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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醉美人家
作者：抱不动春寒
文案
随家在朝廷变动之时站在了定安候一边，保住了侯府三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却不幸惨遭灭门。家里七个孩子躲过一劫，随宴从此开启了带着六个拖油瓶艰难讨生活的苦日子。
日子实在过不下去，随宴不得已将自己的亲妹妹寄养给了他人，血亲就此分离。
一家人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随宴后来还建立了城里最有名的戏园子—丹枫堂。有天丹枫堂门口倒了个重伤昏迷、浑身像块儿破烂布似的小女孩儿，随宴看着可怜就给收了，做了自己的徒弟，没成想自此开始了被祸害的新人生。
数年后，有人来找当年的定安候遗孤，随宴把被她培养得人模狗样的随子堂推了出去。
她庄严道：“不辱使命。”
对方眯了眯眼睛，“随姑娘莫要开玩笑，定安候的遗孤是女孩。”
随宴：“……？？！”
【为一群狗孩子操碎了心的大姐VS天天都想整点事儿的七妹】
【阅读指南：非养成，非亲生，有年龄差，扯淡向架空。】
【作者叮嘱：1、前期慢热；2、每天9:00更新；3、非常非常十分超级欢迎留评~】
内容标签：江湖 虐文 边缘恋歌 复仇虐渣 正剧
主角：随师（又名随诗，随失）；配角：随宴，随家，江湖，闲杂人等；其它：GL，姐妹恋
一句话简介：妹妹能有什么坏心思
立意：相亲相爱一家人。


首卷：苦尽
第1章 楔子
　　大梁国，安平十四年，海晏河清。
　　都京街头熙攘，这日正是大梁国太后的寿辰，举国同庆。
　　走在最前头的女孩看着约莫十一二岁，只是长发盘起，面色沉稳，与周遭精心打扮的小姑娘有所不同。她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看着一岁左右，双眼玲珑，耳后一颗黑痣，正努力地含着嘴里的糖人，吃得欢快。
　　女孩步子迈得大，脚步迅疾，抱着个小孩也丝毫不见吃力，终于望见“京中学堂”这块牌匾，才稍稍顿住脚。
　　在她身后十几步开外，一个看着与她同岁的女孩同样抱着个一岁左右的男娃娃，累得气都喘不匀，还得时不时回头，叫上队伍最末的弟弟和妹妹，“随清，带，带着文礼走快些，二姐和七妹，都瞧不见人影了……”
　　隋海抱着随诗在学堂侧门站着，等随河、随清、随文礼、随子堂四人都到齐了，这才出声，“大姐今日与户部侍郎家的小公子打架，所幸太后过寿，家中长辈都不在，我们进去找夫子求情，将大姐接回去。回家后谁也不许向长辈告状，懂不懂？”
　　唯一与她岁数接近的随河赶紧点了点头，“二姐，我保证不说！”
　　年级再小一些的随清和随文礼对视一眼，也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尚且还在牙牙学语的随诗与随子堂忽略不计，随家兄弟姐妹六人算是勉强达成了一致共识。
　　该嘱咐的嘱咐完了，隋海这才抱着随诗转身，准备带着大家从侧门溜进去，直接去后院找夫子求情。
　　随宴自从进了京中学堂之后，除了专心学习，别的事都干了个遍。夫子曾言随宴是他教学几十余年来遇见的最为调皮捣蛋的学子，不学无术不说，也很是难管。
　　随宴不清楚的是，她爹不知道暗地里花了多少银子、求了多少情，才让她有了今日。
　　哪知等他们走到大门口，却突然传来吵闹声，六人齐齐回过头，看见夫子一手拎着他们的大姐随宴，一手拎着户部侍郎家的小公子，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了，走到门口后直接将人往外一扔，“明日别让我在学堂看见你们！”
　　夫子说罢，转身离开，户部侍郎家的小公子扶正帽子，嚎啕着扑了上去，却被挡在了门外，隔着几步远都能听见他大喊，“夫子不可！夫子万万不可啊！我爹娘会打死我的……”
　　一旁的随宴手里只剩一本卷起来了的破书，她长发高高束起，一双笑眼不可自已地眯起。随宴用破书敲了敲脑袋，凑上去咧嘴讽刺道，“你不说你挺厉害么？怎么，怕爹算个什么好汉？”
　　小公子哭得怒火中烧，抬手就要推她，随宴身手敏捷的躲过，一个转身，破书又“啪”一声响亮地敲在了小公子的屁股上。
　　挨了骂还丢了人，小公子这下管不得三七二十一，大喊一声就要跟随宴拼命。随宴几步跳下台阶，你追我躲的间隙，终于看见了在一旁观战看戏的弟弟妹妹们。
　　她一个不注意，走了神，被抓住机会的小公子一腿扫倒，摔在地上后脑子里想的却是，“哎呀，这下丢人丢大了。”
　　家里弟弟妹妹不说怕她，也没几个服她，本来作为长姐的她已经够憋屈的了，谁成想今天还被亲眼目睹和个傻子打闹，回去后更该遭弟妹耻笑了。
　　随宴于是赶快爬起来，冲还想找她争个输赢的小公子抱拳，礼貌笑道：“算了，今天是我输了，改日请你来随家园听曲，当赔罪可好？”
　　随家园可不是谁都能进去听曲听戏的，除了每年在太后寿辰时进宫唱一台大戏，平日里有外国使臣来，随家园的戏也向来都是最拿得出手的贺礼之一。
　　这么个戏园子罢了，却在都京有着皇亲国戚般的地位。随宴她爹是随家园的当家，和长居都京的官宦们关系也非凡，在朝中没点地位甚至连门票都摸不着，区区一个户部侍郎至今尚且没进过随家园的大门。
　　听到随宴如此诚心的道歉，户部侍郎的小公子这才消了气，哼了一声，“算你识相，那我明日就要去听！”
　　随宴冲他微微一笑，“随便哪天。”
　　处理完和傻子的纠纷，随宴无奈的用破书又敲了敲额头，这才转身走到一群弟妹面前，板起面孔拿出大姐的威严来，“你们来做什么？”
　　隋海仰头看着她，“福叔托人来家里送消息，说大姐和人打了架，让我们赶快过来处理。”
　　福叔是京中学堂的一个教书先生，和随宴她爹关系十分亲近，随宴一个女子能上城中最好的学堂便是托了福叔帮忙。
　　随宴闻言点点头，突然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放在了小随诗嘴边，故意逗她，“张嘴，吃糖。”
　　随诗眨了眨玲珑大眼，被大姐人畜无害的表情欺骗，吐了糖人，转而含住了随宴的手指砸吧起来，逗得随宴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随宴把随诗抱到了自己怀里来，又从身上摸出几块碎银，数了数，回头看着自己的一帮弟弟妹妹，招呼道：“走吧，带你们去酒馆吃饭。今日爹娘还有叔父婶婶们都进宫了，我们偷偷吃顿好的，如何？”
　　到底是小孩，除了隋海，剩下的全被随宴说动了，一个个的喊“大姐”喊得越发香甜。随宴抱着随诗走了几步，回头看看隋海，扬眉让她跟上。
　　隋海纵然对这个调皮捣蛋的大姐无语，却也摆不来脸色，只好大步跟上，从吃力的随河怀里抱过随子堂，把这个二姐当得稳稳当当。
　　宫中也热闹非凡，搭起了高高的戏台，宫女太监来往如梭，都在为晚间的盛宴而忙碌准备着。
　　随家园属随宴爹娘最会唱戏，本事最好，再往下是随宴他爹的二弟与三弟，同样都是戏中翘楚。
　　二弟年轻时娶了都京一位富商的女儿，进了随家园后专管账本，以及疏通随家园与城中宦官的关系。三弟则娶了彼时青楼的花魁，才艺傍身，美貌无双，稍加练习后也能偶尔上台搭搭戏，但更主要的是与后宫来往，与太后及一众妃嫔交好。
　　家中小孩多，隋海与随文礼是二弟所出，随河与随清是三弟所出，几个小孩依照年纪分别是随宴、隋海、随河、随清、随文礼、随子堂与随诗。
　　当年随宴她娘怀孕后便离开了随家园，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胎，一年后回来怀里抱着的是随诗与随子堂两个，说是福星高照，双喜临门。
　　那之后，随家园门丁兴旺，盛誉在外，与宫中及都京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关系交好，越发风头无两起来。
　　好在随家园家主为人朴实，一心扑在戏曲上，不过分谋财也不与位高权重者来往过密，本分不已，从未惹起过任何流言蜚语。
　　算起来，这一次，是随家园进宫给太后唱戏祝寿的第五年了。
　　随峥作为随家园家主，不敢有所懈怠，仔细打点着上台要准备的一切，甚至连戏服都仔仔细细检查好几遍。
　　二弟与三弟扮好相后走近，轻松笑道：“大哥怎的如此紧张？不过与往年一般罢了，不会出纰漏的。”
　　“万无一失最好。”随峥放松了一些，与他们话起家常来，“不知你们是否记得，当年师父带我们南下时，我遇到了一位知己，唤作定安，可还有印象？”
　　定安二字印象不深，可定安候三字却如雷贯耳，见自家二弟与三弟面露疑惑，随峥这才答道：“没错，就是立下了赫赫战功的定安候。这些年我与他仅有书信来往，几月前他在信中写到，太后寿辰这天他会被圣上召回都京，之后会长留于此。想来，今天咱们的戏他该是也能看见了。”
　　二弟和三弟听出了话外之意，自家大哥原来是想在知己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啊。他们对视一眼，承诺道：“大哥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出任何差池。”
　　随峥这才放下心来。
　　晚间吉时，太后与大梁帝一同出席盛宴，接受百官祝福。宴席期间，长居塞外的定安候上前祝贺，大梁帝与其相谈盛欢，畅饮一番后向百官宣布，由于边境蛮贼仍在，暂且不收回定安候手中的兵权。但念及定安候离家数年，准许其在无战乱时长居都京。
　　如今天下兵权一分为二，一半在皇帝手中，另一半则由摄政王、定安候及平阳侯按照各自所处封地不同平分，这是先帝立的规矩，为的是让这少时交好的四兄弟同守天下、相互制衡。
　　摄政王守着都京与北境，定安候守着蛮地边境，平阳侯守着江南，原本各司其职的平衡却被当下定安候回到都京的一纸诏令彻底打破。
　　文武百官议论纷纷，大梁帝充耳不闻。
　　太后显然也很喜欢定安候，还赏了他西域得来的一柄好剑。
　　宴席结束后，太后与大梁帝前往戏台去看随家园的戏，定安候及朝中几位位高权重的大臣共同前往。戏台搭在后宫，妃嫔们及皇子公主都在，每年在戏台前，都算是皇室内部的一次相聚。
　　乐声起，随峥率先上了台。今天唱的这出是台新戏，讲的是一位青年参军卫国，斩杀敌贼大胜后，受了皇恩回到家中拜谢老母亲的内容。随峥唱念做打样样精通，再加上与多年知己终相见，一时间情真意切，一场戏演得那是淋漓酣畅、感人涕下。
　　戏快唱完时，只剩随峥及其二弟留在台上。正要退场，随峥却注意到不远处高楼上森严的守卫被悄无声息打晕，很快替换成了另外的士兵。
　　他心下大惊，来不及出声，戏台被突然冲出的一支身着铁甲的军队团团包围，后宫妃嫔们被惊得连连尖叫，台上二弟慌了神，扭脸喊了随峥一句，“大哥……”
　　一片慌乱中，摄政王着一身玄衣，踩着月色出现，命人挟持住在场的随家园全部人等，高声道：“皇上，臣弟查探到定安候与京中的随家园私下交往密切，似在谋划逆反之事，于是匆忙赶来，拿住了几名逆贼，还望皇上亲查。”
　　摄政王招了招手，两眼却望着定安候的方向。他手下的人将随家园内几名弟子押了上来，从他们身上搜出了几封随峥和定安候之间的来往书信。
　　随峥脸色大变，狠狠扭过头去，只见自己那几名弟子深垂着头，久久不敢与他对视。
　　“皇上，臣弟在信中发现几处可疑。”摄政王只管拿随家园开刀，抖开信纸，“定安候曾将自己府中三夫人送去与随家园家主夫人同住过一年，还在信中问道‘宝儿近来可好’，然而臣弟调查之时，却发现这位三夫人膝下无子，而且已经在数月前无故病死了。待臣弟挖开棺材一看，却又只见一口空棺，这其中可有什么秘密？”
　　此话一出，所有人哗然。
　　挖棺？这可是疯了！
　　大梁帝似是有些惊讶，却并不是对挖棺之举，他微微侧眸看了定安候一眼，出声应对：“皇弟不必多疑，定安候与随家园缘分颇深，私下来往密切又如何？倒是皇弟做出挖棺之事，可曾想过后果？”
　　摄政王负手而立，似是做足了准备而来，“是啊，皇兄心怀仁念，自然不会多疑。可若是臣弟说，定安候靠着随家园笼络朝中百官以及后宫呢？以随家园为枢纽，这些年定安候不断与六部密切来往，甚至通过后宫几位贵妃与朝中几位大人搭起了关系。挖棺只是求证的法子罢了，臣弟现下手里证据太多，一时都不知该先拿哪样出来才好了。”
　　话说到这步田地，自然不会是空口胡话。大梁帝这些年确实在和定安候谋划着夺了摄政王手中的兵权，除了都京之外，摄政王在自己的北境封地内暴戾无边，百姓哀声哉道，大多移至都京和江南，但更多的人无法逃离苦海。
　　奈何先帝为人公允，留了一支精良的万人军队给摄政王，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防止他那已经称帝的哥哥想要弑弟。大梁帝束手无策，这才与定安候谋划多年，却没想到一朝在此败露。
　　大梁帝面色不虞，“皇弟当如何？”
　　摄政王大笑几声，“自是希望皇兄秉公处理了。定安候勾结官员，心怀反念，随家园为虎作伥，不尽本分，臣弟希望将侯府及随家园满门抄斩，皇兄认为如何？”
　　突变之时，定安候断不能连累随家园，当即跪下请命道：“皇上，摄政王所言谋反之事还有待查证，随家园家主与我是多年好友，万不可错怪！”
　　摄政王大军突破皇宫层层防线，此刻自然是把持住了宫中主要关口和兵力，大梁帝今日若不壮士断腕，恐怕难逃一劫。
　　定安候为了保全大梁帝与随家园，选择了牺牲。他早知自己或许会有满门抄斩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定安候这一跪，可是相当于认罪啊。”摄政王大步走近，站在大梁帝面前，“皇兄，在皇弟看来，随家园串联朝堂与都京城，注定成为祸害，若是皇兄不忍，皇弟愿代为出手，永绝后患。”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一挥，那悬在随家园所有人脖颈上的剑便抹了下去，喷溅的鲜血刺破了黑夜，随峥两眼不甘地望着定安候，顷刻便没了呼吸。
　　大梁帝，“你！”
　　摄政王擦去手背上被溅到的热血，冲他的皇兄拜了一拜，“还请皇兄早日处置定安候逆反之事，皇弟这就去了结随家园剩下的隐患。”
　　大军撤去，随家园的下场成了一个警告。定安候几乎昏过去，在随峥尚未瞑目的注视下，热泪滚滚而出。
　　风酒楼里，随宴带着几个馋坏了的家伙吃饱喝足，正要叫小二来结账，大门却被人一脚踹开，门外的福叔和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
　　随宴只来得及喊了一声“福叔”，人便被迷晕了。
　　七个孩子因不在家而死里逃生，被赶来的福叔偷偷送上了一艘货船，连夜前往江南。
　　随家园则在一把大火中彻底湮灭。
　　天下巨变，却是从一个戏园子开始的。
　　只是世间再无随家园。
作者有话说：
2021新气象~


第 2 章
　　四年后。
　　江南瑞安。
　　正是夜将深未深之时，一艘在水路上航行了将近十日的货船终于抵达码头，船老大吆喝的声音亮出来，喊醒了船上昏昏欲睡的众人。
　　一个小厮模样的年轻人跑上甲板，高声喊着，“阎罗姐！在哪儿？”
　　他声音大，传得远，码头上的人都听见了，频频望过来。几个大汉身后走出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杆烟，边听着手下人报货，边皱眉应了一声，“叫唤什么？有劲没处使就去看看随宴她们醒了没，该下船了。”
　　顾八荒明明听清了惜阎罗的话，还是要巴巴跑过去，凑到人面前挨她一下揍才舒坦，捂着被踢的屁股跑进了船舱里，脸都红了几分。
　　船舱里条件不是很好，堆满了货物，连天飘在水上，透着股霉味儿。顾八荒想着，就这样的环境，自己一个大男人都呆不舒服，更别说那三姐妹了。
　　他叹口气，点了蜡烛走进去，“随宴？醒了吗，出个声啊？”
　　还没走出两步，一个脸蛋清秀、身材却清瘦的女孩赶忙跑了出来，一把捂住他的嘴，“别喊！大姐好像发梦魇了，满身都是汗，叫不醒。”
　　“梦魇？”顾八荒对她们是知根知底的，收起了嬉皮笑脸，把蜡烛塞到随河手里，“那我们先卸货，你们别急，等她自己醒了就好了。”
　　随河满脸愁容，还是牵强冲他笑笑，“谢谢你，八荒。”
　　顾八荒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更不喜欢别人这么叫自己，但是当下他不计较，颠颠跑出去找惜阎罗了。
　　随河拿着蜡烛转身，绕过一堆货物，在满鼻子的潮湿霉味中，勉强看清了坐在地上的随海，还有躺在随海腿上满头大汗、睡不安稳的随宴。
　　只要是走水路，随宴必定不好受。
　　饶是过了那么久苦日子，随河还是没忍住想掉眼泪，蹲下之后就开始哭，“二姐，大姐是不是病了，我们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们那么多年，可是从来没有人找到过答案。
　　随海一手抱着随宴，一手给随河擦了擦眼泪，明显自己也要哭出来了，却还死死忍着，“没事。之前也有过几次，一走水路大姐就会做噩梦，醒来就好了。别哭了，随河。”
　　随河不经常跟着他们跑货，还是第一次遇上随宴这样，被隋海哄了几句之后，眼泪反而更止不住了。
　　“好了。”随海被她哭得心烦了，“你出去吧，蜡烛放这儿，我等大姐醒过来。”
　　“我不。”随河摇摇头，抓着随海那只手不放，人也往随海身边凑，“二姐，我陪你。我不哭了，你别赶我走。”
　　“你走”、“不要你了”，这些话，不管放在随家现在哪个孩子身上，都相当于一把能将人捅穿的利刀。
　　两姐妹不再说话，齐齐盯着眉头越拧越深的随宴。她们的大姐这些年瘦了很多，身上几乎没有什么肉。她也很少笑了，眉头连天拧着，好像再没有能让她开心的事了。
　　家里小孩都知道，那个和户部侍郎家小公子打完架，还能笑眯眯请他们去风酒楼吃饭的那个大姐，再也回不来了。
　　随宴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爹她娘都是名满都京的名角，但在没名满之前，这两人也就是在风满楼旁边那小胡同里深处一个破戏台子上唱戏的人。随宴喜欢听戏，听高兴了还学着那些有钱的官老爷往自己爹娘身上扔碎银子，不知道给自己招来多少顿暴揍。
　　她学不会唱戏，还真是见鬼，她就是学不来。
　　娘的戏服她也偷穿过，三婶婶偷偷给她扮相，夸她比她娘还好看，随宴一乐，张嘴嚎了两嗓子，差点让三婶婶也给她一顿暴揍。
　　爹娘说唱戏唱得再好，终究是个戏子，随宴不会唱戏，倒也斩断了这条路，或许将来可以靠读书谋条生路。
　　随宴喜闻乐见，爹娘的自我宽慰她可听太多了。进了学堂也不老实，和户部侍郎家小公子的仇能说上个三天三夜，每天下学回家就是向弟弟妹妹们吹嘘自己今日又使了什么阴招打败了小公子，吹嘘完还得挨一顿揍。
　　那么欢快的日子，她过了十几年。
　　鼻腔里溢满了清冽的水汽味儿，随宴感觉自己又到了那条摇摇晃晃把她送往远方的船上，回味往事没带来喜悦，反倒招来了这么个难忍的感受。
　　她突然嗓眼一哽，似要哭出来。但好几年没哭过了，脑子却异常清醒地记得“不能在弟弟妹妹们面前哭”，她一个激灵，竟然赶在发出呜咽前醒了过来。
　　随海第一个注意到她睁开眼，表情一松，喊了她一声，“大姐。”
　　随宴浑身酸软，她身体没以前好了，受不得长时间飘在水上，骨头都发着酸。随河赶紧扑过来，小脸皱着，看起来紧张兮兮的，“大姐，你终于醒了！”
　　“没事。”随宴手扶着脑袋，软绵绵撑着随海的肩起身了，她接过蜡烛，不愿多说什么，“到瑞安了？出去吧。”
　　外头的货已经卸得差不多了，看见她们出来了，惜阎罗这才让人进船里去搬东西，她把烟塞到顾八荒手里，朝着随宴走了过去。
　　“没事儿吧你？”惜阎罗围着随宴转了一圈，虽然看上去她不像个好人，但眼神里对随宴的关心还是能看出来是真心的，“说了这回带你俩妹妹去就行，你这一走水路就犯病，我是真没辙。”
　　“做个噩梦而已，能死人还是什么？”随宴出了一身汗，正难受着。她转头看了看，码头上站着这次货物的买主，那人远远看着他们，手下的人都来帮忙搬货了。
　　随宴估摸着是用不上自己了，对惜阎罗说道：“我就不帮忙了，急着回去。这趟的镖费结了让顾八荒给我送来吧，别忘了隋海和随河的份儿。”
　　“我能少得了你的？”惜阎罗低头看着隋海和随河，语带嫌弃，“赶紧搀着你姐回去，看着要死不活的样子，让人难受。”
　　随河不怎么喜欢惜阎罗这个女人，长得好看惹她嫉妒是一方面，总对她家大姐出言不逊也让她心里总不是滋味。闻声，她轻轻哼了一下，“我们自然知道搀着大姐，不用你说。”
　　她不悦，但只敢表现出来三分，毕竟大姐养家的钱，大多都是靠跟着惜阎罗跑货赚来的。
　　惜阎罗两眼玲珑透了，但是犯不着跟个小丫头片子置气，摇摇头走了。
　　码头到他们住的那个老宅子并不远，天已然黑透了，随宴路过一个卖糖人的小摊，脚步顿了顿，在身上摸好久才摸出几文铜钱来。
　　“想吃糖吗？”她看着轻松，似乎跟以前那个动不动喜欢散财的大姐一模一样，“刚好能买俩，你们偷偷吃完再回去。”
　　她抬脚要走，随海和随河一人一只手把她拉住了，随宴回头，发现自己这俩妹妹脸色都不太对，“怎么了？”
　　随河嗓眼发疼，没说话。
　　随海从她手里接过铜钱，“买一个就行了，家里只剩小弟喜欢吃糖。”
　　随宴终于缓过神来。啊对，只有小孩儿才喜欢吃糖，他们家都是大孩子，不懂事的小孩儿已经只剩随子堂一个了。
　　心神不宁，随宴的脑袋竟开始疼，她摆摆手，“嗯，那、那就买一个给他吧。”
　　她怎么做个梦还做傻了。
　　自己的亲妹妹，不是老早就被自己送走了么。
作者有话说：
诶嘿，寒假开始了！今天开始应该天天会更啦~


第 3 章
　　捏着个糖人心不在焉地回了家，那老宅子隐在大街之后，远看挺气派，凑近了才发现连大门都是破破烂烂的，为了省些油愣是连灯笼都没点。
　　当初买下这破宅子纯属运气，说是老早哪个亲王的老宅，亲王夫人接连弄死了好几个小妾，这房子沾了血腥气，没人敢住。随宴揣着那么点塞牙缝都不够的银子，遇上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哪里敢挑，接过地契就住进去了。
　　好在家里小孩儿都不信鬼神，个个都是夜里能不点蜡烛，摸黑穿过小院去上茅房的好汉，才让随宴放下心来。
　　心里本来装了些事就有些难受，回到家发现没看见随清，随宴彻底怒了，瞪着随文礼和随子堂，“你们四哥呢？是不是又去唱戏了？！”
　　随文礼也就十岁刚出头，暂时搞不过眼前这个大姐，撇着嘴挨了这顿怒气，“你们一走四哥就回小馆儿了，连着十天没回来，倒是每天都有人送银子过来，说是四哥唱戏唱来的……”
　　随宴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手一用力把串糖人的细木棒都给捏断了，“气死我了！隋海跟我走，去把他给我抓回来！随河去洗菜，等我回来准备饭。”
　　她转身就走，却被人一把抱住了大腿，随宴一低头，看见了咧着嘴笑的随子堂，“大姐！这糖人是给我的吧？”
　　随宴顿住脚，看见他就来气，“不是！我自己吃！”
　　“多大人了你，大姐，大人怎么能吃糖呢？”随子堂够不着随宴的手，踮了踮脚，从随宴手里把糖人接过来了，机灵地舔了一口，“看！我尝过了，男女不亲，大姐不能再吃了！”
　　随宴第一万次忍住掐死随子堂的冲动，抬腿抖开他，懒得搭理，“我跟你们二姐出趟门，都乖乖待家里别乱跑。”
　　随子堂才不跑，抱着糖人跳上一旁的高凳，一口一口吃得欢快。
　　随海到底也不忍心自己弟弟去那种风尘之地，抬腿跟上了随宴。他们家大姐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一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了！跑那种地方唱戏，迟早得出事！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能耐，还敢乱跑……”
　　天又黑，两人都没带灯笼，谁都没注意到已经进了院子、正躲在水缸后头的随清，少年身形单薄，近看会发现双眼顾盼流辉，脸上还残留着戏角的半妆，人见惹怜。
　　随海知道自家大姐真的会动手打人，正头痛不已，本打算好言相劝一番，随宴却突然在抬脚出门的时候停住了。
　　随海疑惑出声，“大姐，怎么了？”
　　随宴鼻子灵得像狗一样，她使劲嗅了嗅，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脂粉香气，都快散在空气里了。随宴两眼一眯，陡然转身，仔细辩了辩，看见了水缸旁边的一角戏服。
　　兄弟姐妹七人，竟然只有随清一人会唱戏。
　　随宴记起当年三婶婶跟着自己爹娘学戏的往事。
　　随河和随清那时都还小，三婶婶不愧是花魁，才艺双全，学戏也学得很快，每每被夸了就会乐得合不拢嘴。小随河不爱看这些，老是偷溜去找随海玩。只有随清，人还没长多大，却像个戏迷似的目不转睛，听见她娘唱了句清亮的词，小脸都憋红了，要是会说话，只怕会大喊一声“好！”
　　后来随清长大了些，性格比家里所有女孩都静，越长越眉清目秀，三婶婶看出他真是个学戏的好苗子，开始有意捎带着随清一起学戏。
　　一直到家道败落前，随清没上过台，但随宴偷偷在家中听过几次，以她这个阅戏无数的耳朵来说，并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要是随家园还在，随清现在早该登了台，在都京唱开了名头。
　　可就是那么好的随清，在随宴几乎要为了家里而晕了头的时候，悄悄去了瑞安里的小馆儿，在一堆妓-女和宦官子弟中间，唱着许是没人能听懂的戏，靠自己的皮相赚些赏钱。
　　随宴轻声走过去，但还是被随清察觉到了，少年一回头，惊得差点摔在地上。
　　“怕什么？”随宴一把拉住他，将人扯了起来，“有胆做，没胆认？”
　　“大姐……”随清早已倒过了仓，唱戏时高亮婉转的声音说话时却软绵绵的，听着让人不忍对他动怒。随清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脏污，菀菀一笑，“大姐，你对我最好了，别怪我好不好？”
　　随宴这会儿被他一哄，天大的气都消了大半了，她只是抱起手臂，问道：“这十日，赚了多少？”
　　原本随宴是这么打算的，家里孩子能出一份力养家自然是再好不过，但她希望孩子们能够去寻一个好出路，随清去风月之地唱戏既赚不了多少，还容易闹出事，她自是要让随清意识到这个问题。
　　谁知随清竟突然闹了个大红脸，好在夜色浓重眼前两位姐姐没看出来，他支支吾吾出声，“赚了，赚了十两白银……”
　　“多少？”随宴怀疑是自己聋了，“这十日，你赚了十两白银？”
　　随清听着随宴的语气，霎时紧张起来，“大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没有做那种事……我只是唱戏，遇上了一位知己，日日打赏，这才累积下来……”
　　说着说着，他冷汗都下来了。在那种地方唱戏，大姐担心他被人玩弄了身子是难免，可是为什么……
　　“我没有那样想。”随宴出声，止住了他的胡思乱想，“清儿，家里数你最安静，读的书也多，像三婶婶一样，我怎么会那般想你？”
　　随宴抹了把脸，暂且止住了话头，“罢了，晚些再说。没吃饭吧？我先去做饭。”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随清心绪几番起伏，好不刺激。等随宴进了庖屋，随清又看向自家二姐，“二姐……”
　　“没怪你，大姐就是担心你。”随海在他肩上拍了拍，“我也是。”
　　“谢谢二姐。”
　　随清立马笑开了，他执拗的很，自己有本事能养家，能减轻三位姐姐的负担，一定要继续唱下去。
　　跑过一次货，家里接下来至少两月的生计有了保障。随宴终于做了两道荤菜，一只叫花鸡，一条烤鱼。她做饭其实还远没有随河做得好，但是搞这些荤菜还是有自己的一手，小时候偷鸡摸鱼的日子多了去了，不知道偷偷做过多少回。
　　菜上了桌，随宴先把鸡腿卸了下来，问道：“谁想吃鸡腿？”
　　上次吃叫花鸡还是三四个月前的事，那次两只腿一个给了随子堂，一个给了随文礼，数他们俩最小，自然是这样分。
　　随海出声，“我不吃。”
　　随河也跟着摇头，“我也不要。”
　　随清自然也是，“大姐，我不吃。”
　　随文礼大概知道有自己一个，没说话。只有随子堂，眼睛贼溜溜的看了几位哥哥姐姐，悄悄举起了一只爪子，“大姐，我想……”
　　“嗯。”随宴夹了一只鸡腿放在随子堂碗里，脸上没个好气，“吃你的，少说话。”
　　随子堂咧开嘴，接什么宝物似的接过了那只鸡腿，先小心把鸡皮剃下来，然后动手将鸡腿撕成一条一条的，放在饭里拌了起来。
　　还挺会吃。随宴想笑，但转念想到什么，笑意还没露出来就敛了回去，她不想给随子堂这个家伙什么好脸色。
　　另一只鸡腿随宴放进了随清碗里，“多吃点，男子汉身板还没你二姐好。”
　　随清眼眶霎时都热了，含着泪忍了一会儿，才出声，“嗯……谢谢大姐。”
　　随宴抬手又撕了好几大块肉，先给了随文礼，“下次大姐记得给你留个腿，今天先吃肉。”
　　随文礼捧着碗点点头，没敢多说什么。
　　剩下的肉随宴先给了随海和随河，又给其他几个孩子碗里各放了些。最后桌上荷叶里只剩个鸡骨头架和些内脏，随宴神情自然的拿过来，将零星的鸡肉丝和内脏一一吃了，又把被随子堂嫌弃的鸡皮夹过来放进碗里，这才把还热乎的烤鱼往他们面前一推。
　　“怎么不吃？鱼都要我给你们挑刺？”随宴佯装要发怒。
　　“大姐，你多吃点吧……”出声的是随海，但她不敢像随宴那样直接动手分了这条鱼，可是心里又心疼随宴，于是语气听起来意外的僵硬。
　　“我想吃自然会吃。”随宴埋头吃饭，“今日晕了船，没什么胃口，你们快些吃，凉了我可不会再热。”
　　她说完便不再出声，几个孩子各自夹了些鱼肉吃，再拎几筷子桌上的土豆丝和白菜，囫囵吃完了，飞快离了桌。
　　随宴咽下一碗白饭，饱了七分，抬眼看见鱼竟然还剩了半条，还尽是些鱼刺少的大骨头肉。
　　她这次真扯起嘴角笑了笑，只是笑意不热烈，很快就消了。
　　桌上只剩她和随子堂两人，一碗鸡丝拌饭下肚，随子堂竟然还盛了第二碗饭，眼巴巴看着桌上的鱼。
　　随宴被他的眼神闹得没脾气，把鱼扯了过来，细心挑干净刺，雪白的肉全进了随子堂的碗里，“快吃。容易饿可以多吃几碗，你健康长大我就放心了。”
　　这句话本该是家里长辈对后辈的殷切关怀，按理来说应当满是温情，可从随宴嘴里说出来，偏不是那种滋味。
　　像是养猪，你能多吃就多吃，多长些膘我才好卖钱。
作者有话说：
钱的换算大概是 10两白银=rmb2000=1两黄金


第 4 章
　　随子堂看着小，也算半个人精了，他清楚大姐一直不喜欢自己，虽然好吃贪玩，但从来不敢过分。
　　随宴把鱼肉全挑他碗里了，随子堂终于良心发现，拨了大半进随宴碗里，“大姐，你多吃些吧，我已经饱了八-九分。”
　　“你？”随宴撩开眼看向他，“猪一样的家伙，一碗饭就能饱八-九分？”
　　被戳中心窝，随子堂也不难过，“大姐你放心，我是家中吃得最多的，一定能长得比所有人都快！等我长大了，我也能出去赚钱，大姐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你能做什么？”随宴随口一问，没再看他，低头吃饭。脑子里又涌上了些不好的回忆，她怕自己再多看随子堂几眼就要抬手掐死他。
　　“大姐，那我悄悄告诉你，你可别跟五哥说。”随子堂凑近了些，小手扒在随宴手臂上，踮脚凑近她的耳朵，“我、会、赌、钱。”
　　“啪”一声，随宴手里的筷子折了。
　　她怒目圆睁，这下是真的想掐死随子堂了，“你说什么？！”
　　随子堂被她吓得腿一软，“赌，赌……”
　　“赌你大爷！”随宴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在哪儿赌的？谁带你去的？你他娘的屁大点，学哪个混账赌钱呢？！”
　　随子堂不是没被大姐这么骂过，但这一次一句话里带了三四个脏词，还是吓到他了，立马一屁股坐地上了。
　　“快、点、老、实、交、代！”随宴快咬碎一口牙，他娘的，费那么大劲给他拉扯大，好的不学尽学些坏的！
　　才五岁，都他娘的开始赌起钱来了！
　　“就，就是在，在学堂那边……”随子堂到底是条好汉，都这样了还没被吓哭，哆哆嗦嗦讲了实话，“那些进学堂的家伙，都在赌钱……我也进去赌，回回都赢了……”
　　“哈，看来你还挺骄傲？”随宴伸出一只手，拎鸡崽子一样把随子堂拎了起来，直接按在了桌上，“你们都赌什么了？”
　　“赌，赌……”随子堂这下嘴都吓白了，“赌认字……”
　　“什么？”这个晚上随宴第二次怀疑自己是不是聋了，“认字？！”
　　“他他他他，他们上过学堂还认不全书上的字呢！”随子堂看大姐表情松动，来劲了，“我我我没上过学堂，日日蹲在外面听，也……都听会了呢。”
　　随宴看一眼外面，随河和随清不住往这里探眼，估计准备随时出手救随子堂的小命。于是她松了手，抱臂看着随子堂，“你继续说。”
　　“他们每日下学就凑在一起赌，见我也过去之后就开始笑话我，拉我一起赌。”随子堂双眼里都是嘚瑟，“哪知道有些字他们都不认得，可我认得！那些人不服气，天天拉我一起赌，结果越输越多……”
　　感情是被人当傻子耍了，结果还耍了一群傻子啊。
　　随宴不知为何，感觉依稀在随子堂身上瞧见了神似谁的模样，可是回忆半晌，又记不起自己还认识哪个这么调皮捣蛋的混账。
　　她依稀有种为人父母的错觉，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抬起手在随子堂头上摸了摸，出声问道：“那，你想不想上学堂，认更多字？”
　　随子堂双眼明显一亮，“可以吗？”
　　“无非累一些。”随宴收回手，神情淡淡，“你若是能成才，我心里也舒坦些，盼着你日后能记着随家的好吧。”
　　随子堂喜笑颜开，一把抱住随宴的手臂晃了晃，“大姐待我真好！”
　　好个屁，一天想掐死你八百回。
　　随宴推开他，“吃饭。”
　　做好了决定，随宴晚些等大家都洗漱完了，自己回房间去清点了家里的余钱。这些年她跟着惜阎罗跑货没少赚，但奈何家里人多嘴多，很难有银子剩下。
　　好在瑞安这边被平阳侯管理得很好，上学花不了多少银子，随宴勉强能承担。
　　不过当下学塾入门年岁为八岁，随子堂还差三岁，如果真要塞进学堂里，恐怕要给先生塞不少银子。随宴听顾八荒说过，城里有些富人家喜欢早早将自家孩子送进学堂，会有专门的先生来带。
　　所以，无非是多散些财。
　　随子堂看来是块读书的好料。随宴心里别扭得很，她一边看不惯随子堂，想起过往就想弄死他千百回。可是一边又觉得自己受了重托，不把随子堂培养好，她面上过不去，更对不住爹娘和几位叔父婶婶。
　　打定了主意，她决计明日就去找顾八荒问问。
　　眼下，是要先跟家里的孩子们说一声。
　　随宴向来都是尽量一碗水端平，可是这么些年，明明在瑞安上学堂的门槛低得不能再低，她明里暗里装傻，从来没有问过家里的孩子们想不想去上学。
　　日子苦是真，她拖累了弟弟妹妹们也是真。
　　随宴让随河去把大家都叫过来。
　　她脑子里一边想着家里所有孩子都去上学需要花费多少，一边又想着自己不能再只靠跑货，还是要想办法多谋条出路。
　　可惜她是个真没出息，出身戏曲世家却不会唱戏，上过学堂却肚里没货，除了会打架，简直白活这么大。
　　随宴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
　　隋海靠近她，借着一点烛火看清了随宴的脸色，白得吓人，“大姐，你怎么了？”
　　“没事，可能还没缓过来吧。”随宴摆摆手，突然又坐直了一些，双眼直直看着隋海，直把自己妹妹看得头皮发麻。
　　“大姐……你到底怎么了？”隋海拧起了眉。
　　随宴就像是魔怔了，出声问道：“小海，你想进学堂吗？”
　　“什么学堂？”隋海随着问了一句，但稍一联系随宴眼下的神色，心里立马猜了个七七八八，她把随宴放在一边的外衣拿过来，披在了随宴肩上，宽慰道：“大姐，我已经不小了，再上学也是浪费。我不想进学堂，我们一起赚钱便是，养着他们就好。”
　　随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听到什么答案，可是她既然出口问了，那就是居心不良。随宴头越来越疼，她好半晌才出声，良心不安地道了句歉，“隋海，是大姐对不起你……”
　　隋海想让她轻松些，“大姐，我随我娘，不会唱戏，但是经商的书却看了不少，等以后我再大一些，存些银子，我带着随河出去做生意，一定能活下去的。进学堂不是一条人人合适的路，家里要是谁算个好苗子，送进去学就是了，将来考取功名，也算不愧对列祖列宗。”
　　随宴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鼻尖狠狠一酸，愧疚之心更甚。
　　隋海知道自己家大姐脆弱的很，好久才别扭地在随宴背上拍了拍，“没事的，我没事的，大姐。”
　　随河把人都叫了过来，随子堂刚洗完，屁股还光着，用外衣一围就跑过来了。被随宴看见，又是嫌弃的一瞥，好似刚刚那个问他想不想上学的温柔大姐只是错觉。
　　随子堂捏紧了外衣，罩住了屁股，冲大姐傻乎乎笑了一下。
　　随宴拿他没办法，不再管他。见人都到齐了，她清清嗓子，“咱们随家不能个个都像我一样，我……这辈子大概就这么活了。但是你们不一样，大姐相信你们能有别的出路。”
　　“现在农忙时节刚过，城里的学堂都快开学了，顾八荒认识雀安街上那家学塾的几位先生，说些好话，应该能收你们入学。”随宴吸了口气，“这话我只问一次——你们谁想去上学？不是逃避什么，而是真的进去认真学，给自己谋条活路。只要你们说想，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供着你们学。”
　　随宴话说一半藏一半，家里小孩都知道这个家撑下去有多难，她不想说得太轻松。可是也不必把具体的困难一一道明，她自己明白就够了。
　　果然，这话一出口，底下全安静了。随子堂被大姐这般正色吓到，一时都不敢跳出来说自己想去。
　　隋海不愿先说自己不去，这不是刚刚饭桌上吃鸡腿，一旦她说了，弟弟妹妹们必然会跟着说不去，她不愿做这样的罪人。
　　于是，许久许久，没一个人出声。
　　随宴叹了口气，“干嘛？不说，我就当你们都不想去了？”她往后一靠，“我说了只问一次，你们要愿意像我一样日日跑货、卖艺，也可以，趁早吧，明天就跟我出去练练手？”
　　她故意把话说得极难听。
　　随子堂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在随宴面前，小家伙面上难得的认真，“大姐，我想去。进了学堂我一定认真学，将来早早考中状元，带你去都京风光一回！”
　　随宴鼻子里轻哼一声，故意说：“你屁股露出来了。”
　　“啊？！”随子堂手忙脚乱捂紧衣服，结果发现随宴只是逗他，着急忙慌的模样成功逗乐了一众人，屋里气氛陡然松了下来。
　　随清洗干净了脸，一笑越发动人，他捂着嘴直乐，“大姐，我就不去了，该识的字都识得差不多，进去也是混日子，不如去多唱唱戏，给家里多赚些银子。”
　　随宴拿他也没办法，“我只盼着你少去几回小馆儿。”
　　随河看了一眼隋海，跟着说：“想必二姐也不去吧？大姐，我和二姐约好了以后一起做生意，进学堂只会耽误我们。”
　　随宴看她一眼，“你要是能像随清一样多看些书就好了。”
　　这下只剩随文礼，随宴知道这孩子心思重，也不指望她说些什么，擅自做主了，“文礼也一道去吧？你和子堂都还小，进学堂正是好年纪，你们俩努力些，替我们把书都念了，如何？”
　　随文礼眉头蹙动几下，良久才“嗯”了一声。
　　随宴呼出一口气，这个家，她到底也只能当成这样了。
　　若是爹娘在世，一定是无论如何，都会把他们兄弟姐妹几人全扔进学堂，管他会不会学，先学了再说。
　　可爹娘毕竟不在了。随宴被头疼折磨得要命，躺到床上后，还不敢出声，怕吵醒旁边的隋海和随河，最后晕晕乎乎的睡了。
作者有话说：
看到的朋友可以在评论区吱一声吗……这本莫非又要凉凉……也太害怕了嗷TVT


第 5 章
　　住的老宅子许多年没人打理，最开始随宴费了好大力气才打扫出几间能用的屋子出来。那时家里刚出事，随宴想着这种时候家里的孩子还是亲近一些为好。
　　她便让隋海和随河同自己住在一间里，随清带着随文礼、随子堂住在一间，虽然褥子不够厚软，但好在床板够宽，倒也都睡得下。
　　但随宴隔天一早醒来，发现随河又毫无睡相地趴在了隋海身上，叹了口气，还是决定有空再收拾几间屋子出来，弟弟妹妹都大了，总挤在一起也不太像话。
　　她穿了外衣下床，轻手轻脚出了屋子。这会儿天刚蒙蒙亮，远处几户人家的公鸡都还没打鸣。
　　随宴走到院子里，从水缸里用手舀了捧冷水洗了把脸，清醒了许多。往常家里都是她醒得最早，这会儿她正要去做些早饭，却耳尖地听见东屋的一声响动，像是有人将门打开又关上了。
　　说是有贼，随宴自己都不信，这么个破宅子，盗贼估计都嫌寒酸。
　　随清用包袱装好了昨天换下来的戏服，还带了几件衣服，轻手轻脚的决定趁早溜出家门。
　　城里好几家小馆儿他都去唱过，有几位老娘挺喜欢他，说能直接让他在小馆儿里住下，卖艺不卖身，若能吸引更多来客，也答应能多给他些钱。
　　随清心眼少，还犟，昨日是清楚随宴要回来了，所以才溜回来，让自家大姐放松警惕，想着今日一早留了信便走，若到时候大姐真来小馆儿抓他，他再想法子就是。
　　打得一手好算盘，只是可惜，刚走到小院里，随清就看见了靠在大门边的大姐。
　　他脸色变了变，怀里的包袱也藏不住了，只好低低喊了一声，“大姐……”
　　“准备去哪儿？”随宴朝他走过来，声音压住了，不大，但是随清也能听出其中的怒意，“跟我比谁起得早？清儿，你应该昨晚就跑的，现在不就被我逮住了？”
　　大姐但凡开始阴阳怪气说话，随清就知道绝对要遭殃了，他无法，决心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你昨日说遇上了一位日日打赏的知己，是男是女？”随宴懒得废话，直奔重点。
　　随清的脸当下便红了，但不是恼怒，而是真的羞起来。他青葱一般的手扯着包袱的一角，水一样的声音脆脆地说：“是个公子。他来瑞安寻朋友的，被胡乱拉进了小馆儿里，见了我之后……便日日都来，连着七八天了。”
　　他自知骗不过大姐，一五一十的说了，“我看他眉宇轩昂，气度不凡，应该是个好人家的公子。只是我们还没有说过话，小馆儿的老娘说要让他砸满一百两才让我过去……”
　　随宴用手揉了揉又开始疼的额头，“那他已经砸多少了？”
　　“一天十两，快八十两了……老娘分了十两给我，让我继续唱下去。”随清不知想起什么，咬着唇笑了，软软央求道：“大姐，我想回去小馆儿，想和他说说话，聊聊天，大姐别拦我，好么？”
　　随宴这些年见过的人情世故太多了，他们家随清干净得像天上的云，那样的风月之地真有好人？反正随宴是不信的。
　　“这两日我早些回来，去小馆儿看看你和那位公子。”随宴走近些，抬臂把随清抱进了怀里，甚至都不敢用力，只好摸了摸他背后的发，“好随清，大姐没有怪你，你能帮着分担，我感激都来不及……我只是怕你吃亏，明白吗？”
　　随清哪儿能不明白吃亏的意思，他将头靠在大姐肩上，软软地笑：“大姐，我就是死，也会护住自己的清白的。”
　　“死什么死。”随宴松开他，抓起他的手拍了三下，“小儿胡说，路过的神仙可别当了真。”
　　随清笑得越发甜。
　　随宴到底还是让随清走了。
　　她不知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可是确实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将煮好了的白粥放在灶边热着，随宴囫囵喝了一大碗粥水，抹抹嘴便出了门。她走没多久，隋海和随河也醒了过来，两人收拾完后叫醒了随文礼和随子堂，四人齐齐吃完了早饭。
　　隋海和随河近来一直在城里找适合姐妹俩做的生意，每日需要四处游走查看，嘱咐好随文礼看着随子堂别让他乱走之后，两人也出了门。
　　家里只剩随子堂和随文礼，惦记着去学堂里偷学，随子堂用昨日赢来的几文铜钱哄骗着随文礼，两人也溜出了门，直奔雀安街。
　　顾八荒受了惜阎罗的嘱托，把随宴三姐妹这趟跑货的镖费，也就是八两白银送到人家门口了，结果喊了半天，却没人应。
　　他摇摇头，清楚这一家都是待不住的，只好揣着钱，又拐了两条街，去顾家班找随宴了。
　　顾家班是瑞安有名的杂耍技艺班，班主顾云木招贤纳才，将城里的小乞丐全收进顾家班了，教本领、给饭吃，还会给小乞丐们取个像人样的名字。
　　顾八荒就是这么来的。
　　认识惜阎罗之后，顾八荒就变心了，当即甩了年老的顾云木，转投貌美的惜阎罗门下，成了惜阎罗身边粘的最紧的一块狗皮膏药。
　　顾云木倒没有怪过顾八荒，知道他靠跑货养活自己，只让顾八荒当心小命，令他磕了三个响头，就此别过了。
　　顾八荒本事不错，算是一群病恹恹的小乞丐里身手好的，他走了之后顾云木还惋惜过一阵子，不过也只是一阵子，因为随宴很快就来了。
　　顾家班说是班，二十几口人，都挤在顾云木的旧宅里，吃住要空间，练功要空间，所以哪怕顾云木的宅子看上去比随宴的宅子好多了，住起来却还没那闹鬼的破宅子舒服。
　　顾八荒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一声“各位看官瞧好了，今日这招——叫胸口碎大石！”，一番响动过后，接着便是一声凄惨的“啊——师傅救命！”
　　他哈哈大笑，推门而入，年轻的俊朗脸庞上满是生动。一群个子不一的小家伙立刻围了过来，喊他，“八荒哥哥！”
　　顾八荒一一应下，眼睛还在找那个“胸口碎大石”的可怜家伙。终于在长廊上瞧见了，几步走过去，扶起那个眼泪簌簌直落的小男孩，先柔声哄了几句，又自己躺下，拎过那块造了假的大石放在胸口上，告诉他怎么才能演得又逼真又不伤着自己。
　　被顾云木怎么教都教不会的技巧，顾八荒演示一番，孩子们就都看懂了，鼓着掌夸他，“八荒哥哥真厉害！”
　　被惜阎罗骂多了，陡然一听夸奖，顾八荒还有些不好意思，“行了，师傅呢？随宴也来了吧？”
　　“在里屋呢。”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应他，“师傅说随宴姐姐伤了胳膊，要给她上药。”
　　“伤胳膊？”顾八荒还真没注意到。
　　这回跑货去的路上安全得很，就是回来的时候遇上一群劫匪，船都险些被撞烂，纠缠了一番，随宴直接打晕了两个劫匪，顾八荒看她那英明神武的模样，哪知道竟然真伤着了。
　　他抬脚往里屋走，嘈杂声渐渐退却，屋里顾云木骂骂咧咧的声音传了出来，“这都伤几天了？肉都发黑了！就没个人给你上上药？”
　　随宴人趴在塌上，挨了这顿骂。整个右臂疼得太厉害，大臂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她一直忍着没发作。
　　顾云木也不管什么男女有别，直接把随宴手臂上的衣服整个掀开，正在用药酒给她揉开淤青。
　　随宴疼得直咬自己，“顾师傅，疼疼疼……想要我死就直说，何必下这毒手！”
　　顾云木闻言，手又重了几分，随宴这下疼得骂都骂不出来了。
　　顾八荒偷听了会儿，敲敲门，“师傅？随宴？我进来了？”
　　随宴没气力出声，顾云木应了声，“你来干什么？”
　　这不孝徒，顾云木看一次想打一次。顾八荒嬉皮笑脸地推门进来，看见随宴手臂上那团淤黑，敛了表情，走近把银子放随宴手边，“你怎么受伤那时候不说？避开隋海随河，让阎罗姐给你上药也行啊。”
　　随宴疼得快奄奄一息，瞥他一眼，“你以为，嘶——你以为，隋海跟随河的鼻子有那么好骗过去？啊啊，顾师傅——真的疼！”
　　顾八荒在一旁看着随宴受刑，想笑又不好笑，只好俯身，靠近顾云木，“师傅，要不我来吧，你先带着人出班？”
　　确实快到出班的时候了，今日天气好，出门的公子小姐应当更多，他们要早去做准备。顾云木稍一思忖，把药酒给了顾八荒，没个好气，“别使太大劲。”
　　顾八荒巴巴应着，“是，是。”
　　顾云木被眼前这两个家伙气得毛都不顺，哼哧几声，怒气冲冲地摔门走了。
　　顾八荒嘴臭，坐下嘀咕一句，“难怪难怪，这么臭的脾气，只有徒弟没孙子。”
　　顾云木一生未娶，随宴听周围邻里说过，二十年前顾云木也差点成婚，但是那女子最后还是嫌弃顾云木是个卖艺的，临嫁的时候跑了。
　　随宴白了顾八荒一眼，“嘴臭死你得了。”
　　顾八荒往掌心倒了些药酒，两掌摩挲，热了之后覆在了随宴手臂上，“就你能忍，装死你得了。”
　　顾八荒到底嘴臭心不臭，随宴没刚才那么疼了，她催促着，“手快些，出班我也不能去太迟。”
　　“知道了。”顾八荒手下动作加快，不再说话，只跟随宴手臂上那块淤黑作对，揉了许久终于揉开了些。
　　琢磨着差不多了，顾八荒收了手，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对了，忘告诉你，你们家叫了没人应，估计都溜出去了。”
　　随宴咬咬牙，“这群崽子，我就知道一天天是管不住的。”
　　她爬起身，理好衣服，眉头又皱了起来，“真是愁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
放假了果然不能自律 我天天起不来TVT
以后定时每天00:01更新！
谢谢昨天留评的大家，你们都是贼好的人哇！简直一盆鸡血似的给我浇下来了哈哈哈


第 6 章
　　顾八荒跟着随宴出去，“阎罗姐让你有空去找她，说有事聊。”
　　“又有货？”虽说现下瑞安城里几乎所有跑货渠道都被惜阎罗垄断了，但也不见得天天都有商户要从别处进货，尤其是现在刚好农忙才过，商户们应该都在销先前挤压的货物才对，哪个傻子还要进货？
　　顾八荒哀哀叹气，“你也太伤感情了。没货，阎罗姐就想找你聊聊天。”
　　“她这么闲？”随宴又惊了。
　　顾八荒深吸一口气，“总之我话传到了，去或不去是你的事。真是气死人，阎罗姐邀约竟然还有不去的。”
　　他抬脚要走，随宴稍一琢磨，拉住他，“八荒，那你替我再约一回，就说我最近两天要去小馆儿里找随清，你让惜阎罗什么时候得空便来寻我就是。”
　　“嗯。”顾八荒懒懒应下，晃着步子走了。
　　随宴还是怕随清出事，有惜阎罗在，至少若闹出了乱子，打起来她们还是能有胜算的。
　　她从怀里掏出个人偶面具带上，大步朝着城门过去。
　　正是城门刚开的时候，今日进城的人格外多，顾云木敲着锣吆喝，孩子们在一旁表演，耍长-枪的、喷火的、胸口碎大石的、还有小家伙扮猴的，好不热闹，不一会儿就吸引了好几圈人驻足。
　　卖艺看本事，也看吆喝，几个孩子表演完，跑下来跟着顾云木一起求赏。随宴赶紧挤进人群，穿好戏服，为等会儿的变脸做准备。
　　说来好笑，跟自己亲爹亲娘学戏没学到什么，倒是把三舅独会的变脸给学出了精髓。
　　随峥最开始也是街边唱戏唱出来的，并不觉得卖艺和唱戏有什么高低之分，但随宴清楚，每每三舅在随峥面前表演变脸，随峥的脸色就会难看一些。
　　到底还是有些不悦的。能安安分分在台上唱戏，就不要搞这些街边卖艺的东西。
　　随宴来不及多愁善感，听见吆喝声又响亮了一些，那是顾云木在催人上台。她鼓舞好精神，动作夸张地几步移到了人群中央，先张嘴咿咿呀呀唱了几句能把随峥气得掀棺材板出来揍她的戏，再就是不断地边唱边变脸，惹起看官几阵惊呼。
　　变脸会的人少，随宴演完之后赏钱立马多了好几倍。城中杂耍不止顾云木一家，但随宴就那么一个。
　　变脸上午只能演一次，要为下午压场。
　　随宴跟着顾云木从看官老爷的口袋里讨了满当当的铜钱，匆匆换下戏服，开始卖力地配合表演其余的杂耍。
　　突然有人抓住了随宴的手臂，看她带着人偶面具不辨男女，但是伸手一摸就知道这是个女骨，调笑道：“姑娘可否再演一次？我走过那么多地方，还是第一回见变脸。”
　　随宴没有挣开，笑道：“老爷想看，下午再来便是，好东西不常露，露多了就不稀奇了。”
　　那人又在随宴手臂上摸了几把，这才松了手，扔了几块碎银过来，“那我下午再来便是。”
　　随宴赔笑，招呼一声，“好嘞，等着老爷！”
　　当真托了天气晴朗的福，一整天城门口来往的人络绎不绝，驻足停留看顾家班杂耍的人来了一拨又走一拨，随宴一整天几乎没歇脚，滴水未进，更别提吃点东西。
　　她戴面具一是为了防遇见都京熟人，二是为了防被些登徒子认出她是女子，但纵使如此，她的手和腰还是被乱摸乱蹭了许多下。
　　但好在这日的劳累是值得的，顾云木下午收了班后直接给了随宴二两碎银，“白日里那老爷给的，拿着吧。”
　　“多谢师傅，还是托师傅的福。”随宴收下了，累得手脚都没气力动弹。
　　等顾云木带着人回顾家班了，随宴这才挪到一边的巷里靠墙歇了会儿。没歇多久，想起随清，又撑起来往江边小馆儿方向去了。
　　江边的小馆儿相比较江上的画舫来说又要干净些，上了画舫，那就是一艘船都被某个富裕人家的公子包下了，船上的人不管卖不卖身，都免不了那一遭。
　　随清呆在小馆儿里，只要不上画舫，暂且没人敢强来。
　　进小馆儿必须要消费一番。
　　随宴去的路上买了几个冷包子吃了，找到随清近些日子会去的那家小馆儿，进去后也只敢点一壶茶，老实等着。
　　等的间隙，她又不免发愁，愁起家里其他几个来。
　　隋海和随河应该中午晚上都回去做饭了，几个家伙饿不到。她们说找做生意的门路，找的怎么样了呢？帮又不让她帮，能找到谁呢？
　　随子堂又去赌钱了吗？今日又是哪几个倒霉鬼被他骗了几文铜钱呢？随文礼必定跟在一旁为虎作伥，好不惊讶。
　　愁愁愁，家里没一个让人放心的。
　　难怪说为人父母之后容易衰老，天天发愁，可不容易老？
　　随宴精疲力尽，在脂粉香气中昏昏欲睡。她长相不比谁差，小馆儿里美人爱打扮，随宴从来不爱那些珠光宝气，清纯得像江底的白石。
　　有人路过她，免不了多看几眼，毕竟看惯了浓烈张扬的牡丹，偶尔遇上一朵清冽的百合，自然觉得新鲜。
　　但是看她的着装，似乎也是个来玩儿的，而且还不像个有钱的。
　　几个公子哥嘴脸怪异的笑笑，嘀咕着什么“女人也爱玩女人”，调笑着走远了。
　　惜阎罗杀来的时候，随宴已歪头靠在窗上睡熟了。有个脸肥手油的富商坐在随宴身边，竟然都没惊醒她，抬手要把随宴的头移到自己肩上的时候，一把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小刀直直地插在了桌上，离富商的手也就两指距离。
　　富商吓得大叫一声，站起身看见了惜阎罗一脸杀意地走过来。惜阎罗替他跑过几回货，富商清楚这人不好惹，赶忙弯着身融入人群里跑了。
　　顾八荒自然也跟来了，惜阎罗看着就这番动静都吵不醒的随宴，无奈叹气，转头吩咐道：“你去看看随清在哪儿，别惊动他。”
　　“哦。”顾八荒应了，走了。
　　支开了人，惜阎罗坐在刚刚富商坐过的地方，手撑着下巴看向随宴。她心里算着，随宴今年也十八了，要是正常长大，现在也该早早嫁人，兴许孩子都有了。可惜这人流落瑞安，不知家里遭过什么变故，总之是过的比寻常女子苦上百倍。
　　弟弟妹妹尚没有照顾好，想来随宴应当也没有那种心思。
　　惜阎罗胡思乱想一通，最后还是随心而为，手扶过随宴的头，让她靠在了自己肩上。靠窗的那边额头发了红，惜阎罗抬起手，替她揉了揉。
　　揉完了额头，手舍不得放下来，又顺着这人的脸颊留恋，摸了摸耳垂，软的要命。
　　登徒子。惜阎罗这么骂了自己一句，终于舍得收回手，老实把插在桌上的刀拔出，塞回了腰间。
　　她一转头，看见了不远处冷脸冷眼的顾八荒，挑挑眉，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问道：“找到没？”
　　顾八荒气得话都不想说，伸手往对面一指，指完人就跑了。
　　他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看看惜阎罗那眼神！要是这么看他一眼，把命给她都成！顾八荒红着眼，在江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伤心难过去了。
　　惜阎罗转过头，隔着不宽不窄一条江，原来随清今日去了对面。
　　小馆儿都是分南北两馆，北馆是留给没钱人的，唱戏的自然是些身价低的。南馆则都是富老爷，能去南馆唱戏的自然本事了得，出价也不菲。
　　几个清倌唱完了曲，看架势大概是随清要上台了。惜阎罗在随宴脸上拍了拍，“快醒醒，你弟弟要唱戏了。”
　　随宴睡得深，惜阎罗喊了好几声她才转醒，迷瞪瞪一睁开眼，就听见了随清亮了一嗓子，引来掌声欢呼无数。
　　她循着声音望去，看见了江对面戏台子上的随清。
　　今天唱的这是哪出？
　　看戏服，看扮相，犹是春闺梦里人。
　　原来是《春闺梦》啊。
　　以前三叔和三婶婶唱的最多的一台戏就是《春闺梦》，凄凄惨惨戚戚的思念之情演得婉转无比，还有好几次，随宴都看见三婶婶下台后偷偷躲在一旁抹泪。
　　随清演的是三婶婶常扮的戏角，身线、表情、还有那细细长长好似捻出了一朵花儿的手指，随宴一瞬走神，觉得自己恍然间看见了三婶婶。
　　“婶婶……”随宴喃喃出声，眼泪差点落下来。
　　惜阎罗在随宴肩上按了一下，“你怎么了？”
　　随宴终于回神，赶快眨了眨眼，回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惜阎罗，“你何时来的？”
　　“有一会儿了。”惜阎罗给自己倒了杯茶，没多说其他，“怎么想起来看随清了？”
　　“不放心罢了。”随宴灌了几大口茶，“家里就没一个省心的。”
　　“不想就不愁。还是先听听随清的戏吧。”惜阎罗不擅长安慰人，看上去反倒格外有闲情雅致，“我还从来没听过他唱戏。”
　　随宴看着戏台子上的随清，越看越心软，“说起来，我其实也没有认真听过几次。”
　　瑞安不比都京，没有随家园，想唱戏，除了来小馆儿，无处可去。
　　最开始，随清会不会只是想唱戏了，才兜兜转转走到小馆儿这儿？
　　随宴不能想，一想就心口疼。
作者有话说：
清倌：卖艺不卖身的欢场女子。小倌：男妓。
《春闺梦》：程砚秋独有剧目，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上演，此处借用。


第 7 章
　　随清看来也被小馆儿的老娘当成压场的杀器了，只唱了一出就下了场，一群意犹未尽的看客喊着让再唱一场，老娘却充耳不闻，吊足了胃口。
　　随宴久久未能从随清的戏中走出来，晃了下神，抬头看见有个衣袂翩翩的公子哥将老娘拉到一边，塞了什么在她袖中，看完随清的戏之后就走了。
　　隔得太远，人又在走动，随宴始终没能看清那位公子哥的长相。但根据随清的描述，看来想和随清聊聊天的人就是这位了。
　　惜阎罗从腰间拆了刀，拍在桌上，吓坏了周围一堆人。她低头看着随宴，“是不是要杀那人？”
　　“什么？”随宴收回视线。
　　惜阎罗翻个白眼，“你盯着看许久了。”
　　随宴让她将刀收起来，无奈拉着人出了小馆儿，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可惜没看清他是谁，若是我认识的人，那就……真的糟了。”
　　她现在不敢轻信任何人，随家园的事是她夜深时分挥之不去的噩梦，爹娘的嘱托她字字句句记在心里，深知敌人或许还在暗处寻找着他们。
　　惜阎罗不多问，她观察力了得，刚才看见那人离开，于是寻了个方向，带着随宴走了过去，“好奇就过去看一眼，我带你去。”
　　随宴快步跟上，轻笑一声，“知道你本事好，没想到还有这用处。”
　　“你跟你的衣食父母就这般说话？”惜阎罗逗她几句，回手在腰上摸了摸，没摸到自己的烟，但想到随宴在身边，还是作罢。
　　“好了好了，衣食父母，走快些吧，急死我了。”随宴催赶着她。
　　她们走得快，不多时还真追上了。
　　随宴和惜阎罗掩在墙角，看见那个公子哥从大街里走出来，上了一顶软轿。轿子朝着她们这边走过来，轿帘掀开，随宴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似乎有些熟悉，大抵曾匆匆见过一面，但想不起来是在何处何时何地见的。
　　途径一个乞讨的小孩儿，那公子哥叫停轿子，拿出一串铜钱递了过去。小乞丐不住道谢，公子哥不知道说了什么，走了之后小乞丐竟然哭了。
　　随宴没再跟，走到小乞丐面前问他刚刚那人说了什么。
　　小乞丐嘴还挺严，边哭边伸手要钱，气得随宴直冒火。
　　她摸出几文铜钱递过去，“可以说了吧？”
　　小乞丐颠了颠，这才开口，“那位公子说我有手有脚，谋条生路比乞讨好。”
　　这话有理，也足以看出说这话的人是个好人，但随宴还是不解，“那你哭什么？”
　　“哭我不思进取，还是想乞讨。”小乞丐铮铮开口。
　　随宴：“……”
　　惜阎罗：“依我看，直接扔给顾云木就行了。”
　　随宴站起身，“我明日会告诉他的。”
　　两人并肩离开，惜阎罗问随宴，“这下你放心了？”
　　“放了一半吧。”随宴蹲下起身急了便会犯头晕，她扶着惜阎罗的手走了一会儿，好些了才松开，“若他真是随清说的知己，我也就不那么担心了。”
　　但知己这个词，对她随宴来说，并不是个好词。害死人的知己也是知己，不是么。
　　惜阎罗垂眼看了看方才被随宴扶过的地方，忽然起了歹心。她舔舔唇，靠近了随宴一些，“我送你回去吧，左右闲着无事。”
　　“随便你。”随宴摸了摸肚子，“我饿得难受，着急回去。”
　　“请你吃馆子？”惜阎罗想这么问，但听起来太奇怪，她还是住了嘴，继续聊随清。
　　只是开口的话题不太妙，“随宴，你怕不怕随清对那位公子生情？”
　　随宴顿住脚，脸上一片茫然，“生什么情？”
　　惜阎罗也随她停住脚步，“我说的，自然是类似男女之情。”
　　随宴脑子里嗡嗡作响。方才她刚到小馆儿的时候见到了几个身材纤瘦的小倌，被几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带上了画舫。那时她便觉得震惊，但强忍在心里，什么都没说。
　　现在惜阎罗一问，彻底把她问毛了，随宴伸手将自己的衣食父母狠狠一推，“这像什么话！你别送了，我走了。”
　　惜阎罗看着随宴气急败坏的模样，牙痒不已，还是转身离开了。
　　随宴回去把桌上的剩饭剩菜搜刮一通，落了肚之后还在生气。惜阎罗可真不是人，竟然说随清会对那个公子生情，这像什么话？随宴小时候也看过一些话本，男女之情懵懵懂懂明白一些，可是这世上还有男人之间的感情？
　　她越想越气，将筷子拍在桌上，气极喊了一声，“惜阎罗！”
　　旁边的隋海和随河被吓了一跳，隋海还没问什么，随河倒先兴搓搓地扑到了随宴身边，“大姐，你终于想打她啦！”
　　随宴偏头看着她，有苦难言，问道：“怎么？你也看她不惯？”
　　随河嘿嘿一笑，“一点点吧。”
　　“给你傻的。”随宴摸了摸随河的头，起身将碗收了洗了，沐浴过后结束了这劳累的一天。
　　晚上上了床，隋海和随河已经睡熟了，给她留了位置。随宴想了想，还是低声嘱咐她们，“明日记得别乱跑，在西屋收出间屋子出来，听见了没？”
　　随河迷迷糊糊应下，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隋海慢悠悠转醒，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大姐，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要收屋子？”
　　随宴坐在床边，脱了鞋，两只雪白的脚露了出来，有些凉，她伸手捂住，低声说：“你和随河都大了，总跟我挤在一起不像话，明日等你们收拾好了，再买床新褥子给你们，我搬到西屋去睡。”
　　隋海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西屋比这边潮多了，你身上老是酸痛，怎么能睡那儿？”
　　随宴懒得听她废话，“你们扫干净些就不潮了。明日别出去乱跑，认真打扫，记住了。睡吧。”
　　隋海很多时候还是拗不过她，但是她可不是事事都随着大姐来的随河，明天自己搬了褥子去西屋就是。
　　这么想着，她也不再争辩，躺下就睡着了。
　　随宴好久之后才捂暖自己的脚，替她们掖好被角，坐在床边喃喃。
　　“看你们一个个的，谁把我这个大姐的话听进去过？”
　　“等以后我见了叔父婶婶们，一定会好好告一番状的。”
　　---
　　都京。
　　摄政王府门外，几个家丁手执棍棒，正对着几个小乞丐焦头烂额。
　　摄政王今日说要进宫找大梁帝议事，算着时间快要回来了，但这日日掐准了日落时分来乞讨的一群乞丐又来了，堵在王府门外，张嘴就要讨要这讨要那，好不热闹。
　　近日都京城内涌入了大量流民，大多是从北方受旱区迁来的，每隔几年就会有一波，等大梁帝派人赈灾之后这些人就会随之回到原处。但今年格外奇怪，流民中不知怎么混入了些孩子，来历不明，而且大多都是五至八岁上下，衣着虽然脏乱，但能看出面料不差，像是遭了什么意外似的。
　　家丁们用些剩饭剩粥打发走了一些胆子小的孩子，剩下执拗不肯离开的，都是狮子大开口，直接伸手要钱，不给就高声嚷嚷，甚至在地上打滚哭闹，简直伤透脑筋。
　　这群小乞丐脸上脏污不堪，辨不出模样，一分不肯退让的和家丁们僵持着。
　　终于，一辆马车在余晖中驰近，家丁们无法，赶忙纷纷跪下，只求那阴晴不定的摄政王不要怪罪下来。
　　马车上的人听见外面的喧闹，并没有下来，只是伸出一只手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何事？”
　　一位家丁硬着头皮往前挪了挪，“王爷，是城里的几个小乞丐，上来就讨要钱，我们……我们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秋云山饶有趣味似的，“本王倒不知道，原来我们府里的家丁都如此好心，要什么给什么？”
　　家丁脸色难看，不敢说话。
　　秋云山终于下了马车，走到那群小乞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然后走到那个领头的男孩面前，突然地俯下了身。
　　男孩被惊得往后一退。不知道为什么，相比于一看就心软的几个家丁，这个王爷一看就让人胆颤，逼面而来的竟是一股杀意。
　　他没出声问话，却先伸手，拾起男孩一片发黑的衣角，看了几眼后又用干净的指尖稍一磋磨，然后才抬头看着男孩黑亮的双眼，“好料子，江南织锦缎。是家中出事了吗？”
　　陆羽桥被他一问，脑海里不知闪过什么，脸都一下白了。良久，他才点点头，颤抖着手拽住了秋云山的衣袖，“王爷，求求您，我妹妹现在高烧不退，我需要带她去看大夫，您可以施舍我们一些银两吗？日后……若有日后，我们必然会百倍奉还！”
　　“妹妹？”秋云山扫了一眼周围，并没有看见女孩的身影，“人在何处？”
　　“她……”陆羽桥在犹豫，他不敢随意开口。
　　“不必忧心，或许本王看上去像个坏人，但我从来不会伤害小孩。”秋云山用指腹摸了摸陆羽桥的脸颊，温柔出声道：“我可以叫来宫中的太医，你将你妹妹带到府上来便是。”
　　陆羽桥到底年纪尚小，轻而易举接受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好意，双眼一亮，接着又一红，“谢谢王爷！”
　　秋云山眼睛睨着身旁的管家，嘴角竟挂着丝笑意，“等会儿小少爷来了，记得妥善安排好。”
　　陆羽桥满头大汗，匆匆跑到城门口，那里聚集了大量的流民，男女老少，哀鸿满地。他将小诗藏在了城墙尽头的角落里，用一堆破衣服罩住，就怕有人故意将她抱走。
　　撩开破衣服的时候，陆羽桥甚至感觉不到其下还有人的呼吸，待小诗的脸完全露出来，原本白净的脸颊此刻红得吓人，好似马上就要烧死过去。
　　“小诗，小诗……”陆羽桥也还是个半大孩子，慌得不行，哽着嗓子喊了几声，原本会喊他“小桥哥哥”的小姑娘这会儿却连气都像是只进不出。
　　陆羽桥抹了把眼泪，将小诗带到王府门口，发现当真如那王爷说的一般，管家在门口等着他们，进了王府的门后直接带他们去了一间厢房，还有两个伺候的婢女候在那里。
　　管家垂眼看着陆羽桥，“小少爷，太医已经去叫了，你妹妹交给她们便是。王爷吩咐了，要先替她洗漱，换洗好衣物。”
　　“少爷？”陆羽桥这才后知后觉，从他到王府门口开始，这个管家已经叫了他好几声“小少爷”了。
　　这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妹妹来了！虽然妹妹现在才五岁，嘿嘿


第 8 章
　　秋云山人在书房，陆羽桥被带来的时候他正在闭目休憩，听见响动立刻醒了过来。
　　睡也没睡多熟，和大梁帝一番唇枪舌剑，费了他好一阵精力。
　　管家在门口敲了敲，“王爷，小少爷带来了。”
　　秋云山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些松动，他出声应道：“进来吧。”
　　洗漱过后，换上了一身新衣裳，面料是只有皇宫才能用的上好丝绸。陆羽桥到底是富商家出来的孩子，识货，衣服上身后便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秋云山看着眉眼清隽的男孩走近，心里颇感满意，也不拐弯抹角，等人站定之后直接出声问道：“本王想认你做义子，觉得如何？”
　　半个月前，应江南几大商户邀请，大梁国各地有名的富商们都携带家眷前往江南参加了一场商会。但在归程途中，众人乘坐的船只却遇上一路劫匪，所有大人都死在了船上，钱财货物被洗劫一空，那群劫匪却独独留下了富商们的孩子。
　　陆羽桥醒来时，船已经靠了岸，满船的尸身，还有嚎啕大哭的一群孩子们。他也大哭着，看见已然浑身冰凉的爹娘，恨意滔天一般蔓延。
　　有路过的好心农户讶异不已，唏嘘着将满船的尸体拉到城郊随便葬了，却没能力再照顾这群孩子，好在船里都京不远，只得替他们指了去都京的路，告诉他们可以混进流民中进城。
　　陆羽桥原本怕极了，他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看见爹娘被葬后差点跳了湖，但目光触及始终跟在自己身后的小诗，却怎么也狠不下心来。
　　小诗妹妹和他一同长大，平日里虽然沉闷了一些，不像别家的妹妹那般可爱乖巧，但她聪慧不已，陆羽桥是打心眼里喜欢。
　　自己要是死了，小诗妹妹不过刚满五岁，落到最后不也只剩一死？
　　他只能抹干净泪，靠着乞讨活到了今天。但一场连夜大雨冻坏了小诗，他没办法，只能四处求人讨要银两。
　　现在不用银两了，小诗妹妹很快就能得到宫里太医的医治，只要……只要他认了眼前这个王爷为父。
　　“我……”陆羽桥自小在北境长大，家里从商不涉政事，他对“摄政王”三字的概念非常模糊，只依稀记得听人闲言碎语说过，似乎很凶，很残暴。
　　可是流传与眼见两相对比，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眼下有人愿意收留他，那是好事。出了王府的门，不用半月，他和小诗，还有船上其他那些孩子，都是死路一条。他也想过带着小诗回北境，但身无分文是一方面，陆家他只有爹娘可以依靠，家里的亲辈们在得知爹娘死讯后定然会嘴脸丑恶地将家产瓜分殆尽，回去也是一条死路。
　　秋云山看他表情松动，没有再继续劝说。
　　聪明的孩子，总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陆羽桥思忖良久，突然跪下，对着窗外向死去的爹娘磕了三个响头，再抬头，满眼只剩坚定，“谢王爷收留。从今往后，王爷便是我的义父了。”
　　“哈哈哈……”秋云山大笑起来，起身摸了摸陆羽桥的头，“好孩子，往后你会感谢自己今日做出的决定。”
　　宫里太医很快便来了，替小诗诊治一番后，留下了药方，“王爷不必忧心，只是普通风寒，喝过两日药就无事了。”
　　陆羽桥终于放下了心，仰头看着秋云山，“义父，我想留在这里等妹妹醒来，可以吗？”
　　秋云山看着床榻上的小女孩，突然出声，“这是你亲妹妹？”
　　陆羽桥撒了谎，“是。”
　　秋云山又问，“多大了？”
　　不知为何，陆羽桥就是不敢说实话，“四岁未满，娘亲原本还说等回了家要给妹妹庆祝……”
　　秋云山抬手止住他的话，“等她病好了，送出去吧。本王只要你。”
　　陆羽桥慌忙抬起头，“义父！”
　　“哦，对，忘了说了。”秋云山低头，靠近陆羽桥耳边，语调中带着一丝惬意，“本王现下正在努力篡位，来日若成功了，你就是这天下的太子了。”
　　“你……”陆羽桥瞪大双眼，听了这番话后瞬间不敢出声了。
　　“别怕。”外面似是有人提着灯笼走过，一闪而过的光亮映在秋云山眼中，那份阴鸷与扭曲终于袒露了出来，“今晚你还是陆羽桥，到明日，床上这个不再是你妹妹，你也需换个姓名，就叫秋饶霜吧。”
　　陆羽桥双唇颤动，“我，我不……”
　　“想反悔？”秋云山大笑几声，俯身看他，“那也简单。出了这扇门，这世上不再有你妹妹，自然也不再有你。”
　　陆羽桥脸色惨白，几乎要站不住了。他下意识看向不远处两个婢女，却见她们都深深垂着头，动都不敢动一分。
　　“我都愿意把这天下分一半给你了，还有什么不乐意的？”秋云山的脸在黑暗中半隐半现，表情露出几分癫狂，末了他站直身，晃着扇子走了，“这天下……就该大乱……”
　　那两个婢女也跟着离开了。房里终于安静下来，陆羽桥只能听见床上小诗浅浅的呼吸。
　　他回过神，喃喃几声，“小诗……”
　　床上的小女孩双眼紧闭着，似是有些难受，小脸皱成了一团。
　　该逃走吗？带着小诗或许碍事，府里家丁看上去并不多，他若自己溜了，应当是有把握的。
　　爹娘已死，他一路边乞讨边回北境，总归是有办法的……
　　不对。
　　秋云山说了要夺权，北境未来或许也是他的天下，自己若是哪天被发现了，也终究难逃一死。
　　陆羽桥狠狠闭了闭眼，这到底是什么人？天大的事，就这么口无遮拦地说了出来。
　　爹娘在世时教过他许多为人的道理，陆羽桥听他们说过，小诗是被抱回来的，原有的人家将小诗送给了赵家，后来小诗被辗转带到了北境。他今日若是抛弃了小诗离开，终生或许都将活在愧疚之中。
　　陆羽桥痛苦地思索一番，为人的良心将他的脚钉在了原地。
　　卯时，随诗终于醒了过来，烧退了大半。
　　陆羽桥一夜都没离开，床上稍有响动他便立马惊醒了，欣喜地叫了一句，“小诗，你终于醒了！”
　　随诗烧得头疼，喊他一句，“小桥哥哥……”
　　陆羽桥一把扑到了床上，紧张地看着她，“有没有哪里疼？”
　　随诗晃晃脑袋，“渴……”
　　陆羽桥赶紧给她倒了水过来，看着她喝完，又问，“饿不饿？”
　　随诗抬头看看四处，“小桥哥哥，这是哪儿？”
　　陆羽桥正糟心，不想跟她说这些，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小诗，你别管，我去给你拿东西来吃，先别乱动！”
　　小随诗呆愣愣地坐在床上，脑子里还是那天在船上看见的屠杀的场面。她记得爹娘都死了，小桥哥哥的爹娘也死了。可是不知为何，那日小桥哥哥哭得很难过，她却一直没掉过眼泪。
　　陆羽桥没多久便去而复返，带回来几个婢女，很快就上了一大桌菜。
　　“小少爷，饭菜不够的话尽管说，王爷吩咐过了，要奴婢好生照料你们。”婢女轻轻开口，守在了桌边。
　　陆羽桥心里还是难受，不想回话，拉着小诗到了桌边，一个劲地给她夹菜。
　　随诗给饿坏了，半个月来都没有好好吃过东西，陆羽桥给她夹什么就吃什么，很快两碗饭就下了肚子。
　　一双大眼看着陆羽桥，“小桥哥哥不吃吗？”
　　“你先吃。”陆羽桥看小诗状态好多了，心里还惦记着那几个依旧在城里乞讨的孩子，“等你吃饱了，再好好睡上一觉，我要出去一趟。”
　　随诗突然问他，“小桥哥哥要走吗？”
　　陆羽桥被她的问题噎住，之前他便发现了，小诗和其他孩子真的不同，没有半点孩童的天真不说，很多时候聪慧的洞察力兴许连大人都会被惊到。
　　他摇摇头，“我担心其他人饿着，带些饭出去。”
　　随诗自从刚刚问“这是哪儿”没有得到应答之后，十分聪明地选择了装傻，再也不问“他们是谁”、“为什么给我们饭吃”，有什么便应什么。
　　陆羽桥没什么胃口，山珍海味在前，但一想到自己是拿什么换来的，还是难以下噎。等看着小诗吃完了，他这才让人给他准备了许多饭菜，自己一个人拎着出了府。
　　秋云山也果然和他想的一样，不仅没有让人拦他，反而管家还追出来，给了他一些银两，让他将其他孩子安置好。
　　陆羽桥到了城门口，饭菜飘香，他担心周围流民涌过来抢夺，领着几个孩子到了之前藏小诗的那个角落，这才将还热乎的食物拿了出来。
　　饿坏了的几个孩子从看见陆羽桥一身富贵时便惊呆了，饭菜出来后又没空闲多问，吃饱了之后被陆羽桥带去了一家客栈里，一直到他离开都还迷迷糊糊的。
　　陆羽桥嘱咐了几句，“这两日都别出门，我会带饭菜来找你们，两日过后你们带着小诗一起回北境，知道吗？”
　　这群孩子里数他年纪最大，剩下年纪最大的是个七岁的男孩，他便主要把话说给他听，“我就不回去了。你们到了北境之后，将小诗送去赵家，把我们发生的事都说出来，那些人应该会照顾好你们的。到时候，你们是想回自己家还是留在赵家，自己决断，知道了吗？”
　　小诗回了北境后的处境不会比他好到哪儿去，可是至少性命无忧，能健康长大。陆羽桥打定了主意，走一步看一步，不管跟着秋云山他会落个什么下场，现下都不想管了。
　　他既然年纪最大，那么应当照顾好这些年纪小的。
　　回王府的路上，他刻意在一个摊位前驻足片刻，佯装好奇问起了摄政王的事。那摊贩脸色一变，伸手驱赶他，“可不能多嘴！摄政王岂是你能谈论的！”
　　旁边在挑货物的两个女子垂眼看了看陆羽桥，见他衣着华贵，应道：“小公子问这个作甚？摄政王确不是我们这些平民能多言的。”
　　陆羽桥想了想，问道：“那你们知道秋饶霜是谁吗？”
　　昨日秋云山给了他这个名字，陆羽桥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说过。
　　“哎呀，这不是那个……”左边的女子捂住了嘴，左右看看，不敢再说。
　　右边的女子胆大些，叹了口气，低声告诉陆羽桥，“姐姐可是看你一身华贵才说的。那秋饶霜，是摄政王唯一的孩子，说来也怪，摄政王没有王妃，却有个孩子。只是可惜，听说几年前，那孩子就在北境被人毒死了。”


第 9 章
　　---
　　随宴隔天照常去了江边小馆儿。
　　惜阎罗昨日在她眼前讨了嫌，晚上的时候还是照来不误，坐在她身边看完了随清的一场戏。
　　随宴原本打算狠心砸一回银子进南馆，结果到了那边，银子都掏出来了，小厮挑剔她一身打扮，就是不肯放她进去。
　　惜阎罗险些抽出刀来，被随宴按住了，两个人回到了昨天的位置。
　　“清儿说，那位公子只是想和他聊天，应该不会出什么事。”随宴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说给惜阎罗听。
　　依旧想起那句“生情”就来气。
　　惜阎罗哈哈笑起来，“好好好，你说的都对，自然不会出事。”
　　随宴转头，瞪她一眼。
　　那边随清唱完了戏，正要下台，只听底下一片惊呼，一个气质出众的男子拿出了百两白银放在桌上，冲随清温柔一笑，“不知，在下能否邀台上佳人一叙？”
　　对岸的惜阎罗“啧啧”几声，“随宴，这一百两一砸，随清的名头可就要传开了。”
　　随宴管他什么名不名头，那人若敢碰随清一下，她当即就要冲过去拼命。
　　小馆儿的老娘迎了过来，先收下银子，再把随清拉过来，推到那男子面前，“客人出手好阔绰，不就是一叙，想去哪儿叙？”
　　随清头一次被人砸钱，脑袋昏昏涨涨的，一会儿想起从前随家园里那些看官一掷千金，一会儿又想起自己爹娘教自己唱戏的场景。
　　但一切思绪都在他被拽到那人面前之后止住了，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连着见了十日，从老娘嘴里听了一些消息，别的全藏在了心底，成为好奇。
　　周围人都在看好戏，司空敬不愿败坏随清名声，但风月之地哪儿有干净地方？
　　想了想，他伸手指向对岸的一间茶馆，“只是闲聊，公子和我过去吧？”
　　随清下意识随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随宴险些被他发现，赶紧拽着惜阎罗躲到了一旁。心下感动于对方的为人，随清还能多说什么，戏服也没换，妆也没洗，跟着就过去了。
　　司空敬将整个茶馆包了下来，却又带着随清坐到了窗边，刚好能让大家看见他们在做什么。细心到如此地步，这会儿随宴都没法挑剔什么。
　　小馆儿再次热闹起来，敞开窗户连手都不摸的对谈不比莺歌燕舞，围观随清和司空敬的人很快就少了许多。
　　司空敬察觉到落在脸上的视线变少了，吐出口气，表情轻松了一些，“万幸，不仅见到了你，还没给你招来什么麻烦。”
　　随清脸红了红，还好被戏妆遮住了，“嗯……公子怎么称呼？”
　　“司空敬。你呢？”
　　“随清。”
　　自报家门过后，话匣子便打开了。两人都是赤子之心，毫无旎念，甚至越聊越投机，随清脸上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司空敬是真喜欢听戏，难得能在江南遇上一位会唱戏的，不免多聊了一些。
　　他状似无意，问了随清一句，“不知道随公子听说过都京的随家园吗？说来，都是随姓，都会唱戏，真是有缘。”
　　随清早被随宴叮嘱过，这会儿神情自然地装作惊讶，“司空公子也知道随家园？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这些学戏的知道呢。这天下随姓可不稀奇，我能被公子误认为是随家园的人，算是公子变相在夸我戏好？”
　　司空敬也只当自己多虑，随姓确实多得很，这么些年他已不知遇上过多少过姓随的人了。
　　不再试探，他转而换了个话题，越和随清聊下去，心里就越是欢喜。
　　随宴和惜阎罗站在正好能看见茶馆的桥上，都对随清脸上的笑感到诧异。
　　“可惜了。”惜阎罗出声叹道。
　　随宴转过脸，“可惜什么？”
　　随清和那位公子要真有些什么，随宴的脑子也能随之想些别的东西，这世上男人与男人，女人与女人，都是可以有感情的。可惜这两人清清白白的，随宴心里必然还松了一口气，榆木脑袋要开花就更难了。
　　惜阎罗今日腰上终于没忘别一杆烟，她拿起来放在鼻间嗅了嗅，直摇头，“你不懂。”
　　随宴懒得跟她废话，继续盯着随清二人。
　　之后顾八荒来了，看见这两个人傻站在桥上，嚷着喊着说随宴一个人犯傻病就行了，硬生生把惜阎罗给拽走了。
　　爱走不走，随宴乐得清闲。
　　她一直守到了夜深，看着那位公子坐轿子离开，望着随清回小馆儿。
　　无事发生，暂且可以放心了。
　　随宴转身离开了。
　　那边随清却还在忧心，大姐说了要来看他，接连两日却没发现人在。他心念一动，突然回了头，正巧看见走到了桥尽头的随宴。
　　随清不敢大声，小跑过去，压着声音叫她，“大姐，大姐！”
　　好在随宴耳朵灵，随清喊了两声她就听到了，转过身，跑来的随清撞进了她怀里。
　　随宴抓着人站稳，“戏服多沉，跑什么跑。”
　　随清冲她笑，“我还以为大姐不来了。”
　　“原本是不打算来的，白天累坏了，晚上不想再替你操心。”随宴嘴犟，不肯说实话，末了还是忍不住关心，“那个人怎么样？能算作知己吗？”
　　听见随宴提起司空敬，随清心里开心，把他们聊了什么都一五一十说了。
　　随宴听着他语带炫耀之意，含笑不语，默默听完了，随口问一句，“那他叫什么？”
　　随清，“司空敬。这个姓氏真特别，他说只有……只有都京才有。”
　　随清原本一点也不想提都京，但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他眼睁睁看着大姐变了脸色，“大姐……你怎么了？”
　　随宴却并不是为“都京”二字所惊，而是她突然发现，“司空敬”这三个字她从前可听过太多次了。
　　“为何爹娘只夸司空敬聪明？随宴，我真的如夫子说的那样，看上去就很笨吗？”
　　“又是这个司空敬！他不是我哥哥多好，我不要这个人做我哥哥！”
　　“随宴！司空敬近日被爹爹带进宫参加宴会了，我什么时候才能进去啊……连你都进过宫了，我为何还没去过！”
　　那个和她日日打架的户部侍郎家小公子，可不就是唤作司空弥吗？！
　　光是听司空弥偶尔的抱怨，随宴都知道这个司空敬不是个简单之辈，若好好参加了科考，此时应该也是个不大不小的正五品官员了。
　　随宴看着随清，“这人说他只是来看望朋友的？”
　　随清点点头。
　　随宴继续问，“说了何时离开吗？”
　　随清摇摇头，“还没……”
　　看望朋友可用不着这么长时间。
　　再加上司空敬肯定有官职，离开这么久也不像话。
　　随宴想了想，大概司空敬也没有对随清说实话。他来江南，分明是有别的目的。
　　这个人，是皇上一边的，还是摄政王一边的？
　　但不论是哪一边，随宴都不希望牵扯到他们身上来。随家几个孩子已经够惨了，没必要再像父辈一样卷进朝堂斗争之中。
　　随宴没多隐瞒，把自己的忧虑全部说了。
　　随清听完就明白了，神色也沉重起来，“大姐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的。这些日子我不回家了，你们也别再来见我，我不能害你们出事。”
　　随宴说不出其他，只能叮嘱，“万事小心。”
　　随清没想到自己会一下子惹到都京的官员，方才遇见知己的喜悦霎时被冲得干干净净。目送着随宴走了，随清心里一番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决定抛知己、保随家。
　　日后再见，他断不敢和司空敬交心了。
　　大姐一直拼了命地护着这个家，他怎么敢因为自己，给这个家带来哪怕一丁点麻烦。
　　随宴一路上提防着回了家，确定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之后才松懈下来精神。
　　她这几年只顾着四处跑赚银两养家，两耳不闻都京事，这天下如何了，朝堂之上如何了，她全都不想去管。
　　爹爹只让她好好照顾定安候的遗孤，却没说其他。随宴便一直只想着，养大他就好了，等到有人来寻的时候，她能无愧于心、无愧于爹爹的嘱托就是了。
　　今夜回得晚，家里人都睡下了。
　　随宴热过一些饭菜吃了，稍稍洗漱后便去了西屋。新褥子让顾八荒送过来了，隋海和随河应当都收拾好了，北屋留给她们睡就是了。
　　西屋这边确实要更凉一些，因着旁边就是山林，夜里难免觉得冷。随宴推开门进去，摸黑到了床边，却突然听见一声嘟囔，“二姐……”
　　她一惊，借着月光看了看，顿时气极。
　　隋海和随河果然没把她的话听进去，两个人确实把屋子收拾干净了，破旧的床榻勉强还能继续用，旧褥子也都抱过来了。
　　但这些不是让她们收出来给自己住吗？
　　床上两姐妹睡得香甜，随河几下翻滚，又到了隋海身上。随宴在床边站了会儿，气得没办法，清楚她们是心疼自己，有气都不好撒出来。
　　没办法，随宴只好把新褥子换了过来，给两人盖上。屋子湿冷，她去柴房里抱了些从城郊捡来的干草，满当当沿着墙壁堆好了，勉强遮挡住了一些寒气。
　　等过些日子再冷了，她还是找人将这破宅子修葺一番为好。
　　秋天，就快要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星期三停更一天哦，攒点稿子，想申请下周的榜单，嘻嘻嘿


第 10 章
　　顾八荒到底在城中有着极广的人脉，随宴托他问过之后，雀安街的学塾很快就同意了接收年纪正合适的随文礼。
　　至于还差了几岁的随子堂，由于随宴没办法出太多银两，先生原本不愿冒着风险收下，但在顾八荒的软磨硬泡和惜阎罗一次出乎意料的露面之下，学塾里的先生还是忍辱负重地点头了。
　　把随子堂送进学塾里，花了整整十两银子，足够家中一两个月的生活费用。
　　要不是有随清先前唱来的十两银子顶着，随宴怕是要一掌拍晕随子堂，让他立刻忘了自己都许诺过他什么。
　　最近天气渐渐转凉，顾家班的杂耍生意也不好，每天赏的银两就这么点，活却都要做到位，随宴苦苦累死累活熬了半月，只得了不到一两白银。
　　随清一直没回过家，大抵是司空敬一直没有离开。
　　学塾也快开学了，随宴替随文礼和随子堂置办好书本课具，狠狠心又叫来人将西屋修补一番，眼看着余钱就要被自己一气败光。
　　所以在惜阎罗说都京有人叫她去跑一趟镖的时候，随宴想也没想的就答应要一起去了。
　　这一趟要先从瑞城去都京，领了货之后再运往北境，完活儿才能从北境回瑞城。
　　路途遥远，没有两月是回不来的。
　　随宴把家里一切都打点好了，给随清也写了封信，交代着随海和随河找机会偷偷送去。
　　两姐妹原本也想跟去，虽说没大姐厉害，但也能合力打晕一个人。随宴把其中风险说了，只让她们看好家，要照顾好随文礼和随子堂。
　　随宴一向不喜欢隐瞒，报喜不报忧或是报忧不报喜的事她都做不出来。家里弟弟妹妹脑子都不笨，所以随宴一向实诚得不行，从不说假话，也是为了让他们更加了解如今的处境。
　　“我这一趟跑完，少说也会有五两黄金到手。”随宴先说好事，再说坏事，“但钱多也意味着风险高，这一趟怕是凶多吉少。”
　　她语气平和，丝毫不像在谈论自己的生死。
　　随河担心得都快哭了，“大姐，这趟别去好不好……我和二姐已经找好要做的生意了，再等些时日就可以进一批货来试试了，你让我们养家好不好……”
　　随海没出声，但看神色应该也是这个意思。
　　随宴唯一不愿谈论的是家里还剩多少钱的事情。她把所有余钱都留下了，随海和随河却还不知道，那几两银子已经是家里仅剩的、所有的钱了。
　　随宴在心里苦笑，傻妹妹，再等下去，这个家就活不到明年了啊。
　　所以随宴懒得多说，“两月之内我就回来了。我走后，隋海就是大姐，你们都听话，一定要看好这个家，知道么？”
　　多说无益，她也不喜欢把气氛搞得这么生离死别，挎上包袱就走了。
　　她连去都京都不怕了，还会怕这一路的凶险吗？
　　自然不会。
　　瑞城去都京只有水路可走，随宴清楚自己的情况，一路上忍着没出船，她怕自己越看越恶心。
　　这趟去惜阎罗带了不少人，担心人手不够是一方面，瑞城无镖可跑，大家都想跟着出来分一杯羹也是一部分原因。
　　随宴晕得满身出冷汗的时候，惜阎罗在船舱里多点了几支蜡烛，又把自己的褥子盖在了随宴身上，然后就这么坐在一旁看着她。
　　这人晕乎乎的，倒不会爬起来大骂她“老烟鬼”，于是惜阎罗在随宴旁边叼着烟杆抽了个爽快。
　　这么一坐就是半天，顾八荒在外面嗓子都快喊破了，惜阎罗就是不应他。
　　没她的应允，顾八荒轻易也不敢进来，只能在外面不停嚷嚷。
　　等到夜里都去睡了，船上静了些，水面也平静许多，随宴才终于醒转。
　　惜阎罗收起烟杆别回腰间，过去扶起她，“饿不饿？”
　　随宴被她靠近时烟熏雾燎的味道呛到，咳了几声，皱起眉头，“惜阎罗？说了别在我面前抽大烟，你听不见？”
　　“就你管得多。”惜阎罗离远了些，无语半晌，又问，“到底饿不饿？”
　　随宴撑着身子起来了，没个好气，“你说呢？”
　　惜阎罗随着她出去，这回用的是大船，不仅船舱多了几间，甚至还有个能用的小庖屋，只是船上水少，他们吃的大多还是干食。
　　随宴翻出准备好的干粮，干巴巴地吃下，肚子勉强舒服了些。
　　她身上粘腻得厉害，但是不好说想沐浴，除了跳船下去洗洗，没别的法子让她娇惯着自己。
　　“连着睡了几日，现下不困了吧？”惜阎罗一直跟在随宴身边，把自己身上的水袋递给了她，“喝一口。”
　　随宴已经走到了甲板上，海风吹得她清醒了些，伸手接过惜阎罗递过来的水袋，没多客气，喝了个干净。
　　她抹一抹嘴，看向旁边的女人，“不计较你在我身边抽烟罢了。去睡吧，我吹会儿风，估计是睡不着了。”
　　惜阎罗没挪步，靠在一旁的箱子上，眼尾斜斜地扫向随宴，突然出口问道：“你知道，我为何接这趟镖吗？”
　　“为何？”随宴扭头看她。
　　除了谋财，还有什么奇特的缘由不成？
　　惜阎罗将手撑在了箱子上，托住自己的脸，一时间神色和身段都风情万种起来。她看了随宴一会儿，眼神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看了半晌，随宴果然是个呆子，直愣愣地望着她，没有半点反应。
　　惜阎罗泄了气，叹道：“看你可怜，知晓你快撑不下去了，所以帮你一把罢了。”
　　“……原来如此。”随宴领了一半的情，“但你也别过分只记得可怜我，别忘了我的恩情，我好歹也算救过你一命。”
　　听她提起往事，惜阎罗轻轻一笑，“嗯。要不是那回，我现下也不会如此心烦意乱了。”
　　随宴没懂她在乱什么。
　　“真是个呆子。”惜阎罗骂她一句，直起了身，“你说你好端端救我做什么，无故扰人，犯了罪过。”
　　随宴还是没太听懂，但有一部分似懂非懂，“我这是好心没好报了？”
　　“哈哈……”惜阎罗大笑起来。
　　她探手伸向随宴的脸，带了些薄茧的指腹有些刺皮肤，激得随宴向后一退，只听她又道：“你的好心我自然记着了，都在心里，不会忘的。”
　　神叨叨一通，总之随宴半点没懂。
　　惜阎罗摸了个够，惋惜地摇摇头，晃着烟杆走了。
　　随宴依旧站在船的甲板上。
　　她数了数日子，察觉竟就快要到都京了。
　　她生长十四年的地方，又四年离去，故城仍在，只是如今是否已然面目全非呢？
　　夜里的风越发狠厉，凉得人刺骨，随宴却不敢闭眼。
　　只要她合上眼睛，在船身的轻微晃动下，她就会想起那日在风酒楼见过福叔后，醒来就到了一艘陌生的船上的事情来。
　　那种感觉很糟糕，她什么也不知道，慌张极了，弟弟妹妹们躺在船舱另一侧，怎么叫也叫不醒。
　　她一面想着福叔是不是要害自己，另一面又想着福叔怎么会害自己。
　　直到在尚且年幼的随子堂身上摸到了那封信。
　　是随峥的笔迹。
　　信并没有指明是给谁的，倒像是很久以前就准备好了的。
　　信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楚。
　　摄政王自大梁新帝登基后便变了脸面，在自己管辖的地域实行暴-政，仗着先帝留下的一万精兵和大梁帝的仁心胡作非为，祸乱百姓。
　　定安候暗中支持大梁帝夺了摄政王的权，随峥在定安候的劝动下建立了随家园，明面是个戏园子，暗里自己却在偷偷帮着定安候和大梁帝联络朝中官员和城中有势力的富商们，预谋合力，一鼓作气打倒摄政王，将他连根拔起。
　　但定安候大约料到自己的作为会为家中招来灾祸，在自己的三夫人怀孕之后，瞒着大梁帝，将人送去和随峥夫人一同养胎，孩子出世之后又玩了一招金蝉脱壳，将三夫人也藏了起来。
　　所做的这一切，只为了将来定安候若死了，株连九族也罢，家中香火还能传续下去。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么一个小小的计划，却成为了唯一疏漏的那一环。
　　在定安候的央求之下，随峥接手了定安候的孩子，带回了随家园。
　　他视定安为自己一生知己，对对方任何恳求都不忍心拒绝。
　　随宴看完信后像疯了一般，家中发生了何事她已然猜到，甚至连原因信中都写得几乎一清二楚。可她竟然没办法去责怪谁，不管是定安候还是随峥，似乎都做了对的事，可是都给自己，给家人，招来了无妄之灾。
　　信的最末尾，随峥央求开启这封信的人务必要照顾好定安候的孩子，因为或许这就是定安侯的最后一个血脉。
　　随宴那时无助得几乎要昏过去，船晃晃悠悠的，她气血上涌，喉间险些喷出一口血来。
　　视线模糊间，随宴看见随诗醒了过来，竟然没有哭闹，一眼直直地望向了自己。
　　随宴抬头与她对视，那一刻，血没吐出来，泪倒奔涌而出。
　　小随诗看见大姐哭了，几步爬了过去，扑进了大姐怀里。
　　随宴满心只想着，往后她要撑起这个家了。
　　越想心便越痛，她甚至不敢冒出“爹娘是不是都死了”的想法，一把抱住随诗，将脸埋进自己的掌心，放肆地哭。
　　那封信千道万道，却唯一没有说明一个信息。
　　那一年随宴她娘怀孕，带回来了随子堂和随诗两个。到底哪个是定安候三夫人所出，随峥竟没说。
　　可随宴知道，自己那个古板公正坏了的爹爹，定然是不希望看见这封信的人对两个孩子有所偏心，所以逼着她一视同仁。
　　可是信被放在了随子堂身上，随宴无法不多想。
　　她愈加痛苦地抱紧了小随诗柔软的身体，在情绪尚未安定的一番思索中明确了一个事实。
　　随峥托付给她的。
　　和自己没有亲缘关系的。
　　不是随诗，而是随子堂。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11 章
　　货船到都京时是正午，船上的人都饿得不行，一气儿地全涌了下去。
　　顾八荒粘着惜阎罗，把她往船下拽，“阎罗姐，快走吧，你嘴都干裂了！快跟我去喝些水……”
　　惜阎罗力气比他大，停住脚后顾八荒竟直接拽不动她了。
　　惜阎罗朝船舱里使了个眼神，示意顾八荒，“叫上随宴。”
　　顾八荒气极，“她自己没有脚吗！事事你都要替她操心！”
　　“我说顾八荒，”惜阎罗抬起烟杆，重重地敲在了他头上，“你冲谁喊叫呢？”
　　顾八荒咬咬牙，打又打不过，骂又不舍得，怪自己一时动了春心，爱上这么个狠心的女人！
　　他最后还是屈辱地去叫了随宴，拿上了惜阎罗备好的一顶纱帽，等她戴好确定无人能看见她的模样时，才气哼哼地拉着惜阎罗下了船。
　　惜阎罗知道小孩难惯，也不好再让顾八荒不顺心，只好回头看着随宴，“先找地方吃饭，晚间在陈记布行汇合就行。”
　　随宴本想跟着一起去，被顾八荒阴森的眼神一瞪，脚又缩了回去，“……好吧。”
　　人都走了，随宴一个人站在码头，遥望着都京的城门口，觉得恍如隔世。
　　不过四年罢了，都京城内何时多了一家陈记布行？原先做布匹生意的商人中，她可记得没有姓陈的。
　　这几年来，果然早已换了人间。
　　随宴摇头失笑，她瞎感慨什么呢，这世道不原本就这样吗。
　　有的人死得悄无声息，有的人活得寸步难行。
　　一日之间，都足以颠覆所有了。
　　城门外驻留了大批流民，随宴心中清楚，大抵是北境又闹灾荒了。
　　换做以前，她必定会慷慨施以援手，可如今自身难保，只能艰难在一片乞讨声中快步逃离。城门口管制不严，流民甚至可以随意自行出入，这是大梁帝下的的皇令，要求都京不准排斥外来流民。
　　可不排斥并不意味着流民就能在都京生存下去。城中住着的富商和官员们少有好心济世的，大多中饱私囊，只顾自己。
　　但从前随峥会让随家园开粮仓施粥，随宴凑热闹也去看过，他们家帮过不少流民，只是可惜，这世上现下已经没有随家园了。
　　随宴进了都京城，又被城内的流民数量惊吓到。今年的灾荒大抵真的百年未遇，流民中不仅有大人，连小孩都比往年多了许多。
　　她走了没几步，突然被一个匆匆跑来的男孩撞到。那男孩身上脏污不堪，随宴来不及多看，只听对方说了声“抱歉”，便看见他飞快跑往城门尽头了。
　　随宴身上的衣服被蹭脏了，但她浑不在意，眼神追着那个男孩，有些好奇地在原地张望着。
　　没过多久，那男孩抱着什么又飞快跑了过来。
　　随宴注意到男孩通红的眼眶，探头想看清他怀中的事物，奈何却被一堆破衣服阻挡着，看不分明。
　　她想出声询问几句是否需要帮助，可男孩似乎急得很，匆匆路过了她。
　　随宴看见他跑动间怀里的衣服松动了，一只孩子的小手露了出来，无力地耷拉着，似是病到没有意识了。
　　随宴没有再跟，看着男孩抱着人跑远了。
　　她记起，曾经她也像那个男孩那般无力过。
　　那时她一手抱着随子堂，一手抱着随诗，两个小家伙在船上受了寒，发起了高烧，身体滚烫，迷迷糊糊的意识都去了大半。可是船还没有靠岸，她甚至不知道这要驶向何处，急得只能不停地哭。
　　好在隋海和随河问了个遍，终于在船上找到一个会些医术的船夫。那人为了防备自己感染风寒随身带了些药物，见两个孩子生病，赶紧给了随宴。
　　随宴简直感激涕零，可是船上却找不到煎药的罐子。她急得团团转时，惜阎罗和顾八荒恰好从另一间船舱里出来，顾八荒好心问她怎么了，随宴一边哭着，一边一一说明了。
　　惜阎罗那时对她远没有现在这般和颜悦色，皱着眉头看向顾八荒，“这女人哭哭啼啼的烦死了，这趟不是跑的药材吗？翻开找找，看有没有药罐子。”
　　顾八荒轻声凑到惜阎罗耳边，“阎罗姐，这样不好吧？我们怎么能翻动货物？”
　　惜阎罗敲他一下，“那你就当我买了那箱药材。快、点、去、翻，让这个女人闭嘴。”说完她就转身走了，懒得再多看随宴一眼。
　　顾八荒翻了好几箱，终于找到一个能用的小药罐。他带随宴去了船上的庖屋，边看人煎药边碎嘴，“别哭了行不行？阎罗姐像你一般大的时候，都能拿刀杀人了，看你这样……诶？！怎么哭得更厉害了？！”
　　随宴记起自己那个时候，真是弱小得让人耻笑。
　　可她还是记着顾八荒和惜阎罗的好，要不是他们，可能随子堂和随诗根本熬不到那天晚上。
　　将思绪止住，随宴找了个偏僻些的地方用了饭。
　　吃饭时她听着周围人闲聊，心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摄政王这几年竟有权势大增的迹象，大梁帝已经压制不了他。随家园灭门后，定安候也被摄政王加以谋逆的罪名，联合朝堂一众官员合力向大梁帝施压，逼得大梁帝下令，将其全家流放了。
　　“流放途中，不知哪里杀出来一路劫匪，钱财没抢到，一时气愤，连定安候一家带着押送兵卒，全都给杀了啊。”
　　随峥信中的话一语成谶。
　　随子堂……当真成了这世上仅剩的定安候血脉。
　　随宴不敢再听，匆匆离身走了。
　　她先去了京中学堂，打探过后得知福叔在四年前无故失踪了，想来必定也是已经遇害。接着随宴又去了原来的随家园，却只见大火过后的废墟上，建造起了一座萎靡的怡红楼。
　　男人女人调笑打闹，进进出出，谁人也不记得，这里曾经有一座都京最有名的戏园子。
　　随宴浑身发抖，衣服像在凉水中泡过一般，被她的冷汗完全浸湿了。
　　她苟活于世，也曾起过报复之心，可螳臂当车，她连弟妹的命都几乎护不住。于是这四年来，随宴一直逼着自己不去想那场灭门之灾。
　　可如今一见，随家园到最后……到最后，竟如此讽刺！
　　“哈哈哈哈……”
　　随宴大笑起来，掩在一层纱之后的脸上却满是泪痕。她几乎站不住身体，在怡红楼大门口，迎着一群风尘男女诧异的眼光，直直地向旁边倒了下去。
　　“随宴！”
　　惜阎罗正和顾八荒从一旁的客栈里出来，看见摔倒在地的人，啐了一口大步走过去，直接将人抱了起来，匆匆闪身进了一条小巷之中。
　　顾八荒急急追过来，“做什么？随宴怎么了？”
　　惜阎罗小心地摘了随宴的纱帽，看她脸色苍白不已，眉头蹙动着，似是要哭出来了。
　　“啧。”惜阎罗就见不得人哭，伸手在随宴脸上拍了几下，“醒醒，随宴，醒醒。”
　　顾八荒凑近过来，看了随宴几眼。
　　虽说平日里，因着惜阎罗，他和随宴不太对付，但这种时刻，他却意外的能和随宴产生共鸣。
　　顾八荒突然好似感受到了随宴的情绪一般，及时拉住了惜阎罗的手。
　　“阎罗姐，别叫她了，让她在这儿歇会儿吧。”
　　他深思了一会儿，大概猜到随宴从前应当是都京人，那日在船上遇见她，定然是已经经历了一番难以言说的苦痛。
　　随宴没昏过去，只是浑身脱了力，不愿睁眼面对罢了。
　　顾八荒体贴地将惜阎罗拉去了一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守着随宴。
　　惜阎罗倚在墙上，又开始抽烟，细细回想了一下认识随宴的这几年，发觉自己对她的了解真是远远不够。
　　“你可曾听她说过什么？”惜阎罗瞥眼看着顾八荒。
　　“她都没跟你说，能跟我说？”顾八荒无奈地看着惜阎罗，“阎罗姐，我知晓你关心随宴，可她经历过的必然是不愿回想的记忆，等会儿她醒了，还是不要多问了罢。”
　　惜阎罗正想等随宴醒了好好问她一番，被顾八荒说中，脸不色变心不急跳的，“我自然知道，用着你说？”
　　顾八荒巴巴凑过去，将头歪在惜阎罗肩上，嘿嘿直乐，“不过，阎罗姐你若是好奇我的过往，我倒是可以从还在撒童子尿时给你说起。”
　　惜阎罗偏头看着他，笑话道：“现在撒的不是童子尿了？”
　　“阎罗姐！”顾八荒气极，瞪她一眼，头却不肯离开，“算了，懒得与你多说。”
　　两人都适时地闭了嘴，凶神恶煞地守在巷口，吓退了无数想要入巷的人。
　　随宴在这短暂的片刻，在都京熟悉万分的小巷中，蹲坐在墙角，默默咽下了过去四年的苦，还有未来数不尽的、将至未至的苦。
作者有话说：
又来啦！


第 12 章
　　取货的任务原本一天便能差不多完成。
　　但因着这次全是布匹，怕之后走水路时受海面水气浸扰，惜阎罗提议用防水的料子将布匹包裹起来，于是又费了一天功夫。
　　但这番细心和折腾也有好处，布行的富商对他们满意得不行，将酬金又往上提了一成，惜阎罗也笑着谢过了。
　　随宴魔怔了那一次之后又恢复了寻常的模样，看她神情自然地帮忙搬货，惜阎罗和顾八荒都默契地没多问、没多说。
　　一行人在布行里休息一晚，隔日就要启程去北境了。
　　布行的掌柜命人将布行二楼收拾一番，垫了些褥子在地上给他们过夜，条件并不多好。但这群人吃的这口饭就是苦的，没什么好挑的，如此挤了几夜。
　　惜阎罗和随宴睡一起，用一块布隔开了一群男人。
　　在都京待着的这两天不能说不煎熬，随宴巴望着明日能早些离开，但是夜一暗下来，那颗想再出去走一走看一看的心却跳得愈发激烈起来。
　　惜阎罗睡得浅，听见随宴在身边翻滚几圈之后，伸手按住了她，撑起一点身子，“又怎么了？”
　　随宴索性坐了起来，“我想出去走走。”
　　惜阎罗怕她又犯病，捡了外衣要披上，“我陪你。”
　　这回随宴轮到摁住她，“行了，我不会再像之前那般了。你好好休息，明日就要启程了，好歹是镖主，不得睡好？”
　　惜阎罗确实困极，无力再动，于是扯下腰上的刀递给她，“那你带着，必要时护身。”
　　随宴接过刀，穿上外衣，“谢了。”
　　悄无声息下了楼，街面已看不见任何一个人。
　　随宴临出门时想了想，还是没带纱帽。
　　---
　　入夜后，政王府内，陆羽桥悄悄牵着随诗出了厢房。
　　他身上背着个鼓囊囊的包袱，里面装了些路上要吃的食物和一些碎银，都是陆羽桥在王府里支出来的。
　　他已经决定不走了，但是一定要好好地把随诗和其他几个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随诗一路上安静得很，手被陆羽桥攥得有些紧，但也没出声。
　　秋云山只给了陆羽桥两天时间，这两天里他把随诗的病养好了，又联系好了几个车夫，决定分几条不同的路线把人送往北境。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陆羽桥突然顿住了，停了下来，低头看着随诗。
　　随诗乖乖地仰起头，叫他，“小桥哥哥。”
　　“嗯。”府里的人开始喊他“饶霜少爷”了，只有在随诗这儿才能听到一声舒心的，陆羽桥心情轻松了些，蹲下身子将随诗抱进了怀里。
　　“小诗会一直记得我吗？”陆羽桥轻轻在随诗耳边问。
　　随诗说：“会的，我会一直记住小桥哥哥。”
　　陆羽桥算是一夜长大了，几天之间眉眼间便多了许多愁绪。但听了这句许诺，他还是露出了孩童般的笑意，“好，那小诗先回家。等你及笄的时候，小桥哥哥就来娶你了，好不好？”
　　随诗没应声，只在陆羽桥的颈间蹭了蹭。
　　“干嘛，不喜欢小桥哥哥吗？”陆羽桥也有些不好意思。
　　他很早就喜欢小诗了，在他眼里所有人都不及小诗好看。如今落难了，自己帮了她这么一遭，这丫头怎么随口应允他一句都不肯？
　　随诗仍只低声说：“小桥哥哥是好人，我会记住的。”
　　车夫快来了，陆羽桥只好作罢。
　　他叮嘱了几句，“我怕有人要加害于你，所以路上你会换几辆马车，每辆车上都有之前和咱们一起的那些小哥哥们，你别害怕。”
　　随诗全都听懂了，只管点头。
　　“你记得注意，到了秋庄的时候就要换水路了，千万要分开乘船，知道吗？”
　　随诗继续点头。
　　陆羽桥的脑子只能使到这一步了，他相信这么几番换下去，秋云山就算想灭口，应该也没办法。
　　来不及再说，陆羽桥找好的车夫已经驶着马车抵达城门口了。
　　陆羽桥怕城门守卫中有秋云山的人，于是不再往前，只推了推随诗，“去吧，小诗。”
　　包袱有些重，随诗费力地用双臂抱住。
　　她的眼神颇为复杂，一半是感恩眼前人的帮助，一半却是一贯的冷情。
　　只是可惜陆羽桥此刻并没有读懂这个眼神，看着随诗一步步走向马车，然后被车夫抱了上去。
　　小女孩撩开车帘，探出头看了外面一眼。陆羽桥隐在暗处，见她望过来，忙抬起手挥了挥。
　　随诗不知怎么了，唇间一抿，似是带了些笑意，只是看起来并不明显。
　　看了一会儿，马车动了起来，随诗放下了车帘，默默地将“陆羽桥”三个字记在了心里。
　　车夫并没有马上出城，而是开始在城内绕了起来。
　　其他几个小孩都是两人一辆马车，在陆羽桥嘱咐下也在此时上了马车，被车夫带着在城里绕了起来。
　　每两辆马车遇上，就会有一人下来，换下另一辆马车的一个人。
　　有人给随诗穿上了一件墨色的外衣，罩住脸后看起来和其他男孩并无多大差异。那男孩估计也是看随诗长得可爱，本想摸摸随诗的脸，却被她一脸戒备地躲开了。
　　谁不是爹娘疼爱长大的，被这么瞪了一眼，男孩立马心碎地坐到另一边去了，不想再搭理这个妹妹了。
　　虽然陆羽桥一早就告诉过他们，只有都跟着随诗去北境，他们才能拿到回家的路费，几乎等于是小命都系在随诗身上了。
　　但随诗在出事后的这近一个月来，只愿意和陆羽桥亲近一些，其他几个男孩都被她警戒地瞪过好几回。
　　换过之后，车上只有这个男孩和随诗，两人都不太想搭理对方，马车里竟比外面街道还安静。
　　距离下一次换马车的地点还有一段距离，随诗有些无聊，悄悄撩开了一角车帘，探眼往外看去。
　　男孩本想制止她，但看随诗似乎自己也知道要谨慎，撩开的帘子幅度很小，于是也作罢了。
　　张望了一会儿，随诗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
　　她撇撇嘴，准备缩回脑袋时，却迎面看见了一道身影走来。
　　那人靠近屋檐，脸被光影遮挡住了大半，随诗好奇多看了几眼，愈发觉得熟悉。只是那人走马观花一般，像是对周围事物有着无限的眷恋一般。
　　马车靠近的时候，随诗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一些，那人却瞬间别过了脸，躲在了一旁。
　　随诗撑着身子往外探了探，险些摔倒，坐得离她远远的那个男孩终于出手，将她拽了回来，没个好气，“做什么呢你！”
　　随诗不管不顾地挣开他，撩开帘子要往外看。
　　“行了！”男孩赶紧伸手揽住她，“你到底要看什么？！”
　　随诗坐了回去，推开男孩，皱着眉，就是不肯说话。
　　“陆羽桥也没告诉我们，你这么烦人啊。”男孩抱怨了一句，兀自气了一会儿，但是看随诗一脸委屈的模样实在好看又可爱，又轻易原谅了她。
　　“你叫赵诗是吧？陆羽桥说你们家原本是做首饰的？”男孩估摸着快到换马车的时候了，抓紧时间做了个自我介绍，“我叫江新添，江南人，爹娘原本是做布匹生意的，很有钱。所以，你可以叫我小添哥哥。”
　　随诗冷冷看了他一眼。
　　江新添立马怂，“嗯……叫我小添也成。”
　　随诗根本就不想叫他。
　　到了换人的地方，江新添给随诗带上帽子，没出声，示意她下去。
　　随诗被车夫抱了下去，又被抱上了另一辆马车，这回车里的人换了一个，随诗依旧不太搭理对方。
　　马车又走了起来，随诗撩开一个小角，时刻看着外面。
　　绕了两条街，她终于再次看到了那个人。对方似是没料到今夜会有这么多马车路过，惊讶地投过来视线，随诗隐在暗处，对上了那双眸子。
　　眼神好熟悉。
　　随诗止不住地想多看几眼，每看一次，她就会想起些模糊的场景，那些似乎是她一直不开心的原因。
　　她那已经死去的爹娘对她很好，可是随着年岁的增长，随诗却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家，她好像原本是另一个家里的孩子。
　　但是因为年纪实在太小了，她越长大，那种感觉便越淡。
　　可是这个晚上她看到的人、她看到的那双眸子，却又把那种感觉勾起来了。
　　随诗的小鼻子动了动，竟涌起一股莫名的委屈来。
　　但，她为何委屈？
　　一直到天蒙蒙亮，马车终于绕了个够，城门也开了，随诗被送出了城。
　　她一共遇见那人四次，后两次甚至勉强看着了她的侧脸。
　　随诗屏住了呼吸，眼睛不舍地追随着，有什么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可是临了就是喊不出来。
　　江新添毕竟有七岁了，陆羽桥唯一放心的就是他，使了计谋一路换人之后，还是派江新添和随诗走一路回去。
　　最后一趟又把江新添换回来了，只是人上马车后却看见小女孩眼眶红了，他还以为这个妹妹害怕，赶紧靠了过去，在她后背轻拍着，“别哭别哭，怕啥，小添哥……我在呢！”
　　随诗没推开他，拼命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暖意。
　　好像只有这样，她心里才能不那么难过。
　　---
　　随宴在外面绕了一整夜，遇见了好几辆奇奇怪怪的马车。
　　但她没工夫多想，缅怀完自己过去的十四年后，回到布行，叫醒一众人，转走陆路，奔着北境去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今天快死瓜田里了，魔幻2021……但是大家吃完瓜记得回来看啊啊啊啊


第 13 章
　　陆路好歹比不靠岸就吃不好饭的水路好多了。
　　随宴噩梦也不做了，冷汗也不出了，一路上比谁都精神。偶尔兴致来了，她还主动给众人做了几次饭菜，只是做的不是拿手的鸡和鱼，末了总要被厨艺精湛的顾八荒咒骂一番罢了。
　　惜阎罗在都京买了两匹马，因为自己是老大，所以她单独乘一匹，剩下一匹马则是谁累了谁骑。
　　轮到随宴乘马的时候，她翻身跨了上去，虽不常骑，但勉强能稳住身体。坐稳之后便开始抱怨，“惜阎罗，你为何不多买几匹马，至少轮换的时候能多几个人休息啊。”
　　惜阎罗优哉游哉地坐在马上，一手执着烟杆，在刺眼却有些凌冽的日光下扭头，“你当我钱多到可以随意撒？”
　　“多几匹马而已，说不定还能加快行程，费你点钱有何不可？”刀子不是割在自己的肉上，随宴格外的大义凛然，“我看，你就是小气。”
　　多几匹马就要多买几份喂食的粮草，住客栈时还得替这几匹马操心，遇见劫匪马要是死了甚至得不偿失，之后换水路难不成这些马也要专门备一艘船？
　　钱总是在不经意间越花越多的。
　　惜阎罗看随宴这几年赚了不少，到如今还是身无分文，还是为了五两黄金不要命，也足以看出这人根本没有节俭意识。
　　她不与这种人多争辩，瞥见随宴咧起的嘴角，“心情很好是不是？”
　　“日头好，自然心境好。”随宴也懒得跟这种大好日头却只知道抽烟的人多言，学着别人骑马的样子夹了夹马背，跑到前面去了。
　　虽说跑镖路上凶险未知，但随宴在这几年间借着跑镖看了无数风光也是真，她甚至有短暂的片刻可以不去想家里的事，只顾着赏美景笑尽兴，忙里偷闲地回味回味自己过去的潇洒时分。
　　跑镖忌讳走官道，许多没头脑的劫匪大多隐身在官道周围，等运货的经过便跳出来。
　　惜阎罗跑货经验丰富，很多没去过的地方，她也能凭借地形辩出一条相对安全些的路来。但这种路上通常埋伏的是有头脑的劫匪，是从货出城便一直盯着货的那类专情的劫匪。
　　悠哉不过两日，惜阎罗、随宴一行人便遇上了好几次这般专情的劫匪。
　　这种人或许更多的，不是为了钱财和货物，而是为了破坏这次生意。竞争对手找了当地劫匪，花重银让对方专盯一批货，不论是烧了还是卖了都行，因而这些劫匪的打劫会显得更为严密谨慎。
　　陈记布行的商户找到惜阎罗，也是久闻惜阎罗“没丢过一批货”的大名，为了防着对家，花重金从瑞城将人找了来。
　　惜阎罗接镖也有自己的原则，太过危险的不接，钱给的太少的不接。陈记布行这一镖原本她不想接，人生地不熟，风险高，此外失败了也容易坏她名声。
　　但为了随宴，惜阎罗还是接了。
　　说到底就是一个情字，害人不浅。
　　以自己被扎一刀了结一批劫匪的惜阎罗，不无惋惜地叹了叹。
　　她失血有些严重，顾八荒把自己会的所有医术都使上了，最终也只是湛湛止了血。
　　他吓得腿软了，眼红了，气不过，抬头瞪着随宴，“你刚刚为什么不替她挡了这一刀！你分明离她这么近！”
　　随宴知道他气急攻心，不与他多计较，忍着手臂的疼出声道：“走出这片林子就能看见村庄了，我和顾八荒先骑马带惜阎罗去找大夫。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劫匪过来，其余人看好货，快些赶上便是。”
　　顾八荒不敢跟惜阎罗同骑一匹马，但是放任随宴和惜阎罗亲近他更气不过。
　　着急和生气两相交织，给了随宴时间间隙。等顾八荒回过神，随宴已经费力将惜阎罗弄上了马，接着自己也翻身上去，搂住了惜阎罗的腰。
　　随宴回头看着他，“快跟上。”
　　顾八荒看见毫无生色的惜阎罗，泪都快落下来了，赶紧骑着马追了上去。
　　两匹马时跑时走，终于在力竭之时将人送进了一个小村庄之中。村子里没有客栈，随宴敲了好几户才找到一个愿意好心收留他们的人家。
　　顾八荒还和惜阎罗在村子旁边等着，随宴赶紧跑过去，让顾八荒将人抬过去，“我去找大夫，很快回来。”
　　这会儿顾八荒看上去冷静多了，想起自己刚刚的口不择言有些羞愧，看见随宴沉着冷静地想办法自己却只会着急更是羞愤欲死。
　　所以眼下随宴说什么他就应什么，一句逆话都没有，听话地将惜阎罗带走了。
　　临走时，别扭地嘱咐，“小心一些。”
　　随宴冲他笑笑，“知道了。”
　　又问了好几个人，随宴才问到村子里唯一会医术的人是谁，赶到人家门口时天都黑透了。抬手正要敲门，却见那老医师打开门出来了，一派着急忙慌的模样。
　　随宴，“你……”
　　老医师背后还跟着个小少年，看上去比老医师还着急忙慌，都快哭了，“老爷爷，求您一定救救我妹妹……”
　　随宴下意识伸手拦住了要走的人，“那个，老先生，我朋友被刺了一刀，才刚止住血，长途奔波过来或许伤口又裂……”
　　话还没说完，那小少年将她狠狠一推，“你别吵！老医师要先去给我妹妹看病！”
　　“这……”老医师也昏头了，“平日里半个月都不见人生病，今日是怎么了，来了一个又一个……”
　　少年拉住老医师一条手臂，“老爷爷，我先来的！先去看我妹妹吧！我给你五两银子！”
　　随宴赶紧拉住老医师另一条手臂，狮子大开口，“先去看我朋友，我给你一两黄金！”
　　随宴想着，反正是要救命的。
　　花惜阎罗的钱救惜阎罗的命，惜阎罗醒来大概不会气死过去吧？
　　老医师犹疑不决，眉都要皱成山壑了。
　　医者仁心，一视同仁，他如何能做出选择？
　　江新添看着随宴的双眼都快冒火，“我妹妹先前发过一场大烧，今日又烧起来了，烫得要命，去晚了只怕人都死了！她死了我怎么办！”
　　他还等着去了赵家拿钱回自己家呢！
　　随宴也同样双眼冒火，“我朋友一身旧伤，今日那刀恰好捅在一道陈年伤口上，只怕是肚子都要捅穿了，她死了我又怎么办！”
　　她还等着跑完这趟要拿五两黄金呢！
　　老医师最后一甩手臂，挣开了两人束缚，“小儿高烧我去看一眼便知情况如何，开了药就没有大碍，但刀伤需要细致包扎……”
　　他看向随宴，“这位姑娘，你且让我先去看看，很快便能回来，如何？”
　　随宴清楚，眼下也只能这样了，无奈点头，“麻烦老先生了。但来回耗费时间，我索性跟着你们去，如何？”
　　江新添抓了老医师就跑，回头冲随宴喊，“你爱来不来！”
　　随宴赶紧跟上。
　　惜阎罗可不能死，她要是没了，随宴最大的一条财路就断了。财路一断，家里几个孩子很快就会饿的饿死，病的病死，随家就真的要完了！
　　到这会儿了，随宴才发觉，惜阎罗那句“衣食父母”竟是形容得如此贴切。
　　老医师大概一生都没跑得这样快过。
　　江新添脚下踩了风火轮似的，拉着人一路狂奔，到了村子里他花钱租住一晚的那户人家里。
　　随宴费好大力气才跟上，站在院子里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气，这才起身进屋。
　　她原本不想进去。
　　毕竟是别人家的事。
　　可是听见“高烧”，她就忍不住想起，家里几个孩子总是容易在换季时节发高烧。这会儿进去偷个师，就算是偷偷背下药方，也能方便以后啊。
　　念及此，随宴问心无愧地抬腿进去了。
　　花了银子就是不一样，随宴只求到一间冰凉的柴房，这少年和他妹妹却占了人家的主屋。
　　越往北境便越冷，屋子墙壁修得极厚，炕下的孔道大概与烟囱相通连，将整个房间都暖了起来。
　　随宴好奇观察了几眼，这才往床上看。
　　床上躺了个双颊通红的小姑娘，皮肤极白，粉雕玉琢似的。
　　随宴第一眼便晃了神。
　　她是不是……看见了小诗？
　　小诗被她送走的时候不过一岁多，孩童成长时期样貌变化极大，随宴晃过神之后便立马否定了。
　　怎么可能是小诗。
　　带走小诗的人家是财大气粗的北境富商，小诗不在偌大的宅子里玩乐，怎么会发着高烧出现在这么个破村子里？
　　随宴当初想过未来或许会和小诗相认，送走小诗的前一天将人扒光了，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奈何小诗就是一块宝玉做的，浑身毫无瑕疵，更别说胎记，唯一稍显特别的，是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那个晚上随宴根本没睡着，怀里抱着小诗，眼睛盯着她耳垂上的小痣，像是想就这么把这颗痣印在脑海里，好让自己之后能一眼就认出来。
　　老医师正在望闻问切，随宴失了神一般走近，将小姑娘两只耳朵看了个仔仔细细。
　　没有痣。
　　她竟然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14 章
　　“你看什么呢！”江新添简直炸了毛。
　　陆羽桥嘱咐得很仔细，但凡有陌生人接近他们，尤其是接近小诗，那便一定要好好提防着。
　　眼前这个奇怪的女人和他抢老医师就罢了，这会儿还凑近来看小诗，江新添很难不怀疑她别有图谋！
　　随宴问他，“你妹妹叫什么？”
　　江新添气极，“关你什么事！”
　　随宴勾勾唇，“不说也行。我看你们爹娘都不在，外面也只有一个车夫，你说我要是生气了，夜里潜进来，对你们做些什么，那可怎么好？”
　　江新添被她的口出狂言惊到了，大骂道：“你有病！”
　　随宴从袖子里摸了把刀出来，只露出了刀柄，只给江新添看到，佯装发愁，“许久没用了，会不会生疏？”
　　“你！”江新添无法，把陆羽桥告诉他的假名字说了，“我妹妹叫江白鱼！行了吧！”
　　“是实话？”随宴凝神看着他。
　　“我妹妹的名字我能不知道？！”江新添被问得心慌。陆羽桥说他们这一路或许会遇到危险，难不成就指的是眼前这个坏女人？
　　随宴又将刀抽出一些，“是真是假，等你妹妹醒了，我叫一声就是了。她要是不应，我就……”
　　江新添清楚小诗脑子好用，才不怕这坏女人吓唬，“你爱叫不叫！”
　　随宴这下信了七八分。
　　她收起刀，放下手，不再逗弄江新添，只专心看着床上的小姑娘。
　　当真是漂亮啊。
　　眉眼清秀，偏薄的嘴唇本该凌冽，却被小巧圆润的鼻头中和，配上如玉似的肌肤，小小年纪就能称得上一句美人了。
　　老医师看完了，转身去开药方。
　　江新添要去守着熬药，以防有人下毒。他警备地看了看随宴后，觉得坏女人和下毒之间，后者似乎更严重，于是还是跟着老医师离开了。
　　屋里只剩这户人家的妇人和随宴，还有躺在床上、看起来越发难受的女孩。
　　不多时，随诗抽了抽鼻子，竟然在痛苦的睡梦中哭了起来。
　　只是她的哭法古怪，不闻哭声，只看见紧皱的眉和不断落下的泪，和其他这般年纪的小孩哭闹一点也不像。
　　那妇人心疼地上前，擦去了随诗脸上的泪，“哎哟，肯定烧得难受了，疼得直哭呢……”
　　随宴沉眉看着，想起家里不中用的随子堂，每次受了风寒只知道一味哭闹，害得随宴没办法，只能抱着人不停地哄，有时候一哄就是一整夜，天亮了才能松手。
　　怎么别人家的孩子就能如此乖巧，惹人怜惜。
　　老医师还没回来，随宴也上前一些，脸色柔和许多，“我来吧，我家弟弟也经常病得直哭，抱着哄一哄就好了。”
　　妇人让开一些，随宴连带着褥子将人抱了起来，柔软的身体一入怀，简直像要和自己嵌为一体一般。
　　随宴轻轻晃动着身体，在小姑娘耳边哼着自己唱来哄随子堂的小调，一只手在她后背拍着，另一只手扶着小姑娘的后脑，不断摩挲着。
　　这样温柔的哄法，就连随子堂那等调皮的孩子都能被哄得服服帖帖。
　　随诗只觉得浑身难受，委屈的感觉溢满了心头，让她只想狠狠哭出来。
　　不知哭了还是没哭，随诗又感觉有人将她抱了起来，身体被人托在怀里，耳边是轻柔的声音和呼吸，背后和头上有着舒服的抚摸。
　　太熟悉了。
　　熟悉得像她曾感受过无数次一般。
　　是谁常常将她抱起呢？
　　随诗总是想不起来。
　　那入耳的声音也熟悉万分，随诗的脑袋灌满了那道声音，只觉得越发清晰。
　　费尽力气睁开眼的时候，却只看见一个人离去的背影。
　　她伸出手虚虚抓了几下，只握住了一把空寂。
　　老医师等药煎上之后便赶回来了，随宴还没能把小姑娘的眼泪给止住，但想到惜阎罗或许已经奄奄一息，还是颇为不舍地赶紧将人放回了床上。
　　接着快步转身离开了。
　　回去晚了，自然又挨了顾八荒一顿臭骂。
　　随宴知道顾八荒一碰上惜阎罗的事就容易乱了阵脚，不理会他的骂声，从惜阎罗身上摸出几两银子，让惜阎罗从柴房搬进了主屋。
　　老医师看了眼伤口，皱眉哎呀一声，“你们快些出去，我要先用银针缝合伤口。”
　　随宴拉着满脸泪的顾八荒走了出去。
　　他们在院子里等待，顾八荒哭得停不住，随宴不嫌他丢人，不怪他懦弱，任由他哭。
　　大抵是因为没有麻沸散，惜阎罗迷迷糊糊喊疼的声音传了出来，随宴听了，不忍地扭过了脸。
　　顾八荒擦了把泪，突然出声，“随宴，你知道阎罗姐身上有几道刀伤吗？”
　　随宴应他，“多少道？”
　　“加上这道……”顾八荒嗓音哽咽，“一共六道了。我都看到过，那几次伤口几乎刀刀都像这次一般严重。”
　　随宴不追问他是怎么看到的，只是回答：“嗯。”
　　“我要是再有些本事就好了……”顾八荒压低声音，哭得撕心裂肺，“跟了阎罗姐之后，我似乎日日在给她添麻烦，给她找不痛快……以后我再不会这么做了……”
　　“随宴……我想做个有本事的人，赚很多银子，让她不愁吃穿，跟着我过一辈子……”
　　“她这么痛，这一刀我替她受了也好啊……”
　　看着泪几乎停不住的顾八荒，随宴简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但这种时刻，沉默是最好的尊重，于是她愈加放任顾八荒的嚎啕，选择了闭口不言。
　　顾八荒喜欢惜阎罗。
　　从第一次见时，在那条货船上，随宴就看出来了。
　　和话本里写的不一样，惜阎罗不是身娇体软的媚娘，顾八荒也不是翩翩风度的公子，可随宴那时就是在顾八荒的眼神中读出了爱意，在惜阎罗的眼神中读出了旖旎。
　　在那艘去往江南的货船上，行至半途的时候，货船遭遇了一船海上盗贼。
　　对方人多势众，而且似乎是来寻仇的，找的就是惜阎罗和顾八荒一行人。但他们太会躲了，盗贼翻遍了船竟然没找到他们，于是那群人扬言要杀光船上所有的人，再将罪名嫁祸给惜阎罗。
　　随宴那时还不知惜阎罗是谁，听到要丧命立刻慌了神。福叔留给她的包袱里有大把银票，若节省一些，足够兄弟姐妹七人安然过个十年。
　　她知道可以花钱买命，想起烧还没退完的随子堂和随诗，在一腔热血和自信下，咬牙拎着包袱出去了，软着腿和盗贼首领几番商讨，最终用那些巨额银票救下了一船人的命。
　　盗贼们离开了，随宴回到自己待的船舱里，看见惜阎罗和顾八荒浑身湿着，冷得直发抖。
　　原来他们跳了船，躲到海里去了。
　　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听顾八荒说，在海里是顾八荒冒着生死危险浮出水面换气，再潜下去渡给惜阎罗。还听顾八荒说，上船之后，找到的第一件干净外衣，他就给了惜阎罗。
　　那时呲着牙说“阎罗姐你别冻着了”的顾八荒，和眼下哭成孩子一般的顾八荒，都是同一个顾八荒。
　　随宴的心突然咚咚咚的跳了起来，好似被什么浇热了。
　　她想着，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喜欢么？
　　世间人的感情，可真是复杂，真是热烈啊。
　　随宴还想着，她这辈子在将弟弟妹妹们都照顾长大后，是否有幸，有命，也能感受一回？
　　弟弟妹妹们终会有长大的那天，定安候遗孤也终会有被寻回的那天。
　　随宴想不明白，在那之后，自己又该为了什么而活。
　　好在忍过了伤口缝合之后，惜阎罗的命算是救下了。
　　老医师知道他们是外地来的，嘱咐他们无论如何至少要休养半月。顾八荒忙不迭点头，随宴的心却向下沉了沉。
　　如今她离家已经快一个月了，不早些带着银两回去，她怕隋海和随河靠着那几两银子恐怕要撑不下去。
　　年末将至，她私心里也想尽早赶回去和弟弟妹妹团圆，眼下是真的耽误不起这半个月。
　　顾八荒握着惜阎罗的手坐在床边，看见随宴神色凝重，大概也知道她在忧虑些什么。
　　“随宴，阎罗姐应该明日就会醒过来，等她醒了我们再做安排行吗？”顾八荒紧了紧自己的手，“我不可能让她就这样去跑货。你们都有家，我和阎罗姐没有，要是急着回去过年，这趟货我和阎罗姐不拿钱了，你们继续运下去就是。”
　　随宴在顾八荒背上一拍，“说什么没有家的傻话，咱们这些跑货的兄弟就是一家人……但是八荒，我确实担心家里小孩的安危，没办法在这里停下。”
　　她叹了口气，“明日惜阎罗醒了，我们就按你说的办吧。”
　　人各有私，顾八荒都明白，点了点头。
　　随宴出去了，在柴房将就睡了一晚。
　　隔天一大早，后面运货的人终于到了村子里。随宴赶过去说了惜阎罗的情况，问了问大家的想法，几乎都是清一色的不愿留。
　　往常路上运货难免受伤，通常都是伤的轻的必须跟上，伤的重的自己选择去留。惜阎罗会按照各人出的力来分配镖费，向来公允。
　　但眼下受伤的是这个领头的，还伤得如此重，就不能按惯例处理了。
　　顾八荒守了一夜，终于等到惜阎罗转醒。
　　这人醒来就喊饿，赶着随宴进庖屋给她煮了碗面，因为伤口动一下就疼，一碗面吃得十分壮烈。
　　顾八荒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上一次你伤得那么重，我看你也是这么安排的。”
　　“不行，这回不一样。”惜阎罗果断拒绝了，理智地分析利弊，“这趟货凶多吉少，不亲手把它送到，我没办法放心。”
　　“再说了，陆路水路，你们哪个有我熟悉？”惜阎罗笑笑，看向随宴，“随宴，你别是想趁机夺了我的权吧？”
　　随宴愁得头疼，“都这功夫了还有心思玩笑？”
　　“不开玩笑便是了，真小气。”惜阎罗便敛了正色，“我是这么想的，今天再停留一天，好歹让我养养伤。明日清早启程，我一路跟着，但是不打头，随宴和顾八荒轮换领路，这样可以吧？”
　　确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顾八荒执拗，“阎罗姐，路上我照顾你吧，让随宴打头。”
　　有人伺候，惜阎罗是傻了才拒绝，挣扎一番，看向随宴，“你打头？”
　　随宴无奈接受，“好。我打头就是了。”
　　这一天他们都要在村子里休息，将货藏好了之后，留下一部分人照看货物，其他人则四散开来，觅食的觅食，睡觉的睡觉。
　　随宴惦记着昨晚的那个发烧的小姑娘，想看看她退烧了没有，循着记忆里的路找了过去。
　　结果到了门口，那户人家告诉她，说那小姑娘半夜里退了烧，小少爷天一亮就带着人走了。
　　随宴叹着那小少爷真是个人精，想起昨晚怀抱里的柔软，竟还觉得有些怅然若失。
　　她是真的，有些想小诗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主要是我的网崩得像个那啥一样……对它无语子了TvT


