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失声
　　作者：李思诺
　　文案：
　　明骊和顾清霜结婚那年，明家破产，父亲去世，整个豪门圈子里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看当年高高在上的明公主是如何跌落尘埃，自怨自怜自艾的。
　　一朝风光散尽，明骊为了撑起一贫如洗的家，一天打三份工，直到贫血晕倒被送进医院。
　　主治医生就是顾清霜，亦是圈内名流之首。
　　当时顾清霜给她提了两个条件：
　　一.结婚
　　二.不要爱上我
　　众所周知顾清霜有个放在心头的白月光，哪怕她结婚多年亦念念不忘。
　　而明骊与她七分像。
　　明骊仰头看着顾清霜那张冷淡的神颜，选择接受了她的条件。当时心想：这该是多简单的事啊。
　　婚后，她恪尽职守扮演着顾清霜妻子的角色。
　　在她盘根错节的家族里艰难斡旋，在她深夜醉酒回家后悉心照顾，在她受伤时推掉国外的演出陪在她身边。
　　可是三年后，顾清霜的白月光沈梨灯出现，女人一袭白裙惊艳全场，顶着世界知名舞者的头衔回到圈子里，在顾清霜身边呼风唤雨。
　　明骊发现：待在顾清霜身边还不能爱她，这很难。
　　于是她向顾清霜提了离婚。
　　后来，有人看见高高在上的顾清霜在明家外站了一夜。
　　亦是在后来，明骊在京安舞剧院演出，而隔壁剧院就是沈梨灯的演出，两人皆是首席，顾清霜的车停在剧院附近，她捧花义无反顾地走进京安舞剧院。
　　演出结束后，顾清霜走到后台，将花递给明骊，从背后抱着她低声呢喃：“阿骊，阿骊。”
　　痴迷又卑微。
　　阅读指南：
　　火葬场文学、狗血文、虐甜向（包括但不仅限于虐攻虐受虐
　　副CP）
　　明骊是攻、年下、替身梗、童年梗、微量娱乐圈元素有修罗场、不换攻受、弃文随意、不听写作指导（也就是你可以指导，但我不听）
　　依照现在看文标准，本文雷点很多，包括但不仅限于上述几条，有待发掘，希望各位理性探讨，文明发言。
　　（Ps：觉得生气就别看了，球球别攻击我，我就一破写文的，精神状态跟我文里攻受差不多，主打一个有病，你跟我计较什么。）
　　外科医生X舞蹈演员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破镜重圆 美强惨 先婚后爱 追爱火葬场
　　搜索关键词：主角：明骊，顾清霜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爱与恨之歌
　　立意：珍惜身边的幸福，不要等失去才追悔莫及。
　　征文活动优秀作品奖章
　　征文活动
　　优秀作品
　　(作品在征文活动被评为优秀作品将获得此奖章)


第1章 
　　明骊从「顾园」出来前，并不知道下了雪。
　　已是农历二月底，春分都过了几天，京安市却迎来了一场巨大的倒春寒。
　　整个世界被雪覆盖，盐粒子一样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她一身，等她到医院时，眼角眉梢都是白的。
　　医院里人多得像是泡腾片扔进水里，喧喧嚷嚷，站在大堂好一会儿，她身上的雪才化掉。
　　明骊从兜里摸出张纸巾，擦干净已经流至眼皮上的水珠。
　　手指触到眼皮时，下意识一跳，她眼睛还不适应这种冰凉的温度。
　　明骊身上的水还没擦干净，有人就在她肩上拍了下：“姐，来了怎么不上去？”
　　声音脆生生的，但带着一股鸡蛋灌饼的味道。
　　明骊转过头就看见了明晞。
　　明晞的鸡蛋灌饼刚咬了两口，顺势递到她嘴边：“吃不？”
　　明骊摇摇头，“出来前吃了早饭。”
　　“又是牛奶吐司吧？”明晞撇撇嘴，发泄似得咬了口饼，“今儿的吐司是什么味的？”
　　“红豆。”明骊说。
　　明晞一顿，嘴里的饼顿时食之无味。
　　“你以前最不喜欢吃红豆的。”明晞嘟囔了句。
　　明骊只是笑笑：“挑食不是个好习惯。”
　　明晞：“……”
　　明晞不好在这种问题上跟明骊争辩，因为知道没法争，要不是她们家破产，明骊也不会草草结婚，到顾家那种古板又封建的高门大户里去受苦。
　　明晞心底唏嘘，面上却半分不显，把饼收好全拎到另只手上，空着的手挽上了明骊的胳膊：“妈念叨你好多天了，我骗她说你在舞团忙得抽不开身，她做梦都在喊你的名字，这才把你请了来，不然我是不会打扰你的。”
　　“这话说的。”明骊眉头微蹙，斜睨了她一眼，“我也不是什么大忙人，还能用得上打扰这个词？”
　　“你怎么不是？”明晞反驳：“上周刚跟顾大太太去了法国，回来还没顾得上休息就连轴转了三场晚宴，每天都喝个烂醉回家……”
　　话说到一半，明晞忽地噤声，小心翼翼地看向明骊。
　　却见明骊脸色未变，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小晞，这些是大人的事情，你不要打听太多。”
　　明晞扭过头不说话，电梯缓缓上升，拥挤的空间里俩人隔了些距离，没再言语。
　　等电梯停在七楼，出了电梯门后，明晞才低声道：“我也担心你。”
　　“顾家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还能把我吃了不成？”明骊笑了笑，“你放心，我过得很好。”
　　“可你天天喝得烂醉，还得吃红豆味的面包。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要吃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啊？”
　　明晞眼看着委屈起来，一双澄澈的荔枝眼顿时水汪汪的，却倔强地转过头不让明骊看。
　　“经历过没东西吃的日子，红豆也变得好吃起来。”明骊拍拍她的头，顺势挽上她的胳膊：“就像你从小还没吃过鸡蛋灌饼这种东西呢，现在不是每天都买来当早饭？”
　　明晞：“……”
　　诡异的，她又被明骊说服了。
　　明骊只是莞尔一笑，在病房门口整了整衣服，这才推开门。
　　-
　　明母住的是高级独立病房，病房内的环境很好，床头有含苞欲放的百合花，闻不见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而且还有一股淡淡的橘子清香，跟百合花的香味混在一起，更像高档酒店的套间。
　　“昨天寒星姐来过，百合花是她带的。”明晞见她打量病房，压低了声音跟她解释：“果篮也是寒星姐带过来的，还给我塞了一个红包，我不知道怎么还，就收下了。”
　　说着把红包拿出来递给明骊：“她是你朋友，你还给她吧。”
　　“给你的，你就收着吧。”明骊说：“你不是一直想看Line女团的演唱会吗？就用这笔钱呗。”
　　Line是H国新爆火的女团，影响力极大，演唱会门票也水涨船高，一票难求。
　　明晞从这个女团还没火的时候就喜欢了，刚好是明家破产的那段日子。
　　当时明晞临近中考，父亲跳楼，母亲住院，明骊也自顾不暇，她一个人在被贴了封条的偌大别墅里怕得不行，就放着音乐给自己壮胆。
　　明晞从没跟明骊说过这件事，但明骊竟然都知道。
　　“太贵了。”明晞忍痛把红包塞还给她：“而且我快高考了，哪有高考生出国去看演唱会的？”
　　“可以等高考完再去。”明骊继续盯着躺在病床上的母亲。
　　“她早上四点就醒了，五点半又睡了会，六点又醒，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这会估计累了就又睡着了。”
　　明晞打了个呵欠，拖张椅子给明骊坐 ，然后乖巧坐在明骊身边，给明骊小声解释母亲现在的状况。
　　“她一天没多少清醒的时候，夜里也总是翻来覆去，总说骨头疼，拍过CT没什么问题，医生说可能是精神方面……”明晞说到一半说不下去，安静地吃起了饼。
　　明骊淡淡地听着，没什么别的反应。
　　她一直都知道母亲是强弩之末，父亲去世之前，母亲就体弱多病，像个风一吹就倒的林妹妹。
　　但父亲比母亲大十岁，再加上家里有钱，全家从保镖到保姆有五六十人，从来不用母亲做任何事，连热个水都没有过。
　　父亲也向来包容爱护母亲，自明骊有记忆起，就没见两人吵过一次架。
　　所以公司破产，父亲跳楼去世的消息传到母亲耳朵里后，她的身体就急转直下，在病房里昏迷不醒。
　　能撑到现在都算是“为母则刚”。
　　母亲还没醒，明晞和明骊也不敢大声说话，凑在一起低声耳语聊起来。
　　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明骊关心明晞的成绩，高考已经拉开了百天倒计时的帷幕，很快她就要粉墨登场。
　　明晞所在的学校是京安市的重点高中，每年重本率高达80%，明晞以前不算是个好学生，所有人都说她不似明骊当初那般聪慧，学什么都能拔尖。
　　明晞初中时成绩总在中游，却没想到中考时超常发挥考到了京安四中，比中考状元只低五分。
　　而现在，明晞每一次模拟考的成绩都在前几，亦是学校和老师的重点培养对象。
　　并且，明晞三年高中都没花过钱，学校发的各类奖学金和她去参加的竞赛奖金足以覆盖她的日常开支。
　　明骊问她的成绩并不是施以压力，只劝她别太累了。
　　明晞笑起来，露出一排整洁明亮的牙齿：“我不累，学校里比我学得晚的人多的是。”
　　“你不知道，学校里那帮人有多卷，五点就爬起来背单词了。”明晞跟明骊吐槽：“就我同桌汪新纪，一个小时能写两套英语真题，还是在半夜十二点。”
　　明骊：“……”
　　姐妹俩也有段时间没见了，虽然聊得大多是明晞学校里的事，明骊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反倒耐心地听着。
　　等明晞说得口干舌燥时，忽地眼睛一转，抿了下唇不大好意思地说：“别光说我了，你呢？真过得好吗？”
　　“挺好的。”明骊说：“最近没那么多事做，准备给京安舞剧院投资料面试了。”
　　“你真的要继续跳舞了？！”明晞闻言声音都不自觉扩大，说完后又捂住嘴，但眼睛亮晶晶的。
　　“我从来没放弃过。”明骊说。
　　明晞在她耳边低声说：“顾家会同意吗？顾清霜以前喜欢的那个不就因为跳舞跟她分……”
　　触及到明骊严肃的眼神，明晞撇了撇嘴，“是阿嫂。”
　　“我不说她的事情了还不行？”明晞声音软下来：“你能继续跳舞我真的很高兴。”
　　“还没有得到回复，不一定成。”明骊说：“不用抱太大期望。”
　　“一定能成的，你可是明骊。”明晞拍拍她的肩膀：“对了，今天阿嫂在急诊值班，你等会儿要去找她吗？”
　　“再说吧。”
　　提到顾清霜，明骊表情仍旧淡淡的。
　　明晞犹豫了会儿还是说：“最近阿嫂跟她们科室的一个实习生走得很近。”
　　明骊正要说些什么，躺在病床上的母亲缓缓睁开眼，空洞的眼神在看见明骊以后忽然明亮起来：“阿骊。”
　　晦涩的嗓子只说了两个字就开始咳嗽起来，
　　明骊立马上前拍着她的背脊帮她顺气，明晞给她倒了水来。
　　母亲这次住院有半个月了，明骊只有第一天来过，剩下的时间大部分是三个护工轮班倒地照顾，明晞放学以后会过来陪护。
　　有段时间没见，母亲消瘦不少，先问的就是顾清霜：“顾小姐没陪你一起来吗？”
　　“她在急诊值班。”明晞提供的消息就这么用上，明骊也没有任何撒谎的负罪感：“医院工作很忙，我也不是小孩子，不用她陪我。”
　　母亲垂下眉眼，有些不大高兴地说：“可她一次也没来过。”
　　“这你倒是冤枉阿嫂了。”明晞在一旁说：“前天阿嫂来的时候你在睡觉，而且你这病房不是阿嫂出钱，阿嫂打点的吗？阿嫂是记挂你的。”
　　“她记挂我有什么用？”明母叹息道：“对阿骊好才行。”
　　“她对我挺好的。”明骊哄道：“妈，你不要总是觉得我在顾家受委屈，顾清霜就是面冷心热，她长我几岁，自然挺护着我的。”
　　明母就是担心明骊在顾家的日子不好过，丈夫去世，最喜爱的女儿为了担起这个家，还清家里的债务，草草嫁给一个不熟的人。
　　以前明母就听闻顾家的人不好相处，明骊婚后她也只见过顾清霜父母两面，许是因为明家败落，亦或是看她们只剩下孤女寡母，对方态度很是倨傲。
　　明母每次跟顾家父母见完面都得哭一整夜。
　　最近做梦又总是梦见明骊受欺负，却也不敢打电话让明骊过来看她，怕她在那个家里不好过。
　　此时看见明骊，手拉着便不愿放，摩挲了许久才泪眼婆娑地说：“阿骊，瘦了。”
　　说着挽起明骊的袖子，明骊手臂白皙，一看就是舞者的手臂，劲瘦有力。
　　“哪有。”明骊笑笑：“最近练舞的强度大，我吃的都变成了肌肉。我比之前体脂率高了呢。”
　　明母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明骊抬手擦掉她的泪，温柔地“威胁”道：“要是我来一次你哭一次，以后我就不来了。”
　　明母立刻摇头：“我就是想你，阿骊。”
　　明骊又安抚了她好一会儿，让她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让她找些事情做，不要总是伤春悲秋的，实在不行就每天陪明晞做高考题。
　　明母哭笑不得，“我都毕业多少年了，哪会啊？”
　　“我们明女士当年可是京安市高考状元，随便写写也能考个一百多。”明骊捧她。
　　明骊和明晞都随母姓，明母全名叫明飒飒。
　　跟她性格完全相反的名字，偶尔明骊还会调侃地喊她飒飒女士。
　　明骊在病房里陪母亲待到中午，母亲确实没什么精神，但也强撑着跟明骊说话，叮嘱她很多事情，都是之前说过很多次的。
　　她不厌其烦地说，明骊耐心地听。
　　-
　　中午明晞提议去医院食堂吃饭，并热情介绍食堂窗口的新菜品，这几年经常往医院跑，她对医院食堂比她们学校食堂都熟。
　　同协医院的食堂很大，前两年刚换过院长，新院长上来以后翻修食堂，更换厨师团队，价格虽比以前高了些，味道却好了不止一倍，所以很多人都会到这里吃饭。
　　正好是饭点，三人一进去连个空位置都找不到，明晞主动承担了买饭的职责，让明骊带着明母找位置。
　　明骊绕了一圈才勉强在角落找到个三人位，她给明晞发了位置后便张望着明晞的动向。
　　张望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落入视线。
　　明母也看见了，温声道：“那不是顾小姐吗？把她喊过来一起吃吧。”
　　顾清霜的白大褂里搭着白衬衫，黑色高腰长裤完美地勾勒出她的腰线，脚上穿了双轻便的运动鞋，黑色长发随手扎成低马尾，戴着银框金属眼镜，没有表情，看上去就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可她的身边站着个言笑晏晏的女孩，说话时眼睛弯弯得像月牙，笑起来还有个酒窝，甜美可爱，青春洋溢，正笑嘻嘻地说着什么。
　　顾清霜偶尔点下头。
　　“不用了。”明骊转过脸，笑着跟母亲说：“她跟同事一起的，把她叫过来同事就落单了，不合适。”
　　明母狐疑地往顾清霜那边看了一眼又一眼，皱着眉语重心长地说：“顾小姐长得漂亮，家世也好，肯定会有不少人往上扑，男的女的心思都不正，要说你爸活着的时候，为你选结婚对象怎么也选不到她身上，首先是性别，还有就是她这性子，别扭又冷漠，再加上她家庭关系复杂……”
　　明飒飒的声音在明骊耳朵里逐渐变小，因为她再次抬起头时，顾清霜看过来了。
　　两人眼神在空中对上，顾清霜的眉头微蹙，似是疑惑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随后又舒展了眉心，站在她身边的女孩打了份饭，餐盘里有两根鸡腿，她们就近找了位置，刚坐下女孩就把鸡腿夹到她餐盘里。
　　顾清霜有洁癖，从不跟人同吃一个餐盘里的食物，在家里吃饭都用公筷。
　　可她却没还回去那根鸡腿。
　　明骊的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直到明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这才回过神，就看见明女士无奈地叹了口气，“要不你去跟她一起吃吧。”
　　明骊：“……”
　　明骊摇头，明晞也在一旁帮明骊打圆场，说顾清霜那边的女孩是她手底下的实习生，对谁都很热情，两人就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
　　但隔了会儿，明骊收到一条消息。
　　【明晞：她就是我说的那个实习生，是副院长的女儿。】
　　【明晞：刚才打饭的时候听见人议论了，副院长是阿嫂大学时的老师，所以算阿嫂半个师妹，阿嫂才会对她格外关照。】
　　【明晞：但她喜欢阿嫂，你防备点。】
　　明晞这打探消息的能力不去当个暗探可惜了。
　　但明骊只淡淡地回复：【哦。】
　　【明晞：你不在意？】
　　明骊：【你知道的，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明晞：可你爱上她了。】
　　两秒后，明晞撤回了这条消息，但明骊看见了。
　　明骊捏着手机，最后回复了一个句号。
　　-
　　很多时候，不否认就意味着肯定。
　　她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不会被看穿的爱。
　　可偏偏，在这件事上她存了一丝侥幸心理。
　　此时被年仅十七的明晞拆穿，明骊的脸上有些挂不住，表情沉下来。
　　明晞似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给她夹了块排骨，“姐，吃饭。”
　　明骊垂下头，不知怎地，忽然想起她和顾清霜在医院的初见。
　　临近傍晚的走廊里，橘色晚霞穿透玻璃映在白墙上，她坐在长椅上发怔，眼泪不自觉流了一脸。
　　其实从她父亲去世，媒体大肆报道她家破产的消息，母亲生病住院以来，她鲜少哭。
　　那是第一次，就好像明天看不见这么美丽的晚霞了一样。
　　当时顾清霜亦穿着一身白大褂，给她递了一瓶尚未开口的橘子味汽水。
　　她什么话都没说，陪明骊待了半个小时。
　　等明骊的情绪回转，明骊跟她道谢。
　　明家没破产之前，明骊是豪门圈里高高在上，赫赫有名的千金，却跟同为豪门圈子里的顾清霜没什么交际。
　　因为所有的晚宴，明骊想参加就参加，不想去就不去。
　　她的中国舞跳得极为优美 ，却不需要在任何公开场合当作艺术品被拿出来观赏。
　　明家将明骊视为掌上明珠，而明骊从小到大身边都是对她极好的人，长辈见到她会用尽各式优美的词汇夸赞，同龄人会以能跟她做朋友为荣，所以明骊不善交际，也无须交际。
　　但明家出事，兔死狗烹，明骊在一夜之间成为了丧家之犬。
　　高高在上的明公主堕入凡尘，有不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
　　当时明骊打三份工，家教、舞蹈老师还要兼职当主播，那一年，明骊大四毕业，导师给她写好了进入京安舞剧院的介绍信，只等毕业就可以进入剧院成为一名正式的舞蹈演员。
　　却因为要偿还债务，给母亲付医药费，拒绝了京安舞剧院的入职邀请。
　　就在这时，顾清霜对她提议“协议结婚”。
　　那会明骊还不知道顾清霜家的情况，只问她为什么？
　　顾清霜平静地回答：“我需要一个结婚对象。”
　　同性婚姻法刚通过两年，在这个异性恋为大趋势的时代，像顾清霜和她这样的仍算异类。
　　在此之前，明骊也从未跟她的家人坦白过自己的性取向。
　　可她从来没交过男朋友，也只喜欢女孩子。
　　“为什么是我？”明骊说：“万一我不喜欢女孩呢？”
　　顾清霜单手插在白大褂里，淡然回答：“但你需要钱。”
　　顾清霜帮她偿还债务，而她要跟顾清霜签订为期五年的婚姻协议。
　　在这五年里，她要尽职尽责地扮演好顾清霜的妻子。
　　顾清霜替明骊还清了所有债务，也承担了她母亲的医药费，更为她母亲安排了最好的病房。同时，提了一个要求——不要爱上我。
　　明骊没爱过人，但当时的她筋疲力竭，被生活磋磨掉几层皮，根本没心思想那些风花雪月的爱情。
　　而且顾清霜性格冷得像冰，除了长得漂亮也没什么别的优点。
　　她觉得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所以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顾清霜大概是觉得两个协议结婚的人之间有了感情很麻烦，所以另外附加了一条——如果有人动心，婚姻提前结束。
　　明骊当时想，真是无稽之谈。
　　两人匆忙结婚，连蜜月都没度。
　　亦是在婚后，明骊才知道顾清霜要跟她结婚的原因是什么。
　　顾清霜有个人众皆知的白月光，跟她长得像，名字也很像，就连专业都很像。
　　即便如此，三年里日复一日的相处，接吻，做，也不知道是她的身体先爱上的，还是她这颗被生活磋磨过的心先爱上的。
　　反正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可距离五年协议到期还有两年，她不能违约，只能假装不爱。
　　真真假假，有时连她自己都恍惚。
　　就像昨夜，她们乌黑的长发缠绕在一起，而她吻过顾清霜的耳垂。
　　明骊一切会以顾清霜的感受为先，只要顾清霜喜欢，她自己心里也会满足。
　　但顾清霜在做完以后，习惯自己去清洗，等从浴室回来后套着浴袍，表情就变得冷淡，仿佛刚才的抵死缠绵都是明骊的错觉。
　　明骊在这场情事里出了最大的力，却连个安慰的吻都没得到。
　　甚至在做完以后，她下意识想去亲亲顾清霜，也会被顾清霜躲开。
　　而今早，亦是因为顾清霜想吃红豆吐司，所以连带着她也要吃自己不喜欢的食物。
　　顾清霜从来都没把她放在心上，可她却爱上了。
　　爱了，却不能说爱，更悲哀。
　　思及此，明骊心口有些堵得慌，借口去卫生间离开了餐桌，也逃开了明晞的视线。
　　-
　　明骊从格子间出来以后，用冷水湿透自己的手再搭在后颈，想以此唤回自己的理智。
　　等到冷静下来，她才走出来，孰料刚转了个弯就看见顾清霜单手插兜站在那，而她对面正站着那个女孩。
　　女孩正跟她告白。
　　这场景对明骊来说多少有些不合适，所以她下意识往回走，却听见顾清霜喊她的名字：“阿骊。”
　　明骊脚步微顿，回头看她，目光沉沉，声音却很温柔：“嗯？”
　　“我结婚了。”顾清霜说：“这是我妻子。陆双，现在你可以相信了吗？”
　　“啊？怎么可能？”陆双瞪着眼睛，在明骊身上打量了一遍又一遍，“你跟阿梨不是分手了吗？”
　　顾清霜顿了下，冷声道：“此阿骊非彼阿梨。”
　　陆双歪了下头，喃喃道：“好像啊。”
　　明骊和顾清霜都没说话，而明骊已经走到顾清霜身边。
　　这是当初她们协议的一部分，在所有顾清霜需要她扮演妻子的场合都要尽心尽力地秀恩爱。
　　但下一秒就听陆双大声道：“你找了个沈梨灯的赝品？！”


第2章 
　　声音太大，周边很多人的目光投过来，从偷窥变成了明晃晃的打量。
　　三个女人，尤其三个不同类型但都很漂亮的女人站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件足够引人注目的事情。
　　尤其，顾清霜和陆双最近都成双入队地走在一起，早就在医院引起了议论。
　　陆双说完也觉得不妥，表情微囧，却因为面子拉不下脸来道歉，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看向顾清霜，眼神心虚。
　　但沈梨灯这个名字说出来以后，顾清霜的脸色就变了。
　　那张万年不变如冰山一般的脸阴沉沉的，跟窗外的天一样。
　　明骊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尤其向来爱凑热闹的明晞已经站在人群外，眼看着就要穿过人群来给她撑腰了。
　　明骊伸手握住顾清霜的手，跟顾清霜挨得很近。
　　她是跳舞的，骨架纤瘦，身量苗条，却比顾清霜要高几厘米。
　　站在她身边倒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外界那些对顾清霜不怀好意的打量都隔绝开。
　　“陆小姐，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明骊捏住顾清霜的手指，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寒意，并且把自己的体温源源不断传给她，希望她能热一点，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的笑意，“没有谁是谁的赝品。”
　　“可你跟沈梨灯……”陆双拧眉，不太服气地想要跟她争辩。
　　话说到一半就被顾清霜打断，“陆双。”
　　顾清霜只是沉声喊她的名字，就把陆双吓得打了个哆嗦，再次抬起头看她时眼睛已经泛红，跟只可怜的兔子一样。
　　“这里是医院。”顾清霜冷声道。
　　那双清冷的眸子看向陆双，陆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阿霜。”明骊却摇了下顾清霜的手，声音温柔，顾清霜转过头来看她。
　　目光对上那一瞬，明骊好像看见了一座冰山。
　　矗立于高处，永不融化的冰山。
　　明骊都差点被冷得打了个哆嗦，原本还算温热的手掌忽然变得冷下来。
　　这种温度的变化不止于掌心，连带着整个身体都更冷。
　　比她早上出门时走在雪里更冷。
　　但顾清霜似是意识到对面还有陆双，她们还需要扮演恩爱妻妻。
　　那双充满冷漠与戾气的眼睛收敛许多，却还是有些别扭，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应答：“嗯？”
　　“她还小，你这样太凶了。”明骊说：“好好说话。”
　　顾清霜瞥了眼低着头已经快哭成泪人的陆双，半晌没憋出一句好话。
　　气氛沉默几秒后，明骊开口斡旋：“陆小姐一片赤诚，是我家清霜高攀不上了。”
　　明骊上前一步，拍了拍陆双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跟她耳语：“大庭广众的，你要是不想以后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现在擦干泪，跟我去卫生间。”
　　陆双呜咽着没说话。
　　明骊拉住她的手腕，温声道：“跟我走？”
　　陆双轻轻点了下头。
　　一路穿过人群，和明晞擦肩而过的时候，明晞还拉了一下明骊的手，希望她不要插手。
　　明骊却笑着跟她说：“你先和妈去吃饭。”
　　看热闹的人也没敢继续正大光明的看，早已经散开。
　　明骊把陆双拉到卫生间以后，陆双随便找了个格子进去就放开声音嚎啕大哭。
　　估计是从小被家里宠坏了，从没受过这种委屈。
　　明骊从包里拿出纸巾备好，单手撑在洗手台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具体在想些什么。
　　想着想着眼前就有些模糊，直到顾清霜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明骊看见她立刻站直，下意识瞟向陆双所在的格子间，哭声渐弱，估计缓得差不多了。
　　顾清霜问：“你饭还没吃完吧？”
　　“吃得差不多了。”明骊笑了笑：“现在这样怎么还能吃得下去？”
　　“我来处理。”顾清霜说：“你回去吧。”
　　“你处理？”明骊挑了下眉，笑容愈甚，却没多少真情实感，“你要怎么处理？威胁还是斥责？”
　　一句好话都说不出来的人还指望她能安慰人?
　　明骊是不敢对这件事情抱有期望的。
　　顾清霜也不说话了。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隔了会儿，哭声停止，顾清霜冷声道：“午间休息还是十分钟，陆双你调节好了就出来。”
　　明骊：“……”
　　“好了。”明骊摁住她的手，“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OK？”
　　顾清霜顿了下：“你要跟她说什么？”
　　“聊聊呗。”明骊说。
　　有些话明骊也不好跟顾清霜说透，毕竟隔间里还有个陆双在。
　　顾清霜属于心思没什么弯弯绕绕的，说话也直白，容易一开口就伤人。
　　最后闹得陆双有了心结，以后工作也是麻烦。
　　尤其陆双还是她导师的女儿，有这一层关系在，不能对陆双太过严苛。
　　明骊想得很多，但千言万语就只能说：“我跟她都爱上了同一个女人，有些话我跟她聊更合适，可以吗？”
　　顾清霜听见前一句时皱着眉看向她，明骊指了指隔间门，示意是因为陆双在听，所以她在说一些场面话。
　　最终顾清霜什么都没说。
　　等陆双从隔间里出来后，顾清霜的目光从她身上转到明骊身上，冷声道：“处理不了就叫我。”
　　“好。”明骊点头。
　　顾清霜从卫生间出去后，陆双才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顺带用冷水抹了把脸，把脸上的泪痕擦干。
　　明骊贴心地递了纸过去，没有说话。
　　陆双看表，距离顾清霜给她的时间还剩五分钟，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的声音问明骊：“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觉得我是在帮你？”明骊声音像水，跟她这个人的感觉一样，平静温和，没什么脾气，遇事也波澜不惊，哪怕在大庭广众之下听见陆双那句说她是赝品的话，她的表情都没变过，从始至终都很淡然，她语气很温柔，也很容易让人卸下防备，“我只是在帮顾清霜。”
　　“可她爱的人不是你。”陆双仰起头，对上明骊那张脸的时候恍惚了半秒。
　　之前她并没有仔细看明骊，乍一眼看过去跟沈梨灯长得真的很像。
　　但实际上，明骊要比沈梨灯更好看。
　　沈梨灯的那种漂亮是耀眼的，是站在人群里人们第一眼会注意到的，却有些扎眼。
　　可明骊不是。
　　明骊的漂亮是温和的，眉眼五官都比沈梨灯更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温柔却让人看不透，很神秘。
　　陆双印象里见沈梨灯还在几年前，那时她刚上大一，医科大的课程冗长又无聊，她本身就不是个对医学感兴趣的人，是她爸瞒着她填报了医科大。
　　当初因为这事她气得在家绝食三天。
　　可最后还是上了医科大。
　　在学校报到那天，是顾清霜来接的她。
　　当时顾清霜身边站着的就是沈梨灯，言笑晏晏，明媚阳光，像是受宠的孔雀公主。
　　顾清霜受她父亲所托，来带她熟悉学校。
　　可见到她的第一眼，陆双就喜欢上这个人了。
　　尤其她对沈梨灯言听计从，说话时虽表情冷漠，看起来有些不耐烦，可她会在沈梨灯累了的时候背着沈梨灯走，会接过沈梨灯吃不完的雪糕，会一边说着迟了催促沈梨灯却还是等她玩到尽兴再走，会在送沈梨灯走时给她买一大堆零食……
　　顾清霜对沈梨灯的好让陆双艳羡。
　　陆双喜欢了顾清霜五年，如今被安排到顾清霜手底下做实习生，又得知她跟沈梨灯已经分手，这才开始准备追顾清霜。
　　她也想得到顾清霜的好。
　　可是顾清霜对她始终不冷不淡的，可能碍于她父亲的关系，就算她偶尔犯错，顾清霜也不会斥责她。
　　顾清霜同时带了三个实习生，只有她可以每天跟顾清霜一起吃饭。
　　所以陆双觉得顾清霜对她应该也有一点喜欢，她不想再错过了，想先下手为强，刚好今天吃完饭出来，陆双给了顾清霜一张电影票，想邀请她晚上一起看电影。
　　顾清霜却拒绝了。
　　陆双缠着她问为什么，顾清霜却说这段时间科室很忙，她的态度很松散，全是在讲工作上的事。
　　原本陆双感觉自己对她的喜欢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却不曾想，她越听越觉得顾清霜根本就没感觉到她的喜欢。
　　最后被顾清霜说急了，陆双直接告白。
　　其实说出来那刻就有些后悔，她宁愿那样跟在顾清霜身边，享受着她不经意间的小照顾。
　　也不想像现在这样，撕破脸还丢了人，刚才要不是明骊跟她说话，把她从那种窘境里救出来，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双心里是感谢明骊的，但因为太丢人，不好意思说声谢谢，反倒是一开口就像挑衅。
　　孰料明骊并不生气，只是平静地反问：“那她爱的人是谁呢？”
　　“是……”沈梨灯这个名字就在陆双嘴边，可陆双却不敢说了。
　　冲动劲儿已经过去，理智逐渐回拢，她怎么能继续伤害一个刚帮过她的人？
　　陆双咬了下唇。
　　明骊淡淡地说：“跟她结婚的人是我，而且，我们已经结婚三年了。”
　　陆双错愕：“她……从来没说过。”
　　不像当初跟沈梨灯在一起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顾清霜有个青梅女友，从小到大毫不畏惧世俗眼光，把她那个女友宠到了骨子里。
　　当时大家都说像顾清霜这样的高岭之花，大抵只可能会为沈梨灯盛放。
　　没有人会想到她们分手。
　　可现在，顾清霜竟然已经跟明骊结婚三年了。
　　医院里甚至都以为顾清霜仍旧单身。
　　明骊毫无波澜地说：“我们比较低调，她做事也比较专注，不喜欢跟别人说这些事。我也觉得这种事没什么跟别人说的必要，如果今天没有你，我们也会继续在医院装不熟。”
　　“那你就不担心吗？她那么优秀……”陆双说得犹豫。
　　明骊却笑着，回答得笃定：“她从来都不跟人搞暧昧的。让我猜猜，陆小姐喜欢她这么久，她还没开窍吧？”
　　陆双：“……”
　　明骊音色也好听，说话让人听起来舒服，不自觉就对她敞开心扉。
　　陆双撇撇嘴：“是啊，我以为我都追她好久了。”
　　“她是这样的。”明骊说：“在感情方面有些愚钝。”
　　陆双：“可就是这样的人，爱上一个人就不会再变了。”
　　也就是这样的人，曾经才会为沈梨灯跟人打架，差点被学校开除。
　　陆双见过在沈梨灯面前的顾清霜，所以才会觉得跟明骊在一起的顾清霜那么冷漠……也不是，顾清霜那种状态该怎么说呢？
　　不算冷漠，但也不热情，并不似以前对沈梨灯的言听计从，而是会跟对方商量。
　　明骊很稳重，比沈梨灯稳重太多了，以往顾清霜在沈梨灯面前常常扮演的是照顾人的角色，可明骊跟顾清霜站在一起，明骊更像是那个照顾人的。
　　她会关注顾清霜的情绪，会照顾顾清霜的人际关系，会帮她打点好一切。
　　甚至就连陆双这个“情敌”，她都能妥善照顾。
　　所以陆双在顾清霜身上很难得的看到了——信任。
　　顾清霜信任明骊能处理好一切，也有一点点依赖。
　　就像刚才陆双跟她告白的时候，她完全可以说自己结了婚，解释清楚，但她会下意识把明骊喊过来。
　　因为她很笃定明骊能处理好一切。
　　陆双脑子里想了很多，一切都乱乱的，没能梳理出一条线。
　　忽然，手表闹钟响起，陆双猛然惊醒：“我要去查房了，谢谢你。”
　　她摁灭闹钟，在走出卫生间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明骊，“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全名。”
　　明骊红唇轻启：“明骊。”
　　陆双在嘴里过了下这个名字，朝她笑了笑：“真好听。”
　　之后一溜烟跑了。
　　-
　　明骊也不知道陆双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脑子活泛，看起来也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想明白，就算是想明白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到。
　　毕竟想明白跟做得到是两个概念。
　　折腾了一通，明骊重新洗了个手出门。
　　一出去就发现顾清霜站在不远处，正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明骊没准备再打扰她，可在路过时顾清霜喊住她：“明骊。”
　　只有在人前时，顾清霜才会喊她阿骊，叫得十分亲昵。
　　而她们私下里，顾清霜都是冷冰冰喊她的名字。
　　有时在床上，顾清霜被欺负得狠了，也会带着哭声喊她阿骊。
　　明骊瞟了眼她的手机，是聊天框。
　　见明骊看过来，顾清霜也毫不遮掩地把屏幕转过来，略有些好奇地问：“你跟她说了什么？”
　　只见屏幕上是陆双发来的消息：【顾医生，以后我不会喜欢你了。】
　　【还有，我觉得你有点配不上明骊。】
　　明骊：“……”


第3章 
　　明骊也没想到陆双竟然是个性情中人。
　　说放下就放下，还能替她打抱不平。
　　已经到了查房时间，顾清霜那边还有实习生们在等着，也没空再跟明骊细说陆双的事情，收了手机说了句今晚可能会迟点回去，就直接走了。
　　明骊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她一次头都没回过。
　　直到她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明骊才收回视线。
　　这个插曲结束，她回去找明晞和母亲，走到餐厅门口，她揉了把脸让自己笑得更好看点。
　　但揉的那一下，心口忽然钝痛，眼泪差点就飙出来。
　　不远处的明晞朝她挥手 ，她深呼吸一口，笑着走过去。
　　-
　　明晞送明骊离开医院的时候，低着头一言不发，看起来心事重重。
　　明骊问她：“在想什么？”
　　“姐。”明晞说：“要是过得实在不开心，就离……”
　　话说到一半又定住，堆积出来的勇气忽然就没了，叹口气说：“算了。”
　　“想劝我离婚啊？”明骊笑着摸摸她的头，明晞的长发有些枯燥，不像小时候那样乌黑柔顺，“你小小年纪不要想这么多，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天只知道吃吃喝喝。”
　　“我现在跟你那会儿不能比啊。”明晞说：“咱们家现在的情况跟以前又不一样。”
　　明骊点头：“但现在也很好。小晞，人不能总停留在过去。”
　　“那就着重当下，你要是不快乐就离婚吧。”明晞鼓足了勇气说：“我看得出来，阿嫂喜欢的人不是你，也不会喜欢你，你在她家就是个工具人，如果你不喜欢她还能当成是一份工作，但你喜欢她，你现在过的每一天对你来说都是折磨。”
　　明骊闻言微顿，倏尔笑了。
　　并不是那种虚假的笑，眼角眉梢都跟着松快下来。
　　她没说话，明晞更急：“你笑什么？我是在说认真的。”
　　明晞五官都快皱在一起，挺漂亮一张脸搞得皱巴巴的，“你不要总觉得我小，什么都不跟我说，也什么不让我管，我不小了，下半年我就成年读大学，这些事我知道的不比你少。而且我是局外人，你懂吗？”
　　“懂什么？”明骊仍旧笑得厉害，白牙灿灿。
　　明晞：“……”
　　明晞气急败坏地跺了下脚，明骊这才收敛了笑，不再逗她。
　　“局中人看不清楚的，局外人能看清。”明晞委屈地说：“咱们家最穷的时候是阿嫂帮的，我一辈子记她的恩情，但我不想以你的自由和快乐为代价。离了婚，咱们家欠她多少钱，我们慢慢还，等我读大学我就可以做更多兼职，总能还完的。”
　　明晞越说声音越低，听着都快哭了。
　　平常就知道傻乐的姑娘这会儿也不知道是替自己委屈，还是在替明骊委屈，说到一半晃着明骊的胳膊，撒娇似的讨好，希望明骊能好好考虑她的话。
　　明骊却伸手在她脸上掐了一把，顿时把她掐得龇牙咧嘴。
　　“你每天不想高考，总替我想这些做什么？”明骊无奈：“我再跟你重申一遍，我跟你阿嫂的关系还不错，我在顾家也没有受委屈，那些事情我都可以应对，而且我在顾家学到了很多东西。当初结婚是赶鸭子上架，但这三年走过来，我跟你阿嫂也还是有些感情的。”
　　最后一句明骊自己也没底气，但为了不让快要高考的明晞操心，只能佯装笃定地说。
　　明晞看着她，明骊也坚定地回看。
　　“可是阿嫂不会爱你。”明晞说：“这也没关系吗？”
　　明晞说这句话时几分害怕几分于心不忍，像是把明骊自欺欺人的童话泡泡给戳破，怕明骊更难受。
　　可她更怕明骊越陷越深，最后守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度过余生。
　　“婚姻里遇见爱的概率有多大呢？”明骊此时也没把明晞当小孩，很平静地叙述：“或许因为我们爸妈一直很相爱，所以我们会去期待跟爱的人结婚，然后快乐幸福，可……小晞，人不是只靠爱就能活的。”
　　“再说，不是还有我对她的爱么？”明骊笑了笑，“我也不期待她会爱我，无所谓。”
　　明晞沉默。
　　这个话题明骊不想再讨论，无论跟谁，拍了拍她肩膀说：“我是个成年人，选择自己想走的路没关系，你不用担心我的。”
　　“可是如果有天沈梨灯回来呢？”明晞忽然说。
　　明晞握紧拳头，带着哭腔问：“如果她回来跟顾清霜说复合呢？阿姐，你真的能承受吗？”
　　明骊的身体很像是突然僵住，愣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她回答得风轻云淡，但嘴角抽了一下。
　　明晞说：“连我在学校里都能听说顾清霜和沈梨灯之间的事，她们感情真的很深……跨越了生死，又一起度过那么长时间，阿姐，你能比得过吗？”
　　明晞就读的京安四中是顾清霜和沈梨灯的母校，准确来说也是明骊的母校。
　　说来也巧，明骊跟沈梨灯同岁，亦是同届。
　　但俩人在学校只在成绩单上打过照面。
　　明骊读书时不怎么跟人交朋友，放学后就坐司机的车回家，平时练舞练琴学习，总没个空闲的时候。
　　偶尔也会听说学校里有一对张扬又离经叛道的情侣。
　　那时同性婚姻法还没通过，同性情侣是很少见的存在。
　　像她们那么张扬的很少很少，更张扬的是，老师都不会管。
　　明骊是和顾清霜结婚以后才知道，原来当时学校里那对离经叛道又被人津津乐道的情侣里有顾清霜。
　　从现在看，顾清霜怎么都不像是那么特立独行的人。
　　但偶尔还是能看出一点影子。
　　明骊听着明晞的话，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良久，她才压低了声音说：“我为什么非要跟她比呢？”
　　明晞赌气地说：“因为阿嫂喜欢她。”
　　“小晞。”明骊喊她。
　　明晞抿唇不语，可她并不是危言耸听。
　　就连陆双第一次见到明骊，都会精准无误地形容她是个赝品。
　　明晞今天在餐厅外听见陆双那句话的时候，恨不得出去扇她一巴掌。
　　可是她不能。
　　这里是顾清霜任职的医院，而她的阿姐还站在那里，跟顾清霜站在一起。
　　可是明晞越想越后怕，所有人都知道顾清霜有一段无法磨灭的久远的过去，甚至在明骊跟她结婚三年以后还会被人提起。
　　明骊是明骊 ，是独一无二的明骊。
　　不是谁的赝品。
　　明晞怕明骊再被人这样说，所以才鼓起勇气跟明骊说这么多。
　　可是看到明骊有些苍白的脸，明晞知道自己太过分了。
　　当初明骊跟顾清霜结婚前问过她的意见。
　　当时十四岁的明晞怎么说的来着？
　　明晞说：“姐，这么好的机会要把握啊，离开她，没有人能帮我们还债了，那些人会把我们逼死的。”
　　年少的明晞把明骊当做唯一的救命稻草，却不知道当时的明骊更无依无靠。
　　医院里喧闹又吵嚷，来来往往的行人，说话声交杂在一起像一锅滚烫的开水。
　　明骊和明晞站在一起，气氛却安静得可怕。
　　终是明晞低头：“对不起，阿姐。”
　　-
　　明骊从医院出来后，大雪已经压满了枝头，还没冒出新芽的树覆盖了厚厚一层白。
　　风比早上出来时更大，天阴沉沉的，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她看了眼手表，才下午两点。
　　明骊下午四点有花艺课，晚上还要参加跟顾大太太参加一场生日宴。
　　不到两个小时的空闲是她今天所剩不多的休息时间。
　　原本想开车回去休息的，但上车以后看见放在副驾的玩偶娃娃，想起了闺蜜祝寒星。
　　下个路口她调转方向盘改了目的地。
　　明骊讨厌交际应酬，她父亲活着的时候，她就不需要跟谁打好关系。
　　但前来跟她交朋友的也都不单纯，所以她没什么朋友。
　　除了祝寒星。
　　高中时，明骊和祝寒星同班，一个是走到哪儿都高高在上的公主，一个是校服洗得发白的特困生。
　　一看就是不会产生交际的关系。
　　但没想到，兜兜转转，两个人竟然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明骊家破败的时候，祝寒星还在参加一档封闭录制的音综比赛，等她比赛结束勇获第一的时候，才知道明骊已经从大房子里搬了出来，还换了手机卡。
　　明骊当时被很多人嘲讽，落井下石，也没想过要跟即将改变人生的祝寒星再发生交际。
　　却没想到节目结束没多久，祝寒星就找到了她当时任职的舞蹈机构。
　　在开着灯的舞蹈教室里，她拿着一张卡给明骊递过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这段时间该过得多辛苦啊，早知道我就不参加比赛了。”
　　比赛第一名奖金二十万，祝寒星一分都没留，全给了明骊应急。
　　之后的三年里，祝寒星的人生像开了挂一样。
　　不仅写歌唱歌，还演戏，演话剧，整个人忙得像陀螺。
　　幸好上天不负有心人，如今的祝寒星说是红透半边天也不为过。
　　明骊去的是祝寒星拍戏的地方，离「顾园」不远。
　　明骊到时，祝寒星刚好在拍戏，明骊先跟她经纪人打了个招呼，就被安排到角落里看祝寒星拍戏。
　　祝寒星接的这部戏是大制作，她在这部里并不算大咖，比她腕儿更大的是跟她一同拍戏的春柳依。
　　春柳依童星出道，如今三十岁，国民度极高，粉丝也多，从一众偶像剧里杀出来的正剧一番大女主演员。
　　导演是去年刚获得奥斯国际电影大奖的高珊，拍的戏不多，但部部都是精品。
　　而这一部是同性题材，目前市面上几乎没有一部女性同性题材拍好的。
　　高珊带着她的全女性班底，找到了祝寒星和春柳依来拍同性题材的电视剧。
　　据说篇幅不长，却已经没日没夜地拍了两个月。
　　导演高珊对镜头的要求极高，可以花费一个星期来拍一个想要的镜头，也不在乎烧不烧钱，反正她背后的投资方有钱。
　　明骊以前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但因为偶尔会关注祝寒星的消息，再加上祝寒星经常跟她讲，慢慢也就耳濡目染知道了一些。
　　虽然今天下着大雪，剧组却在拍外景，尤其还是场挺惨的戏。
　　祝寒星穿的戏服很少，一件黑色吊带裙，长发披散下来，光脚踩在雪上。
　　从来没学过演戏的祝寒星属于天赋派，很明显，这一场她挺久都进不了状态，连续NG了几次，导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而跟祝寒星搭戏的春柳依倒没什么反应。
　　一喊咔，助理立刻上前给她披羽绒服，补妆。
　　而祝寒星并没有这么做，她露在外边的肌肤已经冻红了，可她却像没知觉一样。
　　她蹲在地上的雪里，背对着所有人伸手在雪里画圈。
　　几分钟后，她忽地站起来喊：“导演，我好了。”
　　高珊立刻喊所有人各就各位，再次开拍。
　　这一次出现在镜头里的祝寒星完全像另一个人，她看向春柳依的方向，“胡迦，以前你不要我，现在你还不要我，到底为什么？”
　　祝寒星现在是沈言，是跟胡迦相恋十年的人。
　　十年后重逢，俩人之间再度产生纠葛，可胡迦仍旧不敢爱她。
　　被逼到没办法的沈言在雪地里拦住胡迦，找胡迦坦白。
　　春柳依是很专业的演员，很快便入了戏，眉眼间全是想爱却不敢爱的无奈，想给沈言披件衣服却不敢。
　　每一个小动作都像是胡迦在述说。
　　“十年很长的。”沈言带着哭腔走近她，“就这一次，就这一次，能不能别再推开我了。”
　　胡迦最爱的人是沈言，永远在默默付出。
　　可她却不敢说爱。
　　爱于胡迦而言是枷锁。
　　沈言走到她面前，春柳依忽然掉下一颗泪。
　　明骊看见导演抬起手想喊咔，但因为两人都入了戏，都演得很好，高珊的手又放下来。
　　沈言抱住胡迦，低声诉说。
　　……
　　两分钟后，导演喊了卡，放下耳麦时还长吁出一口气，难得夸赞道：“演得很好，这场戏过了。”
　　因着大雪，雪地里的戏份都拍完了，自然也就收工。
　　所有人都开始收拾，只有祝寒星还站在原地，眼泪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止都止不住。
　　春柳依站在一旁看她，而祝寒星泪眼婆娑地望向对方。
　　明骊知道，祝寒星真的入戏了。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喊祝寒星时，就听见春柳依皱着眉说：“别这么看我，我不喜欢女的。”
　　傲气得很。
　　祝寒星哭得一抽一抽的，“我知道。”
　　忽然有个女生吐槽道：“一跟依姐拍戏就变梦女，死女同恶不恶心？”
　　祝寒星可能在哭，没听见。
　　但明骊全听见了，她看向说话的女生，对方也瞪回来。
　　明骊走过去时刚好走到她面前，一脚踩在她脚上。
　　女生倒吸一口冷气，“你干嘛？”
　　“啊不好意思。”明骊朝她笑了下，女生忽然一愣。
　　似是被明骊那张脸给笑得恍惚了下，正要说：“没关……”
　　话没说完就被明骊平静地打断：“恶心的女同踩了你一脚，怎么样？要不要现在就去死啊。”


第4章 
　　就连正在哭的祝寒星都听懵了，但一回头就看见是明骊，一下子又笑了。
　　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她经纪人连忙跑过来给她递纸巾：“姑奶奶，你这要是被拍到，一下子就上头条了。”
　　祝寒星用纸随便擦了下脸，就走到明骊身边，“骊姐，你来了。”
　　祝寒星比明骊小几个月，有时候喊她名字，有时候，譬如对明骊特别崇拜的时候就喊骊姐。
　　“你们……”被踩的女生气炸了，用手指着明骊和祝寒星：“果然是恶心的女同。”
　　“我是。”明骊挥手拍掉她的手，“但我朋友是不是我不知道。别用手指人，很不礼貌。或者，没人教过你礼貌吗？”
　　“你……什么意思？！”女生听着就觉得明骊在骂人，但她表情又很温柔，又觉得不像了。
　　却没想到下一秒明骊轻嗤：“你听不懂啊。那简单点，你有爸妈吗？”
　　祝寒星彻底笑了。
　　她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听明骊怼人。
　　明骊脾气好是众所周知的事，但明家没出事以前，明骊可是谁都不敢惹的明公主。
　　明骊从来都不是吃亏的主。
　　女生气得口不择言回骂：“你们狼狈为奸！臭不要脸！”
　　“同性婚姻都合法化了，我结婚证都放在抽屉里荡灰好几年，你现在还在一个全女性剧组里拍女性同性题材的作品，结果骂女同恶心？到底是谁恶心啊？”
　　明骊轻飘飘地说着，顺带乜了她一眼：“又看不起女同，又想赚女同这份钱，到底是谁不要脸？”
　　“你……”女生气得说不出话来。
　　明骊说着又朝春柳依的方向看了眼，冷声道：“嫌女同恶心就别接这份工作，别一边赚钱一边又装清高。”
　　“谁装清高了？！”女生怒道，话还没说完就被明骊打断：“哦，你们真清高。”
　　“你们清高、高贵，不行我给你立个牌坊？”
　　……
　　一阵寂静。
　　祝寒星瞟了眼经纪人，示意她可以出来收拾烂摊子了。
　　对方已经气到不行，战斗力根本不行却硬要战斗，明骊最后冷冷清清地说：“你觉得我做错了？要不你报警吧。”
　　还没走远的副导演上前制止了这场闹剧，让祝寒星带走她朋友。
　　剩下的事都交给了祝寒星的经纪人去做，明骊则跟着祝寒星回了她的房车。
　　祝寒星的房车就在春柳依附近，她们走过去时，春柳依也刚好回来。
　　迎面撞上，祝寒星也没跟她打招呼，直接带着明骊上了车。
　　反倒另一边的春柳依在车旁停住，问一旁的助理：“那个是谁？”
　　“祝寒星的朋友，之前来探过她班的。”助理说：“听说是学中国舞的。”
　　春柳依垂下眼，助理压低了声音问：“要不要去查一下？”
　　“不用。”春柳依摆手，上了房车，感慨似地说：“指桑骂槐，挺有个性。”
　　助理松了口气。
　　-
　　“骊姐你可真会骂。”祝寒星给她竖大拇指，“几天不见你已经进化到这种地步了。”
　　明骊心想在顾家呆久了，别的没学会，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的本事倒是有长进。
　　但她并不想提顾家，只撇了撇嘴：“你这工作环境够糟心的。”
　　“还好。”祝寒星解释：“春柳依是傲，但演戏没得说，跟着她我学了不少东西。而且我找人打听过，她可能是因为以前谈过一个女演员，因戏生情，但那会儿年纪小，同性婚姻法还没通过，硬生生被她妈给拆散了。”
　　“再之后她拍戏都怕对方入戏，提前都会打招呼，跟男演员就说我不可能喜欢你，跟女演员就说我不喜欢女的。”
　　这次可能是因为遇见的是祝寒星，这样一个极容易入戏的代入型天赋演员，说这话的频率就更高了些。
　　恰好又被明骊听见了。
　　而另一个是春柳依的毒唯，在戏里就是个小配角，根本不重要。
　　春柳依估计都不知道她名字叫什么。
　　明骊听着直摇头，“她才是正儿八经的梦女吧。”
　　“很有可能。”祝寒星给她拿了瓶水，又套了件衣服这才跟她聊，“怎么有空来探班啦？”
　　“没什么，你那么忙都有时间去看我妈，我当然有时间来看你啊。”明骊说起她给明晞的红包，“你可真是大方，我这个亲姐都没给过她那么多钱。”
　　“吃醋啊。”祝寒星笑道：“没办法，谁让我一直都喜欢学习好又听话懂事的好孩子呢？”
　　明骊睨了她一眼。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两个月前，平时也就微信上聊聊。
　　祝寒星行程排得紧，几乎没有休息日，明骊也忙，两个人连凑出来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
　　见了面却也不尴尬，闲聊几句，问问近况。
　　明骊都说挺好的，唯独有一点——
　　橘 色  的 海
　　“你以后能不能别什么都跟明晞说，她成天都觉得我在顾家被迫害了。”明骊无奈：“你宠着她可以，但别无脑宠啊。”
　　“我可没说。”祝寒星立马撇清：“是她一直问。”
　　“再说，小晞又不是孩子，她现在可懂事了。”祝寒星为明晞正名，“看很多事情都很透彻。”
　　“是，懂事到撺掇着我离婚。”明骊说。
　　祝寒星：“……”
　　她还以为明晞就是在她面前说说，没想到明晞这么勇敢。
　　“不行就离呗。”祝寒星说：“你在顾家不能跳舞，每天就是在她家那个复杂的关系网里转来转去，还要学那么多课程，累不累啊。”
　　“那你拍戏不累吗？”明骊说：“大家都挺累的，我现在的生活还可以，挺满足的。”
　　“那就行。”祝寒星倒是没什么非要劝她离婚的执念，只是觉得明骊过得跟以前很不一样，虽然仍在豪门，却从豪门女儿变成了豪门社交工具人，挺难受的。
　　但明骊自己觉得还行，那就还行。
　　“你别太劳累了，有些事就让顾清霜去应对，毕竟都是她们家人，而且都知道她不好惹，她说话肯定比你说话管用。”祝寒星给她提意见：“以及那么多没有用的课程，你能混就混几节，没必要都那么认真去做，现在家里摞的证得有十斤了吧？”
　　从跟顾清霜结婚以后，明骊就被顾清霜的母亲要求上很多课程，马术、咖啡、插花、烘焙等等，从原来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变成现在的全能六边形战士，几乎每门课明骊都会去考证。
　　这事儿祝寒星听着都头大。
　　偏偏明骊有股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的劲儿。
　　可即便是如此优秀的明骊，在顾清霜母亲的眼里依旧不够格成为“顾家人”。
　　“没那么夸张。”明骊看了眼表，已经三点四十，“我等会儿还有课，先走了。”
　　“你就来这么一会儿？”祝寒星哀嚎，“我今儿好不容易早收工，还想着晚上跟你一起吃火锅呢，我好久没吃东西了。”
　　“又减肥啊？”明骊问。
　　祝寒星叹气：“这部戏要求我很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稍微吃点就胖成球了，只能每天吃草。”
　　“也别减太狠。”明骊顿了下说：“明儿给你送份兼职营养餐来。”
　　祝寒星：“……”
　　前段时间刚上过的营养课刚好派上用场，明骊安抚了祝寒星，匆忙出门。
　　祝寒星在后边喊她：“等会儿，给你个东西。”
　　明骊停下，祝寒星给她递了条白色围巾过来，跟她刚穿上的黑色大衣形成明显反差。
　　“新买的。”祝寒星说：“果然衬你。”
　　明骊嘴角弯起，“谢了。”
　　明骊离开前专门找到了祝寒星的经纪人，给她转了一笔钱让她帮忙给全剧组的人订奶茶。
　　还是以祝寒星的名义。
　　-
　　紧赶慢赶，明骊还是迟了。
　　路上雪大，积雪没过车轱辘，车不能开太快，过来的那条街堵了近十分钟。
　　她走进花艺课的教室时，老师已经在座位上等了二十分钟。
　　见她进来，对方眉眼冷下来，“明小姐，你迟到了。”
　　“不好意思。”明骊眼角眉梢的雪刚融化，显得她整个人都有些狼狈。
　　她立马回到座位上跟老师道歉，解释缘由。
　　“看到下雪就该知道路不好走，就应该提前出发，而不是迟到以后再找理由。”花艺老师十分严厉，“今天的课你浪费了二十分钟，我会跟顾太太表明。”
　　明骊垂着头，抿唇不语。
　　“还有，花艺课的评分会减20。”
　　明骊闻言，顿时错愕：“这是不是有些多了？”
　　明骊在顾家上的每一门课都有评分体系，而这些评分关乎着她每个月能拿到的“薪资”。
　　原定标准是一个月五万，只要课程不合格，或是在晚宴上出错，都会被扣，明骊经常收到的只有两三万。
　　哪怕她已经尽力做得很好了。
　　明晞马上要读大学，明骊还想给明晞攒一些钱，虽然明晞嘴上说不要，可她读大学的时候家里从来没亏待过她，她自然也想给明晞最好的。
　　在最好的年纪去读书，就该待在象牙塔里度过如梦似幻的四年。
　　想玩玩想买买，这些都需要金钱去支撑。
　　可老师表情冷得很，“明小姐对我的决定有意见？”
　　“没……”明骊不敢跟老师辩驳，尤其这个老师很古板，但没想到老师根本不听，冷声道：“既然如此，那烦请顾家另请高明吧，明小姐这样的学生我教不了。”
　　明骊是第二次上这位老师的课，上一节课她上得很认真，最后作业完成度也很高，但这位老师还是扣了她10分。
　　用吹毛求疵来形容也不为过。
　　却没想到这才第二节课，她已经被扣到只剩70分，照这样下去，她这门课肯定不会及格。
　　那就意味着她这个月的“薪资”会少得可怜。
　　明骊在顾家说是小太太，更像是顾清霜母亲为了争夺顾家产业而培养的学生。
　　“老师对不起。”明骊心里不高兴，却还是把那些情绪压下去，礼貌跟老师道歉，“今天我迟到确实是我的问题，但考虑到天气原因，您是否可以稍微宽容一些？譬如扣10分左右……”
　　“时间就是金钱，守时是最基本的素养，我在这里等你的每一分钟换算成一分，我认为并不过分。”老师寸步不让，语气愈发严厉：“如果明小姐觉得不合适，可以向顾太太申请，换掉我这个老师。”
　　明骊抿唇。
　　她哪有那个权利？
　　“那就换了吧。”门口忽然传来清冷的声音：“我们顾家不需要仗势欺人的东西。”
　　“尤其是欺负到雇主头上来的。”
　　明骊侧过脸，看到的是本不该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顾家的，顾清霜。


第5章 
　　顾清霜穿着件白T，宽松的衣服衬得她更瘦。
　　瘦削高挑的身影站在门口，像是一尊神。
　　在这个家里，没人敢惹的神。
　　花艺教师看见她愣了两秒，随后把手上的书往桌上一甩，“顾小姐，我是顾太太请来的，你没资格解雇我。”
　　“我会跟我母亲说。”顾清霜皱了下眉，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冷下来：“现在，你被解雇了。”
　　“You're  fired。”
　　似是怕这位曾留英的博士听不懂，她用字正腔圆的伦敦腔不疾不徐地重复了一遍。
　　很像是挑衅。
　　可像顾清霜这种人是不需要挑衅谁的，她只是没把对方放在眼里，平等地看不起每一个人。
　　那股傲劲儿是油然而生、浑然天成的。
　　仿佛她天生就该是这样。
　　这更让人难受。
　　老师气得瞪着眼，但惹不过顾清霜，只能恶狠狠剜了明骊一眼。
　　明骊无辜，却没吭声。
　　顾清霜难得有为她出头的时候，她只需要安静待着就行。
　　花艺老师跟顾清霜目光对峙几秒，气冲冲地离开了教室。
　　离开时脚上五厘米的高跟鞋踩得踢踏作响，像是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地板上。
　　不过教室里安静下来，宽大的玻璃窗外白雪纷飞，桌上剩下一些花枝和教材，都是素雅清淡的颜色，把整个屋子都衬得冷清。
　　明骊环顾四周，轻轻叹了口气，这才拉开椅子站起来。
　　“你回来了。”
　　“被欺负了为什么不反抗？”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前者是明骊温柔的嗓音，后者是顾清霜那道带着点不耐烦的清冷声音。
　　随后又不约而同闭嘴。
　　明骊察觉到气氛有些紧张，她也敏感地察觉到顾清霜不太开心，但她不会自恋地认为是因为花艺老师欺负她，而导致顾清霜不开心。
　　顾清霜会在这个点出现在家里，估计发生了一些意外。
　　明骊率先温声回答她的问题：“她是母亲请来的家庭教师，反驳她的意见在母亲看来是对母亲不满。”
　　她委婉地提醒顾清霜，不是她不敢不想反抗，而是不能。
　　顾清霜拧眉：“这件事我会跟母亲说。”
　　明骊走到她身边，愈发感受到她身体冷冽的气息，很淡，但是隐隐透出她的戾气。
　　那张漂亮冷清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她的不悦。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医院发生了什么事？”明骊问。
　　顾清霜说：“没事。”
　　说完转身就走，往房间的方向去了。
　　明骊垂下眼睫，轻呼吸吐出一口气，回花艺教室把刚才的残局收拾完，顺带打开了窗户，冷风吹进来让她整个人都清醒得多。
　　等到把一切都收拾得有条不紊，她站在讲台上，双臂撑着讲桌，瞟了眼台下的位置。
　　原来站在高处是这样的感觉。
　　她在台下的每一个小动作都会被悉数收进对方眼里。
　　这大概也是顾太太要求她每一步都不能踏错的原因。
　　受委屈的花艺老师一定会跟顾太太告状，明骊要面对的是一场不动声色的疾风暴雪。
　　可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如果做好了，大概能比较轻松的化解掉这场暴雪。
　　-
　　明骊回到房间时，顾清霜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换了件银色丝质睡衣，乌黑的长发随意盘起来，露出清瘦的锁骨。
　　顾清霜是冷白皮，不管遇冷还是遇热，很容易变红。
　　此时她脸颊泛红，眼镜摘掉以后看东西还有些模糊，第一眼看向明骊时是眯着眼的。
　　她不说话坐在梳妆台前，擦了点精华，两腿搭在一起，就那么动也不动地安静下来。
　　“你不用去医院了？”明骊走进浴室。
　　果然，她的衣服都是随便脱下来扔在一旁的，明骊把她的衣服收起来扔进脏衣篓，又把浴室里的排气扇打开。
　　出来时顾清霜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不用了。”顾清霜的腿就那么露在空气里，明骊目光瞟过去又立马收回。
　　顾清霜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不爽，偏偏她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冷得很。
　　这更加笃定了明骊的猜测。
　　是医院的事让顾清霜不高兴，也不知道是谁惹到了这尊佛。
　　再一思考，今天中午刚闹了那么一通，对顾清霜肯定有影响，估计流言蜚语早就传遍了每个科室。
　　可顾清霜对这种向来不屑一顾的，她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对这个世界足够漠视，所以流言蜚语不可能影响到她。
　　明骊正想着，顾清霜忽地曲起手指在透明化妆台面上敲了敲：“别猜测了。”
　　明骊：“……”
　　顾清霜太聪明，总能窥破她的心思。
　　经常，明骊感觉自己在顾清霜面前无所遁形，但她却莞尔：“你怎么知道我在猜？”
　　“你的表情。”顾清霜说。
　　明骊勾唇：“谁让你不告诉我的。”
　　“我只能猜了。”明骊半是试探半是真情实感地说：“你风尘仆仆的回来，还为我开除了花艺老师，我不得猜猜你现在在想什么？”
　　顾清霜抿了下唇，水涟涟的唇上泛了红，跟涂了唇釉一样。
　　明骊的喉咙微动，垂在一侧的手指也不经意蜷缩了下。
　　顾清霜的目光已经望向她垂在身侧的手。
　　“你洗澡了吗？”顾清霜冷淡地问。
　　明骊顿了下，看向窗外：“我晚上还要陪母亲去参加生日宴。”
　　“几点？”
　　“六点钟出发去做妆造。”
　　“够了。”顾清霜起身，上前捏住她的腕骨，说话间吐息的热气落在明骊耳畔的肌肤上，似有若无地，明骊还能闻到她身上清冽的薄荷味，是她最常用的那款香水的味道。
　　人冷，心冷，身体冷，就连香水味都是冷的。
　　她逼近过来的瞬间，明骊的唇不经意掠过她的额头，冰得让人害怕。
　　可明骊不止没害怕，反倒更兴奋，更想靠近。
　　“洗个澡。”顾清霜压低了声音淡淡道：“嗯？”
　　“等我几分钟。”明骊说着把她拉到床边，然后摁下床头的遥控，窗帘缓缓合上，隔绝了外边一片雪白的世界。
　　房间里的灯开到最暗，但顾清霜却摁灭，“我不想那么亮。”
　　最后只开了明骊那边的床头灯。
　　明骊给她找了个暖水袋，但她不要。
　　“等会儿就热了。”顾清霜睨了她一眼：“还是说你在拖延时间？”
　　明骊无奈地笑：“怎么可能？”
　　她吻了下顾清霜的额头，但顾清霜竟下意识往后躲。
　　明骊手上的动作有些僵，却还是不动声色地松开她，“我去洗澡，很快。”
　　-
　　浴室里的热气已经消散殆尽，甚至还有点冷，明骊打开花洒，磅礴的热水一瞬间把她的皮肤烫红。
　　这样的流程明骊已经经历过很多次。
　　明骊今年25岁，有些人可能才刚研究生毕业在找工作，但她已经结婚三年。
　　说起来，顾清霜比她还大五岁，上个月刚过了三十岁的生日，从小到大就是天之骄女的顾清霜向来被人追捧，可她的感情史也空白得可怜，只有占据了她过往大半人生的沈梨灯。
　　顾清霜的过往明骊只是隐隐听说，两人本就是合约婚姻，又都是很有边界感的人，所以明骊从未在顾清霜口中听过沈梨灯的名字。
　　当然，明骊也从未参加过顾清霜的好友聚会、同学聚会等等，她出席的场合大多是一些名流晚宴，被顾太太带出去撑门面，在大众面前狂刷她们这一脉的存在感。
　　明骊从进入这段婚姻开始就是发懵的状态，懵懂但兢兢业业地完成到极致。
　　其实她跟顾清霜刚结婚时是边界感很强的，两个人除了在大众面前扮演恩爱妻妻时会有肢体接触，剩下时间里，哪怕同睡在一张床上，也不会有任何触碰。
　　可忘了从哪天开始，大抵是在顾清霜参加了一次同学之间的聚会，回来时喝得烂醉如泥，却又不停往她怀里拱，亲昵地喊她阿骊，还吻她的侧颈，吻她的脸颊，吻她的唇。
　　那时明骊傻傻地以为她喊的是自己，后来才知道她喊的是阿梨。
　　此阿梨非彼阿骊这句话在那时也十分具象化。
　　到现在明骊都不知道顾清霜那天发生了什么。
　　顾清霜是个闷葫芦，把什么事都往心里藏，明骊除了在接吻时能撬开她的嘴，其他时候都拿她没有办法。
　　可从那次以后，她们时不时会有身体接触了。
　　身体比她们更诚实，尤其顾清霜是个需求还挺强的人，也可能是察觉到了DO的乐趣。
　　顾清霜压力大的时候、不高兴的时候也会想用这种事来发泄。
　　偶尔还会把明骊肩膀或是脖子咬破，明骊虽吃痛，却也只是笑着亲亲她的眼睛。
　　一般这种时候，顾清霜都像化成了一滩水似的，格外听话。
　　明骊从最初的青涩到现在，已经能轻车熟路把顾清霜的高冷伪装撕掉，那道清清冷冷的嗓音闷着发出几个音节时也格外动听。
　　明骊的欲望不似顾清霜那么强烈，可能是还没到高需求的年纪，也可能是心里装了太多事。
　　所以也不是每次顾清霜想要时明骊都会想，毕竟顾清霜不会像明骊去调动顾清霜的身体一样，去帮明骊去调动她的身体。
　　久而久之，明骊也养出了自己的方法，洗澡时她会把水温调高一些，伸手摸自己的耳垂和侧颈。
　　她的耳垂和侧颈是她的兴奋点，这还是在某次Do时顾清霜不经意摸过，她才察觉到。
　　洗澡时调动了自己的身体，洗完澡以后就能更快地进入状态，也会把顾清霜伺候得更舒服。
　　在她们的婚姻关系里，明骊处于下风，所以在这种事上，明骊也是服务型的。
　　明骊洗澡只用了五分钟，出来时身上还沾着水汽，房间里温度有些低，她才察觉到是顾清霜开了空调。
　　外边大雪纷飞，温度低至零下五度，「顾园」的暖气生怕烧得不够热，但在这样的房间里，顾清霜打开了空调。
　　明骊已经见怪不怪，她从柜子里找了件宽松轻薄的睡袍，随便套在身上走到床边。
　　只见顾清霜已经闭上眼，呼吸平缓，看起来像睡着了。
　　明骊蹲在床边盯着她看了会儿，床上的人懒洋洋地开口：“做不做？”
　　还是那副高傲的、清冷的姿态。
　　明骊去咬她的睡衣，吻她的锁骨，顾清霜睁开眼，那双眼里的警惕降低很多，却还是带着几分漠然。
　　明骊不喜欢她这样的眼神，手指划过她的眼睑，“开心点。”
　　明骊温声哄她：“宝贝。”
　　也只有在床上，她才会如此亲昵地喊顾清霜。
　　明骊的身体比她的心更熟悉顾清霜，也更贴近顾清霜。
　　明骊体温高，跟顾清霜身上还饿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明骊感觉自己像在捂化一块冰，起初明骊也有点抗拒她的体温，可后来喜欢上了她，也就顾不得在靠近她冰冷的身体时会觉得不舒服，反倒会先考虑她怎么那么冷啊，恨不得让自己的身体更热一点，好让她更感觉更温暖一点。
　　有时候觉得人真傻啊。
　　分明知道爱是最没用的东西，也清楚知道对方不爱自己，可当自己能为对方做点什么的时候，总会乐不可支。
　　明骊以前觉得燃烧自己去为别人取暖很愚蠢，可现在她也变成了愚蠢的人。
　　还乐在其中。
　　顾清霜很快就化成了一滩水，她的眼尾泛着红，身体的温度也升了上来。
　　高昂的丝被卷成了团，早已不知扔去哪里。
　　灯光很暗，却照得明骊那张脸愈发明艳，顾清霜的手抚向明骊，摸到了她鬓间的细汗。
　　顾清霜哑着声音笑：“累了？”
　　明骊怕她疼，已经放缓的动作忽然猛烈起来，把顾清霜那带着一丝挑衅的嘲笑声给冲击得支离破碎。
　　……
　　红绡帐暖，白日调笑，一场春光大梦。
　　明骊没能准时卡住六点的时间，等她把顾清霜从浴室里抱出来时已经六点十分了。
　　平时顾清霜基本都会在做完以后休息几分钟，然后自己去浴室清洗，除非很晚或是她很累了。
　　但今天顾清霜特别懒，做完以后嗓子都是哑的，下床时竟然差点摔倒。
　　明骊干脆抱着她去了。
　　她先给顾清霜找了衣服出来，又着急忙慌地找自己的衣服。
　　顾清霜见她慌乱，声音低哑地问：“你慌什么？”
　　“去迟了母亲要说的。”明骊说着套上衣服，可是衣服套反了。
　　顾清霜垂了下眼，又无声叹了口气，似是妥协：“我陪你去，她不会说的。”
　　顾清霜走到明骊身边，扯了扯她的衣服：“穿反了。”
　　明骊怔住：“你要去？”
　　顾清霜不疾不徐地穿上衣服，反问：“不行？”
　　当然可以。
　　但顾清霜以往是从来不参加这种宴会的。
　　不然顾母不会一直逼着明骊去做那些事，但现在顾清霜主动要去参加宴会？
　　明骊不敢想象顾母的表情。
　　“行啊。”明骊笑着说：“母亲要是看见你愿意参加晚宴，估计会很高兴。”
　　顾清霜闻言，扯了扯嘴角冷声道：“我并不愿意。”
　　她已经穿好了衣服，顺带关闭空调，声音带着清冷的哑感，“只是今天陪你。”


