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裙上蔷薇
　　作者：易水溯流
　　文案
　　顾若把质检报告砸在键盘上：“他们管这个叫质量没问题？还有脸把我踢出售后群来小窗骂我？真是给这群店家惯的！”
　　屏幕那端秒回新消息：【需要为您复刻一件去打脸吗？】
　　【不，我想改变这个格局，让他们再无立足之地。】
　　【好。】
　　ID“迟言”的小窗在凌晨三点弹出了设计稿——
　　巴洛克珍珠与月见草花枝交缠，素白花瓣下藏着一行刺绣：
　　“长夜终将尽，破晓晨曦临”
　　后来顾若才知道：
　　那个总在深夜与她交流稿件设计的合伙人，是她憧憬了十年的退圈画师；
　　许多过气老店曾经出的萌款，针脚缝着对方被剽窃的青春；
　　而当抄袭者的水军涌进微博，立于原告席的言未迟轻笑：
　　“十年前你们偷走了我的笔，十年后，我不会再让你们偷走我的光。”
　　懵懂追梦人甜妹Lolita店主×沉稳成熟温柔古典系御姐设计师
　　双向奔赴携手创业小甜饼
　　内容标签：都市 励志 甜文 成长 轻松 创业
　　主角：顾若，言未迟
　　一句话简介：阅读者与创作者的双向奔赴
　　立意：只要想开始，那一切都不迟


第1章 
　　Lolita这个圈子，圈子不大，事情不少，三天一小震，七天一大震，吃瓜已成圈内常态。
　　顾若作为资深三坑少女，永远冲在吃瓜的第一线，不管是个什么瓜，都得吃两口尝尝味道。而即使是大瓜遍地的lo圈，也总有些让人坐立难安食不下咽的烂瓜。
　　群聊：三坑吃瓜小分队
　　【瓜来】：我嘞个飞天大草啊救命啊谁来一巴掌打醒我告诉我这是假的，我要321跳了，这特喵的是恐怖故事啊！我不干净了！
　　【键来】：群聊神圣之地，何事大声喧哗，吃瓜人要有吃瓜人的职业素养，视瓜如浮云，淡定……所以出什么事了
　　【键来】：露夏她们家衣服大面积发现有虫卵，疑似卵鞘，你懂的
　　【瓜来】：……
　　【瓜来】：救命救命救命
　　【键来】：卧槽我这很难不骂人啊我现在把衣服烧了还来得及吗我感觉我身上有一万只大螂在爬——
　　【秋秋子】：键来你冷静点出什么事啦？衣服是拿钱买的，就算爆了雷也可以继续穿嘛，你不心疼钱可以给我.jpg，等等握草
　　【秋秋子】：……现在我也感觉身上有大螂在爬，我嘞个老天，我现在希望露夏原地倒闭啊啊啊啊啊！
　　……
　　群聊瞬间被刷到99+
　　闲得发慌的顾若一脚滑铲进了群聊，顺便慢条斯理拆着刚送到的快递。
　　【绵绵】：发生什么事了！
　　【不要走啊老婆】：我是闽州人，我要死了，家里这么多大螂一定是露夏仓储的问题！
　　【瓜来】：这个……虽然我不想阴谋论但是……仓储真的能做到这一步吗？这明显不止仓储物流有问题吧，露夏指不定从上到下都烂透了
　　【键来】：绵绵啊，你买过露夏的裙子吗，具体情况可以翻聊天记录
　　【绵绵】：露夏？没买过，她们家风格我不太吃，我看看啊
　　片刻后顾若坐在电脑前久久失语，连只拆了一半的快递都忘记继续拆。
　　瓜，她吃得多了，但这么恶心的瓜，她还是第一次吃。
　　露夏作为一家姑且也算老牌的lo店，在lo圈口碑不错，但近期有lo娘反映，在这段时间买到的裙子中发现了虫卵，看形状，大概率是美洲大蠊。
　　虫卵！还是大螂！
　　顾若不怕虫，但并不妨碍她看到图片时全身鸡皮疙瘩起立。毕竟杀虫是一回事，虫卵出现在要贴身穿的衣服上那是另一回事。一想到可能和大螂有过亲密接触，不管是男是女多半心里都得咯噔一下
　　微博上一片谩骂，原来这瓜还不太新鲜。大半个月前就有消费者发现衣服有问题，找客服理论，不仅没得出结果，还被店家反手拉黑。聊天记录发微博，也立刻就被举报删除，根本惊不起一点水花，想给lo圈吃瓜墙投稿，发现自己干脆被封号了！总之为了捂嘴那是无所不用其极，手段那叫一个五花八门的高明。
　　但夜路走多了总会撞到鬼，捏多了软柿子的露夏也终于撞到了钢板。有个在露夏前后累计消费逼近六位数的富婆在客服那碰了钉子，又被掌柜阴阳怪气一通，问题得不到解决，还要被捂嘴，一怒之下直接买了个热搜就把露夏挂了上去，彻底撕破脸。
　　这微博热搜位置不算太高，但在前赴后继的吃瓜大军协助下，一时半会也降不下来。再看露夏那边，根本没有一点要公关的意思，连微博都不发一条，就装死，打着冷处理的算盘。
　　毕竟现在是个流量时代，互联网没有记忆，这事放个十天半月，估计也就没人记得了，到时候该买的人还是会买，露夏的生意照做不误。
　　唉。
　　顾若叹了口气，她对露夏家的裙子虽然无感，但是在圈子里混久了，多少也有些了解。有名有信誉的老店一个接一个爆雷塌房，以后这衣服可是越来越难买了。这个时候也只能庆幸，她不喜欢露夏，最近买的衣服也没踩到什么雷，做不了更多。
　　关闭微博，群聊又亮起来。
　　【键来】：报——把露夏买上热搜的富婆姐姐又有新动作了
　　【瓜来】：再探再报，什么动作？
　　【键来】：[链接]
　　【键来】：富婆姐姐怀疑露夏家的合格证有问题，已经送去检验了，还开了全程直播，现在就在去的路上
　　【瓜来】：露夏这次碰钉子咯，该！我一想起我买过露夏的衣服我就全身刺挠……话说旧衣服该怎么处理啊，还怪难搞的，我真的很怕以前买的那些全都有问题已经打算扔了……
　　……
　　顾若没再看她们聊了什么，点开直播。富婆家离检测机构应该不远，反正顾若进入直播间时，画面已经在机构内部了。
　　服装送检一般在三个工作日内出结果，但富婆姐姐有钱，硬是加急到了两小时内，人也不走，就在机构里等着结果。直播间里人不少，富婆等着，看直播的吃瓜群众就一起等着，看富婆玩了两个小时的保卫萝卜。
　　闲得没事的顾若也是围观保卫萝卜的一员，两个小时过去，检测结果出炉，果然不及格。富婆姐姐当场关了游戏，把检测结果贴到露夏客服脸上。
　　消息没过多久就从“未读”转成了灰色的“已读”，但客服一点反应也没有，就硬是装死。
　　顾若看着直播冷笑，这套操作她真是一点儿也不意外，是这些店主能干出来的事。
　　瓜爆出来三天，买的热度到底不长久，只有□□空间还能偶尔看见几条转发，装死的露夏打定主意将冷处理贯彻到底，愣是不说话。顾若也算是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在圈里混得久了，早就波澜不惊，心下只是略微叹息而已，结果水了会儿群，发现火烧到了自己身上。
　　【键来】：[链接]@绵绵醒醒别睡了！我记得你是不是……爱买兰若家的衣服啊？
　　【绵绵】：……嘎？
　　【瓜来】：允悲，搓搓绵绵
　　【绵绵】：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我看看
　　顾若点进了“键来”发的链接，看了三秒后开始闷头收拾衣柜，心里堵得慌，全是发泄不出的邪火。
　　不知道该不该感谢热心网友，总之，网友们扒出才出事的“露夏”与顾若这两年很爱买的“兰若”背后是一个掌柜，都是一个工厂生产，一个仓库发的货。也非常理所当然的，“兰若”的检测结果也相当不乐观。
　　她清完几乎三分之一的衣柜，打包想扔，迟疑片刻又放下了。
　　冷静，虽然吃瓜吃到自己身上是很不幸，但不能就这么放弃属于消费者的权益。主动扔了物证，那就白让黑心店家捡了便宜。
　　虽然觉得大概率没什么指望，不过顾若还是先打开淘淘联系客服，试图讲点道理。
　　强忍怒气拍了照，她念在客服也是打工人，打工人不为难打工人，发了照片过去好声好气问怎么回事，结果客服的回复让她气得差点砸了手机，反复深呼吸又用冷水洗了把脸才面前冷静下来。
　　【客服】：亲亲在的~
　　【客服】：亲亲你这个已经过了售后期了哦，本店概不受理已过售后期的产品
　　【绵绵】：现在不是售后期的问题，关于你们的质检问题，我希望得到一个答复，而且最新上的此间星辰我收货才三天，根本就没过售后期
　　【客服】：亲亲，吊牌铭纸不全，无法证明您的衣服为本店正品，不能为您提供售后服务哦
　　谁洗衣服还要留下铭纸的？但即使没有铭纸，也不是拒绝售后的理由，因为检测报告不合格的衣服根本就没法二次销售！
　　顾若本来圆润的指甲在过度用力下豁出一个口子，一张还略微带着点婴儿肥的漂亮的脸都被气到扭曲，偏偏还克制着继续给客服发消息。
　　【绵绵】：新买的衣服，淘淘都有记录，你说无法证明是正品？你们家是有七天无理由的吧，好，以前的不说，此间星辰我要退货，没问题吧？刚拆包装，铭纸售后卡齐全
　　她还想发张照片证明，却发现消息发送失败。
　　她被拉黑了。
　　这个操作彻底激怒了她，她真的非常非常不想和人彻底撕破脸。
　　她打开了尘封许久的群助手，从里面翻了半天才找出“兰若”的聊天Q群，直接艾特群主：
　　【绵绵】：[图片]
　　【绵绵】：你们家客服就是这个态度吗？我说要退货，直接拉黑？那你挂七天无理由干什么？@相里君
　　【相里君】：拉黑怎么了呢？你有意见就直接去报警去法院告我，少在这里哔哔赖赖，啥笔
　　【相里君】：你以为开店很容易？这么能你怎么不自己开啊，能把衣服做出来按时交货就不错了，还在这里多话，你不看详情？非正常理由要求退货直接拉黑，自己眼睛瞎别出来丢人现眼
　　【相里君】：设计费布料配件加工宣传仓储物流哪个不要钱？已经给成本价没多少利润了还要在这狗叫
　　顾若脑袋里那根叫“理智”的弦顷刻之间就崩断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继续打字发送的，或许是因为本能。
　　【绵绵】：所以呢？这是你家产品不合格的原因？
　　【相里君】：你拿个假报告忽悠谁？造谣小心我告你诽谤，而且衣服穿你身上穿出事了吗？叫个屁啊你
　　顾若还想说什么，系统提示她已经被移出群聊，兰若店主又发了一条小窗。
　　【相里君】：这么能你自己开店吧，我们家庙小，招待不了您这尊大佛，滚。
　　然后她就被拉黑了，一个字也发不出去。
　　顾若被气得两眼发黑，她从来没想过兰若店主居然能是一个无赖！
　　她没料到更无赖的还在后面。
　　相里君把她拉黑后，她的聊天窗口跳出了好几条临时消息，点开一看，全是各种各样的洗地言论与辱骂。
　　【相里君做衣服很不容易的，你什么也不懂就在这叭叭叭叭，你这么厉害你怎么还要买成衣？】
　　【就你觉得有问题，怎么别人都没问题？觉得有问题就多反省一下子自己，人丑多作怪】
　　【狗东西装什么清高，爱买不买，不买就滚，自己开店倒闭就老实了】
　　……
　　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最后逼得顾若不得不关闭临时消息，才算是得了片刻清净，可心里是怎么也静不下来。她从来没想过竟会有如此汹涌的恶意向自己袭来，明明消费者才应该天然处于同一战线。
　　舍友揉着眼睛从床上爬下来，含糊不清地问：“小若若，晚饭吃什么？小若若？诶你怎么哭了！”
　　她更想不到同类的恶意竟然是如此锋利的刀，每一刀都带出淋漓的鲜血。
　　“顾若！”舍友在喊她。
　　她的双眼离不开那些淬了毒的文字，或者说，想离开却做不到。
　　“立仪，你说在校学生开店，行不行？”
　　吴立仪傻眼，无法理解一个还在不断掉眼泪的人为什么能笑着说出这种话。
　　“不是顾若你冷静一下，你要是还在读本科我绝对不拦你，你现在……确定有时间吗？你受什么刺激了别冲动啊你。”
　　“你说到底行不行呢？”顾若执拗地看着她，寻求一个答案。
　　吴立仪沉默了会儿，挠挠头发，叹气道：“……说实话，我觉得不行，但你要是觉得可以，我们做舍友的当然也不好拦你不是。”
　　见顾若沉默不语，吴立仪又说：“知道富二代最不应该干什么吗？”
　　“……？”
　　吴立仪：“创业，这都是前辈的血泪教训啊。”
　　顾若：“我算哪门子富二代。”
　　吴立仪呵呵一笑。
　　顾若叹了一口气。
　　或许这话没错，舍友确实是为她好，可是……
　　可她知道自己的脾气上来，谁也拦不住。现在经济形势不好，不管实体网店都难做，但她还是……想试试。
　　『开一家lo店需要什么？』
　　顾若抬头看了眼正在讲台上慷慨激昂滔滔不绝的老师，悄悄摸出用了一半的笔记本，写上与课堂毫无关系的字句。
　　她只在本科时上过不知所谓的创新创业课程，交过一份瞎编乱凑的创业ppt，毕业之后没参加工作，直接读了研——还是与经济没有一点关系的社科专业，实在是对商业经营一窍不通。
　　可她不甘心，“开一家店”的念头如幽灵一般徘徊不去。
　　她给了自己一晚上时间去思考去冷静，那些思绪却如火一般越燃越旺。她已经受够了花高价买一堆不知所谓的垃圾，更不用说买了垃圾后还要接受铺天盖地的负面消息，甚至是不堪入耳的羞辱。
　　她怎么会甘心？花了钱的消费者卑微至此！
　　她想开一家店，属于自己，也属于所有三坑人的店。不必再因货不对板价格虚高店大欺客而苦恼，所有爱好者都可以因自己的爱好而喜悦。
　　她想要打破这个圈子畸形的生态与规则。
　　她的手为这个想法克制不住地颤抖，连笔下文字的笔锋都比平时更长更尖锐。
　　她继续往下写，教室的喧闹不能对她流水般的思绪产生半分影响。
　　『资金、设计师、布料工厂、配件工厂、加工厂、宣传、仓储、物流、审批』
　　她对其中任何一项都称不上了解，于是她打开了某乎。
　　“五万到十万……”
　　顾若在“资金”后打上一个小勾。
　　有钱好办事，她不缺钱，那么问题就解决了一半。剩下一半，暂且不急，可以再看。
　　她又打开□□，找出多年未见却一直保持着联系的老友，试图骗老友上自己这艘贼船，被果断拒绝，自己还被劝不要做太多无谓的尝试。
　　顾若还想维持这段友谊，主动屏蔽了自己不爱听的发言。她不是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朋友的性格她很清楚，说一不二，拒绝就是拒绝，另寻高明是唯一的选择。
　　这一点小挫折拦不住她。
　　她又看一眼讲台，老师依旧在滔滔不绝，短时间内绝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于是转而打开另一个图标是黄色小鱼的软件。
　　黄鱼，淘淘旗下知名二手软件，从小百货到房产中介再到二手导师，卖什么的都有，那么当然也有卖设计的设计师接单。顾若不知道设计师们会在哪些专业平台寻找甲方，也没兴趣去招聘平台上挂招聘信息，但她在二手市场混迹多年的经验告诉她，在黄鱼上或许找不到完美的设计师，却能以低成本试水。
　　不缺钱也不意味着能大手大脚，既然打定主意，那计算性价比就必须提上日常。
　　搜索框里输入“lo裙设计”，跳出来的大多是各种二手出物广告，顾若往下翻了两眼，寥寥几个设计师广告看上去并不是特别靠谱。
　　想了想，顾若又换了关键词，“lo裙服装设计”，虽然搜索结果还是不太令人满意，总算还有些看上去还不错。顾若从上到下一个个看，一个个筛选，各种条件附加，大浪淘沙后还剩下的也不过小猫两三只。
　　她的目光在“已收藏”中徘徊，编辑好经过反复推敲的词句，分别发送，然后关闭窗口等待回复。
　　沸腾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流，随着安静的聊天窗口而稍微冷却，她觉得自己心脏跳得很快，杂乱的思绪在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横冲直闯。
　　他们的标价合适吗，他们靠谱吗，他们……会同意吗？
　　万一不同意怎么办，万一全都同意又怎么办？她并不想一口气和三个人对接，也没有能力一次接下三张商稿。没接触商业的顾若在稍微冷静后才发现要考虑的问题实在太多，一时间竟然理不清头绪。即使看了各种攻略贴，心里也乱糟糟的没个底。
　　英语老师的声音在她耳边不断飘过，她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划过，最后划进了银行APP。
　　黑色的五位数令她稍微安了心，状态栏前后弹出两条消息，都来自黄鱼。
　　前后两条拒绝信息，表示无力满足顾若的要求，于是备选对象直接从三降到一。
　　最后还没回复消息的那位头像是一束含苞待放的薰衣草，首页除了那条唯一链接下的三张图以外，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交易记录，但头像下的信用状态显示为“极佳”，无疑为顾若心中的天平增加了几分砝码。
　　ID为“迟言”的薰衣草头像一分钟前来过，聊天框内，顾若发的消息显示为已读，但迟言一直没给回复，不论是拒绝还是同意。
　　顾若没注意到，不知不觉间，她掌心已经满是汗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紧张，这个拒绝了，她还可以找新的，还可以换平台，她才刚起步，甚至没付出任何代价，她根本不用这么紧张——
　　“叮咚。”
　　薰衣草头像跳出一条消息，提示音在有些嘈杂的教室里丝毫不显得起眼。
　　【迟言】：Lolita？新入行吗
　　顾若想要回消息的手指抖了一下，对面那位“迟言”显然不是什么新人，轻而易举便道破自己的身份。
　　不等顾若想好该怎么回答，又收到一条新的消息。
　　【迟言】：说实话，我不太想再接Lolita的稿子。
　　顾若焦灼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抱歉打扰了”还没发出去，又是一条新消息。
　　【迟言】：你新入行，说说你的想法吧。
　　柳暗花明。
　　顾若顿时觉得讲台上英语老师并不好听的声音都美妙了起来，删删减减，最后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
　　【绵绵】：[小花]是的，现在还在找设计师约稿，因为以前只穿lo，没接触过设计方面的事，所以可能有些表达有误，请谅解一下！
　　【绵绵】：::>_<::
　　薰衣草头像下显示了很久的“输入中”，顾若却始终没有收到一条新消息，于是安下来的半颗心又开始七上八下，咚咚咚咚跳个不停。
　　时间一分一秒逼近下课，“迟言”终于回了一串数字，附带四个字：
　　『加我□□』
　　作者有话说：
　　因为现在的lo圈实在太令人失望，一怒之下开的文，短文，甜文，创业文


第2章 
　　下课铃铛铛铛铛响起来，本就嘈杂的教室更为喧闹，落在顾若耳中，不喾仙乐。
　　【绵绵】：嗷嗷嗷嗷我马上加！不过我刚下课，教室离我寝室有点距离，我先加你□□，然后再详细说！
　　【绵绵】：对不起我废话很多，所以真的请多多包涵！[鞠躬]
　　屏幕那头的“迟言”这次回消息很快，依旧言简意赅：
　　『先加我再说。』
　　顾若火急火燎地打开□□，输入数字。依旧是薰衣草头像，只不过这次从照片变成了彩铅画，寥寥几笔，神韵已跃然纸上。
　　ID依旧是“迟言”。
　　顾若很幸运，蹭上了直达寝室的校车，不必自己跨过整个校园走回寝室。在她扫码付款时，好友申请已经通过，那个看上去有些高冷的头像不发一言，似乎在等顾若主动开口。
　　【绵绵】：太太您好！
　　【绵绵】：您……还接稿对吧？
　　【绵绵】：[走来走去.gif]
　　顾若一口气发了三条消息过去，“迟言”像是被她吓到，过了好一会才发出一个打招呼的表情包，一连串文字随之流泻而出。
　　【迟言】：你好，暂时还接，可以说说你的理念吗？Lolita市场不是十年前的蓝海，现在贸然入行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迟言】：不用喊我太太，直接叫我迟言就可以。
　　顾若才干了没多久的手掌又开始冒汗，这位设计师虽然没直接拒绝，但看上去也并不好说话。她有种直觉，这个回答会直接决定“迟言”接下来对自己的态度。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思路，打出每个字都格外缓慢。
　　【绵绵】：呃呃，迟言太太您稍等！我整理一下思路，可能说得有点慢，实在抱歉::>_<::
　　【迟言】：没事，你慢慢想，不急
　　顾若掏出了上课时写下的草稿，考虑该怎么开口。
　　直接说真实想法……会不会过于幼稚？只因为一点意气……却要贸然进入一个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她纠结了半天，“迟言”没有再发过任何消息，只是静静等着她的回答。
　　心一横，理性被抛到九霄云外，对话框中只留下最纯粹的初心。
　　【绵绵】：平价，美丽，好穿。自信，优雅，从容。
　　发出第一条消息后，似乎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顺手了起来，再多的忐忑都被抛之脑后，她继续写道：
　　『我入三坑也有好多年了，对圈里的风气算有点了解……我受不了了。离谱的面料离谱的版型离谱的价格离谱的尺码，想买一件合适的衣服，比登天还难。不知道太太您知不知道最近爆出来的几个瓜？露夏和兰若的，我去找店主理论，店主反手把我拉黑，好像他才是受害者。我不明白，美丽的服装不该是令人愉悦的东西吗？但是所有店家都在比烂，没有止境。我买到的衣服并不能让我开心，只会让我不断失望。』
　　【绵绵】：三坑的主要消费者都是年轻女孩，我希望自己做的衣服，可以让她们在正青春的年纪自由享受本该有的舒适与从容，不被条条框框拘束。
　　【绵绵】：可能……有一点幼稚_(:з」∠)_但我认识好多三坑姐妹，她们都觉得很不满，太离谱啦！
　　【绵绵】：……迟言太太，你还在吗？
　　聊天窗口迎来了长久的沉寂。
　　顾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车，又是怎么上的楼。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每按下一个字母，手指都在发抖，或许是因为激动与紧张，屏幕上留下道道明显的水印，几乎模糊了图像。
　　寝室里没人。中秋假期将至，舍友们早就收拾好行李等着下课就跑路，不出意外，三天以内不会回来，寝室是迟言一个人的地盘。
　　质量不太好的节能灯在头顶忽明忽暗，顾若捞出上课前扔进洗衣机的衣服，晾出去，扫掉头发拖好地，擦干净贴在门上的穿衣镜，将寝室打扫得焕然一新，新设置的特关终于响起她想听的声音。
　　【迟言】：可以。
　　【迟言】：具体要求发过来。根据款式难易程度，全款400-800之间，我预收20%的定金，出草稿后可以免费修改三次，每个设计环节都有免费修改三次的机会，三次之后每次修改加收全款10%。如果还是不满意不想要了，定金不退。如果我违约，我会赔付双倍定金。
　　顾若的手指又抖了一下。“迟言”给出的条件不能说苛刻，甚至十分优渥，价格也还算合理，但她手抖并不是因为“迟言”的要求……
　　【绵绵】：定金没问题！但……我脑子里只有比较模糊的概念，说得可能比较意识流需要意会一下，可以吗_(:з」∠)_
　　【绵绵】：实在很抱歉！可能需要迟言太太您发挥一下主观能动性……我实在没什么艺术设计细胞TAT
　　【绵绵】：现在确定下来的只有，第一条裙子做sweet系或者cla系夏装，偏向日常出街风格。我想既然要做平价好穿的衣服，总不能根本穿不出门……
　　顾若写着写着，连自己都沉默了，看看自己说了什么？漫天画饼，根本没有可操作性！
　　【绵绵】：迟言太太，我说的是不是……太意识流了？
　　顾若倒了一杯温水，喝掉半杯后“迟言”才又发了新消息来。
　　【迟言】：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或者你什么时候有空？
　　顾若被吓了一跳。
　　这……认真的吗？
　　被吓到的顾若忍不住整个人坐正了，登录电脑企鹅，回复：『有空！随时都ok！不过迟言太太你等我连个蓝牙耳机！』
　　【迟言】：好。
　　顾若手忙脚乱找出不知道放在哪个角落的耳机，连接，深吸好几口气，又灌了一大口水：『我好了！迟言太太你打吧！』
　　气势汹汹，仿佛喝醉了酒要上刑场。
　　然而当“迟言”的电话真打进来时，顾若胆气全消，电话接得手忙脚乱，连声音都在发着抖：“……喂？是……迟言太太吗？”
　　电话后沉默了两秒，迟言的声音响起，仿佛春日到来后解冻的山泉，泠泠作响，端庄得出奇：“不用叫我太太，可以直接叫我迟言。”
　　顾若感觉自己喉咙好像堵住了，发紧发干，嗓音比之前还抖：“好，好的迟言太太！”
　　尴尬几乎溢出屏幕，她觉得自己朦胧间似乎听见迟言发出一声极低的叹息，然后道：“不用紧张。”
　　“好，好。是这样的，我想想……”顾若又忍不住喝下一大口水，以缓解喉咙不断涌上的干涩，“我实在是对设计一窍不通，可能也说不明白，对具体要做什么衣服也没个概念，只能给您看看我中意的风格……所以真的只能多麻烦您了！对了迟言太太您接柄图吗，我之前没收图，您是我第一个联系上的设计师。不过做cla系的话应该不用柄图吧？我初步设想还是做平价日常一些的裙子，柄图要考虑印花，布料限制就太大了……”
　　迟言如飞泉漱玉的嗓音似乎含了些笑意：“柄图我虽然不是特别擅长，但也可以做，你可以发你偏好的风格？发几张图我看看。对了，你似乎对布料比较了解？”
　　“对，对，应该算是有一点点了解，但是对布料工厂和服装加工场就完全没了解了，所以之后有空我还得找找相关资源。”顾若手忙脚乱地截图，发图，声音逐渐变得激动：“我最开始先接触的汉服，以前也是买成品的，但市场上的成品质量普遍……堪忧，所以后来我就自己买布料，自己琢磨来料，虽然繁琐但还算靠谱。但lo裙来料那就太麻烦了，所以才……图发了迟言太太您看下！这几条裙子都是我特别喜欢的，虽然是不同的店出的裙子，但它们有种……”
　　顾若思索了一下，才继续道：“它们有一种莫名相似的感觉，不是说抄袭或者别的，应该说是微妙的相似的既视感……？总之我很喜欢！是合眼缘的裙子！只是可惜布料差了一点，这个实在是没办法。我最喜欢的是Tiny Blue家的午后红茶，不过平时穿得不多，叶夏家的台伯河岸，爱丽丝家的小圆舞曲偏向日常，我买了几条不同色的换洗……”
　　她一口气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听到迟言又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才意识自己或许说太多了——即使是专业设计师，一时间也反应不过来吧？
　　然而迟言并没有对顾若的絮叨表示不满，只是沉默片刻后问：“还有别的要求吗，如果一时想不起来，也可以之后再说，不过最好这几天发我，一般72小时以内我就会出草稿了。”
　　顾若挠了挠头，喃喃自语：“好像一时半会也想不起什么……就是，迟言太太您的设计，最好能有合适的布料实现效果，既然要做夏装，还是要符合轻薄透气才好。当然，轻薄但不能透肉，不然多穿一件那反而更热。我对布料本身好坏还算有点了解，但上身效果我真的想不出来……实在麻烦您了。”
　　迟言只回了一个“好”，让顾若一颗心砰砰乱跳，惴惴不安：迟言太太不会觉得自己是个事多的甲方吧？明明对设计一窍不通但要求死多……
　　于是两人的对话诡异地沉默了好一会，顾若满脑子杂乱的思绪，没注意迟言又说了句什么，好半天才慌乱地反应过来：“啊？什么？迟言太太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对不起……”
　　迟言的声音依旧如碎玉清泉，淡然道：“只有这些了吗，你可以想想，还需要什么，或者现有的设计上，有什么你觉得不方便的地方？”
　　顾若不自觉摸着下巴回想，仿佛迟言就坐在她的面前，低声道：“不方便的地方……”
　　然后又没了声息。
　　迟言显然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也不催顾若，只是安静的等着。耳机里偶尔才会有一两声轻微的“沙沙”声，提示顾若她还没挂机。
　　“我想起来了！”起身将整个寝室来回走了好几遍后的顾若终于一拍脑门，满是愤懑，“口袋！要做口袋！可以不大但至少能装下手机钥匙的口袋！我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迟言的声音穿过耳机听筒，终于带上一点微不可察的温和笑意：“好，我知道了。”
　　顾若在激动与不安的混杂情绪中睡去，又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醒来。按掉略显嘈杂吵闹的手机闹铃，顾若才想起今天没有课，舍友都已经各回各家，寝室是她一个人的地盘，没人打扰，做完作业她就能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规划未来。
　　时间还早，她将牙刷塞进嘴里，惯例打开企鹅查看新消息，开始新一天的冲浪，意外发现除群聊外一大清早就有人开始给自己发消息轰炸——来源正是昨天才加上的迟言。
　　【迟言】：[正面设计.jpg]
　　【迟言】：[背面设计.jpg]
　　【迟言】：[细节图.jpg]
　　【迟言】：[附注.jpg]
　　【迟言】：根据你的喜好，以你为模特的话，我觉得这样会比较合适，你觉得怎么样？这是草稿，有哪里不喜欢，或者想修改的吗？没有的话，我之后就在草稿上细化。
　　【迟言】：我先去休息了，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发给我，我看到就会处理。
　　看消息发送时间，凌晨五点。看上去像是通宵未眠做设计，做完就立刻给自己发过来了。
　　顾若哪里能说出半个字不好，她看到设计图的第一眼就感觉自己喜欢得心脏要跳出来了！迟言仿佛与她仿佛心有灵犀，分明才认识一天，不过寥寥数言，几句沟通，她的设计就完全踩中了自己的点，连每一个还未细化的细节都是如此符合心意！
　　这样能完美get她意思的乙方设计师太太……
　　她感觉自己简直要幸福到昏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绞杀四面弹！天下苦四面弹久矣！绞杀！统统绞杀！
　　给没接触过三坑和布料的小天使解释一下，四面弹，一种批发价几块一米，静电巨大的，化纤布料
　　但lo圈店家巨喜欢用这种布料做衣服，正所谓50的裙子，500的裙子四面弹，5000的裙子还是四面弹……
　　流水的店家，铁打的四面弹


第3章 
　　顾若顾不得洗漱了，牙刷被她叼在嘴里，嘴角还有一圈白色的牙膏沫子，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到飞起，恨不得将迟言的设计夸到天上去。
　　【绵绵】：我的老天奶！伟大的迟言太太！即使只是草图也美呆我了啊啊啊啊啊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伟大的设计，简直是神迹……救了个命啊！只是看草图我脑子里都脑补出了成品的样子，就算还没加上柄图，我也坚信它是完美的！没柄图完美，有柄图更完美！
　　【绵绵】：老天终于眷顾我了一次，让我遇上太太你这样完美的太太……[擦眼泪]
　　【绵绵】：我真的想不出哪里还能有什么改动了，太太加油！
　　【绵绵】：[旋转跳跃.gif]
　　【绵绵】：[撒花.gif]
　　一连串消息几乎未经思索就发了出去，发完之后顾若发烫的大脑才冷静些许，开始反思这一连串消息是不是热情得太过头了会吓跑太太。然而再后悔也没用，发送时间超过两分钟，即使是SVIP也无法撤回。
　　世上没有后悔药啊。
　　希望迟言太太不会被我吓到。
　　顾若闭上眼，不知道在向哪路神明祈祷，嘴里喃喃念叨了一通才开始骂自己大清早发癫。
　　抱怨、后悔等复杂的情绪存在时间并不长，顾若打开打印机，吐掉牙膏沫，用冷水给自己洗了把脸冷静头脑。打印机徐徐吐出迟言的草稿，纸制品拿在手里，似乎会更有份量感与仪式感一些。白纸黑墨比电子版看上去更令人舒服，每一根线条都清清爽爽，毫无冗余。顾若戴上眼镜看了又看，几乎舍不得放下。
　　完美……至少是她眼中的完美。完美到她几乎有种预感，这条裙子如果能做成实物，一定会取代衣柜里已有的衣服成为新宠。这是一条sweet系中少见的长裙，根据估计，裙摆落在大约小腿肚的位置，抛去过于繁复却毫无意义的装饰，结构流畅到让人窒息。每一处细节设计都恰到好处，只会锦上添花，却不喧宾夺主。合理的受力结构，兼容绝大部分身材的款式设计，裙摆利用可拆卸的双层结构而让整条裙子可华丽可日常，以及隐藏在裙褶下的口袋——
　　这是一条兼顾美观与便利的裙子，这是一条给人穿的裙子，而不是某种素材的堆积。
　　这才是“设计”存在的意义。
　　顾若久违地品尝到了被震撼的感觉，越看越觉得眼眶发热，视线逐渐模糊。
　　当然，这个时候，她是绝对升不起“考虑成本预算”这个念头的，在看到设计稿的那一瞬间，成本就已经被她抛诸脑后。即使最后店没开起来，她哪怕花费大量时间精力金钱，也要来料把裙子给做出来。
　　这样的设计不应该只是纸上的线条，或许它并不具有什么划时代的意义，却已经足够打破这个沉闷许久的圈子。
　　激动到不能自已的顾若连写读书心得的速度都快了不少，一个个带着愉悦的文字从她指下流出，满心满眼都是赶紧写完作业然后与迟言讨论接下来的设计。
　　迟言在中午十二点半回了消息。
　　【迟言】：谢谢喜欢。
　　【迟言】：有什么喜欢的柄图元素或者主题吗，如果你对现有的草稿很满意，我可以先把柄图草图画出来，然后和设计图一起修改细化。
　　饭吃了一半的顾若匆匆放下筷子，大口喝水将口中的食物咽下，赶紧回复。
　　【绵绵】：太好啦！
　　【绵绵】：不过我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偏好的元素主题，真的要说有什么，我偏好蓝绿紫粉一类的颜色，希望柄图也能往这些颜色上靠，当然不要太复杂，不然好像不符合这条裙子的整体氛围……
　　【绵绵】：等等我好像是不是说了什么废话TVT
　　【绵绵】：总之我确实没什么想法，迟言太太你按照你的节奏，按你顺手的方式画就好了！我就不外行指点内行了
　　【迟言】：好的。
　　【迟言】：那我就在这个基础上细化了，之后如果再要大修会额外收费，视修改难度，每次修改费在全款15%—25%上下浮动，请见谅。
　　【迟言】：你可以慢慢思考，不急。
　　【绵绵】：嗯嗯我理解的，迟言太太你真是太好啦！不过……真的不用了
　　【绵绵】：我艺术细胞匮乏的大脑实在想不出还有哪里可以修改了，太太你每个细节都处理得很好，真的！
　　发完长串的消息，顾若脑子还晕乎乎的，手一滑，点了一个[我这个人就是没有脑子啊]的表情包自动发送。
　　顾若：……趁太太可能还没看见，撤回还来得及吗。
　　没想到手机一震，迟言又发来一条消息……或者说一个表情包。
　　【迟言】：[摸摸头.gif]
　　顾若的CPU“轰”的一声，爆炸了。
　　在CPU爆炸之后一分钟，迟言的新消息成功给顾若浇了一盆冷水，拯救了她岌岌可危的理智。
　　【迟言】：你确定的话，现在就可以开始看布料了。现实里想要实现这个设计，需要比较支棱挺括的布料，聚酯纤维中有许多品类能做到这一点，但我想，这或许不是你愿意看到的。
　　【迟言】：根据你的想法，需要寻找的布料至少要符合肤感好、不容易起静电，不贴皮肤、透气不闷汗几个条件，至于厚度反而其次，能实现外层效果的布料不会很薄。
　　【迟言】：或许内层应该薄一些？薄，但不能欠缺强度，否则撑不起外层。
　　【迟言】：你还是一样的想法吗？没有合适的渠道，成本可能会很高。服装制作上，lo裙出量不大，没有自己的工厂，很难从工厂那里压下制作成本。精细度上，工艺细节处理得好的大厂也未必愿意接小单，小厂则要考虑品控问题。
　　【迟言】：你认真考虑一下吧。
　　顾若深吸了口气，迟言的话无疑是提醒，创业不是自己一拍脑门有个想法就能干的……或许迟言还有一层意思，冷静下来后，或许还是放弃比较好。现在放弃，最多只有定金的损失，可再推进，沉没成本就会无限提高。
　　而且迟言应该是个在职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职业人，她冷静，从容，说话委婉克制。顾若能感受到，迟言是个敏锐的人，自己言行还带着未出校园的稚气，迟言怎么会察觉不出？
　　然而她还是缓慢而坚定地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袒露给迟言看。
　　【绵绵】：我知道的，谢谢迟言太太
　　【绵绵】：我会认真考虑，不过……还是先把裙子设计出来吧
　　【绵绵】：真的很感谢太太你，我还年轻，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试一试
　　这一次，那个薰衣草头像只回复了简单的六个字。
　　【迟言】：好的，我知道了。
　　顾若所有的忐忑不安在那一刻尽数消弭于无形，明明只有这么简单的五个字，由迟言说出来，仿佛就有了不可撼动的重量。
　　……
　　窗明几净的单身公寓看似内部装修典雅舒适，可厨房实在有些窄小，言未迟只是一人端着咖啡，在局促狭小的空间中都显得有些周转不开。
　　好在她并不在意这些，就如同她不在意中秋节还要继续工作。她的工作效率毋庸置疑，工作能力也出类拔萃，其实完全可以安度假日，不必在万家团圆的节日时操劳。
　　但是她乐意。
　　端着暖意熨帖的拿铁，言未迟重新坐在电脑前，惬意地饮下一口略显苦涩的饮品，思索下次是否该再多加些糖与奶，一面无意识地搅动茶匙，从甲方的只言片语中编制出新的设计灵感。
　　因为工作多年而消退的激情重新自她体内燃起，她睡眠不足，却在咖啡的加持下十分精神。日影西沉，外卖从热气腾腾变得冰凉无比，伴随着窗外亮起的点点灯光，她在数位板上落下全新的一笔。
　　就是这样，本该如此。
　　咽下口中最后一丝拿铁的余味，言未迟对自己的设计很满意。尽管只是线迹略显凌乱的草图，她已经能完全想象出成品的模样。
　　希望是她想的那样，希望不要再让她失望。
　　“嘟嘟。”
　　就在她创建新图层准备开始勾线细化时，非常不合时宜的，微信发出了令人不悦的通知声。
　　“嘟嘟”“嘟嘟”“嘟嘟”。
　　接连不断的低频振动，令人恶心。
　　然而言未迟是个极有职业道德的人，再恶心，她也会在清醒的第一时间查看工作消息。
　　备注为“狗东西一号”的中年男人自拍头像发来的果然不是节日祝福，而是工作安排。
　　【狗东西一号】：小言啊，你上一版设计还是有点问题
　　【狗东西一号】：嘉德兰那边还是不满意
　　【狗东西一号】：你入行也好几年了，知道他们家不好糊弄，你有时间就改改吧，给你算加班费
　　【狗东西一号】：收到请回复
　　言未迟叹了口气，一天的好心情被破坏殆尽。指望狗东西老老实实算加班工资还不如去摘天上的月亮，某个本就在心中茁壮成长的念头更是迅速发展到不可遏制的程度。
　　算了吧。
　　【言未迟】：什么问题？
　　【狗东西一号】：[转发聊天记录]
　　【狗东西一号】：基本情况就是这样，嘉德兰那边的意思，是想让你在第一版的基础上再改，上一版就不要了。第一版的稿子数据你还存着吧？
　　【言未迟】：存了，知道了。
　　【狗东西一号】：还存着就好，这改稿要求是麻烦你了啊，不过谁让我们是乙方呢。把这尊大神送走就能休假了，提成估计也不少，休假了咱们组就去团建，这都拖多久了
　　【言未迟】：没事。我去工作了。
　　【狗东西一号】：小言啊，好好干，听说上面有提拔你的意思，前途光明啊！
　　言未迟这次没有再回复他，指尖在删除拉黑的选项上徘徊许久，终于还是没按下去，转而打开了另一个软件，在那个软件上，她有着绘满薰衣草的头像。
　　将还没来得及细化的草稿拖进聊天框，发送，她向顾若发出邀请。
　　【迟言】：[柄图草稿.jpg]
　　【迟言】：你需要一个新的合作伙伴吗？
　　……
　　两条简短的消息，将正在思考要不要上床睡觉的顾若活生生从椅子上吓得跳起来。逐渐涌上的困意完全消失，她忍不住瞪大了眼。
　　合……合作伙伴？
　　【迟言】：准确来说，确实如此。对，合伙人。
　　【迟言】：你身边应该没有想要与你一起创业的人？
　　顾若后知后觉，她将心中想法一起顺手发出去了，简直蠢得不忍直视。
　　【绵绵】：合伙？我？迟言太太你别开玩笑吧……
　　【绵绵】：我何德何能啊能和太太你合伙做事！！！我只是一个不学无术只会花钱的小five罢了！
　　【绵绵】：我
　　【绵绵】：我
　　【绵绵】：恕我直言，太太你究竟看重我哪里啊啊啊啊啊啊臣妾做不到啊！
　　顾若觉得自己这一天真是经历了太多的大起大落，简直要把她的精神全部抽干。瞧瞧这世界多魔幻，才认识两天的画师太太要和自己谈合伙！
　　不是世界疯了就是我疯了。
　　她平静地想到，可能是太太被盗号了，可能是太太喝醉酒了神志不清，可能是发错消息了……或者干脆是她自己晚上吃了没炒熟的菌子，出现了幻觉。
　　反正这两行字就不该是真的。
　　她喝口热水冷静一下，新消息让她把一口水呛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迟言】：你很好。
　　【迟言】：在热爱的道路上一直坚定地走下去，我相信你会成功。
　　【迟言】：如果想一直做下去，你缺少一个能给你长期稳定供稿的设计师。
　　【迟言】：我觉得，我的水平还算可以。
　　【迟言】：不必急着回复，毕竟这不是一件小事。
　　【迟言】：草稿细化可能会慢一些，晚安。
　　作者有话说：
　　设计师最痛恨的事之一：改了很多版最后甲方要了第一版
　　言言：西内
　　每天六点存稿箱会吐存稿，没更新就是作者忘记放存稿箱了


第4章 
　　顾若因为迟言的一句话而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宿，精神亢奋得根本无法入眠，哪怕是翻身下床写作业试图催眠自己，面对空空荡荡的文档也无从下手。
　　脑子在头骨中混混沌沌搅成一团浓稠热蒸的浆糊，半睁着眼的顾若视线逐渐模糊，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迟言的声音，与她写下的文字——
　　『你很好。』
　　『我相信你会成功。』
　　『晚安。』
　　缩在棉被里的顾若动了动，抱着海豹抱枕伸缩舒展，扭成一团。
　　我真的……会成功吗？
　　怀揣着这样甜蜜的、只要想一想就会令她心潮澎湃的念头，她终于在寂静无声的黑暗中睡去。
　　……
　　感谢现在是不用上课的周末，顾若得以在熬了大夜后睡到自然醒。等睡醒时的片刻茫然过去，顾若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企鹅，查看是否有新消息。
　　消息列表塞满了朋友的吐槽与转发，而独属于迟言的特关却静悄悄。果然如她所说，细化会慢一些，不是一个上午就能完成的工作。
　　顾若心里后知后觉塞满了让迟言节日加班的愧疚，转而这愧疚又化成了动力——乙方在努力干活，可不是为了让甲方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睡大觉的。
　　于是顾若的思绪又不自觉跳到了思考“和迟言太太”合伙这件事上去，她不想吗？不，是她做梦也不敢想。有一个熟悉行业的前辈和自己合伙，在前方带路，是一件多幸运的事！
　　平心而论，顾若是真的很想，但她也是真不明白自己除了还算能入眼的行动力外，有哪里能得迟言的青眼。
　　“啪！”
　　顾若拍了拍脸，深吸口气。
　　“不许想了！”她的打开淘淘与千度，开始搜索各种布料相关的信息。
　　“现在最重要的是安排好下一步，迟言太太也说了，合伙的事情不急！”
　　其实对于内衬要用什么布料这件事，顾若心中早有想法。
　　作为内衬，抗不抗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轻薄，透气，肤感好。夏天出汗多，吸湿排汗是基本操作，吸汗后不粘皮肤是必要素质。现代科技发达，人造布料层出不穷，网上一搜，哪种都能吹出花来，不论其作为布料的素质到底有多差。
　　在热爱用雨伞布与四面弹做衣服的lo圈中，肯用人棉一类的布料已经算是良心，而人棉一类的人造纤维确实也有可圈点之处——色彩艳丽，质地柔软，贴身穿着也算吸湿，还有商家最为看重的，价格低廉。
　　这是写在千度上的优点，也是顾若实际感受过的好处，但这并不能让她满意。在种种好处之外，人造纤维皱后容易贴在皮肤上的缺点显得格外致命。
　　那实在不是什么舒适的穿着体验，市场对人造纤维有再多赞誉也无济于事。
　　相比人造纤维，还是天然织物更得顾若中意。为成本计，桑蚕丝不做考虑，麻做内衬则略显粗糙，敏感肌穿了说不定会觉得瘙痒甚至过敏，棉布作为传统的内衬布料，比起前二者，成本低得多，接受度也更高。
　　只是纯棉还不够……
　　顾若又蹙紧了眉头，纯棉实在太过宽泛，而作为贴身用布，最基础的纯棉穿洗多了必然起球。一旦起球多了，自然也谈不上什么穿着体验了。
　　还是精梳棉更合适，上好的精梳棉十分耐磨，不易起球，也不像一般纯棉那样易皱，只有一个毛病不得店家欢心——人棉的价格只有普通棉布的一半，四面弹的价格比人棉更低，而哪怕是便宜的40支精梳棉，价格至少也比普梳棉高出三分之一。
　　这对将赚钱视为要务的商家来说，是万万不能忍受的。
　　顾若心里也清楚，然而她还是不可抑地回想着精梳棉的质感，开始在1688上货比三家——本来最好是去工厂亲自瞧瞧布料的具体情况，然而条件所限，她也只能连蒙带猜地赌自己能找到一家物美价廉的工厂了。
　　所幸她常年在淘淘与黄鱼上冲浪，从来不缺逛街比货的耐心。写完作业闲得发慌，她就这么抱着电脑硬生生从下午一直找到了饭点，再从饭点找到食堂窗口都要关门。
　　过了饭点，迟言的消息姗姗来迟，惊醒了逛1688逛得眼花缭乱的顾若。
　　【迟言】：抱歉，有点事，没来得及全部细化完。
　　【迟言】：这些是已经完成的，剩余部分明天发你。
　　【迟言】：[正面.jpg]
　　5G网冲浪的顾若立刻从商品的大海中游出，回复消息十分迅速。
　　【绵绵】：迟言太太你动作好快！没事没事我不急的，太太你有事就先忙你的，我还在看布料呢
　　【绵绵】：眼睛都看花了，到底和我自己来料不一样::>_<::我自己多花钱还没事，大货多花钱就出大事了
　　【迟言】：你心里有分寸就好。
　　【迟言】：已经细化的部分，有需要修改的吗？
　　【绵绵】：没有啦！太太你简直是卡密……太强了！太太你真是我约过的所有画师里出稿最快的！神！
　　【绵绵】：[爱你.jpg]
　　【迟言】：谢谢喜欢。
　　【绵绵】：对了对了迟言太太
　　【绵绵】：我考虑过了，只要太太你不嫌弃我，我愿意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次迟言回消息的速度似乎格外慢，慢到顾若忍不住怀疑迟言是不是又改变想法了。
　　【迟言】：……啊？什么？
　　【迟言】：啊，是合伙人的事啊。
　　【迟言】；你这么快就考虑清楚了吗，这不是什么小事。
　　顾若鼓足勇气，咔咔打字，手指几乎要在键盘上擦出火星。
　　【绵绵】；我考虑好了！我还年轻，有很多机会可以尝试，既然迟言太太你都不嫌弃我，我如果自己就这么放弃，那不是太可惜了吗。
　　【绵绵】：而且太太你比我大好几岁，应该工作好几年了吧，肯定比我有经验啊。伟人说，我们要发挥群众的力量，吸收经验教训！
　　【绵绵】：对不起太太我在这方面真的没什么经验……
　　才重新提交了一版设计的言未迟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看到“绵绵”毫不掩饰的年轻青涩，她总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在校园里的那段时光。
　　她相信“绵绵”的每一个字都发自真心，只是该有的流程还是不能少，该问的问题一个字都不能少问。
　　年轻总有无穷干劲与活力，然而如果这份活力不能得到正确引导，那最后也只会获得一地鸡毛而已。
　　言未迟并不想在未来见到这样的状况。
　　【迟言】：你应该对布料市场有些了解，有什么看法？
　　【迟言】：我这里出稿后，联系好靠谱版师了吗，工期是多久？
　　【迟言】：模特呢，摄影呢？或者说你有合适的人选了？
　　【迟言】：打算走什么宣传渠道？
　　每一个问题都如利刃，如尖刀，深深扎进顾若心里，要凌迟下一片一片鲜血淋漓的肉。
　　顾若虽然业余，到底不是完全没有准备。打字不便，干脆直接发语音条，一气呵成利落地将心中之言说出口。
　　【绵绵】：我这里有不少服装工作室，我打算先小批量购买样布，送到之后直接送去工作室做版做样衣，我也能亲眼看着，如果做出来成品还可以，再考虑和布料工厂谈大货价格，甚至可以达成长期合作关系。至于模特摄影，我学校的艺术学校有这方面专业，我可以找他们……
　　长长的一条语音，每一句话都尽是自信。
　　年轻真好，朝气又自信。
　　再次将咖啡喝到见底的言未迟如是想，不过还是年轻，嫩了些。
　　“朝气又自信”的顾若发完语音条，感觉自己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大考——天知道，她推免面试时都没觉得这么紧张！
　　不知道“主考官”迟言太太会不会觉得我这张答卷答得不好……
　　惴惴不安的情绪又一次在她思绪中蔓延，不过迟言接下来的话显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迟言】：很有想法，不过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迟言】：我会做版，你挑好的布料可以买了直接寄到我这里，我来做样衣，顺便替你检查布料。
　　【迟言】：不过模特和摄影，还是你来负责比较好，我手上没有很合适的人选。
　　“……什么？”顾若反复读着迟言的消息，口中喃喃自语，感觉自己被一块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满脑子都是不可思议。
　　迟言太太在说什么？她来打版做样衣？
　　她是不是逛了太久淘淘，终于逛出幻觉了？
　　顾若了解过版师这个职业，费时费力，也费钱，一个好的版甚至能卖出上万的价格，将一件衣服化腐朽为神奇。尽管一些服装厂提供打版服务，但lo裙比普通衣服更需要一个好版师，服装厂版师所能提供的服务完全不能够，甚至根据顾若的了解，工厂版师的水平只能以“糟糕”来形容。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花大钱找版师的准备，没想到幸福来得太快仿佛龙卷风。她几乎毫不怀疑地相信，迟言既然敢这么说，那制版水平应该相当出色。钱不钱先不论，自己亲手设计的衣服，有哪个人能比设计师更懂该怎么制作？
　　迟言的提议可算是帮大忙了！
　　作者有话说：
　　好版师真的很重要，很多衣服看设计图很好看，最后成品一地鸡毛，特别是穿上身这里哪里小毛病不断，版师得背一半的锅


第5章 
　　顾若只觉得自己掌心不停冒着热汗，键盘上的手指动作快得简直不听自己的话。
　　“真的吗真的吗，迟言太太你说真的吗？这会不会耽误你平时工作？实在麻烦的话就算了……”
　　她没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念出了声，自然也没意识到她声音里不容忽视的颤抖。她只是在想，这么说会不会让迟言觉得自己不够坦率？或是考虑是否加上这额外的工作，真的会让自己忙不过来而打消这个念头？
　　她有点懊悔自己假模假样的推让了。
　　好在迟言接下来的消息打消了她的顾虑：『不要紧。』
　　【迟言】：只是可能会慢一些，你介意吗？
　　【迟言】：如果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找可靠的版师，但是她们也需要排单，现在不一定有档期。
　　顾若完全不介意！以她的现实条件，那真是想快也快不起来，除非她愿意主动舍弃耗费了那么多心血才略有成果的学业——这绝不可能。学历虽然正处于前所未有的贬值期，提高不了上限，但好歹能保住一个下限。顾若有再多的想法也不会拿退路去尝试，她远没有到山穷水尽需要孤注一掷的时候。
　　况且迟言设计的是夏装，现在九月才过半，冬装都未上市。即使因为数量少而被工厂拖工期，她也有的是时间。迟言的提议完全是天降馅饼，喷香，而且无害。
　　【绵绵】：迟言太太你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就好！我不急，真的
　　【绵绵】：不过这样的话，太太你版费怎么计算呀……？
　　【绵绵】：我现在另外再付一笔定金吗？
　　【迟言】：不急，我先做样衣，等样衣寄到你手里之后再谈钱的问题。
　　顾若心里蓦然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收到样衣再谈钱，这无疑是在赌自己的人品，赌自己不会卷了东西跑路。而迟言应该是个相当严谨的人，这样一个严谨的人竟然会赌他人人品，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是，
　　或者……迟言太太相信我……绝对不会干出这种没品的事。
　　哼哼，那是必然的！我可是新世纪有高素质的女大！
　　顾若的思绪一下子跑出去很远，又被她拉回来，狠狠唾弃。
　　“顾若啊顾若，你少自恋！被人夸两句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啦？”
　　然后很实诚地继续给迟言发消息。
　　【绵绵】：不不不，这不行，这不是摆明了迟言太太你吃亏嘛
　　【绵绵】：世界上什么都能吃就是亏不能吃啊太太！
　　【绵绵】：太太你快点把账单发我！
　　【绵绵】：[敲碗.gif]
　　……
　　言未迟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不由生出一点好笑又无奈之感。
　　离开学校进入职场多年，想白嫖劳动力的多，想pua她的也多，巴心巴肺就怕她吃一点亏的，少之又少。被人关注并赋予深厚期待的感觉很微妙，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无意间吃下了一块热腾腾刚出炉的巧克力蛋糕，或是才沏好的热可可，带着一点令人醺然的意味，甜蜜醇厚却绝不油腻，令人反胃。
　　果然还是年轻，真是稚嫩又青春。
　　她不曾察觉自己正在微笑，连写下的文字也轻快起来。
　　【迟言】：没完成设计之前，我也不知道会有多复杂，不好估算工费。
　　【迟言】：真的不用急着转账，时间还很长。
　　【迟言】：我想，合伙人之间，也不用计较得这么明白。
　　顾若急得团团准，她很想说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君不见多少合伙人都是因为分账不均而散伙，五黑框至今每到新年都还在微博打孩子，她不想重复“三年之后又三年，而今相对却无言”的场面！
　　可迟言话都说到这份上，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反而拂了迟言的好意，只好蔫蔫回她：『好，迟言太太你有新想法了一定赶紧告诉我啊！我看到消息就会回的，冲浪速度超快！』
　　【迟言】：好^_^
　　顾若又哆嗦了一下，不合时宜的想到，虽然迟言太太声音听上去端庄冷静又克制，简直比初春新化的雪水还要寒凉，但说起话来还是……
　　蛮可爱的。
　　……
　　假期结束后的顾若恢复了三点一线的生活，每天在教室、食堂与寝室间奔波，按部就班地上课，完成作业。只是她虽然还以原来的态度面对学业，不至于用AI糊弄论文交上去，心思却早已不在这上面，几乎梦里都是那条令她魂牵梦绕的裙子。
　　不知道迟言太太，什么时候能设计完呢？她遇到了什么事，拖慢了工作进程呢？
　　纪律不严的公共课上，她不自觉地走神想到，十分想拿起手机问一问消息。然而这种冲动在冷静几秒后就平复下来，她告诉自己没事少去打扰太太工作，在一段不论究竟是什么关系的关系中，挨得太紧不仅无异于拉近关系，反而可能令人不适招来厌恶——想即使是合伙人也概莫如是。顾若对此早有经验教训，距离产生美这个信条被她铭记在心。
　　别手贱！迟言太太那样的人，怎么会鸽你呢！
　　尽管是这么想，顾若还是有些耐不住的焦灼，连舍友都看出了顾若的频频走神，不由打趣顾若是不是谈了对象，正是浓情蜜意之时，就把导师们丢过墙了。
　　顾若并不想和舍友们倾诉内心，听到这般打趣，也就是笑笑，然后敷衍过去。
　　盼星星盼月亮，只是三天，顾若仿佛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细化完全的设计稿。迟言大约真的很忙，给顾若发了PSD文件，又留下一条“有问题告诉我”的消息，再无多言。顾若试着给她发了几条消息，也没得到回复。
　　顾若说不失望是假的，但她也清楚知道叫迟言放弃现实工作不现实，就只好更无可奈何又更认真地看成图：顾若的工作进行得实在精细，完全不像顾若以前见过的那些设计稿。她每一根线条都画得干净利落，严丝合缝，只是看一眼，不论设计如何，都有令人觉得有一种端庄的美感跃然纸上。但这份端庄又不是凝滞古板，它们是活动的精灵，在画面上轻盈舒展，每一个弧度都优美到极点，使整幅画面都显得十分赏心悦目。
　　为了分割腰身，也为了更有身材包容度，迟言特地设计了分体的异形腰带用以搭配。颗颗不规则的巴洛克珍珠错落有致，素白月见草点缀其间，以深紫色编织系带穿起，隐没在身后，多余部分打成蝴蝶结，优雅中不失简洁利落，不冗余，更不拖沓。
　　而裙身色彩则完全采用了顾若的偏好，以紫色为主色调，大v领直接开到胸下，从中抽出簇簇雪白的里布作为遮挡装饰，将锁骨衬得分外修长。及肘的荷叶袖线条柔美不失力度，顾若想了想，不论胳膊粗细，在这种袖形修饰下至少不会显得过分壮实，或许还能被遮去某些体态上的缺陷。浅淡紫色从肩腰一直延伸到大腿，然后逐渐加深，化为一种浓郁仿佛无光黑夜的蓝紫，淡绿的月见花从腰身起，柔软的花枝缠绕蔓生，最后恰恰好化为裙摆的一点装饰。
　　它美得惊心动魄，让顾若心里充满溢美之词，口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重复着不断叹息。
　　看着它，她仿佛看到了星辰闪烁，看到了日升月落，万物生长，四季轮回，宇宙浩瀚，时光绵长。旅人从不可知境出发，在世界的每一寸角落留下足迹，最后又归于不可知境，获得永恒的寂静安然，在宇宙中开出浩瀚的花。
　　无独有偶，用缎带做了一圈花边的裙摆并不平直，微微向外展开，正像是海浪，又像是含苞待放的夏夜琼花。
　　——顾若知道自己的脑补好像丰富过了头，但她又很难克制住自己不去想。她清楚地知道或许自己就算现在开始学艺术，学一辈子也达不成迟言的本事，明明是极简单的图案意向，却表达出无限丰富的内涵。
　　这几乎不能称之为一件衣服了，这是艺术品！
　　顾若恨不得蹿到迟言跟前好表达喜爱之情，连信条原则都要被她抛之脑后，可惜，不能。
　　迟言只做了设计还没开始做样衣，她甚至连一个能联系到迟言的地址都没有。
　　她想，暂时联系不上迟言也没关系，她可以先找合适的材料，她不能辜负了迟言的设计。
　　涤棉混纺的大身布料，高支精梳棉作内衬，以如流水星光的欧根纱与水溶蕾丝装点裙摆与袖口。顾若看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总还觉得少了些什么。
　　是少了什么？
　　特殊关注弹出一声消息提示，“失踪”多日的迟言终于又发了消息。
　　【迟言】：收件人迟言，联系方式193XXXXXXXX，S市麓山区紫荆街道兰亭苑一区。
　　【迟言】：你已经选好了布料的话，就寄这个地址。
　　还在对着购物车发呆的迟言匆忙从淘淘切出来，心里早就想好的话在键盘上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发出去，而迟言还有新的消息收进来。
　　【迟言】：抱歉，这段时间比较忙，没顾得上回消息。
　　【迟言】：你确定终稿就是这样，没有需要要改动的地方吗，一旦开始动工做样衣，想大改就很麻烦了。
　　【绵绵】：嗷嗷嗷嗷太太我来啦！
　　【绵绵】：怎么说呢……迟言太太你设计的真的很好看，但我，唉，怎么说呢，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诶？
　　【绵绵】：[图片]布料已经基本选好了，但就是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但是我想不起来啊啊啊啊！
　　【迟言】：哪里不对？你详细描述下？
　　【绵绵】：我说不出来，就是感觉怪怪的，啊啊啊啊啊我是一个脑袋空空的小five！
　　【迟言】：[抚摸.gif]
　　【迟言】：你别急，我想想。
　　于是两人的对话框里陷入长久的沉默，顾若急得恨不得满地乱爬，就差没求爷爷告奶奶让自己一瞬间长出一个懂设计的脑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迟言终于又发来一条消息。
　　【迟言】：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迟言】：我只想着设计，但忘了这是夏裙，贴身中袖对夏天来说太热了，我现在改了你再看看。
　　顾若傻眼。
　　片刻之后，迟言发了修改后的设计图，不仅中袖改成了更开阔也更清凉的短荷叶袖设计，连裙摆上的缎带也一并取消，换成了拼接木耳边。
　　【迟言】：如何？
　　【迟言】：蕾丝缎带容易出品控问题，而且穿着体验感……你应该也清楚，还是不用了。
　　【迟言】：既然决心做一件好穿的衣服，这些问题就要提前想好然后避免，是我还用以前的惯性在做设计，对不起。
　　顾若傻眼傻得更彻底。
　　迟言太太……在和我道歉？
　　不不不不这明明是我的问题太太你道歉什么！我其实根本什么问题都没找出来啊！
　　顾若感觉自己现在是一个被迷惑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昏君，迟言说什么，她都只会“好好好太太说得对太太说得对有道理”。她看哪种设计都觉得十分优秀，既然迟言说第二种好，那就第二种。
　　我自己也就这点可怜的判断力了。她晕乎乎地想。
　　只是手上还要倔强地打字，回复迟言。
　　【绵绵】：好好好，那太太我是先把白胚布寄过来，还是连着别的一起寄？太太你那边有合适的珍珠吗？要不我也一起买点？或者我找个手作娘？不过我不清楚手作圈的价格，这样是不是会提高成本？
　　【迟言】：说起来，我也不清楚，或许有别的解决方案？我想一下，先寄白胚布吧，腰带先押后，我问问朋友再决定怎么处理。
　　【绵绵】：好0v0太太加油！
　　填上迟言的地址，顾若忽然就松了口气，真正有了种“自己在做事”的实感。一周后迟言给了顾若一张图，CAD制版图上的每根线条都横平竖直，清清楚楚标着数字尺寸，与顾若想的略有差异，好在出入不大。
　　两天后，迟言拍了纸样照片。
　　又一周，白胚布做的样衣端端正正穿在人台身上，腰间束了一条淡紫色腰带，显得十分端庄。
　　言未迟直接跟她打电话沟通，电话一接通就开门见山：觉得符合你的预期吗？
　　顾若想说很符合，只是那种“好像哪里不对”的感觉又悄悄冒上心头，支支吾吾半天也不说话。
　　言未迟又道：“有哪里觉得不合适吗？直接说就可以，还能改的。”
　　有迟言先开这个口，顾若就不支吾了，端详片刻后确定不是自己脑子又抽风，而是确实感觉又哪里不对后认真道：“它好像……和我想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因为材质带来的差异感，它很好看，但还是让人觉得这不是一条夏天的裙子。唉……对不起迟言太太，我真的说不清。”
　　顾若知道这种说法相当不讨好，甚至令人厌恶。没有哪个设计师愿意听到“我不知道哪里不对但总之就是不对”这样的建议，因为说了等于白说，根本无处叫人下手修改。
　　可她……真的说不清楚。
　　言未迟叹了口气，轻声道：“不要紧，你说不清楚，我们就慢慢找问题。没有哪件衣服是完美的，初样和预想有差距很正常，就是因为想象与现实永远有出入，才要我们一次次修正。别慌。”
　　作者有话说：
　　五黑框：江南今何在的恩怨情仇，不必赘述
　　事实上做衣服的周期挺长的，冬天做夏装，夏天做冬装……


第6章 
　　迟言说话仿佛有某种魔力，她让顾若别慌，顾若真的渐渐没了那种“因为说不出一二三四而紧张无措感觉一切都要完蛋了”的慌张感。
　　“袖子？”
　　“荷叶袖应该不会热……还好，感觉很好看，没哪里不对的。”
　　“裙腰？”
　　“小高腰……哦，背后还做了松紧带，应该不难穿，也挺正常的。”
　　“那么，裙摆？”
　　“真的，改成木耳边之后很清新很好看了，我宣布木耳边是最具有夏天感的！肯定不是裙摆的问题！”
　　“领口。”这次迟言的语气十分笃定，“那就是领口的问题了，大v领……”
　　“好吧。”顾若有点丧气，“大v领很夏天很好看啊，但是……迟言太太，这条裙子是不是更适合一字肩或者方领？或者干脆做jsk配衬衫？v领里做胸挡，好像是又热又不合适……”
　　按照目前的设计，胸前v领开得太大必须做胸挡，不做胸挡就要内搭吊带。迟言采用的胸挡设计会方便一些，但毫无疑问，吊带与裙子叠穿会更好看。再做一件没有胸挡而用吊带搭配的裙子没有难度，只是叠穿两件，再加内衣，夏天真的非得将人热昏过去不可。
　　顾若更丧气了。
　　“没事。”迟言安慰她，“设计总是要做取舍的，如果你决定了，我们可以再改。没事，这条裙子不行，下次还有机会做这个设计，没事的。”
　　顾若丧丧的，低声道：“不，不是因为设计，我只是才发现我只有脑子一拍的热情，但真要行动起来……哈哈，没有迟言太太你认真设计，我可能才走出第一步就摔死啦。唉，我没事的啦，谢谢迟言太太！”
　　她的声音又轻快起来，言未迟不再说话了，两人的通话中只剩下“沙沙”的笔落声。
　　顾若慢悠悠地想，果然有些事，想得很简单，去做了才知道有多艰难。
　　然后她的思绪又陡然转向一个奇怪的角度，不由出声问道：“迟言太太，现在你都细化完是成稿了，还要再改，这算大修了吧？修改费怎么计算？”
　　言未迟呼吸一窒，执笔的手微微偏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又迅速被软件自带的抖动修正拉回。
　　“迟言太太？太太你在听吗——”没有听到回应的顾若压低了嗓子，小声唤她。
　　“没事，”言未迟听见自己说，“也是我没考虑周全，这样的修改不算费用。况且合伙人的关系，也没必要谈这个。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把样衣做好，然后找合适的工厂制作，然后再宣发……之后还有一系列的麻烦事。完全确定样衣后也可以先找模特和摄影师做宣发，工厂那里有得磨。布料工厂也要再找新的，不要再从淘淘上买了，直接和工厂去谈，不然压不下成本。说到这个……”
　　“嗯？”
　　迟言的声音有些轻，不是顾若一直在注意听，可能还真没注意到她在说什么。
　　“你确实没有关于工厂的资源人脉，对吧？”
　　顾若觉得言未迟这话问得有些突兀，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对呀，我家甚至都没有做生意的亲戚朋友……我脑子一热就想入这行，是不是太冲动啦？”
　　“没事。当真正想做一件事的时候，无论什么都无法成为阻碍。”迟言的声音轻飘飘的，在话筒中显得十分空灵，“你先找摄影与模特吧，工厂的事也不急。你在的学校有艺术相关的专业吗？”
　　顾若的思绪果然很快就被迟言带走，重重点了两下头，有些振奋：“有的！服表和摄影都有！我有个舍友，她有那几个专业的朋友，我去找她搭桥牵线，不是问题！”
　　“好，我尽快把改过的裙子做出来，我之前做是按照人台尺寸计算的，这次要不要按你的尺码做？”
　　“诶？我……？”顾若有些懵。
　　“你，我觉得很合适。”迟言的声音轻轻的，又端庄又明朗，每一个字都温柔又十分有力量地落在顾若耳中心上，“从音色上说，你应该不是很胖，可能还偏瘦……穿起这条裙子，应该很好看，它会很适合你。”
　　顾若犹犹豫豫：“不太好吧……这毕竟是面向大众售卖的衣服，以我的体型为基准，这怎么给别人穿？穿上去那就没法看啦。模特图和实物差距太大，那不是诈骗吗，那我想这么多又是图什么呢，诈骗式售卖的店太多了，不差我这一个。”
　　她听见迟言在轻轻地笑，笑声钻进她耳朵里，几乎振聋发聩：“工厂大货再做分码就可以了，本来这也是必经流程，别担心。”
　　于是她又觉得自己晕乎乎了，只会说好好好，成了一个无情的复读工具人。
　　过了一会，她才听见迟言又说：“别忘了给我一份你身材的大概数据，至于给模特的样衣，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后也别忘记告诉我。从展示衣服的角度来说，最好在165左右，身材匀称，不用在某些方面格外突出。毕竟你也说是面向所有人的衣服……当然，如果你找到比这些条件更合适的人选，随时告诉我，我会尽快做出来的。”
　　“哦，哦，好……”顾若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迟言说什么她都答应。
　　迟言太太这么好的人，怎么会骗她呢！
　　她又听见迟言在笑了，轻轻飘飘的笑声仿佛风吹过的风铃，叮叮当当在她心里响个不停。
　　“别忘了呀。”
　　“好……”
　　挂了电话，顾若呆呆坐着，喝下一整杯凉水，过热的大脑才稍微冷静一些，想起给周末出门和对象过二人世界的舍友发消息。
　　【绵绵】：立仪立仪，你是不是认识艺术学院那边的人？有认识学服表和摄影的吗？有没有技术水平过硬的给我推两个
　　【绵绵】：我戳，我戳
　　【绵绵】：喂？在吗？快出来啦别装了我知道你在网上冲浪
　　【绵绵】：呜呜呜呜呜，看到别忘记回我消息，见色忘义的女人
　　【吴】：……？干嘛干嘛
　　【吴】：来了，有啊，你要什么样的
　　【吴】：不对，你找艺术学院的是要干嘛？先说好啊，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给你介绍的
　　【绵绵】：……
　　【绵绵】：不要说得好像我要去搞人口拐卖一样啊，我要找个模特，然后还有技术ok的摄影师，但我和那边不熟啊
　　【绵绵】：赶紧的，给我介绍几个，之后请你吃饭啦。之前你不是一直想找人陪你吃春山路上那家铁锅炖又找不到搭子吗，国庆走起
　　【吴】：哼哼哼哼铁锅炖已经失去江湖地位了，我最近的新欢是铁锅炖家隔壁新开的肉蟹煲
　　【绵绵】：……我记得你对象是不是海鲜过敏啊？
　　【绵绵】：我不过敏，我陪你去咯
　　【吴】：啧
　　【吴】：你不会坑姐妹对吧？要求发来
　　【绵绵】：身高165左右，正常匀称的身材，拍lo裙宣图的，所以不要对三坑一点了解都没有的那种。摄影师要女摄，别给我推会整幺蛾子的那种啊
　　【吴】：你什么时候还搞lo裙宣发了，还嫌吃苦没吃够给自己找事啊
　　【吴】：不是，你之前说要开店是认真的？！我……祝你成功吧
　　【吴】：165，正常匀称的身材，你还真会提条件，要不是当了这么多年舍友，我都要以为你是给我找事来了
　　【绵绵】：？
　　【吴】：姐，你是我亲姐，你知道服表那个班女生平均身高是多少吗，171！就算只计算平面模特方向的，平均也有169，169，但平均体重只有45，我上哪给你找个身材正常匀称的模特过来？你也知道吧，上了镜头，实际体重和视觉效果不一样的
　　顾若愣住。
　　她不了解模特这一行，万万没预料到迟言虽然将样衣打版工作全承包了，却在另一个方向上给自己出了近乎无解的难题。
　　吴立仪没想那么多，还在不断发消息埋冤顾若给自己找麻烦，微信提示声响个没完，喋喋不休。
　　【吴】：你又在整什么新活了？我也没听说lo裙模特要求这样的身材啊，太正常人的身材不上镜，真的。
　　【吴】：不上镜的衣服怎么卖啊，卖不了啊这
　　【吴】：还有女摄，你知道摄影班女生多罕见么，说实话你要找模特，找圈内人不好么，你这些要求一提出来，听着就难办
　　【吴】：喂？喂？别装死，出来说话
　　【吴】：算了算了，我给你打听下，我真服了，这次你别想一顿肉蟹煲就把我打发了
　　顾若终于回过神来，发了个表情包过去，斟酌着道：【我哪有】
　　吴立仪没理她了。
　　就在顾若以为此事石沉大海，还得另谋出路之时，吴立仪飞快地发了几条消息过来。
　　【吴】：诶有了有了
　　【吴】：在读研的没有，但我给你打听了，本科有个学妹，虽然体重可能差了点，但身高符合你要求啊，166！卡着线进来的，总比你在一群170里抓人好吧
　　【吴】：不过就怎么说呢，因为我也不认识，所以你得自己去找她亲自聊
　　【吴】：你要是没意见的话我就把她v推你了啊
　　【吴】：不管怎么样，这次算你欠我一个人情的，我好久没和本科那边有联系了，和这一届大四都不怎么熟，艺术学院那边风气实在不行
　　……
　　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顾若终于加上了吴立仪推过来的那个女孩的微信。
　　很好，头像是某部冷门番的女二，配合“天庭负责掌管土豆泥的神”这种ID，看着不像是跟风型二次元。
　　二刺螈不骗二刺螈，谈判成功的可能性骤增一成！
　　顾若握紧了拳头。
　　申请通过后“土豆泥”先发了问好，非常营业的一长串文字，像是申请通过后的默认问候，然后才是她本人发言。
　　【土豆泥】：……诶，您好
　　【土豆泥】：您加我是想要进行商业拍摄吗？对不起，我可能不太符合您的条件[哭笑]
　　【土豆泥】：摩西摩西？
　　顾若：糟了……好像她不太按常理出牌啊。
　　好在顾若现在也是自诩见过世面的经验人了，立刻回过神一本正经地回复。
　　【绵绵】：是商单，lo裙拍摄宣传
　　【绵绵】：没事哒没事哒，设计师……指定了身材要求，我也是按图索骥来着
　　【土豆泥】：0.0原来如此
　　【土豆泥】：能不能冒昧问一下，是谁把我的名片推给您的呀？
　　顾若挠挠头，转头就把吴立仪卖了，好在“土豆泥”没再追问，让顾若松了口气。
　　【土豆泥】：好吧，老板可以说说具体要求吗，或者我们约个时间地点见面谈
　　【绵绵】：okk，我也是本校学生，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你有空吗，去学校东区那家luckin聊聊？
　　【绵绵】：抱歉啊我这几天都有课……专业课不好翘，你要是时间安排不过来，我们可以一起找个有空的时候
　　【绵绵】：对了，你有认识的摄影师吗，最好是女摄，你熟悉的那种，把你推给我的人没这方面关系[苦笑]
　　【土豆泥】：……
　　【土豆泥】：有，但不是摄影系的
　　【土豆泥】：可以吗
　　【土豆泥】：周五我有空
　　【土豆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周五把她也一起带过来
　　顾若大喜过望，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谈成了。她有一种预感，虽然这位“土豆泥”在服表班上可能是个非主流，但绝对是自己需要的人！
　　……
　　在顾若的好心情中，周五转瞬即至。周五是个好日子，小情侣们成双成对溜出学校过二人世界，即使是还没对象的学生，上了一周课后也都呼朋引伴去校外逛街放松，是以平日里总是人满为患的luckin也空空荡荡，角落里才有那么小猫两三只。
　　顾若给自己提前点了热可可，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一边发着消息，观察咖啡厅里这寥寥数人中哪两个可能是自己的目标。
　　【绵绵】：我已经到了，你在哪呢？
　　目光在小小的咖啡厅中扫了好几圈，总觉得哪个都不像。
　　“你……您好。”一个一个有些细弱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随后顾若感觉自己的背包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看着动静，绝不是什么轻巧的小件。
　　她不由皱了眉，然而当她转身看到她面前这对组合时，眉宇间的那点不满便尽数消去。
　　一个身高需要她略微抬头的女孩，与一个背着摄影包的矮个子姑娘。
　　“土豆泥”与她的摄影师。
　　“请问您是‘绵绵’吗？”高个子的土豆泥姑娘看着有些腼腆，身高不矮，声音却是又轻又软的。微圆的脸颊带着一点粉色，眼睛大而圆，是张很可爱的娃娃脸。
　　……果然是服表班里的非主流啊。
　　顾若想，这张脸当然是好看的，但目光都去看脸了，谁还去看衣服呢？从服表的角度来看，土豆泥姑娘不适合这行，演艺圈或许更适合她。
　　然后下一秒，她那些凌乱的念头就被土豆泥姑娘一句“绵绵”打破了，被人一口叫破网名的尴尬从脚底一直涌到大脑，她庆幸周五的luckin没什么人！
　　“你是……土豆泥。”她决定报复回去。
　　娃娃脸的土豆泥姑娘本就微红的脸顿时更红了，几乎如绯红的晚霞，她小声为自己辩解：“我叫尹画春，服表大三在读……称呼您随意。”
　　而她身后那个背着长枪短炮，沉默寡言的女生则道：“傅玲珑。”
　　绝没有要为自己多介绍两句的意思。
　　顾若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九月末的天还算不上冷，傅玲珑的白T外只套了一件白衬衫，腿上随便穿了条棕褐色休闲裤。休闲裤颜色太深看不太出来，上半身的白衣服却都在边角布满了星星点点的污渍。
　　是颜料污渍。
　　顾若收回目光，热情道：“我叫顾若，社会学研一，外面风大，先进去说吧？你们想喝什么？”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找了下服表专业的招生要求
　　一个作者发出了尖锐爆鸣


