毕竟是客人，她态度收敛了些，问：“这就是住在你家的朋友啊？叫什么？”
　　叶丹青回答了她，小舅妈又问：“做什么工作啊？”
　　之前我叫霍展旗和邢云对叶丹青的身份严加保密，所以家里没人知道叶丹青是做什么的。我正准备回答她在珠宝公司工作，却被叶丹青抢了个先：“我还没有工作。”
　　不光是我，霍展旗和邢云也很吃惊。不过叶丹青的话里有一半是实话，只有我知道罢了。
　　小舅妈讥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好像在说你们真是一丘之貉。我苦笑，我要真和叶丹青是一丘之貉，早就实现了财富自由。
　　“方柠还是这么不靠谱，光长年纪不长脑子。”小舅语调欢快，很高兴看到我并没有取得什么成就，还交了一个同样“没本事”的朋友。
　　“她哪里不靠谱了？”叶丹青有点生气地说。
　　气氛一时遇冷，他们从来没见过被长辈批评，居然还厚着脸皮反问的人，小舅不满地说：“这么大人了，工作不稳定，对象也没找，每天开着个破车不务正业。我们看着她长大的，不比你了解？”
　　这些话每年听几遍，我早就免疫了，可叶丹青听不得，她放下筷子，语气不大友好：“就凭你说的这些话，你就不了解她。”
　　我怕她和小舅吵起来，急忙拉住她的胳膊。大姨也跳出来打圆场：“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咱们就别操心了。”
　　小舅和小舅妈面带愠色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看在大姨的面子上，他们暂且放过了我，但转头又把火烧到了我妈的身上，说起她和新男友的事。
　　他们身边的离异中年男女都过着深沉内敛的生活，靠亲朋好友介绍踏实稳重、同样离了婚的伴侣再结良缘，可没人像我妈一样，找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他们叫我劝我妈收收心思，别每天情啊爱啊的。
　　“她自己怎么开心怎么来，我管不着。”我一边嚼烤串一边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我爸我妈对我从来都是放养，有时候我也觉得他们放得有点过分，但我也因此拥有了绝对的自由。
　　他们从来不干涉我的事，我自然也没道理管他们。我一只懒散的羊，把同样懒散的羊倌赶回羊圈，怎么可能呢？
　　小舅妈咂了一下嘴，转头对小舅说：“跟她妈一个德行，也是个白眼狼。”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叶丹青突然对她说，“我没觉得方柠和她妈妈有什么错。”
　　小舅妈脸色一下青了，耐着性子说，二姐这个岁数的人应该坚守本分云云。叶丹青越听眉头越紧，听完，她有点故意地问：“你是不是羡慕她？”
　　小舅妈的筷子从桌上滚到地上，她夸张地说：“我羡慕她？开玩笑！我凭什么羡慕她？她有什么值得我羡慕的？”
　　霍展旗立刻起身给她拿了一双新筷子，小舅拍着她的肩膀叫她消气，别和年轻人一般见识，她们什么都不懂，又转头对叶丹青说：“你这个小姑娘，一点没礼貌。”
　　“礼貌？”叶丹青冷笑，“我是方柠的朋友，你们却当着我的面贬低她，这叫有礼貌？”
　　没人敢吭声，叶丹青当老板练出来的终极绝技就是压迫感，弥补了年纪上的不足，成功地震慑了在场所有人，包括我。
　　最后还是霍展旗干笑了几声，提起了别的事，但气氛已经坏了。我和小舅一家角色转变，轮到他们食不知味，我大快朵颐。
　　我们很快散伙，霍展旗不敢提打麻将的事，大家话也没说几句就分道扬镳了。我和叶丹青走进寒冷的夜晚，我有点幸灾乐祸地说：“这是我家第一次跨年夜气氛这么紧张。”
　　“以前气氛都很好？”
　　“差不多吧。”
　　“你以前也没少挨骂吧？”
　　“每年的保留节目。”
　　“如果快乐建立在你的痛苦上，有什么意义呢？”
　　我抱抱她，说：“谢谢叶老师。”
　　我猜他们一走远一定大讲特讲我的坏话，将我从小到大的顽劣行径一一批判，再褒奖一下自己对我照顾有加，其实不过逢年过节叫我吃几顿饭罢了。
　　但谁在意呢？今晚我很开心。
　　走在桥上，我对叶丹青说，还不想回家。她问我想去哪？我说逛逛？她笑着说，好啊。我们穿得像两头胖胖的熊，挽在一起，沿着大桥下了河滩。


第65章
　　堤坝上的路灯有点老花，只传来一层薄光，勾出荒草枯枝的影。我们扣着厚厚的帽子走在树丛里，枝杈划过羽绒服，咔嚓的声音被鹅毛一路传到耳朵里。
　　雪非常厚，漫进叶丹青的短靴，我听到她唉哟几声跳起来，脚腕被冰到了。
　　“你踩着我的脚印。”我走在她前面，每一步踩实了才走下一步，压出了雪花之间的空气，它们挤在一起咯吱咯吱地抗议。
　　黑灯瞎火，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河滩里慢慢移动。我向后伸手，她抓住我，走到我身边，两只手插进同一只口袋，没一会就握得热乎乎的。
　　河道中段的雪薄了不少，这里紧邻一片住宅区，大家把雪踩实了。跨年夜人们都不在家，灯光只剩只言片语，鬼幽幽地亮着。
　　“叶老师今年过得怎样？”我问。声音从厚围巾里传来，毛茸茸、沉闷闷。
　　叶丹青捏捏我的手，说：“今年……不好不坏。”
　　末了她又补充道：“因为有你，所以还不坏。”
　　“如果不是我，你会过很糟糕的一年？”
　　“是。”
　　我高兴地踢了踢，脚尖扬起一片雪，沙子一样散乱。
　　“你呢？”她问。
　　“我也是，好坏参半。”
　　今年我总算弄清了当年发生在外婆身上的事，还意外认识了叶丹青。至于坏的一面，我现在说不清楚，有什么东西依然悬而未落，不经意间令人忧心。
　　“新年有什么计划吗？”叶丹青问。
　　我好几年不做新年计划了，年头无论多么豪言壮志，年尾都得灰溜溜地承认，自己的懒惰已成附骨之疽。新年是种假象，让人误以为能重新做人。
　　我没回答，反问：“你新年有什么计划？”
　　她好一会没说话，后来才嗯了一声，嗯地很平滑，听不出肯否。我试着替她回答：“重回布兰森？”
　　她呼了口气，说：“算其中之一吧。”
　　这是个必然的答案，然而听她亲口说出来我还是倍感失落。她又要回到那个尔虞我诈的环境，戴起无数面具，剥掉几层灵魂。
　　但这是她的心愿。我既希望她有愿得偿，又不希望她奔波疲惫。
　　她又问我：“你的计划还没说呢。”
　　我不想说什么计划也没有，显得我不思进取又很没创意。我说：“抓住我就告诉你。”
　　我松开叶丹青的手，在雪地里跑，钻进弯弯绕绕的树丛，眼前是纵横交错的荒枝，像碎玻璃的裂痕。
　　“你幼不幼稚！”叶丹青的声音遥遥地传来，忽左忽右。看吧，无论我多幼稚，她也得来抓我。
　　我们在树丛里捉迷藏，灰突突的影子若隐若现。她有些气，说有种你别动。哈，不动等你来抓我吗？我知道你抓到我肯定不给我好果子吃。我故意哈哈大笑，语调充满装饰性。
　　她被我气得也笑起来，笑了几下，声音突然淹没在一声声巨响里。有人在岸上放炮，一朵红绿烟花炸在头顶，点亮了这片张牙舞爪的树丛。
　　十二点了。
　　我顾不上找路，扒开眼前的树枝就向叶丹青跑去。树枝在我的衣服上乱弹琴，在手上脸上划出浅浅的伤口。
　　我抱住她，差点把她扑倒，又一朵绚丽的烟花盛开在头顶，我用尽力气，大喊：“叶老师，新年快乐！”
　　我想盖过烟花的声音，它们滴滴答答也好，气吞河山也好，都不是我的对手。我的声音在河滩、楼房、大桥之间四处碰撞，生怕叶丹青戴了厚帽子听不到。
　　“叶老师，新年快乐！”
　　这就是我的新年计划。
　　今晚的夜是深邃的蓝色，点缀了几块絮状的云，和市郊工厂的烟囱里飘出的白烟缓缓相融。天上仿佛有一层水似的反着地面的光，让蓝更透彻，让白更稀薄。
　　岸上的人听到了我的喊声，也对着不知在哪的人喊道：“新年快乐！祝你新年快乐！大家都新年快乐！”
　　烟花在欢呼声中逝去，回家路上我们还能闻到残存的硫磺味，几只空炮筒歪歪扭扭倒在地上，身边一圈细碎的爆竹屑。这时叶丹青才对我说：“阿柠，你也新年快乐。”
　　已经是新的一年了。到家后上天赐给人间一场大雪，冲淡了街上狂欢的气氛，偶有几声鞭炮，不过都很远。我还不困，新年的浪潮这么一席卷，我居然有些兴奋。
　　我们窝在小卧室，叶丹青看着我手上脸上被树枝划破的伤口频频叹气，觉得我太不小心。我不反驳，让她帮我擦药。
　　药箱里没有创可贴了，我记得书架上我随手放过几只，就抽出横着放在上面的几张纸。谁知这几张纸引发了大面积雪崩，几个格子里的书本哗啦哗啦掉了下来，砸在我的电脑上。
　　我哀嚎一声，发誓以后一定改正乱放东西的毛病。
　　叶丹青帮着整理，都是小时候买的无聊小说，还有我爸给我订的科学画报，小学时我能坐在这里看一下午。我把它们归拢，草草塞进书架。
　　“这是什么？”叶丹青打开一张白纸问道，“春屑。”
　　我瞄了一眼，说：“小时候的手抄报，老师说主题是春天。我懒得画，就随便贴了几片叶子、花瓣、蜗牛壳，还有一只死蝴蝶，说这是春天的碎屑。”
　　“很有诗意嘛。”叶丹青赞许地看我。我觉得叶丹青应该去做老师，因为我自己的老师骂了我一顿，说我投机取巧，叫我重做。
　　“老师没品味。”叶丹青拿着那张纸左摇右晃，当成个宝贝。
　　“姐姐，”我说，“现在就一张白纸，能看出花来？”
　　手抄报上粘的东西早就没了，除了“春屑”二字，只余斑斑点点的干胶水，手指一抠就掉。
　　“确实是一张白纸，但我们可以画上去。”
　　“你认真的？”
　　“是啊。”
　　想到刚才她居然说我幼稚，真是五十步笑百步。我逮住机会反击：“你幼不幼稚！”
　　“幼稚怎么了？又不犯法。”
　　我找出一捆八百年前的彩色铅笔，笔头钝得不行，却没找到卷笔刀。叶丹青说要不用阳台上的铲子？我说不需要，去厨房拎出了菜刀。她吓得站起来，问你要干嘛？我说，削铅笔。
　　手起刀落，先削下几个木片，再磨一磨笔头。我说小时候外婆都是这么给我削铅笔的，省了买卷笔刀的钱。
　　菜刀削过的铅笔握起来凹凸不平，像捏着一圈尖锐的山脉。我们一人坐一半椅子，在那张纸上写写画画。
　　“我可是学过的。”叶丹青画下一只蝴蝶，丑得要命，“可惜这行太看天赋。”
　　我画的也没好到哪去，我们在绘画方面的想象力过于贫乏，叶丹青说画雪吧，春天还会下雪。我画了几个不太规整的六边形，她倒好，只勾了圆圈。
　　我们人菜瘾大，画得还不如小学生简笔画，却自信地画满了整张纸。彩色的雪、彩色的蝴蝶、彩色的叶子、彩色的蜗牛，她还画了一颗彩色的柠檬。
　　连原本“春屑”两个字，都被层层彩色线条包住，裹得失去了横平竖直的棱角，像一块被拦腰斩断的彩色大馒头。
　　我的评价是，梵高在世、莫奈转生。叶丹青满意地看了一番，自满道：“没关系，虽然我画画不行，但别的方面还是很行的。”
　　“哪方面？”我好奇。
　　她扭头看我，我心中警铃大作。她靠过来，捏起我的下巴，说：“比如接吻。”
　　这我必须承认，叶老师这方面的确很行，她的唇一挨上我，我就会浑身无力，被她牵着鼻子走。等几分钟后我醒悟过来时，我们已经在床上了。
　　我不懂我们是怎么画到床上的，但我的大脑已经不允许我想了。她在接吻间隙对我讲，今天是新年第一天。说完也不给我出声的机会。
　　新年第一天，她想说什么呢？就这样开始吧。对吗？
　　我的鳞片蠢蠢欲动，我听到它们在血管里生长的声音。它们在皮肤上咬出小小的口子，用舌头轻轻撑开，将周围舔舐得又痒又麻，再轻巧地从里面钻出来。
　　我压住呼吸，尽力伸出手，及时关上了灯。
作者有话说：
点题了！还好及时关灯，不然就被锁了！


第66章
　　过年之前，有半个月的狂云乱雪，天刚亮楼下就响起哗哗的铲雪声，行道树被勾出白边，枯枝上蹲着几只老麻雀，像树结了疙瘩。
　　天气有点冷，我和叶丹青不常出门，只有麻将馆还是去，赢几个钱回来加餐。我问叶丹青，年夜饭要在外公家吃，她想不想一起去。她正在看陈思给她的财报，好久才说：“可以啊。”
　　叶丹青不在的半年，布兰森的营收有所下滑，毕竟她的个人形象和品牌捆绑得太紧，除去最顶尖的那一小撮客户，很多人是冲着她才关注布兰森的。
　　我看到她微信上收到了大段的消息，不知道是不是又和陈思意见不合。她打字时嘴巴抿得要粘在一起，严肃至极叫我不敢打搅。
　　越临近过年，我心里越惴惴不安。我有种预感，过完年，叶丹青就会离开这里，她的假期要结束了。
　　这种感觉在她频繁的工作会议中愈演愈烈，令我日复一日感到惶恐。我甚至开始自私地祈祷布兰森不让她复职，而是给她一个无限的假期。
　　距离过年还有两周不到，我向霍展旗借了车，带叶丹青去周边小城转转。那些城市比查干巴林更小，只有七八条路，房子不超过六层，都是上世纪建的，仍然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城依山，但山不高，走势也缓，只是山上雪厚，大片大片的白像滚筒沾着油漆刷过。灰色的公路夹在雪原之间，尽头连到了蔚蓝的天空上。路面上飘着一股股雪粒，丢了魂儿似的总曲曲折折跟着车跑一阵，被太阳照得光辉灿烂。
　　导航更新不及时，我们走错了几条路，偶然发现一个滑冰场，租了两双冰鞋玩了一下午，天黑才开车返回。
　　两侧的低山和黑夜融为一体，叶丹青坐在副驾驶上替我看路，偶尔翻翻白天拍的照片。天气太冷，零下三十几度，手机拿出来几秒钟电就掉光了，没拍到几张满意的。
　　除夕当天，我们起早去农贸市场买了不少吃的带去外公家。我们决定一起做几道菜，帮霍展旗分分忧。每年都是他掌勺，然而他除了烧烤，其他做得真不怎么样。
　　小舅一家从不在外公家过年，大姨和霍鬼子虽然有时也说教，但尚在接受范围。今年没什么外地的烦人亲戚，气氛自然不热闹，胜在舒适清净。
　　外公又不认识叶丹青了，说了好多遍，他才记住这是我朋友，不是亲戚家的孩子。
　　除了那一次，外公就算再糊涂也没提起过琪琪格，他又将那段记忆封存，不知塞进他城堡的哪个角落，永无天日。
　　叶丹青的厨艺激起了全家人由衷的赞叹，霍展旗和我一样，完全沦为了切墩和洗菜工，只剩惊讶的份。
　　老家这边吃年夜饭早，天还没黑，桌子已经摆上了。霍鬼子吃饭前要先喝一口酒，用以开胃。不过这口酒还有别的用途——
　　“我提一个啊。”
　　霍鬼子发表了一下新年感想，以前他在厂里工作，逢年过节的晚会都是主持人，套话一箩筐，令我适时地想起了路易。
　　说完他坐下开吃，对叶丹青做的饭赞不绝口，赞扬之余，又是一顿查户口式提问，竟还想撮合她和霍展旗。最后问得霍展旗都不好意思了，不停用手肘碰他。
　　吃完饭刚好天黑，霍展旗心痒痒，一定要打几圈麻将，拉着我和叶丹青，还有他亲爱的老父亲凑了一桌。
　　小时候都是外公带头打，如今他的牌技随着理智掉光了，却还认得牌，拎起霍鬼子一粒麻将，兴奋地大叫：“幺鸡！”气得霍鬼子直叫，这把胡不了就赖他。
　　霍鬼子的技术比霍展旗强了不少，我们各有输赢，大家都没赚到多少钱。霍展旗怒火冲天，非要咸鱼翻身，但我一看表，快十二点了，赶紧拉着叶丹青告辞。
　　鞭炮已经响过几轮，叶丹青没像往常那样害怕，却依然明显地抖了几下。我们坐上出租车时，几只窜天猴屁股点了火在天上飞。我伸手握住她，她的脸色在烟花掩映下有些苍白。
　　到家后她才慢慢放松下来，我们躲进棉被，软化了外面种种杂音。我抱着她，像抱着一团柔柔的棉花。我们的嘴唇轻轻挨在一起，像两根水草随波摩擦缠绕。
　　阴历和阳历都过了，新年畅通无阻地到来。
　　年初一我去给外婆烧纸。这一片老人多，所以路边专门设置了一个焚烧炉，供大家思念亲人。
　　每年我都会写一封信给外婆，跟纸一起烧掉。今年也不例外，只是信写得不太顺，不知从何落笔，开头写了三四次，最后还是用了第一版。
　　我想告诉外婆，我过得很好，无需担心，我会帮她查清真相，至少帮她打听到琪琪格的下落，还告诉了她我和叶丹青的事。
　　要是她活着，我还真不敢瞎说，但在信里，我就肆无忌惮起来。离我死掉多少还有点距离，到时候再被她耳提面命好了。
　　天黑之后，我带着信和一沓黄纸站在焚烧炉前。已经有不少人烧完了，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焦味，炉子里飘着几粒火星。
　　叶丹青帮我点燃，火舌沿着纸的边缘舔，我们的脸上倒映着火焰闪动的亮光。我把纸扔进炉子，眼睛过了一会才适应周围的黑暗，就着附近商店招牌上昏暗的灯光，看清炉子里逐渐熄灭的火焰，我的信也随之一点点化为乌有。
　　几苗火星乘着上升的气流飞起来，我俩仰头望着。
　　我问叶丹青，不给父母写点什么吗？她凝视着空中的亮点，说，太久没见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要怎样说。我说没关系，天上的人会看到，他们能看到人间的一切。
　　那几点燃烧的星光很快冷却，又来了一批人，焦味更盛，我被呛得流泪。回到家，两人的衣服上都是那种气味，只好挂到阳台去。
　　等我关好阳台门，叶丹青说想跟我谈谈。我知道我害怕的那件事来了。
　　她开门见山，说年后就要走。我问，回上海吗？她摇摇头，说先去一趟伦敦，再去一趟纽约，如果顺利的话，最后回上海。我点点头。她看着我，等我的下文，但我什么也没说。
　　终于，她开口问道：“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我大脑像是空的，回响着她的声音，试图分辨其中的意义。她要我和她走，但是以什么身份呢？
　　“我不想给你压力，这几天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如果愿意，我们年后马上出发，先去给你办签证。”她用最温柔的语调和我说。
　　我低下头，心里乱糟糟的，除了说我会考虑之外，什么也说不出来。
　　尽管叶丹青表达了想和我一起的意愿，我却依然惶恐，害怕随时可能发生的变动，会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搅碎。
　　事到如今，我必须承认，我信心不足。叶丹青身处的环境过于复杂，我应付不来。
　　这件事一直拖到正月初六。
　　这几天我一直流露出逃避的意味，借口写小说睡在小卧室，和霍展旗邢云打麻将也心不在焉。初五，我甚至单独跟霍展旗去了趟玄明寺，花了八十八让大师为我算算新年运势。
　　还是投身玄学怀抱了，我内心感叹，难怪宗教万年不灭，人不自信的时候，最善于把前途挂在佛祖手上，并笃信自己的佛祖只会捏兰花指，而不会压下五指山。
　　大师问了我的出生日期，掐指一算，说，一切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您这不废话吗？
　　大师说施主请勿口出狂言。霍展旗拉拉我的帽子，小声说注意素质。我压着火，问他这句话怎么解释。大师眼珠子转了一圈，说，天机不可泄露。
　　我翻了个低调的白眼，还想说话，后面人却开始催促。霍展旗一屁股把我挤走，叫我去外面等着。
　　这件事我没告诉叶丹青，免得她笑话我，况且我也确实还没想好怎样回复。初六的晚上，我依然借口写小说，其实哪有心思，不过坐在那里发呆。
　　叶丹青站在小卧室门口，眼巴巴看我，问我可不可以和她一起睡。这句话说完没有二十分钟，我就躺在了她身边。
　　都说心脏靠左，所以朝左躺着的时候，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朝右就不会。而朝左躺着，我正好和叶丹青面对面，心跳得咚咚响。
　　“你想好了没有？我就快走了。”她说。
　　我不置可否，想说我还在考虑。她被我的犹豫弄得有些伤心，我看到她眼下有黑眼圈，好几天都没睡好的样子。
　　“你真的要我跟你去伦敦和纽约吗？”我问，“我没出过国，英语也不太好，我有点怕。”
　　“我会在你身边的。”
　　“可你还有你的事情要做。”
　　“其实国外和国内差不多，只是人和语言不一样而已，没有那么可怕。”
　　“嗯……”我拖长音调。
　　“你不想去也没关系，”她强作微笑，“我只是想带你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她长大的地方，她讲的那些故事发生的地方。
　　我听到我的心跳随着这句话缓和下来，当初她义无反顾地来到我长大的地方，那我有什么理由不去她长大的地方看看呢？
　　她轻轻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是凉的，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握手的时候。
　　“我跟你去。”我说。
　　她舒展了眉头，亲亲我的鼻子。
　　留给我的整理时间只剩下一天，因为没什么经验，我什么都想带着，行李箱被我撑得爆开。叶丹青说不要带那么多，又一件件把我的东西扔了出去。
　　她的东西很少，轻装上阵。唯一令我疑惑的是，她居然把那张花里胡哨的手抄报也塞进了行李箱，说要拿回伦敦装饰房间。
　　“和你屋里的画家真迹放在一起合适吗？”我问。
　　“不是放一起，是把那幅画换下来。”
　　“那幅画你不是花了几十万美刀吗？”
　　“卖了呗。”
　　哇哦，几十万美刀来来去去，如夜蛾飞，简直易如反掌。
　　屋里没有她的东西了，屋子渐渐恢复到我们回来之前的样子。
　　新年的气息还没散尽，我们就离开了。霍展旗送我们去机场，一路上都在念叨，要我帮他在国外买东西，我快进安检口了他才跑回来，隔着围栏提醒我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天很阴，就快下雪了，天气预报说我们的飞机起飞后，这里就会有一场大雪。我坐在窗边，看着查干巴林那四个红色的字，在阴郁的云层和灰白的楼房之间支撑着色彩的平衡。
　　半年弹指一挥，在老家的每一天都历历在目，像放映了一场漫长的电影，放映完才发现，幕布是水做的。
　　飞机开上跑道，机舱里的灯暗下去。经过一阵隆隆的加速，老家一点点远去、缩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
　　我扣紧叶丹青的手，闭上了滚烫的眼皮。
作者有话说：
小方马上要开启一段短暂的异国之旅，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样滴、神秘莫测滴、不可告人滴、离奇滴、事件尼？


第67章
　　穿过云层，从舷窗已经能看到下方城市。泰晤士河横穿伦敦，沿河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地标性建筑塔桥。
　　头等舱的座位宽敞得不真实，我一路好眠，中间只醒来吃了一餐饭，当空姐说还有半小时降落时，我正戴着眼罩呼呼大睡。
　　叶丹青敲敲我的脑袋，说起来了，睡神。我懵懵懂懂扒下眼罩，机舱里弥漫着奶酪香气，灯光亮了又暗，窗外光亮不足，每个人脸上都阴阴的。
　　三月中旬，我和叶丹青来到了英国。接我们的是她的大学同学杰西，一头栗色头发，有一些奔放的欧洲口音。同我握手时，用奇特的发音念出我的名字。
　　这个季节的英国天气还很凉，出了机场就有凉风吹来。我裹紧外套，推着行李箱跟在她们身后。
　　杰西和叶丹青聊起生活近况，语速飞快，我听得一知半解，仅听出杰西在伦敦的证券公司工作，上个月忙得要命。
　　等叶丹青坐上副驾后，她们开始谈论股票和基金。车开出机场很久，她才有空回头问我，感觉如何。
　　还好。
　　一切都很新鲜，陌生的风景从车窗外飞驰而过，低压压的云，灰沉沉的天，行色匆匆的人，无边无际的城市。
　　车在城市里绕了一圈，又渐渐开了出去。四周荒芜的田野大片延伸，零零落落夹着几座房子。我们正在去布兰森庄园的路上。
　　过去，他们一家每个夏天都要在那住一段时间，后来维克托渐老，就把一些工作移交，和詹妮弗搬到庄园常住，说受不了闹哄哄的城市。这次我们要先去那里住几天，再回伦敦。
　　庄园，我琢磨着这个词，听起来非常财主，而维克托也的确是顶级财主，继承家族企业，名利双收，远不是我这个阶层能见到的人物。
　　因而我有些紧张，叶丹青从我的表情上感觉到了这一点，对我说放轻松。
　　走了几条岔路，我们的车拐进无人的乡村小道上。一幢幢农舍沐浴在刚冒头的阳光里，四下一片恬适寂静，几只奶牛甩着尾巴吃草，对汽车的声音不闻不问。
　　翻过一座小山包，一栋宫殿一般的白色房子出现在山脚下，它镶嵌在一整片碧如翡翠的草坪里，草坪又被深绿的丛林包裹，如层层肌肉包裹着一颗洁白的心脏。
　　那就是布兰森庄园。
　　下山后车从林间穿过，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心脏的门户。我对庄园最初的构想，来自以前看的小说《蝴蝶梦》，这条路令我想起那段著名的开头：
　　“昨晚，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曼陀丽庄园。恍惚中，我站在那扇通往车道的大铁门前，好一会儿被挡在门外进不去。铁门上挂着把大锁，还系了根铁链。我在梦里大声叫唤看门人，却没人答应。于是我就凑近身子，隔着门上生锈的铁条朝里张望，这才明白曼陀丽已是座阒寂无人的空宅。”
　　布兰森庄园还未遭此厄运，所以大门光洁如新没有生锈，也没系铁链，更不是空宅。看门人一早站在门边，大门洞开，被阳光照耀得金灿灿的心脏就在道路尽头。
　　杰西还要赶回伦敦参加晚上的派对，略微和叶丹青聊了几句话就告辞了。她走后，叶丹青带我走进那栋房子。
　　老实说，我不该表现得过于惊讶，好像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毕竟杜灵犀家几亿的别墅我住了，外滩的总统套房我住了。
　　然而这栋房子，和前两个完全不在一个档次，甚至相提并论都是对它的侮辱。每看一眼，我的眼睛里都要冒出成坨的黄金。
　　叶丹青笑呵呵地望着我，问：“喜欢这里吗？”
　　“轮得到我来说喜欢吗？”
　　“为什么轮不到？喜欢吗？”
　　我点点头，心想没人会不喜欢吧。
　　我和叶丹青住在二楼的客房，房间装修得古朴典雅，完整地保留了上世纪初的风格，很像《唐顿庄园》里贵族小姐们的房间。
　　窗户高大，一尘不染，被窗棂划成若干小块，正对着山脚下的树林。树间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片碧蓝的湖水，和湖面的点点光辉。
　　洗完澡，我和叶丹青坐在窗台上，幽然的风景令人心旷神怡，她说：“以前住庄园的时候，我就喜欢坐在这看风景。”
　　“晚上那片林子会不会很恐怖？”
　　“会，还有猫头鹰咕咕叫。”
　　“那不是和老家的林子一样？”
　　“没有老家的漂亮。”
　　“一会要见维克托和詹妮弗吗？”我问。
　　“你想见吗？”
　　我说不好，又想又不想。想，是因为希望见见比庄园更大的世面。不想，是因为他们以及我和叶丹青的关系问题。
　　“你不见也没关系，”叶丹青说，“他们不会来这个房间。”
　　“他们会想见我吗？”
　　叶丹青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挠挠头，说：“他们从来不在意我的朋友。”
　　我忽然决定：“那就见吧。”
　　“你确定？”
　　“只是打个招呼，毕竟我来做客，于情于理都该问候一下。”
　　叶丹青认真考虑了一番，说的确如此。但等她带我下楼去时，我才后知后觉刚才她的脸上出现了转瞬即逝的惶然。
　　维克托和詹妮弗都在客厅。来之前我上网查了查维克托的信息，他今年六十五岁，是个银白头发、风度翩翩的英伦绅士。然而相比镜头前的亲切，他本人则要阴沉严肃得多，就像这边的天气。
　　客厅的天花板很高，繁复的吊灯占据了近三分之一的空间，赋予了房间极为宏盛的气势。但除此之外，这个房间显然经历了翻修，点缀了一些更加现代的装饰，破掉了纯粹的古典风格，比如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现在，上面拉起了细百叶窗，光线被切割成一条一条落在窗前王座一样的长条沙发上，给它铺了一层淡色的虎皮。
　　维克托就端坐在“虎皮”上，翘着二郎腿看报。屋里有些暗，茶几上亮着一盏黄色的台灯，好像过强的阳光会剥削他的威严似的。
　　听到我们的脚步声，报纸略微低了低，从上边露出一副细边的眼镜，镜腿上连着一条银色链子。
　　“你回来了。”维克托拖着傲慢的长音说。
　　叶丹青不太自在地走到侧面的单人沙发旁边，却没有要坐下的意思。
　　“下午刚到。”她抱起手臂，非常拘谨。
　　维克托锐利的目光从鹰钩鼻上放射出来，在我身上敲敲打打，问：“她是谁？”
　　不知道他的轻慢是故意为之，还是仅仅出于习惯。这句话像灌了一斤油，要放一把“小心地滑”的标志才不会摔倒。
　　“我的朋友，方柠。”叶丹青生硬地回答。
　　屋子里的气氛忽然有些剑拔弩张。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的詹妮弗放下手中的书，抬头打量我。
　　维克托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算是对我们的回应。报纸重新抬了上去，挡住他的脸，过了好一会，他的声音才从后面传来：“朋友。”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多少沾点阴阳怪气，他在调侃叶丹青，居然还有朋友。又或者在调侃我，这样的人居然也敢前来。
　　我迈开脚步向他走去。
　　叶丹青仓惶地拉住我的袖子，但被我甩开了。
　　我站在维克托面前，手从报纸上面伸到他眼前，用我正宗的中式英语对他说：“你好，我叫方柠，很高兴认识你。”
　　他拿着报纸的手放低了，冷冰冰的眼神从眼镜后面直射过来。我直视他的目光，摆出一个礼貌到有些讽刺的微笑。
　　维克托厌恶地看了看我的手，继而又来瞧我的脸。报纸的上端像受风的柳树般乱颤，风是我凝重的鼻息。维克托笑起来，幅度很浅却充满轻蔑，我觉得他马上要出言不逊。
　　就在这时，詹妮弗咳嗽了一声。维克托略略扬起眉毛，扯动嘴角，说：“握手就不必了，我不喜欢和陌生人握手。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这句话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牛的尾巴，在摔打苍蝇。
　　说完，他抖了一下报纸，眼睛不再看我。我缩回发僵的手臂，又不死心地走到詹妮弗面前。她倒唱白脸，嘘寒问暖了一阵，叫我在这玩得开心。
　　詹妮弗与我想象中大相径庭，并非一个矜持的贵妇人，相反，她气色出奇地差，脸上像罩了一层看不见的黑纱，即便涂了薄薄的粉底，也挡不住衰老的痕迹。
　　回到房间后，我才发觉手心全是汗。叶丹青面如死灰，问我刚才想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打个招呼。他不是不重视你的朋友吗？今天就让他重视一下。”
　　“你太莽撞了。”叶丹青按下我的肩膀，“你不了解他，他不会因为这样就高看谁一眼。”
　　“可我也得表明我的态度。”我说着感到很冤枉，眼睛立刻红了。
　　叶丹青坐到我身边，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有点急，说：“我只是怕他让你难堪。”
　　“我不怕。他怎么看我，对我说什么，我不在乎。我就想让他知道，你的朋友他也应该好好对待。”
　　叶丹青在脸上涂了一层很浅的安慰性笑容，说：“谢谢，但下次不要这样了。”
　　我郑重地嗯了一声。她松了口气倒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眉目间的忧虑却并没有因此解开。
　　我在叶丹青身上看到了一种从没显露过的矛盾。她怕维克托。
　　不是充满恐惧的害怕，她已经夺回了对自己的生杀大权，然而，如果她想要的东西仍然需要通过维克托来得到，那么对他有所顾忌是必然的。
　　这种必然折磨着她，令她困惑煎熬，成为了她的弱点。


第68章
　　时差没倒过来，醒来时窗外黑洞洞的，一点光都拧不出来，盯着那团黑暗看了很久才瞄出树林的剪影。
　　叶丹青睡得浅，也跟我一起醒了。我们在床上聊天，她给我讲过去在这里度假的事，说天亮之后带我去湖边，那离马场不远。天蒙蒙亮时，我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最终鸟鸣把我吵醒。
　　睁开眼时，叶丹青不在房间，我洗漱完站在窗前，看到她搀着詹妮弗在草坪上散步。那样的画面应该温馨，但她们身上缺乏亲情，反倒生出了尴尬，像人为摆在一起的木偶。
　　过了一会叶丹青有些懊恼地回来了，我问她和詹妮弗聊了什么？她说只是工作上的事，詹妮弗很关心她在国内的生活。
　　今天难得晴朗，维克托在草坪上支了个沙滩椅，戴着墨镜晒太阳，上半身红成了火鸡脖子，一只身形很大的狗乖乖地趴在他脚边。
　　园丁早上刚修剪过草地，翠绿的草上沾着水珠，却并不会浸湿鞋底。听说光是草坪的维护成本，就高达一年十几万英镑。
　　春天的阳光和煦缥缈，在山林里变成斑驳的碎片，空气中充满松香味。波光粼粼的湖面逐渐从树后显露，岸边有倒下的树干，一半浸在湖水中，我们脱了鞋袜坐在上面，脚伸进水里。
　　水太凉了。我嘶了一声，抬起脚，对水的恐惧又被唤醒。叶丹青反而不怕，她慢慢走进湖里，身子一低，整个人都浸入水中。
　　湖面被她打碎，倒映其上的山色一圈圈地荡漾。一串气泡飘起来，她从涟漪中央冒出水面，向我游过来。
　　“冷不冷？”我问。
　　“一点点。”她抹去脸上的水靠在树干上，嘴唇有些发白，几片水花像雨滴一样落在我身上。
　　“上学的时候，詹姆斯和奥利维亚经常带朋友来，为了躲开他们，我就跑到湖里泡着，他们觉得太冷，不会下来。”
　　我问：“你带朋友来过吗？”
　　“陈思来过一次，但……”她顿了顿，“不太愉快。”
　　“陈思？”我很意外。
　　“那时候我们关系不错。我看到他们都带朋友来玩，维克托和詹妮弗很热情，所以我就邀请陈思来玩。”
　　“她不喜欢这里吗？”
　　“不，她特别喜欢，说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但她对我很失望。”
　　“为什么？”
　　“她以为我在布兰森家很受宠，像媒体报道的那样。”
　　“但这又不是你的错。”
　　叶丹青吸了吸鼻子从水里出来，一边擦去身上的水一边说：“那时候不那么想，觉得是自己不够好，连带着陈思也受了冷眼。我愧对她，所以拼命讨她开心。新学期她不再和我玩了，我依然跟在她屁股后面，像个小跟班。”
　　“你现在面对这些人，会觉得难过吗？”我问。
　　她动作停顿了一下。
　　“有一点。”她直言，“无论我是否忘记，他们都记得很牢固，经常翻出来提醒我，过去是怎样跟在他们身后的。”
　　湖水恢复了静默，只有脚下有一小片涟漪。鸟鸣婉转，阳光灿烂。
　　我接着问：“詹妮弗对你好吗？”
　　“说不上不好，但我觉得她的好……”说着她歪了一下头，阳光照在她湿透的头发上，像一道金色发夹，“出于一种愧疚的心理。”
　　“是不是因为其他人都对你太坏了，她过意不去？”
　　她摇摇头：“不是。她的愧疚更切身，不知道这么说你能不能理解，她并非弥补别人对我的亏欠，而是她本人对我的亏欠。可是，她并没有亏欠我的地方。”
　　“也许有，但你不知道。”
　　“我不清楚，她现在也顾不上管我，她的病情不太乐观。”
　　“什么病？”我惊讶地问，难怪她看起来不太健康。
　　“尿毒症。”她答道，“艾玛出生之后查出来的。之前换过肾，一直维持得不错，但最近情况不太好。”
　　“她会不会……”我很难说出去世两个字，所以朝叶丹青做了个手势。
　　叶丹青望着庄园的方向，房顶在林稍后若隐若现。
　　“不知道。”她的声音略带犹疑，无法判断是惋惜还是别的情绪。
　　我们没再说话，一直沿着湖边走，没多久就看到了马场。奥利维亚是马术运动员，马场是维克托专门为她建造的，让她训练之余，回来还能骑马寄情山水。
　　这里的马配有自己的马厩，专人负责刷毛，又经科学喂养，一匹匹精神抖擞，比吉日养的那些漂亮得多也干净得多，只是缺少些野性，眼神相当平和，宛如老僧入定。
　　养马人看到叶丹青，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眼睛却锁定我们，随我们进入马厩。那些马对人见怪不怪，只有一匹将头伸出来看我们。
　　“那是奥利维亚的宝贝，不许任何人骑。”叶丹青来到它面前。
　　这匹马像披了一身月光，曾经我向吉日借的那匹白马立刻相形见绌。
　　“詹姆斯偷偷骑过一次，奥利维亚发现之后，差点打断了他的骨头。”
　　我伸手摸摸白马，它的毛比绸缎还要顺滑，或许是很久没人来看它，它高兴地用鼻子碰我。
　　我们挑了另一匹黑白点的马，不知道谁给它剪了个刘海，显得智商不高。这匹马是叶丹青以前常骑的那匹老马的孩子，过去还是个跟在妈妈身边的小马驹。老马前几年生病去世了。
　　斑点很高兴能离开马厩，驮着我们在林间穿梭。直到阳光由盛转衰，我们才慢悠悠回到庄园。
　　下午，叶丹青一直在书房和维克托开会，吵架声不绝于耳。他们不说话时，房子里只剩一片死寂，仿佛是座空宅。后来他们不再吵了，宅子就像一直空着，连开门声都没有。
　　日落后，庄园才显现出和白天截然相反的阴森。黑暗从门外侵袭而来，淹过门廊的雕塑、枝形吊灯，淹过分岔的楼梯和栏杆扶手，把墙上的名家画作涂成恐怖的人影，最终抵达房间门口。
　　书房的门恰好这时打开了，叶丹青走出来。当她走到楼梯平台时，不知躲在哪里的管家悄悄按下了按钮，房子里所有的灯忽然“啪”地打开了。一副某世纪某祖宗的巨幅肖像画正居高临下地瞪着她。
　　黑暗退散，但光描出了她孤独的影子。她在楼梯口徘徊，脸上带着愠怒的神情，在那副肖像画下来来回回走了三四圈，才将那种神情挥发。
　　她重新踏上楼梯，此时才发现，我正趴在二楼的栏杆上看她，已经看了好久。
　　“饿了吗？”她有气无力地笑了。
　　我点点头。她叫了饭送到房间，自己却没怎么吃。此后的几天里，她总有半天时间要和维克托开会。有一天我去书房门口偷听，一个字都没听懂不说，还被管家发现了。他警告我不要靠近。
　　管家的态度都随主人，所以他对我也相当不客气。他离开后我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心想真是狗仗人势。
　　在庄园的最后一天，我睡到下午才起，桌上的饭还热，叶丹青却不在。我以为她又在开会，便和往常一样，悠然地吃了饭，闲极无聊才出门去。
　　吵架声依旧，我悄悄地下楼，却发现叶丹青坐在紧闭的书房门前。在里面吵架的，居然是维克托和詹妮弗。詹尼佛细细的声音穿透门板，无比刺耳。
　　这倒稀奇了，他们在吵什么？叶丹青也很奇怪，她神情严肃，眼里布满疑虑和焦躁。
　　我静静地走过去，离她只有几步之遥时她发现了我。犹豫了一番，她对我摆摆手，示意我回去。我指指书房，她对我摇头，让我不要再问。
　　回到房间没多久她就上来了，有点失魂落魄。我问他们吵什么？叶丹青似乎没有听到，她捏着太阳穴，重重叹气。我还要再问，她抬手打断我，说没什么，只是些琐事。
　　等她进了浴室，我再次下楼。书房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我正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看，忽然就听到里面的卫生间传来了声响。
　　我下意识躲在柜子后面，看到詹妮弗被女佣搀扶着，从里面走出来。她佝偻着后背，表情绝望，似乎有什么事给她带来了极大的痛苦。
　　她们小声交谈，慢慢走上楼去。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我才走出来，不出声地回到房间。
　　叶丹青洗完澡，我把刚才看到的事告诉她。她一边擦头发一边说：“维克托想让詹妮弗回伦敦。”
　　“为什么？”
　　“她的情况不太好。”
　　“他们是为这事吵架？”
　　叶丹青幅度很大地擦了几下头发，目光偏向一边，说：“对。”
　　再纠结这件事就不太礼貌了，我什么也没说，她揪下毛巾上的断发，用刻意轻松的口吻问我：“晚上维克托叫我们一起吃饭，你想去吗？”
　　“你去吗？”我问。
　　她点点头。
　　“那我也去。”
　　“如果你真的不想……”
　　“叶老师。”我拽过她手里的毛巾，把她按在床上，站在她面前帮她擦头发。
　　“我愿意陪着你。”我说，“我在的话，你会开心一点吧。”
　　她抿住嘴巴低下头，突然抱住我，潮湿的头发弄湿了我的胸口，很暖也很痒。她头抬起来，下巴蹭蹭我的肚子，说：“但是……”
　　我不耐烦地打断：“不要再但是了。”
　　我心想她今天是怎么了，还没往下想，楼下就骚动起来，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却不是詹妮弗。
　　“怎么了？”我脑补了一出抢劫犯洗劫珠宝大亨度假庄园的戏码，忍不住神经紧张。
　　叶丹青看我好笑，说：“是奥利维亚回来了，刚才想告诉你的。”
　　奥利维亚的声音很快占据了庄园的所有角落，大喊妈妈我想死你了！爸爸你还好吗？又叫，回到这里感觉真好！
　　不过她音量最大的一刻，还是听到叶丹青回来的消息。
　　“米拉？！她回来了？”
　　那个声音单刀直入，简直要把房门砸开。
　　或许是管家小声对她解释着什么，房子里安静了几秒，随后她嗓门全开，生怕别人听不见，对着楼上吼道：
　　“见鬼了！”


第69章
　　奥利维亚和詹妮弗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两人都是棕色卷发，尖脸，高颧骨。那双灰色的眼睛和鹰钩鼻却像维克托，但没有他看着精明。
　　这是我在客厅的全家福里获得的发现，我还看到了厚嘴唇的詹姆斯，和继承了父母最温和特点的艾玛。三个孩子看起来都很阳光，从小到大都没有烦恼的模样。
　　这些照片里没有叶丹青，一张都没有。她和他们唯一的合影放在伦敦的房子里，这样媒体或客户拜访，就会问起这个东方面孔的孩子是如何被收养的，进而对布兰森夫妇的善举进行一番言不由衷的夸赞。
　　早些时候，叶丹青对我说，晚上维克托可能会和我交谈，问我一些问题，如果我不愿意或者不好作答，就装作听不懂。
　　我觉得她太看得起我了，我不需要装听不懂，我很可能确实听不懂。
　　我很纳闷维克托为什么会叫我一起吃饭。叶丹青说，他是想搞清楚，你，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咋舌：“这么看重我？”
　　“他想搞清楚我身边是不是有不安定因素。”
　　“你怎么和他说的？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说我和你没有任何利益往来，单纯交朋友。他觉得我在骗他，毕竟除了陈思，我从没带人回来过。”
　　“那你为什么想带我来？”我问。
　　叶丹青叹了口气，帮我系领带，手指在我的领口缠绕。
　　“我带你来并不是为了向他们证明什么，我只是想让你在我身边，让你看看我看过的风景，我不想和你分开。”
　　领带打成了一个完美的结，她拍拍它，像在扣我的心门。
　　“理解。”我一边说，一边抱她，想要一个吻。但她推开我，说刚涂的口红。
　　“总之，”她双手压在我肩上，“如果你晚上应付不来，就装傻，我来应付。”
　　这顿饭还没吃，我已经有压力了。我说：“叶老师，在你们这个家生活真累。”
　　“知道我多不容易了吧。”
　　“没关系，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叶丹青走到窗前，回眸一笑：“皇冠又不会给我。”
　　的确，皇冠无论给谁，都不会到叶丹青手里。而皇冠的继承人之一，在我们看照片的时候出现了。
　　“米拉，你真的回来了。”奥利维亚拖着和维克托一样的腔调走进来。
　　她穿着一条火红的裙子，皮肤晒成了小麦色，因为常年训练肌肉线条紧绷，一双眼睛粗鲁地往我身上打量。
　　“他们说你还带了个朋友，原来是真的。”她朝我们走过来，脸上带着揶揄的微笑，“你的小女友？你什么时候开始搞同性恋了？”
　　“你很无聊。”
　　叶丹青口吻淡淡的，奥利维亚却并没觉得自己在自讨没趣，她兴致勃勃，问：“你们上|床了吗？”
　　我之前料到这个夜晚不会过得太平静，却没想到一开始就来了颗炸弹。我不由得捏了捏拳头。
　　她发现了我的小动作，像老鼠嗅到了奶酪，眼睛里亮起一簇火花：“你们上|床了？那我晚上要好好听听，你在床|上是怎么叫的。”
　　“奥利维亚！”叶丹青斥了一句，在客厅里碰撞出微微的回声。
　　始作俑者依然嬉皮笑脸，她做了个鬼脸，大笑：“你生气了，米拉，你生气了。你还是那样令人讨厌。”
　　说完，她大踏步走出客厅，示威一般故意踏出响亮的脚步声。
　　叶丹青什么反应都没有，她还和奥利维亚出现之前一样，站在落地窗前看风景。草坪已然在黑暗中了，树林随风摆动。
　　“她怎么知道我们的关系？”我有些不安。
　　“她不知道，”叶丹青的声音很平静，对这样的场面习以为常，“她只是喜欢开这样的玩笑。以前詹姆斯和艾玛带人回家玩，都会被她调侃。”
　　“可是她也会对他们说……那种话吗？”
　　“那倒不会，她只对我这样，因为她非常喜欢看我生气。”
　　她倒了半杯茶几上的威士忌，一仰头喝光了。我觉得她是有预谋地喝酒，让自己迎接随后到来的战斗。
　　“她说什么你别放心上。”叶丹青蹙着眉毛放下酒杯，并没觉得那酒有多好喝。酒精将她最后一点温柔烧化，铸成一副铠甲。
　　说话间，已经有佣人来叫，说饭好了。餐厅在客厅斜对面，长条形的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中央立着几个烛台，桌子两边各有七八把椅子，接待十几位客人也绰绰有余。
　　维克托作为主人，坐在餐桌一端，我和叶丹青坐在一侧，对面是詹妮弗和奥利维亚。詹妮弗率先对我笑，说：“欢迎你，Miss方。”
　　我愣了一下，尴尬地笑了笑。我只记得小学英语老师叫Miss张，除此之外，再也没听过这个称呼。
　　“谢谢。”我说。
　　话音未落，奥利维亚就爆发了饭桌上第一声大笑。
　　“奥利！”詹妮弗嗔怪，语气却充满宠溺。
　　“对不起，”她笑着说，“我只是觉得她说话有点怪异。原来你不是英国人。”
　　“我不是”我说。
　　“那你和米拉是……”她做了个手势，想要我自己回答，但我没说话，她只好提示我，“合作伙伴？”
　　“不，我们是朋友……”
　　没等我说完，她就模仿我的口音说：“朋友。”
　　第二声爆笑如期而至。叶丹青冷眼等她笑完，对她说：“奥利，你吃兴奋剂了吗？”
　　原本我听不懂这个词，但奥利维亚的表情向我说明，这是她作为运动员十分在意的事。
　　“你他妈说什么？”她脸色很难看，眼睛在喷火，“我从来不吃那玩意，我比赛清清白白……”
　　“是吗，我还以为你这是什么后遗症呢。”叶丹青冷笑。
　　奥利维亚还要再发作，却听到维克托说了一声：“奥利。”
　　她把话憋了回去，眼睛却还恨恨地瞪着叶丹青。
　　“Miss方。”维克托突然对我说话，我放在桌布下的手指捏在一起。
　　“很高兴你能来我们的庄园做客。”从维克托的表情上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绪，这句话说出来是叫我自己判断，我的到来是否真的受欢迎，我是否配做他们的客人。
　　不过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脸皮够厚，我笑着对他说：“谢谢，我也很高兴。”
　　他清清嗓子，进入正题：“我想请教Miss方一个问题，你和米拉是如何认识的？”
　　我歪了歪头，说：“那很重要吗？”
　　维克托深邃的眼睛看着我，慢慢地说：“我的孩子们平时也会带朋友来，是他们学生时代的同学、公司的同事。他们中不乏卓越的人物，连我都十分佩服和敬仰。米拉这么的……出色，我想她的朋友应该也不逊色。你在中国恐怕也某个领域的佼佼者，或者你的家庭拥有雄厚的实力。”
　　感谢维克托，他说得足够慢，一瞬间我对自己的英语又恢复了信心。他还在等我的回答，我笑得如花灿烂，对他说：“对不起，我听不懂。”
　　奥利维亚嗤笑一声。维克托的表情没有改变，眼神却长满寒芒。他看向叶丹青，叶丹青漫不经心地看回去。
　　维克托对我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眼神中的寒冰化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我觉得我演傻子一定很到位，因为我依旧傻笑地看着维克托，尽量傻得真诚，傻得像二十多年一直这么傻。
　　维克托确实不想跟傻子一般见识。他当然知道我在装傻，毕竟他是千年的狐狸，但他不打算拆穿，为了我这样一个小角色，不值得。
　　“既然Miss方不懂英语，我们就不聊这个话题了。”他从容地喝了一口酒，转而聊起生意上的事。
　　这些话我就算打起十二分精神也听不懂，只分辨出零星几个单词，譬如钻石啦、公司啦、股票啦。我索性一个人闷头喝酒吃饭，享受难得吃到的正宗西餐。
　　饭菜一簇一簇装在烫了金边的盘子里，盘底雪白，托着精致的餐食。吃到一半，我才发现盘子上金灿灿的英文是布兰森的姓氏。
　　在维克托悠扬的语调下，我整个晚上都昏昏欲睡。吃完主菜后，他话锋一转，我猛然清醒过来，因为我听到了古楠的名字。
　　那句话我没听清是什么，但那个名字非常突兀地从他嘴里说了出来。他很努力地想用正确的发音，可听起来还是很古怪。如果我是奥利维亚，恐怕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
　　叶丹青垂下眼睛，说：“我说过了，我不会和他结婚。”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奥利维亚饶有趣味地看着我，我只好演出百无聊赖的样子，酝酿出几个哈欠。
　　“安森和我提过很多次了。”维克托说。安森就是古时云的英文名，这还是之前盛和爆出丑闻时，我上网冲浪得知的。
　　“所以？”叶丹青说，“要强迫我和他结婚吗？”
　　“我们没有这个意思。”詹妮弗又跳出来唱白脸，“但他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
　　叶丹青冷笑：“是吗？那就让亲爱的奥利和他结婚吧。”
　　詹妮弗和维克托还没反应，奥利维亚先发火了，她指着叶丹青的鼻子骂：“你不要的烂男人想给我？你……”
　　“奥利！”詹妮弗责备道。她看看我，对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奥利维亚气急败坏地坐下去，端起面前的酒喝了个干净。
　　“上个月我和古先生通了话，”维克托丝毫没被这段小插曲影响，他接着用听不出感情的语气说，“我们一致认为，你和楠结婚是明智之举，对你们双方都大有好处。”
　　古先生，说的应该是古峰。按叶丹青以往的说法，维克托和古峰很早就认识，两家一直也有往来，然而看到奥利维亚刚才的态度，或许布兰森一家并没有真的把古家放在眼里。
　　“古先生。”叶丹青讽刺地说。这词拖得很长，像一道血迹。
　　“别忘了我和你说过的事，好好考虑。”维克托起身，对大家歉意地笑笑，说他要去看报了。
　　随后我也叶丹青也找借口离开。回到房间，我问她，维克托让她考虑什么。
　　“他说，如果我和古楠结婚，就把我调去纽约。”
　　“那你考虑得如何了？”我问。
　　叶丹青正忙着摘耳环、换衣服。她脱下裙子，对我说：“这件事没什么好考虑的，我不会用婚姻做筹码。”
　　我还是隐隐感到不安。她拉上窗帘，脱掉内衣，回头看到我的表情，笑着走过来，说：“怎么了？害怕我会答应？”
　　“不是。”我连忙否认，逃避着她的注视。
　　她追着我的眼睛，一定要我看她，“我不会的。”
　　我眨眨眼，去除里面的疑虑，终于看着她说：“我知道。”
　　她笑着解开我的领带，轻轻绑住我的手，把我拉到床上，从我的手臂之间钻过来，低头吻我。
　　“诶……”我用肩膀推推她，望着房门。
　　她笑着捏我的鼻子，说：“你还真怕奥利维亚在门口偷听啊？放心，她只是嘴上过过瘾，没那么闲的。”
　　叶丹青伸手关了灯，我们在沉浸在黑暗中，接吻、做|爱。庄园里静悄悄的，好像除了我们之外再无别人。
　　然而激情和快乐无法抵消我的忧愁，它生根发芽了，会在阴沉的天空下不断滋长。


第70章
　　昨晚，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布兰森庄园。
　　恍惚中，我站在通往车道的大铁门前，好一会儿被挡在门外进不去。铁门上拴着大锁，系了铁链。我在梦里大声叫唤看门人，却没人答应。于是我凑近身子，隔着门上生锈的铁条朝里张望，这才明白布兰森庄园已是座阒寂无人的空宅。
　　我翻过大门，它年久失修的身子骨发出哀鸣，遍地枯黄落叶，荒草漫过脚踝，如同一片长满水草的油绿水潭。那栋房子是水潭中央孤立无援的荒岛，爬山虎缠住它的围墙，墙皮块块脱落。
　　心脏生锈了，斑驳得即将腐烂。
　　我向它走去。门廊上勾连着一丛丛蜘蛛网，地板裂开缝隙，门厅雕像缠着厚厚的藤蔓。
　　没有人在这里。客厅积满灰尘，一只带着银链的眼镜放在茶几的酒杯旁，墙角的自鸣钟敲响了十二点的钟声。楼梯平台上，那副肖像画被爬山虎覆盖，里面的人早已闷死在层层叶片之中。
　　二楼的卧室里，蛛网像蚊帐一样垂落满床。桌子上遗落了一只叶丹青的戒指，我套在手上，向窗台走去。
　　忽然，我的身后刮起一阵风，好像有人来了。然而整栋房子一片死寂，除了荒草和树林的摩擦，没有任何声响。
　　我知道那不是人，是命运。它躲在这座空宅之中，等待着为每一个到来者昭示命运。这种坚硬的意志越来越近，四周的空气都蠕动起来，爆发出微小的鸣叫。我决心和它决一死战，不想被它玩弄。于是，我转过身去——
　　我猛然睁开眼睛。
　　几厘米之外，是另一双漂亮的眼睛，弧度介于微笑和大笑之间，正俯身看着我。
　　“你……干什么？”我木木地说。
　　“做噩梦了？”叶丹青从床上下去，她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镜前戴项链。
　　我环顾四周，花了半分钟想起来这是布兰森在伦敦的别墅，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胡乱涂鸦的手抄报，原本的那副画失了宠，靠在墙角怒视我。
　　我躺的这张床在一楼最小的房间里，这是叶丹青的房间。
　　“不算噩梦。”我说，“我梦到庄园了。”
　　叶丹青瞟了我一眼，“才离开几天，就这么想了？”
　　“不是想，是……别的。”我说不清楚。我不认为梦境带有隐喻，也最好别有。
　　叶丹青要去公司一趟，说很快就回来，叫我在家等着。她走后，我又缩回被子里，盯着低矮的天花板和脏兮兮的简易吊灯。
　　我们到伦敦快一周了，我总在做奇怪的梦，原因不详。可能因为床很窄，房间逼仄不堪，家具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散发着淡淡的霉味。这就是叶丹青长大的地方。
　　楼上，艾玛又在放音乐，天花板和窗户嗡嗡颤动。布兰森夫妇和奥利维亚留在了庄园，这里只有我们和艾玛。
　　艾玛在伦敦搞艺术，头发一半蓝色一半粉色，打了鼻钉、唇钉、舌钉、脐钉，衣服和裤子穿得松松垮垮，一进门就大叫“米拉，你怎么好久都不回来”。
　　她看到我，小狗似的歪着头，并不像她的爸爸和姐姐，一副兴师问罪的口吻质问我是谁。
　　“我是艾玛，很高兴认识你。”她对我伸出手，那手像只火球。
　　我用不标准的英语做了自我介绍，她并不在意我的口音，而是说：“欢迎你，米拉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艾玛的热情让我招架不住，叶丹青去公司的时候，艾玛总来找我玩，邀请我和她打游戏、听音乐，还问我会不会弹乐器，她想组个乐队，甚至表示英语不好也没问题，她可以请个翻译。
　　我告诉她，我和叶丹青恐怕只在这里待很短的一段时间，她懊恼地叫道：“什么？米拉又要走？我还想让她当键盘手！”
　　每次独处，我都祈祷叶丹青赶紧出现，救我于水火。然而她不是被工作绊住脚，就是和朋友有约，独留我一个人被艾玛带到各种艺术沙龙和派对，介绍给她的艺术家朋友们。
　　这两天我的笑肌得到了最充分的锻炼，查字典的速度有了大幅提升，自我介绍也愈发娴熟，甚至还被架到台上唱了一首中文歌。《伦敦大桥垮下来》，反正他们听不懂。
　　今天醒来听到艾玛的声音，我心中叫苦不迭，为什么她的精力那么旺盛？莫非布兰森家的人都天赋异禀，个个精力充沛？
　　我穿着袜子，在走廊不出声地走。
　　除了没有草坪和森林，布兰森家的别墅并不比庄园逊色，听说这里的装潢出自著名的室内设计师之手。
　　半残的阳光在客厅地板上投下一块刺眼的光源，屋里见不到人，唯有艾玛的死亡摇滚乐震得心脏狂跳。
　　我在别墅里四处乱转，参观一下顶级有钱人的家是什么样子。
　　叶丹青说过的那间禅房就在客厅边上，做了日式推拉门，佛龛前点了线香，供着新鲜水果。一个蒲团放在房间正中央，可以想象维克托坐在上面念佛的样子。
　　这样的人信佛无外乎两个原因。一是钱太多了。钱太多欲望就多，多到扰乱心神，所以要念佛静心。二是做过亏心事害怕鬼敲门，发现基督扛不住，只好搬出佛祖镇压。
　　禅房对面是一个格局差不多的房间，前几天它的门都紧紧地锁住，今天却意外地开着。房间拉着窗帘，我走到门口才看清里面有许多玻璃柜，放在半人高的台子上，形成一片丛林。
　　柜子里摆放的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收藏品，有古埃及的陶罐、古希腊的雕塑，还有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我流连在玻璃柜之间，脚下的地毯柔软光滑，看图案来自中东，充满异域风情。维克托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我知道有钱人喜欢搞收藏，但未免也太夸张了。
　　这些东西我只在博物馆见过，游客们围得水泄不通、轮流拍照，在这里却只属于一个人，他拥有绝对的控制权，所以可以锁起门来，让它们仅对自己开放。
　　靠墙的一排玻璃柜很高，里面摆着大件的物品。我打开手电筒，一个个看过去，有来自某个国度的皇冠、某位伟大画家用过的画笔、一根生锈的权杖，还有……
　　我怀疑我活在梦里，墙角的那样东西我眼熟得很，在老家山上的古墓里，我见过一模一样的。
　　那座烛台。
　　就在我准备走近了看时，门口突然有人尖叫。我吓得脚下一滑，撞在柜角上，后背生疼。
　　尖叫声更甚，管家玛丽气势汹汹却又小心翼翼地绕进来，抓住我的胳膊，同样气势汹汹却又小心翼翼地把我拽了出去。
　　“没有人告诉过你这里不许进吗？！”她盛气凌人地对我吼叫。我自知理亏，一个劲地道歉，但我的英语水平也没办法让我说出更多。
　　她锁上房门，狠狠瞪我一眼。
　　“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朋友，连规矩都不懂，快给我滚出去！”
　　楼上的音乐声停了，艾玛似乎听到了楼下的争吵，随后她打开了房门。我感到此地不宜久留，在下楼声响起之前，我穿上鞋跑出了别墅。
　　落山前阳光依然强烈，但已经晒不透干冷的空气。我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在别墅区穿行。这条路叶丹青带我走过，是她当初独自跑出家门时迷路的那条。
　　我满腹疑团，那座烛台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日落的一个多小时里，我穿行了五六条街，最后停在一家烘焙店门口，用身上不多的钢镚买了一块草莓蛋糕，坐在路边奔放地吃起来。
　　夜幕低垂，烘焙店的灯光被香味熏得温馨极了，而我坐在门口，像个流浪汉。
　　手机响了。来英国后它第一次响起来，我看着上面一串奇怪的数字，按下了通话键。
　　“出去了？”叶丹青的声音漂浮在抒情的流行乐里。
　　“嗯，一点小意外。”
　　“你在哪？”
　　“你猜。”
　　“我哪里猜得到？”
　　“我迷路了。”
　　对面小声笑起来，说：“你不会在蛋糕店吧？”
　　“如果你现在来接我，我可以奖励你一块蛋糕。”
　　半小时后，一辆车停在我的面前，车窗放下，叶丹青问我：“我的蛋糕呢？”
　　“你借我几块钱，我就可以买了。”我站起来，硌得屁股疼。
　　她笑着趴在车窗上，说：“我花钱奖励自己？”
　　“也不是不可以。”
　　叶丹青进店买下最后一块草莓蛋糕。她没穿下午去公司时的衣服，回家换了一件满身柳丁的夹克，脚下一双反光的马丁靴，即便素面朝天，这一身依然让我觉得她化了烟熏妆。难怪艾玛要找她组乐队。
　　回伦敦之后，叶丹青的穿衣风格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打开她的衣柜时我便惊呆了，我问这真的是你的衣服吗？她很喜欢看我惊讶的模样，说对啊，也许这才是我真实的样子。
　　要说回到伦敦的叶丹青有什么不一样，这只是其一。还有许许多多微小的地方，她都和在别的地方不同。比如，她更紧张了。
　　不是要上台演讲那种紧张，而是她好像如临大敌。她的眼神总是犀利而冷漠，有时在看我的那一刻依旧没能收好，带给我一阵刺痛。
　　“你下午怎么会和玛丽吵架？”她问。
　　我解释了前因后果，并告诉了她那座烛台的事。
　　“你确定和古墓里的一模一样？”叶丹青也觉得稀奇。
　　“我不确定。在墓里黑灯瞎火，下午也黑灯瞎火，我只是凭感觉。”我努力回忆，却越想越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她沉吟片刻对我说：“那个房间里是布兰森几代人的收藏品，小到珠宝大到文物真迹都有。我只进去过一次，还是小时候和你一样误打误撞进去的。刚进去就被玛丽发现了，她告诉了维克托，维克托关了我一周禁闭。”
　　“里面有烛台吗？”
　　“我不知道，那时候太小了，看到什么都忘了。”
　　“你现在可以进那个房间吗？”
　　“恐怕不行。钥匙只有玛丽和维克托有，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我叹了口气，也未必就是那座墓里的，毕竟同一个时代的文物有很多相似的。
　　“玛丽说你什么了？”
　　“没什么。”
　　“没关系的，告诉我吧。”
　　“告诉你能怎么样？”
　　“我去骂她。”
　　我笑起来。
　　她扭头看我一眼，说：“她可以欺负我，但是不能欺负我的朋友。”
　　“是女朋友。”我纠正。
　　她听话地复述：“女朋友。”
　　“她说……”我委婉地把玛丽的话说了一遍。
　　叶丹青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冷，她脸上的肌肉动了动，感觉在咬牙。
　　“工作怎么样？”我转换了话题。
　　“明天要开一场最重要的会议。”
　　“那我们还不回去吗？”我问。
　　车没有往别墅开，它一头扎进灯红酒绿的繁华地带，穿越伦敦丰富多彩的夜生活。
　　“你不会要带我去什么派对吧？”我不安地看着一闪而过的霓虹，短短数日，我已患上派对ptsd。
　　“派对不好玩吗？”
　　“我听不懂他们说话。”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心想回去要好好学英语，绝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且我也不想听他们说话，我只想听你说话。”
　　叶丹青轻轻地笑，城市霓虹点染着她的脸颊。
　　“好啊，那今晚就只听我说话。”
　　车慢慢开出闹市区，街上安静下来。我不知道我们正开向哪里，开到哪里都无所谓。我们坐在一起，像坐在一艘与世隔绝飞船里，在世界上漫无目的地飞行。
作者有话说：
小方大冒险之迷路


第71章
　　回到别墅时夜已经很深，艾玛的房间还亮着灯，但音乐声消失了。我和叶丹青一整晚都消磨在车里，买了几个三明治，在绚烂的霓虹灯下啃。
　　她带我看伦敦的夜景，其实我认不出来那些地方都是哪，只觉得五颜六色的光晕一轮轮从挡风玻璃上刮过，我们的一部分身影也随之轮回，最终停在别墅门口。
　　叶丹青疲惫地躺在床上，却说她不想睡觉。我提醒她，明天还有个重要会议，她捏捏眼睛，说没关系，不睡都没事，习惯了，再说我们好不容易有一个晚上能待在一起。
　　还不是因为你是个大忙人。我苦涩地打趣。
　　我坐在书桌前，桌上堆满了书，各种大部头，字小如蚂蚁，我花上一辈子也啃不完一本。书架上同样是厚厚的精装书，还有一些笔记本和写满了字的纸。
　　“不愧是叶老师，真爱学习。”我调侃。
　　她胳膊支起身体，煞有介事地说：“优秀是一种习惯。”
　　现在的她活像个醉鬼，眼神迷离地看着我，身子摇摇晃晃，随时可能倒下。但我确定，她没有喝酒。
　　“我能看看吗？”我抽出一个笔记本，想观摩观摩成功人士是如何学习的。
　　她伸脖子看了一眼本子的封面，突然一个翻身跳下床从我手中夺走了。
　　“这个……这个……你最好还是别看。”她尴尬地摸摸鼻子，表情很不自然。
　　我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为擅自动了她的笔记本而抱歉，赶紧说：“没关系，你不想让我看我就不看了。”
　　她为难地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似乎在为我的抱歉而感到抱歉。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一些……不太好的东西。”她的目光从笔记本移到我身上，“我害怕你看完会对我……会觉得我……”
　　她讲话断断续续，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自信的叶丹青。为了打消她这份不自信，我连忙说：“你什么样我都喜欢的。”
　　她低下头紧紧地闭着嘴巴，将腿上的笔记本立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立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话触动了她，促使她做了个决定——把它放到了我面前。
　　“没事，我不看了。”我想把它塞回书柜里，再也不好奇里面写了什么。
　　“看吧。”她说道，已经下定了决心，准备承受它带来的风险。
　　我犹豫再三，还是轻轻翻开了封皮。
　　前两页是空白的，第三页上，有两个鲜红的字——“去死！”
　　我咽了咽口水，接着翻下去。第四页上，用红色的笔写了维克托、詹姆斯和奥利维亚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了一个“去死”。第五页被那两个字堆满了。
　　后面几页是另一些人名，都是叶丹青富有的同学们，还有古峰、古时云和古楠。每个名字后面都跟了一串难懂的英文，英文之后或许是它的中文翻译，其意思令人不寒而栗。
　　出门后会被重物碾压成肉酱。
　　会遭烈火焚烧而死。
　　下海游泳时会被水草缠住双脚，溺水身亡。
　　会遭利器穿身。
　　……
　　……
　　每一条后面都贴着一副打印出来的黑白照片，不知道她从哪里搜集来的这些惨烈的死法，黑白的颜色也压不住扑面而来的血腥。
　　看到我的喉咙在动，叶丹青紧紧地咬住了嘴唇。我接着往后翻，几乎全是差不多的内容，找不到图片的她就自己画一副，笔触的力道大得戳穿了两页纸。
　　“是咒语。”她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从图书馆抄来的。”
　　我无言地翻着，跳过中间大部分空白页，在最后一页上，写着完全不同的内容——
　　让妈妈复活。妈妈我很想你。
　　下面是整页的英文咒语，用不同颜色的笔、在不同时期写下的。
　　我默默合上笔记本。有两分钟，我们谁都没有开口。我的心里胃里都有点难受，她双手绞着衣襟，坐立难安。
　　“你……”她没沉住气，带着试探的语气说。
　　我把笔记塞回书柜，抚了抚胸口，说：“没什么，就是被恶心到了。”
　　叶丹青的脸刷一下变得苍白，表情近乎绝望，但并没有后悔把这份秘密曝露给我，而是一种听天由命的放弃。
　　“我是说，被里面的图片恶心到了。”我忙补充。
　　她的眼睛沉了下去，轻声说：“我就是……嫉妒他们。凭什么他们那么富有，父母还那么爱他们，朋友也对他们很好……凭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爱是她求而不得的东西，拥有爱的人，都比她高人一等。人生的遗憾在于很多道理都是后知后觉的，而明白了就不得不面对自己曾经的阴暗与不堪。
　　“妈妈那么善良，怎么会生出我这样的人呢？”她双手撑在床沿，肩膀紧紧地夹起来，穿上了曾经在这个房间里那具自怜自哀的外壳。
　　我站起来向她走过去，她猝然抬起头，用一双悲戚却又凶狠的眼睛看着我，说：“嫉妒是七宗罪之一，我会下地狱。”
　　她是无神论者，或者说，她甚至是反神论者，却说出了这样的话。我把手放在她的头顶，慢慢地抚摸她，告诉她：“不会的，你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
　　她抱住我，靠在我身上，说话的吸气滚烫地扑进我的衣服：“有时候我觉得这情有可原，但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太恶毒。”
　　“原谅自己也是种美德。”
　　她还未平复，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我们关了灯躺在床上，她才问我：“会改变对我的看法吗？”
　　“不会。”我承认我是有些惊讶，却并没有觉得她有了我无法忍受的污点。丑陋的心思谁没有，真正做坏事的人可不会自我检讨。
　　“不过你的咒语好像没用，你是不是魔法学校入学考试不合格？”我开玩笑。
　　她笑了，翻过身来抱我，在我耳边说：“想做。”
　　“你明天不是要开重要会议吗？”
　　“不冲突。”
　　我看看她的眼睛，问：“你是不是有点焦虑？”
　　她被我看穿，抿起嘴巴眨眨眼：“是有点。所以，你帮我一下嘛。”
　　我侧身吻她，手伸进被子慢慢解开她的衣服。
　　叶丹青醒得很早，跑在闹钟前面。我一看表，才睡了五个小时不到。我本来应该困，但被她紧张的情绪感染，也清醒了。
　　她脸色阴沉，坐在桌前看材料，八点一过，就收拾好东西换了衣服去厨房吃早餐。我揉揉惺忪的睡眼，也跟了过去。
　　艾玛起床晚，所以厨房准备早餐的时间也晚，没有人管叶丹青。她从冰箱找出一袋面包，就着凉水吃起来。
　　我问，就吃这个？她撕了一片给我，含混地说对付一下。
　　我没什么胃口，所以只是陪她。她显然心情不佳，所以没有说话，我们默默地挨过这冷冰冰的清晨。
　　清晨，我一天中最讨厌的时间。讨厌的时间就会出现讨厌的人，这是铁的定律。
　　没一会，玛丽就出现在厨房的门口。她和电视剧里那些管家一样不苟言笑，头发盘得纹丝不动，像脑袋上长出的鼓包。
　　看到叶丹青，她抱起手臂，不耐烦地说：“你的行李箱不要放在门口。”
　　叶丹青漫不经心地扫她一眼，问：“为什么？”
　　“为什么？”玛丽油腔滑调的叫道，“因为我收拾起来不方便，你以前不会放在那里的。”
　　“那是你的工作。”叶丹青平静地说。
　　玛丽走进来，冷漠地看着她，拿腔拿调：“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叶丹青咽下最后一口面包，从容地把袋子系上。笑道：“玛丽，我很高兴你清楚自己的职责。鉴于你这么闲，我帮你找点事做。”
　　说完，她打开柜子取出一摞盘子，还没等我想明白她要做什么，叶丹青就把它们重重地摔碎在玛丽脚边。
　　噪音惊动了艾玛，她吸取了昨日的教训，看热闹就要趁热，这回连拖鞋都没穿就从楼上跑了下来。双色的头发像两片炸开的翅膀，在头顶招摇。
　　“发生了什么？”她又迷茫又兴奋。
　　“没什么，手滑了，麻烦玛丽收拾一下吧。”叶丹青抓着我绕过碎盘子。
　　“米拉！”玛丽气得大喊。
　　叶丹青在门口停下来，回头说：“是不是觉得我不好欺负了？”
　　玛丽恼火地眯着眼睛。艾玛看看她又看看叶丹青，知道了这热闹恐怕不该看，窘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对我的，我记得。这个家每一个人是怎么对我的，我都记得。这句话你可以去告诉维克托，怎么添油加醋都可以。请自便。”
　　叶丹青抓着我回到卧室，没有多说一句话就抓起背包，告诉我她要去公司了。我急忙跟她走出去，边走边说我和她一起去，我可以在她公司周围逛一逛，等她下班。
　　她没有反对，但在车上也一言不发。清早的城市在车流和人群中渐渐苏醒，停在公司楼下时，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已经形成了一阵浪。
　　“别走远，开完会我给你打电话。”叶丹青急匆匆地交待了一句就离开了。
　　公司的一楼是布兰森全球最大的门店，我站在车旁边，看到她推开那扇珠光宝气的大门，消失在一片宝石折射出的光环中。那些光好像一片铡刀，切割了我们之间的联系。
　　我漫无目的地在布兰森公司周围闲逛。无论哪国，社畜都同样忙碌，有人叼着面包，有人举着咖啡，一波一波从地铁口涌出来。
　　十点过了人才渐渐减少，享受生活的人崭露头角，在公园里消闲。天色晦暗，到这里这么多天，我已经学会分辨多云是单纯的阴天还是下雨的前兆。
　　是下雨的前兆，我闻到了雨滴摩拳擦掌的气味。
　　我躺在公园的长椅上补觉，高大的写字楼、博物馆的圆顶，和教堂的塔尖将我围绕。四个小时之后，叶丹青的电话姗姗来迟，叫醒了半睡中的我。
　　回到布兰森公司楼下，我看到门店里来了客人，那位女士正试戴一枚硕大的钻戒。店员笑得拘谨且工整，我恍惚地感到那是另一个世界，就算我推开那扇门，也无法到达的世界。
　　叶丹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同店员打了声招呼就推门出来。一刹那，店里所有的宝石都像在看她，闪烁的光芒笼罩在她喜气洋洋的脸上，为她加冕。
　　“久等了。”她一扫早晨的阴霾，眼里跳跃着动人的火花。
　　我们坐上车，她先带我吃了饭，又说要带我去北边看风景。所以我们一路往北开，开出了喧嚣的城市。
　　“北边有棵树。”她说，“我有时候会去那里散心。”
　　她说话带着笑意，我感到车里的气息变得甜蜜而温柔，融化了早晨的坚冰。毋庸置疑，会议的结果是好的。至少，是她想要的。
　　“不开心吗？”她看看我，“是不是等得太久了？”
　　我摇头，不好形容。
　　这里的天气很奇怪，明明阴得要沁出水，却还有阳光一定要从云缝中挤出来，恰好落在荒原里唯一的一棵树上。那棵树孤独地立在天地之间，接受神的照拂。
　　叶丹青把车停在路边的时候下起了细雨，如绒毛，如针鼻，落在车窗上没有声音。
　　她扭过头看着我，对我说：“我复职了。”
　　我先是一愣，然后硬生生扯开嘴角，说：“恭喜。”
　　她那么细心，却没看出我不由衷的微笑。
　　“去纽约之后，我们可以回上海了。”她如此计划，好像急不可耐地要开启全新旅程。
　　我打开车门，冷风瞬间吹乱我的头发。草地在雨中发胀，我们一前一后走到树下，那片光垂直地降临在我的头上。我与有荣焉。
　　叶丹青张开手臂。无论上天给她什么，她都能用单薄的双臂接住。
　　我走过去，静静地和她拥抱，树叶上积的水珠滴落在头顶，是上帝降下的智慧吗？它想点化我们。
　　叶丹青在我耳边悄悄地说，谢谢你，阿柠。
　　但我要怎么告诉她，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作者有话说：
叶老师也有阴暗的一面


第72章
　　在英国待了半个多月，我逐渐适应了这里的天气和生活，除了饭不好吃，其他的都很好。所以我们刚离开伦敦到达纽约，我的身体就向我发出了抗议。
　　一下飞机，我止不住地上吐下泻，在机场的卫生间里待到昏天黑地，最后在两位工作人员的搀扶下才坐进车里。沿途人人侧目，把我当成在逃嫌犯。
　　此后的五天我几乎长在了酒店床上，上吐下泻刚好一点，又开始发烧。叶丹青白天有工作，晚上要参加宴会和沙龙，很多时候我都一个人待着。有位医生隔三差五为我送药，来了也不说话，只留下药片和纸条，上面写着注意事项。
　　叶丹青回来时通常已经深夜一两点，她匆匆甩掉鞋子来看我，问我感觉好些了吗。我那时睡得恍惚，早已忘了我们已经来到纽约，还叫她帮我关掉小卧室的灯。
　　随后，我听到她在隔壁洗澡、打电话，于是微微睁开眼睛，才发现这不是我那蜗牛壳一样的小卧室。这里大极了，大得空洞，填满漫无边际的昏黑。
　　昏黑之中，家具依然有一圈油亮的色泽。柔软的长条皮沙发、整齐的书架、异形台灯，还有一架钢琴。
　　我曾经听到过琴声，在我浑噩之时，恍惚看到叶丹青坐在钢琴前，她说我给你弹一首吧。是鲍勃·迪伦的《Make You Feel My Love》。
　　第六天我终于康复，但感官上仍在云端，飘飘忽忽。也许是因为，这里是曼哈顿的高层酒店，伸手就能够到云。
　　这是叶丹青长租的套房，即便她一年下来也住不了几天，却还是要为自己在这座城市留着一个房间。
　　晚上酒店送了吃的，我吃完后叶丹青才回来。她推掉了今晚的沙龙，想回来照顾我。
　　我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这几日我在混沌之中曾看向窗外，这座陌生而繁华的城市被我病痛麻痹的大脑压扁又揉成一团，面目全非。这会它们终于凝固，长出星罗棋布的灯光。
　　我忽然感到很寂寞，所以在叶丹青洗完澡换好衣服走过来后，迫不及待地去吻她。
　　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片景色的映衬下，这个吻应该很浪漫。而它也的确浪漫热烈，像久别重逢后的爆发。
　　我们从窗边吻到床上，我扣住她的手，拉到我的心口，对她说，叶老师，我想要。她问我不会难受吗？我摇头，用目光恳求。她松开我，手指伸进我的衣服，在我身上游走。
　　或许是看到了如此庞大如此复杂的城市，还未走进，它就已激发了我的敏感，让我自觉单薄又飘荡。但我变不成蛇，我的鳞片病恹恹的，不肯与我相伴。身上只剩被风干的汗，塑封袋一样裹着我，一层隐形的孤独。
　　“还好吗？”叶丹青从背后抱着我。我们面向落地窗，外面的灯光投进来，到床脚就停住了。
　　我猛地转过身，差点撞到她的鼻子。
　　“带我出去转转吧。”
　　“你说真的？”
　　“真的。”
　　一刻钟后我们坐在敞篷跑车里，我戴着一顶丑陋的帽子，软塌塌的帽檐被风捏得变形。
　　夜里，街上仍然很多人，店铺关门了，橱窗却还亮着。酒吧门口少不了吵吵嚷嚷和推推搡搡，流浪汉在桥下扎堆，有人对我们的车吹口哨。
　　叶丹青一一为我介绍这是什么地方、那是什么地方，它们在我第二天下午再来时，已经穿上了衣服，一副伪君子的模样，不复夜里的颓态。
　　我坐在街角的咖啡馆，感受着周围的混乱和疯狂。
　　一对情侣正在分手，原因我听不懂，但看表情是吹了。隔壁的两人因为工作争吵，最终分道扬镳。
　　与我一样旁观的还有一对甜蜜的夫妻，两人同喝一杯咖啡，商量周末去哪里度过。而我呢，我正抱着电脑写小说，把他们统统写进去，再冠以一个临时想到的名字。
　　写完一章，已经到了下班时间，一群社畜蜂拥而至，我赶快收拾东西离开。叶丹青和我说好今晚要一起吃饭。然而不久之后，她就失信于我，选择参加一个临时组织起来的晚宴。
　　我无法有怨言，毕竟选择了和她在一起，就必然要承受这些。
　　怨言没有，失落总是有的。我茫然地走在街上，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我坐上地铁，地铁开过大桥，从短暂的间隙中，我看到了自由女神像。最后，我找了一家麦当劳打包回到酒店，坐在地上看夜景。
　　纽约对我，和对叶丹青的意义是那么不同。她很兴奋，也更坚硬，乐此不疲地游走于上流社会的人群之间，听他们乏味的笑话，看他们虚伪的笑脸。
　　别误会，我没有见过那些人，是她告诉我的。她说她并不想成为其中一员，只是希望能借助他们的力量。相比之下，我的冷淡有些不合时宜。她也发现了，有时候她像在演独角戏。
　　后来她有意邀请我和她同起去一些非正式的聚会，不过我想就算我去了，也是在角落看别人狂欢，还不如抱着麦当劳坐在酒店。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看到她又把社交面具掏出来，无论是用作武器还是用作装饰，都令我反感。
　　她不死心，每次都给我地址。而我也没那么冷酷，嘴上说着不去，每次都会跟着导航在周围溜达一圈。
　　有时是酒店，有时是别人的宅院，我透过窗户看到里面人头攒动，但是看不到叶丹青。
　　嗡嗡的说话声从窗户飘出来，我担心她是否又要面对不怀好意的男人，还有鄙夷的目光。人们会当面对她交口称赞，转头却用不堪的字眼形容她。
　　里面的声音渐渐小了。我想，可能就要结束了吧，这样她一出来就会看到我。可惜天违人愿，眼看里面落下去的情绪，不知因为什么事情又起来了。听到大噪的音乐声，我知道该回酒店了。
　　在我们来到纽约的第十天，她终于对我说，过几天我们就可以回国了。那时我在写小说，她躺在我的床上，抱着枕头看我。见我没说话，她又试着问我，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只是更类似于不安和自我怀疑。所以我还是什么也没说。她走过来，抱着我的肩膀，看到我写的故事，问：“她们的冒险结束了吗？”
　　我说：“没有。我不知道要怎么让她们出来了。”
　　“为什么？你可是作者。”
　　“作者也不能决定所有的事。”
　　“为什么？”
　　“因为有心无力。”写不下去了，合上电脑和她一起躺在床上。
　　今天她没有任何工作或宴会，她说有也不去，对此我深表怀疑。她把手机静了音，说这下可以相信了吧。
　　“所以，要做吗？”她问。
　　无需回答。我拉上窗帘，只留了一盏床头灯，她慢吞吞地脱下衣服，我从她的胸口一路吻下去。
　　屋里的空气变得湿+哒哒的。我们的鳞片在这种空气的腐蚀之下变得薄而软，好像慢慢地长在了一起，琥珀一样将我们包裹，裹住我直白的喘++息和她低声的呻++吟。
　　琥珀将近傍晚才裂开，我们从中脱身，却又陷入了另一块琥珀——夕阳正燃烧着下落。
　　我们离开酒店，叶丹青说要带我看曼哈顿的日落。尽管还没到著名的悬日时间，但每一天的东升西落都值得好好纪念。
　　刚出酒店大门，叶丹青就顿住了脚步，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我们面前停着一辆鲜红的敞篷跑车，一个紫色头发戴墨镜的男人靠在车上，车里坐着一个金发女人，漠不关心地嚼着口香糖。
　　“看看这是谁啊？”那个男人摘下墨镜，对着叶丹青刻薄地笑起来。
　　我在庄园客厅的全家福里看到过他。詹姆斯·布兰森。


第73章
　　“这次又输了多少钱？”叶丹青轻蔑地笑回去。
　　詹姆斯摘下墨镜，他有一双和维克托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但相比之下，目光却出奇地浅薄，和美剧里那些总爱惹是生非的富二代公子哥没什么两样。
　　车上音乐声开得很大，坐在车里的女人也戴着墨镜，腮帮子一动一动，吹出粉色泡泡。
　　“米拉我告诉过你，不许这样跟我说话。”他把墨镜挂在口袋上，朝我们走过来，“而且无论输多少钱我都不在乎，你这种人是不会懂的。”
　　“我也不想懂。”叶丹青抱起手臂，“反正输的不是我的钱。”
　　车里的女人这时转过头来，趴在车窗上，冲我们喊道：“他输了三十多万。”
　　詹姆斯恶狠狠地回过头去对她说了句脏话，她一点也不恼，笑嘻嘻地吹出一个巨大的泡泡。
　　“无所谓，反正我有的是钱。”詹姆斯耸耸肩，“我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有钱花，你就不一样了，米拉，你这个可怜虫。”
　　叶丹青拍拍他的西装口袋，那里塞着一团用过的手帕，一个鲜艳的唇印露在外面。
　　“詹姆斯，你是不是没拿到小学毕业证？快四十岁了还在玩小孩那一套。”
　　我笑了一声。詹姆斯立刻看过来，厌恶地问：“你是谁？”
　　“她是谁和你没有关系。”叶丹青下意识往我身边靠了靠。
　　詹姆斯用他充满黏液的眼神在我身上滚了一圈，似乎告诉我他并不喜欢我这个类型，因此我毫无价值，和粘在地上的口香糖一样。
　　叶丹青推了詹姆斯一下。詹姆斯一个踉跄掉下台阶，他怒视叶丹青，又转过头去看车里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悠闲地看着我们，一口吐掉那块嚼了很久的口香糖，露出一个看热闹的微笑。
　　詹姆斯拍拍衣襟，咬着牙对叶丹青说：“你别妄想到纽约来，这回的苦头还没吃够吗？设计师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如果你胆敢来纽约，我不会善罢甘休！”
　　说完他跳上车，把烦人的音乐关小。那个女人也坐好，却在车子发动前伸过头来，对叶丹青说：“嘿，你的品位真糟糕。”
　　她指指叶丹青胸口那枚柠檬胸针，还有她背着的松鼠包。叶丹青面带讽刺地回敬：“能和詹姆斯玩到一起，不知道谁的品味更差。”
　　话音刚落，车子就轰隆一声扬长而去。
　　我和叶丹青去了附近的酒吧吃饭，叶丹青说那里的钢琴师是所有酒吧里最好的。我们进去时，他正在弹奏莫扎特。
　　落座后我问：“詹姆斯是专门来找茬的吗？”
　　“应该是维克托告诉他我要来，他才从拉斯维加斯赶回来，怕我趁火打劫。”
　　“如果……你真的来了纽约，他是不是就会走了？”
　　“不知道，他爱去哪里去哪里。”叶丹青不愿意多谈，她摇了摇我的手，我们便什么话也不说，一直安静地喝酒、听音乐。
　　叶丹青对纽约的迷恋令我恐惧，我想到她说，这里是最好的，她想要最好的。这句话始终萦绕在我心里，投下一片阴影。
　　“明天我还要参加最后一个晚宴。”回去的路上她对我说。
　　我低头看着脚下。
　　“可以不去吗？”我用她能够听到的音量咕哝。我从来没提过这样的要求，如果她答应，我想我所有的忧虑都会烟消云散。
　　“这次不行，”她说，“要见一个很重要的人，也许是我能来纽约的关键。”
　　她捏捏我的手指，说：“我会尽早回来的。”
　　这只是安慰我。我知道她最近很忙，上海那边的事情已经交回她手里，这些天她办公到很晚，有时我半夜醒来，还听到她在隔壁开视频会议。
　　在老家那样闲适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无论我如何惆怅，如何惋惜，时间都无法逆转。我惶惶不安地等待着晚宴的到来，她照例给了我地址，说离这里不远，不要担心。
　　这个晚上她穿了一条湖色的礼服长裙，头发拉得很直，瀑布一样披在身上。我送她到酒店门口，目送她坐上司机开过来的车。车走远时，我的心流着苦果挤出的脓水。
　　天阴了，纽约灰蒙蒙的，高楼的影子灰成一滩，夜色就在这样成片的灰色中洇开。
　　我从没觉得夜晚这样漫长，像一条无限延伸的五线谱，落满混乱不堪的音符，被无数双手弹奏出来，交织成一片吵闹纠缠的杂音。
　　我的脚步尽量放慢放轻，绕过中央公园，穿过时代广场。真是个魔幻的地方，我在世界上最繁华、最拥挤的城市，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空气闻起来好像带着电，是形形色色的欲望结合在一起的气味。每个人都带着这种气味，我被他们撞得浑身发焦。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站在地铁站里，面前正呼啸着跑过一趟地铁，声音在管道般的车站里回荡，一扇扇车窗如同胶片。
　　我记起自己坐了很久的地铁，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在街上遇到一些抽大麻的人，又从那个地方坐了回来。车厢里臭烘烘的气味还残留在鼻端，里面的人昏昏欲睡，像在做梦。
　　一伙人大呼小叫从楼梯下来，声音聒噪刺耳。我猛然地想，我究竟在这座城市做什么呢？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一种恐怖席卷了我，我飞快地跑出地铁站，不顾路上撞到了谁，谁骂了我，我向着叶丹青给我的那个地址飞奔而去。
　　一座富丽堂皇的酒店矗立在我面前，门童向我问候，不等他说完我就推门而入，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宴会厅。它在很高的楼层，可以俯视整个曼哈顿。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我循声而去。宴会厅在一扇玻璃窗之后，我就站在外面的走廊里，西装革履的服务生端着盘子从我身后走过，其中一位向我走来，问我需要什么帮助。
　　我没有说话，眼神在宴会厅里穿梭。我看到了詹姆斯，他换了一位女伴，她正挽着他的手臂，他们游刃有余地同人交谈，像极了掌控世界的精英。不，他们本来就是。
　　这里的人都是那么张扬、那么自信，从他们脸上总能读出胜券在握。终于，我找到了叶丹青，她的湖色裙子非常亮眼，灯光衬得她容光焕发。
　　她笑容浮夸地和人碰杯，像美国人一样做着很多手势，身上珠光宝气。她依然在做庸俗的猎人，可惜此处并非她的主场。
　　和她讲话的男人喝掉杯子里的香槟，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顺着想摸她的屁股，她变了脸色，但仍然开着玩笑将它拨开。
　　那个男人扬了扬眉毛走掉了。叶丹青喝掉手里的酒，又向侍者要了一杯，她重振笑容，走到另一伙人身边。
　　那伙人是晚宴的主角，正因为谁说了什么而笑得前仰后合。叶丹青站在外围也跟着笑，偶尔她也说些什么，只是没有人理会。她笑得很累，笑快挂不住的时候，就喝一口酒。
　　我突然很难过。
　　在第三次放下酒杯时，她跨过人群看到了我，但并没有立刻走出来，只是讶异地站在原地。周围的人又讲了笑话，她不知道是否听到了，但嘴角仍然随波逐流地扯开。
　　这个似是而非的笑好像让她意识到了什么，她放下酒杯走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她拉住我的手。
　　我面无表情，她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
　　“没什么，我只是……”一瞬间我很想逃跑。我改口说没事，你回去吧，就转身往外走去。
　　她追上来堵住我，问我：“阿柠，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我说还好，但鼻音很重。她拍拍我的肩膀，让我在这里等着。她又回到宴会厅，和某个人说了一句话，才重新出来。
　　“走吧。”她拉着我的手，带我下楼。我问她我们去哪，她没回答，只说走就好了。
　　电梯到达停车场，司机抽着烟等在车边上，见到我们这么早下来，急忙把烟头踩灭，为我们打开车门。
　　“去哪里？”他问。
　　叶丹青说了一个地方，车子开出停车场，冲进绚丽的夜幕。


第74章
　　车停在一条小路上，从车窗望去，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直插天际。叶丹青让司机暂时离开，等他在拐角消失，这条街上就一个人都没有了。
　　“在这里看夜景吧，比在酒店好看。”她说。
　　“你不回去参加晚宴真的没关系吗？”
　　“没事，本来也无聊透顶。”
　　“那为什么还要去？”
　　“有时候想得到一些东西，就得失去另一些东西。”
　　“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还没有，但会得到的。”
　　她问我：“你今晚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低头看着手指，两个指肚轻轻蹭在一起。
　　“没什么事，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没说什么，潦草地抱了抱我。
　　“对不起。”我小声说。
　　“为什么对不起？”
　　“不该因为这么点小事麻烦你……”我现在后悔了。
　　她忽然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的嘴唇，说：“不许这么说。”
　　我闻到她身上沾着酒气，胳膊和脸颊都热热的，今晚应该没少喝。
　　“你喝醉了吗？”我问。其实是句废话。
　　“没有，我只是很累。”
　　叶丹青踢掉高跟鞋向后仰去，横着躺倒在后座上，眼神涣散，像一滴墨在清水中化开。明亮的城市倒映在她眼中，从她的角度看去，应该正好能够看到远处那座摩天大楼的楼顶，还有无数闪烁的灯光。
　　我惶恐地向她靠近，企图挡住城市，完全占据她的眼睛。我趴下去吻她，她没有拒绝，但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有我的嘴唇碰到她的时候，她才伸手撩起我落在她脸上的头发。
　　我直起身子，看到她的眼中重新出现了城市的光影。她会从我身后这扇车窗看到什么？一半是梦寐以求的纽约，一半是平平无奇的我。我可以和纽约相提并论吗？
　　她选择定定地望着窗外，车窗贴了黑色的膜，所有的光落进来都大打折扣。我颤抖地俯下身去，轻轻问道：“叶老师，你想要吗？”
　　她过了好一会才把眼睛聚焦在我身上，说好啊。于是我的手指沿着礼服的边向上滑去。而她沉浸在一种幻境，连喘息声都那么私密，是自己对自己的叹息。
　　我们安静下来。她的眼神依然迷散，如同一块经灯光直射的宝石，光晕从各个截面散了出去。车内有□□之后特有的氛围，像刚刚清洗过、在阳光下晒了一中午的温暖兽皮。
　　但是不对，它还夹杂了很多别的气味。城市深夜浮躁的气味，高级车辆不近人情的皮革味，还有她身上香槟的味道。
　　陌生的气味令人心慌，它代表一种全新的法则，和这座城市辉煌的灯火一样。它不再是小卧室那盏羸弱的床头灯，它照透皮、照透骨，把人扒开，露出血淋淋的心脏。
　　我浑身发抖。我害怕纽约，也害怕此刻的叶丹青。她好像在看我，但在她眼里我却无法找到自己。我趴下去，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仿佛在哀求。
　　“叶老师……我爱你。”
　　她终于看我了，但透过那黑幽幽的眼睛，你根本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半晌，她才轻轻地说：“谢谢你，阿柠。”
　　我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颤抖起来。我剥皮拆骨的剖白并没有震动她，她怎么会不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谢谢？
　　眼泪在她胸口洇开，变成一片阴天的湖水。她既没有安慰我，也没有拥抱我，任我孤零零地飘落。
　　我坐起来，很快收住了眼泪，只剩偶尔的抽泣。她也坐起来，整理好裙子。我们一左一右沉默地坐在后座。明明一天下来也没做什么，却都筋疲力尽。城市夺走了我们的精力，拿去做生活的燃料。
　　我打开车窗，夜色更加明亮。幸好口袋里有一包烟，不然此刻该如何消除苦闷的心情？我吐出的云雾随风而逝，那句话像落入了老式电话机里无人接听的线路——
　　“请在哔一声之后留言。”
　　“好的。谢谢你，阿柠。”
　　它不断在我脑海中播放，带着电流的杂音，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尽管她就坐在我身边。
　　我关上车窗，从玻璃上看到她心事重重的身影丝毫未动。我想她对纽约仍然感到愤恨，纽约是一杯香槟，而她只是酒杯里上浮的气泡。
　　尽管她十几岁就到了布兰森家，可那个世界其实从未对她敞开过大门。她像一只趴在地球仪上的蚂蚁，看遍宏伟景观，却永远闯不进去。
　　就这么坐了一会，她才开口，说下去走走吧。外面很凉，我把我的外套给了她，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无人的街上。
　　她光着脚，礼服的裙摆只剩几厘米就要擦在地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擀得又细又长。走了一会，她回过身拉起我的手。
　　“冷吗？”我问。她说不冷。
　　我们坐在一盏路灯下的长椅上，春风灌满我的衬衫，叶丹青的脸上有一团红晕。
　　“我第一次来纽约的时候是七八年前了。”她对我说，“就住在这条街上，就是那扇窗户。”
　　她指着对面三楼的一扇窗，那扇窗户拉上了窗帘，略微透出里面淡黄的光线。我们靠在一起，盯着远处林立的高楼，它们照亮了低矮的云层，我想起来，现在是阴天。
　　谁知道这个晚上是怎么了，我们被挖空了，只剩两具躯壳在风里摇曳。
　　“这里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我没搭腔。再晚些就掉下了蓬松的雨点，回去之前，叶丹青对我说：“如果以后我真的来纽约了，你跟我一起来好不好？”
　　我咽了咽口水，说再说吧。
　　飞机在四月飞离纽约，叶丹青并没有在这里得到她想要的，我也没有。我们谁都没再提起那个晚上的事，她就当没听到那句话，我就当没说过那三个字。
　　在飞机上她依然办公，我戴起眼罩，告诉她有饭也不要叫我，我要一睡到底，把纽约全部忘掉。后半句是我的腹诽。
　　然而我中途醒来了，我们在大西洋上空，窗外只是云海。机舱昏暗，大多数人都在睡觉，罕见的是叶丹青也睡了。
　　她睡觉时也一片愁云笼罩。我想摸摸她的脸，却发现我的手在她手里，她轻轻地握着我。我伸出手指和她十指紧扣，用另一只手帮她拉了拉毛毯，又为自己戴好眼罩。
　　一觉睡到降落吧，忘掉烦恼。


第75章
　　去年的今天，我刚好从老家来到上海，而今年的同一时刻，我和叶丹青从纽约飞过来，降落在了上海的机场。
　　下飞机时，我和叶丹青说，今天是我们相识一周年。她算了算日子，说居然已经过去一年了？
　　一年时间如白驹过隙。白驹是她在老家骑过的白驹，是我们在庄园见到的白驹，我们骑着它们，快马加鞭地闯过这复杂而奇妙的一年。
　　我和叶丹青还住在以前的酒店，虽然闲置了半年，但由于每天有人打扫，屋里一点灰尘也没有。
　　她留下的东西本来就少，清洁又抹杀了所有气味，房间里的人气儿都消失了，我们进去待了很久，才捂出一点温馨。
　　原本我不好意思跑来住，曾向叶丹青提出付一点房费，但她给我看了账单，价格令人瞠目结舌，我默默收回了这个想法。
　　我说，那我给你做饭吧，买菜做饭洗碗一条龙服务，我也就会这个了。但她说不用，你的钱留着吧，以后会用到的。
　　算来算去，我决定那就攒钱买辆新车，这样我们回老家时就不用再开破车，也不用问邢云和霍展旗借。尽管我并不清楚，叶丹青还会不会跟我回老家。
　　如果我买了车，那就拥有了人生第一样算得上资产的东西。
　　我这个年纪在老家要是没有自己名下的房或车，在很多人看来是种罪过，犯的是不想长大的罪。
　　所以我在所有亲戚眼里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屁孩，连大学没毕业的邢云都比我靠得住，只因为他妈给他买了辆车。
　　不过在上海，我也有车可开，叶丹青把她的借给了我，我自告奋勇每天接送她上下班。
　　她复职后很忙，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不过她做的第一件事任谁也没有想到——她和肖燃解约了。
　　大家纷纷猜测两人为什么反目成仇。有人说她俩一定分手了，肖燃勾搭上了陈思，叶丹青回来复仇，把她扫地出门。但不对啊，陈思怎么什么事都没有，莫非另有其人？
　　肖燃对此没做正面回应，而是发了一张岁月静好的照片，我认出又是杜灵犀家的泳池，看来那个代言她手到擒来了。
　　互联网上一分钟一个说法，左右都离不开三角恋情，大家全然忘记去年夏天泄密的事，都渴望上演一场狗血偶像剧。
　　只是她们这样身份的人能在明面上闹掰，一定是因为利益不和，而不是感情不和。尽管感情也的确出现了裂缝。
　　板凳和瓜在广场上铺了一天，台下座无虚席，可惜台上就是没打起来，每人上去走了个过场就下来，叫人兴致寥寥。
　　大家一哄而散，反倒在布兰森发布的说明下面安利起自己的偶像做新代言人。有人甚至说，叶丹青自己代言也可以，反正她长得好看。
　　早上叶丹青去公司后，我开车在附近溜达一圈，最后找家图书馆工作，打发掉一天时间。
　　有时我十分惝恍，一个月前我还在伦敦和纽约，甚至能闻到那时的气味，咖啡和面包的混合，从庄园、从别墅的厨房和艾玛的房间传出来，从曼哈顿酒店的餐车上传出来。而一晃眼，我居然又回到了原点。
　　这一年的生活三番五次地变化，我像在几个平行宇宙过着交错的人生。事情都远去了，唯有那时的感受、气味和声音一一留下，如同一瓶珍藏了很久的香水，喷在衣服上久久不散。
　　有一天晚上我和叶丹青说起这件事，我问她有没有觉得生活太快了，像二倍速电影。她终于加完班，在我马上要睡觉之际跑过来钻进我的被子。
　　我们都筋疲力尽，话出口后很久，谁也没说什么，好像快速播放的音乐突然间暂停，两个人躺在休止符上，才觉得时间又慢了一点。
　　只有这一刻才是真实的，其他的皆是虚幻。
　　然而这样的时刻并不多，叶丹青总是忙忙碌碌，我也接了不少工作，每天无暇分心，人就更飘忽了。
　　我自我诊断为旅游综合征，就是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待了一段时间，在即将适应时又返回原处，因此造成了短暂的失忆和精神恍惚，心像飘在云彩上。
　　好在霍展旗的一通电话把我从云端拉了下来。他告诉我，阿茹娜奶奶已经回到了赛罕村，柴爷爷得知我不在，就叫他过去。
　　“他打电话是什么语气？”我问。
　　“就和平常一样。”
　　“没说别的？也没反悔？”
　　“没有。”
　　我暗自松气，要是柴爷爷胆敢出尔反尔，我一定马上杀到，不闹到他答应不罢休。
　　放下电话，熟悉的那些人和事才渐渐回归我的世界，老家森林的清香赶走了咖啡面包味，我开始想念我的小卧室和吉日家臭烘烘的马场。
　　霍展旗准备挑个客人少的星期一去赛罕村，这一周我等得抓心挠肝，本想和叶丹青说，但看她那么忙，还是决定不打扰为好。
　　意外的是她工作虽忙，却还有余力关注我，看我焦虑不安就问我，是不是柴爷爷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我逼问她是不是真的会读心术？或者以前在英国学过这方面的魔法，暗暗对我念了咒语。
　　她挥舞着签字笔，说这很简单啊，看看你的样子，再想想什么事情会让你忧心，就知道啦。
　　我都没想过自己居然这么好猜，一眼就被看穿了。我告诉她霍展旗马上要去柴爷爷家，拿到翻译好的外婆手稿。
　　虽说真相我们已经知道得八九不离十，但这份手稿就相当于外婆亲口讲述，我觉得自己很难控制感情。
　　叶丹青走过来，说她在我身边，如果我难受，抱着她哭也可以，喊也可以，她会永远陪着我。
　　就这样，我惴惴不安地等待那封手稿的到来。可惜它的到来实在一波三折，周五的时候，丁辰忽然问我在哪里？
　　我觉得她话里有话，因为她平时问这种话从来不配表情，但今天这句话之后跟了一个欲盖弥彰的笑脸。
　　我说，躺着。
　　她接着问，我接着闪烁其词。她一直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最终选择直接点，问我，你是不是在上海？昨晚下班有一辆车来接叶总，是不是你开的？
　　想不到暴露得这样快。昨晚我犯了懒，没停在地下停车场，百密一疏。我只好跟丁辰说，周末面聊。
　　为了这件事我一晚上没睡好。我没有坦白恋情的经验，更何况我和叶丹青的关系说出去令人难以置信。
　　带着这种心理压力，周六我和丁辰在她家见面了。一进门我先尴尬地笑了笑，献上在英国买的礼物聊表心意。她抱着海豹坐在床上，气势如虹地哼一声，说别搞腐败，给我老实交代！
　　我迟迟不敢开口，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丁辰看我的样子觉得我没出息，我说过丁辰最大的缺点就是太了解我，她替我说了。
　　“你们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被这句话吓得一激灵，但马上就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说：“是，我们在一起了，怎么样？”
　　丁辰镇定地点点头，好像我刚才说的是我要吃蛋炒饭这种事。
　　“你一点也不意外吗？”
　　“早有端倪！”
　　比起我和叶丹青是否在一起，丁辰更愿意大谈特谈她是怎么发现的。
　　“我谈过那么多，这还看不出来吗？晚宴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两个肯定有事！眉来眼去的，她还单独邀请你去音乐会，都不请我去！”
　　“你牛！”我竖起大拇指，“可以去当私家侦探了。”
　　丁辰冷笑：“你别转移主要矛盾，赶紧从实招来，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我抱着另一只玩偶，开始给她讲我和叶丹青是怎么认识的，很多细节我一笔带过，没说绑架案，也没说我还同时认识了肖燃和杜灵犀，更没提外婆的事。
　　听我说完，丁辰这才惊讶起来，对我说：“小方子，居然真叫你傍上大款了，还是我老板！”
　　“说话怎么那么难听。”我堆起眉毛，“这件事保密，别告诉任何人。”
　　她拍拍胸脯，“这点我还是知道的，我也不想让公司的人说闲话。你放心，那天除了我，没人看到。”
　　幸好丁辰善良，如果别人说这句话，那一定是要挟我，开口要几十万。我在床上趴了一会，有些不解地问：“我还以为你会说，她怎么会喜欢你？”
　　丁辰乜斜我一眼，像我侮辱了她似的，“我才不会这么问呢！你很好啊，她当然可以喜欢你。”
　　我不好意思地侧过头去，心里又甜又涩。我是很好，可惜不是最好。丁辰不懂我的隐忧，还在乐呵呵地问我和叶丹青相处如何，恋爱是不是很快乐。
　　我说是，快乐得要升天了。然而丁辰啊丁辰，她不担心我是否有人喜欢，却别的方面替我操心。
　　“说真的，小方子，你觉得你和叶总，会一直在一起吗？”
　　哈？我笑了，丁辰换男友的速度堪称神速，“一直”这个词竟然会从她嘴里蹦出来。
　　“我换男友也是为了找到一个可以一直在一起的人啊。”
　　“那你有点天真了。”我说。
　　事实上，从头至尾我没有任何一个时刻笃定，我和叶丹青会一直在一起。我既不擅长计划，也不擅长展望，过了今天就好，明天的事留给明天。
　　这样的想法说来自私得很，反观叶丹青，她就一直很有信心，因而能够泰然若素。我没对她说过我的担忧、我的焦虑，如果这段感情是被诅咒的，那一定是被我自己诅咒了。
　　“没关系，”丁辰很淡定，不愧是经历过风浪的女人，“不管好坏，姐的肩膀借你靠。”
　　想到叶丹青刚对我说了同样意思的话，便深深觉得世界上对我好的人还是很多的，应该知足。
　　且煎且熬，周一终于到了。
　　霍展旗一早告诉我，他开车往牧区走了。那边网络信号差，他上午发的消息，半下午才收到。
　　他说翻译完了。
　　我打电话过去，他还在帮柴爷爷劈柴，没聊几句话就挂断了。晚上，手机才重新响起，霍展旗语气疲惫，说阿茹娜奶奶一边翻译他一边写，鬼晓得他好多年不写字了，提笔就忘，花了大半天才写好。
　　“里面说什么了？”我急切地问。
　　“我这两天输进电脑里发给你，你最好还是自己看看吧。”
　　他的声音很冷，我意识到他一定是被手稿的内容震到了。他不愿在电话里多说，坚持要我自己看。
　　我悬着一颗心等待，一天后，邮箱响起叮的一声。我正和叶丹青坐在沙发上喝酒，我们对视一眼，我颤抖地打开邮件，一字一字地读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上周在忙别的事情，也一直在修改后面的章节。写的时候我觉得写得还可以，但是回头修改时却觉得写得很差，看哪都不顺眼，但也不知道怎么写才能更好了。有时候更新会有点羞耻感，觉得这章写得不够好，这里是不是不应该这么写，因此总是陷入无端的内耗之中。我已经不知道它算不算一个好的故事了，不过我依然很喜欢它，喜欢故事中的人，所以会努力把它更完。


第76章
　　我叫查苏，出生于1944年。
　　1963年，我和刘国富结婚，搬到城里。65年我生下琪琪格，是我的大女儿。
　　66年11月，我回额吉住，有几个人到那说收山货卖给老毛子。图古勒和其他人带他们上山，我和塔娜留在家看孩子。
　　有一个女的也留下，一个男的叫她芙蓉，别人叫她王姐。她帮我们看孩子，给做了饭，她说喜欢琪琪格。
　　村里人去了一天没回来，冬天很冷，我们非常担心，芙蓉一直安慰我们不会出事。
　　天黑很久他们下山了。但是没有图古勒，也没有其他人。我们问他们哪去了，那几个人不说话。
　　他们搬了麻袋，我以为装的山货，但冬天啥也没有，不能装那么多。他们打开袋子，很多金银的东西。我和塔娜不敢过去，听他们说是啥古代的好东西，值钱。
　　我知道他们是盗墓的。刘国富以前说过，为了抢东西自相残杀，埋在墓里头。我想，完了，图古勒他们肯定死了。
　　塔娜问人哪去了，那些人突然举枪。枪是我们的，上面都有名字。我把她拉回来，说他们是盗墓的，图古勒可能死了。
　　我真后悔告诉她，她一听就冲上去拼命。我抱着琪琪格，没拉住她。他们拿枪打死了她。我吓坏了，琪琪格一直哭，我也跟着哭，另一只手拽乌兰。
　　塔娜流了很多血，啥也没说就死了。乌兰掰开我过去抱塔娜，用蒙语骂人。他们也打死了她。他们不是人，六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他们也想打死我，我跪在地上哭着求他们，琪琪格还这么小，她什么都不知道，求他们放我们母女一条生路。
　　芙蓉说她想要我的孩子。那个男的，他们叫他大狗，他说一个孩子有啥好要。芙蓉说她喜欢琪琪格，这孩子长得好看，就想要。大狗说行，要就要。
　　他们把麻袋里的东西掏出来，芙蓉让我先看着孩子，我知道他们一会就会打死我，带走琪琪格。我必须逃走。
　　他们都在数东西，我从后门跑了。一个男的发现，跑出来拦我。我听大狗叫他杜老三。
　　杜老三把我扑倒，我和他打，琪琪格掉在雪地里哇哇哭，我要去抱她，杜老三拖着我的腿不放。
　　我求他，孩子这么小，在雪里会冻死。他松开了一点，我骨碌到旁边。但他手很快，抢走了琪琪格。又有人从屋里出来，我只能骑马逃走。
　　我去找柴爷，让他帮我抢孩子，帮哥哥报仇。柴爷去了很久，啥也没带回来，说去的时候啥都没了，也没看到塔娜和乌兰，只有一地血，都干了。
　　我找警察，他们说村里人是被野兽叼走吃了。我告诉警察盗墓的杀了他们，我说了那些人的名，警察不信，说没见过，还说我脑子坏了，山上没有墓。
　　我不靠他们，自己在山上找，人死了还有尸体，我不信找不到。我挖开村里的地，想找塔娜和乌兰。但是没有，她们被埋在哪了？
　　我住阿茹娜家，每天都想琪琪格。芙蓉会不会把她扔了？大狗会不会把她打死？
　　春天我又上山找，他们都说我疯了，图古勒他们是被野兽叼走的，没人信我。我自己找，五十多年都没找到，但我觉得一定有。我打听芙蓉和大狗，还有杜老三，但没人认识。
　　额吉后来被拆了，我的家没了。
　　2019年过年，小颖朋友开了个家政公司，让我去帮着剪彩。他们招了个女的，广告上有她在医院上班的照片，照片里我看到个人可像琪琪格。她躺在床上，生病了。
　　琪琪格的脖子上有道疤，是她小时候不小心被钉子划的，当时差点就死了，我抱着她在雪里走，去医院，还好大夫帮她治好了，但是留了疤。
　　我问那个女的这是哪，她说是上海的啥地方，她几年前在那干活，把地址给我写下来了。我问她这个脖子上有疤的人是谁，她说是个病人，但是叫啥她忘了，还说，咦，一瞅跟我挺像。
　　我不会认错的，她就是琪琪格！
　　一起念佛的娟儿帮我买了火车票，到上海我去了那个医院，但护士不让我进，他们说我不是啥会员。
　　我拿照片问琪琪格是不是在这，他们说不知道。又问我是谁，我没说我是琪琪格她妈，我都不知道她现在叫啥，就说我认识她。
　　他们还不让我见。我坐地上哭，死也要见琪琪格，他们不答应我就不走。我在门卫那坐了一天，他们终于说帮我问问。过会一个主任出来，告诉我琪琪格家属不许外人见她。
　　我问家属是谁？是芙蓉还是大狗？他们没说，就给了我个纸条，说家属让我去那见面，见完再来看琪琪格。
　　我去了那个地方，是个工厂。有辆货车冲出来撞我，我的腿被轧了，我大声叫，工厂门卫出来看，帮我叫的救护车。
　　撞我的是个三四十的男的，记不清长啥样了。他从车上下来，我听他说，这咋没死？我就知道他想撞死我。
　　做了几次手术，医生说我腿不行了，只能坐轮椅。我站不起来，腿上啥力气都没有，老是摔跤。
　　小颖和小可来医院，问我为啥自己跑上海了？我没说，说了她们也不信，肯定说我脑子坏了，又骂我。
　　有天那个撞我的男的来了，送了水果，跟小颖小可商量赔多少钱。我问他为啥要撞我，他说不小心的。水果我都扔了，他们说最后赔了三十多万。有啥用？我腿没了。
　　回家我又去医院住了阵，每天坐轮椅，动也不能动，上厕所得有人帮忙，不然就拉尿到床上。有时候旗子过来，推我出门走走。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但旗子说没有。
　　卓兰天天问我为啥去上海，我都没告诉她。医院那个人肯定是琪琪格，我认不错，我生的孩子我知道。
　　但她为啥在医院？听家政那个女的说，好像脑子出问题了？咋回事？那个人又为啥要撞死我？这些我不知道，也没力气了。我已经残废，不能让孩子们担心。
　　我活不下去了，每天在家像蹲监狱，活得没有尊严。也不能骑马。我想去草原，去山里，想回额吉，想见哥哥。我生来是草原的人，现在却是个残废。我想不明白，所以写下来，让人知道我遇到这么多事。
　　但这些事不能跟人说，怕那个人还要来撞死别人。所以想了点招。不知道谁能找到，也可能永远没人知道。
　　这辈子就这么过完了，我不甘心。我要去极乐世界了，阿弥陀佛！