第 15 章
　　惜阎罗不愧是惜阎罗，一路上顾八荒细心照料着，好吃好喝供着，哪儿需半月，十日左右就好得差不多了。
　　正好这时要换成水路，打了几天头的随宴身先士卒地遭了好几次埋伏，身上也已经青紫一片，终于有时间歇下来养养自己的伤了。
　　被捅了一刀之后反而愈加水润的惜阎罗闻言去船舱里看望伤者随宴，没忍住嘴贱笑了几声，被随宴几脚踹了出来。
　　上了船随宴就没办法打头阵了，她只能躲在船舱里，出事了才会出来帮忙。
　　惜阎罗大手一挥，夺回了打头阵的地位，执着烟杆站在甲板上，眯起双眼，试图从平静的海面上看出其下的波涛汹涌来。
　　顾八荒一手拎着一件圈了毛领的大氅，一手端了刚熬好的药，巴巴地跑来了。
　　惜阎罗的烟杆被他夺了去，手里换成了汤药，原本灌风的衣服也被裹在了大氅里，霎时暖和了起来。
　　“这么好的大氅，你哪儿来的？”惜阎罗回头疑惑地瞧着顾八荒，怕他背着自己做了什么坏事。
　　“这可是我攒了大半年的银子。”顾八荒替她穿好，眼睛里亮着光“阎罗姐，以往一入冬你偏不爱多穿，往后有了这件大氅，你就算不穿也冻不着了。”
　　惜阎罗把药喝干净，直接抬手把碗扣在了顾八荒头上，“我不穿？你个撒童子尿的还胡思乱想我不穿？！”
　　顾八荒嘿嘿直乐。
　　但很快他就乐不起来了。
　　因为去给随宴送饭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那件充满了爱意和怜惜的大氅，竟又盖在了随宴身上。
　　大抵是因为真的暖和，在潮湿的船舱里，随宴的脸都被捂热了，微微发红。
　　顾八荒当即大喊一声，“啊啊啊啊！随宴！我要取了你的狗命！”
　　那件大氅终究没有夺回来。
　　惜阎罗沉着脸，“你给了我就是我的，我爱给谁就给谁，听懂了吗？”
　　顾八荒一口牙险些咬碎，“听懂了！”
　　他难受起来，“阎罗姐，你就尽管糟蹋我的心意吧！我早晚要跟随宴杀个你死我活！”
　　惜阎罗被他逗笑，抽了口烟后，突然上前一些，将自己的头靠在了他肩上。
　　“抱一会儿吧。”惜阎罗比顾八荒矮上一些，但输个子不输气势，抱个人都十分蛮横，“就当赔罪了。”
　　顾八荒当即手颤脚软，一颗赤子心险些跳了出来。他低头看着惜阎罗娇媚的一张脸，极其没出息地用一个拥抱就让大氅的事揭过去了。
　　水路上不好埋伏，连着走了几日，他们都没有遇见海上的盗贼。
　　但惜阎罗让众人不要放松警惕，她不信这海面上还真能一帆风顺。
　　---
　　江新添在约定好的码头见到了其他几个孩子，问过之后，发现这一路上似乎没有预料中的危险出现。
　　小孩儿们心性简单，一下便放了心。
　　原本说好继续分散开，两人一组混入不同的船只，也因着想省些钱多买些干粮路上吃，而变成了所有人只分两批，江新添带着随诗还有另外三个小男孩儿。
　　上了船后，船上还有其他几个大人，看上去都不像是坏人，江新添的担忧越发消弭。
　　程青云在码头时就注意到了随诗，不知为何，光是看眼神，他就觉得这孩子浑身透着一股戾气。
　　青云帮眼下正要扩建，他此次特意下山，就是前来找些年纪合适的小孩带回山上做徒，以光耀帮派门楣。
　　好苗子也遇到过，但那些大人都只当他是江湖骗子，哪儿肯让他带走孩子。于是游历两月有余，程青云一无所获。
　　这会儿正准备打道回府，却遇见了这么一个小姑娘。
　　程青云颇觉惊喜，靠近之后用吃食和和善的笑意为引，骗着小姑娘身边的几个小男孩说了些实话，但那小姑娘的嘴却完全撬不开。
　　程青云于是更满意了。
　　入了夜后，船上人昏昏欲睡。
　　有两艘船载着一群黑衣人靠近，他们上了船后先找到船夫，刻意沉下声音，“都在吗？”
　　“九个孩子，八男一女。”两个船夫遥遥彼此对视一眼，确定无误。
　　“原本大人还担心他们在水路上分散了，没想到反而集中起来了。”领头的人回头吩咐剩余的黑衣人，“按照王爷吩咐，全部杀光。”
　　打了个手势，黑衣人悄悄潜进了船舱里，悄无声息地对着睡熟的人举起了剑。
　　只是剑刺下去，却撞上了另一柄剑，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偷袭的人大吃一惊，忍耐着才没出声，飞身闪到一边。
　　几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决定由两个人拖住船上的那位高手，剩下的人先将小孩杀了，务必完成任务。
　　程青云在夜里视力也极好，船上一有响动便醒过来了，他不清楚这些人是自己的仇家，还是船上其他人的仇家。
　　但有难不能不出手，他几下将拦在身前的两个人打晕，又及时将其他几个黑衣人引出船，手起剑落地迅速解决了他们。
　　但另一艘船态势不妙，程青云急忙跃过去时，船上不论大人小孩，都已死透了。
　　他哀叹一声，飞身回到原来的船上，将几个黑衣人踹下船后，又将剑架在了船夫脖子上，命他速度快些。
　　船夫直打哆嗦，“少侠饶命，饶命啊……”
　　程青云看这船夫也十分可疑，但眼下不能杀他，只好沉下声音，“天亮时分，不论何处，船必须靠岸。”
　　船夫赶紧忙不迭点头，“是，是……”
　　撩了船帘回到船舱内，程青云一一检查了船内几人的身体，确定不论大人小孩都毫发无伤后才放下心来。
　　他决计今夜不睡，出船去守着那个船夫，以防他动些手脚。
　　但刚要起身，程青云敏锐地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脸上，偏过头去，正好看到那个小姑娘的一双眼眸。
　　随诗肆无忌惮地看着他。
　　程青云想了想，伸出了手，“害怕了吗？”
　　随诗摇摇头。
　　程青云又问，“几岁了？”
　　随诗，“五岁。”
　　程青云笑了笑，“有家吗？”
　　随诗还是摇头。
　　程青云这下彻底放心了，简直对随诗满意得不行，起身走近，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他用冰凉的剑柄碰了碰随诗的脸，继续问道：“还记得自己叫什么？”
　　随诗点了头，垂了眼，“……随诗。”
　　程青云略一皱眉，不太喜欢这个名字，“可是诗句的诗？”
　　随诗点头。
　　程青云摇摇头，“我想收你为徒，若你愿意，为师给你改成失去的失，如何？”
　　扎得一手好心。
　　可随诗听完，竟微微笑了起来，伸手抱住程青云的脖子，回了一声，“师父。”
　　程青云直叹，这是命让他遇见这么个妙徒啊。
　　两人还在说着，却听外面一声落水声。
　　程青云抱着随失追出去，发现船夫已经不在了，落水后便像会水的鸭子一般逃远了。
　　随失小声说：“这人是坏的。”
　　程青云却看了看不远处死气沉沉的另一艘船，应下她，“嗯，是坏的。”
　　两师徒没多说其他，程青云本想将随失放回船内让她睡一会儿，随失却觉得他亲近似的，不愿离开。
　　程青云别提多乐，“好徒弟，这还没正式拜师呢，就开始粘着师父了？”
　　随失看着他，“如何拜师？”
　　“嗯……”程青云想了想，“先将你带上莫回山，见一见你那些个师叔、师哥、师姐什么的，
　　然后摆上酒，摆几桌好宴，你若是愿意，再磕上三个头，就算拜师了。”
　　随失搂着他的脖子，“好。”
　　程青云高兴不已，也不管随失还小，更不管船内人是否醒了过来，抱着随失不放手，从他如何被逼上莫回山，讲到如何遇见志同道合的兄弟，再讲到如何成立青云帮。
　　话一拐，又说莫回山上女人少阳气重，随失模样生得好看，去了之后该是所有人都喜欢。
　　他一边讲一边划着船，随失便坐在一旁安静听着。
　　天初亮的时候，船里早就醒了的一群人终于听见程青云闭嘴，一个胆大些的男人撩了船帘出去，看着程青云吞唾沫，“这位大侠，昨夜……”
　　程青云嗓眼有些干，“哦，是我救了你们。”
　　“啊，果然！”那人进去喊了一嗓子，所有人立马都涌出来了，“谢谢大侠救命之恩！若不是大侠出手，我们早就没命了啊……”
　　程青云又说：“我是青云帮的帮主，诸位好生记着便是。”
　　“青云帮？”有人听说过，好奇问道：“可是占了莫回山为王，听说随便一个放哨的都是江湖高手，做的都是杀人运货买卖的那个青云帮？”
　　程青云微微一笑，“看来世人误解颇深。”
　　随失坐在一边，闻言看了程青云一眼，程青云冲她回以一笑，“为师，真的是好人。”
　　江新添跑到随失身边，看见程青云的笑就紧张，冲他一吼，“你看谁妹妹呢！”
　　“哦？”程青云松开船桨，递给了那个造谣的人，“麻烦往能靠岸的地方划。”他走近，在随失面前蹲下，“小失儿不是我的徒弟吗？怎的又成了别人的妹妹？”
　　随失到底不再反感江新添，只说：“不是亲哥哥。”
　　那便还是哥哥。
　　程青云陷入了沉思之中。
　　要不要把这船上所有的小孩都带回山上，是一个令他深思的问题。
　　在船上众人的合力下，船终于靠了岸。
　　大家都下了船，对程青云又是一番感激涕零，道完谢后就各自散了，只剩几个小孩和程青云眼瞪眼。
　　随失虽然没听陆羽桥说过什么，但是这一路上江新添叽叽喳喳将底都兜了个干净，大概也清楚这一行人眼下都还要靠自己才能回家。
　　她拉了拉程青云的衣袖，“师父，有银子么？”
　　程青云掏出自己的银袋给她，“想如何安排，就如何安排便是。”
　　随失把银子给了江新添，“你们想办法回家，我不走了，若是小桥哥哥问起，就说我死了。”
　　不过五岁的女孩，说出这番话，竟有些瘆人。
　　程青云在背后笑得越发开朗。
　　江新添担心起来，“你要跟他走？”
　　随失看着他，“他是我师父。”
　　江新添更担心了，“你会死？”
　　“……”随失，“我说，有人问起，你们就说我死了，不要挂念。”
　　江新添担心到了极点，“为什么？！”
　　随失，“……”
　　程青云看自己的小徒儿解决不了这么一个呆瓜，上前好生一番解释，江新添好努力才听懂。
　　他又努力地思索一番，“可是陆羽桥说……”
　　随失彻底放弃了，仰头看着程青云，“师父，走吧。”
　　程青云也薄情的很，懒得再管，抱起随失，挥挥手就转身离开了。
　　江新添和剩下几个男孩面面相觑，眼下回家的路费到手了，他们……
　　“快走啊！去找马车，回家！回家！”
　　江新添直跳脚，热泪都撒了出来。
　　爹，娘，你们死了，我一定要早日回家，继承咱家的铺子！
　　随失就这么，跟着程青云去了莫回山。
　　一留就是整整七年。
　　算是她这么久以来，留下最久的一个地方了。
作者有话说：
随诗→随失→随师，妹妹的戏份就这么安排完啦。


第 16 章
　　都京。
　　深夜。
　　秋云山身着薄衫，床帐垂了下去，微弱烛光只映出他的身影。
　　在他床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管家，一个是前来报信的杀手。
　　那杀手正是乔装成船夫模样的人，仔细地汇报了一路北上的细况，说完便跪了下来，“万望王爷饶属下不死，那高手正好和小少爷的妹妹同乘一船，属下无法……”
　　“无妨。”秋云山的声音从床帐后传来，看不清表情，但光听语气，似乎并未动怒，“我原本就不喜欢伤害小孩儿，你的失误，可以原谅。”
　　杀手放下心来，“谢王爷！”
　　秋云山轻轻抬了抬手，“去吧。”
　　杀手悄声离开了。
　　秋云山估摸着人走远了，支会管家一声，“兄弟们都死光了，可别留他一人。”
　　管家应下，“明白，王爷。”
　　秋云山撩开床帐，赤脚走了下来。在他手里竟放着一把短刀，刀柄雕刻着线条流畅的龙纹，看上去冰冷非常。
　　他病态一般地将指腹从刀面上划过，至刀的尖端时，饶是如此小心，还是被异常锋利的刀尖刺伤了手指，血珠顷刻间便冒了出来。
　　管家看见了，立马喊了他一声，“王爷……”
　　秋云山眼看着指尖流血，还是一派浑不在意，“你说，这个饶霜，是不是比上一个好多了。”
　　“是，小少爷聪慧非常，八岁便有如此头脑，未来或许能成为王爷的一大助力。”管家垂下眼，不再盯着秋云山冒血的指尖瞧。
　　“本王也觉得。上一个饶霜太弱了，弱得像一个能被轻易掐死的幼崽。”秋云山脸上露出笑意，“这样的孩子，怎么能成为朕的太子呢。”
　　管家默不作声。
　　“不，不……”秋云山歪了下头，看着指尖的血顺着手指向下流，“现在还是本王，不是朕。我那公允的父皇，之前可不怎么想传位给我啊。”
　　他似是入了疯癫，哈哈大笑几声，转身又侧躺回了床上，用那流血的手撑在脸旁，抬眼看着管家，“来，把这个饶霜的计划再向本王说一遍，本王想听。”
　　这几天，白日里秋云山会给“秋饶霜”，也就是陆羽桥，安排很多任务。
　　要么是与请来的先生一同学习，要么是和府里的杀手练武，看来秋云山似乎是要将他培养成一个文武皆备的“太子”。
　　一入夜，陆羽桥累得回房倒头就睡，秋云山就这么不厌其烦地，让管家将陆羽桥精心安排的计划一一道出来。
　　一遍又一遍。
　　“小少爷计划的第一步，是利用自身的身份从府里取了银子，备好了路上的吃食，亲自去找了车夫，命这些车夫在约定好的时间接上人，送往北境。”
　　“第二步，是偷梁换柱，为了防止王爷备了杀手，小少爷特意将其妹妹混入那群孩子之中，以不断地在城内更换马车来混淆视听。”
　　“第三步，是命几辆马车走不同的路线前往去北境的码头，路上还会交换一次，小少爷应当是选了放心的人照顾他的妹妹。”
　　“最后，依旧是分头行事，小少爷计划安排不同的船只，岔开船只出发的时间，好让杀手彻底无法找到小少爷的妹妹。”
　　秋云山从第一个字大笑到最后一个字，甚至还锤了几下床，“好啊，好啊……也算是不枉费本王费如此大心力。杀光了那条商船，得来这个好孩子，未来本王的天下或许还能太平一些？哈哈哈……”
　　管家沉默。
　　秋云山放心地躺好，闭上了眼睛，“你退下吧，本王今夜能好眠了。”
　　管家动作小心地退了出去。
　　陆羽桥费尽全部脑力想出这么一招，算是过往几任“秋饶霜”中最有脑子的那个。
　　哪怕这个计划在他从府里取银子的时候就被秋云山识破了，哪怕一路上的车夫和船夫都是秋云山安排好的杀手，哪怕最后要不是意外也许所有孩子都已经死了。
　　都无法否认，秋云山已经找到了他最合适的“太子”。
　　---
　　如惜阎罗所料，这趟货终究没那么容易。
　　陈记布行的生意如今几乎遍布整个大梁国，此次销往北境的货若成功抵达，在年前能够再收获一波丰厚的利润。
　　有人欢喜有人愁，对家商铺自然不愿这批货成功到达。
　　离北境还有两日船程的时候，惜阎罗的货船在深夜遭到了偷袭。
　　这一批海上盗贼似是蓄谋已久，悄无声息地登了船，一下便抹了两个人的脖子，惨叫声惊动了船舱里的人。
　　交战一触即发，惜阎罗套上外衣便提刀跑了出来，手起刀落就是一捧鲜血喷涌而出。
　　这些人不只要货，也是来要他们的命的。
　　惜阎罗没有功夫去想到底是谁如此想杀了自己，但她惜阎罗是没那么容易死的。
　　船上的人不说训练有素，大多也都是跑货经验丰富的，很快便意识到了形势的严峻非常，纷纷扔了棍子，从腰间抽出了刀来。
　　随宴听见响动，立刻警觉地醒了过来。
　　她强忍着头晕，从腰间抽出刀来，悄声从船舱里摸了出去。随宴没料到船上已经死了许多人，一具身体被踹到自己脚下，顷刻间没了呼吸。
　　她的呼吸也瞬间一滞。
　　惜阎罗看见了她，抬手刺伤一个盗贼，快速跑了过去，凑近随宴耳边，抓着她的手，让她握紧了刀。
　　“知道你没杀过人，往腹部捅就行。随宴，不动手我们就要死了。”
　　说着，又是一把刀刺过来，随宴反应迅速地推开惜阎罗，抬腿踢开了那把刀。
　　她压低声音，脸色越发惨白，“我知道。你当心伤口。”
　　那个晚上，光亮严重不足。
　　那批盗贼最终死伤过半，领头的被随宴狠狠地刺中了腹部，当即晕死过去，剩下的人咬牙跳海跑了。
　　但惜阎罗这边也死了大半的人了。
　　随宴冷得直发抖，不知道是船上散不开的血味儿刺鼻，还是她杀了人之后怯懦，身体就是抖得停不下来。
　　惜阎罗被捅了两刀，肚子上、腿上全是血，她随手捡了船上几件衣服，堵住流血的地方，声音却无法稳定，“谁还活着的……把贼人尸体扔下船，自家兄弟的……好生收着，带回家。”
　　她说完后，船上却一片死寂，无人动弹。
　　这是他们这么多年跑货以来，遇上的最惨烈的一次，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血，几乎没有人回过神来。
　　顾八荒被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人救了，对方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刀，现下已然死透了。
　　顾八荒抱着那人的尸体，张着嘴好久，却发不出声音来，等摸到了对方凉透的手，才痛苦地喊叫一声，“啊——啊！！！”
　　惜阎罗眉间蹙动，死死忍着泪意。天快亮了，她已经可以看清船上的惨况了。
　　来时一共二十人，眼下还剩七八人左右。
　　船上躺满了尸体，血溅在甲板上，将甲板都染红了。
　　这是死亡。
　　没有人不害怕。
　　惜阎罗也是第一次损失那么多人。
　　没人听她的话，惜阎罗便使出全身力气，自己将满船的尸体收拾了一番。
　　最后她血都快流尽了，头一歪，昏倒在了角落里。
　　两日后，船终于到了北境。
　　随宴颓丧两日，但眼下惜阎罗再次命不保夕，顾八荒只知道木着脸守在惜阎罗身边，船上剩下兄弟也几乎喊不动了。
　　随宴必须振作起来，她至少要先将货交了。
　　北境的布匹店掌柜们派了人来取货，随宴让他们直接上船搬货，自己在一旁守着，仔细清点好货物。
　　这会儿船上只有货，顾八荒背着惜阎罗去找大夫了，走的时候惜阎罗脸色白得像是死了一般。
　　其他人也下了船，对随宴说了什么时候回来。但到底会不会回来，随宴不清楚。
　　随宴看着这批货被一件件搬走。
　　她这几年跟着惜阎罗交过无数次货，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般。货还是货，可是却已经害了十几条人命了。
　　最初她决定跑货，是为了赚银子。后来跑货，甚至生出了一种“守护”的神圣感。直至今日，她突然发觉似乎都不是那么回事。
　　交完货后，随宴在北境留了两日，从几个掌柜处拿到了剩下的镖费，沉甸甸的一箱黄金。
　　她找到顾八荒，也找到了性命垂危、尚未转醒的惜阎罗。
　　“随宴，大夫说阎罗姐大概醒不过来了。”
　　顾八荒这两日像换了个人，看上去憔悴极了，可目光中透露出一股随宴没见过的坚定，“我……我开始害怕跑货了，就像你害怕坐船那样。这次如果阎罗姐能醒过来，我说什么都不会再让她跑货了……我也不跑了，你叫上其他兄弟，大家都别做这个了，好吗？”
　　随宴手里还攥着那些黄金，她紧了紧手，也想惜命了，“嗯。”
　　他们不是胆怯，只是害怕了。
　　顾八荒打定主意不肯走，让随宴将镖费分了，自己却什么都没拿，然后对随宴关上了门。
　　门内，是躺在床榻上的惜阎罗。
　　随宴有些不甘。
　　这个一贯骄横霸道的女人，教会她的最后一件事，竟然是杀人。
　　随宴站在门外，隐隐生出一种错觉。
　　四年前，她在船上散尽了全部的银票，救下了一船人的性命，其中就包括惜阎罗和顾八荒的。
　　四年后，她拎着一大袋黄金，屋内两个人看上去都像是死透了，好像冥冥之中一切都回到自己手上。
　　随宴找不齐那些四散的兄弟，最后独自远行回到了瑞城。
　　抵达城门口的时候，她简直恍若隔世，泪如雨下。
　　她没有先回家，却恍恍惚惚走到了顾家班门口。
　　年关将至，顾云木的宅子门口大开，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和顾家班班主骂骂咧咧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格外热闹。
　　路上家家户户都点了红灯笼，随宴风尘仆仆，是个远归人。
　　她拐过几条街，踩着熟悉的路，往随家走。
　　两月没见，她竟如此想念自己的弟弟妹妹们。
　　走着走着，随宴发觉有些不对劲。以往回家的路暗到让人担心有埋伏，可今日却一路都点燃了红灯，映照着她一直走到了家门口。
　　那破宅子的门口竟然是亮堂的。
　　随宴刚跨过门槛，家里就有人注意到了她，第一个扑了过来，“大姐！是大姐！大姐回来了！”
　　隋海和随河从庖屋里冲出来，眼睛都红了，几个孩子全都抱了过来，几乎要将随宴闷死在他们的怀抱中。
　　她哽咽着说：“还好，回来陪你们过年了。”
　　还活着，在这世上还有牵挂。
　　她竟如此庆幸。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17 章
　　团圆除夕夜。
　　家里六个孩子都在，满屋子都点亮了蜡烛，一起围着吃了顿团圆饭。
　　菜都是随海和随河做的，两个月过去，手艺竟然精进不少，一条红烧鱼做得有模有样。
　　随宴挤出些笑意来，“再这样下去，我做的鱼你们怕是不会吃了。”
　　随子堂上过学堂之后有才华了不少，立马夸了起来，“大姐做的是玉盘珍馐，二姐三姐做的是山珍海味，我都爱吃！”
　　随宴无奈看他一眼，“吃饭吧你，张嘴就胡说八道。”
　　随宴不在家的日子简直难过，饭桌上没人管着，随海威慑力不足，随子堂就是个混球，根本不服管教。
　　因着最近生活有所改善，惯出了他的少爷毛病，竟然还挑起食来了。连带着默不作声的随文礼一起，但凡桌上的菜寡淡无味，两人就立马撂了筷子不肯吃。
　　随海只能生闷气，恨自己没大姐那般有气势，管不住这两个混子。
　　随河却记仇得很，等一桌饭菜吃得差不多了，她突然挑起了话头，将随子堂干的好事一五一十道明了。
　　随宴原本脸色就阴沉，听完之后，双手都握成了拳。
　　她冷眼一扫，看向随子堂，“怎么？赌钱生意不错，如今成了个富少爷？”
　　“我……我没有……”随子堂就是毛病多，惯不得，看大姐这脸色就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嘟嘟囔囔也解释不清了。
　　随宴因着遇见了那个夜里发高烧的小姑娘，将她对小诗的记忆全勾了起来。再加上这一路艰险无比，险些命丧大海，拿性命赚来的银两，就喂了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狗崽子？
　　“今夜你不用和我们团圆了。”随宴放下筷子，深吸好几口气才逼着自己冷静下来，“随子堂，回你们的房间去，最近两日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定安候家的血脉，就是这种货色。
　　随家因他灭门，她拼了命养着护着，就为了这种货色。
　　随宴闭了闭眼，“别再让我说第二遍。”
　　整桌的人都没想到随宴会生如此大的气，原本只是想告状让随子堂挨几句骂的随河都慌了，两手抓着随海的手臂，拼命使眼色。
　　随海无法，出声，“大姐，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子堂只是偶尔……”
　　“不全是这次的事。”随宴睁开眼睛，一记眼刀刺过去，原本还在期盼一线生机的小崽子立马脚底抹油地跑了。
　　好好一顿团圆饭，终归是没吃好。
　　随宴不想让自己坏气氛，但是事已至此，她也没办法了。
　　“我……”她站起来，想挤出个轻松的表情，却再没力气了，末了还是作罢，“我太累了，你们好好玩，别太晚睡就行。”
　　说完，随宴就回了北屋。
　　饭桌上，随河和随清都无助地看向了随海，随文礼默了一会儿，聪明地起身，“二姐三姐，还有四哥，我想去看看六弟。”
　　随海“嗯”了一声，“那边桌上有糖，你抓几颗带过去，好好哄哄他。”
　　随文礼抿抿嘴，“好。”
　　随清是从小馆儿偷溜回来的，一路上用衣服包住脑袋，生怕被谁认出来。
　　他如今在司空敬砸百两白银之后有了些名头，戏是越唱越响亮了，路上难免会遇上几个听过戏的人，若是暴露随家就危险了。
　　这会儿原本他就是回来吃团圆饭的，吃完还要溜回去，不能被老娘发现。
　　那司空敬一月前已经回了都京，未来还会不会再见，随清不敢去想。
　　他这遭还好是护住了家里人。
　　眼下，还是随家最重要。
　　看随海和随河都面露难色，随清仗着大姐疼自己，豁出去了，也抓了几颗糖，“二姐三姐，我去哄哄大姐。”
　　随海一脸复杂地看着他，“你……那，你注意着点。”
　　随河撇着嘴，“记得替我向大姐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随清一一应了，抓着糖走了。
　　随河扭回头，伸臂抱住随海，将脸迈向她的肩头，“二姐，我闯祸了……”
　　随海心里忧烦的很，没注意推开她，只是说：“那我们做生意的事，还是再瞒一瞒大姐，我怕她更生气。”
　　随河不住地点头，一脸笑意地歪头看着她。
　　随宴其实还没走到北屋就冷静下来了。
　　她觉得自己矫情，又觉得自己此刻若如平常一般，更显得无情。
　　惜阎罗生死未卜，死了那么多兄弟，还遇见一个像小诗一般的小姑娘，随宴心里没法不乱。
　　可是她又不允许自己懦弱，因为她是大姐。
　　所以说，人生向来矛盾。
　　进屋后随宴在桌边空坐半晌，随清端了蜡烛过来，轻轻敲了敲门，“大姐，我进来了。”
　　随宴抬眼，只看见烛火映照着随清的一张清秀笑脸，粗布衣服穿在他身上竟还能显出腰间的曲线，就像个温温柔柔的女孩一般。
　　但随宴也清楚，家里几个，其实随清才是最为坚毅的那个。
　　回了神，随宴看着眼前青葱长指递给自己的几颗糖，无奈极了，“当我是三岁小孩？”
　　“就算是十八岁小孩，过年也要吃糖嘛。”随清将蜡烛点好，在随宴身边坐下，捏了颗糖递到随宴嘴边，“大姐，来，张嘴。”
　　随宴看他厚脸皮，竟还想喂自己，只好伸手接了，塞进嘴里，“嗯，甜的。”
　　随清也吃了一颗，笑得孩子一般，“糖嘛，自然是甜的。”
　　两人安静一会儿，随清终于问出口，“大姐，这次跑货……你遇到了什么吗？”
　　随宴没做声，安静地让糖嘴里融化。
　　随清也清楚，这一遭必定是出了什么事。可是随宴的脾性就是，她不太愿意说自己的事情。她会跟家里每个孩子讲明白家里如何艰苦，却从来不会说她自己是如何艰苦。
　　随清也心疼随宴。
　　“大姐，睡一觉，明日醒来就是新的一年了。”随清偏头冲随宴笑，“不管是什么不好的事，都不会跟到来年去的。我发誓，你信我。”
　　随宴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是吗。”
　　“自然是。”随清将头靠在了随宴肩头，轻轻蹭着，“大姐，我还记得以前学戏时，每日都又苦又累。你总是会偷偷给我想办法，让我少吃点苦、少出点汗，你待我极好，我都还记着呢。”
　　“这几年大姐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恨不能一觉醒来就长大，替你将一切都扛了。”随清的眼眸亮闪闪的，是被泪光映出来的。
　　“随家遭过什么罪，我不愿细数，也不愿再说，我只希望未来大姐还有家里其他兄弟姐妹都能平安无恙，顺遂一世就好。”
　　“但，”随清哽了嗓子，水一般的声音本不该这样，“大姐若是累了，二姐三姐还有我，都愿意替大姐分担，照顾好年纪尚小的文礼和子堂。”
　　“我只希望大姐不要再独自一人扛着一切了，我们其实都已经长大了……”
　　随宴说不出话来，只能捧着随清的脸，心疼地看着，“清儿，我真的没事。”
　　随清嘴犟，“大姐现在这般模样，我怎么信你没事？”
　　看着随清落泪，随宴简直比被刀扎还疼，一时哄也哄不好，于是拿了糖来，剥开塞进随清嘴里，“吃糖，嘴甜就不哭了。”
　　随清破涕笑出来。
　　随宴也终于笑了。
　　“真是服了你了，我都还没哭，你倒先哭上了。”随宴用衣袖替随清将眼泪擦了，但还是没松口，“这一路确实遇到了一些危险，你们不必多问，往后我不会再跑货了。”
　　随清忙不迭点点头。
　　把随清哄好了，随宴起身，带着人又回了主厅。
　　随海和随河还在那儿等随清的消息呢，终于看见大姐现身了。
　　“方才是我过分，没管住自己的嘴。”随宴入了座，“先别去叫他们，我有些话要对你们三个说。”
　　随海、随河、随清于是赶快坐好，恭敬听着。
　　“这趟货我拿回来五两黄金，若是省着一些，明年应当能宽松过日子了。”随宴抚了抚额，头又突然疼了起来，“还有，往后，我不会再去跑货了。惜阎罗这回出了事，她跟顾八荒不知还会不会再回瑞城，所以跑货这个事，是真的做不下去了。”
　　随宴脑里仔细筹算着，“眼下家里其实开支花费不多，文礼和子堂上学塾或许要多费些银两，其余地方我靠出去卖艺也能大概补足。”
　　“所以我在想，来年或许我可以再做些什么，谋条新的生路出来。”
　　她说完了，“你们不必过分忧心，这个家我能撑下去。”
　　随河刚刚触过随宴的霉头，这会儿又没按耐住，刺激了随宴第二回。
　　“大姐，其实……”她一狠心，全抖出来了，“二姐与我一起做了脂粉生意！你不在的这两月，我们一起挣了五十两银子，家里往后不用再愁吃穿了！”
　　随宴愣怔，“……什么？”
作者有话说：
俺们随宴：合着这家里，唱戏的会唱戏，赚钱的会赚钱，读书的会读书，就我只会打架卖艺，最没用？？？
日子快好过了啊……给二姐开了金手指，嘿嘿
还有星期四停更一天哦，我要改改后面的时间线~


第 18 章
　　随海说要做生意，从来就不是玩笑话。
　　家里最了解随海的人应该只有随河，她清楚二姐是将“言必出行必果”这句话，践行得最为彻底的那个。
　　这也是为什么，尽管随海有时闷得像个葫芦，随河却还是愿意叽叽喳喳绕着她转。
　　随河很喜欢很喜欢这样的二姐。
　　随宴用最直接的方式给家里补贴家用，随海也没闲着，将自己在瑞城待的这几年好好利用了起来。
　　她如今对城里各大商铺如数家珍，因着随宴跑货，对于各种进货出货渠道更是烂熟于心。
　　什么生意做了就能赚钱，什么生意时赚时赔，她心里都像有把称似的，量得清清楚楚的。
　　在多番衡量之后，随海终于发现，城里稳赚不赔、一整年都有生意做、就算没钱也能做起来的一门生意，是脂粉生意。
　　江南女子多，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漂亮姑娘打扮自己是永远不会停止的追求。但服饰生意难做，需要进布匹、找裁缝，甚至很难把握住流行趋势，抓不住姑娘们喜欢的风格与款式。
　　只有脂粉生意最好做。瑞城脂粉生意其实不多，卖来卖去就那几款、几种颜色，少有创新。但随海和随河找到城里做脂粉的铺子，学会如何辨别脂粉好坏之后，发现了商机。
　　城里有些外地来的散商，货物都带在身上，但是因为没有铺面，姑娘们都不太敢买。因而，就算是好东西，也就这么搁置了。
　　随海货比数家，凭经验选出了几款质量好、价格优、款式还新颖的脂粉，记下进货地之后，开始准备攒钱先做一次小生意。
　　随宴的离开给了随海机会。
　　家里一共只剩七两白银，随海决定赌一把。年末将至，脂粉生意应当是最好做的，她必须要斩立决，赶紧进一批货试试手。
　　随海让随河去找了随清，三个人努力又凑来了几两银子，勉强足够，让随海将看中的各式脂粉都进了进来。
　　瑞城的脂粉铺子掌柜和那些外地卖脂粉的散商互相看不对眼，随海拿了货之后，靠着软磨硬泡，求来了一处摆摊的地界，就在一家脂粉铺子门口。
　　她们两姐妹只有一天的时间，却丝毫没有叫卖，只是不停地在铺子门口试用着那些新的脂粉。
　　有姑娘看随河装扮得好看，驻足看了一会儿，辩出了好东西，问随海怎么卖，价格却高得离奇。
　　那姑娘要杀价，随海一文不让，只专心在随河脸上描摹着，画了好几种不同的妆面出来。
　　画的手法，大概是家里画唱戏妆面的手法，稍稍改一改，竟意外好看。
　　不过半天，随海和随河就在城中的姑娘堆中扬了名，大家都知道，在一家脂粉铺子门口，有极好看又极新奇的几款脂粉。
　　终于有家小姐按捺不住买了，美滋滋回家试用去了，争当瑞城第一美。
　　其他姑娘再也忍不住，纷纷抢手，就算价高至此，也都要先抢了再说。
　　随海几乎将那些散商的货全买断了，全部货物一销而空，不过数日，生生赚了五十两白银回来。
　　随宴听完，愣怔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不懂经商，以往二婶婶雷厉风行，将随家园的票价越抬越高。随宴那时还不懂，为什么票越来越贵了，可想来随家园听戏的人却越来越多。
　　今日，她似乎明白一些了。
　　“嗯，嗯……”随宴只能问，“那之后呢？”
　　“之后，”随海看着随宴，“若是大姐信我，我想用这五十两银子，连带着大姐的五两黄金，一共就是十两黄金，开一间铺子，专卖外地商户的脂粉。”
　　随宴又问，“怎么进货？”
　　随海想了想，没多说，“我有渠道。”
　　“不怕瑞城的脂粉铺子掌柜们，记仇于你？”
　　“诚心做生意，我自会处理好这其间的关系，不会斩他们财路，相反会带着他们一起赚钱。只是，我要做这城里最大的外地脂粉铺子，将名声扬出去，但凡外地商户想在瑞城做生意，来找我便是。”
　　随宴被随海震了震，一时语噎。
　　良久，她只能道：“那，那我自然是信你的，你想做，将那五两黄金拿去便是。”
　　随海也很清醒，“大姐，经商终归有风险，我不能将家底全部赔光，周转家用的银两还是会留着的。”
　　随宴忙点头，“嗯，嗯……”
　　她已然回不过神了。
　　随河站在随海身边，被自家二姐的气度惊得脸颊绯红。
　　随清上前一些，拉起随海的手，“二姐，我也存了一些银两，明日就给你送一半过来。剩下一半，留着养家。”
　　随海微微一扬唇，“嗯。”
　　眼看着时辰太晚了，随清打了声招呼，在随宴耳边嘀咕了句什么，披上件外衣就快步走了。
　　随河好奇，“大姐，四弟说什么啦？”
　　随宴顿了一会儿，摇摇头，失笑道：“小孩子的话罢了，你们都快洗洗睡吧。”
　　说完，她起了身，往北屋走去。
　　随宴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她原本觉得未来的日子或许会更难过，可是老天竟让隋海找到了一条生路，随家似乎振兴有望了。
　　弯弯绕绕的长廊走过，随宴在一片漆黑中停下脚步。
　　那么自己呢？
　　自己的生路断得差不多了，往后要靠什么过活呢？
　　刚刚随清覆在随宴耳边，许是受随海感染，他也说：“大姐，我要唱成瑞城最响亮的戏角，赚很多很多银子，往后你再不用辛劳了。”
　　随宴听了，一半是欣慰，一半是茫然。
　　这个家，往后是不是就不需要自己了？
　　随宴被这问题困扰一夜，辗转一夜，直到天蒙亮时才入睡。
　　大年初一，是她这几年唯一能够久睡的一天。
　　酣睡时分，随宴湛湛做了个小梦。
　　她竟然梦到自己将小诗送走的那时候了。
　　那时候她们到了瑞城已两月有余，没有地方住，没有换洗的衣服，甚至连平日的吃食都不足够。随诗和随子堂还断断续续发过好几次低烧，随宴因着惜阎罗和顾八荒帮忙，借了他们不少的银两，才勉强养好了两个小家伙的病。
　　但那时惜阎罗和顾八荒不过就是两个跟着跑货的，仇家还有不少，保命都来不及，更别说分心顾着随家几个孩子。
　　他们也并不富余，借给随宴几两银子之后自己也捉襟见肘，随宴第一次没借到钱就大概明白自己过分打扰他们了，后面便再没去借过。
　　他们那时几个人挤在一个破庙里，庙里还有好几个乞丐。
　　江南富饶，瑞城更甚。因而城里乞丐很少，破落地方也少，所有的乞丐都住在破庙里，随宴就这么带着弟弟妹妹和几个乞丐们同吃同住了几个月。
　　那时随宴毫无生财之道，每天跟着乞丐出去乞讨，讨回来几文银子，买几个馒头都不够分的。
　　随宴那时日日哭，夜夜哭。
　　随海随河也会趁大姐出门溜出去乞讨，随清留下看着随文礼和随子堂。但两个小丫头能讨到什么，好几次还遇上歹人，要不是随海脑子机灵，差点跑都跑不掉。
　　被随宴知道了，又是一顿狠骂。
　　骂完了，随宴一手抱着随诗，一手抱着随子堂，又开始哭。
　　随子堂又发热了，迷迷糊糊的在哼唧，随宴气不过，把他扔给了随海，警告道：“这两天别让我看见他，让他哭也小着点声！要是吵着我了，小心我这就把他掐死！”
　　随海赶紧抱着随子堂跑了，晚一步随子堂小命就要没了。
　　怀里只剩随诗，随宴泪眼朦胧地看着瘦了许多的小随诗，心疼不已。乖乖缩在她怀里的小姑娘毕竟长大了一些，伸臂环着大姐的颈子，用脸去蹭大姐脸上的泪水。
　　“大姐。”小随诗声音轻轻，两颗眼珠清澈得像湖水，“大姐，不，不哭。”
　　随宴没办法不哭。
　　她最后一抹泪。
　　第二天出了门，直奔瑞城的小馆儿。
　　她想好了，她要去卖身做妓。
　　清白算什么。
　　爹娘失望算什么。
　　随家遇上这么一遭，她必须要让几个弟弟妹妹活下去。
　　到了小馆儿里头，随宴两只藏在袖中的手不住发抖。她在湖边清洗了一番才过来，除了一张清秀的脸，再无长物。
　　老娘在远处招呼着常来的恩客，随宴看见几个妓子媚笑着围住了一个肥的流油的男人，被上下其手后还咯咯笑个不停。
　　随宴跑出去了，在墙角吐得不成样子。
　　抱臂蹲在墙角缓神的时候，突然听见几道声音。
　　“夫人这次求子又失败了，哎，回去之后老爷定然又要勃然大怒。”
　　“是啊，你说我们夫人怎么这么苦，老爷爱夫人，只娶了她一个，偏偏夫人就是生不了孩子。”
　　“要是……”那两个路过的丫鬟中，有一个叹道：“有人能赐夫人一个孩子就好了。不是亲生的也好啊，夫人这么喜欢孩子……”
　　随宴简直像听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的消息，她当即冲了出去，抓住那两人，疯子一般，“二位姑娘，我，我，你们刚刚说，你家夫人，不能生孩子？我，我们家……”
　　那丫鬟躲闪不及，被她抓了个正着，看随宴乞丐一般，当即尖叫一声，“臭乞丐，走开！”
　　随宴只能放手，深呼吸几下后才好好说话，用词客气，至少听来就不像个乞丐。
　　那两个丫鬟终于听进去了，表情转为狂喜，“你，你说的真的？！你要寄养一个孩子给我家夫人？！”
　　随宴顿了顿，闭了下眼，“是。”
　　后来她被丫鬟带去见了那位赵家夫人，富商家的夫人就是名不虚传，一身华贵，好在气质淡雅，还算好相处。
　　那夫人请随宴用了饭，随宴像八辈没吃过饭似的狼吞虎咽，吃了一些之后，放下了筷子，窘迫不堪，“夫人，剩下的我能带回去给弟弟妹妹们吗？”
　　夫人动容，“你先吃，你弟弟妹妹们的饭菜我让他们再去准备就是。”
　　为人这般和善，随宴放下了一些心。
　　她几番查探，发现这夫人当真宅心仁厚，也当真十分喜爱孩子，说起如何照顾孩子头头是道。随宴这几个月带孩子带下来深有感触，和那夫人交谈甚欢。
　　之后又同那夫人聊过几次，随宴终于决心，她要将小诗送出去。
　　送走小诗后，家里剩下的几个孩子都与她毫无血亲关系，她拼了命去照顾就是。可是小诗是爹娘留下来的血脉，她必须要有更稳妥的条件，好保证小诗能够健康长大。
　　定安候不是托孤么，她接着随子堂就是了。
　　但是，现在，她也要把随家最后的血脉送出去。
　　这般苦心，她只希望小诗往后不要怪自己。
作者有话说：
1.小剧场
随宴：希望妹妹别怪我
随师：姐姐想多了
随宴（下意识接道）：妹妹才不会怪我……呢？
随师：我怎么可能不怪你呢？（微笑杀人脸）
随宴：……哦。
2.文中除了随宴和随师还有一对百合，大家看出来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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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赵家是北境的富商，此次那夫人来江南求子，不能久做停留。
　　随宴也没有让对方等太久，又一日见过夫人之后，留下一句，“我明日就将小诗带过来。”
　　她带了丰盛的饭菜回去，甚至还带了几个乞丐的那份。
　　家里几个孩子和几个乞丐围坐一团，吃得香甜，随宴抱过随诗和随子堂，好让隋海和随河吃饭，“我来喂他们吧。”
　　两个小家伙原本都可以自己吃饭了，会拿筷子会用勺，但这几个月都是用的手抓，摸得身上脏乱不堪。
　　随宴不嫌弃，把两个人都搂到了自己跟前。
　　喂一口亲妹妹，又喂一口别人家的孩子。
　　亲妹妹吃得小口，吃相好看。别人家的孩子嘴张得比勺子还大，一口还没咽下去就又张开嘴了。
　　随宴喂得心情几番煎熬。
　　终于喂完了，随子堂一抹嘴，吃完饱了就往随宴身上躺，想睡了。
　　随宴一脚踹开他，抱起随诗，“我带小诗出去洗洗脸，你们都待着别乱走动。”
　　隋海应下她，随宴抱着人走了。
　　破庙后面有片湖，随宴带着随诗过去的时候，小随诗就乖乖环着她的脖子，任由她抱着。
　　随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悲恸，不说话，只紧紧搂着她。
　　“小诗是不是很久没有洗澡啦？”随宴在湖边放下人，将手探进湖里，还好是初秋，水并不是很凉。
　　随宴故意甩了些水珠在小随诗脸上，低头笑得双眼亮晶晶，“小诗脏兮兮的，跟大姐一起洗个澡，好不好？”
　　小随诗咧开嘴笑了。
　　随宴左右望望，确定应当是不会有人过来，这才脱了衣服下水，又伸臂把小诗也抱下来了。
　　小随诗依旧是紧紧环着大姐的颈子，边洗边乐，就是不懂大姐为何又流泪了。
　　随宴仔仔细细给随诗洗了洗身子，又更仔细地看了看，发现了那颗小痣。
　　她用指尖点了点那颗小痣，也不管小随诗能不能听懂，喃喃道：“大姐日后，会靠着这个，认出你的。”
　　湖水毕竟凉，随宴怕随诗又发烧，洗过之后就将人捞上了岸。那位夫人给随诗买了不少新衣裳，随宴带了一件回来，但是给随诗穿上之后，左右看着不满意，又给她换上了原来那件粗布衣。
　　“明日再去过好日子，”随宴将新衣裳收进怀中，抱起随诗，“今天还是穿大姐给的，好不好。”
　　小随诗不知道什么好不好，只知道一味点头，对着大姐笑得开怀。
　　随宴搂着小随诗软软的身体，看着她入睡，看着她睡颜香甜，看着她耳上的那颗小痣，就这么看了一夜。
　　隔天一大早，随宴轻手轻脚，抱着随诗走出了破庙。
　　其实梦里关于那天的场景也是破碎的。
　　随宴从出了破庙之后的记忆就是乱的，她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将随诗送去那位赵家夫人那里的，不记得自己走过了哪些路，不记得自己见过了谁。
　　一直到她回到破庙，怀里是那夫人好心留给他们兄妹几个的两张银票，想要助他们渡过这次难关。
　　随宴怔怔在破庙里浑浑噩噩待了几日，那几日后，记忆才清明起来。
　　梦里，她耳边留下的，只是自己对别人的句句叮嘱。
　　这些话是对谁说的，又是谁惊喜地将小诗抱起，随宴在梦里都看不太分明。
　　她只看见自己低垂着头，嘴里喋喋不休，好像成了个只会说话的傻子。
　　“小诗很乖，生病了都不会哭闹，若长大后她变顽劣了，希望夫人能念着她幼时的乖巧，不要对她动手。”
　　“小诗喜欢吃甜，但吃多了应该会牙疼，若以后嘴馋了，就算眼巴巴地望着夫人，也希望夫人不要心软。”
　　“我发誓这辈子不会主动去找寻小诗，所以希望夫人能将她当自己所出看待。只是，日后的事我不敢决断，若是我和小诗相遇了，也希望夫人不要怪我上前相认……”
　　“最后，拜托夫人，务必让小诗健康、快乐长大。”
　　“小诗很乖……”
　　“小诗喜欢……”
　　“我发誓……”
　　这些话在随宴的梦里来回碾压着她脆弱的神经，许久没哭过的随宴竟又有了泪意，将醒未醒的时候，梦里一直无声的小家伙突然抬起了头。
　　那张脸，竟然和那天夜里看到的发高烧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她微微一笑，喊她，“大姐。”
　　随宴呼吸一滞，猛地张开了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哈……”她浑身大汗，胸口起伏不停，最后伸出双手盖在脸上，“怎么会这样……”
　　她是不是疯了。
　　梦里的小诗怎么会突然长大，突然变成了那个发高烧的姑娘？
　　她是想小诗想疯了吧。
　　在床上怔了半晌，随宴突然听见有人敲门。
　　她沉着眉头，不是很想见人，于是不出声，装睡。
　　那敲门的还挺锲而不舍，敲了好半天没人应还要敲，随宴懒得管他，翻身躺下了。
　　终于，敲门声停了。
　　但开门声响了。
　　随宴眉角跳了跳，忍下了起身揍人的冲动。
　　一个人影走到她床边，随宴放轻了呼吸，眼睛紧闭着，想让对方赶紧出去。
　　但又一根手指戳在了自己背上。
　　随宴咬紧了牙，捏紧了的拳头掩在了褥子之下。
　　随子堂终于出声，语气可怜，“大姐……你怎么还没醒，睡这么久，是生病了吗？”
　　随宴心中冷笑，果然是别人家的，都不盼着她一点好的。
　　“大姐，挑食是我错了。”随子堂乖乖道歉，“往后我再也不挑了，萝卜冬瓜难吃我也吃，白菜清水煮的我还吃，我往后一定会乖乖吃饭，大姐别生气了好不好……”
　　随宴没动，也没应声。
　　随子堂估计是站累了，爬到了床上，坐在了随宴身边，腰一塌，让大姐的背给他当了靠枕。
　　随宴，“……”
　　随子堂晃着自己两只脚，眼睛又看着那两只脚，很久很久没有再说话。
　　其实他很难过。
　　大姐不喜欢自己，他很难过。
　　他不太记得更小时候的事了，留下的记忆里，大姐对他从来没有笑脸。
　　大姐这几年不爱笑了，但眼神是温柔的，不管是看二姐三姐，还是四哥或者随文礼，至少都是十分温和的。唯独对上自己，那双眼睛一下子就会黯淡下去。
　　随子堂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因为他不听话吗。
　　因为他赌钱吗。
　　因为他挑食吗。
　　随子堂这么血淋淋地剖析了自己一番，突然悲哀地发现——
　　大姐不喜欢他。
　　原来真的是有理由的。
　　“吸——”随子堂委屈得想哭，但不至于落泪，处在流泪和流鼻涕之间那种状态，吸了几下鼻子之后，身后突然动了动。
　　随宴终于崩溃了，坐起身，骂道：“你哭什么？！”
　　随子堂赶紧跳下床，又吓又委屈，嘴一撇，突然就想跟随宴斗气。
　　他把脸一扭，决绝道：“大姐，你送我走吧。”
　　随宴刚做完梦呢，气得不行，“你什么意思？”
　　“我留着也是个累赘，大姐日日因我生气，大姐也将我送走吧……”
　　随子堂不太敢提起随诗的名字，他记得二姐和自己说过，大姐要送一个孩子走，最后却留下了他。
　　所以他一直觉着，随诗是替了自己离开这个家的。
　　他不敢随便提随诗的名字。
　　随宴只觉得脑中似乎进了几个妖怪，个个长着随子堂的嘴脸，在她脑子里轮番地跳大神，不吵死她不罢休。
　　她听了那个“也”字，默了半晌，再出声就是冷笑，“送走？费劲心力把你塞到我身边，我有那么容易将你送走？”
　　她翻身下床，披了件外衣，一只手提起随子堂的领子，将人拎到椅子边站好，自己坐下了。
　　随宴抱起手臂，“随子堂，你也念过学堂了，话应当都是听得懂的。我今天跟你摊明白了，我会一直养着你，不是到你及冠，而是到终于有人来找你的那天。”
　　随子堂悄悄撩起眼皮，“大姐，谁要找我啊？”
　　“人家找你，关你什么事？”随宴抬手，让他闭嘴，“这个家，不管你待不待得下去；还有我这个大姐，不管你看不看得惯，至少十年内，你都没办法摆脱。”
　　“我一直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好好地给我长大。”随宴的手在手臂上点了点，睨着随子堂，“但是近来你似乎猖狂了不少，怎么，是忘了我们住在破庙里日日乞讨的日子了吗？”
　　随子堂其实，真不太记得了。
　　但眼下，他知道自己应该摇头。
　　随宴冷哼一声，气因着他的摇头消了一些，“往后，你要是再让我发现沾染了什么恶习，直接家法伺候，没得客气。”
　　随子堂忙不迭点头。
　　接着他又张了嘴，随宴知道他要问什么，堵住他的话，“不要问我家法是什么。家法只对你一人生效，就是往、死、里、打。”
　　随子堂抖了抖，终于怕了。
　　大姐想弄死他的神情太认真，没法不怕。
　　随宴一口气堵在心口下不去。
　　她昨日想错了，确实，未来家中赚钱自己或许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了，但是看管好随子堂这个定安候遗孤，不还是自己的任务？
　　随宴竟然在随子堂身上再度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她摇头无语，出门去做饭了。
　　这个年，随子堂算是平安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20 章
　　安平十九年，未出正月。
　　大梁帝早朝后回到勤政殿，批阅了两份奏折后，猛地将笔丢在了桌上。
　　一旁的罗公公见了，赶忙迎上去，替大梁帝将笔拾了起来，宽心道：“陛下，可是有事忧心？”
　　大梁帝捏了捏眉心，气不打一处来，瞪向罗公公，“你在向朕装傻？朕在忧烦何事，你不知道？”
　　罗公公自然知道，但是他不愿让这自己看着长大的帝王继续眉头不展，逗道：“怕是后宫凄凉，陛下想纳妃了？”
　　因为怕被秋云山拿住软肋，也怕后宫乱政，如今大梁帝的后宫只有一位皇后和三个嫔妃，这些妃子都是朝中几位重臣的嫡女。
　　但大梁帝说不出口实话。
　　他自然也想多纳些妃子，但是自太后去世后，朝中许多原本支持他的势力都倒戈了，那些官员家中送进来的妃子们故意斗争，惹事后别无他法，被皇后打入了冷宫。
　　后宫一下子空了大半，大梁帝之后几年也想过借纳妃拉拢一些臣子，但都被秋云山扰得不了了之。
　　现如今，这朝堂之上，秋云山当真是和他这帝王平分天下了。
　　大梁帝发愁啊。
　　罗公公安静地替大梁帝研磨，并不多揣测帝王之心。
　　其实秋云山和大梁帝都是他一同看着长大的，两兄弟作为先帝仅剩的两个血脉，原本他还和先帝一样，都盼着他们和睦一些，护着这大梁江山。
　　只是自从五年前随家园灭门之后，罗公公也是亲眼看着这两兄弟逐渐反目成仇，每日在朝堂上争斗不休。
　　现下大梁帝帝位不稳，朝堂暗流汹涌，不少支持大梁帝夺了摄政王权力的大臣还遭遇了“意外”，更是闹得人心惶惶。
　　眼前的奏折再也看不下去，大梁帝站起了身，告诉罗公公，“两个时辰后，让新上任的大理寺卿来见朕。”
　　罗公公点头应下，“是。但，陛下现在是要去……？”
　　大梁帝无奈叹气，“昨夜辗转未眠，朕去补觉！”
　　罗公公抿唇，“是……”
　　这皇帝看着也不太让人省心啊。
　　等大梁帝睡醒，司空敬在外殿都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罗公公和司空敬不知聊了什么，频有笑声传来，终于把贪睡的皇帝吵醒了。
　　里面传来一身唤，罗公公和几个当差的婢女进去，帮着换好了衣裳，全都退下了。
　　大梁帝拉着司空敬坐好，连忙问道：“见到平阳侯了？”
　　“回陛下，见到了。”司空敬的表情并不轻松，“但臣实在无能，再三劝说，还是没有说动平阳侯。”
　　“罢了。朕也知道，确实是病急乱投医了。”大梁帝扶着额头，“平阳一贯保持中立，若他站出来支持朕，那就是拿着江南那群百姓的性命在和皇弟抗衡，他是不可能这么做的。”
　　“陛下，眼下六部遍布摄政王的拥趸，形势对陛下极其不利啊。”司空敬沉着眉，“可摄政王近年来加重封地赋税，就连颁布的管制法令都比北境和江南严苛许多，还公然贪敛朝堂拨款……陛下，臣求您务必要扳倒摄政王势力！”
　　“朕难道不知道吗？”大梁帝有点生气了，“主要怪朕，刚登基时就应该防着些的……还有，你是个臣子，说话声音小一些，别冲着朕的耳朵吼！”
　　“……”司空敬，“抱歉，陛下，臣不是故意的。”
　　大梁帝喝了杯茶，把火压下去了。
　　他面对秋云山，不能说是毫无反抗之力，与之一搏的势力还是有的。
　　只是若开了战，遭殃的只能是百姓。
　　但若是只在朝堂上斗智斗勇，他又显然玩不过阴险狡诈的秋云山。
　　而且再这么斗下去，总有一天，秋云山就要带兵逼宫了。
　　大梁帝两相为难。
　　司空敬看他神色不虞，提起了另一个话题，“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几年前的随家园？”
　　大梁帝看着他，“朕能不记得？”他神色严肃许多，“随家园都是大梁的烈士，将来等朕扳倒了摄政王，定然要找到随家后人，加官封爵，好不辜负他们先辈的牺牲。”
　　“龙恩浩荡，随家定会记住陛下这份恩情的。”司空敬想起随清，嘴角勾了勾，“我这一次下江南，遇见了一位知己，戏唱得十分好，我心里很欢喜。”
　　“知己？”大梁帝又生气了，“朕让你佯装去查案，你倒好，还跑去听戏了？！”
　　司空敬无奈，真是说错了人，“陛下耐心听臣说完。那位知己巧得很，就姓随，所以臣多了个心眼，认为他会不会就是随家后人？”
　　“真的？”大梁帝精神一震，“那你可知道随家那年逃走的几个孩子，都叫什么？”
　　司空敬一回到都京就四处查探过了，却什么都没有问到。
　　之前的随家园，将这些孩子保护得很好。
　　司空敬摇摇头，“臣不知。跟陛下说起这件事，也只是希望陛下能够多些盼头，总有一日陛下能成功的。”
　　大梁帝确实是有了点盼头，“定安候一家也……若是找到了随家后人，那定安候遗孤也就找到了。朕，确实欠他们太多了。”
　　司空敬为大梁帝添了些茶，心里却想着，眼下都京混乱，他脱不开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随清了。
　　那般妙人，他见了怎能忘怀。
　　只盼天下早日安宁，他们能再相见。
　　没过多久，宫中突然传出大梁帝病重的消息，摄政王迅速地带兵围守皇宫，以保护大梁帝安危。
　　但民间早有人放出摄政王想要弑君篡位的消息，因而百姓并不接受摄政王摆出的那套说辞，一时异议四起，议论纷纷。
　　大梁帝被秋云山囚禁了。
　　他手里的兵权几乎被秋云山蚕食干净，宫里的御林军都被秋云山拿下了，换成了他自己养着的精兵。
　　勤政殿内，大梁帝的囚禁生活并不好过。
　　罗公公依旧在他身边照料着他，但是秋云山每日会踏进勤政殿数次，次次都是来惹事挑衅的。
　　他既不杀了大梁帝，也不逼他下旨传位，好像对于“囚禁皇帝”这件事反而更加乐在其中。
　　一日，大梁帝正在用饭，罗公公查验不当，饭里竟然掺了细沙，直将大梁帝的牙都给磕出血来了。
　　秋云山过来的时候，大梁帝正捂着嘴，含了满嘴的血水。
　　罗公公跑去拿痰盂了，殿内这会儿就他们两人。
　　“皇兄怎么了？”秋云山哈哈大笑，“怎的这么不小心？昨日是菜中有臭虫，今日就是饭中有细沙？皇兄这阶下囚的日子这么不好过啊？”
　　皇帝要仪态端庄，大梁帝不愿吐到别处，张不了嘴，只能任由他说。
　　“皇兄怕是不知道吧？”秋云山用手撑着下巴，支在桌上，望着大梁帝，“这样的饭，我可吃过好一阵子。”
　　大梁帝扬了扬眉，不可置信一般。
　　秋云山看着他眼中的诧异，先是一愣，接着便开始放声狂笑。
　　先帝是个专情的人，一生中，后宫只有一位皇后。第一任皇后生下现在的大梁帝后没多久便病死了，先帝感伤万分，直到遇到第二任皇后，又生下了秋云山。
　　按理来说，第一任皇后死后，第二任皇后把持后宫，吃苦的应该是如今的大梁帝才对。
　　可眼下秋云山却说，从前，是他的日子才不好过。
　　“这阵子我日日来找皇兄闲聊，皇兄应当了解了许多从前不知道的事吧？”秋云山眯眼笑着，“这人呐，怎么会有无缘无故的恨呢。皇兄，你说是不是？”
　　大梁帝沉默着。
　　他近来，确实知道了很多不知道的事。
　　秋云山为何要反，他到现在才明白。
　　先帝当初之所以会迎娶第二任皇后，纯粹是因为对方身上有先皇后的影子，寻个念想罢了。
　　一位帝王，竟然真的做到了一生只爱一人，这份感情却打动了第二任皇后，让她甘愿做个替身，陪伴在先帝身边。
　　但秋云山却没办法这么想。
　　他从小就希望父皇能够一视同仁，给哥哥的也能给自己，夸奖哥哥的时候也能看到自己的努力。可是他就是发现，父皇似乎不爱自己，更不爱自己的母后。
　　父皇的眼中，始终只有哥哥，还有透过哥哥，看到的那位先皇后。
　　宫里有些伺候过先皇后的老嬷嬷，因为看不惯第二任皇后，连带着看不惯秋云山，明里暗里调换过他的饭菜，往他的房里塞东西污蔑他盗窃，给他下过药，夜里甚至会装鬼吓唬他。
　　秋云山就是这么在后宫长大的。
　　母后怕先帝知道这些之后，反而说自己管教不严，只能听之任之，哭着哄秋云山忍下来。
　　先帝也从来不关心他的嘴唇为何磕破了皮，他的胆子为何这么小，他的身体为何这么病弱。
　　先帝只会表面装作公允，可秋云山知道，他的视线永远是偏斜的，永远偏向哥哥那边。
　　秋云山那么多年，只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上没有人爱他。
　　真正刺破他的神经的，是先帝那道遗旨。
　　多可笑，不传位给他也就罢了，却又留给他一万精兵护身。
　　秋云山恨透了这假惺惺又虚伪的关爱。
　　他从来没有说过想要这帝王之位，他也明白自己不该肖想那个位置。
　　原本，就让他在新帝登基后死了便好，他这一世原本就是个笑话。
　　可为何要留下一万精兵呢？留下自己的命，让他痛苦地活一辈子？
　　于是。
　　秋云山想。
　　他一定要撕裂人世间这虚伪的假面。
　　他要毁了这原本他毫不在意、可此刻只觉得有趣无比的，令他那父皇和皇兄都万分看重的，江山。
作者有话说：
1.我决定了！更新时间改到每天中午十一点，这样会不会，看的人多一点！TvT
明儿个就十一点更吼！我要看看这更新时间有没有啥玄学讲究，如果没有的话，那就认了！TvT
2.下一章就是第二卷辽！七年过去了！我们的妹妹，终于！长！大！了！TvT
3.2月了啊，该还花呗的要还花呗了啊，该准备考研复试的也要准备复试了啊，该写毕业论文也要写毕业论文了啊，该找实习的也要找实习了啊TvT 二次元在谈恋爱，三次元就滚动式的忙碌起来吧！这要命的二月TvT


卷二：甘来否
第 21 章
　　七年后。
　　瑞城。
　　近日来城里多了许多流民，随海和随河通知了海河商行下的所有商铺，全部开仓放粮，救济流民。
　　两人大清早就一起去了商行，帮着分分粥，发发大饼，顺便给生病了的孩子送些药物过去。
　　北境和都京这几年打得不可开交，江南难以独善其身，平阳侯也早就下了令，各地不许排斥外来流民，能够出力的商户们最好是都出些钱出些力。
　　随海自从抓住了外地货品这个口子，大刀阔斧地先是开了一家专门卖外来货物的铺子，后来做大了，她又开始分门别类，扩展成了数十家商铺。
　　江南自产货物的渠道她做不了，但是另辟蹊径做外来货物的渠道，随海确实是江南第一人。
　　直到后来开了海河商行，随海富得几乎远近闻名，整个随家也在她的发达下逐渐过上了好日子。
　　两个人忙活一上午，随河累得直接坐在了一旁的墙角。
　　随海抹了把汗，发现人不见了，回头才看到随河。她拿过一个碗，舀了些粥水，端着走过去，递给她，“喝一点。”
　　随河抬眼看着她，抿了抿唇，接过来，仰头喝尽。
　　“下午顾班主就要出殡了，大姐让我们去一趟。”随海在随河面前蹲下，看她累得脸色都白了一些，伸手将她脸上被汗打湿的发拨到一边去了，“你去吗？”
　　随河盯着她那只手，心都颤了几颤。
　　“去，去啊……”随河慌乱别开脸，“顾班主帮了我们那么多，怎么能不去？”
　　“嗯，我还以为你又要偷懒。”随海温柔笑了笑，接过碗，起身又回去忙了。
　　随河的眼睛追着随海，嘴里刚咽下去的粥水慢慢开始泛起甜味。
　　随海现在的打扮依旧清爽，长发未散，像如今的公子哥那般束起。但随河知道，商行事多，随海打交道的也都是些男性富商，她这样打扮，不仅方便，也能增些气势。
　　那么多年，除了夜里入睡，随河很少看到随海散发。
　　但她可真想看随海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对着自己巧笑嫣嫣。
　　也不对。
　　随河几根手指缠在一起，摇摇头作罢。
　　还是别笑了，笑多了，她怕自己根本扛不住。
　　随海长大了，更好看了，笑起来简直能让她像个失智的傻子。
　　随河揣着这些胡乱心思，一直坐在旁边等。
　　今日的粮食终于发完了，没有落下任何一个前来排队的流民。随海放了心，稍稍收拾过后，带着随河往顾云木的宅子那边走。
　　随河出商行的时候抓了几块枣糕，这会儿拿了出来给随海，“吃点吧。什么都没吃，别饿着了。”
　　“嗯。”随海拿了一半，用眼神示意随河也吃，“你也别饿着了。”
　　随河抿抿嘴，掩起笑意，“哦。”
　　从商行去顾云木老宅的路不近，但随海和随河这么些年没有养成那些个富商的恶习，出门还是不习惯用轿。
　　无事就用脚走，有事就自己赶辆马车。
　　“那个，随海……”随河悄悄吞了“二姐”两个字，喊出口的两个字又故意似的含糊不清，“大姐说前几日在丹枫堂门口捡了个小女孩回来，你见着了吗？”
　　“没有。”随海想起随宴，心中有些愧疚，“我日日忙着商行的事，上次见大姐还是顾班主刚出事的时候……”
　　随河也不太好意思，只说，“哎呀，大姐会理解啦……”
　　随海点点头，“嗯，大姐别怪我们就好。”
　　顾云木卖艺多年，积了一身的伤病。这几年来，街边卖艺的人也不多了，生意惨淡，他日日烦忧，一个没注意就昏了过去。
　　随宴叫了好几个大夫来看，个个都是失望摇头，答复都是，“没得救了，早日准备后事吧。”
　　自从惜阎罗和顾八荒拿着钱离开了瑞城，说出去四处游历之后，随宴在瑞城就只剩下了顾云木这么一个朋友。
　　她不是很信邪，总觉得顾云木会再醒过来，板着脸孔继续对她说教。
　　可她甚至连回光返照都没等到，顾云木就这么在睡梦中西去了。
　　一辈子没娶的顾云木，救了那么多孩子，养大了那么多孩子，临了却走得那么平淡。
　　后事是随宴一手操办的，顾家班那些个孩子，有的大了之后就没良心地走了，剩下些都是年纪不大的，管不了事，只能日日哭着，跟在随宴身后。
　　随宴凄条条一个人，独自扛过了那最悲恸的一段时间。
　　随海和随河到的时候，顾云木的宅子里满是人，都是平日和顾云木交好的一些邻里，前来悼念。
　　哭声遍野，她们寻不见自己的大姐。
　　随海和随河只好先去灵堂拜了拜，又跪下磕了三个头，上了香。
　　顾云木对随家有恩，随海和随河都记得，在心里默默祈祷顾云木一路好走。
　　然后，她们起了身，终于见到了掩在捧捧白色花圈后的随宴，一片青色的衣角露了出来。
　　角落无人，随宴在这里坐了好久。
　　她前几日已经哭够了，现在流不出泪，只是觉得满心的空悲。
　　一切一切，都慢慢离去了。
　　花圈被人拨开，随宴一惊，抬头看到了满脸担忧的随海和随河。
　　随河一看见随宴的神情就忍不住鼻头一酸，“大姐，我们来了……”
　　随宴伸手，将随宴拉了起来，也是愧疚不已，“对不起大姐，最近商行在忙着救济流民……”
　　“我知道。”随宴打断她们，抹了把脸，还好没摸到泪。她笑笑，“你们忙就是了。我这几日情绪不太好，只是因为班主的死让我觉得措不及防而已。”
　　随海和随河都点点头，没再说其他，扶着随宴出了灵堂，去了一边的长廊里坐着透气。
　　“大姐，四弟会过来吗？”随海挨着随宴坐下，眼睛不离随宴半分，“文礼和子堂去赶考，也不传个消息回来，怕是赶不上顾班主出殡了。”
　　“清儿今日排了戏，走不开，晚间就来接我了。”随宴长叹一口气，不多说，闭上眼靠在了柱子上，“你们帮我看着些，要走了再叫我。”
　　说完，她就不出声了，安静地合着眸，像是睡着了。
　　随海和随河看着随宴眼底的浅青，又发现随宴现在身上这件青色的衣裳似乎也已经穿了许久，看来这阵子是完全没有照顾好自己。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是愧疚不已。
　　现在随海在瑞城买了栋新宅子，就在雀安街，又大又豪华的很。
　　但是随宴一直不肯搬过去，只让随海将原来他们住的破宅子好好修葺一番，自己还住在北屋。
　　随清因为想陪着随宴，也没搬走。
　　一家人似乎就这么散了。
　　随海守在随宴身边，想着自己往后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把这个家修复得像大姐当家的时候那样。
　　她不愿彼此离了心，可自己和随河确实忙于生意，难以一心两用。
　　随河看着随海满眼的愁绪，也不知说些什么好。
　　就算是发愁商行棘手的生意，随海都不曾露出过这样的眼神，但一碰上家里的事，隋海就总是这个模样。
　　随河也想出点力，想个什么办法，但奈何脑子就是没那么灵光，只能发愁地看着随海发愁了。
　　午时一过，掌灵的人过来叫醒随宴，说要出殡了。
　　随宴吸了几口气，起了身，“好，走吧。”
　　顾云木没有子女，走在前面的是随宴、随海、随河，还有顾家班的那些孩子。
　　走之前，随宴叮嘱那些孩子，“出了门之后，千万不要回头。”
　　孩子们不懂，问她为什么。
　　随宴摸了摸他们的头，说：“因为，如果你们回头的话，他会不舍得走的。”
　　所以一路上，所有孩子都乖乖的，没有大声哭闹，更没有回头。
　　他们要好好地送走顾班主。
　　棺木入土的时候，随海看着站在随宴身后的那群孩子，问道：“大姐，你要带他们去丹枫堂吗？”
　　随宴眼睛望着棺木，点了点头，“孩子们都小，也只会些卖艺的东西，就带去丹枫堂吧，看能不能转去学戏，不能的话就留下跑堂。”
　　丹枫堂是随宴两年前开的戏园子。
　　随清那时候已经在江南唱开了名头，但是一直没有离开小馆儿，每日慕名去江边听戏的人络绎不绝。
　　后来不知是因为什么，随清终于松动了。
　　他清楚随宴一直在筹谋开一家像随家园一样的戏园子，于是辞了小馆儿，进了大姐的丹枫堂。
　　随宴满江南地找会唱戏的人，随清来了之后引来了不少人，丹枫堂慢慢也就做了起来。
　　这些孩子带回去，总归能有条活路。
　　天渐渐暗下来了，一切终于尘归尘，土归土。
　　随宴带着孩子们拜别顾云木，随海和随河说送她回宅子，随宴摇头拒绝，“你看你们都累成什么样了，赶紧回去洗漱歇息吧。往后得空了就来丹枫堂看看我和清儿，但终归是要先把生意做好，眼下也要先把流民给安顿好。”
　　随海和随河无法，许诺了过几日会来看他们，转身换了条大道走了。
　　随宴领着一群孩子，慢慢往丹枫堂走。
　　一路寂静，孩子们大抵也是难过，都没怎么出声。
　　随宴想出口哄哄他们，但话还没说出来，突然听见一个孩子喊了起来，“是小清哥哥！”
　　其他孩子抬起头，看见远处跑来的随清，都高兴起来，“小清哥哥！”
　　随宴失笑，清儿戏好，这么些个小孩子竟都是他的戏迷。
　　随清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脸上染了点点红晕，眉眼俊逸，看着越发好看起来。
　　随宴伸手一把揽住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大姐……”随清连忙换了一口气，眼睛亮晶晶的，“你捡回来的那个小姑娘醒了，快回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算了还是老时间更新吧……熬夜大户有时候赶不上十一点啊……


第 22 章
　　丹枫堂一大半孩子都是随宴领回来的，全都无父无母，要不是随宴出手，估计都得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但随清嘴里喊的那个“妹妹”，却不是那么回事。
　　随宴那天大清早开了丹枫堂的门，原本准备清扫一下门口，结果却在墙边看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
　　小女孩昏死过去了，手里还抓着一柄剑，冰霜一般，看上去是把好剑。
　　随宴稍稍打量一番，发现这小女孩大概十一二岁上下，只是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的。联系旁边的剑，看上去像是被人追杀，划破了衣服和皮肤，手臂和腹间都是剑伤。
　　随宴不想惹事，这种被仇家追杀的人她不能救。
　　随家好不容易才有今天，她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可因着自己揣测出来的年纪，随宴又一想，小诗或许也该这么大了。
　　那双脚瞬间就挪动不了了。
　　随宴别无无法，叹了口气，弯下身将人抱了起来，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之后她请了大夫来看，大夫查看过伤口，果然如随宴想的那般，就是会功夫的人在打斗过程中留下的。
　　随宴请对方开了药方，又看着床上的女孩。
　　开弓没有回头箭，不管如何她都只能都受着了。
　　只是接下来几日，丹枫堂都晚开早关，开张时间大大缩短了。
　　旁人好奇是怎么了，随宴哪儿敢说是自己怕有人追过来闹事。
　　给那女孩擦洗干净后，随宴发现自己竟然还捡了个美人胚子。
　　小女孩的面相生得极美，细眉，挺鼻，小嘴，随宴敢说自己再没见过比她更美的。只是对方额上有一道浅白色的疤痕，碍眼得很，破坏了眉眼的美感。
　　随宴伸手摸了摸那道疤，轻叹道：“赶快醒吧。替你养好伤，还是早日离开这里吧。”
　　但女孩身上伤势实在重，随宴照顾了她好几日，对方都没有转醒的迹象。
　　之后顾云木又出了事，随宴好几天没去过丹枫堂，也没再怎么去看过她了。
　　还好，现在终于醒了。
　　一行人回了丹枫堂，随宴让随清安顿好这群孩子，自己去了后院的偏房里。
　　随宴远远地听见有砸东西的声音，走近后看见潭星端着药站在门口，踌躇不安，像是不敢进去。
　　潭星看见随宴过来了，才急急迎上去，“堂主！那人脾气太大了，一醒来就乱砸东西，我不敢进去……”
　　潭星跟着随清学戏还没两年，到底年纪小，小姑娘胆子也小，随宴接过她手里的药碗，轻声哄道：“这里我来吧。你师父带了些孩子回来，你去帮着他安顿一下。”
　　潭星解脱一般，猛地点点头，一下子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屋子里的人在听见随宴的声音之后就安静下来了。
　　随宴在门口立了一会儿，推开门，迈了一只脚进去，但瞬间就顿住了。
　　她从市场精心挑选回来的桌子、椅子、花瓶，甚至是床板，全都被砸开花了。貌美的罪魁祸首捂着肚子上裂开的伤口，一边流着血，一边恶狠狠地抬眼看了过来。
　　随宴心道，好残暴的美人。
　　但先前随宴被顾云木的离世闹得心力交瘁，眼下不管美人再美，也没兴致观赏了。
　　她将门打开，走进屋内。
　　桌子坏了，药都没地方放，随宴索性直接走过去，把药递到了对方面前。
　　“喝了吧，喝完你想走就走。”随宴声音冷淡，“我救了你，却不太想留你，所以不必这般闹腾。”
　　随宴清楚江湖人士都多疑，仇家太多了，见谁都以为要害自己。
　　她没精力解释，所以才赶着对方喝了药就赶快离开。
　　可就是见了鬼。
　　那原本还一脸凶相、对她横眉冷对的人，听了她的话后，竟然瞬间红了眼眶，整张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随宴微微皱了皱眉，这怎么回事？
　　莫非眼前这位江湖人士，听不得狠话？
　　随宴觉得莫名其妙。
　　女孩的腹间不断地有血渗出来，脸色也渐渐发白，她一只手撑在柜子上，狠狠攥住了柜角，突然冷笑一声，张了口。
　　“呵……你，当真要我走？”
　　随宴更莫名其妙了。
　　现在的小姑娘都怎么回事。
　　好心照顾她，她发脾气，拆了你的家。
　　让她离开，她又这般委屈，自己倒像个恶人。
　　随宴现在困得就想回房睡觉，她今日心绪起伏着实太大，累得神经都似乎僵住了。
　　她不愿多说，将碗又往前递了递，“快喝吧。要走要留，都先过了今夜再说。”
　　随宴到底心疼对方身上的伤，她只要是看着和小诗一般年纪的女孩，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要是哪天小诗也这般被伤了，她估计会心疼得不成样子。
　　“端着。”女孩一直不肯接过药碗，随宴抓起她的手放过去，转身走了，“我去叫人来给你再包扎一下。”
　　刚走出房门，身后又是一声脆响。
　　药碗也被砸了。
　　那一肚子血的女孩咬牙看着随宴的背影，狠声道：“你给我包扎，不要别人。”
　　随宴紧了紧拳头。
　　随子堂好几年没皮痒，她也好几年没揍过孩子了。
　　可眼下她很想动手管教一番。
　　念及对方身上有伤，随宴于是只动了嘴。
　　她冷笑一声，“我就不。”
　　“不想包扎的话，现在就离开，早点给我留个清净。”
　　再不管身后有什么动静，随宴抬脚就走。
　　女孩疼得蹲下了身子，竟然没办法叫住随宴。
　　她眼眶又涨又热，心口的东西像是快要死了。
　　随宴上了楼，喊了个能治住那女孩的人下来。
　　“遥落，偏房里有个难管教的孩子，麻烦你去给她包扎一下。”
　　遥落是整个丹枫堂性格最泼辣的女孩。
　　她和随清一般年纪，两个人常常一起搭戏，但随宴好几次看见性格温软的随清被遥落骂得凄惨，还不敢还嘴。
　　哪儿有点搭档的样子。
　　遥落泼辣的事也就这么传开了。
　　但随宴到底年纪大，遥落也要喊她一声“姐姐”。这会儿随宴上来喊，她也没嫌麻烦，披了衣服就下了床。
　　“随宴姐，你是不是累了？”女孩心细，闻到随宴身上的味道都知道她好几日没洗过澡了，“今夜你要不别回宅子了，就睡我这吧。我等会儿让人给你送桶水来，洗过再睡。”
　　随宴这才低头嗅了嗅，脸稍稍红了。
　　遥落哈哈笑了几声，没继续笑话她，取了些药物就下楼了。
　　人一走，屋子里一安静，随宴的精神就霎时放松了下来。
　　她看了看香软的床榻，往前走了一步。但想起遥落骂随清时的样子，还是缩回了步子，耐心等着沐浴的水。
　　丹枫堂里几个跑堂的伙计抬了水桶上来，随宴道过谢，快速地脱了衣物，将自己沉进了桶里。
　　泡在水里，随宴两眼眨得越发缓慢，整个人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的，她像是看见了遥落搀着谁进来了，隔了道薄纱，看不分明。
　　遥落好像又对自己说了些什么，随宴迷瞪瞪地“嗯”了几声，听见遥落出去了。
　　随宴还感觉到有人似乎在看着自己，但她睁不开眼睛。
　　没多久，随宴就这么在温热的水桶里睡过去了。
　　床上的人察觉到随宴的呼吸变浅变稳了，稍稍松了一口气。
　　随失靠在床头，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掩在薄纱之后的人。
　　她刚刚动了气，伤口裂开了，这会儿正痛的不行，但她却像毫无感觉似的。
　　整个眼里，心里，都是几步开外的那个人。
　　被程青云带去莫回山后，她开始跟着学些功夫，有了些本事后就被带出去闯江湖了。
　　随失走过了很多地方，直到一次任务将她派去了北境，偶然遇到了江新添，两个人才合力查探出了一些她的身世线索。
　　都京。随家园。
　　幼时的记忆到底残破，随失除了记得自己曾经叫“随诗”，除了偶尔会梦到一双眸子，其余的都记不太清明了。
　　可是刚刚，从听到随宴的声音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这回终究是找对了。
　　程青云教她要做个薄情的人，最好不要对任何人有所留恋和期待，如此才能活得豁达又强大。
　　可随失一边应着，像程青云说的那样，做个冷情的人；另一边，她又忍不住总是查探有关自己过去的线索，想要找到曾经见过的那双眸子的主人。
　　她想去到那个人身边，她想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被抛弃。
　　可是见面了，还没有说到两句话，那人竟然就能轻易伤了她的心。
　　呵，又是让她走。
　　随失藏在心底的那么一丁点喜悦都被冲淡了。
　　她不无悲哀地想着，这辈子莫非她注定了，就是要被一次又一次抛弃？
　　可是为何是她？
　　随失思索了很久很久。
　　没有人会告诉她答案。
　　她只知道，自己走了之后，那个人带着她其他的弟弟妹妹，都活得很好。
　　遭遇意外和不幸，各地辗转流落的，只有自己。
　　她无法不恨。
　　夜里渐渐起了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桶里的水凉得差不多了，随宴大概是觉得冷，轻轻哼了一声，奈何就是醒不过来。
　　随失听了这声，偏过头看了一眼，冷笑起来。
　　她撑起身子吹灭了蜡烛，直接躺下睡了。
　　桶里的水渐渐凉透了。
　　随宴没被冻醒，倒是直接在桶里冻昏过去了。
　　熬了半宿，随失终是没睡踏实，掀开褥子下了床，走到水桶旁边，伸手一摸，额头是烫的，脸是凉的。
　　她眉头一蹙，到底不能让人就这么死在自己眼前。脑子还没想完，手便已经扯过衣架上的里衣，将人一裹捞了出来。
　　把随宴在床上安顿好了，随失身上都已经出了层薄汗。
　　她小心地护着自己腹部的伤口，还好是没有再次裂开。
　　看着随宴睡踏实了，随失在床边站了半晌，像是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要这么做似的。
　　她站了几瞬，还是转身出了房间，随便寻了个角落靠着闭目休憩去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23 章
　　随宴隔天还是发起了低烧，在遥落床上睡得迷糊。
　　随清叫了大夫过来，也没忘去看看那个听说一醒来就闹事的小姑娘。
　　随失昨天算是和遥落相识了，一早就去了后院偏房找到遥落，拿回了自己的剑，还换了一套衣服。
　　遥落抱着手臂，靠在一边看着随失，“我说妹妹，你这伤还没好利索，这就要走了？”
　　“先不走。”随失低头系上腰带，神色看上去真不像个普通的十二岁女孩，也难怪遥落一眼就喜欢上了她。
　　她又道谢道：“昨晚谢谢你将床腾给我。”
　　“不必谢，不走就行。”遥落抖了抖衣袖，“今日有我的戏，要不要去看？”
　　随失没有兴趣。
　　“不看。”随失拿了剑起身，“我去找人，先失陪了。”
　　遥落“诶”了一声，叫不住人，只好看着随失走了，“什么失陪？真是人小鬼大……”
　　随失想要弄清楚自己当初被抛下的原因，也想弄清楚随家的几个人都是什么样子，所以她暂时不会离开。
　　程青云派了她来完成暗杀的任务，她已经做完了，之后的事便先不管了。
　　她现在，就想留下，一探究竟。
　　随失去找随宴的路上碰上了随清，她顿住脚，记起昨天似是见过这个人，好像也姓随。
　　随清笑盈盈的，关切道：“伤都好了吗？”
　　随失沉着眉，回避了这个问题，也不是很想和他说话，于是撒了谎话，只说：“遥落姐姐找你。”
　　随清脸色一变，“啊？她怎么又找我？”
　　随失面不改色，“嗯。”
　　随清便作了罢，从怀里拿了一瓶药出来，放在了随失的掌心里，又指了指她额上的疤，“生得这么好看，留疤可就不好了。”
　　随失攥着药瓶，等听见随清的脚步声远了，直接抬手一摔，把药瓶砸得粉碎。
　　左右无人看见，她提着剑上了楼，进了遥落的房间。
　　随宴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太好，一来是更容易生病了，二来是病了也更不容易好了。
　　她刚喝了药，意识有些模糊，察觉到有人走近，又勉强睁开了眼。
　　看到随失之后，随宴在心里叹了口气，将眼睛闭上了。
　　随失见她不理自己，心像被根细细的针扎了似的。
　　随宴的眸子，她梦见过很多次，可梦里那双眼永远是温柔的、爱惜的，根本不是现在这样的。
　　她皱起了眉，清清嗓子，说道：“我想留在这里，可以吗？”
　　“……”随宴翻了个身，用背对着她，回道：“不可以。”
　　随失又说，“我没地方去了。”
　　随宴冷哼，“与我何干？”
　　随失思忖半晌，决定卖惨。
　　“我是跟着别人闯江湖的，这次遇上了仇家，我死里逃生，可是陪在我身边的那些朋友都已经被杀死了。”
　　她说话半真半假，偏偏语气可怜，这会儿听起来终于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了。
　　“姐姐……”随失咬牙喊出了这声，“我真的没有地方去了。我认识的人，还有我的仇家，全都已经死了。我现在什么也不剩下了，所以，姐姐你能收留我吗？我不清楚你们这里是做什么的，但是我会功夫，可以保护你们。”
　　随宴有所动容。
　　她就是看不得有小孩过得这么苦。
　　随失说完了，随宴没有任何反应。
　　随失有些丧气，心里更怨了。
　　随宴想了一会儿，在随失要走之前爬了起来，扯掉额头上用来降温的冷布巾，转身看着随失，“你当真想留下？”
　　随失眼睛一亮，点了下头。
　　随宴于是拍了拍床沿，示意她坐下。
　　“这里叫丹枫堂，是个戏园子。我是堂主，但不会唱戏，只能管着这里唱戏的孩子们，教他们一些基本功。”
　　随失顺从地坐下，“我也不会唱戏，我可以帮你保护那些孩子。”
　　“用不着。”随宴神色淡淡，“我们没有仇家。”
　　被仇家追杀伤得奄奄一息的随失聪明地在这种时候选择了沉默。
　　“你想留下也可以，反正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随宴坐好一些，将枕头放在背后靠着，抬眼看着随失，“我管教孩子们只有一个原则，就是听话。”
　　昨日非常不听话又打又砸的随失依旧选择沉默。
　　“你是女孩子，应当更听话些才对。”随宴像是自我安慰似的，“但从小在江湖长大，也能谅解你一身气性。”
　　随失终于有所动作，她点了点头。
　　随宴轻轻一笑，该警告的警告完了，要问些别的了，“你叫什么？多大了？”
　　随失乖巧许多，“我今年十二了。但是我从小就没有名字，大家平时都叫我小宝。”
　　“没有名字？”随宴有些犯难，难不成她也要像顾云木那样，给带来的孩子们取新名字？可她虽识字，却完全不知道如何给别人取名啊。
　　“要不，你收我为徒，我认你做师父，好不好？”随失眨了眨自己水灵的眼睛，看上纯真无害，“师父给我一个姓氏就行了，我名字的第二字就唤作师父的师吧。”
　　师？
　　诗？
　　随宴晃了神。
　　十二岁，名字的第二字希望是师。
　　老天是看她可怜，终于给她送了个“小诗”过来吗？
　　随失一番装腔作势地试探，终于看见随宴的眼神松动了。她眼底也稍稍减了些冷意，看来这人毕竟还没有忘记自己。
　　随宴险些张口就说，“那你叫随师吧。”
　　她湛湛在开口前清醒了过来，摇了摇头，“你没必要认我做师父。我们家清儿会唱戏，你还是认他为师，学点戏吧。”
　　我们家清儿。
　　随失眼底冷了几分。
　　她把剑放在一旁，两只手抓住了随宴的腕子，捏到了一把清瘦的骨头。
　　随失敛了心神，缓了一会儿，学着练过的那些小姑娘，开始撒起娇来了。但她学得三不像，语气里还带着点江湖人的霸道，“姐姐……就按我说的做吧，我就喜欢师这个字，这是以前有人教我认过的字，我喜欢这个字啊……”
　　随宴完全愣住了，“你……”
　　家里不管是随海和随河，从来没有哪个妹妹对自己撒过娇。
　　她想着，要是小诗没走，应该会这样对自己撒娇吧？
　　随宴险些鼻子都酸了。
　　她赶紧抽回自己的手，还想拒绝，谁知面前的女孩直接长臂一展抱了过来，揽着自己的肩膀轻轻地晃，“好师父，就答应我吧……”
　　这，这……
　　她到底捡回来个什么人啊？！
　　随宴闹不过她，只能躲。
　　随失有耐心的很，突然转性了一般，乖巧得让随宴觉得昨日见到的那个人大概是鬼变的。
　　药来了，随失一一吹凉，舀到随宴嘴边喂她。
　　饭来了，随失把肉挑出来，全堆在随宴的碗里。
　　风起了，随失怕随宴吹着，又怕她闷着，于是开一半窗又关一半，自己站在窗边用身体挡着，绝不让风漏过去。
　　随宴被她磨得要疯了。
　　原来有个闹腾的妹妹在身边，是这样的感觉。
　　一整天下来，随失还吵着闹着要和随宴一起睡，随宴怕了她，赶紧应下说自己考虑一夜，明日答复，这才把人赶去给身上伤口换药了。
　　关了门，随宴的心都是砰砰乱跳的。
　　太乱了。
　　她若是让这个丫头取名随师，那么以后若小诗回来了，会不会伤心？会不会觉得大姐找了个人在替她？
　　可随宴又不无心痛地想着，这天大地大的，小诗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当初答应了赵家夫人，她是发过誓的，永远不会主动去找小诗。
　　甚至是，这天下如此之大，人来又人往，会不会她就算和小诗遇见了，也再认不出彼此？
　　那是自己唯一的亲妹妹，随宴一日都没有忘记过。
　　可她这么多年一直照顾的是与自己毫无血亲关系的弟弟与妹妹们，私心里没办法不去想，若她也能这么照顾自己的亲妹妹，该会有多好。
　　随宴也算活了小半辈子了，如今随子堂都大了，再过几年或许就会被寻回去，可到了那时候，她能寻回小诗吗？
　　怎么可能。
　　所以随宴痛苦地想了许久。
　　她到底想要一个真的小诗，还是一个假的小师？
　　随宴难得又是一夜未眠。
　　清早烧退了，她也终于打定了主意，想明白了。
　　开了房间门，那闹腾的丫头就抱着剑站在门边上睡着了，随宴开门的声音将她吵醒了，迷迷糊糊看了过来，“师父？”
　　随宴走近一些，抬手摸着随失的头发，柔声说道：“好了，以后你就叫随师，跟师父一个姓。”
　　随失佯装惊喜，“真的？！谢谢师父！”
　　随宴被她扑上来的拥抱差点扑倒，嘴角带了些无奈的笑，半晌，唤出了那声，“小师，别闹了。”
　　随失所有的动作一顿。
　　那句“小师”一出来，她脑子里陡然掠过了一些画面，开始看不真切，也不知是梦里的，还是曾经的。
　　随宴把随师手里的剑拿开，冷铁兵器，杀意显然。
　　她说，“这把剑看上去戾气太重，往后我替你收起来。你爱用剑，我再找人给你做一把，怎么样？”
　　随师任由她去，抬臂抱住随宴的腰，软声软气的，“嗯，师父对我最好了！”
　　她埋首在随宴怀中，嘴角的笑意却慢慢地全部敛住了。
　　随师不能说出自己是随诗。
　　她不要什么亲人相见的故事，她只想替自己讨个公道和缘由。
　　所以往后。
　　随师在随宴怀里蹭了蹭。
　　她想着，那她就是随师了。
作者有话说：
1.好了，我们小师再也不会改名字了！
2.大家，小年快乐哦！(#^.^#)


第 24 章
　　自己玩了一招“替身”，随宴终归过意不去，把家里弟弟妹妹都叫了过来，除去赶考还没回来的随文礼和随子堂，又加上随师，五个人围成一桌吃了顿饭。
　　饭菜都是随宴做的，随海和随河来得晚，没帮上忙，只能吃现成的。
　　随清依旧和善地看着随师，还不知道接下来要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
　　随师认了随宴做师父后，一张乖巧的假面戴上就摘不下来了，对谁都笑。
　　随清自己性格温软，碰上样貌极其出众的随师后，心里喜欢得不行，奈何大概是因为自己软绵绵的性格，对方对自己一直不太客气。
　　这会儿小姑娘终于对自己笑了，他心里舒坦不少，轻声问道：“给你的药用了吗？”
　　随师点点头，乖巧答道：“用了，谢谢哥哥。”
　　随海和随河有些好奇地看着餐桌上多出来的，这个陌生的女孩。
　　随师用自己好看的脸，对着她们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容。
　　两个人打量的眼神霎时软下来许多。
　　随宴清清嗓子，看他们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出声说道：“随师，跟哥哥还有两位姐姐都认识了吧？”
　　她话音未落，桌上其他三个人都彻底怔愣住了。
　　随海险些惊得直接站了起来，“大姐！她是……”
　　随宴用眼神止住她，继续说道：“小海、小河，还有清儿，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叫随师，师父的师，是我给她取的名字。”
　　暗里是在说，此随师非彼随诗。
　　桌上的人冷静了一瞬，接下来反应却更大了。
　　随海简直生了气，但不敢发作出来，只沉声又叫了一句，“大姐。”
　　随河也着急了，看看随师，又看看随宴，感觉一个忍不住就要站起来大骂随宴是昏了头了。
　　随宴用面无表情掩住自己的难色，抬手摸了摸随师的头，说道：“她无父无母，飘荡江湖许久，既然被我救了，那就是有缘，往后收作徒弟，不行吗？”
　　话里有话，奈何桌上的人都不愿应她。
　　这像什么话。
　　收徒弟就徒弟，偏偏就要叫随师？
　　随宴嘴有时候笨得不行，比如这会儿，她就再想不出说辞，只好让大家都先吃饭。
　　“我做了两只叫花鸡，你们一人吃一个鸡腿。”随宴吩咐完了，抬手撕了一个放在随师碗里，温柔地看着她，“多吃些，还在长身体。”
　　随师一直在暗暗观察着桌上人的神色，搞不明白他们对“随诗”都是什么态度。
　　但对随师来说，家里那么多孩子，只扔了自己，所以于她来说，这些都不是什么好人。
　　随师直接用手接过了那只鸡腿，道了谢后，豪气地大口吃了起来。
　　随宴一直用柔和的眼光注视着她。
　　随海、随河和随清看了那道目光，谁都没办法再说出一个“不”字来。
　　一顿各怀着心思的饭吃完，随海和随河说要回商行了，随宴点点头，“路上小心，也别走太快，当心积食。”
　　“嗯。”随海点头应下，抬脚要走，又收回来了。
　　她走到随宴跟前，酝酿半晌，只憋出来一句，“大姐，你知道的，我们都盼着你能开心些、舒坦些。”
　　随宴笑笑，“我知道啊。”
　　随海又看了一眼随师，再不说其他，拉着随河走了。
　　两个人出了宅子，一路安静了好久。
　　还是随河先打破了这沉默，“随海，大姐是不是觉得，小诗再也不会回来了？”
　　“或许是吧。”随海叹了口气，“我们就算和大姐一起长大，可是很多时候，我都觉得看不懂大姐。既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我似乎永远都猜不透大姐的心思。”
　　“可是今天，在饭桌上，我看见大姐用那样的眼神看着……随师，我就在想——罢了，只要大姐开心就好了。”
　　那样坚韧的大姐，带着他们度过了最苦的日子，小诗也是那时候离开的，他们其实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资格在这件事上说些什么。
　　要不是因为他们，大姐又怎么会把小诗送走。
　　说到底，害得大姐和小诗分离的人，不也正是他们吗。
　　随海还记得在破庙的时候，清早她看见大姐抱着小诗出去了，晚上再回来，怀里就空了。
　　然后，大姐就像魔怔了一样，整整五天没说一句话，一直盯着墙壁发呆。
　　也是从那时候起，大姐身上多了两张银票，她们买了当时住的那个破宅子，添置了家用，几个孩子总算是勉强有了一个家。
　　随子堂时不时发低烧的毛病也被彻底治好了，身体渐渐调养好转。
　　家里能够偶尔吃上一次肉，大家能够上饭桌吃饭，能够用筷子而不是用手抓。
　　晚上他们能够睡在床板上，而不是冰凉的地面，第二天醒来能够赖会儿床，而不是时刻担心又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小诗离开之后发生的。
　　所以大姐今日看上去那么开心，随海怎么能让她脸上的笑容又消失呢？
　　随河看着随海憋住满心的委屈，强忍着泪的模样，纵然心里也怪大姐找了个人代替小诗，此刻气也都消了。
　　“随海……”随河顿住脚，扳过随海的肩膀，微踮起脚，将人抱进了自己怀里，“这么多年我从没见你哭过，现在要是想哭，你就这么哭吧。”
　　随海哽咽着嗓子，“大姐一直都很苦……”
　　随河也嗓眼发紧，“我知道。”
　　随海将头埋得深了一些，“所以，这回我们就随她去吧……”
　　随河点点头，“好。”
　　两个人花费了很大力气，让自己接受了，随家多了一个随师的事实。
　　再看随清，他不像随海那般死脑筋，对他来说，大姐是比小诗更重要的。
　　他也相信，未来若小诗回来了，家里人也一定能够一视同仁，断不会有什么偏爱的事情发生在他们身上。
　　于是随清默许了随师的存在，修长的指在随师手背上点了点，笑道：“真羡慕大姐啊，有这么漂亮的徒弟。”
　　随宴心里轻松一些，“怎么？潭星不漂亮？”
　　随清看着随师，轻声细语说道：“不比小师啊。”
　　随师冲他露出一个笑颜。
　　随宴就知道清儿能理解自己，伸手拿过随清的碗，“看你刚刚都没吃多少，我给你挑些鱼肉，记得要吃完。”
　　随清在饭桌另一边，笑盈盈地等着随宴给他挑鱼刺，“大姐挑的，我一定会全吃完。”
　　随师目不转睛地看着随宴动作熟练地挑鱼刺，清楚她定然是为弟弟妹妹挑过很多次了。
　　可随师却一直不喜欢吃鱼。
　　因为去了莫回山之后，第一次吃鱼，她就被鱼刺刺伤了喉咙，连着好几日说话都疼。程青云和几个师哥还轮番笑话她，气得随师撂下了一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吃鱼了！”
　　随宴细心替随清挑好了，又转头看向随师，“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吃碗饭，我给你夹些鱼吃？”
　　随师想起喉间的那种疼，顿了顿，还是把碗递过去了，“好。谢谢师父。”
　　随清不久后就回了丹枫堂，下午还有他和遥落的戏，要快些去扮装。
　　随宴拉着随师在自己的旧宅子里逛了逛，问她是想住在丹枫堂还是和自己住到这里来。
　　随师有些惊讶，“师父，你一个人住吗？”
　　“清儿有时候会回来，小海和小河忙着做生意，这里太偏僻，离商行太远，她们几年前开始，就不同我住在一起了。”
　　随宴像牵小孩儿似的，拉着随师的手不肯放，带着她走了又走。
　　就像是要讲给小诗听一样，她把一家人是如何住进这个宅子，又是如何生活，再到如今又分开了，零零碎碎的都说了一些。
　　随师安静听着，默默消化着这些回忆。
　　和她打听到的差不多，确实，过得幸福美满。
　　唯独只少了自己。
　　随师眼神落寞许多，耳畔是随宴轻柔的声音，也不怎么愿意再听下去了。
　　她跨过一个门槛时，装作不注意，直接跌了下去，重重一声，磕破了膝盖。
　　随宴心疼地责怪她一声，“怎么这么不当心？”
　　随师吐吐舌头，“对不起师父，听入迷了，没注意脚下。”
　　“罢了，是我不该对你讲这些。”随宴也清楚自己本就不该这样，赶忙回过神来，“我去拿些药来，你在这等着。”
　　随宴快步回了北屋，她房间里留了些药。
　　等拿到药往回走，随宴突然发现，自己自从接受了随师之后，好像态度转变太过快了。
　　她当真是，开始拿这个随师当成是小诗了。
　　上好了药，随宴低头看见随师两条腿上都有些疤痕，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这是受伤了，还是磕着碰着了？”
　　随师没忍住缩了下脚，定定神，还是没再动，答道：“是受伤，被剑划破了。”
　　“年纪这么小就开始闯江湖了。”随宴放下她的裤腿，在她膝上轻轻一敲，“胆子可真大。”
　　随师抿唇笑起来。
　　随宴又说，“怕你毛躁，既伤了自己，又毁了东西，你还是和我一起住在这个宅子里吧。我住北屋，清儿住东屋，你还剩下西屋和南屋可以挑。”
　　谁知道，随师想了想，突然说：“师父，我想和你一起住北屋，好吗？”
　　随宴愣了神。
　　她，和小师一起住？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25 章
　　随宴想起自己几年前都还带着随海和随清一起睡呢，那时候她们俩好像也是十二岁。
　　没什么不能的，随宴将手放在随师头上揉了揉，“好。等你习惯了这里，想自己睡一间屋子的话，和我说就是。”
　　随师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脑子飞快转了一下，嘴便没刹住，“那……如果我一直不想走呢？”
　　“耍赖是不是？”随宴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大概是所有的暴躁都给了随子堂，现在骨子里留下的温柔，全给了眼前的女孩。
　　随师笑了笑，“是啊。师父，如果我耍赖，可以一直留在师父身边吗？”
　　“你若是想留，我自然不会赶你走。”随宴又用指尖戳了戳随师柔软白嫩的脸颊，“说来奇怪，从你醒来那天开始，不过数日，你怎的就对我如此亲切了？”
　　随师怔了怔，不太知道怎么回答。
　　好在随宴本就是喃喃自语，说完就领着随师去了北屋。屋子大，东西却不多，随宴也清楚随师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又说下午带她去铺子里添置些东西。
　　随宴一个人安排完了所有，随师一直跟在她后面，耳朵没听进去多少，但是把这个人为自己操心、忙碌的样子全看进去了。
　　站在随宴背后的时候，随师脸上全无表情，看着随宴为自己挑选东西、和铺子里的伙计讨价还价，像是毫无所动。
　　等随宴转过头来，问她自己手里的东西好不好的时候，她又立马咧开嘴，回一句，“只要是师父挑的，我都喜欢！”
　　两个人忙活一下午，气氛算得上是其乐融融。唯一起了争执的时候，是随宴想要给随师买几件襦裙。
　　随师推脱了两句没起到作用，眼看着随宴要从钱袋里拿银子了，随师眼中闪过一丝烦闷，直接抬手，装作不小心，撕碎了一条裙子。
　　撕裂声引得掌柜和随宴都看了过来，掌柜一脸惊恐，“这……这得赔钱！”
　　随宴也惊呆了，不就是几件襦裙么？
　　她赶紧先掏银子赔了那条裙子，又拉着随师出了铺子，一番好心情终于耗得差不多了。
　　随宴问她，“不喜欢穿裙子？”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穿过裙子。”随师抬眼看着随宴，自己也动了气，装乖有些装不下去，好久才换上一副撒娇的模样。
　　她晃着随宴的手臂，“师父，我平日还得练武呢，穿裙子像什么话。再说，要是出了什么事，跑都来不及，裙子多碍事。师父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没有生气。”但兴致确实没了，随宴左右看了看，“那，我们再买些吃食就回去吧，小师想吃什么？”
　　随师抬手，指了指街对面的小摊，“师父，我想吃糖人。”
　　“糖人啊……”随宴又走了会儿神，她记得小诗也爱吃糖人，没想到随师也爱吃。
　　“好，我去买。”
　　随宴财大气粗地一买就是好几个，随师两手都抓满了。
　　两个人都累了，一同踩着夕阳的余晖往旧宅子走。
　　老宅子统统修葺一番之后，看上去还是不够气派，只是住起来舒服了一些而已。随宴依旧不习惯在大门口点灯，两个人拐过街口之后，光亮就一下子淡下来了。
　　随宴将随师扯到自己身后，下意识就护着她了，“慢些走，这边暗。”
　　随师举着糖人，轻轻应答：“嗯。”
　　走了一会儿，随师问道：“师父为什么不点灯？这条路上有灯框，架上灯不就可以了？”
　　“这边只住有我们一户人家，点灯太浪费了。”随宴声音轻轻的，“官府也不怎么管这里，若要点灯就要我出银两，师父舍不得。”
　　随师想起随宴今天给自己添置东西时那财大气粗的样子，感觉她也不像个缺银子的人啊。
　　再说丹枫堂每日来客络绎不绝，随清唱一场赚的银两都足够他们过半个月了吧？
　　随师是真的不理解。
　　两个人快到家门口了，随宴循着记忆里走了千百遍的路走着。她心里其实一直也不太觉得会遇到什么意外，因为这么久以来，就是任何意外都没发生过。
　　但这天就是见鬼了。
　　随师敏锐地察觉到有两个人在靠近，听他们的气息和步法，像是有功夫的。
　　她心里暗暗一骂，该死的江新添，竟然没把这些尾巴解决干净。
　　眼看着随宴还毫无察觉，随师伸手，一把抓过随宴的手臂，用力将她推去了一边。
　　随宴没反应过来怎么了，喊了她一声，“小师？”
　　随师练过夜间识物，但毕竟年纪还小，没法做到像程青云那般轻松自如。
　　她抬起一脚踢过去，踢中了其中一人的手臂，靠近了才发现对方拿了短刀，赶紧回头冲随宴喊了一句，“师父，快走！”
　　但那两个人就是奔着随师来的，没去管旁边的随宴，和随师纠缠在了一起，刀刀刺得又快速又狠厉。
　　随宴察觉到危险之后，想也没想的，扔了手里的东西就冲过去了。来的人会武功，她也猜到，多半是来找随师寻仇的。
　　“小师，当心！”眼前一道细微的白光闪过，是刀刃反射出来的光，随宴心都提起来了。
　　随师一掌劈过去，掌风凌厉，砍在了那人的手臂上。
　　被劈中的人闷哼一声，手掌脱了力，随师听见短刀“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赶紧捡了起来，乘胜追击，跃起后一刀由上至下地刺过去，直接捅进了人的脑袋里。
　　解决一个。
　　随宴和另一个人纠缠在了一起，但一个会打架的和真的会武功的人哪儿是对手，随宴被刀划伤了手臂，疼得喊了一声。
　　随师，“师父！”
　　她一咬牙，眼中杀意暴增，将刀抽出来，直接飞起跃到了随宴身边，挡在了她身前。
　　“你找死！”随师的声音凉得如同地底下走出来的鬼魅，再不顾及其他，举着刀迎了上去。
　　随宴看不清人，只听见兵器相接的声音。
　　没过多久，一声闷哼响起，随师一刀又稳又准地扎在了对方的心口位置，人瞬间便没了气息。
　　随宴不是没见过死人的场景，和惜阎罗跑货的时候，一整船都是尸体的样子她也见过了。
　　可是她此刻还是害怕了。
　　不为其他，竟然是因为默不作声杀人的随师。
　　她捂着自己受了伤的手臂，感觉到随师跑近了，语气有些担忧，“师父，你是不是受伤了？”
　　随宴的脚竟然在随师靠近的时候，没忍住往后退了退。
　　她疼得直抽气，逼自己在原地站定，任由随师抓住了自己的手，“先，先回去吧……”
　　随师带着随宴回了北屋，点上蜡烛之后，飞快找来药，手脚利索地开始给随宴包扎。
　　随宴看她动作极其熟练，一边是疼，一边又是好奇，“小师，你从前是不是经常受伤？”
　　随师看了随宴满手臂的血，流露出来的担心是真的，她敛了神色，玩笑道：“师父怎么好奇这个？”
　　随宴心道，看你杀人不眨眼，我害怕啊。
　　她叹了口气，“师父只是觉得，小师才十二岁，却是在血海里趟出来才长大的，忍不住想多知道些和小师有关的事罢了。”
　　随师找不到剪子，直接上嘴，咬断了绷带。
　　随宴一直低头看着。
　　不论是神色，还是动作，又或是眼神，都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会有的。
　　怎么会这样。
　　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你的伤口如何，又裂开了吗？”随宴看随师像个没事人，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随师眼神专注，看向随宴后温软了一些，“没有。遥落姐姐包扎得好，都快好全了呢。”
　　随宴放心了，“那就好。”
　　随师看伤口终于处理好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了一口气。
　　她站了起来，“师父好奇，我以后说给师父听就是了。”又伸手去扒随宴的衣服，“衣服上都是血，师父脱了吧，我一并拿出去处理了。”
　　随宴下意识张开了手臂，任由随师脱走了自己的外衣和中衣，然后又被随师推倒在床上。
　　“师父先躺一会儿，我出去处理那两个人的尸体。”随师眉眼间看不出喜怒，见随宴躺好了，看了两眼就转身拿着刚扒下来的衣服走了。
　　随宴一直没转过来的神经，终于迟钝地回味出了什么来。
　　她这是，被个十二岁的小孩儿照顾得妥妥帖帖的了？
　　随宴不清楚随师是怎么处理的，反正她没躺多久，随师很快就拎着刚刚她扔在门口的东西进来了。
　　进进出出的，很快又替随宴装好了一桶洗澡的热水。
　　“师父。”随师过来扶起随宴，“师父去洗个澡吧，我要出去一会儿，师父洗完之前我就回来了，可以吗？”
　　随宴愣愣点头，“嗯……嗯，去吧。”
　　随师冲她一笑，“师父是不是吓傻了？”
　　随宴摇摇头，不是，我是被你安排得太过明白了。
　　眼看着随师还要帮自己脱里衣，随宴终于醒过神，抓住随师毫不介意的两只手，尴尬道：“我自己来就是……小师，你要出去就快出去吧。”
　　随师也没在意，“好，师父自己当心些，伤口别沾上水。”
　　随宴抓紧自己的衣领，“嗯。”
　　出了北屋，随师脸上全部的笑意都收起来了。
　　她足尖轻点，直接跃上了高墙，几个飞步，很快就到了宅子外。
　　一个人抱着柄剑，静静站在不远处，看着随师飘飘然的落到了自己面前。
　　江新添抬起手挥了挥，对着随师笑了笑，“呀，师姐好！”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26 章
　　随师冷着脸，丝毫不理会他的笑脸，“怎么找来的？”
　　江新添朝旁边两具尸体努了努嘴，“追来的呗。”
　　“我就知道是你留的祸根。”随师目光又冷几分，直接将江新添的剑抽了出来，动作迅速地架到了他的脖子上，“我们被打散都半月有余了，你连这么两个人都没杀干净，还让他们找到了我？”
　　随师的疑心在整个莫回山都排的上名，她从来就不信什么巧合。
　　“别别别……”江新添都快跪下求饶了，“师姐啊，我入青云帮还不到四年，功夫自然比不得你啊！刚刚交手你应该也感觉到了，他们两个功力在我之上，我一个打俩，如何能赢？”
　　随师听他满嘴狡辩，但又不可否认一个事实，“你确实很弱。”
　　江新添，“……”
　　这个妹妹真是从小坏到大。
　　“哎呀，行了，我把他们俩处理了，这次任务就算完成了。”江新添伸了个懒腰，叹道：“想我一个北境富少，如今沦落到靠杀人来赚银两，这人生真是变幻莫测啊。”
　　“呵。”随师用一个冷笑回应他所有，“不是很好吗？”
　　江新添，“……”
　　真的，坏到骨子里了。
　　江新添七年前在那条船上被程青云救了之后，带着剩下的几个小兄弟回了北境，各自都回了自己的家，接管了家里的铺子。
　　但江家还有江新添他爹的好几个小妾，江新添根本斗不过她们，没过两年就被赶出了家门。
　　后来大梁帝被定安候旧部救了，去了北境，和都京开战了。
　　江新添一边当乞丐一边当流民，一个曾经的富家少爷，什么苦日子都体会过了一遍。后来机缘巧合他竟然去到了莫回山脚下，遇上了下山吃面的青云帮二帮主，被他捡了回去，成了随师的师弟。
　　“不跟你争论了，横竖也争不过你。”江新添拿回随师手里的剑，无意问道：“我过几天就回莫回山了，你何时出发？”
　　随师垂了眼，“我先不回去了。”
　　“为何？”江新添探头看了看眼前这座连个灯都不点的破宅子，“对了，你怎的从这里出来？”
　　随师不愿解释，“你别管了，反正我眼下不会回去。你回去之后去找我师父，与他说一声就行了。”
　　程青云会用心教徒弟练武，却并不用心管教他们。
　　不回了？哦。
　　死掉了？哦。
　　所以整个莫回山的人都挺忌惮这位帮主还有他带出来的徒弟，冷清的人最可怖。
　　好在江新添是二帮主教出来的，稍微重情重义一些，还以为随师是遇上麻烦了，“需要小添哥哥帮忙吗？”
　　随师冷冷看他一眼，又去抽剑，江新添眼疾手快地躲开了，“好了好了，我不管了就是了！”
　　随师一脚踢上江新添的膝弯，踢得他直接一条腿跪了下去，剑还是被抽走了，又被架到了自己脖子上。
　　随师说：“叫师姐。”
　　江新添：“……”
　　他怕死，“师姐好，师姐妙，师姐厉害的不得了。”
　　随师把剑插回去，冰凉碰撞一声，她又在江新添另一条腿的膝弯上踢了一脚，看他跪老实了，这才使轻功进了宅子，很快就不见人影了。
　　江新添默默跪了半晌。
　　“哼。”他极小声地犯嘀咕，“我就是小添哥哥。”
　　随师还是回去晚了些，随宴已经洗好了，正在梳头，看见她进来之后叫了她一声，“小师，过来。”
　　随师走近，刚要问怎么了，就看见随宴将脸凑了过来，在她肩上嗅了嗅。
　　“师父……”随师身体僵了僵，“你怎么啦？”
　　“闻闻你身上有没有血味儿。”随宴看了眼屋子外，“清儿不知道会不会回来，被他闻到了，又要问我一番，我还是少一事为妙。”
　　随师敛了眼，“那我去洗个澡，师父先睡吧。”
　　随宴没注意到随师语气的变化，只点了点头，“你洗快些，师父等你一起睡。”
　　“……”随师转身飞快走了。
　　随宴避着伤口在床上躺好了，身上还疼，疼得她合不上眼。
　　方才还是太凶险了，要是往后随师还惹了事，把这样的灾祸带给了家里其他人，可怎么办才好？
　　随宴努力地想琢磨出一个合适的缘由出来，在不让随师难过的前提下，赶她离开这里。
　　可琢磨了好久好久，就是没有一个万全的理由。
　　也是，这件事的本质就是赶人家走，怎么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缘由呢。
　　随宴哀哀叹了口气，怪自己一时贪心，招来了个麻烦的家伙。
　　可是。
　　随宴又想，难道随师不是个好孩子吗？
　　那自然是的。
　　危险来了，她第一个冲上去，护住了自己。
　　年纪这么小，却十分懂得如何照顾人，处理伤口的手法也很老道。
　　更何况，她还乖巧漂亮。随宴私心就是喜欢样貌好的，小师美而不自知，随宴却时时都会因着看向小师的哪一眼而愉悦起来。
　　随宴左思右想，赶人走的理由没思考出来，留下她的理由倒罗列了一大堆。
　　还没想完呢，一身湿气的随师就回来了，穿着薄薄的里衣，到底年纪小，不怕冻。
　　随宴转过头，往床里面挪了挪，拍了拍旁边剩下的床铺，“给你搬来了新褥子，睡吧。”
　　一起睡是随师自己说的，但真到了这一刻，她又开始扭捏起来。
　　她只是想体会一下和姐姐睡是什么感觉，但姐姐已经躺好了，她却不敢上床了。
　　长这么大，她就没和谁同床睡过。
　　随师深吸了口气，又轻轻吐出去。
　　她吹灭了蜡烛，捏着被角钻了进去，躺得离随宴远远的。
　　随宴偏过头看了一眼，月光暗，什么也看不清楚。她其实满肚子疑惑，可眼下床都让人家小孩上了，她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冷情。
　　“小师。”她想了一会儿，还是叫了身旁的女孩，问道：“你之前说自己的朋友和仇家都死了，今日是怎么回事？”
　　随师僵了一瞬，“……抱歉，师父。但你信我，这次之后不会再有了。”
　　“不是不信你。”大概是因为夜色浓重，随宴把声音也放得轻了一些，“我万事都想考虑周全，如果留下你会给我们带来危险，那我断不会冒这个险的。”
　　随师在心里将江新添又骂了一道，软下声音保证，“我向师父发誓，往后真的不会再有了。”
　　大不了下次再有危险，她先将随宴砍晕就是了。
　　随宴也不知道信了没，但确实也不愿意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她既然已经留下了随师，那么也该承担这件事会带来的危险。
　　“丹枫堂里都是些普通人，你既来了，也该将自己看作是个普通人。”随宴伸出手，探向随师，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像是提点一般，“而作为普通人，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还是警告她不要别人带来危险？
　　随师没敢乱动，随宴的手轻拍了她几下就缩回去了。她赶紧先笑了笑，“徒弟记住啦。师父快睡吧，已经很晚了。”
　　随宴翻过身去，面朝着墙，安静入睡了。
　　随师在黑暗中看着随宴的背影，眨了眨眼，颇有些难眠的意味。
　　她翻来又覆去，最后逼迫自己去想些别的什么，好清空这满脑袋的纷乱思绪。
　　随师想，明日该想办法劝随宴将回家路上的灯都装上，黑不溜秋的总归骇人。
　　她还想，若随宴不肯，自己便将以往看来的撒泼打滚等大招都使出来，不信随宴还能抠下去。
　　最后随师想的是，“师父……师父身上怎的这么香啊……”
　　---
　　随海的宅子里。
　　几个下人在北院里几进几出，很快接满了一整桶热水，搬进了屋子里，是给随海备着的。
　　这会儿随海还在书房算账，房间里的下人很快就出去了。
　　随河猫着腰穿过了花园，到了随海的院门口。
　　左右看看没什么人，随河抬臂挥了挥，身后几个抬着澡桶的下人听从她指挥，动作迅速地将桶放进了随海屋子里。
　　“二主子，都安排好了。”一个模样机灵的走了过来，凑到随河身前，“二主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了没了，多谢多谢。”随河赶他们走了，提起裙摆进了随海的房间。
　　两只澡桶被放在了一处，中间隔了层淡色的薄纱，遮掩不住什么，看上去莫名旖旎。
　　随河的心砰砰直跳，回身往门外看了一眼，随海怎么还不来？
　　她们的府里没有丫鬟，只有几个做体力活的下人，还有两个帮着洗衣做饭打扫的老妈子。
　　唯一的好处就是清净。
　　人散了，随河觉得屋子里都荡着自己的心跳声。
　　洗澡这种事还是不需伺候，随河左等右等，往自己的桶中扔了一把又一把花瓣，终于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她于是飞快地脱了里衣，钻进了桶中，只冒出颗头，眼珠子瞪向门口。
　　随海中午被随宴惊了一遭，下午又被几个铺子里不中用的掌柜气了一遭，眼下身心俱疲，只想快些洗个澡好早去休息。
　　结果回了房，不让她安心的随河又来了。
　　随海一到门口就闻到了屋子里飘出来的花香，她洗澡从来不用那些，只有随河喜欢用。
　　迈进屋子里，果然看见一个人影躲在薄纱之后，装傻地喊了她一句，“随海，快来洗澡啊！”
　　随海不多避讳，脱了衣服走过去。脱到里衣的时候，她看了随河一眼，后者赶紧闭上了眼，甚至还在桶里调转了方向，用背对着她。
　　随海失笑，抬起长腿，迈进了桶里。
　　她舒服地叹了一声，泡了一会儿才出声，“河儿，你这回屋子又怎么了？”
　　上一回说是漏雨了，跑到她这里来洗澡。
　　上上一回说是桶坏了，跑到她的屋子里用她的桶洗的澡。
　　上上上一回说是窗外有鬼，她害怕一个人洗澡……
　　……倒霉事总不能次次都让她摊上吧。
　　随海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妹妹这么胆小。
　　随河也觉得自己近来过分奇怪，但她就是按捺不住，想和随海更亲近一些。
　　今天她的理由更足了，“屋子没有怎么，只是今天出了那么多事，我怕你一个人烦心，过来陪你说说话。”
　　撒完了谎，她又在心里唾弃自己一番。
　　“竟然趁家里出事钻空子，随河你可真行！”
　　唾弃完了，随河心里不能再舒坦，眨眨担忧的眼，直接伸手撩开了那层薄纱，人半趴在了桶上，半露香肩地看着自家二姐。
作者有话说：
1.今天的内容提要很是标题党，嘿嘿嘿
2.打滚求评论！评论区太干了，hand hands loud louds，这也太难了吧（作者流下两行泪）
3.推一首歌，个人觉得十分好听：睡在风里——彭席彦
4.重要的事说两遍，想要！评论！嗯！后面的朋友，让我看见你们的双手！
5.哈哈哈哈被自己逗笑了


第 27 章
　　随海被她的动静闹得睁开了眼，瞥眼看见随河冒出水的身体也不做反应，只道：“天冷，当心冻着。”
　　“……”随河这招美人计出师不利，悻悻地将手臂缩回了桶中，“哦，多谢关心了。”
　　没了薄纱阻挡，随海整个人几乎触手可及。
　　随河靠在桶边，眼都舍不得眨地盯着随海看，越看越觉得看不够，甚至还激出了她心底里一些隐晦的心意。
　　她是家里的老三，却远远不及大姐和随海。
　　大姐不必多说，早先的淘气早被这几年的日子给磨砺了个干净，变成了个古板又执拗的老古董，身上看不见半分灵活气，脾气还古怪了许多。
　　只有随海，是她越看越喜欢的。
　　小时候的二姐，稳重又端庄，经常还帮着惹事的大姐处理一堆乱七八糟的烦心事。长大后了的随海似乎也没怎么变，只是更聪明了，更稳重了。
　　好像她的双肩可以撑起一片天，她的双眼可以容纳一片海。
　　这样的随海，唯一的缺点，大抵就是太过迟钝。
　　开了海河商行后，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赚更多银两养家，如何照顾好大姐和弟弟妹妹。既不花心思打扮自己，也不花心思去想些寻常姑娘都会想的感情之事。
　　她们眼下已然二十多了，算得上是个老姑娘了。
　　私下里府里的下人和几家铺子的掌柜，谁没在背后说过她们不顾忌世俗目光，这世道不需要女子活成这样，早日嫁人相夫教子岂不才是正道？
　　随河听了总会气愤，可随海却永远都是沉静的，像是那些话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这样好又这样坚定的随海，光是站在她眼前，都能害得随河心绪不稳，乱了神还失了分寸。
　　这么些年一一忍耐过来，可眼下似乎这感情抽丝剥茧，成了一种扭曲的爱意，她便再也没办法忽视了。
　　随河清楚，随海和大姐一样，是再古板不过的人。
　　且先不论她能否接受女子对女子的情意，就是她们这亲表关系，都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沟壑。
　　随河不敢跨过去，于是更不敢流露分毫。
　　只是，她也无法再只当一个好妹妹了。
　　“随海，有什么话你都可以对我说。”随河双眼紧盯着眼前的人，关切毫无遮掩地流露了出来，“我们一同长大，未来也会一同老去，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她这话说得不假，这辈子不等到随海嫁出去，她是绝对不会离开这个人的。
　　随海却丝毫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反倒终于静下心来，发现了一件事情。
　　端庄的二姐搬出自己不怒自威的眼神，“好端端的，怎么直呼我的名字了？没大没小的，再让我听见，我就……”
　　“就如何？”随河心道，她什么都没索取，叫声名字又怎么了？
　　随海看她被自己娇惯出来的模样，想起自己或许还真威胁不了她，于是微微一笑，像逗小孩一般说：“再不听话，就找个人家把你嫁了，省的再烦我。”
　　随河气噎，“说了不许再提这个！”
　　两年前，还真有个外地来的商户去找了随宴，说看上了随河，要上门提亲。随宴那会儿只说一切都看随河自己的意愿。
　　随河自然不愿意，随海倒好，着人将那商户的家底查得一清二楚，发现对方真是个不错的人选，于是轻飘飘转告了随河一声，可以嫁。
　　那一次气得随河直接卷了包袱就离了家，去其他地方待了小半年才回来。
　　随宴和随海只当她还是小孩儿心性，不肯离家，找了小半年后找到人，这才收了嘴。之后，不管谁来提亲，都先拒了再说。
　　所以这会儿随海也只是玩笑话，随河眼底的落寞她是半分都没读出来。
　　“好了，快些洗完去睡觉。”随海从桶里伸出手，往前凑了凑，抓上随河的头发，“我帮你洗，这样快些。”
　　随河稍稍舒坦了些，哼了一声，转过声去了。
　　随海全部上身都出了桶，她却毫不在意，照顾孩子一般帮着随河将头发洗好了。眼睛无意识地瞥到了随河的胸口，软玉藕粉刺得她登时脱了手。
　　到底……到底是长大了。
　　随海匆匆洗完，抓了衣服穿上，为自己方才的行为感到有些不堪，脚步也乱了些，“河儿，水都要凉了，穿上衣服……回你自己屋子去吧。”
　　说完，她去了桌边，随手抓起一本账本，试图通过算数来掩盖自己胡乱纷杂的心绪。
　　随河毫无察觉，穿好衣服后又蹭了过来，“随海……我想同你一起睡。那边屋子太冷了，像咱们以前睡的西屋一样，一到夜里就凉飕飕的。”
　　随海无动于衷，“我找人给你点上炭火，都多大人了。”
　　“随海……”随河决心扮可怜，一招苦肉计说来就来，眉一沉，看上去就惹人怜了，“我想大姐了。眼下大姐有了徒弟，还是个女孩儿，未来是不是就不和我们俩亲近了？”
　　随海放下账本，看着她，“怎么会。”
　　随河抓着心口，疼得真像那么回事，“可我还是难受。你别看我还有功夫哄着你，其实我也在意着呢，只是没有说出来罢了。”
　　随海为难了，看着她，“那……”
　　“那就和我睡一起吧。”随河接过她的话尾，撇撇嘴，“都是自家姐妹，亲近些怎么了？”
　　居然还真挺有道理。
　　随海无法拒绝了，只好点头应允了，“好，好吧。可你头发湿着呢，记得干了再睡。”
　　随河瞪大眼睛，“你不睡？”
　　随海还没反省好，摆了摆手，“我再看看账本，你先去吧。”
　　不管怎么说，能留下总比不能留下好。
　　随河在心里偷偷直乐，终于躺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床上，嗅到了随海身上惯有的香味儿。
　　这一夜，连梦都十分香甜。
　　随师进了丹枫堂后，随清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应该让她去做什么。
　　随宴说自己受了风寒，要在家中待个半月不出门，于是把随师托交给了随清，尽让他犯难。
　　遥落给他出主意，“要么做个跑堂的，要么做个暖床的，我看这妹妹还是本事了得，能用！”
　　说完，媚眼瞟了瞟随师，后者无奈送她一个白眼。
　　随清敢怒不敢言，“遥落……是不是马上有你的戏了？不先去扮上吗？”
　　“昨日唱累了，今日不想开嗓。”遥落抖一抖水袖，指尖指向了后院，唱到：“待我将那徒子徒孙，好好教练一番，咿呀咿呀~有他们受的呀~”
　　人唱着唱着就走远了，经过随师时，在她脸上还顺走一把豆腐，“妹妹长得真是好生俊俏咿呀~”
　　随师忍住了，随宴教她千万不能在丹枫堂闹事。
　　随清同情自己那一众徒弟，但眼下后院住着的学戏的孩子越来越多了。随宴在时，孩子们都是她在带，可眼下这人抱恙在家，确实该他忙着教他们学戏了，着实有些忙不过来。
　　于是他也想了个馊主意，“好妹妹，你就在门口站着，有人进来，喊一声‘客官里边走’就行了！”
　　随师点了点头，看着他走了。
　　直到人笔直地站在了门口，她才发觉有些不对劲。
　　程青云从前带她去的那些怡红院，门口揽客的老娘不就是这么喊的么？！
　　随师的脸彻底黑了下来，抬腿就要走，可是想到早上临出门时随宴的叮嘱，她又恨恨地将脚缩了回来。
　　算了，不听话就不能留下了。
　　她眼下大概是犯魔怔了，想到可能又会被随宴赶走，心里不只悲凉，甚至还会像小孩子一般赌气。是嫌她不够好吗？行，那她还偏要好到让随宴再也不舍得放她走。
　　从小似乎就没几个人拿她当小孩儿看待，使得随师长到今天，也没太拿自己当个需要关照的小孩儿看待。
　　可是这回，她还真就赌这回气了。
　　门口有客拿了票进来听戏，撞见一身肃肃杀气的随师，表情都迟疑了一瞬，“你……”
　　随师艰难挤出一个笑容来，抬手往里一指，话也顺着就从嘴里出来了，“客官，里边请。”
　　人家这才了然，点点头，进去了。
　　随师喊了几嗓子之后，越来越像回事了，于是也勉强接受了这个差事。
　　还有人看她漂亮，上前调戏两句，问她是不是这戏园子里个个都像她一般好看。随师紧了紧拳头，好不好看她不知道，再问下去那人会死得很难看她倒是很清楚。
　　好在僵持的时候，随师还不来不及出手，救兵终于被派来了。潭星从后院蹦跶出来，哎呀喊了一声，几句话就将那人逗乐了，立马折身出去买了票，进门听戏去了。
　　台上演的是出老戏，此刻正留下一个青衣，唱腔温婉，戚戚哀哀的声音下，潭星把随师拽去了一边。
　　“师父叫我来看看你！”潭星心里其实还有些怕随师，但是看她刚刚忍着拳头没打那人，又觉得似乎还能和她好好相处下去，“我叫潭星，师父说你叫随师，是堂主的徒弟，是吧？”
　　“堂主？”随师注意力被引走了，皱着眉，“你说我师父？”
　　“是呀，我们都叫堂主。”潭星比随师大不了两岁，性格天真乖巧，看随师愿意跟自己说话之后，更是将这个朋友认下了，“看你多半人生地不熟，往后有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随师却并不关心这些，“我师父还有徒弟吗？”
　　“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潭星挥了挥手，“丹枫堂里没那么多规矩啦，认谁本事好，都可以喊一句师父。哪天不想学了，想去跑堂，改口不喊了就行。所以这么些年，堂主也有过徒弟，但后来都不怎么跟她了，全去跑堂了。”
　　“所以，她现在只有我这一个徒弟？”随师一双眼睛贼似的放着光，下一秒像是就要从潭星嘴里抠出一句“是”出来。
　　潭星却“唔”了一声，想了想，说，“可以这么说吧。”
　　“什么叫可以这么说……”随师懒得费时间跟她再讲了，“算了，我回去问师父就是了。”
　　“好吧……”聊了一通什么都没聊出来的废话，潭星也住了嘴，“那你，是不是还要去门口迎客？”
　　随师点头，“嗯。”
　　她要让随宴看看，不管是什么，她都能做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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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天色开始暗下去的时候，丹枫堂终于唱完了最后一场戏。送走最后一批客之后，赶着夜幕关了张。
　　随清带着孩子们练了一整天，竟比唱一整天的戏还要累几分，他是腰也酸背也疼，哪儿哪儿都不顺气。
　　遥落看不下去，抬手给他捏了几下，又捏得随清泪汪汪的，还不敢大声喊叫，只能小声推辞，拔腿就跑。
　　潭星喊叫着“师父”，也追着随清跑到了后院去。
　　跑堂的伙计们打扫着前厅，戏台上也认真清扫干净了，桌椅抹得锃亮，干完活之后将布巾往肩上一甩，也奔着去后院用晚饭了。
　　随师突然犯了别扭劲，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和自己格格不入。
　　她在莫回山上过的日子算不得多好，做饭洗衣这些事大多都是她和几个师姐在做，山上都是粗老爷们，大大咧咧，一到饭点便大声招呼，喊了所有人围坐一桌一起用饭。
　　可那样的日子她觉得自在。
　　不像现在这样，肚子已经饿得不行，却还会因为没人来叫她去吃饭而感到难堪。
　　她又开始问自己，随师啊随师，你到底留在这里干什么？
　　她好像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随清把一屋子小祖宗都安顿好了，这才发现还有个人不在，遥落带着潭星还有其他几个小姑娘去楼上吃了，也不知道叫了随师没有。
　　他不放心，跑到前厅一看，大门关得紧紧的，空无一人，而楼上传来说笑声，似乎也没听见随师的声音。
　　随师还真走了。
　　她身上还有几两碎银，也是出门时随宴塞给她的。秉着不用白不用的消费观念，随师出了丹枫堂后先是给随宴买了些药，又去酒楼里打了几份菜提上，路过糕点铺子，想到随宴一个人在家或许无聊，也提上了两份。
　　在发现自己竟然还想去买几本话本给随宴备着时，随师终于止住了脚步。
　　她在做什么？
　　讨巧上瘾了？
　　随师暗暗唾弃自己一番。
　　点到为止，过火就是谄媚了，她又何必对一个曾经抛弃过自己的人谄媚。
　　回了宅子，随师在北屋没见到随宴的人影，找了好几间屋子才在庖屋里翻出那个正在做叫花鸡的女人。
　　只有一只手毕竟不方便，随宴弄得满头大汗的，见到随师时简直惊喜不已，“小师，快来快来，火一直烧不旺，你帮我……”
　　她话还没说完，随师已经放下东西走近了过来，用双手抱着些柴火添了进去，将火烧旺了许多。
　　随宴于是安心了，耐心等着自己的叫花鸡，“今日只有我们两个，一只鸡该是够了。”
　　随师想起自己买的白斩鸡，一桌不容两鸡，她点了点头，决计等会儿偷偷将那道菜扔了。
　　随宴伤口还疼着，必须做些事分散精神，没事做了，她又开始喋喋不休，问随师今日一整天都做了什么，丹枫堂生意如何，后院那些孩子有没有练习，随清和遥落有没有吵架……
　　随师并没怎么观察，凭着记忆里的印象给她一一说了。
　　随宴这才放心了，“看来我不在，倒也不会出些岔子。”
　　“师父安心在家养伤就好，随清哥哥还有遥落姐姐能够管好丹枫堂的。”随师拍拍手里的灰，站到随宴身边，仰起头看她，“师父怎么日日只想着操劳？”
　　“忙起来，才会觉得日子好过啊。”随宴看随师摸成了个小花脸，心里只觉得可爱，替她擦去黑灰之后，叹了一句道：“小师长大就知道了，等到了师父这个岁数，其实盼头已然不多了。”
　　这是何意？
　　随师觉得自己似乎能趁机从随宴嘴里撬出些什么关于自己的破绽来，可随宴老气横秋地叹完之后，又蹲去了灶台前，守着她那只叫花鸡去了。
　　随师在她背后看着，不知怎么的，觉得随宴好像很孤独。
　　随师把自己带回来的菜从食盒里拿出来，走了一路都凉了，她打算烧热了锅将菜热一热，顺便从随宴套几句话出来。
　　随宴蹲在灶边，双臂环着自己的膝盖，眸中被火苗映照着，光影绰绰。
　　“师父。”随师叫了她一声，偏过头去看她，状似无意地问道：“师父除了我还有没有其他徒弟呀？我就没有个师哥或者师姐么？”
　　随宴回想自己在丹枫堂这几年的清闲日子，想完了，摇摇头，“仔细算起来，其实我就你这么一个正经徒弟。不过你也算不得是正式拜了师的，毕竟我也没什么能教给你的。”
　　看看丹枫堂，唱戏排戏都是随清和遥落，还有其他几个唱戏的人在管。卖票和管账呢，又是随海从商行里调过来的账房先生在管。
　　随宴过了几年苦日子，又忙又累，却从没觉得闲过。可这几年，她虽然挂着丹枫堂堂主的名头，可毕竟只是一个戏园子，没有从前随家园那么家大业大，无非是个场地宽敞些、更正式一些的听戏的地方罢了。
　　随宴在丹枫堂大小事都想管一管，不忍年纪轻轻落到个养老的地步，可还是免不了只能去教教后院那些孩子学戏，像极了她从前最厌恶的那些嘴脸板正的夫子。
　　想起当初在都京气得夫子和先生胡子都炸起来的日子，随宴真是感慨，怪不得说风水轮流转，转到她这里，真是一个命定的轮回啊。
　　“师父想让我认真拜师吗？”随师放下手中的铲子，说道：“既然师父从前都没有正式收过徒弟，要不就让我磕头敬茶，行个拜师礼，师父觉得如何？”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可受不起。”随宴无所谓地摆摆手，“罢啦，你喊我一声师父，我自会将你照顾长大的，至于你想学什么，都看你自己。”
　　随师却有些较真地想拜个师。
　　好像头一磕，这个师父往后就再也跑不了了。老天都会给她们这师徒关系作证，让随宴再也没办法轻易丢下她。
　　可她满腹心思，对方似乎却毫不在意。
　　随师还要说话，随宴一拍手，“鸡好了，上桌！”
　　随师，“……”
　　好吧，先吃饭吧，她师父估计饿坏了。
　　随宴的叫花鸡上了桌，加上随师带回来的菜，足够两人吃了。
　　这回没人和随师分享随宴的关爱与照顾，她亲身品味了一番随宴的心细如发，两只鸡腿都到了自己碗里，剩下的大块鸡肉也撕成一条一条的放在了饭上，淋上些许荷叶上留着的鸡油，闻起来又香又诱人。
　　随宴把碗推给随师，碗里满当当全是肉，都快看不见底下的白饭了，只见她笑眯眯道：“快吃吧。”
　　这样的待遇，还真是随师有生以来第一回。
　　从前，要不是程青云有时良心发现，警告山上那些个师叔还有师哥，让他们上桌后别像狗抢食一样狼吞虎咽的，随师基本上是捞不着几块肉的。
　　江新添来了之后，二师叔让随师帮照一下这个没斤两、当过一阵死乞丐的师弟，随师好不容易抢来的肉还得忍痛割爱，分出去一大半。
　　这么一对比，似乎在随宴这儿的日子还要好上一些。
　　随师心中终于有所动容，她时刻注意着随宴的神情，发现她照顾别人时，脸上竟当真会流露出满足的笑意来。
　　真像是个傻子。
　　随师照顾傻子，眼疾手快地将随宴的碗换了过来，把那装满了一堆肉的碗换了过去，嘴上乖巧道：“师父受伤了，还是多吃些肉补补，我中午在丹枫堂吃了太多，这会儿还没消下去呢。”
　　随宴看她神色认真，不像有假，便端起了碗，“那就等师父好了，再给你做一次叫花鸡。”
　　随师咬着筷尖，看她吃得满足，脸上露出一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嗯。”
　　晚上又是一起睡的，睡之前随师替随宴换了药，伺候着她洗漱完，把人塞到了床上，盖好褥子，又折过去把大开的窗合上一些，确保屋里舒服得让人一闭眼就能睡着。
　　随宴还是头一次被照顾成这样，自己长的胳膊和腿像是都废了一样，眼睛滴溜溜追着随师，突然感慨道：“小师，我感觉自己不像是收了个徒弟，倒像是捡了个女儿。”
　　她要是从前不那么调皮捣蛋，早早嫁了人，努努力，还真能生出个这么大的闺女出来，过两年说不定也能体会一番子孙绕膝的乐趣。
　　随师心里升起的那一丁点怜惜之情在随宴这句话出来之后瞬间烟消云散，她捏紧了窗框，板着声音玩笑道：“师父怎么老喜欢占我便宜。”
　　“因为……”随宴舒服得在床上翻滚了一圈，伤口都不怎么觉得疼了，意识也渐渐消散，叹道：“小师看起来实在可爱的紧啊……”
　　这人老大不小，被照顾一次，大概是高兴坏了，也可能是随师心细不已，屋子里收拾得异常舒适，总之随宴很快就酣睡过去了。
　　随师坐在床边，借着烛光盯着随宴看了一会儿。
　　算起来，下个月一到，随宴就满二十五岁了，不算年轻，却也称不上苍老。可看她偶尔露出来的沧桑眼神，却好似已经将这一生都已经历经一回了。
　　眼下这人又黑又浓的长发披散开来，不施粉黛的脸上泛着天然的红晕，不薄不厚的嘴唇透着粉，微微张开，像是梦中遇见了什么好事似的，嘴角都是稍稍翘起的。
　　随师望着那张自己一看就觉得熟悉万分的脸，总觉得记忆深处的一些事情都能被她勾起来，惹起深深的、又无限的眷恋。
　　她也说得上是走南闯北了，见过的美人不说一百也有八十，可只有眼前这人的样貌，越看越挪不开眼，看久了，随师都怕自己未来或许会舍不得离开了。
　　随师心道：“师父，我对你，可算不上是毫无所求啊。”
　　她看了许久，直到随宴一个姿势躺久了，陡然翻身用背对着随师，才把人惊醒。那墨一般颜色的长发又软又滑，有几绺不听话的钻进了随宴的脖子里，往里又探进了里衣之中。
　　随师叹一口气，替她将头发整理好，起身出去洗漱了。
　　洗漱的时候随师听见东屋有动静，知道是随清回来了，她放轻了手脚，一直到东屋静了下来，这才匆匆擦洗干净手脚，回了屋子里。
　　她如今和随宴亲近了些，也想久留一阵，从随宴这里得到一些答案。但这些，却并不表示她就乐意亲近随家的其他人。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29 章
　　在随宴养伤的这段时间，随师日日去丹枫堂报道。
　　前几日是在门口迎客，后几日不知怎么的突然被遥落发现，后院那些小孩儿竟然都有些怕随师，于是像发现什么镇妖之宝似的叫了她去管教着他们，不许他们闹腾，于是随师又去做了个管教纪律的陪读。
　　学戏枯燥不已。
　　晨起要练功、开嗓，上午讲习一些技巧，还要学着如何穿繁杂厚重的戏服、画各式各样的戏妆，有些想走净行的，还得学如何勾画脸谱。
　　随师常常是不小心打个盹，醒来就会被眼前一群妖魔鬼怪吓得瞬间精神起来。
　　到了下午，就是三三两两搭伙排一出戏，如果随清或是遥落没事，可以过来指点一二，将那偏到山沟里去的戏给拉回来一些。
　　若是随师运气不好，只能听着这群鬼怪越唱越离谱，要不是前厅和后院之间的墙壁足够厚，怕是那些客人都要给吓得屁滚尿流，还当是大白天闹了鬼。
　　潭星那二吊子水平，都算是能看的了。
　　随师抱着手臂靠在长廊的柱子上，目光漠然地从满院子的小孩身上划过，她的眼神落在哪里，哪里就会霎时安静下来，孩子们动都不敢动，战战兢兢地等着随师的目光过去。
　　偶尔前厅有些排了戏的人，唱完之后就跑到后院来看热闹，闹得满院子叽叽喳喳，随师的头都快要炸了。
　　休息的一时半刻，随师要么去前厅听听戏，要么被遥落拉着调戏几下，要么就是被越来越聒噪的潭星吵得不得安宁。
　　随宴从瑞城最著名的铸剑坊里取了自己给随师重新打的那柄剑，去的路上还给这柄剑想了个好名字。
　　等去到丹枫堂后院的时候，正听到潭星孩子一般艳羡地说：“随师啊，你看你这丹凤眼，再看你这美人鼻和樱桃嘴，女娲娘娘在捏你的时候应该费了不少功夫吧……”
　　随宴心里一乐，将前厅和后院之间的门顺手合上，顿住脚准备听随师如何应答她。
　　她想着，“小师性子也就对着我的时候开朗一些，在这里怕是会被闹腾死。”
　　果然，随师爱答不理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嗯潭星的哪一句话，但就是让潭星觉得自己能和随师聊起来，越说越来劲了。
　　“你要是跟着我师父学了戏，日后上了台，凭你这模样，怕是名头要响亮到宫里去，让如今的皇帝都瞧你两眼，被你迷得痴痴呆呆！”
　　随师之前和江新添打探了一些随家园的事，这会儿顺风顺水问下去，“还能进宫唱戏？”
　　“当然了！”潭星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都京以前有个随家园，你没听过哎？不过也对，这事只有我们这些唱戏的才晓得……”
　　随师摆上好奇的模样，“你能给我讲讲吗？”
　　“唔……”潭星摸了摸下巴，“也不是不行。要不，下午我不排戏了，咱俩溜去楼上聊聊呗？”
　　随宴听见自己的好徒弟立马答应道：“好，说定了。”
　　随宴叹了口气。
　　又是要开溜。
　　又是要聊随家园的往事。
　　她能放过她们才见鬼了。
　　“聊什么啊？”随宴端着不太威严也不太温柔的笑容出现了，一双眼睛凉飕飕的直冒寒气，看向了随师和潭星。
　　两个人都是手脚一慌，立马站了起来，一个喊“堂主”，一个喊“师父”。
　　随宴随便拎过一把椅子过来坐下，抱起手臂，“说啊，聊什么？”
　　随师不敢说话，怕自己露馅。
　　潭星更不敢说话，怕小命不保。
　　随宴到底是年纪长了，不像从前那般视随家园为某种不允许提起的禁忌，而且童言无忌，她自然不至于对小孩子生什么气。
　　这次板起面孔，纯粹是想在徒弟面前耍一下威风，让她看看她师父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还是有些唬人的气势的。
　　随宴眼睛只顾着看随师，见她一脸被唬住了的样子，忍不住发笑。用力忍了忍，才憋下一股笑意，训斥道：“下次再让我发现你们两个想偷懒，直接罚打扫丹枫堂七日，明白吗？”
　　潭星犹如获了大赦，忙不迭点点头，悄悄拉了随师一根指头，勾了勾之后，立马找了个借口溜了。
　　随宴看着她们的小动作，心里发乐，想着，“还真是孩子。”
　　随师却久久没有缓过神。随宴竟然只怪她们偷懒，难道不介意随家园的事了么？可她现在毫无立场去问这些，只能先忍下来了。
　　她上前几步，抓起随宴的袖子，然后左右晃了晃，矫揉造作得浑然天成，“师父，你的伤好全了吗？怎么就过来了？”
　　“你日日砸那么多银两给我买药买肉，还能不好？”随宴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躺了半月，养了满肚子横肉，都快跟那些富商一个德行了。”
　　随师讨好地笑笑，想拉着随宴起身，“那师父吃饭了没有？没吃的话，我们去酒楼吧。”
　　“诶，我这是收了个什么徒弟……”随宴无奈被她拽了起来，在随师的鼻尖宠溺地点了点，“花师父的银子，请师父下酒楼，就不怕师父心疼？”
　　随师装得懵懂无比，“丹枫堂日进斗金，师父这么厉害，自然能将银子再赚回来。再说，人生苦短，师父再不快活，可真就老了哦~”
　　随宴被她说老，也不生气，反而还觉得在自己面前软绵绵、在别人面前像块冷铁的随师简直可爱得紧，让她心尖都发了颤。
　　随宴从一旁的花盆后取出自己方才藏起来的那柄剑，在随师略显讶异的眼神下递了过去，“给，师父赠你的第一件礼，淞月剑。”
　　随师先前拿的那把叫冷霜剑，是莫回山上会铸剑的四师叔依着她的脾性打造的，极冷极寒，剑锋凌冽，能够取人性命于无形，称得上是一把好剑。
　　随宴给的这把淞月剑也算一把好剑，但不及冷霜，因为不合随师的气性，太过温和了，在杀人时必然不够利落。
　　随师却颇有些爱不释手，接过之后摸了又摸，“谢谢师父”说了又说。知道的是师父送了把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收了哪个心上人的定情信物。
　　随宴摸了把她的头，“师父觉得你之前那把剑太过暴戾，女孩不适合用那样的剑。这把剑也是我找人重金打造的，应当也是好使的，你回家了可以试试。”
　　谁知道随师旋即又愣住了。
　　家？
　　很小的时候，她住在寄养的人家里，那对夫妇也很喜欢对她说“回家”，但她记得不太深，已经没什么触动了。
　　后来去了莫回山，大家张嘴闭嘴就是“上山”、“下山”。
　　……已经很久没有人对她说过家这个字了。
　　随宴还不知道自己又刺激了小姑娘一把，施施然开了门，领着人贴着墙出了门，一路上碰见几个要喊她的伙计，也都赶紧比了个“嘘”的手势。
　　没怎么费力气，随宴把随师给“偷”了出来。
　　出来陪她用午饭。
　　发迹了许多的随堂主点了包间，又点了两荤一素一汤，吃得肚皮滚滚，这才满足吁叹一声，“饱了。”
　　她吃的时候，随师就抱着剑在对面看着她。
　　随宴吃到一道好吃的菜，直接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也不管随师嫌不嫌弃，直接递到人家嘴边，“快张嘴尝尝。”
　　随师犹豫一会儿，张嘴含住筷尖，咬下菜之后，却似乎尝出了别的味儿，登时脸一红，咳嗽了起来，“嗯……咳咳，确实好吃，咳咳……师父可以学学如何做……”
　　随宴还死心眼地看着她乐，“看你吃饭直呛，我倒还有些念叨随子堂了，也不知道他这童生试考的如何，能不能给祖上光耀一下门楣……”
　　随师隐隐察觉到这个名字是谁，脸不由黑了黑，嘴上问道：“师父，随子堂是谁呀？”
　　“我弟弟。”随宴笑着说完，起身去结账了。
　　随师整个人顿时冷成一道冰霜，怀中之剑的寒意都比不上她的神情一分。
　　随师捏紧了手中的剑，直到随宴过来叫她，才勉强回过些神，“嗯？师父，怎么了？”
　　“看你走神，叫你回去。”随宴微微弯下腰，凑近看着随师那双眼尾微微挑起的丹凤眼，也觉得美得惊心动魄。
　　随师却往后一退，别开发白的脸，“我突然有些头晕了，师父……”
　　她本意是想走，可随宴却担心起来，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脸颊，“并未发热，怎的突然头晕？”
　　随师摇摇头，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小脸都快皱成一团，“师父，我先回丹枫堂了，你……”
　　她今日第三次怔愣了。
　　只见随宴在她身前自然地蹲下了，朝身后的她招了招手，“上来，师父背你回去吧。”
　　随师五指捏紧了手心的剑，没忍住又退了退，“不必了，师父……我能走，我先回……”
　　到底是做了那么多年大姐的人，随宴清楚如何拿捏别人，微站起身后抓住随师一条手臂，后背靠近一些，腿上用力，直接将随师整个人背了起来。
　　随师在她背上，直接惊呆了。
　　“听师父的话就是。”随宴照顾孩子真是照顾惯了，很多行为都刻在了骨子里一般，她的肩头永远沉甸甸，没办法放下什么。
　　随师大概是六岁之后，就再也没被人背过抱过了，程青云懒得腻歪，其他人又不太敢接近她。
　　随宴直接贴上来，背后的温度都快让随师灼烧起来。
　　她一万分的不适应，整个后背都僵直着不敢往下靠，两条细细的腿被随宴抄在臂弯里，也同样像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不敢动。
　　“小师……”随宴被这样的姿势闹得气短，都被随师闹笑了，回头难得耐心道：“一只手拿剑，一只手抱着师父的脖子，把身体软下来，这样师父才能省些力气。”
　　随师还挣扎着要下去，“师父，我重，你别背了……”
　　随宴却颠颠她，顺了口气之后，不肯撒手，“就当圆了师父一个愿吧。乖乖的，抱住师父，好不好？”
　　她那可怜的、软下来的一句“好不好”，直让随师都没了办法。
　　随师只好照做，趴下去，伸出一只手臂环住随宴的脖子，脸颊碰到了随宴脖子上细嫩的皮肤，热乎乎的。
　　随师想着，背个人而已，这算个什么愿？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 30 章
　　回旧宅子的路上，随宴不知道哪根筋终于搭到了位，后知后觉的琢磨出，随师的“头晕” 兴许装出来的。
　　她想了想，福至心灵一般，回头问道：“小师是不是不喜欢随子堂？”
　　虽说她是以己度人，但还真猜对了。
　　随师自然不会全认下来，她只是老实抱住随宴，“师父是不是糊涂了，我都没见过他，又如何不喜欢他？”
　　随宴这下也不清楚了，“那……”
　　别扭精随师还知道跟着解释一句，“只是我太不喜欢男孩，又聒噪又不乖巧。我从前练武时带过几个小师弟，很不喜欢他们。”
　　随宴这才了然，“原来如此。”
　　她心里接着一乐，“我也是这么想的。”
　　随师也后知后觉，她怎么会觉得吃味？
　　随宴一提起随子堂这个名字，她简直像是炸了一般，可自己回过神来，都觉得炸得莫名其妙。
　　这是她见到随海、随河还有随清之后，都没有过的感觉。
　　随师于是又祭出自己的撒娇大法，等随宴好不容易把她背回了家，累得背上衣裳都被汗浸透了，她还要抓着随宴的手耍赖，“师父，好师父，给我讲讲师父的弟弟吧，小师想听……”
　　随宴转遍了自己的屋子，竟真的找不到一把扇子，她只好以手作扇，凭空扇出了些凉爽出来。
　　听了随师的话，她倒也没藏着掖着，小师想听她就立马坐下讲了，不就是个随子堂么。
　　“随子堂呢，今年同你一般大，也十二了。”随宴的语气少了些起伏，足以看出随子堂这几年成长依旧没有讨到大姐的喜欢。
　　随师却听到这里就明白了。
　　难怪她会如此介怀，这随子堂同她一般大，不正是意味着，当初随宴寄养出去一个孩子时其实是有选择的？
　　但最后，随宴竟选择了那个该死的随子堂？
　　随师简直在那一瞬间起了杀心。
　　她皮笑肉不笑的，微垂着头，听随宴继续说下去。
　　可随宴简直拿这回的闲聊当成了单方面对随子堂的抱怨，种种样样都是在数落随子堂的不好，这不听话，那不懂事，全家就数他最让人操心。
　　林林总总加起来，随宴有八成的心都操在随子堂身上了。
　　随师越听，头垂得越低。
　　他这样不好，可你还是要他不要我。
　　“不过好在，算他脑子机灵，小时候就骗着人赌钱，没想到送去念学堂还这能学出点模样出来。”说到这里，随宴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是那种恨铁不成钢之后又突然望子成龙的大惊大喜。
　　随师终于抬起了头，双眼盯着随宴脸上那刺眼的笑容。
　　“他上了学堂之后，教过的先生都夸他聪明。原本五岁进去，未到入学年纪，费了我一些银两。到了八岁之后，学费也少了，念书还越来越像样，学了一年，抵得上文礼学三年的。”
　　随宴眼睛望向了窗外，像在思念着谁一般，眼神辽远。
　　“文礼到如今还没有考过府试，他却一路扶摇，直考去了院试。这回回来，想必也有十之八-九的把握考上个秀才了。”
　　随宴轻叹：“也算是，不枉我这一遭了……”
　　随师脸上终于再无任何表情。
　　她现在恨透了，恨透了随宴要随子堂不要她，恨透了随宴那么多年陪伴着随子堂长大，恨透了随宴眼下思念的人不是她。
　　什么家，什么亲人，简直比狗屁都不如。
　　随师突然抱着头哼了一声，随宴赶紧回过神来，紧张地凑近，握住随师的双肩，“小师，怎么了？真头疼了？”
　　随师摇摇头，被随宴扶着往后躺倒，脸色有些难看，“师父，我大概是这几天累着了，想睡一会儿……”
　　“行，那你睡会儿，师父在这儿陪着你。”随宴换为握住随师的一只手，在床边守着她。
　　随师欲言又止，想赶她走，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眼一闭，随她去吧。
　　随宴大概也想不到，自己好好活到这时候，居然被人在心里记恨成“缺根筋”。
　　她左右闲得要命，难得还有个能让自己操心的对象，还真就盯着随师睡觉的模样看了一整个下午。
　　那天之后，随宴发现随师连在自己面前都开始蛮横起来了。
　　两个人每日一起出门去丹枫堂，一个管教孩子，一个管教纪律，关门之后一起回家吃饭，还一起洗澡，睡同一张床。
　　这样亲密的相处，随宴却发现随师对她的态度越来越疏离了。
　　撒娇和笑脸越来越少，是最明显的表现。
　　但吃饭的时候，菜还是会被夹到自己碗里来。
　　洗澡的时候，水还是会被提前打好提过来。
　　睡觉的时候，褥子角还是会被人塞得严严实实的。
　　可随宴就是浑身不舒服，怎么看随师，都觉得她脸上怎么写着——老娘装不下去了。
　　没和小姑娘相处过的经验，也没什么带徒弟的经验，随宴满腹愁绪，偏偏找不到人问上一二。
　　而且她隐隐觉得，随师现在这状态她似乎在谁身上见过，简直无比熟悉。
　　整个丹枫堂只有遥落一个心细的发现了随师的异样，等孩子们中午去休息了，她去后院找到随宴，两个人一起抱臂，看着在微雨中练剑的随师。
　　功夫如何，两人都是门外汉，看不出什么来，但那一身的凌冽，是个人就能察觉到。
　　遥落睨着随师看了一会儿，勾起唇角笑了笑，“随宴姐，你这小徒弟看上去，怎么像个想杀人的模样？”
　　“你也觉得？”随宴简直都有了一种当娘的感觉，偏偏琢磨不透这崽子在想些什么，“连着这一阵子，小师没对我撒过一次娇，可我简直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遥落看她，“可是你说什么了？”
　　随宴想了想，“没有啊，我能说些什么？”
　　遥落又看她，“可是你做什么了？”
　　随宴还想了想，“那更冤枉，我日日发闲，能做甚？”
　　如今这日子能闲出屁来，唯一搅起波澜来的就是随宴收的这个糟心徒弟。
　　随宴看了一会儿，到底担心随师冻着了，赶紧找了件外衣朝着跑过去了。
　　遥落静静看着。
　　随宴靠近之后，随师立马收了剑，大概是怕伤着她。
　　但是等随宴把外衣拿了出来想给她披上，随师又立马足尖一点，跃出几步开外，继续练起了剑，而且明显感觉剑气更凶，怨气更浓了。
　　随宴拎着衣服，微张着嘴僵在原地，像是愣成了个呆瓜。
　　遥落于是又想起随子堂来。
　　且不说随子堂根本不敢这么对随宴，若今日是随子堂这般闹脾气，大概随宴早就一掌先将人扇晕，再祭出棍棒家法了。
　　哎，遥落摇摇头，果然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随宴这个没二两功夫，只挂了个名头，最多出了些钱养孩子的师父，摆出了她这辈子都没用过的耐心，拿出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势，非要哄好自己唯一的徒弟。
　　偏偏随师深不可测，没有喜好的事物，也没有什么心愿，随宴左试右试，就是寻不到门路。
　　随师是真的有些心灰意冷了。
　　她如今留了快一个月，除了偶尔在随宴身上咂摸出来的那么一点疼爱意味，其余时间好像全是在受气。
　　她越留，越觉得没理由留。
　　她夜夜睡在随宴身边，一只手想抱紧随宴的手臂，一只手却想拿剑刺她。
　　随师有些狠厉地想，大不了将随宴杀了，了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一桩心事，往后江湖飘摇，她再没有伤心事了。
　　可每每撞上随宴那双眸子，她就狠不下这颗心来。
　　程青云教了她那么多，随师却终究没有练出一颗无情心来。
　　于是随师自暴自弃地想着，她还能忍，等忍到不能再忍，她就将随家这几个人全杀了，潇洒地回莫回山去便是。
　　想罢，随师重新阖上了眸子，打算沉心入眠。
　　随宴却像是算好了时间似的，突然侧身翻了过来，随师躲避不及，被她一条手臂搭上了自己的肚子。
　　无端扰人清梦，随师又恨恨地睁眼。偏过头去，却直接撞上了随宴温热香软的鼻息，这女人身上一股幽幽的香气也从衣领里散了出来。
　　甚至只要随师稍稍偏头，她就能触到随宴的肩头与锁骨，好似能拿捏住她最要命又最脆弱的地方。
　　随师一只手蠢蠢欲动，很想试试捏住那柔嫩的颈部是何感觉。
　　她兀自生着闷气，定神盯了一会儿，随宴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随师一惊，一下子浑身都僵了，脸上的表情来不及收回去，几番变幻，最后凝成一个担忧的模样，“师父？”
　　随宴是被噩梦惊醒的，意识还停留在小诗被赵夫人抱走的时候，小诗朝她望过来的那一眼上。
　　于是陡然对上眼前一张脸，对上似乎一模一样的一双眼，梦境和现实交杂起来，叫她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随宴低声喊出一个名字，“小诗……”
　　随师还当她在喊自己，看她这脆弱的神情，一下子气也消尽了，“师父，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随宴还是低低地喊，声音都不自觉染上了哭腔，“小诗，小诗……”
　　随师抓了把头发，头都大了。她半坐起身，不知道拿这样的随宴怎么办。
　　“师父，你醒醒，师父……”
　　随师去晃随宴的肩膀，晃着晃着，终于把人晃醒了。
　　随宴稍稍清醒了一些，借着淡然的月光，仰头看见随师的模样，这回终于喊对了，“小师？”
　　随师松了口气，抬手擦去随宴额上的细汗，什么旁的都没说，“没事，师父继续睡吧。”
　　她这般语气原本就是毫无感情的平淡，到了随宴耳朵里又成了别样的滋味儿。眼睛再瞥见随师额上那一道疤痕，又想想，小诗在外会不会也吃什么苦了？
　　随宴的心往下一塌，瞬间软了。
　　她拉着随师躺下，边将一只手臂伸了过去，“小师，过来，师父抱着你睡吧。”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抱抱抱睡睡睡！！我允许你们睡一起！！！