第7章 
　　桌上热可可、冰椰奶与冰美式三角并立，三个杯子后的三个人盯着彼此，谁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顾若把人约出来，真到了要紧时候，什么话都噎在了喉咙里，觉得提钱太市侩，提衣服……衣服还没做出来呢。尹画春埋头狂吸冰椰奶，大杯椰奶喝了一半多，脸上的绯红犹有残余。
　　最后竟然还是看上去最不善言辞的傅玲珑张嘴说话，嗓音里略微带了一点低沉的沙哑：“你想找画春拍哪种的模特照？服装风格？店名？报酬？为什么找画春不找别人？”
　　尹画春咬着吸管，随着傅玲珑的话不住点头。
　　顾若挠了挠头，即使傅玲珑已经说明，一时间竟也不知道从哪里说，最后将这件事原委来去说了一遍，又拿出平板给她们看迟言的旧稿，与完善了一半的新稿。她拿着白模的照片在尹画春面前晃来晃去，反复对比，最后十分笃定道：“你看，你很合适，我没有上T台搞时装的伟大志向，衣服是给人穿的，只穿在模特身上毫无意义。傅……傅同学，能不能给我看看你和画春以前的作品？如果合适，我回去就写合同……或者你们有现成的合同模板可以供我参考？总该要份正式合同吧？”
　　傅玲珑从她那硕大的摄影包里掏出一本摄影集，递给顾若，未发一言。顾若的视线余光从尹画春脸上扫过，本来已消散大半的绯红又慢慢升起，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翻开书壳厚重的摄影集，那真是一本相当厚的集子，一页一页翻过去，都是尹画春的照片——从十一二岁的少女到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千百张照片定格了尹画春的岁月，也见证了拍摄者的手法从青涩到成熟。
　　顾若又扫一眼尹画春，果然，尹画春的脸几乎完全躲在了茶杯后面，看也看不清了。
　　傅玲珑不发一言，只是静静看着顾若——或是顾若翻动摄影集的手。尹画春倒是藏在奶茶杯后，轻声道：“我、我和玲珑认识十多年啦，这些都是玲珑给我拍的，顾学姐，你如果想找我合作的话，请一定、一定要优先考虑玲珑，她的技术真的……很好的……”
　　顾若叹了口气。
　　一直缩在奶茶杯后的尹画春因为顾若的一声叹息猛然抬头，然而声音还是又轻又细，只有一双大而圆的眼睛像是燃起了一团长明的、热烈的火：“我、我不是要绑架你，只是……”
　　顾若又叹了口气，道：“我怎么会考虑别人呢？”
　　尹画春与傅玲珑已经相处了那么久，最熟悉尹画春的是傅玲珑，最熟悉傅玲珑的是尹画春，这么好的搭档，她要硬拆了那是图什么？
　　尹画春的眼睛亮了亮，不住地轻轻点头，傅玲珑抿紧了唇，向顾若伸出了手——显然是要收回那本堪称珍贵的摄影集。
　　顾若一愣，将摄影集端端正正放到傅玲珑手上。傅玲珑接过去，又把右手伸到顾若面前，在顾若有些错愕的目光中握住顾若的手：“合作愉快。”
　　互留了邮箱之后，顾若回了寝室没多久就收到了傅玲珑发来的邮件，一封合同模板，其中大部分都已经填完了，几乎只要顾若填几个数字然后签名就行。
　　不过，傅玲珑修改过的合同模板几乎尽善尽美，只是忘了修改落款日期。顾若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只是修改文件时难免想到，她们两个看上去也很久没接到商单了。
　　为什么呢？
　　这个念头只在顾若脑子里闪过一瞬，尚未来得及深思，立刻就被别的杂事取代了。
　　……
　　签下合同付了定金，顾若的心就算是安了一半，只一心一意等着迟言完成新设计，把样衣寄过来。
　　迟言似乎更忙了，给顾若发了新设计图，回答了顾若的几个问题后就又人间蒸发，只留顾若天天苦等，几乎活生生要等成望夫石。
　　她知道急也没用，迟言就在那里，总不会跑，但就是忍不住多想，于是又被一众舍友嘲笑为陷入酸臭的恋爱了。
　　顾若反驳，可惜反驳无用，真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明白，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眼看着k市的气温一天低过一天，过了国庆，再冷下去，天气就根本不适合拍夏装模特照了。顾若觉得自己很难不急，她都急得嘴角长燎泡了，碰一碰都疼。
　　在这样的心焦中她等到了两个快递，与迟言姗姗来迟的道歉：“对不起，这段时间实在太忙，寄出快递之后忘记通知你了。”
　　这段话甚至是语音，连转成文字的时间都没有。
　　顾若又什么办法呢，她化身面点大师揉揉拍拍抱抱了忙碌的迟言一番，拆了快递。
　　两个快递，两件衣服，不同尺码。其中一件比另一件小一圈，连版型都有微妙差异，显然是专属于顾若的。看到实物的顾若饶是已经早已为迟言的设计感叹过，也还是忍不住再要感叹一番。去掉设计上的巧思不说，迟言的缝纫手艺也是完全没得说，顾若自诩不是阅衣无数，但也有些见识，来料做的衣服更是能塞满整个衣柜，当然能看出这件手工样衣线条平直针脚细密，包边整齐，更没有多余的不该出现的线头，手艺十分精巧。
　　穿上身，衣身十分贴合，但又不至于紧绷，身体完全能活动得开，没有一丝膈应难受。顾若忍不住对着贴在门上的穿衣镜转了个圈，掐了细褶的裙摆如云散开，似盛放的洋桔梗。
　　真漂亮啊。
　　顾若心里叹了一声，她能找到迟言太太可真是捡到宝了，只可惜这条裙子连版都是单独给自己做的，再漂亮，也当不了大货的模特图。
　　可惜了。
　　然而一想到这条裙子是迟言特地制作，真正“与众不同”的衣服，心中顿时又蕴满说不出的滋味。
　　穿衣镜里的顾若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又拎着裙摆转了一圈，等安静下来后才想起正事，给尹画春发了条消息把人约出来。
　　【绵绵】：衣服到啦，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拿？或者我给你送过来？
　　【尹画春】：我在明德楼那边，老师拖了一会堂，马上过来哦。
　　【绵绵】：那你在明德A门口等我一下，我现在过来，你先现场看一眼，如果有问题我当场就能拿走啦。
　　……
　　顾若在明德楼下等了两分钟，才见到因拖堂而姗姗来迟的尹画春，傅玲珑扛着她的摄影包，沉默地跟在尹画春背后，犹如一道灰色的影子。
　　“傅同学你也在？那正好，看看这身裙子上不上镜，能做出怎么样的拍摄效果，虽然人台上看还可以……”
　　顾若将衣服往尹画春手里一塞，包已经被拆了，她大致检查过一遍，但到底怎么样，还得看作为模特的尹画春发言。
　　尹画春和傅玲珑拉着顾若找了个没什么人的角落比划了下，尹画春没说什么，傅玲珑先是皱眉，看得顾若心里一惊，随后又点头，算是下了保证，给顾若喂了一颗定心丸。
　　“寒露之后天气太冷，小画遭不住这么冷出片，这周末就争取把这事搞定。你要是有空，可以来围观。”
　　顾若倒是很想，但她真没时间，还有两篇读书心得的DDL追着她跑，她这周末非得把作业先写完不可。
　　她也信任傅玲珑的技术，从傅玲珑的摄影集上看，她不会令自己失望。
　　如果实在赶不及……
　　顾若想到了她那些催命一样的课程作业，它们把她搞得精疲力尽分身乏术。这段时间实在太忙，等到期末周，忙碌程度可以想象是怎么一个只增不减，这么一拖二拖说不定会直接拖到开春，那她就更没立场指责尹画春与傅玲珑。
　　实在赶不及，那就拖到春天再继续，做事不能就这么开了个头就放弃，把战线拉长，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她咬了咬指甲，这般想到。
　　好在尹画春傅玲珑没辜负她的期望，天公也作美，连续两天都放晴。傅玲珑说是周末就是周末，行动效率极高，周日晚上给顾若交了原图，周一晚上又交上来一组精修过的照片。
　　于是正上着晚课的顾若又在走神，对着傅玲珑发来的照片发愣。
　　不得不说，傅玲珑实在很会拍也很会修图，她给尹画春拍的日常照就已经十分出彩，商业模特照更是发挥了百分之一百二的水平。尹画春的身材在服表专业里绝对算不上出色，甚至属于会被人在背后蛐蛐的那一档，傅玲珑就充分发挥扬长避短的策略，以氛围感取胜。原图如此，精修照片用滤镜强调氛围感的构建，更是如此。
　　但又出了奇的，她并不避讳衣服与尹画春本身存在的缺陷，只是运用镜头恰当的淡化了存在感，将视线全引导去衣服本身。最妙的还是她对人体形态的把控，人在镜头前会被迫发福，顾若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精妙手法，原图上的尹画春与现实里几乎一般无二，穿在模特身上的衣服自然而然理所应当地洗脱了“照骗失真”的嫌疑。
　　顾若看着两组照片，选不出哪组更好。氛围感上，原图通过打光与背景布置，并不弱于精修版，只是受制于现实因素，画面总蒙着一层灰色，雾蒙蒙的，和精修版一比，似乎就缺了些鲜明。精修版恰好相反，亮是够亮了，又让顾若感觉好像为了亮而丢失了细节，总缺点什么意思。
　　她也知道不能既要又要，于是选择困难症发作的顾若直接把两组图片打包发给了迟言。老师还在讲台上慷慨激昂，丝毫不因天色昏暗而摸鱼，顾若在下面悄咪咪打字给迟言发消息。
　　【绵绵】：迟言太太，模特图出来啦！效果超好，就是……
　　顾若停下打字的手，思索该怎么恰当表达。
　　这次迟言消息回得很快，没等顾若思索结束就发来一串消息。
　　【迟言】：就是？
　　【迟言】：在考虑用哪一组图吗？
　　【迟言】：上身效果倒确实还可以，模特与摄影师都找得不错。
　　被迟言夸了一句的顾若全身像是打了鸡血，身体行动快过思维，先发了一串表情包出去。
　　【迟言】：你觉得两组都能接受吗？
　　【绵绵】：嗯……我实在没什么美学素养……选不出来……[流泪猫猫头.jpg]
　　【绵绵】：如果宣图没做好，那我不是浪费了这么好的设计？啊啊啊啊啊啊达咩啊啊啊啊——
　　【迟言】：那就用第一组原图。
　　【绵绵】：嗯？0v0迟言太太可以展开说说吗？
　　【迟言】：精心挑选的布料与设计，如果细节都被抹去，那不可惜吗？
　　【迟言】：而且作为相对基础的款式，只能在细节上击败对手。细节，并始终忠于细节，这不是你一直想做的事吗。
　　顾若愣了一下。
　　迟言的话语很平淡，却毫无疑问戳中了她。她几乎都能脑补出迟言是怎么用她那端庄的声音一板一眼说出这句话，尽管落在眼中的只是平淡的文字。
　　她感觉从腮帮子到舌根都涌上一种难言的酸涩，几乎令她的牙齿都要战栗。
　　【迟言】：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看法。
　　【迟言】：找好宣传渠道了吗？
　　顾若微微张开嘴，吸气，呼气，压下舌根的酸涩，打字回复。
　　【绵绵】：没有的事啦！迟言太太你说得有道理，那就用第一组好了
　　【绵绵】：这次找的模特和摄影师都是我学妹，太太您看以后有长期合作的可能吗？
　　【迟言】：可以去谈。
　　【绵绵】：然后宣发这一块，□□空间和微博我都加了几个有影响力的bot，rb本来也可以，但我不太熟悉rb的用户生态。现在做完宣图，立刻就能去和他们谈排期……
　　【绵绵】：但现在才十月呢，夏装现在就做外宣，是不是太急了？即使搞定金尾款的征集模式，战线也拉太长了，悲
　　【绵绵】：TVT我好多问题都没考虑到……现在真要动手才发现哪哪都是坑。
　　顾若掐着手指一算，忽然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太妙。
　　作者有话说：
　　我们的目标是拒绝照骗！！！
　　（猴子大叫）


第8章 
　　言未迟笑了。
　　不是笑顾若未出茅庐的青涩与单纯，只是她……很久没有这样轻松的感觉了。
　　和社会经验不足的学生共事注定不会是什么轻松的工作，但经验积累无非是时间的问题，顾若那种难能可贵的坦然比冰冷无声的高效工作更让她放松。话多怎么了？语言是交流的工具，为了追求效率而精简语言，最后表述不清出现问题，责任只会落在打工人身上。
　　还不如多说两句，把要求都解释清楚。
　　她发出一个抚摸猫猫头表情，咽下杯中最后一口早已凉透的温水，给顾若解释制作流程。
　　【迟言】：没事。我这里还没联系布料工厂，至于制作……小工厂制作水平不行，大工厂我可以去谈，但几乎百分百会被压工期。
　　【迟言】：也是没办法的事。
　　【迟言】：抱歉。
　　【迟言】：rb的平台宣发可以由我来做，我认识几个流量收费都还可以的种草姬，不过我不擅长做宣图。
　　顾若无声睁大了眼，手指按得更急，几乎要把屏幕搓出火星子。
　　【绵绵】：不不不不迟言太太你给我道歉干嘛呀！lo裙出货量小被做时装的大公司压订单很正常呀！真的真的没必要，我也做过主催我知道的！
　　【绵绵】：对了太太，你说到种草姬，那要不要去C站找几个测评博主？我之前给三坑测评up玖鸦送测过几次，关系还不错，就是不知道她接不接商单……
　　言未迟眉头微挑，知道“绵绵”是一番好意，但太年轻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姑娘不明白商业运行逻辑，还是得提示一二。
　　【迟言】：不，不能找测评博主送测，至少不能是现在。
　　【绵绵】：啊？为什么？是因为还没出大货吗？
　　【迟言】：对也不对，现在你手里只有我做的样衣，自然觉得哪里都没问题，但你没进过工厂，不知道大货能和样衣产生多大的误差，想靠送测打响名声，至少要等大货品控稳定再说。
　　【迟言】：你现在在哪个市？有可靠的服装厂吗？有的话可以去厂里实地观察一下。
　　顾若一下子犯了难，期期艾艾起来。
　　【绵绵】：……我在k市
　　【绵绵】：虽然有全国最大的花卉市场，但好像服装厂……真的不如东南沿海……
　　【绵绵】：但我家在h市！等我寒假回家可以！
　　话一出口，顾若自己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等到寒假！这话像样吗？现在才刚过十月，离寒假至少也还有三个月——这还是学校不给学生找事的前提下的理想状态。
　　【迟言】：h市？那倒也可以，抓一下进度，来得及。
　　【绵绵】：啊？
　　言未迟听到自己一下笑出了声，耐心给茫然的“绵绵”解释。
　　【迟言】：别忘了，我还要筛查合适的布料工厂。你这一批模特照拍出来，不用急着立刻开始宣传，你是要做现货吧？那完全可以慢慢做宣发图，从设计图开始做预告。等年后联系好了服装工厂再进行完整宣传，到时候就轻松多了，当真不必急于一时的。很多事没有你想的那么慢，但也没有那么快。
　　【迟言】：绵绵姑娘，别急。
　　顾若的理智被迟言一句“绵绵姑娘”扇去九霄云外。
　　言未迟浑然不知顾若的状况，又问：『既然下了决心要做，那各个平台的官号也要一并做起来了，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时再准备，可就来不及了。如果你有空，最好把个体经营的证也批下来，早早将流程都走完，最后你好我好大家好。想好你的品牌叫什么了吗？』
　　她问别的，顾若还真未必能答上来，唯有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在顾若心中徘徊良久，不假思索便在输入法上按下两字。
　　【绵绵】：铭心
　　【绵绵】：明此心，铭此心，矢志不忘
　　【绵绵】：啊……不过logo还没设计……
　　【绵绵】：咳，迟言太太你说的这些流程，一个都还没走呢……QAQ
　　【绵绵】：之前热血上头，一时间没考虑那么多，我现在就去查！
　　这段话她写得有点心虚。
　　不是忘记，而是她根本没考虑过在样衣完成之前去做这件事，没有万全把握，顾若是打死也不会先莽撞行动的——毕竟注册商标品牌和约稿不一样，她如果想中途跑路，约的稿还可以拿去来料定制，真去注册那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她不知道迟言有没有看穿自己拙劣的谎言，但迟言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给了中肯的建议。
　　【迟言】：嗯，铭心，也是好名字……现在还没开始做，问题也不大，完全来得及。
　　【迟言】：不过你是在k市读书，以后还是会回h市发展吧？我建议你去h市注册，不然以后变动起来会很不方便。
　　【迟言】：现在先把官博官抖等社交账号建起来就好，然后适时放一点图透。
　　顾若十分受用迟言的建议，她说什么，全在小本本上记好。才写两个字，窗口弹出一条新消息。
　　【迟言】：那么这条裙子，你想叫什么呢？该给她一个名字了。
　　顾若恍惚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真没想过，脑子里甚至与之相关的一丝一毫的念头都没起来过。
　　但这不妨碍她现想。反正怎么摸鱼都是摸。
　　在言未迟打算关闭□□的前一秒，她脑海中灵光涌现，匆匆写下几字。
　　【绵绵】：行者，灵境的行者
　　【绵绵】：我们每一个人走在梦想的路上，都是一行者
　　【绵绵】：迟言太太！以后可以的话我想把她做成一个系列，就叫行路人系列
　　【迟言】：……
　　【绵绵】：真哒！看到设计稿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很多东西，日升月落，春来秋往，万物生息，行者旅人行走于灵境间，将永恒定格。我觉得没有哪个名字比灵境行者更适合她了！
　　【绵绵】：迟言太太，你做设计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
　　【绵绵】：觉得不好我们也可以再商量着改嘛
　　【绵绵】：太太太太？迟言？摩西摩西？你睡了吗？
　　【绵绵】：QAQ
　　……
　　言未迟忽然发现自己愣神了很久，久到“绵绵”的消息将整个聊天框塞得满满当当，一眼看不到头。
　　她将不知何时变得散乱，并且总是扎到脖子的长发理了理，给顾若回消息。
　　【迟言】：我没事，这个名字很好。
　　【迟言】：我刚刚去泡了杯咖啡，没顾得上看消息，下次不会了，抱歉。
　　【绵绵】：太太你怎么又道歉啦，这种小事有什么好道歉的嘛hhhh
　　【绵绵】：不过这么晚还喝咖啡会失眠哦，经常熬夜容易胸闷气短神经衰弱
　　【绵绵】：太太你要爱护身体呀
　　【绵绵】：哎我下课了！过会聊！我回头查查怎么注册，迟言太太你那边有布料工厂的消息可以立刻和我说0v0你太忙的话我可以分担沟通工作的
　　【绵绵】：毕竟我也是当过主催的人.jpg
　　【绵绵】：回见啦！
　　既然答应了迟言，顾若就绝不再磨洋工拖延了，立刻打开某乎做准备工作。翻遍某乎问答的顾若得出一个结论——注册官号前，她得先准备一个品牌logo。
　　顾若又一次痛苦捂脸，果然行胜于言，说得再好听，一上手做起来哪里都是漏洞，全是没考虑到，或者考虑了一半然后忘了的琐事。
　　干活吧，除了干活还能说什么呢，摆烂是不可能摆烂的，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什么的……绝不可能！
　　继某乎之后，下一个被打开的是梅花山，一款什么奇行种都能找到的约稿软件。
　　顾若以前做主催时约过logo和火漆稿，关注列表里有不少擅长这方面的画手，按着列表扒拉下来，最终拉了一个有档期，风格又合适的壮丁。
　　两方沟通完毕，付下定金，顾若安心等着稿子入手，没想到两天之后稿倒是交了，就是……
　　顾若对着png文件盯了半天，放大又缩小，恨不得把每个细节都抠出来。也不能说丑，就是觉得有哪里说不上的不协调。
　　或者说，不是她想要的感觉。
　　“感觉”这个词，没有哪个画师爱听，因为太主观太飘渺。要修改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抓了半天头发，头发掉了一大把，连该从哪下手修改都说不上来。
　　于是只好又向迟言求助。
　　迟言难得没发文字，只发了一个符号。
　　【迟言】：？
　　【迟言】：商标吗？
　　【迟言】：……
　　顾若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问：『迟言太太怎么了，这个图标设计的有什么问题吗，我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迟言】：……没事。
　　但顾若觉得有事。
　　【迟言】：你稍微等一下，先去干点别的。
　　这次打“？”的轮到了顾若。
　　【迟言】：我写一份修改意见，一两句话说不太清楚。
　　顾若不纠结迟言有没有事了，她肃然起敬。
　　二十分钟后，迟言给顾若发了一份PDF，顾若看了一眼就关闭文件，然后原封不动的发给了画手。
　　反正也看不懂，还是不自寻烦恼了。
　　有了迟言的PDF作为指引，之后工作推进得极为顺利，才两天，画手就将细化上色等工作都做完了，向顾若交稿。顾若拿着新办的手机号分别在微博、dy和rb注册了新号，换上才出炉的logo，又把rb的账号密码交给了迟言，摆出十足放心的架子。
　　【迟言】：嗯？
　　【绵绵】：嗯！
　　【迟言】：这是把rb账号运营都交给我的意思吗？
　　【绵绵】：不不不不，那样也太忙啦，会影响迟言太太你三次的正常工作的，就是……你有空的话，偶尔上号看一眼就好，如果我做的不对，那就……指点我一下？
　　【绵绵】：我真的很少用rb不了解生态QvQ
　　【绵绵】：[心虚对手指.jpg]
　　【迟言】：现在能接电话吗？
　　【绵绵】：……？可以是可以……
　　一个通话申请立刻弹到顾若脸上。
　　顾若不敢不接，接上蓝牙耳机小小声问：“迟言太太……怎么了呀？”
　　她听见迟言那边发出一点抿唇声，也压低了嗓音：“你那边有人吗？还是身体不舒服？”
　　顾若：……
　　不，她寝室里没人，她也没生病，就是单纯心虚。
　　言未迟听不见顾若回应，略微提高一点声：“绵绵？”
　　顾若发誓，即使没有镜子看不见，她也可以保证她现在的脸一定红成了番茄。
　　“我没事啦……”
　　言未迟叹了口气，轻声说：“我说过我来负责rb的宣发，你既然愿意把账号交给我，那就安下心来，好好读书，好吗？”
　　顾若声如蚊呐：“……没事的，我现在不写论文，课都是摸鱼的的水课，完全顾得上账号运营。只是我没做过这个，不确定能不能做好……”
　　言未迟声音更大了些，那如珠玉般端庄清润的嗓音中流露出一丝异样的情绪——顾若听不出是愠怒或是别的什么：“你是学生，上课可以摸鱼，但我不希望因为这个耽误你。行者行万里路，是要有坚实基础的啊。”
　　作者有话说：
　　只是一条裙子的名字，和起点《灵境行者》没有半毛钱关系嗷


第9章 
　　最后rb的账号——包括所有权限，全都落在了迟言手里。
　　迟言本人是这么说的：“合伙人，不该是只用金钱衡量的关系，你负责微博、dy和□□空间的账号运营，难道我要看你一个学生忙，自己一直当个闲人？”
　　顾若反驳，迟言负责设计，还要联络工厂，分工已经相当明确。迟言表示反驳无用，顾若已经付了设计费，联系加工厂也不过是调动人脉，根本算不上什么正经工作。
　　顾若哪里说得过迟言，最终败下阵来，将权限拱手相让。
　　心甘情愿的那种。
　　k市的秋天很长，但冬天还是一天比一天更接近，顾若自己动手，做了几张宣图，将人台图与模特图一起挂在平台账号上，带上TAG，多少也有了些流量。时间久了，除了红心之外还有些蹲现货的留言，反响看起来不错，可惜顾若实在说不出一个确定时间，只能给模棱两可的答复。
　　迟言联系了工厂，给顾若寄了样布，经过多方确认商量好价格后，迟言带来了两份合同——一份与布料工厂，另一份自然是服装工厂。原件在迟言那里，送到顾若手上的是复印件。
　　抚摸着彩印出的鲜红公章，一条条合约冗长无趣，精准到极点。顾若是没耐心看的，只能感慨能遇到迟言，确实是她的运气。落款写了顾若与迟言两个人的名字，顾若第一次知道，迟言的本名原来叫“言未迟”。
　　未迟……未迟……顾若将这几个字在心中反复咀嚼，只觉得好听极了，有种说不出的意蕴。
　　随着合同确立，顾若与言未迟一人各分摊一半资金，布料送进工厂，她满怀期待地等着成衣大货问世。
　　她第一次感觉到离目标原来这么近——尽管k市与位于h市的工厂隔了十万八千里。
　　可这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呢？她是在k市不假，但迟言太太在s市，去h市只要一个小时的高铁，有迟言太太盯着工厂，想必出不了什么问题……
　　有业内人士指点就是好啊！期末周的顾若忙里偷闲和言未迟闲聊，再一次感慨。
　　但一周后她意识到自己似乎高兴得太早了，两周过去，衣服的进度她一点也没听到，显得已经开始准备仓库的她像个憨憨。
　　【绵绵】：迟言太太——
　　【迟言】：怎么了？你不是期末周到了在复习吗？考试结束了吗？
　　【绵绵】：还没呢
　　【绵绵】：我急急急急急急急急，我是急急国王，两周了两周了啊
　　【绵绵】：[原地转圈.gif]
　　【绵绵】：[走来走去.gif]
　　【绵绵】：为什么厂子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啊！快两个月了！
　　【绵绵】：我知道会压工期但是……
　　【绵绵】：唉
　　【绵绵】：我加了工厂客服的□□，但是我问了进度，连消息都不回我是不是过分了！
　　【绵绵】：啊啊啊啊啊小单子就不配得到回应吗，怒！
　　……
　　处于焦虑状态的顾若完全无心复习，手速倒是飞快，言未迟一不留神，屏幕上就刷出去了十几条消息，看上去略有些吵人眼睛。
　　【迟言】：慢很正常，而且工厂没法直接出大货，我特意去交代过的。
　　【迟言】：等一等吧，晚出一天就少压一天仓库，绵绵，有时候慢就是快，不要急。
　　【绵绵】：？啊？
　　【绵绵】：不能直接出大货吗，为什么啊？
　　【绵绵】：我真的好急[流泪猫猫头.jpg]
　　【绵绵】：一天没个结果，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就算……
　　【绵绵】：唉，以前当主催的时候被拖过太长时间工期了，这么一直等着连消息都没有真的很烦很烦
　　【绵绵】：对不起迟言太太QAQ我好像一口气说太多，吵到你了吗
　　迟言早已习惯顾若的说话风格，点下个安抚的表情，发了一条长语音：『嗯，没事。工厂直接出大货可能会翻车，我这里出的样衣和工厂肯定有区别，仅是数码印花可能就要调试好几轮才能对准花调准色。手工产品和大货是不能放在一起比的，宁愿多打几次样，时间拖长一点，也要保证大货一定不出问题。工厂的水平……呵，有时候不是我对工厂有偏见，即使是大厂，也什么离谱的事故都可能发生。下次有机会，我可以带你去工厂实地看看，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顾若感觉自己的脑子炸成了一朵烟花。
　　去实地看，和迟言一起去实地看。
　　顾若不知道究竟是哪点更让她心动。毕竟她既没进过工厂，也没和网友见面的经验，家里管的实在严格——虽然真要细究起来，言未迟的身份早就脱离了“网友”的界限。
　　这一次，家里没有理由再拦着自己了吧？
　　她想。
　　满心满眼都被未知的陌生情绪填满，她甚至觉得自己手有点抖，说不清是冷是热的汗从指腹冒出……或许是因为能亲眼见到一件衣服的诞生。
　　而她刚才还在抱怨不给回复的工厂客服就在这个时候发了消息过来，顾若带着愉悦的心情打开小窗，一秒之后手心密密麻麻的汗就变得冰凉粘腻，沾满了平滑的玻璃手机壳。
　　客服发来的是一张人台照片，人台穿着的长裙让她觉得陌生，偏偏又熟悉得可怕。
　　不知道该说迟言是乌鸦嘴，还是她对工厂是什么德行有深刻了解，工厂打样……翻了。
　　……
　　顾若很头疼，且睡不着觉。
　　尽管她知道明天早上就有一门考试，哪怕是为了奖学金考虑她也要努力让自己睡着，但被窝里捂出的一身汗让她感觉又冷又热，偏偏喉咙干得要死，她渴。
　　本想下床喝水，但这个念头在稍微感受了一下被褥外的温度后立刻被打消。她稍微掀开一点被角散去潮湿的汗水，又紧紧将自己包裹，几乎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毛巾卷。顾若又累又渴，眼皮仿佛被胶水黏在一起，睡不着，但身体上的疲倦已到极致，只是精神上还有种压不下去的亢奋。亢奋与无穷无尽蔓延开去的头痛混合在一起，活生生像是被敲了闷棍，连绵不绝的痛楚找不到来源，在□□上模糊不清，隔音不好的墙后传来琐碎的聊八卦的声音，悉悉索索，逼得她想撞墙，或是把周围一切可见之物都撕碎、破坏。
　　她难受得想吐。
　　不能再这样了，她在心里默念一二三，试图分散一星半点注意力，好尽早入睡。
　　越睡不着，头越痛。
　　可把眼皮上下一合，“一二三”没数上几组，在脑海中飘荡的数字就全变成了那熟悉又陌生、效果惨不忍睹的人台照片。
　　她觉得如果就这么睡了，可能也得做一晚上噩梦。
　　怎么能有工厂把衣服做得那么、那么……
　　说“丑”都是抬举了，顾若冷冰冰地想，要不是k市和h市隔了千里之遥，她非得连夜冲去工厂质问不可。
　　太过分了！
　　顾若深深感到此刻自己深刻理解了言未迟那句“即使是大厂，也什么离谱的事故都可能发生”。
　　做任何产品，翻车都在所难免，她当过主催，知道理想与现实出现偏差是必经之路，但她还是觉得委屈。偏差大到离谱，是可忍孰不可忍，她半夜失眠间恍然生出一种言未迟的心血付诸东流之感。
　　她委屈，却不是为了自己的钱委屈，而是为言未迟、为言未迟的设计委屈。
　　钻出厚重的被褥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顾若摸到了她的手机，眯着眼给言未迟发了消息。
　　【绵绵】：迟言太太啊啊啊啊啊啊啊太过分了
　　【绵绵】：我受不了了
　　【绵绵】：工厂把打样发给我看了，我都觉得自己要气笑了，怎么能做出这种东西啊！工厂样衣和太太你做的样衣简直都不是一件衣服啊！
　　【绵绵】：从颜色到版型到花型简直没有一个是做对的啊！太太你不是说把打版文件发给工厂了吗，怎么依样画葫芦还能做出这种东西啊啊啊啊啊，这衣服做出来是人能穿的东西吗
　　【绵绵】：不对，印花倒是做对的，可颜色做错了啊！
　　【绵绵】：我扭曲地蠕动，我阴暗地爬行，我要变成女鬼半夜去他们梦里问为什么要这么对太太你的设计！
　　【绵绵】：额啊啊啊啊等回了h市我要亲自去监工，忍不了了！
　　……
　　顾若半夜给言未迟发消息，本来也没指望言未迟会回应，只是实在是压不下心头怒火，嘴那么几句。没想到片刻后手机发出极为轻微的一声震动，已经又闭上眼的顾若摸起手机一看，言未迟发了一条短短的语音：『怎么这么晚还不睡？睡不着吗？』
　　现在是凌晨一点半。
　　顾若差点手滑发一句“太太你怎么也还没睡”出去，清醒过来，赶紧删掉，有些委屈巴巴地回消息。
　　【绵绵】：被气得睡不着，有一点偏差我都理解，偏差大得判若两衣，我真的不理解……我好难受
　　【绵绵】：啊啊啊啊啊但我明天就最后一门考试了！导没给我布置任务，等我后天回h市我就进厂亲眼看看工厂怎么能做出这种东西！
　　顾若想一想都觉得自己要窒息了，眼前一阵发黑，气得脑瓜子嗡嗡嗡。
　　言未迟给顾若发了一个“戳一戳”。
　　【迟言】：有耳机吗？
　　顾若一愣。
　　【绵绵】：有。
　　【迟言】：小声一点，戴耳机，来连麦。
　　顾若还愣着，但身体本能已经从床边挂篮里摸出了耳机，挂在耳朵上。
　　电话接通，言未迟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似乎是困倦的沙哑，与顾若的耳膜一同发出轻微共振，共振中产生一点奇妙的酥麻，让顾若忍不住抓了抓耳朵连着头皮的那一小片皮肤。
　　言未迟：嘘，小声一些，闭眼……
　　随着言未迟的声音，顾若缩在被窝里躺平，慢慢闭上眼睛。言未迟端庄又低沉的声音如海潮一般涌来，包围着顾若，她哼着一首温柔的无名小调……
　　作者有话说：
　　翻车这个事，没有最翻，只有更翻，做周边做衣服都是一个道理
　　所以一定要打样，不然鬼知道会得到什么东西


第10章 
　　顾若在闹铃声中醒来，k市的天气依旧寒冷，好在阳光灿烂，走在阳光底下倒也不冷。
　　顾若睁了睁眼，耳朵无意蹭过已经掉下去的耳机，在睡眠中消失的理智迅速回笼，发出一声尖锐爆鸣——好在另外三位舍友都已经起床，其中两个甚至已经洗漱完毕出了门，不至于因为顾若的尖叫而把她拖出去暴打一顿。
　　吴立仪叼着牙刷，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哟，若若你醒啦，你再不行我就上来叫你了。搞快，今天许老头的课考试，他肯定自己会来教室监考，去迟了给他抓到那可有你受的。最后一门考试了，别出幺蛾子啊。”
　　顾若呆呆应了一声，抄起手机看一眼，心道一声完蛋，她和言未迟挂了整整一晚上都没断的语音通话，直到现在还连着。
　　不知道迟言太太睡了没……或者醒了没？
　　丸辣！
　　“醒了？”通过半坠不坠的耳机，言未迟沙哑的声音钻进顾若耳朵，因为隔得有些远了，这声音显得格外低微又不可捉摸，“时间不早了，去考试吧。”
　　顾若胡乱应了两声，感觉嗓子更干了，几乎都要冒出烟来，匆匆挂了电话套上毛衣就要下床去洗漱。
　　“哟，和谁挂了一晚上语音呢。”吴立仪小心翼翼捧着被冷水浸透的毛巾擦脸，打趣顾若，“一晚上哦~”
　　顾若没回答她，手软脚软下了床，重心不稳，差点一头摔下去，把吴立仪吓了一跳。下了床的顾若什么也没干，先喝了一大口冰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才顾得上给手机插上电。
　　本来就因为觉得顾若举止奇怪而多分了几分注意力的吴立仪又被吓了一跳，嗓门大得快破音：“凉水？顾若你不要命啦！你平时不是最怕冷么！别喝了别喝了，我这有热水你先喝一口……我去，你脸好红啊！”
　　“啊？”好不容易顺了气的顾若呆呆转过头，两只手捧了个转个冰水的杯子，眼神格外呆，“什么红？啊？”
　　明明喝了一大口水，但她还是觉得嗓子干到要冒烟，忍不住想咳嗽。
　　难道是k市太干了？下学期她回来或许应该买个加湿器？可之前住了四年从没这样过……
　　她无端想到。
　　吴立仪方寸大乱，放下水杯，一只手按住顾若额头。
　　“我嘞个老天奶，你额头好烫啊顾若，你别是发烧了吧，我真是服了……”
　　“啊？我发烧了？”顾若晃了晃脑袋，觉得确实又重又晕，从锁骨到胳膊大腿腰腹间都是一片酸软，站都不想站起来了。
　　“你这还能考试吗，你脸色好差啊。”吴立仪叹口气，“实在不行请假得了，许老头虽然不好说话但不会因为身体原因为难学生的，真考不了就下学期回来补考拉倒。”
　　顾若“噌”一下站起来，顶着一片红霞的脸颊坚定道：“不，我行，我考完明天就回家了。补考那是万万不行的，太麻烦太费事了。而且就我一个补考，许老头单独给我出一份试卷，还不知道要怎么给我穿小鞋呢。”
　　她那么忙，有那么多事要做，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繁琐的补考流程了。
　　吴立仪眼中还有明晃晃的担忧：“但是……你这个样子……算了先喝口热水吧。”
　　顾若站了起来，一口气将吴立仪递过来的热水喝干净，全身似乎都因为这点温暖活了过来：“走走走，赶紧走，现在出门还能买个早饭，再晚一点就赶不上校车了！”
　　她拎起昨天就收拾好的背包，两三步就要冲出寝室。
　　“哎顾若你鞋没换！你包拉链开了！你倒是等等我啊！”
　　当了四年多同学，吴立仪头一次见这么……凌乱的顾若。
　　……
　　顾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考场上下来的，顶着许老头的目光与头昏脑胀，全靠本能写完了卷子，才回寝室的顾若把包一扔，只想在床上躺着。
　　吴立仪家在k市本地，没多少东西要收拾，也不急着走，就顺便留下来帮发着高烧的顾若收拾行李。
　　她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顾若的衣柜，问她哪些要带走，顾若随手指了几件，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床上蹦起来，扯着已经变成破锣的嗓子指挥吴立仪：“布料！压在衣柜底下的布料！衣服我家里都有，布料我得带走！”
　　吴立仪本就一言难尽的表情变得更微妙。
　　“你怎么还在寝室里放布料啊？裁剪过的，可没见你干过什么手工活……这条裙子是不是也得带走？嗯？”厚重的布料下，吴立仪翻出了一条夏裙，抖开了甩到顾若面前，“没见你穿过呀，和这些布是一个料子。好好好你躺回去，我不问就是了。姐你的身板你悠着点！”
　　顾若于是又安心躺回去了。
　　她其实也没多少东西，研究生和本科不一样，她书架上连教科书也没几本，论文资料全存在电脑里。行李箱一收拾，能带走的无非也就是几瓶新买的香水，与言未迟给她寄来的布料裙子。吴立仪做事做得细心，知道顾若宝贝这点东西，还拿了真空袋仔细封好，保证不会在行李箱中出什么差错才告辞回家。
　　空荡荡的寝室又只剩下顾若一个人了。
　　收拾行李的亢奋抽空了考试后剩下的最后一点精力，顾若头晕眼花全身酸软，连一根手指也不想抬起来，整个人陷在厚棉被里，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时天都黑透了，她才意识到自己没吃午饭，整整睡过去了一个下午。手机屏幕一闪一闪跳动着光芒，顾若解锁看了一眼，全是言未迟发来的消息。
　　【迟言】：考试结束了吗？
　　【迟言】：你今天早上声音好像不太对，昨天又熬了夜，多注意休息。
　　【迟言】：明天几点的航班？如果时间能对上，我来h市机场接你。
　　【迟言】：人台图我看了，确实不像样，我去找工厂交流过了，这几天都在h市监修，你要是有空我们可以出去吃个饭，再聊聊之后的规划。
　　【迟言】：看到了记得回消息。
　　……
　　一开始还只是公事公办，和顾若说着打样的问题，但在顾若几个小时都没回消息后，这些工作消息终于被未接通的通话记录淹没。
　　切出企鹅界面，未接通话的小红点格外刺目。
　　现代人有几个能脱离手机呢？况且顾若早上只是说要去考试，言未迟和顾若认识了几个月，对顾若的某些“恶习”简直可以说是了如指掌——5G冲浪，上课多半在摸鱼，深更半夜还在熬夜修仙，只要不挑早上还在睡觉的时间发消息，那几乎就是秒回。
　　联想一下自己早上的身体状态，顾若顿觉言未迟因担忧而狂发消息的行为实属正常，迟言太太那么敏锐的一个人，说不定昨天晚上就已经察觉到了反常。
　　头还昏沉着的顾若手指头在那几条未接记录上划来划去，说不清是羞愧还是酸楚的感情在心头发酵。
　　只可惜言未迟了解顾若的作息，却不了解顾若还有常年手机静音的习惯……期末的学校静悄悄，不少学生考完试当场就拖着行李箱走了，病中的顾若没了噪音打扰，真是天塌了都醒不过来。顾若一觉睡醒后并没有觉得好受多少，反而有种更深的酸痛疲惫从四肢百骸蔓延出来。
　　顾若靠着坐垫不太想起来，抱着手机发愣，忽然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昏沉的脑子甩得清醒一些。
　　药，她把药放在哪了？还有热水……不知道现在人都走光了，寝室的饮水机还剩多少水……
　　嗓子干得冒烟的焦渴感又从心口升起来了，比昨晚更甚，顾若无意识地摸了摸喉咙，一种克制不住也驱赶不走的痒意从胸口肺部丝丝缕缕冒出，顺着气管，逐渐蔓延到锁骨、脖颈，乃至下颌。
　　仿佛有一千万只蚂蚁在爬，而顾若抓不住其中任何一只。手指抓挠也不过是望梅止渴，不过片刻后瘙痒便卷土重来，抓红了皮肤也只能得片刻安宁。
　　顾若甚至不敢大口用嘴吸气——即使因为感冒而肿大的鼻翼已经无法让气流正常通过。她早已有许多经验，只要动作稍微剧烈一点，隐藏在肌肉骨骼间的难以言喻的痒痛就会成倍袭来。
　　她张了张嘴，冰凉空气刺激到了脆弱的气管，她猛地咳嗽起来，说不清是什么味道的分泌物填满气道与口腔，恶心得她想吐。
　　顾若知道这只是感冒，她不会死，熬过一周就又是一条好汉，但难以言喻的恼怒与丧气还是在她脑海中徘徊不去。身体上的脆弱或许就是会将精神也变得软弱，她没想好怎么回答言未迟，一点点透明的水液先从眼角慢慢滑落。
　　迟来了四年的思乡之情终于在这具年轻而脆弱的身体中发酵，生根，然后破土而出。
　　手机铃声又响了，手机本已暗淡下去的界面一亮，逼迫几乎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被子里的顾若抬头。
　　来电显示是言未迟。
　　顾若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接了电话。
　　“绵绵？！下午怎么了？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还好吗？”言未迟端庄的声音失了冷静，顾若听不见的，隐约的颤音，因设备失真而模糊消散。
　　顾若将声音压得很低，怕言未迟透过话筒听到什么不该听……或者她不愿意让言未迟听见的：“我……还好……就是有点，咳咳，好像有点感冒。考完试回来就睡着了，所以没听到迟言太太你的电话……对不起……”
　　或许言未迟只是沉默了一瞬间，但顾若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久到晶莹的水液微微打湿了被角。她克制不住的对着空气小声呜咽：“……对不起，我好累，我好痛啊……”
　　言未迟哼着轻柔的调子，悠扬又轻缓，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开缠成一团乱麻的、紧绷的神经，让它们各归其位。
　　“没事的，没事的，有我在呢……”
　　作者有话说：
　　文科研究生的咸鱼生活是这样的，课本是什么，先摸鱼再说


第11章 
　　顾若第二天早上险而又险地赶上了飞机，直到上了飞机，心还在砰砰乱跳。
　　差一点就赶不上了……还好20吋行李箱不用托运……
　　各种嘈杂的念头在脑海中此起彼伏。顾若靠着舷窗，尽管高空的阳光十分刺眼，她也一根手指也不想动弹，任凭有些刺眼的日光隔着眼皮在眼球上游走，在视神经里勾出一片令眼睛相当不适的金红色画面。
　　金红色开始逐渐消退，被一种暗沉的蓝灰色取代。飞机上噪音很大，经济舱的座位也并不舒适，顾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不用耳塞就睡着的，总之，她醒来时已经错过了飞机餐，甚至开始下降，即将落地h市了。
　　这是她的家乡。
　　k市到h市太远，父母一向不赞成她在那么短短的几天假期里来回奔波，所以她也小半年没回过家乡。
　　从飞机舷窗往下看，连绵起伏的山上覆盖着一层霜白，山区已经下雪，即使不算太厚，也绝不会暖和。h市是繁华的省会，城市热岛效应的作用下，雪暂时还下不到h市，可……
　　顾若翻了翻日历，今年放假早，寒假时间长，离过年还有好一段距离。h市外发展稍逊的丘陵山区不如h市暖和，可这么早下雪，今年注定不会是一个暖冬。
　　顾若喜欢雪，也讨厌雪。她怕冷，即使穿上了最厚的棉衣棉裤，房间里开着暖烘烘的热气，手脚也是捂不热的冰凉，甚至失去知觉，行动都迟缓得仿佛一只树袋熊。
　　她讨厌的其实并不是雪，而是仿佛永无止境的寒冷与怎么也捂不热的自己的。
　　飞机平稳落地，开始在跑道上减速。比预计时间晚了十分钟，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仍带着湿意的跑道，像是才下过一场小雨。她解除飞行模式，后知后觉想到……自己似乎没有给言未迟说她上了飞机。
　　她只说过是今天的航班。
　　迟言太太……不会又给自己发了一堆消息却无人应答吧？
　　等待信号恢复的半分钟是如此漫长，她迫不及待划掉那些琐碎的群消息，直奔言未迟。
　　言未迟这次没有信息轰炸，只有简短的两句话。
　　【迟言】：是今天的飞h市的航班？
　　【迟言】：今天是工作日，没人来接你的话，要我来接机吗？
　　顾若反反复复看着这两行字，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她家离机场很远，父母工作也忙碌，向来是让她自己回去的，至于打车还是地铁，一概不管，只管报销来回车费。
　　第一次有人说要来接她。
　　她还在犹豫是否要给家里打个电话——尽管很可能打不通——言未迟的打开的聊天窗口就弹出一条新消息。
　　【迟言】：下飞机了吗？
　　顾若一愣，身体已经下意识打字回复。
　　【绵绵】：刚落地，晚点了十分钟QAQ
　　【绵绵】：迟言太太你不是在厂子那边监修嘛，我记得那个厂地址离机场好远的
　　【绵绵】：算啦就不麻烦太太啦，下次有机会再见嘛！
　　【绵绵】：现在离过年还早，我在家收拾两天就能出来啦！到时候我请太太你吃大餐，h市不是美食荒漠哦！
　　迟言的下一条消息让她感到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
　　【迟言】：我已经到了，T3出口等你。
　　【绵绵】：！！！
　　【绵绵】：太麻烦太太你啦！
　　【迟言】：不麻烦。
　　【迟言】：你带了多少行李，要帮忙吗？
　　顾若明知言未迟看不到自己的动作，还是忍不住摇头，运指如飞，口中喃喃：“我行李不多，就背包和一只二十吋行李箱……迟言太太我爱你！”
　　言未迟这次回消息的速度慢了些，几分钟后才发了个“抚摸猫猫”的表情包过来。
　　顾若拉着行李箱挤过人群，往出口一路小跑，一边左右张望，到处寻找自述“穿着米色针织衫与咖啡色长裙”的言未迟。
　　在哪呢……
　　顾若开始痛恨自己接近高度近视的眼睛了，也痛恨鼻梁上这副度数不够的眼镜，她为什么不戴度数更合适的那副？现在找人都嫌看得不够清楚不够快！
　　h市机场每日吞吐流量极大，人实在太多，顾若视线转了一圈也没找到言未迟的踪迹，正考虑是否要再往外找找，肩上被不轻不重拍了一记：“嘿，左右张望这是找谁呢？还不走？不打算回家了？”
　　是个耳熟到不能再耳熟的男声，尽管熟悉，她却并不是那么想在此刻听到。
　　她转身，装出一副惊讶的神情：“爸？你怎么会在机场？你不上班了？”
　　男人看上去并不老，五十多的年纪，头上甚至连白发也看不到几根，只有眼角与鼻翼的细纹透露出岁月走过的痕迹。他穿了一身休闲夹克，不显臃肿，胡子刮得很干净，眼尾略微翘起，显得很有几分儒雅气质。
　　顾父嘴角翘了翘，鼻翼笑纹更深了些，然而这一点痕迹顷刻便消失不见。他仿佛不经意般接过顾若手里的行李箱，拍了拍顾若紧绷的后背，漫不经心回答顾若的问题：“虽然离退休还有几年，不过么，社保年限早就交够了，离退休也不差这么几年，还算符合条件，所以上个月就办了离职，在家享享清福。好了，你妈妈知道你今天回来，特意提前下班做了你喜欢的笋干乳鸽汤，现在开车回去，你妈那桌子菜也就准备得差不多了。你半年不回来，你奶奶可想你得很，天天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顾若直觉有哪里不对，一股凉意从脚底沿着脊背一直蹿上天灵，“哦”了一声，张嘴想说什么，却不能反驳。
　　迟言太太……
　　顾父提着并不重的行李箱走了几步，发觉顾若并没有跟上来，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声音微沉：“怎么不走？过会儿你妈该打电话来问了。你还有行李托运了没拿出来么？”
　　顾若捏了把掌心，感觉冰寒一点点从胳膊蔓延到指尖，她垂下头，掩去眼底的焦躁不安与不甘：“没，没有，就这些。爸，行李箱不重的，我自己来拿吧，你还要开车。给我开一下后备箱，我自己放就行了。”
　　她伸手想去拿回属于自己的行李，顾父却轻松转了个身，左右手完成互换。空出来的那只手按了按顾若左肩，又从肩自然滑到顾若有些伶仃的臂膀：“麻烦什么，你女孩子家家的，瘦成一把骨头不好看，要多吃些啊。”
　　顾若忽然觉得很不舒服，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可她不能反驳。她只能把头压得更低，低到没有人能看清她的神色，拖着可以说是十分拖沓的步子慢慢跟在顾父身后。因为睡眠而略有恢复的体力仿佛一下被抽得干干净净，走出航站楼，h市的大风几乎要将她吹得站立不稳。
　　她试图将手搓热一些，好给言未迟发消息。然而刚才还热着的四肢像是顷刻间被扔进了冰窖，她的手指几乎不能屈伸，只能艰难地按下语音键，在寒风中低声嘟囔：“迟言太太……对不起……我爸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来机场接我了……”
　　顾父似有所感，略微回头看了一眼顾若，顾若已经神态自若地将结束了语音录入，甚至将聊天界面也切换成了淘淘，俨然一个沉迷购物不可自拔的年轻女大形象。而她那一点似有若无的低语也早被航站楼下的大风吹散，阴云不散的天穹下，只有喧闹的车水马龙之声反复回荡。
　　言未迟从盥洗室出来，看着聊天界面新弹出来的那条语音消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本来就是心血来潮想见一见顾若，现在出了意外没见到，也谈不上有多失望。
　　只是……从来没在机场接过孩子的家长忽然出现，总有些反常。尽管从顾若的言行里知道她是没吃过苦的孩子，也多少还是有些不安，况且顾若语音条里的声音那么轻那么轻，不将音量开到最大，几乎只能听到一团模糊的呓语。
　　罢了，没有这一次也还有下一次，擦肩而过的意外总不会次次发生。她只是一个外人，充其量与顾若是合作伙伴，怎么也无权干涉别人的家事。
　　罢了。
　　……
　　顾若觉得很累。
　　车上开了暖气。顾父知道顾若怕冷，k市气温又比h市高上不少，顾若回来时穿的衣服并不足以抵御h市的寒风，暖气刻意开得很足，足到能让一个稍微穿多了点的人热到满头冒汗。顾若确实穿得不够厚，刚下飞机满机场找言未迟时精神还处于亢奋期，倒是不觉得冷，等出了航站楼在风里走上一阵，立刻就有些遭不住了，连打字都不利索，只能给言未迟发语音。
　　顾父关好车门，脱了一件外衣问道：“这个温度怎么样，够热吗？还冷么？”
　　顾若随意点了点头，应一声就算表态，尽管车载暖气带出的热风吹在脸上并不舒服。
　　车辆发动，顾若斜靠在厚实软和的后座上，不想动弹。
　　……顾父没有抽烟的恶习，但顾若敏感的鼻子还是捕捉到了一些令人不愉快的气味——车辆内部不够通风，时间久了，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味道。换在平时尚可忍耐，然而发烧使她体温升高，全身滚烫，热气打在她脸上，更让她缺乏血色的脸颊上多了两坨诡异的红，高热让她的意识变得不太清醒，加剧了因为气味与颠簸造成的眩晕，只有这样一动不动地瘫着，努力调整呼吸，她才会觉得好受一会。
　　尽管用了曾经生效过的办法，胃里还是难以抑制地开始翻江倒海，烧心的酸腐气味从胃部沿着食管一路向上，她想吐。
　　作者有话说：
　　不能接受百合文里出现男性的小天使快跑，现代背景，小顾很难避免与异性打交道


第12章 
　　顾若知道自己的坐姿十分不健康，扭曲的姿势会压迫脊柱与肌肉，但她胃里正在进行的翻江倒海让她没有别的选择。她慢慢将自己在后座上蜷成一个虾米，在热气吹拂下慢慢松弛下来，闭上眼。
　　她不喜欢这样直接的热风，身体倒还是人类的身体，有人类该有的反应。冰冷的身体慢慢热起来，甚至热得她出了汗……然而热汗又慢慢冷下来，让她手脚上覆盖了一层令人粘腻的不适。
　　汗津津的，最里层打底的棉毛衫被汗水濡湿，紧紧贴在她背上，抽走了才积蓄一点的热量。
　　在这样的冷热交替中，她眼皮紧闭，迷迷糊糊陷入了不太安稳的睡眠。
　　然而连这一点可怜的、并不安稳的睡眠也很快就被剥夺，一直沉默开车的顾父上了高速，忽然出声问她：“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顾若感觉自己的眼皮好像被粘住了，怎么都睁不开，半梦半醒地含糊回答：“……不太好，k市吃得太辣了……四年了我也不习惯……而且……那边好干……我又长闭口了……太辣了……吃不了、不好吃……读研和本科不太一样……”
　　“嗯。”顾父不咸不淡继续问，“下次自己注意找找合适自己吃的饭菜，你在k市待了四年多了，应该自己清楚。同学呢？同学都怎么样？”
　　顾若依旧迷迷糊糊地回答：“……不熟……三分之一是本科就认识的，但我和他们……关系一般……外校的我就……更不认识了……”
　　“没想过怎么打好同学关系？”
　　顾若已经被顾父的问题问得有些烦了，将自己埋在靠垫里，等顾父又问了一遍才低声道：“……又不是一个导师的同门，打好关系……图什么……烦……”
　　“嗯。”顾父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继续问：“不想就不想吧，有没有新认识什么的人还不错的男生？同门，或者同校……的学长学弟？你们班上有联谊么，我记得你本科的时候，是有的。”
　　昏昏欲睡的顾若一下子清醒了，“噌”地坐直身子，用有些嘶哑的声音断然否决：“没有！谁有空和他们搅在一起，忙导师布置的任务都来不及！你以为我在学校里很闲吗！”
　　这态度属实不太好，但顾父仿佛没听见一样——或者他主动过滤了女儿话语中的抵触情绪，道：“你年纪也不小了，等读完硕士也二十六了……再不找对象，就该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别学你姐那样，三十多才结婚，生个孩子落下一身病……就算这两年你还要读书不考虑结婚，也该相看相看，定下来了。”
　　顾若有个堂姐，三十一岁才结婚，在顾家这些亲戚眼里是不折不扣的晚婚族。结婚第二年备孕时查出子宫肌瘤，后来好不容易调养好了怀上了孩子，孕期排异反应严重，长了一身湿疹，到了预产期又难产，为了生这一个孩子可谓吃尽了苦头，现在却成了顾父的话柄。
　　“什么意思？！”顾若从脚趾一直凉到心口，只觉得虽然车内暖风吹拂，她背上却出了一身冷汗，粘哒哒的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热。
　　“顾若，你要是自己找不到合适的，或者不好意思去找，我和你妈，还有你奶奶，就都要帮你看起来了。你还年轻，生了孩子恢复也快，不然以后工作了生孩子就更难了。我和你妈年纪也还不大，退休了还有精力帮你看孩子……要是学你姐那样，就是自讨苦吃，两头落不到好。”
　　顾父的声音不咸不淡，怎么听都是十足为顾若考虑。
　　顾若几乎要尖叫起来，如果不是在车上，她可能当场会和顾父大吵一架：“我早就说过我讨厌男人！姐姐生孩子遇到这么多情况和她年纪也没有关系！你少扯这些伪科学！”
　　她早该想到，连女儿第一次出远门，从h市千里迢迢前往k市，却连送到机场都不愿意的人，怎么会天上下红雨忽然来接机？事出反常必有妖。
　　顾若还感冒着，声音也哑了，一大声说话就破音，让她反抗的声音更像是某种野兽濒死前的嘶鸣，十分刺耳。
　　顾父这才有点反应，只是这反应更让顾若心寒：“感冒了？一个人在外就不懂照顾自己，你不找对象，难道以后还指望我和你妈照顾你一辈子？我们总会老的。要是以后生了病，结了婚才有个人能互相照应。”
　　“我说了我不找我不结婚！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咳、咳咳！”
　　她剧烈咳嗽起来，干渴与瘙痒再次霸占了她的上呼吸道，与她昏沉而弥散着钝痛的大脑一起，让她痛不欲生。
　　“你看，我就说，你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照顾不好自己。”顾父语重心长，似乎还有某种微妙的怜悯，“你还年轻，以后你就知道，人总是要结婚，要成家，要有个伴的。不成家不结婚啊，永远都是孩子，以后你就懂了。”
　　顾若伏在靠垫上，一丝丝过热的气流被她攫取进入肺部，她不敢大口吸气。咳嗽慢慢平复，她却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连最后一丝气力也被抽离出她的身体了。
　　她……即使离开故乡千里，也无力反抗。
　　……
　　顾若在昏沉中回到家，浑浑噩噩拖着行李上楼。顾母烧得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菜吸引不了她，她进卧室，反锁房门，连衣服也没换就钻进了被窝，将整张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慢慢被洇湿了一个角落，她伏着，被子下拱起一大块，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响了一声后再未响起，顾若忘记给它充电，所以它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了。
　　她又睡着了，过度的热量让她的睡眠变得十分脆弱又难捱。汗水被闷在衣物下被子里，散不出去，也将顾若困在了醒不过来的梦魇里。
　　梦境是凌乱的，顾若分不清自己做了什么梦，只本能地想要逃离。被禁锢的躯体动弹不得，她口中不安地发出各种含糊不清的呓语。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过了一秒，她“听”到有人正发出低弱的声音在呼唤她，她感到有人推着自己的肩膀，将身上的禁锢重压挪走，将自己从无边热海中剥离出来。
　　“……若若，若若……”
　　“醒一醒，别睡了，吃口饭再睡……”
　　“若若……”
　　“……好烫。”
　　她艰难地将仿佛被胶水粘上的眼皮掀开，因为尚未聚焦，一切景观在她眼中都模糊不清。她看到有人坐在床头，伸出一只手触碰自己的额头，轻声说：“若若，你不能再睡了，先吃饭，要睡也吃了饭再睡。唉，怎么烧成了这个样子……你吃口饭，妈妈去拿药，乖啊。”
　　床上小桌上摆了一张绝对称不上小的餐盘，一只碗里装了还冒着蒸蒸热气的白米饭，一只碗里各色菜肴几乎堆到冒尖，最后一只碗里，清淡的紫菜蛋花汤表面浮着一层清亮的水光。
　　顾若试着抬了抬手，从背到肩再到胳膊肘，无一不是酸软无力。哪怕只是一双筷子，那双无力的手也握不住，更不用说自己进食。
　　顾母又进来了，手上除了药，还搭了两条湿毛巾。她见顾若只是虚捏着筷子，饭菜一口没动，摸了摸额头问道：“没力气啊？”
　　反应迟缓的顾若片刻后才点点头，低声说：“妈妈，我不想吃，我没胃口。”
　　“人怎么能不吃饭呢，”顾母叹口气，拿了勺子舀起半勺饭菜，哄着顾若开口，“来，多少吃一点，吃了饭病才能好，啊——”
　　像哄小孩一样。
　　被哄的顾若还是老老实实张开了嘴，或许是因为发烧，进嘴的食物显得淡而无味。她嚼了两口，没说话，眼眶先红了一圈。
　　“怎么啦。”顾母又舀起一勺饭菜，搁在碗沿等它凉到适宜入口的温度，温声说，“回来的时候，你爸又说什么啦？”
　　顾若咽下口中温热无味的食物，沉默着摇摇头，然而一滴水珠从泛红的皮肤上滑落，然后又是一滴，接连不断。牙龈与咽喉酸涩得要命，让她根本张不开口，说不出话。顾母不催她，只是将已经不再滚烫的食物送到她唇边：“来，再吃一口，吃完了饭好吃药，渴了就喝口汤。”
　　顾若张嘴张得很困难，艰难地将这口饭送入口中，她在一片安静中开口：“他要我去相亲。他……这么着急把我嫁出去吗。”
　　顾母舀汤的手一顿，低下头道：“可是你一个人在外面读书，也找不到合适的男孩子呀。你姐姐读研那会虽然说辛苦，其实也谈过一个，最后因为他要回老家发展，也没成，一拖就拖了这么多年。但你总是要结婚的呀，特别是你奶奶，急得来，家里三个孩子，你奶奶最疼你也最不放心你，又怕你被骗，又怕你找不到合适的。不如家里先给你看几个好的，先定下来，慢慢培养感情，家里也能放心……”
　　她絮絮叨叨，将一勺热汤送入顾若口中帮助她吞咽，出神地喃喃：“不过你爸也是，你还病着呢，怎么就和你说这些……真是你的身体都不顾了……”
　　顾若任凭开始变得冰凉的食物滑入食道，让她的胃也变得冰凉而沉甸，呆呆地问：“……所以妈妈，你也……同意？”
　　顾母放下勺子摸了摸顾若又些凌乱的头发，声音又轻又飘，恍惚道：“都是你爸去联系他的那些老同学同事，妈妈哪有说他的权力……你总是要长大的，妈妈总是要老的，妈妈不能照顾你一辈子呀……”
　　顾若于是不说话了，她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机械地吞咽下食物，喝下苦涩却无味的药。顾母又叹着气给她额头敷上毛巾，掖好被角。
　　“你好好休息，你爸说什么，你就当没听见，别往心里去。面子上应付一下他……别把他又惹到了，若若听话，好吗？”
　　顾若机械地点点头，将自己大半张脸埋入沉重的被窝。
　　……
　　明亮了片刻的房间又昏暗下去，顾若还想睡，然而她发现自己睡不着。努力闭上眼睛，不过片刻就不受控制地睁开，入目只能看到一片因为缺乏光照而显得格外昏暗的房顶。各种乱糟糟的思绪在脑海中搅成一锅粥，在黑暗中，她心里甚至升起无数可怕的，不能言说的念头。
　　无数杂乱的思绪流淌，将她本就不算清明的脑子搅得更加昏沉，昏沉中她感到疲惫，然而困意这次并不再眷顾于她。
　　她睡不着，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外面天色已经很黑，即使房间里没有钟表，她也能根据天色大概判断出，现在应该是晚上八点左右。她本来可以在饭后安然地散一会儿步，和妈妈说着学校里的各种新奇见闻，然后钻进被窝玩着手机，享受这段假日，然而她现在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她觉得生活“本该”如此，所以后知后觉才发现其实早已脱离自己的掌控。
　　……对，手机……我的手机……
　　这是她唯一还能握在自己手里的了。
　　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她接上电，因为天冷，电充得格外慢。她花了一番力气才让手机开机，焦急地等待恢复信号，然后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打开了□□——属于言未迟的聊天框。
　　聊天框里有三条新消息，每一条都间隔了很长时间。
　　【迟言】：好的，没事。
　　【迟言】：到家了吗？
　　【迟言】：好好休息。
　　顾若抱着手机，脸上不知不觉间又是一片湿润。
　　【绵绵】：刚睡醒
　　【绵绵】：迟言太太啊啊啊啊啊啊！！！！
　　【绵绵】：我想321跳了
　　【绵绵】：我家里给我安排了相亲，但是我真的恐男，我没法和男的在一起啊啊啊啊啊
　　【绵绵】：我和他们说过可他们根本不听，都说是为我好，说以后结婚了才有人照顾我
　　【绵绵】：他们在说什么笑话吗，男的，照顾，我？我从来没见过我爸照顾我妈！他怎么说得出这种话！他自己不觉得荒谬吗
　　【绵绵】：啊啊啊啊啊啊啊
　　【绵绵】：我现在甚至恨不得自己病死在床上
　　顾若拼了命的给言未迟发消息，似乎这样就能稍微填补心里那一块巨大的茫然与空虚。再多的语言仍是匮乏，她发再多的消息，仍觉得眼前飘着一朵又一朵黑云，说不清心里的绝望。胃里翻江倒海，似乎要将之前吃下的食物与药物全都吐出，她从床头摸到了自己的杯子，一口气喝下半杯温热开水，还是压不住从喉管深处涌上的的酸涩苦意。
　　她尽量控制住自己不要吐出来，她知道这样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言未迟回消息一如既往得快。
　　【迟言】：相亲？
　　【迟言】：你才几岁？我记得……你不是应届的研一吗？家里就给你安排相亲了吗？
　　【迟言】：你别慌，你还小，可以先拖一拖。
　　【绵绵】：来不及了，我爸已经给我安排好了，不知道是他同学还是同事的儿子
　　【绵绵】：对，对，我可以找理由，我去工厂监修，先去外面躲一躲再说。
　　【绵绵】：正经工作总不会还拦着我吧
　　在与言未迟的文字交流间，她觉得自己似乎找回了一些理智，被恐惧攫取吞噬的思考能力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中。
　　【迟言】：……你母亲对此有没有什么意见？这纯粹是你父亲的意思，还是包括了你母亲的想法？
　　言未迟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绵绵】：……我妈，我不知道
　　【绵绵】：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觉得我妈不会催我婚，至少不会在我还在上学的时候催
　　【绵绵】：但不管我妈怎么想，要扭转我爸的决定大概很难，我爸那个人……
　　【绵绵】：算了，他也没什么好说的，我明天和我妈聊聊
　　【迟言】：可以沟通就是好事，不要和父母硬碰硬，至少先应付过去再说。
　　【迟言】：我今年在h市过年，你想来工厂，或者有别的麻烦，随时可以找我。
　　【迟言】：别急，别怕，没事的。
　　【迟言】：好好休息，早点睡觉，晚安。
　　作者有话说：
　　讨厌一切打着“为你好”的安排