第6章 
　　明骊觉得，爱上顾清霜其实是像呼吸一样容易的事。
　　因为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是顾清霜像神祗一样出现，拯救了她濒临破碎的家，还有即将走向悬崖的她。
　　并且，顾清霜是个很好的人。
　　即便是合约婚姻，顾清霜在力所能及的范畴也会帮她。
　　偶尔会出现此时的情况，会在某一个瞬间让明骊觉得，她大概也是喜欢自己的吧。
　　就像陆双所描绘的顾清霜一样，她看起来冷冰冰的，却总能让她身边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出现在她身边，就是最特殊的。
　　分明，她没做什么足以让人误会的事。
　　明骊知道顾清霜去晚宴是为了花艺老师的事，也是为了不让顾母在家里太为难自己，可还是没出息的，因为她那句“陪你”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幸好，她背对着顾清霜，没让顾清霜看见她有些窘迫的表情。
　　-
　　明骊和顾清霜近七点钟才到达妆造室，一进去服装师和化妆师都齐刷刷涌过来，看见明骊后眉头紧皱：“你怎么来得这么……”
　　“迟”字已经在嘴边盘旋，却在看见顾清霜之后立刻噤声。
　　下一秒，大家都齐声跟顾清霜打招呼：“清霜小姐。”
　　这里是顾家专门打造的妆造室，高薪聘请了国内外知名造型师和化妆师，专为顾家人做各种场合的妆造，偶尔想出门逛街但不想化妆也可以到这里来，基本是二十四小时全天候服务。
　　明骊在这里有相熟的造型师，但她今天请假不在，跟她对接的是资历较老的一位，亦有些傲气。
　　大抵是因为她每次跟顾母来的时候，顾母对她都是一副不太耐烦的姿态，这位造型师亦有样学样，不太能看得上她。
　　但对待顾清霜就是截然不同的态度。
　　明骊也习惯了，只想赶紧做完妆造赶往宴会。
　　今晚要参加的这场是醇然集团千金的生日宴，据说醇然集团的董事长老来得女，对她宝贝的不得了，一直都藏着掖着，今年她十八岁，董事长要为她举办一场盛大的、无人能及的成人礼，邀请了京安市各界名流。
　　在这种场合迟到，一定会被顾母训斥。
　　却没想到顾清霜环顾四周，淡淡开口：“王熹？”
　　她喊的正是刚才不太耐烦跟明骊说话那人的名字。
　　王熹在顾家做了很多年，自认为做得极好，给各位小姐做的妆造亦是外边无法比拟的独特，她听到顾清霜喊，还以为是点名要她来做妆造，笑意盈盈地迎上去：“在的，清霜小姐。”
　　“道歉。”顾清霜说。
　　王熹顿了下，错愕道：“啊？”
　　“我给你三秒的机会。”顾清霜没有跟她解释，没什么表情，一张脸冷冷清清的，就像是一座冰山，周遭都透着冷冽，她伸出三根手指：“三。”
　　明骊知道顾清霜又在给她出头，但一天闹两出这种事，之后她怕在顾家更难做，而且现在时间紧迫，没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明骊握住她的手：“好了，化妆吧。”
　　顾清霜随意又淡然地瞟了她一眼，眉头微蹙，看上去有些不太高兴。
　　明骊在她手背摩挲了下，朝她摇摇头。
　　顾清霜抿唇不语，表情更冷。
　　王熹此时也反应过来，立刻弯腰对明骊道歉：“太太，刚才是我说话太大声了，对不起。”
　　明骊温和朝她笑了下：“没事，开始吧。”
　　因着赶时间，她们两人同时化妆，又去换了礼服，不到半个小时搞定。
　　在明骊将头发披散下来的那刻，她的手机收到消息。
　　【母亲：还没到？】
　　明骊迅速回复：【还得二十分钟。】
　　怕顾母直接发怒，明骊拉出了顾清霜这个挡箭牌：【我和霜霜一起去。】
　　手机那端的顾母也诧异：【霜霜要来？】
　　明骊：【嗯。】
　　顾母的备注变成“对方正在输入”，良久，也没发来一条消息。
　　明骊稍微松了口气。
　　她收了手机，等待顾清霜换好礼服出来。
　　两分钟后，顾清霜身穿一条人鱼姬色抹胸长裙，腰口做了收身设计，完美地把她身材的优势展现出来，显得她腰细腿长，简约又大气，搭配了一双不算亮眼的白色绑带高跟鞋，硬生生把顾清霜的身高拔了五厘米。
　　其实这双鞋原本是十公分，但顾清霜不习惯穿那么高的根，设计师重新为顾清霜定做了一款五公分的。
　　如今穿在她脚上确实非常合适，把她的脚背都衬得漂亮许多。
　　穿上礼服的顾清霜很漂亮，像个豪门大小姐，但中规中矩，明骊其实更喜欢顾清霜穿白大褂时的模样，尤其戴着眼镜，斯文败类的禁欲感拉满。
　　一个恍神的功夫，顾清霜已经走到她身边。
　　“在想什么?”顾清霜问。
　　明骊看向她，笑了笑：“你真漂亮。”
　　顾清霜：“……”
　　很难得的，顾清霜露出了“无语”的表情，但她很冷淡地回答：“哦。”
　　明骊也不算说谎，而且在那么多人面前，她自然是要扮演一个痴情种的角色。
　　这话说得也中规中矩。
　　下楼时要迈台阶，明骊早已习惯穿着华丽的礼服，精致的高跟鞋去各种晚宴，所以对高跟鞋驾轻就熟，但顾清霜并不习惯。
　　下台阶时，明骊先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略有些小心翼翼的顾清霜，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朝她伸出手。
　　顾清霜抿唇，天生要强的性子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就这样递出自己的手。
　　明骊朝她笑，笑容温柔又明媚，“我的公主，牵好我的手。”
　　半是真诚半是谎言，她的笑把眼底所有情绪都藏好，没人能看得清。
　　顾清霜犹豫片刻，将手搭在她的手背上，下一秒，明骊反手拉住她的手。
　　她的掌心冰冷，明骊握紧，佯装不在意地说：“这样走得稳。”
　　顾清霜有些别扭地看向两人紧握的手，就听明骊说：“你手怎么一直这么冷，要不要给你拿个暖水袋？”
　　“不用了。”顾清霜说：“我不冷。”
　　明骊笑：“那我用手给你热一下就好。”
　　顾清霜脚步慢，跟明骊有半步的距离，她看过去，刚好能看见明骊侧脸的线条，有几分尖锐，却挡不住她的漂亮。
　　而且她很温柔，如月似水，总是不经意地渗入她的生活。
　　就像今晚，她原本只想在家里休息一下就去出差的，但这会儿却鬼使神差地出现在这里，并且要陪同她出席晚宴。
　　这真是挺麻烦的一件事。
　　可现在，顾清霜看着她的侧脸，又觉得不算糟心。
　　起码，她心情还不错。
　　明骊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不知道顾清霜在想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的伪装有没有被看穿。
　　她装的笑，装得淡然，实则掌心浸出了汗。
　　希望顾清霜没看穿她的伪装。
　　车就停在门口，这短短的几十步，明骊却走得很漫长，到了时却又回过味来觉得不够，想再走得长点。
　　最好，这条路没有尽头。
　　她可以牵着顾清霜走很久很久。
　　但这都是明骊的幻想。
　　明骊打开车门，让顾清霜先上，自己则打算饶到另一侧开门，但顾清霜上去以后径直去了另一侧，把这侧的位置留给她。
　　明骊上车以后跟她隔了点距离，却没再牵手，掌心里浸出来的汗已经消散，却总感觉手里空落落的。
　　所以目光总不经意落在她搭在身侧的手上。
　　顾清霜的手确实很好看，她属于妈生好皮，平常不怎么护肤，但手指又细又白，手也柔软。
　　跟那张脸一样，桌子上昂贵的护肤品基本都不涂，从来没做过一次整套的护肤流程，但毛孔细腻，连个痘都不长，甚至她干的还是压力极大的工种。
　　可能是被她看的次数多了，走到半途，顾清霜忽地开口问：“要牵手吗？”
　　“啊？”明骊微怔。
　　顾清霜从没跟明骊同出席过晚宴，平常合体最多就在家里的各类团圆饭上，但那种场合没人敢说顾清霜的不是，顾清霜通常都是姗姗来迟，吃完饭稍微待一待就走。
　　明骊会把她家里那些复杂的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
　　所以顾清霜不知道俩人共同出席晚宴是否要牵手，这才询问明骊。
　　她问得坦荡，明骊却有些心虚地蜷了下手指。
　　“ 可以啊。”明骊说。
　　顾清霜的冰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明骊下一秒反转，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这个动作完全是明骊下意识的举动，做完以后也觉得不合适，怕被顾清霜发现她的小心思，孰料顾清霜看向窗外落满大雪的风景，并没有看她。
　　临近晚宴地点，明骊的手机才再次震了下。
　　是顾母发来的，却并非催促，叮嘱她：【晚宴时盯紧霜霜，最好寸步不离。】
　　明骊打了个问号，在对话框里却没发出去，顾母一向不喜欢别人忤逆她的决定，只需要应和就可以。
　　【明骊：好。】
　　-
　　这些年顾清霜从不参加晚宴，如果是自家办的，她十场里出席一场就算是很给面子了。
　　在明骊没跟她结婚之前，她们这一支的“门面”都是顾大太太，也就是顾雪蔷。
　　顾家是个很古板封建的家族，跟靠借助政策东风发家致富的明家完全不一样。
　　明骊的父亲当初生意做得很大，有政策帮扶，再加上他人聪明，很快就成为京安市上层名流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明家在最风光时，商业版图做遍了大半个中国，还走出亚洲开拓了新市场。
　　但这样的家庭风光得快，倒得也快。
　　而顾家有底蕴，该怎么形容呢？
　　往上数五代是官，往上数三代还是官，在时代洪流里明哲保身，激流勇退之后还能借助时代东风开拓出商业帝国，做的是最基础的实业。
　　又因为上一代出了个眼光尖锐、胆大心细又极具商业天赋的顾柳甫，在金融风投这个概念还没进入国内以前，已经投了很多家极具发展潜力的企业，如今这些企业早已成为京安市的支柱企业之一。
　　现在的顾家就像是京安市的一棵大树，地下的支脉不断成长，早已扎根深处，自然枝繁叶茂。
　　说起来顾柳甫原来不姓顾，是被人弃养的小孩，后被顾老太太收养，养大以后见他脾性俱佳，又跟长女情投意合，便给他改姓为顾，给长女当了赘婿。
　　便是顾清霜的父母。
　　可能天妒英才，顾柳甫三十多岁得了尿毒症，做过三次换肾手术，结果却一直都不太理想，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却还在艰难熬着。
　　顾清霜学医，可能也跟父亲有关。
　　顾柳甫因身体状态不佳倒下后，顾雪蔷，也就是顾清霜的母亲就接过了他手里的生意，却不意味着顾家就传承到了她家。
　　顾老太太如今仍活着，她名下一子两女，还领养了一个小女儿，也才跟明骊一样大。
　　不过顾家有传闻，顾老太太领养的女儿实则是顾老先生活着前的私生女，顾老太太心善，把无家可归的小女孩给认了回来。
　　所以四个人，都有机会争夺这份家业。
　　更遑论还有顾老爷子的弟弟一脉，顾二爷子那一脉孩子更多，尤其是男丁，但从顾家能被顾老太太掌管就看得出来，顾家并没有那么在意男丁女孩的区别，只要是顾家的孩子，都有机会。
　　如今顾柳甫病重，顾雪蔷只有一女就是顾清霜，偏偏顾清霜当初不顾所有人反对学了医，如今早已在医院做得风生水起，年仅三十岁就已经成为了外科主刀医生，可以独立上手术台，谁看了不说一句天赋异禀？
　　所以顾雪蔷这一脉基本上退出了家产之争，顾雪蔷是个不服输的，没能说服顾清霜，便来培养明骊。
　　明骊这几年除却社交技能外，还上了工商管理、金融方面的课，当初在明家被父亲逼着学却没能学进去的东西，这三年里她倒学了不少。
　　她经常感觉自己像块海绵，能吸收不少东西。
　　关于顾家的传闻，明骊都是听的一知半解。
　　顾清霜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也对这些八卦不感兴趣，甚至在家里没一个关系好的姐妹，一见面就互呛的倒是有那么几个。
　　明骊只能从佣人们的八卦里听一听，然后拼凑一下。
　　明骊跟顾清霜结婚的时候，顾柳甫就已经生病了，那时他刚做完第三次换肾手术，躺在病床上插着管，脸色苍白得很。
　　所以她见到的顾雪蔷一直都是现在这样，独断专行，说一不二，以及，脾气不好。
　　可是说顾雪蔷脾气不好吧，在顾清霜面前俨然是个慈母。
　　她那么一个规矩森严、不允许犯错的人，却能一次次容忍顾清霜的特立独行，甚至有几分欣赏。
　　对于顾清霜不参加晚宴这事，明骊私底下也从佣人那听到过一点八卦，说顾清霜年纪小的时候在一场晚宴上被人绑架过，那时的顾清霜可以说是死里逃生，捡了一条命回来，从那之后她还有一段时间不能开口说话，是沈梨灯小姐出现，顾清霜才慢慢好起来。
　　所以对于顾清霜参加晚宴这事，顾雪蔷从来不勉强，却会严格要求明骊不错过任何一场晚宴。
　　要说顾雪蔷是把明骊当继承人培养吧，明骊觉得也不尽然，毕竟明骊从未在顾雪蔷眼中看出对自己的欣赏，更多是把她当成顾清霜的“替代品外交官”，能够代替顾清霜处理一些事情，却不会让她插手更重要的事。
　　关于继承人这点，明骊觉得还有待商榷。
　　可是顾雪蔷交代了明骊要在晚宴上看好顾清霜，明骊就得尽职尽责，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放。
　　明骊这三年出现在晚宴已经不是什么新闻，可当她拉着顾清霜出现时，厅内很多人的目光忽然齐刷刷看了过来。
　　下一秒，有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欢迎顾小姐和顾太太来到舍妹的生日宴，祝两位玩得愉快。”
　　明骊转过脸，就看到了今天刚在片场见过的——春柳依。


第7章 
　　白天傲气的一线女星摇身一变成为醇然集团的千金，却做得是迎宾的活，足见她在家里并不受宠。
　　明骊犹豫几秒决定当做没见过，温柔低头跟她颔首。
　　正准备拉着顾清霜进去时，就听顾清霜淡淡开口：“好久不见。柳依。”
　　春柳依穿一件水蓝色雾面质感的长裙，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饰品，长发也一丝不苟地盘起来，妆淡得几乎可以算没化，似是怕压了谁的风头，故意这样打扮。
　　可即便这样也压不下她的气场，往那一站就像是一幅素雅的水墨画，并不抓人眼球却能让人静下来好好欣赏。
　　她的目光转向顾清霜，歪了下头勾唇笑：“好久不见。”
　　能让顾清霜主动打招呼的人很少，尤其还是用这种比较亲昵的称谓。
　　明骊跟她认识三年，结婚三年，这种场景也是第一次见。
　　顾清霜仍旧没什么表情，可明骊却察觉到她有些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紧张。
　　“你太太？”还是春柳依先开话题。
　　她身后就是觥筹交错的宴会厅，昂贵的玻璃水晶灯吊在空中，散发出慵懒的光芒，佯装闲庭散步的人们早已看准了目标去交际，多得是端着酒杯穿梭其中的人。
　　可听她说话就是会很专注，她是个专业演员，声线也比一般人好听，抑扬顿挫的腔调会更明显。
　　不知为何，明骊从这简短的三个字中听出了点别的意思，不是好奇，更不是祝福。
　　可具体是什么，明骊还没听明白。
　　顾清霜下意识想把她的手从明骊手中抽出来。
　　明骊起先没反应过来，只感觉顾清霜手上的力气有点大，可也就是一秒，她没抽出来也就没有继续再抽。
　　可她没有立即回答，犹豫片刻才缓缓回答：“嗯。”
　　“恭喜。”春柳依语气平平，脸上挂着笑却没多少笑意：“你婚礼的时候我没去，一直听说你结了婚也没见过，却没想到是这位小姐。”
　　顾清霜瞟了眼明骊，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你们见过？”
　　“白天刚见过。”春柳依坦白：“在剧组，你太太非常有个性。”
　　明骊：“……”
　　人跟人之间的边界感呢！
　　她都装没见过了，怎么还要说出来？！
　　明骊从始至终认为，她的私生活跟顾家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从来不会想要融入，甚至撇得很清。
　　尤其祝寒星是公众人物，时不时会有些绯闻缠身，她也怕被不小心拍了去，到时候又要被顾太太说。
　　再加上顾清霜对她见祝寒星的态度也有点奇怪，每次她见完祝寒星回来，顾清霜都有点不太高兴，有时候还会说能从她身上闻到别人的香水味。
　　事实上她的香水都是祝寒星送的，是祝寒星代言的那款，味道一样。
　　她能从哪沾染别的香水味？
　　明骊总结就是顾清霜心理作用＋洁癖作祟，但她也不敢明目张胆惹顾清霜，温柔地说几句好话哄哄也就过去了。
　　反正她跟祝寒星现在都忙，见面的频率也不高，每次也都不会跟顾清霜说。
　　这种事光明正大倒没什么，但要是不跟顾清霜说，这会儿再由第三方把这件事说出来，不知怎么，明骊从中品出了几分“偷情”的味道。
　　顾清霜听见剧组两个字眼神微变，却也很快明白了什么，没深入问春柳依，只跟她寒暄：“最近过得好吗？”
　　“还不错。”春柳依笑了下，“你呢？”
　　“也，还行。”顾清霜的话卡了下壳，再看向春柳依时欲言又止。
　　春柳依却挥了挥手：“去吧，你母亲等你好一会儿了，一直看着这边呢。”
　　顾清霜犹豫，隔了会儿终于鼓起勇气从手包里拿出手机：“要不要加个好友？”
　　一向高高在上的顾小姐竟然会主动加人好友？而且还是以这种请求的姿态。
　　俩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明骊总觉得顾清霜在这段关系里是处于低位的一方，事实证明也确实。
　　春柳依温和朝她笑，说出来的话却很坚决：“我没带手机，先不加了。”
　　其实就是明晃晃的拒绝。
　　成年人之间说到这份上已经很明显了。
　　再说下去也没意思，但顾清霜这人，虽然活到了近三十岁，社交能力却停留在三岁小朋友的阶段，你不加我？我可以加你啊。
　　明骊一眼就看出她蠢蠢欲动，还想再问一遍，立刻摁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机抽过来，对春柳依莞尔：“那今天真是不巧，春小姐你先忙，我们就不打扰了。”
　　春柳依看向她，又看了眼顾清霜：“你找了个好太太。”
　　说不上来是夸赞还是阴阳怪气。
　　明骊拉着顾清霜离开时，顾清霜蹙着眉，似是不太高兴明骊把她拉走，但她也没说什么，转头遇上了顾雪蔷。
　　如果放在平时 ，明骊迟到肯定会被顾雪蔷训斥，但今天顾雪蔷只是看了看顾清霜，没有理会明骊，只温声问：“你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还好。”顾清霜说。
　　顾雪蔷似有若无往门口春柳依的方向瞟了眼，低声道：“你是顾家大小姐，没必要为一件小事去跟她低声下气的，尤其这事儿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她现在也很好。”
　　顾雪蔷就连安慰人的语气都很硬邦邦的，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而顾清霜分明越听越不高兴。
　　顾雪蔷却没察觉：“再说了，如果没有你，她现在怎么可能成为陆家大小姐？细究起来，她得感谢你，可她是个拎不清的，你也就别上赶着了，人生漫漫，好友多……”
　　话还没说完，顾清霜就恼了，一双眼锐利又冰冷：“够了。”
　　顾雪蔷微顿，眉心微蹙，上位者的威严气势便迸发出来，明骊一般都会对这样的顾雪蔷退避三舍。
　　但顾清霜不怕，她是顾雪蔷唯一的女儿，她有顾老太太的宠爱，如同“免死金牌”一样的逆天存在。
　　“霜霜，这是在外面。”顾雪蔷冷声道。
　　“你也知道这是在外面。”顾清霜捏紧了手，把明骊的手捏得生疼，但母女两人对峙的氛围太过紧张，明骊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同时攥紧，因为——不知道哪一刻，她就会成为两人发泄怒火的靶子。
　　顾雪蔷跟顾清霜互相瞪着，眼神都快要迸出火星子来，孰料下一秒，顾雪蔷转头看向明骊，目光冷冽：“你就不该带她来。”
　　明骊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她成为了顾雪蔷发泄情绪的活靶，她乖巧道歉：“对不起，母亲 。”
　　“是我执意要来，跟明骊有什么关系？”顾清霜挡在了明骊面前，继续跟顾雪蔷对峙。
　　幸好这里人足够多，声音足够嘈杂，作为背景音的音乐声盖过了她们的说话声。
　　但剑拔弩张的气氛仍不免引人注目。
　　顾雪蔷最好面子，无论有多生气在这种场合都会压下来，她挤出个笑来，沉声喊：“霜霜。”
　　顾清霜别过脸，没说话。
　　明骊只好在中间调和：“母亲，霜霜今天心情有些不好，我带她随便逛逛，您别往心上去。”
　　顾清霜抓着她的手，眉头微蹙，似是对她的话不满。
　　“去吧。”顾雪蔷却睨了她一眼，冷冷地说：“别再拉着她去那个人面前晃……”
　　“她有名字。”顾清霜恼火地喊：“你能不能尊重一下人？”
　　明骊拉她的手，却没拉住。
　　顾雪蔷的脸彻底拉了下来，“你怎么对我说话的？”
　　顾清霜轻嗤一声，拉着明骊就往外走。
　　明骊无奈，视线在她和顾雪蔷中间打转，倏尔，她和站在门口的春柳依视线对上。
　　春柳依笑得明媚又端庄，可那笑似乎在说——看吧，她家人还是一如既往不好相处。


第8章 
　　明骊手机屏幕亮起，收到一条消息。
　　是祝寒星发来的：【我们骊姐还是这么贴心啊，谢谢奶茶。/玫瑰 /玫瑰/玫瑰】
　　她回复：【小事。】
　　收起手机，抬头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顾清霜手里捏着烟盒，长方形的烟盒在她手中显得很小巧。
　　漂亮的手将烟盒转了几下，然后打开，拿出一支捏在手中把玩。
　　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孤寂，很衬这寂寥的景色。
　　跟宴会厅内不同，外边几乎没什么人。
　　落了一整天的雪，露天花园内的积雪虽然已经清理干净 ，但树木高处还覆着一层白。
　　风冷冽呼啸，刮过的时候像是刀锋掠过皮肤。
　　来参加宴会的人都穿着漂亮的礼服，没有人会到冰天雪地里来受冻。
　　所以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她和顾清霜。
　　顾清霜面前是人造花圃，而明骊坐在长椅上，两人出来以后，顾清霜就独自走到了那，说不想被人打扰。
　　然后从手包里拿出烟，五分钟过去，也没有点燃。
　　顾清霜抽烟这事儿明骊知道，偶尔会从她身上闻到烟味。
　　但她抽的频率很低，也没瘾，有时压力大会在书房抽一根，抽完回来都会洗澡喷香水。
　　这一年里，不知道是她情绪更稳定还是她工作压力没那么大了，已经很久没抽过。
　　如果明骊没记错，这包烟大概是她三个月前买的，一直放在包里都没拆过包装。
　　大概在三个月前，两人做完爱以后，顾清霜还抽过一支事后烟。
　　那是她时隔很久看见顾清霜在卧室里抽烟，等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房间里漫散着一股烟味，而顾清霜站在窗边，窗户开着，她就穿一件系带睡裙，胸前大敞，露在外边的皮肤都冻红了，她却像没感觉一样，站在窗边不知道思考什么。
　　明骊一边给她披衣服一边关窗户，顺带到她身前嗅了嗅，结果被烟味呛得猛烈咳嗽，咳得脸都红了。
　　顾清霜说：“我刚抽过烟，你凑那么近做什么？”
　　“抽什么烟？”明骊低声嘟囔：“这东西对身体不好，以后别抽了，光闻味都觉得难受。”
　　顾清霜很久没说话，临到睡觉时，顾清霜忽然说：“不然我试着戒烟好了。”
　　当时明骊昏昏沉沉，她们并没有做完爱就要抱着睡觉的习惯，所以她背靠着顾清霜，闻言轻笑：“听说人能戒掉做-爱，都戒不掉烟。”
　　这话她还是听满嘴跑火车的祝寒星说的。
　　祝寒星烟瘾特大，从刚创作的时候就在抽。
　　明骊那会儿偶尔去她房间，如果她刚熬夜写完歌，那房间里的尼古丁味可以熏死一头怪兽。
　　但现在祝寒星也抽得没那么狠了，她总说公众人物嘛，要做个表率，抽烟不是什么好习惯。
　　明骊那天顺嘴说了，可说完才觉得这话有点像调-情。
　　顾清霜躺在她身边，声音很沉：“不行等我想抽烟的时候就拉着你做-爱算了。”
　　明骊都有点忘了自己怎么回的，但她记得等她翻身的时候，顾清霜离得她很近，她鬼使神差地把人抱在了怀里。
　　顾清霜不大乐意，明骊嘟囔着在被子底下压住她的腿，“冷，让我抱抱。”
　　之后第二天醒来时，顾清霜还缩在她怀里。
　　那是她们为数不多，抱着睡觉的时刻。
　　明骊没想过顾清霜会真的戒烟，但她这会儿坐在冷风里，脑子却莫名清醒，还会想起一些细节。
　　这才后知后觉顾清霜前三个月真的在尝试戒烟。
　　可现在，她又一次把烟拿了出来。
　　顾清霜是个有自制力的人，这一点明骊从不会怀疑。
　　但人都有欲望。
　　明骊倒希望她抽支烟，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忘了。
　　只求她别这么紧绷着，将所有事情都藏在心里。
　　可顾清霜那支烟在手里捏了会儿，又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下一秒，顾清霜把那支烟掰断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连带着那盒烟和打火机一起。
　　明骊还是小瞧了顾清霜的自制力。
　　时间也差不多，明骊起身走到顾清霜身后，温声问：“好些了吗？”
　　顾清霜深呼吸了口气，转身跟她对视。
　　那是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冷得像要把人冻住。
　　明骊注视过那双眼睛很多次，却还是没能适应。
　　“还好。”顾清霜的防备和警惕慢慢卸下来，眼睛也慢慢有了温度，声音清冽，“走吧。”
　　明骊朝她伸出手，“你冷不冷？”
　　“还好。”顾清霜握住她的手。
　　明骊感觉自己握住了一个冰块，她试图缓和一下这僵硬的气氛，笑着说：“手都冻成冰了还说不冷，我的手比你热都觉得冷，难道这就是我和美女的区别？”
　　顾清霜微怔，侧眸：“你还不美？”
　　“还好。”明骊笑着学她刚才的语气，“比你差了一点点。”
　　说着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捏紧，继而张开，变成了拍照的手势，“顾清霜。”
　　“嗯？”顾清霜不解。
　　“笑一下。”
　　顾清霜不知所以然，但扯了扯嘴角，比哭还难看。
　　明骊放下手，耸了耸肩，“我刚拍下了你一张丑照，V我一百立刻删除。”
　　顾清霜：“……”
　　明骊是在跟她开玩笑，却没觉得她会被这种不着调的笑话逗笑。
　　但顾清霜脚步顿住，愣了几秒忽然嘴角微扬，低头笑起来，肩膀耸动。
　　她连笑都很克制。
　　明骊也愣了，可是看见顾清霜难得的笑，她眼角眉梢也染上笑意，笑的声音比顾清霜还大些。
　　笑了好一会儿，顾清霜抬头，已经恢复了冷冰冰的表情：“你笑什么？”
　　明骊说：“不知道，看你笑我就笑了。你笑什么？”
　　顾清霜：“……”
　　往宴会厅走时，顾清霜才说：“明骊，你挺幽默的。”
　　明骊：“？”
　　这是夸奖还是阴阳？
　　-
　　不管怎样，顾清霜心情好了很多。
　　在这个家里，顾清霜心情好也就意味着她可以轻松一些。
　　而且明骊也是真心希望顾清霜能开心。
　　宴会厅内仍旧觥筹交错，没有人在意她们俩人曾消失过一段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顾雪蔷也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等俩人再次进去时，顾雪蔷主动找过来，却没跟顾清霜说话，只通知明骊要去跟几位总裁打招呼，都是跟顾家生意有往来的公司。
　　明骊看了眼顾清霜。
　　顾清霜明显讨厌这种需要交际的场合，只说：“我一个人待着，你去吧。”
　　“可你……”明骊想起顾雪蔷的叮嘱。
　　“一起吧。”顾雪蔷乜了眼明骊，平静地说：“以后总归是你要接手的，早认识些人对你有好处。”
　　“有明骊就够了。”顾清霜说。
　　顾清霜表情冷，说话也冷，跟顾雪蔷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有种天然的散漫感，听起来对这件事毫不在乎，立刻就惹恼了已经平复好心情的顾雪蔷。
　　顾雪蔷厉声道：“难道以后你要我把家业都交给她吗？”
　　“为什么不能？”顾清霜反问。
　　“你能跟她在一起一辈子啊？”顾雪蔷都气笑了，“顾清霜，你别忘了你抽屉里的东西。”
　　顾清霜抽屉里放的，是当初她和明骊签订的五年婚期合约。


第9章 
　　顾清霜跟顾雪蔷闹了不愉快，要先行离开。
　　明骊本想跟顾清霜一起走，但顾雪蔷喊住了她：“你留下，还要见几个人。”
　　顾清霜却回答：“你都已经看见了，何必还做这些？”
　　“因为现在，明骊还是你的妻子。”顾雪蔷已经朝她露出了笑，只是这笑并不达眼底，甚至有些阴翳。
　　“明骊做的，是你原本该做的。”顾雪蔷看向她，“霜霜，你任性过头了。”
　　顾清霜抿着唇一言不发，似是被顾雪蔷捏住了软肋。
　　“你今天太累了，回家吧。”顾雪蔷一锤定音。
　　顾清霜看了眼明骊，明骊温柔地朝她笑，走到她面前低声说：“母亲也是带我见世面，而且这些事我习惯了，还挺好玩的，你回家的时候小心点。”
　　“你……”顾清霜想对明骊叮嘱些什么，却又语塞词穷。
　　能说什么呢？
　　结婚时就说好的，顾清霜帮她渡过眼下的难关，明骊就要做好她的妻子。
　　准确来说是当时的顾家、顾雪蔷需要的一个“她的替代品”。
　　明骊不自由，她才有自由。
　　明骊现在做的，原本是她该做的。
　　顾清霜不喜欢顾雪蔷的独断、专-制，却又没办法走出这个怪圈。
　　这是她从出生就注定了的。
　　或许生活就是个怪圈，命运在最初就写好了剧本，她如今没有立场替明骊说太多话。
　　顾清霜看向顾雪蔷，态度稍软了些：“既然你知道我和明骊的约定，那你对她的要求就不要那么严苛。还有，今天的花艺教师是我赶走的，以及妆造室的王熹，我对她们的工作态度很不喜欢，所以我决定解雇，跟明骊没有关系。”
　　顾清霜是个不会服软的人，哪怕态度好了点，说出来的话也还是硬邦邦的。
　　跟顾雪蔷一模一样。
　　顾雪蔷斜睨了她一眼：“霜霜，你跟妈妈说话的语气需要改。”
　　“跟你学到的就是这样。”顾清霜说：“难改。”
　　“难改也要改。”顾雪蔷说。
　　“……”
　　“我尽量。”
　　顾清霜已经做了她能做的最大让步，又问：“那明骊的事？”
　　“我也说过。”顾雪蔷说：“她还是你的妻子，她要做的事是帮你在公司立足，你很多事情不懂，所以她要足够有能力。”
　　“可我跟明骊是会……”顾清霜顿了下，原本很有底气的话在看见明骊温柔的眼睛时，忽然有些心虚，但还是压低了声音说：“会分开的。”
　　“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顾雪蔷拍了拍她的肩膀：“霜霜，只要你们一天没离婚，那她一天就要为帮你做准备。”
　　“别太为难她。”顾清霜退一步说。
　　顾雪蔷笑了笑，没说话。
　　在这场母女之间不见血的争斗中，顾雪蔷全盘胜出。
　　而明骊，只是这场博弈的筹码，无人关心。
　　到顾家几年，对于这种场面也见怪不怪，甚至明骊仍旧能笑着应对。
　　-
　　等顾清霜离开后，明骊跟在顾雪蔷身边见了几位老总，都是全国各地赫赫有名的人物，平时只会在财经杂志见到的那种，而她也表现得十分妥帖。
　　陪同顾雪蔷应酬早已经成为明骊的必修课，而明骊在这堂课上向来表现不错。
　　应酬完了，两人站在厅内，顾雪蔷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这才缓缓开口：“你向霜霜抱怨了？”
　　“没有。”明骊否认：“今天她提前回家，找我的时候刚好看到花艺老师……”
　　话没有说完，顾雪蔷就强势打断：“明骊，你今天迟到了。”
　　这一点明骊无从辩驳。
　　“对不起。”明骊道歉：“我以后会注意的。”
　　“我记得，守时是我教给你的第一课。”顾雪蔷说：“可是三年过去，你不仅没有长进，还会再犯，会找帮手，会找借口。”
　　明骊一言不发，安静听她训斥。
　　其实也不算一种训斥的语气，顾雪蔷很平静，跟顾清霜剑拔弩张对峙的那种感觉完全不同。
　　她能平静地释放自己的威严，让对方有压迫感和窒息感。
　　这是独属于上位者的气势。
　　明骊以前当久了上位者，却从来没练就过这样的能力。
　　顾雪蔷很厉害，她并非是外强中干的那种人，而是从心到身体都很强、很冷、很硬，也很出类拔萃。
　　明骊敬佩她这一点，却也害怕。
　　“对不起。”明骊再次道歉。
　　在公共场合，顾雪蔷还是会有所收敛的，沉默几分钟后，她才淡淡地说：“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不可以有下一次。”
　　明骊点头：“好的。”
　　宾客已经来得差不多，由风水大师算过的吉时已到，站在门口迎宾的春柳依离开了门口，宴会厅内的主舞台灯光亮起。
　　专业主持人说了一堆客套的场面话，在此期间，明骊一直都乖巧站在顾雪蔷身边。
　　顾雪蔷会为她科普一些醇然集团的事，既然来醇然集团为主场的生日宴，准备工作自然是要做的。
　　明骊提前查过资料，但很多事是资料上不会写明的。
　　顾雪蔷提点她的都会更隐秘，更精准。
　　这比查多少资料都有用。
　　醇然集团跟顾家有些生意上的来往，但并不多，偶尔会有竞争的项目。
　　顾雪蔷会提及醇然集团陆家目前的话事人，年岁已高，膝下两子皆一事无成，唯有一个私生子聪明，目前家里明争暗斗得挺厉害。
　　而今天过生日的这位是陆家最小的女儿，陆归晓，也是老陆总跟一个娱乐圈女星生的，据说对方怀孕的时候才十八，当年在圈子里也被人明嘲暗讽了很久，尤其一些女老板，根本不稀得跟他做生意。
　　但他硬是又把自己的形象立起来了。
　　宠妻爱女的这种人设百用不厌。
　　顾雪蔷正普及着，就听见主持人报幕：“接下来就请我们寿星的姐姐陆依献上舞蹈《朦胧》，为我们小寿星祝贺。”
　　从用词到节目，哪里都透着奇怪。
　　就连顾雪蔷听了脸色都不太好看，低声唾骂了句：“陆庭松做的就不叫人事。”
　　下一刻，舞台上的人出现。
　　穿着轻薄的、如纱一般的衣服站在灯光下，最里边是裹胸和紧身打底裤，那层纱朦朦胧胧的，反倒会勾出人不少遐想。那张脸漂亮也眼熟，却让明骊惊掉了下巴。
　　这衣服，说是跳艳舞也毫不违和。
　　最关键的是，站在舞台上的人是春柳依。
　　明骊吃惊也好奇，却不敢问顾雪蔷。
　　顾雪蔷也没给她科普的打算，只压低了声音说：“今晚的事不要告诉霜霜。”
　　“可我已经看见了。”顾清霜忽然出现在她们身后，她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人。
　　顾雪蔷似是预料到了她要做什么，提前捏住了她的手腕：“霜霜，你要做什么？”
　　“你看看陆家在让她做什么。”顾清霜冷声道，发狠一般地把手抽出来。
　　台上的舞蹈已经开跳，顾清霜穿过人群径直往舞台走，顾雪蔷喊：“明骊。”
　　明骊也反应过来，上前拉住了顾清霜。
　　台上的春柳依笑意盈盈，跳舞时的姿态很优雅，漂亮大方又从容。
　　但禁不住看的人心术不正。
　　不远处有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说：“陆庭松这女儿还是个大明星，身段这么好，玩起来肯定带劲儿。”
　　“估计今晚就要被拍卖了，两千万？”
　　“怎么也得五千万吧。”
　　“……”
　　顾清霜看向明骊，眼神冷漠：“连你也要拦我？”
　　明骊闭了闭眼，身后是顾雪蔷那强势的眼神威压，身前是顾清霜愤怒又失望的神色。
　　片刻后，她问顾清霜：“她对你很重要吗？”
　　顾清霜瞟了眼舞台，没说话。
　　依照明骊对她的了解，如果这个人对她不重要，那她一定会否认。
　　可顾清霜没有，反倒有种说不出来的纠结感。
　　明骊温柔地笑着安抚她：“你这样上台对谁都不好，我去吧。”
　　“你？”顾清霜错愕：“你能做什么？”
　　明骊拍了拍她的手，而后松开大踏步往舞台上走。
　　当她站在舞台上时，台下所有人都懵了。
　　很快就有人认出来，这是明骊，是当年京安市里名震一时的人物。
　　据说当年她在京安市最顶尖的「春景园」内一舞，名动京安，整个豪门圈子里没人不知道明家有位长得跟天仙似的美人。
　　可当年明家地位在那摆着，没谁能跟明骊说上一句话。
　　久而久之，她成为了圈内赫赫有名的“明公主”。
　　明骊站在舞台经验无数的春柳依旁边也毫不逊色，她这身礼服并不适合跳舞，可她能完美踩准节奏，融入到春柳依的舞蹈里，却没有抢春柳依的风头。
　　一颦一笑一动一舞，皆是风情。
　　站在台下的顾清霜也晃了神，这才忽然想起，明骊是跳古典舞的。


第10章 
　　顾清霜是回来给明骊送手机的。
　　司机已经开车走了两个路口，手包里的手机嗡嗡震个不停，顾清霜还以为是自己的，毫不犹豫地接起来。
　　电话那端的女声自然又熟稔，带着几分抱怨：“骊骊你做什么呢？验证码给我下。”
　　顾清霜没说话，看了眼备注——星星。
　　明骊没有手机壳，跟她是同款，不过颜色不同。
　　能出现在明骊电话里，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人不作他想，是祝寒星。
　　顾清霜不知道明骊的密码，她的短信做了加密处理，不解锁看不了完整信息。
　　“我的会员过期了，用下你的。”祝寒星说：“顺带给我扫个二维码，我给你上分。”
　　顾清霜静静听着，祝寒星也终于察觉出问题，顿了下问：“你怎么不说话？不方便？”
　　“她不在。”顾清霜回答。
　　“你谁？”祝寒星跟顾清霜没见过几面，见了也只是打个照面，但顾清霜和她都知道有这么号人，对彼此的名字滚瓜烂熟，但声音着实没听过。
　　“顾清霜。”
　　“顾清霜？”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顾清霜冷声介绍自己的名字，祝寒星则有些疑问。
　　但听到是她以后也没太大反应，只淡定地问：“明骊呢？她手机怎么在你这？”
　　说完又细细思考了下，觉得自己这话有点不懂事儿了，而且顾清霜也没说话，祝寒星直接道：“等她拿到手机跟她说声，我登下她游戏账号。”
　　顾清霜：“哦。”
　　祝寒星也有点后知后觉的尴尬，硬着头皮说：“那挂了。”
　　“好。”顾清霜飞速挂断，但挂断前祝寒星又在说：“咱们也没一起吃过……”
　　话连一半都没说就已经被挂了电话。
　　顾清霜倒不好奇她说什么，只吩咐司机调头回宴会厅。
　　没想到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春柳依站在高台之上，像艺术展里的作品被人观赏，而台下人露出的却不止是单纯的欣赏目光。
　　这让顾清霜感觉恶心，且愤怒。
　　春柳依会跳舞，也热爱跳舞，在她十六岁那年还获得了“言春杯”全国总冠军。
　　那会她学习成绩不好，却会跟顾清霜说：“你想考什么大学啊？京大？清大？我可以考这些大学的特长生，'言春杯'冠军高考可以加分的，我再努把力咱们肯定能上同一所大学。”
　　顾清霜看着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春柳依那张就光荣地平铺在桌上，鲜红的笔写着分数：64。
　　春柳依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嘚瑟地拿起卷子：“64呢，可喜可贺，我数学竟然及格了。”
　　顾清霜：“……”
　　春柳依无语，“哎，你数学满分也不至于这么歧视我吧，我是艺术生，64分已经很了不起了。”
　　顾清霜艰难地点了下头：“嗯，是。”
　　“喂喂喂，你这是什么语气，这是你跟及格生说话的态度吗？！”春柳依叉着腰：“小心我不跟你考同一所大学，到时候让你天天哭着想我。”
　　春柳依光是想想就哈哈大笑，“你说你会不会在宿舍给我打电话，哭着跟我说，春柳依我错了，当初我不该嘲笑你，呜呜呜呜。”
　　她从小在剧组演戏，演得惟妙惟肖。
　　坐在前桌的姑娘闻言回过头来，一盆冷水浇灭她的幻想：“放心吧，我们顾小姐要忙着给人当保姆呢，哪轮得到想你。”
　　“哎？这话说的，爱情诚可贵，朋友价更高，顾清霜这死样儿，离开我们谁还把她当小孩？我们可是她珍贵的、为数不多的朋友。”春柳依拍拍顾清霜的肩膀：“是不是，顾霜霜。”
　　“放心吧，要是没能考上同一所大学，我每天都给你打电话哭。”前桌的姑娘笑嘻嘻的：“所以春柳依，你要努力呀。”
　　顾清霜无语：“你还是准备哭吧。”
　　“看不起我？”春柳依气得咬牙切齿，把自己的卷子往她面前一放，“看好！我及格了！现在我们才高一，今年及格明年八十，等高考的时候就能考一百了。”
　　顾清霜：“……”
　　“就问你害不害怕？！”春柳依哈哈大笑。
　　“满分一百五，九十分及格。”顾清霜啧了声。
　　春柳依笑声戛然而止，一骨碌把自己的试卷团成了球，恨不得吃进嘴里。
　　顾清霜低头轻笑，前桌的姑娘也笑起来，还试图安慰她：“少女，朝着你的目标努力吧，高考一百分在等你。”
　　春柳依瞪着一双大眼睛，“哼，你们就欺负我是吧？有本事把你们满分的卷子拿出来让我看看。”
　　顾清霜摇头：“怕你自卑。”
　　春柳依拉住前桌女生的帽兜，光明正大地问：“你说，我们要不要打她一顿？”
　　女生摇摇头：“我打不过。”
　　女生戴着厚重的眼镜，眼镜下是一双漂亮的眼睛，像鸦羽一般的睫毛眨动着，又把她手里的卷子拿出来，耐心地铺平铺展，“我觉得你这次进步很大。”
　　“思往。”顾清霜喊女生的名字，朝她竖了个大拇指：“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我就服你。”
　　话音刚落，春柳依的笔袋就落到了她头上，“顾霜霜，你死定了！！”
　　……
　　那时无聊的课堂上，春柳依永远是最先趴倒睡觉的。
　　思往会给她拉窗帘，顾清霜会在老师走过来的时候朝老师比手势，让老师不要吵醒她。
　　因为知道她熬夜做题，知道她跳舞很累。
　　老师通常都会深吸一口气，然后走掉，等下课以后去主任办公室告状，主任给她递一杯茶，“没办法啊，咱们学校有一半是顾家的。”
　　春柳依下课以后路过主任办公室，回去的时候懊悔无比，义正言辞的谴责顾清霜：“你不能滥用权势，以后我上课睡觉记得叫醒我。”
　　但等了无聊的下节课，她仍旧会睡得很熟。
　　下课以后再反思，周而复始。
　　……
　　回忆被蒙了一层灰，到后来她们没有上同一所大学，甚至没有再联络。
　　顾清霜也再没有过朋友。
　　那些闪光的、亮眼的过往转瞬即逝，没人会再提起。
　　当春柳依再站在她面前时，那层灰似乎被吹开，回忆开始在她的脑海里如幻灯片一样播放。
　　可现在世界下了一场大雪，连带着把回忆也覆盖了。
　　顾清霜站在台下，看明骊和春柳依合跳，明骊跳得一点都不比春柳依排练过的逊色。
　　相辅相成，交相辉映。
　　舞台上的她们身姿曼妙，有了明骊的加入，春柳依那一支舞也不似之前惹人浮想联翩，更像是经典的艺术作品。
　　顾清霜很难得的，打开手机拍下一张照，定格住这个美丽的瞬间。
　　镜头里的明骊忽然朝她望过来，目光穿过人群。
　　在那一眼里，顾清霜那颗波澜不惊如同死水一般的心，好像又重新活过来，开始咕嘟咕嘟冒泡泡。
　　像水沸腾的前兆。


第11章 
　　这场舞放到一个月前，明骊可能跟不上春柳依的步伐和节奏。
　　但为了重回舞团演出，她开始给舞剧院投递面试视频资料，近一个月都会抽空练舞。
　　舞台不算大，再加上她和春柳依没有提前排演，有几次都跳到了舞台边缘。
　　春柳依会及时把她拉回到舞台中间。
　　在台下的观众看来，却像是她们专门设计的情节。
　　春柳依精心准备的独舞成为了她们的共舞，一舞终了，春柳依身上的一半薄纱遮住她的脸，有种魅惑众生的姿态，可她的眼神却是冷冰冰的。
　　明骊的余光扫过她，她别过了脸，致使明骊只能看到她脸部流畅的线条，下颌线有些尖锐。
　　隐隐能感受到她的不悦。
　　音乐声停止之后，宴会厅内宾客们的交谈声就显露出来，但很多人的说话声混杂在一起，只能依稀捕捉几个音节，根本听不清她们具体在说什么。
　　明骊站在这个不算正经舞台的地方，灯光打在她身上，一瞬有些恍惚。
　　好似回到当年跟着老师去参加比赛的时候。
　　她一个人站在聚光灯下，台下是乌泱泱的人头，她紧张得掌心微微冒汗，却会在登台之后，在音乐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完美地融入鼓点里。
　　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自由、忘我、毫不畏惧台下的目光，从容又自信，她和舞台会融为一体。
　　明骊的舞蹈老师曾评价，她就是为舞台而生的。
　　站在舞台上的明骊在纵情燃烧自己的灵魂，再加上她天生的身材优势，会给观众带来极强烈的视觉冲击。
　　明骊也很喜欢跳舞，小时候上那么多兴趣班，家里迎来送往那么多兴趣课老师，她最喜欢舞蹈老师。
　　手长脚长，身材苗条纤瘦，长得也漂亮，所以最后她在众多兴趣课里选择了舞蹈课。
　　那时候很多家长会让小孩选择芭蕾舞，穿着白色小裙子跳小天鹅，但明骊更喜欢中国舞。
　　一颦一笑一动一静，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韵味。
　　等她大了，她才明白这是文化沉淀后的内敛与沉稳带来的韵味。
　　看上去柔和，却有着强大的力量感和生命力。
　　可她很久没有站在舞台上跳舞了。
　　也很少有这种忘我的恣意时刻。
　　谢幕那刻，明骊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几乎快要冲破桎梏。
　　可绚烂的宴会厅内终究不是剧院，这份冲动还是被她强压了下来。
　　她现在是顾清霜的妻子，明骊。
　　有了前缀的明骊再也不能肆意妄为，迎风生长成最灿烂的样子，她有了枷锁。
　　谢幕结束后，她再抬起头已经挂上了标准的交际笑容，从容得体。
　　忽然，台下有人忽然笑道：“这是要买一送一啊？”
　　这一声放在都压低了声音说话的人群里格外突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戴着眼镜，约莫三十多岁，长得蛮年轻，看上去还挺斯文。
　　在场有人皱起了眉，似是嫌他粗俗。
　　可他却不以为意，耸了耸肩笑道：“开个玩笑，听说刚才跳舞的是大名鼎鼎的明公主？”
　　立刻有人附和嘲弄道：“什么明公主啊，都破产了。”
　　“周柏跳楼都几年了，谁还把她闺女当成宝啊哈哈哈。”
　　“什么周柏，早就跟着她老婆改姓了，叫明柏。不然哪来的明氏集团？”
　　“明氏集团当初欠了十几个亿，抵了那栋大楼还差两三亿，最后不还是明公主还的。”
　　“所以女人长得漂亮还是好哈哈哈……”
　　他们说着越发肆无忌惮，站在台上的明骊已经握紧了拳头。
　　可在她家破产的那几个月里，这些话如同潮水般朝她砸来。
　　甚至专门有人去她兼职的酒吧里嘲讽她。
　　她已经习惯了忍耐。
　　“明小姐这些年在哪儿跳舞啊？”人群里忽然有个男人大声喊道：“今晚要不去我床上跳？给我劈个……”
　　“叉”字还没说出口，就有人一拳挥了过来。
　　身形单薄的女人一瞬间迸发出巨大的力量，一拳砸在他脸颊，拳头到肉的闷响声听得人心惊胆战，女人却一把抓住他衣领，双臂过肩摔把他摔到地上。
　　众人本还在唏嘘明家的遭遇，以及一些对明骊后来去向了解的知情者鄙夷地看着当中开黄腔的男人，心想之后不定被顾家怎么收拾。
　　却没想到电光火石间，有人直接穿过人群把他给揍了。
　　女人单膝狠压在男人肥硕的胸膛上，再次恶狠狠地砸了对方一拳，直接砸在对方的太阳穴处，疼得他吱哇乱叫。
　　“你他妈是谁啊？！老子……”
　　话没说完，又是一拳。
　　人群骚乱起来，保安们纷纷进场维持秩序想要拉架。
　　可顾雪蔷冷冷地站在那儿，一个眼神甩过去，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敢动手。
　　明骊站在台上都愣住了，动手打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平时对谁都冷冰冰，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顾清霜。
　　顾清霜练过跆拳道之类的自保技能，明骊知道。
　　但明骊没想到她这么厉害，可以轻而易举把一个将近一百八十斤的肥头大耳的男人过肩摔在地上，并且打得对方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男人起先还骂骂咧咧的，但顾清霜发了狠的打，打到他说话都说不清楚，一张嘴就是一口血。
　　边上围满了人，却没有人敢劝，也没人敢说一句不是。
　　直到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再打就快打死了。”
　　顾清霜忽然停住动作，抬头睨了一眼，她的眼睛通红，狠厉到让人害怕。
　　说话的那人打了个哆嗦，恨不得把自己给藏起来。
　　顾清霜又挥出一拳，血迹溅射在她漂亮的礼服上，在灯光的照耀下，有几分明艳又惊悚的美。
　　此时顾雪蔷冷声道：“霜霜，够了。”
　　顾清霜却像没听见一样，一拳挥出去的同时冷声道：“劈你爸。”
　　声线压抑得像结了冰，周遭空气都跟着凝滞。
　　“霜霜。”顾雪蔷拉高了声音，提醒顾清霜差不多得了，可顾清霜不为所动。
　　就连台上的春柳依都皱紧眉下了台，站到她身边抓住她的胳膊：“顾清霜，可以了。”
　　满眼通红的顾清霜只冷静片刻，便挥开春柳依的手，而那男的试图挣脱顾清霜的束缚，顾清霜却压得他更紧。
　　“你特么跟那婊.子睡过啊！”猥琐男气不过，一边说话一边喷血。
　　来时还干干净净的顾清霜，此时被血色浸染。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
　　此刻的顾清霜连洁癖都没了，好像要把这人一起拉到血池子里滚一圈，拿血糊住他的嗓子，堵住他的喉咙，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更像是非要把这个人给弄死。
　　春柳依没拉住，顾雪蔷都没办法继续冷静。
　　要知道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死一个人，无论起因如何，杀人这项罪名顾清霜是背定了！
　　那顾清霜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顾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顾雪蔷急得一直喊她的名字，顾清霜全当没听见一样，甚至掐住猥琐男的脖子，手背青筋绷得极紧，像是要炸开一样。
　　明骊站在台上有几分恍惚，她似乎看到了顾清霜的另一面。
　　狠厉的、阴翳的、漠然的……
　　不知为何，明骊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眼前的顾清霜太过陌生，尤其那个男人朝她转过脸，眼球泛红往外凸，而顾清霜仍旧狠狠掐着他的脖子不松。
　　明骊毫不怀疑，顾清霜会在这里杀人。
　　忽然，春柳依回头嘶喊着叫她：“明骊，你叫她。”
　　明骊愣了两秒，压住了来源于身体的那股恐惧，朝着顾清霜跑过去，所有人都为她让路。
　　“顾清霜。”
　　顾清霜的动作缓了几分。
　　明骊走近后蹲下来又喊了一声：“顾清霜。”
　　顾清霜好似刚回过魂，手松动几分，缓慢又僵硬地转过头。
　　明骊看到她的眼睛红得像在滴血，瞳仁都是散的，没有任何光泽，可她竟然诡异地扯出一抹笑，眼睛这才慢慢有了光，像是散落的灵魂逐渐回拢，可当她正试图要说什么的时候，忽然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顾雪蔷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


第12章 
　　盛大的生日宴被搅了个天翻地覆，宴会厅内因为打斗也变得一片狼藉。
　　可惹事的是顾清霜，没人敢说什么。
　　年迈的陆总带着生日宴的主角陆归晓姗姗来迟，看了眼会场后吩咐人清理现场，而后跟各位贵客赔笑。
　　至于顾清霜，早由顾雪蔷和保镖们带着上了顾家的专车赶往高档私人医院。
　　明骊下意识想跟，顾雪蔷却扫了眼还在看热闹的众人，叮嘱道：“你留下善后。”
　　明骊瞟了眼脸色苍白的顾清霜，之前紧握的双拳松下来，指骨关节处全是血，也不知是她的还是对方的。
　　双眼紧闭的顾清霜没了阴狠和戾气，倒像是卸下防备的小孩。
　　她安静地躺在顾雪蔷的腿上，不似昏迷，更像睡着。
　　明骊脸色不太好，眼神担忧，顾雪蔷却已经冷静下来，“不是什么大事，你放心吧。”
　　敷衍地说完以后见明骊还没定下神，顾雪蔷声线更冷，偏向命令的语气：“明骊。”
　　明骊这才从顾清霜身上移开目光，心头打了个冷颤，略显呆滞地看向顾雪蔷。
　　顾雪蔷语速极快：“你现在是顾家的女媳，是小顾太太，拿出你的气势来，今天霜霜是为你出头的，是别人惹我们，所以我们动手没有错，别低着头像我们做错事了事一样。不要让别人小看了去。还有，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掂量着点儿，可别让那些想看顾家笑话的人得逞，尤其是想看我们这一房笑话的人。”
　　明骊缓缓回神，轻呼了口气，“记下了。”
　　顾雪蔷这才满意了点，“去吧。”
　　明骊却还是不免看向顾清霜。
　　顾雪蔷拧了下眉，终是什么都没再说。
　　等顾家的车离开后，明骊才在冷风吹拂下清醒了头脑，不疾不徐回到宴会厅内。
　　宴会厅内已然被打扫干净，根本看不出来这里前不久刚发生过打斗事件。
　　被顾清霜打的那个“猪头男”是一家科技公司的老板，公司刚刚融资不久，千方百计找关系要到了这场生日宴的门票。
　　年纪不大，却是个典型死肥宅，没忍住在这种场合开黄腔，结果遇到了硬茬。
　　其实这种场合，没有一个是任人拿捏的软包子。
　　就算不像顾清霜这种表面上撕破脸，想把人打死的，背地里也会搞小动作。
　　像这种刚融资的公司，根本不需要怎么出面，来回几句话的事儿，不到一个月这公司就得破产。
　　名利场里，最不缺的就是大佬。
　　最怕人把自己太当盘菜。
　　“猪头男”被送到了医院，去时躺在救护车上还在叫嚣：“不就是个顾家么？劳资要把她告到破产！！”
　　可他一下救护车，顾家的金牌律师团已经抵达。
　　不到半小时，这桩事被轻飘飘地揭过，达成了所有人都满意的结果。
　　而明骊返回宴会厅后，时不时会有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也大大方方地站在那儿任人打量。
　　就算刚才她上台跟春柳依跳了舞，也没人会再议论她半句。
　　这是顾家的气势。
　　准确来说，是顾家权势带来的效果。
　　明骊主动去跟几个伯母打了招呼，以前顾雪蔷带她一起玩过的，都各有特色，最重要的是她们背后的关系网都比较复杂。
　　有一位伯母是国内知名媒体的创办者，在文娱和经济新闻方面都有极大的影响力。
　　明骊也都是看人下菜碟的，她本来就因为顾清霜的事心烦意乱，这会儿还要压着担忧去游走在名利场里跟人交际，只能挑一些对当下有利的人物去打招呼。
　　一轮招呼打下来，整个宴会厅内已经重新恢复有序运转，落在明骊身上的关注也少了。
　　而生日宴的主角陆归晓也挽着陆总的胳膊上了台，一幕父慈女孝的场面。
　　明骊却在角落里看到了换了身衣服的春柳依，她淡漠地站在人群里，冷眼看着台上，仿佛这幕与她无关。
　　不经意地，明骊跟春柳依对上眼神。
　　春柳依扯了扯嘴角，略带嘲讽的笑，不知是在笑明骊，还是在笑她自己。
　　台上陆总开始发言，先是讲小女儿的得来不易，又讲小女儿出生以后给他事业带来的帮助，总的来说，就是这位小女儿为他的人生和事业都添砖加瓦，帮他达到了更上一层楼的目标，哪怕他前边已经有了好几个孩子，最喜欢的还是小女儿，却不料小女儿对生意不感兴趣，反倒是要闹着考电影学院，所以还希望在场诸位以后能帮的都帮一把，就当是给他面子了。
　　陆总字里行间都是对小女儿的宠爱，跟刚才春柳依上台表演时他连面都没露的漠然不同，在台上他完全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陆总发言结束，台下大家都很给面子的应答。
　　“陆总说笑，令爱站在这就是天生的电影脸，以后必定大红大紫。”
　　“我刚好要投资一部电影，到时候归晓来演女一。”
　　“……”
　　陆庭松脸都笑出褶子了，连连道谢，感谢大家的捧场，同时自谦几句。
　　这样的场面，明骊好像似曾相识，一时间也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台上开始说祝福语切蛋糕，明骊感觉有些闷，干脆去卫生间避着。
　　把自己关在格子间里，明骊才轻松了一些。
　　她本来就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以前哪怕明家办宴会，她都会躲在自己房间里，父亲也从来不会为难她。
　　明骊在父母的羽翼下躲了这么多年，也还是没躲过。
　　用现在流行的人格测试结果来看，明骊是个十足的i人，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在某些社交场合里e得可怕。
　　手机微振，明骊拿出来看了眼，发现是条微信。
　　【陆双：顾医生对不起。】
　　很快又发来一条：【跪下磕头.jpg】
　　明骊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是顾清霜导师的女儿，更和她在医院里有过交际。
　　明骊尝试点了下密码，显示密码错误，翻来覆去看了下发现是顾清霜的手机。
　　好像是刚才慌乱之中，她收拾残局的时候把顾清霜手机收拾起来了。
　　明骊也不知道顾清霜的手机密码，所以没办法回复消息，干脆当没看见。
　　心里却也好奇，陆双为什么突然找顾清霜道歉？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听见外边有人笑道：“陆庭松也挺有意思，把大女儿弄到台上跳艳舞，小女儿说得跟他眼珠子一样，他这打得什么算盘啊。”
　　“谁知道呢，要说不是一个妈吧，也都是小女明星生的，他怎么还区别对待上了呢。”
　　“说不准过几年，小女儿也成大女儿这样了。”
　　“陆庭松资金链断了，缺口将近七八个亿，估计想卖女儿了吧。”
　　“真挺恶心的。”
　　“……”
　　外边正八卦着，水流声戛然而止，聊天声停了，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传来。
　　在卫生间听八卦不是什么好事，明骊确定她们都走了才从格子间里出来。
　　结果一推开门就看见了春柳依。
　　她正站在镜子前，似是没想到卫生间里还有人，很明显吓了一跳，但在看见明骊后怔了几秒，又转回头去当没看见。
　　明骊犹豫了一下还是当没听见上前洗手。
　　很明显，她们都在掩饰，都在粉饰太平。
　　孰料，水龙头刚打开，明骊的手触到冷水，就听见耳边传来更冷的一声，“你管太多了，明骊。”
　　非常有攻击性的语气，就连她的眼神也带着很明显的厌恶。
　　是明骊刚才一下台就看到的眼神。
　　明骊佯装淡定，“我只是帮顾清霜。”
　　“顾清霜也管多了。”春柳依顿了下，嗤笑道：“一如既往的、令人作呕。”


第13章 
　　如果说春柳依在刚跟顾清霜见面时还能维持表面的和平，那现在就是完全撕掉了伪装。
　　直到春柳依离开，明骊仍站在原地。
　　春柳依临走时说的那句：“我卖我的，跟她有屁关系，少管闲事。”
　　她说的是卖，不是跳，说明她早已知道今天上台跳舞的本质。
　　“卖”这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时候风轻云淡，但明骊还是听出了厌恶。
　　是春柳依打心底对这件事的厌恶。
　　高跟鞋的声音逐渐消失，明骊却像恍然惊醒一样，关了水龙头往外跑去。
　　没一会儿就追上了春柳依。
　　走廊里光线昏暗，映在春柳依脸上。
　　她的脸很高级，是那种天生电影脸的高级，光是站在那儿就有种蔑视众生的气质，用祝寒星的话来说，这张脸就是天选文艺片圣脸，一看就有故事感。
　　加由光线的点缀更加明显，明骊却顾不上欣赏，只鼓足勇气问道：“刚才，你为什么会想到让我喊她？”
　　没明确说是谁，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春柳依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倏地笑出声，低下头肩膀都跟着耸动。
　　随后等她再抬起头时已然没了笑意，淡然道：“你知道你跟一个人很像么？”
　　明骊的喉咙有些晦涩地动了动。
　　果然是这个答案。
　　她大概猜到了一点，却还是抱有一丝侥幸，更期待从春柳依这里得到别的答案，譬如——因为你是她的妻子啊。
　　因为你是她的妻子，所以理所应当她最信任的人是你，所以你才是最特殊的那个，所以只有由你才能拉回她的理智。
　　却并不是。
　　春柳依勾唇，挑了下眉：“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明骊抿了下唇，殷红的唇色更加明艳，极用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好让自己不至于太丢人。
　　至于后边的答案，她想她不应该再知道了，再听下去也是自取其辱。
　　可脑子里却像有另一个人一样，竟不自觉把那个名字说出来：“沈梨灯？”
　　明骊对沈梨灯的长相已经完全没印象了。
　　她从小到大都看自己这张脸，就算沈梨灯站自己面前，她肯定也不觉得有什么像的。
　　就像好多人都说明晞跟她长得特别像，从刚出生的时候就说明晞跟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她拿着照片不断比照，也还是看不出来哪里像。
　　她感觉明晞的眼睛比她大多了，鼻子也比她更挺，甚至明晞的额头比她宽一个指头。
　　但现在她跟明晞同去一家店，还会有老板娘说一看就是亲姐妹，长得一模一样。
　　此刻，完全没什么好奇心的明骊突然很好奇，沈梨灯到底长什么样？
　　以前和她像，现在还和她像吗？
　　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她们长得很像呢？
　　赝品？替代品？
　　明骊怕明晞替自己抱不平，从不敢在明晞面前表露出委屈的情绪，可是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这么说她啊。
　　她一直都是独一无二的明公主来着，是她父母的掌上明珠来着。
　　明骊忽然感到委屈，话还没说就已经掉了一颗泪，晶莹剔透的，眼睛却没有水珠。
　　春柳依看着都愣了下，没头没脑地问：“不准备去演戏么？”
　　明骊一怔：“啊？”
　　春柳依看她的表情，忽然收敛了之前的戾气，冷淡道：“是她。”
　　还没等明骊再说什么，春柳依直接道：“顾清霜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她不至于做出这种找替身的事儿，她既然跟沈梨灯断了就是真的断了，反正现在跟她结婚的人是你，不是沈梨灯。”
　　“也别试图窥探她们的过去，过去的，就已经过去了。”
　　春柳依平和说话时的语气非常有安抚效果，明骊一颗心竟莫名平静下来。
　　说完以后，春柳依就转身走了。
　　明骊朝她喊了声：“谢谢。”
　　春柳依连头都没回。
　　-
　　明骊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一颗心像是坐上了过山车，这一晚上上下下晃得很。
　　就算听见了春柳依那一番安慰的话，也还是没好起来。
　　她很想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事，却总无法避免地想起来。
　　明骊也不想再回宴会厅里交际，干脆找了个地儿躲着，看到不远处聚在一起抽烟的人，她甚至都想抽一口感受一下，是不是真能忘却烦恼？
　　反正她喝醉酒也不会忘记烦恼。
　　那些痛苦的过往都会在她喝醉以后不断在她的脑海里轮番播放，折磨得她痛不欲生。
　　清醒的时候还可以通过忙碌来转移注意力，喝醉以后就没办法转移了。
　　明骊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到那群人聊到了周柏。
　　“周柏对她那个女儿真是独一份的宠，今儿的陆庭松怕不是学的他吧？”
　　“这谁知道，反正周柏那会儿宠她女儿可给我羡慕坏了。”
　　“哈哈哈你有什么好羡慕的，你家里人对你也不差。”
　　“可跟人家比起来差远了。”
　　“听说陆归晓可拽了，死丫头尾巴翘老高，明家那位可比她低调多了。”
　　“明家那位公主现在干嘛呢？给我说说，我没吃到瓜。”
　　“嫁到顾家了……”
　　她们说说笑笑的，肆无忌惮地聊，聊到哪儿算哪儿，很快周柏和顾清霜也成了过时话题。
　　明骊忽然低下头笑了，她怎么说今晚陆归晓站在舞台上的场面那么熟悉呢。
　　原来她也曾经拥有过这样的幸福啊。
　　明骊笑着笑着，嘴角忽然有些哭，她伸出舌头一舔，又咸又涩。
　　哦，是眼泪。
　　她忽然，很想父亲。
　　已经去世的，什么话都没留下的，不负责任但曾经把她宠得很好很好的父亲。
　　她好委屈。