第 31 章 【牛年快乐~】
　　随宴身形较其他女子瘦削一些，手臂也是细细长长的，随师回头看着那为自己撑开的一方柔软怀抱，心里涌起点欢喜。
　　她从没被人抱着睡过，向自己摊开怀抱的，随宴是第一个。
　　这个“第一”，让随师心里很是舒坦。
　　就好像，欠缺了这么多年，可随宴居然还能在某个方面补足她。
　　随师心不在焉地吹了蜡烛，然后略微僵硬着身体躺下了，脖子恰好落在随宴的手臂上，带了些些微的压力。
　　她稍一偏头，随宴怀抱里的香气便冲了出来，被体温一蒸，怡人又惑人，冲得随师有些找不着北。
　　随宴抱孩子似的，另一只手也绕了过来，落在随师背上拍了拍，“闭上眼睛，睡吧。”
　　她翻身的时候，身体也侧转了过来，对着随师，隔了一层褥子，让随师总觉得有一具身体在贴着自己，说不上是想逃离还是想靠近。
　　最后她咬咬牙，将头往随宴肩头埋了埋，臊着一张脸闭眼睡了。
　　随宴抱着随师睡了一夜，第二天清晨醒来时整条胳膊都木了，但心里是满足的，因为这又圆了她一个愿。
　　但她原意是想哄随师，第二日看随师对她的脸色好了一些，当天晚上就没再将胳膊伸过去。
　　随师却像是察觉了随宴的意图，躺好后脸又冷了下去，随宴被背后传来的一阵阴森寒气激得睡不着。
　　她翻过身，对上自家小师有些幽怨的眼神，生怕她又生闷气，战战兢兢将手臂从自己的褥子里探出来，伸了过去，“要不……？”
　　随师二话不说枕上去，嘴角甜甜一勾，终于肯闭眼，“师父，好睡。”
　　随师脑子里原本还萌生出了想要走的念头，但是被随宴连着好几夜强行抱着她睡之后，大概是一身的气都被那个怀抱安抚下来了，心中那个喊着“快走快走”的小人也偃旗息鼓了。
　　在她打定主意要再多留一阵子的时候，随子堂终于考完回来了。
　　他们几日前便传了信回来，说已经考完，即日就启程归家。
　　但这一路上却走得颇为艰难，刚出发没多久便碰上了一大批流民，讨钱不到，大概是见两个小孩儿好欺负，直接抢了他们的马车和随身带着的钱物。
　　随子堂险些连身上穿的衣服都叫人被扒了，好容易抓紧了衣扣，这才跟随文礼两人逃开，勉强保住了贞操。
　　没了马车也没了钱，两个人甚至连个信都送不回去，悲催地用腿走了两日。好在路上遇见了几个免费给提供流民吃食的粥铺，喝了几碗白粥水，不至于惨死路边。
　　随子堂看着流民无数，甚至有的还受了伤，却无法救治，小小少年满心的忧天下。
　　随文礼在随子堂想将他好不容易排队要来的一碗粥转手送给一个老大爷时，忍无可忍的抓住了他的手，“你是不是傻疯了？我们都快没命了！”
　　“五哥，这位大爷更需要这碗粥。”随子堂难得将到嘴的吃食让出去，垂了垂眼，“我不能看着路有饿死骨发生在我眼前。”
　　随子堂大义凛然地推开随文礼的手，将那碗粥让了出去。
　　然后，因为滴米未进，之后的路上他又委屈的喊了一路，闹得随文礼不得安宁，恨不能一棍子砍死他。
　　两个人问了路，算着还要走上十日才能回到瑞城，险些眼一黑昏死过去。
　　好在老天有眼，竟然让他们碰上了惜阎罗和顾八荒两人。
　　几年未见，随子堂和随文礼都长开了，全然不似小时候。
　　但随子堂记得顾八荒长什么样啊！
　　说来也是造物神奇，七年过去，顾八荒竟然看上去像毫无变化。
　　随子堂和随文礼脏兮兮地坐在路边休息，迎面看来一辆马车驶来，身边的流民蠢蠢欲动。
　　他哀叹一声，站起了身，准备跟着一起上前打劫。
　　随子堂和随文礼混入那群流民之中，一群人乌泱泱地拦住了马车的去路。
　　马车里先是传来一道颇为熟悉的声音，“怎么了？”
　　随子堂好奇睁大眼，想要看清马车里的人的模样。
　　接着，马车前的车帘被人一把掀开，一男一女前后脚出来了。
　　女的叼一杆烟，玄白相间的腰带里还别了一把短刀，看上去气势汹汹，样貌和身段却十分美艳。
　　男的模样清秀又俊朗，衣着朴素，身材高大，脸上却是闺怨女子一般的神情。
　　那男人跳下马车，却没有搭理周遭团团围住马车的流民们，而是冲着马车上的人喊了一嗓子，“你就气我吧！看是你先抽烟抽死，还是我先被你气死！”
　　女人没搭理他，抽了口烟后，一双眼睛扫向了马车周围的流民，嘴角浮起一个可怖的笑意。
　　她低头对男人说：“乖，吵架的事先放一放。”
　　周围的流民还没反应过来，那女人飞快地抽出腰间的刀，冷冷一哼，短刀甩手飞了出去，湛湛刺进了带头那个流民脚前一寸的土地里。
　　那个流民“啊”的大叫一声，没扎中他却喊得比被扎中了还凄厉，当即双腿一软，“女侠饶命啊！饶命……”
　　所有围着的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随文礼似乎认出什么来，低声对随子堂说：“你看他们，有没有觉得……”
　　随子堂却双眼霎时放出光来，泪花直冒，大喊了一声，“八！荒！哥——！”
　　他这一嗓子出去，全部的人都愣了。
　　几年没听过喊自己哥的顾八荒有些震惊地回过头，循着声音看见了一个脸黑得像个跌进粪坑里还埋了好几天的鬼一般的少年。
　　他认了认……没认出来。
　　随子堂哪儿管对方认不认识自己，从人群里挤过去，冲上去就是一个熊抱，“八荒哥！我是子堂啊！呜呜呜……”
　　对方报上了名来，顾八荒都抬起来要去推开他的手拐了个方向，收了回去，皱眉问道：“随子堂？随宴她弟？”
　　随子堂泪汪汪的，“是啊，八荒哥……我赶考回来，被抢了马车，银子也都被抢光了……”
　　顾八荒眉角一抽，你被抢了，所以转头就开始跟着他们抢别人？
　　惜阎罗听见随子堂的名字之后，脸上的笑容终于正常了一些，她想起了某个人，心里又火热了起来。
　　周围流民都还围着，她心情不错，掏出钱袋扔了过去，“所有人都去吃顿饱饭吧。我也只能帮到这儿了，都给我让开。”
　　惜阎罗拿回自己的短刀，将随文礼和随子堂都扔上了马车，又捡起顾八荒，一并带着走了。
　　马车上有干净衣物，顾八荒拿出来让两人换上。
　　随文礼和随子堂感激地接过，两双眼睛又齐刷刷看向了惜阎罗。
　　惜阎罗还在衣服上擦着自己的刀，注意到他们的眼神之后，心里起了一股无名火，皮笑肉不笑地忍下了，“换吧，我对童子鸡没兴趣。”
　　两个童子鸡红着脸，身上实在臭的厉害，再不顾忌，哼哧哼哧把衣服换上了。
　　顾八荒在一旁失笑。
　　惜阎罗耳尖，听见他的笑声，白眼扫了过去，“你又笑什么，童子鸡？”
　　放在以前，顾八荒听了这句还会闹脾气，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轻哼一声，不作回应。
　　他顾八荒现在可不是童子鸡了。
　　惜阎罗把玩着烟杆，朝随子堂和随文礼两人问了随家的近况。
　　得知随海发达了之后，她会心一笑，“我当初就觉得，随海未来会大有作为。”
　　随河、随清都问完了，终于轮到随宴。
　　惜阎罗如今心里勉强挤进了个顾八荒，这几年游历，顾八荒不离不弃，实在打动人，她一个没注意，就结束了对方的童子鸡生涯。
　　之后就甩不脱了。
　　但那块没吃到的肥肉可依旧让她垂涎。
　　惜阎罗坏心眼地问：“那你们家大姐，孩子是不是都满地跑了？”
　　随子堂飞快摇摇头，“那哪儿能！我们家大姐名下连个徒弟都没有，哪儿还有孩子满地跑？”
　　惜阎罗满意了，又作担忧状，“哎，这随宴，都多大人了，怎的还没成家……”
　　说着，惜阎罗瞥了顾八荒一眼，发现后者果然满脸的鄙夷。
　　顾八荒用眼睛警告随子堂赶快闭嘴，但随子堂脑子聪明，情商却不见得多高，还以为顾八荒也好奇，越发起劲，还讲起了自己这几年是如何和随宴斗智斗勇才成功活到今日的。
　　他们三个热火朝天，随文礼却并不多谈这些事，在旁边偶尔补充几句，和热情的随子堂比起来，实在冷淡。
　　惜阎罗多了个心眼，瞥了随文礼好几眼，最后自然无比地收回视线，将手里的烟杆抬起，凑到嘴边狠抽了一口。
　　抽完了，她又猛烈地咳了起来，一手死死捂在嘴边。
　　顾八荒再顾不上和随子堂打哈哈，紧张地凑了过去，“阎罗姐……”
　　惜阎罗眉头拧起，看上去似乎很难受。顾八荒两只眼都瞪大了，盯着惜阎罗捂嘴的那只手，生怕有血从指缝里留出来。
　　这些年他无数次想扔了惜阎罗的烟杆，这人却活一日就要潇洒一日，左威胁，右怀柔，害得顾八荒不敢对她的烟杆下手。
　　但已经有几次了，惜阎罗抽完烟后咳到吐血，吓得顾八荒肝都颤起来了。
　　惜阎罗顺好了气，看见顾八荒脸上的神情，将手摊开给他看，“没血，滚蛋。”
　　说完，她抬脚踹开了顾八荒，自己撩开帘子，和车夫待一块去了。
　　顾八荒松了一口气。
　　随子堂在一旁看着看着，脑子终于用对了一回，偷偷问顾八荒，“八荒哥，你和阎罗姐是夫妻吗？”
　　这问题问得人甚是舒坦，顾八荒看了眼马车帘，高声笑道：“自然是夫妻了，除了没有拜堂，我们什么……”
　　惜阎罗骂骂咧咧的声音压住了他后面的话，“顾八荒！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随文礼看不下去，伸出手拉了随子堂一下，怕他看不懂眼神，直接说了一句，“闭嘴吧你。”
　　这人不管在哪里，都是拱火的一把好手。
　　随子堂冲他眨眨左眼，小声道：“五哥，我故意的呢。”
　　随文礼便也不说话了，心道：“算你傻得不那么彻底。”
　　有了马车，比起随子堂在寄给随宴的信里提到的归家的日子晚了五日，但好歹是终于到家了。
　　到老宅子门口正是傍晚，随子堂一眼就看见了院子里的随宴，当下热泪盈眶，一把扑向了自家大姐，“大姐！我回……”
　　但是从随宴身后又走出来一个冷脸冷眸的女孩，怀里还抱了把剑，抬眼看向随子堂的时候，手也已经放在了剑柄上。
　　像是马上要对随子堂拔剑了。
　　随子堂被这独独针对自己的杀气吓得冷汗一瞬冒了出来。
　　那厢随宴念着随子堂离家近一月，还准备勉为其难抱他一抱，结果胳膊都抬起来了，却看见随子堂咬牙收住了脚，拐了个方向，扑到后面随海的怀里去了。
　　随宴：“……”
　　随子堂劫后余生一般摊在自己二姐怀里，偷偷回头看向那个女孩，却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眼中还全是冷漠。
　　但好歹剑是收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牛年好哇大家！新的一年希望大家愿望都成真，希望我也是~嘿嘿


第 32 章 【天天开心~】
　　一家人都在，巧的是随宴正好生辰，买了好菜，喊了众人都回来吃饭。
　　要是随文礼和随子堂再晚一些，怕是连这顿饭都赶不上。
　　随宴并不怎么喜欢过生辰，家里知道今日是她生辰的也就随海一个，其他几个都不怎么记得住这些。
　　随河看随子堂有赖在随海怀里不起身的架势，伸手将他拽开了，把随文礼拉过来推到随海面前，“文礼，快过来，你姐一直挂念着你呢。”
　　随文礼礼貌地走到随海面前，客气喊了一声，“二姐。”
　　“嗯。”两个人都是闷葫芦，但随海还是努力找了些问题出来，关心关心自家弟弟一路的际遇。
　　随宴原本还在疑惑怎么随子堂和随文礼还未回来，心里想着至少她生辰的时候该回来了吧，没想到这俩还真在这天回来了。
　　令她惊讶的是，一道回来的还有两个“不速之客”。
　　随子堂无处可去，又跑向门口，躲在了正进门的惜阎罗和顾八荒背后。
　　随宴早早就看见了惜阎罗和顾八荒，但许久未见，她还当自己这一世再也遇不到他们了，于是乍一下便错了神。
　　一直到惜阎罗走近，不管不顾旁边随师要吃人的眼神，将手放在了随宴腰上，问了一句“怎么傻了？”，随宴这才像被惊醒一般。
　　她回神道：“我还当你们俩都被野狼叼走了，没想到竟还活着。”
　　惜阎罗：“……随宴，我们久别重逢，你若好好说话，兴许当下氛围还能感动些。”
　　随宴推开她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我说的是实话，真以为这辈子再见不到你们了。”
　　惜阎罗收回自己的手，只觉得随宴这几年真是没多大变化，连腰的曲线都和当初一般，五指掐进去又绵又软。
　　她相当满意。
　　顾八荒瞥见惜阎罗脸上有些暧昧的笑意，又转头看向依旧毫无察觉的随宴，无语翻了个白眼。
　　他上前一些，将惜阎罗扯进自己怀里，大方向随宴打招呼，“随宴，许久不见了。”
　　随宴看着惜阎罗半摊在顾八荒怀里，冲他一笑，“真是恭喜，你居然找了这么个人共度余生。”
　　惜阎罗：“……”
　　顾八荒满意了，也回上一个笑，“同喜，望你也早日找到那人。”
　　随宴想，自己这辈子还能见到传说中的“那人”吗？
　　她不置可否，招呼大家都进屋去吃饭。今日好在随海和随河都回了老宅子，所以她才多准备了些饭菜，不然大概这些人大概都要饿上一会儿肚子了。
　　随师一直跟在随宴身后，寸步不离。
　　但她发现，当其他那些随宴熟悉她却不熟悉的人出现的时候，自己会很容易被随宴忽略。
　　随师心中是一万个不开心，满脑子想着如何才能将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来。
　　见随宴喊大家都进屋，她赶紧抓住随宴的一根手指，仰起表情乖巧的脸，“师父，我们一道进去吃饭吧，我想和你坐一起。”
　　放在以往，随宴早招架不住，跟着随师就进去了。
　　但今日她还有事，只能抽出自己的手指，在随师头上摸了摸，耐心哄道：“小师乖，你先去吃，给师父留个座，师父马上过来。”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抬手揪起随子堂的衣领，在随子堂“诶诶诶”的喊叫声中将人提走了。
　　随师捏紧了拳头，垂下了头。
　　她魔怔了一般，不管随海、随河、随清轮番地来叫她进去吃饭，就是不肯动弹，执拗地等了半刻钟。
　　随宴却一直没有回来。
　　惜阎罗饭菜还没吃，倒先喝了几杯酒，顾八荒想拦也拦不住，放手任她去了。
　　好酒又香又醇，没多久便上了头，但惜阎罗酒量极好，依旧面不改色。
　　她朝门外望了一眼，看见那个小小的、固执的背影，突然便兴头上来，端着酒杯就起身朝着随师走过去了。
　　直觉告诉惜阎罗，这个丫头十分不简单。
　　不光是方才看自己的那种极其敌对的眼神，还有她面对随宴和其他人时完全不同的嘴脸，都让惜阎罗觉得有趣。
　　“喂，丫头，你师父忙着训孩子呢。”惜阎罗抿了口酒，半靠在门上，垂眸看着随师，“这么忠心做什么？吃个饭而已，赶紧进去吧。”
　　随师也是走过江湖的人，一眼就看出惜阎罗绝非善类，她懒得掩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倒是爱管闲事。”
　　惜阎罗被逗得哈哈笑了起来，一口喝尽了杯里的酒，又突然地俯下身，瞬间靠近了随师的脸。
　　她对着随师，恶劣地将满嘴的酒气呼了出去，“我说丫头，你接近你师父，到底有什么目的？”
　　随师丝毫不见慌乱，她也勾起了嘴角。来这里这么久，那么多人没发现什么，惜阎罗和她见面不过一个时辰，却是唯一一个聪明的人。
　　但她自然不会认，摆出一副天真的模样，“姐姐在说什么？我重伤倒在丹枫堂门口，师父好心救我，还收我为徒，为何被姐姐说得如此难听？”
　　“难听？”惜阎罗也不至于现在就做出什么来，她直起身，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懒懒道：“是妹妹多想了，我好奇罢了，没有别的意思。”
　　她这回和顾八荒回瑞城，短时间内不会再离开，这丫头要是真有什么坏心思，到时候她替随宴了结这个麻烦就是了。
　　惜阎罗伸手勾住随师的肩膀，手指又在随师的剑上弹了弹，手臂使力，拥着随师不得不顺着她的力气往里走。
　　惜阎罗说：“妹妹还是赶紧去吃饭吧，饿坏了，你师父还得怪我们呢。”
　　随师没料想到惜阎罗力气竟如此大，当真压制住了她，一咬牙，只好跟着进去了。
　　随清赶紧将她的碗筷递了过来，对着她露出个温暖的笑，“小师，这些都是大姐亲手做的菜，你趁热赶紧吃，也算不辜负大姐一番心意。傻等着做什么？快去盛饭。”
　　随师点了头，接过碗筷，甜甜谢道：“谢谢清儿哥哥。”
　　又过了半刻钟，随宴才终于问清楚了随子堂和随文礼这一路的遭遇，不知是哭是笑，提着人回来了。
　　她把随子堂往屋子里一扔，自己快步走到随师身边坐下，“先吃饭。”
　　随子堂得了令，又难得没挨骂，再想起自己发挥不错的院试，胃口大开，吃了三碗饭才歇筷子。
　　桌上其乐融融，随子堂回来之后，家里又变成了从前那般热闹的样子。
　　惜阎罗和顾八荒也和这家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聊起从前的事，满桌子的欢声笑语。
　　唯一格格不入的是随师。
　　她装作饿极了，只顾埋头吃饭，可耳朵却高高束起，将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那怕随宴就坐在自己身边，她却觉得她们之间好像还有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将她们分隔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分离的那些年，是无法说弥补就弥补回来的。
　　随师接着自嘲地想道：“啊，忘了，想弥补这些年的人，还只有我而已。”
　　更凄惨了。
　　惜阎罗边说笑边偷瞄着随宴，瞄着瞄着又注意到了一旁的随师，发觉这师徒二人的相处还真是奇特。
　　随宴将一心多用践行得淋漓尽致，她一边同随海、顾八荒他们聊天，一边还能挑剔随子堂吃饭像猪抢食这么多年都没变，剩下的功夫还能用来给随师夹菜、挑鱼刺。
　　但一心多用还是会出疏漏的。
　　惜阎罗眼看着随宴放了块鱼肉在随师碗里，随师毫无防备地吃了，嚼了几口之后脸色一变，偏头看了随宴一眼。随宴却毫无察觉，还在转头看着随子堂，手也不停地继续在挑鱼刺。
　　惜阎罗勾勾嘴角，想看随师会怎么做。
　　她觉得，或许会大闹一场，将随宴从这饭桌上引走。
　　谁知道，随师发觉随宴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之后，也不吐出嘴里的刺，就这么生生咽了下去。
　　平常人咽下鱼刺的神情都是痛苦的，可随师却一瞬间脸色惨白，像是跌进了噩梦之中一般。
　　好似那鱼刺不是卡在她喉咙里，而是卡在了她心里似的。
　　随师强忍着疼，扒了几大口饭，试图将那鱼刺咽下去。
　　她吃鱼经验少，被鱼刺卡的经验也就那么一次，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也只有这个了。
　　最后就是自己作害自己，脸都疼得扭曲了，鱼刺却还没下去。
　　惜阎罗叹了一口气，再也看不下去随宴这个缺根筋，故作惊讶地高声道：“呀，随宴，你徒弟是不是被鱼刺卡着了？”
　　随宴脸上的笑意都来不及收回，飞快地转过头，撞见随师疼得难受的一张笑脸，立马有些慌神了。
　　她低头凑近随师，紧张兮兮的，“小师，被鱼刺卡着了？快张嘴让师父看一下……怪我，分神没挑仔细。”
　　惜阎罗也起身绕了过来，无奈地看着随宴，“不怪你怪谁？脑子这么多年为什么还是这么……”
　　随宴知道她又要嘴碎，管她说什么，拉起随师离了桌，“你们先吃，我带小师回房间将鱼刺弄出来。”
　　她拿了一双筷子，牵着随师走了。
　　除了惜阎罗，没人察觉到饭桌上的暗流涌动。
　　顾八荒看她还要喝酒，伸手夺回她的酒杯，贴在她耳边道：“别喝了，晚上耍酒疯，遭罪的又是我。”
　　惜阎罗想起方才的事只觉得有趣，她听话地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挑挑眉，“唔，这鱼真好吃。”
　　随宴把随师带回北屋，点亮蜡烛，按着随师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来，张嘴，让师父找找鱼刺在哪儿。”
　　随师想起自己这么多年不吃鱼的原因，又想起自己好不容易再开始吃鱼的原因，还想起自己第二次被鱼刺卡住的原因，简直恨不能一口咬在随宴脖子上。
　　看随宴满目的担忧，随师错开眼，忍着喉间的疼道：“没事，过一会儿就咽下去了，师父回去照顾弟弟妹妹吧。”
　　这话有多酸，随宴没听出来。
　　但是有多欠揍，她听出来了。
　　随宴板起脸，不再好声好气哄着了，“快点，让你张嘴就张嘴。”
　　随师见她还敢吼自己，一时更气了，连等会儿随宴一走自己就收拾包袱回莫回山的事都想得差不多了。
　　随宴瞪她一眼，“快点儿的！等会儿喉咙刺破了，得疼你更久！”
　　随师“啊”了一声，愤愤地张开了嘴，仰头冲着随宴，任她作为。
　　随宴端着蜡烛靠近，借着烛光勉强看清了一些，但是鱼刺在哪儿还是无法断定。
　　她焦急不已，放下蜡烛飞快出去洗了个手。
　　回来之后，随宴伸出两根手指，探进了随师嘴里。
　　随师一瞬间眼睛都瞪大了。
　　随宴抬眼看她，软下心来，轻声哄着，“乖，师父摸一下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1.突然发现我最近这几章收尾都是诡异的地方哈哈哈哈，不是摸一下就是抱一下就是背一下哈哈
2.新年双更，哦豁！过年开心哦~


第 33 章
　　鱼刺位置不深，随宴几下便触到了。
　　大概是她有些不小心，随师微张着嘴，表情像是十分痛苦。
　　随宴将手指抽出来，又转为用筷子，“乖，很快就好了。”
　　她一边用手指压住随师的舌，一边又将筷子探进随师喉间，动作又轻又缓地将鱼刺取了出来。
　　随宴看着那根又细又长的鱼刺，松了口气，“还好，应当没有刺破……”
　　她话顿住了，因为用来压舌的那两根手指抽出来的时候，被随师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吮了一下。
　　女孩柔软的嘴唇就像棉花一般，轻柔的吮吸带起的是酥麻的触感。
　　随宴“噌”的一下站起了身，像是被她这般动作惊吓到，心脏都迫切地加了速，难以抑制地跳动了起来。
　　可来不及等她的脑子想些什么，随师就已经冲出了门，脸颊通红，手还放在自己的颈子上，摸着喉咙位置。
　　她喊了一声，“师父我去漱口！”
　　眨眼间没了人影。
　　随宴原地站了一会儿，十根手指无措地动了动。
　　但她想不到更远的了，只当自己是怕痒，摆摆头，再不多想了。
　　随师使了轻功，飞檐走壁，从好几户人家的房顶上跃过，终于停住了脚，张嘴大口喘着气。
　　她满脑子胡思乱想，简直快疯了。
　　这算什么？调戏她么？
　　一根鱼刺罢了，犯得着对她这样又那样么？
　　随师的脸赤红着，久久消不下去，连脖子根都红透了，一双耳朵也染了绯色，简直快成了一只熟透了的螃蟹。
　　随宴的眼神，随宴的手指，好像还近在咫尺，久久难消。
　　可随师也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消解这种粘腻的感觉，更不知道该如何安抚自己无法安宁的心绪。
　　她到底怎么了？
　　只是……挑根鱼刺而已，她为什么到现在都难以平静下来？
　　可转念想到随子堂，想到随宴在饭桌上的笑意，想到那些人和随宴之间的亲密无间，随师一下子就凝住了神情。
　　绯红慢慢消退下去。
　　随师抓紧自己心口的衣服，她想，她为何又开始嫉恨了。
　　---
　　北境。
　　将军府外，守卫森严，几只巡逻队来来回回，连只苍蝇都不轻易放过。
　　大梁帝被秋云山整整囚禁在都京皇宫内两年，之后靠着司空敬等人四处聚拢力量，这才联合了定安候在北境的一些旧部兵力，将大梁帝和其一众家属救了出来，送往北境。
　　到了北境之后，大梁帝收纳了定安候原来的势力，又秘密从都京调来了自己还能动用的兵力，将整个北境当成了自己的大本营，和都京开了战。
　　这仗一打就是五年之久，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不论是都京还是北境，都是损伤惨重，遍地流民。
　　百姓们怨声载道，都不愿再继续打下去了。
　　这么些年下来，大梁帝已经清楚，自己的弟弟就是个疯子，他才不会管百姓如何，士兵如何。
　　只要能赢了自己，只要能让他掌管这天下，秋云山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大梁帝打了五年仗，尚不到四十，头发却已白了许多。
　　不久后就快入冬了，北境气候极差，冬日里路边都能结冰，更别说战场上士兵们要如何打下去。
　　往年他都是靠着给士兵们兴建大批暖帐、提供极充足的食物撑下来的。但连年累积，百姓们都没什么拿得出手了，士兵们大多也不太愿意上战场去冒险送死。
　　这个冬，若是过不去，自己怕是要交代在北境了。
　　这天下，就要让手秋云山了。
　　大梁帝希望能想出一个完全的法子来，让他能够既不放弃这江山，又能够遏制住秋云山。
　　可他很快就发现，除了做梦，再没有第二种办法能让他实现他的愿望。
　　罗公公看自家陛下近日来越发忧愁，递了碗温粥过去，“陛下……先放一放吧，您都连着三日没合眼了，饭也不好好吃，老奴都要担心死了！”
　　“朕不想喝。”大梁帝伸手拂开罗公公递过来的碗，叹气道：“国将无国，朕有什么脸面吃饭睡觉。”
　　“那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罗公公眼下是看开了，“老奴顾不上其他了，将来见了先帝先皇后，他们只会责怪我没有照顾好你！”
　　大梁帝头更疼了，“罗公公！算了……朕懒得跟你讲。你去找皇后他们吧，陪着皇后和朕的几个孩子，别在朕眼前转悠了。”
　　罗公公哪儿肯走，自己这一出门，怕是这皇帝能一整天不吃饭。
　　罗公公将粥碗搁在了大梁帝翻开的兵书上，一双老眼瞪着他，“陛下不喝，老奴不走！”
　　“啊……”大梁帝恨不能叫人绑了这越发顽固的老东西，端起碗仰头一口喝完了粥，将碗重重推回去，“行了吧？快走吧！”
　　罗公公哼了一声，拿起碗，“老奴晚饭时间会再来的。”
　　大梁帝被气得眼冒金星，左右想不出来一个对付秋云山的办法，眼下甚至连对付罗公公的办法他也想不出来。
　　更，气，了。
　　大梁帝在房间内自闭的时候，从战场匆匆赶回来的白醒时将军去见了司空敬，两个人商讨一番，发现眼下情形确实到了紧要关头，需要一个人赶紧拿出个主意来。
　　他们想来想去，纵使清楚他们的陛下此刻大概不太好过，但还是去了将军府面见大梁帝。
　　“陛下，微臣司空敬求见。”
　　“陛下，末将白醒时也求见！”
　　两个人在门外高声喊了几句，奈何屋内就是没人应答。
　　司空敬有些生疑，抬脚想往内走。但他没规矩惯了，白醒时作为从前跟随定安候的旧将，却懂礼数的很，一把拉住司空敬，“你这是作甚！陛下没应允，怎能入内！”
　　司空敬顿住脚步。
　　他想，从数年前大梁帝想要拉拢他爹户部尚书不成之后，转头就来拉拢自己这个刚中状元的状元郎就能看出，大梁帝某些方面并不如民间想象那般聪慧。
　　但他总不能直接告诉白醒时，你心心念念要尊着敬着的皇帝，其实有时脑子并不好使，所以用不着对他如此毕恭毕敬。
　　但这话他还是不敢说出口的。
　　司空敬微微一笑，“白将军说的是，要不我们再喊两声？”
　　白醒时想了想，点头，“我觉得行。”
　　司空敬笑得更灿烂了，“那白将军先来。”
　　他抬手往前一伸，客气道：“白将军请。”
　　白醒时被他这般还闹得不好意思了，在战场厮杀惯了，难得见这么一个文雅的朋友，着实有些自惭形秽了。
　　他舔舔唇，傻气一笑，正式地清了清嗓子，喊了起来，“陛下！末将白醒时求见！”
　　没人应。
　　“陛下！末将！白醒时！有要事求见！”
　　“陛下——白醒时求见！有要事禀报！”
　　“陛下！我是白醒时啊！我有事要说！”
　　“陛……”白醒时这几嗓子喊得看门的士兵都面呈菜色——憋笑憋的，他抓抓头，终于放弃了，“司空兄，好像罗公公也不在，陛下或许睡着了？要不我们直接进去吧？”
　　司空敬佯装恍然大悟，“白将军说的是啊。”
　　又在心里骂一句，真是个二傻子。
　　闹了一通，司空敬摇摇头，推门进了大梁帝的房间，想看看大傻子如何了。
　　谁知进门之后，他只往里望了一眼，脸色立马变了。周身的戏谑都收了起来，司空敬大步走向桌边，边冲白醒时喊：“陛下昏迷了！快去叫罗公公找大夫来！”
　　“啊？！”白醒时怔愣片刻，转身飞快奔出房门。
　　司空敬扶起倒在了椅子上的大梁帝，看他眼底青黑，知道这皇帝定然是操劳过度，累晕过去了。
　　“陛下啊陛下……”司空敬扶额长叹。
　　费了好大力气，司空敬才将大梁帝拖去了床上，将人放置好了，又盖好了被褥。
　　他当初选择跟随大梁帝而不是像父亲一样站秋云山一派，就是和大梁帝一样，心中怀着安天下的伟愿。
　　尽管自小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可这世间百态他也没少看。
　　国家在内斗中四分五裂，百姓的生活只会愈加艰苦，他必须要早日让天下回到先帝在世时的海晏河清。
　　但眼下……
　　白醒时回来，并没有带来什么好消息。
　　能让一位将军急得飞快赶回来汇报，必然是出了天大的事。
　　曾经那些被定安候打败退居极寒之地的蛮族，经过几年休整之后，竟然呈现出了卷土重来之势。
　　近日有探子来报，在北境边界发现了蛮族人的踪迹，像是有一小支队伍混入了大梁境内。
　　司空敬愁得没边了。
　　白醒时很快带着罗公公和专门请进府的一位大夫赶回来了，大夫检查一番，松了一口气，“陛下没有大碍，只是近些日子吃没吃好，睡没睡好，累着罢了。我去给陛下开些补身体的方子，再让陛下好好休息几日，应当是无事了。”
　　罗公公在一旁急得跺脚，“大理寺卿，还有白将军，老奴这阵子时时催着陛下休息，可他就是不听啊！这可怎么办，眼下这关头竟然病倒了……”
　　白醒时看罗公公一把老骨头，别给急过头昏过去了，赶紧凑上去给人拍背顺气，安抚了他几句。
　　司空敬无语望向窗外。
　　蛮族人潜进大梁的事他还没说呢，这才是真正紧要的事。
　　可这么要紧的时候，大梁帝居然因为劳累过度病倒了……司空敬想，他是该说这位陛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呢，还是该说陛下时刻忧心天下，是位明君呢？
　　司空敬近乎绝望地闭了闭眼。
　　他为这天下奔走，可私心里也有为了自己的一点打算。
　　七年了……江边小馆儿里的少年郎，也该长大了吧？
　　何日能再见呢？
　　还是说，今生再无相见之日？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34 章
　　昏睡整整一日，醒来后又风卷残云地吃了三大碗饭和一大桌菜，饭后又来了一碗十全大补汤药，大梁帝终于有所好转了。
　　他这回病得不是很体面，于是见了司空敬和白醒时还有些羞愧。
　　但很快，不只羞愧之情，他连肚子被填满的喜悦之情都消失殆尽了。
　　大梁帝猛地一拍桌面，起身怒斥道：“这蛮贼！朕当初就不该留有善念，定安让朕斩草除根，朕却……唉，留下一大祸患啊！”
　　“陛下先冷静些……”司空敬捏着眉心，“眼下大梁内忧外患，怕是陛下要早做决断——到底是先打蛮贼，还是先打摄政王？”
　　北境兵力已经严重不足，和秋云山对抗都是勉强支撑，更别说眼下边界还出现了蛮贼的身影。
　　大梁被闹得越乱，秋云山越开心，所以他定然不会出兵攻打蛮贼。
　　唯一为这天下操心的，唯一想让百姓过好日子，只剩大梁帝。可他的力量，也只剩那么几万兵马。
　　一入冬，怕是要彻底变天啊。
　　大梁帝汤足饭饱的心情顷刻间乌云遍布，他跌坐回椅子上，失神喃喃道：“这，这是老天对朕的惩罚吗……”
　　惩罚他当初顾及手足之情，惩罚他当初没有将蛮族清理干净，惩罚他做了一个还有仁心的皇帝。
　　莫非，他一直都读错了帝王之术？
　　父皇仁善，天下太平，可自己按照父皇的老路走，为何落到了如此地步？
　　这种时候，大梁帝竟然还回想起了秋云山曾说过的话，“皇兄当真认为，父皇是位好父皇吗？不，他是位帝王，他也只是帝王。而帝王，是不会对自己看不顺眼的人存善的……”
　　先帝好像有两面，和善的那一面给了大梁帝，阴暗的那一面却全被秋云山给看了去了。
　　“陛下，陛下……”司空敬伸手在大梁帝眼前挥了挥，看他竟然还有心思发呆，差点没气得眼前一黑，“陛下又在想什么？！”
　　一声怒吼总算唤回了大梁帝的一些神智，帝王皱皱眉，抬起眼，“大理寺卿，这是在对谁喊叫呢？”
　　司空敬眉头抖了抖，低眉顺眼道：“陛下，臣在说自己的合理推测，希望陛下听完给臣一些意见。”
　　大梁帝几乎错过了所有，于是点点头，“嗯，那大理寺卿再说一遍便是。”
　　司空敬：“……”
　　为了见清儿，为了这天下，他忍了。
　　等将来天下太平了，他要第一个辞官！谁都别拦他！
　　“臣说，”司空敬吸了口气，严肃道：“眼下这种关头，蛮族人不会不知道大梁的情况，他们挑在我们兵力不足的时候出现，臣觉得很是蹊跷，不像偶然。”
　　白醒时满脑子都是兵术，倒还想不到这样，于是不耻下问，“所以呢？”
　　其实他是第二遍问了，因为方才司空敬已然说了一遍。但为了让大梁帝更好地感受情况之危急，于是他也很配合，又问了一遍。
　　“……”司空敬，“所以，臣想把眼下我们面临的麻烦都联系起来看。蛮族人退居极寒之地，那里环境艰苦，别说传宗接代，就连生存都是困难。按理来说，不到十年的时间，他们应当是无法喘过气来的。”
　　“可若是……”司空敬顿了顿，实在不想把人想得那么糟糕，可这么说又确实说得通。
　　大梁帝像是猜到他要说什么，脸色一沉，“继续说。”
　　“可若是摄政王暗中勾结蛮族，偷偷借和都京和北境打得不可开交的时机给蛮族输送食物和生活用品，甚至是帮助蛮族重整兵力，好使其快速恢复实力，能够与北境一战……那么一切就都有解了。”
　　“臣惶恐，不该如此揣测摄政王……”司空敬撩袍在大梁帝面前跪下，知晓自己冒犯了他，深垂着头，还是不怕死地说下去了。
　　“但眼下我们粮草不足，入冬之后也难以作战，不论是于摄政王还是于蛮族人，都是一次良机。而且据白将军的探子来报，蛮族人入境的只有一小支队伍，不像是来偷袭的，倒像是要去会见摄政王，共同商讨之后如何攻打北境的事。”
　　司空敬猜得七七八八，抬头看了大梁帝一眼，尽是担忧，“所以，若臣猜对了，那么不久后，两相夹击之下，我们怕是会……必死无疑。”
　　白醒时的神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曾经只是定安候手下的一名副将，定安候和他都是一样的赤子，只懂打仗，不懂朝堂那些勾心斗角的事。他们心中想的也只有保家卫国，想的只是如何护住身后的百姓和国土。
　　可数年前定安候在都京被传有谋反之意，全家被流放，在押送途中便被尽数杀光。
　　那时白醒时和其他的旧部在赶去劫人的路上，可却还是晚了一步，只等到了定安候一家冰凉的尸身。
　　那一刻，他无法不说，自己心中是不恨这个国家的。
　　司空敬一番推测，无疑让他看到了有权者最丑陋的嘴脸。
　　他自嘲地想，大梁这么多将士在打仗时死去，就是为了这么些个权力斗争么？他不愿……他宁可上战场斩杀入侵的蛮人，也不愿再看着大梁人自相残杀下去了。
　　大梁帝闭眼，发觉自己已然到了山穷水尽之地了。
　　他当如何？等死么？还是拼死一搏？
　　白醒时重重一声跪下，“陛下！臣请陛下准臣带兵深入极寒之地，先杀了那蛮贼余孽！”
　　大梁帝缓缓睁开双眸，看向白醒时，“白将军，你带兵往蛮贼方向走，可是在将朕和北境子民留给摄政王无情屠杀……这样你也觉得可行？”
　　白醒时憋红了脸，说不出一句“可行”出来。
　　可他真的不愿意再内斗下去了。
　　司空敬揣摩出白醒时的意思，叹了一口气，“陛下，眼下我们不论选择往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面临两面夹击的状况。但往蛮贼方向走，先灭蛮贼，能护国，但之后恐怕难敌摄政王；往都京方向走，先攻摄政王，能够稳住帝位，但恐怕北境子民会被蛮贼残忍屠杀……”
　　司空敬心一狠，把最困难的问题丢给了皇帝，“陛下早日决断吧！”
　　白醒时也红了眼眶，沉声道：“望陛下早做决断！”
　　大梁帝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两位忠心耿耿为了大梁的臣子，心中钝痛，他转眼看向窗外，想出了最后一条路。
　　“蛮贼去都京，再回北境，应当需要时日……”大梁帝坐直身体，“趁这个时间，朕打算亲自去一趟江南……平阳他不能再躲下去了啊。”
　　求助平阳侯的法子几年前就试过了，江南几乎供养了整个大梁，若是将江南也牵涉了进来，整个大梁真的就再无一处清净之地了。
　　但眼下，这是能拯救被压死的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梁帝命罗公公开始收拾东西，“司空敬陪着朕一同去吧，你好歹也见过平阳，求他的时候应当也能派上些用场。”
　　司空敬，“……是。”
　　大梁帝又转头对白醒时道：“白将军就要劳累一些了，眼下还剩几万兵力，希望白将军能防住摄政王的不时之攻，也能防住不知何时就会打过来的蛮贼……朕会尽早回来的。”
　　白醒时听了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却瞬间热血沸腾，他抱拳应道：“末将一定会守住北境！望陛下早日归来！”
　　大梁帝心里其实也没底，他只能哀哀地想着——
　　平阳，你会看着朕去送死吗？
　　---
　　都京。
　　皇宫内。
　　秋云山在大梁帝离开之后，没多久便占了勤政殿，全然将皇宫当成了自己的摄政王府。
　　宫里从前的宫女太监他全看不惯，杀的杀了，赶的赶了。秋云山极有闲情逸致，自己和府里原先的管家一起，像给府里挑下人似的，又给宫里重新选了一批宫女和太监。
　　他必须要确保身边都是自己人。
　　安全解决之后，秋云山便开始享受当皇帝的感觉了。纵使皇宫外满是有关他的骂名，纵使大梁目前的皇帝还在北境负隅顽抗，可秋云山在皇宫之内，在朝堂之上，就是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
　　几年前，整个都京所有官员都得了命令，就算大梁帝不在，但还是要按时按点上朝。
　　知情的，都暗暗摇头，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言，顺从地换上朝服去了。
　　不知情的，还当大梁帝又回来了，等兴冲冲地上了朝堂一看，秋云山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黄袍坐在帝位之上，邪笑着看向他们。
　　有人不甘，有人愤愤，所有闹了事的，第一次上朝时都被杀光了。
　　眼下逃无可逃，只能顺从，秋云山趟着一路的血，站到了帝王之位，成了个名不副其不实的“皇帝”。
　　他提起大梁帝，都不再喊皇兄，而是直接唤他，“秋水山。”
　　“秋水山早晚会死，诸位早晚要喊我一声陛下万岁。”秋云山那时在皇椅之上，神情格外认真，没有半点疯态。可清楚的人都清楚，他是真的彻底疯了。
　　“这位。”秋云山带陆羽桥上了朝堂，笑眯眯对众人道：“秋饶霜，是你们的太子，从今日起入主东宫。你们要像待朕一般，好好待太子，明白吗？”
　　底下臣子跪了一片，少数不愿动弹的，在秋云山以舌尖嗜尽剑上血的暴戾面目之下，被吓得退却了脚步，也在血色中曲下了膝。
　　“拜见太子殿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秋云山终于满意了。
　　他知道，最好玩的，终于开始了。
　　那之后，陆羽桥被他送去了东宫，一住就是将近五年。
　　这五年里，他逐渐变得能文善武，也逐渐变得冷血无情。他被暗杀了无数次，“秋饶霜”的身份让他成为了挡在秋云山身前的一道靶，拦下了无数次汹涌的杀意。
　　伤得最重的一次，陆羽桥的脖颈被剑割伤，要不是当时府上管家找来一位江湖神医，怕是秋云山就要去找下一任“秋饶霜”了。
　　成功活下来之后，陆羽桥就看开了许多。
　　受秋云山长期疯魔的感染，他心里唯一那一处圣地都快要被玷污成泥了。
　　他再没了别的期待，既不再想早日摆脱秋云山，也不再想未来某日或许能娶小诗过门，他整个人，整个身心，都成了傀儡。
　　陆羽桥终于成了秋饶霜。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35 章
　　东宫内。
　　宫里目前主掌大小事务的顾公公带着一帮人到了东宫，在偌大的宫殿里寻找许久，终于在书架边找到了秋饶霜。
　　少年身形略显瘦削，但身量高挑，抬眸看人时，足见眉宇间沉淀下来的气定神闲，是位俊俏少年郎。
　　顾公公上前几步，恭敬道：“太子殿下，陛下唤您前往勤政殿议事。”
　　“嗯，知道了。”秋饶霜手上不停，又翻开一页，看完之后才恋恋不舍地放下。
　　他爱看书，只有沉浸在书里的时候，才能有片刻忘却自己、忘却秋云山的时光。
　　但似乎这种时光也不常有。
　　秋饶霜跟着顾公公去了勤政殿，一路上遇见宫女和太监，每一个见到他时都会战战兢兢、唯唯诺诺地跪下，喊一声，“太子殿下。”
　　少年的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传进耳中的唤声已然听了四五年，他早习惯了。
　　“嗯，起身便是。”秋饶霜抬臂让他们起来，继续往前走的时候，脑海中蓦地闪过自己第一次见到有人跪在自己面前喊自己太子殿下时的场景。
　　那人大笑着撩起袍子，双腿对着他直直跪下去，又将身子俯到最低拜见他，高声道：“拜见，太子殿下——”
　　等想起那人抬起头来的样子，秋饶霜连走动的脚都顿了一顿。
　　是秋云山。
　　第一个跪下拜见他这个“假太子”的，是秋云山。
　　“哈……”秋饶霜突然地笑了起来，接着像不可抑制一般，越笑越激烈，“哈哈哈哈……”
　　旁边的顾公公和其他人等早已见怪不怪，默契地停下步子等他，头埋得低低的，像是什么都听不见。
　　皇宫砖红高墙，宫道也宽阔。
　　秋饶霜定定地笑，直到笑累了，才挥挥手，“顾公公，快些走吧，晚了父皇该责怪儿臣了。”
　　顾公公又应，“是。”
　　勤政殿被秋云山改造了一番，原本就金碧辉煌的宫殿变得更加富丽堂皇，雕栏玉砌，原本用来面见臣子的地方成了一个歌舞台，此刻上面正有十几名漂亮女子在跳舞。
　　秋云山多疑，这些漂亮女子也不是民间寻来的舞娘，而是朝中一些老臣、重臣家的女儿，不论嫡庶，歌舞只要善其中一样，就要进宫，陪着秋云山将这皇宫吵得日夜不得安宁。
　　秋饶霜换上了一副沉稳面孔，略过歌舞台，径直到了秋云山面前，拜见道：“父皇，儿臣来晚了。”
　　“唔，无碍……”秋云山抬手招他走近，“皇儿走近些。”
　　等秋饶霜过来了，一只冰凉的手触上了他的脖颈，指尖轻触着他那道陈年旧疤，爱不释手似的。
　　“皇儿可真听话。”秋云山眼中含笑，掀开眼皮看向秋饶霜，“皇儿……不，霜儿，这是你为了这天下受的伤，父皇会一直记着的。”
　　秋饶霜不敢动弹，“这都是儿臣应当受着的。”
　　“应当？”秋云山像是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手指加了些力度，几乎将秋饶霜的脖子抓在了掌心里。
　　脆弱的少年脖颈更是细弱得像个鸡脖子，好似秋云山再用些力气他就要气绝了。
　　“咳咳……父皇……”秋饶霜同样不敢反抗，只憋着一张脸，希望能唤回秋云山的一些神智。
　　秋云山却并不像疯了，他看着秋饶霜的脸逐渐发红，一直到对方再也不能承受，轻巧地松开了五指。
　　他勾笑道：“霜儿，不愧是太子，面对生死，就该如此。”
　　秋饶霜呛了几声，“父皇说的是。”
　　秋云山抬起手，止住了不远处的乐声和舞蹈。
　　他站起身，靠近秋饶霜，神色认真了一些，“皇儿这些年学文习武，父皇都看在眼里，甚是满意。”
　　秋饶霜不懂他要做什么，只一味地点头应承。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皇儿该替父皇去做一件事了。”秋云山将声音放低了一些，确保只有他和秋饶霜能听见。
　　秋饶霜微微抬起眸子，“父皇说的是何事？”
　　秋云山扬唇笑了笑，“小事罢了，霜儿莫慌。眼下都京和北境的战事吃紧，但入冬之后朕就会派兵发起进攻，趁皇兄不备，将其全歼。”
　　秋饶霜并不知晓他的计划，但自己也能猜出七八，眼下只继续听着。
　　“不过，朕那聪明的皇兄是没那么容易死的。”秋云山顿了一顿，又笑起来，“唉，为了让皇兄早早将这天下让与你我，恰好蛮族有意助我两面夹击北境，我便答应与其合作了。”
　　秋饶霜，“父皇……蛮族人不是被定安候赶尽杀绝了吗？”
　　“非也。”秋云山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却并不多说，“这几日他们的单于就要到都京了，若商讨得当，不出半月，我们就会一起杀向北境，届时皇兄就是插翅也难逃，这天下……便就是你我的了。”
　　“是……”秋饶霜也跟着他露出笑容，“儿臣同父皇一样，已然期盼很久了。”
　　“哈哈哈哈……”秋云山心情大好，“霜儿真是个好孩子，父皇也果然没有看错人！”
　　秋饶霜讨好地笑笑，问道：“那父皇，儿臣需要做什么？”
　　“你呀……”秋云山顿了顿，继续道：“霜儿想想，朕的皇兄会是等着被瓮中捉鳖的人吗？自然不是，他会想尽办法逃走，然后继续同朕周旋。可朕，已经厌烦这种无意义的追逐了。”
　　“大梁早晚是朕的，等换了新元，江南自然也将归于你我二人之手。”秋云山看着秋饶霜眸子一亮，知道他是明白了。
　　“所以，为了不让江南成为绊脚石，你去将平阳侯的人头取来吧。”
　　秋饶霜没有半点犹豫，立刻领了命，“是，儿臣就是拼死，也会杀了平阳侯。”
　　“平阳的武功深不可测，朕派数位高手练了你这么多年，应当是有能力一搏的。”秋云山拍了拍秋饶霜的肩，“霜儿放心，你的那些个教你武功的师父都会和你一同去，在旁协助。等你归来，父皇带你去见一个人。”
　　一个人？
　　秋饶霜仔细想了想，这个世上，还有自己想见的人吗？
　　他正要生疑，脑子里却电光火石般闪过一张脸，秋饶霜瞬间瞪大双眸，“父皇！父皇是……是找到小诗了吗？”
　　秋云山很满意自己看到的神情，讳莫如深地答道：“等霜儿回来再说也不迟。”
　　秋饶霜暗暗握紧了拳，点头应道：“好，儿臣会尽快回来的。父皇切记……保重身体。”
　　“自然会的。”
　　回了东宫，那些教过秋饶霜武功的杀手已然都集结完毕了，只待出发。
　　秋饶霜称自己要换一套衣服，让顾公公帮自己收拾东西，转身进了卧房之中。
　　他伸手探向床底，摸了几下之后摸到一个暗格，拿出来后，里面赫然放着一套女孩的衣服。
　　“小诗……”这套衣服是当初小诗在摄政王府时换下来的，婢女要收走，被他偷偷藏了下来，一直带到如今。
　　秋饶霜近乎病态地将脸埋进衣服之中，深深地嗅了嗅，明明什么味道都没有了，他却像嗅到了当初小诗身上的香气一般，露出满足的笑意。
　　“小诗。”秋饶霜不敢多留，将衣服放回了暗格之中，眷恋道：“我就快要见到你了，小诗，等我……”
　　他飞快换了一身衣服，带着一行人出了皇宫，当天便乘船离了都京。
　　几日后，江南佘州。
　　江南之外的地方如何变，战火如何纷飞，江南子民都只在传闻中听过，并未亲身经历过。
　　平阳侯的府邸在佘州，这里也是整个江南的中心，不论是政还是商，最终都汇聚在佘州。
　　街头热闹，人来又往，吆喝声此起彼伏，就连技艺不如何的杂耍班子前都围住了几十号人，看得兴起。
　　随宴从旁边过去，眼睛只一瞥，便发觉了正在“喷火”那人的小动作，当即嘁了一声，“要是顾班主在，看了得气死过去。”
　　随海也跟着看了一眼，笑道：“大姐，你就别挑剔了，顾班主的本事也不是人人都有。”
　　“是啊。”随宴收回视线，兴致黯然了一些，又道：“不过我没想到，顾八荒对顾班主还算得上情深义重，前几日去他坟头哭了几顿，看得我都有些动情……也不对，他哭完就带着惜阎罗大大方方地住进了顾家老宅子里，是不是诓我呢？”
　　“好啦。”随海被自家大姐逗乐，失笑道：“大姐，别管他们了，咱们还是找小师要紧。”
　　听见随师的名字，随宴的心就又堵起来了，她憋闷半晌，叹了口气，“真是要气死我……”
　　她生辰那天随师跑出去之后，不知道见了谁，当天晚上极晚才回。
　　随宴等到眼都睁不开，身边一凉，这才抓住了她，谁知道随师却一把甩开了她的手，终于把随宴闹醒了。
　　“小师，怎么了？”随宴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身上衣服松松垮垮的，自己却顾不上去理，只是有预感，小师又要开始生闷气了。
　　可是随师像生了闷气，又不像，眼睛瞟瞟她的脸，又瞟瞟她的领口，几番张口都没说出什么来。
　　然后第二天一大早，随师带着随宴给的那把淞月剑，一个字也不留地就走了。
　　她顺便还把冷霜剑也给一并拿走了，再顺便的，还有随宴放在抽屉里的几张一百两的银票。
　　随宴乍一下人财两空，见鬼似的突然想起那个穷书生被女妖精骗财骗身的话本，猛打一下激灵，咬牙切齿起来。
　　“小崽子，别让我抓到你！”
作者有话说：
随宴：别让我逮到你！
随师：诶——你逮不着！
嘻嘻，来啦！


卷三：缱绻多
第 36 章
　　随宴花了大半天时间才冷静下来，因为随子堂说的一番话。
　　他没心没肺道：“大姐，随师要是真来骗咱家钱的，那不应该去找二姐吗？再说了，她就拿走几百两，也不算多啊，兴许是遇上事急用呢？”
　　听听这语气里的豪横，真是把穷日子忘光了，随宴抬起手就暴揍了随子堂一顿。
　　打完了，气消了，随宴点点头，“你说得有理，我出去找人沿路问问。”
　　随子堂浑身发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姐这般欺我辱我……”
　　随宴猛地回头，“如何？”
　　随子堂又打一寒噤，语速飞快说道：“想必爹娘也不会怪罪大姐管教我的。”
　　随宴扔个眼神给他，让他小心说话。
　　出门问了相识的车夫、船夫，终于问到，随宴口中那个样貌极美神情却冷淡的女孩，跟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少年，坐马车往佘州方向去了。
　　随宴满肚子疑惑，先不说随师去去佘州作甚，那个男人和少年又是谁？
　　随师不是说朋友都死绝了吗？
　　也是，当初说仇家都死绝了，还是冒出两个人来暗杀她们。
　　随宴觉得自己真是越老越大意了，竟然就这么轻信了一个满嘴胡话脾气还臭的小丫头。
　　正好随海要来佘州处理一些商行的事，随宴将丹枫堂托付给随清，将随文礼和随子堂托付给惜阎罗和顾八荒，跟着随海便一道来了。
　　两个人找到一家下榻的客栈，随海要了两间相邻的房，随宴有什么事她也方便照顾。
　　这还是随宴第一次来佘州，她从前东跑西跑，却真没到过佘州。这里和瑞城不同，明显百姓们的生活水平更高，有权有势的人也更多。
　　随宴用过午饭后便上了楼，随海把她送进房里，将一切都打点好了。
　　随宴坐在窗边，看随海无微不至照顾自己的模样，摇头发笑：“小海，我还没到七老八十的时候呢。”
　　“就是想多照顾大姐一些。”随海走过去，在随宴面前站定，柔柔一笑，“从前大姐照顾我们，现在也该我照顾大姐了。”
　　“是你争气，其实我也没有照顾你们什么。”随宴注意到随海腰间的荷包，绣工十分惨烈，她好奇问道：“小海，你这荷包自己做的吗？你这绣东西的手法，简直和我有的一拼啊。”
　　随海低头，看见自己腰间挂着的荷包，“这个是河儿绣给我的，说什么感谢我照顾她之类的胡话，硬塞给我的。”
　　随宴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太上来。
　　她摆摆手，“等回去，我还是要带着小河多练练绣工，她这样大大咧咧，以后可怎么嫁人。”
　　随海想起随河耍赖硬要自己收下荷包的模样，笑话道：“大姐，你还是收手吧，河儿真和大姐一同学绣工，那才嫁不出去了。”
　　随宴晃晃脑袋，想了想，“我也没有那么差吧……”
　　随海挑眉，“这可难说。”
　　两个人又玩笑几句，终于都累了，随海回了房间，说好晚饭时再下楼。
　　刚吃完，腹中饱饱，就算困倦，也睡不着。
　　随宴辗转几下，又从床上坐起身，重新坐回窗边，靠在窗户上看着楼下来往的行人。
　　她有些放空。
　　这几天满江南地找随师，随宴说不清楚自己心里这股焦灼是从何而起的。
　　随师不在，没人日日跟在自己身后，有时候乍一回头，都觉得寂寥了许多。
　　随师不在，也没人需要她搂着哄着才能睡觉，夜里从噩梦惊醒，只觉床帐冰冷。
　　随师不在……
　　随师不在，随宴简直通身不自在。
　　楼上人思念，楼下人流连。
　　江新添跟着他师父，也就是二帮主白三九，路过匆匆的人流，乍一下抬头无意看了一眼，便被那个靠在窗边思索着什么的女人牵引走了视线。
　　他脚步一顿，“嘶……”
　　白三九察觉到江新添停下了，回过身，“嘶什么嘶，怎么不走了？”
　　“师父……”江新添眼都不眨地盯着随宴，他眼下应当是不懂何为一见钟情，或许这也不是什么一见钟情，可他就是觉得窗边的那个姐姐甚是动人，哪怕人家只是在发呆。
　　那似水的眼眸，那紧致的脖颈线条，还有抱臂时周身浑然天生的悠闲放松，组合在一起，简直让他无法错开眼。
　　白三九跟着望过去，看了一眼后脸就黑了，一掌盖在江新添脑门上，“才多大年纪就敢看姑娘了！”
　　“师父你打我做什么！”江新添抱住自己的头逃窜，险些抓不住手里的剑，“那位姐姐好看，我只看了一眼！”
　　白三九被气得不轻，“那你还想看几眼！”
　　“我……”江新添还真想再看一眼，却发现窗边已经没了人，他极大地失望了，收回心神，恹恹地说：“算了，人家都走了，师父咱们也走吧，帮主还等着我们回去呢。”
　　“知道就好！”白三九为人宽厚，见不得这种登徒子，颇为失望地摇摇头，抬步走了。
　　江新添抓紧了手中的剑，又摸了摸心口，小小少年的心脏头回跳成这样。
　　“师父等等我啊！”
　　他跟着白三九，等到拐过一个街口时，突觉一股气息迫近，江新添若有所感地又回了头，立马瞪大了眼，这回心脏差点没直接跳出来。
　　只见那位穿着水蓝长衫的姐姐正朝着他跑来，衣服上的色彩像是有了生命，霎时流动起来，宛如一幅古典的山水画一般。
　　对方脸上的神情似乎很是焦急，江新添愣愣停在了原地，又愣愣地看着对方奔自己而来。
　　周围的场景像是都凝固住了。
　　随宴在楼上认出了那把冷霜剑，想也没想地追了出来。
　　这世上如果没有第二把冷霜剑，那么自己看到的这个肯定就是被小师拿走的那把冷霜剑。
　　可是拿剑的为什么不是小师？小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想到这里，随宴跑得更快了。
　　自从不跑货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跑成这样，全部的气都短促起来，呼吸艰难。
　　随宴终于在江新添面前停下了，她撑着膝盖顺气，好久才抹一把额上的汗，看向眼前的少年，“这位少侠，你手中的剑可是唤作冷霜？”
　　眼前佳人香汗淋漓，江新添的嘴微微张开，像是合不上了，更别说耳朵还能用。
　　白三九折返回来，看见自己没出息的小徒弟，顿时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他客气走近，“姑娘，你认识这把冷霜剑？”
　　随宴盯着江新添手里的那把剑，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把剑是我徒弟在用的剑，不知道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白三九疑惑了，“你……徒弟？”
　　那他们家帮主算什么？
　　随宴浑然不觉，“是。我徒弟前几日离了家，听说往佘州方向来了，刚巧在楼上看见这位少侠，想必我的徒弟和你们应当是相识的。”
　　白三九沉了沉眉。
　　程青云和他们原本要去佘州，但耐不住江新添一直吵闹，顺便转去见了随师一面。
　　没成想找到随师的时候，这丫头看上去情绪极不好，白三九还想问问她最近经历了什么，却听程青云淡然问道：“佘州，去不去？”
　　随师立马点了头，“去。”
　　然后就这么到佘州了。
　　随师一路上什么都没说，还把冷霜剑送给了江新添，自己抱一把不知道哪儿来的品相不如何的剑，不肯松手。
　　冷霜剑是程青云找四帮主讨来的，看见随师将其转手送给江新添，也毫不在意似的。
　　只有江新添高兴得像个孩子，舞了几下后发现自己驾驭不了这把剑，但还是宝贝一样收着了。
　　白三九在旁边看着，真是无语极了。
　　今天也是，程青云带着随师去见人了，命他们出来查看佘州是否来过一些装扮不似大梁人的奇怪的人。
　　找遍了大街，只碰上随宴这么一位奇怪的人。
　　“姑娘应当是认错了罢。”白三九温厚地笑笑，“这把剑也是我徒弟一直在使的，但并不叫冷霜剑，想来……大概是铸剑的师傅做了两把一样的罢。”
　　白三九不清楚对方底细，自然不会说实话。
　　随宴精明惯了，自然也不信他。
　　她转眼看向江新添，抬手扶住对方的下颌助其合上嘴，笑笑问道：“小公子，你认识随师吗？”
　　若他们见过小师，应当是知道这个名字的。
　　江新添听见随师的名字，终于回过神了，有些脸红的往后退了退，“姐姐说随失吗？我……”
　　白三九及时拉住他往自己身边一拽，“姑娘，我们还有事在身，不能久留，抱歉了。”
　　江新添来不及说话，被白三九扯着腕子走远了，连头都不准回。
　　随宴停在原地，看着二人拐过街口，心里疑心更重了。
　　对方不像是穷凶极恶之辈，身上杀气也不浓重，或许不是小师的仇家。
　　那么应该就是教小师功夫的人，还有小师从前的师兄或者师弟了。
　　随宴边想着，边往客栈走回去。
　　“那小师便不是孤身一人了。”随宴突然想到什么，神情凝重了些，“这回走了……是不是就不想再回来了？”
　　她关心则乱，突然又想到，既然随师还有能够照顾她的人在这世上，当初又为何缠着她，硬要留在随家？
　　随宴烦躁地回了房间，一下躺倒在床上，整个人的精神都松下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竟然很想见那个小骗子。
　　骗着自己给了她名字，骗着自己做了她的师父，还骗着自己过了一阵有“妹妹”的日子，最后还骗走了她送的剑和几百两银票……
　　随宴把脸埋进枕头里，两只手揪紧了被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说明的、复杂的感情。
　　她既厌她，她又想她。
　　还想，听到一句实话。
作者有话说：
随宴：想听实话。
随师：想*你
随宴：……那还是，不听了吧。


第 37 章
　　江新添被白三九拎着，等到了一个无人的小巷才被放下。
　　“你脑子是不是中风了？”白三九用自己手中的剑柄敲着江新添的头，没个好气，“为师有没有告诉过你，在外不要随便暴露自己？”
　　“疼啊！师父……”江新添终于从美人乡的梦里醒了过来，这会儿有些不好意思了，“我知道啦，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但方才那位姐姐喊出了随失的名字诶，莫非她认识师姐？”
　　“或许是随失没回山上的时候认识的吧。”白三九又想起江新添方才在人家姑娘面前的痴傻模样，好笑道：“还有，你这家伙，是不是看上刚才那姑娘了？”
　　“哪儿有！”江新添躲开自家师父的视线，抱着冷霜剑就跑，“师父我们快回去吧，帮主和师姐兴许都该回来了！”
　　他们下榻的地方不是客栈，而是直接住在一个唤作若水阁的私宅之中。
　　程青云说是旧人故居，但是哪位旧人，却只字不提。
　　以往青云帮的四位帮主一同出山必定是有大任务，但这回他们都下山快十日了，程青云却还说任务是什么。
　　白三九和江新添被派出去查探佘州有无出现可疑人员，三帮主和四帮主还有他们带出来的徒弟留守在若水阁。
　　等白三九他们也回去了，就变成了他们一起留守，等着程青云和随师回去。
　　好端端的若水阁被一群山匪似的人霸占，江新添穿过气派的大门，甚至还和几个巡逻的护院相视一笑，心情好得不得了。
　　直到——
　　“我说老四，你这手就是没法儿闲下来是不是？”传过来一道粗犷的声音，正是人如虎的三帮主，“快点过来吃饭！你再敢盯着老子的剑，信不信老子直接一剑戳瞎你的狗眼！”
　　四帮主还没说话呢，他底下的徒弟们倒叫嚣起来了，“三师叔！你动我师父试试看！”
　　“是啊！三师叔，你敢打我师父，我就打你徒弟了！”
　　三帮主的徒弟们又不乐意了，“你冲谁师父嚷嚷呢？功夫比屁还臭，拿着你那破剑指着谁呢你？！”
　　四帮主徒弟又齐声嚷起来，“你说谁的剑破呢！”
　　骂他们功夫烂就算了，竟敢说师父铸的剑不好，简直找死！
　　白三九和江新添光听着声音就头都大了，等两个人进了院子里，发现院中央摆了几大桌饭菜，但是徒子徒孙们都没人理睬那些山珍海味，你一剑我一剑刺得不亦乐乎。
　　看见白三九来了，他的其他徒弟们赶紧围了过来，护着两人穿过剑林剑雨，一起坐到了桌边。
　　三帮主和四帮主两个人原本还吵得要打起来，这会儿气都让给后辈去撒了，两个人都举起酒杯朝对方敬了敬。
　　“看你教的好徒弟。”
　　“你的也不赖啊。”
　　白三九懒得再管，招呼自己手下的徒弟们，“赶快吃，等他们回过神来了，肉又该被抢光了。”
　　闻言，江新添和他那些师兄师姐全都敞开胃口吃了起来。
　　三帮主却眉头一皱，“老二，你说谁徒弟抢肉吃呢？”
　　四帮主也觉得事情不简单，“对啊老二，你们家的不抢肉吃啊？”
　　白三九：“……”
　　白三九端起酒杯，“喝酒，闭嘴。”
　　三帮主和四帮主对视一眼。
　　“放过他？”
　　“放过吧，打起来帮主会生气的。”
　　于是二人就忍了，端起酒杯和白三九碰了碰，仰头一口饮尽。
　　那边随师和程青云从侯府侧门里出来，平阳侯亲自送他们出去。
　　随师看向程青云旁边的男人，对方身材高大，着一身普通衣衫，样貌倒是端庄可亲，而且从走路的脚步能判断出来，他的功夫怕是都在程青云之上。
　　但，这人周身的气质实在不像个侯爷。
　　尤其是在江南，平阳侯的美誉传遍了家家户户，人人都说平阳侯好，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似个神仙一般。
　　可这会儿随师见了真人，难免有些失望。
　　平阳侯和程青云说完了话，扭头看向随师，发觉这丫头的眉眼实在令他觉得万分熟悉。
　　像位故人。
　　可惜这个神似某位故人的丫头看他的眼神着实不带善意。
　　“青云，你都是怎么教徒弟的？”平阳侯失笑道：“你这徒弟，眼神比你还冷，看得我有些害怕。”
　　程青云偏头看了随师一眼，轻轻咳了一声，随师这才不情不愿地收回了视线。
　　“她是我的关门徒弟，气性有点大，你多体谅吧。”程青云说完，牵起随师走了。
　　平阳侯看着两人离开，又探头看看左右街道，确定没有可疑之人，这才缓缓关上了侯府的侧门。
　　侯府外看着平平无奇，但平阳侯一转身，整个侧院都站着身材高大魁梧的护院，各个都功夫了得。
　　程青云没使多少劲牵住了随师的手，但随师被他牵了一会儿，觉得没有随宴的手掌舒服，几下挣开了。
　　“师父。”随师眼睛看着前方，说道：“我换名字了，不是失去的失，是师父的师了。”
　　“是么？”程青云有了些兴趣，“谁给你换的？”
　　随师想了想，又说：“还有，我以后不叫你师父了，因为我有个新师父了，我的名字就是她给我换的。”
　　“这样啊。”程青云自然没有异议，只是又好奇了，“那你叫我什么？”
　　随师仰头看他，“你想我叫你什么？”
　　“我突然记起，以前老白那小徒弟说他是你哥哥的事了……要不，叫哥哥？”程青云伸手在随师鼻子上刮了刮，“有个如此漂亮的妹妹，我心里也舒坦。”
　　随师轻轻一笑，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青云哥。”
　　“嗯。”程青云应下，算接受了。
　　快到若水阁了，随师这才问出口，“青云哥，你怎么认识平阳侯那种人？”
　　“唔……”程青云顿住脚，突然笑了，“小随师，你是不是想套我话，才改口喊哥哥的？”
　　随师拧起眉，“嗯？”
　　“你要是徒弟，我自然会说——关你屁事。”程青云看着她，“可你要是妹妹，我就没办法不说实话了。”
　　“……”随师真没想到会这样，“那我还是喊师父吧。”
　　“哈哈哈……”程青云就喜欢逗随师，赶紧拉住她，“好了好了，有了新师父扔了我就是，万一人家心里不舒坦呢。”
　　随师抿抿嘴，“嗯，知道了。”
　　“平阳侯曾经在我最危难的时候救过我一命，之后我们拜了兄弟，我也欠了他一条命。”程青云想起往事，唇边带着些笑意，“后来我去了莫回山，又救了山上其他人的命，算是大家也欠了我的。”
　　“如今平阳侯需要青云帮，我自然无法推脱，所以我把青云帮大部分人都带来了，任凭他差遣。”程青云说完了，看着随师，“听明白没？”
　　随师似懂非懂，点了头，“那你会告诉大家吗？”
　　不是随师的错觉，程青云可能真会做出那种为了报恩而让整个莫回山的人赌上性命的事。
　　但程青云终究还好没有冷情到这种地步，他只说：“当然会告诉了。青云帮的男儿热血难凉，保家卫国的事应当是不会拒绝的。”
　　方才程青云和平阳侯进了房间说话，随师在门外守着，她的耳力没有好到能在两个会武功的人刻意隐藏的情况下依旧听清的地步，所以也不太清楚他们聊了些什么。
　　但随师明白，不管是保家卫国亦或是其他事情——
　　她是青云帮一员，自然也要出一份力。
　　那天回去之后，程青云把带大家来佘州的缘由说明了，山上的人也果然如他所料那般，没有一个人退却。
　　于是，程青云派了自己的徒弟和白三九的徒弟扮成护院守着平阳侯府，三帮主和四帮主的人则在城里四散开，专门搜寻有无可疑人员。
　　他甚至说明了，若有必要，大家甚至需要上战场。
　　刚酒足饭饱的众人没一个怂的，个个举起剑喊着，“跟随帮主！上战场又有何惧！”
　　程青云失笑：“好了好了，别喊得像土匪似的，还早着呢，都赶紧洗洗午睡去吧。”
　　大家这才散了。
　　随师加上之前出来完成任务，快有两个月没见到山上的人，几个师姐凑过来找她闲聊，问她这阵子都做什么去了。
　　她们还注意到了随师手上拿着的新剑，好奇问道：“你这把剑哪儿来的？四师叔给你的剑呢？”
　　江新添凑过来，加入了姑娘堆里，他贱贱笑道：“当然——在我这里啊！”
　　几个师姐鄙夷看他一眼，“这把剑不适合你，小师弟，赶紧还给小师吧。”
　　“不必。”随师看着自己手里的剑，眉间不自觉染上些温柔，“我这把剑唤作淞月，是个很好的人送我的。”
　　“淞月？”几个师姐听着这名字，不觉夸赞道：“真是个好名字啊，能想出这种名字，想必是个聪慧的人吧？”
　　随师想起随宴的模样，想起对方温热的背、柔软的手臂，还有馨香的长发，点了点头，“嗯，聪慧……又漂亮。”
　　几个师姐看着随师抿嘴含笑、羞里带怯的样子，互相对视一眼，“怎么不太对劲？这是想起自己的情郎了吗？”
　　江新添想起自己在大街上看到的那位佳人，羞涩一笑，又挤了进来，“我今日也见到了一个聪慧的女子！人家在意我，见了我之后还跑下楼来追我，直接在大街上将我拦住，要不是师父救我，险些就要连骨头都不剩地被啃了……”
　　有个师姐没忍住，“噗——小师弟，不是师姐看不上你，模样你不差，但要真说有小姑娘拦住你，我信你个鬼！”
　　江新添夸张了些，也不申辩，“师姐看走了眼罢，我可正当少年时，馋我的人多着呢。”
　　他想到什么，又说：“还有，不是什么小姑娘，是个漂亮的姐姐！唉算了，跟你们没的说，只有我师父才懂我……”
　　他说完，对着随师眨了眨眼，抱着冷霜剑跑远了。
　　随师听了他那句“姐姐”，突然的，又想起随宴来了。
　　……自己当时一声不吭的走了，师父应当很气愤吧？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明儿停更~因为卡文了TvT


第 38 章
　　随海这回来佘州要停留大概十日左右，海河商行虽说开在瑞城，而且放在瑞城那种稍小一些的地方很能吃得开，但是在佘州这种稍大一些的地方就有些吃力了。
　　她此次就是来扩展商行规模的，想要将商行其下的产业扩展到佘州范围内。
　　随宴不通生意，随海带了几个掌柜的一同前来，每天出去探查佘州各大铺子和商行的时候都会顺带捎上随宴，怕她一人待着无聊。
　　但随宴跟着出去了两三日，发现这个主意真是不能再糟糕了。
　　随海和佘州其他铺子里的掌柜大谈如今的生意形势时，随宴高高竖起耳朵，努力地想要理解一二，奈何听了没几句，脑子就极不争气地犯困了。
　　她打一个大大的哈欠，眼睛一瞥，看见了一旁的铜镜。
　　她们此刻正在一家专给贵人家小姐定做衣裳的铺子里，各种在瑞城见不到的新鲜款式的衣裳摆满了铺子，靠近门口的地方还有一张近人高的铜镜，能让人将自己的全身都看清楚。
　　随宴微微侧着脸，目光淡淡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记不起什么时候开始了，她开始穿起了襦裙。虽说平时还是穿男子款式长衫的时候更多，但是像这种较为悠闲的日子里，她换衣时已经会习惯性地拿过一条襦裙穿上了。
　　今日镜中的女子着身的便是一条红调的窄袖高腰襦裙，面料轻盈，极显身段，乌黑长发垂至腰间，倒还颇像个未出嫁的姑娘。
　　随宴看着看着，眼神开始有些分散开，她想到了些别的东西。
　　当初她要给随师买新衣裳时，带她进了一家卖襦裙的铺子里，随师不喜欢穿裙，竟直接抬手撕了一条襦裙。
　　那时并未多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条被她撕了的襦裙，似乎和自己身上穿着的这条还有些神似。
　　要是……
　　随宴正色一些，看向镜中人的目光也更专注了一些。
　　要是小师真的穿上那条襦裙，必定是个温柔可爱的模样吧。
　　本就生得美，可不是穿什么都好看。
　　随宴在心里叹了口气，半晌后回过神来，“莫不是疯了，我怎么又在想她？”
　　随海那边处理得差不多，走了过来，“大姐，你在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随宴顺手接过隋海手里的东西，替她分担了一些，问道：“聊得如何了？”
　　随海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出去再说。”
　　等出了门，随海领着随宴往佘州一家有名的酒楼走去，边走边说了自己这几天观察出来的心得。
　　“刚刚那家做定制衣裳的铺子，它的经营模式真是超前，瑞城哪儿有专给某些人做东西的铺子啊。”随海叹道：“还不止这个，我发觉佘州和瑞城大有不同，佘州的百姓明显更能接受新奇事物，所以这几日我去过的铺子，几乎家家都摆上了那些我们商行专卖的东西。”
　　“也就是说，在瑞城通行的经营模式，在佘州不管用了？”随宴接道。
　　随海想得还更远些，“不止如此，最近几年瑞城也兴起了许多外地商户开的铺子，海河商行下的铺子已然丧失了许多熟客。而且我怕，等瑞城的百姓也慢慢变得更加开放，海河商行专揽外来货物的经营方式，在瑞城都将不再管用了。”
　　随宴听完，想了想，还真没想出什么能宽慰随海的办法。
　　看着快到酒楼了，她拍拍随海的肩，“无碍，大姐相信你和小河定能想出好办法来的。走吧，这顿大姐请你吃酒楼，宽宽心，如何？”
　　随海失笑，摇摇头，被随宴搂着肩进了酒楼里。
　　两人上了二楼，好酒好菜上了整整一桌。
　　随宴给随海夹了满满一碗菜，自己没怎么吃，倒专盯着随海吃东西去了。
　　随海边吃边笑，“我都多大了，大姐还当我是孩子呢？”她吃了口挑好了鱼刺的鱼肉，猛地想起什么来，“对了，这几日大姐有寻到小师的踪迹么？”
　　“前几日遇见了一个少年，拿着小师的剑。”随宴放下了筷子，提起随师就有些没胃口了，她叹气，“这回怕是真找不到小师了。你说是不是好笑，她自己找上门来，让我收了，又自己跑了，结果我这个师父完全不了解她，根本找不着她。”
　　随海跟随河平日里忙着商行的事，都没什么功夫见几次随师，这会儿她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只能口头上宽慰，“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呢，就当她是贪玩，出去玩几天了。”
　　两个人都是少年早熟成长到如今的，各自对视一眼，都不再劝了，因为知晓说再多其实都是无用。
　　相视一笑。
　　随宴叫来小二，点了壶酒，挑挑眉看着随海，“小海，既然心有烦忧事，不如借酒消愁一次吧？”
　　以往在家里随宴管得严，哪儿有喝酒的时机，所以现在随海自然不拦她，“好啊，我陪大姐。”
　　随宴不常喝酒，身为大姐她总喜欢端着，不想坏了自己的威严。
　　不过当下对面的人是随海，弟弟妹妹中最可靠的人，随宴也就放宽了心，酒杯端起一次又一次，停不下来似的。
　　最后两个人都大醉伶仃，出酒楼之后天都暗了，随海比随宴清醒些，搂着人跌跌撞撞的到了大街上。
　　这会儿正是夜市兴盛的时候，街面上满是行人，随海自己头脑都有些不甚清明，更别说还拽着个晕乎乎的随宴。
　　“小海，小海……”随宴眼都睁不开了，一睁开就是满眼的星星，她两手胡乱扑腾，抓上了随海的腰带，“小海去哪儿了？”
　　“我在，大姐我在……”随海晃晃脑袋，勉强扶着随宴在路边靠墙坐下了，将自己的腰带救了出来，摸几下发现，“大姐，我的荷包不见了……”
　　“荷包？”随宴眯着眼睛，绞尽脑汁理解了这番话，又绞尽剩下的脑汁想出个办法，“不见了，那就去找呗……”
　　随海听了这个好主意，点点头，按住随宴，“大姐，那你在此处等我，我再回去找找。”
　　随宴摆摆手，歪着脑袋靠着墙睡了，“去吧，大姐不走，大姐等你……”
　　随宴大概头也有些疼，微微皱起了眉头，像是醉酒也醉得不太舒坦的样子。
　　随海不放心随宴，但也放不下荷包。
　　随河为了绣那个荷包，笨手笨脚的学了几个月刺绣，手都伤了好几回，这番心意她怎么敢随意丢弃。
　　看随宴坐在原地还算老实的模样，随海交代身后一个摊贩，给了人家几两银子，拜托对方照看一会儿随宴，这才转身折回了酒楼。
　　随海走了没多久，随宴就被疼醒了。
　　她许多年没发过梦魇了，但从前飘在海上的日子给她留下了个偏头疼的毛病，这会儿酒劲一冲，疼意就泛上来了。
　　睁眼没看见随海，随宴还以为随海走丢了，撑起身就要去大街上找人。
　　那摊贩忙着做生意，一个没留神，再回头的时候就发现刚才还在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还没走出十步，随宴已经撞到了三四人，挨了几句骂。
　　她一手扶着头，连声说着“抱歉借过”，心里突然慌张起来，忘了随海已经不是会走丢的年纪，只记得，她绝对不能丢了妹妹。
　　从大街那头也走过来几人，领头的男子高挑俊朗，一身玄衣衬得面色如玉，只是此刻神色实在有些难看。
　　“主子，这边没有。”从一条小巷里又跑出来几人，立在了男子身边。
　　“主子，这边也没有。”另一边是民宅，也是几人跑了出来，垂首站在男子身前。
　　司空敬咬咬牙，“继续找！我就不信，他能将人藏到哪儿去！”
　　手下人领了命，各自对视一眼，潜入人群之中，立刻被淹没，四下散开了。
　　司空敬看着镇静，其实背上冷汗都已然被吓出来了。他和大梁帝今日中午坐船到了佘州码头，刚歇了脚，一顿饭之后就发现大梁帝不见了。
　　其实刚到码头时他就发觉气氛不太对，像是有什么人刚好也在那个时候到了码头，一路躲在暗处，跟着他们到了歇脚的客栈。
　　司空敬恨自己那时没令人多查看周围，这才给了那些家伙可趁之机。
　　这个时间会出现在江南的，不是秋云山的人，就是蛮族人，不论是谁，对他们而言都是不好的消息。
　　大梁帝一个根本没习过武的皇帝，他们若是去晚了，怕是今日就要交代在江南了。
　　司空敬继续往前走，一个没注意，被个一身酒气的人撞了满怀。
　　司空敬定定神，扶起人看了一眼，面生得很，“姑娘？”
　　随宴听见人声，睁开泛起醉意的眸子，看向眼前的男人，认了许久，发觉很是熟悉。
　　“你是……”随宴眨眨眼，感觉嘴里有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可是就是说不出来，“是……”
　　她头疼得厉害，根本想不起来那三个字，可是脑子里跟着又蹦出来两个字——清儿。
　　司空敬表情难看地盯着随宴，抬眼望望远处的街口，直觉不能再耽误下去，赶紧搀着随宴到了一旁的小巷中，让她靠着墙坐下休息。
　　“姑娘，我有事在身，委屈你在这醒酒了。”
　　司空敬说完，又留下几两银子放在随宴手中，确定小巷里暂时不会有人过来，这才放心地继续去找大梁帝了。
　　随宴打了个酒嗝，没说完的名字吐了出来，“清儿……”她胡乱挥了挥手，最后放在了自己脸上，微凉的手掌贴着脸颊很是舒服。
　　她又说，“清儿……别等他了……这个人，不会再来了……”
　　“清儿，别哭啊……”
　　随宴坐在墙边嘟哝，又蹙起了眉，像是看见了随清当初在江边落泪的模样，心疼的不行。
　　巷里阴冷，随宴待着待着就开始发抖，可偏偏身体里又火烧火燎似的，被酒烘得暖乎乎的。
　　冷热交织下，一股说不上的躁动涌了上来，感觉十分陌生。
　　大约昏睡了半个时辰，随宴终于清醒了一些，脑子也更疼了，她朦朦胧胧睁开眼，看见有两个人影靠近，霎时警觉起来。
　　手里有什么东西，冰凉凉的，还有些扎手，随宴以为拿的是短刀，当即就脱手扔了出去。
　　几两碎银哗啦啦一身，砸了来人满脸。
　　接着就是随宴一声醉喝，“看刀！”
　　江新添：“……”
　　随师：“……”
作者有话说：
江新添：听说你喜欢她？
随师：……不，没有。（这个傻子不是她）
随师：听说你喜欢她？
江新添：嗯……没错！（姐姐喝醉真可爱）
随师拔出剑：听说，你，喜欢，她？
江新添（！！！）：不不不，我好像记错了……我喜欢谁来着……
随宴在一边咂咂嘴：嗯？刀没扎中啊……
哈哈哈~卡了一天卡出三千字，哦豁~


第 39 章
　　扔完银子之后，随宴大概彻底没了力气，头往旁边一歪，昏睡过去了。
　　随师和江新添在她身边默默地看着她。
　　“拿好。”随师将自己手里的剑塞到了江新添怀里。
　　她接着弯下身，在随宴面前蹲下了，借着月光，盯着这人好好看了一会儿。
　　意识不清，脸颊红红的，衣服看上去都乱糟糟的，是和谁一同喝的酒？
　　江新添跟着弯下了身，但奈何随师整个人几乎挡在了他身前，使得他无法靠近随宴半分，于是只好出声问道：“师姐，你——认识这位姐姐吗？”
　　随师回头睨着他，“谁是你姐姐？”
　　“嗯……”江新添舔舔唇，指了指随宴，“这，我和这位姐姐有过一面之缘……你看，她定是喝醉了，倒在这小巷里，若是被歹人……”
　　他话没说完，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随师抬起手，轻轻在随宴唇角蹭了蹭，随宴像是不喜欢被人碰似的，皱皱眉，伸出舌头舔了舔刚被碰过的地方，看起来娇憨不已。
　　然后，江新添听见了一声轻笑。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因为那声笑竟然是从随师嘴里发出来的！
　　“师，师姐？”江新添眼都瞪大了，别说是笑出声了，跟在随师身后晃了这么些年，他就连随师抿起嘴角微笑的模样都没见过！
　　难道——
　　“不是吧师姐？你也喜欢这个姐姐？！”
　　话本子里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人只有见了自己喜欢的人才会笑得如此开心！
　　江新添一下子就顿悟了。
　　难怪刚刚那点碎银子砸到脸上之后，往常早该拔剑的随师却像不疼似的，两眼定定地只盯着这个靠在墙边的姐姐。
　　他一下子都有些感慨起来，“孽缘啊，同门师姐弟，竟爱上同一个女人！”
　　但这话断然不敢说给随师听，他看着随师回头白了自己一眼，立马闭紧了嘴，但觉得自己心里就跟块明镜似的。
　　随师说：“你的脑子，大抵曾被莫回山上拉磨的驴给踢废过。”
　　江新添却想，“好一个随师，你就尽管狡辩吧！世间唯有情字最苦，我们此刻是同病相怜！”
　　他摇摇头，决定来日方长，“师姐，这位姐姐咱们要带回去吧？”
　　这几日他们去了平阳侯府外侯守，十几号人盯着府外经过的每一个行人，防止有任何可疑之人进入平阳侯府。
　　江新添和随师都是白日守着，晚上换回来休息，这日就说巧不巧，随师提议用轻功抄小道回去，就碰上了倒在这么个深巷中的随宴。
　　“不回若水阁。”随师说完，伸手扶起随宴，她到底个子还不太高，有些吃力，空有力气却还是按不住随宴。
　　江新添出手相助，刚想说“我背她得了”，转眼看见随师一脸警觉地自己的手以防自己作乱，立马就选择放弃，帮着随师扶起随宴，看着她将随宴背了起来。
　　江新添在后头，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
　　随师背好了人，顿住脚，想了想，回头叫上江新添，“你跟我一起，待会一道回去。”
　　“好嘞！”江新添赶紧兴冲冲跟上。
　　他欣慰地想着，看来随师还不至于爱到昏了眼，这样方便占便宜的时刻，她竟是清醒的！
　　随师丝毫不知道江新添脑子里都多了些什么，她背着随宴，尽量挑人少的路走，一路上没怎么引起别人的注意。
　　随宴为什么会出现在佘州，她不明白，但是眼下佘州并不安全，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她气坏了随宴，至少，如今不能让她陷入危险。
　　江新添跟在她们后面，等到了人少些的街上，才问道：“去找间客栈？”
　　“我知道一家比较隐蔽的，去那里。”随师背着随宴，不算吃力，但是这人不知道是不是在犯酒疯，一直呜咽着用头蹭自己的脖子，闹得她有些痒。
　　忍了一路，等终于到了他们找的那间客栈，随师将随宴带上了楼，这才把她扔在了松软的床铺上。
　　江新添还想跟进来，被随师一脚踹出去了，“门外候着。”
　　他抱着两把剑，忍下了想吵架的冲动，自然也想起话本里的一句话，“抢来的爱，根本不值一提。”
　　既然他们同门师姐弟都爱上同一个人，那就各凭本事竞争呗。
　　他好歹是曾经的北境富少，不至于连一个只会打架的女子都争不过。
　　门外的人胡思乱想，随师也没好到哪儿去。
　　放下随宴她才发现，这人早就出了满身的大汗，在她脖子上蹭也不是因为犯酒疯，而是因为难受。
　　随师老早发现随宴有头疼的毛病，先前有时夜里随宴会做噩梦，醒不过来就会头疼。
　　她自己大概睡醒毫无记忆，但那些时候都是随师被她吵醒，起身后轻柔地帮她按头，才渐渐将她安抚下来的。
　　随师盯着表情痛苦的随宴，在发觉自己要像往常一般伸手替她按揉的时候，猛地又醒了过来。
　　她记起那顿饭，记起那根鱼刺。
　　直到现在，她想起来还是觉得疼。
　　于是随师收回了手，轻哼一声，“疼死你好了。”
　　“什么破师父。”随师想，“你明明连青云哥一半都不及。”
　　随宴无意识的咂咂嘴，翻了个身，脸朝向了随师。脸上酡红的酒晕仍在，但看上去比平时柔软许多，愁绪都散开了似的。
　　随师看她这个模样，不知怎么的，心里又舒坦了些。
　　她其实也不喜随宴总替随家那些人操心的模样。
　　要是她心里能只装着自己——随师这么奢侈地想了想，转瞬就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又及时收住了思绪。
　　罢了，一碗水要么端平，要么不端。
　　既然不能只装着自己，那就索性谁都别装，随宴若是只为她自己而活，随师也会觉得松快些。
　　可随宴似乎就是个天生的劳碌命，危急时替家里周旋，不危急了也要在心里替他们担忧，时时刻刻都没法停下来似的。
　　随师这么悟着，又觉出了一丝同情来。
　　然而随宴半梦半醒的，记忆却不断在脑海里倒退——她终于想起了那三个字。
　　随师正准备在床边坐下时，随宴微张开嘴，轻轻喊出一声：“司空，敬……是……司空敬……”
　　随师：“……”
　　她不想骂娘。
　　但是……
　　司空敬又是谁？
　　“破师父。”随师咬牙念道：“你到底还认识多少我不知晓的人？”
　　都说只有小孩儿才会抢地盘，可她此刻就是快要气疯了。
　　随宴像是听见有人在应她的话似的，然而睁开了眼，却只看见缥缈的床帐，转头看向房内，空无一人，只有桌上一盏烛火摇曳。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显然还没有清醒到能够处理眼前的情况。
　　头疼得无法忍受，她自己伸手揉了几下，没起到作用，索性一捞被子，躲进去不管不顾地睡了。
　　随师破门而出，站在门外强忍了会儿气，从江新添怀里一把夺过淞月剑，大步流星地下楼了。
　　江新添趁着房门没关上，往里探了探眼，奈何随师将人藏的好，他是连一片衣角都没瞧见。
　　好心将门关紧了些，江新添这才赶紧去追随师了。
　　一路气回了若水阁，在门口撞见程青云，飞檐走壁的随师又翩翩跃了下来，闷声喊道：“青云哥。”
　　程青云还真就是在门口等她，算是这几年来的头一回。
　　他抱着剑靠在侧院的院门口，闻言点了点头，“找你有事。”
　　随师在他面前站定，“是要问今日侯府的情况吗？”
　　“不。”程青云伸手从怀里摸出张图纸出来，摊开，上面是一张少年的脸庞，颇有些贵气之相。
　　随师定神看了看，恍惚觉得这人的眉眼有些熟悉。
　　“我们得到探子消息，秋云山的儿子来江南了。”程青云冲图纸上的少年努努嘴，“就是这位，听说叫秋饶霜。”
　　随师微微瞪大了眼睛，她终于意识到画上之人是谁了。
　　那个名字太久没人提起，就连江新添都从来没有说起过。
　　所以随师也只当自己都已经忘了。
　　当初，就是这个人，救了他们一行人一命。
　　陆羽桥。
　　也是如今的秋饶霜。
　　程青云注意到她神色的细微变化，笑道：“怎么？认识？”
　　随师只点点头，“嗯。”
　　“认识也没办法，他大概是冲着平阳侯来的，”程青云说道：“而你，必须保护好平阳侯。”
　　随师垂下眼，“我明白。”
　　她自然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更何况，她这样的人，原本就根本不会有什么报恩的想法，一切都是各自的选择罢了，她从未求着陆羽桥牺牲自己换她一条命。
　　她唯一惊讶的不过是，多年未见，竟然是在这种情形下再遇。
　　后头的江新添一阵猛追，终于赶了上来，远远地看见了他们，高声喊道：“师叔！师姐！你们在等我吗？！呼，累死我了——”
　　程青云笑笑，将那张画像随意揉了揉，塞到了随师怀里，“送你了。”
　　说完，他抬头冲落在院槛上的江新添笑笑，转身进了屋。
　　江新添跳了下来，凑到随师身边，指着那张揉皱了的画像，问道：“这谁啊？你们聊什么呢，怎的我一来就散了？”
　　随师白他一眼，把那画像又塞到了他怀里，“你少问一些，能够活得更久。”
　　江新添摊开看了看，仔细认了好久，他甚至举起来凑到院门口挂着的灯笼下去辩，最终发现——
　　“不是，这谁啊？师姐，好师姐？师叔又给你派了什么任务啊，带我一起呗——”
　　江新添将那画像揉成个球，伸进灯笼里点燃了，接着便丢至一旁。
　　人跑远了，人声也消散了，那团火苗刷的亮起，没多久，又渐渐偃旗息鼓，黯淡下去了。
　　直到最后，成了一团没有任何人还记得的灰烬。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没有想到，江新添居然成本文第一盏明灯！——姐姐妹妹就是真的！


第 40 章
　　随宴是在鸡打鸣的时候醒过来的，醉了一夜的酒，清醒那刻的脑子格外爽利，爽利得她直接从床上滚了下去。
　　摔了一跤，她抬头发现，自己竟然在一个不认识的陌生屋子里。
　　看装饰格局，像是客栈，却并不是她和随海住的那间。
　　随宴撑起身爬起来，脑子天旋地转半晌，好久眼前的景物才停住不再晃动。
　　她只记得，自己昨日是大醉了，随海不知去哪儿了，她像是遇见了什么人，被带到这里来了。
　　随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除了有些乱，再没其他。
　　她眼前忽的晃过一张脸，又晃过一截雪白的颈子。
　　随宴原地绕了几圈，最后想明白了——难道是她偶然遇见司空敬之后，司空敬将她带到了客栈来？
　　……为何听上去就这么荒谬呢？
　　随宴拍拍脑袋，“我怕是疯了。”
　　她不再胡思乱想，趁着天刚渐亮，赶紧离了客栈，又找了许久的路，这才回到了她和随海下榻的客栈。
　　随海昨夜回了酒楼，找到不小心掉落的荷包之后再折回去，却寻不见随宴的踪影。
　　她急得一瞬就醒了酒，绕了几条大街，却都没有找到自家大姐，甚至问街边的一些夜市摊贩，都没人见过随宴。
　　“兴许大姐是等不及，随处找了间客栈休息去了吧。”随海这么宽慰着自己，却始终无法放心，在客栈门口坐了一整夜。
　　终于，天光大白的时候，远处缓缓走近一个人影。
　　随海大大松了口气，迎上去时语气却不太好，“大姐……我昨夜险些吓死，你到底去哪儿了？！”
　　“嗯？”随宴被自己的妹妹吼了，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瞥到随海眉眼间的焦急和担忧，她又憋回了那些话，只说：“昨夜……像是有人送我去了一间客栈，但对方是谁我并不知晓，总之我一醒来就往回赶了。”
　　随宴声音轻缓了一些，“抱歉小海，大姐让你担心了。”
　　“佘州怎的会有这样心善的人？”随海皱了皱眉，“大姐，定是认识你的人将你带去客栈的。”
　　随宴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所以，你是在说小师将我送去了客栈？”
　　“很有可能。”随海又上前一些，抓起随宴的手，“抱歉大姐，方才不该冲你生气，我只是突然找不到你，觉得……觉得害怕。”
　　“多大人了，害怕什么？”随宴抬手揉了揉随海的头，在灿阳下冲她暖暖一笑，“我眼下就希望，不论我在不在，你们都能好好的。”
　　这话说得像要别离似的，随海听完就疑惑地扬起了眼看着随宴，随宴旋即又一笑，“别想啦，大姐不会有事的。”
　　“嗯。”随海点点头。
　　不论是随宴还是随海，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原先平和无比的佘州，就快要变天了。
　　两人各自回了自己房间，随海还要出去，她千叮咛万嘱咐让随宴呆在客栈里别乱走动，随宴被她闹得没脾气，乖乖点头。
　　随海这才跟着她带来的那几个掌柜的出门了。
　　等人一走，随宴立马敛了神色。
　　方才随海说的话不无道理，她本就是为了随师而来，那么不小心遇到随师，被她送去客栈，自然也能讲得通。
　　可是……
　　随宴一只手撑在桌上支着脸，另一手在桌上轻轻敲点着。
　　她想，随师到底在想些什么？
　　原本看她离开时的那般决绝，随宴还当她要断了同自己的师徒情分，可若是昨晚好心送自己去客栈的人真是她，随师似乎又没有自己想得那般绝情。
　　“唉。”随宴哀哀叹了口气，“枉我活了二十多年，连个十几岁的丫头都看不透。”
　　她不再妄自揣摩，决定主动出击。
　　随宴动作利索地换了身干净衣裳，留了张纸条在桌上便出了门，她要再去昨日那个客栈外候着，随师要是担心她，或许还会折回来再看她。
　　她念道：“我就不信，这回抓不到你。”
　　到时候，就是螳螂捕蝉，蝉却在后了。
　　随宴还拿了顶帽子，薄纱罩着，随师应当是认不出她来的。
　　收拾妥当，随宴终于出了门。
　　她走后没多久，靠江那边的窗户被人打开，一个人影身手利索地翻了进来，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后立刻站稳了。
　　来人正是随师，她昨夜回了若水阁，辗转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去随宴的房门口守了一夜。
　　从随宴离开那间客栈，到随宴见到随海，两人之间的姐妹情深全被随师看了去。
　　她有些漠然了，只远远地抱着剑，睨视着她们。
　　这会儿在窗外偷听了许久，好不容易等到随宴出去逮自己了，随师没忍住翻了进来，要么是想看看随宴住得如何，要么是想……在她停留过的地方也停留一会儿。
　　她环视一周，屋内干净整洁，东西都摆得齐整。
　　也对，随宴本就是个爱收拾的人。
　　随师的目光便落在了随宴的床上。
　　以往她们一起睡时，醒来后都是随师叠的褥子，随宴虽说也会叠，但总归叠得没有随师那般方方正正。
　　这会儿褥子松松垮垮的，随师看不下去，将剑放在桌上，挽起袖子走了过去，伸手摊开褥子抖了抖，想帮随宴叠好。
　　这一抖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随宴的香味从褥子间散了出来。
　　随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从前和随宴睡在一张床时，自己总能闻到的那股幽暗的香气。
　　她觉得那股香气像是能够安神，自己每每嗅到，很快就会放松下来，接着就能够陷入梦乡之中。
　　这张褥子……
　　随师捏着褥子的十指紧了紧，微微低下头，将褥子凑近到鼻间，深深地闻了闻。
　　这个……是姐姐的味道。
　　是随师从前一直妄想感受、却从未感受过的味道。
　　她贪心，自己主动找上门尝了几口，甜是甜，可回味起来，却是苦的。
　　一个不要她的姐姐，自然不是她的姐姐。
　　随师有些放空，也就没注意门外不知不觉多了个人的气息，门被推开的瞬间，她才恍然清醒过来。
　　转过身，她看见方才明明已经离开的人又回来了。
　　随宴撩起自己帽上的薄纱，双眼半是无奈又半是失望地看向了她。
　　那声呼唤，时隔短暂的分离，随师还是终于听到了。
　　随宴摘了头顶的帽子，扬手抛到一旁，叹了口气，喊她，“小师。”
　　随师像被人点了穴似的，连眼都一错不错，脑子霎时转不动了，但两只手还知道及时松开了褥子——因为那让她看起来像个变态。
　　随师喉间动了动，想要应随宴一声，却不知道是该喊她“师父”，还是喊她“姐姐”，又或是“随宴”。
　　她已然不清楚自己该如何看待眼前这个人，更不知道自己那点仅剩的期盼，到底是在期盼着什么。
　　随师眨了下眼，她的眸子又圆又亮，常常是冷得像霜一般，此刻却晶闪闪的，好似被水染过了。
　　随宴看着随师的眸子，又一次被小师的美貌惊得愣神了。
　　“我还有事在身，先走了。”随师不喜欢当下尴尬的氛围，拿起淞月剑就想走。
　　随宴反应迅速，立马抬手按在了剑上。
　　她又觉得奇怪，自己明明只有蛮力，随师却有功夫在身，可她一使劲，随师就不动了。
　　随宴冷了冷自己的眸子，不带情绪地看向随师，“前几日撞上一位少年，手里拿着你的冷霜剑，想必是你送的？”
　　随师不明白她要问什么，但还是点了头，“嗯。”
　　下一瞬，随宴却扬起一边唇角，“所以，小师喜欢师父送的剑？”
　　随师：“……”
　　掉坑里了。
　　她没工夫跟随宴扯东扯西，稍一使力将剑夺了回来，只说：“我走了。”
　　既没应那句喜欢，也没应那句师父。
　　心里乱七八糟的，随师发现，自己在随宴面前好像无法做到冷静。
　　是她这些年将随宴的虚影虚构得太好了，以至于自己发现时已经用情至深，明明见了这人不过一月有余，心里却都快要难以割舍了。
　　孑然一身而来，她就不该有这种心思。
　　程青云说得对，冷情不是冷漠，冷情只是为了确保自己绝对的安全。
　　随宴清楚自己拦不住要走的随师，她这番来就是要找到随师，然后将她带回瑞城，带回自己的老宅子去。
　　可显然，随师不想跟她回去了。
　　可随宴想不明白原因。
　　她拉住随师的手，不再逗她，无奈挽留道：“小师，是师父哪里做错了，让你伤心了么？”
　　随宴也自我检讨过，发现可能就是自己生辰那天，那根鱼刺的问题。
　　这么些年没人在她面前闹过这种别扭，随宴很难去摸清楚随师的心思，可这个徒弟着实漂亮可爱，随宴带了一阵子，带出感情来了，不舍得了。
　　“你是江湖长大的孩子，眼下觉得我身边无趣，想回去了，也是情理之中。”随宴绕到随师面前，看她垂着眸子，便蹲了下去，仰头看她的眼睛，“但是小师，师父从前也流落在外过，没着没落的感受让我一想起就难受，我不想让你也如此。”
　　“我总在想，你重伤之后倒在丹枫堂门口，一定是有缘分指引的。”随宴摆出了前所未有的温柔，“既然我认了你做徒弟，你好歹也让我这个没用的师父多做一会儿，跟我回瑞城吧，好不好，嗯？”
　　说实话，随师觉得，自己要的可能就是眼前这幕。
　　随宴的眼里只盛着自己，她的语气温柔，她的香气萦绕，她的发丝浮起，缠住的都是自己的指尖。
　　但为什么，她却总觉得，这一切来得太晚了？
　　随师看着随宴，在后者期待的目光中，狠心摇了摇头，“我不会再回去了，你说再多也没用，我心意已决。”
　　“师父，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师父了，别拦我了。你们快回瑞城吧，最近佘州并不太平，别因为我受伤。”
　　随师说得点到即止，随即推开随宴，出了房门。
　　她闭了闭眼，想着，“是我太贪心了吧，这样的我……你还是离远些为好。”
作者有话说：
是你太作了！哼！
有“女朋友喊分手男朋友说一堆屁话来哄最后反倒刺激女朋友更迅速地分手”那味儿了。
我大概是傻了，本来要点发表点成了存稿……


第 41 章
　　佘州，江南商行中。
　　天已亮了，商行的当家被人五花大绑了起来，终于湛湛醒了过来，然而睁眼看见的却是一副凄惨异常的景象，惊得他霎时瞪大了瞳孔。
　　远处的高椅上绑了一个男人，看不清面目，但凭衣着也能看出是个富贵人出身。
　　他面前站着一个模样清朗表情却颇为疯狂的少年，少年手里的短刀已然刺进了男人的肩头，在对方疼得战栗时，少年轻轻一笑。
　　“说来，我还要称您一声伯父。”
　　秋饶霜面上笑意和善，手却丝毫没有留情，硬生生看着半截短刀都刺了进去，这才稍稍停了手。
　　他收回手，擦干净沾上的血液，看着面前的大梁帝，觉得畅快无比，因为他全部的仇恨终于找到一个发泄口了。
　　秋饶霜继续说道：“要不是因为你，我的人生大概也不会如此……可折磨了你这么久，我却迟迟下不了杀手。”
　　他笑容呈现出癫狂之势，奄奄一息的大梁帝勉强睁开双眼，喘着粗气，发觉眼前的少年真是像极了从前秋云山。
　　他疼得浑身发抖，却还在苦口婆心地劝秋饶霜，“好孩子……你不过是他的棋子，未来……未来总有一天会被他抛弃的……”
　　大梁帝吸了口气，整个肩头像是失去知觉了，“这天下若是到了他手里，就全完了……你知不知道！”
　　“哈哈哈……”秋饶霜大笑起来，“伯父真是可笑，您说的这天下，与、我、何、干？”
　　“我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伯父真是抬举我了。”秋饶霜退后些，一屁股在对面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大梁帝，“留伯父的命到现在，只不过是我突然发觉，一刀了结你，远不如折磨你有趣。”
　　大梁帝一瞬间脸都绿了。
　　想他一个帝王，被秋云山囚禁两年也就罢了，如今他的儿子都想这般羞辱他！
　　大梁帝于是出离愤怒了，他不管自己已经全身伤痕，咬牙道：“我劝你要杀就杀快些，别为了一时痛快，届时连自己的命都丢了！”
　　“哦？”秋饶霜歪着脑袋想了想，摆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伯父是说，平阳侯会来救你，是么？”
　　大梁帝别开脸，咬牙忍着疼，心想：“可不止平阳，一个司空敬都能玩儿死你了。”
　　“伯父真是太有趣了。”秋饶霜乐不可支似的，“伯父以为，我这回来，难道会自己来送死么？伯父可以抬头看看，我身后不止十几号江湖高手跟着，还有我父皇派来的一只铁甲小队，更有上万兵力正在整队朝江南而来，届时谁死谁活，都还未知呢。”
　　“你们！”大梁帝万万没有想到，秋云山竟然会将兵力调向江南！
　　如此一来，若是他和平阳联手，或许能打散秋云山的力量，到时就是蛮族进犯，他们也能将那些入侵者打回极寒之地。
　　可眼下不知道平阳有没有得到消息。
　　江南虽说兵力充足，但是毕竟是富饶之地，愿意参与征兵的青壮年在少数，就是集齐整个江南之力，怕是也只有十万余人。
　　江南之力，只能借一时，放在平阳自身，也只是个护盾罢了。
　　他需要赶快离开这里，赶快将消息告诉平阳，传回北境。
　　秋饶霜满意地看着大梁帝在自己几句话之下松动，嗤笑一声，站起了身，突然地将那把短刀全拔了出来。
　　鲜血直接喷洒出来，大梁帝“啊”的一声尖叫，浑身战栗起来，再想不了其他。
　　秋饶霜拍拍手掌，吩咐手下人，“叫个大夫来。”
　　他眸子中尽是冷漠，回头看着已经疼晕了过去的大梁帝，冷笑道：“带回去，父皇定然会欢喜的——这样的玩具，世间可只有一个。”
　　留下几人看守，秋饶霜领着其他人下了楼，临走时看了商行的当家一眼，见他还昏睡着，这才放心走了。
　　他来的任务是要杀平阳侯，捡到大梁帝不过是意外，玩一会儿就够了，该去办正事了。
　　等他们走了，留下的几个高手仔细检查了周围，也查看了商行外面，只见人来人往，却并没有什么异常之人。
　　“行了，我们守着这废皇帝就行了。”出声的男人挥剑，从自己的袍子上隔了一片下来，伸手按在了大梁帝的伤口上帮助止血。
　　他们都在秋云山和秋饶霜身边跟了几年，用一身武功换饭吃，但好在良知还存了些，不至于亲眼看着大梁的皇帝就这么在自己眼前死去。
　　“皇帝”二字出来的时候，商行的当家浑身一僵，好像才知道自己究竟卷入到了什么之中。
　　他悄悄睁开了眼，刚想查看一下大梁帝的状况如何，却被其中一个高手敏锐地察觉到，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对视。
　　虽说是江南最大商行的当家，但在江南活了这么些年，他却什么要命的事都没经历过。不过一个富人罢了，到底胆子小，那当家的瞬间冷汗就下来了。
　　有人笑了起来，“原来还有个装死的。”
　　那当家慌得两腿直抖，忙道：“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哈哈哈哈……”和他说话的高手笑了起来，“你看到又如何，说出去又如何？江南都快失守了，不用多久，你也不过乱世一具尸首而已。”
　　当家的刚刚将秋饶霜和大梁帝的对话都听了去，这会儿脑子终于转了起来，慌张起来，“难，难道，那个都京疯帝真的来攻打江南了？！”
　　“喊谁疯帝呢你！”有人抬手就要将暗器刺过来，却被站在大梁帝身边给他止血的男人伸手拦了。
　　那男人面无表情，只说：“死后阎王会算阴德，不要滥杀无辜。”
　　“哈，行。”连暗器都到了手里的高手冷声笑笑，收回了暗器，转头却笑道：“真是可笑啊，走到今日，竟然还以为自己有阴德？”
　　当家的听着他们内斗，明白这些人或许都是亡命之徒，心并不齐。
　　他豁了出去，既为了眼前的大梁帝，也为了江南和大梁，继续问道：“各位壮士，我死也要死个明白，方才那人说疯……不，说摄政王发兵江南了，可是真的？”
　　“当然不……”
　　他摄政王哪儿来那么多兵到处派！
　　话没说完，又是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出声打断他，“闭嘴，不要多言。”
　　说话的人闻言收了接下来的话，白了那男人一眼，站到窗边去了，“天已经亮了，商行不开会引起人怀疑，你们还是想想如何应对吧。”
　　当家的又被封了嘴，他只能趁这些人不注意悄悄挪到大梁帝身边，查看他是否还活着。
　　万幸，在大夫来之前，一身伤还被扎了一刀的大梁帝还是留住了一口气。
　　大夫是被直接拎过来的，看完诊、包完扎、开了药后，也被关了起来。
　　三个阶下囚，两个面面相觑，一个奄奄一息。
　　几个高手围守着他们，正百无聊赖之时，突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敲门声。
　　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有人在吗？瑞城海河商行的随海求见！”
　　---
　　随宴和随海离家几日，随河便暂时住回了老宅子，当了个主家的定海神针。
　　不过这根定海神针显然没派上什么用场，随清日日又要唱戏又要运转丹枫堂，惜阎罗和顾八荒又要恩爱又要带着随文礼和随子堂出门学武，随河一半时间拿来管着商行的大小事宜，一半时间拿来绣荷包。
　　傍晚的时候，惜阎罗和随子堂拎了几只在林子里打到的野兔子回来，随文礼和顾八荒在后头背着箭包慢慢追赶他们。
　　两人一进门，就听见随河一声大喊，“啊！”
　　惜阎罗一口烟险些呛着，她和随子堂对视一眼，后者仿着夫子的模样，摸摸“胡子”，三口气颠一下地摇摇头，“在刺绣这方面，三姐真是孺子不可教也——为什么三姐十指都快被扎完了，却还是不死心呢？”
　　惜阎罗吐出口烟，故作深思，说道：“大抵，她不信这天命？”
　　随子堂：“……阎罗姐，你如此信口雌黄，八荒哥是当真喜欢你。”
　　“人小鬼大。”惜阎罗笑起来，用烟杆敲了敲随子堂的头，跟着他迈进了院子里，“别管你三姐了，咱这打来的兔子，清蒸还是红烧？”
　　随子堂是真嘴馋了，可是兔兔也是当真可爱。
　　他想起自己大姐来，这么多年，不论发达还是窘迫，大姐只吃猪肉、鸡肉、鱼肉这三样荤菜，不知是三位过去和大姐结了什么仇，还是怎的。
　　随子堂没吃过兔肉，想了想，“我毕竟是个读书人，学习为上，口腹之欲还是需要抑制……这几只兔子，我还是养起来吧。”
　　他话音刚落，顾八荒和随文礼就走过来了，两个人商讨完决定，“红烧兔头必定美味！”
　　惜阎罗噗嗤一笑，回头对他们道：“咱们怕是都没这口福了，读书人要修身养性，决定养兔子了。”
　　顾八荒脸瞬时就垮了，看着随子堂护崽子一样将兔子带去了柴房，开始撸袖子要做个兔笼时，终于嚎叫一声，“你什么读书人！你是我祖宗吧！”
　　惜阎罗已经走远，听见这声喊叫，哈哈大笑了起来。
　　里屋的随河听见声音，终于舍得放下染血的刺绣，含着手指节跑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等天再暗一些，随清也从丹枫堂回来了，整个人筋疲力尽，脸都白了一些，急需休整一阵。
　　他一回来就找饭吃，“饿了，三姐，饭呢？”
　　随河从庖屋端出饭菜来，又帮着随子堂做好了兔笼，喂好了兔子之后，好不容易招呼着一桌人用上饭了，闲下来时才发现——当家，真是有点难啊。
　　她转念想起随海，甜滋滋地想到，“好在，我和随海之间，随海当家，我负责给她绣荷包就好了。”
　　于是，随宴和随海走的前几日，一大家子人过得还算不错。
　　一直到，随子堂的童生试成绩终于出来了。
　　“廪膳生！”送消息的人是随子堂在学塾的同门，一路上又急又喜，疯癫嚷嚷了一路，等跑到随家门口时，终于在路人的张望中跑飞了一只鞋。
　　那鞋“啪”一声摔在了路边，可惜它的主人连看都不看它一眼，直直地冲进了随家的宅子里，第一个撞上的就是惜阎罗。
　　惜阎罗一脚抬起，正要踹出去，就听撞向她的这个年轻男人涨红着脸喊着，“子堂考上了！院试第一名！诸生之首啊！！！哈哈哈哈……”
　　考试什么的，惜阎罗并不太懂，只听明白了一句“考上了”，她觉得这大概是个好消息吧，随宴听了应当会高兴的那种。
　　那年轻男人一嚷，在家的人全都出来了。
　　随文礼第一个冲了出来，表情看不出是惊是喜，但瞧着格外紧张，也不知道紧张个什么劲。
　　接着是正在向随河请教如何刺绣的顾八荒，还有抱恙偷懒的随清，全都出来看好戏了。
　　随子堂喂好了兔子，终于从柴房里钻了出来，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袖子上还有一块暗迹，像是沾了某只兔子的屎。
　　他反倒不疾不徐，只轻轻挑了挑眉，“第一？我以为没这么好呢。”
　　这话一出，掩在一旁的随文礼脸上露出了不知是哭还是笑的怪异神情。
　　他的手无意识在门上抠了抠，像是越发不自在了。
　　那年轻男人看随子堂这样还来气，笑着走近，一掌狠狠拍在随子堂肩上，“好样的！这回夫子终于该夸你了！这么多年来，瑞城只出了一位秀才，可算盼到第二个了！”
　　各个地方的童子应试，都要有廩保，也就是秀才保送方能参加考试。这几年为了送随文礼和随子堂去考试，随宴也快踏破了那位老秀才的门槛，才求来了他们的考试资格。
　　随子堂也是当真争气，还真考上了！
　　随子堂原本还算冷静，被那年轻男人一起哄，自己也有些兴奋了。
　　想自己被大姐收拾那么多年，终于出息一回，往后甚至还能去官府领津贴了，都能补贴家用了！
　　惜阎罗听了那什么第一第二，更高兴了，“这么大的好事，谁去跟随宴说一声？”
　　一旁高兴不已的随清立马扔了额上的冷敷布巾，赶紧跳上前，“阎罗姐，我正想出门走走呢，让我去找大姐吧！”
　　一听能去找随宴和随海了，离了随海几日就浑身不自在的随河也跃跃欲试，她刚要出声，惜阎罗就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眯眼一笑，“你是三姐，这个家可不能离了你。”
　　少了每日的扎手，惜阎罗都怕自己觉得闷得慌。
　　随河当即焉了下去，但她又不愿在惜阎罗面前表现出来，哼了一声，“你当我乐意去？大姐她们不在，家里我最大，我才不去呢。”
　　惜阎罗激将法一招必胜，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顾八荒凑了过来，偷偷偷了个香，红着脸道——
　　“糟姐姐，坏得很。”
作者有话说：
1.数据好凉，明明都立春了啊
2.沾沾随子堂的欧气！小时候被大姐当“别人家”孩子好吃好喝养大，长大开了金手指成了村里年纪最小的秀才，虽然挨过打扛过骂，可依旧成长成了一个健全的少年，这多么励志啊！