第13章 
　　顾若一觉睡醒，精神头又感觉好了不少，顾母把早饭和药一起端进来，一点一点盯着顾若吃下去才安心。被人盯着的顾若相当不自在，强笑道：“妈，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吃饭吃药真不用人盯着，你去忙你的呀。”
　　顾母一只手摸了摸顾若额头，又拿体温枪确认过体温，这才道：“你啊，在妈妈这里永远都是孩子，好了，今天不怎么烧了，还不舒服的话你再休息一会，等会吃午饭了我再喊你。”
　　顾若听到“不烧了”，眼睛一亮，顺势道：“本来也就只是感冒，不是什么大病，过几天不吃药也好了……对了妈妈，你要是不忙的话坐一会，我有事想和你说。”
　　顾母便在床沿坐下来，又摸摸她的额头：“什么事要这么神神秘秘？说完我要去准备午饭了。”
　　顾若家向来是有什么事饭桌上说，顾若也习惯了在吃饭与散步时向母亲诉说那些白日里遇到的新鲜事。
　　“妈妈，是这样，之前因为一些事，我想创业……”
　　顾若几乎将什么都说了出来，只隐瞒了言未迟的存在——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隐瞒的，只是下意识这么做了。既然都隐瞒了，那之后再提起，未免有些刻意，于是顾若决定等有机会了再说。
　　“创业？”顾母眉心微皱，“现在生意可不好做，而且你还在读书……安安稳稳毕业，然后找一份工作不好吗？或者你想去读博的话，家里也支持你。读博出来以后找个学校当老师就挺好的……或者你自己有别的路子，能找到合适的工作也可以，创业风险太大了。”
　　其实支持者没有顾父，只有顾母——事实上顾父对顾若没和家里商量就自己去考了研一事颇有微词，研一开学那真是一分钱都没给顾若，好在顾若熟知父亲的秉性，早有应对，也不在乎这三年需要的金钱。
　　顾家不缺钱，但在顾若某些方面的开支上，顾父堪称吝啬。顾母纯粹就是为女儿考虑了，考上研不容易，她不希望自己女儿因为一个风险很大，甚至虚无缥缈的念想耽误了学业。辍学创业成功的商业天才或许有许多，但顾母并不看好未经过任何商业训练的顾若，她还是希望顾若能走一条更平稳的路，安安稳稳走过一生。
　　顾若暗暗磨牙，心道果然先斩后奏是正确的选择，好在妈妈虽然不赞同但总有缓和余地，还能再谈。
　　“但是妈妈，我不是在说我的想法，我已经开始做了，我是认真的。”顾若打开缺德地图，输入一个地址，“你看，这是工厂，就在h市。之前我在k市不方便，回了h市我一定要亲眼去监督的，做事不能半途而废呀，我还没去真正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呢。”
　　“这个时候你倒是有信心了。”顾母叹气，“什么时候？这地方还有点远，h市这几天天气不好，得挑个好天气才能出门。”
　　这就是松了口，但顾若还来不及为此欢呼，顾父就推开了虚掩的房门，不容置喙地说：“又要去找你那些狐朋狗友玩？不行，推了，我已经和老徐商量了，后天你去和他家的吃个饭，见一面。”
　　“你急什么，若若感冒还没好……”
　　“感冒没好？”顾父睨了一眼母女二人，那眼神让顾若从心底生出一阵凉意，“感冒还没好就想着出去玩！她年纪也不小了，你就宠着她！她也该让人好好管管了，不能再这么混日子。我怕她这样，以后嫁出去了会叫婆家打死！”
　　“你！……”顾母还想说什么，顾若悄悄拉了拉她袖子，摇摇头道：“……我知道了，我不去就是了。”
　　……
　　“若若，你……”顾母事先也不知道顾父是什么都给顾若安排好了，一时间被气得直叹气。
　　“妈，没事。”顾若半靠在顾母肩头，轻声说，“别理他。”
　　“但你不是要……”
　　“看他那样子，巴不得把我嫁出去，我要是跟他说说我要创业，他说不定要气得打死我呢。”顾若冷笑，她以前竟然从未发现父亲原来是这么一个人，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只是有些古板，倒一直不知道原来他是这么看自己的朋友的。
　　狐朋狗友……那与狐朋狗友做朋友的自己是什么呢？不孝女还是败家女？
　　她不愿意去想，只觉得心寒。
　　“我要是反抗他呀，那就是翅膀硬了的败家子，真是没什么可说的。妈妈，你和他结婚二十多年，我不清楚，你难道不清楚吗？”
　　“你爸以前不这样的……”
　　“他以前什么样和现在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现在是这样了。”顾若打了个哈欠，垂下眼帘，又觉得困了，“他这么恨嫁这么想抱孙子，自己怎么不去相亲不去生一个——开玩笑，我会去的，应付工作的事我在大学里干了四年，应付他做个样子还不会么。而且他那个同学的儿子想不想相亲还不一定呢，能和他做朋友的人……我只能说什么锅配什么盖，都是臭味相投、一丘之貉。”
　　顾若话说到这份上，顾母是说不了什么了，她明白自己女儿心里应该早有了成算，只能拍拍顾若的手，叮嘱道：“……你心里有想法是好事，妈妈帮不了你，只能你自己把握了。有什么不高兴的就和妈妈说，别一个人们闷在心里，对身体不好。钱不够也和妈妈说，妈妈支持你，这一辈子攒下来的钱啊，都是你的……”
　　顾若伏在顾母肩上，听不出什么情绪地闷闷应了一声。
　　顾若同意了相亲，顾父对她仍不放心。虽然就住在家里，顾若却感到有种无时无刻都环绕在她身边的、令人窒息的监视感。父亲在盯着她，简直和防贼一样。
　　连顾若难得早起去菜市场买个菜，顾父都得拦来问一句她要去哪。
　　回家两天，顾若觉得自己宁愿留校，或者跟老师出去调研也行——就是不能在家里继续待着。家不像家，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监狱，而她就是其中那个外人，那个被狱卒看守的囚犯。
　　顾若有点愧疚，她不能出门，就意味着所有监修任务都压在了言未迟身上——她明明人就在h市却帮不上一点忙，让她觉得自己这个合伙人做得相当失败。想也知道，言未迟是个有工作的社会人，可比她一个在校学生忙得多，尽管设计师可以线上办公，但工作量是一点也不会小的。
　　她真的过意不去，和言未迟说了，却又反被言未迟一通安慰。
　　顾若有自己的小算盘，她年前应付家里去相亲，不管结果如何，过完年，家里（尤其是她爸）总不能继续为难她。她寒假够长，等过了年言未迟离开h市，她就去接言未迟的班，能帮一点是一点。
　　只可惜她算盘打得好，事情却不会如她预想那般发展——或者说，人生不如意，总是十之八九。
　　顾若的第一个相亲对象是顾父高中同学的儿子，考虑到顾若的身体与h市比往年更冷的天气，相亲地点被安排在了h市某家茶餐厅。明面上只有顾若一个人去，但她知道有人就在隔壁。
　　她对面那个男生显然也知道，上好红茶氤氲的蒸汽后，他的尴尬简直能溢出来，连顾若这种自认眼瘸的人都能看出他到底有多不自在。
　　顾若忽然和对面那个男生有些同病相怜了，同时又松了一口气，同为被家里逼着相亲的孩子，他应该……还挺好说话？至少不会像某些油腻男一样跟在后面死缠烂打。
　　“顾、顾小姐……”略显嘈杂的茶餐厅中，两人令人窒息的沉默间，对面那个男生——顾父介绍时说他叫徐行戈，一卡一卡地开了口，“很，很高兴见到你。”
　　说完这句话，立刻拿起冒着热气的茶杯喝了一口，将自己大半张脸都挡得严严实实。
　　不，你看上去一点也不高兴。
　　顾若无声叹了口气，开始后悔为什么不带上闺蜜一起来（虽然顾父很有可能不会同意），有第三者在场，虽然相亲注定失败，但至少不会尴尬到这个份上。她摸出手机在桌底下给言未迟发消息吐槽，徐行戈悄悄放下茶杯，相当不自在地问：“顾小姐，不知道你怎么看……”
　　“你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顾若低着头，红色的茶汤映照出了她化了妆的脸，今天的妆容令她格外厌恶，“我是被家里逼过来的，和你交个底，我讨厌男人。你也是被逼的吧？与其坐在这干瞪眼，不如想想回去怎么应付家长。”
　　平心而论，徐行戈长得还挺符合顾若的审美：打理得恰到好处的头发弧度，修剪得干干净净的面孔与指甲，得体的服装，脸也相当过得去——看得出来是仔细整饬过的。顾若的认知里，能把自己收拾得这么妥当的男生可不多。
　　干净妥帖，加上那张眉眼毫无侵略性的脸，会让顾若幻视面前的男生是一只雪白软乎的兔子，或者猫，毫无攻击力的那种。如果结婚，他应该是一个合格的结婚对象——有一份稳定且收入不低的工作，不邋遢，良好的家教与家庭背景——但顾若真的没办法接受和男人在一起。她可以和男性兄弟一样相处，却不能与任何一个男人结婚，甚至想一想她都觉得自己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徐行戈的眼睛亮了亮，顾若直觉面前的男生在雀跃，虽然她不知道他在雀跃什么。
　　徐行戈环顾四周，左右无人在意两人，于是他略微站起身子，靠近顾若小声地说：“顾小姐，我们加个微信。”
　　只是加个微信，为什么像是在做贼？顾若想，但还是扫了徐行戈的二维码。加一个陌生人的微信好友她毫无负担，□□才是她的私人领域。
　　徐行戈秒过申请，然后给顾若发了一条消息。
　　【一颗星】：是这样的顾小姐，你不喜欢男人，正好，我是个GAY，我也不喜欢女人
　　【一颗星】：我真是被家里逼来的，但我还没和家里出柜
　　【一颗星】：我有男朋友了
　　【一颗星】：我本来还在担心顾小姐你的想法，既然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一颗星】：我们吃个饭然后好聚好散各自回家？
　　顾若：……
　　怎么说呢，徐行戈这个人隔着网络，似乎和现实世界里不太一样。有了屏幕作为阻隔，他好像整个人都活起来了。
　　【一颗星】：顾小姐？
　　顾若喝了口茶清清嗓子：“既然这样，那就吃饭吧，你来的时候点餐了吗？”
　　徐行戈终于露出一个很小却很真切的笑容：“只点了一部分，茶和开胃菜，抢在一位美丽的女士面前点餐，那就太不绅士了，不是吗？这是菜单，顾小姐，请。”
　　两个人表面一来一回，实则都在桌底下给对方发消息。
　　【一颗星】：顾小姐，过会我们删了微信重新加好友，我有点担心回去之后我家里人看我手机聊天记录
　　【绵绵】：……真是可怕的掌控欲，那你平时怎么和你男朋友联系啊？
　　【一颗星】：小号咯。现在我们两个的关系还不能让家里知道，我们俩打算过几年，我有了积蓄在职场站稳脚跟，他也有了他的事业之后就出柜
　　【绵绵】：[鼓掌.gif]
　　顾若之前还想过要不要和徐行戈结成统一战线互相给对方家里打掩护，然而看到徐行戈的消息，这个想法在脑海里转了几个圈就消散了。
　　透过茶水的雾气，她能看到徐行戈微红的脸颊，与他嘴角那不自觉的温柔笑容。染上了眉眼的笑意让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顾若想，他和他的男友应该是很相爱的，自己这馊主意提出来，可实在有点不做人。
　　可惜了，要是有个合作对象能帮忙应付，至少几年内她的日子能好过不少。
　　【绵绵】：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家里特别反对呢？
　　【一颗星】：所以要等我们两个都有积蓄，站稳脚跟之后啊。我和我男朋友商量好了，如果家里不同意，我们两个就私奔，离开家，或者干脆离开h市……让时间解决这个问题
　　【绵绵】：……该说不说，听上去是个很有勇气又很有操作性的想法
　　【一颗星】：而且当你掌握了经济权力，可能你就会发现以前许多问题变得不再是问题
　　【一颗星】：总会有办法的不是吗
　　徐行戈说到这里，顾若彻底放弃了找他合作的想法。
　　但是，或许，他们能成为朋友？顾若莫名想到，随后就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与一个第一天认识的男性成为朋友……徐行戈付出的行动很有勇气，她觉得自己这个想法也很有勇气。
　　不仅有勇气，还足够荒诞。
　　她笑了笑，拿起菜单开始点餐。然后喝茶，等上菜。
　　顾若不说话，徐行戈也不说话，两个人面对面玩手机。玩着玩着发现两人竟然玩同一款游戏，于是互加好友，开始交流游戏心得，两个相亲成功率为零的人之间气氛出了奇的和谐。
　　顾若彻底把之前那个念头从脑子里扔出去，她没想到的是，她不去就山，山自己来就她了。
　　战局正酣，徐行戈猛地抬头：“抱歉，我回一下消息。”
　　顾若对战局并不在意，索性也关了游戏等他。片刻后她的手机振了一下，徐行戈没说话，却发了一条消息。
　　【一颗星】：顾小姐，合作吗，我刚刚和我男朋友商量了一下，这次相亲不成功还会有下一次，我和他都怀疑我家里可能起疑心了
　　他抬头看了顾若一眼。
　　顾若：……
　　一切似乎都在不言中。
　　【绵绵】：保持距离，互打掩护？
　　【一颗星】：嗯，把这两年熬过去就好，顾小姐你觉得怎么样？
　　顾若觉得简直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送了个枕头。
　　【绵绵】：一言为定
　　一顿饭吃下来，虽然两人各怀心事，气氛却很不错，顾若觉得，拿来装样子是够了。
　　饭也吃了亲也相了，顾若给言未迟报了个喜讯，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她可以安心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现实却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徐行戈不是结束，只是开始，两天后顾父又给顾若安排了一场相亲，打了顾若一个措手不及。
　　“为什么！怎么还有？！”顾若试图反抗。
　　“没有为什么，还有比小徐更好的，你和他也没什么感情基础，再试试别人又怎么了？我看你也不见得有多喜欢小徐。”顾父丝毫不将顾若的反抗看在眼里，他只是来宣布安排，并不是征求顾若意见的。
　　顾若不知道她的父亲想做什么，打头的徐行戈的条件还算不错，但之后安排的相亲对象却一个赛一个离谱，简直能把顾若气笑了。
　　这不是相亲，这是在做慈善，这是在扶贫。
　　偏偏“被扶贫”对象顾若还逃不掉，她是可以一走了之，但家里除了如今已是相看两厌的顾父，还有她的母亲与奶奶。
　　她走不掉。
　　从年前到年后，整整一个寒假，顾若几乎全浪费在毫无意义的相亲上，正事几乎一点没做。不说全靠言未迟监督的样衣，连她原计划里寒假该看的书都没看几本。
　　她知道自己不能自乱阵脚，但她很难冷静下来。一个多月间发生的事，简直如最荒诞的噩梦，这个噩梦中，建立了初步战友情的徐行戈，有心无力，只有言未迟与母亲陪着她。
　　作者有话说：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小顾要披荆斩棘走出一条路来


第14章 
　　顾若从来没意识到开学是这么令人快乐的一件事，在校学习再忙，她多少还有些空闲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可在家里，她几乎被禁锢得动弹不得，压根没有自由空间，每天活着都像是在浪费人生。
　　好在她还是保持着正常的精神状态撑了下来，没因为似乎一眼望不到头的相亲压力下妥协。言未迟的工作卓有成效，她离开h市前，工厂的最后一版样衣已经修得与言未迟的手工产品差不多了，只有某些细节还需要修改，不过那都是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感到成功又离自己近了一步，顾若很快就从寒假那种了无生趣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当然，由于某些客观因素，顾若实在是没功夫线下办理营业执照，还是言未迟提醒她可以线上操作，纸质文件自然就委托言未迟代取了。
　　早就谈妥的布料、已经做好的吊牌，都如流水一般送进工厂。制作是工厂的事，顾若只要做好正式宣传，再等一两个月，到春夏交际时就能店铺上新，正式发售。
　　偏偏到这个时候，顾若又开始紧张了。
　　“迟言太太……你说只有布料的合格证，够吗？”舍友都不在，顾若在寝室里给言未迟打电话，背着个手走来走去，手上脚上全是因为紧张而出的冷汗。k市的春天本就不热，汗蒸发带走热量，更是让手冰凉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你觉得够吗？”言未迟没有正面回答顾若。
　　“说实话，我见过的lo店大部分是不做衣服本身的合格证的，也在照常卖，也没出什么问题……”顾若觉得自己全身又冷又热，激动又焦虑，各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全搅在一起，搅成了一锅粥。
　　“嗯。”
　　“但是，但是……”顾若又走了两步，停住，下了决心：“要做就要做到最好，不要落下任何话柄……也就是多花几百块做检测，多出一套衣服而已。”
　　言未迟沉吟片刻，问了顾若一个她没想到的问题：“那要做多少，你想好了吗？”
　　被问住的顾若：……
　　“一百？”
　　“少了。”
　　“两百？”
　　“绵绵姑娘，别操心这些了，”言未迟叹口气，“先去做宣传吧，然后赶紧把合格证办下来。”
　　很快，顾若就知道为什么言未迟会叹气了。
　　服装不是她以前做的那些制品，服装需要严格仔细的分码——事实上言未迟寒假的工作中有很大一部分就是这些。考虑到顾若的财力与初期销量，言未迟只划分了S、M、L、XL四个码。顾若那一身是经过她特殊修改的，不能作为标准使用，实际上标准M码是尹画春那一身，言未迟设计时也是以M码为基准来设计的。
　　服装厂有版师，其实在言未迟提供版型时，服装厂的版师们就足以根据已有版型做出合适分码了。但言未迟多少也有些完美主义，亲自跑去工厂进行调试，只为了最后每个码数的上身效果尽善尽美——出于种种设计上的考虑，某些细节也只有言未迟有资格做出调整，这不是一项容易的工作。
　　当然，对此，言未迟并没有向顾若透露太多，顾若知道的只有服装厂前后给一条裙子做了七个版，与最后言未迟交给她的分码数据。顾若再一次意识到有一个业内人士指引是多么重要的事，原本被她忽视的、需要经过细致调查才能得出结论的码数分布比例，已经完整呈现在了言未迟给她的表格上。
　　“芜湖！”顾若发出一声悲鸣，“我嘞个老天奶，该死，我之前把这些全忘了——迟言太太，我现在去和服装厂那边说还来得及吗？他们大货还没开始生产吧应该？啊……等等……”
　　“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别担心。第一批先做三百件……”
　　“等等，不是，迟言太太你先停一下。”顾若眨眨眼，查看银行卡余额，“确实还没开始生产吧，之前我只和客服在线上谈过这个，钱一分都没转出去啊？”
　　“压资金，等销售完毕之后再向厂子付款就可以了。第一批售完之后再看各个码数的销售情况进行分布调整……你还是学生没时间打理这些，刚开的店用不着全职客服，可以先找兼职，等客流逐渐稳定了再找全职……”言未迟似乎丝毫没被顾若的焦虑干扰，继续冷静而有条不紊地进行分析。
　　她看不见于她相隔千里的顾若逐渐变白的脸。
　　“压资金？”
　　“对，有什么问题吗？”在职场上摸爬滚打有些年份的言未迟微微有些困惑。
　　“……这样，不太好吧？”顾若没有商业经验，并不代表她是个蠢人。相反，她立刻分析出了言未迟的意图，也知道言未迟是为了她好，但……
　　顾若觉得自己要犯一次傻了。
　　“迟言太太你说你和这几家厂都挺熟的，所以没找我签合同，其实全是在用你的信用担保……我觉得这样不行，对你，对工厂，都太不公平了。三百件衣服的货款，这也不是小数目啊……”
　　顾若迅速在心里打起了算盘，“迟言太太你能有这个信用去担保，是你在圈子里经营多年的积累，信用是最难得的财富，万一最后销售出了问题我卷款跑路，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工厂也跟着打了白工。这不行，厂商之间不可能毫无联系，在一家工厂坏了信誉，可能整个圈子都知道了……那这么多年的经营，不是付诸东流？！”
　　言未迟反问：“你会吗？”
　　顾若倔脾气上来了，难得强硬起来：“我不会，但万一呢？我知道迟言太太你是担心我这边资金的问题，也知道是怕最后出问题方便我跑路，但凭什么呢？好处都让我占了，却要太太你来承担风险？不是你先提出合作的吗？合作伙伴，不该共担风险吗？你本来就付出很多了，总该让我也做点事才对。”
　　言未迟竟被顾若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反应过来道：“你还是个学生，工厂也不会因为这几万块钱的货款就把我拉进黑名单。”
　　“研究生不算学生了。”顾若开始双标，“而且，三百件呢。我核算过成本了，刨去设计打版费用、仓储物流费用、包装费用、宣传费用，光是第一批制作成本就要将近一万五，布料集中采购，成本一万二，虽然不算大钱，但对没有多少积蓄的月光族来说也不是一笔说拿就能拿出来的钱吧——我不是说迟言太太你是月光族的意思——但真的这不合适，三百件也不一定能全卖完……工厂甚至没给我报价，还是我自己去找客服问的工费，太太你总不能真打算把所有事都自己扛下来吧。”
　　言未迟哭笑不得，同时心里又升起一种奇异的熨帖：“我……我真不是这个意思……压货款也是业内再常见不过的操作了。”
　　“不管怎么说，合同是一定要签的，以我的名义和工厂签合同。”顾若手指在才打好的草稿上随手勾画，认真道，“我不管行业内怎么样，寻常不等于正确，只要我还在做，我就想试试——如果实在担心工厂出纰漏，也可以用定金尾款，但不能零元购。如果我默认了这样本该错误的规则，那我和——我和那些高价卖垃圾的掌柜，有什么区别呢？”
　　言未迟不得不承认，她被顾若说动了，被这样绝称不上华丽，听上去天真到近乎幼稚的，理想主义者的发言打动了。
　　然而她当初不正因如此，才选择了顾若的吗？
　　“……迟言太太？我是不是……说得有点过分了？”得不到回应的顾若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兴奋过了头，理想主义者的血在她血管内燃烧，促使她脱离思考说出了这么一番话。而回笼的理智则告诉她，这不是商业的逻辑，天真的理想主义者总会在现实打压下死得很快。
　　她知道言未迟是为了她好……但她控制不住。
　　她更担心这番话让迟言对她彻底失望——毕竟她之前已经做了那么多欠考虑的事，足以证明她并不是一个思维缜密的商业人士。
　　幸而她等来的不是言未迟失望的声音。
　　“是我没考虑周全。”言未迟在道歉，即使道歉，她的声音也依然是端庄沉稳的，“现在毕竟是法治社会了，连古代做生意都要签契书，我一个现代人反而……不过销量不用担心，三百套而已，相信我的眼光。”
　　在设计上，言未迟有绝对的自信。她相信自己的水平，也相信顾若的审美。
　　“没什么可担心的。”她对顾若说，“一个没有自信的人，可是做不好生意的。绵绵，相信自己。”
　　暂时被安慰到的顾若送了一套尺寸略有偏差的样衣去做质检，很快就拿下了合格证。虽然为此付出了五百大洋的代价，但有了合格证的顾若底气十足，干脆给合格证打了个马赛克，跟着模特图一起进行宣传。
　　新开的淘淘店铺内已经挂上了链接，只等着工厂出大货，就能立刻改价发售。
　　在定价上，顾若和言未迟发生过一点小小的争执。
　　“99裙肯定是做不到了……迟言太太你觉得129怎么样？覆盖完成本，还能有一点盈余。”顾若没有赚大钱的心思，又对销售量仍心存顾虑，有意想走薄利多销路线。
　　言未迟对此颇为反对：“158，你要做的是平价而好穿的衣服，不是便宜到可以让人忽视质量的白菜——那些99lo怎么才把价格压下来，难道你不清楚吗？”
　　顾若当然是清楚的，工厂出货量大，单件加工成本就低，加上价格足够低廉的四面弹……尽管售价99，利润空间可比128大多了。
　　“可是……”
　　“你该相信我，也该相信你的品味。”言未迟继续给顾若算账，“128只能勉强覆盖成本，那点盈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你是想做慈善吗？”
　　顾若把喉咙里那个“想”给咽了下去。
　　“如果你只是想做完这一单就跑路，那随意，但如果你想一直走下去，甚至扭转市场风向，那你就必须盈利——至少要做到20%的盈利率，你要先活下去。市场竞争里活不下去，是没资格谈其他的。20%是你的风险抵抗能力，你总不能一直靠自己的积蓄支撑，明白吗？158，其实我认为还是低了，一件好的衣服，就该有与之相配的售价。别忘了，你还有包装成本和运输成本……或者你可以参加淘淘的运营活动，指定一个更高的价格，然后在活动周期内上新，这样最终单件售价应该会略高于158，你觉得怎么样？”
　　这次，即使知道言未迟看不见，顾若还是下意识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行，绝对不行，这个太恶心了。平时有事没事就得看有没有降价，蹲个一年半载最后绝版，上黄鱼买二手……呸，绝对不行。敢这么做就要做好被骂的打算了，不行。”
　　“那……？”
　　“还是158吧……”顾若只能承认言未迟分析地非常中肯。
　　或者，鲁迅先生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屋子太暗要开窗，没人同意，但如果说要把屋顶拆掉，那人们就会同意开窗了。
　　顾若负责微博、dy和□□空间的宣传，言未迟则负责rb，针对四个平台的风格，两人写了四版风格迥异的宣传稿（当然，顾若负责的几个平台之前已经有了一些图透，她的工作更近似于“把地基打好的房子造完整”）。期间，顾若顺便招了一个兼职客服，以应对来店里咨询的顾客。
　　是的，宣传效果好到出乎顾若意料，已经到了需要客服的程度了。发图透时还只是有小猫两三只蹲现货，正式宣传时留言与点赞多到顾若不敢相信，甚至让她怀疑言未迟是不是买了rb的流量——rb的流量转化效果怎么样不说，价格是真的让顾若承受不起。
　　她不知道，优秀的设计、优质的面料、合理的定价、合格的做工，无一不在触动着浏览者的神经，而“现货”更是点燃这些触动的火种。
　　毕竟没人愿意忍受几乎没完没了的等待，更没人喜欢烦琐不便的购买方式。
　　这是一个万事俱备的春天。
　　作者有话说：
　　99lo虽然好，但是我宁愿高价买质量更好的裙子
　　问题是现在高价买来的也是辣鸡


第15章 
　　202X年4月20日，谷雨，星期日，气温17-27摄氏度，有小雨，天气正好，适合出游。
　　h市位于沿海，是个标准的亚热带沿海城市，春秋都极为短暂，虽然才到谷雨，气温已经逼近夏天，是个出门游玩的好日子，也是个适合发售夏季着装的好日子。
　　顾若把发售日就定在了谷雨，因为不清楚工厂的效率，特意在购买链接上写了“七天内发货”。可以想见，快递发出后大约会在四月底五月初送到消费者手上，到那时全国都开始升温，就是穿夏裙的时候了。即使有些地方偏北，还是春寒料峭，等上一个月，也不会错过。
　　顾若对这个时间安排非常满意，整理衣柜，抖抖衣服，捞出被她压了箱底的、言未迟特意按照她的身材做的裙子，叹了口气。k市气候条件非常好，夏天不热，冬天不冷，日夜温差很小，本来是很宜居的城市，可这就苦了顾若——顾若是个怕冷的人，对别人来说非常舒适的夏季气温，对她来说就冷了。同理，别人能穿上裙子的天气，她还在穿长袖长裤，或者至少也得加一条打底。
　　于是特意为她设计的裙子只能继续压箱底，等暑假回h市再穿了。
　　谷雨当天正好是不上课的周日，顾若的导师也是放养型导师，顾若看完了文献做完了作业，环顾四周——谢天谢地，舍友们不是在泡图书馆就是在下田野，至于到底是真下了田野还是和对象在约会，这顾若管不着，总之，没人会在意她在做什么。
　　很好。
　　顾若登上淘淘后台，中午十二点开售的衣服，链接显示本体已售三十四，配饰腰带已售三十——现在也不过下午三点，三个小时……不过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数据。
　　照这个趋势，岂不是用不了多久三百条裙子就该售罄了？
　　每个分码的消耗情况倒是非常平均。言未迟提供的比例相当精准，如果一直按照现在的比例销售，到最后根本不会剩下太多卖不出去的码数库存，这无疑大大减少了仓储压力。
　　她兴冲冲截了个图给言未迟看：“迟言太太我嘞个老天奶啊！淘淘后台是不是统计错啦？连单开链接的腰带都卖了三十条……我还以为拆卖不太有人会愿意买诶。这才三个多小时就三十多条了……”
　　或许是春天足够温暖，言未迟向端庄沉稳的声音都带了一丝暖洋洋的笑意，又仿佛有一丝春日倦懒：“换成是你，你觉得你会买吗？不要以制作人的身份思考，假如你是消费者。”
　　顾若扫了一眼那条标价25.9的腰带。
　　主体编织成绿叶的模样，后面缝了可以自由调节长度的暗扣，尾端以丝绦打成的蝴蝶结与流苏作为装饰，流苏下又坠了几颗小而圆的珍珠。流苏一定会无法避免地会乱掉，这是它本身性质所决定的，只能靠衣服的主人多加打理。但流苏上的蝴蝶结非常牢固，这点顾若可以肯定，而蝴蝶结的存在恰好可以映衬自侧腰蔓延而下的花叶，不失为十分巧妙的设计。
　　腰带整体不算宽，但恰好能掩盖住裙腰之间的接缝——尽管那条接缝很不明显，根本没有存在感。流苏与珍珠会随着走动而摇摆，又不会让腰带显得死板。加上主体用的是十分软垂的料子，系在腰上也不会觉得勒得慌。它只会作为一个点缀，却不会喧宾夺主。
　　她会买吗？
　　顾若想，她是会的，她一向都是个忠诚的韭菜（划掉）。
　　不得不承认，言未迟的设计思路清晰，商业目光也相当不错。腰带的设计不具有普适性，与裙子本体却是百分百的契合，无可取代。
　　“迟言太太，你说照这样下去会不会要补货啊？之前感觉太多，现在倒好像……产能不够……”
　　她的问题也是言未迟正在思考的，言未迟能肯定三百条绝对能卖完，对之后要补多少货却心里没底——说实话这销售数据也有些超出她的意料，各个平台宣传之后实际能有多少转化率她多少心里有数，第一天的销售情况，已经超出了她预估的转化率。
　　这不对劲。
　　cla系不像sweet系那么容易出萌款，消费群体也少一些，况且她做的还是偏日常地球人的设计，能卖很久，短时间内销量却不会很高。
　　“要补，补多少我还要研究一下……你有分小时的销量曲线图吗？等二十四小时之后，给我一份。”
　　顾若还不熟悉淘淘的后台，手忙脚乱一通才调出面板：“有，好，我知道了，是不是提前通知一下工厂比较好？圈里有好几家店都有萌款结果产能不足被骂……虽然骂归骂不影响卖货，但是对风评不好吧？”
　　爱惜羽毛的顾若几乎可以想到，如果发生这种情况，lolita吐槽bot上会发生怎样的腥风血雨——她混三坑圈好几年，知道对于一家新店来说，开业三小时就卖出三十多件，已经可以算爆了，是非常好的开局。二十四小时后的销量只会不断上涨，不出品控问题，就算是立稳脚跟了。之后怎么应对，几乎决定了一家店几年内的走向。
　　她应该把握住这个机会。
　　“……是，我去和工厂谈。”
　　顾若又道：“迟言太太，这一批品控，不会出问题吧？”
　　言未迟片刻后才道：“不会，这家工厂的质量可以放心。”
　　她的担保比什么都有用，立刻安了顾若的心，让她能说出自己的真正意图：“版型，设计，质量，布料，我们能做的都做到最好了，既然能把名声打出去，要不要干脆趁热打铁，开始设计秋装？我想把‘行路人’做成一个系列，如果能前后保持一个设计风格，甚至相互之间有关联，效果应该会不错。”
　　只出一条还不错的裙子可不够，就像是学完了知识点要做题复习，在成为大店之前，多出裙子刷存在感加深印象是必不可少的，顺便把品牌风格也确立下来，这就是第一波忠实顾客的来源。
　　忠实顾客，而不是店铺粉丝，这就是顾若想要做的。她是个卖衣服的，不是搞饭圈的。
　　“前后关联吗……我想想。”言未迟失神片刻，喃喃，“行路人……我会尽快把草稿画出来，只是这样的话，工厂那边就要你去接洽了，还有，你的资金链能供应上吗？既然签了合同，最好尽快把尾款结掉，然后找一个会计算账报税。这方面我接触不多，真帮不了你什么了。”
　　顾若刚才还笑靥如花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底气不足恹恹地说：“……哦，我知道了。”
　　她也不知道去哪找会计啊！好在现在盘子还不算太大，她一个人也能算得过来……顾若看了眼各个任课老师布置的作业，忽然觉得人生无望。
　　……
　　她给工厂打了尾款，又和客服沟通了一下，就从淘淘后台登出，没再继续关注，转而去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文献。研究生课程没有本科多，工作量却不比本科少，顾若学校给的毕业条件不能说太严，也不算轻松，除了毕业论文，还要发一篇见刊论文——虽然没规定是什么刊物，但顾若那点强迫症发作，并不希望自己沦落到发那些花钱就能上的刊上去。
　　读书与开店几乎占满了她的空余时间，如果不是她的研究方向和导师不一样，导师的任务布置下来，她只会更忙。这注定了她不会花过多时间监控后台数据，更不会花大量信息在社交平台上，所以她也不知道，当天凌晨发生了什么。
　　店铺的官方微博只有几条有关【灵境行者】发售的相关资讯，就这么几条微博，半夜被几个知名lo裙种草姬轮番转发了一遍，而顾若□□小号发在空间的宣传说说，也一夜之间有了几千的转发量。
　　顾若之前心思全用在账号运营上，只给lo圈几个bot投了稿，压根没想到找种草姬宣传，无形中损失了不少流量。然而这些流量全都在一晚上被补了回来，当她第二天上课摸鱼打开后台时，销售量已经到了200+，将近三百，其中S码和M码更是显示已售罄。
　　顾若很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不要在课上发出尖锐爆鸣，赶紧关了后台不敢再看，一边切去□□想给言未迟发消息——切了之后才发现她空间消息喜提99+，明亮的小红点是如此醒目，点进去一看，全是给她转发小号说说的点赞，还有几条她扩列了但没怎么说过话的lo圈富婆的留言。
　　『烟云吃土中ing：微博来的，绵绵你看小窗』
　　『雅思不考到7.0不买新裙子：哦？感觉烟云大佬你知道些什么！我速速支棱耳朵冲进小窗！』
　　『二哈想吃饭：你来真的啊』
　　『太太你补药走啊太太：这个风格……好熟悉……我蹲……』
　　她们仿佛有种什么共同的默契，打哑谜似的，顾若……看不明白，只能求助言未迟——虽然小窗里也塞满了或熟悉或不熟悉的空友的消息，但她一时半会还顾不上这些。
　　【绵绵】：迟言太太不好了出大事啦！
　　【绵绵】：一晚上，我的消息跟爆了似的，几千转！我嘞个天奶，我这辈子都没敢想过我居然能有说说到几千的转发量……不！问题根本就不是几千转发，是库存要空了！
　　【绵绵】：[图片.jpg]
　　【绵绵】：太离谱了，怎么会这样？根据后台数据显示，截至12点前，销量都还是正常增长，12点后忽然开始爆炸式增长，这不符合市场营销的基本规律！
　　【绵绵】：我宣传说说下面有几条消息让我看小窗，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绵绵】：这种情况到底该补多少货啊我淦
　　事情发展得远超顾若意料，似乎处理起来也相当棘手，甚至把她粗口都逼出来了。
　　顾不上等言未迟的回复，顾若一条条查看新消息。
　　【烟云吃土中ing】：这是你家的衣服吗？我记得你不是还在读书吗，怎么去开店了？
　　她发来一张截图，一看就是从微博视频直接截下来的。截图有些模糊，可顾若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背景和画面中的人物——尹画春与傅玲珑。
　　虽然拍摄技艺精湛，但这绝对不是傅玲珑自己拍的，至于背景，则与那组宣传模特图一模一样。
　　顾若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某个路过的、好事的第三者，偷拍下的照片。
　　【绵绵】：……
　　【绵绵】：烟云你哪里截下来的图！帮大忙了谢谢！
　　【烟云】：所以这真是你店里出的裙子？我是在微博看到的，嗯……好像好几个lo圈bot都转发了
　　【烟云】：有样衣吗，我想看看，感觉是很不错的设计
　　【烟云】：不过等我看到的时候，店里库存已经没库存了，想买也买不到「苦笑」
　　【烟云】：补货通知我一下啊，你是新开的店吧？我想看看能不能多凑几条裙子，做一期白菜测评
　　【绵绵】：……问到我了
　　【绵绵】：。烟云你懂吧，我也是睡醒了才知道这件事，没你们转发留言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绵绵】：我昨天还在考虑补多少货，今天销量直接把我炸了，感觉店都要被爆破了，我嘞个老天奶
　　【绵绵】：补上货了我一定通知你，一定，一定
　　……
　　顾若默默关了小窗，抱着手机发愣。她的脑子一时间还转不过弯，宕机了——或者说，她还需要一段时间作为缓冲，以驱散身体里那种因为过于震惊而浮现的倦怠与疲惫。
　　专属于言未迟的特关铃声将她唤醒，连续响了几声后，或许是因为得不到回应，言未迟直接拨通了顾若的电话。
　　“……迟言太太？”
　　“别担心。”言未迟的声音一如即往地沉稳可靠，“我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我先去和工厂商量补货的事，准备新合同。你去微博了解情况，现在既然已经传播出去，那就趁着热度还没下来再打一波宣传，天降的热度不能就这么浪费了，或许这还是件好事。别担心，会变好的。”
　　作者有话说：
　　做生意是件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的事


第16章 
　　言未迟从业这些年，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一般来说，忽然大爆的流量后往往有推手，还有无数数据工作者的日夜辛劳——他们有一个更常见的称呼，水军。水军背后的推手们则早已安排好了流量到来后的诸多事宜，绝不会把自己搞到如此……堪称狼狈的境地。
　　但言未迟与顾若都心知肚明，她们根本和流量扯不上半毛钱的关系，这简直像是老天安排的一个笑话，由无数巧合堆砌起来的流量。
　　顾若从“烟云”那里拿到了视频来源，匆忙上了微博，感谢微博的搬运机制，她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原始视频，与发布视频的博主。原始视频的清晰度并不比烟云发给她的截图好多少，也不算长，明显能看出是博主路过时的随手一拍。
　　顾若翻了翻其他博文，都是些日常生活记录，不说乏善可陈，也并不值得更多关注，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个人账号。博主自己或许也想不到，不过一条几个月前随手拍下的视频能博得成千上万的转发。
　　——唯一有些说头的，是夹杂在生活琐碎中的几条教学日常，说是教学日常，倒不如说是吐槽，还是说得很隐晦的那种。
　　这不是学生，而是学校的某位老师。
　　世上就是有那么巧合的事，这位不知道是哪个学院哪个专业的老师的随手一拍，又恰巧被某个在网上冲浪的热爱Lolita的姑娘看见，在网上投稿询问，一传二，二传三，最终在互联网的加持下变成汹涌的海浪。
　　顾若不得不承认那位老师的摄影技术精湛，视频明显是用手机拍的，没调过任何参数，因为距离与像素等种种原因，画面并不清楚。即使这样，也不能掩盖视频中完美的画面结构。它从另一个角度解释了那组宣传照，却又比刻意摆拍的宣传照更自然。
　　一个符合大众审美的模特，一个认真又虔诚的摄影师，以及一条完美的连衣裙。
　　它是如此的生动而鲜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它被“看见”了。
　　lo圈的消费力某种程度上来说相当可怕，特别是在“这是一条白菜lo裙”的情况下。况且它不仅吸引了圈内人的目光，还吸引了从没接触过lo的地球人的视线。
　　“灵境行者”是lo裙，却是一条日常而好穿的cla系lo裙，cla系因为日常而在lo圈不如sweet系那么被追捧，在另一个角度上，却更容易破圈，更容易被外人接受。
　　顾若一边在心里感谢那位带来了天赐流量的不知名老师，一边又在心里画圈圈诅咒，这一波流量完全打破了原有的计划！她简直可以想到，如果工厂产能不足，没法在有限的时间里提供产品（至少是能消弭一部分怨气的产品），她会在墙上会在bot上被骂成什么狗血淋头的样子。
　　工厂显然不可能在几个小时内吐出现货，她只好登上“铭心”的官方账号，紧急发布了一条微博。
　　『铭心Lolita洋装原创设计工作室v』：
　　“感谢大家对我们的关注与支持，作为一家新店，我们……”
　　编辑完毕，点击发送，顾若觉得自己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而她这个时候才发现，工作室账号原本只有寥寥个位数的关注（这些关注还全是僵尸粉）已经猛涨上了几千，大有冲着一万大关进发的趋势。
　　一家原创工作室，在微博拥有一万粉丝，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比顾若更清楚了，即使工作室与店铺们经常在微博与□□群发布新品消息与宣传，但淘淘才是商业主阵地。不是所有人都用微博，但几乎没有人不用淘淘。微博的一万粉丝，转化到淘淘，可能翻倍都不止。
　　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在她的□□被兼职客服爆破之前，她终于想起来了。
　　被她遗忘在记忆角落的兼职客服简直快疯了，消息如洪水一般倾泻而出，然而仿佛全进了无底洞。她的老板一上午根本就像是忘了还有□□这个软件一样，不回消息。
　　一条也不回！
　　她急得就快要直接给老板打电话时，新跳出来的弹窗终于制止了她的冲动。
　　【绵绵（老板）】：对不起，刚刚上微博处理情况去了
　　【绵绵（老板）】：现在淘淘那边是什么情况？
　　【打工人璎繁】：老板，我要涨工资
　　【打工人璎繁】：涨工资！
　　【璎繁】：从凌晨开始消息就没停过，我根本回复不过来，最后只好设置统一回复当看不见，不然老板今天你只能看到一个死掉的我了jpg
　　【璎繁】：就特么离谱
　　【璎繁】：几乎全是问补货的，还有一小部分问补货之后工艺材质会不会改变……我靠我一个打工人我怎么会知道！
　　【璎繁】：偏偏老板你又不出现，冷笑jpg
　　【璎繁】：老板，我不行了，我招架不住了，有没有官方说辞可以让我复制粘贴的
　　【璎繁】：这工作强度一个全职也遭不住啊
　　【璎繁】：都是我的血泪！我服啦！老板你搞什么大事去了一下子来这么多人
　　【绵绵】：……一言难尽
　　【绵绵】：那你有干全职的打算吗，昨天晚上的情况算加班工资
　　【璎繁】：[支棱.jpg]干！
　　【璎繁】：不过老板我感觉这个工作强度只有我一个人真的遭不住，你还得再找一个……
　　……顾若按着太阳穴，写了一版可以让客服复制粘贴回答补货问题的回复，并且承诺一定会尽快再找一个全职客服，总算打发走了整晚被消息闹得没睡好的璎繁。
　　明明她才起床不到一个小时，可她从来没感觉这么累过——哪怕考验那会儿高强度复习时也没有，她觉得自己现在简直像是刚经历了一场世界大战。
　　【绵绵】：迟言太太QAQ……
　　【绵绵】：微博发了澄清说明了，店里我也新上了链接，我感觉我要死了……我嘞个老天奶……
　　【绵绵】：补货……真的来得及吗……
　　【迟言】：来得及，别担心。
　　【迟言】：我刚确定新合同，下午我会去h市和工厂那边谈，在三个月内陆续安排批次，赶得上。
　　三个月后，八月，正是盛夏。
　　顾若忽然呆住了。
　　她想到自己或许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没有哪家主营现货的店铺会在初期只发布一条裙子，没有后续热度的流量就像是海岸，退去了海水后，只剩下嶙峋的沙砾与礁石。
　　如果没有这次意外，或许这个错误算不上什么。但现在事情变得不一样了，没有后续新品，一家新店很快就会在人们的视线里消失。
　　她之前显然没有新品的备案，这波流量……她抓不住。
　　亲眼认识到自己的犯的错，并且无力挽回，这种感觉太残忍了。
　　她垂死挣扎着给言未迟发消息。
　　【绵绵】：迟言太太……
　　【迟言】：怎么了？
　　【绵绵】：我忽然想起来，我们只做了灵境行者这一条裙子，也只做了这一个设计[苦涩.jpg]
　　【绵绵】：现在赶工开始设计新品也来不及了，制作周期太长了，等新品设计完，黄花菜都凉啦
　　【绵绵】：忽然感觉好挫败啊
　　【绵绵】：千伊找我，我先去回个消息
　　“千伊”就是尹画春的cn，出于尹画春的保密要求，顾若在言未迟面前提起她时从来不用真名。
　　……
　　尹画春找她也是为了微博的事。
　　顾若有时候会恐惧过于庞大的互联网，它的触须简直无处不在……尹画春的个人微博发过几张照片，有生活照也有工作花絮，只凭着几张照片，那些狂热的爱好者（至少顾若认为她们的行为可以称之为“狂热”）就顺藤摸瓜找到了尹画春。然后毫无意外的，她们将消息与问题塞满了尹画春的私信——如果不是尹画春设置了“仅发一条”权限，可能情况还会更糟一些。
　　“……我很抱歉，”顾若觉得自己的头又痛了起来，从后脑勺到太阳穴连成一片，她按着头皮和尹画春说，“我想你可能得换一个微博了……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会尽可能补偿你，毕竟……”
　　毕竟这些追着找过来的人并不好应付。
　　顾若并不想用太刻薄的词汇去形容她们，但这确实令人感到困扰。
　　尹画春沉默了一下，顾若以为她是在思考补偿方案，没想到她沉默片刻后说她自己会处理好，也用不着顾若付出什么。
　　顾若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总之两个人一番拉扯后总算是和平解决了相关事宜，顾若挂掉电话，切回与言未迟的聊天界面，言未迟已经发了解决方案。
　　【迟言】：再设计新款确实来不及了，制作周期太长，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办法。
　　【迟言】：op改sk和jsk，只做拆分，我再根据原版设计一件衬衣。因为有原版的底子，工厂出成衣能快不少，只有衬衫需要做精准调整会稍微多费些事。但是衬衣以后可以单开一个链接，当作搭配单品售卖。
　　【绵绵】：……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迟言】：不要紧，只要在合适的时间放出消息，完全能一直吊着热度直到出新款，只是中间时间安排会比较紧凑。
　　【绵绵】：……
　　顾若感觉自己都要钻进地里去了。
　　时间紧凑，忙碌的只有言未迟而绝不会是顾若。
　　【绵绵】：……会不会……迟言太太你这样会不会太辛苦了……
　　【迟言】：没事，趁热打铁，这样的机会错过就太可惜了。
　　【迟言】：而且我喜欢这份工作。
　　顾若觉得自己脸都跟着红了，天气还不算太热，可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烫——绝对不是发烧的那种热度。
　　【迟言】：那就这样，我先去画稿了，工厂那边，麻烦你稍微沟通一下，我这两天会把合同寄过去。
　　薰衣草头像灰了下去。
　　她甚至没说稿费的问题。
　　顾若怀揣着乱七八糟的心思，打开才建好的excel表格，将“净利润”一栏划了一半给言未迟。
　　作者有话说：
　　流量天降！
　　什么叫无心插柳柳成荫啊.jpg
　　不过真的，某些lo店该拆的部件不拆，不该拆的拆了，我恨你们.jpg


第17章 
　　言未迟出稿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尽管顾若觉得之前就已经很快了），初稿完成后又与顾若商讨修改了几次，连合同经过多番转手后都送到了顾若手上，衬衣的成稿这才算是正式确定。
　　两人的心思主要都放在衬衣上，对【灵境行者】本身的修改并不多，主要还是做jsk的适应性修改——顾若见过不少op改jsk后翻车的例子。这个节骨眼上，每一步改动都要格外小心，什么时候翻车都行，唯独不能是这个时候。
　　修改完了，第一时间编辑微博，借着还没完全散去的热度宣传。微博不出意外地收获了大量点赞留言与转发，留言中不乏已经收到了第一批货的顾客的反馈与鞭促。
　　基本都是正面评价，偶尔几条负面评价不是吹毛求疵，就是工厂偶有出现的小问题，及时换货稍加安抚就能解决问题，连顾若这种新人做起来都得心应手。
　　好评渐渐多了之后，各个网站上也陆续出现不少【灵境行者】的开箱视频。不论热度如何，总是正面评价偏多，让花了不少苦心、上市前一直提心吊胆的顾若松了很大一口气。
　　心思没有白花就好。
　　可想而知，这些开箱后还算满意的视频博主很有可能在“铭心”出新款后再次购买，甚至会在未来成为自来水，成为“铭心”最坚实的地基。
　　工厂后续跟进也没出什么岔子。顾若下的订单量不小，给钱给得也大方，工厂自然愿意优先做顾若的订单。有了新货，顾若自己收藏了几件各个码数的成品，又给“烟云”寄了一件。
　　她以前没见过“烟云”，以为“烟云”只是好奇这条在lo圈引起了不小风波的裙子，又不想在黄鱼蹲二手（一条好看耐穿新上市的白菜裙也不容易蹲），才找上门来。也不打算赚亲友的钱了，干脆问“烟云”要了地址，送了一条做顺水人情，没想到“烟云”给了她一个大惊喜……或者说是惊吓。
　　她只知道“烟云”是lo圈知名富婆，却没想到富婆总是有点人脉的。寄给“烟云”的快递送到四天后的中午，顾若起床吃午饭，顺便打开C站寻找当天的电子榨菜——然后看到了三坑测评up主“玖鸦”的更新。非常新鲜热乎，上传还不到一个小时。
　　她习惯性地点进视频，又习惯性地在视频开头发了条弹幕，“四十二分钟，热热还能吃”，然后目光才下滑至视频标题上。
　　这是一条联合制作视频，其中一位up主她很熟悉，是玖鸦，另一位就不那么眼熟了。她知道那个叫做“渺渺若云烟”的ID也是一个三坑up，却因为视频风格不合胃口而极少关心。她从没想过似乎毫无交集的“玖鸦”与“渺渺若云烟”怎么还会有联合视频，共同测评——
　　什么？
　　她看到标题末尾那一行并不算太显眼的字。
　　铭心【灵境行者】 | Tiny Blue【午夜微光】
　　她觉得她的思绪有些混乱。“玖鸦”与“渺渺若云烟”这个体量的up，如果不是商单，基本不会主动测评一家新店的衣服，有粉丝主动投稿送测都未必会接受。玖鸦买了【灵境行者】倒不至于让她觉得意外，但测评……还是和Tiny Blue一起测评，就显得如此荒诞。
　　Tiny Blue是一家历史超过十年的老店，顾若的白月光裙子之一【午后红茶】就是她家出品。当时【午后红茶】的销售情况非常好，绝版后在黄鱼上的H价也非常可怕，多年后依旧一裙难求，哪怕是成色不好的战损版同样如此。
　　视频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玖鸦与渺渺连麦，一人占据了一半屏幕。她凝神静听，一向嘴毒的玖鸦给了【灵境行者】很高的评价。在测评的最后，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听到玖鸦说：
　　“感谢烟云的送测。说实话，最近【灵境行者】的风很大，我刚好是一个风大就会起逆反心理的人，所以本来是不打算买的，但烟云送来的实物改变了我的想法……它实在是一条出乎我意料的裙子。微博最新一条通知是会尽快出货，并且发布了【灵境行者】的jk和jsk版的宣图，并承诺会在上新时同步推出单品衬衫，我拭目以待。”
　　画面上的玖鸦穿着【灵境行者】转了个圈，裙摆如花散开，玖鸦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顾若知道玖鸦明显对它非常满意。然后她听到烟云对玖鸦说：“其实我本来是打算自己买的，但她们家掌柜直接送了我一条……请注意，这条视频这不是商单哦，感谢铭心掌柜绵绵！那么我们有请下一位选手，Tiny Blue，【午夜微光】，一条与【灵境行者】风格相似，甚至某些细节处理上有异曲同工之妙的op……”
　　顾若觉得自己的脑子需要冷水冷静一下。
　　玖鸦称呼渺渺若云烟为……烟云？烟云说，这条裙子是自己……送的？
　　这条裙子当然是自己送给烟云的人情，但她从没想到，此烟云会是彼“烟云”啊！真是不知道是惊喜更多还是惊吓更多……
　　她哭笑不得地把视频转发给了言未迟，然后敲烟云的小窗。
　　【绵绵】：烟云大佬……[欲言又止.jpg]
　　【绵绵】：大佬你马甲藏得太好了，我真的没想到居然是你啊
　　【绵绵】：刚刚看到玖鸦的更新我都被吓死了
　　【烟云吃土中ing】：OvO我马甲藏得好吧
　　【烟云】：别给我转账或者发红包哦，我不收的，不是商单，纯粹友情的评测罢辽OvO，刚好好久没更新了，水一期视频
　　【绵绵】：……
　　被预判了呢。
　　但是这样无偿的帮助——想也知道有玖鸦与烟云背书，之后的会顺利许多——这份人情可比一条裙子值钱多了——如果不能以某种方式作为回馈，顾若真的会感觉坐立难安。
　　她不习惯欠人，更怕因为某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欠下的人情在未来的某一天被人翻旧账。
　　【绵绵】：那……之后店里每上新一套，我都寄一套过来？烟云大佬你喜欢灵境行者嘛？
　　【烟云】：哦嚯嚯真的吗[星星眼]也就……一般般喜欢啦~
　　【烟云】：从实招来，你哪找来的设计师？去TB家挖墙脚了么？
　　TB就是Tiny Blue的简写，运指如飞的顾若顿住，不知道烟云为什么会这么问，只能小心翼翼打出一个问号。
　　【绵绵】：虽然我好多白月光款都是TB家的，但是我从哪去认识她们家的设计师啊[哭笑]，不熟，真的不熟，说实话……我黄鱼上找的，神奇吧
　　【绵绵】：现在她已经是我们家的设计师了！我这辈子的运气都用在找设计师上啦，说实话出草稿前我也没想到能有审美和我这么契合的设计师来着
　　【绵绵】：嘿嘿
　　【烟云】：……哦~
　　顾若更摸不透她的意思了。
　　【烟云】：没事，我也就是问问，让你家设计师多注意下版权问题，不然你懂的~
　　顾若觉得自己不太懂，烟云这么暧昧不清的话已经把她说懵了，只是也不好意思再问烟云，都一股脑转发给了言未迟。
　　【烟云】：哎呀哎呀我午休时间要过了，不摸鱼啦，期待新品~
　　顾若：……
　　果然不管多久，她都没法适应烟云的说话风格。
　　言未迟很快就回了消息，一条简短的语音。她没给顾若解释，而是道：“嗯，我知道了。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没获得答案的顾若只好自己猜。她拿出被她单独放了一个文件夹的设计图，几乎要把图看出个花来，总算是琢磨出了点意思。她的喜好十年如一日，相当稳定，故而几条白月光裙风格也类似，也能看出些相似的影子……而完全长在了她审美上的【灵境行者】，自然也不可避免地有些“似曾相识”。
　　但最多只是有些相似的感觉啊，言未迟的审美相当不错，美术功底也不低，顾若当然能看出她设计时参考了一些中古裙子的元素与设计方法，也仅此而已了。好的衣服在某些方面相似也实属正常，顾若左看右看，又拿出知名的中古裙和这几年的萌款反复对比，也看不出有哪里需要值得特别注意的。
　　说实话，可能染上抄袭山寨等瓜的裙子与店，也不会被玖鸦等测评up拿来测评，更不可能给出高评价。有影响力与知名度的up主多少也算公众人物，她们远比山店更怕坏了名声——虽然来做山店的，本身也不在乎名声这个东西。
　　可能只是……烟云当久了up主，有些神经过敏吧。她想。
　　很快她就被滚滚而来的新作业压得没时间想这些了。偏偏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滚滚而来的新订单，偏逢布料断货必须找新货源，言未迟的新草稿，加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导师忽然要开组会……被一堆或重要或不重要的事追着跑的顾若根本无暇他顾，没过几天就把烟云的提醒忘了个一干二净，连一点残余都不剩了。
　　作者有话说：
　　不想改分段了，就这样吧_(：3 」∠ )_


第18章 
　　时间就在顾若的忙碌中匆匆到了六月，h市早就热得不行，但顾若不必早早体验酷热之苦——k市所在的y省气候条件非常好，即使是盛夏，最高气温往往也只在三十度上下徘徊。顾若之前一年都在学校没怎么出过门，临近研二的当口，再放养的导师也得拉一把学生了，干脆在考试结束后把顾若留在了k市，等学校都没几个活人后，干脆利落地订了车票，带着独苗苗顾若去了同在y省却有将近五百公里的b市。
　　天气很好，阳光顺着高铁的窗户投下，在小桌板上留下一个个光斑，顾若戴着墨镜看向窗外，发呆。
　　她很想和谁聊聊天，但y省的基建不如h市，加之高铁翻山越岭，信号实在烂得不行，刷了五分钟□□之后她就放弃了。
　　“小顾。”导师在喊她。
　　她回过头，墨镜下的双眼盛满了属于大学生那清澈的愚蠢。
　　说人话就是……相当双目无神，那双眼睛长在脸上简直就是摆设。
　　顾若承认，她是装的，昨天晚上熬夜熬得有些过分，现在只能当个不太聪明的人工智障了。
　　“顾若！”导师提高了嗓音，“虽然润派不是你的研究方向，但去b市也不至于让你这么受不了吧？还是说你更想去听学术会议？”
　　顾若终于一个激灵回过了神，迅速反应道：“不不，我就是在想，我来y省四年多了，还没去过b市呢……不，其实是y省大部分地方我都没去过，高考时因为y省好玩填了志愿，最后还是在寝室当宅宅哈哈。导，周老师，b市好玩……呸，我们是去b市干什么呀？在b市有项目吗？”
　　导师：“……”
　　她看顾若的眼神已经完全是恨铁不成钢了，这是她的独苗苗学生！即使不同方向也是这一届的独苗苗，怎么就成了这么一副堕落的样子。
　　“你师姐申请的项目。她已经提前去了b市，你跟着你师姐好好学，到底怎么一个人独立做田野——你不在y省做论文，我帮不了你什么。”她盯了顾若一会儿，幽幽开口，“你是我这几年唯一带的一个要读博士的学生……博士可比硕士难得多啊。别走神，今天几号了？还记得是什么日子吗？读过的书可别全都白看了。”
　　不知不觉又走了神的顾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喃喃：“七月十三……嗷嗷嗷嗷，y省到雨季了，九月十五关门节！对了对了，师姐毕业论文做的是关门节，我想起来了！”
　　导师笑得格外和、蔼、可、亲：“好歹没全忘了，好好看，好好学，哪怕研究方向不同，看了当长见识也是好的，别白去一趟，明白吗？有什么不懂或者忘记的就看书查资料，或者直接来问我和你师姐。”
　　顾若似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也不敢再走神了，老老实实拿了本书看，假装自己是一只好学的鹌鹑。
　　关门节在傣族语言中被念做“毫瓦萨”，要持续整整三个月，直到傣历十二月十五开门节才算结束。这三个月正好是y省雨季，气候湿热，信奉上座部佛教的傣家人赕佛听经，僧人则闭门不出，虔诚礼佛，结夏安居。
　　k市到b市只要三个多小时车程，顾若十三号中午出发，下午就到了地方。顾若师姐是寨子里出来的人，早就安排好了迟来的顾若与导师的住宿问题。顾若跟着导师一起住在师姐隔壁，在导师眼皮子底下不敢太出格，顾若借口要与师姐讨论学术问题，脚底抹油就拉着师姐溜了出去。
　　她在y省求学四年，却根本没好好走过这片七彩的土地。
　　虽然距离关门节还有三天，寨子里显然已经开始为斋戒做起准备，随处可见赕佛的各种用品。顾若也不敢随便乱走，拉着已经换了衣服的师姐，听师姐讲那些零碎的注意事项。寨民中有些傣家人没见过师姐身边站着的顾若，好奇的打量着这个生面孔，宅久了的顾若有些受不住这样直白的目光，总忍不住往师姐身后躲，又被师姐逮出来，将她介绍给寨子里的人认识。
　　顾若感觉自己就要社死了，人际交往什么的，她真不是很擅长。网上社牛现实社恐，综合一下，她是个牛杂。
　　“师妹啊，你这样不行。”稍微有些偏僻的角落，师姐双手拍了拍顾若的脸。清凉的水珠在皮肤上滚动，带走了夏日暑气，“你这样以后一个人下田野可怎么办哦。”
　　“什么……森莫怎么办……”顾若并不丰盈的脸颊在师姐掌中变了形，连说话声都变得含糊不清，“丝，丝姐，你们则不是景区咩……不应该习惯了外面的游卡咩，怎么……怎么都这么……看窝……”
　　“因为你是我师妹嘛。”师姐又捏了两把，觉得顾若虽然瘦了些，手感却相当不错，愉悦道，“咱导来这多少次了都，熟人了可是，只有你这颗嫩白菜新得不能再新，又是我师妹，所以大家都来看热闹咯。没事，他们也就是看个热闹，过两天眼熟了就不看你了。”
　　顾若：“……”
　　顾若：“……那丝姐你棱不棱……放卡窝……窝的脸……窝努力习惯……”
　　师姐这才悻悻松了手，顾若还没来得及庆幸，就见师姐眼珠子一转，不知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让她一阵毛骨悚然。
　　“师妹啊……”她有些狡黠地笑了，露出一点洁白的虎牙，“你穿我们这的衣裳，应该很好看哦？师妹我记得你很擅长化妆嘛，刚好我们两个身材也差不多，你穿我的衣服也合适……”
　　顾若全身发抖，她在师门面前一向素面朝天，打扮上能多偷懒就多偷懒（虽然她平时也很少化妆），怎么还是被师姐抓了现行！她承认傣家人的衣服是很好看啦，可是她不想被师姐抓着“体验”！
　　“不逗你了，你想不想进庙里走走？”师姐看到顾若从脖颈红到耳尖，知道师妹脸皮薄，见好就收，又往她脸上洒了点凉水降温，“听咱导说你从上大学开始就几乎不出门，想不想看看我们傣家人的佛？等过几天人多了就见不到了哟。”
　　“怎么会见不到嘛，嗯……咱导也没说等关门节之后不能进庙呀？”
　　“到时候人就多了嘛，”师姐推搡着顾若，“人多和人少的时候看感觉不一样啦，我知道你从z省来，你们那边的神佛见得多了，但我们这里不一样哦。”
　　顾若好不容易从师姐“魔爪”下逃出，揉了揉脸，嘟囔道：“去就去嘛……只要师姐你别再逗我了，我很经不起逗的。”
　　或许是还没到节日的缘故，佛寺中显得有些空旷。这里的建筑都带着一种南国风情，墙壁上的金水漏印彩画金碧辉煌，佛像更是高大巍峨，在光下显示出一种极为华丽的光彩。殿中只有一尊佛像，佛前供奉着净水与香花水果。顾若在殿前徘徊片刻，仰头环视，无端觉得自己竟渺小若蝼蚁。
　　……或许是因为那尊世尊像太高大也太威严了。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想到。
　　“师妹？”师姐压低嗓子叫了她一声，“脱鞋进来哦，安静。”
　　空旷的大殿确实非常非常安静，稍微发出一点尖锐的声音，立刻就会被佛寺的构造放大无数倍。顾若小心翼翼脱了鞋进殿，才发现殿堂一角坐着一个身披红色袈裟的大和尚。他正在看着什么，手指从书页上划过，静悄悄地没发出一点声音。
　　师姐向她招了招手，拉着顾若教她怎么叩拜。顾若其实并不信佛，她没什么信仰，遇神拜神遇佛拜佛，过眼不过心。但在真正面对这样一尊高大威严又慈祥的神像时，在这样安宁静谧的氛围里，心中难免生出一点震颤的涟漪。
　　然而俯身摆倒时，她又什么也没想，脑海中一片空茫。
　　她老老实实跟着师姐拜完了，寺中肃穆地她连手机也不敢拿出来，然而此时她心中蓦然蹦出一个念头，便轻轻扯了扯师姐衣袖，低声问道：“我……能拍么？”
　　师姐好奇的目光在她身周徘徊两圈，应她：“我去问问佛爷，你等我一下。”
　　她十分灵活地起了身，也是静悄悄毫无声息，顾若的双眼紧紧跟着她……然后看到原本正坐在大殿一角的大和尚正在她们背后几步之遥。
　　师姐险些被吓出声来，又极力克制住自己，向大和尚行礼：“佛爷好。”
　　佛爷也向师姐还了一礼，不等师姐询问，他微微对顾若点了点头，轻声说：“姑娘是有福之人。可以拍，不过佛前庄严，动静小一些，不要惊扰他人，也不要开闪光灯。”
　　顾若得了首肯，也学着师姐的动作向佛爷行礼道谢：“谢谢佛爷。”
　　她找好了角度，也不敢多拍，端端正正把佛像拍下来了，还拿给佛爷看了一遍，见他没说什么才保存，出了佛寺后发给言未迟看。
　　出了佛寺的师姐浑身都放松下来，小声道：“好久没进来了，还怪不习惯的。佛爷看起来很喜欢你哦……师妹你和谁聊天呢？”
　　慌得顾若赶紧把手机熄屏藏到背后，含含糊糊道：“我朋友啦！看到没见过的新奇，给朋友发一份看看怎么啦？佛爷也同意了的……”
　　“哦……”师姐笑得意味深长，显然是误解了什么，“朋友哦……哎呀，没注意天都这么黑了，该回去了，咱导刚刚给我发消息了都，明天还有得忙呢。”
　　她没再追问，让顾若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有些莫名的怅然若失。
　　言未迟不知道在忙什么，第二天，也就是十四号清晨才回消息。顾若本来是坚定的晚起晚睡党，没想到大早上被寨子的打水声吵醒了，下意识一摸手机，正好看到言未迟的回复。
　　【迟言】：去b市了？
　　【迟言】：b市气候也不错，s市已经很热了，不太宜居。
　　【迟言】：你朋友带你去的吗？有熟人带着就好好玩，工厂的事不用急。
　　【绵绵】：嗯……导师和师姐带着来的，也不完全算是在玩
　　【绵绵】：话说迟言太太你起得好早哦
　　【绵绵】：我刚刚被打水声吵醒啦，现在外面好像已经开始准备了
　　【绵绵】：我估计待不了太久就回h市了，迟言太太你会来吗？刚好我看推送消息，h市七月底有个布料展，一直开到八月中，之前那家厂子不能稳定供货的话，我们也可以找找新货源，顺便还可以面个基
　　【绵绵】：h市八月还有漫展……就是人太多太热了……
　　【迟言】：……应该会来吧。
　　【迟言】：你想逛漫展吗？
　　【绵绵】：一般般想
　　【绵绵】：但是很想穿太太你设计的衣服和你一起逛展！
　　【绵绵】：嘿嘿
　　被吵醒的顾若神志并不太清醒，更没意识到自己发了什么出去。
　　【迟言】：……好。
　　【迟言】：那我们h市见。
　　【迟言】：十四号早上打完水就会安静了，还困的话，就再睡一会吧。
　　顾若心满意足地抱着手机，来回刷着迟言那几条消息，没过片刻，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一只好学的鹌鹑小顾：导你在叫我咩_(：3 」∠ )_
　　y省h市在哪应该还挺好猜的吧


第19章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敲碎了黑夜。
　　击鼓为号，预告着长达着三个月的关门节正式开始。天还没亮，穿着白色傣装的傣家人鱼贯而出，背上的竹篮中装满手工制作的蜡烛条、白布与供奉给僧人的斋饭。
　　顾若不是傣家人更不信奉南传佛教，默默地跟在导师身后，当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小尾巴。而师姐作为寨子的一份子，早已换上傣装，从容行走在赕佛的队伍中。
　　顾若踮起脚望了望师姐，心中暗想师姐虽然看上去有些纤薄，力气可真不小，每个傣家人背上的竹篮都放得满满当当，重过高三生的书包。
　　寨子里游客数量不少，许多行走其间的游客的面容都与顾若等人迥异——他们是周边国家的来客。与其说他们是游客，不如说是前来朝拜的信徒，其中甚至不乏头发修剪得极短的僧侣。他们每一个动作都灵活又安静，明明有那么多人，顾若一时间却只能听到衣摆相互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
　　导师拉了她一把。
　　顾若回头，见导师略微俯了身，凑近自己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别一直盯着人看，出门在外，自己多注意些。”
　　她这才惊觉自己被着这看上去略显奇幻，却十分庄严的景象摄走了心神，已经目不转睛盯着那些逐渐走进佛寺的金红身影好一会了。
　　“导，能拍照吗？”她也压低了嗓音问道。
　　“拍吧，记得把快门声关了。”导师不置可否，作为一项非遗，总有人会好奇的。现在也是科技时代了，不能不太近人情，不能拍照，一手资料哪里来呢？
　　顾若不敢太明目张胆，抓紧拍了两张就匆匆发给言未迟，还有费了半天功夫才被她想起来的临时战友徐行戈。
　　【绵绵】：今天关门节就正式开始啦，过会我可能得记录信息，没时间回消息哦，迟言太太你有事给我留言就好啦，急事就打我电话！我开了震动模式能收到的！
　　其实言未迟哪有什么急事能找顾若呢……她只是想找个借口和言未迟聊天罢了。
　　作为游客与学者，一老师一学生走在最后，等两人到寺庙中时，大殿中已经跪满了赤足的傣家人。顾若昨天见到的佛爷盘腿坐在上首，眼帘低垂，口中缓缓念诵着顾若听不懂的词句。
　　经文发音饶舌又冗长，其中夹杂了很多难读弹舌音，听得顾若一阵头晕，而密密麻麻跪满了整个殿堂的傣家人神情愈发虔诚。
　　“老傣文。”她听见耳边导师极低的一声叹息，“可惜你不跟我学上座部佛教，不然老傣文和巴利文你也是要学的，算了，什么学生都是缘分。”
　　自己显然是段孽缘。顾若背后一凉，笑容都尴尬了起来。她可没什么语言天赋，一门英语就学得她痛不欲生，可别说学什么纯粹作为典籍用语的老傣文与巴利文了……
　　诵经声弥漫于殿堂的每个角落，绕梁不绝，顾若跟着导师站在一边，腿都站麻了也不敢动。如此反复念诵了近一个小时，听得顾若口干舌燥时，上首的佛爷诵经声戛然而止。佛爷率先起身，人群中随之站出一个高大男子，他向佛爷行了一礼，然后出口又是一串长长的饶舌的傣文。
　　导师低声给茫然的顾若解释：“这位是‘波章’，波章代表了什么角色，你知道吧？”
　　顾若恍然，“波章”是世俗百姓的代表，是百姓与僧人之间沟通的桥梁，她回想着以前看过的文献，大概猜测现在是到了“波章”代表世俗向“神圣”通报所施财物与所行功德的环节了。
　　佛爷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来，这仿佛是某个信号，殿堂内挤挤挨挨的人群各自从脚边拿出两对蜡条，一对拿至佛前，排队点燃，插进香炉，一对则在脚边点燃。无数火光顿时将正殿照得光明无比，朦胧的光晕照在佛像金身上，几乎让人不能直视了。而前来赕佛的人们身前已经放置了一满一空的两个盛水容器，橙红明亮的点点烛光跃于水上，十分耀眼。
　　佛爷又说了什么，还是顾若听不懂的傣文，于是所有人都一手合十，一手握住面前那只盛满水的杯子，水一滴一滴滚入空杯之中。而每个滴水人面上都平静而温和，唇角带着微笑，眼中满是虔诚。
　　“滴水回向……”她喃喃，殿中实在是太过庄严肃穆，她甚至不敢再问导师能不能拍摄了。
　　水滴完了。
　　佛爷微微晃动身子，坐直了，开口吟诵：“Karaīya Mettā Sutta，Karaīyam-attha-kusalena yanta santa pada abhisamecca……”
　　他的声音似乎与之前比又发生了变化，十分低沉，如水一般流淌而过，虽然还是没什么音调变化，但带着说不出的奇特韵律。
　　“善于行善并且希望得到安祥的人应如是做：
　　“ 能干、直接、正直、 温顺、温和、谦虚、
　　“知足、易养、少管事、生活简朴……”
　　导师也跟着低低诵念起什么，因为声音太轻，顾若死命支楞着耳朵才在大佛爷的念诵声中听清她在说什么。
　　《滴水经》的汉译。
　　顾若的表情一秒变得一言难尽，不由轻声提醒她：“导，你别忘了你可是党员……”
　　导师冲她微微一笑：“职业病，论文写多了就是这样的。”
　　顾若：“……”
　　诵经结束，佛爷举步而出，人群跟着佛爷连成一条长龙，水流被缓缓倒入大殿外的树下。
　　“Idam me atinam hotu，sukhita hontu atayo……”
　　水流尽，这次无须佛爷开口，他身后跟随的信众们便自发开口，反复三次，尽管人多到一眼望不到头，却众口一声，整整齐齐，声浪如海，震耳欲聋。
　　“愿以此功德，回向于亲眷；愿以此功德，回向于众生。”导师叹了口气，声音终于大了些，不用顾若费神去听了，“……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参加的关门节了，希望你师姐能把她毕业论文写出来吧，写不出来，就只能延毕了。”
　　顾若从导师口中听出了一丝淡淡的惋惜，却不知道导师在惋惜什么。
　　滴水回向后，佛爷又领着众人返回大殿，依旧是一列一列跪坐于佛前，分毫不乱，然后自一个一个上前，手捧各自不同的物事递到佛爷面前。佛爷手持长柄扇轻轻碰过，一个结束下一个立刻跟进，井然有序，直到殿中最后一个村民也扇完才算结束，人群又鱼贯而出，徒留几个僧侣与义工孤零零留在大殿中。
　　“关门节之后和尚沙弥们就不能出庙啦，”见顾若还在探头探脑，眼睛跟着几个和村民一起出去的义工跑，导师嘿然一笑，“结束咯，还看什么？他们去分‘赕’过的物品了，你也有要分的？”
　　“没，没，我可不信这个。”顾若与导师拉开距离，连连摇头，“我就是没见过好奇咯，然后想问问能拍照了吗？佛爷不能出寺，我也不好再跑进去问呀。师姐呢，师姐怎么没出来？”
　　导师又笑了一声：“你师姐明天有得忙呢，你要看就跟过去看看，傣家人不会说什么，可你别说什么不该说的，说了也别说你是我的学生。你跟着这么一动不动站了一上午，还是多活动活动吧，你导我是老骨头了，先回去了。”
　　她说完，真一个人慢悠悠向着住处走了，顾若愣了愣，掏出手机，哒哒哒哒给言未迟发消息，一遍溜溜达达往村民离开的方向接近。
　　【绵绵】：结束啦！真是累死我了，站了一上午，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军训的时候都没这么累过
　　【绵绵】：[肥肥瘫.jpg]
　　【绵绵】：不过真的好多人啊，甚至还有外国来的……说起来，我都没怎么见过非汉族的人呢，他们好厉害啊，我站着都累，他们就这么跪了快一上午
　　【绵绵】：当了二十三年肥宅，忽然好想出去玩啊
　　【绵绵】：[图片.jpg]第一次看见正宗的傣装，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迟言】：回去泡个脚吧，不然第二天会不好过。
　　【迟言】：你没怎么出去过吗？
　　【迟言】：傣装确实很美，你穿应该很好看。
　　迟言有些困惑地看着顾若发来的消息，在她的感官中，顾若的家境绝对不差，不说随便出国旅游，总不至于让孩子在国内走走都做不到。
　　而另一边，言未迟完全不知道自己无心的一句夸赞不知不觉间让顾若脸颊爆红，热到烫手，然而下一句话又将顾若打进冰冷的地狱。
　　心绪复杂的顾若一边观察村民们在做什么，一边有些苦涩地打字。
　　【绵绵】：……我爸嘛
　　【绵绵】：迟言太太你也知道我爸这个人……他很固执，也没人能改变他的想法
　　【绵绵】：他一直觉得放我出去玩会让我学坏，心思会野，会认识狐朋狗友……反正他是一直在试图掌控我的朋友圈的
　　【绵绵】：不过他显然……很失败嘛，至少在我交朋友这方面他的干涉根本没有什么用，他控制我经济情况又怎么了嘛，我又不是拿钱去买朋友的
　　【绵绵】：以前我还对他有点期望，现在来看完全就是傻X一个，抛弃幻想，坚决抗争！
　　【绵绵】：然后我妈在我小时候也没什么钱，上班又忙，就更不可能带我出去啦，再后来我上大学后每次想出去，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没去成，最后就安心当宅宅了
　　【绵绵】：就连毕业旅行也被人放鸽子了
　　【绵绵】：不过还好我不出去旅游，不然就没钱打游戏更没钱开店了不是
　　【绵绵】：现在我有钱啦，某些人已经完全管不了我嘞，嘿嘿
　　【绵绵】：迟言太太以后有空一起去采风找灵感啊
　　心里盘算着小金库，顾若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各种奇妙而甜美的想法中。【灵境行者】即使由言未迟提出提高了售价，但净利润确实没顾若预期得高。如果按最初的定价走，又没有从天而降的那波流量，虽然不至于亏损，最后收益与顾若这几个月的付出也完全不成正比。
　　这一点上，顾若实打实地感谢言未迟。
　　两人不知不觉间就从中午一直聊到了饭点，聊着聊着，顾若甚至开始规划起旅游路线来。还是言未迟提醒她时间不早了，而她作为一个独居人士，也该给自己准备晚饭了，顾若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两人的距离也太近了——之前聊到话题，该是合伙人之间说的吗？
　　顾若不知道。
　　导师和师姐都发了消息让她回去吃饭，顾若望了望天，即使高原地区日落晚，现在的天色也已经够黑了。
　　拉着迟言太太说了这么多不知道会不会让太太觉得我烦……
　　带着这样的忧思，顾若跟着师姐发给她的定位到了地方。关门节第一天晚上是全村一起享用的大宴，其中部分原料就来自佛爷“赕”过的食材，菜色做得十分有傣家风情，问题就是……顾若不太能吃辣。
　　“师妹，师妹过来。”师姐招呼她，指了指面前几盘菜，“我最近人不舒服不好吃辣，就找嬢嬢她们做了几道不辣的，我记得师妹你也吃不了吧？来来来，坐我边上。”
　　顾若本来已经做好吃白饭的打算了，顿时被师姐这一通操作感动得几乎要掉眼泪。
　　“师妹你多吃点哦。”师姐打了个蘸水，神神秘秘地靠过来，“多吃点，晚上才有力气，别怪师姐没提醒你哦，”
　　顾若刚一口饭塞进嘴里，差点被噎住：“……嗯？”
　　师姐推了一把顾若，调笑着说：“吃你的，多吃点！师妹你太瘦了！”
　　顾若吃着吃着，发现周围气氛悄然开始出现了变化。空荡的杯盘酒水被撤下自不用说，部分已经无人的桌子也被撤走，广场中心出现了很大一块近圆形的空地。
　　木柴被架成木堆，外面用金属搭起了围栏，有些小孩子吃完了饭到处乱跑，一个跟着一个，趴在金属围栏上不断拍手叫好。
　　“这是要……干什么？”顾若又喝了口汤，轻声向师姐询问，感觉还在吃的自己有点格格不入。现在还留饭桌上大多都是吃完了正餐，开始拼酒的青年和中年男性，面颊熏红，酒意上头，顾若可不打算掺合进去，于是掏了张纸巾出来擦嘴打算撤退。
　　“不吃了？”回答她的不是师姐，而是捧了杯柠檬水小啜的导师，“不吃了就出来，过会儿还有活动，别占了人家的地方。”
　　顾若：“……”不知道怎么，总觉得导话里带着种说不出的嫌弃……
　　她努力当个厚脸皮的人，无视导师的嫌弃之意，又问：“这一整天还不累吗，还有活动？”
　　她一边站着都觉得累得慌。
　　导师的目光扫过来，又是怜悯又是嫌弃，顾若这次看懂了，这是嫌弃她四体不勤，体格实在过于弱鸡。
　　木堆边，渐渐有人围成了稀疏的一圈，顾若目光无意间扫过广场角落，还有人拖着音响与调音设备，正在调试什么。
　　一个男人在人群中喊了一嗓子，顾若觉得他有点眼熟，似乎在早上那位“波章”身边见过他。
　　他一嗓子下去，立刻就有人此起彼伏跟着吆喝起来，音乐也跟着放了起来，并不熟悉的语言与调子，十分具有民族特色。顾若当然一个音节也听不懂，但这并不妨碍她察觉出音乐中欢快热烈的情绪。
　　随着音乐，越来越多的村民以护栏为圆心围成一圈，有老有少，连只能勉强拉住大人手的孩子都跟着人群围了起来。黑透的天空下燃起篝火，远远就能感受到火焰带来的热浪。
　　他们围着火堆，以一种简洁而充满韵律的步子跳起舞，乐声与吆喝声响彻整个广场。
　　人越来越多，换了一身衣服的师姐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冲进人群，跟着跳起来。她忽然转过头，精准无误地看向顾若，冲她眨了眨眼。顾若看见师姐的嘴开开合合，似乎在对自己说什么，可是现场人太多也太吵了，她很认真地在听也听不见师姐究竟想说什么。
　　“周老师，这是……？”
　　人太多了，被裹挟在人流中，顾若觉得自己转个身都有些困难。她往导师的方向钻，希望能和看上去没有参与意向的导师一起逃离现场。
　　过于热烈的气氛让她目眩神迷，连脚底板都跟着音乐痒了起来，忍不住想跳两步。
　　太可怕了。
　　身后跳着舞的人群中不知道谁拿起了话筒，经由话筒，他的喊声显得异常响亮：
　　“不会打歌学打歌，阿哥咋摆你咋摆咯——会跳的朋友们跳起来，不会跳的朋友也一起来，包教包会啊——左左右踢，右右左踢——”
　　师姐那在音乐喧哗声中根本听不清的话在顾若心里忽然清晰起来了，她说的是：“师妹，进来打歌啊！”
　　导师也终于开口回答顾若的问题了：“……顾若，学校每周末晚上都有学生自己组织打跳，你不会……在学校四年多从来没关注过吧？”
　　顾若逃命似的躲避导师那灼热的眼神，作为一个宅宅，她很有宅宅的基本素质，晚饭之后基本就不出门了，外面洪水滔天也不能阻止她稳坐钓鱼台，所以她……真不知道。
　　更没见过。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小段视频发给言未迟，努力不去看跳舞中的傣家人，打字。
　　【绵绵】：来y省四年多终于见到了y省特色活动，打跳！
　　【绵绵】：好热闹好多人啊——
　　音响里换了一首歌，拿着麦克风的男人也换了一个步调指挥：“一二三走，左右左踢，右左右踢，搭住你们前一个人的肩膀——那边的帅哥美女不要只站着看啦，不想一起来打歌吗——”
　　作为一个音乐细胞还不错的人，顾若真的很努力地在克制自己不要跟着抖腿跺脚，尽管她觉得自己的胳膊与腿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不那么听指挥。
　　手机响了一声，是言未迟的回信。
　　【迟言】：你的体格，跳舞会很好看。
　　【迟言】：来都来了，不试试当地的特色活动那不是太可惜了吗？
　　【迟言】：y省太远了，我没有时间去。
　　顾若脑子一热，脑海霎时被各种杂乱无章的思绪充满。师姐从打跳的人群里冲到顾若身边，主持人的声音恰是时候地响起：“打歌不就是为了快乐吗，不管是会还是不会的朋友们，咱们一起来打歌！左右左踢——”
　　顾若的余光看见，主持人的动作随着音乐越发夸张，大开大合，整个人几乎要跳到天上去。
　　导师的面色在火光中柔和了几分，微微颔首：“去吧，你们年轻人总该多动动。”
　　师姐拽着顾若的胳膊：“来嘛——我带你去换衣服！我给你特地找出来的！”
　　最后顾若不知道怎么回事，迷迷糊糊就换上了师姐的旧衣。对师姐来说尺寸已经有些小的衣服在顾若身上格外合身，没有一处不服帖，看上去紧窄了些，却极适合活动，举手抬足，没有一处感到半点束缚。
　　直至将近凌晨，篝火熄灭，打歌的人群才逐渐散去，各回各家。精神还处于极度亢奋的顾若收到了师姐发来的消息——提前离场的师姐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录下了几条短视频。视频中人很多，但身处其中的顾若尤为耀眼，没有一个人会忽视这个视频正中的白衣姑娘——恰如一朵风中婀娜盛放摇曳生姿的百合花。
　　师姐半开玩笑，说顾若把寨子里一些年轻男生的心都勾走了，顺便将那套旧衣送给了顾若。而顾若鬼使神差的，把视频转发给了言未迟。
　　【绵绵】：迟言太太你说，如果我穿会很好看
　　【绵绵】：那你现在觉得，好看吗？
　　她抱着手机出神许久后才意识到自己发了什么，然而……虽然愣神时不觉时间流逝，然而现实中早就过了可撤销时限了。
　　她只能赶紧再发几条新消息，把她之前发的那些压上去，寄希望于言未迟看不到那些不该看的……
　　或许确实如她所愿，之后几天，言未迟确实没提起过有关此事的哪怕一分一毫。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收藏0w0
　　关门节超盛大的，但由于作者太宅宅了所以没亲眼看过