第14章 
　　明骊回到「顾园」时已经十一点，整个家里静悄悄的。
　　佣人上前询问她需不需要吃点宵夜，她没什么胃口，把披肩递过去后问：“清霜小姐回来没？”
　　“跟您出去后就一直没回来。”佣人答。
　　明骊垂下眼，手中仍捏着顾清霜的手机。
　　担心已是无用，眼下只能等顾雪蔷找她，或是等顾清霜醒来后回家。
　　无论如何，总还是要回「顾园」的……吧？
　　明骊也不确定，心思沉沉洗了个澡，出来后还觉得房间有些热，下意识找空调遥控器。
　　最后是在顾清霜枕头边找到的，打开空调的那一刻，冷风吹出来，房间忽然有些空旷。
　　平时只有顾清霜会有这种习惯。
　　明骊坐在床边待了会儿，一直犹豫要不要打电话给顾雪蔷问问消息，又怕顾雪蔷觉得她不稳重，或是得到一些不好的消息。
　　有时候，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
　　明骊擦着湿漉漉的长发，脑子里乱糟糟的没个定点，以至于手机响了好几声都没察觉，直到副歌突然嘶吼的声音突兀出现在房间里，才把她的思绪唤回来。
　　是祝寒星打来的。
　　明骊原本紧张的心又平静下来，擦了擦手接起，“这么晚还不睡啊？”
　　“我还以为你睡了呢。”祝寒星在电话那边笑道：“大小姐，我给你发了几十条微信你都没回，这个电话要是还打不通我都要放弃了。”
　　“没睡。”明骊隐瞒了自己发呆到没听见铃声的事情，敷衍道：“洗澡来着。”
　　“好吧，你家那位还好吗？”祝寒星啧了声：“没想到啊没想到，她这么牛掰。”
　　“什么？”明骊一怔。
　　“就顾清霜啊。”祝寒星一听就知道她还没看自己消息，干脆总结道：“就今天晚上宴会上发生的事儿，我有个吃瓜群都把那段视频传疯了，虽然画质特模糊但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你老婆，我一直以为她真跟面上看起来那么冷淡呢，没想到……”
　　祝寒星话音未落，明骊便打断：“等下，我先看消息。”
　　主要是看视频。
　　明骊打开免提，把祝寒星之前发给自己的消息草草扫了眼，有很大一部分是祝寒星的惊讶，还有一部分是祝寒星从吃瓜群里搬来的信息。
　　今晚的宴会算是高档宴会，私密性很高，但陆庭松可能考虑到陆归晓往后的发展，邀请了一些娱乐圈的人来。
　　也不知道是谁胆大包天，竟然偷偷录了视频传出来。
　　就在顾清霜打完人没多久，视频就已经在吃瓜群里传开了，祝寒星披着马甲在群里混，各种装萌新问问题，但群里人吃瓜都很谨慎，全部用的缩写，说是这件事跟ly和G的老婆有关。
　　别人不知道G是谁，祝寒星认出来了。
　　所以一下就知道跟明骊有关，着急得她游戏打到一半挂了机，开始给明骊夺命连环Call。
　　明骊看完消息以后发现视频很模糊，除了祝寒星这种见过顾清霜的，一般人很难认出来，心才放下来。
　　等全看完确认问题不大后，明骊才回答祝寒星：“没什么大事。”
　　“你受伤没？”祝寒星关心道。
　　“没有。”明骊说：“顾清霜她……”
　　说到一半又觉得自己还不清楚顾清霜的情况，现在跟祝寒星说也不太合适，但祝寒星已经问了出来：“她怎么了？受伤了？”
　　“算是吧。”明骊模棱两可地说。
　　祝寒星纳闷：“什么叫算啊？她没在你身边？”
　　“不在。”明骊抿唇。
　　“怎么回事儿？她也算是因为你受伤的，处于人道主义你也得照顾她一下吧。”
　　明骊倒是想啊，顾雪蔷连一点机会不给她。
　　“也不算受伤。”明骊说：“她把人给打了，她……”
　　看起来没外伤，但就是昏迷了，难不成是低血糖？看上去也不像。
　　“啊？”祝寒星傻了，“她一点儿没被打？”
　　“没有。”明骊说。
　　祝寒星笑道：“姐们儿挺牛啊。”
　　明骊：“……”
　　跟祝寒星相处很舒服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她从来不会让人为难。
　　一旦感觉到你在这个问题上有些为难，立马会换掉话题。
　　就在明骊还纠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祝寒星已经跳到了下个话题：“骊姐，我觉着吧，你老婆也不是一点儿不在乎你。”
　　“啊？”明骊错愕，“你指她今天打人的事吗？”
　　“不是。”祝寒星说：“今儿我不是给你打电话登你游戏吗？她听见我声音以后还挺恼的哈哈哈。”
　　祝寒星想起顾清霜当时那几句，越品越觉得语气不对，最后笃定地说：“她肯定是吃醋咱俩走得近。”
　　明骊对过程一无所知，就听祝寒星说结论，无奈道：“你没事吧？”
　　“真的。”祝寒星说：“她那语气冷的啊，百分百吃醋。”
　　明骊：“她对谁说话都冷冰冰的。”
　　“不一样。”
　　“……”
　　明骊跟她争执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任由她去猜想，过了会儿祝寒星也嫌没劲儿，干脆转了话题，“对了，她们说的Ly是谁啊？顾清霜前女友？”
　　祝寒星顿了下：“可她前女友不是叫什么灯的吗？跟咱们一届那个，长挺漂亮。”
　　“啊——”明骊忽然感觉脑仁一阵刺痛，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自觉地大声吼了句，比她平时说话的分贝高不少，直接把祝寒星给吼懵了。
　　隔了几秒，祝寒星才问：“骊姐？”
　　“你是不是不想听这些？我不说了。”祝寒星说。
　　明骊却双眼无神地盯着手机，耳朵里都是呲呲拉拉的声音，她知道祝寒星在说话。
　　可是——祝寒星在说什么呢？
　　她一个字都听不见。


第15章 
　　凌晨一点，华兴高档私人医院灯火通明。
　　贵宾专属的高级病房外，顾雪蔷刚刚挂断电话，揉了揉泛红的眼睛，又强撑着精神透过透明玻璃看病房内的情况，顾清霜仍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医生收起听诊器时眉头紧锁，等了会儿才从病房内出来。
　　“顾太太。”医生向她颔首。
　　“霜霜的情况……”顾雪蔷顿了下，声音嘶哑：“还好么？”
　　负责给顾清霜检查的是国外请来的专家，从顾清霜十几岁时就一直做她的私人医生。
　　只不过近两年，顾清霜来复查的频率低了很多。
　　一来是顾清霜很少再发生这种情况，睡眠也好了很多，二来是顾清霜对检查有种本能上的抗拒，顾雪蔷拗不过她，见她慢慢好起来也不再勉强。
　　反正目的是让顾清霜健康，目的达到也不敢把顾清霜逼得太紧。
　　却没想到，顾清霜今晚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病。
　　是的，发病。
　　顾雪蔷一直将这个消息瞒得密不透风，就连这位医生也对外宣称是请来为顾清霜调理身体的。
　　实际上从顾清霜十四岁时，顾清霜就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
　　“去我办公室聊吧。”卫医生说。
　　卫医生是美籍华裔，年轻时长相精致得像橱窗里摆着的娃娃，如今年过五十，风韵犹存，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说话时也温声细语，进办公室后她先给顾雪蔷倒了半杯温水，才缓缓开口：“霜霜今晚很危险。”
　　顾雪蔷皱着眉，“她近期的检查报告呢？”
　　“顾小姐已经半年没来做过定期检查了。”卫医生从保险柜中取出她去年的身体检查报告，“从前年秋季开始，她的身体数值就进入了比较平稳的阶段，期间我也对她做过几次精神方面的测试，都显示她的情况在逐渐好转，我们倾向于她很满意目前的生活。”
　　“医院工作十分疲惫，却能转移她的注意力，减轻她的精神压力，所以在她的生活没有发生变动之前，我也并不建议她频繁来检查。”
　　顾清霜的病情特殊，再加上她本身对此十分抗拒，卫医生也尊重她的意愿。
　　在跟顾雪蔷解释之后，卫医生才提起今晚的情况：“从她的手表健康数值显示，心跳频率最高达到了240，到现在，她的心跳还在120，已经给她用了药，要看后半夜能不能降下来。如果降下来，就需要再观察明天醒来后的情况，降不下来的话……”
　　“会怎么样？”顾雪蔷紧张道。
　　“我们会加重药剂用量。”卫医生斟酌着说：“也可以尝试新药，只是都有副作用。”
　　“副作用是什么？”顾雪蔷问。
　　卫医生也没隐瞒：“药量加重稍有不慎会使人行动迟缓，记忆力低下，新药的副作用……目前不详。”
　　顾雪蔷脸色沉沉，等了会儿冷声吩咐：“等早上再看吧，她会没事的。”
　　“好的。”卫医生也安抚道：“顾小姐吉人自有天相，而且她的意志力很坚定，应该会没事。”
　　这一夜是顾雪蔷的不眠夜。
　　凌晨三点，顾雪蔷的电话响了，是丈夫顾柳甫打来的。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电话那端先传来一声虚弱的咳嗽，隔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小蔷，霜霜情况怎么样？”
　　“还行，没死。”顾雪蔷语气不善地回答：“让你失望了。”
　　“这话说的……她是我的女儿。”顾柳甫叹了口气，并未因顾雪蔷的咄咄逼人就挂断电话，仍旧和善地问：“霜霜已经很久没生病了，这次怎么会突然……”
　　“跟人起了点争执。”顾雪蔷敷衍道：“情绪不稳定。”
　　“不应该啊，上次她来的时候情绪还挺……”顾柳甫的话没说完就被顾雪蔷强势打断：“你要是不信就天天自己盯着，少在这假惺惺问我。”
　　“……”
　　顾柳甫那边没了动静，似是思考该如何解释。
　　顾雪蔷已然失了耐心：“烦。”
　　而后直接挂断电话，缓缓靠在椅子上，头仰起来，发红的眼睛里有泪珠涌动，却没有落下来。
　　走廊里响起很轻的脚步声，顾雪蔷吸了口气重新坐直，脸上表情冷冰冰的，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强势姿态。
　　来的人是她的助理之一，年纪跟顾清霜差不多，做事能力很强，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顾总，今晚的事都处理妥当了。”助理汇报道：“利安科技的新项目是跟静安小姐那边合作的，我们没办法插手，但我们跟负责审批他们贷款的华生银行打过招呼了，这次审批的款项会出些小问题，够让他头疼一阵的。”
　　“做得很好。”顾雪蔷睨了她一眼，淡淡道：“对于这种人不能逼太紧，逼急了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嫌他们麻烦，给点苦头吃就行了。”
　　助理点头：“好，我们会把握好度的。”
　　顾雪蔷挥手让她回去休息，助理却道：“我不累，反倒是您忙一天了，您到隔壁的休息室里睡会儿吧，清霜小姐这边由我看着，等她醒了我就叫您和卫医生。”
　　“不用。”似是想起什么，顾清霜抬手看了眼表，拧着眉问：“明骊呢？之后没出什么乱子吧？”
　　“明小姐很得体。”助理说：“跟各位夫人都打过招呼才离开宴会的，回家后进了房间就没再出来过了。”
　　顾雪蔷曲指敲在腿上，沉默片刻，忽地长长叹了口气。
　　“您别太担心。”助理安慰。
　　“你说，明骊更喜欢霜霜，还是霜霜更喜欢明骊？”顾雪蔷幽幽地问。
　　助理微怔，虽然不知道顾雪蔷为什么突然这么问，脑子却飞速转动，微笑着回答：“两位小姐结婚三年，情投意合，连架都没吵过一次，看得我羡慕坏了，我都想找个女朋友结婚。”
　　顾雪蔷轻嗤，“别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就精准地回答我这个问题。”
　　助理：“……”
　　这三年发生的一切助理也有目共睹，虽然今晚顾清霜在大庭广众之下为明骊大打出手，但难免会有维护顾家人的那种保护欲在，而明骊对顾清霜的照顾却是实打实的，在这段关系里，永远是明骊在退让，永远是明骊保护着顾清霜的纯真。
　　助理犹豫过后还是说了实话：“应该是明小姐更喜欢清霜小姐。”
　　“哦？”顾雪蔷挑了下眉，“仔细说说。”
　　“明小姐将清霜小姐照顾得很好，只要清霜小姐喜欢，她什么都能学会。”助理说，“最重要的是，清霜小姐喜欢的……另有别人。”
　　顾雪蔷却瞟了眼病房的方向，“是么？”
　　助理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分明是顾雪蔷问的，可她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幸好顾雪蔷只是像闲聊一样跟她聊聊，并没有太深究。
　　之后便是无尽的沉默了。
　　不知沉默了多久，顾雪蔷带着几分担忧地说：“霜霜从小就轴，已经为一个人送掉半条命了，也不知道剩下这半条命……哎。”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
　　助理难得见顾雪蔷流露出软弱的这面，脸上露出每个母亲都会表露出的担忧，是为顾清霜坎坷前路的担忧，亦是为她往后的担忧。
　　助理却觉得顾雪蔷想多了，像顾小姐这样的人，一出生就在罗马，从来没受过人间疾苦，不用在早晚高峰挤地铁，可以从事自己喜欢的职业，吃喝不愁住大别墅，有一堆保姆伺候着，大概永远不会有坎坷的前路。
　　就算在感情上栽跟头，大概也不会是顾小姐受伤。
　　因为顾小姐，没有心。
　　她反倒更心疼明骊小姐。
　　而顾雪蔷却心疼地看向病房里的顾清霜，沉默寡言的人在感情里永远处于下风。
　　只希望她的霜霜，别再因为感情受伤了。
　　-
　　太阳穿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里，明骊坐在床边缓缓动了下肩膀。
　　她机械式地打开了音乐软件，点击播放。
　　随机播放的歌曲旋律很好听，可她却听不见歌词。
　　整整一夜，从起先的震惊到害怕，再到现在的麻木。
　　甚至，她想求助祝寒星，让祝寒星帮她找个医生，可是不敢把这件事告诉祝寒星。
　　因为医生和祝寒星肯定都会问她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
　　她思来想去，大概是因为沈梨灯？
　　因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丢人。
　　明骊没那个脸说出口，她关闭音乐把自己的身体埋进柔软的被子里。
　　微弱光亮的房间里静谧无声，明骊紧绷了一夜的弦慢慢松开，她安慰自己先睡一觉，有什么事情等睡醒来再想。
　　慢慢地，困意袭来。
　　等明骊再次醒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她也就睡了三四个小时，但感觉已经很够用了，脑子清醒得很。
　　明骊给祝寒星发了条消息。
　　祝寒星很快发了语音来：“骊姐，你昨晚上咋回事啊？给我吓一跳，现在好了没？”
　　精神抖擞，一点听不出来是早上五点多就醒来给明骊发过消息的人。
　　明骊点开播放，听完以后回复：【没啥事，太累了，困得想打人。】
　　祝寒星哈哈大笑：“幸好我不在你跟前儿。不过你困了就早点跟我说啊，我就不缠着你八卦了。”
　　明骊：【……以后深夜勿扰。】
　　面无表情地发完消息，祝寒星又给她发照片，说是片场已经开工，她今天状态好得很，基本都是一条过。
　　跟祝寒星插科打诨地聊了会儿，明骊这才问道：【你认不认识什么儿科医生？】
　　祝寒星一愣：“我敲？！你怀孕了？”
　　明骊：“……”
　　明骊发现自己打错了字：【耳科，不是儿科。】
　　祝寒星：“吓我一跳，我以为你要当妈了。”
　　明骊都无语到想笑，发了今天早上的第一条语音，也是今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我们两女生去哪儿生孩子？我要真怀孕了你才该担心吧。”
　　“那你问耳科医生做什么?耳朵不舒服？”祝寒星问。
　　明骊播放她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后知后觉地把她之前那些语音再次播放。
　　果然，清醒是她的错觉。
　　她的耳朵清醒了，可她的脑子还没有，刚才都没有反应过来她能听见的事情。
　　没有想象中复听的欣喜若狂，明骊心有惴惴地回复：【可能不是耳朵。】
　　【祝寒星：啊？】
　　明骊思来想去，最后还是选择了坦白：【我需要做个全面检查。】
　　明骊：【我昨晚短暂失聪了。】
　　如果连祝寒星都不能说，那她真的不知道该跟谁说了。


第16章 
　　下过雪的「顾园」有种别致的沉闷感，像是一头安静沉睡的野兽。
　　明骊在客厅用过早餐后，又旁敲侧击询问顾清霜昨夜是否回来过。
　　佣人都说没有看到清霜小姐。
　　就连顾雪蔷也没见过。
　　明骊心下便了然，她拎着包出门时叮嘱佣人，“要是清霜小姐回来请务必给我打电话，她的手机还在我这里。”
　　她刻意把顾清霜的手机也拿上了，就是为了第一时间得知顾清霜的消息。
　　现代人没了手机寸步难行，虽然顾清霜不是手机重度使用患者，却也离不开这玩意儿。
　　一切都打点完后，明骊这才开车缓缓驶离「顾园」。
　　开车路上，顾清霜手机一直嗡嗡震个不停，不断有消息发来。
　　在等红绿灯时，明骊抽空瞟了眼，都是微信发来的询问和催促消息，问顾清霜到哪儿了？还说飞机快要起飞了云云。
　　明骊对顾清霜的行程不太了解，但也知道她昨天刚值过急诊的班，今天应该不用去医院，可给她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心内科黄柒医生。
　　看起来像是之前约好了的。
　　但顾清霜看起来，不像是个会在医院有朋友的人。
　　准确来说，就不像是个有朋友的人。
　　起码，明骊跟她结婚以来，没见过她跟谁畅谈欢笑过，大部分时间都冷着一张脸，对谁都淡淡的。
　　除了昨晚在宴会上看见春柳依时，维护春柳依时，那姿态倒像是对朋友会有的模样。
　　明骊心底好奇，但也解不开她的手机锁，回复不了消息。
　　只能放任不理。
　　但没多久，黄柒医生打来电话。
　　明骊接起，“您好。”
　　“你……好？”黄柒明显听出了不是顾清霜的声音，甚至有一瞬的错愕，随后不太自信地询问道：“是顾清霜医生的手机吗？”
　　“是。”明骊回答，“但她现在没办法接电话。”
　　“啊？她在忙什么？”黄柒无奈：“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这是今天唯一的航班，要是错过就只能等明天，但明天这会儿已经在开会了，这趟航班延误不得。”
　　她一口气说完，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她的急躁，明骊却不疾不徐地回答：“她身体有些不舒服，这趟航班应该赶不上了，辛苦您先去，我尽量让她明天准时到达，不好意思。”
　　没有航班还有高铁、动车，再大不了动用顾家的私人飞机。
　　只要顾清霜想，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准时到达。
　　明骊一番话说得进退有度，滴水不漏，任谁都生不起气来。
　　黄柒一下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又出于人道主义慰问道：“顾医生怎么了？严重吗？”
　　“就是有点小感冒。”明骊随口编道。
　　“您是她太太吧？”黄柒说：“就是那天在医院里出现的那位小姐。”
　　“嗯。”明骊应答。
　　黄柒提了口气要说话，却又顿住，几次之后倒是让明骊先问：“您想说什么？”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黄柒斟酌着说：“就是你安慰一下顾医生，院方做决定都有她们的考量，昨天的事虽然闹得不大，但涉及到了陆双，院方把她分派去出差也情有可原。”
　　“嗐，真不是什么大事，等出差结束回去那些风言风语也就没了，就当出门散心了嘛。”
　　黄柒是个还挺热心肠的人，三言两语把这事儿的前后缘由跟明骊说清楚了。
　　原来这趟出差参加会议的事原本落不到顾清霜身上，但因为昨天在医院上演了一出闹剧，院方临时换人，把顾清霜外派去出差参加一周的学习。
　　摆明了有点针对。
　　怪不得顾清霜昨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明骊心里百转千回，跟黄柒却客客气气地道了谢，又让她放心，即便顾清霜没及时赶到参加会议，这责任也不会怪到黄柒身上。
　　她声音温柔，语气舒缓，听得人心头暖洋洋的。
　　黄柒都多跟她聊了几句，笑着评价：“也就你这个脾气能降得住顾医生。”
　　明骊笑笑，“辛苦黄医生了。”
　　黄柒：“哪有，举手之劳。”
　　电话挂断后，明骊的笑容立刻消失，眉眼间涌上疲惫，伸手揉了揉笑得有些发僵的脸颊，继续往前驶去。
　　-
　　祝寒星专门请了假来陪明骊看医生，虽然明骊三令五申让她把地址发来，人不必到。
　　但等明骊到的时候，祝寒星已经戴着帽子口罩坐在角落里玩手机了。
　　一看到她，祝寒星立马小跑过来，“小明啊，你咋啦？”
　　用那种故意搞怪的语气缓解气氛是祝寒星的拿手好戏，明骊无奈瞟她一眼：“也不怕被认出来。”
　　祝寒星给明骊推荐的这家医院虽比不上华兴高档，但也是京安市数一数二的私人医院，专家号一号难求。
　　即便如此，来看病的人也不少。
　　祝寒星却无所谓地耸耸肩：“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明天头条——zhx怀孕。”
　　明骊：“……”
　　祝寒星开起自己的玩笑也是荤素不忌。
　　明骊跟着她往问诊室走，调侃道：“有对象吗？去哪儿怀孕啊。”
　　“这不就问题来了。”祝寒星走到最角落的那扇门前，曲指敲了敲,笑着回答：“营销号会给我编的。”
　　明骊：“……6。”
　　医生给明骊做了很详细的检查，最后又给她开了个单，让她去拍个片子。
　　祝寒星在一旁询问她的情况，医生扶了扶眼镜：“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那拍片子确定什么？”祝寒星问。
　　“很简单啊。要不是硬件出了问题，那就是软件问题。”医生问明骊：“失眠不？”
　　“偶尔。”明骊回答。
　　医生又问：“有没有那种突然呼吸不过来的状况？”
　　明骊点头：“会有。”
　　医生便放了笔，“拍完片子以后去精神卫生中心挂个号，可能是精神压力过大引起的，多运动，早睡早起，健康饮食，问题不大。年纪轻轻的，身体是最大的资本，别想太多。”
　　祝寒星都懵了：“精神病？”
　　医生：“……”
　　“不是。”医生顿了下，耐心解释：“不过也可以这么说，但精神病范围太广了，她这个可能就是单纯的焦虑躯体化症状，具体的还要去卫生科检查，还要看片子结果。”
　　医生倒是风轻云淡的，看她那表情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大病。
　　明骊松了口气，祝寒星却从一出门就开始碎碎念，“不应该啊，你看起来挺健康的。”
　　“要有病也应该是我有病吧，熬夜、抽烟、喝酒、作息不规律到我都怀疑我随时会猝死。”
　　“你怎么会精神压力大呢？谁给你压力了？顾清霜？我敲！肯定是顾家。”
　　“……”
　　祝寒星戴着口罩，说话含糊不清也不妨碍她吐槽。
　　明骊听累了就捂住她的嘴，特淡定地说：“现代人谁还没点精神病了呢。”
　　祝寒星：“……”
　　-
　　片子结果很快出来，明骊的耳朵没有任何问题。
　　确认耳朵没问题后，明骊就有点不想去挂精神卫生科的号了，但架不住祝寒星在旁边絮叨，“不管有没有，查一查更放心。”
　　“主要是让我放心。你知道我今天请假出来有多难吗？我就差给导演跪下了。”
　　“还是春大影后帮着我说话，我才能出来，你就当是为了我。”
　　“……”
　　明骊怕了祝寒星，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了问诊室。
　　精神卫生科的问诊室都跟别的诊室不同，很温馨宽敞的办公室。
　　明骊进去以后做了个简单的问答，对方就发了她一份卷子还有一支笔，甚至连带着祝寒星都没放过。
　　试卷上问题不算多，明骊很快做完。
　　等过了会儿，医生很亲切地询问了她平时生活中的状态，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祝寒星等结果有些急，望眼欲穿地盯着医生看，医生干脆先拿她“开刀”：“祝小姐，你最近是不是总是失眠、多梦、易醒？”
　　“是有点。”祝寒星回答：“我工作性质特殊，昼夜颠倒是常有的事。”
　　“你的心理状况还算不错，就是对工作过度重视会导致你有轻微的焦虑症状。”医生说：“适度焦虑可以促使你进步，但不要太紧张在意你工作的事，简而言之，不能再焦虑下去了哈。”
　　祝寒星：“……”
　　“那我要怎么解决？”祝寒星问。
　　医生说：“等会我们的小助理会给你发个建议事项，可以按照上边的建议做。”
　　说完了祝寒星，医生又看向明骊，沉默了瞬才开口：“明小姐，您的状况要更严重些，重度焦虑导致的焦虑性躯体功能障碍。当然了，这也是现代常见的一种疾病，多运动，多晒太阳，不必过分追求完美，心理方面的疾病可能还是要打开心结更有效。”
　　医生简单地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明骊都点头应和。
　　等从医院出来以后，祝寒星也有点沉默。
　　明骊倒是没什么感觉，没查出来的时候还挺害怕的，倒是真的尘埃落定了，也就觉得，不过如此。
　　而且医生也没说这是不治之症，她第一次出现这种症状就来医院了，好好吃药，多运动，会好起来的。
　　等上了车，明骊系上安全带，搓了搓有些冷的手，“今儿你好不容易出来，我请你去吃饭。说吧，想吃什么。”
　　祝寒星却坐在副驾上动也不动，明骊睨了她一眼：“干嘛啊？我查出来的又不是癌症。”
　　“呸呸呸。”祝寒星立马急了：“说什么晦气话呢。”
　　“本来就是。”明骊说：“早知道你这样，我就不叫你了。”
　　祝寒星一下子蔫了吧唧的，明骊有些不适应。
　　“当然不行。今天你做的很好，人要朋友是干什么的？就是要在这种关键时刻能为你挺身而出，两肋插刀！”祝寒星说。
　　明骊：“……”
　　明骊没搭理她，直接导航了那家祝寒星最喜欢吃的烤肉。
　　导航里的女声温柔甜美，提醒明骊左转弯，但明骊顾着看祝寒星，方向盘朝右打了。
　　不一会儿，导航提醒她已经更换路线，新路线少走三个红绿灯，快两分钟。
　　竟然阴差阳错的，走到了更对的那条路上去。
　　祝寒星却忽然沉声开口：“明骊，要不你跟她离了吧。”
　　明骊：“……？”
　　“当初你跟她结婚不就是为了你家的债务吗？反正债都还完了，你就算反悔顾清霜也拿你没办法。”祝寒星说得振振有词：“反正顾家那么有钱，也不在乎这三瓜两枣，要说你以后能混到顾家拿到她家股份，我觉着委屈一下得个精神病也没什么，但她们家明摆着不可能让你掌握权利啊，你受这么多委屈不值当。”
　　明骊顿了下：“我跟顾清霜有合同。”
　　“但我记得你们合同里有一条。”祝寒星说：“不管是你爱上她还是你爱上了别人，都可以提出离婚。”
　　明骊微不可察地嗯了声。
　　车里安静片刻，祝寒星自信道：“既然你不愿意跟顾清霜承认爱上了她，那要不，你就说爱上我了吧。”
　　明骊：“？”
　　祝寒星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天才，甚至吹了声口哨：“我可以委屈一下，小明。”
　　明骊的嘴角抽了抽，“闭嘴吧你。”


第17章 
　　明家公司破产那年，明骊二十二岁，大四上学期。
　　记得那年的春天也很冷，尤其临近清明前后，夹着雪粒子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行人身上，丝毫不留情面。
　　其实从前一年明骊就察觉出了点不对劲的，父亲不似从前按时归家，经常参加饭局和酒局，回家后身上都沾染着难闻的烟酒味，可她父亲是从来不抽烟喝酒的人，就连交际应酬也很少。
　　从明骊有记忆以来，一年里有三百天大家都会聚在一起吃晚餐。
　　她母亲喜欢撒娇，用外人的话来说就是会有点矫情，等不到父亲就不想吃晚餐，所以父亲不管多晚都会回家。
　　可那一年，她们一家人聚在桌上吃晚饭的概率少之又少，母亲也总是愁眉不展。
　　明骊也悄悄问过父亲，是不是家里的生意出了问题。
　　父亲笑着拍她的肩膀，自信地说：“就一点小问题，很快就解决了。”
　　“你不会是骗我的吧？”明骊将信将疑地问。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父亲神色坦然，还给她筹谋未来：“倒是你马上要毕业了，想不想工作呀？不想的话就思考一下去哪个国家留学？”
　　“荷兰怎么样？或者爱尔兰？德国？”父亲一连报了几个国家，还没等明骊回答就一一否决：“算了，都太远。”
　　明骊挽着他的胳膊摇摇头：“我已经想好了，等一毕业就去京安舞剧院。”
　　“进舞剧院会不会太辛苦？”父亲皱着眉，心疼得不得了，“工作可不像上学那样轻松。”
　　“辛苦也没关系啊。跳舞是我喜欢的，只要能站在舞台上我就不觉得辛苦。”
　　那时明骊的眼中满是憧憬和期待。
　　却没想到，大厦倾倒就是一朝一夕的事。
　　父亲跳楼去世以后，明家破产清算，债务高达十几亿，最后能变卖的变卖，能抵押的抵押，还留了近四亿的债务。
　　明骊当时负重前行，前路迷茫，是顾清霜替她还清了这些债务。
　　所以，失去自由又算什么呢？
　　她不能委屈，也不该委屈。
　　“嘿！”一双手伸到明骊面前晃了晃，纤长的手指合紧打了个响指，在这人声鼎沸的烤肉店内也弄出了不小的动静，明骊这才回过神，就见祝寒星单手撑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她看：“骊姐，从进门以后你就一直魂不守舍的，又想什么呢？”
　　明骊眼神逐渐聚焦，思绪也开始回拢，却没听清祝寒星刚才的话，低头喝了口水掩饰尴尬。
　　祝寒星却眼睛一亮笑道：“不会是思考我刚才计划的可行性吧？”
　　明骊：“……”
　　“想你个头。”明骊白了她一眼：“没一句正经的。”
　　祝寒星把烤好的肉夹到她盘子里：“那你还能想什么？不会是顾清霜吧？”
　　“不能想吗？”明骊不想让祝寒星知道自己又想父亲了，干脆顺水推舟道：“她好歹也是为了我受伤的，我担心她一下不行吗？”
　　“你说这顾家也挺奇怪，顾清霜受伤了不让你这个亲老婆去照顾，连面都没让见。”祝寒星啧了声：“你说她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
　　明骊：“……”
　　她没说话，一口烤肉吃下去，祝寒星却拍了下桌子，越想越觉得靠谱：“真的，你真不怀疑一下？”
　　“多吃点。”明骊用生菜包着肉直接塞进她嘴里：“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祝寒星咽了以后撇了撇嘴，“真不考虑离婚呀？”
　　明骊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下，摇摇头，又点点头。
　　“你这什么意思？”祝寒星不解。
　　“会的。但不是现在。”
　　“真要等合约结束？”祝寒星说：“早两年迟两年，顾清霜不都得回去么？为什么要把你架在那。”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明骊笑了下：“做人不能言而无信。”
　　话已至此，祝寒星只能无奈摇头，“你啊你。”
　　明骊催促祝寒星换个话题，不要总是围绕着自己这些事，祝寒星干脆就给她讲剧组的八卦，说昨天在剧组闹事的那个群演被替换了，戏份要重新拍。
　　话音刚落，祝寒星的电话就响了。
　　经纪人声音跟喇叭似的，“我的好妹妹，你又又又又又上热搜了！”
　　祝寒星顺手打开微博，“我就出来半天，至于……”
　　“吗”字还没说完，她人都傻了。
　　只见热一词条是#祝寒星  恋情曝光#。
　　热二词条是#祝寒星  和同性女友去医院#。
　　热三词条是#祝寒星携女友剧组霸凌#。
　　祝寒星：“……？”
　　还有一个更恐怖的词条正在以极其诡异的热度往上爬蹿，#祝寒星和女友代孕#。
　　祝寒星：“%￥##@”
　　特喵的！
　　这些营销号比她想象的还要恶毒！
　　幸好她上午见到明骊以后就给了明骊一个口罩，所以网上没有出现明骊的正面高清照片。
　　明骊也赶紧上微博看了眼，人都傻了。
　　明明是捕风捉影的事，网友却说得头头是道，好像确有其事。
　　要不是她就是当事人之一，她都要信了！
　　明骊听着祝寒星跟经纪人商量公关办法，这烤肉也吃得不安心。
　　没两分钟，她的手机也响了。
　　是顾雪蔷的助理打来的电话，明骊拿出耳机戴上才接听，以此来屏蔽那些嘈杂的声音。
　　“明小姐。”助理单刀直入地问：“热搜上的事您朋友要怎么处理呢？”
　　明骊没想到顾家的消息这么快，这事儿祝寒星才是主角，她并不想让顾家插手，只说：“交给我朋友处理吧，她会澄清的。”
　　“网上现在已经出现了和您信息相关的内容。”助理说：“这边直接处理掉了，跟您知会一声。”
　　“好，谢谢。”明骊顿了下，犹豫着问道：“顾清霜，她怎么样了？”
　　助理笑道：“正要跟您提这件事。顾小姐醒了，听说她的手机是您随身带着，您看是您送过来，还是您给我发个定位，我去取？”
　　“我去送吧。”明骊蹭地从桌旁站起来。
　　“有劳明小姐。”
　　明骊挂断电话的时候，祝寒星正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编辑信息：【没恋爱，没女友。那是我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好的朋友，天下第一好。】
　　网友迅速攻占了评论区。
　　[那你真喜欢女的吗？敲敲敲！]
　　[没事儿去医院干嘛啊？宝宝是生病了吗？]
　　[没牌硬耍啊欺负群演真恶心！！]
　　[我们春柳姐姐跟她搭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
　　祝寒星平时都不怎么回复评论区的，今儿难得，特有表达欲。
　　【不确定，反正我喜欢好看的。】
　　【生病多正常啊，我头疼犯了去看看。】
　　【她欺负我的时候你看不见，我还回去就被你看见了？】
　　【春柳姐姐在剧组说跟我合作甚是欢喜。】
　　【……】
　　明骊已经补完了口红，收拾妥当准备离开。
　　祝寒星即便忙着澄清，也听见了她打电话时说的那些话，“顾清霜醒了？”
　　明骊点头：“嗯，今儿这顿饭怕是吃不完了，下次再吃。”
　　祝寒星叹了口气：“去吧。”
　　明骊嘴角微勾，手中拎着车钥匙往外走，祝寒星却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久。
　　看到眼睛发酸，酸得想流泪。


第18章 
　　顾清霜的病房在顶层，明骊站在电梯里时还在刷热搜。
　　关于祝寒星的那些绯闻热度不仅没降下来，还因为祝寒星在评论区的“大放厥词”愈演愈烈。
　　#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好的朋友  天下第一好#
　　#祝寒星  好朋友女朋友#
　　#祝寒星  否认恋情不否认性向#
　　……
　　一系列词条里点进去，评论都是好坏参半，好的都是祝寒星的粉丝在控评，不好的可就多了，有路人进来看热闹要踩一脚的，也有黑粉专门来骂的，还有披皮黑，鱼龙混杂，骂什么的都有。
　　这些里边当然还夹杂着对明骊信息的好奇与询问，恨不得想把她的全部信息扒出来。
　　当然，对于这个大家也是众说纷纭，有觉得扒素人信息可耻的，还有觉得她根本就不是个素人的。
　　反正隔着网线，吵翻了天。
　　明骊见火没烧到自己身上来，也就没理会。
　　出电梯后关了手机，往顾清霜的病房走，结果刚走到一半就遇见了顾雪蔷的助理。
　　“明小姐。”助理跟她颔首。
　　“久等了。”明骊捏着顾清霜的手机，头不自觉往前探了探，试图找到顾清霜的身影。
　　助理微笑：“没有，您把手机给我吧。”
　　“顾清霜呢？”明骊捏着手机没给，“不是说醒了吗？”
　　助理很有职业素养，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淡淡笑着，看起来从容不迫：“是醒了，这会儿正在接受检查。”
　　“哦，那我等她检查完吧。”明骊垂下眼睫，“等会儿就行。”
　　助理怔了两秒，似是找不到了推脱的理由，但人还是拦在路中间，挡着明骊的路。
　　“顾总的意思是您可以先回家，等顾小姐好了就会回去的。”助理犹豫后还是道：“您可以把手机先交给我。”
　　明骊眉头皱紧，不愿退让。
　　却也不愿让助理为难，都是出来打工的。
　　“顾总呢？她在哪里？”明骊问。
　　“陪小姐在检查，马上就出来了。”助理说。
　　明骊顿了下：“那我等她们吧。”
　　助理抿了下唇，还是想帮明骊一把，往明骊身边凑近些，压低了声音提醒：“顾总看到新闻后脸色不太好，您还是先把手机给我，回家吧。”
　　“回家有什么用？事情发生了总要面对的。”明骊说：“我也没错吧？”
　　“话是这么说，但您和别人一起上热搜……”
　　“跟好朋友一起，没关系。”明骊朝她笑了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林助。”
　　林助心想，顾总才不管你是不是好朋友呢，对她来说，只要你出现在新闻里就对顾家不好。
　　但见明骊心意坚决，林助也不好再劝，只走在前边带路。
　　明骊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等，又刷了会儿热搜，病房的门才再次打开。
　　明骊起身迎接，只看到了略带疲态的顾雪蔷，昨晚的顾雪蔷都没卸妆，看起来脸有些油，不似往日优雅明艳。
　　想来这一夜过得并不轻松。
　　明骊上前扶她，“母亲。”
　　话音未落，顾雪蔷便冷声道：“上午去做什么了？”
　　“陪朋友去医院。”明骊垂下眼，虽然她已经把祝寒星拉出来当了借口，但在顾雪蔷眼里，不管是什么理由都不能出现任何对顾家不利的新闻。
　　所以明骊已经准备好了挨训。
　　却没想到顾雪蔷问：“确定不是你去？”
　　明骊一愣，还以为自己的病情已经暴露，忐忑了几秒，却想到顾雪蔷对她向来是直来直往，要知道是她肯定不会是这种试探的问法，只能说她并不确定。
　　明骊不想把这件事闹大，更不想让顾雪蔷知道。
　　几秒后，明骊淡然回答：“我朋友头疼，我陪着去的。”
　　“你那个朋友……”顾雪蔷拧着眉，语气有点不屑：“就那个小明星？”
　　“是她。”明骊说。
　　顾雪蔷沉默下来，眼睛却盯着明骊，上下打量一番。
　　明骊站在她对面，肩膀似有垮下来的症状，内心忐忑到像在打鼓，但她逼着自己挺直背脊，她的朋友没做错事，如果顾雪蔷出言侮辱祝寒星，那她就算拼着被顾雪蔷惩罚，也要辩驳几句。
　　已经打定主意的明骊等待着顾雪蔷的反应。
　　每一秒都是煎熬。
　　顾雪蔷忽地轻吐了口气，“这样的事不许有下次。”
　　明骊抿唇，没想到她会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顾雪蔷朝她伸出手，明骊错愕抬眼，“嗯？”
　　“手机。”顾雪蔷说。
　　“我去给她吧。”明骊捏着手机的那只手指关节有些疼，手背青筋明显，却还是坚定地说：“从昨晚到现在，我一直没见到霜霜。母亲。”
　　在称呼上，她刻意加重了声音，是哀求，也是提醒。
　　她好歹是顾清霜名义上的妻子。
　　顾雪蔷睨了她一眼：“霜霜刚睡下了，你先回家吧，等她回家你自然能见到的。”
　　明骊站在原地，看向顾雪蔷时眼神带着几分倔强。
　　顾雪蔷也没有就此妥协，只坚定道：“回家去。”
　　“我还有事要转告霜霜。”明骊拿出筹码。
　　顾雪蔷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你在威胁我？”
　　明骊摇头：“母亲，我没有。”
　　“回家去。”顾雪蔷声音愈发冷。
　　短短几分钟，似是发生了一场不见血的战争，这一场对峙终是以明骊交出手机结束。
　　离开前明骊还是有些不甘心：“母亲，等霜霜醒来以后记得跟她说我来过，让她记得给我打个电话，或是发条消息。”
　　顾雪蔷也不是铁石心肠，“好。”
　　-
　　明骊站在下楼的电梯里，越想越觉得难受。
　　她听见顾清霜醒来以后不顾一切地跑来，却连个探视的机会都没有。
　　虽然她跟顾清霜是合约妻妻，但也是领了证的，国家承认的。
　　况且顾清霜也算是为她受的伤，她来看看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电梯门开的那一刻，明骊站在电梯里一直没动，心口好像憋着一团火。
　　从昨晚看见顾清霜在人群里大打出手的那刻，这团火就已经开始冒火星子。
　　如今已成燎原之势。
　　在电梯门快要合上之时，明骊再次摁下了顶楼的楼层。
　　站在电梯里，她像是一头要去为爱冲锋的小狮子，准备随时露出她的獠牙。
　　明骊上楼之后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顾清霜的冰霜，林助理被顾雪蔷派去做其他事了，门口也没有人。
　　明骊站在门口，曲指正要敲门，就听见顾雪蔷的声音：“她已经走了。”
　　顾雪蔷说顾清霜又睡了，那她是在跟谁说话呢？
　　明骊的手悬在空中没有动，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就听见顾清霜很沉的应答声：“嗯。”
　　顾清霜醒了？
　　明骊正要闯入，就听顾雪蔷淡淡道：“她看上去挺担心你的，为什么不见她？”
　　病房内似乎没开灯，还拉了窗帘，光线很暗，视线穿过压开的门缝也看不见什么。
　　仿佛是两个幽灵在对话。
　　明骊还以为是顾雪蔷拦着她，怕她知道了顾家什么秘密，或是顾清霜的秘密。
　　但没想到是顾清霜拒绝见她。
　　这个问题也正是明骊想问的，心都跟着收紧，那团火在心里燃到了极点。
　　隔了好一会儿，明骊感觉自己都快要呼吸不过来了，也还是没听见答案。
　　病房里没了动静。
　　正当明骊准备推门而入时，就听见顾清霜那道清冷的声线恹沉沉地说：“不想见。”
　　明骊的心像被什么棒子给敲了一下，闷痛。
　　“没意思。”顾清霜又补充了句。
　　明骊心口的那团火，忽然一下子就灭了。


第19章 
　　明骊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开着车漫无目的在城区内绕了一圈，因为嫌红绿灯等等停停走得心烦，干脆直接开出了城区。
　　开出来前油还剩一半，等开到郊外时已经只剩最后一格。
　　车屏幕上出现提醒，明骊却关掉没理，就近找了个风景好的地方下车。
　　不知不觉就这么开了一下午，临近傍晚景色迤逦，落日熔金，晚霞绚烂得像是要把这世界所有风景都染成彩色一样。
　　她就穿了件单衫，光洒在她身上却不觉得温暖。
　　空旷的地方只有一条马路，偶尔有车子疾驰而过。
　　寒风瑟瑟，明骊就站在路边眺望夕阳。
　　直到暮色四合，皎洁的月亮跃入空中，璀璨的繁星不停闪烁，四周都暗下来，她才重新回到车中。
　　一上车，明骊就打了个喷嚏，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
　　只有祝寒星给她发来的消息，说是澄清完了，还问她顾家有没有为难她。
　　明骊迅速回复：【没有，放心吧。】
　　祝寒星那边没回，应该有事在忙。
　　其余的消息就再没有了。
　　顾清霜没有给她打电话，也没给她发短信报平安，连最简单的“醒了”两个字都不愿意给她发。
　　也是，这对顾清霜来说没意思。
　　冷静了一下午，明骊终于导航往「顾园」走。
　　还以为自己开出了很远，今晚起码要凌晨才能回去，结果一看导航，这里距离「顾园」开高速不过一个半小时。
　　思及今晚顾清霜会回家，她便不想早点回去面对顾清霜。
　　干脆磨磨蹭蹭地走另一条路，先开去加油站加过油以后又随便找了家饭店，要了两道合口味的菜，吃了个潦草但很喜欢的晚餐。
　　在热闹的饭店里，她一个人坐在角落，把手机打开播部很久以前的剧，戴着耳机慢悠悠地吃饭。
　　这种吃饭习惯在顾家是不被允许的。
　　其实在以前的二十年里，她也没有这种习惯。
　　可在为钱奔忙的那段时间，她早午晚都有不同的事做，有足够充足的时间去吃一顿合心意的晚餐，对她来说就已经很幸福。
　　等从饭店出来后已经八点半，明骊这才走了高速，却也开得不快。
　　不疾不徐地，在晚上十一点钟回到「顾园」。
　　华丽的别墅像座城堡，仍旧灯火通明。
　　明骊一进院子就有人帮忙泊车，她深呼吸一口气推开门进去，还有佣人在厨房里忙碌。
　　明骊去找了杯水喝，看见负责餐食的刘阿姨还在忙碌，眼睛往上扫了扫，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阿姨您炖了什么？”
　　“是太太的鸽子汤。”刘阿姨说：“太太今儿还没吃晚餐，又没胃口，就给她做个时蔬小饼和鸽子汤，让她稍微吃点。”
　　“太太回来了？”明骊问。
　　刘阿姨点头：“傍晚回来的。”
　　明骊又跟刘阿姨闲聊了会儿，心里大概有了底，这才缓缓上楼。
　　顾雪蔷回来就说明顾清霜没事了，那依照顾清霜的性格，肯定已经回来了。
　　明骊自认这三年里，对顾清霜还算有个简单了解。
　　推开门前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顾清霜，是冷脸？还是不言不语？是找她对峙把下午的事问明白？或是就当下午没去过。
　　但是在推门的那一瞬，忽然有了想法。
　　她想问问，关于顾清霜在宴会上打人的事，关于今天顾清霜在医院对她避而不见的事。
　　也想跟顾清霜说一下她要重新跳舞的事情。
　　在顾家不是长久之计，她也要为自己谋后路。
　　明骊的脑子转得飞快，这些内容几乎都是她偶尔会想起来的，所以根本不需要多想就已经在脑海中准备好了要跟顾清霜说的话。
　　坚定地推开门，明骊却发现房间没有开灯，甚至有些热。
　　这并不是顾清霜待着会觉得舒适的温度。
　　明骊脚步微顿，还以为顾清霜已经又睡了，试探地喊了声：“顾清霜？”
　　无人应答。
　　明骊往前走了两步，打开灯，房间里空空荡荡，没人，也没有顾清霜回来过的痕迹。
　　明骊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垂眸拿出手机，点开和顾清霜的聊天框。
　　打字的时候手还有点颤抖。
　　【明骊：你还在医院？】
　　顾清霜应该在看手机，下一秒“顾清霜”三个字的备注就已经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但一分钟过去，“对方正在输入”又变成了“顾清霜”。
　　却没有回复的消息。
　　明骊正准备给她发个问号，顾清霜的消息发了过来。
　　【出差，一周。】
　　不拖泥带水的回答，简明扼要的答案。
　　说白了，没一点儿人情味。
　　明骊知道顾清霜是个挺自我的人，又因为大小姐当久了，并不会换位思考，做事全凭自己高兴根本不管别人的看法。
　　特立独行又高冷漠然。
　　但明骊始终觉得，顾清霜有颗纯真的心。
　　外冷内热。
　　但直到现在，明骊才发现，自己对顾清霜的了解远远不够。
　　所谓的了解不过是她的自以为是罢了。
　　明骊准备好的措辞也没用上，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根本没心情再回复她的消息。
　　以往，明骊从来不会让顾清霜的消息落空，哪怕顾清霜回个“嗯”的冷淡表情包，她也会再回个“ok”的可爱表情包。
　　她们之间聊天记录不多，但几乎都以明骊的回答结尾。
　　而这次，明骊直接没回复，把微信页面切了。
　　-
　　明骊洗了个澡从浴室出来，房间里温度有些高，她打开了空调。
　　随后又觉得这个习惯是跟顾清霜学的，置气似的又关掉。
　　可这习惯也不是顾清霜独属，现在这房间是她的，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凭什么不能开？
　　于是又打开。
　　可打开以后心里不痛快，再次关掉。
　　……
　　如此往复两次，明骊气得把空调遥控扔在桌头柜上，深呼吸了一口气。
　　幼稚。
　　明骊觉得自己太幼稚了。
　　对上顾清霜，她似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维持现状似乎是最好的做法。
　　可她很想再次站上舞台，没上过舞台还好，可她上过，昨晚在宴会上再次在聚光灯下跳舞，那种感受很独特，能把她空荡荡的内心给填满，不再胡思乱想。
　　明骊怕自己再多想顾清霜的事今晚都睡不着，干脆放了首曲子，在宽敞的房间里跳起来。
　　跳到一半，曲子戛然而止，切换成了来电铃声。
　　明骊停下来那刻恍惚几秒，然后拿过手机看见来电显示——星星。
　　明骊接起来，呼吸还没均匀，所以在调整自己的呼吸，先没说话。
　　祝寒星喊她：“骊姐。”
　　间隔两秒，祝寒星突然尴尬地问：“你干嘛呢？我这电话打得不是时候？”
　　明骊错愕：“跳舞。”
　　祝寒星：“……哦。”
　　这带点失望的语气一下子就让明骊反应过来，无奈道：“你想什么呢？”
　　祝寒星：“主要是这个点……你今儿又那么高兴走了，我想点成年人会发生的情节多正常，再说了，你们合法。”
　　明骊：“……换个话题。”
　　她不想讨论跟顾清霜有关的任何事。
　　“行。”祝寒星也很利落，“你去舞剧院那事儿有着落没？”
　　“还没有回复。”
　　明骊的资料是上周递交到对方邮箱的，按正常流程来说，最迟明天就会收到答复。
　　“那你最近空不？我这有个活儿。”祝寒星说：“拍一天，两千块，来不来？”
　　明骊想到今天顾雪蔷的“提醒”，有些犹豫。
　　“就是当个群演，我跟胡迦去舞剧院看跳舞培养感情，你在舞台上当主舞跳舞，就几个镜头。”祝寒星说：“导演要长得有气质的，那天看见你以后觉得你挺合适，所以让我问问你。”
　　“我再想想。”明骊没一口应下。
　　“主要我想着你去舞剧院也是工作，来演戏也是，反正准备慢慢把重心转移，没必要把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里。”
　　“我知道。”明骊说：“但我现在毕竟不适合上大荧幕。”
　　“几个镜头而已。”祝寒星说：“你又不是主演。”
　　明骊还是犹豫，“我明天晚上前给你答复。”
　　“ok。”祝寒星顿了下又说：“对了，咱们班要开同学会，你去不去？”
　　“不去了吧。”明骊说：“也没人邀请我。”
　　“很快就有人邀请了，你可是明公主。而且我听说这次同学会跟好几个班在同一个地方开，有种开联谊会的感觉，还挺……”
　　祝寒星想了会儿才想到形容词：“奇妙又奇怪？”
　　明骊说：“那我更不去了。”
　　“你不去我也就不去了，没意思。”祝寒星说。
　　两人商量完就挂了电话。
　　明骊拿出吹风准备吹头发，头发吹到一半，祝寒星给她发来微信：【我准备去。】
　　明骊不知道她怎么变得这么快，但还是要吹完头发才回她。
　　下一秒，祝寒星噼里啪啦给她发来好几条。
　　【听说这次去的人还多，班长在群里发了去的人名单。】
　　【不止有咱们班的，还有7班、4班、2班。】
　　【你还记得吗？那个谁是7班的，她这次也去。】
　　不一会儿，祝寒星发来一张表格，参加同学会的名单，上边写了班级、姓名、电话。
　　在7班的那一列里，有个名字和别人的格式都不一样——沈梨灯。
　　明骊的手一抖，就见祝寒星发来条没什么人关注的新闻。
　　【#戈川奖得主巴黎歌剧院首席沈梨灯于今日低调回国#沈梨灯，24岁成为巴黎歌剧院芭蕾舞首席，25岁获得芭蕾舞世界级大奖戈川奖。据悉，她出于个人感情问题，已辞去了巴黎歌剧院的职务，受邀回到国内发展。可在落地以后，她先去往华兴私人高档医院，小编猜测她可能因伤辞职，希望她早日痊愈。/玫瑰】
　　【祝寒星：我倒要去看看她是人是鬼。】
　　明骊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股糊味。
　　头发绞进了吹风里，她赶紧关掉了吹风。
　　风声停止，她的头发却被绞进去一截，起先明骊还有耐心慢慢往出弄，可弄了两分钟逐渐失了耐心，干脆找了把剪刀，把绞进去的那一截剪断。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明骊给祝寒星回复：【我去。】
　　祝寒星：【啊？】
　　【明骊：那个拍摄，我去。】
　　她不想再围着顾清霜转了，不想当着她的妻子，还要当她的棋子。


第20章 
　　翌日一早, 明骊起床简单洗漱之后去运动了半小时，等再次回到房间时看见了祝寒星一大早发来的消息。
　　【明天下午四点拍摄，两点前要到片场, 化妆、服装什么的，还有老师带你找机位，不用担心。】
　　【一切都有我兜底呢，骊姐。】
　　明骊回复了个“好”。
　　这一整晚明骊都睡得不太好，半梦半醒，运动过后有了点精神，重新洗漱后化了妆这才出门。
　　得益于顾清霜辞退了那位傲慢的花艺教师，明骊今天没有课程。
　　看顾雪蔷的模样, 应当也不会再给她请新的花艺教师。
　　本来花艺这门课程就不算必修, 明骊理解是顾雪蔷怕她没事干所以给她设置的课程。
　　因为在这三年里, 所有的必修课程明骊都已经上得差不多了。
　　现在平日里就是跟着顾雪蔷参加一些宴会，偶尔要负责安排顾家主办的宴会, 对于顾家公司里的事情，明骊有参与，但并不多。
　　这也是明骊决定重新给京安舞剧院投递资料，决定再次开始跳舞的原因之一。
　　还有个原因是，她母亲一直都以为她还在跳舞。
　　明女士一直认为, 人能找到自己热爱的事情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所以小时候在明骊想学跳舞的时候, 明女士从未反对过, 反而会亲自挑选好的老师来教明骊。
　　明骊的职业规划因为家里破产而改变, 但她一直都没敢告诉明女士。
　　幸好，明女士身体不好, 这几年在明晞的帮忙糊弄下也没知道真相。
　　可欺瞒不是长久之计。
　　明骊前段时间看见京安舞剧院在招募舞蹈演员，是B角。
　　没有正式的编制, 甚至连实习生都算不上。
　　每周只需要去跳两场就行，排练一天，晚上在剧场跳一个半小时。
　　明骊算过，跟她的时间不冲突，所以才大胆递交了资料和视频。
　　这件事还没跟顾雪蔷说，她预计先斩后奏。
　　这三年里，她步步不敢踏错，生怕被顾雪蔷找麻烦。
　　但最近也想明白了，两年后她肯定是要跟顾清霜离婚的，等到离婚后会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尴尬期。
　　以前她是个走一步看一步的性子，毕竟有父母在，她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每天想着吃吃喝喝就行。
　　但从父亲出事以后她不会了，开始居安思危。
　　家里有个三不五时就要进医院的明女士，医院费用高昂，现在还能靠顾家，等到时那一笔笔的费用落到贫穷的她身上，可够她打工还债个几年的。
　　明晞还要上大学，虽然明晞现在很懂事，经常说着要半工半读，但明骊肯定不想让她艰难地度过大学。
　　所以她肯定要给明晞学费和生活费。
　　但问题是，钱从哪来？
　　她既没有稳定的工作，也没有可以傍身的技能，总不能沿街卖艺吧？
　　思来想去，还是要提早筹谋。
　　……
　　明骊吃早餐的时候不小心打开微博，许是因为昨天祝寒星给她转发了一条微博，今天的“猜你喜欢”内容很多都跟沈梨灯有关。
　　第一个视频就是沈梨灯的跳舞视频。
　　明骊以前没去查过这个人，这会儿刷到了也没刻意避开。
　　随性地打开视频，视角是观众席前排视角，但也不算很清晰。
　　舞蹈动作非常优美，身段也漂亮，却看不太清楚脸。
　　明骊一连刷了几个视频，大差不差。
　　在她漫不经心看的时候，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
　　【卢昕（班长）：明骊，咱们班这周五晚上在裕兴斋开同学会，还有好几个班的同学一起去，你要不要也去呀？】
　　【卢昕（班长）：好久没见你啦~还怪想你的嘞。】
　　印象里卢昕是个很开朗的姑娘，大大咧咧的，对班里的事却很认真负责。
　　明骊家破产以后，明骊拉黑了很多人，把朋友圈设置为“仅三天可见”，她完全不发动态。
　　但她没拉黑卢昕。
　　高中时明骊经常独来独往，除了后来跟祝寒星成为朋友外，剩下的都是点头之交。
　　不过高中三年，她跟卢昕一直一个班，尤其在高一时，卢昕还是她的同桌，那会卢昕没少照顾她。
　　当时大家都觉得明骊是大小姐，不好接触，卢昕却无所谓，大喇喇地给她分享小零食，还把自己的卷子大方给明骊抄，虽然明骊用不上。
　　她们在高一当同桌时关系好过那么一阵，但卢昕有自己的好友圈子，几乎一下课就跑没影了，所以俩人也没能成为一直联系的朋友。
　　可现在想起来，也还是会觉得这个人曾经温暖过我啊。
　　面对她的邀请，明骊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干脆先回了个为难的表情包。
　　【卢昕（班长）：你周五加班？】
　　明骊：“……”
　　明骊回答：【不是。】
　　【卢昕（班长）：那你来呗，祝寒星也来。】
　　【卢昕（班长）：听说你结婚了，要是可以的话，把你伴侣也带来呗，有好多人带呢。】
　　卢昕是个完完全全的e人，尤其隔着屏幕，明骊都感觉自己一瞬回到高中了。
　　急忙找祝寒星求救：【你跟卢昕怎么说的？】
　　祝寒星：【没说啥，就说我要去，报名了。】
　　明骊：【我不知道去不去。】
　　祝寒星：【你那天有事？】
　　明骊：【没有。】
　　祝寒星：【那就去，一起。】
　　明骊对这件事的期待和恐惧程度一样，既害怕偶遇到沈梨灯，又有点期待跟她见面。
　　她也想瞧瞧到底是有多像。
　　没一会儿，祝寒星跟她说：【我跟卢昕把你的钱也交了，周五晚上不见不散。/挥手】
　　明骊：【就这么替我决定了？】
　　祝寒星：【因为你想去。】
　　明骊：【……】
　　祝寒星：【小明，你只是放不下你的面子。】
　　下一秒，“祝寒星撤回了一条消息”。
　　明骊对着屏幕无奈地笑，然后回复了卢昕后放了手机。
　　-
　　等吃过早餐后，明骊去书房把前段时间林助拿给她的报表看完，这些都是顾雪蔷拿来给她历练的，她把其中的问题圈出来，又分门别类整理好放到一旁。
　　不知是不是那天的晚宴结束后让顾雪蔷忙碌了起来，今儿一上午明骊都没见到她。
　　包括去公司送报表的时候，都是林助来拿的。
　　明骊也没多问，她这会儿看见顾家人就有点烦。
　　等送完报表，明骊又折去了医院一趟。
　　这两天气温急速上升，仿佛那天的大雪是人们的错觉。
　　积雪早就融化，被城市的排水系统排进了下水道。
　　艳阳高照，明骊穿了件薄衫都有点热。
　　明晞去上学了，病房里只有明女士和护工在，明骊进去的时候护工正戴着耳机坐在病床旁看电视，而病床上的明女士睡得正熟。
　　见她进来，护工立马站起来，明骊却朝她示意坐下，不要惊动明女士。
　　阳光倾斜洒进病房里，病床旁花瓶里的百合花已然枯萎，跟这个看起来生机勃勃的病房格格不入。
　　明骊在网上下单买了束新鲜的康乃馨。
　　说来也巧，外送来的时候，明女士刚好午睡醒来。
　　明骊便给护工放了两个小时的假，她会在这里陪母亲。
　　等护工离开以后，明骊一边更换花瓶里的水，一边跟母亲闲聊。
　　明女士则有些责怪地说：“马上就要出院了，浪费钱买花做什么。”
　　可她一边说着，一边负责给花剪枝，动作熟稔。
　　明骊笑道：“这又不贵，而且花放在这心情好，这就比什么都重要。”
　　以前她们家有个大花圃，每年四季都有不同的花在院子里盛开，到了冬天，父亲会专门给母亲空运鲜花过来，让花圃充满生机。
　　明女士也是极爱花的人，没事儿就爱摆弄些花花草草。
　　这会竟然会嫌浪费钱。
　　“我又没给你铺满整个病房。”明骊把她剪好的花放进瓶子里，病房里一下子明媚起来，“这算什么铺张浪费。”
　　明女士笑起来：“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不忙？”
　　“不忙。”明骊说：“来看看你病好得怎么样，有没有乖乖吃饭。”
　　“这话说得我跟小孩似的。”明女士无奈：“我吃了，很多。”
　　“那就好。”明骊笑笑：“医生说你就是营养不良，所以呀，不要挑食，肉要吃，蔬菜也要吃，不能总是只捡自己喜欢的吃几口，看见不喜欢的一口都不碰，晓得不？”
　　明女士乜她一眼，“知道。”
　　顿了下又掐她的脸：“到底你是妈还是我是？”
　　明骊躲得及时，让明女士掐了个空，“肯定你是呀。但现在你是病人，所以要听我的话。”
　　明女士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病什么时候好，没个好的时候。”
　　“你好好吃饭，不要胡思乱想肯定会好的。”明骊想了下：“要不我给你办张咱们楼下健身房的年卡，再给你报个私教课，你锻炼起来？”
　　明女士：“我这把老骨头，你也不怕给我弄碎了。”
　　明骊越说越觉得这方案可信，拍了拍她的肩膀：“哎呀，健身教练都会根据你的身体让你锻炼的，而且健身真的有益于身心健康。”
　　明女士急忙挥手：“可别折腾，我每天散散步就行了。”
　　明骊也没为难她，撇撇嘴：“行吧。”
　　说起来散步，明女士看见外边阳光好，就想跟明骊出去散散步。
　　明骊不由得皱了下眉，“我没涂防晒。”
　　明女士却看她：“没事，就晒一下不会黑。而且你们姐妹都随我，晒不黑的体质。你看我，天天出门晒太阳也没黑。”
　　明骊：“……”
　　话都说到这份上，明骊只能从包里拿出个小罐防晒喷雾，在脸上一顿猛喷，喷完以后这才挎上明女士的胳膊：“走吧。”
　　明女士伸手给她把没喷匀的地方抹开。
　　明骊也不抗拒，甚至还因为明女士比她稍微矮一些，所以她稍稍蹲下来让明女士更好操作。
　　等涂抹完，明女士嗔她：“都结婚的人了还撒娇。”
　　“那怎么了？”明骊一点儿不害臊，“就算我是快入土的人，有妈妈在我就还能撒娇，不行吗？”
　　明女士：“……行。”
　　明骊无视她语气里的无奈，只听到了宠溺，头在她肩膀上拱了拱，头发都乱了几缕，但她根本不在意，这两天在顾家思虑的那些烦心事好像烟消云散，这会儿待在妈妈身边，她就是那个还能随便撒娇的小孩儿。
　　明女士向来惯着她，从家里破产，丈夫去世以后，对明骊还多了几分愧疚。
　　这会儿明骊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明女士都会想办法给她摘一下。
　　摘不下来是没办法，但肯定会尝试。
　　只不过会在尝试后不断愧疚。
　　明女士年过半百，根本不在意美白这种事，只想为自己骨质疏松的身体补钙，哪儿太阳大往哪儿走。
　　明骊也只能跟着，俩人一路走一路闲聊。
　　听明女士说跟对门打过照面以后，慢慢熟络起来，可在她住院前已经得到了对门即将搬家的消息。
　　据说是孩子在国外定居结婚生了小孩，对门上个月又刚好办理了退休，所以要出国帮忙带小孩了。
　　而她们家的房子也即将出租。
　　明女士现在跟明晞住的房子也是当初顾清霜给买的。
　　当时的明骊跟母亲和妹妹一同租房住在京安以贫穷著称的西河区，租一个60平的步梯六楼，明晞读书也极不方便。
　　跟顾清霜结婚后，顾清霜帮忙还了明家的债务。
　　明骊也不是个厚脸皮的人，自然不敢跟她再要房子之类的东西，但她自己手里有之前做兼职赚来还没还债的两万块钱，考虑到母亲的身体和明晞读书，她就把那两万块钱拿来租了个地段好点的房子，忙着搬家的时候自然不能靠一个初三生和病人，所以一直都是明骊跑来跑去。
　　而那段时间也刚好要拍婚纱照。
　　她们的婚礼几乎是从简的，但婚纱照不行。
　　因为婚纱照要挂在家里，而且要拍新中式，顾家老太太身体一直不好，就盼着家里添喜气，也不管顾清霜喜欢的是男是女，反正只要结婚就高兴，还得把漂漂亮亮的婚纱照给她那儿挂两张。
　　所以顾清霜拍婚纱照的时候找不到明骊人，这才知道她在忙着搬家。
　　也就是那时，顾清霜提出要给她买一套京安四中附近的学区房。
　　京安市的这个房价，普普通通的地段就已经五六万一平了。
　　京安四中学区房的价格大概在二十万一平，买一套肯定是天价。
　　明骊不敢要，但也不想让明女士和明晞继续受罪，干脆厚着脸皮要了套地段还不错的80平电梯房。
　　小区环境好，离医院也不远，算是性价比很高了。
　　即便如此，也花了不少钱。
　　后来明骊有悄悄跟顾清霜提过：“房子的钱我给你打个借条吧，等我赚了钱我就还你。”
　　顾清霜却淡淡地说：“不用了。”
　　搬新家的时候，明骊也兴冲冲地邀请顾清霜一起去，那会儿她们还不算特别熟。
　　可能是顾及到两人还没领证，明家那边也还要遮掩一下，顾清霜便跟着她去了。
　　明骊想起来在新家里顾清霜无所适从又故作镇定的模样，不由得笑了。
　　只是再后来，顾清霜再也没去过那个家。
　　估计顾清霜连给她家买过房子这事儿都忘了。
　　明女士在这房子里住了三年，也算是住习惯了，还经常说以前就应该买个小房子，家里别墅太大太空了。
　　她精神头儿好的时候还会下楼去跳广场舞，在小区里也有了几个相熟的人。
　　对门就是其中之一。
　　谈及对门的搬移，明女士颇为感慨，“很快那房子就要往出租了，又要住进来陌生人。”
　　明骊笑笑：“反正一年也见不了几回，你担心什么。”
　　明女士：“倒也是。”
　　两人聊天的话题五花八门，从植物聊到动物再聊到星象，明女士是个很博学的人，又喜欢看书，对什么都知道一些。
　　可她聊着聊着忽然问：“霜霜在外边是不是有人了？”
　　明骊没想到她们上一秒还在聊北斗七星，下一秒就问出了这么突兀的问题。
　　不过看得出来，明女士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甚至她已经试图委婉的提问。
　　只不过她确实不适合打迂回战术。
　　“你怎么这么说？”明骊没回答，只迂回地说：“你从哪听来的？”
　　“那就是有了。”明女士笃定地说：“这两天我在医院也不白待，又知道了一些事。”
　　明骊就知道那天的事瞒不过明女士。
　　明女士虽然看上去傻白甜，但她毕竟吃了那么多年饭，走了那么多年路，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地也学到不少东西。
　　就听明女士幽幽道：“霜霜……不是，顾清霜出差的事已经被医院的人讨论两轮了。”
　　“我猜测她肯定跟那个女孩发展出了见不得人的关系，所以被单位外派了。以前很多单位就是这么做的。”
　　明骊：“……”
　　明骊知道她说的是谁，却摇摇头：“没有。”
　　明女士立刻反问：“那就是有别人？”
　　明骊：“……也没有。”
　　明女士正警惕地看着她，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就听不远处有人欢呼雀跃地喊：“明骊？！”
　　明骊转头看过去，穿着白大褂的女孩几乎是蹦蹦跳跳地跑了几步，然后意识到自己还在医院，立刻平静下来疾走几步过来，看见明骊以后弯着眼笑，熟络地打招呼：“我从远处就看见像你，结果还真的是你。好巧啊。”
　　明骊有一瞬尴尬，对面人却一点儿没感觉，笑道：“我是陆双啊，不记得我了吗？”
　　明骊点头：“记得。”
　　陆双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明女士，“这是阿姨吧？阿姨好。”
　　“你好。”明女士向她微微颔首。
　　简单的打了个招呼，陆双又问及她们有没有吃午饭，说自己正好要去吃，没吃的话刚好可以一起。
　　“我吃过了。”明骊说。
　　陆双闻言叹了口气，有些失落：“好吧。”
　　明骊那天不过是为了顾清霜才去安慰她，这会儿见她已经完全走了出来，跟自己还毫无芥蒂说说笑笑，不由得佩服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和自我调节能力。
　　而由顾清霜衍生出的人际关系，明骊是不想维持的，所以也就表面客套几句。
　　却没想到陆双眨着眼睛问她：“你方便吗？明骊，我想跟你聊聊天。”
　　在一旁的明女士见状，也极有眼色地说：“那边儿僻静，我一个人去那边散散步。”
　　等明女士走远，明骊才问：“你想和我聊什么？”
　　“三件事。第一，我已经跟顾医生说过，以后就是简单的老师和实习生的关系。第二，顾医生被外派出差不是我的意思。第三，我不该说你是谁谁谁的赝品，跟你道歉，对不起。”
　　明骊想起那天晚上看见陆双给顾清霜发来的消息，大概就是跟顾清霜出差有关。
　　但这些都是顾清霜工作上的事，她以前也从来不过问，以后也不会，所以只敷衍地笑笑：“没事，她自己有分寸。”
　　陆双也看出她的敷衍，急切地解释：“我说真的，虽然我难受了两天，但我想通了，我喜欢的就是她对别人的好，纯幻想吧。现在她的滤镜在我这碎了，我肯定不会喜欢她了。”
　　“恭喜你走出来。”明骊说。
　　陆双：“……”
　　“哎呀你没懂我的意思。”陆双更急了。
　　明骊微怔：“啊？”
　　陆双一跺脚：“我想跟你做朋友。”
　　明骊：“……哈？”
　　-
　　对于陆双突如其来的好友邀请，明骊懵了几秒，不过还是礼貌性地跟她加了微信。
　　陆双还悄悄跟她说：“沈梨灯回国了，你要小心点。”
　　明骊：“我小心什么？”
　　“小心顾清霜被抢走啊。”陆双说：“虽然她这个人看上去很冷淡，但其实很专情。可以说是纯爱战神。”
　　明骊不可能跟她说自己和顾清霜只是合约关系，所以自己不需要做这些。
　　反正顾清霜爱的人也从来不是自己。
　　她只是暂时地在顾清霜妻子位置上而已。
　　在她之后，还有别人。
　　明骊虽然爱上顾清霜了，但也不会奢望往后余生都要跟她携手走过。
　　在漫漫余生里期待她回头看见自己，跟自己相伴一生。
　　明骊有时候爱幻想，但现在大多时候都很现实。
　　所以对陆双的话只是置之一笑。
　　陆双却比她这个当事人还急：“你不要不当回事嗷，沈梨灯很会拿捏人的。像你这种理智型，肯定不是她的对手。”
　　明骊却好奇：“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双：“……”
　　沉默几秒后，陆双幽幽道：“要说实话吗？”
　　明骊点头：“当然。”
　　陆双：“虽然我不喜欢顾医生了，但我希望她幸福。”
　　明骊不知所以然。
　　“很明显，她在你身边要比在沈梨灯身边幸福多了。”陆双说：“她在你身边情绪贼稳定，人都变好了不少。这两天我仔细回忆了一下，沈梨灯有时候对顾医生，像驯狗。”
　　明骊：“……”
　　首先，陆双是怎么觉得顾清霜在她身边情绪稳定还幸福的呢？
　　其次，顾清霜能像驯狗一样被沈梨灯驯？
　　这画面太刺激，明骊想象不出来。
　　明骊却还要在陆双面前扮演顾清霜恩爱妻子的角色，所以淡然道：“不管怎么说，我们结婚了，现在也很稳定，所以你不用替我担心。既然你认识霜霜那么久，也该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啊惹。”陆双尴尬，“我们也不算很熟。”
　　明骊轻笑：“她自己有分寸。”
　　“好吧，就算我杞人忧天。”陆双摇摇头：“看见沈梨灯回国的消息我就有点高兴不起来。”
　　陆双倒是口无遮拦，也没有一点儿生疏，跟明骊就像认识了多年的闺蜜一样，聊起她这两天的感受。
　　明骊是个不太懂拒绝的人，再加上陆双说话俏皮，跟明晞还有点像，明骊也就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陆双已经从顾清霜聊到了她家的事上，说到一半又戛然而止，“我真是……”
　　看得出来，她也有点无语。
　　“这两天没人能跟我聊这些。”陆双叹了口气：“我妈妈去世得早，我跟着我爸一起生活，我爸又什么都不懂。明明是我的错，结果把顾医生外派了，我现在已经被科室里的实习生们排挤了，哎，对不起啊明骊，唐突了。”
　　明骊笑着摇头：“没事。”
　　“你人真好。”陆双看着她那张脸，分明是明艳的一张脸，却温柔恬静，笑起来的时候感觉每一缕风、每一束光都在为她服务，光线和微风将她的美点缀得让人恍神，可最吸引人的却并不是她的美貌，而是那种气质。
　　跟她说话很舒服。
　　就像那天，陆双在卫生间里被她安慰的时候。
　　没说多少话，却莫名觉得治愈。
　　明骊也没想到自己就安静地听她说了会儿话，突然就被发了张好人卡。
　　把自己想说的说完以后，陆双扯出个笑，“要是你想找人吐槽，欢迎随时找我。”
　　明骊笑笑：“行。”
　　陆双抬手看了眼表，“我要去查房了，你去忙吧。一定一定，记得防备一点。”
　　明骊：“……好。”
　　“我会当你在医院里的眼睛。”陆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替你看好顾医生。”
　　明骊刚才就想说了，但陆双话口太密，她插不上话，这会儿终于找到空隙，温声道：“不用啦。”
　　“能被抢走的，就注定不是我的。”明骊说。
　　-
　　明骊这一天过得还算轻松，等她晚上回到「顾园」，顾雪蔷还没回家。
　　想来那天晚上顾清霜也给顾雪蔷带来了不少麻烦，这会儿顾雪蔷忙着善后呢。
　　顾家局势复杂，上上下下不少眼睛盯着她们，顾柳甫一直生病住在医院，已经许久不见人了。
　　顾雪蔷说是长女，却并不是最受宠的那个。
　　如果不是顾柳甫当年眼光独到，雷霆手段，想必这场继承战早轮不到顾雪蔷这一门了。
　　顾清霜不愿意让顾雪蔷争，很早就提过让她放弃，拿着8%的股份退场，即便这样，一年也有几十个亿，足够花销。
　　可顾雪蔷就要争，不择手段地争，逼着顾清霜去争。
　　明骊对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不太清楚，可作为顾清霜的妻子，这三年里她也搅在顾家复杂的局势里。
　　参加一次家宴，能把她脑细胞都烧一大半。
　　顾家这些人都是人精，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谨慎。
　　以往顾雪蔷也会喊明骊帮忙处理善后，但这次可能事情跟明骊有关，顾雪蔷就没喊她，也没理会她闲暇时要做什么。
　　没安排就是最好的安排。
　　明骊也没上赶着找事做，回到房间以后洗漱完就上了床躺着。
　　距离零点还有两个小时，她还没收到京安舞剧院的邮件。
　　最后一天，没收到的话就意味着她落选了。
　　其实这个点对方已经下班，也算是没戏了。
　　但明骊还是有点不死心，总想着万一呢？
　　毕竟以前她也是京安舞剧院院长亲自夸奖过的舞蹈演员。
　　明骊从小到大都是翘楚，每一次舞蹈表演都站在中心位，大大小小的奖杯得过不下百座。
　　只是竞争个B角问题应该不大？
　　即便如此，还是忐忑。
　　明骊抱着手机等到晚上十一点半，最后抵不住困劲儿睡着。
　　半夜三点再醒来的时候，发现邮箱里有封未读邮件。
　　原本还困顿的明骊一个激灵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立刻打开邮箱查收邮件。
　　【亲爱的明骊女士，
　　很遗憾，您未能通过京安舞剧院本次考核。
　　祝您能找到更合适的工作。
　　京安舞剧院
　　2028.3.24】
　　明骊激动的心顿时凉了。
　　也算意料之中，可真正得到答案还是很难受。
　　半夜醒来，明骊也睡不着了。
　　想到明天的兼职亦是没触及过的领域，干脆去P站找了个教新手演戏的视频学习起来。
　　-
　　凌晨三点的南市正下着缠绵的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掠过玻璃，留下蜿蜒的水痕。
　　顾清霜刚合上电脑，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眼睛，摁着太阳穴放松。
　　平时在医院忙着手术、查房、值班，很难腾出时间来完成学术论文。
　　这会儿正好被外派参加学术会议，今天的会议刚好是她专业方面的内容，在开会时她对前段时间一直没想通的问题有了些新的想法，晚上回到酒店，跟黄柒医生打了个招呼就直接回了房间，连晚饭都没吃就坐在电脑前写到现在。
　　拖延已久的论文总算是有了些进展。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传进来。
　　顾清霜对声音很敏感，就连很多人用来助眠的白噪音对她来说都有些刺耳。
　　所以在椅子上坐了三分钟后，有些难受地站起来打开窗。
　　她不喜欢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噼啪声。
　　细密的雨丝飘进了房间，还溅在白色窗帘上。
　　顾清霜后知后觉有些饿了，拿出手机准备点份外卖，但南市的夜生活没有京安市繁华，这个点儿很多店都关门了，只剩下几家火锅烧烤和24小时便利店开着。
　　顾清霜扫了眼外卖软件，看着图片都没什么食欲，摁了摁有点不舒服泛酸的胃，决定饿着。
　　把房间的灯调暗，匆匆去洗了个澡。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顾清霜只简单穿了件浅色吊带睡裙，长发被她随意用根木簪子盘起来，还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原以为会又累又困，躺在床上睡到像昏迷。
　　结果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小时，仍旧没有困意。
　　顾清霜发现，她认床了。
　　以前她习惯了一个人睡，房间里要极度安静，所以刚结婚的时候并不适应身边多躺了个人，偶尔明骊翻身的声音都会把她吵醒。
　　但渐渐地，她习惯了明骊身上的味道。
　　也不知道她用的什么沐浴露，每次洗完澡出来都有一种令人很安心的味道。
　　顾清霜喜欢闻着这种独特的香味入睡。
　　到现在，不管明骊怎么翻身，她都不会醒。
　　几乎一整夜都能睡得安稳。
　　可现在，酒店的床跟她卧室的床是一个牌子，唯一的差别是床上没人。
　　与其说是认床，不如说是认人。
　　这个认知让顾清霜惊了一下，却也没多想。
　　倒是想起了明骊。
　　打开和明骊的对话框想说些什么，可发现俩人的对话还停留在她给明骊发的那句出差上。
　　明骊很少不回她消息的。
　　顾清霜知道她的习惯，总会发最后一条消息。
　　难道是没看见？
　　也不太可能。
　　顾清霜思考两秒，给她发了条：【睡了吗？】
　　一看时间，凌晨四点钟。
　　顾清霜立刻撤回，算了，还是不打扰她了。
　　其实顾雪蔷不同意顾清霜来出差的，怕她症状还没稳定。
　　但顾清霜自己清楚，她只是差点时间来平复情绪。
　　在医院里待着会让她更烦躁，会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是个病人，她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而且，她真的很久没发作过了。
　　就连她自己都自欺欺人地觉得，她已经好了。
　　顾清霜也说不上来那天为什么会突然冲出去，只是那一刻，听见有人侮辱明骊，而明骊站在台上微笑，像不染凡尘的天上谪仙。
　　顾清霜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把人打了。
　　在这件事上，顾雪蔷跟她进行了一场严肃的对话。
　　可碍于她的病情，顾雪蔷也没多说，反倒是顾清霜跟她提了些要求。
　　以前顾雪蔷当做不知道她找了个合约妻子，所以对明骊处处严苛，有的没的课都让明骊去上。
　　刚好借此机会，顾清霜让顾雪蔷不要对明骊过分为难，差不多就得了。
　　顾清霜做这些也没想着让明骊记自己的好，因为明骊这三年里在这个位置上做得很好，让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稳和舒心，所以她还想再平稳地度过两年。
　　如果可以的话，她会跟明骊续约。
　　她并不排斥明骊。
　　因为明骊做事进退有度，既有分寸又有边界感。
　　顾清霜如是想着，手指不小心点了下屏幕，给明骊发了个“。”出去。
　　等顾清霜看见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五分钟，没办法撤回了。
　　干脆就不撤回了。
　　她想着，等明骊早上问她的时候，她便解释不小心误碰了手机。
　　顾清霜躺在床上逐渐有了困意，手机却微振。
　　她快速扫了眼，已经凌晨4：25。
　　还以为是明骊醒来给她发了消息，顾清霜耐心打开，眼神却在一瞬间暗下去。
　　就连房间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窗外的雨更大了，风把树枝吹得摇摇晃晃。
　　发信息的人不是明骊，而是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人。
　　准确来说已经不是她好友的人，此时发来了一条好友申请。
　　可她的微信名字从来没换过，头像也没换，是一个很可爱的小人儿伸出手的图。
　　是情侣头像。
　　另一张是腮帮子鼓鼓的小人儿被掐脸的图。
　　这以前是她的微信头像，用了很多年。
　　【Peer.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备注：我昨天去华兴没看到你，你好了吗？】
　　顾清霜盯着那条好友申请看了几秒，没有理会，摁灭了手机。
　　-
　　明骊提前半小时到了片场。
　　来前没跟祝寒星说，到了以后询问场务，找到了负责给她化妆的老师，然后就开始准备起来。
　　除了祝寒星跟她说的那些，其余都不知道，但她就这么莽撞地来了，完全出于对祝寒星的信任。
　　明骊妆化到一半，有人就推开门进来，一边走一边说：“要不是我经纪人说，我都不知道你来了。”
　　“你怎么不给我发条消息，我带你来啊。”祝寒星大喇喇地坐到一边，那身衣服一看就不是她平常会穿的风格，应该是剧组的服装。
　　明骊浅笑：“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是托关系进来的啊。”
　　“什么托关系。”祝寒星说：“就算托也不是托我的关系，是我们导儿让我找的。”
　　“你没在拍？”明骊问。
　　祝寒星摇头：“这不等你呢嘛，现在是我们春姐的单人戏，我休息。”
　　明骊正在化妆，说话也不方便，祝寒星在一旁说了几句也就安静下来玩手机了。
　　倒是化妆老师在一旁感慨：“小姐姐这张脸不演戏真是可惜了。”
　　“啊？”明骊错愕。
　　“天生适合大荧幕的脸啊。”化妆师说：“骨相完美，皮肤也好，稍微化一化就很好看了，就是有点考验我的技术，化多了显得画蛇添足。”
　　明骊谦虚：“没，你手法好。”
　　化妆师莞尔，“这你可抬举我了。”
　　化妆间内一派其乐融融的场景，等过了会儿服装师也给明骊拿来了三套衣服让她去试。
　　随后副导演也赶了过来，要定妆。
　　明骊三套衣服轮番试下来，最后还是定了第一套。
　　定妆结束，明骊直接被带到了拍摄场地，是一个不算大的剧场，她的角色没有台词，就是纯本色出演跳一段舞，大部分的戏都在祝寒星和春柳依身上。
　　因为导演对这部电影的镜头要求很高，所以要在拉远景的时候刚好卡住舞台上的动作，不然都可以分开拍摄了。
　　明骊再次见到春柳依，只简单地跟她颔首打了个招呼。
　　反倒是祝寒星充当中间人，热络地给她们介绍起来。
　　“这我好闺蜜，明骊。”祝寒星给春柳依介绍，“跳中国舞的，之前来过。”
　　春柳依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见过。”
　　祝寒星对她的高冷已经习惯，又给明骊介绍了一遍春柳依，把春柳依快夸到天上去，听得春柳依都有点尴尬，“可以了。”
　　明骊则对她温和地笑笑：“又见面了，春小姐。”
　　两人都默契地没提起那天晚上的事，但祝寒星也看出来了点不对劲儿，等对完戏以后走到一旁低声问明骊，她跟春柳依又在什么时候见过。
　　明骊没戳破春柳依的马甲，只说偶然见过一面，不熟。
　　幸好祝寒星也没多问。
　　主角那边对完了戏，也就差不多可以开拍了。
　　副导演把要义讲了一遍，主要是明骊的运镜问题，讲完之后各就各位，准备开拍。
　　但下一秒副导演的手机响了，她从兜里摸出来接听，听着听着眉头皱起来，压低了声音说：“我们这都要拍了，不合适吧？”
　　又是一阵沉默，副导演妥协：“好吧，等会儿再聊。”
　　电话挂断，祝寒星笑嘻嘻地问：“怎么啦？拍不拍？”
　　“先不拍了，暂停。”副导演若有所思地瞟了眼已经站在舞台上的明骊，还没拍她就已经端正地站在了提前给她划好的位置上，态度认真，想必跳起来也很好看。
　　只是，可惜了。
　　副导演只撂下一句话就匆匆离开，把一堆人留在这儿不知所措。
　　很快就有好奇的出去打听，没一会儿就回来传开了八卦，说是有投资方来探班，身边还跟着个长得漂亮女孩儿，特别有气质。
　　明骊在舞台上紧绷了好一会儿也松弛下来，她对那些八卦不感兴趣。
　　在她默默熟悉舞蹈动作的时候，忽然有人匆匆急跑过来找她，“明骊，出事儿了。”
　　明骊微怔：“啊？”
　　她下意识去找祝寒星，扫了眼台下却没看见祝寒星，就连春柳依都在往外走。
　　“什么事儿？”明骊问。
　　“星姐跟导演吵起来了，正在化妆间吼着呢，你快去劝劝。”
　　许是因为明骊刚进组的时候祝寒星就得意地拉着她在所有人面前转了一圈，所以现在大家都知道明骊是祝寒星的好朋友。
　　而且大家也都朝夕相处了一段时间，都知道祝寒星平时是个特别好说话的人，看谁也都乐呵呵笑嘻嘻的，但要是碰到了她原则性的问题，肯定一步不让，这也是她会跟导演争执的原因。
　　遇到这种事儿，大家就想让明骊去劝。
　　明骊闻言则惊到了，她知道祝寒星有股倔劲儿，不然不可能一步步走到现在。
　　但又更怕她吃亏，一个没多少根基的演员跟知名大导对上，有多红啊就敢这么横？
　　明骊急忙跑过去找，还没走近就听见祝寒星吼道：“你们把人喊来的，现在还没拍呢就把人给换了，凭什么她投资方塞进来的人就必须用啊？！我们阿骊跳得比她好百倍千倍！”
　　明骊走到门口，看见春柳依抱臂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也没有上前阻拦的意思。
　　反倒是看见她过来，眼睛晦暗不明地扫过她，十分复杂。
　　导演解释：“这也只是个意外。”
　　“今天意外能换了她，明天意外就能换了我。”祝寒星已经气到口不择言：“你不是说要拍好电影不接受资本塞人吗？！现在这么做不就是明晃晃打自己的脸！不行你连我一起换了……”
　　“祝寒星！”明骊喊住她，大概听明白了什么事。
　　一般人是不会让祝寒星如此大动干戈的，但遇上明骊的事儿，祝寒星从来寸步不让。
　　明骊猜到了跟自己有关，而她不愿意让祝寒星因为自己的事跟别人起争执。
　　不过就是一场戏嘛，她也不是非演不可。
　　“明骊。”祝寒星看见她过来，眸中闪过一丝愧疚。
　　“导演不好意思。”明骊先跟导演道歉，“星星她冲动了。”
　　“我没冲动。”祝寒星一把把她拉到自己身后，“这事儿你不要拦，我肯定要辩出个子丑寅卯来。”
　　祝寒星这股倔劲儿一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气得明骊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
　　祝寒星吃痛却还是不让，“不用你管。”
　　“不行就两个人都拍？选更好……”导演想了个择中的办法，结果祝寒星嗤笑道：“可得了吧，资本家的大小姐再丑你也会用的，干嘛还侮辱阿骊一次。”
　　明骊出声调停：“导演，是找到了更好的人来演我这个角色吗？那我让C也可以。”
　　她做出了让步。
　　就见导演为难道：“但她跳的是芭蕾，你是中国舞……”
　　“那我就不演了。”明骊笑着说：“主要是为了戏好嘛。”
　　这后半句不知为何在导演耳朵里听出点阴阳怪气的意思。
　　“不行。”祝寒星不退让：“人是你点名要的，现在又临时不要，这不是耍人玩嘛。”
　　“我真没这个意思。”导演也为难，她是真喜欢明骊这张脸，放在电影里太出彩了，可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明骊要劝祝寒星，正争执着，就听见脆生生的一句：“好热闹啊。”
　　穿着明黄色长裙的姑娘探了个头进来，一头卷发，妆容明艳，却也不难看出妆容下这张脸的绮丽。
　　是个漂亮的女孩。
　　“柳依，你竟然躲在这。”女孩看见春柳依，熟稔地打招呼，“好久不见。”
　　说着朝她伸出手，春柳依不动，只有眼睛淡淡地扫过她，一点儿不客气：“最好是不见。”
　　女孩撇了撇嘴，“咱们都这么多年没见了，不至于对我这么大敌意吧。”
　　春柳依没说话。
　　而此时化妆间内的所有人都看向她，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时，她仍旧从容地跟大家挥手打招呼，像是从贵族学院漫画里走出来的，明艳又不失风度的豪门大小姐：“大家好，我是沈梨灯，请多多关照。”