第 42 章
　　随清当天病就好全了，甚至说是从听见随子堂考上了那一刻他就装不下去了。
　　这几年他虽说唱戏是唱了个畅快，可是少了子期的伯牙日日弹奏，也总会烦的呀。再没人痴迷他的戏，全都是听个热闹，冲他砸银子的也大多是想一睹戏子芳容。
　　这么些年来，随清其实也有些唱累了。
　　累的时候，逃开是最简单又最有用的办法。
　　第二天清早，喊来的马车夫早早等在了门口，随清把丹枫堂的事宜简单地交代给了顾八荒，随即就神清气爽地上了马车，潇洒奔着自家大姐和二姐去了。
　　随河揪着自己还没绣完的荷包在门口眼巴巴望着，看随清春风得意马蹄疾，表情都惆怅起来了。
　　顾八荒回头撞见她这一脸忧伤，还当怎么了，“就这么舍不得自己弟弟？”
　　“哪儿啊。”随河靠在门上，恨自己昨日被惜阎罗轻易激到了，炸了毛撑着点脸皮，这才换来今日的独守老宅，“我只是……”
　　她又想起，顾八荒也是和惜阎罗一伙的，到了嘴边的话及时打个转收回去了。随河白了顾八荒一眼，“和你没得聊，说了也不懂。”
　　饱汉不知饿汉饥，心上人这块肥肉就在眼前的人，能指望他懂什么相思苦呢。
　　“对了，说好今日要做些好菜奖励子堂来着……”当家的三姐开始有模有样了，将情爱暂时抛到一边，筹谋着等会儿该买些什么菜去了。
　　顾八荒溜去柴房看了一眼，本想偷走一只兔子烤给惜阎罗吃，然而却惊见兔笼上竟栓上了锁链，还贴了一张纸，上面用齐整的字写着：君子当自重。
　　顾八荒：“……自重，个屁。”
　　不愧是瑞城第二个秀才，气人的功夫越来越厉害了。
　　---
　　随海连着敲了一刻钟的门，江南商行的大门却始终没有打开。可这日头已经高照，街面上摊贩都开张了，吆喝声中人来人往，一贯最热闹的商行实在没道理还关着。
　　她心里有些生疑，“门口并未贴上告示，不像是因事不开张了。”
　　身边跟着的一个掌柜上前，“当家的，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随海也觉得像是出事了，可又想不明白，在这被誉为全天下最安全的江南中最安全的佘州，能出什么事？
　　随海猛地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一个隐在窗边的男人险些没藏好，一手还撑着窗户，不敢轻易乱动。
　　他跟屋内其他人对视一眼，三个捂住了被绑三人嘴的人手上更使劲了，江南商行的当家眼都翻白了。
　　落脚商行是秋饶霜的主意，他奉行“最显眼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一点，被秋云山派出去做什么时从来不爱躲藏，都是往最扎眼的地方走。
　　反而没有引起什么怀疑。
　　但这回谁知道，还真碰上了一个较真的女人。
　　随海少说在江南商行大门口等了两个时辰，几个高手捂嘴都捂累了，抬手一砍就将人全部劈晕了，在楼上静静地跟楼下门口的女人耗着。
　　一直到有人找了过来。
　　随宴闲不住，呆在房间里总忍不住掀窗户、掀床板，看看随师有没有躲在哪儿，发现并没有之后又失望起来，简直一刻都待不下去。
　　正好时候不早了，她便上了大街，来找随海吃午饭来了。
　　她要找的人都在江南商行大门口蹲着，随宴好奇走近，“出什么事了吗？”
　　“大姐。”随海起身喊她，答道：“今日不知怎么了，商行一直没开张，别说当家了，连伙计都没来一个，甚是奇怪。”
　　随宴也抬头看了一眼，然而窗户紧闭，什么都看不着。
　　她想起上次随师留下的那句话，大概料到江南商行里怕是真的出事了。然而她不敢让随海去冒险，于是定定神，朗声笑道：“不就是做生意么，什么时候来都是一样的。我饿了，叫上大家，咱们上酒楼去吧？”
　　随海这回是来和江南商行的当家谈两家商行做生意的，她要是打通了江南商行这条线，那么往后海河商行的生意在佘州就好做太多了。
　　只是听说这江南商行的当家有些贪财，怕是不愿与她平分佘州的生意，所以随海眼前才执着了一些。
　　随宴却不依不饶，好言相劝不行，直接上手拽起随海，终于将人劝离了。
　　楼上人看着一行人有说有笑地离开，这才湛湛松了口气，“臭娘们，要不是不能打草惊蛇，老子早就一剑下去了。”
　　然而他们刚松懈没多久，忽然听见二楼窗户外传来什么响动，几个人飞快追到窗边，却丝毫没有见到什么人影。
　　但到底都是江湖闯荡过的，大家瞬间知道——被发现了。
　　他们已经打草惊蛇了。
　　随宴领着一行人走了老远，绕出好几条大街，这才悄悄回头。
　　确定没有异常的人，随宴这才带着众人进了一家酒楼，叫好菜之后将随海拉到了一边。
　　“我昨日见到小师了。”随宴语速颇快，没等随海反应，又继续道：“小师告诉我，目前佘州不太平，方才你们去的商行，里面必定是出事了。”
　　“小师？”随海沉了眉，“她怎么知道这些？还有，佘州为何不太平了？”
　　随宴摇头，“我也不知，但暗流涌动永远都是悄悄发生的，我们还是当心为好。”
　　“那江南商行的当家，眼下是陷入危险之中了？”随海原地走动几步，她顾忌不上危险，反倒想出个主意来，“大姐，我想救那当家的出来，这份情他要是记下了，将来对海河商行大有裨益。”
　　“疯了是不是！”随宴看随海竟然如此不惜命，满脑子只有生意经，瞬间就恼火了，“眼下什么更重要？你为了赚银子连自己性命都不顾了吗？！小师身上有功夫，连她都能说危险，那必定不是你我能够解决的人，你上哪儿去找有能力救人的高手来？最后只是白白送了自己的命！还记着你的情呢？到时候要是都出事了，你们双双去孟婆面前谈生意经去吧！”
　　随宴是真被气到了。
　　这个家不论怎样都能活下去，可是她居然养出了个要钱不要命的妹妹来，简直是一番努力成了竹篮打水，随宴从前以为随海成熟，眼下觉得也不过如此！
　　“大姐……”随海没想到，除了随子堂，自己也有能把随宴气成这样的一天。
　　她只好赶紧解释，“我绝非是不惜命之辈，这一点你还不了解吗？只是……最近在佘州视察，我发觉海河商行一时发迹或许可以，但是长久做下去终归困难，这回想帮江南商行的当家，就是想让往后的路好走些……但大姐不让，我自然不会去的。”
　　随海不想让随宴担心，话点到即止。
　　她满心有多担心海河商行败落，面上就表现得有多沉稳。
　　随宴说的是实话，不管是什么时候，她从来都没教过他们，为了银子可以放弃一切。
　　随海一番服软，随宴脸色好看了些，但随即又担忧起来，“不如这样，我们明日就启程回瑞城，你看如何？”
　　这佘州是不能再留了。
　　要是随海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随宴简直不敢往后再想。
　　“这……”随海面露愁态，别说早些回去了，她甚至还想再多留半月呢。
　　她只好搬出别的理由来，“大姐方才说见了小师，怎么没看见小师留下？”
　　随宴别开脸，像是不愿谈这个，“她不认我这个师父了，自然也不想再回去。”
　　“大姐一向坚持，怎的这回就轻易放弃了？”随海将手搭上随宴的手肘，坦诚道：“说实话，我眼下不能再眼睁睁看着海河商行故步自封，佘州这里有新鲜的东西，我必须要学够了才能回去。而大姐，你来不也是为了小师么，这么好的一个徒弟，又乖又漂亮，心细会照顾人，还有功夫能保护你，大姐真能狠心舍下？”
　　“听听你这话。”随宴苦笑起来，“全是小师为我多好，我又为她做了什么？我不过是一个只给了她饭吃，却什么都没教过她的师父罢了……”
　　想起自己在随师眼中看到过的那一抹失望，随宴是真不愿在随海眼中再次看到，她扶了扶额，只好让步，“最多再留十日，我怕佘州真要出大事了。”
　　随海终于露出笑来，“谢谢大姐。我抓紧些，尽量多走些铺子和商行，十日应当是够了的。大姐趁这时间，也好好再劝劝小师，毕竟一起相处过，是个好孩子。”
　　她连见我都不想见呢——随宴有苦难言，只好道：“你管着自己吧，务必保护好自身。”
　　随海点头，“大姐放心，大姐也要多当心。”
　　“知道了。”随宴摆摆手，“快去吃吧，守了半日，你不饿我都饿了。”
　　两人回饭桌的时候，随宴像是心有所感，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总觉得随师就在自己周围默默注视着自己，可每次转头都没能看见她的人影。
　　这回也是。
　　随宴收回目光，离身走了。
　　等看着人回到了饭桌开始吃饭，掩在桌后的随师这才坐直身子，她眼神中有些许茫然，定定地望着眼前的酒杯发呆。
　　随宴……好像挺希望她回去？
　　她短短十二年人生中，已经失望太多次了，要是心狠些，其实也不差再来一回。
　　可一想到伤她心的人是随宴，随师就会咬牙切齿地开始愤恨。
　　她所有的被抛弃感都是从随宴身上觉出来的。
　　所以，谁都可以伤她一次又一次，随宴却很难再有第二次机会。
　　随师瞥了一眼随宴的背影，看她如平常一般模样，又往窗外查探一番，没发现有秋饶霜的人之后，这才起身飞快离开了。
　　她要快些回去，将秋饶霜已经到了佘州甚至还绑了大梁帝的消息传回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43 章
　　“他们藏人的位置在哪儿？！”
　　司空敬找了两日没找到大梁帝的踪影，这会儿终于听见消息了，又惊又喜，整个人都振奋了起来。
　　随师冷静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在江南商行二楼。但对方武功底子很好，怕是已经发现我了。”
　　“发现又如何，想跑？”司空敬眸光里泛起冰渣，“管他什么人，我还就要给他一锅端了！”
　　屋子里武功最好的平阳侯喝了口茶，没做声。
　　武功第二好的程青云扯起唇角笑了笑，也没做声。
　　随师想起自己刚刚在门口看见的那些司空敬带来的只操练过的士兵，也选择了沉默。
　　“诸位别误会。”司空敬察觉到气氛的诡异，明白自己是让人误会班门弄斧了，说道：“真正高手在此，我自然不会第一个往前冲，只盼着诸位能留个活口，我有的是办法逼供。”
　　平阳侯笑笑，“陛下身边有阁下此等重臣，也是幸事一件。”
　　那是你不知道我多少次后悔过——
　　司空敬吞了这句，干笑道：“平阳侯客气了，为人臣子就要尽本分，都是分内之事罢了。话说，诸位还不出发吗？或许陛下又要被带去其他的地方了呢。”
　　平阳侯放下茶杯，“放心，随师将消息送来的时候，我已经派人过去了。暂且先不轻举妄动，若对方要逃，我们再出手也不迟。”
　　“平阳侯说的极是。”司空敬说完，又抬头看向了随师，突兀又冒昧地问道：“这位姑娘姓随？这个姓氏可不常见。”
　　随师面色平静，应答道：“公子糊涂了吧，大梁之内，随姓可遍地都是。”
　　司空敬也当自己是过分在意了，又冲随师露出个抱歉的笑，“是在下冒昧了，姑娘谅解。”
　　随师不应他，只是往程青云身边站了站。
　　既然已经戒备起来了，便像是个挖好了的坑，只待猎物跳进来送死。
　　然而众人大抵都没有想到，整整两日过去，秋饶霜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根本没有在侯府周围出现过。
　　随师一心二用，守着侯府的同时，还会花些时间去偷偷跟在随宴身边，也不靠近，只远远地看着。
　　虽然她不认这个师父了，可还是没办法看着随宴在自己眼前出事，至少在她离开佘州前，自己得一直照看着。
　　随宴却像是料到了会有人保护自己似的，没有一日是老实呆在房里的，天一亮就出了门，在佘州大吃大喝大玩，等到了天彻底暗下去才会喝得醉醺醺的回去。
　　上次醉过一次过后，虽说头痛不已，但心里是畅快的。
　　随宴近日发现了酒的妙处。
　　不过可惜，她似乎是个天生的酒鬼，除了那一次酩酊大醉之后，再以后不论她如何喝，都醉不到那般状态了。
　　她想起惜阎罗这个老烟鬼，拎起酒壶大灌一口之后，也终于明白为何她抽烟抽到咳血却还无法戒烟了。
　　烟酒这东西，一沾就上瘾，人很容易沉醉在那虚幻的感觉之中。
　　这天随师换了夜岗，其实大家连着两天绷紧了弦，连眼都不太敢眨地守着，眼下已经有些强打精神，松懈下来了。
　　但平阳侯明白士气的重要性，秋饶霜兴许就会趁大家松懈之时偷偷潜进来，于是傍晚的时候还特意来了各个防卫的地方，慈眉善目地嘱咐了一番。
　　整个江南谁不对平阳侯感恩戴德，几句话下去，又振奋起来了。
　　只有随师一如既往的面无神情，搞不懂一旁江新添为何如此像打了鸡血一般，两眼瞪得像盏在夜里发亮的灯。
　　平阳侯终于走近，到了随师的面前，他被女孩冷冷的眸子瞧着，有些失笑，“罢了，看来你还是不怎么喜欢我啊。”
　　随师垂下眼，“随师不敢。”
　　“哈哈……”平阳侯被她这般正经的模样逗笑，越发觉得随师有趣起来，他左右看看，除去江新添一个忍不住侧耳偷听的家伙，旁人倒没注意他们。
　　于是平阳侯伸手摸了摸随师的头，在随师要暴起拔剑砍他的时候飞身闪开，留下一句，“不喜欢就不喜欢罢了，乖巧的小姑娘可以任性而为。”
　　随师满脑袋不适，她不喜欢被长辈像对待孩子一般对待，这样摸过她的头的，只有程青云和随宴。
　　这个平阳侯，又来凑什么热闹？
　　等人走了，随师抬手擦了擦头发，像要将平阳侯留下的什么擦去一般。
　　“真是不解风情啊。”江新添在一旁看着，鄙夷极了，“人平阳侯是想对你好呢，你倒好，这么不领情！是我的话，早早就送上个笑脸了，让平阳侯心软，放我回去休息……”
　　随师的手按在剑上，看着江新添道：“我可以去跟师叔说，你想偷懒。”
　　江新添：“……”
　　想起白三九惩戒徒弟的那些个手段，江新添没忍住虎躯一震，立刻噤声了。随师抓他的七寸简直一抓一个准，平阳侯是不是瞎了，竟说她乖巧？！
　　明明自己才要更为乖巧一些！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岗，街面上行人渐渐少了，夜风起了，摊贩们都纷纷收摊回家了。
　　有个老伯走得慢，身边的摊贩们都走完了他还在收拾，他看上去腿脚像是有些不便，收拾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
　　“啧。”江新添看不下去，抬脚就要上前帮忙。
　　身边的随师却已经先他一步了。
　　两个人动作迅速地帮着老伯收好了东西，那老伯谢个不停，还说要请他们一顿饭，随师和江新添几番推辞才脱身，看着老伯走远了。
　　他们走的有些远，离侧门已然有段距离了。随师的眼往更远处瞥了瞥，下午她看着随宴进了一家听曲子的茶楼，眼下也不知她如何了。
　　江新添看见随师的眼神，凑上去一些，“又想溜啊？”
　　随师转头，冷冷的看着他，像是在问，“不行？”
　　江新添看她没拔剑，明白自己还能往前试探几步，于是又说：“我看，你最近就是去找那位姐姐了吧？怎么，想防着本少爷？”
　　随师拔剑了。
　　江新添往旁边一躲，喊道：“我们应当公平竞争！你偷偷摸摸的，算个什么好汉？！”
　　随师要刺他了。
　　江新添只当是打闹，也拔剑和随师打了起来，可他很快就发现——随师好像是真想杀他了。
　　“不是……”江新添打不赢，只能抱头到处逃窜，赶紧讨饶，“师姐，师姐！我错了我错了……我真错了！你别打了！”
　　随师将剑架在他脖子上，就跟看一个自己从不认识的人一般冷漠道：“是我忘了，你说过你喜欢她？不想死的话，最好收回这句话。”
　　江新添惊得险些成了只炸毛的公鸡，脖子上剑刃冰凉，冷汗唰一下就淌了下来。他瞥眼看着随师的神情，突然意识到，她或许根本就不想和他竞争什么。
　　她看上了的，别人瞧都不能瞧一眼。
　　“哈。”江新添笑了几声，“师姐，我自然是玩笑话，你怎么听什么都当真？”
　　随师一直举着剑，将信将疑，“最好是如此。”
　　江新添，“我当然说话算话，倒是师姐，没听你袒露过什么，却日日防着我，你是当真上心了？”
　　这个问题，随师没法答。
　　她想不明白自己有没有对随宴上心，可是私心里已经忍不住地不允许别人靠近随宴，不管是随家人，还是江新添。
　　她想要独占，是一种很强盗又很肆意的想法。
　　随师收了剑，杀意也敛了，“你回去吧，我们离开太久了。”
　　江新添知道她又要去找那位姐姐了，但是师父交代要把侧门守好，他也自然没办法跟着去看两眼，只好垮下肩来，“遵命——师姐慢走——”
　　然而随师方才转身，突然耳尖地听到了侧院里传来一些细微的声音，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着江新添。
　　江新添显然没听见，茫然地朝她投以视线。
　　随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刚要从他们站的地方走出一些，一把席卷着寒风、隐在暗处的剑便刺了过来，她心中一惊，举起剑柄扛了一下，但还是被对方高深的武功内力震得往后退了退。
　　江新添提剑刺了过去，“师姐，当心！”
　　随师及时收住不停往后退的脚，稳住身形之后，再次拔剑迎了上去。
　　电光火影之间，三人纠缠不休，随师察觉对方武功在她之上，而且出手狠厉，简直招招致命。
　　她转念便想到，方才那老伯怕是用来引开他们的，如今秋饶霜的人已经潜入侯府之内了！
　　那蒙面的高手一剑刺向随师的心脏，被她湛湛避开，但是衣服已经被剑尖刺破了，伤了皮肉。
　　那人竟还有心思调笑，“小丫头，怎的衣衫不整？”
　　随师眸色暗了暗，祭出程青云教她的独门剑法，一股汹涌的杀意从她身上爆了出来，随师喝了一声，“你找死！”
　　这套剑法在整个莫回山上，只有程青云和随师两个人会。倒不是程青云藏私，而是教了许多人之后，却只有随师一个人学会了。
　　那蒙面之人大概没想到一个小丫头身上能爆发出如此力量，一个错神间便被刺中了腹部，接着被一脚踹了出去，撞在了墙面上。
　　江新添使剑功夫不太好，但乞讨那时候和他人抢食时练就的腿脚功夫很拿得出手，等那人撞到墙上后，他立马上去补了一脚，正中对方的头部，人瞬间便昏了过去。
　　这人骚包了，“不愧是本少爷！”
　　随师没工夫夸他，“府内有人进去了，快些回去。”
　　两个人于是飞快进了侧院，进去后都愣了神，院内赫然立着好几具还没凉透的尸身，有些是蒙面的人，有些则是刚刚才换过来的夜岗，都是平阳侯自己亲自挑出来的护院。
　　“他娘的！”江新添暴怒不已，在那几个蒙面人身上又补了几剑，“我头一回见这么多死人！”
　　他一回身，想看随师是不是也怕了，却发现这人早就没了人影。
　　随师跃上屋檐，几下便到了平阳侯住的院子里，那里也是战况惨烈，眼下还有几人在打斗。今日说是见鬼也不为过，刚好防守侧院的平阳侯房门的人少了许多，都被调到前大门去了。
　　这边打得热火朝天，前大门却不见人过来支援。
　　随师飞身跳下，加入了这场乱斗，一边打着一边分心去看平阳侯的房门。
　　她有些纳闷，明明这人功夫最好，为什么憋在房间里不出来，非要让他们这些不如他的都死光了再出手吗？
　　她这一分神，被一人抓住了把柄，狠厉的一剑破风而来，划伤了随师的腰。这一下在随师腰上划了长长一道，而且疼得不只皮肉，连离得近的骨头都开始泛酸。
　　随师咬牙忍下，江新添终于赶了过来，一脚踹开那人之后大喊一声：“呀，师姐怎么这么不当心，都流血了！”
　　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听得随师都没办法忽略，平阳侯的几个护院终于空出手来，围攻那个刺伤随师的人去了。
　　得了功夫，随师一把抓住江新添，挥剑隔了一截他的袍子按在腰上，看着他露出的红色底裤，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江新添杵着凉飕飕的两条腿，声音都是颤的，“……你……”
　　随师疼得直皱眉，“你什么你？去帮忙。”
　　刚刚被警告，现在被羞辱，江新添满心的怨气都被激了出来，他大喊一声，提着剑、露着红底裤，朝着那个正在被围攻的男人冲了过去。
　　随师原地调了调气息，缓了些力气之后，再次看向那紧闭的房门。
　　她想推门进去看看，然而刚走到门边，就见一个穿着暗蓝袍子的人跌跌撞撞摔了出来，正好砸在随师脚边，还咳出一大口血来。
　　随师一手按着伤口，一手拎着剑，明白过来原来平阳侯也是被缠住了，而且摔出来的这位，才是大鱼。
　　她提剑就刺，对方却身手灵活地躲过了，几下翻到了院子里，直起身后抬头，喘着粗气，和随师对视了一眼。
　　秋饶霜飞快看了眼面前这个小姑娘的左耳，然后又转眼看向立在屋子里神情莫测的平阳侯，狠一狠心，厉声道：“走！”
　　还剩下的几个人跟着他飞快从院墙翻了出去，护院们想追上去，在屋内的平阳侯终于出声了，“别追了。”
　　他又道：“随师是不是受伤了？进屋来，我给你看看。”
　　“不必了，多谢侯爷。”随师抓过江新添，应道：“我和师弟先回去了，劳烦侯爷再安排些人守着侧院。”
　　平阳侯像是低低笑了一声，“行吧，你们先回若水阁养伤。”
　　等听着人走了，平阳侯这才从屋子里出来，面上哪儿还有和善的模样，简直像是杀红了眼，但护院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将这里收拾好。”平阳侯眼睛看向前院位置，眸光深深，“来几人跟我去前院看看。”
　　如此打斗都没人过来，人还都被调去前院了，这世上可没这么巧的事。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这两天有件非常刺激的事，所以写稿子写慢了嘿嘿


第 44 章
　　平阳侯周身气血有些混乱，闻了血气后体内内力开始不受控，他双手背在身后，面孔沉稳如波，却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之处。
　　整个前院里跪满了人，黑压压望去只见一片头顶，他独自立在台阶高处，俯视众生一般的气势压得周遭空气都精了几分。
　　“今日是谁主管护院调动？”直到看见有护院颊边淌下亮晶晶的汗，平阳侯这才冷冷开口。
　　底下安静了一瞬，站在队伍前端的一个护院闭了闭眼，站了出来，“回王爷，今日轮到属下调动护院。”
　　平阳侯看他视死如归，问道：“侧院打闹，没听见？”
　　护院，“回王爷，当时街面吵闹，声音盖过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平阳侯伸出手，狠狠一掌扇向对方的脸，人高马大的护院直接摔出三米远，扑在地上时发出一声闷哼。
　　平阳侯继续寒声问道：“侧院打闹，没听见？”
　　护院垂着头，抹了抹唇角的血，翻身朝着平阳侯的方向跪好了，“回王爷，是属下失职了。”
　　“谁命你将人调离侧院？”
　　护院沉着眉，并不做声，看上去打算死磕到底，但神情之中又见一丝决绝，又像是打算一死了之。
　　“本王问你！”平阳侯提高声音，厉声问道：“何人命令你的？！”
　　在百姓眼里，平阳侯是地上有天上无的大善人，别说他会生气，就是说他会皱个眉头，百姓怕是都不相信。
　　可此刻在护院们面前冷冰冰的平阳侯，也正是在百姓面前和蔼可亲的平阳侯。
　　那护院大抵是被气势镇住，先是愣了愣，接着想起平阳侯从前是如何待自己的，又想起自己都做了什么，刹那间泪都险些落下。
　　“王爷……”护院哽着嗓子，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来，双手恭敬地举起，“是我对不起王爷，求王爷杀了我吧！我为了一时利益，昏了眼，王爷你杀了我吧……”
　　平阳侯却充耳不闻他这些说辞，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本王再问最后一遍，到底是谁，令你将人调开，让本王陷入生死两难境地的？”
　　那护院深深地垂着头，恨不能有个洞让自己直接钻进去然后烧成一把灰得了，都好过现在做错事被当着昔日兄弟的面连连追问。
　　他颤声道：“是摄政王的儿子，秋饶霜……是他找到我，给了我很多银票，我家中母亲重病急需银子……王爷，是我昏了头！”
　　从前府里哪个护院家中有事，平阳侯都会慷慨出手相助，长年累月的，他欠了太多了，不想再欠了。
　　要是平阳侯没了，那些愧疚感也就没了，他这么迷了心窍，轻易掉进了钱眼里。
　　话一说完，他像是自己都羞愧至死，反手执起那把短刀就要直直地刺向自己的脖子，平阳侯一记掌风打上去，将那把刀打落了。
　　动了气，他气息更加混乱，忍下了一口涌上来的血，“死是最便宜的惩罚，本王不会那么轻易让你死的，你应当留下来，忍受更为残酷的折磨。”
　　说完，他再也不做停留，咬牙忍住喉间的血，快步回了他休息的院子，身影匆匆消失在拐角。
　　满院子的人渐渐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但是再没有一个人理睬那个护院，从此他还会留在平阳侯府，但却要承受背叛者应当遭受的一切。
　　---
　　随清赶了两日半的行程，终于在正午时分到了佘州，他出门出的少，这会儿浑身从皮肉到骨头都泛着酸。
　　一下马车，周围人大概见他气质不凡，免不了多看几眼，随清礼貌回以微笑，悄悄松动松动自己有些僵硬的肩骨。
　　他还不知道随宴和随海住在哪间客栈，不过佘州最有名的客栈就那么几家，他一一问过去便知道了。
　　这会儿舟车劳顿，随清实在困倦，身乏肚软，只想赶紧先好好饱餐一顿再狠狠补上一觉。
　　他迈着有些发虚的步子到了家酒楼，进去后点上几个好菜，吃了整整两大碗饭才歇筷子，转而又捞过汤盅，直接用勺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和寻常男子不同，因着平时要常扮戏状，随清的眉都是细细长长的，十指也青葱似的，垂眸喝汤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简直像幅画。
　　他察觉到那些视线，早就见怪不怪了，轻轻一瞥过去，原本就一脸痴相的公子哥险些一脚将自己绊倒在地，撑了下身赶紧爬起来之后，恋恋不舍地又看了随清一眼，这才丢人地落荒而逃。
　　随清轻轻一笑，“呆子。”
　　吃饱喝足，随清拿起包袱，准备出去找一间客栈先歇歇脚。
　　还没起身，他耳尖地听见两人在他背后的窃窃私语。
　　“吃那么多？”一个男人低呼道，震惊得像刚知道这世上还有猪一般的人似的。
　　随清刚抬起身子，还当是在说自己，又立马坐下了，拿起筷子装挑菜，竖起两耳去听他们要议论些什么。
　　然而对方却说的是另有其人。
　　另一个男人无语敲了敲桌子，“算了吧，人家是商行当家，嘴挑些，我这些天算是见识透了，都没甚反应了。”
　　那人接道：“啧啧，富人的命才是命，皇帝的命简直比狗还贱，哈哈……”
　　另一人及时止住他的话，“行了，让店小二快些吧，当心被人听去了。”
　　那两人收了声音，有意无意瞥了眼随清，发现他喝一口汤之后被烫了嘴，老大一个男人，接着竟然就哭出来了，简直是在闹笑话。
　　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一个嘲讽的笑意，不再管他了。
　　随清哭得兴起，还一边低头去喝汤，终于等那两人提着饭菜走了，这才收住泪，胸腔里跟打鼓似的。
　　他听见了个不得了的东西。
　　什么皇帝，还有……商行的当家！
　　随海这回可不就是来找商行的当家么！
　　那两人看着凶神恶煞，不像是替当家的做事的。
　　随清这些年遇的人多了去了，练就一副好眼睛，识出对方不是好人，再想到随海就要找那当家的，几乎是想也没想的，悄悄跟了上去。
　　多亏他学戏多年，步子轻的不行，那两个人练武之人竟然都没察觉到他，一路大大咧咧去到了青楼，直奔四楼最高楼去了。
　　随清穿了身轻薄的长衫，淡绿的衣裳掩在一群舞娘之中也不突兀，他就这么混了进去，偷偷潜去了楼上，细细观望着。
　　那两人进去送了饭菜之后紧接着便出来了，又下到了一楼去喝酒，随清正准备上四楼去查看一番，突然被人拉住了。
　　“你是新来的妹妹？”一个不是老鸨却又长得神似老鸨的女人拽住随清的腕子，将那细细的腕子摸了几摸之后，脸上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意，“原来是位哥哥。”
　　她凑上来，对着随清吐气如兰，“哥哥穿成这样来这儿，莫非是有什么怪癖？”
　　你才有怪癖呢。
　　随清做出副柔弱的模样，“我，我第一次来这里……姐姐，家父常说青楼好玩儿，可我来了，怎么也没见得好玩儿的……”
　　那女人大笑起来，前俯后仰，好久才停下来，湛湛止住眼角笑出来的泪。
　　“原来是个雏儿来开-苞了啊——”她拖了拖尾音，问道：“哥哥喜欢什么姑娘呢？”
　　随清四处看了看，突然伸手指向四楼，“听说花魁都住顶楼，姐姐可否带我去看看呢？我也想看看花魁姐姐的模样啊……”
　　那女人收了些笑意，打量着随清，“我说你看着年纪不大，怎的眼光这么毒？那楼上可不能去，一大群人看着呢，听说是有贵客来了，我说你可别往上跑了。”
　　随清这下明白了，对方不止一人，还好他没冒险上去。
　　“这么可怕吗？”随清眨眨自己水雾雾的大眼睛，又回头瞧了一眼，心中有了打算。
　　他佯装纨绔，跟着那女人在青楼里耗了整整一下午，听见有人唱曲，自己还跟着轻轻哼起来，逗得一群舞娘咯咯直笑。
　　到了晚上，青楼来人更多，随清终于被舞娘们抛在了角落里，他时刻数着四楼出现过的男人，看面目，大概共有六人，这会儿有五个人已经下来喝酒热闹，楼上应当只留了一个人。
　　这是救人的好时机，随清捡了件公子哥脱下的外衣披上，小心翼翼地猫着腰上了四楼。
　　随清头一次如此冒险，心都快跳出来了。
　　但想到一切都是为了二姐，为了随家，他又有了勇气。
　　等到了门口，随清悄悄从窗缝往里看，看见了一个被绑在高椅上的男人，还有一个男人在旁边战战兢兢地给他上药，窗边则立着个双臂抱剑的男人，看上去有些身在曹营心在汉，眼睛总往楼下看。
　　随清偷偷躲在暗处，摸出块碎银砸了出去，响声引得那男人走了出来，警戒地看了看周围却没发现什么。
　　一旁的墙角，随清紧紧屏着呼吸，盼着那人赶紧下楼离开。
　　没等多久，那人大概也是照看得不耐烦，回身将门锁上，下楼听曲去了。
　　随清大松一口气，他赶紧凑到窗边，轻手轻脚翻了进去，屋内两个人见到他时都是惊愕不已。
　　“我……”他仔细辩了辩，觉得被绑住的那人看起来更为华贵一些，应当就是商行的当家了，这才赶紧迎上去，“我是来救你的。”
　　怕楼下人马上折返，随清抖擞着手从袖中摸出刀来，割断那男人身上的粗绳，又撞见他满身的血痕，一下子头都要冲晕了。
　　“走，走吧……”随清可不想干这扛人的苦活累活，可他刚退一步，那“当家的”身边的男人便二话不说地将人背了起来，扛到窗边，悄悄放了出去。
　　那背人的男人看上去细皮嫩肉，不像个吃过苦的，咬牙背着“当家的”，跟在了随清身后。
　　出去后，随清正晕头转向呢，不敢直接从楼梯下，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
　　“这边。”四楼侧边的房间突然开了，下午拉着随清没放开过的那位神似老鸨的姐姐无奈地看着他们，“这里有密道可以下去，快些过来。”
　　随清惊讶不已，“姐姐……”
　　那女人也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闻言只是摇头，“快走吧，就当给死后积德了。”
　　终于出到了青楼的后门，随清一时动容，叫住那女人，“姐姐，一起走吗？”
　　“还想救我呢？”女人抓着长袖晃了晃，“罢啦，走不掉了，你们能跑的，就跑快些吧。”
　　随清红着眼道了谢，几步推开，转头跟着那背人的男人走进条小巷，几番穿梭，终于逃到了离青楼极远的地方。
　　江南商行的当家将大梁帝放下来，看着对方满身伤痕有气进没气出的模样，哀哀叹了口气，“抱歉，我不想惹事上身，这几日照料陛下就当尽了本分，我只能帮到这儿了。”
　　大梁帝被气得不轻，这几日他也摩挲这要钱不要命的富商的脾性，沙哑着嗓子问道：“百两黄金，去不去？”
　　那当家的叹了口气，“实不相瞒……”
　　大梁帝扯唇一笑，满意地看着他。
　　“草民看不上。”
　　当家的说完，看了一头雾水的随清一眼，转身飞快跑了，钻进另一条巷子里，霎时不见踪影了。
　　随清这下才发现，他好像有些不明白他们的对话。
　　陛……下？
　　皇帝？
　　他看了眼旁边的大梁帝一眼，不相信似的问道：“请问，阁下是江南商行的当家吗？”
　　大梁帝都懵了。
　　冒险救自己出来的人，竟然不认识自己？
　　他看随清模样漂亮，命都快不保了，还没忍住逗了逗这美人。
　　“实不相瞒……”他说，“你要找的当家，刚刚跑了，而我——是大梁的皇帝。”
　　他话一落，随清脸都垮了。
　　皇帝？！
作者有话说：
1.来啦！
2.刚看完七号房的礼物，真好哭，五星推荐


第 45 章
　　大梁帝指了路，随清作为“草民”，一没敢验他的身份，二在琢磨要不要动手报了当年随家园灭门的仇，但身体却超越一切地先出手扶起了这位皇帝，带着他往指的方向去了。
　　路上，两人相视无言，又双双扭开头。随清费力地带着人走出了弯弯绕绕的巷子里，等到了一条陌生的街面上，行人来去如梭，他很难不担心那些人有没有追上来，混入其中。
　　救错人就算了，还惹上个大麻烦。
　　随清最怕给家里招来什么祸害，眼下只想赶紧将大梁帝送去他要去的地方，他要甩袖子脱身了。
　　路边有卖衣裙的，他随手扯了件水红长裙给大梁帝套上，付了银子后拉着黑脸的皇帝快速逃离。
　　大梁帝没眼低头看自己，顺了顺不匀的气息，“……你叫什么？”
　　随清大汗淋漓的，看他一眼，“陛下，这不重要。”
　　“救了朕的人，朕总该记住。”
　　随清却疑惑道：“可是都京不是被摄政王占了么？如今，到底你们谁是皇帝？”
　　“……”大梁帝一时无言，血都要破口而出，他忍下屈辱，再也不说话了。
　　好不容易将人带到了若水阁门口，守着的侍卫远远瞧见他们，认清是谁之后赶紧迎了上来，一人背起大梁帝，一人抓起不明所以的随清，全都带进若水阁了。
　　一口气吊着意识的大梁帝找到当初平阳侯的旧居，原本以为能见到多年老友，却没想到进去之后却只见到了一群舞刀弄剑的莽夫，众人见到他还惊诧不已。
　　“嗬，看这一身伤，怕是刚血战过一场吧？”
　　“我觉得他之所以伤这么重，是因为缺一把好剑……”
　　“你能闭嘴吗你？”
　　侍卫都是司空敬的人，不敢多声张，匆匆将人带进了若水阁内，直接进到了地下的医药室内。
　　但随清毕竟来历不明，侍卫们让他在门口等着，没让他下去。
　　司空敬此刻出去找这让人操心的皇帝去了，若水阁里都是程青云的人，几个侍卫去到医药室，发现里面也已经有人了。
　　程青云和他小徒弟。
　　那小徒弟像是受了重伤，脸惨白一片，失血过多，眼下正在咬牙忍着，让程青云给她缝合。
　　撞见有人进来，随师浑身一僵，程青云一个没注意，银针险些刺偏了。
　　程青云一回头，看见了大梁帝，淡定道：“原来是陛下，劳烦陛下在一旁等一等，我手头忙着呢，空不出来。”
　　几个侍卫也不敢呛声，干硬道：“劳，劳烦帮主快些……有劳了。”
　　“不客气。”程青云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随师的伤口，细心缝合好了之后咬断针线，“行了，躺下养几日吧。”
　　随师艰难起身，几乎动弹不得，“谢谢青云哥。”
　　“我说白三九那徒弟哪儿去了？”程青云慢吞吞地收拾着桌上的血布和针线，说话也不急不缓的，“说好让他等半个时辰就过来带你回去，怎的还不见人影？”
　　大梁帝：“……”
　　他算是看出来了，又是一个对自己有意见的。
　　大梁帝无语，不想搭理他，宁愿等司空敬回来再去找大夫。
　　他只好转眼去看另一个陌生人，瞧了几眼忽然像是被人定住了一般，他瞪大双眼，失控般喊道：“定安……”
　　一晃神，眼前那小姑娘，眉眼和鼻梁竟然神似当年年轻时的定安！
　　大梁帝记起那个被送去随家的孩子来，掐指一算或许也该这么大了，他心中越发怀疑起来。
　　等随师走近时，他伸出手指揪住随师的衣袖，用微弱的声音叫住她，“等等……小姑娘，你叫什么？”
　　随师白着一张脸，眼神都不用怎么冷便能将人冻死，她淡淡道：“松开。”
　　大梁帝头一次碰见这么不客气的，张嘴还要说什么，随师却一眼看出他身上最重的伤在哪儿，伸手往他肩头一按，大梁帝疼得瞬时动不了了。
　　随师再次说道：“劳驾，松开。”
　　她觉得莫名其妙。
　　大梁帝没力气再抓住她，只能眼看着她走了，要再问什么的时候，程青云拿着药过来了，堵住了他全部的话。
　　随师出了医药室，突然地看见门口的随清，比看见皇帝还惊讶，一瞬就站住不动了。
　　随清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过去，立马又惊又喜的，“小师？！你怎么在这里，大姐她们找了你好久……”
　　随师头都要大了，踟蹰道：“嗯……我最近，就住在这里。”
　　“这是什么地方？”随清指着那个医药室，“我刚刚救了一个人，那人刚送进去了，听说他是皇帝，你们认识吗？小师，你当初离开丹枫堂，是怎么来到佘州还碰上了皇帝的？”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小随师怎么和皇帝牵扯上了？
　　随清才愁完二姐的生意，又开始愁起大姐的师徒情来了。
　　随师走了，他其实觉得自己能够理解，毕竟大姐是那么顾家的人，小师却还小，喜欢玩，两个人当然相处不长久。
　　随师生生忍下了缝合的疼意，这会儿是气都要散了，随清还追着她问这问那，随师不想搭理，索性一闭眼，昏过去了。
　　“小师！”随清赶紧伸出手接住她，吓得再也不敢问了。
　　“这……”随清焦急地半抱着随师，完全不知道该把人往哪儿带，随师脸上惨白，身上还有药味儿，一靠近就知道是受了伤。
　　随清先前就喜欢模样漂亮的随师，这会儿更是没法看着她在自己眼前倒下去，一咬牙，直接将人背到了背上，没头没脑地朝着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随师在随清背上颠簸，还被他的骨头硌得生疼，心里当下就觉得装昏是个再糟糕不过的馊主意了。
　　随清方向感不差，但进了若水阁之后简直失了灵，兜兜转转好几个地方，愣是没碰见一个人。
　　从小就是学戏长大的，练功的时候手臂和腿上功夫都要练习，随清力气不算小，但背着个十几岁的人跑这么一阵，还是有些吃不消了。
　　走着走着，他终于看见了一扇门，随清大喜，颠了颠随师将人往上背了背，正要到那门口，就有几个人从门外推开进来了。
　　“主子，我们眼下四处都找遍了，程帮主的人也跟丢了，这可……”
　　司空敬焦头烂额，抬手止住手下的后话，“别说了，我现在急得想杀人了都！”
　　前面的人推开了门，司空敬边迈进去，边无力地按了按发疼的额心，“先找程帮主问问去。”
　　再一抬眼，司空敬撞见一个满头大汗、双眸瞪大的青年，对方背上背着随师，眼睛却怔怔看着他，像是不能再错愕。
　　夜里暗，司空敬老眼昏花，又走近两步才看清楚眼前人是谁，一下子话都说不出来了。
　　两个人无语凝噎，旁边的侍卫左看看右看看，闹不明白这像是旧情人重遇的气氛是怎么了。
　　有人斗胆喊了司空敬一声，将他的魂喊回来了，“主子？”
　　司空敬眼都快直了。
　　瞧他见到了谁！
　　随清暗暗咬了咬牙，终于舍得别开脸，“咳……劳烦问一下，随师住哪儿？她受伤昏过去了，我得送她回去。”
　　司空敬嘴角慢慢抑制不住地扬起个笑，笑得随清脸都发热，忍不住又提了提声音，“这位公子，可是耳朵不好使了？”
　　几个侍卫都看不下去，自家主子这呆子一般的模样，是被什么附体了不成？
　　他们推了司空敬几下，后者伸手佯装蹭了蹭嘴，掩住了笑意，这才上前几步，从随清背上接过随师，将小姑娘抱在了怀里，让随清得以解脱。
　　“嗯……”他心中涌起股说不出的感受，又是惊喜，又是拘谨，但更多的是想要仰天大叫的欢喜。
　　司空敬脑子也空了一瞬，好久才认出路来，转头语气温柔地对随清说：“这边，走这边，跟我来。”
　　随清听他那嗓音和语气，什么弯弯绕绕的心里都明白了。
　　可他看上去却并不多惊喜，默默跟在了司空敬身后，眼神只落在随师身上。
　　随师的房间并不远，随清是钻进了小路才迷了头脑，一出小路，外面的人立马围了上来，看上去全都和随师像是，还以同门相称。
　　一声又一声的“师姐”、“师妹”，随清安静在一旁听着，恍然发现，和这些人相识的随师，他竟觉得无比陌生。
　　司空敬终于把随师送了回去，看着江新添还有几个师姐涌了进去照顾她，司空敬这才放下心来，得了空去找随清。
　　随清就在门口等着，看见人出来了，抿了抿嘴，不乐意说话的样子。
　　两个人算起来真是多年未见了。
　　当初的惺惺相惜在经久的思念中都变了味儿，随清记起自己傻傻地在江边小馆儿候着司空敬的那些日子，忍不住的就想暴揍这人一顿。
　　“随清。”司空敬看上去却坦然得多，大了八九岁的脸皮不是白长的，暖心问候了一番，得到随清的爱答不理之后也不气馁，依旧笑盈盈的。
　　随清被他笑得没办法，“司空公子，莫在看着我笑了，怪不自在的。我今日无意救错了人，将你的皇帝陛下救回来了，赶快去看看吧，我这就先走一步了。”
　　随清……救了大梁帝？
　　“清儿！”司空敬一时惊喜，在心里打转的那个称呼没忍住便脱口而出，“你可真是福星啊！我找了陛下那么久，竟然被你误打误撞救了……”
　　“叫谁清儿？司空公子还请自重！”随清臊得慌，别开脸，抬头看着天都暗了，他要赶紧去找客栈休息了，明日还要去找大姐和二姐呢。
　　可是自己误打误撞还碰上了随师，大姐不就是来找随师的么？
　　随清想着自己能不能找个借口先留在这里，找到大姐之后直接将大姐带来，到时候一番说动，兴许就能带小师一起回瑞城了。
　　但是……
　　随清环视周围一圈，还真不巧，这么多人之中，他只认识司空敬。
　　无奈，随清只好转回身，微仰脸看着司空敬，“司空公子住这儿么？我今日刚从瑞城过来，找不到地方落脚，司空公子能帮我想个法子吗？”
　　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有求于己，司空敬就是没有法子都要造个法子出来。
　　他试探着伸出手，落在随清肩头拍了拍，“清……随公子放心，这宅子是平阳侯的，我同他相识，你尽管住下就是，我去说一声便可。”
　　随清没动弹，也没推开司空敬的手，他只客气笑笑，“那便有劳司空公子了。”
　　没多久，随师屋子里的人全退了出来。
　　江新添被几个师姐围着，指着鼻子都快被骂臭了，“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连师姐都保护不好！小师受了如此重的伤，这几日就轮你伺候她！”
　　江新添苦着脸，又逃不开，“我哪儿知道！再说了，她轻功比我好，我跑都赶不上她！这不是没办法吗！”
　　师姐们才不管，“你就是练功练少了！不行，我们得去找找二师叔，要给你多加一些练功的时辰。”
　　“别啊！”江新添脸垮得像个苦瓜，哀哀求饶也没用，被几个师姐托着走了，只能原地嚎啕，“师姐！随师！你救救我啊！”
　　随师听着江新添的喊叫，冷冷一笑，掀开被子翻身起来了。
　　屋子里有些昏暗，屋外没人了。
　　她腰间包扎好了，不用力过激应当是能坚持，随师飞快穿好衣服，从窗户翻了出去，一路疾走，悄悄出了若水阁，直奔随宴在的那家酒楼去了。
　　但她果然去晚了一步，酒楼都打烊了，路上再无行人，哪儿有随宴的踪影。
　　随师一手按在腰间伤口处，刚缝合好的伤口还有着撕裂般的疼痛，她却不想就这么回去休养。
　　或者换句话说，她不希望自己受伤了，随宴却什么都不知道，一点都不心疼。
　　抱着要折腾死人的念头，随师咬咬牙，按紧腰间，拖着步子又往随宴住的客栈去了。
　　那边随宴喝得大醉，自己摸着路回到了客栈，又被随海说道一通，她却摆摆手浑不在意，“小海……大姐发觉酒真是个好东西，等回去了……要叫上大家一起，喝……”
　　她打了个娇憨的酒嗝，抱着枕头翻身睡去了。
　　随海在随宴床边站着，都有些头疼了。
　　她清楚自从自己做生意开始挣钱之后，大姐就闲下来了，虽说还有丹枫堂要操心，可总归过得不是那么个意思。
　　她看着边睡还边咂嘴的随宴，竟从自家大姐身上觉出一股无力来。
　　“大姐。”随海在原地轻声喃喃，“你到底要什么？我又该做什么，才能让你自在些……”
　　随宴动了动脖子，像听见了她的话似的，低低唤了一声，“小师……”
　　随海笑了出来，应了这个酒鬼的要求，“好，既然大姐想要，那我替大姐找小师回来。”
　　随宴头昏昏沉沉的，听不分明，只是喊了自己此刻在想的那个名字，“小师……”
　　还有，“小诗……”
　　她多想她，想她们。
　　随海给随宴盖好褥子，吹灭了蜡烛，这才打开了房门准备出去。
　　门外却立着她此刻最想见的人，随海双眼微微一亮，惊讶道：“小师？”
　　随师趁着门未关紧，往里看了一眼，但里面黑乎乎一团，其实看不分明什么。她只好收回视线，神情复杂地应了一声。
　　“嗯。”她说：“我来看看……看看她。”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
因为我最近在写毕业论文TvT……这玩意太难写了，我接下来几天暂时先不更啦，要先把论文写完，大家好好学习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我马上带着姐姐妹妹回来啦！


第 46 章
　　随海注意到随师的目光，笑一笑，顺手带上了门挡住了随师的视线，客气道：“方才大姐还在念叨你呢，没想到一说你，你就出现了。”
　　身体隐隐在升温发热，随师疼得唇都是白的，但她察觉出随海像是对自己有所不满，又只好先忍下没有发作，“嗯。”
　　随海想了想，走近一些，低声询问道：“要和我聊聊么？我的屋子就在旁边。”
　　随师看了眼随宴紧闭的房门，不知想到了什么，难得乖顺，听话地跟着随海进了隔壁的屋子里。
　　进去后她就发现，随海简直比随宴还可怖，屋子里干干净净的，就像根本没人住过一般，估计店里小二看了会很欣慰。
　　周正又古板，一如这个人。
　　随海眼光有些毒辣，坐下后瞥了眼随师的腰间，“小师这是受伤了？”
　　随师下意识想缩回放在腰上的手，半晌又忍住了，“嗯。”
　　“受伤了就好好养伤，别四处跑，这样很难恢复。”随海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眼睛紧紧黏在随师脸上，突然出声问道：“小师当下，在替什么人做事？”
　　随师眨了眨眼，不知该如何作答。
　　---
　　大梁帝昨日险些被程青云毒手害死在地下的那间医药室中。
　　他浑身涂满了绿得发臭的药物不说，程青云竟然还说他被人下了毒，身体里毒气不轻，硬逼着他吃了颗什么能救命还臭的要死的药丸，活生生将他臭晕了过去。
　　晚上的时候程青云被司空敬央求着，无奈在大梁帝床边守了两个时辰，直等到他睡得迷糊，无意识地将毒血都吐了出来，这才甩手离开。
　　他不无绝望地想着——就算未来大梁回到这位陛下手里，凭陛下这脑子，大梁似乎也前途渺茫啊。
　　第二天正午，大梁帝睁眼醒来后，默了半晌，觉得说不出哪里奇怪，但就是不太对劲。
　　他身上有些凉，费力地抬了抬手臂想要拽起褥子盖住，结果一伸手，却摸到了自己光溜溜的肚子。
　　再往下，是光溜溜的腿。
　　大梁帝一瞬就惊醒了。
　　他……他竟然没穿衣服！
　　紧接着，闷闷听不清声的耳朵也清明了许多，细细碎碎的说话声和啜泣声传到了他耳中。
　　一道是司空敬的，“公公别哭了，你看陛下不是好好的么？哎实不相瞒，我有要事在身……我现在并不想留在这里啊！”
　　另一道……
　　大梁帝光着身子坐了起来，也管不了身上哪里疼痛，惊骇地转过脸，对上了罗公公佝偻的背影，老东西怀里竟然还抱着他昨晚那件染了血的水红长裙！
　　罗公公哭道：“老奴不是哭陛下一身伤……老奴是哭，哭……陛下他，陛下……怎的开始穿女人的衣服啊？！大理寺卿，你说陛下，是不是，是不是……”
　　大梁帝咬牙切齿，狠声打断他的话，“当然不是！”
　　司空敬和风尘仆仆的罗公公双双转过头来，对上光溜溜的大梁帝，两个人眼神不闪也不躲，反而坦荡中夹杂着担忧，看得大梁帝格外不是滋味儿。
　　他伸出手，缓缓拉过褥子，护住了一位帝王的自尊，“二位……可以先闭上眼睛吗？”
　　司空敬为人臣子，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来。他也不管大梁帝如何虎虎生威瞪着自己，上前行了个礼，“陛下，我真有要事在身，先退下了，让罗公公照顾您吧。”
　　大梁帝来不及说话，罗公公已经跪着扑在了床边，哽咽着张开嘴，在大梁帝一脸崩溃之中，拼尽了老命嚎啕了起来。
　　“陛下啊……陛下！陛下染上此种怪癖，老奴，老奴要如何向先皇交代啊——”
　　大梁帝眼一翻，光着身子七仰八叉的，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一条命被一口卡在心口的气一堵，险些没给他噎死，当即闭眼装死去了。
　　罗公公这下哭得更响亮了，活像要直接一嗓子将大梁帝送走似的，司空敬暗笑着，上前假模假样哄了哄，抹着眼角出去了。
　　门口廊下站着个随清，穿一身素白长衫，仰头呆呆地望着远处淡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背影看上去俊秀得没边。
　　司空敬有些心猿意马，走近后故意站得离随清极近，出声问道：“昨晚睡得好吗？”
　　随清收回视线，看他一眼，“托司空公子的福，睡得还行。”
　　“那……”司空敬踌躇一会儿，期待地问道：“不知道，随公子今日有没有……”
　　“抱歉，今日我有事在身。”随清神色淡淡，拉远自己和司空敬的距离，“司空公子应当也忙吧？毕竟陛下也在这儿，想必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司空敬张了张嘴，反倒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随清是真长大了，当初是自己步步试探，没想到现在境况全然反过来了。
　　他笑了笑，随意往旁边一坐，仰脸看向随清，“清儿好奇什么，问便是了。眼下也没什么不能和你说的。”
　　这话亲昵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相信，随清怔了怔，大抵也没想到司空敬会那么坦诚。
　　不过他转念又想，不管是谁，见到本该在北境的皇帝出现在江南，还顺手救了对方，心中都会生疑吧。
　　随清于是甩了甩袖子，拔腿就走，“司空公子如此坦诚，我反倒不好奇了。”
　　司空敬失笑，急忙追了上去，伸手揪住随清的衣袖，终于老实说了句心里话，“好了清儿，这么久没见，你真的不想和我聊聊么？”
　　随清脚步不停，“司空公子看来是拿我当老友了，可是当真抱歉，我和司空公子想的，还真不太一样。”
　　他边说话，边偷偷用眼瞄着旁边的司空敬，见识了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自诩老道，却还是没忍住，掩不了唇角扬起的一抹笑。
　　“多年未见，清儿当真是越发……”司空敬顿了顿，迎着随清凉凉瞥来的视线，接道：“有风度了。”
　　随清从他的手中抢回自己的衣袖，心里舒坦了许多，“司空公子要是忙，赶紧走吧。我这趟来佘州是要找我家二姐，这会儿便要出门去找了。”
　　“你家二姐？”司空敬想了想，“是被你说古板的那位？”
　　随清脚一顿，突然想起自己从前的幼稚做法来。他知道不能说明随家真实身份，便拐弯抹角地向司空敬介绍自己的家人，希望能与对方变得更亲近。
　　如今想起来……真是没脸看。
　　没想到司空敬连这些都记得，随清脸上挂不住，撂下一句“司空公子记错了吧”，微微臊着脸飞快走了。
　　司空敬在后面看着，笑得腰都弯了。
　　笑够了，他这才挥手叫来自己的手下，整顿一番之后，往平阳侯府去了。
　　随清先去看了眼随师，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他只当随师还睡着，收了手不再吵她。等出了若水阁，走出没多远，随清又回身看了看，没发现司空敬的踪迹，心中一下子又觉得空了起来。
　　他原地站了站，暗骂自己没骨气，再不管那司空公子爱不爱跟着自己，拔腿找随宴和随海去了。
　　佘州不过几间有名的客栈，等随清一一找过去，全部问了个遍之后，已然晌午了。这些客栈里的小二和掌柜的都嘴严得很，没人愿意告诉他店里都住进来了什么人。
　　随清找得又累又饿，要去找地方吃午饭的时候，恰好在大街上碰见了江新添。毕竟是昨晚见过一面，随清上前大大方方打了招呼，“小公子，认得我吗？”
　　江新添看上去火急火燎的，像是出了什么大事，被随清一拦，他睁大眼瞧了瞧，“不认识。”说完就要走了。
　　随清伸手拽住他，“昨晚我看见你从小师房里出来，你还叫她师姐，不是吗？”
　　江新添脚步一顿，“小师？你说随师？你认识她？”
　　“自然认识了。”随清失笑，“小师早先在瑞城待过一阵，住的就是我们家，说到这份上你总该信了吧？”
　　“噢——”江新添两眼又睁大了一些，上前熟络地挽住随清的手臂，“哥哥这么说我就信了。”
　　“哥哥应该还不知道，随师昨晚上跑了，我师叔担心她死在外面，让我们大家都出来找人呢，哥哥知道什么吗？”江新添眨巴着一闪一闪的眼睛，期待地看着随清。
　　“跑了？！”
　　随清此刻的震惊绝对不亚于当初在随宴嘴里听见随师跑了那刻，但他转念就想到，光看佘州目前不太平的样子，随师应该不是乱跑出去的。
　　她还有伤在身，除非是疯了才会拖着病身趁夜溜了。
　　他又想到，大姐眼下也在佘州……
　　小师，莫不是去找大姐了吧？
作者有话说：
我——肥——来——啦——！
最近三次元的生活说得上是天翻地覆，所以整个人颓得不能再颓，拖更好久了哦TvT
我决定要在毕业前把姐姐妹妹写完！一鼓作气！嗯！


第 47 章
　　随宴的房中，床上正躺着个胳膊腿都细长无比的女孩，无意识地任由随宴几番摆弄，一会儿翻过去，一会儿侧回来，好不折腾。
　　不过好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随师的烧终于退下去了。
　　床上枕头还散着一股酒味儿，传出一丝清淡的醇香，将周遭空气熏得颇为醉人。
　　随宴酒劲还没过，但脑子老早就清醒了，这会儿泛上来一阵困意和宿醉的晕眩感，她猛甩几下头，试图提提自己的精神。
　　随师身上有伤，昨晚和随海不知说了多久，后来竟发烧晕了过去，随海多年不照料别人，手脚都笨了许多，反闹得随师烧得更厉害了。
　　最后还是叫醒了随宴，吓退了她一身醉意，这才救回随师一条小命。
　　随宴想来就觉得好笑，伸出一根手指勾弄着随师的五指，逗小孩似的，“还说什么不叫我师父了，又救你一次，谁给你面子不叫我师父的？”
　　“不过……”随宴看着脸色有所好转的随师，看着她安睡的模样，一下想起从前有人暖被窝的日子，虽然短暂，但真的暖和。
　　她几下脱鞋上了床，动作轻轻地在随师身边躺好，侧脸看了随师一眼，决定闭眼睡一会儿。
　　没眯多久，随宴又醒了过来，她又看了随师一眼，发现人还在之后松了一口气，抓过随师一只手放在胸前握紧，这才踏实睡过去。
　　等到了日上三竿，随海已经来敲了两次门，次次都没人应。她在门口转了几圈，看到楼下都在等着她的几个掌柜们，心里急着出去忙，还是直接推开了门。
　　这一推门，结果看到屋里两个人都还在睡着，随海过去探了探随师的额头，确定无事之后，给随宴留了个字条，带着人又出去打听生意了。
　　有人说江南商行又开张了，她要赶快去看看才行。
　　至于大姐和随师……她们应当都能照顾好对方吧。
　　等听到随海关门的声音，随师这才慢慢睁开了眼，身上缝好没多久的伤口还在疼，她昨晚一番折腾伤口没裂真是万幸。
　　自己一只手被包裹在温暖的掌心之中，随师忍不住偏头看着随宴，趁她还没醒，想留恋地多看几眼。
　　自己此番受了伤，要放在以前，她在莫回山上练武还有伤得更重的时候，可那时候就咬牙忍过去了，现在却不行。
　　随宴怎么可以不知道她受伤的事，随宴怎么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过她自己的日子。
　　随师想要把自己每一次受伤后破破烂烂的样子都给随宴看，最好是让她心疼死过去，她心里才会舒坦。
　　这么想着，随师竟然理直气壮了许多，她冷哼一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微微侧了侧身，用背对着随宴。
　　一直抓着的那只手不见了，随宴迷糊地哼了一声，手掌在褥子上摸了几下，摸了个空。
　　她睁开眼，终于醒了过来，疑惑看向身边的女孩，“……小师？”
　　随师瞪着一双大眼睛，也不应她，就这么瞪着人。
　　随宴被她瞪精神了，失笑，“怎么这么看着我？听小海说，可是你自己跑来的。”
　　言下之意是，你不认我这个师父，现在又自己跑来，居然还瞪我？
　　随师却丝毫不羞不臊，她用手掌按住伤口，勉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我要下去。”
　　“做什么？”随宴刚醒，声音还是轻轻柔柔的，给人一种既安心又温柔的感觉，“要去解手么？”
　　随师的耳朵悄悄红了红，大声应她，“嗯！”应完就直接推开随宴，勾了鞋穿上，几步跑去了楼下。
　　随宴也捡了鞋穿好，快步跟了上去，却不是守着随师，而是买了些早饭上来。
　　随师有些磨蹭，随宴把早饭都端上屋里了，她还在茅厕门口犹豫，一边想就这么溜走，一边又有些舍不得。
　　她觉得自己真是贱，冷惯了，碰到些暖和的东西就走不开了。
　　可是随宴照顾人的模样，她那心疼又怜惜的眼神，像疆域的蛊毒一般吸引着随师，害得她一头扎进去，就是疼死也不想醒过来。
　　最后，随师自暴自弃地想，她反正已经到这儿了，脸都丢光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再说了，她先观察观察随宴的表现，不满了直接走就是，不必给她留情面。
　　这么想完一通，随师已经站到了随宴房门口，门没关，屋子里的人正在摆弄碗筷，一会儿将筷子从碗上拿下来放在桌上，一会儿又把筷子搁回碗上，看起来是等得有些无聊了。
　　随师一脚踏进去，随宴听见声音，立马收回手，转头笑着看她，“解大手去了吗？怎的这么久？”
　　随师发现这人莫名其妙的，上回和自己闹了不愉快，面色淡淡，按理来说眼下应当不爱搭理自己才对，可她又言笑晏晏，让随师摸不清楚她在想些什么。
　　“嗯。”随师懒得多解释，一声全部应下。
　　随宴拿过随师的碗，给她盛了碗小米粥，“受伤了不好吃别的，就喝碗热粥吧。”
　　把碗递给随师的同时，随宴又说：“我还叫了碗鲈鱼汤，补身子的，等会儿喝。”
　　说到“鱼”的时候，随宴明显看见随师接碗的手顿了一顿。
　　她抿一抿嘴角，明白小丫头果然在意那件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揭了过去，“小师愿不愿意跟师父说说，是怎么受伤的？”
　　随师又听见那声“师父”，心里越来越气不过，冷声答道：“我已经说过了，不会再那样叫你。”
　　随宴装傻，“哪样？叫我什么？”
　　随师动动嘴皮，不想跟赖皮说话。
　　随宴看见随师烧退了就心情大好，尤其是知道随师是自己找过来之后，心里更是舒坦无比。
　　随师还愿意在她面前使小性子，真好。
　　盯着随宴慈爱的目光，随师硬着头皮喝完了一碗粥，刚放下碗，小二就端着鱼汤上来了，“这位姑娘，刚送来的鲈鱼，保证新鲜！您二位慢着喝，我就先下去了。”
　　随宴点头道谢，顺便让小二帮她带上了房门。
　　鱼汤装在汤盅里，旁边放了个瓷做的大汤勺，随师犹豫一会儿，拿起那个大汤勺，决定就这么直接喝。
　　“诶——”随宴及时抓住随师的腕子，笑眼看向随师，“鱼汤可不是这么喝的，虽说汤是精华，但鲈鱼也值得一尝，我替小师来挑鱼骨头。”
　　随师手里的汤勺被接了过去，她索性松开手，看着随宴给自己盛鱼汤，又看着她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在碗里，小心翼翼地、聚精会神地挑起了鱼刺。
　　“你这样做，又没什么用。”她没喝鱼汤，只是冷眼瞧着随宴。
　　随宴不是没见过小孩儿闹性子，随子堂以前不知让她头疼过多少回，可是这样拐弯抹角、这样可爱的，随师是第一个。
　　随宴心情越发好起来，她说：“听到小师这么说，莫非是在记怪我上次鱼刺没挑好的事？”
　　随师两只手放在自己腿上，闻言只是低头，用指甲划了划桌沿，“想多了。”
　　她听见随宴不再自称“师父”，说不上是轻松了还是更不开心了。
　　随宴手上动作飞快，很快把鱼肉推到了随师面前，“汤或许还烫，先吃些鱼肉，快来——还是说，小师要我喂吗？”
　　“不用。”随师飞快接道，简直想翻白眼，但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些鱼肉起来。
　　没有一根鱼刺，她就是敢这么相信。
　　但是，是因为随宴本就擅长挑鱼刺，还是因为随宴是为了她挑鱼刺才如此细心的，随师又忍不住去纠结这些。
　　随宴看着随师把鱼肉吃完，笑了，“怎么样，没骗你吧？”
　　随师看她一眼，不明白她笑什么，端起碗一口喝尽了鱼汤，最后站了起来，“我要走了，还有人在等我。”
　　随宴跟着起身，“谁等你？小师以前认识的人吗？”
　　随师想起自己以前骗她的事，冷哼一声，像故意要让随宴难过似的，答道：“等我的人，自然是教我功夫的师父，还有同门师兄妹。”
　　不只你有家人，我也不缺。
　　她是这么想的。
　　可是说完之后，心口还是没由来的抽痛了一下。
　　随宴却没做任何反应，只是依旧笑着，“原来小师有师父了啊……”
　　随师偏头看着香木做的椅子脚，点了头，“嗯。”
　　“小师……”随宴上前一些，拉起了随师的一只手，眼睛盯着她的发顶，忽然说道：“我大概没有和小师说过，随家其实不只你看到的这些人，我还有一个最年幼的妹妹，不满两岁就被我送去别人家了，我有十多年没见过了。”
　　陡然听见随宴这样提起自己，随师的心脏跟被刀刺了一般疼了起来，她浑身都微微抖了起来，声音也发着颤，“你……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随师伸手碰了碰随师的耳垂，轻轻笑了一声，继续道：“她这里有颗小痣，我一直记得。”
　　随师却僵住了。
　　她长这么大，从来不知道自己耳朵上曾有颗痣。
　　听完这句话的某一个瞬间，她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找错了。
　　从前赵家人把她的原名告诉了她，却不说她是从哪里抱来的，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仅凭着幼时的零星记忆，兜兜转转到今天……
　　她竟然错了么？
　　随宴却没发觉随师的不对劲，还在说着，“我妹妹和你应该一般大，长得也和你一般，很水灵。”
　　随师已经快要听不进去了，她懵懂抬起头，“你说这个……做什么？”
　　随宴放下手，“我只是想告诉你，当初留下你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48 章
　　随宴这句话来得措不及防。
　　“哈……”随师听见自己的冷笑，她几乎没有过脑，嘲讽道：“所以你是觉得我像她，才对我动了恻隐之心吗？”
　　“可以这么说。”随宴极度坦然，“随家有许多你不曾知晓的事，若不是看你像她，我绝对不会多管闲事救下一个牵扯江湖纷争的人。”
　　随师觉得像是听见了碎裂的声音，不是那种缓慢地裂开几条缝，而是就像被炸了一般，顷刻间爆裂粉碎的声音。
　　她从来没这么疼过。
　　随师很少哭，可此刻眼眶已然止不住什么，她泪眼朦胧地看向自己的脚面，不敢抬头，“你告诉我这个……是想如何？”
　　“先听完我的话。”随宴抬起手，轻轻放在随师肩头。
　　“我因为私心，甚至给你取了和她一样的名字。”
　　“和你一起相处的时候，我总会想着，如果你是她多好，我可以和自己的妹妹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走路散步，简直是天底下最美的梦了。”
　　随宴说：“小师，我说这些，是想把我真正卑劣的作为告诉你。那根鱼刺，是我的疏忽，可是这些，是我的有意为之。”
　　“这世上大概没有什么比被当成他人更耻辱了吧，所以你不愿意认我做师父，甚至不愿和我呆在一处，我都无力狡辩。”
　　随师咬紧了牙关，只有这样才能不让自己颤抖起来。
　　她多想直接告诉她，我就是随诗，我没有那颗痣，可我就是随诗，我记得你，记得你的眼睛，记得所有和你有关的感受……
　　可她做的事比随宴更卑劣更可耻，她怎么说得出口。
　　“现在说出来，我心里好受多了。”随宴用手扶起随师的脸，看见她涨红的双眼，自然明白这番话给她造成了何种伤害。
　　“小师。”随宴笑起来，“我之所以坦白，是因为，往后我不会再将你当成我妹妹了。你是个很好的孩子，而且你就是你自己，所以我愿意做你的师父，保护你，养大你，不论你愿不愿意，我都希望能重新拥有被你唤作‘师父’的机会。”
　　打一巴掌又给了颗枣的随宴终于说完了，目光注视着随师，“小师，听见我说话了吗？”
　　随师喉间滚了滚，酸胀得厉害，她终于抬起手，狠狠推开了随宴。
　　“你告诉我这些，”随师去床边拿了淞月剑，将它用力拍在桌上，通红的眼瞪着随宴，“只会让我再也不愿见你。”
　　她说完拔腿出了门，眼眶里的泪隐忍不发，一直到了街面上，被刺眼的日光一照，才终于落了下来。
　　随师不明白自己在难过什么。
　　作为妹妹，随宴还记得她，甚至愿意从别人身上找自己的影子，她觉得值了。
　　作为徒弟，师父愿意向自己坦白一切，看见了自己的好，上赶着要做自己的师父，她也值了。
　　可是……作为随诗，作为随师，她却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嘲讽，都是尖刀利刃，快将她伤得体无完肤。
　　为什么要让她在遭遇这么多之后，才听到一句“我在意你”呢？
　　当初为什么就不愿意再坚持一段时间，非要省了她的一口饭呢？
　　随师拐进一条又窄又湿的小巷，一个劲地往前走，脚步不停，直到渐渐听不见人声，渐渐也不会有人听见她的声音。
　　可是她哭不出声，瞪大着双眼，只是一个劲地掉着眼泪。
　　她想。
　　她会懂事，若随宴愿意一直带着她，她可以一天只吃一顿，多干活，多逗她笑，甚至可以去别人家做苦力赚钱养她。
　　可随宴就是问都没问她，就这样把她送走了，什么机会都没留给她。
　　回到若水阁已经是傍晚，随师简直像是失了魂魄，江新添和程青云等人围了上来，师叔师兄师姐们关心问候，她却好似五感尽失，只一味往前走，回了自己屋内，将房门一关。
　　程青云站在门口，意味深长地琢磨了一番随师的神情，留下一句，“姑娘家的泪，要留给值当的人。”
　　说完，叹口气走了。
　　慢慢众人都散了，门口只剩了江新添和闻讯赶来的随清。
　　两个人比划了一会儿手势，很快发现狗屁不通，互相不理解，只好改为小声对话。
　　随清：“小师怎么了？”
　　江新添：“看上去……像是受了重伤。”
　　随清：“她不是本就受了重伤吗？难不成今日又遇上了什么坏人不成？”
　　江新添：“不像是身上疼，那般失魂落魄……就像，就像……”
　　他思考半晌，终于想起了一种类似的情绪。
　　“就像我当初见了那位姐姐之后，转眼就发现随师也喜欢她的那般难过！”
　　“什么乱七八糟的。”随清小声骂他，还伸手在江新添头上重重拍了下，“女子怎会喜欢女子，是不是傻了！”
　　江新添还解释，“是真的，随师可关心那位姐姐了……”
　　随清没放在心上，几番琢磨，还是上前敲了敲房门，软声说道：“小师，听说你脸色也不太好，我现在去给你熬完药，不管发生了什么，自己的身体是紧重要的，明白吗？”
　　他说完，屋子里自然还是没有动静。
　　不过随清好歹给自己找了件事做，他原本还想来问问随师，大姐住哪儿。眼下看来，他最好先把嘴闭紧了。
　　熬药的时候，随清还在发愁。
　　这么下去，自己猴年马月才能找到大姐？
　　随师情况一日不对，他就一日问不到答案。
　　等药熬了一半，随清的脑子终于动了起来。
　　且不说谁才能让随师变得脸色难看，就江新添嘴里那句“姐姐”，随师还能喜欢哪个姐姐？
　　他抛下还在熬的药，交给别人看管之后，飞快跑去找了江新添，“你方才说的那个姐姐，是不是看上去二十出头，身材纤长娇瘦，爱穿长衫？”
　　“倒……”江新添回想了一番，点了头，“倒还真是如此。”
　　随清大喜，“那你清楚那位姐姐住在何处吗？！”
　　江新添引了路，找到自己初见随宴时的那间客栈，抬手一指，“就在这里。”
　　随清暗恨自己大意，随海身边可跟着个随宴，大姐不是个爱挥霍的人，怎的会准许住那些又贵又奢靡的客栈？
　　他抬腿就要进去寻人，被江新添伸手一拉，“你，你是要去找那位姐姐吗？！”
　　随清顿住脚，险些忘了江新添的存在，他回过头，“你口中的那位姐姐，是我的亲姐姐。怎么，你也要去？”
　　江新添咳了一声，“嗯，我……我可以和你一道上去吗？”
　　随清眼拙，没看出少年春心，急忙点了头，“你要跟着就跟着吧。”
　　两个人在一楼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人，正要上二楼，抬眼便看见了正从客栈外进来的随海。
　　随清上楼的脚步一转，奔向了门口，欣喜唤道：“二姐！”
　　随海被他一把扑了上来，人影都没看清楚，还是凭着声音辩出来的，“三弟？！你，家里出事了么？你怎的来佘州了？”
　　随清松开她，脸上是说不出的愉悦，“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们，所以马不停蹄地找来了！”
　　随海跟着他笑起来，“什么好消息，让你这么开心？”
　　随清却先忍住没声张，问道：“大姐呢？我一道告诉你们。”
　　“大姐在楼上，咱们点了饭菜上去吧。”随海招待人向来周全，就算没见过江新添，但因着对方是和随清一起来的，也问候了一番。
　　三个人一同上楼，随清简直按捺不住，刚到门口便一把冲了进去，高声喊道：“大姐！”
　　他这么大声音的响动，倚在窗边透气的随宴居然都没听到。
　　随清走近，拽住随宴的袖子晃了晃，收了声音喊道：“大姐？”
　　随宴终于回魂，转头见到随清，眼睛瞬时一亮，又看见门口的江新添，更是惊讶不已，“你们……”
　　随海走过来，“在楼下碰见的，都是来找大姐的。”
　　“清儿，你怎么突然来了？”随宴暂且收了关切随师的心思，将脑子空了出来，“家中还好吗？丹枫堂还好吗？”
　　“都很好。”随清憋了许久，这会儿终于说出来了，“我来，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们，子堂考了院试第一！现在就是瑞城的第二个秀才了！”
　　随海瞪大眼，“真的？！”
　　随清猛点头，“自然！消息在瑞城都传遍了呢，子堂这下是真的给随家争气了！”
　　和他们相比，随宴的反应说得上是冷淡，她只道：“挺好的，不枉我这么早将他送去学堂。”
　　随清的笑意终于褪了些，他察觉到随宴情绪不善，联想到随师，心里一下就跟明镜似的。
　　他咳了一声，拽过江新添来，“大姐，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随宴看着江新添，应道：“什么？”
　　“我先前误打误撞，竟然救了当今的大梁帝，如今和小师还有皇帝那边的人住在一处。”随清没提到司空敬，但他觉得大姐应当能够听出来什么。
　　可随宴满耳朵都是随师，还真没听到别的，“你和小师住在一处？”
　　随清失笑，“嗯……方才我出来找你们之前，小师才回去，一回来就将自己关在房内，模样像是难受极了。”
　　他其实都没亲眼见着随师，但说得就像自己眼睁睁看见了似的。
　　随宴叹了口气，“我就不该对她说那些胡话。”
　　江新添终于出声，语气竟还带了些震惊意味。
　　“这位姐姐……你是负了随师吗？”
作者有话说：
江新添：“这位姐姐……你是负了随师吗？”
随宴：你放屁。
江新添又，“随师……你是被这位姐姐负了吗？”
随师：不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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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上午九点更新啦！我要督促自己早起！嗯！


第 49 章
　　“负……”随宴哭笑不得，“我何时负了小师？”
　　江新添脸微微红着，“我还以为，还以为……”
　　随宴一点都不好奇他还以为什么，定神想了想，对随清说：“清儿，小师身上的伤很重，她昨晚还发了高烧，眼下怕是很难受……既然如此，我等会儿收拾东西同你一道过去，我应当去照看着她。”
　　随清自然没法拒绝，“好，听大姐的。”
　　随海也没法反对，毕竟昨晚是她没发现随师的异样，硬拉着她聊到半夜，将人聊到高烧的。
　　随师嘴严，不肯说什么，拐弯抹角说了自己是如何受伤的，又答了随海一些试探性的问话，就撑不住了。
　　几个人用了晚饭，随宴很快就裹好了包袱，看上去有些焦急，“小海，我先去若水阁，等你忙完了，来找我便是。”
　　随海点点头，临了还是嘱托一句，“小师看上去真是脆弱的很，大姐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随宴点点头，“嗯，你多当心。”
　　说完，她和随清、江新添一起去了若水阁，门口守着的侍卫看又有生面孔被领来了，敢怒不敢言。
　　江新添是青云帮的人，眼前大梁帝正有求于对方，因此不能惹。
　　随清是司空敬的人，大理寺卿一天之内念叨他不下八百遍，大家又哪儿敢拦他？
　　于是，没有任何阻拦的，随宴就这么轻松地进了若水阁。
　　随清和江新添带着她去到随师房门口，两个人对视一眼，也不多言，都转身走了。
　　江新添叹了口气，“哥哥，我的单相思，怕是终结了。”
　　随清惊讶看他，“你在说什么胡话？”
　　江新添摇摇头，“相思人眼睛里是谁，我都看得分明……只是，心里好难过……哥哥，你能陪我去喝酒吗？”
　　随清，“……不了，我想起来大理寺卿好似叫我去找他，我先走了。”
　　江新添苦苦撒娇，“哥哥……”
　　随清快步遁了。
　　随宴在门口站了站，本想叫一声，但转念一想，还是直接抬手推开了门。
　　随师没锁房门，随宴轻易就进去了，她自己也没想到能就这么推开。
　　随宴觉得随师很有意思。
　　小丫头看起来又凶又冷淡，估计是冷着脸关了门之后都没人敢上前推开这扇门。
　　可是只要往前一步，就能知道，这扇门关得可不怎么坚决。
　　屋里暗，还有些湿冷，要不是能听见随师又浅又短促的呼吸，几乎感受不到人气。
　　随宴把自己的包袱放下，摸索着点燃了蜡烛，看清床上又开始发烧的人之后，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搬了床褥子来给她盖上，又出门去找了盆冷水来，用帕子沾湿给她降温。
　　昨晚这么折腾一遭，随宴哪儿知道还要再来一次。
　　她看着随师惨白的脸，伸手摸了摸她软软的脸颊，掌心滑嫩，“真是，小小年纪闹性子，最后苦的不还是自己？”
　　要是随师醒着，估计能被气昏过去。
　　有了前夜经验，随宴估摸着差不多了，自己也钻进了被窝里，伸手揽住随师滚烫的身体，要帮她发发汗。
　　迷迷糊糊捂了一会儿，随师的梦话吵醒了随宴。
　　她把耳朵凑近，可是还是听不清随师在嘟囔着什么。
　　只是，那带着哭腔的声音，还是让她的心颤了颤。
　　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啊。
　　她怎么能做出那般伤人的事。
　　性子冷淡又如何，双手沾过鲜血又如何，什么都不该是她伤害她的理由。
　　随宴越发愧疚，她做过错事是真的，眼下想好好挽回小师也是真的。
　　“乖。”随宴坐起身，用冷帕子简单擦了擦随师的身体，擦去她一身汗之后，又将人拢到了自己怀里。这次她不敢躺下睡，只好半靠在床头，让随师趴在她怀里。
　　又是一夜折腾，几睡几醒，天亮时随师的烧终于退了下去。
　　随宴终于放下心，替随师盖好褥子，自己翻身下了床，轻手轻脚出了屋子。
　　她得去熬完祛风寒的药才行。
　　夜里没睡好，随宴的头疼得难以忍受，她看药已经在煎，便一屁股坐在了一旁的矮凳上，双手捂着自己的头，试图以此来缓解疼痛。
　　然而收效甚微。
　　就在她疼得仿若浑身被针扎似的时候，程青云进了庖屋，料事如神一般的，递给随宴一瓶药，“吃一颗，可以缓解头疼。”
　　随宴抬起头来，疑惑地望着眼前的陌生男人，没有伸手去接，只道：“多谢。”
　　“随师说你经常头疼，我无事便调配了这瓶药，怕有天要用到。”程青云难得耐心，解释了一句，又递过去，“吃一颗吧。”
　　听到随师的名字，随宴的警惕心落下去不少，她想着或许眼前人就是随师的某个师兄吧，于是伸手接了那瓶药。
　　程青云看她只是接过去，却不肯吃，明白这人疑心重，也不再多留，看了眼药罐，转身出去了。
　　随宴咬牙忍耐，直到药煎好了，她赶紧端去了随师房里。
　　随师还没醒，不过好在脸色看上去不像昨晚那般惨白了，随宴上前，轻轻握住随师的手，柔声叫她，“小师，小师，起来喝药了。”
　　随师梦见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那身影太陌生，以至于甚至不是个完整的人形。
　　可是某种浓于血水的联系还是让随师动了动唇，颤抖着喊出一声，“娘亲……娘亲，是我啊……”
　　那女人却不肯回头。
　　随师于是不再喊了。
　　这么多年，她唯一感受过的柔情是随宴给的，所谓娘亲，不过笑话。
　　可她又朦朦胧胧听见温柔的呼唤，有谁在喊她的名字。
　　“小师，小师……”
　　随师缓缓睁开双眼，第一眼看见随宴的时候，她甚至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会看见这样憔悴又脆弱的随宴？
　　她不是一向对她狠心又决绝吗？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随师又闭上了双眼，想让自己一梦不醒下去。
　　随宴却握紧了她的手，又喊了一声，“小师，起来喝药了。”
　　随师于是猛地睁开眼，彻底醒了。
　　没有什么女人的背影，只有眼前神情憔悴的随宴。
　　“你……”随师明显没想过随宴会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飞快抽回了自己的手，还往后退了退拉开距离，开口说话的嗓子都是哑的。
　　“谁带你来的？”
　　“清儿和一个小公子带我来的。”随宴耐心解释完，将桌上的药端了过来，“别想其他，先把药喝了，我怕你今晚还会发烧。”
　　随师清楚自己的身体，大病一场的感受就像在水里泡了一整夜一般，她意识到，随宴怕是又照顾了自己一夜。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或者说，不会再有什么感受。
　　随师接过药碗，一口喝尽，无声地递给随宴，然后费力躺下，用背对着随宴。
　　随宴明白自己还得吃几回冷眼，也不纠缠，拿了药碗起身，“小师，你怕是很久没吃东西，我去做点面给你吃。”
　　临出门，她又顿住，说：“你若还困，可以再睡一会儿，但是，别睡太死了，好吗？”
　　随师没应她。
　　随宴明白这都是自己活该，轻轻叹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她又去了庖屋，这回碰上几个在做早饭的老妇，众人狐疑地看着她，随宴不动声色，走近拿了些食材，沉默地挽起了衣袖。
　　随清找来的时候，随宴的三碗阳春面正做好。
　　随宴朝随清一抬下颌，指了指小桌，“你先吃，我给小师送过去。”
　　随清怔怔的，他觉得大姐似乎状态不对，可是又说不分明是如何不对，只能眼巴巴看着人走远了。
　　桌上的面根根劲道，汤清味鲜，细碎的葱花撒着，有股熟悉的香气，勾起了随清的馋虫。
　　他安静地坐下，又望了一眼随宴离开的方向，这才动筷子吃了起来。
　　司空敬照旧找了过来，看见随清之后眉展颜舒，一屁股在方才随宴的位置上坐下，二话不说挑起眼前的面吃了一口，满足地眯了眯眼。
　　“随公子好手艺。”
　　“你！”随清一个愣神没注意到，被这家伙偷吃了去，抢又不好抢过来，他只好作罢，“算了，你吃吧。”
　　他看了眼旁边还剩了些面团，应当是可以再做一碗面的。
　　虽然他没有下过几次厨，可是此刻他很想为大姐做些什么。
　　随师披着外衣靠坐在床上，一手端碗一手拿筷，神色有些复杂。
　　随宴坐在床边，耐心地叮嘱她，“快吃吧，不然面要坨了。”
　　随师眨了眨眼，吃了一口后终于问起，“你呢？”
　　“我等你吃完。”随宴抓起自己的衣袖，毫不嫌弃地用那上等面料给随师擦了擦嘴，“发什么愣？不饿？”
　　整整一天没吃东西，当然饿。
　　随师想关切随宴，想告诉她，“你的面要坨了。”
　　可是随宴就这样等着她，随师反而说不出口了。
　　这个人在对自己好。
　　随师心里涌起这样的想法。
　　和自己想的有些不一样，因为远比她想的要好太多了。
　　从来没人在她生病时这般守在她的床头，只为了看她吃下一碗面。
　　随师快速眨了眨眼，几大口将面吃完，又仰头喝尽汤底，乖乖将碗筷递给随宴，等随宴接过后，她也不说什么，又翻身躺下了。
　　随宴轻轻笑了笑，压下身子去看随师的侧脸，“小师吃得这么急做什么？”
　　随师又被她笑话了，只是紧紧闭着眼，装睡装死。
　　随宴却真不是那个意思，她替随师拉高褥子，手按在她肩上带来一股安定的力量，“吃太快会腹痛，以后要慢着些，记住了小师。”
　　随宴关门出去了。
　　随师悄悄睁眼，几乎无法压住胸腔里聒噪的心跳声。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50 章
　　等随宴回到后院的庖屋里，司空敬已经将一整碗面都吃完了，连口汤都没剩。
　　随宴看见司空敬时明显一怔，因为她认出来这是谁了。昨晚她记得随清还提到过大梁帝的事情，看来自己当初的提防果然没错，这人就是皇帝身边的人。
　　司空敬也明显怔了一会儿。
　　那晚在巷中遇见的酒鬼，是随清的姐姐？
　　随清还在揉面，没怎么沾过阳春水的一双手笨得很，姿势也不正确，整个人看上去格外费劲。
　　司空敬先站了起来，客客气气道：“这位，是随清的大姐吗？”
　　随宴点点头，随清回头喊了她一声，瞥见司空敬，有些不太敢直视随宴。
　　两人间的猫腻明眼人一看就明白，随宴思忖半晌，上前接过了随清的面团，笑道：“好了，我再做一碗便是，你们出去忙吧。”
　　随清仿若回到了十几岁那般，垂首站在随宴面前，心中是万分的愧疚。
　　“听话。”随宴腾出一只手，用手背在随清头上轻轻拍了拍，小声在随清耳边说：“大姐没生气，他是你的知己，好好相处便是。”
　　随清眼睛亮亮的，鼻子里哼出一声，也小声回道：“他现在还是不是我的知己，这还要待我观察几日呢。”
　　随宴眼神柔和地看着他，“好。”
　　她是再也不想看见那样失魂落魄、傻傻等候的随清了。
　　从前她忌惮太多，如何带着家里的孩子活下去的问题比什么都大，可如今众人都长大了，她忽然也想放手了。
　　随清洗净双手，绕到司空敬面前，“司空公子是有事要找我吧？但你又吃了我一碗面，这拿什么赔才好？”
　　“这……自然是赔得起的。”司空敬掩嘴笑了笑，“陛下如今有罗公公照料，我左右无事，要不陪随公子出去看看景，如何？”
　　到底是谁便宜了谁？
　　随清无语半晌，点头应允了，“反正我过几日就要回瑞城了，司空公子能够赔偿的日子，也不多了。”
　　他言有所指，司空敬终于敛了笑，神情转而换为了淡淡的失落。
　　两人从后院绕出去，刚巧碰上来给大梁帝取早饭的罗公公，老人家一把骨头了还要替个不靠谱的皇帝操心，谁看了都心疼。
　　司空敬问了几句大梁帝的伤势，罗公公面色好转许多，“多亏了程帮主啊，不知用了什么神药，陛下现在身上都不怎么痛了。”
　　司空敬，“那就好。”
　　罗公公又看向随清，“这位公子，听说你姓随？”瞥见随清表情怔了怔，他赶紧笑了笑，“公子别多心，当初有随姓人对陛下有恩，如今你又救了陛下，老奴忍不住想……”
　　“无妨。”随清声音清脆脆的，爽朗的少年一般，“我不过一介草民，能误打误撞救了陛下，也是我的福分。”
　　“随公子这话客气了。”罗公公笑笑，眼眸转了转，又道：“那，随公子现在是要和大理寺卿出去吗？”
　　随清点了点头，“今儿天蓝云白，一道出去走走。”
　　“如此。”罗公公点了点头，“随公子回来后，能去见见陛下么？有些事，陛下想当面问问随公子。”
　　随清心下明了，他是躲不过这遭的，“好，我尽快回来，劳烦公公传话。”
　　罗公公话带到了，赶紧去了庖屋，那大梁帝一到好地方就开始犯富贵病，从前在北境白面馒头都能一顿咽下好几个，到了江南后反要吃这吃那，都要好食材。
　　罗公公越发恨铁不成钢了。
　　随清看着罗公公走了，默不作声地和司空敬一道出了若水阁，等到了人声鼎沸的街面上，这才出声，“司空敬，当初你来瑞城，是不是皇帝派你来的？”
　　他突然改了称呼，还问起了两个一直闭口不言的问题，司空敬错愕一瞬，赶紧坦白，“嗯……确实，当初我是受陛下之命，来江南找人的。”
　　随清低头，理了理衣袖，继续问道：“找谁呢？”
　　“找……”司空敬噎了噎，他不能多说，可也不想继续隐瞒，“找方才罗公公口中，对陛下有恩的一户人家。”
　　随清终于侧脸看他，“那户人家姓随？”
　　司空敬点头，“是。”
　　随清又问，“那陛下找他们，是当如何？想报恩，还是其他？”
　　“清儿……”司空敬顿住脚，一阵失笑，“你这般询问，我很难不多想。在我回答你更多之前，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问吗？”
　　随清猛地笑起来，“司空敬，我从前就没有撒谎，我家不过是一户平民人家，接触不到皇宫里的人物。至于为何追问，一是好奇，二是想弄清楚，你到底在隐瞒我什么。”
　　“好。”司空敬想去握住随清的手，但最后还是落在了他的肩上，“总之就是，当初都京一户人家为了陛下丢了满门姓名，只剩家中的孩子们逃了出去，所以这么多年来陛下一直在派我找寻他们，想要……想要报答恩情，同时也保护好他们。”
　　随清微微皱眉，“保护？他们是因何出事？”
　　“朝堂纷争罢了。”路旁的白花落了下来，飘飘然降在随清发上，司空敬轻轻替他拂去，叹道：“陛下怕有心之人会再度上门杀人，可如今陛下自己自身难保，更别提保护那些孩子们了。”
　　“原来如此。”随清松了一口气，又取笑道：“眼下看你们的境遇，这天下怕是要成摄政王的了，所以从前让你闭口不言的秘密，如今统统都可以告知我了，是么？”
　　国将破家将亡，司空敬扯起嘴角笑不出滋味来，“清儿……用言语伤人，你真是个中翘楚。”
　　司空敬终于坦诚，他在随清面前，再没有什么秘密了。
　　随清眸光深深地看着他，在心里道：“若明日便要丧命，死前能见你一眼，能看穿如此赤诚的你，我也算无憾了。”
　　他终于笑起来，“走吧，去郊外看看花。”
　　另一边罗公公撞见在庖屋里忙碌的随宴，没见过这个生面孔，偷偷打量半晌之后，转头就找人问了随宴的底细来历。
　　问到对方是随清的大姐之后，罗公公觉得脑中像有什么一闪而过，但是年纪大了，愣是没想出来那是什么。
　　他汇报给大梁帝听，浑身皮肉在结痂，于是只披了件外衣的皇帝眯了眯眼，“大姐？能不能查到他们家有几个孩子？”
　　“毕竟是江南，要些时日。”罗公公把饭菜一一端到床上的小桌上，瞥见发愣的大梁帝，叹道：“陛下，快些养伤吧，白将军在北境怕是撑不下去了啊。”
　　将近十日过去，离应允回到北境的日子越来越近，可到现在大梁帝都还没有见上平阳侯一面。
　　大梁帝吃了一大口饭，皱眉问道：“平阳还是不愿意见朕？哪怕我伤成这鬼样子了？”
　　“大理寺卿已经去过很多次了。”罗公公像照看小孩儿似的，边看着大梁帝吃东西，边用帕子替他擦嘴，“他告诉老奴，平阳侯近来已经有些松动了。”
　　“朕是在给他松土吗？命都去了半条，才有些松动？”大梁帝脸一黑，“不行，朕必须要找个由头，朕要亲自见平阳一面。”
　　先前秋饶霜说秋云山往江南发兵，这么久过去都没有动静，应当是诈他的。
　　可是秋云山那个疯子，说不准真的会这么做，到时候连江南都生灵涂炭，平阳的坚守又有什么意义呢？
　　大梁帝吃不下了，“派兵同朕北上，就这么难吗？这天下易主，真的比不过江南的百姓吗？”
　　罗公公道：“人人心里都有杆称，孰轻孰重，不能同一而语。在陛下来看，天下为重，可对于平阳侯来说，他想护的，大概也只有这江南……”
　　他话还没说完，房间的门被一股掌风拍开，二人诧异转头，瞧见了正在被他们公然议论的人。
　　大梁帝一瞬就慌了，“平阳？”
　　他还没穿衣服啊！
　　平阳侯脸色不太好看，一贯对谁都和蔼的神情对上大梁帝就变得冰凉，甚至对罗公公，他也是只是凉凉一瞥。
　　罗公公察觉到一股迫人的气势和压力，竟然忍不住弯了弯腰，赶紧垂首退出去了。
　　“像什么样子？”平阳侯看着大梁帝袒露出来的胸口，几道伤口结了褐色的伤疤，看着还怪可怜的，就是颇没有皇帝的气势。
　　他转过了身，不再盯着大梁帝，“赶紧先把衣服穿了。”
　　大梁帝很想回一句，“你知不知道你在命令谁？”
　　可话没出口，想到眼下是在求人救命，于是住了嘴，赶紧套衣服，“平阳，你来得突然，应当提前告诉朕才是。”
　　平阳侯冷笑一声，“是陛下来得突然吧？丢了北境百姓，跑到江南来求救，是想施苦肉计么？”
　　“平阳说的是什么话。”大梁帝艰难地扣着衣扣，瞥着平阳侯的背影，只能感慨物是人非。
　　“说什么苦肉计，你将我们多年的兄弟之情放在何处了？虽说当初，父皇将江南交给你时，朕心里是有些介怀，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朕越发觉得父皇做得对，是朕没做好。”
　　大梁帝勉强穿上了衣服，他不会扣衣扣，于是强硬塞上几个，能裹体就行，赤着脚下了床，走到了平阳侯的身后。
　　“平阳，朕穿好了。”大梁帝声音沉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靠谱的皇帝，“你可以转过来看朕了。”
　　平阳侯转过身，瞥了几眼他的衣服，真是没眼看了，他索性别开眼睛，免得疼。
　　“平阳，眼下形势紧急，朕不清楚都京的情况，秋云山还有多少兵，准备如何攻打朕，这些朕都不清楚。”大梁帝语重心长。
　　“但朕知道，眼下冬日将至，若不能一击打败秋云山，这天下朕就要守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唉，我写到这里才发现，这本书里最好的两个男人，开篇就死了。


第 51 章
　　这么些年，秋云山疯子一般，身边的人从来不久用，大梁帝和司空敬几次三番派了人前去探听消息，最后的结果都是被扒皮剥骨，死得极无尊严。
　　都京人人忌惮，于是再没人敢去。
　　“呵。”
　　平阳侯甩了甩衣袍，黝黑的眼眸深深地盯着大梁帝，“探听不到消息？不过是你得不到忠心罢了。”
　　大梁帝觉得自己听懂了什么，又觉得没听懂，于是虚心请教，“平阳可是得到什么消息了？”
　　“秋云山有多少兵力，预计如何吞了北境，如何勾结蛮族……”平阳侯看着大梁帝的眼中泛上些鄙夷，但很快收了回去，“我都有数。”
　　“是，是吗？”大梁帝难得结巴，但也终于听懂了。
　　他的人怕死，所以不敢去做细作，可是平阳手下有不要命要忠诚的人，所以他有最明确的消息。
　　大梁帝觉得有些没面子了。
　　平阳侯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怔了怔，片刻后才回过神来，突然问道：“当初定安一家死后，你都为他做了什么？”
　　“朕……”大梁帝噎了噎，“朕派人去寻了他们的下落，最后只查到他们在江南，可是随姓人家太多，也就，没了下文……”
　　“哈哈……”平阳侯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苦涩和怨恨，“你就那样轻易让他死了，还有整个随家园，这么多条人命，就换来了你一句没了下文。”
　　他双眼开始慢慢泛红，却不是入魔，而是酸胀的泪意就要涌出，“这个天下，我和定安答应替你守着，可到头来，你做了什么？！你安心的当着你的皇帝，可你甚至守不住自己的子民！”
　　光从窗框中透进来，斑驳地照在地面和人脸上，大梁帝的神情半明半暗。
　　平阳侯的情绪渐渐有些失控，他死死将双手背在身后，就怕自己一抬手就要弑帝，忍得浑身几乎颤抖，“你这样的皇帝，又凭什么，让我以江南子民的性命冒险，只为了夺回你的皇位呢？”
　　大梁帝脸上终于有了变化，他突然沉声，“江南平阳侯，朕才是这天下之主。”
　　“去你娘的天下之主！”平阳侯粗声骂了起来，双目赤红，“到现在了，还觉得你是天下之主吗？秋水山，我不想认你这个皇帝了，从你让定安死的那刻起，你就不再是我的陛下了。”
　　说完，他重重喘了几口气，匀好气之后才说：“现在救不救你，全在我一念之间。北境快要被攻破了，你若现在启程，还能体面地和你的子民死在一处，你若不启程，自然也能苟活下去。”
　　平阳侯气愤地摔门而出。
　　罗公公在门外惨白着一张脸，见到平阳侯时一哆嗦，赶紧跪下，“老奴——老奴恭送平阳侯——”
　　平阳侯停住脚，抹了抹脸，将罗公公扶了起来，冷声问道：“随师，在哪儿？”
　　罗公公指了地方，平阳侯又望了眼屋内，大步走了。
　　屋子里静得不能更静，这方院子外，围满了前来看戏的青云帮人，一番人面面相觑，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就是看了一出好戏。
　　一向粗犷的三帮主轻轻叹了口气，“别说，我都觉得丢人。”
　　四帮主沉默不作声，盯着自己手中的剑，突然对平阳侯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白三九看着面前一堆人，动动嘴皮子，叹道：“走吧。”
　　一众人悄悄来，又悄悄走了。
　　罗公公在门外还后怕着，抖着进了屋子里，刚迈进去，就被一个砸到脚边来的花瓶吓退了出去。
　　大梁帝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语气对他说：“罗公公，让朕……一个人待一会儿。”
　　那天，终于“长大了”的皇帝，摔了屋子里能见到的所有东西，破费了平阳侯一间屋子加无数名贵珍品。
　　罗公公则坐在门外，想起自己看着长大的大梁帝、秋云山还有平阳侯和定安侯，抹了一个下午的泪。
　　平阳侯用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冷静下来，他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沉不住气，可是一见到大梁帝那张若无其事的脸，他就恨不得一剑杀了他。
　　顺好了气，他迈进随师在的那间院子，还未走近，屋内突然出来一个人，看着面容清秀，像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随宴从没见过平阳侯，看见人的时候顿了顿，见对方模样和打扮都十分普通，还以为是哪儿来的护院，好心问道：“你走错路了么？”
　　“非也。”平阳侯笑笑，上前一些，“我是平阳，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平阳？”随宴觉得耳熟，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平阳侯？”
　　“是。”平阳侯和善地笑着。
　　随宴想起来，从前福叔给她的那封信里，提到过平阳侯。
　　那些字词串联起来，大概指向一个信息——他是个好人，至少是不会伤害他们的人。
　　随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没多做隐瞒，“我叫随宴，侯爷随意称呼便可。”
　　“随宴？”平阳侯挑了挑眉，眼光转向屋内的随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才和大梁帝撕破了脸，眼下怕是要护好他们才是，于是平阳侯直白地问道：“可是都京随家园逃出来的孩子？”
　　随宴脸色未变，“随家园是什么地方？”
　　平阳侯转了转眸子，“罢了，是我多心了，随姑娘别介意。”
　　“无碍，想必是侯爷认错了人。”随宴怀里还搂着几件随师的衣服，可眼下她不敢离开了，“侯爷来这院子做什么？”
　　“我来看看随师。”平阳侯说完，又赶紧解释一番，“程帮主是我的人，他的徒弟受了伤，我自该探望。”
　　随宴皱了下眉，“侯爷怕是听错了吧？小师是青云帮的人不错，但却是我的徒弟。”
　　“你的徒弟？”平阳侯顿了顿，“随姑娘何时收了个这么乖巧的徒弟？”
　　“不过一两个月前的事。”随宴不懂平阳侯到底来意为何，下了逐客令，“侯爷，小师刚睡下，怕是不方便见您，侯爷还是改日再来吧。”
　　平阳侯盯着随宴的眼眸，觉得她那句一两个月并不像说谎，眼下也有些昏头了，他只好点了点头，“好，我就不多打扰了，劳烦随姑娘照顾好你徒弟。”
　　随宴也点头，“自然会的，多谢侯爷记挂。”
　　轰走了平阳侯，随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她想回去守着随师，可这臭丫头对她爱答不理，问十句答一句，害得随宴无事可做，这才出来洗衣服。
　　折回去怕还要看冷脸，随宴想了想，快速跑去取了水盆和皂角来，索性就在院子里搓起了衣服来。
　　随师被随宴吵了半天，好不容易静下来睡过去，又被外面敲打的声音吵醒了。
　　她被烦得甚至没了脾气，忍着疼下了床，悄悄推开窗户的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随宴穿着一身有些脏污的浅绿长衫，黑亮的长发用一根筷子几下盘起在脑后，露出洁白的后脖颈，在光下洗衣服的场景看起来就像是一幅温柔的写意画。
　　眼前画面让随师觉得无比眷恋，她就这么用一条手臂支着窗户的那条缝，一直到手臂酸痛，都没舍得放下来过。
　　随宴仔仔细细将衣裳洗好了，还低头嗅了嗅衣角上的香气。从前她洗衣服只讲究干净，可自从开始照顾随师之后，她就忍不住想让衣裳香一些，再香一些。
　　这样香，才是适合小姑娘的。
　　随师看见随宴的动作，却猛地脸一红，飞快松了手。
　　外面响起随宴走动的脚步声，她大概是将衣服拿去别处挂了，进进出出几回，但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却是尽量轻柔，不如习武之人那般悄然无声，也是尽量压制自己的响动。
　　随师躺回床上，靠在床头，看着被随宴放在一旁的淞月剑。
　　那次她气汹汹地将剑拍在桌上，恨恨地抛下它独自回来，可随宴还是再次把它带到了她的面前。
　　说实话，那把剑绝对不如冷霜剑，既不趁手，也不够锋利，剑身不带寒意，和随师其实很不相配。
　　但是……
　　随师伸出手去，放在剑柄上碰了碰，微凉的剑上萦绕着柔和的气息，就像随宴睡时将她圈在怀里那般的感觉。
　　这把剑，到底是扔不了了。
　　随宴折腾完了，不知从哪里拿了些女孩子家喜欢吃的糕点回来，说是用新鲜花瓣做的，口感还不错。
　　随师抬头看着她，抿了抿嘴，“我不吃。”
　　“好吧。”随宴搬来一把高椅放在床头，又支了张小桌过来，将糕点放了上去，自己咬了一块进嘴里，“小师，我就猜到了，你不喜欢吃这些。我记起来，先前给你买襦裙，你还气得直接撕了人家一条裙子。”
　　随师看着她，眼神认真，“我没有气，那是不小心。”
　　“好好好。”随宴在她头上摸了一把，“是你不小心，小师这么乖的孩子，怎么会生气就撕人家东西呢，对吧？”
　　随师皱起眉来，偏头躲开随宴的手，眼睛瞪着她，“我也不是小孩儿。”
　　“不是小孩儿是什么？”随宴眼睛带笑地看着她，“让我这么操心，日日记挂着，时时担心着，不是小孩儿，又是什么？”
　　日日记挂。
　　时时担心。
　　随宴是这样对她的么？
　　“好啦好啦。”随宴在屋子里转了转，终于从一个柜子的深处摸出来一本书，书名都已经模糊不堪了，估计是曾经住在这儿的某人丢下的。
　　随宴翻开几页，发现是本讲仙界传说的书，她一向不爱看书，就是闲到发慌的时候也没想过要读几页书，先前随师给她买的话本子更是全拿去垫桌脚了。
　　不过眼下嘛……
　　随宴捧着书坐好，塞了块糕点进嘴里，几下嚼完的空隙里飞速浏览了第一卷的故事，貌似曾经听过。
　　她偏过头，笑眼看向随师，“小师，左右闲来无事，我给你讲讲故事吧？”
　　随师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随宴纯当她是点头默认了，拿出哄小孩一般的语气来，“哎呀，话说，这千年之前啊，山中有位叫赤脚的大仙，脚臭得很啊……”
　　整整一个下午。
　　随宴吃完了一盘糕点，喝光了两壶茶，也将书上可见的十几位大仙全部编排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赤脚大仙：HELLO？我招你惹你？


第 52 章
　　平阳侯之后又来了几次，想要看看随师，随宴前几回都拦下了，但后来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来，于是放他进屋了。
　　但好在，让她舒心的是，小师也并不是很想见这个人。
　　知道随师受了伤，平阳侯每回都着人带了许多东西来，上等的补品和药材，符合随师身形的新衣衫，还有零零碎碎都能用上的小东西，满当当的都快挤满了一屋子。
　　不过比起随宴，平阳侯倒确实显得很会做人——至少他送的东西随师都会用。
　　随师的伤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说伤口还疼，于是随宴也没让她下床，成天的由她犯懒摊着。
　　平阳侯想打探一些随师幼时的事情，几次三番探询都没见她开口，末了只能转去问随宴，“随姑娘，听说小师是你徒儿？”
　　“这个……”随宴看了眼随师，后者还是不冷不热的面孔，她笑笑，“侯爷见笑了，我和小师的关系远超师徒，更为亲密一些，不能用师徒二字简而代之了。”
　　“如此。”平阳侯点了点头，根据探子的消息，随宴和随师相识的时间确实不过寥寥数月，随宴恐怕不是他要找的随家后人。
　　“那，随师，”平阳侯转向床榻上的随师，眼睛上下扫了她几圈，揶揄道：“这回伤得这么重，可得多养些时日啊。”
　　他一眼看出随师早好全了，随师被戳穿之后也不做反应，只淡淡“嗯”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由来的就对眼前这个男人生不起来好感。
　　平阳侯走了之后，程青云又来了一回，说要给随师换药。
　　程青云，“随姑娘，你不出去吗？”
　　随宴盯着程青云的东西，没挪脚，“说来，小师和我都是女子，为何次次都要让你上药？”
　　程青云愣了愣，立马答道：“你又不懂医术，伤着她了怎么办？”
　　“是吗？”随宴有些生疑，毕竟随师如今脸色可红润了许多，全然不似还要一直躺在床上的模样。
　　随师看了程青云一眼，咳了咳，“快换药吧。”
　　随宴就这么被轰出去了。
　　她这阵子已经摸透了若水阁的构造，趁着换药的时候跑去了随清那边。
　　司空敬和大梁帝一行人前几日悄无声息地走了，随宴问了平阳侯，对方却只是冷笑一声，再没多说什么。
　　不过也罢，朝堂上的事，只要不祸害到随家，随宴可以什么都不八卦。
　　随清太闲，被程青云喊去打下手了，住的院子里晒满了药材，层层累累，他人正掩在几排物架后研磨药粉。
　　随宴抓了把干花放在鼻下，随口问道：“这是什么？好香。”
　　随清汗涔涔地抬头看她，“大姐你来啦！这花儿……我也不认识，大概就是香花儿吧。”
　　“你不如说它叫小红花。”随宴失笑，在随清身前蹲了下来，眼睛盯着他磨药粉的手看。
　　随清边磨边看她，“大姐，你看什么呢？”
　　“我啊，”随宴叹了声气，“清儿，你觉不觉得在这儿待着的日子很是难受？”
　　“自然难受了。”随清专注手上的事情，眼神却变得失落了起来，“这里不是我们的家，身边的人也大多都是不相识的……大姐，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瑞城？”
　　“你二姐说这两天就可以把事情办完了。”随宴抬手，蹭掉随清脸上沾上的药沫，“到时候你二姐来了，你就跟她回瑞城吧。”
　　“大姐，你不回去吗？”随清问道。
　　“小师还不愿认我呢。”随宴苦笑起来，“我来就是为了她，不到时候，暂且先不回去了。”
　　“大姐……”随清慢慢停住了手，“大姐为何执着于小师？说来，我们认识小师的时间也不长……”
　　这么多年来，随宴没对什么如此在意过，所以大姐这番执拗着实有些让他不解了。
　　“大概是因为，我心里空了太久吧。”
　　随宴随便在门口台阶上坐下，两手搭在膝上，看上去十分随意，她道：“清儿，眼下你们一个一个都长大了，随子堂甚至都成了秀才，我应当也不必再为他忧愁了。你们总会慢慢离开我，到最后，就只剩我一个啦。”
　　随清上前去抓随宴的手臂，失神喃喃，“大姐……”
　　“看见小师，我总会想起一个人来，若我的后半生能用来做些我想做的事情，这辈子也算值了。”
　　随宴的笑很肆意，午后阳光下，廊下台阶前，随清头一回见着如此豁达的大姐。
　　随清想问问大姐想起了谁，可是瞥见随宴唇边的那一抹笑，又甚至不敢发问，怕自己叨扰了那般的宁静平和。
　　于是随清点了点头，“好，大姐去做自己想做的吧，我们都会一道在家里等着你们。”
　　随宴抬起一只手放在随清头上，轻轻碰了碰他柔软的发丝，“嗯，我们家清儿也终于长大了。”
　　随清蓦地就鼻酸了。
　　随宴算着时间，站了起来，“小师应该换完药了，我回去了。”
　　随清还在原地，只点了点头，看着随宴离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难过，先前司空敬离开时他也是如此心绪，空落落的，什么也捞不着似的。
　　人想伤春悲秋的时候，总能搬出无数道理来开解自身，可真等陷入了那种情绪中，才发现也只有时间才能成为抽离的唯一契机。
　　随清觉得，兴许是大姐说错了吧，自己其实到现在都还没长大呢。
　　回去的路上，随宴从江新添手里顺手接过他刚替白三九打回来的二两酒，接着放了一两银子在他掌心里，“劳烦小公子再跑一趟了。”
　　她说话时是笑着的，江新添五迷三道的，晕乎乎的就着了她的道。
　　随宴这几日算是憋坏了，二两酒不至于灌醉她，但要怎么喝得不让随师看出异样来，是个问题。
　　等进了房门，随师还老实地靠在床头，听见声音时望了过来，眼中的一丝期盼被压得七七八八，看不分明。
　　“小师，下午我要看书，你呢？”随宴照惯例搬来了桌椅，糕点酒壶放好，施施然地捧起了书，用眼角的余光瞟着随师。
　　随师抬手理了理褥子一角，眼神放松，“我无事可做。”
　　“这儿有这么多书，小师随意挑一本看吧。”随宴把近日在若水阁里搜刮来的书一并推到了随师面前，不想带她一起玩的意思不能更明确。
　　随师抿了抿嘴，伸出手拿过一本书来，低头翻开，不再说话了。
　　随宴注意到她微微抿紧的一边唇角，心里偷笑不已，面上却不动声色，装模作样地看起了书来。
　　她们这阵子来都是如此相处的，白日安静待在一起，晚间随师睡床随宴睡美人榻，随宴或许觉得无聊，殊不知随师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踏实。
　　但眼下，某人作死又将气氛戳破了。
　　随师草草看了几面，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看下去，等到好不容易入了神，鼻间却又飘来了一股酒香。
　　她不可置信地扭过头，看见随宴神色不改，脸不红气不跳地喝着“茶”，见她望过来，还冲她笑了笑，“怎么了？小师有不认识的字？”
　　“……”随师偷偷白她一眼，“不是。”
　　随宴点点头，“那便，继续看书吧。”
　　随师又看了眼“茶壶”，她鼻子灵得很，莫回山上什么酒她没闻过，几乎是嗅了一口就认出来这是江南盛产的桃花酿。
　　随宴何时喜欢喝酒了？
　　随师在心里琢磨着，过了良久，突然一只白皙的手到了她眼前，惊得随师心里狠狠一跳后，最后却只是替她翻过了一页书。
　　随宴调笑的声音就在耳边，还带着醇香酒气，“小师，你盯着这页好半天了。”
　　她酒都喝完了。
　　随师转头望着这个明显没喝过瘾的酒鬼，手指无意识绕在书页一角，问道：“你爱喝酒？”
　　“非也。”随宴摇摇头，“酒不醉人人自醉，小师，喝酒无非是我替自己找的一件可做的事罢了。你说奇不奇怪，明明才活了半世，却觉得什么风景都看过了，什么人都遇到过了，就算这辈子如此了结也无憾了……怎么会有人活成这样？”
　　随师看着随宴，盯了一会儿，轻轻说：“这又没有错。”
　　“这自然不是错的。”随宴没醉，就是酒气撩人，她自然是看不下去书的，眼下见气氛不错，又开始跑去松动随师了。
　　“小师……”随宴笑笑，“说来，冬日将至，再过不久就要过年了，你和我一同回瑞城吗？”
　　说起瑞城，随师总能想起随家那一帮子人，过往的画面和经历像潮水一般将她闷住，令她再也不愿触碰半分。
　　可是同样的，她也会想起对自己疼爱有加的随宴，哪怕她心里装着那么多人，可至少自己也占了一席。
　　随师偏头看着随宴，看她脸上慢慢浮起红晕，忍不住的就想替她拨开颊边的长发。
　　随师，“你为何希望我回去？我一不会认你，二不会像从前那般对你，我回去也不过是换个地方让你难受。”
　　“你还知道我难受呢？”随宴换了个位置坐着，她坐到了床上来，正面对着随师，耐心劝道：“小师，这些日子，我也大概清楚青云帮未来要去做什么，因而也越发坚定我要带你回去的决心。我希望你好好的，你若不愿叫我师父，那自然可以由着你的性子来，爱叫什么叫什么，我想要一个能够好好照顾你的身份。”
　　随师反问她，“为何，想照顾我？还是因为你那个妹妹吗？”
　　“都说不是了。”随宴用一根手指拨弄着随师细长的手，逗着玩似的，“想照顾你，自然是因为我乐意——小师，你漂泊这么久，难道不想停下来吗？当然，莫回山也是个好地方，可我既然遇到你了，自然觉得你能在我身边才是更好。”
　　更好吗？
　　随师眼神追随着随宴的手指，心里一片酥麻，她听见自己应允道：“好，我想想。”
作者有话说：
随宴后知后觉：哦——原来这就叫，追妻火葬场啊


第 53 章
　　那江南商行的当家颇有些油盐不进的意思，随海连着数日登门拜访，带着自己考察佘州城内各大店铺的结果，是好听的说了，不好听的也说了。
　　那当家的就是两个字回绝，“请回！”
　　随海的精神都被磋磨得差不多了，身边几个跟来的店铺掌柜们个个不服气，“当家的，咱们不稀罕这佘州城了！不就是几个破生意，看他脸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随海正在看随河给她寄来的信，一心两用，随口应了声，“嗯，明日就回去吧。”
　　随清到了佘州之后不久，随河寄来的信也一封一封地到了。
　　每封信都是寥寥数语，但却都是要紧的信息。
　　诸如商行又进了几批西域来的新货。
　　诸如惜阎罗和顾八荒讨走了一家灯笼铺子。
　　诸如随子堂见过了佘州学宫的先生，年后就要入学了。
　　诸如随文礼似乎日日郁郁寡欢，看上去如何都哄不好，于是随河派他去了商行做账房先生。
　　还诸如，每封信末尾都有一个“念”字。
　　这一走半个月，看来真是把这人给相思惨了。
　　随海想起随河在自己面前撒泼打滚的模样，没忍住捧着信纸轻轻笑了一声，旁边的几个掌柜还在义愤填膺，乍然听见她笑，都惊得不敢出声了。
　　“嗯？”随海注意到他们见鬼似的表情，挥了挥手里的信，“二当家寄来的。”
　　几个老掌柜们急忙点点头，“我们知道，我们知道……”
　　“那做这样诡异的表情作甚？”随海笑笑，将信妥帖收了起来，起身道：“我去把清儿接回来，你们收拾东西去吧，明早一起坐马车回去。”
　　她吩咐完了，脚步十分轻盈地走出了客栈——眼下这种感觉，如何描述呢，就是家里有人在等着自己的这种安心感，真像一块石头，把她的心压得密密实实的。
　　等接到了随清，随海同他一起去看了随宴和随师，说了明早回去的事。
　　随宴正在修剪随师房中的一株花，闻言也没放下剪刀，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多小心，回家后替我照看着些，我大概还要些时日再回去。”
　　随海到了随师床边，弯腰看着随师，“小师的伤还没好吗？”
　　随师装病装了许久，眼下应对自如，“刺得有些深，伤口也没缝好，所以应该还要再养养。”
　　“好。”随海道：“有大姐照顾你，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是呀。”随清也凑了过来，怜惜又心疼地看着随师，“怎的脸色还有些发白？是不是晚上没睡好？”
　　他这一问，屋子里两个人都静了许久，好久之后，随宴咳了一声，“嗯……兴许吧。我太久没照顾过谁，大概手生了。”
　　“这还有手生一说？”随清被随宴逗笑了，笑够了之后擦擦眼角，“好啦，我和二姐先走啦，那个什么商行的当家，我非要去看看是哪路神仙，好言相劝一番。”
　　随宴偏头看向他，“清儿，眼下你也懂做生意了？”
　　“哪里懂。”随清还跟个孩子似的，想起什么就咧嘴笑了起来，“只不过先前，司空敬跟我说了些待人接物的……”
　　他话又止住，“罢了，不说他了。大姐，我和二姐还要准备些东西，我们就先走了。”
　　司空敬这一走，应该是给随清留了消息的，不再是之前那般毫无音信。但他毕竟是皇帝身边的人，眼前还参与进了家国内战之中，怕是难以安定下来。
　　说什么知己，光靠短暂的相处岁月和思念维持下去的，可算不得知己。
　　随宴也不多说什么，点点头，零零碎碎嘱咐了几句，目送着他们走了。
　　出了若水阁，随海只当随清是胡说，准备直接带着他乘马车回去，谁知随清还当了真，非要让她带他去那狗屁商行看看。
　　随海纯当带孩子出去见世面，领着人过去了，身后还跟着几个打算看笑话的掌柜们。
　　谁知，随清竟然还真的办成了！
　　那江南商行的当家晾了他们一个时辰才下来，随清和随海他们便等了一个时辰。可见到人的时候，随清只觉得无比眼熟，绞尽脑汁地回想，勉强抓住了一丝线索。
　　还是那当家的先认出了他来，“恩人？！”
　　随清这才恍然大悟，“是你？！”原来他没有救错人啊，他只是认错了！
　　一番阴差阳错，随清替自家二姐和自家生意做了件好事。
　　那当家的还以为他们是和皇帝有关系的人，这下别说是合作做生意了，就是随海有更过分的要求，他都不敢不答应，赶紧满口应承了下来。
　　随海和几个掌柜的又惊又喜，和管事的二当家一起商量后续的细枝末节去了。
　　随清被大当家的拉到一边，这人毕竟是曾放任皇帝要死要活都不管的人，眼下才知道后怕，急忙问道：“陛下，陛下还好吧？”
　　随清不了解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只点了点头，“身上的伤都治好了。只是，陛下和他带来的人已经回了北境，怕是要去送死了。”
　　“啊？”当家的垮下了脸，“这……我还记怪自己当初没帮一把呢，眼下这麻烦越来越大，都已经不是我能插手的了。”
　　随清反倒看上去格外看得开，他只是拍了拍那人的肩，“无碍，做了该做的事，日后不会后悔就行了。”
　　他知道司空敬要回北境时，几乎一眼望见了他们两人那灰暗的未来，于是匆忙表明了心迹，只求自己问心无悔。
　　生意做完了，朋友也交下了。
　　随清是真的没有什么遗憾了，他又可以回他的丹枫堂，在小小一方戏台上演着各色人生，只是……他的人生怕是再也等不来了。
　　那边随海和随清走了许久，随宴还恋恋不舍地望着，随师想着方才他们说话时自己一句都没插话，心里越发不悦起来。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披着外衣走到随宴身边，出声道：“我饿了。”
　　随宴被她的声音勾回来，看见随师后活像没脸见人似的，急忙躲避开随师的眼神，支吾道：“嗯，你等着吧，我去，去做饭。”
　　随师在廊下站着，左右院里无人，她想起昨晚醉酒的随宴，终于破冰笑了一下。
　　自从那回偷喝桃花酿被随师装糊涂揭过去之后，随宴几乎每天都要让江新添跑腿打几两酒回来，看书的由头用多了，她就说睡前该多喝水，拿随师当傻子唬。
　　昨晚随师做傻子是真做傻了，就这么放任随宴喝了一杯又一杯，终于眼睁睁看着她醉倒了。
　　酒鬼醉了之后还算乖巧，不吵不闹，甚至保留了一丝清醒意识用来辩解，“小师……奇了怪了……谁将我的水换成了，嗝，换成了酒……”
　　随师无奈看着醉倒在桌上的人，配合地对着酒鬼自说自话，“是谁呢，是我吗？”
　　正好门外有几个师姐过来看望她，刚走到门口就嗅到了屋子里浓厚的酒味儿，连忙拍打起了门来，“师妹？随师？你怎么喝上酒了！伤没好不能喝酒！”
　　结果等门开了，她们看见随师还清醒着，眼神清澈，真正醉了的家伙是趴在桌上的随宴。
　　“你们……”一位师姐忍不住笑了起来，“这闹什么呢？你把你师父灌醉啦？”
　　随师瞪了她一眼，“不是我师父。”
　　“怎么不是了？咱们那儿可都传遍了啊，帮主都不知道被笑话了多久呢，养了好几年的徒弟一朝就被人便宜拐了去了……”
　　这几个师姐和老爷们呆久了，身上也一股子豪爽气，笑起来笑声哪儿有半分‘银铃’之意，活像是关羽转了性，成了个暴躁娘们似的。
　　“别笑话我了，几位师姐。”随师将门虚虚掩上几分，“我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过几日就能和你们一起去守着侯府了。”
　　“不用了。”还是那位师姐，抱着剑叹了口气，“帮主把我们都喊了回来，说不用再去守侯府了，反让大家伙多练练武——我觉得怕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什么大事。
　　随师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不用猜都知道，怕是过不了多久，青云帮的人都要上战场卖命去了。
　　程青云给她换药的时候虽然没明说过什么，但也状似不在意似的问过随师，她回不回瑞城。
　　这其间如何取舍，随师是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她的功夫在莫回山都排得上号，若上了战场，怕也能杀几个恶贼，可到底是要全了忠义还是保了性命，她眼下还没有答案。
　　“多谢师姐相告。”随师抿唇，“夜深了，师姐们都快回去吧，我得……照顾随宴去休息了。”
　　几个师姐听见她直接喊随宴的名字，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一窝蜂地走了。
　　赶走了人，随师想起自己刚刚在唇边辗转几遍的那一声“随宴”，没忍住，不好意思了起来。
　　但叫也叫完了，酒鬼也不会知道，随师平复下心绪，转头关了房门进去，对着醉醺醺的人犯头疼。
　　拖上床、换衣服、擦洗脸，做完这一套下来，随师手臂都有些隐隐发酸。
　　被人照顾久了，一时半会儿还真给养娇了。
　　等随师再躺到床上，随宴已经慢悠悠有要转醒的迹象了。
　　蜡烛还没吹，随师当她不舒服，低头凑近些，问道：“怎么了？”
　　“小师？”随宴眯了眯眼睛，认出了这是谁，放下心来，闭上了眼，一个翻身就滚进了随师怀里。
　　她脸颊发痒，没忍住蹭了蹭，嘴上还不忘关切道：“小师受伤了，小师疼不疼？”
　　随师僵了一会儿，摊开手掌将随宴推开了一些，接道：“早就不疼了。”
　　“不疼了啊……”随宴反应慢了许多，就在随师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又听见她说：“小师……不叫师父，叫，叫姐姐……好不好啊……”
　　随师没脾气地垂头看着怀里的女人，真是气也气不起来，“怎么，还在想着你妹妹吗？”
　　“有妹妹多好啊……”随宴像是不满意自己和随师的距离，皱了皱眉，又欺身凑了过去，严严实实地将自己的头压在了随师的肚子上，这才睡踏实了。
　　她还在喃喃，“有妹妹就是好……不过可惜，我的妹妹没了……我把她送走了，害她不见了……”
　　随师听着这个醉鬼的剖白，只是轻轻抚着她的长发，切切体会着她心中的难过，缓缓感受着自己心中郁结的消退。
　　其实从再见到随宴开始，她心里那个打不开的结就已经松动了。
　　可惜目前还是乱糟糟一团，时而松时而紧，全看随宴如何待她。
　　随宴嘟囔了好久，她常常醉酒之后才会说很多平时不会说的话，随师体谅她，真就让她这么枕在自己怀里，一直絮叨到夜深，到蜡烛燃尽了。
　　月光倾泻一地，随师半梦半醒，睁开眼怀中还是那张脸，她满足地放松了自己，抱着人睡了过去。
　　于是这么醒后，随宴发现自己睡在哪儿，发现自己压了随师一夜，登时觉得老脸都丢光了。
　　随师全身都麻了，但比起随宴好歹要镇定一些，只是掀开被子下床，“嗯……我的伤已经好了，你这样……也不碍事。”
　　随宴闭了闭眼，简直想抽自己几个耳光，怎么就在个孩子面前醉了酒！
　　看看自己趴在人家身上睡得那叫个美，想想那醒过来时还搂得死紧的双臂……随宴在心中吐了口血。
　　她终于开始思考起来，她这是不是年纪太大了——
　　所以，缺……缺男人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似的！没有戳！你就是缺男……唔……随师你松开我！
随师：呢于女，日恩人……嗯，修改完毕。
于是，修改后：
随宴：所以，缺……缺女人了？！
随师：是的姐姐，而且鉴于你做的这些混账事情，先是抛妻，又是虐妻，大概只有我能要你，所以BLABLA……
随宴：好了闭嘴吧你！（老脸臊红）


第 54 章
　　北境。
　　秋云山的大军已经全线压进了北境境内，那癫狂的“皇帝”御驾亲征，命令其旗下士兵不准心慈手软，见人就杀，男女老少，皆不准留任何一个能够喘气的活口。
　　白醒时领着仅剩的一万人拼死抵抗了十日不到，北方的蛮族人杀了下来，虽然数量不多，但是个个壮如猛牛，和秋云山的兵一同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秋云山下了踏平北境的死令，于是那范围越缩越窄，白醒时绝望至极，想不到应对的办法，大梁帝等人也时时不见踪影。
　　北方已经入冬了，气温骤降，且不说士兵们御寒的衣服褥子严重不足，就连粮食都快消耗一空，运粮的路几次三番被埋伏，眼见着死期就这么一天天近了。
　　白醒时咬牙坚持着，自己带了几支小队趁夜渡过了寒江，从敌营强了些粮草和食物回来，勉强能够再撑几日。
　　偌大的北境，曾经在定安候的守护下繁荣昌盛得不输都京，虽不及江南富饶，但也是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祥和，外敌哪儿敢入侵。
　　可眼下……眼下这么辽阔的江山，最后只剩下一半，能死的都死光了，苟延残喘的人也不过是硬扛着将末日往后挪几日而已。
　　白醒时被结了薄冰的江水伤了双腿，已经连着肿了两日不见消退，可他看着身体上满目的疮痍，却只觉得心都快烂了。
　　“侯爷……”白醒时猩红着眼，想起昔日定安候对他们的教诲，只觉心痛不已，“你说要守着这天下，可你怎么没告诉我，若自己人杀自己人，我到底……是杀还是降？”
　　他声音都是颤抖的。
　　一日为将，一日便要护佑这江山。
　　可这天下已经从根基开始，完全的腐烂了，没有忧国忧民的陛下，只有权力相争，最后惨死的只是无数在洪流中不起眼的蝼蚁们。
　　一个疯子王爷，一个无用的陛下，这样的人抢着要的天下，他的坚守简直成了个笑话。
　　在又一次打了败仗之后，一位副将朝着白醒时跪下，咬牙说了那句，“将军……我们投降吧！”
　　白醒时怔怔坐在床上流泪，闻言只是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回道：“不能投降，我们不能投降……至少要等到陛下回来。”
　　“陛下他不会回来了！”副将厉声吼了起来，像要戳穿白醒时最后的一层盔甲，好让他看见底下惨红的那颗心。
　　副将哽咽道：“他，他不会回来了……江南那样好的地方，能保住命，能活下去，他们不会回来了……”
　　白醒时摇摇头，只有一个字，“等。”
　　“其实，等与不等，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了……”副将慢慢站起了身，凄惨地笑笑，“将军，我家已经被铁蹄踏平了，妻儿老小全都没了……现在我说要降，不是为了自己活，而是为了那些苦苦支撑的士兵们、还有饱受煎熬的百姓们说的。”
　　“我都知道，可是……不行。”白醒时用力抹了抹脸，“不能投降。侯爷曾经说过，不论何时，只要身后有想守护的人，就一步都不能退，你忘了吗？”
　　说来也是可笑，眼下御敌的主力大多都是定安候留下来的旧部，大梁帝从前昏了脑袋，掌管不好军权，自然也选不出真正有将领才能之人，最先被打垮的恰恰是当初大梁帝从都京带来的兵力。
　　副将和白醒时都不再说话，彻夜未眠，从月从云后一直等到了天光熹微。
　　就在希望快要变成天际的那一丝微光消失不见时，突然有士兵急急跑来，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陛下……陛下他们回来了！”
　　司空敬在回北境的途中招募了一些民兵，连带着一车又一车的粮食，被一小队人护着，趁天黑偷偷越过了秋云山布下的防线，赶回来了。
　　这一趟不可谓不艰险，司空敬和大梁帝被追着连砍带刺的，身上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罗公公为了救大梁帝还被马踩断了腿，要不是司空敬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老家伙就要死在马蹄之下了。
　　靠着程青云给的一些药撑着，一行人终于在还能喘气的情况下到了白醒时的扎营之中。
　　司空敬大老远便看见了站在营外的白醒时，朔风猎猎，那位将军孤单立着的模样，竟然看上去有几分悲怆。
　　一段时日不见，白醒时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了。
　　他恭恭敬敬地抱拳做礼，“恭迎陛下归来！”
　　那邋遢陛下穿得连个乞丐都不如，可目光如夜间的野狼，已然透出了一股肃然的杀气，听见白醒时的声音也只是轻轻一笑。
　　“别怕，朕来了。”
　　司空敬叹了一口气，这一路上大梁帝也像是蜕变成了另一个人，变得不苟言笑不说，身上的人气都少了几分。
　　罗公公伤了腿，偷摸的还找到司空敬，老家伙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这到底都是怎么了啊！先是摄政王，又是平阳侯，现在变成了陛下，怎么一个个都要做出这般冷酷疯魔的模样啊！”
　　或许平阳侯的话，给大梁帝的刺激真的很大吧。
　　“罗公公，我先送你去军医那儿。”司空敬还算气定神闲，扶着哀哀落泪的罗公公去了另一间军帐，喊来了军医给他医治。
　　“别哭了，公公。”司空敬扶额叹息，“眼下还没到死的时候呢，现在就将泪流干了，日后用什么？”
　　罗公公白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大理寺卿还能开玩笑！”
　　“不开开玩笑……”司空敬长长地叹了一声。
　　他累极了，躺倒在塌上，他从胸口摸出一截水蓝色的断袖来，布料柔软飘逸，是随清送给他的，意味分明。
　　那时他要走，随清听见响动追了出来，二话不说划破衣袖，将这截断袖赠予他之后，潇洒又利落地转身走了。
　　司空敬接上自己的话头，“不开开玩笑，莫非是要死也死得无聊？哈哈……”
　　那军医看傻子一般看了他一眼，显然很想给他医医脑袋。
　　那边大梁帝回来之后，先是当机立断制定了新的作战战略，后吩咐白醒时派兵出去，帮着北边几座城的老百姓往南迁，他要弃了那些城，将人力聚到一处。
　　白醒时很是不解，但还是先照做了，将人派了大半出去之后，这才敢发问。
　　“陛下……为何要弃城而逃？”
　　大梁帝阴阴看了他一眼，本来不想解释，但还是耐着性子开口了，“军队要活下去，就需要老百姓的援助，只有将所有力量聚到一处，朕才能让你们多活些日子。”
　　他不说突围出去，只说多活些时日。
　　平阳不愿帮他，那么死是一定的了，可是负隅顽抗这种事他也必须要做，因为他是大梁的皇帝，战死是他最后的尊严。
　　司空敬晚间到了大梁帝的军帐外，喊了一声，“陛下，我进来了？”
　　帐内只燃着一盏灯，油灯枯竭，最后一点光亮怕是也要灭了，大梁帝就着那点烛光，双眼深深地望着面前的北境境内地图。
　　牛皮做的地图上，打了红叉的，便是他没有守住的疆土。
　　司空敬一时没有出声。
　　许久之后，大梁帝像块腐朽的枯木一般，抬起他那只曾拿着国玺的手，执了毛笔，染了红墨，在地图上又画下了几个红叉。
　　最后，北境只剩了两座城。
　　“罢了。”大梁帝轻轻地笑了一声，“真是命定的，朕最后要死在定安的故居之地。”
　　那两座城中，有一座，便是定安候从前的家。
　　“司空敬。”大梁帝放下笔，挫败地瘫靠在高椅之上，双眼望着帐顶，里面流露着深不见底的情绪，“朕要和朕的子民死在一处，你呢？”
　　司空敬坐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胸口，答道：“嗯，那我也如此吧。”
　　“呵……”大梁帝岿然不动，“别装听不懂人话，朕是在给你机会逃——你不是说有个心上人在江南吗？是之前救我的那个随公子吧，你不想和他白头偕老了？”
　　“陛下，家国大义当前，我为人臣子，也不至于不要脸到如此地步。”司空敬笑笑，“眼下陛下打算耗到最后一刻，我夙愿已了，陪着陛下便是了。”
　　“夙愿已了……”大梁帝眨了眨眼，“或许朕一开始就不该有什么夙愿，早知他是个疯子，朕将这帝位让给他就是了，何故演变成今日的局面？”
　　“陛下少说胡话吧。”司空敬大概也听罗公公说了那天大梁帝见到平阳侯的事，心里也替这个帝王惋惜，但他没有表现出来，“您是陛下，守着江山、守着帝位，本就是陛下该做的事。”
　　他知道自己一番话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是愿意一同赴死的决心表明了，他也算完成了任务，于是又摸了摸胸口。
　　“陛下，臣的心上人还等着呢，臣要先去休息了。”
　　大梁帝终于舍得撇他一眼，“你也是个疯子。”
　　“睹物思人罢了，算哪门子疯子。”司空敬摆摆手，也不做礼，撩开帐帘就走了。
　　那居帝位已久却才领悟到“皇帝”二字含义的陛下看着那白烛燃尽，直到陷入一片漆黑，才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遥远的叹息声随风而去。
　　也不知是叹这命运弄人，还是叹他蹉跎半生。
　　---
　　佘州。
　　“算着日子，怕是也该全军覆没了吧？”程青云和平阳侯一同坐在屋顶之上，手边是一壶温酒，双眼遥遥往向千万里之外的北境。
　　“这是他欠我的。”平阳侯仰头喝尽一杯酒，双目赤红，看上去有要发作之势，“当初先皇说要三分天下时他便该站出来反对的，可他却那般懦弱无比……既然是他同意各自为政，那便怪不得我忽视北境百姓的性命了。”
　　程青云自然也不会在乎这些，他从怀里掏出瓶药来，“你那血魔症再不压一压，怕是会反噬你自身，近来还是少动怒为好。”
　　平阳侯收回目光，接过了那瓶药，勾唇笑了笑，“抱歉，青云，你好端端一个江湖帮主，结果被我拉来充大夫了。”
　　“没什么，都是应当的。”程青云也倒了杯酒咽下，目光淡淡地望向远处。
　　两个人在楼顶静坐片刻，没多久都听到了一阵有人靠近的声音，回头去看，随师正从旁边的屋顶施施跃下来。
　　她站稳后走近，语气有些犹疑，“青云哥，侯爷……我找你们有话说。”
　　“怎么为难起来了？”平阳侯见到随师便一改面貌，露出了个慈爱的笑，还借着阴影遮挡住了自己的双眼，笑道：“小师有话便说，眼下也没什么不能答应你的。”
　　程青云笑笑，也点了点头，“嗯，说吧。”
　　随师思忖片刻，沉声道：“我想回瑞城。”
　　她这话一出口，两个男人都是意料之中的神情，想也没想的纷纷应允下来，“反正也快过年了，你爱去哪儿待着就去哪儿吧，自己心里痛快才是最重要的。”
　　“嗯……好。”
　　随师说完了，也不知该再讲些什么客套东西，想来想去还是嘴笨，于是直接飞身跃走了。
　　程青云望着平阳侯，突然问道：“你从前认识小师？”
　　“倒不是认识她。”平阳侯像想起什么来，低头微微一笑。
　　他喝了口酒，偏头同程青云对视，“小师长得……和定安很像。当年定安一家被满门流放，正是因为他的三夫人偷偷在外留了个香火，没成想一朝暴露，害得自家满门和随家园就此覆灭。之后我听说，是随家园的几个孩子带着定安的遗孤逃走了。”
　　程青云记起自己在船上救起随师的那天，陡然发现了个疑点，“小师五岁时被我捡回莫回山，那时有人在追杀她，但身边……确实不见什么比她年长的孩子。”
　　“这件事我正在调查。”平阳侯操劳的事情太多，忍不住捏了捏眉心，“不知是这中间阴差阳错出了什么意外，还是我找错了人——总之过不了多久，自然就能知道答案了。”
　　程青云牵唇笑笑，仰头望月，“这江湖啊，有缘的人，兜兜转转，原来最终都能相遇。”
　　平阳侯也端起酒杯，朝天一敬，“是啊……谁说不是呢。”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55 章
　　随师向程青云和平阳侯请了辞，原打算和随宴悄无声息地离开，但隔天收拾东西时，青云帮的人得到了消息，还是都凑热闹似的跑到她的院子里来了。
　　想来小师也需要告别的时间，随宴这么打算着，将随师推了出去，自己独自进屋收拾去了。
　　但和随宴想的不一样，青云帮的那些人不是来依依惜别的，而是来劝随师好好呆在瑞城的。
　　白三九叹了口气，“可行的话，原打算将你们这些年纪小的全部留下，到时候……咱们青云帮，可就真只剩莫回山上那点儿幼苗了。”
　　“幼什么苗？插秧呢你？说这些不开心的做什么。”四帮主挤上来，笑眯眯地从腰间取下一把精美的短匕首递给随师，那匕首由铜制成，锋利无比。
　　“小师拿着，师叔给你新做的。你那新师父是不是不肯让你用些狠厉兵器呀？这把匕首可谓是又乖顺又有杀气，最配你不过了，快收下。”
　　随师接过这份厚礼，匕首的大小重量都正好趁手，她抿了抿嘴，心里有些感动，“多谢师叔。”
　　“谢什么。”四帮主目光柔和，“这匕首能护你周全，师叔就心满意足啦。”
　　“得了吧你，娘们兮兮的。”三帮主一掌拍在随师肩上，爽朗道：“随师啊，咱都盼着你好，小一辈里数你练功最勤，吃的苦也多，眼下这生死关头，你也别多想，好好活下去，知道不？”
　　随师捏紧了匕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不作声了。
　　“冲孩子说什么胡话呢。”白三九伸手推开他们几个，“行了行了，让几个姑娘送送小师吧，咱们都回去吧，一群大老爷们嘴又笨又臭的。”
　　莫回山上少有男人将随师当妹妹看，大多都是默认为女儿或侄女那一辈，但上年纪的人话都埋在心里，过来望了一眼就罢，都被白三九轰走了。
　　“那个，”白三九看着江新添，有些欲言又止，末了叹声气，“小添，念在你武功不精，去了也是拖后腿，你要不跟随师一起去？”
　　“……”江新添木着一张脸，讷讷开口，“师父，我原本也挺珍惜自己这条小命的，但男子汉大丈夫，最受不得激将法，你这样说，我还偏就不去了。”
　　白三九目的达到，磨灭了江新添眼中最后一丝期待，故作惋惜，摇着头，一步一叹地走了。
　　江新添无语回眸，看了随师两眼，只觉心中钝痛，“师姐，往后我怕是没有机会照顾她了，你一定要代替我，好好的爱……”
　　随师耳尖，立马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恨不能直接闷死他得了，“知道了，闭嘴。”
　　江新添顺从地闭了嘴，垂眼哀伤了一会儿，眼珠转向屋内的人影，本想进去好好向随宴道别，但瞥见随师放在匕首上的手指，又怯怯地缩回了脚。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过年啦，小师，你在瑞城可千万要好好的呀。”剩下的几个师姐凑上来，给随师塞了些有的没的，只觉得人在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都会担心。
　　“嗯。”随师在她们塞给自己的那些东西里翻了几下，看见个红色布料做的东西，上头还绣了些牡丹，她用手指勾了出来，“师姐，这是什么……”
　　“哎呀！”几个师姐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江新添将他扔了出去，急忙伸手按住随师的手将东西塞了回去。
　　年纪最大的师姐闻言只是盯着随师的胸脯，羞道：“别问了，你也不小了，总之该穿了。”
　　随师没见过肚兜，但好歹听过，这会儿终于明白了，脸上不自然地红了红。
　　“谢，谢谢师姐……”她活像摸了什么鬼东西似的，将那几件肚兜一把压到了最底下，草草将包袱裹了起来，“没事的话，我进去帮忙了。”
　　“去吧去吧。”师姐们挥挥手，不多矫情，拎着旁边一脸受伤的江新添全部走了。
　　全部的人都走了之后，随师这才松了口气，她觉得有些可笑，自己从前心心念念要找“家”，却殊不知家就在身边。
　　眼下误打误撞，已经是招惹太多，扯不清楚了。
　　随师转过身，瞧着屋子里左转转右转转的人，又觉得——
　　纵使旁人愿意给她一个家，可执念已深，都比不过她从随宴那里要来的好。
　　所以说，人有时候真的挺贱的。
　　这收拾来收拾去，自己的东西不多，倒是受了别人的礼太多，整理完之后堆满了两大口箱子。
　　平阳侯送的礼，程青云送的药，还有青云帮的人零零碎碎送来的一些物什，沉甸甸的都是对随师的心意。
　　随宴累得坐在箱子上气喘吁吁，用袖子擦着自己额上的汗，“小师，我原本以为你是形单影只闯江湖，倒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人心里都惦记着你。”
　　随师递过来一杯凉茶，还是用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对着随宴，听见这番话稍微松动了一些眉头，“嗯，是你不知道罢了。”
　　“自然怪我。”随宴大口喝完茶，用手背抹了抹嘴，瞥眼看着随师，揶揄道：“这回我花了这么大功夫将你带回去，往后可要好生照看着，捧在手里含在嘴里，再也不能让你受一丝委屈了。”
　　这话旁人说是油嘴滑舌，随宴却带了几分真心，她从前确实没将随师这个便宜徒弟看得多么重要，不过是因为乖巧才喜欢而已。
　　可是相处短短数月，小丫头能在自己心里占据一席之地，也足以看出，随宴自己对这些都是后知后觉的。
　　随师突然仰头，看向随宴的眼睛，问道：“回去后，我要叫你什么？”
　　“你想叫什么？”随宴边回答，边回身将杯子放回桌上，这种事她不是很在意，只要不过分，随师叫什么她都能接受。
　　结果随师认真地问道：“叫你随宴可以吗？”
　　随宴手一松，杯子跌在了桌上，她赶紧伸手扶正，脸上笑意都凝住了，“你……”她坐直一些，同样认真地问道：“你想直接喊我的名字？”
　　“是。”随师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欠揍，得意里带了丝戏弄，轻轻挑眉道：“你问我，我就是这么想的。”
　　“小师，你要知道一件事情。”随宴语重心长，极为严肃地盯着随师的脸，“我今年二十六了，可你才十二，若我嫁的早，都能生一个你这般大的孩子了。”
　　她原意是想告诉随师，咱们都算两辈人了，你哪儿来的胆子直呼大人的姓名？
　　谁知随师脸色一变，瞬间黑了几分，嗓音都低沉了许多，“所以呢？”
　　随宴好久没看见随师这生气的前兆了，心中觉得有趣，把她的气都冲淡了一些。
　　她摇摇头，真是上年纪了，如今她快对教育孩子都失去兴趣了。
　　于是随宴妥协了一分，“你可以再换一个，稍微不那么欠揍的。”
　　“叫你随宴，为什么欠揍？”随师的执拗劲又上来了。
　　“我，我是个大人啊。”随宴反倒被弄得百口莫辩了，“我比你大这么多，你不叫我师父就罢了，还要直接唤我的名字，被惜阎罗他们听了，还不得在背后笑话我？”
　　“你怕那些笑话？”随师神情有些浑不在意，甚至看上去因为随宴在意，她都要不开心了。
　　随宴很想猛点头，但是顾忌随师的气性，还是婉转了一些，“小师，你还小，长大你就会知道，我们都是活在别人的言论之中的。就算我现在可以不在乎那些，等时间长了，终究是会在意的。”
　　随师脑子大概抽风了，她不敢相信，随宴竟然是这样古板的一个人。
　　光是叫她的名字就让她这么抗拒，往后若是她有了更过分的要求，随宴会不会又把她扔了？
　　“我知道了。”随师冷冷笑了一声，“我有个折中的办法——人前我叫你师父，让你舒坦，人后，我要叫你随宴，让我舒坦。”
　　“不是，你个臭孩子，”随宴给气笑了，手指在随师额头上戳了戳，“咱俩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你要在我手头下活着，这么不听话可不行啊。”
　　随师怔了怔，那句“日子还长着”，流水一般将她心里的闷气冲走了。
　　她别开脸，打掉随宴的手，闷声道：“你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不回去了。”
　　随宴笑了一声，往上吹了吹自己颊边垂下来的头发，眼神已经暗下去许多了。
　　如果随子堂在，那么肯定会知道，这是随宴要收拾他的意思了。
　　可惜随师不懂。
　　更可惜，随宴现在不会收拾随师。
　　“小师啊。”随宴笑眯眯地盯着随师，“你说，我怎么就这么想念刚认识那会儿的你呢，又乖又可爱，还喜欢对我撒娇，让人一看见心里就欢喜。”
　　随师轻皱了下眉，转回了脸，平静地和随宴对视，眸中叛逆意味浓重。
　　“我没别的意思。”随宴站了起来，决定及时斩断这个话题，“车夫快到了，我出去等一等，你收拾好就来吧。”
　　说完，随宴拎起一个包袱，先一步出了小院，步子迈得有些重，看样子是压不住气了。
　　车夫自然不会来得这么快，随宴抱着手臂站在若水阁门口，苦思冥想了一个时辰。
　　她是不是将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对于随师，她如此死缠烂打地要将对方带回去，到底图什么？
　　从前随家园人多，能帮忙的人很多，随宴光顾着自己玩都顾不过来，因而从来没照顾过任何一个弟弟妹妹。
　　后来出了事，她从头学起，也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人都拉扯大了，自认算是做的不错，因而也产生了一种“她能照顾好别人”的错觉。
　　可眼下，随师的前后反差，将随宴原本牢固的认知狠狠戳破了。
　　越想便越是纠结，随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思索着自己做对了什么，也思索着随师做错了什么。
　　想着想着，终于有脚步声靠近了，随师走了出来，安静地站到了随宴身边。
　　随宴自然不会和个孩子闹脾气，于是咳了一声，“车夫还没来，外面冷，把领子捂严实了。”
　　“嗯。”随师应下，换了个手拎包袱，抬手替随宴理了理衣领，将扣子扣得更紧了一些。
　　随宴没躲开，只好无奈叹气，“我让你捂自己的。”
　　随师弄好便退开了，她偷偷扬起一边唇角，笑完了才说：“随宴，你是不是在生气？”
　　那声称呼脱口而出，并不觉丝毫尴尬，反倒像是已经在唇边琢磨过无数遍了。
　　“我……”随宴紧了紧拳头，不知道是逼自己忍了算了，还是逼自己上去单挑随师一场。
　　“为了这种小事生气，不是长辈的作风。”随宴这么自我安慰着，笑盈盈地低头，“小师，也罢，我自然是希望你开心的，如果这样叫能让你舒坦，那你就这么喊吧。”
　　随师正要接话，随宴又添了一句，“不过以后，我叫你小丫头，也是可以的？”
　　果然，随师脸色又是一变，脸黑得都快赶得上包青天了。
　　随宴偷偷勾了嘴角，“小丫头，师父这么喊你，当然是因为喜欢你。”
　　随师生硬地和她呛，“不要叫我小丫头。”
　　随宴也客客气气回道：“那你不要叫我的名字。”
　　随师：“……”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56 章
　　两个人一直僵持到车夫赶来，等搬好了东西，两个人上了马车，车夫还好死不死地问了一句，“夫人，这是令爱吧？长得真是好看啊，和夫人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
　　人家只是客气寒暄，随宴憋着笑应答了一句，话音刚落，随师直接恶狠狠地将车帐放了下去，寻了个角落闭眼打坐去了。
　　随宴看着这一身臭脾气的家伙，实在是觉得可爱。但笑够了，她又隐隐觉得，随师好像对自己有一股压迫的气势，像要逼得她屈从什么似的。
　　小小年纪，胆子倒不小。随宴不再胡思乱想，挑了个松软又舒服地方，靠着打盹去了。
　　回瑞城用不了多久，两天功夫不到，随宴便能遥遥望见瑞城的城门口了。
　　她和随师一路上说的话不过十句，但臭脾气的丫头生闷气是生闷气，倒也把她照顾得好好的。
　　随宴要睡觉，随师便让她枕在自己腿上。
　　要吃东西了，永远第一口先给随宴。
　　随宴坐久了，身子酸痛，随师也会等随宴入睡后，给她四处捏一捏捶一捶。
　　敌方玩了一招攻心计，随宴自以为防守得当，等到回过神来，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适应随师直呼自己的姓名了。
　　反而是她，喊小师喊顺口了，一时半会儿竟改不过来。
　　最终，这个便宜还是让随师给占了。
　　随宴一归家，原本松松散散的家终于算是又聚起来了，尤其她还把随师给成功带回来了，引得惜阎罗是啧啧称奇。
　　这人和顾八荒花了几十两白银，要走了一间灯笼铺子，两个人大概都是抽风了，在灯笼上做了许多手脚，看上去不规矩不说，还花里胡哨得很，哪儿像个正经灯笼。
　　果不其然，一板一眼的瑞城人自然欣赏不来如此风格，两个人作了会儿妖，又老老实实去做喜庆的过年灯笼去了。
　　随宴去看他们的时候，惜阎罗正在边抽大烟边指挥顾八荒在灯笼上写字，看见随宴来了，眼睛一亮，等再看见她身后的随师，目光又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我带我徒弟来看看你们，”随宴笑了笑，“看你们如何作践我家商行的铺子。”
　　惜阎罗咳了几声，顾八荒一听见声音就扔了笔，从她手中抽走那杆烟，眼神复杂地瞪着她。
　　“差不多得了你。”惜阎罗将烟杆夺回来，起身走向随宴，眼珠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了随师身上，她冲随师笑笑，“丫头，我就知道你得回来。”
　　随师也露出个凉凉的笑，“我师父出门寻我，自然要跟着回来了，总不能对不起她这份心意。”
　　“哈哈……”惜阎罗笑起来，抬起一只手搭在了随宴肩上，她凑近去看随宴的眼睛，看了半晌才发现这人是傻的，竟然什么都没有察觉。
　　于是她笑得更厉害了，“随宴啊随宴，我还当你我无缘，原来你这辈子，是注定了要栽在别人身上啊。”
　　“说什么屁话呢？”随宴推开她，瞥见桌上的毛笔，有些手痒起来，“顾八荒，给我个红灯笼，我想写几个字上去。”
　　“你还会写字？”顾八荒像是有些震惊，一个江湖卖过艺的人肚子里竟然还有墨水？
　　“……”随宴笑着咬了咬牙，“你再不给我拿过来，我怕是要让小海把铺子收回去了。”
　　顾八荒本就是开玩笑，配合地提了两个红灯笼过来，“你要是放在自己家用，那随你写写画画，若是想替我揽生意，那便不必了。”
　　“谁要替你揽生意，这铺子落在你们两个手里，也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随宴拿起毛笔，蘸了墨，神情认真地在灯笼上写下了两个“福”字，她读书不好，但字写得还算工整秀气，细细的楷体落在红灯笼上，添了几番灵动。
　　她一共写了两只，写完后放下银子，提起就走，“我家今年的灯笼就从你们这儿买了，给我画些好看的东西。”
　　“得嘞。”顾八荒应下，又问道：“那你这两只要给谁？”
　　随宴垂了垂眼，“我去看看顾班主，总不能空着手去。”
　　快过年了，一个人深埋在地下，怕是也觉得孤独，她送两盏喜庆的灯笼过去，多少能有些光亮。
　　惜阎罗瞥见随宴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只觉得心都被勾动了，她一把拿起一件外袍，“走啊，我也去看看。”
　　随宴用眼神制住她，“行了你，这大烟再抽下去，明年是不是也要给你送灯笼去了？别跟着了，我跟小师过去就行。”
　　惜阎罗只好顿住脚，眼睛揪住了随师脸上的一抹得意，心里瞬间一堵，比被随宴咒了还难受。
　　等人走了，她在铺子里左右来回走了几圈，最后出声问道：“顾八荒，你说我要和随师打一架，谁会赢？”
　　顾八荒都给气着了，“你跟个小姑娘打什么？！”
　　他想到什么，有些气馁地垂下头，“阎罗姐，你是不是还对随宴……”
　　他话没说完，惜阎罗吐出一口烟，正好吹到了顾八荒脸上。
　　烟雾缭绕间，惜阎罗轻轻在顾八荒脸上啄了一口，“别想太多。”
　　顾八荒瞬间就老实了。
　　那厢随宴领着随师去见了顾云木，去的路上默不作声，神情落寞，害得随师都不敢吱声了。
　　等到了墓前，随宴将灯笼放置好，阴冷的坟墓配上大红的灯笼，看起来格外瘆人。
　　随宴失笑，“顾班主，抱歉啊，头一回祭奠别人，要不是怕顾八荒那灯笼铺子今天还没开张，我也不会带个灯笼过来……你就见谅吧。”
　　随师安静地站在旁边，等随宴絮絮叨叨地说完了，她被随宴拽了一下，往前走了一些。
　　“这是我的徒弟，当然，不能算是顾家班的后人，我可不能教她些胸口碎大石的损把戏。”随宴把带来的酒斟好，先敬了三杯。
　　她笑笑，“别操心你那些孩子们，现在一个个唱戏都厉害的很，也是多亏了我们家清儿是个好师父。”
　　随师偏过头，看着随宴脸上强装的笑，很快又收回了目光，只觉得心里有些堵。
　　眼前埋着的人是谁，她并不知道，可是随宴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她倒也把故事听了个全。
　　随宴是如何养大随家那几个孩子的，她又吃过什么无人知晓的苦，这会儿都倒豆子似的全倒出来了。
　　跑货、卖艺、刀尖上舔血，随师听一句，心里头便颤一下，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随宴是不是知道了她是谁，所以才故意说这些刺痛她的心。
　　可那人神情落寞又认真，全然不像有别的意味。
　　随师沉默地听着，一直到天快暗了，随宴点亮了灯笼，周遭显得更阴森了，她那一嘴的絮叨也终于停了。
　　“过完年了，我再带顾家班的孩子们来看你。”随宴说完，手动了动，把随师往前推了推，“作个揖，拜完就走了。”
　　随师瞪大眼，她为什么要拜？但看随宴神情不像开玩笑，她只好走近一些，老老实实上了香，又恭敬作了个揖。
　　祭拜完了，随宴领着随师往回走。
　　但这回她还是没有直接带着随师回家，而是把她带去了江边的小馆儿听戏，点了壶茶，要了两个肉包，先草草填饱了肚子。
　　随师这下是真的不懂了。
　　但她没那么沉不住气，一直到听完了戏，江边的画舫都一艘艘驰走了，小馆儿里越发奢靡起来，随宴这才把随师带出去。
　　“知道今天为什么带你出来吗？”回去的路上，行人如织，随宴和随师手臂挨着手臂，声音能够清晰地传过去。
　　随师摇了摇头，“不知道。”
　　“既然我是你师父，你总该对我多一些了解，对随家也要多一些了解。”
　　随宴耐心解释道：“方才见过的顾班主，你应该知道他是谁了。至于我们去的小馆儿，从前清儿在那里唱戏，我常常担心他，于是白天卖完艺了，晚上就过来听戏，一壶茶配几个包子就算一顿饭。”
　　“明日，再带你去商行看看。”随宴想起从前，有些觉得恍如隔世，“小海和小河当初说要做生意，我也是胆大，放手让她们去做了，现在回过头想想，那时我真是太敢赌了。”
　　不过最后，她也赌赢了，随海的头脑就是随了二婶婶，甚至还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架势在。
　　“还有子堂和文礼，我盼着他们多读些书，以后不必像我一样吃苦。”随宴语气平缓，慢慢讲着，“他们进了学塾后，也不算过了什么好日子，身边都是些富家子弟，吃好用好穿好，难免心中会有不平。”
　　“还有人欺负他们年纪小，随子堂在学塾挨过好几次别人的打，最后是他不想给我添堵，忍着不说，我便也不戳破。”
　　随师听着听着，慢慢的琢磨出了随宴的意思。
　　“日子还长着呢”——原来是这个意思。
　　了解透了，才能继续做她的师父，往后也才能更好地相处下去。
　　随宴大概也察觉到随师和家里其他人关系生疏，也想增进随师对他们的了解，借此来缓和一下随师满身的敌意。
　　带着随师，相当于养了一头小狼在身边，随宴叹叹气，说完了，给自己买了个糖人含着，好安抚一下自己日日拱火的心头。
　　但随师的七巧玲珑心却用到别的地方去了。
　　她只觉得，听随宴这么一番说道，自己眼前能够大概勾勒出那几年随家的生活，其实也没有自己想得那般轻松惬意。
　　她在莫回山上吃苦，可随宴也没吃过多少甜头。
　　心里一旦平衡，随师对随宴架起的防线便全然崩溃了。
　　随宴扭过头，刚想趁机劝随师跟随子堂好生相处，不料对上一双满是怜惜的眼，她直觉不对，心里不安地跳了跳，喊道：“……小师？”
　　“随宴。”随师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顿住脚，半晌后露出一个美得堪比朦胧月色的笑容，“往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她眼神认真地许了诺，那么，自然也会身体力行地遵守下去。
　　随宴被那笑迷得晃了晃眼，许久之后才觉得莫名其妙。
　　她不是来化解随师和家里其他人的矛盾么？为何最后反倒将她和随师的关系推得更进一步了？
作者有话说：
来咯。
四月快乐~