第20章 
　　顾若又在寨子里住了几天，留下了大量照片（其中绝大多数都同步发给了言未迟）与田野资料。不过她到底只是被导师带来“长见识”而不是做研究写论文的，留了几天后就坐上了回家的飞机。
　　回家……
　　飞机上，顾若竟然觉得这个字眼陌生得可怕。
　　……好吧，老天，你总是要回去解决，或者说应付那个烂摊子的。顾若对自己说，工厂相关的工作，你也总有一天要亲身接触的，不能总是依靠迟言太太……
　　迟言。
　　奇妙的电流与热度自大脑而下，贯穿了整个脊背，令她打了个激灵，不自觉挺直了腰。
　　迟言太太……她说她还会来h市。
　　无名的欢欣雀跃攥住了她的全部心神，以至于下飞机时她觉得脚步发飘，地面都是如此软绵。
　　这次顾父没有再来机场接顾若，她自己一个人办完所有手续离开机场，踏进地铁。错开了大学生放假高峰的地铁有些空荡，顾若得以不用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站着。她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与言未迟的聊天框，几乎不假思索地输入几段话。
　　【绵绵】：迟言太太我下飞机啦！
　　【绵绵】：h市好热哦，感觉从k市带回来的衣服大部分都不能穿啦
　　【绵绵】：不过灵境行者……我刚才估计了下温度，应该还行，不用自带空调，能穿
　　【绵绵】：就是地铁空调有点太冷了，最好还是穿一件外套
　　【绵绵】：……咦？是不是可以考虑出配套的单品？
　　【绵绵】：不过我也就是提一嘴hh，灵境行者的袖型不太合适，jsk也已经有了搭配的衬衫……
　　【绵绵】：迟言太太，你会来h市吗，我打算过几天收拾完了东西就去工厂……嗯，或者去别的地方走走
　　【绵绵】：咦我刚刚在地铁站里就看到一个穿着灵境行者的妹妹ovo
　　【绵绵】：丸辣迟言太太你是真火啦！
　　……
　　顾若觉得自己现在的情绪简直是激动到有些诡异，她等待着，或者说期待着言未迟的消息，拿着手机的手掌心被一层细密的热汗所覆盖，而后这层汗在冷气作用下迅速变得冰凉，滑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叮咚——
　　或许是寒冷以至于动作变形，又或是汗水让触控失灵，她滑了好几次才解开屏锁。
　　【迟言】：我明天会到h市。
　　【迟言】：h市的荷花开了，出来逛逛吗？
　　……！！！
　　一万只蝴蝶在胸腔里起舞，她在地铁的轰鸣中听见心跳震耳欲聋。
　　【绵绵】：来！我下午到家和我妈说一声就好！反正家里现在也没什么要我做的事
　　【绵绵】：[光明地爬行.gif]
　　【迟言】：好。
　　【迟言】：我会顺便把新款样衣带过来。
　　蝴蝶忽然不飞了，沉甸甸地落在胃里，慢慢沉入一潭冰凉的池水。
　　【迟言】：当然，还有按照你身材单独做的。
　　【迟言】：我相信是很适合你的裙子。
　　……
　　到家之后没有自然没有欢呼与喝彩，顾母在厨房忙碌，顾父坐在沙发上看着股市变动，顾奶奶颤颤巍巍说一句“阿若归来啦”，又颤颤巍巍回了自己的房间，折那些永远折不完的纸钱元宝。
　　顾若一个人拖着行李上楼收拾东西，收拾完了就下楼猫在厨房里等开饭。饭桌上顾若拼命咀嚼着顾母堆到她碗里，如小山尖一般快满出来的菜，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妈妈，我明天有朋友约了我出去玩，饭就不在家里吃了。”
　　“出去……？”顾母并未多问，关切地说，“早上还是中午？几点回来呀？去哪里玩呀？远的话我送你去地铁站，现在h市最好早点出门，不然太阳太晒了……”
　　顾父抬了抬眼：“和谁出去，你那些狐朋狗友？”
　　顾若眼也不抬继续吃菜：“反正是你不认识的，你管不着。”
　　顾父放下筷子，眉头皱起，说：“你既然和小徐在交朋友，我也不给你安排新的了。你说和他好好谈，那就应该多和他出去玩玩，你以后是要和小徐结婚的人……他才能陪你一辈子，你那些狐朋狗友，还是早早断了吧，只会拉你做些不三不四的事情。”
　　“不三不四狐朋狗友，哼。”顾若很难控制住自己不冷笑，“我不问你要钱，你也少来管我的事，我和谁出去玩，徐行戈都没意见，你管这么多？”
　　“钱？你哪来自己的钱，你没工作，你的钱都是你妈给你的。你拿着你妈给的钱挥霍，你自己良心过得去吗，我看你妈养你还不如养条狗，狗至少够听话。”男人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令人寒心的话，如果放在以前，顾若即使知道这话根本不讲道理也很难反驳，她只能一个人默默消化着那些负面情绪，承受那个男人加在她身上的无端指责，但……
　　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顾若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而她也掌握了反击的武器。马克思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她感受到掌握了经济——或是权力的滋味是如此美妙。她无意要用权力掌握任何人，但她此时可以放下碗平静地说：
　　“扔了你那陈年的老黄历吧，我的钱，是我自己赚来的，你一分一毫也管、不、着——”
　　然后她继续，从容吃完了碗里剩下的饭菜。把已经空了的碗碟送去厨房时，她觉得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男人脸上精彩的表情。
　　那种如打翻了颜料盘一般的精彩。
　　总之，第二天早上顾若顺利出了门。出门前她特意化了妆，仔细打理过头发——她的头发很长，浓密，细且软又不分叉，垂到腰下，在阳光下会呈现出一种微妙的，介于红色与金棕色之间的七彩光泽。
　　她向来知道自己的头发很好看，但是她只对衣服本身有兴趣，而疏于对自己进行打理，所以那头未经漂染甚至很少修剪的头发也往往只是被简单地梳成一个马尾。
　　顾若小心翼翼地用两根黑色细皮筋左右各绑起一小束头发，然后向内翻折，下拉，固定成猫耳的样子——因为只有理论而缺乏实践，她觉得自己的动作僵硬得厉害，胳膊与手指仿佛都有自己的意志，就是不听她的话。好在这个发型还称不上复杂，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放下了昨天晚上就已经提前准备好的波奈特，以及配套的华丽短裙。
　　那条短裙华丽而甜美，尽管长度只到膝盖，繁复的裙摆也根本不是日常撑所能支撑的。并且，它有着大多数lo裙的通病，它很热，内衬也十分粗糙。
　　顾若已经习惯了h市的热度，也习惯了各种空有美貌而穿着不适的裙子，但她凝望着镜中的那个自己，心里缓缓出现一个声音。
　　那不合适，迟言太太不会喜欢的。
　　换掉，换掉这身裙子。
　　那个声音说。
　　她的目光在衣柜里逡巡——最后将放入衣柜深处的【灵境行者】又取了出来。
　　混纺的面料柔软而不易皱，内层的棉衬里得益于精心养护，也只有几道折痕。顾若拿出来对着阳光抖了抖，深紫与浅绿在光线下折射出一点温润的光泽，典雅中又带着一点梦幻。
　　顾母推门进来：“若若，起来吃饭……这是你的新衣服？是不是穿着有点热了。”
　　顾若摇了摇头，将裙子穿好，裙摆在内衬作用下自然散开，她不打算再多此一举穿能热死人的裙撑了。
　　顾母端详了一会儿顾若，微笑着说：“这么看倒又觉得不错了，比之前那些裙子好多了，又大气又漂亮又合身。我去给你准备把伞，你收拾好了就下来吃饭。”
　　顾若摇着头笑了笑，松了口气，心里有种被认可的感觉。之前她穿lo，虽然顾母不说什么，但顾若总是能感觉出那种看待奇装异服觉得不像样子的意味，顾父更是三不五时就要表达一下不满——既说顾若，也连着一起讽刺顾母。
　　“妈妈，你觉得好看吗？”顾若问。
　　“好看呐，怎么了？”顾母正打算离开，听顾若这么问，有些不解。
　　“没，没什么，我马上下去。”顾若又理了理裙摆，换上鞋，镜子里的她竟然让自己都产生了陌生感。
　　但这陌生感并不让她感到恐惧，只让她觉得心中含着一捧蜜。那捧蜜正缓缓流淌，随时可能倾泻而出。
　　言未迟昨天定下了见面地点，月湖边上的一家咖啡厅。顾若很少出入这些场合，虽然已经提前搜索过相关信息，真去的时候找地方还是费了不少功夫。
　　那家咖啡厅临月湖而建，月湖风景区周边土地可谓是寸土寸金，商圈租金极高。顾若环视了下周围环境，确定这家咖啡厅档次不低，与星巴克一类的连锁快餐定位完全不同，平均消费……自然也十分可观。她不是消费不起，但她以前绝对不会考虑进入这种地方消费。
　　她拢了拢裙摆，忽然不知道该用哪只手推开店门，又该用哪只脚跨过门槛。事实上，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与咖啡厅静谧祥和的文艺氛围格格不入。即使隔着厚重的玻璃，她也能体会到咖啡厅的格调，客人们或是低声交谈，或是透过窗户观赏月湖风景，或是安静地看书，偶尔啜饮一口咖啡……而她一个完全不懂咖啡的人真的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有点急，又有点尴尬，迫切地想要找到言未迟的身影——在这样一个地方，似乎也只有言未迟可依靠了。
　　“……绵绵？”端庄沉静的女声在她背后响起，与电话里那个听惯了的熟悉声音有几分相似，却更通透清脆，又带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与软绵。
　　顾若僵住，慢慢抬头看向光可鉴人的玻璃门。
　　身后那个女人很高，投下的阴影恰好挡住了过于炽烈的阳光，在玻璃反光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过腰的顺直黑发与几乎垂至脚面的、水绿色的摇曳裙摆。
　　“不进去么？”女人问，“外面太阳有点晒呢，绵绵。”
　　“我……嗯……”顾若晃了晃神，转身，盯着女人脚上那双修长的罗马式凉鞋，却忽然失去了抬头看她的勇气。
　　“跟我来。”女人牵起顾若的手。
　　她很高，穿上高跟凉鞋就更高，从身高上对顾若形成了绝对压制。顾若被她浑浑噩噩带入静谧的咖啡厅，女人修长笔直又不失力量的小腿踏上大理石瓷砖，竟能安静得不发出一点声音。
　　一杯冰拿铁，一杯热可可，依次被摆上圆桌。
　　言未迟啜一口咖啡，淡色的唇没在杯沿留下一点痕迹。
　　“不喜欢吗？”她问，“我想你应该会喜欢甜一些的食物。”
　　“不不……我蛮喜欢可可的。”顾若赶紧端起杯子闷下一大口，唇釉在留下浅浅一点唇印，“……是很好的可可。”
　　言未迟顺手把杯子接过去，雪白的一角在杯沿一抹，白瓷杯又变得干干净净了。顾若头埋得很低，匆忙翻起手包找工具想把口红卸掉。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整个人已经热成了什么样——尽管咖啡厅内冷气开得真的很足，她的脚心正在不断冒着冷汗。
　　她感受到言未迟的视线，控制不住地大口大口喝下微甜的热饮，本就不大的杯子没过多久就见了底。
　　“你不喜欢。”她听见言未迟笃定地说，“你不喜欢这里，跟我来。”
　　言未迟似乎早就结过账了，只和前台打了个招呼就径直拉着顾若又出了咖啡厅。离开了室内那过足的冷气，暖意顺着阳光慢慢从脚底升起，是夏天的感觉。
　　她终于听到自己艰涩地开了口，声音如海水下粗糙的砂砾：“迟言太太，我们去哪？……”
　　言未迟牵着顾若的手，微敞开的衣袖飘带软软地蹭在顾若半露的雪白胳膊上，有点痒。月湖风景极好，向来游人如织，但或许是天气太热阳光太烈，她们走的这一段路倒是不见多少人，颇有点冷清的意思。
　　“叫我迟言，或者言未迟。”言未迟认真地说，“很快就到了。”
　　“好，好……那我可以叫你未迟吗？”顾若觉得自己舌头是木的，而喉咙与声带更是越过大脑控制，径自问道。
　　“可以呀。”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如夏日微凉的晚风。
　　言未迟的发丝因微风而略有些凌乱，轻轻扫过顾若的颈项皮肤，她觉得更痒了。
　　“……那么，未迟。”这两个字从舌尖上柔软地流出，仿佛带有某种神奇的魔力，“我们要去哪呢？”
　　其实她们已经走到了顾若熟悉的路上。顾若是h市土著，月湖又是h市著名景点，周边很少有顾若不熟悉的地方——除非是某些顾若从不会踏足的场所。
　　“到了。”
　　那是月湖边一条热闹的商业步行街，游人络绎不绝，天南海北各色小吃的味道随风飘散，混合成一种复合的奇妙香味。
　　烟火气与扑面而来的热浪，人声夹杂着商业广播有些嘈杂的声浪，这才是顾若熟悉的月湖。
　　“来。”言未迟牵着顾若的手，带着她灵活地穿过人群，终于走到一个稍微僻静的角落中一家小小的店面。
　　小店二楼的露台阳光正好，视野一览无际，空调冷气从露台入口被送进来，与夏日的热风混合成恰好的温柔温度。
　　“想喝点什么？”言未迟将一张已经泛着黄的菜单放至顾若面前，“这家店的甜品也很不错。”
　　“额……一杯老盐柠檬就好……”顾若有些慌乱地扫了一眼菜单，随意道，“迟、甜品你来点吧，我对甜品没什么研究，什么都能吃，不要太甜的就好。”
　　于是言未迟给自己点了一份海盐芝士，又点了两份石榴酸奶慕斯。
　　顾若咬着吸管，老盐柠檬的咸度与酸度调配得刚刚好，但她觉得腮帮子有点酸，几乎让她咽不下口中的凉水。
　　石榴酸奶慕斯被送上来，石榴鲜红，酸奶醇厚，散发出隐约的香甜气味，馥郁清新又不会过酸。顾若小小吃了一口，石榴与她预想的不一样，很甜，简直不像是七月会有的味道。汁水与浓厚的酸奶奶酪混合在一起，爆发出分明的层次感。
　　言未迟不会错过顾若咽下慕斯时眼底的那一丝惊艳，她问：“喜欢吗？”
　　“……很好吃的石榴，很甜。”她轻轻地说，在言未迟面前，她甚至不敢太大声，怕言未迟如一阵缥缈的云烟，会因为一点稍大的声音而消散。
　　“绵绵，你为什么不抬头看我呢？”顾若听见她温柔沉静的声音中的那一丝叹息。
　　“我……”顾若不自觉随着言未迟的声音抬头，她终于看清了一直没敢细看的言未迟的真容。
　　言未迟的头发也很长，又很直，只用了一枚修长的蝴蝶发夹稍作固定。与顾若的发色不同，她的长发近乎是一种纯粹的黑，一直黑到发根，柔顺地从肩头落下，与脖颈下雪白的皮肤与略微突出的锁骨形成鲜明对比。那段微微突出的锁骨细长又有一点弧度，仿佛一个倒扣的小碗，在水绿色落肩半袖的衬托下如一只引颈的天鹅。
　　她的瞳孔也是如发丝一般的黑色，水光在她眼底微微摇晃，冰凉而深邃。
　　她无疑是端庄又优雅的，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沉静如水的气息。
　　顾若不敢看她，但看清她的第一眼，顾若就再也挪不开眼。
　　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呢？
　　“绵绵？”她淡色的嘴唇开合，轻声问。
　　顾若猛然惊醒。
　　“不舒服吗？”
　　“还好……嗯，刚刚在想哪里买的石榴，很甜，现在还没到石榴上市的时候呢。”她慌乱中找了个借口回答。
　　言未迟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把自己面前的石榴酸奶慕斯往顾若那边推了推，“喜欢的话可以吃我这份，还没动过。”
　　“唔……”
　　顾若指挥僵硬的胳膊又挖下一勺慕斯，送入口中，食不知味。
　　言未迟唇边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就在顾若专心于慕斯战斗时，忽然道：“你穿灵境行者，很漂亮。”
　　“……嗯？咳咳，咳！”慕斯蛋糕顺着食道滑下，把猝不及防的顾若噎了一下，猛烈咳嗽起来。
　　言未迟将滑落的发丝拨至耳后，声音如流水般清澈：“事实上，你穿着它，比我想象中还好看。”
　　如果说这句话的是一个男生，顾若会觉得过于轻浮，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调戏。但言未迟的眼神与语气都十分认真，认真到灼热，她是发自真心纯粹的觉得自己……好看。
　　顾若感到自己的脸颊快烧起来了，即使不看镜子，她也知道现在耳尖一定是红的。她只能尽量低下头，让发丝挡住过红的皮肤。
　　“很高兴见到你，绵绵，我是言未迟。”她站起身，挡住玻璃顶透过的炽热阳光，伸出一只手，说。
　　“我叫顾若……很高兴见到你。”顾若终于再抬起头，同样伸出一只手，回握住她。
　　作者有话说：
　　顾若是个颜狗，不自知的那种
　　恭喜顾若和言言碰上了面！


第21章 
　　这一握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像正常了起来，吃完石榴慕斯，两人沿着月湖沿岸慢慢逛街。七月底的月湖荷花开得正好，红白绿连成一片，空气中都隐约浮着清淡的莲香。
　　言未迟是s市人，却好像比顾若这个h市本地人还要熟悉h市。在她带领下，顾若见到了一个她完全没见过的h市。两人甚至去了月湖边的布料市场——h市盛产丝绸茶叶，近年又随着经济发展成了沿海地区最大的服装生产交易中心，挤进了一线城市的行列。城市总体物价水平确实是高，但商业发达，有心之下也能淘到不少好东西。
　　“……其实如果有条件，还是要看实物，网上买太容易踩坑了。”顾若拿着一卷新裁下来的真丝布料感慨道。她刚刚亲眼见了言未迟是怎么带着她一家一家看货，又是怎么与老板商谈，最后敲定了供货的。
　　而她，名义上“铭心”的店主，只负责签合同，然后打钱。
　　【行路人】系列的秋季上新已经走完了设计流程，顾若起名为【白藏主】，却迟迟不能敲定大身布料。顾若还没见到言未迟说带给她的样衣，但她知道那一份样衣的材质肯定与大货不同。
　　就像她的【灵境行者】与大货间的差异一样，定制与工厂出货总是有差别的。
　　“嗯。这次谈好了，工厂就可以做分码调试，等‘白藏主’出大货了。”言未迟唇角带着放松又温柔的笑意，“你有上次那个模特的地址吗，可以寄给她一份，准备宣传……时间也差不多了。”
　　顾若忍住抓头发的欲望，摇头道：“没有，我问问……不过说实话，迟、未迟，这批布料……真的能实现设计效果吗？我不怎么定做秋冬衣服……”
　　“别担心。”言未迟安抚性地拍拍顾若肩膀，“不会有问题的。”
　　她从托特包里拿出一条OP长裙，裙长过膝，大身布料在商场的日光灯下折射出一种朦胧而柔和的光泽——那是一种会让人联想到秋天的色彩。虽然能看出【白藏主】的设计与版型，但与顾若想象中的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把印花删了，没有印花，直接用丝绒做就很好看。”因为还在商场，也没地方能让顾若试穿，言未迟便只将衣服搭在臂弯里给顾若示意，“OP是假两件，之后想改jsk也不麻烦。丝绒本身也有筋骨，就只在背面加了一层衬。大货至少还要再加一层，不过里衬的料子我之前就已经联系好送过去了。”
　　顾若上手摸了摸，丝绒光滑细密，肤感极好，澄净的金黄色以霜白与松石绿花纹作为修饰。腰带依旧是手工编织产物，多股细绳编成了似麦穗的形状。而内衬则触手生凉，十分顺滑，而片刻后又立刻被体温捂热，那一丝凉意荡然无存。
　　“素绉缎？”她皱眉问道。
　　“真丝棉，混纺50%。”言未迟眼角弯弯，如春日桃花一般的眉目顿显柔和，“秋天穿纯真丝有点冷了，电力纺不透气。大货还是用纯棉——不会起球静电的那种。”
　　顾若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她出门时只拿了够放下手机钥匙的手包，却没带能放下整件衣服的大包……
　　她总不能就这么，把一条裙子拿回家吧？
　　“吃火锅吗？也到饭点了。”言未迟又将裙子叠好收进托特包里，笑着问顾若。
　　顾若不好反驳言未迟，低声道：“夏天吃火锅，会不会太热了？而且我不太能吃辣……”
　　不能吃辣只能算半个借口，她实在是体会不到这样速成的食物，到底哪里诱人。但她又不想背了言未迟的意思，便这么暗示她。
　　而且她也想象不出言未迟这样端方……甚至高贵的人吃火锅是什么样子。那种太过接地气的食物似乎与言未迟的气质天然不相容，她应该坐在某个高档法式或者意式餐厅，又或者在某个消费高昂的私房菜馆——唯独不应该是火锅店。
　　再退一万步，顾若实在不愿意承认……h市外来的连锁火锅品牌，真的很难吃。至于本土店铺，早就被挤占到不知道在哪了。顾若记忆组成的一部分，就是曾经吃过的老店一间间消失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她怀念过去却永远回不到过去。
　　“你的手很冷。”言未迟握住顾若的手，那双手因为冷气而变得苍白，被汗水浸透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古怪的皱缩。她俯下身轻声在顾若耳边说：“放心，不是你吃过的那些川渝火锅，跟我来。”
　　于是顾若跟着言未迟离开繁华的商厦，在月湖边未曾拆迁的小巷中穿行，直至于某间有些破旧低矮的小楼前停下。h市夏日潮湿的空气中带着醇厚的，脂肪与蛋白质混合在一起的香味，瞬间激活了顾若久远记忆中的某个开关。
　　“这是……”
　　这其实该是冬天吃的食物，盛夏只会让人觉得燥热，但就是这种燥热让顾若觉得如此熟悉，甚至熟悉到想要落泪。
　　“阿伯，一份羊肉锅子，大锅。”言未迟熟稔地钻进店面，转头问顾若，“吃不吃葱姜蒜，还有香菜？”
　　前台的中年男人看到言未迟，也是有些发愣，随后立刻反应过来：“来了啊，两个人？”
　　顾若一时震惊得回不过神，此时言未迟正操着一口h市方言，虽然略微带了一点s市口音，但还是清清楚楚能听出来，是h市土话。而中年男人说的同样是方言，非常标准的老h市人的腔调。
　　她下意识也用方言回答道：“不要……不要姜蒜香菜，葱可以稍微放一点，谢谢。”
　　“好。”言未迟又说，“一扎酸梅汤，要热的，不要冰。一碟芝麻海菜。”
　　她取了号牌，带着顾若往二楼走。
　　芝麻海草与酸梅汤先上，言未迟给顾若倒了一杯，顾若喝得有些食不知味。须臾，冒着腾腾热气的羊肉锅也端了上来，热气挡在两人之间，模糊了言未迟的五官眉眼，竟显得格外柔和。
　　锅里微微泛着乳白色的清汤在热力作用下带着杂碎、白菜与粉丝上下翻滚，香味伴随锅底火炭的特殊气味一同蔓延。言未迟敲了敲锅沿，轻声问：“不吃吗？”
　　她的声音透过雾气而来，即使二楼食客的声音十分嘈杂，也显得格外清晰。
　　顾若如梦初醒，从碟子里夹了两片冷羊肉扔下锅，随意涮过后就急匆匆塞进嘴里。汁水从肉中迸发，烫了她的舌尖，心不在焉的顾若猝不及防下发出一声痛呼。
　　“嘶嘶嘶嘶痛痛痛痛……”她囫囵吞枣般随意嚼了两口，就将过烫的羊肉咽下肚。羊肉预先处理过，炖得十分酥烂入味，又不带丝毫羊肉的腥臊。而看似清透的汤底在熬入羊杂、胶菜与油豆腐后更是清鲜至极，吸饱了汤汁的龙口粉丝软弹晶亮，即使是盛夏，也很难不让人食指大动。
　　“唔……”
　　“小心些，刚煮开的汤。”言未迟用公筷捞了两筷子羊肉下锅，烫完之后先在自己碗里凉了片刻才夹到顾若碗中，“不急，慢慢吃……你家没有门禁吧？”
　　“有，不过我和我妈说过晚饭不在家吃了，别太晚回去就行，九点前吧。”顾若抬头想了想，“回去的地铁要半个小时……不过这里路我不熟。对了未迟，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这种火锅……我大概十多年没吃到了。”
　　她其实更想问为什么言未迟能说一口流利的h市方言——h市近二十年大量外来人口涌入，而会说方言的年轻人越来越少，要不是顾若奶奶不会说普通话，顾若从小就学着方言怎么说，她如今恐怕也是“只能听懂不会说”大军中的一员了。而明显不是h市人的言未迟一口方言却相当流利，甚至能算正宗，顾若自己都未必有这个水平。
　　“这个啊。”言未迟神色如常，“我外婆是h市人呢，下面那个算是我伯伯，这店开了也有三四十年了。我妈妈结婚后去了s市，我出生后外婆就来s市照顾我，我从小是跟着外婆长大的，h市话就是跟着外婆学的……我s市话倒说得还没那么好。怎么样，好吃吧？我伯伯家的独门秘方，传了三代了。”
　　顾若点点头。
　　“好吃就多吃两块肉，你看你啊，全身上下瘦得快成排骨了。”她忽然伸出一只手，似乎是想捏捏顾若的脸，最后却不知怎么只拍了拍她肩。她没怎么用力，但顾若能清晰感受到肩头传来的轻微痛觉——两截只被一层皮肤包裹的锁骨相当脆弱敏感，有时只是轻微的磕碰，能痛得她半天喘不过气。
　　但她能说什么呢，总不能说是自己天生不长肉，于是埋首，继续在羊肉上下苦功。
　　“要多吃点啊，多长肉才有力气，有力气才好保护自己……我记得，你写毕业论文是要下田野的吧？”言未迟没怎么动筷，单手支着下巴，一口一口，转眼就将一扎酸梅汤喝了大半。
　　顾若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她从小就不长肉，说她苗条不用减肥的言论她听得多了，但有力量才能保护自己的话……第一次有人这么明明白白的告诉她。
　　言未迟眼里含着一汪笑：“等下学期开学你就要准备开题了……注意安全。”
　　顾若答不上来，继续埋头苦吃。
　　言未迟依旧不动筷，问店家要了两个环保袋，将顾若特供版【白藏主】叠好放进袋子里，就在顾若喝汤消食时，忽然起身帮顾若拨开差点落进汤里的发丝，轻声道：“你穿傣装也很好看。”
　　顾若差点一口汤呛到自己，捂着嘴连声咳嗽。
　　……怎么忽然提到这茬！她以为迟言根本没看见所以也没回消息！
　　“我我我我那天我喝醉了我整个人都不清醒的迟言太太你不要当真啊！”
　　顾若感觉舌头打结了，脑子乱成一团，语无伦次地开始瞎找借口。她怎么知道当时竟然能脑子一热就把视频转发给言未迟呢，明明她滴酒未沾——或许某些菜里放了酒作为调味，但那一点点早就挥发的含量根本没法影响什么。
　　但这事就这么离奇地发生了。
　　言未迟眨着眼看她。
　　顾若才注意到言未迟的睫毛其实很长，只是不太卷，初见到她时只会被她的漆黑眼瞳所吸引，很难发现只有垂眼才能看清的修长眼睫。
　　“你怕什么，若若？”那两个叠字仿佛在言未迟舌尖辗转了千万次，明明是如寒潭冷泉般的声线，硬生生透出一股说不清的缠绵之意。
　　她唇角有些微翘起，又从托特包里拿出一条长裙放到顾若手中：“做【白藏主】的时候忽然有了灵感，我给它起名为【月中仙】。”
　　顾若忽然觉得手里轻薄柔软的织物变得格外烫手，月白色提花罗在节能灯下泛着粼粼波光，仙鹤纹似要振翅欲飞。衣缘用深青与藏青色棉绸包边，衣袖处则用蕾丝做出了鹤羽的质感。
　　非常古典的裙子，与其说是lo裙，顾若总觉得更像是经过了改良的汉服……她小心翼翼抖开了衣摆一角，竟然在某些设计上看出了师姐送她的那件旧衣的影子。
　　月光皎洁，而婆娑竹影下，有鹤起舞。
　　作者有话说：
　　白藏主不是痒痒鼠的白藏主
　　秋为白藏，白藏是秋天的雅称
　　op是one piece，有袖连衣裙
　　jsk是jumper skirt，无袖连衣裙
　　sk是半身裙
　　bnt中文一般音译为波奈特，是一种宽檐帽
　　另外，这种做法的羊锅真的很好吃


第22章 
　　分明是轻薄冰凉如流水的织物，顾若却感觉手上又烫又沉，几乎让她握不住。
　　月中仙……
　　她低下头把衣摆叠回去，小声问：“……是打算出【行路人】系列以外的新款吗？我还没在市场上见过这个风格呢，很……令人眼前一亮的设计。”
　　这是实话。
　　前几年圈里起过一阵汉lo风潮，风吹过后也没再掀起什么风浪，与其说那是“设计”，更像是将某些元素生搬到另一种风格迥异的服装上后进行糅合。乍一眼似乎有些新意，看多了便觉索然无味。顾若以前跟风买过两件，穿过没几次就审美疲劳，束之高阁，最后送入黄鱼挂了二手，从此再也没兴趣接触任何汉lo相关。
　　但言未迟的设计不一样。
　　她能体会到细节中的融合之意，它们有足够吸引眼球的创新，却不显得突兀，似乎本就如此。穿上裙撑加上小物可以是优雅的lo裙，没有这些，也不妨碍它成为一条日常的裙子。
　　水雾后的言未迟眼神温软，似乎想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温声说：“不，这是送给你的礼物，一个‘惊喜’。”
　　顾若一瞬间感到被无尽稠密的水雾包围，连呼吸都困难。
　　“……若若？”言未迟的声音似乎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
　　朦胧，如一碰就碎的泡沫，阳光下消散的晨雾，或是别的什么。
　　“若若？若若？”
　　她感到一只有些冰凉但是柔软的手在自己面颊上轻抚，带着干净而凛冽的梅花香。
　　“……好烫，又感冒了吗……”
　　“不不不不没有没有……没有！”顾若迅速后仰，与那只手拉开距离，结结巴巴解释道，“就是、就是刚才被锅子热气烫了一下……哪能调温度呢，好咸，汤都要烧干了……”
　　她慌慌张张去找温度调节器——其实锅底下的炭火已经几乎烧尽，只还有微弱的火苗还在跳动。
　　“服务员。”言未迟招了招手，“请帮忙加个汤谢谢——当心别撩到头发。”
　　顾若又被水呛到，咳嗽了好几声。
　　从火锅店出来，顾若已经不知道浑身上下是冷是热了。只觉得手也是软的，脚也是软的，全身都像软面条，唯有落进胃里的一锅羊肉汤暖烘烘地散发着热量。
　　h市盛夏的晚风同样灼热，终于把她吹得清醒了些。
　　天色已晚，却又不太昏暗，月亮挂在天上，如黯淡的一轮勾。
　　“那……我回去啦？”月湖湖心在放晚间音乐喷泉，舒缓悠扬的小提琴曲盖住了顾若的声音。
　　“你要回去了吗？”言未迟问，“我送你？”
　　“不用，我妈会来地铁站等我的。”顾若左手提个包右手提个包，努力抬了抬胳膊，“我妈见到了会问的啦……我没有说未迟你见不得人的意思啦！就是有点儿麻烦……”
　　顾若心里嘀咕，什么合作伙伴能出去一整天，晚上九点才着家呢？她可找不出合适的理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
　　“好，路上小心，到家后记得发个消息。”
　　“……嗯！”顾若凌空晃悠的腿停下来，踩在坚硬的鹅卵石地面上，“你什么时候回s市？”
　　言未迟没给她确切的答案。
　　“在白藏主出货前大概都会在h市吧？”她望着h市因为夜晚灯光而显得暗淡的星辰，唇盘漾起一丝笑意，“还会再见的。”
　　顾若带着两条裙子回家，顾母那边倒用不着费劲解释，就是给顾父看见了，不管有理没理，先上来一通数落。顾若懒得理他，在睡前将衣服都打理好了，打算什么时候有时间了就穿出去溜达。
　　真正好的衣服不应该压箱底，它们值得被更多人看见，礼服除外。
　　作为一个社科专业学者，导师除了读书，没给顾若布置更多作业，这就让顾若有了大把空闲时间花在经营上。顾若熬夜赶工看完书，几乎同时收到了工厂的消息，布料已经如期送到工厂，言未迟也开始准备分码等前期准备，可以开工了。
　　顾若去了工厂，亲眼看着样衣是怎么被制作出来，又是怎么在言未迟的“审判”下被否决的。其实在顾若看来，这些废稿看上去已经相当不错了，但言未迟并不满意。
　　她带着顾若一点点指出衣服的毛病，然后一点点和样衣工磨合，直到做出完美的成品。
　　“迟言太太……不，未迟你之前就是在做这么繁杂的工作吗？”顾若心里五味陈杂，“太辛苦了……对了，你在h市住在哪？酒店吗？”
　　顾若俨然才想起言未迟的住宿问题。h市与s市离得近，高铁一个小时就能到，因为太近，她反而经常忽视这个问题，念头总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用不了多久就忘得一干二净。
　　如果是住酒店，高铁通勤两头跑，那是不是……该给迟言太太批一笔差旅费报销？
　　顾若莫名被这个想法逗得有点想笑。
　　“辛苦吗？”言未迟想了想，“不辛苦，这是我喜欢的工作。我现在暂时住在我外婆留下的老房子里，不过不会久住。老房子没人打扫，不太适合住人。”
　　不能久住，那当然是在工厂出样之后就回s市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住酒店？”言未迟笑了一下，“别担心，如果真的出差，我一定来找你报销出差费用，绝对不给你省钱。”
　　顾若被言未迟端庄而柔和的笑眩得一时挪不开眼。
　　“好……嗯嗯，咳，大货什么时候能上？第一批出了之后我，我嘞个天奶我忘记问尹画春要邮寄地址了，又要开始宣传了……”顾若语无伦次地掩盖着自己的心虚。
　　“进了排期就很快了。”毕竟生产量就那么大。即使有了一些群众基础，顾若还是不太敢冒险下太大的订单。而lo裙这样小批量的服装，永远会被货量更大的时装挤压排期。
　　“……好。”顾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不过很快便提起精神道，“不过我想应该还能来得及一起去漫展？说好一起去的。”
　　言未迟微笑着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顾若总觉得言未迟的笑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回去之后顾若总算没忘了正事，找尹画春去要地址。没想到尹画春表示不用寄快递了，她这几天就在h市和傅玲珑一起旅行，直接面交就行。
　　【绵绵】：……？
　　【绵绵】：认真的吗
　　【绵绵】：你和傅玲珑出门旅行还带相机？啊？
　　【土豆泥】：带啊
　　【土豆泥】：一直都有带哦，你要看照片吗
　　顾若沉默了一下，回想到傅玲珑曾经给自己看的相册，又想起傅玲珑的体格……好像也没毛病？！
　　【土豆泥】：在哪面交，我和傅玲珑拍完就去别的地方玩啦
　　【绵绵】：……等等
　　【绵绵】：如果我没记错，这次上新是秋装啊？h市夏天那么长你在哪拍啊，而且太热了啊我的老天奶
　　【绵绵】：我说你们两个别犯傻啊，h市户外不做好防护的话真的会中暑啊，你俩乱来然后出事的话我不出医药费的，我没给你俩买医保啊！
　　【土豆泥】：老板莫慌
　　【土豆泥】：我可是专业做模特的，山人自有妙计啊
　　最后三人约定在h市中心某商场见面。
　　尹画春邀请顾若围观拍摄，被顾若婉言拒绝。虽然可以用“监督”作为理由，但顾若总觉得尹画春……不怀好意。不是说尹画春要害她，就是总感觉尹画春有自己的想法，想把她拖下水。
　　顾若十动然拒。
　　尹画春傅玲珑相当有工作效率，当天拿到衣服，第二天晚上就发了成片。也不知道两个人找的什么景点，反正顾若认不出来，背景一片山青水绿，与金色的裙摆交相辉映。
　　【土豆泥】：yeah
　　【土豆泥】：样衣就和上次一样，不送回来咯
　　【土豆泥】：老板哪里有问题请随时找我！
　　顾若：……
　　她没觉得有问题，只能感慨尹画春傅玲珑真是天生一对搭档，换了哪个都拍不出这氛围感。
　　宣传这件事算是妥了，以傅玲珑的摄影技术与她的眼力，她实在很难找出什么问题。最后勉强找了几个小毛病给傅玲珑修了，迫不及待编辑文案发布，又风风火火给“烟云”寄了一份。
　　得益于之前积累下的口碑，与一直努力维持没有流失太多的热度，各个平台一开始宣传，效果就相当不错，逼得顾若不得不开始考虑提前追加订单的问题……这大概也能算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吧。
　　至少顾若看着账面上的资金，是这么想的。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问题……至少她觉得按照现在的资金流量，她该找一个全职会计，或者找会计事务所委托业务，这已经不是她一个完全没接触过相关事务的人能完成的工作了。
　　这个问题被顾若暂时提上日程，在备忘录上记了一笔，但很快就被放下了。
　　她不清楚会计这一行，绝不能操之过急，而且……
　　CMP官微发了一条新微博，半年一次的CMP要开票了。今年的夏季CMP延期了几个月，终于让顾若赶上了参加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CMP对应的就是CP，嘿嘿是谁大学四年没去过CP，原来是我啊爆哭


第23章 
　　CMP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型漫展，每年有夏冬两期，夏季在h市，冬季在s市。不论冬夏哪一期，顾若总是因为在学校考试而擦肩而过，让顾若深以为憾。
　　她本来以为今年也不会发生什么意外情况，但意外偏偏就这么发生了。CMP主办方不知道在抽什么风，本来例行在六月中举办的夏季CMP延期了到了八月，就让顾若……很难不动别的心思。
　　七月上旬，考完试的顾若在学校里长蘑菇，看到CMP的官方公告，最终还是没控制住手，申摊了。作为一个资深宅宅，虽然她不会画同人图，但她会写同人文，还有丰富的无料制作经验。申摊批准通过后第一时间拉了一堆圈内同好开始制作同人本，自己一边管“铭心”的各项事务，一边骚扰各家工厂制作纸片子和亚克力。
　　在顾若的狂轰乱炸夺命连环call之下，本、纸片子、亚克力、吧唧……各色周边流水一样顺利出了货。
　　【迟言】：所以……要我和你一起看摊吗？
　　言未迟看着顾若发来的周边实物视频，忽然有一点好奇。
　　巧合，或者说是缘分，这一批周边她都能认出是什么圈，因为她都混过（并且部分至今未完全退坑），堪称坑内元老。这些可以说是“上古余孽”的巨坑现在无一不在北极圈挨冻，根本不可能在CMP拥有单独街道，可想而知顾若要把摊子申请下来的难度。
　　【绵绵】：不用不用！我就摆一天摊，卖完了我们就去逛展子
　　【绵绵】：圈内来来去去都是这些人，我做得制品也不多，很快就卖完啦！
　　【绵绵】：相信我，到时候肯定很多圈内人来不了现场会找代购的
　　【绵绵】：话说太太你好熟练哦，也搞同人吗
　　【迟言】：嗯，十多年前看过死海
　　【绵绵】：缘分呐！迟言太太你嗑亡天吗，请看我圈镇圈神图！
　　【绵绵】：不嗑也没关系，搞过死海就是异父异母的家人
　　言未迟难得的，拿着手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若发出来的图显然是上古产物，图已经包出了厚厚一层浆，边缘角落里有不少水印，不知道转了多少手，连整张图的色调都已经开始发绿了。
　　【绵绵】：神图……可惜找不到原图了，某个上古画集里的图，现在收也收不到咯
　　【绵绵】：哎……画手也早就因为一些原因退圈了，亡灵书坑了，再也没见过画师太太发图了，真的太神了，卡密……
　　【迟言】：……
　　【绵绵】：啊啊啊啊啊啊迟言太太我是不是踩你雷区了对不起啊啊啊啊啊啊
　　【绵绵】：『猛虎落地式下跪.jpg』
　　【迟言】：没有
　　【迟言】：你等一下
　　言未迟指尖在屏幕上摩挲了许久才打开相册，一路下翻，直到时间轴已经显示为“十年前”才停下。
　　她从中找出一张图，点击发送。
　　受限于十年前的手机像素，图片其实也算不上多清晰，但再怎么也比顾若手里包出浆的图要好，且没有一点水印痕迹。
　　【绵绵】：……
　　【绵绵】：啊啊啊啊啊啊啊
　　【绵绵】：真神降临！
　　【绵绵】：迟言太太你从哪里找来的图啊啊啊啊啊，我网上找的都是包浆图，救了个命
　　言未迟正在思考，要不要告诉顾若……这张图就是她十年前的黑历史。
　　她能清晰地看出十年前自己那稚嫩的笔触——尽管在顾若眼中已经相当出色，但她仍觉有所欠缺。
　　【绵绵】：我真的好喜欢这个风格……说起来，衣角领口的细节处理，和未迟你的处理方式有点像呢
　　【绵绵】：未迟你还存着这么清晰的照片，不会也是Leture太太的粉吧
　　【绵绵】：嘿嘿
　　【绵绵】：赞美蕾切尔太太！
　　……算了，还是不说了吧。
　　言未迟默然无声将输入栏里的几行字删掉。
　　三天后，正在摊位上收拾东西的顾若忙得不可开交，后悔没抓个壮丁陪她一起看摊子，虽然带来的制品不算多，可一个人收拾起来强度也够呛。更不用说只有一个人，根本就没有时间休息，连吃午饭都成了一种奢望。
　　唉，心酸，后悔。
　　顾若的轻微叹气声在整个会场的嘈杂中微不可闻。
　　还好【灵境行者】做了口袋，也不用穿裙撑，不然可能收拾收拾着手机钥匙就不见了……顾若苦中作乐地想着，感受到背后传来一阵指向明确的脚步声，随后因摊位头顶的灯光而投下一片朦胧的影子。
　　顾若相当熟练地开口：“价格表在桌面左上角，付款码在右上角，购买产品请自觉扫码付款，无料交换请出示超话关注，代领无料请出示代领证明……”
　　“我也要吗？”端庄沉静的女声。
　　“如果有哪里不动请稍等，摊主正在整理……咦？”顾若听着耳熟的声音，转过身，“未迟……你怎么来啦？！”
　　CMP的票并不好买，甚至衍生出了一系列的黄牛代抢票产业，顾若以为言未迟买到了第二天的票已经足够幸运，没想到……
　　“还好，也不是很麻烦。现在很忙吗？”言未迟微笑，要找到顾若的摊子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哎呀……”顾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太久不开摊了，好像一个人有点忙不过来……没事！总共就这些东西了，未迟你等下，我去隔壁给你找个凳子！”
　　说完就从摊子后面溜出去，找隔壁借凳子了。
　　隔壁摊主顾若以前打过几次交道，有些交情，看见顾若急急忙忙跑过来，开玩笑说：“不是说就你一个来摆摊么，怎么还缺凳子，谁来了这是？”
　　顾若一时卡壳。
　　言未迟的身份……好像一时间确实难以定义。
　　“朋友咯……我以为她不会来呢。”最后顾若支支吾吾含糊道。
　　“朋友喊着什么友情啊羁绊啊就冲过来了是吧——来你的凳子，赶紧收拾去吧。”因为客人渐多，隔壁摊主也没说太多，快手快脚从桌底下翻了一个折叠凳出来塞进顾若手里，“稍微矮了点，凑活用啊——不过我看你朋友挺高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往顾若的摊位瞄了一眼。
　　言未迟确实很高，比顾若快高出半个头去，兼而身上又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只要站在那里，周围就自动划分出一片无尘之地——要知道CMP作为国内最大的漫展之一，人流量大到可怕。尤其是第一天，没有哪个地方不是人挤人挤人的，等待进场的队伍都能排到入口几公里外。
　　顾若显然没想那么多，搬了凳子乐颠颠跑回去，让言未迟坐着，自己继续整理。小小一个人搬着装满制品的箱子，整个人几乎被埋在箱子后看也看不见，越发显得她脊背细瘦，身形伶仃。
　　言未迟觉得自己不可能坐得住，一想到顾若那流水倾泻一般的赞美之词，她就觉得心口一阵发烫。
　　没有哪个人这时候还坐得住的，她对自己说。
　　“我来吧。”她轻松地从顾若手中接过那对比她身形而言实在过大的箱子，将以铜版纸装订、又重又硬的精装同人本成垒拿出，堆到摊面上已经见底的那一部分上去。
　　“未迟……”
　　“这就是你说的‘只有一点’吗。”言未迟几乎放完了所有本子，拿起最后一本掂了掂，“好重，你一个人把这些产品带过来的？铜版纸硬壳圆脊精装……成本就难说了。”
　　“确实只有一点……”顾若有些羞赧地低下头，也不知道自己在脸红些什么，“真的你看，其实总数不多的，只是因为单本太厚了所以就显得很多……不是今天，昨天就开始布置场地了，我找货拉拉给我拖过来的。成本高就高了，现在还活跃在死海圈子里的人不多，这本也是大家花了很多心思才做出来的。哎呀，我不会让自己亏本的啦！”
　　搞同人怎么可能不亏本。
　　言未迟心下叹息，却没揭穿顾若的小小谎言，转身在有些低矮的折叠凳上坐下，淡然道：“好。你不累吗？坐下吧。”
　　顾若如蒙大赦，才坐下片刻，就觉得全身骨头像是被打散了一样，从骨头缝里钻出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痛。然而她的精神却极度亢奋，一到没人的时候，就叽叽喳喳和言未迟聊过去十年她在同人圈内经历的点点滴滴。
　　“……其实我最开始搞这些，就是因为圈子里太冷啦，冷到没有任何产出……可是我想，十年前钱包还不充裕的我们，就能搞出死海音画集那样的神作，为什么现在反而退步了呢，于是上大学之后有时间我就开始做这些……”再旺盛的精力也有消退的时候，加上昨天布置场地消耗了她太多心神，连顾若自己也没意识到，她的声音正在变得越来越低。
　　“如果一件事你觉得不够好，就去改变它……我是这样想的。我知道国内同人环境和十年前比已经变了很多，或者说，差了很多，但同人就是带给我们爱与希望的东西啊，我还是会渴求……哪怕稍微变好一点点……”
　　“所以你也是以这样的想法去开店的吗？”言未迟问。
　　困意让顾若的思绪变得不太清楚，她忽然笑起来：“是不是……有点太天真啦？嘿嘿我真的怕迟言太太你是这么觉得的……我也不敢和别人说……毕竟理想主义总是死得很快嘛。”
　　她的笑容难以继续在脸上维持下去，声音也越来越低，几乎成了从喉咙里逼出来的嘟囔：“可是总要有人去做的……不采取行动就永远不会变好，00后整顿职场，怎么不能整顿商场？……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最后一个字显得格外尖锐，像是某种鸟儿死前的悲鸣。
　　然后她没有声音了，只有胸腔还在微弱地起伏。
　　言未迟任由顾若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这具年轻而单薄的身体是那么轻，即使因为困倦而睡着，苍白皮肤掩盖下的肌肉也依然紧绷。
　　一片嘈杂中，她发出轻微的鼾声，口中说着听不清的呓语。
　　作者有话说：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出自《道德经》第四十一章 
　　这几天一直在重庆玩，差点忘记放更新狗头


第24章 
　　CMP后，工厂大货也基本生产完毕了。继上一次发布模特图官宣后，顾若终于可以抖抖批量生产的大货，在微博正式公示，紧锣密鼓开始准备上新链接。
　　当然，新款上市前要做的合格测试她是不会忘的，虽然工厂样衣在言未迟眼中还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拿去测试审批却完全没有问题，姑且也算一种废物利用了，
　　一边筹划上新事宜，一边找靠谱性价比又高的会计事务所，一边还要准备冬季新款，顾若又忙了起来。
　　她向言未迟咨询了一些事务所相关的问题，言未迟看上去似乎也不太了解这方面，顾若谈不上失望，继续自己满h市摸索，一天之后言未迟却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诶？未迟你带我去……直接去事务所的所在地？”正接着电话的顾若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活灵活现地体现着“目瞪口呆”四个字，话中满是不可置信，“给我地址我自己能去看……等等，不是，未迟你不是应该回s市了吗？”
　　大货都批量产出了，工厂那边根本就没言未迟什么事，全都是顾若在负责后续对接了，顾若以为言未迟早就该离开h市了！
　　“嗯，我带你去，那稍微有一点偏。虽然现在什么业务都可以在网上办理了，但还是自己去看一眼更安心不是吗？”言未迟毫不惊讶，波澜不惊地给顾若丢下第二枚重磅炸弹，“我不回s市了。”
　　“啊？”顾若简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会当一个莫得感情的复读机，“不回s市了？啊？什么意思？可未迟你工作生活不都在s市吗，虽然你经常往外跑……”
　　但她生于s市，长于s市，那里才是她的根基不是吗？h市这些年虽然也勉强挤进了一线城市的大门，但与老牌一线城市比，怎么都有不可逾越的差距，习惯了在s市生活的人来h市定居，恐怕会很不习惯。言未迟的工作性质决定她可以远程办公，但恐怕没有哪个公司能同意员工常年不在公司出现。
　　“你的工作怎么办？而且你过来还要找落脚的地方……旧房子不是说不太适合住人吗？”
　　“我辞职了。”言未迟毫不迟疑地扔下第三枚炸弹，“s市那地方待久了，也很无趣，一样的工作做久了，思维会僵化，所以我决定来h市定居。”
　　“而且你学业压力不小，我来h市也能分担你的工作。”
　　“不是不是不是……”顾若的思维成了一团乱麻，很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直觉感到有哪里不对。
　　“而且我们是合伙人。”言未迟的声音因为话筒失真而显得有一些低沉，“你打在我银行卡上的分成，我已经看到了，比之前说好的分成比例更高。既然已经到了我账户上，我可不会还会来，你也不会只打算分我这一笔，对吧？”
　　“这倒是……”顾若有一点羞窘，虽然钱是她打的，但是被言未迟这么直白的说出来，还是让她觉得羞耻到想钻地。
　　“其实这几天我正在准备搬家。”言未迟扔下第四枚炸弹，“公寓就在湖墅路附近。这里环境还不错，靠山又靠水，出门开车，去哪也都方便。”
　　“但h市会堵车……”
　　顾若心跳更快的了。
　　湖墅路，她家就在湖墅路上，这一片都被划在了月湖风景区内，因为片区内除了有月湖，还普遍种植着一种国家地理标志产品，除非极为特殊的情况，不能拆迁征用。最后为了城市规划，大概在十五年前——整个片区内的建筑统一进行了维修翻新，有些实在难以动工的危房则干脆推倒重建然后回迁。而一部分无人居住或集体所有的土地，则进行了商业化改造。
　　……其中就包括一些度假别墅，与高档公寓。
　　这里的公寓租金当然不能与市中心CBD的价格相比，但也不算便宜，当然，在环境上说，因为四周山水环绕，环境质量颇有值得圈点之处。
　　顾若想起来了，她以前和言未迟提起过，她住在湖墅路一带。
　　言未迟并不知道顾若打结的思维竟然还能一瞬间想到那么多东西，继续说：“公寓离地铁站不远，也算是‘来去自如’了。现在公寓已经基本整理完了——是拎包入住的类型，你有时间过来看看吗？”
　　顾若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喃喃道：“那老房子就继续空着吗？”
　　“或许以后会有用吧。”言未迟缓缓吐了一口气：“老宅要翻新，实在是大工程……古井巷那里要动工，审批流程都要走很久，这件事不急的。”
　　顾若继续魂不守舍：“哦哦好……对了未迟你到底住哪来着？我记得湖墅路上有好几块别墅区，我有空来看看替你把把关，你之前怎么不和我说呢……社区那边可缺德了，有几套公寓我记得都有点问题。你签了多长时间？如果有问题不管合同上写了多久都赶紧跑路，不然社区的操作能恶心死你。而且湖墅这边蚊虫真的很多，和s市情况完全不一样……”
　　她叽叽喳喳不知不觉间说了很多，直到工厂客服的消息弹窗跳出来，才意识到自己或许说得太多了——换了言未迟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可能都会迫不及待地打断。
　　顾若猛地闭上了嘴，心虚地轻咳一声，表示话题就此打住。
　　她似乎听见言未迟的轻声低语中有一丝笑意：“好……那我们约个时间？去事务所谈完就可以直接去我的公寓，有些家具我想换，但暂时没想好换成什么风格的，你刚好可以说说你的意见。”
　　或许是因为有言未迟在其中搭桥牵线，和会计事务所的商谈显得非常顺利。双方各自加了微信，当天就签好合同，总算让顾若心里的大石少了一块。
　　“去我家吗？”言未迟开着车问顾若。
　　“去呀，之前就说好的！”顾若不知道自己现在显得有多雀跃，“我和我妈说过了……”
　　言未迟不着痕迹地偏了下头，那个角度正好能从后视镜看见顾若的脸，虽然雀跃，可提起家里，她脸上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你父亲呢？”言未迟有种预感，必须把这个问题问清楚。
　　“他啊……”顾若撇了撇嘴，“他还能怎么样，说我出去鬼混，说我浪费钱，说我败家……呸！晦气！他也就能张张嘴皮子，我不问他要钱，他能拿我怎么办？”
　　言未迟叹了口气继续开车，没再多说什么。
　　言未迟车技很好，顾若一个容易晕车的还没什么感觉，车已经到了公寓楼下。
　　顾若环视四周，不得不承认言未迟的眼光。湖墅路很长，言未迟的公寓离她家不近，也更远离市中心，但环境相当不错——离山保持了距离，是刚好能看见山色又不至于为蚊虫所扰的位置。没有超高层建筑，楼栋之间光线明亮适宜，冬天即使是一楼也能晒到太阳。
　　可能硬要说有什么问题，就是没有高层建筑，所以也没有电梯，上楼全靠走。
　　“走吧。我家在三楼。”言未迟停好车回来，神情明显放松了不少，“这里怎么样？”
　　“……很不错。”
　　“跟我来。”
　　言未迟的公寓在三楼，对门有一户邻居，注意到顾若的实现，言未迟笑了笑：“对门没人——其实我之前打听过，整栋楼算上我只有三个住户，二楼一个，四楼对面那边还有一个，所以很安静——你的拖鞋，别光脚，地板太凉了。”
　　她做事相当体贴，才搬进来两天，地上还散落着没收拾的纸箱，却把所有客人上门可能用到的一次性用品都准备好了。顾若好奇地往鞋柜里打量两眼，问：“不是有一次性拖鞋吗？这双……是你的吧？”
　　略大的凉拖空荡荡挂在顾若脚上，她甚至感觉只要步子大一点，鞋就会从脚上飞出去——或者滑到脚脖上去。
　　“这是给你准备的。”藤编的鞋面上一朵小蝴蝶随着顾若动作而上下翻飞，与她的气质相当符合，“不过你的脚……比我想的要小一些。”
　　顾若一米五八，在南方人里都离“中人之姿”的水准有些差距，而她的鞋码就离平均水平差距更大了，36根本没法穿，35都要略大上一圈。言未迟按照她的身高，花了不少心思才买到合适的鞋，没想到穿在顾若脚上还是嫌大。
　　顾若显然已经习惯这样无鞋可穿的窘境，踢了踢脚，保证已经与拖鞋磨合完毕不会轻易飞走后说：“没事，能穿，我多走走就好，不过真的未迟你这么还给我单独买鞋哈哈，太费事了……”
　　声音越来越小，努力让口吻不那么像是在指责……虽然怎么尝试都显得徒劳。
　　言未迟并未在意这些，她已经打开了冰箱门，从中取出两个石榴放在玻璃果盘上，果盘底部迅速凝结了一层晶莹水雾。
　　“石榴？”以h市的地理位置，至少要再等半个月才是石榴的上市季节。
　　“我记得你喜欢这个。”果盘被放至顾若面前，石榴皮不算太红，某些晒不到太阳的地方还泛着青，花柄倒是微微张开，形态保持得相当完好，看上去很新鲜。
　　“太破费啦……”作为资深石榴爱好者，顾若很清楚提前上市的石榴有多贵。不仅贵，还未必甜，非常容易踩坑。
　　言未迟笑了笑，又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两盒酸奶，拦住顾若要主动剥石榴的手：“我来吧。”
　　“可是……”
　　石榴在顾若这里，属实是个不太好料理的麻烦东西。爱吃不假，但剥时要废一番功夫也不假。言未迟请她吃石榴，她怎么好意思还要言未迟动手？
　　一把水果刀出现在言未迟手上，她拿起刀，仿佛那玩意天生就长在她手上一般自然地在花柄处切下四刀，掀开，给石榴开了天窗。天窗下的石榴籽与其貌不扬的表皮完全不同，鲜红欲滴，又夹杂着淡淡的莹白与深粉色，漂亮得如深浅渐变的红宝石，秾丽又不至于刺眼。
　　顾若自己是不太爱吃熟到毫无余地的石榴的，虽然石榴算是耐放的水果，全熟也能放很长一段时间，但她总觉得……太熟的石榴有种说不出腐败味道。甜是真的甜，却少了水果天然该有的清新，吃多了连胃都要跟着难受。
　　言未迟手上开的这一个却是熟度恰好，即使只打开了一小片果皮，她似乎也能闻到独属于石榴的果香，与言未迟身上极其细微又清甜淡雅的玫瑰香气混合在一起，刺激着她的感官。
　　她持刀的手动作未停，从天窗那里沿着棱划出六条笔直的刀痕，一划到底。她放下刀，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石榴便顺着六道刀痕裂开，整整齐齐分成六瓣，一点不该有的汁水都没溢出，更不用说极易弄脏衣服的果皮汁液。
　　言未迟又拿了一个玻璃碗，倒扣石榴，刀背轻轻在藕断丝连的果皮上敲动。晶莹的石榴籽便如宝石一般成串落下，与玻璃碗交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最后手动将几颗牢牢嵌在果皮里的石榴籽撬出，如法炮制了另一个石榴。新鲜饱满的石榴籽堆满了玻璃碗，偶尔有几滴鲜红汁液飞出，挂在玻璃碗沿，如清晨垂在玫瑰花瓣上的露珠。
　　“尝尝？”言未迟将玻璃碗推到顾若面前，慢慢擦干净了手指，给自己倒上一杯酸奶，却没有要给顾若分上一杯的意思，只给她在手边放了一个杯子。
　　她能看出来，顾若喜欢的是纯粹的石榴，至于是否要酸奶作为陪衬，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顾若看着满满当当一碗石榴，忽然不知道该从哪下手。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石榴在碗壁蒙上一层水雾，晶莹剔透到让人不忍下口，比起水果，这更像是艺术品了。
　　“……你先。”
　　言未迟没动。
　　顾若一不做二不休，挖起一勺送到言未迟嘴边，看着她。
　　言未到定定看了顾若一会儿，凑过去吃了。她呼吸的温度打到顾若手臂上，竟让顾若觉得热度惊人，她感觉自己整只手都要烧起来了。
　　当啷。
　　勺子被扔进言未迟的酸奶杯里，她向着厨房落荒而逃：“我我我，我想起来我没洗手，我洗个手再拿新勺子出来！”
　　言未迟慢慢嚼舌着口中汁水丰沛的水果，提醒顾若：“勺子在橱柜第二层，和碗放在一起。”


第25章 
　　顾若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水龙头出水很快由温转凉，冰冷冷地从指尖滑过。她甩干了手，满厨房找言未迟的厨房用品摆放位置，没找到勺子，却发现一堆甜品原料，还有新买的烤箱烘炉。
　　她脑子里蹦出了莫名的念头，很快又被她甩了出去，继续努力找勺子。
　　拿了勺子重新回到客厅，面对言未迟，她总算镇定下来，随意挖了一勺石榴籽送进口中。石榴鲜甜，汁水丰盈，略微带了一点酸又不至于过分酸涩，恰好中和了甜味。伴随着甜味在舌尖蔓延，顾若的思绪又止不住了，好奇在脑海中不断滋长……
　　“未迟，你喜欢吃甜品？”当她回过神时，问题已经被她问出了口。
　　言未迟舀酸奶的手一顿，微微避过顾若带着探寻的视线：“……在学。”
　　在学。
　　这句话能解释出的意思可太多了。
　　顾若“噌”地起身，自告奋勇：“我看材料都挺齐的……你想吃什么甜点？主流的我都会做。”
　　言未迟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些“端庄”“优雅”“微笑”以外的表情，挣扎又煎熬：“……不用了吧。”
　　“要的！”顾若抱着已经空了的玻璃碗就进了厨房，仿佛心有灵犀，“你说……黑森林怎么样？”
　　鸡蛋打碎，蛋白蛋清分离，低筋面粉过筛，烤炉预热。牛奶中加入可可粉与玉米油，打匀。再加入低筋面粉和玉米淀粉，再打匀，加入蛋黄，刮刀拌匀。顾若擦去刮刀上残留的一点咖啡色痕迹，显然对自己的手艺相当满意。
　　蛋清放入打蛋机，分三次打发，加入砂糖，碗里散发出微不可闻的甜蜜香气。打发均匀后分两次加入蛋黄面糊中，与之一同搅拌，倒进模具，调至170度。
　　顾若关上烤箱门，自言自语道：“40分钟……不知道能不能搞定巧克力碎……”
　　“这样已经很好了，不是吗？”言未迟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口，无奈道，“刚搬过来，刮屑机还没送到……”
　　“没有刮屑机也没事。”顾若盘算了一番，有点丧气：“忘了樱桃酒渍要提前准备，这个季节也没有樱桃……算了，我先把巧克力碎做出来。”
　　黑巧克力切碎，倒入锅中小火搅匀融化，锅中的香气又苦涩又甘甜。融化后倒入烤盘，放进冰箱冷冻十分钟。言未迟家的冰箱不算大，功率却不小，十分钟后顾若拿出来，敲一敲，发出一点清脆的声音，冻得十分坚硬。
　　“真是不错的巧克力……”顾若掰了一下没掰动，问言未迟要了水果刀，沿着薄薄的侧面小心切下去。一蓬一蓬的巧克力碎很快铺满了碗底，而独属于巧克力的醇厚香气早已内敛其中。
　　“好了！”顾若放下刀与切了一半的巧克力，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其他工具，再仔细我也只能切成这样了……”
　　用刀刮属实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巧克力又冻得很结实，切这一小碗都把她累得够呛。房间里打了空调，但她还是觉得有细密的汗珠从肩胛骨处不断冒出。
　　“歇一会吧。”言未迟看了一眼挂钟，“那边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我去看看。”
　　片刻后她戴着手套捧着蛋糕胚出来，烤制得金黄的蛋糕胚散发出甜蜜的香气。才说着累的顾若立刻站起来，匆忙跑去厨房找奶油。待蛋糕微微凉下，便用切刀切成三层，顾若的手很稳，奶油涂得也相当漂亮，漂亮得似乎连缺少樱桃酒渍也不能称为遗憾了。金黄与雪白交织的蛋糕胚上再洒一层巧克力粉，只差樱桃作陪。
　　“唉……”顾若摸摸鼻子，“我真是昏了头什么也不准备就做了黑森林……”
　　“这样也很好，很漂亮。”没有樱桃，言未迟又剥了半个石榴，将鲜石榴籽覆盖在巧克力粉与巧克力碎上：“你做得很漂亮，我从没做出过这么完美的蛋糕胚。”
　　她贴进了顾若，或许是因为制作甜点，顾若身上也蔓延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蜜香味，那是砂糖、蛋、奶与蜜的香气。
　　顾若又摸了摸鼻子，这次纯粹是被夸得不好意思。
　　言未迟手腕微动，均匀得切出两块三角，切面平滑，大小也别无二致。
　　“自己做的，不尝尝吗？”她先咬下一口，唇角略微沾了一点淡褐色的巧克力碎，“很甜，很好吃。”
　　巧克力苦涩又甜蜜的香气弥漫在两人之间。
　　顾若像是受到了某种诱惑，咬下一个嵌着石榴的尖尖。石榴的微酸中和了巧克力与奶油的甜腻，汁水又缓解了海绵蛋糕的干涩，与樱桃不同的硬脆为蛋糕带来了更为丰富的口感，促使身体不断分泌出更多唾液。
　　言未迟勾起小指，帮顾若蹭去沾在嘴角的那一点巧克力渍。
　　“！！！”顾若猝不及防，差点把刚咽下去的甜品又咳出来。
　　“脏了。”言未迟端庄道，又端庄地咬下一口（虽然这一口绝不少）蛋糕。
　　分食完蛋糕，两人一起收拾乱七八糟的客厅。其实言未迟家里布置得清爽又雅致，搬家几天，基本都收拾完了，只有部分家具还没送到，或是刚送到所以还没摆到合适的位置上去。
　　六七十平的公寓主题用浅淡的绿色或蓝色装点，空余的墙面上高高低低挂着几幅装饰画，上了色的成稿与只有铅笔和炭笔线迹的线稿对半开，其中甚至有几张漫画草稿，唯独没有国内外名家的复制品。
　　“咦……”顾若没敢触碰用画框与玻璃精心装裱的画作，只能用手指虚虚点着，问，“这几幅……笔触和你的设计稿有点像？是你以前的设计吗？”
　　言未迟将一个花瓶摆到合适的位置后靠过来，扫了几眼顾若指着的那几张，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什么情绪：“……嗯，是我大学时的设计，不过最后也没有大批量成品。这里大部分是我自己画的，还有几张是同学送的，还不错，我就留下来了。”
　　“为什么？”顾若睁大了眼，“很漂亮的衣服……没人收稿吗？”
　　“投过，但我提过布料要求，就没人愿意收了。当年……大店都有自己家的专属设计师，也不会收没合作过的画师的稿件。”
　　顾若沉吟了片刻。
　　这其实不是言未迟的要求，而是设计本身的要求。这几张草稿都极富巴洛克与洛可可风的神韵，很有礼服该有的奢华气质，不乏大量的细节处理。不够优秀的布料无法衬托出服装之美，只会凸显出自身的劣质，而工艺与细节处理更是对工厂的考验。作为一条lo裙，哪怕是作为花嫁裙，它们也实在……不符合盈利，或者说割韭菜的要求。
　　“没事。”言未迟淡淡笑道，“后来我自己闲来无事，手工做了几条……你等等，我拿给你看。”
　　她起身，与卧室擦肩而过，拐进了卧室边上的隔间。顾若望了望，那个房间应该不算大，灯光也很暗，绝不可能是次卧或客房。
　　片刻后言未迟拖着一个箱子出来了。之前CMP，顾若对言未迟的力量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而言未迟如今拖着那个箱子，似乎都十分费力。
　　这是……有多重？
　　那是一口很大的木箱，虽然表面有些氧化的痕迹，依旧能看出来被好好爱护保存着，表面有一阵清淡的樟木味道飘散。言未迟拿一把古旧的黄铜钥匙开了箱上的大锁，箱门大开，里面放满了整整齐齐叠好、又用油布遮盖保护的长裙。
　　“这……”
　　黄色油布下的裙摆布料美貌得惊人，在光下折射出如珍珠般的朦胧光晕，时光让布料微微泛起黄色，却丝毫无损她的美貌。
　　言未迟又从工作间中推出一座人台，小心翼翼拿出一条裙子，略微抖开，给人台穿上。
　　深蓝色的缎面如星空，又如大洋最深处的海水，其上点缀繁星与粼粼波光。胸腰处收得很细，腰后缎带交叉，但顾若仔细看了看，并没有用上什么反人类的束腰，而是进行了现代改良，确实不容易穿，但也不至于勒得慌。因为没有束腰做支撑，为了承担整条裙子的分量，言未迟摒弃了一字肩与大方领，领口虽仍是方形但略微收束，领下打着一排缎带蝴蝶结作为装饰与遮挡。
　　“天呐……”巴洛克时期与洛可可时期穷奢极欲的华丽第一次直接正面冲击了顾若，无论看多少画作，进行多少想象，永远没有实物来得震撼。
　　言未迟理好罗布，有些遗憾道：“不能一直挂着，只能这样收束。我尽量保持它的状态，但还是有些折痕。好在基本保持了大体轮廓。”
　　“折痕熨烫一下就行了，衣服哪有不皱巴的……”顾若还是没忍住上手摸了一下，惊叹道，“真丝塔夫绸？这个料子好容易皱的……能折叠保持这个状态真的太不容易了！”
　　真丝塔夫绸极其易皱，还容易留下永久性折痕，即使在真丝制品中，也属于格外难伺候的那一类。言未迟手里的这几条裙子布料用得毫不减省，根本没法用真丝塔夫常用的卷筒形式保存。
　　大约估算了下布料用量，又估算了下这个品质的塔夫绸价格……顾若觉得自己心在滴血。
　　“这条大概用了十六米的料子，22姆米真丝塔夫绸。”言未迟拂了拂裙摆，“后片无省，罗布是用暗扣扣上去的，太重的话也可以摘下来。”
　　顾若忍不住问：“布料就得小一千了吧？还没算各种辅料……”
　　“八年前做的，当时布料倒也没有那么贵。”言未迟微笑，“而且辅料其实用得不多，我又改小了摆围——大摆围真的太重了。整条裙子加罗布大概重三斤，如果换成更重的涤塔夫……”
　　“那简直是在身上穿了个秤砣。”顾若喃喃，“我好像也理解了，这个单件量，工厂工艺报价也不会低，如果做了没人买，这个成本都不能想了。”
　　言未迟微微颔首：“是的，这里几条都是类似情况，做完之后我就放着压箱底了。”
　　顾若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她没有错过言未迟脸上一闪而逝的黯然。她听到自己的嗓音正在发抖：“……未迟，我想，我们总有一天能将她们也推出的。店庆款，或者什么特典，等我们再做大一点，根基再牢固一点……总有机会的。”
　　她像是匣中的宝石美玉，拂去表面落灰，在阳光下爆发出无比璀璨的耀目光芒。
　　“你与你的设计，应该被世人看见——”
　　作者有话说：
　　是金子总会发光