第21章 
　　沈梨灯落落大方地向众人自我介绍, 散发出了跟周边格格不入的气质。
　　却不是要融入这刀光剑影的战场，而是直接打破了平衡。
　　是以原本喧哗吵闹的化妆间里顿时悄无声息，只安静地看着她。
　　她却平静恬淡地等待。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反应过来, 略带些磕绊地跟她打招呼：“你……你好。”
　　而明骊听见身边的祝寒星骂了句：“我敲！”
　　明骊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
　　又一场闹剧。
　　明骊把祝寒星拉出了化妆间，走之前还宽慰导演：“您有自己的选择我理解，星星今天是替我出头，虽然有些鲁莽，但请您别放在心上。之后如果还有需要我的地方，可以在联系，希望我们下次还有合作的机会。”
　　明骊就这样跟沈梨灯擦肩而过，那一瞬她看向了沈梨灯的眼睛。
　　沈梨灯戴着偏蓝色的美瞳, 有几分妖艳, 却更耀眼。
　　等上了祝寒星的房车, 祝寒星的电话立刻就响了。
　　外出谈事的经纪人知道了剧组发生的事儿，电话打过来把祝寒星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祝寒星的经纪人从她出道的时候就在带她, 平时虽然也挺严肃，可对祝寒星是真好，几乎不怎么对祝寒星说重话。
　　这次是真的恼了。
　　因为在经纪人的视角里，为自己争取利益跟剧组闹翻和为朋友争取利益跟导演在公开场合大吵一架，概念完全不同。
　　“明骊是我朋友。”祝寒星争辩。
　　经纪人破口大骂：“就算是你妈都不行。你这辈子不在演艺圈混了是吧！你知道今儿去剧组的人是谁吗？人家一句话就能让你在圈里混不下去, 真当你自己成角儿了？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祝寒星：“……”
　　祝寒星心情不好, 但也不跟经纪人顶嘴, 把电话放在耳边, 任由她说。
　　“那是资本啊祝寒星！你出道这三年不好过，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部大制作电影, 我送你了青云梯，你非要下地狱。怎么？！你寻死有瘾啊！”
　　“在人家那你就是个蝼蚁, 想封杀你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你能不能长点心？！我就一会儿不在你就给我惹出这么大的事儿。”
　　“……”
　　五分钟，经纪人骂得口干舌燥。
　　因为房车内太过安静，经纪人声音又大，就算祝寒星没开免提，明骊也间或听到了一些。
　　忍不住搓了搓耳朵，又瞟了祝寒星一眼，脸色难看得跟便秘了十天一样。
　　但她知道，这姐犯倔了。
　　主打一个不争辩、不反驳，但不认可，不去做。
　　等经纪人骂够了，这才恶狠狠威胁她不要轻举妄动，等自己回来。
　　祝寒星把电话一挂，吊儿郎当坐在椅子上，身体往后一倾，顺手就从桌兜里摸出盒烟。
　　烟都捏在了手里，却找不见打火机。
　　明骊把打火机给她递过去，祝寒星一愣，侧眸盯着她看，目光幽幽。
　　明骊都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膀：“不是要抽烟？”
　　祝寒星把烟扔进垃圾桶：“不抽了。”
　　“我没事。”明骊说：“大不了等你抽完我再上来。”
　　祝寒星摇摇头：“不用。”
　　车内一阵寂静，明骊也没有再出声劝祝寒星，想让她自己冷静一下。
　　她相信祝寒星还是能想通的。
　　但没想到等了会儿，祝寒星忽然说：“她这是故意来抢的？”
　　明骊思绪乱飞没个定点，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她一回国就去了华兴私人医院，我没记错的话当时顾清霜也在那里 ，所以她见过了顾清霜，现在又来找你。”祝寒星咬了下唇，眉头紧皱，语气也不爽：“凭她的身份演什么角色不行，为什么偏偏是你这个不太重要的角色？”
　　明骊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刚才在化妆间里，沈梨灯出现的那一刻，这些事就如同电闪雷鸣般在她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
　　从昨天看见那条新闻后的怪异和不适感在此时也找到了原因。
　　甚至她猜测，那天的顾清霜对她避而不见，也是因为得到了沈梨灯回国的消息。
　　那顾清霜没见她，是否见了沈梨灯？
　　可能见了吧。
　　见她没意思，但见沈梨灯，应该挺有意思的？
　　明骊扯了扯唇，勉强扯出个笑。
　　祝寒星却斜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地说：“别笑了，比哭还难看。”
　　“不然还怎样？”明骊反问。
　　“情敌都打上门来了，应战啊！”祝寒星热血激昂：“现在你才是合法的，她哪来的脸跟你抢？”
　　明骊沉默。
　　“这口气我反正咽不下。明骊，这角色你要是让给她，改天你老婆也得让给她。不争不抢人淡如菊固然好，但这个世界不争不抢就注定什么都得不到。”
　　“可现在不是我不争。”明骊顿了下：“而是我已经被踢出局了。”
　　“你还没开始争怎么就知道被踢出局？”祝寒星说：“你是导演点名要的，她现在向资本低头，那也得给你个交代，不然……我也不演了。”
　　明骊瞪她：“别任性。”
　　“这不是任性。”祝寒星声音沉沉：“我对这个角色很喜欢，仿佛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我带着她度过了这么多天，每天早上睁开眼的时候都会恍惚，以前的我或许会觉得这也挺正常的。”
　　毕竟在这圈里，谁还没经历过个被临时换角的时候？
　　况且以她的出身，能在这圈里混出头就挺好。
　　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资源，一介草根从音综比赛出道，走到这一步肯定被换过无数次。
　　要她是制片、导演，她肯定也不愿意用这么个没背景的。
　　毕竟有的人自带buff，对方站面前，看见的就不止是对方，而是金灿灿的钞票。
　　祝寒星擅长自我安慰，不然活不到现在。
　　但最近在演沈言，刚正不折，宁死不屈，像一棵白杨树。
　　哪怕她知道过刚易折，却也不改初心。
　　她在剧里有句台词：“这头低下去，一辈子便抬不起来。腰弯下去容易，挺直却难，所以我这一生，不愿攀附权贵，不愿低头弯腰，更不愿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却还要安慰自己那是对的。”
　　祝寒星被沈言影响太大了。
　　也是刚才在化妆间里跟导演对峙时才恍惚发觉的。
　　若是以前，她最多跟导演辩驳几句，不能演就算了呗，再给明骊找别的机会。
　　可现在，她不愿意。
　　而且，那可是明骊啊。
　　“现在这也正常。”明骊却接她的话道：“我知道你委屈不甘心，我也委屈不甘心，但有什么办法？”
　　“所以你不演，我也不演了啊。”祝寒星说。
　　明骊被她这话逗笑了，但很快又收了笑，一字一顿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如果你也不演，那不就是把机会平白让给别人？既伤害了自己，又让想看你笑话的人得逞，何必呢？”明骊说：“一个角色而已，让给她。”
　　祝寒星无语：“那她要是来抢你老婆呢？也让给她？”
　　“她能抢走便是她的。”
　　明骊心想反正顾清霜现在也不是她的，她就担着个顾清霜妻子的名头而已。
　　祝寒星被气笑了，“明骊啊明骊。”
　　明骊：“嗯？”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祝寒星问：“这还是我认识的大小姐吗？”
　　明骊淡然：“早都不是了。”
　　祝寒星分明笑着，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她双手捂住脸，声音哽咽却中气十足：“我去他爹个狗屎资本！”
　　明骊给她递纸：“干嘛啊？一个角色而已，又不是要我的命。”
　　“她敢？！”祝寒星一拍桌子。
　　祝寒星正摆出一副要去跟人干架的模样，房车的门便打开了。
　　经纪人风尘仆仆地赶来，嘴皮子都干了，口红的颜色都断得连不起来，一上车就走到祝寒星面前，正要继续电话里的训斥内容继续，低头就看见祝寒星哭得眼睛鼻子通红，尤其是一双眼睛，跟受了大委屈一样。
　　所有训斥的话在说出口的那一瞬变成了：“这么委屈？”
　　祝寒星也没怕她，白她一眼：“你说呢？”
　　经纪人：“……”
　　她用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看向明骊。
　　明骊则是温和笑笑，仿佛这事儿跟她没关系似的，“她代入感太强，您别说她了。”
　　经纪人心想我不说她还能说你啊？我也不是你经纪人。
　　但明骊这副模样天生占理，经纪人心里也知道这事儿是导演做得不地道，她气的是祝寒星要撂挑子不干的态度，此时对上明骊，也只平静地问：“那你呢？什么想法？”
　　“我不演了。”明骊说：“本来就没有很想演。”
　　祝寒星睨她一眼，心想都是胡说。
　　但还是没把这话说出来。
　　明骊很快跟祝寒星的经纪人说明了解决方法，也很简单，祝寒星继续演，她就当今天是来探祝寒星的班了。
　　经纪人来之前想了几种办法，最好的还是今天明骊不演这个，以她的条件和自己的人脉，给她要个别的电影里女配角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部补偿不了她就多来两部。
　　但今天肯定得是明骊让步。
　　却没想到明骊让步得这么坦然。
　　这一下倒让经纪人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要出面去交涉这件事，她只能对明骊颔首：“麻烦你照顾一下这个犟种。”
　　经纪人说完就走了，祝寒星在车里狂怒：“你才犟种！你个大犟种！”
　　明骊：“……”
　　-
　　在房车里等了十分钟，祝寒星吸了吸鼻子，发现自己已经把鼻子哭堵了，但她还是放心不下经纪人，干脆顶着这张脸要下车去看看。
　　明骊拗不过她，只跟她约法三章，不许闹事，不许多讲一个字，不许任性罢工。
　　祝寒星无奈：“姑奶奶，你都不争，我去跟她争什么？”
　　“这不妥妥皇帝不急太监急么？”
　　“再说，我也想明白了。不就是个角色么？她想要就给她，我们找更好的。”
　　祝寒星一边走一边碎碎念：“倒是她，一个大小姐为了个女人闹出这么大阵仗，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恋爱脑啊。”
　　明骊淡笑：“她才不是恋爱脑。”
　　没见过哪个恋爱脑会在结婚前抛下未婚妻独自出国的。
　　“她不是，你是啊？”祝寒星跟她斗嘴。
　　明骊摇头：“我也不是。”
　　“我看你挺像的。”祝寒星说：“你在顾家那么受委屈，还对顾清霜言听计从，换在古代，你已经在替顾清霜出生入死了。这不是恋爱脑是什么？”
　　明骊：“……”
　　几秒后，明骊沉声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祝寒星：“……？”
　　有道理。
　　祝寒星又被说服了。
　　谁让顾清霜替明骊还了四五个亿的债呢？
　　俩人聊着已经走到了化妆间，工作人员早已被驱散开各做各的事了，化妆间里也只有导演和祝寒星的经纪人，以及这部剧的女主春柳依在。
　　祝寒星敲了敲门，没等对方说进就已经推开了门。
　　她带着明骊走进去，平静地扫过化妆间里的每个角落。
　　沈梨灯不在。
　　导演和经纪人聊得还算平和，春柳依则坐在一旁玩手机，并没有跟她们聊天。
　　导演见她过来，扫了一眼：“气消了？”
　　祝寒星脖子一梗：“还行吧。”
　　嗓子都有点哑。
　　导演问：“还演不演？”
　　“演。凭什么不演？”祝寒星拉了把椅子让明骊坐，自己拉了张椅子坐到一旁，“都拍一大半了我不让，违约金赔不起。”
　　“哦，你还知道有违约金这条啊。”导演阴阳怪气。
　　“刚才那个嗲声嗲气的大小姐呢？已经在拍了？”祝寒星转移话题。
　　导演：“没拍。”
　　祝寒星挖苦地笑：“大小姐不配合啊？看她刚才不挺会装的吗？没继续装了？”
　　导演：“……不是。”
　　“你到底为什么对她那么大敌意？”导演无语。
　　祝寒星翻个白眼：“不行吗？”
　　吵了一架以后，祝寒星也彻底不装了。
　　以前在导演面前还装那种乖乖女，听话的好演员，这会儿锋芒毕露，跟朵带刺的玫瑰一样。
　　导演见跟她说不通，也就不说了，转而看向明骊：“我们商议过了，这个角色还是由你来出演，明小姐。”
　　明骊早都觉得没自己事儿了，这会一听导演这话，怔住：“啊？”
　　“是这样的。”导演解释：“沈小姐之前不知道这个角色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在知道以后就选择放弃了。现在已经离开剧组。”
　　只不过离开前给大家订了蛋糕奶茶，还附送了伴手礼，狂拉一波好感。
　　这些说出来也是添堵，导演心里已经够堵了，就没说这些。
　　祝寒星在一旁又不干了，“……不是，她有病……”
　　“咳咳。”一直没说话的春柳依忽然咳嗽得很大声，打断了祝寒星的话。
　　祝寒星转头看向春柳依：“春柳姐，你生病啦？”
　　春柳依睨她一眼：“快了。”
　　祝寒星对春柳依一向挺尊敬，关心道：“最近天气变化无常，多穿件衣服。”
　　“被你蠢病的。”春柳依起身，语气淡淡但说话恶毒：“少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祝寒星：“……？”
　　不是……她又没惹春柳依？
　　明骊却没因为那个角色是沈梨灯放弃的而不演，而是平静温柔道：“好的，谢谢导演。”
　　导演也没揽功，“要谢就谢你旁边这位吧。不屈不挠的沈言。”
　　明骊没忍住笑了，祝寒星却扯着她那个哑了的嗓子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阴阳我。”
　　导演还有事儿，说完就走了。
　　化妆间里又只剩下明骊和祝寒星，祝寒星却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儿：“明明最后是你拿到了角色，怎么感觉还是跟脸被打了一拳一样，一点都不爽。”
　　明骊没说话。
　　祝寒星看她：“骊姐，你怎么看？”
　　明骊：“坐着看。”
　　“这人什么意思啊？到你面前刷个脸表达一下我想抢你的东西能随时抢走？”祝寒星不解：“还挺坏的。”
　　“不清楚。”明骊说：“无所谓。”
　　“这怎么能无所谓？”祝寒星鼻子又堵了，声音都更哑：“很可怕好吧？”
　　“有什么可怕的？”明骊反问。
　　“她随时会把你得到的一切都抢走啊！这种感觉不可怕吗？！”祝寒星想想就觉得脊背发寒。
　　明骊却平静地回答：“那如果，这些东西一开始就不属于你呢？”
　　祝寒星：“……”
　　-
　　祝寒星哭得有点狠了，比在剧里演哭戏都激烈，但今天这场不是哭戏，所以化妆师给她脸上拍了一层又一层粉底，遮住她哭过后的憔悴。
　　正式开拍，明骊在舞台上心无旁骛地跳舞。
　　春柳依和祝寒星一开始入不了戏，拍出来的都不符合导演预期。
　　所以导演一遍遍帮她们调动情绪，直到第五遍才一镜到底过了。
　　明骊超乎预期地完成了这一段戏。
　　财务那边给她结工资都是用的信封，不知是不是碍着祝寒星的关系，在她结束时还给她送了杀青的花。
　　剧组这边还有夜戏，明骊跟祝寒星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估计是不会再来这个剧组了。
　　等她离开后，祝寒星还在琢磨今天这件事，仍旧觉得沈梨灯的到来不怀好意。
　　可她再怎么打了鸡血一样劝明骊去战斗，明骊始终人淡如菊，完全不在乎。
　　祝寒星感觉明骊跟要成仙的仙女似的，吃点露水能直接飞升。
　　祝寒星本来是个不怎么管人闲事的人，就算是朋友的闲事也不管。
　　但今天真的气到了。
　　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坏！
　　抢角色的是她，争执的导火索是她，留了个好名声的也是她。
　　难以理解。
　　在她第八次叹气的时候，春柳依皱眉直勾勾盯着她看。
　　祝寒星猝不及防和她的眼睛对上，略有些尴尬地问：“看什么？”
　　春柳依：“你没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我刚好就看见你了啊。”
　　春柳依淡然：“那我也是刚好看你。”
　　“你为什么看我？”祝寒星又问。
　　问完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简直都像胡搅蛮缠了。
　　但想了想，她平常在这个剧组装得这么累，今儿没必要装了，胡搅蛮缠就胡搅蛮缠吧，要不情绪都堆在她心里，容易抑郁。
　　“看你有趣。”春柳依说。
　　祝寒星：“……？”
　　祝寒星跟春柳依在剧组里关系并没有她在微博上秀得那么好，毕竟刚开拍第一天，在她出不了戏深情款款望向春柳依的时候，春柳依就特冷酷无情地来一句：“我不喜欢女的，别在我身上下功夫。”
　　简直就是行走版的Bking。
　　之后这句话几乎都快成为她的口头禅，因为祝寒星出不了戏的场景太多。
　　但娱乐圈嘛，都拍一个电影了，以后说不定宣传的时候还得卖CP，当然要表面看起来很好。
　　经过朝夕相处，祝寒星现在对春柳依有了新的认知：面冷心热。
　　而且春柳依是个大前辈，说话虽然冷淡但教导人演戏这事上毫无保留。
　　再加上祝寒星对她有“胡迦”滤镜，所以偶尔跟她说话的时候口无遮拦。
　　“你没事儿吧？我都快气死了你还觉得我幽默？”祝寒星无奈：“难道我在用生命搞笑？”
　　春柳依似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嘴角上扬，似笑非笑。
　　“呵。”祝寒星轻嗤：“今儿这事，你跟导演是不一伙的？你是不还想把我也换掉，找个更好的沈言啊。”
　　春柳依目光幽幽打量过她，忽地话锋一转：“你跟明骊比还是差点火候。”
　　祝寒星：“嗯？”
　　春柳依站起来：“愣头青。”
　　祝寒星：“？”
　　-
　　明骊晚上就收到了祝寒星的控诉，说在剧组被春柳依骂了。
　　不仅如此，之后她经纪人也骂了她，而且用的是同一个词。
　　房间里很安静，明骊洗完澡出来以后把手机打开免提，听祝寒星分析今天下午的事情。
　　首先，沈梨灯根本就不是想要那个角色，就是为了敲山震虎。
　　她出现就是为了告诉明骊：我是顾清霜的白月光，我回国了，我随时可以把你的一切拿走。
　　其次，沈梨灯以退为进，搅起风波以后再用蝇头小利把人收买，最后大家只会记得她是个好人。
　　那跟她争角色的明骊呢？
　　当然就是坏人啦。
　　她甚至没怎么出面，只简单地做了个自我介绍，就把明骊的处境变成了这样。
　　幸好明骊只是来客串一下午，不敢想象明骊要是有个戏份挺重的角色，会在剧组里被人怎么说坏话。
　　祝寒星越想越觉得这人手段深不可测，一定看了不少权谋剧。
　　明骊听完却只觉得好笑：“你不是要拍夜戏么？怎么还一直想这事？”
　　“这不是小事。”夜里风大，祝寒星穿着件薄外套缩在角落里：“你警觉点！我都怕这人要是丧心病狂起来，直接对你造成直接的人身伤害。”
　　明骊：“……被迫害妄想症？”
　　祝寒星：“我认真的！”
　　对于她的担心，明骊只安慰说现在还是法治社会，没有人会放着豪门千金不做，而去做杀人凶手。
　　就算是万恶的资本，也达不到手眼通天的地步。
　　就连顾家，也不敢这么做。
　　再说了，她还是顾清霜名义上的妻子。
　　沈梨灯不会这么想不开的。
　　祝寒星更急了：“万一顾清霜跟她联手呢？到时候我给你报警都来不及。”
　　明骊扶额，“你最近在看什么恐怖片？”
　　“……”
　　“你对顾清霜这么有把握？”祝寒星忽地沉声说：“那可是她爱了十年的女人。”
　　明骊噤了声。
　　听筒两端都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隔了很久，祝寒星心里开始忐忑，正准备说什么话把这话给盖过去。
　　就听明骊浅浅一声叹息，温声道：“星星，别逼我了。”
　　我真的快站到悬崖边了。
　　-
　　电话挂断，明骊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时间不知该想什么。
　　世界倏然安静下来，没了祝寒星的声音。
　　明骊的心却空落落的，像是被风扯开了的窗户，冷风呼呼啦啦地灌进来，让她整个人都有些颤抖。
　　说不在乎是假的。
　　可是明骊不能表现出来。
　　在她见到沈梨灯的时候，她就觉得这姑娘跟她一点儿都不像。
　　不管是她的从前，还是现在。
　　沈梨灯明艳张扬，而她从前就是很低调淡然的那种人。
　　家里人评价她最多的词就是稳重。
　　年纪轻轻就沉默寡言，是块做大事的料子。
　　可她并未做成过什么大事。
　　而沈梨灯明显是她的反面。
　　自信、张扬、嚣张，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应该是So  Easy模式，不会有人不喜欢她，更不会遇到什么困难。
　　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
　　明骊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觉得自己跟沈梨灯像。
　　不过也算是见了沈梨灯一面，这让她更加笃定，她跟沈梨灯并不相似。
　　其实祝寒星说得都有道理，可明骊必须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她跟顾清霜只是合约关系，若是贸然插手到跟沈梨灯相关的事情里去，那就是越界。
　　顾清霜最讨厌越界。
　　所以今天她会想退一步，左右不过一个角色。
　　对沈梨灯来说无关紧要，对她来说也无关紧要。
　　哪怕明骊为了这个角色临时补了课，也很忐忑第一次面对镜头，提前练习了一遍又一遍。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东西有别人要了。
　　而这个人比她有权有势，比她更好，所以她就要退出。
　　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衍生用在这里会有些讽刺，却也无可奈何。
　　谁让这个世界就这样呢？
　　明骊以前觉得自己是很厉害的，明家如日中天那些年，半个班的同学都会巴结她，走到哪儿都会有人给她让座，夸奖她的话如同山海一般，汹涌又澎湃地扑向她。
　　但明家公司破产之后，她时常觉得自己渺小。
　　渺小到改变不了任何事，只能随波逐流。
　　人长大，真的就是一瞬间的事。
　　她没有把个中曲折讲给祝寒星听，是因为她还挺庆幸，祝寒星历尽千帆还能有这个冲劲儿的。
　　何必把她也打碎呢？
　　明骊自己的事儿，她自己受着就行了。
　　可能祝寒星恨铁不成钢，觉得她太懦弱。
　　在这种事上，明骊无可辩驳，她就是懦弱。
　　她不想去跟沈梨灯起争执，然后去试探她跟沈梨灯对顾清霜来说哪个更重要。
　　无疑是自取其辱。
　　有这时间还不如去做点更有意义的事。
　　明骊就这么坐在房间里发呆，快到凌晨时，祝寒星给她发来条消息：【对不起明骊，我太冲动了。】
　　-
　　祝寒星今晚拍戏一直进不了状态。
　　跟明骊打了那个电话，明骊最后那句话一直在耳边回荡，导致她卡壳忘词，接不住春柳依的戏。
　　一连NG了十几次，春柳依的脸色都跟着不好看起来。
　　今晚是整部电影的重头戏，整个剧组陪着一起熬。
　　祝寒星拖着进度走不了，道歉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可等到下一遍拍还是进不了状态。
　　又一遍NG后，导演把耳机扔到一旁，“先休息二十分钟，寒星你找找状态。”
　　祝寒星惭愧低下头：“好的。”
　　她走到空旷的地方眺望夜空，想抽支烟缓缓，但摸遍了兜都没找到，这才想起是剧里沈言的衣服，而沈言是不抽烟的。
　　所以她身上不可能有烟，只能长叹一口气。
　　忽然一双修长的手伸过来，顺带给她递了一支烟。
　　祝寒星侧眸，看见是春柳依，而她唇间咬着一支烟，看起来很……性感。
　　茫茫夜色只有远处晦暗不明的灯光映射过来，月亮高悬于空，那张性冷淡却又格外有故事感的脸看起来漠然得很，却给她递了一支烟。
　　祝寒星接过咬在嘴里，春柳依伸手给她点着了。
　　烟头明明暗暗，烟蒂的火星子一闪一闪，她们就安静地并肩站在一起抽了支烟。
　　准确来说，春柳依只抽了一半。
　　祝寒星抽了一大半，也踩在脚下灭了。
　　“还没想明白？”春柳依问。
　　“嗯？”
　　春柳依说：“沈梨灯要的就是明骊反抗，这样才好表现她的纯粹和美好。懂？”
　　祝寒星没想到春柳依时来跟她说这事儿的，怔了几秒，才忽然想起来，今天沈梨灯跟春柳依打了招呼，看起来俩人是旧识。
　　“你们认识？”祝寒星问。
　　春柳依眉头微蹙，“算是吧。”
　　“关系不好？”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春柳依语气不善。
　　“……”
　　“随便问问。”祝寒星笑了下：“看来你对这位沈小姐也很有意见。”
　　春柳依表情淡淡：“谈不上。共事一场我给你提个醒，别插手明骊跟沈梨灯的事，这与你无关。”
　　祝寒星：“但明骊是我最好的朋友。”
　　“喜欢她？”春柳依平静地戳破了什么。
　　祝寒星立刻像炸毛的狮子：“怎么可能？！那是我最好的朋友！朋友你懂吗？！”
　　春柳依：“你现在很像跳脚的猫。”
　　祝寒星：“……”
　　“我对你的事儿也不感兴趣。爱喜欢谁喜欢谁。”
　　“那我喜欢你也行吗？春大影后。”
　　春柳依：“不行。”
　　见祝寒星要插科打诨混过去，春柳依沉声道：“沈梨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但明骊不一样，所以别跟个愣头青一样，哪儿都冲。”
　　祝寒星笑嘻嘻：“春大影后，你是在关心我吗？”
　　春柳依乜她一眼：“我想让戏正常拍完。困了，想睡觉。”
　　祝寒星：“哦。”
　　春柳依言尽于此，说完转身要走，就听祝寒星问：“沈梨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今天是不是做错了？”
　　“年纪轻轻城府极深，长得漂亮但是条美女蛇。”
　　“对错这事儿我没法评判，但你今天确实多管闲事。”
　　春柳依回答完了她的问题，祝寒星疾走两步走到她身边：“谢了啊春大影后。”
　　春柳依拧眉：“怪难听的。”
　　“春大美女？”祝寒星笑着拍拍她肩膀：“戒烟吧，对身体不好。”
　　春柳依：“？”
　　刚才烟瘾比她还大的人是谁？
　　有病。
　　她就不该滥好心。
　　而祝寒星拿出手机，斟酌过后给明骊发了条道歉短信。
　　很快收到回复：【小事儿。】
　　祝寒星仰起头看向漫天繁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
　　冷风瑟瑟，飞雪覆盖了每一条街道，她站在一家雾气缭绕的面馆对面，看着坐在面馆里取暖温馨的人们。
　　而她拮据到不敢走进那家面馆。
　　父亲酗酒家暴，母亲逃走，留下了正在读高中的她和刚出生不久的妹妹。
　　说实话，她没恨过母亲，反而庆幸。
　　她生活费很少很少，常用的手段有捡破烂、卖塑料瓶、偷。
　　那是祝寒星不愿意想起的过去。
　　但那天，忽然有个像天使一样的女孩站在她身边，“你饿吗？”
　　“我不饿。”祝寒星嘴上从来不认输，浑身带刺，跟只刺猬一样。
　　她讨厌所有高高在上的人，甚至，她讨厌所有幸福的人。
　　面馆里每一个带着笑容的脸，对她来说都是一种讽刺。
　　而她认出来，问她的人是她们班上最有钱的那个。
　　可能又要通过来帮助“贫困生”来立自己的人设吧。
　　祝寒星心想：虚伪。
　　但女孩眨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说：“我听说这家面馆很好吃，但我一个人不敢进去，你能陪我一起吗？同桌。”
　　祝寒星那时自卑，却故作高傲地走进了那家面馆。
　　“你要我跟你一起来吃的，所以我不会结账，懂？”祝寒星蛮横地说。
　　女孩也不生气，“当然啦。我请你。”
　　“如果好吃的话，以后你还能来陪我吃吗？”女孩又问。
　　祝寒星心想当然可以，反正我每天饿得要死。
　　但她表情却冷冷地：“那得看我有没有心情了。”
　　“啊，谢谢你。”女孩笑得灿烂、明媚。
　　那种笑是一辈子不会出现在她这种人脸上的。
　　而那个女孩就是明骊。
　　其实从始至终，明骊就未曾变过。
　　她善良却有锋芒，可对于不属于她的东西，从不觊觎。
　　祝寒星长抒了一口气，揉了揉心口，把心头那种不适感散掉，这才回到片场继续拍戏。
　　这一次，她进情绪很快。
　　就连要拍跟春柳依的吻戏，她也吻得很投入。
　　当“胡迦”把她抵在墙上，掐着她的脖子问：“你跟我接吻的时候在想着谁？”
　　当下她有一瞬的恍惚，因为她真真切切地想起了一个人。
　　明骊。
　　可也不知是因为今晚春柳依问的那句：“你喜欢她？”还是别的什么。
　　而当她再看向春柳依的时候，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你在意吗？”
　　胡迦复杂地盯着她看，她探过去吻，胡迦却躲开。
　　她的唇擦过胡迦的脸，落在她的耳畔，声音低得像呢喃：“你又在想着谁呢？”
　　所有反应给得恰到好处，把暧昧拉扯的性张力拉'到极致。
　　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跟着胆战心惊。
　　至此，今晚的这场戏收官。
　　祝寒星穿着沈言的衣服走到春柳依身边。
　　春柳依的助理看见她都有些警惕，生怕她是还没出戏要来找春柳依要个说法的，伸手要拦却被春柳依阻止。
　　春柳依抱臂淡然地看向她。
　　祝寒星朝她莞尔：“谢谢春柳姐今晚的开导。”
　　春柳依：“不必。”
　　“我仔细想过了，那不是喜欢。”祝寒星说：“是信仰。”
　　春柳依：“……？”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祝寒星勾唇笑道：“她是我心里最后一块净土。”
　　春柳依这才想起祝寒星是在认真回答她那个问题。
　　说完就潇洒走了。
　　春柳依看着她的背影心想：“有病。”
　　她又不关心这些事。
　　-
　　明骊调节情绪的能力特别强，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把昨天的事忘记了。
　　而她也一直没回顾清霜的消息。
　　没别的，单纯不想回。
　　顾雪蔷任由她松懈了两天，立马给她派了事情。
　　明骊也忙碌起来，在周五那天早上收到了明晞的短信，说是明女士检查结果还不错，要准备出院。
　　明骊要陪着顾雪蔷参加一个会议，没办法陪她，只能发点钱安慰一下。
　　明晞：【啧。】
　　明晞：【你现在像极了不回家的老板。】
　　明晞：【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
　　明骊：【……胡说八道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明晞：【开个玩笑。】
　　忙起来的日子快如流水，明骊只会偶尔想起顾清霜。
　　而沈梨灯这个名字也再没在她的生活中出现，很快，她都把见过沈梨灯这事儿忘了。
　　顺带，也忘记了同学聚会的事儿。
　　傍晚五点，她刚从顾雪蔷刚刚决定收购的那家公司走出来，先后收到了班长卢昕和祝寒星的消息。
　　【卢昕（班长）：你出发了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祝寒星：哪儿呢？我人都快到了。】
　　明骊先是一愣，随后才想起来祝寒星给自己报了这次同学会。
　　既然答应了就要守诺，哪怕明骊现在脑子空空，所有的脑细胞都在今天的收购讨论会上用完了，这会儿也还是耐着心回复：【这就导航过去。】
　　然后发了个定位给祝寒星。
　　又恢复卢昕：【正要出发，不用来接，我自己去。】
　　这会儿正是晚高峰，明骊最不喜欢这时候开车出门。
　　干脆把自己的车钥匙给了林助，找到了附近的地铁站。
　　她导航了一下，发现开车要半小时，加上堵车起码一小时打底。
　　但地铁挺近的，只需要四十分钟。
　　明骊毫不犹豫去坐地铁。
　　这也是在明家破产以后她最新爱上的出行方式，不会堵在路上，也不会担心停车位的事，除了有点挤以外什么都好。
　　明骊坐地铁还提前到了三分钟，比开车方便多了。
　　她轻车熟路找到裕兴斋，刚走到门口就碰上了停完车的祝寒星。
　　“你不是在路上了么？怎么才到？”明骊跟她打招呼。
　　祝寒星口罩摘了一半，哑着嗓子说：“堵车。”
　　“豁。你这嗓子。”明骊惊讶：“谁又把你气哭了？”
　　“不是，哭戏拍多了。”祝寒星想起昨天拍的哭戏这会儿又都泪眼汪汪的，捂着心口摇头：“爱别提，我现在很脆弱。”
　　明骊：“……”
　　入戏太深啊。
　　明骊跟祝寒星一进去就看见了挂在大堂的横幅，不知是哪个有才同学想的，横幅上写着「有缘千里来相会，京安四中大聚会」。
　　真是尴尬到抠脚趾。
　　原本明骊还想进去问一下服务员包厢号，结果看见这条横幅没了勇气。
　　幸好卢昕给她发了过来，【7楼。】
　　上楼时，明骊和祝寒星还在电梯里遇见了几个眼熟的同学。
　　大概是读书那会班上比较活跃的，不然明骊不可能眼熟。
　　但祝寒星主打一个不到地方不摘口罩帽子，明骊又尽量缩在角落降低存在感。
　　所以在电梯里大家面面相觑，愣是没说一句话。
　　像这种同学会，明骊第一次来参加。
　　祝寒星也是。
　　两人上去以后卢昕就迎了过来，她比读书那会儿胖了些，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更有亲和力。
　　祝寒星这才摘了帽子和口罩：“班长好啊。”
　　“哇！大明星你也好。”卢昕嘿嘿笑道：“明骊大美女，好久不见。”
　　“你也更漂亮。”明骊夸奖道。
　　明骊早已不是原来的明骊，现在她跟着顾雪蔷在各种高端宴会里看各种人精应酬，像这种聚会对她来说简直得心应手，就看她愿不愿意了。
　　很明显，她不愿意。
　　她宁愿扮演个社恐，就跟卢昕聊了几句，然后就跟祝寒星坐在餐桌边等开席。
　　但她小看了祝寒星现在的影响力。
　　不少同学都过来找祝寒星打招呼，要不说自己女儿喜欢她，要不说自己的学生喜欢她，要不问她娱乐圈的八卦，说是把她们这儿围了个水泄不通都不为过。
　　明骊不想跟着凑热闹，干脆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溜出来以后上了个卫生间，一出门就跟人迎面撞上。
　　明骊立刻退后半步道歉：“不好意思……”
　　话音未落抬起头，跟对方那双好看明媚的眼睛对上，愣了一瞬。
　　是沈梨灯。
　　沈梨灯也错愕两秒，随后露出个无懈可击的笑容：“哦，没关系。”
　　明骊侧过身给她让路，沈梨灯却盯着她看。
　　“你不过吗？”明骊温和地问。
　　沈梨灯像刚回过神一样，戳了下自己的太阳穴，笑道：“不好意思，我看美女就容易这样，出神了。”
　　明骊有点尴尬，却还是谦逊地笑：“那你照镜子应该会经常出神。”
　　沈梨灯眼睛眨了几下，“你好会夸人哦。”
　　是那种撒娇装嗲不会让人讨厌的类型。
　　只不过明骊对她有先入为主的偏见，也不欲跟她攀谈。
　　“我只说实话。”明骊说完勾唇浅笑，准备离开，从沈梨灯身边路过时闻到了有些刺鼻的味道。
　　说刺鼻也谈不上，只是有很浓的胡椒味。
　　那是明骊不太喜欢的香水味道。
　　但这味道很斩女，所以很多大牌这款都卖得不错。
　　明骊皱了皱鼻子，屏住呼吸往外走，就听见背后的沈梨灯幽幽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啊？我看你有点眼熟呢。”
　　这话既像暗示，又像明示。
　　明骊尽量不去解读她深层次的意思，只道：“我们之前在剧组见过，有幸竞争了同一个角色。”
　　“啊？是吗？”沈梨灯笑了下：“我想起来了。那次为了个不重要的东西害得你们吵起来，真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反正已经解决了。”
　　“不过我已经让步了。”沈梨灯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而已。”
　　明骊淡淡道：“嗯。真是谢谢您了。”
　　这话听起来像阴阳怪气，但经由明骊的嘴说出来，却莫名真诚。
　　明骊没有接她的招，沈梨灯却还是笑着道：“不过有些东西可以让，有些东西是不行的。你说对吧，明骊小姐。”
　　明骊：“……”
　　她不愿意跟人公开争抢一个东西的。
　　但跟顾清霜以来，这种场面似乎常有发生。
　　对方都点了她大名，肯定是不装了，明骊自然也不会示弱，虽然背对着她，声音却坚定有力：“确实。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能让的是什么，不能让的又是什么？”
　　对这种弯弯绕绕比较多的人，装傻最好了。
　　不就是她的感情现在已经没办法宣之于口了吗？那你就给我说。
　　讲清楚说明白，但一般是没办法说的。
　　说什么？
　　我喜欢你老婆我不会让给你？
　　这不是上赶着找打吗？
　　明骊笃定她说不出来，讥讽地笑了声：“我还有事，先走了。”
　　“能让的是东西，不能让的自然是感情。”沈梨灯挑明了说。
　　“哦。”明骊说：“我当然不会让我的感情啦，沈小姐。”
　　明骊再回到席间，祝寒星已经像被狐狸精抽干了精气一样，蔫了吧唧瘫在椅子上。
　　“骊姐，我们溜吧。”祝寒星说：“还没吃席呢我手都快拿不动筷子了。”
　　明骊：“？”
　　“刚有个7班的过来，拿了一摞照片让我签名。”祝寒星比划着：“真的毫不夸张，一摞。”
　　明骊：“……”
　　明骊拍拍她肩膀：“这是你当明星应得的。”
　　不过祝寒星话虽那么说，却没有真的要走。
　　幸好之后没什么人再来找祝寒星，因为另一个更耀眼的人出现在了席间。
　　沈梨灯一出现，立刻有好多人围上去。
　　四个班的同学聚会，即便每个班都不可能来齐人，怎么样也都有六七十号人了。
　　还淡定坐在座位上的明骊跟祝寒星都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而那边的沈梨灯众星捧月，热闹得很。
　　明骊倒是不理解她们为何会这样，再怎么说沈梨灯也不像祝寒星这种，是出现在大荧幕上，曝光度高的明星，而是那种比较小众的、有门槛的高雅艺术从业者。
　　哪怕是行业翘楚，也不至于有这么高知名度。
　　正疑惑着，祝寒星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说：“都是为了沈家的权势。”
　　“善雅集团？”明骊挑了下眉。
　　“你知道就好。”祝寒星说。
　　明骊顿了下：“以前只跟她爸一张桌子上吃过饭，倒是不知道她家是这个沈家。”
　　祝寒星：“……”
　　“哇！骊姐，你这话杀伤力好大。”
　　“……”
　　明骊倒是无所谓大家的无视，她平静地参加了一场同学聚会，偶尔和来跟她打招呼的同学聊几句。
　　大部分时间都跟祝寒星聊点八卦 ，随便听听随便说说，时间也过得很快。
　　聚会到中间，她就已经开始犯困了，接连打了两个呵欠后便准备悄悄离场。
　　而另一边正被众星捧月的沈梨灯竟然也要走，大家都揶揄着不让她离开，沈梨灯笑笑：“我女朋友约我。”
　　“哇！不愧是小公主，走到哪里都有人宠。”
　　“你们恋爱都多少年了呀，真的好恩爱。”
　　“太羡慕了，你女朋友一直都对你好好啊。”
　　“……”
　　席间众人这么捧着，她也没否认，反而有意无意瞟向明骊的方向。
　　明骊的心忽然沉了下，却又觉得堂堂沈家千金，不至于做这种破坏人婚姻的事情。
　　所以她说的应该不是顾清霜？
　　反倒坐在一旁的祝寒星皱紧眉，“我敲！她这是在做什么？”
　　“说不定谈新女友了呢。”明骊故作轻松地说。
　　祝寒星翻了个白眼：“恋爱这么多年的新女友？肯定还是那个啊。”
　　“谁不知道她以前跟顾……”
　　祝寒星话没说完，明骊就瞪了她一眼：“别说。”
　　明骊的婚礼简约到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顾雪蔷带着她出席了很多宴会，但她的同学们都不算是那个阶层的，所以几乎没人知道。
　　祝寒星有话说不出来，哼了声嘀咕道：“我真想打给12315啊。”
　　明骊错愕：“啊？”
　　祝寒星咬着牙：“打假。”
　　明骊：“……”
　　-
　　明骊离开裕兴斋的时候也见到了下楼的沈梨灯。
　　她本来准备打车，但没想到祝寒星跟着她也下来：“走吧，我送你。”
　　明骊也没推诿，上车以后还看到沈梨灯几乎是蹦蹦跳跳地往一辆黑色的车前走，莫名地，那辆车有点眼熟。
　　“怎么？不会真看见你家顾清霜了吧？”祝寒星车已经开了出去，明骊从后视镜里看，看不真切。
　　但她下意识否认：“想多了。顾清霜在南市出差呢，周一才回来。”
　　祝寒星撇嘴：“你们真就一星期没联系？”
　　“没有。”明骊闭眼假寐。
　　倒是之前顾清霜凌晨给她发消息又撤回，还发了个句号，明骊当时倒是想问下是什么意思，但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那天在医院走廊的画面又回到脑海，她还是不想理顾清霜。
　　所以犹豫之后选择了无视，没回复。
　　就当她瞎了吧。
　　明骊今天真的是累惨了，难得在车上还睡了会儿。
　　等到「顾园」的时候，明骊还昏沉沉的。
　　“外边风大，你坐会儿清醒下再进去，小心感冒。”祝寒星提醒她。
　　明骊解开了安全带，点点头。
　　闲着无聊，明骊问起了祝寒星的妹妹，“明月最近怎么样？还好吗？”
　　“挺好。”祝寒星轻呼出一口气：“给她新找了个保姆阿姨，看能不能适应吧。”
　　“上次的那个……？”
　　“偷偷打她。”祝寒星想起就恨不得把对方打一顿：“我上次回去的时候身上都是那种掐痕。”
　　明骊皱眉：“这人疯了吧？”
　　“虐待狂。”祝寒星说：“我已经在起诉她了。”
　　明骊：“会不会对你的声誉有影响？”
　　“无所谓。”祝寒星轻嗤：“要是连明月都保护不了，我赚这么多钱有什么意思？”
　　“那你有没有想过把明月接来跟组？”明骊问。
　　“她年纪小，不敢说话，耳朵也听不见，还得上学，没办法接到我身边。”
　　明骊想说要不接去跟明晞她们一起住算了，但想想自己家那两个还是老弱病残，也没办法好好照顾明月。
　　如果是以前，明骊能很痛快地帮了她这个忙。
　　“别想太多，明月是我的责任又不是你的。”祝寒星笑笑，打开车门：“行了，上去吧。”
　　明骊叮嘱她回去开车慢些，这才往家里走。
　　太过疲惫，所以她并没有抬头看。
　　反倒是祝寒星踩下油门前，无意识抬头瞟了眼，就看见漂亮的拱形阳台前，灯光昏黄，一道纤瘦的身影笔直地站在那儿，长发随风飞舞。
　　对方抱臂，目光幽深地看向她。
　　祝寒星勾唇笑了下，打开车的天窗，瞬间变成了敞篷车。
　　她对着站在阳台上的人比了个手势，很像是挑衅。
　　然后一踩油门走了。
　　跑车在这荒凉平坦的路上，发出嚣张的声音。
　　明骊回家，习惯先问了顾雪蔷的动向，得知顾雪蔷已经上楼睡觉，这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房间。
　　这一周她已经习惯了房间里黑暗又空旷。
　　孰料，她推开房门的下一秒就被人抵在了门上。
　　她比对方高，可对方气势很足。
　　明骊眨了下眼，看到了本不该在此刻出现在这里的……顾清霜。
　　“你。”顾清霜皱着眉，周身气质冷冽，顿了下又道：“喜欢她？”
　　明骊一脸懵，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下一刻，她皱了皱鼻子，在这个房间里闻到了不该属于这个房间的味道。
　　一股很浓的胡椒味。
　　是在沈梨灯身上出现过的味道。
　　明骊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抿了下唇不愿说话。
　　无声的对峙在房间里蔓延。
　　明骊睨了她一眼。
　　顾清霜声音冷清，垂下眼睑把刚才的疑问补充回来：“我看到有人送你回来，你喜欢她？”
　　“祝寒星送我回来的。”明骊说：“你不是知道她吗？是我朋友。”
　　明骊被她这个姿势箍得不得劲，挣扎了下，顾清霜往后退半步松开她。
　　明骊终于呼吸畅快，抱怨道：“你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要是让母亲看见会误会，明骊，别做这种容易被人误会的事。”顾清霜冷淡地说。
　　明骊看向她，亏得自己刚才有一瞬在暗喜，还以为是顾清霜吃醋了。
　　“哦。”明骊冷冷淡淡地回答。
　　顾清霜说：“解释很麻烦。”
　　明骊：“……”
　　是了。
　　顾清霜一如既往地怕麻烦。
　　但这房间里的味道呛得明骊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顾清霜问。
　　明骊摇头，冷漠地越过她往房间里走，发现她的大衣随手搭在了化妆台的椅子上，明骊顺手给她收起来，却在大衣上闻到了更浓烈的胡椒味。
　　明骊抱着她的大衣，站定看向她。
　　顾清霜长发披散，仍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表情，万年不变的扑克脸。
　　明骊忽然想，陆双说沈梨灯会像驯狗一样驯顾清霜，真的很好奇，顾清霜在沈梨灯面前会笑吗？
　　还是像在她面前一样？
　　明骊扯了扯唇，露出个嘲讽的笑。
　　顾清霜问：“你笑什么？”
　　明骊抬眸盯紧她：“为什么提前回来？”
　　“事情结束就回来了。”顾清霜说：“有两天休假。”
　　明骊抿了下唇，拼命压制自己的好奇心，却还是没压制住自己的欲望，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那你今天，去见了谁？”