第77章
　　读完手稿，我已经泣不成声。原来外婆经历过这么多事，她一直活在痛苦之中。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与她分担？而是这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趴在叶丹青身上痛哭了一阵，我坐起来擦干眼泪，再一次正视这份手稿。外婆不甘心，我也不甘心。
　　里面提到了几个名字。大狗显然是个诨名，倒是王芙蓉像个真名。但令我震惊的并非这两个人，而是外婆逃跑时追她的那个杜老三。
　　虽说姓杜的不少，但叫杜老三的未必多，偏偏我知道的就有一个，且他出身的城市离我的老家非常近。
　　杜灵犀的爷爷杜国良，就叫杜老三。
　　“你确定？”叶丹青也吃了一惊。
　　“他肯定有一个外号叫老三，但此老三是不是彼老三，我就不知道了。”
　　外婆到上海果真是为了找她的女儿琪琪格，只是琪琪格被那伙人抢走的时候只有一岁，几十年过去了，外婆真的能凭借一个疤痕就将她认出来吗？说出来也太离谱了。而刘衡又为什么想要撞死她？
　　可惜外婆的遗物里没有任何与此有关的东西，她说的那张家政公司宣传单，不知道是弄丢了还是扔掉了，总之没有。
　　我问霍展旗现在那家家政公司是否还在，他告诉我早就倒闭了，老板欠了一屁股债跑得无影无踪，大姨借他的三万块也石沉大海。外婆说的那个女的他们一点印象也没有，无从找起。
　　所幸外婆在手稿的最后留下了一串地址，在上海市郊，我查了一下，是一家名叫康福荟的疗养院。
　　据网上的资料显示，这家疗养院是会员制，入会条件严苛。所有护工都经过严格培训和考试，一个月的护理费用最高可达六位数。
　　事不宜迟，我们决定周末就去那里走一遭。
　　星期六叶丹青挤出时间，和我开车去了疗养院。它坐落在半山腰，绿树掩映，环境优美，房子是优雅的欧式建筑，像个高级度假区，难怪会收取那么高昂的费用。
　　我做足了准备，还带了望远镜和绳子，如果他们不让我进门，我就用望远镜暗中观察。如果他们把我关起来，我还能用绳子逃跑。
　　叶丹青盛赞我想象力丰富，不过今天有她在，想必疗养院的人不会把我们拒之门外。
　　她今天穿得非常商务，还戴了一副墨镜助长气势，像要上谈判桌。她说这种地方很会看人下菜，务必装成不太好糊弄、但看准了就会一掷千金的土豪，好让他们麻痹大意。我觉得她根本不用装，因为她本来就是，说不定那里的人还认识她。
　　我今天穿得也很商务，但是不太自信的步伐把我变成了叶丹青的秘书。秘书就秘书吧，我装模作样地拿着笔记本，一支签字笔挂在胸前的口袋上，如果叶丹青有什么指示，我这个一日秘书就会点头如捣蒜，唯命是从。
　　下车后我们直奔接待中心，连这个小房子都装修得富丽堂皇，像皇宫的前哨战。叶丹青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踏出强势的韵律。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士，她是此处的经理，姓梁，问我们有什么需求。
　　叶丹青没说话，先仰头看了一圈，目光画了一条漫长的弧线，最后才落回梁经理身上，浮夸的墨镜上映出她完美无瑕的笑容。
　　叶丹青伸手摘下眼镜，随手递给我，说：“我替朋友来的，他家老人有点痴呆，想找一家条件好的疗养院。”
　　梁经理笑时露出八颗牙齿，回答：“没问题，叶小姐。我先为您介绍一下这里的情况。不过事先说明，康福荟是会员制，您朋友如果想入会，需要经过我们的评估。”
　　感谢叶丹青，无需自我介绍梁经理就知道她是谁，并竭力为她服务。换我自己来，恐怕会和外婆一样被拒之门外。
　　“不用担心，他完全没问题。”叶丹青接过梁经理递来的宣传图册，略微翻了几页就交给了我。
　　这家疗养院早在1993年就成立了，前身是一家养老院，94年变为疗养院，自那以来广受好评，获得过的荣誉一页a4纸都难以装下。
　　如果外婆当年拿到的是一张宣传照，很可能就来自宣传册上。只是我从头至尾看了两遍，都没有发现脖子上有疤痕的女人。
　　梁经理仍在向叶丹青介绍情况，不知道外婆来的时候，是否也是她接待。
　　我们走在草坪上，强盛的阳光下春草一片翠绿。年轻的护工推着病患在草坪上散步，他们停下向梁经理打招呼，梁经理走上去询问病人的精神状态和饮食起居，一派和谐而温馨的画面。
　　可惜这样一个地方也藏着见不得人的秘密。说到底地址是他们给外婆的，想到这我根本无法心平气和地欣赏田园诗画般的风光。
　　很快，梁经理带我们进入主楼。主楼安静得不像疗养院，除了咨询台里坐了一个年轻的护士之外，看不到一个人。这时候叶丹青的脚步声就显得有点突兀了。
　　梁经理介绍说，这家疗养院有百分之六十的客户是来此养老的健康老人，余下的才是被家属送来的患者。不过梁经理没有明说他们患了什么病，叶丹青刚才说的老年痴呆应该只是其中一种。
　　这里很可能住着一些患有精神疾病的人，刚才我们试探地问了几句，梁经理立刻表示只有会员才会被告知这些信息，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梁经理带我们去的是养老社区，也只有这一部分对外开放。无论叶丹青怎样要求，她始终不肯带我们参观病房，坚称病房区和养老社区一模一样。
　　电梯门开了，我随着梁经理和叶丹青来到三楼走廊，越走我越觉得不对劲。
　　两侧墙壁有一半刷成淡蓝色，不过有些脏了，看久了分辨不出是蓝色还是灰色。楼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地板刚拖过，光洁的白色瓷砖倒映着窗外的蓝天。
　　这里的单间装修得相当豪华，有些老人在下棋，看到梁经理从门口路过，都热情地打招呼。
　　就是这样朝里面漫不经心的一瞥，更加强了我内心的不安——我隐隐约约地感觉这个地方我来过。
　　我问梁经理，这家疗养院是不是连锁的，却被告知全球只此一家。这就奇怪了，去年我才第一次到上海，根本没有来过这家疗养院，但为什么我会对这里这么熟悉？
　　我找借口去了趟厕所，把隔间门碰撞出一些响声，在让站在外面聊天的梁经理听见。随后我悄悄站到厕所尽头的小窗边，从包里掏出一架袖珍望远镜。
　　对面那栋楼就是病房区。
　　我从一楼开始一层层往上看去，病房区的确如梁经理所说，装潢与养老社区一模一样。走廊里有身穿白大褂的医护出没，但病房的门都紧紧关闭，整栋楼死气沉沉。
　　就在这时，顶楼的一间病房打开了门，一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身穿条纹衬衫，肩上背了一只很大的黑色双肩包，头发不长，个子也不高，还戴着一副眼镜。
　　就在我调整望远镜时，他忽然在窗口站定，朝这栋楼的方向望了过来。我赶忙蹲下，手指一紧张，把焦距调得过大，那张有点失真的脸猝不及防地撞在了我面前。
　　我心中猝然一惊。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他！
　　“方小姐，你还没好吗？需要帮助吗？”梁经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忙收起望远镜，随便推开一个隔间冲了水。再回过头，对面楼上那个男人的身影一闪，已经消失在电梯里。
　　我离开卫生间，在梁经理和叶丹青身后走了几步，用一本正经的声音说道：“叶总，一会还有个会议……”
　　叶丹青转过身来，看到我努力暗示的表情，压下了已经翘起两分的眉毛。
　　“好吧，那我们今天先到这里。”她对梁经理说。
　　我从四楼的窗户看到那个男人正走向疗养院大门。
　　梁经理带我们下楼，看向叶丹青的眼神意有所指。叶丹青派头很足，口吻不容置疑：“你们这条件还不错，比那边的体康好。”
　　“那是当然。”
　　“不过我还要去其他疗养院看看，”叶丹青，“今天谢谢你了。”
　　养老社区的楼下已经聚集了很多晒太阳的老人，那只黑色背包在人群里晃了晃就消失了。我和叶丹青加快脚步，走到接待中心时又与梁经理寒暄了几句，互留了联系方式，才回到车上。
　　“有什么发现？”叶丹青问我。
　　我心急如焚，也来不及解释，叮嘱她系好安全带，就驱车驶离了疗养院。
　　那个男人徒步下山，一辆车在等他。我们在山脚下追上他时，他已经打开了车门，一只脚跨进去。
　　“那个人我很面熟，就是不知道在哪见过。你能不能帮我拍张照？”我对叶丹青说。
　　叶丹青掏出手机准备照相，我开车慢吞吞从他身边路过。叶丹青的镜头对准了他，然而拍摄键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那个男人上了车，他的车很快反超我们。车窗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
　　“你怎么不拍？”我十分懊恼，只好赶紧回忆他的相貌。
　　叶丹青放下手臂，望着那辆车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说：“那个人我认识。”
作者有话说：
猜猜是谁


第78章
　　那人名叫戴星野，是去年叶丹青任教的学校的教务老师。叶丹青说：“你见过他，忘了？”
　　“什么时候？”
　　“你说要走的那天，我们去停车场之前遇到的。”
　　好像是有那么一个人，但当时我的注意力完全在叶丹青身上，所以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只记得他戴一副黑框眼镜。
　　“他就是我说的，长得像你表哥的人。”
　　我眼前浮现出霍展旗的样子，问道：“哪里像？”
　　“眼睛。他们的眼角都有一点点……”她在找形容词。
　　“蒙古褶？”我问。
　　“如果你说的是有点内扣的话，确实是。”
　　霍展旗继承了外婆的蒙古褶，是全家唯一一个得了真传的人。我妈他们姐弟三个都随外公，我和邢云也不是。
　　叶丹青在相册里找出一张照片，是她和几位同学的合影。叶丹青站在中间，因为戴星野正好在现场，所以大家也叫他一起照，他站在了最边上。
　　我将车停在路边，把他的脸放大，的确很像我在疗养院看到的那个人。
　　乍一看他的上半张脸和霍展旗是有几分相似，太阳穴微凸，眼睛深邃，像在谋划什么事情。只不过他的眼镜削弱了这种感觉，站在学生身边只剩文质彬彬。
　　我们心里飘散的疑团忽然凝聚出了形状，叶丹青先于我提出了这个设想：“他会不会是琪琪格的孩子？”
　　天底下会有这样巧的事吗？外婆说琪琪格住在疗养院，而我发现从疗养院走出来的一个男人有着和她相似的长相。
　　如果假设成立，那么戴星野来探望的人，说不定就是我们要找的琪琪格。
　　可是我觉得戴星野面熟，绝不是因为在学校的一面之缘，也不是因为他长得像霍展旗。我对他的熟悉和对疗养院的熟悉叠在一起，让我感到他们曾经一同出现在我的眼前。
　　看样子戴星野是疗养院的常客，可我又是什么时候来过呢？
　　“你和他熟吗？”我问叶丹青。
　　“只在学校见过，除了课程安排没聊过别的。他话不多，听别的老师说人有点怪，但我和他交往不深，所以没有感觉。”
　　叶丹青并不知道他的底细，我正愁如何调查一下此人背景，她居然立刻拿起手机给戴星野发了一条消息。
　　戴老师，刚才在路上看到你了，好巧，来这边办事吗？
　　“你怎么直接问他了？”我害怕打草惊蛇，但叶丹青觉得事不宜迟，不如今天就约他出来见个面，还能顺势提到疗养院。
　　三分钟后，戴星野回了消息。
　　叶老师好，我来这边有点事，怎么没看到你？
　　叶丹青只扫了一眼，就飞快地打字：刚刚在开车，你还在附近吗？要不要坐坐？
　　我紧张得直咬嘴上的死皮，对面一直在输入，半分钟过去，回复道：好啊，地方你定吧。
　　叶丹青动动手指，忽然之间就完成了一个邀约。
　　我们找了一家附近的咖啡店，一前一后进去。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而我坐在后面那张角落的桌子，和她错了一个位，这样可以看到戴星野的反应。
　　进门时，戴星野还穿着我在疗养院见到的条纹衫。我戴着鸭舌帽，打开笔记本电脑假装工作，从屏幕上方瞄了一眼。
　　猛地一看，一个斯文版霍展旗大步向我走来。当老师久了，他的气质一丝不苟，仿佛眼尾的皱纹都经过了梳理。
　　“叶老师，久等了。”他放下背包，朝叶丹青微微一笑。
　　“戴老师喝什么？我请。”
　　两人先谈了谈学校的事，叶丹青问他下学期学校还有没有可能邀请她授课。
　　“这个要看领导的意思。”
　　“好，到时候如果还有机会，还得麻烦戴老师帮我安排。”
　　“当然没问题，这都是小事。”
　　叶丹青喝了一口咖啡，准备进入正题。
　　“刚才在山脚下看到戴老师真是太巧了，我还不敢确定，回头看了好几眼。”
　　她话里带笑，戴星野因而也笑道：“那真是巧，我不常来这边，来一次就遇到了叶老师。”
　　“你也是去那个疗养院的吗？那个……名字我忘记了。”叶丹青装出努力回忆的样子。
　　戴星野对于她突然提到疗养院有些意外，但也没打算回避。
　　“你说的是康福荟？”说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眼睛稍稍眯了一下，像被虫子蛰了眼皮。
　　“好像是叫这个。抱歉这几天去的疗养院太多了，名字都混了。”
　　“为什么去疗养院？”
　　“一个外地朋友托我在这边帮他找个条件好的疗养院，他妈妈有点老年痴呆，雇保姆怕照顾不好。”
　　戴星野点头。
　　叶丹青接着说：“戴老师去那里是……”
　　我举起饮料，眼睛在帽檐和杯子的遮挡下盯住戴星野。
　　“看一个熟人。”他面不改色，从进门开始，他只露出过两种表情，笑，或无表情。这两种表情也互相融合，笑时毫无灵魂，无表情时却又觉得他在冷笑，现在是后者。
　　“是在那边养老吗？我参观了那里的养老社区，确实不错。”
　　“不算是。”他揉了两下头发，慢慢摘下眼镜。没了镜片加持，那双眼睛显得无神，内扣的眼角加深了疲惫感，好像曾经长时间盯着什么东西。
　　叶丹青还要再问，他突然说：“她脑子有点不正常。”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戴星野竟然直接说了出来。
　　叶丹青点点头问道：“那边的条件怎样？他们照顾得好吗？”
　　“还、不错吧。”
　　“那情绪不太稳定的时候，他们会不会采取一些……不太人道的手段？”
　　戴星野盯着叶丹青看了一会，笑着说：“叶老师这是社会新闻看多了？”
　　“也不是我危言耸听，”叶丹青抱起手臂，身体靠在椅背上，“以前出过很多例子。毕竟关系到朋友的家人，不得不谨慎，谁也不希望自己妈妈被那样对待吧。”
　　戴星野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却变得很僵。这是下意识的变化，因为下一秒他就重新笑了，负面情绪一扫而空。
　　“那叶老师真是多虑了，他们收费那么高，做这种事岂不是砸了自己招牌？”
　　说完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叶丹青耐心地等他咽下去，说：“正因为他收费高，才要考察一下他是名副其实还是空有噱头。”
　　戴星野捏了捏塑料杯，“我以为堂堂叶总不会在意价格。”
　　“那点钱对我来说的确不算什么，对我朋友也一样。但是做生意的嘛，最看重的就是性价比。我去了好几家疗养院，这家收费最高，但没看出来高明在哪。戴老师觉得那里好在哪？”
　　戴星野压下眉毛，向窗外看了一会，答道：“医疗设备不错，很多进口的，也有一部分国产的。”
　　这句话倒是点了我一下。他一边说我一边查，康福荟的官方网站上内容很少，只大体介绍了基本情况，留了几个电话，其他网页上也查不到太多信息。
　　我又翻阅了梁经理给的手册，在最后一页的一张小照片上，发现医疗器械上露出了盛和集团的标志。
　　“这样啊。”叶丹青摇着杯子，她的拿铁还剩最后一点。戴星野的杯子倒是见底了，他却还握着，用手去挤里面的冰块。
　　我把手册上的照片拍了下来发给叶丹青，她低头看手机的时候，戴星野重新戴上了眼镜。
　　我感到他一瞬间好像发生了某种变化，还未等我想清楚，就听他优哉游哉地说道：“叶总这么看重性价比，可你请的律师收费那么高，能力却一般，为什么还不解雇他？”
　　我打字的手停下了，叶丹青也猛地抬起头。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而她的语气虽仍心平气和，却也透出一丝惊讶。
　　“戴老师指的是什么事？”
　　戴星野神神秘秘地笑了：“没什么，只是有点疑惑而已，你回国之后的经历真是太不容易了。”
　　叶丹青熄灭屏幕，将手机放在桌上。
　　“你说的具体是哪件事？我打过不少官司，输赢也没太在意，有时候输了也不是律师的问题。”
　　戴星野扬起眉毛，用轻松的口吻说：“比如去年的绑架事件。”
　　一瞬间，他就从防守方转为了进攻方。可他是怎么知道那件事的？没有任何报道，布兰森公司的人也不了解真实情况，对外都说是遭遇了小偷。
　　“绑架？戴老师从哪里听来的？我去年不是一直好好地去学校上课吗？要是被绑架了，就算别人不找我，学校也得找我。”
　　叶丹青表演得毫无破绽，我只听声音都觉得是戴星野自己想多了，看了网上不靠谱的八卦新闻。
　　然而从戴星野的神情来看，他绝对掌握着我们不知道的事，才能露出那样的讥笑：“叶总这时候就不要自欺欺人了。”
　　他笃定叶丹青能听懂，但是没给叶丹青说话机会便起身拿起背包，紧接着说：“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叶老师慢慢享受，有缘学校再见。”
　　说完，他转身离开。那条背影却又击中了我似的，令我感到熟悉。
　　叶丹青喝掉最后一口咖啡，也离开了。十分钟后，我在两条街外的路口坐进她的车里。天气不冷，但暖风开得很足，因为我们都出了不少冷汗。
作者有话说：
重要人物登场


第79章
　　戴星野所有的反应全在我们意料之外。他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而我们对他却知之甚少，敌在暗我在明。最令人不安的是，他很自信，自信往往是危险的信号。
　　“你觉得是谁告诉他绑架的事？你的律师吗？”我问。
　　“我觉得不是。如果他和律师关系很近，不会把这些告诉我的。”
　　除了律师，知道绑架案来龙去脉的，也就是我们两人，还有肖燃和杜灵犀家的人。难不成又是肖燃？她已经泄密过一次，我很难再相信她。
　　但叶丹青觉得也不是肖燃，因为肖燃不可能知道律师的情况。
　　“那就奇怪了，你律师是什么人啊？戴星野为什么那么说？”
　　叶丹青眉头纠结，说：“我刚回国的时候，律师是古时云介绍给我的。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我把他换了，现在这个律师是通过其他客户认识的。”
　　“因为什么事情换的？”我好奇。
　　叶丹青冷笑：“我发现他把我的事情都告诉古时云，美其名曰我刚回国不适应，替我把关，其实是监视我。”
　　“现在的律师会不会也有问题？”
　　“我不知道。”
　　叶丹青现在四面楚歌，我怀疑很多人其实都或多或少在欺骗她。
　　问题依然是，戴星野是怎么知道的？他作为整件事中偶然出现却又息息相关的人，为什么表现出对叶丹青知根知底的样子？
　　“至少我们的猜测是对的，他去疗养院是探望母亲。”叶丹青说，“虽然他自己说是熟人，但听到‘妈妈’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不太一样。而且他看起来对疗养院很了解，应该经常去。”
　　我觉得她说得在理，只是疗养院是会员制，价格不菲，他一个大学行政老师，不说付不付得起费用，很可能连入会评估都过不了关。梁经理的手册里并没提到详细的入会条件，不过看今天的样子，恐怕非富即贵。
　　叶丹青接着我的话说：“所以送他妈妈去那里的另有其人，他只是有权探视而已。”
　　“会是谁呢？”
　　这个问题我们目前还无法回答，况且我们根本不知道戴星野的妈妈是不是琪琪格。听戴星野的意思，她妈妈的脑子有点问题，是真的吗？
　　这次和戴星野的会面，还有一个地方令我很奇怪，我感觉他早有绸缪。
　　“你觉不觉得有些事他是故意告诉我们的？”他未尝不知道叶丹青那些疑问句背后的含义。
　　“故意？”
　　“他故意告诉我们，他探望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还有最后，他说医疗器械，是不是想把你往某个方向上领？”
　　“你的意思是他知道我们在查这件事？疗养院和盛和有关？”
　　“我也不确定。”
　　按理说不可能。知道我们在查外婆这件事的人不多，刨去霍展旗和柴爷爷，老钱也只帮我查到麦振华为止。我压根没告诉他们我要去疗养院，更别提戴星野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我又翻到手册里，那张印有盛和标志的照片，戴星野会不会在告诉我们什么呢？如果盛和在外海能建用于实验的医院，那么在国内是不是也……
　　“先别瞎猜了，对付得起那么高额费用的会员，他们不会胡来。”叶丹青合上手册，准备开车回酒店。
　　车子启动前，她又交待了一句：“不要主动去找戴星野，我觉得他很有问题。”
　　这道理我还是懂的，当你的情报不如敌人时，主动出击也会陷入被动。其实我们今天就很被动，因为我们假设戴星野一无所知，可事实上我们低估了对方。
　　回到酒店后，叶丹青就忙于工作，剩下的周末都关在书房里。
　　工作日的她更加繁忙，脸色出奇地差，有几个晚上我听到她又在打电话吵架。我猜电话那边是维克托，他们之间的战争无论跨越多远的距离，都会随时随地爆发。
　　叶丹青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像一只几天几夜没合眼、一直在盯梢的狮子，只剩下处在饥饿边缘的怒火。
　　这种时候我也不好找她聊天，只得独自坐在沙发上打字。回老家的那段时间，酒店的人把沙发摆回了原位，我自己花了一晚上才又将它对准霓虹漫天的上海滩。
　　这几天戴星野没有联系过叶丹青，我上网搜了搜他的资料，由于此人不太爱出风头，很少参加什么活动，除了奖学金名单和用人单位的公示之外，几乎找不到什么信息。
　　唯一有用的是他在作为奖学金获得者接受采访的一篇报道，里面写戴星野1993年出生，老家在浙江的一个县城，由爷爷奶奶抚养长大，2011年就读于上海某大学化学系，系优秀毕业生。
　　这么看来，他父母很早就不在家了，如果他妈妈真是琪琪格，她是怎么从老家到浙江小县城的呢？戴星野由爷爷奶奶抚养，而非外公外婆，曾经抢走琪琪格的芙蓉和大狗又去了哪里？
　　我算了算时间，猛然发现，外婆2019年去疗养院的时候，他同样在上海。当时他是否在场？是不是他给了外婆地址？
　　戴星野的出现带来了一重又一重的疑团，这个人不仅神秘，还知道不少事情，我一时间如坐云雾，不知该从何处入手。
　　天无绝人之路，有一个人突然地联系了我，为我送来一个现成的突破口。
　　肖燃发消息问我，和总裁恋爱的滋味如何？
　　起初我正烦恼，只丢给她一个“？”，谁知道这家伙居然一个语音打了过来。要知道我上次在她家被叶丹青拉走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联系了。
　　我不情不愿地接通语音，那边一点不客气，问：“发什么问号啊？你们没在谈吗？”
　　肖燃其实早就从船上那张照片里看出端倪，这半年叶丹青神龙见头不见尾，她猜到肯定是跟我在一起。
　　“跟你有个屁的关系？”我恼火地说。
　　“八卦嘛。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冷笑：“你以为我会信你？”
　　“爱信不信喽。”
　　肖燃绝对是我见过最厚颜无耻的人，我问：“你狗肚子装不住二两油，都被叶丹青扫地出门了，怎么还好意思给我打电话？”
　　“这是什么话？”肖燃嗤笑一声，“布兰森是她家的公司又不是你家的，就算你和她谈恋爱，你们也不是一个人，我为什么不能给你打电话？”
　　“让我猜猜，小杜是打算让你做代言人了吧？所以跟布兰森解约了也有恃无恐。”
　　“狗屁！我代言多得是，不缺那一个。不过正好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灵犀的品牌就快发布了，到时候来捧场啊，阿青肯定来。”
　　她一叫这个名字我就大为光火，瞄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我警告她不许再这么叫叶丹青。
　　“无聊。”她不理我的抗议，转头问，“你在上海吧？”
　　我刚要张口，她像知道我要说什么似的，堵道：“可别说关你屁事，就不能换点新词吗？”
　　我被她弄得没脾气，压下怒火，逼出一副好态度，问：“有事儿吗？”
　　“也没什么，就是最近我和灵犀比较无聊，想找你玩。去她家打游戏，怎么样？”
　　她一说这话我就想笑，要是这样我还看不穿，这么多年小说就白写了。
　　“肖燃，你是不是心里有愧，想缓和跟叶丹青的关系，但她不理你，跟杜灵犀也不亲近了，所以你想从我这里找突破口啊？”
　　“哎呦！”肖燃怪里怪气地叫起来，“火眼金睛！”
　　“少阴阳怪气！”
　　“方柠啊，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做人留一线啊，有些事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我嘴上哼一声，心里却想，肖燃总还是干了件好事，至少帮我想到了从哪入手。
　　正面的戴星野不行，就从反面的杜老三来。如果能确定此老三就是彼老三，那很多事情会迎刃而解。
　　我清了清嗓子，态度没刚才那么硬了。我们互赠一下突破口也不是不行，刚好也让我有一个正当理由去见杜灵犀，否则贸然地联系她毕竟很奇怪。
　　我们说好这周五就去杜灵犀家玩，到时候肖燃开车来接我。只是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叶丹青，她会把这种行为视作背叛吗？
　　书房的门仍然紧锁，她生气的语调从里面传来。这周她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每一天都在争吵中度过，疲倦从身上淌下来，偶尔也感染了我，我恹恹地独自坐在沙发上，觉得一切都漫无尽头。
　　正因如此，我决定不告诉她，免得火上浇油，让她心里更不舒服。
　　周五上午，肖燃的车准时停在楼下，半年多没见，我们见面第一句话，异口同声地说：“你头发长了。”
　　我们又同时笑了一下，是鄙视对方居然跟自己异口同声的讪笑。我们之间也就这点彼此嫌弃的默契了。
作者有话说：
老朋友回归


第80章
　　杜灵犀这些天常住工作室，忘记了自己房间堆满杂物。各色布料缺东少西地丢在一起，占了半壁江山。李阿姨想帮她收拾一下，被她嗷一嗓子吓得缩回了手。
　　“你收拾了我就找不到了！”杜灵犀把我们往门口推，“我们去客厅。”
　　别墅和我去年来时没什么变化，连窗外尚好的春色都是熟悉的模样，烟柳葱翠、孔雀漫步。只有杜灵犀比去年更瘦了，她的肉都长在了珊迪身上，珊迪胖得像一根长了毛的大香肠。
　　她告诉我，自己的品牌已经起好名字了，就叫“灵犀”。本来大家拟定了好几个英文名，但她觉得只有自己的名字才能代表自己，所以一锤定音，就叫这个。
　　见我来了，她又捧出几套衣服要我试穿。我就像她柜子里的芭比娃娃，任由她打扮，僵硬地在她面前转圈。
　　肖燃躲在一边朝我挤眉弄眼，在杜灵犀整理衣服的时候跑过来，搂着我的肩膀，问：“要不要来当模特？”
　　我给她一顿白眼，她低下头，小声说，童模。趁我的脚还没踢到她的屁股，她飞也似地跑开了。
　　我并不矮，只不过身边都是肖燃叶丹青这样的巨人，衬托得我像从矮人国来的。
　　整个上午我都在不停地试衣服，如果海澜之家是男人的衣柜，灵犀之家就是我的衣柜，还是彩色衣柜。但就如杜灵犀所言，我穿彩色的确不难看，只是还需要适应。
　　肖燃为了捧杜灵犀的场，巧舌如簧，把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穿上杜灵犀的衣服，马上变身秀场最亮眼的那颗星，连她都自愧不如。
　　“不如你把代言让给我吧。”我皮笑肉不笑地对她说。
　　她知道我在说笑所以也不生气，不过嘴上还是欠揍：“说话前考虑一下别人公司的名声。”
　　说“别人”时，她对杜灵犀的背影眨了眨眼。我对她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肖燃却一点不脸红，依旧舒服地躺在沙发上喝饮料。
　　以前我觉得我和肖燃是棋逢对手，现在只能说甘拜下风。我们攻击力不分上下，但她脸皮厚，防御高。
　　中午，肖燃为杜灵犀请来一位外国厨师做西餐，吃饭时杜灵犀问我这一年不见都干嘛了。
　　肖燃玩味地看着我，我吞下盘子里的牛排，煞有介事地说，也没干什么，就是回老家，上山挖挖野菜，打打猎之类的。
　　“打猎？”杜灵犀瞪圆了眼睛。
　　“对啊，山上很多动物，还有古墓呢。”
　　“古墓！”两人都露出惊奇的神色。
　　杜灵犀把椅子往我身边挪了挪，问：“是不是像小说写里那样，那里面有各种机关和怪物，僵尸还会复活？”
　　我弹弹她的脑袋：“不，那就是个普通的墓，很小。”
　　杜灵犀好生失望，我接着说：“那些考古队在挖呢，听说是辽代的，里面好多古董。”
　　我向她描述了我和叶丹青在古墓里看到的一些破破烂烂的陪葬品，还有在网上查到的辽代出土的文物，最后我又讲起那座铜烛台。
　　杜灵犀听得认真，时不时哇两声。我仔细观察她表情的变化，想知道她是否见过类似的物品。
　　如果杜国良参与过盗墓，肯定会分到其中一些赃物，没准还留在手里一两样，说不定杜灵犀在他那见过。
　　很可惜，杜灵犀完全是故事听众，压根想不到她的爷爷或许就是故事里的人。
　　吃完饭我们打了一会游戏，她们有些困了，东倒西歪躺在地毯上。屋里面静悄悄的，我问杜灵犀，能不能去书房看看书。她努力撑开半只眼睛，说去吧，书别折角。
　　我的脚步放得很轻，不忍心打扰午后的寂静。肖燃似乎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抱着一只靠垫，杜灵犀枕在她腿上，沉沉睡去。
　　书房的窗帘拉着一半，金灿灿的阳光从半扇窗户挤进来，落在桌上那本倒扣的书上。
　　我忘记曾经在哪本书上看到过“杜老三”这个名字，只记得是一本佛经，好像还是外文的。
　　一年不见，藏书又多了不少，每个人都梦寐以求这样一间书房，如果我家也有，我可以永远不出门。
　　佛教典籍还在原处，但现在占满书架的是成套的经卷，以前那些都被放在了更高的位置。我拖来梯子，伸手够到几本，都是上世纪出版的旧书，纸张已经发出憋闷的气味。
　　来杜灵犀家之前，我查了杜国良的发家史。他和古峰出身于同一座城市松台，离我老家不远，坐一晚上火车就到了。
　　杜国良加入森茂源公司是1986年，当时古峰还在浙江。杜国良加入仅一年，就从一个小员工摇身一变成了总经理。
　　改革开放后下海从商的人很多，赚得盆满钵满的不在少数。森茂源生意蒸蒸日上，古峰发财，杜国良也鸡犬升天，短短几年就有名有姓，再也不是老家那个生活拮据的杜老三。
　　如果在网上搜杜老三这个名字，多半是一些乡土电视剧和短视频，但有一条陈年旧闻，消息来源是松台市的一家报社，报道了杜国良在当地的亲戚，痛骂他忘恩负义——
　　“……他杜老三当年就是个小流氓，现在飞黄腾达了，翻脸不认人……”
　　除此之外，就搜不到更多信息了。有名有姓总归能搜出来点有用的，如果搜索“大狗”，想找到相关信息只会像大海捞针。
　　正当我坐在梯子上翻手里的书时，书房的门开了，杜灵犀揉着眼睛走进来，问我在看什么？我扬了扬手里佛经，说：“我在看佛教的书。”
　　“你能看懂吗？”她打了个哈欠，“都是我爷爷的。”
　　“看不懂，看个新鲜。”封面上鬼画符一样的文字对我微笑，“你知道这是什么语吗？”
　　杜灵犀摇头。
　　我把几本书挨个翻了翻，好巧，最后一本的扉页上，正写着我要找的东西——
　　“赠杜国良老三：
　　不悟即佛是众生，一念悟时众生是佛。
　　兄古峰1991年于不丹”
　　我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轻轻地念：“杜国良……老三？”
　　杜灵犀接过书翻了翻，说：“我爷爷小名就叫老三，他在家排行第三，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不过现在早就没人这么叫他了，也就古峰爷爷吧。”
　　“你爷爷的哥哥姐姐也在上海？”
　　“没有，在老家，东北那边。我五六岁的时候去过一次，什么事都不记得了。”
　　我点头，回身把书放回书架。忽然又想起一事，趁着肖燃不在，赶忙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问她：“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里是戴星野，这是叶丹青发给我的。杜灵犀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说不认识。眼神不像在说谎。
　　“怎么了？他是谁啊？”杜灵犀冲我坏笑。
　　我不紧不慢地收起手机，说：“别人介绍的。”
　　她眼睛亮了，八卦之心油然而生：“怎么样？看着像学生，多大了？要不要我帮你查查？我朋友可多了，应该有认识的。”
　　“不用了，”我怕她动真格的，万一让戴星野本人知道就不太好了，“我们……不太合适，就是随便问问。”
　　我们边说话边往外走，到门口时，我猛地拉住杜灵犀，说：“保密，别告诉……”
　　我指了指楼下。杜灵犀了然于心地挑起眉毛，对我点点头。
　　瞒这个瞒那个，我也很辛苦的。
　　下午我们一直在打游戏，杜灵犀想留我吃晚饭。我悄悄发消息问叶丹青什么时候下班，今天周五，我们不应该庆祝一下吗？算起来这周我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说一起吃饭了。
　　然而叶丹青一直没回话，到了吃饭时间，我只好留下来，听杜灵犀和肖燃的饭桌八卦课堂。
　　晚上肖燃送我回去，上了车才收到叶丹青的消息，她说今天要加班，让我自己吃。肖燃从我瞬间低落下去的神情读出了我的心思，问：“和大忙人恋爱不好受吧？”
　　我没好气地瞪着她，吼道：“要你管！”
　　“我才懒得管你。”肖燃心情很好，点开音箱，听摇滚。
　　车停在酒店楼下的时候，肖燃对我说：“别忘记遵守约定。”
　　她指的是让我帮她和叶丹青缓和关系。我没回答，反而掏出手机，把戴星野的照片摆在她眼前。
　　“这个人你认识吗？”
　　她鄙夷地看着戴星野，那张文弱的脸在照片里死气沉沉，嘴巴勒成一条线，生怕别人撬开一样。
　　“我该认识他吗？”
　　肖燃从来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不过从她猝不及防看到照片的一刹那，我知道她并不认识戴星野。
　　“无所谓，不认识算了。”我打开车门。
　　肖燃扯过身子对我笑：“回去好好恋爱吧。”
　　我拎着杜灵犀给的好几袋衣服，狠狠地关上车门。肖燃一秒都没停留，消失在我的面前。
　　叶丹青还没回来，我自己住在这里时总有些说不出来的难受。这里太大太空了，我的恐惧像一只囊，酒店的大和空呼呼地往里面灌，撑满整个房间。
　　我开了灯坐在沙发上，室内的暖光和室外的冷光乱糟糟地勾在一起，织出的却不是一件暖和的衣服，而是一张兜住寂寞的网。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如果泄密的既非杜灵犀，又非肖燃，那么会是谁？谁还知道这件事？难道是杜灵犀的父亲杜威？
　　我把去年到现在认识的人都想了一遍。突然，我灵光一闪——
　　绑架案里，除了叶丹青，还有绑匪，还有绑匪背后策划这件事的人，戴星野会不会是从那边得到的消息？
　　除了已经进去的刘衡，已经死了的麦振华，目前和绑架案有关的，还有一个不确定的李莹。
　　她跟绑架案有没有关系我不清楚，但她跟疗养院的关系，终于被我挖了出来。原来她是康福荟的股东之一！
　　我激动地在沙发上跳，给叶丹青打电话的手都在颤抖。可是迎接我的却是“您拨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我孤孤单单地站在沙发上，才感到刚才跳得太剧烈，胃开始疼了。我坐下去，改成文字消息，告诉她，我发现了一个大秘密，等你回来告诉你。半小时后，我又补充了一个，嘿嘿。
　　叶丹青在十二点钟打了过来，那时我已经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她的声音有点沙哑，疲惫不堪。
　　“阿柠，吃晚饭了吗？”
　　我说吃了，但没告诉她今天去了杜灵犀家。
　　“今晚我不回去了，”她叹了一口气，“周末可能也不回去了。”
　　她的声音穿过电话，听着很虚幻。
　　“对不起，最近公司有事。”她听起来很努力地扮演着好心情，“你说的大秘密是什么？”
　　我捂住话筒，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才说：“没什么，你先忙，回来再告诉你。”
　　叶丹青说好，但也没挂电话，我们就这么保持着沉默，那边有一点杂音，好像很多人在说话，但听着很小，远不如她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她笑了，说：“干嘛不说话？”
　　“你不是也没说吗？”
　　“嗯……那就，晚安。”
　　我也对她道了晚安，并提醒她早点睡。
　　挂断电话，我望着被夜景渲染成蓝色的天花板。反正得到了一点线索，周末就接着查，没准能从李莹这边得到更多蛛丝马迹。
　　谁知道星期六我睡了一整天，醒来时晚霞铺满黄浦江。叶丹青打过两个电话，我竟都没听到。我一边回拨，一边伸手拿下床头的资料。
　　除了梁经理给的手册，我还找到了一些疗养院的照片，看到上面的装潢，我苦思冥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去过类似的地方？而那个地方同样出现过戴星野，我究竟有没有见过他？
　　他们紧紧埋在我的记忆深处，就像突然想起小学时丢过一只印着米老鼠的铅笔那样，也许某天它会毫无预兆地蹦出来。
　　只是时间紧迫，我不允许它某天降临，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榆木脑袋赶快想起来。
　　一连两天，我都在思考这件事，答案呼之欲出，但就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星期一，叶丹青依然没有消息，我吃完午饭躺在床上，决定今晚如果她再不回来，我就去找她。
　　我闭上眼，眼前勾勒出拉上窗帘之前卧室里充盈的光晕。待光晕褪去，我跌入幽深的黑暗，它如稀薄的雾气行将消散，而藏在它身后的、那片接近浅灰的淡蓝色便逐渐显现出来。


第81章
　　我是窥视梦境的眼睛，我漂浮在天花板上，墙面呈现出灰暗的颜色，地砖是白色方格，走廊很干净，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咨询台没有人，整条走廊空荡荡，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那台电梯传来运行的响声，叮咚一声，大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年轻男人。
　　他熟门熟路走进一间房，随手关上了房门。我漂浮着从门缝里挤了进去，缩在房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女人，她身穿病号服，对男人的到来不闻不问，只是专注地用袖子擦着一只苹果。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男人问。
　　女人不说话，她的面容看不清楚。男人从她手中拿过苹果，她不满地喊了几声，注意力又转移到被角，紧紧攥住不放，那双手像老鹰的爪子。
　　“妈，那些事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男人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开始削苹果。
　　女人歪着头看他，像在思考他是谁，一两分钟后她想通了，抓着被子的手也松开了。她接过男人递来的苹果，小孩一样开心地笑起来，大口大口地啃下去。
　　“慢点……”男人拽了张纸擦去刀上残留的果肉，然后起身，把刀放进了衣柜里。
　　女人很快吃完了苹果，她吃东西不眨眼，连苹果核都要塞进嘴里。男人抢下来扔进垃圾桶，重新扯了张纸帮她擦嘴。
　　一切都妥当了，他坐下去，低声说：“强哥……他已经成功逃跑了，他在等你。”
　　女人在听到“强哥”这两个字时有明显的颤抖，一颗石子投进她呆滞的眼神里，迸发出一片光彩。
　　她拉住男人的手，脸上的欣喜不言而喻。
　　“强哥，真的逃跑了？”
　　“真的。”
　　女人大笑起来，男人赶紧捂住她的嘴，示意她不要搞出这么大动静。女人眨了几下眼睛，男人放开她，走到门口默默聆听外面的动静。
　　没有人来，他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回到床边。
　　“强哥逃跑了……强哥逃跑了……”女人喃喃自语，语调很欢快。
　　“这件事不可以告诉别人，”男人说，“不然他会有危险。”
　　女人赶紧闭上嘴巴，痉挛似的点头。
　　“你有什么话要和他说吗？或者……有什么东西要交给他吗？”
　　女人听了抱起胳膊，似乎很冷，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
　　“我……我……”
　　“你好好想想。”
　　女人用指节拧着太阳穴，期期艾艾地重复了一些连不成句子的东西，眼神迷茫无措，却又想急切抓住什么，像一个走丢的小孩被问到并不熟悉的家庭住址。
　　过了很久她都没有出声。男人叹了一口气，在她胳膊上拍了两下。他站起来看着我，露出今天到此为止的表情。
　　“你……让他去取东西。”女人忽然张口了。
　　男人愣了片刻，回头问道：“你说什么？”
　　“让他去取东西……就放在那里，他知道的。”她的眼睛很细，此刻瞪得异常认真。
　　“什么东西？在哪？”男人握住他的手。
　　“他不会忘的吧，你说他不会忘记吧……”
　　“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放在哪了？”男人有些着急，但女人仍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如果他忘了……如果他忘了，你告诉他，去找、去找芙蓉！”
　　“什么芙蓉？哪个芙蓉？她在哪？”男人移到了床上坐着，拍着女人的肩膀。
　　去找芙蓉。
　　是不是王芙蓉？我对她喊，但她听不到我的话，她已然从回忆中抽离。
　　回忆是一滩硫酸，她在其中慢慢烧成焦黑的碎块从我眼前消失。房间也渐渐融化，男人和女人的脸都成了一块滴着血的肉疙瘩。
　　我很热，在我大叫着从梦里爬出来的时候，夕阳的余韵正在床上翻涌。
　　我一身的汗，已分不出是梦中的冷汗还是晒了太阳的热汗。房间在我眼前扭曲，周遭的一切都在蒸汽一样的晚阳里波动。
　　我知道为什么我会对疗养院和戴星野有熟悉的感觉了，因为我的确去过疗养院。
　　却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网上。
　　大三的时候我做黑客曾接过一个单子，那人要求我替换一段医院的实时监控录像。为了万无一失，我提前潜入监控系统，他所说的医院就是康福荟疗养院。而那段被我替换掉的监控录像，如今在我的梦里完整地重现了。
　　这绝非臆想出的谵语。
　　当年的单主也许就是戴星野，他想从已经疯掉的母亲嘴里得到一些信息，所以用语言来刺激她。
　　但这一切他不想被人发现，所以找黑客替换录像。却没想到，他找到的是我。只不过当时的我什么也不知道，那时距离外婆去上海还有两年时间。
　　可惜的是，我早就把做黑客时的东西删干净了。那时我在香港的网吧，嗑着瓜子饶有兴致地看这一幕，本以为是家庭狗血剧，没想到竟与我自己相关。
　　录像里的女人提到了芙蓉，一定是王芙蓉，她跟王芙蓉还有联系！戴星野在很多年前就知道了王芙蓉的存在，他是不是已经找到了她？
　　喝掉一大瓶水后，心悸还是很厉害，一身力气都丢在了梦里。我晃晃荡荡站起来，给叶丹青打电话。
　　回铃音好像永远不会结束。我挂断电话，飞快地穿衣服、挤进地铁，往她的公司去了。
　　车厢像一堆铁皮罐子，在隧道里晃晃荡荡。周围的说话声在罐子里闷得久了，变得潮湿，黏糊糊地铺了开来，叫我还没清醒的脑袋更加眩晕。
　　下了车，我逆着人流走向她公司的大楼。一波又一波的人往外走，我趁门卫不备，偷偷溜了进去。
　　我没有在工作日来过布兰森公司，前台的小姑娘拦下我，问我找谁。
　　“叶丹青。”我吞了吞口水，“我找叶丹青。”
　　“叶总？”前台很震惊，打量我一番。来找叶丹青的人应该不长我这样，更不会直呼其名。
　　“请稍等。”她打了个电话，警惕地瞥了我一眼，回过头去小声说着话。
　　三分钟后，一个年轻女孩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烫着时髦的头发，做了浅色美甲，高跟鞋嗒嗒地响。
　　“请问你找叶总？”她和前台小姑娘一样，眼睛在我身上挖掘。
　　“是，她在吗？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接。”
　　“有预约吗？”
　　“没有。”
　　“你是？”
　　“我是她朋友。”
　　她皱着眉毛：“你想见她要预约，她现在很忙。”
　　“可我有急事找她，能不能帮我说一声，她一定会见我的。”
　　我越过她看进里面，我记得叶丹青的办公室是在最里面……
　　年轻女人挪了一步挡住我的视线，她不耐烦地说：“可她现在不在公司。”
　　“她去哪了？”
　　年轻女人很不喜欢我的发问，回答道：“如果你找她是谈工作，那你告诉我就可以了，我是她的助理。如果不是工作上的事，不好意思，无可奉告。”
　　“好吧，谢谢你了。”我懒得再与她浪费口舌，她对我突然的放弃也感到惊讶，目送我离开公司。
　　我站在电梯门口，又给叶丹青打了电话。一小时内我打了五个电话，她都没有接，包括我正在打的这个。
　　她会在哪里？在做什么？那个梦憋在心里，都要发酵胀气了。
　　我失落地靠在墙上，不知该去哪。按下电梯，看它从顶层依此往下，每层一停，到这层时早已满员。
　　三四趟电梯就这样过去，我身后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家各看各的手机，谁也没有说话。电梯快到的时候，一个人突然跑到我身边，出其不意拍了我一下。
　　“小方子，你怎么在这！”
　　是丁辰，我竟然一时忘了她也在布兰森上班。
　　“我……啊……”
　　我支支吾吾地，她倒猜出来了，兴奋地说：“我知道了，你是来找、那谁的吧？”
　　有几个人抬头看我们，我赶紧压住她的肩，说：“低调，低调。”
　　进了电梯，我们就不再说话。走走停停，用了五分钟才到楼下。一出去她就说我：“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你们最近挺忙的吧？”
　　我心里装的什么被丁辰看了个一清二楚，她打趣道：“是她太忙了冷落了你吧。”
　　“知不知道做人留一线，有些事说破了就没意思了。”我搬出肖燃语录，丁辰翻了若干大白眼，说姐请你吃饭。
　　于是我和丁辰就坐进了餐厅，点好菜我问她叶丹青的助理是谁。她一边回路易的消息一边说：“你说黎黎啊？她新来的。”
　　应付完工作上的事，丁辰长叹一声，告诉我布兰森最近正值多事之秋。
　　上周总部发了封邮件，直接空降来一个新的副总裁，陈思虽然还是副总，但实际的事情大多分给了这个新来的。同时来的还有一个助理黎黎，能力倒是很强，态度却不怎么样。
　　“难怪叶老师上周总是和人吵架。”我恍然大悟，但她怎么都没告诉我呢？
　　“叶总很不满，陈总也很不满，新来的也很不满，总之大家各有各的不满。”丁辰倒是事不关己的样子，“路易去讨好新副总了，陈总气得不轻。”
　　我听得也很心累，但我不关心别人，我只关心叶丹青。
　　“她今天不在公司，你知道她去哪了吗？”我本来不抱希望，丁辰又不是助理，她怎么会知道。
　　但丁辰有时候就很神奇，她说：“应该去会场了。”
　　“什么会场？”
　　“我们明晚要聚餐，给新副总接风。一个老外，英国来的。”
　　我默默点头。吃完饭我向丁辰打听会场在哪个酒店，她看着我，怜悯地说：“要不去我那住？”
　　除了被我婉言谢绝之外，这真是个不错的建议。分别时丁辰劝我别多想，叶丹青不告诉我是怕我替她操心，但我又帮不了什么忙，知道了更心烦。
　　她这安慰还不如不安慰，我确实更心烦了。站在地铁站外，我意识到今晚可能又要一个人度过。
　　大城市的好处就是夜深了街上也热闹，人们冲淡了我在梦境里感到的惊悚，也冲淡了我发现线索时的激动。这是平淡生活的一天，我是一个在等待的人。
　　电话响了，我终于等到了那通想要的电话。
　　“吃晚饭了吗？”
　　“吃了。”
　　“你下午是不是去公司找我了？”
　　“对。”
　　“我不在公司，在一个酒店，明晚有个宴会。”
　　“我知道。”
　　“阿柠……”她带着歉疚说道，“对不起，我最近实在太忙了。”
　　她不说这句话还好，说了我反而难受：“不要总说对不起行不行？”
　　叶丹青顿了一顿，语气柔软地说：“明晚宴会结束之后我就可以回去了，再等我一天。”
　　“好吧。”我说。
　　叶丹青接着工作了，我走了一站地才坐地铁回去。人们疲倦，已经开始酝酿睡眠。而铁皮罐叮叮当当，我希望它慢一点，将漫漫长夜缩短些。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


第82章
　　回到酒店，我后悔没有接受丁辰的提议。屋里还残留着狼藉的梦境，我一进门立刻打了个哆嗦，好像又变作了疗养院的摄像头，面对暗沉的墙壁，甚至隐隐约约地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开灯后，灯光驱走疗养院的残影。房间有人来打扫过，将我卷成旋涡的被子铺平，分散的拖鞋摆正，茶几上的烟灰缸也倒空了。
　　我在沙发上写了一会小说，睡觉前忽然想起来，才把梦里戴星野和那个女人的对话记录下来。
　　他们口中的强哥是谁？目前我不认识名字里带“强”字的人。这件事牵扯的人越来越多了，背后勾连的事情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是不是真的要查下去呢？
　　想到这自己先吓了一跳，怎么会冒出这种念头？霍展旗那句话盘旋在我心头，生活还在继续。如果我放下陈年旧事，又有什么不可以？
　　摇摆不定的时候，我需要有人来推我一把。往哪个方向推都好，都会迫使我审视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若顺，它与我助力，若逆，我与它交锋。
　　我自然希望推我一把的人是叶丹青。保存好对话后，恰好收到了她的消息。她给了一串丁辰早已给过我的地址，说，明晚可不可以来接我呢，小柠檬？后面又发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这个称呼令我心头一暖，对着手机傻笑起来。
　　好的，小叶子。
　　睡了一觉，我就忘记了昨晚的犹豫，因为我又梦到了那个女人，那个我怀疑是琪琪格的人。
　　她穿着病号服向我走过来，我看到她有一双带蒙古褶的眼睛，那是外婆的眼睛。其他的地方却看不明朗，像戴着一副马赛克面具，唯有脖子上那一道疤痕极其扎眼。
　　她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就在黑暗中站了一会，最后被闹钟声吓跑。
　　屋里黑漆漆一片，我从梦中带出的惆怅借势满屋飘洒。那不是琪琪格的惆怅，而是我的。她是那个推我一把的人。
　　电脑放在床的另一边，充上电后它自动开机，界面里首先蹦出的就是昨日梦里那串对话。
　　我看了看时间，不早了，于是给霍展旗去了个电话。他也刚醒没多久，正在刷牙，我告诉他我去了那个疗养院，但是并没有见到琪琪格。
　　“嚯，你还真去啊！”他口齿不清地说。
　　“既然有地址，当然要去看看了。”我对他的惊讶有些不满，“你猜我碰到了谁？”
　　“谁？”
　　我告诉他戴星野是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
　　“和我很像？”
　　“尤其是眼睛。”
　　他一边漱口一边想这句话，想他的眼睛什么样子，是继承了谁的特点。吐掉最后一口水，他说：“你不意思不会是，那个人是琪琪格的孩子，我们的……表哥？”
　　戴星野和霍展旗都是1993年出生，但戴星野月份大，的确是某种意义上的表哥。
　　“我也只是凭感觉。”我不敢把话说死，“还没找到证据。”
　　霍展旗回房间关上门，清清嗓子，小声说：“你不会还想去找他吧？”
　　听他的口气，我不敢把已经见过戴星野的事情说出来，只说有这个打算。霍展旗啧了两声，劝我说：“你知道他是好人坏人啊，就去找他？”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从那次谈话来看，戴星野绝不是一无所知，但他是否站在我们的对立面就很难判断了。
　　我听到霍展旗一个大喘气，忙把手机拿远捂住听筒，但他的话还是难以阻挡地飘了过来：“卓兰，从小到大你做什么事我都不管，就算家里人反对我也支持。你想查姥姥的事，我没有说过一个不字。但是你能不能思考一下自己的安全问题？”
　　怕他长篇大论，我赶紧截断：“我知道了……”
　　谁知他这次不搭理我，拔高了声量说：“这一年你为了查这件事冒了多少风险？姥姥的佛经我不是没看，可是这些过去的事真的值得吗？她要是知道你不顾自己的安危，不骂死你才怪！”
　　我心知他说的有理，却还是忍不住生气。霍展旗是没反对过我，但人人打压我的时候，也没见他出面为我说话。
　　这次他又搬出外婆来压我，他知道我很在乎外婆，所以大言不惭地做外婆的化身来规劝我。而令人厌烦的是，这招对我的确奏效。
　　我回忆起小时候外婆严厉地批评我上山玩耍忘记时间，不仅不安全还会连累别人。可如果她不希望我知道，又为什么要给我线索？
　　我气冲冲地说道：“我又不是小孩了，这点事能考虑清楚。”
　　霍展旗叹气，电话那端刮起一阵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
　　“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我鼻子一酸，但不能让他察觉，所以努力拉紧声带。
　　“别做拯救世界的梦了，卓兰。听我的，不要再管这件事了。”霍展旗点了根烟。我告诉自己，满眶的眼泪都是被他隔空的二手烟呛的。
　　我沉默地擦擦鼻子和眼睛，平静地对他说：“霍展旗，你和你最讨厌的那种人越来越像了。”
　　我按下挂断键，让他无话可说，他也没有再打过来。
　　我妈她们那辈关系都差，但我和霍展旗、邢云感情很好。好归好，吃喝玩乐上我们同心同德，可惜一旦深入地谈到别的，我们往往背道而驰。
　　对他而言，真相仅到外婆的手稿为止，知道有那么一件事发生就可以了。而我想知道它为什么发生，它到底影响了多少人的人生，是不是还有弥补的机会。
　　就当我无聊吧。这么想着，心里也没那么难受了。出门吃了个午饭，又去图书馆工作了一下午，总算捱到傍晚。
　　我吃麦当劳的时候，发消息问丁辰是不是已经去了宴会。她说大家都到了，但气氛蛮紧张的，见不到几张笑脸，连路易也没心情搞敬酒那一套。
　　哪像去年薇拉来的时候，那排场，那氛围。
　　我告诉她，参加这种宴会的秘诀就是，不管别人如何，闷头吃自己的，吃完假装有事低头看手机，逮到机会就溜。
　　我要是溜了，丁辰说，怎么帮你看着你的叶老师？
　　她发来几张偷拍的照片，叶丹青穿着一身正经过头的西装，假笑着和身边一个棕色头发的外国人说话。叶丹青倒也不怕别人看出她的笑很假，毕竟如果想演，她能演得天衣无缝。
　　坐在外国人另一边的陈思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人如其名，沉思，嘴角挂着讥诮。
　　老外很沉得住气，端起酒杯谈笑风生，笑得春风得意，一点也不知道左右两边都对他有意见似的。
　　都说外国人傻，我看不见得，坐到这个位置的更不可能，都是扮猪吃老虎。
　　丁辰百无聊赖，时不时发来照片和视频。那老外站起来说话，发音倒是好听，就是学了维克托的毛病，总拖尾音。
　　为了照顾他，宴会都是西餐，叶丹青用刀叉的样子很优雅，盘子里的食物切得规规整整，但我看她动都没动。
　　就在宴会进行的同时，我回到酒店把车开了出来，准备去接叶丹青。一路绿灯畅通无阻，等我到了酒店楼下再看手机时，丁辰说，吵起来了！
　　随后我就看到一伙人从酒店走了出来，有些面孔曾经见过，是布兰森的员工。他们这么快就结束了？
　　我发的消息丁辰没回，我躲在门边，看到她出现在一楼时，立刻冲过去把她拉到车里。
　　“到底怎么回事啊？”我急不可耐地问道。
　　丁辰被我吓了一跳，拍着胸口说：“陈总在凯文说完话之后也站起来，说她有话要说。就阴阳怪气了几句，但大家都听得出来，她意思是凯文是叶总找来的，为的是把她弄下去。”
　　“真的假的？”
　　“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个程序员。”她揉着肩膀，看来这几天没少加班。
　　“后来叶总把陈总单独叫了出去，结果她们在走廊里又吵起来了。陈总声音特别大，说……”
　　她咳嗽两声，煞有介事地掐着嗓子：“‘叶丹青，你别总装好人，谁不知道你什么德行？’我们都听到了，那个凯文啊，笑得特别开心……”
　　“所以你们这么快就结束了？”
　　“本来也快了，叶总让大家先回去，估计这会和陈总还在楼上吵呢。你要上去吗？”
　　“等一下吧。”我心烦。
　　先把丁辰送回家，我才返回酒店。给叶丹青打了电话，她果然没有接。
　　网上已经有人爆料，说陈思和叶丹青吵了一架，言辞激烈，差点大打出手。下面一堆人问有视频吗，想看叶丹青打架什么样，是不是也拽头发抓脸？
　　我锁好车直接上楼，电梯一开，只见陈思匆匆地走过来，也不等我先出去就一步跨进了电梯，当在我身前。
　　“不好意思，借过。”我从她身边挤出去，她不耐烦地按了几下关门，消失在门后。
　　我在一间无人的宴会厅找到了叶丹青，屋里没开灯，她垂着头站在门口，隔壁收拾碗碟的声音乒乒乓乓地传来。
　　“你还好吗？”我说出这句话，她才发现我。
　　我意识到我们已经五天没有见面了，她黑眼圈很重，一点没有精神，衣服穿得再精致再高贵，都掩盖不了内里的虚弱。
　　不由她愿不愿意，我走过去给了她一个拥抱。她今天的香水里有柠檬味，快消失了，但露出了她身上原本的好闻的气味，那个我更熟悉的味道。
　　她蹭蹭我，说：“让你担心了。”
　　“没吃东西吧？”
　　“没怎么吃。”
　　“我可有眼线。”我对她眨眨眼。
　　她明白过来，浅浅地笑了：“好啊你，还派了卧底。”
　　“所以你要好好表现，不许不吃饭不休息，以为自己是超人吗？”
　　她低头摸着衣服上的纽扣，自嘲地鼓了鼓嘴巴，说：“好，我重新做人。”
　　“好吧，”我拉住她的手，“带你吃饭去。”
　　我刚走出门，却被她一把拉了回去。走廊里有人过来了，服务生推着清洁车来来往往，说着笑着，他们很快就可以下班了。
　　但他们没有发现我们，和他们一墙之隔，正在接吻的我和叶丹青。


第83章
　　从饭店出来，时间已然不早了，但我们的车并未回到住的地方，而是朝着海边开去。
　　叶丹青说她想去海边，我查了最近的海开过去要几个小时，我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那就去看海吧。
　　路上她睡了一会，盖着我的外套，长长的头发掩住半张脸。在酒店她把妆卸了，衣服换成了休闲的T恤。我放了些轻缓的纯音乐，助她好眠。
　　越往海边开人越少，景色愈发荒凉。稀疏的路灯熏得眼前一片昏暗，有时远处迎来一盏车灯，出现了错觉似的对我闪一闪，眨眼睛，我也对他闪一闪，心照不宣地打招呼。
　　不知道开了多久，才出现海岸线。这边没有沙滩，岸上全是砾石，浅水里堆着一片消波块，形成一座奇形怪状的小岛。
　　我把车停在路边时，叶丹青刚好醒来。她伸了个懒腰，问我们在哪。
　　“海边。”我指着消波岛的方向。海面很黑，今晚没有月亮，只能隐约看到一浪一浪蠕动的海水。
　　叶丹青拉着我下车，一开门就被海风吹了个跟头，我们抱在一起向大海慢慢移动。春天的晚上还是很凉，海浪在黑暗中喧哗，寒气从脚下潮湿的石子间涌上来。
　　我嫌风大，躲在叶丹青身后，她又不甘示弱地躲在我身后，我们互相追着逃回车上，鼻子被吹成两颗红彤彤的草莓。
　　“还冷吗？”开了一会暖风之后我问。
　　她摇头。
　　“还要下去吗？”
　　她摇头。
　　“开心吗？”
　　她点头。
　　“回去吗？”
　　她又摇头。
　　“那要做什么？”
　　她看看我，做了个鸭子嘴嘎嘎叫的手势。
　　“聊聊天？”
　　她笑着点点头，对我竖了个大拇指。
　　“好吧，那我问你，你是不是好几天没怎么睡觉？”
　　她撅起嘴巴，可怜兮兮地点头。
　　“工作狂！”我有点生气。
　　她拉着我的手，要我原谅。
　　“打那么多电话你都不接！也不告诉我怎么回事！”我越说越难过，甩开她的手，“要不是丁辰和我说，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气死我了！”
　　我抱着胳膊，身子紧紧地缩着，像一团蓄势待发的刺猬。本来也没生气，但说着说着脾气自己上来了。发脾气归发脾气，分寸我还是掌握的，让她知道有一半是演出来给她看的。
　　叶丹青摇摇我的肩膀，我赌气地扭开。她不搭理我了，我转头看见她眯着眼睛在空中比划圆圈，口中念念有词。
　　我气得发笑：“给我念咒呢？”
　　她睁开一只眼，终于憋不住了，笑着扑过来抱我，咬着嘴唇露出一种知错了的表情。
　　“为什么不跟我说？是怕我担心吗？”我轻轻地问。
　　“不想浪费你的时间和心情。”她松开我，舒了一口气。
　　“我又不介意。”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维克托派过来一个人，想把陈思换下去。”
　　“为什么？”
　　“因为无论如何陈思也是站在我这边的。”叶丹青冷漠地望着海面，“她帮了我很多，这半年也是她在撑着。本来我应该好好谢谢她，谁知道我一回来维克托那边就有动作了。”
　　“可是陈思为什么怪你？她难道不知道是谁搞的鬼吗？”
　　她扭头看我，说：“你消息还挺灵通。陈思只能怪我，因为怪维克托没有用，她也不敢。”
　　关掉暖风，我们在黑暗中坐了一会。时间已经过了凌晨，车窗蒙了一层霜。回程是叶丹青开车，我靠在窗户上看手机。叶丹青和陈思吵架的事在晚上小小地热闹了一下，现在已成残羹冷炙。
　　“睡吧。”叶丹青对我说。
　　她专注地看路，路上已经没有别的车了，城市的点点灯光向我们走来。我闭上眼睛，飘飘忽忽地睡着了。
　　我坐车一般不敢睡觉，所以从来不坐过夜大巴。就算我爸我妈开车，我也没法放松神经，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别人开的车上睡着。
　　睡了很久，我感到车停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叫我下车。我困得找不到北，被连拖带拽带回了房间。一沾上柔软的床，我便睡得人事不省，连衣服也没换，一气睡到第二天早上。
　　一夜无梦。
　　屋里很暖和，以我久宅的经验来看，已经快中午了。醒来时叶丹青居然坐在我旁边看书，我揉揉眼睛，恍惚地问：“今天周末吗？你怎么没上班？”
　　“请假了，休息一天。”
　　我洗了个澡又蜷回床上，我们都没事的日子可真是难得，让我想起在老家的快乐时光。继而想到离开老家已经两个多月了，更是心痛。
　　这样的日子，□□是顺理成章的。
　　“早有预谋。”我扳着她的手指，看那修理得短而整齐的指甲。
　　她缩回手，从我的颈间慢慢向下抚摸。我抓住她，问：“等下你不会被一个电话叫走吧？”
　　她拿过手机，当着我的面按下了关机，说今天谁的电话也不接。
　　半下午，晴天突然转阴，风雨霍霍，顶层的水汽很快充盈起来。我和她的皮肤之间总像夹着一层黏糊糊的雨水。
　　两个人都有点筋疲力尽，抱在一起睡一会醒一会，讲些无聊的话，断断续续看了一部无聊的电影。
　　雨停之后，床单还是潮得发痒。沾了雨的玻璃结了和昨晚车窗一样的白雾，水滴从高处滑落，擦去一条细细的雾气，送还了千分之一的城市风景。
　　水滴随心所欲地裁剪着城市，我从中看到一大团云在酒店楼顶聚拢。叶丹青说会有闪电，雨虽然停了但云还没撒完气。
　　她说的闪电在傍晚时分准时落下，房间内外都昏暗暗的，瞬间就被云层里那条闪亮的缝隙点亮了。
　　玻璃上的水迹已经像一张地图，没一会就被浩大的雨势彻底擦除。在无所事事的日子里，雨声带来的是惬意。
　　叶丹青点亮台灯，问我：“你那天想告诉我的大秘密是什么？”
　　我想了想，把上周五和肖燃一起去杜灵犀家的事情告诉了她。
　　“你会生气吗？”
　　“不会。”她撩起我盖住眼睛的头发，“我和肖燃还没有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她和杜灵犀都不认识戴星野，我猜不是我们认识的人，而是策划那件事的人告诉他绑架的事。”说完，我把查到的李莹和疗养院的关系给她看。
　　叶丹青点点头，“我们确实陷入了思维定势，想当然地以为是自己这边出了问题。”
　　尽管还不能确定戴星野和李莹的关系，但他为什么去疗养院、疗养院里的人是谁，我可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我对叶丹青讲了那天的梦，还有大学时做黑客的事，叶丹青的惊愕一点也不亚于我刚从梦里醒来的时候。
　　“这么巧？他当初找的就是你？”
　　“我也觉得很离奇，但他不可能知道我是谁，我没留下任何痕迹。”
　　“疗养院里那个女人应该就是琪琪格，她还提到了芙蓉。可是她为什么会精神失常？”
　　“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我无法想象琪琪格被大狗和芙蓉抢走以后，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这个王芙蓉现在又在哪里？
　　看我一头乱绪，叶丹青试着帮我整理：“琪琪格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我猜是她手里有一样东西，导致了她的精神失常，被关在疗养院。那个东西应该就是她嘴里说的让强哥取的东西，王芙蓉也知道这件事。
　　“戴星野发现了母亲的秘密，但碍于母亲不稳定的精神，他只能拿一些话激她回忆。可琪琪格的病房里有监控，说明有人在监视她。戴星野不想被发现，所以找了你帮他替换监控……”
　　“两年后我外婆就去疗养院找琪琪格。”我将话头接过来，“被李莹知道了，所以她找刘衡开车想撞死外婆。”
　　叶丹青点点头，接着说：“戴星野和李莹有某种关系，所以他既能去疗养院，也知道绑架的事。不过我觉得他还没有拿到琪琪格说的东西，不然李莹不可能还允许他探视。”
　　“那杜老三呢？”我想起这个人，他是我们已知的离当年最近的人，也是离琪琪格最近的人，会不会是他在背后做了这一切？
　　“杜国良是个很精明的商人。”叶丹青说，“要说认识，他肯定认识李莹，但他们的关系我就说不好了。”
　　兜兜转转，线索又回到了李莹这里。这个人成长背景简单，却坐到了这么高的位置，甚至不是叶丹青想见就能见的人物。
　　“别发愁了，我去查戴星野的身份，李莹那边我也会找杜威打听。刚好灵犀的品牌要发布，以后肯定少不了合作。”叶丹青看我紧皱眉头，拍拍我的脑袋瓜。
　　我一个翻身坐起来，说：“那我就去杜灵犀那边打探打探，万一能找到更多线索呢？”
　　叶丹青对此倒是没抱什么希望，但也没有反对。她说：“别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也别想着去找杜国良。不要以为杜灵犀那么单纯，杜国良就是吃素的。”
　　“知道了。”我努着嘴，有点不甘心心里的想法被她猜到。我还想着和杜灵犀混好了，她可以带我去见她爷爷。
　　“他们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可不是善良。无论你多聪明，在他们面前都是一览无余。不要想着接近他们就能有发现，说不定你连他们的样子都没摸清，他们就先看透了你。”
　　叶丹青对我很少这么严肃，我不得不点头。
　　第二天一早叶丹青就去上班了，而我还在梦里回忆昨日的缠绵，正回忆到紧要关头，肖燃一个电话将好梦打断。
　　她约我明天去杜灵犀家玩。


第84章
　　肖燃早在楼下等得不耐烦，这个人阴天还戴墨镜，车窗降下一半，电子音乐聒噪得让门童的脚趾都跟着抖。
　　与我同时出门的年轻住客不住打量她，我看到他们用口型互相问，这是不是肖燃。
　　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等他们走了才出去。肖燃特意半摘下墨镜，一定要对我展示一下她的鄙视。
　　“慢死了！”
　　我还没系好安全带她就一踩油门飞了出去。我问：“刚才那几个人怎么没来找你签名？”
　　肖燃冷笑一声：“我的签名值钱？”
　　“至少不是赔钱货吧。”
　　“那我给你签一百张你拿去卖，看看会不会砸手里。”
　　我惊讶地瞅着她：“想不到你的自我认知这么清晰，我还以为你会吹自己签名价值百万呢。”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这点上我比你强。”肖燃嘴角一挑，合着还是想骂我。
　　我没搭茬，她露出胜利者之微笑，随音乐摇头晃脑。
　　我头疼。为了把今天的时间腾出来，不得已昨天做完了两天的工作，凌晨一点还在奋敲键盘。
　　可惜坐肖燃的车一点休息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赛车手退役，在车流里横冲直撞，变道比变脸还快。
　　我紧张地握着安全带，死死盯着前方不敢松懈，等我们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冒了一身冷汗。
　　“你开卡丁车啊！”我抗议。肖燃嚼着口香糖，没听到我的话一样。但绿灯后，她还是放慢了车速。
　　车稳稳当当停在杜灵犀家门口。车稳当，我倒是有点恶心，气恼地抱着肚子进门，杜灵犀问我怎么了，我指指后面：“问她！”
　　肖燃甩着车钥匙，一点不当回事。杜灵犀给了她一拳，说：“开那么快干嘛？吓着我们方柠同学了。”
　　我急匆匆往客厅走，想喝一杯水缓一缓，却冷不防与一个中年男人擦肩而过。他块头很大，穿宽肥的棕色西装，下摆却盖不住凸出的肚子，腰带像箍着一只巨大的西瓜。
　　“爸爸！”杜灵犀跑过来一把挽住我，“给你介绍一下，我朋友方柠。去年我差点被绑架，就是她救了我。”
　　“叔叔好。”我赶紧递上一个属于乖巧小辈儿的笑。原来这就是杜威。
　　杜威“诶呀”一声，突然握住了我的手，真挚地看着我说道：“原来是我们囡囡的救命恩人！去年我们两口子太忙了，不然肯定要好好招待你。”
　　“不用不用。”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杜威的手可真有劲，就是不让我走。
　　“真是不巧了，今天我得去见个客户，太不好意思了。这样，今天你在咱家好好玩，中午我叫个厨师过来，以前做过国宴的，绝对好吃。囡囡你得好好招待人家，听到没有！”
　　杜威总算松开了我，笑得满脸褶子皱成山。他长得很喜庆，年轻时会是老一辈喜欢的福相。他出生时杜国良还没到南方做生意，所以口音还带着显而易见的东北味，更添亲切。
　　“你放心吧爸爸，我肯定招待好。你快走吧，我们要打游戏了。”说着杜灵犀把杜威往门口推，好像在赶他走一样。
　　“好，你们好好玩啊！”杜威乐呵呵地出门了。
　　没两分钟，他去而复返，打开门冲杜灵犀说：“囡囡，别忘了我跟你说的事。”
　　杜灵犀一下变了脸，嗔道：“说了我不去！”
　　“囡囡听话，爸爸给你买游戏机。”
　　“我又不是小孩了，想买什么不会自己买啊！”杜灵犀气得跺脚，“我又不喜欢他，干嘛总让我见他，烦死了！”
　　杜威走进来，看到我和肖燃都盯着门口，抱歉地对我们笑了笑，随即小声对杜灵犀说：“囡囡，爸爸是为你好。最后一次了，行不行？爸爸妈妈也去啊，又不是就你自己。”
　　杜灵犀鼓起嘴巴，翘着眼睛看他：“那好吧，但是你得给我的工作室换套沙发，现在那个颜色我不喜欢。”
　　“那当然，我姑娘喜欢啥我就买啥。”杜威高兴地扭扭杜灵犀的脸蛋，开门走了。
　　杜灵犀搓着步子走过来，我和肖燃一脸吃瓜的表情让她有点害羞，她赶紧说：“来来来打游戏了。”
　　“要去相亲啊？”肖燃率先问出了我想问的。
　　杜灵犀睨着她：“你这么高兴？”
　　肖燃耸耸肩：“关心一下喽。”
　　“是要相亲。”杜灵犀不情不愿地说。
　　“谁啊？”我和肖燃异口同声地问。
　　杜灵犀恶狠狠地靠在沙发上，抱着靠垫，说出一个让我们两人瞠目结舌的名字。
　　“古楠。”
　　“什么？！”我和肖燃同时蹦起来。
　　“干嘛呀？”杜灵犀本来就不爽，看到我们更不爽。她招来珊迪，让它趴在自己腿上，顺着它金灿灿的毛。
　　我干巴巴地问：“怎么会是古楠呢？”
　　“我爸看叶丹青不喜欢古楠，就打算撮合我跟他。但我也不喜欢古楠啊，他那么傻|逼！”
　　杜灵犀不解恨，继续骂：“花花公子一个，土得要命，还喜欢骗小姑娘。前几年有个女孩被他骗怀孕了，他就给了一点钱打胎。听说那个小姑娘打胎之后身体特别差，想要去网上曝光他，古楠不光不给钱，还找人把新闻全撤了。”
　　“他以前在国外上学的时候，还……”她做了个“吸”的动作，“唉，他的烂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大家都知道的，只不过没人敢惹他。”
　　“那你爸还想撮合你俩？”我讶异道，“这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
　　撮合杜灵犀和古楠，还不如撮合她和古灵来得靠谱。
　　杜灵犀嘟着嘴说：“他觉得古楠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结婚可以利用他家资源。婚姻，我爸说了，要的是资源整合，强强联手，其他都不重要，反正结了婚各玩各的也大有人在。”
　　“感情也不重要？”
　　“没有钱重要。我爸说婚姻就是个框架，就算没感情填充也不至于塌了。”
　　和蔼亲切的杜威居然有这种想法，真是匪夷所思。我反驳道：“那得看是用什么材质搭起来的框架，万一是玻璃的，岂不是很易碎？”
　　“不过我可以告诉爷爷。”杜灵犀笑着点开手机发消息，“他不赞同我和古楠。”
　　一听她说爷爷，我来了劲。
　　“你爷爷为什么不同意？他和古峰的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他看不上古楠。”杜灵犀紧盯着手机，“还说让我离他家人都远点，连古灵他都不喜欢。”
　　我和大多数人一样，以为杜国良和古峰属于良师益友，千里马和伯乐，没想到他们真实关系也有裂痕。
　　“不说这些了，我们玩游戏。”杜灵犀塞给我一个手柄。
　　我想，游戏打得好也算一大优点，我就这么成了杜灵犀的游戏搭子，不仅能免费玩最新推出的设备，还能蹭饭。灵犀之家不仅是我的衣柜，还是我的食堂。
　　晚上杜灵犀想留我在家里住，说我要是走了，她爸爸肯定会怪她照顾不周。我挑了无数借口，和杜灵犀拉扯了几个回合，才坐进肖燃的车里，她等我等得直打哈欠，半开玩笑地说：“真是贵客啊。”
　　我没好气，说：“你嫉妒？”
　　“那倒不至于，就是看你好笑。”她开出社区，回去的路上倒开得慢吞吞。
　　我必须承认，和杜灵犀比起来，还是跟肖燃待在一起更自在，因为我怕得罪杜灵犀，但对肖燃就无所谓了，甚至和她对骂两句还觉得很有意思。
　　“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她突兀地问。
　　“就我和你？”我诧异。
　　“你要是愿意，叫上阿……叶丹青也行。”
　　看在肖燃也算帮了我的份上，我真的问了叶丹青。她已经回到酒店，在等我一起吃晚饭。她看了我的消息，让我想去就去，但她不会去的。
　　“她不去，我也不去。”我对肖燃说。
　　肖燃预料到了一样点点头，说：“这么记仇啊。”
　　我板起脸，“是你犯了错，不老老实实赎罪怎么还说别人呢？”
　　“好好好。”说话间车已经回到酒店门口，“那我把她亲爱的女朋友完好地送回来，是不是也算功德一件呢？”
　　“知道就好！”我昂起高傲的头颅，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丹青看到我，笑着问：“看来玩得挺开心啊。”
　　我扔掉背包，急忙跑过去抱她，说：“没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开心。”
　　我抬头，刚要与她汇报今日见闻，谁承想她说出了几乎一样的话来——
　　“我今天见到了杜威。”
　　“我今天见了杜威。”
　　两个人都呆了一下。
　　“原来他今天去见的客户是你？”我问。
　　“我们就是聊了点生意上的事，我顺便问了问李莹。他说他和杜国良都跟李莹不熟。”
　　“噢。”我对此已经打了预防针。
　　我告诉叶丹青今天在杜灵犀家遇到了杜威，还讲了他想让杜灵犀和古楠相亲的事情。
　　叶丹青点点头，说：“杜威虽然是森茂源的总裁，但比杜国良差得多。杜国良老了，杜威害怕老爹不在自己要被其他股东搞下去，所以得给自己找靠山。”
　　“用女儿的婚姻给自己找靠山……”
　　叶丹青耸耸肩，也表示理解不了。
　　吃完饭我和叶丹青牵着手在街上散步。我和她讲在杜灵犀家打游戏如何秒杀另外两位，杜灵犀家现有的游戏记录保持者都是我。
　　她就那么微笑地看着我。我讲完所有话，我们默默地沿着河边。她捏捏我的手，对我说：“下个月我可能要出国一趟。出差。”
　　“去哪里？”我问。
　　“老地方。”她吞吞吐吐的样子让我有点不安。
　　良久她才说：“纽约。”


第85章
　　“纽约？”我极不情愿地说出这两个字。
　　“就去三五天，见几个股东。”她停下来，靠在河岸的栏杆上。
　　我无不担忧地问：“是不是你们公司又出了什么事？”
　　“不是，只是去那边做个访问。顺便……有一些私事。”
　　她这么说我好像明白过来了。她不想通过跟古楠结婚向维克托妥协，就要自己找到门路。
　　“我怕夜长梦多，而且，维克托那边似乎有些松动。”她的眼神里闪烁着自信。我心里却涩涩的，不知该作何回应。
　　看我不说话，她问：“要跟我去吗？”
　　“我去干什么？”
　　“嗯……玩一圈呗。”
　　“不去了。”
　　这次她没打算劝服我，只说知道了。我们接着走，我问她跟陈思怎么样了，还那么僵吗？
　　“我们没闹僵。”她望着湖面，“每次她发完脾气，都会像没发生过一样，该怎样怎样，我也不会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说点什么？”
　　“累了，不想说。”
　　“公司的人不会对你有什么想法吗？”
　　“有想法又怎样？我也没有义务向他们解释。”叶丹青声音冷冷的。
　　夜空灰扑扑，这两天都是阴天，心情也莫名地烦躁。走了一会，她问我：“如果我以后去纽约，你会跟我去的吧？”
　　上次在纽约时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它没打算放过我，跟了过来。我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又在心里暗暗抬头。
　　“我不知道。”我看着脚下的地砖，“还没想好。”
　　“那你可不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她对我的询问总是这么柔软，却又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每件事，她都会问我好不好，可不可以，而我从没给出过否定的回答，但那真的是我自己选的吗？
　　“好。”
　　春天最恼人，气温反反复复，花粉和孢子也蠢蠢欲动，邀人们由衷体验它们的生长痛。
　　我打了快一个月的喷嚏，鼻腔里总是痒痒的，下一场雨喷嚏就重一些。叶丹青说一定是有人想我了，天天在心里念我，我的喷嚏就是回响。
　　我说除了你还会有谁，外婆已经不在了。
　　不再打喷嚏的时候，叶丹青就要出发去美国。在那之前她忙得常常睡在办公室，有几次我半夜跑过去，一定要把她接回来，她才中断手里的工作乖乖休息。
　　晚上她收拾出国的行李，我趴在沙发上看她忙碌的身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和春雨前的空气一样闷。
　　她走进书房拿眼镜，回来看到我抱着膝盖坐在她的行李箱里。
　　“改主意了？想跟我走吗？”她跑过来坐在我旁边，光滑的头发上一片金色的光晕。
　　我没说话，侧身躺了下去，缩得像个婴儿，小箱子勉强撑下我。水晶吊灯晃着眼睛，被我的睫毛分解成蓬茸的光片。
　　“我把你带走吧。”叶丹青摸摸我。
　　我跳起来，缩得骨头疼，跑到落地窗前站着。她收拾好东西，把箱子合上，走过来说：“只去几天而已。”
　　“必须要去吗？”我问的不仅是这次。
　　但她回答的不知道是否仅是这次。
　　“是。”
　　我转过去看着窗外的夜景，在磅礴的灯光里，天空也没法睡觉。
　　“纽约就那么好吗？”我轻轻地问。
　　她走到我身后扶着我的肩膀，“它能带给我更多的机会和资源，如果你去，你也会喜欢它的。”
　　“可你这么喜欢纽约，为什么不早点去呢？”
　　她惊讶地看着我。
　　我心中不畅，索性有话直说：“你有无数选择，为什么非要在布兰森？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纽约，你可以去别的公司工作，或自己开公司，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布兰森看维克托的脸色呢？”
　　她拧紧眉头，问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把一直以来不敢说出口的话倾倒了出来：“我的意思是，你一直在做的，是向维克托证明自己。”
　　叶丹青被我的话刺到了，她轻蔑地说：“我为什么要向他证明自己？我根本就不在乎他。”
　　“你不是不在乎，”我狠下心，“你只是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安静撕咬着空气，我心中突然害怕起来，烦闷的心情越来越盛，只见叶丹青的眼里的温柔神韵在逐渐退缩，缩到一种强硬的、更有防御性的冷漠之后，它体现着她的权威，对自身选择的绝对自信，绝不容外人置喙。
　　“是又怎样？”她语气平静无波，“我就是要让曾经瞧不起我的人知道，他们能做的我一样能做，甚至比他们做得更好。”
　　“可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就算你做得比他们好，难道就会改变他们对你的看法吗？”
　　她知道不会的，不然陈思不会指责她，古楠不会把她当掌中之物，布兰森一家也不会一再打压她、侮辱她。她咬着牙做到今天这个地步，却还是抱着旧的烦恼不放。
　　“我不需要他们改变看法，我只想看他们不敢轻慢我的态度，无论是不是真心的。去纽约始终是我工作计划的一部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的抵触情绪也上来了，冷着脸说：“好，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不要以为你很了解我。”她站起来，居高临下，“你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就别忙着批判我。”
　　我生硬地说：“我没想批判你，我只是想让你快乐一点。你在纽约的时候真的很……”
　　她及时打断了我。
　　“我的人生注定没法快乐。”
　　“那也是你自己不想要。”我挪开眼神小声地说。
　　她厌烦地点点头，问：“那你呢？你辛辛苦苦地调查，是为了快乐？”
　　“我是为了外婆。”
　　“真的吗？”
　　“真不真你还不知道吗？从头到尾你都和我在一起。”
　　我的情绪激动起来，一激动就想哭。眼睛已经预热，我硬是憋着没有掉眼泪。她将我的心绪尽收眼底，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不重要，你自己知道才重要。”
　　叶丹青接着去整理背包了，我靠着冰凉的窗户，很想冷眼旁观，奈何眼睛滚烫，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我一颗一颗地擦，不让它们存活超过一秒。
　　我不愿站在她面前，所以躲回房间。刚走到门口，听到她在背后放软了态度说：“阿柠，你可以认真地考虑一下吗？我真的、真的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纽约。”
　　我们分别睡在自己的房间，她明早要赶飞机，今晚又有工作，我隔着两层门板，听到她朦胧的说话声。
　　恢复平静之后，我有点后悔对她说那些话。我心里早就明白，就算我不出现，她也有去纽约的计划。我反而是计划之外、从天而降的插曲，没必要为了插曲改变整首歌的基调。
　　就算她想去过追名逐利的生活，也是她的自由，况且她从未对我隐瞒过这一点。
　　但她反问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明知道我大动干戈地调查就是为了外婆，为什么要那么问。
　　这是我和叶丹青在一起后第一次吵架，碰触到了她从未流露出的自我防御的一面。同时她也对我摆明了自己的欲求，就看我是否接受。
　　她只给了我一个选项，跟她走。她甚至没有说，如果不接受要怎么办。
　　夜不成寐，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考这件事还有没有其他解法。如果我去纽约，该怎样生活？
　　六点多，叶丹青出发去机场了。大门“咔哒”一声轻轻关上，屋里的寂静特别吵闹。
　　大约过了十分钟，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叶丹青发来拥抱的表情，说昨晚对我太凶了，向我道歉，她正在去机场的路上，落地美国要二十多个小时之后了。
　　其实平常她上班走得也早，我们早上本来就很难见面，今天却格外叫人忧伤。我掐着时间，等她起飞了才回复，说没关系，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该说那些话，别放在心上。
　　怎么也睡不着，干脆起床工作。无论如何，工作不会背叛人类，钱也不会。


第86章
　　叶丹青到达美国后给我发的第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傍晚的街景。
　　收到照片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我在杜灵犀家吃火锅。和肖燃打了一上午VR游戏，累得满头大汗。
　　我对叶丹青说，您今天比别人多活了十几个小时，时间就是生命，赚大了。
　　她正在去公司的路上，随后发来的几张照片里，我看到了我们去过的餐厅和公园，还有黄色出租车闪过的虚影。
　　要说完全没感觉是不准确的，可也没到触景生情的程度。我对纽约的记忆早就模糊了，只剩下最后那晚我们在车里，她的落寞和我的孤独。
　　注意安全。我很无聊地说。
　　好。她就没再回复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杜灵犀家和她的工作室度过的。当她问我有没有空，而我想拒绝的时候，会发现肖燃老早就在楼下等着了。
　　我问杜灵犀为什么总找我玩，言下之意，她朋友那么多，我有什么特殊性？
　　“因为你好玩呀。”她一边裁布料一边笑。她的品牌再过一个月就会举行发布会，已经准备好了一季的成衣，前一阵给叶丹青也捎去了两件。
　　“好玩？”
　　“对啊，和你一起玩特别开心。”她伸出一根手指戳戳我吃胖了不少的脸，提着烫斗去了洗手间。
　　肖燃踱步过来，用肩膀撞撞我，说：“简而言之就是和你玩没有压力，因为她什么都不用顾忌，毕竟你没有家世背景。”
　　我第一次没有对肖燃说的不耐听的话翻白眼。想想的确如此，杜灵犀对古灵就有几分忌惮，不如在我面前放松。
　　她还喜欢和我聊身边那些人的八卦，只因我不属于那个圈子，和八卦当事人半毛钱关系没有，不至于走漏风声。
　　她和肖燃玩在一起恐怕也是同样的理由。肖燃虽是一线模特，到底也是乙方，听说她家庭一般，背后完全没有势力。
　　她对杜灵犀的讨好，杜灵犀也很受用。谁不愿有一个养眼又对自己百依百顺的朋友呢？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却并不惺惺相惜。肖燃说完那句话，我们就大路朝天各站一边。杜灵犀出来看到我们，惊讶地问：“你们又吵架了？”
　　“没有。”我和肖燃不约而同。
　　“你们怎么总吵啊？”杜灵犀显然不相信，“要是叶子姐在这，你们肯定吵不起来。”
　　她一提叶丹青，我和肖燃都像吃了一颗酸梅，各有各的酸楚。
　　叶丹青每天都给我发她在纽约的动态——
　　今天吃了好吃的汉堡。
　　去钓鱼了，钓到一条很大的。厉害吧！
　　这件礼服很好看，你觉得呢？
　　公园的花开了，拍给你看。
　　她发来的一系列照片除了食物都是风景，开阔的草坪、热闹的大桥、无人的河岸。它们透露着随处可见的温馨，让人萌发了爱的冲动。
　　你会想去那样的地方，身边有个能一起散步的人。
　　我试图在其中植入我们两人的背影，那很美好。我意识到她在说服我，而我也貌似有点被她说动。也许去纽约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问我这几天做什么了，我说都在小杜家玩，前几天打游戏到半夜，生物钟都乱了。
　　我提醒自己，方柠啊方柠，你来上海是做正事的，不是来享乐的，耽于游戏的你和耽于美色的昏君有何区别！
　　区别就是，叶丹青说，你不如昏君昏，但比昏君更君子，尤其是在床上的时候。
　　叶丹青！你收敛点！
　　为了不让杜灵犀和肖燃看到我的脸红了，我特意背过身去。叶丹青撤回了那句话，发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说，明天晚上见。
　　今天她结束了出差，就要飞回国。不知道她的私事办得如何，是不是得到了满意的结果。想到这我开心不起来，而古灵的到来就更让我开心不起来了。
　　“是你啊。”她趾高气扬地从我面前走过，对我嗤之以鼻。
　　她是来看杜灵犀新一季成衣的，杜灵犀原本邀请她来做品牌的创意总监，但古灵哪会甘居人下，她自己的品牌不多时也要发布了。
　　古灵走进衣帽间，把套着塑料膜的衣服翻得哗啦哗啦响，脸上挂着不屑的神情，大有视察竞争对手的意思。杜灵犀扁着嘴巴，不高兴也不敢说，跟在她身后像个导购员。
　　“还行吧，比你之前在学校的作业好点。”古灵品评完走过来，眼睛在我和肖燃身上转了一圈，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肖燃不经意用手肘捅捅我。只有面对古灵的时候，我俩才会暂时化干戈为玉帛。
　　杜灵犀拿来几瓶饮料，也在古灵身边坐下。她们虽然是同行，但风格南辕北辙。杜灵犀潮得要得风湿病，巴不得别人知道她设计师的身份。古灵相比之下太朴素了，经典的款式看似平平无奇，细究一下才知道贵得吓死人。
　　肖燃跟我说她那件白色T恤五位数，那条什么图案也没有的牛仔裤是全球限量。我心如止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又被502粘住的板鞋，九十块钱，还有和叶丹青一起买的那只，只有一半嘴巴的绵羊包，更是便宜。
　　“你那个包可真丑。”古灵发表了高见。
　　我点头微笑，虚心地接受她的批评，并表示了我的谢意：“丑人看什么都丑。”
　　话不好听，杜灵犀和肖燃都变了脸色。但古灵的优点在于她不会把这些话当真，本质上她认为我不配和她谈论这些，所以只是一笑了之。嘲笑的笑。
　　等杜灵犀和古灵去她的工作间看图样的时候，肖燃拉住我说：“你胆子挺大啊，知道得罪她会怎么样吗？”
　　“你怎么不问问得罪我会有什么下场？”
　　“就算她得罪你，你也不能怎样。”
　　“反过来不是一样的吗？”我打落她搭在我肩上的手，“我又不是模特，不会因为她丢了工作。”
　　不等肖燃反应，我就跑开了，顺便对她做了个鬼脸。
　　躺在工作室外的草坪上，我翻着和叶丹青的聊天记录。她并没有向我透露工作是否顺利、有没有见到公司股东。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像之前那样穿梭于晚宴和沙龙，做一个精致的人偶。那里会有无数个古灵、古楠，无数个詹姆斯、奥利维亚，她奢求他们将她接纳，给她想要的东西。
　　她会不会又见到了詹姆斯，从而燃起了更加强烈的胜负欲，下决心把握一切机会留在纽约？
　　我们之间有十几个小时的时差，我的白天是她的夜晚，有时她顾不上回复，对话框变成了留言板，并日益凋零。
　　我想从字里行间抠出她的心境，但那些中性的话语就像永远指着零的天平，不向任何一端倾斜。我终于知道，这件事没有其他解法，如果我不愿和她去纽约，我们一定会分开。
　　“想什么呢？”肖燃在我旁边坐下。
　　我赶紧关掉屏幕，说：“关你什么事？”
　　“你吃枪药了？”肖燃对我们统一战线后我还如此对待盟友颇为不满。我用行动告诉她，有些关系就是如此不堪一击，我们脆弱的联盟瓦解了。
　　独自走进工作室，杜灵犀招呼我试衣服，试了几件古灵果然又开始冷嘲热讽。我没有心情理她，那些话左耳进右耳出，对我构不成实质伤害。
　　别人遇到这种情况往往就不再说了，没法从别人的怒火中获得快感。古灵可不同，刻薄本身就能让她收获乐趣，她喋喋不休，欣赏自己的语言艺术，到了吃饭的时候还没有停下。
　　肖燃一脸幸灾乐祸，对我挑挑眉，看看没了我你被骂得多惨。我根本不在乎，大口大口地吃着高档西餐厅送来的沙拉。我发誓下次知道古灵要来，说什么我也找借口溜走。
　　啃起鸡腿，古灵终于把话题从我身上移走，说起了她家里的亲戚。有钱人谁没几个穷亲戚，连穷人都有更穷的亲戚。
　　杜灵犀家的穷亲戚是杜国良老家那边的，古灵家的亲戚是她爸爸那边的，听说是来自什么村，以前靠打鱼为生，经常给她家送臭烘烘的鱼干。
　　“他们一点不争气，”古灵嫌弃得像在说长得很难看的虫子，“就知道伸手借钱，借了也不还。正经工作不找，趴在我家身上吸血……”
　　杜灵犀忙点头附和。我和肖燃无言地吃饭，她脸上不太好看，传言她也在小渔村长大，或许也做过别人眼中的穷亲戚。
　　古灵没看到肖燃难看的脸色，即便看到也只会多加嘲讽。我在心里叹气，想着找什么借口跑路。
　　“……二叔才垃圾，看他那样子真恶心……”
　　“你都不知道那个什么大伯，我爸让我这么叫……”
　　古灵的话比冲锋枪的子弹还要密集，恶意地充斥着你所有的时间。
　　“……堂弟在老家捡垃圾为生……”
　　“也就……姑姑好点……”
　　我抽筋一般抖了一下，包着鸡翅的纸掉在地上。
　　“你干嘛？一惊一乍。”古灵斜眼看我。
　　“你刚才说什么？！”
　　我的眼神直射过去，她骇了一跳，有点害怕地说：“我说我姑姑的事情，你发什么神经？”
　　“你说你姑姑叫什么？”我恨不得跑过去抓住她的肩膀逼问。
　　“李莹啊，怎么了？”
　　“建业公司董事长？”
　　在场三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咄咄逼人的气势浇灭了古灵嚣张的气焰，她咽了咽口水，老老实实地回答：“是啊。”
　　我感到一道闪电打在了我的头顶。


第87章
　　气氛一时凝重，她们的目光都系在我身上，我只得深吸一口气，尴尬地笑着说：“我一个朋友在她的公司上班。”
　　我看到三个人仿佛同时松了一口气，刚才那模样好像危险就在眼前。
　　“你朋友遍天下啊。”肖燃说。我不仅有朋友在布兰森，现在又冒出一个在李莹的公司。
　　古灵收拾起刚刚受到的惊吓，蔑视的神情重回脸上：“怎么了？是想让我关照一下？”
　　“那倒不用。”为了一个莫须有的朋友，我可不想搭人情，何况古灵可不会给我什么面子。
　　她扯扯T恤宽松的领口，责备道：“你干嘛那么大反应？想吓死我们啊！”
　　我讪讪地笑着，过了一会借口去厕所，拿出手机查古灵她爸是谁。
　　古灵随母亲古时雨的姓，她父亲名叫李涛，是一家科技公司的老板。那家公司很小，也没有上市，股东除了李涛，就是一堆更不出名的人和公司，查不出什么名堂。
　　听古灵的意思，李莹是李涛的堂姐，也是从老家小渔村来的。众兄弟姐妹之中只有她最出息，早些年开了公司，也飞黄腾达了。
　　但很少有人把她和古时雨的丈夫联系起来。毋宁说，古时雨的丈夫本身存在感就为零。
　　比起风头正盛的古时云，古时雨一家实在低调。也不是他们高调不起来，奈何古时云一家戏太多，总是博人眼球。
　　提起古峰的儿女，大众首先想起的是盛和的董事长古时云，进而会想到脾气很差的富二代古楠。古时云的夫人也很活跃，这两年如火如荼地开展公益事业，成立的基金会如日方升。
　　最后，大家想起的才会是古时雨，而她在别人口中，也是作为古时云的妹妹存在的，她的女儿、丈夫压根无人关心。何况李涛这个名字大众得过头，谁能知道古时雨的丈夫就叫这个呢？
　　既然李莹和古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戴星野呢？他和古家又有什么关系？
　　正想着，杜灵犀过来敲门，问我怎么这么久还不出去。我冲了水，开门说自己有点拉肚子。
　　“要紧吗？”她问。
　　我摇摇头，回到餐厅。古灵看到我们回来，就继续细数她穷亲戚的穷酸和寒碜。
　　“我平时都不敢和他们来往，晒得像碳一样，吓死人了。”她摇着餐巾纸扇风，“当初外公还打算帮他们，谁知道都是烂泥扶不上墙。要是都像李莹姑姑那样就好了，或者像李雪姑姑，人家自己开了超市。”
　　“你外公帮你姑姑？”我缩在椅子上，装作不舒服的样子。
　　她瞟我一眼，微微蹙眉，说：“对啊，反正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问题？”
　　我露出笑脸：“没有，没问题。”
　　这人前一秒还把亲戚说得罪大恶极，怎么我一提问又变成一家人了。
　　“我这条手链就是李莹姑姑送的……”
　　说着她伸出手，向杜灵犀展示腕子上的钻石手链。肖燃看了，靠过来小声说：“布兰森的，六位数，美刀。”
　　“……比那些人送的乡下土产好多了。那些东西我妈不敢吃，都送给阿姨了。”
　　整个下午古灵都在说这些事，杜灵犀一边熨衣服一边和她聊，我跟肖燃就坐在一起吃水果，谁也插不上话。
　　晚上，我因为要开车去机场接叶丹青，就提前告辞了。肖燃坚持送我到门口，她戳着我的肩窝：“可真不够意思。”
　　我一只脚跨进出租车，对她说道：“你这么喜欢和她们待在一起，我可不奉陪。”
　　从车的后窗看着肖燃懊恼的样子，我心中无比畅爽。她正给自己一点点做心理准备，好回去接受风雨摧残。
　　回到酒店吃了饭，工作了一会就开车往机场走。到达机场时临近午夜，叶丹青的飞机已经降落，她穿着一身西装出现在出口。
　　“累吗？”我接过她的行李塞进后备箱。
　　她戴着黑色口罩，眉目看着很疲顿。
　　“有点。”她坐进车里摘掉口罩，伸过头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们都选择性地遗忘了之前的争吵，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回去的路上，她靠在车窗上睡睡醒醒，有时候呆呆地望着外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在想纽约吗？她的人回来了，心是不是还留在那？
　　在大城市开车也是件苦差事，导航是我的狗鼻子，帮我嗅清方向，但今晚我一心多用，既要关心叶丹青，又在想李莹的事，一不小心就走错了路，多花了半小时才回到酒店。
　　进门后，叶丹青踹掉高跟鞋，开始整理行李。如果我坐了这么久的飞机，下来第一件事一定是睡觉。
　　她的箱子理得井井有条，和她的房间一样，平时酒店员工来打扫卫生都不用动脑筋。
　　“在纽约怎么样？”我问。
　　她抬起头冲我笑：“挺好啊。”
　　看起来是挺好。我坐着看她一趟趟把东西拿进房间，又换了衣服，在她摘耳环的时候，我才说：“我今天又知道了一个大秘密。”
　　耳环落在银色的盘子里，她笑着说：“又是什么秘密？”
　　“你知不知道，李莹是古灵的姑姑？”
　　她吊起眉毛，惊讶地问：“真的吗？”
　　“当然了，今天古灵亲口说的。”我得意洋洋，满脸骄傲。
　　叶丹青却没有关注我，而是低下头思考。
　　我拍拍自己的脸，说：“古灵还说她外公以前帮过李莹。”
　　叶丹青眉头深锁，这句话似乎让她想到了什么，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说戴星野和她会是什么关系呢？会不会也跟古家沾亲带故的，说不定就是古灵说的那堆穷亲戚里的一个。”
　　倒了一杯热水，叶丹青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我很小就认识古峰一家，回国之后跟他们的关系也比较近。他们家认识的人我差不多都认识，但没发现李莹和戴星野跟他们有亲戚关系。”
　　“是不是他们故意不让你知道？”
　　叶丹青转了转手里的水杯，说：“可能不仅是不让我知道。”
　　“你的意思是，他们的关系从来不对外？”
　　“我刚回国的时候，古时云介绍我认识了很多人，和他家有一点关系的几乎都介绍给我了。每年古峰还会举办家宴，有时候李莹会去，可从没说过她是古灵的姑姑，戴星野这个人，他们更是提都没有提过。不过你今天这么一说，倒也合理。”
　　“你见过古灵的爸爸吗？叫李涛。”
　　“见过几面，印象不深了。”叶丹青用指甲敲敲杯子，“好像自己开了个公司，古峰对他颇有微词。”
　　“因为他没什么能力吗？”
　　“不完全是。你知道吗？古灵的妈妈，当初是未婚先孕。”
　　我瞪着眼睛：“未婚先孕？和李涛吗？”
　　“听说是这样，李涛是个小混混，古时雨又很叛逆。当年古峰还反对过，不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同意了。”
　　我猜测：“你说琪琪格被抢走之后，会不会被卖到了小渔村，正好就卖给了李莹家。因为她手里握有李莹的把柄，所以李莹把她弄得精神失常，送进了疗养院……”
　　叶丹青抱着杯子没说话，我摸了摸水已经凉了，便从她手里拿过来，再倒一杯热的。她如梦初醒，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了？”我怕她坐飞机累了，想让她先去睡觉，她摆摆手，一直看着我走到厨房。
　　我边倒水边猜：“戴星野其实是李莹的外甥，所以他可以出入疗养院探视……”
　　“阿柠。”叶丹青突然打断了我，“你查清楚这些事情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愣住了，因为我还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我把水杯塞回她手里。
　　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将它放在茶几上。
　　“如果你知道了谁把你外婆害成这样，你会做什么？”
　　看着她不苟言笑的样子，我一下忘了要说什么，啊了几声，才组织好语言：“你知道谁是罪魁祸首了？”
　　她看起来很烦躁，又带着点不知为何产生的担忧。
　　“不，我只是想弄明白你的目的。”
　　我的目的？我只想过寻找真相，可真相之后是什么，我竟从头至尾都没考虑过。
　　“我想知道琪琪格被抢走之后发生了什么，她现在在哪，他们为什么要撞我外婆。我想外婆应该也会想知道这些。”我说。
　　“不要想你外婆。你！你会怎么做？”她的语气变得急切，目光锐利，像一只鱼钩，想把我内心真实的想法钓出来。
　　我不知所措地摸了摸脖子，说：“我没想好，可能找个办法试着接近她吧。然后收集证据，告诉警察。”
　　叶丹青捂着额头，好像被我这一席话击溃了。她趴在沙发背上，对我说：“阿柠，别开玩笑。你想接近李莹比登天还难，更别说搜集证据了。证据是否存在都是个问题。”
　　我坐过去一点，说：“我也就是一说，这不是还没查清楚嘛，我不会以卵击石的。你是不是太累了？”
　　我试着去抱她，害怕这些消息给她带来了困扰。叶丹青很顺从地靠在我身上，却忽然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不想失去你。”
　　我像一座雕塑，僵直地坐着，脖子被她柔顺的头发蹭得发痒，我闻到她身上带着飞机上烤面包的气味。
　　这句话像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在挠我，可是我想到了她的纽约之旅，想到我们终究会分开的预感，想到她说这句话时悲伤的语气，毛茸茸的爪子就亮出了锋利的指甲。
　　“你怎么会想这些？”我放松身子，抚摸她的头发。
　　“可能今天真的太累了吧，神经太紧绷了。”她坐起来，在黄色的灯下看着很憔悴。我催她去休息，明早还要上班。
　　她虚弱地朝我一笑，给了我一个吻，乖乖地回了房间，她关灯睡觉后我才躺回自己的床上。而我有好多事想思考，它们像一座座横在眼前的山，层叠交叉，却没有给人留的路。


第88章
　　我没见过叶丹青哭，即便她最失态的时候，也只有微红的眼眶，而没有泪水。
　　她的情绪顶多保持一个晚上，有时候一晚上都嫌多，像吞下了什么立竿见影的药，立刻治愈了心中的不快，没有隔夜仇，没有隔夜伤。
　　早上她又很早走了，这几天我睡眠很差，一点小动静就会让我醒来。听到她离开的声音，我想继续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厨房还留着咖啡的香味，她用过的杯子挂满水珠，放在防水垫上。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条：阿柠，我今晚会早些回来，想想我们去吃什么吧。
　　我将纸条摘下来，它散发着香气，是叶丹青的香水味。她不再用橙香了，也不用柠檬，现在的香水清爽淡雅，是昨日她袖子上的香气。在纽约新买的。
　　我嗅着纸条在屋里转了几圈，最后倒在她的床上。新的一天正从江面升起，我的心情依然留在昨天。
　　她昨晚说的话令我忐忑，但她太善于藏心事，所以我根本也猜不出所以然。是不是她感觉到了，我并不想去纽约？
　　我们之中总要有一个人妥协，我觉得那个人很大可能是我，可是人一旦妥协一次就会妥协无数次，妥协也并不一定会带来好结果。
　　她不想失去我，我又何尝不是这么想。我也不想失去她，但我更不想失去我自己。
　　我坐在落地窗前，窗外景色在白天同样震撼人心。本来这样的风景我是看不到的，也许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现在却是日常。这是我真实的生活吗？或者说，我真的在生活吗？
　　晚上，叶丹青依言提早回来了，我们在玄关拥抱了很久，我想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看得见摸得着。
　　小别怡情，我们快一周没见面自然想念，加之她临走前我们吵了架，看彼此又陌生了一层。熟悉和陌生的混合催生了欲望，我们从玄关一路吻进卧室，夜还没来，就开始脱衣服。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时候，我才匆匆忙忙拉上窗帘，还粗心地剩了一条缝，落日余晖像一条激光笔直地射进来，她的眼睛在光里看着很浅一层。
　　我心里对她是有怨气的，她知道这一点，所以想在此刻弥补。她从背后抱着我，身体的战栗令我无暇体会她贴在我身后带来的温暖。
　　有一片喊声憋在胸口，却怎么样发不出来。直到她的手指离开了我，我才在大口呼吸的空挡，小声哼哼了几句。
　　她笑着亲亲我，说：“你真可爱。”
　　我趴在床上好一会都没力气动。夜幕已经降临，一线残阳变作冷峻的霓虹光。我问她能不能抽烟，她说可以。
　　烟雾在霓虹光里飘卷，我自觉很像民国时期在家抽大烟的大小姐，因而笑起来，她捏捏我的耳朵，问我笑什么。
　　我没抽两口就熄掉了它，甜腻的果味片刻散尽。
　　“叶老师，你在纽约的时候会想我吗？”我问道。
　　“当然了。你呢？你想我吗？”
　　我点头。
　　“那……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这么说，是不是说明已经确定要去了？她一直没有告诉我。
　　我咬着嘴巴不回答。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呢？在空气里都是快乐的时候，给它们当头一棒，或浇盆冷水。
　　“我还没想好。”我说着，心里狂跳。
　　她支起身子打开了灯，我退缩的表情暴露无遗。
　　“有什么顾虑吗？”
　　“我英语不好……”
　　“去了慢慢学嘛。”
　　“我怕我不适应，那边跟国内很不一样，我朋友家人都在国内，而且外婆的事还没查清楚……”
　　话锋一转，她问：“刨去这些因素，你自己想去吗？”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些都是可以改变的。既然能改变，就不要在一开始想那么多，会影响你的判断。”
　　不愿意，三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是她那么热切地望着我，我怎么忍心让她失落。
　　“我还没想好。”我嗫嚅道。
　　她抿住嘴，低头想了一会，对我说：“好，那你再考虑考虑。”
　　她起身的时候，我拉住她的手，好像她今天就要离开一样。她笑笑，说还不起来，我都饿了。我这才磨磨蹭蹭爬下床，穿好衣服，同她去吃饭。
　　从这往后，我差不多每天都在自我搏斗。去还是不去？我拿不定主意，也无人可以商量。因为我知道无论问谁，他们都会觉得荒谬，把我当成被叶丹青包养的情人。
　　肖燃就是这么认为的。
　　她对我说，叶丹青怎么就给你穿这个？我从头到脚扫了自己一遍，说，这是我自己的衣服！
　　她歪歪嘴巴，说，她居然不给你买衣服？太差劲了。我冲她号叫，我不需要叶丹青给我买衣服！我不需要她给我任何东西！
　　好在肖燃不知道叶丹青想带我去纽约的事，不然她一定觉得我攀上了高枝儿，山鸡马上变凤凰。
　　我好几天都气不顺，偏偏冤家路窄，又遇到了古灵。
　　她坐在杜灵犀家的沙发上，展示新做的美甲。杜灵犀的品牌发布会定在六月中旬，她邀请我们都去参加，届时许多国际名模、演员歌手都会出席。
　　人逢喜事精神爽，杜灵犀每天挂着笑脸，有时候听到古灵的调侃也不放在心上。古灵只好又将矛头对准我和肖燃。
　　自从我们俩的联盟瓦解后，不得不各自修炼防御力，我的招数是放空大脑，她的招数是祸水东引，引向我。因此火力其实都集中在我这里。
　　有几次杜灵犀都看不下去了，对肖燃说：“你怎么总欺负方柠？”
　　“开玩笑而已。”肖燃对我伸伸舌头。
　　古灵大概也觉得自己被肖燃作弄了，向我开的炮火转头就对准了肖燃。肖燃倒是照单全收，定力可比我强多了。
　　六月由雨来开启，落进杜灵犀家的游泳池里，化作片片跳珠。傍晚，天晴后出现了彩虹，我拍了一张发给叶丹青，说，看到的人会心想事成。
　　她发了个亲亲的表情，说那你要快点满足我的心愿。看我没回复，她又说晚上要见客户，不能和我一起吃饭了。
　　窗户上的水滴很快被李阿姨擦干净，夕阳正在给云层晕染。屋里的几个人都有点百无聊赖，我想我们无聊地凑在一起干嘛呢？明知道凑在一起很无聊，又为什么要往一起凑？
　　“这个黎黎……”古灵举着手机看视频。黎黎这个名字我似乎在哪听过。
　　“她的直播还挺有意思，你的发布会要不要考虑找她合作？”古灵对杜灵犀说。
　　我想起来了，黎黎是叶丹青的助理。她这个月开了自媒体账号，带大家探秘珠宝设计师的工作室，还有秀场后台，粉丝数量不少，相当受欢迎。
　　“你认识她？”我问。
　　“认识啊，她是古楠学妹。”古灵一下坐了起来，盯着我看。“叶丹青每天有什么工作、去了哪里、见了什么客户，黎黎都会告诉古楠。”
　　“你说什么？”我差点尖叫起来，“这也太过分了！”
　　古灵开心地看到我终于动怒了，幸灾乐祸地说：“叶丹青死活不嫁给他，他要气死了。”
　　我冷笑：“想和叶丹青结婚？他也配？”
　　古灵玩味地一笑，杜灵犀闻声而至，说：“怎么又吵起来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啊？”
　　“没有吵啊。”古灵声音甜美，“我们只是，一起骂别人。”
　　肖燃走到我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我没空看她，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我晚上还有事，先回去了。”我一边说一边穿鞋。
　　杜灵犀追出来，说：“晚上一起吃饭吧，我准备叫烤肉呢。”
　　“不了，我真的有事。”这个地方我一分钟也待不下去。
　　我没有料到，古灵也向我走了过来，说：“我恰好也有事，我也要走。这样吧，我开车送你回去。”
　　没有比这个提议更诡异的事了，明晃晃的黄鼠狼给鸡拜年。我果断拒绝，说自己打车走。古灵拉住我背包的肩带，一脚蹬进她那双白得离谱的鞋里，不由分说把我拽向车库。
　　“跟我客气什么？别人想让我送还没机会呢。”
　　我给肖燃使眼色，这个人置身事外在看热闹。她摊摊手，意思你自找的。我用眼睛跟她道歉，保证救我这一回，以后我端茶送水捏腰捶腿、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当牛做马任劳任怨。
　　肖燃这尊大佛可算走过来了，拦在我和古灵之间。可是她还没开口，古灵就冷冷地说：“肖燃，想逞英雄？”
　　肖燃犹豫了，最终站到了一边。爱莫能助，她对我眨眼。
　　古灵不是自己开车来的，现在却没叫司机过来。我坐在副驾，看她一脸笑容地对杜灵犀挥手，当车开出社区，她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把我放在路口就好。”我生硬地说。刚才不与她争执是不想让杜灵犀难做，出了门我可就不怕古灵了，大不了互骂一顿，再也不见。
　　古灵始终没说话，车子左拐右拐，来到一片陌生的街区。
　　“你走错路了吧？”我牙痒痒，已经在盘算哪里跳车比较好。
　　古灵倒是理直气壮：“我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不需要你告诉我走哪条路！”
　　一路上没有红灯，跳车计划受阻。但料想她也不会真的对我怎样，且看看她搞什么名堂。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一条安静的街道。
　　“有事？”我态度极差。
　　古灵脸上划过一抹神秘的笑容，指了指对面那座房子。
　　我顺着看过去，二楼的露台上有两个人在用餐，一个是叶丹青，另一个是古楠。