第26章 
　　顾若看到言未迟眼中流露出一瞬间的怔忪，那是与她气质绝不相符的气质，甚至有一点幼稚天真，却如此真实的存在于她身上。
　　但顾若可以保证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真心，没有半点虚假。
　　她在期待言未迟给她一个回答。
　　言未迟那点恍惚的神色转瞬即逝，她听见言未迟同样认真道：“好，那我们一起努力。”
　　说不出的喜悦填满了她那颗小小的心脏，蝴蝶破茧而出，在身体的每个角落上下扑腾。
　　最后是言未迟开车送顾若回的家，没送太远，车在小区门口就停下了。她目送顾若走入夜色与昏黄的灯光中，在顾若看不见的地方，开口无声道：会有那么一天的，一定，一定会有。
　　接近假期的尾声，顾若还来不及为自己稍纵即逝的假期哀悼，就收到了一条不知该不该算噩耗的噩耗。
　　工厂发来消息，订单量太大，建议租赁仓库自行处理订单收运问题，工厂……不太适合再代理发货了。
　　客服的措辞相当委婉，但顾若也不是听不出，分发货物需要工厂额外调拨人手，订单量大了工厂自然不愿再代理，也忙不过来，还占工厂的空间。再者说，订单量大了，工厂没有专门负责出货的工作人员，之后也容易出错，给售后增加压力。
　　换句话说，她最好在离开h市前想好将哪里作为仓库转移货物，还得再雇一个专门负责出货的仓库管理员。
　　考虑到出货量确实不小，【白藏主】宣图发布后反响也不错，可想而知日后订单不会少，这事确实也该提上日程……
　　她不怎么了解仓库租赁这门生意，先把主意打到了家里空出来的房间上。顾若家面积不小，空房不少，闲着也是闲着，没有任何产出，还不如拿来存放货物，还能少出一笔租金。
　　只是这样……她在创业这件事就没法继续瞒着顾父了。顾若也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察觉了多少情况，但一想到要她自己说出口，就觉得自己心里堵得慌。
　　感觉像是向自己的对手低了头——虽然顾父并不能算“对手”，可不适的感觉就是在心头挥之不去。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她和自己这么说，不能仗着有钱就乱花，资金流的重要性无需多言，创业未半，能省一点就是一点。
　　晚餐上，她吃一口停三口，反复纠结中还是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
　　结果出乎意料。
　　“你创业？”顾父的目光让顾若仿佛置身三九寒冬，“我说你最近怎么硬气了，赚了点钱就不把自己当回事。”
　　顾若感觉自己拳头硬了，握紧筷子，她忍。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有求于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反复对自己说。
　　按照经验，不去反抗顶嘴，那个男人多说两句满足了说教癖，最终还是会松口的。
　　“不行。”他啰啰嗦嗦说了很长一段话，顾母与顾奶奶都吃完饭了，他才意犹未尽，“这里是家里，少把你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带进家里。你敢送进来，我就给你扔出去。”
　　顾若深吸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冲动：“这不是乌七八糟东西，我在做正经生意！家里的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不租出去放着就只能积灰！”
　　“你在做什么生意和我没关系。”顾父冷漠道，“总之，你那些东西，一点也不许带进家里来。”
　　顾若还想说什么，径直被顾父打断：“我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产权在我手里，我爱怎么处置都与你无关，空着我也乐意。你一个小孩子家家，少插手家里的事，就连你妈和你奶奶也管不着。你不听我的安排，那家里这些东西就没有你处置的权利。”
　　顾若差点被气笑了，没当场摔桌子走人是她还有几分理智在，可再听下去她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顾母恰巧拿着抹布从厨房走出来，恰巧听到顾父的话，冷着脸让顾若赶紧吃完最后几口，擦干净了半张桌子就把抹布往顾父面前一扔：“大老爷，就你没吃完了！你自己收拾去吧！若若，碗放水槽里去，妈妈过会儿去洗，洗好了我们去散步。”
　　“妈妈……”
　　“让你去就去，你不是还有事要忙吗？”
　　于是顾若也冷着脸起身，去厨房自己把碗洗了。见顾母还没进来，就抱着手机给言未迟发消息。
　　【绵绵】：……
　　【绵绵】：未迟我真是要被活生生气笑了。
　　【绵绵】：算了不说晦气的人晦气的事了，之前工厂和我说出货量太大不给代发了，让找仓库QVQ
　　【绵绵】：未迟你懂这些嘛？我们是找个物流公司还是找云仓？做衣服我还能给点建议，仓储物流我是真的……一点也不懂……而且我们出货量小，单件是不是成本会比较高
　　【绵绵】：而且我马上就开学了，在h市留不了几天，要不我们什么时候联系几个物流公司然后找个时间看看？感觉按照【白藏主】的热度，这个最好能在我回校前解决，回校之后我就要准备开题报告没时间搞了。
　　【迟言】：仓库？你之前是不是提过你家挺大的。
　　【迟言】：和你父亲又没谈拢？
　　【绵绵】：人艰不拆啊TvT，迟言我们不说那个晦气玩意好不好
　　【迟言】：你家不行的话，其实还有一个解决办法，老房子那边反正没人住，空着也是空着。
　　【绵绵】：！！！
　　【绵绵】：但是小区……不太方便吧，是不是还要去全体业主同意什么的，进出取货也麻烦。
　　【迟言】：老房子不在小区里。
　　【迟言】：就是要找专业的物流管理人员，确实也是个问题。
　　【绵绵】：……不了还是！我看过同程，发布招聘信息是要钱的啊啊啊啊啊啊！
　　【绵绵】：刚刚忽然想起来，我们自己雇个仓库管理员负责出货，还要和快递公司谈单价，这个花销可能都不比租仓库小了，我又在想当然了哈哈
　　……
　　总之，在顾若的花式劝说下，言未迟最终打消了“把没人住的老宅当仓库用”的念头。
　　作为有明显销售淡旺季的销售品类，顾若在各个平台大肆搜索一番，言未迟则去询问自己的关系人脉，两人多方对比，最终敲定了一家，约好第二天就去实地观察，看看能不能尽快谈下来。
　　既然又吵翻了，顾若便完全不将顾父的目光放在心上，换上【月中仙】顶着他冰冷的面色出了门。
　　两家仓库都在h市市郊，彼此挨得很近，为了省事，言未迟便提出还是由她开车过去。顾若穿着言未迟送的衣服蹭她的车，闻着她车里说不清但是异常好闻的清香，一面觉得脸皮烧得慌，一面行动上又非常自觉。两种心绪下直接导致了一个后果，现实里并不爱与人交际的顾若直接社交属性大爆发，抢在言未迟之前就把生意谈完了。
　　言未迟：“……”
　　看着耳尖微红却镇定自若，一副侃侃而谈模样的顾若，她眼中不知不觉氤氲出一丝笑意。
　　谈判并不顺利。
　　h市当然比不上首都寸土寸金，也不及s市商业繁华，但作为沿海新晋一线城市，土地租金价格依旧非常可观——或者说，即使在市郊，仓库租金也是不菲。
　　顾若不嫌弃是不可能的，更不可能就这么直接同意物流公司的报价。
　　她牢记言未迟告诉她的谈判技巧，保持着得体却略显疏离的微笑，每次砍价都在h市平均水平以下，却又不至于比平均费用低太多，把控着谈判的余地。进退有度，不见兔子不撒鹰。
　　言未迟便安安静静看着顾若和负责人谈，只是偶尔唱唱黑脸，说上一两句物流公司自身的缺点……顾若不知道言未迟是从哪找到这些相对隐秘的资料的，但只是这么一两句话就帮上了大忙。加上言未迟身量极为高挑，又穿了高跟鞋，比南方大多数男性都要高——自然也高过了公司负责人，只是站在那边，气势就轻松占据了制高点。
　　“小姑娘，你这样我们是要亏损的，没有你们这样做生意的……”
　　“我姓顾。”顾若坐得端正，心里不断揣测模仿着言未迟端庄沉静的气质，唇边笑意始终未有丝毫变动。她只说了这一句话就不再多言，双目始终紧紧盯着负责人。
　　言未迟适时递上一张名片，淡绿色卡纸上飘了银，上面有顾若与工作室的名字。字是印刷产物，但顾若没见过那个字体。字很漂亮，笔划间看不出入木三分但仍遒劲有力，笔锋飘逸。顾若有种直觉，那不是任何一个已有的成品字体，而是可以称为“书法”的作品。
　　但是……
　　迟言太太什么时候还做了一批名片？
　　她完全忘了这件事……
　　诧异、惊喜的情绪都不过一闪而逝，甚至没在顾若脸上眼底留下一丝半毫痕迹。她轻微颔首，似乎在对言未迟的行动表示许可。
　　负责人在双重压力下终于认识到这次的客户并不是什么可以任意拿捏不谙世事，只凭借一腔热情就想要创业的学生仔。
　　顾若暗暗掐着秒，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缓缓道：“其实，我之前已经去隔壁的天和谈过一次，他们的设备和报价我都很满意，但是天和很少设计女装行业的物流……不过我想，万丈高楼平地起，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不行……”
　　负责人觉得室内空调温度似乎开太高了，额角缓缓淌下一滴汗。
　　顾若状似遗憾，过分安静的室内发出一声有些涩然刺耳的椅子滑动声，她站起半个身子，向言未迟点了点头：“未迟——”
　　“等一下！”负责人感到自己的喉咙仿佛被火燎了一般，又烫又涩，“顾小姐，请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她“不经意”流露出一丝不耐烦，“我很忙，请不要浪费我们双方的时间。”
　　“是这样的顾小姐，您可能不知道，天和绝对不是最好的选择……”
　　顾若双眼微眯。
　　鱼上钩了。
　　顾若最终和宏力签了合同，谈下来，一单十块。宏力负责出入库开票、提供储存空间与快递物流，而只要不出意外，接下来几年铭心都会与宏力合作。
　　顾若对这个价格很满意，h市人力成本与房租成本都不低，这个单价不至于对宏力来说不算太高但也不算刻薄，对才起步的“铭心”也不是很大的负担。虽然看上去谈判时有些咄咄逼人，但……
　　还是迫不得已。
　　亲手进入商场，才明白良心与道德的两难，她只能尽量维持着二者脆弱的平衡。
　　她最后还是稍微松了口，她也干不出把人逼得太死的事，商业应该是合则两利，而不是零和博弈。
　　她与言未迟一同出了宏力，八月末尾的h市阳光依旧炽烈，打在皮肤上，火辣的痛。然而在这种痛与热中，她终于从宏力建筑内部过低的冷气中活了过来。
　　言未迟牵住她的手，她才发现自己掌心一片冰凉，汗水贴在皮肤上，并不粘腻，却难受得要命。
　　“去工厂？”言未迟打开车门，将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
　　“嗯……我去洗个手。”顾若抽出两张湿巾擦了，还是觉得没擦干净，恨不得把皮搓掉一层。环顾四周，有些公司门口装了直饮水机，蹭一点用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好。”言未迟关了火，“快点回来。”
　　顾若顶着太阳，果然快去快回。
　　“走吧。”
　　言未迟点火启动，顾若从背包里掏出一件外套披在身上，才觉得没那么冷了。
　　“若若，你冷吗？”言未迟冷不丁问。
　　顾若裹紧外套，明知言未迟看不见还是下意识摇头：“我带了外套，还好，不是很冷了，空调就这么开着吧，不然过会热起来了也难受。”
　　“嗯哼。”言未迟伸手拨了几个按键，温度没变，风却实打实小了不少，没那么吹得头疼。
　　悠扬的音乐自车载音响中传出，黑胶唱片缓缓转动，在唱头解除间发出一点轻微的噪声。音乐声并不大，却是顾若熟悉的曲调。
　　“……Hot summer nights，mid-July，when you and I were forever wild……”
　　她不由自主哼出声来。
　　“若若。”言未迟忽然轻声道。
　　“嗯？”顾若吞下那一点尾音，有点儿懒散地应了一声，“啊……怎么感觉有点困……”
　　“你似乎变了很多。”
　　“有吗？”顾若嬉笑着，因为困倦，声音又轻又弱，轻飘得仿佛随时可能消失，“或许有吧，这么多年我也不敢说……我一点都没变啦。”
　　但言未迟的话并没有说完：“但又好像，你一点也没变。”
　　“唔……”顾若头一点一点，答非所问，“名片上的字……是未迟你自己……写的吗……嘿嘿……比我的狗爬字好看多了……学画画的人、控笔……一定很厉害吧……”
　　言未迟抿了抿唇：“嗯。”
　　“嘿嘿……谢谢你啦……”
　　又轻又软的声音如最上等的葡萄酒，初入口时柔软清润，顺滑细腻如丝绸，不见酒精的酸涩。然而不知不觉饮下大半时，才惊觉醺然。
　　作者有话说：
　　“……Hot summer nights，mid-July，when you and I were forever wild……”《了不起的盖茨比》配乐，《Young and beautiful》
　　感觉非常适合这个场景，会令人感觉醺然的歌


第27章 
　　时至九月，顾若开学回h市继续学业。【白藏主】上市时间定在了9月7日，白露。
　　h市春秋短而冬夏长，顾若离开h市时还觉得热，回了h市顿觉秋日将至，气温堪堪维持在三十度上下。她本来还觉得上新日期可以压一压，到秋分应该差不多，然而h市的气候给她敲了警钟，不是每个地方都像h市那样夏天漫长无比，让人感到季节混乱。
　　好在虽然上新时间比预期有所提前，但之前宣传也够多了，提前两周并不会对实际销售造成什么影响——或者说微博和淘淘早就有粉丝反复询问，到底能不能快点上。
　　她这也算是顺水推舟了。
　　【白藏主】的新款页面只有一条分了码的裙子，发布第二天，单裙销量就破了百，情势一片向好。顾若紧急敲言未迟小窗，商量出同款jsk的相关事宜。lo娘的消费力实在恐怖，看到两个客服的反馈，她又开始庆幸当时没为了省钱继续用兼职客服。
　　一切的前期投入都是有回报的！
　　【白藏主】做的是假两件op，用料印花没有哪个是差的，成本不可避免地水涨船高。顾若打着算盘，最后咬牙定了219一件，也没做什么冗余的小物，指望着凭性价比还能再吸一波自来水，故而售卖页面相当干净，没有任何能气死人的隐形消费。
　　与过于干净的售卖界面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两位客服的工作界面。问能不能出多色、能不能像【灵境行者】一样出对应小物、衬衫jk和jsk的顾客塞满了后台，其中还夹杂了一批因为设计而心存疑虑不敢下单的顾客，这些问题都不能让AI自动回复，多得几乎要回答不过来。
　　顾若最后从工厂那拿了一件大货，和自己那件特殊定制对比一番，不得不承认有顾虑实属正常。秋冬得考虑裙子里面塞衣服，言未迟设计时就没设计腰带，腰后用的素鸡。用了素鸡，难以避免的问题就是背面不平整，言未迟干脆拿绑带掩饰一番，倒也不显得突兀，反而因为各种力的平衡作用而形成了一段颇为独特的褶皱，完全不用人工掐褶，纯粹自然形成，非常漂亮，且每条裙子都不一样。这种设计漂亮是漂亮，却很难从宣传图上看出质量如何。铭心到底是一家新店，信任不足也实属正常。
　　顾若可不会浪费这样的好机会，这样独特的设计如果可以保证质量，就能在短时间内刷一波声望与信任，如果做不好……顾若相信言未迟的设计，同样相信工厂的做工。
　　只要大货不翻车，单件的小瑕疵完全可以售后弥补，219的定价利润率不能说高，支撑售后并且有一定盈余是完全够了。售后做好了也不会对风评产生什么负面影响……
　　仓库陆续发货，不过两三天的时间，淘淘与工作室官博下就收到了不少好评，返图几乎塞满评论区。本来一直保持着相对平稳的销售量还迎来了一个小爆发，在互联网平台上搜索，各个平台都不出所料，出现了相当一批测评和自来水。
　　她很难控制住自己的目光不在这些评论留言下长久驻足。
　　那条写着【白藏主】发售信息的微博被转发了许多次，每隔一段时间，还会有新的转发留言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刚开学的顾若没什么事，就抱着手机一个人闷在床上看转发。
　　【头七还魂】：啊啊啊啊啊家人们谁懂啊！铭心真的懂我！！！油画柄我超爱，而且背后那一段褶皱好漂亮啊，巨显瘦！！！不穿撑也好看，穿撑更好看，神！
　　【伊万我的嫁】：请看VCR.jpg 铭心附赠了暗扣和小夹子，我自己加了一段金丝绒做的蝴蝶结，伟大无需多言，下次再多出点类似的小赠品谢谢，摩多摩多
　　【月亮不睡我不睡】：但铭心这个定价，说实话不太白菜诶，青川家也是刚上的秋冬款，版型和白藏主有点像，布料好像也差不多，我看价格只要铭心的三分之二，性价比挺一般的吧
　　【宿了】：楼上你……在开玩笑吗？你买过青川家的衣服吗？
　　【白菜菜】：青川家不是出了名的线头多走线差印花不清布料拉闸售后垃圾吗，怎么这都夸上了。虽然说白菜不能要什么自行车，但尺码都有问题穿不上身客服还拒不认错，退换自理运费，这也硬夸？你这样让我很难不怀疑你是收了青川家的软广啊
　　【远道不可思】：别的不说，布料走线版型三项铭心都吊打青川好吗，青川什么时候能上桌吃饭了我怎么不知道。铭心的设计师是有认真在挑布料的，这次的内衬真的又软又滑又亲肤好吗，而且不容易起静电，完全可以在里面塞毛衣塞各种，不知道她们家还出不出冬款了。有一说一，夸青川的吃点好的吧……是不是没人忘了青川是做山起家的？互联网真没记忆啊，就是因为盗图所以印花才会糊的＝＝
　　【漂亮姐姐加我扣扣】：[哭笑]青川都在玖鸦那儿被鞭尸多少次了，年年都得来两回，我的电子榨菜哈哈哈哈，而且楼上，青川家的瓜不止抄袭，她们家早年瓜可多了，抄袭，分账不清，男掌柜厌女又要吃lo裙这口饭……嘻嘻，我都不敢想硬夸青川的妹妹都几岁了？还没高考就多读几本书多刷几套题吧妹妹.jpg
　　……
　　不能说【白藏主】全是清一色好评，总体反馈也非常好。现在的风向顾若已经满足了，lo裙又不是人民币，不可能人人都喜欢，抓住目标群体的心就是最大的胜利。
　　顾若切去淘淘和微博后台，果然，关注数都又小小地涨了一波，都是在这几天陆续关注的。
　　自来水太多，那一点恶评几乎过不了多久就都自然沉下去了，起不了什么风浪。
　　她截了几条评论转发去戳言未迟，言未迟不太看微博，顾若已经迫不及待想把这些赞美（与建议）分享给她。
　　【绵绵】：未迟未迟未迟！微博好多返图和评论嗷！
　　【绵绵】：[截图][截图][截图]
　　【绵绵】：嘿嘿嘿嘿嘿嘿
　　【绵绵】：我宣布迟言太太你就是美神降临！女娲再世！
　　【迟言】：也是宣传的功劳，辛苦了。
　　【绵绵】：我看好多评论都希望多出几个颜色哦，迟言你觉得能做吗，能做的话……要不我们去订一批？少做一点试试水
　　【迟言】：可以，给我一份后台数据
　　【绵绵】：好哒OvO！我先去写个公告微博，然后尽快整理出来
　　……
　　顾若抱着手机缩在窗帘里不由笑出了声，笑得吴立仪都忍不住来敲顾若的窗帘杆子：“笑什么呢你，谈恋爱了笑这么开心？”
　　顾若：“……”
　　她一把掀开窗帘，反驳：“没有的事，别造我遥啊！”
　　吴立仪小声嘀咕：“还说没有……那你笑那么开心呢，咋，发论文了还是项目申下来了？发经费了别忘记请吃饭啊。”
　　一听到“吃饭”，另外两个窗帘里齐刷刷探出两个不修边幅的脑袋，一左一右一唱一和：“谁要请吃饭？”
　　“吃什么？学校开新店了？”
　　两双眼睛仿佛饿狼的双眼，闪着绿油油的光。
　　顾若：……
　　“吴立仪！”
　　“哎！”吴立仪应了一声，扭捏道，“真请吃饭啊？”
　　顾若感觉自己额角爆出了一根青筋。
　　三双眼睛目光灼灼盯着她。
　　“请请请，周末去吃春源路那家新开的粤菜。”顾若皮笑肉不笑，心说吃的总能堵上三个大馋丫头的嘴，“我现在还有事要忙嘎，别在背后造我遥啊，不然被我抓到了一人请我喝一杯伯牙绝弦。”
　　“一定，一定。”
　　寝室安静下来，顾若拉上帘子继续看微博，尽量克制自己笑得很小声。
　　然而看着看着她笑不出来了。
　　微博风向不对。
　　不知道什么时候，评论下出现了异常刺耳的评论。顾若不是听不得批评，但有些话……说得实在难听。
　　【土豆圈圈】：青川怎么了，青川现在也洗手转原创了啊，以前的黑料是以前，现在两个掌柜都已经割席分离了，这届网友道德都这么高，以前犯过错就一棍子打死了呗？照这么看，有几家店是干净的啊？以前抄日牌起家的能一数一大堆，就青川要被单独拿出来针对，青川欠你钱啊？还是你收了铭心的钱啊？
　　【一只雪泥马】：额大袜子你要这么说……
　　【土豆圈圈】：退一万步说，就算青川以前做山，可是该交的税一分都没少交，圈里有多少lo店有税务问题甚至工作室财政混乱的，看你们吃了那么多瓜，就不用我说了吧？
　　【草里爬】：呃呃呃呃楼上你一幅好懂的样子，姐你这么懂那你说说呗？有哪家店出过税务问题？[支愣耳朵]说不出来我就当你造谣哦
　　【土豆圈圈】：你收了铭心的钱吧，这么护着铭心，税务有问题的店那不多了去了吗，比如风很大的某家……呵，突然爆火说自己没营销没买推，谁信啊。你信了？得，又是一个脑子长了当摆设的
　　【剑破虚空气炸锅】：不是，你说话就好好说，在这阴阳怪气谁啊？怎么，连问都不能问就直接给人扣帽子了？那你很棒棒哦，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优越感。话说摆事实讲道理，你语文老师没教过你？
　　【土豆圈圈】：[呵呵]我话就摆在这，这里是铭心的官博，铭心这么做事无愧于心，那让她们家掌柜直接放流水和纳税证明好了，她敢放吗？不放就直接12366举报哦。还有营销，她家自己说没有就没有？铭心一放流水就能看出到底买没买推了，之前那么大的流量……呵呵。她们家可真是牛哦，运气这么好，撞上了那么大一波流量？她们家是天选之子啊？动动脑子好吗
　　【土豆圈圈】：你问证据？那个不太方便直接放在网上，但直接问她家掌柜不就行了吗？不肯拿出来就是做贼心虚……呵呵，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做了亏心事，最后总是会被查出来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
　　这个叫做“土豆圈圈”的ID在评论区“舌战群儒”，上蹿下跳，战斗力相当强悍，几乎一个能打十个，偏偏一点儿实锤也不放。顾若看着心烦，干脆点了举报想删评，结果才安静下来没一会，微博就跳出一个通知弹窗。
　　【土豆圈圈】：@铭心Lolita洋装原创设计工作室v 一句话都不说直接删评论，当权限狗很爽吧？你不心虚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这就是自诩宗旨为“平价好穿”的lo店该有的气度？好好好，今天我算是学到了，如果不能解决问题，就直接解决提出问题的人，铭心你好大的官威啊 #铭心工作室#白藏主#灵境行者#三坑宝藏店铺
　　顾若本来不错的心情立刻降到谷底，气得手都在抖。
　　作者有话说：
　　这段时间事情好多……刚旅游回家奶奶进ICU，电脑也出了问题，好在稿子没丢= =
　　寒假努力攒存稿，也不知道能攒多少，事已至此，先写吧


第28章 
　　怎么敢？他怎么敢？
　　仗着隔了网线找不到人就张嘴就来？一点证据没有，张一张嘴颠倒黑白，轻轻松松赚了流量和关注，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土豆圈圈”发完了微博，继续去评论区蹦跶，一副为顾客主持公道，非要铭心给个说法的意思。铭心官博底下俨然已经变成了腥风血雨的战场，不仅是自来水们在为铭心发声，连不少路人也被席卷下场。
　　“土豆圈圈”毫无顾忌的发言根本不是针对铭心，他无差别扫射所有可能经过的路人，而路人只要说上一句话，就会被他怼脸“路人不下场，下场无路人”，进而打上是铭心粉丝的标签，脸大至极。
　　顾若差点被气得笑出声来，然而问题不仅限于此，还真有人逐渐开始附和“土豆圈圈”的发言，在官博底下要铭心晒流水与纳税证明。铭心不说话，似乎就是默认了“土豆圈圈”的正确性。
　　更有甚者，开始深挖“土豆圈圈”本人来考察发言可信度，然后也不知道从哪得出一个结论，“土豆圈圈”就是为铭心拍摄模特照的模特本人！当然，这只是个小号，很容易就能联想到，扒老东家底，必然要给自己披上重重马甲做好准备以防之后被打击报复……
　　深挖“土豆圈圈”的账号皮下的人似乎为这事花了不少力气，由此也更加确定，账号下一定是模特本人，不然为什么要把一个不值一提的小号保护得如此严密？而【白藏主】才发布没几天就迫不及待跳出来，必然是因为在东家那里受到了不公正待遇！
　　无商不奸，这是打工人为了捍卫自己的权利而战！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按三坑八卦的传播速度，这个所谓“大瓜”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传得满天都是。要不是顾若亲自去和会计事务所谈过，把一切会计事务都委托给了事务所，她自己说不定都要被“土豆圈圈”有鼻子有眼的拱火言论说服了。
　　建立信任需要很久，但毁掉信任，可能只需要一句话。铭心不出来辟谣，之前近一年的经营可能都会在这一天里化为乌有。
　　到这个时候她反而冷静下来。她一向自认行得端做得正，没什么可被指摘的地方，更不会犯原则性错误，身正不怕影子斜，不管“土豆圈圈”是何居心，铭心这颗鸡蛋都没有一丝半毫能让苍蝇叮上的缝隙。而对这种造谣分子，也根本不必手软，要有菩萨心肠，更要有雷霆手段。
　　铭心与她顾若绝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而人脉广博手腕强悍的言未迟，更不是。
　　正打算和言未迟商量怎么打击造谣分子，微信弹出一条消息，发送人是尹画春。
　　【尹画春】：我去老板老板！
　　【尹画春】：顾若！醒醒！你被造谣了！
　　【尹画春】：[截图]
　　【尹画春】：啊啊啊啊啊不是我啊谁在造我遥啊！这个号长得也太像我大号了，连我小号都复刻了一份啊！
　　【尹画春】：真的，惊了，怎么字库里会有这么形近的字，有人在冒充我啊啊啊啊啊！
　　【顾若】：……我知道不是你，你别慌
　　【尹画春】：不不不我很慌啊！我们模特这一行声誉很重要的啊，公众名声坏了以后根本接不到单的
　　【尹画春】：接不到单我就要和玲珑一起去喝西北风……从此无家可归，四处流浪……
　　【顾若】：收收你的戏骨吧大神
　　【尹画春】：起诉！告他丫的啊啊啊啊啊啊！谁给他这么大脸老板此人不怀好意其心可诛啊！
　　顾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沉思。
　　起诉……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只是是否有些大张旗鼓？
　　她决定找言未迟商量商量。
　　尹画春还在小窗里上演发疯文学，顾若拍了拍她：「放心，造谣狗不得好死，但你先别声张，除非人舞到你脸上来了。我们悄悄滴进村，关门打狗。你滴，明白？」
　　【尹画春】：报告长官，完全明白！
　　顾若安心了，带着尹画春的截图去找言未迟小窗，言未迟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以前见过那个ID吗？”言未迟的声音没有丝毫变化，顾若也压根听不出她有哪怕一丝动摇与惊恐，就很令她安心。
　　“没有，我去主页看过了，似乎就是个到处乱跳攀附谣言的咬人疯狗，不过……”
　　“不过他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新动态，并不像是活跃账号，更像是到处乱跳后被封禁，干脆放弃了的号。”言未迟与她心有灵犀，接道，“你觉得像是弃号之后被收着养的僵尸号？”
　　“嗯，不过也没什么证据。抵死不认的话，嘴硬也能解释成就是看铭心特别不顺眼……刚才尹画春给我发消息，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气话，说要起诉他，但网上取证很难吧，我们这也不算什么公共事件，我怕被人说太小题大做反应过度……当然，处置是肯定要处置的，但怎么处置我没想好。”
　　“若若，你太心软。”言未迟咬字几乎不像个南方人，每个字都格外清晰，光听着都是一种享受，但顾若听到她说话，无端生出了一种森然感，背后简直要流出冷汗：“……嗯？”
　　“名声问题，从来就没有什么‘小题大做’。”她慢慢道，“他就是想让铭心死，因为铭心挡了路。”
　　“谁的路？”顾若全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和铭心同赛道的店，应该不多吧……”
　　“尹画春其实说得很有道理，起诉是最好的办法，杀一儆百。若若，去找找他的资料。”
　　顾若沉默了一会儿，没问为什么，而是道：“用什么手段都行吗？”
　　“不被人抓出来就可以。”
　　“好。”顾若应了，又忍不住问，“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言未迟的声线有些沙哑，“好戏才刚开始呢，让子弹再飞一会——不过资料还是尽早。”
　　“若若，别担心，”
　　顾若自己并不擅长黑客技术，所以她通过一些不那么寻常的渠道，把“土豆圈圈”的老底扒了出来。
　　这些手段当然上不了台面，但也不至于违法乱纪，最多是在灰色边缘游走。她只是想给造谣分子一个教训，可不想真把自己也拖下水。
　　“顾小姐，你要的资料，发你邮箱了。”电话那边的徐行戈灌了一口肥宅快乐水，显得麦里有些含糊不清的水声，“这藏的可够严实，不用点手段还真不好找……啧。”
　　“谢了。”顾若翻着资料冷漠道，“做了这么多亏心事，可不得给自己披一层皮么，不然还怎么出门，出门就得被人乱棍打死。”
　　徐行戈大笑：“是这个道理，违法乱纪爱造谣的偷税漏税分子还敢贼敢捉贼，这世界终于还是癫成我不敢想的样子咯。”
　　顾若：“但世间自有法理正义昭彰……多少钱？”
　　听徐行戈的声音就知道，想用不违法的手段把这些资料挖出来，估计是熬了个大夜。小忙倒不要紧，大忙顾若不敢欠着人情。
　　“都是同志——”
　　“达瓦里氏也不能做白工。”顾若抿唇，“按市场价报给我就好，这算帮大忙了。”
　　徐行戈叹了口气，喃喃：“互为挡箭牌的战友关系，这点小事算什么……一口价，一千，多了我不收啊。”
　　“好。”顾若抓了账，知道徐行戈还是打了折扣，轻声道，“回h市请你吃饭。”
　　徐行戈乐了：“顾小姐你是真客气，不用，说不定我和我家那个以后的礼服还要找你家设计师设计呢，毕竟你也知道，我家那个是个闷骚二次元……”
　　顾若这才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寒暄几句后挂了电话。
　　资料发给言未迟一份，仅仅一天，“土豆圈圈”散播的这些谣言已经发酵得不成样子，顾若真是一点都不想看。好在风评归风评，店铺销量虽然停滞不前，已售出倒没有被大规模退货，让顾若多少感到了一点安慰。
　　她忍着恶心，将那些谣言一一截图保存，单独做了一个文件夹，也发给言未迟一份。三天后的下午，言未迟让顾若不用再保存证据了，准备微博编辑文案辟谣，几天没睡好的顾若来了精神，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几乎要搓出火星子。
　　虽然只是三天多，但仿佛过了几个世纪那么长，作为被泼脏水的对象，她忍得够久了！
　　三坑混久了，多少能见到三坑地震现场，三坑玩家都见怪不怪了，然而这次的瓜主仍是格外吸引眼球。
　　【铭心Lolita洋装原创设计工作室v】：近日，有部分微博用户在网上散播关于本工作室的不实消息@土豆圈圈，对工作室的名誉造成了严重损害。铭心工作室本着对每一位顾客负责的态度，已经向h市月湖区人民法院提交相关材料，正式向法院对该用户提起起诉。截至本条微博发出时间，h市月湖区人民法院已经受理起诉@h市月湖区人民法院
　　#铭心原创#青川#灵境行者#白藏主
　　微博下附一张起诉文书。
　　一石激起千层浪。
　　lo圈新晋平价店铺铭心工作室被卷入纳税风波，“相关人士”爆出黑料，很多人其实是等着吃瓜看铭心出事，甚至打算落井下石的，只有买过铭心家衣服的顾客在为铭心战斗。铭心自己躺了三天，一点动静都没有，为铭心说过话的用户都打算撤退了，正主三天不发言，几乎就是默认，这种情况下，又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真是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lo圈每年都有很多新店，但像铭心一样迅速崛起又迅速塌房的店还真不多，很多人吃了半拉瓜，以为铭心是打算消极应对，这件事该到此为止了——
　　没想到铭心沉寂三天不是在装死，而是直接扔了一个炸弹出来。
　　起诉！
　　这两个字就很有分量。
　　原本对铭心相当不利的舆论风向瞬间两极反转。
　　【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我就说铭心这么肯用心的店怎么会偷税漏税，原来……
　　【小白云呀】：就没人奇怪吗，明明那个土豆圈圈一点实锤也没给，连点聊天记录都没有，怎么忽然就都开始说铭心不好了，这不挺明显是带哥吗
　　【听说ABB容易出奇遇】：而且他一直都拿青川做对比，青川都能上桌吃饭了……只能说圈子果然换过一批人了……
　　【鲤游游】：感觉他是那个起头的，但评论区到底有多少带哥，我都不敢想……这风向都不对啊
　　【老板烫个五红】：铭心动了大部分店家利益了吧，毕竟都三坑了【微笑】缺德商家太多，都想把有良心的搞死呢。你说是不是啊，某些从50-5000都用四面弹的大店？不用四面弹都不会做衣服了【微笑】
　　……
　　舆论两极反转后，就是一边倒。
　　顾若发完充满官方气息的澄清微博，又忍不住以店主身份发了一条。
　　【大家好，我是铭心的掌柜绵绵，感谢大家对铭心的信任，真的万分感谢。铭心是我的第一次商业尝试，可能我们做衣服会有些慢，会因为订单太多产能不足，会在设计上有各种不完美的瑕疵，但我们不会忘记初心，这也是铭心的含义。谢谢你们喜欢铭心的衣服，之后我们也会考虑大家的建议，出多色或者小物，提高产出效率。至于某些造谣人士，我们同样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公道自在人心。
　　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言未迟道：“若若，你实在很有做生意的天赋。”
　　顾若放下手机，双眼望天……花板，低语：“我要是有天赋就不会惹上这种事啦，长袖善舞左右逢源……我实在做不来。”
　　言未迟但笑不语。
　　工作室账号实时跟进法院的审理进度，一周后又扔出一个炸弹。
　　网络是善忘的，却不代表真的没有记忆，铭心扔出的第二个炸弹产生了比第一次更强烈的反响与地震。
　　铭心自己当然是干净的，流水和纳税都查不出一点问题，而“土豆圈圈”这个“举报人”就……
　　“土豆圈圈”这个马甲下是青川的店主“慕末”本人，这身份一出，什么都不用解释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土豆圈-圈】：我才是本尊！我是模特的小号，那个高仿我的终于被制裁了我好爽啊哈哈哈哈哈哈，终于能说话了！
　　【土豆圈-圈】：狗东西穿我皮套我马甲，我的商业信誉也很重要的好不好啊！造谣狗撞到我老板手里这次你可算是丸辣！
　　【chiiyi】：……真的心绪复杂啊，我嘞个飞天大草啊……好大好恶心一瓜……
　　【不老实求放过】：峰回路转，真的是峰回路转，模特的小号怎么这么像高仿号……呸！没想到高仿号皮下是青川的掌柜？！这就是最朴实无华的商战吗，老板自己上号当水军黑子，学到了
　　【咩咩球】：青川贼喊捉贼也是9，6翻了，不是他家掌柜是不是脑子不太好啊，自己身上一身腥去碰瓷人家铭心，怎么敢的啊
　　【飞飞飞飞】：估计就是自己不干净，所以才觉得铭心也不干净吧，如果不干净就拿不出证据，更不敢起诉，慕末的目的就达成了。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估计是真没想到铭心能干干净净，好！爽了！青川这种做盗起家的就该被狠狠打脸！他家能活那么好真是没天理啊，好死喵
　　【TB-甜草莓v】：青川这么干其实不是第一次了，不过很多人应该都没印象了，也是挺早之前的事了。
　　【一万头泥马奔腾而过】：啊啊啊啊啊啊啊是TB家掌柜啊啊啊啊啊啊啊！活的大佬！草莓大人知道什么瓜吗我搬着板凳来了
　　……
　　楼下一排整整齐齐的复制，顾若看了看，很难不怀疑TB掌柜不是来拱火的。
　　她吊足了胃口，看到评论下一串复制，才慢悠悠扔出第三个炸弹。
　　【TB-甜草莓v】：青川以前主要抄袭对象就是森林暮歌，后来森林暮歌因为一些内部原因和税务问题，掌柜和设计师闹掰了。掌柜退圈，设计师……被挖去了青川。
　　【TB-甜草莓v】：青川就是这么洗白的，设计师跟着慕末走了之后，版权也跟着一起去了青川，之后青川就从山转正了，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还有几个人记得这些陈芝麻烂谷子。除了森林暮歌，还有几家小店都是这么倒的，闭店后就被青川收购了。
　　【TB-甜草莓v】：真是天道好轮回。
　　拱完火的TB掌柜功成身退，又神隐了，无论网友怎么艾特都不再出现。
　　天道好轮回……
　　顾若无意识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睛眯了起来。
　　总之，青川完了。
　　作者有话说：
　　最朴实无华的商战——老板自己上次当黑子
　　当然，文里的受理速度为小说服务，现实里没这么快


第29章 
　　顾若不是痛打落水狗的性子，但……
　　青川自己跳到顾若脸上，又送了一堆把柄过来，顾若自己都觉得如果不好好利用这个机会那自己简直不是人。
　　世界上还能有比青川更爱做慈善的吗？没有。
　　言未迟打电话过来：“青川的工厂就在h市，慕末本人也在h市，开庭你大概赶不回来，我会处理好的。”
　　顾若：“……十一前后的话，还是能抽出时间的，研二课少了，国庆放假多拼几天就行了，小事啦。”
　　言未迟咬字中透露出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你要准备开题报告了，店里还打算上新系列，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小事上。”
　　“这不算小事啦……”
　　“我和慕末打过几次交道，他不是什么好人。这种人，不值得你费心。”
　　透过听筒，顾若听见言未迟圆润的指甲轻轻敲在实木桌上的声音，沉缓又厚重。她微妙地察觉到，虽然抓出了一个慕末，但言未迟的心情似乎并不是很好。
　　她最终还是服了软：“……好吧，那我不回h市了，可开庭之后的具体情况别忘记告诉我啊！”
　　“嗯。”言未迟短促地应了声，挂断电话。顾若愣了会神，也没什么心情继续看论文。
　　明明造谣分子慕末已经再闹不出什么幺蛾子了，可为什么她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片呢？
　　铭心辟谣之后，【白藏主】的销售量也一路水涨船高，店铺和微博粉丝又都小小涨了一波。顾若和言未迟顺水推舟出了jsk版和搭配衬衫，还附赠一双长筒袜，销售额同样不低。
　　研二没什么课，但这并不意味着顾若就能闲下来。一边是开题，一边是上新，言未迟每拿出一版新设计稿，两个人就要一起在电话里琢磨一遍，什么安排都挤在了一起，忙得顾若晕头转向。
　　偶尔她会和言未迟吐槽，事情太多时间太紧，好不容易做完了一件事，马不停蹄又有新工作堆到了面前，她这个全日制比非全还忙。
　　言未迟让她别回h市，九月快到尾巴时顾若掰着手指算了算，那是想回来也难。
　　好不容易在国庆末尾忙里偷闲大致写了个论文框架，顾若往床上一躺，感觉全身骨头都在发出悲鸣，一下子全散开了，软成一滩，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又松又软的棉被也裹着她不让她走。
　　她努力让自己别睡过去，眯着眼在虚拟键盘上敲敲打打，给言未迟发消息。
　　【绵绵】：……躺了
　　【绵绵】：啊啊啊啊啊怎么能这么忙！
　　【绵绵】：发疯，发癫，阴暗地爬行！
　　【绵绵】：突然想出去丸……但我导抓着我让我叫综述……
　　【绵绵】：女大学生是一种很脆弱的东西，会er一下就死掉QvQ
　　因为困意止不住地往脑子里钻，没经过检查的文字里还有不少错字，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言未迟没回消息。
　　顾若知道，她一忙起设计，是顾不上看手机回消息的，下午三四点完全就是她的正常工作时间，几个小时没回音也正常。
　　她感到困倦感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
　　这一睡就睡到了天色大黑，窗外扑簌簌下着小雨，天边偶尔划过一道明亮的闪电。
　　她下意识摸了摸周围寻找手机，四肢百骸中的酸痛让她恍惚间生出了一种全身都散架了古怪感觉……胸口喘不上气，睡了几个小时，头脑依旧昏沉，分明醒了，却连眼皮也睁不开。整张面皮上仿佛又长了一张湿润又厚重的面具，失去控制的面部肌肉做不出表情，压得她难受。
　　她呼出一口气，注意到自己心脏跳得似乎有些太快了，“咚咚咚咚”的跳动声在没人的安静寝室中格外明显，带动着耳膜一起发出聒噪的轻鸣。
　　指尖触碰到面颊，眼角上下缠着一片冰凉的濡湿，连睫毛也沉甸甸地搭着。
　　她恍惚间想到，之前她似乎是做了一个梦的，那不算是什么美妙的梦境。具体梦到什么已经变成了一片朦胧，但她的身体依旧在发出无声的呐喊与警告。
　　顾若心里暗骂自己活该，明知道下午睡觉很难睡得安稳，却还是在困意下屈服。她在床上又躺了几分钟才积攒出足够的力气拿起手机，言未迟的消息弹窗异常醒目。
　　【迟言】：很累吧。
　　【迟言】：你后悔了吗？
　　【迟言】：如果累了就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身体为重。
　　顾若心里涌起一片说不出的怪异。
　　【绵绵】：后悔什么0.0
　　【绵绵】：读书就是这样的哈哈……等我小论文发了开题完了就好啦
　　【绵绵】：我看那些博士师兄师姐那才是真忙啊，天天泡图书馆，人都要烂在图书馆里了。
　　【绵绵】：我还挺喜欢看书的，就是速度太慢了，才会这么狼狈_(:з」∠)_
　　【绵绵】：没事哒！现在做的也都是我喜欢的事
　　言未迟很快便回了消息，发了几张完成度都很高的设计图。顾若大概扫了几眼，之前和言未迟商量过的几个细节都已经修好了，也铺上了颜色，应该就是成稿了。
　　【言未迟】：感觉怎么样？这套设计面料辅料使用量都不小，想按时上新最好还是快点确定下来。
　　【绵绵】：完全OK，在设计上未迟太太你从来没让人失望过0v0，名字我已经想好啦，叫玄英待翠好不好？玄英为冬，冬尽春生
　　【绵绵】：新系列做什么我也想好了，这两天我把时尚图典和时尚通史都看完啦，想了想我还是想做稍微复古风格一点的衣服，但只有英伦风又太单调了，完全可以把整个欧洲都囊括进来
　　【绵绵】：幻想欧罗巴，好不好呀
　　【绵绵】：嘿嘿
　　言未迟删掉了屏幕上尚未发送的字句。
　　她想起了挂在墙上作为装饰的几张草稿。
　　其实这么多年，她早就不抱将那几条裙子做出来的希望了，同样，她也没对顾若说出过全部的实情。
　　做大裙子的店很多，做古董裙复原的也不少，但设计这么一条繁复的裙子到底是件费心力的活，要打一个能看的版出来更是耗资不菲。言未迟又能做设计又能做版，即使是有独家设计师的大店，也有好几家向言未迟抛过橄榄枝，有意向希望收了她的稿，甚至想把她挖过来独家供稿。但她聊过之后就全部推了，然后将原稿和手工裙都压了箱底。
　　那些大店都很好，给言未迟开的待遇也从优，但她们做的……不是言未迟想要的。
　　后来言未迟终于向生活低头，但那些学生时代的作品始终被她藏在某个最柔软的地方，不可随意触碰。
　　但顾若如今又提起来了。
　　屏幕后的那个女孩依旧叽叽喳喳，她或许困倦或许疲惫，却始终将许多在别人眼中不值一提的小事挂在心上。
　　言未迟怎么会看不出来？
　　先从相较古着差别较大的复古款式入手，一点点熟悉古董裙的制作，到最后复刻出她的设计图。一步一步。顾若正走在她想走的路上。
　　直接将大裙子做成特殊款可以吗？当然可以，lo圈就是这么一个圈子，只要设计稍有亮眼之处，店铺有些名声，不管总体烂成什么样，总会吸引到一批富婆为之买单。但这不是顾若想做的，也不是言未迟想要的。
　　她的指尖在键盘上删删改改，最后只写下简单的一个字。
　　【迟言】：好。
　　仅仅一个字，仿佛抽干了她全身的力气。
　　顾若下床吃饭，顺便在吃饭时就将新文案编辑好了。虽然不玩什么定金尾款预售制，但也不妨碍放点消息出来吊胃口……
　　鉴于之前积累下的良好名声，这次的反响同样很不错，不说期待度拉满，至少也是相当有兴趣了。没过多久，微博下就多了一长串留言。
　　【是小白云呀】：终于要出新款了吗！不是我说，虽然你家设计版型质量都不错，但是这个上新速度也太慢了！按照这个拖拉机速度，一年才春夏秋冬四款……铭心你怎么敢的啊！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休息！
　　【飘啊飘】：但铭心是现货诶[花花]现货啊！多难得啊！而且开店到现在也就半年多……小工作室怎么和大店拼新款，现货做多了卖不掉就死翘翘了
　　【花花的世界】：行了行了让设计师歇会儿吧，我听说铭心家的设计师也是版师，一个人又要设计又要打版还要跟进监修，这个研发速度够快了真的，做服装可太难了……小批量不管你是什么衣服，都会被工厂压单的啊。声明一下，我没收铭心的钱啊，我是听玖鸦说的
　　【不度春秋】：铭心你给我出啊！只要质量不下降你出什么我都买，你给我出啊！出啊！许愿盛世美貌大裙子，你给我出啊！
　　【怂怂】：完了，楼上又一个被逼疯的……富婆？话说铭心的设计师这么牛的么，她家出的两条裙子都给我一种眼熟的既视感，不过做的确实好就是了，无所谓，这个价格我会溺爱，铭心你给我保持住别拉闸啊
　　【寒色-加班版】：上面你这话可不兴说啊……没人关注青川怎么样了么，对不起，我真的很想看他家出事，天知道我给森林暮歌花了多少钱，就这么被青川搞死了，我恨啊啊啊啊啊啊啊
　　【葬爱家族】：青川啊，刚刚看了一眼，已经暂·时·闭·店·了·哦，爽文剧情，抄袭狗被打死，有被爽到谢谢
　　……
　　顾若看完评论，才想起法院判决书已经送下来了，而广大网友看起来还挺关心的……青川确实不得民心久矣，也不知道怎么还能活得那么滋润。
　　她问了问言未迟，征得同意后就把判决书打了马赛克，又编辑了一条微博。
　　【铭心Lolita洋装原创设计工作室v】：感谢各位朋友对铭心的支持，正义终将到来……出于业务扩展的需要，本工作室诚邀服装设计师加入，薪资待遇如下，有意的朋友可将简历投至MingxinLolita@163.com。在此，为各位的支持再次致以感谢。
　　作者有话说：
　　回忆了一下写存稿时的感觉，痛打抄袭狗是真的很爽


第30章 
　　招新设计师是顾若和言未迟商量后共同的决定。
　　铭心要做大，就不能只靠言未迟一个人，当然，之后还是她来负责主要工作，但招新减轻言未迟的工作负担也必不可少。另一方面也是青川败诉，判决书下来后判处的罚金与赔偿金让顾若觉得火候到了，【灵境行者】和【白藏主】卖得都很不错，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手的赔偿金，完全可以支撑铭心扩大规模。
　　招聘信息发出去，邮箱里没过几天就塞满了简历，顾若不懂服装设计，将招人的权力完全给了言未迟，言未迟自然也是欣然应允。看了一周，言未迟最后敲定了两个h市的设计师，打算面试。两人都挺新的，顾若看过一眼，两个人甚至还没从学校毕业，比自己小两岁，连应届生也不是，而是出来实习的大四学生。
　　顾若有点纠结。
　　倒不是看不上实习生……
　　“但是未迟，这两个，会不会太新了呢。”
　　新不是问题，毫无工作经验就是问题了。顾若不怀疑她们的专业能力，成绩单与奖学金已经说明了一切，但专业能力和工作能力从来都是两回事，顾若招人是希望能减轻言未迟的负担，却不希望言未迟为了带新人而增加工作量。
　　言未迟的声音有些沙哑，隐含笑意：“没事，新才好调教。设计师这一行和别的工作不一样，太有经验的，难免带上别家的风格。她们两个我都看过作品了，虽然还有些稚嫩，但都很有灵性，是好苗子。放她们去外面被蹉跎就太浪费人才了。”
　　言未迟都这么说了，顾若也不干涉什么，她只是说说自己的想法，却也相信言未迟的眼光。
　　言未迟挂了电话，脸上笑容慢慢消失。她和顾若说明天下午就约了面试不假，但在面试之前……她还有事要做。
　　比如见一见青川的掌柜，慕末。
　　被慕末坑过的那几家店的店主大概是彻底退圈了，慕末以及青川被起诉这些事在现实世界里没有引起一点水花，所以庭审结束后，慕末还能安稳待在家里，没被曾经的“受害者们”集体进行“亲切的问候”。
　　言未迟有一点惋惜，但转念一想，似乎也没什么可惜的。慕末的手段下作不假，但这么多年了，也就抓着流水纳税拿点东西玩他的三板斧。这些小伎俩实在上不得台面，能被慕末整倒，大半原因都得归结于那些店主自己也不干净。
　　顾若是幸运的。
　　她从来没起过什么违法乱纪的心思，又在发现铭心的账目已经完全脱离她能料理的范围后，及时将财物工作委托给了专业人士。该走的流程一项不少，正好卡在慕末挑事前半个多月。要是她当时松懈一点拖延一点，虽然最后还是能把自己洗干净（毕竟真的从来没偷税漏税），但到底说话没那么有底气，也难免在顾客心中留下不太好的印象了。
　　她用尽全力去做好能做的事，所以这是她应得的。
　　言未迟闭了闭眼，按下门铃。高级小区的环境非常好，一梯一户，隔音到位，整层楼里静悄悄的根本没什么声音，本来悦耳的门铃声在安静过头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有几分惊悚。
　　“……谁啊。”
　　门铃响了三次，才有声音从扩音器中传出，带着浓浓的沙哑、困倦与不耐烦。
　　“有事就说没事快滚，物业有事直接发短信，别整什么□□那一套，整的你们好像真的很关心业主一样。”他的态度极其恶劣，“人呢，说话！”
　　言未迟丝毫不因他的恶劣态度而感到有所冒犯，依旧是那副从容端庄的姿态，轻声说：“我是言未迟。”
　　“你，你！”扩音器后的嗓音一下子变得干涩，伴随着沉重的呼吸，“法院判决已经下了，我会尽快支付赔偿和罚金，你还来干什么！你走！我会把钱转过去的！”
　　言未迟恍若未闻：“我已经来了，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你，你……”他仿佛一下间被抽走了全身力气，甚至隐约能听见牙齿打颤的“得得”声。他低声呜咽：“你还来干什么……”
　　言未迟不发一语，安安静静站着，而门后的慕末终于在恐惧的呜咽声中，将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求你了，你走吧……我真的会按判决书给赔偿的，一分都不会少……”
　　言未迟踩着高跟鞋进门，厚重高跟在曾经光滑的实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我其实不是来要钱的。”言未迟没有深入这套豪华的大平层，甚至没有要在真皮沙发上坐下的意思。她倚着门淡淡道，“你可能自己都忘了，曾经弄死过多少店。”
　　慕末垂着头，不明白言未迟想说什么。
　　“森林暮歌被你收购后，还出过类似的萌款设计么。”她像是在问慕末，又像是给自己一个回答，“从森林暮歌挖来的设计师后来也从青川走了吧，或者说……被你赶走了？”
　　慕末在看不见的地方握紧了拳，十分屈辱地回答：“……没有了。后来她自己走了，我可没逼她。”
　　“呵。”言未迟没拆穿他拙劣的谎言，而是从包里抽出几张纸。纸张边缘已经泛着陈旧的黄色，却没多少折痕，显然保存得十分仔细：“知道森屿为什么离开森林暮歌后就没做出你想要的设计吗，因为那些设计……是我的作品。”
　　她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口吻怀念道：“当时的合同都还在呢……森屿本人设计水平只能说一般，但她愿意照顾当时根本没什么名气的我，她开给我的买断费用，是别家的三倍，所以我把自己卖给了森林暮歌，给她家做设计也不是一件很难过的事。但是你啊……”
　　慕末脖颈脊背已是冷汗直流，打湿了单薄的白T恤。
　　“森屿后来和我说，森林暮歌当时出事后，她和歌莲娜的微博无时无刻不被一些充满辱骂性质的私信填满。森屿她只负责设计，根本不了解经营，更不懂财务运营，她完全不知道歌莲娜做的事……”
　　慕末往后退了一步，全身汗毛不受他控制地立起。
　　言未迟反而笑了：“虽然你当时山寨了我的设计，但我今天并不是因为这些陈年往事来找你麻烦的。十年前的互联网戾气可没有现在这么重啊……森屿都差点被骂得受不了，我想，同样的滋味你现在也尝到了，如何？”
　　慕末猛地抬头：“是你！”
　　因为许久没好好休息，他的眼底爬满了红血丝，乌青的黑眼圈让他看上去更像是什么从地里爬上来的鬼。
　　“不是我。”言未迟闲散道，“我很忙，没有时间在网上煽动网友网爆你。铭心的官博干干净净，发了什么消息都能一眼看完。你自己……难道不该最清楚墙倒众人推的道理么？”
　　森林暮歌，以及一众被慕末搞死的无名小店，都曾经历过这一切。以lo店的体量，再怎么偷漏税都不可能与大公司相比，缴纳完应缴的税额和罚金后只要夹着尾巴做人，活下去并不成问题，没完没了追着来的谩骂甚至诅咒才是致命一击。lo圈是个很小的圈子，圈里的人只要还在上网，不可避免会从各个渠道吃到瓜。
　　这一手被慕末玩得可谓烂熟，群众的朴素正义在他有心之下变成了最好用的刀，他甚至不用多费力气，群情激愤的人们自然会一拥而上，将他真正希望得到的东西送到手里。
　　他是见不得光的苍蝇，是幕后人，他曾经为自己的手腕自豪，而如今……
　　“白先生，好好享受你的‘杰作’吧。”言未迟垂眼，漫不经心道，“人总要承受自己的所作所为带来的后果，不是吗？”
　　事已至此，慕末想要逃离自己亲手造成的一切，只能彻底退圈。就连换皮重来，都成了一种奢望。
　　言未迟开门，离开。身后那扇沉重的保险门自动关闭，发出刺耳的声音。
　　将近十一月的h市气温已经有所缓和，阳光不再炽热，温和地洒在身上。
　　从慕末的豪宅出来，其实时间并没有过太久。言未迟并没有直接与慕末见过面，却曾经和他隔空打过不少次交道，因此也格外了解慕末是怎么一个人。他只敢在幕后当小人，一旦走到台前，就会发现他不过如此。言未迟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指长得甚至有些单薄，但言未迟知道这双手可以轻易在慕末产生过激想法时给她足够的教训。
　　但顾若……
　　她不希望顾若看到慕末。
　　顾若这样干净的人也不该接触那些不堪的过往，不论是她的，还是慕末的。
　　她抬腕看了看表，离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有些时间，刚好足够从慕末所在的小区赶到餐厅。
　　赶到时，两个实习生已经在餐厅门口等着了。她们两人似乎是同学，正有些不安地凑在玻璃门边说着什么。简历上她们的照片，因此言未迟轻易认出了两人。
　　“为什么不进去？”言未迟出声问。
　　“啊！”一个被惊了一下，另一个转过头，轻声说，“您、您好。”
　　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言未迟，有些局促道：“嗯……我们想，我们先进去了可能不太好……”
　　“没事。”言未迟推门，招呼服务生，“预约号码31，紫薇厅。”
　　服务生引着言未迟——还有她身后两个挂件一般的学生进了包间。两个姑娘似乎更紧张了，连大气也不敢出。桌上已经布置好了几碟凉菜，三双碗筷，言未迟探了探手，微笑：“别这么紧张，坐吧，今天不是让你们两个人竞争的。”
　　两个学生不约而同睁大了眼睛。
　　言未迟安然自若给自己倒了一杯橙汁，道：“你们两个的简历我仔细看过，z大艺术系学生，作品集做得非常不错。你们两个的条件相当好，应该不缺大公司的offer，为什么要来铭心？铭心只是一家才起步的小店，即使想在lo圈发展，大店也能给你们更好的资源。”
　　坐在她对面的两人没感受到言未迟的视线，倒了两杯热水抿了一口，放松了些。胆子大些的那个想了想，说：“我和雅伊都是从高中就开始接触lo圈了，应该说……也比较熟悉圈子的情况。很多店做得很大，但没有明确的主题，其实根本就不是来做衣服的。我们之前其实去和一些店接触过，她们愿意收稿，但根本没有要招全职设计师的意思。市场上大的服装公司我们也去实习过，但干了几天就受不了离职了。”
　　言未迟皱眉，反问：“几天就离职了？”
　　胆子小的宋雅伊忽然开口出了声，嗓音听上去甚至有些发抖，带了哭腔：“……他们要求我们必须用AI！用AI亲手融掉我们自己的作品……不，我们的作品在他们眼中甚至不能称为作品……只是素材库……”
　　“……”言未迟咽下一口橙汁，觉得橙汁冷过了头，喝进胃里不太舒服。
　　赵婷轻扯宋雅伊的袖子，笑得很勉强：“铭心出过的衣服，我和雅伊全都买了，包括后出的jsk和衬衫。我们想，铭心应该是个和我们以前接触过的都不一样……然后正好看到铭心招设计师，我们就投简历过来了。冒昧问一下，请问您是……”
　　言未迟随意点了点头：“店主因为学业不在h市，我是设计师，谢谢你们喜欢我的设计。”
　　正好服务生把热菜送进来了，言未迟拿起公筷示意道：“边吃边谈。”
　　……
　　最后谈下来，两人直接和铭心签了五年约。鉴于两人都还没毕业，实习期间按正式工资标准的三分之二发放，毕业后直接转正再缴纳社保。两个姑娘根本没想到言未迟直接开了这么高的待遇，差点想直接无脑卖身给铭心了，还是言未迟一点点把条款掰碎了解释，阻止两人一热血上头把自己卖了，之后又要反悔。
　　她的心情很好。
　　宋雅伊和赵婷如她预想中的一般，专业能力优秀，身上还带着没出学校的稚气，完全就是没经过打磨的璞玉，稍加调教，日后绝对能成为铭心的顶梁柱……她绝不会说，在两人身上看到了顾若曾经的影子，那种单纯的，对理想的追求……
　　如宝石一般璀璨，又如野火一般，生生不息。
　　当然，两人以后步入社会还能否保持这样的纯粹，言未迟不知道。但顾若已经在这染缸里进进出出，却始终不能让她身上的光芒褪去半分。
　　作者有话说：
　　言未迟她超爱
　　感谢小天使的收藏竖耳兔头


第31章 
　　铭心招了两个新人，果然如言未迟承诺的那样，用不着费太多心思带新人，工作效率高了不少。
　　【玄英待翠】是国庆时就出了成稿的，选好布料，和服装厂接洽完毕，就卡着点紧锣密鼓开工——以一套服装的平均研发时间来看，三个月的时间属实紧张。幸好言未迟和布料工厂那边谈了长期合作，服装厂那边不用等排单，秋冬衣服的面料上也没整太多花里胡哨的花活，不然还真赶不上。
　　上新时间定在了11月7号，立冬。
　　k市的冬天缺乏水分，略显干燥，但还算温和，也不至于太冷。节气到了立冬，干脆连滴雨也没有。h市也没下雪，就是风大，南方的冬天总体而言到底还算是温和，不如北方酷烈。
　　顾若和言未迟都是标准南方人，设计出来的衣服却不是单给南方人穿的。两人为此商量过很多回，最后成品与定价成功拉扯到了一个不太符合铭心店铺定位的价格。
　　一件加绒衬衫，一件高领羊毛毛衣，一条金丝绒加厚长款jsk，外搭一件羊绒斗篷，还有一条羊绒围巾可加购。
　　绝对够厚实够暖和……价格当然也非常可观。不是顾若想抬价，实在是羊毛制品价格压不下来。质量一般的羊毛会很重并且扎，质量好的羊毛倒是又轻又软，价格高。尤其是过膝的长斗篷，言未迟特意设计了衣袖，稍微整理下就能当大衣穿，用料上绝对没有一丝减省……当然也贵得令顾若心碎。
　　全身上下一整套，800整，不多一点不少一点。
　　11月上冬装说实话已经有些晚了，这一套价格又不低，顾若根本不敢多做。没想到当初【灵境行者】上架时的意外状况又昨日重现，没过一天链接就断了货，一堆人在铭心官博底下催着赶工，大有不干活就把铭心爆破了的意思。
　　【蝶蝶子】：求你了铭心你冬款早点上，懂？也别抠抠索索，多做点谢谢，你懂我找了两个月大衣没找到合适款式的那种绝望吗，不要吊我胃口啊Q-Q
　　【寒岁-辞职版】：好险好险，差点没买到，还好我睡前忽然想起来了，不然今年过年又只能当地球人买地球人衣服被割一茬韭菜了，yeah～
　　【死了】：不是等等，地球人衣服怎么就割韭菜了，虽然我也不太爱地球人服饰……我就是那个加购物车忘记买，第二天醒了没货了的倒霉孩子，有没有好心姐姐不想要了出我一套，我付钱很快的.jpg
　　【被窝封印术】：快上！快催工厂赶工！我要穿新衣服！（怒吼）（变成猴子）（飞进原始森林）（被冻死）求求了放过北方lo娘，孩子要被冻死了……
　　【但愿长困不复醒】：我倒是理解铭心……毕竟上新有点晚了，不敢多做也正常，工厂产能也有限，毕竟没有自家的工厂，设计师也是人需要时间设计……但我还是要催，快出，好看爱看多来点
　　……
　　顾若：“……”
　　她默默对微博进行了一个截图转发。
　　【绵绵】：不是，大家都这么有实力的吗
　　【绵绵】：啊？不是？？？我现在去和工厂谈追加订单我都怕被工厂活生生打死啊啊啊啊
　　【绵绵】：QvQ
　　【迟言】：……嗯。
　　【迟言】：若若你多久没买地球人衣服了，我是指冬装。
　　【绵绵】：……诚实的说，我没买过，都是我妈买的，忘记带冬衣回学校的话我妈也会寄的
　　【迟言】：我去和工厂说吧。
　　【绵绵】：斯密马喽，我去搜淘淘价格了
　　【绵绵】：啊啊啊啊啊冬装这么贵吗啊啊啊啊啊和我小时候的印象完全不一样了啊，怎会如此
　　【绵绵】：未迟你怎么不提醒我啊TvT眼泪下来了
　　言未迟沉默了一下，顾若不了解冬装市场这件事，她是真没预料到……没预料到的事情怎么可能会说呢。
　　她迅速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迟言】：因为上新比较晚了，确实没想到还有这个购买力，lo圈其实也很少出冬裙，是我没提前做好市场调研，抱歉。
　　【迟言】：没事，我去和工厂谈，刚好这几天我都在厂里。冬装生产基本结束了，厂里有的是时间赶我们的单子，不怕。
　　【绵绵】：这么说是不是可以直接工厂代发，不从仓库中转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桥豆麻袋，未迟你怎么又进厂啦！赞美诗开工了么？
　　【迟言】：嗯，我在工厂盯打版了，做完给你和模特寄两份，宣传完刚好赶上圣诞节
　　【绵绵】：好赶啊啊啊啊啊
　　【绵绵】：我刚好圣诞节前开题答辩，眼泪掉了下来
　　【绵绵】：我先润了！麻烦你了！
　　猫猫头像灰了下去。
　　言未迟失笑，拿起刚修改完的尺码图看起来，一边道：“这段时间我看厂里似乎活少了？”
　　版师坐在一旁等言未迟提修改意见，接话：“可不，这都十一月多了，各家冬装该上的早上了，都卖得差不多了，谁还来下订单啊？再过段时间都该上春装咯，也就是你们这行……”
　　“巧了不是，”言未迟在图上用粉笔画了两个示意红圈，“上一批货卖完了，还得再补一批。辛苦了，这里再改一下，改完做样衣看看效果。”
　　版师瞪圆了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是破口大骂还是该感谢言未迟带来了新单子，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不是你们这，哎哟！你去和厂长说，我和车间那边说一声让她们准备开工。”
　　言未迟端着优雅得体的微笑，轻轻点头。
　　【冬夜赞美诗】是欧罗巴系列的第一款，圣诞主题，主要设计工作都是两个学生在做，言未迟负责把控整体方向。事实证明言未迟的眼光相当好，两个学生的设计风格与她自己的略有差别，但这点差别又不至于让设计完全脱离铭心的调性，只会给原来的风格基调带来新意。
　　言未迟改完了图，一时又闲下来，就开始想以后的发展。宋雅伊和赵婷都是设计有余而实践不足，也不是不会打版自己做衣服，但总体水平只能说一般，以后进工厂可以带着她们学习……
　　不过她们没见过顾若，还没仅凭数据给顾若单独做定制裙的能力，都还有得学。她慢慢想到，这段时间太忙，没功夫给顾若单独做一件，也不知道顾若穿上又是什么样子……虽然脑补过，但想象终究与现实存在壁垒。
　　她叹了口气，把不该在这时冒出的思绪甩出脑海，起身去找厂长。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日子一晃悠，就晃过了十一月，十二月中旬，顾若被导师抓去开了几天会，改开题报告改得脚不沾地，总算是没出什么意外地过了开题答辩。
　　刚研一那会，顾若还想着研二申请个什么项目，不说毕业要求，混点研究经费也是好的。现在她完全没想法了，开题答辩一结束，看看日历，又到了上新时间。
　　【冬夜赞美诗】是圣诞节主题套装，但也不能真卡着圣诞节才上，总得留够购买，发货的时间。有了【玄英待翠】的经验，顾若可不敢再减少批次数量了，宁可放进仓库里慢慢卖也不能火急火燎赶工，容易忙中出错不说，还容易被骂——虽然可以说是爱之深责之切，但顾若自认是个玻璃心，并不喜欢私信爆炸后还要苦哈哈地编辑微博道歉。
　　她的初衷是希望每个来店购物的顾客感到愉快甚至幸福，可总不能为了这个初衷让自己不愉快，那是做慈善，不是做生意。
　　忙前忙后忙完上新各项事宜，又找了个兼职客服轮班，顾若才终于闲下来，能看看言未迟寄过来的衣服——她之前甚至找不出什么时间去快递站拿快递，还是找了代取，直接下了课回寝室顺手拿的，一直随便找了个地方扔着，都没开封。
　　作为店主，她对衣服长什么样都只停留在设计图与模特照上，自己完全没概念……她觉得自己有点失职。
　　裙子抖开，一眼看去与言未迟以前的设计风格相差不大。但仔细一品，在各处细节处理上又迥然不同。复古之余融入了更多甜美风格的设计，也更契合圣诞的主题。代价是日常性必然有所下降，但作为节日性强于日常性的服装，顾若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连衣裙通体以淡米白为主色调，大身布料十分有厚度，是十分暖糯绵柔的呢子，会在光下展现出一种分外柔和的光泽。袖口裙摆处都镶嵌了一圈毛毛，雪白色，与裙身颜色形成亮眼又不突兀的对比。袖子特意做长了些，连上毛毛，能覆盖到大拇指根，冷时就可以把手缩进毛毛里。但毛毛又不是固定死的，热了解开暗扣放下毛毛，袖口就会呈现微敞的喇叭花型。
　　裙身外搭一件长斗篷，与裙长大致相当，略微过膝盖，和裙身用的是一种料子，只是手感上更厚。斗篷边缘也镶嵌着一圈毛，领口系带处的毛毛几乎能当围脖用。圣诞主题当然少不了槲寄生，裙摆褶皱间有小小的蝴蝶结与藤蔓花纹作为点缀，而斗篷下摆则绣着翠绿的槲寄生叶片与红色圆果。斗篷背面做了一对系带，不想要可以自行抽掉，收紧带子则有收腰效果，顺便还能保暖。
　　买斗篷还附送一对小金铃铛，铃舌被抽掉了，不会发出声音，刚好能系在斗篷背面作为装饰。
　　两件套一共398，买完还送一双厚实的猫猫袜……顾若拎着袜子看来看去，说不清这到底算是腿套还是袜子，只能确认这手感确实不错，软糯的针织不会过于束缚小腿，但也不会轻易从膝盖上滑落。
　　顾若换上裙子，穿好袜子，摇曳的裙摆下恰好能露出袜子上的猫猫头。她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棕色雪地靴，不穿袜子只套着踩脚袜套，两只脚在靴子里也说不上冷。
　　“小若若你……又新买了衣服啊？”吴立仪刚好推开门进来，愣了一下，立刻鼓掌：“不错不错，有眼光，云岭广场那边20到26号都有活动，你去不去啊？我看你这段时间可是忙惨了，天天喊腰疼肩膀疼，有事没事去捏一捏按一按也好。”
　　顾若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问：“……好看吗？”
　　“好看呀。”吴立仪扔了包凑过来，转了两圈摸着下巴道，“就是感觉头上还少点什么……去不去啊？开题都结束了你不能还闷在寝室吧，你都多久没出过学校了，再闷着你是要长蘑菇啊！之前我说你像是谈恋爱了，我道歉，恋爱中的人绝不可能这么久不出门。”
　　顾若听到“恋爱”两个字，连耳尖都因薄怒泛起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绯红。吴立仪没注意到这点微小变化，打开手机日历兴冲冲道：“云岭广场那天晚上有游街活动哦，任意商铺凑单满三件七五折可跨店，云上小镇美食街新品试吃，集章还能抽奖，特等奖是岛国五日游。我看了兑换时间，刚好是元宵节后，寒假没结束，有得是时间。你看寒假那么长，你大过年的也不好写论文……”
　　“停停停，”顾若被吴立仪吵得头疼，“你之前不也在忙开题吗，还这么有闲心关注出了什么活动？”
　　吴立仪小声嘟囔：“小秋和柒柒说的！她们俩可比我们闲……这不是重点！去不去啊去不去啊，去嘛去嘛去嘛穿着这一身去炸街……！三坑游街你都不去你还是不是三坑女孩啊……”
　　顾若摸了摸脑袋，她头发没梳，黑色的发丝略显凌乱，顺着肩头滑下。
　　好像是缺了点什么。
　　她从衣柜里摸出一个发夹，这不是她常用的配饰，买了几年也只不过用了寥寥几次。米黄色的发箍足够宽，不至于压得头皮疼，边缘打了一层会闪烁细碎光泽的缎带，左右两侧不是lo圈配饰常用的蝴蝶结，而是——
　　一对立起的，内层泛着柔软粉红色的猫猫耳朵，左边猫耳朵下还停留着一只小小的米黄色小蝴蝶。
　　吴立仪发出尖锐的鸡叫：“顾若，你这是在犯规！犯规！”
　　云岭广场是她们学校附近最大的商业中心，来来往往间，总是学生居多。圣诞活动商品折扣，还能跨店折上折，加上美食新品免费试吃，钓学生那是一钓一个准。
　　顾若哪经得住吴立仪等三人的软磨硬泡，前前后后又把各种琐事处理好了，挑了个周三出门。活动是从20号开始，持续一周，但几个舍友一致认为平安夜比较有仪式感。
　　顾若：“……”
　　都是奔着买买买去的，怎么还追求仪式感了，双十一双十二还不够掏空你们的钱包吗。
　　吴立仪嬉笑着说顾若不懂情趣。
　　顾若不想理她们几个，慢慢跟在后面，目光在装点得五光十色的街道上徘徊。随处可见的霓虹灯牌上涂着大字，“Sale”、“折上八折”、“欢迎免费进店撸猫”、“刚出锅的红薯”……
　　整条街上都飘着食物的香气，甜美而馥郁。
　　面包店里飘出一阵芬芳的现烤蛋糕香气，带着一点酸甜的、不知道是橙子还是柚子或是柠檬的橙花香，透过玻璃橱窗，可以看见雪白松软的奶油上堆砌着金黄明亮的蜂蜜柠檬酱。顾若蓦然想到了之前言未迟请她吃的石榴慕斯，鲜红轻脆的石榴嵌在海绵蛋糕中，一口咬下，湿润甜美又丰盈的石榴汁就会流进口腔。
　　吴立仪戳了戳顾若。
　　顾若的目光一眨不眨停留在新鲜出炉的柠檬蛋糕上，只觉得衣袖处被风拂过，根本没注意到吴立仪的小动作。
　　陈秋语也戳了戳顾若，见顾若还是没反应才小声道：“小若若你要是想吃就直接吃……你都这么瘦了也没必要减肥啦。对了，有人在拍你哦，你要不去说一声？”
　　玻璃照出她身后不易察觉的身影，与被淹没在霓虹灯中的一点相机灯光。
　　她迟钝的神经终于从柠檬挞上转移，背后那种阴湿粘腻的目光顿时变得明显起来，仿佛被体表覆满粘液的毒蛇缠上，全身上下的皮肤都控制不住冒出鸡皮疙瘩。
　　陈秋语皱了皱眉，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完全消散在风里：“好恶心……偷拍的贼。”
　　顾若深吸一口气，转身，再回忆起言未迟的神态，冷声道：“这位先生，你在拍什么？”
　　偷拍者正在查看刚拍下来的照片，猝不及防被自己的偷拍对象抓个正着，还想掩饰：“没……没啊？我就随便拍拍……”
　　顾若已经眼疾手快地锁定了他的屏幕画面，轻声道：“先生，偷拍可是违法的……”
　　画面上的身影无疑就是顾若。
　　声音虽轻，却有种说不上的气势。偷拍者本来都快怂了，然而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说话声又大起来：“什么偷拍，你不是刚从那家店里买完衣服出来的么，我和店老板有协议，从他店里买了衣服出来的我都能拍，你买衣服的时候他没通知你？那你找他去！”
　　顾若本就不善的脸色更是一寸一寸寒下来，仿佛结了一层厚重的霜。
　　“删掉。”
　　“什么？”偷拍者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扣扣耳朵反问，“你算什么啊？凭什么一句话让我删我就要删？有没有搞错！我偷拍你什么了，你以为你算什么啊，我愿意拍你那是你的运气！”
　　江子柒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在背后拉了拉顾若，小声说：“他好像不好惹诶……”
　　“可是我们都知道若若根本就没进过他说的什么店。”陈秋语幽幽道，“他说的应该是那家吧？”
　　一排被霓虹灯淹没的店铺中，唯有一家看上去干干净净，简直可称出淤泥而不染。店铺门口装饰得非常有少女心，若隐若现的几个模特身上，无一不穿着各色或华丽或甜美的小裙子。
　　那是家lo裙体验馆，或是与一些lo店有合作的线下经销店。
　　顾若脸上露出一个相当甜美相当有迷惑性的笑容：“那家店……？我还真、不、知、道。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去找店主说明白，冤有头债有主，你说是不是？”
　　偷拍者终于慌了，竭力想保护自己昂贵的拍摄仪器：“你、你这样我可喊人了！看着挺漂亮一个姑娘怎么心眼这么小，让人拍一下都不行了！”
　　不用他喊，因为刚才闹出来的一点动静，顾若已经能感受到周围那些试探性的若有若无的视线。那些视线并不让人舒服，但正中顾若下怀：闹出来的动静越大越好，她就怕毫无声息就让偷拍男溜之大吉。
　　而且那家实体店……
　　她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作者有话说：
　　k市在哪应该挺好解码的，那个地方真的超干（）
　　作者过去两个月，青春期都没长过的痘痘在我额头生根发芽化了
　　猫猫袜可爱，希望大家多多支持猫猫教！