第22章 
　　明骊的瞳仁颜色很深, 幽黑明亮。
　　相反，顾清霜瞳仁偏褐色，再搭上那样冷淡的一张脸, 总有种薄情寡义的感觉。
　　明骊动也不动地盯着她看，房间里格外安静，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掠过玻璃，发出的细碎声响。
　　等待的时间越长，明骊的心就越往下沉。
　　甚至开始后悔。
　　她不该问出来的。
　　她跟顾清霜没到能问这种问题的程度。
　　问出来也是徒增烦恼。
　　可问都问了，连个答案都没有更让人恼火，到了这步她想退，可内心还有个声音叫嚣着不甘心。
　　凭什么躺在顾清霜身边的人是她, 却连问顾清霜动向的资格都没有？
　　脑海里天人交战, 愈演愈烈, 却更疲惫不堪。
　　终于，漫长的对峙过后, 她决定放过自己，垂下顺手把怀中顾清霜的大衣往平压了压，径直转身往卫生间走。
　　一直没动的顾清霜忽然拉住她的手臂，沉声道：“一个旧友。”
　　算是解释。
　　原本，能从她口中听见这种解释就已经不错了。
　　起码不是那种“管你什么事？”“明骊, 你越界了”这类的警告话语。
　　但明骊这会儿心情不好, 从裕兴斋离开前模糊的那幕在脑海里忽然变得鲜活, 兴奋又幸福的沈梨灯飞奔而去的那辆车是顾清霜的, 低调又沉闷的黑色，可在黑夜中却很耀眼, 因为是流光材质，在这京安市怕是找不到第二辆。
　　是专门为顾清霜定制的至尊款。
　　所以当时她才会觉得眼熟。
　　再仔细想想, 顾清霜怎么提前回来，还“凑巧”去了裕兴斋？
　　反正不可能是因为她。
　　毕竟她在裕兴斋的事，顾清霜不知道。
　　明骊觉得自己问这个问题就是在自取其辱。
　　身心俱疲的她也没办法在顾清霜面前装得若无其事，冷着张脸越过顾清霜，淡淡地应了声：“哦。”
　　然后就去卫生间把顾清霜的大衣扔进了脏衣篓，顺带在脏衣篓前站了会儿平复心情。
　　房间里多了个人，她的活动空间就变小了，所以她先到浴室洗了个澡，磨磨蹭蹭不愿意出来。
　　等到皮肤都快被水泡皱，她才不情不愿地裹着浴袍出来。
　　-
　　顾清霜正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像是座冷酷无情的雕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骊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坐在沙发上，没像往常那样催促顾清霜去洗澡，就当她还没回来时一样。
　　坐在沙发上玩了会手机，又给明晞发消息询问明女士的情况。
　　明晞几乎秒回：【好得很！今晚上吃了两碗饭。】
　　明骊看见时间已经23：40，正在长身体的小孩竟然熬夜，气得她发了两个表情包过去。
　　【明骊：砰砰两拳.jpg】
　　【明骊：不许熬夜.jpg】
　　明晞却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张高考数学模拟卷，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小问。
　　明晞是个特能偷懒的人，但凡能用心算的绝不动手，但现在那张卷子旁边的草稿纸上已经列了密密麻麻一堆公式，卷子上还是空白。
　　明晞：【姐，我推了好几次都推不出来。】
　　【明骊：……】
　　妹妹这么好学，一下子显得她催促早睡都有点影响人家进步了。
　　但更重要的是……
　　明晞：【你帮我看下。】
　　【明骊：……？】
　　明晞：【怎么了？】
　　【明骊：你怎么会认为我毕业这么多年还能帮你推出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那问啊？】
　　明晞：【……】
　　明晞的无语快刷了屏。
　　明骊也很无奈，以前她数学成绩还算不错，但也仅限于考个130左右，这已经很厉害了！
　　而且她是个文科生。
　　但现在明晞她们不分文理科，3+3模式下的数学卷难度更大，而明晞在数理化方面的天赋明显比她高。
　　因为放在她那会儿，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那问基本上就是放弃的。
　　明晞却会卯着劲儿去解。
　　明骊都想劝她算了，但想想不能打击孩子好学的心，只能说：【要不等去了学校问老师？】
　　明晞：【推不出来睡不着。】
　　【明骊：……】
　　她低估了明晞的好学程度，可她又没办法帮她，隔着屏幕都有种无力感，明骊干脆问：【网上没有吗？】
　　明晞：【这次的模拟卷是我们教导主任专门找大佬出的，纯原创，没有任何途径找答案。】
　　【明骊：……那怎么办？】
　　明晞：【我能行，一定把它推出来。你早点睡。】
　　说完发了个晚安的表情包，就去奋斗了。
　　明骊反正也没有睡意，心想着也做一下明晞的题，说不准能帮她捋一下思路。
　　她找了自己的Ipad出来，打开软件开始抄录题目。
　　题目抄录完，Pencil在屏幕上点了近两分钟，她对着第一问陷入了沉思。
　　要用什么公式来着？
　　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记忆。
　　过去这么多年，她确实是把学的内容都还给了老师。
　　帮不了明晞，明骊只能叹口气，给明晞发消息让她别太为难自己。
　　明晞：【OK！！】
　　隔着屏幕也能感觉到那种“不解这题誓不睡”的劲儿。
　　明骊正惆怅，脑袋上方忽然传来一声：“让我试试？”
　　明骊抬眸，刚好对上顾清霜那双清冷寡淡，却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情愫的眼睛。
　　她的眼睛似乎会说话，缠绵的、冷清的……复杂到让明骊无法总结。
　　却又无法移开。
　　明骊愣了下，顾清霜已经坐到她身边，低声问：“明晞的题？”
　　“嗯。”明骊往另一侧挪了挪，和她稍隔开些距离。
　　仍旧能闻到她身上香水前调的胡椒味。
　　顾清霜发现了她的小动作，抬起袖子闻了下，问明骊：“我身上有什么味道？”
　　“你闻不到？”明骊问。
　　顾清霜向来感官敏锐，味觉更好一等一的好，这会儿却来问明骊。
　　明骊奇怪，就听顾清霜说：“南市一直下雨，我鼻炎犯了。”
　　顾清霜似乎对这事不在意，捏着pencil的手在屏幕上划拉几下，因为明骊不怎么在Ipad上处理事情，并没有贴类纸膜，还是普通的钢化膜，写字时没那么灵敏。
　　顾清霜的字写在上边并不清晰，像鬼画符一样。
　　但她开始解题，仿佛就进入了另外的世界。
　　眉头微蹙，薄唇紧抿，纤白的手却苍劲有力，飞速在Ipad上写满了一整屏的论证过程，写完最后的数字还下意识点了一下，落了个像英文句式结尾时的句号。
　　顾清霜放下笔，淡淡道：“把第二问的结果代进去就行。”
　　明骊重新打开明晞给她发的那张图，以前她总觉得明晞的字群魔乱舞，这会儿看了顾清霜的以后，连明晞的字都变得清秀了。
　　而顾清霜写下的满屏，她几乎一个字都看不懂。
　　她相信明晞也看不懂。
　　顾清霜也没琢磨她在想什么，反倒在心里默推了一遍结果，确认无误才道：“她第二问的结果不对，所以第三问倒推不回去。”
　　明骊：“……哦。”
　　明骊截屏发给明晞。
　　几秒后，明晞：【？】
　　明晞：【姐，好意我心领了，做法就不必了。】
　　明晞：【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明骊沉默几秒：【你阿嫂给解的，说是你第二问结果就算错了。】
　　明晞：【…………】
　　顾清霜说完以后就坐在明骊身边没有动，似乎在等明晞的反馈。
　　明骊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我也没看懂写了什么，可能这就是学霸的世界？】
　　明晞：【但我也是个学霸啊！！】
　　明晞：【我这么努力！就这么容易被你从学霸的世界排除了？！】
　　明晞：【我不服！】
　　明骊心想你不服也没办法，有些人就是能轻轻松松做到别人拼命努力也做不到的事情。
　　但她毕竟是明晞的亲姐，安慰道：【你当然也是学霸，你们不一样。】
　　话刚发出去，明晞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明骊下意识先看了眼顾清霜，顾清霜淡然地坐在旁边，也不知道她跟明晞的对话被她看见多少。
　　不过明骊也没说她坏话，脊背挺得笔直，接通了明晞的电话。
　　明晞住在明女士隔壁，这个点明女士早就睡了，所以熬夜奋斗的明晞戴着耳机，房间里没开灯，只靠桌上那盏昏黄的台灯照亮，把白皙的明晞小脸照得黄不拉几的，看着都憔悴。
　　而她的床上都随便扔着好几本书，看起来乱糟糟的。
　　明晞猛地往镜头前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姐，阿嫂呢？”
　　明骊把镜头转到顾清霜身上，“在旁边。”
　　“阿嫂阿嫂！”明晞压着声音喊，跟做贼似的：“我第二问结果没错吧？我算了两遍的。”
　　明晞见这个话题她插不上嘴，只能求助顾清霜，举着手机让顾清霜和明晞视频对话。
　　明晞往医院里跑得勤，性格也开朗大方，虽然背地里经常跟明骊吐槽顾清霜，但见了面儿经常阿嫂长阿嫂短，把顾清霜也叫得不好意思，偶尔还会给她零花钱，或者是买些有的没的。
　　有一次见明晞拿着手机拍照，还送了明晞一个新款相机。
　　明晞跟她倒是不见外，尤其是聊起题目。
　　顾清霜也很有耐心，跟她讨论的时候语气也很平和，倒真的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教师。
　　三分钟后，明晞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错误点，惊呼一声，“啊西！”
　　就听见敲门声：“小晞，还不睡吗？明天要上学的。”
　　明晞摘了耳机，“马上睡！”
　　“还有，妈，明天周六不上学。”
　　明晞朝着镜头比了个嘘，然后低头一顿狂写，写得手都快出现残影了，终于推导出了正确的答案。
　　明晞打了个响指：“牛啊。”
　　明骊见她有点兴奋，隐隐有种随时抽出一张卷子来再做的冲动，立刻提醒道：“做完了去睡觉，想做的话明天醒来再做。”
　　明晞伸了个懒腰，“行！你们也早点睡啊。”
　　“谢谢阿嫂。”明晞露出个甜甜的笑，“下次有不会的题还问你哈。”
　　“可以。”顾清霜顿了下，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她明显没有跟人攀谈的能力，憋了会儿吐出一句：“高考加油。”
　　明骊：“……”
　　明晞：“……”
　　“好滴！”明晞捧场，“会努力！”
　　说完立马挂断电话。
　　-
　　顾清霜也后知后觉自己这句话有点不合时宜，离高考还有三个月呢，这会就说加油，简直是没话找话。
　　但话已出口，木已成舟，顾清霜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晞给明骊发消息吐槽：【阿嫂真的是重度社恐！I得可怕。】
　　明骊：【尴尬.jpg】
　　明晞没再发消息来了，而明骊要去吹头发，顾清霜却坐在沙发那侧不动。
　　明骊是可以直接起身的，但怎么说刚才顾清霜也算帮了她的忙。
　　在沉默之后，明骊淡淡道：“谢谢。”
　　“举手之劳。”顾清霜说。
　　明骊觉得尴尬，便接了句：“没想到你毕业这么久还能记得这些。”
　　“我一直在做。”顾清霜说：“没事儿的时候喜欢做点数学题。”
　　明骊：“……”
　　好的，是她不懂学霸的世界。
　　寒暄结束，感谢结束，明骊终于决定站起身，在她起身一瞬，顾清霜抓住了她的手腕，手指无意识摩挲过她的脉搏。
　　她的手很凉，像块冰。
　　“你还没说，我身上有什么味道？”顾清霜问。
　　明骊微微低头，刚好和顾清霜的眼睛对上。
　　漂亮的眼睛像在说话，像在摄人心魄，却又不动声色地咄咄逼人。
　　哪怕她坐在比明骊更低的位置，她的气势却更足，更具有压迫感。
　　明骊的喉咙动了动，晦涩难已，却还是不轻不重地阴阳道：“有一股我很讨厌的香水味。”
　　说完挣开顾清霜的手去吹头发了。
　　还不经意把卫生间的门关得震天响。
　　事实上她并没准备那么做，但心里有怨气，手上劲儿也更大些，造成了“她十分生气”的戏剧效果。
　　起先明骊还有点害怕，怕顾清霜生气她摔门，但顾清霜没什么反应。
　　她便难受起来，就算她阴阳怪气又有什么用呢？
　　顾清霜也还是不懂她在想什么。
　　她也不敢让顾清霜懂。
　　若是真的要说出来：“我不喜欢你跟别的女人接触，尤其不喜欢你跟沈梨灯接触，我讨厌别人说我是替身”等等，类似讨伐的话，怕是顾清霜还没说什么，她就已经溃不成军。
　　她真的很难想象，一个人在一段感情里该多没自我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一个人，连自我都没了，要爱情有什么用呢？
　　再说，她跟顾清霜之间本就不该有感情的。
　　是她越界了。
　　明骊有时也挺讨厌这样的自己，不该有爱，不该有怨，却偏偏控制不住自己这颗心。
　　她甚至也会想，为什么非要爱上顾清霜呢？
　　不爱不就什么事儿都没了吗？
　　再一想，顾清霜有什么值得她爱的呢？
　　所有的情商都去填补了智商，大概会是智性恋的天菜，可于她而言，智商高并不算什么优点。
　　她更喜欢跟情商高的人相处，情绪价值高于任何。
　　如果要罗列顾清霜的缺点，她能列一整页Excel。
　　可她就是忍不住不去在意顾清霜。
　　哪怕自己已经到了如今这种危险的境地。
　　频繁听见沈梨灯的名字会让她应激到失聪，可她的这颗心还会因为顾清霜七上八下。
　　明骊一边吹头发一边胡思乱想，等她吹完头发出来，房间里并没有顾清霜的身影。
　　明骊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开始担心，是不是从来没受过委屈的顾大小姐生气了？
　　正想着，房间门重新打开。
　　就看见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顾清霜站在门口。
　　四目相对，明骊咬了下唇。
　　顾清霜先开的口：“现在还有香水味么？”
　　明骊微怔，瞳孔缓慢变大，无法掩饰的惊讶。
　　顾清霜头发还在滴水，皱了皱鼻子呼吸几遍，尝试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却无果。
　　鼻炎复发让她闻不到任何味道，自然闻不到明骊说的那种讨厌的香水味的味道。
　　她盯着明骊看。
　　一双眼看得明骊晃了神。
　　她也不急，平静地等待明骊的答案。
　　可明骊一直没动，她的心里翻江倒海，一会儿觉得顾清霜似乎在意她的感受，一会儿又觉得顾清霜单纯不喜欢自己身上有味道。
　　顾清霜总会给她错觉，就像给过其他人的错觉一样。
　　明骊慢慢回过神，就见顾清霜往前走了半步，和她距离拉近，又问了一遍：“那股味道还在吗？”
　　明骊腰稍弯，在她肩头嗅了嗅，是跟她同一款沐浴乳的淡淡清香，混杂着她很喜欢的洗衣液的味道。
　　“没了。”明骊摇头，就看向她正在滴水的头发，把手中的吹风给她递过去：“吹吗？”
　　“等会儿。”顾清霜说：“我头发还没洗。”
　　明骊：“……”
　　所以她单纯去洗了个澡？
　　顾清霜看了眼浴室，灯还亮着，“你还用浴室吗？”
　　“不用了。”明骊说。
　　明骊看向她的时候，眸光晦暗。
　　不得不说，老天奶真是给了顾清霜一副好皮囊，光影随意构造落在她身上就有种说不上来的魅力，勾得人心痒痒的。
　　明骊想看她的另一面就只有在床上，鱼水之欢的时候才能看见。
　　其余时候她都是那副冷冷清清不问世事的模样。
　　顾清霜跟她的眼神对上，似乎明白了什么。
　　在这种事上，顾清霜看明骊的眼色格外准。
　　因为明骊平常情绪十分内敛，偶尔会流露出“欲望”的眼神，一旦流露会特别浓烈。
　　但今晚明骊流露出来的不仅仅有“欲望”，还有种无法言说的“怨气”。
　　顾清霜从她身边擦肩进了浴室，低声说：“我快速洗个头。”
　　这就说明她也想要了。
　　卫生间的门在明骊身后关上，明骊压下了心口那一丝郁结，把吹风放在柜子上，去冰箱找了冰块出来，给自己倒了杯冰水。
　　清心寡欲的一杯水，灭掉所有不该在此刻出现的欲望。
　　依照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没办法做|爱。
　　只能是做恨。
　　网上还有那种说法：一做泯恩仇。
　　但明骊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她是那种心里有疙瘩就没办法做下去的，更别说尽兴了。
　　这几天她都不怎么高兴，今天想让自己高兴一点，怎么了？
　　那她就不做。
　　一杯冰水咕嘟下肚，绕是有再浓烈的欲望也被浇熄了。
　　时间已过午夜十二点，明骊上床找了个老电影，顺带把房间里的灯关到只剩她床头这盏，还点燃了助眠的熏香。
　　疲惫了一天的她在这种环境里很快有了倦意。
　　等顾清霜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明骊眼皮子一耷一耷，俨然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顾清霜又去浴室吹了头发，还没完全干的时候就出来了，想的是反正离睡觉还有一会儿，没完全干也没关系。
　　房间里很安静，顾清霜走到床边，发现明骊的手机里还在播放影片，是那种很文艺的外国电影。
　　声音调得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而她的呼吸声很均匀，听起来已经睡着了。
　　顾清霜站在床边：“……”
　　两分钟后，她接受了明骊已经睡着的事实，但她身体已经被调动了起来。
　　其实也没有刻意调动，单纯是在浴室门口跟明骊眼神对上的那刻，素来温柔的人露出了那么具有侵略性的眼神，一下子让她的身体绷紧了。
　　顾清霜在浴室里一直想着的就是明骊，主要是她们上一次还算酣畅淋漓的情|事。
　　所以身体格外敏感。
　　但明骊已经睡着，她总不能再把明骊叫醒，不大情愿地上了床。
　　床很大，又有些凉，她往明骊那边蹭了蹭。
　　明骊刚好翻了个身，手机也随之掉到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明骊闻声皱眉，很无奈地探出手去捡手机，捡起来放到床头柜上，摁灭屏幕，连手机那小到可以忽略的声音也没了。
　　顾清霜耳边都是明骊的呼吸声。
　　而明骊自然也听到了顾清霜的呼吸，短促却很有吸引力，仿佛在她耳边喘|息。
　　明骊的困意散了几分，眼睛微微睁开，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见顾清霜正一动不动地看向她。
　　橘 色  的 海
　　明骊昏沉沉，声音也哑：“看什么？”
　　她的手臂在身下压了一半，另一半摊开在床上，和顾清霜的距离很近。
　　近到可以触到她的体温，泛着凉意。
　　顾清霜眼神晦暗：“醒了？”
　　“没完全睡着。”明骊眯着眼，嘴角微勾，咕哝道：“困。”
　　“睡吧。”顾清霜沉声道。
　　明骊原本是困的，但盯着顾清霜看的时候困意已经散了大半。
　　大概是……顾清霜太好看了叭。
　　站着时有站着的好看，躺着时有躺着的好看，光是看她的侧脸就觉得很美好。
　　明骊觉着自己要是个皇帝，那一定是个昏君。
　　还是个荒-淫无度的昏君。
　　思及此，明骊笑了。
　　“不困？”顾清霜问。
　　明骊摇摇头，又点点头。
　　顾清霜倏地靠近，说话的呼吸都吐露在她脸颊，“到底是困不困？”
　　“困了怎么样？不困又怎么样？”明骊另外半侧胳膊被她压住，传来了麻意，可她却没动弹。
　　就那样，不动声色地与她博弈。
　　四目相对间，顾清霜去脱她的睡衣，明骊却抓住她的手。
　　顾清霜挑了下眉：“不愿意？”
　　明骊觉得她今天太主动了，也可能是在她们以往的“交流”中，明骊只要察觉到顾清霜有这个意思，就会很主动。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也不懂，有了第一次之后就会想，而在她们刚开荤之后，脑子里会多想一些，身体也更敏感，所以在那段时间里，她们两人身体交流得很频繁，也就拿捏住了节奏和分寸。
　　大多数时候明骊也很舒服。
　　跟顾清霜Do的感受也很愉悦，如果她不在明骊动情上头的时候避开明骊的亲吻的话。
　　而今天明骊故意晾着她了，也挑拨回去，却装出没有接收到她信号的样子。
　　还是第一次，顾清霜主动来脱她的衣服。
　　顾清霜的手指勾住了她的吊带，明骊捏了捏她的手指，“你是不是快到经期了？”
　　“是。”顾清霜反问：“难道你不是？”
　　明骊点头，“所以我肚子不舒服。”
　　顾清霜闻言扫过她的脸，手缩了回去，安静地躺在一边。
　　这便是放弃了。
　　又躺了一会儿，明骊却没了睡意，但闭上眼装得很像。
　　顾清霜倒翻了两个身，还幽幽地盯着明骊看了会儿。
　　眼睛闭上时，其他感官会被无限放大，所以明骊感觉有双眼睛盯着她。
　　明骊自动把这归为“欲求不满的哀怨”。
　　但她不知道的是，顾清霜的眼神很复杂，几乎是细细思索过后，顾清霜忽然问：“明骊，你想离婚吗？”
　　明骊：“……？”
　　明骊也不知道这怎么突然就提起了离婚的事。
　　难道真是因为今晚没满足她？
　　不至于……吧？
　　明骊一方面觉得顾清霜不至于因为这种事而提离婚，她俩起初结婚也不是为这个。
　　只能说“性|欲”起于最原始的冲动，和对彼此身体的探索。
　　而她们也是成年人，尤其顾清霜是精力旺盛的年纪。
　　这只是她们这段婚姻的附带品。
　　但另一方面，明骊又觉得这也不是不可能。
　　并非是欲望没得到满足，而是她觉得明骊不听话了。
　　是的，明骊跟她结婚虽说是互惠互利。
　　但明骊付出什么了呢？
　　走投无路的明骊被她从欠债的深渊里拉出来，她不仅替自己还清了债务，还帮忙安置了母亲和明晞，甚至愿意“装”成一个好阿嫂，教明晞做题。
　　但明骊回馈了她什么呢？
　　连一场爱都不满足她。
　　这段关系从开始就不对等，明骊却在耍脾气。
　　明骊又开始反思，越想越觉得自己今晚似乎有些过分。
　　就算顾清霜去见了沈梨灯，那也不该她过问，更轮不到她生气。
　　想到最后，明骊竟然站到了顾清霜的角度去谴责自己。
　　这似乎有点病态，但明骊真的是这样想，甚至开始鄙视自己。
　　当初拿钱的时候虽然愧疚，但也拿了。
　　现在又要跟顾清霜当恋爱一样耍小性子，这样对顾清霜也太不公平了吧？
　　可是明骊不敢说话。
　　怕顾清霜再说下去，一下子，明骊紧紧掐着自己的掌心，掐得很疼但她一点都不觉得，她更怕顾清霜真的就此要提出离婚。
　　明骊装睡的手段挺稚嫩的，但顾清霜听见枕边人的呼吸声越来越均匀，低低问了声：“睡着了？”
　　明骊还适时加重了呼吸声，听起来像是对她吵到自己睡觉的不满。
　　顾清霜便没再说话了。
　　又等了会，顾清霜手机微振。
　　似是听见顾清霜叹了口气，长摁手机侧键静音，然后拿着手机出去了。
　　明骊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短短十几分钟，漫长得像是过了几个世纪。
　　明骊心里谴责自己，今晚做得太过火了吧。
　　在顾清霜眼里，她的脾气可能大了些。
　　明骊心里盘算着，等会儿顾清霜回来的话要不要装作睡醒了的样子，再去把顾清霜伺候舒服了。
　　这样顾清霜就不会提离婚的事。
　　但明骊等了许久，顾清霜都没有回房睡觉。
　　而明骊做了个梦。
　　梦里顾清霜拉着沈梨灯站在她面前，她像个落魄的小丑。
　　顾清霜对她说：“其实，我爱的人一直是阿梨。”
　　“你永远都比不上她的。”
　　明骊眼泪婆娑地看着她们，站在一起特别登对，她的心如刀割，顾清霜说：“你不用哭，我们合约期到了，我不会亏待你，离婚吧。”
　　“不是。”明骊无声地哭，想伸出手去拉顾清霜的手，却只能看着她们两人的背影走远。
　　而她无能为力。
　　只能蹲在原地哭得声嘶力竭。
　　那种窒息感快要把她淹没，像溺水的人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最后却只抓了个空。
　　脚一蹬，蓦地睁开了眼。
　　房间里还有些暗，但已经从窗帘的缝隙中折进了光，而被子紧紧勒住了她的脖子，所以让她有些喘不过来气。
　　窒息感因此而来。
　　可梦醒了，房间里空荡荡的，身边那侧没有温度。
　　大概，顾清霜一夜没回房间。
　　明骊这才意识到，顾清霜那句询问可能不是一时生气问出来的。
　　倒也是，顾清霜向来是个深思熟虑的人。
　　可昨夜没想到的那层，忽然就因为这个梦变清晰了。
　　顾清霜问她是否想离婚，是不是意味着她要离婚？
　　那为什么早不离婚晚不离婚，偏偏是在沈梨灯回国以后？
　　是不是她们见了面，沈梨灯跟她卖个惨哭一下，或者甚至沈梨灯都不用哭，让她离婚再娶，顾清霜就妥协了？
　　这也是极有可能的。
　　明骊心口堵得发疼，可又无可奈何。
　　梦里那种无能为力又无法言说的痛感真实地传遍她全身，让她整个人都恹恹的。
　　她把被子往下拽了拽，因着这个梦，她浑身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似的，浑身湿漉漉的没一点儿劲。
　　在床上瘫了好一会儿，她才起床。
　　洗漱的时候也很恹，只是洗手时发现自己的手掌心有血迹。
　　娇嫩的皮肤被她自己掐出了血痕，印迹未消。
　　明骊忍着疼洗了手，也懒得弄药，反正过几天会好起来的。
　　不管多重的伤，只要不死，假以时日都会好的。
　　更何况这点算不上伤的小伤口。
　　-
　　明骊在房间里还恹恹的，但一踏出房门立刻换上了笑脸。
　　这张言笑晏晏的皮就像长在了她脸上一样，自动切换毫无压力。
　　礼貌温和地跟遇见的每一个佣人打过招呼，明骊来到楼下的餐桌前，看见顾清霜正坐在桌前吃早餐。
　　一向不怎么吃早餐的顾雪蔷也在。
　　顾雪蔷坐在主位，顾清霜在她的左手边，右手边的位置空着。
　　两人都保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良好习惯，明骊一坐下来，佣人就给她端来餐盘。
　　早饭并不算丰盛，三道青菜，还有软糯的粥，典型的中式早餐。
　　明骊跟顾雪蔷打了个招呼便安静地开始吃饭。
　　粥是肉粥，里边放了姜，有股很浓重的姜味，第一口吃下去明骊就有点想吐，但不可以。
　　明骊艰难地咽下去。
　　顾家是允许剩饭的，但盛到碗里的饭最起码要吃一半才能剩，不然太浪费。
　　明骊只能忍着不舒服慢悠悠地吃，而顾雪蔷吃得差不多便起了身，扫了眼明骊和顾清霜，擦过嘴后喊明骊：“你今天继续去「星晚」吧。”
　　明骊抬眸，就听顾雪蔷冷声道：“那天你做的收购计划太差了，不合格。”
　　“重新考察，重新做。”顾雪蔷说：“林助会去协助你。”
　　明骊点头：“好的，母亲。”
　　顾清霜闻言看了眼顾雪蔷，顾雪蔷却当没看见，只提醒她：“你有空去Gracia那一趟，最好是今天就去。”
　　一顿饭把所有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顾清霜却不像明骊那么听话，顿了下回答：“今天我准备去看下他。”
　　“谁？”顾雪蔷问。
　　似有些难以启齿，但等了会儿顾清霜还是说：“我爸。”
　　顾雪蔷的脸色一下变得有些难看，但又没理由阻止，深呼吸口气，尽量保持优雅地说：“可以。但我认为见Gracia更重要一些，而且你今天不用去医院，应该有足够的时间。”
　　这就是折中的方法了。
　　顾清霜也不知道是吃饱了，还是被顾雪蔷说得没了胃口，把勺子一放，跟瓷盘碰撞发出哐当的响声，不太耐烦地说：“知道了。”
　　明骊在中间不说话，反正战火不会波及到她这里。
　　等顾雪蔷离开，顾清霜却还没走。
　　反倒侧眸幽幽盯着她看。
　　明骊真怕她接着昨晚的话题说下去，但心底又隐隐有些期待。
　　真说出来的话，她也就解脱了吧？
　　可能会痛，可能心里会空，可也能去做自己的事，不用困在这里，像一只逃不出笼子的家雀。
　　一时间，明骊倒说不上来自己是期待更多，还是害怕更多了。
　　片刻后，却听顾清霜淡淡道：“不爱吃就别吃了。”
　　明骊微怔。
　　顾清霜起身，吩咐道：“给明小姐热个牛奶吧。”
　　说完便走了。
　　明骊坐在位置上倒是有些不安，直到佣人把热牛奶端上来，明骊感觉还有些不真实。
　　这真的会是顾清霜说出来的话？
　　怎么一夜过去，顾清霜突然转了性。
　　以前她什么都不会管的，大概就是那种地上放着钱她都懒得弯腰去捡的人。
　　明骊想着，难不成是因为决定了离婚，所以这是离婚前的补偿？
　　明骊拿不准，却也没时间多想，因为林助已经给她打来了电话。
　　-
　　「星晚」就是明骊昨天待了一天的公司，顾雪蔷每天在顾氏集团里忙得都是大事，像收购一个小公司这种计划，完全用不着自己亲自操刀。
　　更遑论这个公司是为了给 明骊练手用的。
　　对于顾雪蔷来说很简单的东西，大概扫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公司值不值得收购，但对于明骊来说，很难。
　　从各个维度去考察这公司在注入资金后是否还能维系，能否创造收益，账本、类型、业务、收支，每一项都是很难的事。
　　明骊昨天就是考察了一天，草草交了个收购方案给顾雪蔷。
　　结果被顾雪蔷给驳回了。
　　这还算好了，没被骂。
　　明骊到「星晚」的时候，林助已经等着了，并且准备了很多收购案的例子给她，以及「星晚」近一年的往来明细。
　　光是看见那些文件，明骊就快晕过去。
　　但没办法，硬着头皮也要做。
　　林助是商学院毕业的，这些东西驾轻就熟，并且她跟着顾雪蔷也有几年，主负责的就是这块内容，已经有了很成熟的经验，教明骊也很上心。
　　整整一天，明骊的脑子都被各种数字霸占，根本来不及想那些有的没的。
　　更熬人的是，看起来忙了一天，最后什么结果都没得出来，反而明骊觉得这公司不收购也罢。
　　临了林助还安慰她：“这也算是收获。”
　　明骊叹气：“可我记得母亲说这家公司是值得收购的。”
　　“顾总看东西一向眼光独到。”林助说话滴水不漏。
　　明骊也累了，跟她随意聊了几句便回「顾园」。
　　进门前看了眼表已经晚上十点，这个点估计大家都各自回房间了，却没想到她推开门却看见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顾萤带着她的一对可爱的女儿来做客。
　　说是做客也不然，「顾园」本就是个大宅子，顾家所有人都住在一起。
　　顾老太太身体不是很好，所以不允许分家，就连小辈也不许出去住，这也是为什么顾清霜和明骊还住在这里。
　　用顾老太太的话说就是等我死了你们把祖宅卖了都行，但只要我活着一天，谁搬出去谁就是跟顾家断绝关系，一分钱也别想捞顾家的。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娇贵惯了的少爷小姐们根本不具备闯荡社会的能力，所以统统待在家里。
　　而「顾园」一共四幢宅子。
　　顾雪蔷家住一幢，弟弟顾征博带着妻女住一幢，妹妹顾萤带着双胞胎儿女住一幢，老太太和她后领养的女儿顾斐住在一起。
　　颇有种封建家族的味道。
　　值得一提的是，顾萤是个生物学家，在国外的研究室做研究员，早些年在秘密进行单雌生育的研究，但别多想，她的女儿们并非是单雌生育的结果。
　　由于种种意外，单雌生育的研究被叫停，顾萤回到国内进行其他研究，但她做得并不开心，仍旧心心念念着单雌生育的研究。
　　最后气不过辞职，决定不再做研究了。
　　去国外的精子库买了两个好基因，决定自己生育，说不定能做个关于人类幼崽的研究呢？
　　没想到在怀孕期间，她认识了纪明台，并且相恋结婚，共同抚养两个小孩。
　　哦，纪明台是一名作家，也是位女性。
　　明骊刚知道的时候也震惊了一下，原以为顾清霜是她家最离经叛道的，但没想到一山更比一山高，在当年同性恋婚姻法没通过，甚至还没有被世人熟知的时候，顾萤就已经如此大胆了。
　　而且最令明骊佩服的是顾老太太，从她们家所有人都必须住在一起这个“命令”来看，顾老太太应该是个掌控欲特别强的人。
　　但事实上，顾老太太是个还蛮可爱慈祥的老太太。
　　且非常的开放包容。
　　明骊在这个家里除却顾清霜外，第一喜欢的就是顾老太太，其次是顾萤这一家。
　　前段时间顾萤一家四口出国旅游了，看情况玩得很愉快。
　　顾安和顾乐围在顾雪蔷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顾雪蔷一向冷峻的脸这会儿和蔼得不行，跟她们聊得也十分开心。
　　顾萤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出声训她们一声：“也不怕吵死你姨妈。”
　　顾雪蔷笑道：“吵点好，家里热闹。”
　　明骊听着都忍不住撇嘴，平时这个家里沉默得跟死了人一样，偶尔佣人打个碗碟都会被顾雪蔷斜一眼，也不知道顾雪蔷是对两个侄女装样子，还是真心实意喜欢她们。
　　在明骊看来，应该是后者。
　　顾安和顾乐今年读高二，也在京安四中。
　　不过她俩没能继承到顾萤的智商，虽然在情商上一骑绝尘，极有眼色，两张嘴巧舌如簧，随便几句就能把家里长辈哄得乐不可支，但在学习上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顾萤和纪明台也不在意，她俩的名字就是纪明台起的，主打一个活得健康开心。
　　明骊进门后有些疲惫，还没能准备好跟她们寒暄，就在她站在门口做思想工作时，顾萤先看见她，热络地上前打招呼：“阿骊回来啦。”
　　明骊上前笑着打招呼：“小姨，安安乐乐，你们出去玩得好吗？”
　　“好呀。”顾乐立马扑过来，“阿骊姐姐，好久不见啊！”
　　“是呀，好久不见。”顾安和顾乐长得跟明骊差不多高，抱过来的时候给了明骊不小的冲击力。
　　甚至把明骊抱得往后退了半步，看得顾萤直皱眉：“你这是喜欢你阿骊姐姐还是跟你阿骊姐姐有仇啊。”
　　明骊笑道：“没关系。乐乐现在挺有劲儿啊。”
　　“那是，我每天吃很多！只有顾安成天要减肥，我才不要，胖胖的都不会被风吹走。”顾安顺带拉踩顾乐，听得顾乐不乐意：“我就是简单控制一下，又不是要瘦成麻杆，你至于对我这么大敌意吗？”
　　“略略略~”顾安扮鬼脸：“也不知道谁今天只吃了两个玉米。”
　　“打你了啊！”顾乐威胁。
　　顾安抓住明骊当挡箭牌：“姐姐帮我！”
　　明骊在中间劝阻，“好了，大晚上的，你们这么闹不饿吗？”
　　顾乐叹口气：“为了美丽，饿也得忍着。”
　　“小朋友，你已经够美丽了。”明骊说：“再美丽下去的话要被人嫉妒死了。”
　　“不会，还没有你美。”顾乐说：“我的目标就是比你美比霜姐姐冷酷。”
　　明骊：“……”
　　“那你超过我们要做什么呢？”明骊问。
　　顾乐：“超过就足够了，干嘛非得做什么？”
　　明骊哑然。
　　“那你不吃的话，我和安安吃宵夜咯？”明骊逗她。
　　顾乐：“……”
　　终究还是没抵挡住诱惑，跟她们一起狼狈为奸。
　　顾萤在一旁笑道：“还得是阿骊有办法，这丫头减肥起来谁的话都不听。”
　　明骊让佣人端来了宵夜，正好她晚上没吃饭，饿得很，听见顾萤的话抽空抬头回答：“小姨也得反思一下，乐乐这样都是像了谁哦。”
　　她说话含嗔带娇，一点都不让人反感，反倒是听得顾萤汗颜，“像我像我，但我现在不敢减一点肥！她还减！”
　　顾安见顾雪蔷不说话了，忙把自己的宵夜端过去，“姨妈，来点儿？”
　　“这么晚了，我吃了不消化。”顾雪蔷摆摆手：“还是你们年轻人好。”
　　明骊立马道：“这个好消化的。再说了，母亲您也不大，怎么总是说自己老呀老的，年轻着呢。”
　　“是啊，年轻着呢。”顾乐也在一旁帮腔。
　　顾安执着地喂到顾雪蔷嘴边，最终顾雪蔷拗不过，吃了一口，眉眼间终于松快了。
　　一家子其乐融融的。
　　明骊在宴会上能多游刃有余地应对，在这里就有多得心应手。
　　再加上顾安和顾乐跟明晞差不多大，明骊也是真的喜欢她们。
　　至于顾雪蔷，她巴不得在人前装出家里和睦的场面，明骊能装得这么好是给她长脸，自然也高兴。
　　她们三人吃宵夜，顾萤跟顾雪蔷聊起了顾家的其他事。
　　明骊原本不感兴趣，但听她们聊到了顾斐。
　　“听妈的意思还想再留顾斐一阵，但二哥蠢蠢欲动，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那点阴暗的小心思，非撺掇着妈给顾斐相亲。”顾萤说：“他要是真给顾斐找个好人家我还高看他一眼。”
　　顾雪蔷抬了下眼，问：“他给顾斐找的谁？”
　　“陆家。”顾萤说完都笑了，“我人在国外都听说了陆家的事儿，我就不信他不知道。那种恶毒的老男人，为了钱连卖闺女的事儿都能做得出来，真要把顾斐嫁过去，还不知道要把顾斐欺负成什么样呢？”
　　“他们敢？”顾雪蔷顿时支棱起来，眉眼间都是凌厉，“再怎么样，顾斐也姓顾。”
　　“哎呦，知道你护短。我的姐，你这护得也有点太厉害了。”顾萤无奈：“再说了，八字还没一撇呢，顾斐肯定不会嫁的。别说母亲，我都不同意这门婚事。”
　　顾雪蔷便问：“母亲那边什么意思？”
　　“就差让人拿东西把二哥打出去了，还发话说一个月不让二哥登她那边的门。”顾萤幸灾乐祸，“这下二哥急得火烧屁股了。”
　　“梦蝶和清枝肯定跑得更勤了吧？”顾雪蔷问。
　　顾梦蝶和顾清枝就是顾征博的女儿，一个比顾清霜小一岁，另一个比顾清霜小三岁，皆比明骊大些。
　　但她们还有个九岁的弟弟，挺淘气一小孩，虽然是这一辈里唯一的男丁，但并不讨喜。
　　“也没去。”顾萤耸了耸肩：“估计是梦蝶出的主意，怕妈彻底恼了她们。”
　　“这一家子就梦蝶聪明点。”顾雪蔷说。
　　明骊听着松了口气，之后她们又聊起了别的事，明骊也就没再听了。
　　之所以关注顾斐，是因为大学时她跟顾斐同个宿舍。
　　大学四年，明骊虽然住在宿舍的时间屈指可数，但跟舍友的关系还算过得去。
　　只不过一毕业都不怎么联系了。
　　她们宿舍一共四个人，只有她是艺术生，其他三个都是文学院的。
　　而只有她和顾斐是京安人。
　　其余两个一毕业就考了编制，去了外地。
　　她们宿舍群都没再响过。
　　明骊刚跟顾清霜结婚的时候，顾斐没少帮她在顾老太太面前说好话，所以对于顾斐的婚事，她也很关心。
　　还好顾家人在大事上都能拎得清，就算顾斐跟她们不是一母同胞，也对她还不错。
　　顾萤跟顾雪蔷姐妹之间聊了会儿，眼看着时间不早便准备回去睡觉，毕竟顾安跟顾安落了不少课业，还得请家庭教师帮忙补起来。
　　正当她们打招呼要告别时，顾清霜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楼，手里还拎着个杯子。
　　佣人急忙上前去问她需要什么，顾清霜淡淡道：“咖啡。”
　　“霜姐姐，我们还以为你不在家呢！”顾安埋怨道：“我们在楼下都快吵翻天了，你也不说下来陪我们聊聊天。”
　　她们两个一向胆大，从来不怕冷脸的顾清霜。
　　顾乐则道：“霜姐姐，都这个点了你喝咖啡，这一晚上不准备睡了啊？”
　　顾清霜的眼镜片没度数，但还是下意识扶了扶眼镜，“我不知道你们回来。”
　　她倒是也会简单的寒暄：“北极好玩吗？”
　　“好玩啊。你没看见我发的朋友圈？”顾安说：“我发了好多照片。”
　　“不看朋友圈。”顾清霜说：“一会儿看。”
　　顾安：“……”
　　顾乐闻言拍了拍明骊的肩膀：“阿骊姐姐，跟我们这么古板的霜姐姐结婚，辛苦了。”
　　“你简直就是来拯救冰山的活菩萨，我给你磕一个。”顾安也说。
　　明骊无奈地看着她们耍宝，“好了，别逗你们霜姐姐，一会她该当真了。”
　　“当真就当真呗。”顾乐说：“我说得是实话。”
　　顾清霜看向顾乐，目光又转向明骊，一个眼神十分复杂，似是说了很多，但她人却是沉默的。
　　顾萤不让她俩再胡闹，带着她俩走了。
　　她们一走，这个家里顿时变得死气沉沉的，明骊也收敛了笑，毕恭毕敬地看向顾雪蔷，“母亲，早点休息，我先上楼了。”
　　“等等。”顾雪蔷喊住她：“今天的收购计划有什么进展吗？”
　　明骊笼统地说：“看了一些案例，大概有点想法，这家公司看起来不像收购以后还能盈利的样子，但我还在思考。”
　　顾雪蔷皱紧眉，“就这？”
　　明骊：“……”
　　“你来我书房一趟。”顾雪蔷大抵看不下去，要另外给明骊开课了。
　　但现在已经凌晨十一点半，明骊只能深呼吸口气，“好的，母……”
　　答应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顾清霜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冷硬地打断了她的话：“明天吧。”
　　顾雪蔷转头看向顾清霜。
　　就听顾清霜沉声道：“我找明骊有话要聊，要聊生意上的事等明天吧。”
　　此话一出，明骊脑内顿时警铃大响。
　　平常顾清霜跟她都找不到几句话聊，她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枯燥乏味得可怜：回房间、各自洗澡、上床、玩手机或Do爱，完成一场人类都需要的从身体到灵魂的洗礼。
　　但今天顾清霜要跟她聊？
　　聊什么？离婚？
　　明骊顿时觉得还不如让顾雪蔷教她收购呢，起码还能学到点东西。
　　明骊想说她正好有些不懂的地方想问母亲，但顾雪蔷已然深邃地看了顾清霜一眼，松了口：“行，我也想早点睡觉。”
　　顾雪蔷乘电梯上三楼了。
　　而顾清霜一步一步上台阶，端着咖啡去了二楼。
　　明骊慢吞吞地不愿意上去，顾清霜站在楼梯口低头看向她：“上来吧。”
　　明骊想，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
　　明骊跟顾清霜去了书房。
　　二楼的书房里不仅有顾清霜的位置，明骊也有一张桌子在，这是顾雪蔷要求的，因为她要明骊不仅仅学那些宴会礼仪，也学商学院的金融课，虽然都只学了个皮毛吧，但顾雪蔷还是给她准备了相对独立的办公空间。
　　她进来以后看见她的桌子上有床毯子，大概是顾清霜昨夜盖的。
　　因为今早起来听见佣人说，顾清霜昨晚在书房待了一整晚。
　　明骊站在那儿，像是等待被审判的犯人。
　　顾清霜则把咖啡放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明骊并没有主动开口，而是被动地等待着，等她先开口。
　　但顾清霜也没说话，只安静地看着她。
　　良久，顾清霜问：“你不累吗？”
　　明骊微怔：“啊？”
　　“回房间休息吧。”顾清霜说。
　　明骊愣住，“什么？”
　　“这个点去母亲的书房，应该没有一个小时出不来，但我看你很累了，所以找个借口把你叫回来。”很少听顾清霜说这么一大段话，看得出来她今天情绪非常稳定，“你回房间洗澡睡觉吧。”
　　明骊下意识问：“那你呢？”
　　顾清霜顿了下，见明骊眼睛亮晶晶的，很漂亮，像是一颗明亮的钻石。
　　不知为何，顾清霜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所以避开看向了放在那张桌子上的薄毯。
　　“你希望我回去吗？”顾清霜问。
　　这问题问得实在巧妙。
　　那房间是顾清霜的，这房子是顾家的。
　　明骊似乎没有立场把顾清霜赶出来。
　　而且顾清霜也不是她赶出来的啊！
　　怎么听这意思像明骊把她轰出来的呢？
　　明骊有苦难言，无奈道：“那是你的房间，你随时可以回去。”
　　听她没有再说起离婚的事，明骊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顾清霜便问：“明骊，你想离婚吗？”
　　明骊眉头皱紧，她感觉挂在她脸上那虚伪的笑要消失了。
　　没想到，顾清霜还是把这个问题问出来了。
　　在她没办法装睡的时候。
　　“我知道你昨晚在装睡。”顾清霜说：“但我比较想听到你的答案，所以再问一次。”
　　明骊的表情破碎，现在眼前没有镜子，不然她应该能看见自己的表情有多难看。
　　顾清霜分明在很平静的说话，但她就是有着极强的压迫感，恨不得把你所有的伪装撕碎了踩烂了，就要看清你灵魂里的污浊。
　　明骊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攥紧了，但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我，是要给什么人让路吗？”
　　是为了沈梨灯吧。
　　以前是沈梨灯不愿意留下，不愿意在最好的年纪结婚，而选择跳往巴黎歌剧院。
　　但现在沈梨灯回来了，顾清霜有了更好的选择。
　　她这个替代品完成了使命，可以丢掉了。
　　明骊的嗓子有些干哑，眼睛酸得不行，却没有泪。
　　就听顾清霜沉声道：“你在说什么？”
　　明骊苦笑了下：“难道不是顾太太这个位置，另有人选了吗？”
　　她都很难平静地说完一整句话，可她控制住了自己的哽咽。
　　她不想从开始到结束都很难堪。
　　明骊决定，如果真的要离婚，那她一定要潇洒一点。
　　装作没有爱过顾清霜，不让顾清霜发现一丁点痕迹。
　　顾清霜愣了几秒才道：“不是。”
　　明骊笑笑：“那怎么突然想起来离婚这件事？”
　　顾清霜拿出手机，打开了跟明骊的微信对话框，都是她给明骊发的消息，而明骊没回复。
　　明骊扫了眼，发现顾清霜在那天的“。”之后还发过一个问号，但明骊也没回。
　　因为她不知道顾清霜什么意思，像在撩猫逗狗一样，很讨厌。
　　顾清霜却戳着屏幕，不小心双击了一下她的头像，上边显示“我拍了拍'明骊'的脑袋并说你辛苦了”。
　　而这条上边，还出现过一条同样的，但字很小，明骊没看见，所以也没回。
　　很难得的，半个屏幕都是顾清霜发来的消息。
　　顾清霜不疾不徐地说：“你似乎对我有些厌烦。”
　　明骊：“……？”
　　哦，原来她的反应在顾清霜这里是这么理解的？


第23章 
　　明骊很久没说话。
　　其实她可以笑笑, 随意地回答：“没有啊，你想多了。”“我只是有点忙。”“没看见。”诸如此类不算敷衍却能让双方表面都看过去的回答。
　　但此时的顾清霜太从容了，哪怕是在表述——你厌烦我, 给人的感觉却更像是——你要是烦我，那你就滚。
　　她永远是淡定的，高傲的，从不会怀疑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就连这种会影响彼此关系的问题，她甚至都不需要询问明骊就可以独下结论。
　　虽然有很多个细小的瞬间，明骊会产生那种类似厌烦的情绪。
　　可明骊清楚，那并不仅仅是针对顾清霜的。
　　她对顾清霜，更多是无奈。
　　因为她不能要求顾清霜爱她, 她们之间也不是正常的妻妻关系, 没有谈恋爱, 没有感情基础，她也没有立场去管顾清霜去做了什么。
　　从始至终, 明骊就是被动的那个。
　　所以她厌烦的是这样的自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还要内耗纠结挣扎，把自己的处境搞得如此不堪。
　　她厌烦的是当下的处境。
　　明骊的心拧成了一团，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算了。”顾清霜抬手看了眼表, “很晚了, 回房间休息吧。”
　　她重新坐在桌前打开电脑, 敲击了几下键盘, 发出清脆的响声，似是要把这篇儿给轻描淡写地揭过。
　　明骊转身要走, 可走了几步又觉得自己这样很窝囊。
　　所有的节奏都被顾清霜拿捏了，而她却连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于是停下脚步重新走到顾清霜桌前, 双手撑在桌面上，顾清霜冷静仰起头，抬眸望过来的时候目光也带着冷意：“还有事？”
　　“是不是，如果我说对你厌烦，你就要选择离婚？”明骊问。
　　顾清霜闻言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似是想通过她的眼睛看透她的想法。
　　但明骊眼神很复杂，顾清霜看不穿。
　　几秒后，顾清霜曲指敲着桌面，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给彼此关系敲响的警钟。
　　“没有。”顾清霜说：“我们的合约期是五年，明骊”
　　不知为何，明骊忽然松了口气。
　　说实话，她刚才鼓起勇气去质问顾清霜的时候，做好了顾清霜会冷酷无情说出离婚的答案，虽然没想好后续要怎么收拾烂摊子，但明骊当时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可顾清霜否认了。
　　这是不是说明，在顾清霜心里，她的存在也不可或缺？
　　不是沈梨灯回来，她就可以被替代了？
　　明骊以前看电视剧，剧里的主角明明在被欺骗，真相都已经摆到了面前，主角却还会扯着对方的领子嘶吼：“说你没骗我，只要你说我就相信。”
　　明骊觉得这人好傻啊，为什么不信证据而是信一个人的一面之词？摆明了就是骗你的啊，摆明了她不爱你啊。
　　可时过境迁，等她到了相同的境地，她却也在期待对方的那句欺骗。
　　只要没把真相赤裸|裸地说出口，那她们之间就有回旋的余地。
　　甚至，不需要顾清霜骗她，她会自我欺骗。
　　顾清霜继续道：“当然，我们的合约期内，如果你爱上了别人，我们可以离婚。相应地，你要赔偿高额违约金。”
　　明骊皱了下眉，她似乎从顾清霜的语气里听出了不悦。
　　“我没有这个意思。”明骊说。
　　“你确定没有爱上别人？”顾清霜问。
　　她问得风轻云淡，眼睛却紧紧盯着明骊。
　　明骊不知道为什么扯到了这上边，她是有什么做得让顾清霜误会的地方吗？
　　“没有。”明骊笃定回答。
　　顾清霜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了几秒，随后恢复时沉声道：“那祝寒星？”
　　“啊？”明骊傻了，这跟祝寒星有什么关系？
　　隔了会儿，明骊终于想到，“你不会觉得星星昨晚送我回来就是我们两个相爱了吧？”
　　那这天下的男男女女、女女女女的关系得有多复杂啊。
　　顾清霜摇头：“只是结合起来看的。”
　　明骊：“……”
　　她非常有礼貌地请教：“请问您怎么结合的？”
　　顾清霜却沉默不语，也不知是难以启齿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她指了指左侧：“那有椅子，搬把来坐。”
　　“要谈判？”明骊问。
　　“不是。”顾清霜说：“你挡着我光了。”
　　明骊：“……”
　　明骊不想在书房跟她谈，在这种环境里总觉得不自在，谈感情相关的事又不是谈生意，可能她们这段婚姻是生意，但明骊心里别扭。
　　“我不坐。”明骊侧过身，“说完我就回房间睡觉了。”
　　顾清霜的语气没那么尖锐，明骊也稍微松散了一些。
　　“还是想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爱上星星了呢？”明骊又问。
　　没了她的遮挡，灯光直接打在了顾清霜脸上，她整个人都被笼着一层柔光。
　　可她人却不温柔，并没有回答明骊的话，只道：“没有就好。我只是问一下。”
　　顾清霜再次询问：“那你要离婚吗？”
　　如果说昨晚的询问是带着发脾气的试探，那现在这句就是生意场上冷静的谈判。
　　只要明骊说要，顾清霜一定会满足，绝对不拖泥带水。
　　明骊却没有如她的意，反问道：“你真的在意吗？”
　　“当然。”顾清霜往后坐，倚着椅背沉声道：“如果你决定离婚，我后续需要安排的事情很多。”
　　“譬如呢？”明骊想到了沈梨灯，忽地扯出一抹笑：“重新找个人做顾太太，代替你在这个家里应酬？”
　　“这是其一。”顾清霜说：“我们还需要商议对外应答的话术，是感情不和或是其他，以及离婚协议的内容，不过这些都有合同，一切依照我们的合同走。”
　　明骊微顿。
　　她意识到顾清霜对她还真的是公事公办。
　　这三年里，她的存在对顾清霜来说就是个“搭子”。
　　没了就换一个。
　　要是她不愿意做，也可以退出。
　　顾清霜此时的姿态很放松，双手交叉搭在膝上，平光镜下的眼睛冷得快要凝成冰，“不过我并不希望离婚。”
　　明骊那颗被提起来的心又落下来一点，却也是笑不出来：“真的吗？”
　　“很麻烦。”顾清霜说：“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可以续约。”
　　顾清霜把她这几天在南市思考了很久的事情借机提出来。
　　原本是准备在合约到期前一年跟明骊说的，因为明骊做得很好，而她并不喜欢在商场交际应酬，充满了复杂的算计。
　　正好明骊家里破产，没有资产要继承，而且这些年明骊已经跟在顾雪蔷身边学了不少东西，续约以后她会跟顾雪蔷要求让明骊进入顾家企业，如果顾雪蔷不放心，那顾清霜甚至可以跟明骊签终身协议，相当于她请了个职业经理人来打理顾家的企业，前提是她能继承顾氏集团。
　　顾清霜能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明骊也不会再因为是临时合约被顾雪蔷为难。
　　这大概是一箭三雕，两全其美的办法。
　　但没想到她今天就跟明骊聊起了离婚的事，既然明骊说她没这个意思，那便趁机续约。
　　顾清霜点了几下电脑，旁边的打印机咔哒咔哒工作起来，一份新的合约被打印出来。
　　顾清霜简单翻阅过后，用订书机将其钉在一起，在尾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这才递给明骊。
　　明骊只扫了一眼，没去拿。
　　她的关注点在“很麻烦”这三个字上。
　　顾清霜似乎是个非常怕麻烦的人，为了避免麻烦，她会在顾雪蔷催婚催得很厉害的时候草率跟她结婚，哪怕替她偿还四五亿的债务也是眼都不眨。
　　可她又没那么怕“麻烦”，在人多嘈杂的医院里，每天忙得团团转，看诊、值班、手术、查房，哪一项不比她生活里的这些事麻烦？
　　但她自得其乐。
　　可能是因为喜欢吧。
　　短短几分钟，明骊脑海里闪过很多片段，多年以前，顾清霜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走廊里的长椅前，身上还有股消毒水的味道，平静地看了一眼表：“我等你的答复。”
　　还有这三年里，明骊喝得烂醉回来后，她会让佣人熬好醒酒汤放在床头。
　　等明骊清醒以后会淡淡提醒：“酒喝多了伤胃，以后不要喝那么多。”
　　她偶尔流露出的温情足够让明骊陷进去。
　　但到此刻，明骊才发现，她给的所有温情不过是怕“麻烦”。
　　“如果你没想好，可以把合同拿走，考虑完签好了再给我。”顾清霜说。
　　“为什么想续约呢？”明骊语气冷硬了些。
　　“你三年你做得很好。”顾清霜沉声道：“我也习惯这样的生活，但我不强迫你做选择，哪怕你不续约，我们仍旧可以在两年后结束合约。”
　　顿了下又轻飘飘地补充道：“一切照旧。”
　　顾清霜冷静得像个机器人，声音波澜不惊，面无表情地说完这些以后，明骊直勾勾地望着她。
　　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不舍与温情。
　　没有。
　　明骊深呼吸一口气，“合约我先不签了。”
　　顾清霜一怔，似是没想到明骊会直截了当的拒绝，不解道：“为什么？”
　　“我最近在准备一些其他事情。”明骊朝她笑了下：“你不喜欢经营公司，为什么就认为我会喜欢呢？”
　　说完后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些尖锐，补充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志不在此吧。”
　　明骊也不愿再跟她在这些问题上争执了，即便争执也没结果。
　　“清霜，我也有喜欢的事。之前原本想收到结果就跟你说的，但没想到失败了，不过借此机会也跟你说一声，我想了想，我还是更喜欢跳舞。可能现在还没找到舞剧院，但以后总有机会，我会不停尝试，直到能上台跳舞的那天。”明骊淡淡地说：“母亲那边，希望你能帮帮我，我会更努力学她需要的东西，只要给我一点点时间能让我去做我喜欢的事就行。”
　　书房里的气氛因为她这番话凝滞下来，很明显，明骊感觉顾清霜不高兴了。
　　那双眼睛高兴时看不出来，但不高兴的时候特别明显。
　　明骊心里忐忑，却也是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她也没准备说的，但这会儿总觉得自己该争取点什么，别总是被动地被驱使。
　　她总会离开顾家的，顾家没有她会一如往常，顾清霜没有她也无所谓。
　　但她对自己来说，很重要。
　　明骊意识到，她该改变了。
　　良久，顾清霜垂下眼：“好。”
　　平静又冷漠。
　　既然已经将这段关系撕开了一个口，明骊也就继续说下去：“我并没有对你厌烦，也没有想离婚。这是你的家，你随时可以回房间睡，至于你的消息，以后我会回的。”
　　明骊决定，以后再也不这样耍小脾气了。
　　明明耍小脾气的人是她，但最后出丑的人也是她。
　　感情里，最先动情的那个就是Joker。
　　顾清霜没说话。
　　明骊说：“既然签订了合约，我就会遵守合约内容，不会爱上其他人的，放心吧。我知道你担心星星送我回家的事被母亲知道，从而被母亲误会，还需要你出面解释会很麻烦，所以我会尽量避免这种事情，而且母亲如果问起来，我会自己解释。我跟星星是很多年的朋友，倒也不至于因为我结了婚就要疏远，但以后我会注意。”
　　明骊一口气说完，把那份合约书推回去，勾唇莞尔，眼中却含泪：“顾小姐，还有其他的要求吗？今晚我们也开诚布公地谈。”
　　“你不高兴？”顾清霜皱眉问道。
　　“哪有？”明骊笑道：“顾小姐给我续约的合同就代表我做得好，这要是放在职场，我这跟得了最佳员工有什么区别？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明骊被顾清霜的语气激到，说话难免开始带着怨怼，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夹|枪|带|棒的，但她就是没忍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清霜说到一半又不知该怎么解释，她一向只负责做决定不用解释的。
　　等了会儿，顾清霜说：“你的意思我大概清楚，我没有其他要求。”
　　明骊朝她颔首：“那我就先回房间休息了。”
　　说完转身便往外走，一步不敢停留。
　　刚走出书房门，眼泪就掉了下来。
　　-
　　顾清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门关上的刹那，她的心跟着关门声一紧，仿佛感受到了明骊的冷淡。
　　从跟明骊认识以来，明骊一直都很温柔，年纪虽比她小些，可她却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成熟。
　　甚至在相处过程中，顾清霜经常会忘记明骊比她小五岁。
　　这还是第一次，明骊像只刺猬，虽然已经在极力隐藏，可那些刺还是不停冒出来。
　　不知为何，顾清霜心里闷闷的。
　　其实，起初顾清霜就没有这个意思。
　　从她询问明骊是否想离婚开始，这一切似乎就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顾清霜那天晚上在宴会上对嘴欠的人大打出手，打到后来失了理智，昏迷住院以后她一直在做一个梦，梦里是沈梨灯背着昏迷的她在充满大雾的森林里走。
　　这个梦从她的十四岁做到三十岁，十六年过去，在她每一次感觉到恐惧的时候都会做这个梦。
　　结婚以后，这个梦确实也不那么频繁做了。
　　Gracia，也就是卫医生表述是她的情绪在生活中变得平和，做这个梦的频率自然会降低。
　　顾清霜也明白，是明骊替她承担了一切，而且明骊是个情绪非常稳定的人，不管有多难的事，她都能默不作声地抗下来。
　　就像当初她家破产，所有人都觉得明骊抗不起来明家。
　　可事实证明，明骊从富家千金摇身一变成为落魄打工人，从始至终都默默地承担着她该承担的责任。
　　那时顾清霜也正是看中了明骊身上这一点。
　　尤其，那时的顾清霜不管跟谁联姻，都会被拿捏。
　　可跟明骊结婚不用，她可以完全享受自由。
　　所以顾雪蔷是不认可明骊的，即便如此，顾清霜还是力排众议跟明骊结了婚。
　　三年过去，顾清霜对当下的生活越来越满意。
　　可那天做梦，梦到后来，大雾模糊了每个人的脸，等风再次吹来的时候，她看见的却不是沈梨灯，而是明骊。
　　是长大后的明骊。
　　顾清霜从梦中惊醒后就一直惊魂未定，顾雪蔷斥她冲动，骂她永远不知天高地厚，下手没有轻重。
　　顾清霜只倚在病床上，语气冷冷：“发病了谁还控制得住？”
　　顾雪蔷便不说话了。
　　但顾清霜心底却有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一整天她都把自己关在病房里，拉上窗帘不想见光，也不想见任何人。
　　她害怕现在的生活状态被改变，更害怕自己成为一个背叛者。
　　虽然事实上，她已经成为了背叛者。
　　但，是沈梨灯先背叛的，她可以如此安慰自己。
　　安慰不起作用，心越来越沉，顾清霜怕得很。
　　于是她又强硬地让自己改变。
　　挣扎了一整天，还是连夜赶往南市出差。
　　最终在南市想出了这个方案。
　　跟明骊续约，维持现状。
　　却没想到，回来以后看见的就是祝寒星送明骊回家，祝寒星甚至在她家楼下挑衅她。
　　综合这几天明骊的反应，大概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明骊爱上了祝寒星，准备离婚。
　　却没想到她问出口的时候，得到了明骊的否认。
　　本以为说出来就没事了，但明骊的反应很不正常。
　　顾清霜说不上来她的态度有什么问题，分明还是笑着的，是平静温和的，可她的笑很悲伤。
　　整个人都带着刺。
　　甚至那些话并不是在跟她商量。
　　是明骊在通知她。
　　同时，明骊在说她在顾家并不快乐。
　　这些事原本不应该是顾清霜兼管的范畴，可扪心自问，两人朝夕相处三年，是要比最初认识时亲近些的，不算是朋友，也不该是这种剑拔弩张的关系。
　　更何况，顾清霜想维持现状。
　　既然如此就需要明骊改变心意。
　　顾清霜忽地想起那天晚上，明骊站在舞台上翩翩起舞，一颦一笑都别有韵味，和她在生活中见到的明骊完全不一样。
　　那天晚上春柳依也跳得很出色，但她的眼睛却很难从明骊身上移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很明显，明骊志不在此。
　　就像路走到了分岔口，顾清霜和明骊就是两条路上的人，就该从此分道扬镳。
　　可顾清霜有些犹豫。
　　她确实怕麻烦，不想改变，也适应了明骊在顾家的生活，甚至适应了床上多躺一个人。
　　这些天在南市她都没睡好，更别提昨晚在书房一夜没合眼。
　　顾清霜脑子里乱糟糟的，很想抽支烟冷静一下。
　　忽然，她想起不久前的一段对话。
　　“不然我试着戒烟好了。”
　　“听说人能戒掉做-爱，都戒不掉烟。”
　　“不行等我想抽烟的时候就拉着你做-爱算了。”
　　“好啊宝贝，乐意奉陪。”
　　“……”
　　顾清霜把从抽屉里拿出来的烟一把掐断，扔进了垃圾桶，连灯都没关就回了房间。
　　房间里明骊在洗澡，浴室里水声淅沥。
　　顾清霜脱了外衫，只剩了一件内-衣和里裤，拧动把手进了浴室。
　　昏黄的灯光映在人身上，像是艺术家精心雕刻的艺术品。
　　明骊听到门声，扭头看过来。
　　看见是顾清霜吓了一跳，却又很快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
　　顾清霜眼神深邃，幽幽地盯着她看。
　　明骊也不甘示弱地看回去。
　　顾清霜朝她走过来，明骊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冷声道：“等下。”
　　顾清霜挑了下眉：“不愿意？”
　　明骊抿唇，“为什么来？”
　　顾清霜不语。
　　明骊关掉了水，没了哗啦啦的水声，浴室这个散发着水雾的密闭空间让人更觉得喘不过气来。
　　但此时明骊什么都没穿，身上还全是水珠，甚至是一条条蜿蜒的水线。
　　顾清霜却还穿着两件，不算保守，但也不露。
　　明骊却毫不在意自己被她看了，平时又不是没看过，但她在意的是顾清霜还留着最后的遮羞布，可她却什么都没有。
　　这不公平。
　　等了会儿，在无声的对峙中，顾清霜才说：“我想抽烟了。”
　　明骊微顿，一时没反应过来，抽烟和做-爱之间有什么关系。
　　很快就想起来那个夜晚，顾清霜说要戒烟。
　　她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当时困得要死，恨不得一头栽进枕头里什么都不管。
　　但她肯定是顺着顾清霜的话说的，因为那天晚上她们都很愉悦，那种快乐是非常单纯的身体绷紧了，坐了一趟世界上最刺激的过山车刚从车上下来的感觉。
　　紧张刺激之余就是头皮发麻的酸爽感。
　　所以她肯定什么都由着顾清霜。
　　看来顾清霜是想要什么必须得到的人，昨晚没得到，今天把话说清楚了也得做。
　　明骊闻言笑了，她也不抗拒，在浴室这个密闭空间内，只需要看顾清霜一眼，她的情绪就很容易被勾动起来。
　　尤其顾清霜从来不会做这样的事。
　　这种行为在顾清霜的字典里大概已经可以被列为——勾引。
　　而高高在上的顾清霜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明骊感觉今晚的顾清霜格外有耐心，所以眼神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温和地说：“你就这样？”
　　“不然？”顾清霜问：“还不够？”
　　“可我什么都没穿啊。”明骊说。
　　顾清霜的身体被热气包围，浑身的毛孔都已经张开：“那你想要什么？”
　　明骊笑了笑，没说话。
　　顾清霜往前走了半步，明骊却喊停，“等下。”
　　顾清霜语气冷淡，却很诱人：“你可以，亲手脱。”
　　这确实是很诱惑的条件。
　　以前也是明骊亲手脱的，但在这样的环境下，明骊没试过。
　　准确来说她们以前做的地点都很单调，就是在房间里的床上，极偶尔的情况下会在那张铺着毛绒坐垫的沙发上，更别提是浴室。
　　顾清霜在这方面需求高，毕竟三十岁了嘛，工作压力也大，生理需求就是要比明骊旺盛一些，可她的要求也很高，要在干净的地方，要关了灯，不到爽到发麻的程度不会叫。
　　明骊在认识她以前就是一张白纸，现在虽然经过开发，也还是有限。
　　可对于浴室Play还是有所了解。
　　主要是，顾清霜就这么水灵灵地进来了。
　　明骊心底也燎起了一团火，既然没办法谈感情，那就睡呗，睡久了自然也有点身体上的牵绊。
　　而且她恨不得现在把顾清霜给弄哭，哭得特大声的那种，这样似乎能发泄一点她内心的愤懑。
　　明骊对顾清霜的提议心动了一秒，眼神都没那么纯洁，可还是冷声道：“不。”
　　顾清霜直勾勾地看着她：“你想怎样？”
　　“你自己脱。”明骊说：“脱干净了再过来。”
　　怕顾清霜不高兴转身就走，明骊还补充了个她们只有在床上才会喊的亲昵称呼：“宝贝儿。”
　　顾清霜眼神明暗不定，却扫过明骊的身体。
　　年轻、美丽、皮肤紧致，还更青春。
　　“看够了吗？”明骊问。
　　顾清霜没说话。
　　“如果你不愿意脱。”明骊说：“那我穿上你再过来？”
　　她浑身湿漉漉的，却还在说这种话，好像非要把公平两个字贯彻到底。
　　顾清霜挑眉：“为什么不自己脱？你脱不是更有成就感？”
　　明骊咬了下唇：“我更想看你自己脱。”
　　就好像上雪山之巅去采那朵最圣洁的花，自己亲手摘下来会有成就感。
　　但如果你一走到那儿，所有人都过去摘那朵花却摘不下来，而你一走过去，那朵花自然断根滚到你手边，更是有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成就感。
　　明骊都觉得自己有点阴暗。
　　可此时她只要想象到顾清霜自己脱衣服的场面，心里就忍不住澎湃，就连她的身体都跟着被调动得兴奋起来。
　　明骊面上却不显露，安静地等待着。
　　顾清霜似是在衡量这个行为的可行性，不一会儿，她单手伸到背后，一摁，四排卡扣全部松开。
　　白色的内衣就这么掉在地上，沾了水，也还是漂亮。
　　明骊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眼神更具有侵略性，语气却平静：“继续。”
　　顾清霜的眼神和她对上，手在身侧忍不住痉挛，是那种还没开始就已经刺激到身体的舒爽感。
　　以前从来没尝试过，但她第一次看见明骊这种近乎恐怖的侵略性眼神。
　　明骊一定不知道，生活中的她和床上的她特别有反差。
　　大多数时候明骊是温柔的，就连刚开始做的时候，她也很温柔，可到了后边上头的时候，她特别有侵略性。
　　这也是顾清霜很喜欢跟明骊做的原因之一。
　　她喜欢看见明骊这种眼神。
　　大家都是赤-裸的、没有伪装的、只有最原始的快乐和激情，纯粹到只用几个音节去交流就能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
　　不光是身体，还有灵魂。
　　顾清霜的动作变得缓慢，似是在故意勾着明骊，明骊也不为所动，极有耐心地盯着她看。
　　很久没有热水流出，浴室里的水雾也散开了不少，那面带着雾气的镜子能朦胧地照出顾清霜的身影。
　　明骊身上的热气散了，冷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顾清霜注意到，提醒她把热水打开，明骊却摇摇头：“你不脱，我不开。”
　　“感冒了难受的是你。”顾清霜说。
　　“担心我？”明骊呷着笑说：“那你脱呀。”
　　话音刚落，顾清霜就已经扯掉了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
　　顺便上前拧开了水龙头。
　　热水喷淋到两人身上，一瞬间把顾清霜也打湿，长发粘在背上。
　　可一点都不显狼狈。
　　顾清霜在水流声中问：“戏弄我，你很开心吗？”
　　明骊抱住她的腰，跟她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手掌托住她的后脑，覆在她耳边低声道：“宝贝，这不是戏弄。”
　　顾清霜从鼻腔里低低发出一声喘、息。
　　明骊咬住她的侧颈一小块肉，又轻轻地舔舐过那块肌肤。
　　“这是情、趣。”明骊跟她咬耳朵。
　　-
　　明骊这一晚可没有手下留情，在浴室里两次，回到房间里又一次。
　　三次，每一次都将顾清霜消耗殆尽。
　　最后做完瘫在床上，甚至咬着被子。
　　湿漉漉的头发把床单被罩都弄湿了，当然，床单被罩上的痕迹也不止是发梢上的水。
　　顾清霜眼神迷蒙地看着明骊，语气餍足：“明骊，你对我是有多恨。”
　　“这不是恨。”明骊也瘫在她身边，累得不行，感觉手指都要痉挛了，却将她一把捞进怀里，趁机抱紧：“这是……”
　　明骊本来想说爱的，但又觉得她们两个人之间说这个字眼并不合适，于是戛然而止。
　　话没说完就停下，顾清霜还以为她睡着了，瞟了眼发现她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是什么？”顾清霜懒洋洋地问。
　　明骊笑了笑：“你觉得这是什么？”
　　顾清霜说：“你的想法我怎么知道？”
　　“那你就别知道。”明骊说：“也别问，爽了就行。”
　　顾清霜眼皮撑了一下，似是想睁开眼，却疲惫到睁不开，只是勾唇轻笑：“时间久了，还能从你嘴里听见这种话。”
　　“什么话？”明骊问。
　　顾清霜：“爽了就行。”
　　“难道不是？”明骊说：“你总问来问去的。”
　　“这是嫌我问得多？”顾清霜已经很困了，跟她说话也是囫囵着，还吞字。
　　可明显，心情比之前在书房好多了，甚至还会笑。
　　经过身体更深层次的交流后，下意识就觉得彼此距离拉近了。
　　而她跟明骊的聊天也是荤素不忌的。
　　“不是。”明骊说：“是你问得让我很为难。”
　　顾清霜：“嗯？”
　　明骊却不准备跟她展开说明到底有多为难，有些话还是藏在自己心里好了，但顾清霜现在分明有着很旺盛的求知欲，伸手戳了戳她的腰：“具体点。”
　　明骊：“……”
　　“你不困？”明骊转移话题。
　　顾清霜蜷了蜷身体，跟只猫寻求避风港一样，从心理学上讲，这是种很没安全感的睡姿，明骊都没动，就见她蜷到了自己肩膀处，脑袋结结实实地压在自己身上，很明显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枕头，明骊也就没动，把她搂得更紧。
　　顾清霜含糊不清地回答：“困。”
　　“那就睡吧。”明骊说：“别有那么多为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的。
　　顾清霜却笑：“你今晚脾气好差。”
　　“有吗？”明骊不承认：“是你困了的错觉。”
　　“我是困了，不是傻了。”顾清霜说完以后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戳到了她的笑点一样，闭着眼睛在明骊肩膀处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的。
　　明骊无奈地盯着她看，“你不累？”
　　说着翻身把她压在床上，双手箍住她的手，顾清霜湿漉漉的长发摊开在床上，她半闭着眼睛，眼睫毛很长。
　　顾清霜是冷白皮，在房间里的灯光下白得发光，虽然已经三十岁，还经常熬夜，但老天奶就是给了她可以任性的资本，她的眼睛下连黑眼圈都不太明显，明骊此时都有点羡慕，她是那种一熬夜黑眼圈就会极重的人。
　　明骊盯着她，走神了几秒。
　　顾清霜只是笑：“看傻了？”
　　明骊：“你长得好看呗。”
　　“我知道。”顾清霜说：“但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明骊感觉顾清霜这种状态不像刚做过爱，更像是喝了假酒。
　　但顾清霜状态很轻松，明骊身体也很舒展，跟她聊天也没那么多顾忌，“当然是真话。”
　　顾清霜跟猫似的哼唧了声，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明骊被她这一番折腾，困意早都烟消云散，身体疲惫倒是真的，但头发还有些湿，她睡不着。
　　顾清霜头发也很湿，床单被罩也湿，明骊不可能就这么让她睡着，明天早上起来会头疼，但看顾清霜睡得这么香，也知道她昨晚肯定没睡好，便不忍心叫她。
　　等顾清霜在她怀里换了个姿势的时候，明骊把她脑袋抬起来，小心翼翼地起身去浴室。
　　拿来吹风然后让顾清霜靠在她怀里，怕风声吵到她，调到最低档给她吹头发。
　　顾清霜头发不算短，放下来能过蝴蝶骨的位置。
　　明骊不疾不徐地给她吹，顾清霜也嫌睡得不舒服，隔一会儿换个位置睡，但始终没醒。
　　等吹得差不多，明骊关了吹风又给她涂护发精油，涂完以后继续吹。
　　之前还湿漉漉的头发这会儿变得干爽，还有淡淡的柑橘味，是护发精油的香气。
　　明骊手虽然酸，但心满意足地看着睡熟了的顾清霜。
　　顾清霜，还是睡着了可爱。
　　明骊觉得自己也是有病，晚上还跟顾清霜站在那对峙，心想这辈子都不要对顾清霜好了，但这会儿又忍不住对她好。
　　不奢求回报的那种好，只要看见她睡得香明骊都能高兴一阵。
　　明骊把她一把抱起放到沙发上，又开始折腾换床单被罩。
　　房间里就开着一盏夜灯，顾清霜在沙发上正对着她站立的地方睡觉，明骊心底竟油然生出一种满足感。
　　匆匆把床单和被罩换掉，又把旧的扔进脏衣篓，明骊感觉自己身体都要散架了，但顾清霜还在沙发边缘处睡着。
　　明骊捶了捶自己的腰，又去抱顾清霜。
　　顾清霜胳膊搭到明骊脖子里时醒了，昏沉沉地，眼皮子跟被胶水粘上了一样，一耷一耷地看向明骊。
　　“几点了？”顾清霜畏光似的往明骊怀里钻了钻，平时那么冷漠的一个人睡觉时格外软。
　　明骊低声回答：“三点四十。”
　　“你还没睡？”顾清霜脑袋埋进枕头里闻到了清新的香味，猛吸了一口然后半睁着眼睛看向明骊：“你换了床单？”
　　“嗯。”明骊说：“睡吧，我吹个头发就睡。”
　　“你帮我吹了头发？”顾清霜囫囵着问。
　　明骊催促：“嗯，快睡吧。”
　　顾清霜躺在床上，半梦半醒地说：“阿骊，你真好。”
　　明骊侧眸看她，把挡在她脸上那缕头发撩开，想说些什么却又没说。
　　“阿骊。”顾清霜喊她。
　　明骊低低应了声，“在。”
　　“我们好好的，行吗？”顾清霜说。
　　明骊顿了下，问她：“我是谁？”
　　“明骊。”顾清霜话已经说不太清楚了，看起来是真困。
　　明骊却笑了，还好，不是沈梨灯。
　　明骊不知道她这句询问有几分真心，但起码，还会说一句软话。
　　好好的，这三个字多简单啊，她也想好好的。
　　可有时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你还没回答我。”顾清霜晃了晃她的手。
　　明骊反手握住她的手，靠在床边沉声道：“会好的。”
　　等她不会再在意顾清霜的心情，不再在意顾清霜的行为，像以前一样只把顾清霜当做“老板”的时候就会好起来的。
　　顾清霜都快睡着了，却还又说了一遍：“明骊，你真好。”
　　明骊无奈地笑了，在昏黄柔和的灯光下，房间里安静地只有两个人间或响起的呼吸声。
　　明骊离她的脸很近，伸手轻轻拂过她的眼角眉梢，几乎用气音低声问：“那你喜欢我好不好？”
　　顾清霜睡着了。
　　没听见，也没回答。
　　明骊在床边坐了会儿去吹了头发。
　　头发吹干后她仍旧没困意，在房间里静坐了会儿才躺在床上睡觉。
　　她一上床，顾清霜便滚了过来，在她身边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
　　明骊都不由得笑了。
　　如果不是了解顾清霜，明骊都会觉得她这是喜欢自己了。
　　可惜啊。
　　顾清霜是不会喜欢她的。
　　-
　　翌日一早，明骊醒得很早，不过睡了几个小时，她脑子却清醒得很。
　　而顾清霜已经起床了，房间里没有人。
　　明骊简单洗漱过后下楼吃早餐，顾清霜和顾雪蔷都不在，她一个人乐得自在。
　　吃过饭后，明骊还是去「星晚」。
　　「星晚」是一家经纪公司，业内负责培训爱豆的，在选秀行业兴起的那几年签了近上百个小爱豆，但这几年政策收紧，爱豆行业几乎是殉了，又靠着吃小爱豆的违约金撑了几年，到今年终于撑不住了。
　　明骊对这方面的业务一窍不通，问祝寒星，祝寒星也愣了几秒：“姐们儿，我是个歌手兼演员，对爱豆行业一窍不通。”
　　明骊：“……”
　　“隔行如隔山。”祝寒星说：“不过我可以给你找找，看有没有了解的。”
　　最后祝寒星还真从她朋友圈里扒拉到一个爱豆经纪人，正好就是从「星晚」出去的。
　　明骊去深入了解了一下她们的业务，发现这水深得很。
　　就这么说吧，她们以前的盈利模式放到现在就是死路一条，不然也不可能走上被收购的道路。
　　明骊在林助的协助下忙了两三天，总算是有了些眉目。
　　连着熬了几天，明骊终于做出了一份有模有样的收购计划书，并且请专业人员过了目，这才交到顾雪蔷那里。
　　交之前林助还宽慰她：“明小姐放心，作为新手您已经做得很好了，顾总应该能看到您的进步。”
　　明骊还是担心：“母亲要求一贯高的。”
　　对于这点林助倒是无法否认。
　　不过这一次顾雪蔷确实还算满意明骊的计划书，哪怕明骊第一次和第二次的结论完全相反，顾雪蔷也没有抓住这点不放。
　　明骊第一次做评估的时候，觉得这公司很不错，可以收购。
　　第二次经过了详细的评估，无论是从其盈利模式，还是从其账务和资产方面来看，都是一家不值得收购的公司。
　　顾雪蔷拿着明骊的收购计划书，“你想不想收购这家公司？”
　　明骊犹豫后回答：“从当前情况来看，我认为这家公司不值得被收购。”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顾雪蔷问。
　　明骊微怔，仔细思考后才发现顾雪蔷可能有别的意图。
　　“一家公司的盈利模式有问题你可以更改其盈利模式，只要它的底子在那，你就可以改变它，无非是简单和难的问题。”顾雪蔷平淡地说：“至于值不值得收购，一个亿不值得收，那五千万呢？三千万呢？只要价格足够低，就值得收了。”
　　明骊试探地问：“那您的意思……”
　　“我想把这件事交给你。”顾雪蔷说：“你也学了几年，可以试着自己操刀。”
　　明骊一愣，这是准备拿钱给她玩了啊。
　　“林恂是我培养了五年的人，我把她分给你，你去负责「星晚」收购的事情，预算是八千万，两年内把账面扭亏为盈，能做到吗？”顾雪蔷说这八千万就跟说八百块钱一样，根本不当回事，而且她说话语气很平静，莫名地就让人觉得激动兴奋，甚至有压迫感。
　　还没反应过来的明骊被她这一番话给砸蒙了，愣了会儿才问：“您……不是知道我和霜霜的合约了吗？”
　　既然知道，就不该把这些事情交给她了。
　　不然等过两年她跟顾清霜离婚，她总不可能还霸占着顾家的产业，还要拿着顾家的钱。
　　顾雪蔷却冷淡地笑：“那又如何？”
　　明骊：“……”
　　顾雪蔷一向如此霸气，且霸道。
　　明骊却觉得这件事上有得争，所以温柔地娓娓道来：“我和霜霜只签了五年的合约，等到合约期满，我就会和霜霜离婚。您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不管我做不做得好，都对顾家没有好处。”
　　“明骊，还记得我说的吗？”顾雪蔷问。
　　“嗯？”
　　“只要你一天没跟霜霜离婚，那你一天就得做这些事。”顾雪蔷说：“我听说霜霜要跟你续约？”
　　明骊：“……”
　　也不知道顾雪蔷是从哪知道的，明骊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不该点头。
　　纠结过后又道：“是的，但我拒绝了。”
　　“为什么？”顾雪蔷问：“你觉得顾家禁锢了你的自由吗？还是说，你不喜欢霜霜？”
　　“不是，母亲。”明骊急忙否认。
　　可真要具体解释，明骊却解释不出来。
　　顾家确实禁锢了她的自由，让她没办法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但也是顾家让她自由的。
　　越长大越发现这世上没有非黑即白的事情。
　　自由两个字，本来就长得条条框框。
　　哪那么多自由啊。
　　大家都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人。
　　明骊只能垂首沉默。
　　顾雪蔷却不疾不徐地喝了口咖啡，“既然都不是，那为什么不留下呢？即便你跟霜霜是合约关系，顾家一辈子也能保你荣华富贵。等到你们三十岁想要孩子，像你小姨那样生两个小孩，也是和和美美的一家。”
　　和和美美的一家……这几个字都挺讽刺的。
　　明骊以往也没跟顾雪蔷讨论过这个问题，倒是不知道顾雪蔷原来是这么想的。
　　“母亲，那您问过霜霜的意思吗？”明骊问。
　　顾雪蔷淡淡地嗯了声：“问她的意思做什么？她向来是实干派。就像她想跟你继续过下去，所以给你准备了续约合同。”
　　那副满不在意的语调，无所谓的态度，跟顾清霜简直如出一辙。
　　并不是在看不起谁，只是单纯地觉得这种生活方式很好，非常好，特别好，所有人都这样生活也很好。
　　顾清霜有一点说得没错，她就是个小顾雪蔷。
　　只不过她没像顾雪蔷一样在商场上浸润，还没沾上那种世俗的霸气。
　　明骊顿时就有些恼了，虽然不敢明面上跟顾雪蔷叫板，却也是挺直了腰板反问：“那母亲觉得没有感情的两个人也能在一起生活一辈子吗？”
　　顾雪蔷并没生气，反倒饶有兴致地看向明骊，甚至隐隐有几分欣赏。
　　“没有感情可以培养。”顾雪蔷说。
　　明骊：“如果她不喜欢我呢？”
　　“让她喜欢啊。”顾雪蔷勾着唇笑：“总是自怨自艾有什么用，不喜欢就让她喜欢，不爱就让她爱，为什么总觉得你改变不了一个人呢？”
　　明骊：“……”
　　真的是……很经典的顾雪蔷言论。
　　明骊咬了下唇：“那您知道，她以前有个很喜欢的人吗？”
　　把这话说出来，真的就是推心置腹了。
　　明骊也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她现在心情无比复杂，一方面在顾家学了这么多东西，顾雪蔷给了她这个机会，她也挺想真刀真|枪|上阵试一下，万一她还有什么自己以前没发掘的天赋呢？另一方面她又很想跳舞，登上京安舞剧院的梦想曾经只差一步就实现了，总归是遗憾的。
　　所以她才会冒着被顾雪蔷训斥的风险给京安舞剧院投递资料。
　　她自己不知如何抉择，干脆把当下这种境况告诉顾雪蔷，看看对方如何抉择。
　　总不能让一个注定成为外人的人来管顾家的事。
　　顾雪蔷要是有这个胆量，明骊现在反正也没办法跳舞了，那就上呗。
　　反正天塌了有顾雪蔷顶着，她最多落个愚蠢败家的名声。
　　明骊盯着顾雪蔷看，就见顾雪蔷眼睛扫过她的脸，倏尔笑了：“那又如何?”
　　哦，忘记了，顾雪蔷是个实干家，从来不会像她这样犹豫。
　　看上的东西就算是抢也能抢回来。
　　这种问题对她来说根本不是个问题。
　　明骊无奈，只听顾雪蔷淡淡道：“跟霜霜结婚的人是你。”
　　“但她回国了！”明骊语气急切。。
　　顾雪蔷挑了下眉：“原来你一直知道沈梨灯。”
　　明骊：“……”
　　“装得挺像。”顾雪蔷似是看见什么新奇的小玩意，盯着她笑：“不装了？”
　　“没有。”明骊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姿态。
　　“都说开了就没必要再装了。”顾雪蔷今天心情似乎很好，对明骊也格外有耐心，“明家的大小姐，你父亲是个很聪明顾家的人。我们之前打过些交道，所以我比较相信你的家风。”
　　顾雪蔷忽然提起明骊的父亲，又自顾自地说：“我知道你以前在家里众星捧月，想做什么做什么，所以来了我们顾家觉得不自由。但没办法，明家破产清算，你父亲跳楼自杀，是霜霜替你还了帐是吧？当然，我并不是要跟你算账的意思，用四五个亿换一个女媳，我也算满意。”
　　“不过起初我并不满意，霜霜点名要跟你结婚，那我就同意。但你现在的表现，我很满意。你在顾家运作的这些，让我觉得霜霜找了个不错的伴侣，所以我愿意给你机会去试，这是我的决定。无论两年后你跟霜霜离不离婚，这家公司都是你的。离婚的话，你带走，当做这五年里顾家对你的补偿，不离婚的话，那更好，你的就是顾家的。”
　　“运作？”明骊诧异。
　　顾雪蔷轻笑：“你不会以为你做得那些小动作能瞒得过我吧？”
　　“母亲，不敢。”明骊说。
　　顾雪蔷说：“我查过，你跟顾斐是大学舍友，所以跟霜霜结婚以后借助她跟我母亲打好关系，现在我母亲在这些小辈里，最喜欢的是顾斐，其次就是霜霜和你。至于梦蝶和清枝，你不跟她们打交道是对的。”
　　明骊：“……”
　　明骊没想到自己刚进顾家时做得那些事，顾雪蔷都知道，但她从来没说过。
　　只是一如既往地对明骊严厉，甚至有些严苛。
　　“我说这些并不是要训你，只是告诉你，没必要一直跟我玩宫心计那套。你的对手从来都不是我。”顾雪蔷说：“而我们的对手是一致的。”
　　明骊忽然琢磨出了点味儿：“您不喜欢沈梨灯？”
　　顾雪蔷沉默不语。
　　良久，顾雪蔷淡淡道：“如果我喜欢她，那进这个门的人就不会是你，明骊。”
　　明骊：“……”
　　她承认得这么爽快倒让明骊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还好，顾雪蔷自己说：“不过你不必用那种眼神看我。她跟霜霜分手是她们的事情，我没有插手。”
　　顾雪蔷只是当初摁住顾清霜，没让她们那么早结婚而已。
　　最后沈梨灯拿到了巴黎歌剧院的Offer，就把顾清霜甩掉了。
　　明骊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真跟顾雪蔷摊开了，她又觉得顾雪蔷有点太不见外了。
　　“真活到我这个年纪，你就发现什么情呀爱的，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金钱和权利才是实打实能捏到手里的。”
　　“还有，你给京安舞剧院投了简历吧？我给压下来了。”
　　明骊愣住，“您什么意思？”
　　“既然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也不瞒你，免得等以后你知道了心里落埋怨。”顾雪蔷平静道：“你现在还是霜霜的妻子，是要跟在我身边历练的人，是顾家的小顾太太，你适当出镜可以，就像你在你朋友的剧组演个角色，增加你在大众面前的好感度，这对企业形象有利。但你不可以去跳舞，尤其是京安舞剧院。”
　　“为什么？”明骊问：“跳舞是什么很丢人的事情吗？”
　　顾雪蔷摇摇头：“不。只是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你这三年把精力全都放在这尚且不够用，怎么可能在既跳舞又收购公司的情况下做好呢？”
　　“所以您早就替我选好了是吗？”明骊反问。
　　这一刻，她感觉对顾雪蔷也是她的母亲有了实感。
　　那种被控制被安排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虽然知道顾雪蔷是对的，是为自己好，但跟她从小都受到的对待完全不一样。
　　仍旧有种被掐着脖子的窒息感。
　　“准确来说我是替霜霜的妻子选好的。”顾雪蔷说：“如果有天你跟霜霜离婚仍旧想去跳舞，我可以给你在京安舞剧院安排专场。”
　　明骊：“……”
　　做得还真的是滴水不漏，天衣无缝，让人挑不出错处。
　　“我知道你对我有气，消消气好好想想要不要接「星晚」。”顾雪蔷说。
　　明骊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斩钉截铁地：“我接。”
　　“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明骊，我没看错你。”
　　“母亲已经断了我那条路，我只能选另一条。”
　　顾雪蔷也没逼得太紧，沉声道：“人有足够的能力时就可以既要又要了。”
　　明骊颔首：“我知道了。”
　　“沈梨灯回国的事，跟你没关系。”顾雪蔷说：“她是为沈初婚礼回来的，等沈初婚礼结束，她会再回她的巴黎去。”
　　“可我看到新闻她已经辞掉了巴黎歌剧院的职位。”明骊说。
　　顾雪蔷顿了下，淡淡道：“只要你身上散发的香气足够吸引人，外边再怎么狂蝶飞舞也没关系。”
　　-
　　明骊跟顾雪蔷的这番“谈心”是明骊以前从未想过的。
　　结果不好不坏吧。
　　反正明骊现在没有别的路，只能试着去做。
　　从那天晚上她跟顾清霜做过以后，两人的关系倒缓和了些，主要是她回家晚，顾清霜也经常在书房里做自己的事，她们只有睡觉的时候能碰到一起。
　　大概是那天晚上顾清霜感受过了压在人身上睡觉有多舒服，所以这两天都是枕着明骊胳膊睡的。
　　每天早上醒来明骊胳膊都是麻的，但一般是顾清霜先起，等明骊醒来的时候顾清霜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那天明骊胳膊实在被压麻了，醒来后就发现顾清霜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明骊竟忍不住盯着她看了会儿，直到顾清霜醒来，四目相对，明骊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直接在顾清霜额头上亲了下。
　　顾清霜人傻了，明骊也傻了。
　　尴尬得她不知该如何是好，磕磕绊绊地解释：“那个，我是想……抽胳膊的……我不小心……”
　　“没事。”顾清霜坐起来，“我又枕着你的胳膊睡了一夜，不好意思。”
　　明骊：“……”
　　顾清霜礼貌得明骊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但明骊甩了甩胳膊：“都睡在一张床上了，说这些有点见外。”
　　“哦。”顾清霜顿了下：“谢谢。”
　　明骊：“……”
　　一个早上就这么尴尬地过去。
　　除此之外，两人之间一切都恢复了以前的样子。
　　当真变成了顾清霜想要的那种“好好的”状态。
　　明骊也开始忙起来，一周都没跟人吃饭，甚至没给祝寒星发过一条消息。
　　收购并整顿一家公司，对她来说是全新的领域。
　　但她既然要做，那就要做好。
　　明骊忙得天昏地暗，就连林助都看不下去，给她买咖啡的时候忍不住说：“不行今天休息一下？”
　　“不用了。”明骊指着桌上那摞文件说：“还有很多事情。”
　　林助：“……”
　　林助顺便提醒她：“明小姐，后天是清明节，您看要不要给您把那天的行程空出来？”
　　明骊愣了下，清明节她要去给父亲扫墓的。
　　“好，谢谢林助。”明骊朝她粲然一笑。
　　“没关系。”林助去给她买咖啡，明骊正翻开一份文件要看，手机忽然响了。
　　是明晞打来的电话。
　　今天是工作日，明晞还在学校，怎么会大上午就给她打电话？
　　明骊接通：“喂？”
　　“您好，是明晞的家长吗？麻烦您来趟学校。”一道成熟的女性声音传来，“明晞在学校里跟同学打架，情况有些严重，可能需要你们双方家长见面处理，我们已经通知另一位同学的家属了，您看您有时间吗？”
　　明骊：“……”
　　一向乖巧的明晞怎么会跟人打架呢？
　　明骊纳闷，但立马起身拎着自己的包出门，“好的，老师，我现在过去。”
　　在赶往学校的途中，明骊给林助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有点特殊情况离开一趟，让她一切照旧。
　　京安四中是明骊的母校，但这么多年过去，学校翻新过，也新建过教学楼，明骊还费了番功夫才找到明晞班主任的办公室。
　　见了面一看发现是她高中的英语老师。
　　而办公室里站着三个学生，一男两女，男生个子长得挺高，寸头，脸上挂了彩，嘴角还有血，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明晞跟另个女同学则在不远处站着，另个女生有些畏缩，明晞一直站在她面前护着。
　　明骊上前跟老师打招呼：“老师好久不见。”
　　“你是明骊？明晞的姐姐？”班主任问。
　　明骊点头。
　　因为明晞这三年成绩名列前茅，偶尔开家长会也是表扬夸奖，所以大部分时候是明女士来，明骊还是第一次来。
　　明晞一遇到这种事就找明骊。
　　真是，好事没她份，挨骂就有份。
　　明骊乜了明晞一眼，明晞却站得笔直，“姐，我没事儿。”
　　明骊：“……”
　　好了知道了。
　　一个女孩把一男孩打得鼻青脸肿，好意思骄傲吗？
　　虽然确实挺值得骄傲的。
　　明骊这时候就觉得她爸挺有远见的，在明晞小时候就请了各种老师教明晞练武，既强身健体也能避免被欺负。
　　在这种情况下不是就有好处了嘛！
　　但毕竟是比她高的男孩，青春期的男孩力气也比明晞大，明晞虽然占了便宜，脸上也红红的，看上去像被人扇了巴掌，看得明骊一阵心疼。
　　老师还在这，明骊只能先问前因后果，谦逊地询问老师：“老师，这是怎么回事？明晞怎么会和人打起来？”
　　老师叹了口气，“等沈昶同学的家长也来了，我们再谈吧。”
　　明骊点头：“那我能先问问明晞嘛？”
　　“可以。”老师说：“但也不要盲目相信自己的孩子，我们等会儿看监控。”
　　明骊嗯了声：“行。”
　　明骊刚走过去，明晞就挽住她的胳膊道歉：“对不起姐，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明骊伸手摸了下她的脸，明晞疼得直往后躲。
　　“疼不疼啊？”明骊问她。
　　“当然疼。”明晞说话都龇牙咧嘴：“臭不要脸的玩意儿，扇我巴掌。”
　　班主任闻言低咳一声，瞪明晞一眼：“明晞，不要说脏话。”
　　明晞撇撇嘴。
　　那边的沈昶坐不住了：“你妈的说个Der！多管闲事的死八婆！”
　　“沈昶！”班主任又喊了声。
　　“你他妈喊什么喊！不就因为这死|婊|子学习好么？我爸一年给学校捐多少钱你知道吗？！老子忍你很久了！没人要的更年期老女人！”沈昶直接破口大骂，还拎起一把椅子直接砸到地上，看起来很暴躁。
　　明骊忽然就觉得，明晞打他打轻了。
　　这种东西就应该摁在地上往死了扇。
　　站在明晞身后的女孩听见声音都吓得不行，哆哆嗦嗦跟个电动牙刷似的。
　　明骊把她们一起护在身后，也不说话只冷冷地盯着明骊看，看了会儿后眉头微皱，“你他妈又是谁？真他妈眼熟。”
　　“同学。”明骊冷声道：“你离了妈不会说话吗？”
　　沈昶一愣。
　　“人缺什么就爱把什么挂嘴边。”明骊一点儿不惯着他：“没成年的孩子，没有家长管吗？你爸到底给学校捐了多少钱啊？能把你嘴贱的道德给捐出来吗？”
　　“你家长很快到了。沈昶同学，你要是不服从管教那就从我们班调走，我这就跟校长申请。”班主任冷着一张脸说：“像你这样的富家子弟我见多了，咱们京安四中里富二代多得犹如过江之鲫，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在这横？！”
　　班主任也是见过大场面的。
　　“你刚才的一言一行都被录下来了，如果学校管不了你，自有地方能管得了你。”
　　明骊则低声问明晞：“他做了什么让你气得把他打了？”
　　虽然明骊看到现在已经知道明晞绝对没错，还白挨了几个巴掌，但还是要问清楚，这样等对方家长来了以后才能占据道德的高地谴责对方。
　　明晞闻言扯了扯嘴角，“他个不要脸的色胚，掀女孩裙子还解我内衣扣，是不是有病？”
　　明骊：“……”
　　打得好。
　　打得有点轻。
　　明骊听到这心里已经有了底，看向沈昶的眼神都更狠了些，等会儿管他来的是谁，她今天不可能善罢甘休。
　　明晞脸上那几个巴掌，她忍不了。
　　明骊就是那种自己受点委屈可以，但身边人受了委屈绝对不行的人。
　　经过班主任的恐吓，沈昶也安静了下来。
　　又等了两分钟，门口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明骊做好了战斗准备恶狠狠地盯着来人。
　　下一秒，就听明晞发愣地喊了声：“阿嫂？”
　　明骊也懵了，明晞还低声问她：“你是不是怕咱们打不过还喊了阿嫂来啊？”
　　明骊头还没来得及摇，就听站在那的沈昶兴冲冲地喊：“霜霜姐，你可算来了，我他妈被欺负惨了！”