第89章
　　“什么？”我不动声色地装傻。但我没掌握装傻的要领，但凡读过一点表演类书籍，我就应该捂着嘴巴惊呼，怎么是他们！
　　古灵瞪我一眼：“你怎么像个傻子？”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装傻也是为她好，免得最后两败俱伤。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难道你和叶丹青没在一起吗？”她耀武扬威地说，自鸣得意的劲不亚于小学生看到讨厌的人考了不及格被老师当众骂哭。
　　我脸色骤变。我想我还是演技太差了，如果是叶丹青，她肯定什么破绽都没有。尽管我在处变不惊这件事上薄弱了点，可不代表我好惹。
　　她骄傲地说：“我可是自己看出来的，你知道我怎么看出来的吗？”
　　我没接话，反正她自己也会憋不住告诉我，跟丁辰一样。
　　“追她的那么多，但我骂她的时候都像鸵鸟似的一句话不说，就你敢往枪口上撞。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我感到这世界未免太可笑，“你不就是古灵吗？除此之外呢？”
　　她张嘴要说话，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说：“啊！你是说，你是古峰的外孙女？古时雨的亲女儿？古时云的外甥女？”
　　古灵哑了，我接着说：“那些人不敢说话，怕的又不是你。他们想从你家捞好处，所以奉承你，就和下属在心里骂了老板一万遍，但当面还是不敢顶撞一样。他们怕的是老板吗？你信不信辞职第二天他们就能指着老板鼻子骂。”
　　我把这些憋了很久的话全吐在她脸上。古灵急于插话，我解开安全带向她靠近，她反倒有点害怕地瑟缩了。
　　“你心里很清楚他们怕的是你背后的权力，虽然那些东西根本不属于你，但你和它沾亲带故所以他们连你也怕。你得意的是你投了个好胎，除此之外呢？你还有什么？”
　　古灵恼羞成怒，脸憋得彤红。
　　我堵回她即将说出的话：“怎么了？是不是在心里诅咒我呢？是不是想着‘我要回去告诉我妈、告诉我外公，让他们查查这个人，砸掉她的饭碗、毁掉她的生活，让她永远抬不起头！’”
　　古灵的眼泪“唰”一下涌出来，尖叫道：“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我又系上了安全带。
　　“请神容易送神难，你自己把我招来的。让我上车我就上车，你让我下车我就下车，你当我是保姆啊？”
　　古灵哭得河水泛滥，我小时候被老师冤枉的时候才会这么哭。有时候我也挺羡慕古灵，无论如何她在家都是受宠的，光是这一点就令无数人望尘莫及了。
　　她趴在方向盘上抽泣，我扔给她一包纸，开窗抽了根烟。真心烦啊。
　　叶丹青和古楠并没发现我们在车里，雨水把风洗干净了，冰凉凉吹在脸上。我们都冷静下来，古灵擦擦眼睛，把纸巾扔回给我。
　　“我就说了一句，你说这么多！”她很委屈。
　　我把烟掐了，打散烟雾，关上窗户，说：“忍你很久了懂吗？”
　　这些话顶多是她这几周来对我说的十分之一，我都没委屈她还委屈上了。古灵抽抽鼻子，拿出粉饼补妆。
　　“怎么？打算去曝光我和叶丹青？”我用余光看着叶丹青和古楠的身影，如果此刻我坐在古楠的位置就好了。
　　古灵嘴巴气歪了，冲我嚷嚷：“我有那么下作？”
　　“你不说我还真看不出来。”
　　她扭过头去，看到镜子里一张气急败坏的脸，用力地关上盒子。可我惊讶地发现，她对我没有了之前那么强烈的藐视。
　　“叶丹青要去纽约了，她跟你说过吗？明年年初就去。我爷爷和布兰森想逼她结婚，结果失败了。她的英国爹不知道开了什么窍，突然就同意她去纽约了。”古灵为我带来二手消息。
　　如果没有刚才的争吵，现在的古灵一定会露出大获全胜的微笑。虽说此时她脸上也带着胜利，但这胜利只像个小进步。
　　“到头来你还是被她玩了吧！”她想反攻。
　　“为什么不是我们互相玩，而是我被她玩？”我不服气，怎么在古灵眼里我也是个被包养的情人，我的形象和定位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
　　“难道你以为她会带你去纽约？”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
　　古灵看我的样子像吃到了难吃的东西，懊恼了一阵，苦笑着说：“太可笑了，她居然对你这么认真。”
　　“我怎么了？我这么好！你看不出来还怪别人有眼光！”我为自己打抱不平。她歪着头看我一眼，不置褒贬。
　　“你这么了解，是不是也爱玩？”我反问。
　　“当然了，”古灵高傲地伸长脖子，“但我只玩帅哥。”
　　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竟然觉得古灵有点可爱了。
　　“她今天告诉你她来见古楠了吗？”她问。
　　“没有。”
　　“这么不信任你？”
　　“就是太信任我了，所以不需要告诉我。她不和古楠结婚，你这么不高兴？”
　　“我不高兴？你怎么会觉得我不高兴？”她觉得我在讲笑话，“看古楠生气我快高兴死了。叶丹青可最好别变卦，最好能气死古楠！”
　　“你这么讨厌他？他不是你表哥吗？”
　　“宁愿没有。”古灵狠狠地说，“包括他爸、他爷爷，不如没有！”
　　我心想他爷爷不是你外公吗？看来古峰对子女不公平到了一定地步，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古灵才这么不甘心。
　　说话间叶丹青和古楠已经从店里走了出来，古楠低下肩膀想帮她拿包，却被叶丹青拒绝了。他们上了车，朝着和我们相反的方向开去。
　　看着他们离去，古灵一踩油门也开走了。我让她把我放在路面的拉面店，并诚心邀请她一起吃，她不领这个情，连话都没说就走了。
　　吃饭时我发消息问叶丹青在干嘛。在应付古楠，她说。我问，不是说见客户吗？她吐舌头，说客户临时爽约。
　　两小时后我才见到她，进门时她显得面色凝重。
　　“古楠又欺负你了？”我问。
　　“没有，我怎么会让他欺负我呢。”叶丹青意识到她的忧虑被我看出来了，因而重新布置了一下表情。
　　可惜她心中的不快活太强大了，没多久就冲破了笑脸。她坐在我身边，看着我不知在思考什么。
　　“你今天怎么了？古楠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吗？”
　　说到古楠我又想起来古灵，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古灵知道我们关系的事告诉她。叶丹青还不说话，盯着我，好像在琢磨我的样子。
　　我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低头去看。抬头时终于听到她说：“你还在查那件事吗？”
　　我忏悔道：“虽然这些日子光顾着吃喝玩乐了，可你相信我，我心里一直想着呢。”
　　她闪过几个复杂到无法解读的神态，轻轻地问：“你一定要查下去吗？”
　　“当然。”
　　“不查可以吗？”
　　屋里很沉默，气氛像徽章一样严肃。
　　“为什么？”我问。
　　“只是觉得你在这上面浪费了很多时间……”她第一次和我说话时不太有底气，如同破了个洞的口袋，我抓住这一漏洞，知道她说的肯定不是实话。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我追着她的眼睛，“是不是查到了戴星野的身份？”
　　“没有。”她矢口否认。
　　“还是说，你就是想劝我去纽约才这么说的？”
　　叶丹青既想点头又想摇头，但最终哪个都没有。她闭了一会眼睛，说：“不，我没有那么想。”
　　“那是为什么？你知道这件事对我和外婆的意义。”
　　“阿柠，不要再说外婆了。我知道你很爱她，但你自己更重要。”
　　“外婆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我很认真地讲出来，“除了你之外。”
　　我自己自然很重要，但是外婆也跟重要啊。这些我都和她说过，她怎么会不明白？
　　“可外婆已经去世了。”
　　叶丹青恐怕不知道这是我最讨厌听到的话，如果是霍展旗对我说，我会和他大吵一架，但我从来没想过她也会这么说。
　　“去世了又怎么样？我爱她，就是要替她了结心愿。”我语气冰冷，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叶丹青并不是真的理解我，不然她不会说这番话，也不会一直逼问我要不要去纽约。
　　这个念头让我从万丈高空跌落，我本以为世界上有了一个全心全意理解我的人，现在看来却是自己的妄想。
　　“我不是那个意思，阿柠。我知道你爱外婆，但反过来想想，你真的恨李莹恨到要把你的生活押在上面吗？寻找真相并没有什么错，但得到真相之后，你要怎么做，你想清楚了吗？”
　　“那你要我知道一切却什么也不做吗？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不是你，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她淡淡的口吻更叫人生气。
　　我憋着火，说：“那我也可以说，你不是我，所以你的话都没有意义。”
　　叶丹青认输了似的点点头，“今天我们不再聊这个了，是我说错了。”
　　她站起来要回房间，我心又软了，拦住她问：“叶老师，你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什么？你告诉我吧，我不会轻举妄动的，你告诉我吧！”
　　她挥挥手推开说，只说没有。
　　“我要去洗澡了，待会还有些工作。”
　　她进了房间关上门，我在原地站着，浑身的血管都要爆裂开来。叶丹青有很多事都没告诉过我，以往她不说我也不问，我相信她有她的理由，百分百信任她。然而在这件事上，她对我的不理解，令我无法释怀。
　　晚上我闷在房间工作了一会，她很晚才从房间出来找我。我不想理她，但招架不住她为了逗我开心做的一系列努力，最后还是跟她躺到了床上。
　　我们都没有再提这件事，也没再说去纽约的事，表面上和平甜蜜，但我心里知道，我和她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了。
　　我们谁也没有料到，最激烈的争吵在一周后就到来了。那天是个星期四，六月的天像湿哒哒的棉花，每天都在滴水。
　　她在上班时间给我打来电话，让我帮她在电脑里转发一封邮件，她在跟客户打高尔夫，没办法操作。
　　那是她的私人邮箱，一般是留给朋友和之前的学生的，为了安全，在手机和工作电脑上都没有安装。
　　我打开她的电脑，密码是她妈妈的生日，她指导我完成了转发，然后告诉我晚上会回来吃晚饭。
　　结束通话，我正准备关掉页面，但网页卡了一下，我的鼠标不小心点进了重要邮件箱，一封封标红的邮件跳了出来。
　　本着不侵犯人隐私的原则，我赶紧把鼠标移向右上角的叉。然而一封邮件闯进了我的视线，叫我不得不停下了动作。
　　那是一封两个月前的邮件，发件人看不出名字，邮件里只有一句话：
　　“难道你没有怀疑过，你父母的死不是意外吗？”
作者有话说：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


第90章
　　叶丹青的母亲死于异国的车祸，父亲死于爆炸。经由新闻报道，这在当时是众人皆知的事，如果有蹊跷，早就爆出来了。
　　可事情真的会那么巧吗？一对夫妻在三个月内相继意外身亡，留下一个十几岁、无人抚养的孩子。
　　同一个发件人发来的还有另一封邮件，日期是上个月，邮件中写道：你甘愿被古家的人一直打压？
　　叶丹青在收到第一封邮件时有回复，问他是谁，但对面没有回答。收到第二封邮件时叶丹青便没有理会，只把它扔进了重要邮件箱。
　　发件人名字是一堆字母和数字的随机组合，邮箱地址看起来是境外的。从这两封邮件的内容来看，这个人掌握着不少关于叶丹青的秘密，不仅是她回国后受古家制约，还有她父母死亡的秘密。
　　我往下翻，却没再发现类似的邮件，多数是叶丹青和她国外朋友的书信往来。其中夹着一条不一样的，时间是我们在英国的时候，发件人和收件人是同一个，里面什么也没说，只有一个附件。
　　有时候我也会给自己发邮件作为备份，然而这个文件的名字，叫“庄园”。我的手指在鼠标上悬着，最后好奇心战胜了道德感，促使我点开了它。
　　是一份录音，两个人在争吵。令人始料未及的是，虽然它收录得失真了，我还是听出来两个人分别是维克托和詹妮弗。
　　刹那间，我回忆起我们就快离开布兰森庄园的那天，叶丹青满脸忧虑地坐在书房门口，连连摆手叫我回去。
　　一定就是那天录下的。
　　维克托和詹妮弗争吵得很激烈，你一言我一语很难听清，他们提到了“米拉”的名字，应该是关于叶丹青的。
　　我耐心听了好几遍，大学考四六级都没有这么认真。
　　“你声音小一点，让她听到了怎么办？”
　　“听到了又怎么样？你觉得她能有什么办法吗，别做梦了！”
　　“你逼得太紧会适得其反，她会反抗得更厉害。”
　　“珍妮，你别太担心，我不会让米拉走的。她哪也不能去，到时候我有办法让她乖乖回伦敦，古也会帮我们，你就不要担心了。”
　　“你就不怕她察觉当初我们为什么收养她？如果她知道该怎么办？”
　　“珍妮，你不要操心这些事，米拉不会知道的，就算知道也没关系。她必须明白，有些事她没得选，有选择的时候为时已晚。”
　　“……”
　　布兰森一家收养叶丹青的理由，被解释为想开拓亚洲市场，并扩大知名度，俗称作秀。
　　我曾经坚信，他们收养她出于绝对的商业考虑，我相信叶丹青也是这么以为的，否则她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不可能那么吃惊。
　　但是布兰森夫妇的对话透露出这件事另有隐情，他们不完全是为钱收养的叶丹青。
　　布兰森一家不缺地位也不缺钱，看起来也没什么爱心，为什么非收养这个女儿不可？这和叶丹青父母的意外死亡有没有什么关联？
　　叶丹青的背后藏着这么多故事，她本人是否知晓呢？从前她可以不知道，但听过这段对话，又收到两封邮件的现在，她不可能一无所知。
　　在庄园的时候，叶丹青对我隐瞒了维克托和詹妮弗争吵的内容，回来之后也没有告诉我她收到了匿名邮件，在担心之余我心里涌出一丝不悦。
　　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足够坦诚了。
　　我有一种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加上前一阵她对我的提问采取了回避的态度，又不想叫我继续查外婆的事，我对她非常生气。
　　你不告诉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离她下班有段时间。很久没干老本行，还真有些生疏。一刻钟后，我查到了那两封匿名邮件发件人的ip，又顺藤摸瓜找到了对方的地址。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那个人就在叶丹青去年任教的学校。
　　戴星野。
　　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人就是他。既然他能知道绑架的事，那知道叶丹青别的秘密也不是没可能。叶丹青在他眼里是透明的，什么也藏不住。
　　我后知后觉，我们贸然把戴星野约出来实在太冒险了，这两封邮件恰巧就是那次会面后收到的。他在挑衅叶丹青，是为了逼迫她调查父母的死因，可这对他而言有什么好处？
　　我刚刚抹去在网上留的痕迹，叶丹青就回来了。她今天心情不错，跟我讲和她一起打高尔夫的客户是头一次玩，她不得不假装不太会打，闭着眼睛瞎挥杆。
　　“怎么了？”她看着我，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放了下去。
　　我的手在桌下纠成一团，既生气又委屈，看到她假装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心里更加难过。这些混合而复杂的情绪一点点膨胀延伸，蒙蔽了我的眼睛。
　　“我看到了你的重要邮件箱。”我直说了。
　　她条件反射似的皱了一下眉，说：“你……”
　　“你想骂就骂吧，是我不对。”我用意志力拉着声音，免得它颤抖，“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收到了匿名邮件？我可以帮你查发件人是谁……”
　　“不行！”叶丹青脱掉衣服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我不可能让你帮我做这种事。”
　　“我已经查了。”我绷着脸颊，“就在你们学校，肯定是戴星野。”
　　叶丹青半天没说出话。
　　“我还听到了维克托和詹妮弗的录音。”我和盘托出。我的心重重地砸着胸腔，它是战鼓。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
　　“为什么？因为它们是你的事，所以我不应该过问？”
　　“不是的……”
　　我吸了一口气，打断她：“我打算去找戴星野。”
　　叶丹青分明呆了一下，厉声说：“不行！”
　　我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我只是告知，不是要征求你的同意。”
　　“别开玩笑了好不好？他是个很危险的人，不可以就这么去找他。”
　　“是吗？他哪危险了？就因为他知道你的事？可他又不知道我是谁。”
　　“你只要和他提起疗养院，他就会知道你是谁。”
　　“他知道了又怎么样？既然他想知道琪琪格的秘密，我也想，我们可以合作。”
　　我的内疚、委屈和愤怒已经消失了，现在只剩一种厮杀的快感。
　　叶丹青被我说得顿口无言，她揉揉太阳穴，开口说道：“戴星野比你想象中更危险，你不要把他当成好人……”
　　这句话正中下怀，我用最平静的语言问：“为什么？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
　　叶丹青看我的样子好像第一天认识我，她很会演戏来掩盖自己的内心，却不知道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人总会有破绽的。世界上没有完美无瑕的表演。
　　“你还想瞒我多久？”这时候我的战鼓才逐渐息了，变为悲歌的鼓点，眼泪不受阻挡地流下来，“为什么不能对我坦诚一点？”
　　叶丹青脸色苍白，她满眼愧疚，不忍心看着我流眼泪，伸过手来替我擦。
　　“叶老师，求求你，告诉我吧，你告诉我吧。”我抓住她的手，进而抓着她的胳膊。
　　我经常求人，求霍展旗、求老钱、求柴爷爷，现在又求叶丹青，可还是第一次，我觉得这么难过。
　　她摸着我的脸，端详了我很久，终于下了决心，说：“好，我告诉你，不要哭了。”
　　我忙用袖子擦掉眼泪，抽抽搭搭地听她说话。
　　“戴星野……”叶丹青狠狠地咬了咬牙，“是古峰的外孙。”
　　听到这句话，我的头要裂了。
　　“古峰？”
　　“古峰就是大狗。”
　　这件事叶丹青也是上个星期才确定的。当我告诉她，李莹是古灵的姑姑时，她立即想到了一些以前没想过的事，比如，她离开如梦令后，在背后操纵的其实是古峰，李莹只是替他办事的人。
　　那天客户爽约，她决定把古楠约出来，对于这种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事，古楠向来乐意为之。
　　叶丹青便以展示和学生的合影为由，把有戴星野的照片给他看。古楠当即就认出了这个胜似陌生人的表弟。
　　“我也是听我爸说的，我家老爷子还有个女儿，比我爸和我姑都大，但不是奶奶生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女的，听说她疯了，在精神病院呢，那不是傻子吗？我们家从来不说有这个人。这个戴星野就是她儿子，我小时候见都没见过他，但是有一年过年他突然来我们家拜年了，我亲耳听到他叫我家老爷子外公。”
　　“探视？我没去过，我爸可能偶尔去看看？老爷子不知道去没去过。我小时候那个女的已经在精神病院了。”
　　“戴星野那傻|逼，别看人模人样的，其实可孬了。小时候来拜年我就想作弄他一下，谁知道他妈居然告我的状。上我家拜年还他妈跟我搞事，最后被我给揍了。我爸和老爷子都懒得搭理他，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后来他到这边上大学，每周去老爷子那看看，再去他妈，那个大傻逼那看看。烦死了看见他我就骂他，傻|逼玩意。他也学老实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老爷子也觉得他还行，有时候找他干点事。”
　　“你可别跟我爸和老爷子说是我告诉你的，也别告诉别人。戴星野太傻|逼了，我们从来不说他是谁。他压根算不上我家人，赖到我家就是为了要钱呗，吸血鬼。”
　　“……”
　　我静静地听完叶丹青手机里的录音。一下午听了两段轰击我大脑的录音，我麻木地坐在椅子上，听到叶丹青说：“古峰的确有个诨名叫大狗，但他老婆并不是王芙蓉。”
　　古峰的妻子叫徐丽红，两人是在老家结的婚，到南方做生意的时候，已经生下了古时云和古时雨。
　　“怎么会是他……”我自言自语，不敢相信屠杀了额吉村、抢走我外婆孩子的大狗，居然就是著名的企业家古峰！
　　但如果他真的是大狗，那很多事情就顺理成章了。为何杜老三会和古峰一起做生意，为何琪琪格住得起这么贵的疗养院，为何戴星野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再查了吗？”叶丹青捏住我的手，我才回过神，“你猜琪琪格得罪的是李莹，可如果不是呢？如果她得罪的……是古峰呢？”
　　我脑子嗡嗡响。
　　“你外婆仅仅是去疗养院见琪琪格都不行，更何况你想搜集对古峰不利的证据，你知道那有多困难多危险吗？”
　　“可是……可是……”我浑身发抖，“就让他这样逍遥法外吗？他杀了那么多人，还抢走了我外婆的孩子，最后还想杀了她，这种人凭什么活得这么好？凭什么！”
　　我和我的家人生活在那么偏远的小城市，外公外婆还有额吉村的人很穷，但他们不偷不抢，勤勤恳恳工作，认认真真生活，为什么偏偏遇上了这种事？
　　而那个罪魁祸首，竟然靠着抢来的东西摇身一变成了人人敬仰、只手遮天的首富，想让谁死就让谁死。这还有何公平可言？
　　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我的心头，让我觉得压抑、憋闷。它像西西弗斯的石头，会在我以后每次想起外婆的时候，不受控制地落下来砸在我身上。
　　“那我去告诉警察。”我瞪着一双火热的眼睛，样子非常可怕。
　　叶丹青紧紧地抓住我：“你有什么证据？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你连重启调查外婆的事都做不到。而且他们会知道是谁告发这件事的，他们不会放过你和你的家人！”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带着哭腔，眼泪像打开了水龙头。
　　“听我的好不好？不要再查这件事了，你知道它是怎么回事就可以了……”
　　“不可以！”我冲她喊，“凭什么外婆死了他还活得好好的！凭什么！”
　　我为外婆感到不甘。在她自杀前的除夕，我和她坐在佛像前，她又和我讲那些老掉牙的佛教故事，我从小到大听过一百遍了，什么转世轮回，什么善恶有报。
　　“小老太太别再讲了，耳朵起茧了！”我打趣道。
　　那时候我对她的爱称是“小老太太”，听着比老太太更俏皮，虽说那时候她早就因为失去双腿而郁结于心，再也笑不出来了。
　　每个人的未来都会是小老太太，看着年轻人主宰的世界，回忆自己往昔过着怎样的生活。小老太太无足轻重，所以她的死也无足轻重。但如果她的死无足轻重，就等于我们每个人都无足轻重。
　　“阿柠，别这样。”叶丹青不是不懂，我看着她同样悲伤的眼睛，知道她说的才是对的，我什么也做不了。
　　可我就是不甘心。我不甘心！
　　“我们一起去纽约好不好？忘掉这些，去那里重新生活。”她语气轻轻的，像在恳求。
　　可是，“你真的觉得可以忘记过去吗？人不可能重新来过，除非我失忆了！”
　　“我们可以用快乐的事覆盖它。”
　　我觉得说出这句话的叶丹青比我天真得多，我气得笑起来：“你不是说你的人生注定没法快乐吗？”
　　“阿柠……”
　　我又想起那几封邮件，于是瞪着她说道：“所以你就什么都不在乎？你父母的死、布兰森收养你的原因，都没有你去纽约追名逐利重要吗？你不是很爱你妈妈吗……”
　　“方柠！”
　　我的话像一把刀插在她的胸口。叶丹青这一次真的动怒了，语气前所未有地冰冷。
　　我自知失言，何苦咄咄逼人。
　　“阿柠，我也求你好不好？”她的声音又软下来，带着令人不忍的哀怨，“我求求你不要再查了。不要接近古峰，或者他们家任何一个人，我保护不了你的。求求你了！好不好？”
　　她的眼睛水濛濛的一片，我从没见过的她的眼泪，如今就在泛红的眼眶里摇摇欲坠。她还坐在椅子上，可她的眼神、她的声音，早就给我跪下了。
　　我不知道那些眼泪有没有流下去，我逃走了，逃回房间关起门来嚎啕大哭。
　　夜晚来临了，外滩和对岸的灯都亮了起来，在江面留下印象画般的倒影。庞大的世界扑面而来，我第一次不觉得它美，它是一只巨大肮脏的牛胃，一层紧叠一层，全是沟壑、全是褶皱、全是渣滓。
　　我蜷缩着裹在眼泪里，它要为我洗去烦恼，让牛胃里的肮脏都随水流走。我像躺在母亲的子宫里，眼泪就是我的羊水。
作者有话说：
吵架了


第91章
　　早晨，世界被阳光重新锻造翻新。如果什么也不去想，世界还是很可爱的，偏偏我长了个脑子，不得不想。
　　浴室里蒸汽四起，我望着花洒发呆，动作迟缓得像一只活了上百岁的龟。昨夜叶丹青来房间找我，她轻轻敲门，问可不可以进来，进来了又问可不可以躺在床上，躺下了又问可不可以抱着我。
　　我都默许了，我不许她也会这么做。
　　我们很久没说话，我知道她想说，她也知道我想说，可我们就是不知道该怎样开口。我提出了一个悖论：“你猜猜我们谁先说话？”
　　她笑了，说：“你这谜底就在谜面上。”
　　我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笑，我只是习惯不要把气氛搞得太僵，尽管晚上的时候我们已经很僵了。
　　她缩紧手臂，轻声在我耳边说：“答应我可以吗？不要去找古家的人。”
　　我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扑在她手臂上，上面的绒毛若有若无地蹭着我的下巴。
　　“好。”
　　“谢谢。”
　　“不用对我说谢谢。”
　　“要说。”
　　隔了一会，我又说：“你是不是明年年初就要去纽约了？”
　　“你知道了？”
　　“又不告诉我……”
　　她没回答。我知道她也在害怕，和我一样，我们都害怕失去对方。然而越害怕，可能越适得其反。
　　她没有再问我要不要跟她走，但昨晚她的话一直萦绕在心，随水蒸汽四散漂流——我们一起去纽约，重新生活。
　　这句话就像童话故事的结尾，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骗骗小孩可以，但在成年人一地鸡毛的世界已经不好使了。
　　她离开我的房间时我快睡着了，我本想留住她，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听着她说晚安，看着她离去，也没有那么难过。
　　我依然爱她，但是没有那么依赖她了。
　　得到我的保证后，叶丹青心里的石头落了，每天给我发很多腻腻歪歪的表情，好像刚刚陷入热恋。
　　在她看来，我们之间的问题只剩我要不要跟她去纽约，而针对这个问题，她也有十足的把握说服我。
　　六月，她总是在天气热起来的时候变得很忙碌，我常常一个人待在酒店，连楼下的前台都知道，提供客房服务时先联系我，这总统套房俨然成了我一个人的天下。
　　这并没有让我开心，反倒让我更加茫然。
　　吵架过后的几天里，我还是摆脱不了外婆的事。我经常上网搜索古峰，和他家所有人的名字，所有新闻报道、照片、采访，我看了不下三遍。
　　他们笑容那么灿烂，两个被金钱和权力吊起来的尖尖嘴角，透露着功成名就的自信。
　　我将古峰的名字和老家一起搜索，没有任何信息，没有证据证明他去过那，连他在东北老巢时的报道都很少。
　　只有1986年他以成功商人的身份荣归故里，带记者去曾经居住的地方回忆过去的艰苦生活。
　　他是一个我永远接触不到的人物，何况他浮沉商海这么多年，背后关系盘根错节，我这等没心眼的小白菜分分钟会被他玩死。
　　叶丹青说得对，这件事比登天还难。
　　我胸口堵着气，晚上睡觉总会梦到额吉村的人，素未谋面的图古勒拉着我的手，让我为他们报仇。
　　他的手是猎人的手，苍劲有力，摇了我两下，我就觉得自己变成了被拖在雪地里的狍子。
　　我松开他，再去看他时他已经成了一副骨架，脖上套着的狼牙项链在墓里的金箔下泛着古铜似的光泽。
　　我告诉他，我无能为力了，我不知道怎样靠一个人的力量去报仇。说完，他就散架了，噼里啪啦落在我脚边，脑袋骨碌骨碌滚到棺材底下。
　　从这个梦里醒过来，我格外惭愧。一旦有了报仇或类似想法，再将它放下时会产生深深的负罪感。我知道如果是外婆，她会大笑着，说那有什么可负罪的？别去想它了。
　　所以，霍展旗说的其实百分之九十九正确，外婆不会让我替她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她更希望我活得开心快乐，就像我对叶丹青的希望一样。
　　既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耗下去，那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看着江上船来船往，觉得生命从来没这么空虚过。外婆的事占用了我太多精力，一年到头我生活的重心就是调查，我是木偶，它是提着我的线。现在线断了，木偶要何去何从？
　　工作索然无味了，仅仅是维持收入。杜灵犀的邀约也推掉，肖燃几次三番打电话来，都被我按掉了。
　　最适合我的地方应该是寺庙，但我不是大彻大悟皈依佛门，而是心如死灰苟且活着。
　　叶丹青不知道我的曲折心思，她很忙，飞往各地出差。我们有一周多没见，都快退化成网友了。
　　我又一次问自己，这是我真实的生活吗？如果不是，我的生活又在哪里？这是我想要的感情吗？如果不是，我想要什么？
　　我不得不把丁辰约出来，她活得比我通透，很多烦恼在她那都不是事儿。
　　有些人果断决绝，对自己比对任何人都狠，有成大事的特质，比如叶丹青；而有些人乐观豁达，能很快过滤负面的事，有自得其乐的特质，比如丁辰。
　　我夹在中间不上不下，既成不了大事，也无法自得其乐，说白了都是自找。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你知不知道，叶总要去美国了！”见面第一句话，丁辰问我。
　　“知道。”
　　“那怎么办？你们要……”她做了个分开的手势。
　　“她问我要不要和她去纽约。”
　　从丁辰张大的嘴巴里我能看到她晃荡的小舌头。
　　“小方子你要一飞冲天了！”
　　“但我不想去。”
　　“为什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呢！”丁辰恨我不争气，要是她有这么个好机会，行李箱都连夜收拾好了。
　　我理了理话头，说：“如果我内心坚定、勤奋上进，这确实是个很好的机会。可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懒散点也能活吧，那边不是很讲究生活工作平衡吗？”
　　我咽了嘴里的东西，又把盘里的肉叉得稀碎：“我还没找到生活的感觉，那种……活着有意思、想好好活的感觉。”
　　“活着就是活着呗，不想那么多也可以活得快乐啊。”
　　丁辰和我不同，她天生就会生活，世界上能吸引她的人和事太多了，欣赏品尝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无聊？它们组成轮子带着她跑，轮子越多跑得越快。
　　可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只是破铜烂铁，我还要细细打磨它们才能上路，等我刚迈出脚步，丁辰早已欣赏了几十里路的风景。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掌握不了自己的生活，去哪里都是一样的。”我狠狠喝了一口饮料，不知道该对自己抱有怎样的期许。
　　丁辰似懂非懂，又说了好些开导的话。回酒店的路上，我沿着江岸走，每日看惯的风景骤然变得陌生，我和世界各行其是，是两个平行时空。
　　我的生活的确失控了，我把握不住它的方向，在它历经变化时又不能很好地调整自己，以至于现在的我与许多段生活的我之间，早已割裂。
　　再想到身在老家、想到遇见叶丹青之前的我，她们就像我的分身，和我有相同的容貌，内核却大相径庭。
　　科幻小说里，人通过棱镜就能和平行宇宙的自己对话，我的棱镜在何处？我要怎样才能串起她们？
　　我没想到叶丹青这一走就是半个月。开始几天我很习惯，毕竟之前也不是没有先例。但过了五六天，我就想她想得要死，恨不得晚上睡觉都和她打语音。可她太忙了，有时我发的消息她隔了几个小时才回复。
　　我悲哀地发现，何止生活，我连叶丹青都抓不住。
　　我们分隔两地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六月末，杜灵犀的品牌开发布会的日子，叶丹青从外地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
　　我坐在偌大会场的最后一排，身边都是不认识的、互相叫着X总的人，和许多举着手机自拍的网红，身后还有一排亮闪闪的闪光灯对着T台闪烁。
　　我就像海里的孤舟一叶。
　　进会场的时候才知道杜灵犀忘了把我的名字告诉工作人员，我给她打了好多电话，她在忙，也没听到。最后我不得不找了肖燃，她叫人带我进来，把我安顿在离T台最远的位置。
　　坐在我前面的都是商务精英、服装设计师、各大公司老总、明星艺人，还有时髦前卫的杜灵犀的朋友们。古灵坐在第一排，面对闪光灯毫无惧色，连眼皮也不眨一下。
　　她身边是母亲古时雨，和古时雨说话的是杜威，而杜威旁边坐着一个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头。
　　那就是杜国良，也就是杜老三。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我心里泛起酸水，替外婆、替额吉村的人、替琪琪格感到不值。儿时我妄想平天下不平之事，可天下不平之事何其多，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一个人走到T台中央，杜威和杜国良都做出安静的手势，会场里鸦雀无声。那个人开口，我才听出是杜灵犀。
　　“欢迎大家来到我的个人设计品牌‘灵犀’的发布会现场……”
　　杜灵犀展示出和平时不一样的领导风范，但和随后上台的叶丹青相比还是略显青涩。叶丹青是作为嘉宾来的，还宣布了布兰森将与“灵犀”合作的消息。
　　她穿着杜灵犀设计的礼服，带着布兰森的珠宝，然而我隔得这么远，必须透过大屏幕才能看清。
　　容光焕发的叶丹青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纷纷拿出手机拍照。身后的摄像大哥嫌我站起来碍事，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按了下去。
　　我知道这才是叶丹青的世界，就算我觉得她不喜欢、她很累、她无可奈何，也改变不了她将永远在这样的世界里生活的事实。我们离得太远了，不是我向她走几步就能弥合的。
　　我很难过，想现在冲上台拥抱她。
　　叶丹青下去之后是模特走秀，肖燃第一个走出来，搏得一片喝彩。叶丹青坐在一堆明星之间，毫不逊色，闪光灯照得她身上雪白。她看到我早上给她发的消息了吗？她知道我也来了吗？
　　走秀之后，她就随工作人员去了后台。会场的人站起来自由攀谈，我趁人不注意，也溜进了后台。


第92章
　　一个一个房间找过去，终于在试衣间见到了叶丹青。她已经脱下了刚才的礼服，换上了一套粉色西装。
　　“叶老师。”我站在门口叫她。
　　看到我，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把我拉进屋关上门。
　　“阿柠，你也来了！”
　　“我早上发消息告诉你了。”我扁着嘴，心里越来越难受。
　　“不好意思，我下了飞机就赶过来了，没看到。”她拉起我的手，吻了吻我的手背。
　　我问：“你今天会回酒店吗？”
　　问出这句话的一瞬间，我真的以为自己是她包养的情人，每天在她为我租的大房子里等她来访。我不喜欢这个想法。
　　“回，不过晚上还有庆功宴，可能要晚一点了。”
　　我点着头，“好吧。”
　　“我，刚才看到了杜老三。”我还是决定和她说一声。
　　她的笑容转为不安，轻轻把我的碎发捋到耳后。我很久没剪头发了。
　　“我就只是看着，没别的意思。”我鼻子一酸，眼眶潮热，“但我心里还是……”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我的话，黎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叶总，祝总叫您过去。”
　　“我知道了。”叶丹青冲她喊道。
　　“阿柠，我这边还有事，要不然你先回去……”
　　我抬眼看她。她心软了，望望门口又望望我，就在我觉得她要选我的时候，黎黎又来催促。
　　“马上就去！”叶丹青对她很不耐烦。
　　“阿柠，你先回酒店好吗？晚上我一定回去。”说着她往门口走。
　　我急忙拉住她的手，哽咽地说：“叶老师，你陪陪我好吗？你陪陪我吧。”
　　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门把，门外喧噪，脚步杂沓。她拧着眉毛看我，那双眼睛告诉我她的心也在撕扯。
　　然而，最后她还是打开了门。
　　“阿柠对不起，我不能不去。你在这等着，我让人送你回去。”说完她就换上一副笑脸离开了房间。
　　我木木地站着，门口人来人往，没人往里面投来一眼。在她找的人来之前，我就冲出了会场。
　　我无精打采地在街上走，梅雨季天很阴，空气都要发霉了。暴走了一公里后我的心情才有所缓解。打开手机，杜灵犀和叶丹青都没发消息，唯一有人情味的居然是肖燃。
　　你在哪呢？怎么没看到你？
　　走了，老子就不该来！
　　怎么又生气了？不会是因为坐最后一排吧？但你只能坐那啊。
　　是我高估肖燃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气得我想跳河。当初就不该跟她们混在一起，往前推推，当初就不该来上海，再往前推推，当初就不该对外婆的死耿耿于怀。
　　一切都有因果，到我这却是兰因絮果。
　　我还是生叶丹青的气，但潜意识告诉我不应该生气。因为我在和她在一起之前就知道她的生活环境，知道她必须与各路人马周旋，所以我没有资格生气。
　　没一会，我就被一场急雨浇进了旁边的商场。我闲逛、吃饭、工作、又在图书馆睡了一会，再次出来吃饭、闲逛、工作。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十点多，才往酒店走。
　　我也想让叶丹青尝尝等待的滋味。可惜算盘落空，我到达时她依然没有回来。所有的耐心都被磨没了，因此她半夜进门要抱我时，被我冷冷地推开。
　　“你喝酒了。”我像个冷面判官。
　　“一点点，放心不碍事。上床是没问题的。”她对我眨眼，脸上带着酡红，身上浓重的烟味将她的香水杀了个片甲不留。
　　洗澡之后她坐在我的床沿，问：“想我了吗？”
　　我站在她面前，窗外星星闪耀。
　　“就算我想你，你也不会来见我。”
　　她认错似的鼓出脸颊，说：“这阵已经忙完了，对不起嘛。”
　　“可是我不想听你道歉，你对我道歉太多了。”
　　她像犯错的小孩来牵我的手，细声细气地说：“做|||爱好吗？”
　　我也不想再纠结，说好。我从椅子上拿过我的领带，搭在她手腕上，问：“可以吗？”
　　她眨巴眨巴眼睛，高兴地点点头。我蹲下去，轻轻地拢住她的手，把领带绕在腕子上打了一个圈。
　　我要把它打成平时系在我脖子里的样子，可我的手指不知道为什么不听使唤，它们仿佛在慢慢退化，变得很僵硬。
　　我系不上，试了好几次它都软绵绵地脱落。我越急就越乱，最后领带被我弄得皱巴巴的，依然像蛇一样从她腕间滑落。
　　一瞬间，我感到了失控的倾轧。它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放出了我积压已久的情绪，它们气球一样越吹越大，蚕食了我全部的精神。
　　我发出一声低低的哀叫，眼泪一颗颗掉进柔软的地毯里。我再也不想待在这里，再也不想看到这些灯光、这些高档而冰凉的家具。
　　我跌跌撞撞走出门去，一边走一边哭。叶丹青急忙套了一件外套追出来，跟在我身后走在午夜寂寞的马路上。
　　我哭得愈来愈凶，湿淋淋的灯光害我看不清路。最终我蹲在江岸的栏杆旁边，哭声惊动了几个夜骑的人。我从来没有这样放肆地哭过，只有老家哭坟的人才这么哭。
　　叶丹青一直站在我身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好在成年人有一项特异功能，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辈子还有流不尽眼泪呢，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我哭不动了，被风吹了一会，连脸上的泪痕都干了。
　　“你还好吗？”叶丹青蹲下来搂着我。
　　我拨开她的手，站起来扶着栏杆。
　　“叶老师，和你在一起我很累。”我免去了铺陈，她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我没办法走进你的生活。”我用我哭得又热又累的眼睛看着她，“我也不喜欢你的生活。”
　　“我只能眼睁睁看你戴上面具丢掉尊严，去抓那些虚无缥缈东西。我永远没办法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除非我也用力挤进你的圈子，可那样我就会成为第二个你。”
　　“对不……”
　　我打住她：“我不想再听你向我道歉，也不想再听你谢谢我。”
　　她带着苍白的疲倦说：“我没想过和我在一起会让你这么痛苦。”
　　“不，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真的。”我苦涩地说，“我爱你叶老师，可是我没办法为了你过我不喜欢的生活，也没办法为了你放弃我自己。”
　　“阿柠，我别无选择。”叶丹青有很多想说的，最后却只落在这一句话上。
　　我低头看着缓缓江水翻卷出乌黑的波浪：“我明白，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她被风吹得酒醒了，只脸颊还剩浅浅的绯红色，像入夜前最后一片没来得及撤走的夕阳。
　　“我不会去纽约的。”我平心静气地说出这句酝酿了几个月之久的话，一说出来我轻松多了，心中风流云散。
　　叶丹青身子一震，一手撑住栏杆，大口地呼吸，拼命压住泪水。她吸吸鼻子，回过头来想再次向我确认。
　　很久，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滔滔江水撞在浅滩的岩石上。她似乎终于看穿了我的心情，眼睛里满是懊悔和歉意。我不愿意让她觉得亏欠我，便故作轻松地摸摸她的脸。
　　她抓住我停在她脸上的手，睫毛里有一颗水珠，“我们分开吧。”
　　我在等这句话。真正听到的时候心还是沉了下去，悲伤更胜江水。
　　“好。”
　　我们沉默地返回酒店，我说明天我就会搬出去。她站在我房间的门口，说不用那么着急，这里你想住多久就……
　　她及时剪断话锋，说，好，明天我送你。
　　清晨我起床收拾行李，几个月来攒了不少东西，行李箱塞得鼓鼓囊囊。叶丹青和我一样没有气色，我们没怎么说话，吃完早餐就出发了。
　　我让她把我送到丁辰家，她也没用导航，直接开到了楼下。上班时间已过，小区里只有大爷大妈在闲聊。
　　“打算回老家吗？”她问我。
　　“过段时间吧，这一阵机票太贵。”
　　“要我送你上去吗？”
　　“算了，容易触景生情。”
　　她无奈地笑了。
　　“阿柠，虽然你不想再听了，但我还是想跟你道个歉。对不起。”
　　“我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我们扯平了。”
　　她下车帮我把行李箱拿出来，像仪式那样，把拉杆塞到我手里，完成交接。
　　“叶老师，希望你心想事成。”我对她说，“活得轻松一点也可以。”
　　她笑了笑，抱着手臂克制自己。今天她破天荒喷了柠檬味的香水，酸得人眼泪要落下来。
　　“阿柠，你……千万不要去找古峰。”
　　我要被她气笑了，真是破坏气氛。
　　“我既然答应了你，肯定说到做到。”
　　“好。我会想你。”
　　“那你会伤心。”
　　“也没什么不好，伤心代表还活着。”
　　我最后对她笑了一下，说，走了。说完，拎着行李箱上了楼。
　　走到三楼，我听到她的车发动的声音，我从楼道的窗户探出头，看到那车开出了小区，就此不见了。
　　我身子轻飘飘地瘫软下去。曾经我们也在这里短暂地分别，像我自己说的，容易触景生情。糟糕，我已经开始想她了。
作者有话说：
分手了，哭泣


第93章
　　我并没有住在丁辰那里，叶丹青一离开我就拎着行李出去，找了家便宜的青旅，租了一张四人间的床位。和我同屋的还有三个来旅游的女生，一大早就结伴出去了，至晚方归。
　　所以白天只有我一个，我可以自顾自地难受，行尸走肉般躺在床上，大哭一会发呆一会，然后一个电话被甲方叫起来开会、改bug，瞬间收住情绪，开始无情地工作。
　　工作是机械地在做，人在特定情况下就是可以像机器，甚至比平时更像机器，是为了保住饭碗、也是变相保护自己。
　　这个项目我必须完成，这章小说我必须写完。但除了不得不做的事，其余的事情都没多大意思。我连烟也不想抽了，消愁都显得没劲。
　　没有马上离开上海，因为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回老家吗？可即便在亲人熟人最多的老家，我依然是孤立无援的。
　　很久之前，我曾经问过霍展旗是否也有同感，他回我一句：你有病啊？
　　但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只是他听不得我用这么矫情的话说出来。
　　在找不到牌搭子的深夜，他把我叫到烧烤店，又烟又酒地回忆自己在部队的时光。讲他的战友、讲千钧一发的演习，还有穿着迷彩装冒雨藏在树林里却被狗咬了的事。
　　霍展旗又懒又馋又爱玩，当兵头两年次次打电话抱怨，说自己当什么破兵，不如在家老实待着。
　　回忆总爱给过去刷滤镜，被烟熏过的黄褐色滤镜，刷出一片黄金时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黄金时代，也只有在他像鸵鸟似的把自己埋进黄金时代的时候，我才能从他身上得到一些共鸣。而其余时刻，我们都孤立无援。
　　晚上，同屋的女孩给我带了点吃的，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昨晚我们聊得很开心，她们大学还没毕业，活力四射，为了爬山看日出能凌晨四点就起床。
　　听说我已经工作了好几年，以前还在大厂，忙给我塞吃的向我取经，让我有一种返老还童的感觉，好像回到了学校宿舍。
　　她们离开后，又入住了几波人，但没和我说过话。人来人走，我像钉子户，每次续几天，也不知道要住到什么时候。
　　我和叶丹青还在同一座城市，想到这个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这些天我们没有联系，我总是习惯性地点进她的头像，回看我们的聊天记录，还有她唯一一张朋友圈——在老家吃麻辣烫拍的照片，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
　　有一次我点进对话框时，惊讶地看到对方正在输入。我心里怦怦直跳，迫切地想知道她要对我说什么。
　　我知道我们都会后悔，然而这件事已经盖棺定论，没有反悔余地了。我无私地希望她不要难过，有时却又自私地希望她为我稍稍痛苦一下。
　　果然，她什么也没有说，那几个字显示了一会就消失了，被“孤舟一叶”取代。
　　我喜欢欢这个昵称，所以一直没有修改备注，现在它却变得和它的含义一样，有显而易见的负面作用，轻易刺激了我。
　　我取消了置顶，孤舟一叶便沉了下去，要翻很久才能在一堆甲方的轰炸里找到。
　　置顶的只剩了外婆，我想了想，同样取消了。我的聊天页面彻底沦为忙碌的社畜，只有客户不断的催促，和编辑隔三差五的提醒。
　　尽管工作占用了我大部分时间和精力，心情却毫无起色。我比前几日更迷茫了，像活在与世隔绝的孤岛，唯一可做的事只有看海潮，而孤独就如海潮那般把我淹没。
　　淤塞的心情遇上梅子黄时雨，任凭雨打风吹去，我的精神上长满湿疹。
　　就这样过了四五天，丁辰忽然联系我，问我在哪。她说叶丹青开会之后把她留下来，扯了一堆不重要的工作，最后问她，我在她那里住得怎么样。
　　丁辰懵了，不知道该不该替我圆这个谎。但凭借我们多年来的默契，她还是告诉叶丹青，我在她家很好，不要担心。
　　这家伙第六感很强，马上就来问我，你和叶总之间是不是闹矛盾了？我说，只是普通的分手而已。
　　半小时后丁辰杀到，拎着我的领子就往外走，把我和行李箱一起拖回家。
　　“不至于不至于，”我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都分那么多次了。”
　　“我那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没付出什么感情。你可不一样，小方子，你骗不了我，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我理屈词穷，总不能说我跟叶丹青就是玩玩吧。本来就不是，我也不想为了突出自己的坚强故意贬损我们的感情。
　　“不管认不认真，分手都是很正常的事。”
　　“是很正常，所以我决定对你采取正常疗法。”丁辰又过来人上身，讲得头头是道。
　　“还有特殊疗法吗？”
　　“视伤心级别而定。我看你还行，所以正常疗法足够了。”
　　“哦。”
　　我很想说，有没有见过受电击的人？表面完好无损，但去了医院才发现里面已经烂了。
　　丁辰所谓正常疗法就是去KTV鬼哭狼嚎。她塞给我一只麦克风，并用另一只麦克风在《分手快乐》的前奏里说：“小方子，有什么伤心难过，尽情唱出来吧！”
　　结果丁辰比我唱得声音大多了，唱到那句“分手快乐，祝你快乐”的时候，她突然放声大哭，哭就算了，还不忘抱着麦克风。
　　她的恸哭被音箱一传十十传百，招来了前台大姐。我拍着丁辰的后背，夺下她的麦，讪讪地冲大姐笑：“实在不好意思……她失恋了。”
　　大姐安慰了几句就走了，并提醒我们虽然包厢有隔音效果，但还是要考虑一下其他顾客。
　　丁辰还在沙发上打滚，我真是恨铁不成钢，说好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呢？敢情是故作坚强。
　　她倒是有理，顶着大姐的目光从KTV出来时，还嬉皮笑脸地说：“看，这样一来你就把伤心事忘了吧？”
　　我确实很少在白天想到叶丹青了，我工作、写小说、给丁辰做饭，忙得不亦乐乎。只是晚上躺在床上一闭眼，鼻子就像被按下开关似的自动酸起来，丁辰睡着之前我不敢大声吸鼻子，只熬到她睡熟了，我才翻过身，轻轻抹去眼角的泪水和堵满鼻腔的鼻涕。
　　在丁辰的陪同下，周末我都在外面玩，玩到筋疲力尽回家，躺下就能睡着。这让我更加觉得不能在此时回老家，我从未如此需要人群，他们意外地带给我安全感。因为我知道，人群中总有人和我一样，经历着迷茫和挣扎。
　　总之，这半年我竹篮打水一场空。外婆的事虽查清了，却无法继续做什么，和叶丹青也以分手告终。不过红尘里来去，谁能不受点伤？谁能不吃点苦头？
　　丁辰说，你成长了，看看大城市多么历练人，你快搬过来陪我。
　　不，我义正词严地拒绝，并告诉她，我要走了。
　　又去哪？回老家做缩头乌龟？
　　我瞪她，小丁子说话可比肖燃难听多了。
　　当然要回老家，只不过不是现在。我打算先去杭州看看我爸妈，好多年没见面了，我得适当提醒他俩，他们还有个女儿。
　　丁辰也很赞成，说多玩玩很快就能走出来了。
　　六月马上结束，去年我也是在这时决定回老家的，有时生活就像复制粘贴，充满了惊人的相似。
　　然而就在我要买车票的时候，收到了一个意外之人发来的消息。
　　段培俊，这个几乎快被我遗忘的名字。我们上次聊天还是去年七月，他刚加我为好友，客气地说以后请多指教。
　　方小姐，下个月将在“天使号”举办海上音乐会，可否赏脸光顾？我想小叶一定会很开心。
　　他根本不知道我和叶丹青的关系，我刚打了一个“不”字，他又发来一条：今年古峰先生和古时云先生也会参加，所以音乐会要比往年更隆重。
　　古峰和古时云，我紧紧咬住牙齿。
　　好，我去。我说。


第94章
　　我让段培俊把我要去音乐会的事对叶丹青保密，就当给她一个惊喜。段培俊欣然答应。如果叶丹青知道段培俊来找我，必定不会让我去，她绝不会让我见到古峰。
　　我答应过叶丹青，不会主动去找古峰，可没说主动送上门来的我不能见。当然，我也想见她，虽然分手了，可到底没法这么快就放下。
　　搬出酒店的这些日子，我总会在生活的间隙中想起她，然后瞬间消沉下去，无论此前有多么高昂的情绪，无论身处多么欢闹的环境，我都像个被扎爆的气球，只剩一层皱巴巴的皮。
　　丁辰也不赞同我去，她觉得我见到叶丹青只会更糟，我永远走不出来。
　　我何尝不知道她是对的，然而这次的音乐会古峰也会出席，所以我不能不去。她不知道这件事，我只能装作虐恋情深，引得她频频摇头，说我油盐不进。
　　和她争论的时候，我有点分不清楚，见古峰和见叶丹青，到底哪个才是另一个的借口？
　　如果只让我选一个人，我闭眼都会选叶丹青，她对我比古峰对我重要得多。难道我真是借着见古峰的由头，实际只想再见她一面？
　　今年的音乐会比去年晚了一个星期，梅雨天已经结束，阳光蒸烤着之前留下的雨水，空气窝憋。
　　在丁辰千叮咛万嘱咐之下，我坐上了开往港口的车。司机是段培俊找来的，路上一言不发，只问过一次空调冷不冷。
　　我忐忑不安，前几天叶丹青过生日，我什么都没有发，害怕一旦开启了对话，就瞒不住要去音乐会的事。
　　那天是工作日，叶丹青应该很忙，不知道她是如何度过的，会不会因为我的无动于衷而难过。
　　我握紧了口袋里为她准备的礼物，一枚货真价实的狼牙项链。
　　现在真狼牙很难找了，狼是保护动物，市面上能买到的狼牙基本都是仿制品。这枚狼牙是我托吉日从老猎人手里高价收来的，那货还在中间抽成了5%。狼牙寄来后我自己在上面刻了叶丹青的名字。
　　到达码头时阳光已经铺满海面，天使号停在岸边，一尘不染的船身倒真像个粉雕玉琢的天使。
　　我向司机道了谢，给工作人员看了段培俊发来的邀请函，就随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精英男士走上了甲板。
　　船上人不少，看到彼此后都热情洋溢地打招呼。哎唷X总大忙人，好久不见，最近又忙着赚钱呢？X总可别拿我打趣了，我再忙哪有你忙……
　　他们聚成乱糟糟的一团云，等他们散开，我才看到后面的叶丹青。她被围在中间谈笑自若，头发随海风飞扬，廓形衬衫的领口别着一枚方形的柠檬胸针。
　　围着她的人很多，有些身处外围的说不上话，只懂得跟着周围人笑。在纽约时，叶丹青就是那样的角色。不知道眼下，她看到他们会作何感想。
　　段培俊率先发现了我，他会心一笑，拉着叶丹青像邀功一样向我走来。叶丹青一看到我，先是惊喜了一秒，进而想到了什么，就立刻收起了保持很久的礼貌笑容。
　　“小叶，你看谁来了？”不明所以段培俊还在等着叶丹青的感谢。谁知叶丹青根本不理他，径直向我走来。
　　“你怎么会在这？”她的眼神要在我脸上擦出火星。
　　“是我邀请方小姐来的，想给你个惊喜。”段培俊大方得体地替我接了黑锅，如果他知道这是个锅的话。
　　我和叶丹青互相看着，她的目光里有质问、也有被压制住的重逢的喜悦。
　　段培俊意识到大事不妙，他可能做错事了：“怎么了？”
　　叶丹青轻松地摆出笑脸，不论内心活动如何，场面话该说还是要说：“没什么，我只是没想到你会邀请她。谢谢你，我很开心。”
　　“你开心就好，”段培俊说，“方小姐的房间还是去年那个，现在还在打扫，等会就可以入住了。”
　　“谢谢。”我说。
　　话音还没落干净，叶丹青就拉起我的手腕，把我拖进舱里，一路走到她的房间。关上门后，她又拉上窗帘，挡住岸上巡逻的工作人员。房间幽暗，我心很痒，她不会要对我做什么吧？
　　我愿意。我先在心里回答了，她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巴不得一进门她就开始吻我。
　　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开灯后，她问我：“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古峰要来？”
　　我就知道我骗不了她。
　　“船还没开，你还可以下去，我送你。”她又拉住我，把我往门口拽。
　　我挣脱开，说道：“干嘛赶我走？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鼻子又酸了，真是不争气的泪腺。
　　“不是的，见到你我很高兴，我只是担心……”她伸手摸摸我的脸。
　　我偏过眼睛小声说：“你那是高兴的样子吗？我就不能来给你过生日？亏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
　　“什么礼物啊？”
　　“你一看见我就对我这么凶，我不给你了！”
　　她拉住我的袖口，说：“对不起，给我吧给我吧。”
　　我从兜里掏出一只透明的拉链袋，它被我捏了太久，留下一堆斑驳的指甲印。我取出里面的狼牙项链，垂在她眼前。
　　“就是你的名字没刻好，有点歪。”我说，“我自己刻的！”
　　她看了一眼翘尾巴的我，在床沿坐下，说：“那你帮我戴上吧。”
　　我坐在她身后，撩开背上头发，将项链系在她修长的脖子上。她身上有柠檬的香气，我内心波澜翻涌，手指贴上她的脖颈，情不自禁顺着肩膀轻轻抚摸。她偏过一点头，呼吸也凌乱似风，我们的嘴唇碰在一起。
　　船身猝然一晃，离港了。
　　两个人分开，尴尬地小声咳嗽。我说：“船开了，我走不了了。”
　　她还陷在片刻的温存之中，语气听着也不是那么严肃：“那你不许……”
　　“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我三根手指对天发誓。
　　午后烈日当头，几个人拎了一桶鱼往天上抛，海鸥尖鸣，盘旋在船后。人们大多躲进船舱休息，等待下午茶。
　　房间里仍旧显示着我的坐标，我相信叶丹青的房间里也有同样的坐标，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同在世界上的某个位置。
　　我想了想，正要给叶丹青发消息，没话找话聊点什么。就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杜灵犀和古灵敲响了隔壁的门。为了给杜灵犀面子，叶丹青这次特意穿了她设计的礼服。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发呆，听到一墙之隔传来杜灵犀的大笑。
　　时间快到了，杜灵犀拥着叶丹青出门，我又听到古楠油腻的声音在走廊回荡。从猫眼看去，一个红色影子飞快移动，不知他是否又准备了九十九朵玫瑰。
　　等所有声音消失，我才走出房间。因为叶丹青已经到了，所以宴会厅里熙熙攘攘，也就无人注意我这个小透明。
　　叶丹青照例站在中间的桌子旁，接受众人祝福。我找到了杜灵犀和肖燃她们，那张桌子刚巧空了一个位置。
　　“贵宾来了。”古灵冲我阴阳怪气。自从那天在车上吵架之后，我们俩就没打过照面，此刻在彼此眼里都很欠揍。
　　“不如您贵。”我回敬道。
　　古灵搬了椅子坐到我身边，凑过来说：“分手了吧？谁甩的谁？”
　　真是鼻子比狗还灵，她从我连续一个月推掉杜灵犀的邀约，和今天垂头丧气的模样就闻出了苗头。
　　我斜眼看她：“你很高兴啊？”
　　“快说，谁甩的谁？”
　　“她甩的我，满意了？”
　　“切。”古灵鄙视我，“骂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到头来不还是被甩了？”
　　我懒得与她争长短，问道：“你外公呢？”
　　“房间里午睡呢，舅舅一会带他过来。”
　　“你妈怎么没来？”
　　“用你管？”她不悦地瞪我，把椅子搬回原位，去找一个歌手聊天了。
　　送走一个狐狸，又来一个豺狼。肖燃也靠了过来，小声说：“都分手了还能请你来，不简单啊。”
　　这也是个狗鼻子。
　　我对她笑笑：“您当初不是坐C位吗？怎么今天沦落到和我一桌？”
　　“人生浮浮沉沉，很正常。”
　　我学着她的语气说：“你都泄密了还能请你来，不简单啊。”
　　肖燃扬扬眉毛：“段培俊请我来，因为我手上有资源，能给船上的一些人带来好处。打铁还需自身硬，懂吗？”
　　我冷笑：“你的铁都打在嘴上了吧。”
　　肖燃还没想出挤兑我的话，就听到一阵喧闹和欢呼。一个男人推着轮椅出现在门口，轮椅上坐着个瘦小的老头，一把细骨头拍一下就能散架。
　　古峰和古时云。
　　我捏紧手里的餐巾，忍住心里排山倒海的冲动。古大狗，杀害额吉村和我外婆的人。
　　古峰很老，今年八十有四，枯瘦如刀的脸上栽了两只眼睛一张嘴，栽得深入，所以皮□□出了树根般的皱纹。别看他瘦弱，威严犹在，一双寒光凛凛的眼睛扫射全场，最后停在古楠身上。
　　古峰穿得极简朴，和派头十足的孙子相映成趣。他那身穿高级定制紫色丝绒西装的孙子早就跑过去，激动地喊着“老爷子来了”。
　　宴会的主角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叶丹青身上所有的光环统统飞去，在古峰身后重新聚拢。
　　“您来了。”叶丹青露出恭敬的微笑，弯下腰对古峰伸出手。古峰毫不客气地抓住她的双手，像老人对年轻人怜爱那样拍拍她的手背，脸上流露的却是十足的傲慢。
　　“好了好了，别围在这了，大家吃好喝好。”古时云一发话，大家才让开一条路。
　　我惊讶于古时云也一把年纪了，竟有些神经兮兮的公鸭嗓。与此截然相反的是他的样子，苍白的瘦脸上有一双多疑的眼睛，仿佛肚子里装了一堆算盘，用眼睛骨碌碌地打。
　　如果不知道他的身份，我会把他认成一个神棍。那一身宽大的的确良衣服，很可以说是刚从道观下来的道士，前来给寿星算命，再用蹩脚的文言文发一篇贺寿的朋友圈。
　　没说几句话，古峰和古时云就离开了宴会厅，怕这里吵到老人家。我目送他们离开，心中怨怒交加。
　　我发现叶丹青在看我，无论与谁说话，她的眼睛总是朝向我这，用眼神警告我别轻举妄动。
　　然而叶丹青的希望很快就落了空，相反，我却意外遂了心愿。只可惜我的愿望实现得很被动，一位服务生走过来小声对我说，古峰先生要见我。
　　“见我？”我心中警铃狂响。古峰是不是知道了我是谁？他想对我怎样？
　　看服务生的意思，我必须得去，我不去他就倒霉了。我跟着他离开宴会厅，里面令人欲昏欲睡的声音渐渐变小，直至消失。
　　船尾的甲板上，古峰背对着我坐在轮椅上，听到服务生说方小姐来了，才慢吞吞转过身来。他的笑非常和蔼，可从他脸上我却找不出一丝友善。
　　“方小姐，”他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被海风刮得更飘渺，“别站那么远，过来点。”
作者有话说：
会说什么呢？


第95章
　　我现在有些理解柴爷爷为什么会听大狗的话了。
　　听了古峰的话，我自己的脚也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他声音不大，既不低沉也不昂扬，却有一种令人信服进而听从的特质。
　　这种特质一旦抓住某个犹豫不决且心有疑虑的人，会像寄生虫一样钻进身体大量繁殖。放在古代，他绝对可以做一个合格的使臣，不战而屈人之兵。
　　我的脚步很慢很轻，一边走一边看着站在他身后的古时云，和另外两位身穿运动服的保镖。
　　他们身上有显而易见的伤痕，一个人手腕上有疤，另一个右手小指断了一截。除此之外还有个保姆抱着衣服站在一边，她只看古家的人不看我。
　　待会我要是说错话，这几人会不会把我扔进海里喂鱼？
　　我退堂鼓打得震天响，在离古峰几步远的位置停下，钳住心底的恐惧，装作受宠若惊地套近乎：“古……爷爷，听说您要见我？”
　　他听到这个称呼笑弯了眼睛：“有两个孙子孙女就够了，我可不想多添一个。”
　　他的口音我很熟悉，却没觉得亲切，反而感到里面藏着杀人不见血的刀锋。
　　“那我怎么称呼您？”我斟酌用词。人心难测海水难量，有时候微末的字句都能种下祸根。
　　“你就叫他古老爷子吧，大家都这么叫。”古时云说。
　　我点点头，从嗓子挤出一种令自己恶心的腔调：“古老爷子，您找我什么事？”
　　古峰被皱纹侵占的眼皮稍稍抬了抬，眼珠有点浑浊了，正好遮住他的喜怒哀乐，看不出任何感情。
　　“我听说你和小叶很熟？”
　　“叶丹青？”我脑子飞快地转着，他不是为了外婆的事找我，而是为了叶丹青的事，“我和她是朋友。”
　　“是吗？”古峰笑起来，“我听小楠说，你去过小叶住的酒店？”
　　“是去过几次。”
　　“冒昧地问一下，你和小叶是怎么认识的？”
　　我咽了咽口水，说：“通过杜灵犀认识的。”
　　“灵犀……那孩子朋友确实很多，不像小灵。”古峰自语了一会，又对我说，“你还去公司找过小叶，是吗？”
　　我很不耐烦，真想冲他大吼关你屁事。但我怕被扔下船，所以还是尽力编瞎话：“去过，想找她吃饭，结果她没在。”
　　古峰没说话，他越不说话我越心慌，琢磨是不是刚才的回答并没有令他满意。
　　我打了个冷战，抱起胳膊假装有点冷，伸出舌头舔舔嘴唇上被海风吹出的坚硬死皮，问道：“我可以回去了吗？”
　　“方小姐是哪里人？”
　　“深圳人。”我说，反正身份证上的地址是深圳，不算说谎。
　　“听口音不像。”
　　“我父母是北方人。”
　　“那你怎么到上海了？”
　　“本来是找同学玩，后来就想看看这边有没有合适的工作机会。”我笑容灿烂，“您的公司要是有合适的岗位也可以找我，我会编程，学过……”
　　古峰举手打断我：“方小姐住上海哪里？”
　　干涸的嘴唇经我一舔更要裂开，我回答：“住在朋友那，一个老破小合租房。”
　　古峰还想再问，我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甜甜的“外公”。古灵小跑着冲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胳膊。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变数都叫人揪心。我搞不清古灵是敌是友，万一她跟古峰告状，我还是没有好果子吃。
　　我的心快跳出嗓子眼，也许今天真的不该来，要是真把我套麻袋扔下水，我现在是不是该大喊，把人都喊来？
　　“外公你们怎么在这？方柠也在。”古灵像变了个人，杜灵犀家那个颐指气使的形象烟消云散，现在只是个向长辈撒娇的乖巧小姑娘。
　　“我在这望风，很久没看海了。”古峰漫不经心地望望海面。几只海鸥仍在头顶飞翔，叫声在傍晚的海面上愈发悠远。
　　“你怎么照顾外公的，这么大风也不给盖件衣服！”古灵眉毛一蹙，朝保姆叫道。
　　保姆立刻把手里抱着的衣服盖在古峰腿上，古峰极不耐烦地扬扬手把她推开。
　　“你也认识方小姐？”他看看古灵又看看我。
　　古灵甜美地笑着：“当然了，我们经常去灵犀家打游戏呢，她家的记录都是方柠破的。她可厉害了！”
　　我的眼珠鄙夷转向她，她伸手在我小臂上一拧，我连忙眉开眼笑，说：“过奖了，都是她们让我。”
　　“好吧，你们年轻人的娱乐我搞不懂。”说着，古峰终于又转过身去面朝大海。
　　古时云做了个手势，古灵说了一句我们先进去了，就带着我跑路，边跑边笑装作我们非常要好的样子。
　　进了船舱，她马上松开我。我撞在墙上，听她质问：“你没乱说话吧？”
　　“我才不会乱说！”我拽拽发皱的袖子，心有余悸，没想到古灵居然会帮我解围。
　　“要是被他们知道你和叶丹青的关系，你死定了！”
　　“我和她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古灵冷笑：“没关系了她还来找你？”
　　我一抬头，撞见叶丹青正急匆匆往我们这边跑。
　　“叶丹青，连你自己的人都管不了，还有什么本事啊？”古灵观戏似的看着我们之间的尴尬气氛。
　　我急忙抱拳对古灵说：“多谢古大侠救命之恩，小的没齿难忘！今后一定效犬马之劳，听凭大侠差遣。”
　　古灵白眼要翻到后脑勺，丢下一句“神经病”，就拖着骄傲的裙摆走了。她一离开，叶丹青就抓住我，带我回到她的房间，从头到脚地检查，确保我完整无缺，一根头发丝也没丢。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去找他的吗！”叶丹青怒气冲冲，把我的手腕扭得生疼。
　　我甩开她，说：“是他找我的！”
　　她怔了一下，问：“他找你？他为什么找你？”
　　“他想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你怎么说？”
　　“装傻充楞、打马虎眼呗，反正我们也……”我及时住口，看向墙角。
　　叶丹青狠狠抓了抓头发，几次欲言又止。看着她红得像兔子的眼睛，我从没见过她这么害怕，刚才她一定找我找疯了。
　　“我没事，不要担心了。”我宽慰道。
　　“抱歉，”她声音颤抖地说，“我就是有点怕。”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笑起来，“要我抱抱你吗？”
　　她还没回答的时候我就抱了她，上次拥抱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前，身体的触碰唤起了沉睡的记忆，我已然埋起来的感情又在此刻破土。
　　“你害怕吗？”她轻声问道。
　　这句话像射中阿克琉斯之踵的箭，把我强行抑制住的恐惧勾了出来。我抱紧她，后知后觉开始颤抖。狼牙项链碰着我的骨头。
　　“别怕，我在这，无论如何都会保护你。”她说。
　　我看着她，刚刚登船时她被阳光照着，到她房间后光线太暗，在宴会厅我们又离得太远，以至于我都没发现她的憔悴。
　　“你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
　　“工作忙。”
　　“又找借口！”
　　“前几天感冒了。”
　　“好了吗？”
　　“没完全好。”
　　“那还来船上折腾！”
　　她吐吐舌头：“没办法嘛。”
　　我气得不想说话，她全然不顾我的心情，说演出要开始了，她得走了。她平时就忙得像陀螺，在船上更难例外。
　　“你不想去就在房间休息，”她嘱咐我，“古峰如果再叫你，你就说我有事要你帮忙，你来找我。”
　　说完，她匆匆撇下我，去往演奏厅。
　　演出到了一半我才溜进去，在后排寻了个位置。我音乐造诣不高，听不出是否和去年的曲目相同。众人鼓掌我鼓掌，众人欢呼我欢呼，音乐会后又是例行的晚宴。
　　段培俊推着生日蛋糕进来时，说小叶今年非常幸运，她明年就要去纽约了，这个生日相当有纪念意义。这话有点打古家人，特别是古楠的脸，他皮笑肉不笑，盯着叶丹青的眼神像要吃了她。
　　叶丹青闭眼许愿，吹灭蜡烛，将刀交给古峰，说让他切第一刀。
　　屋里洋溢着尊老的气氛，把叶丹青的33岁生日让渡给了84岁的古峰，在他举刀插进蛋糕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我坐在餐厅一角吃蛋糕，古灵坐在古峰身边，继续扮演贴心小棉袄。好在吃完蛋糕，古峰和古时云就回房间休息了。叶丹青忙于社交，脸色看起来越来越虚弱，肖燃和杜灵犀也在趁机向别人宣传新品牌。
　　人人都在演戏，那我是什么角色？我把自己当作误入他人门派聚会的侠客，该吃吃该喝喝，潇洒看遍人间百态。
　　然而叶丹青和段培俊开始跳舞，我就再也潇洒不起来了。美酒变成闷酒，也难消愁。
　　我嫉妒死段培俊了，凭什么他能和叶丹青跳舞？我怒气冲冲地捏着酒杯，捏了整首舞曲。音乐结束，段培俊问她还要不要再跳，叶丹青满头是汗，连连摆手。
　　她走来坐在我身边，问：“吃饱了吗？”
　　“气饱了！”我赌气地扭头，像只鼓出肚皮的河豚。
　　和叶丹青在一起那段时间，我很少这么轻易就表露不满，除非积压到一定时刻，才小小地喷发一下。和她分手了，我突然胆大包天起来，一有不高兴马上表现。
　　叶丹青没有嫌我烦，反倒觉得我这样还挺可爱。她伸手掐我的脸，我觉察到她皮肤过高的温度。
　　“你发烧了？”我摸摸她的额头。
　　她倒是轻松，说：“一点点而已，不碍事。”
　　“你去休息！”我很乐意展示我的不高兴，她眨眨眼睛，打算说些服软的话，却猝不及防被身后的人拍了一下。
　　“叶总，能不能赏脸跳一支舞？”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对她伸手。
　　叶丹青为难了一阵，那个男的又高声邀请了一次，有几个人往我们这边看热闹。叶丹青不好在这样的场合不给客户面子，只好抱歉地对我挤挤眼睛，转头扬起一个笑脸，说：“王总能请我跳舞，我实在荣幸。”
　　她踏进舞池之前又扭头看了我一眼，我做了个呕吐的动作。
　　他们的舞跳得还算礼貌，叶丹青似乎也挺嫌弃对方，总是有意拉开距离。饶是如此我内心也在煎熬，他们转到我面前时，我毫不客气地对她做鬼脸。可我也发现了，她的脚步越来越虚浮，笑容也左支右绌。
　　就在我起身的同时，叶丹青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我揽住她的腰，想把她抱起来送回房间。她头还晕，见到是我，连忙把我往外推。我们身边已经围了很多人，都在问怎么了，和叶丹青跳舞的王总想扶她的肩，我关心则乱，眼睛剐他一刀，低声威胁：“别碰她！”
　　王总怔住。叶丹青锁住眉头，咬牙站起来对大家说：“不好意思，今天有点不舒服。”
　　周围人七嘴八舌，叫她快去休息。我松了一口气，想送她回房间，她却又一次推开我，小声对我说：“阿柠，放开我！”
　　段培俊和古楠分开人群走了进来，叶丹青把手伸向段培俊，在他的礼貌搀扶下离开了宴会厅。我的肺里有两团火，这时谁给我一瓶酒，我能当场表演个口吐火龙。
　　趁没人注意，我从后门跑了。甲板上海风轻拂，却无法吹平我的烦躁。
　　“你也犯不着生气。”肖燃幽灵似的从我背后冒出来，什么都逃不过她八卦的眼睛。
　　我骂道：“别往枪口上撞！”
　　“你想想，要是你真的把她抱回房间，你们马上就得变八卦新闻，搞不好还会闹出一箩筐绯闻。她倒是无所谓，你能承受吗？”
　　我静下心来想，是这个道理，可还是不甘心地说：“你不是也和她传过绯闻？”
　　如果肖燃和叶丹青没有闹掰，她今天很可能会扮演段培俊那个“英雄救美”的角色。
　　肖燃一脸“你怎么这么蠢”的表情：“我们那叫炒作，有利可图，跟你能一样吗？”
　　肖燃不要脸得很坦然，这是种天赋，旁人想修炼也修炼不了。和她接触这么久，她说出什么我都不奇怪了。
　　我不准备再回宴会厅，古灵一定在那等着奚落我。我下了船舱，碰上正往外走的段培俊，他对我笑了笑，让我好好照顾叶丹青。
　　从猫眼看，房间里面灯还亮着。算了，她都不要我，我干嘛去看她？
　　叶丹青没有发来消息，以我对她的了解，她肯定会对我说点什么的，怎么今天这么沉默？我憋着一肚子气坐在阳台上，海面黑幽幽一片，能听到海浪轻拍船底的声音。
　　我每隔几秒钟看一次手机，什么消息都没有，心里暗骂叶丹青。什么人嘛！
　　后来走廊里响起许多人的说话声、脚步声，晚宴已经结束，大家要各自休息了。我等啊等，所有声音都落了，月亮也升至中天，在海面投出倒影，叶丹青的消息迟迟没有来。
　　不再等了。我洗了个澡，套上船上的浴袍，惬意地窝在床上。管她什么叶丹青，老子不在乎了，今晚只享受豪华游轮。
　　一翻身，我发出一阵哀嚎。浴袍口袋里有一样硬东西硌到了我的腿，我没好气地拿出来，却什么也骂不出来——
　　一张房卡，写着隔壁房号。
作者有话说：
诶嘿！


第96章
　　“海风你轻轻地吹，海浪你轻轻地摇，年轻的水兵正在睡觉……”
　　我站在走廊里，不知从谁的房间传来这首应景的老歌。夜里凉风从走廊两端穿进来，不复白天的炎热。
　　叶丹青房间的灯已经关了，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敲门，最后还是直接刷了卡。哔哔两声，门开了，我走进黑暗中，听到她翻了个身，轻声问道：“是你吗？阿柠。”
　　关上门后眼前不可视物，我摸索着走进去，坐在她的床边。月色柔柔地从窗外照进来，照出墙角玫瑰花的轮廓，和她苍白的脸。
　　“我来还你房卡。”
　　叶丹青捂着嘴巴笑。
　　“我还以为你不会发现呢。”
　　“如果我真的发现不了，你会给我提示吗？”
　　“不会。”她回答得很干脆，“说明我们今晚没缘分。”
　　我把房卡塞回她手里，她用手指“休休”刮了两下，又给了我：“放在你那吧，下船之前由你保管。”
　　“我才不要。”我并没有伸手去接。
　　她手指划了划我的手背：“生气了？”
　　“我生不生气，你管得着吗？”
　　“我那么做不也是怕……”
　　“你总有怕的事。”
　　她扇扇眼睛，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沉默黑沉沉一团，最终被叶丹青打散：“留下来陪我好吗？”
　　我睨着她，想到一个月前我同样的请求被她拒绝了。
　　“不好。”
　　“我生病了。”她可怜兮兮地说。
　　“生病就生病呗。”
　　“我生病你这么高兴？”
　　“给你点教训，让你再折腾！”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你变坏了。”
　　她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我却不能真的不关心，人在病中难免不舒服。我俯下身去，轻轻地用嘴唇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小时候我发烧了，外婆就是这样做的。
　　还好，没有晚上那么烫了。
　　四目相对，我内心一阵悸动，挪了身子要去吻她，却被她的手挡住了。
　　“我感冒了。”
　　我坐起来，良久才说：“生日快乐。”
　　“谢谢。”
　　“许了什么愿？”
　　她未答先笑，说：“我跟生日蜡烛说，希望船上除了我俩之外的人都消失。”
　　“都消失？你不要船长了？我可不会开船。”
　　她裹着被子的腿伸过来踢我的屁股：“不解风情！”
　　我爬上床，躺在她身边。躺了一会才想起，啊，原来我们已经分开了。
　　天花板被月光涂抹成极淡的蓝色，我平躺，盯着水晶吊灯，对她说：“叶老师，我要离开上海了。”
　　“回老家吗？”
　　“先去杭州看我爸妈，再回老家。”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
　　她无声地点点头，过了一会手伸过来扯住我的袖子，我感到手边传来她身上散发的热气。平静地躺了一会，离愁别绪消化得差不多了，我说：“我今天近距离看到古峰了。”
　　我不仅看到了他的样子，还听到了他的声音。柴爷爷和外婆故事里，那个本来虚无的人突然之间有了面目，我从他布满老树皮的脸上推断他年轻时的样子，用他的声音补全故事里的对话。
　　“你恨他吗？”叶丹青问。
　　“一开始有，但没我想象得那么严重，特别是我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我只想着不要惹恼他。”我诚实地说，“可能我是第一次见他吧，如果是外婆，她一定扑上去杀了他。”
　　“你没那么想？”
　　“我没有，因为我发现我害怕他。”我苦笑，“我的恐惧压过了恨他的勇气。”
　　“这很正常，这不是软弱。”
　　“嗯……”是我高估自己了。
　　虽然看过照片，但我对古峰一直以来的想象，是一个凶神恶煞的土匪。今日一见，才知他已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就快死了吧，想到这里，我竟松了口气，然而他自然死亡，可否令外婆心安呢？
　　叶丹青并不认同，她让我想想我本人和古峰的关系，而不是外婆和他的关系，尽管她在这件事上有举足轻重的位置。
　　外婆已经去世了，她这么说，不要再考虑她对这件事会怎么看，说什么泉下有知，死了就是死了，就是完了，就是什么也没有了，活着的人才重要，你自己的想法才重要。
　　我想不明白，如果没有外婆，我和古峰就是陌生人，他是传奇企业家，我是小城游民，我犯得着恨他吗。叶丹青说，你厌恶他，也许是出自你朴素的正义感。
　　正义感我确实有，只是这件事里难道只有正义感，而没有血脉亲情吗？
　　“叶老师，你到底想说什么呢？”我转过头看她。
　　她叹了一口气，说：“我看得出来你放不下。放不下心里却又不安，觉得愧对外婆，是不是？”
　　她一语中的，我不能不承认：“是。”
　　“你没有愧对任何人，外婆做的一切都是她的选择，即使从头来过，你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我默默地思考她的话，其实我也清楚，外婆那个说一不二的性子，重来多少遍她还会这么选。最重要的是，世界上没有如果。
　　我最大的优点同时也是我最大的缺点：执着。一条道走到黑。叶丹青笑说：“你那不是执着，是执拗。”
　　好啊，这个人还敢说我。
　　“你对纽约可比我执拗多了。”我反唇相讥。我们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
　　她晃晃脑袋：“我就知道你要说我。”
　　她可以对我的事论得头头是道，我却对她的事说不出个一二三。她很直白地告诉我，她要去争名夺利、要叫人臣服，即便那会以尊严作为代价。
　　她想得很明白，赤裸裸的欲望摆在我面前，所以我无从谈起，何况这些欲望在我出现之前就陪在她左右。
　　我们各自悲哀，它像船下的海水，深不见底。
　　我现在又想到，我为什么没有马上离开上海。或许我在等待一种可能性，而今夜我知道这种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
　　叶丹青咳嗽起来，我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烧还没完全退。她今天太累了，很快陷入了半昏半睡。可她不肯彻底睡去，还要拉着我瞎聊天。我让她闭嘴赶紧休息，她不听。
　　“你知道吗？在木兰的雪山里，有一条‘断头路’。”她往我身边蹭，“夹在两座雪山中间，在尽头向左右分开。”
　　“那条路是以前交通不发达的时候运货用的，我小时候已经没人走了，因为经常发生事故。你知道为什么吗？”
　　“姐姐，睡了好不好？”
　　“不好！”她又凑近，“你知道为什么吗？快说快说。”
　　“为什么？”我无奈地说。
　　“因为很巧的是在它对面，隔着山谷有一条差不多宽的路和它平齐，所以有时候司机会看走眼，以为这两条路是连着的，就直接把车开进了山谷。”
　　“原来如此。”我扮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心想哄哄她，她就能睡了。谁知道她一说起来还不停了。
　　“后来有人在那立了个牌子，但事故还是很多。还好新修的路通了，所以‘断头路’就没人再走了。
　　“小学的时候，我问那些男生怎么样才能不欺负我，他们说，让我在断头路独自待一晚上，他们就再也不欺负我了。”
　　“你不会真去了吧？”我愕然。
　　“去了呀！”叶丹青倒很自豪，“我胆子可大了！”
　　我无语：“你这不是胆大是缺心眼！”
　　她接着说她的英雄事迹：“我一点都不害怕，那可黑了，还有怪兽，但是我一点都不害怕。”
　　不害怕你还往我这边拱？
　　“就是太冷了，我冻僵了。妈妈来找我的时候，我冻僵了，以为自己要死了……”她伸出手臂抱住我。
　　“我太冷了，”她喃喃道，“我很冷。”
　　我把被子紧紧裹在我们两人身上，她身子好烫，像个汤婆子。叶丹青的睡意渐渐涌上来，变得口齿不清，声音像煮软的橡皮糖，黏黏地粘住我。
　　“我想妈妈了，我想回家。”说完，她就睡着了，滚烫的呼吸水蒸气一样扑进我的胸口。
　　我失眠了。也不是大事，就是要不停地擦去脸上的眼泪，就是要把哭声埋在厚厚的羽绒枕里，就是要看着太阳从海面上升起。从此我们将在天涯两端。
　　叶老师，我多么希望你快乐呀。
　　天亮之后我才睡着，有人起来看海上日出，门外一片喧哗。叶丹青烧退了，我把她推到另一边躺好，自己才躺进海浪的摇篮里做梦。
　　没有梦，还没来得及做梦我就被叫醒了。叶丹青奇怪地看着我，说：“眼睛怎么肿了？”
　　我说昨晚睡前水喝多了，赶紧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
　　叶丹青的烧已经退了，只是还有些咳嗽。吃过早餐，船就靠岸了。我和其他人站在甲板上，等着先让古峰一家下去。叶丹青又在展开友好的商务会谈，我萎靡地靠着船舷，因睡眠不足而萎靡。
　　“听说你要走了？”肖燃走过来问我。前一天，杜灵犀再次邀我今天去她家打游戏的时候我告诉她了。
　　我点头。
　　“不会像上次一样，又回来了吧？”
　　“不会了。”
　　“你真不去纽约？”
　　“不去。”
　　“好吧，人各有志。你什么时候走？”
　　“下午的车。”
　　“太遗憾了，本来还想给你践行。”
　　我冷笑一声：“你这么有良心？”
　　“好歹朋友一场。”每当肖燃说一句人话，我总觉得她后面还会跟一句狗话。但这次没有，狗很安分。我不知道在她那里我算什么朋友，但相识一场，也算愉快。
　　面对久别，人很容易释怀，将一切前尘往事都画上句号。
　　我和叶丹青最后一个下船，宾客们走得差不多了，段培俊安排的司机正站在车边抽烟等我。
　　“要我送你吗？”叶丹青问。她今天又别着柠檬胸针，擦了柠檬香水，像个人就像一只蓬勃的柠檬。
　　“不用了。”我说，那样我会离开得更痛苦。
　　“阿柠，谢谢你。”
　　我笑着对她点点头，又对她伸出手。
　　“握个手吧。”我们在杜灵犀家见的第一面就是握手。
　　她握住我，和以前一样，她的手很凉。
　　我们就这样再见了。我坐上车，回到丁辰家取了行李奔赴火车站。火车开动时下雨了，老天真善变。大雨从车顶倾斜而下，淋下了世界的面具，满是彩妆的污水。
作者有话说：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样滴、神秘莫测滴、不可告人滴、离奇滴事件尼？


第97章
　　日光耀耀，我站在门口吃雪糕，等我妈付完款出来找我。她喜滋滋，又买了一条丝巾。这是我来杭州的一周里她买的第三条，可算知道那一柜子花花绿绿的东西都是怎么来的了。
　　她出来后我扔掉雪糕棍，主动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她撑着阳伞，汗珠从刚美容完的脸上流下来，说：“走，带你去西湖溜达一圈。”
　　太阳要把我毒死，午后气温最高，我们偏偏选择暴露在室外，走了几步我就喘不上气，新剪的头发很快塌了，早上新换的半袖也湿透了。
　　“真没用。”我妈斜眼看我，无奈又嫌弃。
　　最后我们还是找了个茶馆坐着，我妈跟老板探讨品茶心得和人生哲理，我化作一滩玩手机的泥巴。
　　我妈容光焕发，体力和精神头远胜于我。她每天练瑜伽，周末去爬山，春天的时候还和驴友徒步穿越了沙漠。就算她告诉我要去攀登珠峰，我也不会奇怪。
　　所以她看着歪歪扭扭垂头丧气的我，气不打一处来，特别是在和茶馆老板交流孩子的教育经验时，狠狠瞪我一眼，为自己挽尊：“现在的小孩都这德行。”
　　老板大叹一口气，开始倒苦水：“谁说不是呢？”
　　我憨笑，躲在“我还是个孩子”这一形象之后装得人畜无害，免得他们再找别的茬。
　　傍晚我们才从茶馆出来，我妈留了老板电话，说下次谈生意就来这，老板笑着送我们出来，说一定给她打折。
　　我妈晚上还有约，很快把我打发到奶奶家。我爸和柳阿姨正在做饭，爷爷奶奶看我提了一袋水果，对我点点头，示意我放在架子上。
　　柳阿姨对我过分殷勤，恨不能为我安排好进家门后的每一步。连喝水她都怕没滋味，从冰箱里拿出各异的饮料一字排开，恍惚间以为走进了酒水自选超市。
　　“那可都是柳阿姨特意为你买的。”我爸边炒菜边伸出脑袋对我说。
　　“喝不完一会带走。”柳阿姨说。
　　吃饭时他们四人用方言讲话，我听不懂，只得埋头苦吃，还要不停地应付柳阿姨不断夹来的食物，和她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我知道她有求于我。
　　刚到杭州第二天，我妈问我要不要搬到这边，反正工作很自由，在哪里都一样。我一时决定不下，就去问我爸，他也说好，这边到底比老家发达得多，他们又有房子，没什么不可以。
　　他和柳阿姨已经同居，在他家住的几天我们三个人都别别扭扭，他们难以适应突然多出来的第三人，我也难以适应突如其来的家庭生活。
　　我妈和她的男朋友徐叔叔暂时还没住在一起，因为徐叔叔在很远的地方上班。尽管我和我妈争吵不断，但还是比当明晃晃的电灯泡舒坦些，所以这一周我基本都在我妈家住。
　　她的大平层在湖边，拉开窗帘就是湖光山色。我咋舌，问我妈，我家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于是我才知道她和我爸的食品厂越做越大，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小作坊了。
　　“你有这么多钱怎么不给我点？”我翘着脚躺在沙发上，她一看到我这副好吃懒做的模样就来气。
　　“我辛辛苦苦挣的钱，凭啥给你！”
　　“不给就不给嘛，你给我我还不要呢。”我小声嘀咕。
　　我找丁辰吐槽，她一蹦三尺高：小方子，原来你本身就是大款！
　　我哭了，我怎么从来不知道我就是大款。
　　丁辰：少爷的身子跑堂的命。不行！你得支棱起来，继承家产啊。
　　我：不行啊，除了我，人家还准备了两个继承人呢。
　　这也是柳阿姨有求于我的事。
　　那天我爸不在家，她旁敲侧击问我是不是真的打算搬到杭州，如果搬来了是和妈妈住还是和爸爸住。
　　没想到成年这么久了，还有人问我这种问题。最后她又隐晦地暗示我，住在我爸这里不太方便，因为她和爸爸想再要一个孩子。
　　我妈倒是不想再要孩子，但架不住徐叔叔自己有一个女儿，马上到了上小学的年级，学校就在我妈的房子附近。因此徐叔叔也特地找到我，暗暗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我和这两位都是初见，看他们的热情劲却像能为我赴汤蹈火。结果就在我表示不会搬到杭州，并很快就会回老家之后，他们的热情就像刚打开笼屉的蒸汽一样，只蓬了那么一下就迅速冷却，仅存面儿上的一缕。
　　其实他们大可不必担心，我和我妈我爸三个人本来就互不相干，谁也不管谁、更管不着谁。我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自由和依赖总不能都便宜了我吧。
　　从奶奶家出来后，我在西湖边散步。夕阳刚刚沉没，我只拍到一张残光。又点开叶丹青的对话框，思考要不要发给她。然而就像前几次那样，手指划了划，依然放弃了。
　　风景随心而变，再好的景色没有好的心情，也会沦为黑白照。
　　她的对话框已经变成沉船，消失于茫茫海底。如果不是按首字母查找，就要翻很久才能打捞起来。
　　晚上回到家，我妈告诉我，徐叔叔和妹妹明天请我吃饭。
　　“妹妹，哪个妹妹？”我明知故问。
　　“就是你徐叔叔的女儿，特别可爱一个小姑娘。”我妈给我看他们三人的合影。
　　小姑娘不太上相，第二天见到本人发现她比照片上更可爱。也不怕生，一见我就黏过来叫姐姐。
　　这一天就变成了我妈和徐叔叔谈情说爱，我帮他们带娃。所幸这个妹妹很惹人喜欢，我们吃雪糕的时候，她满脸崇拜地对我说：“姐姐，听说你是大作家！”
　　我瞥了一眼正和徐叔叔聊得火热的我妈，此人虽然每天嘴上嫌弃我，但在外人面前还是以我为傲，甚至把我的形象拔高到九霄云外。
　　我昂首伸眉，下巴一翘，说：“那当然了！”
　　“作家是干什么的呀？”妹妹眼巴巴瞅我。
　　敢情她根本不知道作家是什么。我向她解释作家就是写故事的人，她立刻冒出星星眼，说自己最爱听故事了。
　　等我讲故事讲到嗓子冒烟，我们终于坐进饭店。点完菜我妈去上厕所，妹妹玩手机，我就和徐叔叔大眼瞪小眼。
　　他长得的确挺好看，像年轻的张家辉，难怪我妈会看上他。他也能讨我妈欢心，花言巧语像连环腿一样招呼。
　　“听你妈说，你前一阵去上海了？”他没话找话。
　　我尴尬地握着茶杯，其实里面只剩一小口了，不喝实在没动作可做，喝了又得倒一杯更烫的，没法喝。
　　“是啊，去那边找同学玩。”
　　“哎呀，上海是个好地方啊……”他干笑几声，摸摸头。
　　“是挺好的。”我说完，立刻想到了叶丹青，心中一阵酸楚。
　　“我老家的人也有好多在那边打工上学。”他老家在浙江一个县城，我妈说他二十岁出头就来到杭州奋斗，自己也开过公司，倒是很励志。
　　“是吗？哈哈哈哈，那他们很厉害啊。”我干笑道。
　　“有一个老邻居家的孙子，考上了哪个大学，后来又在大学里教书，混得挺好。”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依然捧场道：“那很厉害。”
　　“不过他好像是管教务的，在……在……”他抓耳挠腮想了一会，说出一个学校的名字。
　　我眯了眯眼睛。
　　“他叫什么？”我问。
　　“姓戴。”他答道，“叫戴什么星的。”
　　我妈还没回来，我不露声色地说：“真巧，我也有个朋友在那个学校当老师，不知道认不认识他。”
　　我编造出来的朋友真是遍布各行各业。
　　“很巧。”他笑着说，为我们终于找到一个话题而欣慰，“那孩子很命苦，从小就没父母照顾，一直跟爷爷奶奶住，以前我们家就住在他楼上。”
　　“他从小就没有父母了？”
　　“是啊，他爸出了车祸，他妈因为那件事疯了，没多久也没了。”
　　又是车祸。我转念想到戴星野发给叶丹青的邮件，提醒她父母的死并非意外。是不是他早就察觉到自己父亲的死也是人为？
　　“这么可怜。”我倒真有点同情他了。
　　“老两口眼睛都快哭瞎了，儿子儿媳一下全死了，还有一个孙子要抚养。”徐叔叔扼腕，“他俩退休金不高，那时候我们小区还组织给他们捐钱。”
　　“不过好在他们儿媳家很有钱，就是跟家里闹了点矛盾所以一直没有来往。这老两口就打发孙子每年去找外公外婆要钱，那边也大气，什么学费、生活费、零花钱都给了。要不然这孩子呀……”他叹了口气。
　　话音刚落，我妈就回来了，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问我：“怎么了？”
　　“没事。”我喝掉了水，徐叔叔见状赶忙为我倒上一杯。
　　“我刚才跟她讲我们老家一个邻居家孙子的事，那孩子从小父母双亡，但最后还考上了上海的好大学，现在在大学做老师呢。”
　　“那是挺不错。”我妈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他们又聊起来别的。
　　我边吃边在手机上查，输入了县城的名字、戴、车祸这几个关键词。翻了几页，发现一篇普法公众号的报道。
　　事情发生在1994年，戴星野只有一岁的时候。一个名为戴强的男子醉酒后误走上车道，被一辆面包车撞倒并碾压，当场死亡。
　　现场情况相当惨烈，导致受害人妻子戴琳到达时现场深受刺激，精神失常，没多久也去世了。肇事司机刘某洲被判了五年，赔了不少钱。
　　这个案子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有人觉得蹲五年牢就能换两条命实在不公平。我又搜索了刘某洲，却意外地发现，这个人在2015年的时候死了，而死因是：醉酒后不慎落进公园的湖里，溺水身亡。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峰回路转了！十一月快乐！


第98章
　　在那个有关疗养院的梦里，戴星野说的强哥，应该就是他父亲戴强。
　　但戴星野的母亲为什么叫戴琳？如果她真是古峰和王芙蓉抢来的孩子，取的名字至少也该跟其中一人的姓氏。难不成她还改过名？
　　从疗养院戴琳的反应以及她被监视的情况来看，她的精神失常和戴强的死都很蹊跷。如果他们手里的确有古峰的把柄，古峰很有可能找刘某洲解决他们。可惜刘某洲已经死了。
　　要说这刘某洲和戴强的死因也太巧了，都是醉酒后不慎遇险，而刘某洲又恰好是当年的肇事司机。有人说这是天道好轮回，报应不爽。可我想这件事会不会和戴星野有关？
　　他的母亲被囚禁在疗养院，而他费尽心思想知道父亲罹难、母亲精神失常的真相，所以潜伏在古峰身边伺机而动，寻找证据，为父母报仇。
　　他在古家虽然不受重视，但依然刺探到了很多消息，所以也不难知道这个刘某洲就是当年残害他父母的人之一，说不定他早就见过刘某洲，还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些消息，并趁机杀了他为父亲报仇，伪装成刘某洲失足落水的样子。
　　可是，戴星野会为了复仇而杀人吗？想起他在咖啡馆阴郁的样子，又没法杜绝这种可能。
　　这个念头令我心惊胆战，恨不能马上告诉叶丹青，让她千万离戴星野远一点。但转而一想，无凭无据的，仅靠我的怀疑恐怕说服不了她。况且她马上要出国了，这些事再也烦不到她头上。
　　我大起大落的心情像坐上了跳楼机。我知道自己根本没办法坦然放弃这件事，一有空总是自然而然地想起来。
　　有一天我又梦到了额吉村的人，这次还有外婆，她依然是年轻的模样，在大雪中漫山遍野地呼唤图古勒的名字。
　　醒来后我精神恍惚，我妈追问我怎么了，我告诉她我梦见了外婆。她不说话了，低头把水煮蛋的蛋黄剥出来，对我说：“知道你孝顺，但是把自己的生活过好才是你姥姥最希望看到的。”
　　她用勺子把蛋黄砸碎，和榨菜一起拌进粥里。
　　“你对姥姥是不是没什么感情？”我问。
　　“怎么可能？”我妈尖锐地反驳我，“她可是我妈！”
　　我想说，你也是我妈。我和我妈之间称不上感情多深，比起对方，我们更乐意选择自己的生活，捆绑我们的仅仅是血缘关系和细若游丝的责任。
　　所以家里人看我们都不顺眼，一个是狠心的母亲一个是白眼狼，搞得家不像家。她对外婆可能也是同样，只不过不许人家看出来，不然她就该成白眼狼了。
　　很难想象如果我把外婆的往事告诉她，她会作何反应。这是一件考验我们母女关系的事，而本着人性不可试探的原则，我把话都烂在肚子里，免得她一怒之下断绝母女关系，再收回老家的房子，我可真要流落街头了。
　　到杭州两周后，我就准备买票回老家。我妈问我不再待几天了？我说不待了，天气太热，不开空调睡不着，还是老家比较凉快。我妈又翻了个“没出息”的白眼，说随你便。
　　短短十天我就发现自己的到来居然让所有人都不痛快。我爸我妈不痛快，柳阿姨徐叔叔不痛快，爷爷奶奶也不痛快。
　　他们表面上都对我热烈欢迎，心里却总有一刻会想，要是她不来就好了。这样搞得我也很不痛快，只想一个人待着。
　　我问丁辰，我是不是来错了？把人家关系搅得一团糟。
　　丁辰无语：有没有搞错啊大姐，如果你让他们难受，就说明他们本身关系就不怎么样。那两个人为什么单独找你？因为他们不敢跟你爸你妈直说，怕你在他们心里有很大分量。
　　我：那他们多虑了。
　　丁辰：这和你们感情如何没关系，他们吃不准，因为他们和你爸妈的关系根本没那么稳固，所以才急着除去任何不稳定因素。不然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和你爸妈商量？
　　我：小丁子行啊，分析得有鼻子有眼的。
　　丁辰很受用，接着跟我说：你爷爷奶奶想撮合你爸和那个阿姨，让他们赶紧再生个孩子，毕竟你从小不养在身边，一点都不亲。结果这时候你来了，他们嫌你碍事。
　　我竖大拇指：真有本领，光靠这点信息就能准确判断，你去做侦探得了。
　　丁辰得意：我家那边可是乡下大家族，这些弯弯肠子我见多了，你遇到的这两个段位太低，放到我老家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们不去拿捏你爸妈反而来拿捏你，也就是你善良，换成我早就去爸妈面前哭诉，他们很快就能被扫地出门了！
　　我：你别高估我，我爸我妈可不会为了我这样。
　　丁辰恨我不开窍：都说了这和你们感情如何没关系。他们这两对，你爸你妈都占主导地位，如果他们知道自己还在试用期的男女朋友绕过自己逼你离开，会觉得权威受到了挑战。你适当卖个惨，他们还会自责连亲生女儿都保护不好，你放心，他们就算不吹，芥蒂也种下了。
　　我不能不给丁辰雷鸣般的掌声，我还在内疚的时候，她已经飞升到搬弄是非了。要是她去宫斗，高低能活到最后。
　　丁辰：学着点吧小方子，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我：那你在职场怎么混不开啊？
　　丁辰大怒：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看得明白，但不屑用！你要是想用我可以教你，做你的幕僚。回报嘛，就是你继承食品厂之后，给我个一官半职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喽！
　　原来这家伙惦记着食品厂呢，也只有她，乐意把我一个收入不稳定的游民捧成高贵的继承者。
　　丁辰还不死心，劝我：你就留在杭州，我给你出招，保你挤掉那两个凭空冒出来的竞争对手，独揽食品厂大权。
　　我想了想她口中的竞争对手，一个还没上小学，另一个甚至连胚胎都不是。我跟丁辰说，她的聘约保质期十八年，十八年后我一定请她出山，我们双剑合璧，区区食品厂？哈！拿下！
　　为了让丁辰相信，我还特意去食品厂把所有吃的一样两份打了个大礼包寄给她。她兴致勃勃录了个开箱视频，问我：那你还是要回老家？
　　回啊，机票都买好了。我妈破天荒给我报了销，还多给了一笔零花钱。
　　她很多年都没想起来给我零花钱了，有了这笔钱我可以少干不少活。我妈用一个大白眼表达了她的鄙视，说你怎么不想着有了这笔钱这个月就能多攒下来点？
　　我嘿嘿一笑，心里却想，所以我只能当个游民，但你能开食品厂。此时我突然对丁辰的聘约反悔了，我觉得如果食品厂到了我手里，八成会黄。
　　我妈开车送我去机场，一反常态露出了不舍。在她的感染下，我也百感交集。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因为伤感过后就会发现，还是自由的空气最清新。
作者有话说：
小丁子，理论的巨人，行动的矮子。


第99章
　　我和叶丹青相识于偶然。
　　我偶然找到外婆留下的纸条、偶然去了上海、偶然住进杜灵犀家、在和叶丹青第一次分开以后，又奇迹般地参加了她公司的晚宴。如果没有这一系列偶然，我和她将永远没有认识的机会。
　　偶然，就是命运，因而掷地有声。当我回到老家打开房门时，我终于深刻地领悟到了如此命运。
　　去年我在同样的季节回来，屋里散发着和那时相同的气味。三百多日过去了，我恰似一根钟表的时针，兜兜转转回到零点。
　　只是我已经告别了偶然、告别了命运，面前等待着我的，是日复一日相同的必然。
　　在我放下行李的那一刻，叶丹青的面容再一次浮现在眼前。离开上海后的一段时间里，她的样貌变得很模糊，我想要她对我笑一笑，那影子却始终像云山雾罩，什么也看不清。
　　但现在，她的音容笑貌那样清晰，就像她还躺在大卧室的床上，一边读书一边懒洋洋地舒展四肢。
　　我们离开时门窗紧锁，锁住了她留在这里的气息，它在此酝酿了半年之久，一进门就悄悄地偷袭了我。
　　我曾经以为我不会再难过了，但我对她的感情只是暂时地歇息，就像周末在家呼呼大睡一样，是等待周一卷土重来。
　　我边打扫卫生边抹去眼泪，可房子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她坐在沙发上吃零食、在厨房煮咖啡，在我的小床上抱着玩具发呆。绵羊包掉出行李箱，书里还夹着我们在船上的合影。
　　太多了，我又怎么能打扫干净。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手机屏幕上全是我的眼泪，而我的手指离拨号键只有一毫米。为了防止干蠢事，我当机立断把手机扔了出去，它滑进沙发底下，被灰尘磨得咯吱响。
　　躺在客厅中央不知哭了多久，我才看到手机在黑暗中闪烁。竟然已经天黑了。霍展旗要我去吃烧烤，我说算了，刚回来有点累，点外卖了。
　　眼泪把我的五官都洗通，我终于闻到灰尘的气味，肚子也咕噜咕噜叫，我爬起来拍落身上的灰跑了出去。
　　砂锅店还开着，在门口也摆了几张桌子，两个人正吃得火热。老板娘招呼我，问我怎么半年都没来？我说去南方待了一阵，刚回来。
　　南方好啊，她说，气候好，也发达。
　　是蛮不错的。
　　她笑了，说这么久没见你说话都一股南方味了。之前那个跟你一起来的姑娘呢？咋没来？要不要给她也打包一份？
　　不用了，我说，她回南方了。
　　一去一回，她听得懂我的意思，也没有再问。拿到打包好的砂锅，我慢悠悠往回走。
　　此前我真是一语成谶，这里也容易触景生情，这些路叶丹青都陪我走过，虽说遇到她之前我也自己走，但孤独和孤独终归还是不同。
　　吃完饭我才有力气打扫房间，这样我自己也好焕然一新。
　　八月的天气很凉快，草开始黄了，但旅游季还没结束。游客成群结队在国道上跑，服务区水泄不通。
　　我开车出城兜了几圈，破车禁不起折腾，第三次就进了修理厂，那里的人建议我买个新的。算算这几年攒下来的钱，也不是换不了，冬天先凑合着先用，明年开春再买新的。
　　于是我又开着破车去了南山修行堂。拆迁款没谈拢，那边很是硬气，说你们不同意就不拆了。大姨小舅追悔莫及，又把那人拽回来商量，听说要低了五万多。
　　念佛堂没有几日可活了，于情于理我都该来看看，像在临终的病人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和叶丹青之后恐怕就没人再来，屋里还留着我们凌乱的脚印，蒲团被翻得一塌糊涂，佛像也还躺在地上。
　　我把他抱起来。佛祖比去年更慈悲，一双慧眼像要超度我。我恭恭敬敬把他摆在供桌上，点了一支香，拜了一拜。
　　“阿弥陀佛……”
　　我本想抒发抒发感情，告诉佛祖这一年经历了什么，再求佛祖保佑。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不知从何说起。佛祖如果真的能看到一切，那请为我指点迷津吧。
　　佛祖默不作声。外婆说如果佛祖有心指点，你会在心里听到他的回声。可惜佛祖看我不太开窍，并没为我指出方向。
　　临走时我又去井边看了一眼，里面依旧是垃圾和泥巴，一滩水倒映着墨蓝的天空。我不想长大，越长大，就离过去的好日子越远，离遗忘越近。
　　遗忘比生活里遇到的破事更不可饶恕，等我到七老八十，是否还能想起外婆的样子、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是否还能想起这间小小的念佛堂？或者，我是否还能想起叶丹青？
　　夏天结束了，每一天我都重复前一天的生活，睡觉、吃饭和工作组成三角形的屋子围住我，我在其中四处乱撞，撞到哪个算哪个。
　　霍展旗打电话邀我去打麻将，说你都好久没出门了吧？我掰着手指说，十五天？
　　自从天气转冷我就没有下楼，走在街上总会莫名地失落。和六月时不同，我不再需要人群了，毋宁说我想逃离他们。每个陌生的声音和身影都给我的孤单加上了砝码，他们的热闹会映衬出我的不足。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霍展旗问我，还是那件事？你不是说你不准备再查了吗？
　　我说，也不尽然，再说了放下又不是件容易的事。
　　霍展旗不以为意，说，那也得放下啊，不然还端起来吗？
　　我倒是想端，也没那个能力。肖燃之前说得很对，我入不了局。
　　我不是叶丹青，有得天独厚的资源，也不是戴星野，能潜伏敌营十八年。我只能自我煎熬，把当初的雄心壮志都煎糊煎干，只剩一堆无公害的废药渣。
　　出来走走？霍展旗说，柴爷爷打电话了，说你回来怎么没去看他。
　　我说，等等吧，等我调整好心态。
　　这是缓兵之计，我现在不想见人，只愿意躺在自己的安乐窝。丁辰要是看到我这副颓废样，肯定后悔放我走。
　　她问我回老家过得怎么样，我不敢说实话，就说自己每天山珍海味，要多爽有多爽。但其实，外卖盒都快塞满垃圾桶了。
　　旅游季差不多过去之后，我才去吉日的马场找我的枣红马。春天时它生了一场病，但福大命大挺过来了，见到我分外欣喜。我摸着它湿漉漉的鼻子夸奖它，感叹生命真是顽强。
　　上次骑马还是在布兰森庄园，树林里总有许多障碍，不如一望无际的草原来得尽兴。我在马场住了几天，草草做完工作就帮他们洗马遛马，有时还充当教练。
　　枣红马脚力不如以前了，但还是跑得很快，一口气带我从马场到额吉村。我在那一带闲逛，想知道从额吉村到古墓要走多久。
　　古墓还在发掘，那颗被熊拦腰拍断的大树已经不见，他们挖开了周围的地，露出古墓的砖石。远远地看见有几个工作人员蹲在地上测量，我跑过去同他们攀谈。
　　他们说这是辽墓，又给我科普了一下辽代墓葬的特点，我问这是谁的墓，他们说是一个公主。
　　我回忆了一下棺材里那副华丽的骨架，原来是个公主，难怪墓里都镶金。我顺着问他们有没有挖出什么稀罕文物，他们叹气，说几乎被盗完了。
　　“一篇论文没了。”年轻一点的小伙子说。
　　我问：“知道是谁盗的吗？”
　　“那咋知道？里面又没监控。”
　　我好想告诉他们，盗墓的就是如今的大富豪古峰！我真恨不能让全世界都知道。
　　但他们不会相信我的，无凭无据就说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是盗墓贼，只会被人耻笑，还会和外婆一样被当成疯子。
　　我只好打道回府。然而就在跨上马的一瞬间，我灵光一闪——
　　如果古峰盗过墓，他一定会把东西出手，那些钱没准就是他做生意的启动资金。他在松台生活了那么久，当地会不会有知情人？王芙蓉会不会也在那？
　　我要去松台，我要去找王芙蓉。
　　在冷飕飕的傍晚，我打了个冷飕飕的哆嗦。怎能冒出如此找死的想法？古峰要是知道有人在查他盗墓的事，非把我碎尸万段。
　　可另一方面，这很可能是件有迹可循的事，去找人打听打听古峰的往事，说不定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王芙蓉，她手上可是有古峰的把柄。
　　我蠢蠢欲动，快马加鞭回到了马场。两股念头在我心里交战，一个撺掇我去松台查个水落石出，另一个劝我不要头脑发热干蠢事。
　　此时我多么需要一个人跟我商量，加强我的勇气，或消灭我的鲁莽。我点开叶丹青的号码，再三犹豫是否要打给她，尽管我知道她必定极力反对。
　　世界上只有这一个人选，只有她知道古峰就是当年的盗墓贼。这件事我并没有对霍展旗说，也必然不会对柴爷爷说。前者本身就没兴趣知道，后者知道了平添困扰。
　　这通电话还是没有拨出去，我不想再因为这件事和叶丹青吵架。何况我们都分手了，纽约的快乐日子在向她招手，我又何必将她拖入往日的梦魇。
　　我怏怏地放下手机，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的可行性。我可以伪装成记者向古峰原来住的小区的人打听，就说我要写一篇以企业家成长为主题的报道……
　　这个主意一直憋在我心里，像一只肿瘤，你越不理会，它越是长大，沉甸甸地坠在心口。我到哪都带着它，甚至柴爷爷都看出了我的异样。
　　“小卓兰，你咋了？不高兴？”
　　“没睡好吧可能。”
　　我挤出一个哈欠，拿起阿茹娜奶奶递给我的奶酪。今年冬天她和柴荣叔叔一家都会在赛罕村过，因为明年村子就要拆迁了，这是它最后一个冬天。
　　“你说你去上海，查着啥了？”柴爷爷和阿茹娜奶奶都期待地看着我，霍展旗给我使眼色。
　　“没什么，我去了那个疗养院，那边人说姥姥想找的那个人已经病死了。”我在心里对琪琪格默念一百遍对不起。
　　“啊……”他们大失所望。
　　霍展旗舒了一口气，但这口气又在回程路上被我噎回去了。
　　我坐在他的车里，车窗划过渐渐枯萎的草和红去的叶子，在锦鲤般的夕阳中迸发出惊人的色彩，天地宏伟得让人流泪。而我，我依旧渺小不堪。
　　“我想去松台。”我心里一热，说了出来。
　　“松台？去干什么？”
　　“找王芙蓉。”
作者有话说：
小方子灵光一闪！


第100章
　　“王芙蓉是谁？你同学？”
　　“不是，是姥姥手稿里提到的，当初想要她孩子的那个女的。”
　　我说完，霍展旗像咬开一颗酸梅一样龇牙咧嘴，一踩油门进了服务区。
　　“你疯了吧？”他用我认识他以来的最大声量冲我吼叫。
　　“干嘛？好好说话！”我赶忙抚慰，心里恨自己怎么突然就说出来了。
　　他瞪着我：“我不懂，你为什么非抓着这件事不放？你都知道那帮人当初有多残忍，怎么还去招惹啊？”
　　“我错了大哥，开玩笑的！”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急忙服软。
　　霍展旗的眼睛在打雷，他严厉地警告我：“你哪也不许去！你要是敢去，我就告诉家里所有人你这一年折腾的事，光是你把姥姥的棺材撬开，就够他们打死你的！方柠，你不是三岁小孩！该睁开你的大眼睛看看现实世界了！”
　　他的话让我很不舒服，当初说支持的是他，现在反对的也是他，什么道理都是他讲，因为他既能代表已逝的外婆，又能代表全家人的意志。
　　我按捺下脾气，好言好语地说：“你要是担心……不然我们一起去？”
　　“去个屁！我有那么闲吗？”霍展旗的声音在我耳边爆开，“我警告你，你不许去！敢去我打断你的腿！”
　　后面的路程我们一言不发，他开了车窗吹风。车很快，风像鼓槌似的敲着耳膜。
　　开进市区时已然入夜，灯红酒绿花样十足。他送我到楼下，我连再见也没说就下了车。霍展旗叫住我，语气还留着吵架的残灰：“不许去松台，听到没！”
　　“知道了！”
　　他要做生意很快走了，我像只蜗牛蹭上楼梯，眼睛热热的，站在家门口时才发现因为视线过于模糊以至连家门都认错，凭白多走了一层。
　　晚上什么也没吃，一直躺在床上，躺在小卧室这只酱色水缸里，如同蜗牛缩进躯壳。那颗肿瘤既然挖不出来，就只能任凭它烂在肚子里。
　　我强迫自己回想面对古峰时的恐惧，想想他是个多么可怕的人，他勾勾手指我就能灰飞烟灭。
　　面对强力人总会软弱，我只要等待我的软弱慢慢占据上风，便可安然放弃这件事，那颗肿瘤也会自然而然被吸收，我就能迈入新生活。
　　新生活，哈，我居然还在想着它。过去的一年我以为鼓起勇气和叶丹青在一起，就算开启了新生活。
　　但那是误解，生活只和自己有关，如果本质的我没有变化，生活又怎么会有？
　　我还是旧的我，只不过越来越明晰地感到面前有一堵高墙，我想越过它，去看后面的风景，哪怕那里还有一堵更高的墙。但我越不过去，我够不到它的顶。
　　我和霍展旗开始冷战，他不问我要不要去吃烧烤，不找我打牌，也没有刺探我在哪。就算我去松台，他不知道，也拦不住。
　　说那些话是尽义务罢了，他的言辞总像疾风骤雨，行动却往往不疼不痒。他对我很恼火，我对他很失望。
　　当年他头脑一热，不顾全家反对放弃稳定的工作去当兵，说要寻找自己的价值。大姨一哭二闹三上吊，到底也没劝住。我帮他据理力争，背下了一半的骂名。
　　我们坐在河边互相打气，说以后组成同盟，一个有难另一个必须帮忙，谁不帮忙谁是狗。十年过去，霍展旗找没找到他的价值我不知道，人倒是越来越狗了。
　　我再一次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周围世界变成了吸音壁，说什么都没有回声，正和老家寒冷的冬天相配。
　　是的，在别处还处于深秋时，这里已经入冬。十一月下了几场雪，冻糊了窗户，我的生日就要到了。过了这么久，悲伤的心情也渐渐地被日复一日相似的生活淹没。
　　我照旧关注着叶丹青，偶尔点进她的头像，期望再次看到“对方正在输入”。再者，她是新闻常客，我不想看见也难。
　　詹妮弗住院了。
　　这是我从网上看到的。尽管维克托电话轰炸，但叶丹青并没有回伦敦看她，所以维克托向媒体阴阳怪气地抱怨，极尽所能地展现他的英式幽默。
　　“我们猜测，米拉可能正忙着赚钱，这样就能为她的母亲换上一副黄金的呼吸面罩。”
　　当天，叶丹青和黄金面罩的词条就登上了热搜，评论说这是农夫与蛇的故事，叶丹青没有良心，并给叶丹青的照片P上了黄金面罩来讽刺她。
　　另一队人马猜测，这件事背后一定有隐情，说不定真的像传闻中那样，叶丹青和她的养父有一腿，所以嫉恨养母。
　　对于种种讨论，叶丹青选择了保持沉默。我在网上反击的同时，也一样想知道，叶丹青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呢？哪怕是做做样子。
　　她不会不知道舆论的方向，大家不希望公众人物私德有亏。更何况，詹妮弗是布兰森家唯二对她还不错的人之一。
　　直到我的生日当天，这件事依然有讨论度，古灵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叶丹青被P过的图片，一点也不掩饰对她的鄙薄。
　　不过我怀疑那朋友圈只我和叶丹青可见，因为并没见到有人点赞。我当没看到，悄悄把古灵屏蔽了。
　　霍展旗终于邀请我去烧烤店过生日，但考虑到自己的心情，我还是选择了在家，只在生日当天出门走了走。
　　今年是暖冬，河滩的雪不如去年厚。去年我和叶丹青来时还有一个大雪堆，今年却只积起一个小雪包。
　　天晴得像被橡皮擦过。小城很安静，人们按部就班地上班上学，闲人无几，所以连环卫工人也不着急清扫，留着河堤上新下的雪在阳光里熠熠闪耀。
　　我躺在雪地上，希望一睁眼时间就回到一年前，至少我会收到叶丹青的祝福，而不是现在这样，她什么也不说。
　　这几个月来我们完全没有联系，但想要彻底擦除一个人在生活里留下的种种印记，何其难。
　　我还是会想起去年我们在老家的日子，雪下得那样厚，但屋里亮着灯，我们躺在床上聊天，我说，嘘！下雪了。
　　她问我怎么听出来的，我说脚步。我们关了灯屏住气，外面传来微弱的咯吱咯吱的响声，说明下新雪了。
　　她拿起桌上的打火机，放出一簇火苗，慢慢地烤着窗户上的冰霜，它们像遇水的白砂糖，一点点溶解，哭泣一般留下道道水迹。
　　我们头挨着头看楼下的行人，还有街对面那间，在夜里孤独营业的商店，老板坐在柜台里织毛衣。
　　恍如昨日。还是那样的冷，还是那样的雪，还是那样的夜。
　　回家路上，我去烘焙房买了一块蛋糕，赐予自己一点仪式感。狐朋狗友们很有良心，祝我生日快乐。丁辰希望未来的食品厂厂长早日上岗独揽大权，她甘愿当我的狗腿子。
　　昨天她寄给我一个礼盒，我一看是什么养生套装，又是黑芝麻又是补气茶，居然还有一套太极服。要是再送我一把剑，我可以直接加入公园晨练大军。
　　锻炼身体，保卫自己。她说。
　　我发过去一张老太太打太极的图片，说，你知道这是谁吗？这是一位二十多岁的程序员。
　　刚发完，我看到一个快递员站在我家门口不耐烦地敲门，气喘吁吁地喊有人在家吗？他脚下放着一只巨大的箱子，看上去得有几十斤重。
　　“在呢在呢。”我赶紧跑上去。
　　他头一扬，问：“你就是这个什么柠檬啊？”
　　单子上写着：快乐柠檬。
　　“好了，任务完成了，非让当面签收，打好多电话你都关机。”
　　手机前一阵总收到诈骗电话，所以我设置了陌生号码拦截。谢过快递员，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箱子拖进家门，少说也得三四十公斤，箱子上写着星球书店的字样。
　　我知道这是谁寄来的了。
　　果然，一打开箱子，一张纸条赫然出现在眼前——
　　小柠檬：祝你生日快乐！
　　落款是小叶子。
　　是叶丹青的笔记，她亲手写的。我摸着凹凸的字迹，想象着她在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天寒地冻的冬天瞬间便被融化。
　　箱子里是我梦寐以求的科幻小说，都是“等我有钱了”之后的美梦。而现在美梦成真了。这些书加起来要花几千上万，这对她来说九牛一毛，于我而言却是无价之宝。
　　我怀揣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快乐点开她的头像，写道：叶老师，礼物我收到了，谢谢你，我非常喜欢。
　　好官方啊。
　　我删掉重新编辑：叶老师，谢谢你的礼物，太棒了！超级喜欢！
　　好傻啊。
　　我又删除了，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回复才能表达我的心情。我很想她。
　　吃完晚饭，我继续构思，删删改改，比写小说还难。正当此时，我的编辑也跑来祝我生日快乐，并告诉我，我的小说上热门了。
　　我都十天半个月没怎么更新了，还会上热门？编辑说，可能人家就是来鞭策你的。我点开一看，原来是那个匿名读者，一次性打了巨额的赞赏，直接送我上了榜。
　　我哭笑不得，叶老师，你在做什么？
　　其实我早就发现匿名读者是叶丹青，这个人在我们刚分手的时候还三天两头跑来留言。读者都快跑光了，只有她每天求更新求更新，还自以为天真无邪地说，写得很好看呀，加油！
　　我无奈地笑起来，笑至一半又倍觉难过。她会愿意当面对我说一声生日快乐吗？
　　十一点，我终于下定决心拨了她的号码。电话嘟嘟地响，我祈求她在我的勇气消失前接起来。
　　“喂？”
　　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梦中传来，里面多少有些期待吧，她是不是在等着我的电话？那个声音扫扫我的鼻子捏捏我的耳朵，让我的眼泪猛地流了下来。
　　“阿柠？”
　　我张开嘴深深地吸了口气，不让她听到我的哽咽。
　　“叶老师，你还好吗？”
　　“挺好的，你呢？”她的语气却有点逞强和消沉。
　　我对她说：“我也挺好的。”
　　“生日怎么过的？”
　　“大吃大喝，还收到了好多礼物。”
　　“那就好。”
　　“你在酒店吗？”
　　“在办公室。”她疲惫地说，我似乎能看到那张不耐烦又厌倦的脸。她今天如此沉重，是不是因为工作太多的缘故？可又不尽然，我总觉得那声音里还暗含了别的情绪。
　　“太晚了，回去吧。”
　　“快了。”
　　“现在就回去，今天我过生日，你得听我的。”
　　她叹了口气，说：“好吧。”
　　我听到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声音。电话还没有挂，她整理东西、拉上手提包的拉链、关灯关门、一个人在走廊里等电梯。
　　“叶老师？”
　　“怎么了？”
　　“谢谢你的礼物。”
　　我多久没听她笑了？觉得陌生又新奇。她踏进电梯来到地下一层，脚步声回荡。然后打开车门，把手提包甩到后座上，随后系好安全带，开出了停车场。
　　大概是刚到地面，她打开音乐，依然是常放的那一首Adele唱的《Make You Feel My Love》。她的车走走停停，我们静静地听着音乐，直到她说：“下小雨了。”
　　但她没有开雨刷，那只能是比羽毛还要轻的雨滴。她又告诉我，到哪条路了、到哪座商场了、到哪个地铁站了。她的话会勾出我一连串的想象与回忆，仿佛我坐在副驾，我们一同奔驰在夜色中。
　　“到江边了。”她轻轻说，没一会车就停了。我陪着她下车，坐电梯，回到酒店房间。开门声响起的一刹那，我感到一种扑面而来的寂寞。她脱鞋换衣服走进卧室，拖鞋在地面嚓嚓地响。
　　“躺到床上了？”
　　“嗯。”她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
　　我也躺下去，说：“累吗？”
　　“还可以。”
　　“阿柠，生日快乐。”她又说，“还好没到十二点。”
　　“谢谢。”
　　她很客气地说了一句：“不客气。”
　　她的呼吸在电话那头股起阵阵风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不该再次进入对方的生活。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问：“老家下雪了吗？”
　　“今天是第三场雪。”
　　“冷吗？”
　　“比去年暖和。”
　　我听到她打了个几个滚。我也伸手拉过被子，裹成一团垫住下巴。
　　“最近工作很忙吗？”我问。
　　“还好。”
　　“快十二点了还在加班叫还好？”
　　“没办法的事。”
　　我捏了捏手指，问：“最近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我决定走直线：“听你的声音好像……不怎么高兴。”
　　她沉默，然后说：“没有，没什么事。你呢？”
　　话头像一颗绣球，丢到我手里。
　　“还行，就那样，除了工作就是吃喝呗。”
　　“嗯，挺好。”
　　我对她敷衍的回应有些失望，于是试探道：“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和我说呀。”
　　“真的没有，阿柠，我过得很好。”
　　有时候我就讨厌叶丹青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她是认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还是单纯觉得我们的关系已经不该说这些了？
　　我悄声问：“不回伦敦吗？”
　　空了几拍，她冷漠地回答：“不回。”
　　“詹妮弗的病怎么样了？”
　　“不太乐观，但医生说不算特别严重。”
　　“维克托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她没有说话。
　　我接着说：“你真的不回去看看詹妮弗吗？她毕竟是你的养母，而且舆论现在这么……”
　　“阿柠。”她带着前所未有的生硬和逆反打断我，“不要纠结和你无关的事情。”
　　的确，叶丹青怎样都不再和我有关系，两个月后她就会到纽约去，我们之间本就薄弱的联系更微乎其微了。我已经失去了在她心里的特殊地位。
　　我鼻子酸了，说道：“好。那你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这通电话并没有收获想象中的暧昧与温暖，叶丹青忽然间像变了个人，为我打开的壳又慢慢收了回去。也许我不该提詹妮弗的事，她恐怕已经为此受了不少折磨。
　　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于是带着抱歉的口吻说：“我不希望你生日的时候还为我担心。”
　　“没关系。”我说，预感放下电话自己就会大哭一场。
　　“你也早点睡吧，晚安。”说完她就要挂断。
　　我的眼泪刷刷流下来，从未像现在这样想留住她。我没办法再找借口打给她，我没有理由走近她。我要留住她，我必须留住她！所以——
　　“我想去松台找王芙蓉。”我抓着床沿坐起来，在墙上扑下一大块黑影。说完这句，我的心就跳进了冷水中。
　　七秒的空白之后，叶丹青说：“方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是。”
　　“为什么？”
　　“我只是想到她可能还在松台，所以想去……”
　　“我是想问，你为了什么？”
　　我舔舔嘴唇，说：“为了外婆。我九月又去了埋着她的地方，我……”
　　叶丹青叹气：“你究竟是为了外婆还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我自己？我怎么可能是为了自己？”
　　我不敢相信，在她眼里我这么自私吗？
　　可她没打算解释。我心灰意冷，淡淡地说：“那你呢？你真的喜欢纽约吗？你追求的东西是你真心想要的吗？”
　　她没有回答，我想我们终究还是成长了，开始互相插刀子了。
　　过了漫长的一分钟，她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今天我们就不要再说这些事了好不好？”
　　已经过了十二点，不再是我的生日，我失去了特权。我让自己平静下来，对她说：“对不起，你快睡吧，晚安。”
　　不待叶丹青回应，我就挂断了电话。屋内，酱色的光仿佛被我的话语波动，空气影影绰绰。而窗外，是无眠的寒夜。
作者有话说：
100章了！