第32章 
　　顾若不是高壮的人，更没有言未迟那身看似纤瘦实则力量奇大的肌肉，但好在她不是一个人。
　　寝室四个人一起上，即使偷拍男体重不轻，身上还带了一堆拍摄设备，也同样折戟，在周围若隐若现地灼灼目光中被半强迫拖进那家“春雾Lo裙线□□验馆”。
　　店门口站了几个女孩子，打扮时髦，基本都还在地球人范围内，看样子似乎是想进去，又缺乏一点勇气。
　　“麻烦让一让，谢谢。”顾若拽着偷拍男——主要是拽着相机，微笑示意。
　　“喔……喔，不好意思！这是……”几个女孩子赶忙让开，目光不自觉就在偷拍男身上瞟来瞟去，本来就没多少的勇气在看见似乎并不好惹的偷拍男后更是消磨殆尽了。
　　“欢迎光……”一直埋头摸鱼，终于等来客人进店的营业员还来不及挂上营业性的微笑，表情就凝固在了脸上。
　　来人看上去不像是来买东西的，像是来砸场子的。
　　顾若扫了一眼这间不算大的店面，门外还看不太清，但一进门，几乎和她穿在身上的【冬夜赞美诗】一模一样的一条裙子就穿在模特身上。
　　她暂时没心思纠缠这些，先解决最要紧的事。顾若和吴立仪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推一拉把偷拍男推出来，面无表情地问：“他说……”
　　偷拍男说了什么，一字不差地被复述了一遍。储存着照片的相机被顾若掌控在手里，铁证如山。
　　营业员是个年轻的姑娘，虽然也穿着裙子，但似乎并不太懂圈里的事，也不认识偷拍者，在顾若灼热的目光下简直要哭出来了：“我……我不清楚……我就是个给老板看店的……”
　　顾若也不为难打工人：“那就叫你老板来。你别慌，继续完成你的工作就好，我是来讲道理，不是来□□的。”
　　营业员硬着头皮给老板打了电话，又战战兢兢坐回柜台后面，还没坐下两分钟，就再起身搬了几个凳子出来，小声问：“你们要不坐在里面？后面有茶水间……”
　　就坐在门脸上实在有点挡人生意了……特别是还有这么一个看起来不好惹的男性。实体店赚的就是对lo裙感兴趣又没真正接触过的女生的钱，有这么一个人站着，谁即使有兴趣也没人敢进来啊。
　　顾若的目光与吴立仪等三人相接，吴立仪微微点头，营业员松了口气。
　　“那我就坐在这可以吗？”顾若微笑，“我就在这里，总不至于影响生意。”
　　何止是不影响，顾若坐在门口，简直就是活招牌。哪怕看不见脸，只能见到一个背影，也会有人被吸引来的。
　　营业员点头仿佛小鸡啄米，又给顾若端了一杯热水。
　　顾若抿了口热水，目光继续徘徊在挂在墙上的衣裙之间。营业员似乎放松了不少，继续低头扒拉手机摸鱼，心里暗道老板怎么还不来，偏偏今天她轮班撞上到这种事……
　　时运不济啊。
　　顾若喝了半杯水，忽然开口，把营业员吓了一跳：“现在没人，可以聊聊吗？”
　　“嗯，啊？小姐姐你要试衣服吗？”营业员立刻关掉手机站起身来，“我们店里的衣服品类还是很全的，小姐姐你想试哪件？有你喜欢的吗？这里没挂全，系统里还有别的裙子的照片，你想看的话我现在就调出来……”
　　“不用，就是聊聊，你还是坐下吧。”顾若笑了一下，笑容眩到了营业员的眼睛，“你们老板应该还要过一会才能到吧？”
　　“嗯嗯老板说他赶过来得一个小时……呸，我看他其实根本不想来。”营业员小声说，“不好处理的事他都冷处理的……你不要说出去哦。嗯嗯，小姐姐你想聊什么呀？你应该比我懂……我自己其实是不太懂的啦。”
　　“不懂也没事。”顾若安慰她，“你还是学生吧，在这干了多久了？”
　　营业员完全不明白顾若怎么问她这个问题，出于职业道德，还是老老实实答了：“一年多吧……从大一开学干到现在了，轮班，工资不高但是挺闲的，毕竟这里也是商业街，生意不说多好，还是经常会有小姐姐进来看的，看完了就可能买几件走，即使不穿放着也好看嘛。”
　　顾若：“价格呢？”
　　这个问题她会。营业员松了口气，头头是道地说起来：“外面这一排都算是小漂亮，价格不太贵，也好看，算是性价比比较高的，一整套价格大概在400-800，也是卖得最好的。稍微里面这一排就不太统一了，基本从两三百的的到一千多的都有，基本上价格跟着颜值走。茶水间后面还有那种特别华丽的，老板说叫‘大裙子’，贵的甚至得四五千，店里数量也不多，买的人也少，基本一个月也卖不了几条，我也不知道顾客买了能干嘛。”
　　“这件呢。”顾若走到模特身边，模特身上的衣裙本来还算挺漂亮的，在她衬托下顿时黯然失色。
　　顾若略微扫了一眼，即使不上手触摸。也基本确定就是盗版。离得远还看不出，一凑近立刻就能发现布料比正版劣质不少，缝纫接口处隐约还能看见不少线头冒出来，连斗篷上的毛毛都显得粗糙，而身后的金铃铛颜色更是黯淡。
　　她心里冷笑，笑容却笑得更甜：“这一套，你们店里卖多少？”
　　营业员有点奇怪，嗫嚅：“小姐姐你不是就穿着吗……咳，498，是最近上的新款哦，卖得还挺好的，这几天活动，和同一批新款一起买购买还有九折。同批上新还有这几件……”
　　她转身翻衣架，就是一副要推销的样子。
　　顾若的指尖嵌入掌心，她要花很大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撕衣服的冲动……她店里两件才定价398，卖盗版的居然比正版还贵？！
　　她感觉自己的笑容都要维持不下去了。
　　营业员翻完了衣服拎着衣架给顾若示意：“小姐姐你穿这件应该也很好看……”看到顾若扭曲的笑容，胳膊僵在半空，不知还该不该继续推销。
　　顾若掏出手机，咔咔就拍了两张照片留存证据，营业员弱弱地说了句“小姐姐店里不允许拍照”，实则也没怎么用心阻拦。
　　她只是不熟悉lo圈，又不是瞎子，即使之前没注意，现在也看出顾若这一身和模特服装的差距了……放在一起对比，实在是云泥之别。
　　用脚趾头想也想明白了，店里这件应该是山寨盗版，而其他套装十有八九也不会是正版。
　　顾若把几张照片放在工作群里，艾特全体成员：『这是谁家的上新，有人认识吗？』
　　片刻后赵婷发了几个链接：『Forestale家一个月前出的童话波尔卡，新晋小萌款。朵莉亚家的珍珠少女，差不多也出了有一个月』
　　【言未迟】：你在实体店里？
　　【顾若】：ok
　　【顾若】：嗯，Forestale和朵莉亚都没有实体店吧，有授权线下经销商吗？
　　【言未迟】：据我所知，没有，线下生意不好做。
　　【宋雅伊】：这几件看起来……额，好像……山寨？线头好多，我记得这几家反馈做工都不错的，不可能连线头都处理不干净啊
　　【赵婷】：！！！O×O
　　【顾若】：我去找这几个店主聊聊
　　顾若加了很多lo店蹲群，只是自己开店之后根本没什么时间看消息。没时间归没时间，联系方式总还是有的，当即从通讯录里扒拉出几个店主，编辑消息，发送。
　　然后就如一根柱子一般杵在人模边上，等着老板过来。
　　“小姐姐……”营业员抱着一杯热水，声音几乎要消散在风中，“老板真不一定会来……”
　　“你知道这条裙子原价多少吗。”顾若垂着眼，不等营业员说什么就自己回答，“398。卖盗版卖得比正版还贵……如果你没了这份兼职，你会怪我吗？”
　　营业员缩了缩头，避开寒风：“赚点零花钱而已……也谈不上多重要，大二之后越来越忙，其实我已经想跑路了，就是还没想好怎么辞职，这活干着也没多少钱啊。”
　　“那就好。”她喃喃，看见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向体验馆走来，目的明确，面色不善。
　　“你看，你们老板这不就来了吗。”
　　“刘舒华。”男人瞥了一眼营业员，然后目光便放到顾若身上来，“这就是你说被偷拍，然后要找我的那位小姐？那人呢。”
　　“茶水间里。”营业员避开男人的目光，“啊！他们出来了！”
　　三个女生押着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性出来，其实画面是有些滑稽的，但老板一点也笑不出来。
　　偷拍男一脸见到救星的样子，张嘴就要喊人，没想到老板直接先声夺人，厉声喝问：“我做的都是正经生意，从来没说过什么允许你随意拍摄进店消费的顾客，你自己偷拍，为什么要赖上我？你到底是谁！不说清楚可别怪我报警了！”
　　三个舍友瞪大了眼，顾若似笑非笑看了一眼老板，又看了一眼偷拍男。
　　营业员也是一脸震惊。
　　“我们家的营业员都不认识你，你还有脸赖着不走，你还是不是男人？真是白活到现在，今天你必须给我说清楚！”老板继续疾声厉喝。
　　偷拍男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闭上了，不发一言，安静装死。
　　老板又斥问几声，见他还是不答，便立刻掏出手机报了警。因为这几天云岭广场都有活动，警察来得很快。证据确凿，当场让几个人录了笔录把人拘走了。侵犯肖像权处行政拘留五天，罚金五百，顾若对这个结果不算满意，但也没说什么。现在不论说什么，都没有更多证据，没必要。
　　“对不起小姐，给你造成了不好的体验，你是第一次来店里吧？这是我的名片，我家店每个月都会上新款，新款打折，有空可以来看看。”老板轻笑着递出一张设计得颇为精致的名片，笑容恰到好处，不显谄媚。顾若觉得要不是自己已经看穿了这家店的真面目，可能真就被老板的笑给骗了。
　　“刚好这个月的上新都很适合你……比如小姐你身上这件‘冬夜赞美诗’。”
　　“不必了。”顾若没接名片，睨着他，“老板，你这盗版生意做得怎么样？钱赚得舒服吗？”
　　“不是盗版，店里的衣服都是从正规渠道进货，都带着商标有授权的。小店不是原创店，只是刚好和各家lo店掌柜有些交情，拿到授权出售罢了。”老板见顾若不接名片，也不恼，只是用一种可惜的语气道，“虽然标价比官店贵一些，但其实赶上活动折扣，会比淘淘还便宜，而且不用担心运费和退换货问题。”
　　顾若一瞬间完全失去了和他对话的想法。
　　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摆明了就是抵死不认，多说无益，只有对簿公堂。也是，都做山寨生意了，哪个还在乎脸皮？
　　她又笑了，一字一顿说道：“精彩的发言，老板你口才很好，也希望你最好能一直这么嘴硬下去，只当个山店店主，真是浪、费、人、才。”
　　老板面色不变：“小姐，人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没有证据就说小店做盗版，属于诽谤，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上上个月青川的掌柜就因为侵犯他人名誉权被铭心告上法庭，您身上穿的也是铭心出品，一定知道铭心掌柜不是好招惹的。”
　　顾若：“……”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成了“不好惹”的角色了？面前这活见鬼的男人又怎么能在她这个活生生的店主面前说这种话，也不知道哪来的立场，简直能笑掉大牙！
　　越气恼她反而越冷静，街道上依旧繁华喧嚣，她已经因为一个偷拍者浪费了太多时间，并不愿意将更多精力和情绪放在不必要之处。
　　反正她已经通知了Forestale和朵莉亚家的掌柜。
　　老板如果只盗版一家店，被盗的店铺还可能因为维权成本太高而选择放弃追究。毕竟一家实体店罢了，相比网络渠道，再怎么盗版能让他们损失的利益也有限。
　　可盗的店多了，情况就完全不同。总会有人愿意追究到底，而且多家lo店共同维权，还能大大分摊维权成本。她届时搭个顺风车，何必自己孤军奋战费心神。
　　“呵。”她的目光越过老板，径直向吴立仪她们招了招手，“走吧！我记得前面开了一家新店好像挺好吃的，今天我请客！”
　　三人俱是愣了下，没想到顾若这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顾若又催了一声，笑意晏晏：“快点呀！我刚看了，现在人少了，快来！”
　　完全把老板晾在一边，无视了。
　　作者有话说：
　　O×O


第33章 
　　“爽！天冷了就该吃烤鱼！”陈秋语喝了一大口冰啤酒，连连咋舌，“爽了爽了，还是烤鱼好，就是缺了点辣子……”
　　“有得吃你还挑上了。”吴立仪鄙夷她，“照顾一下小若若啊……咦，人呢。”
　　顾若施施然拿着四张盖了章的小卡片过来，在桌上一字排开：“集章去了，一人一份。”
　　说完便又施施然坐下，眼疾手快搛起一块靠近鱼肚的肉。鱼肉吸满汤汁，拂去表面的葱姜蒜，烤得酥脆金黄的鱼皮在筷子拨动下发出细碎的轻响，油脂与酱料的香气也随之扑面而来。
　　“……确实不错。”鱼肉入口鲜香丰腴却不油腻，又肌理分明，略嚼几口，汤汁便不断顺着喉咙往下流。
　　“可惜你不吃辣也不吃葱姜蒜。”吴立仪从打满了辣子的蘸水里挑出一根鱼刺，鱼肉则塞入口中，“没有蘸水辣子的烤鱼没有灵魂！”
　　顾若微笑着喝了口温水：“其实对我来说这条鱼也是辣的，只不过你们吃不出来。汤里有黑胡椒和花椒，可能还撒了白胡椒粉。”
　　三人肃然起敬。
　　天色已黑，她们的座位靠窗，窗玻璃上倒映出她因为辣而变得鲜红的唇瓣和脸颊。才喝过水的嘴唇蒙着一层晶亮水光，让本来穿着一身略显寡淡的色彩的人一下子鲜活起来。
　　“看什么呢？”吴立仪喝得微醺，跟着一起往外望，片刻后大笑，“你还是忘不了小蛋糕！想吃就去买呗，我看你鱼肉也没吃多少。小蛋糕小蛋糕，香香甜甜的小蛋糕……我记得她家柠檬挞确实好吃，我家那个给我买过几次……”
　　顾若叹了口气，按住吴立仪不断耸动的肩膀：“我看你还是少喝点吧……我真不爱吃柠檬挞，只是刚才在想一些事。”
　　吴立仪咯咯笑得停不下来。
　　杯盘狼藉，除了顾若，剩下三个都沾了酒。好在还能自己一个人走路，甚至还能继续逛街，不然顾若还得想办法把三个醉鬼搬回去。
　　离寝室关门时间还早，几个人就在街上慢慢逛着消食。吴立仪陈秋语和江子柒三个人去买衣服，顾若左右手都拎着包，目光却黏在隔壁的珠宝店橱窗中的蓝宝石项链挪不开。
　　一圈碎钻拱卫着水滴切蓝宝石，在柜台光线下折射出炫丽得惊人的火彩。蓝色十分纯净却不算浓郁，而是一种略带紫调的明亮色彩，非常清透，如倒映在海中的天。
　　“小若若你是不是发财了，都已经开始看彩宝了。”三人拎着包出来，吴立仪凑到她身边，一根手指在玻璃上摩挲，“这家店我听说价格可不便宜哦，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连最普通的银镯子都比别家贵一倍。”
　　顾若收回视线，淡淡道：“没，只是好看所以多看了两眼，很漂亮的矢车菊蓝。”
　　定制珠宝工作室哪有便宜的，她也只是看看，买高品质的宝石不是要她命么。
　　街头走到街尾，钱花了不少，小卡片上也盖满了章。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更不用说就是奔着抽奖来的寝室四人。
　　买得最少的江子柒抽到了一张理发打折券，有效期半年；陈秋语拿着抽到后现打的甜筒哭笑不得，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吴立仪颗粒无收，盯着陈秋语的甜筒，眼睛都红了。
　　“你想吃就给你。”陈秋语把甜筒往吴立仪手里一塞，眼巴巴盯着顾若，“顾若你不抽吗？”
　　“我黑啊。”顾若无奈，“老非酋了，好事从来没轮到我身上过——好像也不能这么说。”
　　“不抽怎么会有呢。”陈秋语怂恿她，“不抽白不抽，快抽快抽。”
　　手半推半就伸进摸奖箱，顾若闭上眼随便摸索一阵抓了一个球，做好了一无所得的准备。眼睛还没睁开，耳边先响起陈秋语激动的鸡叫。
　　“中奖了中奖了！看看……二等奖！”
　　顾若心里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她个彩票永远回不了本，抽卡永远吃保底的人，居然还有中二等奖的一天？她听错了还是陈秋语看错了？
　　“好，今晚的第二个二等奖出现了！”主办方的声音响起，“二等奖是由观澜珠宝定制工作室赞助的六折券一张！奖品三年内均可兑换！”
　　……转运什么的，果然都是假的。
　　一瞬间的错愕后顾若立刻恢复了正常，观澜珠宝的价格即使打了了六折也不是一般学生能承受起的，但拿着优惠买最便宜的银首饰，又总让人觉得不甘心……
　　陈秋语瘪了瘪嘴，颇有些不甘心：“要是运气再好一点抽到一等奖就好啦，可恶，就差那么一点……”
　　顾若笑着叹了口气，拍开陈秋语的狗头：“能抽到就是运气很好了，人不能太贪心。抽到就是抽到，没抽到就是没抽到，没什么运气差一点的。”
　　“是是是，这叫命……总比我抽个甜筒，吴立仪什么也没抽到好，嗯，气死她！”她冲正在与冰淇淋做殊死搏斗的吴立仪吐了吐舌头。
　　顾若：“……”
　　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呢。
　　闹完了，主办方让顾若扫观澜珠宝的二维码确认资格。顾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扫了，虽然她现在确实不会买什么珠宝只会看看干过眼瘾，但说不定哪天真用上了呢……
　　互加微信好友后主办方给了顾若一封装饰精美的信函，封口烫着火漆，烫银的花体英文闪闪发光，更让顾若确信这不是她会消费的奢侈品。
　　不消费，只看看也很养眼了。她拍了照发给言未迟，配文：
　　“今天和舍友逛街，抽奖抽到了珠宝首饰打折券OvO，虽然估计用不上但是很漂亮嘿嘿嘿嘿。”
　　编辑完毕，她想了想，又就着霓虹灯光照在玻璃上留下的倒影给自己拍了一张照，一起发送。
　　霓虹灯晕染出五彩斑斓的光晕，连带着影子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画面中一袭雪白的倒影分外醒目，不染纤尘。
　　从开学忙忙碌碌到期末，当顾若终于交了这学期的第九篇读书报告，学期也就结束了。今年k市依旧没下雪，顾若一个人收拾行李回家。几个被盗版的受害者店主前段时间集体去了k市，联合顾若一同取证，将老板告上了法庭。顾若本意是想给盗版狗“一点”教训，没想到法院在审核起诉材料时意外发现，这老板不仅是个海盗，盗版了几十家lo店的裙子，还与一些灰色产业有所牵连。
　　偷拍男被他推出来挡枪，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两罪并罚，刑上加刑。
　　具体判决还没下来，但顾若相信距离老板进去踩缝纫机的那一天不会太远。唯一要说这件事办得有哪里不行，就是店里两个看店的姑娘丢了兼职。好在她们只是营业员，并不清楚老板暗地里那些勾当，后续自然也牵连不到她们。
　　顾若后来想办法联系上了自己遇上的那个营业员刘舒华，刘舒华表示店里两个营业员是真不缺钱，也不用顾若补偿什么，于是最后还是无疾而终。
　　算是托顾若的福，整个lo圈都开始轰轰烈烈地打盗版，竟然还真在短时间里抓了一批山寨卖家，顺便还抓了一批二道贩子，圈里环境一时间干净不少。
　　回了h市，顾若的心境与半年前已大为不同，依旧穿着言未迟送的特制版【玄英待翠】，整个人从内而外都散发着一股跳脱的气息。
　　寒假过了无聊的大半个月，顾若每天不是琢磨论文思路，就是和言未迟商量春季上新。设计稿其实已经完善了，但过年期间工厂也不开工，几个人只能在原有基础上精益求精，不求最好，只求更好。
　　正月初五，工厂开工，言未迟打算带着两个新人下工厂监修，又问顾若去不去。
　　顾若当然是想去的，但她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明明白白了，根本抽不出时间去，只能遗憾拒绝。
　　“我约好了的。”她叹气，“正月初九玉皇诞，今年玉皇宫有大集，我毕业论文就写这个，人必须要在现场。不然如果今年没收集够田野材料，明年又没这么大规模的活动，我就得延毕了。”
　　言未迟沉默了一下，听筒里传来的那一两声低吟清清楚楚传达出了她的担心。要进道观拜神容易，可要进去研究就不容易了，顾若一不是道士二没有皈依，言未迟也没听说她什么时候往道观里跑了，没个身份做担保，怎么能不担心？
　　“嗐，没事的。”顾若又叹了口，“我有熟人。打游戏就是这样的，玩久了什么圈子的亲友都能认识。放心啦，就算我没认识的朋友，我导也会给我开介绍信的。宗教这圈子就这么大，博导这点面子还是有的。我自己过去嘛……”
　　“怎么？”顾若看不见的地方，言未迟眉心已经不自觉蹙起。
　　“我自己过去没那么大面子。”顾若哼哼唧唧磨蹭道，“……就是，就是得过去打几天工，估计要干个半个月，没时间找你出来了。”
　　“嗯？”
　　言未迟一个鼻音顾若就慌了，连忙解释：“不过店里的事我还是能顾得上的！我只是在道观里打工，不会断网的！有事电话联系就行！”
　　言未迟按了按眉心，将几条因皱眉而凸现的纹路压下，淡淡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
　　“做半个月义工，等结束，你就要开学了吧。”
　　顾若于是又支支吾吾起来：“那……这个……那也是没办法的嘛……”
　　“你那个熟人，信得过吗？”如果只是去道观里上个香，言未迟绝不会这么问，但她工作几年，也算是见多了这个圈子里的阴私事，难免要多一句嘴。一面心里还嘲笑自己，啰嗦这么多，简直比人家当妈的还操心，说不定还要遭人厌。
　　“信得过！”顾若丝毫没觉得有哪里不对，拍胸脯保证，“我认识了有五六年了，见过好几次面吃过好几次饭了，关系铁着呢！而且就在h市，迟言你放心啦。”
　　“……好吧。”言未迟实在找不到立场反驳，片刻后又缓缓道，“还是注意安全。”
　　作者有话说：
　　顾若早晚有天会真香的（）


第34章 
　　如果让顾若知道言未迟在担心什么，一定会拍着她肩膀说她想太多。虽然确实不能说自己有信仰，也确实不太进道观佛寺，但她这方面的“人脉”可是实打实半分不假。
　　正月里不管佛寺道馆人都多，顾若不想去人挤人，收拾完东西起了个大早就打了个车去玉皇宫。玉皇宫也在月湖区，就是靠山，过去还得绕点路。一路沿着青石阶爬上去，爬到山门，顾若感觉全身都要散架。
　　“云眠，你这体力不行啊。”三九寒冬，台阶上有人衣衫轻薄，半倚着山门牌坊嘲笑道，“爬个山都累成这样？啧啧，啧啧。”
　　山门牌坊根儿上长满了青苔，左右两边刻着一副对联：
　　存心邪僻任尔烧香无点益
　　持身正大见吾不拜又何妨
　　石头与刻字都很有些年份了，刻字上的红色褪去，在青苔掩映下更显得斑驳。
　　顾若手里按着块大青石，半靠着喘气，听到声音便抬头翻了个白眼：“比不得你观玉大老爷清闲！这学要不观玉大老爷你替我上？”
　　一抬头才看见，观玉穿了一身单薄的道袍，就这么直愣愣靠着，不由道：“你就穿这么点？不说山门不能靠，你这么靠在石头上你不冷啊？”
　　观玉一脸得色，拢了拢袖子给顾若示意：“我可没靠上去。冷？我不冷啊，你怕冷？”
　　顾若很担心控制不住自己，一巴掌呼到观玉脸上去。
　　认识观玉五年，这股欠揍的劲是一点没变。
　　“多穿点吧姐。”顾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穿这么点当心以后老寒腿。”
　　她感觉身体热起来了，从爬台阶那种寒冷中缓过劲来，现在连皮肤都透着一股干燥的热。
　　“啧，你脸好红。”观玉收起了那种吊儿郎当的神情，向顾若伸手，“先上去吧，等你好久了。过会该有香客上来了。”
　　“行李扔这吧，我去给你拿点水，休息完了我带你去上香。”观玉带顾若去了她隔壁的厢房，房间早就收拾过了，干净，某些角落还能看出上一任屋主居住的痕迹。
　　“过年这段时间忙啊，”注意到顾若的视线，观玉忧伤地叹了口气，“过年了，义工也过年，都回家咯。现在庙里就道士在，义工一个没来，忙得要死，你来的正好……明天初五，活还没干完。”
　　顾若心里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观玉偏偏话只说一半，嘴角勾起一点诡异的微笑，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片刻后就捧了一杯热水来。
　　顾若如坐针毡，在观玉炽热的视线下喝完了水，才算彻底缓过气来。一出门，门外站了好几个道士。
　　顾若：……
　　不是，这是想干嘛？为什么都用看某种稀有动物的眼神看她？
　　她往后退了一步。
　　“观玉和我们说过起你。”一个微胖的乾道先开口，和没穿几件衣服的归玉不同，他浑身上下裹得都很厚，袖口能看见毛衣，连外披的道袍都夹了厚厚的棉絮，就更显得他中年发福。
　　“愿意春节就来帮忙的义工可不多，每年春节都是我们最忙的时候。”另一个瘦高的坤道接话，目光慈和，“会叠表壳吗？能写繁体字吗？不会也不要紧，现学就好了，看面相也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就是太瘦了，单薄了些。”
　　顾若被堵得几乎要说不出话，赶在话题往奇怪的方向跑前赶紧道：“几位道长不知道归玉有没有和你们说过我不仅是义工还是来做田野调查的啊——”
　　要是观玉之前没说清楚，她是真的很担心现在立刻被扫地出门。
　　面目稚嫩气质却很老成的少年道士点点头：“我们知道啊，观玉早说清楚了。赶紧的，拜完祖师就该开始干活了。”
　　观玉缩在角落里，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一点解释的意思也没有。
　　顾若就这么被一群道士推着进了正殿。
　　正殿寂静，值殿道士见几人拥着顾若进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便又继续看自己的经书。面前的神像高大威严，十二旒垂下，几乎看不清真容，神前的香已几乎要燃尽了。观玉抽了三炷香，在烛前点上火又扇灭，交到顾若手里。
　　顾若不算是有信仰的人，却不会失了基本的尊敬，心无杂念，持香附身下拜。拜神者往往有求于神，这一刻她却一无所求。
　　耳边传来一声厚重悠远的磬声，狠狠敲在她心上：
　　“当——”
　　“当——”
　　“当——”
　　磬响三声，余音不绝。顾若将香插进香炉中，聚在正殿里的道士们已经各自散去，唯有观玉将小木锤放好，笑着来拉顾若的手：“好了，该干活了，不会的我教你，这种杂活都很简单的。”
　　顾若：“……”
　　失算了。
　　她本来以为当义工只要来干保洁阿姨的活，不过眼下的情况……显然和她预料得不太一样。
　　观玉的办公室很现代化，空调电脑路由器一应俱全，她自己当然用不到暖空调，顾若来了，便开了个不高不低适宜工作的温度。
　　桌上糊好的长筒纸壳堆成小山，每一个表面都在一片印刷体中混杂写了几行毛笔字，加盖一个顾若完全看不懂刻了什么的大印。
　　纸壳边上还叠了一堆黄纸，也是通篇印刷字，中间挖了几个空等人去填。
　　观玉理了一小片空地出来，又给顾若发了份文件，指挥道：“这是还没填好疏文的名单，具体信息都在这了，你仿照着这些往里头填就行，千万别填错！也别改，这个不能改的，错了就找我换新的，不过好像我这多出来的空白文书也没多少，所以落笔千万小心，不然大过年的我都不知道哪能买黄纸打印……”
　　顾若一开始听得还很认真，听到最后一句话，忍不住反问：“黄纸？”
　　观玉一脸理所当然：“对啊，难道这么多文书也得买么，当然是自己打印便宜，你看我这还有打印机呢。就是今年黄色彩纸买少了，斋主又多了，有点不够用。快快快，开工了，不然到晚上还写不完就完蛋啦！”
　　顾若翻了下还没写完的名单，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真是好长一串！
　　观玉掰着手指头喃喃：“写完了表文，我教你糊表壳——就是这些。表壳也准备完了要补财库，那个是体力劳动不费脑的……唉！先填表文吧，填好了拿给我盖印。千万记得，繁体，可别写错字了！”
　　说着，她已经拿起了一支笔左右开弓，运笔如飞，字居然写得也不丑。
　　“还愣着呐？”观玉看她一眼，“玄学苦力就是这样的，早写完早解放，还能蹭上庙里的晚饭，速速速。”
　　顾若望着分给自己的一堆空白表文，叹一口气。事到如今还能跑吗？写吧。就像观玉说的，早写完早超生。
　　顾若拿秀丽笔写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是把那串长长的名单写完了，不适应秀丽笔的手腕转动间发出一声惨痛的“咔嚓”声，诉说着自己的不堪重负。观玉起身伸了个懒腰，把写好的表文都拢成一堆，从桌子底下提出一堆还没经过折叠的表壳，敲了敲桌子：“好！伟大工程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接下来我们只需要把这些表文卷起来……再塞进去。”
　　她行云流水般在表壳上写了几个字，手指灵活地在折痕上压过，不过片刻，一只表壳就在她手底下成形。六七卷表文折起来，一起塞进表壳里，然后封口。
　　“封口是最要注意的，千万别叠歪了，或者口没封严让表文掉出来，方向也别反，看明白了吗？没懂就拆一个自己揣摩一下，很简单的。”观玉又把刚折好的表壳拆了，示意给顾若看。
　　顾若折了一下，发自内心觉得道士真不是一份简单的职业，手残当不了道士！
　　还好她虽然手工活也就一般，到底不算是手残，试了两次，也算有模有样地叠出来了。
　　“不错不错，云眠你很有天赋啊。”观玉摸摸下巴，从表壳小山里拎出两只，“喏，上一位留下的不像样子产物，真就是凑合着用……你别也做出这样的就行。加油干吧，我盖印去了，要是动作快，还能把这两只拆了再折一折，没时间就这样吧。”
　　顾若“唔”了一声，又慢慢折了一只自己琢磨，观玉拿起大印哐哐往表文上盖，盖了几个忽然问她：“你没写你自己的么，你最近应该在做生意吧。”
　　顾若被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那条缝都折歪了，问：“我要写我的么？是不是不太好啊。不是，你怎么知道我最近在做生意？”
　　“真没写啊。”观玉抽了两张空白表文塞进顾若手里，督促她，“快写快写，我知道你知道自己八字的——你忘了我给你看过八字的？你命里正财偏财都挺旺，食伤生财，比肩为喜用，是个适合做生意的格局。而且你最新一轮的大运就在去年……不过你身有点弱啊，不太适合一个人做生意，找了合伙人了吗？”
　　顾若：“……！！！”
　　观玉看到她神情顿时了然：“放心啦，我们这一行很有职业道德不会到处乱说的。你先把你的写了，也没什么好不好的，也算是规矩，义工来干活，有什么法事都免费做，也就是捎带一下的事。”
　　顾若其实不太想要，但一看观玉笑盈盈看着她的眼睛，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埋头往表文上填字。
　　“好嘞。”观玉吹干墨迹，盖完印顺手一起塞进了表壳，又冲顾若一笑，“继续干活啦，时间不早了，搞快，动作不快可没时间做访谈哦，正月我们真的很忙的，不开玩笑。”
　　叠好所有表格，封装完毕，所有表壳真堆成了一座小山，抱起来却没多少分量。观玉去仓库里推了两车元宝，金闪闪，亮瞎眼。顾若四下望了望，问她：“这些……直接推进香炉里烧化就行了吗？”
　　观玉这才一拍脑门：“哎呀！你不说我还忘了，财库财库……我找找他们把财库塞哪了……找着了！”
　　于是又从桌底下翻出两沓花花绿绿的卡纸。
　　“这个也要我们手工折好，折完了把元宝都塞进去就行。来来来，这活一个人干不了，胶带在这，你折好了你就贴上，这是剪刀，有点钝你谅解一下。财库就不用特别精细了，元宝不露就行。”
　　顾若空剪了两下，果然锈得很。
　　两人分工，一人叠一人贴，效率果然很高。顾若累得满头大汗，连暖气都用不着了。观玉估摸着数量差不多了，又指挥顾若一起把元宝装进财库里，弯腰直起，腰酸背痛。
　　中午都过了，财库与表壳堆在角落里，蔚为壮观。观玉叹了口气，看了眼时间喃喃：“也不知道那群牲口给我们留饭了没……没有我就带你去外面吃。”
　　从办公室出来，道观里道士香客都多了，零零散散出现在道观的各个角落里，香烟缭绕。
　　“好像……人也不多啊？”顾若四处张望，完全没有预想中熙熙攘攘的场面。
　　“晚上人就多了。”观玉道，“前几天是白天人多，晚上摄像机多，现在白天人少，晚上嘛……唉，你看，麻烦来了。”
　　顾若之前见过的那个瘦高坤道正落在一处偏殿门前，身边还跟了几个人，隐约能听见哭声。
　　“应该又是来我师兄做度亡法事的。”观玉叹息，“熬不过冬天的老人家太多了，正月里本来法事就多。所以得抓紧干活，就是为了防着这种情况，事情一堆起来就根本做不完了。之前我和你做的那些，已经有一部分是师兄分过来的了。”
　　顾若又觉得胳膊酸腿酸了。
　　“走吧，别打扰师兄他们，师兄会处理好的。”观玉招呼她，“从这走。”
　　食堂好歹还给两人留了口饭，顾若吃了个半饱，一回办公室，桌上又自动长出了一堆填好的、等待封装的表文。
　　不用观玉说，顾若已经给言未迟发了条消息，自己坐下开始干活了。
　　观玉：……也行吧。
　　两人又加了几个小时班，顾若完成工作后就趴在桌上眯起来，直到被观玉推醒。
　　“云眠，醒醒，醒醒别睡了。”
　　一碗堆满了菜的热饭放到她边上，她被观玉摇醒，迷迷糊糊睁了眼：“啊……”
　　“我把饭端过来了，赶紧吃，吃完差不多就到点了。”观玉自己已经吃起来了，她的吃相简直不能称之为“吃”，而是暴风吸入。
　　顾若抬抬手：“我胳膊麻了。”
　　碗见了底的观玉放下碗，拎起一件道袍拢到顾若身上，动作相当利索：“那你缓缓，我给你把衣服换上。”
　　顾若：“……嗯？”
　　观玉提溜起顾若两条胳膊，一左一右，转瞬间一件散发着淡淡皂香与檀香的道袍就披在了她身上，宽松却刚好合适。不等顾若反应过来，观玉又一把薅下她的皮筋，乌润的长发立刻滑下，被观玉捞在手里，一梳到尾，在发顶盘成一个髻。
　　呆滞的顾若缓缓咽下一口饭，把自己当成观玉手里肆意拿捏的bjd娃娃。
　　做完了一切的观玉拍拍手，显然对自己的杰作相当满意：“真不错，有点我道门弟子的样了……啧，就是有点像全真的，云眠，你这件高领毛衣真不能脱吗？”
　　顾若下意识护住领子：“冬天高领毛衣就是我的命啊！不准动我的高领！……不过高领毛衣怎么了？这不是挺正常的么。”
　　再寻常不过的米色羊毛衫，她左看右看找不出哪有问题。
　　观玉不知道从哪扒拉出一面镜子放到顾若面前，无奈：“全真坤道冬天就喜欢这种穿法……高领毛衣外搭道袍。还好你有流海，不然可真像是全真了。”
　　为了证明所言不假，她特意找了好几张照片，果然，照片上的女道长们寒冬腊月都是清一色高领毛衣和道袍，让顾若根本无处辩驳。
　　“也不是我想的。”顾若嘟囔，虽然两件套都快成标配了，但她穿着像是全真坤道，只能归结为气质相似！这是她愿意的吗！
　　“不逗你啦。”观玉望望天色，“斋主们快来了，你跟我来，上面那几位要派任务了。”
　　顾若稀里糊涂被分进了财神殿，财神殿已经提前布置过了，高高的一面墙，刷成大红色，钉满了长钉，专门供斋主挂心愿牌用。一张小桌放在红墙前，摆满乱七八糟的笔——什么牌子什么类型都有，顾若简直怀疑是把整个道观里的笔都拿过来了。
　　“你就在这，有斋主来你就拿笔给他们让他们写心愿，然后登记名字打个勾，维持好现场秩序，懂吗？自己千万别慌，记得写完了让他们把笔还回来。墙上你不用管，沈师兄会帮斋主挂好的。”观玉反复叮嘱，指指身边高壮似铁塔的中年男子，也是一身道袍，还抬了一架扶梯。
　　“……行，行吧。”顾若点点头，正襟危坐，还真有几分严肃的气势。
　　斋主陆陆续续进了殿，殿外比人高的蜡烛点起来了，连成明亮的一片，顾若按照叮嘱，虽然偶尔有意外情况，基本都应付过来了。接近半夜，来的人终于少了，顾若松了口气，正想掏手机给雇言未迟发条消息，一摸口袋，手机没了！
　　左右口袋翻了个遍，又找了一遍财神殿，都没见到，甚至找了观玉，观玉也说没见过。
　　观玉说可以打电话找找看，顾若哭笑，她手机常年静音，能及时回消息全靠高速冲浪，哪里找得到。
　　“人生就是一片完犊子啊——”顾若还没放弃，继续找，虽然自己心里也知道，找到的概率不大。
　　观玉边换法衣边应：“你别急，你真别急，法事结束后我给你起一卦，来的斋主素质都还可以不会有人偷你手机的！别慌！”
　　顾若恹恹应了一声，坐回去。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她以为是迟到的斋主，有气无力翻出一块小木牌连着笔一起递过去，一边道：“心愿写在上面，之后……唉，沈师兄不在，我帮你挂，等等，我去搬梯子。”
　　阴影的主人接过小木牌，指尖蹭过她的皮肤，温软中又有一点冬夜的寒凉。那只手抓住顾若的手，塞进一个冰凉的东西，轻声道：“你是在找这个吗？”
　　声音清冷如寒泉，又如玉石交击，顾若猛然抬头：“未迟？你……你怎么来了？大晚上的。”
　　言未迟身上披着的羊绒大衣积了一层薄薄的霜，带着一身月色。她勾了勾唇，笑容便将冬夜的寒意尽数驱散，瞳孔中盛满如春日阳光的和煦与温柔。
　　她说：“想来就来了，就是……忽然觉得我该来。你身上穿的是道袍吗？头发是你自己梳的？”
　　“嗯……”顾若咬嘴唇，支支吾吾。说实话，这一身实在不符合她平时的形象，有点怕遭到言未迟的嘲笑，“观玉借我的，头发也是她帮我梳的——这个难度太高了，我没学过，一时间梳不好……哦对了，观玉就是我说的熟人，喏，那边，已经要准备上坛了。”
　　言未迟便顺着顾若的目光看去。观玉已经换上了一身大红的道袍，因为不是主法，法衣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纹饰，仅以深蓝色锦缎缘边，然而依旧显得分外庄严肃穆，与平日那个嬉笑的形象判若两人。
　　“好多人啊。”她道，“对了，明天是初五，初五拜财神……你拜不拜？”
　　顾若感觉被抓住了某个小辫子，声音更小了：“观玉让我写了……但我不知道你的八字。”
　　她和观玉两个人差不多忙了整整一天，她偶尔想起来要问，没过片刻也忘干净了，而且她也不知道言未迟对这些排不排斥——法金倒都是小事了。现在言未迟本人来了，但该烧的财库都烧了，该点的香火高烛也点了，没有单给言未迟一个人补的道理。
　　“没事。”言未迟一手拂过她肩头，将几根散落下的发丝绕回顾若的发髻中去，“心诚则灵。”
　　正殿左右响起钟鼓之声，原本喧闹的道观忽然安静下来。身前，丝竹乐器响起，伴随着高功响遏行云的诵念声。
　　坛下密密麻麻或跪或站满了信众斋主，人太多，正殿站不下，连殿外都是踮着脚往内望的人。
　　遥遥可见高功抖开一张长长的红色单子，拖着调子将单子上的姓名一一念来。他用的是h市方言，只是应和着道乐的调子，顾若听得不大明白。
　　名字念完了，言未迟挠挠顾若微凉的掌心：“没有你的。”
　　顾若是知道这张单子的，早就打印好了，当然不会有自己这个临时加上去的“关系户”的名字。她眨眨眼，也回以一个微笑：“没事，心诚则灵嘛，神仙会听见的。”
　　她没信仰，也就没什么诚心可言，在观玉问她之前，她甚至都没想到还有这个操作。她信的是自己，或许现在还要加上一个言未迟。或许八字与神灵真的在冥冥之中发挥着某些作用，可她眼中只能看到正在为目标奋斗的人。那个人专业能力强悍，行动手腕过硬，永远沉着冷静，永远值得信赖。
　　那个人正在看着自己，双手合抱成一个子午诀，轻声道：“对，神仙会听见的。”
　　顾若抿唇，也跟着行礼。她不信神，此刻心中却在无声祷告。在祈祷什么，无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
　　*存心邪僻任尔烧香无点益，持身正大见吾不拜又何妨
　　这副对联很多道观都会挂，城隍庙尤其多
　　昨天和朋友出去吃饭聊起八字，她把我八字给她对象看了，她对象看完问“她父亲还在吗”，给我乐的
　　我爸，一款如死的存在，薛定谔的爹


第35章 
　　殿内的音乐与念诵直到过了十二点才停下来，高功举步而出，其后道士们也各举着笏板与乐器紧随其后，再是斋主们鱼贯而出，形成长长的队列。殿前焚烧炉里已经堆了厚厚一层香灰，上面整齐摆着顾若白天才折好的表壳，地下还有一层流光溢彩的金元宝——如果忽略金光下的粗制滥造的话。
　　高功口中念着什么，拿起一只金元宝从一边的香烛上取下火来，扔入焚烧炉中，火苗顿时冲天而起！
　　黄纸在火中蜷曲，变得焦黑，烈火带来无尽的热量，顾若只是远远看着，都察觉到身上逐渐热起来，甚至热到想脱下身上的毛衣。
　　高功领着队列绕过香炉，绕着财神殿走三圈，直到焚烧炉中的火焰完全熄灭，只能看见零星火星，这才算结束，半夜赶来的斋主也逐渐散去，偌大一个道观复又变得冷清，只有言未迟还站在她身边。
　　顾若想回去收拾纸笔乱飞的财神殿，却被观玉眼疾手快地抓回来：“你以为现在有得睡了？别跑，过来打工……这位是？”
　　她一把捂住顾若的嘴：“你先别说，让我猜猜……你的合伙人啊？”
　　顾若感觉自己脚趾头快把玉皇宫给挖穿了。
　　“姐姐好！”观玉绷着脸问好，一只手却抓着顾若的胳膊不放，“姐姐，你家云眠借我用一下！过几个小时就还……嗷！”
　　顾若不着痕迹在后面踹了一脚观玉。
　　什么叫“你家云眠”，神经啊！
　　言未迟似笑非笑地看着顾若与她的小动作，轻笑着点头：“这是绵绵的工作，去吧。”
　　顾若头一次这么恨言未迟再清晰再字正腔圆不过的咬字了，她她她，她怎么还顺着观玉的话来了！让自己这张脸往哪搁！夭寿啊！
　　然后她就被拖去了高功，也就是白天见过的那个发福道长的办公室。
　　道观没人，办公室里人倒是很多，几乎要挤得顾若无处落脚。少年道人坐在长桌边一脸苦相，见观玉带着顾若进来，眼里分明写着“你也来了”，明明白白。
　　“来了啊，坐。”道长坐在书桌前，正翻找着什么，头也不抬，“就坐小姜边上吧，小姜，你教教观玉她们怎么叠。”
　　什么怎么叠？顾若不解，少年道人，也就是小姜，手里拿出一张长条形黄纸。和白天糊表壳用的黄纸不一样，小姜手里的黄纸分外轻薄软糯，长宽比为2:1，分明就是书符用的黄表纸！
　　小姜手指捏着纸缘，几个灵巧的翻转折叠，黄纸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包，能毫无压力地塞进手机壳里。
　　“会了吗？”小姜问。
　　顾若回想了一下，勉强点头：“应该没问题。”只要小心些不捏破黄纸……
　　“不是问你，是问她。”小姜指指观玉，“年年学年年忘，记起来了没？”
　　观玉没回答，只是骄矜地抬抬下巴。
　　发福道长终于找到了东西，一沓飘了金的黄表纸，一小碟粉红的墨。顾若小声问观玉：“那是什么？”
　　发福道长提笔，笔尖沾满粉墨，在飘金纸上笔走龙蛇。
　　观玉：“朱砂，不过好像水掺多了。”
　　不过顷刻，顾若甚至可以肯定不超过三十秒，飘金纸上就填满了笔记流利的符文，然后换上新纸，继续。仍然不超过三十秒，真正的顷刻而就，堪称人肉印符机。
　　小姜把已经写好的两张符拿过来，摊在桌上晾平等字迹干涸，一边叮嘱：“赶紧回想一下怎么叠符包，那个速度……你也看到了。”
　　这就是只有发福道长一个人书符，却要三个人来叠的原因吗？顾若面无表情想到，好在叠法不难，只是考验手指灵活性，她确实已经全记住了。
　　“干了干了，你先试试。”小姜把干了的两张符推到她面前。顾若叠得不快，手却稳，两道符叠出来，干净整洁，边缘连个毛边也没有。
　　就她叠的那会时间，发福道长笔下又是刷刷刷好几道符写出来了。小姜把两道叠好的交给排在最前面的斋主，叮嘱：“放手机壳了就行，别沾水，明年可以来求新的。夜深了，您慢走。”
　　一个人两道符？
　　顾若不着痕迹扫了一眼屋子里有多少人——不仅屋内，屋外还有在排队的，顿时心如死灰。
　　时间从十二点走到两点，顾若一直重复着“叠符——等干——叠符”的工作，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人肉叠符机，动作是越来越流畅了。众多求符的斋主散去，顾若困得要睁不开眼，魂不守舍走出办公室，又被冷风吹得一个激灵。
　　走廊上还有一个人。
　　“……未迟？你……还没走？”
　　言未迟眼底有淡淡的困倦，她点了一下头：“嗯，等你，工作完成了？”
　　顾若勉强笑了一下：“搞完了，平时熬夜多了，没想到熬夜干活这么累。”
　　因为困倦，步履有些踉跄，言未迟扶住她，认真道：“你辛苦了。”
　　顾若感觉被她触碰到的地方像着了火一般滚烫，她觉得自己离感冒可能不远了，急忙从言未迟手底下溜出来：“不辛苦，命苦……诶！痒！谁拍我！”
　　“你刚才被扶住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观玉幽幽道，“我碰你就是痒了？给，老常说送你的。”
　　她掌心正是两道叠成三角的符，顾若受宠若惊地接下，对办公室里面道：“谢谢常道长！”
　　“不谢，有空再来庙里帮忙就行，我看你是个做道士的好苗子。”发福的常道长成功用一句话让顾若全身酸痛，头皮发麻。
　　“老常你少说两句！云眠就不是做道士的命！人家做生意做学问哪个不行，非得来干这一行啊？”观玉笑骂了两句，又看言未迟，“您这么晚还留在这呢？”
　　“等她。”她是谁自然无需多说。
　　“哎，这……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也不好下山……”观玉挠挠头，之前的斋主要不是和朋友一起来的，要不就是拖家带口，言未迟就一个人，玉皇宫又在山上，多少有点不安全。怎么安排言未迟，观玉犯了难。
　　“我车停在山下了。”言未迟相当体贴观玉，“我一个人在h市，晚上不回去也不要紧，道观应该也可以借宿吧？”毕竟顾若都住下了。
　　“有啊，就是道观条件到底不如自己家或者酒店好，而且……”观玉又挠挠头，“除了云眠之前就说要来，给她整理出了房间，别的都没打扫过。真的这不是钱的问题，这么晚也来不及收拾了啊！”
　　现在已经过了凌晨两点，当真是万籁俱寂。别说才被抓来打工的顾若，就连这么过惯了的观玉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熬夜做法事真不是一般人能撑下来的，哪还有多余的精力整理房间。也不是夏天，实在要留宿打一床被子就行。
　　“我……”顾若咬咬牙，“未迟可以和我住一起，床也不小，两个人，勉强够了。”
　　观玉这下真有点惊讶了，目光又在言未迟身上来回扫了好几下，问顾若：“也不是不行……棉被倒是有多的，但你应该不太习惯和人一起睡吧？说话可要想好哦。”
　　她可不会忘了刚才不过是稍微碰了一下顾若，顾若那好像要窜上天的反应。说实话，观玉都觉得顾若有些反应过度了。
　　“没事的。”顾若用力点了下头，“迟言你呢？这么晚了，还是赶紧安顿下来吧，外面好冷。”
　　言未迟自然没有意见，仍是微笑着向观玉颔首示意。
　　观玉又嘟囔了句什么，声音太小，顾若没听清。
　　观玉给言未迟抱了床被子来就立刻脚底抹油消失不见，言未迟在房间里铺被子，顾若打了个哈欠去放水洗漱。牙刷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靠在门后问言未迟：“那什么……未迟你带洗漱用品了么？我只带了我一个人的牙杯牙刷毛巾……”
　　言未迟铺好了床，笑道：“想什么呢？我是吃过饭洗漱完之后才来的……不过毛巾能借我一下么？我想洗个脸再睡觉。”
　　顾若“哦”了一声，三两下刷完牙吐掉泡沫，将新毛巾在热水里泡过递给言未迟：“那未迟你先用，我脸上还有牙膏沫子……晚上辛苦你等我这么久啦。”
　　言未迟不言，擦过脸洗干净毛巾，又递还给顾若。顾若讷讷，胡乱擦了两下把牙膏沫擦干净，简单收拾了一下就窝进被子里。
　　“我关灯了？”
　　一被之隔的言未迟呼吸又轻又平稳，带着点困倦与慵懒劲儿：“……嗯。”
　　于是房间立刻黑下来。
　　道观里隔音隔光做得都很好，一片黑暗寂静中，本来十分困倦的顾若反而有点睡不着。床铺不算大，比学生寝室的单人床要大上些，估摸着也就是酒店标间的水准，睡一个人绰绰有余，两个成年女性就略显窘迫。顾若忽然有点后悔，她可太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垃圾睡相了！睡得四仰八叉还算好的，睡着睡着整个人掉下床……也不是没发生过。只能说还好有两床棉被，多少算是隔离，自己睡相再烂应该也不至于打扰到隔壁……
　　她翻了个身。
　　言未迟的呼吸声十分微弱绵长，听上去应该已经睡着了。没有呼噜声，也没有翻来滚去的不良睡姿，就这么静静躺在那里，身上还有清淡却十分悠远的玫瑰香气，在顾若感官里像是在花瓣中沉眠的睡美人。
　　她什么时候换香水了？真好闻。
　　顾若睡不着，脑海里的思绪激烈到像是有一万匹马在狂奔。心脏在跳动，经验告诉她这是熬夜引起的心悸，她不能再熬夜了，否则明天受罪的人就是自己。
　　下床喝口水就睡觉。她舔了舔嘴唇，从晚饭到现在几乎滴水未进，喉咙又干又冷，感觉要冒烟。
　　在与寒冷斗争片刻后她轻轻掀开被子，拿起手机充作照明，一点余光洒在言未迟脸上，她眉目舒展，安静又美好。
　　顾若蹑手蹑脚下床，倒了半杯温水含在嘴里，视线不经意间掠过放在床头柜上的两枚三角符。
　　言未迟显然睡熟了，眼皮下的两只眼珠偶尔会略微转动。
　　她的手机也放在床上，手机壳上绘了一束随风摇曳的薰衣草。
　　两枚符，一道求财富，一道求平安。观玉告诉她，常道长的符年年求之者众。
　　她到底没敢直接拆了言未迟的手机壳，手指拈着两道符在床头柜上逡巡片刻，最终压在了言未迟的手机下。
　　她从不信神，但她向神祈祷，她永享福禄，平安康泰。
　　作者有话说：
　　人肉印符机是真实存在的，因为我见过
　　水放多了导致变成粉红色的朱砂墨也是真实存在的，因为我也见过
　　三角符很容易叠烂，尤其是在墨没干透的时候，因为我叠过（擦眼泪）
　　顾若也是真爱，弯成蚊香而不自知狗头


第36章 
　　因为睡得太晚，顾若第二天醒得自然也很晚，直接睡到跳过了早饭。
　　外面太阳很高很大，床帘只拉开了一条缝，照进一线阳光。观玉在门外把门敲得梆梆响：“云眠！你还起不起来了！你再不起来午饭也不用吃啦！”
　　顾若从昏沉的梦境中惊醒，睡眼朦胧中随手抓起床上的衣服就穿，披了一身道袍就要下床洗漱，脚底一个趔趄，差点摔出去。
　　“慢些。”言未迟坐在桌边背对着她，偏偏一只手不偏不倚托了顾若一把。她转过头，停了手上的动作，微笑：“早上好……顾小道长。”
　　顾若感到自己心跳漏跳了一拍，随后睁大眼睛：“未迟你别瞎说呀！道长可不能随便乱喊……现在还是在道观里。”
　　“开个玩笑，这一身其实很适合你。”
　　顾若直觉这个话题有些危险，侧了侧身，看到桌上的几张手稿，问：“你起来很久了吗？我睡到现在……”
　　“昨天你睡太晚了，早上看你睡得熟就没喊你。放心，我问过观玉道长了，她说今天没什么事。”言未迟扬了扬手，指尖夹着两枚三角符，嘴角的微笑得体又温柔：“你送给我的吗？谢谢。”
　　顾若顿时就知道言未迟是在揶揄她了，有点别扭地说：“我也没什么地方能放这些……带回家被我爸看见又要挨骂，观玉说常道长的符不好求呢，丢了也不好，不如你拿走。”
　　她眨眨眼，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借口：“祝新的一年，铭心多出新款，生意兴隆！”
　　“好。”言未迟珍而重之将两枚符收起，藏进手机壳里，“明年一定会生意兴隆，你也会顺利发出论文……顺利发论文，是不是也算‘财源广进’？”
　　顾若被她的笑容眩到了眼，直到观玉第二次敲起门：“云眠，你真不起啦？！”
　　她这才回过神来，扒掉身上的长衫：“起！我马上来了！你等等等等——”
　　推开门，见观玉抱臂靠门而立，满脸笑意，一看时间，才知道又被观玉甩了：“观玉你tm——”
　　观玉晃晃手指，压在嘴唇上：“这里是道观哦，注意说话，嗯。我也是为你好嘛……你这身体实在不怎么样，睡得晚早饭不吃就算了，中午再不吃可是要出事的。”
　　“比不得你观玉大老爷清闲。”顾若皮笑肉不笑，咬牙切齿，“也不知道你昨天睡得那么晚，今天怎么还有这么好的精神头，离谱。”
　　观玉似笑非笑：“独门秘笈，你学不来……别贫了赶紧吃饭去吧！”
　　顾若看看言未迟。
　　“我吃过了。”言未迟又开始画稿，“你去吧。”
　　顾若这才匆匆离去。
　　厢房里外只剩下观玉和言未迟两人。
　　言未迟笔下不停，淡淡道：“不知道观玉道长找我有什么事？”
　　观玉依旧靠在门上动也不动，问她：“姐姐，你是云眠的合伙人，你们认识多久了？觉得云眠怎么样？”
　　“问这个干什么？”言未迟停顿一下，喝了口水继续画，“合伙与认识多久没有关系，绵绵是很好的人，也是很努力的人，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踏出第一步。。”
　　观玉脸上忽然多了一点说不出的古怪，甚至可以说是谄媚的神情：“姐姐，看八字吗？”
　　“我不信命，也不信八字。”
　　“看看嘛阿姐，拂要钞票嘛，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观玉扒着门框，大有要爬进来的趋势，为了打动言未迟，连h市方言都用上了，“我水平还可以的！看完绝对不说出去啦！”
　　“不看。”言未迟眉眼淡淡，眼中只有自己的画稿，死缠烂打的观玉却不在她眼中。
　　“姐姐，你不想知道云眠的事吗？”观玉见言未迟油盐不进，终于放出杀手锏，“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虽然现在看上去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但未来并不乐观哦。”
　　言未迟神色终于有所松动。
　　观玉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起来：“我和云眠认识六七年了，她的八字虽然算是适合做生意的八字，但她以前从没做生意的打算，所以我也没担心过这个。我没想到她一边读研，一边还在自己创业，也是看到她时我才意识到的。然后不过是稍微诈了一下，她自己就说了。”
　　言未迟的神色又变得冷若寒冰：“观玉道长，你自己都没预料到，还能说自己看得很准吗？你说你是她多年的朋友，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和她说？你说话，她应该会听。”口气可是一点都不客气。
　　“不是这么算的。”观玉摇头道，“八字只能说一个趋势，就像是一个有很多分岔的路口，我可以说哪条路好走哪条路难走，却不能替八字的主人决定走哪条路。八字不是定死的，它是可能性不是必然性，我们道门也不讲宿命论。姐姐，听我说完吧，云眠是我朋友，却不是能帮助她的人，你才是。我不希望她以后落到……难堪的境地去。”
　　言未迟沉默片刻，随后吐出一串数字。
　　观玉立刻摸出手机，沉吟一番后道：“她身弱，你身强，八字上倒是很合……只是姐姐你命里比劫也旺，身边有小人啊，特别是今年末明年初，大运流年也是犯小人。啧，换一个人我可能就不建议继续做这生意了。普通人犯小人最多就是职场上被排挤丢了工作，可做生意的人遇到小人……姐姐我看你应该也工作有好几年了，生意场上的小人，你比我懂。”
　　言未迟不语，却默默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观玉的判断。
　　“但是吧，”观玉摸摸下巴，“姐姐您今年26，4岁起运，过了这一轮大运，之后便是一片坦途，两年咬咬牙也就过去了。我再想想，烈火烹油之相，现在表面上一团和乐，背后有小人要暗箭伤人，多口舌之争，皆是……嗯？既是冲着你，也是冲着云眠来的，这是有人要挖你墙角啊！这口舌之争可有点厉害，弄不好要起争讼……小心些吧。”
　　言未迟想了一想，虽然铭心确实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却很难犯上什么口舌之争——除非又来青川那一招，打舆论战。尽管不信，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只得再问：“大概是什么时候？”
　　观玉：“看不了这么细这么精准，至少我没这本事，只能肯定就是在这两年内，再缩小范围，那就是今年末明年初，和你的大运走势相符。好在不是死局，应对得当，便能顺利化解，我只能看出这么多了。”
　　言未迟沉默片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问：“支付码给我。”
　　还在推着两人八字的观玉又摇头：“说是免费就是免费，这是送给朋友的，可不是生意……对了，我再免费送你们俩一个我的推断，不一定准，姐姐你也不用和云眠说——你们两个红鸾将至。”
　　“……什么？”言未迟抿唇，声音压得很低，“绵绵之前被家里压着相亲，但她近几年应该没有要结婚的打算。”
　　您可真是听得有选择性啊。观玉不着痕迹翻了个白眼，一脸高深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我毕竟不是云眠的肚里蛔虫，再者说……天机不可泄露嘛。我本事就这么点，能看出来已经不容易啦！”
　　说完她就转身往自己办公室方向走，一边喃喃自语：“好不容易有个人来帮忙，得赶紧安排一下工作计划多干点活……”
　　言未迟目送着她离去，淡淡叹了一口气，又回屋继续自己的工作了。
　　顾若吃完饭，言未迟便收起稿件打道回府。之后顾若老老实实在道观打了半个月多的工，到了开学前两天才回家，说实话也是借着做论文的名义躲清闲了。
　　开学之后，顾若按部就班地上课读书写论文，还偶尔出去旅游。y省是个旅游大省，自己掌握了经济权力的顾若没有后顾之忧，到处游山玩水，还给言未迟发照片。言未迟照单全收，并以这些照片为灵感（顾若对此表示质疑）设计了一系列新款，筹谋时机合适了就可以推出。
　　这日子除了忙碌，不可谓不舒坦，而这种忙碌，顾若自己乐在其中。
　　日子这么悠哉地过了大半年，一转眼，又是年关将至。几乎一整年风平浪静，言未迟都快忘了观玉说过的话。
　　而顾若更是一点也不知道，还在和言未迟商量【行路人】这个系列从初创到现在，也出了八套衣裙，到了该寿终正寝的时候，接下来是不是可以考虑【山海昆仑】系列，也就是以她旅游照为灵感得来的设计。
　　言未迟自无不可，只要不太离谱，一切以顾若的想法为准。
　　于是顾若就高高兴兴在微博上了设计稿开始宣传，又联系工厂准备开工。样衣出了，立刻找到尹画春拍模特照——可能也是托了铭心的福，尹画春这一年在汉服圈和lo圈里都算是抢手的模特。尽管她一开始还努力捂着马甲不想在现实里暴露，可是脸没打上马赛克，世界上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
　　尹画春的商单多了，给最初的“伯乐”顾若交任务的速度倒是一点没降，效率极高。顾若拿了照片，却没和之前一样大加赞美，也不是说尹画春傅玲珑业务能力下降，而是……
　　她隐约在构图和服装上看到了，某个古早同人本的影子。
　　单纯只看一件衣服她还没什么感觉，可放在一起，那种既视感她怎么也无法忽视。
　　这不是用“突发奇想”一类理由可以解释的，如果尹画春不能给她一个解释，她可能就干脆不会再继续与尹画春傅玲珑的合作关系了。
　　【尹画春】：啊？同人本？什么同人本0 0，我只搞欧美同人诶，pose是玲珑让我摆哒，但她就更不会接触同人本这些了
　　【傅玲珑】：嗯
　　【傅玲珑】：这个构图是我很早以前在一张网图上看来的，大概也有七八年了。你把样衣寄过来时，我直觉这次的新品和很适合那种构图，就用上了，有什么问题吗？
　　【尹画春】：0 0只是构图相似应该不能算抄袭吧……哪怕加上衣服也不能说明什么呀
　　【顾若】：……
　　她不知道该怎么和两人解释。
　　她现在还没脱坑的上古巨坑《死海》，曾经也辉煌过，她的大本命“亡天”尽管不是热度最高的副cp，圈内却有过一位镇圈太太leture蕾切尔。这位太太不仅在十年前出过同人合作画集，还给“亡天”单独出过一本名为《亡灵书》的同人本，只是……
　　《亡灵书》未完结，leture已经因为被抄袭网暴而彻底退圈。
　　这些都是顾若后来知道的了，《亡灵书》第一卷印量极小，她在黄鱼上挂了很久的收物链接也没收到，或许是因为得不到才珍惜，电子版《亡灵书》都快被她盘出包浆，对其中几个震撼大场面的记忆尤为深刻。
　　她不想追究傅玲珑说的“网图”究竟来自哪里，却实在怕了“抄袭”两个字……尤其是与《亡灵书》撞在一起。
　　【尹画春】：老板0 0，这究竟和哪个本撞了啊
　　【顾若】：亡灵书，死海的同人画集
　　【尹画春】：死海我嘞个去，好古早一坑，老板你原来还是个上古余孽啊
　　【尹画春】：老板你信我嘞，这个真够不上抄袭的标准，设计可以是抄的，配色花纹可以是抄的，但画面结构……额……如果这也要说的话……之前哪些可能全有版权问题
　　【傅玲珑】：嗯。
　　【傅玲珑】：其实不用太担心，而且我刚刚去搜了一下，几乎搜不到相关信息。
　　【傅玲珑】：构图是公用的，没什么把柄可抓，特别是你说的那个……实在太小众了，八年，也算很久了。
　　于是最后一组照片还是原模原样交到了言未迟手里进行审核。
　　顾若发完信息，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她知道尹画春傅玲珑说得对，是她多心。而且她又叠了一次图，确认只是构图相似，服装设计上没有任何可指摘的地方，可她还是觉得不安。
　　或许这就是白月光的力量。《亡灵书》经过那么多年，已经在她心里长成了一根拔不出的刺，任何一点相似之处，都可能挑动她脆弱又敏感的神经。
　　言未迟显然对这组模特图没什么意见，只是略微修了一下，就挂上链接正式宣传。
　　几个平台的反响都一如既往，相当不错，淘淘客服的工作量又差点被刷爆，惊得顾若连夜给三个客服许诺加班工资。可在一片溢美声中，她仍心有不安。
　　怎么会这样？
　　研二已经没什么课，她连续几天都很闲，本来这种大片的空闲时间她会用来看文献或者写论文，实在不想写也可以溜出去玩，可她偏偏什么都没干，浑浑噩噩过了三天。
　　直到微博涌进一片充满谩骂的私信，心里那只高悬已久的靴子才终于落地。
　　“铭心”又一次被挂上了lo圈吃瓜墙，这次跟着的词条却不是什么子虚乌有的偷漏税，而是更让顾若恐惧且不敢面对的存在——
　　“抄袭”。
　　作者有话说：
　　对各路小警察指指点点


第37章 
　　抄袭，能抄什么呢？
　　没有什么慌乱失措，顾若心里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她只是靠在椅子上喝了一杯热水，然后一键清空充满质疑与谩骂，中间夹杂了几条鼓励安慰的私信，缓缓点开lo圈吃瓜墙的新微博。
　　词条下各种负面信息都被她直接忽略，眼下最重要的，是看看谁在散布谣言。
　　这不算难找。
　　lo圈吃瓜墙本来就是一个公共投稿平台，“铭心抄袭”的那条微博底下已经有热衷于吃瓜的热心网友已经贴了原微博链接，链接跳转，是一家开店接近二十年的大店“望舒”的官号。
　　望舒……
　　顾若很难控制住自己不去想一些过往的旧事。她曾经很喜欢望舒的设计，准确来说，是某个时期的设计。但之后望舒陡然转换了风格，再没出现过能让顾若眼前一亮的裙子，慢慢也就消失在了顾若的关注列表里。她确实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小裙子，但也不是什么都收的。
　　话说回来，她曾经喜欢过的望舒，风格在某种程度上和言未迟的设计风格也有些相似。哲学上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她却在与某个事物相似的影子上反反复复栽跟头。似乎追逐着那些影子与痕迹，就有一天能追上遥不可及的过去。
　　这怎么不算一种长情？
　　顾若自嘲着摇了摇头，顺手从零食柜里摸出一包小熊软糖慢慢咬着，细看羲和到底都说了什么。
　　【望舒-Luna原创】：铭心现在的规模也不小，结果也开始玩抄袭融图这一套了，怎么有脸说自己是原创店啊，说什么坚守初心，最终不还是要给利益让路吗，我还以为能铭记多久的“初心”呢。这么一想，铭心以前自称是原创有多少可信度啊？慕末是栽了，但没税务问题也不代表别的方面就完美无瑕嘛
　　虽然是官博，语气用词完全就是个人号的口吻，望舒怎么也算是lo圈长青的老店，真被抄袭了，怎么也该是发公告发律师函，而不是在微博升堂阴阳怪气……活像个草台班子。
　　不过她很久不关注望舒，确实不能对人家官号的营业风格说什么。她往下翻了翻过往微博，这个语气还真是望舒官博一贯的说话风格。不仅如此，官博下还设置了关注七天可发言，不知道是向来如此还是临时加的规则。
　　顾若笑了一下，继续看，发现还有一条时间更近的微博。
　　【望舒-Luna原创】：本来不想多说的，显得我们家好像很斤斤计较很小气一样，但上一条微博下面好多小月亮在问怎么回事，那还是解释一下吧。我们家老粉应该都知道，大概八年前，我们家出过一条大裙子，叫月亮女神，是当时的店庆款，店庆结束后就绝版了。八年前lolita还只是个小圈子，我们家也没有现在的规模，加上价格，月亮女神销量不高，知道这条裙子的人也不多，没想到就被某家自诩原创的店盯上了呢，风格学了还学不像。我对比图就放在这了，到底抄没抄融没融，大家自由心证哈，谁是小丑我不说
　　茶言茶语的微博下放了四张图，特意用红圈勾出了几处相似的花纹与处理手法，还有宣图的拍摄角度与场景构造。评论区图下叠起了高楼，清一色都是支持望舒维权，偶有几个为铭心说话的，很快就在评论区消失不见。
　　月亮女神……顾若知道这条裙子。也正是在这条裙子上市后，她对望舒失望，从此不再关注，甚至到手的裙子都被她挂上了黄鱼，根本不想再看见。
　　其实仔细看来，【月亮女神】与铭心新推出的【苍山雪】差别不小，但两张图放在一起，就硬生生看出一种高度相似来。这种感觉其实没什么道理可言，只能说，哪怕是完全不碰lo圈的外人，在看到着两条裙子时也会说“很像”。
　　但顾若知道苍山雪就是言未迟的原创，甚至知道她的灵感来源是哪张照片，可仅仅“自己知道”，是没法当证据洗清脏水的。
　　一家开了接近二十年、粉丝数量庞大、口碑良好的老店，与一家只开了两年、根基不算牢固的新店，看客会相信谁？
　　无需多言。
　　她无意将铭心的消费者当枪使，更不想与望舒打什么舆论战，望舒红口白牙泼脏水，她就要干脆利落地反击回去，直接一击致命。
　　顾若知道的消息，言未迟自然也知道了，甚至比顾若知道得更早。顾若还在斟酌该怎么动手，她已经干脆利落地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未迟？你……”
　　言未迟难得没让顾若把话说完，截断，径直道：“望舒的事你不用管，我来处理。”
　　“啊？”
　　“你没和月君打过交道……我怕你吃亏。”言未迟停顿了一下，声音铿锵有力，“月君和慕末都是烂人，但完全烂在不同方面。我本来不想去找她们家麻烦，但月君自己要跳出来，也别怪我翻旧账。”
　　“不是，等一下等一下。”顾若觉得自己cpu被烧了，语无伦次，“为什么都是烂人我就不能管了，难道不是因为是烂人才要管吗？他们造谣不要成本可后果都是铭心承担啊！我是铭心名义上的掌柜，我不出来说话不合适吧。而且迟言你和望舒有什么旧账，你以前踩到过她家的雷？我以前还买过月亮女神，然后直接挂二手了，确实是雷但还算不上旧账吧……？你以前和她们家还有什么纠葛吗，迟言你不能什么都不和我说一个人就冲上去啊！”
　　顾若听见千里之外言未迟不再轻柔稳定的呼吸声。因为电话的失真而显得有些不太清晰，可分外明显。
　　在顾若印象中，言未迟永远镇定从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似乎没有什么能难倒她的事。她站在那，就是亘古伫立的高山，沉静深远的江海，是主心骨，是定海针。
　　她见过言未迟的冷静强大，也见过言未迟的微笑温柔，唯独不曾见过她的失态。
　　是的，失态。顾若很确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言未迟失态了。她与望舒的纠葛一定比自己想得更深更远，也一定是一段晦暗的，不愉快的记忆。
　　而那样尘封久远的阴晦记忆，不该由言未迟一人承担。她从前不认识言未迟，但现在她们是同一阵线的战友。
　　……又或许，不仅是战友。
　　“未迟，”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因缺水而干涩，“曾经发生过什么，请告诉我。”
　　“……”
　　“我们不是合伙人吗？可以相互交托后背的……合伙人。”顾若的手掌心不知不觉间已满是触目的鲜红痕迹，几欲滴血。
　　她听到言未迟的叹息：“……我怕你受不了滤镜破碎。”
　　“……嗯？”
　　“很久以前我有一个网名，Leture，蕾切尔。我是亡灵书的作者。”
　　顾若几乎要说不出话来，而言未迟也不言不语，话筒中只能听到偶尔流过的杂音。
　　“……Leture？”她一瞬间想明白了前因后果，“望舒曾经有一段时间的风格与你的美术风格很像……因为她们抄袭了你的作品，是她们逼你离开了同人创作，甚至放弃了Leture的名字。望舒就是那家抄袭导致你怒而退圈的店——卑鄙的，小偷。”
　　转眼她也明白了言未迟为什么不愿意说前因后果，假如没有望舒出来挑事，言未迟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将这段往事说出来。
　　“你哭了。”
　　“……我没有，是我这里在下雨。”
　　室内怎么会下雨呢，可是水珠止不住地从脸颊滑下，模糊了镜片，打湿了衣服。
　　“别哭。”
　　“我没哭。”
　　言未迟轻叹：“都过去了。”
　　“可你很难过。”顾若努力控制住痉挛的肌肉，“过去了，可，可是那些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再难过都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不等于不存在啊！”她咬紧牙关，不明白为什么已经绷紧了肌肉，咽喉间为什么还会发出不受控制的气音，“你为……为什么总要一个人承受呢……”
　　言未迟已经完全平复了情绪，淡淡道：“当年我年纪还小，不明白怎么反抗，望舒用非法出版威胁我……我没办法。后来远离了那个圈子，慢慢感觉也就淡了。”
　　“但你不是不在意的，”顾若深吸口气，压下难以克制的抽噎，“你在意，对同人不是真爱的太太画不出那样的同人本也创造不出的那样的故事……你怎么可能不在乎。”
　　“是啊，我在乎。”言未迟闭眼，似乎这样就能躲开顾若的表白，她的每一个字都跨越千山万水而来，却依旧炽热如初，每一个字落在心上都滚烫无比。
　　“你现在想怎么办？八年，早就过了民事责任追责时限了，现在拿以前的事去找望舒，恐怕也不痛不痒，而且没什么证据。对了，望舒抄的是哪一套？亡灵书第一卷我看过很多次，没有能对得上的。”如果有证据，言未迟恐怕不会那么多年不闻不问，只是默默退圈了。
　　“我有手稿。所有创作过程都有存档。”言未迟道，“月亮女神的宣图分镜是从第一卷里抄的，你应该能看出来，服设……是第二卷。”
　　顾若沉默了，她没看过第二卷。第二卷存在，她早年在各种贴吧或论坛里见过只言片语，却从来没见过，仿佛人间蒸发。
　　言未迟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当时我还在读高中，高三集训，我画得很慢，半个月才能更新一话。第一卷结束后我给第二卷重新画了服设，先上传了贴吧，半个月后就发现我的账号被人举报了，然后望舒就推出了月亮女神的样衣。不是没人知道亡灵书是我画的同人，可没有办法，我也没有时间。”
　　顾若从她的叙述中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恐惧与压抑。
　　她表现得云淡风轻，可是她依旧无法从过去那段往事中摆脱出来。
　　顾若忽然微笑：“但现在你已经不是八年前那个无法反抗的你，你有时间，有金钱——还有我，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即使已经无法追责望舒八年前的小偷行为，也要把本该属于你的荣耀还给你……望舒能把你的设计做成那个鬼样，居然也有脸出来狗叫了。”
　　用词不可谓不尖酸不刻薄，她本来就对望舒失望透顶，现在更是恨不得直接送望舒的掌柜月君上西天——她真的很少会这么痛恨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朋友说“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这一段很有江南那味
　　完了，我被这群狗币作者腌入味了狗头
　　言未迟马甲终于掉了，很快就会有让两个人都抠脚的桥段出现了狗头