第 57 章
　　随子堂成了廪膳生后，自然可以去公家领廪米和津贴了，头一回将粮食和银子拿回家时，兴奋得整张脸都红了。
　　随宴瞧他一双有所期待的眼，挥了挥手，“粮食放库房，银子自己收着吧。”
　　“谢谢大姐！”随子堂眼睛亮晶晶的，也不用随文礼帮忙了，自己“噌”地扛起几袋粮食跌跌撞撞送进了库房，接着便提着钱袋蹦蹦跳跳的，出门吃喝玩乐去了。
　　“啧啧。”随宴低低笑了一声，晃神间还以为看见了从前那个顽劣的自己，“也不知道是随了谁，一副傻子模样。”
　　年关将至，各路人马都回了家，瑞城街面上的人都多了许多，去丹枫堂听戏的更是排了长长的队，日日都是一票难求。
　　随宴回来了，随师也不用守大门了，随宴喊了人搬了桌椅去到三楼，嗑着瓜子喝着酒，美滋滋地看着底下日进斗金。
　　可怜随清和遥落，几乎每日两人都要上台演一场，老主顾们都是奔着他们来的，不上不行，就是嗓子有些干，身子有些酸。
　　这天他们演的是出《玉堂春》，讲的是风流倜傥的富家公子王金龙和名妓苏三，从一见倾心到生死相许，最后历经磨难得以携手终生的故事。
　　随宴的眼珠总追着随清，心里是越看越满意，手里端着杯酒放在唇边，许久都不记得要喝下去。
　　随师却有些百无聊赖，她看不懂戏，也不喜欢看戏。可随宴却乐在其中，于是她便也迫着自己努力去看，到最后，还是将目光全偏向了随宴，在咿咿呀呀的声音中注视着这个人。
　　随宴的模样，怎么说呢，有着姑娘家的风情，也有着历经世事的风尘，像一颗桃子生长到半熟的状态。所以不管是惜阎罗那种飘摇半生的人物，还是江新添那种情窦初开的少年，都会难免被吸引，想要上前尝一番风味。
　　反正就是，乍看不惊艳，再看却难移眼了。
　　桌上酒壶里装着的自然是上等的酒酿，随师看着随宴喝了半壶，见她痴迷听戏，偷偷摸摸也给自己倒了杯酒。
　　颇为辛辣的酒水入喉，呛得她连咳了好几声。
　　随宴被她的声音吸引回了神智，连忙起身给她拍着后背。
　　她低头闻到随师唇齿边的酒香之后，哈哈大笑了起来，“小师，这么小年纪就想着一醉解千愁呢？”
　　随师捂紧自己的嘴，将咳嗽都压了下去，她伸手推开随宴，任由她取笑，不做回应。
　　“这是做什么？”随宴却不依不饶，非要继续笑话一番，“想喝酒便告诉我，你好歹闯荡过江湖，我必然不会拿你当一般孩子看待的。”
　　随师灌了口茶，无语抬眼，“我就喝一口试试。”
　　谁让随宴天天泡在酒里，害得她还以为这是什么好东西。
　　“你能喝出什么来。”随宴像是看不上随师这般年纪的孩子，撇着嘴摇了摇头，“往后别再偷喝，再被我发现一回，就罚你下去跑堂。”
　　“跑堂……”这人吓唬也不敢吓唬个大的，随师被她逗得弯了下唇角，“知道了。”
　　随宴斜斜靠坐在椅子上，闻言只是又饮了一杯酒，叹道：“有酒喝，有戏听，我怎么觉得人生突然肆意了许多呢。”
　　随师看着她嘴角浅淡的笑意，想了想，将桌子挪开一些，自己的身子凑了过去。纠结了片刻，她还是轻轻把头靠在了随宴的手臂上，做出一副依赖的模样来。
　　随宴的胳膊僵了僵，偏头看过去，随师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神专注，反正就是不看她。
　　小丫头，就是心思多。
　　随宴也不再管她，任由她靠着。
　　反正漂亮可爱是随师，狠心冷情也是随师，随宴一双眼已经看透太多了。
　　两个人听了一天的戏，傍晚要回老宅子的时候，遥落换下了戏服，找了过来。
　　随宴让随师去门口等着她，自己顿了顿脚，神色一派轻松，“怎么了，遥落？”
　　“随宴姐，”遥落笑着凑过来，挽住了随宴的手臂晃了晃，“我有个小愿望，不知道姐姐能不能替我实现呀？”
　　遥落脾气爆，可不常这样，随宴古怪地看着她，“这到底是怎么了？要是被随清看见你冲我撒娇，估计都要气坏了。”
　　“他是他，你是你嘛。”遥落亲昵地靠近，眨了眨眼睛，“你看，眼下没多久就要过年了，我娘托人捎了信来，希望我能回去……”
　　“我没记错的话……”随宴凝神想了想，“你家在都京吧？”
　　谁不知道都京和北境眼下打得你死我活啊，出了江南，怕是命都难保。
　　遥落脸上神情落寞了一些，“是……”
　　“别丧着脸。”随宴温柔地笑笑，“我的意思是，战火纷飞的是北境，你若真想回去，我自然不拦你。”
　　末了，她又补道：“如今去都京路远，我让账房给你多拨些银两，坐辆舒服的马车，再买些东西带回去吧。”
　　遥落面上流露出感动，“多谢……随宴姐，我还想带个人回去行吗？潭星跟我情同姐妹，我也想带她回去见见我家的人，可以吗？”
　　“潭星？”随宴皱了皱眉，“这个容我想一想。遥落，你要冒险回去见家人一面，我不阻你，可是若要带着潭星涉险，我怕是……”
　　“我都知道。”遥落收回了手，不再拦着随宴，“这两天我就收拾东西了，姐姐你想好早些告诉我便是。”
　　随宴点了头，看着遥落上了楼，这才若有所思地出了丹枫堂。
　　随师在门口候着，行人来去都好几拨了，她才终于看见了随宴的身影。
　　“今天回晚了，子堂和文礼怕是去小海那边吃饭了。”随宴坐了一天，腰都酸了，她伸了个懒腰，提议道：“小师，咱们去酒楼吃吧？”
　　随师看上去像想翻个白眼给她，几乎把随宴快看穿了，“你还没喝够？”
　　“……”被人戳破了心思，随宴尴尬地咳了咳，“你，真是……那走吧，回去下面吃，行了吧？”
　　随宴说完，有些冒火，抬步走了，把随师远远甩在了后面。
　　有些人就是蹬鼻子上脸，今日你允她唤你姓名，明日她就能对你管这管那，恨不能烦死你得了。
　　结果一顿气冲冲，拐个弯进了回老宅的路，随宴又看见随师已经在灯下等着她了。
　　“行。”随宴是真服了，“你会武功，我打也不打过你，说也说不过你……”
　　她越说便越恼，看着这个自己死皮赖脸捡回来的麻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随宴。”随师看着随宴从自己面前大步走过，连忙追上她，喊了她一声，发现这人不应之后，又软下声音来，“师父——”
　　随宴果然受用，脚步放慢了下来，就是回了她一句，“不孝徒。”
　　随师笑笑，跟着随宴一同进了老宅，宅子里安安静静的，并没人在，看来大家果真都去了随海那边吃饭，于是说道：“我来做吧。”
　　随宴求之不得。
　　随师厨艺自然不差，煮个面更是不在话下。不过，因为要吃的人是随宴，她又多花了心思，面揉得十分筋道，汤煮的咸淡适中，就连葱花都切得格外细碎。
　　某位师父便好吃懒做地在一旁支着下巴看着，原以为还要自己出声指点一番，没想到随师做得有模有样，压根没有她的用武之地。
　　莫回山上那个四帮主送给随师的短匕首就挂在她的腰间，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看得随宴十分感慨。
　　一个掏出匕首就能杀人不眨眼的丫头，竟然神情专注地在为自己切葱做面，随宴不禁在心中感慨——她可真是有劝人立地成佛的本事。
　　面终于煮好了，两个人也不端出去，寻了张小桌就在庖屋里吃了起来，腿挨着腿，胳膊挤着胳膊，真是将生活的情趣全然踩成了脚下的灰。
　　随师吃得有些心不在焉，一直瞥着随宴的反应，发现这人并不打算夸奖自己一番之后，不满地出声，“不好吃吗？”
　　“唔？”随宴喝了一大口汤，嘴里还含着面，几口咬断，这才答道：“谁说不好吃了？”
　　随师看她满嘴的汤汁，将自己的袖子递了过去，“擦擦。”
　　“当我三岁小儿呢？”随宴白她一眼，推开随师的手，又埋头吃了起来。等吃完了，她用自己的袖子抹了抹嘴，终于做了评价，“小师，想不到你不仅擅长气人，还擅长下厨，真令为师高看啊。”
　　随师：“……”
　　她轻哼一声，“都说了，叫你师父是要哄你开心。”
　　谁知随宴凑了过来，多好奇似的，“你哄我开心做什么？”
　　“哄得你开心了，我才好过啊。”随师往旁边挪开，不让这人靠近调戏自己，顿了顿又说：“你要是喜欢，这阵子的饭，都由我来做。”
　　“还有如此便宜的事呢？”随宴摸了摸随师的头，眯眼笑了起来，“小师可真是为师的好徒弟啊。”
　　随师没躲开，任由随宴的手放在自己头顶搓揉，暖暖的温度透进皮肤，她竟生出一丝眷恋来。
　　之后几天，随师果真言必出行必果，履行承诺包揽了家中的一日三餐，替闲人随宴又了去大事一桩，这酒鬼泡在丹枫堂听戏喝酒的时辰更多了。
　　再有，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随子堂手头阔绰之后，自诩深谙人与人的相处之道，私下里给随师送了个实木剑架，好让她安置总被扔在桌上的淞月剑。
　　随师收礼的时候依旧也木着一张脸，眼神凉凉地看着随子堂，“你这是做什么？”
　　“这……大姐不是给你送了剑吗？有回我在你们房里瞥见那剑被随便扔在一旁，所以想着送你一个剑架……”随子堂话说得磕磕巴巴的。
　　随子堂对随师还是有些后怕，说话时脚都忍不住在往后挪，目光时而躲闪时而又迎上去，看上去滑稽得很。
　　“不用你多此一举。”随师冷冷将东西退回去，看见随子堂眼中毫不掩饰的失落时，甚至生出一股扭曲的快意来。
　　但是很快，她想起那日随宴带自己去见顾云木，回来路上絮絮叨叨的模样实在印象深刻。随师抿了抿唇，到底不忍拂了随宴的面子，咬咬牙，又把东西拿了回来。
　　“算了，这个我收下了，过几日会回你一个礼的。”
　　“不是不是，”随子堂连忙解释起来，“我送你这个又不是要你回……”
　　“我只是不想欠你什么。”随师目光冷淡地看着随子堂，每每瞥见这张被养得细腻白嫩的脸，她就没办法压制住心头火。
　　“好，好吧……”随子堂到底心态端正，立马又打起了精神来，“你送我什么我都喜欢的。倒是这个剑架，你赶紧用起来吧，掌柜的说是真的好东西。”
　　是不是好东西，嘴上强调就能知道吗？随师“嗯”了一声，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随子堂看着随师走远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这才腿一软，跌坐在了门槛上。
　　他揉着自己发软的两条腿，没忍住叹了口气，只觉得小小年纪做人真是困难。
　　大姐喜欢随师，这是家里长了眼的人都能看得出来的事，所以哪怕他觉得随师又凶又看不惯自己，还是想和她好好相处，谁能想对方竟厌他到这地步。
　　他在原地思索了许久人生，自问书读了万卷，却还是解不了这些题。
　　一直到傍晚随文礼回来了，看见他失魂落魄地坐在大门口，顿住了脚，“你在这儿干嘛？”
　　“嗯？”随子堂终于抬起了头，看清了来人，“五哥，是你啊。”
　　随文礼看他心情不佳，左右望望，没看见人，便也陪着坐下了，“怎么了你？”
　　“我在想，怎么才能和随师好好相处。”随子堂两只手托着脸，苦恼极了，“她怕是要一直呆下去了，可看上去随师似乎不大喜欢我……五哥，我该怎么办啊？”
　　“呵。”随文礼还当是什么事，冷笑一声，“你能不能挺直了腰板？这到底是是你家还是她家？再说，不过一个江湖小丫头，会点三脚猫功夫，也敢拿自己当个角了？”
　　随子堂拧了拧眉，不知怎么的，这番话，听得他是一半舒坦，一半又恼火起来。
　　“依我看，”随文礼说着便滔滔不绝，目光也越发冷下来，“大姐绝不会因为一个不是随家的人而对你如何，她跟了大姐的姓又如何，说到底不还是个假的随家人？”
　　随子堂听着，手都不自觉放了下来，“五哥，你在说什么……”
　　“能听懂你就懂，想装傻你就装。”随文礼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我话就说到这里。走了，进去吧。”
　　他说完便走，也不管随子堂一脸惊掉下巴的模样，等要转去饭厅的时候，却像有所感似的，忽然往北屋的方向看了看，然而却没见着什么人影。
　　随文礼摇摇头，为自己这番紧张自嘲地笑笑了，进屋找随清去了。
　　一直到随子堂也进了饭厅，随师才从屋顶下轻轻跃下来，眸中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搅得她快要天翻地覆。
　　就在随师又快被胸中翻滚的恨意吞没的时候，随宴从屋内的热闹中走了出来，盛着一身光，走到了随师面前。
　　她低下头，也不知道是看到了随师眼底又浓重又悲伤的落寞，还是真的饿了，轻轻扬了扬唇角，“小师乖，陪我去做饭吧。”
　　大江大浪一般的情绪顷刻间便退却了，随师吸了口气，转瞬之间压抑住了眼中的黑暗，再抬眼时，已经含了几分温柔。
　　“嗯。”她拉住随宴一只手，握得紧紧的，“院子黑，你带我走。”
作者有话说：
来辽~


第 58 章
　　说了要回礼，随师向来不喜欢欠别人什么，还真就去集市转了一圈，给随子堂买了些东西回来。
　　她想着毕竟是读书人，书房四宝随便送一个便行了。可是在摊位上挑来挑去，铺子也逛了好几家，生是没找到满意的。
　　随子堂送的剑架看上去便颇为贵重，她如何也要选个更好的才能回礼。
　　最后逛来逛去，逛到了海河商行的一家铺子里，挑中了一块色泽乌润的油烟墨，不知是哪里进来的，竟还有一股芳香气息萦绕其上。
　　随师数了数自己身上的银子，掏出了全部家底才把这块墨买到手。
　　眼看着临近正午，她要赶回去做午饭，出门时便走得急了些，不料撞上个人，那短匕首也不知道磕到了对方哪儿，随师只听得她“哎哟”一声。
　　这声音有些熟悉，随师猛地抬起头，看见了疼得脸皱成了一团的随河。
　　“随，随河姐……”随师有些懵，赶紧把人扶好去一旁坐下，紧张地看着她，“很疼吗，撞哪儿了？”
　　随河用力揉着自己的胯骨，冲她摆了摆手，“不碍事，就是撞着骨头了。”
　　怪她弱不禁风，轻轻磕一下都受不住。随河龇牙咧嘴好一阵，缓过那阵疼，这才直起了身来，问道：“小师来买了什么？”
　　“一块儿墨。”随师解释道：“随子堂上回送了我一个剑架，我得给他回一个。”
　　“这家伙手头一宽裕就这样，你别这么认真地给他回礼。”随河笑了笑，突然想起以前来，“想以前，他偷偷跑出去跟人家赌钱，赢回来一些碎银，就喜欢给我们买这买那……我还记得我白吃了他好几个糖人呢。”
　　随师站在原地听着，望了望外面的天，等随河说完，这才接道：“随河姐，我该回去了，家里没人做饭。”
　　“大姐又在偷懒呀？”随河惊得睁大了眼，转眼又笑开了，“罢了罢了，如今有了你，大姐更是有功夫偷闲了……行了，你走吧，替我跟大姐说一声，傍晚我们都去老宅。”
　　随师安静点了点头，扭头走了。
　　“这个丫头……”随河看着随师走远，眯了眯眼，脑子里转过一些想法，末了还是摇了摇头，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了出去。
　　随河看了看新进的笔墨纸砚，一会儿觉得这只狼毫笔随海用起来定然顺手，一会儿又觉得随师买走的墨给随海带一块也合适，就连江南来的宣纸她都想拎一些带给随海。
　　掌柜的看她兴高采烈的，也笑滋滋地问道：“二当家的，这是看上哪家的书生了？”
　　随河的手顿了顿，笑意不敛，“哪家的你就别管了，总之是个好书生。”
　　“这是好事啊。”掌柜的看上去还挺高兴，“早晚要告诉大当家的吧？就是不知道那书生家境如何，若和二当家的般配，那便再好不过了。”
　　“这么说，可就古板了啊。”随河看一样觉得一样好，还在给随海挑着东西，答道：“不过，那人……倒是富得很。罢了，就先拿这些，一共多少银子？”
　　买好了东西，掌柜的托人将东西送去了随府，随河便又去替随海添置了些衣衫，毕竟快要入冬，这人却向来没有为自己买些什么的念头。
　　将必需的东西都一一准备好了，随河这才满意而归。算着时间，随海应当还在商行里头，随河赶过去之后，果然正好接上要回府的随海。
　　“忙什么去了？”随海裹好了大氅走近，伸手还替随河拢紧了领子，“脸怎的红彤彤的，是不是出汗了？可要当心，别染上风寒了。”
　　“不至于啦。”随河把怀里的糖炒栗子塞给随海，捏了颗给她，“来，我的好二姐，张张嘴，劳累一天了，快吃点东西吧。”
　　随海低头一看，栗子都是剥好了的，她会心一笑，抓起随河的手，顺势低头咬下了那颗栗子，注意到随河指尖都烫红了。
　　“疼不疼？”随海揉了揉随河的指尖，语气有些愧疚，“以后别再做这些了，姑娘家家的，怎么老让自己吃苦。”
　　“真的没事！”随河被她揉得整条手臂都发软了，赶忙甩开随海的手，不自然地别开了脸，“你快吃吧，凉了就，就不好吃了……”
　　随海笑着应她，“知道了——”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并肩往老宅走去。
　　顾云木的宅子又大又寂寥，惜阎罗以快过年了为借口，也天天掳了顾八荒来随家老宅蹭饭，于是家里日日都是叽喳一片，好不热闹。
　　丹枫堂一直到小年才封箱，要回老家的都回去了，没家的都留在了丹枫堂里，一群人凑在一起也能过个团圆新年。
　　随子堂和随师两个完全成了随宴的跟班，指哪儿打哪儿。
　　说要剪窗花是两人一起出动，说要贴春联也是两人一起出动，就是随宴说要做叫花鸡了，鸡都是两人一起去抓的，最后还是随师一匕首抹了鸡脖子才止住了满后院的鸡飞蛋打。
　　随子堂被只鸡吓得险些哭出来，撇着嘴，苦苦哀求道：“大姐，我想去读书了，孔孟两位先生在等我，之乎者也在等我，大姐我想走呜呜……”
　　“胡言乱语说什么呢？”随宴抱起手臂瞪着随子堂，末了嫌弃地摆摆手，“罢了，本就不该指望你，走吧走吧，我有小师就够了。”
　　随子堂大喜过望，擦了擦眼角，精着一双眼跑了，又要偷偷拉着随文礼出去赌钱了。
　　随宴倚在灶台边，觉得这日子过得是既热闹又无聊，“简直成了个老妈子……”
　　她喃喃着，没听见随师走了过来，嘴上还在念叨着，“明年，明年要把家里这几个的婚姻大事给解决了，该嫁的嫁，该娶的娶……”
　　随师前一刻听了那句“有小师就够了”，喜悦还没有漫上心头，陡然又听了一耳朵“解决婚姻大事”，脸又垮下来了。
　　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但毕竟年纪小，不明白这是种什么情绪，只沉声说：“你就这么操心他们的事吗？”
　　随宴被她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嗯？啊……我能不操心吗？家里留这么多老姑娘做什么？”
　　随师添了几把柴火，看着火又烧旺了一些，这才直起身来看着随宴，认真问道：“那你呢，随宴，你也想嫁人了吗？”
　　“嫁人啊……”随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目光飘向了窗外。
　　庖屋不大，有一扇高高的木窗，在她思绪飘飞的时候，窗外也落下了细细的雪花，她突然眼睛一亮，笑道：“嗯，大概我也想成家了吧。”
　　随师有些紧张地问道：“那你看上谁了？”
　　“这倒没有。”随宴作出思索的模样来，“说来，我这二十多年啊，前半生忙着玩，情窦初开的年纪就这么打闹过去了，后半生又忙着肩上担责，倏忽也过去了……当真是，从未停下来为谁心潮澎湃过啊。”
　　随师问道：“如何是心潮澎湃？”
　　随宴自然也是不懂的，但是她故作老成，回忆了一番走马观花读过的书，说道：“大概就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日思夜想着一个人，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汤盅里的汤汁慢慢翻滚起来，细白的雾气蒸腾了起来。
　　“你明明就不懂。”随师看着随宴的侧脸，打断道：“随宴，等你以后真的为谁心潮澎湃了，再说给我听吧。眼下……你就是在误人子弟。”
　　确实在误人子弟的随宴噗嗤笑了起来，她点了点头，“好，我先去学，学会了教你，也不枉你喊我一声师父，行了吧？”
　　她说话时眼神极无奈，随师盯着她，眸光都温柔了许多，弯唇笑笑，回道：“谁家师父教这种东西？”
　　随宴但笑不语，埋首做她的叫花鸡去了。
　　她做事的时候，随师便像条尾巴似的总跟在她后头，但又不碍手碍脚，只是不远不近地挨着她，目光追着随宴的每一个动作。
　　小孩儿就是黏人——随宴这么想着，心里偷偷笑了笑。
　　遥落已经得到随宴的同意，带着潭星往都京去了，随清担心他们，还找到惜阎罗管他借了几个兄弟，一路护送着他们回去。
　　算着日子，眼下也该到都京了。
　　随清作为丹枫堂的老师傅，自然没办法抛下里头的孩子们，封箱之后他也天天往丹枫堂赶，趁着难得的休憩日子，陪着一群孩子撒野玩。
　　原先一直跟着遥落的一个丫头这会儿支着脸，有些无聊地叹了口气，“好想潭星姐姐呀。”
　　随清听了，在她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笑道：“你就不想你遥落姐姐？”
　　“自然也想啊。”小丫头想起什么来，又委屈道：“我上回偷偷听到，遥落姐姐说要带潭星姐姐去见什么重要的人，还问潭星姐姐以后愿不愿意留在都京……随清哥哥，遥落姐姐是不是比起我，更喜欢潭星姐姐呀？”
　　“留在都京？”随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问道：“你还听见了什么了吗？”
　　“还有什么，乔哥哥……”小丫头撇了撇嘴，“哎呀，不记得啦，总之，遥落姐姐要是不喜欢我，明年我能跟你学戏吗，随清哥哥？”
　　“你还挑三拣四起来了。”随清摸了摸她的头，“放心吧，遥落对我不好，但还是很疼你的，不会不喜欢你的。”
　　随清想了想，大概遥落是想把潭星托付给自己家人吧，毕竟留在丹枫堂也要吃苦，还不如留在她家里做个普通孩子长大的好。
　　他这么想了一通，什么都想顺了，便也不再念着遥落和潭星了，转而又去了后厨，盯着孩子们的晚饭去了。
　　一直等到留在丹枫堂的孩子们都吃完了，随清这才裹好了大氅，回老宅去了。
　　路面上落满了白雪，白日被人来来回回踩了无数脚，留下了无数匆匆的脚印，随清缓慢地走着，并不急着赶路，掩在大氅下的手一直揪着自己的衣袖。
　　怪不得他多情，实在是这样热闹的日子里，他无法自控地会想起司空敬来。
　　他从惜阎罗那里听来消息，说北境几乎全部覆灭了，秋云山和蛮族联手打垮了大梁帝的军队，皇帝的尸身被悬挂在北境城门口，一直要挂到新年去。
　　那么司空敬……大概也已经死了吧。
　　随清神情淡淡地看着脚下，他觉得自己是难过的，却又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难过。他与司空敬真正见过的日子凑起来也不过几个月，然而那漫长的、没有相见的岁月，足以抵消无论多么温柔的片刻，所以他觉得自己是只有一点难过的。
　　至少，不会为他的死落泪。
　　各人有着各人的悲喜，可无论人是如何想的，日子总要过，时间总在走。
　　有人活着，有人死了，新年却依旧如期而至。
　　除夕这天，随宴睡了个懒觉，而且她还不让作息规律的随师起来，硬拽着她躺到了日上三竿。
　　随师睡不着，于是一直偏头看着睡觉的随宴，一眼一眼，像要把这人刻进眼睛里去。
　　这些日子她很乖，除了会叫随宴的大名，几乎没有惹过随宴生气。看来随宴对她的表现也十分满意，不然睡觉时不会总用手臂环住她，生怕她没盖好褥子，又或是生怕她给溜了。
　　随师趁随宴看不到，露出个孩子般的笑来，轻轻说道：“随宴，这是我第一次和你一起过年。”
　　我很开心。
　　希望你知道。
　　一直到晌午，随宴才幽幽翻了个身，抻直了胳膊腿，慢慢睁开了眼睛。
　　随师靠坐在床头，随手翻着一本书，看得说认真又不认真，每一页目光停留个一时片刻就过去了，随宴都不知道她是在看字还是在看画。
　　“小师。”随宴坐了起来，褥子从肩头滑落，落在她腰间，一头长发被碾压一夜，已是根根干燥，黏在了她身上。
　　她就着这幅尊容，继续说道：“你爱看书这点，真是随了我。放心吧小师，往后为师会以身作则，教你更多的。”
　　随师转过头来，上下扫了一遍随宴的脸，松手放下书，反将褥子揪了上来裹在她身上，又抬手替她擦去眼角的眼眵。
　　“……”随宴看着她的指尖，默了片刻，脸顷刻就红了。
　　随师的神情看上去像全然不觉得这有什么似的，随宴咬了咬牙，一脚把随师蹬下了床，“做师父的赖床，做徒弟的不能勤快点么！快，快去洗漱了，我穿好衣裳就来了……”
　　“哦。”随师走时还叮嘱道：“今日出了些太阳，怕是会化雪，天还是冷，你多穿点。”
　　随宴把自己捂在褥子里，心头火都烧到脸上了，“哦。”
　　随海和随河说去商行再看看，午饭过后就关了商行过来了。
　　随清去了丹枫堂照看一屋子孩子去了，随文礼和随子堂又不知道去哪里赌钱了，家里眼下就剩了随宴和随师，还有在大厅里支了盆火烤地瓜的惜阎罗与顾八荒。
　　随宴的脸色从随师替她擦了眼屎之后就不太好了，她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太不爱打扮了，看上去不像个正经师傅，所以才会教出这种不正经的徒弟来。
　　她痛定思痛，翻开装衣裳的柜子，好一阵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条白蓝相间的直领襦裙，裙上还有着轻软细薄的织绣，绣的是白鹤与山水。
　　这一身算是格外端庄了。
　　随宴又好一阵涂脂抹粉，连头发都编的一丝不苟，这才有了一丝为人师者该有的庄重，不疾不徐的往大厅去了。
　　可恨那嘴刁的惜阎罗，生火烤地瓜烤得满屋子乌烟瘴气，随宴一身出淤泥而不染的打扮顷刻间就被人间烟火玷污了。
　　随宴黑着脸在高椅上坐好，看着寒冬腊月生生烤出一身汗来的顾八荒，只觉得惜阎罗是天下难得的可恨之才，简直人见人想踩。
　　那人却一脸老色鬼的模样，把随宴上下前后地看了个遍，最后会心一笑，“大过年的，何必为我如此打扮？”
　　“你放屁。”
　　做师父的刚骂完，正要撸袖子展示一番威武，随师就端着两碗面过来了，途中还被烟呛得咳了好几声。
　　随宴烦得简直想送惜阎罗和顾八荒去见顾老班主，起身拉着随师去了一边，躲开了那人间烟火，找了个角落窝着吃面去了。
　　惜阎罗不死心，搬了把矮凳凑到随宴身边，装着姐妹情深的模样把手放在了随宴的腰上，将那细软的腰摸了好几把，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
　　随宴端着面，气得浑身直抖，最后忍无可忍，抬起一脚踩在惜阎罗的靴子上，用力地碾了碾。
　　“啊！”惜阎罗疼得喊出了声来，不知是哭是笑，“随宴，你还不松开！”
　　顾八荒听了她的声音，赶快过来救命了，谁知随宴的脚正要挪开，随师又装作没坐稳，一脚踩在了惜阎罗另一只靴子上。
　　她装作惊讶，赶紧收回脚来，“阎罗姐，抱歉，我没坐好……”
　　惜阎罗抖着一双腿，顾八荒一看就知道她又做了些不招人待见的事，直接抬手把她抱了起来，带回火盆旁边去了。
　　“惜阎罗……”顾八荒板起了脸，“大过年的，你怎么总要惹出些不痛快来？”
　　“不痛快？”惜阎罗笑了笑，在火盆里点燃了烟，吸了一大口之后才觉得疼痛缓下去一些，又开始嘴贱了，“这点痛比起我挨过的刀子，那是简直没法比……倒是方才掐到的那把嫩豆腐，真是人间难得几回闻啊。”
　　随师把她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她更清楚惜阎罗这话是对自己说的，恨恨咬了一口面之后放下了碗，直接折断了一双筷子。
　　随宴都还没来得及生气，被随师的动静吓到，“……小师？”
　　“没注意，我再去拿一双来。”随师起了身，走过惜阎罗旁边时冷冷瞪了她一眼，后者又吸了口烟，眯眼陶醉，眼尾带笑的瞥了她一眼。
　　后知后觉的师父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徒弟这是又生气了。
　　随宴也放了碗，走过来一掌狠狠掴在惜阎罗背上，怒道：“你这只猪手再碰我一回，我直接让小师给你剁了！还有，顾八荒，你能不能好好管着她？！把我徒弟气走了，我让你们俩顿顿饿死得了！”
　　她说完就去找随师了，出了大厅还听见惜阎罗嚣张无比的笑，“她说要饿死我们，哈哈哈……”
　　随宴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忍了忍，她是为人师者，一定要教会徒弟如何忍耐。
　　那边随师拿了双新筷子，却久久未动，站在灶台前，怒气冲天地拧着眉。
　　可她却在沉思，自己这般生气，是为什么？
　　不过是随宴被人碰了，她应当气的是自己师父受辱了，可眼下……她心里却不像是那么回事。
　　反而觉得，是自己的人被碰了那般怒火滔天。
　　她紧紧抿着唇，为着这点自己尚且不理解的心思，感到慌张了。
　　随宴找了过来，轻轻喊她一声，“小师？”
　　随师没回头，反而听着胸腔里的那块肉跳得越发厉害了起来，她不自觉地往里躲了躲，想要避开随宴。
　　“拿双筷子而已，怎的这么久？”随宴走了进来，看见随师都快将自己塞到墙角里去了，上前拉了她一把，“做什么呢？”
　　“没什么。”随师甩开她的手，把头偏向了一边，很明显是在避开她。
　　做师父的这下是真懵了。
　　但不管三七二十一，小师生气了那便哄为上，随宴于是又拉了拉随师的袖子，软下声音问道：“是不是生气了？惜阎罗她就这样，以前没个正形，眼下还越老越幼稚了。你要是看不惯，大可以揍她一顿，也好过自己生气啊。”
　　随师垂着头，眼睛却落在随宴的腰上。说来奇怪，她也和随宴同床而眠这么久了，为什么从来没注意过随宴的腰呢？
　　惜阎罗说像一把嫩豆腐，那到底……
　　“咳咳……”随师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她慌张地又离随宴远了一些，自己捏紧了拳头，变得十分慌张了。
　　随宴是真的头疼起来，“面都要坨了，小师，快跟我回去吧，啊？”
　　她说完便微微转过了身，想要引着随师一起走，可那默不作声的徒弟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反将随宴一拽，伸手抱住了她。
　　随师的脸埋在随宴的锁骨处，手臂软软地圈着随宴的腰，拼命吸着她身上那股淡然又安静的味道，瞬间连心跳都缓和了许多。
　　她闷着声音撒娇，“随宴……让我抱抱你。”
　　随宴下意识也搂住了随师，手还在她头上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让她宽慰些，“行，你想抱，就，就抱吧……”
　　可不管随宴怎么思考眼前的情况，她都觉得这会儿随师的行径和方才惜阎罗的，似乎没大差别。
　　她晃了晃脑袋，在心里唾骂自己道：“胡思乱想些什么，真是疯了！”
　　随师有些无师自通，方才惜阎罗那只作妖的手教会了她许多，眼下这样乖顺地抱着，她却已经想到了自己的两只手接下来可以如何作乱。
　　摸摸随宴的背，掐掐随宴的腰，还可以往上……
　　再将人推倒了，用手碰碰她温热的皮肤和锁骨……
　　“小师。”
　　随宴及时喊了一声，她觉得随师整个人都绷紧了，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身体都变得紧张起来了。
　　“好了，别冲我撒娇了。”随宴用手指弹了弹随师的耳垂，轻笑道：“马上小海她们就来了，我们快些吃完，要一起做年夜饭了。”
　　随师“嗯”了一声，艰难抽出手来，眼睛落在随宴的手上看了一会儿，转身拿着筷子走了。
　　人模人样的师父松了口气，压根不知道随师都想了些什么，只当自己又哄好了随师一回，心满意足地回去继续感受人间烟火去了。
　　两人吃好后没多久，惜阎罗和顾八荒的地瓜也烤好了，香软的地瓜烤得外焦里嫩，表皮甚至烤出了一股糖汁的味道出来。
　　惜阎罗献宝似的拿给随宴，“尝一口，这个可是烤得最好的那个。”
　　“拿开。”随宴皱眉躲开她，“你自己吃吧，我要准备年夜饭去了。”
　　“随宴……”惜阎罗皱起了眉来，泫然欲泣似的，她要是好好说话，真的是个惹人疼的江南女子模样，“你吃一口吧，我手都被烫红了……”
　　随宴顿住脚，垂眼看了看，“惜阎罗，你这舞刀弄剑的手，装什么柔弱呢？我不想吃，你给顾八荒吃去吧，或是给小师尝尝，都行。”
　　“小师小师，”惜阎罗把地瓜扔给顾八荒，抬手抽了口大烟，翻着白眼道：“你对你这个徒弟，还真是疼爱有加啊。”
　　随宴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喊了随师过来，一起钻进庖屋里折腾去了。
　　没多久随海和随河也来了，两人齐齐去了庖屋准备食材，杀鸡剁鱼，锅铲相碰，除夕夜就这么热热闹闹的来了。
　　随师被使唤着忙活了一下午，任劳任怨，心里却打着小算盘，晚上她得撒个娇，抱着随宴睡，就当是她对自己的奖赏了。
　　傍晚的时候随清也回来了，随宴便让他替了随师，好放随师回屋休息休息。
　　随师便洗干净手，回了北屋，打算坐一坐，歇个一时半刻。
　　正要开门，她却突然警惕地察觉到一阵靠近的脚步声，还有什么东西刺破了风声朝她打了过来。
　　随师避之不及，好在那颗石子并不是要伤她，“叮”的一声砸在了门上。
　　“什么人？”屋外没灯，随师回转身体，在黑暗里定睛看了看，瞥见了站在墙上的一个身影。
　　随师正要动作，那道身影出声了，“随师，是我。”
　　程青云。
　　“青云……哥？”随师心里猛地一跳，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抿了抿唇，“等我一会儿，我马上来。”
　　她飞身进了屋里，匆匆留下了张字条，抓起淞月剑便跟着程青云离开了。
　　两个人一路使着轻功，很快到了间偏僻的客栈里，大概是因为正值除夕夜，客栈里除了掌柜的再没其他客人。
　　到了房间门口，程青云推开门让随师进去，自己安静地留在了门外看守。
　　屋内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一身锦袍终于有了侯爷气质的平阳侯，另一个是个女人，等她缓缓转过身来，像是有什么感应似的，随师的心脏陡然钝痛起来。
　　那女人素发盘起，仅有一根竹簪做饰，可面容却带着股柔和，看上去绝非凡人。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张脸看上去，和随师有六七分相似。
　　不知为何，随师拔腿便想逃，随宴还在等着她吃年夜饭，她该……
　　“轻舟……”那女人一见到随师便红了眼眶，哑声唤道：“是我的舟儿吗？”
　　随师定定地睁大了眼，看上去茫然无措极了。
　　---
　　都京皇宫内。
　　侍卫领着两个人影穿过白雪皑皑的宫道，一直到了勤政殿外。
　　殿内隐约能看见有人影攒动，经由侍奉公公通报，被带来的两人在门外脱下了外袍递给婢女，一前一后进了殿内。
　　走在后的那个人影明显动作更慢，举手投足间甚至能看出胆怯和战栗来，女孩不敢抬眼，等走在前头的人停住了，这才赶紧在原地站住了。
　　“属下遥落参见陛下、太子殿下。”说话的人眉宇间意气风发，丝毫不见戏台上的柔弱与扭捏，“太子想见的人，我给您带来了。”
　　潭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见遥落用自己全然没听过的语气说话，更是害怕到了极点，她抖着手上前，染着哭腔，“遥落姐……”
　　遥落折过身来，冲她温柔一笑，“潭星，姐姐不会害你。只是时至今日，你也该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秋饶霜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
　　第一眼看见潭星的时候，他确实双眸一亮，可是紧接着，女孩胆怯得像个山林间的兔子，立马打消了他全部的想法。
　　可秋云山哈哈大笑起来，对他说：“霜儿乖，这便是了。”
　　秋饶霜暗自咬紧了牙关，他身上还有重伤，起身都十分不便，但在秋云山的注视下，他依旧缓缓走到了女孩面前，哑着嗓子唤了她一声。
　　“小诗。”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进入第三卷了！


卷四：江湖远
第 59 章
　　国未初年。
　　正值新春，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不论是犯了盗窃罪的盗贼，还是沾染了数十人鲜血的穷凶恶人，全都被无罪释放。
　　于是，恶贼横行，杀戮无法，都京成了大梁最乱的地方。
　　百姓逃的逃，抓的抓，死的死，好端端一个新年，过得是血流成河。
　　北境被新帝一举攻陷后，秋云山大方地直接将北境赠予了蛮人单于，甚至无视蛮人屠城、烧杀抢掠的种种恶劣行径。
　　满朝文武早已成了秋云山的傀儡，无一人上前替百姓伸冤，人人只望着脚下的一寸地，只念着自己的一条命，天下蝼蚁众多，他们管不过来。
　　大梁帝已死的消息早就传遍了，但秋云山到了登基之时才昭告天下，他还让人提了一颗头颅到了大殿之上，说是给自己的贺礼。
　　那颗头是谁的，自然不言而喻。
　　新帝下的第二道诏令，便是传召江南的平阳侯入京觐见，但这道圣旨刚到江南的码头，就被挡了回去。
　　送信的公公连带着一船的人都被打成了半残，那平阳侯带了数百人持剑对着他们，公然声称江南不再属于大梁，让秋云山好好呆在都京做他的皇帝去。
　　秋云山在勤政殿听完了传回来的话，哈哈笑了将近半个时辰，笑得旁边的大臣们无一人敢出声询问，一个个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很好，很好……”秋云山露出一脸阴邪，让人去将秋饶霜叫来，“这个平阳，真是越看越碍眼啊，朕可真是太喜欢他了。”
　　他没等多久，秋饶霜很快便从东宫赶了过来。
　　秋云山让其他人都退下，只留了秋饶霜和一位将军在，他手里拿着国玺，当石头似的抛着玩，想了想说道：“朕准备攻打江南了，太子和将军，可有什么妙计啊？”
　　那将军听了，闻言立马单膝跪下，“回禀陛下，臣愿意带领十万大军南下江南，半年内一定为陛下取到平阳侯首级！”
　　也不知道这话是哪里好笑，秋云山听完又笑了好久，眼角都冒出了泪来，“你，哈哈哈……罢了罢了，有这份心，朕自然是感激的，只不过将军大概不清楚眼下的情况——我们，哪儿还有十万大军呀？”
　　因着秋云山的疑心，他手下几个将军之间不允许来往，每个人带领的军队都是完全独立的，因而始终没有人清楚到底秋云山手下还有多少兵力。
　　这会儿听了句实话，那将军狠狠拧着眉，担忧道：“那陛下……我们此番南下，若十万兵力都没有，怕是难以获胜！”
　　秋云山旋身坐下，问道：“怎么说？”
　　“据臣所知，平阳侯一直在蓄养自己的军队，这么多年来，少说也养了十几万人，再加上江南富饶，怕是粮草马匹更足……”那将军沉了沉声，“陛下，臣认为……”
　　秋云山猛地抬手，将那国玺对准将军的头砸了下去，这一招防不胜防，那将军当场就被砸得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倒在了一旁。
　　“啧。”秋云山有些头疼，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真是该死啊，竟然敢背着朕偷偷打听消息，是朕管得太松了么……”
　　秋饶霜目不斜视，面沉如水地跪下，“儿臣但听父皇吩咐。”
　　“唔。”秋云山看着他，又笑了起来，“霜儿近来如何呀？和你那妹妹，相处可还融洽？”
　　秋饶霜连眼神都未变过，“回父皇，大概是因为时间久远，小诗似乎有些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这个好说。”秋云山看着秋饶霜不疑有他的神情，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快感，继续哄骗道：“遥落为了找到她，可是翻遍了整个大梁，一直到了江南，才问到一个和你妹妹同岁的孩子。收养她的是对老夫妇，说是五岁的时候在家门口捡到的，发了场大病，自然是忘了吧。”
　　秋饶霜笑了笑，应道：“嗯，劳烦父皇替儿臣操心了。小诗妹妹哪怕不记得了，但模样、神情都和从前差不多，儿臣心中还是欢喜的。”
　　“欢喜？”秋云山又哈哈笑了起来，点着头道：“那便好。朕替你了了一桩心事，往后你应当是无忧了。”
　　秋饶霜立马磕了个头，“往后但凭父皇差遣，儿臣定万死不辞。”
　　“霜儿，你我父子一场，何须如此？”秋云山眯了眯眼，看向了旁边死尸一般的将军，“罢了，攻打江南的事容朕再筹谋筹谋，你先带着他下去吧。”
　　秋饶霜起了身，提着那将军退出去了。
　　等出了大殿，他偏头看着头上血流不止的将军，到底于心不忍，喊来一个公公，“劳烦叫位太医给他看看。”
　　那公公立马应下了，喊来人将那将军抬走了，又恭敬地做了个礼，看着秋饶霜走了。
　　回东宫的路上没人跟着，正好给了秋饶霜思考的时间。
　　虽然他跟在秋云山身边的时间还没有从前摄政王府的管家长久，可是这么些年来，他日夜活在秋云山的阴影下，怕是没人能比他更了解这个疯子了。
　　秋饶霜知道，他骗过秋云山了。
　　唯一让他困惑的是，之前遥落带回来的那个丫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是随便抢了别人家的孩子，那她一定不会如此信任遥落。那女孩看上去和遥落的关系十分亲密，而遥落是秋云山一手培养出来的细作，能让她安插这么久的地方，肯定不会只是为了找个丫头来骗自己的。
　　所以，遥落到底去的是什么地方？
　　秋饶霜在御花园里顿住了脚，他像是有些累了，左右望了望，在一个秋千上坐了下来。
　　整日为了苟活下去而勾心斗角，秋饶霜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可眼下，他也不是没有得到什么好消息——连秋云山都找不到随诗，看来，她眼下很安全。
　　那样冷情的女孩，这世间怕是也没有第二个了。
　　秋饶霜能够光凭眼神就认出她来，可是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见到过那样的一双眼。
　　但，之前在江南的平阳侯府……
　　他眸光一闪，正要想到什么，却突然听人喊道：“太子殿下？”
　　秋饶霜回过神来，眼神立马冷了下去，他看着正牵着潭星过来的遥落，没个好气，“有事？”
　　“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态度？”遥落笑了笑，晃了晃自己和潭星牵在一起的手，“我替你找到了妹妹，你却如此待我？”
　　“呵。”秋饶霜冷笑一声，伸手将潭星拽到了自己跟前，冷冷看着遥落，“既然知道是我的妹妹，你最好离她远一些。”
　　已经相处了一阵子，潭星知道秋饶霜不是什么坏人，秋饶霜把她拉过去，倒也没有怎么反抗，只是还有些怕，战战兢兢地看着遥落，“遥落姐……”
　　“别怕。”遥落十分放心，松了手，“那就劳烦太子殿下看着自己妹妹了，属下还有事在身，先走一步了。”
　　遥落低下头，在潭星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起身便笑着走了。
　　秋饶霜看着自己掌心的那只手，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潭星，爱同情别人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叹了口气，木着个脸，“饿了吗？”
　　潭星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连忙点了点头，“饿了，饿了……”
　　“傻子。”秋饶霜小声骂了句，想了想，还是带着潭星回东宫了。
　　可这丫头却频频回头望着那秋千，垂涎欲滴似的，被秋饶霜拉着走得恋恋不舍。
　　秋饶霜终于有脾气了，“你到底是饿了还是想玩儿？”
　　“我……”潭星记起遥落的话，摆上一脸的乖巧，“小桥哥哥，我想坐秋千，可以吗？”
　　小桥哥哥……
　　八百年没听到了。
　　秋饶霜捏着潭星的手骤然用了劲，心里原本升起的那点同情转瞬便湮灭。
　　他一把甩开了潭星的手，“你如今叫潭星，我也不叫陆羽桥了，所以不必再叫我小桥哥哥了。”
　　“哦。”潭星眨巴着眼睛看着秋饶霜，猛地想起来遥落对自己说过，“这个太子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妹妹，眼下只有你装作他的妹妹，才能让他高兴起来。”
　　于是她心里又涌起一股同情来，点了点头，“嗯，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好赖不分是不是？”秋饶霜拉起一张脸，“你最好什么都别叫我。”
　　“不行。”遥落说过，要是潭星不能成功假扮成他的妹妹，那就不带她回丹枫堂了。
　　潭星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拉起秋饶霜的手跑到了秋千边，她坐了上去，回头道：“算了，你给我推推吧，我长这么大还没玩儿过秋千呢。”
　　从前赵家的花园里就有秋千，回回陆羽桥去找随诗，都能看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秋千上发呆，小小年纪不知道有什么愁绪，目光里盛满了悲伤。
　　秋饶霜想起随诗那可怜的模样来，又看见潭星一脸的天真，到底不忍让她失望，替她推了几下，“玩儿过就下来，早些回去吃饭。”
　　“知道了。”潭星还嫌他力气小，“用点力啊，一点也不高……”
　　秋饶霜被气得竖起了眉毛，狠狠一掌拍在潭星背上，秋千都快晃到天上去了，潭星大叫一声，终于笑了起来，“对对对，就是这样，好高啊哈哈，我飞起来了！”
　　秋饶霜：“……”
　　他娘的，还是个傻的！
　　等潭星玩儿够了，秋饶霜手臂上的伤口都快裂开了，他暗自咬着牙，实则背上的汗都快将衣裳打湿了。
　　潭星从秋千上跳下来，毫无征兆地拉住了秋饶霜的手，“回去吃饭吧……咦，你的手怎么这么湿啊？”
　　“不用你管。”秋饶霜抽回自己的手，抬步先走了，“快点跟上，我饿了！”
　　人少的时候潭星要自在一些，遥落在的时候她最自在，但是随着和秋饶霜慢慢熟悉起来，单独和秋饶霜相处的时候她也挺自在的。
　　这个人听说是太子，就是皇帝的儿子，虽然潭星对于权贵还不太明白，但是皇帝是比平阳侯还要厉害的存在，那么他的儿子，一定也是很厉害的。
　　这么想通了，潭星对秋饶霜是又敬畏又同情。
　　吃饭的时候，秋饶霜被她瞟得不耐烦，瞪起了眼，“你两颗眼珠，是不是不想要了？”
　　“要要要……”潭星赶紧收回视线，老老实实吃起了饭来，可她一直热闹惯了，在丹枫堂吃饭哪回不是嚷嚷的快要把饭厅给掀了，眼下这么安静，她是真不适应。
　　正想着，秋饶霜突然出声了，“你从前，都住在哪里？”
　　“我……”潭星记起来那套说辞，险些噎住，“就是，江南城郊的一对老夫妇捡到了我，然后他们把我养大了，我自然也是一直跟他们住在一起。”
　　秋饶霜垂着眼，突然轻轻笑了声，“捡到你，救活你的性命，又养了你好几年，你就称呼他们为‘老夫妇’？”
　　潭星猛地瞪大了眼，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了，“不是，我……”
　　“罢了。”秋饶霜冲她露出个温柔的笑容来，看上去清朗少年气十足，“你不愿说，那我就等。往后总有一天，你能告诉我你是从哪儿来的。”
　　潭星扒拉了一口饭进嘴里，闷闷答道：“哦……”
　　秋饶霜闭了闭眼，嘲讽地想着——
　　真是个傻丫头，连五岁的随诗都不如。
　　潭星却误读了秋饶霜嘴角的那抹笑，她只当是秋饶霜看穿了自己的一个谎言，觉得伤心了，这让她更不好受了。
　　但是遥落也说过，不能让秋饶霜知道任何关于丹枫堂的事，不然以后他发现自己是个骗子了，会去找丹枫堂的人算账。
　　自己学戏本就没学好，两年了还是个学徒，随清脾气好才不忍骂她，可是潭星也知道自己的斤两，这辈子能做个小学徒照顾好随清和丹枫堂就心满意足了。
　　所以，眼下让她给丹枫堂招惹祸端，那自然是不能做的。于是难受归难受，潭星还是不决定说出真相，倒是给秋饶霜夹了一大碗的菜。
作者有话说：
突然觉得，咱小桥哥哥也太可怜了八


第 60 章
　　江南和都京交界处，有座唤庆余的小城，因着战火暂时没有烧起来，看上去还算宁静祥和。
　　随师除夕那晚到底没能再回去随家老宅，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平阳侯的先行军队到了庆余城，原本以为能好好过完的一个年最终还是被搅黄了。
　　庆余城山多，平阳侯选定一块平地安营扎寨，那块地掩在深山背后，还有一条极宽的大河做阻拦，短期内不会被都京的人发现。
　　随师算着日子，已然是元宵了，头顶的月又圆又亮，柔和的光芒像极了随宴那天穿的襦裙。
　　她爬到了一处山坡上，背后是营内的篝火攒动，眼前是大江大河哗哗而过，心里平静极了。
　　“舟儿？”突然有脚步声靠近，随师听了这声呼唤，心中微微一动，回过了头。
　　宋鸾风便是当年逃出来的定安候三夫人，这么多年来一直住在江南的一座尼姑庵中，养了一身肃穆又温柔的气性。
　　随师看着她拎着食盒走近，怔怔的想着，这是她的亲娘——都半个月了，她还没能接受这个事实。
　　“元宵节怎能不吃元宵？”宋鸾风在随师身边坐下，打开了食盒，“这是我特意去城里买回来的，说是豆沙馅和芝麻馅都有，很甜，你快尝尝。”
　　大概真是血亲天然便带着股亲近，哪怕和眼前这人相识不过半月，随师却仍然觉得这个女人极温柔、极亲切。
　　“好。”随师盛了一碗，想了想还是递给了宋鸾风，“你……先吃吧。”
　　宋鸾风没料想到会这样，霎时眼都红了，她点头笑笑，“好……舟儿也吃，娘不急。”
　　娘……随师垂了垂眼，没接话。
　　元宵果然很甜。
　　随师吃着吃着，忍不住的开始想，随宴大概又将大家都叫去了老宅吧，她一定会亲自做元宵，然后有些做的甜，有些做的淡，因为家里嘴实在太多，还个个都叼。
　　真是可惜，她还是没能和她过完第一个年。
　　“舟儿在想什么呢？”宋鸾风没吃下几个，目光柔柔地缠在随师身上，“今儿月圆，舟儿可有什么想念的人啊？”
　　随师放下手中的勺子，突然偏头道：“其实我叫随师，你口中的容轻舟……和我并无多大干系。”
　　“舟儿。”宋鸾风的眸中闪起了泪光，“你是不是在怪娘……怪娘当年将你抛下，独自苟活？”
　　随师压下心口的怒火，忍了忍，别开了视线，“眼下的我只是随师，我希望你明白这点。”
　　她什么都知道了。
　　随家园当年发生了什么，随宴如何带着他们逃出来，自己辗转到了北境又到江南，这十几年的经历，她全部都串起来了。
　　说来说去，不过一个笑话——生下来时，亲娘不要她；逃命时，随宴又不要她。
　　程青云捡回自己养大，最后却又兜兜转转成了平阳侯的人，还和自己的亲娘在这样尴尬的境遇下相遇了。
　　多么可笑。
　　更可笑的是，明白一切了，她却还是在想着那个不要自己的人。
　　“你当初离开，我体谅你的苦衷，毕竟随家园的事谁都没有料到，让你一个人带着我，确实吃力了。”随师显得很能体谅，冷冷笑了笑，“我并不怪你。”
　　她已经把所有的怨恨都抛给了另一个人，相较之下，这位突然蹦出来的娘反而显得没那么可恨了。
　　“舟儿……”宋鸾风难过地落下了泪，“你如此善解人意，可却像把刀扎在了为娘的心口啊……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找你，可我不过一个妇人家，根本就找不到你……”
　　随师捧着手里已然凉了的元宵，嗓眼被委屈涨得有些难受，她不忍拂了宋鸾风的心意，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元宵。
　　“我先回去休息了。”随师放好东西，再不想待下去，起身大步走了。
　　宋鸾风看着随师离去的背影，一个人坐在山坡上，身影落寞地哭了许久。
　　回了营帐里，随师原打算直接闷头就睡，没想到撩开帐帘一看，程青云和平阳侯两个人竟然在里面等着她。
　　随师的身形顿了顿，好久才脸色复杂地进去了，“青云哥，侯爷。”
　　程青云面对着随师，罕见地涌起了些难以言说的情愫，像是同情，又像是怜悯，但他明白这种情绪若表达出来了，随师可能会拔刀砍他。
　　于是他说：“有想杀的人吗？我替你了结。”
　　随师一身的紧张被他一句话抹去了大半，她终于舒服了一些，轻笑道：“我想杀了秋云山，青云哥能办到吗？”
　　“这有些难办，但我会努力的。”程青云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你放心，不出两年，一定把他的头砍下来送给你。”
　　随师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玩笑道：“那我先谢过青云哥了。”
　　这时，程青云狐疑地转头看着平阳侯，眼神示意道：“你不说些什么？”
　　平阳侯也喝了口茶，目光却落在了帐帘上，程青云明白过来什么，脸上摆出些无奈，起身出去守门了。
　　随师不想面对宋鸾风，也不想面对平阳侯，她甚至希望自己就是随家的一个没人要的孩子而已，也好过眼下要面对自己身上背负的那么多阴谋。
　　她知道到底躲不过平阳侯，也到底躲不过自己的命运，出声道：“侯爷有话便说吧。”
　　“不必防备我。”平阳侯微微一笑，“你是定安的孩子，往后叫我平阳叔，如何？”
　　“平阳叔。”随师从善如流地喊了他一声，继续问道：“叔叔有话要说吗？”
　　“知道我为何要让你参与先行军吗？”平阳侯看着随师。
　　“替父报仇。”随师接道，“还有随家园的仇，一并了了。”
　　“倒是聪明。”平阳侯喝了口茶，又道：“但，却又不止于此。”
　　随师实在没兴致打哑谜，“侯爷什么意思？”
　　“说了叫我平阳叔。”平阳侯小孩似的，犯起轴来，“改了称呼，我再告诉你为何。”
　　随师呼出口气，忍下所有的不耐烦，喊了他一声，“平阳叔。”
　　平阳侯终于喜笑颜开，“从前少年时，我和定安约定，日后不论谁有了子嗣，另一人都要将对方的孩子视如己出……若是他还在，你大概会对我更和颜悦色一些。”
　　随师不太喜欢听什么如果，但是平阳侯脸上的神情看上去却实在悲伤，她只好接道：“平阳叔……为何没有妻儿？”
　　“我沉迷于习武，打算将这一生都用来保护大梁的百姓，以及我想要保护的人。”平阳侯不知想起什么来，眼神廖远，“有了妻儿，我的顾忌更多，软肋更多，所以我不要。”
　　随师看着他，同意似的点了点头，“不要才是对的，你们以为的幸福，其实只是加诸于他人的痛苦罢了。”
　　平阳侯听了这话，微微有些错愕，可转念便想到，眼前这个不过十二三的女孩，历经太多，也难免会生出这样的想法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小师，我这样唤你可以吗？”
　　随师点了点头，“平阳叔，你随意就好。”
　　“让你加入先行军，是想让你好生表现，日后到了要紧的时候，能够靠自己的本事赢下一席之地。”平阳侯眸光深深的看着随师，“这天下，我迟早要打下来，然后……”
　　他止住不说了，脸上浮起一个浅淡的笑意来，“总之，你要在军队中站稳脚跟，不要想着自己是个小姑娘，你父亲是个大英雄，你也可以是。”
　　“打仗我清楚，不用你说，之前回瑞城时我已经打算好了，过完年便去找你们。”她这话不假，跟着随宴回去，本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过完年了，她还是要上战场杀敌，挽救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
　　血脉里流着的忠诚，到底没在她这儿断了。
　　只是，随师嘲讽地勾着嘴角笑了笑，突然问道：“平阳叔，你这么做，是想替定安候正名？”
　　她到底不肯喊一声爹娘，平阳侯却并不气恼，“是，我必须要让天下人知道，定安是忠臣，是好人。你是他在这世间最后的血脉，自然也是我剩下全部的希望。”
　　“希望？”随师琢磨了一下这两个字，她想了想流落的过去，又想了想缥缈的未来，觉得这个词真是太过可笑。
　　平阳侯自然没略过随师的眼神，顿了顿，又道：“说起来，你和你那个师父，怕是也不简单吧？”
　　随师立马抬起了头，有些不安地看向了眼前的男人，“平阳叔这是何意？”
　　“随姓，戏园子……”平阳侯把玩着手中的瓷杯，勾起了唇角，“那位随姑娘，仗着随姓之人众多，竟做起了老本行，还真是胆大妄为啊。”
　　以平阳侯在江南的势力，不可能查不到他想要知道的东西。随师垂了垂眼，明白他已经知道一切了。
　　“我唯一不解的是，”平阳侯止住笑意，看向随师，“你五岁时被青云捡到，身边并没有随家人跟着，这是不是说明，那随姑娘不打算从了随家园家主的意志，要护你周全？”
　　随师想起自己流离辗转的这些年，就像是在沼泽里求生一般痛苦，她从未觉得自己安定过，最后也只有拼力到了随宴身边，才能觉得稍稍安心。
　　可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后，她却发现自己信错了人，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安定感，竟然托付在了一个无情无义之人的身上吗？
　　随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没有胆子去猜测随宴的想法，她甚至不敢说自己了解随宴，那人将弟弟妹妹看得如此重要，做出抛弃自己的事来，无疑是明智之举。
　　随师不敢再想下去了，这样的明智之举，她怕会又一次捅穿自己的心。
　　“如今的太子，秋饶霜。”随师飞快转移了话题，正色道：“他并非秋云山所出。”
　　“这个我知道。”平阳侯眸中流露出凶光来，“那日我跟他交了手，本可以取他性命，但最后却收了几成力，让他逃了。”
　　随师要说的还没说完，只好先问，“这是为什么？”
　　陆羽桥对自己有恩，自己不杀他，这能理解，平阳侯又是怎么了？
　　“我了解到，当年载着秋饶霜父母的那艘商船，是秋云山派人毁了的。”平阳侯五指紧紧捏住了瓷杯，恨不能就当它是秋云山，给一把掐死了。
　　“秋云山想要个儿子来做他的太子，他要求多，那孩子年纪不能过大，相貌气度还要上乘，他四处派了人作乱，害得那阵都京内流民剧增，孤苦无依的孩子更是众多。”
　　想是难以启齿这类非人的事情，平阳侯顿了顿才道：“他……他杀了那么多孩子们的父母，也不将这些孩子好生安顿，而是暗中派人观察，要选出最有勇有谋的一个来。”
　　随师听到这里就明白了，那时候商船上只有他们几个孩子，可是都京城内还有更多因遇上事故而成为流民的孩子，要不是因为自己高烧不断，害得陆羽桥去求了秋云山……
　　她打断道：“平阳叔，有件事我没跟你说……我五岁之前一直由北境的赵家夫妇收养，而他们也在那艘商船上，我和陆羽桥幼时相识，他是为了救我，才沦为了秋云山的傀儡。”
　　“你说什么？”平阳侯不知道这出，微微睁大了双眼，叹惋道：“这也是个可怜孩子啊，我当初手下留情看来是做对了。”
　　陆羽桥送自己走的那晚，随师还记得自己说过，她会记住小桥哥哥。
　　时光荏苒，人生际遇，在平阳侯府望到的那一眼，到底是陌生了。
　　随师轻声道：“这份情，我怕是一辈子也还不了了。”
　　“我只怕，他已然被秋云山蛊惑得失了神志。”平阳侯失望地摇了摇头，“他要敢对江南百姓不利，我不会再心慈手软了。”
　　随师欲言又止，还是说不出那句“放过”，她只好点了头，“平阳叔自行定夺吧。”
　　“还有。”平阳侯摸着手里凉了的茶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小师，你是几岁被收养的？”
　　“几岁？”随师不无凄惨地笑了笑，“这么烫手的一块山芋，当然是一岁多就被送走了。”
　　随宴，到底是不愿护她周全。
　　“罢了，都过去了。”平阳侯不忍心看她这般可怜的模样，起身告离了，“还过几日，士兵们便都准备周全了，我们这番奇袭，你领一支小队，可以吗？”
　　“可以。”随师抬头看他，追问道：“具体几日？”
　　“四五日吧，我们要尽量部署周全。”平阳侯说完，撩开帐帘走了，门外站着个听完了全程的程青云，两个人一说一答地走远了。
　　四五日。
　　她眼下还没有出江南，四五日足够一次来回。
　　随师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直到整个营地都慢慢安静下来，门口一直徘徊的人影也恋恋不舍地离去了，直到帐内全部的蜡烛都燃尽了，一片漆黑窒息般地压了下来。
　　她在黑暗中突然起了身，胸腔里涌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
　　她想要见到随宴。
　　此刻，马上。
　　---
　　瑞城。
　　元宵一过，随家人又各归各位了，随宴又去了丹枫堂做她的堂主，只是身后少了条紧跟不舍的尾巴，空荡荡的。
　　遥落来了信，说出了些意外，要和潭星再留些时间，于是丹枫堂眼下最拿得出手的角就是随清，点名要听随清的戏的人越来越多，票都卖到下个月的去了。
　　随宴听着银子哗哗的进账，却并不觉得多么喜悦，她依旧边喝酒边坐在楼上看随清的戏，可却不觉得人生肆意了。
　　这回随宴就是想找人也找不到了，随师留了张写着“勿念”的字条，突然地便人间蒸发了。
　　她走的急，随宴问遍了瑞城，都没问到有见过她的踪迹的人。
　　要不是那字条确实是随师的笔迹，随宴都怀疑是有人来害人来了。
　　她之后也派了人去佘州，可是若水阁空了，平阳侯府也没人了，她再不知道能去哪里找随师了。
　　又是平常的一天，随宴一直待到日落时分，这才拖着步子回了老宅。
　　回去的路上，她本想给自己打二两酒，但是紧接着想到，随子堂明日就要去佘州的学宫了，她还是清醒些为好，得嘱咐这个混子一些要紧的事情。
　　这么想着，随宴回去做好了晚饭，等到随子堂、随文礼和随清他们回来，在饭桌上好好教育了随子堂一通，告诉他这不能做，那不能做，要是有任何告状的声音传到了她耳朵里，下场自然不会多好。
　　“明白吗？”随宴说完，眼神凉凉地瞥向了随子堂。
　　“明，明白！”随子堂夹紧了屁股做人，两手端着碗战战兢兢的。
　　随宴在给他手撕鸡腿肉，撕好了，擦擦手，“快吃。”
　　“谢，谢谢大姐……”随子堂忽的有些心虚，看了随文礼一眼，后者不动如山，理都不理会他。
　　随宴心神有些不稳，没注意他们的小动作，只是催着随子堂吃快些，早点去歇息，说明日的马车来得很早。
　　等吃完了，随宴又拉住了随文礼，将他带去了一边。
　　随文礼这么些年和随宴实在不亲，家里唯一和随文礼熟络的大概只有随子堂，但随宴还是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孩子，柔声问道：“文礼，你是如何打算的？要一直留下做账房先生吗？”
　　“嗯……”随文礼的眼神晃了晃，像是不敢直视随宴似的，“我大概是考不上了，所以……大姐就让我留在商行吧。”
　　“我自然尊重你的想法。”随宴抬起手，在随文礼肩上拍了拍，“想念书，我送你去念书，想做生意，我让你二姐带你做……总之，一定要好好的，大姐很不放心你们，知道吗？”
　　随文礼终于看了随宴一眼，有些复杂地点了点头，“知道……谢谢大姐。”
　　随宴挥挥手，让他走了。因着随子堂明日就要走，所以她留下了随文礼和随子堂在老宅住一晚。
　　将自己担心的人和事都安排好了，随宴这才放下心来，洗漱完了回到北屋，躺到床上后还是有些不适应。
　　最后她拿过一本书，看了两页，这才有了些睡意。
　　随宴赶紧吹灭蜡烛躺好，松软的褥子盖着，周公很快就找上了门来，快要睡熟之前，随宴还迷迷糊糊的，嘟哝了一句。
　　“小师……没良心的，小崽子……”
　　隔天一大早，随宴起来备好了干粮和水，又检查了一番随子堂带着的箱笼，确保他不会有什么落下。
　　车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随宴看着晨光熹微，又看着尚且满脸天真的随子堂，会心地笑了笑，“乖乖念书，不必有什么考取功名的压力，左右我也不会允许你做什么大官。”
　　“我知道的，大姐。”随子堂也明白，他们家的人都不能出太大的风头，上了庙堂更是自寻死路，于是笑眯眯道：“我努努力，做个州县的小官，往后若有人敢欺负咱们家，我第一个不放过！”
　　“别瞎想！”随宴在他头上拍了一下，“找人打架这种事我在行，你好好活着就够了。”
　　随子堂不无痛心的想着，大姐为何对自己这般没有期许？
　　他还要在说些什么，远处随河和顾八荒、惜阎罗匆匆走来了，八成是要和随子堂泪别，随宴浑身打了个冷战，丢下他们几个转身走了。
　　不远的城门口，有马蹄声正在步步逼近。
作者有话说：
来啦！（妹妹也来啦！）


第 61 章
　　大街上，随河等人一同陪着随子堂，要将他送到城门口去。
　　一匹快马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马跑得太快，马上的人还戴了顶帷帽，难辨面目。他们谁都没反应过来什么，人和马就已经拐过了街口不见影儿了。
　　惜阎罗抽着烟，看随河老妈子似的说个没完，别脸偷偷对顾八荒道：“就这架势，还以为是送自己儿子呢。”
　　顾八荒觉得她还说得挺像的，于是抿唇笑了笑。
　　前面的随河耳朵尖着呢，头也不回地道：“还编排起我儿子来了，某些人倒是快点生个儿子出来玩儿啊。”
　　顾八荒觉得她说得也很有道理，于是笑得更欢了。
　　随清在一旁听着，失笑地摇了摇头。
　　惜阎罗懒得和她拌嘴，催促道：“走快点吧，等会儿街上人多了，堵死你们得了。”
　　随子堂赶紧点点头，“是啊三姐，咱们快些走吧，车夫一直跟着，我也不太好意思……”
　　“知道了！”随河从腰间抽出个荷包来，上面的刺绣丑得别具一格，她把里面的银子全都倒进了随子堂的荷包里头，“别给我省着，该花就花，我和随海挣那么多，就是要让你们都过好日子，听明白没？”
　　随子堂眼睛一亮，看着自己鼓囊囊的荷包都要哭了，“三姐，你真是我亲姐……”
　　随清自然也掏出荷包，把该给的给了，随子堂真哭了，“四哥，你是我亲哥……”
　　惜阎罗嗤地笑了，瞥眼给顾八荒一个眼神示意，于是随子堂的荷包满到彻底合不上，最后他嘴咧到眉毛上，喜笑颜开地上马车走了。
　　“行了，回吧。”惜阎罗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我赶快去给随宴交个差，弄好回去在补会儿觉。”
　　“确实要睡，昨晚折腾……”顾八荒不说了，脸红了一些，改口问道：“阎罗姐，你实在累了的话，我背你吧。”
　　随河：“……”
　　她突然有点反胃，“这还没吃什么，怎的就想吐了……”
　　顾八荒心满意足地背起了人，满足道：“你倒是也抓点紧啊，找个乐意背你的人。”
　　随河哼了一声，不接话了。
　　随清笑着安慰她，“三姐温良贤惠，一定能找到个好人家的。”
　　随河看着他，只嘀咕了一句，“……你们都懂什么。”
　　随家老宅里，随宴回了北屋之后原打算再睡一会儿，但是躺到床上之后始终难以入眠，只好披着衣服起来了。
　　她算着人快回来了，打算直接去做些早饭好了。
　　谁想到，还没走出北屋的小院，忽然来了个人从墙外跳了进来，轻松地落在了院子里，正好在随宴的面前。
　　“你……”随宴还当是仇家终于来了，暗恨身上没带什么兵器，刚准备开嗓喊人来，翻-墙进来的家伙一抬手，把帷帽摘了。
　　随宴：“小师？！”
　　随师连着赶了两日两夜的路，路上水都没喝过几口，她眼神中像是蒙了层灰，看上去雾蒙蒙的，盯着随宴的时候让随宴觉得莫名的有些后怕。
　　就像她刚刚想的那样——真是仇家来了？
　　还没等随宴说些什么，随师却将人的腕子一抓，把随宴带进了房间里。
　　关上门后，随师抓起桌上的水壶，喝了半壶的隔夜茶，好歹是将嗓子润开了。
　　随宴的腕子还被她拉着，“小师，你从哪儿来？这些日子跑哪里去了？给我留了个勿念的条子，是几个意思？是不是那程青云又来找你了，找你去打仗？”
　　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可随师顺好了气之后只是沉着脸色，看上去并不打算回答她的任何一个问题。
　　“小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随宴总觉得随师这趟出去，好像又遇上什么不好的事了。
　　浑身透着股疲倦，看上去像是心里那口井被灰填满了似的，堵得慌。
　　随师捏着随宴腕子的手紧了紧，张口喊了一声，“师父。”
　　随宴惊了惊，还是答应了，“嗯？”
　　“我收回从前的话。”随师转了过来，微微仰头看着随宴，“往后，我只会叫你师父。”
　　“这，挺好的啊。”随宴想起什么，弯唇笑了，“随宴你也不叫了，是不是？”
　　随师漏了这一茬，于是补充道：“只叫你师父，或者随宴。”
　　“喜欢占便宜的崽子。”随宴笑着，晃了晃自己被抓着的那只手，“还捏着做什么？饿不饿，我去给你下碗面吧？”
　　“我下午便要走了。”随师言简意赅，“之后我要上战场了，大概两年内能回来。”
　　随宴显然没跟上她的意思，“所，所以呢？”
　　随师认真瞅着她，但看着看着还是别开了脸，“没什么所以……我怕你又到处找我，所以回来跟你说一声。”
　　“如此……”随宴点了点头。
　　随师其实很想一见面就挑破了，直接告诉随宴，“我就是当年定安候的那个孩子，你不愿意养我，是不是因为怕招惹事端？抛弃我的时候，你后悔了吗？还是说，你就那么喜欢你那些弟弟妹妹？”
　　可是话还未到嘴边，瞥见随宴一贯温柔的眼神，听见她关切又自然的话语，随师便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她大概有些没骨气，温柔乡里短暂地泡一泡，就什么怨恨和失望都没了。
　　“随宴。”随师低低地喊了她一声，没出息地上前搂住了随宴，把自己塞进了这人怀里，“我赶了两天的路……好累啊。”
　　随宴抬起手，摸了摸随师的耳朵，又顺了顺她的头发，在她后脑勺轻轻拍了几下，“累了便靠会儿吧，我陪着你。”
　　随师求之不得，老实地抱紧了，不再动弹。
　　随宴心里却担忧起来，随师这才多大？十三岁都不到，就让她一个姑娘家上战场？到底是谁的意思？程青云还是平阳侯？打仗就这么缺她一个姑娘家？
　　可是她也清楚，随师不是会被劝动的人，性子本就倔，自己问也是白问。
　　况且国难当头，随师愿意出一份力，她这个日日窝在戏园子的人有什么立场阻拦她。
　　随宴想着想着便想开了，老成地叹了口气，“小师，你若下午就走，不如去睡会儿吧？我去给你准备些东西，一并带回去。”
　　随师两只手抓着随宴腰后的衣服，闻言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了随宴的下颌，“你就跟我说这个？”
　　下午就走，两年不归，这样要紧的时候，就说这个？
　　随宴不解地眨了眨眼，“那……应该说什么？”
　　随师偷偷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又把脸埋进了随宴的锁骨里，闭口不言了。
　　随宴却伤脑筋了，如今的孩子心思可真难猜啊。
　　抱了一会儿，绷紧的身体终于慢慢软了下来，连日连夜赶路的困倦和劳累都泛了上来，随师险些在随宴身上睡过去。
　　随宴抱住她东晃西晃的身体，低头在她耳边柔声道：“小师，困了就去床上睡，松开我吧。”
　　随师懒猫似的，在她怀里蹭了蹭，“我不想。”
　　随宴失笑，“好吧，那你抱着吧，我去睡，你陪我，行不行？”
　　“嗯。”随师勉强地答应了。
　　等到床上躺好了，随师钻进了随宴的被窝里，以往她们盖的都不是一条褥子，眼下却身体贴着身体，胳膊缠着胳膊。
　　随宴莫名有些脸热，轻轻推了推随师，“小师，你松松手，这样不好睡。”
　　“好睡。”随师猛地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着随宴，看了一会儿，轻声道：“随宴，我只会这么抱着你睡。”
　　“我，哦……”随宴觉得这番对话也不对劲了。
　　之后随师很快睡熟了过去，随宴到底不忍心，没把她的手拽开，就这么任由她抱着了。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了靠近的人声，“随宴，你怎么睡回笼觉去了？随河去做早点了，你吃不吃？我把你那好弟弟送走，真是费了我一番银子啊……”
　　听着她马上就要推门而入了，随宴赶紧轻喊了一声，“别进来！”
　　惜阎罗立马顿住手，“为何？”
　　“我起早了，有些头疼，要再躺一会儿。你别开门了，把冷风都带进来了。”随宴把褥子往上拽了拽，遮住了随师的耳朵。
　　惜阎罗在门口抱起了手臂，“你还是个人吗你？吹点风还能染上风寒是不是？”
　　随宴只是赶她，“行了，别管我了，你们吃去吧，别过来吵我。”
　　这人动不动就头疼的毛病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惜阎罗没多在意，转过了身，“那你躺着吧，我晚上过来吃饭，跟你好好说说，你那好弟弟拿走了我多少银子。”
　　随宴没个好气，“知道了，快走吧你！”
　　惜阎罗手里的烟都灭了，她咬了下烟嘴解瘾，出了北屋吃早点去了。
　　等吃完要走人了，她突然想到什么，绕到另一边的墙角一看，果然有匹马被拴在了角落，正在哼哧哼哧吃着草料。
　　她了然地勾了勾嘴角，原来是那讨人嫌的小丫头回来了。
　　随师被随宴搂着，睡了一个时辰就转醒了。
　　不是她不困，是有点不舍得把大好时光就这么睡过去了。
　　一睁眼，她喊了一声，“师父。”
　　随宴正在看着窗户发愣，闻言低了下头，“嗯，醒了？”
　　这个时刻，对于随师来说，是值得刻在心里一辈子的。
　　初醒的慵懒，随宴的怀抱，还有她不设防又温柔的关切，就算外面是腊月冬雪，可她却在一个再暖和不过的地方好好呆着，仿佛任凭岁月如何流过，她都能安心地一直留下。
　　随宴僵着身体不敢怎么动弹，实在是随师贴得、抱得太紧，稍稍一动她就不自在。
　　仿佛是察觉到她的不自然，随师松开了手，坐起了身，回头道：“我休息够了。”
　　“嗯。”随宴也跟着坐起来，“大家怕是都走了，我给你做点东西吃吧？”
　　随师乖巧地点点头，“嗯。”
　　随宴真是太久没看见这么可爱的随师了，忍不住在她脸上掐了一把，感叹道：“我们家小师，长得可真漂亮啊。”
　　随师冲她轻轻笑了一下，既然觉得漂亮，就让她多看一些。
　　这一笑简直笑得随宴身心舒坦，她精神抖擞地下了床，“你换身衣裳，我马上去做饭。”
　　等收拾好了自己，随师再去到庖屋的时候，随宴已经在煲汤了，忙碌的身影在庖屋里东转西转，让随师很想走过去，一把掐住她，然后紧紧抱住。
　　不过真的走近了，随师到底不敢顺着心意来，只是问道：“要我帮忙吗？”
　　随宴也不客气，指这指那，两个人合力下，很快做好了一顿较为丰盛的早饭。
　　随师看着桌上的菜，吃了口软硬适中的米饭，笑道：“随宴，我们就两个人，怎么吃得下这么多？”
　　“没事，你敞开了吃，饿了那么久，看着都瘦了是不是？”随宴盛了碗汤，边吹凉它，边一眨不眨地盯着随师。
　　眼前这个柔软又乖巧爱笑的随师，真是太久违了啊。
　　年前的小师也很好，听话，还知道照顾她，可随宴能明前感觉到，那样的随师其实并不怎么自在。
　　眼下随师去而复返，随宴便知道了，那时候她一心想着年后要走，大概是在想方设法对自己好，以此弥补些什么。
　　可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随师，是没有担忧没有牵挂的，一身轻松，自然放开了些。
　　随宴看着也舒坦。
　　随师的睫毛又长又密，像把扇子似的半掩住了其下透黑的瞳仁，等她抬眼看过来的时候，随宴又对她笑了笑，“吃啊，看我做什么。”
　　随师扬起了一边嘴角，又埋头吃去了。
　　“小师，你方才说两年内能回，是说这场仗，平阳侯会赢，是吗？”随宴想起什么，问道。
　　随师毫无怀疑地点了点头，“是，两年内一定能打垮秋云山的。青云哥还答应我，两年内要把秋云山的头砍下来给我。”
　　“砍，砍头啊……”随宴被惊得都磕巴了，打打杀杀的日子过去太久了，她眼下心慈手软地杀只鸡都觉得作孽，只好跳过这个，“那你们胜算大吗？秋云山毕竟是把北境都吞了下来的人……”
　　“师父，你要相信一句话。”随师喝了口热汤，压下去肚里的饭菜，“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都京眼下已经容忍不了秋云山多久了。”
　　“平阳叔筹谋许久，引而不发，一直等到秋云山的根基慢慢腐烂才出手，一定能赢他的。”随师抬眼看着随宴，“你别担心，我不会死的。”
　　随宴担心的还真就是这个，可她听了这些也放不下心，突然又想到：“你们需要军医吧？我要不跟过去，程青云若需要人手，还能使唤使唤我。”
　　“随宴。”随师突然改了口，嘴角的笑都压不下去了，问道：“你很怕我悄无声息地死了吗？”
　　“小孩儿说什么鬼话呢。”随宴在她头上拍了一下，“童言无忌，可别乱说。”
　　“军医也不缺你，你会什么？”随师像是清楚自己家师父是什么德行似的，“不过，这两年，你确实可以学学医术。”
　　“是吗？”随宴没想到，做徒弟的来教自己这个师父做人了，但她想了想，又觉得确实可行，应允道：“好，我会去试试的。”
　　随师把话说完了，“以后若我受伤了，你就可以替我医治了。”
　　随宴看着她，“你就不能不受伤吗？”
　　随师又笑了，“随宴，你看上去，真的好怕我受伤出事似的。”
　　随宴翻她一个白眼，“本就是如此。也不知道你小小年纪，上什么战场……”
　　“这是我应该做的。”随师想起定安候来，虽然心里还没接受这样的忠臣大将是自己亲爹，可她一腔保家卫国的热血不假，就是死在沙场了，也算死得其所。
　　不过……眼下有个人这么怕自己死了，那她还是小心一些，留着小命吧。
作者有话说：
随师：还没搞定师父，不能死呐。（叹气）


第 62 章
　　等她们吃过早饭，附近的邻里都开始准备午饭了，烟囱里慢慢冒出了人间气。
　　随宴看了看日头，心里头生出些不舍来，“小师，你当真下午就走？”
　　“嗯。”随师抿了抿嘴，有些不好意思，“我是偷跑出来的……虽然留了字条，但回晚了，会被军法处置的。”
　　“偷跑？”随宴高兴了，又责怪道：“小孩子偷跑什么，大人多担心啊。”
　　随师看着她脸上的笑，含笑不语，悄悄压着嘴角别开了脸。
　　“对了！”随宴一拍手，折身去了库房，“小师，我给你准备些东西，你都带上吧！”
　　随师“嗯”了一声。
　　倒不是她想要什么，无非是想看随宴为了自己忙碌罢了。
　　她怕日后看不到，眼下就想多看几眼，随宴注视自己的那种眼神，温柔又宠溺，她真怕自己就这么陷进那双眼睛里了。
　　搜完了库房，随宴又去了北屋，再之后又去了庖屋里，到处跑来跑去，给随师准备了一大堆根本带不走的东西。
　　随宴看着眼前的一只大箱子，顿住了，“额……要不我给你叫辆马车，驮着过去吧？”
　　随师走近一些，贴在她身边，故作好奇，问道：“这些都是什么呀？”
　　“有我给你准备的四季的新衣裳，还有一些厚褥子，怕你受伤，还备了许多伤药。”随宴一一介绍了起来，“这个小包袱里是一些干粮，还有我给……给我自己求的护身符，你也带上吧。”
　　她险些说漏了嘴。
　　那护身符其实是给随子堂求的，但送他走的时候粗心大意给忘了，眼下倒又替它寻了个更好的去处。
　　随师听完了，直接拎起了那个小包袱，“我就带这个吧，东西多了走不快。”
　　随宴也只好答应，“好吧，那那些东西就给你留着。不过，两年后，你怕是要长大了，衣裳都该小了。”
　　听到这个人在想象两年后的自己，随师彻底安心了，她知道自己这趟出去，不论何时，随宴都会等着她回来的。
　　于是随师道：“若是小了，你再给我买就是。师父，你不会差这点银子吧？”
　　“当然不差了。”眼下穷得只剩银子的随宴拍了拍胸脯，“你放心，不论你何时回来，一定都有新衣裳穿。”
　　随师笑着应她，“好。”
　　两个人又聊了会儿，日头慢慢高了起来，很快随师就要启程了。
　　随宴早晨对着随子堂没有涌起来的不舍，此刻却快把她淹没了，一会儿担心随师受伤，一会儿担心随师一个人在外不习惯，随宴简直都快愁死了。
　　随师却看了看大门口，末了，将随宴拉到了北屋的小院里，抬手又把她揽住了。
　　“随宴，师父……”她软软地喊着，“我想再抱抱你。”
　　随宴看她跟个小孩儿似的，玩笑道：“你别拿我当你娘了，那么大人了，腻腻歪歪的。”
　　随师眼底却起了层落寞，她又抱紧了一些，说道：“娘也没有你好。”
　　做师父的得意坏了，咳了咳抑住自己的笑，也抬臂在随师背上拍了拍，“爱抱就抱着吧，家里也没谁像你这样，如此喜欢缠着我。”
　　随师安心地吸着随宴身上的气息，不管什么血海深仇，还是什么难解的谜题，她此刻都不愿去想了。
　　如果可以，她想就这样一直呆在随宴身边，陪着她笑，陪着她老。
　　过去的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了。
　　赖够了，看着再不出发真就要赶不上了，随师这才松开了随宴，背上自己的包袱，出去牵了马过来，认真道：“我走了，随宴。”
　　随宴站在大门口，看着随师上了马，微微仰头注视着她，千言万语道不尽，只剩一句，“小师，一定一定，不要让自己受伤。”
　　随师握紧了缰绳，点了点头，再不说什么，策马飞快离开了。
　　再多看一眼，她真就不愿回去了。
　　随宴像块望夫石似的戳在门口，盯着随师离开的路看了好久好久。
　　直到腿都站麻了，这才失落地回到了老宅里。
　　两年呐。
　　小师真的就长大了。
　　---
　　都京皇宫内，正是夜深时分，可宫人们却在宫道上行色匆匆，各个宫殿里灯火通明，怕是要彻夜难眠。
　　新帝睡不着，说想听戏，还要吃满汉全席，闹得整个御膳房不得安宁，所有的宫人都爬了起来，帮着料理食材，帮着满皇宫的找会唱戏的人。
　　秋饶霜也被喊醒了，勤政殿过来的公公说给他半个时辰，让他收拾好一起去吃满汉全席，去听戏。
　　这样的时刻从前在摄政王府里其实多了去了，秋饶霜早就习惯了，但是入了宫后秋云山发作少了，他还当往后不会再有。
　　收拾妥当了，秋饶霜带了把短刀在身上，打开房门出去了。
　　还没走出多远，他忽然一回头，看见了藏在柱子后的家伙，立马沉下了声音来，“还不滚出来？”
　　潭星缩了缩脖子，到底不敢忤逆他，慢吞吞地从柱子后面挪出来了，走到了秋饶霜跟前。
　　秋饶霜浑身透着股森森的寒气，可他自己却不大能感觉到，只是垂眼看着潭星，不耐烦地道：“大晚上的不睡觉，爬起来做什么？”
　　“太吵了，我被吵醒了。”
　　潭星就住在秋饶霜旁边的屋子里，外面吵吵嚷嚷的，自然也睡不好。
　　秋饶霜沉眉看了眼外面，只道：“回去睡吧，大晚上的别出来，到时候死了你都不知道怎么死了。”
　　潭星吞了吞口水，立马往后缩了缩，“好，那，那我回去了……”
　　她退了几步，看秋饶霜要走，又说：“小桥哥哥，那你记得，记得早点回来啊……”
　　这话是担心他，秋饶霜自然也听出来了，语气终于和缓了一些，“知道了，快点进去。”
　　秋饶霜出了东宫，还是不放心，又跃上了高墙，直到看见潭星进了房，熄了灯，这才转身朝勤政殿去了。
　　秋云山每每这般发作，必然是因为在什么地方吃瘪了，秋饶霜去的路上思索半晌，实在没想到，近来还有什么能让秋云山不顺心的事。
　　他已经成了大梁的皇帝，为了毁灭这个国家，北境也已经送给敌手了，甚至为了拿捏自己，就连潭星都带来了，自己还装作深信不疑。
　　秋饶霜想破了脑袋，最后无解，到了勤政殿门口。
　　等在外头的公公一看见他，立马迎了过来，压着声音道：“太子啊，您再来晚一时半刻，老奴怕是头都要被砍了！”
　　秋饶霜垂眸看着他，“抱歉，天太黑，走慢了。”
　　“别说了别说了。”公公凑到他耳边，“里头还有几位将军在，怕是出了大事，太子多加小心啊。”
　　秋饶霜点点头，“多谢公公。”
　　等他进去了，满汉全席早已做好了，一百零八道菜紧赶慢赶做了出来，摆满了好几张大桌，秋云山没坐着，端着个碗，这个桌上吃一点，那个桌上吃一点，悠闲得很。
　　几个将军跟在他后面，头上冷汗直落，压根不敢动筷子。
　　秋饶霜硬着头皮走近一些，“儿臣拜见父皇。”
　　“霜儿来了？”秋云山不看他，只是笑，“快来跟朕一起尝尝，这满汉全席，怎的不如当初吃的好吃了？”
　　秋饶霜听话地拿了碗筷，夹了一口秋云山刚吃过的那道菜，“还望父皇饶恕儿臣无知，这是儿臣第一回吃满汉全席，比不出好坏。”
　　“朕不怪你。”秋云山摆了摆手，眼睛还盯着菜品，“朕当年，也是蒙了他人的光，这才吃过几回……遥想当初，和如今真是不一般了。”
　　秋饶霜安静站在旁边听着。
　　秋云山兀自回忆了会儿过去，突然喃喃念道：“定安，平阳，皇兄……朕第一回吃满汉全席，是和他们一起的啊。”
　　话音未落，他突然抬起手，疯了一般，将桌子一一抬起掀倒，宫人们拼了命赶出来的菜就这么全部倒在了他们的脚下，油汁四溢。
　　秋饶霜和那几位将军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生怕那疯子看到了自己，一刀就刺了过来。
　　可秋饶霜躲过了，其中一位将军却没有，秋云山举着刀便扎进了对方的心口，他脸色狰狞着，满手还都是油渍，和那人的血混在了一起。
　　“你居然被平阳偷袭了，损失朕五千大军！”秋云山低低嘶吼着，“这该当何罪！你只能去死！可你就是死了，都不足以让朕咽下这口气！”
　　秋饶霜终于听明白了，接下来全都是秋云山疯疯癫癫的话，还有一刀一刀扎在那位将军身上的动作，他对这种画面已然麻木了，定定地站在原地。
　　那几位将军捏紧了拳头，却没有一个敢上去做些什么。
　　他们也快麻木了。
　　秋云山发泄够了，浑身是血地站了起来，他呵呵笑着，叫来服侍的宫女，去了殿后清洗换衣。
　　殿内几个人就这么站着，终于，秋饶霜听到一句，“霜儿，累了吧？先回去歇着，父皇明日再带你吃好吃的。”
　　秋饶霜回了魂，应下一句，“谢父皇，儿臣便先回去了。”
　　秋云山没再回应他，可秋饶霜还没走出勤政殿，又听见好几声宫女的惨叫声，接着是秋云山阴森的笑声。
　　他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停下。
　　出了勤政殿，他却看见许多大臣都进宫来了，怕是秋云山要连夜商讨应对平阳侯的办法。
　　秋饶霜只是一把刀，秋云山指哪儿他就刺哪儿，至于往哪儿刺如何刺，却不是他能决断的事，也难怪秋云山让他走。
　　夜里漆黑，秋饶霜贴着宫墙缓慢地走着，身边是一个又一个脚步匆匆的大臣，他沉默着，低垂着，不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有人颤颤巍巍地拉住了他的袖子，苍老的声音喊了他一声，“太子？是太子殿下吗？”
　　秋饶霜一时没反应过来，看清人之后才分辨出这是谁——当朝户部尚书。
　　他点了头，“是，尚书有何事？”
　　“我……”户部尚书颤抖着手，声音也抖着，他甚至不敢大声说话，生怕被什么人听了去，“老臣想问问太子，先帝，秋水山……是真的死了吗？”
　　要是被秋云山知道，他私下里和任何一位大臣有联系，怕是会先杀了那大臣，再杀了自己。
　　于是秋饶霜拂开户部尚书的手，冷声道：“尚书问错人了。”
　　“非也非也……”户部尚书眼中闪着泪光，“老臣想问的，并非先帝，而是，而是我儿司空敬，他当真……也死了么？”
　　司空敬，曾经的大梁帝亲手提拔的大理寺卿，也是他的心腹之一，和他爹户部尚书算是两条船上的人。
　　秋饶霜还当这个做爹的已经冷情绝情到底了，没想到这种时候竟然还会关系他那儿子到底死没死。
　　他只是冷笑了一声，“尚书不必多虑，长子死了，您家中不还有一位么？”
　　户部尚书被他惊得又是一抖，终于发现原来秋饶霜和秋云山是一丘之貉，再不抱什么虚无的念想，做了个礼，含泪走了。
　　秋饶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皱了皱眉，还是不打算多管闲事。
　　善良，道义，比起性命，什么都不算。
作者有话说：
幼时的满汉全席桌上。
定安候：这可是百姓的心血浇灌出来的粮食，粒粒皆辛苦！
平阳侯：长大了我要让每个百姓都能吃上这样好的饭菜！
大梁帝：等我当皇上了，我要每月吃一次满汉全席！
秋云山：给我等着，往后我要点满一百零八道菜，吃一半倒一半！
长大后。
秋云山：哼哼，我果然做到了！
其余三人：妈的，拳头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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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晚啦！上午打疫苗去了TvT


第 63 章
　　平阳侯一支仅八百余人的先行军队，却靠着隐匿的藏身之处，和筹谋许久的规划，一击损毁了秋云山手下近五千余名将士。
　　他的先行军几乎毫发无伤，领头的都是青云帮的人和自己精心选拔-出来的大将，个个身手非凡，而且玩的是阴招，打完就跑。
　　秋云山手下那些守城的将士防不胜防，本想趁机追到江南境内去，但是平阳侯的人就像泥鳅似的，根本抓不住，追太远了还有可能遭埋伏。
　　于是，这顿气就这么受着了。
　　庆余城里，青云帮一群大老爷们大着嗓子，在街头溜溜达达，仗着自己打了胜仗，找程青云要买这买那。
　　平阳侯留了一部分人守着营地，拨了些银子给他们，放他们进城了。
　　四帮主将自己的铁匠身份贯彻到底，把庆余的几家打铁的铺子逛了个够，还把三帮主和三帮主的人也都给拐走了。
　　随师便只好跟着白三九还有江新添他们，作为一个无欲无求的姑娘家，她看着满街的胭脂水粉罗裙，简直是心如止水。
　　白三九颠了颠自己的荷包，转头看着队伍里唯一一个女儿家，“小师有什么想要的没？”
　　随师摇了摇头，“谢谢师叔好意，我东西都够了，不要什么。”
　　江新添举起了一只爪子，“师父，实不相瞒……”
　　白三九阴恻恻地看他一眼，“嗯？”
　　江新添抖了抖，爪子屹立不下，“我想要……”
　　随师在他腿上踹了一脚，“要什么就直说，磨磨蹭蹭的，烦死了。”
　　江新添：“……师姐，我想要师父给我买身新衣裳，花纹要和你身上的一样的。”
　　衣裳？
　　随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衣服就是随宴给她备上的，而江新添格外在意的花纹，还是随宴亲自画出来去找裁缝做的。
　　她勾勾唇角，“世间仅此一件，你买不着的。”
　　江新添，“为何啊？”
　　“没有为何。”随师抱起了手臂，斜斜睨着他，“我劝你，少觊觎我的东西。”
　　江新添正要回嘴，白三九在他手背上重重拍了一下，“行了！战场上跑慢一步差点被人杀了，还有脸要这要那？”
　　江新添：“……”
　　随师光明正大地嘲笑一声，抬步先走了。
　　白三九也怒其不争，领着人随随师走了，江新添在冬末的江南感到了一丝伤及心肺的严寒。
　　粗糙汉子，但凡有点银两，要么就是吃顿好的，要么就是添置一些衣裳和兵器，一天下来，很快都心满意足了，准备打道回营。
　　几个师姐替军营里添置了些初春盖的薄褥子，用马车拖了回去，随师倒坐在马车上，任由周遭场景一一往后退去。
　　他们出了城门，没走出多远，碰见了几个挑着担子的老人家。
　　随师多看了一眼，有个人担子上还剩了最后一支簪子，白玉制成的，图案是云雾，看上去气质极其典雅。
　　她想了想，从马车上跳下去，走到那老人家身边，掏银子把簪子买了下来，好生地收了起来。
　　老人家感恩戴德的，“多谢姑娘啊，今日我总算是将东西都卖了出去。”
　　随师应了一声，转身就想走，那老人家却看她模样标致，好奇道：“姑娘，这簪子可是送给如意郎君的？”
　　郎君？随师古怪地看了老人家一眼，也不答话，追上马车就走远了。
　　宋鸾风到底是个侯爷夫人，还是平阳侯昔日旧交的夫人，打仗艰苦，金贵之躯自是不能跟着他们一道吃苦。
　　于是平阳侯在庆余城的城郊给她买了栋宅子，让她安心住着，还找了人专门照顾她，将她的生活恢复到了从前在侯府时的状态。
　　随师听了这番安排，也没做什么反应，宋鸾风不在她身边，她只觉得清净。
　　但宋鸾风却不太愿意领这个情，那宅子离营地不算远，他们去偷袭秋云山的那阵子，她偷偷去了营地两回，没碰上随师，只能失望而归。
　　这天她也不知道从哪儿得来消息，知道青云帮的人要进城，下午的时候便等在了他们回去的必经之路上，执拗地等到了夕阳西下之际。
　　马车离近的时候，江新添先看见了宋鸾风，他用手肘戳了戳白三九，往前努了努嘴，“师父，快看。”
　　白三九望了一眼，叹了口气，回头吩咐道：“叫随师一声，她娘在前头。”
　　话轮番传下去，到了随师耳朵里，惹得她脸一黑，沉着脸走到了宋鸾风面前，“你在做什么？营地位置不能暴露，你不要总来找我。”
　　“不是的……”宋鸾风一下午滴水未进，唇都有些干燥了，她柔和地笑着，“舟儿，娘就是担心你，想多看看你。”
　　“看过了便回去吧。”青云帮的人从她们身边经过，频频打量着，随师脸上有些挂不住，感觉自己还像个离不开娘的孩子似的，别开了脸，“我会照顾好自己，尽量不受伤，你放心吧。”
　　宋鸾风哪儿能放心，她在怀中掏了掏，摸出个平安符来，递给了随师，“舟儿，这是娘近来去庙里求的，你带在身上，娘好放心，行吗？”
　　随师盯着那个平安符看了一会儿，从自己怀中也摸出个什么东西来，摊开一看，正是随宴给她的护身符。
　　“这个，我已经有了。”随师道。
　　宋鸾风眸光闪了闪，伸出去的手僵住了，“这是，谁给的？”
　　随师把护身符收了回去，和自己买的簪子放在一处，道：“在意我的人给的。”
　　“好，好……”宋鸾风明白自己急不得，收好东西之后，身子站得直了一些，“既然如此，舟儿便先回去吧，天快黑了，娘就不留你了。”
　　随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回去的路上，多注意。”
　　说完，便毫不留恋地走了。
　　宋鸾风看着随师走远，慢慢追上青云帮的队伍，和那些人融为了一体，最终被天际的夕阳吞没。
　　她紧紧揪着自己手中的帕子，满眼的不舍和留恋，恍惚间仿若看到了，多年前，她送走刚出生没两个月的容轻舟时一幕。
　　随峥的夫人和她同住了五个月，两人一同养胎，怕招惹事端，只有随峥在照料着她们二人。
　　随夫人先生产，还没过一个月，宋鸾风就生下了容轻舟。等她们俩坐好了月子，身子骨恢复了，随峥和他夫人便带着两个孩子回去了。
　　宋鸾风送他们离开的那天也是如此，夕阳无限下坠，却又似乎永不停止，那灿烂的光影始终挂在天际，渐渐远行的人影逐渐拉长，再拉长。
　　她的孩子在马车中啼哭，也不知是明白此刻要离了母亲，还是在忧虑往后人生难以预计。
　　后来，她的孩子在颠沛流离中长大了。
　　待到幡然醒悟时，却惊觉时光难追，已经有另一个人在她孩子的心中占据一席之地了。
　　宋鸾风在原地叹息，悲哀之余，又强自欢喜——
　　不论如何，容轻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血脉相连，总有一天她能听到一声“娘”。
　　采购归来，正好到了饭点，程青云等着他们回来一同用饭，随师却先跑回了自己的营帐之中，将那根簪子收在了一个木盒之中。
　　如此她还不放心，最后硬是将那木盒放在了枕边，这才觉得踏实了。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平阳侯掀开帐帘走了进来，“小师，怎的还不去用饭？”
　　“不急。”随师整理好褥子枕头，这才回头，“平阳叔找我有事？”
　　平阳侯点了点头，笑她聪慧，“你还真不吃无事献殷勤这套。”
　　随师轻轻笑了笑，“平阳叔有话直说吧。”
　　“好。”平阳侯在桌边坐下，摸出一张大梁境内的地图出来，“小师，你过来看。眼下我们身处庆余，再往后便是江南的各州县，我们必然不能让战火烧到江南境内。但秋云山此人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我怕他铁了心要攻过我们这道防线。”
　　随师也坐下了，支着下巴认真听，“嗯，所以呢？”
　　平阳侯稀奇地看着她，“你没有什么见解？”
　　随师皱了皱眉，“平阳叔，若你是来找我做军师的，那怕是不行了，我根本不懂兵法。”
　　她这话是实话，青云帮不过江湖中的一个帮派，有事没事学什么兵法，程青云也没刻意教她，因此自然是不会了。
　　可话一说完，她又突然想到什么，“还是说，平阳叔觉得我是定安候后人，自然而然便觉得我也精通这些？”
　　平阳侯没接话，但神色看上去就是那样。
　　随师叹了口气，纵然心中痛恨这种莫名其妙的期盼，但还是许了诺，“往后我会学的。”
　　“抱歉，是我恍惚间将你当做你父亲了……”平阳侯露出个失落的笑来，“我和定安从小是一同看着兵书长大的，幼时也都立志为将，他说要保家卫国，我说要保护百姓，也算是相得益彰。”
　　随师耐着性子，“平阳叔和定安候，都是能做英雄的人。”
　　听了这番夸，平阳侯终于从回忆中脱身出来，自觉自己对着后辈念念叨叨的，颇为羞愧，又指向了地图。
　　“我多年前便开始在庆余城外修筑守城防线，需要几人带领士兵驻守，这个不比上战场杀敌，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去？”
　　随师只看了一眼，又望向了偌大的北境，最后摇了摇头，“守城需要计谋，我只有一身功夫，还是和青云哥他们一起上阵杀敌吧。”
　　“也好。”平阳侯颇觉欣慰，“虽然你是姑娘家，但一腔热血常常让我忽视这些，既然如此，再过两日，等江南总军到了，我们便要去攻打都京了。你准备准备，不多久就要出发了。”
　　随师点点头，“多谢平阳叔相告。”
　　平阳侯话说完了，又嘘寒问暖几句，终于离开了。
　　“呼……”随师垮下肩膀，松了一口气。
　　如今，知道她是定安候遗孤的人，个个都想从她身上看出定安候的影子来，然而可惜，她这十多年来光努力让自己活下去了，没有半点和定安候相像的地方。
　　平阳侯对她时不时的关切打探，宋鸾风一心要认回她的心，都让随师觉得很是不适，她好不容易活成了随师，眼下再不想成为容轻舟了。
　　念及此，她又把随宴给的护身符拿了出来，紧紧捏在手心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觉得安心。
　　江南总军有十万余名士兵，各州县留下一部分守城，其余的全都朝着江南边界去了，要跟先行军会合。
　　这次偷袭成功，秋云山的反应却很快，平阳侯埋在皇宫和军队里的暗线都被挖了出来，下场极惨。
　　他们送过来的最后一个消息是，秋云山联合蛮族，集结了近约二十万大军。
　　兵力上的悬殊只能以计谋取胜，对于平阳侯来说，怕是一件伤脑筋的事情。
　　没出两日，总军领头的将军便赶来营地与他们会合，稍稍收整之后，大军便离了庆余，向着边界方向去了。
　　宋鸾风差人送给随师的信，到底是晚了一步，等去到营地，那里已经成为一片平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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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月后，正值惊蛰时分。
　　江南百姓源源不断地给前线输送着物资，各地的商行及铺子都纷纷响应，筹集必要物资以做储备，用以前线将士使用。
　　战况如何，百姓们并不知晓，平阳侯将消息都压了下来，以免后阵慌乱。但战火纷飞，江南境内却始终一派祥和，百姓们心中也都跟明镜似的。
　　随海靠着江南商行的大当家做媒介，成功将自家商行的铺子开到了佘州，借由江南商行的名头，一时生意无比兴隆。
　　战时她也没有忘记本分，该出的物资都出了，甚至就连运送物资的人力都是她掏银子找的，此番举动在佘州也成为了一番美谈。
　　因着佘州事多，随海去了那边已有一月有余，随河在瑞城照看着自家商行，生意好说，唯有相思难解。
　　丹枫堂近来生意冷淡许多，百姓大多忙于生计，有兴致去听戏的大多都是些世家子弟与小姐，随清和随宴倒是终于能歇一口气了。
　　趁着这时间，随宴托惜阎罗帮忙，找到一个还愿意收学徒的老大夫，进了人家的医馆，开始习起了医术。丹枫堂的事不多，她便将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这上面。
　　晚间，随宴从医馆出来，转头去了商行看望随河，还给她带了些新鲜的庐山云雾茶叶。春季雨水充足，庐山大雾，此时的云雾茶叶最是鲜嫩。
　　随河忙得头重脚轻，等随宴来了，才终于能够坐下，她抹抹额角的汗，叹道：“大姐，这天越发热了，也不知道随海有没有带薄一些的衣物……”
　　“小河。”随宴将云雾茶叶放在一旁，想了想，还是道：“按说，大姐也不该管着你那么多，但是我还是想说一句——你为何总直呼你二姐本名？”
　　随河一怔，她是真的喊顺口了，随海没让她改，她也就习惯了，没想到在一贯古板的大姐面前疏忽了。
　　“我……”随河吐吐舌头，回道：“想喊便喊了嘛，随海又不比我大多少，直呼本名——我觉得亲近！”
　　“你们是亲姐妹，还要多亲近？”随宴笑着睨她一眼，本是调笑，可随河却转瞬变了脸色，“怎么了？我话说错了？”
　　“没有，大姐没错。”随河理了理心绪，没让随宴看出端倪，“我和随海……是亲姐妹，若是能更亲近，岂不更好？”
　　商行的伙计端上来两杯茶，随宴口渴，吹了吹便喝下大半杯，“好，当然好了。你们都大了，我确实不该处处管着你们……唉，就是小师不在，我操心惯了，没人给我管着，不适应了。”
　　“当初大姐告诉我，说小师跟着平阳侯去打仗了，惊得我好久没回过来神。”随河感慨道：“从前我还不太喜欢她，总觉得她占了小诗的位置，不过眼下倒是改观了，确实是个不错的孩子。”
　　大概真是因为随师来了，随宴提起自己的七妹，倒没从前那般痛苦了，她牵唇笑笑，不再言语了。
　　北境覆灭后，她不知道当初的赵家怎样了，不过毕竟是富商，应当是有路子能够逃出生天的。
　　随宴没办法亲身去找随诗，只能日日挂念着，祈祷着，希望她能安然长大，然后和自己再见一面。
　　两个人一聊便说了许久，等到商行都要关门了，随宴这才起身离开。
　　随河要回随府，随宴回老宅，怕路上生出什么事故，随河还执意要找人送随宴回去，“大姐，我实在不放心，眼下这乱世……”
　　“无碍。”随宴回过头，看着逐渐热闹起来的夜市，街面人来人往，分明是太平盛世的模样。
　　她摆了摆手，“你快些回去吧，怕是府里也有事要处理，我自己走回去就是了。”
　　随河拗不过她，只好点头放人走了。
　　回去路上随宴被深巷中飘出来的酒香吸引，忘了还要回家做饭的正事，脚一拐便钻进了巷子里，美滋滋地点起酒喝了起来。
　　可怜随清和惜阎罗几个，等饭吃等到望眼欲穿，饥肠辘辘。
　　顾八荒几次起身，“我去做吧，怕是没那么早回来。”
　　惜阎罗次次都按住他，“顾八荒，你明不明白，我为何要来这里蹭饭？不就是因为，我吃腻了你的手艺吗？”
　　她这话不假，但总让人感觉话里有话，桌上唯一没被吃腻的是随清的手艺，后者缩了缩脖子，才不愿意去沾那阳春水，猛地站起了身。
　　“怕是大姐又去哪里喝酒了，我，我出去找找吧……”他匆匆忙忙地拎了外袍穿上，像有鬼在追自己似的，连忙遁了。
　　桌上两人大眼瞪小眼，末了，顾八荒凑近，在惜阎罗脸上亲了一口，“你吃腻了我的手艺，可我还没有。”
　　这话说得流氓，惜阎罗抬起一脚就踹了过去，“死远点。”
　　顾八荒委屈地耷拉下眉眼，又亲她一口，这才换到另一边去了，等着那个酒鬼回来做饭。
　　随清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被捉去了庖屋劳累。
　　他眼下排戏排得不多，一月也不过十来场，可是唱戏原本是他喜欢做的事情，但如此做久了，也是会心中生厌。
　　每日在戏台上扮成别人的模样，翻来覆去唱着那些看官爱听的戏，他慢慢也生倦了。
　　但过日子便是如此，大多时候，心中都是死水一般平静，少不得如此落寞空寂的时刻。
　　随清先去了几家酒楼，找遍了没找到人，又开始穿街过巷，一家一家地找了起来。
　　瑞城的酒馆无数，随宴又是个喜欢新鲜的人，誓要尝遍天下美酒，随清不费上一番力气找人，怕是难以找到。
　　很快夜便静了下来，宵禁都快到了，随清彻底放弃了。
　　他空着肚子，想着怕是惜阎罗和顾八荒怕是早就自力更生，已经吃过了。
　　他在深巷中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找到出去的路，没走出多远，突然听见了街面上的一些嘈杂声音。
　　城中尚有守卫，随清怕是有什么贼人潜了进来，一时不敢动弹，躲在巷子里看着。
　　不远处便是城门，随清看着那将领支开了城内巡逻的几队人，偷偷开了城门，放进来了几个人。
　　他心中猛地一动，难不成是叛贼？！
　　随清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身子又蹲下一些，让墙角的阴影彻底掩盖住自己。
　　只见进城的那几个人都身穿暗色衣裳，头顶还戴着帷帽，看不清面目。领头的那个进城之后还从怀里掏出什么给了守城将领，末了做了个礼，扶着身旁的人往街道去了。
　　随清看着他们一行人慢慢靠近，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响，直到他们从自己面前经过，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身影。
　　眼下江南起了战火，若是瑞城有贼人进入，怕是要搅得鸡犬不宁。
　　随清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犹豫了不到片刻，立马战战兢兢地站起了身，偷偷跟在了那些人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跟到了城北的一处旧宅里。
　　那些人前后脚都进了旧宅，随清在门口转悠了几圈，记下了位置，不敢再久留，摸黑回到了随家老宅。
　　随宴喝得有些多，醉醺醺的已经在北屋睡下了，随清去看过她之后，这才放心地回了自己的小院。
　　他心跳如擂鼓，辗转许久都未能安睡，一直到天将白未白之际，这才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64 章
　　之后几天，但凡是有空闲的时候，随清都会去城北的旧宅外转一转。
　　经过他的观察，随清发现，那些人似乎有意要隐瞒自身行踪，平时很少出门，只有傍晚时分，才会出来一人趁着摊贩未收摊的时候采买些东西。
　　而且，就那采买的人，都是换着来的。
　　旧宅大门口就是街道，随清将那些茶馆、面店、货摊都跑了个遍，跑得那些卖货的都快认识他了。
　　他一边守着，一边想要找到那些人与瑞城官员勾结的证据，然而等了又等，只见那宅子里有人出来，却不见有人进去过。
　　这到底是件大事，随清每日回了老宅，都想着要告知随宴，但是一看见随宴学医学得头脑晕乎，他又不舍得给她增添烦恼。
　　如此转悠了将近几日，随清察觉到不对，兴许这旧宅子有后门呢，怎么可能没人进去！
　　于是，趁着一日天黑，他偷偷从一条小巷摸到了旧宅的另一边，几番摩挲，终于发现了一扇小门。
　　他从小门的缝隙里看了眼里头，对着的是个空院子，没什么人，随清暗暗记下这些，决定之后重点守着这扇小门。
　　然而不待他转身，突然有人靠近，抬手便是一掌劈在了他颈后，随清吃痛，立马失去了意识。
　　打晕他的那人左右望望，用布袋套住随清的头，将人扛了起来，带进了旧宅子里。
　　兜兜转转走过几条长廊，到了侧院，扛着人的白醒时抬手敲了敲房门。
　　很快有人过来开门，屋子里拢共站了三个人，白醒时迈进去，沉着眉头，忧心忡忡地说道：“我们……好像被发现了。”
　　秋水山还卧病在床，他一身的伤，腿也瘸了一条，坐起来时还有些吃痛，警惕问道：“这是什么人？”
　　“我近来发现有个可疑男子总在门口张望，起初只当是路过，后来我暗中发现，这人日日都来，想必是平阳侯或秋云山派来的人。”
　　白醒时瘦削了不少，他把打晕的人放下，让人在高椅上坐好，“我将他打晕了，等会儿审审他。”
　　他找出条麻绳来，正要把人捆上，一直在旁边没出声的司空敬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腕子。
　　“慢着。”司空敬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人身上，他也负了伤，一条手臂折了，还挂在颈上，他用另一只手抓住布袋一角，慢慢地将其提了起来。
　　司空敬看这身衣裳就觉得眼熟，对方坐着的姿态和身段他也是熟悉的很，于是一半期许着，一半不安着，他看见了布袋下，随清的脸。
　　“清儿……”司空敬霎时惊得红了眼，一手紧紧地攥着布袋，生怕这是场梦，“白将军，这是我认识的人……还劳烦你，别绑他。”
　　秋水山也知道是谁了，在病榻上嗤笑一声，“我跟这位公子，也真是莫名有缘，次次这样的时候，都被他赶上了。”
　　司空敬不想搭理他，他走近一些，单臂将随清抱上了自己的肩头，起了身，“白将军，还有劳你们守着了，我得先回房。”
　　白醒时挠了挠头，“嗯，好的好的……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他是好人……”
　　“无碍。”司空敬笑笑，转身带着随清走了，回了自己的屋子。
　　逃了几个月的命，生生靠着活下去见随清的意志才逃回了江南，司空敬还以为自己要偷偷摸摸再活上几年，才能见到自己想见的人，却没想到老天又把他送到了自己跟前。
　　司空敬将人好好地放到了床上，等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床边盯着对方看了半个时辰之后，才惊觉自己如此像个变态，赶紧给随清盖好了褥子。
　　也不知道白醒时下手有多重，随清没有要转醒的意思，司空敬看了眼外头，夜色已深了，随清若还没归家，他那大姐怕是会满城的找人。
　　自己的私心和自己的小命，两相权宜之下，司空敬做了个正确的选择，他很是无奈地轻声叫醒了随清。
　　“清儿，清儿……”
　　随清后颈疼得厉害，耳边又听见谁在喊自己，本以为是大姐，谁知听着听着发现是个男人的声音，随清一下子惊醒了，大喊一声便踹了一脚过去。
　　司空敬被蹬中了胸口，踉跄几步还是没站稳，一屁股栽倒在地。
　　他好一阵失笑，随清这下算是报了方才被打晕的仇了。
　　随清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眼前还是花的，仔细定了定眼神，等看清眼前是谁之后，泪水霎时盈满了眼眶。
　　“你……”他哽咽着，“是我死了，还是你还活着啊？”
　　司空敬心中钝痛，抬手摸了摸随清的脸，替他擦掉落下来的泪，软下声音道：“清儿，是我还活着。”
　　随清看上去像是消化不了眼前事实一般，揉了几下眼睛，不相信，又揉了几下，最后发现人还在，不是魂魄，这才一把抱住了司空敬，大声嚎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司空敬到底岁数不小了，在意的人如此为自己落泪，他心里是动容的，可是一想到几米开外还有好几个人呢，又不好意思了，“清儿，我还活着呢，一番死里逃生，你就别哭了……”
　　随清是憋太久了，他以为司空敬死了，一直没落过泪，可眼下发现人还活着，却又哭得停不下来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各自感谢着劫后余生的重逢，可还没温馨多久，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白醒时尴尬地站在外面，“那个，司空敬，陛下让你们小点声……”
　　随清听见了声音，立马止住了自己的哭声，还一把推开了司空敬，羞愧地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司空敬看着他，抿唇偷笑，回道：“知道了，你们先歇息吧，今夜我来守着。”
　　白醒时应下，在门口又转了几转，还是走了。
　　司空敬看随清下床要走，拉住了他，“清儿，你这就回去吗？”
　　“我，对……要回去了。”随清挣开他的手，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觉得实在是太丢人了，“不知道怎么醒来就见着你了，但是天色已晚，我再不回去大姐就该担心了。”
　　“好。”司空敬拿起一旁桌上的帷帽戴好，“我送你吧。”
　　随清认得那顶帷帽，前后一串，全都想明白了，“那晚进城的，是你们？”
　　“你都看到了？”司空敬才惊讶，笑得更欢了，“清儿，我想着你才回来的，没想到一进城就被你看到了……这是何其的缘分啊。”
　　“缘什么分。”随清别开脸，“行了，路上说吧，快走。”
　　司空敬跟上他，回去路上，把自己和秋水山等人一路是如何从北境逃出来，又是如何一路躲避追杀，都讲得明明白白的。
　　“我们那时原本打算守到最后一刻，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北境那些百姓却跪在陛下的帐外，让他一定要逃，一定要夺回这天下，避免更多的生灵涂炭……那时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我们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够受了这番护佑……后来，在秋云山的军队屠城前一夜，白将军领了一小队人，护着我和陛下还有罗公公，从水路逃了出来。”
　　“这番苟活对我们来说都是耻辱，只有真正平定秋水山这逆贼的篡位，解救这天下百姓，我们才能对得起那些惨死的北境子民。”
　　“赶回江南的途中，罗公公为了护着陛下……被人一剑刺死了。我们也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一路缺胳膊断腿还风餐露宿，足足走了近两个月，才到了瑞城。”
　　随清光是听着都觉得震惊无比，更别说亲身经历这一切，他说不出话来，只能握紧了司空敬的手。
　　司空敬：“我和陛下打算边养伤边招兵买马，如今平阳侯向都京开战，我们的机会又来了。”
　　司空敬说完这一番遭遇，又回握住了随清的手，“只是，我其实没那般雄心壮志，挽救天下百姓是一方面，可回来途中……我却只想着你。”
　　随清脸猛地一红，立马别开了脸，“说大事呢，你在讲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司空敬轻轻笑了笑，牵着随清走了一段路，又出声问道：“清儿近来如何？”
　　“我？”随清想了想，“我就是个唱戏的，忙于一方戏台，还能如何？”
　　“安稳活着便好。”司空敬盯着随清的侧脸看，眸中生出无限缱绻来，“清儿，还能活着见到你，真是三生有幸啊。”
　　随清被他腻歪得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连忙抽出自己的手来，“好了，别这样盯着我了……我快到家了，你不便出面，就送到这儿吧。”
　　司空敬便顿住了脚，看随清要走，又伸手虚虚抓了一把，“清儿！明日，明日你还来吗？”
　　“明日？”随清故作思考，摸了摸自己后脑勺上肿起来的包，“唔，我考虑考虑吧。你的人打晕了我，这口恶气还没消下去呢。”
　　司空敬往他面前凑了凑，指着自己的一边脸，“不消气？要不我给你打一拳，出出气？来，往这儿揍……”
　　随清笑得快止不住，“你到底几岁？行了别说笑了，快回去吧——明日我会来的。”
　　“男子汉可得一言九鼎。”司空敬不舍地站定了，“我会一直等着的。”
　　“知道了。”随清又看了他一眼，这才收回视线，进了老宅的大门。
　　他这几日行踪确实有些诡异，随宴早就起疑心了，这天看着他夜深还未归，便一直在大厅里等着。
　　随清看见大厅里的烛光，便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权衡一番，还是决定对大姐实话实说。
　　随宴就着微弱的烛光，正在努力地分辨手里两味模样相似的药材，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来。
　　瞥见动作小心的随清，脸色立马一沉，“去哪儿了？”
　　随清缩了缩脖子，“大姐，你先别生气，听我给你细细道来……”
　　他乖巧地站在桌边，从自己在城门口发现可疑之人，讲到自己观察几日，再讲到今夜被抓包却发现是司空敬等人。
　　“皇帝没死？！”随宴压着声音，惊讶不已，“那北境城门挂着的人头是谁的？”
　　“没有挂人头！”随清就像个说书的似的，情绪激昂起来，“大姐你是不知道，那个秋云山真是坏到骨子里了，他一边追杀皇帝一边放出挂人头的消息，其实就是为了恐吓皇帝！你想啊，一边逃命，一边还听说自己的头被挂在城门口晒成腊肉，这谁受得住……”
　　不过他也小瞧秋水山的心理承受能力了，那皇帝陛下一路上除了罗公公死的时候情绪有些波动，大部分时候都是面如死水的，像谁欠了他几百两黄金似的。
　　随宴接受了这个回答，挥手准许随清坐下，继续好奇道：“那他们为何躲到瑞城来？佘州不是更好？”
　　“这……”随清的眼神躲了躲，“大概是因为佘州也危险吧，平阳侯不愿意救他们，要是发现他们还活着，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来……应当是这样吧。”
　　他没脸说，回江南的路线是司空敬制定的，等众人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到瑞城了。
　　“原来如此。”随宴想到什么，“如果他们愿意招兵买马，或许可以助平阳侯更快地打下都京，这样小师就能早些回来了！”
　　“是，是啊……”随清讪讪笑着，“大姐你还真是时刻念叨着小师啊。”
　　随宴却听不进去了，又翻开了手里的医术，“那我当更努力学医了，小师回来我总要会些什么，不能让她认为我是个只知说大话的师父。”
　　随清一脸无奈，自己坦白交代完了，结果随宴又来劲了，他不管不顾地抽走了随宴的医术，又低头将蜡烛一吹，命令道：“夜深了，该休息了，大姐若是不听，我往后就告诉小师。”
　　随宴把药材收好，在黑暗中朝随清翻了个白眼，“清儿，我是想做个好师父，不是怕徒弟。”
　　何况，这种“你不听话我找人告状”的感觉，还让她觉得有些怪不适的，好像真有人能治自己似的。
　　真是笑话，贤良淑德了几年，就忘了她从前是个混世魔王了？
　　随魔王提着药材，抱着医书，自以为不羁地回了北屋，老老实实洗漱休息了。
作者有话说：
随清：某些人，啧啧。