第101章
　　好大的雪。看不清天在哪里。公路露出猫纹一样的黑色，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白的,像闲置的房子里,蒙在家具上的起伏的白布。
　　十一月末，雪花如席，片片盖在车窗上。雨刷瘸了一只，另一只像个智力缺失的傻子，刷一下就嘿嘿地笑。
　　车里开着很强的暖风，我从国道拐入一条小路。路被雪淹了，变得既崎岖又滑腻，我踩足油门，车身颠簸不堪。
　　我相信我已经驶离了那条路，闯进大雪深厚的草原上。天地之间只有一辆车、一个人，我像贝壳里的珍珠，被它们含在嘴里，硌住它们柔软的舌头。
　　我不知道在往哪里开。
　　昨天我做了一个梦，不知道是不是这场下了两日的大雪的缘故，梦里又从我出生的那个雪天开始，经历了一遍到此为止的人生，最终停在生日那晚我和叶丹青那通电话上，停在她对我说，我究竟是为了外婆还是为了自己这句话上。
　　从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她也没有问我是不是真的要去松台，还是已经去了。
　　醒来后我看到窗外一片刺眼的白，我就知道雪还在下。起床后我打扫卫生，擦书架时看到了包在红布里的外婆的头骨，我捧着它看了一会，它也变得很陌生了，染上了书架里那些老书身上淡淡的霉味，就那么直勾勾空洞洞地盯着我看。
　　我做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你吗？
　　出门的想法突如其来，我逃难似的收拾了背包，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开车出了城。
　　我顶着大雪没命地往前开，所有东西都是雪，都分不出彼此，不用费脑筋辨认。我竟突如其来感到一种畅爽的自由，不再被任何事、任何人束缚，世界是雪白的幕布，任我自由来去，这是完全由我主宰的世界。
　　车身发出轰鸣，车胎已经陷进雪里，车轮空转扬起的雪雾从四面八方腾起，随后只听到“咔嚓”一声，所有的杂响都像被收进盒子，只剩下雪花扑簌簌落在车上的声音。
　　我打开车前盖，发现发动机坏了。该死的车这时候抛锚，把我扔在荒郊野岭！真不够意思！
　　瞎鼓捣了一会还是打不着火，手指已经冻僵。正想给修理厂打电话，却发现手机被冻得瞬间只剩2%的电量，之后连屏幕都没来得及解锁就自动关机了。
　　好大的雪，一片片落在我头上。睫毛承受不住雪花的重量，又湿又重，想帮我合上眼睛。
　　连你也和我作对！我突然间失望地对着车身狠狠踢了几脚，踢得雪纷纷落下来，那只本来就不聪明的雨刷像断了脖子，脑袋吱的一下耷拉下去。
　　雪齐膝深，越想走就越是走不成。无论你多么气愤、多么恼怒，使了多大的力气，雪就那样平静地绑住你的脚。小小的雪花也要如此强硬。
　　我拉下挡住半张脸的围巾，撕开嗓子，冲着无边无际雪原大吼，吼到浑身上下所有的肌肉都在颤抖。声音回荡在大雪中。雪没有减小的意思，静谧地下着。
　　脸上一阵热一阵冷，热是眼泪，冷是眼泪被冻成了冰。
　　我爬回车旁，觉得很对不起它，我为什么要打它呢？它是最无怨言、始终陪伴着我的东西。我拥有的很多东西都是假象，只有这辆小车实实在在属于我。
　　“对不起！”我趴在车门上边哭边说。
　　我只是想短暂地掌握一下世界，为什么不可以？
　　我只是想给生活找到一个支点，为什么不可以？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为什么不可以？
　　叶丹青为什么要那样说我？霍展旗为什么要那样说我？可他们说过我之后，却又不来理我。
　　我爬进车里，热气被冻得差不多了，很快这辆车就会变成一座冰窖。我意识到如果没有奇迹出现，我将死在这里。
　　擦干眼泪之后我意外地很平静，和这场大雪一样，并没有对死亡多么畏惧。反正它都近在眼前了，由不得我不脱下旧日的快乐，穿上命运为我准备好的寿衣。
　　雪花很快把车窗都填满了，一块块碎布织成一张床单。雨刷的尸体埋在雪里，从车里才能看到它的残肢。
　　车里温度慢慢下降，我缩在车坐上冻得浑身发痒。老家有很多冻死人的先例，想不到我也是其中之一。思绪逐渐缥缈，我缓缓闭上眼睛，享受生命最后的宁静……
　　……
　　……
　　……
　　砰砰砰！
　　我正做好梦，谁来叫醒我？
　　说是好梦，可梦里其实什么都没有，一片虚无之乡。无，就是什么都可以有。我是无，就等于有。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站在虚无之乡的中央，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连颜色也无。那个砰砰声就从头顶传来，像要击碎我的无，带给我真实的有。我缩了缩，好像虚无之乡要有了裂缝。
　　头很疼，耳朵在鸣叫，我睁开一线眼睛，只看到一片白。果然，虚无之乡外面是有颜色的，我想躲回去，但那声音不让，像一根线，拴住我的针鼻儿，把我从乱线堆里拉出来。
　　有人在敲车门。
　　我登时清醒了一些，正想开门，门却从外面被强行打开。我像只包子一样滚了出去，掉在雪地上。
　　雪已经停了。
　　“哎呀，有人，有人！”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我头顶响起。他说的是蒙语。
　　我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蓝色棉袍的人，他围着厚厚的大围巾，露在外面的脸蛋冻得通红。
　　“你是谁？你怎么在这呀？”他用蹩脚的汉语问道。
　　我用蒙语回答：“我的车坏了。我准备死了。”
　　“哎呀，不能死！”他回头不知道冲谁喊。不一会，又来了一个女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我架起来。不远的地方停着两匹马，枣红色的马。
　　对了，我还有枣红马，它还好吗？如果我死了，吉日还会照顾它吗？
　　“你不会死！”他们一边说一边把我扶到马上，那个女的坐在我身后，带我往草原深处走。我回头去看我的车，它又孤零零的了，一半都被大雪掩埋。
　　马在几座蒙古包前停下，我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连滚带爬下了马，被架着进到屋里。
　　蒙古包里烧着炉子，一个带着头巾的奶奶在熬奶茶，见到雪人一样的我着实吃了一惊，问这是谁。
　　“她的车坏了，快冻死了。”男人脱了衣服我才看清他的脸，细长眼睛高颧骨，很典型的蒙古人长相，他的妹妹，也就是和我同骑一匹马的女人，和他长得很像。
　　“谢谢。”我坐在炉子旁边，感到皮肤在安静地开绽。
　　喝了几碗奶茶，我总算缓过来一些。幸运的是车里的温度还没降到冻死人的程度他们就发现了我，不然这会我已经是一座冰雕了。
　　这一家是牧民，养了不少马和羊。他们问我要怎么回城里，是否能联系到人来接。周围的雪都没有清，车是肯定开不进来的。
　　我想了想，问这里离赛罕村远不远。那个人惊诧地问：“你认识柴爷？”
　　“很熟。”
　　“那我给他打电话，他可以来接你。”
　　两小时后柴爷爷到了，进门看到我，眼睛瞪得像金鱼，问我：“卓兰你个臭丫头怎么跑这来了？”
　　我的救命恩人抢答：“她车坏了，要冻死了！幸好我跟妹妹看到。”
　　我有点难为情地站起来穿衣服，再三谢过他，才和柴爷爷一起去赛罕村。
　　我从没在冬天骑过马，或者说，我从没在冬天进过草原。大雪像沼泽地，根本看不出有多深，马蹄子踏进去也要没掉一半。
　　又下起了小雪，天阴得厉害，寒风怒卷雪屑。我只好眯着眼睛，柴爷爷的身影在雪中忽隐忽现。风割着我的脸，直至浑身冻得打哆嗦，我们才回到熟悉的村庄。
　　它静静站在雪中，只有柴爷爷家的房顶冒着热腾腾的烟，其他的房子暮气沉沉，早就被雪盖得严严实实。
　　阿茹娜奶奶在做饭，隔着老远我就闻到了炖羊肉的香味，冻得僵硬的胃终于苏醒，大声地说它饿了。
　　一进门，柴爷爷先把我拿住，盘问我怎么跑到这里的。我说开车迷路了，他说扯，在公路上还能迷路到雪地？
　　我告诉他，自己心情不好，想出来走走，结果半路车抛锚了。柴爷爷不依不饶的，非要问我为何心情不好要往雪里开。
　　“你知不知道这大冬天有多危险啊！”他神情严峻，再也不是顽皮的老小孩，这事比我偷用他的□□严重多了。
　　“我知道了！”我不太想和他说，情绪上的事说也说不明白。
　　阿茹娜奶奶骂道：“你少说两句！卓兰好不容易来一次，你闭嘴吧！”
　　她往我碗里夹羊肉，柴荣叔叔也笑着熄灭柴爷爷的怒火。
　　我好久没见阿茹娜奶奶了，她头发已经全白，脸也萎缩成了在冰箱里放得过久的茄子。整个人看着瘦瘦小小，谁能想到她以前比外婆还要健壮。
　　看到她我就想起外婆去世前的几年，我不常回家，所以回去一次便会发现她明显的衰老，身子萎缩得厉害，只剩六十多斤，空余一条皮，抱起来都轻飘飘的。
　　我低头默默吃羊肉，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阿茹娜奶奶责备地看了柴爷爷一眼，柴爷爷瘪瘪嘴，知趣地埋头吃饭。
　　“卓兰，你好不容易过来，多住几天，我想你了。”阿茹娜奶奶摸摸我的脸。
　　她真像外婆，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是最好的朋友。小时候我经常把她错认成外婆，她就笑着说，我也算你外婆，你就是我孙女。
　　吃完饭，阿茹娜奶奶让我躺进棉被，还给我灌了一只热乎乎的暖水袋。她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慈爱地看着我，我心里热热的，小声喊：“姥姥。”
　　她笑着答应下来，说：“你好好睡一觉，我给你做奶豆腐吃。”
　　我点点头，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时头有点沉，可能是早上受了风的缘故。屋里黑漆漆一片，我揉揉眼睛才看清周围轮廓。
　　“阿茹娜奶奶？”我看着仍旧坐在床边的那个人，一张口声音有些沙哑。她没说话，只冲我笑。我懵住了，她不是阿茹娜奶奶，她有一双带蒙古褶的眼睛。
　　“姥姥？”
作者有话说：
小方子的崩溃


第102章
　　外婆低下头看我，对我微笑，那双眼睛眯成一条缝。
　　“姥姥，你来看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扑过去，却抱了个空。她已经站了起来。
　　“你要走了？”
　　她不说话，理了理衣摆就往门口走。我赶紧爬起来套上羽绒服，一脚蹬进靴子里。
　　夜里很冷，一推开门猎猎寒风便吹进骨头缝。我倒吸几口气，裹紧衣服小跑跟上。外婆正解缰绳，我站在她旁边跺脚问：“姥姥你要去哪？回额吉村吗？”
　　白雾飘散，她还是不说话，只是对我笑。马温顺地拱她的脸，随她向山脚下走。
　　雪地像乌泥潭似的拖着我的脚，我艰难开路，在她身后说：“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气我没回来看你？”
　　外婆的脚步缓了缓，她在雪里走得那样自如。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叛逆过头了？”我心里憋屈，凭什么她也不理我？真气人！“你跟他们一样，都觉得我还没长大，觉得我什么都不懂是不是？”
　　“就你们最懂！没有你们不知道的事，你们最了不起！”
　　“我是对不起你，可凭什么就许你生我的气，不许我生你的气？”
　　我嘟嘟囔囔跟在她身后，雪像皮革那样响。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跟叶丹青一样，你们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什么事情都能自己承担！”
　　说了这么多，外婆还没有停的意思。我气得大叫，胡踢了一通，雪都踢散。她终于不动了，轻轻转过身来，身影几乎隐没在山峦的黑影中。
　　空气冷得嘶嘶鸣叫，我缩在羽绒服的帽子里看她。她很年轻，脸上连皱纹都没有。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要去哪？”她的样子叫我回忆起童年快乐的生活，我哽咽着，手背擦去眼泪，“姥姥你不要走好不好？”
　　她不置可否，拉着缰绳的手愉快地甩了甩。我边哭边问：“姥姥，你说，我做的是对的吗？你告诉我，我该不该这么做？”
　　她照旧不答，容我自己去想。我向她走去，祈求：“姥姥你要去哪？你带我一起去吧，我想和你一起。我真的很想你，我再也不怪你了，你回来吧，你回来吧！”
　　她咧开嘴，终于开口：“我要去骑马了。”
　　说罢，她跨上高头大马，缰绳一扬，那马就大步流星地在雪中飞踏，对人间再无留恋。
　　我慌忙追随她的身影跑，一边大叫。没跑几步便滚在雪里，身上心里一片寒冷，眼睁睁看她消失在山里。
　　我身后照来一束手电筒的亮光，柴爷爷和柴荣叔叔赶了过来，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拖回去。哭声幽幽回荡，群山的黑影逐渐变矮变远，沉静的夜空从后面露了出来。
　　我又被塞进被子，阿茹娜奶奶抱着我，她身上传来牛奶的香味。我哭着说：“我看到姥姥了，我真的看到她了！”
　　她拍着我的头，说：“你想她了。我也想她，我们都很想她。”
　　阿茹娜奶奶用粗糙的手指抚摸我的脸颊，轻声唱起《梦中的额吉》。
　　小时候爸妈忙生意把我放在外婆家，我想妈妈想得睡不着，外婆就唱这首歌哄我入睡。后来我妈终于把我接走，可回到家我却又想起外婆，想听她唱歌、给我讲故事，于是又哭着闹着找外婆。
　　现在的我和那时一模一样，只想回到最熟悉的人身边，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朋友。
　　我在阿茹娜奶奶的歌声中平静下来，抬头意外地发现，她眼角湿漉漉的。我们心有灵犀地笑起来，我就缩在她腿上睡着了。
　　第二天，天空彻底放晴，连云都没有了。几天几夜的大雪把所有房子和路都埋了个实在，柴爷爷在门口铲雪，昨夜被外婆牵走的那匹马还乖乖地站着吃草。
　　外婆要去骑马了。
　　我释怀地笑起来，心中的阴霾也如云雾一般被一扫而空，早上一口气吃了三个大馒头。
　　手机电池自救成功，充满电后，我发现叶丹青发来了一条消息：阿柠，如果你真的决定去松台，一定要告诉我。
　　告诉她又能怎样，她会跟我一起去吗？无论她是否支持，我都下定了决心。
　　我在赛罕村又待了四五天，阿茹娜奶奶天天给我炖肉、烤肉，还有奶皮子奶豆腐。我走时，她又给我装了一大包，沉甸甸地拴在马鞍上。
　　柴爷爷先送我去吉日的马场，他们冬天也要照料马匹，有时会进城，所以能走车，我叫霍展旗开了车在那等我。
　　他见我像见鬼，说你脸怎么了？像猴屁股。我说冻伤了，不过不碍事，涂涂药膏就好了。
　　和柴爷爷一样，他也问我为什么跑这来。我直截了当：“心情不好，想开车到处跑跑，结果在雪地里抛锚了。”
　　他递给我一个“你疯了”的眼神，我毫无惧色，因为马上我就会说出让他疯了的话。
　　“我准备去松台找王芙蓉。”
　　他咯吱咯吱地咬牙，又开进服务区。
　　“卓兰你……”
　　“我没疯。”我送上一个难得清醒的微笑。
　　“你……”
　　我对他做了个闭嘴的手势：“你知道当年来额吉村杀人盗墓的是谁吗？”
　　霍展旗愕然，问：“谁？”
　　“古峰。”
　　“古峰？”
　　“盛和集团的老总，古峰。再告诉你一件事，我见过他了。”
　　霍展旗难以置信。谁不是呢。
　　“叶丹青请我去船上参加音乐会，古峰也在。他特意把我叫到甲板上问话，你知道我见到他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我很害怕。”我淡然地说出这四个字，好像它们只是海面上的浮沫，“他本人就够让人畏惧了，而且他还有保镖。”
　　“他问你什么了？”
　　“他没有问姥姥的事，但那也足够有威慑力。”
　　这些话像没熟的糯米，让霍展旗消化不良。
　　我接着说：“我很清楚我没法对他做什么，甚至这件事说出去根本不会有人信。”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查什么王芙蓉？”
　　“因为我想知道真相，想知道这些事都是怎么发生的。”
　　我用从未有过的坚定眼神看着他，他显然被震动了一下，眼尾快速地抽搐。
　　“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但我想知道。”
　　“就因为这个？”他无法接受轻飘飘的理由。
　　“难道你觉得我会说，是为了姥姥？还是说行正义之举？”
　　霍展旗语塞。
　　“就算我这么说，你也一定会从别的角度反驳我。比如又把姥姥搬出来，说她不想让我管这件事。但现在我想通了，我不是为了姥姥，虽然一开始确实想知道她被撞的原因。可事情发展到现在，我就是为了我自己，是我自己的意志。所以别再说她了，就像你说的，她已经去世了，她的想法跟我无关。”
　　车内安静了一会，两辆卡车从我们车前呼噜噜跑过。
　　“我就是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去？”霍展旗叹气。
　　“那你当初为什么非要去当兵，拦都拦不住？”
　　“因为年少无知。”
　　“人可不是年少才无知，面对未知，什么时候都无知，就看你有没有求知欲。”
　　“你必须要去？”
　　“必须。”
　　“有危险怎么办？”
　　“我会小心的，只是调查，又不是送死，查不到就回来，绝不主动招惹是非。”
　　“你肯定王芙蓉就在松台？”
　　“没有，猜的。”
　　霍展旗开窗抽了根烟，冷风钻进来，我哆嗦了一下，他扔掉烟头，关好车窗，扭头对我说：“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等冻伤好了。三五天吧。”
　　他不成节奏地拍着方向盘，说：“我跟你去吧。”
　　“真的？你乐意？”
　　“我还是不放心，就只能奉陪了。”
　　我笑着给了他一拳：“还是你够意思！”
　　“但是我们有言在先，”他让我别得意，“一旦情况不对必须马上撤退。还有，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们的身份，以及调查的原因。”
　　我三指对天，在胸口画十字：“我保证！”
　　回到家，我喜滋滋给叶丹青发消息，说我决定去松台。她问我什么时候去，并让我注意安全。
　　一星期后，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四，我和霍展旗踏上了开往松台的火车。
作者有话说：
即将开启新副本！


第103章
　　松台在查干巴林南边，是个不大的城市，火车一晚上就到了。这趟霍展旗舍命陪君子，不得不关店一周，他时刻敲打我，说自己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作为回报，住宿费、伙食费我全包。下了火车我们直奔宾馆，刚安顿好，忽然一个陌生本地号码打来电话，接起来，是一个操着浓重东北口音的男人。
　　“请问是卓兰吗？”
　　“您哪位？”
　　“你好啊，我是那个……周小姐请的保镖，保护你安全的。”
　　周小姐？还保镖？我可不认识谁姓周。可他居然能叫出我的小名，难道是霍展旗搞的鬼？
　　他正在隔壁睡觉，不方便审问，我冷冰冰地对“保镖”说：“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什么周小姐，你找错人了。”
　　“哎等会！”他让我不要着急挂，“周姐说，说个暗号你就明白了。”
　　他说了一串数字。那是叶丹青手机的密码，也是她妈妈的生日，我想起来她妈妈姓周，叫周丹。
　　原来是她。为了不暴露我们的身份她索性全用了化名。
　　我和他约了个时间在宾馆附近的肯德基见面。我问叶丹青，你找了保镖怎么不告诉我，搞得我以为刚下火车就暴露了。她过了四十多分钟才回信，说忙工作忘记了。
　　工作工作，就知道工作！
　　霍展旗一觉睡到下午四点，天快黑了。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我隔着墙都听到了铃声，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敲了几次门也无功而返。眼见快到约好的时间，他的鼾声终于在门外小孩的尖叫中落下帷幕。
　　四点半，我和霍展旗坐在肯德基靠窗的位置，过了一会，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短款羽绒服走了进来，跟我和霍展旗对过眼神后，坚定地朝我们走来。
　　“你们好。”他对我伸出一只冻得皮肤紧缩的大手。
　　我慎之又慎地伸手碰了碰他：“你好。”
　　他自称姓于，让我们叫他于哥，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用他的话说，在松台蒙着眼睛都能开车。
　　“周姐有没有告诉你，我们来干什么？”我问。
　　“告诉了，”于哥很开朗，“说你们是什么报纸的记者，来这边找素材。我懂，就是找点家长理短啦、奇人异事啦，越狗血越好，是不？”
　　“是。”我干笑。叶丹青连身份都帮我们编好了，还跟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没事，想知道啥包我身上，咱对这都老熟了。”
　　我和霍展旗互相看了一眼，我说：“其实我们是想做一期企业家专刊，但我们是地方小报，不可能亲自采访，没有那个经费，只能到企业家生活过的城市找点素材……”
　　话还没说完，于哥就大笑起来：“古峰是吧！我懂！老多人来这就为挖他点事。唉呀，我们这的报纸啊广播啊就可着他薅，他的事迹我也就听过一百来遍吧。”
　　接下来的一小时，于哥像说书一样给我和霍展旗滔滔不绝地讲起，古峰是如何从一个街头小混混变成大富豪的。
　　“他以前就个混混头子，天天带刀带棍在街上走，看谁不顺眼就揍，看谁有钱就抢。别人为了不遇着他，出门前都要打听他在哪。”
　　“那帮人下手老狠了，有一次都把人打残了。警察把他们逮了，人在警局里还挺牛逼，跟警察干起来了，后来关了一阵又给放了。还那样，天天没事找事，烦死他们了都。
　　“谁知道就这种人居然能赚大钱，还他妈首富。唉呀，气得人牙痒痒。不过也对，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人家有胆咱没有，不怨人有钱。”
　　“他富了也没说建设一下家乡？”霍展旗插嘴。
　　于哥伸伸脖子，轻蔑地哼了一声：“他能有那觉悟？”
　　于哥把古峰大批特批，但到底还是年轻，很多当年的事他都是从长辈那里听来的，具体的他并不知道，也从没听说过王芙蓉。
　　为了弄清楚这些事，他开车带我们去了古峰以前住过的地方。那片旧厂房在86年古峰回来接受专访后就拆了，九十年代在原址上盖了新的居民楼，住着很多回迁户，当年都是古峰的老邻居。
　　老小区可随意出入，赶上下班时间，街上人来人往，我们在门口站了半天，可能天气太冷了，没看到一个上年纪的人。
　　于哥建议我去旁边的面馆，开面馆的是个老头，看着怎么也有六七十了，说不定知道一些当年的事。
　　不过现在面馆正是生意火爆的时候，顾客和外卖员络绎不绝，我们只好先在周围吃了顿烧烤，等到人快走光了才进去。
　　面馆很小，只有五张桌子，厨房里一个老头和一个阿姨在洗碗。我装成记者的样子，向他们说明来意后，问那个老头愿不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
　　他哈哈笑着说没问题，又问可不可以在报纸上宣传他的面馆，我自然一口答应，心中深感说谎不易。
　　打烊后，老头坐下来抽了根烟，问我们想了解点啥。
　　“请问您认识古峰吗？”
　　“嚇，古大狗。”他嗤笑。于哥也跟着笑。
　　“这是他的外号吗？”我问。
　　“狗屁，那就是他大名！古峰是后来发达了找算命的改的，那时候他还是个混混，天天摇哪乱走，人家都叫他狗哥……”
　　这个称呼让我皱起眉。
　　“……有不要脸的还叫他狗爷，给狗当孙子，比狗还不如。”老头啐了一口。
　　我挠挠太阳穴，问：“您和他是朋友吗？”
　　“算不上算不上，我们哪能高攀。”老头嘴上阴阳怪气，脸上却露出自嘲一笑，“我和他就是那个啥的时候一起干过点事，你们也懂，那个年代嘛。那前也小，啥都不懂。”
　　老头接着说：“但是古大狗下手也忒狠了，他邻居有一个老师，教历史的，他拿绳子把人绑了拖出家门用车链子打，打得啧啧啧一脑袋血。”
　　“而且他连自己人都打，谁不听他的他就打谁。我一看这人太他妈的黑心了，老早我就跑了，不跟他一伙，省得哪天拿我开刀。”
　　老头现在说起这事还气得摇头，我忙扣题：“那时候他结婚了吗？”
　　“结婚？”老头望着天花板，“应该结了吧，我也不知道，跟他不熟。你去问老鲁头。”
　　“谁是老鲁头？”
　　“就那个爱在街上下象棋的，天天端个水缸说他孙女给他寄的铁观音。我呸！什么铁观音，就是小商店最便宜的茶，给我店里泡茶水我都嫌弃。”老头冲着门大喊，“他吹自己跟古大狗关系铁，逢年过节人家还给他发短信。我呸！人家看得上他？给自己脸上贴金！”
　　看他越骂越来劲，我害怕他这一跑题就没完没了，便赶紧询问了老鲁头的长相，和经常出没的地方，就拉着霍展旗和于哥告辞了。
　　“小姑娘记得给我宣传面馆！”老头冲我们的背影叫道，“记住叫老张面馆！”
　　“好嘞！”才怪！
　　第二天下午，我们到老张面馆不远的街上找老鲁头。天气太冷，街上没法下棋，老张说那些老头老太都跑到新小区的一楼车库了。
　　我们按他指的路，很快找到了那个小区，有一间车库被改造成了门市房，里面烟雾缭绕如同仙境，一帮人围在棋盘四周吵吵嚷嚷。
　　三人推开门，冷空气灌进去吹开了烟雾，屋里人抱了膀子一阵哆嗦，叫我们赶紧关门。
　　暖气很热，那些老头脱得只剩秋衣，灰的、黑的、白的，其中有一件扎眼的红色，正是老鲁头。
　　他很好辨认，老张原话是：长得像土豆成精。老鲁头很敦实，但最像土豆的地方是他的脑袋，让人想到《老夫子》漫画里的大番薯。
　　我被烟呛得直咳，心想这下未来三天羽绒服上会有挥之不去的烟味了。屋里确实很热，我们穿着毛衣浑身冒汗。
　　没人对我们好奇，棋局胶着，红方还差几步要会被将军，但他有一息尚存，只要不走错，还有翻盘的机会。
　　红方就是红色秋衣的老鲁头，他抬手在缀满灰白碴的光头上摸了一摸，随即动了一步棋。
　　“欸！”我不禁脱口叫道。
　　“干什么？”老鲁头不满地看我一眼，像我坏了他的棋局一样。
　　“你走错了。”我说。
　　他嘲弄地白我一眼，接着走了一步更臭的棋。败局已定，对面笑吟吟地将了他的军，观战者发出嘘声。
　　“老鲁头你个臭棋篓。连人小姑娘都看出来了，你看不出来！”
　　老鲁头不理他们，看着棋盘暗暗思索。过了一会，他突然叫我：“你刚说我走错了，为啥？”
　　“你不应该走兵，应该走马，马跳过去，他一定会用士来吃你，你的炮要右挪到他将的对面……”
　　我天花乱坠说了一通，老鲁头哑口无言，神秘莫测地看了我一会，叫我：“丫头来来来，你跟我下几盘。”
　　他把对面那人轰走，让我坐下。我想着正好借此机会跟他攀上交情，方便套话，便一口气陪他下了六七盘。
　　初高中时用傻瓜手机，别的没有，只有俄罗斯方块和象棋。我无聊天天玩，后来还专门去网吧玩残局，自认下棋水平不错。
　　我和老鲁头赢面三七开，我七他三，他玩得挺高兴，待所有人都回家吃饭了，还拉着我再下一局。
　　“您不回家吃饭吗？”我问。
　　“我就住这。”他说。
　　我这才看到墙上有他和孩子的合影。我收起棋子，说：“老……鲁爷爷，其实我们今天来是有事想问你。”
　　老鲁头警觉地抬起头：“你们不会是物业的吧？我这不是违规改建，哪违规了？你说哪违规了？车库是我儿子买的，他就住702……”
　　“我们不是物业的。”我打断他，“我们是记者，想找您了解一点古峰的事。”
　　“狗哥？”他诧异。
　　我忍住对这个称呼的不适，硬着头皮说：“我们要做一期企业家专栏，这不来找点素材吗，听说您当初跟古峰先生关系很好，想从您这得到点独家消息。”
　　说起古峰，老鲁头可来了精神。他给那只大茶缸里添了热水，又给我倒了一杯，说：“那你可问对人了，我当年跟狗哥关系老好了！”
　　霍展旗和于哥本来坐在沙发上快睡着了，这下被老鲁头兴奋的声音吵醒，过来站在我身边。
　　“他现在过年还会给我发短信呢，前几年还管我借了两万块钱，说到时候还我五万。虽然一直没还吧，但他那么有钱，指定不能赖账。”
　　“老人家，你都说了他那么有钱，咋可能管你借钱啊？你这是被人骗了！”于哥痛心疾首。
　　老鲁头不信：“骗什么骗？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难处。我当初可比他牛多了，知道不？他当时穷得叮当响，天天管我爸借钱。唉，现在的小孩真没情意……”
　　我问：“您什么时候认识古峰的呀？”
　　“老早了，六……六三年？我两家有交情，所以他对我还挺好的。”
　　“那会他结婚了吗？”
　　“结了啊，跟那个王芙蓉。”
　　我心中一颤，终于听到了这个名字。
　　“他俩还有个孩子，叫红霞。有段时间他俩上外地去了，回来的时候抱着个白胖白胖的小姑娘，老招人稀罕了。就是那孩子脖子上有道疤，王芙蓉说是不小心弄的，你说他们这当父母的也太疏忽了，那孩子不得一辈子留疤啊。”
　　红霞？应该就是琪琪格，她脖子上的确有一条被钉子划出的疤痕。
　　“结果他俩在一起没过几年，狗哥就说王芙蓉搞破鞋，给王芙蓉批得名声都臭了，没脸在松台待了，跑了。”
　　“跑哪去了？”
　　“那我不知道。估计也没跑太远，狗哥不给她钱，她买车票的钱还是找人借的。红霞那孩子命太苦了，她妈跑了没带她，她爹也不管她，大冬天的棉裤都尿湿了，也没人给换，就那么在街上走，都冻成冰了，给她冷得哇哇哭。
　　“狗哥后来又跟那个文艺兵徐丽红结婚了，她长得好看呐，那不之前还上电视了吗？她跟狗哥又生了俩孩子，更没人管红霞了。红霞长大了还得天天给弟弟妹妹做饭，狗哥都不让她上学，徐丽红还天天打骂，我们看着都心疼”
　　我听着心酸，问道：“红霞后来怎么样了？”
　　“诶呀，跟着狗哥去南方做生意了吧。就算再差，也比我们风光多了。”
　　如果老鲁头知道他口中的红霞现在疯疯癫癫住在疗养院，或许就该收回这句话了。
　　“古峰做生意的本钱是哪来的？你不是说他没钱吗？”
　　“他去外地之前确实没几个子儿，老管我家借钱。但是他跟王芙蓉回来之后，那就不一样了，估计赚钱了吧，都拿鼻孔看人。”
　　那是因为他杀人盗墓，我暗自思忖。
　　“您知道他怎么赚的钱吗？”
　　鲁老头一脸高深莫测：“那赚钱路子谁能告诉你啊，告诉你了人家还咋赚。”
　　“您刚说王芙蓉借钱买车票，找谁借的？”
　　“咋的，你想找她啊？”
　　我急忙圆谎：“这不是好不容易挖到点独家消息吗？要是和别的报道一样写千篇一律的内容就没人看了，那也不必来找您了不是？”
　　老鲁头很受用，抬着下巴说：“那必须的！我俩这关系搁这摆着呢。王芙蓉找她当时处得不错的几个姐们借的吧，以前都住窝棚区，现在也没拆呢，不知道搬走没。看在你陪我下棋的份上，再告诉你一点别人都不知道的，别跟人说啊！当年搞破鞋的不是王芙蓉，是古大狗，他早就跟徐丽红勾搭上了。王芙蓉哪有那个胆？她要是敢，狗哥早打死她了。”
　　鲁老头一脸满足地冲我们笑，甚至想留我们吃晚饭。我们三人找了借口告辞，临走还去702门口贴了张纸条，告诉老鲁头他儿子，他爸很可能遭到了诈骗。
　　总算查到了王芙蓉，明天我们打算去窝棚区走一圈，打听一下王芙蓉到底去了哪里。


第104章
　　早上，我和霍展旗去窝棚区打听王芙蓉的下落。窝棚区在郊区，周遭是一片被大雪覆盖的草地，几排矮趴趴的砖房独立在荒原中，被破烂的建筑垃圾包围。
　　烟囱飘着白雾，里面还有人住。两条泪痕很重的大黄狗守在门口，一只狂吠，另一只趴在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前对我们虎视眈眈。
　　霍展旗说：“不叫的狗咬人，小心点。”
　　我俩一人捡了一块砖头，慢慢靠近它们。叫唤的狗跑来闻我们的气味，鼻子贴着我的羽绒服下摆不停翕动。没有异常，它甩甩尾巴解除警戒。
　　我们提防那条车前的狗，它的眼睛始终不离我们，我们不得不倒退着走，结果“砰”地撞上了一个人。
　　“谁啊？”一个老头。我们这几天和老头真是有不解之缘。
　　“请问王芙蓉在吗？”
　　“王芙蓉？”老头一声怒吼，吓得我俩一个激灵。
　　老头并非生气，只是耳背加不耐烦。他穿着一件棕色毛衣，袖口开了线，扯得参差不齐，衣襟的破洞露出里面的灰色秋衣。
　　“我不认识啥王芙蓉！”他脖子一伸，把我们赶走，拎着放在门口的铁锹打开房门。
　　热气从门缝溜出来，夹着一股饭菜的酸腐味和锅炉的蒸汽。我挡了挡门，问：“您再好好想想，五十多年前从松台跑掉的王芙蓉。”
　　“啥王芙蓉，我都说了不认识，你们谁啊？干啥的？”老头一边把我往门外推，一边高声嚷嚷。
　　“我们是《商城晚报》的记者，想采访一下……”
　　“什么狗屁采访，赶紧滚！”老头这会才真生气了。
　　我和霍展旗悻悻地准备离开，忽然听到屋里传来另一个声音：“谁找王芙蓉？”
　　“俩小年轻，说什么采访。”老头对屋里的女人说。
　　一个拄着拐的老太太从门缝里冒出头来，用有点斜视的眼睛打量我们一番，问：“你们找她干啥？”
　　“我们……嗯……找她了解点情况。”我拖延着，迅速在脑袋里编造理由。
　　“啥情况？她是不是犯事了？”
　　“没有，”我开始编瞎话，“我姥姥有个朋友叫王芙蓉，她去世前一直念叨来着。我就想着把她去世的事告诉王芙蓉，结果找了一大圈，说她五十多年前就不在松台了，我想问问她去哪了。”
　　老头鄙夷地看我一眼：“你不是说你是记者吗？”
　　“我是啊，这不顺便来找点民生新闻的素材，你们生活上有什么不满意，也可以通过我们的渠道反映。”
　　我递上一张假的记者证。他们拿远了看，又还给我。
　　“进来说吧，站门口要冻死了。”老太太把我们让进屋。
　　房子十分简陋，灶台旁边就是桌子，再隔一尺不到的距离就是火炕。老头拨了拨炕里的炭火，让老太太上去坐着。
　　屋里的气味非常难闻，桌上放着一盆腌茄子，已经酸腐了。我和霍展旗一左一右坐在桌子旁边，桌上沁了几层油，霍展旗刚把胳膊放上去就尴尬地拿了下来，袖子上亮晶晶的。
　　“您认识王芙蓉？”我问老太太。
　　“我们是一个村的，都姓王。”
　　“您知道她去哪了吗？”
　　“她那时候去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现在在八沟子。”
　　“八沟子？”
　　“一个镇子，在南边，离得挺远。”
　　“知道她确切的地址吗？”
　　“那我不知道，她走了就回来过一次，也没还我钱。”老太太不太高兴，“人家过得好着呢，前几年还让我儿子关注她什么号，给她点赞。七八十的人了还玩这个，比俺们时髦多了。”
　　“她的号叫什么？”
　　“我又不玩，都是年轻人玩。”
　　“您有她的照片吗？她长什么样？”
　　“没照片。她脸盘子挺大，眼睛有点小……”
　　炭火烧得很旺，老太太盘起腿来，老头歪在她旁边闭目养神。
　　“您知道她当年为什么要离开松台吗？”
　　“古大狗说她搞破鞋，骂得她不敢回家，就跑来我这，又管我借钱坐火车，到现在都没还钱！以前她也住这，后来才跟古大狗跑了。俩人去外地做了点买卖，听说赚钱了。人有钱了也不说来看我们，有事了才想起我们来。”老太太现在说起来还一脸不屑。
　　“她之前在松台的时候有孩子吗？”
　　“有一个，但不是亲生的，她跟我说是外地捡的。跑的时候她也没说带上那孩子，古大狗哪会照顾孩子，还不是亲生的。那孩子真可怜，跟街上要饭的差不多。”
　　她叹气摇头，又啧啧几声，不胜唏嘘。
　　想着她也认识古峰，我问：“王芙蓉和古大狗在外地做的什么生意？”
　　“倒腾古玩。”
　　“古玩？”
　　“芙蓉自己跟我吹的，说她有个啥玉扳指，卖了多少钱，她用那个钱做了身新衣裳。”
　　霍展旗插嘴：“可这不是犯法的吗？”
　　老头和老太太都笑了：“你们记者就是死脑筋，警察又不知道，谁能说他们犯法？”
　　“这不明摆着的吗。”霍展旗嘀咕。
　　“他们找谁卖的古玩？”我问道。
　　老太太哂笑：“人咋可能告诉我，我知道也不可能跟你说啊，你往报纸上一登，我们咋混？行了你们赶紧走吧，我还得做饭呢。”
　　我和霍展旗也不多打扰，出门呼吸到新鲜空气简直像得了特赦。叫唤的狗又来闻我的手，闻到没有吃的失望地走开了。另一只依然趴在车前，直到走远，它的眼睛还死死盯着我们。
　　我们合计了目前得到的线索，决定去八沟镇走一圈。于哥好奇首富过去的爱恨情仇，也想跟我们一起去。多个人多份力量，我们同意了，只是叮嘱他这件事不要对外说。
　　我们退了房间，买了下午的火车票，第二天早上就到了八沟镇。
　　这是个比松台更小的地方，路上一排排红色矮楼，一层是门市房，招牌简陋，都是“铁军”、“王丽”、“涛涛”这样接地气的名字。
　　我在短视频平台上搜索昵称带芙蓉的同城用户。光是“出水芙蓉”就有五十多个，还有一堆加了乱七八糟符号的，更别说那些赵芙蓉、李芙蓉、刘芙蓉等等若干芙蓉。
　　研究了一下午，筛选掉性别、年龄和内容不符的用户，一个昵称为“芙蓉王”的人，终于从上百人中脱颖而出。
　　她看上去七八十岁，头发花白但身体还健硕，视频内容几乎都是教大家养花，有一些是拍别人在小区空地跳广场舞。
　　视频里的花应该是她养在阳台的，一盆发财树、一盆木槿花，几盆多肉，窗台上还放着吊兰，更令人惊奇的是，她家窗外还养了爬山虎，密密匝匝盖住了阳台侧面的窗户。
　　“芙蓉王教你养爬山虎。有些亲们总好奇王姐家的爬山虎是咋养的，今天我就来为大家揭秘……”
　　“芙蓉王”本人就像窝棚区的老太太说的那样，脸盘子又大又圆，现在由于年老，脸颊凹陷了不少，一双小眼睛炯炯有神，说话时总是用力地眨。她会是我要找的王芙蓉吗？
　　晚上，我们三人打了好几趟出租，我装作有买房意向，打开广场舞的视频，问司机知不知道这是哪个小区。
　　有一个司机趁等红灯瞄了一眼，说：“看着像桃花小区。”
　　吃完饭，我们直奔桃花小区，很容易便找到了窗外有爬山虎的人家。
　　阳台灯亮着。
　　站在楼下，我心中鼓声大作，是否真的要上去？去了又要和王芙蓉说什么？指责她抢走了琪琪格？还是逼问琪琪格给了她什么东西？
　　一股没来由的恐惧又一次钳住了我，找王芙蓉的过程我一往无前，可现在临门一脚，我却犹豫起来。
　　我答应过叶丹青和霍展旗绝不招惹是非，然而事到如今，我真的可以做到袖手旁观吗？
　　种种矛盾的想法在我脑海中缠斗，我留于哥在楼下，自己和霍展旗上楼去。每走一层，畏怯便多一分，以至于脚步慢得像蜗牛。
　　楼上响起开门声，有人下来了，声控灯一层层落下来，我和霍展旗停在楼梯口，给下楼的人让路。
　　脚步声近在头顶，一个身影从楼上转出来。看到他，我的恐惧瞬间到达了顶峰。楼道里死一般的寂静，一个从未设想过的人，蓦然出现在眼前。
　　戴星野。


第105章
　　看到我们，他也停顿了脚步。我们隔着一段楼梯互盯了几秒，随即他带着戏谑的微笑走下来。路过身边时，我听到他“哼哧”呼了一口气，但他并没停下，直接下楼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声控灯又一层一层黑下来。霍展旗跺了跺脚，说：“这人谁啊？我咋觉得在哪见过？”
　　“你不觉得他和你长得很像吗？”
　　“那我倒没看出来，我比他帅多了。我是说我真见过他，之前姥姥在上海受伤，回老家养病的时候住了一个多月的医院，我好像在医院见过那小子。”
　　“你说真的？”我惊愕不已。
　　“真的啊。”
　　“你咋不早说？”
　　“我也不认识他啊，我以为就是别的病人家属。”
　　我告诉他：“他就是琪琪格的孩子。”
　　“什么？！”霍展旗吼亮了上下三层的灯。
　　我急忙嘘他，他压下嗓子问：“就你说的那个眼睛跟我特别像的？”
　　“对，我之前在疗养院见到他了，他去探视琪琪格，也就是那几个人说的红霞，也叫戴琳。”
　　“我靠，这都什么事啊！”霍展旗懊恼地说，“他来这干啥？不会也是来找王芙蓉的吧。”
　　“那还用说？”
　　我把琪琪格和戴星野在疗养院发生的那一幕告诉了他，他若有所思，说：“他也是来找那样东西的，我们来晚了一步，不知道他拿到了没有。”
　　我看着他觉得好笑，当初说要来他千万个不愿意，结果现在比我还积极。他还想上楼，被我一把拉住。
　　“我们今天不要去找王芙蓉了，戴星野刚走，她对我们可能会有戒心，我们明天再来。”
　　我和霍展旗下楼去，却惊讶地发现戴星野并未离开，他和于哥两人像门神一样一左一右站在楼门口。
　　于哥抽着烟，郁闷地看了我们一眼，嫌戴星野碍事。我想戴星野一定把他盯恼了，因为他也用同样的眼神扭头盯着我们笑
　　。
　　他的笑里含有很多内容，既像调侃，又像好奇。我们被他看得毛骨悚然，正要离开，他却说话了。
　　“聊聊吗？”
　　三个字将我们钉在原地，于哥烟头一丢，眼看就要上去揪他的领子。我拦住他，问：“聊什么？”
　　他笑意更盛：“你们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们是谁，还知道你们为什么会来。”
　　于哥看我们之间似乎认识，好生没劲，理了理衣服，又点了根烟。
　　“好啊，聊就聊。”我说。正好探探他的底。
　　“但我只和你一个人聊。”他不信任地看看霍展旗和于哥。
　　霍展旗拉拉我的胳膊，让我别信他。
　　“如果你想好了，就去街对面的家常菜馆找我。”说完，戴星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谁啊他？这么没礼貌！”于哥冲他背影大喊。
　　我只好又扯谎：“报社熟人，来抢新闻的。”
　　“你真的要去找他？”霍展旗担忧地问。
　　“去。要是有危险我就叫你，再说饭馆里那么多人呢，他也不敢干什么。”
　　霍展旗和于哥去了家常菜馆隔壁的饺子馆，我拎着一瓶白酒走进了菜馆。
　　戴星野穿着高领毛衣坐在暖气旁边。北方的气候对他来说可能过于寒冷和干燥，他脸上起了鱼鳞一样的死皮，目光依然藏在眼镜后面，在我进门时就像茶水一样泼过来。
　　“坐。”他看看我手里的白酒，又看看桌上已经倒好的两杯茶。
　　“你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这顿我请了，别客气。”我叫服务员拿来两个酒杯。
　　“你比叶丹青有意思。”他戏谑道。
　　我决定，今晚我也要装，无论听到试探的话还是惊天秘密，都要装作波澜不惊，好像在娘胎里就知道了。
　　“但你没她有意思。”我回敬。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是谁吗？”
　　“我好奇的是你一个大学老师，在哪学的溜门撬锁？”
　　今天霍展旗说在医院见过他，我马上联想到外婆家那两次失窃。戴星野一定在那看过我们的照片，所以见到我和霍展旗一点也不惊讶。
　　戴星野的眼神流露出一丝认可：“你比我想的聪明。”
　　“总把别人当笨蛋可不是好事，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既然你能找到这，应该知道王芙蓉是谁，知道她和古峰的关系，也知道戴琳是谁。”
　　“戴琳是你妈。”
　　“对，她疯了，被关在疗养院。”
　　“她是因为你爸的车祸疯的？”
　　“那根本不是车祸。”戴星野的语气让人起鸡皮疙瘩，“是人祸。”
　　“你知道是谁干的？”
　　我以为他会说出刘某洲的名字，可他非常直接：“我亲爱的外公，古峰。”
　　他轻蔑地笑起来：“他派去杀我爸的人叫李涛和李莹，也就是古时雨的丈夫和他堂姐。”
　　“李莹？”难怪她这么得古峰信任，古峰还在事业上帮助她，原来她很早就为他做事了。
　　“当年李涛为了和古时雨结婚，心甘情愿为古峰做脏事，还拉上了不少亲戚，最得力的就是李莹。”
　　我还在思考，他看我的样子笑道：“也是她找人撞了那个老太太。但她不够负责，如果是我，就会把那个老太太抓起来，问她为什么要找戴琳。可惜古峰只告诉李莹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戴琳，她就只想到把她撞死。如果古峰知道了，她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他说的老太太就是我外婆。戴星野在疗养院听说了这件事，顺着这条线到了老家医院，可惜由于我家里人日夜看护，没让他有机可乘，他只好偷偷闯进外婆家找线索。
　　但他不知道，外婆把这件事捂得很严，家里人谁都不知道。
　　“你知道那个老太太为什么去找戴琳吗？”我也学着他的样子笑，很有卖弄的嫌疑。他缩回了嘴角，回答不清楚。
　　“那你知道王芙蓉是谁吗？”我又问。
　　他低头想了想，说：“看来王芙蓉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简单。”
　　这就是我觉得棘手的地方，戴星野太善于找漏洞了，一点点破绽都能被他发现。
　　他还不知道外婆和古峰、戴琳、王芙蓉都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戴琳的过往和古峰去额吉村盗墓的事。但现在，我并不打算告诉他。
　　“她是不是什么都没告诉你？”我故布疑云，“那我也不方便说。”
　　他摘下眼镜捏捏眼睛，又戴上，说：“既然我们目标一致，为什么不合作？”
　　“那你先表示一下诚意吧。”我找到了反客为主的机会。
　　“诚意？”他嚼着这两个字，“你能查到这里，应该也有我的功劳吧？”
　　戴星野又露出在咖啡馆时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叹了一口气，说：“看来你真是故意告诉我们那些事的。”
　　“我一直都期待在疗养院见到你，后来你果真去了。”
　　这句话使我想到，原来早在我去学校找叶丹青的那天，他就认出我了。我身上汗毛直立。
　　“可惜后续你就没什么动作了，是不是被叶丹青那个胆小鬼传染了？”说到叶丹青的时候，他不屑一顾。
　　“匿名邮件是你发的。”
　　“是我。”
　　“她的事你知道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爱说不说，我也不想知道。”我不动声色地做了几个深呼吸，把脾气压下去。
　　“还是说回王芙蓉吧，”戴星野接着刚才的话题，“叫我表示诚意可以。”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带来的酒，呛得不住咳嗽。擦擦眼泪，他说：“王芙蓉是我外婆。”
　　看我一副早已了然于心的样子，他又说：“从记事起我就没见过父母，爷爷奶奶告诉我他们都死于车祸。结果有一天他们说漏嘴了，说我妈还活着但是疯了，被外公关进了上海一所疗养院。”
　　上小学后，每年过年戴星野都会跟爷爷奶奶一起给古峰拜年，古峰给他的红包里包着未来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十二岁那年，戴星野在拜年时壮胆问古峰，妈妈是不是还活着，他想去看她。
　　古峰瞪了爷爷奶奶一眼，他们把戴星野拉到身边给了好几个耳光，骂他不会讲话。戴星野看到古峰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忽然说，如果你愿意就去看看她吧。
　　从此，戴星野便得到了对母亲戴琳的探视权。
　　回到家，戴星野翻了个底朝天，找寻父母的遗物，可大多数都被销毁了，从仅存的那些东西来看，母亲戴琳改过名字。
　　她以前叫古时月，1991年来到这个县城生活，当时化名王红，遇到戴强之后就改名为戴琳，对外谎称两人是同一个村出来的。
　　在疗养院，戴星野见到了素未谋面的母亲。戴琳状况很差，精神极其不稳定，时常发病。后来戴星野去上海读大学，常常去疗养院看望她，母亲对他熟悉了也不再排斥。
　　戴琳很少出病房，戴星野希望带她下楼散步，但护士说要征求家属的意见。戴星野表示他就是家属，护士不为所动，还是给古峰打了电话。
　　戴星野抢过电话，说病人不能这么关着，不利于恢复。那边沉默了片刻，同意在护士和保安的陪同下他可以带母亲下楼转转。
　　有一次两人散步时，戴琳突然抓住他的手，带他跑到一个无人的角落，说强哥快跑，快跑啊！
　　话音刚落护士就追了过来，强迫她回房休息，还问戴星野她说了什么。戴星野隐瞒了那句话。后来他去疗养院，护士再也不肯放他们下楼，戴琳便只能一直待在小小的病房里。
　　戴星野觉得蹊跷，因此开始调查父母出事的原因，发现父亲的车祸缺乏证据，当年草草结案，因为肇事司机非常干脆地承认自己开车撞死了他。
　　“前几年我又见到了那个司机，把他绑了才套出话。他说他是替人背锅进的监狱，那个人承诺他出来后为他盘一个汽车修理厂。我拿出古家人的照片让他辨认，他一眼就认出来李莹和李涛。所以我才敢确定，古峰就是罪魁祸首。”
　　“那个司机好像死了。”我提醒他。
　　戴星野不以为意：“他本来就该死。”
　　我喝了一口酒，又问：“你是怎么查到王芙蓉的？”
　　“我妈91年到我们县，隐姓埋名躲在一个卫生所。和我爸结婚的时候她骗我爷爷奶奶说自己父亲死了，母亲远在北方。她出事之后，古峰突然出现，声称是她的父亲，我爷爷奶奶本来不信，但古峰给他们看了一张照片，他们就相信了。”
　　戴星野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合影，中间的中年男子是年轻时的古峰，那时他已经是知名企业家，生意如日中天，因此目光充满自信与笃定，可自信过了头便透出一丝阴险。
　　古峰左边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人，那阴森的样子绝对是古时云。除了古时云，还有另外几个不认识的男人，唯一一位女性，穿着一身白色连体裤，站在最右边。
　　她是年轻时的外婆的翻版，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看不出是否有伤痕。
　　照片摄于1991年春天，这伙人站在一个酒店大厅一样的地方，那里的装饰充满异域风情，很像西藏那边的风格。
　　“这是在不丹照的。”戴星野说。
　　不丹？我想起古峰送给杜国良那本佛经上写的，“兄古峰于不丹”。
　　他们去不丹干什么？我知道古峰信佛，但拜佛需要这么大阵仗吗？
　　“这张照片之后没多久，我妈就跑了。”
　　“你怀疑在不丹发生了什么事？”
　　“可以这么说。”
　　“但你还是没说你怎么找到的王芙蓉。”
　　“很巧，我暑假回家遇到了当年的小学老师，是我爸的同事。她对我的遭遇表示遗憾，还说自己从中牵线搭桥，我爸我妈才认识的。当年我爸妈结婚的时候，我外婆没有露面，但从北方寄来了礼金。因为汇款单是直接寄到学校的，所以她记得特别清楚。”
　　“是她告诉你的？”
　　“她说，她看到地址是八沟镇，一个什么花小区。我到这里之后，很快就找到她住在哪。”
　　我喝下一杯酒，肚子里热乎乎的。戴星野并没告诉我戴琳在疗养院叫他去找芙蓉的事。
　　我问他：“你找王芙蓉干什么？”
　　“不干什么，和自己的外婆叙旧，有什么不妥吗？”
　　我冷笑：“你的动机未免过于单纯。”
　　“想知道我的动机，你也得拿出一点诚意。”
　　“好啊，你想知道什么？”
　　“那个被撞的老太太和我妈是什么关系？还有，你又为什么来找王芙蓉？”
　　我刻意忽略了他的第一个问题，只回答了第二个：“和你一样，我知道她手里有东西。”


第106章
　　次日下午，我们才正式敲响王芙蓉家的大门。
　　头天晚上，我和戴星野在饭馆里谈了很久，他对我出现在王芙蓉家门口并多大反应，却纳罕我为什么知道王芙蓉那里有戴琳说的东西，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我装神秘，说有些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了自己。这回轮到他纠结了，第一次看他露出迷茫的神色还真有意思。要是能拍给叶丹青看就好了，我就可以对她说，本女侠帮你报仇了。
　　我说，你也别太纠结，戴琳出事前跟着古峰混，为什么就不能认识我外婆？但我确实不知道她们是什么关系。我外婆家你也进去过，什么也没找到不是？我也没找到，我外婆压根就没跟我说过，就这些还是我熬心费力自己找到的线索。
　　什么？我怎么知道的王芙蓉？当然是一路打听到的。我在松台可没少找人问，本地有很多知情人士当年都认识古峰。他们给我讲了古峰的种种行径，也包括他的婚姻状况。不信你也可以去打听打听。
　　戴星野半信半疑，但我说的百分之八十都是实话，他暂时还没找到漏洞。
　　我不想让他知道外婆和古峰以及戴琳的关系，我有预感如果他知道了，必定加以利用。就像他给叶丹青发匿名邮件，就是想利用她对父母死亡的疑问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虽然我还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他想扳倒古峰，莫非叶丹青父母的死也和古峰有关？
　　我们边喝边谈，最后戴星野倒在桌上人事不省。还好我早有准备，中间几次借着去厕所，把胃里的酒都吐了出去。
　　回来后我推推戴星野，他没反应。我拔了他几根头发才结账，又叫霍展旗买了醒酒药给他吃下去，打车把他送回了旅馆。
　　折腾下来时间也不早了，我又喝又吐胃里难受，没兴致吃宵夜，便吃了药回去躺着。
　　我给叶丹青打了个电话。听完我的叙述，她良久没说话。我还以为信号太差，刚刚一大段都白说了。想挂断时，她的声音才传来：“阿柠，不要问我的事。”
　　“为什么？你不想知道吗？如果帮你问出来了，不是省了很多麻烦吗？”
　　她拖着疲惫的声音说：“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你不要插手。”
　　“好吧。”我怏怏不快。
　　“一定要小心，戴星野和王芙蓉都要提防。”
　　“知道了。”
　　她沉默了一会，忽然说：“和我说说别的吧。”
　　“别的？说什么？”
　　“什么都好，聊聊天。”
　　我和她很久没有聊天了，生日那通电话已经深深埋进谷底，她那时遇到了什么事，终究也没和我说。
　　这次她的声音听上去依然没太大兴致，我不知该说什么，害怕提高兴的事让她更难过。想了想，我轻声说：“外面在下雪。”
　　“下雪了啊……”
　　“你在哪里呢？”
　　“在办公室。”她站了起来，“外面……很晴朗。”
　　我想象她关上灯走到窗边，在玻璃上落下一层倒影，连城市灯火都掩盖不住其中的倦怠。
　　“我戴着你送的项链呢。”她说。“之前有人问我是在哪买的，觉得好看。”
　　“那你可以让他加我，我还能开辟新赛道，名字我都想好了，AAA方姐正品狼牙项链（不信勿扰）。”
　　叶丹青笑得直喘气：“财迷！”
　　她一笑我也忍不住笑，我们对着手机傻笑了一会，我很想告诉她，和她说话我开心得不得了。当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消息，收到她的礼物，我都和以前一样快乐。
　　笑着笑着她咳嗽起来，我问：“又感冒了？”
　　其实距她在船上感冒，已经过去了五个月。
　　“有一点。”
　　“那还加班。”
　　“生活所迫。”
　　“我呸！”
　　“干嘛。”她软绵绵地对我说。
　　我撅起嘴巴，用蜡笔小新一样的声音说：“鄙视你。”
　　她笑得很开心，疲惫躲在了笑声之后。我拉开窗帘看着窗外被路灯照亮的大雪，问她：“叶老师，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你很坚定，也很坚强。”
　　我切了一声：“我不坚强，我可爱哭了。”
　　“爱哭又不代表软弱。”
　　“那代表什么？”
　　“代表……你上辈子是一片大海。”
　　“那你上辈子是什么？”
　　“我是美人鱼流的眼泪。”说完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问她是不是看了太多玛丽苏小说？其实我想说，你是海里的石头，铁石心肠。
　　叶丹青夸张地笑起来，坐回去把椅子转得咔咔响。她说，我只看你写的小说。打完电话她高兴地给我打赏，生怕我认不出那个账号是谁。
　　高兴过后我又开始沮丧，我和叶丹青注定做不成恋人了，那还要做朋友吗？一个遥远的朋友，或许能从屏幕那边得到慰藉，却永远看不见摸不着。
　　躺在小镇旅馆的床上，听着窗外北风怒号，内心翻涌的却是我和叶丹青在一起时的温暖与快乐。
　　这一夜我没睡好，雪在深夜越下越紧，不牢靠的窗子随风作响。暖气漏水，前台不会修，不得已我又换了个房间。
　　早上吃饭，霍展旗和于哥喝豆浆，我喝速溶咖啡，消除被黑夜拉长的疲惫。
　　雪下了一夜就停了，环卫很早出来打扫，街上的雪已经被扫到路边，一堆一堆像蒙古包。天气晴朗，上午阳光最好的时候，我们又去了桃花小区。
　　于哥不满意我总留他在楼下，但我是老板，万事只能听我的。他嘟嘟囔囔在楼下抽烟，我和霍展旗上楼站在了王芙蓉家门口。
　　里面有说话声。看王芙蓉以前发的视频，她自述丈夫已经去世两年，儿女都不在身边，她是独居。
　　我趴在门上听了听，用口型对霍展旗说：戴星野。霍展旗问我，那还要进去吗？我说进，他在说不定还好办事。
　　我们敲门时，说话声戛然而止，猫眼从里面暗了。我和霍展旗都躲着，里面什么也看不到。
　　“谁啊？”是王芙蓉紧张的声音。
　　没人回答。我又敲门，她又问是谁。来回拉扯了几个回合，她终于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霍展旗眼疾手快，迅速用脚撑住，我掰开门，问：“是王芙蓉吗？”
　　我们来势汹汹，她吓了一跳，逃回屋里大喊：“你们是谁？”
　　“问他。”我冲客厅里的戴星野努努嘴。
　　“他们和你一伙的？”王芙蓉的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几个来回。
　　戴星野也吃了一惊，随后慢悠悠地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王芙蓉比视频里更胖，雪白的头发倒显得精神，小眼睛眨啊眨，装满困惑和警惕。当年也是和古峰混在一起杀人盗墓的人，现在日薄桑榆，凶狠还在，却不知是不是虚张声势。
　　一路打听下来，我知道她是个欺软怕硬的人，这种人只在自己人中气焰嚣张，一旦落单，就成了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
　　我和霍展旗霸道地四处参观，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非常整洁。阳台上种了琳琅满目的花，是“芙蓉王”打造出的植物园。
　　电视旁边的柜子上供着一溜用来保平安的出马仙，苹果橘子摆了好几盘。盘子旁边放了一张遗像，相框下角夹着王芙蓉年轻时的黑白照。
　　王芙蓉年轻时确有些姿色，她摆出上世纪明星的招牌姿势，对着镜头幸福地微笑。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假惺惺地与外婆套近乎，眼看古峰杀人也不置一词，最后还要抢走外婆的孩子。
　　可从另一方面，如果不是她想要琪琪格，外婆和琪琪格会不会遭受跟塔娜和乌兰同样的命运？对王芙蓉，是该怨恨还是该感激？
　　我入神地盯着照片，冷不丁听戴星野在身后说道：“接着刚才的说吧，你认识戴琳，也就是古时月。”
　　王芙蓉瞟向我们，以为我们是戴星野请来的打手，开始闪烁其词：“啥戴琳，啥古时月，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我转过身对她说，“那你总该知道红霞吧？”
　　“红霞……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现在在哪我也不知道。”
　　“古红霞就是古时月，她后来改名叫戴琳，也就是他的妈妈。”我指了指戴星野。
　　王芙蓉脖子晃了一下，看着戴星野的眼神很复杂。
　　“你是红霞的孩子？”
　　“我是。”戴星野对我抢占先机很不满意，气恼地瞪了我一眼。“你和她有联系吗？”
　　“没有！”王芙蓉不假思索地否认。
　　她眼神躲闪，知道自己回答得太快，像在掩饰，便向厨房走去，倒了几杯茶端过来放在我们面前。
　　戴星野眯着眼看茶水的热气，问：“既然你们没有联系，她为什么让我来找你？”
　　“她让你来找我？”
　　“对。”
　　“为啥……找我？”
　　“她说有一样东西在你这里，让我来取。”
　　“啥？”
　　“你应该知道。”
　　“我不知道。”
　　戴星野双手交叉垫下巴底下，不等他找到突破口，我就先说：“那东西跟古大狗有关，是吗？”
　　也许是太久没听到古大狗这个名字，王芙蓉的手显而易见地抖了抖。
　　戴星野哼哼笑了一声，笑得人不寒而栗。霍展旗愁眉苦脸地盯着他那双眼睛，突然就知道我为什么说戴星野和他很像了。
　　“我妈没联系过你，那古峰呢？”戴星野站起来走向王芙蓉，她吓得直往后缩。
　　“古大狗咋可能联系我？”
　　“要不要我帮你联系？”戴星野阴森森地抓住她椅子的扶手，“我想他要是知道你藏了东西，该怎么对你呢？”
　　“不要！不要告诉他！”
　　“那你说实话，我妈到底有没有联系过你？”戴星野的目光仿佛施法的咒语，简直要把王芙蓉冰冻起来了。
　　王芙蓉惊恐地点头，说：“有！有！很早之前她来过一次，说在古大狗那待不下去了，想来投奔我。但你知道我都结婚生孩子，孙子都快抱上了，咋可能让她过来。我就给了她一点钱，让她走了。”
　　“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
　　“我帮你想想？”戴星野歪了一下脖子，他的骨头咔嚓一声响。
　　王芙蓉整个人都被罩在他的阴影下，急切地说：“那年……那年……那年苏联……苏联解体，那是……”
　　“1991年。”我说。
　　“对，91年，七月份她来找我。”
　　“她跟你说了什么？”
　　“就说古大狗和徐丽红对她咋不好，她受不了想走。我没骗你，我从松台走了之后第一次看见她，是她自己来找我的！”
　　“她给了你什么东西？”
　　她咧出一口黄牙，犹豫了一会，还是摇头：“没有！她啥都没给我！”
　　“你撒谎！”
　　“我撒啥谎，她真的没给我啥东西，她连钱都没多少，还是我给她的，她能给我啥呀！”
　　我以为戴星野就要发狂，但他只是古怪地笑了一下，就坐回了沙发上。王芙蓉得空大口地喘气，眼睛都憋红了。头发乱七八糟的，终于显出老态。
　　戴星野看她平复下来，说：“你知道她现在怎样了吗？”
　　王芙蓉心有余悸地看着他，拿不准要说什么。
　　“她疯了。”戴星野像扔石块似的把这三个字朝她扔去。
　　“疯了？”
　　“被逼疯的。”
　　我和戴星野都在捕捉王芙蓉听到这一消息时的神情。
　　她起先讶异，进而想到了什么，噎住了一般缩缩脖子，最后才露出惋惜和一点点愧疚，然而它们也都泡在随之而来的恐惧之中，很快无影无踪。
　　戴星野玩味地看着她，说：“你该知道她为什么被逼疯吧？”
　　“我咋知道？”王芙蓉不敢看他，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
　　“她给了你一样东西。”
　　“没有，我都说了没有，你们咋就不信呢！”王芙蓉装得十分柔弱，对老年人来说，卖惨是最好的武器。
　　戴星野站起来，抻了抻裤腿，慢慢说：“好，你再好好想想，最好认真、仔细地想。”
　　说完这句近乎威胁的话，他就穿好衣服离开了。我和霍展旗看到王芙蓉的状态，也不打算再问，和戴星野前后脚离开。
　　这次他并没有在楼下等我们。于哥不耐烦，说他在门口的棋牌室打麻将，我们好了就去叫他。霍展旗问我信不信王芙蓉的话，我信，但她一定还有很多事没告诉我们。
　　霍展旗觉得我们要取得她的信任太难了，她肯定不愿意开口。我说，信任？为什么一定要信任？别忘了她当年是什么样的人。除了信任，还有别的办法。
　　他问什么办法，我笑而不语，说明天我们再来一趟。我们自己来，不和戴星野搅和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小方子又灵机一动了


第107章
　　戴星野一出门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气干冷，居委会的大爷大妈正拿铁锹清雪，还把霍展旗抓了壮丁，替他们铲了两条街。
　　中午我们和于哥找了个饭馆，给霍展旗补补力气。事儿办没办好先不说，饭一定要吃好，这是他一贯的宗旨。
　　下午我们就窝在旅馆，吃了睡，睡了吃。冬天是个适合睡觉的季节，补充御寒所需的热量。早上喝的咖啡早就失效了，我从天黑开始一口气睡到第二天九点。
　　为了不撞上戴星野，我们特意吃了午饭才去王芙蓉家。敲门时她死活不开，嚷嚷着：“还让不让人活了！一天来好几次。”
　　我和霍展旗交换了个眼神，戴星野果然来过。
　　“你们再不走，我……我就报警了！”
　　我故意大声叹气，说：“报警也好，我就把你当年在查干巴林干的事告诉警察。”
　　门开了，王芙蓉满面怒容，但侧了侧身让我们进去。
　　屋里依旧整洁，桌上没有饭菜却留有饭菜的气味。卧室已经拉上窗帘，她还没躺到床上，便遭遇了我们两个不速之客。
　　我和霍展旗像来讨债的债主，一人一边坐在桌子旁，都瞪眼瞅着王芙蓉，三人形成一个三角形。几天下来我已经掌握了套话秘诀，无论是不是知道，成竹在胸的气质都要拿捏。
　　我装得跟戴星野似的，笑里仿佛藏了很多东西，不止明枪，还有暗箭。王芙蓉被我笑得心虚，眼睛不停乱转。受我们两天盘问，她苍老不少，头发看着都发灰了。
　　“不打算说点什么？”我问。
　　王芙蓉紧张地直咽口水：“说啥？”
　　“就我刚才说的那件事。”
　　“啥事？”
　　“你不是说要报警吗？”
　　“……误会了。”
　　“不报警了？”
　　“不报。”
　　“那我们就来谈谈你在查干巴林干的事吧。”
　　王芙蓉双手绞在一起：“我没去过查干巴林。”
　　“那红霞是怎么来的？”
　　“我……我自己生的。”
　　我拿出了外婆放在保险箱里的琪琪格的照片，那个年代照张相很不容易，更别提外婆穷得叮当响，一定费了很大力气才给琪琪格照了这么一张，足以看出她是多么喜爱这个孩子。
　　王芙蓉看了照片，终于露出一些愧疚，眼中泪花闪烁，但仍然支支吾吾，说红霞是她和古大狗在松台周围的一个地方捡的。
　　“那这个认识吗？”我拿出打印好的文物照片。
　　并非老家山上古墓里的文物，是我从网上找的已经出土的相似文物，尽管如此，王芙蓉一看身子还是软了下去。
　　“你的玉扳指还在吗？”我问，“是不是早就卖掉换钱了？”
　　王芙蓉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我又拿出另一张图片给她看，说：“这个，见过吗？”
　　是和墓里差不多的烛台。她只看了一眼，脸色刷一下白了。我看在眼里，在她伸手要拿图片时立刻抽了回来。
　　“现在愿意谈谈了吗？”
　　王芙蓉认栽，瘫坐在椅子上，说：“都是古大狗干的，他跟我们说发现个墓，撺掇我们去挖好东西，说能卖老多钱了。但我啥都没干！”
　　“你啥都没干，”我冷冷地重复她的话，“孩子总是你想要的吧？”
　　我一个晚辈，管琪琪格叫孩子，不能不说荒诞。可无论她是古红霞也好、古时月也好、王红也好、戴琳也好，无论她经历了什么，在我心里她始终是外婆的第一个孩子，被抢走的婴儿。
　　“你……你们咋知道的？”
　　王芙蓉茫然无措，眼神在我和霍展旗身上流连。
　　她盯着霍展旗的时间比我长，终于像发现了什么端倪似的，生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却又喃喃自语：“不可能啊，杜老三说把那女的弄死了。”
　　“哪个女的？”我和霍展旗异口同声地问。
　　王芙蓉哽住了，身子开始颤抖：“是古大狗，不对，是杜老三，你们去找他，他说把那个女的弄死了。我也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啥都没干啊！”
　　看她冥顽不灵的样子，我心中生气。本来今日如果她大方承认并有悔过之意，我就打算放她一马，不再与她计较。但她偏偏死不认账，自己也装受害者。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她下意识提防，却看到我像犯了心脏病一样捂住心口，倒地抽搐。霍展旗也被我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拉我，问我怎么了。
　　他的手还没碰到，我“嚯”一下又站了起来，双眼直勾勾瞪着王芙蓉，瓮声瓮气地用蒙语说道：“好久不见，王芙蓉！过得还安心吗？”
　　王芙蓉脸色惨白，因为我用的是外婆的嗓音。
　　霍展旗愣了几秒钟，总算知道我在干什么了，他走到王芙蓉身后悄声翻译了这句话。王芙蓉尚在反应，我一步步走向她，用蹩脚的汉语说：“是你，抢了我的孩子！”
　　蒙族人因为语言习惯，说汉语时每个字都变得短而圆，像字母o刚写到一半就紧急闭合。
　　王芙蓉本来就迷信，这招也算对症下药，她头上冷汗层出不穷，身子抖得像筛糠。我朝她踉跄，但怕给她吓出毛病，只一步就停下了。
　　“你还我孩子！还我孩子！”我伸出双手，脸上写满绝望。
　　王芙蓉眼眶红了，却还是没说话。我手臂伸到不能再伸，雕塑一样杵在她面前，突然又变成一个没电的机器人，破铜烂铁似的倒下去。
　　我抱着胳膊没命地抽搐挣扎，宛如一只濒死的虫子，嘴里还不断发出呻吟和断断续续的蒙语。
　　霍展旗这下真的被我吓到了，跪在我身边狠狠地抓住我，就在他马上要叫出我名字的一刹那，我嗓子里冒出一声哀嚎。
　　我跪在地上，向王芙蓉匍匐而去，抓着她的椅子腿，哭诉道：“求求你，把琪琪格还给我吧！求求你了！她才一岁，还没见过爸爸！求你了……”
　　王芙蓉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握住我的手说：“对不起妹儿，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情绪上头时，我很容易流泪。我也不擦，任凭它们流得满脸都是，看起来越惨越好。
　　“你把她还给我吧，芙蓉，你是好人，你是大好人！”
　　“我也不知道她在哪。”王芙蓉抹抹眼泪。
　　我失魂落魄：“她咋了？你告诉我她咋了？”
　　“她……他们说她疯了。”
　　我犹如五雷轰顶，发指眦裂，倒地痛哭哀嚎，边哭边问：“她咋会疯！好好的人咋会疯！你骗我！”
　　“我没骗你。”
　　王芙蓉还在啜泣，我一个翻身爬起来，扣住她的手，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告诉我，她为啥疯了！”
　　王芙蓉面露难色，说她不知道。我怒目圆瞪，吼道：“你肯定知道！你跟他们是一伙的！村里人都是你们杀的！你们把她逼疯了！”
　　“不是我！我啥都没干！我老早就从松台跑了，红霞跟着古大狗，我啥都不知道啊！”
　　“古大狗在哪？他对我孩子干了啥？你说啊！”
　　“我……我不知道。”王芙蓉还是不肯说。
　　我于是站起来哈哈大笑，一浪接着一浪，连喘气的声音都听不到。绵密的笑声在她重新开始害怕时变得更加诡异，好像要举行见血的仪式。
　　眼前的画面仿佛在晃动，有一瞬间我感到自己真的变成了外婆，继承了她的悲痛与不甘，额吉村的亡魂们在密如暴雨的笑声中纷纷出现，重重地压在我的灵魂上，使我有了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使命感。
　　在王芙蓉的胆怯达到顶峰时，我“扑通”一声跪下去，双手合十放在额头上，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一串咒语，然后冰冷地看向她。
　　“好，那我连你的命一起要，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已经死了，会化作厉鬼，纠缠你们一辈子！”
　　王芙蓉崩溃了，她跌坐在地，大哭：“求你饶了我吧！真的不是我，古大狗把墓里拿的东西卖给老外，被红霞发现了！肯定因为这个她才疯的！”
　　“我凭啥信你？”
　　“红霞给我寄过一盘录像带，里头录的就是他跟老外。”
　　“录像带呢？”
　　“求你了妹儿，我不能拿出来，拿出来我就没命了！古大狗会把我弄死，会把我们一家人都弄死，我求你了……”
　　王芙蓉哭得悲恸欲绝，不知是忏悔还是害怕，声音变得尖锐如哨。霍展旗忙过去拉她起来坐到椅子上，好言好语地安慰。
　　我顺势躺下去一动不动，等她哭完了、平静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老老实实地交代了，才懵懵懂懂地爬起来，像刚睡醒似的说：“我这是在哪？”
　　霍展旗咳了咳，说：“我们在八沟子。”
　　“我刚才是怎么了？”我爬起来。有点头晕，哭得太用力了。
　　“刚才外……‘她’来了。”
　　“她？”我会意，“唉呀，‘她’最近来得越来越频繁了，肯定是有什么心愿未了，不肯就这么走。”
　　王芙蓉喘着粗气，喝了一口霍展旗给她倒的水，小声说：“能说的我都说了，那东西我真不能给你们。你们能不能跟她说说，别再来找我了？”
　　我也不想太咄咄逼人，此行主要目的是知道王芙蓉手里有什么，而不是要拿到它。那东西是个烫手山芋，戴星野可以要，但我还有家人，不想牵扯到他们，所以我不能要。
　　“这件事你告诉上午来的那个人了吗？”我问。她双目空空地摇头。
　　“我们不逼你。”我提醒她，“但你也知道这件事的利害关系，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你家里人。”
　　她机械地点头。我和霍展旗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我动了恻隐之心，说：“她不会再来找你了。”
　　王芙蓉有了一丝触动，扶着桌子站起来，对我说：“告诉她，我真的对不起她。我会每天念佛保佑她早生极乐。”
　　我舔舔干涸的嘴巴，最后对她说了一句话：“这点力气留给你自己吧。”
　　说完，我和霍展旗“砰”地关上大门，走下楼去。
　　“演挺像啊。”霍展旗拿我打趣，“把我都镇住了。”
　　“那当然，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早知道学什么计算机啊，该考中戏北影，保不齐现在都拿奥斯卡了。”
　　我翻了个白眼，没理他。他接着说：“古峰贩卖文物给老外，还被红霞录下来了，这是板上钉钉的犯罪啊。”
　　结合之前戴星野给我看过的照片，如果事情发生在同一年，那么录像带里很可能不止古峰一个人，至少还有古时云和戴琳本人。
　　盗墓、杀人和抢孩子的事王芙蓉也有份，所以她不可能把录像带交出来。同时她也担心交出录像带这件事会不胫而走，古峰和古时云被抓了还好说，要是他们安然无恙，倒霉的就是她。她和古峰生活过一段时间，很了解其为人。
　　既然知道了她手里有什么，就可以当作底牌……
　　“你想什么呢？”霍展旗点点我的脑袋。
　　“没事。”被他一打断，我才回过神。
　　“你跪下叽叽呱呱说的什么？”
　　“电影里学的，咒语。”
　　“你小子真挺牛。”
　　“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你说古峰卖东西给老外，卖的就是咱那的墓里的？就你去过的那个墓？”
　　“应该是吧。”我心不在焉。
　　我知道他卖的是什么，也知道他卖给了谁。
　　1991年古峰去不丹，为的是卖掉查干巴林古墓里带出的那盏铜制烛台，而买家，名叫维克托·布兰森。
作者有话说：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第108章
　　下午，我走在堆满雪的街上。天空放晴，只有浮在表面的雪会随阳光闪耀，另一些被随意铲在行道树下的已经变得白不白、灰不灰，像黑板上飘下的粉笔末，没有丝毫观赏价值。
　　脚下大部分的雪都被铲干净了，几块老顽固上留着一道道铲子、扫把刮过的痕迹。街上人很少，迎面走来都裹得像西伯利亚棕熊，只露一双被冷风吹得流泪的眼睛。
　　我的眼睛不一样，它们刚才已经流过很多泪了，泪水把鼻子也洗通了，前所未有的敏感，冷风长驱直入，钻进围巾再钻进鼻子，在脑袋里掀起一阵嗡嗡嗡嗡的低频风暴。
　　从王芙蓉家出来半个多小时后，身上的热量才统统消失。演戏也需真情实感，那些话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未必就没有自己的感情掺杂其中。
　　流泪时我感到身心颤抖，不愿回想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模样，好像她是别人而不再是我。我是个入戏太深，又难以出戏的蹩脚演员。
　　我躲进一间超市，给叶丹青打电话，每当有难以言喻的感受时，我都想告诉她。电话通了但她没接，一分钟后她发消息说在开会，什么事。
　　没什么。我说。
　　刚回复完，霍展旗就打进来了，问我不是去买酒吗，买到哪去了？菜都上了，我没去，他和于哥也不好意思先吃。
　　我拎了几瓶酒，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午饭其实已经吃过了，但霍展旗又饿了，我们就找了个地方再吃一顿。
　　他们喝得很开心，对霍展旗来说，这一趟旅程已经圆满结束，我解开了心中的疑问，且承诺将此事完全放下、不会采取什么危险行动，他已然安心。
　　我默默地吃饭，听他们吹水。在王芙蓉家的楼道里，我还想着把她作为底牌，现在却已清醒过来，事情到此为止了，牌局根本就不存在。
　　晴朗的下午，小县城却没什么好去处，我们买了晚上的火车票，把旅馆房间退了，待在候车室消磨时光。
　　候车大厅只有一个站台两个检票口，没有车次时见不到工作人员，商店的人也懒洋洋靠在门口玩手机。
　　空气中充斥着红烧牛肉面的味道，这个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和外公坐火车出门。那会他还没退休，总跟工程队去周围的县市，我没坐过火车，吵着闹着要跟外公走。
　　他有一回真的带上了我，去的全是小县城、小镇子，他说的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们等在各个小车站的候车室，里面总有人在吃红烧牛肉面，从大大的红蓝纤维袋子里掏出一碗又一碗。
　　我们住在宿营车，列车员倒班从早睡到晚，车厢里永远拉着窗帘、从不开灯，从天亮起就是黄昏。我和外公相对无言，吃饭时他又拿出了红烧牛肉面，满车厢都是那个味道，还有厕所飘来的尿骚味。
　　从那之后我再也不跟外公走，也不吃红烧牛肉面。那个味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是火车永不停歇的杂音，也是上厕所时站不稳的脚，还是没有白天，不知何时结束的孤独旅程。
　　今晚上了火车，我们同样吃红烧牛肉面，好吃的口味都卖光了，只剩下更糟糕的。于哥还买了红肠和白酒，开吃前说了些相见恨晚之类的话，让我们以后去松台一定找他玩。他们两人喝得酩酊大醉，还没熄灯就躺在铺上呼呼大睡。
　　叶丹青的电话在熄灯时分准时到达，我跑到车厢连接处，只有那里还亮着灯。车窗长满雪霜，从冰晶的缝里，能看到外面起伏的黑暗。
　　“今天开了一天会。”她哑着嗓子说，“你在哪里？。”
　　“在火车上。”
　　“回去吗？”
　　“对。”
　　“查到了？”
　　“我见到王芙蓉了，她把事情都告诉我了。”
　　根据现有的信息，可以大体拼凑出戴琳的人生轨迹。
　　从额吉村被抢走后，这个名叫琪琪格的女婴和古大狗、王芙蓉一起生活在松台，改名为古红霞。他们从墓里盗来的文物在当时只出手了一部分，另一部分则一直留在手里。
　　古大狗和王芙蓉对红霞并不好，在王芙蓉离开松台后，古大狗几乎不再管红霞，让她吃百家饭长大。
　　古大狗和徐丽红的两个孩子出生后，他找人算卦，为孩子取名为古时云和古时雨，古红霞也改名为古时月。
　　七十年代末，古大狗南下做生意，更名为古峰，仅仅十年就变身当地的富翁，古时月也成为他的得力助手。
　　在这期间，古时月得知自己并非古峰和徐丽红的亲生孩子，加之她早就心生怨恨，于是酝酿了一个离开古峰的计划。但她知道古峰一定不会放过她，所以她需要一个筹码。
　　1991年，古峰为盗来的文物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买家，英国珠宝商维克托·布兰森，双方约定在不丹的酒店进行验货和交易。
　　但他没想到，交易现场被古时月偷偷录了下来。
　　那场交易过后，古时月离开了古家。她辗转找到王芙蓉，她自以为的生母，希望跟她一起生活。可惜王芙蓉早已成家，无法接纳她。
　　从王芙蓉这里，她得知了残酷的真相——王芙蓉也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她的亲生母亲早就被古大狗灭门了。
　　心灰意冷的古时月跑到南方一个小县城，化名王红，在卫生所当起了护士。在那里她认识了戴强并与他结婚，1993年生下了戴星野。为了不让古峰找到她，她把名字改为戴琳。
　　1994年初，王芙蓉收到了来自戴琳的包裹，里面是一盘录像带，记录了古峰和一个外国人谈生意的画面，王芙蓉听不太懂，但一眼就认出了古峰身边那个铜烛台。
　　戴琳在信中说，如果一年内没有再来信，就让王芙蓉把东西交给警察。她还说，王芙蓉是她唯一信任的人。
　　但王芙蓉觉得红霞是在报复她，想拉她下水。所以即便她再没收到来信，也没有把录像带交给警察。
　　就是在同一年，古峰找到了隐姓埋名的戴琳。（据我的猜测）戴琳为了现在的生活，不惜与古峰翻脸，并威胁手上有他犯罪的证据。
　　为了逼迫戴琳交出证据，古峰派了李涛和李莹当着她的面用残忍的手段杀害了戴强，导致戴琳精神失常，最终被古峰送进了疗养院。
　　按戴琳的年龄来算，1991年她只有26岁，而出事的1994年，她也不过29岁。此后的三十年，她都躺在疗养院监狱似的病房里。
　　古峰之所以还留着她，就是不知道她掌握的证据到底藏在哪。戴琳即使疯了，也守口如瓶，只在戴星野面前松过几次口。
　　或许有人会说，她多么幸运，从一个贫穷猎户的孩子，摇身一变成为首富的女儿，如果她不离开古峰，现在一定也是腰缠万贯的企业家。
　　但他们不知道她遭到父母的打骂和冷落时多么痛苦，也不知道她在得知自己的身世后有多么不甘。
　　她有那么多名字，琪琪格、红霞、古时月、王红、戴琳，可哪个能真正代表她自己？录像带是她的保险栓，却没有在该拉动时拉动，最终成了哑炮。
　　这件事里没有任何人是幸运的，余波总会不期而至把所有人卷入，无一幸免。
　　某种程度上，叶丹青和她的经历有相似之处，想必更加理解她，因而在听完我的叙述后，她好久没有说话。
　　“叶老师……”我无不担忧地叫她。
　　那边传来叹气的声音：“……原来如此，古峰真的把文物卖给了维克托，应该就是你在伦敦看到的那个。琪琪格……她本来可以活得很幸福吧，你外婆那么爱她。”
　　这些线索刚刚好穿成了一串。事情都已明了，我也算愿望得偿，却突然生出一种寂寥之感。
　　车厢晃动，明亮的灯光闪了几下。叶丹青一直没言语，我以为她一定又要教育我，让我今后就不要再想这些事。
　　“阿柠……”我做好了挨批评的心理准备，“你真的很厉害。”
　　我呆呆地问：“什么？”
　　“我说你真的很厉害，我很佩服你。”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火车路过一座不经停的车站，站台上的灯点亮了窗户上的雪。两边车厢都很安静，透过门传来隐约的鼾声。
　　“你能听到吗？”叶丹青问。
　　“能。我在回味你的话。”
　　她笑着说：“有什么好回味？”
　　有人从车厢里出来上厕所，我往车门靠了靠，门缝里吹进阵阵冷风。我把羽绒服的帽子扣在脑袋上，手机在帽子里，隔绝了一部分噪音。
　　“叶老师，你是不是要走了？”我问。
　　那边沉默了一会，说：“嗯。”
　　虽是肯定的回答，却又举棋不定。我是否能握住她执棋的手，将她的棋子放回棋盒之中？
　　“叶老师，我……”我脱口喊出来。后面几个字被吞没在车轮刺耳的响声里。进隧道了，噪音被狭窄的山壁放大了数十倍。我看着信号一格一格掉下去，最后变成E。
　　火车正在穿越兴安岭，一个接一个隧道，一阵接一阵回声。我的那句话掉进噪声的海洋，谁也没有听到，是“我很想你”。
　　想念留在隧道，我返回车厢。暖气开得很大，两侧关着门，把食物的味道捂得糜烂。
　　于哥在早晨六点多下车，天不大亮，但黑暗开始褪色。哈欠连天的旅客出了站，站台上便只剩明晃晃的灯泡和写着“松台”的蓝色站牌。
　　叶丹青发的消息凌晨三点多才到我的手机上，她说，阿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没有再打回去，她也没有再打过来。这件事结束了，我和叶丹青也结束了。
　　下午，火车进站。老家并非终点，只停三分钟。我们还没走到出站口，火车就开动了，继续着旅程。
　　霍展旗回烧烤店，晚上就营业，我让他偷偷搞来几根大姨带毛囊的头发，又把大姨的头发和戴星野的头发一起送去做亲缘鉴定。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戴星野和我们的确有亲缘关系，说明戴琳就是外婆的孩子琪琪格。我松了一口气。
　　工作落下一大堆，努力补了一周才赶上进度。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每日吃、睡、工作，堕入无聊的轮回。破车丢在了雪原，只好做缩头乌龟，再也不出门。
　　我抑制住了给叶丹青打电话的冲动，对她的想念从一开始的汹涌澎湃，到现在激不起千层浪涛，却像河流一样在身上游走，织成水网。
　　很奇妙的是，它们已不再像过去那样令我绝望难过，而是慢慢变成一种祝福。祝福她也祝福我自己。
　　那天，我发现了之前藏在书架里的彩色发卡，它们散发着廉价的塑料味。和它们放在一起的，还有我和叶丹青在船上照的照片，透露出尚为生涩的感情。
　　叶丹青的照片我这里不多，有在咖啡馆里偷拍的、还有她发给我的穿校服的、她在山上扛着枪的背影，和我们在一起后偶尔的自拍。我依然想念她，但看到这些照片时，已经不会再心痛了。
　　天气越来越冷，年又接近尾声。朋友圈开始大规模回忆这一年的生活，各种APP蓄势待发，早就替人总结好了数据，只待截图分享。
　　你听了多少首歌？看了多少本书？花了多少钱？买了多少东西？去了多少地方？成千上万的数字都在诉说365天的漫长，但无论做了多少事，时间其实一眨眼就过去了。
　　跨年夜，霍展旗撕下最后一页日历，换上了新的。在寒冷的冬天还能支撑起如此欣欣向荣之感的，恐怕也只有人们心里那一股生活的热情了。
　　还没想好新年要怎样。今晚小舅和小舅妈因为去年丢了面子对我怀恨在心，对我极尽所能地讽刺。这恐怕预示着我的新年并不怎么样。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在猜叶丹青会不会跟我说新年快乐。也许我不该这么想，不留念想对彼此才更好吧。
　　只是我没想到，祝福还没来，新闻先来了。


第109章
　　新闻并非直接关于叶丹青，而又是一条盛和集团的丑闻，与去年如出一辙，却比那时严重得多、发酵得更厉害。
　　有人扒出盛和的几家子公司都成立了研究所，招募一些志愿者做医疗器械和药物的临床试验，结果一些人因此患病。然而这些事最后都不了了之，盛和除了赔了些钱外，并没受到任何惩罚。
　　它们并非个案，传言一个记者卧底盛和的子公司，起底了大大小小十几起，有些已经被公关掉了并没有爆出来，已经爆出来的都是影响力不太大的。
　　即便如此也足以令人震怒，加之古时云一家酷爱炒作，很多人看不顺眼，网上群情激奋、骂声一片，冒头纷纷指向古时云，他原本就是个半吊子专家，靠着古峰的关系才坐上董事长宝座。
　　更有人罗列出了盛和自成立以来大大小小遍布各地的子公司和合作的机构，要大家看看是否踩过坑。
　　其中一部分公司早就消失了，另一部分已经跟盛和没有任何关系，不过从中还是可以串起盛和的发展史。
　　不消说，这次的新闻依然是段岩捅出来的。他又忍了古时云一年，实在忍不下去，终于爆发。
　　而这次的效果明显优于去年，几家机构出了声明，表示将抵制盛和生产的器械和药物，盛和的竞争对手们也大肆宣传，想借此打个翻身仗。
　　盛和股价大跳水，溅起一大片浪花，拍死了一群又一群股民。我爸又暗搓搓地幸灾乐祸，大赞自己明智，当初没受诱惑买股票。
　　盛和抵不住舆论压力，第二天便有了回应，这回是古时云亲自表态。
　　“……对于盛和集团此次的事故，我表示万分抱歉（鞠躬）。作为管理者，是我管理不力，导致下面的人出现了纰漏。我一定会全力配合警方调查，绝不姑息……”
　　他比夏天在船上的时候消瘦，面黄肌瘦看着更像个神棍。脱下了那身的确良的袍子换上西装，也难以掩盖神态上的飘忽，仿佛不是在危机公关，而是参加道士研讨会。
　　他的态度引发群嘲，弹幕飘过无数肮脏字眼，却在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变成了一连串的666。因为他说，他将辞去盛和集团董事长之职。
　　网友们敏锐地发现，盛和的董事长已经悄声无息地变成了古时雨。大家不了解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对大众而言两人是一样的，都姓古，所以并无实质变化。
　　换了董事长，这件事似乎意味着翻篇。
　　在古时云引咎辞职风波后，又有狗仔接连不断地爆出古楠的料，偷拍他和网红约会、开着豪车在街上狂飙，室内抽烟以及随地大小便。照片上的古楠满面怒容，脸上有几道明显的伤痕，有人笑话他一定被古时云打了。
　　尽管我很讨厌古楠，但看到他的新闻仍然觉得有转移话题的嫌疑。
　　可这和叶丹青有什么关系呢？自然是因为网上流传着一种说法，说这件事其实是她找人爆料的，因为古楠一直追求她，把她惹恼了。
　　我相信叶丹青肯定多少参与其中，却不可能只是因为古楠追得太紧。这次舆论风波中，真正的幕后推手段岩隐身了，根本没人想到他。
　　他手握这么多料，自己很可能也是当时决策者之一，只是出于一己私利，才肯爆出受害者忍受多年的痛楚。最后他不仅坐享其成，还全身而退，把叶丹青推到风口浪尖。
　　有关叶丹青的猜测也很快就被删除了，只是詹妮弗住院的新闻已经让叶丹青千夫所指，这一次就更是雪上加霜。
　　据说詹妮弗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叶丹青却照旧不闻不问，令人愤怒。看到新闻的时候我就给她打了个电话，意外的是她手机关机了，可能不想被人打扰。
　　年底很忙，经济不景气，这一年布兰森的营收也下降了，她恐怕压力不小。再加上这些飞短流长，我忽然觉得她远走高飞的选择无比正确。虽然哪里都是是非之地，但总有些无妄之灾不必再受。
　　马上，她就会去纽约，我由衷地替她高兴。
　　丁辰跑来问我有没有看新闻，说那天古楠跑到她们公司去了，大吼着找叶丹青，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大吵。
　　“叶丹青没事吧？”我问她。
　　“没事，公司这么多人看着呢。不过从那之后叶总一直没露面，只在线上办公，估计要出国了在收拾东西呢。”
　　古楠虽说不聪明，但也不蠢，他们家肯定知道光靠叶丹青这事爆不出来。
　　“告诉你小方子，我要辞职了。”丁辰对我说。
　　“是吗？下定决心了？”
　　“已经交了辞职报告，月底就走，刚好发了年终奖，去东南亚嗨皮两周！”
　　“你真要走？”
　　“怎么了？”
　　“没事，挺好的。”
　　“反正叶总马上去美国了，我就算在这也没法当你的眼线。”
　　我嘶了一声，埋怨她把我想得那么狭隘，又问：“她什么时候走？”
　　“也是月底。”
　　“谁接班？”
　　“不知道，总部那边还没商量好。”
　　“好吧。就你自己去东南亚？”
　　“你去吗？”
　　“不去，怕水。”
　　“切，胆小鬼。我找了一个朋友跟我去，但她过年要回家，只能陪我一周。”
　　“你过年不回家？”
　　“回去干吗？我回不回我爸妈也不是很在意。”
　　“来我家吗？”
　　“太冷了，冬天还是要去温暖的地方，夏天再去避暑。”
　　“那你注意安全，那边挺危险的。去了之后每天给我发个消息报平安。”
　　“没问题，每天发美照馋你！”
　　丁辰的声音听着已经到了鸟语花香的热带岛屿，处处透着芒果菠萝的甜味。
　　在她离职的当天，我妈从杭州回来了。我和霍展旗去机场接她，她风尘仆仆，拎了两个行李箱，装满南方特产。
　　“诶呀旗子咋这么黑了？”她大大咧咧地拍拍霍展旗的脖颈，冰凉的手让他一阵抖。
　　他讪讪地笑着，说：“晒的。”
　　想到要和我妈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我心里开始敲鼓。她必然住在大卧室，要是她知道我和叶丹青曾经在那里□□，可能会把我打个半死。
　　还有外婆的头骨！如果她再发现外婆的头骨，我就彻底死透了，连全尸都留不下，谁都别想复活我。
　　我们回到家，我四处留心，是不是把有关那件事的东西都细心地藏好了？我甚至把掀开床垫，把一些东西藏在了下面，就像小时候藏不及格的数学卷子。
　　她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一边展开被子一边感叹时光飞逝日月如梭，我都这么大了，但老房子还是一点没变。
　　唉哟这窗户不行了，要换，唉哟这门太旧了，要换，家具太土了，要换。
　　进门不到半小时，她就把我从里到外换了个遍。
　　我妈回来是为了和外公一起过年，好几年没回，再不回来看看实在说不过去。年前她拉着我四处置办年货，由于破车丢了，我们只好打车，她埋怨我这么大人了也不搞台车，冰天雪地的要把她冻死。
　　她在南方待久了，已经不习惯北方的寒冷，我反而觉得还挺舒适，有时候会出门散散步、玩玩雪。只可惜去年叶丹青陪我玩，今年不仅玩不了，还要接受我妈的嘲讽。
　　所幸她回来没几天就搬到外公家住了。请的阿姨要回家过年，我妈就接替她照料外公。她走之前，我既如释重负却又有点不安，我问：“你们不会又吵架吧？”
　　我妈倒是不在乎：“吵呗，还能吵死啊？你不是也经常跟我吵？”
　　“我哪有。”我嗫嚅道。
　　小时候我的确总和她吵架，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很少和她表达自己的想法了，听到刺耳的话也只腹诽一下，本质上是我觉得不值得浪费精力和她沟通。
　　“想啥呢？”她歪头看着失神的我。
　　“没啥。”
　　“唉，你想啥也不会跟我说，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
　　我什么也没说，帮她叫了辆车，送她去了外公家。
　　马上过年了，街上张灯结彩，入夜后的灯光一洗冬天的冷清，连街边小店都挂出了红灯笼。
　　商场循环播放新年歌曲，超市摩肩接踵，购物车造成数起交通事故。我被堵在烤鸭摊前，炉子里亮晶晶的鸭子皮上滴下黄澄澄的油水。
　　我没忍住买了一只。平时不常吃，但过年嘛，总得买点和平时不一样的东西。
　　小时候只有过年才会全家来超市采购，买很多零食饮料囤在外婆家，平时父母都不让我们吃，新年是唯一允许放纵的时刻。
　　现在再高级的零食饮料都没什么吸引力了，过年仅存的新鲜感就只剩下放烟火。
　　和邢云买鞭炮的时候，我想叶丹青她会不会又躲去某个人很少的小岛了？哦不对，她已经去纽约了，站在曼哈顿的高层酒店，俯瞰众生。万家灯火可比烟花好看多了。
　　跨年夜我们都没有互相祝福，从此更没有联系的理由。我怅然若失，不过很快就好了，继续投入新年的快乐中。
作者有话说：
又快到冬天了


第110章
　　今年大家都秉持和平的原则，轻易不发动战争。
　　我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外公不知道是不记得从前的恩怨了，还是足够老所以都放下了，那叫一个眉开眼笑。大姨一家虽然对我妈颇有微词，但人都回来了，他们也没法再说什么。
　　维持和平的重头戏落在小舅一家人头上。他们决定除夕夜去外公家过，我妈私下跟我嘀咕，这是要手撕条约的节奏，到时候我们摔杯为号，一旦吵起来我必须假意劝架，顺势把她拉回家。
　　不过这个杯始终没摔起来，连饭桌上的指桑骂槐和阴阳怪气都没出现，一片虚假的其乐融融之态。原因也很简单，小舅和小舅妈想管我妈借钱给邢云买房。
　　其实他们并不是负担不起，毕竟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坏就坏在小舅炒股把房子钱炒没了。
　　之前他不知听信了谁，买了不少盛和的股票，结果前一阵盛和爆出丑闻，他的钱消失得比泡沫还快。
　　在家挨了小舅妈的骂，他敢怒不敢言，只能憋着气骂古时云，从他祖宗十八代骂起，连着古峰、古楠、古时雨一道骂了个遍。骂得邢云都嫌烦，没吃几口就打开手机玩游戏。
　　我也觉得没意思，跟丁辰说：过年越来越无聊了，小时候还是团聚时刻，现在怎么变成攀比现场了？又要比谁赚得多，又要比谁活得苦，比完自己还要比孩子，累不累？
　　霍展旗属于家人眼里最有出息的一个，至少有自己的店面，生意也红红火火。邢云学习不好但属于未来可期，就我不务正业。
　　“小云还没毕业呢，那么着急买房干什么？”我妈可不会轻易借人钱。
　　“这不是马上就要毕业了嘛，工作都给安排好了，之后就按部就班工作、娶媳妇，哪像……”小舅瞟我一眼，“总得有个正经工作不是。”
　　我已经懒得反驳，只说：“邢云开始工作就可以还房贷了，用不着借这么多吧。现在经济形势不好，一下借这么多，还起来挺费劲。”
　　与世无争的邢云抬起头，说：“我可不背贷款，要我说就别买了，学还没上完呢买什么房啊，住家里挺好的。”
　　小舅和小舅妈吼他，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说完邢云，他们又转头拿眼睛杀我，我挑衅地笑了笑，敢说我，我就把你们的事情搅黄。
　　丁辰的消息到了，配合着一张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的照片，她说：一直这样的嘛，小时候只是你不在意或者感觉不出来，长辈们之间可是暗流涌动的。所以我才不回去当靶子，看海景多香。
　　想到除夕夜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潇洒自在，我在一大家子人中间如坐针毡，真不知道该羡慕谁。
　　饭桌上的博弈先告一段落，吃完饭大家一起看电视，各自打拜年电话。我爸发来了在奶奶家过年的视频，我看到柳阿姨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
　　将近午夜，大姨夫、邢云和小舅妈开始包饺子，小舅拉着我妈打麻将，又加上了大姨和霍展旗，算是一家出一人，霍展旗是凑数的。
　　小舅给大姨和霍展旗使眼色，三人集体给我妈放水，小舅更是把把给她点炮，赞叹二姐牌技出神入化，实乃当代雀圣！小弟自愧不如，望洋兴叹啊！
　　这是我替他编的话，但他谄媚的腔调有过之无不及。我妈害臊，更不想承他的情，便让我代她出战。
　　我看他们虚假的和平还不如打一架来得实在，麻将都不能痛痛快快地打，真是侮辱了麻将！
　　玩了几圈，饺子就下锅了，吃完接着打，小舅妈替了小舅，大姨夫替了大姨，但大家心怀鬼胎仍不肯真刀实枪，打得极其无聊，外公还时不时来捣乱。
　　这个新年真没滋味，我心想，早知道不如和丁辰去度假，比起水我更害怕人。
　　遥想去年除夕夜，我和叶丹青早早回家了，躺在被子里聊天，平淡又幸福。不知道她现在在纽约是否开心，是否满足……
　　手机响了，我出了牌才掏出来看。屏幕上有三个字，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在做梦。掌心传来的震动痒酥酥的，像一只金钟罩笼住了我。大姨夫催我出牌，我随便丢出一粒，急匆匆让我妈来打。
　　我捧着手机，唯恐丢失掉微末的震动。跑到外婆的房间，关起门、脑袋蒙进被子里，才按下通话键。
　　先是一阵沉默，然后对面传来轻轻的一声：“新年快乐，阿柠。”
　　我捂着嘴巴，窗外烟花盛放，密密麻麻的声音就像密密麻麻的爆竹碎屑落在被子形成的保护罩上。
　　“你不愿意也祝我新年快乐吗？”她的声音有些落寞。
　　我把手围在话筒上，说：“新年快乐。”
　　鞭炮的声音如同一场响亮的中雨。
　　“新年有什么愿望？”她问。
　　“没有愿望，你呢？”
　　“我也没有愿望。”
　　“你在纽约吗？”
　　“我在上海。”
　　“你没去纽约？”
　　“没有。”
　　“为什么？”
　　“我……不想去了。”
　　“你不想去了？”
　　“怎么听起来这么失望？”
　　“我觉得你在那边肯定比在国内好，至少会比在国内快乐。”
　　“是吗？你这么想吗？”
　　“嗯，你去了那边，很多烦心事就可以放下了。”
　　“烦心事……”她喃喃道。
　　“没去什么小岛吗？过年很多人放鞭炮的。”
　　“没有，今年不想去了，去哪里都一样。”
　　“那……之后呢？你就一直留在国内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我抿住嘴，心里乱糟糟的。叶丹青的呼吸像一阵北风，顺着听筒吹进我的耳朵，她的声音形成一只茧，把我包裹进去，与世隔绝。
　　“你在姥爷家？”
　　“对，在打麻将。”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本来也不想玩。”
　　“你还会不想玩？”她轻轻地笑，“是不是没赢啊？”
　　“一直在赢，但赢得很没劲。”
　　“小赢家赢多了都觉得没意思了。”她打趣道，“我不打扰你了，去玩吧。”
　　她想挂电话，我急忙抢道：“没关系，我让我妈替我打。”
　　“妈妈回去了？”
　　“对。”
　　“姥爷开心吗？”
　　“开心。”
　　“你开心吗？”
　　“我……”我一下语塞了。
　　“过年要开心哦，不然新的一年都不会开心了。”她轻松地说，“去玩吧，别让家里人等着急了。”
　　她对我说了声再见，又重复了一句新年快乐就挂断了电话。我听着摩斯密码一样的忙音茫然无措，心里又酸又苦。
　　放下电话我才感到在被子里埋得缺氧，钻出来躺了一会，又回到麻将桌上。我妈对小舅和小舅妈的奉承已经脱敏，默默地出牌，见我来了给我让座。
　　漫无灵魂地玩了几局，出牌时不再思考。四人都知牌局无聊，但也深知牌局一散今晚也就散了。
　　打牌的茫然，不打牌的也茫然。玩游戏、发拜年消息、发呆，没什么事好做，也不似在自己家自在。电视和鞭炮都沦为背景音，维持新年的氛围，一伙人一同在毫无意义的事中消磨精神。
　　电视里开始倒数，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外面炮声如雷，炸开新年的大门，敲钟似的突然把我们每个人都敲醒了。我们像刚从床上爬起来一般，迷迷糊糊地说着，唉哟，十二点了，这么晚了……一边穿好衣服准备回去。
　　三个小辈下楼放了一会烟花，走个流程。外面太冷了，都盼着烟花赶紧结束。结束后大家各回各家，开始说彼此的坏话。
　　我妈还住在外公那里，她本想留我一起住，但我坚持回家。回去后我把外婆的头骨谨慎地藏好，然后订了当天最早一班飞机。睡了不过六个小时，我就起床收拾好行李，冒着寒风打车去了机场。
　　老家的机场不大，还是前些年夏天游客太多扩建后的结果。冬季航班少，登机口疏疏落落坐着几排人，不复夏天的热闹。
　　天刚刚亮起来，又下着雪。浓云像怪兽喷出的火，在天上越卷越盛。停机坪上落下薄薄的雪很快就被清理了，坐上飞机时，刚好又能看到机场上“查干巴林”四个红色的大字。
　　好像是命运的循环往复，让我总在相同的时间做相同的事情。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也看不清未来的路，只有那四个猩红大字，矗立在凛冬的风雪中，对我迷茫的命运发出刺目的警示。
作者有话说：
昨天停了一天电，今天双更。