第24章 
　　沈昶看见顾清霜跟狗见着主人一样, 摇摇尾巴就过去了。
　　刚还桀骜的少年这会儿嘴叭叭的告状：“我他妈都不知道招谁惹谁了遇着一疯狗。傻逼……”
　　“闭嘴！”顾清霜睨他一眼，冷冷开口。
　　沈昶舌尖舔着腔壁，不服气却又不敢发作, 默不作声站一边去了。
　　顾清霜穿了件白色高领薄毛衣，修身牛仔裤和一双黑色矮跟鞋，头发随意盘起来，戴着平光镜，看起来很斯文，但并不平易近人。
　　因为平光镜下的那双眼睛。
　　没什么温度，还隐隐有几分不耐烦。
　　这身装扮看起来完全没问题，白毛衣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更因为那张精致的脸, 在旁人看来更像是精心打扮过才来的。
　　但明骊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顾清霜的鞋子并不合脚, 也不是她今天出门穿的那双。
　　她今天应该在科室值班，为了方便只会穿运动鞋。
　　而脚上这双是去年的旧款, 顾清霜虽然不会为了追求时尚穿每一季的新品，但顾家旗下的奢侈品牌每个季度都会把新品送到家里来，是以顾清霜没必要穿过季的鞋子。
　　明骊没记错的话，这双鞋因为不合她的尺码，而当时有个在顾清霜身边做得还不错的实习生, 顾清霜就把这双鞋包了准备送给那位实习生的, 看来并没有送出去, 一直被顾清霜放到现在。
　　看来顾清霜来得实在匆忙。
　　明晞的脸色都变难看了, 站在明骊身边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拜托，是她阿嫂。
　　怎么就成沈昶的霜霜姐了？
　　明晞的班主任是个还挺年轻的老师, 当年带明骊那届时刚毕业，自然不知道顾清霜也是京安四中的学生。
　　不过她看着对方眼熟。
　　在看见明骊和顾清霜以后, 老师心里还嘀咕，现在的学生越来越不好带了，滑溜得跟老泥鳅一样，让他们叫家长结果都叫来好说话的姐姐，那还有什么教育意义？
　　但老师也没办法。
　　这两人，一个是常年全校前五，一个是家里有钱的纨绔。
　　她谁也得罪不起，干脆让双方家长来商量。
　　老师低咳一声，稳重地打招呼：“沈昶家长你来了。”
　　顾清霜朝她微微颔首，而后环顾四周，结果在办公室的另个角落看到了明骊和明晞。
　　两人也正用复杂的眼神盯着她看。
　　顾清霜：“……”
　　她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就知道，沈昶打电话给她没什么好事。
　　定睛细看，明晞的脸上红痕很明显，像是掌印，看起来像被人扇了巴掌。
　　平时大大咧咧的明晞这会儿跟头暴怒的小狮子一样。
　　第一次，顾清霜有点后悔接沈昶这个电话了。
　　早知道就打电话给沈初，让她自己来处理沈家这个糟心玩意儿。
　　但现在来都来了，也没办法走。
　　顾清霜只能佯装淡定，开口询问老师：“请问老师，沈昶犯了什么错？”
　　老师说：“再等一下，石穗同学的家长还没到。”
　　石穗，应该就是躲在明晞身后的那个女孩，看上去怯怯的。
　　顾清霜应了声好便在一旁站着，尽可能避开明骊和明晞的视线。
　　不知为何，有点心虚。
　　站在角落的明晞先盯着顾清霜看，但顾清霜不敢看她。
　　好啊，她也知道自己没脸。
　　怎么就能给这种傻叉东西当帮凶呢？！
　　尤其那个傻叉在顾清霜来了以后更嚣张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她身后的石穗看。
　　石穗胆子小，抬一次头就哆嗦一次。
　　明晞跟老鹰护小鸡一样把她护在身后，恶狠狠地瞪着沈昶，恨不得把这坨狗屎脑浆子给他打出来，看看里边装得是什么鬼东西。
　　沈昶也就盯着她看，四目相对，火花四溅。
　　如果眼神能杀人，那沈昶跟明晞一定能在当下把对方碎尸万段。
　　明晞忽然伸出一根中指，轻蔑地笑了笑，在笑容中弯折手指，挑衅意味十足。
　　下一秒沈昶就骂起来：“草！你他妈的看个Der!”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Der！你他爹的就是个Der！”明晞也不客气，直接破口大骂：“不要以为你家长来了有人撑腰了不起！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啊！”
　　“哈哈哈！我他妈的……”沈昶的口头禅刚说出来，有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跟打刚熟的西瓜一样，声音脆响。
　　沈昶被打了个猝不及防，懵了两秒，一侧过头就看见顾清霜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不可置信地喊：“霜霜姐？”
　　“道歉。”顾清霜冷声道。
　　沈昶怒了：“我又没做错！我凭什么道歉？！你也看见了，是那个小婊子……”
　　“啪——”
　　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
　　顾清霜手劲儿大，一点没收力，两巴掌下去给沈昶打得说话牙齿都打颤，“靠！”
　　“你打我干什么？！”沈昶吼道：“我叫你来是替我干架的！不是干我的！妈……”
　　沈昶又要习惯性骂，顾清霜手已经抬起来，沈昶赶紧抓住她的手腕：“霜霜姐……”
　　声音弱下来，有点求饶的意思。
　　那两巴掌打得他脑瓜子嗡嗡的，到现在还没好呢。
　　真的，这一巴掌再打下来，沈昶感觉自己肯定得脑震荡。
　　“早知道我喊沈梨灯来了。”沈昶嘀咕着说：“她肯定不敢这么对我……”
　　顾清霜瞪他，沈昶是真怕了，“哎呀，别这么看我，我不叫她来。”
　　“沈昶。”顾清霜把手抽出来，“从现在开始闭嘴，等我让你说话的时候再说话。”
　　沈昶不服，想辩解几句，就听顾清霜冷冷道：“不愿意的话我现在给沈初打电话。”
　　沈昶：“……”
　　沈昶不情不愿地闭嘴了。
　　就算明晞再朝他竖中指，他也把手背在身后没动，但嘴角气得一抽一抽。
　　明晞心里总算舒服了点。
　　-
　　不得不说，沈昶不说话，办公室安静多了。
　　明晞压低了声音问明骊：“他跟阿嫂什么关系啊？为什么是阿嫂替他来？”
　　“我也不知道。”明骊回答得坦荡。
　　明晞：“……”
　　“那你觉得一会儿阿嫂会站咱们还是站他？”明晞又问。
　　“谁知道呢？”明骊耸了耸肩。
　　明晞咬了咬下唇，“我这脸都成这样了，先说好，一会儿要是让我给这傻叉道歉，我不道啊。”
　　“行。”明骊痛快答应。
　　如果明晞所说属实，等会儿谁要是让明晞道歉，明骊第一个不答应。
　　就算是顾清霜站在她对面想和稀泥，也不行。
　　明骊虽然没跟明晞说，但她大概猜到对面这位混世魔王是谁了。
　　善雅集团董事长的幼子，也就是沈梨灯的亲弟弟。
　　顾家跟善雅集团的业务都是由顾征博那一方负责的，平时几乎都是顾梦蝶在跟她们打交道。
　　明骊跟着顾雪蔷交际这么久，从来没参加过善雅集团举办的晚宴，倒是在一些场合见过善雅集团的董事长和长女。
　　董事长叫沈国兴，看上去文雅谦逊，年逾六十却没有啤酒肚，精气神很好。
　　长女沈初是新一辈里的佼佼者，跟顾清霜同岁却已经成了善雅集团实际的掌权者，不过只占了个总经理的头衔。
　　众所周知，沈国兴重男轻女，在有了两个女儿后硬是追了个男孩。
　　所以大家都猜测沈国兴要等儿子大学毕业以后把善雅集团给他儿子，沈初现在就是在为弟弟做嫁衣。
　　明骊也就是听大家闲聊时会聊起，倒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传闻中的“太子”。
　　如今一见，长见识了。
　　从顾清霜踏进这个门开始，明骊就一直在关注她的动向。
　　再加上她听力还不错，沈昶跟顾清霜说话时也没藏着掖着，所以明骊精准地从她们口中捕捉到了两个关键的名字——沈初，沈梨灯。
　　那顾清霜是为谁来的呢？
　　沈初？沈梨灯？
　　大概是后者吧。
　　明骊见顾清霜这个平时对家里所有事都避之不及的人，此时耐心地给沈梨灯的弟弟来收拾烂摊子，忽然就对陆双那句“沈梨灯训她跟驯狗一样”有了一点实感。
　　明晞见明骊不太想说话，也就没再跟她交流，反而问起了身后的石穗：“穗穗，你爸妈谁来呀？”
　　“我哥哥姐姐。”石穗说。
　　明晞问：“你爸妈呢？”
　　石穗撇撇嘴：“他们去旅游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一米九几的彪形大汉和一个一米八多的女人走进来。
　　明晞正想“嚯”地感慨一声，就听石穗喊了声：“哥哥，姐姐。”
　　明晞：“……？”
　　再看一眼她身后的小弱鸡，跟门口那俩就不是一个画风啊。
　　明骊都看傻了，在石穗跑过去找哥姐的时候，扭头问明晞：“确定是一家人？”
　　明晞：“……我不知道啊。”
　　在今天以前，她跟石穗也不算特别熟，两人虽然是同桌，但石穗每天跟睡不醒一样，一天有一半的时间在睡觉，而她忙着刷题，往往一份卷子刷完，石穗起来伸个懒腰起来喝口水，然后继续睡。
　　明晞看一眼惊讶一眼，最后只能感慨同人不同命。
　　没想到她家基因是这样的啊。
　　石穗她哥是黄黑皮，一身腱子肉感觉一拳能随机打死两个沈昶。
　　她姐也不弱，一米八的个子，头发刚过肩膀，穿着白衬衫，打着一条蓝白条纹的领带，两条腿长得跟把视角拉长了一样，但她看起来就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模样，一抬手就能看见她的肌肉要把白衬衫崩开了，又飒又酷，跟从动漫里走出来的一样。
　　反观石穗，又白又瘦又嫩，齐刘海，娃娃脸，穿着宽松的校服，出去说是初中生也有人信。
　　这两人的出现让办公室齐刷刷沉默了几秒。
　　随后班主任老师上前，还没开口就听石穗她姐嗤笑一声：“哪个杂种掀我妹的裙子？滚出来。”
　　班主任：“……”
　　不知为何，班主任默默侧了个身，而她身后不远处站着沈昶。
　　似是觉得这样有违师德，班主任又默默站直了身子，低咳一声说：“石穗姐姐，咱们先坐下来聊聊？”
　　“您是石穗的班主任吧？”石穗她姐瞬间露出个笑，弯腰伸手跟班主任握了一下，班主任感觉自己的手生疼，松开那下忍不住甩了甩，石穗她姐却恭恭敬敬地：“您好您好。经常听我们家穗穗提起您，说您特别负责。”
　　班主任一怔，“石穗同学也特别乖。”
　　明晞：“？”
　　倒也是。
　　石穗乖得每天睡觉，根本没有惹事的时间。
　　“那我这么乖的妹妹被欺负了，学校能不能给个说法？”石穗她姐开门见山地问。
　　班主任：“……”
　　“既然涉事学生的家长都到了，我就统一说明下事情经过，然后我们一起看监控，再看怎么处理这个事好吧。”班主任说着让各个家长坐下。
　　石穗她哥没坐，大块头就站在石穗她姐身后，跟保镖似的，一双冷厉的眼睛就盯着站在顾清霜身后的沈昶。
　　刚沈昶还一副刺头模样，虽然被顾清霜管住了，可明显不服。
　　但从石穗她哥姐进了这个门以后，沈昶再没像之前那么嚣张过。
　　班主任语气平缓地说了事情经过，争取不偏不倚地说出每个学生的观点。
　　其实也很简单。
　　第二节英语课下了以后有半小时的课间操时间，石穗身体不好，所以从高一就不需要做操。
　　等大家都陆陆续续往操场走的时候，石穗站起来准备去卫生间，结果一出门就被沈昶掀了裙子，沈昶说是他不小心碰到的，还说是为了喊石穗去操场。
　　石穗胆子小，被他掀了裙子以后也不敢说，只想赶紧离开，没想到沈昶挡住石穗的路，又捏石穗的脸又去抱人家，石穗吓得都快哭了。
　　明晞正在做数学题，最后一道大题又被卡住正在算结果，听见后门传来石穗的哭声，气得一根笔就飞出去直接砸在沈昶身上。
　　“沈昶你要不要脸啊，滚。”明晞没好气地骂了句，沈昶顿时恼了：“关你屁事！八婆！”
　　石穗知道谁能帮她，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明晞。
　　明晞上前护着石穗，结果沈昶发现明晞扔出来的笔在他衣服上画出了蜿蜒的一条线，二话不说直接就往明晞脸上扇。
　　明晞先躲了一下，被他扇了脖子。
　　“你有病啊。”明晞骂他：“都快毕业了还要搞这些。”
　　沈昶笑着：“他妈的老子才不管你毕不毕业！ 多管闲事是吧？老子今天干死你！”
　　明晞也不是个好脾气，一拳抡出去给他脸打歪，两人就这么撕扯在一起。
　　石穗直接跑来告班主任了。
　　明晞虽然练过，沈昶好歹是个正值青春期的男孩，比明晞高壮不少，所以在撕扯中，明晞被他摁在地上掐住喉咙，扇了不少巴掌。
　　但明晞找着机会就把他摁在地上打。
　　看监控的时候大家都沉默了。
　　明骊是脸色最难看的那个。
　　因为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明骊知道明晞留了手。
　　不然沈昶打不了她那么多下，尤其是明晞占据上风的时候，并没有下死手，大概是怕给家里惹麻烦。
　　明晞见明骊的脸色不太好，扯了扯她的手，低声说：“姐，我没事。”
　　“闭嘴。”明骊冷声道。
　　明晞不敢说话了。
　　直到老师过来，找了三四个男生才把厮打的两人拉开。
　　拉开的时候沈昶还在大喊：“你他妈个婊|子！给老子等着！老子迟早把你踢出这个学校，考个屁的大学！出你妈|逼的头！放学以后给老子看着点，迟早把你给撞死！”
　　明晞头发被扯掉了一把，在地上滚来滚去也沾了一身泥，跟只炸毛的母鸡一样，只朝他竖了个中指。
　　下一秒，她内衣就从校服里掉了出来。
　　刚才撕扯打架的时候，沈昶还顺手把她的内衣扣给解了。
　　明晞淡定地捡起来，轻轻吐出两个字：“色胚！”
　　沈昶又一次破防：“等着！你个贱货！我他妈找人把你给轮了！你就只配当个站街的鸡。”
　　监控播到这里，办公室只有监控里的沈昶在破口大骂，而他当时那个狠厉的表情，完全不是当下因为打架打到上头才骂的，而是这个人当下就这么想的。
　　沈昶骂到那句“你就只配当个站街的鸡”时，明骊忽然站起来，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冲到沈昶面前，一把拽住沈昶的领口，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力气，直接抓着比她还高几厘米的沈昶给他推到了墙上。
　　明骊红着眼睛，“你想对明晞干嘛？”
　　沈昶慌乱几秒。
　　班主任立马上前阻拦：“明晞姐姐，你冷静一下。”
　　明骊却跟没听见一样，手背青筋尽显，抓住沈昶的领子一副要把沈昶勒死的架势，语气冷得像冰：“你想对明晞做什么？”
　　沈昶再横也就是对同龄人，面对比他大的，尤其办公室里这么一堆人，石穗她哥那么大一块还杵在那，下意识就去看顾清霜。
　　顾清霜离他最近。
　　“霜霜……咳咳……”话没说完就被明骊扼住了咽喉，箍得他快呼吸不过，脸也涨红，咳嗽起来。
　　顾清霜看明骊生气得失去理智，也没办法不管沈昶的死活，伸手去抓明骊的手，但手覆在明骊手背上，刚喊了一声：“明骊。”
　　明骊转头吼她：“滚！”
　　顾清霜：“……”
　　明晞：“……”
　　……
　　明骊此刻怒火中烧，就算阎王爷来了都劝不住她。
　　“沈昶。”明骊又喊了他一次，“你还是个人吗？一个中学生说这种话还要不要点脸？你家里怎么教的？”
　　“霜霜姐……”沈昶又求助似地喊了一声。
　　顾清霜声音也冷下来，用了点儿力气去掰明骊的手，沉声喊：“明骊。”
　　明骊笑了，声音却冷厉绝望：“顾清霜！”
　　顾清霜第一次发现明骊的力气大得可怕，可能因为她是学舞蹈的，对身体每一处的控制都格外好，虽然看起来瘦，却不是纯瘦那种。
　　跟明骊比起来，顾清霜这个天天坐办公室的人倒是逊色一些，虽然她练过一些武术，但在纯粹的力气比拼方面，似乎还是明骊更胜一筹。
　　顾清霜掰不开明骊的手，被她这么一吼下意识收了劲儿。
　　“明骊，你先松开我们再谈。”顾清霜沉声道：“你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明晞却站在明骊身边，根本没去劝明骊。
　　只是坚定地告诉所有人，她跟明骊永远站在一起。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明骊忍不住吼道：“沈昶他妈呢？他没妈吗？轮得到你在这里说！”
　　明骊看向满脸涨红的沈昶：“你张口闭口就是他妈的他妈的，怎么？你是不是没妈？！说话啊。”
　　“放屁！”沈昶厉声道：“你他妈……”
　　话没说完，明骊单手松开，以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反手甩了沈昶一巴掌，结结实实地甩在了他脸上。
　　他头发很短，但明骊还是单手拽住他的头发，把他脑袋往起一拽，逼迫他抬起头，“你刚骂明晞的时候不是很厉害吗？把你爸妈喊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家庭能教出你这种人渣！像你这样的活着也是浪费，不如早点死了算。”
　　“我草！你他妈……”
　　沈昶的口头禅一出，明骊抬手又是一巴掌。
　　“明骊够了！”顾清霜冷着脸说：“你要做什么？！”
　　“关你什么事？”明骊斜睨了她一眼，然后又是一巴掌甩在沈昶脸上，一点没留劲儿。
　　“既然他爸妈不教，我来教。”明骊说。
　　说完又是一巴掌甩上去。
　　“你打了明晞五巴掌是吧。”明骊冷笑：“还要让明晞被车撞死，被人轮，行行行，我倒要看看你是有多大的胆子，想让沈国兴陪着你一起进监狱蹲到死是吧！”
　　作为明晞的姐姐，明骊一直都觉得挺对不起明晞的。
　　毕竟明骊在家里平安无虞、幸福美满地长到了二十多岁。
　　但明晞小小年纪就没了父亲，还从以前那个任性的小女孩变得现在这样乖巧。
　　明骊没办法经常回去，明晞就一边读书一边照顾生病的明女士。
　　全家人从别墅搬到那个六十平的老破小六楼时，明晞也没抱怨过一句，只安慰她：“姐，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好啦。”
　　从小到大，明晞永远是明骊最忠诚的小跟班。
　　明骊跟明晞从来没吵过一次架，因为明晞不管多喜欢一个东西，都会先让给姐姐。
　　明晞说：“因为我姐是明骊啊，明骊就该得到这个世界上最好的。”
　　明骊对明晞，常常感到亏欠，时常感到歉疚。
　　她多希望明晞别那么早熟，别那么懂事。
　　可现在，她看到明晞被人欺负成那样，被人当众辱骂，这跟用刀剜她的心有什么区别？
　　明骊忍不了，她相信任何一个姐姐都忍不了。
　　明骊话音刚落又要扇上去，但手腕被人擒住。
　　顾清霜抓着她悬在空中的胳膊，“明骊，够了。”
　　明骊眼里含着泪，却没有掉下来，直勾勾地盯着顾清霜看。
　　那双眼睛没了平日的半分温情，充斥着满满的绝望。
　　顾清霜被这样的明骊吓到，一时之间都回忆不起来温柔的明骊是什么样。
　　“松开！”明骊低吼。
　　“别闹了。”顾清霜眉头紧皱，“停手吧。”
　　“被打的不是你妹！”明骊忍不了怒吼道，泪水就那么流下来，“顾清霜，就算你不理解我，觉得我是个疯子，但你今天别拦我！”
　　所有人都被吓到了。
　　明骊那绝望的眼神直看得顾清霜手松了劲儿。
　　明骊毫不犹豫，抬手又是一巴掌甩过去，然后像扔条死狗一样把沈昶扔在地上。
　　班主任看得人傻了，磕磕巴巴地让人劝：“你们倒是拦一下啊。”
　　石穗她哥姐一副没看见的模样，尤其石穗她姐，顿了下说：“哎呦，刚才好大一蚊子吵来吵去的，这会儿好像安静了哈。”
　　石穗她哥点头：“是呢。”
　　班主任：“……”
　　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绝望。
　　原以为叫家长来是解决问题的，没想到问题更大了。
　　最让班主任惊讶的还是明骊，她也万万没想到明骊会突然爆发，在她印象里明骊还是当初那个温温柔柔，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小姑娘。
　　高中三年，班主任对明骊的印象很深，因为三年里她从来没惹过事，永远都会按时完成作业，上课时认真听讲，考试时名列前茅，虽然是艺术类考生，高考成绩也过了一本线几十分，对于当时刚毕业的年轻教师来说，有这样的学生简直就是祖上积德，祖坟冒青烟了。
　　但班主任万万没想到，时隔多年，当年的乖学生成为了另一个乖学生的家长，然后在她的办公室里把人给打了。
　　不仅惹事，还惹了个大的。
　　班主任看着略显陌生的明骊，犹豫后还是说：“明骊，你这……”
　　“报警吧。”明骊淡定地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张纸出来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痕。
　　优雅、淡定、从容。
　　顾清霜忽地出声：“明骊，你要做什么？”
　　“报警啊。”明骊转头看向她，带着几分怨气：“看不出来吗？我把人打了，看起来挺严重的，带去你医院验个伤也行。”
　　顾清霜：“……”
　　石穗她姐鼓了鼓掌，“姐们儿牛！”
　　-
　　所有人都不报警，班主任也希望在学校里解决问题。
　　明骊打完人以后就淡定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明晞也不说话，就是哀怨地看着顾清霜，仿佛顾清霜做了什么对不起明骊的事。
　　沈昶似乎是被打懵了，右边脸由红变肿，蜷在地上眼神呆滞。
　　在绕了一圈后，事情重新回到原点。
　　班主任也不出面说和了，就让沈昶的家长表态，看这件事要怎么解决。
　　顾清霜瞟了眼不成器的沈昶，沈昶忽然跟打了鸡血似的，用被掐过的破锣嗓子喊道：“霜霜姐！给我整死她们！这两个死……”
　　话没说完，顾清霜一脚踹在他胸口上，直接把他踹倒在地。
　　班主任又是一惊。
　　顾清霜则深呼吸一口气，先看向明骊和明晞，但明骊不看她，明晞则愤愤地盯着她，也不跟她打招呼。
　　又看向石穗和她哥她姐，尽可能地放缓了态度：“各位不好意思，今天这件事是沈昶的错。但现在各位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这件事是不是可以翻篇了？”
　　石穗她姐笑了：“啊？这就翻篇了？”
　　顾清霜顿了下：“为了表示歉意，我们愿意赔偿每位同学十万元，并负担两位同学大学读书的全部费用。辛老师，学校的图书馆是不是在准备扩建？沈家愿捐出一百万支持图书馆的扩建工作。”
　　石穗她姐抱臂盯着顾清霜，“我有个疑问哈。”
　　“您请说。”顾清霜说。
　　“他姓沈，你姓顾，你俩什么关系？同母异父？还是一个跟爸姓一个跟妈姓？”石穗她姐说：“你个姓顾的，怎么就代表沈家了？你这么说沈家认吗？”
　　“你放尊重点！你知道霜霜姐是谁吗？她可是顾家……”沈昶压着嗓子吼到一半，顾清霜瞪他一眼：“闭嘴！”
　　“我是代替沈家来的，我说的沈家自然会认。”顾清霜说。
　　石穗她姐：“那你是沈家的管家？”
　　明晞没忍住，“噗呲”笑出声。
　　就连明骊都勾了下唇，却又觉得讽刺。
　　“不是。”顾清霜眉头微蹙，耐心似乎到了临界点，但仍放低了姿态问：“请问您认为什么方式能补偿您呢？我们愿意补偿。”
　　“补偿？”石穗她姐笑了，打了个响指：“哥。”
　　石穗她哥直接走过去，拽住沈昶的领子单手就把他拎了起来，往肩膀上一架就往外走。
　　“放开我！放开我！”沈昶急得在空中踢来踢去。
　　这会儿又是学生们下课的时间，走廊里充斥着欢声笑语。
　　班主任急忙喊道：“石穗家长，你这是要做什么？不要闹了。”
　　石穗她姐朝老师莞尔一笑，“老师，是沈昶家长要赔偿我们的。我想了想，我们也不是缺那十万块钱的人，所以就用我们的方式赔偿吧。”
　　顾清霜拧眉：“石小姐，还是不要欺人太甚了。”
　　“欺人太甚？”石穗她姐哈哈大笑，“我的天呐，你是什么大圣人吗？他欺负我妹的时候你不说他欺人太甚，现在你说我欺人太甚？那我还就欺了怎么着？”
　　顾清霜：“……”
　　顾大小姐缺乏此类经验，被石小姐两句话就给怼回来，无话可说。
　　最重要的是，沈昶纯粹就一混球。
　　顾清霜就算要帮他出头，都绕不过自己的良心。
　　刚进门听见他那两句脏话的时候，顾清霜就想扇他，看这里有这么多人在，只扇了他脑袋。
　　事实证明，家里不教的，自有人会来教。
　　沈国兴重男轻女，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儿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平时在家里豪横惯了，从小到大没少惹祸，每次沈国兴都是出钱摆平。
　　沈家唯一能镇得住他的就是沈初。
　　但最近沈初忙着自己的婚礼，没空管沈昶，稍不留神就闯了大祸。
　　顾清霜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都嫌丢人，她恨不得自己上去揍沈昶一顿。
　　真要是她揍都好了，起码沈国兴碍于顾家的势力，不会找她麻烦，背地里再怎么心疼那都是背地里的事，面上肯定还会谢谢她帮忙管教儿子。
　　可是外人打就不一样了。
　　那打的是沈昶吗？
　　那是沈国兴的脸。
　　依照沈国兴睚眦必报的性格，这事儿肯定没完。
　　顾清霜本想小事化小大事化了的，但明骊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把沈昶脸给扇肿了，现在又冒出来石穗的哥姐。
　　看样子是不肯善罢甘休的。
　　顾清霜夹在中间很难做，正思索着该如何破局时，就听见外边冲破天际的屈辱吼声：“我草你他妈的！！啊啊啊啊！！！”
　　石穗她姐朝顾清霜笑了下：“沈昶家长，这下我可以对你说了。记得手下留情，不要欺人太甚哦。”
　　顾清霜：“……”
　　明晞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到办公室门口，只看了一眼立马捂住跟过来的石穗眼睛，感慨道：“我滴个乖乖，要长针眼了。”
　　“什么呀？我没看见。”石穗小声说。
　　明晞啧了声：“小孩子别看。”
　　石穗无语：“我们同岁。”
　　门打开以后就传来了石穗她哥的声音：“所有女同学都捂住眼睛啊，都别看都别看。”
　　班主任愣了两秒冲出去：“……”
　　明晞把她们班主任拉回来，一边拉一边劝：“老师，您报个警先，这已经超出了学校能管的范畴。”
　　“对。”石穗她姐淡定地说：“老师，您报警吧。”
　　班主任：“……”
　　班主任在一边哆哆嗦嗦地报警，明骊压低声音问明晞：“发生了什么？”
　　明晞灿然一笑：“石穗他哥把沈昶衣服扒了扛在肩上在走廊里转了一圈。”
　　明骊：“……”
　　干得好啊。
　　-
　　明骊和明晞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已经傍晚。
　　笔录从中午做到傍晚，大家都没吃饭，整个警察局里一直充斥着沈昶连哭带嚎的声音，听得众人耳膜都快破了。
　　最后，警方也觉得这些事没有绝对的对错。
　　是沈昶先出手打人，后来这些成年人虽然欺负了他，可到了警察局以后，这些人认错态度一个比一个好，尤其石穗她姐，对着训斥她的警官说：“对，我知道错了。我一个成年人怎么能跟个未成年一般见识呢。真是不该，哎，我太坏了。”
　　警察：“……”
　　明骊和明晞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
　　顾清霜不善于处理这种事，但平时家里遇到类似需要出面的事，都是明骊出面处理的。
　　但今天明骊跟她站在了对立面，并且一下午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顾清霜就那么在警察局待了一下午，警官顺带教育了她一下午。
　　到最后甚至让顾清霜写了保证书，保证会好好教导沈昶，让他以后改过自新才让沈昶出来。
　　几方都有问题，也只能是警方帮助她们协商私下解决。
　　尤其这里边还涉及到高三生，肯定不会闹大。
　　但沈昶丢了个大脸，到了警局以后不说那个地痞混混的经典台词了，开始叫嚣着要找最好的律师把他们给告了。
　　石穗她姐嘻嘻一笑：“好呀，我等你，不告是孙子。”
　　沈昶：“……”
　　等警察过来的时候，石穗她姐早就换上了后悔不已的模样：“哎，我不该跟个小孩计较的。他才十七他懂什么呀，他就是不小心把我妹裙子掀了，他有什么错啊。哎。”
　　警察都不知道该教育她什么了。
　　警察在中间调解都调解累了，听着沈昶的叫嚣烦得要死，把笔录往桌上重重一甩：“你都多大了！怎么净干些要坐牢的事！要是还知道运用法律的武器来维护自己，那就应该知道红线不能碰！打架斗殴、骚扰女孩，往大了说你这是犯罪，你懂吗？！”
　　“就你那段监控，今儿要是那女孩把你打个半死都是正当防卫，但你要是打死她那就是故意杀人！十七了，能判刑了！你懂不懂？！ ”
　　一番威胁带训斥，把跳了一下午的沈昶给吓回去了，终于安静下来。
　　最后大家各自交了罚金，在笔录上签了字，这才算完。
　　明晞跟在明骊身后，见明骊停下来也跟着停下，抬头的那一瞬忽然笑开：“姐，好漂亮的晚霞。”
　　“是啊。”明骊说：“多好的一天啊，就这么浪费了。”
　　明晞挽着她胳膊：“对不起，阿姐。”
　　“没事，我不是在说你。”明骊摸了摸她的头，头发毛毛躁躁的，就算她自己重新扎过也还是没梳顺，甚至明骊一摸她的头，明晞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明骊立马掰开她头发查看，发现头皮一处有血迹。
　　明晞安慰她：“没事儿姐，我过两天就好了。”
　　“我今天还是打轻了。”明骊咬牙切齿地说：“就应该把他头发也拽一把下来。”
　　“他个寸头你怎么拽？”明晞偎在她肩膀，“阿姐，你今天真了不起。”
　　“小晞也了不起。没给咱们家丢人。”明骊说。
　　明晞张扬地笑：“当然啦，我可是明骊的妹妹！”
　　明骊问她：“饿不饿？想吃什么？”
　　“饿死了。我想吃辣炒年糕，还想吃火锅，烤肉也想吃……”明晞列了一堆，最后叹口气：“现在给我个碗我都能啃两口。”
　　明骊啧了声：“早知道先带你吃个饭再报警了。”
　　“吃饭？”不知什么时候石穗和她哥姐也出来了，石穗她姐突然蹿出来，言笑晏晏地问：“你们要吃什么啊？咱们一起啊。”
　　明骊倒是不介意，她看向明晞，询问明晞的意见。
　　明晞挺想跟她姐享受二人世界的，正准备婉拒就听石穗她姐说：“我们穗穗说你是她在学校最好的朋友，一直都没见过，好不容易见上了，咱们今天也算患难姐妹了，一起吃个饭，我请。”
　　明晞：“？”
　　她看向石穗，石穗朝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明晞：“……”
　　“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石嘉。这是我哥，叫石头。”石嘉自来熟地说：“我们穗穗想吃烧烤，你们呢？”
　　“行啊，烧烤呗。”明晞说：“只要能快点吃就行。”
　　明骊也点头：“那我们去哪里吃？”
　　“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咱们打两辆车去吧。”石嘉说。
　　“好。”明晞问了地址就拿出手机打车。
　　石嘉还说他家可以提前点单，问她们想吃点什么，明晞正要问明骊，一抬头就看见明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另个方向。
　　明晞顺着明骊的视线望过去，就看见一辆张扬的红色法拉利停在警察局门口的广场上，一个穿着华丽的女人站在顾清霜和沈昶面前。
　　从警察局出来时，顾清霜和沈昶就保持着距离。
　　顾清霜看沈昶的眼神带着不耐烦，沈昶也没像上午刚看见顾清霜那样兴冲冲，而是耷拉着个脸。
　　这会儿顾清霜在一旁站着，就见那女人小心翼翼去碰沈昶的伤口，却被沈昶一把挥开，还恼着一张脸吼了声：“你干嘛！”
　　“小昶，你疼吗？”女人问。
　　“不用你管。”沈昶瞪了她一眼。
　　“沈昶！”顾清霜冷声开口，“道歉。”
　　“凭什么啊！我他妈的……”话没说完，顾清霜就扇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扇得是他另半张脸。
　　明晞看见顾清霜的动作，下意识打了个哆嗦，隔空也感觉到顾清霜这巴掌挺重的。
　　她压低声音问：“阿嫂在家不这样吧？”
　　明骊：“……”
　　明骊没什么表情：“她在家里挺正常的。”
　　就在外边不正常，尤其是今天。
　　竟然还能是非不分，替沈昶那种东西当家长。
　　明骊对沈昶的意见太大了，大到有些刻薄。
　　有很多刻薄的话都没说。
　　明晞缩了缩脖子：“姐，那人是谁啊？”
　　明骊摇头：“不知道。”
　　“明骊你撒谎。”明晞没大没小地喊她名字：“她是沈梨灯吧？阿嫂的前女友。”
　　明骊没说话，算是默认。
　　明晞歪头靠在明骊肩膀上：“她长得没你好看，还有个那样的弟弟，阿嫂到底喜欢她什么啊？”
　　“喜欢一个人不是光靠外貌的。”明骊说。
　　“可是有人说你是她的赝品。”明晞说：“我没见过赝品长得比真品还出彩的。这让人来看，肯定你才是那个真品。”
　　明骊乜了她一眼：“行了，这种话以后不要说。”
　　明晞叹了口气，就见那边的顾清霜还在训沈昶，而沈梨灯在一旁劝，劝着劝着手就握住了顾清霜的胳膊。
　　明晞顿时瞪大了眼睛，“还带这样的？”
　　明骊转过身，“走吧，去吃饭。”
　　明晞：“那阿嫂呢？她也一天没吃。”
　　“她不吃烧烤，不用管她。”明骊话音未落，就听明晞大声喊：“阿嫂。”
　　明骊：“？”
　　明晞一路小跑过去，就跟今天下午这些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停在顾清霜面前问：“阿嫂，我们去吃烧烤，你去不去？”
　　顾清霜微怔：“嗯？”
　　“我姐也去。”明晞上前挽住她胳膊，“走呗。”
　　沈昶一愣：“你……”
　　“走吧。”顾清霜斜睨了沈昶一眼，临走前说：“今天的事我会如实告诉沈初，我劝你不要再动任何歪心思。好好做人。”
　　“阿霜……”沈梨灯望着她，一双眼睛都快能拉出丝来：“这是？”
　　顾清霜顿了下，就听明晞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我是明骊的妹妹，而明骊也就是阿嫂的合法妻子。你好啊，姐姐，你看起来人挺好的，跟你这个弟弟一点都不一样。”
　　棉里藏针。
　　明晞说完以后朝她莞尔一笑，“姐姐，我们先走了哈。”
　　顾清霜在中间都没插上话，就被明晞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明晞真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走了一半顾清霜说：“放开我吧，我自己可以走。”
　　明晞：“…… 哦。”
　　明晞松开她，也收了笑脸，双手插兜冷漠往前走。
　　顾清霜：“？”
　　以前她见到明晞，明晞都是笑脸相迎，没事儿还给她买个糖之类的小玩意，两人关系说不上亲近，但也没这么生疏。
　　现在明晞分明就是生气了，拉脸子给她看呢。
　　但她什么都不问，顾清霜连个解释的契机都没有。
　　就这么跟着走了一段路，刚走到明骊身边，顾清霜刚要跟明骊打招呼，出租车就来了，明晞飞速蹿到了副驾，把后排留给她们。
　　-
　　车里气氛有些诡异，除了阔阔而谈的司机大哥。
　　明晞坐在前排报了手机号以后就戴上耳机装作听不见，明骊和顾清霜虽同坐后排，中间却跟隔了条银河一样，起码能坐两个人。
　　明骊没想到明晞能把顾清霜带过来，并没有准备好要跟顾清霜说话的台词。
　　今天上午在办公室里，顾清霜出手拉明骊的时候，明骊心都跌到了谷底。
　　明骊不要求她帮忙，只希望她别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哪怕最后她没有出手阻止，明骊还是记了那一下的仇。
　　当时气血上涌，恨不得连帮沈昶的顾清霜都一起打，这会儿倒是冷静下来了，但并不想跟顾清霜说话。
　　说什么呢？
　　你为什么要给沈昶当家长？你怎么跟沈梨灯站在一起？
　　顾清霜大概还不知道她已经知道沈梨灯的事吧。
　　再说了，她拿什么跟沈梨灯比呢？
　　沈梨灯跟顾清霜之间有十几年的情谊，与她不过短短三年。
　　她不想自取其辱。
　　明晞受的欺负她自己还回去了，不需要靠顾清霜。
　　明骊也有点受不了这低沉的气氛，干脆闭上眼假寐。
　　石嘉推荐的这家烧烤店确实近，开车不到五分钟就到了，明骊刚刚闭上眼，脑海里还没把今天的事情理完，司机师傅就把车停在了路边。
　　明晞率先下车，直接就往前走了几步，把空间留给了明骊和顾清霜。
　　顾清霜一路在找机会跟明骊说话，但明骊很明显不想跟她攀谈。
　　等下了车，明骊转身要走，顾清霜终于抓住她的手腕，“明骊。”
　　“嗯？”
　　“你……”顾清霜欲言又止，唯独抓着明骊手腕的力道越来越重。
　　明骊不太舒服地拧了一下，眉头微皱，“顾清霜，你现在是以沈昶家长的身份跟我说话，还是以我妻子的身份？”
　　顾清霜怔住，嘴巴微张又合住。
　　明骊把自己的手挣了出来。
　　“对不起，明骊。”顾清霜艰难地说。
　　明骊笑了：“你是在替沈昶给我道歉？”
　　顾清霜解释道：“他太混蛋了。”
　　“那你还去给他当家长？怎么？你喜欢当妈？”明骊眼睛圆溜溜地盯着她，不自觉就把心里的火气发了出来，声音也跟着大了些，引得身边有人看过来。
　　明骊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别过脸闭嘴不语。
　　“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等了会儿，顾清霜说：“替我跟明晞和那个女孩道个歉，你们的饭局我就不去参加了。母亲那边我会跟她说的。”
　　“不用了。”明骊说：“母亲问起来我自有理由。”
　　明骊扯出一抹讥讽的笑：“不知道你是在给我打掩护，还是在给你自己打掩护。”
　　“明骊！”顾清霜的表情彻底冷下来，明骊却挑了下眉：“干嘛？你还想打我吗？”
　　顾清霜：“……”
　　顾清霜伸手拦了辆车走了。
　　明晞立马跑过来问明骊：“我的天呐，你们吵起来了？”
　　“也不算吧。”明骊不想多说，“小孩少管。”
　　“切。要不是我想先给你机会发火，我肯定自己坐后排跟她Battle了。”明晞说。
　　“你跟她Battle什么？”明骊问。
　　明晞瞪大了眼睛，“那可多了！你就说从你们结婚以来，我哪次见了她不是乖乖喊阿嫂，我叫了三年啊，今天她竟然站在我对面，帮着打我的人。虽然她踹沈昶那一脚很爽，但我还是觉得她就不该往那站，凭什么啊。还是石嘉姐问得好，她个姓顾的掺和沈昶的事干什么！非亲非故的。”
　　姐妹俩一边走一边说，走到桌前时，石头已经给她们拿了碗筷，还问她们喝饮料还是啤酒。
　　“我啤酒，我妹饮料。”明骊说。
　　石嘉也断了一盘香喷喷的烧烤过来，看见只有她们俩还张望了一下，“哎？那个什么霜呢？”
　　“走了。”明骊也没遮掩她跟顾清霜的关系，反正明晞等会儿都会抖搂个干净。
　　再说，就她们上午在办公室里那样，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俩有关系。
　　石嘉笑了笑，拿了把串递给明骊：“咋走了啊？”
　　“她没脸吃。”明骊说。
　　明晞：“……”
　　她姐支棱起来了！
　　石头性格木讷，石嘉开朗到令人害怕，石穗就是个可爱的邻家女孩，这一桌子上的人都挺好相处的。
　　尤其大家又经过一下午“生死交情”，吃着烧烤闲聊还挺惬意。
　　明骊心情不好，喝酒的时候也就没克制，尤其石嘉是个能喝的，撸起衬衫袖子就跟她碰杯。
　　两瓶啤酒下肚，明骊便摆手不再喝了，她还没醉，但想留肚子吃烧烤。
　　石嘉干脆也不喝，跟她闲聊起来，“你跟那个霜是什么关系？你们很熟吗？”
　　“肯定熟啊。”明晞在一边说：“她是我阿嫂。”
　　“阿嫂？”石穗震惊：“那也就是你姐姐的……”
　　“对。” 明晞愤愤：“明明她跟我关系更近，结果去当那个垃圾场的家长，给我都气坏了。”
　　明骊：“……”
　　是的，她对她妹这张嘴早有预料。
　　“垃圾场是谁？”石穗问。
　　明晞：“我给沈昶起的外号，贴切吧。”
　　“确实是个垃圾场。”石穗跟她一起骂沈昶：“太坏了。”
　　石嘉却很有分寸地没多问，跟明骊碰了个串：“希望今天这事不会影响你们妻妻关系。”
　　明骊苦笑：“希望吧。”
　　一顿烧烤吃到晚上十一点，石嘉健谈，吃着吃着就把自己家底给抖搂干净了。
　　明骊已经知道她爸妈的名字了，也知道她家是干嘛的。
　　甚至还约好了下次去石嘉开的健身房去玩。
　　京安的夜生活能持续到凌晨，所以这个点在外边玩的人还很多。
　　明骊的车还在京安四中停着，但她也不能开车了，先打了个车把明晞送回家，正要回去的时候，明晞担心她让她今晚就在家睡，明骊却摇头：“我要现在上楼，明女士得担惊受怕一整晚睡不着。”
　　而且她还喝了酒，明女士肯定得以为她跟顾清霜吵架或是怎么，臆想些有的没的。
　　明骊叮嘱明晞回去好好休息，这才坐车回「顾园」。
　　-
　　伫立在夜色之中的「顾园」愈发像一只能吞没人的怪兽。
　　明骊推开门时已经过凌晨十二点，只剩下还在值班的两个佣人。
　　明骊正准备上楼，就听见顾雪蔷严厉的声音在客厅响起：“明骊，你似乎又辜负了我的信任。”
　　明骊一回头，就看见顾雪蔷坐在沙发上，眼睛微微睁开，哪怕安静地坐在那儿，也极有压迫感。
　　“我今天去处理了点急事。”明骊说。
　　顾雪蔷说：“什么急事？能说给我听听吗？”
　　明骊简明扼要一笔带过：“我妹妹学校里的事，不好意思，母亲。”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沈国兴打电话来找我兴师问罪？！”顾雪蔷轻蔑地笑了：“明骊，你倒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想不到你这劲儿这么大。”
　　说着一叠照片就甩在桌上，明骊过去看，发现是沈昶脸上的掌印。
　　沈昶的脸在拍照时已经肿成了猪头，看着还有点滑稽。
　　坏人得到了惩罚，明骊忍不住笑了下，又很快收敛，但这笑还是被顾雪蔷捕捉到了。
　　“给我个解释。”顾雪蔷说：“你也知道我这人向来很有原则，从来都不主动欺负人，自然也不可能让人欺负了顾家的人。”
　　明骊抿唇：“那明晞也算顾家的人吗？”
　　顾雪蔷：“……”
　　顾雪蔷睨了她一眼：“你觉得呢？霜霜是跟你结的婚，不是跟你妹妹。”
　　明骊料想到沈国兴会通过顾雪蔷来找她的麻烦，但没想到这么快。
　　听顾雪蔷这么说，明骊就没什么好解释的了，她深呼一口气：“沈昶欺负我妹妹，所以我把他打了。沈国兴想为他儿子讨什么公道，那就让他来找我。”
　　“明骊，你有几个胆子敢这么挑衅沈国兴？！”
　　明骊挺直了脊背，梗着脖子说：“我没有。但母亲有。”
　　顾雪蔷冷笑：“你这是在拿捏我？以为我是我母亲？”
　　“不是。”明骊说：“我这么说是因为您是我母亲。”
　　顾雪蔷一怔。
　　“我相信母亲不会为了让沈国兴满意就把我交出去，最重要的是，我更相信母亲的为人。”
　　“倒真是有意思。我活这么久第一次有人说相信我的为人，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明骊。”顾雪蔷冷声道：“我是个生意人。”
　　“但您也是母亲。”不知为何，明骊忍了一下午的话在此时倒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地跟顾雪蔷倒出来：“沈昶扇了我妹妹五巴掌，把我妹妹摁在地上解开了我妹妹的内衣扣，还说等我妹妹出了校门就找车把她装死，骂我妹妹是鸡，还说要找人轮……”
　　这些脏话明骊都说不出口，不知道十几岁的男孩是怎么嚣张地说出来的。
　　顾雪蔷闻言脸色也变得沉重，“有证据吗？”
　　“学校里有监控。就是不知道沈国兴买走没有。”明骊说：“也有很多人证，今天我们是很多人一起去看的监控。”
　　顾雪蔷顿了下：“你没把监控拷贝一份？”
　　“没有。”明骊犹豫了下，还是没把顾清霜今天也在的事情说出来：“老师只给我们看了，并不让我们拷贝。”
　　顾雪蔷沉吟片刻：“好，我知道了，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此话一出，明骊就知道顾雪蔷会负责出面处理这件事。
　　“谢谢母亲。”明骊朝她鞠了一躬。
　　“既然你喊我一声母亲，那我也该护着你。”顾雪蔷说完忽地皱紧眉：“也不知道沈国兴教出个什么东西来，还敢跑到我面前来撒野。”
　　明骊则上楼回了房间，站在房间门口前还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结果一推开门，房间里很暗。
　　但明骊闻到了很重的酒味。
　　她吸了吸鼻子，第一反应是自己身上的酒味，抬起袖子嗅了嗅，跟房间里的酒味不是一个味道。
　　明骊抬手打开灯，突如其来的光晃了下她的眼睛，下意识伸手遮挡，等再放下来时就看见顾清霜正坐在地上，脚边散落着好几瓶酒，度数都不低。
　　明骊：“……”
　　“你回来了。”顾清霜靠在床边，仰起头朝她笑了下，语气亲昵：“阿骊。”
　　明骊心情复杂，蹲在她身边问：“醉了没？”
　　“有点。”顾清霜说。
　　看她这迷蒙的模样也不像是有点，明骊跟她结婚三年，倒是第一次见她喝醉。
　　明骊嘟囔道：“当了一天的坏人，这会儿知道后悔了。”
　　顾清霜却忽然歪头靠在她肩膀，“阿骊，对不起。”
　　明骊心蓦地发软，都开始反思今天是不是对她说话太重了，下一秒就听顾清霜囫囵着说：“沈昶敢吼你，我帮你打他。”
　　哦，原来她喊的是阿梨，并非阿骊。
　　她喊的是沈梨灯。
　　是明骊自作多情了。