第 65 章
　　招兵买马需要银子，秋水山哪怕落魄至斯，可毕竟是做过皇帝的人，又爱享受爱奢靡，手头银票相当充足。
　　他们回江南这一路便在筹谋，司空敬负责准备物资，白醒时和跟着他的两个副将负责招募和操练士兵。一路上，靠着“讨伐狗皇帝”的大旗，也引来了几十号人。
　　安顿好之后，司空敬在瑞城城外买了块地，派白醒时和两个副将去各个州县吸纳有志之士，号召青壮年加入他们的军队。
　　也算是平阳侯筹谋失策，他靠着自己的信誉和威名，完全有能力组建一支上百万人的军队。
　　但这人偏偏希望百姓安居乐业，好好生活，因此在参军的条件设置上颇为严苛，这才使得这么多年江南总军只有大概十万余人。
　　他这一上前线，倒是等于在后方留了个大洞，司空敬和秋水山毫不犹豫地钻进去了。
　　随宴之后也去了旧宅见了他们，自然是兴致高昂，一想到眼下做的事能够换得随师更快回来，她就恨不能发动自己所有认识的男人都去参军。
　　顾八荒第一个遭殃，随宴冲进他的灯笼铺，“八荒，到了你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她如此这般如此那般的说了一通，说得顾八荒是古井无波，“所以呢？”
　　随宴瞪他一眼，但顾八荒这样只顾着自家一亩三分地的人确实无法被说动，于是她又转向了惜阎罗，“这位女壮士，我看你……”
　　顾八荒怒了，“随宴！你有完没完！”
　　惜阎罗却笑眯眯地拨开了挡在自己身前的顾八荒，上前靠近了随宴，“想要我出分力，也想要我帮你找找以前跑货的兄弟们，是不是？”
　　“知我莫若你了，惜阎罗。”随宴眼睛一亮，“所以，你愿意吗？”
　　“此事，可以谈。”惜阎罗把玩着手中的烟杆，盯着随宴上上下下瞧了一番，“不过，你得做些什么。”
　　随宴满脸懵懂，极为信她，“你说便是。”
　　可惜惜阎罗这样有所图谋的表情，随宴不懂，顾八荒可是懂得不能再懂，当即就要提起随宴扔到铺子外面去。
　　惜阎罗回头剜了他一眼，直接拽着随宴出了铺子，抬脚还将铺子大门踹上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她在人头攒动的街头上，低声对随宴道：“随宴，你应该知道，我打你的主意打了很多年吧？”
　　可迟钝如随宴，对于她口中的“很多年”毫无所感，直到此刻，才猛然脸色一变，“你这是何意？”
　　惜阎罗才不敢置信，但反过来想想，这又确实是随宴的性子和脑子，于是敛了笑，耐心道：“意思是，我想和你在一张床上，做些快乐事，想了很多年了，懂了么？”
　　随宴：“……”
　　你他娘的，该死的流氓！
　　“顾，顾八荒呢？”随宴简直瞠目结舌。
　　惜阎罗宠溺地看着她，“不如你。”
　　随宴：“……”
　　疯了疯了，真是疯了。
　　谁能砍了这个恶女人的头，为民除个害啊？！
　　随宴气结，说话都开始期期艾艾，“我，听你这意思，你倒是，倒是肖想我多年了？惜阎罗，你，你还要不要脸？！”
　　“眼下，我就是什么都不要了，所以才告诉你的。”惜阎罗拿起自己的烟杆，在随宴头上敲了一下，“你迟钝至此，倒是我自作多情多年了。”
　　她说话的时候，眸中眼神极为认真，随宴便没办法当成个玩笑话去听，脑子里许多过去的事也走马灯一般浮了出来。
　　惜阎罗对她向来很好。
　　惜阎罗有时总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
　　惜阎罗拒绝了顾八荒无数回。
　　有些真相，展露的时候，才惊觉处处细节都是指引。
　　可随宴接受不了。周遭人声鼎沸，她却像是瞬间浑身血都凉了，随宴到底是上了年纪，放在从前，早就一个虎扑上去揍死她了，眼下也是忍了忍，面若冰霜，“今日这些话，我就当你是疯了，再有下次……我会找人杀了你。”
　　“噗哈哈……”惜阎罗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边笑还边看着随宴，“先别急着生气，我来问问你——你是没看上我，还是不喜欢女人？”
　　随宴被气得额上青筋都要蹦出来了，“你觉得呢？！”
　　“随宴。”惜阎罗将手压在随宴肩上，语重心长道：“我绝非是为了气你，只是想要你扪心自问，我这颗真心，你当真不要？”
　　她神情严肃了许多，随宴反倒一瞬慌了神。
　　真心？
　　什么东西？
　　这世间如果说还有什么是随宴着实好奇与向往的，那便是这所谓真心了，她从未感到过什么真心，更别说有人如此热烈地带着感情朝她扑来。
　　是因为不喜欢女人？还是因为不喜欢惜阎罗？
　　随宴这些年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越来越能接受了，随清多年思念司空敬，就是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可要放在自己身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她想了个明白，抬手推开惜阎罗，冷声道：“你的真心，留着给顾八荒吧，我都替他觉得可惜。”
　　真是找错了人，随宴一腔热情在惜阎罗这里灭了个彻底，她掉头就要去旧宅，结果走了几步，惜阎罗又高声说了句，“随宴，往后，自会有人再捧着真心为你而来的。”
　　随宴脚步一顿，接着听到，“我受伤难过，可是有人哄着，可那位就未必了。”
　　她想转头，问问这个人又在神神叨叨说些什么，可是一肚子火到底压住了好奇心，让她没去问出个所以然来。
　　随宴去了旧宅，大厅里满当当都是人，都是白醒时悄悄招募来的民兵，这会儿正有序地在听白醒时说着往后的安排。
　　司空敬也在一边，时不时补充些重要东西。
　　进门后随宴就缓过来了情绪，这会儿走到了一旁，站在随清身边，“这些人是新来的？”
　　“嗯。”随清点了点头，“这些日子二姐三姐也帮了忙，消息悄悄放出去，很快就有人找来了。”
　　“好。”随宴还是不免担忧，“私下组建军队可是死罪，要是被秋云山……”
　　“放心吧大姐。”随清转过头来，眼神中丝毫不见慌乱，“我相信司空敬和白将军，不会有事的。”
　　随宴又巴巴地张望了一会儿，实在没发现自己能出力的地方，于是跟随清说了一声，又去医馆了。
　　她走了没多久，随海和随河又来了。
　　随海一出口便有富商的阔绰了，“司空公子，你们若是缺银子了，但说无妨。”
　　随海是昨日才回瑞城的，司空敬还没来得及认脸，随清便小声介绍了一番，他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是随家二姐，多谢了，不过眼下尚能周转，若有需要，我会开口的。”
　　“嗯。”随海又道：“我们商行眼下在筹集运往前线的物资，明日我就让人给你们也运一些过来，既然做的是救天下的大事，我自然不会吝啬的。”
　　司空敬被这般的慷慨出手惊到了，愣神之后连忙道谢，“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当家一介女流，却真是气度非凡啊。”
　　随海笑笑，转头和随河商量道：“要不这件事就交给文礼做，如何？他日日管着账本，怕是也烦了，把他叫来负责此事，也算是给他一处用武之地。”
　　随河自然是随海说什么就是什么，眯眼笑道：“好，就这么办吧。”
　　司空敬看着满厅的热闹和兴旺，僵死许久的念想终于再度燃烧起来，北境已亡，可是江南还在，大梁还有最后一丝希望。
　　他放心地笑了笑，离身去了侧院，看看秋水山的情况。
　　一进屋，房内的熏香便冲了过来，司空敬咳了几声，无奈地关了门，喊了一声，“陛下，在忙何事？”
　　秋水山坐在桌前，一边摆着兵书，一边摆着大梁境内地图，正在低头思索。
　　司空敬又喊了他一声，“陛下？”
　　深沉再装不下去，秋水山只好抬起头，不耐地道：“喊什么喊，没看见朕……没看见我在忙吗？还有，不要叫我陛下，听着不舒坦。”
　　“好。”司空敬改了口，“老爷，这样可以吧？”
　　秋水山没搭理他，冷着脸看着桌面上的东西，又思忖一会儿，才道：“我们何时能集齐一万大军？”
　　“眼下响应征召的人越来越多，而且江南境内青壮年多，照目前来看，不出三月，应当能集齐。”司空敬顿了顿，又说：“但是，从百姓转变成一个兵，要经过长时间的操练，若是人一集齐便上战场，怕是白白送死。”
　　“朕，我知道。”秋水山拧着眉，“带领操练的人手若是不够，你便去顶上，好歹在军营住过这么久，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跑吧？”
　　司空敬抿唇笑笑，“是，但听老爷吩咐——但是老爷，咱们这支军队最终要去往何处呢？是去偷袭，还是支援？”
　　秋水山只说，“我自有安排。”
　　司空敬便也不问了，背手站在一旁看着这位昔日的皇帝陛下。
　　其实还是有变化的。
　　如果说当初平阳侯一番话激得这位皇帝陛下愿意与万民同死，那么从北境的死里逃生，则让这位陛下终于成长出了一些帝王之相。
　　至少，目前跟着秋水山，司空敬没有从前那般失望了。
　　他总认为秋水山和秋云山其实都不是个好的选择，但是两者相较之下，秋水山更好一些，当初这才选了他的阵营。
　　但失望也是慢慢累积起来的，这位陛下没有担当，没有百姓，没有天下，说他是皇帝，也就只有名头和身份上是皇帝。
　　可是眼下，看他操心军事，看他忧愁百姓性命，司空敬知道，往后的大梁会更好的。
　　---
　　都京，东宫。
　　遥落牵着潭星的手，两人都齐齐跪着，面前是正在擦着一把剑的秋云山。
　　她们已经跪了许久了，两条腿早就麻木了，但是秋云山不出声，她们根本不敢起身。
　　门口有公公小步走了进来，跪下拜了个大礼，声音放得轻，像怕惊扰了秋云山似的。
　　“陛下，前线有消息来了。”公公一脸喜色地看着秋云山，“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太子领兵打仗真是神勇非凡，成功地挡住了江南敌军，守住了我都京边界！”
　　“哦？”秋云山用剑照了照自己，唇边出现一抹笑，“是吗？看来，霜儿确实不错。”
　　他说完，突然将剑指向了潭星，用剑尖挑起了女孩颤抖的下颌，问道：“你觉得呢，霜儿如何？”
　　“霜……”潭星浑身都怕得抖了起来，声音也极其不稳，“小桥……小桥哥哥，自，自然是好的……”
　　“那便好。”秋云山逗人玩儿似的，用那剑尖轻轻在潭星脖子上划拉着，皮肤上很快就有了血痕出来，他又道：“你和霜儿，应当不是亲生兄妹？”
　　“我……”潭星哭着一张脸，只能偏头看向了遥落，“遥落姐姐……”
　　遥落握紧了她的手，硬着头皮出声，“回陛下，潭星并不是太子真正的妹妹……而且据臣所知，太子幼时照顾的那个女孩，也的确不是太子的亲妹妹。”
　　秋云山装傻装上瘾了，“哦？”
　　遥落只得垂下了头，“陛下，属下没有一句妄言！”
　　可秋云山却并非是这个意思，他突然出手，那原本悬在潭星颈上的剑飞快挪开，一把砍向了遥落的头发，将她的发髻削散开来。
　　满头黑发顷刻间散落开来，遥落一把扑了下去，重重磕了个头，“属下错了！”
　　秋云山冷冷笑起来，“错哪儿了？”
　　“属下……”遥落咬了咬牙，“属下不该插嘴！”
　　“呵。”秋云山眸中又冷上几分，手起剑落，在遥落手臂上狠狠刺了一剑，拔-出来时剑尖上满是血。
　　遥落不敢吭声，甚至不敢捂住伤口，身体抖了抖，又拼命稳住。
　　“啧。”秋云山心烦意乱地看着剑上的血，吩咐那公公，“把她们两个带回去，一个送回江南，一个送去前线。”
　　公公倒也机灵，很快明白了意思，战战兢兢地应下了，带着两人下去了。
　　潭星的东西都在东宫，那公公等出了门，直接叫潭星去收拾东西，也不再多说什么，带着遥落出了东宫。
　　潭星在后面追了几步，怕得不行，“遥落姐姐……”
　　她哭了起来，“我是不是能回去了？”
　　遥落回头看了一眼，死死捂着自己的手臂，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没这么简单，上前线的，一定是潭星。
　　因为秋云山要让秋饶霜安心。
　　宫里的人行动飞速，没一个时辰，来接人的马车就已经到了皇宫门口。
　　潭星背着自己的包袱，抹着眼泪，走在宽阔的宫道上，心中只是无比想念自己在丹枫堂的小窝，想她的师父，想堂主，想自己那么多的伙伴们……
　　她到底为什么要犯傻，答应帮遥落姐姐这个忙呢？
　　哭够了，她已经到宫门口了。
　　遥落在马车上，朝她招了招手，潭星忍着委屈，跟着上了马车。
　　马儿跑起来，她们离皇宫越来越远，不久后，离都京也越来越远。
　　潭星一路上闷不做声，马车外还有好几个骑马的人守着她们，她甚至连话都不敢怎么说。
　　直到他们一行人到了驿站休息，遥落这才把潭星拽到了一边，愧疚地看着她颈上的伤，垂头无奈道：“抱歉潭星，我不知道他会动你……”
　　“遥落姐姐。”潭星倔强地含着眼泪，不让它们落下来，问道：“你是坏人吗？”
　　“坏人？”遥落牵唇笑了笑，温柔答道：“潭星，我甚至不能说是人，不过一颗棋子罢了。你还愿意唤我姐姐，拿我当人看，我自然会保护好你的，放心……”
　　“不是的！”潭星急了起来，注意到不远处的人，又收了些声音，“遥落姐姐，你在丹枫堂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大家谁对你不好了！我们都拿你当自己的亲人看待！”
　　“不是这样的……”遥落凄惨地笑着，“潭星，我没有资格拥有这些温情……”
　　潭星觉得简直和她说不通，眼下形势她都看懂了，遥落姐姐在替不好的人做事，这样的情况下，不逃跑还做什么呢？
　　于是潭星也来气了，一把甩开了遥落抓着自己的手，“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不认你了！”
　　她转身要走，但是想到什么，又顿住了，“遥落姐姐，你还要回丹枫堂，对不对？”
　　遥落没出声，潭星明白了——那便是了。
　　她擦擦眼睛，狠道：“如果你对丹枫堂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伤害了我师父，伤害了堂主，我，我会杀了你的！”
　　潭星撂下了狠话，又上了马车，可这回马车很快走了起来，遥落却没有上来。
　　“等等，等等……”潭星撩开车帘，回头望向遥落，“她……”
　　一个骑马的男人上前挡住她的视线，“自有人来接她，你们就在此分开。”
　　潭星抓紧了车帘，为自己还在担心遥落而不争，也为遥落或许会伤害丹枫堂而痛恨。
　　她缩回马车中，抱着自己的包袱，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只觉得自己往后是真的要孤苦无依了。
　　都京不大，出城后走个半日便到了军队扎营的地方。
　　那些人将潭星送到后，杀了马车夫，很快赶回去复命了。
　　潭星眼泪汪汪地看着车夫的尸体，怕得快要痛哭出来，可是回头一看，满眼都是身着铁甲的士兵，她一个柔弱女儿家，简直格格不入。
　　军营里都是汗味冲天的男人，潭星含着眼泪走错了好几间帐子，险些被人当探子给杀了，还好跑得快，误打误撞的又找到了秋饶霜。
　　虽说平日里她也不太看得惯这个太子，可是眼下她只熟悉这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将他当做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秋饶霜看见她时，满眼的震惊，“你怎的来了？”
　　潭星左望望右望望，看着帐内的几位将军，不敢说话。
　　“各位将军先回去吧，我有些事要处理了。”秋饶霜挥了挥手，等人都走了，这才起身走到了潭星面前，满脸的不悦，“说话，谁带你来的？”
　　潭星嘴唇抖了抖，终于气哭了出来，“是你爹！你爹找人送我来的！”
　　她反倒有气势了，秋饶霜破冰笑了出来，“爹什么爹，要叫陛下。”
　　“我不管！”潭星吼了几嗓子，眼眶通红，觉得害怕极了，“他把我送到这里来，就是想要我死在这里，我可不能死……”
　　“谁说要你死了？”秋饶霜从她怀中夺走那个包袱，抬手扔在了桌上，又把潭星按在椅子上让她坐好，给她倒了杯茶水，“先喝一口，嗓子听着都哑了。”
　　“不用你管……”潭星喉咙里滚出一声嘟哝，可确实口渴，又忍不住端起茶杯喝光了茶水。
　　她抹抹嘴，抬眼瞥着秋饶霜，“眼下，我的性命是不是在你手里了？”
　　“你觉得呢？”秋饶霜搬来椅子，在潭星对面坐下，好笑地问道：“这个时候，你怎么不叫我小桥哥哥了？”
　　潭星撇了撇嘴，准备撂挑子不干了，但是又害怕说实话，只好望向了一边，“我说实话吧……其实我根本不是你妹妹，是遥落姐姐找我来骗你的。”
　　秋饶霜颇觉诧异，这小丫头竟然还能说出一句好听的话来，他便也配合着，皱起了眉，声音也沉了下去，“什么？你不是我妹妹？”
　　潭星一抖，“嗯……不，不是。”
　　“我就说，怎么觉得你不太对劲。”秋饶霜从腰间抽出把刀来，比划了几下，“既然你愿意告诉我这个，我便给你留个全尸吧。”
　　“我……”潭星看着那刀就发怵，她脖子上的伤口被衣服挡住了，但还是新鲜的呢！这该死的父子俩，就是要她不得好死是吧？
　　“来，你往这儿砍！”潭星拨开衣领，往前伸着脖子，委屈道：“我今日就算是死了，也是为了保护师父他们，我死得其所！你来啊！”
　　秋饶霜看见那脖子上几道血痕，眼神一暗，“陛下伤了你？”
　　潭星连手都在抖，“你们就是想要杀了我，问这么多做什么……”
　　“行了。”秋饶霜把刀收了起来，没好气地把人往前一提，“坐好了，我给你上药。”
　　潭星垂着眼，看着秋饶霜小心地给自己的伤口涂抹药物，心中动了动，觉得自己和丹枫堂，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出声问道：“小桥哥哥……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秋饶霜手上动作不停，老实答道：“坏人。”
　　上药弄得脖子有些痒，潭星往后缩了缩，被秋饶霜扣住了后脖子，她无法动弹，只好又说：“那，我怎么觉得你人，还挺好的……”
　　“好？”秋饶霜手上使了劲，在那伤口上用力一按，“哪儿好？”
　　潭星吃痛，咬牙忍下了，“哪里，都好。”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秋饶霜拿起了包扎的布，在潭星脖子上轻轻围了几圈，“你是要奸还是要盗啊？”
　　潭星脸一红，“我没有！”
　　秋饶霜轻轻一笑，笑出来的温热气息落在了潭星脖子上，惹得她的脸更红了。
　　终于包扎好了，秋饶霜拍了拍手，“你将这里收拾一下吧，我还有事，你就呆在帐子里，饿了跟门外的守卫说一声，困了就直接睡。”
　　潭星看他要走，终于不解了，“你，你就这么放过我了？”
　　秋饶霜站定脚步，想了想，笑道：“你罪不至死，先安心活着吧。”
　　看着秋饶霜撩开帐帘出去了，潭星的心砰砰砰跳得厉害，她暗暗想着，秋饶霜兴许是个好人，兴许，能够救丹枫堂一回。
　　她决定相信他。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66 章
　　平阳侯到底是筹谋多年，而且对江南一带的地形地势极为了解，十分擅长利用地势之便守住边界防线。
　　可他也是个急躁的，尤其是上了战场之后，见到满目的鲜血，简直成了个人见人怕的魔头。
　　因着程青云一直在他身边，见他状态不对便喂他吃药，这才压下了军中的一些流言蜚语。
　　不过，随师和他们走得近，她没那么容易消解自己的疑心。
　　江湖之人常有习武入魔者，只不过青云帮没出过一个魔头，随师便只当是江湖传闻，可真见了杀人杀红了眼，杀到控制不住心性的平阳侯，她才知晓那不仅仅是传闻。
　　两军休战之际，她得了空闲，处理好自己身上的一些细微伤口，转头便去了程青云的营帐。
　　她不太愿意直接去问平阳侯，到底是和程青云更亲一些，她更乐意去问问程青云，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进了帐内一看，平阳侯正躺在程青云的塌上，头发散落着，整个人像被什么控制住了似的，身体抖个不停。
　　程青云给他扎了针，帮他压抑血魔症的症状，但近来时常发作，已经是没那么容易压制的了。
　　随师叫了程青云一声，缓缓走近，拧着眉头，“这是怎么了？”
　　“血魔症。”程青云也不想隐瞒随师，难得的为别人如此操心，“我看再这么杀下去，都不用别人了，他自己就能弄死自己。”
　　随师听那名字听明白了，“平阳叔，见不得血？”
　　“算是吧。”程青云下好了针，看着平阳侯的身体慢慢控制住了不再颤抖，这才松了手退开，“累死我了。”
　　随师也跟着退后一些，奇怪道：“青云哥，你倒是很关心他。”
　　“怎么？”程青云回头看着她，“还真当我冷血冷情啊？我这条命是他救的，理当多关心一些，不行么？”
　　随师耸了耸肩，“我没说不行。”
　　“行了，过来。”程青云在旁边坐下，朝随师伸手，“受伤了吗？我给你看看。”
　　随师挽起袖子，包得歪歪扭扭的绷带露了出来，“手臂被划了一剑，我自己包好了。”
　　“就你这三脚猫医术。”程青云解开她的绷带，看着还挺深的伤口，叹了口气，给她重新上药包扎了。
　　随师任由他处理，眼珠子又看向了平阳侯，那样高大厉害的男人，此刻就这么脆弱地躺着，浑身插着针，看了真是难受。
　　程青云替她弄好了，又问了问，“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
　　“没有了。”随师放好袖子，握了握拳，突然发觉自己这阵子身上的肉好像紧实了许多，肩膀也宽了不少。
　　“干什么呢？”程青云还当她是孩子，“长个儿了？”
　　随师抬眼看着他，好奇道：“长了吗？”
　　程青云翻了翻眼睛，“长了，你都快顶天立地了。”
　　“长了便好。”随师开心了一些，“我希望自己能长得更快一些，功夫更好一些，如此才能保护好想保护之人。”
　　“嗯。”程青云并不好奇她想保护谁，只在她肩上拍了拍，“军中油水尚算充足，你多吃些。”
　　随师看他要走，连忙喊住人，“青云哥，你不管平阳叔了？”
　　“让他躺着吧，我晚些时候过来拔针。”程青云摆了摆手，“你也快走吧，等会儿猛地醒了，他连人都认不清楚，失手把你给剁了，可别怪我。”
　　随师不理会他的玩笑，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这些日子来，她对平阳侯此人有了新的认识，知道他是个爱百姓的好侯爷，也知道他是能为了江南牺牲自己的人。
　　可她依旧不解，像平阳侯这样的好人，最终还是落入了起兵反帝的境地，就连定安候那样的大将军，也轻易的就被灭了满门。
　　究竟何为对何为错？
　　好人为何没有守住对？
　　坏人又为何沦为了错？
　　然而，一切都是上一辈的事了。
　　她再好奇，再打探，也终究得不到真相了。
　　随师叹了口气，不再琢磨了。
　　她眼下没那么多精力去思考其他，打赢这场仗，然后回去做她的小徒弟，这是随师目前仅有的期盼。
　　之后，江南总军又向都京发起了几次进攻，随师奉命守在北段防线之前，果然发现了敌军派出了一队人来进攻这防线薄弱处。
　　她立于马上，目光坚定地看着杀来的敌军，小小的身躯里却藏着无尽的力量。弓-弩手以弓箭开阵，挡掉了第一波攻击，之后她带领骑兵冲锋陷阵，直接一路杀到了敌军将领面前。
　　靠近了交手时她才发现，带兵的竟然是秋饶霜。
　　她心神一错，陡然发现中了计，一脚踹开秋饶霜之后，她猛地看见了远处奔袭而来的几千名骑兵援军。
　　这些人居然以主战场为诱饵，反而声东击西，要从北段防线破开一道口子！
　　秋饶霜看见她之后也明显愣了神，一个躲避不及，被随师砍中了腰部，他避无可避，受了这一下。
　　随师飞身上马，想赶快回去请求援军，可背后不长眼，逐渐逼近的骑兵大概是精良兵，个个策马狂奔还能射出箭来，一支箭直直地便朝着随师的后背而去。
　　“小诗！”秋饶霜失神大喊一声，挥剑砍断了那支箭，看着随师骑马奔远了。
　　他怔怔站在原地，刚才他喊出那声小诗，随师明显的僵了一下，似要回头看他一眼。
　　“是小诗，是她……”秋饶霜按住腰间不停流血的伤口，丢了魂似的，又哭又笑，“是她，我找到她了……”
　　那一仗因为没有料到敌军的计谋，北段防线险些失守，好在随师报信报得快，援军来得及时，将敌军打得退了回去。
　　不过随师领的那些兵却损失惨重，死伤近千余人，营地里处处是哀嚎遍野。
　　她自己也中了一箭，右侧肩头几乎被射穿了，痛得大汗淋漓，发了一整夜的高烧。
　　平阳侯顾不得自己身体还弱，急急忙忙跑来看随师，看着床榻上脸色苍白不见血色的小丫头，险些跪倒在地。
　　“定安，定安……”他有些神志不清，“你怎的伤成了这样……”
　　程青云把人揽起来，耐心道：“侯爷，这是小师。”
　　“定安，定安啊……”平阳侯又喊了几声，发现自己叫的人总不应他，好久之后，才慢慢清醒了，“小师，是小师……她伤势如何？”
　　“好在那就是个普通的箭矢，没有抹毒，也没有经过特别的设计，要不了命。”程青云说完，把平阳侯扶到了一旁的椅子上让他坐好，“侯爷，你自己还伤着呢，也顾顾自己吧。”
　　平阳侯仰头看他一眼，又撇开视线，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是我昏头了，意识混沌，真是像个疯子。”
　　“我帮你按一按。”程青云拨开他的手，用指腹轻轻帮他揉起了穴位，缓解了他的头疼。
　　“这回竟然中了计，是我大意了。”平阳侯闭着眼，胸中的怒气又翻滚起来，“守城防线要重新加固了，断不能再有下回。”
　　“老二老三他们已经吩咐下去了。”程青云要给他说些好的事情，“老四近来做出了几样新兵器，将那长-枪、刀剑都做了改良，杀伤力大大增强了。”
　　平阳侯轻轻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程青云又替他按了一会儿，撤回了手，“侯爷回去歇着吧，我再看看小师，怕她出什么意外。”
　　“好。”平阳侯拢紧了自己的外衣，看了随师一眼，担忧地离开了。
　　程青云一直守在随师帐内，期间她那几个师姐过来了一回，帮着她擦了擦身子换了身衣服，弄好之后给程青云送来了晚饭，又齐齐走了。
　　直到半夜，程青云昏昏欲睡，突然听见了些响动。他猛地睁开眼，发现声音是随师发出来的，这丫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身子抽搐了起来，整张脸都红了起来，像是又烧起来了。
　　“小师，小师……”程青云喊了几声，随师没有反应，倒是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拨开随师的衣领，骤然发现她那伤口渗出了血来，血的颜色极黑，像是中了什么毒的样子。
　　程青云脸色一变，竟然还有他都发现不了的毒？
　　帐外也有了些响动，多了许多人声，程青云直起身来，看见平阳侯拿着支箭走了进来，那箭上捆了个条子。
　　平阳侯大踏步到了床边，焦急不已，“到底怎么回事？”
　　程青云接过条子一看，面色沉了下去，“看来是有人故意向随师射出了这一箭，箭上有毒，发作时间正是这会儿……他们是掐准了点来送信的。”
　　条子上写着时间和地点，还注明只要一人带着随师前往。
　　“这是故意要引随师过去？”平阳侯心中不解，“这么大费周章，到底图什么？”
　　程青云看他皱起的眉头，怕他思虑过多又头疼起来，将平阳侯拽去了一边，“我带她去，放心吧，我死了她也不会有事的。”
　　平阳侯又上前一些，“我去吧，你别白白送命了。”
　　程青云扣住他的腕子，语气坚定了一些，“行了侯爷，对方如此设计，还约在深夜，怕是别有深意，应当不想害随师。你别跟我争了，眼下咱们打一架，你莫非还能赢我不成？”
　　“你……”
　　平阳侯还要说什么，程青云从外面叫来了青云帮的人，让他们看好平阳侯，自己背起随师去赴约了。
　　临走时留下一句，“若天亮还未回，你们记得替我俩报仇啊。”
　　随师浑身抖得厉害，那毒药毒性强烈，程青云给她吃了颗能够压制毒性的药，好歹是让她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程青云背着随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草地里，就着月光，恍惚叹了口气。
　　当年捡回随师，把她背上山，似乎也是这么个场景。
　　“丫头。”程青云低低说，“你可别死了啊。”
　　随师却只是安静趴在他背后，既不能应他，也不能听见这句话。
　　两军交战之地有座矮山，邀约之人怕是被人发现，将所约之地定在了那山腰上的一处破亭子里。
　　程青云怕随师真出了事，使了轻功，走得颇快，没多久便到了那亭子里。
　　有人早在那儿等着了，程青云将随师放在一旁，甩了甩酸痛的手臂，出声道：“人带来了，阁下也该露个脸了吧？”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67 章
　　那人转过身来，满脸的苍白，却并不看程青云，而是直直走向了随师。
　　他看了眼随师的伤口，给她喂了颗药，看着她咽了下去，这才脱力坐在了一旁。
　　程青云看清了来人面目，好一番愣怔和不解，“太子殿下，这么好兴致呢？”
　　秋饶霜不搭腔，只是盯着随师的伤口，等算着解药该起效了，他在那伤口上按了按，流出来的血成了红色。
　　他松了口气，随师却疼得一抖。
　　程青云上前，把人拨开，“我说太子，你这是何用意？两军交战，你射伤我方人员，现在又给她疗伤，难不成是闲的？”
　　“不是。”秋饶霜腰上还有伤，他只草草治了一番，这会儿正疼得厉害。
　　可他的眼睛却片刻不离随师，像要从眼前这张脸看出它从前岁月的模样似的，喃喃唤道：“小诗，小诗，你醒醒啊……”
　　“小师？”程青云俯首看着他，“你认识她？”
　　秋饶霜并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何身份，闻言抬头看他一眼，却防备地什么都没说，只道：“你的职责就是送她来，其余不该问的，最好别多嘴。”
　　程青云把手按在了自己的匕首上，眼神冷了几分，笑着道：“今日你阴了我方一招，若我想报仇，眼下你怕是反抗不了。”
　　“呵。”秋饶霜嗤笑一声，目光依旧缠在随师身上，带着几分真心道：“死在这里，死在她面前，也算死得值了。”
　　他说这话时的神态实在过分温柔，看着随师的眼神也奇奇怪怪，像盯着自己心上人似的，恨不能在对方脸上盯出朵花儿来。
　　于是，程青云放在刀包上的手指轻轻点了几下，眼睛开始在随师和秋饶霜之间晃了起来。
　　随师进了莫回山之后，先是学了好几年的武功，近两年才开始下山做任务，且大多去的都是江南，没往都京跑过。
　　也就是说，五岁之后的随师，没什么机会认识这狐假虎威的太子殿下。
　　那么，就只能是五岁以前欠下的风流债了。
　　程青云想到此，没眼看似的闭了闭眼，伸手将秋饶霜一拽，让他的伤口露了出来。
　　秋饶霜瞪着眼看他，“你做什么？”
　　“伤得还挺重。”程青云点了点头，“如此我就放心了。”
　　他弯腰就要抱起随师走人，“太子殿下搞这番动作，应该也不希望你们的人发现吧？即是如此，我就先带着人回去了。”
　　“等等！”秋饶霜猛地抬手拉住他，动作间牵扯到了伤口，腰间的衣服瞬间洇开一摊血迹。
　　他咬牙撑着，再出声便是哀求，“我求你，让我等到她醒来，让我和她说几句话……”
　　程青云才不在乎这些，他哦了一声，照旧抱起了随师，看着她脸上慢慢有了血色，放心地把人背到了背上，抬步往山下走去。
　　秋饶霜赶忙站了起来，可脚步却踉跄不已，他也不管前方是什么龙潭虎穴，只想追着随师而去，亦步亦趋地跟在了程青云和随师身后。
　　他受了伤，藏不住脚步，也不想藏，程青云听见了他的声响，越走越快，秋饶霜拖着一身伤，咬牙拼了命也要跟上。
　　随诗……
　　小诗……
　　我救了你，你应当记得我的……
　　下山总比上山快，几乎是一盏茶的功夫，程青云就已经带着随师到了最后一个斜坡之上，抬头就能望见不远处的江南总军营帐。
　　他停住脚，头也不回地道：“小子，再往前跟，怕是要命丧于此了。”
　　话音刚落，颈边便架上来一把剑，程青云偏头，看见了满头冷汗，咬牙忍疼，眸中似有着千万种悲伤的秋饶霜。
　　秋饶霜：“……放下她。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时辰，我想等她醒来……”
　　“醒来又有什么意义？”程青云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他既不在意脖子上的剑，也不在意秋饶霜的哀求，“你和她分属不同阵营，上了战场是要厮杀的，况且你今日来了个阴招，照她这性子，往后有你死的。”
　　秋饶霜却突然笑了起来，渐渐越笑越大声，他看着随师的脸，凄惨道：“死？我早就该死了，活到今日，能死在她手里，也算是求仁得仁……至于什么狗屁阵营，老子不在意！你给我放下她，不然，我就让你死在……”
　　他话没说完，眨眼间程青云已经退到了几步之外，他甚至都没来及看清他的动作。
　　程青云勾勾嘴角，“让我死在哪儿？”
　　秋饶霜的手抖了抖，将剑收了回来，咬紧牙关，“你可别忘了，我有将军身份，派人专门杀你，可不是什么难事。”
　　“真是小孩儿啊。”程青云叹了口气，抬起一只脚，以脚尖在跟前画了一道线，扭头对秋饶霜笑道：“你也别忘了，此处是我军阵营，你有没有命回去派人来杀我，就看你敢不敢越过这条线了。”
　　说完，他再也不看秋饶霜，背好了随师，大踏步往下走去。
　　这条路的两侧尽是密林，最是合适埋伏。
　　秋饶霜按紧了腰间的伤口，气得浑身发抖，看着那道可笑的线，最后疯子一般的挥剑乱舞了一遭，痛喊一声，就这么看着随师被带走了。
　　秋饶霜的眼神在黑夜中慢慢变得如同鬼魅，他暗自想着——
　　他一定，一定会再见到随师。
　　等路面渐渐平缓，程青云肩上靠着的那颗脑袋动了动，他出声道：“还装睡？”
　　随师早已睁开了眼睛，这会儿也只应了一声，“嗯，困。”
　　“困就继续睡吧。”程青云向来不在这样的时候多说些什么，“你身上的毒解了，伤口还得养个十来日，我天天都忙，你找你几个师姐给你换药。”
　　随师把头埋在程青云肩上，又低低“嗯”了一声。
　　很快两人就回到了营中，平阳侯焦急地在随师营帐外等着，看见他们的时候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问道：“毒是秋饶霜下的？”
　　“看那架势，可能连这箭都是他亲手所射。”程青云把随师在床上放好，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了，毒该是彻底清了。”
　　“我那日就该直接杀了他！”平阳侯气得在桌上砸了一拳，看向随师的眼中带着愧疚，“小师，也怪我，根本就不该让你到这儿来……”
　　“没事。”随师看着他们，“平阳叔，青云哥，你们别担心了。陆羽桥这么做，不过是想见我一面，不会害我的。”
　　“我从前也是这么想的。”平阳侯走近一些，又拧起了眉头，“可他在秋云山那个疯子身边待了这么多年，能不染上那股疯劲儿吗？日后你们要是在战场相遇，还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小师，你要不先去守着防线，如何？”
　　随师摇了摇头，“我不怕他，平阳叔，让我做我想做的吧。”
　　看平阳侯还是满脸的担忧，她又道：“今日他朝我射箭，是我防不胜防，却并不说明我武功在他之下。往后，你们倒是该劝我，不要对他痛下杀手了。”
　　她故意开了个玩笑，然而丝毫没有缓解气氛，随师看看一脸木然的程青云，又看看一脸“我信你有鬼”的平阳侯，索性把眼一闭。
　　随师下了逐客令，“我困了，你们走吧。”
　　平阳侯像是还想说些什么，被程青云一把拽走了。
　　两个人出了营帐之后没多久，一直藏在一旁的江新添和几个师姐终于找到时机溜了进去。
　　随师是真困了，手刚摸上枕边的木盒，就听见了外面传来的人声。
　　她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勉为其难睁开了自己的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撩了帐帘进来的一行人。
　　屋内就一盏蜡烛，江新添走近，猛地被她的目光惊得退了一退，“师……师姐你干什么呢？！这么看着我，吓死个人。”
　　随师语气都冷了几分，“我要休息了。”
　　可惜她的冷漠在热心肠的几位师姐，还有装作迟钝的江新添面前，完全不起作用。江新添嘟囔了几句，脚步却丝毫不停，几个师姐也围了上来，将她的床边挤得满满当当的。
　　师姐们，“小师啊，你伤得重不重？！哪个混账下的毒手啊？！”
　　江新添，“师姐啊，你有没有什么人要托我照顾？！比如姓随的人？！”
　　随师：“……滚。”
　　随师又，“抱歉师姐……我是对江新添说的……”
　　几个师姐浑不在意，个个拍着胸脯保证说之后定然会照顾好随师，纵然心力俱疲，随师还是强撑着，一一笑着应下。
　　最后师姐们转身离开，只剩江新添在，依旧眼巴巴地看着她，“师姐，你这伤不会影响什么吧？这手要是费了，日后可怎么照顾你在意的人啊？”
　　随师咬了下牙，叫住一位师姐，“师姐，麻烦将我的剑递给我……”
　　“诶别别别！”江新添几乎是连扑带摔地到了淞月剑面前，拦住了那位师姐的手，好生地将人送走了，“师姐慢走，慢走……”
　　他嬉皮笑脸地把淞月剑藏好了，这才又折身到了床边坐下。
　　随师瞥他一眼，“等我伤好了，自然要把你打得再躺一个月。”
　　“那你倒是赶紧好起来。”江新添晃了晃自己的腿，眼睛看着地面的影子，无声一会儿后，突然出声，“听说……是那个太子朝你射了一箭？”
　　“听说？”随师嗤笑道：“偷听也叫听说？”
　　江新添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着自己的影子，不理会她的打趣，只是问道：“那个太子，是秋云山的儿子吗？可他没有一妻一妾，那个儿子……”
　　随师知道他想问什么，也不准备打哑谜，直接回道：“那个太子，是陆羽桥。”
　　谁知，江新添听了这个名字，脸上闪过一瞬的茫然，“陆……羽桥？”
　　随师偏了偏身，方便自己看着江新添，她反问道：“你不记得了？”
　　“我……”江新添噎了下，“以前的事毕竟久远，我怎能件件都记得……”
　　那时候陆羽桥也不过才八岁，更别说江新添比他还小，忘记了往事，忘记了恩人的名字，这是正常的。
　　可随师却想着，陆羽桥这么一番牺牲，最终换来了什么。
　　是有人记着他的情，可物是人非，谁还愿意还那份情呢？
　　她闭了闭眼，让自己不再去想过去的事，“陆羽桥，就是当初将我们送出都京的那个人。”
　　江新添隐约也猜到了，“嗯……我，我也大概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都沉默了许久，江新添也是难得的安静了。
　　半晌，江新添从床上跳下来站稳，问道：“那师姐，他这回为什么要伤你？”
　　随师应道：“应该是想见我吧。”
　　江新添听出了些别的东西，凑过去，“见你做什么？找你报恩？还是想认回我们？”
　　“我们？”随师定定地看着他，“江新添，你不记得他的名字了，他又何尝记得你的？说是天大的救命恩情，不过是为了救我，顺带着把你们一起救了罢了。你要是觉得欠他什么，自然不必，真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上战场被他砍上一刀，就什么恩仇都了了。”
　　江新添叹了口气，“师姐，你说话，还是一样的难听。”
　　他捂着自己的心口，“可你这么一说，我反倒轻松了。”
　　随师懒得搭理他。
　　“行吧。”江新添豁达了，“往事不可追，也不堪追。今时今日我们既然在战场上遇见了，那么彼此也不要过分记挂什么过去的事，该杀杀，该打打，都别手软。”
　　随师翻了个身，准备睡了，“快点滚吧，给我吹了蜡烛。”
　　江新添落寞着，觉得自己的这番煎熬简直无人欣赏，无人能懂。
　　“好吧。”他吹灭了蜡烛，还不忘气随师一句，“师姐，你要是真不行了，可以放心把那位姐姐交给我，我一定待她……”
　　黑暗里砸过来什么，江新添没捞着，痛苦地“嗷”了一嗓子，赶紧屁滚尿流地滚出了帐子。
　　随师起身捡起自己的枕头，恨恨地骂了一句。
　　“臭随宴，让你瞎勾搭！”
作者有话说：
随宴：我他娘的魅力四射，怪我咯？？？？


第 68 章
　　夜深了，营中只剩几队夜里巡逻的人。
　　潭星在秋饶霜的帐外绕了一圈又一圈，终于看见人回来了。
　　她赶紧迎了上去，“你还受着伤呢，去哪儿了？”
　　秋饶霜却像没听见也没看见似的，目不斜视地往他的营帐走去。
　　潭星想叫住他，顿了顿，还是喊出了那句，“小桥哥哥……”
　　秋饶霜步子一顿，停住了。
　　他猛地回过头，“你叫我什么？”
　　潭星张张嘴，想再叫一次，却突然看见了一双通红的眼睛，当下被吓得喊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你……”
　　“我，问，你。”秋饶霜却步步逼近她，“你叫我，什么？”
　　“太，太子殿下……”潭星撇了撇嘴，都快被吓哭了。
　　秋饶霜撞上那双柔弱的眼，终于清醒了一些，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喘了好几口气，这才平复了一些。
　　“抱歉。”秋饶霜声音低低的，“吓着你了。”
　　潭星一边想跑，一边又关心他的伤势，两相权衡，还是胆子大过了软弱。
　　她虚虚地伸了手，“我听别人说，你伤口都还没包扎……遥落姐姐教过我一些，我，我帮你吧？”
　　秋饶霜原地立了片刻，等到眼睛彻底不红了，这才放下手来。他看着潭星伸过来的手，又看了一眼潭星的眼睛，终于把自己的胳膊递了过去。
　　秋饶霜要是死了，自己也得死，潭星明白这个道理。因此，眼下不管是如何，她都要让秋饶霜好好活着。
　　不过……他眼睛那么红，是遇上了什么难过的事么？
　　潭星搀好了他，把人扶进了营帐里。
　　那道伤口许久没有包扎，皮肉已然和衣物黏在了一起，潭星去剥秋饶霜的衣服时，中衣里衣全都染了血。
　　“我轻一些，得把衣服撕下来。”潭星提前知会了一声，看见秋饶霜点了点头，这才弯下了腰，双眼专注地盯着伤口和衣物的连接处，细致又轻柔地给他处理好了。
　　伤口疼，可心早已疼到麻木。
　　秋饶霜半靠在床头，仰头看着帐顶，脑海里转着的还是方才那张面容，那眉眼那鼻那唇，每一处都是他这些年辗转在心间描摹过的。
　　他忘不了，他如何忘得了。
　　潭星看他眼神空洞，好奇心上来，随口问了句，“小桥哥哥，你怎么了？感觉像要哭了一样……”
　　秋饶霜没应她，可是却攥紧了一只拳头。
　　潭星便不再多嘴，略显笨手笨脚地给她上好了药，结果举着绷带，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秋饶霜终于注意到她，冷声道：“你要做什么？”
　　“你这样趟着，我怎么给你包？”潭星比划了几下，最后索性把东西放下了，“算了，我包也是胡乱包，怕弄不好，你还是自己来吧。”
　　秋饶霜看了她一眼，“你还算有自知之明。”
　　潭星抿了抿嘴，不太想搭理眼下这个浑身带刺的人。
　　她看着秋饶霜一圈又一圈地在腰上包扎，转了转眼珠，又想开始旁敲侧击，“那个，小桥哥哥，这仗还要打多久啊？”
　　秋饶霜抬了抬眼，“你想家了？”
　　“嗯，想我师父了。”潭星把手肘搁在了桌上，支着下巴，“他脾气特别好，就算我笨也没骂过我几回，所以很想早点回到他身边。”
　　“你家，”秋饶霜给自己打了个结，继续问道：“在哪儿？”
　　潭星琢磨了一会儿，决定先漏点底细出来，于是状似随意地答道：“就，在江南啊……”
　　秋饶霜瞥了她一眼，“你唤遥落作姐姐，你们认识多久了？”
　　“两年多吧。”潭星黑漆漆的眼珠亮了一些，“那时候师父先认识了遥落姐姐，没多久就收了我为徒，所以我和遥落姐姐很亲近，就如同亲姐妹一般。”
　　秋饶霜开始穿衣服，边穿边道：“你总说你师父，他又是做什么的？教了你什么？”
　　他这话一出来，潭星立马就闭口不言了，反而眼中露出了些戒备和警惕。
　　“呵。”秋饶霜举起一只手，在她脑门上一戳，“我可不是想打探你什么，只是看你又蠢又笨，实在不知道你有什么长物。”
　　潭星打开他的手，揉了揉自己的脑门。
　　听秋饶霜的话不像有假，她也觉得自己提防过头了，而且说好要相信他，自然要交明白底。
　　于是潭星道：“等仗打完了，我带你回去见我师父吧，也能见到遥落姐姐。”
　　秋饶霜终于笑了，“那自然好啊。”
　　少年脸色苍白，可笑意不假，潭星一时有些看迷了眼，好久才回过神来，急忙起了身，“嗯，嗯……那你就快些打仗吧，我，我想早点回家来着……”
　　她说完这句话，又发现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说些什么，再不敢看秋饶霜，只好立马转身跑了。
　　江南，遥落，随师……
　　秋饶霜仔仔细细地回想着，他这么多年一直在暗中找着随师，可是那时愚钝，只知道将北境翻了个底朝天。
　　从前那些受了他的恩，捡回一条命的家伙们，不知为何竟都找不着了，所以他这么多年找来找去，毫无结果。
　　可是眼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江南。
　　随师出现在了平阳侯的营地，遥落在江南潜伏两年有余……
　　秋饶霜闭了闭眼，他觉得有什么庞大的秘密正在缓缓展开，而随师，似乎是其中最关键，最必不可少的一环。
　　他想要随师，那么就必须前往江南，亲手解开这道谜题。
　　---
　　海河商行里，已是傍晚时分，各家铺子的掌柜们都过来送账本核对账目了，一群人团团围着随海，将人困得密不透风。
　　随海捏了捏眉心，眼前有些花，她定了定神，又努力地将视线聚焦起来。
　　等到基本核对完了，各家掌柜的都回去了，她这才往后一摊，半躺在了木椅之上。
　　随河来商行接她的时候，顺道又买了些新鲜口味的点心，结果东西提上去了，随海却累得睡着了。
　　这人真是个劳碌命，休息打个盹，手里还抓着毛笔，笔尖都将她的外衣蹭脏了。
　　随河心中一动，放下点心，从旁拿了件薄毯过来，盖住了她的腿和腰。
　　窗外景色正好，夏风凉凉吹着，随海的睡颜欣赏着，简直舒爽至极。
　　随河起了歹念，四处望望，将手伸向了随海，可靠近了却又不敢造次，只是轻轻勾出了她的一根手指。
　　她偷偷买过“那种”话本子看过，讲的是女人和女人，里面提到，这手指，大有妙用。
　　随河脸颊一红，别开了脸，手上却不肯松。
　　“二姐，二姐……”她心怀不轨，只好装腔作势地扮演起了好妹妹，软着声音喊了几嗓子，“醒醒了，二姐，该回家啦……”
　　可随海最近既要忙军事物资的事，还要忙夏季各家铺子货物铺排的事，晕头转向常有，睡不够更是常有，眼下怕是早就睡死过去了。
　　“不醒？”随河想了想，“那你睡吧，我等你就是了。”
　　她满脸都是钦慕和爱意，若随海猛地睁开眼，怕是会被那眸中的情愫给惊到。
　　盯着人看了一会儿，随河清楚她听不见，又开始喃喃自语，还勾弄着随海的手指玩儿。
　　“随海，二姐……”随河笑了笑，“唉，若你不是我的二姐多好，到时候我哪儿管什么男人女人，直接冲上来就言明我的心意了。”
　　“可是，若你不是我的二姐，我怕是也不会对你生出这样的感情来。所以啊，随海，你真是可恶，全部的忧思留给我，你只管做你这个好姐姐，压根不管我有多痛苦。”
　　随河真是委屈惯了，这会儿如此自白，也没觉得多难受，继续道：“我的心意，放在这世间，是不是天理都不容？但转念一想，若你是男人，我作为表妹嫁给你，也未尝不可……我真想，有和你大婚的那一天啊。不论你是娶我，还是嫁我，我都乐意极了。”
　　“随海……”随河说着，半抬起了身子，垂头凑近了那人的面容，用眼神细细镌刻着，最后发现，不过是骨血里早已印下了的一张脸。
　　她看随海无动于衷，盯着她的唇，任凭心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还是压了下去，圆了自己多年的歹念。
　　这唇，真软啊。
　　和人一点也不像。
　　“脸是冷冰冰的，心是硬邦邦的……”
　　随河撤开些许，轻笑道：“可嘴唇却又软乎乎的。”
　　她红了脸，退远一些，仔细地抿着唇咂摸那滋味儿，最后发觉实在是醉人，忍不住又再吻了下去。
　　只一口，像偷了蜜的贼，得了什么宝似的，在心间反复回味。
　　随河怕自己忍不住又犯浑，赶紧别开了视线，不再对着那张脸，片刻后发现这还不起效，只好起了身，下了楼，找人打算盘去了。
　　夜风温热，吹醒了一双装睡的眼。
　　随海看着窗外，眼中不见惊讶，亦不见惊喜。
　　要探究分明……那便大概是无力吧。
作者有话说：
可喜可贺，还是三姐给力，咱全文第一个吻出现了。


第 69 章
　　闲来无事的时候，打打算盘，动动脑子，也能让人变得心平气和一些。
　　随河在商行楼下待了许久，一直到肚子唱起了空城计，她这才尴尬地收了手，瞪了一眼那个看着自己的伙计，“看什么呢？快去叫随海起来，再等下去我就饿死了。”
　　“是，二当家的……”那伙计抿嘴偷笑，几步跑上了楼，却见大当家的已经醒了，于是赶快上前接过那薄毯，“当家的，快回去吧，二当家的都饿坏了。”
　　随海笑了笑，“好，你也早些回去，别让家里人担心。”
　　那伙计应下了，随海抱起桌上还没有处理的一本账簿，抓了外袍，下楼领着随河走了。
　　自然又是走回府的，随河心里有鬼也有愧，面上装得镇定无比，没话找话，“今日我去巡铺子了，商行里有很多事么？”
　　“嗯。”随海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并不斜视，“要铺新货了，我得提前安排好。”
　　随河点了点头，“是啊……”
　　一段对话就这么结束。
　　随河觉得随海有些奇怪，忍不住落后一些，好让自己肆无忌惮地看上随海两眼。可看够了，她又觉得随海再自然不过了，倒像是自己做贼心虚。
　　她咳了两声，重新追上随海，挽住了她的手臂，“二姐，你想吃什么呀？回去我给你做一道菜吧。”
　　随海轻轻笑了一声，“做什么都行，你的手艺我又不是不知道。”
　　也是多亏了随宴，时不时叫她们回老宅吃饭，老宅又没有下人，要吃就得自己动手，这才没让随海和随河丢了做饭的手艺。
　　“大姐也倒是稀奇，”随河想起随宴来，弯眼笑了笑，“这么多年了，翻来覆去还是只擅长做那几道菜，学其他的都不像样……更好笑的是，我们吃了这么多年，也不腻，哈哈。”
　　随海眉眼动了动，偏过了头，“你当真不腻？就这么喜欢从前的口味？”
　　“是啊。”随河点头应着，“二姐，我最是不喜新厌旧了，老有人想尝鲜，喜欢新玩意儿，我就不，吃来吃去是那些菜，看来看去是那些景儿，人来人往……还是那些人。”
　　明里暗里的，她总说这样拐弯抹角的话，也总做一些让人无法深想却总觉得奇怪的动作，可惜在随河眼里，随海就是天下第一大迟钝。
　　只见随海一脸自然地看了她一眼，“恋旧是好事，人不会乱跑，心不会野。”
　　随河腻歪地抱紧了她的手臂，还将头靠到了随海肩上，“我的心能野到哪里去，你和大姐管得这么严……”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很快就回到了随府。
　　管家迎了上来，“二位当家的回来了？菜还是热的，快去吃吧。”
　　随河摆了摆手，“随海你先去吃，我说要给你做一道菜，那就要给你做！稍等片刻啊……嗯，要是真饿了，你就先吃。”
　　随海点点头，“我等你。”
　　随河兴冲冲地钻进了后厨，随海先去了趟书房，将账本放好了之后，又问了管家，“文礼人呢？”
　　“这连着几日都说身子不舒服，晚饭也不吃，让我们别去打扰，回房休息去了。”管家面露担忧，“当家的，眼下你还交给他那物资的事……”
　　随海想了想，叹了口气，“罢了，欠下的我替他看吧，记着别去吵他，饿了自然会出来的。”
　　管家点头应下，退出去了。
　　随海翻开了带回来的账本，那上面专门记着给秋水山他们提供的物资，进进出出的，不比平日做生意，一定要严格把控每一毫厘。
　　她翻看了一会儿，暂时没发现什么异样。
　　很快，随河吵吵嚷嚷着跑过来了，随海只好又合上账本，先跟着她去吃了晚饭。
　　随河做了道江南冷菜，透着股咸鲜香气，黄瓜、香菜做配，色泽也过关。
　　“这还是我最近在一个掌柜那儿学来的呢。”随河王婆卖瓜起来，用筷子指着那道菜，“他说天气一热自己就爱吃这道冷菜，他那夫人也记着他这个癖好，所以只要回家时吃到了这菜，他便知道，天热起来了。”
　　随海夹了一筷子，笑道：“这就相悖了，到底是天热了才吃冷菜，还是吃冷菜就天热了？”
　　随河被她绕得头疼，往随海碗里夹了许多，“你吃就是了，话真多……我的意思是，人家夫人是心里惦记着自己的相公，记着人家爱吃的菜——这道冷菜，别有寓意！”
　　她一嗓子吼完，管家脸都僵了僵，随河后知后觉，赶紧圆道：“所，所以啊，我也是惦记着我这好二姐，要是没有你，哪儿来我的好日子……”
　　她稀里糊涂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索性一埋头，“反正，你吃就是了，我学了好几天……”
　　随海神情未变，温柔地笑了笑，“知道了，你心里记着我，对我好，我都明白。”
　　她这话一出来，明明知道不是那个意思，可是随河捧着一颗心彷徨许久，还是一刹那间酸了眼眶，赶紧囫囵扒了几口饭，“……你知道就好！”
　　之后吃饭终于安静了些，随河放下碗就回了自己的院子，随海慢慢吃着，一直到放筷子，才转头看着不住打量自己的管家，“你有话要说？”
　　管家擦了擦额上冒出来的汗，纵然心里百转千回，嘴上哪儿敢说，“没，没有……”
　　随海冷了眸子，“说。”
　　“我……”管家往外看了一眼，斗着胆上前一些，“当家的，我总觉得，这二当家的，似乎有些奇怪……”
　　随海看着他，“哪里奇怪？”
　　“像是，像是……”管家也一把年纪了，老脸臊红起来，“像是将当家的看做了男人，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是吗。”随海喃喃了一句。
　　她看着屋外，斜对面便是随河的院子，灯火通明，随河爱弄些花花草草，院子里还养了十几盆花，晚风裹着花香而来，像是少女浅淡呼吸中，夹杂着轻柔的爱意。
　　随海失神好久，等清醒回来，起了身，对管家道：“你入府也快一年了，我再许你半年月银，拿了银子便走吧，明日不必来了。”
　　管家变了脸色，“当家的，我，我是说错了什么？”
　　随海摇了摇头，不愿意给个解释，拔腿便走了。
　　这府里管家换来换去，个个都是终于这个秘密。
　　随海心力交瘁，好不容易定着神看完了那账本，确定没有疏漏，这才终于喊了人来打水沐浴，将自己沉进了浴桶之中。
　　她做了个稀奇的梦，梦里自己真成了个男人，大大方方向心爱的姑娘求爱，成婚，生子，美满一生。
　　睁开眼，桶里水都半凉了。
　　随海擦拭干净，穿好衣裳之后，赤着脚到了床边，再不去想些有的没的，一倒头就睡了。
　　这一回，再不敢做什么梦了。
　　因着随海提供的物资，秋水山计划的事进行的越发顺利了，司空敬在城外又买了几处地，白醒时秘密训练着民兵，有时忙得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秋水山的伤慢慢的好了许多，随宴学了点皮毛，硬要拿秋水山练手，到底是拿人手软，这位从前的皇帝陛下硬着头皮从了。
　　随清这天唱完了一场戏，当即就换洗完毕，要去那旧宅看看。
　　还没走出丹枫堂就被人拉住了，随清脚步一顿，回过了头，“遥落？怎的了？”
　　“你等我一会儿。”遥落扬了扬眉，一句话吩咐完了，直接上了楼，留下随清在原地抠墙。
　　“真是好凶。”随清委委屈屈的想着，“也不知道潭星在遥落家如何了，要是我家星儿在，这会儿还能护上我一护呢。”
　　遥落先前就寄来一封信，说要和潭星再在都京留一会儿，之后便失联了好几个月，等到再回来，就只剩遥落一人了。
　　问她怎么了，遥落只说是潭星想留在自己家里，暂时不想回来。
　　随清听完还颇为难过，“我这徒弟，是不要师父了吗……”
　　那时随宴也在旁边，闻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清儿，想开一些，咱们家的人，大概都是这个命。”
　　随清这才想起来，大姐也被小师扔下过。
　　这般可怜的相似处境，随清撇了撇嘴，“大姐，小师和潭星那能比吗？小师模样好，会功夫，还疼你。你看看潭星，又傻又笨，只知道气我……不回来就不回来吧，我还省的操心了。”
　　话是这么说，可那咋咋呼呼的丫头不在，随清到底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在后院学戏的那些个孩子们，潭星原本是大姐大，眼下也都个个没人管了，越来越皮，随清教他们唱戏也越教越心酸。
　　还没等回顾完自己这一阵的心酸，动作迅速的遥落就已经换好了衣裳下楼了，走到他身边，“走吧。”
　　随清一抬眼，“去……哪儿？”
　　“我看你日日溜得如此早，怕是有什么猫腻瞒着我。”遥落抱起了手臂，一脸凶相地看着随清，“为了丹枫堂好，也为了替随宴姐分担，我可得把你看好了。”
　　“我……”随清动了动嘴唇，不敢反抗，“我最近是要去见大姐，大姐去医馆学医了，我担心她。”
　　“没别的了？”遥落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随清，“总觉得还有事。”
　　随清晃晃脑袋，“真没了。你要去见大姐吗？那和我一道去吧。”
　　遥落的黑眼珠转了转，一侧身，“罢了，随宴姐忙着呢，我就不去添堵了，你要走便走吧。”
　　说完，也不管自己纠缠住随清好一阵，转身又回丹枫堂了。
　　随清：“……潭星啊……”
　　他一个人去了医馆，去的路上东看看西看看，还是没见到司空敬的人影。
　　不过眼下形势特殊，他就算要来丹枫堂见自己，也必然是躲在暗处不会露面。随清揉了揉自己的面颊，自言自语道：“行了随清，一个大男人，怎的这么多心思……”
　　他兀自说着，进了一段小路，从这边去医馆会快一些。
　　没走出多远，突然的有人从背后袭来，随清被偷袭打晕过一次了，心中立马惊动了，身体快过脑子，立马侧身避开了。
　　戴着帷帽的人扑了个空，险些砸到地面去。
　　随清认出那身衣服来，脸当下就红了，咬牙道：“司空敬！你在我背后作甚！”
　　“我……”司空敬有些尴尬，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声自帷帽下传来，“我刚从城外回来，本想去丹枫堂找你，但看你被人拉住，只好一直跟在后面。”
　　随清恼得不行，“既然回来了，还不去旧宅守着？我要去找大姐，你别跟着我了。”
　　他疾步逃走，司空敬在原地失笑一阵，笑够了，立马拔腿跟上。
　　两个人你追我跑，一路打闹到了医馆门口，挨了那老大夫一顿白眼，讨好的笑着，进了屋内，看见了正在学着扎针的随宴。
　　她挽起一截袖子，正在自己的手臂上落针，旁边还摆着一本医书，上面正是人体的穴位图。
　　随清看随宴一脸专注，不敢出声惊扰她，看着她扎完了，疼得一哆嗦，赶紧将银针拔了出来，手臂上冒出颗小血珠来。
　　随清这才出声，“大姐。”
　　随宴偏过头来，看见他们两个，没表露什么，低头将手臂上的血擦了，“清儿，等会儿还要去哪儿？”
　　“我，我不去啊……”随清紧张了起来，大姐对司空敬到底是何态度，他还是摸不太准，于是立马扔了司空敬，摸索着在桌边坐好了。
　　“我是来等大姐一同归家的。”随清话说得好听，“大姐眼下如此忙碌，我怕你回晚了，特意来陪你，等你。”
　　随宴瞥了司空敬一眼，“司空公子，不坐坐？”
　　随清也跟着看了司空敬一眼，赶紧使了使眼色，表示道：“走！快走！！给爷走！！！”
　　“哦，我也是刚忙完，还没停脚歇息呢。”司空敬不管随清如何挤眉弄眼，抿唇笑着，摘了帷帽坐下，“想讨随姑娘一杯茶喝，可以吗？”
　　随宴点点头，“自然可以，司空公子客气什么。”
　　医馆里有伙计，随宴喊来人，麻烦人家上两杯茶，自己又开始钻研那穴位了。
　　随清指尖捻着自己的衣摆，看见随宴的眼睛落在了那医书上，赶紧将自己的手臂递了过去，“大姐，你拿我练吧，你那手臂到处青紫，不能再继续了……”
　　司空敬闻言，立马站了起来，直接连带着随清坐的椅子一同，将人提了起来，和自己调换了个位置。
　　他离随宴更近了，讨笑着伸出自己的手臂来，“随姑娘还是拿我练手吧，虽然我不会武功，但毕竟身强体壮，清儿瘦弱，还是别了。”
　　随清惊魂未定，闻言踩了司空敬一脚，咬着牙，“你要不要脸？！”
　　随宴突然笑了一声，看着这两个人在自己这个孤家寡人面前轮番作秀，用拇指摁弯了一根银针，道：“好啊，我自然也舍不得清儿吃苦，司空公子乐意，我当然没话说。”
　　随清：“……”
　　真尴尬啊。
　　司空敬：“……”
　　真害怕啊。
　　伙计端上来两杯茶，看见屋内气氛极端古怪，一个从前没见过的男人挽起衣袖，露出两臂，正一脸苦涩地瞧着自己，“多谢招待。”
　　伙计放下茶杯，“不，不必……”
　　他立马跑了出去，找到自己师傅，“师傅！随宴姐要对别人下手了！闹出事可怎么办？”
　　同样看不惯作秀的老大夫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还在呢，能让他死了不成？！”
　　他在伙计背上拍了一下，“快去收药材，太阳要落山了！”
　　伙计挨了这一下，再不管屋子里的事，低头跑了。
　　随清胆战心惊地看着随宴落针，心疼万分地看着司空敬面目扭曲，最后轻声道：“大，大姐……这穴位，能，能随便扎么……”
　　随宴神情专注，手起针落，只道：“不会死。”
　　“哦，哦……”随清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还不死心，劝道：“毕竟，眼下这不是，还有讨伐逆帝的大，大事嘛……死了，总归是不好的。”
　　司空敬：“噗嗤——”
　　他这一笑，随宴就扎偏了，下一声就变成了，“嗷——”
　　随宴抬头看着他，“司空公子，我弟弟说话，就如此好笑？”
　　“抱，抱歉……”不知道随宴是扎到了哪儿，司空敬霎时出了层薄汗，再不敢乱动了，“随姑娘就，就放心练吧……”
　　随清也不敢说话了，瞪着两个大眼睛，死死盯着随宴的手。他心下也有些感慨，大姐忙碌且认真的模样真是好，小师劝大姐学医真是好，司空敬愿意替自己挨针扎真是好……
　　他这也好那也好，等到日暮西沉，头一歪，靠在墙上睡过去了。
　　随宴到底没有折腾司空敬，大概练完了几个穴位就收了针，“行了，我大概知道位置了，你就陪清……清儿？睡了？”
　　司空敬扭过头，无奈地笑了笑，“这……他怕是也累了。”
　　随宴收拾好了东西，出去同老大夫说了一声要回了，折身又进来，“司空公子，戴好帷帽，走吧。”
　　司空敬听话地戴好了，又指了指随清，“清儿呢……”
　　随宴在让司空敬占便宜，和让随清睡一会儿之间纠结了一会儿，最后一摆手，“你决定吧。”
　　司空敬自然不愿叫醒随清，轻手轻脚地将人背到了背上，痴痴地偷笑着，“随姑娘，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随宴点头应了，和他并着肩，沿来时的那条小路走了。
　　不说话到底是尴尬又显生分，随宴轻轻咳了咳，问道：“军队的事如何了？”
　　“眼下已经有近千余人了，规模扩地十分快。”司空敬笑了笑，“我和老爷没有亮身份，而是让白将军以定安候旧部亮明了身份，大家闻讯而来，也十分信任我们。”
　　随宴唇边漾起一抹笑，“真到了自己能出力的时候，有能力的人都不会退后的。”
　　她又道：“不知你们何时发兵北上，到时若是需要军医，我可以一同前往。”
　　司空敬自然没法拒绝，“好，军医自是必需的，随姑娘的话我会放在心上的。”
　　两人又说了些其他的，不知不觉就到了随家老宅门口，司空敬停住了脚，“我就不进去了，随姑娘也不必留我用饭，老爷还在等我，我要先走了。”
　　随宴点点头，“好。”
　　她要去叫醒随清，司空敬却一个闪身躲开了，等随宴疑惑地扬了扬眉毛，他这才尴尬地僵住不动了，“我，我想再背一会儿……”
　　“噗。”随宴在自己额头上拍了一下，真是被气得都没气了，“行，你爱背就背着吧。我先进去做饭了，到点了，就叫醒清儿进来吃饭。”
　　司空敬一个老大男人，这会儿真是脸都丢尽了，赶快应下，“好，好……”
　　随宴进去了，还体贴地将大门掩上了。
　　听着院内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司空敬绷紧的肩膀才松懈下来，他像个傻子一般背着随清站着，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他的清梦。
　　随清平稳的呼吸落在他肩头，让司空敬无端想起一句话来——
　　我心安处是故乡。
作者有话说：
随宴：一对对儿的，可虐死人了。
随师：你要是愿意……
惜阎罗：你要是愿意……
江新添：你要是愿意……
鱼塘管理者随宴：其，其实也没那么想……囧


第 70 章
　　白醒时的操练进行得如火如荼时，随宴和惜阎罗的僵持也如火如荼。
　　算一算，惜阎罗已经有半月没踏进随家老宅蹭上一顿饭了，倒不是她羞愧没脸来蹭，而是随宴过分羞恼，远远看见她时就会紧紧关上老宅的大门。
　　而且不止于此，顾八荒也已经好一阵不爱搭理惜阎罗了。
　　这个烟鬼两头不讨好，每天却依旧自得其乐，流连于烟花柳巷，搂一搂美人，抽一抽大烟，日子过得好不美哉。
　　她真是什么恶习都要染上一染，美人看腻了，又钻进了赌坊，挤在一堆五大三粗的男人之间，吆喝声比谁都大。
　　顾八荒知道了消息，过来提人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惜阎罗被他揪住了领子，险些衣冠不整，她巧笑嫣然，也不管众人都看着，当即在顾八荒唇上落下一个香吻，媚眼如钩，“好相公，赌完这盘便跟你回家，如何？”
　　顾八荒的黑脸又红了几分，手软软地松开了，“那你，你快些！”
　　“好嘞！”惜阎罗吸了口烟，又一头扎了进去，大喊了一声，“我全押了！”
　　顾八荒：“……”
　　他在一旁干等着，蓦然间，又想起了从前跑货的时光。
　　那时的惜阎罗多好啊，上能管事，下能管自己，虽然也吊儿郎当，可到底也是个肩有担当的人……哪儿像现在，自己一个混皮都被她衬得有了几分端庄气。
　　顾八荒扶额叹息，推搡间被几个人一挤，脚上还被踩了一脚，气得他头上青筋蹦了几蹦。
　　他只好退远了一些，站在一块没人的地方耐心等着。
　　闲暇功夫间，顾八荒四处转头看了看。这赌坊里乌烟瘴气的，烟鬼多得很，个个都被大烟熏得眯起了眼，可眸中又闪着赌徒的精光，简直像是着了魔。
　　视线这么梭巡着，顾八荒突然在人群中看见了个颇为熟悉的身影。
　　他怕是自己看错了，毕竟赌徒、看客、伙计都是形形色色的，于是揉了揉眼，顾八荒又定睛瞧了几瞧，那身影却被人群吞了，找不见了。
　　顾八荒甩了甩头，只当是自己多心，晃神了。
　　惜阎罗倒还算信守承诺，一盘赌完，果真抽身出来了。
　　她走到顾八荒面前，烟杆也收起来了，和腰间的短刀挂在一起，难得做了回人，“走吧，回家。”
　　“真的回去？”顾八荒面露狐疑，“你明日是不是还要来？”
　　惜阎罗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顾八荒又垂头看了眼她的荷包，“阎罗姐，你的银子呢？”
　　“刚刚全押了啊。”
　　“……然后呢？”
　　“押错了啊。”
　　“……”
　　惜阎罗两手按在了顾八荒肩上，将他的身体转了个方向，让他背对着自己，边说道：“放心，我这脑子，学这些很快的……”
　　她喟叹一声，舒服地趴在了顾八荒背上，两条腿直往他腰上盘，“过不了几日，这些人赢我的，我都能赢回来。”
　　顾八荒没个好气，抬手将她背了起来，带出了赌坊。
　　天早就暗了，白日里还落了雨，地面留着轻薄的雨水。顾八荒背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鞋底踩在水上，溅起了几滴水珠滴落在裤腿上。
　　惜阎罗安静地趴着，突然又叹了口气。
　　顾八荒心里一紧，赶紧偏过头，“怎么了？”
　　“嗯？”惜阎罗也看着他，反倒觉得他奇怪，“我叹口气而已，你紧张作甚？”
　　顾八荒又收回视线，低低道：“同你有关的，什么是我不紧张的。”
　　“八荒啊。”惜阎罗的手在顾八荒脸上作乱，拿他当面团揉了，叹道：“真不知道我当初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你有时看似开心，却经常是难过委屈的。”
　　“我因何难过，”顾八荒应着她，双眼看着自己的脚面，“你不清楚么？”
　　惜阎罗自然点了点头，“我不是会装傻的人，当然是明白的。不过，我惜阎罗这辈子就不是个喜爱安定的人，更别说把心放在谁身上，你还是别肖想太多了，乖啊。”
　　顾八荒顿住了脚，喉间动了动，又道：“如若，问你这话的人，是随宴呢？”
　　“啧。”惜阎罗提起她还来气了，“就算是她问，我也是这么答！”
　　顾八荒听完，说不上是舒服了，还是更不舒服了。
　　他抬步继续走，抿紧了嘴。
　　惜阎罗继续道：“若你在意随宴，其实也不必。我对她，不过是多年肖想罢了，越吃不到越想吃，人不都是如此么？”
　　顾八荒不想听她说话了，“阎罗姐，你闭嘴吧。”
　　是他草率了，这人根本就不会对谁上心。
　　惜阎罗轻笑一声，从善如流地合上了嘴，不再气人了。
　　但谈了这一番话，顾八荒也不知是突然顿悟了，还是突然豁达了，对随宴不再像从前那般斤斤计较了，心态好了不少。
　　再去赌坊里捉惜阎罗的时候，也只余气恼，不余心酸了。
　　惜阎罗回回都有法子安抚他，甚至还有法子迷惑他，好在顾八荒心志坚定，不然险些也被她拉进了赌局里。
　　因着上次的一眼，顾八荒也上了心，去赌坊的时候多了几个心眼，有时会四处找上一找。
　　可惜却没有再看到。
　　他放下了心来，觉着自己定是认错了人。
　　惜阎罗在外还颇好面子，一直去的那家赌坊里，几乎全部的熟客都认识了她，也认识了顾八荒，知晓她惜阎罗是个惧怕相公的家伙。
　　于是回去的时候，惜阎罗义正言辞道：“八荒，我绝不是个怕你的人！”
　　顾八荒一脸木然，“哦。”
　　惜阎罗又道：“这群汉子，竟然还敢看不起我？他们的夫人来了，一个个的不也是被提着耳朵抓走的？我好歹是被背回去的，这待遇能和他们一样？”
　　顾八荒吸了口气，“啊。”
　　惜阎罗摇摇头，“算了算了，明日我换家去赌，这一片的汉子，是伤透了我的心了。听说江边还有好几家大赌坊呢，也方便我看美人儿，还赌的大，我明日就去那里了！”
　　顾八荒不想管了，“……嗯。”
　　惜阎罗在顾八荒腰间摸了摸，摸走了什么，“别光嗯啊，我说，赌大的，大的！懂么？这些银子我就先拿走了，得先去探探底。”
　　顾八荒不说话了，“……”
　　“不要心疼银子。”惜阎罗掏出自己的荷包来，将银子都归到了一处，她晃了晃那荷包，银子相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儿来，“我在此处已经赢了不少，明日去那边，人生地不熟，总得多备着点。”
　　“……你都安排好了，”顾八荒仰头望月，满心落寞，“我还能说什么？”
　　惜阎罗拍拍他的脸颊，“真乖。”
　　顾八荒在想啊，这幸福，为何遥遥无期？
　　何时，才能是个头呢？
　　他们这家宅不宁，随家却难得的平静了好一段时间。
　　随宴忙于学医，丹枫堂的事都不太管了，她看遥落闲着，便将事儿大多都交给了她，自己专心跟着老大夫学起了医术。
　　还别说，她确有些天分，那老大夫手下好几个学徒，随宴是最聪慧的那个。
　　被夸了一番，随宴心里起了些欢喜，面上装着不在意，“都是应该的，还是多谢老师傅辛苦教我。”
　　那老大夫摆摆手，进内屋会诊去了，留随宴在院子里认药材。
　　下过了一阵绵绵小雨，天终于缓慢放晴。
　　集市上也多了不少新鲜药材，随宴趁着好日头，将那一大竹篮的药材都揽了过来。
　　她忙完了一阵，用袖子抹了抹头上起的汗，眯眼看了看逐渐高升的烈日，抬脚进了医馆内。
　　刚坐下，外头就来了不速之客，惜阎罗的声音在几丈开外就传了过来，“随宴，随宴！我买了西瓜，又大又甜，可要吃点啊？”
　　这里毕竟是医馆，随宴不能直接关了门，只好心口一堵，看向了大门口。
　　惜阎罗抱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见随宴看了过来，故意冲她挑了挑眉，眨了眨眼，激得随宴暗自咬紧了牙关。
　　于是这烟鬼笑得更猖狂了，快步到了医馆里，一屁股坐在了随宴对面。
　　她招手喊来一个学徒，“有劳小哥替我切开，给我们二人留下两块即可，剩下的你们分了。”
　　那学徒喜上眉梢，当即就抱起了西瓜，在一旁咔嚓几刀，将最大的两块放在了她们桌上，其余人一窝蜂围了上去，几下就将剩下的瓜分干净了。
　　惜阎罗在两块大的里头挑了挑，将更大的那个推给了随宴，“快吃吧，光瞪着我，能解渴？”
　　随宴为她的厚脸皮折服，“你到底来作甚的？”
　　“先吃吧。”惜阎罗吐出颗瓜子来，“我是要告诉你个坏消息，怕你听完上火，这才带了个瓜。”
　　不想见惜阎罗是真，口渴也是真，随宴拧着眉，半晌还是捞起那块西瓜，张嘴咬了下去，“有话快说。”
　　惜阎罗吃着，还边看着随宴的脸色，见她和缓一些，没忍住又嘴贱，“随宴，这阵子，可想我了？”
　　随宴从腰间的小包里取出了一根老长的银针，在指间转了转，突然对准了惜阎罗，“什么？”
　　“……”惜阎罗一噎，“行了，玩笑而已，听不得？我问你，最近随海她们常来老宅么，还有你那五弟，来过么？”
　　随宴想了想，“好一阵没来了。小海跟小河忙着商行的事，文礼被叫去管着那物资的事，应当也是忙吧。”
　　她不懂惜阎罗为何问这个，“怎么了？”
　　惜阎罗几下啃完了西瓜，用干布巾擦干净手，摆上了正色，放出个惊人的消息来，“你那五弟，最近常去赌坊赌钱，你知道么？”
　　随宴还当自己听错了，“……谁？”
　　“随文礼。”惜阎罗叹了口气，“原本看着挺好的一个孩子，怎的赌起钱来像变了个人似的？”
　　随宴大概是没反应过来，几瞬之后，猛地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说清楚，他在哪儿赌？赌什么？”
　　她背后冷汗都出来了，这么多年管这管那，她以为家中恶习最多的也不过是随子堂，调皮捣蛋不让人省心，可就算是这家伙，也没那进赌坊的胆子。
　　随子堂小时候爱赌钱，想从别人手里赢回些什么，也有耍小聪明的意味在。长大后，随宴知道他还有这陋习，但都是和相识的朋友小赌怡情，毕竟是爱玩儿的少年，她便装作视若无睹了。
　　可单单……怎么就漏了个随文礼？
　　随宴再想，眼下随文礼是商行的账房先生，怕是对商行里的钱财进出熟悉万分，想动些手脚，简直不能再简单了。
　　“不对……”她思及此，当即变了脸色，“他怕是已经动了手脚啊。”
　　随宴再不留在医馆，一把拽起了惜阎罗，“你跟我走，先去找小海她们。”
　　惜阎罗就知道她会着急，看随宴还愿意拉着自己，心里又高兴了几分，道：“我给你再说明白一些吧——文礼去的赌坊在江边小馆儿旁边，那边赌的都比较大，一出手最低都是百两白银，我看他那架势，那手法，怕是染了赌瘾已久啊。”
　　“百两……”随宴晃了神，从前的时候，百两白银要自己拿命去搏，才能换来家里人半年安生。可眼下，日子是好过了，这钱也成流水了，一张赌桌上，就这么哗啦啦没了。
　　随宴问道：“还有什么？”
　　“我这也是昨儿才知道。”惜阎罗耐心道：“顾八荒先前说在城西的赌坊里看见过他一次，那时只当是看错了。后来我去了江边，他才知道，文礼原来是换地方赌了。”
　　随宴抿了抿嘴，“可有看出，他被人骗弄？”
　　“这怎么能没有？”惜阎罗赌钱不久，但该懂的都学得差不多了，“你这五弟吧，大抵脑子真的不好使，别人出老千欺他，他也不在意，继续砸银子就是了……我昨日偷偷看他赌了一场，想来，随海那商行，真是暴利啊。”
　　不，怕不是这样。
　　随宴好久没头疼了，眼下一着急，脑袋就又抽痛了起来。
　　她拽着惜阎罗好一阵又走又跑，终于到了商行里，正好随海没出去，被她也拉去了楼上。
　　随宴把事情讲了一遍，随海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和随宴想到一处去了。
　　“商行的账我会亲自核对，每日都是，文礼想动，也动不了多少……可是，近来我拨了许多银两去置办给司空敬他们的物资，那些银票和东西我没有看过，只检查了账本。”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71 章
　　随宴脸色越来越黑，看起来有点像要揍人了。
　　到底是自己的亲弟弟，随海抓住了随宴一只手，求起了情来，“大姐……是我管得不严，你别气着了，他现在毕竟还小，好好教他，是能够改的。”
　　“是我疏忽了……文礼一直安静沉默，我便没有花太多心思在他身上。”随宴叹息一声，像是打击颇重，“他走了歪路，我怎能没有责任呢？”
　　惜阎罗吸了口烟，拦住了随海的话，“随宴，你到底是姐姐还是亲娘？歪了便是歪了，难不成是你让他长歪的？别把什么事都揽到自己身上，随家是你当家，但可不是你负全责。”
　　随宴凉凉看她一眼，左耳听完那话，右耳就倒出去了。
　　一个连感情都不懂的人，能指望她懂什么责任呢？
　　随宴在椅子上坐下，气都有些急，看着随海，“随文礼人呢？给我叫过来。”
　　随海抿了抿嘴，“他跟着河儿去铺子里收账本了，过会儿应当就回来了。”
　　她看着随宴这模样，有些担心，既担心随文礼要挨一顿骂，又担心随宴气坏了自己，“大姐……要不这事交给我吧？可以吗？”
　　她的意思是，如果由她来，她至少不会骂随文礼，也不会让随宴气着了身子，省的又引发了头疼。
　　可话到了随宴耳中，又变了层意思。
　　她怔了片刻，想到什么，竟然答应了，“好……等他回来了，你好好问一问，再劝他往后别赌了，人生还长，他如此年轻，做什么不成？”
　　随海有些讶异随宴竟然会同意，赶紧点了头，“好，我会这么说的。”
　　随宴起了身，一肚子气需要找个地方缓一缓，也不再管惜阎罗，独自一人离开了。
　　她走在大街上，只觉得脑子都有些犯晕，可有个事实却变得无比清晰——她是不是忘了，这所谓的随家，根本就没有什么血缘关系。
　　随海才是随文礼唯一的亲姐姐，自己这个说不上是谁的人，是不是管太多了？
　　她忍不住的想起随诗来，可是寻觅无果，于是又开始想随师，想她受伤了没有，挨饿没有……
　　最后又想，随子堂如今都人模狗样了，定安候家里就没有一个人过来找他么？
　　惜阎罗倚在楼上窗边，看着随宴的身影慢慢走远了，等看够了，这才收了目光，对随海道：“我怕随宴给气死了，还有一件事没说——听人说，随文礼在外欠了不少债，凑一凑，足够买几栋宅子了。”
　　随海神情凝重，“我知道了，多谢阎罗姐告诉我这些。”
　　被感谢了的惜阎罗也不觉得自己做了件什么好事，唯一觉得舒心的是——随宴和她破冰了。
　　于是这人又喜上心来，往江边的赌坊去了。
　　随宴出了商行后有些心烦意乱，原本要往医馆去的脚步在大街上顿住，她驻足想了半晌，最后调转方向往城外去了。
　　城门外种满了杨柳，丝绦般的柳条垂至河面，对岸还有桃花林，当真是应了那句“杨柳千万条，桃花万树红”。
　　美景在前，随宴步子都轻快了一些，她漫无目的，决定走到哪儿是哪儿。
　　这一路倒也颇有收获，在医馆没吃完的瓜，倒在沿途的瓜摊里补上了。随宴连着啃了好几块，解了渴也解了馋，这才拍拍手，继续往前走去。
　　走着走着，身后的城越来越远，她心中生出一丝奇异的念头——就这么一走了之，好像也没什么不行。
　　人生本就如逆旅，还不得趁着能走动的时候，多看看这人间山河大川？
　　这么些年来，反是她画地为牢了。
　　她就这么满脑子古怪想法，一直走到了一处凉亭里，亭子里有个男人的背影，怕是也在乘凉。
　　随宴决定和对方平分阴凉，绕到了桌子的另一面准备坐下。
　　可那男人一抬眼和她对视，随宴要坐下的动作僵住了，“额，陛下？”
　　秋水山：“……”
　　这荒郊野外的，真是孽缘啊。
　　随宴还是一屁股坐下了，看着秋水山手边的那顶帷帽，没话找话地问道：“陛下这是出来纳凉？”
　　“不是。”秋水山大概也有些吃惊，神情复杂地看着随宴，“我和司空敬说好在此见面，没想到你来了。”
　　随宴：“……”
　　这就意外了。
　　她干笑几声，“我绝对没有探听什么消息啊，我就是随意走到这儿来了……”
　　秋水山点点头，“我明白。”
　　又无言了。
　　随宴有些如坐针毡了，本来是进来歇脚的，眼下却反倒紧张出了一身的薄汗，她实在不知道该和秋水山说些什么，只好打算告辞了。
　　“那陛下，您继续等着，我回城中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她起身要走，秋水山却猛地抬起了头，“随姑娘，既然遇见了，那便再留片刻吧。”
　　随宴只好又坐端正了，“陛下有何事？”
　　秋水山直言道：“我就不绕弯子了。当年随家园的事，我很抱歉，往后若还能做回大梁的皇帝，我一定会补偿你们的。”
　　随宴：“……”
　　随宴讪讪笑着，“陛下这是在说什么？民女听不懂了……”
　　秋水山轻笑一声，“我亲自到了江南，查到的东西还能有假不成？”
　　随宴默了片刻，“陛下倒是说说，您都查到了什么？”
　　“十一年前，你带着弟弟妹妹到了江南，和随家园出事的时间，恰好能对得上。”秋水山双眸紧盯着随宴，“虽然我不清楚随家具体如何，可是在都京稍稍查探便知，你们家有六个孩子，正好，人也都对上了。”
　　随宴掩在桌下的两手悄悄握紧了，“陛下凭借这些，就判定了？”
　　秋水山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姑娘，我说了我有愧，也说了会补偿随家，你到底在担心何事？”
　　“随家园……”随宴太久没想起从前的事，猛地眼前就是一黑。
　　她突然地站起了身，手臂由于过分紧绷都僵硬了，“陛下，我不否认您说的话。可是也希望您能明白，我的使命在别处，坚守至今，不是为了什么补偿和愧意。”
　　“此事便到此为止吧。”随宴垂眼，平静地看着秋水山，“往后陛下不必再记着随家了，我和几个弟弟妹妹只想安稳活着，不愿意卷入任何斗争之中。我心里早已没有了恨，也没有了期待，只希望陛下不要再步步紧逼。”
　　她抹了抹脸，“言尽于此，望陛下成全。”
　　随宴说完，便毅然决然地离了凉亭，寻了个方向，大步走了。
　　她实在没想到，就在这么个地方，十多年前的旧债竟然就这么被翻出来了。
　　不管秋水山是要惩还是要奖，她都不想搭理。
　　随家几个孩子最好是把从前随家园的事都给忘了才好，那样才能平安无恙地过完此生。
　　落英缤纷，落了她满肩，随宴在河边柳树下踱着步，又想了许多。
　　“爹，娘，还有二位叔叔和婶婶……”随宴轻声喃喃道：“我向来克制着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你们了……”
　　她看着河边飘起的粉色桃花，顺水流而远走，目光也追随而去，“若你们在天有灵，应当会理解我的做法吧？”
　　那些花儿却无法回答她，只是越行越远，如轻叶，如孤舟。
　　一声叹息也逐渐飘远。
　　“忠和孝，我到底，也只能全了一样。”
　　那厢，等随宴走远了，躲在远处树后的司空敬才现身。
　　隔得远，他也没听清什么，不过秋水山知晓的那些消息大多都是他打探回来的，这两人能说些什么，心里也大概猜了个八九分。
　　他走近，颔首，“老爷。”
　　秋水山叹了口气，“有何要问的？”
　　司空敬看着随宴离去的方向，目光悠远，“随家大姐说了些什么？”
　　“说不愿要我的赏赐和补偿。”秋水山轻笑了一声，“我看她如此，倒是很好奇从前随家园家主的性子了，若能相识，我应当是会喜欢。”
　　“陛下。”司空敬喊了他一声，突然回身跪下了，“臣愿意协助陛下夺回大梁江山，但是想请陛下能够全了随家大姐的意愿……他们，当真是艰难一路，才有了今日。”
　　他是替随宴求的，也是替随清求的，是替随家这几个孩子们一起求的。
　　被仇恨蒙蔽的活法永远是痛苦的，随宴定然是为了几个弟弟妹妹着想，才愿意将过去的事都揭过去，他也想全了这份情。
　　秋水山神色难辨，让人难以琢磨他在想些什么，倒有了些“帝心难测”的意思。
　　司空敬跪了半晌，这才听到一句，“朕应你就是了。”
　　司空敬唇边起了抹笑，“谢陛下。”
　　“这时候又叫我陛下了。”秋水山捏了捏眉心，“起来吧，近来如何？可有发现什么异样之处？”
　　司空敬起了身，在一旁坐下，答道：“想来，应当是平阳侯管理严格，瑞城的官员中并没有秋云山的人，因此目前没有什么异样的风声。”
　　不仅没有什么异样的风声，还有不少好消息，“且多亏了随家二姐，给我们提供了许多必需的物什，白将军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训练士兵们……这些日子来，都已经有模有样了。”
　　秋水山又问道：“人呢？”
　　司空敬赶紧反应过来，“在前来登记的人中，白敬军又做了一番挑选，将那些体弱者排出去了，故而目前也就千余来人。”
　　其实他们私下募兵，眼下能做到如此，已然不错了，因而算得上是好消息。
　　可对于秋水山来说，却不那么像回事，他沉了沉眉，“多派些人出去，这只军队要快些建立起来，我要有足够与秋水山一搏的力量。”
　　司空敬点了点头，“明白，我和白将军会加紧的。”
　　秋水山起了身，走到亭前，任由烈日晒着，满身的燥热，心中却是无比悲凉。
　　做个皇帝，多多少少，他还是有些不够格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72 章
　　随文礼跟随河走完了十几间铺子，将账本都收回来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了。随河说得去找随海，将全部的事都丢给了随文礼。
　　他脸色沉了沉，听着随河上了楼，这才招手喊来了其他几位账房先生，将账本一一分了下去，“二当家的让你们算好今日的账，我还有事需得处理，就先走一步了。”
　　几个账房先生都知道，随文礼毕竟是当家的亲弟弟，个个都不敢拒绝，赶快接过了各自的账本，几下散开了。
　　随文礼左右看了看，打开一个上了锁的小屉，从里面摸出了一个小账本出来，又趁人不注意，将那小账本塞进了袖中。
　　他又抱起了专门处理物资的那本账簿，喊走了几个伙计，一行人偷偷溜出了商行。
　　他们熟门熟路地走到了一处民宅外，敲了几下门后，很快有人出来，开门后见到是他们，赶忙将人迎了进去。
　　“随爷来了？”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颗大痣，身材彪悍，一看就是吃体力饭的，长相还颇有些贼眉鼠眼，“可是又要采买了？”
　　随文礼像是也不喜他的这副模样，略微往旁退了退，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嗯。”
　　那男人赶紧将他迎了进去，几个伙计也跟在了后头，还时不时回头看上一眼，生怕被发现了踪迹。
　　屋子里还坐着好几个男人，打扮、身材都和方才的男人有些相似。
　　随文礼刚坐下，新鲜泡好的茶水便端了上来，他唇边起了笑，被伺候得还算舒坦。喝了口茶后，他将那大账本摊开了来，“这是这批要新采买的东西，动不了太多手脚，所以……”
　　他用手指蘸了些茶水，在账本上的几处地方点了点，“做兵器的铁矿石、做衣裳的布匹，以及吃的肉，是咱们这次能动的。”
　　那几处的字被茶水打湿，微微洇开一片。
　　一屋子的人听见了他的话，脸上神色不一，商行里的伙计倒是神情未变，但那几个男人却有些不满，“这不还有好多吗？大米、药材、甲胄……这不都能给他换一换吗？！”
　　随文礼冷笑一声，侧过了身，“吃相真是难看。”
　　他擦了擦手指，像个贵少爷似的，满脸不屑地起了身，“你们要是还想做下去，就全都听我的，要是不愿分一杯羹，出门就是。”
　　那几个男人看着也不像是轻易服人的，可是偏偏这商行当家的是个疯婆娘，免费给的东西，还什么都要准备最好的，花出去的银子简直比流水还响亮，他们是疯了才会不愿分一杯羹！
　　开门的那个男人赶紧笑开了，凑上前来，“随爷说什么呢？我们也是替你着想啊，这晚上不还得往江边走……随爷想要玩儿高兴了，不得多备些银子？”
　　他这话撩到了痒处，随文礼手痒地动了动五指，笑了一声，“倒也对。”
　　他又转回身，盯着那账本看了看，“罢了。布料厚薄他们感知不出来，这肉坏了也能说是因着天热，铁矿石换成差的也无事……索性，大米和甲胄也换了吧，当是死不了人的。”
　　“好，好！还是随爷有气魄！”
　　那男人拍掌称好，好一阵溜须拍马，吹得随文礼越发舒坦起来。
　　他在心底想着，这一遭发达、挥霍，可算是解了他心口那多年郁积的怨气。
　　商量完了，明日他去各个铺子里取货，回头又按照一贯往例，由铺子里的几个伙计将东西运出去，再由那些中年男人们替换成劣质的物品，悄悄卖出去。
　　这期间得来的银子，随文礼拿大头，其余人就算拿个一分一毫，于自身来说，也已是不少。
　　安排妥当了，想着随海该要找自己，随文礼招招手，带着几个伙计们又回商行了。
　　他踩着暮色到了商行门口，意外地看见随海正在门外踱着步，像是就在等他。
　　“二姐。”随文礼走近，见随海看了过来，脚步又顿了一顿，“发生何事了？”
　　随海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背后几个伙计，只道：“你同我上楼。”
　　随文礼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藏在袖中的手紧了紧，眼神几下变换，已然猜到了随海为何寻他，也几下便想出了解决的法子。
　　上楼的时候，随河正从上头下来，随文礼又是一顿，“……三姐。”
　　随河应了一声，脚步不停，“快上去吧，随海也不知道要同你说些什么，连我都不让听。”
　　随文礼抿了抿嘴，“嗯。”
　　随海竟然连随河都没有相告。
　　他心里更有主意了。
　　天已然暗了许多，桌上只燃着一支蜡烛，随海开了窗，半张脸被风掩住，半张脸又被烛光照亮，叫人琢磨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随文礼隔着几步站定，叫她，“二姐。”
　　此刻他心里仍抱着一丝侥幸，自己做得鬼神不觉，随海是如何发现的？倘若她就是没有发现呢？
　　随海眸子紧盯着账本，她脑子里乱了许久，到现今都没有理清楚。
　　虽说不算分家，可是自己也带着随河自立门户许久了，离了大姐身边，自己就算是一个当家的了。随文礼和随子堂同她们住在一起，那么其中一个犯了大错，自己自然是要承担责任的。
　　可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惜阎罗说，随文礼在外欠了许多债，她已经找人偷偷去还了，不管是几座宅子，她眼下都出得起。
　　唯一难解的，是她该如何应对随文礼。
　　教训？打骂？讲理？
　　若是大姐和随子堂，打一顿骂一顿自然好了。
　　若是大姐和自己，自是讲一番理就好了。
　　随海深吸了口气，抬了头，“你过来。”
　　“怎的了？”随文礼老实走近，面上神色无辜，“二姐，是商行里出什么事了么？”
　　随海抿了抿唇，问道：“你做账房先生，也做了许久，可有什么感受？”
　　随文礼眨眨眼，“自是觉得辛苦，二姐管着这么多铺子，想必更累。”
　　“就这些？”随海问完，看随文礼一脸无动于衷，她只好又换了一句，“那交给你办的物资，都办得如何？商行忙，我始终未能同你一道去查看一番，你便自己说，这事办得如何？”
　　这是何意？
　　随文礼都糊涂了，随海到底是知不知道？
　　他想了一会儿，垂下了眼，“不瞒二姐，确实出了些问题……但是我能补救，希望二姐再信我一回。”
　　听到这句话，随海好歹放心了，她不打算再追问下去。
　　随文礼是个心思多话少的，她又何尝不是？既然这件事大姐交给她来办了，随海也不愿伤了自己同随文礼的情分，便言尽于此，点到即止。
　　随海挥了挥手，“罢了，去吧。”
　　随文礼肩膀一松，没再多说些什么，自然不过地转身下去了。
　　随海按了按自己的额头，轻轻叹了口气。
　　怪她一直在大姐的羽翼之下，做了只被护着太久的鸟，等到要自己飞的时候，才发现，这翅膀是如何挥都不对了。
　　但是，她又想着。
　　自己这么做，当是对的吧？
　　没人能告诉她答案。
　　就算是随宴来了，怕是也不能想出个两全其美来。
　　打仗、生意、活命……
　　头疼的事一茬接着一茬，等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夏过了，秋去了，冬都来了许久了。
　　又是年关将近时。
　　江南人都穿上了袄子，备好了防风雪的大氅，连褥子都换成了厚厚的，热热闹闹地为将至的新年做准备。
　　可这个年，于随家的人来说，同上一回的，有些不大一样。
　　随海被生意的事闹得生了病，拖着重病的身子跑去其他地方收账，一走就是半月，随河担心不已，追了过去，两个人有将近一个月没见着人影了。
　　惜阎罗和顾八荒说今年不爱在随家蹭年夜饭了，老早就卷了包袱，说要去顾八荒从前的老家看看，找找还有没有什么没死的亲戚。
　　哦，对了，顾八荒根本不知道自己老家在哪儿，惜阎罗随口说了个江南的小城，他便点头应了。
　　随宴收到了随师从前线寄来的信，说眼下入冬，仗不好打，她要溜回来过年。
　　事实却是，秋云山他们连过冬的棉服和粮食都不够了，平阳侯准备挑个时机一举灭了敌军，念着人手充足，这才允了随师的请求。
　　于是，在随师兴冲冲收拾包袱的时候，随宴也兴冲冲的，甚至想着要去庆余接人回来。
　　可她还没动身，秋水山悄悄找了她一回，随后带走了她那老师傅和医馆几个学徒，随宴便再生不起要离开瑞城的心思了。
　　她去丹枫堂，等着随清他们都封箱了，领着一帮子人去置办过年的年货，不像是要过年，倒像是在打劫。
　　随清和一群孩子们搂满了东西，大包袱小包袱，两只手都满了。
　　随宴也没轻松到哪里去，她边走边打量着四周，怕生变故，可是观察许久，任何异样都没发现。
　　她松了口气，回头对孩子们道：“今年不求热闹，只求安稳渡过，明白吗？丹枫堂无人照顾你们，留一部分同我住，再去一些进小海的宅子，务必要大家都在一起。”
　　孩子们立马点了头，到底是见惯了世故，没一个多嘴问的。
　　随宴愁着眉眼，随清自然也清楚将要发生什么，但还是不愿见大姐如此模样，赶紧凑了上去，“大姐，我手疼。”
　　“嗯？”随宴看了他一眼，无语至极，“我提的都比你多，这还嫌重？”
　　“这可不一样。”随清苦着一张脸，“大姐提的是衣裳，我提的是米啊……”
　　随宴轻轻笑了一声，准备腾出一只手来替他分担，不过还没换好手，就听见身后孩子们嚷了起来，“子堂哥哥！是子堂哥哥！”
　　被勒令只能呆在家的随文礼和随子堂一起出来了，不过不是溜去赌坊，而是来帮忙的。
　　随子堂长高了一些，都快赶上随宴了，他轻松地拎走了随宴怀里的东西，下巴一抬，“大姐，尽管使唤我就是，何必自讨苦吃。”
　　随宴在他身上掐了一把，“再说？”
　　随子堂立马闭嘴了。
　　他离家将近一整年，前阵子才从学宫回来，随宴是看不出他有何长进，但随子堂把自己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她也只好点头附和。
　　她怀里空了，见随文礼去提走了随清手里的东西，抬眼看了随文礼一眼。
　　后者像是没察觉她的眼神似的，神情自若，不动如山。随宴只好挪开了眼，这么长时间了，她除了知道随文礼一直在赌，其余的一无所知。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家，随宴拉了会做饭的进庖屋帮手，好一番辛苦，可算将众人的肚子都填上了。
　　夜里下了雪，随宴本打算让随清去将一些孩子送去随府，但是想了想，还是自己拿了大氅，带着几个孩子们出了老宅。
　　街面热闹非凡，孩子们在家门口堆雪人，大人们在屋内暖和说笑。
　　随宴弯了弯唇，又收回目光，嘱咐道：“靠里走，注意脚下。”
　　孩子们都裹得包子一般，个个都乖乖点头，跟着随宴安静地走了。
　　等到了随府，随宴把人都交给了管家的，叮嘱了一番，便打算折身回去了。
　　管家的叫住她，“姑娘可要住一晚再走？这路上越发安静了，怕是……”
　　随宴狐疑地看着他，“怕是如何？”
　　管家的摇了摇头，不继续说了，“罢了，姑娘多当心，若是你出了事，当家的可要怪罪我了。”
　　“嗯，我自会小心的。”随宴望了眼院子里，因着多了几个孩子，比随海和随河在时，还要热闹许多。
　　她放下了心，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往回路走去。
　　这一回，屋内说笑的大人们都出来了，将自家的孩子抱进屋里去，紧紧地掩上了门，像是怕发生些什么似的。
　　不怪百姓们多心，战场境况如何，信息都已传了过来。
　　江南多了只讨伐逆帝的万人军队，那军队大张旗鼓朝着都京去了，百姓们也都清楚。
　　随宴闭了闭眼，风雪吹着她，她心里是明白的，有些苦难，终究是要结束。
　　她心里涌起些欢喜来。
　　想到随师要回了，她又欢喜了一些。
　　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雪，脚一踩上去，顷刻间便脏了，化了。
　　随宴不疾不徐地走着，陡然间听见了一阵马蹄声，她先是一惊，可接着便是心里一动，猛地回过了头。
　　有人驰马而来，帽下的眼深深望向了她。
作者有话说：
我肥来啦。


第 73 章
　　“随宴！”
　　一人一马在随宴身旁两步开外的地方湛湛停下，许久没听到的一声呼唤听得随宴心都颤了几颤。
　　随师一把摘下了帷帽拿在手中，在月光的照耀和灯笼的照映之下，随宴惊奇地发现，随师笑得嘴都快咧到眼角去了。
　　她还是第一回看见，随师开心成这样。
　　“手给我。”随师微微弯下身，朝她伸出手，看人在发懵，又催促了一声，“快点啊。”
　　“哦，哦……”
　　随宴感觉随师变了不少，可是来不及思索，手刚递出去，就被人紧紧抓住，接着使劲一扯，她人便已经到了马上。
　　随师微微回头，“随宴，坐好了。”
　　随宴低头看着长开了不少的丫头，轻轻笑了一下，终于缓了过来，道：“嗯，我还能摔了不成？”
　　随师不置可否，用力夹了夹马背，马儿驮着两个人跑了起来，很快便到了随家老宅的门口。
　　当真是一年未归了。
　　随师从马上跃下，有些感慨地看着老宅略显破旧的大门，看着大门口那几阶石梯，一番叫做“回家”的情绪在胸腔里越酿越浓。
　　随宴也下了马，将马牵去了一旁拴好，走了过来，“进去吧，天冷，别冻着了。”
　　两个人站在一起了，随宴又将随师看得清楚了一些。
　　长高了，肩膀宽了，脸都更明亮漂亮了一些，随宴心里暗暗琢磨着，再过一年，这个徒弟怕是就要在个子上压过自己了。
　　随师没注意到随宴偷偷打量自己的眼神，也没跟着她进去，反而将人拽住了，抬头道：“随宴，我是一个人跑回来的，跑了很久很久。”
　　随宴轻轻抿了抿唇，“哦，所以呢？”
　　随师挑了挑眉，“你，你怎么还问我？”语气里都带了丝不常见的嗔怪。
　　是真的活泼一些了。
　　虽说战场刀剑无眼，可是随师去了个新的环境，建了功立了业，有了自己的成就，当真是活得越发豁达了。
　　随宴打心眼里，喜欢眼前这般的随师。
　　她抬起手，在随师头上揉了几把，说了句随师爱听的话，“你能这么赶回来和我过年，我很开心，小师。”
　　说完，看着随师又笑开了，随宴也开心起来，转身推开了门，“怕是都睡了，我给你开个小灶吧，想吃些什么？”
　　随师轻手轻脚跟着她进去，又到了庖屋里，语气里全是笑意，“什么都行。”
　　随宴脱了大氅放在一旁，挽起了袖子，左右看了看，“还有些剩饭，要不给你做道炒饭？”
　　晚上吃饭的人多，菜被吃得差不多了，饭还剩了一些，刚好够一个人吃的分量，随宴懒得再动手揉面，索性决定做炒饭。
　　随师一百个同意，“嗯，是你做的就行。”
　　这话好听，随宴笑着看了随师一眼，动手忙活了起来。
　　打个蛋，下饭，翻炒，放些萝卜丁菜丁，火候也正是适中，随师乖乖在小桌旁等着，看着随宴全神贯注地给自己做饭吃。
　　这么久没见，她说不想随宴，那自然是假的。可要说非常想念随宴，想到恨不能一见到她便扑到她身上去，随师又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学会了如何克制情愫。
　　她随身没带多少东西，怀中藏着那个木盒，趁随宴没注意，悄悄拿了出来，放在了桌上。
　　随宴将炒饭用碗盛好，拿了筷子，齐齐端了过来。
　　“快吃。”瓷碗烫手，随宴松开后揉了揉自己被烫红的指尖，坐下后看见了那个木盒，疑惑道：“这个哪儿来的？”
　　随师饿昏了眼，连连扒了几口饭，也被烫得说不出话来，“你，你看……就是了……”
　　那木盒看着十分常见，可出现在这间屋子里，那就不太寻常了。
　　随宴大概猜到是什么，抿唇笑了笑，抬手打开了那木盒，看见里面是一支工艺精巧的白玉簪，簪身透着玉的光泽，虽说质地不算上乘，可胜在模样好看、色泽温润。
　　她把玩着那只簪子，故意问道：“小师买给我的？”
　　“嗯。”随师都快把脸埋到碗里去了，漏出来的耳尖泛了些红，“是我很久之前买的……觉得很好看，所以就买了。”
　　“哦。”随宴故意想逗她，又问道：“好看就买了，为何又要给我呢？我怎么觉得，这簪子也挺搭小河的？清儿也行啊。”
　　随师微微抬脸，瞪了她一眼，“到底要不要？”
　　她这么问着，却见随宴直接将那簪子戴到了头上，她眼下头上并无配饰，一头黑发嵌一只白玉簪，恰恰合了彼此的气质。
　　随宴的眼睛扫了过来，“如何？”
　　随师一噎，“还，还能如何……这簪子本就好看。”
　　她边说边往嘴里扒拉着饭粒，随宴的手又探了过来，在她头上揉了好一会儿，逗猫似的。
　　随师别开脑袋，又瞪她一眼，结果随宴丝毫不怕她如此，还笑了起来。
　　随宴支着下巴，叹道：“小师，如今，我才当真觉得，自己和你成了一家人。”
　　想起最开始见面时的针锋相对，再到之后的慢慢接近与分离，又到如今的自然相处，她收下这么个徒弟，当真是一路艰辛啊。
　　可是，风雪夜里，夜归人是随师。光想到这一点，随宴就觉得心口暖呼呼的，像是往前缺了的那一角，终于被人填满了。
　　随师认真道：“随宴，你真心待我，我自然和你是一家人。”
　　这话说得颇有些奇怪，随宴问道：“我何时待你不真心了？”
　　随师眼中眸光闪了闪，不看她了，轻声道：“反正……就有那么些时候。”
　　随宴想了想，承诺便信手拈来，“小师，你信我，往后不论如何，我对你都只有真心，都只会好好照顾你，一直看着你长大。”
　　这番话，在大雪夜里说来，像是情人捧上的一壶暖酒，随师醉醺醺地接过了，极认真地看着随宴，“你不止要看着我，还要陪着我。”
　　最好，眼里心里只有我。
　　但这话她无法诉诸于口，随师清楚，自己在随宴心里已然有了些分量，可这分量有多少，她不敢瞎猜。
　　但眼下嘛，随宴能说到这份上，她已经很知足了。
　　吃过了饭，困意也卷了上来，宅子几个院子都住满了人，随宴自然又将随师带回了北屋。
　　去的路上随师脑子里还有些旖旎，她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是和一群汉子住在营帐里，随宴香气宜人的被窝令她想念非凡，看着屋门口越来越近，随师猛地急了起来，呛了空气，猛咳了好几声。
　　随宴回身，抬手捂住了她的嘴，“小声些，家里住了许多孩子，别吵着他们了。”
　　“孩子？”随师的声音从她的指缝里漏了出来，“哪儿，哪儿来的？”
　　“自然是丹枫堂的了。”随宴推开了门，拉着随师进来，又去点燃了蜡烛，高兴地指着一处，“小师，我就猜到你该长高了，所以给你置办了一张新床，你看，喜不喜欢？”
　　烛光亮了起来，将房间内摆在了一左一右的两张床照得分明极了。
　　随师神情一僵，随宴还有些自得，“之前随子堂回来，我看他高了不少，又想到你们年纪差不多，这才多了个心眼。眼下一看，果然办得好。”
　　她觉得办得好，回头一看，随师脸上却像是有些不乐意，于是问道：“怎的了？还觉得缺了什么？”
　　“不，不缺了……”随师摇了摇头，翻箱倒柜地找了套衣裳出来，“我……先去洗漱了。”
　　随宴点点头，“嗯。”
　　等随师走了，随宴看着给随师置办的新床，这才自顾自嘀咕起来，“不应该啊……”
　　但少女心思，又岂是她能猜得透的。
　　随宴也简单洗漱了一番，换好了衣裳上了自己的床，等着随师回来。她还拿着那个木盒，将头上的白玉簪取了下来放好，放在了枕头旁边。
　　算来算去，眼下这世间，还会如此惦记着自己的，大概也只有随师了。随宴这么稀里糊涂想着，一会儿觉得随师可爱，一会儿又在想她要问问随师可有受伤，可想着想着，便不争气的睡了过去。
　　等随师洗了一身火气，冷静地进了屋子，瞥见已经睡熟了的随宴，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她走到随宴床边，看着人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拨开了脸上的一些碎发，轻骂了一句，“随宴，呆子。”
　　可是呆子毕竟听不见她的抱怨了，随师看着那和随宴遥遥相隔的一张床，还是不情愿地走了过去躺好，被困意裹挟着，被窗外漏进来的一丝凉风吹着，去会了周公。
　　---
　　江南，佘州。
　　随海从一个官老爷家的府邸出来，手里拿到了一笔数量不小的货款，可银票到手还没热乎多久，她便匆匆喊来了人，自然地吩咐道：“咳咳……速速送回瑞城，还给江老爷家的二公子，记得带些礼过去，说声抱歉。”
　　那人领了银票，看着随海清瘦的身子，担忧道：“当家的，这样……”
　　“别多言。”随海又咳了几声，脸色又白了几分，“快去便是，别让河儿看见了。”
　　伙计的看着都有了些气，可是又敢怒不敢言，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赶紧走了，要赶在年前将债给还清了。
　　随海风中飘零地站在府邸门口，身上只有一件厚披风，却挡不了太多风寒。
　　她记着随河说要来接自己，让跟来的其他伙计都先回去了，自己孤零零地一直等着。
　　随河也不知道去做什么了，一整天没见人影，眼下天都快暗了，还是不见归来。
　　“咳咳，咳咳……”
　　随海这身风寒自入冬以来便染上了，一直不见好，她始终忙碌着，没有空闲停下来休息，就连喝药都是随河端过来硬塞给她，这才会喝。
　　等人的空隙里，她看着街面逐渐减少的行人，不知不觉又想起了随文礼来。
　　第一回发现他在赌的时候，自己悄悄替他瞒了，甚至没有当着他的面戳破……那时候她还扪心自问过，这是对是错，可从眼下来看，她错了，错得实在太过彻底。
　　随文礼敢碰军用物资，自然不是个胆小的。
　　可随海以为他会明白自己的苦心，会幡然醒悟，她换了随河去负责那些物资，不让随文礼再有可下手的机会，依旧让他只做个安分的账房先生。
　　但不愧是亲姐弟，第一回随海瞒了下来，随文礼立马便摸透了她的心思。
　　随海顾家。
　　她是个不可能看着自家人在外受挫受欺负的人。
　　所以随文礼照旧去赌，没钱就欠，还不上了就让那些人去找随海要银两。
　　随海的病其实也是被气出来的。
　　前几年，商行每到年底都是银票哗哗入账的时候，可唯独今年，她不断地给随文礼填窟窿，商行这么多间铺子，累计起来一整年的利润都快被她拿去还账了。
　　“咳咳……”随海有些吃力，靠在了石狮身上，仰头看着冷月，轻声道：“大姐，我不该如此的……”
　　第一步错了时，她便要想办法及时纠正，绝不是如此不痛不痒地顾忌着什么情分。
　　眼下已然越错越多，她已经没有能力再挽回了。
　　随海闭眼靠了一会儿，满心的悲凉。不多久，她听见了随河的声音，睁眼一看，自己刚刚派去的那个送银票的伙计正被随河拽着，朝自己走来。
　　她心里一跳，急忙站直了身体，“河儿？”
　　“随海！”随河气得浑身直抖，她从那伙计手里夺过银票，重重扔在了地上，大骂道：“你是不是昏了头！我老早，老早就让你揍那个混账一顿了！眼下好了，这里欠着，那里欠着，要是被咱们商行的对头知道了，轻易就能搞垮你，你明不明白？！”
　　“别，别气着了……咳咳……”随海急得险些喘不过来气，重重咳了几声，弯腰捡起了那些银票，“先将欠的还了，等，等过完了年，我再同他说说……”
　　“没用的！”随河都快给气哭了，“你跟在随文礼后头替他擦屁股，可他几时想过你的难处？！你告诉我，眼下你跑来讨这些说好不急的欠款，是不是商行里没银子了？”
　　随海做生意时，为人向来宽厚，有些确实为难的人家，她从来不急着催人家还钱。可眼下自己跑了大老远来要债，随河又不是傻的，自然都看得明明白白。
　　“随海，”随河的眼泪啪嗒落了下来，她猛地伸手将随海搂进了自己怀里，串珠似的泪落在了她的披风上，“你就是个傻子……”
　　“河儿。”随海伸出手，在她后背上轻拍着，“你要明白，随家能有今日，是因为我们六个人都在，而不是因为什么银两，或是什么名声。我只希望，你们，能都好好的，咳咳……”
　　“可他随文礼领你这份情了吗？”随河抹了把泪，“我不管，我必须要去告诉大姐，我要让大姐好好收拾他一顿，要是还不听，直接逐出家门，我们不要他了！”
　　随海在她背上又拍了一下，“说的什么胡话。”
　　“你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不成？”随河把人抱紧了一些，随海最近忙得团团转，身子都瘦了好几圈，她轻易就能将人抱满了。
　　随海叹了口气，“容我想想，我定能，想到好法子的……”
　　“要是商行被他赌垮了，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办。”随河嘴上赌气，心里却慢慢熄了火，她眼下只是心疼随海，“之后我替你去收账，只剩几家了，快些收完，快些回去同大姐他们团圆。”
　　随海埋在随河怀里，难得的软弱了一回，点点头，“嗯，我听你的。”
　　“你，你……”随河听她这样软腔软调，没出息的红了耳朵，哼了一声，“撒娇也没用，我一肚子气还没消呢。”
　　随海轻轻扬了唇角，逗道：“那你如何才能满意？”
　　旁边毕竟还有伙计在，随河手臂使力，抱着随海转了一圈，将人带远了一些，还不待随海站定，她凑近人家的耳朵，低声道：“今晚，我要和你一起睡。”
　　随海已是见怪不怪了，拿看孩子的眼神看着随河，答应道：“好，你要如何，便如何。”
　　这样乖顺的随海实在难见又可爱，随河偷摸吞了好几口口水，恨不能直接扑上去，将人一口一口给吃了。
　　只可惜，那猎物柔弱不堪，又咳了好几声，随河再生不起龌龊心思，赶紧带着人回了客栈去。
作者有话说：
突来姨妈，疼得我差点过去……所以更晚啦TvT
明天大概也会晚一些~


第 74 章
　　隔天随宴起来的时候，天刚破晓，冬日里寒气重，屋子里也昏暗不已。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了衣裳、套上了鞋，悄无声息地开了房门出去，可是等到了院子里，她才听见了庖屋里的动静。
　　进去一看，果然是随师。
　　随宴双肩一松，“我当你还在睡呢，怎的就起了，小师？”
　　随师才刚生好火，她拍拍手，走到了随宴面前，答道：“早起惯了，睡不着。”
　　“这么赶回来一定很累，你该多睡会儿的。”随宴抬手摸了摸随师的脸颊，随即又放下了手，“罢了，左右无事，陪我做饭吧，顺带着聊聊天。”
　　随师被她摸了一下，心里开心了起来，悄悄扬了一边嘴角，点头答应，“嗯。”
　　冬日里早晨喝粥最好，随宴往日里都是煮白粥，因为既方便又能填肚子。不过眼下随师回来了，她还是拿出了一些补身体的食材，全都下到了锅里。
　　随师看她一抓一大把，有些发虚，“随宴……这也太补了吧？”
　　“补补身子还不好？”随宴大刀阔斧地放好了料，盖上了锅盖，退到了一边，把随师拽到了自己眼前来，“昨日还未好好看看你，原来不止是高了，还瘦了许多。”
　　随师也不知怎么的，脑子一抽，“瘦了就瘦了，力气还是有的。”
　　“力气？”随宴挑了下眉，“你个女孩子家家，要什么力气？”
　　随师说不出话了，她怎么敢解释——我力气大，往后就能随意抱起你了。
　　“身上有没有受什么伤？”随宴在随师身上四处摸了几下，“我近来医术大有长进，老师傅都说我能给人开诊了，你若是有什么不适，千万记得同我说。”
　　“医术？”随师眼睛一亮，“随宴，你当真去学医了？为何在信里不说？”
　　“怕你让我上前线给你看病啊。”随宴开了个玩笑，又轻轻笑笑，道：“我觉得，这个当面说比较好。毕竟是你提的议，我做过之后发现，确实不错。”
　　“随宴……”随师满眼冒星地看着随宴，一个没忍住，扑进了她怀里，“你是天底下最听徒弟话的师父了。”
　　随宴也搂住她，偏头靠近她的耳朵，问道：“那我这么听话，徒弟高不高兴？”
　　随师红了脸，躲开一些，“高，高兴啊……”
　　“躲什么。”随宴捏了捏随师的耳朵，“这会儿跟我害什么羞？”
　　这人怎么变得登徒子似的？
　　随师仰头羞恼地瞪着随宴，这个模样的随宴，真是……真是让她好喜欢。
　　“现在告诉我，身上可有什么伤？”随宴认真了一些，关切道。
　　随师眼神闪了闪，“没什么伤，有青云哥和平阳侯在呢，他们能让我受伤吗？”
　　她这话反正是假话，战场上谁能护的住谁？这一年来，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留了，淡疤痕的药也用了不少，可惜原本白嫩的皮肤上还是留了些难看的印记。
　　不过，眼下随宴总不能扒开她的……
　　“诶，随宴，你，你……”随师还没想完，突然发觉随宴的手已经到了自己的衣领上，正在解着她的衣扣，赶紧挣开了，“你做什么？！”
　　随宴脸色沉了一些，她过去将庖屋的门关紧了，屋内有火，暖和得很，这才又道：“将衣服脱了，给我看看。”
　　“我……”随师的脸飞速涨红，她死死抓紧了领口，骂道：“随宴，你是流氓吗！”
　　随宴反倒懵了，“我要看看你身上有些什么伤。方才答话时，你的眼神明显在闪躲，一看就是在骗我。”
　　随师不管这那，就是不肯松手。
　　随宴几下没拽开随师的手，于是又软下声音来，“小师乖，师父只是心疼你，你要是身上都是些新旧伤口，我替你上些药，将疤痕淡去也好啊。”
　　“我……”随师的声音低下去一些，“不行，你不能看……”
　　“都是女子，有何看不得？”
　　“就是不行……”
　　“小师，师父绝对不是流氓，师父没有别的意思。”
　　“你……你还说？”
　　到底是拗不过随师，随宴未能成功下手，自然也就没看到随师身上那大大小小的一些伤口。
　　躲过这一劫，随师松了口气，挑了个借口说去叫醒随清他们，赶紧溜了。
　　随宴脑子里还想着刚刚一晃而过的画面，她看见，随师颈上，有一道浅色的长疤，像是被剑所伤的。
　　原本随师只有额上一道小疤，可眼下上了回战场……这么漂亮的人儿，身上本不该有这些的。
　　随宴说不上来是个什么心情，她想让随师像个孩子般依赖自己，可是又觉得她不该被自己囿住。
　　年货大概都置办完毕了，近来毕竟不太平，于是一整天里，随清霸占了前厅的大院子，领了几个孩子在雪地里给他们讲戏。
　　随宴抱着个小暖炉，老太婆似的陷在美人榻里，随师在一旁给她添炭火，丫头似的伺候着她。
　　看院子里几个孩子冻得直跳脚，她哈哈笑了几声，“清儿，把人带进来吧，别给冻坏了。”
　　随清反倒气得满头大汗，“我前几日才讲过的一折戏！转眼就都给我忘了！”
　　几个孩子不敢动弹了，个个立在一边，听着随清抱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唇边都藏着丝窃笑。
　　随宴在屋里道：“遥落又回去了，要是她也在，这些小家伙好歹有些怕处。”
　　随师将她盖着的绒毯往上拽了拽，“又去都京了？那边现在可乱的很，你们也不担心潭星怎样了？”
　　她只觉得奇怪，怎么这个遥落带走了一个人，毫无音信的，随宴和随清还如此心大？
　　“遥落性子就是这样。”随宴想了想，“从前她先认识了清儿，听说被些官老爷占了很多便宜，吃了很多苦，来了丹枫堂之后才有了个人模样。我们都好生照顾着她，自然也是信她的。”
　　她说完，又从毯子底下伸出一只暖和的手来，在随师脸上东掐一把西掐一把，“小师怎么疑神疑鬼的？”
　　随师躲开她的贼手，“我只是听说，秋云山往江南派了个女细作，我还以为是遥落姐姐呢。”
　　“女细作？”随宴故作沉思，“你这么一说，我反倒觉得——你挺像啊，小师。”
　　重伤晕倒在丹枫堂门口，死缠烂打要当徒弟，动不动就跑了，还上了战场……随师脸色一变，转头去看随宴，只见她笑得东倒西歪，差点没从美人榻上翻下去。
　　随师白她一眼，“懒得理你。”
　　两人又说笑了一会儿，随文礼和随子堂摸过来了。看见气呼呼的随清，随子堂拽着随文礼，两人猫着腰，躲过了随清的视线，赶紧跑到了随宴跟前。
　　随子堂惊出一身薄汗，“大姐，四哥怎的越来越像你了！”
　　随宴抬起就是一脚踹了过去，“有嘴就给我闭上。不是让你们俩呆房里别出来吗？又要去作甚？”
　　她问最后一句时，黝黑的眼珠转向了随文礼，分明是压着了一股火气。
　　随文礼不敢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留随子堂一人应对。
　　随子堂到底心大，对家里发生了何事也是一无所知，正巧手痒，想出去见些从前的朋友，这才巴巴跑来求随宴的答应。
　　“我，我想出去买些小食……”随子堂眨巴了几下眼睛，“冬日有梅花糕，听说还有寒雪茶，大姐不想尝尝么？”
　　随宴险些又是一脚过去，这傻子玩意儿为何没有一点长进啊？
　　随师及时按住了随宴的腿，一直默不作声的人突然抬了头，双眼冷冷地看向了随子堂，只说了一句，“不准出去。”
　　“我……”随子堂脖子一缩，立马怂了。他瞄了瞄随师腰上挂着的那把短刀，感觉她眼下很有可能直接抽出刀来砍了自己，登时腿一软。
　　“那，那我不去了……大姐，我回房看书练字去了。”
　　随子堂灰溜溜地遁了，临走时还看了眼随文礼，用口型问道：“不走？”
　　“啧。”随文礼嫌弃地看了随师一眼，后者丝毫不惧，他黑着一张脸，也不跟随宴说一声，抬脚就越过随子堂回屋了。
　　他走得快，随子堂追了好一阵才拉住他，“五哥，你别气了，我们两个玩儿吧。”
　　“跟你玩儿什么？”随文礼不耐烦地甩开他，鄙夷道：“就你这胆子，你敢拿什么跟我赌？”
　　“我，”随子堂一噎，感觉自己的五哥变了，“我有银子啊，你要是想赌大的，我，我还有学宫师傅送我的孤本诗集呢……”
　　“行了。”随文礼压根不想搭理他，别开了脸，“你个小孩子家家，赌诗集也叫大的？”
　　随子堂不说话了，他看着随文礼满脸的阴沉，想了想，又战战兢兢问道：“五哥，你是不是……不喜欢随师啊？”
　　“你哪只眼睛见我喜欢她了？”随文礼烦得不行，“我要不是打不过她，早就……”
　　话没说完，他推开随子堂，独自去了随清的房里，“别来吵我，吃饭也别叫我。”
　　这个家里个个都想管着他，也只有随清算好，因为他根本管不住他。
　　随子堂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哀哀叹了口气，不过他心里还是惦记着随宴和随师，跑回自己房里拿了什么，又蹬蹬蹬回了前厅里。
　　他一进去，陡然看见随宴在扯随师的衣服，而随师红着脸避之不及，两个人纠缠在一处，简直……简直糟糕透了。
　　随子堂大喊了一声，“大姐！放开她！”
　　随宴：“……？”
　　随师趁这机会，赶紧离了那老流氓，护着自己的清白，拖着椅子挪开了一丈远。
　　“大姐，你怎能如此对一个手无寸……”随子堂又看见了那把刀，当时收回了话，“对一个弱女子？”
　　随宴扶着额叹气，“她刚从战场回来，我就想看看她身上有没有什么伤，你个猪脑子在想些什么？”
　　猪脑子当然是想些……随子堂晃了晃脑袋，走到随师面前，亮出了怀里抱着的剑架，递了过去，“之，之前你送我的那块墨，我很喜欢，都已经用完了。”
　　随师理了理领子，漠然道：“哦。”
　　随子堂一顿，有些受挫，但还是鼓起勇气道：“有些话从前没对你说，是因为我小肚鸡肠，会嫉妒大姐身边多了个你。可是这番出门求学，夫子说大丈夫当心胸宽广，我才明白是我一直以来做错了，所以这回再将这剑架赠你一次，望你喜欢。”
　　随师：“……”
　　她头一回听人如此对自己剖白，都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了。
　　直到旁边传来了一声，“噗嗤——”
　　两个面面相觑的家伙都不由地红了面颊，随师草草接过了那个剑架，“嗯，嗯……我收下了。”
　　“真的？”随子堂眼睛亮晶晶的，回头看了随宴一眼，后者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他于是又道：“那你，那你用啊！”
　　随师心想，我用什么？
　　那淞月剑她走的急，根本没带回来，眼下身上只有一把短刀。
　　但到底是一片心意，随师想了想，把那短刀取了下来，小心地在剑架上放好了，无奈道：“可以了吧？”
　　“当然可以了。”随子堂冲着她笑开了，“那如此，往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随师很是难为情地点了下脑袋。
　　“既然如此……”随子堂偷偷弯下腰，靠近随师耳边，“我俩都是朋友了，你帮我替大姐说说，让我出去玩儿吧？我给你带好吃的。”
　　随师：“……”
　　她拿起了那把短刀，阴恻恻问道：“没听清，你再说一次？”
　　随子堂脸一垮，猛地往后退了退，气恼不已，他一片真心照沟渠了！
　　随宴就是用脚猜都能猜到随子堂是想搞什么猫腻，看他吃了瘪，又笑了几声，突然朝外面喊了一句，“清儿，是不是气不过？我给你找来了个出气的，快接着！”
　　她猛地一推，随子堂被她推得跌了出去，随清险些没捞住他，两个人都退了几步才站定。
　　随清叹了口气，看着一群不争气的家伙还有随子堂，拍了拍手，“罢了，想堆雪人打雪仗么？气死自己也不如意，我索性陪你们玩儿吧？”
　　一群老大孩子们都笑得蹦了起来，不用听那牡丹亭，居然还可以堆雪人玩儿了！他们第一个对可怜的随子堂下了毒手，一团又一团的雪先都砸向了他们的子堂哥哥。
　　随子堂原本不愿玩，他都是个大丈夫了，可大丈夫也不能受欺负啊！心里一堵，他也跟着闹了起来。
　　随清在旁边看着他们，捧腹大笑。
　　欢声笑语传到了前厅里，随宴岁月静好地看着，问了随师，“小师想不想出去玩儿？”
　　“不想！”随师还气着呢，使劲地戳着那些炭火，“要玩儿你去玩儿。随宴，下回你再扒我衣服……”
　　随宴笑盈盈看她，“如何？”
　　随师磨磨牙，“我就扒你的！”
　　“哦豁。”随宴丝毫没信她的话，但也顺着她的意思较真起来，“我扒你衣裳是关切你伤势，你扒我完全是为了报复啊？”
　　扒……
　　随师喉咙都痒了，浑身臊得慌，眼神的余光却不受控地瞄向了随宴的领口，想着随宴对自己的事全都变成了自己对她做的……
　　疯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75 章
　　“再走二百里便能到都京了。”
　　是夜，扎营歇脚，司空敬找几个副将估计了接下来的脚程，赶来向秋水山汇报，一屁股在草垛上坐下了。
　　秋水山喝了口水，点头表示知道了。
　　没多久，白醒时带着士兵们安顿好了，也走了过来。
　　一年过去，仇恨和忠诚的洗礼之下，白醒时成长了不少，眉宇间已然有了大将风范。
　　“老爷，我们如此浩浩荡荡行军，讨伐声名在外，可走了这么久，为何没碰上任何埋伏？”
　　白醒时其实老早就有疑惑了，可他不过奉命行事，一切都得听着秋水山的，眼下是看着都京将至，这才忍不住问出声了。
　　秋水山伸出自己那条瘸腿，舒展开来，膝弯里的酸痛缓解了一些。
　　他道：“白将军，咱们要面对之人，是个疯子，他做出什么来，都是常态，而非变态。”
　　“属下明白。”白醒时拧着眉看着远月，“只是，总觉得有什么更大的阴谋在等着我们……”
　　秋水山瞥了司空敬一眼，司空敬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凑过去揽住了白醒时的肩，笑着将他拉开了，“白将军，小心是好事，但也别草木皆兵啊。等埋伏来了，咱们再兵来将挡，不也挺好？”
　　他眼下搬出来一大堆道理宽慰着白醒时，白醒时还要和秋水山说些什么，终究被他边说边带走了。
　　两个人去了不远的树下，司空敬松开了手，看了眼秋水山在的地方，又道：“白将军，老爷不喜听这些，这一路怕是累着他了，还是少让他忧心吧。”
　　白醒时叹了口气，这么久了，他还是没找到和这位前陛下相处的法子，“司空先生，我只是怕，这些跟着我们的将士，最终白白送死啊。”
　　“别怕。”司空敬对他笑笑，“这一路本就凶险，是死是活都得看命看运，不过你也要相信老爷，他不是会打无准备之仗的人。”
　　白醒时耷拉着眉眼，“是么？”
　　可恨他通晓兵书，一身武功，眼下对上个疯子，也是束手无策。
　　“自然是的。”司空敬笃定道。
　　都京是个什么情况，平阳侯和秋云山的大军又是个什么情况，他们简直不能再清楚了。原是打算再养精蓄锐一阵再北上，可是平阳侯竟然传信给他们，说会在年前发起总攻，灭了秋云山的大军，他们自然也要趁这机会占下皇宫。
　　皇宫怕是仅有一千余人的御林军，秋云山连先帝给的一万精兵都派去了前线和平阳侯的军队对阵，自己这后门却豁开老大。
　　“我们其实大可以悄无声息地摸到皇城脚下，可老爷便要我们大张旗鼓，你说是为什么？”司空敬看白醒时还是愁眉苦脸，又给他点了一点，“白将军，说说你的见解。”
　　白醒时想了想，“想要师出有名？毕竟推翻一位帝王，还要让百姓都信服，自是需要一个名头的，我们偷偷摸摸去，反而百姓们也会有疑虑。”
　　“这倒也是。”司空敬压低了些声音，凑近白醒时一些，“那白将军再想，秋云山是个什么样的人？”
　　“疯，疯子……？”白醒时道。
　　“老爷的意思，既是做给百姓看的，也是做给秋云山看的。他不走常路，我们自然也不走，偏要浩浩荡荡地让他知道，我们来讨伐他了，这才能逼得他做出反应。他一着急，不管是什么诡计，至少都给了我们一个突破的口子。”
　　司空敬长吁短叹起来，“老爷说和秋云山是兄弟，可这两个人眼下将这大梁搞得乌烟瘴气，战火绵延数年，百姓早就苦不堪言，唯有一击制胜，才能换天下一个太平。”
　　白醒时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两，两个人？”
　　“难道不是？”司空敬好一番大不敬，说完了，又晃晃脑袋，“这番让老爷重新成了陛下，我自然是要辞官回乡了，到时候就去江南，买间宅院，寻个良人，安稳此生就够了。”
　　白醒时收了声，不接他的话了。
　　这司空敬又在想随清了。
　　他和司空敬不一样，他对大梁的感情太深了，定安候一手将他带出来，从生至死的使命便都是守护大梁。
　　往后若秋水山成了新帝，他自然是要去收复北境的，打跑蛮族，让北境恢复成当年定安候在时的模样。
　　每个人都各有所思，都对未来有了想象，眼下棋差一步，马上就要到都京了。
　　不管如何，都是背水一战，成则胜，不成则败，是死是活，都算是个交代。
　　休息一夜过后，大军再度起了程，众人走得较快，正午时分便到了先前选定好的安营地点。司空敬和白醒时指挥着众人安顿好，秋水山捧着个地图在一旁看着，许久未动。
　　他目光落在“都京”二字上，脑子里却想着的是秋云山会给他作什么幺蛾子。
　　离开都京太久了，踩着脚下的土地，他甚至觉得陌生了。
　　走的时候，他还有罗公公，还有妻妾子女在身边，可眼下，只剩个司空敬和白醒时了。
　　秋云山不论目的何在，至少在毁了他这一点上，算是干得漂亮。
　　所以，他那疯弟弟，还能干出什么来呢？
　　此题无解。
　　因为这么多年了，秋水山只发现了一件事，他看似与秋水山一同长大，可人心之间哪里只隔着肚皮啊，简直是万水千山难跨越。
　　他从来就不曾了解过秋云山。
　　司空敬看了眼在发呆的秋水山，转身去找来了跟队的军医，正是随宴那老师傅，赔着笑脸迎上去，“大夫，可否替我再去看看我们家老爷的腿？这一路上他都不让看，我怕他真瘸了。”
　　那老大夫还记着司空敬和随清在自己医馆里的事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扭开了头，不愿搭理他。
　　老人家就是思想古板，接受不得人间真情。
　　司空敬自顾自想着，又上前说了几句好话，最后老大夫被他烦得不行，甩了甩手，“我这一路上都看着呢，你那老爷的腿，怕是往后只能如此，再无他法了。”
　　“唉。”司空敬也没辙了，“那罢了，瘸了就瘸了吧，我作为臣子，也算努力过了。多谢老大夫。”
　　老大夫：“……”
　　方才还演的情真意切，这会儿又原形毕露了。
　　就是只老狐狸。
　　老狐狸刚说完话，忽然有些骚动声传了过来，他回头一看，白醒时和一个副将用麻袋套了个什么人，正扛着过来了。
　　麻袋里的人像是害怕极了，不停地挣动着，司空敬正瞧着呢，结果白醒时像是不耐烦了，在那人身上砸了一下，那活物立马就安静了。
　　司空敬和老大夫两两对视一眼，前者赶紧解释道：“怕是坏人……我们其实不会如此对待俘虏的……”
　　老大夫又哼了一声，不满更甚，带着几个学徒起身去另一边了。
　　“得。”司空敬难做人，只好先处理正事，问白醒时，“这是何人？”
　　麻袋里的人听见了他的声音，看上去像是脑袋的地方动了一下。
　　白醒时把那家伙扔了下来，道：“巡逻时发现的，鬼鬼祟祟，总是往营地看，像是在找什么，我怕是探子，就抓了过来了。”
　　“探子？”司空敬指了指那麻袋，“先解开吧，让我看看。”
　　副将手脚利索地解开了麻袋，里面的人穿了身富贵不已的衣裳，又红又绿，面料上乘，就是上头有些脏污，手脚也都被绑了，嘴里塞了脏布，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脸。
　　司空敬一时之间没判断出来，有穿成这样的探子？
　　他还没说话呢，那所谓的探子看见了他，立马“呜呜呜”的喊了起来，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
　　白醒时抬起手就要再来一拳，司空敬拉住他，将人推开一些，伸手拨开那人的头发，仔细盯着对方的眼睛和脸瞧了瞧。
　　他道：“没见过啊。”
　　那人眼睛瞪大了一些，又“呜呜呜”了起来，司空敬只好拿开他嘴里的脏布，那人的嘴一得了自由，立马就放肆嚎了起来，“哥哥——！”
　　他这一嗓子一出来，周遭人都惊住了。
　　“哥哥？！喊谁呢？”
　　司空敬想了想，“你在叫我？”
　　整个大梁，会喊自己哥哥的，也就只有他那弟弟司空弥了。
　　可是眼前这人脸圆腰粗，肥肉横生，是他的弟弟？
　　司空敬疑惑了，“你是小弥？”
　　可怜司空弥，和司空敬多年未见不说，眼下喊了一声哥，结果还得想法子自证身份。
　　他抽泣了几声，“哥哥，是爹让我来报信的……”
　　可是一抬眼，司空敬还是满脸的疑惑不解，于是他出离愤怒了，“司空敬！幼时我的罚抄都是你替我抄的，还不记得吗？！”
　　这话说出来，简直太耻辱了。
　　他从小被欺负到大，人人说他不如司空敬，可偏偏司空敬对他又算不错，更是气人。
　　司空敬听了这个，表情这才变了变，“真是小弥。”他抬手替他松绑，“抱歉，哥哥许久没见你了，都忘了你的模样。”
　　司空弥也老大不小了，可是在哥哥面前还是成了个小孩，他吸吸鼻子，道：“爹在朝堂上混得不错，所以我这日子越过越好，也就越吃越肥了……”
　　司空敬笑了一声，使劲把人拉了起来，“行了，你说爹让你来报信，报什么信？”
　　“爹被带进宫了，进宫之前让我来找你。他知道你们马上要攻进皇宫了，怕你们鲁莽，想告诉你们，眼下皇宫的御林军只有八百人，不过全是武艺高强的高手，让你们不要强攻。不过爹和守城门的将军私交极深，希望你们能乔装成那些御林军，混入其中，如此才能顺利进皇宫，一击灭了秋云山。”
　　话说完了，司空弥看着自家大哥的脸色，发觉大哥好像不是很信他，于是又沮丧了，“哥哥，你不信我？”
　　司空敬笑了笑，“嗯，不信。”
　　司空弥，“……”
　　他那爹，眼下抱秋云山的大腿可是抱得紧，和自己根本不算一路人，司空弥也跟着他混，怕是这话不太可信。
　　“哥哥，我冒死前来送信，你还不信？”司空弥看上去像是有些崩溃，可是转念一想，这些年大哥和父亲身处不同阵营，这样的怀疑也是正常的。
　　他只好又道：“爹这些年一直在偷偷打探你的消息，之前以为你死在北境了，急得病了大半年都没好。后来知道你跟陛下还活着，这才起了心，要帮你们，冒着被秋云山一剑捅死的风险，打探来了这些消息……”
　　“确定不是看着秋云山快要覆灭，所以才临阵倒戈？”司空敬淡淡笑了笑。
　　司空弥瞪他，“哥！”
　　“罢了。”司空敬看向白醒时，“有劳白将军将我弟弟带去老爷面前，信或不信，我说了没用。”
　　司空弥还要说什么，白醒时一伸手，吓得他立马闭了嘴。
　　白醒时，“司空公子，这边走吧。”
　　之后司空弥是如何向秋水山说明情况的，司空敬并不在场，故而也不了解。他只是和白醒时在帐外不远处等着，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白醒时，“司空先生，你这弟弟日子倒是过得富足，你跟着老爷如此出生入死，后悔过么？”
　　“你这不废话么？”司空敬叹息一声，“让我吃成他那猪样，让我不去江南，我如何才能遇见我的清儿？”
　　白醒时：“……哦。”
　　白醒时，“你和你爹闹掰了？”
　　“倒也不算闹。”司空敬想起以前来，有些叹惋，“我中了状元之后，入了庙堂，这才发现大梁积病许久。当初的陛下拉拢我爹不成，转头来找我，好一番劝动，我倒也信了他，这才和我爹成了不同阵营的人。之后事情闹大了，秋水山不让我爹容我，我便自己滚出了家门，再没回去过。如此想来……其实也没闹过？立场不同，选择不同罢了。”
　　白醒时点点头，“原来如此。”他又低下了头，“我记不起爹娘了，有记忆时就是定安候在照顾我，他于我而言，就是父亲一般的人物，所以我信他，忠于他，愿意一辈子都为了他的意志活着。”
　　司空敬在他肩上按了一下，“非说有血缘才是爹，反倒古板了。你与定安候，才是真正的父子。至于我和我爹？若是这回他没骗我，或许还有一线做父子的希望吧。”
　　说到这个，白醒时又正经起来，“我觉得你弟弟的话不可信。秋云山那样的人，怎么会容许有人放出这样的消息来？而且，八百高手又如何，我们也是齐整训练过的将士，一万人莫非打八百不过？混入御林军，怕是倒想趁机灭了我们的主力。”
　　“确实。”司空敬又看了眼秋水山的营帐，啧了一声，“这二人到底有什么话，说这么久？”
　　他们又等了好一会儿，这才看见司空弥从帐子里出来，后面还跟着走路一瘸一拐的秋水山。
　　秋水山朝他们看了一眼，司空敬和白醒时赶快过去了，听见他吩咐道：“拨出一千精兵来，今晚随我乔装进宫。”
　　司空敬有些惊讶，看了司空弥一眼，对方脸上神情明显一松。
　　司空弥对上他的打量，急道：“哥哥，别看我了，赶紧行动吧……我怕，爹要出事了。”
　　这话不假，要是这消息是真的，那秋云山怕是在发现司空弥溜出城的时候，就要杀了他那爹了。
　　司空敬决定冒一回险，毕竟让一万将士去和八百高手硬碰硬，死伤也是难以数计，能智取的时候，还是不要牺牲太多。
　　“我们马上安排。”司空敬对秋水山做了个礼，领着白醒时下去部署了。
　　入了夜，秋水山和司空敬领着人，很快摸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将领早早地就在等着他们，见了秋水山之后，眼眶竟然一热，立马跪下了，“陛下……您还活着！”
　　秋水山扶起他，没说其他，只问道：“守城有多少人？”
　　“加上末将，也不过数十人……”那将领抹了抹眼睛，“若陛下还信我，我愿意带着这么些人，出一份力！”
　　“偌大的城门，就靠数十人守着？”秋水山皱起了眉，只觉得疑点重重，但是他不做多想了，“你便跟上吧，装作领我们去换防，眼下我们人有些多，怕是御林军会起疑心，所以我们会作四路，将勤政殿包围住。”
　　那将领叫来人，按照秋水山的吩咐，分作几路，各自带着几百人，朝着皇宫而去。
　　司空敬手里抓着剑，有些紧张，掌心冒了些汗。
　　他轻声对秋水山说：“老爷，这不对劲啊。”
　　“不至于是空城计。”秋水山眸色深深，越临近皇宫，他身上的压迫气势也越来越重，“怕是秋云山真的已是强弩之末，分不出人手来了。”
　　“好吧。”司空敬想开了，“是生是死，都听老爷的……只是我那相好的还且在江南等着呢，我不想他最后等到一具尸首啊。”
　　秋水山睨他一眼，“剑来了，要不我替你挡着？”
　　司空敬就差说好了，但是看见秋水山满脸的沉重，还是不开玩笑了，默默闭了嘴。
　　可似乎，真的是他们疑心太重了。
　　那守城将领领着他们从四个方向潜进了皇宫里，暂时没有被御林军发现。他们的人找到了被关在皇宫里的朝中官员，司空敬也几番寻找，最终找到了户部尚书早已发臭了的尸体。
　　他那爹死得不太-安稳，双眼还怒睁着，怕是被一招灭了口。
　　这也说明，他让司空弥送来的消息是真的。
　　司空敬两腿跪下，果断对着尸体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时眼眶微红，“父亲……多谢。”
　　他提了剑出去会合，被关的大臣们都被悄悄放了出来，但御林军也终于发现了他们，一行人措手不及地交起了手来。
　　这时，司空敬放了信号，白醒时领着剩下的人很快便攻进了皇宫，八百高手来不及作反应，顷刻间便被团团包围了，最后一个不留地都死干净了。
　　唯一的问题是，秋云山不见了。
　　宫里的婢女和太监也都被关了起来，司空敬将他们都放了出来，问了好几位公公，这才问出来，秋云山好几日前就已经走了。
　　一行人见到了活着的秋水山，个个是痛哭流涕，又怕自己服侍过秋云山会落个死罪，说话时都是哆嗦的。
　　“陛下……不不不，那逆帝，那逆帝将我们都关了起来，也把朝中大臣们，都，都骗进宫里关了起来……他自己偷偷带着几个高手，早就跑了！”
　　司空敬问道：“跑哪儿去了？”
　　那公公又是一抖，“老奴，老奴不知道……”
　　怕是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
　　这不是空城计，原来是一招金蝉脱壳。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76 章
　　临近新年，江南各地的城门防守都更严了一些，进进出出都要好一番仔细盘查。
　　到了傍晚要关城门的时候，远处一辆马车以极快的速度飞奔了过来，几个士兵被吓得赶紧散开了，骂道：“什么人？！不要命了是不是？”
　　马车及时停住，没有伤到人，马车夫下来赔着笑脸，“官老爷，麻烦您让我过去吧，这马车里的小姐和少爷都是瑞城人，大老远赶回来过年的。”
　　几个士兵围了过来，目光忌惮地盯着马车里头，“你让人都下来，我们得一一见过脸。”
　　马车夫“诶”了一声，没能拦住他们，就在士兵要挑开马车帘的时候，一个年轻少女撩开了帘子，对着他们一笑，“各位，我与哥哥自庆余来，要去这城中的雀安街的随府，海河商行你们都知道吧？随海与随河，是我的两位姐姐。”
　　她位置、名字都说对了，若不是在瑞城生活过，怕是编不了如此完美。
　　站在最前的那个守城士兵琢磨了一下，又看向马车里面，“还有个人，让我看一眼脸，别是混进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少女“哎呀”一声，娇俏地笑了笑，回头对马车里的人道：“哥哥，你且让他们看一眼吧，只是当心别把这病染给了几位……”
　　那士兵听见了“病”，眉头一皱，但还是没有往后退开一步，直到看见马车里的少年摘了面纱，容颜一晃而过，很快又重重咳了起来，别开了脸。
　　“看见了吧？”潭星捂住了自己的嘴，装作躲着里面人的样子，“快些让我们进去吧，府里人还等着我们呢。”
　　那士兵只看了一眼，昏昏暗暗没看太清楚，但好歹也没起疑心，只好放他们过去了。
　　马车刚刚进了城，那城门便应声而关了。
　　潭星松了口气，背靠在了车壁上，眼睛看向了旁边的少年。
　　“小桥哥哥，我们到了。”
　　秋饶霜手里抓着那面纱，没接她的话，而是将手从车窗里伸了出来，任由那面纱飘飘扬扬去了别处。
　　良久之后，他才道：“嗯。”
　　打仗打了许久，随师偷偷给他送来消息，让他赶紧弃兵而逃，说就当还他当初那救命之恩了。
　　秋饶霜也打仗打累了，不管那消息是真是假，真就带着潭星，匆匆地溜进了江南境内，一路往瑞城赶来。
　　遥落的秘密，他定要找出来。
　　随师若要跟平阳侯在过年的时候端了他们的营地，他也不甚在意了。秋云山把遥落这颗棋埋在瑞城许久，怕是在这里能得到什么意外的收获。
　　比如……秋云山一直在找的定安候遗孤。
　　“小桥哥哥。”潭星又叫了他一声，打断了秋饶霜的思绪。
　　他应了一声，“干嘛？”
　　“我要去找我师父，你呢？”潭星心里还想着要让秋饶霜把遥落抓起来呢，于是故意道：“你，要不要去找遥落姐姐？我师父应当是和她在一起的。”
　　秋饶霜对潭星已是十分了解了，抬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行了，你告诉我你生活在瑞城，引我前来，不就是想让我把遥落带走吗？有话直说便是。”
　　“哦。”潭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卸下了全部的防备，“就如同我先前告诉你的一样，我们家里都是好人，真不知道遥落姐姐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
　　丹枫堂有哪些人，随家有哪些人，她能说的，全都告诉秋饶霜了。
　　“嗯……”秋饶霜想了想，问道：“你确定吗，你在这里认识的人当中，年纪十三岁左右的，只有你们家堂主的那个弟弟？”
　　潭星老实点了点头，“我记得是的……”突然之间，她脑子里又闪过一个人，于是连忙道：“对了，我们堂主还有个徒……”
　　秋饶霜却撩开了车帘，让那马车夫停了车，自己就此下了马车，接着回头对潭星伸出了手，“我见那边有客栈，我们就在此处歇脚吧。”
　　潭星只好把话都收了回去，左右望了望，这里离丹枫堂还远着呢，但是她也清楚急不得，只好跟着跳下了马车，“嗯。”
　　她把手放在秋饶霜掌心里，两只手相触，让她怪不好意思的。
　　不过秋饶霜很快就松开了手掌，潭星搓了搓指尖，也不多在意，跟着他进了客栈，看他定了两间房。
　　掌柜的乐呵呵的，“年关了，住客栈的人少，你们想住哪间便住哪间吧。”
　　潭星点了点头，弯唇一笑，“谢谢。”
　　掌柜的估计也是看她这个丫头可爱，没忍住多问了一句，“明儿可就是除夕了，你们不回家呀？”
　　“我家……”潭星本想说“我家就在这儿”，但是又觉得不要给秋饶霜惹麻烦了，于是改了口，“我家还远着呢，暂且在这里落脚过完年再走吧，劳烦掌柜的挂心啦。”
　　秋饶霜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很是不耐，回头喊了一句，“走不走？”
　　潭星对掌柜的笑了笑，赶紧追了上去。
　　客栈共有三层，秋饶霜去了三楼，仔细看过一圈，选了不太显眼的两间，“就住这里。若你要出门，一定要叫我。”
　　潭星老实点了点头，“好。”
　　“明日……”秋饶霜看潭星扑闪的一双眼睛，到底不忍让她失望，于是道：“明日我陪你去丹枫堂找遥落，若是要去随家……那便等入夜再去。”
　　“为……”潭星还想问问为何呢，结果秋饶霜就已经头也不回地进了他的房间。
　　“好吧。”
　　潭星撇了撇嘴，不管如何，她已经回到了瑞城，最亲近的和自己相隔不远，至少心里是踏实的。
　　安稳睡了一觉，潭星赶路累得浑身都是酸的，直到日上三竿了这才睁开眼。
　　她呈“大”字摊开在床上，睁眼时眸中全是茫然，好一会儿扭过头了，看见桌边正在翻书看的秋饶霜，这才回过了神来。
　　桌上摆了饭菜，看着还热乎，她抹了把脸，直接翻身坐了起来。
　　“你醒得真早啊。”潭星感慨了一句，她在军营时也是个懒虫，反正除了秋饶霜没人管她，爱睡多久睡多久。
　　秋饶霜“嗯”了一声，收了书，“过来吃饭，吃完去丹枫堂。”
　　潭星来了精神，重重应下，“嗯！”
　　---
　　随海和随河压着除夕回到了瑞城，过城门守卫的时候，还听那士兵提了一嘴，“两位当家的，你们妹妹昨儿也回来了。”
　　两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了随师身上去，皆是一笑，没多聊，直直奔着老宅去了。
　　马车将她们送到了，随河又嘱咐马车夫将车上的东西送回随府去，自己在进门前拉住了随海。
　　随海顿住了动作，转头看她，“河儿？”
　　随河面色十分沉重，她捏着随海的手腕，手指无意识地圈住那节纤细的手腕，来回摩挲了几下，这才开口道：“你想好怎么跟大姐说了么？”
　　随海默了一瞬，她叹了口气，无奈道：“河儿，我想安稳过个年，不想给大姐添堵，也不想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等过完年了再说，如何？”
　　“过什么年？！”随河高声喊了一嗓子，看了眼老宅大门，又把声音压低了一些，简直快咬牙切齿，“那些来收咱们铺子的人，可不会管你过不过年？！你为了那个混账，把铺子都抵押出去了，等过完年了，是想让咱们家都喝西北风去吗？！”
　　随海沉默了。
　　随文礼欠的债像雪球一般，越滚越大，甚至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欠了多少。
　　债主只会找随海，欠条成堆成堆的送到了她面前来，这个死脑筋，偏偏就全接下了，还要一分一厘都不拖欠的还回去。
　　海河商行目前在瑞城和佘州都开了铺子，可眼下这么一抵押，随河算了笔账，怕是过完年了，他们只能留两间铺子了，商行自然也要关门了。
　　她气得不行，却并不是气家里又要变穷了，毕竟两间铺子也够吃了。她唯独气的，是随海面对随文礼时的心软，若是明年再来这么一遭，别说这剩下的两间铺子了，怕是家里东西都要一个一个当出去了！
　　随河看着随海，也是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可是见她因自己的话变得满面愧疚，自己又心疼起来，伸手自然地把人揽进了怀里来。
　　“随海……”随河翻来覆去只有这么一句，“你是不是个傻子……”
　　随海乖顺地靠在她的肩头，目光落在了老宅大门口上，想起往日随宴养家时的日子，想起他们都住在这里的日子……
　　她闭了闭眼，悲哀地想着，若是当初自己没有做生意，文礼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如此了？她做了那生意，离大姐越来越远，带坏了文礼，好端端一个家被她弄得分崩离析……
　　“随海，随海？”随河晃了随海几下，看她没反应，还以为她晕过去了，一下子紧张起来，“随海，你怎的了？”
　　“没，没事……”随海被她晃得头晕，扶着随河的手臂站稳了，失笑道：“你再摇我，我就要倒在你怀里了。”
　　“你……”随河被她一逗，没出息地消了一身气，简直是又爱又恨，气得牙痒痒。
　　随海笑着看她，但笑不语。
　　不怪随河瞎想，随海自从生病之后，看上去脆弱了许多，可也……女人了许多。头发散下来了，穿衣服颜色鲜亮起来了，笑起来的时候也多了。
　　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随河压在自己理智的边界线上，逼自己挪开了目光，认真道：“等会儿进去，我要把随文礼做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大姐，你不准插一句嘴，全让大姐来处理，听明白没？”
　　随海也真是累了，她为了随文礼，也算做得足够了。
　　所以……随海浑身松了一些，点了头，“好，听你的。”
　　随河哼了一声，眼睛黏在随海脸上，嗫嚅道：“真想咬你一口……”
　　两人都商量好了，这才终于推开了老宅的门。
　　家里一堆孩子，看见她们两个又是蹦蹦跳跳闹了一窝，随河围在随海身边，像个护崽的老母鸡，这才没让一群闹腾的家伙碰到随海。
　　随宴闻声从北屋出来了，身后跟着个寸步不离的随师，看见她们时，高兴地抬手招了招，“小海，小河，快过来，同我说会儿话。”
　　随河应下，拉住了随海，回头梭巡一圈，见着了在庖屋里忙着处理食材的随子堂和随清，就是没看见随文礼。
　　她心里有了数，这才拽着随海去了北屋里头，一进去，她就紧紧关上了门。
　　随宴给她们倒了两杯热茶，随口问道：“今年怎么跑这么远去收账了？商行银两周转不利了么？”
　　随海噎了一声，不知该如何作答。
　　随宴看了她们两个一眼，明白自己果然猜得没错，于是她放下了手里的茶壶，反而对随师和随河说，“这茶都凉了，你们两个出去，再泡一壶来吧。”
　　随师本不想走，可是看屋子里这个氛围，还是松了口，“好。”
　　随河却不动弹，随宴于是瞪着她，“还不去？”
　　“我，说好了我来说的……”随河嘀咕了一声，但是她在随海面前再横，在随宴面前还是不敢造次的，只好偷偷戳了随海几下，跟着随师出去了。
　　支开了人，随宴叹了口气，“小海，一五一十的，都告诉我吧。”
　　随海白着一张脸，手脚也全是冰凉的，其实茶还是热的，她两手捧着茶杯，暖了两只手，将思绪都理清楚之后，这才开了口，缓慢地、清楚地，将随文礼这大半年来做的事情都告诉了随宴。
　　她记性好，身边没有一个账本，却能将随文礼欠的银子一笔一笔都说出来。
　　随宴听一句，脸便黑上一分。
　　期间随师和随河进来过一回，看随宴那一脸要吃人的模样，两个人都有些发怵，对视一眼，都跑去庖屋里帮忙了。
　　随清和随子堂看见她们来了，简直像见了救世主一般，“三姐，呜呜……”
　　随河抬手，擦去随清脸上的面粉，问他，“随文礼是不是在你房里？”
　　随清吸了吸鼻子，“对啊，怎么了？三姐找他？”
　　“不。”随河没那么容易放过他，想了想，对随清道：“你现在就回房，也别跟他说话，他当是不会那么容易出来。等到了要吃饭，你再叫他出来。”
　　等人都到齐了再收拾他，让大家都一次性看清这家伙的面目。
　　随清被安排走了，随子堂左看看，右看看，“三，三姐……那我呢？”
　　随河还在想事情，没听见他的话，于是随师回答了他，“那鸡还没处理干净，你继续吧。”
　　随子堂，“……我，我不是很想……”
　　随师又是一眼扫过去，随子堂安静了，继续对他的鸡兄动起了手脚来。
　　随师也挽起了袖子，安静地做起了事来。
　　这年夜饭怕是要让她和随河来做了，不知道随宴和随海在说些什么，她刚刚进去那会儿也没听见什么关键信息。不过她也不是个会多嘴八卦的人，该知道的时候自会知道。
　　随河愣了会儿神，忽然闻到了些火星子的味道，这才注意到随师都已经将柴火都烧旺了。
　　她叹了口气，也不再胡想了，拿起了锅铲，先聚精会神，将年夜饭做了再说。
作者有话说：
最热闹的一幕要来了hh