第111章
　　没有直达飞机，辗转了七八个小时，到上海已是下午。又坐了两小时地铁到酒店，一个前台还记得我，帮我开了电梯，站在叶丹青的房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下来。
　　手机震动一下，提醒我只剩20%电量。早晨出发后的每一秒都很难捱，手机玩到发烫，什么软件都看过了，几次三番点进叶丹青的对话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在飞机上就更难过了，只好翻相册，几千张照片在两段旅程中翻来覆去地看，背得滚瓜烂熟，终于落地。
　　空气湿润，拯救了干枯的鼻子。我平复呼吸，忐忑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谁呀？我没说话，她从可视门铃看到是我，猛地打开了门。
　　我们互相打量了一会，她瘦了很多，虽是春节假期，却还那么憔悴。我也好不到哪去，舟车劳顿一脸疲态。
　　“你怎么来了？”她很惊讶。
　　我故意说：“不欢迎我？”
　　“我没想到你会来……”她一边说一边把我的行李箱拉进去。
　　我的房间空着，和走时一模一样。空气中有清新剂的味道，淡淡的柚子香，微微发苦。
　　总统套房依旧空荡，可是由于我的到来，气氛开始软化。
　　爱人之间总有特殊的引力，默契量体裁衣，为我们披上了和独处、和在人前时不同的皮囊。
　　所以丁辰、肖燃和古灵才会发现我和叶丹青的关系。她们敏锐地抓住了我们在一起时，甚至在听到对方名字时，身上细微的改变。它像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暖洋洋的泳池水，四肢泡软，人在水下也白耀耀、赤裸裸。
　　“吃饭了吗？”
　　“没有，飞了一整天，中午只吃了一碗面。”我很想倒头就睡，无奈饥饿给了我一拳，肚子瘪了。
　　叶丹青穿好衣服，开车带我去吃饭。我们在车上什么都没有说，明明有一肚子话，却不知从何说起，便只好保持沉默，装作看夜景。
　　年初一的晚上人们都在家中团聚，街上冷冷清清。我们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而过，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寂寞的大都市，相比之下老家的新年太热闹了，大雪天也挡不住过年的热情。
　　我看了眼天气预报，老家的雪已经停了。下了整整一天，可惜下不到上海来。
　　服务员收走菜单后，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尴尬。我不太敢看叶丹青，害怕一看她，心里憋着的感情就此决堤。尽管如此，还是有股无名火升起来，让我的嘴巴鼓胀得像个河豚。
　　“你怎么会来啊？”叶丹青又抛出这个问题。
　　我没好气地瞥她一眼，说：“来找工作。”
　　“啊？”她大跌眼镜，“大过年找工作？”
　　我斜瞅着天花板：“先准备着，不行吗？”
　　“准备找什么工作？”
　　“能找到什么就做什么喽。”
　　“你不是不喜欢上班吗？”
　　“突然就喜欢了。”
　　“你说真的吗？”她扑闪扑闪眨眼睛。
　　“当然是假的！骗你的！你识破不了吗？”
　　她笑起来，伸手摸摸我的头，说：“还是这么口是心非。”
　　“还是这么明知故问！”
　　“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
　　“我就不说！”
　　她捏捏我的脸。这口气总算松掉了，我捧着脸端详她。她并没有因为半年不见而显得陌生，然而除了更瘦、更劳累之外，她身上还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看出什么来了？盯着我这么久。”
　　我摇摇头。那种改变是无形的，我抓不住它的神韵，她一定经历了一些事，才导致没有去纽约。
　　“你这么跑出来，家里人不会生气吗？”她问。
　　“生气啊，我妈骂死我了，一降落就看到她连发十条语音，骂我一点不孝顺，是白眼狼。”
　　叶丹青愣住。
　　“放心，我家骂人一向这么狠，杀伤力一点也不大。”如果听过外公外婆和我妈的混合骂战，就知道那些字眼真是小巫见大巫。
　　我家骂人不脏，但很恶毒，因为指控的都是人品。不过破解之法也很简单，只要不把人品当回事，谁也伤害不了我。
　　“所以，你要对我好一点，听到没有！”我大言不惭地对她说。
　　“好好好。”她笑着往我的盘子里夹菜。
　　吃完饭回到酒店，我洗了澡就累得倒下去。床很舒服，叶丹青在枕头上点了精油，我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时周围是密不透风的黑暗，扯开窗帘，外面还是霓虹烂漫的夜晚。我爬起来去厨房找水喝，却看到叶丹青独自站在窗前。
　　她竟然在抽烟。
　　暖风在开阔的客厅回响，吹得皮肤发涩。沙发依然面朝窗外，她靠在小茶几上，睡裙的裙摆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摆荡。
　　“会抽烟了？”
　　她轻抽一口，说：“一直都会的。”但从不在我面前抽。
　　我靠在窗户上，落地窗的玻璃很凉，隔着睡衣也觉得刺骨。南方的冬天潮湿阴冷，随窗上的水汽钻进后背。
　　“能告诉我，为什么不去纽约了吗？”我轻轻地问。
　　她放下夹烟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说：“我不想再追求别人希望我追求的东西了。”
　　我还在咀嚼这句话，她接着说：“你问的对，我追求的东西到底是我真心想要的吗？去英国之后，从来都是别人告诉我，什么应该做、什么值得追求、什么是最好的、什么是不好的。我居然愚蠢到，以为那是我自己的愿望。”
　　我不知道自己的话给她带来了这么大困扰，我们互相捅的刀子都直指心脏，扎得鲜血淋漓。
　　“那就是个圈套。”叶丹青自嘲，“只要能控制我的欲望，我永远是盘中餐。我曾经认为，维克托只是把我当一条不安分的狗，怕我随时咬他两口，可实际上呢？我自以为在反抗他，不过是跳进他的另一个陷阱。”
　　我憋了一口气，把提到嗓子眼的心压下去，终于发觉她身上发生的变化是什么——
　　消极。
　　以往无论对我还是对别人，她都展示着相当高的姿态，烦躁、焦虑、恐惧都被小心地压制、封存，不予展示。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消极。
　　但对一个一直紧绷着的人来说，消极是件好事。
　　说完这些，她仰起头狠狠地吐烟，烟雾像一条急切的火龙冲破天空，又在半路消散。她一定憋了好久，也不知对谁讲。
　　“怎么突然想明白了？”我问。
　　“因为你走了。”
　　我心中轰然一震，像有一只茶匙在轻轻搅拌咖啡里的糖块，又甜又苦。
　　“我以为我不会伤心这么久。”她注视着我的眼睛。
　　我没说话，她便接着说：“你说讽不讽刺，你走了我才开始思考你说的话。我经常想，为什么你和我在一起会痛苦呢？你的痛苦到底是哪里来的？”
　　“其实到了十二月底我还没想好去不去纽约，行李都收拾好了，那边也给了正式邀请，连机票都订好了。可是突然间我想到，有一次我们吵架，你说我在纽约的时候很……”她顿了一下。
　　“我记得我打断了你。我是故意的，我猜到你想说什么，我内心深处也承认你是对的，只是我一直不敢面对。”
　　“所以。”她转过身弹烟灰，茶几上放着一只超载的小烟灰缸。我们之间流动着很清的烟草味。“去他的纽约，我不去了，反正我想要的它也给不了。”
　　她所有的计划都落败了，所有的信心都坍塌了，可是一个更真实、更可爱的叶丹青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轻轻抱住她，身体记忆强烈且清晰，皮肤相贴的感觉、熟悉的呼吸频率都令我心中冒出暖意。
　　“这里怎么了？”我注意到她脖子侧面有一块淡淡的淤青。
　　“上个月古楠来了。”她话锋一转。
　　“他来干什么？”
　　“来向我讨个说法。”
　　“说法？”我皱起眉，“凭什么向你讨说法？”
　　“他生气我一意孤行要去纽约，而且盛和那个新闻也有我的参与，他觉得我忘恩负义。”
　　当天古楠气势汹汹地闯进来，一把掐住了叶丹青的脖子，大声地骂她是个臭||婊||子，尽玩下三滥的手段。
　　叶丹青用桌上的盘子狠狠砸中他的后脑，薄薄的瓷片碎了一地，叶丹青手里月牙般的一块在古楠脸上留下了一道三厘米的刮痕，血流如注。
　　古楠呆住了，随即暴怒。叶丹青趁机按响了警报，酒店的保安上来，花了不少力气才请走他。
　　我从未把古楠脸上的伤痕和叶丹青联系在一起。我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现在提刀在他身上扎几个窟窿。
　　“我没事的。”叶丹青见我郁愤，双手放在我的肩上，掌心的热量绵绵不断地帮我抵御窗户背面传来的冰冷。
　　“怎么可能没事？”我仰头，眼泪打转，“又疼又害怕，怎么会没事！”
　　叶丹青的眼神迅速往旁边偏了一下，随后轻轻拍拍我的头，说：“那就别再让我想起来。”
　　她捧起我的脸，我们吻在一起，随后跌倒在沙发上，急不可耐地做||爱。干燥的空调风也无法阻止我们变得潮湿，泡在温暖的欲水中。
　　凋零已久的鳞片重新生长，身上萌发了生长的刺|痒。我们始终纠|缠，从来没有这样敞开过自己，好像变成了透明的人，借由她将所有一切、连同自己都淡化，眼前、脑中一片茫茫无色。
　　虚无之乡来得猝不及防。在做||爱的间隙中，我不知为什么回忆起了开车去雪原的那天。苍茫大雪中一个人的孤独和无助刹那间袭击了我。
　　所有的事总是有两面，看到这一面，就不得不去想它的另一面。就像体验快乐的时候，总有一个瞬间会想到快乐终归要结束。
　　我坐起来，抱着双腿大哭。其实我一直憋着的不是情难自抑的激情，而是眼泪。故乡的雪还是下到了这里。
　　叶丹青从身后抱着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递过纸巾，抚摸我的肩膀。
　　“我再也不哭了！”我大哭着说。
　　“你哭的时候也很可爱。”她笑笑。
　　“我很想你。”我小声说。
　　“我也很想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再一次说：“叶老师，我爱你。”
　　她不像第一次在车里听到时那样眼中空无一物，那双眼睛笑成月牙，里面荡漾着温柔的爱意。
　　我也笑了。我已不再纠结于她的回应，无论她是否说同样的话，我都无愧于自己的心意。
作者有话说：
嘿嘿


第112章
　　春节几天我们晚睡晚起。晚上娱乐，白天工作，和平时差不多。
　　她一个大老板什么时候工作都很正常，我一个自由职业本来就没有纯粹的假期。不过世界都在休息，我们也放慢了脚步，工作之余，依然有大把时间拿来消遣。
　　已经二月了，能嗅到春天在街头巷陌藏头露尾。我们并肩在街上漫步，冷了就躲进商场享受暖气。
　　但凡遇到夹娃娃机，叶丹青都跃跃欲试，但我们没有一次成功，没有耐力也没有非抓不可的胜负欲。
　　比夹娃娃更有趣的是跟在别人后面捡漏。有些人为了夹一个娃娃，一口气塞十几个币，有时他们中途夹到了就高兴得不管不顾，拿着娃娃走了。那台机器剩下的几个币就被我霸占，可惜最后也没有抓到。
　　叶丹青看我好笑，揶揄我：“贪小便宜。”
　　“对啊，”我不停地调整爪子的角度，就差拿游标卡尺测量，“我就是贪小便宜的市井小民。要是我们抓到了，我也可以给别人剩几个嘛，可惜运气不好。”
　　一大盒游戏币很快见底，当我告知丁辰，我们的战绩是100=0的时候，她大骂我俩废物，换她早就抓了两车。
　　辞职后丁辰嚣张得很，得知我回了上海，她说找时间一定要仔细盘问我和叶丹青，究竟是怎么瞒着她一步步走到一起的，又是怎么破镜重圆的。不实话实说，严刑拷打！
　　我向叶丹青转达了丁辰的话，叶丹青没所谓地笑笑，小声对我说：“我也想对你严刑拷打。”
　　叶丹青除了喜欢绑我的手之外，对我很温柔。现在她也不绑了，那天还问我要不要绑她，一副想替我完成心愿的样子。
　　她说的自然是我们分手那天，我没能成功系住的领带，我说不必了，还是自由做|||爱吧。
　　现在听她这么说，我身上一激灵，说：“人面兽心！”
　　晚上我们并排躺在床上，窗外的夜景在翻转的眼里上下颠倒。有时候我们什么话也不说，她望着天花板，好像在思考哲学问题。
　　在这种时刻，我觉得抓到了她身上变得消极的感觉。这种感觉平时若有若无，该做的工作她一样不落，办起事来依然雷厉风行，与人讲电话时也保持着一贯的上位者的压迫感。积极入世，无懈可击。
　　叶丹青并没排斥我长久的注视，在我的目光里她很自如，这让我有些安慰。相比之前，她对我更加坦诚了，会倾诉自己的烦恼，告诉我工作上又遇到什么见色起意的客户，甚至痛骂公司里不着调的下属——自从那个英国人来了，公司就乱成了一锅粥。
　　“不怕我担心了？”我笑说。
　　“反正说不说你都担心，不如告诉你。”
　　“可是我帮不了你什么。”
　　“看到你我开心，这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然而她未曾说起她的变化，也许她自己也没有发觉。春节假期很快结束了，人们又一窝蜂地涌出来，流向写字楼，占满大大小小的街道。
　　安逸的日子一年也就那么几天。春节特殊，什么妖魔鬼怪都会给自己放假，嘉奖自己一年到头掀起不少风浪。因而世界异常和平，仿佛实现了人类终极理想。
　　可惜节日一过，他们吃饱喝足跳出来，我又开始替叶丹青担惊受怕。这时才领悟那句话，平凡的快乐才是最好的。
　　还没到元宵节，警察那边就表示，盛和集团的确存在制造非法医疗器械的情况。
　　新年刚过，大家正愁上班太无聊，这个消息正好注入肾上腺素。当天盛和召开了一场由古时云主持、古时雨作为公司代表的发布会，承诺会严惩相关人员，并给受害者赔偿。
　　事情牵扯出很多高管和分公司经理，古时云作为前董事长同样接受了调查，但是目前还没有证据表明他直接参与其中。
　　古家的人做事很小心，通常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神奇的是，已经被抓住的人没有一个攀咬他。即便面临多年的判决，也绝不供出主谋。
　　叶丹青说，古时云很可能掌握着他们更大的把柄，或用家人做筹码。尽管古时云没有受到制裁，但盛和股票狂跌、多家分公司紧急关停，损失惨重。
　　可要说彻底垮了，也实在夸张。古时云家大业大，背后有庞大的产业和资本，最多就是受了些皮外伤。
　　我问叶丹青，她这算不算和古家正式撕破脸了？她回答也不算，这些主要是段岩和杜国良运作，古时云心知肚明谁最希望他垮台，还轮不到叶丹青做头号敌人。
　　杜国良？我疑惑，段岩就算了，杜国良为什么也想搞垮古时云，杜威不是还想撮合杜灵犀和古楠吗？
　　“因为他想拿回话语权。”叶丹青说，“古峰和古时云都是森茂源的股东，杜国良被他们压制了一辈子，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偏偏杜威没什么本事，最喜欢和稀泥，还想着去抱古时云的大腿，把自己女儿也搭进去。”
　　“去年灵犀的品牌其实古时云也想插手，他希望古灵的品牌先行发布，这样古家在高奢市场上也能抢到风头。最后还是古灵自己说没准备好，灵犀才能顺利发布。杜国良忍不了，他也没几年可活了，怕自己死了之后公司彻底被古家的人把控。”
　　我摇摇头，这些诡计多端的人。
　　不过想打倒古峰，其实还有另一条路——王芙蓉手里的录像带。只是这条路既险，又无十足把握，牵扯的人也太多，何况王芙蓉根本不愿意交出录像带。
　　“你说为什么古峰没怀疑过东西会在王芙蓉手里呢？”这是我最不解的问题。古峰那么谨慎，一定会把所有情况都考虑到。
　　“古峰是个很自负的人，他一定觉得王芙蓉不配干这事，他看不起王芙蓉。”
　　“连抓他的把柄都不配？”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古家人都很自负，古楠打死也想不到他的很多负面新闻都是他看不起的小员工曝光的。”
　　我害怕古楠又来骚扰叶丹青，让她无论去哪都要告诉我，如有需要我马上出现。幸好这些日子古楠低调行事，老老实实避风头，没捅出更大的新闻。
　　这件事吵了一周也归于平静，没多少人关注后续发展，网上渐渐便查不到相关的消息。我猜过不了多久，古时云又想重回董事长之位，段岩和古时雨必然不答应，双方会再次博弈。
　　这些弯弯绕绕早已超出我贫瘠的想象，我连职场都玩不明白，甭说商战了。小职员方柠还在为温饱发愁呢。
　　同样为温饱发愁的还有从东南亚晒黑了回来的丁辰，年后她就投入找工作大军，一天两三个面试，智斗hr，只为每月多赚五百块。
　　二月底，她终于找到了一份条件还不错的工作。只是公司比较远，得换房子。陪她看了几套房，和中介唇枪舌战压价格，我又回想起大城市社畜的辛苦。
　　房子和工作都定好了，接下来就是搬家。丁辰东西太多，光是打包就要很久。周末我去帮她，叶丹青听说了也要一起去帮忙。
　　丁辰受宠若惊，亲切地叫着“叶总”，殷勤地倒水、拿出珍藏的零食和东南亚纪念品。
　　我笑着说：“你不是要对我们严刑拷打吗？人到齐了，开打吧。”


第113章
　　“小方子，别害我！”丁辰瞪我一眼，“要打也是打你，叶总是我老板，不说情有可原，但你！作为我的好朋友都不告诉我，太不够意思了！我们还是不是最佳好友了！”
　　“你怎么胳膊肘又往外拐？”我无语，人缘怎么越来越差了。
　　叶丹青接过丁辰递去的水，笑着说：“你都不在布兰森了，不用再叫我叶总。”
　　“没事没事，我叫习惯了。”丁辰不好意思，用挠头来掩饰尴尬。
　　我们三人收拾了一上午才把丁辰的东西都打包好，有些不要的东西她也不肯扔，联系了回收站上门来取，人家还给了她几十块，她刚好用些钱请我们喝奶茶。
　　叶丹青默默点头，说：“你们真节俭。”
　　丁辰喝着来之不易的奶茶，大嚼珍珠：“很快就不用啦，等我们少厂长上任，我也能鸡犬升天！”
　　“少厂长？”
　　“就是我们小方子啊，她马上就要接手家里的食品厂啦！翻身农奴把歌唱！”
　　叶丹青扭过头，用“真人不露相”的表情看我。
　　“听她瞎说。”
　　“谁瞎说了？你可是资本主义接班人！”丁辰冲过来捏我的奶茶，珍珠差点从吸管喷出来射瞎我的眼睛。
　　我赶紧把她推走：“八字没一撇的事！”
　　“没关系，有我扶持，保你登上皇位！”丁辰自己当张良，誓把我拱成刘邦。
　　叶丹青看我们一唱一和忍俊不禁，说：“原来你这么厉害呀，还有隐藏身份，以后是不是得叫你方总了？”
　　“我要是真接手食品厂，可能三个月就倒闭了。”
　　“这么没自信？”叶丹青用剪刀把敲敲我的脑袋瓜。
　　我还没说话，丁辰就抢着说：“就是就是！不能没自信！你快点把厂子搞来，我和叶总都是你的后备军。有了你的保证我才辞职的，你答应我的荣华富贵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看她又要演戏，我赶紧捂她的嘴，说：“禁声！”
　　丁辰咕哝着倒在撤掉了床单的床上，我们总开玩笑，说希望对方赶紧飞黄腾达，自己好抱大腿。奋斗太难，还是鞭策朋友奋斗比较简单。
　　“任重道远，方厂长。”叶丹青也开起玩笑。
　　我心想，我妈我爸要是知道我的“狼子野心”，可能会冲我嚷：老子还没死呢你就想着继承遗产了！当初让你来干会计你不来，原来是想私吞家产！更别提我爸又要当爸，我妈也要当后妈了。
　　一边脑补家庭狗血伦理剧，一边跟大箱小箱上了车。三人挤在狭窄的车厢里，脚没地方放，只得拧成麻花，塞进箱子的缝隙之间，一个转弯就倒得横七竖八。行道树从窗外闪过，形成一片匆匆的荫盖。
　　我靠在叶丹青腿上，屁股下面不知道坐着丁辰的什么东西，硌得很。另外两人也不好受，丁辰有点不好意思，让叶丹青也跟着我们受罪。叶丹青笑笑说无妨，她不介意。
　　丁辰伸脚踢踢我，说：“叶总跟你在一起都这么接地气了。”
　　我翻了个白眼：“她又不是神仙，一直在地上呢。”
　　叶丹青笑着，不经意地动动膝盖，在我脖子上蹭了蹭。
　　“唉哟，唉哟。”丁辰酸溜溜地叫。我抡起胳膊要给她一拳，两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打闹起来，仿佛又回到大学，我们帮话剧社搬道具，也是在卡车里一路打闹。
　　消停了一时半刻，丁辰又开始替我筹谋如何夺下食品厂，为我安排了一出甄嬛回宫的大戏。
　　我没说话，叶丹青反而兴致勃勃，时不时提两个意见、支几个招术，讨论得热火朝天，就差给我买一张去杭州的车票了。
　　等到下车，我已经成为了富甲一方、腰缠万贯的大厂长，开奔驰大G、住西湖别墅，五个保安随行，在所有城市都有自己的房产和厂子。不像厂长，倒像地主。
　　搬家师傅卸了货就走了，我们叫了外卖，吃完又花费一下午拆箱整理。叶丹青收纳很在行，我和丁辰还在给乱七八糟的东西找地方的时候，她一个人就收拾好了三个箱子。
　　晚上回酒店的时候两个人筋疲力尽，在出租车上差点睡着，第二天才缓过来。
　　二月马上结束，暖意盎然，即将迎来一个温柔的春天。周日睡觉前，叶丹青郑重其事地对我说，明天要告诉我一件事。是什么事？她却神秘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我查了查日历，没什么节日或纪念日，更不是生日。我开始胡思乱想，莫非她改主意了，又打算去纽约？还是说，真的准备帮我盘下食品厂？这也太异想天开了。
　　猜测了一天一夜，排除了九百九十九种可能性，还是想不出她会说什么。何况她一大早就去上班了，看起来没有什么准备。所以在下午四点多接到她的电话时，我很惊讶，这是上班时间。
　　“有时间吗？”
　　“有，怎么了？”
　　“别挂电话，但是也别说话。”
　　我听着那边椅子转动，还有开门、关门、打招呼的声音。她到底在做什么呢？
　　我戴上耳机安静地听着，交头接耳的说话声渐渐小了，叶丹青开始说话，像在和员工开会，讲了一些公司存在的问题。
　　为什么要我旁听会议？会议内容还这么无聊。
　　我在暖风中昏昏欲睡，忽然，她合上了电脑，手机大概就放在旁边，“砰”的一声鼓动我的耳膜。我清醒过来，听到她说：“接下来我要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放下手里的工作，不由得正襟危坐。
　　“我已经向总部提交了辞职报告，一个月后就会离开布兰森。”
　　与会的人想必和我一样震惊，纷纷发出惊讶的感叹声。我差点就开口惊叫了，但想到她的话，只好憋住。不过会议室里的人可憋不住，陈思的声音响起来：“叶丹青，你又搞什么？”
　　“说得不够清楚吗？我辞职了。”
　　“为什么？”
　　“因为不想干了。”
　　对话充满火药味。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肯定又想自己开公司，和布兰森竞争。”
　　“抱歉，没那个想法。”
　　“那就是你对大家有什么想法？你说说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看看大家能不能按你的心愿改一改。”陈思话里带刺。
　　“辞职而已，别想得那么复杂。”叶丹青不卑不亢地回应，“你下属离职的时候，你貌似没什么异议吧。”
　　“你疯了吧叶丹青，总部不会同意的。”
　　叶丹青冷笑：“第一次听说辞职还需要谁同意。一个月后我就走，之后谁接替我的位置，不是我的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我猜陈思其实并不希望叶丹青离开，但那个老外说不定在暗喜，还假惺惺地祝福叶丹青。
　　电话挂断了，十分钟后又打了过来，叶丹青的声音不再像会议室里那样公事公办。
　　“有没有被我吓到？”她甚至还有点得意。
　　“太突然了。”我说，可实际上我迅速消化了这一消息，震惊转化为和她一样的兴奋。
　　“晚上出去吃饭吧。”她心情很阳光，“我马上就可以下班了。”
　　“是准备辞职所以开始偷懒了吗？”
　　“你很有经验嘛。”
　　她开车来接我，我们吃完饭随便在街上逛了一会，就把车停在一条静谧的小路边，黄绿的灯光落在挡风玻璃上。
　　她问我：“你会不会不理解？”
　　“不会。”她辞职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我问：“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她舒了一口气，说：“我想回一趟木兰。”
　　我讶异：“你要回家？”
　　她点点头，眼神里飘着对故土的稀疏记忆。
　　“有些账总要清算。”
　　“账？”
　　“段岩爆出来的盛和的那些分公司里，有一家就在木兰，虽然早就卖给了别人，跟盛和无关了。”
　　迎着我震惊的目光，她说：“我妈妈以前就在那家公司工作。”
　　“你父母的死和古家有关？”怪不得戴星野发匿名邮件会提到她父母的死，这件事很大可能又有古峰的参与，也与布兰森收养叶丹青有关。
　　“我想去查一查。”她看着我，“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为什么不应该？”
　　她叹气：“我一直劝你放手，可自己却放不下。”
　　“放不下就拿起来吧。”我说，“不用想知道真相之后要怎么做，探寻真相本身就能解开心里的疑惑，也能与自己和解。”
　　无论前进还是退缩，都无须自责。在经历了这些事之后，我忽然有一种解脱的感觉。有些事其实很简单，不必顾虑太多，畏手畏脚反而什么都得不到。
　　她柔软的眼神落在我身上，说：“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想起第一次我们去夹娃娃的时候。我问你是不是还想接着查，你看着机器里的爪子，坚定地说你一定要查。”
　　“这都记得？”我自己都忘了，只记得那天她对我放高利贷。
　　“还有在老家山上挖坟，你拿着外婆的头骨，那个眼神坚毅又悲伤……”
　　“这些小事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还有呢。在庄园你冲上去和维克托打招呼，另一只手都紧张得捏着裤子了，还一定要跟他握手。”她眼里柔柔的，“我当时想，如果他敢对你说什么做什么，我就冲上去扇他一巴掌，然后带你离开。”
　　我愣住了，问：“你怎么都没和我说过？”
　　“我不习惯说这些。”
　　她不好意思地眨眼睛，想要擦除某些羞耻感，然后突然小声地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一个很可爱的笑话。
　　笑到后来，又觉得还是自己的笑声比较好笑那般，她趴在方向盘上，声音咕咕地从臂弯里传来。
　　“笑什么？”我被她搞得头晕，笑声却也像扯断的包装线似的，一片片崩起来。
　　“没什么，没什么。”她边说边笑，一不小心贴上喇叭，嘟嘟两声，她笑得更厉害了。
　　我后知后觉，问：“你不会是害羞了吧？”
　　她的眼睛被笑意压成弯弯的月牙，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脸颊倒红透了，不过夜色做了很好的掩护。
　　我去吻她，车里充满旖旎的气氛。分开的时候，她问我：“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木兰？”
　　“乐意至极。”
作者有话说：
叶子也要追寻真相去了


第114章
　　从火车出来的一瞬间，我被一股陌生的寒冷团团围住。木兰天气晴，有二级北风，温度较低。但这和老家的冷不是同一种，它更绵柔，没那么刺骨，就像车站南方延绵不断的雪山。
　　我没来过木兰，所以花了一些时间适应这里的天气，在出租车上也扣紧衣扣。叶丹青穿得比我少，却说不冷。她二十年没回来，身体里沉睡的旧日记忆，却被一阵北风逐渐唤醒。
　　家乡的天气像刻在基因里，发出的声波击碎了埋葬过去的泥土。幸福和痛苦都属于家乡，两种感觉纠缠不断，塑造出叶丹青脸上怀旧又悲哀的神情。
　　她紧绷的脸孔终于在出租车到达目的地时放松了，司机是本地口音，一路与我讲着市内好吃好玩的，还有哪座雪山最值得一看。
　　“这几天不冷不热，天还晴，过段时间就要下雨了。你们是外地人吧，我们这里最好吃的就是……”
　　他以为我们都是游客。的确，叶丹青的乡音早已荡然无存，司机问她是哪里人，她笑笑，说，外国人。
　　三月末，江南已经草长莺飞，而这里的春天步伐小、步调慢，一切都像才苏醒。我们站在小区门口的告示牌前，上面贴着一层又一层破旧的传单，打了一上午电话，才找到一套合适的房子租下来。
　　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所以一口气租了三个月。房东问我租房目的时，我拿出了提前编好的谎话：“辞职了，来这边gap一下，放松心情。”
　　房东是个四五十岁的女人，笑着说搞不懂年轻人那一套，她们那个年代哪有工作累了休息三个月的。
　　谈好了价格，当天下午就交了钥匙。屋子里什么都有，上一任房客还留下不少日用品。
　　房子有两间卧室，大的很亮堂，小的能看到雪山，叶丹青小时候住的就是这样的房间。她家的旧房子在这栋楼后面，从厨房能看到它的阳台和客厅，玻璃上还贴着褪了色的福字。
　　小区是八十年代建的，最初住在这里的大部分是化工厂员工，在当时这是人人梦寐以求的好房子。
　　河对岸新建了不少小高层，除此之外这座城市就像站在时光的背面，依然保留着过去的风貌，只是更荒芜了些，因为年轻人大部分都去外地打工了。
　　城里的河水已然开化，雪山融水奔腾不息。两个人心事重重，天刚黑就吃完饭休息了。我们心里既不安又烦躁，尽管真相近在眼前，可我们和它之间似乎还有层层无形的阻力。
　　来木兰前的一个月，我们的生活鸡飞狗跳。叶丹青辞职的消息不胫而走，引发了不小的讨论。
　　英国那边，詹妮弗的情况越来越差了，几个有意捐献者做了配型，可都没有配上。维克托正为叶丹青没有去纽约而高兴，以为她要乖乖回伦敦，不料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急忙打电话来质问。
　　“你真的不回去看看她？说不定她很快就会……”我问。
　　“不回。”她很坚持，但并没有对我说原因。
　　叶丹青这边没什么动静，古家倒是派了古时雨和古楠去英国探望了一番，合了一张影发在网上。
　　做秀，我心想，这组合倒是稀奇。
　　古楠脸上还贴着创可贴，可能容貌的破损阉割了他的自信，他笑得很勉强，头发也没打摩丝，萎靡地贴在两侧。
　　站在维克托身边的古时雨，一身深蓝的高档西装，头发是漆黑的大波浪，有点像赵雅芝，气质非常好。
　　在叶丹青提出辞职的第十天，古峰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亲自出马请叶丹青吃了顿饭。
　　我担心是鸿门宴，无奈找不到任何理由以及身份和她同去，她也绝不同意我在古家人面前露面。
　　古峰无非威逼利诱，叫她别轻举妄动，尽快回伦敦探望詹妮弗，然后和古楠完婚。因为詹妮弗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米拉和楠结婚，获得幸福”。
　　叶丹青不信詹妮弗能说出这些话。就算詹妮弗真的要死了，也轮不到她叶丹青先得到期望和祝福。
　　尽管被丑闻搞得焦头烂额，古家还在打叶丹青的主意。如果古峰真的和叶丹青父母的死有关，必定会阻挠我们的木兰之旅。
　　段岩只能在大面上牵制古峰，他们更多的是生意上博弈。对于一些详细的情报，还是需要一个内应。
　　我们同时想到了一个人，利用得好，他是帮手，但利用不好，他比敌人更可怕，因为我们并不知道他在古家内部是不是有靠山，也不清楚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不过我手里正好有他想知道的信息。
　　我和叶丹青商量了一下，决定下一步险棋，反正无论如何，古家人总归会知道叶丹青去了木兰。
　　一个周末，我们和他约见在一家咖啡馆，见到我时他有些意外，显然没想到我也在这。
　　“别来无恙，两位。”戴星野挑挑眉毛。
　　我们坐在窗边，叶丹青抽烟的样子很像电影里不耐烦的反派。她也不拐弯抹角，很快说明来意：“我打算去一趟木兰。”
　　“想通了？”
　　“匿名邮件是你发的，你知道什么可以告诉我。”
　　“只是听说，不确定。”
　　“听说了什么？”
　　“我只能说，你父母的死或许都不是意外。”戴星野很谨慎，和在八沟镇时不同，丝毫不肯透露。
　　“不止吧。”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那你发邮件给我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提个醒而已，不用谢。”
　　叶丹青吐了一口烟：“我去木兰，你可以帮我。”
　　“怎么帮？”
　　“帮我留意一下古家人的动向。”
　　“就这样？”
　　“就这样。”
　　戴星野哂笑：“你们就这点诚意？”
　　“我们没有诚意，只有条件。”我适时地开口，他的目光移动到我的脸上，眯起眼睛。
　　“什么条件？”
　　“王芙蓉手里有什么东西，她没告诉你吧。”
　　戴星野比见到我的那一刻更为惊讶，说：“你用什么办法让她开口了？”
　　“这你别管，我们各凭本事。”
　　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和霍展旗离开王芙蓉家后，他一定又去了一次，也许使用了一些手段，但都没能使王芙蓉松口。他不知道戴琳藏起来的证据是什么，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她把东西给你了？”
　　“没有，那样东西牵扯的人很多，包括她自己，她不可能轻易交出来的。”
　　“我凭什么信你？”
　　“无论你信不信我，王芙蓉都不会告诉你的。”我笃定王芙蓉可没那么好心，为了打倒古峰把自己也葬送了。
　　戴星野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一个动作拉长几秒。
　　“可以告诉你，”我透露道，“她手里的东西，和你给我看的那张照片有关。”
　　他目光顿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看我：“我帮你们留意古家动向，你就告诉我她手里有什么东西？”
　　“没错。”
　　双方都爽快，交易就这样达成。为了安全，我们只通过外网新注册的邮箱联系，如果被人发现，我可以立刻将它们销毁。
　　但我心里还是惴惴的，木兰平静的表面下暗潮汹涌，连傍晚昏青的天色都令人不安。
　　我想叶丹青一定也感觉到了，她默默无言地坐在卧室的窗前，对面是消失在黑暗中的雪山，被城市灯光和月亮点燃了幽暗的轮廓。
　　我守在阳台上，并没发现什么可疑人员，戴星野也一直没有来信。
　　“睡觉吧。”我轻轻走进卧室。
　　叶丹青回过头来看我，眼神令我战栗，有一刹那的陌生。她身上发生的变化正在扩展，我感到了她的决心，却也尝到她的痛苦。
　　房间被陌生的味道侵占，一种“别人家的味道”。是过时的实木家具的味道，是使用多年的地板的味道，是年久的冰箱的味道。我们如陌生人一样闯入了它们的世界。
　　这是我们在木兰的第一晚。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样滴、神秘莫测滴、不可告人滴、离奇滴事件尼？


第115章
　　金光四射的朝阳经雪山爬上天空，“新的一天开始了”的感觉在此刻更为强烈。
　　木兰人见惯了此等场景，整条街只有我举着手机拍照，但手机不能百分百记录自然之美，修图软件的八百种滤镜也修饰不出本真的震撼。
　　叶丹青耐心地等我拍照，她无言地盯着雪山，这片二十年前司空见惯的风景。
　　“想到小时候的事了吗？”我删掉几张不满意的照片，朝她走去。
　　她的肩膀沉下去，说：“你知道吗？我有一种重返人间的感觉。”
　　叶丹青，终于有了重新做回“叶丹青”的机会。
　　我们走到桥上去对岸吃早餐，就是叶丹青曾经说的那条，在她小学时修建、迫使她绕路的桥。
　　滔滔河水从桥下流过，织成细密的网状纹理，河滩上有一只小木屋，门口几艘倒扣的黄色木船，一切都沐浴在宁静之中。
　　学校门口有很多小吃摊，叶丹青小时候经常光顾。和大城市流水的餐厅不同，小地方的餐馆一开几十年，邻里街坊很照顾生意，清晨依然人满为患。
　　叶丹青戴着口罩在人群中穿梭，我们买了几份小吃，坐在学校后巷的马路上大快朵颐。
　　“小学禁止吃东西，我和佳佳就坐在这里吃，吃完再进去。”她一边啃着童年最爱孜然烧饼一边说。
　　“佳佳是谁？”
　　“小学同桌，放学我们经常一起回家，后来她搬走了，我忘了她搬到了哪。她妈妈和我妈妈是同事，我妈出事之后她还到我家来看过我。”
　　“你想从这入手？”
　　“对，黄阿姨当年和我妈妈的关系很好，应该知道一些内幕。”
　　“你们还有联系吗？”
　　叶丹青摇摇头：“去英国之后我跟所有人都断了联系。不过，有一个人应该知道她的情况。”
　　“谁？”
　　“小学班主任王老师。我和你说过吧，爸妈去世之后有一段时间我一直住在老师家，后来才去的孤儿院。”
　　“她还住原来的地方吗？”
　　“不确定，下午去看看。估计她已经退休了，如果搬走了，打听打听就能知道。”
　　身后的学校打了上课铃，操场上的喧闹一哄而散。工作日的木兰很安静，阳光在水里粼粼闪动。叶丹青的母亲周丹曾经工作的公司，现在已经成了一家面包店。
　　二楼废弃了，窗户破烂不堪。当初妈妈就坐在窗边工作，有时候叶丹青放学会来找她，站在楼下朝她挥手。妈妈经常低头写东西，要挥好久她才会抬起头冲叶丹青会心一笑。
　　看到它旧貌换新颜时，我发觉叶丹青很紧张。不同于她在国外和上海的紧张，面对敌人会刚强、会兴奋，但面对一个真实且陌生的自己，在惆怅之余还有不易察觉的抗拒。
　　拜访王老师的时候，我们手里提着水果、点心和礼物——一条布兰森的项链，只有一颗精致的小钻，低调优雅，是叶丹青特意为老师选的款式。
　　小区是学校家属楼，叶丹青住在这里的几个月，因为满城风雨的爆炸案而挤满媒体和好事者。她的天真和浪漫因而被早早扼杀，此处就是它们的刑场。当年怯懦的小女孩如今故地重游，像一位将军在凭吊旧日的伤痕。
　　“如果不太方便，我就不上去了。”我对她说。说不定她希望和老师单独聊聊。
　　“没什么不方便。”她按响了门铃。
　　我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住她，她的手心很凉，沾着一层薄薄的汗。
　　嘟嘟嘟，一个女人失真的声音问我们是谁。
　　“王老师，”叶丹青做了个深呼吸，“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小青。”
　　那边空了几秒，王老师才惊讶地说：“小青？叶丹青？你真是小青吗？你回来了？快上来！”
　　单元门应声而开，楼道里充满灰尘味。王老师住四楼，房门已为我们打开，一个矮矮的老太太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口。
　　“小青！真的是你！你不是在上海吗？”王老师接过我们手里的东西，“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
　　王老师家有些冷，客厅开着电暖炉，窗外是学校操场，听着体育老师的哨声，人都年轻了几岁。
　　“老师，这是我好朋友方柠。”叶丹青介绍。
　　我恭恭敬敬地对老师点头。王老师就像每个学校都有的名师，既严厉教得又好，学生对她又爱又怕。
　　我这人见了老师就如老鼠见到猫，更别说是经验丰富的老猫。所以从进门起，我就乖乖站在叶丹青身后，双手交握在身前，俨然一个小跟班。
　　王老师拉住叶丹青，端详她的脸：“唉呀小青真是长大了，比小时候更漂亮了，那时候你就是班里最漂亮的小姑娘。你多少年没回来了？”
　　“二十年。”
　　“二十年……你们毕业都二十多年了，唉呀，时间过得真快。怎么不说回来看看我们？我可一直关心着你呢！”
　　叶丹青微微笑了一下：“工作太忙了，没抽出时间。”
　　“别搞得那么累，该休息还是要休息。”
　　王老师让我们坐在沙发上，给我们倒了两杯茶水，又抓了一大盘瓜子花生。
　　总算能给自己找个差事，我赶紧剥了一个花生。叶丹青抓了一粒瓜子，也不吃，就在手里捏着。
　　“这次回来是工作吗？”王老师问。
　　“不是，我辞职了。”
　　“辞职？”王老师有点摸不着头脑，“我记得你不是在家里的公司上班吗？”
　　“是，但那边限制比较大，所以辞职了。”
　　“这样啊，那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休息一阵吧，正好回来看看。”
　　“回来几天了？”
　　“前天刚到。”
　　“有地方住吗？”
　　“有，我们住酒店，您不用担心。”
　　“有地方住就好，回来有什么感受？”
　　王老师只把叶丹青当毕业多年回来看自己的学生，不拿她当什么富豪女儿、公司总裁。叶丹青在这样的态度下松弛了不少，把手里那颗瓜子剥开，趁人不注意放到我手里。
　　“挺好的，感觉很亲切。”
　　王老师叹了口气：“我是怕你又想起以前那些事。你小时候太不容易了，那么多事偏偏都让你一个小孩遇上。你说老天爷怎么这么不公平！”
　　“命运无常。”叶丹青惋惜地笑起来，“谢谢您当时收留我。”
　　“谢什么？我是你老师，我不管你谁管你？”
　　王老师坐到叶丹青身边，用粗糙的手摸着她的脸颊。叶丹青脸上浮现出久违的感动，早已失去的母爱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重现。
　　“不过你现在的生活更好，也算因祸得福。”王老师安慰地说，“看到你这么优秀我也心安了。”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本来我是打算等你去了孤儿院，我找一直没要上孩子的两个朋友领养你，谁知道被老外抢先了。他们说那个老外是个富豪的时候，我太惊讶了，觉得这不可能吧！富豪还能来我们这个小地方？但我也挺感谢他，不管怎么样给了你一个家，还提供了那么好的条件。这别人想都不敢想啊！
　　“你刚走的时候我是天天看新闻，就怕你出什么事。还好他们对你不错，看到你最后考上了牛津，事业又这么成功，我太欣慰了。”说着王老师拍拍叶丹青的手背，眼泛泪花。
　　叶丹青的苦笑从脸上一闪而过。布兰森改变了她的命运，不然她会和小城里大多数人一样过着平凡的生活。现在的她的确耀眼，可如果让她选择，她更希望过怎样的人生？
　　“老师，我其实……”叶丹青蹙着眉，流露出一丝伤感，我以为她要对王老师实话实说，可下一秒她忽然将情绪都藏了起来，灿烂地笑道：“我过得很好，您不要担心。”
　　王老师高兴地抚着叶丹青的肩膀：“过得好就好啊。”
　　她不想勾起叶丹青难过的情绪，所以揩揩眼角，借机去厨房倒水。我有点呆滞地望着漆黑的电视屏幕上我们的身影，过了十几秒才发现叶丹青正看着我。
　　“怎么了？”她轻声问。
　　“没事。”只是刚才叶丹青那句自己过得很好，让我愣了一下。
　　她伸手在我嘴角蹭了蹭，蹭掉一块红色的花生衣。我展开手掌，里面全是我又轻又慢碾碎的花生壳，散发着淡淡的木头味和甜味。
　　刚刚那瞬间或许是我的错觉吧，她的情绪并无裂缝，她不曾动摇，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对王老师说实话。
　　王老师回来前我把花生壳扔掉，擦干净手掌，又把桌上的吃的摆整齐，然后手放在腿上，像个乖巧的小学生。
　　“这次回来待多久？”
　　“还没定。”
　　“好，好，还准备去哪里看看吗？”
　　“您知道佳佳在哪吗？”
　　“佳佳……”
　　“金宇佳，我五年级时候的同桌。”
　　“哦那个佳佳啊，”王老师眯着眼睛回忆，“那孩子后来上了三中，学习还挺好，最后考上了四川的一个大学，我忘了哪个学校。”
　　“您还记得她家住哪吗？”
　　“好像在酒厂街那个丽景新苑，我过年前去那边的大市场买东西还遇到她妈妈。她说金宇佳在外地工作呢，都快结婚了。”
　　王老师又从佳佳说到别的学生。同学们到了初中就渐渐不再联系，只有家长，因为城市小，跟老师倒还相熟，遇上了会停下聊两句。
　　不过学生亲自来看望老师的，这些年只有叶丹青一个，难怪王老师这么热情，甚至要留我们吃晚饭。
　　叶丹青借口晚上还有事推辞了，王老师又让她把项链拿走，叶丹青执意要她收下。两人拉扯了一会，叶丹青终以气势取胜。
　　夕阳西下，老街区烟火气十足，我们吃吃逛逛，在河边散步。这样安逸的夜晚恍若回到了在老家的时候，烦恼都被抛在晚风里吹走了。
　　然而这样的时刻总归短暂，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们被一通电话吵醒，是詹妮弗亲自打来的，情真意切，真的像一个思念女儿的母亲。
　　叶丹青说了几句就挂断电话，关掉手机。她沉默了一会，问我，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知道她其实有些不忍心。和那时的我一样，她不停地问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对的。但对错只适合有标准答案的题目，世界既没有标准答案，更不是题目，只有不停的取舍。
　　叶丹青没有说话，反往我身边靠，紧紧抱住我的胳膊。和以往她带着爱意的亲昵不一样，我感到她此时是在向我寻求安慰和依靠。她需要我。木兰释放了她压在五指山下的不安全感。
　　“明天我们去市场。”我听到她说。


第116章
　　大市场与丽景新苑只有一街之隔，早上六七点钟人最多，都赶早买最新鲜的菜，大卡车刚刚送来，裹菜的塑料布上还沾着露水和泥土。
　　市场开了几十年了，以前脏乱差，地上满是污水，摊位也不分，卖布的旁边很可能是卖肉的。
　　现在进行了统一管理，摊位按商品种类分区，又加盖了棚顶，带红袖标的管理人员来回巡视，有时也帮着吆喝吆喝。
　　我和叶丹青七点钟就到了，市场里已经人头攒动。要在这么大的空间里找到二十年不见的佳佳妈妈，犹如大海捞针。但叶丹青就是个有这个本事，她是孙悟空，捞的是定海神针。
　　“黄阿姨喜欢吃酱豆腐，那是她的拿手菜，以前她一周要做三四次。”大市场里卖豆腐的有四五家，我们打听了谁家豆腐最好吃，就在那个摊位流连。
　　这里还有很多本地特产的蔬菜水果，我见所未见，像个第一次去乡下的人，看到什么菜都问是什么，问得菜摊老板都笑了。
　　叶丹青不厌其烦地为我介绍，很多菜她也好多年没吃了，索性买回去做给我吃。还有各色小吃、糕点，不间断地投喂，让我误以为我是来做美食博主的。
　　我们在第三天发现了佳佳妈妈的踪影，叶丹青站在豆腐摊旁边观察了很久才敢确定。
　　那是一个很胖的女人，下巴上有一颗痣，一头小卷像包租婆，手上一条奄奄一息的鱼，很注意地不让袋子上的水蹭到自己身上。买完豆腐，她又去买了肉和菜，最后在市场门口与熟人聊了一会才往家走。
　　她比叶丹青记忆中胖了很多，也老了很多，好在相貌没什么变化。走到没人的地方，叶丹青追上去拍了拍她的肩。
　　“哎？黄阿姨，好久不见。”
　　佳佳妈妈懵了几秒钟，盯着叶丹青看了一会，紧缩的眉毛就渐渐展开了。
　　“你是……青青！你回来了！”她忘了手中还提着东西，三五个袋子哗啦啦地撞在我们身前，带着鱼腥味的水溅在叶丹青的衬衫上。
　　“哎呀对不起，我一高兴就忘了……”黄阿姨急忙放下东西，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卫生纸，捏起叶丹青的衣角擦了擦。
　　“青青你怎么回来了？”
　　“正好有时间回来看看，您身体还好吧？”
　　“我好得很，每天去跳广场舞，你呢？你还好吧？”
　　“我也很好。”
　　“很好，哈哈哈。走走走，去我家，阿姨给你做酱豆腐。好多年没吃了吧，尝尝阿姨现在的手艺！”黄阿姨握住叶丹青的手一阵摩挲。
　　“可惜佳佳不在，她在成都上班，六月就要结婚了。青青你什么情况？有男朋友吗？你这么优秀身边肯定不缺优质对象。要不是佳佳要结婚了，怎么说也得让你给她介绍一个！”
　　优质对象，我心想，我也算吧。
　　“阿姨，我没有男朋友……”
　　“啧，赶紧找个！不然年纪太大不好生娃。佳佳也是一直要我催，要不然还不找，她这个年纪我都嫌晚……”黄阿姨滔滔不绝。
　　叶丹青笑眯眯地听着也不说话，随手帮她拎起地上的东西，我也帮忙拎了两个。黄阿姨“啊哟”一声说还是她来，叶丹青说我们年轻，帮着拎东西是应该的。
　　黄阿姨不推辞了，一手挽着叶丹青的胳膊带我们走进丽景新苑。叶丹青回头一伸手，把我手里的鱼拿了过去。那条鱼做垂死挣扎，突然跳了一下，然后虚弱地合上鳃，彻底不动了。
　　我跟在她们身后，黄阿姨一路都在打探叶丹青的婚恋情况，她对她的绯闻也有所耳闻，一定要叶丹青回答为什么没跟段培俊在一起。
　　叶丹青到底是经受过媒体狂轰滥炸的人，一点没乱了方寸，见招拆招，但说得模棱两可没什么实际内容。
　　这个话题直到进了家门才告一段落。黄阿姨家的客厅很宽敞，阳台上晒着新洗的床单，空气中弥漫着洗衣液的香气。
　　黄阿姨像王老师一样，拿出吃的喝的招待我们，又捧出一本相册，与叶丹青回忆小学时她和佳佳一起玩的时光。
　　“小时候佳佳朋友好多，但她最好的朋友是你。一放学你们就来我家写作业，其实都在偷懒。我下班回来摸到电视还是热的，总是你跳出来说你想看电视，让我别怪佳佳。要是你们周六日出去玩，佳佳从周三就开始盘算，天天跟我念叨要跟青青去玩。”
　　“看看，这是你们在野花坡拍的，这是我们四个的合影……”
　　叶丹青看着那些照片，嘴角还是笑着的，却从眼神中发出叹息。
　　黄阿姨看了看表，惊呼：“唉呀光顾说话都忘了时间，你们饿了吧，我去做饭。可惜你叔叔回老家了，不然他能给你做松鼠鳜鱼。”
　　黄阿姨进了厨房，叶丹青执意去帮厨，剩我一人坐在客厅。面前是摊开的相册，几张老照片夹在里面，都拍摄于2002年，叶丹青父母去世的前一年。
　　一张照片是叶丹青和佳佳在花丛里的合影，她们搭着肩膀比了个耶。两人都穿得像早年的□□秀，花里胡哨的半截裤配运动鞋，还有泡泡袖的格子上衣。在当年来说，也算时尚弄潮儿。
　　佳佳是个肉乎乎的小姑娘，脸上一边一个酒窝，头发绑成马尾，迎风大笑。叶丹青比她高一些也瘦一些，笑得矜持乖巧。
　　另一张照片里是两个大人，一个是比现在瘦很多的黄阿姨，一头凌乱的短发，另一个非常漂亮的长发女人一看就知道是叶丹青的母亲周丹。
　　上一辈人生育都早，所以那时的周丹比现在的叶丹青大不了几岁，从她脸上能看到叶丹青现在的影子，鼻子和眉毛几乎是复制粘贴。
　　我用手机拍下这两张照片。
　　叶丹青和黄阿姨还在厨房忙碌，一边备菜一边叙旧，多数时间都是黄阿姨在说，从她们上小学说到佳佳大学毕业找工作找对象。直到抽油烟机的轰响淹没了她们的对话，阵阵香气从厨房飘出来。
　　午餐很丰盛，黄阿姨炖了早上那条鱼，又做了酱豆腐，还另外炒了两盘菜。黄阿姨先给叶丹青夹了一大块豆腐，又给我夹了一块。
　　叶丹青和往常一样细嚼慢咽，黄阿姨看着她，感慨道：“这孩子，吃饭都不如以前香了，你和佳佳以前都抢着吃。是不是阿姨做得不好吃了？”
　　叶丹青怔了怔，说：“不是，是我……我、我最近在减肥。阿姨做得很好吃的，比以前更好吃了。”
　　“这么瘦减什么肥！快多吃点，看你朋友吃得多香。”黄阿姨满意地看着我。
　　蹲守了一上午，我早就饿了，正狼吞虎咽，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见两双眼睛都望着我，我不好意思地朝她们露出一个海绵宝宝的微笑，叶丹青轻轻咳了咳，拿目光揶揄我。
　　黄阿姨不由分说又给叶丹青夹了两块豆腐，叶丹青盛情难却地笑起来，装模作样地大口嚼了几下。
　　吃完饭，我自告奋勇收拾碗盘，叶丹青和黄阿姨坐在餐厅喝茶。闲聊了些小学的事情之后，叶丹青便略带遗憾地说：“要是我妈妈还在就好了……”
　　这是为了引出我们想知道的事，可我相信这也是真心话。黄阿姨大概是不想惹叶丹青伤心，所以今天一直没有提这个，现下叶丹青反而主动说起来了。
　　“唉，是啊。你妈她……”黄阿姨扼腕，“真是，怎么会出那种事？”
　　“她怎么会去印度出差呢？”叶丹青问。
　　“这我也奇怪，怎么就突然要往印度出口了。领导派你妈跟着，说要做什么市场调研。但是你妈一个会计，为什么让她去呢？”
　　“大家没问吗？”
　　“没问，领导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老熊安排的。”
　　“老熊……”叶丹青喃喃自语。
　　“熊继光，我们经理。”黄阿姨害怕隔墙有耳一样放低了声音，“人品不行，就会巴结。你妈出事没多久，我们单位就关门了，老熊卷走了好多钱！他后来开了个机床厂，叫什么‘继光机床’，现在还开着呐！”
　　“你知道我妈妈去印度哪里了吗？”
　　“不晓得，她没告诉我。”
　　“我前一阵才知道，原来你们以前的公司是盛和集团的。”
　　“吔！”黄阿姨叫起来，“我们谁也不晓得，那时候还是个小公司。要是不关门多好，咱们这小地方本来就没什么好单位。”
　　“可能是那时候出口印度没成功吧。”叶丹青随口一说。
　　“有可能。”黄阿姨顺着她的话说道，“那会单位好重视，还派下来一个女领导。”
　　“女领导？叫什么？”
　　“叫李……什么的，忘记了。”
　　李莹？我心念一动。
　　“她来监督你们工作？”
　　“说是那么说，但那个李总每天什么也不干，不晓得派她来干嘛。她来了还叫我们每人都去体检，不去不行，去的给发钱，大家都去了。”
　　“体检？”叶丹青有些惊讶。
　　“不对不对，是我们先体检，她才来的。”黄阿姨若有所思。
　　那个年代，体检还没怎么纳入员工福利，突然要求全体进行体检，的确奇怪。
　　“体检都有哪些项目？”
　　“就那些嘛，抽血、B超。那个李总待了挺久，你妈的赔偿也是她处理的。”
　　“我妈的赔偿……”叶丹青的声音冷冰冰的。
　　当年周丹死亡，公司只赔了两万块钱。叶丹青父亲出事后，化工厂赔了八万，但这些钱都没到叶丹青手里，全都被福利院拿走了。
　　黄阿姨见她这样也不好多说，只是一番安慰和悼念。
　　“你妈多好的人，单位没人比她更好，我跟你叔恋爱的时候，她总跟我换班，让我有时间出去。可惜，太可惜了……”
　　我们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黄阿姨本来想留我们吃晚饭，但我们不便多打扰，就婉拒了她的好意。
　　离开的时候，叶丹青拿出了昨天就准备好的红包。
　　“阿姨，佳佳的婚礼我没办法去，这点心意请替我转达。”
　　黄阿姨吓了一跳，赶忙说不要不要，这礼太重了，叶丹青能回木兰她就很高兴了。
　　叶丹青把回到手里的红包重新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说：“谢谢阿姨的招待，这礼您必须得收，因为我是真心祝福佳佳的，她曾经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你们都能过得幸福。”
　　她说得这样郑重其事，黄阿姨似是读出了这些话背后隐藏的、属于叶丹青的沉重，于是有些哽咽地说：“那好，那我就收下了。有什么不开心要跟阿姨说，有空去找佳佳玩。”
　　直到我们走出丽景新苑的大门，黄阿姨还站在阳台上冲我们挥手。回到租的房子时，叶丹青告诉我：“熊继光那个人我有印象。”
　　“那个经理？”
　　“你知道为什么我记得他吗？因为那段时间我爸经常带我去要钱，他对我妈的赔偿款不满意，要求再赔他三万，一共五万。我爸要我跪下对熊继光哭，能哭多惨就哭多惨。
　　“有一次我听到熊继光跟我爸说，这事是李总定的。我爸就冲他吼：‘什么狗屁李总，她不答应也得答应，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干的事。’结果隔天我们再去，那个女的也在，我爸又变得一脸谄媚，他掐我，要我去她面前哭。可我根本不记得她的样子了，我不记得她到底是不是李莹。”
　　叶丹青红着眼睛努力回忆，却依然没有抓到任何凭据。
　　“回国之后我第一次见到李莹是在一个饭局上，我当时觉得她看我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我现明白了，那种眼神就是你耍了别人，别人却没发现的得意。她一定觉得我很可怜，小时候跪在她脚下哭得那么伤心，我爸在边上装模作样打我，说：‘小孩子不懂事，李总您看孩子这么可怜，就多给点吧。’
　　“可是那个女的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我爸觉得我哭得不到位就骂我，我们走的时候，那个熊继光突然好言好语把我们送到楼下，我听到他跟我爸说：‘把你女儿送到我这待一晚上，我可以帮你们想办法。’”
　　叶丹青痛苦地闭上眼。陈年旧事像一块无法下咽的烂肉，横卡在胸口。
　　“那你爸……”
　　“我爸跟他打起来，最后闹得警察都来了。这件事过了还没有一周，化工厂就爆炸了。我去福利院之后，熊继光还来看过我。”
　　“他去看你干什么？”
　　“他想收养我，送了我一条裙子，说熊叔叔当你爸爸好不好？但是他老婆不同意，所以就没收养成。”叶丹青冷笑，“这老东西居然还没死。”
　　“那……你还要去找他吗？”
　　“要想知道当年更多内幕，就必须去。”
　　看到我的担忧，她握了握我的手，说：“放心吧，我不是二十年前的我了。”


第117章
　　叶丹青辞职后，再也没有任何工作来烦她。反倒是我，白天走四方，晚上回来不得不加班加点干活。我们的位置一下对倒，变成她每天等我下班。有时等不到，她就先跑到隔壁卧室睡觉了。
　　拜访了黄阿姨的隔天是星期一，我们决定去机床厂走一遭。因为厂子在郊区，我们便租了一辆车，刚好叶丹青准备事情结束之后带我去雪山走走。
　　继光机床厂的法人名叫熊烨，是熊继光的儿子，但熊继光并没有退居幕后。本地很多报纸都报道过，他年轻时被评为劳动模范，如今作为机床厂的精神领袖，依然坚持每周一早上在员工大会上发表讲话，鼓励员工认真工作、成为祖国和社会的栋梁。
　　报纸还给了他一张特写，秃顶、枯瘦、笑面虎。叶丹青说他是等比例缩水，除了灾难般的皱纹之外，基本没什么变化。
　　周一清早，我们赶在员工大会差不多结束的时间来到机床厂。工厂周围是荒地，背面一片灰绿的臭水沟，垃圾都在河边沤烂了。
　　按了几声喇叭，门卫慢吞吞地走出来，问我们找谁。
　　“找你们熊总。”
　　“熊总？你是谁啊？”我可能缺乏一些成功人士的强势，因而保安狐疑地问道。
　　我刚想说话，后座的车窗就降了下来。
　　“你们熊总诚意不够啊。我来谈投资，要拦我？知道损失多少吗？”叶丹青很和气，但从那副盖住半张脸的墨镜上，保安应该看到了自己慌张的倒影。
　　我是假秘书，但叶丹青是真老板。辞了职的老板也是老板。
　　“我……我问一下。”门卫回去打了个电话，时不时看我们两眼。
　　“能行吗？”我悄悄问。
　　“厂子经营遇到问题了，巴不得有人来投资。”
　　“你怎么知道的？”
　　“他们最近打了很多官司，还贷了款。”
　　我看资料多半只会看社会评价和员工评价，而叶丹青的侧重点完全不同，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门卫出来了，说会有人在停车场接我们。我在登记簿上留下一个假名，顺利混了进去。
　　一个穿闪亮皮鞋的男人冲我们招手，叶丹青下车后他满脸堆笑，问道：“您是想投资我们厂吗？”
　　叶丹青开门见山地说：“我要见熊继光。”
　　“熊董？”皮鞋男有些吃惊，“熊董现在不怎么管事了，您跟熊总谈吧。熊烨熊总。”
　　叶丹青停下脚步看他：“用不着你来告诉我，我要投资当然把你们的底细摸得很清楚。我要见熊继光，有什么问题？”
　　“没……没问题。”皮鞋男僵硬一笑。
　　叶丹青对我说过装X法宝：假装对一切了如指掌且脾气很臭，有一点不满就会扭头走人。尤其是女人，必须装得很难搞，才能得到应有的尊重。
　　办公室在三楼，一些人好奇地盯着我们看，都被皮鞋男赶走了。
　　“这边是我们的财务室，那边是人事科。您慢点……”
　　董事长办公室很有国企办公室的风格，书架和桌椅都是沉闷的颜色，两盆高大的绿植摆在正对着窗户的沙发边上。
　　“熊董，人到了，她们要见你。”皮鞋男开门通报了一声就溜了。
　　我和叶丹青走进去关上门，叶丹青将手提包交给我，摆着步子走到办公桌前，一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摘掉墨镜。
　　“别来无恙啊，熊经理。”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是一个比报纸上略胖的老人，他五官太浅，像在漏气的气球上作画，一种略微扭曲的紧收感。
　　“叶丹青？！”
　　熊继光惊讶地叫道，随即露出笑脸：“唉哟哟，唉哟哟，看看谁回来了？这不是英国富翁的女儿吗？没想到你还能回到我们这个小地方，说明你没忘本啊小叶同志。”
　　叶丹青淡然笑笑，无视了熊继光伸过来的手。
　　“熊经理，你还是老样子，什么话都说得这么难听。”
　　“哎？你误解我了，我可是真心的啊，小叶。”
　　叶丹青扭头对我微微做了个呕吐的表情。我们坐在沙发上，熊继光翻箱倒柜拿出一罐茶叶。
　　“铁观音。别人来我不请他喝，也就是你，小叶。”他把茶几上紫砂壶里的茶水随手泼在花盆里，又用开水冲了一遍，为我们倒了两杯茶。
　　“尝尝。”他吹吹，喝了一口，发出啊的一声，转头吐掉茶叶末。
　　叶丹青也用嘴唇沾了一口，说：“茶确实是好茶。”
　　“小叶是来投资的？我就知道，你是最不忘本的，建设家乡，人人有责嘛，对不对？”熊继光又剥了盘子里的两颗橘子递给我们，叶丹青没接，我都接过来放在面前，谁也没有吃。
　　如果不是叶丹青说过此人的行径，我或许还会因他的待人接物而留有一丝好印象，但现在，他越是热情礼貌，就越显得道貌岸然。
　　“投资？看我心情吧。”叶丹青用支在沙发背上的手揉了揉头发。
　　“我还能亏待你吗？都是老熟人了，我当年也没少照顾你妈。”熊继光笑得像一朵花。
　　提到周丹，叶丹青的左眼微微跳了一下。
　　熊继光并没有注意到，他品着茶继续说：“你妈可是单位数一数二的大美女，可惜眼光不行，看上你爸了。小叶你可别怪我，你爸那人确实不行，这你也很清楚。唉，遗憾啊……”
　　“熊经理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领，还是这么高强。”叶丹青皮笑肉不笑，“难怪厂子遇到困难了，都是自找的。”
　　“纯粹是叙旧，纯粹是叙旧。”熊继光想为我们添茶，但发现我们的茶一口没动。
　　“叶总这几年混得不错啊，总看你的新闻，领导的是大公司，国际化，跟我们这小厂子的确不一样，您肯来我们这里投资，我受宠若惊。”他语气是恭敬的，说出来的效果却阴阳怪气。
　　叶丹青也没客气，直接说：“谁说我要投资你们厂了？你高兴得太早了吧。”
　　熊继光的眼神霎时有些怨恨，却又飞快地恢复了原样。
　　“那你是来？”
　　“叙旧，纯粹是叙旧。”
　　“好，那我就陪叶总叙叙旧。”他又喝了一口茶。
　　我想他一定看出了我们的来意，如果他识相的话，会为我们省去很多麻烦。但正如叶丹青预料的一样，对方并不想做一个识相的人。
　　“小叶你那时候才这么高。”熊继光比划了一下，“上小学几年级来着？真是可爱的年纪。”
　　“您当年可还没秃顶。”叶丹青说。
　　熊继光笑起来：“都是这个厂子搞的，要操心的事太多。”
　　“我妈当年去印度，是你派她去的？”
　　“我哪有那么大权力，那是老板决定的，我只负责通知。”
　　“她去的印度哪里？”
　　熊继光一副心下了然的模样，说：“你这是来兴师问罪？”
　　“你要是没罪的话怕什么呢？”
　　熊继光笑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有些事我说出去的时候也没多想，可是有心人听了他就觉得是罪。你说能怎么办呢？”
　　“别兜圈子了。”叶丹青打断他，“我没那么好的耐心。”
　　熊继光惋惜地说：“唉，小叶，你没有以前可爱了。记得你跟你爸来我的办公室，你跪在我脚边，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还拽着我的裤脚，一口一个‘熊叔叔’，声音那个甜啊……”
　　他一边演一边看叶丹青脸色，叶丹青似笑非笑地等他的表演落幕，忽然鼓起掌：“精彩啊熊继光，太精彩了。你是觉得说这些话，会让我觉得羞耻吗？”
　　熊继光啧了一声：“小叶，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
　　“那说点有意思的。”叶丹青冷笑，“说说你当时贪了盛和多少钱？暗中变卖了多少机器？你也知道我认识盛和的高层，翻旧账易如反掌。”
　　熊继光眯起了眼睛，那张气球脸漏气更严重了。
　　“还有你这个机床厂，为了开这个厂子，你贿赂过不少人吧？我记得以前这周围是个村子，怎么没了？是不是你跟村民发生过争执？好像还闹出了人命。最后是怎么摆平的来着？”
　　熊继光他压低声音说：“好啊叶丹青，来给我下马威了。我跟你有什么仇？你想搞垮我！”
　　“搞垮你用不着我亲自出手，亏心事做太多，总有鬼来敲门。你说对吗，熊经理？”叶丹青轻松一笑。
　　熊继光的眼神细密地在我们脸上扫描，权衡过后，他说：“你到底来干什么？”
　　“真的是叙旧，不信吗？”
　　“你想知道什么？”
　　“你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吧，我妈妈当年去了印度的什么地方？”
　　他低下头舔舔嘴唇，说：“加尔各答。”
　　“还有更具体的地址吗？”
　　“不清楚，只说那边会有人接她。”
　　“她去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熊继光生硬地说。
　　“是你直接派她去的，你会不知道？”
　　“我忘了，可能是出口的事。”
　　“一个会计为什么管出口？”
　　“说了我不知道。”
　　“她为什么去世？”
　　“车祸。”
　　“这么简单？”
　　“就是这样，小叶，你得学会接受现实。”
　　叶丹青瞪着他。
　　“你爸就不愿意接受现实，来单位大吵大闹要赔偿。原本只赔两万，加到三万还不满意，非说要给他五万。五万块那时候能买辆奥拓了！”
　　“你说的什么屁话？那是条人命！”我忍不住说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
　　熊继光瞄了我一眼，嘟囔道：“那跟我们又没关系，是你妈自己不小心被撞了。”
　　“你有什么证据？”
　　“当年印度警察的报告都给你爸看了，你爸还不依不饶的，还说我们是骗你妈去卖肾的，真是笑话！你爸说，不多给点赔偿就去法院告我们，去啊！他有什么证据啊？”
　　卖肾。
　　我脑海中有一根线突然穿了起来，叶丹青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大概是和我想到了一起。但从她的表情读不出任何波动，所以熊继光也没有怀疑地接着说了下去。
　　“告诉你，这事还真怪不到我头上！上面的命令下来之前李总就跟你妈见过面，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出了那样的事大家谁都不想的，但真怪不到我头上……”
　　“那个李总叫什么？”叶丹青制止了他的喋喋不休。
　　“李……李玲还是李莹的。”
　　“很好。”叶丹青站起来，“熊经理是识相的人，我也就不再打扰了。”
　　熊继光对她突如其来的告辞有些惊讶，但也站起身，问：“小叶，你看说了这么多，投资的事……”
　　“我会看着办。”叶丹青戴上墨镜，毫不留情地向外走。
　　熊继光跟在后面还想替自己美言几句，但我们越走越快，他只好停在了楼梯口。到了楼下，皮鞋男又黏上来，叶丹青一挥手，大声说：“不用再跟着我了，安慰你们董事长去吧，要投资？做梦吧。”
　　我们开车回到市区，一路上叶丹青沉默不语。快开到家时，她突然要我停下。
　　“那边就是福利院。”她指了指一扇紧闭的铁门，门两边是印在铁板上的单位名称——木兰市福利院。


第118章
　　“我在那待了快两年。就被布兰森接走了。”叶丹青淡淡地说。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然明了。
　　“我妈去印度是去卖肾的。”她相信了熊继光的话。
　　“为什么去印度？”
　　“那边的法律比较宽松，当地也有很多人卖肾，出了事没人追究。”
　　“你觉得谁……”后半句话我没说出来。
　　她定定地望着福利院的门口，口吻异常平静：“就是你想的那样，买家是詹妮弗·布兰森。”
　　过了一会她收回视线，看着我说：“还记得我妈出国之前把我叫到卧室，告诉我等她出差回来我们就有钱了，能帮爸爸还一部分债，还可以给我买辆自行车，以后我上学就不用早起了。
　　“她第一次出国，拿到护照之后特别兴奋地给我展示，还说妈妈会给你买很多纪念品，好吃的好玩的你想要什么就给你买什么。但有时候我又觉得她挺难过的，经常一个人躲在卧室叹气。我说妈妈你不想去就别去了，我不是非要自行车的。她说别担心，她很快就回来了，等她回来公司还会给她放一周假，她就带我去成都玩，我从来没出过木兰。”
　　叶丹青顿了顿，用力捏着手指。
　　“我爸还骂她，说你应该多要点钱，那点钱够干什么的。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也不敢问，只能等他们吵完再进屋安慰妈妈。其实我心里不想让她去，我也说不清楚，就是看出来她其实很犹豫也很害怕。
　　“我要是不说要自行车就好了，我要是胆子大一点不让我爸欺负她，让他们离婚就好了……”她懊悔地低下头。
　　我扶着她的肩，宽慰道：“不是你的错。无论你什么样子，妈妈都会尽全力给你最好的生活。”
　　她捋捋头发，有些哽咽：“最后她还是去了，但在国外根本联系不上。我每天都盼着她快点回来，每天都去庙里烧香拜佛，可谁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那是我妈妈的肾，她离我那么近，我一点都没察觉。”她靠在车窗上，我轻轻地抚摸她的后背。
　　“谁都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意外……”我说。
　　“那不是意外，”她语如寒冰，“我见过詹妮弗的身体，她换了两颗肾。”
　　“什么？！”我失声叫道。
　　“詹妮弗换了两颗肾。”叶丹青看着我的眼睛重复。
　　一股寒意从头灌到脚，我在开着暖风的车里打了个冷战。
　　“这是谋杀。”我低声说。
　　“我觉得詹妮弗和维克托不至于为了两颗肾杀人，一般有一颗肾就足够了，我妈在印度一定出了什么事。”
　　“会不会是先出了车祸，看人不行了，所以把两颗肾都摘了？”
　　“我不清楚，还需要查清楚。”
　　“你要去印度？”我惊讶地问。
　　她沉默了一会才嗯了一声，转头望着我，说：“你可以先回上海或者老家等我……”
　　我摇摇头：“如果可以，我跟你一起。”
　　叶丹青的妈妈当年独自一人去卖肾是多么恐惧和无助，我当然不可能再让叶丹青独自面对这一切。
　　她握住我的手，感激地说：“谢谢。”
　　“所以詹妮弗因为害死了你妈妈心怀愧疚，才收养了你？”我终于知道叶丹青所说的，詹妮弗对她更切身的愧疚从何而来。
　　谁知叶丹青冷笑起来：“愧疚？她的愧疚可没这么道德。”
　　“什么意思？”
　　“我进福利院和被收养之前，都做了体检。”她盯着福利院的大门，从那里走出两个人，门紧接着便合上了，“到了英国，他们也经常让私人医生帮我检查各种项目。”
　　体检。我在一片混乱中揪出这个词，将一切联系起来，不得不残忍地下了一个结论。
　　“所以，他们收养你，也是为了要你的肾？留你在身边做个备用肾源？怪不得詹妮弗一住院维克托就催你回去，甚至利用舆论把你的名声搞臭也在所不惜。”我越说越激动，眼眶湿湿热热，不愿意相信事实竟如此荒唐。
　　叶丹青的脸上一点喜怒哀乐都看不到，不知道是遭受了太大的打击，还是早已参透真相从而麻木了。她“嗯”了一声，肯定了我的猜测。
　　詹妮弗被检查出尿毒症后急需换肾，无奈很难找到合适的肾源。古峰为了让布兰森帮助自己在海外开公司，就让所有员工都进行了体检，其实是暗中做配型。没想到真的有一个人配上了，那个人就是周丹。
　　谁知周丹在印度死亡，叶震也因为工厂爆炸去世，叶丹青被送进了福利院。
　　通过体检，古峰发现叶丹青也能和詹妮弗配型成功，古峰便劝布兰森一家收养叶丹青，一来日后可以与古楠结婚，巩固两家关系，对他们开发国外市场大有好处；二来可以把叶丹青当作备用肾源，毕竟换过的肾使用十几年也会慢慢衰竭。
　　詹妮弗的愧疚并非源于害死叶丹青的母亲，而是他们欺骗了叶丹青，又把她养在身边，像一只警钟，随时随地提醒他们道德上的残缺。
　　维克托不在意道德，所以可以随心所欲。詹妮弗或许比他多了点良心，却也在自身的利益面前让了步。
　　这是个天大的骗局，为了一颗肾，毁掉一个家庭。叶丹青被他们扒皮喝血，利用到底。
　　“我们回去吧。”叶丹青轻声说。
　　已经将近中午，热烈的阳光挥挥洒洒，天气越来越暖和了。我们的心情都有些沉重，默默地吃了午饭，下午我接着工作，叶丹青着手联系她在印度的朋友。
　　她有朋友在印度开公司，可以帮我办理工作签。木兰比较闭塞，交通不太发达，我们算了一下路上需要花费的时间，打算再留一天去雪山看看，后天就出发去广州办签证。
　　做完工作已经凌晨，叶丹青还没有睡，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烟。也不开灯，烟雾像一口袋子罩住她。
　　“下班了？”见我过来，她轻声问。
　　“下了。”我站在她旁边，“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休息。”
　　“你不休息吗？”
　　“我还不困。”
　　我们靠在窗户上，脚边有一盆滴水莲，我的手指蹭着它肥厚的叶片。客厅的沙发上还留着叶丹青躺过的痕迹，只有卧室开着灯，温馨地敲碎了夜晚的黑暗。
　　我又闻到了那种别人家的气味——与生活搏斗的气味，我们身上都染上了这种味道。
　　如果不是出了那些事，叶丹青就会在这样的房子里长大，过着贫穷的生活，梦想有朝一日远走高飞，但永远有最爱的妈妈在身边。这一切对她来说，究竟是福还是祸？
　　我偷偷打量她的侧脸，一张冷静、决绝的脸，但这张脸上似乎又重叠着二十年前那个安静、害怯的小女孩。
　　木兰帮叶丹青找回了曾经的自己，其实她一直都在，叶丹青身上所有张牙舞爪的尖刺，都是为了保护她。
　　我拍拍她的手背，她转过来，我飞快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干嘛？”
　　我抱住她：“给小叶子一个拥抱。”
　　她摸摸我的脑袋，在耳边说：“那我替小叶子谢谢你。”
　　说完又觉得太肉麻似的，短促地笑了一声。我们静静地拥抱了一会，我问她：“你想妈妈了，对吗？”
　　她咕哝了一声，说：“我以前总骗自己，觉得妈妈肯定希望我放下，那些事过去那么多年了，再查有什么意义呢？我想她只要我过得好就行。我自己也害怕回来，说不清楚为什么，我特别害怕回木兰，所以回国好多年了，我一次都没回来过。”
　　“近乡情怯。”
　　“我看到你一直在查外婆的事，那么执着，什么都阻挡不了你的决心。有时候我看着你，会觉得自己真的很自私很懦弱。”她看着我，眼睛明亮得像一扇窗。
　　在我们分手前的一段时间，我也曾在心里埋怨过她的自私无情。但冷静下来想想，我也有我的自私之处，我一意孤行调查陈年旧事，不顾她和家人的阻拦，不也是一种自私？
　　我捧着她的脸说：“未必是坏事。叶老师，希望你多考虑考虑自己。”
　　“你工作的时候，艾玛给我打电话了。”
　　“还是劝你回去？”
　　“对。”
　　媒体暂时没有披露詹妮弗的具体病情，对布兰森一家来说，最优解依然是等叶丹青回去为詹妮弗提供肾源。
　　这样便可借此炒作一番，詹妮弗赚足了同情，叶丹青也会因为孝顺和善良使口碑逆风翻盘，无论如何都对品牌大有裨益。是一个看似双赢的方案。
　　“艾玛知道你被收养的真正原因吗？”
　　“不知道，除了维克托和詹妮弗，他们应该都不知道。”
　　“维克托知不知道你来木兰的事？”
　　“他已经知道了。”她垂下眼帘，把烟在窗台上怼灭了，扔进花盆里，“说明古峰也知道了。”
　　“但我已经下了决心。”她少有地坚定，“当年的事无论埋得多深我都要挖出来。我会让维克托明白，做什么都有风险，包括收养一个柔弱的小女孩。”
　　第二天天气很好，雪山毫无遮罩地俯视大地，像派拉蒙公司的标志图案。
　　我们晌午才起床，已经错过了早餐时间，叶丹青躺在床上伸懒腰，说明天她一定要早起，上火车前最后去吃一次孜然饼。
　　磨磨蹭蹭地洗漱完，我们开车去了附近的市场吃小吃，吃完就去雪山。市场人不少，我们挨家挨户买了一些，坐在豆浆店里吃。
　　难得享受这么愉悦的时光，然而随着手机“叮”的一声提醒，我手里的食物一瞬间掉在了地上。
　　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有人在看着你们。


第119章
　　神经病戴星野！我在心里暗骂。
　　我想，他是告诉我们古峰已经派人来了，并且已经到达了木兰。我和叶丹青被迫取消了雪山行程，先去归还租的车，然后回到住的地方闭门不出，明天直奔火车站。
　　中午的市场人来人往，我们快步走向出口。来的时候已经有不少车辆停在路边，我们的车只好停在稍远的位置，需要走一段路。
　　刚刚踏出市场，我忽然注意到街对面停着的一辆白色小车。它恐怕也是租来的，车窗没有贴膜，里面坐着两个男人。他们熬鹰一样盯着市场门口，看到我们时眼睛微眯，似是有所警觉。
　　我拉住叶丹青的手腕，她也朝我视线的方向看去。车里的两人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于是“咔嚓”打开了车门。
　　我觉得那辆车似乎在小区门口见过，是不是今天早上，我们从它旁边路过了？我脑海中飘过一丝不好的感觉，住在叶丹青原来的小区恐怕是个错误，恋旧成为了我们的破绽。
　　两个个子不高但很敦实的男人从车上下来，大步流星朝我们走来。和他们目光相接的几秒，我的冷汗流了一身。
　　我们来不及跑回车上，只得扭头重新扎进市场。太阳已攀升至头顶，我们脚步飞快，两旁花花绿绿的招牌在余光里一闪而过。
　　人越来越多了，像一面面流动的墙壁。市场只有这一条街，两个陌生人穷追不舍，与我们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
　　耳鸣声嗡嗡作响，眼前的人影变为融化的蜡液，堵住我的五官，让我喘不上气。
　　“不要回头。”叶丹青握紧我。
　　环绕着我的，是杂沓的脚步、嘈杂的人语。敏感的后背在阳光里止不住发颤，食物的香气此刻都化作令人紧张到想吐的油腻气味。
　　我和叶丹青加快了步伐，在推着车的小摊贩中左右穿梭，身后传来几串凌乱的脚步。市场快到头了，我们必须尽快赶回车上。
　　绕过最后一个小推车，叶丹青突然一把将我扯进左边的小巷。血液在头顶兴奋地扩张，令我感到一阵眩晕。
　　我们在巷子里狂奔，跨过地上堆积的杂物和肮脏的水坑。没多久，身后的脚步声就像狗皮膏药似的跟了上来。
　　这里是老城区，市场连接着四通八达的小巷，最窄处仅容一人通过，像一丛丛毛细血管。我脚不敢停，求生欲支配着双腿，身子因为过快的脚步而变得轻飘飘的。
　　叶丹青的身影在眼前上下晃动，她对这一片很熟悉，走得轻车熟路。我毫无意识地跟在她身后，屋檐夹出的天空像一根波动的细线，世界只剩了自己的喘气声。
　　“小心！”叶丹青喊道。
　　她跳起来，踩在旁边的墙壁上一跃，跨过几辆斜放在小路中间的自行车，它们占据了所有空间，不知是谁这么没有公德心。
　　我也跳了起来，脚尖却不期被车座绊了一下，车子像多米诺骨牌一般倒下去，我重重跌在地上，小腿不知划在了哪里，隐隐作痛。
　　随即，一股陌生而不容反抗的力量从背后压了上来，我嗅到了旧皮夹克的臭味。
　　“让你跑！”那个人力气大得出奇，手掌按在我的后背上像要压碎我。
　　我艰难地翻过身，他从腰后抽出一把刀，阳光从刀尖转瞬闪过。我及时抬住他的手，刀尖悬在我的肩窝上，只隔了一层薄薄的衣服。我感到利器一点点挨到我的身上，以及那尖锋背后包含了多大力量。
　　我用尽浑身力气，身子抖得像在冬天，冷汗从脖子淌下来。从那个人的眼睛里，我看出了无情的杀意。他们未必会伤害叶丹青，但对我，他们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在我快要脱力的时候，叶丹青跑回来一脚踢在那个人脸上，他向后摔去，压在倾倒的自行车上。
　　我晃晃悠悠站起来，因缺氧眼前一黑，叶丹青从后面撑住了我。然而那人的同伴也同时扶起了他，他举起刀向我刺了过来。
　　小巷很窄，避无可避，刀至眼前时，叶丹青从我背后伸手握住了它。血顺着她的手腕流下来，我感到肩上汇集了一片湿热的液体。
　　我死命一跳，用力撞他的头。他的脑袋很硬，撞得我眼冒金星。我模模糊糊地看到他摔倒在地，刀也掉了。
　　叶丹青拉住我飞快地跑，我们又穿过横着的几条巷子，终于回到大路上。小巷的路口正对着我们的车。
　　“上车！”叶丹青一边跑一边按下开锁键。
　　刚刚上车，那两个人就追了过来，一个人在外面猛拉车门，另一个去开他们自己的车。叶丹青一踩油门把外面那人甩下，但没开出多远，后视镜里就出现一个白色的尾巴。
　　“帮我系上安全带。”
　　叶丹青的手受伤了，身上沾满暗红的血液，还在不断往外涌，沿着方向盘滴落在腿上。
　　我给她和自己都系好安全带，这才像灵魂回归身体似的，感到疲惫和恐惧，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他们要杀我。
　　“别怕，”叶丹青哑着嗓子对我说，“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他们碰你！”
　　白车紧紧咬着我们，走到哪里都甩不掉。我问叶丹青要不要报警。
　　她摇头：“就算抓住了这两个人，古峰还会派其他人来。去了警察局很有可能会被媒体知道，我们的行踪就完全暴露了，那时想走也走不掉了。”
　　她说得有理，媒体一旦知道她回了木兰，一定会又好事者来大肆报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一直低调行事，对王老师和黄阿姨都嘱咐过，不要把叶丹青回来的事告诉任何人。
　　“可是那两个人怎么办？”从后玻璃能看到他们冰冷的表情，他们一定会跟我们到天涯海角，不把叶丹青带走不罢休。总归，我们是要停车的。
　　叶丹青没有说话，表情逐渐凝重。我们的车开得不快，城里到处都是摄像头，白车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暂时没采取任何行动。
　　来木兰小半个月了，我被叶丹青带着也摸清了一些路，但此刻我们走的却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一条。
　　它渐渐偏离了城市，周遭尽是平房商铺，搞汽修的、卖建筑材料和饲料的，路边污水横流，路上都是拉货的大车。
　　“你往哪里开？”我心惊肉跳，这不是专门把他们往容易犯罪的地方引吗？
　　叶丹青还是不答，嘴唇的颜色越来越苍白。她紧紧握着方向盘，上面已经凝了一层暗淡的血迹。
　　我不知不觉地抖起来。我不知道叶丹青在想什么，她到底要开到哪里？血流得很快，她的状态支可能撑不了多久。
　　白车跟着我们来到人烟稀少的郊区，平整的马路变为田野中的小路。春耕已经开始，田里站满忙碌的农民。
　　“他们想超车！”我像雷达一样叫起来。白车已然快与我们平齐，想截住我们的路。
　　叶丹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猝然加速，车子像一颗鱼雷，飞快地擦过田野。白车几乎同步抬起了速度，传来一阵轰鸣。
　　两车一前一后开进山区，雪山近在咫尺，车内温度也随之下降。叶丹青冒了一身汗，死死地盯着前方，额头上绷出蚯蚓般的青筋。
　　山路极其颠簸，虽然修了水泥路，却有很多开裂地带，布满石子和土块。两侧已是绝壁，深绿的树林之上是皑皑白雪，在阳光下耀眼而圣洁。
　　叶丹青仍在加速，任何小的颠簸都被速度放大到惊恐。她的沉默让我恐惧，我不停地回头看去，白车就像一个醒不来的噩梦。如果那两个人对路不熟，很可能在山里迷路，我猜这就是叶丹青的策略。
　　然而笔直的山路越来越窄，消失于视野尽头，连通天际。如果能在这样的路上甩掉后面的车，那简直是疯了。更疯的是叶丹青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车轮压得石头咯吱咯吱响。
　　“抓稳。”忽然间她说话了，声音虚弱低沉，如同走音的磁带。
　　我坐直身子，抓紧扶手和安全带。白车接近了，再快些便能撞上我们。它狂妄地按响喇叭，声音在雪山之间回荡。
　　我以为叶丹青会再次加速，直冲到底，然而在这条路行至一半时，她突然打轮，紧急转弯。我被甩在车窗上，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看到了幽深的山谷。
　　左侧隐藏的路浮现出来，一条很窄的小路贴在山壁上弯弯曲曲地延伸开去。猛然间我想到了什么，一声叫喊哑在嗓子里，心像浸入了冰水。
　　在我们身后，那辆白车冲出山崖，画了一条无力的抛物线，直直掉进山谷。
　　断头路，回不了头了。


第120章
　　车子慢下来，沿着山崖走。
　　左侧是陡峭如刀的山峰，右侧是幽幽山谷。如果极力趴在车窗上，能看到谷底局促的溪流，窄得像一条黏连的藕丝。对面几座雪山海浪一样堆叠，绵延至远方。
　　车里异常安静，群山反射的阳光透进来，叶丹青默默地拉下遮阳板。我闭上眼睛，眼皮上印着一圈光斑，猩红地弥漫开，宛如在灯泡上涂了一层血。
　　这路废弃已久，比郊区的路还要坑洼，有些地方裂成蛛网，令人祈祷别压断了它的脊梁。
　　叶丹青机械地开着车，我渐渐地听到她沉重凝滞的呼吸。想说点什么，但嗓子闷闷的，被黏痰糊死了一般，什么也说不出来。
　　回到城里，太阳半落青天。车停在一座窄短的小桥上，桥下一条小溪，倒映着疏浅的云。
　　一路上我紧紧抓着安全带，没换过姿势，现在一动才觉肌肉酸痛。痛感令我如梦初醒，似乎刚从冬眠中走出来，白车掉进山崖的一幕便蓦地跳进脑海，使我梦魇一样战栗。
　　旁边的叶丹青也像被这辆车突然闯入了似的，突然开始大口、奋力地呼吸，如同溺水之人。
　　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上缓缓流下，嘴唇已经毫无血色，驾驶座上到处都是血，淡蓝色的上衣一大半都被血浸透。
　　突然，外面毫无预兆地下起暴雨，春天就是这样说变天就变天。
　　硕大的雨滴砸在车顶、地面，再重重回弹。但天色并不暗，远方有一片晴朗的地方传来金光，如片片金麟照亮了雨脚，将它们染成一排排金色的船锚。
　　叶丹青打开车门走了出去，瞬间就被浇湿。她走到桥上，扶着被淋成暗灰的石柱。
　　我也下了车。如麻的雨水挤压了空气，雨锚钩住我的衣服、钩住我的身子，一切力量都向下拖拽，好像沉重的锚已经落进冥河。
　　我走过去碰了碰她，她回头时眼里带着恐慌，和对我的不忍。
　　我坚决地跨近一步抱住她。我的拥抱似乎给了她一个出口，顷刻间她的力量就分摊在我身上，让拥抱变得更紧。
　　雨水是暖的，从我们之间流过。她在颤抖，在雨水中尤为明显。我也一样。
　　在她肩上，我看到了她背后宏伟的雪山，那片灿亮的金光就夹在群山之间，让它们即便在雨中也清晰可见。
　　雨下了一会就停了，我们坐回车里，叶丹青轻声对我说：“我给你买机票，你从广州直接回家。”
　　“为什么？”
　　“后面的事你不要再管了。”
　　我没答，拉过她受伤的左手，贯穿手掌有一道划痕，幸而不深，但血还在流。我用手指蘸了她的血，在眼睛下方画出一条印记。
　　“我们是同谋。”我平静地说。
　　叶丹青神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既不忍心，也有懊恨。她靠在椅背上叹气，雨水顺发梢滴落。
　　回到住处后，我先送叶丹青上楼，又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买药和吃的东西。
　　叶丹青虚弱地坐在沙发上，她流了太多血，又不肯去医院，只好由我帮她消毒。我抓住她的左手，用酒精棉球轻轻擦上去，她立刻吸了一口气，手指下意识地弯曲，抓住了我的手。
　　“我轻点。”我拂开她的手指。
　　她紧贴沙发靠背，脸色灰如水泥，潮湿的头发狼狈地贴在脸侧。一定很疼，但她不叫，只是用力地掐自己的大腿，用另一种疼痛来使自己分心。
　　酒精的气味混着腥味，血液渐渐凝固在伤口处。我用纱布裹住她的手掌，缠了几层。喂她吃了点东西后，我把她赶去睡觉，待她睡熟了，我才悄悄关上卧室门，打了一桶水拎到楼下擦车。
　　车里的血已经干涸，不知情的人会以为这里发生了凶案。我飞快地将它打扫干净，打开所有车门，让风带走今日留下的种种气味，然后，按照导航找到租车的地方，把车还了。
　　租车的地方在叶丹青的小学附近。大楼的阴影里，傍晚的雨水还未蒸发。已经到了放学时间，小孩们穿着橙蓝相间的校服，吵吵嚷嚷在校门口奔跑，家长三五成群地聊天。
　　“不要跑嘛。”
　　“妈妈晚上我想去球球家。”
　　“作业写完了吗？”
　　“我去球球家跟她一起写！”
　　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倒是有点像叶丹青。叶丹青也曾经从这个校门里走出来，或许也对妈妈说过，要去佳佳家和她一起写作业。
　　那些日子像一只越飘越远的灯笼。
　　我感到难过，麻木的心忽然被这些稚嫩的言语补救了一下，竟有了劫后余生的错觉。
　　也不是错觉，那一刀是叶丹青替我挡的，最后去断头路也是为了我。因为他们要杀我，因为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与她同行。
　　死亡的气息悄无声息地降临，我能闻到它散发的腐朽的气味，像一口坏掉的牙。我擦掉一两滴泪，转身离开。
　　我去附近的市场买了一袋孜然饼，走到桥上正值夕阳西下。下午又断断续续下了几次雨，雨后的黄昏像一盏玻璃罩很脏的灯，晦晦地浮在四周。
　　江河依旧，山川依旧，我却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叶丹青睡得很熟，她在做梦，眼皮随着眼珠乱动。我轻轻拍着她，唱起小时候外婆经常在我睡觉时唱的蒙语歌。
　　“我像原野中的雏鸟
　　听到远方的母亲在呼唤。
　　哎，乖乖，哎，乖乖，
　　我像归途中的乳燕，
　　追寻母亲的呼唤。
　　哎，乖乖，哎，乖乖，
　　我像南飞的大雁，
　　千里之外听见母亲的呼唤
　　哎，乖乖，哎，乖乖，
　　我亲爱的孩子
　　睡在我温暖的臂弯……”
　　梦的棱角被我斩断，她的睫毛稍稍颤了两下，睡得很安稳。我自己吃了点东西，一直守在床边。刚过十二点时她醒了过来，仍然很衰弱。
　　“感觉怎么样了？”
　　“有点头晕，可能是失血过多。”
　　“不然我们在这多休息几天，过两天再走吧？”
　　“不，明天走。早点离开这。”
　　叶丹青固执地认为木兰是个是非之地，古峰这两天就会发现他派来的人失联了，留在这里夜长梦多。我也同意，但依旧担心叶丹青的身体状况。
　　“我没什么事，休息一晚上就好了。”她乖乖端起我煮的红糖阿胶水，又吃了大半个孜然饼。
　　再次躺下时，她要我和她一起躺着。我不能睡，害怕晚上有事，就和她聊天。我们谁也没提今天发生的事情，尽力用随便什么话题，擦掉白车在心里留下的弧线。
　　“其实我知道，”她说，“我爸的死也是他们干的，因为他一直闹着要更多赔偿。他们不怕好人就怕无赖，但也知道怎么解决无赖。”
　　我摸摸她，说：“别再想了。”
　　当年爆炸的工厂在郊区，现在已被大片蔬菜大棚和采摘园取代。回城的路上，叶丹青唯独在那里放慢了速度。
　　“木兰是我的噩梦。”她裹紧被子，“可我还是很留恋过去的日子。”
　　“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可笑？”说完这句，没等我回答，她就坠入梦中。
　　第二天一早，我们按原计划上了火车。上车后，我收到了戴星野的邮件。
　　他们失踪了。
　　我没有回复，隔了一会他又问：你们还在木兰？
　　我说：在。躲起来了，无事。
　　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他发来的信息已经说明，他的身后另有其人，不然以他在古家的地位，是不可能知道这些消息的，还知道得这么快、这么准。
　　“你觉得是谁？”我问叶丹青。
　　她压了压墨镜，看我一眼。我们已经心照不宣地有了一个答案，如果戴星野想要投靠一个人，那个人必定跟他父母没有直接的恩怨，还得跟古峰关系密切，能及时知晓所有信息。
　　只有古时雨是最佳人选。
　　只是古时雨向来不参与古家这些破事，这些年也很低调。戴星野一定把我和叶丹青的事都告诉了她，她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甚至见到叶丹青也没表现异常，有时还在古峰面前替她说话。
　　“她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你？”我问。
　　“她知道我不信她，古家的任何人我都不信。”叶丹青说，“也许她还有别的目的。”
　　火车历经了十几小时才到达广州，叶丹青立刻联系了她在印度的同学，经由他认识了大使馆的人，把我的护照递交了过去。
　　趁着等待签证的时间，叶丹青打算养养身体、恢复体力。我租住了一套公寓，藏进这座人烟密簇的城市。
作者有话说：
十二月快乐（时间过得好快！）


第121章
　　雨，雨，雨。成日的阴雨，阳光极度稀缺。我们像两株恹恹的植物，躺在公寓的床上。
　　天气热起来了，南国风雨像黏稠的树脂，裹挟一切气味，形成万年不化的琥珀。打开窗你就能闻到它，闻久了便觉得自己也被裹在其中，皮肤上总覆着一层黏膜。
　　大学四年加上工作的前几年，我都生活在这样的热潮之中。皮肤洗了又洗，空调整日开着抽湿。
　　叶丹青因为一只手受伤，只能我帮她洗澡。她安静地坐在花洒下，在我为她洗头的时候来挠我的痒。我把泡沫蹭在她脸上，一朵朵棉花簇拥着她的五官。
　　“闭眼。”我拎起花洒。
　　她很听话。受伤的那只手不能沾水，于是手臂直直向前伸着，我把毛巾和浴球挂在上面，她不满地甩了甩，用浴球蹭我的腿。
　　“老实点。”我用“九阴白骨爪”在她头上抓了抓。她闭着眼睛笑起来，鼻息扑得水流嗤嗤响，像一只小水牛。
　　她的脸受了热水洗礼变得红扑扑的，有一种清水芙蓉的美好。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抱住我，亲亲我的胸口，手指不安分地往下游去。
　　我捏住她：“说了老实点，不然下次不帮你洗了。”
　　她下巴垫在我身上，仰着头眼巴巴地看我。
　　刚洗完澡的五到十分钟还算凉快，开始吹头发的时候就觉得热了。外面依然阴沉，厚墩墩的云是太阳对世界拉的窗帘，令人疲惫困倦。
　　我们决定看电影，叶丹青拉开冰箱门，站在冷气中挑选冰激凌。我们买了很多吃的，像要真正、长久地住在这里一样。
　　我想起曾经在杜灵犀家的冰箱前，她被彩灯映衬得疲倦的身影。但是她说她不记得了。
　　“你怎么可以不记得！”
　　叶丹青倒是坦然：“那个时候没注意过你。”
　　看我生气，她拿冰激凌在我眼前晃晃：“赔给你。”
　　“本来就是我买的。”我满心委屈。
　　“那你不吃我都吃了。”
　　我抢过雪糕，挪到沙发另一端。冰箱冷气太足，巧克力脆皮上沾满冰粒。
　　电影开始了，她蹭过来，一大口咬在我的雪糕上。还没等我发作，她就自食恶果，冰得脑袋疼。
　　“活该！”我踹踹她。
　　我们依偎在一起看是枝裕和的《海街日记》，悠悠海风仿佛透过屏幕吹到我们身边。
　　她靠在我身上，嘴角还沾着巧克力。我拽了一张纸替她擦掉，电视的光影浮在她的脸上，让眼睛变成明灭的湖水。
　　“真好。”看到四姐妹在海边散步时，她无不惆怅地说。
　　“我们以后也去海边生活。”
　　“那你可能要忍受海风扇你巴掌了。”叶丹青调侃。
　　算上工作和度假，她去过的地方遍布全球，更别提那些人烟稀少的小岛。我问她，哪里最好，她说这里。我说广州吗？她拍拍身子下面我的腿，说，这里。
　　“如果没有我的话，你觉得哪里最好？”我非要问出个所以然。
　　她瞥了我一眼，说：“没有如果。”
　　电影总是看到夜里，白天我还得工作，所以起得比她早。以前我以为她是永动机，无论如何都会保持早起的生物钟，但现在没了工作她常常赖床，有时赖过了头，甚至需要我把她从床上搬下来。
　　有一天我在写小说，她跑过来看，起初我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想到反正写完发布了她也会看到的。她问我：“他们走出南亚了？”
　　“是，这一部分结束了。本来想直接完结，但编辑说好不容易有一本数据还行，叫我接着写。”
　　我的主角们历尽千辛万苦，以牺牲一个人为代价，终于走出了我为他们编织的迷宫。有时候想想，很对不起我的人物，但写的时候我知道，他们命运如此，我无法改变。
　　“那你接下去要写什么呢？”
　　“还没想好，让他们再去另一个地方开始冒险吧，就像打副本一样。”
　　“去哪里？”
　　“不知道，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去非洲吧。”
　　“为什么？”
　　“因为我去过，可以给你当顾问。”
　　“你去非洲干嘛？真去挖钻石啊？”
　　她哈哈大笑，赞我想象力太旺盛。我想象着她像《白雪公主》动画片里的小矮人一样，带着蘑菇伞似的棉线帽，扛着锄头在亮闪闪的山洞里一边唱歌一边挖钻石。
　　“挖钻石的人生活很苦的。”她说，“钱都被大公司赚走了。”
　　“布兰森吗？”
　　“对，还夹着很多中间商，每人分一杯羹，留给真正钻石工人的，只剩一点点了。”
　　“资本家真没良心。”
　　“其实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没有意义，是人为了赚钱才赋予了它们意义。他们骗你只有拥有某样东西才能代表你的身份地位，所以那么多人趋之若鹜。”她停顿了一下，“我原来就是这样的。”
　　过了一会她又说：“但我现在改过自新了。”
　　“你又没犯错，”我说，“你只是、升级了。”
　　她笑起来：“是，我升级了，作为我的大功臣，我决定为你弹一首曲子。”
　　我们租住的公寓有一架钢琴。恐怕很久没有人弹了，琴键很松，荒腔走板。叶丹青单手弹了一曲《小星星》，琴音松弛过度，星星好像在天上粘得不牢靠，要坠落下来。
　　我跑过去挤在琴凳上，央求她再弹一首。她又弹起《献给爱丽丝》，我问她，怎么都是基础款？小时候我家楼上的妹妹练琴，这首练了一个多月，我一听就会想起她妈妈吼她练琴。
　　“说实话，我不喜欢弹钢琴。”叶丹青又换了一首，“在英国，我在学校学会了弹琴，后来布兰森家每次举办舞会就叫我弹，维克托不许我停下来，他不希望我和那些富家公子哥跳舞，虽然他们本来就瞧不上我。我只是个娱乐别人的玩物。”
　　“不许这么说自己！”我皱眉。
　　“我不喜欢弹钢琴，不喜欢跳舞，不喜欢布兰森，也不喜欢应酬。我什么都不喜欢。”她凭肌肉记忆按着琴键，最后手指停于两个键上，老旧的钢琴像咽气一般吐出两个长长的音符。
　　看到我的表情，她扫干净脸上的不快，说：“但是我喜欢你。”
　　我抱住她，说：“你也不能只喜欢我呀。”
　　“哦？那你还要我喜欢谁？”她冲我开玩笑，眼睛狡黠地眨了眨。
　　“你自己呀。”我说。
　　她不期听到这样的回答，神情凝固在一起，随即不肯承认似的“噢”了一声，转过头去，像只被浇湿的小鸟在雨中逆来顺受。可想想又觉得我说得没错，脸上的神气立刻就不见了，只剩一片空茫。
　　我下巴在她肩上蹭蹭：“你有本领、有才华、有人品，性格也很好，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有些羞赧，又憋不住笑，假装推了我两下之后，在我耳边说：“谢谢。”
　　她吻了我，牵着我的手，伸进她睡裙的下摆，手指像一尾鱼在她身上缓慢地游动，最后停在胸口。
　　她的心跳得很快也很重，脸红得仿佛又被热水浇过。心房里的野兽得到释放，就像要撞破胸膛，跳进我的手里。
　　我心中爱欲翻滚，不自觉地靠过去，看到她眼中下起了蒙蒙细雨。雨滴潺潺汇聚，罩住温柔而悲伤的目光，像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走到尽头时带给人的怅然，眼眶也拦不住，竟让一滴泪水漫出了堤坝，划过她瘦削的脸颊。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流泪，如吉光片羽。
　　我的心四分五裂，用嘴唇接住这滴眼泪。我们从琴凳吻到床上，欲望并不那样缠人，像窗外浅淡的雨水，淅沥沥，擦过皮肤痒痒的。心中成群的烦恼，都被这雨滴一惊之下飞走了。
　　鳞片顶破皮肤，像一颗颗乳牙，没有太大的胃口，却也将欲望渐渐磨成残渣，消弭在潮湿的水汽中。
　　冷锋将在下周到来，会给闷热的气温泼点冷水。可惜我们无福消受，我的签证下来了，我们买好了去印度的机票。
　　木兰那边没什么动静。戴星野说，古峰知道派去的两个人失败了，大概猜到当年的事已经败露。至于为什么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戴星野没有明说，但我猜可能是古时雨在其中起了作用。
　　然而我心中依然有强烈的紧迫感，在开心快乐的时候会突然如坠冰窟，白车的影子一闪而过，好像马上会有警察登门，将我们抓捕。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我们平安无事。
　　临行前，我带叶丹青去了我在深圳的大学。食堂的饭菜一如既往地难吃，叶丹青却觉得还不错。
　　我骑着小电驴载她在校园里逛，像一对年轻的情侣。她搂着我的腰，一路上都在笑。
　　现在的她没有恼人的工作，也无须再嗅人际的风向变化，快乐得很纯粹。有一瞬间我想，如果我们能放下……
　　但我知道，我们不是放得下的人。放不下，所以只能端起来。
　　一个清晨，我们离开公寓，踏上了去往印度的飞机。
作者有话说：
之后会按剧情节奏更新，会比较随心所欲。


第122章
　　来接机的是一对个子很高的外国男女，男的叫萨尔曼，开了一家制药公司。女的叫凯瑟琳，在大学任教，教社会学，几年前她曾在法国当雇佣兵，身材相当彪悍。
　　这两人都是叶丹青的大学同学，一见她便大叫着上来拥抱。叶丹青向他们介绍了我，凯瑟琳又热情地来抱我，带来扑鼻的印度熏香味。
　　两人很健谈，一路都在和叶丹青聊天。萨尔曼开车，他有点路怒症，偏偏印度人不怎么守交通规则，总有人或车突然间窜出来，惹得他大按喇叭。
　　萨尔曼是印度人，凯瑟琳是英国人，她对叶丹青大谈特谈未来的计划，说受够了这里乱七八糟的日子，两年内要搬到东南亚生活。
　　“我看这几年你过得也不错。”萨尔曼挖苦，“可以说，夜夜笙歌。”
　　“但我要选择别的生活，萨米，如果我不想自己一团糟的话。”
　　“你的手怎么了？”凯瑟琳看着叶丹青那只缠满纱布的左手。
　　“不小心划伤了。”
　　“那你可要小心，我家有一只猫，它会趁你半夜睡觉把你的纱布叼走。”
　　我们住在凯瑟琳家，传统的二层楼，附带一个大院子。她当雇佣兵挣了钱，热衷于在世界各地置办房产，以防货币贬值。光是在印度她就有两套房，除了加尔各答这套，在新德里还有一套。
　　“所以米拉，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放下行李后，凯瑟琳请我们在客厅喝茶。被夕阳染透的云飘在窗外，消除了旅途的疲惫。
　　叶丹青不急于回答，先喝了一口茶，表示茶叶很棒，才不紧不慢地说：“我的身世你们知道吧。”
　　“我们都知道。”萨尔曼说，“你是被布兰森收养的。”
　　萨尔曼和凯瑟琳只知道叶丹青被收养，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委。
　　“我十三岁被收养，在那之前，我都和亲生母亲生活在一起。”
　　“那她……”
　　“她去世了。”
　　“真抱歉。”
　　“没关系。”叶丹青言简意赅地对他们讲了她母亲当年被骗到印度卖肾，最后却死在这里。不过，她没有说肾脏的买家就是她现在的养母。
　　“我的天呐，居然有这种事！太邪恶了！”凯瑟琳忿忿不平，“我们会帮你的，米拉！”
　　“你妈妈什么时候来的印度？”萨尔曼问。
　　“2003年，二十多年前了。”
　　“二十年……你知道当时她来这边找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那时候我太小了，她也什么都没告诉我。”
　　萨尔曼点点头，思考了一会，问凯瑟琳：“你去年是不是做了个有关器官买卖的田野调查？”
　　“没错。”凯瑟琳兴奋地叫道，“我采访过几个卖器官的人，和一个掮客，从他们那里说不定能得到些消息。米拉你放心吧！”
　　据凯瑟琳所说，过去印度的器官买卖很猖獗。本地人需要钱，而来自西方国家的买家们需要器官，尤其是肾脏和肝脏，所以掮客们经常物色急需用钱的人卖器官，有些地方甚至一个村的人都出来卖肾，俨然形成了一个产业。
　　掮客开价通常在三千到五千美元不等，然而等到器官移植手术之后，他们只会把一小部分钱分给卖器官的人。卖器官尤其是卖肾的人，在手术后要经历漫长的恢复期，但依然很难恢复如初。
　　“不过现在法律越来越严格，这种事没有以前多了。”凯瑟琳说。
　　“你辞职就是为了查这件事吗？”萨尔曼问。
　　叶丹青有点诧异：“连你们都知道我辞职的事？”
　　“当然，网上和报纸上都有报道，维克托·布兰森说你……”凯瑟琳突然打住，不好意思往下说。
　　“他说我咬了他的手。”这句话意思是叶丹青忘恩负义。但叶丹青挑挑眉毛，并不在意。
　　“你妈妈……我是说布兰森夫人，真的病得很重吗？”
　　“我不知道，凯特，”叶丹青坦言，“我也不想知道。”
　　“我还以为你们的关系很好呢。”凯瑟琳打开一包薯片，撒了一身，“但我不关心他们，米拉，我只帮你。”
　　萨尔曼忽然插话：“布兰森和你要查的这件事有关吗？”
　　“萨米！”凯瑟琳责备地看了他一眼，叫他不要多问。
　　叶丹青倒是不介意，回答：“有一些关系。”
　　“我明白了。”萨尔曼推了推眼镜，“那我们就从掮客入手。”
　　虽说当年古峰早已给布兰森夫妇找好了肾源，但为了在印度完成移植手术，必定会在当地找一个靠得住的掮客。
　　这单生意无需自己寻找肾源，还能从中抽取佣金，买家又是全球闻名的富豪，这等好事一定被抢破了头。
　　凯瑟琳做田野调查时找的掮客名叫苏曼，是个新手，因为很多老掮客不愿意接受凯瑟琳的采访，就连苏曼都是她花了不少工夫才说动的。
　　我们在第二天中午见到了这个年轻的男孩，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除了做掮客，他还干一些小买卖。
　　见面后没有寒暄，叶丹青先抽出几张钞票递过去，苏曼高兴地伸手，却见那钞票一抖，并没落进他的手里。
　　“我需要知道一些事，如果你如实回答，这些钱就是你的。”叶丹青用钱吊着对方的胃口。
　　苏曼露出迷惑人的天真笑容，操着一口印度英语说：“没问题，你想知道什么？”
　　“这里干得最久的掮客是谁？”
　　“干得最久……让我想想，应该是罗妮。”
　　“她什么时候干这一行的？”
　　“什么时候？她都干了几十年了，我入行的时候她已经是资历最深的了。不过现在她不怎么做了，只管手下的人，毕竟现在的生意不如以前好做。”
　　“怎么才能找到她？”
　　“她开了家咖啡馆，就在医院旁边，她跟医院里的人很熟。你们是要找她买肾吗？找我也可以，佣金比她低，肾源也会尽力找……”
　　“我不买肾。”叶丹青冷冷地说。
　　苏曼仍然自顾自地笑，说：“好吧，如果有需求可以来找我，价钱还可以谈。”
　　说完，他眼巴巴地盯着叶丹青手里的钱。叶丹青给了他，他欢天喜地地走了。
　　罗妮的咖啡馆很容易找，背靠一家私人医院，店面很大，欧洲风格，门外撑了两把大阳伞，很多外国人来此消磨时间。
　　下午顾客还不多，几个身穿传统服饰的印度老男人好奇地看了我们几眼。
　　我们四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吧台里只有一个男员工在百无聊赖地看手机，耳后夹着一只香烟。按苏曼所说，罗妮是个四五十岁的女人，不常来店里，该如何让她现身呢？
　　凯瑟琳走到吧台点单，和那个男人攀谈。凯瑟琳很外向，加上笑容阳光，人又爽朗，很容易拉来别人的好感。没一会，他们就聊得像一对老朋友。
　　叶丹青和萨尔曼都戴着墨镜，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我走到凯瑟琳身边，假装开朗地问道：“嘿凯蒂，聊什么呢？”
　　凯瑟琳看到我，嘴角扬得一飞冲天，搂住我的肩膀说：“莱蒙，我们在聊咖啡豆的事呢。”
　　“咖啡豆有什么好聊的。”我看了吧台里的男人一眼，凑到凯瑟琳耳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别忘了谈正事。”
　　凯瑟琳演技略有浮夸，她吃惊地捂住嘴巴，说：“我差点忘了！”
　　她清清嗓子，身子前倾，对那个男人说：“我老板家里有个病人……”
　　说着，她向窗边看了一眼，男人的目光也随之看去。
　　“……在做透析，两个肾都衰竭了，想换一个。”凯瑟琳对他眨眨眼。
　　那个男人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说：“是谁介绍你们来的？”
　　“苏曼，你应该不认识，他刚入行，我怕他没有好的肾源，才来找你们。”
　　男人点点头，拿出一个被划得乱糟糟的本子写着什么。
　　“找我们就对了，保证为你找到合适的肾源。”
　　“没问题，我老板很有钱，这方面不用担心。”凯瑟琳伸脖子看他的笔记，悄悄皱起眉，“不过她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只跟罗妮谈。”
　　男人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从火山掉进冰原。凯瑟琳也收起和善的笑容，似笑不笑地瞪着他。
　　“你们要见罗妮？”
　　“嗯哼。”凯瑟琳搅了搅眼前的咖啡，有些盛气凌人。
　　男人挨个看我们的脸，又看向叶丹青和萨尔曼。
　　“你们是谁？”
　　“你别管我们是谁，我们只跟罗妮谈生意。”
　　“她不在这。”男人声音僵硬。
　　“这间咖啡馆不是她开的吗？”
　　“是又怎么样？她不会见你们的。”
　　“为什么？”
　　“罗妮不见任何人。”他压下眉毛，“如果你们想买肾，我可以帮你们。如果你们是来找麻烦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们只见罗妮。”凯瑟琳一点不松口。
　　那个男人冲门外大喊了一声，五个魁梧的印度人突然从门外闯进来，把我和凯瑟琳团团围住。喝咖啡的老头们一看这架势，早就扔下东西跑了。
　　吧台男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一句气势汹汹的话，那五个人便像听到了进攻号一般，同时向我们扑来。


第123章
　　罗妮在躲债，这是苏曼没有告诉我们的事，似乎成心希望我们碰壁。不过这是后来才知道的，眼下要解决的是咖啡馆里的混乱。
　　我跳上餐桌躲开向我冲过来的两个人，他们腋下湿了一大片，混合了身上的香水，味道非常刺鼻。
　　凯瑟琳异常兴奋，与人近身肉搏，嘴里发出挑衅的口哨声。
　　“好久没活动了，你们来得正好。”她掰掰手指歪歪脑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凯瑟琳做了好几年雇佣兵，开过坦克、扛过大炮、跳过飞机，肌肉紧梆梆像刚扎好的火腿。一脚踹在身上，收获一片哀嚎。
　　我没有凯瑟琳的能耐，只好拎起椅子做盾牌。椅子奇重无比，悠起来也虎虎生风，叫人不敢轻易靠近。咖啡馆里的桌子倒的倒，碎的碎，满地玻璃碴。
　　萨尔曼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加入了战斗，吧台男想从后门悄悄溜走，被我和萨尔曼一左一右逮住。
　　“停！”萨尔曼把他胳膊扭起来，他不得不下命令。
　　几个人从玻璃碴上爬起来，手上脖子上划了几道口子，凶狠地盯住我们。
　　“老板，解决了。”凯瑟琳很喜欢扮演这种打手的角色，玩得不亦乐乎。
　　叶丹青稳坐钓鱼台，还在窗边装作读书的样子，其实一页都没有翻。听到凯瑟琳的话，她缓缓起身，墨镜上划过屋内乱成一团的景象，最后停在吧台男身上。他的身影在漆黑的镜片上越来越小，直到他能看清自己狼狈的脸。
　　“你到底是谁？”吧台男的气焰还未完全扑灭，只是碍于胳膊还在我和萨尔曼手里，收敛了一些。他像一只被链子拴住的狗，只能龇牙咧嘴却咬不到人。
　　叶丹青没回答他，而是掏出一支笔，在他脸上写下一串电话号码，和布兰森的姓氏。不带任何感情地说：“叫罗妮打给我。”
　　临走前，凯瑟琳笑着对吧台男说：“老板手下留情，不然我会用刀子刻在你身上！”
　　“行了凯蒂。”叶丹青一把将她揪出咖啡馆。
　　走在回去的路上，凯瑟琳显然还沉浸在打手的角色中，对着空气急速出拳，大叫着没打爽。
　　“你没事吧？”叶丹青摸摸我的头。我说没事，我跑得快。
　　“真甜蜜！”凯瑟琳对叶丹青眨了眨眼，“米拉说实在的，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人不会爱任何人，我以为你心里只有你的生意。”
　　叶丹青笑道：“我不可以都要吗？”
　　凯瑟琳做了个鬼脸：“真贪心。”
　　说着，她过来搂住我，像捞起一只小鸡仔，带我大步流星往前走。
　　“莱蒙我告诉你，米拉以前在牛津的时候不苟言笑，每天摆个臭脸。我想我绝对不会和她成为朋友！”
　　叶丹青笑笑，对我说：“她很吵吧。”
　　“米拉！”凯瑟琳责备，“就不能让我给莱蒙留个好印象吗？”
　　“我对你印象很好的。”我赶紧说。我的确很喜欢凯瑟琳，她热情真诚，风趣幽默，又有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真的吗？”凯瑟琳得意道。
　　“真的真的，你聪明又幽默。”我的词汇量也就夸到这个地步了。
　　凯瑟琳对我词穷的夸奖依然受用，冲叶丹青大笑：“看看吧，这是我真正的朋友！”
　　“她确实很吵。”萨尔曼无声无息地走到我们旁边，“上学时有一节课我们坐在一起，我感觉耳朵都要聋了。”
　　“萨米！你还想不想活了！”
　　凯瑟琳放开我去和萨尔曼打嘴仗，我和叶丹青牵着手走在一起，她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仿佛回到了单纯的学生时代。
　　三天后，罗妮打来电话，叫我们傍晚去咖啡馆，还为前几天吧台男的不懂事道了歉。布兰森这张名片还真好用，既然无法摆脱，索性利用到底。
　　我、凯瑟琳和萨尔曼都穿一身黑，扮演叶丹青的保镖。这样的排场放在布兰森家的人身上不足为奇，反而让人信服。
　　咖啡馆停业了几天，破烂的桌椅已焕然一新，一个穿着蓝色纱丽的肥胖印度女人坐在正中间的桌子旁抽着水烟，她身边站着穿白衬衫的吧台男。看到我们时，他眼睛缩了缩。
　　一个罗妮不足为惧，但她身后站着少说十个人，除了那天和我们打架的几位，还有其他帮手。他们像斗兽场里的野兽，站在笼门口大叫，只等门一开就厮杀一番。
　　“布兰森小姐，请坐。”罗妮伸了伸手但并未起身，她说的英语同样有印度口音，但仍然清晰可辨。“那天实在失敬。这位罗伯特没将您认出来，是他的失职。”
　　叶丹青在她对面坐下，我们三人围在她身边，大有战斗一触即发的态势。来之前萨尔曼联系了他的一些朋友，告诉他们今晚如果这边出了状况，火速来支援。
　　事情发展成这样超乎我的想象，到底是怎么从和平谈判变成□□火并的？我庆幸萨尔曼和凯瑟琳都是能人，不然只靠我和叶丹青两个人，只怕难以在印度展开调查。
　　“罗妮？”叶丹青一点也不怵，进门后她对黑压压的一排脑袋不瞅不睬，只盯着人堆中面目慈祥和善的罗妮。
　　罗妮朝我们吐了一口水烟，说：“你要买肾？”
　　一个小姑娘从吧台走过来，在叶丹青和罗妮面前分别放了一杯热咖啡。叶丹青翘着腿，问：“你干这一行挺久了吧？”
　　罗妮笑笑：“我十八岁就入行了。”
　　“你的肾还在吗？”
　　罗妮撩开身上的披肩，在她的后腰上有一条长疤。
　　“那个时候我刚生了小孩，过得很拮据，所以卖了一个肾，买家是个有钱的美国女人。不过我只拿到了一点点钱，其他的都被掮客拿走了。”
　　“所以你就做了掮客？”
　　罗妮笑的时候露出发黑的牙齿：“干这个比干其他的更容易。”
　　叶丹青笑着叹了口气，她换了个姿势，桌上的咖啡微微颤动，画出同心圆。
　　“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叶丹青问。
　　罗妮又重复了一遍：“你要买肾？”
　　“布兰森这个姓熟悉吗？”
　　“当然，著名的珠宝商谁不知道？”
　　“我说的不是作为珠宝商的布兰森，而是作为客户的布兰森。”
　　罗妮的动作有了片刻停顿，水烟从管子里冒出来，扑在她脸上。她低下眼睛思考了一会，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机器的零件用了二十年都要换，何况一对小小的肾脏，你说对吗？”
　　罗妮观察了叶丹青两三秒，随后咧开嘴：“这么说，你是老主顾了。”
　　“不是我，是我母亲，詹妮弗·布兰森，当初她在这里做的手术。”
　　“这么说，她的肾不行了？”罗妮并不惊讶。
　　“可以这么说。”
　　“想换新的？”
　　“那得先知道旧的是怎么来的。”
　　叶丹青有时说话，特别是在与人谈话时，会让我感知她在英国受到的影响，总是拐弯抹角，很久才切入正题。
　　“这我可帮不了你。”罗妮呷了一口咖啡，“我这里几天没有营业了……”
　　叶丹青手一勾，萨尔曼拉开手提包，掏出两万美金放在桌上。
　　“我还有一些债务问题……”罗妮暗示。
　　萨尔曼又掏了两万。
　　“我最近身体出了点问题……”罗妮低头咳嗽起来，眼睛暗瞟叶丹青。
　　萨尔曼把所有的钱又收回了包里。
　　罗妮见状挺直腰杆：“我想有些问题我是可以克服的。你想知道什么？”
　　“詹妮弗·布兰森2003年来加尔各答换肾，是你介绍的吗？”
　　“那个时候我才二十多岁，只是个小掮客，怎么可能接这样的生意。”
　　“那是谁接的？”
　　“我想想……”罗妮仰起头，“应该是阿里，他那时风头正盛，是加尔各答最大的掮客，我们都不敢跟他抢生意。”
　　“怎么能联系到他？”
　　“联系他？他已经死了。”罗妮开心地笑了，“不过他有个儿子也叫阿里，也是干这行的，应该知道点内幕。”
　　“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罗妮看看萨尔曼的提包。叶丹青让萨尔曼拿出了五万美金，推到罗妮面前。
　　“这够你卖很多肾了。”叶丹青讽刺。
　　罗妮让罗伯特收好钱，扯了一张纸写下阿里的住址。
　　“我们也很多年不联系了，我只知道他以前住在这里。”
　　叶丹青收好纸条，又问：“提供肾脏给詹妮弗的人，是在哪里做的手术？”
　　罗妮指指隔壁的私人医院：“就在这，他们跟掮客有合作，以前还是个小诊所。院长是个巴基斯坦人，后来把诊所卖给了当地人。”
　　叶丹青用手指刮刮人中，直勾勾看着罗妮，说：“当年提供肾源的人死在这了，你知道吗？”
　　罗妮吃了一惊，但很快恢复了微笑：“我不知道。我只听说，那场手术很成功。”
　　是很成功，我心想，成功地让詹妮弗活了下去，除此之外的事，谁在乎？
　　叶丹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告辞。”说完，她起身离去，我们也快步跟上。
　　罗妮目送我们走过咖啡馆的落地窗。
　　夕阳西下，隔壁医院的白色外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它已经被粉刷一新，找不到当年破旧诊所的模样。
　　“米拉，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这家医院的人。”萨尔曼说。他在制药公司工作，和很多医院都有生意往来。
　　“拜托你了。”叶丹青没有拒绝，她打算明天就去罗妮给的地址找那个叫阿里的人。
　　我们回到凯瑟琳家，她晚上要出门赴约，只剩我和叶丹青。在我们打算随便吃点东西就休息的时候，我收到了戴星野的邮件。
　　你们在印度。
　　是个陈述句，古峰已经知道了，大概是从英国那边听说的。而几乎是同时，叶丹青的电话响了，屏幕上弹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维克托·布兰森。