第25章 
　　祝寒星电话打来的时候, 明骊刚洗了澡从浴室出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接起，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喂？”
　　“姑奶奶你可算接电话了。”祝寒星长吁一口气, “给你发微信也不回，打电话也不接，你干嘛呢？”
　　“洗澡。”明骊瞟了眼躺在床上睡得正熟的顾清霜，把房间里的灯关闭，在昏暗中摸索着去了阳台。
　　跟房间相比，倒是阳台更亮一些。
　　一轮圆月高悬于空，给整个世界都披上一层柔和的光泽。
　　“你做贼呢？”祝寒星吐槽：“声音这么小。”
　　“没有。”明骊恢复了正常的声量，“顾清霜睡着了。”
　　“哦。”
　　两秒后, 祝寒星才想起自己打电话来是干嘛的, 关心道：“今天的事儿我听说了, 顾家没为难你吧？”
　　“没有。”明骊说。
　　祝寒星语气厉了些：“说实话。”
　　明骊笑了：“真没有。骗你做什么？”
　　说着还不忘吐槽：“明晞这个大嘴巴。”
　　“都是我问的。”祝寒星说：“我本来是想问她下周末有没有空，想让她带着明月出去玩一天, 结果一开视频就看见她那张脸……我的天，那个垃圾场还是人吗？”
　　估计明晞已经在视频里把沈昶骂了一通，明骊则淡定不少，“谁知道呢？”
　　“顾清霜呢？没找你麻烦？”祝寒星又问。
　　“她找我麻烦做什么？”明骊不解：“明晞到底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祝寒星：“……”
　　“她个小屁孩能跟我说什么啊。是我自己琢磨的，那个垃圾场毕竟是沈梨灯的亲弟弟。”祝寒星说着又道：“那天咱们不是开同学会了吗？我就又从侧面打听了下沈梨灯跟顾清霜的事儿, 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那就不说。”明骊说。
　　“哎不是, 自欺欺人有意思吗？”祝寒星纳闷。
　　明骊头发还没干, 垂在肩膀上隐隐将睡衣也打湿, 但她当没这回事一样，“再怎么样都是过去了。”
　　“真过去我就不提了。”祝寒星无语笑了：“我听她们说, 沈梨灯每年在巴黎歌剧院演出，几乎每一场都有顾清霜送的花。”
　　“她这三年连巴黎都没去过, 怎么送？”明骊问。
　　“订外送啊。真有心什么做不到？单看我们顾大小姐愿不愿意做了。”祝寒星说：“看起来你现在是顾家名正言顺的小顾太太，但主动权都握在顾清霜手里，像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几次，你小顾太太的身份估计就不保了。要我说，还是早做……”
　　“打算”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明骊就打断道：“顾总给了我八千万，让我做「星晚」的收购项目。”
　　祝寒星愣了几秒，错愕：“啊？”
　　“是顾清霜她妈？”祝寒星问。
　　“除了她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权利？”明骊语气淡淡，说这八千万的时候也没有得意，仿佛跟八百块一样，“本来想等事情有点眉目的时候跟你聊聊，但现在刚好说起，就告诉你，别到时候又说我不够义气，这么大的事都不跟你说。”
　　祝寒星先是哈哈大笑：“够意思够意思。”
　　随即又反应过来：“我们刚好说起了吗？”
　　她们刚才不是在聊顾清霜和沈梨灯的事吗？
　　“你不是说让我早做打算？”明骊强势扭转话题：“现在顾总已经为我做了打算。”
　　“可你不是想跳舞吗？不跳了？”祝寒星问。
　　“暂时不跳了。”明骊说：“顾总不允许。”
　　“你这左一个顾总右一个顾总的，不知道还以为你跟顾总结的婚呢？”祝寒星揶揄：“而且听你这么说，这位顾总似乎也没表面那么冷酷无情？”
　　明骊没理会她不着调的话，温声道：“严厉而已。”
　　“怪不得你前几天问我「星晚」的事呢，那以后你就摇身一变成为经纪公司老板了？”祝寒星顺着话题聊。
　　“不一定，我可能做不好，这完全是未知的领域。”
　　明骊对此并不自信，她只能说尽力去试试，能不能做好就不知道了。
　　“怎么会做不好呢？你可是明骊。”祝寒星倒是自信满满：“以后我在娱乐圈就靠明老板照拂了。”
　　明骊：“……”
　　祝寒星又跟她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句，明骊都不咸不淡地回应着，几分钟过后，祝寒星也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猝不及防地问：“你跟顾清霜吵架了?”
　　“没有。”明骊说。
　　吵架是情侣才会做的事。
　　她跟顾清霜是单纯的合约关系，吵架这种没办法解决问题只会发泄情绪的方式并不适用于她们。
　　准确来说不适用于顾清霜。
　　顾清霜怕麻烦，更不可能跟她吵架。
　　“你心里是不是很难受？跟我讲讲。”祝寒星说。
　　明骊没忍住：“你没事吧？”
　　“我看是你有事。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我找导演专门请了半小时假给你打电话，结果你蔫了吧唧的，我很担心好不好？明骊，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的，我就算帮不了你也能给你出出主意，别总是自己一个人扛。”
　　祝寒星被她的语气给刺激到，隔着电话说起了肉麻的话。
　　平时这种台词放在影视剧里，祝寒星说完都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但这会儿情之所至，她说完以后除了生气就是无奈。
　　明骊性格是真的好，不管谁跟她聊天都会觉得舒服，因为她善于倾听，性格温柔，只要不踩到她的底线，她永远能无限向下兼容。
　　但她自己有什么事从来都不说，永远憋在心里，祝寒星都担心她憋出什么病来。
　　“你不跟明晞说我理解，毕竟还没成年，是你妹妹，你想保护她无可厚非。”祝寒星竹筒倒豆子地说出来：“那我呢？我是个成年人，是你最好的朋友，你可以倾诉的，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你的秘密就是我们共同的秘密。”
　　明骊站在阳台上，把窗户开了一半，月光倾洒在她身上，微风吹拂，三月底的夜晚还是有些冷的，竟莫名打了个哆嗦。
　　可她并不嫌冷，反而身体往前倾了几分，让寒风吹过她的眼角眉梢，好让她更清醒些。
　　“明骊！”祝寒星没得到回应，忽地大声喊了句：“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有。”明骊顿了下：“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祝寒星是她最好的朋友没错，可明骊好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
　　跟明晞不同，明骊从小性格就内敛，她不喜欢把自己的心事说给别人听，虽然从小到大她也没什么心事。
　　她很少有什么爱而不得的东西，也从来没喜欢过人。
　　家庭巨变之际，她没有能诉苦的人，同时深知诉苦无用，只有坚定地往前走才行，父亲已死，她不能倒，有诉苦的功夫还不如多挣几个钱。
　　再一回头，明骊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样。
　　不管祝寒星怎么问，她总下意识说没事，没关系，不用了。
　　跟她做朋友也挺累的吧？明骊想。
　　“就说你当下最真实的想法啊。看见顾清霜和沈梨灯站一起你不生气啊？”祝寒星说：“明晞都气得哭了一场了。”
　　明骊闻言一怔，随后无奈笑笑：“星星，你哄完妹妹哄姐姐，你不累啊？”
　　祝寒星：“……”
　　她脖子一梗：“姐乐意。再说，我哄明晞是为了让她带我妹玩，也不单纯。”
　　“我不乐意。”明骊说：“我又不是小孩，不需要哄，要是真的难受不用你跟我说我也会找你诉苦的，就怕到那一天你烦不胜烦。”
　　“不可能！”祝寒星拍着胸脯说：“只要你需要，祝寒星永远当你最耐心的听众。”
　　“啊。”明骊轻叹一声。
　　“干嘛？”
　　“感动得要哭了。”
　　明骊没有哭腔，全是笑意，祝寒星意识到自己被捉弄了，佯装生气道：“三天不跟你说话了。”
　　“别。”明骊立刻哄道：“我错了。”
　　“这还差不多。”祝寒星说：“明骊，你知道我在别的方面帮不到你，没钱没势的，要是连情绪价值都没办法给你，我真的要内疚死了。”
　　“你情绪价值给的很足，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明骊夸赞。
　　祝寒星：“……”
　　明骊知道，祝寒星是担心她。
　　从那天陪她去医院查出是焦虑躯体化症状以后，祝寒星的信息明显比以前更频繁了，而且以前就算发微信明骊短时间没回，她也不会在意。
　　反正知道要是明骊有空，一定会回过去。
　　但现在不行，明骊十分钟内没回她微信，她一定会打电话来。
　　可祝寒星不会提出她的失聪，也没有问她有没有好一点，只是用这种方式来陪伴她。
　　明骊总觉得，人跟人能成为朋友，总有些看不见摸不到的羁绊在。
　　就像她和祝寒星，大家都觉得像是人生的背面。
　　可明骊清楚地知道，她跟祝寒星一个比一个能藏。
　　祝寒星父亲重病的时候，她从来都没说过。
　　祝寒星拍戏被欺负的时候，也从来没说过。
　　祝寒星从来不会带给她负能量。
　　大概是被她突如其来的夸赞给夸懵了，祝寒星有几十秒没说话。
　　在沉默之中，明骊再一次开口：“我没有不跟你说，只是，连我自己也没搞清楚。”
　　明骊说她看见顾清霜和沈梨灯站在一起时的感受，没有生气，只有一点点的难过，也并不觉得委屈，只感觉沈梨灯虽然长得漂亮，但配不上顾清霜。
　　并不仅仅因为她有一个那样人品低劣的弟弟。
　　而是她看上去趾高气昂，风光无限，实际上很没有安全感。
　　顾清霜就是个极没有安全感的人，怎么能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呢？
　　不适配。
　　明骊很少在背后评价人，无论好坏。如果不是祝寒星一直问，看起来她不说就要把她开除朋友籍，明骊也不会把这些说出来。
　　她本人在见到沈梨灯前是有几分讨厌，因为所有人不停拿她跟沈梨灯对比。
　　可当她见到沈梨灯之后，尤其见过她的舞蹈以后。
　　明骊对沈梨灯那一点讨厌消散殆尽。
　　她总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故事，像戴了一层面具在生活。
　　其实大家都是，她是，春柳依是，沈梨灯也是。
　　这世上大概只有足够被偏爱的人才能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就像沈昶。
　　明骊素来有同理心，尤其在自己笃定她跟沈梨灯一点都不一样。
　　祝寒星听她娓娓道来不自觉笑了：“那你呢？骊姐？你很有安全感？”
　　“有点，但不多。”明骊无奈：“只是我的一点感受。”
　　祝寒星又细细追问了一下她的感受，明骊说自己很确认，她听到顾清霜每年送沈梨灯花也没有难过，反倒是下午的时候，顾清霜伸手拦她教训沈昶的时候，她更难过一些。
　　祝寒星闻言顿了几秒，随后笑道：“骊姐，你确实很有安全感。”
　　明骊正让她详细说说，就听见电话那边有人喊：“祝老师，好了吗？”
　　是剧组工作人员在催促祝寒星去拍戏了。
　　祝寒星捂住听筒应了声好，明骊便没在说了，让她好好工作便挂了电话。
　　-
　　又是一场大夜戏。
　　祝寒星十场戏里七场在哭，尤其短时间内进不去情绪，拍了一条又一条。
　　春柳依仍旧是她的对手戏演员。
　　像这种文艺片，两个主角之间的对话戏份很多。
　　拍完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剧组工作人员收拾东西。
　　春柳依裹了件外套就往房车走，祝寒星急忙跟着上前，一开口就是带着哭腔的低喊：“胡迦。”
　　春柳依脚步一顿，转过头就看见祝寒星眼睛红得像只兔子，眼神悲伤又迷蒙。
　　“祝寒星。”春柳依冷声喊她的名字，试图把她从刚才那场戏里拉出来。
　　祝寒星却仰起头，“我知道，你让我缓缓。”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下。
　　哭得很凄美。
　　平心而论，祝寒星虽然是从歌手转来做演员的，但她很有天赋。
　　那张脸也是很适合大荧幕的脸，天然就有故事感。
　　但她为了这部戏，似乎常瘦过头了。
　　春柳依能看见她清晰的下颌线，脸颊没一点肉，她声音还在颤抖：“我有话要跟你说。”
　　春柳依看了眼表，冷漠又无情：“可以等明天。”
　　“我没事的。”祝寒星刚才在戏里哭得撕心裂肺，拍了一场分手戏，好像要把她的心整个剜掉一样，当春柳依饰演的胡迦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站在原地不敢哭出声，嘴唇都快要咬出血来，出了戏才敢这么哭，“你等我一下。”
　　祝寒星越是要控制，就越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她的身体忍不住下坠，缓缓蹲了下来，伸手敲打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心脏。
　　春柳依眉头微皱，看她这样自己也不太舒服。
　　事实上，春柳依并不喜欢跟天赋型的演员演戏，虽然她当年出道时常被大家称为是天赋型，因为她从小就很会演，可她自己知道，那都是她母亲的“功劳”。
　　她跟祝寒星这样的天赋型完全不同，她入戏快，出戏也快，下限高，上限低，除非跟她对戏的演员演得特别好，她才会跟着对方的步骤突破上限。
　　这几天，她隐隐有这种感觉。
　　每天必拍几条废掉的，在她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祝寒星会一下把她带入胡迦的世界。
　　在她提前研读剧本时还没完全理解的地方，祝寒星会身体力行告诉她是什么意思。
　　时间久了，春柳依也有点入戏。
　　仿佛站在她对面的不是那个歌手祝寒星，是她相恋多年却无奈分手的恋人沈言。
　　看见她这么哭，春柳依都没忍住流了滴泪。
　　“别哭了。”春柳依说。
　　祝寒星咬着唇，很难受地说：“我在控制。”
　　春柳依：“……”
　　春柳依怕她哭晕过去，让站在一旁欲言又止的助理去给她端来一杯热水。
　　春柳依站在她对面递过去：“祝寒星，我不喜欢女的。”
　　“我知道。”祝寒星哭声渐缓，看来是慢慢从沈言的情绪里走出来了，春柳依嫌看得烦，别过脸看向别处。
　　不远处剧组的灯光熄灭，整个世界万籁俱寂。
　　春柳依忽然想起那个冬天，真的有人在她身后哭得不能自已。
　　而她头也没回地走开。
　　春柳依时常觉得自己是个冷心冷情的人，起码在这十年里如此。
　　但她总会动一些不该动的恻隐之心，譬如现在。
　　她该让祝寒星哭够了再来，而不是像现在，把她请到了自己的房车上。
　　祝寒星哭够了，鼻子和眼睛红彤彤的，也终于出戏，喊她的时候喊的是春柳。
　　“依。”春柳依强调。
　　“一样的。”祝寒星说。
　　从上次春柳依在片场跟她说了沈梨灯的事情后，祝寒星就自顾自地认为两人熟了，没事儿就会来找春柳依聊天。
　　但春柳依基本上都会把她拒之门外。
　　今天如果不是因为她们拍了一场情绪十分投入的戏，祝寒星也不会再来找她。
　　春柳依懒得再跟她辩驳，任由她喊，只恹恹地问：“找我什么事？”
　　“打听个人。”祝寒星吸了吸鼻子。
　　“无可奉告。”春柳依问都不问。
　　“你就不好奇是谁？”祝寒星问。
　　“无论是谁，都无可奉告。”
　　祝寒星捧着水杯抿了一口，热水顺着她的食道流入胃里，让刚才灌了一肚子冷风的胃舒服了些。
　　“别这么无情嘛，春柳。”祝寒星用她那发哑的嗓子哀求。
　　春柳依垂眸不语。
　　“你要是不说，我今天就睡在你房车里。”祝寒星说。
　　“如果你还想上热搜的话，随便。”
　　祝寒星见这招不管用，又道：“你要是不说，我就喜欢你。”
　　春柳依：“……”
　　“随你。”春柳依说：“又不是说喜欢就能喜欢的。”
　　“怎么不能？你这么优秀，我们每天演戏，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演戏纯靠代入，我现在一天有一半的时间是沈言，喜欢你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祝寒星！”春柳依皱眉：“你能不能别烦？”
　　祝寒星见她快要真的生气，也不闹了，温声道：“我是真的不知道该问谁，春柳。”
　　“咱俩毕竟还有点交情不是？”祝寒星说：“你帮帮我。求你。”
　　在明骊相关的事情上，祝寒星向来能屈能伸。
　　祝寒星双手合十对春柳依拜了拜，两只眼睛噙着泪光，刚才的眼泪还没流干净，看起来楚楚可怜的。
　　春柳依咬牙，最后松了口：“你问。”
　　“沈梨灯。”祝寒星说：“但不是问她和顾清霜的事，是她家。你了解多少？”
　　“你打听她做什么？”春柳依说：“不是很了解。”
　　“但我看你们很熟。”
　　“还没跟你熟。”春柳依脱口而出。
　　祝寒星闻言一愣，春柳依倒是有些懊恼，脸上愠色更甚，祝寒星却趁她生气发火开口前抓住她的手：“春柳姐，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好姐姐。”
　　春柳依：“……？”
　　祝寒星笑得灿烂，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春柳依就算再想把她赶下去也不好随意发作，只冷冷道：“你为明骊来问的？”
　　“明骊不想知道。”祝寒星说：“是我想知道。”
　　“你不是不喜欢明骊么？管那么多做什么？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春柳依说：“顾清霜虽然做事不怎么样，但人品挺好的。跟她结婚不亏。”
　　“这话说的。我们明骊做事也好，做人也好，细算起来是我们明骊亏啊。”
　　“顾清霜家世也不差，明骊怎么亏了？”
　　“明骊长得漂亮啊。”
　　“顾清霜也不丑。”
　　“可她冷漠、古怪、还有前女友！”
　　“……”
　　一番争论过后，春柳依点头：“你说得对。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我就想打听一下沈梨灯家的事，最重要的是她那个弟弟，如果打了她弟弟的话，会被她家报复吗？”祝寒星问。
　　“什么？你们打了小比特？”春柳依惊讶。
　　“不是叫垃圾场吗？”祝寒星问。
　　她就听明晞一直在吐槽，说的也是外号，倒是真不知道对方大名叫什么。
　　“垃圾场？”春柳依重复了一遍，随后扯唇笑笑：“也挺贴切。”
　　“什么意思？你们认识？”祝寒星讨好地笑笑：“好姐姐，我就知道没问错人，你果然见多识广，什么都知道。”
　　春柳依睨她一眼，虽然知道她这是虚假的逢场作戏，也还是挺受用的。
　　尤其她提起来的是那位。
　　“一个忠告，不要惹。”春柳依说：“沈家人对那只小比特有求并应，没人敢惹。”
　　“完了。他跟明骊的妹妹同班，明骊今天当众扇了他。”祝寒星说着甚至笑了：“听说狠狠扇了五耳光。”
　　春柳依对明骊的印象还停留在温温柔柔的邻家妹妹，一时间想不出来她打人会是什么模样，稍稍有了点好奇心。
　　祝寒星此时已经完全变成了她自己，察言观色的能力极强，一看见春柳依的表情，立刻阔阔而谈起来。
　　虽然她并没有亲临现场，但听了明晞的转述之后，再加上她的润色，讲得绘声绘色。
　　春柳依不自觉就听了今天，听到中间还不由得皱眉：“顾清霜还拦她？”
　　“是啊。你说顾清霜是不是没脑子？”
　　“她倒是为了沈梨灯一向没原则。”
　　“可那是明骊啊。我们明骊从来不打人。”
　　“顾清霜估计也得做噩梦。”
　　“才不会。我看她没一点良心。”
　　“……”
　　探讨几句后，春柳依忽然低咳一声，朦胧地说：“有些人不能只看表面。”
　　祝寒星忽然看见她柜子里的酒，心念微动：“要不咱们边喝边聊？”
　　“不了。”春柳依脚踹着柜子，不让她动一下：“还想不想听？”
　　“想听想听。”祝寒星很久没喝酒，而且看见春柳依这里的酒都是珍藏许久的，喝起来应该别有一番滋味，用可怜巴巴的眼睛望着春柳依：“就喝一点，我馋酒。”
　　“没门。”春柳依说。
　　祝寒星去抓她的手，没想到这次被春柳依躲开。
　　祝寒星却没放弃：“好姐姐，就喝一点。”
　　她比了个手势：“一丢丢丢。”
　　春柳依抱臂，往后一坐，无奈妥协：“我不喝。”
　　祝寒星已经开了酒，“一起呗。我酒量不差，肯定不会醉，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喝醉以后对你做什么。”
　　春柳依眼皮都没抬：“不喝。”
　　“哦对了，虽然你一直跟我说不喜欢女的，可我知道你喜欢女的。”祝寒星喝了口酒，没有热水暖胃，但更适合夜晚的成年人。
　　“跟你有什么关系？”春柳依眸光锐利地刺向她，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赶下车，“反正我不会喜欢你。”
　　“有啊。我一直没跟你说，其实我是直的。”祝寒星说：“我谈过男朋友。你听过我那首歌吗？”
　　春柳依面露尴尬，似乎对自己之前斩钉截铁的拒绝不好意思，看见祝寒星喝着自己的好酒还说这种让人害臊的话，春柳依伸手把酒拿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她沉默不语也没关系。
　　祝寒星会自己说：“《缠月》”
　　“忽远忽近的距离，像星星缠住月亮
　　你永远是我的不可及
　　月的光落在大地，却独独略过我
　　没关系，照在你身上就可以~”
　　祝寒星还哼了几句。
　　不得不说，她嗓音好听，唱歌时比她演戏时更有魅力。
　　春柳依自然是听过这首歌的，祝寒星凭借这首歌拿下2027年年度最受欢迎女歌手，而《缠月》虽然在网上被戏称为“舔狗之歌”，却因为它独特的旋律和唯美的歌词被大众所熟知。
　　最火的时候只要一打开短视频app就是这首歌。
　　在跟祝寒星合作前，春柳依对她的了解就是《缠月》。
　　当时她还想，能写出《缠月》，一定是个心思非常细腻的人。
　　合作以后果然没出她所料。
　　春柳依却没说话，祝寒星贪杯，喝了两杯以后还要倒，却被春柳依摁住：“不能喝了，这酒度数高。”
　　“我酒量好呀。”祝寒星笑了下：“没关系的，好姐姐。”
　　说着抓住她的手。
　　“为什么要说这些？”春柳依问她。
　　祝寒星愣了下：“什么？”
　　“前男友……”春柳依说。
　　“为了让你对我放下戒心啊。”祝寒星说：“万一你总觉得我接近你是图谋不轨呢？而且再告诉你个秘密，我谈过男朋友的事只告诉过你一个人，连明骊也不知道。”
　　春柳依：“……为什么？”
　　祝寒星笑：“听说这样可以拉近两个人的关系。好姐姐，你有什么秘密吗？”
　　“没有。”春柳依垂下头。
　　“可在我看来，你浑身都是秘密。”祝寒星趁她不注意又喝了一杯。
　　春柳依见话题逐渐跑偏，便冷着脸问：“你还想不想知道沈梨灯的事？”
　　“想呀，我在等你说。”祝寒星眼睛亮亮盯着她看。
　　她有双极有故事感的眼睛，不算很美，可很容易把人吸引。
　　春柳依盯着看了几秒，祝寒星眼睛弯起来：“好姐姐，你看什么？”
　　“别叫这个。”春柳依冷声道：“会让人误会。”
　　“你比我大，对我又好，我不叫你好姐姐叫什么？依依？” 祝寒星故意揶揄。
　　春柳依却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脸色很难看：“闭嘴！”
　　祝寒星抿唇，随后又抓着她的手腕低声道：“所以呀，我还是叫你好姐姐吧。”
　　春柳依：“……”
　　她无语：“随你。”
　　春柳依跟沈梨灯的弟弟其实没打过多少交道，但印象很深，因为没见过那么讨厌的小孩。
　　当时顾清霜闲暇时间除了跟她们这些朋友玩，就是围着沈梨灯转。
　　自然偶尔也会带沈梨灯的弟弟出来玩。
　　春柳依清晰地记得，因为她给他买了个棉花糖，只是蹲在他面前想逗逗他，说不给他吃，要叫声姐姐才给吃。
　　结果直接被他拉着手狠狠咬了一口，如果不是顾清霜过来拉开得及时，估计她的手能被咬下一块肉去。
　　所以春柳依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比特。
　　大家还当是小孩不懂事，但没想到再下次见面时，还不到五岁的小孩直接从后面把春柳依推进了池塘里。
　　当时是冬天，春柳依不会游泳，差点就淹死在池塘里。
　　小小年纪，劣迹斑斑。
　　对沈梨灯尤其是，他偏爱跟着沈梨灯玩，出来以后就对沈梨灯颐指气使的，骂她贱人、蠢货等等都是小意思，有时甚至扇沈梨灯耳光。
　　被顾清霜发现的话，顾清霜会狠狠揍他。
　　春柳依喝了酒，往事回忆也不停从脑海里往出钻，她记得那时的顾清霜还算意气风发，虽然她们都不太喜欢她带着沈梨灯，顾清霜却还是不停让沈梨灯融进她们的小圈子里，甚至不惜给春柳依写作业。
　　又想起上次见到顾清霜，成熟了，也沉默寡言了。
　　“为什么沈梨灯不打他？好歹是他姐。”祝寒星不解。
　　春柳依语气淡淡地，“她不敢。”
　　“怕什么？她也姓沈。”祝寒星无语：“难不成她在外边悄悄打了垃圾场，回家以后还会被她爸妈打死啊？”
　　春柳依顿了几秒，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她是私生女。”
　　祝寒星：“？”
　　“她悄悄打过一次沈昶，回去以后差点被打死。如果……”春柳依微顿：“不是顾清霜及时赶到的话。”


第26章 
　　春柳依大概会永远记得那一幕。
　　十二岁的少女刚抽条不久, 但已经能隐隐看出美人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弯起来像一轮月亮, 可总是带着几分怯意。
　　平日里春柳依虽经常抱怨顾清霜，为了“童养媳”不管她们这帮好友的死活。
　　可每次顾清霜把沈梨灯带出来玩的时候，最关注她动静的永远是春柳依。
　　那天的沈梨灯趴在顾清霜背上奄奄一息，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像雪。
　　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裙，裙子后边血肉模糊，根本看不出本来的样貌，两条裸露在外的小腿上也全是血痕, 错落有致的鞭痕, 一条条像蜿蜒的血蛇, 看得人触目惊心。
　　那是第一次，春柳依对顾清霜说的：“别对阿梨那么苛刻, 她很难的”那句话中的“难”字有了最真实的认知。
　　春柳依在走廊里陪着顾清霜等待，那天的顾清霜格外沉默。
　　她都不敢问是为什么。
　　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怨，才会把亲生女儿打成这样？看起来像是打一条狗。
　　不，比狗都不如，纯粹泄愤的工具。
　　春柳依常小心翼翼地问顾清霜：“发生了什么事？”
　　顾清霜沉着一张脸, 没回答她, 只说：“你看着点,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离开一趟。”
　　后来春柳依才知道，那天只是因为沈梨灯出门时不小心挤到了沈昶养的那条小黑狗, 小黑狗像主人，差点反咬沈梨灯一口, 沈梨灯不知从哪找到根棍子，闭着眼乱挥，把小黑狗打了一棍。
　　沈昶便来找沈梨灯的麻烦，先是言语挑衅，又伸手打她，可才四岁的小孩怎么可能打得过沈梨灯？
　　但沈梨灯不敢反击，被他打了几下之后就觉得他消了气，准备出门。
　　却没想到被沈昶拦住，气不过的沈梨灯在他背上打了几下：“我好歹是你姐姐，不能这么欺负我。”
　　沈梨灯怕他告状，便把他拉到房间里威胁：“你要是再这样，以后我都不带你去跟霜姐姐玩了。”
　　在房间里时沈昶还乖巧点头。
　　她本以为这就结束了，可在她出门之际被人拦下。
　　沈昶站在他母亲身边，而他母亲淡淡地三个字：“上家法。”
　　直接把沈梨灯打了个半死不活。
　　恰好，那天顾清霜久等沈梨灯不来，去了趟沈家。
　　不然沈梨灯真的可能被打死。
　　即便没有被打死，沈梨灯那次也住了三个多月的院，身上的伤痕一条一条，顾清霜找了最好的去疤药给沈梨灯除疤。
　　春柳依在她住院期间去看过好多次，每次看见她身上的疤痕都觉得可怖。
　　那时的春柳依还没回到陆家，成为“陆依”。
　　甚至还不知道自己有个父亲叫陆庭松。
　　她跟母亲相依为命住在一起，虽然掌控欲强了些，稍稍有点偏执，却从来没挨过打。
　　每次看见沈梨灯的模样总会有些唏嘘，对她也更好些。
　　但她后来听说，那次的顾清霜登了沈家门，先被沈家长女沈初拦下，但她丝毫不理会，找到那条打过沈梨灯的带着倒刺的鞭，挥舞着把沈家给砸了。
　　不仅如此，还用那条鞭把沈昶的屁股打得皮开肉绽。
　　顺带当着沈昶的面，活生生打死了那条狗。
　　从那之后，春柳依才知道沈梨灯的出身。
　　这本来是沈家的秘辛，稀少有人知道，可在沈梨灯住院期间，她们看顾清霜的眉头就没舒展过，所以死拖硬拽带着顾清霜去喝酒，喝多了以后的顾清霜毫不设防，几乎是哭着说：“她真的过得很难。”
　　“为什么不把她带出来呢？反正就是个不受宠的私生女。”
　　“她不想离开。”顾清霜说。
　　至于为什么不想离开，春柳依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沈梨灯的母亲以前下过海，她父亲出差的时候带着她母亲在澳岛玩了一段时间。
　　当离开澳岛时，自然就要把这关系一刀两断。
　　沈梨灯的母亲也没敢让他带自己走，拿了钱继续过以前的日子。
　　但在沈国兴回内陆没多久，沈梨灯的母亲发现自己怀了孕。
　　也没跟沈国兴打个招呼，竟然直接把沈梨灯生了下来。
　　原以为能生个儿子来讹诈沈国兴一笔，但没想到沈梨灯母亲漂洋过海辗转来到内陆，抱着小孩找到沈国兴家时，沈国兴竟然直接否定了她的存在。
　　沈梨灯母亲一直以为沈国兴是个阔气大方的男人，是那种事业有成的企业家，只要她带着小孩上门威胁几句一定能得到一大笔钱，不管孩子跟不跟着她，她下半生都可以活得潇洒。
　　可没想到她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沈国兴早些年是靠着岳父家，也就是常家起势的，是常家管家的儿子。
　　常家无儿，只有一个女儿常丰莹，恰好跟他同岁，所以俩人相当于青梅竹马，从管家的儿子变成常家的半子。
　　据说当年常家并不同意这门亲事，可架不住常丰莹恋爱脑，绝食、闹自杀、私奔这种手段用了个遍，把家里折腾得鸡犬不宁，硬是逼得父母同意了这门亲事。
　　而沈国兴这些年在常家的资助下，读了昂贵的商学院，毕业后就跟着常父处理公司事务。
　　常家父母都去世得早，对冠姓这种事也不是特别在意，但临终前也留下遗言，说是如果生了儿子，一定要随“常”姓。
　　可是当沈昶出生时，沈国兴已经独掌沈家大权。
　　理所当然地姓了“沈”。
　　当沈梨灯母亲抱着沈梨灯来寻亲时，不但没拿到钱，还被保镖狠狠教训了一顿。
　　到后来沈梨灯母亲就在京安市住下，有了女儿以后可能也良心发现了一点，没在京安市重操旧业，倒是开始安分找工作。
　　可没有学历也没有技能，年过30的女人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呢？
　　除了一些苦力活，也没别的好做。
　　阴差阳错下，她进入了沈家的善雅集团当清洁工，还悄悄拿到了沈国兴的头发，拿跟沈梨灯做了亲子鉴定。
　　后来她母亲生病，没多久撒手人寰，离开前就告诉沈梨灯一定要去沈家找父亲。
　　年仅五岁的沈梨灯跪在大雪之中，穿着一件单薄的羽绒服，冻得小脸通红。
　　当时的沈国兴有点松动，总归是他的女儿，想要认回来，却被常丰莹拦着。
　　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沈梨灯回到了沈家。
　　可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只能苟延残喘地在常丰莹手下讨口饭吃，不死就行。
　　俗话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爸，可在这个家里，罪魁祸首就是沈国兴，本身也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尤其沈梨灯的后妈是真正意义上的后妈。
　　能把她留在沈家，就已经是常丰莹仁慈了。
　　这些事春柳依也是断断续续听的，并不完全，只能通过顾清霜说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个完整的故事。
　　当然，春柳依并没有把这些事事无巨细地告诉祝寒星，只简明扼要潦草带过。
　　祝寒星听完只啧了声：“有钱人也这么惨啊。”
　　春柳依瞥她一眼：“也？”
　　“喝酒喝酒。”祝寒星压下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悲伤，笑着拍春柳依的马屁：“好姐姐，你还知道些什么？再跟我说说呗。”
　　春柳依：“……”
　　“不知道。”春柳依语气冷硬。
　　祝寒星也没再追问，听了春柳依说的那些事以后心里总沉沉的，一边跟春柳依瞎扯淡闲聊，一边把她珍藏已久的好酒又开了一瓶。
　　“又开？”春柳依脸色酡红，眼神也有些迷蒙。
　　很久没跟人聊起往事了，一提起来总是忍不住想起顾清霜，想起她……
　　那些鲜活的记忆好似昨日种种，刚刚发生，可转念一想，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酒的度数或许没那么高，但酒不醉人人自醉。
　　春柳依知道她不能再继续喝了，再喝下去估计就要醉了，在一个不算熟的人面前喝醉，后果不堪设想。
　　尤其这个人还千方百计地想从她嘴里套话。
　　可春柳依看着她笑意盈盈地拿起酒，给她又倒了一杯：“春柳，你是不是醉了？”
　　“闭嘴。”春柳依瞪她。
　　“醉了就别喝了。”祝寒星语气欠欠的，“这么好的酒就只能我一个人喝咯。”
　　“滚。”春柳依冷声道：“我的酒。”
　　“你的酒我喝一点怎么啦？等下次我请你吃饭呗。”
　　“不吃。”
　　“那你还喝不喝？”
　　“……”
　　春柳依一手托着下巴，勾唇轻笑。
　　祝寒星单手握着酒杯，正要喝就看见她唇边绽开的笑意。
　　春柳依在剧组里很少笑，她在剧组饰演的角色胡迦也是个不怎么笑的人，或许是因为那些支离破碎的过去，也或许是因为她身上背负的枷锁，所以她永远是忧郁的、平静的、沉默的，所以祝寒星几乎没怎么看见过春柳依笑。
　　这种笑跟她平时礼貌客气时露出的笑完全不同，是由内而外的，带着几分挑衅，喝多了酒的迷蒙眼睛里似有波光潋滟。
　　祝寒星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两个词——缠绵悱恻、欲语还休。
　　一时间不由得怔住，红酒在她的喉咙里滚动滑落，不仅灼烧了她的胃，还有点灼烧她的心。
　　春柳依伸手敲了敲自己的杯子：“满上。”
　　-
　　月朗星稀，微风轻抚，明骊在阳台不知道站了多久，忽然打了个喷嚏，这才搓了搓胳膊转身回房间。
　　顾清霜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身体侧着，整个人都像只猫一样蜷起来。
　　跟醒着的她判若两人。
　　明骊在黑暗中看不真切，虽然已经凌晨一点多，但她仍无困意。
　　她甚至怀疑自己再这么熬下去会死，但没办法，就算躺在床上也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骊把自己床头那侧的灯打开，昏黄的光晕把房间照得温暖了些。
　　在床上静坐了会，思绪还是很乱。
　　明骊干脆起身去浴室吹头发。
　　她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运转过程中可能会卡壳，但一定会尽心尽力完成自己的任务。
　　就像回到房间以后看见满地的狼藉，还听见了顾清霜对沈梨灯的“保护”之词，心里不太高兴，但还是把顾清霜放到床上，用毛巾给她擦了脸和脖子，顺带帮她换上干净的睡衣，又给她盖好被子，做完这些之后又开始收拾地上的酒瓶，叮铃哐啷的响声还吵到了睡觉的顾清霜，明骊便更小心翼翼。
　　把那些事情都做完后，明骊才去洗的澡。
　　现在，房间里只有她还清醒着，那些被收进垃圾桶里的酒瓶和房间里似有若无的酒味还充斥在明骊的鼻腔。
　　……有点难受。
　　明骊吹完头发，忍了几秒发现忍不了，又把垃圾桶里的那些酒瓶都扔到了门口，第二天会有佣人处理。
　　房间里最大的酒味源头就是躺在床上那位。
　　不知她梦到了什么，眉头紧皱，还出了一额头的冷汗，嘴里喃喃说着梦话，明骊试着上前去听，一个字都没听清楚，反倒浪费了几分钟。
　　看到她额头上浸出的薄汗，明骊认命地起身，又去卫生间把毛巾用温水打湿，给顾清霜擦了额头，脸颊，脖颈，甚至掀起她的睡衣，把她平时容易出汗的地方都给擦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房间里的酒味也跟着散了几分。
　　一切都做完，明骊再回到床上时已经凌晨两点钟。
　　关闭床头灯，明骊甚至有些热，又想到顾清霜额头上的薄汗，正在思考要不要开空调，下一秒一个冰块就抱住了她。
　　就像是无意识的靠近，顾清霜在黑暗中向她靠近。
　　她出了一额头的汗，明骊还以为她很热，却没想到她的手是冰的，腿是冰的，脚也是冰的。
　　明骊浑身的热气在一瞬被吸走，甚至于有一点怕冷。
　　但下意识地反手抱住了她，甚至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还给她把被子掖得严严实实。
　　……
　　人可真是奇怪。明骊想。
　　分明在两个小时前，她一气之下还想拎着东西去书房睡一晚，就让顾清霜在这个房间里醉酒回忆她的沈梨灯算了。
　　两个小时后，她却又把顾清霜抱在了怀里。
　　分明被她汲取着所剩无几的温度，却还是怕她不够，想给她更多。
　　如果放在几年前，明骊肯定无法想象这样的场景。
　　可现在，事情真实发生了，而她一边痛苦一边享受。
　　甚至，她觉得这就是人生的真实面目。
　　顾清霜嘴唇微动，似是还陷在梦魇里。
　　明骊思绪乱得很，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给她暖身体，也不知道何时才睡着的。
　　……
　　无边无际的绿色森林被迷雾笼罩，高耸入云的树木遮天蔽日，可这天热得要把人烤化一样。
　　杂乱无章的野草有二三十厘米高，大概可以遮住小孩的半身。
　　前方是浓得化不开的雾，后边还有人拿着带血的刀、上膛的枪在追赶。
　　跑！
　　拼命往前跑！
　　一个穿着蓝色裙子的女孩不停地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这座森林像是迷宫，怎么也跑不出去。
　　她害怕、恐惧，身后的人快变成了一个个怪物，露出可怖的面容，仿佛要一口吞噬掉她。
　　可她不能停下来。
　　忽地，画面一转。
　　小女孩的后背多了一个人，朦朦胧胧地，隔着雾看不真切。
　　她们似乎穿过了充满迷雾的森林，行走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沙漠里。
　　“再等等，会有水的。”
　　“会活下去的。”
　　“我要带你活下去。”
　　“……”
　　最后两个人倒到沙漠里，画面再一转，变成了森林景象。
　　潮湿闷热的森林之中，女孩手中拿着一把流血的长刀，利用刀给自己借力，吃力地背着另一个人不停往前走。
　　迷雾笼罩着她们的身体，但那种绝望和恐怖仿佛真实存在。
　　森林里似乎只有她们两人，可不一会儿就有枪声响起。
　　“小朋友，我找到你们了。”
　　……
　　明骊猛地睁开了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喘。
　　入目是昏暗的房间天花板，阳光通过窗帘折射进房间，但看起来并不炽热。
　　跟她梦境里的那种光完全不同。
　　这种光是温暖的，舒服的，不似她梦境里的那种，灼热、可怕。
　　而最可怕的是那种血落下来的感觉，滴落在皮肤上的黏腻触感，再加上潮湿闷热的森林，杂乱无章的野草，很像是蛇触摸肌肤的感觉。
　　更添了一层恐怖。
　　明骊很久都没做过这个梦了。
　　明骊的抽条期来得很早，连初潮都来得很早，大概十一岁就已经来了初潮，而那时她的身高已经达到了一米六五。
　　因为明女士身体弱，所以连带她刚出生的时候身体也不好。
　　周柏就想了很多办法，找了很多营养师给她补身体。
　　所以她八岁的时候就已经长到了一米六二，是班里最高的女生。
　　在大家刚开始抽条发育的时候，她已经突破了发育关。
　　但在她漫长的青春期里，她经常做这样的梦。
　　后来生物课上提到，做梦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如果你经常梦到坠崖、跳楼等场景，说明你在长个子。
　　那时明骊就举手问老师：“老师，如果经常梦到森林和迷雾是什么问题？”
　　老师说可能是她动物世界看多了。
　　明骊：“……”
　　倒是无法反驳。
　　从那之后她就很少看动物世界了，可这个梦却经常做。
　　等她再大一些，做这个梦的频率变低，生活里出现的事情很多，她也就不纠结这个问题了。
　　但在她压力大的时候，一睡觉就会梦见这个场景。
　　关键是梦里的场景真实到像是她的亲身经历一样，可事实上她从来没去过热带雨林，并没有见过高耸入云的森林，没有被困在森林里的经历，更别提被人追杀过了。
　　这肯定不可能是21世纪发生的事。
　　只是，她以前做过的梦里只有她一个人，极偶尔的情况下才会出现第二个人。
　　只有第二个人的声音传来：“走！别管我！”
　　明骊经常觉得这是一场戏，很可能来源于她以前看过的电视剧，可她翻遍很多古早剧也没找到类似的情节。
　　明骊只能把它归为一个梦。
　　一个看起来很真实的梦，因为在梦里她真的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走不动，逃不了，那种绝望的感觉太过真实，通常做完这个梦醒来后一身冷汗，能吓到她一天都恍恍惚惚。
　　躺在床上缓了会儿，明骊又伸手去拿手机。
　　6：21。
　　还早，她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可她的头脑却无比清晰，肯定是睡不着了。
　　明骊仔细听了一下房间里的动静，有很均匀的呼吸声从她怀中传来。
　　嗯，她还能听见，说明压力还没到不可控制的地步。
　　明骊深呼吸了一口气，蹑手蹑脚把顾清霜推开，但推开那瞬，顾清霜眉头又蹙起来，似是不太高兴。
　　明骊便把胳膊再让她枕着，顾清霜枕着她胳膊安稳地睡着。
　　如此两回，明骊觉得顾清霜可真有意思。
　　明明醒着的时候高不可攀，恨不得满脸写上——离我远点。
　　但睡着以后又这么粘人。
　　明骊盯着她看了会儿，忽又惊觉自己的行为太过幼稚。
　　…
　　她别不是有病吧！
　　意识到这点的明骊立马把手撤出来，哪怕顾清霜皱眉也没再理会，起床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透出来才拿着手机出了房门。
　　晚睡早起的后遗症就是，明骊对自己产生了误解，她的头脑并不如她想象中清晰。
　　她试图利用早起的这段时间来把昨天耽误的工作做完，可翻阅了两份收购计划书后发现脑袋空空，什么都没记住，什么也没学到。
　　于是，只能去锻炼身体。
　　从跑步机上下来的时候，明骊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可怕。
　　嗯，再这么下去，离猝死不远了。
　　明骊扯出抹苦笑，去另一个房间的盥洗室简单洗漱了一下，顺带冲了个澡。
　　等再回到房间时，顾清霜正坐在床上发怔。
　　打开门的那瞬，光亮从门缝中泄出，明骊和顾清霜的眼睛对上。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在床上滚了一圈炸开了那样，看起来并不好惹，但她眼神却很懵。
　　简单对视之后，明骊先避开她的眼神，关上门打开最柔和的那个灯，房间里有了光亮，顾清霜却垂下头，似是在醒神。
　　明骊也没提起昨天的事，更没问她昨天为什么喝酒。
　　房间干净得像是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顾清霜知道不是。
　　昨天她回家以后很累，很烦，想抽烟但已经把家里所有的烟都扔掉了，干脆从酒柜里拿了瓶酒出来，起初没想喝那么多的，但她没有能聊天的朋友，也没有其他排遣的方式，她还想着，喝到明骊回来就不喝了，或者等明骊回来以后跟自己一起喝。
　　但等了很久，明骊都没回来。
　　顾清霜不知不觉就喝了那么多。
　　在她喝到不省人事之前，房间里还是乱糟糟的，尤其是地上，堆了很多酒瓶，她还想着让佣人上来收拾一下，别让明骊回来以后看见这满地狼藉，让她本就不爽的心情更加糟糕。
　　但她发现她身体疲软到站不起来。
　　这对于一个自制力很强的人来说是件很恐怖的事。
　　但她已经快醉了。
　　醉了，就不会想那么多。
　　那些麻烦事就不会再困在她的脑海里，来扰乱她的判断。
　　而她昨晚最后的记忆定格在明骊打开门的那刻。
　　所以房间里应该是明骊清理的。
　　顾清霜有洁癖，甚至包括她在房间里的时候是不会让佣人进她房间里打扫的，所以平时都是在她离开之后，佣人再来打扫。
　　顾家的佣人已经养成了习惯，除非她主动叫，不然不会进入她的房间清理。
　　综合之下，能做这些事的人只有明骊。
　　顾清霜原本是想喝点酒好睡觉的，结果睡得太沉，还给明骊造成了麻烦。
　　再加上昨天发生的事，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跟明骊开口。
　　看样子，明骊还在生气。
　　房间里安静到连掉根针都能听见，明骊已经无视了顾清霜，坐在梳妆台前开始化妆。
　　她不怎么化浓妆，简单打个底涂个口红就行，所以动作很快。
　　从镜子里能看见一点顾清霜的模样，看她纠结得很，隔了会儿，顾清霜终于开口：“明晞还好吗？”
　　明骊：“……？”
　　竟然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明骊以为，依照顾清霜的性格来说会自动忽略这件事，轻描淡写地揭过这篇，或者就当作没发生过。
　　但没想到，醉酒以后竟然主动问起了明晞。
　　明骊在这件事上对顾清霜有怨，也有气，自然态度不好：“还行，没死。”
　　“让她来医院找我一趟吧。”顾清霜说着下了床，看样子已经醒了，摁了下遥控，电动窗帘缓缓拉开，阳光倾泄而入。
　　下过那场雪以后，京安市的天气都很好。
　　阳光明媚，房间里也显得温暖。
　　顾清霜没敢看明骊的表情，自顾自地说：“我带她去皮肤科看下，别留了疤。”
　　“哦。”明骊说：“我会跟她说，但她不一定去。”
　　“或者我今天下班的时候带回来，你到时候给她。”顾清霜挤了牙膏，声音又哑又涩，宿醉的感觉也并不好受，尤其她平时不怎么喝酒，更不会喝醉，脑仁里就像有个电钻一样不停地钻着她的脑袋，但她语气仍旧平和：“顺带，跟她道个歉。”
　　明骊闻言，涂口红的手一抖。
　　涂歪了。
　　明骊抽了张纸巾把涂歪的地方轻轻擦掉，当做没听见一样继续涂。
　　终于把口红涂完，又叠涂了一层唇釉。
　　明骊还是没回答她的话。
　　顾清霜还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明骊没听见，等刷完牙以后又重复了一遍，明骊刚好化完妆，抬眸看她，顺手把头发散下来。
　　那双眼睛很清亮，像是玻璃海一样，透明干净。
　　可其中蕴含的感情却很复杂，顾清霜都有些不好意思看，别开脸问：“你在生气？”
　　“我能生气吗？”明骊问。
　　顾清霜抿了下唇：“生气是你的权利，自然可以。”
　　明骊扯唇笑了笑，原本她也不准备再谈这件事的，既然昨天顾清霜做了那样的事，那她就不会再寄希望在顾清霜身上。
　　喜欢顾清霜是既定事实，可她也能收回的吧？
　　慢慢攒的失望多了，也就不喜欢了。
　　明骊也不是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
　　可没想到顾清霜会主动提，既然提了那就得好好掰扯一下。
　　她可不想再在顾清霜面前装得若无其事，如果是她自己受委屈，装一下没关系，反正她经常装。
　　但这次牵扯到了明晞。
　　她都不敢想象明晞晚上回去被明女士追问的场景。
　　更不敢想象那么爱美一小姑娘，照镜子的时候会不会突然哭出来。
　　甚至，明骊都不敢多问几句，怕听了心疼。
　　“那我是生气。”明骊说。
　　顾清霜垂下头，沉默良久说：“对不起。”
　　很难听到顾清霜的道歉，但现在听见的时候也并不开心，反倒有丝淡淡的难过。
　　因为她是在替谁道歉呢？
　　沈梨灯？还是沈昶？
　　总不可能是为她自己。
　　这一句对不起包含了太多太多。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顾清霜，大概只能为沈梨灯这么低声下气。
　　“是你打得明晞吗？”明骊问。
　　顾清霜摇头：“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道歉？”明骊笑了：“是为沈昶？”
　　“不是。”顾清霜否认，“我……”
　　想要解释但又很难说出口，顾清霜向来不习惯跟人解释，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组织自己的语言，眉头微蹙，长长一声叹息，解释的话就已经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又是沉默。
　　无休止的沉默。
　　明骊也不等顾清霜了，她把自己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拎包出门。
　　往外走的时候，顾清霜拉住了她的手腕，“明骊。”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明骊腕处的皮肤，语气里带着一丝可怜，明骊却盯着她看，“还有事？”
　　“我……”顾清霜欲言又止，最终只道：“替我跟明晞道个歉吧。”
　　明骊闻言气笑了。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她的笑容带着讥讽，顾清霜自然看得出来，哪怕明骊什么都没说，她也红了半张脸。
　　是真的害臊。
　　“很多事情我都可以替你完成，顾清霜。”明骊很严肃地喊她的名字：“我知道，你当初跟我签订合约就是为了让我代替你在顾家做事，做母亲的乖女儿，做奶奶的乖孙女，做这个家里的万金油，我扪心自问，这三年来尽了最大的力，没有一天，没有一件事对不起你。”
　　“你做得很好。”顾清霜急忙道：“我只是……”
　　明骊却没让她说下去，冷声打断她的话：“可在这件事上我怎么替你？你真的觉得你做错了吗？你要我去跟我妹妹道歉？在你心里，我真的成为了你吗？还是你不愿意的事都能丢给我去做？包括去让我的妹妹受委屈。”
　　结婚三年，明骊第一次用这样的口吻对顾清霜说话。
　　顾清霜愣住，不可置信地盯着明骊看。
　　明骊也没退却，继续道：“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立场来让我做这件事，但我只能说，办不到。你要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那你就亲自去找明晞，去跟她道歉，而不是让我去替你。”
　　她刻意加重了这个“替”字，咬牙切齿的。
　　“至于是为了沈昶赎罪，还是为了让沈梨灯心安，那都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最后这句话是明骊赌气说的。
　　但说完以后格外解气，直接摔门走了。
　　门被摔得震天响，关起来的那一刻还吓了发懵的顾清霜一跳。
　　顾清霜意识到，明骊真的很生气。
　　对于昨天的事，顾清霜也是真的抱歉，她是个情感比较淡漠的人，当沈昶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意识到沈昶在学校欺负了人，可没想到欺负的是明晞。
　　沈昶从小到大都这样，撩猫逗狗、无法无天，要不是沈初稍微能压着点，他这会儿估计早进少管所了。
　　顾清霜也不愿意管他的事，但这个人没事儿就爱找她，沈初也让她帮忙照看着点。
　　顾清霜便只能去帮他解决。
　　其实见到明骊和明晞的时候，顾清霜就在想私下里该怎么揍沈昶这小子一顿，太能惹事了，太讨人厌了。
　　甚至想到了要把沈昶带着去给明晞道歉，但没想到沈昶嘴太臭了，又臭又恶毒，直接把温柔的明骊气到暴走，当时顾清霜前两下没想拦，只是做做样子，到后边看明骊打得太狠，才真的去拦，却还是没拦住。
　　事后顾清霜思考过，她昨天做的确实不妥当。
　　所以才会想晚上的时候借着酒意跟明骊道个歉，没想到直接喝过去了。
　　等到了酒醒，鼓起勇气开了口，也还是说错了话。
　　整个房间里似乎都充斥着明骊的怒气，哪怕她已经离开了两分钟，顾清霜还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似乎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明骊。
　　五分钟后，房门被敲响。
　　顾清霜还以为是明骊折返，立马起身去开门，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但打开门发现是佣人，正端着餐盘站在门口。
　　“小姐，明小姐让我给您做的醒酒汤。”女佣说。
　　顾清霜微怔，心里不自觉泛起涟漪，却佯装淡定地问：“什么时候做的？”
　　“一早就吩咐了。”女佣说：“明小姐今天起得很早。”
　　“她都做了什么？”顾清霜又问。
　　“在书房办公，运动。”
　　“好，我知道了。”
　　顾清霜让她把醒酒汤放在桌上，等关上门时盯着那碗醒酒汤出神。
　　明骊，到底在想什么呢？
　　她很生气，却又会吩咐厨房做醒酒汤给她。
　　顾清霜喝了一口汤，温度刚好，一口下去熨帖了她因酒而灼烧的胃。
　　顾清霜垂眸喝完一整碗，又坐在沙发上发呆。
　　昨天的事和今天的都搅在一起，最后拿出手机给沈初打了个电话。
　　-
　　沈初接得很慢，顾清霜却耐心地等。
　　电话接通，沈初声音听起来喜气洋洋，跟她这边阴云密布的气氛完全不同，“呦。顾医生早上好啊，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素来冷淡的沈总也就在熟人面前才有个笑脸，但最近好事将近，笑起来的次数都变多了。
　　“当然是有事。”顾清霜说。
　　沈初顿了下：“什么事？阿梨？”
　　顾清霜还愣了下，心想沈初为什么会提起明骊，她俩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但下一秒，她就反应过来，沈初说的是沈梨灯。
　　顾清霜已经很久没叫过“阿梨”这个昵称了，从沈梨灯给她留下只言片语，远走巴黎之后，她跟明骊结婚，“阿梨”这个称呼就没再喊过。
　　顾清霜不是个喜欢纠缠不清的人。
　　更何况，跟沈梨灯在一起的那些年，她很累，也很疲惫。
　　甚至在沈梨灯选择远走巴黎的时候，她如释重负。
　　但这些话她从来没跟人说过。
　　反而，因为明骊身边人都在喊她“阿骊”，从她们结婚以后，明骊很快就把老太太拿下，跟她的小姑姑顾斐也是好友，在这个家里，“阿骊”被频繁叫起，现在顾清霜理所当然地把这两个字当做是明骊。
　　忽然听沈初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这两个人的昵称读音完全一样，只是字不同。
　　心里怪别扭的。
　　但她没顾得上多想，只说：“跟她有关，也跟她无关。”
　　“别卖关子。”沈初道：“有什么话直说，我等会儿还要去试婚纱。”
　　顾清霜也就没废话：“沈昶闯祸了。”
　　电话那端沉默两秒，再说话的时候带着股狠劲儿：“又做了什么？”
　　“她打了明骊的妹妹，扇了五耳光，还掀了他班上一个女孩儿的裙子。”顾清霜说：“昨天我去学校替他说话，丢死人了。”
　　沈初咬牙切齿：“这个混账。”
　　顿了几秒又问：“不过明骊是谁？你认识？有点耳熟。”
　　顾清霜：“……”
　　“看来咱俩是有点不熟了。”顾清霜说。
　　沈初啧了声：“咱俩怎么不熟呢？你不还差点成了我妹妻？就是阿梨没这个福气。”
　　“别叫阿梨。”顾清霜皱着眉说：“有点奇怪。”
　　“你没事吧？我都叫多少年了。你总不能分手了连我叫她什么都要管吧？”
　　“别在我面前这么叫。”顾清霜说。
　　沈初：“……”
　　“你还没回答我。明骊是谁？”沈初把话题转回去。
　　顾清霜垂下眼，声音淡淡：“我老婆。”
　　说完又补充了句：“现在的。”
　　“哦哦，我想起来了，是明家小公主，长得特漂亮但家里破产被卖给你还债那个？”沈初说了一大串，但听得顾清霜越来越奇怪：“卖给我还债？”
　　“是啊，你不知道？当时圈里都这么传的。”沈初问完又觉得自己问得多余，这姐从来不关心圈内的言论，也从来不跟圈里这些人混，反正她是顾家大小姐，走到哪儿都有人给几分薄面，就连
　　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沈昶也是因为顾清霜的身份才这么巴着她。
　　“不知道。”顾清霜说：“都是谣言。”
　　沈初笑了：“那你替她还了四五个亿总是真的吧？顾梦蝶透露出消息，你当时把顾家的现金流都用掉了，甚至当了两个藏品。”
　　顾清霜：“……屁。”
　　还债四五个亿是真的，用了顾家部分现金流也是真的，但不至于把顾家账面上的钱全挪走，但她并没有当顾家的藏品。
　　她卖掉的是她父亲给她送的生日礼物，从八岁到十八岁的礼物全卖掉了，光那些也价值三个亿。
　　听到她否认，沈初却来了兴致，揶揄道：“那怎么？总不能是你跟我妹分手两个月，飞速遇到真命天女然后闪婚了吧？”
　　顾清霜：“……”
　　她并不想旧事重提，也懒得跟沈初说这些，直接单刀直入地问：“你准备怎么处理沈昶的事？我需要一个交代。”
　　沈初：“你昨天就该把他摁在地上下跪磕头，把他脑浆子磕出来，这个傻叉脑子里装得肯定都是些浆糊，又蠢又坏的。”
　　顾清霜：“……”
　　她知道沈初狠，但没想到沈初这么狠。
　　顾清霜受顾雪蔷影响，觉得家里人再怎么样那也都是家里的事，在外边犯了事回家来打得皮开肉绽都没关系，但在外人面前多少要给他一点面子。
　　这也是昨天顾清霜知道自己没理，却还在力争的原因。
　　顾清霜很久以前骂顾雪蔷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倔得害人害己。
　　可她无意之间已成为第二个顾雪蔷。
　　沈初没骂够，继续道：“我妈怀他的时候吃了多少只死猫啊，让他一出生就跟个畜生似的，天天就知道惹事，赶紧关进监狱算了，眼不见为净。”
　　顾清霜：“……”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顾清霜打断了她的骂声，“如果这件事得不到解决，我的家庭岌岌可危。”
　　沈初：“哈？”
　　顾清霜没理会她话里的惊讶和揶揄，只说：“他要跟明晞道歉，不能再找明晞的麻烦，以及，转班，甚至可以转校。你能说服你父母吗？”
　　沈初顿了下：“倒是问题不大。毕竟我最近快结婚了，他们应该也不想闹什么不愉快。但我有个问题，霜姐。”
　　顾清霜：“说。”
　　“你来找我是你老婆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沈初问完便自顾自地分析：“按理说昨天发生的事情，你想找我昨天就找我了，但你昨天没找，应该还是想替那个小畜生瞒着，再加上阿梨，不是我妹回国，应该也会找你求情，她们都怕我知道，所以这件事应该在昨天就翻篇了。但你今天突然找我，又是这么严肃的语气，难不成昨天你老婆找你麻……”
　　还没分析完，顾清霜就打断了她：“闭嘴。”
　　沈初了然，笑道：“看来我说中了。”
　　“与你无关。”顾清霜说：“处理好你该处理的事就行。”
　　“那肯定的，毕竟我霜姐发了话。”沈初忽然收了笑意：“霜姐，我妹是为了你回国的，联系你了吗？”
　　一阵沉默。
　　良久，顾清霜冷声道：“你应该劝住她的，沈初。”
　　“你跟你现在那个老婆不是合约吗？合约期快结束了吧？”沈初说，“或许你跟我妹可以……”
　　“沈初！”顾清霜厉声喊她的名字，把沈初吓了一跳：“干嘛？霜姐，我就一建议。”
　　“你忘了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吗？”顾清霜问。
　　沈初：“……”
　　“行了，霜姐，以后我不提这事，你说的我会做的。”沈初说完便挂了电话。
　　此刻，F国的高档酒店内，沈初紧紧握着手机，无声叹了口气。
　　沈梨灯不该回国的。
　　那年，沈梨灯决定先搁置跟顾清霜的结婚飞往巴黎以后，顾清霜跟沈初约出来喝酒。
　　顾清霜喝多了以后说：“我从不相信这世上有回头路可以走。”
　　“错过的就是错过了。”
　　“其实，我不难过。”
　　沈初一直觉得，顾清霜其实并没有众人口中说的，那么爱沈梨灯。
　　因为当初沈梨灯离开后，顾清霜跟她说：“知道她不愿意结婚，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第27章 
　　明骊从「顾园」出来以后, 坐在车里犹豫片刻，便驱车先回了趟家。
　　当初搬新家的时候，明女士就给了她钥匙, 但从她结婚以后，她就没有在这边留宿过。
　　每年春节期间，顾家是热热闹闹一大家子，明骊要帮顾雪蔷处理杂事，几乎从睁开眼睛那刻起就不得闲，虽然很多事可以吩咐佣人去做，但需要明骊亲自经手的事情并不少。
　　尤其刚结婚那会，她对什么都不熟练, 跟在顾雪蔷学东西都够她精疲力竭的。
　　但这个家里还是有明骊的房间。
　　明骊包里有钥匙, 但还是习惯性敲门。
　　敲了几下以后, 门打开，是明晞。
　　一晚上过去, 她脸上的红痕消了很多，轮廓处却有被划伤的短痕，已经结了痂，总体状态看起来比昨天好很多。
　　“姐。”明晞自然而然地问她：“吃早饭没有？”
　　“吃过了。”明骊把包挂起，看了眼客厅, 明女士正坐在餐桌前, 头也没回, 看样子是生气了, 给明晞使了个眼色，明晞朝她摇了摇头, 用口型道：“早上一起来就这样了。”
　　明晞昨天在学校闹出那么大动静，班主任让她在家反省两天。
　　今天明晞就没去学校, 本想着早点起床去图书馆苟一天的，没想到一开房门就跟明女士撞了个正着。
　　准确来说是明女士察觉到了异样，昨晚没逮住她，故意早起在门口堵她。
　　脸上的痕迹自然也被明女士看到，明晞避重就轻地解释了一番。
　　昨天让明骊去学校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不想让明女士担心。
　　明女士身子骨本来就弱，像昨天那种场面怕不是当场就得晕过去。
　　没想到，明女士听完以后默不作声，没骂明晞，更没提明骊，把早饭端到桌子上就开始坐在那儿发呆。
　　明晞也不是没去哄，哄了几次，明女士都没什么反应，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吃饭吧。”“没事。”
　　最后搞得明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明女士是个特别好哄的人，以往明晞做错了事，只要撒个娇说几句软话，再像小狗一样在她身边蹭来蹭去就行，撑死十分钟就能瓦解明女士的防线。
　　但今天的明女士像铜墙铁壁。
　　明骊拍了拍明晞的胳膊，示意她放心，然后走到明女士身边，半蹲下来温柔询问：“妈，你生气了？”
　　“没有。”明女士扫了她一眼，见她脸上没有伤口，松了口气，沉声道：“饿了没？吃饭吧。”
　　“我吃过了。”明骊说：“就是有点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
　　“哦。”明女士顿了下，欲言又止。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这次的事是我们错了。”明骊态度极好：“让你担心了。”
　　这几个字刚说出口，明女士的脸色微变，怒意抑制不住：“让我担心？这些年我让你们担心过多少次？你们为什么连这点事也不告诉我？明骊……”
　　说着看向明骊的眼睛，澄澈清明，却再也不是三年前在她膝前承欢的那个女儿。
　　比那时成长了好多，也愈加成熟，眼角眉梢都浸染着温和的气质，可是充满了防备。
　　似乎没人能走进她的内心世界。
　　包括她这个母亲。
　　明飒飒从小衣食无忧的长大，虽然家里不算大富大贵，却也为她攒下了不少家业，尤其她的父母在不小心弄丢了她的双胞胎姐姐之后，把所有对姐姐的愧疚都放在了她身上，而且她聪明、乖巧、温顺，后来更是遇到了周柏。
　　他们是大学同学，那时的周柏是从乡下来的穷小子，可是谦逊有礼，热心善良，就是有点腼腆，在一次聚会上，有人当众对明飒飒表白，明飒飒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显得无比尴尬，是他出声替她解围。
　　他没钱，可他身上有很多优良品质。
　　逐渐地，明飒飒被他吸引，甚至在他初期创业的时候，明飒飒给他提供了原始资金，他也并没有辜负明飒飒的信任，婚后他们一直都跟明飒飒的父母住在一起。
　　也是在临结婚前，明飒飒才知道周柏其实是个孤儿，他的父亲在他十岁时去世，母亲随后改嫁，扒他扔在了村子里，村里就几间烂瓦房，他是由村民集资和政府补助才上的大学。
　　那个年代，很多感情都纯粹。
　　明飒飒生下明骊的时候，最初是想让她随父姓的，是周柏说：“你付出生命才生出来的女儿，自然要随你姓。而且明这个姓多好听啊，明日、光明，听起来就充满希望，未来我们一定是充满希望的。”
　　那时他们家人和睦，生活顺遂，平安幸福，这样顺风顺水的日子，明飒飒过了五十几年。
　　却没想到，人到中年却经历家庭破产、丈夫去世，她一点抗打击能力都没有。
　　所有的重担竟然是被她的女儿们扛了起来。
　　明飒飒愧疚难安，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还总逃避地想着，等明晞上了大学以后她们就会好起来的。
　　可没想到，她的小女儿在学校里被人打，她却毫不知情。
　　她这一生，结婚前被父母保护着，结婚后被丈夫保护着，丈夫死后又被女儿保护，仔细想来，愧啊。
　　愧疚像是小虫子一样，包裹着明飒飒的内心，让她饱受煎熬。
　　她总是想改变，却又不敢迈出一步。
　　她就只能站在女儿们为她织就的保护罩里，平静地待着，待到死。
　　这样的生活，她过得真的安心吗？
　　并不。
　　明飒飒这三年看着明骊，从一只生命力顽强的蝴蝶变得死气沉沉。
　　她现在看着明骊，甚至有种在看临死前的周柏的感觉，她的女儿在透支一切，包括生命，就是为了撑起这个家，一切都是因为她这个无能的母亲。
　　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明骊呢？
　　明飒飒看着明骊，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下 。
　　这三年来她流的泪比她的前半生加起来都多。
　　明骊见她哭了，心底慌乱更甚，“妈，你哭什么呀？我们都没事。”
　　明晞闻言也立刻过来半蹲在她身边，“哎呦喂我的妈，你别哭，咱们有什么事都好说，你哭的我也想哭了。”
　　话没说完就掉了两滴泪。
　　悲伤的情绪会传染，尤其她们都是至亲之人。
　　明晞给她擦眼泪：“妈，你别哭，我真的没事。好着呢，你是没看见我昨天把那个垃圾场揍得有多惨，开玩笑，我从小可是练武术长大的！我可厉害啦！”
　　明女士眼泪却越流越多，明骊眼眶也跟着泛红，“你有什么话就说，不要憋在心里，我们都能商量的。”
　　明女士长叹一口，“是我……太没用了。”
　　“怎么会呢？你可是明女士！”明晞抱住她：“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妈妈。”
　　明飒飒只是摇摇头，“让我一个人静静。”
　　明飒飒起身往房间走，明骊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眼神复杂：“妈……”
　　这一声里包含了太多的情感。
　　明飒飒却拍了下她的肩膀：“放心吧阿骊。我不会做傻事的。”
　　明骊和明晞看她走进自己房间，客厅里就剩下她们两人。
　　明晞担忧地盯着房门，就听见房间里传出了音乐声，可随即，就混杂着哭声。
　　“姐……”明晞懊恼：“早知道昨晚我就不回来了。”
　　明骊拍了拍她的胳膊：“没事。不是你的错。让妈自己冷静一下，她会想通的。”
　　明晞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
　　她又问明骊怎么突然过来了，明骊便从包里拿了瓶药递给她：“来的时候在药店买的，你记得按时涂，应该问题不大，不会留疤。”
　　明晞道了声谢，又问起她跟顾清霜的事，怕她昨天回去被顾清霜为难。
　　“她倒还没那么是非不分。”明骊说。
　　不过明骊也没仔细跟明晞说昨天发生的事，倒是简单说了下顾清霜今早的提议，明晞拍了下自己的脸：“我都不疼了，我今天去医院有病啊。”
　　“只是做个检查。”明骊想起她头皮的伤口：“最好检查一下脑子。”
　　明晞：“……”
　　“我不去。”明晞说：“我好着呢，昨晚回来还做了一套数学卷，最后那道大题解的时候简直如有神助，没事儿往医院跑什么。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明晞却瞥了她一眼，“那也要去照个CT。”
　　“我不想找阿嫂。”明晞说：“我气还没消呢。”
　　“那我给你想办法找个熟人，你找她。”明骊说：“反正今天你不用去学校，检查一下总没坏处，顺带再去抽个血查个指标，看看身体有没有缺什么元素，正是关键期，你又是熬夜又是打架的，可别到时候高考晕在考场上。”
　　“呸呸呸，别咒我。”明晞嘚瑟：“你可放心吧，我肯定能考得上京安大学。”
　　“有想过读什么专业吗？”明骊问。
　　明晞：“没有。等我考上填志愿的时候再说，现在想为时尚早。”
　　“行。”明骊拍了拍她的肩膀，又给她留了两千块钱，“给妈买点营养品，剩下的是你的零花钱。”
　　明晞：“……？”
　　她刚想说你不是才给过我零花钱不久吗？
　　话还没说出口，明骊就已经拎着包准备走了。
　　“好好读书，别太累。”明骊叮嘱她：“妈那边有情况随时跟我说，你要是再像上次那样，妈进了医院才跟我说，小心我不理你。”
　　明晞：“……”
　　等明骊离开以后，明晞坐在餐桌前吃了两口包子，就听见明女士房间里的音响声变低了，哭声也减弱了。
　　她叹了口气，飞速把碗里的粥喝完，敲了敲明女士的门：“妈，我就在房间做题，你有事就叫我哈。”
　　不知为何，明晞心里还是没底，想起明女士进门前的眼神，总还是害怕的。
　　于是在打开自己房门那刻又转回去敲了敲明女士的门：“妈，我跟你说，我可是个高三生，再有两个多月就高考了，到时候别人都有父母送考，就我一个人进考场，我估计连笔都握不稳。”
　　明女士房间里没动静。
　　明晞就继续说：“你应该知道的吧，人不可能一直坚强。爸爸没参加我中考，你要是再不参加我高考，实在不行我也收拾收拾跟你一起……”
　　话还没说完，明女士的房间门打开。
　　明飒飒刚哭完，眼睛鼻子都是红的，岁月在她脸上雕刻下的痕迹不仅没让她变丑，反而更有风韵，那双眼睛愠着怒意：“你说什么呢？！”
　　明女士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你想干嘛啊？也想死啊。”
　　明晞：“……”
　　她躲闪不及，挨了好几下，背上皮肤都绷紧了，但看明女士生气，她终于好受了点，也知道她和姐姐担心的事情应该不会发生。
　　“不死。”明晞说：“只要你不死我就不死。”
　　“就算我死你也不能死。”明飒飒说：“你还小着呢。”
　　“我受不了接连失去父母的打击。”明晞跟她拌嘴。
　　明飒飒：“……”
　　这时，明飒飒终于冷静下来了，她轻吐出一口气道：“我不会死的。”
　　明晞抱了抱她，“这才对。”
　　隔了会儿，明飒飒沉声道：“你说我想找份工作的话，能去做什么呢？”
　　明晞：“？”
　　-
　　明骊收到明晞消息的时候已经抵达「星晚」，并且让林助把昨天的分析报表拿过来。
　　明骊抽空看了下消息，也当场愣住。
　　明女士要去找工作？
　　这是什么天方夜谭？
　　明骊下意识否认：【不要。】
　　明晞：【但我看她是认真的，她已经下载了三个招聘软件了。】
　　明骊：【她这大半辈子都没上过班，都是退休的年纪了，现在能去做什么？还是好好养身体吧。】
　　明晞：【我已经用这套说辞委婉劝过了，但她不听。】
　　明骊：【……】
　　明骊暂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让明晞随机应变，观察观察再说。
　　明晞回复了个ok。
　　坐在办公桌前，明骊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文件，长叹一口气便埋头看起来。
　　又是一上午，到中午时林助敲门来问她要吃什么，要给她订饭。
　　明骊倒是还不饿，早上虽然吃得不多，但她感觉自己一上午吃了很多知识，竟然感觉不到饿。
　　“再等等吧。”明骊说完又喊住要出去的林助，询问：“你觉得我们要拿下这个公司，多少钱最合适？”
　　“目前也有些集团想收购这家公司，但因为之前的烂账太多，怎么处理这些烂账就成了棘手的事情。据我所知，愿意收购的几家集团出价最高四千五百万，最低两千万。”林助回答。
　　“这么大的差价？”明骊蹙眉。
　　最近她也看了许多收购计划书，对这其中的门道懂了些，却也不完全懂，但林助无疑是个很好用的小百科。
　　果然，林助点点头：“提出的条件不一样。”
　　明骊又问了一些具体的，林助知无不言，但有些更具体的，都属于内部机密，林助并不清楚。
　　对于顾氏集团来说，这并不是个大项目。
　　但对于明骊来说，第一次做肯定还是想做好，尤其是全新未知的领域。
　　等林助出去后，明骊又看了几份财务方面的报表，越看越觉得头疼。
　　正惆怅着，手机微震，是祝寒星的消息，问她有没有空一起吃个午饭。
　　明骊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报表，正犹豫，祝寒星下一条就是：【上次的烤肉我没吃几口。】
　　明骊：【……】
　　几分钟后，明骊驱车赶往上次那家烤肉店。
　　幸好，烤肉店离「星晚」并不远。
　　明骊到时，祝寒星已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好，只戴了一顶鸭舌帽，连口罩都没戴，不过她没化妆，坐在那儿姿势松松垮垮，从远处看撑死了也就是个长得还不错的女的，不会惹人注意。
　　明骊疾步走过去，“点餐了吗？”
　　祝寒星点头，又指了指桌上的二维码：“点了你爱吃的，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想吃，再点。”
　　明骊扫码看了眼，发现祝寒星点了不少，就没有再添菜，倒是对祝寒星更好奇。
　　“你不忙吗？你们剧组怎么会把你放出来的？”明骊问。
　　祝寒星先给她倒了杯茶水，又给自己倒了杯，抿了口润润唇才说：“我是工作又不是卖身，怎么就不能出来？”
　　“就吃个饭，又不是下午不回去。”祝寒星说：“再说，今天是我们在京安拍的最后一天了。明天换地儿了。”
　　明骊微顿：“去哪？”
　　“南边。”祝寒星说：“是个没听过的小县城，快到边境线了。”
　　“这么远？”明骊诧异。
　　祝寒星点点头：“估计再拍一两个星期就杀青了。”
　　“好吧。”明骊说：“那今天算是给你送行？”
　　说完又觉得这个词不太吉利：“饯别？”
　　“都行。”祝寒星说：“无所谓，反正我没多久就回来了。”
　　肉慢慢上桌，服务员帮忙烤，明骊就跟祝寒星闲聊，“那明月怎么办？”
　　“阿姨带着，新的那个看起来还不错。”祝寒星说起这个也心烦：“她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不愿意去学校，每天阿姨都打电话来跟我说，我昨天凌晨回去看了她一趟，都没敢等她醒我就走了。”
　　“为什么？明月看见你肯定很高兴。”
　　“她看了我肯定哭得厉害，我到时候没办法走。”
　　“……”
　　明骊给她夹了块肉，没再多说。
　　这顿烤肉无人打扰，两人倒是随心所欲的聊，没一会儿祝寒星就聊起了沈梨灯的事。
　　明骊没那么关心，但她说，明骊就听着。
　　直到听见她说沈梨灯是沈家私生女的时候，眉心一跳：“你从哪听说的？”
　　祝寒星一愣，忽地有些心虚道：“从哪听说的你不用管，姐自有姐的渠道。”
　　明骊白了她一眼。
　　“你可别不放在心上，姐为了给你打听这些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祝寒星邀功似的说：“今儿这顿，怎么也得你请。”
　　“行，你多吃点。”明骊给她又夹了一堆肉，碗里堆得跟小山一样。
　　“你咋不吃？”祝寒星忽然看见她光洁的碗，发现她从坐在这儿就没怎么吃东西。
　　“不太饿。”明骊说。
　　“出来前吃过东西？”祝寒星纳闷。
　　明骊怔了下，其实从早上吃了几片面包以后，她就没有再吃过东西，但这会儿就是不太饿，看着祝寒星探究的目光，她撒谎道：“吃了点，你别管我，吃你的。”
　　祝寒星叹气：“你这食量越来越小了啊。骊姐 ，你好像瘦了。”
　　“没有吧。”明骊说：“最近在健身，看起来瘦了而已。”
　　祝寒星没再多问，只提醒她注意身体。
　　随后话锋一转又转到了沈梨灯的身上，把她昨晚从春柳依那里打听到的，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
　　明骊全程反应都淡淡的，偶尔说一两句话敷衍过去。
　　祝寒星很快注意到了她的表情，曲指敲了敲桌子让她重视一点，“这可是心腹大患！你怎么没反应啊。”
　　“要有什么反应？”明骊反问：“我知道她过得有多惨就去同情她？还是我知道她跟顾清霜以前多恩爱就拱手相让？”
　　祝寒星：“……”
　　忽地，她慢悠悠吐出一句：“果然，骊姐你是有安全感哈。”
　　明骊：“？”
　　一时之间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阴阳自己。
　　明骊也无所谓，耸了耸肩淡然道：“想开了而已。”
　　祝寒星顿时喜上眉梢：“啊？要放弃顾清霜了？”
　　明骊抿唇，“或许吧。”
　　祝寒星哈哈大笑，“真好啊。恭喜你即将脱离爱情的苦海。”
　　明骊：“……”
　　她觉得祝寒星太过夸张，甚至引得隔壁桌有人看过来，跟看神经病一样，明骊都不好意思跟她搭话，生怕也被当成神经病。
　　这顿饭吃得很高兴，主要是祝寒星高兴。
　　桌上一大半的肉都是她吃掉的，吃到明骊都忍不住劝：“你好歹是个女明星，你还要上镜的。”
　　“没事。”祝寒星说：“等会儿我去跑几圈。”
　　明骊：“……”
　　-
　　从烤肉店出来以后，明骊忽又想起明晞的伤口，打开通讯录翻找一下找到陆双的微信，询问她今天是否值班，能不能帮她个忙？
　　陆双回得很快，【在！可以！什么忙？】
　　明骊简单把事情跟她说了下，陆双便欣然应允。
　　随后明骊又把陆双的微信推给明晞，让她一定要去医院检查，不然她这人情也欠下了，她也没去检查，最后得不偿失。
　　明晞无奈回复：【行。】
　　下一秒，明晞就说：【妈已经找到工作了，楼下便利店的收银员，今天晚上就上班。】
　　明骊：【？】
　　明晞问：【你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劝一下？她比较听你的话。】
　　明骊思考了下，觉得她想出去也是件好事，只要不太劳累就行，便让明晞不用管这件事了，先随便明女士怎么折腾。
　　明晞：【万一病了呢？】
　　明骊：【往好处想，万一她找到人生的意义了呢？】
　　明晞：【人生的意义就是上班当牛马？】
　　明骊：【……】
　　明骊无法回复这个哲学的问题，只让明晞别忘了去医院。
　　明晞又问她：【那要是见到阿嫂怎么办？】
　　明骊：【看你。想理就理，不想理就当没看见。随你心意。】
　　明晞：【那她要是找你麻烦怎么办？我怕。】
　　明骊：【不会的。】
　　即便得到了明骊肯定的答复，明晞仍旧心有惴惴，这大概就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吧。
　　明晞跟明女士打了个招呼以后，便下楼坐地铁去医院。
　　下楼时在门口等电梯，对面的门也随之打开。
　　她家对面已经搬走，为此明女士还黯然神伤了两天，没想到短短时间已经租出去了，是个很有气质的女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白衬衫，乌黑的头发随意垂下来，看上去很文雅，明晞在这里不似明女士健谈，只是瞟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出了电梯便分道扬镳。
　　明晞到医院以后轻车熟路找到了外科，也看见了陆双。
　　见到陆双的时候一怔，那天在医院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陆双跟顾清霜告白，又当着明骊的面说她是赝品……什么时候明骊跟她关系好起来了？
　　“哇，你就是明骊的妹妹吧。”陆双自来熟地挽住她手臂：“走，我先带你去抽血。”
　　明晞：“？”
　　明晞还有几分恍惚，但跟在陆双后边完全不用操心，先带着她抽了血，又带她去开CT的单子。
　　明晞对她还有芥蒂，所以对她并不算和颜悦色，陆双也不介意，但大言不惭地说：“我现在跟你姐已经是好朋友了。”
　　明晞：“……”
　　明晞心里吐槽，但面上却不显，突然问道：“你知道顾医生和沈梨灯的事儿？给我讲讲呗。”
　　陆双摇头，很有原则地说：“这是我跟你姐的秘密，你不能知道。”
　　明晞撇嘴，“你们那位大名鼎鼎的顾医生呢？今天不值班吗？”
　　“不知道啊，我已经不是她手下的实习生了。”陆双说：“现在我的代教主任是胡医生。”
　　出了那件事后，陆双被调离了她的手下，去了别的主任那。
　　明晞年纪小，但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颇有些揶揄地问：“为了点感情，值得吗？”
　　“傻啊。”陆双说：“现在当然觉得不值得，当时就跟猪油蒙了心一样。”
　　明晞：“……”
　　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自己。
　　明晞难得安慰起她：“没事。谁年轻时还没爱过几个人渣呢？”
　　陆双来了兴趣：“那你呢？小妹妹没谈恋爱？”
　　“达咩！拒绝早恋。”
　　“无趣。”
　　“恋爱才是最无趣的事。天天就屁大点事，爱得死去活来的，幼稚。”
　　“……”
　　“小小年纪，你要出家啊。”陆双戳她脑袋，明晞轻松避开：“我不出家，我只是常看破红尘。”
　　陆双笑着说：“你们姐妹真有意思。”
　　明晞之前对陆双有偏见，聊了会儿才发现这人挺有意思的，性格也开朗，敢爱敢恨那类，还跟明晞喜欢同一个女团，玩同一款游戏，倒是跟明晞臭味相投，。
　　两人开完单子便准备去另一栋楼拍CT，电梯门刚打开就看见顾清霜站在里边。
　　明晞的笑意戛然而止，更没像之前对顾清霜热情地打招呼。
　　反倒是顾清霜看见她错愕几秒，然后问：“不上？”
　　“我们坐下去的。”陆双说。
　　顾清霜闻言，顿了一秒便出了电梯。
　　明晞挑眉：“你不上去？”
　　“你来检查？”顾清霜问。
　　明晞点头：“是，顾医生。”
　　客气又疏离。
　　顾清霜表情有些冷，但更多是不好意思，“明晞。”
　　“嗯？”明晞歪了下头，眸光澄澈。
　　医院里人多，来来往往，很快把电梯门口围起来，顾清霜也说不上来什么，憋了半天才说：“我陪你去检查吧。单子开了吗？”
　　“开了。”明晞说：“陆双姐陪我去就行了，你忙吧，不打扰。”
　　明确跟她划开界限。
　　“我查完房了，能陪你一起去。”顾清霜说。
　　陆双立刻就察觉出她俩之间有事，下一秒就听顾清霜说：“陆双，我陪她去，你去忙吧。”
　　陆双：“……？”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陆双说：“明骊把她妹妹交给我了，我得陪着。”
　　顾清霜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到了拍CT 的地方，排队的人很多，明晞拿到的号并不靠前，正准备等就见顾清霜走到她面前说：“我去帮你换个前边的号。”
　　明晞正想说自己没事，可以等，但顾清霜已经去了。
　　没办法，明晞只能跟上，等到了窗口，对方一看见是顾清霜来了，都跟她打招呼，“换个号。”
　　明晞在一旁看，工作人员询问给谁换。
　　顾清霜瞟了眼明晞，沉声道：“我妹妹。”
　　工作人员说号码都是编好的，让顾清霜等会儿直接带着人进3号就可以，里边都是外科的人，也都是顾清霜的熟人，加个号不算是大事。
　　顾清霜第一次做这种“插队”的事，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说完就走了。
　　明晞却跟在她身后，心里怪不是滋味的，等走了几步路，顾清霜忽然停下，明晞也跟着停住，不过站在了她身边。
　　“明晞。”顾清霜深呼一口气，“虽然有点迟了，但还是跟你说声对不起。”
　　明晞一愣：“？”
　　哈？
　　“你是代表加害者的家属对被害者道歉吗？”明晞冷着脸问。
　　“不是。”顾清霜说：“仅代表我自己。”
　　明晞别过脸，“伤害已经造成，说再多对不起也没用。”
　　“我已经帮你申请让沈昶调离你们班了。”顾清霜说：“昨天的事并非我本意。”
　　“可你还是对我造成了二次伤害。”明晞大脑飞速旋转，一个想法悄然成形，她心里对顾清霜并没有多少怨，更多是气，但现在她语气几分委屈，几分难过，真情中夹杂着假意，“你本来是我姐姐的妻子，是我的嫂子，可你却站在加害者那边。”
　　明晞说得是实话，但她内心远没有说出来这般凄惨，似诉似泣。
　　一边说还一边偷偷看顾清霜的反应，发现她那张冰冷的脸上染上了愧疚。
　　ok，这方法有效。
　　明晞表演得更卖力：“沈昶是很坏，但更坏的不应该是站在她那边的人吗？我姐替我出手，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阻拦吗？因为我知道我姐有分寸，我姐从来就不是仗势欺人的人，从小到大都没听过那么恶毒的话，你现在觉得我是你妹妹，可昨天呢？是不是那个弟弟要比我这个妹妹还重要？”
　　“不是……”顾清霜否认，但话语十分无力。
　　“说白了，我这个妹妹就只是跟着我姐沾光罢了。昨天那么多人，我姐替我出头，你却拦她，这代表了什么？你没把她当自己人。是，我姐跟你结婚的时候我们家落魄了，我家破产，父亲去世，母亲重病，我年纪小，我姐无依无靠，能靠的人只有你，所以她最信任你，可你从来都不信任她。”
　　顾清霜：“……”
　　听明晞这么说，她感觉自己真不是个东西啊。
　　“你与其跟我道歉，不如问问自己，你跟我姐还要过下去吗？要是不想过了趁早散伙，我们也都知道你有个白月光，知道人家回国了，昨天我要是没把你拉走，你是不是要当着我姐的面跟她们走？顾医生，顾姐姐，你能不能稍微分出一点点心思给我姐姐？我姐姐是个人呀，她也会疼的。”
　　“可我们……”顾清霜听得心里愈发复杂，正要说没感情，话一出口就被明晞打断，她眼睛都红了，看起来是真委屈，随之还有路人看过来。
　　明晞青春靓丽，带着独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活力，此时站在她面前，活像是她欺负小女孩一样。
　　顾清霜尴尬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明晞却无所谓，趁热打铁继续道：“我姐姐不争不抢，不敢问不敢说，我今天就替她问一句，您是打算跟我姐好好过吗？再怎么样你们也结婚三年了，真就一点感情没有嘛？您要是想跟白月光破镜重圆，您就放我姐姐自由。不能一边让我姐姐对你死心塌地，一边跟别人不清不楚。这也太欺负人了。”
　　顾清霜：“……”
　　顾清霜无言以对，良久，她看见明晞抬手抹了抹眼泪：“顾医生，我就这些话，反正我们家现在没权没势的，就算被沈昶找人把家砸了，我再被他围着打一顿也没人会管……”
　　“他敢？”顾清霜拧眉，冷声道：“你放心，他不会再报复你。如果再有下次……”
　　还不等她立Flag，明晞就打断道：“下次你会站在我们这边吗？我们……只剩你这个靠山。”
　　说到后半句，明晞语气都有些卑微可怜，顾清霜轻叹口气：“明晞，你是我妹妹。”
　　“好。”明晞朝她甜甜一笑：“阿嫂，谢谢你。”
　　顾清霜：“……？”
　　明晞这一番连诉苦带威胁，再加上卑微的请求，就跟一套组合拳似的，直接把顾清霜打懵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已经稀里糊涂地答应下来，甚至内心对她们姐妹的愧疚更甚，不仅全程陪着明晞做了CT，晚上还要请明晞吃饭，甚至说以后她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可以直接找自己，还问她需不需要帮她请家教。
　　明晞没答应她的晚饭邀请，也拒绝了她帮忙请家教的提议，最后顾清霜给她转了一万块，让她补贴家用。
　　“沈家给的十万块已经打到我账户了。”明晞说：“阿嫂，这个钱……”
　　“那是沈家的赔偿，这是我给你的零花钱，收着吧。”顾清霜顿了下：“是不是有点少？”
　　说着又转了一万给她。
　　陆双从下午围观了全程，看到最后叹为观止。
　　在顾清霜看不见的地方朝明晞竖了个大拇指：“幸好你看破红尘了，不然以后没人能逃过你的手掌心。妹妹高！”
　　明晞把她手合住：“小事。”
　　陆双却好奇：“你们姐妹性格完全不一样哎。要是你姐姐会你这套，肯定把顾医生哄得一愣一愣。”
　　明晞闻言苦笑了下：“我姐比我要强。”
　　陆双没再多打听，她已经意识到再往深处的内容不适合她听了。
　　最后是顾清霜送明晞开车送明晞回家的，一路在车上顾清霜就欲言又止，等把明晞送到楼下，顾清霜还是没开得了这个口。
　　明晞看在她今天转了两万的份上，主动问道：“阿嫂，你想问我什么？”
　　顾清霜似是纠结，又犹豫，慢悠悠地问：“你姐喜欢什么？”
　　“啊？”明晞问：“东西？”
　　“嗯。”顾清霜说：“她生气了，我想买个礼物赔偿她。”
　　明晞顿了下，想纠正她是道歉，不是赔偿，但又懒得跟她解释一大堆，直截了当道：“这样，你一会儿回去的时候给她买束花吧。她喜欢郁金香和满天星。”
　　顾清霜点头：“好。”
　　-
　　明骊还在加班，忽然收到明晞两条微信转账。
　　每一条都是一万块，给她吓了一跳：【你去抢银行了？】
　　明晞：【从你老婆那搜刮来的，给你。】
　　明骊：【？？？】
　　明骊纳闷，今天明晞还信誓旦旦说不想见顾清霜呢，这会儿怎么……
　　【你被金钱收买了？】
　　明晞发来语音：“我是那么容易被钱收买的吗？这是我演戏的报酬！”
　　虽然那戏半真半假，还带着试探。
　　“姐啊，我感觉阿嫂对她那个白月光也一般，不像是爱到死去活来的那种。你有机会，但也渺茫。”
　　明骊：【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帮你打探了点情况。主要是探探阿嫂对你的态度。”
　　明骊：【结论呢？】
　　“有救，但不多。凑合过吧，等哪天不想过了就离，她起码还算是个正直的人。”
　　明骊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个的都在帮她打探消息，祝寒星是，明晞也是。
　　不管明骊怎么问，明晞也不告诉她这笔钱是怎么来的，只说是正规渠道从顾清霜那得来的，让她安心收好，而且还让她晚上早点回家，有惊喜。
　　明骊不知道明晞搞什么鬼，但确实早下班了一会儿，离开公司前又收到陆双的消息。
　　【陆双：骊姐，以后你妹如果谈恋爱一定看着点。】
　　明骊：【何出此言？】
　　【陆双：我怕对方被她忽悠得裤衩都没了。】
　　陆双飞速撤回，又重新发：【她是个恋爱天才。/点赞】
　　明骊：【？】
　　被陆双一说，明骊更加好奇，回家时车速都更快，等回到「顾园」时，顾雪蔷还没回来，她便疾步上了二楼。
　　走到门口时却有些踯躅，对早上的事仍旧有些耿耿于怀，还不太想面对顾清霜。
　　手握上了门把手，却又泄了气，正准备先去书房缓一会儿，下一秒门把手转动，房间门打开，顾清霜就站在门口，房间里开了一盏柔和的灯，昏黄的光影将房间罩得朦胧且温柔。
　　明骊目光对上顾清霜的，迟疑片刻便问道：“你为什么给明晞钱？”
　　“明骊。”顾清霜喊她，同时侧开身子，露出房间的全貌，只见她的梳妆台上放着一束满天星，床头放着一束郁金香，沙发上则摆满了郁金香和满天香。
　　房间里香味扑鼻，明骊愣了几秒：“嗯？”
　　顾清霜低咳一声，随后机械似的念道：“昨天的事我对你道歉，我不该阻拦你替明晞出气，今早也不该让你去替我向明晞道歉，有些事情是我该做的，有些责任是我该承担的，但我都一股脑推给你。对不起，让你受累了，往后我会更明确我们之间的界线，不做越线的事。”
　　这段话更像是照本宣科念出来的，语气也很不像顾清霜。
　　但比起这些，明骊更好奇房间里的这些：“那这些花是？”
　　“我的道歉礼物。”顾清霜说：“我希望我们能和平相处下去。”
　　明骊的心松动片刻，随即意识到自己太好说话了，便顾左而言他：“是明晞告诉你，我喜欢这种花的？”
　　“是的。”顾清霜说：“希望你喜欢，也别生气了。”
　　明骊站在门口，没忍住刺了一句：“你还在意我生不生气？”
　　顾清霜微怔，而后点头：“在意的。”
　　她说话的神态很认真，那双眼睛比平时增添了许多温情，明骊仔细盯着她的眼睛，想要从她眼中看出些别的什么，譬如谎言，但是没有。
　　明骊倏尔笑了，心里开始期待她的答案：“为什么？”
　　是因为喜欢吗？还是好感？
　　她并不期待爱，但她总觉得顾清霜费尽心思做这些对她肯定是有些不同的。
　　只要一点好感就行。
　　那她或许就能……坚持下去。
　　这想法出现后，明骊心里又隐约有些不安，就算顾清霜对她有些好感，她就还要坚定地爱顾清霜吗？
　　这爱是不是有点太难了？
　　明骊内心还在博弈，就听见顾清霜沉声道：“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遵循合约，不谈感情，无人越界，平静轻松。”
　　“你可以放心，我没有越界，所以希望你……也不要。”
　　明骊哑然，良久没说话。
　　这十六个字对顾清霜来说很重要，大概是她对这段婚姻的准则和底线。
　　可她并不知道，明骊早已越界。
　　明骊闻言苦涩地笑笑：“你指的越界是什么呢？”
　　“爱上别人提前结束合约。”顾清霜说：“我的合约精神向来还可以。”
　　“那如果，爱上你呢？”明骊勾唇笑笑。
　　再有耐心的人也禁不住被她这样忽上忽下地吊着，明骊终于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试探：“我记得我们的合约里，爱上对方，也算越界。”
　　明骊朝她笑得更明媚，身上的压迫感让顾清霜忽然察觉到了危险。
　　但她的身体却变得敏感，似是更想靠近明骊。
　　顾清霜和明骊对视几秒，薄唇轻启：“那你爱上了吗？”
　　明骊的身体和她几乎贴在了一起，已经能感受到她的体温，说话的热气也吐露在她脸上，眼睛深邃，不答反问：“如果我说爱上了呢？”