第38章 
　　顾若把微博账号给了言未迟，那本该是言未迟的战场。
　　言未迟雷厉风行，快刀斩乱麻，在微博上隔空对望舒喊话。
　　【铭心Lolita洋装原创设计工作室v】：大家好，我是铭心的设计师，我在此，仅代表我个人向望舒工作室@望舒-Luna原创与店主月君，提出质疑。如果您觉得我对贵店原创设计作品进行了抄袭，请拿出证据，并直接向法院起诉我方侵犯著作权，不必在网上做口舌之争。
　　言未迟的话立刻在争执的两方间引起轩然大波。
　　望舒的捂嘴行为本身就引起了许多人不满，一些花纹与构图上的相似也说明不了什么。更不用说月君茶里茶气的发言，听上去就让人不舒服。
　　而铭心这边表态也很直接很硬气，抄了就是抄了，没抄就是没抄，铭心不怕任何考验。
　　不管从哪方面看，铭心的路人缘都比望舒好得多。
　　当然，私信里难听的谩骂那是一点不少，和望舒站在一边的不是提纯后的消费者就是听风就是雨的墙头草，言未迟的发言并不能将被蒙蔽的执拗的心改变哪怕一星半点。
　　可言未迟不在乎。
　　连顾若都知道这个时候最不能做的就是无限制接受负面信息，更不必说在压力最大的高三遭到最深刻打击的言未迟。
　　无视外界的风雨，她们已经为望舒挖好了走错一步就会坠落的深坑，只等望舒自己送上门来。
　　而另一边，顾若从徐行戈那里挖出了些了不得的信息。
　　两人本来就一直维持着还不错的关系，徐行戈又是个热衷于网上冲浪的吃瓜乐子人，见顾若有难，也不吝出手搭救。
　　他本来只是受顾若委托，寻找言未迟早年在网络发表作品的痕迹，结果不小心用力过猛，挖出了露夏、兰若与望舒之间弯弯绕绕盘根错节的关系。
　　“那位月君老板野心不小啊，你以为他开了一家店，其实开了三家风格完全不同的店，真是两开花，两开花。”徐行戈翻着自己亲手挖出来的资料感叹。
　　“三家？”顾若皱眉。
　　“嗯，三家都能追溯到十几年前去，露夏和兰若股权人都是他，剩下的望舒稍微复杂一些，是十几年前从别人手里盘下来的，法人是他堂弟，但实际掌控者还是他没错，他表弟只占了很小一部分股份。”
　　“兰若，露夏？！”顾若震惊，“都是lo店？”
　　“对啊，怎么了吗？”徐行戈有些摸不着头脑，就算某些事隐藏得比较好，也不用吃惊成这样吧。
　　顾若冷笑：“只能说，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她之前还在想，仅仅是抄袭诽谤估计告不倒望舒，可现在把柄递到她手上了，两年前相里君对她的羞辱，她可时刻不敢忘。
　　她记性不好，但记仇。
　　然后她就大概和徐行戈说了一下月君与她以前的龃龉，成功让徐行戈恶心得捂上了嘴，倒不是因为大螂：“虽然做生意的心都脏，但是——不是这种事爆出来对他有什么好处啊，他自己不嫌恶心吗？”
　　顾若凉凉道：“反正做出来什么衣服都不是他自己穿，他在乎？而且你应该查资料的时候也多少看到了些，他可太擅长养无脑护的小粉丝了……是小粉丝，不是顾客，他就不是来做生意的。只要装一装可怜发一些绿茶发言就永远有人捧场，那何必好好做衣服呢？”
　　徐行戈喃喃：“是这个理……呸，还是好恶心。”
　　“总之谢了，回头请你吃饭。”其实上次说请也没请，干脆再延后加一起吃大餐算了。
　　“啊，你说这个。”徐行戈顿了一下，“我和我家那位之后一段时间可能不在h市，而且……之后也不太方便和你打掩护了。过完年，如果顺利的话，我们打算去国外领证。”
　　顾若微微晃了一下神，道：“恭喜，你们的礼服我会和设计师说的。”
　　“你家里那边……”
　　“我会想办法应付过去的。”顾若笑了一下，尽管她知道徐行戈看不见，但还是涌起一点莫名的雀跃，“你和你家那位在为了两个人的未来奋斗，我们不也是吗？”
　　“喔……我们……”徐行戈顿时也感觉放松不少，“行，那就这样，你自己保重。”
　　顾若一股脑把徐行戈查出来的资料都发给言未迟，又翻找起曾经和相里君的聊天记录。幸亏她即使换了手机，也有将重要资料存档的习惯，不多时就把那些恶言恶语找了出来，也发给言未迟。
　　“月君就是相里君就是乐维，三个□□都是一个人。有时候我真想不通，为什么明摆着看不起消费者，他名下的三家店还能活得好好的。”顾若冷笑，“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还得感谢他，没有他那些话，也不会有今天的我。”
　　“就是因为……你才选择自己动手吗？”言未迟问。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么，其实这个圈子大多数商家都很烂，只是月君烂得格外突出……未迟，你当年是怎么想的呢？”
　　言未迟沉吟片刻：“其实我没想过那么多，而一个人与一家公司对抗，实在是太困难。”
　　顾若鼻尖一酸，狠狠吸了好几口气才说：“你以前……太苦啦。被抄袭却无处发声，新仇旧恨，都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言未迟声音轻轻的，有些飘忽：“……对，全部要讨回来。所以，你不要哭，不必为垃圾流泪，他们不值得。”
　　“我没哭。”顾若撇嘴，“我只是心疼你。如果没有那些事，你是不是可能会有更好的未来？”
　　高三，遭受那样的打击，诉苦无门。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顾若觉得不说更远，高考肯定会受影响。高三的精神状态太脆弱，轻微触碰都可能导致大厦坍塌。
　　但言未迟一个人走了过来。
　　顾若恨自己为什么不在言未迟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认识她，要让她一个人去独自面对成年人世界的狂风骤雨。
　　她本该如星辰熠熠生辉，该如明月万众瞩目，她不该像现在这样被埋在俗尘中默默无闻，她会是艺术殿堂中闪耀的明珠。
　　她曾经是同人产出的大手，直至今日仍是顾若心中的白月光女神。自己被讥讽相对，到底没触及太多利益，忍一忍也便罢了，可加诸与言未迟身上的一切不公，却令她痛苦到说不出半个字。
　　到底心中埋藏了多少恨，这些恨又在时间发酵中成了怎么一种剧毒，只有顾若自己知道。
　　“可是我并不觉得现在有什么不好。”言未迟轻叹，“或许我曾经确实错过许多，但没有月君，成为了另一个人的我会错过你。”
　　学生时代的言未迟理想是当一名自由插画师，高中这段经历，逼得她离开了纯艺术的道路。她偶尔想起时会遗憾，却又感谢在这条道路让她遇到了顾若。
　　“若若，向前看吧。”清泉般的嗓音浸润了被痛苦与毒液啃啮的心，“不必为我的遭遇感到难过，因为我从不为过去的遗憾而后悔。”
　　“我……”顾若只吐出一个音节便紧紧抿起双唇，有些往事，已经经历过狂风骤雨的言未迟不需要知道。
　　“嗯！总之先把月君的事情解决！”她手忙脚乱地翻动起笔记本以掩盖不安，“露夏兰若的质量问题，当时因为两家拒不承认，也没有售后，受害人不止一两个但最后根本没起什么水花。一个人很难对抗一个团体，店大欺客，但我去想办法找当时的受害人，我们可以联名上诉！加上望舒这一次的造谣……我看看，很好，微博转发超过五百。”
　　闹得越大，望舒跳得越欢，这个时候反而对她们更有利。即使因为时间过于久远而无法对抄袭进行裁定，只是造谣也足够望舒吃不了兜着走。
　　“好。”言未迟不再多言，两人各自为分工忙碌起来。
　　群聊：【三坑吃瓜小分队】
　　【绵绵】：@瓜来@键来你们以前买过的露夏兰若家的衣服，现在还留在手里吗？手上还有关于两家质检不合格的证明吗？
　　【键来】：我靠绵绵诈尸了，你好久没水群了
　　【键来】：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我这里倒是一直还有几件露夏的衣服没处理掉，放着就觉得膈应，但是质检不合格……额，这个还真没有，我自己也没做过检测
　　【瓜来】：我和贱贱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当时找客服售后，然后直接被客服拉黑了！我大破防……绵绵你这是要干嘛？感觉你要搞大事诶
　　【绵绵】：我新查出来的资料，露夏兰若望舒三家其实是一家。月君最近整幺蛾子，我在收集证据打算起诉
　　【瓜来】：等等……！这个信息量有点大了，望舒前两天是不是在微博茶里茶气说铭心抄袭他家的古早款月亮女神来着
　　【键来】：说起来，铭心开店和绵绵消失的时间刚好差不多……细思极恐……
　　【绵绵】：不用猜了，我之前找相里君售后，被他和他家粉丝追着骂了十里路，实在气不过就自己开了铭心
　　【键来】：卧槽！绵绵同志闷声不响搞大事！说起来我买过你们家的衣服，不管怎么说我信兄弟啊！买过铭心衣服的对你们家质量应该都不会有疑问，这一波我绝对站你这边，所以现在就是有实锤望舒是在造你家谣么
　　【绵绵】：嗯，望舒自己也有过抄袭黑历史，不过月亮女神出得太早了超过追责期了，所以主要还是从质量问题和诽谤问题两方面下手
　　【瓜来】：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露夏暴雷那会不是有个富婆姐姐把衣服送去质检了吗，我偶然间扩列到了那个富婆姐姐，你可以找她。她本来好像是打算和露夏死磕到底的，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无疾而终了
　　……
　　顾若顺利从“瓜来”的渠道扩上了列，把情况大概和对面那个叫“山初（海外时差版）”的ID说了一下，山初的反应比她预想中还要激烈。
　　【山初】：我靠我靠我靠相里君这个贱人我靠贱不贱啊又当又里谁给他脸了啊！
　　【山初】：小姐姐你等两天，我过两天就放假回国了，检测报告之类的全都在我手上，他家买的衣服我也一件都没丢
　　【山初】：干他大爷的就欺负我当时要出国没空和他纠缠，不然不弄死他我把自己名字倒过来写。
　　顾若：……
　　忽然开始有点担心月君的人身安全了，但转念一想，这样的人渣也并不值得同情。山初再怎么报复，总不至于真把月君怎么样。
　　【山初】：对了对了，我给玖鸦云烟几个up都送测过，她们手里可能也有些证据，我不信这么多把柄在手里还不能把这个贱人给料理了
　　【山初】：真的等我两天，我考完试就回国了！我要去开庭现场看看到底是怎么一个贱人才能有这么大的脸啊啊啊啊！
　　……
　　玖鸦云烟一众测评up主和月君也有牵扯，这是顾若万万没想到的。
　　这两年她一直跟几个up主都还保持了不错的关系，当下立刻就联系上了。玖鸦云烟都是一个态度，她们三次元还有本职工作，又要更新视频，都在这三家店踩过雷，只是没时间处理。现在有顾若跳出来愿意举起大旗，她们自然不吝啬提供帮助。
　　商量来商量去，玖鸦和云烟决定干脆再出一期联合视频，号召各自的粉丝收集证据，顾若留一个邮箱，专门用来接收这些证据。
　　顾若感动是感动，邮箱也留了，却不觉得能收到多少真正有用的材料。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天，邮箱里已经多了上百份邮件，去除混杂其中、三家粉丝闻着味咬过来的垃圾邮件，可用材料也有将近一百份。
　　其中甚至还有一些不知名画手发送的，望舒抄袭的新证据。
　　足够了，甚至太多了。
　　一封封认真看完邮件，顾若心里完全被说不出的震撼填满。
　　“太多了……我真的从来没想过这么久的事了，还有人愿意站出来帮我们。”
　　“这是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言未迟淡淡道，“月君走捷径，用下三滥的手段起家时，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受害者们不是不愿意反抗，只是需要一点火星。”
　　而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言罢，言未迟又编辑了一条微博，发送，在本就已经动荡不安的Lo圈中又引发一次地震。
　　【铭心Lolita洋装原创设计工作室v】：大家好，我是铭心的设计师，迟言。同时，我曾经还有一个身份，《死海》同人漫画《亡灵书》的唯一作者，Leture蕾切尔。望舒“月亮女神”抄袭《亡灵书》第二卷天人修莉尔的服装设计，当时因为我高三在读，分身乏术，没有与望舒掌柜月君进行纠缠，《亡灵书》第二卷直接断更，请问八年后月君你作为抄袭者本人，在各个平台上污蔑我的设计抄袭“月亮女神”，居心何在？请露夏、兰若与望舒的实际持有人月君，给我与曾经被你抄袭过的画师，一个交代。@望舒-Luna原创不必在微博升堂，关于以上三家店铺质检不合格与抄袭的证据都已交给律师，我方已向法院提起诉讼。
　　一石激起千层浪。
　　之前铭心微博基本都是由顾若运营，发的大多是官方公告，偶尔会和粉丝在评论区互动，看上去是非常符合lo圈甜美印象的一个账号。然而这两次换了人，顿时露出了严肃的一面。严肃之外，还有说不出的端庄可靠与……沉凝。
　　没看过《死海》也没接触过同人圈的顾客直觉铭心没说假话，铭心出品的质量也佐证了这一点，一家平价优质的店铺在这个时候造假根本毫无意义。
　　而一些与顾若言未迟差不多年纪，看过《死海》接触过同人的用户反应则更为剧烈，“亡天”在《死海》同人圈里是个小众CP，却因为蕾切尔的《亡灵书》广为人知，嗑不嗑这对另算，名声不小是真的。至于嗑CP的同人女则嚎叫得最惨，《亡灵书》断更多年，竟然是因为如此荒谬的理由，始作俑者月君简直不可饶恕！
　　言未迟发完微博，顾若那边邮箱又多了一堆带着证据来的邮件。
　　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言未迟郑重道：“开庭时间大概在你放寒假之后，过年之前，我……希望你会来。”
　　“我一定会来。”她听到自己声带颤动，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月君名下三家店，两家在h市，剩下一家望舒是大本营，在s市。他本人也住在s市，开庭地址自然而然就定在s市，华亭区。
　　顾若自己创业在家算是半公开了，就连顾父都知道顾若自己开了一家店，还有个和她一起创业的朋友，朋友甚至就住在湖墅路上。而顾若和徐行戈的虚假关系他也隐约有所察觉，可惜他再怎么跳脚也没法干预更多，事情早就脱离他的掌控了。
　　是以顾若只和家里说了一句“要去s市打官司”，就和言未迟一起踏上了去s市的高铁。顾母不放心顾若，硬是将顾若送到高铁站，也因此第一次见到顾若的合伙人。
　　身量修长眉目端庄的女性，穿着一身古典却又不至于不便的长裙，羊毛风衣流畅地从肩头滑下，一种或许可以称为“矜贵”的气质弥漫周身，冷淡到似乎难以接近。
　　“未迟！”顾若拖着行李箱，跑不快，只能挥手示意，声音里都流露着说不出的雀跃。
　　“若若。”她眉目间的冰雪似乎消融殆尽，嘴角带起一点笑意，目光越过顾若落到顾母身上，“阿姨好，我叫言未迟。”
　　“你……你好。”顾母是个擅长交际的人，站在言未迟面前，一时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妈妈，这是未迟，”顾若眨眨眼，“未迟人很好的，帮了我很多。”
　　顾若整个人快贴到言未迟身上了，一只手拎着行李，一只手还不安分地拨弄一下言未迟的围巾流苏。
　　不，不对，太亲近了。顾母想。
　　“诶要到检票时间了！我们先走啦！妈妈你回去吧，外面太冷啦！”顾若搓搓手，扫了一眼地铁站内的大屏幕，“我过两天就回来啦！”
　　“嗯，嗯……你在外面，要注意安全。”
　　“没事哒，我一个人不都在外面读书这么多年了吗！”顾若嘿嘿笑着，“而且我还不是一个人，有未迟呢，未迟之前就住s市。”
　　顾母抿了下唇，言未迟注意到她的有些小动作和顾若出奇相似。
　　“不管怎么样，出门在外都是要小心的，冬天天气冷，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为了好看着凉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絮絮叨叨。
　　“我会照顾她——顾若自己也是能力很强的人。”
　　“嘿。”顾若扯了一下言未迟的围巾，有些不满，“我一个人在k市读书读了六年呢，不许说我坏话。妈妈，我们走啦，你早点回去，看天色好像要下雪了。”
　　言未迟低头看了眼腕表：“嗯，还要过安检，阿姨，我们就先走了，不用再送了。”
　　顾母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吐出低低的四个字：“……一路平安。”
　　s市与h市临近，天气同样不算乐观，好在只是风大，没下雨也没下雪。两人在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直奔法院。开庭前还有一次调解，言未迟和顾若根本没有意见分歧，拒不调解。
　　她们与月君的新仇旧恨，也绝不是调解可以消解的。
　　两人和律师碰头，一起上了原告席，台上法院工作人员们正在进行庭前准备，本来十分安静的气氛忽然被一阵嘈杂的脚印打破。
　　有人——有很多人推门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人是个明艳的女生，妆画得很重却并不艳俗，只是更分明地凸显她的五官。她戴着美瞳的双眼只在室内一扫，便精准地锁定在顾若身上，径直走过来，道：“你就是‘绵绵’吧，铭心的店主？”
　　顾若愣了一下：“我是，请问……”
　　“我是山初，很高兴见到你。这位是Leture？久仰大名。”她伸出右手，“我一直忙于学业，这次，谢谢你们愿意出头。”
　　她身后跟着至少有三四十个人——大多是年轻姑娘，冲三人所在的原告席方向略微点头，然后各自坐上旁听席。她们一群人里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年龄不一，顾若却从她们身上看到了一把愤怒的火。
　　山初主动解释道：“她们曾经是露夏兰若或者望舒的消费者，你收到的材料里，有她们一份，连玖鸦和云烟都请假来了。月君嘲讽自己的顾客，就早晚要面对他曾经的支持者们的嘲讽，活该。”
　　这时，月君正好从门外进来，正好对上山初的目光。山初“呸”了一声，就仿佛看到了什么恶心东西一般把头转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月君听见。
　　月君本就不算年轻的脸肉眼可见地多了几分阴沉。
　　“加油，我们——都在你们身后，都是你们的后盾。”山初也款款离开，脚上那双细高跟踏上台阶，每一下都踩得格外用力。她踩住的仿佛不是台阶，而是月君本人。
　　庭审结束得很快，毫无疑义。言未迟花大价钱找来的律师业务能力很强，加上徐行戈与受害者们提供的巨细靡遗的材料，月君与他的辩护律师根本毫无还口之力。
　　他做过的恶事，本就是不争的事实，尤其是山初又查出来，月君死性不改，名下三家店最近的出货都还有质量问题。
　　这些是板上钉钉的确凿证据。
　　侮辱、诽谤两条都还属于民事犯罪，生产假冒伪劣产品罪就已经触犯刑法了。
　　月君开店这么多年，对自己家产品原料有没有问题心里门清，销售额不小，牵扯的消费者更是人数庞大，直接数罪并罚。不仅要赔偿消费者，还要补偿顾若与言未迟的精神损失费，再处销售金额一点五倍罚金，自己还得坐七年牢。
　　拔出萝卜带出泥，月君的原料生产商生产不符合国家标准的产品，也被月君咬出来，谁也没跑掉。
　　算是大快人心。
　　顾若无意间看到，旁听席上有几个女生默默掉着眼泪，眼睛却越哭越亮。
　　月君脸黑得像锅底，拳头捏紧又放松，目光从审判席转到原告席再转到旁听席，仿佛一条阴冷的毒蛇。
　　顾若嫌恶地转过头，而旁观席的受害者们纷纷开始准备离开，只有山初又向原告席走来。
　　言未迟轻飘飘地瞟一眼月君，只一眼，便如仍带着雪花的刺骨冰锥，将“毒蛇”刺了回去，冻得月君什么小动作都没了。
　　作者有话说：
　　剧情需要让富婆姐姐回国了，但实际上国外学制和国内不一样，假期也不一样


第39章 
　　顾若和言未迟先走，山初紧随其后，似乎还有话想说，于是两人走到一半停下来等她。
　　庭审的耗时其实相当漫长，走出法院大门，天空黑压压的，让人感觉不太舒服。顾若拢了拢围巾，将手往袖子里缩，忍不住呵了口气。
　　“感觉要下雪了……好冷。”她小声埋怨，语气中倒没有一点儿埋怨的意思。审判结果下达的那一刻自然是热血沸腾，热血之后感到寒冷也是在所难免。尤其顾若又是瘦且怕冷的体质，在寒风中久不动作，就有一股一股冷气从脚底涌上来。
　　“嘿，你看上去好冷。”山初拎着她的手拿包追上来，高跟在坚硬路面上发出略显沉闷的声音。她在顾若身边站定，掏出一双针织手套，毛线上还带着人体的余温：“这个暖和，试试看？”
　　顾若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有些尴尬道：“嗯……我们马上就回酒店了，谢谢你的好意。”
　　这当然是托辞，她许久没来s市，可不打算打完官司就在酒店一直待到回家。
　　“可你的手都冻红了。”山初笑得明艳，“去喝一杯？我请客。”
　　街边就有一家咖啡厅，只看装修风格，相当高档，同时也是让顾若最不适应的风格。
　　“……不了吧。”顾若觉得有点难受，把针织手套递回去。
　　“可以。”言未迟抬了抬眼，端庄的面容上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在她指尖接触顾若的掌心时略有动容，“你手太冷了，而且一下午几乎没喝过水。”
　　顾若不自觉抿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即使仔细涂过润唇膏，依旧在凌冽寒风中有些脱皮，显得苍白又丑陋。
　　“好吧。”顾若小声道。言未迟的右手牵住她的左手，相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上，有源源不断的热量传来。
　　“一杯热拿铁，一杯三分糖热可可。”言未迟带着顾若神态自若地坐下，将菜单推给山初，“请便。”
　　“喔……”山初丝毫不在意言未迟若隐若现的敌意，闲适道：“黑咖啡，谢谢。”
　　“冬天喝黑咖啡可能有点太冷了。”
　　“我在国外两年，习惯了。”山初也不玩手机，随口应了，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在桌面上敲着，笑眯眯地看着顾若。
　　目光也不算冒犯，只是让顾若有点说不出的不舒服。
　　侍应生把三人的饮品端上来，顾若抿了一口热可可，氤氲热气挡住了她没被围巾遮住的剩下半张脸，也挡住了山初的目光，让她不至于开口显得太过局促：“嗯……还有什么事吗？”
　　她们和山初没太多交集，只能算萍水相逢，就算顾若有山初的联系方式，拿到材料之后两人也没再说过什么话。临时结成的同盟，哪来那么多话可说呢，要说只能是吐槽月君是如何不当人，聊聊各自的经历。
　　山初视线带给她的压迫感有些过强了。
　　“云眠，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可爱。”山初道，“非常……可爱哦。”
　　顾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于紧张而产生了错觉，她觉得山初的目光更灼热了，不是曾经遇到过的咸湿的视线，但她下意识想避开。
　　“其实是这样的，我想追求你，你可以接受我的追求吗？”山初叹了口气，直接道。
　　“嗯……嗯？！咳咳咳咳咳！”顾若一口热可可入喉，差点把自己呛到，连连咳嗽得停不下来。
　　言未迟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尖锐。
　　“咳咳，咳！你在说什么……”顾若没注意到言未迟的眼神变化，眉头紧皱，“不要开这种玩笑。”
　　“没开玩笑。”山初放下咖啡杯，思索道，“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感觉到了，我们是同一类人不是吗。而且你真的非常、非常可爱，你很勇敢，很有行动力，我喜欢你，pretty girl。”
　　顾若感觉自己现在的情绪或许只能用“惊恐”来形容了，她小心翼翼压低了声音问：“……什么一类人，三坑爱好者？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你不知道吗，les，女同，百合……或者别的什么，总之是这个意思。”
　　或许是过度的惊吓，顾若一时失语，只能瞪大眼睛看山初。
　　“女士，你不觉得谈这个问题有些失礼吗？”言未迟一口气喝完了拿铁，结账，收拾围巾，不打算继续停留。
　　山初也瞪大了眼睛：“你居然真的不知道……我可从来没看走眼过。”
　　“抱歉，但是我，我没考虑过——不论性别——我不知道——”顾若语无伦次，“抱歉，我真的不知道……”
　　山初看了一眼拢住顾若半个肩膀的言未迟，那个女人仿佛从二十世纪的英伦街头走来，五官轮廓并不显得锋锐，更说不上什么攻击性，但只要被她就这么静静凝视，就会不自觉安静下来。
　　她的双目漆黑，如不可见底的深潭，而她的眉眼令山初一瞬间联想到了国外教堂壁画上的圣母，或是神仙图中的女神，凛然不可侵犯——她的凛然正在保护她身后的女孩。
　　山初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抱歉——若若，我们走。”言未迟开口，声音中带着不自知的寒意。
　　顾若立刻放下还剩半杯的热可可，跟着言未迟站起身，口中还反反复复地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很感谢你提供的证据材料可是真的……抱歉。”
　　“噗。”山初笑了一声，瓷白的咖啡杯挡住她嘴角的笑意，道，“不用道歉，是我唐突，但你真的是很好的女孩——祝你们生活愉快，有缘再见。”
　　顾若的大脑被搅成一团混沌的浆糊，只凭着本能跟言未迟走出了咖啡店。
　　室外的冷风将她吹得清醒了些，她抿了抿唇，握紧言未迟的手问她：“山初刚刚是什么意思？太奇怪了，怎么会有向第一次见面的人表白这种事……未迟，我真的从来没过这种想法，母胎单身到现在。你是第一个说我可爱的人，她是第二个，可是，太奇怪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笨拙而语无伦次地向言未迟解释，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向言未迟说这些。
　　“你不普通，你很可爱，你值得被爱。”言未迟牵住顾若的手，那双漆黑的眼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难得一起出来，又解决了烦心事，一定要在令人不愉快的事情上继续纠结吗？”
　　“也不是不愉快，是，太奇怪了，我不明白……”顾若嘟囔，将千万种思绪都从脑海中甩走，“我们去吃日料吧！我记得外滩上有一家很不错的日料，不知道现在还开不开？还是说你在s市住得久，你来定？”
　　“我随意。”
　　于是顾若搜索了一下地址，确定还在开业后就打了辆车，一路往顾若印象里很好吃的日料店而去。
　　……
　　顾若口中的“日料店”，更准确来说，应该是一家居酒屋。坐落于外滩某座大楼的六楼，门脸不算起眼，生意倒是很不错，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顾若忙着给言未迟打预防针：“我很久不来s市了，不好吃不要怪我哦。”
　　“没关系。”言未迟笑得温柔，熟稔地对服务员道，“还有包间吗？”
　　“有的，还有最后一间，但是临江，可能风比较大，没有别的房间暖和。如果介意的话，我们吧台的环境也很不错……”服务员虽然话多了些，倒还是尽职尽责的给两人引路，“请进，需要点餐服务吗？”
　　言未迟摇了摇头，随手关门，将菜单推到顾若面前：“请吧？”
　　顾若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接过菜单，勾了菜单上一个招牌，然后绞尽脑汁回想着曾经有哪些让她惊艳的食物，还一边悄悄看言未迟的脸色，揣摩她的喜好。
　　一张菜单在她的纠结中勾完了，顾若还留了大概四个菜的量，递还给言未迟，示意让言未迟来点。言未迟扫了一眼菜单上的勾，挑眉笑道：“点这么多酒？”
　　两扎生啤……看不出来顾若酒量不小。
　　顾若对上她的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嗯……这家啤酒很不错，太多的话，那只点一扎？”
　　“不，就这样吧。”她微笑着从口袋中摸出一包苏打饼干，虽然居酒屋不成文的规矩是先上酒，但一个下午不吃东西就喝酒，到底对胃不太好，“先吃点饼干垫一垫？”
　　她和顾若吃过饭，顾若的饭量以身高体重而言不算小，却怎么吃都不长肉，想必消化吸收情况不说多坏也绝称不上好。
　　顾若就接了，苏打饼干淡而无味，却有一种特殊的香味，还有言未迟刚从贴身口袋拿出来沾上的人体温度。
　　言未迟一只手托着下巴，姿势相当放松，嘴角噙着笑。包间昏黄的灯光下，顾若无意中的一瞥，竟然生出了一种她在认真注视自己的感觉。
　　深潭般的双眼中满是细碎的光，仿佛倒映了满天星辰。
　　“唔……咳咳！”吃得太快太急，被饼干碎屑噎住，连眼角都被逼出生理性的泪珠。言未迟凑过来，一只手指揩去拿一点水珠，在皮肤上留下温软微凉的触感。
　　恰好服务生端着两大扎啤酒进来，品脱杯壁滑下冰凉的水珠。言未迟起身，一手拿一只，一杯推给顾若，一杯留给自己。
　　昏黄的灯光下她举杯：“Cheers！”
　　一大口清凉的啤酒下肚，顾若好不容易解决卡在喉咙口的那一小块饼干，同样举杯：“Cheers！”
　　……
　　或许是因为久违的放松，又或者是因为酒意上头，顾若喝完了一大杯扎啤，又点了一盅清酒。言未迟没说赞同也没说不赞同，只是看着脸颊微红的顾若问道：“你喜欢那个？”
　　“那个？哪个？”微醺的顾若反应慢了半拍，显得有点傻乎乎，“是……清酒吗？啊，我……不了解，没喝过，就是……好奇。家里……不让我喝……”
　　她猛然灌下一大口，小小的酒盅被喝干，脸上五官缩成一团：“唔！不好喝！好热……烫……你别喝……下次、下次我请你来我家喝茶……”
　　酒液下肚，与清冽的扎啤不同，仿佛有一团火从喉咙落入胃中，又苦涩，烧得舌头都麻了。
　　“不好喝就别喝了。”言未迟想制止她。
　　“不、不行……”顾若抢着给自己斟酒，“花了钱的呢，浪费……不好……”
　　她思绪其实已经不太清晰了，即使每单净利润不高，不能和溢价极高的那些lo店比，可薄利多销的策略下，她现在绝对不缺钱，在h市付个首付不是问题，更不用说这么一小瓶清酒。
　　但在醉酒的她的概念里，她还是那个没有安全感、要珍惜每一点资源的学生。
　　“别喝了，伤身。”
　　清酒虽清，味道也甜，度数可不低。言未迟看不下去，就要把酒壶拿走，没想到顾若直接拿过酒壶对嘴喝，不过片刻，酒壶中便一滴也不剩了。
　　“……唉。”言未迟叹了口气，又往顾若碟子里夹了些烤肉，“再吃些吧，你一直喝酒，没吃多少东西。”
　　“嘿嘿。”顾若愣着了一会才尝试着咬了一口，“嗯……好像……和以前的味道不一样……不好吃了……”
　　“人间五十年，宛如梦幻。天下之内，岂有长生不灭者？”言未迟低声道，“你多年没有再来过s市，或者连主厨变了也未可知。多年后追寻过往，不过是在回忆里刻舟求剑。”
　　“可如果我……偏要求呢？”顾若双眼有些朦胧，目光涣散，不知道是在看言未迟，或是看她背后的什么。
　　“刻舟求剑，缘木求鱼……往者不可谏。”
　　窗外飘起了小雪，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发着光。江南的雪似乎都是温软的，落在窗沿，片刻就化成水珠。
　　顾若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低声哼着歌：“……有雷声在轰不停，雨泼进眼里看不清，谁急速狂飙，溅我一身的泥泞……谁决定我想去哪里，往天堂要跳过地狱，也不恐惧，不逃避……”
　　是首十多年前的老歌，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言未迟几乎要听不清，还荒腔走板得简直离谱。
　　“……从不听，谁的命令，很独立，耳朵用来听自己的心灵——”
　　泪如雨下。
　　本来就很低的歌声在这一刻更像是呜咽，咽到肚子里，含糊不清。
　　“若若，你不开心吗？”言未迟轻声问。
　　“开心？我为什么……不开心？”顾若的回答断断续续，谁也说不清她到底还残留了几分清醒意识，“我好开心……呜……我讨厌月君！你不知道我恨他……呃呜，嗝儿！我恨他、他毁了你，你，你……”
　　她哭倒在桌上，推倒了酒盏。所幸酒盏已空，只在杯口残留着几滴晶亮的酒液。
　　言未迟转过来想扶她，她动作不稳，跌进言未迟怀里，枕在她腿上，眼泪一滴一滴洇湿了布料。
　　她喃喃：“你……蕾切尔……Leture……我好喜欢你。你知道吗，我好喜欢你……我喜欢你……”
　　一瞬间有一种无名之力完全攥住了言未迟的心脏，逼迫她开口问：“喜欢我？是哪种喜欢？顾若，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顾若抬起一只手，平时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在酒精作用下也变得困难。双臂软绵无力，她指尖在言未迟光滑的脸颊上一触即落，被言未迟空出来的手紧紧握住。
　　“顾若……你还记不记得我是谁？”她眼里有说不出的哀伤。
　　顾若朦胧混沌没有焦点的双瞳忽然亮了，在那一刻变得清透无比，然而下一秒又复归混沌。双眼淌出更多的晶莹液体，她的声音轻得仿佛抓不住的风，稍纵即逝。
　　“你是……Leture，蕾切尔……迟言，你是言未迟。”她从脖颈到脸颊再到耳尖，全都因为酒精作用变得酡红，蒙着水光的瞳孔晶亮，仿佛沉入了一个醒不过来的好梦。
　　“言未迟，你是言未迟……未迟，未迟……”她反反复复低声呼唤，“我好喜欢你啊，未迟……”
　　泪水再次涌上。
　　“原来我喜欢了你那么多年……为什么呢……我爱你……”
　　或许本来就从没有什么“为什么”，一切只在不可言中。
　　言未迟俯身，在顾若唇角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然后便轻盈飞走。
　　顾若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晚上她说过什么，她又做过什么，她只会以为这是醉酒后一个谵妄的梦境。
　　“……不要走。”但她追上来，迫切地寻觅言未迟的面颊，唇齿间翻涌的气流熔岩般滚烫，“不要走……”
　　温软的双唇相贴，言未迟退一步，她就更进一步，齿间流泻出低语：“求求你，不要走……我爱你……”
　　“……”
　　蔷薇与梅花的香气在暖意中四散，顾若向来厌恶与人肢体接触，可此刻却如此迫切地希望和面前这个人靠近。
　　仅是唇与唇相贴仍不足够，她渴望更近、更近。
　　濡湿的水液蹭掉了最后一点唇彩，她感觉自己头晕目眩，因为缺乏氧气而眼前发黑。而自己面对的那个人又是如此清醒，她眼底倒映着星光与细雪，还有自己。
　　每一点都让她更渴望靠近，如扑火的飞蛾。
　　“闭眼。”轻喃如耳语。
　　于是她闭眼，温驯又顺从，只为自己疯狂的幻想能多停留哪怕只是一瞬间。
　　温热的肌肤相贴，唇齿的液体交换间，令人惊骇的热度仿佛自地心涌出的熔岩，烫伤她，又仿佛大海永不止息的波涛，温柔地环绕她，拥抱她。
　　她沉溺其中，愿永不醒来。
　　“我也……爱你。”可她听不见。
　　……
　　居酒屋通宵营业，暖气彻夜不停，不至于让醉后睡着的客人着凉。
　　言未迟抱着熟睡的顾若坐了很久，最终从贴身口袋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首饰盒。
　　白欧泊石镶嵌的蝴蝶胸针流光溢彩，仿佛汇聚了全世界的色彩，有无数绚烂彩虹坠落其中。
　　她小心翼翼将胸针给顾若别上，蝴蝶静止不动，风在它的蝶翼间徘徊。
　　她抓住了风，让风在自己怀中安眠。
　　这是灯火不熄之夜。
　　作者有话说：
　　“人间五十年，宛如梦幻。天下之内，岂有长生不灭者”出自日本能剧《敦盛》
　　“……有雷声在轰不停，雨泼进眼里看不清，谁急速狂飙，溅我一身的泥泞……谁决定我想去哪里，往天堂要跳过地狱，也不恐惧，不逃避……”节选自张韶涵《淋雨一直走》
　　山初同类雷达发动，然并卵
　　顾若一颗红心只向言未迟，其实这是个双向暗恋的故事
　　我不是酒蒙子，喝过的酒不多，没什么品，感觉喝过的最好喝的啤酒是朝日啤酒……如果有未成年小天使看到这里请记住，未成年不要喝酒哦
　　题外话是品质好的欧泊真的非常漂亮


第40章 
　　窗外依旧下着雪，她身上披着一件羊绒大衣。
　　顾若耸耸肩，想从比她身形大了好几号的大衣里钻出，然而只要稍有动作，就会碰到脖颈下温热的肌肤，脊背上有力的双手。
　　她想动作，却不知该如何动作。醉酒的人并不是毫无意识，更不是毫无记忆，即使头脑早已被抛飞到九霄云外，身体仍记得肌肤间滚烫的接触。
　　那种几乎要烫伤灵魂、如岩浆一般的滚烫。
　　心乱如麻。
　　“醒了？”冷静从容的女声遥遥传来，让顾若一时失了神。
　　“冷吗？我的衣服可能有点薄。”
　　“我……”本能驱动着她回应，“……还好，暖气足，不太冷。”
　　“那就好。”那双停留在她后肩的双手挪开了，“起来吧，过一会儿就到打烊时间了。”
　　墙上挂着中古风格的旧钟，早晨六点十一分，太阳尚未升起，居酒屋内灯笼的红光早已熄灭。
　　她察觉自己的思绪正在天人交战。
　　为什么言未迟最终给了她一个吻，今天却仿若无事人？她真的知道哪个吻的含义，还是说那只是对一个酒鬼的安抚？
　　她想问，却问不出口，双眼茫然望着窗外的飞雪。经过一晚，白雪已在窗台外积了薄薄一层。
　　言未迟似要起身，压了压衣角：“还不起来吗，不舒服？”
　　“……也还好。”她收回视线，从大衣里钻出，整理领口的指尖触碰到了一枚犹有余温的胸针，欧泊石镶嵌的蝴蝶反射着窗外细微的雪光。
　　这是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然而下一秒言未迟逼近，拂过顾若鬓角的乱发，在她眉心烙下一个一触即分的吻。
　　顾若呆住。
　　言未迟微笑着给她整理长发：“忘了这个。早安，若若。”
　　顾若昏沉着脑子和言未迟离开居酒屋。早晨六点半的s市仍亮着路灯，高压钠灯散发出雾黄的光，驱散了清晨的雾气，白领们仍在梦中沉眠，而这座繁荣的城市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
　　老城区的狭窄老街里逐渐冒出许多早餐摊，小小的门脸中冒出蒸腾的白雾。s市是当之无愧的国际大都市，街头巷尾的早餐店物价却便宜得出奇。
　　吆喝声伴随着早点的香气蔓延，小馄饨在清汤中上下翻滚，包子出笼掀起带着鲜香的热浪。
　　“喝一点汤，小心烫。”
　　清汤上飘着紫菜虾皮与点点油星，言未迟用勺子撇去那零星几根葱花，笑着看向顾若。
　　汤清而不寡淡，混进了一丁点儿猪油，连馄饨皮都沾上了道不明的鲜甜。薄透馄饨皮下的肉不过指甲盖那么大一块，不知道用了什么制作手法，咬破便有鲜美的汤汁流出，与柔韧的馄饨皮一起在口腔中混合出奇妙的口感，唤醒了被酒精麻痹的躯体。
　　“s市有很多外来美食，但我还是最喜欢长三角的本土口味。”言未迟的筷子夹了一只小笼包，在醋碟里从里到外浸透，送进口中慢慢咀嚼后才继续道，“一年，五年，十年……人其实是喜新厌旧的生物。”
　　“但再念旧，记忆与现实也注定渐行渐远，就好像食物的风味注定与十年二十年比有所变化。它们与五年前不一样，与十年前差别更大。有些人能接受这些变化，有些人则不能。”
　　食物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顾若不明白言未迟想说什么，更不敢去猜。
　　“若若，也许我和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不一样，我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那个蕾切尔了，你明白吗？”
　　透过雾气，她静静看着顾若，那双眼睛无声诉说着她经年的风霜。
　　“我或许并不是你真正该爱的人，而且这是一条很难的路。我相信你的勇气，但这条路只会比你想的更艰难。不会有法律保障，随时都可能要面对外界的批判目光。”
　　她可以接受顾若的感情，却不希望顾若透过她爱着一个不可追逐的幻影。
　　“你还是家里的独生女——”
　　“那又怎么样呢？”
　　这一定是一条很长很难很崎岖的路，作为独生女，她知道自己将承受的压力远高于非独的同龄人。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爱你，我敢去，未知的任何命运……”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轻唱，“……哪里都一起去，一起仰望星星，一起走出森林，一起品尝回忆，一起误会妒忌，一起雨过天晴，一起找到意义……我爱你。”
　　她的声音才停，早餐店老板的歌单又刚好转到SHE的《我爱你》，吉他混合钢琴的声音在整间小小的店面蔓延开来。
　　她说：“我知道你不再是当年的蕾切尔，可是我爱你。”
　　“恋爱分泌的多巴胺只能维持六个月到四年，人生来就不是长情的生物，喜新厌旧才是人的本性。”她握住胸口的蝴蝶，欧泊石折射出柔和的光晕，“就像不接触水的欧泊石会干枯碎裂，可它即使干枯碎裂风化成灰，失去曾经的美丽，因为它是你送给我的，所以我依然会爱它。”
　　“我不惧怕改变，所以未迟，你爱我吗？”她说。
　　你会爱我吗？她的眼睛说。
　　她们呼吸同频，心跳共振，在嘈杂的早餐店内，耳畔跳动着血流奔流的声音。
　　言未迟听见自己的声带振动，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坚定：
　　“我将违背我的本能，忤逆我的天性，永远爱你。”
　　她们会在夜风中看明珠塔璀璨闪烁，会在春日阳光中看月湖边的鸳鸯沙暖，杨柳依依。就如她永远不会停止设计停止对美的追求，她会永远爱她。
　　寒假过得很快，研三下学期除了毕业答辩可以不回校，顾若就继续留在h市。
　　同学不是在忙实习找工作就是在准备申博的考核，两个都没打算的就继续打磨毕业论文，各有各的事。她曾和导师说她要读博，最后却自己放弃了这个打算。
　　继续读书很有意思，可她已经明明白白知道自己志不在此。和导师说过之后，尽管导师无可奈何，终究还是要承认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顾若不读博是她自己的决定，而她这个当老师的收不到博士学生只能说是缘分没到。
　　顾若很感谢导师的放手，三年指导之恩无以为报，思前想后，最终送了一斤自家产的龙井过去聊作报答。
　　徐行戈和他家那位向家里出了柜，事情闹到顾父面前，顾若一脸无所谓，平淡表示反正没到谈婚论嫁那一步，分就分了。
　　顾父心有怀疑，最终败在顾若的“死皮赖脸”之下。顾若怀疑他其实或许察觉了什么，可这已经与她无关了，不如说，她现在正要一步步暗示情况，还省得以后多费口舌。
　　而顾父不知道的地方，顾若和言未迟一起去找徐行戈吃了顿饭。顾若第一次见到徐行戈的对象傅瑾泽，是个高大的男人，一眼看到就会让人联想到小说中的霸道总裁。然而傅瑾泽举手投足间都是文质彬彬，丝毫看不出“霸道”，更没有理工男身上时常出现的刻板印象。
　　言未迟要了两人的身材数据，一个月后给两人送了两套在传统形制上稍加修改的手工礼服。
　　燕尾服，白色马甲，亮面翻领与白色领结，最郑重的礼服White Tie，再根据亚洲人的身材进行调整，最后根据两人各自的喜好设计配饰。顾若几乎亲眼见证了言未迟为了这两套衣服，在一个月内是何如忙碌。
　　她居然感到嫉妒了。
　　嫉妒，多么陌生的情绪。虽然常用“嫉妒使我面目全非”之类的梗，她其实是很少会酸什么，想嫉妒也要有可嫉妒之物才行。
　　这实在是新奇的体验，嫉妒如火在胸中燃烧，而她也并不介意将这种几乎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向言未迟诉诸。
　　而言未迟回以她一个温柔的吻。
　　“这样两个人想走到一起，实在太难了。一生一次的重要大事，再怎么重视也不为过，而且他们确实帮了不少忙……当然，也只有这一次罢了。”
　　两套礼服几乎完全完工，一针一线都是言未迟的精力与心血。这是人情，也是言未迟在送上无声的祝福。
　　想了想，言未迟又摸了摸顾若顺滑的长发，嘴角勾出一个几乎不敢相信会出现在她脸上的、狡黠的笑，在顾若耳边轻声道：“我以前很少做礼服，这是个练手的机会……我们还有很多很多衣服要做，不是吗？”
　　店里的常规上新，她曾经那些被遗忘在时间中的手稿，还有……独属于她们的礼服。
　　那是她们之间的约定。
　　两个月后天气回暖，徐行戈和傅瑾泽飞去北欧领了证，并在当地办了婚礼，还给顾若发了一组结婚照，言明要在北欧度蜜月，一个月内不会回国。
　　顾若：……
　　不回就不回，她不想听那么多，反正……最近也没有什么事要找这两位。
　　照片上的两人笑得很灿烂，言未迟操刀的礼服穿在两人身上，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教堂花窗透过阳光折射出绚烂的光彩，身后的圣母双目低垂，神情悲悯慈和，静静注视着他们。他们两人都不信天主，外国的一张结婚证也不能给他们的关系什么保障，这谁都知道，可看着照片，顾若心里升起一点歆羡。
　　这不是关于上帝的承诺，而仅仅是两人不必宣之于口的誓言。未来不知道会如何，可在那一刻，两人毫无疑问是幸福的。
　　“不必看他人，若若，你要看着我。”言未迟一只手慢慢勾勒着新稿件的线条，轻声道，“你不放手，我就不会放手。”
　　她忽然松开手里的铅笔，迫近，肌肤几乎要贴上顾若的双唇，惊得顾若闭了眼。然而她并没有亲上来，顾若只觉得一道温软的气息在耳根与颈项间徘徊，带着蔷薇的幽香道：“你是不是要回去毕业答辩了？”
　　顾若后颈痒得要死，脊椎仿佛过了电，从脊背一路软到肩膀，再软到指尖，每一寸都在言未迟的气息下软成一滩烂泥，不受控制。
　　然而言未迟依旧清冷自持的模样，轻声说：“你毕业，我陪你去。”
　　“不、不……”她感觉自己喘不过气，随时可能昏过去，“我不在h市，你要留在这，不能少了人看着……哈、痒……”
　　言未迟咬住她的耳垂，牙齿在那块可怜的软肉上轻轻摩挲。并不痛，可是痒意一路蔓延至五脏六腑，直到深入骨髓。
　　她一路细密地轻啄，令顾若禁不住浑身发抖。她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是着了火，渴望更多的清凉。
　　……
　　顾若感觉有一双柔韧修长的手捧住自己下颌，如捧住了什么稀世的珍宝。
　　她在她耳边低语：“我不想再错过你人生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我将违背我的天性,忤逆我的本能,永远爱你”出自理查德·道金斯《自私的基因》，我写的时候稍微改动了下
　　到底有没拉灯请自由心证狗头


第41章 
　　开学了。
　　毫无意外地答辩，顾若早已对自己的论文烂熟于心。答辩结束后，几个舍友各自瘫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玩手机，哪怕玩到恶心反胃，也没人舍得放弃。要升学的早已联系好导师，要工作的也已经找好了单位，在学校的最后一段日子，是她们唯一能偷得的闲暇。
　　“嘿，我说，”吴立仪眼睛干涩得受不了了，扔下手机闭眼道，“拍完毕业照不去吃个饭么，还是你们有别的计划？”
　　江子柒终于将目光移开手机屏幕，幽幽道：“吃什么？离开k市的就免谈了，我爸妈要来k市，没空。”
　　陈秋语也说：“我情况差不多，你们看着订一桌？我师门那没说什么时候吃谢师宴，你们呢，时间定一下，到时候别撞了。”
　　顾若刚想说点什么，电话声响起，接起来一听，原来是顾母退休之后觉得闲着也是闲着，干脆也没和谁说一声，直接定了机票，打算几天后来k市。
　　“你们刚才也都听见了，”顾若无奈道，“我家太后要来，不知道她老人家怎么会突发奇想。”
　　吴立仪叹气，深觉研究生与本科不同，大家各奔前程，不似本科时自由了。她本来还有点出去毕业旅行的想法，听三人说完，也一点想法也没有了。只能又摸出手机打开X团，想看看这座她已经住了二十多年的城市中还有什么能带来新奇感的食物。
　　片刻后她从床上一跃而起：“诶，云上小镇又开新店了，要不要去试试？”
　　江子柒恹恹地说：“又有新店？这几年开了多少新店了，好吃的全搬完了，我还不如去吃夜市！尼玛，一堆不好吃的新店，这不是换着法骗我钱呢？我钱是大风刮来的？”
　　吴立仪翻了翻评价，说：“这家好像不一样，是洛都菜，招牌是……羊肉汤，还有水席，看评价好像不错。我记得小若若不是喜欢吃羊肉么。怎么样，去不去？”
　　顾若其实对羊肉的喜好只能算一般，她喜欢的是长三角特有的羊肉做法，不是对什么羊肉都来者不拒。不过吴立仪都说了，她也不好拂了舍友的好意，便随意应了一声，而后又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之前说请你们吃饭也一直没请，都要毕业了，这顿饭就我请吧。”
　　“好好还，顾总发达了，可算是想起我们这群穷朋友了。大伙儿上啊，顾总说请吃饭，怎么也得狠狠宰狗大户一顿——”
　　寝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谁也没把吴立仪的话当真。
　　几年过去，云上小镇里的商铺几乎全换了一茬新的，只有寥寥几家老店屹立不倒。
　　一顿饭吃完出来，几个姑娘照例逛街消食，几个人冲出去买衣服，顾若一个人站街上发愣。
　　她发现尽管大部分店都已经换过，两年前抽奖送打折券的“观澜珠宝定制工作室”还好好开着——作为对比，整个商圈里另外几家金店都关门大吉了。
　　也不知道这家珠宝定制生意是有多好，或是老板有钱，纯粹开家店玩玩……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里闪过一瞬间，明净的橱窗后，两年前曾看见过的蓝宝石项链依旧摆在柜台里。依旧是被碎钻环绕的水滴切蓝宝石，依旧是略带紫调的矢车菊蓝，顾若甚至能肯定这不是什么同款式，就是两年前那条项链！
　　两年了还没卖掉，还被放在橱窗里展示！
　　看起来这家店的生意可真不怎么样……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打折券。
　　六折。
　　吴立仪说，这家店的首饰卖得特别贵，是别人家翻倍，但用了打折券，估计与普通店价格也差不多了。
　　她又想起言未迟如天鹅一般的脖颈，细腻的皮肤雪白，锁骨长而直，正应该有根什么项链用来搭配。虽然她从没见过言未迟戴项链，但是不要紧，她也不怎么戴胸针，但不影响言未迟送她不是么？
　　她推开了珠宝店的大门。
　　柜台后坐着个面容颇为不修边幅的女人，虽然看不出她具体年龄，但头发灰白交错，几撮发丝倔犟地冒出来，就这么立在她脑门上。而她的衣服似乎也不怎么干净，边边角角有不少皱缩之处，虽然没什么油渍，却似乎蒙着一层灰。
　　她见到顾若进来，甚至不屑于招待，只是稍微抬了下头，冷淡道：“欢迎，有什么事吗？”
　　顾若注意到她暴露在工作台外那一侧的手，手指皮肤堪称粗糙，简直不像是一个从事艺术设计的人该有的手，指缝间有石墨的灰黑色，还有些灰白的粉末。
　　“请问贵店还接受珠宝定制业务吗？”出乎意料，顾若觉得自己并不讨厌这个人。
　　“接。”她甚至连头都不抬了，有些漫不经心道，“不讲价，因为要单独设计建模开模，不便宜，讨价还价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她似乎对这种事很有经验，就这么以一种赶客的口吻云淡风轻说道：“大概的价格表在那边，最终报价一般只高不低，想好了再来，别浪费彼此时间。看好了就付定金，出成品后付尾款，跑单不退定金。”
　　顾若又想到了言未迟，两年多前互联网上的言未迟也是用这么一种冷淡的口吻对客户说话，真是不知道在工作过程中遇到了多少“事故”，才磨出这样对万物都淡然处之的姿态。
　　她又看了看价格表，惊讶地发现价格其实没自己想得那么贵，算上打折券，比她心里的预算低多了。
　　“怎么？”工作台后的女人又抬了抬头，似乎在疑惑顾若为什么还没走。
　　顾若问：“两年前的打折券，现在还能兑换吗？”
　　“什么打折……”女人愣了一下，“是两年前云上小镇的抽奖活动？你是获奖人？”
　　“嗯。”顾若掏出手机，好不容易才从联系人列表里找出“观澜珠宝”的微信，“喏，那个时候加了好友的，不过我没带打折券来……需要带了打折券，就是那个长得像邀请函一样的信封，才能用吗？”
　　她又在相册里翻了翻，终于翻出两年前拍给言未迟的照片，只是心里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个店主似乎对邀请函非常不熟悉，似乎根本没怎么见过的样子。
　　“我……能把这张照片发给我吗？这个是我的微信。你想要定制什么首饰，只要不是太复杂的，我只收裸石的费用。只是……”
　　顾若加了她微信，心里的疑惑更重了，不由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能不能，下次把邀请函带给我？那……那对我很重要。”她眼睛里忽然有了光，恳切地看着顾若，深吸一口气，“不，还是先说你想定制什么吧，我搬个椅子给你，稍等。”
　　她匆匆离开又匆匆回来，除了凳子，手上还拿着纸笔，与一个大托盘。托盘里全是五颜六色的宝石裸石，光影交错间绚烂异常。
　　顾若被这阵仗吓到了，这老板是因为太久没顾客上门太激动了吗？
　　“请说吧……如果你现在不忙，我可以当场把草图画好。你想要什么石头？这里应该囊括了大部分常见的镶嵌宝石……是想做欧泊相关的设计吗？”她看到顾若胸前那枚小小的胸针，白欧泊在光线下展现出如天空一般的光彩。
　　“啊？不，这是我女朋友送给我的礼物，我想……定做一件回礼。”她又想起言未迟修长的颈项，那样端庄沉静的人，就应该用蓝宝石去配。
　　“其实我觉得外面橱窗展示的那条蓝宝石项链就很漂亮，放了好几年了，一直没卖……”
　　“不，不！那件是非卖品，仅做展示！”女人有些失态地尖叫起来，又嗫嚅着道歉，“抱、抱歉……但那件真的不卖……对不起……”
　　顾若讨厌尖锐的声音，这一刻对女人却讨厌不起来，她只是静静道：“我只是……单纯觉得那颗蓝宝石很好看，请问店里还有梨形切割的蓝宝石吗？不过我希望颜色能再淡一些，矢车菊蓝还是太浓了，她应该……应该更轻盈，更自由。”
　　女人没说话，笔尖在纸上迅速移动，摩擦出细小的“沙沙声”。她放下笔思量片刻后说：“橱窗展示的是Kashmir Blue，确实非常浓郁……其实矢车菊蓝也分很多种，其中颜色最淡的是Light Cornflower Blue。请问一下你，您的恋人今年几岁？预算呢？”
　　“二十八。预算的话……大概在七八万左右？”她无意识摩挲着胸针，欧泊石的光彩华丽却柔和，“这个品质大小的欧泊石，即使我不懂宝石也明白，肯定不便宜……不是说感情可以用金钱衡量，但我也希望能给她我力所能及的，最好的东西。”
　　“好……我明白了。”女人又垂下头，片刻后起身带走了装满宝石的托盘，带回了一个全封闭的小木匣。木匣打开，里面垫着厚厚的天鹅绒，被托在天鹅绒上的石头却全是未经打磨、几乎没什么光泽的裸石。她用镊子夹出一枚呈水滴形的裸石，顾若估计了下，比她的小手指盖大上一圈，至于色彩光泽，则因为不曾打磨而完全看不出来。
　　“这枚如何？不，不对，你想做哪种类型的？一颗够吗？”
　　顾若本来没想这么多，女人一说，脑海中顿时觉得仅仅一颗石头不足以衬托言未迟。
　　……应该是怎么样的？
　　四颗宝石规律排布在两边，正中以一颗梨形切蓝宝石做主石，以几颗稍小的石头做衬托，镂空镶嵌拼合一朵百合花的形状。
　　她拿起女人的笔，一点点勾勒出轮廓。她多年不曾拿笔，早就丢了绘画的基本功，因此画得很慢，可轮廓却勾勒得十分清楚。
　　“应该，就是这样了。”
　　女人拿起草图，端详片刻后又加了几笔，设计图便完整生动起来：“对，对！这样！完美的设计！这里改一下……可以做成项链胸针两用款。”
　　她眼睛都亮了，又从匣中挑出几枚裸石，招呼顾若：“来，我现场把石头给你磨出来，你现场就能确定下来。”
　　店面后别有洞天，切石工具一应俱全，只是摆放得有些凌乱。室内灰尘弥漫，十分呛人，女人拿起水壶在空气中喷了几下，打开机器，顾若给几个舍友发了消息便安安静静看女人磨石头。
　　机器声嘈杂，工作间内又弥漫起淡淡的粉尘，裸石去掉灰扑扑的外壳，逐渐绽放出璀璨的光彩。顾若咳了两声，女人慌乱地停下工作给顾若找了一只口罩，这才继续。
　　切割，打磨，抛光……打磨完成的蓝宝石碧蓝清透如大海，当灯光照射到某个位置时，切面便爆发出一团眩目得惊人的火彩。
　　“你觉得这样可以吗？”她捧着石头给顾若展示，片刻后又喃喃，“不，不能这样，还差一点……”
　　于是继续埋头工作，直至将整颗石头打磨得毫无瑕疵，火彩灵动，美得惊人。
　　依旧是带了一点紫调的矢车菊蓝，折射面波光粼粼，蓝色依旧浓艳瑰丽，却轻盈而不沉重，如爱神的双眼。
　　是很配言未迟的颜色。她想。
　　“好。”
　　“那我就按照这个标准给你选石头了，配石要用什么？钻石？作为配石的钻石只需要五分左右的碎钻就可以了，这也是最不容易出错的搭配，而且碎钻价格比大颗钻石要好很多。还是觉得性价比不高的话也可以用莫桑钻，但主石都用蓝宝石了，莫桑钻总好像有些掉价……”她絮絮叨叨不断说着，只看动作，竟然会让人觉得她有些……神经质。
　　女人忽然停下来，一眨不眨看着顾若，似乎终于意识到顾若才是出钱的客户。
　　钻石闪耀却过于夺目，似乎并不太合言未迟的气质，她反复思忖，最后拍板：“月光石。”
　　月光石常见，质量好的蓝月光石却不多见。高质量的月光石纯净通透，不至于抢夺蓝宝石的璀璨，月光效应反而更能衬托出火彩。她想起言未迟送自己的【月中仙】，如月皎洁，遗世独立。
　　“月光石……”女人紧锁眉头，这个搭配极为罕见。两种石头都很漂亮，组合后怎么才能不突兀就成了最大的问题。最后她在草图上加上几笔，交给顾若确认。
　　大块的月光石为底，做成圆润的花瓣，花瓣缝隙中镶入蓝宝石，再以黄金作为过渡，比之前的设计更有花之神韵。生怕顾若驳回这个思路，女人急促道：“半天！给我半天！我把成图和建模都交给你！相信我，这是无与伦比的设计！啊啊，我从来没想过，原来这两种宝石还能以这样的方式结合……”
　　顾若仔细看完了设计图，点头，又有些忧心：“确实是巧妙的设计……可是我很快就要毕业了，毕业之后，我不可能在k市久留，我要回h市工作。”
　　“不要紧！”女人立刻容光焕发，“你很急？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在完工后寄给你，现在快递物流很快的！不，这还是不太保险，给我七天……五天！五天我就能把做出成品！给我五天！”
　　她哀求地看着顾若：“五天，我只要五天，可以吗？”
　　顾若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拒绝。
　　顾若付了定金，晚上十二点收到了成图，五天后，她依照约定前往观澜珠宝，女人看上去更不修边幅了。本就灰白交错的头发乱糟糟披在身后，眼白布满血丝，眼底的黑眼圈简直不忍直视，不知道这五天她睡了几个小时。
　　可她神情确实激动且振奋的——哪怕双眼都要合在一起，她的语气仍然十分激昂。她打开首饰盒：“请看！这是神的杰作——我想我这辈子都做不出比它更优秀的作品了——一定是她在天上庇佑我……”
　　女人激动到语无伦次。
　　一条通体银蓝色的项链静静躺在深红色珊瑚绒布上，淡蓝通透的月光石簇拥着蓝宝石，黄金打造的花蕊纤细，却金光璀璨。项链环节连接处的铰链做得几乎不见接口痕迹，两处末端则做了M扣方便穿脱。
　　“请看。”女人又把项链翻过来，原来项链正中的蓝宝石百合花并非焊死，她轻轻拨弄了几下，百合花落下，再换上一根链子，便成了胸针。
　　“您觉得怎么样？如果觉得哪里不行还可现改！”她热切地看着顾若，却不是为了尾款。
　　“……很好。”顾若握住百合花，k市四月底的天气还不算热，宝石入手，触感冰凉。她能想象得出这条项链出现在言未迟脖子上该是如何动人心魄，又该是如何……
　　她打断了自己的思绪，从包里拿出打折券——黑色飘金纸上滚着烫银的花体英文，加盖荆棘玫瑰花形的鲜红火漆，她曾经以为根本没机会用的奢侈品居然被用掉了。
　　信函保存得很好，连个折角也没有，依旧浮着一层低调的哑光。同时她又感觉到一种不融洽，信函……不像是女人的设计风格。这种感觉不太能用语言表达出来，只能归结为看多了设计后养成的直觉，就像她能精准分辨出言未迟与赵婷宋雅伊设计稿之间的微妙差别。
　　女人并没有注意到顾若的疑惑，她近乎虔诚地接过信函，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个相框夹好，干脆利落地给顾若……免了尾款，只收了她裸石的费用。顾若想推辞，却根本推辞不掉，女人近乎倔犟地把项链交给顾若，然后把人“扫地出门”。
　　顾若从玻璃橱窗的反光中看见，她在推拒着什么，却又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片刻后她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那个女人。
　　【未亡人】：祝你们幸福。
　　然后她就被女人删了好友。
　　项链完工后没几天，学校就开始组织毕业照拍摄。顾若所在班级的拍摄时间定在四月三十一日上午十点，而言未迟提前了两天赶到k市。顾若挑了个小首饰盒包装好项链，打算给言未迟一个惊喜。
　　班上清一色的粉色绶带学士服，顾若东张西望，到处张望言未迟的身影。
　　毕业季也是学校的对外开放日，只要登记一下就能入校，可为什么言未迟还没来？难道是找不到路？拍完了合影的顾若蹲在树荫下，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学校内部的路错综复杂，找不到也正常……她开始考虑要不要给言未迟打个电话。
　　可说好……不想错过她每一个人生重要时刻的呢？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灰暗了下去。
　　“若若，脚不麻吗？”清冷而温柔的女声在背后响起。
　　“未迟！”她猛地跳起来，一阵眩晕感紧随其后冲上大脑，眼前发黑，两脚发软，站立不稳。
　　“小心些。”她感觉自己被一双手托住，温热，柔软，却有力，“缺氧了吗？慢慢起身，不急。”
　　顾若伏在言未迟胸口，小声说：“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刚才找了你好久，还以为……”你不来了。
　　她看不见的地方，言未迟双眼低垂，轻笑：“我说过，你不放手，我就不放手。我只是……在学校里有点迷路，导航导错了方向。”
　　“那也该和我说一声。”顾若嘟囔了几声，感觉不怎么晕了便松开言未迟，披着硕士服转了个圈：“好看吗？”
　　她站稳，才注意到言未迟穿着一身雾蓝色过膝半裙，衬衣领口用蕾丝缎带打了繁复的长尾蝴蝶结，姬袖层层叠叠垂落，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脚上一双马丁靴，鞋口冒出一圈白色的荷叶边，衬托得她修长挺拔又端庄。
　　她屏住了呼吸。
　　“怎么了？”言未迟微微垂首看她，为她撩起一丝垂落的长发。
　　“不……不！什么也没有！”她匆匆跑开，在阳光下摆出一个pose，“快拍啦，过会太阳要出来了！”
　　脱下硕士服，长袍下绿色的裙摆飞扬，伴随着快门落下的“咔嚓”声，时光于此定格。
　　她回过头，便看见言未迟手持相机，眼中满是盈盈笑意。
　　顾不上看言未迟拍下了什么，她从隐藏口袋中摸出一个首饰盒，小心翼翼打开，蓝宝石在晴空下璀璨夺目，月光石清透温柔。
　　她贴近言未迟，在她耳边悄声说：“送给你的礼物，希望你看到它就会想起我曾说过……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嘎嘎嘎，快完结啦！
　　kashmir blue就是克什米尔蓝，既是指克什米尔产的蓝宝石，也是指矢车菊蓝中更具体的一种颜色，是非常浓郁的蓝色，当然价格也很贵……
　　定制珠宝不算便宜，但是没有珠宝店那么严重的溢价，我做过一条主石0.99ct的蓝宝石手链，配石用的都是碎钻，最后花了大概五千的样子，石头本身不是皇家蓝，但我很喜欢那个蓝色