第124章
　　维克托那懒洋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无须免提就听得清清楚楚——
　　“米拉，你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用不着你告诉我哪里不该去。”叶丹青反唇相讥。
　　“我能理解，每个人的历史对他自己来说至关重要，但是你忘了一件事。你现在不是孤儿院的小女孩，你是米拉·布兰森。”
　　“所以？”
　　“你要以布兰森的利益为先。”
　　叶丹青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逐渐隐没在夜色中的花园。
　　“真抱歉维克托，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只考虑自己的利益。毕竟布兰森从未替我考虑过。”
　　“米拉，你这么说就太忘恩负义了。”这句话拖着尾巴滑出维克托的口腔，“你能有今天的成就，难道你以为全靠你自己吗？一个举目无亲的小女孩？”
　　“我为什么会成为孤儿，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维克托，别装了。”
　　维克托沉默片刻，语气凝重地说：“那是个意外。”
　　“意外。”叶丹青学着他的语气说，“我搞不懂这个词的意思，劳烦解释一下。”
　　对方十分不悦：“你搞清楚，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米拉，我甚至帮了你。如果你一定要一个人为此负责，那你就去找古吧，这都是他的主意。”
　　“你的意思是，你们一点责任也没有？”
　　维克托没有正面回答：“我希望你想清楚这件事的后果。如果你现在回来，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声音撞在听筒小小的出口上，嘟嘟嗡嗡如同念经。叶丹青低头踢了踢脚下一只被小猫从垃圾桶翻出来的易拉罐拉环，什么也没有说。
　　“詹妮弗很想你。”维克托勉为其难地说出这句话，要他打温情牌可有点难度。
　　“想我？还是想我的肾？”
　　我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维克托眯起豹子般的眼睛，庄园昏暗的灯光令他看起来那样阴森，足以成为电视剧中的脸谱反派。
　　“米拉，给自己留点余地。”他说。
　　叶丹青踩扁那只拉环，捡起来套在手指上，任它平滑却锋利的下摆轻轻地割着手里的纱布。沉默很灼人，叶丹青从小受了那么多沉默的奇袭，总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会把詹姆斯调回伦敦，”维克托忽然提出条件，“纽约的位置给你留着，凭你的能力，米拉，你会在那边创造辉煌。”
　　“创造辉煌。”叶丹青又学他说话，让他很恼火。
　　但他依然耐着性子说：“你还想要什么？提出来。”
　　即便有钱如布兰森，也难以找到合适的肾源。有的患者为了一颗肾脏要等很多年，甚至在等待途中就去世了。
　　虽说器官捐献的人越来越多，奈何杯水车薪，填不满对肾脏的需求。所以器官买卖的黑市才这么猖狂。
　　詹妮弗还在用周丹的肾脏苟延残喘，如果不能换肾，她很快就要开始做化疗，以她的年纪未必能承受。而一个鲜活的肾源就在身边，怎能不让他们着急。
　　叶丹青不明所以地笑了几声，又煎了煎对面的心，才说：“维克托，想收买人心应该提早行动，别等人家不和你玩了才提出这些，那只能沦为筹码，就很被动了。”
　　听筒里只剩一些空荡的电流声，两个人又以缄默对峙。
　　“米拉，考虑考虑。”还是维克托先松口，“我可以让你做布兰森的CEO。”
　　叶丹青哂笑：“维克托，如果你觉得这些东西还能控制我，那就想错了。”
　　维克托还没回应，叶丹青就挂断了电话。
　　除了艾玛，布兰森一家人都是这样，对自己的家人很好，却无法推己及人考虑别人的感受，甚至很享受把人踩在脚下的感觉。
　　“我就是那个被他们踩的人。”叶丹青说。
　　现在她已经不会为他们的卑鄙行径而自伤，可心中仍旧盘旋着无力感。她抱着小猫斜躺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抚摸它发亮的毛，任由它把自己手上的绷带当作逗猫玩具。
　　我抱过调皮的小猫，拉起她的手，慢慢地摘下绷带。
　　“恢复得不错，很快就能好了。”我的指腹擦过她结痂的伤口，替她上了药，又换了新的绷带。
　　每次看到她的伤，我们便会想到在木兰发生的事。虽说我们不曾用言语说出口，只会在眼中多出一层同谋之间隐秘的默契。
　　同守一个秘密，会让离心的人更分裂，却让信任的人更紧密。尽管那个秘密如此致命。
　　晚上凯瑟琳带回来一箱啤酒，我们边喝边陪她跳舞直到半夜。三个人躺倒在大床上，被零食、啤酒环绕，像在开睡衣派对。
　　“米拉，你真的跟在牛津的时候太不一样了。”凯瑟琳正在兴头上，盖好被子却还不肯睡。
　　“哪里不一样？”我好奇地问。
　　凯瑟琳神秘地笑起来：“要是你遇到的是那时候的米拉，我保证你肯定不会爱上她。”
　　“为什么？”
　　“那时候她就像块木头！”
　　“凯蒂！”叶丹青拍她的胳膊，在结实的肌肉上留下“啪”的一声。
　　“还没开始上学我就听说了她的名字，米拉·布兰森。哦布兰森！你知道的，他们搞出了很多新闻，米拉其实挺有名的。所以我想，哇哦，贵族。”凯瑟琳夸张地说。
　　我看到叶丹青在黑暗中哭笑不得的表情，别人这么说她一定会生气，但此刻却只有对朋友的宽容和喜爱。
　　“我知道他们老钱，奢华、优雅、低调。”凯瑟琳比比划划，“谁知道见到米拉第一面，她比英国的天气还要阴沉！我还以为自己惹到她了！”
　　我能想出叶丹青那时的模样，估计就和我初次见到她时差不多。我暗暗笑了一声，叶丹青朝我投来威胁的目光。
　　“但是米拉这个人太古怪了，她每天都冷着脸，却经常给我们送东西。有时候烤饼干烤蛋糕，有时候送名牌包和鞋子，我们聚会都是她买单。我们猜不透她为什么这样。我想，哦，原来这就是老钱，为了显示她钱很多。
　　“她不笑，不怎么和我们说话，可是天天跟在我们后面。有些人不喜欢这样，我们没收她的礼物，觉得她有点……变态。米拉我这么说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叶丹青无可奈何。她可能听凯瑟琳说过很多次了。
　　凯瑟琳接着对我讲：“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去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她说：‘不为什么。’我一直追问，她烦得不得了，最后告诉我：‘因为以后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太冷酷了！”
　　叶丹青也忍俊不禁，多少都觉得当时那个不成熟的自己有点可笑。当然，这些事情从凯瑟琳的嘴里讲出来别有一番喜剧效果，就像翻拍了一个搞笑版的电影。
　　“莱蒙，你不会和米拉分手吧。”她忧心忡忡。
　　“当然！”我大喘气，“不会！”
　　凯瑟琳松了口气，叶丹青嗔怪地瞄我一眼。
　　那时的她觉得只要送礼物，那些人就会喜欢她、接纳她，就像她以前接触的人一样。只是真正的朋友并不会因为礼物而交往，只会因为真实的自我而交往。
　　“米拉，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要和我绝交了？”凯瑟琳摇摇叶丹青的肩膀。
　　叶丹青仰面躺着，说：“凯蒂，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惊讶。”
　　“你也可以说我的事，我比你好不到哪去。”
　　“说什么？说你上课带了一只青蛙跳到了教授的脑袋上？还是说你当雇佣兵的时候差点一炮把长官轰死？”
　　“嘿！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这种事想忘了都难。”
　　她们同时笑起来。
　　凯瑟琳又告诉我，叶丹青后来不再送无谓的礼物，也不再把他们当作需要讨好的对象，大家的关系反倒越来越好。那是叶丹青为数不多交到朋友的日子。
　　“不过老实说米拉，我怎么也猜不到你会恋爱！”凯瑟琳支起身子看着叶丹青。
　　叶丹青不以为意：“很意外吗？”
　　“非常意外！我想不到你会维持一段亲密关系，更想不到莱蒙这么年轻。”凯瑟琳说话还挺委婉，“莱蒙，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吧！”
　　乍一听到自己别扭的英文名，我像在英语课上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我推推叶丹青：“你说吧，我英语不好。”
　　“没关系，你不会的词我告诉你。”
　　我只好硬着头皮用磕磕巴巴的英语讲述我跟叶丹青戏剧性相识的一幕，叶丹青偶尔小声说几个单词，声音如绒毛一样钻进我的耳朵。小猫跳上床趴进我的臂弯。
　　“真浪漫。”凯瑟琳总结道。我在黑暗中辨认出叶丹青微笑的轮廓。
　　与叶丹青相比，凯瑟琳的情史足以写一本书，名为《今天我又甩了谁》。她与我们细数历任糟糕的男友，从高中时代一直说到上周。
　　说着说着她就困了，声音断断续续地走低，最后变为轻微的鼾声。叶丹青悄悄转过来对着我，不大好意思地小声说：“怎么了？听到我这么多黑历史很高兴？”
　　我捂着嘴笑，发出咕咕咕的笑声。
　　“挺可爱的。”我说。
　　她把小猫从我怀里抢走，翻过身去不理我了。
　　转天早上我们都有些宿醉，头晕脑胀、眼睛浮肿、脚步发虚，原本上午要去找阿里的，也推迟到下午了。
　　萨尔曼要上班，没法跟我们一起行动，但他说如果遇到事就叫他，他会带人火速支援。别看他戴个眼镜文文弱弱，倒是很像地头蛇兼□□老大。
　　罗妮给的地址在一片破旧的贫民窟，街道狭窄肮脏，房屋墙壁黑乎乎的，像经过了焚烧。时有身穿纱丽的蒙脸女人在楼上探头探脑，凯瑟琳说她们都是妓||女。
　　□□在此处仍未禁绝，且妓||女数量庞大。她们住在环境很差的房间里，非常容易染病。一到晚上，这里就有成堆的嫖||客。
　　凯瑟琳来做过调查，这里的性工作者形形色色，有社会地位低下、受人歧视的寡妇，也有生活贫困、遭到欺骗或逼迫的家庭妇女。其中占比最大的，是未满十八岁的少女，她们很多都是从周边国家被卖过来的。
　　阿里就住在这一带，我们迎着路上好奇的目光走进一栋楼，楼里弥漫着熏香的气味。
　　凯瑟琳扣响了阿里的房门，一开始里面没有动静，敲了一分钟后，才有个不耐烦的声音大喊。他说的是印度语，凯瑟琳也以印度语回敬。
　　一串拖拖沓沓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门开了，飘来一阵酸臭的臭气，一个胡子拉碴的泡面头男人站在门口，狐疑地扫了我们几眼后，突然扭头跑了。


第125章
　　“站住！”凯瑟琳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脚踹开将要关闭的房门，追进屋去。阿里从卧室的窗户跳了出去，凯瑟琳紧追不放，三两下就翻到楼下，恍若电影里身手矫健的特工。
　　我和叶丹青赶紧下楼，他们两人在促狭的小巷里横冲直撞，撞翻了人家的晾衣杆和摩托车。凯瑟琳边追边喊，引得人人注目，她的栗色头发像一条绸缎在阳光下招展。
　　“站住！”她追上阿里，扫了一脚，阿里就重重地倒下去。凯瑟琳拎着他的领子，忽然闻到了什么难言的味道似的，眉头皱成青藏高原。
　　“这家伙多长时间没洗澡了！”
　　阿里身上散发着长久没清洁的臭味和汗酸，我扇了扇空气，那气味仍然挥之不去。
　　他四十多岁，眼袋大如蚊子包，泡面头油成了钢丝球，棕色皮肤上满是污垢。黄色POLO衫上片片污渍，尤其是凯瑟琳拎着的领子，不用塞纸板都能立起来。
　　“老天，我的手！”凯瑟琳虽然抱怨，却一直没松手。
　　阿里大喊，眼球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
　　“请说英语。”凯瑟琳捏着鼻子说。
　　“阿里？”只有叶丹青还能保持冷静，仿佛闻不到他身上的味道。
　　阿里脸色一沉，算是默认了。
　　“你是谁？”他问。
　　“我们不是警察，我们是来付费咨询的。”
　　“付费咨询？”
　　“就是给你钱，问你点事。前提是你必须如实回答。”
　　“什么事？”
　　“你以前是器官买卖的掮客吧？”
　　听了这话阿里又要跑，被凯瑟琳一把拎住，他挣扎了几下认命了。
　　“你们想知道什么？”
　　“我们可以找一个坐的地方吗？”
　　迫于凯瑟琳的威力，阿里带我们去了附近一间秘密的水烟馆。老板娘是阿里的熟人，却一点也不待见他，叫他洗完澡再来。
　　叶丹青给了她一些钱，她就带我们去了里面的位置，和门口那些吞云吐雾的老大爷隔开。
　　看到阿里带着三个女人进来，那些人一副“你小子艳福不浅”的眼神，有的还冲我们吹口哨。凯瑟琳用印度语粗暴地喊了几句什么，那些人就讪讪地收回了目光。
　　我小声问：“你刚才说了什么啊？”
　　她飞速说了一串话，叽里咕噜我一点没听懂。叶丹青咳了两声，说：“她说，再看就把你们阉了，把……塞进你们自己嘴里，让你们好好啃啃。”
　　太猛了！我给凯瑟琳比了个大拇指。
　　阿里单独坐在对面，倒真像我们三堂会审。他紧张得直舔嘴，十根手指紧紧抱在一起，指甲又长又糙，塞满黑泥。
　　“你们想问什么？”
　　“你父亲阿里，也是器官掮客，对吗？”
　　“是的，但他已经死了，他做的事跟我无关。”
　　“二十年前，他接过一单生意，换肾的是英国一个姓布兰森的人。”
　　“布兰森……”他咀嚼这个词。忽然，眼睛强睁了一下，如同在杂货铺看到熟悉但稀有的老物件。
　　“我记得那次生意……布兰森，英国富商的老婆。”他喃喃，“你们要问的就是这个？”
　　“布兰森的肾源并不是你的父亲找的对吗？”
　　阿里心有戒备，拿不准我们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叶丹青掏出一张一百美元的钞票放在他面前，他并不像苏曼那样露出惊喜的表情，但依然默默把钱叠起来放进黄色上衣的口袋。
　　“肾源是现成的，一个来自中国女人……”说着他豁然开朗似的看着我和叶丹青，知道我们大概是为这个人来的，眼珠滚了两圈，突然没胆往下说了。
　　“我不会找你麻烦的。”叶丹青看起来心平气和，“如果你实话实说，我还会给你一笔钱。”
　　“真的？”
　　“真的。”
　　阿里很需要钱，来水烟馆的路上，凯瑟琳遇到了一个做调研时认识的妓女，她当着阿里的面告诉我们，这个男人欠了房租，房东停了他的水电，他没工作，每日在家以最低限度维持生存，上网与人聊天结果被骗得精光。
　　阿里可能被人戳脊梁骨戳习惯了，什么也没说，呆傻地望着天。
　　听到叶丹青提钱，他咽了咽口水，几百美元足够他解燃眉之急了。
　　“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那个提供肾源的女人来了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阿里眯着眼睛回忆。那时他二十多岁，做了点小买卖但赔本了，就被父亲带入行，成了器官掮客。有一天父亲回到家兴奋地说，有一笔大生意，买家是个英国有钱人，叫布兰森。
　　那时他们根本不知道布兰森是什么珠宝大亨，只知道他非常有钱，并且自己找好了肾源，无须掮客去游说那些潜在的“捐献者”。
　　不仅如此，布兰森出手阔绰，酬劳比其他人给的还多。这样的生意属于天上掉馅饼，干一辈子掮客都未必能遇到一桩。老阿里手段惊人，最终拿下了这一单。
　　周丹到达后，老阿里让自己的儿子去接她。她在这里的食宿都不需要掮客们负责，听说是中国的一个大老板出钱。
　　她到达的第二天就去了医院，动手术前，签署了一份协议，证明她是自愿“捐献”肾脏，并通过了器官移植授权委员会的伦理审查。
　　这个委员会空有一副架子，其实很少落实它宣传的那些宗旨，不过是替掮客们掩盖，并从中获利。
　　签署了协议，医院便立刻进行了手术。周丹的手术室旁边就是布兰森的手术室，两台手术同时进行，以确保肾脏不会出问题。阿里父子等在手术室门口，布兰森手术成功他们才能拿到相应报酬。
　　一小时后，肾脏就移植成功了，他们当场就收到了八千美金，三千给医生，五千阿里留着。正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医生突然从病房冲出来，说“捐献者”大出血止不住了。
　　当时私人医院条件很差，血液并不充足，也没有人愿意献血。眼看周丹的性命就要不保，这时突然有人提出，不如把她的另一颗肾也给布兰森移植过去，两颗肾总比一颗肾好，不要就浪费了。
　　“浪费？”凯瑟琳大叫，“你们管这个叫浪费？”
　　“反正那时候她已经救不回来了。”
　　凯瑟琳站起来，指着阿里的鼻子骂道：“你在说什么？那是人，活生生的人！”
　　水烟馆里的说话声戛然停止，像苍蝇找到了落脚处，门口的脑袋齐齐往我们这边看。叶丹青拉了拉凯瑟琳的袖子，她终于坐下，却还是气哼哼地看着阿里。
　　“是谁提议把两颗肾都给布兰森的？”叶丹青脸色阴沉，语气锋利。
　　阿里慌乱起来，连连摆手：“对不起我忘了！我真的忘了！过去太久了！”
　　凯瑟琳忍不住说：“你连那些细节都记得，这个却忘了？”
　　“我真的忘了，我不敢骗你们！”他双手合十架在胸前，向我们示弱。
　　事到如今，无论是谁最先提出来的，深究下去都没有意义了。叶丹青咬牙抑制住心中的波澜，然后长呼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问：“然后呢？”
　　“然后……就把两颗肾都给了布兰森，他们又多给了五千美金，让我们不要把事情说出去。”
　　“遗体怎么处理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是医院处理的，跟我没有关系。”阿里目光躲躲闪闪，露出讨好的笑，那笑容也像一滩污渍。
　　凯瑟琳正要逼问，叶丹青制止了她，问阿里：“当年医院里参与这件事的人，你认识吗？”
　　“认识，我们一直合作。”
　　“还在医院吗？”
　　“他已经是院长了。”
　　“带我去医院找他。”叶丹青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
　　阿里想要拒绝，叶丹青掏出五百美元“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带我去，我才给你。”
　　阿里眼馋，起身为我们带路。凯瑟琳怕他跑了，不得不一手拎着他的衣领，鼻子里塞了两条纸。
　　私人医院不像公立医院那样人满为患，门口的护士看到阿里身后跟着几个人，调侃：“阿里，没想到你还活着。终于来生意了？”
　　阿里不想理他，径直带我们来到楼上的院长办公室。门没锁，但里面没人。不一会那个护士也上来了，问我们找谁。
　　“阿米特不在？”
　　“想见他要提前打电话预约。”
　　“去他妈的，我认识他几十年了，还要给他打电话？”
　　“对谁都一样。”护士耸耸肩，“你们找他干什么？”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管不着，拉杰！”阿里早就不满于护士对他不屑的态度，仗着我们在这，态度嚣张起来。
　　“如果你们不看病，就快点离开。”
　　“我们找他有事。”叶丹青说。
　　“很多人都找阿米特有事，如果他们每天都聚在医院，我们还开不开门了？”拉杰不耐烦地说。
　　话音刚落他就接了个电话，声音虽小，但凯瑟琳还是听到了。她告诉我们电话另一边应该就是阿米特，他知道我们来，不愿意见我们。
　　阿里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没上过厕所，不会通风报信。所以——
　　“是维克托。”叶丹青猜到了。
　　“各位，阿米特不见你们，你们快点离开吧，不然我叫警察了。”拉杰狐假虎威。
　　叶丹青通知了萨尔曼，很快他就找了医院的熟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个子男人从走廊另一端走了过来。
　　“拉杰，出了什么事？”他对我们笑了笑。
　　“加斯万特，他们要见阿米特，但阿米特说……”
　　不等拉杰说完，这个叫加斯万特的人就告诉我们：“阿米特好像在档案室，我带你们去。”
　　“加斯万特，阿米特不想见他们……”拉杰惊慌失措地跟在加斯万特身边。加斯万特并不理他，带我们向楼下走去。
　　档案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机器的轰鸣。叶丹青脸色一变，冲了进去。
　　一个干瘦的谢顶老头坐在桌子边缘，看到叶丹青，他惊呼一声。
　　“见鬼！”
　　在他旁边的地上，碎纸机嗡嗡吐出纸屑。叶丹青上去抢下还没被粉碎的那一半文件，上面的手写字迹已经在二十年的变迁中褪得很淡，但并非周丹的文件。
　　“阿米特，你在干嘛？”加斯万特不解地问。
　　“我只是……呃……一些旧文件没有用了。”
　　碎纸机旁边对着一座小丘那么高的碎纸，他把二十年前所有的文件全部销毁了。叶丹青蹲在地上捧起纸屑，已经太迟了。
　　阿米特慌神了几分钟，便立刻恢复了院长的威严，义正词严地吼道：“几位闯进我的医院想干什么？如果你们不立刻离开，我就叫警察了！”
　　叶丹青站起来，大步走到阿米特面前，声音低沉如狮：“是维克托·布兰森叫你销毁的是不是？他联系你了！”
　　阿米特矢口否认：“我不知道什么布兰森。”
　　“你不知道？”叶丹青冷笑，“二十年前你为詹妮弗·布兰森做肾脏移植手术，可是提供肾脏的人突然大出血，你就提议把两颗肾都移植，说这样不会浪费。”
　　“不是我说的！”
　　阿米特自知说漏了嘴，也不再掩饰，“是布兰森自己提出来的。”
　　叶丹青的手缩成拳，问他：“遗体呢？”
　　“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就是……就是处理了。”
　　“埋了？埋在哪了？”
　　阿米特用求救的眼神看向阿里，阿里表示自己爱莫能助。他又转回去看叶丹青，没等视线归位，叶丹青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像握住一把细柴。
　　屋子里的人都吃了一惊，加斯万特和拉杰下意识想阻拦，凯瑟琳站在叶丹青身后推开了他们。
　　“我再问一遍，埋在哪了？”叶丹青逼问道。
　　“没有……没有埋。”阿米特从窒闷的嗓子里挤出这句话，像蛇在嘶嘶叫。
　　叶丹青扬起下巴，眼睛半眯：“那怎么处理了？”
　　“阿里！”阿米特斜过眼珠，但阿里躲得远远的，不理会他的求救。
　　叶丹青手上使力，手背青筋条条，阿米特眼珠外突，嗓子眼发出呜呜的声音。我走过去拍拍叶丹青，她松开了手。
　　我盯着气喘的阿米特，说：“你们……是不是把她送到人骨工厂了？”
　　“什么工厂？”叶丹青不敢相信我说出的那个词。
　　阿米特目光闪躲，阿里趁机逃跑了，加斯万特扬扬眉毛退到角落。这是医院心照不宣的秘密。
　　在这里生活多时，又做过不少田野调查的凯瑟琳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带着怒容抓住阿米特的下巴。
　　“是真的吗？你们把她送去了人骨工厂？”
　　阿米特无力地看着她，说：“人已经死了……”
　　尽管叶丹青并不知道那个地方确切做什么，可单从名字上来看，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把她拉到一边，尽力抚平她的情绪，“人骨工厂把人遗体上的肉去掉，只留下骨头，做成人体骨骼模型，或者当成收藏品、宗教用品卖给别的国家。”
　　这是乍现在我脑海中的念头。写小说的时候我找了不少南亚相关的素材，其中就有人骨工厂。过去很多土葬，所以骨头的来源大多是盗墓，也有像这样从医院拉去的“无主尸体”。
　　话音未落，叶丹青向阿米特冲了过去，挥拳就要打。凯瑟琳赶忙拦住她，怕她把这个羸弱的老头打出毛病。
　　“你们杀了她！”叶丹青一边挣扎一边喊。
　　“对不起，她大出血，我也没有办法。”
　　“你为什么不救她！你们在她身上赚了那么多钱，为什么连她的骨头也不放过！”
　　“我很抱歉，很抱歉……”阿米特揉揉脖子，嘴里嘟嘟囔囔，趁凯瑟琳拦着叶丹青，带着拉杰迅速溜了，加斯万特看形势不妙紧随其后。档案室只剩了我们三个人。
　　叶丹青虚脱一般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脸上沾满密小的汗珠。
　　“米拉……”凯瑟琳担忧地看看叶丹青，又看看我。
　　我蹲在叶丹青身边，轻轻抚摸她的头。她没有眼泪，唯有一腔怒火旺盛地燃烧。她向后倒去，倒在纸屑堆里，碎纸像初冬的小雪飘在她身边。


第126章
　　我们三人把档案室翻了个底朝天，任何相关的记录都没有找到。我破译了里面那台电脑的密码，也一无所获。
　　走出医院时，我们一个人都没见到。医院诡异地安静，没有病患、没有工作人员，一楼的咨询台里也不见拉杰的人影。他们都像蒸发了一样。
　　叶丹青木然地跟着我们走。萨尔曼听加斯万特大致描述了医院发生的事，提出晚上一起吃饭。
　　残阳如血，远方的佛寺笼罩在一片朦胧而灿烂的晚雾中，如隔万重纱。
　　萨尔曼提早下班，已经在餐厅等我们了。他看了看面若死灰的叶丹青，与凯瑟琳交换了一个眼神。
　　“米拉，你还好吧？”他谨慎地问。
　　叶丹青点点头，不说话，茫然地盯着桌上的刀叉。
　　萨尔曼问我们今天如何找到了阿里，又如何去了医院。凯瑟琳轻声地讲，不像平时那样夸张与幽默，像在陈述一份毫无感情的报告。
　　桌下，我伸手勾了勾叶丹青的手指，她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在我手背拍了两下，意思是她没事。
　　因为叶丹青不说话，我们三人尴尬地聊了一会，剩下的时间都是萨尔曼和凯瑟琳在聊。他们语速很快，聊的也是我不知道的人和事。我插不上话，专心吃饭。
　　叶丹青只动了几只炸土豆块，她把肉和蔬菜倒进我的盘子里，然后擦擦嘴，问：“萨米，你知道人骨工厂在哪里吗？”
　　坐在对面的对面萨尔曼和凯瑟琳犹疑地对视一眼，萨尔曼说：“米拉，你要去吗？”
　　“我想去。”
　　“但都过去这么久了，很难问出下落。”
　　“我只是想去看看我妈妈最后是怎么……”叶丹青顿住。
　　“米拉，”萨尔曼放下刀叉，“我劝你不要去。”
　　“是啊米拉，你会受不了的。”
　　叶丹青抿了抿嘴，她的决心一向很难被动摇。
　　“我还是想去看看。只是看看，不做别的。”
　　萨尔曼也擦擦嘴，坐直了身子：“我可以帮你打听，米拉，但我的建议依然是，不要去。”
　　“我会考虑你的建议。”叶丹青的语气听起来不像会考虑的样子，“麻烦你了。”
　　凯瑟琳仍然担心：“米拉，我这几天有课，不如过几天我闲下来，我们一起去。”
　　“放心，我会陪她去的。”我说。
　　虽然叶丹青和他们关系很好，但我想她还是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情绪。今天已然是个例外，她正惭愧于自己的失态。如果去人骨工厂，还不知道会看到什么情景，她恐怕更难控制情绪。
　　叶丹青感激地握住我的手，说：“她会陪我去的。”
　　凯瑟琳叹气，她表面不拘小节其实心思很细，不会让人觉得狎昵，所以她知道有些事叶丹青为什么要避开他们。
　　晚上回到家，凯瑟琳去了自己的卧室，留我和叶丹青独处。快十点，叶丹青收到了萨尔曼的消息，他发来一条地址，说如果遇到情况，务必联系他。
　　人骨生意在世纪初很兴盛，正是叶丹青的妈妈在这里遇难的时候。她的骨头跟随大量其他的骨头被销往世界各地，也许现在正在某个医学院，或者博物馆，早已无法追溯。
　　后来人骨生意多次被打击却依然屡禁不止，城市里的人骨工厂纷纷搬到了更远的地方，躲避警察和死者的亲属。
　　我握着叶丹青冰凉的手，从紧绷的手指上摸出她心中的悲痛和恐惧。
　　“我不是个好女儿。”她红着眼睛，“她走了这么多年，我居然从来没想过查一查她是怎么死的，我只想着那些虚伪的事情。”
　　“你已经尽力弥补了，别自责，做错事的人不是你。”
　　“你说如果妈妈知道了，还会爱我吗？”她蒙蒙的眼睛看着我，“她看到我的样子一定很失望。”
　　“怎么会呢？”我抱住她，“她只会心疼你。”
　　响起一阵敲门声。叶丹青擦擦眼睛，礼貌地说：“请进。”
　　凯瑟琳推开门，风风火火走到我们身边。
　　“米拉，我想你也许要用车，我把车钥匙留给你，就在门口的柜子上。学校很近，我可以走着去。”
　　“谢谢你凯蒂。”叶丹青感到安慰。
　　“那边也许会有危险，你们小心，发生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凯蒂，真的很感谢你和萨米。”
　　“那你以后请我去度假。”凯瑟琳不习惯这样伤感的叶丹青，用玩笑掩饰自己的局促。
　　叶丹青也故作轻松：“没问题，想去哪都可以，给你买一座岛。”
　　凯瑟琳离开后叶丹青的心情好了不少，我笑道：“他们人真好。”
　　“是，他们真的很好。”她望着窗外熠熠的星空，“凯蒂还和以前一样，萨米倒是越来越成熟了。”
　　凯瑟琳让我冷不防想起了丁辰。好久没联系小丁子了，我和叶丹青离开上海之后她问我在不在，要找我吃饭，我告诉她我和叶丹青出去旅游了。
　　她说，好啊，原来叶总辞职是为了跟你度蜜月。
　　蜜月，我苦笑，苦月还差不多。
　　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么多难以预料的事，我一肚子的苦水还真想吐给她。可是这苦水掺杂着肮脏的秘密和人命，像一滩长满浮萍和微生物的脏水，堵塞在心里流出不去。
　　我们并没有用凯瑟琳的车，叶丹青害怕发生在木兰那样的事。我们叫了个车，但司机听说是去那个地方，不想拉，让我们坐三轮车。
　　小三轮颠簸了一路，带我们来到一个近似于乡下的地方。其实这里距离市里并不远，但又脏又乱，路也很窄，难怪司机不愿意来。
　　田里种了成片的黄麻，在风中摇摆如一片波涛。一条河沿村庄流过，村里很热闹，集市上都是人，我们下车打听了一下，才找到萨尔曼给的那个地址，一个名叫“卡拉”的公司。
　　卡拉公司并不在集市，而在河边。这一带只有那一个脏兮兮的门脸，其他的房子几乎都荒了，只剩空荡荡的门框，像漏风的门牙。
　　一靠近，我们便知道为什么没人住在这里了。卡拉公司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臭味，俗称的尸臭，比任何我闻过的臭味都要强烈。
　　也许人类对于同类的味道很敏感，我和叶丹青同时感到想呕吐。怪不得听到卡拉公司的人，无一例外都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卡拉公司的名字并未体现出它的业务，招牌也极尽简朴，只有一个单词。但在它的房顶上，一排排头骨曝晒在日光下，无数空洞的眼窝齐齐注视太阳，诡异得像某种邪恶的仪式。
　　我心中骇然，握紧叶丹青的手。这比老家的古墓还吓人。
　　“那是什么？”叶丹青看到河里有东西在浮浮沉沉。她慢慢走过去，伸头看了一眼后，猛地转身跑回来，扶着树呕吐。
　　“怎么了？”我大惊失色，也要往河边走。她拉住我，咳嗽两声，说：“别看，是人。”
　　我想起书里说的，人骨工厂会把尸体先拴在河里，让河水和鱼类把上面的肉消解大半，再用锅煮。
　　我拍着叶丹青的后背，她用矿泉水漱了漱口，说想去卡拉公司里面看看。
　　“你真的要去吗？”我犹豫了，怕她承受不住。
　　“我没事。”她把水塞进背包，铁了心要去。我跟上她，她突然停下，我差点撞在她身上。
　　“你就不要去了阿柠，你不该看这些。”说完，她把包塞给我，一个人进了卡拉公司。
　　我忐忑地等在树下，强忍着不去看河里的死人。叶丹青进去了好一会，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背好背包，悄悄推开卡拉公司的门。更浓重的尸臭夹杂着一些说不上来的肉味扑面而来，屋子里是成堆的骨头，有拼成人形的，也有零散的。
　　我感到自己似乎打扰了它们，推门的一瞬间，它们齐刷刷地扭头看我一般，令我毛骨悚然，产生生理性的厌恶。
　　“叶老师。”我小声地叫。她不在这。
　　房间里有一扇打开的门，通往后面的走廊，我捂着鼻子朝里面走，脚下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地上很黏，地砖上不知道粘着什么东西，一片淡淡的黄色。
　　骨头们在窃窃私语，也许只是我的意识在拨动它们。我抚摸自己毛躁的心，安慰自己没事，只是骨头而已，并无冤魂。
　　走到那扇门的门口，走廊上突兀地响起一串脚步声，一个黑糊糊的人影闪过来，见到我的那一刻也被惊到了。
　　不是叶丹青，是一个印度男人。
　　在这个地方见到真人，与见到骨头不知哪一样更可怕。
　　他光着上身，见有外人瞬间变得凶神恶煞，大声用印度语冲我喊叫。我连连退步，说我不是警察，我不是警察。
　　他没听懂，凶狠地朝我扑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把我牢牢地按在地上，嘴里还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
　　“放开我！”我挣扎着站起来，地上黏糊糊的东西让我使不上力气。
　　他用腿压住我的腰，抓起我的背包，翻了翻里面的东西，掏出一捆美元，笑着对我说：“Good！”
　　我勉力撑着身子，衣服上沾满了地上的东西。我终于意识到这是什么，是油。
　　我憋住反上来的胃酸，用力掰他的腿。突然，身后传来“梆”的一声闷响，压在腰上的力量顷刻消失。那个人发出哀叫，揉着后脑勺倒在地上。
　　叶丹青拎着一根很长的胫骨站在他的身后，眼神坚冷如冰。
　　我翻身抓住钱扔进背包，飞快地跑出了卡拉公司。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双更！


第127章
　　我们穿过集市跑到马路上，说是马路，不过平整一些的土路，几辆货车停在草丛边。工厂的人没有追过来，村子里的声音也逐渐远去。
　　我把沾了油的外套和背包扔在野地里，仍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尸臭，像一条肮脏的裹尸布。
　　走了二十分钟才回到有车辆来往的大路上，叶丹青想拦车或三轮，被我阻止了。这一身气味，会把人家的车弄得没法清洗。
　　这里距城里不算太远，我们快步走了一个多小时，从荒芜的郊区渐渐走回熙熙攘攘的城区。
　　街上车水马龙，我觉得每个人都闻到了我身上的臭味，频频回头看我。我不敢抬头，越走越慌张，害怕有人大喊这是什么味道。行人的目光在我眼中都变成了不怀好意，我被扎得千疮百孔，几乎是逃着回到了凯瑟琳家。
　　我在门口踌躇，生怕进去了会留下挥之不去的气味。叶丹青让我站在门口，随后拿来一只很大的袋子，让我把衣服脱掉。
　　“从里到外都脱掉，包括鞋子。”说着，她拉上了客厅的窗帘。
　　站在玄关，我的手指不听使唤地解开衣服的纽扣，褪下裤子。我脱完，她也开始脱，把我们身上所有穿戴的东西包括她手上摘下的绷带都装在一起，又拿了几个袋子套在外面，扎成一个圆滚滚的包裹。
　　“去洗澡。”她拉我进浴室，热水哗啦啦浇在我们头顶。
　　氤氲水汽中依旧飘着淡淡的臭味，像耿耿于怀的梦魇。我们洗了好几遍头发，一次又一次地打沐浴露，身上的泡泡仿佛一件别出心裁的衣服，脱下去又穿上来。
　　臭味终于淡去，只剩洗浴用品的馨香。身上再也没有黏腻腻的感觉。
　　我默默抱紧叶丹青，去闻她的皮肤。皮肤没什么味道，但此刻就是散发着让人安心舒适的气息，一种强力的安慰剂。
　　世界寂静得只剩水流的声音，死亡随着脆弱的泡沫流进下水道，它的干瘪、枯萎也随之消失殆尽。
　　工厂里的森然白骨，还有腐败的气味都像一场幻梦，被温暖的体温和激发出的求生欲渐渐地推远。好像那里成群结队的死亡只是镜面后的倒影，再怎么骇人也无法突破固有的封锁。
　　这何尝不是一种自怜。
　　我只是自怜，叶丹青却有切身的悲痛。那些白骨的遭遇，就是她母亲周丹的遭遇。
　　她的头怏怏地垂在我的肩上，我想起了她受了伤的手，快要愈合的伤口已经被水泡软。我关掉花洒，帮她擦干手掌，她什么也没说，被水浸透的头发像黑色的锦缎糊在脸颊两侧，托着微红的双眼。
　　我们换上干净的衣服鞋子，把脏臭的包裹绑在凯瑟琳的车顶，开车出了城。
　　车里贴着很多迪士尼的玩偶摆件，随车摆动身体，宛如老友见面亲切地打招呼。后视镜也包着浅蓝色的布，下面坠着一只小小的毛绒玩偶，泡在一片童真的阳光里。
　　我没问叶丹青要去哪处理这包东西，其实扔进街边的垃圾堆就好，但她没这么做。
　　快到下班时间，出城的车多了起来，路上弯弯曲曲的沥青印像肠子一样错综盘结。我们开了很久，来到一片漫无人迹的田地，车开进去停在一棵树下。荒草没过脚踝，有坚硬的小枝不遗余力地挠着皮肤。
　　太阳狠毒，还没到雨季所以日日艳阳。热带就是这样，没有四季之分，如一只永不停歇的蒸笼。
　　叶丹青打开后备箱，掏出一把从凯瑟琳的花园里找到的铲子，在草地上挖了个大坑，把那包衣物扔进去，盖了些草，浇了半捅汽油，一把火烧了起来。
　　我们坐在车顶，看火舌默默窜高，光与热在暮色中迸发，蒸腾的热气让周围的景物颤抖变形。衣服和塑料袋逐渐融化、变成焦黑的残片。
　　四野无声，风中夹带了焦糊味。也许是火舌舔舐了天空，所以远处的天也烧了起来。落日行将沉没，吐出一片金红的血。
　　叶丹青一言不发，火光在她黑色的眼仁里化成一簇小小的火苗，似乎也在燃烧着她的心，她的鼻尖上冒出密集的小汗珠，逐渐融为一体，顺着鼻翼流下。
　　我始终不知道她在人骨工厂里看到了什么，也许比腐尸和白骨更残忍、更恶心。
　　即便尸体没有生命，我们也心存怜惜，难免物伤其类。然而一旦把这些尸体的遭遇同她记忆中的母亲联系起来，便只剩了近乎麻木的心痛。
　　夕阳熄灭后，火也落了下去，在坑底不成气候，只剩几颗火星。我们把残渣埋起来，手上也沾染了灰烬的糊味。
　　夜色降临，回程路上稍稍拥挤，到家时凯瑟琳已经回来了。她跑出来迎接我们，问我们去了哪里，弦外之音，你们真的去人骨工厂了吗？
　　“我们就开车在城里转了转。”叶丹青说，“我想了想觉得你和萨米说得对，我不该去人骨工厂，所以就没有去。”
　　我们出门前开窗通了很久的风，基本没留下什么气味。
　　凯瑟琳松了一口气，带我们出门吃烧烤。叶丹青神色如常，与她聊这几年在国内的生活。
　　除了那天在医院一时失控，叶丹青一直都保持着平静，像冬天结冰的河水，无论什么情绪都潜藏在厚厚的冰层之下，暗流涌动。在平静中爆发，也在平静中灭亡。
　　说不担心是假的，觉得她太压抑自己。夜里醒来，我发现她一个人坐在床边，窗帘拉开了一半，沉闷的天空被她怔怔地盯住不放。
　　天色呈现暗蓝，酝酿着黎明的力量，使得这暗色变成一只时机成熟的茧，被其中蓄势待发的光芒照亮。
　　我眯了眯眼睛适应昏暗却挑衅的光线，看出她单薄的背影，孤独感漫上心头。
　　“没睡还是醒了？”我问。
　　“总是做梦，睡不着了。”
　　“梦到妈妈了？”
　　“嗯……”
　　梦里，周丹被关在了维克托的收藏室。叶丹青从门口路过，她对她说，救救我小叶子，救救我。
　　可是叶丹青怎么也打不开收藏室的门，她去找维克托，维克托说你求我，求我就帮你。叶丹青跪在他脚边恳求，门开了之后她冲进去，却发现周丹正在腐烂，身上的筋肉生满蛆虫，被鱼啃掉了一半。
　　她抱着周丹的尸骨大哭，伸手把那些鱼赶跑。维克托站在门口冷笑，说反正她已经死了，就把两颗肾都摘掉吧。
　　叶丹青忍不住想大骂，可一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抱着的只是一堆骨架。它们哗啦啦地掉落在脚下，很快被古峰捡走卖掉了。卖了个好价钱，他说。
　　梦散了，可梦里的呼救声还在叶丹青的耳边盘旋。
　　小叶子，救救我，小叶子，救救我……
　　我爬起来坐在她身边。天竟然快亮了，月亮变得又浅又淡，像从苹果上片下来的薄片。
　　二十多年前，周丹在这里消失。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失去所有踪迹，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遭遇了什么，除了叶丹青没人关心她的死活，只关心能从她身上刮下多少钱。一如当年的额吉村人，从世界上蒸发，变成永远的秘密。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叶丹青蜷缩起来抱着双腿，“我不知道。”她说，“我还不知道。”
　　我摸摸她，她的头发散发着浓厚的香气。她轻轻地躺在我腿上，越来越稀薄的月亮直直地掉入她的眼帘，但已散发不出光芒。
　　“阿柠，如果我选择……”她的话就说到这里，似乎还未下定决心。
　　我告诉她：“无论你决定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她握住我的手，伤口参差的边缘变得坚硬粗糙。我们无言地坐在寂静中，暗蓝的天色悄然退场，而倒灌进来的，是河水般的黎明。


第128章
　　我们又在加尔各答待了几天，维克托没有再联系叶丹青，但我想他和詹妮弗仍然觊觎叶丹青的肾，因为詹妮弗本人竟然在媒体前露面了。
　　在所有新闻中，她无一例外面黄肌瘦、精神萎靡。詹姆斯在身边扶着她，扮演一个忧心的孝子，他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张在医院陪床的照片，看似事事亲力亲为，让评论里的人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真的很想念米拉。”詹妮弗的嘴唇上糊着一层死皮，“也许我就要去世了，我希望在死前能再见她一面。”
　　如果叶丹青依然被蒙在鼓里，或许会相信这滴鳄鱼的眼泪，毕竟詹妮弗没有直接伤害过她，詹妮弗向来只会沉默，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叶丹青关掉新闻页面，冷静地说：“他们应该感谢我没有在不懂事的时候把他们毒死。”
　　我想起她那个写满咒语和毒药的笔记本。是不是她曾经真的动过这个念头？
　　“这次也不回应吗？”
　　“不。”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名声对她来说已无关紧要。凯瑟琳和萨尔曼同样看到了新闻，凯瑟琳或许是想到了叶丹青刚上大学的样子倍觉惋惜，怒骂布兰森没人性。
　　对叶丹青的指责如想象中沸腾，一些好事的朋友也拐弯抹角地打听。听说布兰森公司的人恨死了她，觉得她毁掉了公司的名誉。就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霍展旗也跑来问我，那个叶老师到底怎么回事？
　　离家前，我对我妈说，我到上海陪丁辰，顺便找份“正经”工作。后来我谎称我在布兰森公司找了个活，她才没有一直念叨我大过年扔下她跑路的事。
　　和叶丹青出来这么久，我没有告诉家里我根本不在上海，怕他们担心，也怕他们知道了会有麻烦。现在却有些后怕，如果我真的不小心死了，他们连我死在哪里、为什么死都不知道。
　　我心情很复杂，模棱两可地回复霍展旗：她的家事我也不清楚，应该有什么深层矛盾。
　　霍展旗发了个哦，又说，过年你走之后，老舅跟你妈说了叶老师的事。
　　他说什么了？
　　反正，就是不太好嘛，你也知道他那个人。
　　那我妈说什么？
　　你妈觉得老舅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呗，叶老师可是大老板。但叶老师真的对她的养母那么……
　　你又不了解人家，怎么听风就是雨！
　　问一问，干嘛那么冲！
　　让我惊讶的是，在我妈得知我和叶丹青是朋友之后，居然没来兴师问罪。我对自己的隐瞒有了些负罪感，可是从我选择调查外婆自杀开始，雪球越滚越大。曾经我以为自己能把控真相，可现在，我只能眼见巨大的雪球倾轧了我的生活而无能为力。
　　在我们去人骨工厂的三天后，戴星野发来了消息，告诉我们，布兰森已经和古时云通过电话，告诉他叶丹青在印度，知道了所有的事。我问他，那边准备怎么办？
　　戴星野说暂时还没动作，不过他听到古时云告诉古楠，叶丹青的父母是怎么死的。
　　你听到的？我问。
　　我不信以他的身份能听到这些事。他也很巧妙地没有回答，而是说——你放心，他们不会明着来。
　　的确，叶丹青如维克托的愿为布兰森赚足了名气，但名气是把双刃剑，既能作为武器攻击叶丹青，也让她站在了聚光灯下，一举一动都被放大，他们不好阳谋，说到底又不能找人把她绑回去。
　　最好的办法是让她在外面混不下去，自己主动回伦敦。
　　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告诉我。在我出神的时候，戴星野提醒我。对了，我答应告诉他王芙蓉手里拿了什么东西。
　　我犹豫了。如果戴星野背后真的是古时雨，那他拿到录像带，就会落入古家手里。
　　你觉得我还会跟古家合作吗？他读懂了我的沉默。
　　戴星野对古家人恨意强烈，他和叶丹青有相似的境遇，但他比叶丹青城府深，从小就寻找线索，发现了父亲去世母亲生病的真相。这样的人势必不会轻易妥协。
　　所以，他依靠古时雨，也是在利用她？
　　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戴星野说，不然我会把你和叶的事告诉古，你觉得他会不会找你的麻烦？别忘了我去过你外婆家。
　　我舔了舔上唇，叶丹青还在客厅和凯瑟琳聊天，我从花园望见她们愉快的背影。手指蹭了蹭手机的边缘，最后给戴星野发过去：王手里有一盘录像带。
　　录像带？
　　是你妈妈寄给她的。
　　录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没给我看。
　　我问他是不是打算去找王芙蓉，他就不再回复了。连发了几条，他均没有阅读。我心中有一丝不妙的感觉，却又说不出来，一瞬间又觉得他变成了敌人。
　　在凯瑟琳和萨尔曼的强烈挽留下，我和叶丹青又在印度待了小半个月。凯瑟琳调了课，萨尔曼请了假，开车带我们玩了一大圈。凯瑟琳甚至还要多留我们一周，无奈我的签证到期了。
　　上飞机前，凯瑟琳和萨尔曼请我们吃饭，凯瑟琳说下次我们再见她，可能就得去东南亚的小岛上了。
　　“你也是岛屿爱好者吗？”我问。
　　“我是沙滩爱好者。”凯瑟琳对叶丹青笑，知道我在说她，“米拉这个人很不够意思，每次去岛上度假都不叫我。”
　　“下次给你买一座岛。”
　　“好的米拉，我会在岛上开一家水族馆，就用你的名字命名。”凯瑟琳举杯。
　　飞机在中午起飞，经过一次中转，第二天凌晨到达上海。
　　从三月底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冬去春来，正是天气转暖的时节，但从热带归来的我们，依然被温带的风吹得瑟瑟发抖。
　　我对这座城市生出一种陌生感，身处其间却仍觉遥远。曾经在此生活的碎片一一闪过眼前，却难以与这里的景象拼缝，无端产生割裂。
　　我像在天上过了一天，回到人间已过百年。
　　酒店还是毫无生气，需要我们焐热它。奔波了两个多月，回来只剩一身疲倦，倒头睡了好几天才调整过来。
　　回了国，我的心里又开始不安，生怕木兰东窗事发，警察找上门询问那两个“失踪”的人。听到服务生敲门，我会猛然心悸，敲着键盘的手指按出一堆乱码。
　　这些日子叶丹青也郁郁寡欢、心事重重，像外面的天，总是在雨中。恼人的雨，把被子也浸得潮湿，泡着人的心事，让它逐渐膨胀，胀到一定程度就会爆裂开来。
　　终于有一天，叶丹青对我说：“我想要王芙蓉手里的录像带。”
　　我没有太吃惊，问她：“你想去对付古峰？”
　　“在我手里总比在她手里有用。”
　　“可是我已经告诉了戴星野，说不定他已经拿到了。”距离我告诉他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两周多，他应该已经行动了。
　　“王芙蓉未必会给他，我想找她谈谈。”
　　我沉默了片刻，严肃地问：“你决定了吗？叶老师，你要这么做吗？”
　　她看着我的眼睛，肯定道：“是。”
　　我们订了去八沟镇的车票，要先坐飞机再转火车，花费十八个小时。就在我们准备出发的早晨，一个归属地为松台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是卓兰吗？”
　　“是我。”
　　“你还记得我不？我，于哥。”
　　“于哥？我当然记得，不好意思，没存号码，请问有什么事吗？”于哥会给我打电话，十分罕见。
　　“也没啥大事，就是昨天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对方有些吞吐。
　　“什么事？”
　　“你上次找的那个，古大狗前妻，叫什么芙蓉的那个，死了！”


第129章
　　“王芙蓉死了？！”我矢口喊道。
　　她死于两日前，今天才被去探望的女儿发现，其时尸体已经僵硬。家中没有入侵、打斗的痕迹，死因据官方报道是食物中毒，亲人并没有提出异议，就当成意外处理了。
　　本地有媒体一笔带过地报道了一下，但被松台的一些旧识发现了，毕竟王芙蓉是古峰的前妻，因此在松台也小范围流传了一下。
　　我嘱咐于哥不要乱说我们去年找过她的事。于哥的大嗓门喊得我耳膜直颤：“这我还能不知道？虽然咱跟这事半毛钱关系没有，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吧？”
　　“就是这个意思。”
　　“你们那会找她说啥了？”
　　“没啥，就是问了问她跟古峰当年的事，她不愿意告诉我们，我们就走了。”我谎话说得愈来愈顺。
　　于哥没起疑，又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我呆呆地举着电话，随后叹了口气，惊讶于自己对王芙蓉的死竟无动于衷，半点怜悯和同情都没有。心肠真是越来越硬了。
　　“她死得这么巧，你觉得是戴星野杀了她吗？”我问叶丹青。戴星野是学化学的，很可能把这件事伪装成意外。
　　叶丹青皱起眉头，说：“如果是他，拿到录像带应该会有行动。如果不是，那么录像带很可能在古峰手里。”
　　她联系了戴星野，希望见一面。他一直不回我的邮件，这次却答应见面，大概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他。我们约见在一家茶馆，老板是叶丹青的朋友，给我们留了一间雅座。
　　戴星野和我们走前见他的时候差不多，只不过头发理得更短，放大了眼中的多疑。他进来后对我们露出老练的笑容，却什么也没说，等我们先开口。
　　“王芙蓉死了。”服务员上过茶水后，我把包厢门关上，开门见山地对他说。
　　戴星野举起茶杯，茶水的热气扑在他的镜片上：“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没去找她？”
　　“这一个月我都在忙学校的事，期末了，工作很多。”戴星野的话滴水不漏。
　　“她是怎么死的？”戴星野漫不经心，与当初逼问我的时候截然相反。
　　我正要说食物中毒，叶丹青突然插话：“被人杀了。”
　　戴星野的脸色变得很古怪，像有一只蜘蛛在他脖子上爬。
　　“被谁？”
　　“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你不知道最好。”
　　戴星野轻声一笑：“我有什么必要杀她？再怎么说，她也算我的外婆。”
　　这也是我疑惑的点。王芙蓉死了，所以录像带大概率被人拿走了。可屋子里没有入侵打斗的痕迹，难不成是王芙蓉自己拿给戴星野的？如此一来他根本没有必要杀掉王芙蓉。
　　“我什么时候说是你杀的了？”叶丹青摆出不太耐烦的模样，“你觉得是谁杀的？”
　　“她手里的东西对谁有威胁，当然就是谁了。”
　　“你指的是——”叶丹青眼神询问。
　　戴星野没有上当：“她从头到尾都没告诉我手里有什么东西，我怎么会知道？”
　　叶丹青点点头，抱起手臂：“你妈妈怎么样？还好吗？”
　　他握着茶杯的小指微微痉挛了一下，笑着说：“她很好。”
　　“精神状态不错？”
　　“什么意思？”
　　“她可能想起来了什么，不小心说了出去，所以王芙蓉才……”
　　“她没有。”戴星野语气冰凉地打断她。
　　他看看时间，起身说：“学校那边还有事，我先走了。”
　　我送他出去，看到他上了一辆出租车，才返回包厢。
　　对于录像带，戴星野既没说自己有，也没说自己没有，急着撇清自己，只给个含糊不清的回答。
　　看他的样子，早就知道王芙蓉已经死了，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录像带如果在他手里，他势必会有什么报复古家的动作。
　　我们猜测他不会将录像带交给警察，因为他自己也不清不白，况且也不确定交出去会不会石沉大海。他同样不会交给我们，因为他和我们一样并不信任彼此。
　　最好的办法就是公开。但那是一盘老式录像带，不像现在的数字视频，上传下载都很方便，能不能找到放映录像带的机器都是问题，更别提把它拷贝下来，上传到网上，要经过多少人的手。
　　但是，还有另一种可能——
　　东西在古时雨那里。
　　离开大约十五分钟后，戴星野就发了这样一封邮件。
　　他未免太小心，说了一大堆不相干的话，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最后来这么一句，似乎专门为了坐实我们的想法。
　　“你相信吗？”我问叶丹青。
　　“有这个可能。”她半信半疑，“但他故意说出来，或许是假的。”
　　现在的古时雨看似渔翁得利，实际是苦心经营的结果。可她虽然与父亲和哥哥争权夺利、互相打压，但录像带涉及到违法犯罪，连她自己的名誉也会受损，她未必肯公开。
　　她会不会已经把它交给了古峰呢？
　　我和叶丹青回国之后，布兰森和古家什么动静都没有，好像一点也不着急了。倒是段岩先联系了叶丹青，希望她考虑一下去年提出的合伙开公司的想法。
　　段岩想从盛和独立出去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希望叶丹青能帮忙，趁盛和元气大伤，开一家新的医疗器械公司，杜灵犀的爷爷杜国良也有意向合作。
　　而叶丹青也正好打算开一家娱乐公司，算是与古楠对抗。他的公司最近坏事连连，高管被挖走很多，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得趁他病要他命。段培俊听说了这个消息，也准备入股，他刚好有这方面的人脉，两人一拍即合。
　　所以叶丹青一直忙着这些事，并找机会接近古时雨。
　　六月末，天气越来越闷，我终于得空约了丁辰出来见面。她一见我先按着我的肩膀看了我一圈，说：“小方子，你晒黑了！”
　　“旅游哪有不黑的。”我说。印度那个天气，不晒黑才怪。
　　“你们去哪玩了？”
　　“印度。”我老实交代。
　　“印度？！”丁辰大跌眼镜，她本期盼着我回答欧洲日本夏威夷之类的度假胜地。
　　“你们去印度度蜜月？”
　　“谁跟你说是度蜜月了，是你自己脑补的。”我把她的手从我肩上赶下去，“叶老师的同学邀请我们去的。”
　　这两年我撒谎次数成倍增长，没关系，小谎怡情。
　　我只对她讲了我们最后两星期在印度的旅行，凯瑟琳和萨尔曼带我们去新德里和阿格拉。可想起在那里和木兰遇到的事，总有些提不起劲。
　　“叶总跟她妈到底怎么回事啊？她妈妈真的病得很严重吗？”丁辰小声说。
　　“准确说，是她的养母。”我纠正措辞，把叶丹青如何在布兰森家长大、又如何被维克托打压的事讲给她听。
　　“啊，原来叶总这么可怜。我说她在公司怎么也被欺负，原来家里都不给她撑腰。”丁辰恍然大悟，“还不如让她把你家的食品厂盘下来，你们肯定能赚很多钱！”
　　“你怎么还惦记着食品厂？”
　　“你答应我的，我等着呢！”丁辰不依不饶，对食品厂志在必得。
　　我换了个话题：“你现在的工作怎么样？”
　　丁辰叹气，说：“还可以吧，在哪不是打工啊。不过我马上可以升小主管了！”
　　我与她碰杯：“祝贺伟大的丁辰主管！”
　　“说真的，叶总辞职了不准备再做点什么吗？”
　　“可能要开公司吧。”
　　我没细说，但已经让丁辰蠢蠢欲动。
　　“真的吗！能不能让她给我留个位置，工资嘛，比我现在的高就可以了。”丁辰对我献媚似的眨眨眼。
　　“当然，她早就考虑你啦。”虽然公司还没正式成立，但叶丹青的确在考虑挖走她以前比较信任的老员工。
　　丁辰哼着歌吃甜品，心情一片大好。想想两年前我初来上海，与她挤在出租屋里，除了外婆的事情之外没什么大的烦恼，每天写写小说做做饭，等丁辰下班，有时还会偶遇叶丹青，是多么快乐的日子。
　　一晃居然两年过去了，如梦一般了无痕迹。两年间经历了这么多事，终于挖出当年的真相，本应该松一口气，彻底告别过去，开启新的篇章。
　　偏偏人间不如愿，知道这些事之后，已经无法再保持单纯的快乐。这也是为什么外婆把秘密埋得那么深，不想那么容易被我们知道。
　　我如此，叶丹青如此，戴星野也如此，被往事缠身，再也过不了无知的日子。
　　叶丹青筹备公司的事情有了些眉目，但始终没有契机见到古时雨。谁料六月底，一个大好机会竟亲自送上门来。
　　古时云要为古峰举办寿宴，邀请了叶丹青，还有段岩、杜威两家，和另外几位合作伙伴。古峰过生日，古时雨一定会出席。
　　可叶丹青既不能明目张胆地问，也不能直接去古时云家翻找，因为她说古时云家有监控。为此，我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寿宴那天你开车去，我藏在车里，连接那的网络，入侵他们的监控系统，查看这一个月内所有的监控，看看古时雨是不是真的把录像带交给了古峰。”


第130章
　　叶丹青立刻否决了我的想法，她觉得让我同去太危险，万一他们发现系统被入侵，找到了我，古峰绝对不会放过我。
　　“我会很小心的。”我向她保证，“而且相信我的技术好吗？只是查查古时雨去那里有没有带录像带，很快的。”
　　叶丹青还是不肯，担心出状况。况且寿宴那天，古时云家里一定有不少保姆、保镖，人多眼杂，她也无暇分心来保护我。
　　“但我们已经陷入被动了。”我提醒她。录像带不在我们手里，拿着录像带的人下一步会怎么做，我们也不知道。
　　如果叶丹青早点告诉我她想要录像带，我就不会告诉戴星野。可如果叶丹青知道戴星野用我的家人来威胁的话，一定也会让我先告诉他，她再来想办法。
　　直到寿宴前两天，在我的软磨硬泡下，叶丹青总算同意让我跟着去，前提是我绝对不许暴露，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以从车上下来。
　　那天早上，我躺在后排的座椅下面，身上罩着一层黑色防水布。从外面往里看，什么也看不到。
　　古时云的别墅离我们住的酒店有四十多分钟车程，路上我一直藏着，被防水布捂出了一身汗。叶丹青要我坐起来透口气，快到了再藏。我说做戏要做全，路上探头这么多，不能暴露。
　　开进别墅区，我就听不到路上的车声了。叶丹青提醒我快到了，我埋进防水布一动不动，想象自己是一具木乃伊。
　　叶丹青放下车窗，外面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我帮您停车吧。”
　　“不用了，”叶丹青谢绝，“我自己停到地下就好，从那直接上去。”
　　“好的。”那个声音洋溢着笑意。
　　曾经去杜灵犀家时我还拿手机查价格，到了古时云的别墅，我知道只会比杜家更大、更贵，因为这里居然有地下停车场，可以停放八辆车。仅古家自己就有四辆，另外几个位置已经被其他客人占据，只剩一个在角落。
　　“我走了，你自己小心。”叶丹青悄声对我说。她在领子下面别上一只微型麦克风，提着包下车，搭电梯到了一楼。
　　我轻轻掀开防水布的一角，露出被汗浸透的脸。停车场里温度很低，这会防水布又变成了保温被。
　　这里同样有监控，所幸角度照不到我的位置。我取出电脑，把屏幕亮度降到最低。车座的皮革味开始取代空调的气味，令人有些反胃。
　　成功接入网络，我顺利地破译了密码，入侵了别墅的监控系统。一瞬间，无数分割的画面出现在我的电脑屏幕上。
　　古时云居然在家里安了这么多监控！可是奇怪，有些画面竟然是全黑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从明亮的画面中，我开始辨认古时云的别墅。一楼的门厅有些新来的客人，我看到了杜灵犀的父亲杜威，似乎比去年更加肥胖。
　　叶丹青在客厅，正与人寒暄。我赶紧戴上耳机，经过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她的声音才从那边传过来。
　　“杜总，好久不见。”
　　杜威脱了鞋，擦擦脑门的汗，走到叶丹青旁边，其实他们前几天刚见过面。
　　“灵犀怎么没来？”
　　“那丫头不想来，在家又耍脾气又装病。她爷爷心疼她，不让她来。”
　　尽管监控的画面很小，但依然能看出古时云家的客厅非常气派，家具古典奢华，落地窗外的花园繁花锦簇，客人们都聚在这里聊天喝饮料。
　　餐厅在客厅的另一边，为了寿宴摆了一条长桌，铺着红黄相间的布。厨房里的人忙得不可开交，正为中午的正餐做准备。
　　一层似乎只有客厅、餐厅和厨房，来之前叶丹青告诉我，古时云的别墅有三层，不过客人平时只在一层，所以她并没有去二三层看过。
　　二三层各有一个小客厅，其余的大概是卧室和书房，那些房间里没有监控。三楼的走廊上有人推着轮椅走过，进了电梯。是古楠和古峰。
　　他们到达一楼，进入客厅与人聊天。耳机里嘈杂的说话声小了下去，我紧盯屏幕，看到古峰和大家打过招呼，径直来到叶丹青面前。
　　“小叶，别来无恙啊。”他喑哑的嗓音不清晰地传来，我只能依着感觉猜他在说什么。
　　“今天是您的好日子，”叶丹青说，“祝您生日快乐。”
　　“你爸爸今天早上还给我来了电话，问我好，让我有空去英国度假。小叶，你在他身边那么久，有些东西可还没学到位啊。”
　　叶丹青笑了一声，说：“有些东西是基因里自带的，学都学不来，比如虚伪和自大，您说对吗？”
　　古峰也笑了，他的笑声比说话声还大，像一团揉皱的牛皮纸。
　　“小叶啊，你爸跟我说他养了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本来我还不信，现在呢，不得不信。”他很直接地说。从监控画面中看不清那老头的表情，我猜一定充满恶毒。
　　“论狼心狗肺，我们还不知道谁更胜一筹。我就当您在夸我了。”叶丹青对他举举酒杯。
　　古峰没说话，古楠先忍不住了：“叶丹青，你嘴巴放干净点！”
　　他声音很响，其他人都停下交谈朝那边看去，我感到耳朵里刺进一只尖锐的长矛，下意识躲了一下，脑袋碰到座椅坚硬的靠背。
　　我揉着脑袋，看到古楠从轮椅后出来，大步向叶丹青走去。但古时云拦住了他，让他稍安勿躁。我捏紧的拳头松了松。
　　他们说话的时候，段岩一家也到了。原本我没认出来，是看到段培俊才想起来的。他穿着一身休闲装就来了，头发也没怎么打理，这么远远一看还以为是谁家的小孩。
　　段岩的声音由远及近，向古峰及古时云问好，又说起今天的天气真是热。
　　古时云干笑，说：“可今天是阴天啊段兄。不会是老哥你赚钱心切，急火攻心了吧？”
　　“赚钱嘛，哪有不急火攻心的。”段岩一笑了之，“今天是老爷子的大日子，咱们就不提钱的事了，我可是给老爷子带了寿礼的。”
　　两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从门厅抬了什么东西进来，不知该放在哪，有生怕磕着碰着，便一直这么抬着。
　　“我花了大价钱请人画的……”段岩说着走远，帮着拆开包装。
　　是一幅油画，离得太远，我听不见他的声音。古峰推着轮椅走进，看似十分满意，几个人堆着笑容指点了一番。
　　古时云让人把画搬到二楼的客厅，晾在茶几上。我凑近屏幕，看到那画上画了几只马在吃草，其中有一只前腿似乎画得短了点，导致身子有点前倾。是想讽刺古峰和古时云马失前蹄吗？
　　这半年盛和衰落不少，虽然有古时雨撑着，但也元气大伤。段岩这时想另立门户，无疑又会带来重创。听叶丹青说，古时雨想挽留段岩，段岩一直使缓兵之计，拖着不给回复。
　　客厅里人头攒动，大部分仍然聊生意。我没什么兴致，就去看那些全黑的监控。莫非那些是卧室的监控，平时不开，要么就是用东西盖上了？
　　车里很暗，仅靠停车场的一盏孤灯取亮。我动了动僵硬的腰，脸几乎贴在屏幕上，竟然发现有两块并非全黑，它们中间隐隐有一块四方形的轮廓，比四周要亮一些。
　　看了半天，我终于搞清楚，那是一扇窗户。大概拉着窗帘，所以光线暗淡。
　　糟糕！乐呵呵地看戏，差点忘记我来这里的目的。我侵入储存监控的文件夹，一般的监控每过一个月会自动覆盖，所以只有最近三十天的记录。
　　我仰起头，像做瑜伽似的喝了口水。然后聚精会神盯着电脑上闪动的画面，从我告诉戴星野录像带那天开始的监控记录看起。
　　古时云家出入的人员很复杂，既有他自己的朋友，也有来拜访古峰的客人，有时古时云的夫人也会带朋友回来打麻将。古楠有自己的房子，但他经常回来吃饭。古峰的老伴徐丽红据说住在古时雨家。
　　古时雨不常出现，来也只是给古峰带些补品，看起来聊了些不疼不痒的话题，很快就离开了。古峰从她送来的东西里，也没有发现录像带一类的东西。
　　有一次她带着徐丽红来了，徐丽红是个抽抽巴巴的老太太，但腿脚还挺利索，不像古峰只能依靠轮椅。
　　耳机里的声音让我打瞌睡，我猛拉进度条，忽略那些无关紧要的画面。视频里的人物便像上了发条的玩具，行动被放快了几倍。
　　我打了个哈欠，在一层迷蒙的眼泪里看到屏幕的光线一下子明亮起来。我擦擦眼睛，惊讶地发现某些原本黑着的画面亮了。但我猜错了，那里不是卧室和书房。
　　它们十分简陋，像未装修的工厂，墙面涂成灰黑色，什么装饰也没有，里侧的墙上还有好几道门。那是一条走廊，连通着两三个房间。
　　视频里，古时云先是出现在走廊，然后推开门进入了其中一间房，打开灯。
　　有一块黑色屏幕亮了起来，是古时云进屋后的画面。那个房间不大，里面有一排白色的架子，上面摆满玻璃瓶，他取下一只放在桌子上，旁边摆着几只烧杯、注射器和一把电子秤。
　　他脱下外套，穿上一件白大褂，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监控。我心里没来由地紧张，他的眼神会让人觉得，自己某一天可能被他暗算。
　　只见他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下，随后这个房间的监控就断掉了。
　　我立刻切到现在的实时监控，客人们相谈甚欢，二楼三楼没有人。我找到秘密房间的那个方块，它仍黑着，但左上角的日期表明监控是开着的。
　　叶丹青站在窗前与人谈话，在聊投资的事。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踱步到旁边，小声问我怎么了。
　　我用手围住麦克风，阴声对她说：“古时云家好像有密室。”


第131章
　　叶丹青看看周围，轻轻咳嗽两声，说：“你说真的吗？”
　　我简明扼要说了一下自己发现的情况，还没说完，车库的门突然打开了，一道明亮的光线泼洒进来，我忙挂断电话合上电脑，猫进防水布。
　　一辆车停在旁边的车位。车子熄了火，过了一阵才传来开门声。
　　“姥姥小心点。”古灵漫不经心地说。
　　一个老太太不情愿的声音夹在古灵并非真心的关怀里，两人各有不满，另有一男一女含糊的声音混杂其间，交错着往电梯那边去了。
　　我很小声地呼吸，防水布上沾满我的鼻息留下的水珠。
　　叶丹青发消息问我没出什么事吧？我告诉她没事，古时雨来了。叶丹青说她会留意我刚刚说的密室。
　　等停车场里完全静下来，我再次打开电脑，古时雨穿着宽松的西服套装出现在屏幕里。
　　她头发微卷，举手投足都极有气质。古灵的穿着简洁但有设计感，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的设计，听说她的个人服装品牌也快问世了。
　　走在她们身后的男人恐怕就是李涛，与母女俩相形见绌，实在太过普通，丢在人堆里会有无数双胞胎。谁也不会想到，当年是他杀了戴强，逼疯了戴琳。
　　进门后，古时雨对客人纷纷点头，直奔古峰身边与他说话。古灵有些畏缩地站在她后面，等母亲说完才上前拉起古峰的手，瞬间做出乖巧的模样。等从古峰身边走开，她像舒了一口气，轻松地坐在沙发上，抱着手臂冷眼旁观。
　　在古时雨一家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女人，她身穿白色衣服，头发剪得很短，透露出精明强干。她不像别人那样对古峰或谄媚或热情，双方只是互相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这个人就是李莹。
　　我掰起电脑屏幕想看清她的模样，可监控里只有模糊的一抹。她看起来亲切又飒爽，与所有客人都谈笑风生。
　　叶丹青也看到她了，不知她现在的眼神中，是否还有对叶丹青的得意和怜悯。
　　“叶总！”李莹对上叶丹青的视线，走过来问好，“真是好久不见了，最近在忙什么？”
　　她的声音很粗，从耳机传来更像被压缩变质了。
　　“李总好。我最近也没忙什么，前一阵回了趟老家。”
　　“老家？”
　　“嗯哼。”
　　“你是说，木兰？”听起来李莹很惊讶。
　　“难为李总还记得。”
　　“回老家的感觉怎么样？”
　　“挺不错的，李总也应该抽空再去看看。”
　　“再去看看？我从来没去过木兰。”李莹笑了。
　　“那就更应该去了，那边的雪山很壮观。可惜我在途中遇到点意外。”
　　我心里一紧，汗顺着脸侧流下来。
　　“意外？”
　　“对，不过还好解决了。”
　　李莹依旧笑：“那就好，常回老家看看挺好的，毕竟人不能忘本嘛。”
　　“忘本……”叶丹青咀嚼道，“有些事的确不能忘。”
　　李莹还没说话，另一个声音忽然加入进来。
　　“你们聊什么呢？”古时雨的声音非常优美，像晚间音乐电台的主持人。
　　我之前看过她的采访视频，在说一长串话时抑扬顿挫如同音乐，使她身上有一种循循善诱的魔力，如果她做老师，我想没有学生不听话。
　　“没什么，拉拉家常。”李莹笑着说，“你们聊，我去跟段总说点事。”
　　李莹离开了，只剩叶丹青和古时雨。古时雨自如地挽起叶丹青的胳膊，像一对亲密的姐妹那样，带她走向花园。
　　“小叶，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呢。”
　　“为什么？”
　　“我们就别兜圈子了，难道你打算和他们一样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感觉古时雨有备而来，不禁为叶丹青捏了一把汗。这个人和古家其他人一样难对付。
　　“您指的是什么事？”叶丹青问。
　　“我们之间就别您啊您的了，认识这么多年了，这么叫就生分了，对吧？”
　　古时雨的温柔是颗毒药，再用她温柔如水的嗓音服用，毒谁谁死，我的内心已经对她有所偏向。
　　只是叶丹青风风雨雨这么多年，耐药性比我好的不是一点半点，对此毫不动摇，仍是冷冷地说：“你指的是什么事？”
　　古时雨还保持着亲切的态度：“我知道段岩想从盛和出去，自己开医疗器械公司，也知道他找了你入伙。”
　　“所以？”
　　“所以我希望你考虑一下，是与我合作还是与段岩合作。”
　　“与你合作？”
　　“我可以在盛和给你一个别人望尘莫及的位置，这是段岩绝对不会给你的。他看重的是你的钱，你的家世，而我，看重的是你的能力。”古时雨抛出橄榄枝。
　　她这么说，我心头涌上一股暖意，但多年打工经验将我悬崖勒马，提醒我，这是老板在画饼。
　　另一个画饼高手自然不买账，问：“你怎么确定盛和会一直在你手里？”
　　“不然呢？”古时雨非常自信。
　　“虽然你是董事长，但说到底，盛和还是姓古的。”
　　“我不是他们，这点你可以放心。”
　　古时雨口中的“他们”，是她的父亲和哥哥。
　　“如果最后没有合作，古总是不是准备把我赶尽杀绝？”听不出叶丹青是不是在开玩笑。
　　“做生意嘛，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眼界决定的。想要跌倒还不容易？很多双眼睛盯着呢，可不止我这一双。”古时雨和和气气地说，“合作不了也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愿意来，随时欢迎。”
　　“怎么样，考虑一下？”她追问。叶丹青没说话。
　　她又说：“如果你不想在盛和，小灵的服装品牌就要做出来了，我担心她一个年轻人管理不好，如果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我心想，让叶丹青去帮古灵，古灵一定炸翻天，杜灵犀和肖燃也一定炸翻天。
　　叶丹青有些不悦：“这个就免谈了吧。”
　　“好好好，开个玩笑。对你是有点大材小用。”古时雨倒是很开朗。
　　她们在花园里散步，又谈了些股票之类的事。我挤出一两个哈欠润润干涩的眼睛，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水，怕喝多了想上厕所。这时才懂得做特工间谍也很难，电影里都是包装过度。
　　两人赏了一会花，不知怎么聊到收藏，叶丹青提起古时云新添了不少收藏，听说其中还有些非常有名的山水画，不知什么时候能开开眼。
　　古时雨立即自告奋勇领她参观，说古时云巴不得所有客人都能瞻仰一下他的好品味。说着她便挽着叶丹青回到屋里，带她上了楼。
　　她们出现在另一只方块里，那应该是三楼，小客厅的沙发前有一块各种颜色的玻璃拼合而成的地板。
　　“这是玻璃花厅，”古时雨说，“可惜今天阴天，晴天的时候能折射太阳光线，楼下的客厅就像下了彩虹雨，特别漂亮。”
　　叶丹青淡淡地说：“原来如此。我来过这么多次，竟然都不知道。”
　　“你要是嫁进来就知道了。”古时雨暧昧地笑起来。
　　我想叶丹青一定狠狠地剐了她一眼，所以她才又说：“唉呀开个玩笑，婚姻这种事还是得擦亮眼睛。”
　　叶丹青哼了一声：“说得没错，眼前就有一个现成的前车之鉴。”
　　我担心她讽刺得过火，古时雨会立刻翻脸。没想到古时雨大度地一笑而过，说：“确实，所以你要把握好自己的人生。”
　　她们走进一个没有监控的房间，我只能从门缝看到半个博古架和书桌。
　　“他就喜欢收藏这些东西，还不让别人碰那些瓶啊罐啊，说都是古董。不过书画还是可以看的。等我戴上手套。”
　　耳机里响起一阵画轴卷动的声音。
　　“徐悲鸿的真迹《奔马》，当初可是拍卖了两百多万港币。还有这幅，是傅抱石画的。”
　　“他还真有雅趣。”
　　“他就好这口，你看他穿的衣服，人家都说他像个道士。”
　　古时云今天穿得也是宽松的袍子，走路时衣袂飘飘，活像神仙下凡。再留两条长须、蓄起头发，真的要尊称一声时云子道长。
　　“我记得还有一副徐悲鸿，怎么找不到了，唉，可能又被小楠拿去卖了吧。这孩子……”
　　“维克托也有很多收藏，不过他不喜欢书画这类，他更喜欢雕塑，收藏了世界各地的艺术品。我曾经见过一盏烛台，听说是辽代的文物，下面是龙，上面是跪坐的仕女。你见过吗？”
　　没想到叶丹青并没有直接问录像带的事，而是问她见没见过烛台。
　　“烛台？”古时雨顿了顿，“我还没有机会去你们家呢，下次去伦敦你带我看看好不好？”
　　回答得天衣无缝。
　　“好啊。不过我也不知道维克托是从哪里收来的，那东西应该挺稀有。”
　　“布兰森想要的东西嘛，总有手段得到。这对他们来说可能很简单吧。”
　　“也许吧，不过我还以为戴星野告诉过你了。”
　　乍一听这个名字，我又替叶丹青揪心。不过听了这么久，我也明白古时雨不会与人起正面冲突，她用的是化骨绵掌，与她的温柔一脉相承。
　　“戴星野？”古时雨的语气说不上太惊讶，大概只是吃惊于叶丹青这么直白地挑明了，“他没和我说过这些，但我好心提醒你，小叶，他的话你可不要全都当真。”
　　“当然。”
　　古时雨叹气：“那孩子从小性格就古怪，亲生父母不在身边就是这样，没人教育。长大之后就有点偏执，偶尔说说谎啊耍耍心眼啊也是人之常情，对吧？”
　　她话里有话，连着叶丹青一起骂了。
　　“你说的没错，”叶丹青冷笑，“有些人的心眼是自己修炼出来的，另一些人呢，是从父母那继承过来的，可能比父母加起来的心眼还多。就像心里住了好几窝兔子，天天挖窟窿。”
　　古时雨被这个比喻逗笑了，她收好书画，挽着叶丹青的胳膊走出来。
　　“唉呀我们还是赶紧下去吧，一会吃饭他们找不到我们该着急了。”
　　她们从楼梯下去，古时雨又拉着叶丹青在二楼转了一圈，介绍墙上的书法出自哪位著名书法家之手，才回到一楼的客厅。


第132章
　　午宴正式开始，古峰坐主位，他左右两边分别是徐丽红和古时云。叶丹青坐在古时雨和段岩中间，其他客人也陆续就坐。
　　监控正对餐桌，一览无余，谁搞什么小动作我都一清二楚。
　　桌上的烛台被撤走了，阿姨端来一筐筐面包和奶油，还为每个人都倒了开胃酒。叶丹青说自己开车，不喝酒。古时云古怪地笑起来，说可以找代驾。叶丹青还是不喝，谎称上次代驾把她的车碰了。
　　“叶总这么有钱还自己开车，怎么不雇个专门的司机？”有人问。
　　“谁说我没有？”叶丹青笑笑，“但我还是喜欢自己开车的感觉。”
　　“今天可是古老爷子的大寿，叶总这点面子都不给？”那人又说。
　　叶丹青照旧不喝，举起茶杯说：“心意到了，以茶代酒又有什么不可以？更何况君子之交淡如水。非要为了证明心意给自己猛灌酒，不是本末倒置了吗？对吧王总。”
　　王总讪讪地笑着，古楠突然跳出来打岔，拍着手说：“好啊，好一个清高的叶总。不如大家今天都喝水吧，免得人家觉得我们不是君子，是小人。”
　　我心想，你的自我评价还真没错。只是这寿宴一开始就找叶丹青的麻烦，让我十分不安。我将耳机声音调大，说话声中夹着刀叉碰撞的声音，阵阵冲击耳朵。
　　“不然我替她喝吧。”段培俊拿过叶丹青面前的开胃酒，倒进自己的杯子。
　　段培俊可不是什么绅士，他只是知道如何气古楠。古楠果然把手里的餐巾扔在地上，对着段培俊大声说：“你替她喝？你们什么关系？说出来让大伙听听呗？难道你早上刚从她的床上爬下来？”
　　饭桌上瞬间安静，场面有些难堪，叶丹青和段培俊什么都没说。我知道古楠向来放肆，却没想到他在这样的场合也能口无遮拦。
　　“古楠！”古时雨斥责。我正期盼她能骂古楠一顿，她却没在往下说，因为古峰笑着摆摆手，发话了。
　　“小楠，人家小叶说得对。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方式，我们这些老东西是该改改陋习了。小叶，你今天想喝什么就喝什么。大家来这是为了放松，就当在自己家，不用拘束。大家还能想起我这个糟老头子的生日，我就很高兴了，怎么还能强迫人家呢？”
　　在座的人都拍手称是，说老爷子开明。阿姨给古楠拿了新的餐巾，他恶狠狠拽过来放在盘子边上，又抬手摸了摸脸。
　　主菜上来后，饭桌上又响起聊天的声音。我也回头继续看这个月的监控记录。
　　除了补品，古时雨偶尔也拿些文件过来让父亲和哥哥过目。古时云辞去董事长之职后，在家无所事事，倒是看不出他有什么闲情逸致，像真正的道士那样闲云野鹤，他反而经常躲进秘密的小房间，一待就是几个小时。
　　那房间俨然是他的实验室，瓶瓶罐罐装满药物，他是在自配药物？可是做什么用呢？每次他进入那间房后，都会把监控关闭，再开启时又是一片黑暗。
　　其他黑色的房间他倒是没怎么去过，只有几次他走过那条幽暗的走廊，我看到那个有窗户的地方其实是个楼梯夹层。也就是说，在这座别墅里面，有至少两层，都有秘密的通道和房间。
　　我想起电影《寄生虫》里，富人家因为战争而遗留的地下室。如果为了防歹徒和小偷，隔出一间可供躲避的房间，倒是可以理解，毕竟他们太有钱了，不怕贼偷也怕贼惦记，但像古时云这样建实验室的还是第一次见。
　　已经下午一点了，我饿得肚子干瘪。偏偏这时，叶丹青突然发来一张照片，里面是她盘子里煎得极嫩的牛排，还有旁边香喷喷的奶油蘑菇汤。
　　我的午餐。她说。
　　我发了个愤怒的表情抗议。
　　我在啃面包喝凉水！还闻着臭烘烘的脚垫！我狠咬一口干巴巴的面包。
　　真可怜呀！她很气人地说，那晚上我们去吃点好的吧。
　　我三口两口把面包塞进嘴里，干咽下去，给她发了一个白眼。然后活动活动腰和屁股，接着看录像。
　　饭桌上，叶丹青正与段岩和段培俊聊高尔夫，哪里的球场最好，草地是怎样的脚感，进过多少球，哪个牌子的球杆质量最好。
　　他们聊天时我听到一声嗤笑，来自古楠。
　　“高尔夫？段培俊打了八百年进过一颗球吗？”他的声音很远，但极突出。
　　“我打得是不太好，但我又不参加比赛，这种东西就是图个放松。”
　　“放松……”古楠哂笑，“看我进球的时候你不是龇牙咧嘴的吗？没在心里骂死我？”
　　“你说的都是高中时候的事了吧？那时候谁还没个胜负心呢。”
　　“我看你对我一直挺有胜负心，不然怎么我的东西你都想要？”
　　段培俊气笑了：“古楠，你今天吃错药了吧，跟我较什么劲？”
　　“我哪敢跟段大公子较劲。”古楠阴阳怪气，“谁不知道您段公子有才华，又痴情。不过我很快就不用看见你了。”
　　“什么意思？”段培俊问。
　　“没什么意思，有的人别以为当外国人是多了不起的事。”古楠的语气十分得意。
　　远处不知是古峰还是古时云叫了他一声，他住了嘴，没再说话。我憋不住，给叶丹青发消息：古楠怎么天天犯病？我看他应该去治治脑子。
　　叶丹青发了个吐舌头的表情，说：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他了吧！
　　难为你跟他打交道这么多年。
　　以后就不用了。哈哈。
　　我边发消息边看监控记录，发现古时雨没什么嫌疑之后，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古时云身上。他到底在家秘密地做什么呢？他家这么多阿姨和厨师，会不会有人知道密室的存在？
　　我上网随便搜了搜，还真有人发过，说自己家亲戚之前在古时云家当帮佣，福利待遇都还不错，就是古峰脾气很臭，经常骂人。贴子里的人名都用拼音缩写代替，不过看起来说的就是古时云。
　　他在评论区补充，哦还有个福利忘了说，古时云经常帮我亲戚看病，他那里有些医疗器械什么的。
　　有人问他亲戚还在古时云家吗？他回答亲戚得了很严重的病，回老家修养去了。问是什么病，他说金属中毒，不知道怎么搞的。太可惜了，这份工作蛮好的。
　　评论区另一个人说，她也有认识的人曾经在古时云家做工，最后也是中毒导致器官衰竭。不知道是不是他家有什么影响健康的东西……
　　回复他的人只有几个阴谋论，剩余多是说巧合、意外，如果真和古时云家有关系，早就该爆出来了。
　　这是一个很早的帖子，如果放在盛和出事前后，说不定会掀起舆论的风浪。
　　这么说，古时云是在自己配药，把家里工作的人当成实验对象，又借着帮人看病的借口来观察药物的效果？
　　又往下翻了翻帖子，遗憾的是，这两个人的亲戚都已去世了。
　　最近的监控里，古时云很少跟帮佣接触，或许是怕事情败露，所以很久没进行人体实验。
　　联想两年前的新闻，盛和在国外的小诊所做医疗器械的实验，致使患者瘫痪，这可能就是古时云一贯的做法。
　　我心里漫出阵阵寒意，人命关天的事，他做得这么轻松。古峰和古时云这对父子，真是一路货色。
　　电脑电量告急，我放快速度，古时云在各个地方进进出出，终于，我等到了所有黑色的小屏幕都亮起来的时刻。
　　大部分是走廊和楼梯，除了放药的房间外，还有三个房间。一个堆放着桌椅之类的杂物，另一个放满了空的笼子，而最后那个，放着小半个房间的人民币。
　　这得多少钱啊！我用手机拍了张照。
　　拍完，电脑就彻底没电自动关机了。
　　我换了姿势躺着，枕在热乎乎的电脑上，僵直的腰得到一阵舒展。
　　耳机里还充斥着说话声，我刚想摘下来稍微睡一会，就听到古时云大声地咳嗽了一下。大家安静下来。
　　“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参加家父的寿宴。古老爷子呢，今年八十五岁了，大半辈子都扑在工作上，可以说盛和是他毕生心血。只是最近啊，我们遭到一些，我们说，小人的暗算，盛和走了些下坡路。
　　“但是不要紧，有在座诸位朋友鼎力相助，我相信盛和很快就可以走出阴影。我虽然人不在盛和了，但还是会时刻关注，帮助小雨度过难关。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呢，别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高兴得太早。我也不知道他们听不听得到。”
　　大家笑。
　　“那些人啊，打倒盛和可没这么容易。不信咱们就较量较量，与古家为敌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如果最后死得太惨，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今天呢，大家敞开了吃、敞开了聊，这就是给家父最好的寿礼。”
　　发表完这通领导式演讲，古时云自满地笑了几声。众人鼓掌，还有人说古董大气。
　　随即响起一阵杯盘之声和推开凳子的刺耳声响。人声乱如蚊蝇，我正迷迷糊糊地睡着，忽听到耳机里传来呼呼两声，像谁在用鼓槌敲我的耳膜。
　　干什么呀！我气恼地发给叶丹青，人家在睡觉呢！
　　没干什么呀，不小心的嘛。叶丹青捂嘴笑。是她用手指拍身上的麦克风。
　　坏透了你！
　　叶丹青对着麦克风笑了笑，不知道是在笑我还是在笑谁，她紧接着就跟别人说话了。
　　“他们好像在把财产往国外转移。”说话的是段培俊。
　　“准备溜了？”
　　“古峰溜得动吗？古时云好像还对盛和念念不忘。”
　　“我看古楠有那个意思。”
　　“他打算先走吧，把事情安顿好，他们一家就可以全过去了。”
　　“他们要去哪？”
　　“听说是澳洲。”
　　“澳洲……古时云在那边好像也有公司。”
　　“对，他们家树大根深。”
　　两个人无言地走了一会，我听到段培俊小声说：“他又来了……”
　　下一秒果然响起古楠的声音：“你们真是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真甜蜜啊。”
　　这个人像鼻涕一样黏在身上，怎么甩都不掉。
　　“有事吗？”叶丹青不理会他的打趣。
　　“怎么了叶丹青，我是撞破你们的奸情了吗？”
　　“古楠……”段培俊出声制止。
　　叶丹青冷笑：“我看你是忘了脸上的疤怎么来的。”
　　古楠突然暴跳如雷，大叫道：“叶丹青你别以为你有个富豪后爹，自己就真的山鸡变凤凰了！”
　　叶丹青也学他嗤笑：“古楠，骂人能不能有点新意？听腻了。”
　　古楠似乎想动手，耳机里一顿乱声，我翻身起来，听见段培俊从中阻拦。
　　“古楠，你要干什么？”
　　古楠没有近一步的动作了，耳机里一度没有任何声音，我还以为没电了，直到古楠恶狠狠地说：“段培俊、叶丹青，你们迟早有一天死在我手里！”
　　说完，他的声音就再也没有出现。


第133章
　　叶丹青回到车上时，我已经睡着了，她开出别墅走了一段才把我叫醒，让我坐在座椅上睡。我掀开防水布，身上已经被汗浸透，睡意也被凉爽的空调驱散了。
　　“几点回来的？”
　　“三点多，看到你睡得很香。”
　　“还可以，”我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就是气味不怎么样。”
　　我拍拍身上的灰尘，肚子总算得空呜咽几声，饥饿感席卷而来。叶丹青带我去吃了顿西餐，我边吃边说：“怎么样？我办事靠谱吧？”
　　“靠谱。”她不吃，就笑眯眯地看着我。
　　“那你的新公司要不要考虑启用我当程序员头头？”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手指敲敲脸颊，说：“你想当山大王了？”
　　“你一个齐天大圣带领我一个山大王，不是很好吗？”
　　她笑盈盈地瞅我。
　　“算了算了，”我装得高傲，“我怕人家说我是关系户。”
　　她不知真假，问我：“你真想去啊？”
　　我狡黠一笑，说：“当然是骗你的，我才不要上班！”
　　她伸手捏住我的鼻子，左右拽了拽。我拍掉她的手，推推被压扁的鼻尖。
　　“我这可是真鼻子，要被你拽成匹诺曹了。”
　　“对了，给你看这个。”我翻出手机里拍下的古时云家的监控照片，那几个秘密的房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中。
　　叶丹青接过去看了看，问我：“他进这些房间干什么了？”
　　我一五一十把看到的告诉她，还给她看了那篇很早之前的帖子。
　　“你说他偷偷摸摸地配药是为了什么？”
　　叶丹青神情复杂地把手机还给我，说：“我刚回国的时候听说过古时云有些怪癖，他会借职务之便收集很多外面买不到的药物还有其他化学物质，盛和的一些老员工都知道，但没人公开说。”
　　“只是癖好吗？”我觉得他们太轻描淡写了。
　　“传说是这样，一些人知道他喜欢自己制药，还会给他送这些。”
　　“这也能投其所好？”
　　“我也只是听说，没亲眼见过，没想到他居然在自己家弄了一堆密室干这个。”
　　“你去楼上看出什么没有？”
　　叶丹青低下头回忆：“二楼和三楼在视觉上确实比一楼要小一些。我想是差在厨房，厨房那个位置，在二楼三楼好像是没有的，可是从外面看，一二三层的面积应该是一样的。”
　　“那些密室里面还有楼梯呢。”
　　“楼梯？”
　　“对，还有窗户。”
　　她又要来我的手机看照片。
　　“我知道了，”她抽出筷子蘸着菜汤在盘子里画，“这个密道是两条垂直的走廊连接起来的，就在最外层一圈，包着里面的客厅和别的房间。二楼和三楼都有，所以看着比一楼小。这扇窗户和厨房的窗户一模一样，应该是在厨房正上方，因为划在了密道里，所以二三层那个地方只是一面墙，并没有窗户。”
　　“说得通。”我点点头，二楼三楼的光线不如一楼，也是少了几扇窗的缘故。
　　古时云是个有很多秘密的人，应该说他们家的人都有很多见不得人的秘密。为了这些秘密，他甚至特意造了密室，苦心经营。
　　“你有看到古时雨带去录像带了吗？”
　　“没有。反正在监控里，她只带过吃的东西和文件，没看到录像带。”
　　叶丹青放下筷子：“我觉得她知道烛台的事。”
　　“这么说录像带真的在她手里？”
　　叶丹青却摇头：“她知道烛台很可能因为小时候在家里见过，可并不知道古峰把它卖给维克托的事，听我提起她才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的。她很会装样子，但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
　　戴星野给我看的1991年那张照片上，有古时云和当时还叫古时月的戴琳，确实没有古时雨。
　　“我觉得我们被戴星野耍了。”叶丹青用指甲敲了敲茶杯，发出呲呲的声音。
　　“怎么说？”
　　“我们以为戴星野和古时雨之间有紧密的合作，其实未必。古时雨为戴星野提供一些消息，比如我父母的死因、古峰对我动向的把握，让他可以挑拨我跟古家人之间的关系。可戴星野能为古时雨提供什么呢？”
　　我思考了一下，小声说：“戴琳？”
　　“没错。对他们来说，戴星野最大的价值就是他是戴琳的孩子。戴琳一天不开口，他的价值就存在一天。也就是说，一旦古家得到了戴琳藏起来的东西，他就再也没有价值了，然而他知道的东西太多，古峰很可能会对他动手。”
　　“所以他跟古时雨合作的条件就是，他把那个东西给她，她保证他的安全。”我的大脑高速运转。
　　“不是他自己的安全，而是戴琳的安全。”
　　听到这个结论我有点吃惊，不过想想也对，和那个东西绑在一起的不止戴星野一个，还有他的母亲戴琳。他尚能逃跑，戴琳却无法自理，他当然要先保她。
　　“而且古时雨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叶丹青接着说，“我想她的条件是，如果戴琳开口，戴星野要第一时间告诉她，由她去找那个东西，她不可能让戴星野拿在手里。”
　　我接过她的话：“可是她没想到戴星野通过另外的线索找到了王芙蓉，还遇上了我。这么说她根本不知道我和戴星野做的交易，也不知道戴星野已经从王芙蓉手里拿到了录像带。”
　　叶丹青也觉得是这样。
　　“他还骗我们说录像带在古时雨那。”我愤恨地说，“摆明了就是想让你跟古时雨硬碰硬，他好作壁上观。他就不怕你把这件事告诉古时雨吗？”
　　叶丹青苦笑：“他挺了解我们的，你不觉得吗？他吃准了我们既不相信他也不相信古时雨，所以不可能把事情泄露。以古时雨的性格，无论我们如何旁敲侧击，她都会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这样我们永远确定不了录像带到底在谁手里。”
　　“那你怎么想明白了？”
　　“因为有时候我会当自己是笨蛋，把事情翻来覆去想很多遍。”
　　我哑然失笑，说：“你要是笨蛋世界上就不会有聪明人了。”
　　“录像带还在戴星野手上，他并没有给古时雨，你觉得他会怎么办呢？”我又问。
　　“我们之前觉得他肯定会有动作，比如公开之类的，毕竟他那么恨古峰。”叶丹青放低声音，“我现在倒是觉得，他恐怕什么动作也不会有。”
　　“为什么？”
　　“因为他养不起戴琳。”
　　以戴琳的精神状况，必须有人照顾，住在疗养院最合适。假设此时戴星野公开了录像带，不管古峰会不会受影响、受多少影响，他们母子都势必被波及。维持现状是最好的选择，他拿到录像带，只是给自己一道保险栓。
　　他不会把录像带给任何人。
　　“想不到他对妈妈的感情那么深。”我闷闷地说。
　　“那是他唯一的亲人。虽说戴琳根本不认识他是谁，没有理智也没有记忆，但当你孤独无援，身边的人都或多或少对你有恶意的时候，那样一个人多多少少能给你一点安慰。他人又有些偏执，经年累月的，可不就形成执念了吗。”
　　我扁着嘴点点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叶丹青试着联系戴星野，却没有得到回复。
　　“古时雨要戴琳藏的东西干什么？”我问。
　　“她想用来牵制古峰和古时云，那两人别看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其实心里的算盘早就打得噼啪响了。她想让我去盛和，也是同样的目的，借我的手清除他们的势力。”
　　“啊？”我大失所望。
　　“怎么了？你不会把她的话当真了吧？”
　　“当真了一秒钟。”我老实地说，“她说的没错嘛，你就是能力很强啊。”
　　回路的路上，我说自己后悔把王芙蓉那里有录像带的事告诉戴星野。叶丹青趁红灯摸摸我的头发，让我不要自责。
　　“我们不是必须要那个东西，但戴星野一定要。就算我们先拿到了，他也会想尽办法弄到手。”
　　“我就是觉得，咱们怎么总是这么被动。”我不甘心。
　　“活着就是这样，”她宽慰我，“有时候做什么都不顺心，又能怎么样呢？”
　　古峰寿宴结束后，叶丹青忙着跟段岩和杜国良商议开公司的事。很快就到了七月。
　　漫天蝉鸣掀开夏日的序幕，空气滚烫潮湿。闷雷总在午后落下，紧接着头顶的天就塞满了棉花。眼见另一半天还是蓝的，也抵不住这一半像拧毛巾似的降下瓢泼大雨。
　　七月，叶丹青的生日就要到了。


第134章
　　又是夏天，一年比一年热，空气憋闷，像风丝不透的塑料袋，牢牢地套住城市，在室外走三五分钟，汗水便瀑布似的往下淌。只有躲在空调房里，才能把发黏的呼吸打扫清爽。
　　但即便开着空调，热也容易诱发，所以我成天吃冰激凌，吃到消化不良引发胃痛。叶丹青丢给我白眼，在我哀求的目光中，把剩下的冰激凌全送人了。
　　临近她的生日，我决定做一个冰激凌蛋糕送给她。她觉得我醉翁之意不在酒，我连忙表示自己一口也不会吃，心想，反正你到时候好意思不分我几口吗。
　　我从来没做过蛋糕，一上来还挑了个难度系数这么高的，所以提前三天就开始按网上说的准备材料。
　　那天叶丹青有工作出门去了，我独自在家进行试验。我按部就班，连重量都精准到小数点后一位。可不知是配方有问题，还是我纯粹没天赋，烤出来的蛋糕是一坨死面，冰激凌奶油也弄得太稀，搭配在一起就是灾难。
　　就在我刚完成失败品的时候，叶丹青回来了。虽说决定开公司，但她不打算给自己安排太多事，因此比我预计得提前了很多。
　　我穿着被巧克力弄得斑驳的围裙，带着一双沾满面粉的手把她堵在门外。
　　“你能过一会再回来吗？”
　　“为什么？”
　　“我还没做好。”
　　“让我看看。”
　　“不行！”我坚决地挡住门缝，“我做得很烂！”
　　“需不需要场外指导？”
　　“不用！我可以！”
　　“好吧，那我先去健身，半小时后再回来。”
　　我火速返回厨房，把残次品藏起来，又开始制作第二个残次品。等到叶丹青再次回来，我的两个残次品说不上谁更失败一点，如果蛋糕能像金属一样融掉重来就好了。
　　叶丹青看着我的丑蛋糕，闭着眼睛夸赞：“这不是挺好的吗？就是蛋糕胚里的蛋白没打发。”
　　“哪里好了？”我沮丧地坐在一边，连围裙也没有力气摘了。可转念一想，我还答应她晚上要做一大桌菜呢，于是又跳起来，把蛋糕挪到一边，开始洗菜切菜。
　　“要不我们出去吃吧。”她提议。
　　“不用！我可以！”
　　她要帮忙也被我阻止了，我让大寿星安安稳稳坐在沙发上，喝喝我泡的茶，吃吃我买的零食，什么都不需要做。
　　做蛋糕不行，做饭我总行。一个半小时后，三菜一汤就上桌了。可怜的蛋糕因为放在炉子旁边被人遗忘，上面的冰激凌已经化成了一滩水，壮烈牺牲。
　　“好丰盛的生日宴。”叶丹青以各种角度拍照，“谢谢方大厨！”
　　“小意思啦。”我脱下围裙，这才发现头发上沾了很多面粉。叶丹青帮我拍掉，它们像一阵小雪，落在我黑色的裤子上。
　　我跑回卧室拿来早已准备好的礼物，郑重地放在叶丹青面前。
　　“蛋糕没了，但是还有别的礼物。生日快乐！”
　　叶丹青拆开简陋的包装，里面是一只万花筒。称不上精美，却是我花了两个星期制作的。我没什么审美，手也很笨，拼镜框就拼了很久，还划伤了手指。里面几颗彩色的钻石，是我淘了很久才淘到的款式和颜色，往里看去，熠熠闪烁。
　　“我说你怎么把卧室关起来这么久都不让我进，原来在做这个。”叶丹青举起万花筒，看到了我为她精心准备的世界，一个独一无二的世界。
　　“你放心，绝对不是布兰森的钻石。怎么样？好看吗？”我像一只等待表扬的小狐狸，有点骄傲地挺胸抬头。
　　她对万花筒爱不释手，始终拿在手里摩挲：“特别喜欢，谢谢你阿柠。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我问她：“今天你生日，没人请你吃饭吗？”
　　“有啊，他们还想给我搞个派对，但我说，我要跟最重要的人一起过。”
　　“他们有没有问你谁是最重要的人？”
　　“问了，我说是你。”
　　我像触电了，说：“你真的这么回答的？”
　　“是啊，我说，方柠就是我在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是这个带着微笑的肯定句。
　　我想我一定脸红了，在空调呼呼吹的时候又一次感到热。
　　快乐之后我又担忧：“那你这算不算是……公开出柜啊？会不会带来困扰？”
　　“不怕，他们不会四处乱说，毕竟大家都有很多秘密，有时候也是把柄。”
　　我的心像裹了一层融化的巧克力冰激凌糖浆，甜滋滋的，而那一点点的苦涩恰到好处地为甜味提了鲜，令我不住傻笑。
　　“高兴成这样？”叶丹青也很开心，漂亮的眼睛把笑意掷向我。
　　我站起来，跑到她旁边抱住她。她蹭蹭我的脸，从我眼角摘下一颗眼泪：“哭了？”
　　说完，她伸出舌尖把它舔掉。我抽噎一下，把流泪的冲动强行打散。
　　吃完饭，我们又挑了一部电影，懒散地躺在床上，随着主人公嘻嘻哈哈了一阵，便去洗澡。吹过头发又有些流汗，皮肤贴在一起时像两片双面胶。
　　欲|||||望膨胀起来，变得很磨人，带着她的表白留下的余晖，投入彼此的怀抱。我们小声地呻||||||||||||||||||||||||||吟，声音如同两株缠绕的藤蔓四下蔓延。
　　我感到我的鳞片在呼吸，它们如此渴望空气，那么自在地张|||||||||||||||||||||||||||||合、啃咬，以至于房间里都是它的气味。它变得无限大，席卷了所有的感官，待快|||||||||||||||感逐渐消失，才慢慢收回床上那个小小的我之中。
　　我们头挨头躺在一起，盖着薄薄的空调被。我问，你还经常做噩梦吗？
　　有时候我加班，看到她睡得很紧张，知道她的梦里又不太平，也知道半夜她会醒，经常在窗边坐一会，才接着睡。
　　她说，还好。梦里有妈妈，总是开心的。
　　那你梦到我吧，我说，我帮你赶跑坏人。
　　她敲敲我的手背，脑袋枕在我的肩上。我摸到她的手掌，那条疤已基本痊愈，上面结出一条淡淡的瘢痕。
　　“过几天还要举办游轮音乐会。”她在我耳边说。
　　“今年还有？”
　　“正好要见一些投资人，索性再办一场，让大家有个谈话的地方。”
　　不同的是，今年不再以叶丹青生日的名义，她也不需要上台演奏。段培俊请了专业的外国乐队，会为大家演奏经典的曲目。
　　“要不要跟我去？”叶丹青问。
　　“你们是去谈生意的，我去干嘛？”
　　“既谈生意也是玩，就当旅游了。”她捋捋我的头发，“灵犀和肖燃也去。”
　　“肖燃？她又去干嘛？”我大声地说，连自己都觉得一惊一乍。
　　“她想签到我的娱乐公司。”
　　我嘀咕：“她脸够大的。”
　　叶丹青笑起来，弄得我脖子很痒。
　　“都是生意。”她说。
　　“好吧，那我去。”我答应，“但你不许跟别人跳舞。”
　　“今年不跳舞，以后也不会跳舞了，我本来就讨厌跳舞。”
　　“这还差不多，终于不搞名流聚会了。”
　　只是想起浮夸的肖燃还是有些头疼。
　　两周后，我和叶丹青一边开车一边唱歌往码头去。我那时很快乐，所以并没有察觉走到一半时天色已然变了，夏日风暴就要来临。
　　而当时的我不知道，在船上的两天，将是我一生的噩梦。


第135章
　　“天使号”四平八稳地停在港口，天空半阴半晴，海风拂过，倒是不那么热了。我和叶丹青登上甲板，她很快受到欢迎，与各路人马打招呼。
　　与之前两次游轮音乐会不同，这次来的人年纪更成熟，没有对叶丹青众星捧月，以她为尊，但气氛却更松弛，更重要的是，没有古家的人。
　　有不少艺人，都是已经或有意向签入叶丹青公司的，以中青年的实力派演员、歌手居多，没什么炙手可热的当红艺人。除了肖燃。
　　她今天穿了一身芭比粉的西装，裤子长得拖地，站在哪里都像块磁石，将所有人的目光吸附过去。
　　“你也来了。”她戴着深蓝的墨镜，略深沉地说。
　　“摆什么酷啊，神经！”我真想踩住她的裤腿，让她摔一跤出出洋相。
　　肖燃做作地笑着，靠在栏杆上，对着虚空中的镜头摆起pose。
　　和她站在一起的杜灵犀看到我很高兴，立刻跑来拉住我说：“你来了太好了！有人陪我打游戏了。”
　　“你怎么不找她？”我用下巴指指肖燃。
　　杜灵犀扁扁嘴：“她太菜了。”
　　肖燃摆出一个真伤脑筋的动作，故意用低沉的嗓音说：“我只是，大智若愚。”
　　我受不了了，咆哮道：“你有病啊肖燃！”
　　肖燃听了大笑着跳起来，跟杜灵犀来了个击掌：“耶！”
　　敢情这两人又在捉弄我。
　　“我就说，她肯定会骂我有病。”肖燃过来勾住我的脖子，我早预料到了，反手给了她一掌把她推远。
　　杜灵犀拽住我的胳膊不撒手，对我挤眉弄眼：“你和叶子姐到底怎么回事啊？”
　　一边说，她还一边看看人群中谈笑风生的叶丹青。
　　“什么怎么回事？”我装糊涂。
　　“我可听我爸说了，叶子姐说你是她最重要的人！我爸我妈吓坏了！”
　　“那就是字面意思。”
　　杜灵犀嘿嘿两声，追问：“字面意思是什么意思。”
　　肖燃歪过头对杜灵犀说：“你都知道了还问人家干什么？看不出来人家害羞了，不想回答。”
　　她身子一扭，及时躲过我飞出的一脚，带着她的甩裤转了个圈，又靠在栏杆上亮相。
　　“那我是不是你们的功臣。”杜灵犀甩甩我的胳膊，我还没什么反应，她反倒脸红了，“你应该请我吃顿饭。”
　　我讪讪地说：“我可请不起你。”
　　“那让叶子姐请。就这么说定了，下了船我们就去吃，可不许耍赖！”
　　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欠下了一顿饭。我们说话的时候，船头突发一阵骚动，站在叶丹青身边的人多了起来，大家围成一圈，里面有人高声说话。
　　杜灵犀带着我和肖燃挤进人堆，看到两个男人在甲板上对峙。
　　一个是段培俊，他打扮得依然文艺，走经典英伦风。站在他对面的人则一身灰色运动服，如一片墙，脸上有一道比别处更浅的皮肤，一道疤痕。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
　　“古楠，我并没有邀请你来。”段培俊不止一次下了逐客令，古楠纹丝不动。
　　他冷笑，说：“这么不把我当朋友？老段，真不够意思。”
　　“这里不是朋友聚会。”
　　“我知道，我又不是没来过。”古楠轻蔑地扫了旁观者一眼，“以前哪次我没来？哪次不是你求我来的？现在你准备把我扔了？”
　　“还有你们。”他瞪着几个艺人，“我说你们怎么死活要跟我解约？原来是找到新靠山了！”
　　周围都是窃窃私语。我知道古楠的公司遭遇很大危机，几乎面临破产。仅靠几个高管力挽狂澜，还是亏损了很多。现在那些高管要么离职，要么被叶丹青挖了过来，古楠的公司仅剩一具千疮百孔的空壳。
　　古峰和古时云帮他开公司，就是为了让他定定心，不要在外面胡作非为，即便有亏损也自掏腰包补上。结果古楠越亏越多，加上在外面欠了很多债，古时云不少家产都被他用来抵债了。
　　“段培俊，你越来越不行了，看看你请的都是些什么人？”古楠双手插兜，巡视一般在大家眼前晃荡。
　　“姓于的，前几个月给我送的酒，那是什么便宜货？让我喂狗了，我家狗都不喝。”
　　“赵老弟，你真不厚道，上个星期刚跟我吃饭，骂老段什么来着？装逼犯，对吧？”
　　被他点到的人心虚地笑起来，段培俊并无愠色，走过去拉古楠却被一把甩开。
　　“王小姐，你去年得的奖可是老子花钱买的！”古楠冲一个女孩嚷嚷，“你他妈的跟我解约就是为了到这来？段培俊是不是把你||睡||||了？”
　　那女孩难堪地低着头，小声反驳：“没有。”
　　“古楠，能不能别发疯了？”我听到了叶丹青的声音，她走出来站在古楠和女孩中间，“你的猥琐下流人尽皆知，用不着再给我们展示了。每天脑袋里只有睡啊睡的，活该公司破产。你爹妈的钱都快被你败光了吧？不过他们这么爱你，肯定不忍心骂你，还会夸奖你很会花钱吧？”
　　周围响起一阵笑声，古楠面色如土，狠狠地咬着牙以至脖子上凸出土块一样的筋。
　　“叶丹青，我说了，早晚有一天你会死在我手上！”
　　闹剧不知如何收场时，段岩从船舱出来了。他和事佬一般笑着走到古楠身边，拍拍他又拍拍段培俊。
　　“哟，小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来者是客，我们欢迎。小俊，你也太不会招待客人了，怎么回事？”
　　段培俊藏起刚才针尖对麦芒的态度，说：“我去让人再收拾一间客房。”
　　古楠跟着走进船舱。甲板上气氛尴尬，大家似是觉得经历了这一番唇枪舌战不适宜再聊天，便作鸟兽散，各自回房休息。
　　我忧心忡忡地去找叶丹青，问：“古楠怎么来了？”
　　叶丹青心里很烦，一直皱眉，“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的。”
　　肖燃和杜灵犀知趣地走了，剩我和叶丹青，在天使号离岸之时看着海鸟在头顶盘旋。天色昏沉，云像一层层卷饼盖上来。而一周前定下来的时候，天气预报明明是晴天。
　　海水如污水，不复晴天时的清透。腥味更重了。
　　我和叶丹青返回船舱，段培俊虽然给我们安排两个房间，但我们还是住在了一起。这次叶丹青不用再穿礼服，而是白色西服套装，像电视里那些都市白领。
　　我穿的就轻松多了，万年不变的衬衫和牛仔裤，杜灵犀见了又吵着给我做衣服，要我改变形象。
　　流程与以往没什么变化，先去餐厅吃点午餐和点心。没了叶丹青生日的由头，餐厅里一桌桌都在聊投资的事。
　　杜灵犀因为去年做了自己的服装品牌，也升级成老板，加入对话。只留我和肖燃，还有其他两位艺人坐在一起。她们一直自拍，我为了不入镜，只得端了杯饮料走开。
　　餐厅外也飘着蛋糕的甜味，海上风浪变大了，我感到船身晃得有些厉害，餐厅里的水晶吊灯叮咚作响。
　　我靠在墙上，海风吹乱我的头发，我甩甩头，看到古楠向我走过来。他还穿着灰色运动服，裤腿收紧，显得那双脚异常地大。
　　“有事吗？”见他盯着我却不说话，我问道。
　　“我听说了你和叶丹青的事。”
　　我喝口水，点点头：“哦。”
　　“她是在玩你，你没看出来吧？”
　　我舔舔嘴巴，说：“我只看出来你挺嫉妒我。”
　　“嫉妒你？”他大声地笑了，脸上的疤也随之曲折，“她是什么东西，能让我嫉妒你？再说了她能喜欢你，脑子肯定被虫蛀了。你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材没身材，要钱没钱，你有什么啊？”
　　我没说话。
　　他很得意：“我好心提醒你，布兰森绝对不可能让你们在一起。”
　　“没看出来你这么在乎布兰森。”我讽刺道，“你也想被他们收养吗？”
　　“我家有的是钱，用不着。”古楠与我说话和与叶丹青说话不同，无论我如何讽刺，他都不当回事。可这话如果换成叶丹青说，他指不定会暴跳如雷。
　　“我不在乎布兰森怎么想。”我说。
　　“你以为她真能逃脱布兰森家的控制吗？别天真了，你不是我们这个圈子的，什么都不懂，别最后被人玩死了。”他一脸卑鄙的坏笑。
　　我忍住打他一拳的冲动，紧紧地握着杯子，说：“这你管不着。不过我知道，你想管也管不了，毕竟你连自己的下半身都管不好。”
　　我眼见古楠的戏谑变为恼怒，他盯着我的眼睛在燃烧。进屋前他从嗓子眼挤出一句话丢给我：“跟她在一起，你会倒霉死的。”