第 77 章
　　还剩最后几道素菜没炒，随河让随师去看看蒸的鱼熟了没，换成在旁边看戏的随子堂来添柴火。
　　随师听话地起身，正要去揭开蒸笼的时候，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先她一步打开了蒸笼，接着随宴的头压了下去，嗅了几口，“香气浓郁，该是熟了。”
　　随师偏头看着她，自然问道：“聊完了？”
　　“嗯。”随宴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阴恻恻地道：“小师，等会儿若我要杀人了，你会拦我么？”
　　随师想了想，悄声靠近她的耳朵，“你杀人，我收尸。”
　　她这话是认真的。
　　随宴却当个笑话听了，心里舒服了一些，“好啊，那就说定了。”
　　随海和随河没听见她们的话，两个人齐齐炒好了最后几道素菜，这才拽起了满脸黑的随子堂。
　　随海看他跟个花猫似的，乐不可支，“快擦擦，跟个煤球似的。”
　　随子堂一瞬花容失色，“啊？！我这张俊俏书生脸！”
　　那话本里可都写了，白面书生最是讨姑娘喜欢呢！于是随子堂边吼着，边冲出了庖屋，一头冲到院子里的缸边去洗脸了。
　　庖屋里都没人了，随河这才伸出手臂，把随海揽了过来，“同大姐都说完了？”
　　随海老实点头，老实回答，“说完了，毫无隐瞒。”
　　“毫无隐瞒？”随河轻哼了一声，手上紧了紧力气，“好二姐，我不太信呢。”
　　随海轻轻叹了口气，微转过了身来，认真地看着她，“是真的。事无巨细，就连欠条，我都一张一张的跟大姐对过了，每一笔债都说给大姐听了。”
　　她的脑子随河是清楚的，听她这么说，随河这才放下了心，“好吧，信你一回。换我来说，说不定还没有如此清楚呢。”
　　随海冲她笑了笑，挣开这人越发熟稔的怀抱，“行了，走吧，该吃年夜饭了。”
　　两个人端好菜，去了前厅的大桌。因着人多，随宴还挪了一张圆桌过来，给一群孩子们坐，随师也被安排在了那桌。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随家人，恰好都坐在了一桌。
　　随清已经领着随文礼来了，这会儿随宴坐在主位上，脸还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随师偏过头看着随宴，盯着自己与她之间的距离，哪怕心里明白眼下家里是出事了，随宴顾不上自己，还是没忍住从心里涌出了些许失落来。
　　突然，旁边的小女孩扯了扯她的衣服，指着桌上那道蒸鱼，“姐姐，我想吃那个……”
　　“嗯？”随师木然地看着她，“你吃啊。”
　　“我夹不到……”小女孩被她扫了一眼，有些害怕了，缩了缩脖子，“我，我自己去吧……”
　　说着，她就要端着碗下凳子，随师却一把摁住了她，接过了她手里的碗筷，替她夹来了一大块鱼肉，还叮嘱了一声，“小心鱼刺。”
　　小女孩这才不缩脖子了，还对她笑了笑，“谢谢小师姐姐！”
　　随师，“嗯。”
　　她分了神，等再回头，发现主桌上都已经坐好了。
　　随宴、随海、随河、随清、随文礼、随子堂，一家人，团团圆圆的。
　　这一幕实在令人心伤，随师垂下了眼帘，伸手夺过了那个小女孩的碗筷，“我没事儿做，给你挑鱼刺吧。”
　　乍然被宠爱的小女孩心中又是一喜，这么漂亮的小师姐姐在照顾自己，她简直不能更高兴了。
　　小女孩更兴冲冲地吼了一嗓子，“谢谢小师姐姐！”
　　另一桌上，气氛却有些不对，个个眼神交汇着，却并不出声。就连迟钝如随子堂，饿得肚子都叫了起来，却迟迟不敢动筷子夹菜。
　　但是奈何桌上就是没有人出声说话，随子堂只好怯怯地问道：“大，大姐，咱们还不开饭么？”
　　随宴的眼睛从随文礼脸上扫向了他俩上，吐出几个字，“要吃就吃。”
　　她话音刚落，第一个拿起筷子的却是随文礼，他一脸浑不在意的模样，和谁作对似的，夹了满满一大碗菜，埋头吃了起来。
　　随宴看他这样就来气，突然冷笑了一声，故意问道：“文礼，那江家少爷，洛家少爷，还有宋家少爷，都是你何时认识的啊？”
　　随文礼没料到随海会告状，整个人都是一僵。但接着，他便嗤笑了一声出来，“大姐不是都知道了么？还问我作甚？”
　　随宴捏紧了手里的筷子，奈何控制不了力道，那双筷子“啪嚓”一下，应声而断。她深吸了一口气，再也不兜弯子了，“随文礼，你赌走了大半个商行，眼下还丝毫没有悔过之心，我们随家，辛辛苦苦就养出了你这么个混账东西来，是么？”
　　大半个商行？
　　随文礼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鱼肉，显然是不相信随宴嘴里的话，继续用沉默同她对抗着。
　　“你这是什么反应？”随宴在教育孩子上，显然不是个有耐心的。
　　她看随文礼一脸油盐不进，气得起了身，绕到了他身边，抬手捏住他的脸扳向了自己，手指用上了几成力气，“我在问你话，为何不作声？”
　　随文礼皱了皱眉，抿紧了嘴，还是执拗地不肯出声。
　　随宴死死捏着他的下颌，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冷，“旁的我也不说了，提起叔叔婶婶，我都替他们觉得羞愧。随文礼，这是我最后一回发现你在赌，再有下次，我会直接剁你一只手。”
　　“现在，”随宴冷冷瞪着他，“向你二姐道歉。”
　　她高高立着，另一只垂在身边的手握紧了，像是很想立马掐死随文礼。
　　全家人大概都是第一回看见这样的随宴，个个噤若寒蝉。但若是惜阎罗在，她大概不会觉得陌生，因为从前跑货时的随宴就是如此，冷血极了，看上去让人觉得陌生又可怕，惜阎罗还怪喜欢的。
　　随师微微仰头看着随宴的背影，就连她自己也没注意到，她的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对于随家人，她其实还是觉得陌生，唯一在意的只有随宴。所以，若是随文礼敢伤随宴一分，她会毫不犹豫地拔刀杀了他。
　　僵持了许久，随文礼猛地冷笑了一声，抬起了脸来，眼睛直直地看着随宴，反问道：“大姐，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说这些？”
　　随宴快给气疯了，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坏了，“你说什么？”
　　随文礼猛地抬手，一把将随宴推开了。随师比谁反应都快，“蹭”的起了身，先是接住了随宴，扶住她站稳之后，立马抽出了匕首架在了随文礼颈上。
　　她还顺便踹了随文礼一脚，让这人跪在了地上，好巧不巧，正对着随宴。
　　随师凉凉道：“你在找死。”
　　“哈哈……”随文礼跪下了，没再动弹，却还是看着随宴，“大姐，我也问你话呢，为何不作声？告诉我啊，你有甚资格管束我？”
　　旁边的几个人都被他这大逆不道的话惊得站了起来，随海脸上最是焦急，随河却不甚在意。
　　随清是担忧，随子堂是疑惑，“五哥……你怎的了？”
　　“五哥？”随文礼牵起了唇，又叹又笑地道：“谁是你五哥？随子堂，你也没资格喊我哥。”
　　随宴眼都气红了，抬起手就是一掌扇了过去，随文礼脑袋往旁一偏，脸上顷刻留了下鲜红的手掌印。
　　“文礼！”随海听着那声脆响，简直像是打在了自己心上似的，嗓音都哑了几分，“大姐，他……”
　　话没说完，随宴却朝自己望了过来。
　　那一双眼里竟然闪了泪光，随海顷刻间便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再开不了口求情。
　　“没资格？”随宴打了巴掌的那只手都开始发麻，微微抖了起来，她低头看着随文礼，问道：“你说我没资格管束你？那你告诉我，你是如何长大的，如何进学堂的，又如何活到今日的？”
　　随文礼紧了紧牙关，可看上去，却像是丝毫不被打动的模样。
　　“是，我管你们是管得严，以至于有时候看上去不像大姐，倒像是爹娘了。”随宴悲戚地笑了一声，“可你眼下却让我觉得，这一直以来，我全都错了，错得离谱。”
　　她放弃了自己的亲生妹妹，选了这些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妹妹。她对不起爹娘，只能尽力抚养大叔叔婶婶的孩子们，照顾好答应了的定安候遗孤。
　　可现在有一个人跳了出来，狠狠在她脸上甩了一掌。
　　打完人了，那人还嬉笑着跳开，骂道：“随宴，你是个傻子啊！”
　　随诗找不回来了。
　　随文礼养废了。
　　好久没犯的头疼症显了出来，随宴有些站不住，踉跄着往后退了退，扶着桌子才稳住自己的身体。
　　“……好。”她吸了口气，肺腑都牵扯着难受了起来，“随文礼，你说我没资格管束你，那这个屋子里，可还有能管束你的？若没有了，明日你便收了包袱，离开随家吧。这个家，往后就不再要你了。”
　　她的话，向来不是威胁，而是当真要如此。
　　随海心紧了紧，忍不住又喊了她一声，“大姐！”
　　随宴摆了摆手，道：“小海，你去替他收拾东西吧，虽不知他心里有没有你这个姐姐，可好歹……”
　　“够了！”随文礼打断了随宴的话，不知想到了什么，顷刻间挣动了起来，抬起的脸上双眸赤红着，随师手下并不留情，他的颈上已经有了血痕。
　　可随文礼却毫不在意这些，他听不得随宴阴阳怪气的话，他委屈极了，他就是要大喊，要戳破了天，要毁了这个家。
　　他咆哮道：“这个屋子里，除了我姐，你们剩下的人同我有何干系！”
　　随文礼怒目圆睁，狠狠瞪着随宴，一字一句道出了她心里深埋的秘密，“随宴，你敢说吗，你当真，是我的亲表姐？！”
　　随宴猛地变了脸色，像是没料到他嘴里会猛地蹦出这么句话来，“你什么意思？”
　　她来不及想到什么，自然也来不及阻拦。
　　随文礼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我爹，大伯，还有三叔，本就是结义的三兄弟，这个屋子里，血缘说有也有，说无也无……不是么？”
　　他话音刚落，随河第一个炸了起来，当即冲到了他面前来，满脸的紧张，可紧张之中又夹了一丝扭曲的期待。
　　她道：“文礼，你，你说的当真？这种事情，你怎么敢瞎说！”
　　“呵。”随文礼扭头看着她，“三姐，这都是我亲耳从我爹和大伯嘴里听来的，那时我已经六岁能记事了，你还不信？要真不信……”
　　他又回过头来，双眼挑衅地看着随宴，道：“你可以问你的大姐啊。”
　　这个消息简直如同一颗巨石砸蒙了随家人，随宴的脸顷刻间白了白，没想到自己打算瞒一辈子的事情就这么被捅了出来。
　　随海和随清全然震惊不已，不敢置信，随子堂则张大了嘴，他倒也惊讶，可是更怕眼下的大姐想杀人灭口，直接乱刀捅死了随文礼。
　　随河手脚都吓软了，可是这个消息于她来说，是惊天的坏消息，也是惊天的好消息。她吞咽几下，抖着手拽住了随宴的衣袖，“大姐……文礼说的，是真的么？”
　　随宴整个人都绷紧了，看上去像是一根马上就要断了的弦。随师最先注意到她的不对劲，直接抬起手一劈，打晕了随文礼，暂停了这场荒唐的闹剧。
　　随师收了匕首起身，站到了随宴身边，皱着眉唤了她一声，“随宴？”
　　可随宴就像是失了魂，再也听不进去其他了。随师抿了抿唇，看向了随河，“三姐，先别问她了，我带她先回去休息一会儿，你们都冷静一下。”
　　她如今找回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按理来说和随家是没有任何瓜葛了，却也难免不对随家的这个秘密感到震惊。
　　可是更多的，是对随宴的心疼。她如此努力，如此拼命，照顾养大了这些和自己并无血缘关系的人，到头来，就得了这么个结果。
　　随师拉了随宴一下，没拉动。
　　她又去抓随宴的手，摸到的时候，才发现随宴的手冷得如同冰块一般，简直没了人该有的活气和温度。
　　随师在心里叹了口气，正在琢磨是把随宴拖走还是抱走，院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堂主！师父！”
　　“我回来啦！”
　　是潭星。
　　满屋子人都还没缓过来，随师用力拽动了随宴，好歹让她坐下了，她摸了摸随宴的脸，看她失神的模样，又是好一阵纠结和心疼。
　　“随宴，我去开门。”随师道：“等我回来。”
　　她跑了去开门。随师走后，屋子里率先回过神来的是随河，她又是惊喜又是悲痛，可最后，天大的孝情也盖不过她对随海的那些心思。
　　她看着满脸不可置信、又满脸难过的随海，心里却涌起一个千不该万不该有的心思——万幸啊，随海，我们还能有个结果。
　　走向大门的时候，随师起了疑心，她记得遥落是回了都京老家的，那么潭星是怎么来的？
　　她这么想着，边开了老宅的大门，可发现门外却不止潭星一个人。
　　潭星见了她，高兴地喊了一句，“随师！你也在啊！”
　　可随师却一脸错愕地看着她身后的人，惊讶道：“陆羽桥？”
　　立在门口的少年大概也没想到开门会见着故人，脸上别提多茫然了，甚至还出现了一丝崩溃，“随师？！”
　　他万万没有料到，秋云山埋下棋子的地方，竟然会有……这么意外的收获。
作者有话说：
秋饶霜：过年好？
随师：去你M的。


第 78 章
　　“随子堂。”随宴冷静下来过后，很快回过了神，她偏过了头，使唤了起来，“你过来，把他送回屋里去。”
　　她说着，朝摊在地上昏迷了的随文礼抬了抬下巴，接着扭开了脸，像是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随子堂赶紧绕了过来，费力地搀起了随文礼，将人甩到了自己背上，可他还担心着随宴，于是小心翼翼地又喊了一声，“大姐……”
　　随宴闭了闭眼，不想再说话了，“走。”
　　“哦……”
　　随子堂耷拉着眼，只好应下，使了九牛二虎之力，用自己这弱秀才的两条胳膊，背着随文礼出了前厅，径直去了西屋的院子。
　　随宴深吸了口气，站了起来，看着随海、随河还有随清。她清楚，纵然自己不愿让他们知道事实，可眼下再欺瞒就说不过去了。
　　“文礼说的没错。”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清晰，“咱们家里，除了一母同胞的，其余的，都没有亲缘关系……可是小海，小河，还有清儿，我永远是你们的大姐，这一点你们要知道。”
　　剩下站在屋里的都是明白人，可随宴就算明白这一点，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旁边还有几个孩子看着，她不愿露怯，把自己的担忧和不安藏得严严实实的，于是在外看来，就像是她说了个无关痛痒的小秘密似的。
　　三个人沉寂了一瞬，是随清先迎上来一些，“大姐……我们自然是知道的。再说了，没有亲缘关系又如何，除了三姐，难不成你和二姐就不是我的姐姐了？五弟和六弟就不是我的弟弟了？大姐，咱们六个人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我是断不会，断不会让什么亲缘关系影响了咱们的……”
　　“是。”随海接了话，艰难开口了，“大姐，大伯、我爹还有三叔，他们亲如兄弟，我们自然也是一家人啊……大姐，文礼这件事是我处理不当，我当罚。来年我会将他关起来，找人看着，再不让他出去赌了。”
　　随宴默默看着桌上烛光的倒影，并不作回应。
　　随海又上前一些，但是和随清一样，都不敢去碰随宴，“大姐，都是我们的错……”
　　随宴对他们有多好，但凡长了眼的，不可能会看不到。没有什么狗屁血缘关系又如何，他们一起生活十几二十年，难不成都不作数了？
　　随河看不得随海难受，也看不得随宴难受，她直接冲上前，怒骂道：“大姐，你别这样了，看得我难受！都是随文礼那个混蛋干的破事，凭什么毁了咱们家的年夜饭啊？”
　　她越骂越来劲了，“别说咱们的爹爹都像亲兄弟一般了，就算是你在路边捡了我们五个苦苦养大，谁也没有资格对你如此！我明日就找小师揍死那个混蛋……诶，对了，小师怎的还未进来？”
　　随河说着说着，往外看了一眼，随师用身体堵着门，也不知道是在拦着谁。
　　“小师？”随河冲外头喊了一声，听见了随师一声应，可依旧不见人进来。
　　门口，随师把潭星拽到了自己身边，冷眼瞪着秋饶霜，“我劝你快些离开这里，两军交战之际，你也敢来？”
　　“不，我……”秋饶霜试图辩解，可刚开口，他猛地想到了什么，“随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定安候的遗孤是不是在这户人家？”
　　随师不动神色，只不耐烦地看着他，“我只让你逃，没让你找到这儿来。”
　　秋饶霜想到这一点了，心里猛地升起了一股恐惧感，他说不上来这是因何而起，可是却瞬间连脊梁骨都僵住了。
　　他伸出手，一把拽住了随师，“你先跟我走，这里怕是不安全……”
　　随师手都没来得及抽出来，更没想到秋饶霜就是个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老宅那头忽然亮起了火光。
　　随师皱眉望过去，看见了一群黑压压的人举着火把跑了过来，眨眼间就将老宅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秋饶霜下意识挡在了随师身前，眯眼辩了辩，等看清了那群人身后的人是谁，顿时，从他幼时起便刻在了骨子里的恐惧如同潮水一般漫了上来。
　　他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怔怔看着走上前的男人，唤道：“父，父皇……”
　　这个夜晚，随家老宅门口，比任何一户人家都要热闹。
　　随师的脑子甚至还没想清楚秋云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随宴他们又从前厅赶了过来，像是听见了门口的骚动，都扎堆出来了。
　　随宴头还疼着，这会儿脑子也转的慢了，疑惑地走到了随师身边，问道：“小师，门外是什么人？”
　　随师往她身前一站，试图挡住她的视线，可奈何还需再长长个子，根本压不住随宴的目光。
　　随宴没见过秋饶霜，却是见过秋云山的，从前进宫的几回，远远地看过几次。之后家破人亡，那张脸更是时常出现在她梦中，次次使她瞬间惊醒。
　　等认出这是谁，又看到秋云山身边的遥落时，随宴才后知后觉的感到了漫天的窒息。
　　她从前晕船，是因为害怕被抛弃、孤苦无依的感觉。后来好了许多，可是心里总还悬着，总觉得某一天，不是定安候后人找上门来，就是灭了随家园的人会找上门来。
　　她提着心吊着胆，却相安无事地过了这么多年，殊不知，阴谋早就在自己身边埋下了。
　　随宴猛地起了耳鸣，有那么一会儿失去了全部的意识，她唯一想到的是——还好，随子堂被自己支进屋里去了。
　　秋云山唇边含着笑，他文质彬彬地笑着，见到秋饶霜的时候连眼神都没变一下，只道：“大过年的，原来我们会在此团聚，霜儿。”
　　秋饶霜从后怕中缓过一些，他将手按在了剑柄上，可火把照亮了他的视野，他分明看见了，秋云山身后跟着的那些高手，全是当初教他武功的师父，个个都是武艺高强。
　　他们逃无可逃。
　　秋云山暂且不去看随家的人，只盯着秋饶霜，“霜儿，听说前线败了？”
　　“是……”秋饶霜下意识回答了，后又咬紧了牙关，随师还在后面，他不能让随师伤着，“父皇……敢问父皇来此，是要做什么？”
　　“我已经不是皇帝啦。”秋云山摆摆手，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他这般的语调，这般的神情，要不是清楚他的本性，怕是会将他当做是个平易近人的长辈。
　　秋云山道：“霜儿，怪我，你也不是太子了……”
　　他说着，像是真觉得抱歉似的，满脸愧疚地往前走了走，“霜儿，你若还想当太子，我可以……”
　　秋饶霜忍无可忍地拔了剑，“够了！”
　　他的声音都在抖，“你，你别再往前了……”
　　“唉。”秋云山叹了口气，一口气还没吐完，旁边面无表情的遥落便上了前，几下就制服了秋饶霜，打落了他的剑，将人压到了一边去。
　　随清见了与平时全然不同的遥落，压着声音不可置信地唤道：“遥落……”
　　潭星听见他的声音，赶紧跑到了随清身边，抓紧了他的手。她自然明白，这样的震惊有多么让人痛心。
　　秋云山又往前走了走，这回挡在前面的是随师，他诧异地盯着眼前女孩的面容，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简直引得他不住发笑起来。
　　他又挥了挥手，自他身后上前一个人，看上去像是要对随师动手似的。
　　秋饶霜在一旁疯狂挣扎了起来，大喊道：“不要！秋云山，你不要动她！不是她，你要找的人不是她！”
　　“哦？”秋云山诧异地回过头，“竟然不是么？”
　　秋饶霜咬咬牙，看向了人群中的随宴，恨恨地道：“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间宅院里，进去搜一搜便知道了！”
　　随宴心里一颤，几乎是在哀求着，希望随子堂不要出来，不要离开那间院子。
　　秋云山的目光于是也到了随宴脸上，他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来，“你便是随家园家主的女儿吧？多年不见，竟长得这么大了。”
　　眼下老宅里人太多，随宴判断出秋云山带来的人定然不简单，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她伸手偷偷拉了随师一下，想要将人扯到自己身后去，可用力一拉，却没拉动。
　　她只好先放弃了，应道：“多年不见，摄政王爷竟还记挂着我呢。”
　　秋云山哈哈笑了起来，“我当然记得了，要不是我，你们随家园哪儿会死那么多人？想起那日的惨状，啧啧……哦，对了，听说你们都没见到家人最后一面？”
　　他哀哀叹了一声，“那日啊，我的人冲进了戏园子里，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搜过去，见到人，就拔刀杀了，那血喷出老远，血腥味太浓了……最后，一把大火，哈哈哈，什么都没了！烟消云散——”
　　他如同在讲什么戏似的，绘声绘色，手舞足蹈，背后的火光映着，像极了他口中的那场大火，让秋云山看上去就像个阎罗派来的鬼魅一般。
　　随家几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恐惧和痛苦，随宴更是快被这滔天的仇恨淹没，她双眼慢慢红了起来，杀意尽显，“闭嘴！你来若是想取了我家人的性命，我就算死也要拉了你，一同去奈何桥上见我爹娘！”
　　秋云山又大声笑了起来。
　　远处的人不了解这城中一角的恩怨，照常放起了烟花，喧嚣灿烂之下，越发显得他的面目、他的声音可怖起来。
　　烟花放完了，秋云山还没笑够，他简直像个中了含笑半步癫的疯子，一直笑到随宴要拔剑和他拼了的时候，这才慢慢止了声音。
　　“丫头啊。”他意犹未尽地道：“死这件事，我可想了好久了！这天下，想要我死的人多了去了，能差你一个？”
　　随宴咬牙，“……那你到底要如何？”
　　秋云山踩上了石阶，一步步逼近，他低头看着随师，嘴上却问着随宴，“我来只要找一个人——定安候托付给你们家的那个孩子，让我带走吧。”
　　随师周身尽是肃杀，她不明白为何明明随宴已经把自己丢掉了，秋云山还是会找上门来？还是说，是因为她的不舍，因为她的胡闹，才给随家招来了这么个麻烦？
　　在她满心愧疚满脑纠结的时候，却并不知道，随宴垂眼瞥了她一眼。
　　随宴道：“定安候一家也是因你而死，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那是自然。”秋云山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孩子的淘气，“丫头，把人交出来，之后是死是活，你就不必管了……若是不交，我就杀了你们随家仅剩的这几根苗，黄泉路上，我领你们，去见见你们的家人。”
　　随河一直在旁边听着，气出了泪来，“疯子，疯子……”
　　随宴悄悄背起了手，在她手上拍了拍，让她不要出声。
　　可随宴的手撤走的时候，随河明显看到，大姐的手在颤抖。
　　随宴：“你是逼我……逼我二者择其一？”
　　“真是知音啊。”秋云山鼓了鼓掌，“如此戏码，我若能再看上一场，真是此生无憾啊。”
　　再。
　　随宴眼前一晃，仿佛看到了太后寿辰那日，在皇宫中，大梁帝面对着二者择其一，最终选择了放弃随家园的一幕。
　　可是岁月倏忽，眼下抉择的人，倒成了她。
　　这个疯子，以这样的戏码开始，还想以这样的戏码结束。
　　她心底里长期累积下来的正直不允许她做出背信弃义之事，她自己的良心也明显不允许她放弃一个心里眼里有着自己的人……
　　可是突然的，随宴听见西屋有了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开门出来了。
　　她猛地浑身一震，再来不及顾忌什么道义，什么良心，下意识地一伸手，将身前的随师一把推了出去。
　　随宴抖着声音，“定安候遗孤……这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79 章
　　随宴这一推，在场的人除了她，全都愣神了片刻。
　　秋云山是其中最惊讶的那个，但很快，他便再次拍起了掌来，“这世间，哈哈……这世间原来还有如此疯的！当真是，令人开眼啊哈哈……”
　　他胡言乱语，却道明了唯一的真相。
　　可惜随宴并没听明白其中的深意，她低下了头，再不敢去看眼前的随师，只道：“人……我给你了。希望王爷一言既出，能够信守承诺——留我家人活命。”
　　她说完了，也听见随子堂的脚步声了。
　　随宴再等不下去，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随师，径直将门口的人都推进了院子里，随后重重地掩上了那扇破旧的大门。
　　大门“吱呀”一声，垂垂老矣、历经年岁的木头像是发出了一声婉转的叹息。
　　随子堂诧异地看着他们一群人团团围在门口，正要出声发问，却见随宴踉踉跄跄地跌到了自己面前，不待站稳便一把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用力之大，简直像要闷死这人似的。
　　门外有了些响动，可意外的是，独独没有随师的声音。
　　随宴不敢去猜想发生了什么，更不敢去揣测随师是死是活，她只能颤抖着双手，死死地按住随子堂，不让他发出一丁点声音。
　　阎王像是已经在她眼前了，还有一群魑魅魍魉，个个青面獠牙，只要她敢松手，就能一口将他们都给吞了。
　　没多久，外头的光亮弱了，再也没有任何声响了。
　　“哈——”随宴浑身骤然脱了力，她松开了手。
　　被闷得险些翻白眼的随子堂呼吸不畅，一下扑着摔在了地上。
　　随宴仅剩的力气根本支撑自己不住的身体，她耳膜里满是鼓噪的声音，心跳声快要刺破那层薄膜冲了出来。
　　当漫天的恐惧过去，细细幽幽的愧意又将她团团包裹了起来，如同一个蚕茧，让她不断自缚，胸腔中像布满了丝线，痛得她鲜血淋漓，还挣扎不开。
　　“小师，小师……”
　　她张了嘴，却发不出声音，眸中蓄满了泪，最终只用气音喊了两句，随即因心神动荡太大，沉沉失去了意识。
　　随子堂来不及爬起来，便被晕倒的随宴砸了个措手不及，他大喊了一声，“大姐！”
　　旁边的随海、随河同随清都齐齐提起了心，赶紧背人的背人，扶人的扶人，顾不上眼下混乱的场景，将随宴先送回了北屋。
　　这个除夕夜过得实在过于鸡飞狗跳。
　　随海心里的惧意还没散去，她极其不安，在屋子里点了许多盏蜡烛，结果眼一抬，又看见了随宴给随师准备的那张床。
　　“到底……”随海哽了嗓子，再也忍不住，双手盖住了脸，“到底是怎么了……”
　　然而，没人能回答她。
　　潭星在门口站着，她觉得自己似乎知道些什么，又觉着这场祸乱——不论是遥落还是秋饶霜，都是她招来的。
　　她想起自己的引狼入室，瞬间觉得犹如坠入冰窖，惨白着一张脸，远远看了看床榻上意识不清的随宴，又瞥了背影萧索单薄的随清一眼。
　　泪再也止不住，潭星打定了一个主意，悄声地、飞快地跑出了北屋的院子。
　　随即，她开了老宅的大门，看着外头毫无异样的模样，又努力辩了辩地上雪地里的脚印，死死咬紧牙关，一路追了过去。
　　随河照顾着随宴睡下了，赶紧绕到了随海身边去，她做不了旁的，只能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她。
　　随清坐在床边失神地盯着随宴，他也有太多疑问，可唯一能解答他的人此刻意识不清，他寻求无门，只能默不作声。
　　倏地，他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了头，“二姐，三姐……小师，小师会不会……会不会，死了？”
　　“我，我去看看……”随河也终于想了起来。
　　她松开随海，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哽咽着声音，挤出个笑，哄了她一句，“二姐，别哭了，这个家眼下还得靠你顾着呢。”
　　说完，随河快步去了老宅门口。
　　屋子里只剩一个不明事的家伙，随子堂看了看随海，又看了看随清，悄悄走近一些，揪住了随清的一截袖子，“四哥……发生了何事啊？”
　　随清怔了片刻，抬手摸了摸随子堂的头，“我也不知……等大姐醒来，她会告诉我们的。”
　　随子堂又问，“随师呢？还有，潭星呢？”
　　“随师……”随清顿了顿，猛地回头看了看屋内，这才发现少了个人，“潭星不见了？！”
　　随海也四处看了看，一颗心又提了起来，“是不是被带走了？”
　　正在这时，随河进了屋里来，急匆匆道：“方才大姐是关了老宅大门的，可是我刚刚去看，那门又开了……”
　　她注意到随清和随海的神色，脑子终于归了位，在屋里环视一周，明了了，“潭星跑出去了？”
　　“怕是如此了。”随海无力地抹去脸上泪痕，走到了床边，担忧地看着随宴，“当初是遥落带走潭星的，这一年也不知她是如何过的，但潭星必定是知道些什么的……”
　　随河怒道：“那这丫头就这么追了出去，是不是不要命了？！不行，随海，咱们得去赶快把她追回来……”
　　随清站起了身，一想到潭星要遭罪，他根本坐立难安，立马道：“我去！”
　　随河刚要点头，结果随子堂又猛地截断了他们的话，“二姐三姐，还有四哥，你们照顾大姐吧，我去追她！”
　　话音刚落，随子堂就冲出了屋子，到底是年纪小，跑得定然比这屋子里的任何一个都要快。
　　糟心事一件接着一件，随海自己还有风寒在身，心烦意乱之下还发起了热来。
　　随河把她扶去了随师那张床上，又进进出出折腾几趟，学着随宴从前给她们降温的笨法子，用打湿了的布巾替随海擦身，好让她身上的热降下去。
　　她也开始暗恨，当初大姐要去学医的时候，随海还劝她跟随宴同去，结果她为了和随海多待一会儿，愣是没听她的。
　　眼下才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技到用时方恨无。
　　随清照看着随宴，随河顾着随海，两个人一直都不怎么敢合眼。
　　随子堂出去追人，也不知追到哪儿去了，竟一整晚都没有回来。
　　到了天微亮的时候，随河和随清再也撑不下去，两个人各自趴在床头，立马睡熟了过去。
　　随宴是一时气急攻心，再加之犯了头疼症，这才失了意识。
　　然而休息了一夜，她却并未好受许多。
　　那梦中的梦魇不断掐着她的脖颈，一会儿变成幼时随诗的孩童模样，一会儿又变成当初伤痕累累的随师的模样。
　　这两个人，不，她们是一个人，却有着两道声音，一道是孩子的，一道是少女的，说着同样的一句话。
　　“随宴……你为何……不要我……”
　　随宴在梦中流尽了泪，频频地为自己开脱，为自己辩解，可她却发不出声音来，到最后声声泣血，每说一句话，口中便会呛出一口血来。
　　可就算如此，她还是要哭着道歉，哭着乞求谅解。
　　随诗与随师，只是冷冷地垂眸看着这般模样的随宴，丝毫没有动容，既没有幼时随诗的乖巧，也没有长大随师的细心温柔。
　　随宴怔怔抬了头看去，一团黑影之中，随诗和随师的脸变换来变换去，可往下看，她们的心口，却是空的。
　　那颗心，是被她活生生给掏出来的。
　　“小师！”
　　梦中的随宴，用尽所有的力气喊出了一声来，接着便瞬间脱离了那个梦境，再度回到了人间。
　　可人间何曾好过噩梦？
　　醒来，随宴第一眼便偏过了头去看随师的床，她惊喜地发现，床上竟然有人。
　　是了，是了，天刚亮，随师还没醒，还在贪睡呢。
　　随宴这么自欺欺人地想着，避开了随清，赤着脚下了床，一步步往随师的床走了过去。
　　这路上，她忽然觉得，怎么这路这么长，怎么要走这么久。
　　她怎么就这么蠢，没有看出来，当时随师脸上的失落？
　　随师分明是千里迢迢回来陪她过年的，分明是想和她睡在一张床的，她怎么那么傻，将这一切都忽略了呢……
　　突然，随宴猛地顿住了脚。
　　床上是随海，却不是随师。
　　她浑身再次像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似的，害怕地往后退了退，残酷的现实将她打醒了——
　　是她随宴亲手把随师推出去了，随师又怎么还会在这里呢。
　　“小师，小师……”
　　随宴的泪扑簌簌落个不停，她哭出了声音来，惊醒了屋里的其他几个人。随河、随清、随海全都围了过来，个个面露忧色地看着她。
　　可随宴只是，一个劲的，哭个不停。
　　好像她欠随师的，只能用眼泪来还了。
　　---
　　随子堂从来不知道，原来除了城门，还有一条路可以通往城外。
　　他答应来追潭星，一路上脑子还算灵光，知道在杂乱的脚印中分辨出一个小丫头的，没头苍蝇似的在城中走错了几遭，最后却让他找到了那条正确的路。
　　出了城，想追人就简单多了。
　　大雪覆盖住了原来的脚印，夜间又只有一行人出城，他循着那些脚印走，一路悄悄地小跑着，终于看见了一些火把的光亮。
　　随子堂不敢跟得太紧，好在那些人走的都是小路，弯弯绕绕多，树也多，暂时发现不了他的踪迹。
　　他看到，潭星被抓了，嘴里塞了脏抹布，两只手被根绳反绑在了身后，抓着那根绳的人是个模样不错的少年。
　　由于只听了一耳朵，随子堂甚至不知道随师也在这行人之中，于是满心只打算着如何救潭星出来。
　　可等他又看见了随师时，小小少年这才终于愣神了。
　　他觉得自己错过了很多。
　　“随师怎么也被抓了？抓人的到底是何人？潭星又跑什么？”
　　可是漫天飞雪，山高林深，只有鬼能应他。
　　“罢了。”
　　随子堂想明白了，救一个是救，两个也是救，他念了那么多年书，《孙子兵法》甚至倒背如流，偏生不信自己会救不出来两个姑娘。
　　他好一腔赤子热血，然而半个时辰后，还是被绑成了个端午节最圆滚的粽子，扔到了秋云山脚边。
　　抓到他的人简单说明了情况，“刚刚在后头发现的，估计是跟了一路的。”
　　秋云山将目光从随师身上挪开了，垂下了头，弯下了腰，好奇地打量着随子堂，然而看了半晌，什么都没看出来。
　　秋云山摆摆手，有些不耐烦，“随便找个地方扔了吧。”
　　那人抱拳点头，“是。”
　　说罢，他单手提起了肉粽子随子堂，左转转右转转，眼看着就要挑个“好地方”把随子堂扔下去喂野狼了。
　　忽然，秋饶霜走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目光带着一丝压迫，“松手，给我。”
　　那人挑挑眉，嗤笑一声，并不打算松手。
　　秋饶霜回头看了眼潭星，看她满眼的乞求，只好也紧了紧手上的力，“我自会同父皇去说，你给我便是，加上后头那个，都由我看着。”
　　他语气冷了几分，说完了，依旧眼神凌厉地瞪着那人。
　　“拿好了。”那人也懒得管闲事，不愿同他纠缠，直接抬手将随子堂一扔，让他像个肉球似的砸向了秋饶霜。
　　秋饶霜伸臂一接，随子堂不愧是从小就能发明手撕鸡腿拌饭的人，一身肉险些把秋饶霜的手臂给砸折了。
　　秋饶霜明显听见自己身上的骨头响了一声，他脸色一僵，不动声色，动作飞快地松了随子堂的绑，把他像潭星那样绑好了，将两个人押在了一起。
　　潭星小声地呜呜了几声，秋饶霜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竟然听明白了，“不必道谢……你闭上嘴就行。”
　　潭星眨了眨眼睛，看了看还活得好好的随子堂，心里对秋饶霜生起了一分感激。
　　在前面秋云山身边，随师既没被绑，也没受任何的伤，她反倒和秋云山并行着，所有的高手都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随师的脑子有些昏，从随宴在她身后推了一下起，她就开始发昏了，头晕目眩，甚至还有些犯恶心，像是最令她不适的那时感觉，又再次袭上了心头，也包裹住了她的全身，细细地撕咬着。
　　秋云山看着她，就像在看着老朋友的孩子似的，目光慈爱，语气柔和，东问问西问问，就算随师一句不应，他也依旧问得兴起。
　　末了，他突然提了一嘴，“对了，方才将你推出来的那人，你怕是要叫她一声大姐吧？”
　　语毕，随师终于有了反应。
　　她恶狠狠地抬起了头，用像要吃人的目光瞪着秋云山，好像他成了自己最大的仇敌，非得手刃了他才能解心头之恨似的。
　　秋云山哈哈笑了起来，“果然如此呢。可我听遥落说，你叫她师父啊？”
　　随师依旧死死瞪着他，并不做声，秋云山于是又回过头，看向了遥落，问道：“是不是啊，遥落？”
　　遥落面无表情，颔首应道：“是。”
　　“让我来猜猜……”秋云山的兴致起来了，他怀里抱着个暖炉，身上裹着个大氅，行走在这深山的黑夜之中，看上去就像个要出门游山玩水的官爷似的。
　　他道：“想必是，她从前便扔过你一次，你长大后却始终念念不忘，于是又想尽办法，到了她眼前，喊了她师父，是不是？”
　　他的语气越发兴奋起来，像是如此的折磨人心令他很愉快，于是又问了一遍，“回答我，是不是？是吧？”
　　她从前便扔过你一次……
　　从前便扔过你一次……
　　扔过你……
　　“去死吧你！”
　　随师突然大喝一声，怒红着双眼，飞快地抽下腰间的匕首，狠狠朝秋云山刺去。
　　遥落和其他几个高手反应飞快，随师只划破了秋云山的大氅，还没来得及再挥起匕首，便被人狠狠摁在了地上。
　　她的脸蹭着冰凉的白雪，匕首脱手而出，跌进了旁边的溪涧之中，当是砸在了冰面之上，发出了“当”的一声闷哼。
　　随师的泪突然就毫无征兆地流了出来。
　　她听见秋云山“啧”了一声，接着，一柄长剑便自上而下地贯穿了她的肩头，她痛，她哭，她难过，可身体上的痛却远远比不过心里的。
　　她哽咽着，脸埋在雪地里，哀哀地喊出了一声，“随宴……随……”
　　秋云山听了她嘴里吐出来的名字，又笑了起来，亲自抬手拔出了那柄剑，看着血染透了随师的背，嘲讽道：“随宴？痴儿啊，竟还想着她呢！”
　　秋云山将那柄剑扔开，像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回了头，见到了三双赤红的眼，他心里更痛快了。
　　“把人扛上，后头两个打晕了。”秋云山在大氅上擦干净了手，又赶紧缩了进去，抱紧了暖炉，吩咐道：“都走快些。”
　　他身后的高手们安静领了命，纷纷照做。
　　之后又走了许久，潭星和随子堂被气昏了头，又被打昏了头，等到清醒过来，已经是身处陌生之地了。
　　关押他们的地方不算简陋，是个石洞，门是厚石板制的，洞内还算暖和，旁边甚至还有张小桌，桌上有些半冷不热的饭菜。
　　两个人都被松了绑，对视一眼之后，原打算问问对方为何在此，结果还没开口，肚子先唱了起来。
　　“……”随子堂艰难道：“要不，我们先吃点？”
　　潭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是，不会下了毒吧？”
　　“啊？”随子堂脸色一变，但是想到潭星一个姑娘家，还是硬着头皮站起了身，“罢了，我先吃吧。要是我死了，你可一定要想法子将随师救出去啊。”
　　“我……”潭星哪儿知道如何救出随师啊，赶紧一把拽住了随子堂，“还，还是我先吃吧……你毕竟上过学堂，法子肯定比我多。”
　　随子堂来不及反应，潭星已经飞快地吃了一口菜和一口饭，嚼吧嚼吧立马吞了。
　　于是随子堂只好紧张地盯着潭星的脸，看她是脸色发红还是口吐白沫，结果等了许久，什么征兆都没有。
　　潭星也有些愣，“没，没毒？”
　　“没毒。”随子堂笃定了，赶紧坐下了，拿起了碗筷，“快些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打架才能救出随师。”
　　潭星抓着筷子，脸都垮了，“打架？我连秋饶霜都打不过，你定然也是打不过的，可那些人连他都能押住，我们还能跟谁打？”
　　她有些急了，盯着大口吃饭的随子堂，简直来了气，“我同你说话呢！你不是念过学堂么？夫子都不教你们如何救人的？”
　　“你这就，过分了啊。”随子堂将嘴里的饭咽了下去，喝了口冷汤，勉强不噎了，这才道：“夫子天天被我们气，还让人家教我们救人，这不是强人所难么？不过，我是看过兵书的，容我吃饱了动动脑，定能想出个万全之策的。”
　　“……好吧。”
　　潭星眼下无所依靠，也只好信了他。
　　两个人各怀心事的吃完了一顿冷饭，勉强裹了腹，接着不约而同地都想起了昨晚被一剑扎穿了的随师，又都纷纷担忧了起来。
　　潭星发愁道：“随师不会死吧？”
　　随子堂也发愁，“这到底是，发生了何事啊？”
　　潭星，“……”
　　潭星，“你难道一无所知？”
　　随子堂坦荡荡地看着她，“那当然了。昨晚上我五哥犯病，气得我大姐打晕了他，让我把他扛进屋里去，等我出来，院子里闹哄哄的，我大姐也晕过去了……”
　　潭星也体谅他，心事沉重地叹了口气，自己理了理思路，把自己大概知道的事情全都一五一十给随子堂说了。
　　两个人脑袋凑在一处，说话还怕别人听见了，都是悄悄地交头接耳。
　　随子堂听了个明白，彻底震惊了，“所以，遥落姐姐是坏的？你还跟个坏男人一起住了一年，那坏男人还在跟随师打仗？你把那坏男人带回了我家，结果又招来了更坏的人？”
　　潭星愁眉苦脸的，点了点头，“嗯。”
　　随子堂气坏了，猛地一推潭星，“我看你才是最坏的！”
　　“我……”潭星跌倒在地，撇了撇嘴，不愿为自己辩解了，耷拉着脸，“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轻信他。”
　　“你，你……”
　　随子堂胸膛不住起伏，他简直想大骂“你是个傻子”！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好骗的人？
　　想起还晕着的大姐，和受了重伤的随师，随子堂头一回觉着要大难临头了。
　　不是他自己性命有忧，而是随家有难了。
　　这么些年来，他心里始终有种不安感，可是却又说不上来那具体是何种感受，也不清楚缘由为何。
　　每每看见大姐为家里的事发愁，他那不安感就会积累一分，到如今终于全面崩破了，他才发觉——原来一切都是在待着今日。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80 章
　　司空敬挂念着自己的意中人，在滚滚思念中，却陪着秋水山和白醒时两位糙汉子过完了新年。
　　等过了十五，皇宫里的事宜也差不多安排妥当了，秋水山整顿好了朝纲，肃清了朝中大臣，再度登基了。
　　这一回，他瘸了一条腿，但在司空敬看来，这是值得的——至少，眼下的秋水山有个令人服气的陛下模样了。
　　他将国号改成了永安，在整个大梁百废待兴之际，在整个朝堂战战兢兢等着被他收拾的时候，他却恩威并施，收拢了好一批重要大臣的心，还大刀阔斧地制定了一系列改革措施，誓要让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跟着他们北上的那只军队，秋水山一一收集了他们的意愿，愿意留在都京的自然可以论功来加官进爵，想要回江南的，也可以领走许多赏赐。
　　当然了，鉴于秋云山的挥霍和不善国事，眼下的大梁帝还拿不出来那些赏赐，只好说定了以后再给。
　　目前，北境仍在蛮族人手中，江南也还未安定，平阳侯虽打败了秋云山，但是整顿一番也需要时日。
　　尤其让秋水山不安的是，他不知道平阳还愿不愿意将江南交给自己。
　　在这一点上，司空敬宽慰他道：“陛下，相信平阳侯见了您如今的模样，会放心将江南归还陛下的。”
　　秋水山看他一眼，“嗯。”
　　司空敬又道：“不过呢，眼下江南也是乱糟糟的，怕平阳侯忘了这事，臣觉得——”
　　秋水山，“嗯？”
　　司空敬笑了笑，等着秋水山明白他的意思。
　　“你想——”秋水山能看不穿他吗，“让朕派你去江南当说客？”
　　司空敬满意地拍了下掌，欣慰不已，“陛下真是越发聪慧了！”
　　秋水山想抬脚踹他。
　　看这事说定了，司空敬又汇报了一下眼下军队的情况，“约有百人想要回江南，臣的建议是，让他们同臣一道回去，还可以见见平阳侯，替陛下说几句话。”
　　秋水山点了点头，“嗯，朕允了。你何日启程？”
　　司空敬笑眯了眼，“自然是明日便启程。”
　　秋水山，“……呵。”
　　不过还好，白醒时不肯走，说要陪着他重建大梁、增收兵力，算是让秋水山心里舒坦了一些。
　　户部尚书过世之后，司空敬厚葬了他，也重新搬回了司空府里。
　　眼下家中只剩他和司空弥两人，听说他要下江南了，司空弥也立马卷好了包袱，站在了他的马车跟前，“哥哥，带我同去吧！别丢下我一个人啊！”
　　司空敬盯着自己圆滚滚的弟弟，又抬眼看了看府里下人身上穿着的缟素，怕他触景生悲，还是点头了，“行了，上来吧。”
　　得了应答，司空弥喜上眉梢，跟府里管家叮嘱了几句，让他们看好家，自己飞快钻进了司空敬的马车中，紧紧地黏在了哥哥身边。
　　他终究是没能长成和哥哥一样的人。
　　不过目前来看，从前是他较劲了，哥哥强大，他在一旁依靠着，又有何不可呢？
　　这么想着，司空弥吃光了马车上备着的糕点，咂咂嘴，又准备对司空敬手边放着的那盒点心下手时，被他的好哥哥打了下手。
　　司空弥咂咂嘴，“哥哥，这个再不吃，要坏了。”
　　“我给别人带的。”司空敬看着手边那盒蟹粉酥，这是只有皇宫里御厨才会做的，自然舍不得给司空弥糟蹋了，“坏了也不给你。”
　　司空弥念书不如何，在人情世故方面却是顶尖的。
　　他眼珠转了转，看见司空敬的神情就辩了个七八分，贼兮兮地凑上前去，“哥哥，你是不是给我找了个嫂子啊？”
　　“嫂子？”司空敬听见这个称呼，觉得好笑，又觉得有意思，道貌岸然地点了点头，“唔，对，嫂子。”
　　“真的啊？”司空弥笑开了，“爹若是知道了，定然会欢喜的。”
　　司空敬睨了他一眼，“日后有机会，我会带他去见爹的。”
　　提到亡故的户部尚书，马车内气氛低迷了一会儿。
　　司空弥甩了甩脑袋，又问道：“那，嫂子眼下多大？哥哥你可老大不小了，嫂嫂不会也年纪很大吧？”
　　“二十有一。”司空敬清楚的很，笑了笑，又道：“漂亮得很。”
　　司空弥掐指一算，立马咋舌，“哥哥，你可比嫂嫂整整大了一轮啊。”
　　他感慨完，又道：“莫非江南女子不在意这些么？哥哥你是不知道，都京的小姐们，个个挑剔的很……这番去江南，我要是也能给你领回个弟妹就好了。”
　　司空敬瞥他一眼，但笑不语，不愿戳破他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说起来，司空弥眼下也二十有五了，寻常人家孩子早就满屋子跑了，他却将自己养得浑身横肉，哪家姑娘愿意遭这个罪呢？
　　他摇了摇头，还是把司空弥从脑子里清了出去，又转而想起了画一般飘逸俊秀的随清来。
　　眼下，都京已定，春风怕要吹到江南岸了吧？
　　好日子，当是马上就要来了。
　　---
　　平阳侯获了大捷，可这个大捷却让他心里不太是滋味。
　　敌军的大将跑的跑，死的死，那太子秋饶霜也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早就溜之大吉了。
　　等他们攻过去，敌军营地里全是些散兵，没了领头羊，很快就全都降了。
　　程青云提议先将俘虏都安置在庆余，愿意归顺者编入江南总军，不愿者日后便交给大梁帝处置。
　　平阳侯自然没有异议。事实上，他的血魔症越来越难以压制了，如今不必见血，光是闻到一些血腥味儿都能让他狂躁好一阵子。
　　军队里暂且还没有多少人知道他有这个毛病，正值过年，索性程青云就让青云帮的众人和军队的人们一起在营地里过了个年。
　　要采办的年货全都是去庆余城里置办的，营地里难得热闹了一阵子，平平安安地过了元宵。
　　“你这病症越发严重了。”
　　程青云进了营帐后先叹了口气，把平阳侯从床上扶了起来，往他手里放了颗药，“这是我用新找的方子做的，你吃吃看。”
　　平阳侯瞥了他一眼，两颗眼珠子红得要滴血，乍的被谁看了，怕是要吓昏过去。
　　“我如今，”他吞了那颗药，又借着程青云的手喝了口水，问道：“是个什么模样？”
　　“嗯……”程青云斟酌了一下措辞，“侯爷，你这面容本就不如何，俩红眼珠其实也影响不了你的尊容。”
　　平阳侯低低笑了一声，“欠打是不是？”
　　“躺下吧你。”程青云无奈地看着他，“不是说想见随师吗，还不快些好起来，她怕是要被她那个师父彻底拐跑了。”
　　提起随师，平阳侯脸上浮起了一丝平和的笑意来。
　　“这个年，她当是过得开心了。”平阳侯又道：“你说，我若是用江南去换当年的真相，为定安正名，让随家园回到都京，如何？”
　　“主意不错。”程青云点点头，但也道：“不过呢，随师要不要这些，你是不是得问问她的意思？”
　　平阳侯点了几下脑袋，“是，是该问……”
　　他合上了眼，“我再躺两日罢。你出去安排一下，两日后，咱们便回佘州吧。”
　　营帐里满是药味儿，程青云替他点了安神香，看着人睡熟了，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一出帐子，程青云的脸立马便沉了下来。
　　青云帮的一群人早就在外头候着了，程青云走了过去，看向白三九身边的江新添，黑着脸问道：“你的消息当真？秋云山去了瑞城，绑走了随师？”
　　江新添是从瑞城急匆匆赶回来的，这会儿急得都快要上火了，“师叔，我亲耳听见的，这能有假？当初是宋夫人来找我，托我去给随师送点东西，我这才快马加鞭赶去了瑞城，结果等到了那儿，整个随家都翻了天了，随师早就被抓走了！”
　　旁边几个师姐也跟着急了起来，齐齐盯着程青云，生怕帮主还像往常那样不顾人的死活，赶紧劝道：“帮主，那可是小师啊，我们得去救她！”
　　程青云握紧了手中的药瓶，半晌，那药瓶在他掌心碎成了粉末，他抬头道：“青云帮听令！不遗余力，一定要找到随师，将人救出来。”
　　“是！”众人应下。
　　一群人松了口气，再不等其他，都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去瑞城了。
　　三帮主气得牙痒痒，“这个疯子，当真是事儿多！他要是敢动咱们的随师，老子一剑戳死他！”
　　四帮主也恨恨的接道：“别怕，我给你做一柄最宽的剑，直接将他做成个肉串，串起来！”
　　两个人咬牙切齿的，边琢磨着各种痛苦的死法，边赶紧拽了白三九和江新添，带着他们去收拾行装了。
　　程青云立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平阳侯的营帐，还是决定暂且将消息瞒下来，不然他怕是真要走火入魔了。
　　“小师啊。”程青云望着天，叹了口气，“你想活着，怎么就那么难呢。”
　　若说老天会给每个人以历练，那么随师的历练，当真就太残酷了。
　　在青云帮的人动身赶往瑞城的时候，一直不放心的宋鸾风却已经偷偷地抵达瑞城城门口了。
　　她等了许久，没有等到江新添的回信。奈何心里一直又记挂着随师，只好自己亲身来寻她了。
　　随师回瑞城过年之前，是同她说过的，却并未告诉她具体在瑞城何地。
　　但从前平阳侯跟她说过随师的情况，提到过“丹枫堂”，宋鸾风便悄然记在了心间，这会儿进了城，便一头奔着丹枫堂去了。
　　然而等到了门口，她才发现这是个戏园子。
　　可元宵已过，丹枫堂看上去却像是还没有开张。
　　宋鸾风心中不安了起来，她抬起手敲了敲门，又将耳朵贴上了门，听见里面是有人声的。
　　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人来开门了，宋鸾风见着的，是个同随师差不多大的丫头，她赶紧问道：“姑娘，你认识随师吗？”
　　那丫头和随师自然是不熟的，和眼前这个人更是不熟。不过人到底心善，又观察了宋鸾风一番，多问了一嘴，“你是何人，找她作甚？”
　　“我是她娘啊。”宋鸾风笑弯了眼，又说了一遍，“我是她娘，特意来见她的。”
　　“娘？”
　　那丫头想了想，如今丹枫堂里全是他们这些孩子，师父和堂主都不在，这人来找随师，还是只能让她先去找堂主了。
　　于是她道：“你待会儿沿着这条街一直往前，拐过几个路口就能看见一栋老宅，那是我们堂主的家，随师应当在那里。”
　　“你们堂主？”宋鸾风问道：“那她姓甚名谁呀？”
　　丫头道：“随宴。”
　　随宴。
　　宋鸾风赶紧道了谢，等走出不远，她脑子里却猛地过了几道声音。
　　当年养胎之际，随家夫人笑意盈盈地和她提起过，“我们家大女儿啊，调皮得很，爱听戏不爱学戏，还不爱看书，给她取那么个好名字，真是浪费了。”
　　她那时问道：“那你大女儿的好闺名是什么呀？”
　　随家夫人笑道：“随宴，随宴！”
　　热闹非凡的街头，宋鸾风猛地顿住了脚，再不能往前走一步。
　　那春日的日光不热烈，照在人身上却是暖和的，可她只觉得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人也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是她，是她……”
　　“我的轻舟……”宋鸾风抓着帕子，擦了擦眼角滚出来的泪，“到底还是去找她了。”
　　等好不容易找到了随家老宅门口，宋鸾风的步子却有些胆怯了。
　　随师当年怕是被随宴丢了的，不然她也不会辗转到了莫回山上。可眼下，随师又到了这里，做了随宴的徒弟……那随宴知道这些吗？
　　作为一个母亲，她非常能够理解随宴当初的苦衷。
　　她自己也懦弱过，不敢亲自抚养容轻舟长大，这才将她交给了随家园，让她改名随诗。当年的随家园惨案，她也是听说过的，随宴在那样的情况下带着那么多孩子出逃，途中不想要随诗了……她能理解的。
　　可唯一苦的，就只有随师。
　　她又站在门外掉了会儿泪，用手帕细细擦干了泪痕，打起了精神来。
　　她要告诉随宴真相，她想将所有欠随师的都还给她，她再也不想……让自己的孩子遭受任何苦楚了。
　　手刚刚抬起，大门便突然开了。
　　宋鸾风惊讶地看着眼前背着包袱的女人，突然福至心灵地问道：“你……是随宴吗？”
　　随宴没料到会突然在家门口遇上人，脚步顿了顿，犹疑地点了点头。
　　宋鸾风赶紧道：“我是定安候的三夫人，此番前来，是来找我的孩子的……”
　　她的神情太为恳切，随宴不知为何，又突然想起了随师来。
　　随宴缓缓地睁大了眼，脸上闪过什么情绪，她突然皱了下眉头，忍下了突然汹涌的泪意，低了下头，道：“原来如此。夫人……我等了你许久了。”
　　太久了。
　　久到她丢了随诗之后，不小心，又把随师也给丢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终卷：余生长
第 81 章
　　宋鸾风被随宴迎进了宅子里，去了前厅里坐下。
　　看着随宴肩上的包袱，宋鸾风有些不解，“随宴，你……你这是打算出门吗？”
　　随宴身形一顿，她没做声，先泡好了一壶茶来，给宋鸾风倒了一杯。
　　等宋鸾风喝了口茶，随宴抬手做了个手势，“夫人，跟我这边来吧。”
　　她沉默地带着宋鸾风去了随子堂住的院子，勉强打着精神，好歹要让定安候家的人看看，她没有辱没使命，她有把随子堂好好养大。
　　随宴刚要推开门，突然旁边的屋子里传出了几声响动，宋鸾风疑惑地看了随宴一眼，她只道：“无碍，家里有个小孩不听话，我便将他关起来了。”
　　“如，如此……”宋鸾风磕巴了下，这随家真是家风彪悍啊，她赶紧转了话题，看向屋子，“这是何处？”
　　随宴开了门，侧身让宋鸾风进去，“这是随子堂住的地方，我带夫人来看看。”
　　“随子堂？”宋鸾风不解地点头应着，“嗯，嗯……好的。”
　　屋子里还算齐整，架子上堆了不少书，各门各类的都有，随宴让宋鸾风四处看看。
　　她在旁边道：“这么些年，随子堂还算听话，五岁时我便将他送去了学堂，让他同那些比他大了许多的孩子一起念书。眼下，他考过了童生试，成了个秀才，又去了佘州学宫求学，今年八月便要参加乡试了，想来，也是能够取得不错的成绩。”
　　宋鸾风观察着四周，频频点着头——也对，随家的孩子不会差到哪里去。
　　可她心中始终有着疑惑，她不是来找随师的么，随宴怎的总在说什么“随子堂”？
　　等宋鸾风看得差不多了，随宴这才猛地在人跟前跪下了。
　　她沉声道：“抱歉夫人，是我无能，没看住随子堂，让他跑出去了……眼下他生死未卜，我方才其实是打算出门找人去的。”
　　“找人？”宋鸾风有些迷糊了，但还是赶紧将随宴扶了起来，不解地眨了眨眼，关切道：“怎的会不见了，是如何丢了的？”
　　随宴的眉头蹙动了几下，她这半个月瘦了太多，脸上都微微凹陷了下去，看上去有些可怜了。
　　她垂着头，只道：“都是我的错。夫人若愿意给我个机会，我定能将他带回来的，到时候你们母子团聚，我也算全了父亲生前的嘱托……”
　　宋鸾风是越听越迷糊了，“我们……母子？”
　　随宴：“嗯？”
　　她听出了些不对来，“夫人，你……”
　　宋鸾风不等她说完便道：“随宴啊，我生的——是个女儿啊。”
　　随宴懵了。
　　好似一道惊雷猛地在天上劈开，那震天的声音将她的魂都震碎了。
　　“女，女儿？”她不敢相信，一遍又一遍地喃喃道：“女儿……”
　　随宴的记忆猛地回溯到了逃亡那夜，在那条船上，她的弟弟妹妹昏倒一片，醒来后，她看见了随子堂身上的那封信，然后……
　　然后她就这么断定了，定安候遗孤，是随子堂。
　　那一夜随诗爬到了她身边来，可她，就这么武断地……放弃了她。
　　先失随诗，再失随师。
　　随宴喉间滚动了几下，再也遏制不住，咳出了一口血来。
　　宋鸾风惊叫了一声，“随宴！”
　　连着半个月忧心重病，就算是头雄狮，也遭不住如此心绪震荡。
　　随宴眼一闭，彻底晕过去了，身子软软跌在了地上，她身上的衣裳陷了下去，勾勒出来的身线是不能更纤细的了。
　　宋鸾风手足无措，就差没原地打转，她猛地想起隔壁屋子还有人，这才赶紧跑了过去，高声问道：“有人吗？随宴昏倒了，里面有人吗？”
　　随文礼被绑了手脚，嘴也被堵了，发不出声来，可是听见外头的动静，他还是拼命挪到了门边，用身体撞了几下门。
　　“有人，有人……”宋鸾风一个妇道人家，根本没有力气抱起随宴，眼下只能四处找钥匙，要将屋子里的人放出来。
　　她翻到了随宴的包袱，还真在里头找到了把钥匙，去开那门上的锁，竟真的打开了门，看见了屋子里被绑着的少年。
　　“这……”宋鸾风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有些不安起来，“我若是将你放了，是不是不应该的？”
　　随文礼呜呜喊了几声，脑袋偏向隔壁的屋子，挣扎了起来。
　　“好，好……”救人要紧，宋鸾风赶紧上前，解开了随文礼身上的束缚，问道：“你也是随家的孩子吧？”
　　随文礼却不搭理她，身上一轻松，他便沉着脸迈出了屋子走到了隔壁，看着倒在地上的随宴，随文礼脸上神情莫测，身侧的拳头慢慢握紧了。
　　好在宋鸾风立刻跟了过来，对眼前的场景一筹莫展，“这，你……”
　　“我来。”
　　随文礼说完，松了拳头，过去抱起了随宴，将人送去了北屋。
　　他站在随宴床边，看着那张自己越来越恨的脸，真想就这么一下掐死她好了。
　　“二姐懂事，三姐乖巧，四哥听话还会唱戏，随子堂更是脑子聪慧……”他哑着嗓子，委屈极了，“家里只有我，最是没用。”
　　“大姐。”他轻唤了一声，“我败了二姐的生意，成了个不肖子孙，可我并无任何悔意……今日救你这回，就当报这么多年的恩了。”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宋鸾风只来得及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你要去何处？”
　　随文礼却并不应她。
　　半刻钟不到，城里的大夫便上了门来。
　　宋鸾风这才明白，方才那少年原是出门替随宴找大夫去了。
　　然而，大夫来了，那少年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大夫给随宴看诊的时候，宋鸾风便一直立在北屋的院子里等着。
　　她这趟来没见着随师，又听随宴说他们家跑了个孩子，听得她这心里是七上八下的，隐隐觉得随师像是也出了什么事似的。
　　宋鸾风双手合十，对着苍天轻声乞求道：“各路神仙，烦请保佑我的孩子吧，我的轻舟……”
　　随海和随河这天出门去交接商行的事了，瑞城原先有个同她们关系不错的官老爷愿意接手海河商行，而且给出了个不错的价格。
　　两个人好一番商议，决定留下两间要紧的铺子，一间管吃，一间管穿，虽说不如从前大富大贵了，好歹能够吃穿不愁。
　　随清一直在家里照料着随宴，但上午随海和随河出门时，随宴说自己不放心，让随清跟着她们去看看。
　　如此，便将一家人都支了出去。
　　她收好了包袱，决定天涯海角也要找到随师，却没想到，一开门就见到了宋鸾风。
　　更没想到，会那么突然的得知了真相。
　　这一遭昏迷，直到傍晚她才醒过来。
　　大夫走的时候交代宋鸾风，要给她熬一些补药喝喝，半月之内最好静养，不能再擅自动气了。
　　到底是老友和恩人的女儿，宋鸾风没法眼睁睁看着随宴遭罪，立马应下，找去了庖屋，给随宴熬了一下午的药。
　　宋鸾风将药端过去的时候，随宴恰好睁开了眼睛。
　　她又出了一身恶汗，梦里的随诗和随师快要一口一口将她的肉撕扯开来，她又惊又怕，可是却不敢往后退一步。
　　“随宴，你醒了？”宋鸾风见随宴睁开了眼睛，赶紧端着药去了她床边，扶着人坐了起来，“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白日里猛地吐了一口血，可将我给吓坏了。”
　　随宴看着递到自己唇边来的药碗，眉角抽动了几下，接着别开了脸，“我不想喝。”
　　宋鸾风看她如此不好受，也不逼她了，反将药碗搁在了一旁。
　　她想了一个下午，为何随宴听见“女儿”会如此惊讶，为何随宴频频提起随子堂，为何她心绪激荡到吐血……
　　老天，真是给他们所有人，都开了一个大玩笑。
　　“随宴。”
　　宋鸾风思索一会儿，抓起了随宴的一只手，柔声道：“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是我想要问你的。”
　　“还有？”随宴的声音有些嘶哑，她突然扯唇自嘲地笑了一笑——眼下这境况，她怕是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于是，随宴便道：“夫人，您问吧。”
　　宋鸾风凝视了她好一会儿，“我的孩子取名容轻舟，去了随家后，改为随诗。当年出逃，她定然是和你在一处的，可看你今日的反应，莫非是当初误打误撞的，将她……”
　　愧意汹涌地漫了上来，随宴愧疚、懊悔、自责不已，她记起这么多年的战战兢兢，却没成想一开始就已经做错了。
　　随宴敛下眉眼，眉心拧起，低声道：“是我对不住侯爷和爹爹的嘱托……我那时，实在没有办法了，我照顾不了那么多孩子，我只能寄养出去一个……可是阴差阳错的，我将随诗当成了我的亲妹妹，却将自己的弟弟当成了夫人您的孩子……”
　　她说着说着便带了哭腔，一是对定安候、随峥和眼前三夫人的歉意，二是对无辜随诗的悔意。
　　随宴缓了缓情绪，又抬起了头，道：“小诗当年是被北境的一户人家领走了，那人家条件不错，她应当是好好长大了的。可这么些年来，我答应了那家的夫人，终生不会去寻小诗，于是一直没有她的消息……如今北境在战火中饱受磨难，是我无能，实在不清楚她的境况如何……”
　　随宴握紧了宋鸾风的手，只能一个劲地向她认错、告罪，“夫人，都是我的错，是我看走了眼，选错了人……随家没能护住定安候最后的孩子，都是败在我身上了。”
　　“随宴。”宋鸾风替随宴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又唤她一声，想要让她冷静一些，“随宴。”
　　随宴眼里蓄满了泪，看着宋鸾风，只是哭个不停。
　　“我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宋鸾风拍了拍随宴的手背，等她缓过一些，这才道：“当年你将随诗送走后没几年，养她的那对夫妇便双双惨死了。”
　　随宴顷刻间怔住了，“什么？”
　　宋鸾风继续道：“随诗得了他人相助之恩，兜兜转转被青云帮的帮主相中，带去了莫回山上，学了武功，虽说也吃了许多苦，但好歹活下来了。”
　　“莫……”更大的真相在眼前缓缓铺开，随宴想到了什么，连呼吸都凝住了，她不敢再往下听了。
　　宋鸾风却并未停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最残酷的事实摊开了来，“可怜我儿，许是始终对你念念不忘……一路找到了瑞城，找到了丹枫堂门口，找到了你面前来。”
　　热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滚了出来，随宴猛地甩开了宋鸾风的手，整个人往床里一缩，像是怕极了似的，“小诗，小师？”
　　她哽着嗓子，“怎么，怎么会……”
　　随诗耳上有痣啊。
　　随师没有啊。
　　随师的名字……
　　都是自己取的啊。
　　可是。
　　记忆在她脑海里越发清晰起来了。
　　“呵……你，当真要我走？”
　　“要不，你收我为徒，我认你做师父，好不好？”
　　“师父给我一个姓氏就行了，我名字的第二字就唤作师父的师吧。”
　　那个满身伤痕的女孩，随宴只当是江湖缘分，却没想到，原来都是随诗自己，一步一步，找来的。
　　初见时，她甚至还冷着脸，赶她走……
　　“不，不是的……”随宴张大了嘴，哽咽着想说些什么，她想辩解，想否定，可是这话出自宋鸾风之口，有没有那颗痣，又如何呢？
　　她怎么能，连小诗都认不出来呢……
　　这么长的时间来，随师原来一直都在隐忍着，在默默看着她。可她随宴呢，却拿随师当外人，对她多番试探，还曾经因为疏忽逼走了她。
　　随师也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姑娘啊……
　　随宴几乎哭不出声音来，满脸满脸的都是泪，她浑身发起了抖，双手盖住了脸，充满了悲痛的声音从指间漏了出来。
　　她抽噎着，几乎喘不上气来，“我，我又一次推开了她……我又一次……”
　　老天怎么，能如此对随师呢？
　　她做错了什么？
　　她甚至，什么也没有做。
　　一个两个的，全都放弃了她，不要她。
　　自己这个混账，更是一次又一次地把她从自己身边推离……
　　宋鸾风皱了皱眉，倾身上前一些，问道：“随宴，什么又一次？难道，是轻舟出事了么？”
　　“夫人，夫人……”随宴扑了上来，紧紧抓住了宋鸾风的衣袖。
　　得知这个真相之后，随宴只会更加恨自己，可是随师的命要紧，她不只是自己的徒弟啊，她是随诗，是她的小师啊……
　　随宴哭着道：“我，那日秋云山来了，他来找定安候的孩子，我为了……为了护住随子堂，将随师，将随师推了出去……”
　　随宴顾不上宋鸾风猛地变了的脸色，继续哀求道：“夫人，我求你了，求你救救小师，救救她吧，都是我不好……”
　　她疼得几近撕心裂肺，胸腔里的一颗心几乎被随师给捏坏了。随宴根本无法接受，随诗和随师，原来就是一个人。
　　更不能接受的，是她又一次伤害了她。
　　宋鸾风听了，站起了身，急道：“你，你让秋云山将她带走了？！”
　　“我……”随宴哭得跪倒在了床上，嚎啕了出来，“小师，小师……”
　　她不敢去想，在自己养病的这半个月里，随师都经历了什么。
　　派出去找人的毫无讯息传回，随子堂和潭星也不知如何了，随宴险些再次昏了过去，只要想到这一切都出自自己的手，她就恨不能一刀扎穿自己的心。
　　宋鸾风没想到秋云山会出现在瑞城，更没想到随宴会在大难临头之际将随师推了出去……
　　她骂道：“你是昏了头啊！”
　　“眼下也不知过去多少时日了……”宋鸾风简直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急得根本站不住，“我的轻舟，我的轻舟……我们母女俩，好不容易才相见啊……”
　　她甚至没来得及求得随师的谅解，什么都没来得及……
　　正想着，背后突然传来了些响动。
　　宋鸾风一回头，看见满脸泪痕的随宴起了身，抓了件外袍便要往外走，她赶紧拉住人，“你又去做什么糊涂事！”
　　随宴的肩突的抖了抖，她站定了，却浑身战栗着。
　　“我，我得去找她，我必须要去找她……”
　　宋鸾风简直不知道是该骂她还是该打她了，一把将随宴拽了回来，斥道：“事已至此了，你如此莽撞的，想去哪儿找人？到时候轻舟没找回来，反倒也把你搭进去了！”
　　随宴侧了脸，整个人的表情都痛苦极了。
　　她人生头一回，慌乱至此。
　　也是头一回，恨不能以命相抵。
　　“若是搭进去了，”随宴抹了把泪，“也不过是一死罢了。”
　　她道：“可我欠小师的，又岂是一条命能够还完的……我要去找她，不管在哪里，不管是生是死，我都要找到她……她千里迢迢来到我身边，我又有何资格不朝着她而去？”
　　这个糊涂账，到底是算不清了。
　　可是，她必须要再见到随师，不论如何。
　　宋鸾风心系着随师的安危，顿了一瞬，也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好……我与你同去，一起将她带回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82 章
　　“天又亮了。”
　　潭星从石床上爬了起来，身上盖着的褥子还算厚实，将她捂得严严实实的，她看了眼石窗里漏进来的天光，如此喃喃了一声。
　　另一边的床上也躺了个人影，潭星兀自叹了口气，等脑子清醒些了之后起了身，过去晃醒了随子堂，喊他起来。
　　随子堂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怎，怎的了？”
　　他们在这的日子过得实在不错，被关押的时候，从随子堂竟然还能睡得如此舒坦、放心这一点便可以看出来。
　　潭星抿了抿唇，“又过去一天了。”
　　她说完，随子堂“哦”了一声，回身在枕边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一块小石头，接着他便在墙上又刻下了一划。
　　再差两笔，便能凑足四个“正”了。
　　他们已经被关了大半个月了。
　　随子堂伸了个懒腰，看了眼石窗，又往被窝里缩了进去，看上去像是决计再睡个回笼觉。
　　“我说，”潭星看着这个没出息的家伙，没好气地质问道：“你就准备如此坐以待毙下去？”
　　“毙不了的。”随子堂把半张脸埋进了褥子里，舒服地眯起了眼，“不是有你那个哥哥在么。”
　　“你！”潭星近来算是看清这家伙的真面目了，恨恨地在他的褥子上捶了一拳，又爬回自己的床上去了。
　　她抱着腿在石床上呆坐了许久，等到天彻底大亮，外头终于传来了些响动。
　　想也不用想，待会儿要进来的人必定是秋饶霜，而且——是又多了一道伤的秋饶霜。
　　那厚重的石门缓缓开了，门开的间隙里，潭星往外一看，不出意外地看见了那几棵红梅树，肆意绽放的红梅在幽深的山洞里，宛若几团火焰，每每都使得她目光一灼。
　　在那几棵树的缝隙中，她还能遥遥看见一个牢笼，那牢笼建在水潭之上，底下是一块白玉石，看着冰凉极了。
　　牢笼里的人，在不久之前，还是站着的，身上栓了铁链。
　　几天过后，那人便躺下了，再未站起来过。
　　石门开了又关，潭星再看不见其他了。
　　秋饶霜穿了黑色的袍子，怕是要遮挡什么，可那惨白的脸色却将一切都道明了。
　　潭星在见到他的那一刹那便红了眼眶，“小桥哥哥……”
　　秋饶霜勉强牵动面部，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出来，“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
　　他拎了食盒来，里面不过两碗白粥搭几个粗馒头，但好歹能让他们果腹，不至于活生生饿死。
　　潭星又要去叫醒随子堂，但秋饶霜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他能睡，就让他多睡会儿吧。”
　　潭星应下，“好。”
　　她端了粥出来，还拿了个馒头，吃了几口之后，眼泪还是啪嗒落了下来。潭星赶紧抬手擦掉，可是怪她没用，如何都止不住这泪。
　　“行了。”秋饶霜轻笑了一声，上前一些，用袖子替她擦了眼泪，“我来一回，你哭一回，再这样下去，你还要不要杀我了？”
　　最初潭星在这石洞里见到秋饶霜的时候，可是用看仇人的眼神恶狠狠瞪着他，还嚷着往后定要取他性命。
　　潭星只是哭，满嘴塞得都是馒头，哭起来看相还不太雅观。
　　秋饶霜替她擦了一会儿便收了手，坐在了一旁，任由她哭。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石门上，像是要透过这扇门，看见别的什么似的。
　　“那个人，到底何时来杀了我们？”潭星哭着，偏头问秋饶霜。
　　秋饶霜依旧盯着那扇石门，答道：“杀你们作甚？你们在他眼里，算不上什么。”
　　“那……”
　　热泪滚滚而出，潭星一闭上眼，眼前就是随师奄奄一息的模样，她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音来，“那随师呢，他，他何时会杀了随师……”
　　秋饶霜敛了脸上全部的神情，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在这个石洞里沉默地待了半个时辰，等着潭星吃完了，他又将随子堂的份端出来在桌上放好，没说其他，出了石洞。
　　走过那几棵红梅树，有几株梅花撞上了他的肩头，花瓣簌簌地落在了他的肩头，映着那身黑衣，就像血一般耀眼。
　　他到了那水牢门外，周围守了四个人，他走到其中一个面前，挽起一只衣袖，那手臂上满是一道一道的伤痕，眼下赫然多了一道新鲜的、还在往外淌血的伤口。
　　那人看了，确认无误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开了锁，放秋饶霜进去了。
　　“随师。”秋饶霜轻唤了一声。
　　可躺在牢笼正中央的人，一身衣衫浸满了血迹，一动不动，看上去就像是死了一般。
　　水潭冰冷，周遭还冒着压不下去的寒气，随师就一身单薄衣衫，整个身体也像是要被冻住了，即将变成坚硬的冰块。
　　走近了，秋饶霜慢慢听见了轻微的呼吸声，不算绵长，很短促，可至少是有进有出的。
　　他蹲下了身，打开了带来的医箱，安静地拿了一些药出来，犹疑了片刻之后，还是伸出了手，拉过了随师的一条手臂。
　　说是人的手臂，可温度却已不似正常，低得可怕。
　　而且，比起上次他看到的，这回随师的手臂上面明显多了几道鞭痕。
　　秋饶霜紧了紧拳，眼神凌厉地看向了外头的几个人，声音如冰一般，“何人打的？”
　　那四个人皆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的气来，仿佛在嘲笑他的多此一问似的。
　　无人应答。
　　秋饶霜咬紧了牙关，拼命忍耐着，动作尽量轻柔地替随师上好了手臂上的药，又替她包扎了起来，怕那水潭的寒气侵了进去。
　　哪怕他这番举动是多此一举，因为随师不知何时就会被抽上几鞭子或是刺上几剑，旧伤未好新伤便来，包扎与否，并无多大意义。
　　“随师……”秋饶霜又唤了一声，这回声音里带了一丝恐惧。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而是一具已经死透了的尸体。
　　身体上的伤再痛，可随师却好似在被带到这里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因心伤而亡了，那之后秋云山折磨的，也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肉身而已。
　　“我知道，你能听见我的话。”秋饶霜握着随师的手，忍不住颤抖了起来，“你同我，同我说句话啊，你看看我，我是陆羽桥啊……”
　　他原本不知道任何关于随师的消息，可是这些天，秋云山疯来疯去，胡言乱语的同时，反倒让他把随师这几年来的岁月给拼凑齐全了。
　　那随宴……
　　她就不是个人。
　　药能救回一具身体，却救不回一颗已死的心。
　　秋饶霜痛苦极了，他抓着随师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上，哽咽道：“我求你了，你能活下去的，你振作起来，让我救救你，我求你了……”
　　外头几个人听了他这凄惨的语调，都纷纷压着声音笑了起来。
　　“这可真是令人感动啊，在这破石洞里，还能有一折你情我不愿的戏看，真真是……”
　　“哈哈哈……这么小的丫头，模样是不错，真是可惜了……”
　　“闭嘴！”
　　秋饶霜紧了紧手，猛地抬起了头，“这半个时辰好歹是父皇允诺给我的，你们没资格待在这儿，都给我滚出去！”
　　那几个人各自对视一眼，又齐齐笑了起来。
　　他们看了随师一眼，发现她犹如一具死尸一般，于是也都放了心，拿上自己的剑，都出石洞去了。
　　至于秋饶霜，他但凡想进这个山洞，都需要在自己身上留下一个伤口——眼下他遍体鳞伤，自然也是不足为惧的。
　　等人走了，秋饶霜赶紧一把将随师捞到了自己怀里来，又动作迅速地脱下自己的外袍给她穿上了。
　　“随师，随师……”秋饶霜不敢使劲，生怕碰着随师身上的伤口，只能含着泪唤她，“你睁眼看看我，我见到了一个人，一个在找你的人，想来你也是在意她的，所以你要拼命活下去，知不知道……”
　　他抖着手，给随师身上其他可见的伤口都上了药，不方便的地方，他不敢过分，便只好将药放在了一旁。
　　随师却只是紧紧闭着眼，一身寒气，脸白的犹如身下的那块白玉石，简直要和其融为一体了似的。
　　“我来了，你却一直不肯看我，是么？”秋饶霜很是痛苦，自嘲地笑了笑。他知道随师是醒着的，知道她是活着的，可她就是不愿见自己罢了。
　　于是，他又道：“找你的那人，叫随宴，你还不愿……”
　　几乎是“随宴”二字刚从他嘴里出来，怀里的人便睁开了眼。
　　大抵是在水潭中呆久了，那双眼睛带着如刀般的凉意，看上一眼，生怕会被她的目光割坏。
　　随师的眼珠转了转，凌冽的视线落在了秋饶霜脸上。
　　她的脸实在太白，眼珠实在太黑，越发衬得那目光如剑，仅仅是一个眼神，便刺得秋饶霜的心又疼上了一疼。
　　他道：“果然，只有提起她，你才会有反应。”
　　眼下的随师，就像一潭死水，若说还能往其中投入什么引起涟漪，那么也只有随宴了。
　　不论爱恨，好歹，随师还能有情绪，还能有个活人的模样。
　　“瞪着我作甚？”秋饶霜的怀抱都已经凉透了，这么久过去，随师的寒气怕是已经入了骨，他只是将人抱紧了一些，轻声道：“我的话不假，她当真来寻你了。”
　　随师神情呆滞，听了这句话，那刚起的涟漪好似瞬间就被抚平了。
　　她的眼神转向了别处，落在了一株红梅上——真红啊，像血一样，像……随宴的血一样。
　　“你放心，我一定会将你救出去。”
　　秋饶霜突然牵唇笑了起来，这回笑得好看了许多，“也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你五岁的时候，我也救了你一回，那时我多小啊，我也做到了……所以这回，我也不会食言。”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虔诚无比的，用自己的唇在上面落下一吻。
　　这个吻不带任何欲念，只是对他多年来的惦念做个了结，秋饶霜一触即放，很快撤开，见随师还是无动于衷，他哈哈笑了几声。
　　“看你如此，我当真是死心了。”
　　秋饶霜道：“随师，你或许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我是靠想着你，才撑到了今日。若说从前，是我心里有你，想娶你……到了如今，怕是你已成了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少年脸上露出个灿烂的笑来，他看着怀中遍体鳞伤的女孩，只是紧紧抱着她，喃喃着，“我会救你出去，我会，救你……”
　　随师只是漠然地看着那株梅花，想象着，是一个人在她眼前绽放最绚烂的模样，那是比鲜血喷溅还要好看的场景。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那看守的四人回到了山洞，看见秋饶霜已经收整完毕，只留下了一件外袍，还有一瓶药。
　　有个男人进去细细检查了一番，确定秋饶霜留下的东西没有什么异样，这才将他放走了。
　　走出几步，秋饶霜忽然又顿住。
　　他回身，看着水牢中的随师，高声道：“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因为太过恨她，所以刺了她一剑，万幸，到底是没死。”
　　随师偏了下头，看向了秋饶霜。
　　秋饶霜清晰地看到，随师的眼神，从古井无波，到了似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状态。
　　“她的命，”他道：“我会留给你的。”
　　出了山洞，秋饶霜被茫茫山风一吹，心口忽然一窒，疼得他猛然弯下了身。
　　他从怀中摸出瓶药来，飞快吞了几颗，片刻之后，身上的伤口终于不再往外渗血，疼痛也有所缓解。
　　秋饶霜看了眼那山洞口，眸光深深，转身大步下山了。
　　这山洞在瑞城与佘州的交界之处，且位于山腰，十分隐蔽，山脚下倒是热闹，宅院深深，秋云山便住在其中一栋之中。
　　他这阵子没少折磨随师，眼下怕是全部的乐趣都在于此，顺带着还能折腾折腾秋饶霜，看他们半死不活的模样，简直是人生最后一出杰作。
　　在知道秋饶霜又去了山洞之后，秋云山心情大好，拎了鱼食，跑到那鱼池前，大把大把地撒，恨不能直接撑死这池子里的所有鱼。
　　没多久，有人来了，递给了秋云山一封密信。
　　待看完了，秋云山终于朗声笑了起来，哎呀呀几声，“都如此久了，才派人来寻，当真是没意思。不过，带不走我的好皇兄，带走那个司空敬，也算是好事一桩……”
　　他心情大好，折身离开，只见那鱼池里吃饱了的鱼游得越发欢快了起来，很快便钻入水底，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83 章
　　入了夜，山脚下的一处农庄里，随宴挑着油灯，正在用力地捣着药材，不过奈何腰上有伤，手臂始终有些使不上力。
　　她和宋鸾风找了许久才找到此处，住的农庄离秋云山住的宅子隔得较远。在找随师的途中，两人误打误撞遇见了秋饶霜，那家伙记恨在心，狠狠伤了她之后才肯坐下好好说话。
　　随师伤得很重。
　　秋饶霜只肯告诉她这个，但随宴别无他法，眼下想要救出随师，就必须要秋饶霜协助，她和宋鸾风只能先按兵不动。
　　然而，只要她闭上眼，脑子里就会不自觉地幻想出一个满身伤痕的随师出来，那个模样的随师她见过一回，再不敢忘。
　　随宴飞快地眨了眨眼，吸了下鼻子，将精力专注于眼前的药。
　　她不知道随师都受了些什么伤，也不敢问，可是能给她备上的药，都要快马加鞭地制作出来。
　　“笃笃笃……”
　　月光越发亮堂起来，随宴折腾出了一身薄汗来，但好歹要捣的药材终于都捣完了，只要随师能被救出来，她定然有办法替她养好一身的伤。
　　“小师……”随宴看着满桌的药材，唇边露出个笑来，“大姐来救你了，不要怕。”
　　她喃喃着，对着虚空，就像随师还在自己面前似的，可是虚影一晃便消失不见了，随宴对着无尽的黑暗，眼中又蓄起了泪。
　　门外突然有了声音，是宋鸾风过来了。
　　“随宴，睡了么？”宋鸾风的声音向来听着都是温柔的，在这月色如水的夜里，听来也让人心头一暖。
　　随宴赶紧扶着桌子起了身，应道：“没有，夫人进来吧。”
　　宋鸾风便推开了门，可来人不止她一个，后头还跟着个穿了一身夜行衣的人——是秋饶霜。
　　宋鸾风对随宴道：“在后门遇见的，说来找你。”
　　随宴抿了下唇，“是有小师的消息了么？”
　　秋饶霜摘了面上的黑罩，沉着脸，对随宴并没有什么好语气，“你这话倒是好笑，除了随师有关的，我还有其他缘由来寻你么？”
　　宋鸾风看他们两个都有些冲，赶紧出声缓和道：“行了，农庄里人多眼杂，我出去替你们看着……随宴啊，一定要好好想办法，把我的轻舟救出来，知道么？”
　　随宴点了点头，“有劳夫人了。”
　　“诶，诶……”宋鸾风连声应着，替他们掩了门，去一旁守着了。
　　“你有话便说吧。”
　　随宴给秋饶霜倒了杯茶，等他坐下后，自己也跟着坐下了，顺便抓过他的手腕，替他看起了诊来。
　　秋饶霜挣了挣，语气越发不善起来，“你做什么？做出这幅假惺惺的模样，我受伤了，又与你何干？”
　　“我并不是为你。”随宴仔细地查看着他的脉象，边道：“我没有什么医者仁心，不过是需要你助我救出小师，眼下你还不能死罢了。”
　　秋饶霜冷笑一声，任由她去了。
　　“你这身子很弱，血气不足，我给你包一些补血的药材吧。”随宴说完，突然又察觉出了一些不对，皱起了眉，“你服用了什么药？烈性很足，虽说能补气血，可看上去霸道无比，怕是要伤身。”
　　秋饶霜推开了随宴的手，收回了自己的腕子，有些不耐，“不用你管。”
　　随宴便不再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才敢问道：“小师，如何了？”
　　“呵。”秋饶霜抬眼看着她，目光带着十足的讽刺，“自然是要死不活了。秋云山什么人，还用我告诉你？他眼下就以折磨随师为乐，既不会让她死，也不会让她好活……随宴，你推她出来，可后悔过？”
　　这个问题犹如一把无形的刀，将随宴活生生地捅穿了。
　　她藏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绞紧了，因为不安而加快的心跳再度聒噪起来，她干咽了几下，开口道：“我后悔了……我恨不能那晚直接死了，也好过把她推出去……”
　　她说了后悔，可秋饶霜听了，只是更气恼，毕竟后悔也是嘴上说说，没人可以再回到那一夜去。
　　秋饶霜深吸了口气，“我来是告诉你，青云帮的人和司空敬的人都来了，想救随师，应当是有希望了。秋云山身边只有十几个高手，若众人一起出手，当是有胜算的。”
　　“当真？”随宴脸上有了些喜色，急忙问道：“我可以做些什么？能让我见到随师吗？”
　　也不知她是哪里没说对，突然就像触了秋饶霜的逆鳞似的，激得他直接炸了起来，愤怒地站起了身来，“见她？随宴，要不是随师眼下对你怀了滔天的恨，我简直恨不能手刃了你！你还想见她，你有何资格见她？！”
　　随宴，“我，我只是……”
　　“你说你后悔，可这天下人里，后悔的多了去了！”秋饶霜对着她破口大骂，“随师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你在那样的境地下将她推了出去！你就是个疯子，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你何曾对她上过半分心？”
　　“我知道了，我眼下，知道了。”随宴哽了嗓子，“我知道错了，千不该万不该都是我不好……”
　　秋饶霜抹了把脸，身上的伤口被他的动作牵扯着，疼了起来，可一切都比不过心里的钝痛。
　　他忽然道：“你跟我提过随师从前耳上的痣，可我告诉你，你就算去问她，她怕是也不记得那颗痣了……”
　　随宴扬起了头，“这是何意？”
　　“何意？”秋饶霜笑了两声，“我觉得讽刺罢了。随师被你送走，也不过一两岁，她尚且都能记着你，长大后来找你……可你就只记得那颗痣，其余的什么都不顾，难道不讽刺么？”
　　秋饶霜又道：“那颗痣我见过。但是随师被带到赵家后没到一年，她突然发了高烧，意识不清，我去看她时，瞥见了那颗痣。可是等她病好，那颗痣就不见了……我细细想来，大概是赵家人不愿她再回到你身边，所以就将这唯一的标记给抹去了。”
　　“我不管是什么天意还是人为，比起随师对你，你终究是差了十万八万里。”秋饶霜发泄完了一身的怒气，大口喘着气，好久才冷静下来。
　　他抬腿便要走，“话我说完了，救出随师，大抵就是这两日的事情。”
　　随宴一直沉默着，到他要走了，才猛地起了身，从旁边的桌上拿过了一个小包袱递给秋饶霜，“这是……药，你若还能见到小师，千万记得替她上药。”
　　秋饶霜咬了咬牙，用力接过那个包袱，戴好黑罩，很快便潜入了夜色之中，不见了踪影。
　　随宴定定的坐着，大门未掩，夜风轻易便将那微弱的烛光吹灭了。
　　一直到宋鸾风再进来，在一团黑中唤了随宴一声却没有得到应答，待她点燃了蜡烛，偏头看去，只有满脸泪的随宴。
　　宋鸾风心疼不已，走过去将随宴揽进了自己怀中，动作轻缓地拍着她的肩头，“好了，好了……”
　　随宴无声地呜咽着，嗓子狠狠哽了，使她无法发出声音来。
　　“轻舟定能化险为夷的。”宋鸾风摸着随宴的发，安慰道：“她的娘亲，她的姐姐，都在这儿等着她呢。”
　　随宴在她怀里点了点头，兀自哭了一会儿，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抬起了头来，“夫人，夫人……我们有办法联系到青云帮的人吗？”
　　她记起，宋鸾风说是平阳侯替她找到随师的，那么她定然也是认识青云帮的人。眼下想要救出随师，仅凭她们二人和一个身负重伤的秋饶霜，是无论如何也不够的。
　　再说了，还有潭星和随子堂，要救的人如此多，他们三人之力是万万不够的。
　　可惜，宋鸾风也摇了摇头，“联系他们的办法自然是有的，然而我却是不知道的……抱歉随宴，我能做的，也只是豁出这条命罢了。若以命相抵能救轻舟，我定然是愿意的。”
　　随宴抓紧了宋鸾风的衣袖，埋在她怀里，抽泣声慢慢传了出来，她在心里想着，“以命相抵……我又何尝不愿意呢。”
　　小师，是大姐对不住你。
　　---
　　秋饶霜回到了秋云山的宅子里，刚换好一身衣裳便有人来叫他了，说是秋云山要见他。
　　“知道了。”他沉声应下，脑中思索着该如何应对。
　　秋云山要见他，无非是问他身上伤势，又或是他溜出去的事被发现了，要质问他罢了。
　　可这些，对眼下的秋饶霜来说，都已经不足为惧了。
　　临出门时，他想了想，抬手狠狠摁在了自己的伤口上，逼出了一些血迹渗出来，白色的里衣染上了血。
　　做到如此，他这才去见了秋云山。
　　他甫一进门，正对着他坐着的秋云山便看了过来，冲他微微露出一笑。
　　秋饶霜还来不及反应，站在秋云山身边的人便猛地甩出了一支飞镖来，湛湛擦着他的脸颊而过，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你！”秋饶霜咬牙忍下了，这肯定也是秋云山的意思，他暗自握紧了拳，缓步走到了秋云山面前，喊了他一声，“父皇。”
　　“怎的还在叫父皇？”秋云山起了身，和秋饶霜平视着，目光有一丝慈爱，“我都已经不是皇帝了，随意叫便是。”
　　“在儿臣心中，父皇永远是父皇，不会改变。”秋饶霜低眉顺眼着，不敢抬眼和秋云山对视。
　　“是么？”秋云山笑了笑，“做了这么多年父子，你倒是明白我……霜儿，今日是不是又受伤了？”
　　说着，秋云山抬起了秋饶霜的一条手臂，撩开衣袍一看，那衣裳都和血肉模糊的伤口粘合在一起了，他“嘶”了一声，“看着，可真疼啊。”
　　秋饶霜乖巧答道：“儿臣不疼。”
　　秋云山看着他，反问道：“真不疼？”
　　“当真。”秋饶霜看了眼自己的手臂，仿若那就是他人的似的，冷漠道：“想要什么，必然要付出一些相应的代价——这个道理，父皇很早就教给儿臣了。”
　　“嗯，嗯……”秋云山回过头，和方才扔飞镖的男人对视了一眼，“看，我的儿子，就是聪慧、明事理。”
　　那人配合地嗤笑了一声。
　　接着，秋云山又颠来倒去说了些其他，秋饶霜顺着他的意思一一应着，等他疯够了，累了，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了，可这几回他溜出去见随宴和宋鸾风的事，秋云山似乎是真的没有发现。
　　秋云山说困了，秋饶霜便立马垂了头，“父皇累了，便早些歇息吧，儿臣先告退了。”
　　“唔。”秋云山打了个哈欠，看了秋饶霜一会儿，忽然问道：“霜儿，当年你那个妹妹，就是这个随师吧？我昨夜做了个梦，忽然发现这两个孩子的眼神十分相似，当真是有趣。”
　　他这话一出，秋饶霜刚放下的心一下便提了起来，他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立马僵在了原地。
　　“哈哈。”秋云山笑了几声，在他肩上拍了拍，“霜儿莫怕。我既不会怪你当初骗我，更不会怪你如今瞒我……这个随师，和她父亲一样，都让我觉得十分有趣，真是有些不忍心杀了她。”
　　“父皇……”秋饶霜的声音就像锈了似的，发出来的音调格外沙哑、缓慢，他抬头定定看着秋云山，道：“你要，杀了她？”
　　“如今是有些玩儿累了。”秋云山慈爱地看着他，“霜儿，人生一世，有趣的事情和人不多，到我玩儿够的那一天，便也是我活够了之时。”
　　他这话毫无由来，秋饶霜听了一耳朵，却并未听懂。
　　难道秋云山要去死？
　　可这个疯子，把大梁折腾成如今的模样，把随师折腾成了个身世离奇的孩子，真的会死？
　　祸害遗千年，在秋饶霜的心里，他似乎从没想过，秋云山会死。
　　他这脸上一闪而过的一丝担忧被秋云山捕捉到了，他觉得有些新奇，问道：“霜儿在担心我？”
　　秋饶霜又看了他一眼，看秋云山沧桑的一张脸和浑浊的一双眼，半晌违心地点了点头，“父皇突然说这些，儿臣自然担心。”
　　“你这会儿又不是真心了。”秋云山摆摆手，“去吧，明日你可以再去见她一面，也是最后一面了，当做我送你的一份大礼吧。”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84 章
　　“让开。”
　　秋饶霜沉着脸色，对立在山洞口看守的两人道。
　　今日他不必在自己身上割上一刀，这些人自然也得了秋云山的令，双双对视一眼，窃笑着放秋饶霜进去了。
　　山洞内并没有看守的人，秋饶霜越往里走，却不知为何的，心里越发不安起来。
　　等他到了水潭边，亲眼看见了眼前的景象，这才明白了秋云山口中的“大礼”是什么意思。
　　那几条离了随师身的链条，不知为何又到了她身上，手腕、脚腕，还有脖颈，都被冰冷的铁链紧紧拴住了，整个人呈个“大”字软软被禁锢着。
　　穿着一身和了血的白衣的随师脑袋垂往一边，甚至无法判断她是活着……还是死了。
　　那块白玉石还往下沉了沉，离水面几乎没有距离。
　　随师就像被挂在了悬崖边上，往下是深渊，险象丛生，可往上，也毫无生机。
　　秋饶霜整个面部都颤动了起来，他张嘴哽咽着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啊”，像是不可置信，失去了自己最在乎的人那般，又像是疼到了极致才会发出的一声悲鸣。
　　泪水顷刻间模糊了他的视线，秋饶霜哀哀地喊了一声，语气放得极轻，“随师，随师……随师，你看看我啊……”
　　原本，通往水潭中央白玉石的路，是由几块供人踩踏的大石构成的，可眼下那些大石早就沉到了水底去……他甚至没有办法去到随师身边。
　　秋饶霜又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又被水底不断游动的一团白影吸引住，待他辩清了那是什么，瞬间浑身都僵住了。
　　是条大蛇。
　　一条盘踞在潭底的、食人为生的白蛇，那蛇身足有两人粗，若是它冒出了水面……
　　秋饶霜再不敢往下想，一瞬间便跌倒在了地。
　　这水潭……竟然是有机关的。
　　秋云山，原来就是在等着今日，让这条大蛇吃了随师。
　　“随师……”秋饶霜不敢发出声音，可又抑制不住悲伤，他想叫随师一声，想让她醒过来看看自己，可不论他怎么呼喊，随师都像听不见似的。
　　会不会……随师已经死了？
　　“不会，不会的……”秋饶霜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然而整具身体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他的目光缱绻地落在随师身上，落在自己心头唯一一块净土上，可他那眼神是破碎的，就如同他此刻的心一般。
　　那几棵红梅树像是预料到了即将来临的血腥味儿似的，开得越发妖艳了。
　　可若是花朵有灵，看见眼前这一幕，怕是也会被触动。
　　万幸，在秋饶霜快要冒险跳进水潭的时候，随师闷哼了一声，幽幽醒了过来。
　　随师先是冷得一抖，可眼下她连骨子都是冰的，这点寒冷对她来说似乎也不算是什么。
　　她细细喘了几口气，听见了旁边的响动，双眼缓缓地落在了满脸惊喜的秋饶霜身上。
　　“随师，你还活着，你终于醒了！”秋饶霜压着声音，却压不住欣喜，他跪在水潭边缘，又是哭又是笑，“你还活着，真是，真是太好了……”
　　可随师只是木然地看着他，就连眨眼都十分缓慢，半晌，她像是察觉到了白玉石下那大蛇的动静，又被吓得无意识地一抖。
　　啊，是要死了啊……
　　随师闭了闭眼，仅存的一丝意识，被她用来在记忆中梭巡。
　　梭巡什么呢？
　　薄薄的眼皮下眼珠转动着，她本以为自己能找到被称为“幸福”的一时片刻，可是用尽了力气，也不过是在黑暗中越陷越深。
　　原来，这十三年来，她一点也不幸福啊。
　　随师唇边露出了一抹“原来如此”的笑，她再睁开眼，眸中的最后一丝清明和良善终于泯灭殆尽。
　　“陆羽桥。”她这么喊着水潭边的人，“替我杀了他吧。”
　　秋饶霜浑身一僵，在随师喊出“陆羽桥”三个字时，有股暖流慢慢注入到了他心间，像是沉寂了多年的荒芜，乍然春意盎然了起来。
　　陆羽桥缓慢站起了身来，看着浑身被拴着的随师，应了一声，“好。”
　　他接着又哽咽了，“可我……救不出你。”
　　随师冲他一笑，那样惨白的脸，可这笑里是能看出暖意的，她道：“谁最后不是一抔黄土？替我杀了他，我也算瞑目了。”
　　陆羽桥张张嘴，还要说些什么，可随师只轻轻摇了摇头，道：“去吧。”
　　她的声音如能蛊惑人一般，陆羽桥捏紧了拳，眸中含泪，却不再僵持了，而是转过了身，带着一身肃然又萧条的杀意，朝着秋云山去了。
　　待陆羽桥一走，山洞外的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来了，见随师竟然再次睁开了眼，两人还都有些惊讶。
　　“这丫头的命真是硬啊。”其中一个男人感慨完，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猛地打向了水潭上方的一个机关。
　　很快，位于牢笼两侧的两只石狮口中都喷出了冰凉的泉水。
　　那水“哗啦”一声泼洒出来，砸在了潭面上，惊得地下的大蛇都不安躁动了起来。
　　水会越涨越高，随师不是被水淹死，就是被大蛇吃了。
　　两个人做完了秋云山最后交代的事，都叹了口气。
　　他们从那红梅树上摘下一株梅花，旋即离身走了。
　　“那洞里还关了两个，不杀了？”
　　“不杀了吧……横竖也会饿死，我们还是别再造杀孽了。”
　　“呵呵……这话说的，左右还差这两个？”
　　“行了，赶快走吧……”
　　随师轻轻笑了一声，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她高高扬了头，缓缓闭了眼。
　　死神的脚步渐渐近了，然而她心中还有一事觉得可惜——若是随宴也能陪她同去，那就好了。
　　这世上人人有执念，怪她遇人不淑，将全部的执念都系在了这样的人身上。
　　好疼呀……
　　好冷呀……
　　好怕啊……
　　山洞外，随宴一路偷偷跟着秋饶霜找到了此地，她知道随师定然就在里面，可是洞外毕竟有人看守，她不敢轻举妄动。
　　随宴肩背上背着的包袱里，全是各种药，各类药材的香气绕在她周围，熏得她意识都要不清了起来。
　　腰上的伤口还在疼，随宴趴在坡下的草丛里，一动不敢动，屏息注意着上面的动静。
　　终于，她看到陆羽桥出来了，身子如一片破败的树叶，可脚步却意外的坚定，奔着山下去了。
　　不久后，那两个看守的人竟也走了。
　　随宴看着他们走远，片刻不敢多等，直接冲进了那山洞里。
　　她着急忙慌地跑了进去，顾不上里面还有没有秋云山的人，张口大声喊了起来，“小师，小师！”
　　里头正在等死神的人却突然睁开了眼，大抵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又是自嘲一笑——随师啊，清醒点吧，都要死了，怎的还在想她呢？
　　可是紧接着，那喊她名字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随师有些不可置信的，抬眼看向了洞口的方向——有个人影踉踉跄跄的，朝着自己来了。
　　随宴的眼睛适应了洞内的光线之后，人也已经跑进了山洞里。
　　她抬手揉了下眼，赫然惊见一个身上拴满了铁链的人，那人被关在水潭之上的水笼里，水笼外两只石狮，水流正从石狮嘴中不停涌出来。
　　深潭的水已然放了一大半，将水笼中那人的身体淹至了半腰。
　　“小师，小师……”随宴被眼前的画面惊呆了，良久才反应过来这具像是尸首一般的身体是谁，高声喊道：“小师！你醒醒，我来了，姐姐来了！”
　　可她这么喊着，随师却像是呆了傻了，只是将目光紧紧黏在了她身上，并不做什么回应。
　　“机关，有机关的……”
　　随宴去不了水笼，只能在水潭边摩挲了许久，却一直找不到那个关停石狮的开关。她急得原地打转，转头看一眼奄奄一息的随师，看一眼已然淹到随师腰间的水，咬咬牙，脱了鞋，准备直接跳下水潭来开锁。
　　随师湿发凌乱，冷眼旁观着随宴的一切动作。
　　自从随宴进了这个山洞之后，她的全身都像是活过来了，都在叫嚣着——她要杀了这个人。
　　水一寸一寸淹上来，随师嘴角噙着笑，双眼漠然地看着随宴为自己虚情假意地焦急，只觉得可笑无比。
　　然而，看到随宴脱了鞋准备跳下水潭救自己，又想起那条潜在潭底的白蛇，随师到底不想看见随师在自己面前被大蛇撕得粉碎，再一咬牙，几乎是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别过来！”
　　那嗓音沙哑的不行，粗粝不已，像个古稀老人似的。
　　随宴听见她的声音，动作顿了顿，惊喜于随师竟然还愿意同自己说话，一瞬间便红了眼。
　　她扒着水潭边，软着声音道：“小师，别怕，我来救你了，我会将你救出去的……”
　　随师就知道她不会听自己的，喘上几口气，只好又说一遍，“别过来，咳咳……水里有条蛇，你会死的。”
　　“无碍。”随宴早就看到了，却丝毫没有退却，还冲随师笑了笑，“我捡到了你的匕首，管它什么大蛇，斩了就是。”
　　说完，随宴放轻动作，滑进了水池中，尽量动作安静地朝着随师游过去。
　　水将随师的腰身全部淹没了，随师闭闭眼，再睁开，撞上随宴那般担忧的神情，胸中突然重重一痛。
　　真是好笑，救她做什么。
　　随宴准备往潭底潜的时候，随师终于叫住了她，“随宴……你先过来。”
　　那一声直让随宴听得心疼，她游近一些，终于靠近了水笼，踩在了那块白玉石上，离随师只有一臂之遥。
　　离得近了，她看的更清楚了——
　　原来好看的像天上仙子一般的女孩，此刻却满脸都是伤口，肉眼可见的身体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脖子和双手就这么被锁链锁住高高挂起，随宴眼眶都泛起了红来。
　　随师勉强张开一只手，声音一半被水流声吞了，一半被随宴听去了，“将刀鞘扔给我。”
　　四师叔做的刀，就连刀鞘都是顶好的，玄铁制成，极有分量，眼下能用。
　　随宴明白随师自有打算，赶紧将那把匕首拿了出来，稳稳地将刀鞘扔向了随师的掌心。
　　“小师，”她哽着嗓子，“当心啊……”
　　十指被夹得肿胀起来，重重的刀鞘砸过来时引起一阵连心的疼，随师哼了一声，皱着眉受了，抓紧了那个刀鞘。
　　而后她艰难仰过头，瞄准其中一个石狮嘴中含着的石球，正是方才那两个人是打开的机关，她手腕使力，将刀鞘对准那个石球刺了过去。
　　铁与石头发出一声撞击声，触动了水潭的开关，两只石狮嘴里的水当即便停住了。
　　随宴感觉头顶一轻，立马欣喜了起来，“小师，水停了，我赶紧开锁，让你出来……”
　　随师高高扬着头，看着随宴用那把匕首使劲砍着水牢外的锁，感受着白玉石下越发躁动的大蛇，她却奇异地再生不出什么假想来。
　　放在从前，她大抵会觉得——随宴竟如此在乎我。
　　放在眼下，她只觉得——随宴，若你死在了此处，我会跟着你去的。
　　半个身子泡在水中，脚下的水流越发激荡起来，随宴明显感觉到了那大蛇的游动。
　　可她不敢懈怠，随师要紧，她满脑子只剩下这一个念头。然而毕竟只有蛮力，那锁链有了裂痕，却迟迟不见断裂。
　　随宴背后是冷汗，额上是热汗，她感受到了随师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那么冰冷，冷得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
　　终于，在她五指都磨出了血的时候，那锁链终于“叮”一下应声而断，随宴浑身一松，赶紧开了水牢的门，几下游到了随师面前。
　　她有些怔愣。
　　眼前这个……这个看上去没了生气的人，是她的小师吗？
　　随宴声音发颤，喊了随师一声，可随师在看到她之后，身体却猛然抖了起来，筛糠似的，停不下来。
　　随师低着头，身子哆嗦着，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怜。
　　一个人是有多可笑、多天真，才会指望着曾经抛弃过自己一次的人能够黏上自己心上的那块疤？
　　全天下，是不是只有她随师这一个傻子？
　　随宴给她买新衣裳、给她撕鸡腿、给她挑鱼刺、抱着她睡、对她笑、柔柔喊她小师…
　　林林总总，原来竟都是镜花水月，石头往湖里一砸，就全都幻灭了。
　　只有她这个该死的傻子，傻到以为那些就是对自己的爱了。
　　可随宴怎么会爱她，随宴为何要爱她？
　　她不就是活该被抛弃，早在出生那年就该死了么？
　　随师浑身发冷，身体几乎感觉不到温度，她全部的力气都在手上，用指甲来掐住掌心的软肉。
　　她必须要让自己时刻记得那种刻骨的痛感，才能彻底杀死那个对随宴还有所期待的傻随师。
　　随宴眼中蓄满了泪，很快便滚滚而出，她想用手碰碰随师的脸，可靠近了，却又猛地往后一缩——她害怕了。
　　随师看着她靠近又远离，微微一勾唇。
　　一颗心已经烂透了，此刻再怎么捅也不会痛了。
　　随宴身上是一双素白的衣裳，随师的眼睛便追着那抹雪白的袖口，看它再次缓缓靠近自己。
　　她甚至看见了随宴在伸手时，湿透的衣裙和长发黏在身体上，她无法遮住的细白脖颈也露了出来。
　　那么细，那么脆弱，像是只要她伸出手抓紧，就能捏碎似的。
　　随宴看着披头散发、浑身湿冷的随师，发觉她此刻竟比当初倒在丹枫堂门口前还要伤得重，让她都不知道还有哪里是自己能下手碰的。
　　“小师……”随宴摸了下随师的脸，触手像块冰一般，她不敢再触碰了。
　　她甚至不敢再看了，只能哽声说道：“小师，你，你这束缚该如何解开？我要如何，才能……”
　　随师注视着随宴为自己落的泪，观赏了一会儿，又朝随宴伸了手，“匕首，给我。”
　　“好，好……”随宴赶紧将匕首递给了随师，怕伤着她，刀尖都是对着自己的。
　　接过匕首的时候，随师脑子里猛地有了个想法——她要是就着眼下的动作一推，能够正中随宴的心口，必死无疑。
　　于是，随师的目光又在随宴脸上转了一圈。
　　然后她发现，她似乎还是舍不得杀了这个人。
　　原来……她还是会对她心软。
　　随师咬着牙，手起刀落，蓄起了一些力气，狠狠斩断了那些拴住自己的铁链。
　　等那些铁链落入水中，她终于一身轻松，轻松得只要一闭眼，就再也不能睁开。随师甩了甩脑袋，突然一偏头，看见了一只硕大的白蛇头。
　　那匕首还在她手中，随师猛地一拉随宴的腕子，同时将那匕首朝着大蛇的头刺去。
　　匕首贯穿蛇头的时候，她借了白玉石的力，提了一口气，带着随宴跃出了水潭，两个人重重摔在了梅花树下，重重喘着死后余生的大气。
　　“小师，小师……”随宴起了身，突然发现随师的眼神和神态不对，赶紧上前了一些。
　　她伸手抓住了随师的一只手腕，喊道：“大姐来了，是大姐来了，别睡……求你，别睡……”
　　“大姐？”随师双眼眨得极其缓慢，突然出声，随宴还听她轻轻笑了一声，“是大姐来了啊，大姐来救小师了吗？我好冷啊，大姐怎么不过来抱抱小师？咳咳……”
　　随宴听见随师开口的那刻，眼中的泪便奔涌而出。
　　她怎么想得到，秋云山会做到如此地步。
　　她怎么想得到，随师被带过来后竟会经历这些。
　　她为了一个随子堂，到底都做出了些什么啊？！
　　随师动了动身体，颤颤伸出另一只比死人还惨白的手，递向了随宴，“大姐，小师好冷啊……”
　　“我，我……”随宴止不住自己的泪，扑上前，一把抓紧了随师的手，她几乎摸不到什么温热，哭得更凶了，“小师，对不起……”
　　她想抱抱小师，可是又怕她疼。
　　她想道歉，可是又怕她恨自己。
　　随宴抱紧了随师发软的身体，只能不停哭着告罪，“对不起小师，我没想到会是这样……小师，你抬起头看看我好不好？你哪里疼，我带了药，大姐给你上药……”
　　随宴这一生至今都活得有些没心没肺，她从不觉得自己亏欠了谁，甚至还因为保了随子堂的命、养了随家几个和她没有血亲关系的孩子，有时会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大善事。
　　可是就在此刻，她发觉自己大错特错，她对随师，显然已经欠下了这一世都还不完的债。
　　在她忙着忏悔的时候，随师被她搂着的身体却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抖了，相反，它安静得很，像是在预谋着什么似的。
　　“大姐。”随师垂着头，用自己那沙哑的声音问道：“大姐疼吗？”
　　“疼，我心里疼……”随宴哭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她从来没有这样痛过，好像一颗心被人捏在了掌心里，马上就要粉碎湮灭。
　　“哈。”随师抽回自己的手，终于肯抬头看随宴一眼，对上那张自己从没见过的悲伤的脸，她却只是冷冷一笑，“疼就好。”
　　随宴看见了那双像寒潭一般的眸子，来不及反应，眼看着随师像头第一次吃人的狼崽子一般亮出了自己的獠牙，凶狠地朝着自己扑了过来。
　　第一口，咬在了随宴的脖子上，温热的血顷刻染红了利牙，随师感受到了浑身上下的唯一一丝暖意。
　　随宴疼得全身一抖，她咬紧牙关，却没忍住出口的痛呼，“啊……”
　　这样的热意，这样的声音，随师愉悦地发现，自己原来想要的，就是这个。
　　她舔舐干净渗出来的鲜血，双眼都发红了，说不清是杀意还是疯意溢满了她的眼眶，落在随宴眼中，变成了一阵胆寒。
　　“小师……”随宴那么害怕，却一下都没有挣扎，她又痛，又苦笑着，“小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罢，你就是要我这条命，你也拿去……唔——”
　　随师第二口咬在了随宴的嘴唇上，堵住了她后面全部的话。腥甜的血味儿从唇缝中溢了进来，随宴的下唇再次被咬出了血，疼得她连肩头都开始发抖。
　　随师的双手用力地捏紧了她的双肩，不允许随宴发抖。
　　随宴赴死一般决绝地闭上了眼，眼下就是随师想一口一口生吃了她，随宴都不会反抗。
　　她从前从来不知道，原来将自己在意的人送向虎口，是这般心痛的感受。
　　她不愿欠随师半分，若是这条命能换来随师的原谅，她是不是也算没白活这一世？
　　什么定安候后人，爱如何就如何吧。
　　什么随家的孩子，爱如何就如何吧。
　　只是小诗，她的小师……务必要好好的。
　　可随师在吻上随宴后，却僵住了自己所有的动作。
　　她的白齿还死死咬在随宴冰凉的嘴唇上，原意只是想让她闭嘴，可唇瓣相碰的感觉却勾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的心，那颗死了许久的心，竟然开始跳起来了。
　　随师瞪大了双眼，手掌心里随宴的肩头还在轻微地发着抖，鼻腔里还溢满了随宴的血味儿。
　　她原本是打算要一口一口生吃了这个负心人，可才第二口，这该死的第二口，她竟然咬错了地方。
　　那颗心又跳起来了……跳起来了，她就不想杀随宴了。
　　跳起来了，她就，又会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来了。
　　随师垂下纤长的眼睫，看着随宴微颤且紧闭的双眼，像是着了魔一般，对着自己的大姐，自己的师父，恬不知耻地伸出了舌头，一口一口地将她唇上的血舔食干净了。
　　是人血都如此，还是只有随宴的血是如此？怎的……这么甜。
　　“嗯……”随宴不知是疼还是不舒服，喉间溢出一声哼，可她脑子里却没有醒悟过来此刻正在发生什么，一半害怕，一半寻死，完全没有功夫去顾及其他。
　　随师于是舔了个痛快。
　　她呼吸都急促起来，意识到自己还想一探那人口中的香甜味道时，随师猛地松开手，往后一退，就像活被鬼推了一把似的。
　　随宴颤颤地睁开眼，还没看清随师，就被她一掌敲在后脑，人沉沉地晕了过去。
　　随师看着随宴在自己面前晕了过去，双手都发起抖来，她在害怕，害怕自己现在身体里涌起的一股冲动。
　　可她几乎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随师近乎病态地注视着随宴的脸，看着她颈上还在往外渗血珠的伤口，眸色更重几分。掠及那抹脆弱的红唇，她好像再也忍不住了，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嘶吼，最后任由本性吞没了自己，她俯下身，寻到那双唇，浑身发着颤，将自己送了进去。
　　是……甜的。
　　太甜了，甜得她一瞬间就红了眼。
作者有话说：
来啦，该虐虐大姐了（认真思考）


第 85 章
　　随师将随宴背了起来，可她的身体实在太凉了，随宴身上的温度慢慢被她汲取殆尽，背上的人都慢慢失了温度。
　　她却顾不上这些，颤抖着双手双脚，费力气地背好了人，穿过那几棵梅花树，到了关着潭星和随子堂的石洞门口。
　　若她没记错，里面的人应当是饿了一天一夜了。
　　随师摁下了开关，石门一开，屋子里立马有了响动。
　　怪只怪石门太过厚重，外面发生了什么，随子堂和潭星毫无察觉，以至于两人见到随师的时候，惊得嘴都快要合不拢了。
　　随子堂饿得头昏眼花，一下一下地爬了过去，“随师？你……大姐？！随师，我大姐怎的了？”
　　潭星也赶紧下了床，头是晕的，脚步是虚的，但是看随师还活着，也算是松了一口气，“随师，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见到了随师背上的随宴，她自然也是惊讶不已，但好歹脑子还能用，问道：“是堂主来救我们的么？”
　　随师却并不打算回答他们任何一个。
　　开了石门算她仁至义尽，毕竟这两个人都是因为自己才会被抓起来，她不想欠下什么。
　　随师转身被要走，可还没迈出去，一只脚腕便被人抓住了。
　　随子堂大抵是感受到随师眼神的异样，看她一身杀气，直觉随宴不能就这么被她带走。
　　可他害怕这样的随师，只好怯怯地发问，“你，你要将大姐带去哪里……”
　　他的手抓的地方，正是铁链磨去随师一层皮的地方，可是随师却像没有痛觉似的，冷冷回了头，看了随子堂一眼。
　　只这一眼，随子堂便被吓得松了手，可他还记得油烟墨和剑架，记得自己同随师之间建立的友情，不死心地喊道：“你放下我大姐！你是不是恨她，你是不是要杀了她……”
　　他的话音刚落下，随师便猛地抬起一脚踹了过来，正中随子堂的胸口，踢得他的身体如轻羽一般跌出一丈开外，狠狠砸在了石墙上。
　　这一脚下去，随子堂只觉得心脏脾肺肾都错了位，哀嚎一声，捂住自己的肚子，疼得原地打起了滚来。
　　“别碰我。”
　　随师冷冷道：“滚。”
　　潭星惊呼了一声，赶紧跑去扶起了随子堂，等她再抬起头来，随师早就带着随宴走远了。
　　随子堂使劲推她，“你快去，快去拉住她……大姐会死在她手里的，快去……”
　　“我，我……”潭星左右为难，面露难色，最后往地上一坐，抹起了眼泪来，“你就瞎说吧，我才不信……我不信随师会伤害堂主。”
　　随子堂呜呜哭了起来，骂她，“你是个傻子！你就是天下最大的白痴！哎呦——大姐那回推她出来顶罪，但凡是个人，她能不记恨么？！”
　　他恶狠狠道：“潭星，我告诉你，大姐若是出了事，都是你的责任！”
　　他的话放得狠，气得潭星眼前的星星更多了，她猛地一推随子堂，让他滚得更远了。
　　“不会的，不会的。”潭星这么安慰着自己，“随师说过，最喜欢的就是她师父，是堂主……她不会伤害堂主的，一定不会。”
　　---
　　陆羽桥快步下了山，袖中的手死死捏了一把短刀，他步子迈得又大又快，简直是带着屠戮的心思，一直到了山脚下。
　　可他往秋云山的宅子赶时，却惊见街面上人影错乱，个个嘴里喊着，“起火啦，起大火啦！”
　　他胸中一跳，像有所感似的，抬头辩了辩那熊熊燃烧的烈火冒出来的黑烟，发现那方位正是秋云山住的宅子。
　　“不，不……”陆羽桥霎时混乱了起来，他冲进拥挤的人群，越走近了，那滔天的火光便也越发明显了。
　　有人来来回回提水灭火，陆羽桥抓住其中一人问了问，“这宅子里，可有人在？”
　　“哎呀……”那人像是不忍说似的，摇了摇头，“有个人影，疯子一般，在那大火中哈哈大笑，真是怪吓人的……”
　　说完了，那人挣开陆羽桥的手，又赶紧打水救火去了。
　　秋云山……死了？
　　陆羽桥愣愣站在原地，任由人来人往，他被推搡了好几下，可就如同丢了魂一般，脆弱得一碰即倒。
　　他怎么能死……
　　他要死，也该死在自己手里的。
　　他就这么随着一场大火去了，那么自己这么多年受的折磨，该去找谁讨要？
　　陆羽桥茫然地望了望四周，不出意外的，他看见了青云帮的人，甚至还看见了那大梁帝身边的一个臣子……
　　火是他们放的，人是他们杀的。
　　这场戏，最后是由他们收场的。
　　不，不会的。
　　猛地，陆羽桥心中涌起了一个声音来——秋云山此人，若就这么死在了火中，那是不可能的。
　　他是个疯子，他怎么会安稳去死。
　　陆羽桥抹了把脸，想起随师对自己最后的嘱托，眼神又再次狠厉了起来。
　　他静下了神，努力地想着，秋云山若弃了老宅，会往何处去……
　　他会去哪儿，去哪儿……
　　都京！
　　陆羽桥猛地有了答案。
　　秋云山念念不忘之地，念念不忘之过去，都在这个地方。
　　“对，一定是回都京了……”
　　陆羽桥打定了主意，目光在街面梭巡了一圈，看见了一匹拴在客栈前的马，他一把冲了过去，砍断缰绳，当即驾着那马，朝着都京的方向去了。
　　秋云山若要逃，想必也是准备好了的。
　　然而，从此处回都京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先入佘州，再达庆余，最后穿过一条大河，才能抵达都京。
　　去佘州的方向，也只有一个。
　　陆羽桥大口喘着气，那马像是也感受到了他的焦躁不安，撒着蹄子哼哧哼哧地跑着，一人一马都像是疯了，火烧屁股似的，奔得太快，甚至连眼都睁不开了。
　　半个时辰不到，陆羽桥果然在官道上看见了一辆马车，赶车的人正是遥落，两个骑着马的男人也正是方才他在山洞口外见到的。
　　注意到陆羽桥来了，那两个男人勒住了马，纷纷掉了头，意图拦截住他，好让秋云山赶紧逃走。
　　“呵。”陆羽桥亮了兵刃，唇边漾出抹笑来，眼里闪着奇异的光彩，“就凭你们，也想拦我？”
　　那两个男人武功不弱，听见他这狂悖的语气，双双对视一眼，狠狠夹紧了马背，举着剑就朝着陆羽桥杀了过来。
　　刀剑相接，发出刺耳的声音，陆羽桥毫不畏惧，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杀意也是前所未有的浓烈，简直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手起刀落，全身的伤像是都消失了，他只有无穷的力气，和无穷的恨意。
　　两相裹挟之下，那两个江湖高手纵然见惯了生死和肃杀，还是都纷纷感受到了一股必死的凉意从脚底下窜了出来。
　　“找死！”其中一人怒吼一声，一脚踩在马背上，高高跃了起来，将那剑从上至下地朝着陆羽桥刺了过去。
　　陆羽桥也腾空跃了起来，他飞身转了一圈，躲开了那致命的一击，不待那人回身，便快速回手，将那短刀直接刺进了那人的脑袋中，扎了个对穿。
　　“噗呲”一声，短刀被他拔了出来，鲜血喷溅出来，洒了他满脸。
　　陆羽桥感受到这血的热烈，仰头笑了起来，“哈哈……”
　　他再度低头，双眼都通红了起来，看着唯一剩下的那个男人，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燃烧了起来。
　　他从来没觉得如此肆意过。
　　陆羽桥举着那把短刀，一招又一招地袭了过去，那男人好歹也是教他武功的人，可却竟然不敌眼下这疯了一般的陆羽桥，身上被他砍了一刀又一刀。
　　手臂、腰、腹、大腿、小腿……
　　陆羽桥打落了那人的剑，追着对方，像是追逐猎物似的，丝毫不闻对方嘴里的哀嚎和痛苦，只是一下又一下地砍着他。
　　他甚至会恍惚，这一刀，砍的不是人，而是他过去全部的仇恨与苦难。
　　终于，那男人被陆羽桥割破了两只手腕，连着手筋都被挑断了，他痛苦地喊了一声，再也跑不动了，一下跌倒在地。
　　陆羽桥一脚踩上他的胸口，双手举着短刀，眼都不眨的，直接从他的眉心扎了下去。
　　周围鸟兽惊动，官道上春风裹挟，吹热了那飘散不去的血腥气。
　　陆羽桥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了。
　　他大口喘着粗气，望了眼秋云山离去的方向，再次拔了短刀，上了马，朝着那方向疾驰而去。
　　秋云山纵然是在狼狈地逃命，可却依然是不疾不徐的。
　　遥落在外恨不能将那马车赶到飞起来，他坐在不住摇晃的车厢里，只是静静闭着眼，唇边挂着一抹笑意。
　　来杀他的人，是他的儿子。
　　对于这一点，他觉得既欣慰，又放松。
　　陆羽桥很快便追了上来，遥落被迫驾着马车往好逃的地方走，那马车离了官道，上了一条更加颠簸的小路，秋云山在车里晃得更厉害了。
　　陆羽桥穷追不舍，死死咬着牙，视野范围内只剩下那个车厢，和那车厢里的人。
　　所有人的命运，就因为这个疯子，完全改变了。
　　随师，他陆羽桥，当年船上那些孩子和父母们……
　　随家园，定安候一家，整个大梁……
　　他今日，就要亲手结束这场闹剧。
　　以我之手，解这世间之结！
　　遥落逃着逃着，慌不择路，竟然将马车驱到了一个悬崖之上。
　　真不知是天意，还是命运使然。
　　她勒紧了马，跳下马车，举了剑对着赶来的陆羽桥，满脸的警备，还带着背水一战的孤勇。
　　陆羽桥胸口不住起伏着，他不看遥落，只对秋云山道：“父亲，下来吧，儿子有话同你说。”
　　遥落眉头一跳，赶紧回头道：“王爷，不要下来！”
　　可那秋云山哪儿是个贪生怕死的，他在马车里笑了几声，很快便掀了车帘下来了，走到了遥落身边。
　　秋云山看着陆羽桥，微微一笑，道：“霜儿，父亲来了。”
　　陆羽桥听见那声称呼，只觉得浑身像被诅咒束缚住了似的，他捏紧了短刀，盯着秋云山的眸子，沉声道：“这么多年了，忘了告诉父亲，我不叫秋饶霜，我叫——陆羽桥。”
　　“哦？”秋云山脸上浮起些失落，但他很快又道：“那我该叫你什么，桥儿？可若你是桥儿，你就不是我的孩子了。”
　　陆羽桥胸中的恨意快烧起来了，他恨恨道：“孩子？你何时将我当做孩子看待了？没有你，我怎么会失去双亲，没有你，我怎么会成了天下人的笑柄……可你如今对我说，我是你的孩子？！”
　　秋云山张了张嘴，像被错怪的孩子似的，无法张嘴辩驳了。
　　陆羽桥再不想废话，转头冷冷看着遥落，“我念着潭星视你如姐，不杀你……可若你要拦我，我只能不留情面了。”
　　遥落木着一张脸，只是摆出了作战的姿态，将秋云山护在了身后。
　　“好，好……”陆羽桥点了点头，猛地朝着遥落冲了过去。
　　他的招式狠厉，次次要命，遥落吃力地抵抗着，身上多了许多伤口，看着对自己满脸杀意的陆羽桥，遥落眼前却恍然出现了其他几张脸。
　　关切自己的随宴。
　　挨自己骂的随清。
　　甜甜叫姐姐的潭星。
　　她也……曾经感受过这人间的暖意啊。
　　“啊！”
　　遥落走了神，被陆羽桥打落了手上的剑，陆羽桥的刀直直冲着她的脖子来了。
　　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遥落突然就泄了全部的力气，闭上了眼，静静地等着自己死的那一刻。
　　她想着，秋云山将自己捡回来，找人教她武功，虽之后给她下了毒逼迫她受其驱使，可她和陆羽桥不同，没有秋云山，就根本不会有她。
　　这份恩情，还到了今日，也该了了。
　　于是遥落惬意地，等着解脱的那瞬间来临。
　　可是意外的，那刀却并没有刺进自己脖子。
　　遥落猛然睁开了眼，发现陆羽桥早就闪身去了一边，死死地勒住了秋云山的脖子，像是拎一只濒死的鸡崽子似的，将他不断地推向悬崖边上。
　　陆羽桥使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双手就像是黏在了秋云山脖子上似的，一分都不肯松开。
　　可这个疯子，哪怕整张脸都憋红了，却还是嘴角带着笑，努力仰起头看着蓝天，要看这人世间最后一眼。
　　秋云山想着，他曾要撕裂这人世间虚伪的假面，眼下来看，他是成功的。
　　他做到了，他把这天下搅得天翻地覆，无人快乐，无人知足，所有人都同他一般痛苦。
　　这便够了，够了……
　　“啊——”
　　陆羽桥嘶吼了一声，通红的双眼看着秋云山，冒了青筋的手死死掐着秋云山，他猛然一使力，生生将秋云山推出了悬崖外。
　　随师，随师……
　　受你所托，全你心愿，我终究是杀了他。
　　陆羽桥这么想着，再也收不住身体的力，身体也飞出了悬崖外。
　　他眼一闭，打算就这么跟着秋云山一同跌下去好了。
　　他也算活够了，这世上，也没什么留恋了。
　　可是背后猛地袭来一股力，有人拼命抓了他一把，陆羽桥的身体在那股力道下被拽了回去，可是与之交换的，是遥落无法控制地飞向悬崖的身体。
　　陆羽桥猛然睁开了眼，看见了不住下跌的遥落，最后只见到了她唇边一抹安然的笑意，像是满足，又像是累了，想要休息了。
　　底下山谷风声猎猎，两具身体砸下去，却悄无声息。
　　唯有鸟雀惊起，扑棱棱飞了起来，又齐齐朝着远天去了。
　　天光扎破，一直阴沉沉的天色，终于亮起来了。
　　死了，都死了。
　　秋云山……死了。
　　陆羽桥跪在原地放肆地笑着，可眼角却有泪不停地的往下流，他想高兴，可是最后却只能哭出来。
　　“结束了，结束了……”
　　他如此说着，却不知是在宣告什么，还是在安慰着自己。
　　这场横亘十多年的闹剧，终究是在一个无人知的悬崖边上，悄然落幕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86 章
　　白三九和江新添循着官道一路找了过去，等见到沿途的惨况，才知道这里不久前都发生了些什么。
　　他们跟着那扭曲混乱的车辙，找到了那悬崖边，秋云山不见踪影，两人只捡到了晕死过去的陆羽桥。
　　悬崖边上有脚印，一直拖拽到了悬崖底下去。
　　江新添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立马往后缩了一脚，“这，这是被推下去了吧……”
　　白三九仔细研究了下地面的脚印，大概勾勒出了不久前这里发生的事，沉眉点了点头，“此处有三个人的脚印，怕是下去了两个。”
　　“咦——”江新添恶寒地抖了抖，偏头又看见了陆羽桥，发愁了，“师父，这家伙在战场上阴了我们好几回呢，若是他杀了秋云山的话，那，那……我们要救他吗？”
　　白三九叹了口气，“人生多有不易，善恶并非分明。他的对错也不该我们来论，先带回去吧，自是要交给当今陛下来决断。”
　　江新添当然听话，他把陆羽桥扔到了马背上，自己也翻身上去了。
　　要走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秋云山死了。
　　害死他爹娘的人……死了。
　　这个秘密他本是不知道的。
　　可是这么多年来，他唯独过不去的心结就是这个，几番查探，才知道了真相。
　　江新添低头看着马背之上的陆羽桥，突然微微笑了一下，也不管他能不能听到，凑到他耳边，轻声说：“谢谢你啊，小桥哥哥。”
　　他自此再无仇恨，往后，可以活得更洒脱、自由一些了。
　　“驾！”
　　江新添带着人，骑着马，尘土飞扬，他飞快追上了白三九，将全部的往事都抛在了身后。
　　两个人回了瑞城，平阳侯暂且住在随海和随河的宅子里，得知瑞城发生的事，他自然是无法回佘州，只好先来这里了。
　　白三九把陆羽桥交给了平阳侯，平阳侯思索了一会儿，做了决定，“找两个人，快些押他入京吧，是生是死，就看造化了。”
　　“是。”白三九得了令，赶紧带着江新添下去了。
　　平阳侯叹了一口气，没多久，像不过瘾似的，又叹了一口。
　　程青云起身走了过来，抬手放在了他的太阳穴上，替他按揉了起来，“行了，别叹气了，你这病还没好透呢。”
　　“随师还是没找到？”平阳侯根本安不下来心，“眼下秋云山已死，按理来说该太平了，可，小师怎的又……”
　　程青云道：“宋夫人我也接回来了，她说跟着不见的，还有随宴……我猜测啊，会不会是随宴带着随师走了？”
　　平阳侯回过了头，看着他，不解道：“为何要带她走？你们都说那山洞里尽是血，随师怕是受了一阵折磨，如此时候，不带她回来疗伤，还能去哪儿？这人不见了，也不见你们着急，派多少人出去找了都？”
　　程青云平白无故遭了他一顿训斥，立马甩手不干了，“行——那我去随家问问，好歹也有两个孩子被带回来了，应当是知道的。”
　　“快去快去。”平阳侯摆了摆手，打发什么似的，“没问到，你就别回来了啊。”
　　“嘿。”程青云笑了起来，“到底拿我当什么了？好端端的一个帮主，倒成你的小厮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可还是赶紧动了身，前往随家老宅，先去见随子堂和潭星了。
　　但随家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自从那日随海、随河、随清回来没见到随宴人之后，三个人心里都是一跳，立马知道出大事了。
　　没多久他们发现随文礼也不见了，随海惊得连咳了许久都没停下来。
　　可到底是自己的弟弟，她清楚，随文礼不会再回来了。
　　之后几天，日日度日如年。
　　司空敬带着司空弥赶来了，司空弥见到了随清，见着这位“嫂嫂”，下巴就差没砸在地上。
　　他手里还提着那盒早已不能吃了的蟹粉酥，简直是递过去也不对，不递也不对，哆哆嗦嗦的，连话都说不明白。
　　司空敬一到随家，了解秋云山都过来做了什么之后，立马就出门找人去了。
　　司空弥被迫和随清呆在一个屋檐下，眼睛觑一觑五官清秀身段也清瘦的随清，想起自己那已经走了的老爹，哀哀叹了口气。
　　司空家，到底是要靠他了。
　　可他也知道了一个好消息。
　　当年那个在学塾里老是揍她的随宴，竟然就是这家人的大姐！
　　这些孩子就是当年随家园的孩子！
　　更好的消息是，随宴还没嫁人！
　　他又给乐坏了，于是在随家老宅里，每天只见随海和随河唉声叹气，随清跟着司空敬忙里忙外找人。
　　司空弥却不断流连在北屋外头，想要一睹随宴闺房。
　　终于，他们等到随子堂和潭星被人给送回来了。
　　随海和随河惊喜得都要哭出来了，司空弥溜去前厅的时候，听着随子堂呜呜咽咽的说着发生了什么，他便躲在了门外偷听。
　　等听到说“大姐被，被带走了，呜呜……”时，他猛地急了，当即冲进了前厅里。
　　司空弥怒吼道：“什么？！随宴被带走了，诸位放心，我一定将你们的姐姐带回来！”
　　随子堂还在哭，随海和随河脸色复杂地看着他，潭星则是一脸的茫然。
　　司空弥说走就走，立马收拾好了东西，冲出门的时候却撞见了司空敬和随清。
　　他突然发现司空敬竟然受了伤，腹部还插着把刀，见到司空弥时，奄奄一息地瞥了他一眼。
　　司空敬是在街面上遭受了袭击，那人直奔他而来，刺中他之后便当街自刎了。
　　但司空敬不用脑子猜都能明白，这大概是秋云山埋的最后一颗棋，但秋云山已死，那人到底也没下死手。
　　随清可给吓坏了。
　　他哭着把司空敬给带回家来了，好在那老大夫也跟着司空敬回来了，眼下已经派人去叫了。
　　司空敬意识散着，却还能认出司空弥来，他微弱地喘着气，问道：“去，去哪儿？”
　　随清骂他一句，“你都要死了，还管这个？！赶快跟我进去！”
　　“我……”司空弥进退不是，看着随清把司空敬搀进去了，没多久，那老大夫也快快奔来了，脚步如风，真是老当益壮。
　　他在门口犹豫一会儿，猛地想起了因为私自出门而被抓了的潭星和随子堂来，最后紧了紧手，果断掉头了。
　　“外头危险，危险啊……随宴，对不住啊，我不能去救你了……”
　　他哀嚎一声，又冲着司空敬可劲折腾去了。
　　程青云来的时候，就看见随家乱成了这副模样。
　　“这，我……”
　　他抓住这个，在哭。
　　抓住那个，还在哭。
　　一屋子没完没了了。
　　“呜呜，大姐……”
　　“司空敬……”
　　“小桥哥哥……”
　　程青云：“……”
　　可真是锅杂粥。
　　好在随海先清醒了过来，眼角还含着泪，迎了上来，颇为冷静地把情况都对他一一说明了。
　　程青云听完了，感激道：“行，随姑娘，我都明白了。侯爷和宋夫人都还等着呢，我就先回去了。”
　　随海点了点头，脸上还留着泪痕，“有劳了，多谢你们救出我弟弟和妹妹。”
　　程青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赶紧溜了。
　　青云帮的人住的地方离这老宅子不远，他得顺道去提点一番，没事少来随家老宅，烦心的很。
　　随河发现近来随海真是越来越爱哭了，她纵然心里也担心大姐，可是她想的和潭星是一样的，随师就算再恨，也不至于杀了随宴。
　　这么想着，她上前环住了随海的身体，将人圈在了自己怀里，心疼地替她擦着泪，“别哭了，别哭了啊，随海……”
　　随海推开她的手，别开了脸，吸了口气，“让我静静吧，河儿。这个家……这个家如今，太乱了。”
　　“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呢。”随河捻起随海耳边几缕碎发，替她别去了耳后，安心地冲她一笑，“放心吧，你想静一静的时候，我替你和大姐看着家便是。”
　　随海看着她，半晌后，点了点头。
　　随河把人扶进屋子里去休息了，一直候在床边，直等到随海入睡了，她这才轻悄悄地在随海脸上亲了一口，手脚放轻，出门去看司空敬了。
　　那一刀刺得着实有些深，随河去的时候，满眼都是鲜红的血迹，看的她眉头抽了几抽。
　　随清站在一边，帮不上忙，放不下心，急得满脸都是泪，可他还不敢发出声音来，怕司空敬会担心他。
　　随河走上前，并不说些什么，只是握紧了随清的手。
　　随清扭脸看着她，嘴一撇，压着声音喊她，“三姐……”
　　“会没事的。”随河拍了拍他的手，“老大夫还没说什么呢，哭成这样，像个什么样。”
　　随清抬手擦了脸上的泪痕，看着意识早已昏沉的司空敬，还是憋不住自己的眼泪。
　　良久，老大夫终于替司空敬止住了血，又替他把了个脉，这才放心地摸了把胡子，站了起来，“行了，死不了。”
　　随河问道：“大夫，他这伤势需要养多久呢？”
　　老大夫道：“少则一月，多则两月。这口子是有些大，怕是之后会经常疼，看护的人多上些心便是。”
　　随清赶紧应道：“我会仔细小心的！有劳大夫了……”
　　那老大夫看了随清一眼，又看了看司空敬，鼻子里哼出一声，留了两张药方，背起自己的医箱走了。
　　天也晚了，潭星和随子堂两个人在庖屋里好一阵闹腾，总算端出来了两碗能吃的菜，赶紧跑过来喊他们了。
　　随河看随清不愿离开，也不多劝他，让随子堂准备些饭菜给他送过去。
　　饭桌上，气氛有些低沉。
　　随河算是看上去比较精神的了，她瞥见随子堂做事做得漫不经心，用筷子敲了他一下，“想什么呢，快去给你四哥送饭。”
　　随子堂看了看因为嘴挑而迟迟难以下筷的司空弥，抿了抿嘴，凑到了随河耳边，小声问道：“三姐，四哥是不是和那个司空敬……”
　　他说到这里又顿住了，像是不好意思再继续说下去似的。
　　随河看了他一眼，认真问道：“你不喜这般？”
　　“我，我……”随子堂加快了夹菜的速度，嘴上磕巴了几下，应道：“是有些吧……这断袖……毕竟，毕竟不为世俗所容。”
　　他的话一出，司空弥也听见了，当即就不乐意了，“你是随宴弟弟吧？真是和你姐如出一辙，古板极了……断袖又如何，真心相爱，怎就不行？”
　　司空敬和随清的事，就算要骂，也得是他们司空家的人来骂！
　　司空弥哼了一声，夹走了最后一只鸡腿。
　　随子堂挨了他的骂，可气的是，随河和潭星都没帮他回嘴。
　　他只好飞快弄好了给随清的饭菜，端起来一溜烟跑了。
　　随河吃着自己的，突然对司空弥道：“你倒是看得开。”
　　“是我亲哥啊，我能看不开么？”司空弥说完，又突然记起这是随宴的妹妹，赶紧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继续道：“这孔子说了，有教无类，在我看来，相爱也是无类的……妹妹，你说是吧？”
　　随河咬着筷子尖笑了笑，半晌笑道：“没错，就是如此！”
　　司空弥成功讨了随河的欢心，心里更舒坦了。他想着，等随宴回来了，看到她的家人都十分喜欢自己，到时他们的婚事就好说了……
　　随子堂给随清送来了饭菜，可随清丝毫没有要动筷子的意思，只是呆呆地盯着司空敬看。
　　“四哥。”随子堂喊了他一声，“先吃点吧。饿着的滋味，不好受的……”
　　他深有所感，饿久了，眼下真是见不得有人不吃饭。
　　可随清瞥了他一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随子堂来劲了，非要劝着随清把这饭吃下去不可，他琢磨了一会儿，从旁边拿了纸笔过来，边写边念道：“正月二十八——晚饭未吃——”
　　随清的耳朵动了动，猛地转过了头来，“你干嘛呢！”
　　随子堂哼哼了一声，“我要记下来，等司空敬醒了，就给他看！”
　　“你……”随清被他气得笑了出来，赶紧扯过那页纸，揉吧揉吧扔了，拿起了碗筷，“我吃，行了吧？真是服了你。”
　　随清吃了口饭，又想到什么似的，抬起了头，“你不准直呼他的名讳，要叫哥哥，知不知道？”
　　随子堂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随清这才乖乖地埋头吃起了饭来。
　　劝随清吃饭的诡计好歹得逞，随子堂满意地看着随清将饭菜都吃干净了，这才收拾东西出去了。
　　他道：“四哥，今夜你若不睡，我也会记下来的。”
　　随清在他后背上使劲拍了一下，气得笑骂道：“滚蛋！”
　　随子堂走了，随清肚子饱了，情绪总算是好了一些。
　　他抓起了司空敬的一只手，贴着自己的脸放着，喃喃道：“快醒过来吧，司空敬，大夫都说你死不了，怎的还睡呢……”
　　随清记起白日里的恐惧感，眼下甚至还会觉得害怕，“要说咱们这一路来的磨难，其实也足够多了罢？等你醒了，我就陪你去都京辞官。你若想留在江南，我就去寻一处好宅子，咱们种些花，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当人对另一个人有了眷恋时，对于未来，自然也是满怀希望的。
　　随清带着满脑子的想象，唇角含笑地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醒来之后，自然又是天亮，日出。
　　磨难已尽，往后便都是圆满了。
　　随河怕随海饿着了，去给她额外煮了暖糯的小米粥，巴巴地端到了床前，柔声喊随海起来喝粥。
　　随海病了之后，睡得越发沉，随河喊了许久都没见有醒过来的迹象。
　　“你……”随河没个好气的看着随海，伸手在她软软的嘴唇上点了几下。
　　她笑道：“我这会儿就是偷亲你几口，你怕是也不会知晓吧？”
　　自从知道随海和她没什么关系之后，随河就越发大胆了起来。
　　可随海也不知是不是病糊涂了，毫不阻拦那些身体接触不说，甚至还有越发适应起来的意思。
　　这样的顺从，可不是把随河勾得险些没了人形。
　　她欣赏了一会儿随海的睡颜，越看越喜欢，可再看下去，粥就要凉了。
　　随河只好把随海半搂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低头去叫她，“随海，随海，醒醒啦……”
　　随海轻哼了一声，慢悠悠转醒了，但脑子还有些迟钝，等反应过来自己在随河怀里时，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能起来……松开我吧，河儿。”
　　“我不要。”随河紧了紧手臂，“我就要喂你吃，赶紧张嘴，啊——”
　　随海脸上浮起个笑，顺从地张了嘴，让随河喂着自己吃东西。
　　随河别提多来劲了，不止喂粥时小心翼翼，见到随海嘴角脏了，又赶紧拽了袖口替她擦干净，还道：“你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随海仰头瞥了她一眼，“河儿还说我，我变成这样，不是因为你？”
　　她投来的目光实在太过温柔，随河险些闹了个红脸，“你快吃你的！”
　　坏了坏了，随海也变坏了！
　　等喂完了一碗粥，随河放下碗，让随海重新躺了回去。
　　“随海。”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心里头是喜欢，脸上是欢喜，轻声道：“待找回大姐和小师后，我有话想对你说。”
　　随海放在褥子下的一双手猛然握紧了，她抓住了随河脸上的几分认真，心里颤了颤，点头道：“好……”
　　有些话，其实，她也想说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