第42章 
　　两天后，顾母来了k市。
　　顾若知道顾母其实是在h市待久了，想出来走走，于是和言未迟说了一声，安心带顾母到处玩。
　　k市是个旅游的好地方，处处是景点。顾若没什么专业设备，好在顾母也没太多拍照要求，即使只拿手机拍照也算尽兴。
　　“妈妈你看，这样拍画面才不会糊。来，321，茄子——”顾若卡好视角，一边给顾母讲解拍照技巧一二三，一边按下快门，留下两人的合照。
　　“哦哦，好。”顾母听得不太明白，不过并不妨碍她以后慢慢琢磨，不过现在……
　　她眯着眼端详合照，问顾若：“若若，你们毕业照拍过了吧？照片呢？妈妈想看看。”
　　顾若一愣，道：“学校的大合照还没洗出来，不过班级合照倒是已经发了，我放在哪了来着……诶！好像就在我包里。”
　　然后在旅行包里一通翻找，找出几张照片，两张大，四张小。她翻出来的一瞬间就觉得不好，想把四张个人照片藏起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一起交到顾母手上。
　　顾母没有对顾若一瞬间的反应生疑，一张一张看下去。
　　顾若稍微松了口气，在班级合照里给顾母找出自己所在，又叽叽喳喳讲起她的几个舍友：“我左边的是子柒，右边是秋语，立仪最高，所以站在后面一排。这边这个是我导。秋语子柒都打算考公，立仪好像已经找好了工作，我们整个班也就四五个打算继续往上读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神色有些黯然：“其实我本来也打算继续读博，我导现在应该对我挺失望的吧，可我真的没有精力再往上读了，除非我放弃现在的成果……”
　　想起研一时期面对导师时的信誓旦旦，再想起后来她自己做出的选择，她没有后悔，但不代表她没有遗憾。哪个导师不希望自己的学生继续深造呢，可是她注定不能完成导师的期望。
　　“你们导师会理解你的决定的，人的一生啊，能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不容易。而且你之前不是也说，读博很辛苦吗，只要你自己想好了，不后悔就好。而且如果以后还想读，也是有机会的。”
　　顾母摩挲着照片，翻到下一张。
　　两张合照后就是顾若的单人照，画面上的年轻女孩笑容灿烂，阳光正好，穿着一条浅碧色的及膝裙，蕾丝缎带与蝴蝶结点缀着裙摆。头发一左一右梳成两只猫耳，用长长的丝带缚住，隐藏在背后。顾盼神飞，胸前的蝴蝶胸针翩然欲飞，闪耀着灿烂的光。
　　“若若，这是谁给你拍的照片？”顾母眉心略微皱起问，“这只胸针是谁送你的？”
　　“啊？”顾若心里一紧，斟酌着说，“衣服是我为了拍毕业照新买的，胸针是衣服的赠品，妈妈你知道的，lo裙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小物，之前家里就堆了很多类似的饰品不是吗。照片是摄影师拍的……嗯，学校请的摄影师，只要有空，都能免费再蹭两张，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就去蹭啦……不好看吗？”
　　顾母一只手抚上顾若的的脸颊，叹气道：“若若，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每次你试图说谎，就会说很多无关的话。而且妈妈是老了，眼睛不好，但还不是瞎子。这只胸针上的欧泊不是塑料做的仿造品，是顶级天然欧泊，你自己是不会买这些的。妈妈不知道这两年你创业到底情况怎么样，可妈妈了解你，你只是喜欢宝石，但——即使有钱也不会随便去买。”
　　她揪出挂在胸口的翡翠吊坠：“这一只，也是你给妈妈买的，你不会给自己买这些，妈妈还不清楚吗？”
　　她面容上只有忧色，却没有责怪，是顾若听了二十多年的、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所以为什么要说谎呢，是不能和妈妈说的人吗，是……未迟吗？”
　　顾若呼吸一滞，静默不语，最终还是缓缓点了头。
　　“所以拍照的人也是未迟？”
　　顾若又点头。
　　“那为什么不能和妈妈说呢？”
　　顾若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可以和关系不好的顾父对骂，更不惮直接将自己与言未迟的关系说出口，却在顾母温柔的声音中毫无招架之力。她知道母亲对自己的未来有无数设想，她对自己从来不设限，任由自己去做想做的事，可在那无数设想中，从来不包括她喜欢上一个同性。
　　她不愿自己的母亲为此神伤，但更不可能放弃言未迟。她本来打着潜移默化让家里接受事实的算盘，却没想到母亲从一张照片上看透了一切，并干脆抖了个彻底。
　　“你这孩子啊……”
　　顾若觉得自己的心绞成一团，顾母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没有用力，却在心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划痕。
　　而她只能以沉默以对。
　　顾母又看了照片许久，问：“你真的喜欢她吗？”
　　顾若猛然抬头，在顾母温和的目光中，她再说不出一句谎言。
　　“我……我爱她。”她听见自己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刺入自己的心脏，也在刺痛自己的母亲。
　　“可是若若，”顾母注视着她，“爱是很沉重的字，爱不是一时的激情，爱是谦让，忍耐，是长久的责任。而且这是一条很难的路，很难很难，你想象不到的难，你会与全世界为敌。”
　　顾母似乎想起了从前的旧事，叹息道：“妈妈以前有个同学，她也爱上了一个女孩，可是她喜欢的人并不喜欢她。后来她跳楼自杀了。未迟也是个好孩子，可是你确定她能回报给你相同的感情吗？她的家庭对此又是什么态度呢？尤其她还是你在商业上的合作伙伴，如果你们以后分开，还会有经济上的牵扯。自古财帛动人心，妈妈不希望你受伤害，若若，你明白吗？”
　　风吹过来，有些凉意，顾母的眼神无疑仍是温柔的，可也是冰凉的。她看过了太多，她不愿自己的孩子与世界对抗，最后带着一身伤痛归来。
　　“是的，我知道。”顾若深吸一口气，注视自己的母亲，“可是我爱她，我也相信她会给予我对等的感情。妈妈，你还记得徐行戈吗？”
　　顾母点头：“你爸还因为这件事和老徐发了好大的火，后来就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知道，我其实一开始就知道徐行戈是同，见他第一天就知道了。我还认识他的男朋友傅瑾泽，或者现在该称呼他为他的丈夫了——他们去北欧结婚了，现在正在国外度蜜月，结婚礼服还是未迟设计的。”顾若心里对徐行戈道了个歉，“虽然很困难，如果谁也不放弃谁，我相信会有一个好结果。如果在开始前就放弃，那永远不会有后续。有人总觉得我该结婚，然后生几个孩子，可难道和一个男性结婚我就会幸福吗？不会的，妈妈你不是最明白这点吗。至于别的，经济上我可以和她做财产公证，如果怕被邻居指点，我和未迟可以搬去别的地方住，可以有一万种方法敷衍过去。我们以后可以收养一个孩子，或者两个，一个和她姓，一个跟我姓，被遗弃的女孩有那么多——什么困难都会有解决办法的。”
　　只有她爱她这一点，她想不到解决办法。
　　她一字一顿认真道：“有人可共患难，不可同欢乐，但未迟不一样，她是能一直陪我走下去的人。”她只恨错过了言未迟过去那么多年的生命历程。言未迟曾经的欢乐与痛苦，不论哪一样都没有她。
　　顾母又抚了抚顾若的脸颊。这张还洋溢着青春气息的脸满是严肃与郑重，不见照片上的笑意。
　　母亲怎么会不了解女儿呢？她的女儿，基本做什么事都只求无过，不求有功，能蹭着线过关就好，有时看上去就有些吊儿郎当，不务正业。可如果是她上了心要做的事，她又能做得比谁都好，比谁都刻苦，她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所以她作为一个母亲坐在这里，能看出来顾若是认真的。
　　那个言未迟，是她女儿这辈子认定了的人。她上次见顾若是这般神色，还是顾若告诉自己，她要去创业。
　　与不爱的人共度一生，是何等凄风苦雨，她再清楚不过了。
　　一点阴影压下，顾若察觉自己的母亲抱住了自己，肩头有一点濡湿之意。她浑身僵住，最后伸出双臂，缓缓抱了回去。
　　许久以后顾母才松开手，问顾若：“你什么时候和未迟那孩子在一起的？”
　　声音中依旧没有责怪，仿佛只是母女之间在话家常。
　　顾若颤抖了一下，道：“去s市的那两天，胸针就是那时送我的。”
　　“那后来情况怎么样？”顾母又问。
　　“什么情况？”顾若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胜诉，拿了赔款，店里经营状况也很好——未迟以前有工作经验，她真的帮了我很多。而且未迟上一辈也是h市人，我以后还会和她继续在h市定居。她真的很好，工作能力也很强——以她的条件，不用来觊觎我这的三瓜两枣——其实我现在都觉得我能找到她，是幸运也是缘分，说不定祖坟都要冒青烟——”
　　“好，好，妈妈知道了。”顾母让顾若稍微安静些，思索道，“只要你能幸福，妈妈绝不拦着你，但你爸那边……妈妈得想想。”
　　顾父这个人，顾若愿意用“封建大家长”来形容。
　　他向来认为顾若读完本科就该找份钱少事少离家近的工作，再找个男人早早结婚生几个孩子，因此在顾若大四准备升学时，两人闹得很不愉快。当然这些不愉快也不是那短短一段时间里积累起来的，事实上，顾若从小到大，不知道和他闹过多少次矛盾，又有过多少次争吵。
　　提到他，顾若忽然就硬气了，她怕自己的母亲伤心，却没打算考虑那个男人是什么心情——反正那个男人做事，也从不考虑她的感受。她附在顾母耳边悄悄道：“妈，没事，实在不行我就在h市再买一套房，把奶奶也接出来——我现在手里的钱付个首付总还是够的。老东西过了这么多年老爷日子，一天天到处指点江山，就是把他闲的！也别说什么我不赡养他，每个月生活费打进银行卡里，谁也不能说我有什么不是。”
　　顾母下意识一惊：“……这，不太好吧。”
　　“他不是总觉得我碍眼么。”顾若谈起那个男人就来气，“我搬出去，不碍他眼就行了。我碍不碍眼和我到底喜欢谁有什么关系？我碍眼，因为我不是个男生！”
　　顾母沉吟片刻，还是道：“我先回家和你奶奶说说，到时候再说吧——我想见见未迟那孩子，不知道她有没有空？”
　　“她……这几天都还在k市。”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43章 
　　最后顾母和言未迟谈了什么，顾若不清楚，她也不想追问，如果两人愿意，自然会和她说的。谈完当天，顾母定了机票回h市，言未迟则一直留在k市陪她，直到顾若拿了毕业证学位证，两人才一起离开。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正轨。
　　顾若租了言未迟所住公寓的对面当作工作室，白天过去和工作室仅有的几个成员商量新设计，不忙的时候就给全工作室放假，自己和言未迟出门溜达。晚上回家吃饭，哪怕顾若现在有了自己的事业，也堵不住顾父一张爱指点江山的嘴。
　　指点最多的就是徐行戈，显然他那位老同事没来少找他诉过苦，也显然根本拿徐行戈傅瑾泽没什么办法，不然也不至于只动口不动手。
　　顾若安安静静吃自己的饭，不管他说什么，都当作耳边风，听不见。没人接话，他说着说着自己就消停了。
　　无处发泄自己家长威严的男人一连说了几天，发现顾奶奶听不明白，只会胡乱应声聊作捧场，剩下母女两人都是一副装聋作哑的姿态，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敲了敲桌面：“顾若，你听见了没有？”
　　顾若捧着饭碗装傻充愣，片刻后才说：“听见什么？我很忙，吃完饭散完步我还有事要做。”
　　就差把“没事别来烦我”写在脸上。
　　她确实很忙，就算设计这事不归她管。
　　“徐家那犯浑的小子和男人搞在了一起，你怎么想的？该准备相看新的了，这次一定要擦亮眼睛，不能再找那样的。”他道。
　　顾若翻了个白眼，多怪啊！他自己眼神不好安排了一个同来相亲，现在反而怪她？
　　还没等她想好这次怎么应付过去，顾奶奶先开口了。
　　“阿若不是有喜欢的人了？阿若啊，你什么时候把人带回家来吃个饭啊？”
　　来了！她心里一紧，想到，原来这段时间自己在忙工作上的事，母亲和奶奶却已经“暗度陈仓”了。而且看起来……奶奶似乎不反对？
　　顾父的眼神里满是说不出的错愕：“你有喜欢的人了？为什么不说？什么时候的事？”
　　“不要你管。”顾若又翻了个白眼，对顾奶奶说，“……可是，她是个女孩子。”
　　顾奶奶眯了眯眼，满脸褶子皱起，脸上是老人特有的慈祥：“可是女孩子，也要吃饭的呀。我老啦，能看见你找到喜欢的人，下去之后和你阿爹也有个交代。她叫什么呀，几岁了呀，哪里人呀，怎么认识的啊？”
　　顾父的惊愕已经变成了一种混杂着憎恶的不可思议：“女孩？你怎么和老徐家那个混账一样？混账东西我白养你这么多年了！好的不学偏偏和人学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你妈把你宠的不成样子！”
　　说着，整个人猛地站起，饭也不吃了，高高举起一只手就要打下去！
　　“你干什么！”顾奶奶立刻放下碗，身形早已佝偻的小老太太伸出两只干瘦的手拦住顾父的巴掌，“你连你女儿也要打吗！阿若这么大的人了，她自己有主见！”
　　“妈？你听清楚你的好孙女说了什么没，她说她喜欢女孩！她不结婚不生孩子，那顾家要绝后啊！妈你让开，我打死这个读书把脑子读傻了的不孝女！”
　　“你要打死若若，就干脆把生了不孝女的我也打死吧。”顾母从厨房出来，冷冰冰道，“反正我也只是个把若若宠坏了的娘，全天下就你最清醒，就你最明白事理！”
　　老太太年纪大了，体力不行，拦了顾父一下，坐回去喘着气慢慢说：“阿若喜欢的是女孩，那又怎么样呢。阿芷嫁出去，孩子也生了，最后被人磋磨成了什么样才离婚？你这个当小叔叔的不帮着阿芷说话，成天说阿芷的不是，我同老头子当年供你读书才是白读！读书全读进狗肚子里去了！你要打阿若，你就先打死我。老太婆我也活够了，好去下面陪老头子！”
　　顾芷就是顾父口中那个“三十多岁才结婚，生孩子落下一身病”的，顾若的堂姐。
　　顾家也根本谈不上什么“绝后”，顾若顾芷两家住得近，虽然分了家，其实也不生分。顾芷离婚后拿到了孩子的抚养权，干脆利落就把孩子改姓了顾，顾若放假不忙时还经常串门逗孩子。
　　老太太是真被气狠了，一句话说得极慢，说完了，又不住喘气。
　　顾若实在坐不住，倒了杯温水送到老太太面前服侍老太太喝下，冷冷睨着顾父：“你看我成天在你面前晃悠估计也挺不爽的，得，我自己买房搬出去，不碍您老人家的眼。奶奶就跟着我一起出去住，省得你嫌奶奶迷信唠叨。”
　　顾若和顾父怎么也相处了那么多年，也算彼此知根知底。顾若平时绝不会阴阳怪气别人，可真要张嘴，顾父的痛脚那是一扎一个准。
　　不管怎么样，他绝对不愿意在邻居里传出“不顾祖宗苛待老母家暴妻女”名声。
　　“是呢，我也退休了，该回娘家看看了。爸妈这段时间身体好像也不好，日子你自己过吧，我看若若找的对象不错，比阿芷的好，比你强。妈我会照顾，用不着你操心。你也别和我说什么香火不香火，我是外嫁女，可谈不上这个。”继顾若之后，顾母也毫不留情地补刀。她和顾父能相处这么多年，也不是一点情分没有，可那点情分也在琐碎的日子里消磨光了。
　　顾父见三个女人神情各异，却一致对“外”，才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这间屋子里没人站在他这边。
　　做惯了大家长的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而顾若已经打开手机，开始搜索h市的楼盘，一个个打开展示给老太太看：“奶奶，你觉得这个怎么样？离山上不远，想管茶叶地也好，上坟也方便。还有这个……”
　　而顾母则给顾若舅舅打了电话：“哥，家里最近怎么样？我可能要过来住两天，顺便帮妈干点活……”
　　她们不是在开玩笑，她们正在付诸行动。
　　他活了五十多年，居然罕见地感受到了什么叫“茫然”，什么又叫“众叛亲离”。
　　没人站在他这边。
　　他瞪大了眼跌坐下去，手指触摸到有些冰凉的碗壁。他听到自己艰涩地说：“那……行吧，让顾若的……来家里吃个饭，见一见吧。”
　　他从没如现在这一刻那样，深深感受到无力，他以为顾若还是那个要依靠家里、不经事的女孩，但实际上他早就失去掌控一切的能力了。
　　三天之后，言未迟登门。她穿了一身风格偏向正式的连衣裙，脚上又蹬着一双高跟鞋，身高已经在南方可算是傲视群雄，气场更是凛然，难以靠近。
　　然而她是笑着的，笑容与锁骨上的蓝宝石项链交相辉映。
　　顾父感觉憋屈得要死，他不算矮，但硬生生被言未迟比了下去，一个女人，怎么长得这么高！
　　“伯父好，伯母好，奶奶好。”言未迟相当上道，一个个喊人，带来的礼物放在一边。
　　与顾父的不爽不同，顾奶奶眯着眼仰着头仔细端详言未迟，笑呵呵的：“好高的姑娘，一看就是好样貌的孩子，来让奶奶看看。”
　　言未迟太高，顾奶奶够不着，言未迟就主动弯下身子，用h市方言和顾奶奶聊天。
　　“好孩子，叫什么呀？今年几岁了呀？”
　　“我叫言未迟，语言的言，未来的未，不迟的迟，比若若大了三岁，今年二十八。”
　　“哎哟，你会用h市话，是哪里人呀？”
　　“外婆那一辈是h市人，我小时候跟着爸妈住在s市，外婆教了我怎么说h市话。”
　　“好孩子，长得真高，阿若小时候也说要长得高高的……”
　　“若若现在这样也很好。”
　　一问一答，融洽无比，别人根本插不进嘴，让顾若有点郁闷到底谁才是顾奶奶的孙女。
　　顾奶奶握着言未迟的手，褶皱堆满了脸，轻声问：“老太婆我没几岁好活啦，未迟啊，我两个孙女，阿芷结了婚又离婚，老太婆我心疼。阿若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你是第一个她说喜欢的人，老太婆我不希望阿若看错眼也跟她姐姐一样吃苦头呀……未迟啊，你是真的喜欢我们家阿若吗？阿若是个女孩子，你要和她好，也生不了孩子，你家里也怕有怨气啊……”
　　顾若呼吸一窒，静静等着言未迟回答。
　　老太太的手有些凉，因为年纪大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秀美形状的手已经几乎只被一层皮盖着。顾若是这一辈最小的孩子，老太太整整比顾若大了六十二岁，平时精神头都还不错，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感觉出来，她真的是一个耄耋之年的老太太了，她对小辈的爱护，半点做不了假。
　　她真的不介意顾若找了一个同性作为伴侣，只希望自己的小孙女能幸福。
　　她微微抬头看言未迟，一双因为上了年纪而混浊的眼睛此时竟然是晶亮的，和顾若有几分相似。
　　“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了。”言未迟心下叹息，面上半分不显，只认真地说，“我此一生，只爱顾若一人。她不负我，我不负她，两不相负。如果若若以后想要孩子，我们可以领养，可以用试管技术……只要她想，我便尽我所能。”
　　顾若和顾母说过什么，也没有和言未迟透露半分，此时两人却说出了相差无几的话语。
　　老太太的手慢慢热起来了，皮包骨的指头也有了几分生气，她定定看了一会言未迟，从口袋中摸出两枚银戒指，把顾若也喊过来，戒指一人分一枚，慢吞吞道：“那就好好过日子。这两只戒指是我和老头子的婚戒，未迟，以后和阿若好好在一起，别辜负阿若的一颗真心。”
　　两枚戒指，本来是打算两个孙女一人一枚，她却在顾芷的婚礼上改了主意。顾芷的前夫并非良人，而后来发生的事情也验证了她的眼光。
　　但她认可了言未迟。
　　言未迟先给还在发傻的顾若戴上戒指，又给自己慢慢戴好，低声说：“谢谢奶奶。”
　　她本来已经没有了亲人，但现在，或许，又有了亲人。
　　顾母从厨房里转出来，一手端着一只碗碟：“让一让，让一让，当心被烫。妈你把戒指也给未迟了？那……”
　　她匆匆离去，又带回两只玉镯，拇指无意识在光滑的表面摩挲两下，道：“这是我外婆传给我的，你们两个也一人一只吧，我放着也没什么机会戴。玉不能沾热水，洗漱时记得脱下来——你还傻站在这干什么？烧菜去，现在都几点了，你不吃饭两个孩子也不吃饭？”后一句是对顾父说的。
　　这一双玉镯显然是好玉，美玉盈盈，光华内敛，多年来保养得很仔细。
　　顾母从厨房里拿出筷子碗碟围着桌子摆好，招呼道：“妈，若若，未迟，先吃两口热菜，还剩一点收尾的马上就做好了。”
　　老太太就一摇一摆落座了，拿起筷子慢悠悠吃了一口，对言未迟说：“来，未迟，正宗的腌笃鲜，趁着热赶紧吃，现在可是春笋尾巴咯，若若也来……”
　　两人对视一眼，相携落座。
　　何以道殷勤？约指一双银；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作者有话说：
　　“可是女孩子，也要吃饭的呀。”是网上看到的梗，出处不详orz，有知道的小伙伴可以敲一下我
　　“阿爹”在杭州话里不是爹，是爷爷的意思


第44章 
　　和家里坦白了吃过饭后，顾父再气也没用，全家从此默认多了言未迟这么个人，顾母顾奶奶还三不五时问问言未迟什么时候再来吃饭。
　　工作忙的时候自然是顾不上，但只要不忙，言未迟就会隔几天登门拜访一次。
　　日子兜兜转转又过了大半年，铭心开业近三年，时间不算长，累积下来的口碑销量很不错，几乎有与老店分庭抗礼之势。
　　好在几场官司打下来，lo圈吃瓜墙反复上过几回，不论消费者怎么想，在大部分lo店眼里铭心都成了不好惹的存在。而且铭心定位和大部分店铺不同，谈不上构成什么相当强烈的竞争，所以也没人再不长眼睛跳到铭心面前，各做各的生意，彼此相安无事。
　　“未迟，过完年就要准备三周年啦。”顾若倚着言未迟，窗外飘着小雪，“这次周年做什么？三周年，也算是大日子了哦。”
　　“你有想法了？”言未迟低头，贴了贴顾若额角，问道。
　　“我想……是不是可以做你以前的设计稿了？大裙子什么的……”她轻轻和言未迟咬耳朵，“……尤其是花嫁裙。”
　　“怎么忽然想到这个。”言未迟沉吟片刻，“倒……也不是不可以。”
　　近一年她已经不太负责主要的设计工作，掌握整个工作室风格方向之余，废稿倒是出了一版又一版，但都不是给工作室的供稿。
　　她是一个lo裙设计师，但又不满足于只是一个lo裙设计师……同样，她在顾若眼中看到了名为“野心”的火焰。
　　顾若望着窗外的小雪，一只手指抵在窗玻璃上，顿时晕染开一片雾气。她想起徐行戈发给她的照片，北欧属于高纬度地区，四月仍然寒冷，两个人的旅行照片里时不时就能见到白雪连天的山脉。
　　“做完周年上新，要不我们去北欧领个证吧。”她闭着眼说，“四月太冷，只有徐行戈傅瑾泽两个没空的人才会那个时候去。七八月就很好，暖和，不下雪，我们可以穿着裙子去拍照，一起逛海边，一起去看教堂……”
　　“虽然国外的结婚证在国内没有效力，但至少可以拍个朋友圈嘛……”她小声说，“这样全列表就都知道你是我的了……我爱你。”
　　言未迟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的长发一下一下抚摸，顾若的头发长且顺滑，只用手指也能一梳梳到尾。天气太冷，顾若穿得厚厚的，蹭着言未迟手里那点热度。手指从发间穿过，有时会让顾若觉得有点痒，便在言未迟臂弯里拱两下，像只蹲在壁炉上烤火的、怕冷的猫。
　　她轻轻在顾若发顶落下一吻。
　　“想好了，就不能反悔了。”
　　顾若睁眼，眼睛亮晶晶的，伸出缩在袖子的手，翘起小拇指：“不反悔……我们拉勾。”
　　小拇指相勾，大拇指相抵，片刻后言未迟起身出门，顾若薅了一下被梳得顺滑的长发，发出点隐秘的笑声。
　　“嘿嘿。”
　　言未迟很快就去而复返，手里抱着一堆沉重的画框——全是外面墙上挂着的那些根本没机会面世的设计。
　　人台推进房间，压箱底的手工裙上了人台的身，曳地裙摆如散开的花瓣。言未迟端详片刻，叹息：“这些旧设计可不能直接拿来用，还需要修改……而且当年我经验不足，要改的地方不少。”
　　顾若把画框拆了，小心翼翼抽出略显陈旧的纸张，一张张翻看，闻言道：“没事，以后我们每个周年出一条或者两条，慢慢改。”
　　她们的时间还有很多。
　　她先把几条帝政裙的稿图抽出去，又把几条好看却受力奇怪不好穿的稿图抽出去，最后手里只留下零星几张图纸。
　　略微发黄的速写纸上，哪怕保存得再好，铅笔痕迹也难免有些扩散开去，染出一片淡淡的铅灰色。顾若拇指无意识间在这些晕染开的痕迹上摩挲，速写纸边缘本就浅淡的花体落款几乎被消磨殆尽，只能隐约认出是“leture”的拼写。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忽视了什么。
　　十年前的言未迟笔法还略显稚嫩，细节处的巧思却一点不少，顾若指尖顺着稿图上的细节轮廓勾画，被忽视之物在脑中呼之欲出。
　　这种熟悉的设计感……
　　她找出很早以前，Tiny Blue家【午后红茶】的购买记录，她记得TB家一直有绝版存档链接，还有设计阶段的稿图，上色不上色的都有。
　　链接跳转。
　　详情页草图边角果然有一团不易察觉的淡灰阴影，一看就是手绘作画然后扫描仪上传的，只是看不清到底写了什么。她的目标不是这个，点开大图，拿起那些不易察觉的细节角落开始对比。
　　“若若？”言未迟抱着速写本画了几笔，发现顾若忽然不出声了，轻声唤她。
　　她看见顾若放下速写纸，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因为什么而抖，总之连声音也是抖的，问她：“未迟，你是不是……就是午后红茶的设计师？”
　　啊，被发现了。
　　她称不上慌张，只有“终于来了”的放松，点了下头。
　　顾若抿了下唇：“那叶夏家的台伯河岸，爱丽丝家的小圆舞曲，也是你？”
　　言未迟又点了下头。
　　言未迟=Leture=自己几条白月光裙子的设计师，等式成立。
　　顾若虽然有了一点心理准备，还是被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一时脑子转不过来。心理准备只有一点，但不多。
　　说不清是被欺骗后的愤怒，还是惊喜，或是羞耻的情绪包围了她……虽然其实言未迟也谈不上什么欺骗，她只是没说过而已。
　　顾若此时异常痛恨自己有时好过头的记忆力，她还清清楚楚记得刚认识言未迟时，和言未迟说过什么。
　　【它们有一种莫名相似的感觉，不是说抄袭或者别的，应该说是微妙的相似的既视感……？总之我很喜欢！是合眼缘的裙子！】
　　然后言未迟有过一瞬间微妙的停顿。
　　言未迟曾经是什么感觉呢？她一瞬间的停顿……自己完全会错意了啊。
　　相似什么相似，因为这就是一个人的设计！虽然表现形式可能因为时间推移而有些变化，可骨子里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
　　她想找个洞钻下去，立刻逃出这个房间，这可比当众告白羞耻多了。她真的怎么也想不到，言未迟的马甲脱了一层还有一层，嘴还严得很。可如果换了是自己，应该也不会说出来……
　　说来说去，自己干嘛非得想这么多钻这个牛角尖呢！这下好了，两个人都尴尬。
　　言未迟伸手摸了摸顾若耳尖，烫得很。
　　她想了想，附在顾若耳边小声说：“谢谢你喜欢我的设计。”
　　那个时候女孩毫不知情的话语里每个字都出自真心，赤诚又滚烫，比无数暗中怀揣着不知道什么情绪的赞扬更让人心动。
　　顾若抬头，言未迟黑色的双瞳深若寒潭。
　　她恍惚间产生了一种自己追星成功的错觉，毕竟她做梦都不敢想，白月光女神现在就站在自己身边。
　　言未迟又说：“不要说出去，这是我们两个的……小秘密。”
　　她用带了一点沙哑低沉的嗓音开口，顾若顿时被钓得晕头转向……或许种种情绪过后，只有狂喜与不可思议仍然留存。她曾经爱过，现在仍然爱着的人，就在身边。
　　“想做哪件？”言未迟松开顾若，拿起那几张暴露了她马甲的手稿问她。
　　顾若还晕着，想了一会之后才靠直觉指了一件克里诺林裙出来：“就它了。”
　　十年前的言未迟和十年后的言未迟到底不一样，面对旧手稿，言未迟删删改改，改了一个月才拿出新设计图给顾若。乍一眼与旧版差异不大，仔细观察才会发现言未迟做的改动。删去要人命的束腰，在尽量保持克里诺林风格与优点的同时再融合巴斯尔裙的特点，让整套裙子更轻便也更好穿。略微修改了配色，使整条裙子不失特色却更柔和，裙摆上的绸缎花以贝壳状褶皱取代，只要想象就可得知，走动时裙摆便会如凡尔赛的白玫瑰一般盛放。
　　这是公布出去的版本。
　　言未迟又单独设计了两个配色，细节上也有所改动，让它看上去更像是一条礼裙。它将如盛夏晚风穿过树林，最终于海面停驻。它端庄，华丽，同时又自由，仿佛带着暑气却仍无比醉人的，永无止尽的夏夜。
　　顾若给它起名【长夏未央】。
　　微博发布后，评论区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反响，毕竟铭心以前从没出过这种风格的大裙子，很难让人不怀疑是不是店主吃错了药忽然想要转型。顾若辟谣表示只是周年限定后，疑惑的声音少了许多，转而都是对衣服本身的期待。毕竟做大裙子的店不少，能做好的……
　　只能说一百个三坑人能有一百种看法，各有各的离谱，问题大头就是又贵又难穿，从布料到版型到内部结构受力，各种意义上的难穿。
　　而铭心的客户群体相信，以铭心的水准，至少不会做出太离谱的成品。
　　她们不知道，这条裙子的换色版也将是店主与设计师的结婚礼裙，不论从哪个角度想，用心程度都会只多不少。
　　那是独属于两个人的未央之夏。
　　作者有话说：
　　恭喜言未迟第二次掉马狗头
　　然而掉马了又怎么样呢，顾若还是会被言女神钓狗头
　　嘴巴翘翘姐姐钓钓！


第45章 
　　从设计图到打样，再到成品与宣发，本来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而两人的签证也已经办好，等周年上新结束后就可以直飞北欧。
　　两人为了这条裙子简直可以说是呕心沥血，布料和辅料都精挑细选，恨不得住在工厂盯着加工。顾若还带着摄像工具拍了从挑选布料到做出成品的制作全过程，后期剪辑成花絮视频发到微博，又吸了一波流量。
　　【长夏未央】不说万众瞩目，期待值也算是拉满了。而大货制作完成送去仓库后，顾若才算是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作为店主，她的期待比消费者只多不少。
　　谁也料想不到，这个万事俱备的节骨眼上又有意外发生。
　　仓库意外起火，【长夏未央】的成品几乎全部遭灾，几个月的心血付诸东流。因为大裙子的消费群体不大，这一批货定的数量也不多，只有五百件，可这五百条裙子的成本就已经接近一百万了。
　　当真是祸从天降，损失惨重。哪怕顾若能违心地说她不在乎钱，再赶制一批新货，也赶不上周年上新。
　　“顾小姐，很抱歉，但是……”宏力的负责人也是满脸苦相，反反复复表达歉意，但顾若实在不想听这些没用的废话，径直打断，问他：“到底为什么会忽然起火？”
　　宏力的仓储条件她以前是亲眼看过的，确认了各项条件都符合标准才签合同。按理，即使现在是火险等级较高的春天，宏力也完全有能力救火。只要这一仓库大货能留下一两百件，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被动的场面。宏力如果不能给她一个满意的解释，这事解决了，与宏力签的合同也可以中止了，万一这种意外再来一次，她还要不要活？
　　负责人松了口气，又有点惊讶，答道：“您没看到新闻报道或是推送吗？有人半夜公路飙车，制动忽然失灵……就直接撞破护栏冲进仓库来了。”
　　这是真无妄之灾，仓储物流公司晚上也有人值班，可也防不住这种意外。
　　负责人叹道：“其实不止您一家的货物受损，车辆起火，消防队赶过来也花了时间，即使尝试控制火势，性质已经摆在这了，没有人员伤亡都是不幸中的万幸。”不是他们不想干活不想负责，是没办法！
　　“……确实。”顾若张了张口，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能说的，只能归结为时运不济。
　　可心里那种膈应怎么都消不去，沉甸甸压在心里，憋屈得难受。她和言未迟几个月的忙碌，此时在意外面前都好像一个笑话。
　　负责人没听出顾若的情绪变化，又叹一口气：“驾驶员命大，没出什么事，就是在脱出时受了点擦伤。听说好像是个富二代，公司也派人去商谈赔偿金额了，不过情况不太好……不过顾小姐你放心，货物寄存在我们这都是上了保险的，该赔的我们绝不会拖欠。”这种严重事故赔偿起来肯定是要伤筋动骨，但上面老板说了，不管怎么都不能丢了商业信誉，下面的人也只好照办。
　　顾若沉默了好一会，负责人都以为她要挂电话了，才说：“肇事人没事，并且有能力但不愿意赔偿，是吗？”
　　“您要这么说……也没问题。”
　　“我希望和你的上司谈谈。”
　　“老板不太关注我们这些小部门的事，总裁把处理权限全部下放到我们这来了……”宏力并不是一个小公司，而是一个集团的一部分，也向外承接业务。而据负责人所知，上面的大老板已经很久都不怎么管事了，下面的情况报上去也就是象征性做个回复，主要工作都是CEO在干。
　　“不要紧，请帮我联系，谢谢。”
　　负责人愣了一下，最后还是给顾若转接了大老板。老板管不管是另一回事，举手可为的小事他也不愿意得罪客户。
　　铃响了几声，电话居然接通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有着浓浓的惫懒：“不是说过，不要再因为这种事情来找我吗？该赔偿就赔偿，该协商就协商，扯皮的事情去找法务部，不用来找我征求意见……”
　　顾若呆住。
　　这个声音有几分耳熟，不仅耳熟，她还见过本人。
　　“沈老板？”她试探着出声。
　　女人的声音顿了顿：“你是……顾小姐。”
　　她居然没忘，也认出来了。
　　她是k市观澜珠宝的老板，顾若送给言未迟的项链就出自她手。顾若之前以为她只是个脾性有些古怪的手艺人（毕竟搞艺术的多少有些怪癖），没想到除了一家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珠宝店，她手下还有别的产业。
　　“有什么事吗？项链出什么问题了吗？”沈老板生意一扫惫懒，急促起来，“三年内除了宝石品质问题都能免费修护保养……不对，是别的事？”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删了顾若的联系方式，即使是要保养也不该是电话渠道联系——况且这个电话还是她下属的号码，和顾若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顾若便把事情原委又和沈老板说了一遍，道：“只是协商赔偿可能要很久，甚至可能追不回损失，所以我希望能联合这次的事故中利益受损的客户，一起起诉。”
　　女人沉默良久，忽然道：“虽然不知道你具体是做什么的，但你寄存的货物，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吧？将近一百万，也不少了。”
　　这话让顾若不知道该怎么答——一百万对一个普通人来说不是小数额，但在商业中其实不值一提，可女人却似乎非常重视。
　　女人自问自答：“我明白了，法务部会知道该怎么做的。你现在和你的恋人，还好吗？”
　　“……还好。”顾若愣了一下，补充道，“我是做服装行业的，如果仓库没出事，这一批上新后，我会和她去北欧领证，现在可能得延迟了，或许这就是命吧。”
　　电话后的女人又是一声深重的叹息，随后报出一串数字。
　　“那我依旧……祝你们幸福。这是我私人号码，如果还有事直接打这个比较快。”
　　女人挂了电话，顾若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女人愿意出力，她依旧对此表示感激。
　　以后如果有机会再去k市，怎么也得带些礼物拜访一二。
　　挂了电话，言未迟放下笔，问道：“又要打官司？”
　　顾若按了按眉心，只觉得疲惫不堪：“嗯，这也不是宏力那边的问题，总不能全让宏力承担损失，保险公司那边能赔多少也说不好……未迟，我好累。”
　　无关于金钱，只是心酸又疲惫。
　　被慕末月君泼脏水时都没这么难过，因为难听的话可以不听，恶毒的私信留言可以不看，但摆在面前的损失与付之一炬的心血却不能无动于衷。对她来说，这样的打击远比同行阴狠下作的攻讦更剧烈，也更令她痛苦。
　　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还能神志清醒逻辑正常地给宏力负责人打电话商量解决对策，电话打完后却有无穷无尽的空虚涌来
　　咽喉紧涩，她觉得很累，想哭却哭不出来。勉强拿起手机编辑了微博公告，发送完毕，她躺在床上动也不动，眼睛睁不开，整个人也起不来，连弹动一下小指的力气也没有。
　　胃部涌起说不清的钝痛，烧心，恶心得她想吐。
　　说好的周年放了鸽子，那些期待了几个月的客户会怎么想？熬了那么多个夜的言未迟又是什么感觉？顾若太清楚言未迟为之付出的心力，咖啡壶口那一层洗不掉的褐色痕迹就是明证。
　　闭上眼，一片漆黑中她感到眩晕，身体又轻又重，似乎在不断下坠。
　　耳边有衣料摩擦发出的轻微沙沙声，带着一点清冷却温柔的梅花香气笼罩住她：“若若，我就在这。”
　　她被抱住，有源源不断的热量从另一具身体中传递过来。
　　明明闭上了眼，眼角却源源不断滑下滚烫的水珠。她好像在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对外界变化无能为力，只能被动应对的孩子。尽管付出了很多，却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未迟……”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正常一些，然而两颊肌肉酸得几乎逼人流泪，让她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我在，不要哭。”长着一层薄茧的手指拂过，轻轻拂去已经冰冷的液体，“不要紧，会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
　　“我们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但在未来还可以继续努力。”她一下一下抚摸顾若的长发，沉静道，“成品被烧，那就重新再做，拒绝赔偿，那就起诉。你刚才就处理得很好，你要相信，你永远能做到你想做的事，完成你的理想。刚好我觉得成品还有些问题，改完了，重新再做就是了。”
　　“可是……”被烧的不仅有大货，还有言未迟手工做出来的两条裙子，从裁剪到缝合，再到装饰点缀，全都亲力亲为。寄存在仓库是因为两条裙子都太大不好带，不如让物流打包跨国邮寄方便。
　　但现在它们都湮灭在大火中，再也没有面世的机会了。
　　时机那么巧合，简直让她怀疑是不是冥冥中的警告。
　　言未迟垂眸，打开微博后台，铭心官博的关注者本来就比较活跃，铭心新品出了事，微博下更是挤满了评论。
　　“你看。”
　　顾若努力把自己翻了个身埋进枕头里，不看。
　　她不看，言未迟就念给她听。
　　“人没事就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延迟几个月……其实也不要紧啦，被放鸽子都习惯了，况且你们这个还是不可抗力，不是流团什么都好说”
　　“啊啊啊啊可恶我的大裙子啊！这种事故应该要索赔吧？铭心发挥你们法务部的力量啊！”
　　“有一说一，铭心可能没有单独的法务部……不过我相信店主的能力。”
　　……
　　一条又一条。
　　以言未迟平稳无波的声音念出来，竟然还产生了几分诡异的喜感。
　　“她们还在等你，你要自己先放弃吗，你在怀疑自己？”言未迟不念了，对顾若说，“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创立铭心吗？”
　　她没忘，她只是……为言未迟付诸东流的心血而难过。对一个原创设计师而言，每一件呕心沥血的设计都与孩子无异。母亲十月怀胎，而言未迟已经等待了近十年。
　　言未迟没有再说什么，静静离开，把房间留给顾若。
　　工作间内，第三版设计稿在言未迟笔下一点点成型。继续修改细节，更换配色，调整尺寸……
　　“吱呀——”，门开了。
　　言未迟头也不回，工作间内一时寂静，只有铅笔与纸面接触摩擦的“沙沙”声。
　　“你生气了。”顾若说，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我不该生气吗。”言未迟略微偏过头，双眼因为角度显得格外狭长又格外锋锐，“自己想明白了？”
　　顾若眼角余光瞥见工作台上的草图，点头：“我去吧，我一个人就够了。”
　　言未迟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没说什么，只是眼里流露出了些询问的意思。
　　顾若深吸口气，神情越发笃定：“嗯，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没什么不可以的，不过是把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想逃避负责的富二代果然难缠。
　　顾若这才知道，仓库起火造成几千万损失却为什么根本没看到新闻，因为被富二代直接动用关系压下来了！法务部去谈了两天，总结下来就一个字，拖。
　　拖到小公司没精力继续再来索赔，主动松口，不管从财力物力人力精力哪个角度，拖延战里都是小公司必输。
　　但顾若不急，有沈老板指示的法务部是一块铁板，谈了两天没结果，法务部直接整理资料准备起诉，顺便想办法和富二代他爹聊了聊。
　　富二代的爹表示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不掺和进扯皮了，换言之他虽然也不会给赔偿，但同样不会给不省心的儿子撑腰，能不能拿到赔偿全看法务部能力。
　　法务部表示他们是专业人士，没了老爹撑腰的富二代，拿下！顾若在其中能做的事其实不多，但还是紧紧跟着法务部，去做每一件能做的小事。
　　富二代服软了，庭前调解表示愿意赔偿，法务部才松了口气。没想到富二代话说得挺好，庭前调解后不开庭，又开始用拖字诀。
　　这次沈老板亲自来h市了，不知道沈老板究竟是什么背景，直接向富二代施压，加上头上还有法院强制执行这座大山，居然真的在短时间内让富二代吐出了赔偿。
　　顾若相当感慨。
　　沈老板来h市似乎还有别的事要办，处理完赔偿后没走，顾若便请她去吃h市特产。不好说这能抵得过沈老板的人情，但也算礼轻情意重了。
　　吃完饭，两个人在月湖边散步聊天。女人依旧是一副惫懒的神情，与在k市时唯一的区别就是换了一身正式的正装，看上去更像个商业人士了。
　　“你的恋人她很忙吗，她好像一直……没出现过。”女人随口道，“项链还好吗，出问题的话现在可以拿给我修，有几个地方我制作的时候尽量小心了，但是太细致，不注意的话还是容易出问题。”
　　顾若真没注意到这个，斟酌着说：“没坏呢，不过确实很忙。她说要再重新设计第三版，周年上新肯定会延迟了……但是不要紧，我们约好了的。”
　　“约好的？”
　　“嗯。婚礼只是形式咯，尤其是国外的婚礼和结婚证……但我们一直在一起，这就够了。不需要形式，也不需要别人来见证，开心就好了。”
　　“……真好。”女人喃喃，忽然转头端详了一会儿顾若，说，“有没有人和你说过，其实你变了很多？”
　　“有吗？”顾若惊讶。
　　“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你已经走上了你当走的路。”女人低低念了一段《马太福音》，深深叹道，“人和人的缘分那么浅……”
　　“浮生倥偬，有缘萍聚，当浮一大白。”顾若莞尔，“我只是在寻找道路的时候，有缘碰到了对的人。”
　　“所以我依旧祝你们幸福。”
　　紧赶慢赶，一个月后，总算是赶出了第三版的第一批货。红白黑为主色调，却不显得压抑，装饰的缎带与蝴蝶结仿佛跃动的火焰，在裙摆上燃烧。火焰蝴蝶盘旋了一层又一层，一路从漆黑烧成火焰色，再烧成雪白。
　　顾若换了【长夏未央】的名字，重新起名【□□】，难得在详情页写了一段和衣服本身参数没关系的话。
　　【来自店主与设计师】：
　　我们于烈火中燃尽，我们于烈火中重生
　　“有时掉进黑洞，有时候爬上彩虹。在下一秒钟，命运如何转动，没有人会晓得。我说希望无穷，你猜美梦成空——”
　　“相信和怀疑，总要决斗。”
　　我彷徨过，我怀疑过，最后依然在这里，感谢你们所有人的陪伴与支持。
　　作者有话说：
　　“浮生倥偬，有缘萍聚，当浮一大白。”出自《古剑奇谭二》
　　“有时掉进黑洞，有时候爬上彩虹。在下一秒钟，命运如何转动，没有人会晓得。我说希望无穷，你猜美梦成空，相信和怀疑，总要决斗。”出自张韶涵《淋雨一直走》


第46章 
　　做大裙子的店铺很多，但做现货的很少。为了避免重蹈【长夏未央】的覆辙，也因为产能不足，这一批只做了两百条，看之后销售情况再决定要不要追加。
　　事实证明三坑富婆的数量还是远远超乎顾若想象，也不知是不是还有同情分加成，两千多一条的裙子，一星期不到就显示库存已售罄，逼得顾若追加订单。好在不用再调整分码版型，只做衣服比从头再来快多了。
　　顾若为了这事跑前跑后，言未迟重新买了布料，开始从头制作独属于两人的礼裙。顾若本来的意思是算了，但这次言未迟十分坚持，顾若拗不过她，只好顺着她的意思。
　　金线、珍珠、玉石与鲜花，不要钱似的往衣服上缝。顾若看得胆战心惊，生怕裙子一上身就滑下来。她能不清楚吗，装饰做多了的裙子本身简直就能重死个人，更何况裙摆内必须有裙撑作为支撑。
　　然而成品的重量却出乎她意料，重，却没有预想中那么重。外层布料轻软，内层布料薄却不失廓形，手工钉珠坠在褶皱上，勾勒出完美的弧度。因为布料用量巨大，整条裙子轻不到哪里去，可已经比动辄七八斤的大裙子……或者十几二十斤的婚纱轻多了。
　　言未迟订了机票，提前租好车，没有喊上任何亲友，两人直飞北欧。衣裙已经提前打包寄去酒店，落地就能直接取走。
　　八月底的北欧气温略低，但湿度不高，所以也不算冷，甚至还挺舒服，哪怕是怕冷的顾若也不觉得有哪里不适。
　　第一站是哥本哈根。
　　甜品太甜，酸奶太冰，两人买了一份肉丸一份鱼丸漫步在哥本哈根街头。克里斯蒂安堡建筑上带着岁月的风霜斑驳而古朴，市政厅的钟楼上满是全世界的游客。顾若早就听说市政厅钟楼的大名，可一看来往的人群，顿时没了人挤人的兴趣，在外面绕了一圈就去品尝哥本哈根特色的开放式三明治。
　　店内称不上安静，也不算嘈杂，人来人往间，《Loving Strangers》舒缓悠扬的调子缓缓流淌。角落放着一架陈旧的三角钢琴，光华内敛的钢琴漆在岁月中闪着光。
　　鼻尖飘过一点腌制鲱鱼的腥气，分明浅淡却又十分浓烈。虽然相当“特色”，但顾若可什么没兴趣……黑麦面包上堆满熏制三文鱼，鸡蛋沙拉与奶酪搅拌在一起，顾若还往里面塞了两根黄瓜，清脆可口而口感轻盈。顾若吃着吃着，忽然探头去啃了言未迟那份一口。
　　言未迟口中还有食物，不好说话，只能用眼神传达疑惑：“……？”
　　顾若嚼了两口匆匆将食物咽下，忽地大笑，然后轻轻在言未迟嘴角亲了一下。
　　“原来你还喜欢这个口味。”
　　或许她们的爱情不能为世人所理解，但在这里，她可以自由地表达独属于两人的爱意。
　　“Give me a coin，and I'll take you to the moon. Now give me a beer，and I'll kiss you so foolishly……Like you do when you lie，and I know it's not my imagination……”
　　她的笑声被淹没在音乐声中。
　　少见的，言未迟耳尖攀上一点薄红。
　　她的动作在人来人往中并不显眼，然而身边却传来一阵小小的掌声，与她听不懂的语言。
　　一个人从她身后钻出，坐上那张烤漆实木琴凳，手指在钢琴键上落下一个音。音响里播放的《Loving Strangers》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那个坐在琴凳上的金发女人。
　　手指交错间，悦耳的音色从那架钢琴中流泻而出，顾若听不懂北欧语言，却能听出女人在弹什么。《费加罗的婚礼》中的经典咏叹调之一，“你们可知道什么是爱情”。随着她的演奏，甚至还有人跟着唱起来！女声高亢但不尖锐，气势磅礴，极有穿透力，却婉转地在空气中流动着。
　　一曲终，似乎与歌剧这种艺术完全搭不上关系的餐馆中掌声雷动。女人起身离开琴凳，直视顾若说了一句什么，顾若只能听懂“Jesus”，翻译软件自动翻译出了顾若听不懂的地方。
　　【主注视你，人子保佑你，愿你的恋情甜蜜幸福。】
　　过于热情的善意让顾若想要尖叫逃离，言未迟这个时候倒好像淡定下来了，镇定自若地按下顾若，然后……
　　头一歪，凑过去咬了一口顾若的三明治。
　　顾若原地爆炸。
　　最后两人（主要是顾若）从餐厅里落荒而逃，言未迟开着她们租来的车，驶过阿迈厄海滩，经过海边的小美人鱼。她们将在北欧夏日的阳光下，去往南部三岛。
　　默恩白崖露出的一面山崖是仿佛石膏一样的白色，随处可以捡到黑白相间、如手掌一般大的岩石。
　　它们在此处停留了数千万年，随便拿起一块，仿佛就能看见北极圈朔风消蚀的痕迹。白色的小石子质地极软，可以在石头黑色的一面留下清晰刻痕。
　　顾若捡起两块，小心翼翼画上自己与言未迟的名字，放入峭壁的沟壑中。或许有一天它会被北风吹下山崖，白色的字迹会被消磨，但不要紧，将两人的姓名留于亘古的自然造物上，哪怕一瞬，也是永恒。
　　返回哥本哈根还车，两人又搭上了去特罗姆瑟的飞机。
　　特罗姆瑟，冷酷仙境的门户，北纬69.65度，是北极圈中最大的城市。车开在公路上，不必抬头也能看见沿着山脉斜下的，五颜六色的屋顶与墙面。市中心矗立的北极光大教堂高得过分，三角雪色框架内嵌着一整面轧花玻璃，灯光闪烁，彩色玻璃绽放出的光辉简直不可直视，如梦似幻。
　　据说九月到四月北极圈进入极夜，或许能看见极光，特罗姆瑟就是观察极光的理想城市。但两人大概是来的时间不巧，只见到了一片灯火灿烂的夜景，却找不到极光的半分影子。
　　好在两人都不刻意追求这个，从特罗姆瑟开车到阿尔塔只需要几个小时，其中有轮渡自灵恩峡湾穿过。夏末的灵恩峡湾不见雪，只有高大的冰川与树木葱郁的山谷，山脉间缭绕着薄薄雾气，如林中仙子的白纱裙摆。
　　阿尔塔的岩画刻着驯鹿，而当地的萨米人同样提供驯鹿雪橇服务。
　　顾若本来以为应该没机会体验这项北极圈特色活动了，但是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九月初，渐黑的天幕就开始飘下细雪。成群结队的驯鹿穿行于雪原上，萨米人吆喝着，她们坐上驯鹿雪橇，这些雪原的精灵几乎与一千年前的岩画图案长得一模一样。细密厚实的皮毛覆盖在生满肌肉与脂肪的躯体上，有淡淡白雾从口鼻间冒出，头顶的鹿角大而华丽。
　　雪停，驯鹿打了个响鼻，四蹄在雪沫上奔跑，扬起细碎的雪尘。萨米人向天一声高喝，顾若随之抬头，便看见黑色天幕下，高耸的山脉上，交织飘荡着绿色混杂蓝紫色的“彩带”。
　　“未迟！看，极光！”
　　绿色是极光最多见的颜色，而蓝紫则是极光色彩中的“稀客”。之前在特罗姆瑟没看见的瑰丽景色，现在老天一口气全给补齐了。
　　她艰难地摸出手机，想了想又把手机放回去，天气太冷，现在自己又坐在驯鹿雪橇上，手机的成像效果怕是一般。不必用照片记录，她来过，她看过，这就足够了。
　　驯鹿踏雪而行，她坐在雪橇上大笑出声：“极光——呜呼——”
　　寒风呼啸而过，顾若吃了一嘴的北风，然而她依旧笑得肆意。
　　两人的最后一站是北角。
　　北角，真正的世界尽头，从阿尔塔出发，有直达北角霍宁斯沃格小镇的巴士。北角夏末已经没有多少游客，大巴有些空荡，在公路上摇摇晃晃开着，暖气熏得人昏昏欲睡。顾若半闭着眼休息，言未迟在清点“装备”。北角太冷，两条裙子外必须再加点什么，不然非冻伤不可。
　　她们已经提前预订好了酒店，换好长裙，披上毛茸茸的披风。趁着太阳仍未完全落山，她们于午夜出发。
　　极昼将过，极夜将至，旅游攻略上的太阳午夜不落，悬于海面上，耀眼壮丽。但现在是夏末，所以太阳只剩一线浮于海平面上，大半沉在海面下，光线暗淡，只拖出几乎看不清的、长长的落日余晖，反而是人造的灯火映照在雪地上，更为明亮。
　　她们穿着长裙与斗篷在山崖岩壁下行走，落日前最后一点黯淡金红色光辉将两个人的身影也拖得很长很长。风略微拂起两人的裙摆，也吹起顾若发髻中散落的一两缕黑色长发。她拢起兜帽，望天：“极光！”
　　七彩的极光横贯苍穹，远比在阿尔塔见到的更瑰丽壮观，又在海面上徐徐扩散。
　　遥远的冰川与山脉沉默肃立，这片冰天雪地的世界尽头却并不显得孤寂荒凉，更没有绝望，一只海鸟自岩壁上起飞，啸声在风中悠远苍凉，仿佛是对这片荒芜冰冷之地的礼赞：赞美自然，赞美希望，赞美一切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生灵。
　　过去与未来在这片土地上交汇，生与死轮转在千万年中交替上演。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是对这片土地最好的注解。
　　四下无人。
　　顾若转了个圈，裙裾就如花瓣，又如火焰一般绽开，是冰雪与黑暗中唯一夺目的颜色。她向言未迟伸出右手，高呼：
　　“未迟——”
　　“我在。”
　　言未迟伸手，羊皮手套下的肌肤温热，搭住她的右手。
　　“我们会一直一直一起走下去吗——”
　　“会的。”她的声音依旧沉稳，哪怕是顾若的突发奇想，她也愿意应和。
　　“未迟——我们在世界的尽头——”
　　言未迟抱住她，毛绒绒的大斗篷裹住了这具年轻而略显单薄的躯体，带着言未迟的体温。
　　没有伴娘，没有鲜花，没有证婚人，只有峡湾、极光、驯鹿与海鸟，还有她们的喁喁私语。
　　返回时她们遇到了一对看上去并不年轻的新婚夫妻正在举办婚礼。风越来越大，户外并不是一个举办婚礼的好场所，但新郎新娘与牧师，还有坐在长凳上的亲友，似乎不畏严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由衷的笑意。
　　没有婚礼进行曲，只有神父消散在风中的证婚词。
　　她们作为路人，同样被招呼着邀请来一同见证这场位于世界尽头的婚礼。
　　新娘牵住新郎，两只手同时按在《圣经》上宣誓：“Yes,We do.”
　　他们互相亲吻，没有彩纸鲜花，只有亲友的掌声与祝福。摇晃后的冰Whisky冒着厚厚的泡，同样也有特供给孩子的热饮被源源不断送上。
　　人们举杯大笑，唱着祝福的歌，新郎新娘在所有人见证下牵手跳起First Dance。新娘裙摆飞舞，露出裙下的长筒马丁靴，不是传统婚礼喜娘该穿的鞋，踏在岩石上却每一声都铿锵，坚定又不失力量。
　　“Hi！”坐在两人身边的人举起倒满Whisky的冰川杯，“Venner langveisfra, drikk sammen i kveld！”
　　顾若听不懂她说什么，但能看懂她的意思。于是大笑着给自己两人斟满滚烫的热可可，冲那人致意，然后与言未迟碰杯，空中迸溅出浅棕色的醇香液体。
　　“Cheers！”
　　她们碰杯，她们痛饮。她们身后是过去，一起走向未来，在世界尽头，敬爱，自由，与理想。
　　作者有话说：
　　“Give me a coin，and I'll take you to the moon. Now give me a beer，and I'll kiss you so foolishly……Like you do when you lie，and I know it's not my imagination……”摘自《Loving Stranger》
　　“Venner langveisfra, drikk sammen i kveld”是挪威语，大致可翻译为“远方来的朋友，今夜一起共饮”，我用翻译器机翻的
　　她们是裙上的蔷薇，谢谢每个看到这里的小天使
　　正文完结，还有番外


第47章 
　　某日，顾若突然又产生了一个想法，她要出一本三坑小册子。
　　三坑，尤其是关于lo坑的小册子。
　　很多人入坑第一件事不是买衣服，而是先从各个渠道去了解那些代代相传的三坑黑话……或者说得更委婉一些，美其名曰专业术语。
　　顾若入坑已久，但也是从那个时候走过来的，可太清楚黑话里的坑，也吃过太多不懂黑话的苦了。
　　自己搜索收集资料其实很费事，而且看完了也未必能将黑话与衣服一一对应，还是要在一次次花钱踩坑中才能逐渐了解，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给小白解释的。做点这类实用的小册子，也算是承担社会责任，造福广大群众了。
　　铭心的生意越做越大，烟云玖鸦几个博主时不时叫上她一起做个视频，带一带铭心，让铭心的名声不仅限于lo圈，偶尔还会吸引些圈外的潜在顾客。
　　谁不喜欢又好看又好穿还平价的衣服呢。
　　所以这段时间，店里几个客服被问到最多的问题不是售后，也不是尺码或是布料，而是一些lo裙款式问题。
　　什么叫姬袖，什么是波奈特，什么叫op，什么又是jsk？full set，小物，基佬装……
　　问得客服们不胜头痛，偏偏又不能让顾客自己去百度。
　　于是与顾若的想法一拍即合。
　　“三坑小册子？”
　　言未迟给家庭投影仪正在播放的《小妇人》按了暂停，微微蹙眉，片刻后道：“也……不是不可以，但我并没有接触过书籍封面设计，更不了解印刷之类的事……”
　　她混同人圈出合志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且作为产粮太太，只要按时交稿就好，谁也不会没事闲得让她负责产出之后的琐事，万一太太不想管这些跑路退坑了怎么办？冷圈太太是每个冷圈人的珍宝！
　　顾若狡黠一笑：“未迟，你可忘了我以前干过什么？虽然做同人只有我倒贴钱的份，可我了解怎么干啊！别说印刷，只要你图给我，文字编辑排版选纸选工艺找厂家……通通不在话下！甚至还能附带做一批周边！小册子这种东西最好办了，80页以内，骑马钉通通搞定！”
　　一看她说到自己擅长的东西简直就要没完没了，言未迟赶紧打断她：“……你，这么熟练？不是还倒贴钱吗？”她依稀记得，以前一起出合志，主催是给她打过一笔钱的，不多但有。
　　顾若叹了口气：“这也没办法嘛，冷圈大家都是为爱发电，日子不好过啊。同人女爱同人，同人女倒贴做同人，不磕碜。”
　　她忽然眼睛闪闪发亮：“对！我现在有钱了！我想怎么倒贴就怎么倒贴，倒贴，爽！我要去找太太约稿，我要做周边，我要把亡天发扬光大——”
　　然后在言未迟的目光里偃鼓息旗，胆气没了，声音都小了：“开，开玩笑的啦，你是我唯一的白月光哦。”
　　言未迟：“……”
　　不，她其实没有吃醋的意思，只是觉得顾若现在的状态有点太上头了。情绪波动太大，对心脏不好。
　　于是话题转移，言未迟又拿了一叠没写过的速写纸压在画板上：“那你想怎么做呢？”
　　“咳咳，你不用做什么，真的，画出每个款式的基础形状就好了。鉴于咱们店里的特殊情况，可能……洛可可式巴洛克式克里诺林裙巴斯尔裙这一类也不能放过，有结构分解最好，没有也拉倒。最简洁，能让人一眼就看明白结构就可以了！”顾若假咳两声，也开始正经说事，“剩下的都由我解决，我这还有几个印刷工作室的联系方式。那么言小姐，请问，你愿意接受我的约稿邀请吗？”
　　言未迟在她说话时运笔如飞，顾若一句话说完了，她也刚好停笔。速写纸拿到顾若面前一看，一件姬袖衬衫不过寥寥几笔，已经跃然纸上。
　　虽然是最基础的款式，但多少还是带了个人风格，是言未迟的味儿。
　　顾若点头：“很好，言小姐！那么画稿的重任就交给你……嘎？”
　　言未迟牵住顾若伸出来的手，轻如鸿毛的吻落在指尖，把顾若在k市学来的地方口音都逼出来的了。
　　“我愿意，我的顾小姐。”
　　总之，在顾若焚膏继晷夜以继日的辛勤工作下，电子版小册子很快就有了雏形。不仅有最初预想中的插图解释，还有三坑的一些常识解释。顾若绞尽脑汁广征民意，总算是折腾出了一版她满意，言未迟满意，广大群友也满意的小册子。
　　A5版面，思源宋体，配言未迟精心绘制的彩图。纸不用太好，能清晰印刷出内容就行，至于书名就更马虎，《三坑入门常识小册子》，封面一点装饰也没有，看上去简直像是什么产品说明书。
　　顾若确实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以出版物的形式存在，还得想办法搞书号审批，不然就算非法出版——尽管这些小批量的印刷产物通常没人来管，但这只是“通常”。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顾若以前用法律手段狠狠打击过一波在法律边缘大鹏展翅的同行，自己就更不能露出什么能被人抓住的小辫子，万一喜提同行举报——谁是乐子谁知道。
　　她不当这个乐子。
　　这种小册子本身印刷装帧也用不了多少钱，有需要的人直接买衣服时勾一个“需要小册子”选项就行了，就是当个添头。只要不盈利，就算不得什么，附赠一本小册子也造不成什么太大损失。
　　实在想要小册子又不想买衣服也好办，0.1元链接自取，相当于白送，只要付邮费，什么都好说。
　　电子版出世，顾若跟着就紧锣密鼓开始安排印刷，以前加的几个印刷工作室相当给力，没几天就把成品给寄去了仓库。顾若自己拿了两本当收藏，纸张质量确实一般，印刷效果倒还不错。多年不搞同人印刷，再次触碰自己亲手编辑的印刷品，居然还颇有些怀念之感。
　　言未迟倒是对这些十分好奇，做同人制品对她已经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如果她一直没退圈，或许会很熟悉这些流程，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偏偏顾若要来邀功，一双眼不知道是不是提前滴了眼药水，亮得过分，不算卷翘但纤长的睫毛几乎下一秒就要凑到言未迟脸上：“未迟未迟你觉得怎么样？虽然纸质一般，你的画倒是印刷得很好嘛，没糊，颜色也没偏差，真难得。”
　　言未迟想了想，说：“其实还是有的，颜色整体偏绿，不知道是不是印刷机器的问题……”
　　“未迟！”顾若两条胳膊立刻从言未迟后颈放下来，似嗔似怒地叫她名字。她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过，你做的，我很喜欢。”下一秒言未迟就把顾若堵得哑口无言。
　　“你以前也是这样对待我画的同人图的吗？”
　　顾若：“……”
　　她往后退了一步，而言未迟立刻往前一步，迫近她，因为身高而极有气势。
　　顾若：“……！！！”
　　不管怎么说，之后从数据上看，作为添头的小册子发售量很不错，Lo圈对此好评如潮。
　　总之，实在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作者有话说：
　　做周边，爽！
　　倒贴，爽！
　　下辈子不当同人女了！
　　因为作者是直接丢后台丢完不管的，所以之前没发现，45章标题被口口了问号原标题是黑*se*童*话，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和谐的啊！
　　不想再改动所以在此说明爆哭


第48章 
　　言未迟依稀记得好几年前，顾若说想出国看看。
　　虽然她们后来一起去了北欧，但北欧以外，还有很多很多值得去的地方。比如铭心有一个系列叫【幻想欧罗巴】，言未迟觉得，她们可以一起绕整个欧洲走一遍。
　　从伦敦到巴黎，到柏林，到米兰，到梵蒂冈，到爱琴海……
　　然而顾若听完言未迟的想法后似乎会错了意，以为是言未迟想去欧洲采风。毕竟Lolita虽然起源于某岛国，源头还是得看欧洲。
　　言未迟：……
　　算了，随便她怎么理解吧，她开心就好。
　　八月是个好月份，阳光普照，欧洲气候温和，又不像国内南方一样热死个人又晒死个人，过个夏天仿佛要上蒸笼。顾若收拾了一堆适合旅游的轻薄小裙子，愉快跑路。国内的各种传统艺术，几年里她已经看遍，而国外那些享誉全球的她可还没见过。也不说是什么崇洋媚外，单纯好奇。
　　毕竟——
　　“未迟你觉得这件怎么样？”顾若抖抖袖子，对于没做口袋的衣服，颇有些不适应。
　　浅橙色的外衫，更准确的叫法是南北朝褶衣，通身都是用清薄的提花罗裁成，又软又薄却不透，表面的提花纹路会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妙的光泽。内搭白色三经绞罗所制吊带，被裙头竹叶青，裙身豆绿色的八破裙紧紧系住，裙摆还隐约可见竹叶暗纹，整体清新又不失活泼，颇有些“正是橙黄橘绿时”的意思。脚下则穿了一双坡跟凉鞋便于行走，反正顾若也不是什么强迫症，非得全身上下风格统一才能出门。
　　头上半绾的小髻似乎有些松垮，顾若想再整理下，却被褶衣宽大的袖子打败了，努力抗争了半天也没什么结果。明明袖宽也不算离谱，为什么这么麻烦呢，哎呀……
　　顾若有点后悔没带两根襻膊出来。
　　“别动。”言未迟压住她肩膀，把发簪抽出，重新给她整理了一下，梳好，“好了。没口袋的话手机就放我这吧。”
　　言未迟穿的那一身有口袋，她自己还背着一个单肩包，全身打扮都可称利落，却又不失古典，仿佛从上个世纪的英伦街头走来，让顾若想扑上去。
　　“……怎么了？”言未迟感受到顾若过于炽热的目光，有些不适地整理了一下高束的马尾，再从长发整理到脖颈，与脖颈上的项链。
　　月光石与蓝宝石镶嵌的百合花在颈间熠熠生辉，让顾若舍不得移开目光。
　　“还有哪里不对吗？”她将裙摆上的每一个褶皱都抚平，发现顾若还在看着她。
　　“不，没什么不对的……”顾若扑过去，又把言未迟刚整理好的领口弄乱。她脖颈袖口间散发出淡淡的橙花、柠檬与海洋的香气，像是不拘的海风，格外夏天。她缩在她颈弯处低语：“就是……你好漂亮……”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而这个完美的白月光女神……现在是自己的。
　　嘻嘻。
　　早晨的圣彼得广场还算空旷，凉鞋踏在铺满地面的黑色小方石块上，铿然有声。广场太大太空旷，让顾若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哇……以前只在教科书上看过，对实际大小真没概念，好大……”
　　她也不信教，但是这样宏伟的建筑就在自己面前，在自己脚下，还是很难不生出一种震撼之感。
　　高大的圣彼得雕像下，鸽子与海鸥展翅，顾若想伸手碰一碰，被言未迟拦下来：“别乱碰，鸟类身上的细菌病毒不是人类能吃得消的，鸟类平均体温比人高3摄氏度。”
　　顾若：“……”
　　高中生物知识良好的顾若立刻伸回了手，不敢越雷池半步。
　　广场尽头就是圣彼得大教堂，教堂内人也不多，穹顶高大到难以想象，仿佛天堂在人间的投影。穹顶的宗教画像与雕塑都在光照下闪着朦胧的光，而高处的彩绘玻璃窗更是折射出奇妙的、七彩的光线，连空气中的扬尘都在这种反射中带上了迷蒙飘渺的色彩。
　　然而天堂太高太远，遥不可及，她牵住言未迟的手，仍愿生在人间。
　　巨大的空间内游客稀疏，她和言未迟慢慢走着，米开朗基罗《圣殇》的雕塑出现在眼前。
　　国内大理石艺术并不是主流，这样精美的大理石作品，也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看见。
　　这尊诞生于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显然被保护得相当好，线条流畅，通身雪白不染尘埃，圣母与圣子衣服上的每一寸褶皱都柔软清透得不似大理石。圣子双目紧闭，圣母神情悲悯，栩栩如生。
　　尽管看过无数照片，然而始终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顾若不禁喃喃：“真是……巧夺天工。”
　　如果没有这巧夺天工的手艺，又哪称得上文艺复兴后三杰呢。
　　片刻后她从直面顶尖艺术品的冲击中回过神，紧紧拉住言未迟的袖子，眼睛闪闪发亮：“未迟！这一次果然来对了！我以前都没想过做帝政风的裙子！你看这个线条，你看这个质感……”
　　言未迟：“……”
　　她叹了一声，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顾若半垂的长发。
　　后来她们还去了梵蒂冈博物馆，但顾若根本没心思参观，满脑子都是店里该上新什么，简直让言未迟又好气又好笑，更多了几分心疼。
　　薰衣草花期在六月，六至七月是盛花期，八月开始凋谢，两人出门时间正好赶上了最后一茬薰衣草花期，也是普罗旺斯一年最好的时候。
　　阿尔卑斯山顶的皑皑雪白不化，地中海的海水湛蓝如言未迟颈上的蓝宝石，橄榄树与巴旦杏树矗立于道旁，还有一望无际的薰衣草田。
　　阿尔的盛夏阳光下，有着充满艺术气息的房屋与酒吧，还有许多作十八世纪贵妇人打扮的女性行走于街头，两人走在街上，竟完全不显得突兀了。两人徜徉在薰衣草花田中，连裙角都被熏染成浅淡梦幻的紫色。风吹过，扬起薰衣草独有的，甜蜜又令人宁静的气息，仿佛言未迟温柔的吻。
　　她忽然想起两人设计的第一条裙子【灵境行者】，又想起言未迟的薰衣草头像，问道：“未迟，你的头像是你自己画的吧？为什么是薰衣草？”
　　言未迟一手拂过盛放的紫色花朵，笑容浅淡，反问：“你知道薰衣草的花语是什么吗？”
　　薰衣草的花语……
　　顾若使劲回想，想不起来。
　　言未迟轻声道：“是用力呼吸就能见到的奇迹。”
　　这次两人带了摄像设备，相机快门落下，在落日余晖下照出两人身影。
　　用力呼吸，就能看见奇迹。
　　而她们也遇见了独属于自己的奇迹。
　　作者有话说：
　　嘻嘻狗头


第49章 
　　八月的佛罗伦萨根本没人，都去海边享受日光浴去了，佛罗伦萨歌剧院九月才有演出安排。
　　两人在整个欧洲溜了一圈，待到九月，订了两张《爱之甘醇》的门票——来都来了，为什么不亲身体验一下欧洲流传至今的传统艺术？
　　台上的女高音歌喉婉转，咏叹调抑扬顿挫，台下顾若紧急找着中文翻译，不是她不懂得欣赏艺术，可唱词她实在是一个音也听不懂！
　　“徐志摩把佛罗伦萨译为翡冷翠，实在是比佛罗伦萨听上去有意境得多，若若，你知道吗，佛罗伦萨在意大利语中的意思是‘花之都’，圣母百花大教堂也还有一个译名，‘花之圣母大教堂’。”
　　顾若边查资料边摇头：“文艺复兴时的古典优雅与自由……说实话，花之圣母可比圣母百花好听多了，明天一起去看看？之前我们预约了吗？”
　　“只是参观不用，登顶要，你想上去吗？”
　　顾若想了想，点头：“来都来了不是。”
　　“好。”言未迟应了一声，正打开官网看预约信息，意外发现邮箱了多了一封邮件，打开，是米兰时装周的邀请函。
　　再准确一些说，是言未迟一个留在时装界发展的老朋友发来邮件，问正好留在欧洲的两人要不要去看秀，他可以给两人搞来邀请函。
　　顾若悄悄和言未迟咬耳朵：“你朋友？怎么这么……嗯……殷勤……话说米兰时装周这种大秀到现在还能搞到邀请函？不应该早发完了吗？”
　　“时装周的纸质邀请函发送都很晚，临时加名额也……不算太费事，只是位置不太好。”
　　“我懂我懂，最好的位置都是留给大媒体和明星艺人的，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只是你的朋友怎么会想到邀请我们两个啊？”
　　言未迟眉目紧蹙又舒展，道：“我读书的时候和他关系不错，工作上也还有联系，可能只是手上有名额，所以挑个熟人问问。你想去看吗，不想的话我就写邮件拒掉。”
　　“去，白看的秀干嘛不去？”顾若丝毫没有心理障碍，“佛罗伦萨就在这不会跑，四大时装秀错过这次可能就没有下次啦！”
　　于是两人半路改了行程，原定的圣母百花大教堂与乌菲齐艺术馆取消，直奔米兰，提前几天安顿下来。
　　时装周如期开幕，顾若也见到了言未次那位关系还不错的老同学。
　　瘦高的男人，留了长发，却没有那种常见的所谓“艺术家气质”，并不颓废，反而把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长发笔直，束成马尾。身上穿了一件打了领结的藏蓝色真丝衬衫，配同色西装裤，白袜外套着经典牛津鞋，让他看上去不像是来看秀，而是要去商场上谈判。
　　“未迟，你来了。”称呼似乎有点亲密，顾若想了想，发现居然想不起自己学生时代时怎么称呼异性同学。
　　他又向顾若点头致意：“这是你的爱人？你好，我是裴简之，很高兴见到言女神找到了自己的终身爱人。”
　　“顾若，您好。”顾若略微点头，感觉自己的社交恐惧症有发作趋势。
　　裴简之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后放松下来，道：“进去再说吧。”
　　秀场内也很嘈杂，裴简之联系的位置果然偏僻，视野称不上好，也不算太差，还能看清T台上正在发生着什么。
　　一落座，裴简之在外表现出的那种精英气质荡然无存，整个人都松懈下来，甚至还不知道从哪里摸出几块梅花糕分给两人：“你们俩带水了吧？来来来现在吃点，这提供的食物可实在是……”
　　言未迟默默接了，问他：“怎么忽然想到邀请我们过来？”
　　她们确实在朋友圈发了旅行照片，别人知道她们在欧洲旅游也不奇怪，但一般人怎么也不会想到联系久不见面的同学——还有同学的家属，一起来参加时装周啊。
　　裴简之一哂，道：“这次能搞到名额，主要是我们公司也来参展了。”
　　“这不是挺好的么，开拓海外市场，前途无量，恭喜。”
　　言未迟是文化艺术上成绩都很不错的学霸，和她关系不错的裴简之自然也差不到哪去。工作近十年，已经混上了艺术总监的位子，可谓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恭喜？免了吧。”裴简之苦笑，“我现在倒是开始羡慕你了。”
　　“我有什么可羡慕的。”言未迟淡淡道。
　　国内时装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当时她辞职跑路，还有不少人为她惋惜，说她放弃了这么一份待遇优渥的工作。前几年经济不景气，艺术类专业找工作难是公认的事实，而言未迟干得好好的，在工作岗位上大有可为，很多人根本没法理解言未迟突兀的跑路行为。
　　“都是行内人，也不用绕弯子，你懂我也懂，国内这个时装行业啊……”
　　两个人都懂，只有顾若不懂，跟打哑谜似的，让顾若忍不住插嘴道：“时装行业怎么了？”
　　“抽象嘛。其实国内国外都很抽象——如果你看过时装展的话，但国内更抽象一些，不说了，要开始了。”裴简之忽然压低声音，“等看完你们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周围灯光忽然暗下来，只有T台上霓虹灯闪烁，伴奏响起来，前排的长枪短炮挡住了视野。
　　模特们如流水般上台又下台，穿在身上的“时装”千奇百怪。顾若知道其中有一部分是艺术家单纯为了体现艺术什么而做，流进市场的可能十分之一都没有，但现场亲眼目睹的冲击力还是难以言喻。
　　太怪了！
　　她感觉无论多少次，都只能遗憾地说自己不懂艺术，同时她也由衷地希望自己可以一辈子不懂这么超前的艺术。
　　而她没注意到，身边的言未迟和裴简之都深深皱起了眉。
　　忽然T台上传来一声巨响！顾若支棱着脖子去看，发现模特摔在地上，隐约还能看见模特脚上的高跟鞋跟反射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
　　这是给人穿的鞋子？！
　　顾若大惊失色。
　　模特挣扎着站起来，没站稳，又是重重一摔，整个秀场的秩序都乱了，弥漫着慌乱的刺耳的尖叫，还有语速飙得飞快根本听不清的外文。
　　很快就有工作人员冒出来将摔倒的模特带下去，连摔两跤，她根本没法再走了。脱掉高跟鞋，肿胀的脚踝与身上迅速浮现的淤青都让顾若怀疑人生。
　　“这就是艺术吗？”顾若喃喃，她绝不认同这样可能要人命的服装与表演形式是艺术！
　　艺术是真善美的结晶，不该以人的安全作为垫脚石。
　　但她的认同显然无关紧要，秩序片刻后就恢复了正常，走秀继续，只有坐在最前排的时尚掌门人们脸上带着不满意的神色。
　　她听到耳边一声深重的叹息。
　　“怎么了？”
　　回答她的却是裴简之：“我们公司的设计……”
　　然后跟着言未迟一起叹气。
　　顾若眨眨眼，在后排使劲打量。台上的秀场服装混在之前那一堆妖魔鬼怪里显得无功无过，还能算是一件正常的衣服，唯一感觉有点不对劲的……
　　“这衣服版型好像有点问题啊？大牌设计师在这种秀场更不能敷衍吧……等等，你们公司的设计，你做的？”
　　顾若很难相信言未迟的朋友，在艺术一道上颇有天分的人，居然能做出这么上不得台面的设计。
　　“不是我，要是我我还在这圈子里混吗，一头撞死得了。”裴简之连连摇头，要把责任甩出去，“你敢想吗，这是AI跑出来，再找设计师人工修改的产品。”
　　顾若：“……”她缓缓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吐出一个字，“……啊？”
　　这是否……太抽象了。
　　世界顶尖的秀场，上台的作品却不是哪个设计师的设计，而是AI融合的产物。哪怕再怎么强调之后有设计师进行修改，也不能改变其本质啊，与其说是强调还不如说是欲盖弥彰。
　　裴简之愁眉苦脸：“怎么说呢，你说我是艺术总监吧，好像我也没什么话语权。我反对使用AI，有用么，鸡毛用没有还要被骂我是老古董不懂得使用先进生产力。版师也是随便找的版师，我虽然打版不行但我可以找别人啊，也不要，非得整这死出，他们先进去吧，我是老古董我不陪他们玩了。”
　　怨怼之气溢于言表。
　　顾若忽然就理解他了，又很同情他。前些年Lo圈就有用AI跑设计图被爆出来，结果死性不改继续用AI，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没想到这妖风也吹到时装行业了。
　　“未迟，以前我觉得你离开这个圈子是浪费才华，现在我觉得我在圈子里待了十年，真是付出的心血都喂了狗。”
　　“其实你现在也是这么觉得的吧？”言未迟微笑，一针见血。
　　裴简之有气无力：“未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是不是这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怎么样？”
　　裴简之猛地抬起头，看看言未迟又看看顾若，舔了舔下唇：“我知道你们俩是从合伙人走到一起的……呸！我没有插足的想法，我的意思是，做一个品牌是做，做两个品牌也是做，我业务能力也还不错，要不要考虑我们再创一个时装品牌？言未迟你不用这么看着我——做了四年同学，又在同一个行业里共事这么多年，我了解你，你家这位……”
　　顾若默默点头，她也了解言未迟。
　　言未迟辞职跑路出来和她一起创业，但野心绝不仅是开一家风评口碑流量都还不错的Lo店。
　　她不会放弃自己经营了多年的事业，不管是Lo圈还是时装圈。
　　她总有一天要回去的。
　　裴简之果然很了解言未迟，这次邀请她们，其实是给了言未迟一个梯子下，顺便咨询顾若的意见。顾若同意，那这件事就基本稳了。
　　言未迟没说话，盯了裴简之很久，裴简之被盯得浑身发毛。
　　“你想好了吗？”最后她说。
　　“回国我就辞职，不受这个气了。”裴简之也认真起来，说道，“我工作这么多年也有存款有人脉，不白嫖你们的资源，我也是认真的。”
　　不是真爱这个行业，谁会在三十多岁这个节骨眼准备跑路？万一失败，连新工作也未必找得到。
　　但裴简之想试试。
　　顾若和言未迟也想试试。
　　Lo圈出了一个铭心，被迫开始卷做工卷材质卷价格，被迫往好的方向发展，那么时装行业呢？
　　她们不知道，但她们愿意试试。
　　毕竟没人尝试，世界就永远不可能自动变好，不是么？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以后可能还有番外，但现在没了，暂时不想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