第136章
　　古楠进入餐厅后，交谈声小了很多。甲板上那么一闹，谁都怀疑他居心叵测。
　　透过窗户，我看到他单独坐在一桌，点了一支烟，眼神嘲笑般挨个把人盯一遍。怕是连肖燃都觉得不自在，放下了手机，安静地喝茶吃点心。
　　风变冷了，我嗅到雨的气息。手机信号不太足，天气加载了很久也没出来。船身摇晃得更厉害，我觉得有点难受。
　　大家往音乐厅走的时候我拉住叶丹青，告诉她可能要下雨。她伸出手试了试温度，说音乐会结束后如果天气还这么差，就跟船长商量返航。
　　乐队已在后台准备就绪，听众自己找位置。我找了个后排靠过道的座位，叶丹青看出我身体不适，坐在旁边陪我。
　　“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我担心她怠慢了投资人。
　　“不要紧，就这一会，他们不会介意的。”
　　我看着那帮人入座后还在聊生意，什么市场啦、原料啦、模型啦，说得不亦乐乎。段培俊倒是遗世独立，挺拔地站在舞台边，灵魂像是已经开始奏乐。杜灵犀坐在第二排，旁边一位中年女士，正与她探讨服装面料的经验。
　　“肖燃怎么不在？”环顾一周也没看到扎眼的粉色。
　　“她说困了，要回去睡觉。”
　　“还真任性。”我说，“她会签你们公司吗？”
　　“只是暂时说好了，不知道后续会不会有变动。”
　　“遇到你这个心慈手软的老板，她应该没少去庙里烧香。”我想起她泄密一事就来气。
　　叶丹青嘘了一下，让我安静。乐队已经上台了，指挥是一个白胡子老头，先对大家鞠躬，然后举起麦克风说：“我们是来自美国纽约的赞达管弦乐队，感谢诸位的邀请。后面那位听众，您可以往前坐一些，音乐将变得更美妙。”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坐在最后一排正中间的位置。指挥叫他，他也无动于衷，空令人尴尬。
　　“古楠真是阴魂不散。”我小声嘟囔。
　　指挥也没纠结，转头放下麦克风，手一挥，乐队便开始演奏《蓝色多瑙河》。叶丹青在黑暗中牵紧我的手，在柔和的音乐中慢慢放松紧绷的神经。
　　演奏到了激烈的部分，我猛然感到船身在浪头跳跃了一下，像坐俯冲的过山车，身体有一瞬间失重。也许另一些人也感受到了，几声人语在音符中飘来。
　　幸好只有这一次，接下来船又趋于平稳，可我被刚才那一下弄得有点反胃。我在叶丹青耳边轻声说了一声，就猫着腰走上楼梯，来到甲板。
　　叶丹青跟着我出来了，轻轻拍着我的后背，问：“感觉还好吗？”
　　“我没事，吹吹风就好了。”
　　我们在甲板上走了一会，坐在轮船侧边的椅子上。真的要下雨了，厚厚的云层压近海面，如同一张悬于水盆的脸。
　　大浪不断地拍着船身，我靠在叶丹青身上，闷闷地说：“我晕船了。”
　　她安慰我说：“我已经告诉他们马上返航了。”
　　我裹紧外套，不适感慢慢消退。在这里还能听到音乐，只有曲调，听不清细节，叶丹青跟着哼起来。我们就像一对度假的情侣，坐着游轮去理想的目的地。
　　我抬起头，她恰好低头，我们吻在一起。
　　一声嗤笑从身后传来，古楠拿着手机，面有轻蔑之色。
　　“哇哦，再来一个！”他在拍我们。
　　叶丹青想抢他的手机，被他躲过。
　　“真浪漫啊，发到网上会怎么样呢？”他一脸小人得志的表情。
　　“删掉。”叶丹青语气严肃，步步紧逼。
　　“你算什么东西叶丹青，也敢命令我？”古楠既恼火又兴奋，他终于占据了上风，想让叶丹青也尝尝落败的滋味。
　　此时海浪开始翻滚，我又被丢回过山车上，胃里一阵痉挛。我知道如果他把照片发到了上网，我的生活就会被毁掉。
　　“叶丹青，你看看你，居然喜欢女人，还是个一无是处的女人，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古楠朝我的方向呸了一口。
　　叶丹青厌恶地说：“我只有看见你才会恶心！把照片删掉！”
　　古楠大笑，脸上那道被叶丹青划出的伤痕，又将他的自得深深刻进一道。
　　“这不是求人的态度，这样吧，你陪我一晚上，明早我保证删掉。”
　　“滚！”叶丹青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字。
　　古楠收起笑容，用一种油滑的语气说：“叶丹青，你装什么圣女？我不信你没跟男人上|||||过|||||||床。你就是布兰森养的一条狗，连狗都算不上，别真以为自己是贵族。”
　　我从椅子上爬起来，船身小幅摆动摇得很快，我胃里翻江倒海，只觉得眩晕。叶丹青连忙扶住我，我眼眶潮热，瞪着古楠说：“你不配这么说她！”
　　“我不配？”古楠爆笑，“叶丹青你也开始养狗了？”
　　我还想说话，叶丹青抓了抓我：“别跟他废话。”
　　古楠漠然地看着我们，这个表情看起来很像古时云。音乐停了一会，是不是结束了？但过了两秒，掌声落下后，它又响起来，反比之前气势如虹。
　　天暗得很快，风更急了，叶丹青说：“我先把你送回房间，这件事我来处理。”
　　我很想呕吐，说好。可是一股很大的力气扼住我的手腕，把我拉了过去。
　　“别动。”古楠把我的头按在栏杆上，下面是幽暗的海水，深不见底。我天生对水的恐惧又被唤醒，无法控制地打颤。
　　叶丹青急切地叫了我一声，想来拽我，却被古楠挡了回去。
　　“要是我把她扔下去，你会不会也跟着跳下去？”古楠饶有兴致地说，“你装得这么深情，要不我们试试？”
　　“古楠你疯了！”叶丹青声嘶力竭地喊道。
　　“就算我把她扔下去，我也不会坐牢的。就算我把你扔下去，我也不会坐牢。我爸我爷爷会保我，你懂吗叶丹青？你当然不懂！你个可怜鬼！”
　　“你不一样，叶丹青，你死了就死了，不会有任何人愿意为了你得罪我，为了你报复我！就像你可怜的爹妈一样，你知道他们怎么死的又能怎么样？你敢报复我家吗？你敢吗？你敢报复布兰森吗？你不敢！”古楠笑得站都站不住了。这番话他一定在心里酝酿了很久，说出来时带着一种计划成熟的快感。
　　一道雷劈开海面，掉雨点了，船身在水中摇晃，风冷如刀刃。恢弘的交响乐为风浪做背景，拉开了暴雨的序幕。
　　叶丹青在发抖，所有的恨意都写在脸上，二十年间不断熄灭又不断烧起来的火，将她心里的保险丝烧断了。
　　她大步冲过来，一拳打在古楠脸上。我感到脖子上的手松开了，身子被叶丹青揽住，她把我向里面猛地一推。我滚了几下，头晕目眩，胃酸冲上来，火辣辣地灼烧。
　　叶丹青和古楠在栏杆边对峙。甲板沾了水很滑，我叫了她几声，让她小心。
　　“古楠，你真可悲。”她对古楠说，“不知道你这样的人为什么活着。”
　　一个大浪打过来，船像玩具似的被抛起来。有一个雷落下来，伴随着一道闪电，照得船上惨白。
　　音乐丝毫不受影响，正进行到最高潮，钢琴重重地奏出低音，所有的乐器都在展示它们最伟大、最辉煌的音符。
　　古楠在一个滑音中忽然失去平衡，顺着栏杆巨大的缝隙滑了下去。他抓住甲板的边缘，惨叫救命。我跑上前去，海水黑如墨汁，目之所及除了黑暗的海水什么都没有。
　　“丹青，救我！救救我！求你了，救救我！救命啊！”
　　叶丹青拉住栏杆慢慢跪下去，直视着他哀恸、惊恐的目光，对他说：“这是你自找的，你早就该死了。”
　　她伸出手盖在他的眼睛上，他乱了方寸，松开一只手去抓她。叶丹青狠狠地一推，古楠的另一只手也如落叶般滑落。
　　他无声地掉进海水中，那一点灰色很快消失了。
　　甲板上有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是古楠的手机，叶丹青爬过去，试了三次密码才打开，点开照片，彻底删除了最新几张，然后在身上狠狠擦了擦，垫着衬衫，把它也扔进海里。
　　我麻木地抱着栏杆，一种巨大的恐惧将我撕裂。叶丹青爬到我身边，雨水浇湿了她的头发，她擦擦我满脸的水珠，对我说：“把你的东西拿回自己房间，尽快把衣服吹干。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也不要联系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复仇的快感，只有无尽的悲哀和痛苦。
　　音乐结束了。
　　她最后抱了我一下，贴在我耳边对我说：“阿柠，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后面的剧情节奏会比较快，以及出人意料。就快完结了。


第137章
　　打捞尸体的船来时，雨已经停了，风却还在刮。游轮停在原地等待结果，所有人都待在房间，等待警察一一提问。
　　我一夜未眠，抱着马桶吐了三次，胃里什么都不剩，警察一进门便相信了我晕船，早早从音乐厅回来休息。
　　肖燃说，那时她一直在我的房间照顾我，我们可以为彼此作证。警察问我是不是真的，我从没听过这个说法，不过仍点头称是。
　　叶丹青的房间被禁止入内，几个警察对她进行审问，还有几个在甲板取证。船还没靠岸，新闻已经爆了出来，说古楠落海，叶丹青有重大嫌疑。
　　早上我又吐了，明明胃里已经没东西了，却还是想吐。我不敢睡觉，也睡不着，只缩在床上不停地颤抖，靠在床头听隔壁房间是否能传来叶丹青的声音。
　　四个小时过去，还没有捞到古楠的尸体。打捞船上的人对警察摇头，说昨夜起了风暴，不好找，他们便让船长把船开回港口。
　　除了叶丹青之外没人有嫌疑，但也没有目击证人。那时除了我和肖燃，大家都在音乐厅，水手和船长都在船舱工作，船上也没有监控。
　　船靠岸了，警察让我们都去甲板上。我和杜灵犀、肖燃站在一起，听大家低声地讨论到底怎么回事。他们不相信叶丹青会杀人。
　　吵嚷声静止时，我终于看到了叶丹青，她并没有戴手铐，只是有两位警察跟在她身后。记者和一些自媒体已蜂拥而至，对着船上狂拍照片。我抑制住冲向她的冲动，在外衣下狠狠地掐自己的手。
　　“叶丹青，你是否与古楠落水一事有关？”
　　“你是否把古楠推下了水？”
　　“你和古楠是不是积怨已久？”
　　警察推开记者，高声叫他们让路。叶丹青一言不发，她面无表情的照片很快出现在网络上。走向警车时，她回头往船上看，风吹得她头发乱飞。
　　我知道她在看我。我腿一软，险些坐在地上。肖燃拍了我一下，我瞪着干涩的眼睛，看到她对我摇头。
　　警车离开了，我们这些人就要各回各家。
　　段培俊过来安慰我们：“找不到证据他们就会放了她的。我不相信小叶会把古楠推下去，昨天下雨了，可能是他自己没看清掉下去了。过一阵我得把船上的栏杆改一下，太危险了。方柠，你别太害怕，小叶会没事的。我还得应付记者，你们自己小心。”
　　说完，他走下船，媒体就像闻到了美味佳肴，瞬间包围了他。
　　“方柠，你去我家住吧，别一个人待着。”杜灵犀看看我，又看看肖燃。
　　我脑袋已经木了，说什么我都点头。她塞给我一个口罩，我戴上，跟她和肖燃穿过人群，坐进杜威的车里。
　　“这他妈什么事啊。”杜威刚被几个记者抓住提问，很不耐烦。
　　叶丹青杀人？别扯淡了，肯定是意外。我听到他对记者喊。
　　我坐在后座，身上冷得透骨，仿佛昨夜的乌云还在我头上下雨。我用安全带勒住颤抖的身子，身上所有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跳动。
　　肖燃坐在我旁边，担忧地叹气。开车途中，杜威从后视镜悄悄地瞥我，他清清嗓子说：“那个……你也别担心，警察会调查清楚，还小叶一个清白的。再说以她的身份，不可能随便诬陷她。”
　　“我知道了。”我一出声，车里便沉默了。我的声音那么陌生，听起来生硬刺耳。
　　到杜灵犀家前，没有人再说话。我还住在两年前住过的房间，一切陈设都没改变，拉开窗帘仍有孔雀漫步。
　　杜灵犀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她默默关上门，让我一人在房间整理行李。
　　我把背包里的衣服和电脑都拿出来，手机没电了，充上电，还有一些零食和零七八碎的小东西，通通倒在桌子上。
　　做完这些，我发觉自己早已泪流千行。满脸满身都是泪水，它们还在不断地涌出，随着颤抖的身体一颗颗落下。
　　我把自己藏进衣柜，狭窄的黑暗像在拥抱我，我回抱着它小声地哭泣，直到再也流不出眼泪。
　　已经晚上了，杜灵犀贴心地把晚餐端进我的房间。我胃里空空如也，却还是没什么胃口，勉强咽下几口饭菜就躺在床上。
　　静音的手机放在床头，每时每刻都在发亮。我知道有人找我，发消息打电话，他们都是关心我的人，可是此刻我一点都不希望有人来关心。
　　我也没有关注网上的消息和舆论，我感到很累很累，恨不能与世界切断联系。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我听到杜灵犀的声音、杜威的声音、杜灵犀妈妈的声音，还有另一些人。我对陌生的声音感到害怕，等到所有人都睡下，才起来把剩饭端进厨房。
　　没想到李阿姨还没睡，她接过碗筷，有些心疼地说：“你怎么就吃这么点东西，不饿吗？”
　　“我不饿。”我声如蚊吟。
　　“这么晚了，快去睡吧，我来洗。”
　　我说好，但直勾勾地盯着冰箱门里镶嵌的饮水机。
　　“怎么了？想喝水了？我给你倒一杯。”
　　“不用，我自己来吧。”我轻车熟路地拿出一只杯子，打了一杯冰水。鼻子又酸起来。
　　回到房间，我才看手机。
　　三个电话来自丁辰，五个电话来自霍展旗，十个电话来自我妈。还有两个分别来自小舅和大姨。
　　他们也都发了消息，无一例外问我叶丹青到底怎么回事。我告诉他们我什么都不知道，请不要再问我。
　　我坐在窗台上，窗外草坪苍翠，有人在路灯下放了一辆自行车。从窗户能看到花园里的泳池，里面没有水，落了几道灰尘和一些树叶。珊迪趴在空荡荡的水池边，自娱自乐地啃皮球。
　　屋里热浪漫卷，没有开空调，倒也没觉得热到待不下去。我把枕头拿到窗台上，看着那辆自行车和珊迪，迷迷糊糊地睡去。
　　但很快，我就惊醒了。梦里反反复复地出现木兰的那辆白车，还有身穿灰色运动服的古楠，他们在梦中挤压变形，以腐烂的形式出现在我的眼前。
　　天已亮了一角，自行车上蹲了两只麻雀，珊迪在树下翻着肚皮睡觉。
　　我想，如果叶丹青能回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第138章
　　叶丹青被警察带走的第二天，还是没有消息。
　　清晨很凉爽，我一直在窗台上躺到快中午才起来。杜威夫妇出门了，下楼时只有杜灵犀坐在沙发上玩游戏机。这几天她不打算去工作室了，似乎也有点后怕，没了平时的精神头。
　　我们保持沉默，害怕说什么都会联想到船上的事情，只有游戏机发出欢脱的声音。
　　坐了一会，我听到电梯传来动静，以为是李阿姨，没想到从里面出来一个坐着轮椅的老头。我的心悚然一跳，差点以为是古峰。
　　不，不是古峰，不像古峰那么瘦弱和凶戾。但我凭直觉一眼就断定了这个人的身份——杜国良。杜老三。
　　“这位是……”他看着我，神情倒是友好。
　　杜灵犀刚好打通一关，关掉游戏机去推轮椅。
　　“我朋友方柠，也是叶子姐的好朋友。方柠，这是我爷爷。”
　　“您好。”我干瘪地说。
　　杜国良乐呵呵地笑：“不用那么客气，你坐你坐。囡囡，给人家拿点零食和饮料呀。”
　　杜灵犀像只小鹿跳进厨房。杜国良打量着我，问：“小方同学，你多大了？”
　　“二十九。”
　　“哟，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你就二十出头，真显小。”
　　他仍保持着松台那边的口音，还有那边人的自来熟和热情。
　　“我和小叶很熟，你把这当自己家，放松，放松。”他和蔼亲切。如果我是小孩，我会喜欢这样的老人。但我不是，我已经撇去了表面的浮油，看见了汤底的人心。
　　杜灵犀听到杜国良提叶丹青，责备地碰了碰他，小声说：“爷爷，别说了。”
　　“怎么了？”
　　“你不知道叶子姐出事了吗？”杜灵犀瞟我，对杜国良耳语。
　　“当然知道了。这有啥，你放心吧没两天就出来了，他们又没证据。”杜国良说得轻松极了。
　　看到我的表情，他又说：“小方同学你也放心，小叶啥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事不算啥。你就在这好好吃好好玩，别瞎寻思啊。”
　　“真的假的？”杜灵犀将信将疑。
　　“你爷爷我啥时候骗过你？”杜国良摸摸杜灵犀的脸，“中午让李阿姨做个溜丸子，咋样？”
　　“又溜丸子，我不吃，我要吃寿司！”
　　“好好好，你说吃啥就吃啥。”
　　杜国良转着轮椅进了厨房，轻轻哼起二人转：“繁星眨眼月牙弯，微风轻吹柳树尖。二嫂我贪黑把火，来到了墙跟前……”
　　杜灵犀塞给我一瓶可乐，说：“别胡思乱想。爷爷不是说了，肯定没事。再说叶子姐神通广大，她会有办法的。”
　　叶丹青要是神通广大，古峰一家早就完蛋了。
　　“还是你想去哪里散散心？肖燃下午过来，让她带我们去玩？”
　　“不了。”我没有心情，顺手给肖燃发了条信息：来的时候带包烟。
　　我很久没抽烟了，自从和叶丹青复合，就没有需要烟酒释郁的情境。即便在木兰、在加尔各答，我都觉得自己的心是饱满的。
　　现在叶丹青被警察带走，诱发了我极度的不安全感。我又一次问自己，这真是我想要的吗？可这个问题在翻来覆去的思考中逐渐分化成了两个：我想要的一定可以得到吗？我不想要的就一定不会找上门吗？
　　这不是一个如我所愿的世界，也不是如叶丹青所愿的世界。
　　午饭是寿司，司机特意驱车几十公里去日料店买的。杜国良不爱吃寿司，就让阿姨做了溜丸子送到他房间。
　　杜灵犀打开饭盒，才猛然想起来：“我忘了你不吃鱼！”
　　“没关系，我吃泡面就好。”吃什么都无所谓了。
　　最后还是李阿姨为我煮了点吃的，肖燃来的时候，看到我们一个人抱着一大盒寿司，另一个捧着一大盆面条，扬扬眉毛，把烟丢过来。
　　“你要的。”
　　杜灵犀看了看，指着柜子：“那里面有烟灰缸。”
　　一个笨重的玻璃烟灰缸放在桌上。我走到花园里抽烟，手像帕金森那样抖。
　　珊迪跑到我身边，以为我在吃什么好东西。我蹲下摸摸它的头，感觉它老了，脸上的毛色发白，像一只猴子，它也确实不如两年前活泼了。
　　我坐在泳池边，看风翻动里面的叶子。院子外面有小孩的喧哗，路灯下那辆自行车已经被人骑走。一切都是夏日的气息：悠然自在、消磨时光。
　　下午我和肖燃、杜灵犀心不在焉地打了会牌。我们总是看手机，生怕错过什么重要消息。屏幕亮时每个人的心都揪起来。
　　叶丹青还是没有被释放，当初我们在警察局，刘衡在审讯室，现在轮到叶丹青在那个小小的阴冷的房间，不停地接受盘问。
　　我心里非常害怕，怕她承受不住全都说出来。我甚至在想，如果她还不出来，我就去作目击证人，证明她是无辜的。
　　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她极力将我撇清，不惜找肖燃作伪证。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条件让肖燃答应，这个曾经泄密的人。她不顾一切，只为让我远离这些是非。
　　我知道舆论已经膨胀成了什么样，在一些人眼里古楠死有余辜，另一些人则把叶丹青当成杀人凶手，让她滚回英国，就连游轮音乐会也被歪曲成了泳装美女色情派对。
　　事情闹得这么大，英国那边自然也注意到了。有媒体在公司门口截住了布兰森，让他对此表态，他态度恶劣地推开记者，什么话也没有说。
　　肖燃和杜灵犀谁都没有提，怕我承受不了。但其实，没有什么是我不能承受的了。
　　打完牌，杜灵犀又把杜国良叫下来，我们四人打麻将。杜国良坐在我对面，一桌人只有他心情大好，胡的也最多。
　　他是杜老三，我提醒自己，却愈发觉得不真实。无论他是知名企业家，还是当初抢外婆孩子、杀害图古勒的人，我和他同桌而坐的事情都显得如此荒唐。
　　外婆见到他会认出他吗？我想认不出来，杜国良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脸上的褶子像融化的蜡块一样往下滴，往事将随着他们的死亡而消散。
　　肖燃走后，杜国良意犹未尽，还想叫李阿姨来打。我和杜灵犀都有些意兴阑珊，他也不好勉强，只好把轮椅停在落地窗边哼二人转。
　　杜威刚刚来电话说他们要很晚才回来。我还等着从他那里得到些令人安心的消息，现下等待的时间又被拉长。
　　逐渐黯然的天色又令我感到恐惧，我抱着双腿缩在椅子上，身子轻轻地颤抖。桌上的烟灰缸堆满烟屁股，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珊迪跑进来蹲在杜国良身边，他摸着它的头，说：“老疯子这下惨喽。最爱的孙子死了，哈哈。活该啊，也不看看他孙子那死德行，当个宝一样。”
　　他口中的“老峰子”原来是古峰。
　　杜灵犀低头打游戏，好像早就习惯了。看我尴尬，她悄悄说：“他就那样，你不用听他废话。”
　　“嘿嘿，老峰子会不会被气死？你说呢汪汪？”杜国良揪揪珊迪的耳朵，“他们家现在是丧上加丧，得忙活一阵呢。古大狗啊古大狗，你也有今天。”
　　“丧上加丧？”我脱口问道。
　　天黑了，杜国良的脸映在窗户上，褶子里都藏着讥笑：“他女儿也死了。”
　　“古时雨吗？！”
　　“怎么可能！”杜灵犀把我按回座位上。
　　“是他的另一个女儿。”杜国良阴阴地笑起来，“红霞。”
　　我怔怔地盯着他的影子，一股热泪突然间沾湿了眼眶。
　　“古峰爷爷还有一个女儿，”杜灵犀给我解释，“是以前捡来的，听说是个傻子，一直住在疗养院。”
　　我惊诧地看着她，她依然在打游戏，毫无察觉。
　　原来他们什么都知道。
　　曾经，我就是从这里开始不停地调查，兜兜转转地知道了所有真相，可原来答案一直就在原地，这么轻易地从杜灵犀的嘴里说了出来。
　　“她死了？”我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惊扰到她的死亡。
　　“被古时云逼跳楼了。”杜国良笑着说。
　　就在古楠落水的当天，戴琳死在了疗养院。事情的起因也很简单，王芙蓉死了，这个消息还是杜国良透露给古峰的。
　　古峰在老家已经没有什么亲戚，即便有他也不想认。杜国良还有些亲人生活在松台，不知他们怎么听到了王芙蓉食物中毒去世的消息，告诉了杜国良。杜国良给古峰打了个电话，亲自告诉他这个“不幸的消息”。
　　这些都是杜国良的原话，他以一种非常畅快的表情讲出来，像是给杜灵犀和我讲故事，又像对一个不存在的人炫耀。
　　“老峰子当时就不说话了，哈哈哈哈，可惜看不着他那张臭脸。”他在玻璃上的影子笑得十分狰狞，“我敢说他早就忘了王芙蓉了。”
　　第二天，古峰便派人去了八沟镇。古时云是搞医药的，一了解便知王芙蓉死得蹊跷。他给了王芙蓉的家人一大笔钱，把她的遗物全都拿了回来，但没有任何发现。
　　古时云一气之下去了疗养院，逼问戴琳到底藏了什么东西，戴琳被他一刺激，从楼上跳了下去。
　　我记得那是顶楼。
　　“老峰子哪想得到，他一直找的东西就在他老情人那。哎呀老峰子，你以前看不上人家，现在还不是栽人家手里了？”
　　“他在找什么？”我极力掩饰住哽咽，让他说下去。
　　有人捧场他很高兴，接着说：“我也不知道，但肯定是老峰子的把柄。红霞当年还来求过我，让我帮她。可惜我也帮不了，这路啊，都是自己走的。”
　　红霞是杜老三从我外婆那里亲手抢来的孩子，他目睹了她怎么长大，也明白她的苦衷，却仍然不肯帮她。
　　如果他知道红霞手里的录像带，记录了古峰把烛台卖给布兰森的过程，而那只烛台一旦被发现是盗来的文物，也有他杜老三的一份，他还笑得出来吗？
　　“她真可怜。”我轻声说。
　　杜国良反应了一会才明白我说的是谁：“你说红霞，她是可怜，爹不疼娘不爱，还疯疯癫癫。但这就是她的命，这就是她的命……”
　　“爷爷，你就别再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好不好？我都听腻了。”杜灵犀头也没抬。
　　杜国良没说话，他收起笑容，望着漆黑的花园。夜越黑，那张脸在玻璃上映射得越明显，不再是和蔼可亲的老人，而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为什么是命？”我喃喃自语。
　　“嗯？”杜国良没听清我说什么，也不在意。我的眼前积满泪水，模糊了他的影子。
　　我摸着烟灰缸锯齿状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疼痛。把它砸在杜国良的脑袋上，他必死无疑。
　　他会倒在血泊里，一声哀嚎也发不出来就死掉，却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才遭到如此惩罚，这也将是他的命。
　　杜灵犀依然打游戏，杜国良又开始哼二人转，衬得屋里更加寂静，窗外的夜幕仍在降临。
　　我放下烟灰缸，趁眼泪流下前说了一声“我回房间了”，就离开了餐桌。
　　杜灵犀对杜国良说：“你看你总说这些死啊死啊的，人家心情都不好了。”
　　回到卧室，我才小声哭起来。为一个我素未谋面的姨妈，也为了外婆。她苦苦寻找的女儿最后竟落得这样的下场，她知道了该多么心痛。
　　颓唐地坐在窗台上抱着膝盖，我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个世界了，它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移花接木换上了另一套逻辑。
　　孤独又压下来，以前有叶丹青与我一同分担它的重量，现在她不在我身边，我只好独自承受。原来我还是一样，与第一次到这里时并没有什么分别。
　　杜灵犀敲敲我的门，问我还好吧。我的手指在烟灰缸里沾了黑色烟灰，闻起来有火烧过的臭味。我洗洗手为她开门，她要我下去吃饭。
　　晚饭很丰盛，三个人享用五菜一汤。杜国良又恢复成一个有亲和力的老人家，与我们畅谈童年趣事，和年轻时的创业见闻。
　　然而和蔼与善良只是他的假面，就像刀鞘上的装饰品，再好看，刀拔出来也会杀人。
　　晚上，等我们都歇息，杜威夫妇才从外面回来。进门后杜国良也从房间出去，三人在客厅交谈。我悄悄打开门，听他们说话。
　　古峰和古时云一口咬定叶丹青把古楠推下了水，他们三番五次找警察，希望尽快走程序，没有别的要求，只求叶丹青死刑。
　　杜威又说，警察仍然没有找到任何证据，那天的大雨把甲板上的一切痕迹都冲了个干净，所以对叶丹青还是有利的，只是他们开公司的计划要搁置一段时间了。
　　我关上门缩回窗台，像一滩融化的泥巴。由于久未休息，我被沉重的睡意生拉硬拽堕入梦乡。梦中巨浪翻滚，海上的暴风雨无法止息，我在游轮上随波逐流，好像随时都会掉下去。
　　我记得自己流了很多汗，鬓角湿漉漉，难受极了，却一直醒不过来。直到杜灵犀突然闯进来，把我从梦中的船上解救出来。
　　“你怎么睡窗台？”她推推我的身子，狠狠地摇醒我，“快醒醒啊方柠，叶子姐被释放了！”


第139章
　　一瞬间，梦中的游轮沉入海底，我分开眼前的水花，呆滞地望着杜灵犀。
　　“你听到没有啊！叶子姐被释放了，她说回酒店换身衣服就过来。”杜灵犀掐着我的肩膀，差点把我脑浆都摇散了，“你振作点！”
　　我踉踉跄跄地推开她，冲进厕所用冷水洗脸。夏天的冷水也是温的，不过足以使我清醒过来。杜灵犀离开后我洗了个澡，洗去一身噩梦，几天以来第一次感到清爽。
　　从浴室出来后，我看到叶丹青的消息，让我在这里等她。丁辰也发了消息，说太好了！叶总没事。并发了个拥抱的表情。
　　警察在“天使号”上没能找到任何可以证明叶丹青把古楠推下水的证据，加上舆论哗然，她本质上又是个外国人，只能先将她释放。
　　新闻里说，叶丹青与古楠的确发生了一些口角，但古楠是因为风暴落水的。
　　下楼去吃早餐，杜威夫妇破天荒没出门，也坐在餐桌旁。我拘谨地在杜灵犀旁边坐下，盘子里已经放着一片涂满果酱的面包。
　　“小方同学，我说什么来着，根本用不着担心。”杜国良自得地大笑，“你们啊，就是太年轻，经历得太少，所以遇到事就慌。”
　　我咬下一口面包，把口边讽刺的话堵了回去。
　　叶丹青被释放，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喜气洋洋，显得我的忧心是如此不合时宜。
　　古峰和古时云不会善罢甘休的，即便叶丹青被警察放了，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地讨是寻非。叶丹青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比前几天更紧张，无论如何在警察那里总归很安全，但现在的叶丹青就是个移动的靶子。杜国良从我的脸上读出了负面情绪，对我摇摇头，丢给我“难堪大任”的眼神。
　　上午十点半，叶丹青终于到了，一听到车的声音我便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门口。一辆奔驰停在那里，从车上下来了三个人，段岩、段培俊和叶丹青。
　　她向我跑过来，拉住我的手。
　　“还好吗？”她目光中包含千言万语。我难掩语气中的酸楚，说我很好。
　　叶丹青面色如土，眼下淡淡的乌青，顺滑的头发变得很毛躁。她来不及与我多说，就和段岩、杜威他们一同商议公司的事。
　　我和杜灵犀坐在沙发上，她完全放下了心理负担，轻松愉快地打游戏。我侧身靠在沙发背上，担忧地盯着叶丹青。
　　他们在讨论如何将损失降到最低，如何让已经谈好的投资人不要受影响。整整谈了一小时才结束，杜威又叫了上次那个国宴厨师过来，让大家都留下吃饭。
　　叶丹青与杜国良匆匆说了几句话，就朝我走过来，示意我进房间。卧室门一关，我就迫不及待地抱住她。分开不过三天，却好像被拉成三年。
　　“有人找你吗？”她问我。
　　“没有。”
　　“那就好。”
　　我摸着她的脸，说：“你是不是很久没睡觉？”
　　她苦笑：“怎么会让我睡觉。”
　　“那你赶快休息一下。”
　　她没有动，还是抱着我，轻轻地说：“对不起。”
　　“没关系的。”我说。
　　我们安静地在门后拥抱了一会，我问她：“你后悔吗？”
　　“我唯一后悔的是把你牵扯进来了。”她语气很冷静，但在看我的时候，又露出在木兰时那种不忍和抱歉。
　　在警察局的几天，她翻来覆去地讲述一个既定的谎言，但唤起的恨意与痛苦却是真的，如同在伤口上撒了千万遍的盐。
　　我们并排躺在床上，她静静地望着天花板，拉住我的手，对我说：“我可能要去国外待一段时间。”
　　“躲古家的人？”
　　“对，他们……”她停住了。
　　“他们不会放过你，对吗？”我猜道。
　　叶丹青叹了口气，说：“是。”
　　“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你去杭州或者回老家吧，和家人在一起更安全。”
　　“可我不想和你分开。”我转过去看着她。
　　她不在时，我是那么软弱，像一块烧化的玻璃，被孤独和恐惧捶打出各种形状，而她是冷却我的空气，在她身边我就自然而然地坚强起来。
　　她眉头紧锁，说：“我不是去玩的。”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你不害怕吗？”
　　她咬住下唇，逃避我的直视。
　　“我也害怕，所以我们要待在一起。”我冷静得不像我，连自己都有些惊讶。我不希望她出事，和她在一起至少可以掌握一些主动权。
　　她松开我的手，翻了个身，仍旧盯着天花板。
　　“可能那时候你回上海找我，我就应该让你回去，不应该让你搅进来。你必须和我保持距离。”
　　“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坐起来，这些天的委屈和悲伤涌上心头，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她疲惫地看着我，妥协道：“好，我们一起走。”
　　我抹抹眼睛，安静地趴在她的肩上。她漫不经心地抚摸我的头发，说：“我会下地狱的。”
　　“地狱根本就不存在。如果有，也轮不到你先下。”我冷冰冰地说，“你知道吗？戴琳死了。”
　　这些天她在警察局，还没听说这件事。我对她讲了古时云如何逼死戴琳，杜国良又如何得意洋洋。
　　叶丹青半晌没说话，空调轰地一声重新启动时，才喃喃道：“她还是死了……”
　　“我还没见过她呢。”我小声说。
　　我很想知道她的模样，在一些细碎的梦里，她似乎有了具体的形象，我想象外婆那双带蒙古褶的眼睛镶嵌在她的脸上，那张脸一定跟外公秀气的脸庞很像。
　　“我们必须拿到录像带。”我对叶丹青说，“这样至少手里有筹码。”
　　“我明白，我会尽快找到戴星野。”
　　自从我们见了那一面后，戴星野就消失了。他已经从学校辞职，原来的电话号码也注销了，不知躲到了哪里。如果他知道母亲已经去世，会不会选择跟古家鱼死网破，将录像带公之于众或交给警察？
　　古楠和戴琳的死形成了两个巨大的旋涡，搅得世界天旋地转。我们的生活仿佛掉入搅拌机，将原有的纤维打碎，榨出痛苦的残渣。
　　吃过午饭，叶丹青就离开了。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人要见。我本想跟她回酒店住，她却说不安全，让我待在杜灵犀家。
　　她会帮我办签证，如有需要会来接我。我提醒她千万千万注意安全，她说好，透过车子的后窗对我招手。
　　看着车子渐渐驶出社区，我的恐惧又伺机而动，不断舔舐。
　　叶丹青无论去了哪里、见了谁都跟我报备，有时回消息完了我便开始瞎想，是不是她的车上有炸弹，或者被古峰的人抓走了。我不敢看新闻，等不及就给她打电话，听到她的声音才安下心来。
　　担惊受怕的日子过了五六天，叶丹青仍然好好的。她不开车，尽量坐公共交通，或由段岩的人开车接送。出行时身边都有人陪伴，让古峰找不到机会下手。
　　我在杜灵犀家什么也做不了，只好拾起工作，不至把所有时间都浪费在那些扰乱人心的想象上。
　　我想我应该给我妈打个电话，告诉她我要出国玩一阵，让她不必担心，可是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和她说。她势必会问到叶丹青的事，她已经一连追问了好几天。
　　我无法向她解释我和叶丹青之间的关系，还有这两年里发生的事，她如果知道了一定会把我拎回杭州关起来，还会骂叶丹青把我带坏了。
　　但比起这些我更害怕的是，她发现了真实的女儿是个怎样的人。
　　和她相处时我习惯扮演一个小孩，我不想也不适应把自己的成长展示给她。她一直认为我内向胆小、幼稚单纯，还和十几岁她离开我时一样，即便和别人聊起我，说的也是小时候那些事。
　　在她面前我自动装进套子，她一点也不了解现在的我，而我也不想被她了解，不想听到那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然而我又没有办法斩断亲情，有些事情还是得知会一声，免得他们为我担心。
　　酝酿了好几天，电话也没打出去。满腹草稿勾勾画画，已经挑不出重点。
　　为什么突然出国玩？去多久？怎么办的签证？最糟糕的是，听到我要出国玩，她很可能也想去。
　　就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杜灵犀决定重新开工。那样的话便只剩我和杜灵犀的妈妈在家，我们话不投机半句多，气氛古怪尴尬。
　　我提出跟杜灵犀一起去工作，我一定老老实实、绝不捣乱。她欣然答应，于是在她开工第二天，我就起了个大早，等着她把我带走。
　　车驶离别墅，两周以来我第一次出门。八月仍是酷暑，晴天炙烤、阴天闷热、雨天蒸腾。
　　路上行人纷纷，驱散了心中淤塞多日的愁云，我甚至开始期盼和叶丹青一同出国。我有日子没见她了，不知道她是否安好。
　　今天杜灵犀要去工厂，她的线下店铺已经开了三家，卖得还不错。
　　服装厂在市郊，同时也为森茂源供货，一进去就听到数台机器的轰响。杜灵犀与负责人说话，我嫌里面太吵，就站在走廊等她。
　　早晨的工厂很忙碌，来来往往都是急匆匆的工人。有个人还跑过来问我是不是小杜总的人，她要的面料已经到仓库了，要她去看。
　　我朝屋里张望，杜灵犀的身影已经淹没在机器中，我叫她也听不到。
　　“你帮她拿回来吧，”他们有些着急，“别耽误我别的事。”
　　我一想在杜家白吃白喝了这么多天，干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应该的，于是跟门口的一个女工说，告诉小杜总我去仓库了。
　　仓库很大，空调不怎么起作用，里面像蒸笼一样热，还弥漫着新衣服那种微微刺鼻的气味。
　　那个人跟另一个人打了声招呼，就把我领到货架前，从上面拎下一只瘪瘪的麻袋打开让我看：“你看是不是这个？”
　　我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还是伸头看。什么也没看到，脖子上却突然被人重重地打了一下。
　　我眼冒金星，嘴被人强行掰开，塞进来一团布。我舌根发麻，喊叫声也变成哼哼。那个人又给了我一下，我眼前一黑，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打我的人就是刚才打招呼的人，他和为我带路的那个人一起把我的背包摘掉，又绑起我的手和脚。我像头猪一样被装进了麻袋。
　　我的头充血发昏，只感到他们在拖着我走。随后我被扔进一辆车里，车门一关，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老实点，不然一刀砍了你。”


第140章
　　布袋很臭，还见缝插针地钻进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皮革味。空调开得不大，车里憋闷不堪。前面那两个人一直没说话，我闻到他们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汗臭。
　　我竭力压下心中的惊恐，思考绑架我的会是谁。
　　除了古家的人，没有第二个答案。他们绑架我，是因为抓不到叶丹青，所以想把我当诱饵。而叶丹青一旦来了，我们两个说不定会双双丧命。
　　不知道杜灵犀找不到我会不会及时报警，当初她被绑架时我恰好路过，如今风水轮流转。
　　我一直在发抖，布袋蹭着座椅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两个人小声说了点什么，然后一个人打开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又烦又吵。
　　车开了很长时间，终于停了下来，我听到司机在拉手刹。下车后，他们打开后座车门将我拖了出去。身上的布袋被拿掉了，我们在一栋烂尾楼前，地面还未硬化，到处都是泥泞的土。
　　打我的那个人把我扛起来走向烂尾楼，我的脸贴在他汗湿的后背上，恶心得想吐。
　　门口站着两个人，对他的同伙们点点头，说：“莹姐在二楼。”
　　这栋楼是一座废弃工厂，足有操场那么大，无数根柱子整齐地排列，容易成为藏身之处。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回声很响。
　　楼梯在最里面的角落。二楼和一楼格局一致，阳光直直地铺进来，靠近阳光的地方放着一张桌子，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茶杯旁却放着一只电风扇，搅散了升腾的蒸汽。
　　一个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们去楼梯守着吧。”
　　扛着我的人把我扔在地上，拿掉我嘴里的布。面前荡起一小片灰尘，我咳嗽着抬起头，看到坐在那的人一身黑色休闲装，脚上却穿了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连一只折痕都看不到。她留着干练的短发，脸上的五官虽遭岁月侵蚀，但依然保养得当。
　　“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吗？”李莹瞟了我一眼，吹吹茶水。
　　“你们想找叶丹青，对吗？”我已经不抖了，来的路上我想好了，反正烂命一条，死不足惜。
　　“挺聪明啊。”她终于放下杯子正视我，眼神傲慢凌人。
　　旁边的人提来一个保温壶为她添水，大热天在这个废弃的工地还要边吹风扇边喝热茶，谱摆得倒是挺足。
　　李莹拿出手机对着我，说：“把你的样子发给叶丹青，看看她什么反应。”
　　我躲着她的镜头，她递了个眼神，旁边那个人一把掰住我的脸，逼我面对她。李莹带着一丝笑照完了，低头打字。
　　没一会，她的电话响了，她得逞地笑着接起电话，按了免提。叶丹青的声音从里面传过来：“你把她怎么样了？”
　　“我把她怎么样，取决于你的表现。”李莹捻着帽衫上的绳子。
　　“你们在哪？”
　　“我会把地址发给你，不过你只能自己来。如果你报警，可能就见不到她喽。”
　　“我要跟她说话。”
　　李莹把电话放到我跟前，命令道：“说话。”
　　我瞪着她，一言不发。她收起难以察觉的笑，威胁似的看我。她的表情都很细微，所以显得深藏不露。
　　“说话！”她的语气走在发怒的边缘。
　　“阿柠，你在那里吗？”叶丹青焦急地问。
　　我不出声。李莹站起来踢了我一脚，我哼了一声，叶丹青听到了，对我喊：“阿柠，你坚持一下，我去救你！”
　　李莹没给我们机会说别的，立刻掐断了电话。她给叶丹青发了地址后，收起手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充满鄙夷。
　　“把她扔到太阳底下。”她说。
　　天上一点云也没有，阳光刚好是最凶猛的时刻，刀尖一般刺进我的身体。没两分钟，我就满头大汗，如坠火中。
　　李莹坐下接着喝茶，风扇吹动她鬓边的头发。
　　“你还记得麦振华吗？”
　　听到我这么说，她转过来，惊讶地问：“你还知道他？”
　　“2019年，你让他杀一个人，一个老太太，你记得吗？”
　　她吃了一惊，快速地回想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我被晒得满头是汗，头也越来越晕，我蠕动着翻了个身，眼睛死死扣住她。
　　“他是不是说人已经处理好了？”我笑起来。
　　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问我：“你知道什么？”
　　“他确实找人去撞了那个老太太，可惜没撞死，还被人发现了。”我故作惋惜，“最后他们花了点钱私了。”
　　李莹终于看起来有点伤脑筋。
　　“接着说。”她又命令。
　　“那个老太太去过疗养院，康福荟，你是那里的股东。”我的汗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鼻腔里全是灰尘的气味。头晕得厉害，连李莹的模样都快看不清了。
　　“你还知道什么？说啊！”她抓住我的领带，把我硬生生提起来。
　　领带的结卡在我的嗓子下面，我被勒得难受，声音像从绞肉机里挤出来：“你不问问她是谁就要把她杀掉？要是古峰知道了，你觉得会怎样？”
　　她发出冷笑，说：“你在威胁我吗？以为我会害怕？只是个臭老太太而已。”
　　我挤出一个嘲讽的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只是给你提个醒。”
　　她眯起眼睛再次打量我：“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的诱饵。”
　　她把我摔在地上，我转过身去咳嗽，从扬起的灰尘中看到一辆白色的车开到了楼下。那辆车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不是叶丹青的车，那会是谁？
　　楼下传来开关车门的声，守卫的人没有阻拦，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我听到她走到我的正下方，又逐渐走远。
　　脚步声穿过楼梯，响起几句说话声，但不是叶丹青的声音。那双脚踏上二楼，惊呼一声，朝我奔过来。
　　“姑姑！你在干什么！”古灵站在我的面前，脚上的鞋一如既往地白，像李莹那双鞋一样。
　　“小灵？你怎么跑到这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李莹的吃惊转为生气。
　　“今天阿别叔去我家跟我爸鬼鬼祟祟地说要把谁绑了，等他走了我就一路开车跟着，没想到我在楼下居然看到了你的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绑架了方柠？！”
　　眼前的场景对古灵来说不啻一种惊吓。李莹挡在她身前，严厉地斥责：“这里的事跟你没关系，你马上回去！”
　　“人在太阳下晒着会中暑的！会死的！”古灵推开李莹，拿起她的茶杯跑到我身边，不由分说灌进我嘴里。
　　我像久旱逢甘霖，一边咳嗽一边把水喝完了。
　　“你没事吧？”她问我。
　　我无力回答，刚喝进去的水仿佛流进了火焰山，瞬息之间就被蒸发。我依然口干舌燥，四肢无力，在愈发毒辣太阳下缓缓流逝生命。
　　“姑姑，送她去医院吧。”古灵带着哭腔说。
　　李莹一把将她拉起来，打掉她手中的茶杯。
　　“不关你的事！你赶紧给我回去，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不然别怪姑姑不客气！”
　　古灵甩开她的手，含着眼泪喊：“姑姑，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到底在干什么！”
　　李莹不耐烦地挥挥手，跑来一个人抓过古灵，用绳子把她也绑了起来。古灵又惊又怒，对着李莹大叫：“李莹你什么意思？连我也要绑？我家给了你那么多钱，你还不满足吗……”
　　她嘴里被塞进一块布，后面的话都变作呜咽声。她愤恨地流着泪被扔在柱子底下，一身白色衣服沾满灰尘。
　　李莹抱起手臂，茶杯的碎瓷片就在她脚边，运动鞋翘起来的鞋尖之下。
　　这时又有一辆车驶过来，是我最熟悉的那一辆，却也是我不想看到的那一辆。它像飞一样闯进来，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叶丹青连车门都来不及关，就跑进了烂尾楼。
　　脚步声飞快地掠过楼下，楼梯上的两个人接连发出嚎叫，我挣扎着朝楼梯望去，她的身影一点点显现，在我摇摇晃晃的世界中向我奔来。
　　“阿柠！”
　　李莹和她身边的人拦住了叶丹青的去路。李莹坐下来，翘着二郎腿，说：“你总算来了，叶总，好久不见。”
　　“把她放了！”
　　“别这么急啊，我们不先叙叙旧吗？”
　　叶丹青气喘吁吁，压低眉毛，说：“有什么旧好叙？”
　　“你在木兰，那么干脆利落就地让那两个人消失了，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虚张声势的草包，是我看错了。”没了茶杯，李莹只得将一只手放在桌上，三根手指不住点着桌面。
　　叶丹青不想跟她废话：“如果你不想和那两个人一样，就把她放了。”
　　“又威胁我？你们两个还真像。”
　　李莹叹了口气，站起来推开身边的人，看着外面的天空。
　　“说吧，是你杀了古楠，对不对？”她问。
　　“他的死跟我没关系，是他自己活该。”
　　“真的吗？”
　　“对你来说重要吗？”
　　“对我当然不重要，我甚至还会为你拍手叫好。不过我受人之托，总该忠人之事。”李莹说了句文绉绉的话，似乎很满意这套说辞。
　　正午的阳光割着我，一点阴天的迹象也没有。我感到自己在慢慢脱水，眼前一片花。叶丹青看到我的样子，心疼得直皱眉。她对李莹说：“放了她，我跟你去见古峰。”
　　“放了她可以啊，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李莹笑笑，“当初你妈死的时候，你又哭又闹的，现在不得更上一层楼了？”
　　她居然主动提起了这件事，叶丹青的表情像吃了一只苍蝇。
　　“那我可就没办法了。”李莹说完，一个人走到我身边，踩住我的腿，我咬着牙不肯出声，那个人便踩得更重，把浑身的重量都压在我的身上。
　　叶丹青大喊一声想跑过来，面前却有几只拦路虎，他们像一堵墙，挡在我和叶丹青之间。
　　“你要我怎么做？”叶丹青声音打颤。
　　李莹重新坐下，放平双腿，脱掉了鞋子。她让身后的人走开，专门侧过身来让我看着。
　　“跪下吧，亲我的脚。”
　　好一会没人说话。屈辱从叶丹青脸上一晃而过，她又变回二十年前木兰那个无助的小女孩。但只有一秒钟而已，那个弱小的身影就被叶丹青吞噬了。
　　我小声地说着“不要”，对着叶丹青努力摇头。她没有看我，慢慢地跪在李莹脚边。我所剩无几的水分顺着眼眶流出来，嘴里吃着许多灰尘，喃喃着“不要”，朝她爬过去。
　　踩着我的人狠狠地踢了我一脚，我呻||吟一声，蜷缩起来。
　　“不要打她！”叶丹青叫起来。
　　李莹伸伸脚趾示意。
　　叶丹青昂起头，懊恨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去，嘴唇贴在她的脚趾上，李莹死死按住她的脖子，不让她抬头。
　　我哭起来，小声地叫着叶丹青，她闭起眼睛浑身颤抖，手紧紧地攥成拳头。
　　“这样才对嘛。”李莹露出满意的笑容。
　　一串脚步声又在楼下响起，跑得很急，边跑边喊：“莹姐，不好了！警察来了！”
　　“你竟敢报警。”李莹抓着叶丹青的头发把她的头拎起来，转头对我身边的人说，“把她扔下去！”
　　几个人把我抬起来，走到二楼的边缘。
　　我听见了远远的警笛声，李莹也听见了，她急忙松开叶丹青，几乎是同时，叶丹青抓住她的脚踝，把她从凳子上拽了下来，凳子倒下去，砸在她的头上。
　　“都不要动！”她一边喊一边踩住李莹的肩膀，李莹惨叫起来。
　　抬着我的人停下来，我被他们放在边缘，几乎一翻身就能掉下去。我的力气快耗尽了，身上的知觉也快要消失。
　　叶丹青把李莹从地上拉起来，用她帽衫的绳子勒住她的脖子，两个人慢慢往我身边移动。
　　“走开！”叶丹青冷冷地对那些人说，他们形成一个包围圈，把我们三人围在中间。这一举动称不上明智，我们变成了笼中困兽。
　　李莹被捏得发出低低的吼声，却毫不慌乱。
　　“就凭你一个人也敢劫持我？”她的声音被挤压出来，像电影里的怪物。
　　叶丹青只是在拖延时间，警笛声越来越近了，我们只要撑到警察来了就好。
　　李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故意发出“哦哦”几声，离我最近的那个人就像得到了号令，猛然抓住了我的腿，我感到我的后背有一半已经伸出了地面。
　　叶丹青放开了李莹，朝我跑过来。李莹却突然转身，狠狠地推了她一下。
　　那是一瞬间的事，叶丹青跌出楼外，像一只蝴蝶消失在眼前。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几秒才意识到叶丹青坠楼了。心脏立刻如灼烧般疼痛，我大喊她的名字，拼命挣扎。很多人过来拽我，我大喊大叫，眼泪不由自主地喷涌而出。
　　他们拖着我下楼，不知谁在我脖颈上打了一下，眼前弥漫开一片动荡的黑暗。我昏了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141章
　　我游离在黑暗之中，身体裂成一群蝌蚪，在上上下下地游动。四周没有任何光亮，黑暗完全是荒芜的，像茫茫深海。
　　我感到很疲倦，没有任何力气，蝌蚪带着我不停下沉。我感到有什么东西紧紧地绑住了我的胳膊，让我无法在黑暗中畅快地游动。
　　鼻子是最先苏醒的，它嗅到了来苏水的气味，使黑暗出现了一点裂痕。我似乎在医院，又或者，是一间疗养院，灰暗的墙面、白色的地砖，走过无人的走廊，推开那扇门，就会看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戴琳。
　　我推门走了进去，里面却不是我见过的样子。光线昏暗，墙面在节能灯的照射下像溺水而亡的人脸，散发着淡淡的青色。面前是一只带玻璃的柜子，里面放着一排排大大小小的药瓶。
　　来苏水的气味更浓了，我的眼前像糊了一层塑料布，一切都影影绰绰。我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被绳子牢牢地绑在椅子上，手捆在身后，绳子用力过度，我身上火辣辣地疼。
　　我用力地闭了几次眼，周围的一切才得以逐渐显现。这是一个逼仄的房间，那只放药瓶的柜子我有点熟悉，还有桌上的烧杯、滴管、注射器，墙角衣架上挂着的白大褂。
　　这是古时云的密室。
　　警察没能及时赶到救下我们，我们被带到了古时云这里。可能途中我睡了一会，所以精神恢复了一些，至少没有了恶心和头晕。
　　叶丹青躺在柜子下面的地板上，紧闭双眼，不知是昏迷还是……
　　我丧魂失魄，一边哭一边小声呼唤她。她好像听到了我的声音，手指动了动，眼睛却越闭越紧，神情慌乱像在做噩梦。
　　“叶老师！”我叫她，用脚带着椅子挪到她身边，碰碰她的脚。
　　她在梦中挣扎，不停地摇头，却像碰到了伤口似的痛苦，随着“啊”的一声叫喊，她睁大眼睛惊醒过来。
　　看到她没有死，我破涕而笑。她呆呆地看着我，说：“阿柠？你……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很好。你呢？”我很想擦擦眼泪和鼻涕，它们快沾满我的脸。
　　她动了一下，脸上爬上痛苦的神色：“疼！”
　　“哪里疼？”我急忙问。她从二楼摔下去，一定摔得很严重，得赶快去医院。
　　“哪里都疼……我们这是在哪？”
　　“在古时云的密室，就是那天我给你看的那个照片。”
　　叶丹青深吸了几口气，抬起头擦干额头上的汗，说：“我不确定警察会不会找到这里，就算找来了，我们在密室也很难被发现。一旦有机会，你赶紧逃，不要管我……”
　　她话没说完，我们就听到了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一个人推门而入，看到我们都醒了过来，他嘴角抽动，一言不发地穿上了白大褂。
　　古时云比我去年在船上见到时更瘦了，不知是不是古楠去世令他一夜沧桑，他的头发十有八九变得花白。再加上暗淡的脸色、奇大无比的眼袋和黑眼圈，活像一个痨病鬼。
　　他打开柜门，那些瓶子罐子里是五花八门的药品，角落里还有几只透明的小袋子，装着白色粉末和晶体，旁边还放着几只注射器。虽不确定，但我也猜出来了个大概。
　　古时云吸毒。
　　难怪他看着这么虚。不仅是他，古楠也有可能碰这些，因为他体力也很差。
　　我在古时云背后，用口型对叶丹青说了这件事，叶丹青微微摇头表示不知道。
　　古时云从柜子里拿出几个小瓶放在桌子上，里面有液体、有药片、有粉末。他用那只蜡黄的手拔开瓶塞，将它们都放进一只烧杯，并用玻璃棒搅拌。
　　“古时云，你把她放了，我随便你怎么样。”叶丹青突然说话了。
　　古时云回过头厌恶地看了她一眼：“你以为自己还有资格谈条件？就是布兰森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这件事和她没关系。”
　　“她死了，你会很伤心吧。”古时云阴森森地看了我一眼，用充满猜疑的眼神在我脸上滚了几个来回。
　　他又去搅那瓶药，目光直勾勾盯着旋转的旋涡，声音轻飘飘地说：“叶丹青，你也尝尝痛苦的滋味吧，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过来的！”
　　叶丹青没有回答，她垂下眼睛，嘴巴动了动，在暗骂古时云。
　　“小楠那么喜欢你，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这么对他，这么对我们家，真是忘恩负义。当初就不应该建议布兰森收养你，应该让你一直待在孤儿院。既然警察不能惩罚你，那就只好我亲自来了。”
　　古时云的语气毫无波澜，好像与己无关。往往就是这样的人，会做最恐怖的事。这只是他的包装，里面藏着的是和古峰、古楠一脉相承的狂妄。
　　“不过在我手里，你就不会死得那么容易了。”古时云将药水灌进注射器，推出几滴，“我会让你生不如死的。”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盯得我骨寒毛竖。
　　“是个不错的试验品。”他压住我的头，我的脖子暴露出来。
　　“别动她！”叶丹青爬过来抓住他的脚踝，“你放开她！”
　　古时云踢开她，她疼得直抽冷气，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大颗大颗地流下来，头发被汗水黏在了一起。我看到她原本躺着的地方有一些血迹，可能是坠楼时脑后出血了。
　　“我可以做你的试验品，但你得把叶丹青送到医院。她从楼上掉下去了，她需要治疗！”我冲古时云大喊。
　　“从楼上掉下去？小楠从船上掉下去了！”我听到了古时云的磨牙声，“他掉进海里了！现在都没有捞上来！海水那么冷，海水那么冷！他怎么受得了……”
　　古时云突然扶着桌子哭起来，发出“啊啊”的悲鸣，灰白的头发一颤一颤。哭了几声他用袖子蹭蹭眼睛。
　　“都是你！”他走过去踩在叶丹青的后背上。
　　叶丹青疼得大喊，但只一声就咬紧牙关，什么声音也不发出来。
　　古时云把她翻过来，掐住她的下巴，问她：“说！是不是你把小楠推下去的？”
　　我从来没见过叶丹青露出那么恶毒的眼神，她笑得毛骨悚然，死死盯着古时云说：“他活该！我希望海里的鱼吃光他的肉、喝光他的血、连他的骨头都啃碎了，让他死无全尸！”
　　古时云的眼睛在跳。
　　“不仅是古楠，我还希望你和古峰都去死！都死得很惨！死之后还会被鬼撕成碎片！”叶丹青怨毒地说，“你们一家都活该！活该！”
　　古时云扇了叶丹青一巴掌，她的脸上立刻红了一大块。她扭过头去咳嗽，摸着那边的耳朵。
　　我眼看古时云的脸色变了，连忙用脚蹬起椅子，想挡在叶丹青前面，却被古时云一把推倒在地。他发狂了似的踢着叶丹青，叶丹青握紧拳头硬是不吭一声。
　　我哭喊，求他住手，我愿意做任何事。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嘴里不断咒骂，踢得越来越狠。叶丹青不得不发出呻||吟。
　　眼泪鼻涕一起堵在脸上。在渺茫的思绪中，我突然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我大喊：“我知道古时月藏了什么东西！”
　　古时云喘着气停下了，叶丹青被他踢得满脸是血，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你说什么？”
　　“我知道古时月藏了什么东西！她把那东西给了王芙蓉，但王芙蓉被人杀了！”我盯视他的脸。我赌对了，他们还没拿到录像带。
　　他把我连人带椅子从地上弄起来，花了不少力气。
　　“你说的是真的？”他举起注射器，从针头推出几滴药水，带着老人味的呼吸喷在我脸上。
　　“真的，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知道它在谁手上。”我咽了咽口水，但愿他相信我的话。
　　古时云把注射器扔回桌上，匆匆走了出去。我急忙叫叶丹青，她动了动，对我摆摆手。
　　古时云立刻返回了，他解开我身上的绳子，警告我老实点。我点头答应，他一把拽住我的头发，拖着我往外走。
　　密室的走廊里亮着极其幽暗的灯，头皮疼痛难忍，感觉天灵盖都要被掀翻。我半跪着，趔趄地跟在古时云身后，来到一扇门前。他握住把手一推，外面充足的光线刺得我眼前一片红。
　　这是古时云家二楼的客厅，我们出来的门，其实是一幅占据整面墙的画。他将我拖到茶几前，松开了手。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侧面是一男一女，女的是李莹，男的就是她的弟弟、古时雨的丈夫李涛，而正中央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古峰已经没了牙齿没了头发，成了一根干树枝，枯黄的脸上布满老人斑，像一块变质的香蕉皮。
　　但行将就木只是假象，即便他一只脚迈进棺材，依然能左右许多人的性命，包括我的。
　　“我们又见面了，方小姐。”他对我说。


第142章
　　四双眼睛都盯在我身上，我抬起头看着古峰，他越瘦弱就越显凶狠。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
　　“你知道古时月？”他语速很慢，显示出十拿九稳的态度。
　　我擦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平静地说：“我知道。”
　　这是我曾经期待的画面，与古峰对峙，提醒他，六十年前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又怎样改写了这么多人的命运。
　　我不再害怕，心中的恐惧竟一扫而空，反而充满了力量。不知道是不是外婆在冥冥之中降临，还有额吉村那些冤魂，就像曾经在王芙蓉家那样，又一次降临在我的身上，与我同在。
　　“我还知道她叫红霞、又叫王红，最后改名戴琳。”
　　古峰喜怒不形于色，却还是露出几分惊讶。他问我：“你知道她藏的东西在哪？”
　　“知道。”
　　“告诉我。”
　　“那就要问问您的外孙了。”
　　他眯起眼睛，看了古时云一眼。
　　“小野？”古时云半信半疑。他抓住我，把我的头狠狠撞在茶几上，我被撞得头晕，脑袋里出现一阵短促的嗡鸣。
　　“你在骗我。”古峰半是肯定半是疑问。
　　“没有，不信你可以亲自问戴星野。”我瘫坐在茶几前，揉着太阳穴答道。
　　古峰点点头，古时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不知道戴星野是不是藏得连古家人都找不到，像当初的戴琳一样。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回铃音，像一场漫长的审判，在宣读我和叶丹青的死期。
　　电话接通了，我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喂”。我松了一口气，只听古时云面无表情地说：“你马上来一趟。”
　　戴星野答应下来。
　　我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如果戴星野足够聪明，我和叶丹青今天能活下来，古峰和古时云也会被警察逮捕。一切就看他怎么做了。
　　想不到生死关头，我居然要仰赖戴星野。他是这个错综复杂的谜题的题眼，古峰一直让他待在身边，却从来没往他身上想过，就像他想不到戴琳会把东西交给王芙蓉一样，他自以为的对手一定与他旗鼓相当，怎能由这些他看不起的人来担当？
　　“您的茶。”在这个空挡，一个阿姨从一楼上来端了一杯茶。见到这个诡异的场面大吃一惊，古怪地盯着我。
　　“放下赶紧走。”古时云瞪她一眼，吓得她把茶放在茶几上转身就走。
　　古峰喝了一口，说：“好茶。小雨拿来的白毫银针。”
　　我说为什么感到奇怪，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古时雨却没有来。连她的丈夫李涛都在，她本人却不在。
　　是不是古灵去烂尾楼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东西，古时雨在家控制她，所以才没有来？
　　古峰把茶杯放下，接着盘问：“你是怎么知道古时月的？”
　　我看着他的样子，对自己曾经的孩子没有一丝一毫怜悯，连说出这个名字都散发着那么强烈的敌意。
　　“戴星野来了我再说。”我说道。
　　古时云给了我一脚，又抓起我，撞在茶几的边缘，正磕在我的太阳穴上。我眼前一暗，差点晕倒。
　　“好好回答。”古时云在我耳边说。
　　我扶着额头，笨重地喘气。
　　古峰身后是一扇落地窗，有钱人家就爱搞这个，既拥有房子，也拥有景色。窗外是一片平整、嫩绿的草地，几株柳树种在草地边上的小径两旁，垂下条条绿丝，茂密得像孩子的头发。
　　多好的天气，多美的夏日。
　　我仰起头，看到楼上花厅的玻璃，可能三楼拉着窗帘吧，七彩的玻璃十分灰暗，可惜看不到彩虹一样的阳光，可惜舞台缺少了盛大的布景，可惜好戏没开场，还缺少一个最重要的演员。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一字一顿地说。
　　古时云抓不动我了，这几下居然就让他体力耗尽。李涛走了过来，一只有力的手钳住我的脖子，把我往茶几上撞。
　　疼痛叠着疼痛，我已经感觉不到了。我抬起头，一股暖流从头顶留下来。
　　“好、好、回、答。”他的声音很平庸。当初他就是这样，替古峰杀了那么多人。这是不是那些人生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古灵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
　　我干笑几声。哈，我和叶丹青也太像了，臭脾气加硬骨头，死到临头还不肯服软，活该被人打死。我自嘲地想着。
　　正在这时，古时云说了声“他来了”。他走到窗前，看着戴星野的车一寸寸开过来。李涛坐回原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血流进领口，弄得脖子湿淋淋的，有点难受。
　　门铃响了，我听到楼下响起戴星野的声音。他和阿姨说了几句话，貌似还提了不少东西。他咚咚咚地走上楼来，看到我也没有惊讶。
　　“好久不见，外公，您身体还好吗？”他在茶几上放了一只纸袋，里面装着精美的礼盒，“这是送给您的礼物，您过生日我正好忙，没时间来。”
　　大夏天，他却穿了一件夹克，热得满头是汗，还笑着说：“天气太热了，真是一年比一年热。”
　　所有人都盯着他，没有人说话，他却并不觉得尴尬，还是自言自语似的：“外公，这么急叫我来什么事？”
　　古峰这才挪了挪身子，一边看他一边看我，问道：“你认识她？”
　　我心道糟了，万一戴星野根本就打算装傻怎么办，谁知他坦然地回答：“认识。”
　　“她说，你手上有你妈妈藏起来的东西，是真的吗？”
　　戴星野笑了，还和从前一样狡黠，巴不得透露出自己的聪明才智。但我想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在古峰面前这样笑，因为我看到了古峰脸上的反感。
　　“外公，你信吗？”
　　“我现在在问你。”古峰不怒自威。
　　到底是自家人，李涛没有按着戴星野撞茶几。不过看得出这几个人都不待见他，脸上无一例外露出嫌恶的神情。
　　戴星野低头看看我，我也抬头看看他。他对我“啧啧啧”了几声，可怜我。
　　“你们在唱什么双簧？”古时云不耐烦了，李涛又站起来想打我。
　　戴星野拦住他，笑道：“这么着急？不先看看我送给您的礼物吗？我带了很多呢，另一些都放在楼下了。”
　　“我没兴趣看些破烂，赶紧把你妈藏的东西拿出来！”古时云警告。
　　戴星野不慌不忙，拉开夹克的拉链，语气欢快地说：“没事，不麻烦你们。我身上也有，跟盒子里的一样。可惜这里少了个人，欣赏不了它们了。”
　　夹克掉在地上。
　　戴星野身上绑着好几圈□□，中间连着一个开关，一个红点正在上面跳跃，像一张耀武扬威的脸。


第143章
　　“亲爱的外公，喜欢这份礼物吗？我准备了很久的。”戴星野问得极其诚恳。
　　李莹和李涛面面相觑，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古时云脸色惨白，不敢轻举妄动，只有古峰安然地坐在那，连炸弹也撼动不了他。
　　“你疯了吧，戴星野！”我觉得一切希望都付之一炬。
　　他低下头冷漠地瞥我一眼，随后看向古时云：“这就要问问我亲爱的舅舅做了什么好事。”
　　换成平时，古时云恐怕早就出言讥讽，现在忌惮戴星野身上有炸弹，什么屁也放不出来。戴星野乐了，大喊：“阿姨！阿姨你上来！”
　　阿姨围裙也没摘，匆忙地跑上来，问他什么事。戴星野转过身去，笑着说：“这里要爆炸了，你走吧。”
　　阿姨扶着老花镜看了半天才看到他身上的东西，吓得连滚带爬冲下楼去。楼下一阵骚动，阿姨和厨师大声呼叫，跌跌撞撞地跑出别墅。
　　“好了，现在只剩我们一家人了。”戴星野收敛笑容，把我们挨个扫了一遍。
　　古峰不动声色，问：“你妈妈藏了什么东西？”
　　戴星野指指我：“你来说吧，还是你告诉我的。”
　　我擦擦下巴上干涸的血迹，说：“是一盘录像带。”
　　“录像带？”古峰和古时云异口同声。
　　“1991年你在不丹把一盏辽代的烛台卖给了维克托·布兰森，和你同行的人里有古时月，她把你们交易的过程偷偷录了下来，后来又寄给了王芙蓉一份。但是王芙蓉被他杀了。”
　　我看着戴星野：“是你杀了她，对吧。”
　　“没错，是我杀的。”他干脆地承认了，“我让她选，是脑袋被我按进马桶，还是自己服毒，她自己选了后者。”
　　他又笑道：“我和她说起我妈，她还假惺惺地说对不起红霞，然后哭着求我不要杀她的家人。她以为她是我外婆，我就会饶了她？对我妈一丁点感情都没有了，那我还顾念什么……”
　　“她不是你外婆，她没告诉你吗？”我打断他。
　　“你说什么？”他不大信服，比起信我他更信自己。
　　我对古峰说：“你查到我身份证上的地址在深圳，那你有没有查到，在深圳之前，我的地址在查干巴林？”
　　古峰稍稍地皱了一下眉。
　　“2019年有一个老太太闯进康福荟疗养院，要见古时月。这件事你知道吗？”
　　他眼中略带疑惑，没有回答我。我接着说：“你不知道也正常，因为她没告诉你。”
　　我用下巴指指坐在他旁边的李莹。他转过头去，李莹那副“看好戏”的表情立刻僵在脸上，好言道：“那只是个突发情况。”
　　“她找了手底下的麦振华去处理这件事，麦振华又找了刘衡，刘衡把那个老太太约到郊区，开车撞了她，可惜没撞死，还被人看到了，只能赔钱了事。那个老太太最后成了残废，跳楼自杀了。”
　　古峰正在消化我的话，脸上阴晴不定。
　　“你知道那个老太太是谁吗？”
　　我等着他回答，他的眼神像两片刀锋，是枯瘦的脸上唯一可以调动的东西。看我没打算主动说，他才勉强问：“谁？”
　　“红霞的亲生母亲。”
　　这句话如同一颗惊雷，令古峰和戴星野都惊愕失色。
　　“你说什么？那个老太太是我妈的亲生母亲？”戴星野按着我的肩膀，想从我的目光中寻找破绽。
　　“你妈妈是古峰和王芙蓉从我外婆手里抢来的！”我挥开他的手，继续盯着古峰。
　　“你没忘了那些事吧？不会有了钱就忘了自己怎么发家的吧？古大狗。”我刻毒地说，“杀了那么多人，晚上睡觉不会脊背发凉吗？”
　　“你少胡说！”古时云又伸出脚想踢我，被戴星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他现在也不扮仙风道骨了，脱下道士的皮肤，里面是和古楠一样狂躁的人。
　　“胡说？”我冷笑，“你们杀的人还少吗？叶丹青父母怎么死的？戴星野父母怎么死的？麦振华又是怎么死的？你们借别人的手，血债就算不到你们头上吗？”
　　屋里鸦雀无声，李莹和李涛躲着戴星野的目光，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悔意，古时云更是无动于衷。古峰轻轻地眯起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是，他们以为弱肉强食是再正常不过的丛林法则，被他们杀掉的人都是弱者，活该死掉。就像杜老三说的，那是他们的命罢了。他们当然也会后悔，只不过后悔做得不够隐蔽，留下尾巴被人发现了。
　　“我妈到底是怎么回事？”戴星野质问。
　　古峰咳嗽了一声，总算说话了：“没想到那个女人还活着，杜老三骗我。”
　　“他骗你的可不止这一件事。红霞当年去找过他，求他帮忙。不过他没答应，红霞才去找的王芙蓉。”
　　他的手指抖了抖，嘴巴紧紧一抿，显得面目狰狞。
　　“杜老三，当初就不该帮你。”他小声嘟囔，“你是个什么玩意！没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你帮他，难道不是因为他手里有你的把柄？你们一起盗墓的时候，可没见这么生分。”我讽刺地说。
　　1986年古峰作为成功人士荣归故里，接受了很多媒体的采访。就在同一年，杜国良到南方投奔他。
　　我猜他在松台看到昔日同伙山鸡变凤凰，心中不平衡，才以两人曾经一起盗墓作为要挟，让古峰带他一起做生意。
　　“盗墓？”戴星野和古时云一齐叫道。
　　“他卖的那盏烛台，是从查干巴林的墓里盗来的！”
　　“你别胡扯！那是我们家的传家宝！”古时云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脑上。
　　我揉着脑袋抬起头，冷笑着说：“传家宝？你爹一个小混混哪来的传家宝？”
　　古时云气我对古峰不敬，还要打我，戴星野狠狠扣住他的手腕，他“唉哟唉哟”地叫起来，退了回去。
　　“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戴星野对我说。
　　头上的血不再往外冒了，残留的血迹凝固在脸上，像一块紧绷绷的胶布。我擦了擦，擦下一手暗红的粉末。这件事在我心里憋了两年之久，今天我决定将它全都倒出来。
　　“1966年11月，古峰带着一伙人去了查干巴林市的额吉村。借着收山货的名义让村里人带他们上山，进入古墓之后，他们把额吉村的人全部杀害。回到村里，还把我外婆的嫂子和她的孩子打死了。
　　“上山的时候你们把王芙蓉留在了村里，她想要我外婆的孩子。目睹你们杀人之后，我外婆抱着孩子跑了，杜老三追出去但没能杀了她，只带回了孩子。那个孩子你们取名叫红霞，后来改名为古时月。
　　“你们告诉过她，她的身世吗？你们对她那么差，因为她根本不是你的孩子！”我撑着茶几立起身子，几乎和坐着的古峰一般高，“你们把额吉村的人全都杀了，就没想过有一天会遭报应吗？”
　　我曾经日日夜夜在脑海中编排这些话，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勇气面对古峰，只能在脑海中进行隔空的质问。
　　而如今它们瓜熟蒂落，既充满愤怒，又充满悲痛。六十年前那件事终于重见天日，回到了始作俑者面前。
　　“你知不知道我外婆找额吉村人的尸体、找自己的孩子找了五十年！”我冲他吼道，“你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享受你抢来的东西？”
　　眼泪流了满脸，又把血迹冲开，红艳艳地落在茶几上。两条胳膊随着抖动的身子发颤，我深吸一口气，撑住自己与古峰对视。
　　我大声地笑了：“叶丹青说得对，古楠该死，你们全家人都该死。包括这两个，”我瞧着李莹和李涛，“奴隶。”
　　李莹和李涛恼怒地望着我，却噤若寒蝉。原来他们这么怕死，在炸弹面前，无论多大的怒火都能压下去。
　　“是你把叶丹青推下楼的。”我阴声对李莹说，“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就算你今天不死，我也会找机会弄死你！”
　　戴星野蹲下来赞许地看着我，他想明白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从血缘上来讲，我才是他的亲人。
　　他的目光里除了对亲情的渴望，还有对我刚才那番话的赞赏。世界上除了他之外，还有人关心他的母亲。在他眼里，我是唯一理解他，会和他做同样事的人。
　　“古峰，她说的是真的吗？”戴星野问。
　　从他的语气里，我听出他已经把我纳为同伙。我掷地有声的言语让他以为我也无惧生死，只追求心中的正义。
　　古峰用一张古井无波的面孔对着他。没等他开口，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警笛声。
　　几辆警车迅速开进草坪，远远地停下了。车上的人下来，拿着喇叭大喊：“戴星野！你不要轻举妄动！受了什么委屈可以跟警察说！不要轻举妄动！”
　　周边的居民很快被疏散了。戴星野微微一笑，说：“我想我们应该拉上窗帘说话。自家人，说点自家话。”
　　没有人动，戴星野便说：“李莹，拉上窗帘。”
　　李莹恨恨地瞟他，古峰对她点点头，她才起身按下墙上的按钮，窗帘自动拉上了，客厅变得无比昏暗。
　　“李涛，开灯。”
　　戴星野满意地看到李涛也俯首听命。
　　“那么我再问一遍，”他摸摸身上的□□，“古峰，她说的是真的吗？”


第144章
　　警笛声戛然而止，警察给戴星野打了几次电话，都被他按掉。他关了机，把手机扔在地上。
　　“我在问你话呢古峰，你聋了吗？”他傲横地看着古峰，“我妈到底是不是你抢来的？”
　　古峰慢慢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是又怎么样？你以为你搞出来一堆炸弹我就会忏悔？我做事，还没有后悔的时候。你要怪，就怪你妈自己命不好。”
　　戴星野面无惧色，只有怨恨和厌恶。他又去看李莹和李涛，“说说吧，我爸死的时候，你们两个都在场吧。”
　　李莹的手抓着沙发的边缘，再也没有了绑架我时的嚣张气焰，像一具石膏像。
　　警察还在外面喊，他们看不到屋子里的情况，不会贸然冲进来。现在我已经完全不怕死了，可我想到了叶丹青，她情况比我糟，必须赶紧去医院。
　　我不想让她死，所以我也不能死，我必须救她。可我该怎么回到密室里？
　　戴星野看谁都不说话，叹了口气。他拿起茶几上的纸袋，取出里面的礼盒，上面画着可爱的卡通图像，还用金色的笔写了一句“gift for you”。
　　里面是满满一盒□□，散发着火药的气息。他取出一支，走到李涛面前，说：“张嘴。”
　　李涛冷汗直流，那张肥头大耳的脸上浮现出惶恐。戴星野突然伸手抓住他的下巴，强掰开他的嘴巴，李涛的尖叫声像猴子一样响起来。
　　“我说，我说！”他紧紧抓住戴星野的胳膊，斜睨着那根□□。
　　“那就好好说，是谁让你去找我妈，你又怎么杀掉了我爸？”
　　“我……我当年想跟小雨结婚，古老爷就说让我替他做件事，就答应我跟小雨的婚事。”李涛偷瞟一眼古峰，“他说他有个女儿不见了，让我去找。我和小莹找了一年才找到，但是古时月不愿意跟我们回来，还说……”
　　声音越说越小。
　　“说什么？”戴星野粗野地把□□怼在他的脸上。
　　李涛惊叫一声，来不及再想，说道：“她说她手里有古老爷的把柄，能让古老爷身败名裂。我们要是再纠缠，她就把东西交给警察。”
　　“然后呢？”
　　“我把这件事告诉古老爷，他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拿到古时月手里的东西。我没办法，只能把他们都抓起来，用她老公威胁她，只要她交出东西，我就放了她老公。谁知道她说什么也不同意，我和小莹被逼得没办法了，就把你爸绑在路中间，开车撞了他。我没想到他会死，我……”
　　“没想到他会死？”戴星野高声大笑，“你知道警方案卷上写的什么吗？死者经多次辗轧，你告诉我没想到他会死？”
　　“对不起。”他告饶地笑了一下，声音抖得厉害。
　　“古峰到底让你们怎么做？要是不说实话，我让你现在就死。”戴星野捏开□□，倒出里面的粉末撒在李涛身上。
　　“我说我说！古老爷让我们拿到东西，就把古时月和她老公都杀了，最好伪装成意外，让别人发现不了。”
　　“是这样吗？”戴星野又问李莹。
　　李莹不敢抬头，盯着自己的腿，点了点头。
　　戴星野冷森森地笑了，对李涛说：“接着说。”
　　“还说什么？”
　　“两位杀了人，不会只记得这些吧？”戴星野把没了火药的□□扔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吓得所有人打了个激灵。
　　李涛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爸跟我们求饶，他说带我们去拿东西，放了你妈。你妈不同意，她、她说：‘不能给他们，给了他们我们肯定会死。’你爸说：‘反正我们还有……’你妈赶紧打断他。我们问不出来，就、就、就只能那样。”
　　“小莹把你爸弄昏迷，绑着绳子扔在马路中间。我、我负责开车。我们把你妈绑在旁边的树上……”他像是脑海中突然出现了当年的场景，自己也倍觉残忍，说不下去了。
　　戴星野冷眼看他，他看到戴星野的眼神，只好接着说：“你妈当场就疯了。古老爷就让我们带她回来送进疗养院，等她状态好一点再、再问出她藏了什么东西。”
　　李涛说得口干舌燥，苍白的嘴唇干涸开裂。戴星野问：“那是你们替古峰杀的第一个人，是吗？”
　　“是。”
　　戴星野笑着鼓掌：“了不起啊两位，第一次杀人就做得这么漂亮，太了不起了。你为了跟古时雨结婚，那你为了什么？”
　　他转向李莹。李莹吞了吞口水，说：“古老爷答应给我钱。”
　　“多少？”
　　“一千。”
　　“一千！”戴星野爆发出一阵大笑，“一千块钱你就做成这样！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李莹和李涛大气也不敢喘。戴星野笑完，伸出手摸了摸两人的头，然后突然狠狠地掐住了他们的脖子。
　　两人异口同声地尖叫起来，李涛抖着下嘴唇说：“我们也是被迫的！”
　　我哆嗦起来，他们的叫声猛地让我醒悟。我得去找叶丹青，她还不知道戴星野带了炸药。如果像他说的那样，连一楼都是炸药，那整个别墅都会被夷为平地。
　　就算死，我也要和叶丹青死在一起。想到她，不知为什么有点想哭。在这样的时刻心头居然洋溢着一股暖意。
　　我得找机会，怎样才能逃出去？
　　警察仍在呼喊，叫戴星野不要轻举妄动。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并非戴星野第一次杀人。在座的李莹、李涛，古峰和古时云，身上的人命更是多。至于我和叶丹青，严格意义上也算背着血债。别墅里的七个人，炸死谁都不冤。
　　戴星野走到沙发后面，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随即翘起嘴角。
　　“还挺重视你们。”他开起玩笑，“要是他们知道我的外公是个倒卖文物的盗墓贼，而我的舅舅是个瘾君子，估计更不想让你们死了。”
　　古时云被揭了短，气得咬牙，他T恤的胸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块。
　　“不过要是让你们活着，你们肯定有的是办法逃脱，毕竟很多证据都被你们销毁了。尤其……还有古时雨那个贱人。”戴星野怅然地看着外面，“不过瘾，太不过瘾了。”
　　他退回来，完全不理会外面的声音。
　　古峰又咳嗽一声，发话了：“小野，你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算这样你妈也活不过来。如果你把录像带交给我，我可以保证警察不会为难你。我还可以给你一笔钱送你出国，你完全可以过好日子。”
　　戴星野轻蔑地看他一眼：“好日子？你觉得这就是好日子？那你们为什么非要弄死叶丹青？”
　　“这不一样……”古时云说。
　　戴星野粗暴地打断他：“当然不一样！我妈怎么配和古楠比？古楠可是你们的心头肉，哈哈哈哈哈，一个被万人唾弃的傻逼是你们的心头肉！”
　　他笑得前仰后合。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能引起我的心慌，生怕他情绪一时爆发，随手引爆炸药。
　　古时云青着脸，他最讨厌别人拿古楠说事。
　　“不过我的外公，我不会亏待你的，这要比你被病痛折磨致死好多了不是吗？”
　　他走到古峰身边蹲下去，猝然抓住了他的手。李莹和李涛吓得往旁边躲，古时云冲过去让他离远点。
　　我抓住这个机会跑向墙边那副画，拉开密道的门，跌跌爬爬冲进走廊。
　　流了不少血，脑袋又撞过，力气都快耗尽了，幽暗的走廊在我眼中上下抖动，我勉勉强强找到密室，推门而入。
　　叶丹青还躺在地上，脸上有几块淤青和肿胀。她大惊失色，叫道：“天啊！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我跪在她身边，还没说话，就听到古时云从身后追了过来。他举起地上的椅子砸向我们，我趴在叶丹青身上，挨了这一下。身上像裂开一样疼痛，我呻||||||||吟了一声，抬不起头。
　　“先处理你们两个！”
　　古时云一脚把我踹到一边，还不解气，接着扇了叶丹青两个耳光。他从桌上拿起那支注射器，拉住叶丹青的胳膊就要扎进去。我摇摇欲坠地站起来，面前的古时云只剩了一抹晃动的影。
　　我扯下脖子里的领带，狠狠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被我带倒，我的双腿紧紧扣住他，令他动弹不得，双手死死拉住领带的两端。他的呼叫声渐渐化作蚊哼，嗓子里发出怪异的声响。
　　真恶心。
　　我分不清楚是这个人恶心，还是我正在做的事恶心，或者，我自己也很恶心。
　　我用尽全力，张开嘴，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挤出了肺里所有空气，促成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喊。像一串虫子在我的声带上爬行。
　　那是什么声音啊？
　　我闭上眼睛，荒芜的黑暗又弥漫开来。它们如此尽心、如此用力，随着我的颤动而延伸，像布一样充满孔洞，越用力扯，孔洞就越松散、黑暗就越稀疏。
　　孔洞之后是一片无欲无求的无色、一片虚无之乡。我的手指轻轻一戳，它就像脆弱的镜面一样四分五裂，消失在我的眼前。


第145章
　　我听到了叶丹青的声音，她在呼唤我，像一根绳索，将我钓出了破碎的世界。我动了动，感到一阵麻。推开身上的重物，我爬了起来，可是我很冷，浑身都在颤抖。
　　古时云软绵绵地躺在地上，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脖子里还卡着我的领带，已经被抻成了细细的一条。
　　叶丹青那么悲伤地看着我，眼泪在眼中积聚。我爬到她身边，摸着她的脸。
　　“没事的，叶老师，没事的，我会带你出去。”
　　她喘了两口气，感到我的颤抖，握住我的手说：“你快点走，逃出去不要再回来。这是我干的，跟你没关系。你不要管我了，快走！”
　　我摇摇头：“戴星野来了，他身上绑着炸弹。”
　　“炸弹？怎么会？”叶丹青大吃一惊。
　　“他想同归于尽。”
　　“那你快点走！”她把我往外推，“不要管我了，你自己逃。”
　　“我要带你一起走。”我忍住眼泪。
　　我没办法告诉她，想到她我心里就会感到快乐与温暖，为了这一点快乐与温暖，我愿意付出一切。我不能让她死，我一定会带她出去。
　　“阿柠，你听话好不好！我动不了了，你带着我就是个累赘。你自己快走！”她扯动胳膊用力地把我往门口推。
　　我没有回应她，将领带套回自己脖子上，打开了房间的门。
　　“你等我一会，我马上回来。”说完，我拽起古时云的胳膊，拖着他走了出去。
　　走廊里只能勉强视物，我力气所剩无几，到了走廊尽头，叶丹青叫我的声音才渐渐减小。
　　古时云对我来说依然很重，我走一步踉跄一下，好几次坐到了地上。终于到了楼梯口，夹层的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隐隐约约透进来一些光线。
　　我拖着古时云上楼梯，他总是缓缓地下坠，将我拉下几级。我不敢松手，肌肉扯得腰痛，僵持在台阶上。喘几口气，然后狠狠地呼吸一口，再一鼓作气往上走一段。
　　我又感到恶心。
　　走廊里很热，但我仍然感觉到古时云的体温在慢慢消失。他身上散发着一种尿骚味和汗味和混合。恶心。
　　三楼的密道没开灯，黑暗将我合围。燠热而稠密的黑暗。我看不到古时云，也看不到我自己。
　　黑暗中似乎随时会出现声音和影子，这里只有我，和一具被我勒死的尸体，在世界上无人找得到的角落。
　　我拖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古时云的尸体仿佛化进黑暗之中，而黑暗将赋予他新的生命，他其实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寻找机会向我复仇。
　　我加快了脚步，慌忙之间鞋子也差点掉了。古时云的衣服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宛若一条如影随形的蛇。
　　太黑了，我从未如此惧怕黑暗。我听到自己混乱的喘息和用力时发出的微微的呻吟，黑暗像一种笑气，把我自己的声音也渲染得那样陌生，使它成了恐惧的一部分，无处不在。
　　我松开一只手在墙上摸索，另一只手依然牢牢地架着古时云，害怕一松手他便消失在黑暗中。
　　突然，黑暗之中出现一处亮光，伴随着一阵铃声，在逼仄的走廊中狂响，又不断被墙壁放大，像一首恐怖的歌谣。
　　我倒地抽搐起来。古时云的头失去支撑碰在地上，传来微末的声响。我用发抖的手去掏他裤兜里的手机，它被衬布缠住，扯了几次才扯出来。
　　手机的震动使我潮湿的手掌发痒，是一个陌生号码来电，也许是警察。我按掉了它，并将手机关机，用古时云的衣服擦干净，塞回他的口袋。
　　我再也无法忍受，抛下古时云在黑暗的墙壁上摸索起来。
　　门把手，我摸到了。
　　压下去推开，棕黄的光线倾泻进来，古时云的死态瞬间暴露在我眼前。他瞪着无神的双眼，舌头外吐，如同邪恶的造像。
　　三楼的窗帘果然紧闭，空气像在睡午觉。我拖着古时云，来到客厅中间的玻璃地板上，从这里能看到楼下仍在对峙的四个人。
　　戴星野还在控诉古峰这么多年对他和戴琳的不公，甚至可以说是惨无人道的对待。他变得歇斯底里，不复平时的冷静。
　　我闭上古时云和眼睛和嘴巴，一点一点，把他推到花厅中间。
　　我站起来，打量着别墅豪华的布局。在这一刻，我居然独享了三楼的世界，多么可笑。
　　警察还在喊话，从窗帘的缝中，我遥遥地看到他们似乎有意派人接近别墅。我从密道回到二楼，叶丹青问我去了哪里。
　　我来不及回答，把她背起来，用那根之前绑住我的绳子把我们栓在一起。她后背很痛，频频吸冷气。我安慰她：“很快就好了，我们很快就出去了。”
　　我抖得很厉害，背着她走到楼梯夹层的窗前。拉开窗帘，恍如隔世的阳光扎穿了我们的身体。
　　推开窗，外面的风颓然不流，是闷热的一天。我把绳子一头挂在窗帘上边的杆子上，但愿它能撑住我们两人的重量。
　　我带着叶丹青从窗户爬了出去，二层半不算太高，但叶丹青受伤了，我必须小心。楼下有一只空调外机，我踩着它，在绳子掉落之前顺利地到了地上。
　　我背着她，慢慢地从别墅后面走出去。
　　警察看到我，立刻挥手让我过去，谁都不知道我们居然在别墅里。两位警官把我们接过去，我小心翼翼地将叶丹青放在地上，让他们快打120。
　　“里面什么情况？”警察问。
　　我带着哭腔说：“他们都在二楼，有戴星野、古峰、古时云，还有李莹和李涛。”
　　“你们怎么出来的？”
　　“从后面的窗户跳出来的。”
　　警察懊恼地抓抓头发，打算派人从那扇窗户进去。
　　“你们别去，”我抓住他，“戴星野带了很多很多炸药，一层和二层都是。”
　　“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炸死古时云？”
　　“因为他妈妈被古峰一家害死了。”
　　“他妈妈？”警察叫人去查戴星野母亲的资料，但上面显示他的母亲已经于1994年去世。
　　“你可以给李莹打电话。”我对他说，“这样说不定可以跟戴星野说上话。”
　　“李莹？”
　　“就是建业集团的董事长，她也在里面。”
　　警察商议了一下，拨出了号码。
　　电话通了，打了三遍都没接，警察只好又发了条信息过去，这下那边才接起来。是李莹的声音，她非常恐惧。
　　“请把电话给戴星野！”
　　“警察要跟你说话。”李莹向戴星野寻求同意。
　　那边没人出声，但有咝咝啦啦的声响。过了一会，电话里响起一个男声：“如果你们说的还是那些，我就挂电话。”
　　警察看了看我，说道：“戴星野，我们了解到你是因为你妈妈的事才报复古峰一家。你妈妈1994年就去世了，是有什么隐情吗？”
　　戴星野嗤笑：“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只要告诉我，这件事是不是有隐情？有什么事你都可以讲出来，我们一起解决。你这样□□，是很不理智的行为！更何况里面还有无辜的人。”
　　戴星野狂野地大笑了一阵，笑得呛到了自己，咳嗽起来。他已经失去了进门时的理智，彻底变疯狂。
　　“无辜的人？谁是无辜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他笑完又正经了，“我告诉你，跟古家沾边的人，没一个是无辜的！”
　　“那你也不要采取这么极端的手段，条件我们可以谈的……”
　　“是啊，你听警察的话！”我心急地在旁边喊。警察眼神警告了我一下，我抱着膝盖缩在一边，小声地哭着。
　　二楼的窗帘动了动。
　　“你竟然出去了！”戴星野的语气听不出好坏。
　　警察用他深邃的眼睛打量了我一会，示意我过去，在我耳边小声说：“让他别轻举妄动，有什么事出来再说。”
　　我点点头，对着电话说：“你妈妈的事我很抱歉，但古峰说得对，你这样她也活不过来。”
　　警察对我竖了个大拇指，让我继续。我内心的罪恶感达到巅峰，眼泪夺眶而出。
　　“你放弃吧！他们知道错了，他们会忏悔的！你妈妈如果还活着，她绝对不愿意看到你这样自甘堕落！”
　　警察赶紧抢过电话：“戴星野，别再执迷不悟了，你还年轻，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不要葬送自己的未来！有什么困难和我说好不好……”
　　戴星野突然发出一种很惊悚的声音，像哭又像笑，不像人类发出的，倒像野兽，充满原始的悲愤。
　　“自甘堕落？！自甘堕落？！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个叛徒！”他大吼一声，接近尖叫，手机也为之震动。
　　随之而至的是片刻的寂静。
　　我的负罪感溢了出来，眼泪癫狂地涌出，我奋力向叶丹青爬去。在我抱住她的一瞬间，别墅爆炸了，化为一片灰烬。
　　热浪滚滚，即便隔得这么远，还是能轻易地感知到强大的热量，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几乎让我失聪。我不知道叶丹青是否听到了我小声说的话。
　　对不起。我说。


第146章
　　我在医院躺了整整三天，不仅受了皮外伤，还有脑震荡。我一直在睡，像昏迷了一样，却稀罕地没做噩梦。梦里只有一片虚无之乡，和令人难以忍受的孤独。
　　醒来之后，第一个见到的人是医生，这毫无疑问。第二个见到的人，却出乎意料，是小路警官，他负责这起爆炸案。上一次见他还是两年前，我和叶丹青在酒店和刘衡打架的时候。
　　一瞬间，脑海中有个声音对我说，算了，放弃吧。于是我问他，是来带我走的吗？可惜我的嗓子里积满了痰，这句话就卡在了几声咳嗽里。
　　“感觉身体好点了吗？”他问。
　　我点头。
　　“有一些事情我们还要问问你，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我想吃饭。”我说。
　　他笑了笑，说行。
　　我仍然觉得很累，吃饭时抬胳膊都费劲，咀嚼得也很慢。医院食堂的饭没什么味道，我吃了几口就放在了一边，接受小路警官的盘问。
　　谁知道他这一问就是整整两天。
　　虽然我不是嫌疑人，但他还是不遗巨细地追问所有细节，从我怎么被李莹绑架、在烂尾楼发生了什么，到戴星野为什么要制造爆炸、我是怎么认识他、认识古峰一家；当时别墅里的情况如何，我和叶丹青又是怎样逃出去的。
　　看得出来他不太信任我，也可能是他的审讯技巧使然，他一次又一次地重复问我相同的问题并反驳我，希望我给出不同的答案。
　　这场爆炸中，在别墅里的戴星野、古峰、古时云、李莹和李涛全部丧命，由于火药数量太多，爆炸非常严重，甚至连尸体也找不全了。
　　事后警方第一时间赶到了戴星野的住处，令人惊讶的是那里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像遭了贼，警察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有找到。
　　“你觉得会是谁去了他家？”他问我。
　　我怔怔地看着小路警官。看来那盘录像带也不翼而飞了，八成是被古时雨拿走了，如果此事公之于众，对她、对盛和都有影响。既然古峰和古时云已死，这种事就不必重见天日了。她一定是这么想的。
　　“我怎么知道……”我苦笑。
　　“感谢你的配合，如果后续还有疑问，我们免不了要来打扰。”小路警官似乎对调查结果不太满意，一直皱眉叹气。
　　“没问题。”我虚弱地笑了一下，目送他到病房门口。
　　叶丹青也住在这家医院，在不同的楼层。她动了几场手术，可是情况不容乐观，医生说有很大可能瘫痪。
　　没有人知道我们被搅进这场事故中，但叶丹青在古时云别墅的消息不胫而走，她的病房外面总有鬼鬼祟祟的人，企图拍下一两个画面，他们被医院的保安和警察赶走后还蹲守在住院部门口。
　　到医院接受治疗之后，我就没见过叶丹青了。警察还没对她进行问询，所以派了人看守，不让任何人接触。不过，我们之间该说的话都说过了，剩下的，就靠默契吧。
　　在询问完我之后，小路警官马不停蹄地去了叶丹青的病房，一待也是两天，但并没有从那里听说什么新鲜事。后来他又来找过我一次，但只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叶丹青病房的警察撤走了，我戴着口罩溜了进去。她还睡着，脸上的肿块和淤青还在，嘴唇没有血色，手指紧紧地捏着被角。
　　我外卖了些新鲜水果，切成小块放在盒子里，又准备了酸奶和点心。叶丹青醒来后，我喂她喝水、吃东西，带她去了一趟厕所。
　　聊了一会警察的事，叶丹青才问我，那天古时云把我拖出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我一五一十地对她讲了，她听了五味杂陈地看着我，为我感到后怕。
　　杜威和杜灵犀来医院探望我们，带着豪华的花束和果篮、成箱的牛奶。我被绑架时丢在工厂仓库的背包在杜灵犀手里，她交还给我。我掏出我的手机，看到上面无数条未读消息和未接电话。
　　趁他们聊天，我走到楼梯间，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她第一句话是：“你那个朋友，怎么搞出这么多事情？一会推人，一会又爆炸的。怎么回事啊？你快不要和她来往了，工作赶紧辞掉，不行就到杭州来，食品厂缺个设计。”
　　“我不是设计。”
　　“不管是什么，你来了就行。”
　　“不去。”
　　“那你就老老实实回家待着，这么大个人了，交个朋友都不靠谱！”
　　“说完了吗？”
　　“怎么了？”
　　“说完我挂了。”
　　我妈的骂声被我中断，我觉得很心烦，于是又拨通了丁辰的电话。
　　“小方子你去哪里了？怎么发消息你都不回复！”她暂停上班，冲到茶水间。听到她的声音我感慨万分，突然特别想见她，想被安慰一下。
　　“我没什么事啦。”可我什么都没法说，“就是手机坏了几天，送去修了。”
　　“我看到叶总的新闻了，是真的吗？她真的在爆炸现场吗？她怎么样了？你是不是快吓死了！”丁辰急得语速飞起。
　　“具体的事我以后会告诉你的，叶老师确实受伤了，我在医院照顾她呢。你放心，我们都没事。”
　　说着说着我有些哽咽。她发现了，问我：“小方子你在哭吗？叶总是不是情况很不好？我能去看她吗？”
　　“没什么事，你不用来，过几天等她好点，我请你吃饭。”我赶紧捏捏鼻子，假装自己只是打了个哈欠。
　　从楼梯间出去，正遇上杜灵犀他们要离开。她拉着我的手，百感交集地拍拍我的手背，说：“有需要就来找我，我一定会帮你的。”
　　“谢谢。”我们像诀别一样，身边弥漫着悲壮的气氛。
　　他们走后，段岩和段培俊也来了。我没有打扰他们说话，就在走廊里坐着。
　　这一片病房的患者大多很安静，有一次聊天时护士告诉我，他们都患了很严重的病。有时从病房门口路过，从窗子看到里面的人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仪器。生命俨然变成一个个数据，寄生在机器之中。
　　段岩离开之后，我进了房间。叶丹青的精神不太好，我坐在床边，问她都说了些什么，是不是还是开公司的事。
　　“以我现在的状况，也开不了。”她苍白地笑了笑，“反正古峰和古时云也死了，他们没那么着急了。”
　　我捏着她的手指，小声说：“医生说有可能康复的。”
　　她没说话，大约自己也不信。正沮丧时有人敲门，我惊讶地看到门口站着古时雨和古灵，她们一人捧着一束鲜花，因为还在服丧，所以衣服都是深色，袖子上带着孝标。
　　“你好，你就是方柠吧？我听小灵说过你。我来探望叶丹青，可以让我进去吗？”
　　古时雨的话让人如沐春风。我挑挑眉毛，回头去看叶丹青，她轻轻点了点头，我便把她们让了进去。
　　古时雨痛心疾首地拧着眉毛，一点不含糊地坐在了我的椅子上。
　　“小叶，你在我们家出了这种事，真是让我无地自容，我放心，我一定找名医给你看，我听说现在国外有种新技术可以……”
　　古灵放下花束，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示意我出去。我们关上门来到走廊，她吞吞吐吐半天才说：“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
　　“当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件事也许一直困扰着她，她神情忧虑，心头似有重压，“我姑姑到底为什么……”
　　见我没答，她放低了音量：“那天你是不是也在别墅？我看到姑姑把你和叶丹青放在一辆车上。在别墅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爆炸呢？戴星野为什么要炸死他们？”
　　她的问题太多了，还都直至要害。我宁愿她像过去那样刻薄我，也不要问这些。
　　“你确定你要知道吗？”我问她。
　　她点点头：“快告诉我。”
　　我咬着嘴唇低头看了看脚，古灵的鞋意外地有点脏。
　　“知道真相是有代价的。”
　　阳光照着她的脸庞，将她的眼珠照得很浅。她说：“我不怕。”
　　“可我觉得你付不起这个代价。”
　　“你别小看人行不行，我怎么就付不起了？”古灵不乐意了。
　　我静静地看着她说：“你确定你能承受真相带来的痛苦吗？你的世界会变得四分五裂、众叛亲离，你愿意吗？”
　　她被我唬到了，有些退缩地眨眨眼睛。想说话的时候，古时雨从病房出来了。
　　“你们聊什么呢？”她走到我身边，可算逮到机会把我好好看了一看。
　　“没什么，一点小事。”我说。
　　“我看小叶有点困，就不便打扰了。有什么需要你就说话，我一定尽力。”她带着古灵转身准备离开。
　　“古时雨。”我叫住她。
　　两个人都惊讶地回过头看我。
　　“你现在应该很高兴吧？”我知道她来意味着什么。既是做样子，也是威胁。
　　“怎么说？”
　　我讪笑：“看出来的啊。”
　　她也笑：“来看病人嘛，总不能苦大仇深。”
　　“你知道吗？我觉得戴星野被人利用了。不止戴星野，还有我和叶丹青，或许还有李莹和李涛。”
　　“是吗？”她不以为意，“是谁利用你们？”
　　“那个人很聪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果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佩服都不行。”我靠在窗台上，手臂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我在古时云的别墅时就有这种感觉，会不会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我们身在局中，因为执着于自己的欲望，所以难以勘破。
　　“我不知道你说的人是谁，”古时雨说，“可惜这事不归我管，你有什么发现可以告诉警察。我也想抓住杀害我父亲和哥哥的幕后黑手，如果有的话。”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我返回病房，路过她们时，对她说：“祝您心想事成。”
　　终于只剩下我和叶丹青。房间的一半都被花束和礼品占据，清新的花香和甜甜的果香在空气中混杂。我问她要不要上厕所，她摇头，我便坐下去，擦了擦她脸上的汗。
　　“阿柠，你不用在这里照顾我，护士会帮我的。”
　　我的视线漂移了一会，重新落在她脸上。
　　“你是想甩开我，还是想让我甩开你？”我问。
　　她被我说中，嘴角的微笑立刻掉了下去。
　　“你真的不用照顾我，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
　　“我没觉得是浪费，医生说了有希望康复的。”
　　“百分之零点一的希望也是希望。”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呢？”
　　她沉默了。我轻声对她说：“我们回老家吧，我打算换一辆新车，再租一套带电梯的房子。河边有很多新楼盘，还能看河景……”
　　“阿柠，”她打断道，“别说这些不切实际的话。”
　　“为什么不切实际？你觉得我做不到吗？”
　　“不是，是我不想让你为我做这些。”她扭头去看窗外，那里有两只鸟在飞。
　　“我乐意。”我执拗地攥住她的手，“我会照顾你，我不想和你分开。”
　　她不理我。我狠下心说：“反正你也动不了，就是我强制带你走，你又有什么办法？叶老师，我求你了，你跟我走吧好不好？”
　　她知道我从来不求她，我不会强迫她做任何她不愿意的事。这是第一次。
　　她心软了，说等她情况好点再说。
　　我们又在这里住了两个多月，我每天竭尽全力照顾她，让她找不到任何拒绝我的理由。后来在我的软磨硬泡下她总算答应了，前提是我不能为了她放弃自己的生活。
　　临行前，我才实践诺言，请丁辰吃了顿饭，抱歉地对她说我又要走了。我告诉她叶丹青可能要一直依靠轮椅，她哭着对我说，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她问我，真的要照顾叶丹青一辈子吗？
　　一辈子三个字多么简单，一秒钟就念出来了，而我点头甚至一秒钟都没用。只是那时的我根本不懂这是种怎样的承诺。
作者有话说：
还有六章完结，会日更。


第147章
　　我和叶丹青坐了很久的飞机回到老家。她坐在轮椅上戴着帽子和墨镜，将护照递给工作人员时，收到不少好奇的目光。
　　已经十月了，夏天稍纵即逝，我们都祈盼高温的日子赶紧过去，至少不会让我们在体感上回到不堪回首的事情中。
　　遗憾的是秋天很晚才来，最近几年的夏天都很漫长，暑气久久不散，让我的睡眠质量变得很差，半夜三更惊醒是常事，醒来我会发现叶丹青也醒着，我们就躺在病房的灯光下聊天，一直聊到天亮。
　　我重新适应黑暗是回到老家之后了，也许是熟悉的气味给了我安全感，也可能是叶丹青重新躺在了我身边，我总算可以关着灯睡觉。
　　爆炸事件足足被讨论了两个月，警察出具了一个初步说明，有关情况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戴星野此人第一次走进大众的视线，他的同事和同学纷纷出来爆料，说这个人上学时就有点不合群，可没想到他会做这样的事。
　　没有了古峰和古时云，盛和竟然有回温的迹象，古时雨现在是春风得意，所有的阻碍都一扫而空。
　　我带叶丹青回老家的事谁也没告诉，连霍展旗都不知道我回来了。之前他还打电话来问我叶丹青的事，言语之间让我远离是非。我觉得家里人对叶丹青的态度发生了逆转，不敢贸然让他们知道。
　　我们两个就像隐居一样，除了丁辰，谁都不知道我们在这。
　　我没有新租电梯房，那一带有些偏僻，生活不便。但我把屋子里的窗户全换成了新的，这样冬天不会结冰花，还新买了一辆新车，可以带叶丹青出门走走。
　　本来她要直接买一辆送给我，我没答应。我知道她是过意不去，她还提出所有的生活费都由她承担，在我拒绝后，两天没理我。
　　其实我只是想证明，就算靠我一个人，也可以照顾好她。
　　她还是给我转了车钱，比那多一倍。她附言说如果我转回去，就等于跟她绝交。我默默收下了钱，她也没再提这件事。
　　回老家半个月后，我发现照顾人是件很辛苦的事。叶丹青的下半身没有力气、没有知觉，她自己也还没适应，二十四小时离不了人，我连买菜都是飞奔着去、飞奔着回。
　　一日三餐都是我做，还要帮她上厕所、洗澡。做这些事的间隙，我才有时间工作，因此经常干到很晚，白天一直犯困。
　　她把她的一切都交给了我，她是一个需要随时随地照顾的病人。我在帮她时不忍心看她的眼睛，我害怕看到她对自己的厌恶和失望，更怕看到她对我的愧疚甚至略带讨好。
　　有时，我会想起外婆。现在的我终于理解了她当初为什么不让我辞职回来，也体会到她患病后复杂的心情。照顾叶丹青，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弥补当年对外婆的疏忽。
　　我从不觉得这是件苦差事，因为我每天都能看到叶丹青，能听她说话、看她笑，躺在她身边。不仅如此，我认为照顾她是我的义务，我会让她和以前一样开心。
　　叶丹青后来经常等我一起睡，我不睡她也不肯睡。我们总要躺在床上说一会话，我发现她比过去沉默了一些，这是我唯一捕捉到的，她身上的变化。
　　自从受伤，叶丹青从未抱怨、从未歇斯底里、从未灰心丧气，那么坦然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反而是我，常常脆弱得崩溃，却还要在她面前掩饰。
　　那天晚上她问我：“你累吗？”
　　“不累。”我答得斩钉截铁。
　　“是真的不累，还是不敢说累？”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说话？”我鼻子很酸，满腹的委屈无处倾诉。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问：“你在为了我自责，对吗？”
　　我没说话，但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去。我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可冤头债主已经死了，我能责备的只有自己。
　　如果当时我可以老实地待在杜灵犀家，可以机灵点不被绑架，如果我更强大，也许她就不会坠楼了。
　　“不要这样，是我连累了你才对。”她哀伤地说，“我欠你太多了。”
　　我吸吸鼻子，不太高兴地说：“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再说谁欠谁的事了？”
　　“但你真的准备一直照顾我吗？”
　　我在心里求她别再说了，可她不听我的，紧接着又说：“维克托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那通电话我也听到了，不过没有听清，只听出维克托一副居高临下的口吻。
　　“他知道我的事，说……如果我能给詹妮弗一颗肾，他可以让人一直照顾我。”
　　我坐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答应了？”
　　“我还没有回复。”
　　“不可以！”我瞪着她，“你不能回英国，你这样他们会更嘲笑你、欺负你，找你的麻烦！”
　　“但目前来说，不失为一个办法……”
　　“我不同意！”我喊道，“你本来就受伤了，他们还要这么对你！而且你还有康复的希望啊，你现在不是可以坐起来了吗？”
　　她伸手想碰我，被我甩开。
　　“他们请人照顾你和我照顾你又有什么区别？”
　　“你还有你的生活。”她苦涩地说。
　　“这就是我的生活！”我赌气地关灯，“我要睡觉了，别和我说话！”
　　我裹成一个团，背对着叶丹青，饮声哭泣。我上辈子一定是海的女儿，这辈子才这么多眼泪。
　　哭了一会，我感到一只热乎乎的手伸进被子里，抚摸着我的手臂。我忍不住翻过身抱着她，这是我们回老家之后第一次在睡觉时离得这么近，之前我总怕我睡熟了会碰到她让她难受。
　　她摸摸我的头，小声说：“阿柠，我只是希望你开心。”
　　我抽泣道：“我很开心，真的。我不想和你分开。”
　　她亲了亲我的额头。我擦干眼泪，轻轻趴过去吻住她。我们好久没有接吻了，我害怕压到她所以不敢用力，但她抱住我的脖子吻得又深又久，像我们第一次在这张床上接吻时一样。
　　她的手渐渐绕过我的脖子，往我的后背和小腹走去，她问我：“你想要吗？”
　　我急促地喘着气，饱胀的情欲被唤醒了，身子热得厉害。
　　“不了，”我说，“我想睡觉了。”
　　躺回去，我驱散了刚刚冒头的鳞片。我们骤然安静下来，谁也没有说话。呼吸平稳后，我才伸过手去拉住她的手。这是我们说好的，如果她晚上有需要就拉拉我的手，我会马上醒过来。
　　那天之后，叶丹青没有提过回英国的事。我也决心振作起来，要真正地轻松愉悦，叶丹青才会随之放松下来。
　　我为她在床头放了很多书，还弄了个床上桌让她可以用电脑。除了需要照顾她之外，我们和曾经在老家的生活没什么差别。
　　十月很快过去，十一月的初雪一下，我的生日就要到了。我和她说，不要给我买礼物，如果真的想让我快乐，那就不要离开我。她若有所思，最后还是送了我一条手链，还说要做蛋糕给我吃。
　　我们的生活终于迎来了一件值得期盼的事，我买了两顶帽子和围巾，叶丹青很长时间没有出门了，我决定带她去河滩看雪景，看看今年的雪是不是和前年的一样厚。