第 87 章
　　“啊嗯……哼……”
　　随宴被勾着唇舌，浑身发着颤，声音都是发虚的。
　　她的手腕被绑在了背后，身上只盖了一层薄薄的褥子，皮肤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脑袋微微扬起，正在承受着随师的予取予求。
　　随师不知道给她吃了什么药，让她无法说话，只能发出一些哼唧的声音。
　　此外，自从她们到了这个陌生地方之后，随师甚至还将她的眼睛给蒙上了。随宴彻底失去了说话的权力和光明，成了个任人摆弄的玩偶。
　　随师亲了个够，撤开时，双眼都是红的。
　　她盯着身下随宴绯红的脸，目光渐渐变得痴迷起来。
　　随师瞥见了堆起的褥子遮不住的脖颈和锁骨，定定看了几眼，良久后，还是起身退开了。
　　“随宴……你这样真乖。”随师摸了摸随宴的脸颊，唇边浮起点笑意，“该吃饭了，你等我。”
　　说完，随宴感觉身边一轻，想来是随师离开了。等到屋子里彻底没了声音，随宴浑身松了力，软软地瘫在了床榻上。
　　她眼下，心中是担心的。
　　随师那日将她打晕了，待随宴醒过来时，她们已经到了一辆马车之上，那马车要去往何方她根本不知道，也根本不在意。
　　随宴只知道，抱着自己的那具身体，冷得像冰块一样。
　　随师微微发着颤，浑身都是伤，可还是紧紧抱着随宴不肯放手。
　　随宴但凡动弹一下，都只会让随师抱得更紧。她那时快被愧疚吞没了，根本没记起随师啃了自己的那一口，只是想着要赶紧起来给随师看看身上的伤。
　　“小师，你松开我，让我给你看看……”随宴挣了几下，终于吵醒了正在发梦魇的人。
　　随师猛地睁开了眼，看见随宴脸上的担忧神情后怔了一瞬，后就忽然笑了起来，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随宴，你是我的。”
　　随宴只是一个劲地去推她，她注意到了，自己那个装药的包袱也被随师提来了。
　　只是马车内部太大，躺下她们两个都绰绰有余，那包袱被扔在了车门口的位置，想要过去拿，就必须要挣开随师的怀抱。
　　再不处理伤口，怕是要留下病根了。
　　随宴那时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想法，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挣扎换来的是随师越发黯淡的眼神。在她又一推的时候，随师终于松开了她。
　　随宴松了口气，赶紧往车门口爬了过去，手臂刚伸出去要够包袱的时候，猛地两只像铁箍似的手便抓上了她的脚腕，将她狠狠扯了过去。
　　马车上铺了绒毯，随宴没蹭着哪儿，只是脚腕上顷刻间多了两个泛红的手印。
　　“你……”她刚回过头，随师就压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透着一股麻木。
　　随师问她，“你要去哪儿？”
　　随宴张了张嘴，刚想解释，又听随师道：“我说你是我的，你听不明白吗？”
　　“小师，你受伤了，你让大姐替你看看……”
　　随宴还没说完，就被随师一嗓子打断了，“你不是我的大姐！随宴，我再也不想，听见你自称我的姐姐……就连师父，你也最好别再提。”
　　随师的眼神越发冷了起来，她突然掐住了随宴的脖子，五指渐渐收力，随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脸色逐渐发青。
　　“我，”随师笑着，哽了嗓子，“我真的没办法了，随宴。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才能留住你。我做你的妹妹，你不要我，做你的徒弟，你还是不要我……哈哈哈哈，随宴，是我活该，还是你该死啊？”
　　随宴听完，原本还在挣扎的一双手忽然就松开了，她无声地流下一串泪，两眼怔怔地看着随师，脸上脸色发青，眼中的歉意却明明白白。
　　她在说：我后悔了，我后悔得恨不能去死了。
　　随师注视着她的眼睛，在随宴就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终于一把松开了她。
　　随宴剧烈地咳了几声，干呕了一会儿，好久才恢复呼吸，坐起了身来。
　　“是我，我，咳咳……”随宴的泪又流个没完了，“我对不住你，小师……小时候，我误以为随子堂才是定安候遗孤，所以，所以才想把你送走，保你安全。这回，这回是因为我必须要做个选择……我爹临死的嘱托就是让我照顾好定安候遗孤，我没办法，只能……”
　　随宴脖子上的掐痕十分明显，她的身体似乎特别容易留下这些痕迹，可她自己却不自知，只是一个劲地解释、道歉，一个劲地哭。
　　她说的都是真的。
　　可随师遭受的，也都是真的。
　　随师将掐了随宴的那只手背在了身后，不住地发着抖。
　　她太冷了，冷到甚至听不清楚也听不进去随宴在说什么，她只能看见随宴身上的红痕，看见随宴不住张合的嘴唇，就像在雪山上注视着周遭唯一的暖源。
　　她既向往，又害怕。
　　那暖源是温热还是灼手，她从前去试探过，可眼下，有些不敢碰了。
　　“咳咳……”
　　随师想张口说话，却突然咳嗽了起来，脸色一下子涨红了，像是有气进没气出似的，吓得随宴立马住了嘴，拽过那个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包银针来。
　　“小师别怕，别怕。”随宴颤抖着手，努力地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她清楚，人冻久了之后呼吸确实容易不畅，施针缓解就好了。
　　随师眼下反倒像被掐住了脖子似的，咳着咳着有发呕的趋势，随宴赶紧剥了她的衣服，在她身上下了针。
　　半晌后，随师缓了过来，能呼出气来了，她身子一软，再没力气折腾，慢慢倒在了毯子之上。
　　马车颠簸，随师的身体左右晃着，像极了那无依的浮萍。
　　随宴撤了针，眼睛却留在了随师身上。
　　除了衣服后，她将那些伤口看得更为仔细了，每一道鞭伤都是皮肉翻开，再加上受了水潭潮气和寒气浸染，伤口眼看着都快要坏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
　　随宴简直不敢再伸手碰一下她，哭得视线都模糊了，可随师只是轻喘着气，微抬头看着她，不出一声。
　　“我会治好你的……小师别怕。”
　　随宴抹了把泪，在那包袱里翻来覆去，找到了一些药，先喂给了随师一些，接着便开始处理她身上的那些伤口。
　　随师昏着脑袋，全身上下又疼又敏感，随宴轻柔的触碰、浅浅的呼吸，都激得她浑身战栗。
　　动了大气，她折腾不动了，一直到随宴替她包扎好了身上那些伤口，随师这才翻过身，缓缓抱住了随宴的腰身，抵抗不住药物的作用，沉沉睡了过去。
　　到这时，随宴才分出精力来，去观察自己的处境。
　　她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马车走的是官道，只不过周遭全是深山和老林，连行人都不见几个，她无法分辨出来这是要去往何方的。
　　外头应当是有马车夫的，然而随宴看了随师一眼，还是选择闭口不问。
　　睡了一觉之后，大概是药也发挥作用了，随师的气色看上去好了许多。
　　马车上还有整洁干燥的衣裳，随宴拿了一套过来，背过了身去，“小师，快换上吧，天快暗了，我们得去找个客栈休息。”
　　随师还是脸色阴沉，但是看见随宴背过了身去，她又轻轻勾了下唇角，只是那笑里却不见丝毫善意。
　　她们落脚的客栈并不大，随宴本想要两间房，但是瞥见随师的脸色，还是道：“一间房。”
　　她忙来忙去，将房间布置得舒服了一些，突然想到什么，又拔脚往楼下跑去。
　　随师猛地出声：“你去哪儿？”
　　这嗓子说话还是不太好听，不悦耳的声音搭上不善的语气，杀伤力简直成了倍。随宴身形一顿，回头道：“我去拿药，你晚上还得再吃一回药。”
　　随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随宴敛了下眉眼，“小师，我不会走的。”
　　药在马车上，随师估算着去马车一趟来回的时间是多久，在心里默默数着。
　　可是超过了自己估算的时间，却还没见随宴上来。
　　她低低冷笑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手摸到了腰上的匕首，又动了杀心。
　　随宴压根不知道自己又大祸临头了，她拿出几两碎银来，让掌柜的给她们和马车夫都送一些上好的饭菜，又找人烧了热水，等着饭后沐浴用。
　　做完了这些安排，她这才返身上了楼，可是意外的，看见随师就在门口等她。
　　随宴赶紧迎了上去，“小师，你……”
　　匕首反射着灯笼的光，随宴的脚步缓了下来，却没停，一直到了随师面前，近到随师稍一抬手就能刺穿自己的心脏。
　　她低声道：“我只是去要些饭菜和热水……”
　　可这个解释对随师来说，显然不怎么奏效，随师重重地呼吸着，一脸的阴翳。
　　随师于是道：“小师，你想杀我，对吗？”
　　随师却不应她，只是用一双恼怒的眼瞪着她。
　　两个人僵持着，一直到楼下小二的声音响了起来，随宴才抬了手，拉着随师的腕子，将人拽进了屋里。
　　小二很快上了楼，将热饭热菜端了上来，笑着道：“客官慢用，饭不够了随时叫我——”
　　随宴勉强点了点头，关了门后回到桌前，安静地摆好了碗筷，给随师先盛了碗热汤，“趁热喝。”
　　随师还握着匕首，眼眶慢慢又热了。
　　随宴叹了口气，“小师，我知道你眼下不信我。但自从知道你就是小七，是我的小诗，我心里当真松了口气。我很庆幸，你还在我身边，我还能再见到你。”
　　她道：“如今宋夫人认回了你，随家几个孩子都好好长大了，我算是功德圆满，再无牵挂了——也不对，应该说，我唯一剩下的牵挂，就是你。”
　　随师自然不信她，冷冷哼了一声。
　　“不管你信不信。”
　　随宴端起那碗汤，用勺子轻轻舀着，“我原本的打算，就是在定安候的人找来的时候，把随子堂交出去，然后就放下瑞城的一切，带着你，去找随诗。”
　　就怪这老天，哪儿能让人人都心如所愿。
　　随宴把勺子塞进随师手里，柔声道：“真心话我说完了，日后你看我如何做便好，行吗小师？”
　　随师咬紧了牙关，再抬眼的时候，她一掌打开了随宴的手，那勺子应声砸在了地上，瞬间粉碎。
　　她道：“随宴，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随宴不疾不徐的，“那你告诉我，你要什么？”
　　随师定定看着她，眼底放出了些透着狼性的光亮，“你。”
　　看随宴一愣，她又重复说了一遍，“我，要你。”
　　在随宴思索这个“要”是何意的时候，随师却已经抬起手臂，缓慢地吃起了东西。
　　她将近大半个月没好好吃过东西，看守她的人存心虐待，给她的都是些又冷又硬的东西，只有陆羽桥来的时候，她才能见到一些正常的饭菜。
　　可随着她身上的伤越来越多，随师的食欲也渐渐退了下去，水气闻惯了，乍一闻到油味儿都只觉恶心。
　　但好在随宴明白这些，桌上的菜和汤油水都不多，且口味偏淡，随师好歹能下得了口了。
　　“慢点吃，这汤是暖身子的，多喝两碗。”看着随师吃东西，随宴暂时停下了胡思乱想，一门心思地照顾着随师吃完了一顿饭。
　　热水还没打上来，随宴匆匆吃了些饭菜，又赶紧去准备随师要吃的药了。眼下春意渐盛，伤口得防着感染，必需的药是必须要吃的。
　　随宴拿好了要给随师吃的药，两个伙计敲了门，带着浴桶和热水上来了。
　　随宴赶紧给他们开了门，来来回回几趟，被满满一桶热水一蒸，房间里顷刻间暖和了起来。
　　随宴拍了拍手，关好了门，走到了随师身边，弯下腰看她，“小师乖，我来给你擦个身。”
　　她抓起随师一只手，发现还是冷得异常。
　　随宴揉了揉那只手，使了些力气拽了拽随师。
　　随师一直看着随宴的眼睛。
　　这双眼睛太纯粹了，纯粹到，就算眼下要脱光她了，随宴还是这样的眼神。
　　随师眯了眯眼，突然抓住了随宴的手，道：“你先洗。”
　　随宴有些懵，房里眼下只有一桶水，她原打算先替随师擦过身了，自己再去洗洗。
　　可随师让她先洗？
　　这是为何？
　　随师松开了她，目光却凌厉地穿透了随宴的衣裳，刀一般落在了她身上，“脱衣服啊，随宴。”
　　“我……”随宴老来脸皮薄，也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顷刻间红了红脸。
　　随宴看着随师澄澈的一双眼，暗自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点头答应了，“好，我边洗……边替你擦吧。”
　　她注意到，自己顺着随师之后，随师就会听话一些。
　　这样的发现显然是有利于随宴的。
　　她仔细想了想，好像也不亏。
　　自己和小师之间，还是小师更好看一些的。
　　随宴于是解了自己的衣裳，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遮了遮，“噗通”一声沉进了水里，水花溅了出来，砸了几滴在随师身上。
　　随宴极其不自然地抱着自己的肩，她真是想的太多了，就这样子，她哪儿还敢将胳膊伸出桶去，替随师擦身？
　　比起同岁的女子，随宴的头发是要更黑亮更顺滑一些的，此刻正沾湿了水，湿哒哒黏在了她的背上、肩上，湛湛遮住了不该让随师看到的地方。
　　可周围连个薄帐都没有，随师就这么坐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眼都不眨地看着她洗澡……随宴不知道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桶里的水热，可她的脸更热，只能加快了洗身子的速度。
　　没轻松多久，随宴听见随师道：“转过来。”
　　随宴：“……”
　　她试图对她讲道理，“小师，我一把岁数了，你别闹我，我很快就洗完了……你一个小孩子，还受着伤，不能闹，明白吗？”
　　“小孩子？”随师的语调又变得奇怪了，她低低笑了一声，不再多说，而是撑着桌子起了身，站到了浴桶边，一览无余地将随宴全身上下看完了。
　　随宴：“……”
　　就跟烧开的沸水似的，随宴一下子就炸了，在桶里蜷缩起了身体，脸都埋了一半进水里，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羞的，眼尾都泛起了红。
　　好歹也同床睡过许久，可随师发觉自己对这具身体还是有些别的向往，眼下毫无遮掩看完了，她还想伸手碰一碰。
　　羞怯的随宴……看上去比别的样子要好多了。
　　随宴瞪了瞪眼，大有问随师怎么还看的意思。
　　随师轻笑了一声，羞辱够了，终于舍得转身走了。
　　她出去要了一桶热水，自己拉了屏风挡着，解开了衣服，擦着身上为数不多的完好的皮肤。
　　她疼，很疼，非常疼。
　　随宴听见了几声闷哼，像是死咬了牙关忍下来的痛呼。
　　她冒出了水面，转身看着那屏风之后，随师动作缓慢，每擦一下，身子就会微微抖上一抖。
　　这都是怪我——
　　随宴闭了闭眼，觉得一介罪人没资格泡个舒坦澡，于是匆匆洗过，穿衣服出来了。
　　她拿了药和绷带，绕去了屏风后面，眼睛尽量不乱瞥，只盯着随师身上的伤口。
　　可随师却并不避讳，坦荡荡地将一身的伤口和白腻的皮肤袒露给她。
　　那肩背薄薄的，肉却紧实，两臂和双腿都修长无比。
　　随宴眼神晃了晃，默默告诉自己——一个小屁孩而已，当初要是没送走，还不知道要被自己看多少回屁股呢。
　　想通了，她那些诡异的羞怯感终于消失殆尽了。
　　随宴的目光落在随师的背上，颜色不一的伤口或深或浅，本该爱美的姑娘家，却好像全然不在意那些疤痕似的。
　　“我来。”随宴接过她手里的毛巾，仔仔细细地，尽量轻柔地，替随师将上身擦拭了一遍。
　　还要往下的时候，随师猛地抓住了她的手，皱眉将她一推，“我自己来。”
　　随宴赶紧松开手，不自然地别开脸，“嗯，好……”
　　混账徒弟。
　　混账徒弟。
　　她骂了两声，勉强平复了心绪。
　　随师擦完了，套上了衣裤，随宴又替她将身上伤口都检查了一遍，确定她身上干爽了之后，这才扶着人躺进了被窝里。
　　随宴摸了摸随师的脸和手脚，发现还是冰凉一片，她拧了拧眉，道：“小师乖，睡吧。”
　　随师看着她，目光下移，又到了她的唇上，道：“你跟我一起睡。”
　　随宴自然也不扭捏，点了头，“可我头发还湿着，要晾一晾才能睡。你乖，先闭眼休息。”
　　“呵。”随师听见她找借口就冒火气，冷哼一声，“你何时睡，我何时闭眼。”
　　随宴叹了口气，只好到处找干布巾，草草擦干了湿发，钻进了被窝里。
　　她在随师身上拍了拍，“好了，睡吧，睡吧。”
　　随师偏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半撑起了身，一手扳过了随宴的脸，寻着那双唇，意识不能更清醒地，埋头吻了下去。
　　刹那间，随宴浑身都定住了。
　　随师越亲越舒服，还半抱了上来，见随宴毫无反抗，另一只手捉住了她的肩头，狠狠揉了几下。
　　她不大懂亲吻，可并不妨碍她无师自通，第一回过后，第二回总会更为熟练。
　　直到有软软的东西探了进来，随宴才猛地喊了一声。抬手要一把推开随师时，想起她一身伤，又收了力，改为用指尖抵着她的肩头。
　　“小师，唔，小师——”
　　随师只是沉沉亲着她，呼吸交错间，随宴的轻喘渐起。
　　随师想着，这是世上谁人都不会有的，和随宴的距离。
　　她要随宴和她之间，再无任何缝隙。
　　做不成妹妹，做不成徒弟，往后，她要做她的白首爱侣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88 章
　　随宴七荤八素的，满心震惊之下，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随师咬破了她的舌尖，尝到血味儿之后才松了口，一口气吹灭了蜡烛，转身用背对着随宴，睡去了。
　　随宴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有些发肿的嘴唇。
　　他娘的，她是被随师，被这个混账徒弟——给亲了？！
　　“随师。”
　　随宴艰难开了口，坐起了身来，“我认为，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白日里，说要她。
　　入了夜，又吻她。
　　随宴被惜阎罗明里暗里调戏了那么多年，怎么也该明白了。
　　可她眼下，是装糊涂不对，挑明白也不对。
　　到底如何，她只能让随师来说。
　　随师侧躺着，并不搭理她。
　　随宴咽了口唾沫，唇上还有些不大舒服，她伸手推了推随师的肩，语气又软了下来，“小师，我发誓今后不会再离开你，不会再抛下你。你这般对我，到底是心存报复，还是——”
　　她都没脸继续说下去。
　　随家到底是怎么了？
　　先是随清，后是她，难不成真是随家园风水不对？
　　随宴脑子里快成了团浆糊，随师却依旧岿然不动。
　　黑夜里，随宴觉得头也疼了起来，那未干的发带了湿气，直往脑袋里钻。见随师还是不理睬自己，她心烦意闷起来，掀开被子，摸到床尾，径直下了床。
　　随宴披外袍的时候，随师终于出声了。
　　她道：“我说了，你是我的。”
　　“胡言乱语！”随宴气得低骂了一声，“小师，你才多大，这样的胡话你也说得出口？”
　　随师轻笑了一声，睁开了眼，于黑暗之中看着气急败坏的随宴，“我还说了，不要拿我当小孩子。”
　　随宴重重吸了一口气，“我的错，我认。可是小师，人不能如此糊涂，你还小，对我这般，你想过以后吗？”
　　随师只说：“所以我亲你，你并不反感。”
　　随宴：“……”
　　她如今心确实太大了。
　　随宴扶着额，又走近一些，在床边蹲下，想了想，突然在随师额上亲了一口。
　　她认真道：“你看，我如此亲你，是因为拿你当徒弟，当后辈看待。小师，往后你总会长大，会遇见想要托付一生的人，那才是你应该去……”
　　她言尽于此，伸手摸了摸随师的脸颊，“我一定养好你的身子，往后我会一直将你带在身边，照顾你，直到你想离开我的那刻。”
　　随师油盐不进地转过了身，不让她碰，“随宴，我要你。我不想再说了。”
　　随师满腔的杀意在交颈亲吻中消解了不少，却并不意味着随宴在她面前又有了商谈的筹码。
　　她只不过是不想杀她了而已。
　　可随宴欠她的，欠了多少，该如何还，这都是只有她随师才能决定的。
　　随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起了身，想去窗边透口气，结果又被随师拽住了。
　　随师嘶哑着声音，“上来，睡觉。”
　　随宴张嘴想骂她，随师又说：“别逼我杀了你的弟弟妹妹。”
　　黑暗中，随师压着火气和杀意，不肯松开随宴。
　　随宴对她本来就生不起来多大的气，到底夜深了，她于是先妥协了，觉着日后时间还长，总有功夫能说服随师的。
　　结果这一回松了口，之后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随师从未告诉过随宴，她们要去哪儿，随宴也不问，一路上尽心尽力地养着随师的伤，虽说体寒的毛病暂时根除不了，但好歹□□上的伤口看着是好多了。
　　唯一不太好的，是随师动不动就会扑上来吻她。
　　随宴自那天之后便会开始反抗，她清楚随师身上哪些地方能碰，专挑那些地方下手，又是推又是搡的。
　　可随师伤慢慢好了，力气也慢慢大了，要么摁住随宴不让动，要么就是打晕了慢慢亲。总之，她是舒坦了，随宴却都快被气出老毛病来。
　　不止随师要养伤吃药，随宴也得防着自己因头疼而亡，每日都得吃些缓解头疼的药。
　　马车夫有一回掀了车帘来，问之后的路该如何走，结果乍的看见车内两人在难舍难分地亲吻着，立马惊得大喊了一声，差点摔下马车。
　　随宴赶紧去推随师，随师却丝毫不松，两手甚至还掐上了她的腰。
　　随宴气极了，用额头狠狠撞了随师一下，然而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眼前冒了好一会儿金星。
　　她要出去答话，随师猛地又将她拉了回去，一掌打晕了人，出去冷声对马车夫道：“去莫回山。”
　　马车夫哆哆嗦嗦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个小丫头都怕得不行，可还是忍不住多嘴，“你们……”
　　随师冷笑一声，“有嘴就闭上。”
　　她撂了车帘，又坐回去了。
　　不久后，随师成功地将随宴带到了莫回山上。她没有走正门，为了掩藏踪迹，挑了山里的一条小路。
　　这条路还是当初她和江新添为了溜下山偷玩才找到的，青云帮里没多少人知道。
　　沿着小路一路往上，便到了她当年住的那栋木屋。
　　程青云从前知晓她性子孤僻，不爱和别人热热闹闹地呆在一处，于是专门在莫回山的后山腰给她建了栋不大的木屋，让她专门住在此处。
　　如今兜兜转转，她又回来了。
　　不过好在，这回有随宴陪着。
　　随宴自然不清楚她们到了什么地方，随师早早给她的眼睛蒙上了黑纱，勒令她不许摘下，摘一回，随家就要少一个人。
　　小孩儿放狠话，随宴也不能不配合，只好老实地戴着，跌跌撞撞上了山，被关进了木屋里。
　　到了自己的地盘，随师终于放松了下来。
　　后山腰有菜地，每日的饭菜都不必发愁，随师安心养着伤，也安心地折腾着随宴。
　　不是说拿她当后辈吗？
　　随师想着，那她便要让随宴再也无法将自己看成后辈。
　　随宴到了这里之后，心里还抱有一丝侥幸。
　　她其实从未将随师的狠话放在心上过。
　　可是，随师的态度的的确确完全转变了。
　　每日变着法地碰她、羞辱她不说，有时夜里过了火，甚至会将手探进随宴的里衣。
　　随宴便再也没办法侥幸了。
　　她只能被动承受着，甚至出不了声，心里越发堆积起来的，竟然是对随师的惧意。
　　入了夜，随师检查好自己身上的伤口，将采来的草药捣烂敷上，大概估摸着不出半月，她就能好的差不多了。
　　唯一不好的，是她的体寒。
　　自从离了那个山洞，她的体温始终要比随宴低上许多，不论是喝暖汤还是泡热水澡，都没办法让身体暖和起来。
　　但随师却不太在意，随宴在自己身边，这是她认为最重要的。
　　随宴嗅了几下，张嘴唔唔了几声，随师听见了动静，走近了过来。
　　她问道：“做什么？”
　　随宴又嗅了几下，不出声了，微仰着头，确保随师知道自己在看着她。
　　随师便解释了一句，“你的药用完了，这是我自己采的药。”
　　随宴摇了摇头，还皱起了眉头。
　　“眼下你还有工夫担心我么？”随师目光落在了随宴的唇上，她身随心动，凑下去啄了随宴一口，道：“随宴，你想走吗？想离开我么？”
　　随宴被绑着的两只手轻轻握了握，片刻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随师却并不觉得多高兴，淡淡道：“你就算想走，我也不会放了你。你是我的，自然一举一动都要听我的。”
　　随宴安静了一些，鼻间清浅地呼吸着，这副模样勾得随师又低下了头，同她细细密密地亲吻了好一会儿。
　　随师撤开之后，随宴微微张着嘴喘息，脸上有片刻的迷茫。
　　她突然觉得头上多了什么，随师白日里亲手做了只木簪，插进了她的发中。随宴偏了偏头，感觉出了这是什么。
　　她想起那只白玉簪了。
　　那木簪很配随宴的一头黑发，随师低头看着床上的人，用手抚着随宴眼上的黑纱，轻声道：“我何时高兴了，你便何时能解开这个。”
　　随宴张了张嘴，努力地发出了一点声音，以在提醒随师，要让她恢复声音。
　　随师脸色又一变，冷声道：“我不想听你说话，这个你就别想了。”
　　随宴在心底叹了口气，身子动了动，露出自己被绑着的手腕来。
　　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解绑总行吧？
　　随师想了想，在那黑纱上打了个解不开的死结，除非割断，不然无法取下来。
　　做完这些，她替随宴松了绑，又将人按在了枕上。
　　屋外是山林，此刻安静得很，唯有夜风悄然吹过，天地之间，一榻之上，似只有两人的鼻息相绕。
　　随师垂下头去，先隔着黑纱亲了亲随宴的眼睛，感受到她微微颤动的眼眸，于是用指尖刮了刮她的脸颊，触手细腻的皮肤上多了些温热。
　　随宴脸红了。
　　随师有些高兴。
　　随宴可不会轻易对谁害羞。
　　她轻声道：“随宴，你是我的。”
　　这几日颠来倒去，她说的最多的，便是这句话了。
　　随宴听出了些别的意味，她觉察到随师的呼吸声重了，可又觉得这半大孩子不至于……
　　还没想完，随师的手便探了进来。
　　随宴一惊，一把捉住了那只手，身子被吓得抖了抖。
　　随师喑哑着声音，“别动。”
　　她轻轻一扭腕子，随宴的手便松了劲，随师一鼓作气探了上去，力度毫无轻重而言，随着心意肆意搓揉。
　　随宴不让，她却偏要。
　　随宴从未感受过这些，她只是悄悄咬住了下唇一角，半是屈辱半是茫然地承受着。
　　眼前划过很多场景，每一幕里却都有随师，小小的她，笑起来的她，受伤的她，凶狠的她，悲伤的她，还有……
　　眼下随宴看不见的，却能勾勒出神情的她。
　　随师的唇贴在随宴的耳朵上，来来回回，远远近近，只是让自己全部的气息都钻进了她敏感的耳膜里。
　　随宴的耳中满是潮热，她像是受不住了，猛地侧过了身，随师的手便滑了出去。
　　她细细喘着气，不住地摇着头，不该是这样，不该……
　　那黑纱被随宴的泪给打湿了，随师不看她，也知道她又哭了。
　　随师有些不解，自称这么大岁数的人，为何像孩子般的爱哭？
　　是她欺负得太狠了么？
　　可是比起随宴欺负自己的，这又算什么呢？
　　随师垂了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终于决定放过随宴。
　　她将人拽回来，替她穿好衣服，又捡来外袍替随宴披上，头一回，将随宴带出了屋子。
　　这么多天，随宴唯一待着的地方，是床上，她甚至没下过地。
　　莫回山位于江南边界，山高水远，绿林森森，耳中呼啸着的是天地间的风声。
　　这样的时刻，人是能够静下心来，不念过往，不看未来，只活在当下这一时片刻的。
　　随宴一只手被随师牵着，她在屋檐下站定，嗅了嗅钻进鼻间的清香，觉得身上涌起的那股莫名燥热退却了几分。
　　随师仰头看着星空，内心慢慢安定了下来，想着身边的人是随宴，生出了一些“圆满”的感觉来。
　　两个人，一个不说话，一个说不了话。
　　难得的静谧和平和。
　　片刻后，随师打破了宁静，道：“随宴，若我想让你永远留在此处，留在我身边，你愿意吗？”
　　随宴的头转了过来，如果摘了黑纱，定然能看见一双有些茫然的眼。
　　随师说：“你再也见不到随家的人，再也不能管什么侯爷皇帝，你的眼中心中只剩下我，这样的日子，你愿意过吗？”
　　随宴心中一动，赶紧点了点头。
　　她察觉到了随师的松动。
　　比起先前的粗暴给予，眼下的随师竟然又开始在意起了自己的想法，随宴觉得或许用不了多久，她能好好地和随师谈一谈了。
　　随师见她答应得那么快，不知是自嘲还是如何，轻轻地笑了一下，道：“你不必想些旁的。我问你，只是无聊罢了，并不是要听你的回答。”
　　随宴的情绪便又一落千丈。
　　她不是不愿意一直在随师身边，不是不愿意放下随家的一切。
　　只是，随宴不想自己是这副模样、被迫地留在随师身边。况且随家不是她说抛下就能抛下的，好歹要将一切都处理好了，看着各人有了各人的归属，她才能真正抽身。
　　随宴伸出自己的另一只手探了探，摸到了随师的手臂，她往下滑，探到了随师的脉。
　　看脉象，倒是平稳了不少，看来伤势确实在慢慢好转。至于体寒的问题，还要等她去见一见那老大夫，仔细问过之后才知道该如何应对。
　　放下了心，随宴便松了口气，又将随师一拉，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她如同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狐狸似的，将人搂紧了，手掌在随师背后轻轻地抚着，想用这样的动作告诉她，自己还在。
　　随师抬眼，看了看一轮弯月，缓缓闭上了眼，将那眸中的水光尽数压了下去。
　　那晚之后，随宴发现，随师胡来的时候少了许多。
　　至少想要亲她抱她的时候，都会提前问上一句了。通常随宴也不会拒绝，这样做能安抚到随师，她就愿意做。
　　虽然随师依旧不愿意让她说话，但是随师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话里话外没那么夹枪带棒了，好似又回到了从前的乖徒弟状态。
　　随宴小心翼翼地回应着，全心全意地关注着随师，察觉着她敏感的情绪，在发现不对时主动抱上去，有时甚至会低头亲一亲随师柔软却微凉的面颊。
　　她唯一没察觉到的，是自己对随师的态度也悄然间转变了。
　　等到随师的伤彻底养好了之后，随宴眼上的束缚也终于被随师取下来了，许久未见光亮，哪怕看见的是浅淡的烛光，随宴还是不自然地抬手挡了挡。
　　待她能看清事物了，第一眼见到的，便是满脸漠然的随师。
　　随宴这些日子看不见，脑子里却越发清明起来，她会想象出很多场景和画面来，哪怕是随师的眼神，她都构想过许多次。
　　可哪一次她都没想过，随师看着自己的眼神，会如此冰冷。
　　随宴张了张嘴，突然很想叫一声“小师”。
　　可她的小师早就不是从来的小师了。
　　随师看着随宴的眼睛，试图从其中发现些不同，然而她实在是自作多情了，那里面没有哪怕半分的旖旎，有的只是担忧和愧疚。
　　随师嘴边一抹浮起几不可查的冷笑，她起了身，站在了不远处的浴桶旁边，转过头对随宴道：“过来沐浴，和我一起。”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89 章
　　说是一起，随宴险些当自己要老来清白不保。
　　但那水桶里洒满了刚采摘回来的初春花瓣，她先沉了下去，背过了身，等随师进来了，其实也看不着多少春光。
　　随宴只是近来被随师弄得紧张过头了。
　　浴桶很大，是随师近来新做的，两个人各占一边，并不显得拥挤。
　　随师看着随宴洁白的背部，开口道：“随宴，转过来。”
　　既然有遮挡，随宴也索性顺了她的心意，老老实实地转过了身来。
　　前些日子随师瘦了许多，最近像是养回来了一些，脸颊看着圆润了一些，五官也明显又长开了不少，眉眼越发深刻起来，唇线也变得清晰凌厉。
　　对上随师的眼神，随宴再也没法保持清明了。
　　水温有些高，随宴浑身都发起了热，脖颈一片湿红。
　　随师只是静静看着她，倒是随宴无端心生邪念，在这注视下变得不安起来。
　　她躲开了随师的目光，佯装洗身，仔细地磨蹭着手臂上的皮肤。
　　算一算日子，她也在这儿待了有大半个月了，都快适应了不能说话的自己。
　　随师身上带着的杀意再也没出现过，随宴不清楚随师图自己什么，但她好歹明白了，自己在某些时候还是能影响到随师的。
　　念及此，她转了转眼珠，又对上了随师的目光。
　　随师声音低低的，清亮了不少，“看什么。”
　　随宴无奈地抿了抿唇，在水底下捞过了随师的手臂，将她掉了个个，让人背对着自己，替她洗起了一头长发。
　　随师的头发很软，软得让随宴都不敢用力触碰。
　　那皂角透着股林间的清新，搓揉开来，屋子里漫起了浅淡的香味儿。
　　发间有手指穿行而过，动作轻柔，不急不缓，随师只是看着水面上浮着的花瓣，一下一下细细感受着。
　　她很想对随宴做些更过分的事情，可是这些日子来她显然清醒了不少。
　　纵然还恨着，可是随师明白，她要的是随宴的余生，不是眼下的一时半刻和短暂欢愉。
　　这些日子，既是随宴欠她的，也是她用命换来的。
　　是全然得来不易的。
　　她做了想做的，应当知足。
　　接下来，便是一步一步，彻底将随宴蚕食。
　　她要让随宴心甘情愿，心甘情愿地同自己亲近，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
　　随宴替随师洗得差不多了，说了一声，“好了。”
　　随师“哗”的一下，便转回了方才的位置上，又一动不动地盯着随宴看。
　　随宴实在被看得脸热，好在随师没对她做些什么，她便抓住时机，飞快洗干净了身子，在随师的目光中抽身离开了浴桶，一把拽过衣物穿好，回到了床上。
　　她总觉得不太对劲，随师的沉默，令她生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担忧。
　　以前随师是个鬼主意很多的闷葫芦，有些心计，知道示弱，但至少在对待她时，会保有适当的距离和敬畏之心。
　　可过后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那些距离和敬畏早就碎成了粉，会撒娇的随师更是像一场黄粱大梦，她看似平静，随宴却完全不清楚随师接下来会对自己做些什么。
　　没过多久，随师也出来了，随宴的心莫名地重重跳了一下，生出些后怕来。
　　她有预感，自己大概是要彻底晚节不保了。
　　然而意外的，随师半躺到了塌上，将湿发擦干放在一边，接下不知从哪儿摸出颗药丸来递给了随宴，“吃了。”
　　随宴狐疑地看了看，实在不清楚那是什么，还是接过来咽下了。
　　那之后，随师又不搭理她了。
　　随宴觉着自己就像那个被判了午时问斩的犯人，午时久久不来，她简直等得不能更焦急了，要死也不能死个痛快，“小师……”
　　随宴原本只是张了嘴，却突然发现自己能出声了，惊讶地摸了摸自己的咽喉，眼里露出些欣喜来，又喊了一声，“小师。”
　　许久没开口，声音听着有些闷，但好歹她终于能说话了，能表达自己的想法了。
　　“你……你这是原谅我了么？”随宴爬坐了起来，侧身看着随师，“小师，给我吃解药，是何意？”
　　“二十一日。”随师道。
　　随宴不解，“什么？”
　　随师静静望着她，“我在水牢中，待了二十一日。”
　　她话一说完，随宴便立马明白了——不能说话的日子里，担惊受怕的日子里，她也在数着日子，到今日，恰好是二十一日。
　　随宴，“小师，我……”
　　“随宴。”随师打断了她，“欠我的，就算你还完了。”
　　随宴轻皱了下眉，“……小师。”
　　随师别开了脸，看着窗外又圆又亮的满月，继续道：“你若想走，自然也可以走。这里是莫回山，你下了山便可以找到路了。”
　　不知为何，听见了这话，随宴的心忽然没来由地抽疼了一下。
　　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听着随师违心的话，她竟然会如此难受。
　　“我……”随宴靠近了一些，抓住了随师的一只手，道：“小师，我不会走的。”
　　随师便反问她，“你为何不走？”
　　随宴答不上来了。
　　她只知道，这回若是走了，随师就真的会杀了她，她也真的从此失去随师了。
　　随师见随宴这副模样，又问道：“你心中有我吗，随宴？”
　　她问得坦坦荡荡又明明白白，这一句心中有我，自然是不能和随家那些孩子同人而语的，是真真切切的喜欢，和真真切切的惦念。
　　哪怕心知肚明，她还是要问。
　　不这么问，随宴会一直装傻下去。
　　如何让别人爱上自己，随师不清楚。
　　可是如何拿捏住随宴，她做得游刃有余。
　　随宴缓缓眨了几下眼，“小师……这是不对的。”
　　“我不喜欢谈对错。”随师道：“若要论对错，那么这世间会多出许多无谓来——我只想听你说，有，或是没有。”
　　随宴的心砰砰地砸着她的胸膛，那薄薄的肉身快要禁锢不住它，她闭了下眼，道：“有的。小师，我心中有你。”
　　随师只道：“是么？”
　　她语气平淡，语调不见起伏，显然是没有相信。
　　随宴为难了片刻，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她抓紧了随师的手，又答了一遍，“小师，若你希望如此，我便如此。”
　　她缓缓靠了过去，眼睫颤着，轻轻地贴上了随师的唇，落下了自己主动的第一个吻。
　　随宴突然明白了随师那句“我没有办法了”是何意，她也没办法了，她们都将对方逼到了穷途末路上。
　　如果温存是她们最终的归宿，那么随宴愿意如此。
　　她自然是甘愿的。
　　随师抬手摁住她的后脑，自然地加深了，勾缠着她，引得随宴不住地情动起来。
　　意识越发混乱，也越发清醒，两人皆是心乱如麻。
　　这旖旎是真，可心隔万里也是真。
　　“嘶……”
　　随宴吃痛，嘴角被随师咬了一口，很快见了血，她皱着眉退开，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小师？”
　　可随师只是眼神痛苦地看着她，半晌后，忽然起了身，从一旁的那口木箱中拿出了一把木剑来。
　　那木剑看着有些年头了，手艺也粗糙，很像是某个人不耐烦间匆匆做出来的。
　　可它又被仔仔细细包裹了好几层，看得出收藏它的人是足够珍视的。
　　随师摸了摸那木剑，开口道：“这把剑，是青云哥给我的，在我八岁的生辰宴上。几个师叔说我天资聪慧，根骨适合习武，让他一定要送我个什么，青云哥灌了一壶酒，半醉半醒着，给我做了这个。”
　　“其实，从前在青云帮里，我也是开心过的。”随师转过了身来，望向随宴，“虽说不是正常孩子的欢乐，可也是放松的、惬意的，不用惧怕生死的。”
　　随师吸了口气，用手背擦了擦唇，将那把木剑递给了随宴，“你送我一把淞月，我也要还赠你什么才好，这把剑意义深刻，应当是抵得过你对徒弟的一番心意。”
　　随宴没接，只是看着她，“小师，你不必与我撇清……”
　　随师打断了她，“不，是我明白得太晚了，你不该成为我的全部，强留下你在身边，哪怕做尽了亲密的事，也不是我想要的。”
　　她脸上显出一股孩子般的茫然来，“随宴，我实在是……不知要如何做个人了。没人教过我，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时，我该如何。”
　　随宴，“我……”
　　她心都疼了起来。
　　可感情如何是能够强求来的。
　　随师要她的一心一意，随宴如今给不了。
　　主动献吻，不过是反倒一巴掌拍醒了随师而已。
　　“拿着。”随师把木剑放在了随宴怀里，快速眨了两下眼，道：“外头已然变了天地，秋云山死了，陆羽桥被压去了都京，你们随家也乱成一锅粥了。”
　　随宴听完，立马担忧地站起了身，“随家怎的了？”
　　“你不见了。”随师瞥了她一眼，“这件事，还不够？”
　　随宴这阵子两耳闻不了窗外事，纵然心里担忧，怕随师不顺，也没问起过。
　　她焦急了起来，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块儿，片刻之后才想起来随师还在看着，又赶紧放下了。
　　随师嗤笑一声，“随宴，你真是丝毫未变。”
　　“小师。”随宴叹了口气，正色道：“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是放不下随家，只是目前，我无法放下。”
　　随师点了点头，“我明白啊。”
　　“你不明白。”随宴简直跟她说不通了，半晌后走近了一些，直视着随师的双眼，“小师，跟我回去吧，待我处理好了家里的事，我们就走得远远的，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如何？”
　　随师的眸光一寸一寸凉了下去，“好啊。”
　　“当真？”随宴凑近看她，又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小师……”
　　随师推开了她，“当真，真的当真。”
　　她抬了头，“随宴，你有随家，我也并非一无所有，我也要需要去做的事情。”
　　那把木剑在随宴起身的时候掉在了地上，随师看了它一眼，只觉得那木剑就是自己，被践踏，被遗忘，眼下不论如何，都随意了。
　　随师深吸了口气，“你想回去，便回去吧。随宴，我说我们两清了，是真的。”
　　她把话都说完了，接着便开始穿衣，随宴想伸手拦她，可那手要伸未伸，犹豫间，随师已经穿整完毕了。
　　星光高高挂着，闪烁着。
　　随师在夜色中拿上了匕首，微微回头看了随宴一眼，见她迟迟不来拦自己，自嘲地浮起一个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随宴倚在门口，不敢相信，随师就这么放过自己了。
　　她走了，就这么离开了。
　　明明不久前她们还在拥吻，可此刻，随师就毫无眷恋地走了。
　　随宴按了按自己的心口，不知为何，这回涌起来的疼，和以往的都有些不同。
　　怅然若失，恍然如梦。
　　她……应当觉得轻松才对啊。
　　---
　　都京天牢中，一束光自那扇小小的窗户中打进来，一个静静靠在墙边的人影僵了许久，终于缓缓地动了几下，挪到了那光照的位置。
　　光落在面颊上，像是勃勃的生机在人最敏感的皮肤上跳跃。
　　陆羽桥眯了眯眼，直视着那阳光，不觉得刺眼，只觉得满是希冀。
　　从前有光，他看不见。
　　眼下光弱，可他眸中发亮，心中欢喜。
　　他被压到都京来已经有一些时日了，大梁帝对他的判处却迟迟未下。
　　比起陆羽桥自己，天牢里的狱卒或许还更关心些他的生死。
　　“这乱臣贼子，如何都要斩首街头吧？更何况，他还不是亲生的啊，还多了个顶替的罪名……”
　　“诶，可我听说啊，那逆帝可是死在他手里，算不算将功赎过？虽说错是错了，也得给个活下去的机会吧？”
　　“活什么活？他替那逆帝办了多少畜生事，杀了多少人？你们出去问问，百姓们是不是都要他死？”
　　“唉，说的也对，老百姓们可没做错什么啊……”
　　每天如此这般如此那般的猜测不绝于耳，陆羽桥只是安静听着，从来不做打断。
　　他喜欢听这些，前尘往事，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好像反倒和他无关了。
　　闲人无事一身轻，他眼下，就是一身轻，比那漂浮在空中的微尘都还要悠闲自在些。
　　如此想着，等着，大梁帝的圣旨终于下了。
　　“摄政王谋反罪名坐实，为乱天下，四海动荡。其子秋饶霜为虎作伥，丧尽天良，朕念在其诛杀秋云山有功，赏全尸。”
　　“两日后午时，午门斩首。”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90 章
　　“大姐回来了！”
　　“是大姐！大姐终于回来了！”
　　随清和随子堂一左一右架着随宴，边跑边大喊着，随宴站都站不稳，被他们拉得东倒西歪。
　　听见两个人这么高兴地喊着，随宴微微失笑，生怕自己被他们拽得扑在了地上。
　　她回的巧，正赶上饭点，随海和随河听见声音，立马从庖屋里跑了出来。
　　等见到了全须全尾毫发无伤的随宴时，两个人都一下就冒了泪花，一把扑了过来，把随宴紧紧抱住了。
　　随河担心极了，撇着嘴，“大姐，我真以为你不回来了……”
　　随宴拍拍她的背，“何出此言，我怎就不回来了？”
　　“大姐。”随海替随河答了，“河儿是怕，你从此就带着随师走了，不要我们了。”
　　“傻不傻。”随宴揉了揉她们俩的头，将人推开了一些，“我还能不要你们？说这话，可真是伤我的心了。”
　　平阳侯和司空敬眼下都在瑞城，随家几个人自然是什么真相都清楚了，随河和随海想起随师来，对视一眼，明白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随河抱住随宴的胳膊，把脑袋歪在了随宴肩上，“是我胡说了……大姐能回来，真是万幸。”
　　随宴抖了抖自己的肩，逗道：“好了好了，别冲我撒娇了，找小海闹腾去。”
　　随海笑了笑，问道：“大姐，随师呢？”
　　随宴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她……她说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或许等做完了，会回来见我吧。”
　　“或许？”随海拧起了眉头，“大姐，这些日子，你们之间又怎的了？”
　　随清和随子堂都还在旁边巴巴看着，接道：“是呀大姐，你们都去哪儿了？平阳侯和司空敬派了好多人去找你们，哪儿都没找着。”
　　去哪儿了？
　　去温柔乡了。
　　随宴摆了摆手，不想提了，“都别缠着我了。饿了一路，赶快让我吃饭去吧。”
　　几个人这才反应过来，两两对视一眼，都各自散开了。
　　随海和随河去庖屋端菜，随清去喊司空敬吃饭。
　　随子堂充当拐杖，搀着随宴往饭厅去。
　　路上他安静不了多久，说道：“大姐，我都知道了——你是我亲姐。”
　　随宴看都不看他，“哦。”
　　“哦？”随子堂学着她，不乐意了，“幼时大姐一向对我严厉，是因为没拿我当自家人么？”
　　随宴顿住了脚，抬手就扇了他脑袋一掌，不悦道：“我要是早知道你是自家人，你还能活到如今？”
　　要不是误以为随子堂是定安候遗孤，就这调皮捣蛋的水平，早不知道被随宴打残多少回了。
　　随宴瞪着他，“还有，我也说过，咱们永远是一家人，我永远是你们的大姐。如此在意亲不亲生的，你是没听懂我的话？”
　　“听懂了！”随子堂敛下了眼，“我只是觉得，大姐当初这么做……随师不快乐，我也没高兴到哪儿去。”
　　随宴反问他，“所以，你在怪我？”
　　“不是。”随子堂焉焉地道：“我就是瞎感慨一番……这命运，造化弄人嘛。”
　　随宴抿了抿唇，搞不懂他又哪儿来如此多的伤春悲秋，正要好好打起精神教训他一通时，突然听见了一阵沉沉的脚步声传来。
　　想必不是地震，但这声响，怕是来者不凡。
　　廊下暗，随宴只来得及看清一个宽大的人影，手边的随子堂便被来人的力道一冲，直接一屁股摔了出去。
　　随宴湛湛扶了下墙，好歹是站住了，一团肉撞上自己后往回弹了弹，接着便是一道欣喜的声音，“随宴！你回来了啊！”
　　随宴伸手把随子堂拽了起来，没好气道：“阁下哪位？”
　　“是我啊！我！”司空弥瞪大了双眼，手指了指自己真诚的脸，“你认认我，还没想起来么？！”
　　随宴打量他的时候，司空弥也在片刻间将随宴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最后在心里感慨道——果然值得一娶！
　　就是，不知道随宴是否还像从前那般，喜欢动不动找人打架……
　　以前被揍得嗷嗷乱叫的记忆还历历在目，司空弥的笑容僵了僵，决定重新建立自己的形象，他客气地学着江湖人抱拳做了个礼。
　　“罢了，我变化有些大，想来你也认不出来了。”司空弥大度地笑了起来，“随宴，咱们再认识一回吧——我是司空弥，听说你还未嫁，是特意来见你的！”
　　随宴险些被一口气给呛着，“司空弥？！”
　　从前那个瘦竹竿，司空弥？！
　　这么多年来，这得是吃了多少啊……
　　她颇有些汗颜，听了那句“未嫁”，也知道这人打什么主意了。
　　随宴悄悄将随子堂往前推了推，道：“是你呀，我想起来了……诶，天也暗了，随子堂，带这个哥哥去饭厅吧，我回房去换身衣裳再来。”
　　说完，她也不管司空弥还有没有话要说，当即转身飞快跑了。
　　司空弥的笑顷刻间便消失了，“她……你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
　　随子堂想了想，老实道：“我觉得，是的。”
　　“为什么？”司空弥失望极了，“莫非，她是对胖人有歧视？”
　　“这倒不是。”随子堂换了个表达，“我姐姐不是那种人，但你确实没有可能。”
　　被拒绝地如此直白，司空弥都反应不过来了，“我到底哪里不好呢？”
　　这么多年来，随宴喜不喜欢一个人，随子堂是看她的眼神就能看出来。
　　就方才那一眼，那跑走的速度，定然是没那个意思的。
　　随子堂叹了口气，抱歉道：“我姐大概也不会告诉你原因的，这感情嘛，图个对眼，我姐就是没看上你，还是别纠结了罢。”
　　他伸长了手臂，圈住了司空弥的肩，热络道：“走吧哥哥，吃饭去。”
　　“我……”司空弥还眼巴巴地看着北屋方向，他没想到随宴回来后自己会遭此对待，心下生出些难过来，思前想后，决定了。
　　“我晚上能多吃些么？”司空弥语气可怜欠儿的，“心情不大好。”
　　随子堂沉重地点了点头，“自然可以的。”
　　司空弥耷拉下了头，“多谢。”
　　刚从随师手里逃出来，随宴现在听见但凡一丁点与“喜欢”挨边的东西，都会浑身难受。
　　她换了身衣服，停在屋子里挨饿，想着等司空弥吃得差不多了，自己再过去。
　　发呆的时候，随宴便盯着自己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床，床帐被夜风吹得轻轻飘扬起来，像极了在哭诉孤独似的。
　　她拿出了那把木剑来，细细摩挲着，心绪纷杂。
　　“大姐。”
　　门外传来随河的声音，随宴赶紧应了一声，喊她进来。
　　随河还不清楚发生了何事，手里端着饭菜和一碗汤，进门后将这些都放在了桌上，“我看你没去用饭，刚刚不还说饿呢？”
　　随宴起了身，把木剑放在了床上，先去吃饭了，叹气道：“别提了。”
　　她饿得浑身手脚发软，吃了半碗干饭才觉得有了点力气，抬头道：“小河，你吃完了么？”
　　随河点了点头，“不太饿，吃了些就过来了。”
　　随宴便也点了头，“那便好。”
　　等到随宴吃得差不多了，开始喝汤的时候，随河抿了抿唇，又开口了，“大姐，你和小师是不是又闹别扭了？”
　　随宴摇了摇头，咕咚咕咚灌着汤，嘴角都留了油渍。
　　随河眼都不眨地盯着随宴，其实她也就随便挑个话头罢了，醉翁之意不在酒，便自然地换了话题，“那惜阎罗和顾八荒也许久没回来了，他们离开江南了么？”
　　随宴这回摆了摆手，继续喝着汤，表示自己不清楚。
　　随河“哦”了一声，顿了顿，又道：“我还记得，当初惜阎罗说喜欢大姐你来着呢。”
　　“咳咳……”随宴被最后一口汤给呛着了，咳了几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胡说什么呢，什么喜不喜欢的……”
　　随河从袖中摸出块帕子来，递给了随宴，细细观察了一番她的神色，发现从前随宴会有的抗拒之情像是淡了许多。
　　虽然不知这是为何，但对随河来说，是个好兆头。
　　随河便纠缠道：“我也不是小孩儿了，这些感情的事，大姐可以同我说说的。”
　　她都二十几了，肯定能聊这些了。
　　可随宴就是开不了口，女人和女人之间，她就是无法接受。
　　仔细擦干净了唇角，随宴不经意蹭到了自己的嘴唇，有些触感顷刻间冒了出来，她耳朵里竟也回荡起了自己先前的几声轻吟。
　　“咳。”随宴微微别开了脸，躲开了烛光，直接问道：“小河，有话便直说，别对我拐弯抹角。”
　　随河就知道自己逃不开随宴的眼睛，可是她怕，自己要说出来了，随宴会被气死过去。
　　更何况，眼下她还未对随海挑明心思呢，这回也只是来探探随宴的口风罢了。
　　随河道：“我没有什么话……只是，大姐，清儿和司空敬的事，还有你从前同惜阎罗的事，让我在想，想……”
　　随宴打断她，“想什么？”
　　“想，”随河垂下了眼，“若我往后对一个女子生了情意，大姐是否能接受？”
　　随宴一惊，一把拉住了随河的手，“哪家女子？”
　　“没有……”随河赶紧否定，“只是一个假说，又不是真的。”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掐着自己的指尖。
　　随河感觉自己这么多年都是白长了，面对大姐的时候，还是个害怕犯错害怕训斥的孩子。
　　随宴皱了皱眉，显然没信随河的鬼话，“谋事先谋人，你怕是心里已经有人吧？”
　　“我……”随河磕巴几下，最后索性头一伸，眼一闭，承认了，“是，我已经有心上人了，是个女人。”
　　她最后还道：“大姐就算反对，我这心思也收不回来了，你不在的时候，我每日都在琢磨该如何开口……”
　　说完了，随河悄悄睁开一条眼缝，意外地没见着狂风暴雨，只有随宴满面的担忧。
　　有松动！
　　她有希望了！
　　随河心里一喜，赶紧反抓住随宴的手晃了晃，“大姐，求你遂了我的心意吧……”
　　随宴被她的厚脸皮一噎，这是撒娇能解决的事？
　　随河更努力了，可怜地眨巴着眼睛，“大姐，我心仪那人好久了，心心念念，就等着你点头呢。”
　　脑子乱得不能再乱，随宴禁不住随河满是真诚的双眼，她刹那间有些恍惚，好像很久之前，随师也这般期待地望向过自己许多次。
　　“好了！”随宴一把抽回自己的手，“别晃我了，头都要晕了。你同我说说，那女子是怎样的人？”
　　随河眼睛一亮，“大姐，你同意啦！”
　　“清儿开了个头，你们一个个的都以为我多开明是不是？”随宴想起自己和随师的那些糊涂账，摇了摇头，只道：“那女子是好人家的么？知道你心里有她么？我能接受，她的家人能么？往后遭人唾弃，你们能坚持么？”
　　这世道，男子比女子地位尊贵，也更容易生存下去。
　　随清和司空敬，至少两人都有生计，纵然会受些唾沫星子，可不至于就活不下去了。但随河不同，两个女子本就难以立足了，有情之事若传了出去，且不说如何生活下去，甚至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比唾沫星子更可怕的，是那世俗的条条框框。
　　随宴不无痛苦地想着，她放了随清跳出去，自己似乎也迈出了一脚，她又如何能禁锢着随河呢？
　　随河听随宴掏心掏肺地问了自己一连串问题，看似阻拦，实则却是在让她考量清楚。
　　随河心中越发感动了起来，眼眶都悄然红了，“大姐，你问的这些我自然是想过的。你放心，我喜欢的，是个好人，也是个厉害的人。她能护我，我也能护她，只要好好隐藏着，不会招来麻烦的。我就是想得了你点头，再去说明我的心意，免得自己空欢喜一场……”
　　随宴摸了摸她的脸，“傻随河，我又怎么舍得让你空欢喜呢？”
　　看随河不愿意再说，她便也不追问了，替随河擦了擦眼角滚下来的泪，“好了，大姐答应了。我发觉，我的固执，若是让你们不幸福了，那便是我的错。小河，大姐只希望你能开心，和自己喜欢的人过完此生。”
　　“我知道的。”随河声音低了许多，嗓子也哽了，她哭着哭着，大概也觉着丢脸，一把扑进了随宴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大姐，有你做我大姐，真好。”
　　“好与不好，都是我了。”随宴笑着，摸了摸随河的一头长发，“我替叔叔婶婶做了决定，若他们要怪罪，便来怪罪我吧。但我相信，他们和我想的，是一样的。”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随河的啜泣和随宴的轻抚。
　　门外的人又站了一会儿，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更沉重，悄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缓过情绪了，随河直起了身来，揉了揉自己的双眼，“被随海看见，又要问东问西了。”
　　“你二姐那是关心你。”随宴说完，又突然道：“对了，小海知道么？”
　　随河表情一怔，赶紧道：“不，不知道呢……我还没同她说。”
　　随宴点了点头，宽慰道：“随子堂都说我是家中最古板的，你若好好说，你二姐想必也是能够理解的。”
　　这可不一定了……
　　随河腹诽着，一想到随海，她的胸口漫上来一股暖流。
　　随河收了满桌子的碗筷，“大姐，你若是累了，便早些歇息吧。”
　　“好。”随宴看着人走了，屋子里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她在椅子上枯坐许久，好半晌，才叹了口气。
　　有些不该有的想法抑制不住地冒出了头来。
　　随宴想着，小师对自己，也是这般想要告知最亲近的家人得到认可、得到祝福的心意么？
　　她开昧太晚，虽然是一家人的家长，可其实，也从未有人告诉过她——
　　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什么是生死相托山盟海誓的情谊。
　　有什么轰轰烈烈地朝着她涌了过来，又随着随师的离开，悄无声息地退潮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
我打算一百章之内完结，现在属于收尾阶段啦，大家有没有什么意见呀，非常欢迎朝我砸过来！
剧情上呀，细节呀，伏笔呀，结局建议呀，诸如此类的，我都很想听听的~


第 91 章
　　随河兴冲冲地洗漱完，等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发现随海已然睡下了，她便放轻了手脚的动静，吹灭了屋子的蜡烛，只留下床头一盏。
　　悄悄掀了被子进被窝，随河半躺着，看着背对着自己的随海，忍不住将脖子伸长了一些，想要一睹芳容再闭眼睡去。
　　谁知，随海轻哼了一声，也不知梦到了什么美食，可爱地咂了咂嘴，忽然翻了个身来，手臂压在了随河身上。
　　随河轻轻笑了两声，压下头去，软声喊道：“随海，随海……”
　　随海的脸半埋在枕中，头发飘了几缕到脸上来，她浑无所觉，只是安然睡着。
　　“看你高兴，我就更高兴了。”随河轻声说着，替随海拨开了那些头发，柔软的眼神只是盯着随海的脸看，“我望着你太久了，随你笑，随你哭，等回过神来了，一切都已经无法收回了。”
　　得了随宴的允许，随河说话也越发放肆了一些。
　　她甚至想着，若随海此刻是在装睡便好了，那这些话，自己就能大大方方说给她听。
　　她道：“随海，我对大姐说，我心上的女子是个好人。可我没说的是，这人好得世间找不出第二个来，可她也很傻，很执拗，还是个老古板……不过千万般颜色才组成一个她，我看上了，便是看上她的全部。”
　　随河握住随海搭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顺势轻轻一扯，把人往自己怀里拉了拉，满足地搂抱住。
　　“随海，好梦。”随河在怀中人的额上落下一个轻吻，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不敢使劲，也不敢松手，就这样搂着圈着，不让她离开半分。
　　隔天早晨，随清用过早饭后去了丹枫堂，司空敬被平阳侯叫去了随府。哥哥嫂子都不在，司空弥忽的生出了些“寄人篱下”的意味来。
　　他双肩微微缩着，安静地喝粥啃馒头，时不时抬起眼来看一眼随宴，对方回以他一个微笑，他便又再度低下头去。
　　随子堂戳了戳随宴，“大姐，他还在盯着你看呢。”
　　“嗯。”随宴喝了口粥，想到什么来，问道：“你五哥……真的没回来过？”
　　昨晚她回来得太急，没来得及将家中一应事情都问个仔细，今早醒来才发觉家里少了个人。
　　随子堂点点头，“五哥当真走了。”
　　随宴默然片刻，“罢了，只要他能好好活下去，也不必非留在随家。”
　　“嗯。”随子堂又往司空弥的方向瞥了一眼，“大姐，他还还还还还在盯着你看呢。”
　　随宴咽下去一口馒头，用粥灌了缝，这才抬了眼同司空弥对视，问道：“吃饱了么？”
　　司空弥眼睛微微一亮，羞赧地笑了笑，“还没呢……”
　　“那你先吃。”随宴起身，拍了拍手，“今日我要出门，在家中你若是呆不惯，可以让随子堂领着你出去走走。”
　　说完了，她一把拎起失魂落魄的潭星，提上便出了门。
　　司空弥巴巴地张着嘴，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看着佳人翩然离去，失望之色立刻浮了上来。
　　随子堂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瑞城有好多好吃的小食，我可以带你吃个遍。”
　　往丹枫堂走的时候，潭星不远不近地坠在随宴身后，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随宴发觉出她有心事，但又猜不着是什么，顿了顿，摸银子出来，买了个小姑娘喜欢的发饰给她，“过来，我给你戴上。”
　　潭星仰头看了随宴一眼，默不作声地走近一些，让随宴给她戴上了那个做成了花儿模样的发饰。
　　戴完了，她问道：“堂主，好看么？”
　　随宴欣赏地点了点头，“自然好看。”
　　得了夸奖，潭星却并不多开心，视线往下挪，又将头低下去了。
　　随宴也不再多说，只是牵了她的手，以防小姑娘走路不看路撞着哪儿，直将人带进了丹枫堂。
　　虽说随海和随河的生意遭遇了些瓶颈，但在司空敬的协助下，丹枫堂却愈发蒸蒸日上了。
　　随宴几乎成了个甩手掌柜，诸事都由随清和司空敬操心，看着戏园子里不论是戏角还是看客都越来越多，她觉得颇有些欣慰。
　　随宴将潭星带去了从前遥落的房里，掩上门，外头的喧闹便被隔开了，隔远了。
　　“潭星。”随宴坐下，将人扯到自己面前来，“你看着不太高兴，可是在惦记着什么人？”
　　潭星被说中了心事，惊讶地看了随宴一眼，半晌，点了点头。
　　随宴的手握着潭星的手臂，轻轻揉了揉，问道：“是在想遥落？”
　　提起遥落，潭星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但很快被她遮掩住了，她摇了摇头，“之前也会想起遥落姐姐，可眼下已经不想了。”
　　不想了？
　　随宴奇道：“那你还在想着谁呢？”
　　潭星顿了顿，大概是愿意倾诉了，认真地看向随宴，“堂主，你有喜欢的人吗？”
　　随宴一噎，“嗯？”
　　“我觉得我大概是喜欢上一个人了。”潭星在随宴身边坐下，忧愁道：“可他好像快要死了。”
　　随宴更加不解了，“什么？”
　　她猛地想到了什么，“你说的是，秋饶霜？”
　　“他不叫秋饶霜。”潭星一本正经的，“他叫陆羽桥。”
　　还真是。
　　随宴不清楚潭星和陆羽桥之间都发生过何事，但小姑娘提到了“喜欢”，那必然不是能够简单视之的。
　　她早晨听司空敬提起过，平阳侯近来要去一趟都京。
　　随宴想了想，“他既然被押去了都京，不论是生是死，你若实在放不下，可以跟着平阳侯去都京看一看。”
　　她道：“万一没有死呢？”
　　秋水山是皇帝，帝心难测。
　　可是先前随宴也算对他有所了解，在是非面前，他不像是十分绝对的人。
　　潭星脸色冒出些欣喜，“可以吗？堂主，我真的可以去吗？”
　　“这可不能问我。”随宴笑了笑，“我给你出主意，但是如何带你去，你还得去找你师父帮忙。”
　　“不是师父！”潭星站起了身，“我要去找师娘！”
　　随宴失笑，看着潭星飞快跑下了楼，她心里涌出一种感觉来。
　　为了谁牵肠挂肚，都不如直接当面去找她，一切总要有个定数。
　　她坐在桌边发了会儿呆，转头，果不其然又想起随师来。
　　随师一走，她的心好像都空了一半。
　　随宴静默着，幽幽叹了口气。
　　---
　　司空敬在随府和平阳侯关上门来，说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房门开了，司空敬满面笑意地走了出来。
　　见了程青云，他微微一笑，打了个招呼，“程帮主，近来可好啊？”
　　程青云见鬼似的看着他，“你可是病了？”
　　“非也非也。”司空敬摇了摇头，神神秘秘的，“我遇上了好事，高兴罢了。”
　　程青云古怪地看着他，司空敬一刻也不留，径直出了随府的大门。
　　潭星在外头等了好久，终于见着他出来，一把迎了上去，张口就喊，“师娘！”
　　司空敬脸上神情一僵，认出是谁之后，“潭星？”
　　潭星巴巴地眨着眼，又喊了一声，“师娘——”
　　“师娘？”司空敬琢磨着这个称谓，觉得有意思极了，心里更高兴起来，“找我有何事？”
　　“我想去都京……”潭星声音低下去一些，“师娘，你能求求侯爷，让他带我去嘛？”
　　司空敬拧了下眉，“你要去都京作甚？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啊。”
　　潭星默了一会儿，“我还是想去。”
　　司空敬不比随宴，事事要探究到底，他转念一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帮个小忙，收获一声“师娘”，确实值当。
　　于是，他说了句“稍等”，转头又进了随府，没多久再出来，满脸都写着“师娘给你办妥了。”
　　潭星雀跃起来，挽着司空敬的手臂，礼尚往来的，把自己了解的有关于随清的事都倒了出来。
　　“师娘啊，我师父最爱穿浅色的衣裳，最爱吃的是玉桂楼的芙蓉糕，他酒量不好三杯便倒……”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活生生说得远处的随清莫名鼻间发痒起来。
　　程青云进了平阳侯的房间，发觉他已经叫人入内收拾行装了。
　　平阳侯见了他，咳了几声之后招了招手，“来。”
　　程青云轻叹了口气，走近了，“作甚？”
　　“我明日便启程去都京了。”平阳侯仔细交代着，“我走后，你去一趟佘州，以我的名义通告江南的官员，要他们半月后动身前往都京述职。”
　　程青云无奈地听从指挥，“好——”
　　平阳侯又嘱咐了几句，末了，想起什么来，“随师也去都京了，你可有话要托我带给她的？”
　　“不必。”程青云摆了摆手，“她眼下能好好活着就够了，旁的不必多说。”
　　“行。”平阳侯该说的都说完了，转头去看着家仆收拾东西。
　　程青云盯着平阳侯的后脑勺，越细琢磨，越觉得自己有些亏。
　　他被平阳侯救了一回，可这一路以来，自己也不知救过他多少回了，就算是天大的人情也该还完了吧？
　　但这位侯爷，好像使唤他已经成习惯了。
　　“咳。”程青云以手抵唇，出声道：“你去都京，有何打算？今日和司空敬都商量了些什么？”
　　平阳侯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好奇？”
　　一贯不管闲事的程青云面上有些挂不住，“不能问？”
　　平阳侯笑了笑，“能问，当然能问。”
　　他道：“司空敬是替皇帝来劝我的，让我交出江南的管辖权，往后江南直属都京，我就是个闲散侯爷罢了。”
　　程青云微微皱眉，“你不是……”
　　“如今不是了。”平阳侯微垂了眼，“说实话，先前攻打都京的时候，我是真有了些歪的念头。但眼下清醒了，皇帝也确实是个好皇帝，但凡他能护好大梁百姓，我愿意放手。”
　　说完了，平阳侯又看向程青云，打趣道：“说不定，往后我手底下的人，还不如你们青云帮的多呢。”
　　程青云被他逗笑，“太平盛世了，要这么多人做什么？”
　　笑够了，平阳侯又摆出正色来，“你们青云帮，需要我出面替你们平怨么？”
　　莫回山上的人，真有些好汉被逼上梁山的意思，大多都是遇难躲灾才上了山的。
　　程青云想了想，道：“不了吧。”
　　不了。
　　青云帮眼下挺好的。
　　过往的恩怨，就不去谈了吧。
　　平阳侯便点点头，“好。”
　　程青云问他，“等从都京回来，打算做些什么？”
　　“想去看看定安。”平阳侯转过身，看向远天的弯月，“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敢去见他。可如今我寻到了他的妻儿，替他平定了内乱，想来，应该还是有这个脸去见他的。”
　　程青云张了张嘴，又噎下了想说的话，好半晌，才道：“嗯。”
　　那弯月越发亮堂起来，两个人并肩立着，有些话不必多说，却是都懂。
　　平阳侯蓦地笑了起来，程青云忍了一会儿，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几个家仆莫名其妙地对视几眼，都不清楚这两人是怎么了，只知道清风明月之下，他们双双对视而笑的场景像幅画儿似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 92 章
　　几日过去了，当众斩首秋饶霜的话题却始终热度不退，人们从街头聊到巷尾。
　　有人觉得秋饶霜该死，有人觉得皇帝处罚过重，还有人怀疑那人被黑布包着头，说不定不是秋饶霜呢。
　　但不论如何猜测，随着这一刀砍下，秋云山所留下的所有阴影终于消散，新的纪元就要到来。
　　都京上空的阴霾被风吹远了。
　　潭星随着平阳侯的车队到了都京，安顿之后，又伪装成侍女的模样，跟着进了皇宫。
　　陆羽桥究竟死没死，她得亲自去探一探。
　　勤政殿里，换了个掌事的公公，平阳侯乍一见着对方，还觉得有几分像从前的罗公公。
　　新来的公公低眉顺眼的，弯腰抬手，“陛下正在等着侯爷呢，侯爷这边请。”
　　平阳侯点了点头，走了没几步，身后的人都被拦住了，那公公道：“陛下只见侯爷一人，你们都在外头等着吧。”
　　平阳侯转了身，看了潭星一眼，道：“你们便出去等着罢，一个时辰后我就出来了。”
　　潭星得了信息，赶紧跟着出去了。
　　上回来到皇宫，走进这勤政殿，还是定安陪着他的。
　　平阳侯眸中不无失落，往里走近了，忽然听见一声脆响，有什么摔碎了，没多久他又听见一声闷哼，像人吃痛时发出来的。
　　浅淡的血味儿蔓延了出来。
　　平阳侯的呼吸瞬间粗重了起来，他的脚步停了片刻，飞快从怀中摸出了程青云给的药，吃下之后又缓了一会儿，这才继续往里走。
　　烛光亮堂，他赤红的双目实在难以掩盖，大梁帝起身的瞬间便僵了僵。
　　他腿瘸着，站不太稳，扶住了桌角，道：“你……你这眼睛是怎的了？”
　　平阳侯别了下脸，“你这手是怎的了？”
　　大梁帝“哦”了一声，“朕方才不小心打碎了茶杯，要去捡的时候又没撑住身子，割破了手掌。”
　　平阳侯重重吸了口气，不耐道：“赶紧将血擦了！”
　　大梁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听话地将血擦干净了，又叫来外头的公公，将掌心给包扎好了。
　　血味儿消散了不少，大梁帝像是发觉了平阳侯的异样，命人点了熏香，屋子里缭绕了其他的气味。
　　平阳侯一直低垂着头，等人都走了才抬头，哼了一声，“你倒是知道的不少。”
　　大梁帝瘸着腿走近，看着那双通红的眼，“这病从何而来？”
　　“不劳陛下费心，总归是死不了的。”平阳侯退后一些，“还请陛下赶快说要紧的事，臣远道而来，心力交瘁，想要休息了。”
　　比起从前对着自己爆粗口，眼下这样客气已经算是不错了，大梁帝叹了口气，坐了回去，“行，该说的司空敬应当都对你说了。既然你来了，便说你的条件吧。”
　　“交出江南自然是可以的，但我有两个条件。”平阳侯伸出两根手指，“其一，将定安一家和随家园惨死的真相昭告天下，我要让他们都能堂堂正正地在都京活下去。”
　　这点不难，而且是大梁帝本就想做的，他点了点头，“其二呢？”
　　“大梁兵权一分为二，其中一半交给随师。”这话说完，大梁帝果然变了脸色，平阳侯继续道：“先前同秋云山的军队作战时，我看出随师将来定是个将帅之才，眼下北境未平，我希望陛下能给她这个机会，让她有个名头，将来好封侯拜将。”
　　大梁帝突然笑了几声，“平阳，朕欠定安的，你要让朕用这个来还？”
　　平阳侯目光坚定，“这是你应该做的。”
　　“你们替朕打回天下，朕很感谢你们。”大梁帝慢慢道：“但平阳，权力制衡不是长久之道，你还没吸取够教训么？”
　　殿内安静下来，一时落针可闻。
　　许久，平阳侯退了步，“陛下有想法，直说便是。”
　　“不是朕有想法。”大梁帝摇了摇头，“早在你来之前，随师已经进宫了。她对朕说，要去收复北境，希望朕能替她公开身份，给她个由头。”
　　平阳侯有些惊讶，“什么？”
　　大梁帝：“但她的胃口可不如你大，什么一半兵权，她根本就不要。还有那封侯拜将，她似乎也不是很在意……”
　　随师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平阳侯在心里暗叹了口气，真是个傻丫头。
　　他道：“她这么说，你便同意了？”
　　大梁帝抬眼看他，“有人主动请缨收复失地，朕没法不同意。”
　　平阳侯咬了咬牙，“行，既然此事已定，我再说也是无用——但是陛下，臣希望您记住，她是定安的孩子，她要不要，和你给不给，那是两码事。”
　　大梁帝看他一脸凶相，突然笑了，“行了，平阳，咱们不能好好说话么？你不就是想要我补偿她们么？我愿意补啊，真的愿意。”
　　平阳侯看见他笑就烦心，扭开了脸。
　　“随家园有补偿，我要将都京最好地段的楼面赐给他们，让他们再开一个随家园。那随海、随河两姐妹的商行也帮了我许多大忙，通商方面自然会有许多便利给她们。”
　　“再就是宋夫人和随师，我让她们重新回到定安候府，宋夫人居侯府夫人尊荣，随师若胜仗归来，我便封她为定安将军，如何？”
　　这些安排若不是提前考量过了，不可能张嘴便来。
　　平阳侯终于有了些松动，“算你还知道知恩图报。”
　　大梁帝看着那半明半灭的烛火，缓缓道：“朕一直都是知恩图报的，只不过从前糊涂又懦弱，这才惹下了大祸。”
　　他真诚道：“平阳，你替朕守护了江南，又全歼逆帝旧部，朕也该好好感谢你。除了掌权的事，其余的，你想要什么，开口便是。”
　　“哼。”平阳侯嗤道：“我什么都不缺，陛下就别替我操心了。眼下北境还在蛮族手里，这些人若是拉拢了其他部族，北境收复便是遥遥无期了。”
　　大梁帝顺着他的话，“那平阳有何高见？”
　　平阳侯不情不愿的，从怀里摸出张地图来，上前一些，在桌上摊开，细细地讲起了自己制定的攻打计划。
　　他们当真是太久太久没有如此平和地对话过了，大梁帝听着平阳侯的声音，觉得胸口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冒了出来。
　　他在心底道——定安，抱歉。
　　抱歉这么久才说这句话。
　　---
　　潭星熟悉皇宫构造，她将陆羽桥可能在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但是却什么都没找到。
　　宫里守卫森严，她不能再瞎溜达下去，只好失望地往勤政殿走。
　　经过御花园的时候，她还刻意留了一会儿，想听听有没有谁人说些闲话，但除了喂了几只蚊子，什么都没探听到。
　　她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难不成，陆羽桥真的死了？
　　那人虽说看自己的目光总是不太和善，也骗过自己许多次，可潭星就是愿意相信，陆羽桥是个好人。
　　他本为善，那些作恶的事，都不过是被逼迫着的罢了。
　　潭星想看他高高兴兴地活着，还想陪着他一起高高兴兴。
　　“小桥哥哥……”潭星轻声呢喃着。
　　她在一块矮石上坐了许久，迟迟没能等来自己想等到的。
　　起了身，潭星往勤政殿的方向走了过去。
　　说好一个时辰，平阳侯准时地出来了。
　　他回头看了看，瞥见潭星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也大概猜到了什么，领着人出了皇宫。
　　回到了临时落脚的客栈里，平阳侯悄悄派了两个人出去，让他们寻一寻随师的下落，若是找到了，便带她来见一见自己。
　　手下们领了命便走了，平阳侯想起自己方才对大梁帝说的那些部署与安排，隐隐觉得还有能够补足的地方，顾不上自己疲累不已，又拿出了地图钻研起来。
　　带兵去的是随师，他一定要确保随师能够平安回来。
　　这一钻研，便是一夜过去了。
　　隔天，手下的人来报，说暂时没有找到随师。
　　平阳侯摆了摆手，吃了些药，又靠浓茶吊着精神，只让他们继续去找。
　　潭星思虑了一夜，隔天又决定去午门看看。
　　她还是不能接受陆羽桥已死的事实，可是遍寻不见，她似是也没法说服自己了。
　　那至少，去他最后看过的地方走一遭吧。
　　午门是皇宫正门，远远有禁军守着，平日里并不允许常人接近。
　　潭星远远地瞧着、望着，艳阳高照，她不自在地眯了眯眼睛，抬手揉了揉，眼前猛地人影一晃，有两个人齐齐进了宫内。
　　那两道背影都十分眼熟。
　　潭星心中疑窦丛生，奈何那两人走得太快，她来不及看清楚什么。
　　皇宫内，随师在前走着，陆羽桥戴了帷帽，在后头紧紧跟着。
　　一队侍卫过去，有一人似是认识随师，双眼微微睁大一些，喊了一声，“随副将……”
　　随师淡淡看了他一眼，很快便错开了。
　　陆羽桥蓦地笑了一声，“小师，我还是不大适应，原本一个需要我保护的丫头，竟然都成了能领兵的将军。”
　　随师脚步不停，冷冷“嗯”了一声。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陆羽桥的后福，大概就是眼下他这说笑的语气。
　　见随师不搭理自己，陆羽桥又往前赶了几步，故意凑到随师身边，低声道：“小师，能再喊我一声哥哥吗？”
　　随师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想死？”
　　陆羽桥噗嗤笑了出来，“好好好，不喊了不喊了，真是……”
　　一路聒噪，一直等到了勤政殿门口，陆羽桥才终于住嘴。
　　公公出来迎接他们，等进了殿，公公拿走了陆羽桥的帷帽，低头出去了。
　　随师回头警告地看了陆羽桥一眼，“不要乱说话。”
　　陆羽桥笑着点了点头。
　　大梁帝看着像是午睡刚起，眉间还有着一丝烦躁，随师毕竟有求于人，一直安静在旁边等着。
　　看大梁帝的目光醒了几分，她这才开口，“陛下，我何时能发兵北境？”
　　“嗯？”大梁帝揉了揉后颈，笑了，“你急什么？昨儿平阳来了，同朕说了些作战计划，你擅长领兵，可这御敌之策，你还是得听听他的。”
　　随师抿了下唇，“嗯，我知道了。”
　　大梁帝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起了身，跛着脚走到了桌边坐下，看了陆羽桥一眼，发觉他面色柔和不少，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大梁帝便笑道：“你这重活一遭，看上去轻松不少。”
　　“多谢陛下圣恩。”陆羽桥做了个礼，“我一直被推到午门，紧要关头之际想了许多，却没想到临了会被换下。做好了去死的准备却没死成，再活下来，自然是轻松的。”
　　大梁帝看着少年说话时眉宇间的意气风发，便又说了个好消息，“替你的那人，是从前摄政王府的管家，是朕的人抓住了他。”
　　陆羽桥一惊，“陛下……”
　　那管家算得上是秋云山的心腹，一直留在都京，秋云山出事后人便消失了，陆羽桥确实还打算要解决掉这个遗患。
　　大梁帝看着他，“朕还是打算做个仁君。不过，此番帮了你，你也该为大梁做些什么。”
　　陆羽桥赶紧跪下了，恭敬道：“陛下有吩咐，直说便是。”
　　“收复北境绝非易事，没个两三年怕是难以攻破。”大梁帝摆上正色，“朕封你为随师的军师，随她一同前去北境，你意下如何？”
　　随师皱了下眉，抬眼看了下大梁帝。
　　大梁帝不理会她的眼神，又问了一遍，“告诉朕，你愿不愿意？”
　　陆羽桥笑了下，“愿意，自然愿意。”
　　说完了，他又抬起头看着随师，用嘴型道：“我又能保护你了。”
　　随师微微白他一眼，给他好好活下去的机会，他偏偏不要。
　　陆羽桥的事说完了，大梁帝便又转向随师，道：“去北境，你可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随师摇了摇头，道：“我相信陛下。”
　　大梁帝笑了起来，“你这个模样，说着这样的话，真是和你爹当年一模一样。”
　　随师心道，还是不一样的。
　　她爹是为了大梁，她……
　　随师及时收住思绪，说了自己的来意，“陛下，我只有一个要求。”
　　大梁帝抬手，“你说。”
　　随师道：“北境未定，希望朝廷能够不要召我回京。”
　　这点倒也不难，但大梁帝想了想，“怕是平阳不会答应。你娘眼下也在都京，还有那随家园，你若多年不回，心里就不想他们？”
　　随师狠心道：“自然不想。”
　　大梁帝和陆羽桥对视了一眼，都不明白到底是为何要如此，大梁帝思虑过后道：“行，朕答应你，三年之内不召你回京。但你也要答应朕，三年之内，一定要平定北境，救出大梁的子民，明白么？”
　　随师垂了下眼，“我会尽力的。”
　　出了勤政殿，陆羽桥又戴上了帷帽，他把随师拉到了御花园里，找了个没人的亭子，和她把话摊开来了。
　　陆羽桥问道：“你是因为什么人才如此么？”
　　随师别开脸，“不是。”
　　“别骗我了。”陆羽桥绕过去，站在了随师面前，急道：“小师，我和你交过手，你领兵是好，可北境那地方你不清楚，没那么容易的。你揽下这么个差事，怎么看，怎么像是赌气而为。”
　　“赌气？”随师冷笑了一声，又道：“对，我就是在赌，只不过没有别的赌注，只剩这条命拿得出手。”
　　陆羽桥看她眼底漫上来一片忧伤，担忧道：“小师……当初我以为你死了，我后悔极了，可眼下我们都还好好的，就不能放过自己么？”
　　随师转过身，“你好不容易活下来，主动请缨跟着我去，你放过自己了么？”
　　“这不一样。”陆羽桥道：“我对你，眼下就是哥哥对妹妹，守护你平安是我该做的，怎么就是不放过我了？我说的是你，你这样找死，我看着难受。”
　　随师顿了顿，“用不着你替我难受。”
　　这日光如此好，可她依旧浑身冰凉，不知又想起了什么，随师猛地心绪激荡起来，猛吸了几口气，连连咳了起来。
　　陆羽桥赶紧扶住她，摸到她身上时，又是一怔，“你这身子……”
　　“要死要活都是我的事。”随师推开他，忍住喉间的发痒，“陆羽桥，你能再活一回，我很羡慕。这辈子我大概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你愿意守着我就守，想走就走，我也不在意。”
　　她说完了，大步穿过偌大的花园，径直走了。
　　那背影看上去，又倔强又执拗，好像一直以来拖着她的那个包袱，都快将她拖死了。
　　可她还是不愿意放。
　　陆羽桥有些晃神。
　　他想着。
　　让随师喜欢得如此扭曲的人，会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今天非常卡卡卡卡……


第 93 章
　　两人出了宫，随师让陆羽桥直接回他们落脚的宅子里去。
　　陆羽桥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那你去哪儿？”
　　随师一掌打开他，冷眼看了他一眼，“与你何干。”
　　她转身便走，陆羽桥只来得及“诶”了一声，也拉不住她，只好看着人走了。
　　潭星站在街边，看着随师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惊讶地张大了嘴，她轻轻喊了一声，“随师……”
　　这声不大，可随师还是听到了，等看见潭星了，她脸上明显地闪过一丝茫然。
　　随师克制不住地往她的四周看了两眼，什么都没发现，咬了咬牙，抬步继续走了。
　　潭星赶紧跑近了，抓住了随师的手臂，“随师，是我啊，潭星。”
　　这回不能像方才那样打开她的手，随师只好顿住了脚，吸了口气，“嗯。”
　　“你如今……”潭星看着随师，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完全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她脑中灵光一闪，聪明了，“堂主回去后一直在说你呢。”
　　“呵。”随师冷哼了一声，回头看她，“你觉得我会信？她回去了，还有脸提我？”
　　潭星眨了眨眼，明白自己撒的谎被看破了，她只好垂了头，“其实堂主回来没多久我就来都京了，还没听见她说些什么呢。”
　　随师握了握拳，沉着脸色，站着不动。
　　那回潭星看着随师把晕了的随宴带走，虽说她不清楚她们之间如何了，但必然已经不是简单的师徒了。
　　她看的出来，随宴很在意随师，随师也是如此。
　　可她们还是闹成这样了。
　　潭星丧气地垂了下头，“随师……”
　　她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什么，“你的手臂，怎的如此凉啊……”
　　随师没甩开她，只问，“你说呢？”
　　“啊。”潭星想起来了，“那个水潭……”
　　随师别开了视线。
　　潭星更伤心了，“对不起，陆羽桥还是我招来的呢……”
　　随师不耐烦起来了，“与你无关，松开我吧，我要走了。”
　　“不不不。”潭星又抓紧了她，“我想问问……”
　　她的眼睛看向了不远处戴着帷帽、直往这里看的那个人，怯怯问道：“那人，是不是陆羽桥？”
　　随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看明白了什么，心里更堵了，“嗯。”
　　潭星眼里顷刻泛起了水花，“他没死，真的没死。”
　　随师回身看了眼陆羽桥，朝潭星这边使了个眼色，一把推开潭星的手，抬脚走了。
　　陆羽桥叹了口气，看着人走远了，这才走到了潭星面前。
　　他摘了帷帽，露出清爽的面孔来，问道：“你怎的来了？”
　　“我……”潭星见着活的陆羽桥，有些磕巴了，“我看你死没死……”
　　“没死。”陆羽桥耸了耸肩，“从前的事都一笔勾销了，我眼下就是陆羽桥，所以你不必用这种可怜的目光看着我了。”
　　潭星抹了下眼角，“我没有可怜你。”
　　她觉得陆羽桥像是变了许多，整个人看着都通透了，好像从前那个浑身挂满了烦恼的人真的消失了。
　　这个模样，让她更喜欢了。
　　陆羽桥看着天真简单的潭星，难得的对她说了句真心话，“潭星，我没有别的意思。往后，我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地活着，有你师父陪着，成为一个闻名的戏角。只是，别再惦记我了。”
　　潭星脸一红，眼也一红，“我……”
　　“你对我是真心的，我知道。”陆羽桥爽朗地笑笑，“只是眼下，我还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对于我们之间，我也还没有想清楚，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要去做什么？”潭星吸了下鼻子，“还有，你说我们之间，我们之间如何了……”
　　“傻丫头。”陆羽桥在她额上轻轻弹了弹，“从前是我不对，向你道歉。往后我们就是干干净净的关系，没有那些阴谋阳谋，你开心地唱戏，我也该去找我想做的事了。”
　　潭星问他，“你说必须要做的，就是去找，找你想做的事么？”
　　陆羽桥想了想，“也算是吧，这个过程中，我应该会想明白的。”
　　潭星实在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是她知道，自己大概是要等上许久了。
　　她打定了主意，抬头道：“那你去找吧。小桥哥哥，我会在丹枫堂等你来的。”
　　陆羽桥感觉自己真是白说了，又感觉再解释好像也不对。
　　他将着错就着错，点了头，“好啊。”
　　潭星便在泪光中露出个笑来，简单又美好。
　　临分别时，陆羽桥向潭星问了随师的事，从她嘴中问出了一个名字来。
　　随宴。
　　随师在京中找了许久，找到了从前随家园的旧址。
　　那里成了家怡红楼，随师在外头站了片刻，有些失神地走开了。
　　她在恼自己，恼自己见着这怡红楼的第一眼，就在想她要替随宴收回这块地，重新建一座随家园。
　　可随宴领她这份情么？
　　随师自嘲地低了头，往旁边的巷子里一拐，弯弯绕绕的，找到了一家酒馆子。
　　她记起随宴喝酒的模样，想了想，在靠窗边的地方坐下，抬手喊来伙计，要了几坛酒。
　　陆羽桥找到她的时候，随师眼神清醒，桌面上垒了七八个歪倒的酒坛子，她却还在毫无所觉地往肚子里灌酒。
　　“唉。”陆羽桥摇了摇头，走近去，伸手接过随师手中的酒坛子，凑近闻了一口，“这可是老窖，你竟喝不醉？”
　　随师微仰头，看着他，“嗯……喝不醉。”
　　陆羽桥便坐下，开了个玩笑，“你这酒量，也是随了你爹？”
　　随师浅浅看了他一眼，陆羽桥便敛了笑意，扬了下眉。
　　他拿过一个碗来，给自己倒了一碗。
　　烈酒下了肚，陆羽桥只觉得喉咙里火辣辣的，脸颊顷刻间红透了。
　　陆羽桥“嚯”了一声，“你真没事？我觉得肠子都被烧着了！”
　　随师不耐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烦他阴魂不散，掏出银子放在了桌上，起身就要走。
　　陆羽桥及时叫住她，“小师，你是不是，和你师父……”
　　随师顿住脚，“她怎么了？”
　　“潭星没和我说什么。”陆羽桥拍了拍自己的脸，“小师，我是自己猜出来的。猜出你心里有个又爱又恨的人，问潭星，只不过是确定这人是谁。”
　　又爱又恨？
　　随师觉得这个词有意思，扯了下唇角，回去坐着了，“你确定了，之后呢？”
　　“你喜欢她？”陆羽桥只觉得奇怪，“你怎么喜欢……”
　　他是见过随宴的。
　　就在随师被带走的那晚，他亲眼看见，那个人将随师推了出来。
　　那时候，他是想杀了她的。
　　随师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
　　她们之间，已经不是一句爱或者恨能说清楚的了。
　　陆羽桥便问她，“那你们是怎样的？我好奇，你总要对我说清楚。”
　　随师像是发了会儿呆，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良久之后，她只说：“我和她，是只有一次机会的关系。”
　　酒劲泛了上来，陆羽桥眨眼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他脸色酡红着，问道：“机会？谁的机会？”
　　“在她手里的，”
　　随师轻声道：“我的机会。”
　　---
　　等家中又回到了正轨上，随子堂便动身前往佘州学宫继续求学了。
　　只不过，这回走，随宴对他像是没什么期许了，“别气夫子，别跟同学打架，别乱花银子，好好做个人，明不明白？”
　　随子堂心里忽的发虚，“大姐，我，我是又有哪里没做好么？”
　　随宴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的，听见他问，一眼瞪了过去，“你何时做的好过？功名什么的，你不必有压力，咱们家不过是开戏园子的，读书人没几个，你能读便读，不能读就回来跑堂。”
　　随子堂差点给跪下去了，“我，大姐，我能读，能读……”
　　随宴淡淡点了点头，“那便去吧，好好听夫子的话。”
　　不知为何，从前随宴对自己有着殷殷期盼的时候，随子堂觉得有压力，不太痛快。后来他明白了，那是因为，随宴以为他是定安候的后人，对他要求高罢了。
　　可眼下，随宴发现自己是她亲弟弟，反倒随便了。
　　可随子堂胸中却涌出一股意气来，他大声道：“大姐，我一定会考上的，未来我还要去考状元，我要壮大咱们家！”
　　随宴还是那副模样，哄着他，“知道了，快滚吧你。”
　　随子堂走了没多久，司空弥也自讨没趣够了，提了包袱，给司空敬和随清留了信。
　　在信中，他祝他们永结同心，又说自己要去谋一番事业，回都京去了。
　　送走了随子堂，随宴转头就大病了一场。
　　她总是喊着冷，身上却发着烫，随海和随河为了照顾她，忙得焦头烂额。
　　没多久她们便发现了，随宴那句冷，或许不是因为她冷，而是因为她觉得某个人冷。
　　随宴病重之前的那些日子，天天拿着一把木剑，还有一只白玉簪，就这么枯坐着，呆看着，一整天都不见动弹。
　　她像是被人将魂给勾走了，对什么都再提不起劲来。
　　随河皱着眉，“随海，大姐到底在担心谁呢？”
　　随海想了想，“小师。”
　　随河恍然大悟，“大姐是担心小师在外头，怕她冻着了？”
　　随海又看了看随宴，摇了摇头，“不像。”
　　“那是如何啊……”随河累得松了力，整个人从背后揽着随海，将头压在了她肩上，身上的重量都压了过去一些。
　　随海偏过头看着随河，“河儿，累了就去歇息。”
　　“我不累。”随河抱着随海的腰，下巴还懒懒地蹭了她几下，“你又是管铺子，又是照顾大姐，我没做什么，哪儿有你累。”
　　这么说完了，她又猛地睁开了半眯起的眼睛来，“对，你才是真的累！随海，你是不是又累了不告诉我，自己强撑着？”
　　随海大喊冤枉，“我哪儿有？”
　　随河不管了，直接弯腰就要把人抱起来，“我这就送你回去休息。”
　　随府已经空出来了，她们又搬了回去，要是就这么抱着把人送回去，随海都怕随河给累死在半道。
　　她赶紧跳开，按住随河的手，挣扎间脸微微红了一些，“河儿，别胡闹。”
　　随河却被她这般娇羞的模样给勾得眼都直了，怀中的身体软软的，抱起来简直是无比满足，温香软玉，她如何镇定？
　　喉间不自觉地吞咽了几下，随河丢了魂似的，慢慢低头凑近随海的脸。
　　也不知道是不是抽风了，随海忽然就抬手按住了随河的唇。
　　这一按，两个人都醒了。
　　随河眨了眨眼，“随海？”
　　随海的指尖烫的厉害，脑子都要糊涂了，“嗯，嗯？”
　　“你……”随河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你，你按着我的嘴作甚？”
　　随海一把撤开了手，无力地给自己辩解，“我胡乱按到的。”
　　“不是！”随河就差没跳起来了，兴奋得脖子都红了起来，“随海，随海！你是不是知道，你就是知道！”
　　随海吸了口气，偏开了脸，“河儿，大姐还没醒，你别胡来。”
　　“我……”随河湛湛清醒了一些，赶紧松开了随海的腰身，退后了一步，可胸间依旧跳得厉害。
　　是的，是的，自己偷偷亲过随海那么多回，情话说过一箩筐，这个人怎么可能回回都是睡得安稳？
　　随海知道，随海知道……
　　随河险些激动地哭出来，她看着随海在随宴床边忙碌，需要很努力地才能按耐住情绪，不让自己做出些冲动的事情来。
　　随海自然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暗骂着自己疯了，竟然真当随河要亲自己，居然敢按到她的嘴唇上去……
　　她和随河之间隔了太多不该，可没想到，千不该万不该，最后竟然是自己的不该。
　　随海想过挑破的那天，却没想过会是由自己引发的。
　　好在随清不久后便回来了，跟着司空敬一起来看望随宴。
　　屋子里有了其他照顾的人，随海便得了空，她回头一看，随河已经不知何时跑出去了。
　　随海这才你松了口气。
　　随清看着随海微红的脸颊，觉得新奇，“二姐，你这是脸红了么？你可不常失态啊。”
　　“脸红？”随海赶紧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有些烫，她故作镇定道：“大概是染了大姐的风寒，我去给自己熬些药喝，你们看着大姐吧。”
　　随清点了点头，没察觉到什么，“二姐你去吧，我能照顾好的。”
　　等随海走了，司空敬这才搬来椅子，在随清身边坐下。
　　随清替随宴换了个帕子，重新敷到了她的额上。
　　他叹道：“大姐到底怎的了，那老大夫都说大姐病得稀奇，迟迟不见好。”
　　司空敬靠着他，靠着靠着，又往下滑，一把趴在了随清腿上，他躺舒服了，不管随清怒目瞪着自己，道：“我看你大姐，就是心病。”
　　随清不解道：“心病？大姐有什么心病？”
　　“我如何知道？”司空敬满足地躺在随清怀里，闭上了眼睛，“不过，我在清儿身边，清儿是不会得心病的。”
　　随清被他噎了噎，最后在他脸上轻轻掐了一把，“油嘴滑舌，没有正形。”
　　司空敬静了一会儿，竟然冲他吐了吐舌头。
　　一把年纪了，做出这般举动来，随清一愣，转头就笑开了。
　　两拨人轮番看顾着随宴，一直到用完了晚饭，随清说自己来守着夜，随海和随河这才出了老宅。
　　白日里的事情引起了一些尴尬，随海不动声色，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随河也不出声，心里使劲憋着坏。
　　到了要拐去雀安街的时候，随河却猛的将随海一拽，拉着她直往河边跑去。
　　随海根本来不及问什么，一路气喘吁吁的，河边水汽足，风都带了丝凉意。
　　随河站住了脚，喘着气回头看向随海，这些日子随海身子骨是好了些，但还是病殃殃的，动一动就累得不行。
　　“慢慢喘气，别急。”随河走近一些，明目张胆地把人揽在怀里，眼角带着笑意，“随海，怎么跑几步而已，便累成这副模样？”
　　随海抬头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想推开她，随河却一把捉住了她的手，掐着时间，道：“快到了。”
　　随海口中那句“什么”还没问出来，便见河对岸忽然放起了烟花来，一捧又一捧，灿烂地在天上炸开来。
　　城中百姓有些在河边观景游玩的，都纷纷停下了脚步。
　　随河挑了个好地方，人少，视野开阔，也是个死角，不容易被看见。
　　烟花放个没完，随海看了一会儿，见那烟花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便转头疑惑地看了看随河。
　　随河对她咧嘴一笑。
　　随海一下便明白了，这人故意的。
　　她们之间，其实用不着说那么多话。
　　有些事情，既然挑破了，那便用行动来证明便是。
　　随河收紧手臂，将随海又拉近了一些，看着这人为难又不好意思的模样，心里起了波澜，简直快要荡漾起来了。
　　她轻喃了句什么，随海没听清，一抬眼，便看见这人闭眼吻了下来。
　　随海心里一颤。
　　头一回，在她睁着眼的时候，随河来亲她。
　　躲与不躲，都是一刹那的决定。
　　耳边烟花炸得响，随海长长弯弯的睫毛颤了颤，如风中瑟缩却又绽放的花儿一样，定在了原地。
　　随河如愿以偿。
　　这个吻持续了许久，烂漫烟花是天地间的背景，口中鼻中都是心上人的气息。
　　随河直亲得随海浑身发软，等到她终于餍足撤开，那烟花还没停，可随海的脸已经通红了。
　　一向沉稳的二姐，可从来没有这样过。
　　随河又靠近随海的耳边，低声喊她，“随海……”
　　这时候，她微乱的气息简直成了蛊毒，随海碰都不能碰，躲也躲不开，只好手脚发软地受着了。
　　明明灭灭的烟花照得人脸也一明一暗，可不管怎么看，随海的脸在随河眼中，都是最好看的。
　　“你喜欢我的。”随河感动又笃定，在随海耳边说：“你喜欢我。”
　　随海偏了偏头，“河儿……”
　　随河不让她挣开。
　　随海轻叹了口气，终于带上了些勇气，两条手臂轻轻环住了随河的腰身，在她的目光中回答她：“是。”
　　有时候，有些答案，也就一个字。
　　根本没有那么难以说出口。
　　烟花终于停了下来。
　　随河本想再一鼓作气亲一回随海，可是听了她的答案，却只是撇了撇嘴，没出息地哭了出来。
　　“诶……”随海手忙脚乱地安慰她，“怎么哭了？”
　　“二姐……”随河又乱喊她，“二姐我好感动啊，我等你这个字，等了太久了。”
　　随海耳朵都红了，“别，别叫二姐了。”
　　随河眨了眨眼睛，等随海给自己抹干净了眼泪，她作乱心起了，又喊了两声，“二姐，二姐——”
　　随海无奈地瞪着她，“河儿。”
　　随河无辜又狡黠地看着她，“你不是二姐么？”
　　“我，”随海快要恼羞成怒了，只能又警告她一声，“河儿。”
　　随河见好就收，“知道啦，随海。”
　　随海垂了下眼，又抬手将随河抱紧了，自己轻轻贴了上去，应了她一声，“嗯，河儿。”
　　搂着搂着，随河觉得有些燥热起来，她咳了一声，微微推开了，“那个，随海，咱们回家去吧？”
　　随海天真地看着她，“这就累了？”
　　“不，不是……”随河的眼神乱飞，“该，该休息了嘛……”
　　随海明白了什么，脸猛地又红了起来。
　　她怒道：“随河！”
　　随河哈哈笑了一声，赶紧跑开，“你可是天天从我怀里醒过来的！”
　　“你还嚷！”随海压低了声音，抬脚去追她，“这么多人，你……”
　　笑声飘远，不知是谁又点起了烟花。
　　这一回，烟花下，怕又是一场情动。
　　这天底下，有人，终成眷属。


第 94 章
　　北境风起，吹得人目光都迷乱了。
　　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一人一马跑得飞快，随师穿了身轻薄的衣衫，衣袂随着风飘了起来，袖口也鼓囊囊的，灌满了平原的辽阔。
　　战事结束已有月余，有了平阳侯的谋划，再加上她兵贵神速，三年未满，北境各城便已尽数收回了。
　　大梁帝遵守了当初的约定，并没有下旨命她回京。
　　于是，随师得了人生至今最空闲的一段时光。
　　她搬去了北境偏北的地方住下，草原上的一栋木屋，便是她如今的家。
　　邻里邻外的，看着这个高高瘦瘦的姑娘，没有人知道她就是大梁赫赫有名的定安将军。
　　每隔一阵子，随师都会骑上马，往更北的地方跑，穿过了平原，她朝着远山出发，听说那山上有真人，在真人庙中许的愿都会实现。
　　只是根据附近的人说，那真人庙都是耳闻其有，却未目见其在。
　　而且想要穿过平原，需要有一匹跑得又快又有力的马，随师寻马便寻了许久，尝试穿过平原也尝试了许久。
　　今日，是她第十三回尝试了。
　　马儿跑得太快，随师甚至无法睁眼看清眼前的景象，她只能听到猎猎的风从耳旁穿过。
　　天地之间，好似只剩下了她的呼吸。
　　“吁——”
　　随师勒紧了缰绳，看了眼日头，若是想在天暗之前回到木屋，她怕是不能再往前了。
　　那山就在不远处，看着触手可及，可是平原辽阔不已，真要过去，还不知要跑上多久。
　　“真人庙？”随师嘀咕了一声，忽的笑开了。
　　沙场的历练，让随师越发长得不同寻常女子，她双肩宽阔、骨骼分明，手臂和双腿都修长不已，长发高高束起，光看背影，都十分矫健、颀长。
　　她从腰间摘下水壶，闷头灌了半壶下去，又牵着马走了一会儿，找到一处干净水源，让马儿喝水去了。
　　平原的草长得有半人高，随师找准一个地方，仰头倒了下去，舒舒服服地让日光晒着，脑中什么都不去想了。
　　什么真人庙，她其实根本就不想去，她也没有什么愿要许。
　　她想做的，只是给这无聊的人生，找些事作罢了。
　　随师在日头底下睁不开眼睛，她便抬了手遮住双眼，从指缝中去看那刺眼烈日。
　　这光可真烈啊。
　　随师心想着，待她找到了一匹能日行千里的好马，就给它取名烈日。
　　烈日灼灼，可她是能追上烈日的人。
　　休息够了，随师起了身，翻身上了马，又往来路去了。
　　天渐渐暗下去的时候，随师回到了木屋门口，看见了两个不速之客。
　　晚霞如一副泼墨画，随师逆着天地光景，坐在马背上看着门口的两人，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找事？”
　　陆羽桥和江新添对视一眼，还是江新添先开了口，“师姐，你来这儿都多久了，侯爷和你娘都急死了，追着我们来带你回去。”
　　“我说过了。”随师跳下马背，轻松地落了地，慢慢走近，站在两个男子面前，竟毫不输气势，“这几个月的时间，都是我自己的。我谁也不见。”
　　江新添吃了瘪，又转去求助陆羽桥，后者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开口道：“小师，三年之期眼看着就剩最后半个月，你早回去晚回去，也差不了多少的。”
　　江新添附和道：“对啊对啊。”
　　随师将马拴好了，目不斜视地越过两人，兀自进了屋里，甚至懒得跟他们说一句废话。
　　这几年来，随师的脾气是越发臭了。
　　但不论对谁来说，这样大脾气的随师，都只让他们觉得庆幸。
　　会发脾气，总好过一肚子心事折磨自己吧？
　　陆羽桥跟江新添窜进了屋子里，他们是第二回来这里，对陈设还算熟悉，见随师不招待他们，便自己泡了茶，又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
　　随师进了里屋，没多久便出来了，换了身粗布衣衫，在墙边拿了个篓子和镰刀，一声不吭地出门去了。
　　她这是要出去挖野菜了。
　　屋子里两个大男人默默地静坐着，等听不见随师的脚步声了，才双双叹了口气。
　　江新添，“陆哥，她这样算正常么？侯爷说，她若是不正常，就让咱别带她回去。”
　　陆羽桥喝了口茶，想了想，“不正常。”
　　江新添叹了口气，“行吧，那咱们喝完茶就走吧？”
　　陆羽桥摇了摇头，“不急，我还没吃过野菜呢。”
　　江新添：“哦。”
　　是他忘了，这位从前的富商子弟，之后的太子，眼下的北境军师，是个没过过苦日子的。
　　两人便一直等着，等到天黑透了，沉沉的夜色像是要将这片平原吞没，随师还是没回来。
　　陆羽桥说了句“坏了”，立马起身冲了出去。
　　江新添慢了一会儿，赶了好久才追上他，“你，你知道她去哪儿了？”
　　陆羽桥提着个灯笼，白了他一眼，“你自己看看周围，哪里像是能长野菜的？”
　　方才来的路上他注意到，随师住的木屋往西边走一里地倒是有条河，河边有个小山坳，看上去适宜种植，那野菜兴许便是长在那里。
　　江新添还没想明白到底在哪儿呢，陆羽桥已经先打着灯笼走远了。
　　两个人到了那河边，终于看见了坐在山坳上的人影，身旁还放着背篓。随师两手往后撑，放松地微微仰头坐着，看着漫天的星辰绕月。
　　江新添要过去，又被陆羽桥拉住了。
　　陆羽桥真诚地轻叹了口气，“江新添，你这脑子是长来看的吗？”
　　“什么？”江新添不解地扭过头，“你方才不是还担心她么？这会儿找着了，怎么又不过去了？”
　　陆羽桥懒得解释，摆了摆手。
　　“我们在这儿等着就是。”
　　随师看够了，也看累了，却还没有看倦。
　　都京、江南、北境，她几乎将这些地方的景都看了个遍，最后发现，星辰是北境的最亮，圆月是都京的最满。
　　至于江南……
　　她眨了眨眼，想着，江南没什么好看的。
　　为了避免思绪又飘远，随师拍拍屁股起了身，背起背篓，转身正要回去，便看见了不远处提着灯笼的两个人。
　　为着他们没有打扰自己赏月，随师语气和缓了一些，走近后道：“吃晚饭了么？”
　　陆羽桥摇了摇头，“没有。”
　　江新添的肚子很是配合地叫了一声，他也笑了笑，“师姐，确实饿了。”
　　随师往后指了指背篓，“山坳上有农园，我挖了些野菜，将就吃吧。”
　　农园里只有野菜？
　　江新添也不敢多问，给什么吃什么，老实地点头，和陆羽桥一道跟着回了木屋。
　　虽说是野菜，可却不是平日里行军打仗时在路边挖的野菜，这菜看上去不像别的地方有的，炒出来又青又脆，嚼起来还带着股清香。
　　随师给油也给的足，最后江新添将菜汁都给吃干净了，用白米饭拌着，生生将自己吃撑了。
　　陆羽桥好笑地看着他，“你真是饿坏了？”
　　江新添揉了揉肚子，“哎哟，撑着了，疼——”
　　随师白他一眼，“我当你又去做乞丐了，吃顿野菜都能撑着。”
　　江新添咂了咂嘴，认真道：“主要还是师姐厨艺好。”
　　说完了，趁着随师收拾桌子，他又小声对陆羽桥道：“小添哥哥吃得非常满意。”
　　陆羽桥笑了笑，“你是真不怕揍。”
　　夜终于深了，等消了食，随师拽过一张旧布，将屋子一分为二，留了一半给他们睡。
　　当然了，留的那一半自然是没有床的，只有硬邦邦的地板。
　　到了夜间，平原上风大，气温也瞬间降低了许多。
　　随师裹着自己的厚褥子，睡得舒舒服服，可怜陆羽桥和江新添只能抱作一团，躺在柴火旁边，这才勉强睡了一夜。
　　隔天随师起了个大早，她喂完了马，住了锅粥，陆羽桥和江新添也终于醒了。
　　随师走近，弯腰拿起角落的农具，道：“粥在锅里，吃完就走吧。”
　　“诶。”陆羽桥叫住她，“你这是，要去忙了？”
　　随师转头平静地看着他，“有话便说。”
　　陆羽桥起了身，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我怎么看你，像是打算在这儿长长久久的住下去了？”
　　随师反问他，“不行？”
　　陆羽桥还没开口呢，江新添先急了，“当然不行了！你一个做将军的人，收复北境这样的大功，换了旁人，都急着回京受赏呢，你倒好，躲到这深山老林来了！”
　　他有些话是憋不住的，“师姐啊，还不止我们和侯爷，有人也一直惦记着你啊……”
　　随师的耳朵敏感地动了动，“谁？”
　　陆羽桥又来不及阻拦，江新添便脱口而出，“随宴啊，她几天前就跟着侯爷到军营来了，还托我给你带药……”
　　说着，江新添从怀中摸出个瓷瓶来，轻轻放在了桌上。
　　随师轻轻瞥了一眼。
　　随宴。
　　随师脸上神情呆了片刻，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久到她都觉得陌生了。
　　陆羽桥叹了口气，只能把话补全，“小师，我绝不是让你原谅她的意思，可你这样一直住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随师脸上又浮现了那种许久未见的冷笑，她道：“长久之计？”
　　像是觉得好笑似的，随师低头笑了两声，之后便再也不管什么随宴，戴上遮阳的斗笠，大步出去了。
　　陆羽桥看着空空的木屋，对江新添叹了口气，“都败你手上了。”
　　“诶？”江新添不服气了，“怎么就败我手上了？陆哥，你倒是将话说明白了，师姐她现在这模样，我要还不搬出随宴来，她指不定还得木头多久呢。”
　　“你搬出来了。”陆羽桥偏头看着他，无奈道：“结果又如何呢？”
　　“结果……”
　　结果当然不好了，随师更不乐意搭理他们了。
　　陆羽桥先一步迈了出去，“走吧，先回去交差。”
　　江新添跟上去，“不劝她了？这就走？”
　　“她总会出来的。”陆羽桥想起随宴来时的模样，神秘莫测地笑了笑，“有些人，再怎么狠，也是管不住自己的心的。”
　　军营离随师在的那座边陲小城有一日车程，骑马的话能更快一些，赶在日落之前，陆羽桥和江新添回到了军营里。
　　他们先去跟平阳侯交了个差，平阳侯听完，只是叹了口气，“果然啊，这性子就是没变。”
　　程青云自然也在，片刻之后笑了笑，“说不定，是你派错了人呢？”
　　平阳侯微微瞪了他一眼，“你站哪边的？”
　　平阳侯这些年不忙政事，也不理军务，跟着程青云去莫回山上待了小半年，那血魔症总算是有所缓和了。
　　之后的日子里，他和程青云跑了许多地方，遍寻名医，想要彻底根治那病症，但寻来寻去总不是那么回事，不过也能活下去，至少性命无虞。
　　见他还能生龙活虎地同自己生气，程青云放心了，“开个玩笑罢了。”
　　眼下这军营里，除了跟着随宴来的那个小丫头，怕是剩余所有的都是站在随师那边的。
　　要是把随宴从前对随师做过的事捅出去，程青云都怕随宴被不小心给杀了。
　　见营帐里聊得热络，陆羽桥琢磨了一下，起身道：“侯爷，我还有事，先出去了。”
　　平阳侯摆了摆手，“你们去吧。”
　　江新添也不乐意看着自家帮主伺候别人伺候得起劲，浑身抖了个恶寒，跟着陆羽桥跑出去了。
　　看陆羽桥在往随宴住的那间营帐去，江新添赶紧拉住了他，“你做什么，不是要去杀人灭口，给随师报仇吧？”
　　陆羽桥是真服了他，“你觉着呢？”
　　“看你不像有杀气。”江新添拽紧了他，“陆哥，依我之见，随宴除了对我师姐不好，于其他人那都是顶顶的好，这样的人怎样都轮不到我们来动手。”
　　陆羽桥憋了憋笑，“然后呢？”
　　江新添看他还当自己在说笑，不耐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随宴和我师姐之间的事，应该由她们自己解决，侯爷、帮主，还有咱们，其实都不该插手。”
　　陆羽桥点了点头，“嗯，这话有理。”
　　江新添看自己说动了他，便继续道：“你不去了吧？”
　　“为何不去？”陆羽桥挣开他的手，“我是去找潭星的，你当我去作甚？”
　　江新添：“……”
　　江新添怒道：“同你说话，简直是浪费我的苦心！”
　　陆羽桥去了营帐里，却扑了个空。
　　问了帐外的士兵，只说随宴带着潭星出去采药了。
　　“采药？”
　　陆羽桥的脑子转了转，大概知道她们会去何处了。
　　军营为了隐蔽所在，特意选建在了深山之中，周围山林多，药材也确实多。听说，旁边的那座小山上便有许多野生的草药。
　　陆羽桥怕天黑透了两人在山中迷路，找人的步子不觉地快了许多，进了山，他不敢高声喊叫，怕惊动什么蛇虫，只能细细地搜寻着。
　　好在上山下山就只有一条路，走到半途的时候，他就见到了坐在石头上，抱着膝盖啜泣的潭星。
　　“都长了几岁，怎的还没有丁点长进？”
　　陆羽桥走近，将灯笼放在了一旁，仰头看着潭星，“是不是迷路了？”
　　“迷什么路。”潭星别开脸，不让他看自己满脸的泪，“我脚扭伤了。”
　　陆羽桥便将灯笼提得靠近了一些，“扭着了？让我看看。”
　　潭星的左脚腕骨处确实肿了起来，陆羽桥边查看着，边问道：“你的堂主呢？给你搬救兵去了？”
　　提到随宴，潭星忽然没声了。
　　陆羽桥抬了头，“怎么了？”
　　潭星的眼神有些躲闪，“没什么。”
　　陆羽桥黝黑的眼眸沉沉地看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随宴，不会是去找随师了吧？”
　　潭星眨了眨眼，知道自己骗不过他了，弱弱道：“是，堂主今早出发的……”
　　“她。”陆羽桥都惊呆了，“她知道随师住在何处吗？这北境边界少说也有三座城，她怎么找？”
　　“堂主又不傻。”潭星躲着陆羽桥的视线，“你们出发之前，她让我在你身上放了包药粉，上头扎了个小洞，沿路上会留下痕迹的。”
　　陆羽桥彻底震惊了，“你……”
　　他也有被潭星耍的一天了？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
　　靠着一包药粉就敢寻路，随宴也是胆子够大的。
　　他忽然笑了，“行，既然她自己要走这么一遭，那就由她去吧。”
　　来回的路上人来人往，什么药粉，早就散干净了。
　　能不能见到随师，就看随宴的命和运了。
　　陆羽桥把灯笼塞进潭星手里，将她背了起来，责骂道：“所以随宴跑了，让你留在这里装模作样？”
　　“不是。”潭星有些不好意思，还不忘替随宴解释，“堂主让我中午回来，只是我下山时被一条突然窜出来的蛇惊着了，崴了脚……最后不是等到了你来嘛。”
　　陆羽桥哼了一声，“行了，抱紧了，这路滑着呢。”
　　潭星便听话地抱紧了他的脖颈，快下山时，她忽然道：“小桥哥哥，等你的这些日子，我并不觉得后悔，也并不觉得它难过。”
　　陆羽桥应她一声，“嗯。”
　　潭星又道：“那你呢，这么久了，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么？”
　　陆羽桥想起满脸漠然的随师，又想起刚才缩成一小团的潭星，脑中乱了乱，不久后便清明了。
　　他道：“没找到。”
　　“不过……找与不找，于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第 95 章
　　随宴跑出营地去找随师的事情很快便传开了，只不过众人脸上神色各异，却没什么人出声。
　　江新添抿了抿唇，垂着头一言不发，只觉得命运作怪。
　　他眼下都不知道该替随师不平，还是该觉得随宴可怜了。
　　陆羽桥看了眼平阳侯不虞的神色，道：“侯爷，您不是希望随师回来么？随宴这番去了，定是能将她带回来的。”
　　平阳侯按了按眉心，“她这就是胡闹！”
　　小姑娘的心思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唯一让他担心的，是眼下随宴的安危。北境边陲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一条岔路走错了，随宴这人生地不熟的，可不就要给丢了！
　　随家园的人同他虽说不太亲近，但也是定安的朋友，这家的人他是无论如何也要护着的。
　　思及此，他抬头看了看陆羽桥，“你们从营地里找些人出来，一同出去找找。”
　　陆羽桥和江新添面面相觑，心里都不大想去。
　　陆羽桥道：“侯爷，您就相信随宴吧，她也不是小姑娘了，总不至于真出些事……”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随宴是去解决问题的，我们跟着去算个什么？”
　　这才是他们真正不能去的理由。
　　多打扰啊。
　　平阳侯噎了噎，气极了，蓦地回头瞪着程青云。
　　程青云无辜地举了举手，“我也觉得不该去，别气了侯爷，再气又要发病了，活着不好么？”
　　一屋子个个都跟自己唱反调，平阳侯气都不顺了，“行，行，你们几个啊……”
　　江新添朝自家帮主使了使眼色，程青云挑了挑眉，表示知道，立马装作要为平阳侯把脉，把人带回营帐去了。
　　等他们都走了，潭星这才出声：“堂主真的不会出事么？”
　　陆羽桥敛下眉眼，“潭星，我不愿帮她。不论如何都是她的选择，和随师还有没有缘分，就看她自己了。”
　　潭星便又转头去看江新添，江新添躲了躲，“我，我有些饿了……”
　　陆羽桥抿唇笑了笑，江新添便赶紧跑了出去，见潭星还在忧虑，陆羽桥抬手压在了她的肩上，“你知道么，随师几年前同我说过一句话。”
　　潭星：“什么话？”
　　“她说，”陆羽桥道：“她和随宴之间，只剩最后一次机会，而那机会，在随宴手里。”
　　潭星果然没懂，“这是何意？”
　　“起初我也没懂。”陆羽桥松了手，道：“但如今却像是明白了。你看，随师被随宴伤害了那么多回，若随宴轻易便能将她哄回去，那从前的那些账是不是也太好算了？”
　　他还耸了耸肩，“连我，都是险些被砍了头，才一笔勾销换来了今日。”
　　人想要做什么，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个代价的结果也算不错，便是一次重修于好的机会。
　　说完了，陆羽桥牵了潭星的手，带着她往她住的营帐去，“夜深了，快回去歇息吧。”
　　“我……”潭星还想说些什么，陆羽桥突然偏过头来，冲她眨了眨眼，分明有着讨好的意味在，潭星便再也开不了口了。
　　她满脸微红。
　　陆羽桥揉了揉她的手，笑道：“傻。”
　　---
　　随宴走时，在不远处的镇子里买了一匹马，奈何那马大概是平日里家用的，没跑多久便累得不肯动弹了。
　　“我……”随宴气结，恨铁不成钢地牵着那马去喂饱了肚子，这才又上路坚持了一段。
　　走至半途，她耳尖地听见了远处传来的两道马蹄声，料到是陆羽桥和江新添，便立刻下马躲避。
　　等他们过去了，她便沿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又重新赶了过去，这回马兄彻底不配合了，无论随宴如何哄如何赶，就是不肯动一下蹄子。
　　眼看着日头越来越高，随宴咬咬牙，将马拴好了，背上包袱，决定走过去。
　　没人算过脚程要多久，但好歹算是走了一半，剩下的也远不了多少。
　　最关键的是，对于随宴来说，见到随师，是比什么都重要的。
　　但是没走出多远，口干舌燥不说，随宴发现自己寻不见药粉的踪迹了。
　　她这些年练就了一个好鼻子，对于气味极度敏感，但是光靠着一个气温较浓的药粉来探路，确实有些痴心妄想了。
　　夜里更深露重，那药粉被露水冲淡了也未可免。
　　行至岔路口的时候，随宴心惊胆战的，周围根本不见人影，她甚至不知道随师到底在何处。
　　可她也没有多做停顿，停一步，便晚一刻见到随师，她不愿多等哪怕一刻。
　　这么些年来，惜阎罗和顾八荒游历四海，她也跟着出去过几趟。
　　寻路辩向的本事她也算学到了一些，况且北境地图她早已熟烂于心，哪个方向有什么地方她都清楚不已。
　　往左是一个人口较少的狩猎部落，是属于蛮族当中没有侵犯过大梁的一支。
　　那里热闹，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热烈。
　　往右是辽阔的平原，人口更少了，天宽地阔，安静得让人觉得岁月都停住了。
　　那里冷清，淡漠，却自由。
　　选定了右边，随宴抹了抹汗，抬脚便走了。
　　这么些年来，随着年岁渐高，她想不明白的事情越来越多，对于随师，她有太多未解了。
　　传到瑞城来的消息，要么是随师打下了几座城，要么是她被朝廷封为了将军，官越来越大，朝堂之上对于这个女孩儿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从前是贬斥，往后便是发自内心的钦佩。
　　世人都说，定安将军像极了定安候。
　　随宴常常会做梦梦到随师在战场上的模样，梦里的随师，不是小时候那个爬进她怀里的乖丫头，也不是后来对着她撒娇的好徒弟。
　　她满脸淡薄，手臂起落间便是一条人命，好像对于她来说，除了厮杀，再无其他了。
　　有时候随宴也会梦到随师受伤，梦见她死在了战场上，醒来便是满脸的泪，再也睡不着，抱着腿直哭到了天明。
　　再到后来，她甚至都梦不到随师了，哪怕睡前已经想了她一整天，入梦后却还是见不到。
　　随宴便只能在脑海里无数次勾勒随师的模样。
　　她在想，随师长大后是什么模样？又会有怎样的良人伴她身边？
　　想着想着，她忽然发觉，对于随师，她生起了一股强烈的占有欲。
　　不关乎任何爱欲，她只是想要，随师的余生，都能在她眼前。
　　从前欠了太多，还也还不清了，那便索性不还了。
　　可余生还长，能做的还有很多，随宴想要随师在自己身边，想和她去经历许多美好。
　　这山河大川她们没有一道看过，那以后便要去。
　　这人间百态她们没有一道历过，那以后便要去。
　　这柴米油盐她们经历得太短暂，那以后便继续。
　　随师从前总会气恼，气恼在随宴心里，其他总是重于自己。
　　可眼下随宴也一模一样了，她也会气恼，气恼自己总是忽略随师的那些心思。
　　岁月沉淀了所有的回忆，等她细细咂摸完，一颗心便早已揪在了一处。
　　那心结，那执念，最后不过是随师一个直白热烈的眼神。
　　走了许久许久，对的路，错的路，随宴都走过了。
　　日和月交替，随宴不知自己还能不能再见随师一眼，可她的脚步就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一直一直不停。
　　等她终于在晨光乍破时见到平原时，随宴扯动干裂的唇笑了笑，全身的力气再保持保持不住，一丝一缕地从四肢百骸流了出去。
　　她腿一软，眼一闭，便倒在了青草地之上。
　　“阿娘！这里有个人！”
　　“哎呀，是个娘子啊，怎么晕在这儿了？”
　　“娘，你看，她身上的木剑好好看啊……诶，和阿师姐姐家里挂着的好像啊！”
　　“我看看……还真是，这上面还刻了个‘师’字，会不会是你阿师姐姐认识的人？”
　　“那阿娘，我们把她送去阿师姐姐那里吧！”
　　可是不巧的是，随师在天还未亮时便又跨上了马，试图一口气穿过那个平原。
　　这是第十四回。
　　十四对她来说，有别样的意义。
　　离开随宴的时候，她正是十三岁。
　　十四岁生辰时，她的身边便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甚至没一个人会提起她。
　　所以，十四于她而言，是个全新的开始。
　　随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这一回，她觉得自己一定可以。
　　风景飞速往身后退去，马儿像是也格外有力，一人一马在宽广的天地间跑向了日出，朝着那天边而去。
　　“吁——”正午未至，随师已经到了山脚下。
　　她将马拴在一边，让它吃草喝水，自己则理了理衣裳，抬步往山上走去。
　　这山怪异的很，路修得歪七扭八，每一个弯之后，要么是生死之间的断崖，要么是山穷水尽之处的桃花林。
　　随师觉得有些有趣，逛着逛着不觉都忘了时间。
　　她穿出桃花林，还要往上爬的时候，却突然看见了一个老僧人从另一个方向上山来了。
　　那边的路看着更为险峻，踩踏的阶梯是刻在了山上的，像是人费了好一番功夫精心雕刻而成的。
　　石阶近乎垂直，可那老僧人却相当轻松地爬了上来，手脚灵活得不像这个岁数。
　　看见随师时，他明显一愣，接着便往后退了退，“阿弥陀佛，施主一身杀孽，切莫再往上了。”
　　随师便站住脚，毫不在意似的，“嗯，我本就是过来看看。”
　　“非也。”老僧人摇了摇头，“百年之间，来此的人多到难以计数，可施主一身杀孽，且身负孽缘，满心执念，如此凶煞之相，着实少见。”
　　“孽？煞？”随师看着那老僧人，笑了笑，“嗯，你说得对。”
　　老僧人又嘀咕了一声“阿弥陀佛”，“施主，老朽解不了你一身杀孽，施主还是请回吧。”
　　随师走近了一些，“我何时，说是来解杀孽的了？”
　　老僧人脸色变了变，有些话到底不便直说，“这杀孽不解，施主往后怕是……”
　　“我不怕，也不在意。”随师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我想问的，是其他。”
　　“执念也解不了。”老僧人叹了口气，伸手往随师身后一指，“老朽唯一能告知的，只有‘回头’二字。”
　　说完了，那老僧人提起了道袍，嘴里碎碎念了什么，转身走了。
　　随师看他神神叨叨的，还让自己“回头”。
　　她只觉得可笑。
　　什么破真人庙，还想让她再躺一趟火海么？
　　随师兀自想了想，没能得到答案。
　　她这个人，前世大概是个无人能解开的死结吧。
　　回去的路上随师有些磨蹭，白日里那老僧人的话她根本没放在心上，于她而言，随宴就是一片她曾陷进去过的沼泽，可如今，她已经脱身出来了。
　　一直到天彻底暗了下去，她还在平原上奔驰，最后精疲力竭，下了马，换成牵着马慢慢往回走。
　　路上安静极了，天边星辰的一丁点闪烁都显得特别突出。
　　随师不在意自己会不会走错路，也不在意往后会如何，她只活在眼下，活在此刻，头顶是夜幕，脚下是青草，身旁有马儿轻轻的哼声。
　　然而一切镇定，都在她到家时，看见那盏烛光时破灭了。
　　门口坐着个小女孩，是随师先前刚来这边时从马蹄下救过一回的，她阿娘很是感谢随师，时不时会来给她送些菜。
　　这回按常理来说应当是没有什么的，或许就是来送菜的。
　　可是越往近了走，随师的心便跳得越快了，有强烈的直觉告诉她，屋子里有别的人。
　　小女孩看见了她，正要高兴地喊她一声时，随师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站到了屋子门口。
　　她的脸都白了许多，胸腔里的东西甚至快要跳出来。
　　屋子里传来几句闲聊，声音都淡淡的，可随师还是耳尖地瞬间便听出了那是谁。
　　人有时候在期盼什么到来的时候，那期望会逐日降下去，就像她从三年前便希望随宴能来找自己，牵自己的手带她离开，到如今，她已经全然不期盼了。
　　可随宴却又来了，在这样的时候。
　　脑中有些轰鸣，随师在门口僵站了许久，听着随宴在聊家常间把和自己有关的事都问了出来。
　　她觉得有些气，这个人有什么资格问呢？
　　随师直直站着，目光却像是无法聚焦似的，落在了门口的一处角落上。
　　小女孩的阿娘问道：“你这把剑上的字，是你刻的，还是阿师刻的呀？”
　　随宴咳了几声，语气里带着温柔，“是我刻的，在很想她的时候刻的，谁知后来越看这个，便越想她了。”
　　阿娘有些感慨，“你对你妹妹，是真的在意啊。”
　　“嗯……”随宴懒得解释这声妹妹，“是。如今我才发觉，谁都不如她。”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那阿娘嘀咕了一句随师怎么还没回来，门口的小女孩拽了拽随师的衣服，好奇她怎么不进去。
　　随师看了她一眼，有些茫然。
　　这回来的随宴，对她会带着何种目光？
　　妹妹？徒弟？
　　还是……别的？
　　到底是时间晚了，那阿娘将屋子收拾了下，便对随宴说她要回去了。
　　随宴好心叮嘱她多带上一盏灯笼，那阿娘乐呵呵地应下，带着两盏灯笼走到门口时，险些被戳在门口的人给吓了一大跳。
　　“阿师？”那阿娘喊了一声，担忧道：“你这是……”
　　那阿娘大概看随师的模样太过凄惨，伸手将人从一团黑暗中拉了进来，屋子里暖和，随师来不及反应，抬眼便对上了随宴的目光。
　　随宴变了好多。
　　都是快三十的人了，可看着好像比从前又漂亮了许多，看上去还瘦了不少，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分明的锁骨来。
　　她的脸惨白，唇色也淡了许多，可目光却越发亮了起来，落在人身上，看得人发热。
　　只一眼，随师就知道。
　　那句“回头”，原来不是老僧人给她的建议，而是她自己心底深处的回答。
　　她嗓眼有些发干，转身看着小女孩和她阿娘，开口道：“很晚了，我替你们收拾块地方来，在我这儿睡一晚吧，回去怕路上危险。”
　　阿娘爽朗地笑笑，“能有多危险？这边路我可比你熟……”
　　她们说话的时候，随宴看着身量高了许多的随师，看着她突出的腕骨，和流畅的侧脸轮廓，目光再下移，到她挺立不少的胸口，精瘦的腰线，修长的双腿……
　　打量完这一圈，随宴挪不开目光，她知道自己眼神不带善意，可有些情感压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她想这样打量随师。
　　她有着别的渴望。
　　她早就明白。
　　看了这一眼，只不过让她的心思再也藏不住而已。
　　随宴的脸终于红了起来，她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假装遮挡咳嗽，可配上那直白的目光，意味分明不已。
　　随师还在和那娘俩说话，脸上有了些表情，看上去格外温和。
　　随宴诧异她会这样待人，转头才明白——毕竟随师如今已经长大了。
　　说话间，随师浑身僵硬，随宴的目光如芒在背，她需要暗暗握紧拳才能保持镇定。
　　真奇怪，只看她一眼，有些什么，就全被勾起来了。
　　话终于说完了，随师要送她们出门，那阿娘又看了眼随宴，叮嘱了什么。
　　随宴根本听不进去，因为随师也顺着她们朝自己看了一眼，那眼神看似不经意，却是预谋已久，有些答案也呼之欲出。
　　还好，机会还在。
　　随宴抿了抿唇，远远地对着随师笑了一下。
　　随师看她笑完，收回了目光，将那娘俩送了出去。
　　没多久，两道脚步声渐远了，随师在门口站了许久，她看上去很平静。
　　随宴出了被窝，老老实实地坐在床边等着。
　　良久，随师才进了屋来，抬手关紧了门。
　　随宴喊了她一声，“阿师。”
　　那语气分明带着打趣。
　　随师手一紧，站在原地没动。
　　随宴也不动弹，低低笑了两声，又喊了一声，“小师。”
　　随师便扭过了头，眼神起了波澜，她没应她，只是那么远远看着。
　　随宴话便多了起来，她说了自己是如何找到自己，又是如何走错了方向，最后兜兜转转被人带到了这里来。
　　屋子里聒噪的很。
　　也热得很。
　　随师很想让她闭嘴。
　　可她挪不动步子。
　　那是团火，她懂得害怕烫了。
　　随师张了嘴，出口的声音沉稳了不少，打断了随宴的碎嘴，“你为什么要来？”
　　这个问题，问得随宴闭了嘴。
　　白日里随师还在冷石心肠，觉得一切不过如此而已。
　　她也不愿回头。
　　可眼下只是掉转方向而已，随宴就出现了。
　　她察觉到了，随宴的眼神有了很多变化。
　　随师又问了一遍，“到底为何要来？”
　　随宴不答她，只是道：“小师，能走近些么？我想好好看看你。”
　　随师冷笑了一声，气被激了出来，她扭过头，“凭什么给你看？”
　　话一出口，语调里的任性是她没想到的，甚至这几个字也是她没过脑子的，随师顷刻便僵住了。
　　随宴明白了什么，笑得更开怀了，可笑着笑着，她又开始冒眼泪。
　　“小师……”她起了身，赤着脚走到随师面前，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着面前的女孩，“我想来，带你回去。”
　　随师正要和她呛，谁要跟你回去。
　　可随宴似乎也没打算让她接话，刚一说完，便轻轻踮了下脚，一个吻轻轻落在了随师的唇瓣上。
　　这一回，比起上次那番主动，明显多了些情动。
　　随宴退开些，看着随师的臭脸，笑了笑，“小师，能再好好看我一眼么？”
　　随师垂头盯着她，“怎么看？”
　　随宴搂紧她的脖子，又踮了脚扬了头，无师自通地懂得了求欢寻爱，她含着随师的唇瓣品味许久。
　　直看着那嘴唇的边角没那么锋利了，这才道：“想怎么看便怎么看。”
　　一句废话。
　　随师的喘气声明显急了一些，可她没有推开随宴。
　　这样的时候，可以嘲讽随宴几句，也可以一把将人推开，可她都没有做。
　　那眼神和姿态，她已经明白了很多。
　　随宴不羞不躁，只是虔诚地亲近着随师，她想留住她，可意外的，这样的亲近让她很愉悦。
　　原来她也会有想黏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
　　随宴轻轻呼着气，抬眼看着随师，又道：“小师，我说带你回去，却不是回瑞城。”
　　她摸着随师的脸，满脸笑意，“我只是想带你回到我身边罢了。小师，我有很多话想说，眼下却觉得说什么都不够……对了，你从前说我是你的，眼下还算数么？”
　　话音刚落，随师一弯身，直接将随宴整个抱了起来，接着走了两步，径直压在了床上。
　　随宴头上只有一只白玉簪，随师抿着唇，抬手将那簪子取了下来，散开了随宴的满头黑发。
　　随宴不躲不闪，甚至眸中还有了丝期待，“还算数，对不对，小师？”
　　随师冷哼了一声，“你好像很得意？”
　　“是吧。”随宴躺在她身下，目光定定地看着随师越发英气起来的脸，缓缓道：“惜阎罗跟我说，对待心爱之人，就得这么得意。”
　　“心爱之人？”随师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垂下头，在随宴发间嗅了嗅，“我是么？”
　　随宴将她抱紧了一些，眸光有些晶亮，“我真的很抱歉，你明明一直都是，我却一直没有让你感受到……”
　　随师又往下了一些，张嘴含住，“感受什么？”
　　“感受……”随宴偏过头，看见了随师额角的那道浅色伤疤，“我明明很在意你，明明不愿伤你，可我回回都伤了你。”
　　随师搅弄着她，随宴抖了抖，“小师，小师……我话还没说完。”
　　随师顿了顿，“不用说了。”
　　她都明白。
　　什么爱啊恨啊，愁啊怨啊，终究都过去了。
　　她庆幸随宴抓住了那唯一的一次机会，也庆幸自己回了头。
　　或者说不是回头，她从来就没有挪开过目光。
　　人一生能遇到一个无论如何都在意的人，或许也是段孽缘吧。
　　随宴撑起了身，赤条条的手臂去抱住随师的腰身，触手依旧是微凉的皮肤，她胡乱地喊着，“小师，小师……”
　　随师拼命忍住，放慢了一些，喃喃着，“随宴，你的心一定要掏干净了，只能装着我。”
　　随宴听清了，这回真的听清了。
　　可她已经出不了声，断断续续的，连句完整的回答都说不出来。
　　寂静，燥热，轻吟，喘息，战栗，层层叠叠，无法消退。
　　平原风辽阔，可从山这边起的风，呼啸而过，最终也只能去向山那头。
　　她们之间，从此再无分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木有番外～
希望大家都能评个分儿，谢谢嘞～
这本写出来离我的预想是有些偏差的，但是我觉得这个偏差也挺好玩儿的。
可能大家会想be啦，但是我觉得姐姐妹妹就差最后一次机会，姐姐想通妹妹原谅，往后就能平平淡淡地互相陪伴下去了，她们是彼此需要的呀。
下一本应该是《一朵秋蕾》，现代温暖向的，也是姐姐妹妹，希望我能写得更好，可以有更多人看，嘿嘿。
啥时候开不晓得，这一本还是谢谢大家的评论！！
重点感谢留评的大家！！
阿鱼，无所谓，橘味汽水，k爱～
江湖再会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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