第148章
　　生日那天早上，是叶丹青叫我起床的。前天晚上因为一个项目，我和甲方对接到凌晨三点，糊里糊涂就睡了，还睡得很死，要不是叶丹青抓我痒痒，我可能会把自己的生日睡过去。
　　“起床了，懒虫!”
　　我猛地惊醒，条件反射地坐了起来，问她：“我抱你去厕所？”
　　她说好。我擦擦眼睛，抱她下了床。
　　我已经逐渐熟练，但她自己恐怕依旧不习惯。每次我抱着她的时候，她都会偷偷地露出羞耻的神情。她做得很隐蔽，不愿给我心理负担，我也尽量不去看她，给她足够的尊严。
　　吃过早饭，她说：“帮我剪头发吧。”
　　她头发确实长了不少，由于缺了保养发梢稍显毛躁。
　　“好啊，你想剪成什么样子？”
　　“剃光吧。”她说。
　　我扁扁嘴：“不好，我喜欢你长头发。”
　　“剃光了洗起来方便。”
　　“我不嫌麻烦。”
　　“那好吧，那就剪短点。你想剪多少就剪多少。”她对我近来的固执很无奈。
　　“不如去理发店，我知道一家剪得不错。”
　　她抠抠手指，低下头说：“不想去。”
　　“那就在家剪，不过我技术不行，要是剪得太丑，可不要怪我哦。”
　　我让她坐在穿衣镜前，用毛巾围住她的脖子，模仿理发师的样子，拿着梳子和剪刀，将发尾齐刷刷地剪断。
　　“那就剪到肩膀吧。”我慢慢地说、慢慢地修剪，自以为剪得很好，其实参差不齐。叶丹青一点也不介意，还称赞我技术很好，开理发店指日可待。
　　“你对我的要求一如既往的低。”我笑着扫去她脖子上黏住的碎发，她觉得痒，呵呵笑起来。
　　刚剪完头发，丁辰就打来电话。她又在茶水间摸鱼，问我近况如何。
　　“还不错啊。”我心情很好。
　　“叶总她……还在你那？”
　　“嗯。”
　　“她怎么样了？”
　　“好多了。”
　　我把叶丹青推进大卧室，自己则跑去小卧室的床上躺着，边啃手上的倒刺边聊天。
　　“你还需要每天照顾她吗？”
　　“对，不过我习惯了。”
　　“累吗？”
　　“习惯了就没那么累了，之前还真有点。”这句话我说得很小声。丁辰以为信号不好，喂了半天。
　　“小方子，生日快乐。虽然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算了不说了，就是快乐！”她大声说。
　　“说得对！就是快乐！”我笑起来，告诉她下午要带叶丹青出门看雪景。
　　“那你们小心哦，路上很滑吧。”
　　“还好啦，我会注意的。”我不知不觉趴在床上，两只脚翘起来踢着屁股。
　　叶丹青不知什么时候转着轮椅过来了，说：“这么高兴？”
　　我像一尊卧佛那样侧躺，抖了抖戴了手链的那只手。
　　“好看，我喜欢！”
　　“喜欢就好。”
　　“明年的生日我们去南方过吧。”我坐起来拉住她，“海南岛，或者东南亚怎么样？说不定那时候凯瑟琳已经在某个东南亚小岛了，我们可以去找她玩。”
　　叶丹青安静地听着，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下午做完工作，我们就准备出门。天气很冷，我花了半小时给叶丹青穿厚衣服和裤子。穿好之后她热得满头冒汗，我也累得倒在床上直喘气。这就是冬天的坏处，总要穿很多。
　　出发前，我和叶丹青都带上了新买的红色帽子和围巾，我承认我有点迷信，以为这样可以沾沾喜气。
　　我先把轮椅拿下去，又回来背起叶丹青。羽绒服面料光滑，为了不让她滑下去，我只能牢牢地扳住她的腿，步子不稳地走下楼去。
　　我一直在看合适的电梯房，其实有一处不错，等哪天闲下来了，去考察一番。
　　天空澄澈，空气很干净。午后下过雪，现在已经停了。云层散尽，太阳照得雪花亮闪闪的。
　　叶丹青仰着头大口地呼吸，平时开窗吹进去的风和在野的风完全不同，她对外面的世界仍然有点畏缩，却又在心里渴望着它。
　　我抓了一撮雪递给她：“今年的新雪。”
　　她摘掉手套，雪花在她的掌心融成一滩水。她举起手掌，用鼻子碰了碰。我团了一个松散的雪球，丢在她的衣服上。她撅起嘴，说：“欺负我啊！”
　　我抱了一大捧雪放在她膝盖上，说：“你也可以打我。”
　　她丝毫不客气，空手团出硬实的雪球，一个个往我身上砸。我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子边叫边躲，屁股上挨了两下。
　　我笑嘻嘻地绕到她身后，推起轮椅，向河边走去。她扯了扯围巾，用它盖住大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
　　路上有的人回头看她，目光充满怜悯。叶丹青半低着头，站在路口时她呆呆地凝视着路上的人和车，这些已经与她绝缘了很久的景色。
　　到了河堤，我把她从缓坡推上去。太阳正在西斜，日光昏黄，如同一盏台灯。我们停在堤坝的斜坡上，河滩里白茫茫一片，落满枯枝败叶。
　　“今年的雪好像比前年的大。”她拉下围巾，呼吸的白气在阳光中飘散。
　　“是啊，今年很多不下雪的地方都下雪了。”我坐在旁边的矮敦子上。
　　她望着旁边川流不息的大桥和对岸的高楼，不知道是否想到我们曾经在这里度过的日子。她目光黯淡下去，说：“阿柠，其实你没必要为我做到这个程度。”
　　她又说这些。
　　“我不想耽误你。”她扭头看我，“你的人生还有很长。”
　　“你不要说了。”我制止道。
　　“你还可以去很多地方、做很多事。你还可以爱很多人。”她静静地说出这句话，眼睛背着阳光，深邃得像一片宇宙。
　　“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从小就知道不能在冬天哭，但我受不了了，站起来哭着质问：“叶丹青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怎么能对我说这种话！”
　　我的委屈陡然喷发，眼泪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向前走了一步，却一脚踏空，从河堤的坡上滚了下去。
　　帽子掉了，头顶沾了很多雪，透心地凉。我滚到河滩里，听到叶丹青在上面叫我，问我有没有事。
　　我哭着站起来，眼泪流过的地方瞬间被冷风吹干，开始疼痛。我狠狠地踹了旁边的一丛灌木，解开围巾在雪地上乱抽，又发疯似的躺下打滚。
　　我把一切能撒气的事都做了，筋疲力尽地坐在坡底地冰面上。我们就这样一上一下默默地坐着，直到夕阳的残妆被夜晚卸去。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天黑得很快，晚上，这里就像一颗冰冻的星球。我把叶丹青背上五楼，她叫我吃点药，小心感冒。
　　我用沉默表示我的不满，她拉拉我的袖子，说：“我做蛋糕吧，给你赔罪好不好？”
　　“你根本不觉得自己说错了，怎么赔罪呢？”我不买账，但还是帮她换衣服、上厕所，把她推进厨房，将烘焙材料拿出来摆在她面前。
　　她也不反驳，而是说：“我就知道小柠檬最好啦。”
　　“可是小叶子一点也不好。”
　　“是啊，小叶子坏得很，心都是黑的。”她搅动面糊，我又突然觉得她很可爱，于是走过去抱住她。
　　吃蛋糕时，她并没有问我许了什么愿望，她心里一定知道。
　　我之前很佩服她能表现得这么云淡风轻，然而现在却厌烦起这一点。我更希望她能对我抱怨倾诉，把心中的不满、怨恨和悲哀通通发泄出来。
　　晚上睡觉前，我还生她的气，我气她明明知道我在想什么，还要说那些话来刺激我。
　　她也明白我在生气，千方百计地哄我，举着我送给她的万花筒，说：“船长！勇敢的船长你在哪里？我看到远方有一只小岛，我猜岛上有金银财宝，我们将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我瘪着嘴不回应。她把万花筒举到我眼前：“不信你看呀。”
　　里面是一个华美盛大的世界，钻石在灯光下闪耀出裙摆似的光芒。
　　“是吧是吧，岛上是有金银财宝吧，我没骗你。”她笑起来。
　　我笑了一下，放下万花筒，对她说：“你就不能相信我一次吗？”
　　我知道自己浑浑噩噩过了二十多年，看似不是很靠谱，可在这件事上，我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她弯了弯嘴角，说：“我不想让我们的感情消磨在这种事上。阿柠，你要接受我已经瘫痪的事实。”
　　“你怎么知道感情一定会消磨呢？”
　　“等消磨之后再明白就晚了。”
　　我们平静地躺了一会，都在思考彼此的话。她说的是对的吗？不，与此无关。在翻涌的思绪中，我抓到了心底深埋的恐惧，我只是害怕她说的是真的。
　　我必须消灭这种恐惧，因此说：“比起感情消磨，我更害怕你离开我。”
　　她知道劝不住我，也就什么都没说。
　　十一月和十二月，我们就在类似的日常中过去。我真的以为我们的生活就此固定下来，偶尔我也会疲惫会伤心，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快乐的。我以为叶丹青也是。
　　元旦之后，新的一年到来了。我妈突然发消息问我在不在老家，她准备回来过年。这一下打破了我的计划，我不知道是该留下，还是该带叶丹青离开。
　　深思熟虑之后，我做了个胆大包天的决定，我打算向家里公开我和叶丹青的关系，并告诉他们，我会一直照顾她。


第149章
　　叶丹青觉得我疯了，我却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清醒。
　　“你不要这么做！我现在这个样子，你的家人不会同意的！”
　　“我不在乎他们同不同意。”我一意孤行，“要是他们不同意，我就带你走，我们可以去外面租房子，或者离开老家。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他们是你的家人，你不能完全忽视他们！”叶丹青真的生气了，语气十分严厉。
　　“可我以后是要和你生活在一起的。”
　　“你不能为了我跟家里反目成仇！他们是为你考虑，别这样。”
　　我赌气跑到小卧室，把自己关起来。外面在下雪，我趴在窗台上呆呆地望着。
　　如果叶丹青没受伤还好，我可以说爱谁是我的自由，可以说家里人思想不开放，然而现在的情况无疑让局面复杂起来。
　　谁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后半辈子要一直照顾一个瘫痪的人，这是极其现实的考量，令人无从责备。况且万一我妈真的生气把我赶出去，以我的资金，短时间内的确还没法买一套房。
　　他们不知道叶丹青对于我的意义，也不知道我们在一起之后的经历。可惜这些事我没办法如实相告，不然就会扯出外婆和古家的事。
　　我懊恼地躺在床上翻滚，事情像打了个死结，无论我怎样努力都解不开它。
　　躺了快一个小时我才起来，打开门，发现叶丹青在门口一脸担心地看着我。我在屋里这段时间，她一直在这里等待。
　　我走过去跪在她面前抱住她，将耳朵贴在她的胸口。
　　“离我妈回来还有一段时间，你让我再想想吧，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思想斗争了半个多月，两全其美的办法倒是没想出来，只是越来越确定，我绝对不能和叶丹青分开。我了解她，如果我放她走，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于是我的办法又变成了编排台词，如何跟我妈提这件事。家里别的人无所谓，我妈这关过了就等于稳了。
　　这时我发现，我一点也不了解我妈，脑袋都快想破了也想不到她会有什么反应。八月份通话时她对叶丹青一顿抨击，我担心无法改变她的看法。在刚愎自用这点上，她和外婆一脉相承。
　　不过在我心中还有一股暗暗的希望，等我妈见到叶丹青说不定就会喜欢她了。
　　两种念头在心里缠斗，导致我时而烦恼时而欢喜，心情阴阴晴晴。
　　这段时间，叶丹青又接到维克托打来的两通电话，为她分析利弊，劝她快点回伦敦。艾玛也有打来，但她不知道肾的事，只是关心叶丹青的身体，也劝她回伦敦，可以请护工照顾她。
　　“这里毕竟是你的家嘛。”她不太好意思地说出这句话。她也知道叶丹青和维克托以及詹姆斯、奥利维亚之间的矛盾，可到底觉得伦敦那个地方对叶丹青来说是个避风港。
　　我没问叶丹青怎么想，有时觉得她动摇了，有时又看到她满脸厌恶。我们都在纠结、都在挣扎，我决心我妈一回来就跟她摊牌，如果她能理解我的选择，叶丹青就可以顺理成章住下去，我们再也不用走了。
　　还有两周就要过年，我上街买了点瓜子花生和糖果，还买了很多零食。叶丹青平时不太敢吃东西，怕体重增加会加重我的负担。但毕竟是过年，我让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顾虑我。
　　我妈还有一周就要回来了，我的腹稿基本已经完成且在脑海中经过了多番演练，自认为炉火纯青。
　　我告诉叶丹青：“你放心吧，我妈肯定会接受你的。”
　　“我还是觉得不妥。”
　　“为什么？我妈虽然不太好相处，但人还是很有爱心的，她经常帮流浪动物找家，还给贫困山区捐钱，而且我觉得她见到你就会喜欢你。”我对自己的话信以为真，快乐地构建着蓝图。
　　叶丹青却一点也不快乐，她说：“你太天真了。”
　　“我说的是真的，她也就过年回来，平时不住这。我会跟她好好解释，我不会花她一分钱的。”
　　“这不是钱的问题。”她皱着眉，被我剪短的头发又长了，发梢依然错落不一地在胸前摆动。
　　我失落地说：“你还是信不过我是不是？你不信我会一直爱你，你以为我会因为你这样就抛弃你是不是？你怎么能把我想得这么浅薄？”
　　“方柠，你知道我根本没有那么想过！我怎么可能那么想？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如果她能站起来，恐怕早就气得走掉了。我赶紧道歉。
　　她冷着脸转动轮椅回到卧室，说她累了。我想抱她上床，被她拒绝。她用手撑着身体滚上去，又把两条腿抬到床上，艰难地爬到枕头旁边。
　　“叶老师，我不该说那些话的，你别生气了。”我躺过去拽拽她的手。
　　她没有理我，我心中也有些气恼，转过身子缩成一团。
　　屋里很安静，夜幕早已降临，我们没有拉窗帘，漆黑的玻璃上倒影出屋内温馨的灯光。外面北风呼呼作响，吹得窗子轻微摇动。
　　过了一会，我听到身边传来窸窣的声音。叶丹青支起上半身，往床边移动。
　　“我帮你吧。”我说。
　　“别碰我。我自己可以。”她暴躁地推开了我。
　　我下了床，把轮椅推到床边。她在床上摸索了一会，才把没有知觉的双腿摆正，不再像一只没有头绪的蜘蛛。
　　然而她怨恨地看了轮椅一眼，竟不理会，从它旁边慢慢地伸手撑住地板。上半身下去后，双腿一刹那毫无控制地掉了下来。她摔下了床，滚落在地。
　　我连忙去扶她，她拿肘尖撞开我，大叫：“别管我！”
　　她向厕所爬去，仅用胳膊的力量拖着身子一点一点地蹭。拖不动了也不停下，不信邪地往前够、往前抓。厕所地方很小、东西很多，她抓着柜子和洗衣机的角缓缓爬向马桶。
　　马桶对她来说有点高，她撑着浴盆边缘和洗衣机想让自己站起来，双腿却像两根面条，无力支撑她的身体，让她三番五次地滑落，后背撞在浴盆上，边上放着的瓶瓶罐罐都哗啦啦地掉进盆里。
　　我想帮她站起来，她疯狂地冲我大叫：“走开！你走开！”
　　我眼眶湿润，不明白她为何自苦。她重新试了一次，按住浴盆的胳膊不由自主地发抖，另一只胳膊已经摔出一片淤青。
　　她咬着牙，终于把自己放到马桶上。又一手撑住马桶，抬起身子把裤子拽下去，拽了四五次才脱掉。上完厕所，她如法炮制穿好裤子，冲了马桶后爬回地板，回到卧室。
　　她气喘吁吁，脸颊因为憋气胀得彤红，头发也滚得乱七八糟，整片粘在脸上。就差一步了，她把胳膊架在床上，想把身体也带起来。但太累了，胳膊已经没有力气。
　　“我来吧。”我蹲下去。
　　“别动！求你了，别帮我……”她哽咽道。
　　她又试了一次，身子起来了一点点，可是颤抖的胳膊无力支撑，像失灵的翅膀，又让她摔回了原地。
　　“你……怎么样？”我不知道该不该碰她。
　　她靠在床上，脸颊紧紧地埋在臂弯里，身子不停地抖着。她在哭。起初只是抽泣，后来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失声痛哭。
　　在我的一生中，从未见过谁哭得如此悲痛。她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感情全部在泪水中释放，像一条悲伤的瀑布，裹挟着泥沙和乱石，席卷了我。
　　原来她心里藏着这么多的泪水，连沟壑中的眼泪都倾泻其中。所有的悲伤、痛苦、自卑、怨恨、嫉妒、恐惧都能在她的哭声中找到归宿。哪怕你只有一点点不快乐，也会被它无情地勾出眼泪。
　　而我早已泪如雨下。
　　她哭了很久，哭到不能再哭，呆滞地看着墙。我擦干眼泪，说：“我来吧，好不好？”
　　她没有反对，我把她抱到床上，帮她盖好被子。她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把家里打扫了一遍，地板拖得一尘不染，移了位的浴盆也被我归位。我想，可以在地上铺满地毯，这样即使她摔在地上也不会受伤。
　　干完活，我洗了个澡，又帮叶丹青洗了个澡。躺回床上，我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你亲亲我好不好？”
　　我撩开她的头发，吻了下去。她抱住我的腰，让我压在她身上。我们像以前一样热烈地接吻，她轻轻地抚摸我的身体，引起我的战栗，有意地召唤出潜藏的鳞片。
　　我抓住她伸下去的手，说：“不用了。”
　　“可是我想。”她充满欲求地看着我。
　　“那你等一下。”我坐起来脱掉衣服，又在她旁边放了一条叠好的厚被子，让她能侧过身来。
　　她吻着我，温暖的手在我身上游啊游。我身上发烫。
　　意外地，我并没有想起我们以前那些赤诚的欢好。但我仍旧变成了一条蛇，鳞片从胀裂的情欲中贸然钻出，带来又酸又痒却甘之如饴的生长痛。这条蛇回到了她潮湿的洞穴。
　　我闭上眼睛，发出一阵混乱的呓语和呻++吟，鳞片纷纷翘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切，渴望着风霜雨露。
　　等我睁开眼时，像从另一个世界回来。可是一阵悲伤突袭了我，我感到洞穴消失了，蛇不见了，而我的鳞片，它们盛极而衰纷纷凋落，连埋在皮肤里的芽也连根拔起，离我而去。
　　我望着叶丹青，她那么温柔地看我，伸手抹掉了我眼角的泪痕。
　　第二天，我吃过午饭就去了家装市场，想选购合适的地毯。太厚的不行、太薄的不行、不容易打理的也不行。挑来挑去挑花了眼，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
　　每看一家我都给叶丹青发照片，问问她的意见。她说喜欢不带图案的，纯色最好。后来我再发她就没有回复了。
　　应该不会出事的，我想，走之前我给她准备了很多东西，一时半会回不去也没关系。
　　她可能在睡觉吧，我安慰自己，这个时间她会小憩一会，醒来看看书，等我回去。
　　挑到最后我心烦意乱，索性直接回家了。屋里关着灯，漆黑无比，我小声地叫她，她也没回答。我跑进大卧室，一开灯便傻了眼，叶丹青不在床上，轮椅也不见了。
　　找了一圈，她根本不在家。
　　她的电话关机了，我急忙跑下去，问周围的商店是否有人看到了一个坐轮椅的女孩。大家都说没看到。
　　我想到了什么，开车去了机场，入口的工作人员说，确实有一个坐轮椅的女孩，和她同行的是个中文很流利的外国人，不过他们是好几个小时前来的，那趟航班估计已经起飞了。
　　我跑遍了机场，问了工作人员，谁都不知道她坐了哪趟飞机、飞去了哪里。
　　我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昨天她哭得那么撕心裂肺。因为她要离开我了。


第150章
　　叶丹青的手机一直关机，微信也不回复，邮箱更是不会看，我根本联系不到她。她去哪了？真的回英国了吗？我又一次感到我们之间的联系微弱得可怜，她一走，我没有任何办法知道她在哪。
　　我坐在机场大厅浑身发冷，一直待到凌晨，今天所有的航班都结束了。又工作人员来问我，你是在等什么人吗？她的航班号是什么？
　　我无言以对，捂着脸痛哭。对方以为我遇到了什么事，要帮我报警。我克制住情绪，道了一声谢就离开了。
　　回到家，我翻箱倒柜，发现叶丹青除了手机之外，什么都没带走。她回英国了吗？准备接受维克托的提议吗？她还会回来吗？她是不是不想见到我的家人，所以出去住一阵子，过完年就回来了呢？也许她过几天就改主意了呢？
　　我点开她的微信，给她发了好几段语音，可是她一直没有回复，电话仍然打不通。
　　直到我妈回来的那天，叶丹青都没有任何消息。
　　我妈见到我像撞见鬼，说我消瘦、苍白，脸色奇差无比，仿佛被吸血鬼吸干了。我不解释，接过她的行李箱放进车里。
　　“哟，换车了？这车挺不错啊，不少钱吧？钱还够不够？不够我赞助你点？”
　　“够。”
　　“好吧，给钱还不要。”
　　她一路畅谈前几个月去广西的徒步旅行，要我以后有时间也跟她去。她和徐叔叔基本稳定下来，预备暑假带他和女儿来老家，见见这边的亲戚朋友。
　　“你怎么不说话？”等红灯时她推推我。
　　“不想说。”
　　“看你那死德行，爱说不说。”她生了气，却还喋喋不休地讲在美容院遇到的奇葩男女。
　　到家后，她惊讶地问：“你把窗户换了。”
　　“嗯。”
　　“开窍了你，以前那么说你都不换。”
　　我把她的行李放在大卧室。叶丹青的东西已经被我收拾好，藏在我的桌子底下，和外婆的头骨放在一起。床单、被罩、枕巾我也洗干净了，屋里没有任何第三个人的痕迹。
　　“你咋不说话？哑巴了？”我妈不满我的沉默。
　　“心情不好，不想说话。”
　　“心情为什么不好？是不是不希望我回来？”
　　“跟你没关系。”
　　“那是为什么？”
　　“没事，别问了。”
　　我妈白了我一眼：“问你又不说，挂脸给谁看？跟你一起住真烦。”
　　我关上小卧室的门，饭也没吃就躺在床上。
　　“这是什么东西啊？”她在门外大叫。
　　我不耐烦地打开门，看到她手里的万花筒，一把抢过来，说了句我的，又关上了门。
　　“你有病啊！我一回来就这样……”她在外面骂骂咧咧。
　　我举着万花筒，里面的世界安定、美好，像一篇永恒的童话。叶老师，你真的要用自己的肾来换取维克托的照顾吗？仅仅为了不拖累我，就要这么选择吗？
　　或许我并没真正读懂她的哭声，所以无从理解她的选择。
　　第二天，我陪我妈去霍展旗的烧烤店吃饭。霍展旗看到我们一起去了，便问：“你们一起回来的？”
　　我妈奇怪：“卓兰一直在这啊，你不知道？”
　　“是吗？我不知道啊，你咋不告诉我？”霍展旗惊讶地问，“啥时候回来的？”
　　“十月。”
　　“什么？！你回来四个月了都没告诉我？”霍展旗嫌我不够意思，不知道哪里惹到了我。
　　“不想说，别问了。”我一点也不想提这件事，他们却抓着不放。
　　“怎么了？遇到事了？”
　　“没有。”
　　邢云挤眉弄眼，说：“看这样像失恋了。”
　　“失恋！”我妈平地一声吼，“快跟妈说说，长啥样？帅不帅？为啥分了？”
　　我心乱如麻，低声说：“别问了，行不行！”
　　说完我披上衣服走了出去，背后传来我妈的怒吼：“你有毛病吧方柠！一回来就这样……”
　　大姨劝道：“人家不高兴你就别招惹了。”
　　我站在烧烤店门口，仰头眨眨眼，把眼泪收回去。这几天我好不容易抑制住了崩溃，可依然无时无刻不想痛哭一场。
　　沿着大桥走，追随那年跨年我和叶丹青的足迹下到了河滩。这一带鲜有人迹，我是第一个留下脚印的人。
　　我戴上羽绒服的帽子，躺在雪地上。雪很松软，如一床鹅绒被，助我重温旧梦。天上有几颗星星，簇拥着皎洁的月亮，它满过之后又逐渐变瘪，和漏气的皮球一样。
　　曾经我们在河滩里散步，恍如昨日，仿佛她们还会从我身边经过，在这里捉迷藏。
　　脚趾冻僵了我才起来，慢慢往家走去。河堤上有父母带着小孩放鞭炮，爸爸点火，妈妈和孩子捂起耳朵翘首以待。
　　经历了爆炸之后，叶丹青不再害怕鞭炮声，反倒我心里打起鼓来，快步跑开，跑到那鞭炮声变柔为止。
　　很晚我妈才从烧烤店回来，破天荒没有批评我，还给我带了吃的。她和我一起坐在厨房，一边看我吃一边说：“嗨呀，天涯何处无芳草，以后找的肯定比他更好。”
　　我默默点头。让她误会也好，至少不用再解释我情绪上的消极。
　　除夕到了，那天一醒来我就在期盼着叶丹青能联系我，哪怕只有一句春节快乐。去年她不就主动联系我了吗？只要我肯等待，她的祝福一定会来的。
　　小舅一家今年去舅妈家过年，在下面的旗县，所以除夕这天还算和平。我陪家人打打麻将扑克，快到十二点，我躲进厕所，忍不住给叶丹青打了电话。
　　还是关机。
　　我想她可能换成英国的号码了吧。便给她打语音，她也没有接。我只好发了一条：叶老师，你不打算祝我新年快乐吗？
　　对话框里全是我单方面的输出，她自从走了就再也没有回复。我不愿放弃希望，抱着手机枯等。十二点后，所有人都祝福完了，就连杜灵犀和段培俊都祝我春节快乐，叶丹青还是迟迟不回。
　　整个春节，我都没收到她的消息。她一定要这么绝情吗？一点都不联系了？我晚上躲在被子里哭，她对我太残忍了。
　　年初六，小舅一家从旗县回来了，到外公家吃饭。我和我妈买了不少吃的带去，摆了一桌子。
　　进门时小舅夸夸其谈，他去年赚了点小钱，腰杆挺直了，再也不用对我妈低声下气。我妈去年没借他钱，他有点怀恨，在饭桌上便给我上眼药，说我握筷子方式不对难怪事业不行，又说我没有头脑，新买的车性价比低，华而不实。
　　我沉默地吃饭，把他的话当耳旁风，偏偏他还说个没完没了。
　　“你看去年过年，大年初一卓兰扔下我们就跑了。你说你妈好不容易回来过一次年你都不陪，真不孝顺。”
　　“孩子有自己的事，你管那么多。”我妈不大痛快，替我找补。
　　“你不知道她前年带回来那个朋友，就那个叶什么的，我当时就觉得那人不靠谱，看我说什么来着……”
　　我把筷子重重地扣在碗上。
　　“你还别不乐意，卓兰。”小舅倚老卖老地笑道，“你看看她惹出多少事？有钱怎么啦，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啊？那个古什么的，她还跟人家纠缠不清。我看就是她被人家甩了，才把人推下水的。”
　　“你闭嘴！”我狠狠地瞪着他。
　　“我一看她就装得不行，还在那跟我拌嘴，有多大能耐一样。那些年轻的女的，谁不知道她们怎么上位的？你看现在消停了吧……”
　　我冲到他面前抓住他的领子，咬着牙说：“你没资格说她，你一点都不了解她，就别乱说话。”
　　小舅被我气得七窍生烟，推开我说：“你长本事了，敢对长辈说这种话！”
　　霍展旗和邢云也拦着我，要我冷静。小舅一点也没有息事宁人的意思，反倒越说越起劲：“你啊就是年纪小不识人，那种人我见多了，装得跟良家妇女一样……”
　　我一拳打在他脸上，两道鼻血流出来。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我，不认识我一样。我拎起凳子假装要打，他抱头鼠窜，吓得闭上眼睛。
　　霍展旗和我妈赶紧拉住我，小舅妈脸色苍白地站在小舅身边，小声说：“真是反了天了！”
　　我把所有人看了一圈，冷冷地说：“谁再敢说叶丹青一个字，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我扔下凳子，穿上衣服离开了外公家。
　　街上还洋溢着新年的气氛，冰雪中夹着火红的鞭炮屑。我穿行在喜气洋洋的人群之中，内心无限悲凉，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整个下午，我一直在街上游荡。手机响了又响，都是我妈和霍展旗的电话。我没有接，沿着河岸一直走，好像这样就能走到世界的尽头。
　　天黑了很久我才回到家，那时手也冻僵了、脚也冻僵了，整个人像一根冰棍。
　　我妈煮了姜汤在家等我，我喝了一碗就回房间坐着。她敲敲门进来，我没有感情地说：“我没让你进。”
　　她又退出去重新敲门。
　　“进来吧。”我说。
　　她坐到床边，挠挠头又挠挠鼻子，始终没开口。
　　“你想说什么？”
　　“妈就是想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事？”她语气温柔，我上次听到她这么温柔地对我说话，还是小学的时候。
　　“没什么。”我的心也软了。
　　“你遇到什么事可以和我说，你看妈妈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帮不了你。”她揽住我的肩头，轻轻地摩挲，传来一阵暖意。
　　“真的没事，我自己能解决。”我不愿意她对我好，她一对我好我就难过。
　　“卓兰，妈妈知道自己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提出来，我改行不行？当初你姥姥走的时候我就后悔，现在我不能在你这里再后悔了。”
　　听了这句话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趴在她身上哭起来。她被我突然的大哭吓了一跳，轻柔地拍着我的背。
　　“不哭不哭，我的小柠檬。”她说。
　　我靠着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还无忧无虑的日子，我们还可以躺在床上，她给我读故事书。人生还没开始，不需要品尝这么多酸甜苦辣。
　　可是时光无法倒流。我心中那么多想说的话，出口时只剩了一句对不起。我不停地说对不起，却不知道说给谁。谁都不会原谅我。
　　那天晚上我妈跟我说了许多话，想让我去杭州，希望弥补这么多年对我的不闻不问。说徐叔叔和妹妹都很欢迎我，我爸也觉得我去那边更好。我没回答，她说你好好考虑一晚上吧。
　　初七那天她要回杭州，早上来到我的床前，问我是不是要和她回去。我的眼睛哭肿了，对她笑笑，说：“妈，我不和你回去了。我还是想过自己的生活。”
　　她叹了口气，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说：“也行，那遇到什么事，可以找我聊。24小时在线。”
　　我点点头，留恋地拉了她的手一下，然后放开。
　　她走了，我一口气睡到中午，被丁辰一个电话叫醒。
　　“怎么了？”我有气无力。
　　她听我这样说，张了张嘴又闭上，发出“唔”的一声。
　　“有事说事，无事退朝。”
　　“你还不知道？”她问。
　　我心凉了半截，她这么问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我打开手机，新闻那粗黑的字体像一把斧子劈开了我。
　　叶丹青在英国自杀身亡。


第151章
　　“小方子，你在听我说话吗？”丁辰哭起来。
　　我只觉得世界空空荡荡，一切都消失了。叶丹青自杀？怎么会？这一定是谎言。
　　丁辰不安地叫我：“方柠！方柠！你别吓我，你在听吗？”
　　“我没事的。”我意识到自己开始发抖，我缩在椅子上抱着腿，牙关也打颤，牙齿咯吱咯吱地碰在一起。
　　“叶总不是在你那里吗？怎么会到英国？”
　　我现在已经没有脑筋回答任何问题，只是一直嗯。
　　“我马上请假过去陪你吧，你可不要想不开！”
　　“不用，我很好，我没事，我很好。”我喃喃地重复，按下了结束键。
　　叶丹青自杀了？我又看了一遍新闻。
　　英国时间昨天下午四点，警方接到报警，说布兰森在伦敦的别墅里有人持枪，警察赶到时，发现叶丹青已经中弹身亡。据布兰森一家表述，叶丹青系自杀。
　　叶丹青开枪杀了自己？我觉得荒谬。紧接着另一条新闻跳出来，我哆嗦着打卡电脑，进入布兰森的官方网站。
　　一点进去，屏幕上便出现五颜六色的弹窗，但上面不再是各种表情，而是一篇文章，详细地写了叶丹青的父母是如何死亡、自己又为何被布兰森收养，古峰、古时云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消息一出，物议沸腾。
　　国外媒体当即找上门去，问布兰森是否确有其事，当初充满爱心和慈善的收养行为是否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谋。而国内的记者也堵在盛和的门口，希望古时雨露面解答。
　　叶丹青的死因变得扑朔迷离，有人说肯定是布兰森一家为了她的肾杀了她，伪装成自杀的样子。
　　不过警方没有找到他杀的证据，枪上只有米拉·布兰森自己的指纹，而且，她是对着自己的后腰开枪的。
　　一颗颗水珠落在手机屏幕上，已经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眼泪。我抖如筛糠，心脏隐隐作痛，胃也像掉进绞肉机。
　　我的电话被打爆了，杜灵犀、肖燃、段培俊轮番打给我，我没什么意识地接起来，他们试图安慰我，让我不要做傻事。
　　“谢谢……谢谢……”我复读机似的始终重复这两个字。
　　“她一定希望你可以好好地活着。”肖燃对我说。
　　我痴呆地盯着墙壁，已经完全动不了了。
　　“谢谢。”我对她说。
　　“你身边有其他人吗？”
　　我摇头。
　　“找个人陪你吧。”
　　我点头。
　　她挂掉电话，丁辰又打进来，还说要请假来陪我。
　　“不要，”我说，“不要，不要来，让我自己待着吧。”
　　我扔掉电话，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初步消化叶丹青的死亡，她不在了，不是不在我身边，而是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想到这里，我才痛痛快快地哭出声。叶老师，你心里得多难过、多失望，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离开？
　　我跑出家门。他们说得对，我不能一个人待着。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随着人群不知走向何方。眼泪流进围巾，让它冻得硬邦邦像一块木板。睫毛挂满冰珠，眼前的世界陷入一片朦胧。
　　醒过来时，我坐在河滩里，夕阳半落，今日有薄云，所以只剩一条窄窄的红。几个月前，我们还坐在这里，看同样的风景。我坐在树丛里，哭得不能自已，脸颊完全冻僵了。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我看到霍展旗站在我家门口。他看到我的模样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我们联系不到你，很担心，我过来看看。”
　　我点点头，开了门让他进去。我出门没带手机，现在里面塞满未接来电。他站在玄关，想进来又不太好意思。
　　“要不晚上去我家住？我妈炖了牛肉。”
　　“不了。”
　　“你……”他脱了鞋，跟着我走进客厅，“你跟叶丹青是很好的朋友吧，你……不要太伤心。”
　　我抽出纸巾擤鼻涕，对他说：“我不会自杀的。”
　　他听到这么直白的话吃了一惊，拽拽帽子，说：“那就好。但我还是不放心，要不去店里吃点东西？”
　　“吃不下。你回去吧，我一个人没事。”
　　“好吧。不过你得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不能把身子搞坏。”他卸下背包，从里面拿出一袋烤好的肉串，足足有几百串，还有几包方便面和香肠。
　　“吃之前用微波炉热一下。”
　　“谢谢。”
　　“都自家人，谢什么。”
　　他穿上鞋，临走前对我说：“有些事别太纠结，你有时候就是容易钻牛角尖。别人怎么想，我们不可能一清二楚。我们只能过好自己的生活。”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懂。”
　　他走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报平安。她飞机降落后去和徐叔叔吃饭了，下午才看到新闻，看到了马上给我打来电话，结果打了好多个我都没有接，她以为我也出事了，吓得差点买机票飞回来。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说。
　　“卓兰，人生没有过不去坎儿。听妈的，别胡思乱想。妈妈之前不该那么说她，你别放在心上，她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终于没有电话了，我一个人坐在家里，感到那么寂寞。
　　叶丹青死后，我的听力变得很敏锐，我能听到最细微的响动。比如灯管的鸣叫、落雪的声音，甚至楼下的鼾声。它们如同噪音，终日充斥在我的耳边。我又开始惧怕黑暗，在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手把我往下扯，我每晚只能开着灯睡觉。
　　我逃避一切和叶丹青有关的新闻，疯狂地让自己工作。工作之余拼命刷手机看搞笑视频，不让自己有任何喘息。
　　有一天，我登陆了很久没上的小说网站。叶丹青受伤后我的小说就搁置了，没有心情再写下去，挂了个暂停的牌子，引来无数骂声和退钱声。而小说本身也石沉大海，再也无人光顾。
　　可是奇怪，最近竟然多了一条新评论，又是那串能被我一眼认出来的匿名id。评论发布的日期是叶丹青自杀前一天，她说：故事一定还在继续吧？我很喜欢这个故事，请不要放弃。我还期待着看到她们在世界各地的冒险呢。加油！
　　我哑然失笑。
　　我亲爱的叶老师，你发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冬天就要过去了，只是老家的冬天还远远没有结束，冰雪要到四月才能完全消融。三月初，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很奇怪，好像来自国外。
　　以为是诈骗电话，我立刻按掉了，可它又打进来几次，执着得很。我接起来，一个女孩在那边说Hello。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艾玛·布兰森。”她说。
　　“我记得，艾玛。你好。”
　　“是这样的，米拉在遗嘱里提到了你。还有呃……她的骨灰，她也说要交给你。你方便来伦敦一趟吗？签证我可以帮你解决。”


第152章
　　春天的早上，我和艾玛坐在泰晤士河边。她的头发恢复了原本的棕金色，一双灰眼睛充满哀伤。
　　这是我到伦敦的第二天。从艾玛联系我到现在，算上办签证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事，前前后后跑了一个月。
　　艾玛为我在大英博物馆附近找了个住处，本打算让她的一个中国留学生朋友做向导，带我玩一玩，可我没有心情，婉拒了她的好意，只想快点拿到叶丹青的骨灰。
　　我们盯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今天是罕见的晴天，与那年我来时相比，今年的天气着实暖了不少。
　　“米拉把她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你了。”艾玛对我说。
　　她所有的财产？成堆的钱吗？各地的房产吗？这些是她努力了一辈子赚来的，可是人死了，什么都带不走。
　　“我可以不要吗？”我说。
　　艾玛提醒我：“那可是很大一笔钱。”
　　“我知道，我不想要。”
　　“好吧，她在遗嘱里写了，如果你不要的话，她将把财产都捐给儿童慈善机构。”
　　我点点头说好。
　　“但她另开了一个账户，是给你的。她说应该在你能接受的范围，让你一定要收下。”
　　我苦笑。叶丹青是铁了心要给我点什么，里面是她的愧疚、她的歉意还有她的感谢。
　　艾玛给我看了叶丹青的遗嘱，她的字相当遒劲潇洒，切断了所有后路，也看不出任何后悔。这是她早就为自己写好的结局。
　　“她的东西和骨灰我没有动，下午带你去拿。”艾玛安慰似的看着我，“那部分遗产转移到你那还需要点时间，这几天我们可能得多跑跑银行了。”
　　我木然地点头。
　　“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对吧？”
　　“她是我的爱人。”
　　“哦……”艾玛心痛地皱起眉，“我真的很抱歉。”
　　“你可以告诉我，她回来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会有枪？她怎么自杀的？告诉我好不好？求求你了！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告诉我。”
　　她受不了我哀求的目光，说：“别这样，柠，我会告诉你的。米拉她……我们一家对她有太多亏欠。我以前根本不知道她的事，我实在太抱歉了……”
　　我摇摇头说：“这跟你没关系。”
　　艾玛告诉我，她和父母因为这件事吵了很多次。因为叶丹青一系列做法，布兰森夫妇本来打算把她的骨灰随便埋到哪个墓园去，是艾玛始终坚持，最终才把我叫来了。
　　叶丹青的确是从我家离开后就回到了英国，艾玛去机场接她，看到她坐在轮椅上、戴着厚厚的围巾和帽子，状态倒是不错，没有什么被病痛折磨的痕迹。
　　“嗨，艾玛。”叶丹青不冷不热地打了声招呼。
　　“米拉，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为什么会坐轮椅？”
　　“说来话长，你不用担心。”
　　“会恢复吗？是暂时的对不对？”
　　叶丹青歪头看她：“可能这辈子都摆脱不了了。不过这辈子很短，没什么关系。”
　　艾玛觉得米拉变了，以前无论如何她对自己还是很温柔，现在似乎把她和别人一视同仁了。
　　她们回到家，去见维克托。维克托在禅房打坐，平时不管谁有事找他，都要等维克托念完经再说，不可以打扰他。
　　那天叶丹青却直接在门口大喊：“维克托，别念你那狗屁经书了，佛祖听了会反胃。你不是想要我的肾吗？这就是你的态度？”
　　艾玛大惊失色，问她：“什么肾？”
　　叶丹青笑了笑：“看啊，你的女儿还不知道，你收养我就是为了要我的肾。”
　　维克托气势汹汹地拉开禅房的门，目露寒光。
　　“你在大呼小叫什么？”
　　“我亲爱的养父，我说得够清楚了，你既然没听清我就再重复一遍……”
　　“够了。”维克托看了一眼艾玛，让她先上楼去。
　　艾玛跑上楼假装关门，其实躲在楼梯上听他们的谈话。
　　叶丹青刚才那番话令她惊恐，从她记事起，米拉就在她们家了，所以艾玛并不觉得她是外来的。
　　米拉和奥利维亚一样，都是她的姐姐。尽管米拉与父母战争不断，艾玛却一直没想过她为什么会被收养。
　　现在的米拉让她感到困惑，她变得粗鲁、口无遮拦，要知道以前的米拉彬彬有礼，从来不说脏话。难道她说的是真的？父母真的是为了要她的肾才……
　　“你终于回来了。”艾玛听到维克托说。
　　“怎么了？是要跟我说你胜利了？”
　　“我们是一个家庭。”维克托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叶丹青大笑起来：“家庭？去他妈的家庭维克托，这会开始谈感情了？不谈交易了？”
　　“只要你肯给珍妮一颗肾，一颗就够……”
　　“当然！不然你还想要两颗吗？像我妈妈一样？”
　　艾玛握紧楼梯扶手，米拉的妈妈？和她们家也有关系？
　　维克托没理会叶丹青的咄咄逼人，接着说：“只要你肯给珍妮一颗肾，我可以请人一直照顾你。现在你……只靠自己恐怕很难吧，你的朋友也不可能一直照顾你。”
　　“别讲那些废话了维克托，我并没有说我要给詹妮弗捐肾。”
　　“米拉你认真想想，你没有什么选择权，你动不了了。”
　　“看起来你很满意这个结果。”
　　“这不是我造成的，米拉，别什么都怨到我头上。”
　　“当然了，你这么清白。”
　　叶丹青自己转着轮椅走了。艾玛赶紧躲到楼上，进了詹妮弗的房间。詹妮弗不喜欢住院，所以从那里回来了。她已经开始透析，医生每周来四次。
　　“妈妈。”艾玛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詹妮弗躺在床上，脸色和床单一样苍白。
　　“艾米，怎么了？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
　　艾玛坐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思考了半天才决定说出来。
　　“你们为什么要收养米拉？”
　　詹妮弗蹙着眉，说：“米拉她……很可怜。你今天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艾玛搓搓母亲枯树般的手，低下头问：“你们是不是因为她的肾才收养她的？”
　　“艾米！是谁告诉你的？”
　　詹妮弗并非震惊，而是一副果然纸包不住火的表情。
　　“我听到米拉和爸爸说的。”
　　“米拉回来了？”
　　“是的，我早上去机场接她回来的。”
　　詹妮弗沉思了片刻，说：“能不能带她来见我？”
　　离开母亲的房间，艾玛内心还在挣扎，如果米拉愿意给母亲一颗肾，母亲就能得救，而米拉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还能得到照顾。
　　她居然觉得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艾玛赶紧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这对米拉来说不公平。她那么抵触，一定不愿意。
　　吃过午饭，艾玛去叶丹青的房间找她，听到里面传来乒乒乓乓的响声。她敲敲门，叶丹青说稍等一下。等了半天门也没有开，反而又是一阵响声，好像什么东西被撞倒了。
　　艾玛赶紧打开门，看到叶丹青在地上趴在。她连忙将她扶起来，问她在做什么。
　　“上厕所而已，不用紧张。”叶丹青无所谓地说。
　　“我可以帮你，有需要你就叫我。”
　　“不用，我自己能行。找我什么事？”
　　“妈妈想见你。你……你同意吗？”
　　“同意。”
　　艾玛推着叶丹青上楼，她切实地感到这个姐姐变了。
　　“嗨，詹妮弗，你还好吗？”叶丹青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坐在床上的人。
　　“米拉，你能回来我真高兴。”
　　叶丹青冷笑：“你当然高兴了，你的肾回来了，你得救了！”
　　“哦米拉求求你……”艾玛觉得米拉的话很刺耳，她心中泛起酸涩。
　　“艾米你先出去吧，我和米拉单独谈谈。”
　　艾玛还没动，叶丹青先说话了：“是怕她知道你们对我打了什么主意吗？你不敢让自己的孩子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詹妮弗虚弱地笑了笑，对艾玛使眼色让她出去。可艾玛没有动。叶丹青的最后一句话击中了她，这是她不曾了解的父母，也是她不曾了解的米拉。
　　“米拉，我理解你的心情，”詹妮弗看看叶丹青的轮椅，“这件事换成谁都不好受。我们当初对你……是我们没考虑到你的心情。我并不强求你为我做什么，米拉，你能开心地生活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艾玛被母亲的深情感动了，她觉得这件事也许有转机。
　　叶丹青却说：“詹妮弗，论讨厌，维克托更胜一筹，但你虚伪得让我恶心。”
　　“米拉，不要。”艾玛不忍心母亲被这样形容，她心里慈爱亲切的母亲无论如何都与虚伪挂不上钩。
　　叶丹青扭头戏谑地说：“这就接受不了了？”
　　“米拉，艾米和这件事没关系，请别对她说这些。”
　　“好吧，那就对你说。我妈妈的肾好用吗？我想两颗肾当然好用，你觉得呢？”
　　艾玛不顾詹妮弗的眼神阻拦，问道：“你妈妈？她怎么了？”
　　“你妈妈的两颗肾都是我妈妈身上的，你觉得人没了肾还能活吗？”
　　“艾米！出去！”詹妮弗严厉地斥责。艾玛掩面跑了出去，坐在门口的地板上。米拉的意思是，詹妮弗为了要她妈妈的肾，杀了她妈妈？
　　这不可能！艾玛在心里喊。爸爸妈妈不会这样的，他们都是善良的人！
　　艾玛不愿相信这是真的，然而她刚才看詹妮弗的神情，已经猜到事实多半如叶丹青所说。
　　房间里断断续续传来她们的声音。叶丹青态度强硬，而詹妮弗说话气若游丝，有时一点也听不到。
　　后来门打开，叶丹青转着轮椅出来了，艾玛急忙站起来去推她。
　　“抱歉，米拉。我并不知道这些事。”
　　叶丹青对她的态度意外地变温和了：“你是被他们泡在糖水里的公主，他们当然不会让你知道这种事。”
　　叶丹青很少出房间，连吃饭也在屋里，由玛丽送进去。玛丽很多怨言，艾玛有一次听到她私下和别人说米拉变成这样是活该，她早晚要倒大霉。
　　每次经过叶丹青的房间门口，艾玛总能听到里面噼里啪啦的声音，她想进去帮忙，可想到叶丹青对她说过，不要她帮。
　　米拉还是这么要强，艾玛心想。
　　叶丹青回去的一周后，詹姆斯和奥利维亚也回去了。他们看到叶丹青坐了轮椅，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尤其是奥利维亚，只要一看到叶丹青就会出言讥讽。
　　“哦米拉，可怜的米拉你的腿怎么变成车轮了？”
　　叶丹青并没动怒，而是甜甜蜜蜜地说：“你想知道吗？奥利，等你从马上摔下去就可以和我一样了。”
　　“你说什么？你这个贱人，你诅咒我！”奥利维亚气得要去打她。艾玛赶紧挡在叶丹青身前。
　　维克托有时会训斥奥利维亚和詹姆斯，让他们不要对叶丹青说那些话。他们同样不知道叶丹青为什么被收养，只有艾玛知道。
　　她良心饱受煎熬，一会希望叶丹青捐出一颗肾救詹妮弗，一会却又换位思考，觉得她不捐也是理所应当。
　　叶丹青回伦敦后唯一一次出门，是和她的朋友杰西。艾玛把她推到门口，看到杰西开车来接她。
　　“我的老天，米拉，你这是怎么搞的？”杰西以为叶丹青在开玩笑。
　　叶丹青戴着墨镜，把轮椅转到她面前，不带感情地对她说：“人生就是一盒巧克力味的屎，其实你吃的每一口都是屎。”
　　艾玛猜测就是那次，叶丹青出去偷偷搞来了一把枪。不过在警察询问杰西的时候，她只说两个人去逛街了。
　　叶丹青自杀的那一天，她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书房。一开始詹妮弗并没有来，维克托说她身体不好不方便。
　　“怎么了？她也残废了？”叶丹青讽刺。
　　“你他妈说什么？”詹姆斯用手指着她。
　　“你去叫她。”叶丹青面不改色地说。
　　“你敢使唤我——”
　　他话还没说完，叶丹青突然掏出了一把枪指着他。所有人都吓呆了，詹姆斯结结巴巴地说：“别用玩具唬人，米拉。”
　　叶丹青扣动扳机，打碎了角落里一只价值八万英镑的古董花瓶。奥利维亚尖叫起来。
　　“奥利，如果你希望我把你的声带打坏，你可以尽情地叫。”
　　奥利维亚立刻收了声，怒视叶丹青。
　　“把詹妮弗带下来，詹姆斯，我不想再说一遍。”
　　詹姆斯把颤颤巍巍的詹妮弗扶了下来。叶丹青用枪指了指，说：“你们都站到那边去。”
　　艾玛和其他人都站到桌子的另一边。叶丹青说：“没什么别的事，就是开个家庭会议，讨论一下维克托和詹妮弗到底为什么要收养我。你们还不知道吧？”
　　没有人说话。
　　“两位当事人不谈谈吗？”
　　维克托把詹妮弗护在身后，说：“米拉，我已经报警了。你把枪放下，这件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叶丹青笑了笑，对着他们身后的书架一连开了四枪。书册纷纷掉落，纸屑飘得满地都是。艾玛、詹姆斯和奥利维亚大叫着躲在桌下，维克托和詹妮弗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叶丹青吹吹枪口，说：“早知道去当雇佣兵了。”
　　“几位，请站起来。”她说。
　　三个人哆哆嗦嗦从桌子下面爬起来。
　　“既然两位当事人不愿意说，那我来说好了。詹妮弗·布兰森二十年前做过一场换肾手术，肾来自我的亲生母亲周丹。不幸的是，我母亲在做手术时大出血，这位维克托·布兰森，不仅没把我妈妈送到大医院救治，反而提出把她的另一颗肾也换给他的妻子。我说得没错吧，维克托·布兰森？”
　　维克托怒气滔天，但并没有否认。
　　艾玛、詹姆斯和奥利维亚面面相觑，他们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我妈妈去世之后，我爸爸因为向她原来的公司，也就是你们的老朋友古峰的公司索要并不高额的赔偿金，被古峰炸死了。
　　顺便一说，是爆炸。”她扫了一眼艾玛他们，“再顺便一说，就在去年，古峰也被人炸死了。”
　　“我被送去了孤儿院，至于这两位为什么要收养我，因为他们发现我的肾和詹妮弗竟然也是匹配的。多么令人惊喜的巧合！”她敲敲抢管，“简而言之，他们收养我，是把我当备用肾源。”
　　“可是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也该扯平了！”詹姆斯大喊。
　　叶丹青笑了：“詹姆斯，你这么说我一点也不意外。你和奥利维亚，还有你该死的父母一定都觉得我占了大便宜。”
　　詹姆斯不敢再说话。叶丹青重新上了膛，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维克托。
　　“我不会捐肾给詹妮弗的。我知道你们怎么想，我现在残废了，你们可以随便找个人把我塞进车里拉到医院，反正我也无力反抗，是不是维克托？你和詹妮弗谈话我都听到了，别不承认。”
　　“你想怎么样？”维克托咬牙切齿。
　　“不怎么样，向你们宣布我的决定，顺便，复仇。”她晃晃枪口，维克托闭起眼睛。
　　叶丹青并没有开枪。
　　艾玛觉得她一定不会开枪的，虽然这次回来她像变了个人一样，可艾玛知道她其实内在并没有改变。
　　她回忆起小时候两个人躺在床上，谈论学校、谈论同学、谈论未来。她有很多烦恼，都是米拉安慰她，教她要向前看。
　　艾玛不顾阻拦，走到叶丹青面前跪下去。哭着对她说：“米拉，求求你不要开枪！我替他们向你道歉，对不起。”
　　“艾玛，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叶丹青对她说话时果然柔和了很多，带着一种不忍心。
　　“我可以替他们赎罪。”
　　艾玛双手搭在叶丹青的手臂上，对面的人吓得直叫她，让她离开。
　　“赎罪？”叶丹青哂笑。
　　“不需要你捐肾，我可以照顾你，我可以永远照顾你！”艾玛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叶丹青喃喃自语：“永远……”
　　“只要我活着，我就会照顾你。米拉，求求你了，不要开枪！”
　　“你知道永远代表什么吗？”
　　“我知道，我会做到的，你相信我，我会很好地照顾你。就算我照顾不好，也可以为你请护工。反正我时间很多，我可以一直陪着你。只求你不要开枪。”艾玛泣不成声。
　　叶丹青自嘲似的笑了笑：“你也这么天真。”
　　“我说到做到，绝不反悔。”艾玛小声地说。
　　叶丹青脸色突变，推了她一下，她倒在地上。只见叶丹青瞪着维克托说：“你们不会得到我的肾。”
　　说着她一手撑住桌子，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拿着枪的那只手却弯到身后，对准自己的后腰抠动了扳机。奥利维亚又尖叫起来，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艾玛的脑海中只剩巨大的枪声，她睁开眼睛，看到一片血雾。叶丹青倒在地上，却挣扎着把枪换到另一只手上，对着另一边的后腰，又开了一枪。
　　鲜血不断地从她身上流出来，在地上汇聚成一条河。艾玛身上溅满了血滴，浓浓的血腥味包裹着她。这是死亡的气味。
　　她爬到叶丹青身边，哭着抱起她：“米拉！米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丹青奄奄一息，对她发自内心地笑了一下，说：“艾玛，谢谢你。”
　　说完，她就垂下手，再也不动了。
　　艾玛说这些的时候仍然在哭，她亲眼看到叶丹青死在面前，那个画面她一生一世都无法忘却。
　　“她为什么一定要自杀？她为什么一定要死呢？”她哭着问。
　　我已经没有眼泪了。我收起遗嘱，安慰她：“那是她的选择，她有她的理由。”
　　我们一直在河边坐到中午，她请我吃了顿饭。吃完就带我躲过门口埋伏的记者，去她家拿叶丹青的东西。今天没有人在家，不然我也来不了，他们并不欢迎我。
　　“你妈妈怎么样了？找到合适的肾源了吗？”我问。
　　“还在找。”
　　我点点头，随她走进叶丹青的房间。里面和我那次来时一样，只是多了一张轮椅。桌上放着一只简朴的瓷质盒子，那就是叶丹青的骨灰盒。
　　“我真的很抱歉，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拿走。”艾玛触景生情，又痛哭起来。
　　我带走了叶丹青的骨灰、她带回英国的帽子围巾，所有的照片、笔记本，她的电脑和手机、米老鼠钱包，还有那枚方形的柠檬胸针和眼镜。装了整整一个行李箱。
　　走出别墅后我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到叶丹青的房间，从墙上摘下了我们画的那副很难看的画。
　　我想，我的春天只剩了碎屑。
　　我没在英国久留，办完遗产交接就回国了。令我惊讶的是，叶丹青真的在加勒比海域买了一座很小很小的岛送给凯瑟琳，不过凯瑟琳要到下个月才能回英国，我希望她不会举着大炮把布兰森家轰了。
　　辗转回到老家时，那边已经冰雪消融，春天姗姗来迟。
　　我挑了个好天气，开车带叶丹青出了城。我把车停在吉日的马场，骑着枣红马来到草原深处无人打扰的地方。
　　草原上已经冒了新绿。我下了马，目之所及只有一马平川的草原，我是如此渺小，如沧海一粟。
　　我小心地把草皮铲下来放在一边，在土里挖了个深坑，将叶丹青的骨灰埋了进去，又原封不动地把草皮盖上。
　　多余的土被我扬到天上，随风飘落。我骑着马踏了几圈，让草地恢复原状，直到再也找不到那个地方。
　　春光明媚，枣红马低头吃草。我伸了伸懒腰，大口地呼吸——
　　空气中有接骨木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还有五篇番外会陆续放出，是不同人物的故事，补充了正文缺少的视角，让故事更完满。之前从来没写过这么长、这么复杂的小说，对我而言是一次很大的挑战。第二次写长篇，依然有很多不足之处，但也算有一星半点的进步。总之，感谢陪伴！尤其感谢一直留评的几位小伙伴，你们是我连载的动力！


第153章 番外一 夜灯
　　叶丹青现在很快能够分辨出，人是不是走干净了。虽然办公室外面的灯还开着，但整层楼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看了一眼墙上发出微弱声音的挂钟，指针呈九十度角，已经晚上九点了。开了一下午会，毫无成果也毫无进展，有时候她在想，是不是应该取消所有会议，效率会更高。
　　如果这里是如梦令，她当然可以这么干，但这里是布兰森，她没办法把它变成完全属于自己的公司。
　　曾经她有过此等雄心壮志，不过很快就被现实打败，只好重拾千篇一律的方法，成为人人唾骂的资本家。至少方柠是这么说她的。
　　叶丹青苦笑着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有上百条未读消息。她满怀期待点进去，可是很快就失望了。
　　往下划啊划啊，直翻到三个多月前的聊天，那是她和方柠最后一次对话，方柠说她已经上了车，叶丹青祝她一路顺风。
　　她们分手快四个月了，聊天框像陷入流沙，渐渐没顶。
　　方柠的头像依然是一颗长了眼睛和嘴巴的柠檬，她说是之前在深圳上班时，设计部的同事帮她P的，并不是她自己的脸，而是赵本山的。
　　春节时，方柠还会在这颗柠檬两边P上一副对联：一夜暴富，飞黄腾达，横批：钱来！
　　以前叶丹青很喜欢方柠的头像，一看到就会觉得开心，可现在她怎么也笑不出来，甚至觉得这张喜剧的脸也变得愁云惨淡、哭笑不得。
　　分手之后，方柠竟然真的没有再联系她，一个字也没说过。
　　叶丹青又划回顶部，开始处理工作消息，都回复完，已经过了十点半。她坐得腰酸，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外面的夜景。
　　其实没有什么景，司空见惯的城市一角，更别提她现在烦得要命，看什么都提不起劲。她还在分手的戒断反应中，虽说早就超出她预料的长短。
　　邮箱里还有几封美国来的邮件，她拖了好几天没回复，有时觉得赶紧回了拉倒，但打几个字就会不耐烦地删掉。
　　对于去纽约这件事，她的决心从未动摇过，即便在方柠说她不会去的时候，叶丹青也不觉得自己会放弃。
　　爱情和纽约，她闭着眼睛都会选后者。所以她自觉对方柠有所亏欠，亏欠的背后也有埋怨，为什么她就不能和自己一起走呢？她看不出这件事的不可行之处。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她心里的一个声音说道。你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为了你的钱和地位可以放弃任何人、任何事！
　　我才没有！她反驳。
　　那个声音露出奸笑，没有？你承认吧，因为你不用付出任何东西她就会对你好，就会爱你，所以你根本不想费心挽留她，不愿意浪费自己的感情和资源！
　　我没有！叶丹青怒气冲冲地说。
　　那个声音不说话了，但叶丹青知道它是埋伏起来了，等着下一次用更难堪的话来伤害自己。
　　它是她的分身。
　　不知从几岁起，那个声音就住进了她的心里。一开始有两个，一个善良一个恶毒。起初她总是扮演决策者、一个老师的角色，评判两个声音哪个更好，她更喜欢谁。她自然喜欢善良的那个，因此总是表扬它而打击另一个。
　　然而善良的东西总是浑身弱点，缺少武器，所以很容易就被恶毒的东西伤害。
　　到了英国后，她就只能听到一个声音，它总是对她和她身边的一切恶语相向，不惮用最狠毒的话形容他们，似乎世界上没有更恶心的东西了。
　　她从决策者的宝座上掉下来，落入灰暗的谷底。恶毒的声音像报复她曾经的打压似的，变本加厉地辱骂她，说她是最没出息的人，她一辈子都会这样生活在泥沼之中，她就是泥里的臭虫。
　　叶丹青从一开始的胆怯，到最后站起来与它对抗，这样的战争持续了很多很多年。它是她恶毒念头的始作俑者，不过那些终究只是念头，她从来不曾宣之于口。
　　刚回国的时候，她告诉心理医生，她的心里好像藏着另一个人，她时时刻刻与它战斗，可有时，她会觉得比起厌恶，自己其实在依赖它，这种依赖令她恐惧。
　　“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你的一种自我保护。”医生说。
　　它会保护我吗？叶丹青想。那时她正在遭受网络暴力，心里的那个声音某种程度上的确缓解了她的焦虑和难过，令她在内心酣畅地骂那些看不见的敌人。
　　“这并不代表你就是那样的人。”医生安慰道。
　　是吗？也许你看错了。
　　叶丹青试着与它和平共处，忽略它对自己的攻击。后来她们终于能够达成一种小小的平衡，那个时候，她遇到了方柠。
　　这件事她没对方柠说过，也不敢让她知道。方柠或许不会介意，毕竟她看过自己那个写满咒语的笔记本，但这个声音依然令叶丹青羞耻，仿佛她成了一个很不堪的人，就像它说的，她会下地狱。
　　然而奇妙的是，和方柠在一起时，那个声音如同遇到了天敌，突然间退回了角落，她又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了那个善良的声音，尽管它朦朦胧胧，已经变为一种密语。
　　方柠填补了善良的声音，恶毒的声音仿佛一道阴影，被她强大的力量一照之下几乎湮灭。叶丹青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好过，她似乎一天天可爱起来了。
　　以前她也有过几段感情，可没有哪一次带给她这样的感觉，它们和恶毒的声音是同伙，让她本来就溃烂的生活雪上加霜。
　　可是，方柠和纽约之间，她还是选了后者。
　　在江边说出分手的时候，叶丹青感觉自己让人恶心得想吐。爱情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她的自私和懦弱，第一次让她看清自己的真面目。恶毒的声音此刻完全占据上风，几乎要将她蛀空。
　　她根本就不值得方柠爱，不值得任何人爱。包括妈妈。
　　对吧，那个声音又说，这么久了你为什么不回木兰？为什么不去查妈妈到底怎么死的？你心里根本没有她！说爱她都是骗自己，好让自己心安理得！你自我感动的模样可真丑陋！
　　叶丹青没有告诉方柠的是，就在她们吵得最凶、她劝方柠放弃调查的那一晚，她在房间的厕所里吐了很久。仅仅是因为那个声音说，你让我恶心。
　　她吐得很凶，连胆汁都吐了出来。那天她没有吃晚饭，白天陪客户吃的高级和牛、鹅肝黑松露和十万一瓶的红酒那一刻都化作一滩难以分辨的呕吐物，散发着酸臭味。
　　吐到一半，来了个电话。她马上转换一幅笑脸，好像对方就在面前。
　　“诶刘总……方便方便，您说。”
　　打完电话，恰好站在镜前。她看着里面那个人，那么狼狈，脸上却挂着惺惺作态的谄媚笑容。
　　她到底是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
　　对面的写字楼已经熄了好几层灯，社畜的夜晚也终于来临。方柠和她讲过以前在深圳做社畜的日子，还讲她曾经坐在出租屋里哭，觉得找不到人生的方向。
　　叶丹青点了根烟。回国之后她基本不抽烟了，但这个夜晚，她需要一点点东西来给她安慰。
　　她不知道方柠有没有找到人生方向，反正她自己的人生方向大致就这样了，既然这么选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你只是不敢。心里的声音说。
　　闭嘴！叶丹青冲它吼叫。
　　它可能也觉得没意思，躲回了老巢，没再冒头。
　　叶丹青打开手机，她给方柠买的生日礼物已经到达查干巴林，明天就可以派送了。方柠收到之后会有什么感觉呢？她会发消息吗？会打电话吗？
　　叶丹青好希望夜晚消失，直接来到第二天。
　　她掐了烟，换了一身休闲的衣服，从抽屉里拿出卸妆水和牙刷牙膏。洗漱之后，她往办公室的小沙发上一躺，半截腿在外面吊着。
　　这几个月她越来越习惯这个睡姿，她很久没回酒店住了，方柠走后她就害怕起酒店的空和大，却又懒得换一间小的，只好每天住在办公室，正好方便工作。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比快递员还早，她的礼物还没开始派送。零点的时候她没有发祝福，方柠会不会在心里骂她呢？
　　想着方柠生气的样子，她觉得很可爱，所以心情大好，点了一份咖啡和三明治的外卖，在员工上班前吃掉。
　　上午十点，她看到礼物开始派送了，她联系了快递员，告诉他务必要收货人当面签收。
　　交代好，她便开始等待。期间她开了两个会议、跟一个客户共进午餐，还和陈思一起规划了未来一个月的工作。
　　时间到了下午三点，她觉得掏出手机就能看到方柠发来的消息。
　　没有，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她懊恼地打开快递程度，发现竟然还没送到。她又联系了快递员，对方语气比较急，说收货人没在家，放门口行不行？
　　不行，她说，一定要当面签收。
　　方柠去哪了？很可能去了霍展旗的烧烤店，家人会帮她庆祝生日。晚上没准也不回家，会住在外公那里，她收不到自己的生日礼物了。
　　叶丹青有点焦躁，她又想，会不会方柠没回老家，而是在杭州她父母那里？
　　路易来叫她开会，她只能丢下手机去了会议室。听他们作报告听得心不在焉，假装认可地点头。她看着正在摸鱼狂发消息的丁辰，想要不要问问丁辰？可那样丁辰一定会告诉方柠。
　　下班时间终于到了，她赶紧解散人群，让大家能回家的都回家，什么工作都再说吧。有人稀奇，问她今儿啥日子。
　　好日子，她说。
　　礼物总算签收了，她又又又一次拨通了快递小哥的电话。还好没被拉黑，对方没好气的告诉她东西已经被当面签收了！一个女的！她说自己就是快乐柠檬！
　　“好的好的，非常感谢！”她挂断电话。
　　方柠怎么还没打电话？甚至连一条消息都没发。她是不是不喜欢自己送的礼物，但那是她之前亲口说想要的。
　　叶丹青叫了个麻辣烫外卖，一边吃一边等。快九点的时候，美国来电话了，她犹豫了一下，按掉了。
　　十一点，叶丹青才等到她想要的那通电话。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此前因等待产生的怨气一瞬间消失了。
　　时隔四个月，她再一次听到了方柠的声音，心开始颤抖。她听方柠的话，收拾东西回到了酒店，躺在好久没躺过的床上。听起来，方柠也躺在软软的被子里。
　　方柠格外敏锐，察觉到她近来的不快。她掩饰起来，尽量不让对方担心。
　　心里的声音又退散了，承受不住方柠的力量似的，直到她听到电话里传来詹妮弗的名字。
　　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叶丹青都不愿提这件事。陈思提过，她与陈思吵，杜威提过，她与杜威吵，她想把自己彻底封闭在那件事之外。没想到最了解她的方柠，居然也说要她回伦敦。
　　哈哈哈，看来她也不是真的爱你。心里的声音幸灾乐祸，方柠的力量消退后它占山为王，逐渐嚣张起来。叶丹青不得不打扫起一部分精神驱散它，却又听方柠说，她想去找王芙蓉。
　　叶丹青觉得她疯了。王芙蓉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况且她答应过自己放下这件事，为什么还这么执着？
　　她们又吵架了，尽管没烧起大火，言语却比任何刀刃都锋利。
　　方柠对她说，你真的喜欢纽约吗？你追求的东西是你真心想要的吗？
　　放下电话，叶丹青呆呆地看着吊灯。心里的声音说，难道她说的不对吗？你对纽约的执念是一种病态！纽约那帮人根本就看不起你，你热脸贴冷屁股，人家带你玩吗？你就是哗众取宠的小丑！去哪里都一样！
　　这一次，叶丹青并没有反驳它。她太疲惫了，失败感裹着她，连喘息一口的缝隙都没留下。
　　一夜无眠。她很想给方柠发，很抱歉破坏了你生日的好心情，可最终也没能提起劲来。
　　有多久没走过上班的路了？她开车穿梭在早高峰里，因为喝了咖啡有点心悸。等红灯的时刻，她开始抽丝剥茧，细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产生去纽约的念头的，又是因为什么。
　　她真的喜欢纽约吗？再次回忆，她只记得和方柠在曼哈顿的酒店做|||||爱、在餐厅吃饭、在公园散步。那她是真的喜欢纽约吗？
　　大概过了一周多，方柠告诉叶丹青，她还是决定去找王芙蓉。
　　叶丹青苦笑，她知道拦不住她，方柠对真相的执着可比她对纽约执着多了。拦不住就只能帮她。
　　方柠去了松台之后每天都会给她打电话，那是她每天最期待的事。看着办公室外的夜景，听方柠在那边叽里呱啦地讲今天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人、打听到了什么事。后来她真的见到了王芙蓉，并从她嘴里挖出了戴琳的事。
　　叶丹青想象着那边的大雪、听着戴琳的故事，不胜唏嘘。好好的一个人，就这样被改变了人生，成了失去理智的“疯子”。
　　方柠去找真相了，你呢？你为什么还在原地？那个声音说。
　　叶丹青是另一个故事里被改写人生的人，她的背后恐怕也藏着数不清的阴谋。为什么，她不去寻找真相呢？
　　年关将近，人人都憧憬新的一年，叶丹青就要启程去纽约。
　　行李箱摊开在地却空空如也，一件物品都没装。她仍在犹豫，患得患失、茫然失措。两股念头在她脑海中缠斗，但她凭直觉，知道其中一个已岌岌可危。
　　躺在酒店的沙发上，她正对着黄浦江的夜，与心里的声音交谈。现在她不再抵触它，甚至觉得她们合二为一，正在生成一个新整体。
　　不知为什么，她猛然想起跟方柠吵架时，她对自己说，我觉得你在纽约的时候很……
　　叶丹青记得自己急切地打断了她，其实答案显而易见不是吗？她逼迫自己想纽约，想那里的繁华、那里的辉煌，那些明亮的夜灯星星点点地聚集在她的脑海中，组成一幅绚烂的画面。
　　可是突然，那些灯停电了，光芒熄灭，只余被熏染的灯泡。那座城市变成一片灰色的云，飘走了。
　　叶丹青从沙发上跳起来，拨通了美国的电话。电话被接起来的一刻，她说：“我不去纽约了，请您取消邀请吧。”
作者有话说：
这一篇是叶的视角


第154章 番外二 北行
　　汽笛声响了，站台上几个买东西的人急忙跑回车厢。刚上车，车门就关了，一直叫卖德州扒鸡的小贩也歇了声，安静地等待下一趟车进站。
　　对面卧铺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带着他年迈的老娘。听他和别人聊天，说是带母亲去大城市探亲了，现在要回乡。
　　“你是哪里人啊？”上铺戴眼镜的年轻男人问。
　　对面卧铺的人刚打开扒鸡外面包的纸，撕下一条腿分给眼镜，眼镜微笑了一下，礼貌地拒绝了。
　　“我们东北的，你呢？”那大哥口音很重，让古时月觉得亲切。
　　“我是浙江人。”眼镜喝了口水，看那大哥狼吞虎咽，瞬间吃掉了半只鸡。
　　“姑娘，来点不？”他又撕下另一只腿递给古时月，古时月和眼镜一样，笑着摇了摇头。
　　这是在火车上的第二天，距她上车已经过了二十多个小时。自从13岁举家去了南方之后，她就很久没坐过长途火车了。
　　“姑娘你哪的啊？”对面的大哥问。
　　“我松台的。”
　　她到南方少说也有十几年了，口音却丝毫未变，听得大哥直呼老乡，说什么也要塞给她一包哈尔滨红肠。
　　“你也回老家？”
　　“嗯。”
　　大哥擦擦嘴，开始跟她和眼镜大谈世界局势，说苏联怎么怎么不行，老美怎么怎么不行，间或扯些家长里短。
　　古时月漫不经心地听着，左耳进右耳出，倒是因为他的口音和讲话方式，想起来小时候在松台的一些人和事。
　　她在那里度过了灰暗的童年，直到现在，26岁了，还会梦到被古大狗和徐丽红不停打骂，他们不给她饭吃，因为倒水时洒出来了一点就惩罚她在门外站一整晚。
　　那时她的名字还是红霞。
　　她最好的朋友叫她小红，是楼下自行车修理铺家的傻子，看见她被关在门外，会给她送衣服送被子送吃的。后来古时月听说她走丢了，再也没找到，所以她在松台仅存的温暖也不在了。
　　但没关系，她还可以去找自己的亲生母亲，她叫王芙蓉。
　　和徐丽红结婚之前，古大狗是跟王芙蓉在一起的。但后来古大狗把王芙蓉抛弃了，所以他和徐丽红才这么讨厌她，因为她是前妻的孩子。
　　说实在的，古时月对王芙蓉没有印象了，只是听杜老三提了这么一嘴。这么多年她都不知道，自己原来并不是古大狗和徐丽红的女儿。
　　杜老三说，王芙蓉被古大狗赶走、离开松台的时候，她才五岁。五岁能记得什么呢？她只隐隐约约地想起自己穿着冰凉的、被尿湿的棉裤站在冬天的街边，只有那一个场景而已。
　　她恨古大狗、恨徐丽红、恨古时云、恨古时雨。有几次她偷偷去厨房拿了刀，徘徊在古大狗的卧室门前。
　　隔着门板她听到里面熟睡的鼾声，就让他在睡梦中死去吧，她站在黑暗中这么想着，却迟迟没有动手。
　　她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那样的勇气，她恨古大狗，但也怕他。
　　然而恨意积聚起来，终于促使她下决心实行了这次的计划。那两盘录像带就装在背包里，放在卧铺一角，她睡觉和上厕所都挂在身上，片刻不离身。
　　这是退路。她要离开古家，去过自己的生活。她深知以古大狗的性子是不会放过她的，她不得不这么做。
　　火车在第三天傍晚到达松台，对面的大哥还没到站，给了她一串号码，招呼她有空去玩。
　　她提着箱子下了车，感到一阵干燥的热浪，南方天气堆积在她骨头里的潮湿，立刻被晒干了，这就是故乡的夏天。她系紧脖子里的丝巾，低头走出车站。
　　到了招待所，她递上准备好的介绍信，前台在登记时说：“古时月，名字真好听。”
　　前台的女儿在旁边写作业，听到这个名字开始背诗：“‘古’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也不知是故意背错，还是一时记混了。
　　古时月笑了。她也很喜欢这个名字，听着像有文化的父母对孩子怀有美好的期待而取的。可惜了，其实是算命的起的。
　　古时月在松台待了两天，谎称自己是远房亲戚，打听王芙蓉的下落，得知她去了八沟镇，于是第三天一早她就启程去了那个地方。
　　见到王芙蓉的第一眼，古时月觉得她们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那个圆脸的女人偏偏长了精细的五官，都挤在脸中间的一块，显得脸更大，也透出几分刻薄。
　　她满脸狐疑，问：“你是谁啊？”
　　“我是红霞。”古时月说。
　　“红霞？”王芙蓉狐疑地打量着她，最后目光停在她脖子里的丝巾上，那里露出了一段疤痕。
　　听到这个名字时，她并没有露出古时月想象中的兴奋。她脑海中早早上演的温馨的认亲现场，被冷漠的现实一击毙命。
　　王芙蓉还是让她进门了，她看到了客厅墙上的全家福，心里徒然生出莫名的悲凉。人人都有家，就她没有。
　　“你真是红霞？”王芙蓉将信将疑。
　　“是，我跟着古大狗到南方去了。”不知为何，古时月的口音一下子变得像南方人一样。
　　“古大狗……”王芙蓉低声自语，很不喜欢这个名字似的。
　　“但我在那待不下去了，他们对我很差。”古时月来前酝酿了一肚子话，她觉得王芙蓉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妈，一定愿意听她吐苦水，一定会安慰她。
　　王芙蓉一直皱着眉，她的抬头纹很深，好像曾经过了很久不如意的日子，烦心事沉积在了那些沟坎里。
　　古时月的苦水忽然自己蒸发了，一点也倒不出来。她踌躇了半天，对王芙蓉说：“我能来你这生活吗？”
　　王芙蓉受到了惊吓似的，声音也被削尖了：“你说什么？你想来这？”
　　“对，我不想再跟着古大狗了。我恨他，也恨徐丽红。你才是我妈妈，我想跟你一起生活。”古时月鼓起勇气。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在古大狗身边，无论做什么都要鼓起勇气，这令她觉得屈辱。她屈辱了二十六年，到了亲妈这里竟然还要这样。
　　王芙蓉啧了一声，觉得这是件很棘手的事。她让古时月坐下，又给她沏了一杯白糖水，才坐在她身边语重心长地说：“红霞，不是我不想要你，但我已经重新结婚生孩子了，我孙子马上要出生了……”
　　她看着古时月，言下之意，她没办法留她。
　　古时月心里凉了一截，杜老三不肯帮她就算了，没想到王芙蓉也不肯，连亲生母亲都嫌弃她。
　　她克制了很多年的脾气爆发了，愤怒地指责王芙蓉：“既然你们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你跑也不带上我，你明明知道古大狗是什么样的人，还扔下我不管！”
　　她边喊边流泪。每个人都有苦衷，但到头来只有她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王芙蓉露出为难的表情，安抚了她一阵，对她说：“红霞，我是对不起你。但古大狗没告诉过你？我……我也不是你亲妈。”
　　古时月瞪着眼睛瞅她，连质问的话都说不出口了。此前杜老三只告诉她，王芙蓉是古大狗前妻，可没跟她说不是她亲妈。
　　“你……你是我们捡来的。”
　　“捡的？在哪捡的？”
　　王芙蓉似乎有难言之隐，目光躲躲闪闪。
　　“快说呀！”古时月盯着她的眼睛不放，双手用力地抓着她的肩膀，王芙蓉感到那像两只鹰爪。
　　王芙蓉这才在古时月进门后第一次仔细地看她，看到她那双略带内扣的眼睛，心中不由得一悚。太像那个女人了！她经常在梦里看到她模糊的影子。
　　“说话呀！在哪捡的？”古时月粗暴地问。
　　“在……查干巴林。”王芙蓉心虚地说出一个陌生的地名。
　　“查干巴林？那是哪？”
　　“内蒙古那一带。”
　　“具体呢？”
　　“就……在一个村子里。”
　　“你们去那干啥？”
　　王芙蓉支支吾吾，古时月揪住她的领子，大声吼：“说话啊你！说个话这么费劲！”
　　王芙蓉从她身上看到了古大狗的影子，从而变得十分恐惧。古时月跟在古大狗身边久了，即便那样厌恶他，却也沾上了他的习性。
　　古时月松开王芙蓉，拍拍她的领子，说：“快告诉我，到底咋回事？”
　　这时她的乡音又回来了。
　　王芙蓉叹了口气，说：“你是古大狗从查干巴林一个农民家里抢的。”
　　“抢的？”古时月的眉毛拧在一起，“啥时候的事？”
　　“就六……六几年吧，你可能才一两岁。”
　　“哪个村？哪家人？”
　　王芙蓉痛心疾首：“别找了，那家人全都被古大狗杀了。”
　　“什么？！”古时月“噌”地站起来，捂着心口。
　　“你别喊。”王芙蓉拉她坐下，“古大狗把整个村的人都杀了，活着的只剩你了。”
　　“他为啥要这样？！”古时月心痛地叫起来。这么说，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因为他要钱。”
　　古时月心如死灰，这的确像古大狗会干出来的事。
　　“你妈为了保护你，被古大狗活生生打死了！我咋劝都没劝住。我说孩子这么小，没了妈咋办呀？古大狗说，那就一起弄死。你看你脖子上的疤，那就是古大狗拿刀划的！我跪在那边求他，好说歹说他才没下死手，说那就把你拿回去养吧，正好有人给他养老送终。”
　　王芙蓉低下头用袖子揩揩眼角，像是在哭。古时月已经怒火中烧，脸颊涨得通红，恨自己当初没一刀捅死古大狗。
　　“你可别跟他说是我告诉你的。”王芙蓉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跟任何人都别说，要不他找咱俩麻烦。”
　　听到她说“咱俩”，古时月感到她认可了自己女儿的身份，尽管只是养女。
　　于是她心头一热，对王芙蓉说：“你放心吧，我不会说的。我已经从古大狗那逃出来了，就不可能再回去。你还记得是查干巴林哪个村吗？”
　　“怎么了？你要去？”王芙蓉有些不安，“我记不清了，当时我啥也不知道，都是跟着古大狗，他说去哪我就去哪。”
　　“周围有啥地方？”
　　王芙蓉苦思冥想，还是说：“我也不知道，实在记不起来了。红霞啊，我劝你别去，查干巴林也有古大狗的人，不然他能随随便便杀人吗？你一去打听，那、那古大狗肯定知道了，他知道了肯定找人抓你。”
　　古时月觉得她说的是，为了让王芙蓉安心，她说：“我肯定不去打听，我再也不会回古大狗那了。”
　　“那你准备去哪？”王芙蓉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
　　古时月露出忧伤的表情，捏着衣襟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先找个地方躲一阵吧。”
　　听到她没再提留在这里的话，王芙蓉绽开笑容：“你放心，全国这么大地方，你躲到哪他都找不着。”
　　古时月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王芙蓉看了看表，拍着大腿站起来：“唉呀，看我说着话都忘了。我爱人马上回来了，我们一会还得去医院看儿媳妇……”
　　话没说尽，但送客的意思很明显。古时月也不好再待，只得起身离开。在门口穿鞋时，王芙蓉数了一百块钱塞给她。
　　“红霞，这钱你拿着，到底是我对不起你，你自己好好的啊。”
　　古时月收下了钱，苦笑：“没事，不怪你，都是古大狗的错。”
　　“听我的，这事就过去吧啊，好好活。”王芙蓉为她打开门。
　　离开王芙蓉家之后，古时月心里暖了一会。王芙蓉对她说好好活，这是第一个对她这样说的人。对，我一定要好好活着！
　　但她没有听王芙蓉的话，还是买了一张去查干巴林的车票。她不准备打听当年的事，只是想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
　　在火车上，她一路都在想王芙蓉的话，她没想到自己的身世竟如此复杂、如此曲折。查干巴林，那个地方她连听都没听过，真的是她的出生地吗？
　　查干巴林破破烂烂的，比松台还小、还破。她去旅行社找了一个导游，说自己来拍风景，让他带自己去乡下转转。
　　“乡下？”导游满脸疑惑，“你说草原？”
　　“就是村里。”
　　“那不如去草原，正好这几天那达慕呢，老好玩了。”
　　就这样，导游开车带古时月去了草原。导游刚刚十八岁，是蒙族人，蒙语汉语都说得很流利。他问古时月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古时月说自己是来旅游的。
　　“姐，你是南方来的吧？你穿的跟我们这人不一样，可好看了。”导游很健谈。
　　“我是南方来的。”
　　“以前来过吗？”
　　我在这里出生的，算来过吗？古时月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碧绿的草原，有时会路过几幢破烂的蒙古包。会是这里吗？她出生的地方就是这样的吗？
　　到了草原上，导游带古时月挤进那达慕的场地，她看到两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在摔跤。草原上风很大，她不得不掏出一条纱巾裹住脖子和脑袋，以免被风吹得流泪。
　　“你不照相吗？”导游往相机里塞进一卷全新的胶卷。
　　古时月摇摇头，让他随便照一照风景就好了。
　　“等会还有骑马射箭，我最喜欢看那个。他们都可厉害了，虽然我也会骑马，但跟他们一比，差远了！”导游左拍拍右拍拍，但秉承职业道德，他并没有走远。
　　摔跤之后，大家跳了一会舞，才开始骑马射箭。
　　马背上是身穿五颜六色蒙古袍的选手，他们轮流从起点出发，手持弓箭，朝对面的几个靶子射去。
　　“唉，你看那个人！她老厉害了！去年就是她得了第一！”导游指着那个飞奔的身影。
　　那个人身穿绛色蒙古袍，稳稳地坐在马背上，粗布条束起的头发在疾风中飞扬。她拉满弓，一支瘦箭如影子一般飞出去，正中靶心。
　　古时月看着她，简直不能移开视线。如果没有古大狗，她就会在这个地方长大，她是不是也可以骑在马背上，成为其中一员？
　　一阵大风吹过，那个红色的身影唤起了她心中的激情，这才是活着！这就是活着！自由地活着！
　　突然间，她有一种呐喊的冲动。她的声音随着周遭加油助威的人们一同抛出，她感到了声带的震动，感到钻入鼻子的空气，感到天空和草地的颜色，她感到她在活着。
　　她，古时月，是活着的人！
　　她激动地大喊大叫、手舞足蹈，和人们一起鼓掌，拍得手掌都红了。眼泪在面纱上留下两道深色的痕迹。
　　比赛结束了，导游兴奋地钻进人群。古时月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她浑身颤抖，如获新生。她从这一刻复活了，她要摆脱过去，给自己创造未来。
　　“果然还是她得了第一！”导游跑回来开心地说，“她叫查苏，都四十七了！他们说她是百发百中，那技术，太牛了！”
　　看古时月没说话，导游有点忐忑地问：“姐，你是不是不乐意看？不然咱去别的地方？”
　　戴着面纱，没人看得清她的表情。她摇摇头说：“我乐意看。”
　　“她就在那呢，我们去跟她说几句话吧。”导游指了指，查苏和另外一男一女站在一起聊天，说的话古时月听不懂。
　　“我就不去了。你给他们照张相吧，让他们留个地址，你洗出来把照片寄给人家。”
　　导游乐呵呵地跑过去，和查苏聊了起来。
　　“查苏阿姨你太牛了！”
　　他是用蒙语说的，查苏笑着说：“老了，估计下一届就不行了。”
　　“咋会呢？你看着比我妈还年轻呢！”
　　“这孩子真会说话。”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说。
　　“我姐让我给你照张相，她老佩服你了，你看行不？”
　　“你姐？”
　　“嗯呢，就在那呢。”导游往身后一指。
　　查苏他们看过去，看到一个穿着连衣裤的高挑女人，用纱巾包着脸，凉鞋有厚厚的底，把草原踩在脚下。
　　查干巴林那个小地方，几乎没有人那么穿，她和周围格格不入，像挂历里的时尚女郎。几人觉得新鲜、好看，直夸她漂亮。
　　“她咋不过来？”查苏对古时月笑着点点头，对方也点点头。
　　导游一边鼓捣相机一边说：“认生吧，南方来的。”
　　“哦，南方来旅游的。”
　　导游调整好相机，退了几步。查苏背起弓箭，让另外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自己身边。
　　“来一、二、三，茄子！”
　　“唉呀，照得太好了。你给我留个地址，我洗出来给你寄一张。我姐让的，南方人出手就是阔。”导游从口袋里拿出纸笔。
　　“我字写得不好，留你的地方吧。”查苏把笔递给一旁的男人，他刷刷刷写了两条，又说：“小伙子你给俺们也洗一张呗。”
　　“没问题！”导游把纸笔收好，“我姐肯定同意。”
　　查苏他们还是决定去和那位好心的小姐说句话，感谢她的慷慨。但一回头，她已经不见了。
　　“没事，我跟她说就行。”导游乐呵呵地说，“你们就等我照片吧。”
　　回到车旁边，导游看到古时月早就等在那里了。
　　“我来了姐，你还想去哪，我带你去。”
　　已是夕阳西下，古时月有点累了，她让导游送她回招待所。
　　“姐你明天还出来玩吗？”
　　“不玩了。”
　　“就在这待一天？”
　　“嗯，明天就回南方了。”
　　“唉呀，太可惜了，这边羊肉老香了。”
　　古时月淡淡地笑道：“以后有机会再吃吧。”
　　“今天拍的照片咋给你呀？你给我留个地址？”
　　“不用给我了，你自己留着吧。”
　　“那哪行啊？你的花了钱的……”
　　没等他说完，古时月就下车进了招待所。回到房间，她扔下东西就把自己埋进枕头里大哭起来。
　　但这并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希望的泪水。
　　她在这里找到了一直以来最想得到的东西，一种力量、一种勇气，照亮她前行的路。她不再是阴沟里的老鼠，不再是一个傀儡和可有可无的人。她，要活着！
　　古时月坚信，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正在等着她。


第155章 番外三 泅水
　　古灵看着半小时前就见底的咖啡，犹豫要不要再买一杯。但再喝一杯，估计会加剧失眠，导致白天精神衰弱。
　　在这个节骨眼上最好不要出什么差错，下个月她的服装品牌“Eccentric”就要发布，有几件衣服她还没有敲定。
　　她的老朋友杜灵犀的品牌“灵犀”早已准备好春装系列，上周肖燃刚刚拍完海报，古灵看完，只对杜灵犀说了两个字：“老土。”
　　“你才老土呢！下次不给你看了！”杜灵犀嚷嚷着关掉电脑，不再让她看了。
　　头疼。她闭上眼睛按了按太阳穴，外公和舅舅死了之后，全世界都在跟她作对，连杜灵犀都敢这么对她。
　　她可不能输，至少不能输给杜灵犀，所以她斥巨资找来了目前国内最顶尖的模特Coco，甩肖燃八百条街。肖燃算什么东西，她杜灵犀眼光真是烂到家了。
　　睁开眼睛，古灵又看到了那条悼念叶丹青的朋友圈。这些人，人家活着的时候没看出感情多么深厚，死了反倒纷纷发出酸不啦叽的文字怀念，装得跟挚友一样。
　　还有那些公众号，自诩客观公正，不知从哪拉来几个知情人，大写特写叶丹青的深度报道，又是原生家庭又是女性悲剧，赚足了流量。
　　古灵看到某昔日同学就转发了一篇，并说：深度好文，还配了两个哭脸。古灵点进去看，发现里面所谓叶丹青的朋友，原来是陈思。
　　陈思谈到她和叶丹青在英国同窗的时光，字里行间却流露出高她一等的口吻——虽然叶丹青是富豪养女，但还不是要讨好我，除了我她根本没有朋友，嘻嘻。
　　看到这古灵立刻关了这篇文章，屏蔽了那个同学。尽管她仍然讨厌叶丹青，但更看不起陈思这种人。外公出事前，陈思三番五次来谈合作，现在早就跑得没影了。
　　当然，这并不是叶丹青的自杀带来的最大影响，真正让舆论炸锅的，是她在布兰森官方网站上发的那些东西。
　　不仅说出了布兰森收养她的原因，还指名道姓地说了古灵的外公和舅舅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古时雨因此受了好几天记者的刁难，搅得古灵也不得安生，出门都要偷着出。
　　但她已无法对叶丹青心生怨恨，在烂尾楼，她亲眼看到李莹姑姑绑架了方柠，又把叶丹青推下了楼。
　　那天，古灵被李莹的人直接送回了家。妈妈把她反锁在房间派人守着，任凭她如何哭泣、哀求都不放她出来。直到当天晚上，她看到新闻，说舅舅的别墅爆炸了，而她的爸爸也在事故中丧生。
　　古灵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惨剧。古时雨一直在处理这些事，第三天晚上终于得空回家。面对古灵的质问，她说：“你什么都不用知道，会没事的。”
　　“什么没事！我在烂尾楼都看见了！李莹姑姑绑架了方柠！”古灵大叫，“爸爸为什么会在舅舅家？叶丹青和方柠是不是也在那？戴星野为什么要炸死舅舅？”
　　“小灵，”古时雨拖着疲惫的身躯，不耐烦地说，“这些事用不着你来操心，你只要知道，妈妈做什么都是为了你。”
　　“你骗我！”古灵不理会她冠冕堂皇的说辞，“你们都是为了自己！你们都一样自私……”
　　话还没说完，古灵就觉得脸上一热，耳朵嗡嗡直响。古时雨扇了她一巴掌。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该说的话不要说。”古时雨冷冰冰地说道。
　　古灵含着眼泪跑回房间，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的手腕上还留着被绳子磨破的伤口，她一看便回想起在烂尾楼时，李莹不分青红皂白就让人把她绑起来，还往她嘴里塞了一块抹布。
　　后来，她还目睹了李莹对叶丹青的侮辱，让她亲吻自己的脚面。古灵以为叶丹青不会答应，可那么高傲的一个人居然真的……
　　那时李莹脸上的表情让古灵难以忘怀，自得到猖狂，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古灵从没见过那样的姑姑，她从那个得意的笑容里，看到了李莹对权力的渴望，她要别人臣服于她，她喜欢掌控别人生命的快感。
　　古灵瞬间想起方柠曾经对她说的话——“你心里很清楚他们怕的是你背后的权力，虽然那些东西根本不属于你，但你和它沾亲带故所以他们连你也怕。”
　　李莹对她好，只是因为她是古峰的外孙女、自己弟弟的女儿，所以她对她从来只有讨好与谄媚，让古灵误以为她就是这样亲切慈爱的人。
　　可实际上，李莹心里何尝不想尝尝这权力的滋味？可以想见，如果古家失势，她会是第一个落井下石的人。
　　古灵握紧拳头，咬牙咬得浑身乱颤。死得好！她心中蓦然冒出这个念头。她吓了一跳，急忙将它驱散。
　　可是爸爸为什么会到舅舅那去？李莹把她送回家的时候，爸爸明明在家的。她知道外公一向不喜欢爸爸，所以古家的大事小事基本都不会交给他，为什么那天就让他去了呢？
　　古灵把房门打开一条缝，看着楼下客厅里的母亲。她安安稳稳地坐在沙发上，一会打电话、一会发消息，没有任何失去亲人和爱人的悲痛，远不像在镜头前表现得那般痛彻心扉。
　　其实古灵知道父母的感情早就破裂了。从记事起他们就分房睡，两个人一天也说不上两句话。古灵一直以为这是正常的，直至她去了杜灵犀家，见到了杜灵犀的父母。
　　外公一家都瞧不起李涛，这古灵也知道。小时候她在外公家玩，偷偷看到外公数落爸爸，说他没本事，烂泥扶不上墙。爸爸一个字也不敢说，低着脑袋杵在墙边。
　　那一幕一直留在古灵心里，虽说她挺喜欢爸爸，可他的形象在她心里难免一落千丈。
　　后来，古灵通过古楠知道了爸爸为什么在外公眼里一无是处。
　　说来可笑，她和古楠像天敌，从小到大互相比较、处处作对。古时雨对古灵要求很严格，在任何事上都要求她超过古楠，还总有意无意地在外公和舅舅面前把两个孩子相提并论。可惜无论古灵多么努力，外公眼里还是只有古楠。
　　有一天她和古楠又因为什么事吵了起来，古楠嘲笑她，说她妈是未婚先孕，跟她爸是奉子成婚，丢人！古灵气得大哭，惹来妈妈和舅舅，古楠却溜之大吉。
　　妈妈把她带到卧室，让她站在墙角，数了三个数，命令她收起眼泪。她并不想知道古灵为什么哭，只是板起脸说：“我说没说过？在外公家不许哭闹，无论因为什么都不可以。”
　　古灵没有把古楠说的那些话告诉古时雨，她想如果她说了出来，没准会挨巴掌。她私下多方打听父母结婚前的事，可是没有人愿意告诉她。
　　最后，仍旧是古楠，告诉了她答案。敌人有时候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李涛当年只是个小混混，为了和古时雨结婚，帮古峰做了不少事。但古峰食言，并没有答应两人的婚事，古时雨也决定跟他分手。
　　李涛便找了个机会让古时雨怀上了孩子，当时事情闹得很大，古峰为了掩盖这桩丑事，不得不把女儿嫁给李涛。
　　因为这些往事，古灵自然矮了古楠一等，她自己心里也这么觉得。
　　她有点怨恨爸爸，他出身那么差，一堆乡下的穷亲戚，既不像舅妈长袖善舞，能在生意上帮助外公，也不像李莹姑姑吃苦耐劳，自己开了公司。
　　烂泥扶不上墙。古灵心里也开始这么认为。
　　妈妈早就看爸爸不顺眼了，现在爸爸死了，妈妈可能心里也很高兴吧。那他的死会不会是……
　　古灵敲敲自己的头。她怎么敢这么想？再说了，制造爆炸的是戴星野，不是别人。
　　那个人到底为什么要制造爆炸？古灵对他的印象很不好，她知道外公和前妻还有一个女儿，有些智力问题住在疗养院，戴星野就是这个女人的孩子。
　　小时候他经常去外公家拜年，假期也会来待几天。古灵不喜欢他的眼神，总是在悄悄地观察别人，好像酝酿什么计划似的。和他说话他也不搭理，被古楠捉弄他也不反抗，古楠觉得他怂，可古灵觉得他有点可怕。
　　从国外回来后，古灵意外地发现，戴星野经常来找古时雨。他们的关系似乎不错，每次来戴星野都会提不少东西，而古时雨对他的态度甚至比对自己还要好。为此她就更讨厌他了，从来不给他好脸色。
　　他跟舅舅有什么深仇大恨？难不成是因为古楠总是欺负他？可是也用不着炸死他们吧，何况那时候古楠已经落水身亡了。
　　古灵越想头越疼，谜团太多了，像一个个毛线球在脑袋里散开，互相纠缠，越想解就越解不开。
　　在家待了几天，她听说古时雨要去医院看叶丹青，便跟她一起去。在医院，古灵不出意外地见到了方柠。她迫不及待地问方柠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和叶丹青是不是也在古时云家？
　　从医院回家的车上，她坐在后座思考方柠的话。
　　“你确定你能承受真相带来的痛苦吗？你的世界会变得四分五裂、众叛亲离，你愿意吗？”
　　不就是问问那天发生了什么吗？她已经知道戴星野是罪魁祸首，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让人震惊？
　　还有，方柠对妈妈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她竟然直呼其名，还说被人利用了。有点脑子的都能听出来，她的意思是古时雨利用了戴星野，也利用了她和叶丹青。她不就是叶丹青包养的情人吗？又能知道什么？
　　古灵瞟了一眼身旁的母亲，她正在处理盛和的事情，向秘书交待任务。在她抬头的一刹那，古灵突然觉得她很陌生，于是立刻心惊肉跳地低下头去，避免视线相撞。
　　这个念头令她的心脏突突直跳。是不是，妈妈其实也不像她以为的那样？
　　“叶丹青怎么样了？”古灵问。
　　古时雨轻蔑地翘了翘嘴角：“估计不行了，以后只能靠轮椅。”
　　古灵鼻子一酸，觉得造化弄人。古时雨看她的样子有些恨铁不成钢，说：“你这是什么表情？”
　　“是李莹姑姑……”
　　“古灵！”妈妈打断她，“你没完了是不是？”
　　古灵转头看着窗外，她早已练就把眼泪顷刻间收回去的本事。往后，她再也没在古时雨面前提过这件事。
　　可是此刻，看到朋友圈里铺天盖地悼念叶丹青的文字，古灵坐不住了。叶丹青自杀了，她死了，让当年的真相浮出水面。
　　本来因为盛和的丑闻，古峰和古时云的口碑已经一落千丈，现在又爆出他们如何对待叶丹青，更是人人唾骂，已经不在乎什么死者为大了。
　　古灵感到羞耻，好像这些事也有自己的份一样。外公、舅舅、爸爸、妈妈，你们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她点开方柠的对话框。她们从没说过话，因而上面一片空白。
　　你可以告诉我所有真相吗？我承受得住。
　　打完这句话，她又开始犹豫。咖啡馆里突然涌入了很多人，都是跟着网红来打卡的，他们在窗边坐下，把咖啡举到脸边拍照。
　　有了等位的人，古灵连忙扫了桌角的二维码又点了一杯拿铁。退出小程序，她看着对话框里红色的草稿二字，点进去删除了那两句话。
　　她想，她终于领悟了方柠那句话的意思。它的意思是——
　　你身边最亲近的人，你真的准备好认识他们了吗？


第156章 番外四 拨云
　　路涛接手这件案子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会再一次见到方柠。
　　起先他只是看这个名字眼熟，但办的案子太多、见过的人数不胜数，一时对不上脸。等到在医院病房见到头破血流的本尊，他才猛然觉出这里面有些不对劲。
　　她怎么还在上海？还搅进了这起爆炸案？路涛又看了看材料，果不其然，叶丹青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没关系，逐个击破吧。
　　方柠昏迷了三天，大夫说她头受了外伤，还有轻微脑震荡。路涛手里现有的东西没说她是怎么受的伤，只知道爆炸前夕，她和叶丹青从古时云的别墅逃出来了。但在她与戴星野通话的时候，戴星野不知为何变得暴躁恼怒，最终按下了爆炸键。
　　这案子非常棘手，一方面几个死者的身份备受瞩目，所以各路媒体争相报道，群众关注度很高，上面要求尽快给出说明。
　　另一方面，他们调查了戴星野，他的住处居然被人捷足先登，没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
　　警方目前还不知道是谁进入了他家，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制造这起爆炸。古时云的别墅有监控，可惜全部被炸毁了。
　　疑点重重，而路涛能仰赖的，只有方柠和叶丹青这两个当事人。
　　方柠醒了，路涛就站在她的病床边。两年不见，这个小姑娘和他初见时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却不太能说上来。
　　方柠看看大夫，又看看路涛，似乎认出了他是谁，对他虚弱地微笑了一下。吃过饭，方柠有了点力气，他趁热打铁，开始了第一次的询问。
　　“方柠，你真是福大命大。”他拉过凳子坐下来，回过头让徒弟好好记笔记。
　　方柠皮笑肉不笑，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正常人经历了这种事情，心里会留下阴影。但我还是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工作，毕竟你和叶丹青是唯二活着的当事人。”
　　“我尽力。”方柠的嗓子有些哑。
　　“当时房子里是什么情况？”
　　“这得从我们到别墅之前说起。”方柠好像并没有什么阴影，语气很沉稳。
　　她说当天早上，她和杜灵犀一起出门，却遭到了绑架，绑架她的是李莹，建业公司老总。
　　“你们接到报警了吧？”
　　的确，叶丹青那天早上十点多报了警，声称有人绑架。警方找到了那辆绑走方柠的汽车，但到达烂尾楼时，那伙人已经离开。
　　“在烂尾楼，李莹把叶丹青推下楼了。”方柠不带任何感情地说着，像一个机器人，路涛有点不适应，他觉得这个小姑娘心里一定藏着什么。
　　“然后呢？”
　　“然后他们把我打晕了，我醒来就在古时云家。叶丹青也在那，但她受了伤，动不了。”
　　“李莹为什么要找你们？”
　　“因为他们觉得，是叶丹青把古楠推下水的，想逼她承认。”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方柠突然神经质地笑了笑：“我是叶丹青女朋友。”
　　“你说什么？”路涛的徒弟不禁问道。
　　路涛给他一个责备的眼神，让他别大惊小怪。刚毕业的小年轻，一点见识也没有。
　　“我和叶丹青是情侣。”方柠对他说。
　　徒弟的耳朵红了，低头记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李莹绑架你是为了引叶丹青过去，然后她把叶丹青推下了楼，又把你打晕，最后将你们两个人一起带到古时云的房子？”
　　“是的。”
　　“在那里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古时云家有密室。”
　　“密室？”路涛拧起眉毛。
　　“对，一个放药品的小房间，我就是在那醒过来的。他把我绑在椅子上，叶丹青躺在地上。他打了叶丹青，打得很重，我就一直挣扎。他还想给叶丹青注射药物，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肯定会有不好的作用。所以我就大声叫，说我知道是谁把古楠推下船的……”
　　“你真的知道？”徒弟又忍不住问。
　　方柠眨眨眼睛，说：“我要是不那么说，叶丹青可能就死了。”
　　“接着说。”路涛有些不满。
　　“我那么一说，他就停手了。出去了一会，就回来解开我身上的绳子，把我拖到二楼客厅。古峰和李莹、李涛坐在那，问我到底知道什么。我的回答不符合他们的要求，他们就用我的头去撞茶几。”方柠指了指头上的伤。
　　“然后戴星野来了……”
　　“他为什么突然去了？”这次是路涛提问。
　　“好像是为了他妈妈的事。”
　　路涛舔了舔嘴，翻开手中的材料：“那天下午四点半左右，古时云用手机给戴星野打了个电话，之后戴星野就去了。那通电话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方柠盯着天花板努力地回忆：“记不清了，反正他讲了几句就挂了电话，声音挺小的。”
　　路涛问过古时云家的阿姨，她说那天下午听到二楼有人说话，随后传出乒乒乓乓的动静。她上楼送茶，看到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小姑娘坐在地上，脑袋不知道怎么红红的。
　　后来戴星野就来了，拎了好多东西，都放在一楼大厅。过了一会他把阿姨叫上去，说这个地方就要爆炸了，让她快跑。
　　“戴星野去的时候什么样？”
　　“穿着一件夹克，他在身上绑了炸药。”
　　“他为什么要炸死古时云？”
　　方柠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路涛一会，又收回视线，转了转眼珠。
　　“因为他说古峰和古时云杀了他妈妈。”
　　路涛眯起眼睛，他看到方柠的表情毫无变化，一点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妈妈戴琳在1994年就去世了，你是说，当时是古峰和古时云杀了她？”出事后，他们第一时间就调查了戴琳。1994年戴星野只有一岁，还什么都不知道，是谁告诉他这件事的？
　　方柠捏捏手指，说：“嗯……我只是听戴星野这么说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路涛有些恼火，他觉得方柠没说实话。
　　“他和古峰、古时云说了什么？”他问。
　　“就是指控他们杀了他妈妈。”
　　“你认识戴星野吗？”
　　“算认识。”
　　“怎么认识的？”
　　“叶丹青认识他，之前她被邀请去大学里当客座讲师，戴星野正好是那的教务，帮她排课什么的。”
　　“你和戴星野关系怎么样？”
　　“就是知道有这个人，我连他联系方式都没有。”
　　在这点上方柠并没有说谎，警察查了戴星野所有手机和社交软件，都没有发现联系人里有方柠。
　　“可是在最后那通电话里，他为什么说你是叛徒？”
　　方柠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可能他觉得我竟然能逃出去吧，本来他准备炸死所有人的。”
　　路涛抓住一条口子：“他都能放阿姨走，为什么不放你走？既然你说你和他交情不深。”
　　方柠摇摇头没有说话。
　　“关于戴星野，你还知道什么？”
　　她又摇头。
　　路涛用鼻孔叹了口气，接着问：“你和叶丹青是怎么逃出去的？”
　　“我找了个机会跑回密室，背着叶丹青，从后面的一扇窗户下去的。”
　　“你怎么跑回密室的？你就不怕戴星野按下炸弹吗？”
　　“他在和古峰、古时云说话，没注意我。”
　　“没注意你？”路涛不信，“他都能说你是叛徒，居然会没注意你跑回密室？”
　　方柠摆出一个“她也不知道”的表情。遇到不好回答的问题，她总是用这样的表情来搪塞。
　　路涛有点失去了耐心，然而方柠并不是嫌疑人，还受了伤，上面交代过让他不要急，不要再捅出什么新闻。
　　“你和叶丹青出去的时候，戴星野没发现吗？”
　　“没有。密室在密道里，他看不着。”
　　“还有密道？”
　　“有。我回到密道把门关上了，所以他们进不去。”
　　路涛挠挠头，这情况可是越来越麻烦了，怎么又出来密道了？他对徒弟耳语了几句，徒弟走出病房。路涛接着问：“你后来提议给李莹打电话，为什么？”
　　这是路涛一直怀疑的点，为什么偏偏给李莹打电话？
　　方柠茫然地看着他，回答道：“因为她也在别墅里。”
　　“那为什么不让我们给古时云打电话？或者打别墅的座机？”
　　“有座机？”方柠问。
　　路涛默默看她一眼，说：“有。”
　　“我不知道。”
　　“那古时云呢？为什么不要求给他打电话？”
　　“你们不是打过吗？”
　　“你听到了？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你还没有回到密室。是这样吗？”
　　方柠点头。
　　路涛突然很烦躁，第一天的问询告一段落，第二天问的问题差不多，只是变了个问法。他期待方柠能说出不一样的东西，但那小姑娘滴水不漏，像打太极一样。
　　她唯一主动提出的问题是：“你们在戴星野那里没找到什么吗？”
　　路涛立刻反问：“你觉得我们能找到什么？”
　　“炸药什么的吧，或者他妈妈的东西？”
　　“还有呢？”
　　“还有什么？”
　　路涛深不可测地看着她：“有人闯进他家，把东西都拿走了。”
　　“啊？”方柠的语气十分惊讶，可她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吃惊的神情。
　　“你觉得会是谁？”路涛一直在观察她，连最细微的表情都没放过。
　　方柠或许发现了这一点，可她不怕被观察，迎着路涛的目光说：“我怎么知道……”
　　从病房出来后，路涛烦躁不堪。他问徒弟：“你觉得她说的是实话吗？”
　　徒弟看看笔记：“是吧，昨天高老师说他们在古时云的别墅里的确发现了一个房间，里面放着不少药品，因为离二楼客厅比较远，所以并没完全烧毁。这一点上她没说错。”
　　“那其他地方呢？你觉得她撒谎了吗？”
　　“师父，你觉得这个方柠有问题？但爆炸的的确确是戴星野……”
　　“我没说她是制造爆炸的人。”路涛语气很急，“我是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什么问题？”
　　“先去问问叶丹青。”
　　路涛赶走了门口那帮记者，才推开叶丹青的房门。叶丹青仍躺在床上，大夫说她目前还坐不起来。
　　她对两位警官的到来表示欢迎。伤成这样，她却并没有露出任何负面情绪，对他们的询问也从不表示不耐烦，路涛不得不佩服。
　　从叶丹青这里，他们没能听到更多的事。正如方柠所言，叶丹青因为在烂尾楼受了伤无法动弹，所以一直待在密室，对别墅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就连戴星野带着炸弹来了，她也是听方柠回到密室说的。
　　“我让她赶紧跑，不要管我，我动不了，是她的累赘。但她不同意，她一直那么倔强，一定要带我一起走。”叶丹青好像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变得很哀伤。
　　“路警官，无论如何，一切都是我的错，请您不要为难方柠。”叶丹青对路涛说。
　　告别了叶丹青，路涛坐在医院大厅百思不得其解。证词都对得上，虽说找不出任何佐证，却也找不出任何证据进行反驳。
　　他觉得这两个人和两年前相比都不一样了。当年的方柠像个愣头青，不管不顾就要调查她外婆的事，然而现在，他觉得她变得很冰冷，如铜墙铁壁。叶丹青相反，她柔和了许多，可也在演。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师父，老大让咱们回去。”徒弟说，“说古时雨去局里，让咱们不要再追究了。”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下来。”路涛扔下东西又上了楼。
　　他推开方柠的病房门，方柠正在切水果。
　　“最后一个问题，这件事和你外婆的事情有关系吗？”路涛气喘吁吁，他等不及电梯，从楼梯跑上来的。
　　方柠愣住了，随后她笑了笑，继续切那颗苹果，刀很大声地落在磁盘上。她说：“你不是说……没证据吗？”
　　路涛慢慢地下楼，徒弟还在大厅等他。路涛对他说：“你先回去，我有事出去一趟。”
　　“你去哪啊师父？”
　　“监狱！”
　　他记得那个刘衡应该还没有出狱，当时被判了五年，如今还在服刑。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关联的点是他没有发现的，方柠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卷进这些案子里。
　　一边想着，他一边夹着皮包冲进夏天的暴雨中。
作者有话说：
可能不太严谨，请勿深究


第157章 番外五 覆雨
　　下午，那个孩子又来了。尽管我们之间的合作不费吹灰之力就告吹，但他还是来了。我有预感，这是他是最后一次来这里。
　　我没让许阿姨给他开门，我坐在书房听着楼下用力的敲门声，敲了一会就消停了。没过两分钟，我听到厨房传来声响，许阿姨“啊”地叫了一声。
　　我打开房门，冲楼下喊，让他上来。
　　他是我姐姐的孩子，那双眼睛和姐姐的一模一样，就好像把姐姐的眼睛撕下来贴在了他的脸上。我对姐姐的记忆已经模糊，她逃走时我才18岁，之前的日子里我们也从不说话。
　　后来她疯了，被爸关在疗养院。我去过一次，那是很多年前了，她已经看不出年轻时漂亮的样子，变成了一个身材臃肿、双眼无神的老太太，浑身上下散发着不洗澡的臭味。
　　她只比我大八岁，却像大了二十八一样。
　　她的孩子来到书房坐在我对面，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他已经拿到了那样东西。
　　他没有信守承诺让我来处理，而是私自去找了那个叫王芙蓉的女人。事情有点不好办，但并没有失控。
　　“你来干什么？”我问他。
　　“亲爱的姨妈。”他笑着说，我讨厌他这副腔调，“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如果你还想达到你的目的，就别把这件事说出去。”
　　“你觉得你能威胁我？”
　　“我只是通知。听说盛和除了你和段岩，董事会的很多人都希望古时云回去。当然，古峰肯定也这么想，在他那里，你算得了什么呢？”
　　不知道他从谁那听说的这些。他很会装，和古时云身边一些人关系不错。我就一度被他蒙骗，所以错失了拿到那样东西的机会。
　　“感谢姨妈的悉心栽培，后会有期。”说完，他就下楼离开了。
　　他还年轻，不懂得收敛锋芒，也藏不住事，有点成就便沾沾自喜。他拿了那东西，很可能会躲起来，像他妈当年那样。来告诉我这些，无非是让我别轻举妄动，现在他才是主导。
　　不过他可能想不到，我达到目的未必只靠那东西，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人，是蠢货。
　　他走之后，我去了古时云家。我讨厌那栋房子，装修得四不像，气味也不好闻。爸却乐意住在那，妈也愿意往那跑，回来总说我家哪里哪里不如。他们一定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上次去还是爸过生日的时候，每年生日都差不多，排场够大就行。意外的是今年我见到了叶丹青，她很刻意地对我提起了戴星野。
　　叶丹青的事都是我告诉戴星野的，他也像我希望的那样，用一些手段透露给了叶丹青本人。只是，她今年才采取行动，虽然比我想象中晚，但索性不算太迟。
　　看来她已经知道了我和戴星野之间的关系，之前她还去过疗养院，那么她也一定知道姐姐的事了？是不是也知道那个东西在戴星野的手上？
　　我必须尽快行动，推一把，让事情回到正轨。古峰和古时云，他们骑在我头上太久了，也该让他们尝尝失败的滋味。
　　到了古时云家，看到他和爸正在烦恼。他们已经从杜老三那里知道了王芙蓉的死讯，这才想到姐姐把她说的那样能让他们身败名裂的东西交给了王芙蓉。
　　爸脸上的表情很可怕，虽然我从小就见识到他的心狠手辣，心里却还是有点发怵。
　　“王芙蓉……”他喃喃自语。
　　“到底是什么东西？”古时云在地上好几包东西里翻找。那是王芙蓉的遗物，有一种臭味。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戴星野不肯告诉我。
　　“你在找什么？我帮你找。”我对他说。
　　“跟你没关系。”他狠狠地把我推开。
　　从小到大他都是这么跟我说话的，不把我当回事。加上之前两次爆出他的负面新闻，他被我从董事长的位子赶了下来，就更看我不顺眼了。
　　“肯定被人拿走了，爸你觉得是被谁……”古时云怀疑地看了我一眼。
　　“你到底在找什么？这堆破烂是从哪来的？”我踢了踢那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以前是火车上收垃圾用的。
　　爸没言语，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不是看穿了我？不可能。
　　我还要说话，他却突然开口了：“他在找红霞藏起来的东西。”
　　“红霞藏起来的东西？”我说，“为什么不直接去问红霞？”
　　“废话！她都啥样了还问她！”古时云很不耐烦。
　　“谁能保证她不是装的。”我随口一说，“你告诉她王芙蓉死了，她没准就什么都说了。”
　　古时云看了看爸，爸点点头，说：“既然红霞还不知道王芙蓉已经死了，那你去告诉她吧。”
　　我回到家，静候佳音。那个周末天变得很快，早上还晴，到了下午就电闪雷鸣。我一直在书房处理工作，古时云家的阿姨告诉我，古时云去了疗养院。
　　我慢慢地等待，当天晚上就等到了古时云逼姐姐跳楼的消息。其实我不想让姐姐死，只是古时云那个人本来就偏执，这并不是我造成的。必要的时候，任何人都可以牺牲。
　　过不了多久，戴星野就会发现这件事，到时候由不得他置身事外。
　　没想到第二天，上天送给我了另一份大礼——古楠也死了。他去了段培俊的游轮音乐会，结果落水死了。
　　听说当时和他一起在甲板上的，还有叶丹青，很多人猜测是叶丹青把他推下了水。那就更好了。我本以为叶丹青什么都不会做，她放不下她的荣华富贵，哈哈，她也忍不住了。
　　古楠是个烂人，从根上就烂，他死了，是众望所归。我真是要给叶丹青鼓掌。
　　双管齐下，我的计划进行得比预想的还快。
　　叶丹青有没有杀古楠并不要紧，反正古峰和古时云已经盯上了她。果然，他们很快就动手了。李莹绑架了和叶丹青关系很好的那个女孩，终于让叶丹青落入圈套。
　　那天下午，古时云打电话要我过去。我知道叶丹青在那里，如果她想自救，就必须做点什么。我是不会救她的，她应该也知道，那她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我借口在处理工作，让李涛去了。李涛，当年我一时糊涂让他找到机会翻身，我每时每刻都希望他消失。这次，终于等到这个机会。
　　他去了没多久，阿姨就告诉我戴星野去了，还带了很多炸药，要炸死古时云。
　　我开着车，停在旁边的街上静静等待。警察也去了，那个厨师坚持报警。不过没关系，我相信戴星野，他会做得很好。
　　看着古时云家的房顶，我不由得回忆起第一次见到戴星野。他只有六七岁，去给爸拜年，那时候看起来就很阴郁，总是装着心事的样子。
　　长大之后他知道了姐姐的事情，闹着要去疗养院探望。就在他第二次去疗养院之后，我把他请到了家里，和他聊聊天，留他吃饭。
　　他不太喜欢说话，眼睛总是贼溜溜地转，心眼很多。我听他爷爷奶奶说，他在学校也不讨人喜欢，老师同学对他敬而远之，有些男生经常打他。他成绩一般，不知道将来能干什么，他们来求爸，也是想让他以后有个出路。
　　我知道他最缺什么，缺家人的爱和关怀。我也知道他最想知道什么，就是他父母的事情。恰巧这两点，我都能满足他。
　　他高考并没有考好，我托关系找朋友让他进了上海的大学，专门为他挑了化学专业。我想，我可以把武器送给他。
　　他到了上海之后，我经常请他来家里，慢慢地他也开始和我说些生活上的事。我告诉他古峰和古时云是怎样的人，同时拐弯抹角地将他父亲的事透露给他。
　　我的苦心并没白费，他找到了刘德洲，当年那个顶包的司机。刘德洲死亡的新闻着实让我惊讶了一阵子，没想到那孩子下手这么稳准狠，是个可塑之才。
　　他是一颗仇恨的种子，我需要做的，就是精心浇灌，让他开花结果。叶丹青也一样，她是另一颗种子，无论他们谁破土而出，我都可以赢。
　　爆炸声地动山摇，连我的车窗也跟着颤动，火舌从古时云家的房顶升起，伴随着股股黑烟，我闻到了焦炭的气味。
　　我想起很久之前我和戴星野的一次谈话，那时他还小，我问他如果他本应该拥有的东西被别人剥夺了怎么办？他说不知道，忍着吧，就像他在学校被人欺负时一样。
　　“不，你不能忍。”我说，“你要用你自己的方式，让他们消失，无论付出任何代价。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
　　“代价……包括自己？”他黝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恨。
　　“包括自己。”我回答。
作者有话说：
至此《春屑》就彻底完结了，希望这几篇番外能让大家更全面地看待书中的人物。再次感谢陪伴与阅读！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