第28章 
　　房间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明骊的呼吸不自觉放缓, 双目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事实上，在问题刚出口的时候她就后悔了。
　　后悔自己的冲动。
　　更害怕听见顾清霜的回答。
　　顾清霜的原则性强得可怕，就像她那变态的自制力一样。
　　所以想让她越界, 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明骊这句试探的话，在她看来是来来回回的拉扯，但在顾清霜那大抵只是困扰，是无意义的表现。
　　但她余光扫过房间里的那些花，仍旧还是不知那些花的用途，只为了给她道歉吗？
　　哪有人用花道歉的啊。
　　是不是，也说明顾清霜对她亦有那么点不一样？
　　……
　　明骊的思绪繁乱，像解不开的死结。
　　可她面上装得淡定, 在这漫长的沉默中, 她开始逼着自己镇定下来思考退路。
　　冲动莽撞过后, 还是要自己来收拾残局。
　　明骊的心酸涩，伴随着顾清霜的沉默开始膨胀, 像吃了个柠檬一样，还泛着苦。
　　顾清霜的眉头紧蹙，眼角眉梢都透露着不解，仿佛明骊提出的这个问题很难理解，更别提回答了。
　　“我……”明骊狠狠掐了一把掌心, 让自己冷静下来, 顺带后退半步, 远离她的身体, 没了灼热的体温相依，两具身体中间的缝隙像有无数冷风吹过, 冷得明骊都忍不住发抖，肩膀不自觉哆嗦了下, 刚想笑着说自己只是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
　　虽然知道这样的她像是个小丑，可她又能怎么做呢？
　　违背契约的人是她。
　　还妄图把高岭之花拉下神坛，这是她的报应。
　　道理明骊都懂，甚至明骊为自己想了无数个开脱的说辞。
　　最后还是会兜兜转转回到原点，谴责自己已经成了她的日常。
　　明骊知道总游走在危险的边缘，试图改变顾清霜，试图让顾清霜有点“人味儿”，让顾清霜学着在意，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但仔细想想，其实顾清霜也有“人味儿”，她在面对沈昶和沈梨灯的时候，永远是能主动提供帮助的那个。
　　只不过明骊跟她之间是一纸合约，没必要主动，甚至只要她勾勾手指，明骊就会心甘情愿去奉上一切。
　　明骊内心饱受煎熬，那句玩笑话哽在喉咙里，还是不愿妥协。
　　她的身体里似乎有两个人在争执，一个想让她赶紧结束这尴尬的场面，反正到最后也是她当小丑，另一个就想把自己逼到绝境，想要个答案，不撞南墙不回头，哪怕已经在顾清霜这堵铜墙铁壁前撞得头破血流，还是不想放弃。
　　明骊终于做出了决定，深呼一口气挤出个笑来，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听顾清霜淡淡道：“及时止损。”
　　明骊的笑僵在脸上，她想，现在的她表情一定很难看吧。
　　顾清霜收回眸光，面无表情地说：“爱这种行为不过是一时冲动……”
　　“啊？”明骊回过神来，朝她眨了眨眼，她用了自己这辈子最好的演技，挤出来的笑都很明媚，甚至装得天真无辜：“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说你爱上我了吗？”顾清霜蹙眉，“我在给你建议。”
　　“是建议还是忠告啊？”明骊笑笑。
　　“建议。”顾清霜说：“如果你觉得无法停止，那我会考虑提前结束我们这段合约。”
　　明骊：“……”
　　这回答果然很顾清霜。
　　斩钉截铁，从不留一丝缝隙给她。
　　更不留余地，生怕她做出纠缠的举动。
　　“哇。”明骊装作吃惊地笑道，“你真是紧张得连给我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呢。”
　　顾清霜疑惑：“嗯？”
　　她亲眼看着明骊的表情变化，从不悦到明媚，此时更是带着几分兴奋和嘲弄。
　　其实顾清霜在明骊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也很纠结，在那一瞬思考了这种情况会产生的后果。
　　无非就两种，一是假妻妻变成真妻妻，那她势必要在当前的关系里付诸感情，她讨厌有情感的纠葛，所以这种结果是她最不想看见的。
　　二就是让明骊放弃，感情不过是人体荷尔蒙激素分泌的结果，想必对明骊来说，保持这段关系的稳定要比那得不到回应的爱情更靠谱，综上，她才会选择第二种方案。
　　如果明骊不同意，那她们只有分开这一条路。
　　顾清霜在这段关系开始之前想得很清楚，她并不想再开始一段感情。
　　跟沈梨灯恋爱那几年里，她耗尽了所有的耐心与精力，甚至于听见谈恋爱这三个字都觉得恐惧，她想，她这辈子应该不会再爱上一个人，去跟她谈一段刻骨铭心的恋爱。
　　恋爱这种东西，很累赘。不如写几篇论文，多发表几篇SCI来得实在。
　　起码后者可以造福人类，前者毫无意义。
　　但顾清霜确实很享受这三年的婚姻关系。毫无疑问，明骊做得真的很好，在合约签订以前，顾清霜是没想到明骊能做这么好的，毕竟她也从侧面了解过明骊那时的状况，被富养了二十年的豪门千金不喑世事，对她家族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公司里那些听起来就头疼的事情完全不了解，更别提要做好了。
　　首先，得到她家里人认可，讨她家人欢心就是一件很难的事。
　　但明骊真的做到了。
　　从跟明骊结婚以后，顾清霜不仅不需要面对催婚，也不会被顾雪蔷逼着进入公司学习商业管理，她可以心无旁骛在医院忙碌，可以短暂地脱离顾家这个令她窒息的“牢笼”。
　　这三年里，顾清霜不止一次庆幸，感慨当初将合约递给明骊是多么正确的选择。
　　虽然那时她只是一时恻隐，明骊被催债人逼得喘不过气来，不仅要经常来她们医院看望母亲，甚至为了挣钱把自己熬到进医院，顾清霜在她身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生命力和韧劲儿。
　　她忽然想到了那个闷热潮湿的夏天，那个让人害怕到喘不过气来的森林迷宫，可怕的追逐，令人绝望的环境里也是那样的生命力和韧劲儿带着她闯出来，救了她一条命。
　　难得的，顾清霜想帮她一把。
　　恰好，她缺个妻子。
　　顾清霜婚后跟明骊尽可能地保持了距离，她从始至终认为两人不必有过深的羁绊，所以她很少过问顾雪蔷要求明骊做什么。
　　顾清霜偶尔会觉得自己有些残忍，毕竟明骊比她还小五岁，但明骊每一次都能做得不错。
　　就连她那情绪不太稳定的母亲，在明骊进门以后都变得稳定了不少。
　　要知道，她没跟明骊结婚以前，她跟顾雪蔷很少能坐在一张桌上吃完一顿饭。
　　虽然顾雪蔷对她的意见就两方面，一是沈梨灯，二是争夺家业。
　　顾清霜不可能放弃沈梨灯，就算她再疲惫，再难受，也不会放弃那段关系。
　　所以通常在第二个问题没提起之前，她们就因为沈梨灯的问题吵起来了。
　　顾清霜喜欢现在的生活，所以不想让任何不安定因素破坏她的平静生活，却没想到这个不安定因素是明骊。
　　顾清霜思来想去，大抵只能忍痛割舍。
　　当然，如果明骊能舍弃掉那无用的情感，最合适不过。
　　可明骊的反应超乎了她的预料，顾清霜都跟着有些紧张，不知道她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却也期待她的答案。
　　几秒后，明骊笑着说：“我只是开个玩笑。”
　　明骊近乎麻木，却还是伪装得极好，“我看你很紧张，也很在意这件事，所以就缓和一下气氛。”
　　说着，她指了下房间里的花：“当做是你给我送花的报答。”
　　顾清霜：“……”
　　一时之间，她无法判断明骊的话是真是假。
　　明骊坦然地接受她打量的目光，伪装得滴水不漏，笑也是她在镜子前练习过无数次的温柔笑容，具有十足的亲和力，她笑着说：“我怎么可能爱上你呢？顾清霜，你大概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人吧？”
　　明骊站在门口，掌心被她自己掐得生疼，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盖过她心里的痛楚。
　　顾清霜自然地问：“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因为只住着她们两个人，但楼下有佣人的走路声，明骊不想在这种半开放的环境里讨论这些事情。
　　尤其她们的动向经常会被佣人报告给顾雪蔷。
　　明骊往前走了半步，把房间门关上，没再像座雕塑一样跟顾清霜站在那对峙。
　　她往房间里走，郁金香和满天星的味道不讲道理的蹿进她鼻腔里，浓郁到让她打了个喷嚏。
　　明骊今天在公司累了一天，大脑没有停过思考，回到家以后还要应对这种场景，此时实在有些疲惫，干脆直接坐在沙发上，看起来十分松弛。
　　但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现在有多紧绷。
　　“你话没说完。”顾清霜追上来。
　　明骊垂眸，“我知道，但你得让我休息会。”
　　短短几步路，改变了站位，也改变了她们之间的对话氛围，明骊不需要再看着她的眼睛去思考她在想什么，从她有所波动的神情里揣测她对自己是否有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情感，再去计算自己今晚是否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因为现在已经显而易见。
　　她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所以她也不想让顾清霜那么快得到答案。
　　明骊承认她此刻有点恶劣，可她乖巧了这么多年，对顾清霜一直千依百顺，从没叫过一句委屈，现在她只想小小任性一下，应该……不过分吧？
　　明骊闭上眼平复了下心境，连眼睛都没睁慢悠悠地打破寂静：“你就像房间里的这些花一样。”
　　顾清霜：“嗯？”
　　“没有缘由地闯进我的世界。是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拯救了我，但你也把我拖进了另一个深渊。”这些话只能闭上眼睛说，盯着顾清霜那张脸的时候，明骊是说不出来这些话的，她总会频繁想起那天傍晚，那些光洒在顾清霜身上，照得她宛若神祗，把浮萍一般的她拖上了岸。
　　她没办法去谴责顾清霜。
　　但闭上眼不一样，她脑海里回想起的是另一些事。
　　是这三年里跟在顾雪蔷身后，端着酒杯装得游刃有余，像条鱼一样穿梭在名流晚宴之中，是她喝得烂醉回来以后，她醉前什么样，醒来以后就是什么样，是顾清霜站在沈梨灯面前，沈昶只骂了她一句，顾清霜毫不犹豫上去的那一巴掌，但在明骊想打沈昶时，却会被顾清霜拦住，是她在喝醉以后情真意切喊的每一句“阿梨”。
　　阿梨，阿骊，从始至终她都不是顾清霜想要的那个。
　　与其说明骊在见到沈梨灯以后不在乎自己是否是个替代品，更不如说她对自己撒了谎，一个让她还能维持这段婚姻的谎。
　　她跟沈梨灯不像，所以她不可能是沈梨灯的替代品。
　　起码她是这样认为的。
　　顾清霜却不懂她的意思：“为什么是像这些花？”
　　“我看到这些花会心情好，也很喜欢。 ”明骊说：“曾经我父亲把我喜欢的郁金香铺满房间，将我家的后花园种满了满天星，但我去年因为喝酒过度，闻到满天星的味道就会犯鼻炎，打喷嚏，甚至是咳嗽。”
　　明骊一直撑着的咳嗽声此刻爆发出来，她弯腰捂着自己的嘴巴咳了好多声，咳到眼泪都快出来了。
　　顾清霜懵住，先上前拍着她的背，又找了杯水给她递过来。
　　明骊闭着眼睛没看见，更别说去接这杯水。
　　在黑暗中她似乎更自如，等到咳完了才继续道：“这三年，我过得还蛮辛苦的。我从来没跟你抱怨过，是我清楚我跟你签订的合约，这就是我的本分。你不喜欢过的生活，在我的人生前二十年，我也不喜欢过。但我现在已经适应了。
　　你也知道，这世上每一种适应的过程都很痛苦，所以，我为什么会爱上你呢？
　　爱上你，也就意味着爱上适应这种过程的痛苦……你觉得我是有病？”
　　明骊不疾不徐地说完，这段话快把她自己都骗过去了。
　　因为仔细想想她确实像有病一样。
　　轻而易举地关注顾清霜的一举一动，开始在意顾清霜的行为，然后，爱上顾清霜。
　　明骊这番话说完，顾清霜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下。
　　这个逻辑完全没毛病。
　　甚至顾清霜感觉自己被内涵了。
　　“那你刚才的问题？”顾清霜又问。
　　不是她想穷追不舍，是她想永绝后患。
　　这种隐患就是雷点，随时都有可能把她的平静生活炸得粉碎，不如问个清楚明白。
　　明骊顿了下：“开玩笑啊。而且不是你先问我的吗？”
　　顾清霜：“……”
　　“我以为你会想听到这个答案呢。”明骊说：“没想到你直接把我归到有病那类了。”
　　明骊语气里几分戏谑，她装得太认真，连自己都快骗过去，但她感觉在这个环境里要窒息了。
　　这场对话该结束了，再不结束明骊怕自己装不下去彻底崩溃。
　　到时候太丢人了。
　　“有病？”顾清霜挑了下眉。
　　“爱上一个高冷、寡言、情感淡漠但对前女友念念不忘的人，不是有病是什么？”明骊反问，顺带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顾清霜脸上的不可置信，大抵是没想到她在明骊心里的风评这么差，明骊却觉得自己已经嘴下留情了，虽然她爱顾清霜，却也知道顾清霜是什么样的人。
　　爱一个人的时候，高冷就是有深度，寡言就是内敛，情感淡漠但对前女友念念不忘就是用情专一。
　　但不爱一个人，这些就是致命缺点。
　　明骊属于知道她的致命缺点，但还是无可救药爱上的。
　　所以明骊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有病，纯纯有病。
　　顾清霜见她把话都说到了这种地步，心里虽然有点不舒服，不知道是因为明骊对她的评价，还是因为明骊说起这件事来不屑一顾的态度，但她在某种程度上松了一口气。
　　明骊没爱上她，那就好办了。
　　她们的婚姻关系还是可以继续的，当下的平静生活不会被破坏。
　　明骊轻而易举地化解了这场危机，四两拨千斤地把这个问题回拨过去，却还是不够，她盯着顾清霜问：“那你呢？这三年没有一次越界？”
　　顾清霜懵了两秒，问道：“具体指代什么？”
　　明骊勾唇：“对我没有一点点动心？”
　　顾清霜看着她的脸，着实是很漂亮的一张脸，并不是那种刀刻过的美丽，而是自然的、有韵味的、气质初衷的美丽。
　　但不知为何，她现在身上的生命力少得可怜，像是被磨平了棱角，温柔得没有一丝攻击性，包容却了无生气。
　　顾清霜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三年前的那一幕，明骊身上笼罩着傍晚橙色的光晕，头发有些凌乱，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疲惫不堪，但她身上旺盛的生命力和蓬勃生长的韧劲儿足够吸引人的目光。
　　顾清霜会被那样的她吸引，现在的明骊……
　　顾清霜脑海里频繁浮现这三年里她的脸，日复一日地，她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样。
　　明骊的眼神里并没有求知欲，似乎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感兴趣，问出来只是例行公事。
　　就像顾清霜问了她，那她就要问回去，你爱回答什么就回答什么。
　　无所谓。
　　顾清霜的心有点难受，但她无暇去探究原因，忠于自己的感受道：“我会遵守合约。”
　　明骊闻言莞尔，“真是个很有合约精神的人呢。”
　　顾清霜：“……”
　　事情解决，明骊也不想再在这个房间里待下去，顾清霜为了道歉准备的满天星，她看起来也觉得厌烦，更别提闻起来鼻子很难受，所以她走到床边抱起自己的枕头就往外走。
　　顾清霜拦住她的路：“你要做什么？”
　　“去次卧睡。”明骊坦然地回答。
　　“为……”在顾清霜还没问出来时，明骊就回答道：“第一，房间里的味道我闻不惯，短时间内这个味道散不干净，我可能晚上会咳嗽一夜，所以为了不影响你的睡眠，我去次卧睡。
　　第二，我们最近身体的交流有些密切，我怕时间久了会分不清，所以稍微远一点对彼此都好，不然到时候让你误会我贪图你的身体，从而爱上你给你再造成困扰怎么办？思来想去，我去次卧睡更好。
　　当然，如果你不想，你可以把一周做几次，一个月做几次列入补充合同里，我们当初没有签订这方面的条款，所以我觉得你可以做个补充合约，把你想加的条款都放进去，包括你可以跟前女友见面等，做好了给我，我会签的。反正我没有拒绝权。
　　第三，母亲那边我会去说的，不是吵架，我会把这件事遮掩得很好，不让母亲找你麻烦，放心吧。”
　　明骊淡定地说完这些，越过她就往外走。
　　顾清霜却拽住她的手腕：“你说你没有拒绝权是什么意思？你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明骊苦笑：“如果说早上我因为明晞的事情跟你生气，那是真的。但现在我确实没生气，我只是……实话实说。”
　　说完用力扯开自己的手，径直离开了房间。
　　关门声响起以后，这个房间里寂静得可怕。
　　沙沙沙——
　　狂风大作，刮过玻璃，今晚应当有场瓢泼大雨。
　　-
　　次卧一直都有佣人清扫，所以也很干净。
　　明骊习惯了睡自己的枕头，所以把次卧床上的枕头放进柜子里，换上自己的枕头，又从柜子里拿了一床稍微厚实些的被子，等弄好了又在床上缓了会儿，等心绪平复些才去洗漱。
　　当她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泊泊水流流经她的手掌，这才发现掌心有着很深的掐痕，甚至破了皮。
　　水流过的时候还有血渍，她倒是感觉不到疼，等水把手掌冲干净了这才关了水龙头。
　　她慢悠悠地去洗了个澡。
　　次卧本来就是客房，明骊跟顾清霜结婚三年，从来没到次卧来住过。
　　甚至这间次卧就没住过人。
　　不过她们偶尔会来这里洗个澡，东西也挺齐全。
　　明骊也不讲究，洗完澡出来以后躺在床上没什么困意，干脆从包里把今天还没看完的文件拿出来继续看。
　　不知不觉就到凌晨一点多，明骊把文件阖上，揉了揉太阳穴，耳朵里传来淅沥的雨声。
　　她拉开窗帘，站在二楼的窗台前眺望，能看见晚上也灯火通明的花园，而穿过花园和像体育馆那么大的广场，就坐落着一幢跟她这幢形状类似的别墅，哥特式风格的建筑，像是贵族居住的地方，只有走廊里亮着灯，那是顾家老太太和顾斐居住的那幢。
　　但顾斐最近去苏市采风，已经离开半个月了。
　　算着时间应该也快回来了。
　　顾斐毕业后没有考公，也没工作，就在家里写点东西，给公众号写写文章，钱不多，连她零花钱的零头都没有，但顾斐自得其乐。
　　前段时间听说她喜欢上了科幻小说，一口气买了上百本书来读，最近又喜欢上了苏市，所以得到了老太太的应允，去苏市采风了。
　　明骊倒是蛮羡慕她的。
　　雨越下越大，明骊在窗口站了会儿拉上窗帘。
　　……
　　这一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明骊醒来时仍旧很早。
　　她在床上犹豫要不要睡个回笼觉，但思考过后还是选择了起床，起来以后先去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翻开她带回来的资料继续看。
　　一直看到七点五十闹钟响起，这才把资料收起，从衣柜里随便找了身衣服穿上，拎着包出了房门。
　　到这时明骊就会庆幸，她有时候会把跟衣帽间整体风格不搭的衣服放到次卧里，不至于要穿的时候还得回去拿。
　　虽不如她平时的衣服好看，却也不丑。
　　明骊下楼时，顾雪蔷正坐在餐桌前看股票和新闻。
　　两个IPad放在她眼前，一个是今日的股市，一个是今天的时政和财经新闻，两块屏幕同时滚动，她淡然地就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明骊也早已见怪不怪，在经商这方面，顾雪蔷也很有天赋。
　　而且，顾雪蔷是她见过最有毅力和手腕的女商人。
　　明骊跟她颔首打了个招呼，就见顾雪蔷头也不抬，眼睛仍盯着那两块屏幕，却语气平平地问：“昨晚你睡到次卧，吵架了？”
　　明骊本来也没想着能瞒过她，否认了吵架的说法后，温声道：“我鼻子不舒服，闻不了满天星花的味道。而且，最近总是睡不安稳，就不吵霜霜睡觉了。”
　　明骊把问题都归到自己身上，佣人给她端来了早餐，还算合明骊的胃口。
　　她拿起勺子，不准备再说话了，就听顾雪蔷问：“你妹妹的事情解决了吗？”
　　“嗯。”明骊复又放下勺子，“明天她就能去学校了。”
　　顾雪蔷顿了下：“沈家那边还没完。你有个心理准备。”
　　明骊眉头蹙起，“他们……想怎样？”
　　听明晞说，顾清霜替沈家承诺的那十万块钱已经打到她账户上了，不就承认这件事是沈昶的错吗？
　　明骊倒是不气了，反正她把沈昶扇明晞的那几巴掌都打回去了。
　　相信石穗的哥姐也没那么生气了，毕竟脱了沈昶的衣服带着他来了个“游街”。
　　明骊不知道沈家还想做什么。
　　“他们想让你妹妹道歉。”顾雪蔷淡声道：“还有你。”
　　明骊：“……”
　　“想必母亲已经查清楚事情原委了吧？”明骊说，“那母亲的意思呢？”
　　一张餐桌上，安静地卷起了一场风暴。
　　顾雪蔷说：“你不用试探我的口风。”
　　明骊：“……还真是骗不过母亲呢。”
　　“这件事原本很好解决。”顾雪蔷说：“我们顾家的人不是他想要就能拿走的，但最近沈家傍上了大领导，把我们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卡了，现在他们用这个项目来威胁我。他们要的很简单，让你带着你妹妹去沈家大门外嗑三个头，再让沈昶扇你五个巴掌就行。”
　　明骊的嘴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下。
　　说实话，听顾雪蔷说话，越听心越往下沉。
　　因为顾雪蔷是个商人，唯利是图的商人，如果沈家没扼住顾家的命脉还好说，但现在沈家无所不用其极，开始威胁顾雪蔷。
　　明骊眼皮子跳了下，不是个好征兆，但她尽量平静地说：“是城西的那个项目吗？”
　　顾雪蔷点头。
　　明骊心更凉了，这个项目她知道，顾雪蔷为了拿到顾氏集团董事长的位置，这些年一直在试图扩大顾氏集团的商业版图，争取让顾氏集团年利润翻到10个点以上，要知道这对于这些年蒸蒸日上的顾氏集团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所以顾雪蔷就看上了城西，她想未来在城西那块新建一体化的产业园区和吃喝玩乐一条龙的“不夜城”。
　　相当于平地起一座城。
　　这个项目不仅能带动京安市的经济发展，更能让顾雪蔷一跃成为顾氏集团的董事长。
　　这半年来，顾雪蔷一直在为这个项目忙碌，据她了解，光是前期投入，顾雪蔷就准备了十亿。
　　前期一切都很顺利，毕竟是多方都在促成的项目，但现在卡住了。
　　每卡一天都会消耗不少钱。
　　在这些钱面前，明骊去嗑几个头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明骊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请求的话说不出口，撒娇也不会，她跟顾雪蔷之间的对话一直都很生硬，除了那天她心里有气，跟顾雪蔷短暂地“谈”了一下心。
　　事实证明确实很短暂，从那天之后顾雪蔷就给她放了权，没再插手过她的事，跟她之间还是像以前那样，见面打个招呼就完事。
　　明骊坐在那，脑海里已经幻视出自己跪在沈家大门口的场面，在她跪下磕头的时候沈昶该有多嚣张，还要打她的脸。
　　光是想想，明骊都觉得一阵恶寒，脊背发凉。
　　“母亲。”明骊出声，“您同意了？”
　　顾雪蔷扫了她一眼，发现她在发抖，眉头紧皱，似是对她的反应不太满意，于是刻意多沉默了会儿，等到她的心理极限后才缓缓开口：“你觉得呢？”
　　顾雪蔷的语气平静，可明骊却感觉到了威压和不满。
　　像这种情况，她似乎应该很懂事地站起来说不就是嗑几个头吗？我去呗，只要能让母亲的项目顺利进行就好。
　　这样既能在顾雪蔷面前卖个乖，也能让这件事圆满收尾。
　　因为这样的话，明骊就可以顺势让顾雪蔷去稍微谈判一下，把明晞摘出去。
　　最后只要她低个头，把尊严扔了就可以皆大欢喜。
　　明骊却不想这么做。
　　这一刻，她似乎有点懂了父亲当时为什么选择跳楼自杀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辉煌散去，剩下的都是嘲讽和讥笑，更多的是落井下石，每天都生活在无助和迷茫中，倒不如跳楼一了百了。
　　想要活下去，必须放下所有的自尊。
　　父亲骄傲了大半辈子，最终用跳楼自杀的方式成全了最后的体面。
　　明骊深呼出一口气：“还是想听听母亲的意见。”
　　“如果我让你去，你会去么？”顾雪蔷问。
　　明骊没吭声，饭桌上的气氛愈发紧张。
　　明骊能感觉到顾雪蔷的威压更甚，可她一直都垂着头，没看顾雪蔷也没动作，用沉默来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说话。”顾雪蔷忽地拍了下桌子，明骊下意识抖了下。
　　“一大早的做什么？”一道不满的声音从楼梯传来。
　　顾清霜皱着眉睨了眼楼下的景象，这种场景似乎很久没出现过了，明骊跟她母亲最近相处得很好，她母亲也很久没这么暴躁冷厉，怎么一大早又开始了？
　　难不成是因为她们昨晚分房睡？
　　再看见明骊挺直的背脊，垂下的头颅，看起来像是明骊做错了什么事。
　　顾清霜昨晚没睡好，断断续续地做梦、醒来，再睡，再梦，一整夜都像被缠绵的雨困在了梦里，整个人都没精神，说话的语气自然不太好：“就不能好好吃个饭么？”
　　顾雪蔷瞟她一眼，笑了：“呦。倒把你忘了。”
　　“怎么了？”顾清霜平时都坐在明骊对面，但走到餐桌前犹豫了下，坐在了明骊身边，顺带隔开了明骊和顾雪蔷，坐近了才发现明骊在发抖。
　　顾清霜忽然想起明骊昨天说的那些话。
　　——从某种意义来说，你拯救了我，却也把我拉进了另一个深渊。
　　深渊吗?
　　或许是的。
　　顾清霜深呼吸一口气：“妈，吃饭吧。”
　　她在请求顾雪蔷结束对明骊的严苛训斥，看起来顾雪蔷很生气。
　　顾雪蔷却道：“你的事情等会再说，我在问明骊。明骊，你怎么想？”
　　“你到底在问什么？”顾清霜在一旁看了眼明骊，她抖得更厉害了，顾清霜冷眼看向顾雪蔷，挡住顾雪蔷那道威严的视线：“你非要逼她吗？妈，点到为止，可以吗？”
　　最后的询问隐隐有几分威胁。
　　顾雪蔷眸光深邃地盯着她看，似笑非笑。
　　顾清霜不知道她们中间发生了什么，调停都没办法，干脆伸手去拉明骊，“如果你非要每天在吃饭时间对着她这样，那我带着她出去住。你想要的一切都得不到……”
　　明骊没动。
　　顾清霜拉着她的手腕：“跟我走。明骊。”
　　明骊甚至把自己的手从她手中抽出来，一滴眼泪掉在裤子上，良久，她松开自己的唇，蹭地站起来，无视了顾清霜，只盯着顾雪蔷看，像一头暴怒的小狮子：“母亲真的在意我的看法吗？”
　　赤  诚 的 爱
　　顾雪蔷见她的眼里有泪光，声音也哽咽，唇上更是被自己咬得出了血，看上去殷红。
　　可她的身上多了一股……顾雪蔷说不上来的气质，但她很欣赏。
　　“你觉得呢？”顾雪蔷淡然地反问。
　　“无所谓。”明骊说：“您希望从我这得到什么答案呢？”
　　“当然是我想得到的答案。”顾雪蔷说：“看你能不能猜透。”
　　“母亲聪慧，我愚笨，我自然是猜不到的。”明骊说：“但如果您问我的想法，我倒是要说一下。这件事我可以做，但不是作为顾家人去做，除非他们把我绑了，打断我的腿，我就去给他嗑。当然，真到了那天我肯定已经跟顾清霜离婚了，我跟顾家也毫无瓜葛。”
　　明骊语气平静，但没有人会怀疑她话里的真实度。
　　她很认真，没有比现在更认真的时候了。
　　她想了想，她的父亲选择跳楼自杀成全最后的体面，在外界看来可能是非常没责任感的做法，但此刻明骊真的共情了他。
　　这世上，有太多不能舍弃的东西了。
　　蝇营狗苟，为财奔走，没了尊严、没了自由、那是什么呢？
　　明骊想象不出来。
　　明骊也不愿成为那样。
　　“母亲，我不会这样做，也不会让我妹妹去做。恶就是恶，我对他低头一次就有第二次，我永远都不可能抬起头来。”明骊说：“您要是想把我卖了，那您随意。但在此之前，我会跟顾清霜离婚，您可能事业很成功，但在家庭这方面……”
　　剩下的话明骊没说，拎着包就往外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顾清霜和顾雪蔷。
　　顾清霜看着明骊的背影，忽然感觉明骊变了，似乎在慢慢离她远去。
　　这三年里她提出离婚的次数，都没今天早上提得多。
　　而顾雪蔷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上扬，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顾清霜终于回过神来，质问顾雪蔷：“你到底在做什么？非要把这个家搞散才满意吗？”
　　顾雪蔷侧过脸，扫了她一眼，冷笑出声：“顾清霜，这话该我问你吧。”
　　她从一旁的包里拿出一叠照片来，狠狠甩在桌上，“你每天在干什么？！”
　　顾清霜看见了那些照片，是……她和沈梨灯的合照。
　　从拍照的角度来看，她们两个像是拥抱在一起，很亲密。
　　但……她那天并没有抱她。
　　“三年过去了，她一勾手你还是像狗一样就过去吗？”顾雪蔷恨铁不成狗地说：“你刚回京安就去见她，还被拍了照片，你不觉得蹊跷吗？”
　　顾清霜把所有的照片看完：“我跟她什么都没发生。”
　　“那你去见她做什么？”顾雪蔷问。
　　顾清霜：“……”
　　沉默片刻，顾清霜说：“她受伤了，我去看了她。”
　　“你是已经结婚的人，看她去干吗？她有家人，有朋友，用得着你？”顾雪蔷语气更冷，“顾清霜，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母亲。”顾清霜抿唇，声音沉沉，像是被人拖到了地狱里：“你知道的，我不能不管她。”
　　“呵。”顾雪蔷冷笑道：“那明骊呢？你在四中帮沈昶当家长的时候，想过明骊的感受吗？我可不记得我给你生了个弟弟。”
　　顾清霜拧眉：“那跟你早上为难明骊有什么关系？”
　　“沈家用城西的项目要挟我，让明骊登门磕头道歉。”顾雪蔷说：“这中间没沈梨灯的推波助澜，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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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顾清霜闭了闭眼：“母亲，你对她还是很多偏见。”


第29章 
　　夜晚落过大雨的城市道路湿漉漉的, 道路两侧的树木也浸润着湿气，空气里满是泥土的味道，太阳躲在乌云之中。
　　整张天阴沉沉的, 格外压抑。
　　明骊开车的时候总忍不住吸鼻子，开一段路就要停下来擦眼泪、擦鼻涕，就这样一路开到了公司。
　　她在地下车库缓了好一会儿才上楼。
　　明骊刚一进办公室，林助就已经在等她，将一摞新的资料放在明骊桌上，正要说话却看见明骊的眼睛和鼻子都是红的，一时间怔住。
　　明骊却主动发问：“这些是什么？”
　　“「星晚」五年内详细的业务往来记录，和财务那边出具的报告。”林助说。
　　“动作够快的啊。”明骊感慨似地说。
　　“您……”林助看着她欲言又止, 明骊却坐在办公椅上, 深呼一口气道：“我没事。帮我约一下她们的总裁。”
　　“什么时候？”林助问。
　　“明天？”明骊顿了下：“越快越好。”
　　林助眼里露出些赞许, 比她想象的时间要快，却还是试探道：“您都准备好了？”
　　“嗯。我们用「特殊处理组」的名义在这里待了近一周, 再待下去对方估计也没耐心了。”明骊说：“现在应该是谈判的最好时机。”
　　“那价格呢？”林助问。
　　明骊思考了一下，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林助问：“三千万？”
　　说完有些犹豫：“会不会有点少？”
　　“三千三百万。”明骊说：“最多四千万。”
　　“「星晚」现有的经营模式是完全无法盈利的，所以收购之后需要一大笔资金来拓宽市场和业务，四千万是我们能给出的最后数字。”
　　林助：“据现有资料表明, 目前有集团最高出资四千五百万。”
　　“那她卖了吗？”明骊却反问。
　　林助：“……”
　　当然没有, 如果已经签订合约, 她们早就不在这了。
　　不过林助也没跟明骊说, 这家公司已经被顾总盯住了，在明骊入驻之前, 顾总早已跟对方总裁亲自谈过，虽然给明骊开了后门让她可以提前进驻公司调研, 但相应地，在谈判这方面，对方一定会尽可能杀明骊的锐气。
　　这是顾总对明骊的考验。
　　换句话说，是顾总对明骊这三年的教学成果检验。
　　这几天明骊的表现，林助也都看在眼里，确实……是个不错的学生。
　　明骊朝林助笑了下：“你先出去吧，我心里有数。”
　　林助却看了眼日历，“明天怕是不行。”
　　明骊眼露疑惑。
　　“清明节。”林助提醒道：“我把明天的行程都给您取消了，最早我帮您约后天上午。”
　　“不。”明骊顿了下：“就明天。”
　　林助错愕：“您不去祭拜……”
　　“明晚吧。”明骊笑了下：“明天刚好是个特殊的日子。”
　　跟林助说完看向窗外阴沉的天气，乌云密布，似是又要有场大雨。
　　明骊说：“不想被收购，那就只能继续坚持，她们现有的资金链断了，再等就只能宣告破产清算了。”
　　林助忽地想到了什么，看向她的目光不由得一凛。
　　下一秒，就听明骊喃喃道：“我最知道，破产的人会经历什么。”
　　不知为何，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林助却听出了几分悲怆，沉声道：“好的，我去约。”
　　等林助离开办公室后，明骊从桌上抽了张纸擤了鼻涕，拿起桌上的资料看起来。
　　今天早上跟顾雪蔷的那场对话让她彻底明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八个字的的含义。
　　要么不要站在漩涡里，要站就必须靠自己的能力站在中心。
　　她希望下次出事，不用去请求别人的庇佑，而是去庇佑别人。
　　不管顾雪蔷做什么决定，明骊都不会怪她。
　　趋利避害是每种生物的本能，尤其顾雪蔷跟明骊之间，本就不是什么非帮不可的关系。
　　顾雪蔷帮是情分，不帮也是本分。
　　但她要真想把明骊送到沈家去道歉，那明骊不做，除非她把明骊绑了。
　　那明骊就跟顾家再没半分关系。
　　明骊尽力摒弃掉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让自己投入进工作中。
　　用了一上午，明骊就把林助送来的资料看完，下午找“特调组”开了个会，便喊林助到她办公室来着手写收购计划书。
　　加班加点工作到晚上十一点，明骊看计划书只剩个收尾的工作，便让林助先回去，她把这些完成再走。
　　林助迟疑：“您一个人？”
　　“是啊，我一个人。”明骊淡然地笑笑：“你早点回家休息，明天白天你也放假。”
　　林助重新坐回到位置上：“我跟您一起。”
　　“不用的。”明骊说：“这几天你加班也很累了。”
　　“没事，只要加班费为给够就行。”林助说。
　　这几天本来是假期，但她们这边时间紧任务重，明骊便没能给林助她们假期，整个团队所有人都没放假。
　　明骊盯着电脑屏幕思索片刻：“等收购完成，所有东西交接完，给你放个长假。”
　　“行。”林助笑了下：“先谢谢您嘞。”
　　月落西沉，明骊和林助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凌晨十二点。
　　林助白天喝了两杯咖啡，这个点还是忍不住呵欠连天，光是坐电梯下来就打了两个呵欠。
　　反观明骊，一杯咖啡没喝，双眼炯炯有神，仿佛给她再开个灯，她还能连干几个小时。
　　一整天高强度的工作下来，林助都有点熬不住，问明骊：“明总，您不困？”
　　明骊正思索着什么，闻言微怔：“啊？”
　　“不累吗？”林助半倚在电梯壁问她，这会已经下班，两人之间的年龄差也不大，所以林助更随意一些。
　　明骊也不介意，相反，她更喜欢林助松懈下来的感觉，温声道：“还好。”
　　林助无奈摇头：“您真是……”
　　电梯门打开，明骊挑眉：“什么？”
　　林助：“越挫越勇。”
　　明骊笑了下，“承蒙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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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骊几乎是踩着夜色回到「顾园」的，在阴沉的夜色之中，「顾园」几幢建筑愈发神秘古朴。
　　她回去时只剩两个还在值班的女佣，家里空荡又安静。
　　等她一进门，就有女佣迎上前问她需不需要夜宵，说锅里还炖着补品，是顾总专门吩咐人给她准备的。
　　明骊错愕，不知道顾雪蔷是什么意思。
　　但她肚子一点都不饿，晚上跟林助一起加班时，她感觉自己血糖有点低，所以点了两份甜品。
　　拒绝了她们后，明骊拖着疲惫的身体上楼，下意识往主卧走去，但走到门口拧动把手时才想起自己昨晚已经搬到了次卧。
　　刚一松手，却没想到房间门突兀地打开。
　　顾清霜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双眼清明，看起来还没睡。
　　明骊看见她也没什么反应，淡声道：“不好意思，我走错了。”
　　“没有。”顾清霜说：“这本来就是你的房间。”
　　“我暂时先睡在次卧。”明骊不带任何感情地说：“我已经跟母亲说过了。”
　　顾清霜沉默地盯着她看，“你加班到现在？”
　　明骊闻言点头：“嗯，最近事有点多。”
　　“我们家的事，让你很累吗？”顾清霜忽地问。
　　明骊微顿，抬眸看向她，发现她的眼神很复杂，似是在纠结什么，明骊无心探究，她远没有在林助面前装得那么轻松，现在只想赶紧回房间睡一觉，便挑了个不会出错的答案：“还好，有收获，也有成就感。”
　　“或许……”顾清霜想说些什么，却又拧着眉停下，看起来像在跟自己置气。
　　明骊却问：“什么？”
　　顾清霜：“没什么。”
　　一段对话戛然而止，明骊朝她挥了挥手：“你早点休息，我有点累，先去睡了。”
　　说完就往次卧走。
　　明骊回到卧室以后直接往床上一躺，连妆都没卸，就想着躺一会儿就去洗漱洗澡，但没想到这一趟，直接到了早上。
　　倒是难得的，睡得安稳。
　　明骊醒来的时候早上六点多，卸妆洗澡，在柜子里挑了身白色西装换上，给明晞发了条消息。
　　明晞还没醒，明骊收了手机下楼吃饭。
　　她吃到一半，顾雪蔷也下了楼，见到她的第一句是：“要去给你父亲扫墓？”
　　“嗯。”明骊也淡淡地回应。
　　再没有多余的攀谈。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凝重，但也不是第一天这样，若是以前，明骊估计早就吃不下去先走一步，但今天她硬是忍着心里的不适，吃饱了才放下餐桌，慢条斯理地擦过嘴后才道：“我吃好了。”
　　顾雪蔷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你在怨我？”
　　“没有。”明骊说。
　　明骊准备起身，却听见顾雪蔷说：“你还没给我答案。”
　　明骊眉头微蹙，没想到昨天早上餐桌上的问题还要再来一次，昨天那番话没表明她的态度吗？
　　“我已经给出了答案。”明骊说：“这件事最终还是要母亲来抉择的。我又没有选择权。”
　　“你有。”顾雪蔷说：“不然我怎么会问你呢？听说你今天跟「星晚」的胡总约了见面？”
　　明骊点头：“是。”
　　“是个不错的日子。”顾雪蔷评价道。
　　明骊没说话，坐在餐桌前平静地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可顾雪蔷久久没说话，淡定地坐在桌前吃起了饭。
　　明骊刚才错过了离桌的时机，现在再走就有点突兀，可她不想在这里待了，迟疑过后还是直接站了起来：“母亲慢慢吃吧，我还有事。”
　　“等等。”顾雪蔷放下餐桌，不疾不徐地抬眸看向明骊：“你还没给我答案。”
　　又是那句。
　　明骊无奈，她的答案很明显了。
　　顾雪蔷却还是在追问，似是非要把她逼得说出那句我不愿意，我不同意。
　　大家都是成年人，该点到为止的。
　　明骊心口堵着气，毫无顾忌地迎上顾雪蔷锐利的目光：“那您想要什么答案呢？”
　　“一个能让我满意的答案。”顾雪蔷说。
　　明骊笑了：“让您满意？那我呢？”
　　“你也满意。”顾雪蔷说：“谈判不就是这样么？双方都满意才有谈下去的必要，不然从一开始就不该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明骊忽地顿住。
　　“你的答案并不明确。”顾雪蔷却没顾及她，沉声道：“态度强硬是一方面，威胁是一方面，懂得拿捏的分寸又是一方面。不然，这场谈判注定是要崩的。”
　　明骊好像明白了什么。
　　顾雪蔷不仅在跟她讨论沈家的那件事，还有她跟「星晚」今晚的那场谈判。
　　再回想起来，似乎从昨天早上她就刻意把她的情绪往上拉，按照顾雪蔷的性格来说，昨天闹了不愉快，下次给你的一定是答案，但今天又重新提起了这件事，似是在试探她对这件事的底线，而今天她的态度要更柔和。
　　如果说昨天是把她的情绪拉到了高点，那在经过了一天的沉淀后，今天就是把她的情绪扯回到原点。
　　这大概才是……谈判。
　　明骊看向顾雪蔷，温声道：“母亲……”
　　“看来你明白了什么。”顾雪蔷说：“你说得对，你确实迟钝。”
　　明骊：“……”
　　“不过你有自知之明，一个人能走多远，不仅取决于她对世界的认知，更取决于她对自我的认知。”顾雪蔷说：“所以，现在你能给我你的答案了吗？”
　　明骊沉默片刻，冷声道：“我不愿意。”
　　“给沈家道歉磕头这件事我做不到。”明骊看着顾雪蔷的神态，看起来波澜不惊，却在等待着什么。
　　明骊继续道：“但我能在别的方面展现优势。城西那个项目或许帮不到母亲，但我想，有朝一日我应该可以在别的项目上帮到母亲。”
　　顾雪蔷闻言，勾了勾唇。
　　明骊松了口气。
　　顾雪蔷是个情绪不太外露的人，尤其是高兴的情绪，能做到这种程度就说明她很满意。
　　“好。”顾雪蔷说：“记住你的话。”
　　明骊点头，“那沈家那边……？”
　　顾雪蔷目光淡淡扫了眼刚从楼下走下来的顾清霜：“自会有人去处理。”
　　明骊自然也看到了顾清霜，她在餐桌边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坐在了明骊身边。
　　明骊微不可察地撇了下身子，跟她稍微隔开些距离。
　　顾雪蔷则淡声道：“有人把这天都捅踏了，当然得自己去补。要是连这点事也做不好……”
　　很明显，顾雪蔷这一番话意有所指，顾清霜听得却没什么反应，安静地吃自己的早饭。
　　顾雪蔷沉吟片刻继续道：“那就真的是被人勾走魂，没救了。”
　　明骊还在反应她这句话含沙射影的是谁，就听顾清霜冷声道：“你说我就说我，不要又扯到别的事上去。”
　　顾雪蔷耸了耸肩：“是么？”
　　看起来很松弛，但明骊发现，她们两人的眼神又对上了，互不相让。
　　“是。”顾清霜说：“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不要再用其他的方式干涉。”
　　“我并没干涉。”顾雪蔷说：“我现在连说也说不得？”
　　顾清霜：“你说得并不少。”
　　“霜霜。”顾雪蔷淡淡道：“三年过去，我以为你成长了。”
　　顾清霜侧眸看向她，眸中似有不解，却比不解更深一层，慢慢地，转为厌恶，就连那双幽深的眼睛都淬着冷光。
　　在这样的眼神下，顾雪蔷并未继续，只道：“我希望你有分寸。”
　　死一般的沉默。
　　顾清霜那双眼里的冷意让人看了不寒而栗，仿佛顾雪蔷不是她的母亲，而是她的敌人。
　　不知过了多久，沉默过后，顾清霜垂下眸，压住自己的燥意，沉声道：“会的。”
　　但片刻后，她说：“我不想再在您口中听到那些刻薄的话。”
　　她用“刻薄”这个词形容她的母亲。
　　顾雪蔷闻言脸色明显一变，却盯着坐得如同一座冰雕的顾清霜，什么话都没说，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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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同空气被短暂抽离，所有人都快被这沉重的气氛弄得呼吸不过来。
　　尤其离她们很近的明骊。
　　起先明骊还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但很快便反应过来是跟沈梨灯有关。
　　明骊从顾雪蔷那没怎么听过沈梨灯的名字，也就是那次聊天才知道一点。
　　但很明显，顾雪蔷不喜欢沈梨灯，甚至可以说讨厌。
　　明骊对她们之间的过往一无所知，但从今天这顿早饭来看，顾清霜跟顾雪蔷之间有很深的龃龉。
　　这点明骊倒是清楚，因为从她跟顾清霜结婚以来，顾清霜跟她母亲之间关系一直不大好。
　　明骊以前一直以为是因为顾雪蔷逼着顾清霜去争权，引起了顾清霜的叛逆，但如今细细想来，大概没有这么简单。
　　光是沈梨灯这个名字，足以在顾家的餐桌上引起一场风暴。
　　而明骊并没进入风暴的中心，她在边缘被波及，却也被伤得不轻。
　　但明骊无暇想这些事，从顾雪蔷那学到的“新知识”她还需要时间消化，还要跟母亲和明晞一起去给父亲扫墓。
　　晚上还有一场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谈判，她忙得很。
　　这场争执明骊就当没看见，但她刚起身准备走，就听顾清霜问道：“你想要什么结果？”
　　明骊一怔：“嗯？”
　　顾清霜说：“对沈昶的处罚，还有对沈家，你想要什么结果？”
　　“能有什么结果？”明骊玩笑似地说：“天凉了，沈家该破产了？”
　　顾清霜抿唇：“这个……”
　　看她表情为难，明骊也没有再开玩笑，只说：“该找沈昶报的仇我已经报过了，所以只要他别再找我和明晞麻烦就行。像这种人，他们家里不教，以后也有人会教的。”
　　虽然很大可能这种纨绔子弟以后拥有数不尽的财富，可以不停地作恶，甚至会在这个病态的社会里拥有一堆崇拜者。
　　可明骊坚信，他不会一直顺利。
　　天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等他疯狂自大到一定程度，总会踢到铁板的。
　　沈家再厉害，也不可能保他一辈子。
　　说不定在哪天，会有人逼到沈家门上让沈昶磕头认错，打完他右脸还得让他把左脸伸过去，再多扇几耳光。
　　沈家对明骊来说并不重要。
　　顾清霜沉声：“金钱方面没有要求？”
　　“你觉得要多少钱才够补偿？”明骊笑道：“再说，您不是作为沈昶的家长给过补偿了吗？明晞账上已经收到十万块了。”
　　顾清霜：“……”
　　她听出了明骊语气里的内涵之意。
　　“我不是沈昶的家长。”顾清霜解释：“我是代人去的。”
　　“不管是代谁去，那也是去了。”明骊幽幽道：“总不能我拿刀杀了人，然后跟警察解释，这是我替别人杀的。你猜，法官会不会判我的罪？”
　　顾清霜：“……”
　　很明显，明骊身上有股敌意。
　　顾清霜昨晚仍旧没睡好，在房间里辗转难眠，总是会不自觉听隔壁房间的动静。
　　昨晚她是刻意等明骊回家的，想跟明骊聊聊，但看见明骊那副疲惫的模样，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许，她能做得最好的事就是放过明骊，跟明骊提前结束这段合约。
　　也就意味着她要再次陷入到三年前的牢笼里。
　　进退两难。
　　她的平静生活要被掀起惊涛巨浪，她要每天去跟顾雪蔷进行无意义的争执，顾雪蔷要砸东西要在这个家里哭得歇斯底里，她们母女有一个算一个都被逼成疯子。
　　在这个提议说出口的前一刻，顾清霜都有种呼吸不上来的窒息感。
　　那种窒息感曾经把她整个人都困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
　　是婚后，她才重见天日。
　　顾清霜承认，她就是自私。
　　从始至终，她都很自私。
　　顾清霜没办法踏出最沉重的那步，就只能在别的方面补偿明骊。
　　可没想到，明骊像是只刺猬，恨不得让她半步不要靠近。
　　顾清霜从没处理过这种棘手的关系，一时间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明骊却已经走到门口，眼看就要走出这座门，顾清霜心慌了，急切地喊住她：“明骊。”
　　明骊停住，“怎么了？”
　　“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顾清霜认真又坚定地说：“不是以沈昶的家长，是以你的妻子，明晞的姐姐去帮你讨一个满意的结果。”
　　明骊看着她，发现她脸上有几分局促，似是没这么跟人宣过誓，有种笨拙的可爱感。
　　“那沈家呢？沈梨灯呢？”明骊问：“你该怎么给她们交代？”
　　顾清霜不疾不徐道：“我无须给她们交代。”
　　因为她跟沈家早就没关系了。
　　跟沈梨灯……那是斩不断。
　　可在这件事上，她不欠任何人的。
　　明骊不知道顾清霜要怎么做，也并未抱希望，但顾清霜这么大阵仗，她也不好泼冷水，敷衍地笑了笑：“行，我信你。”
　　实际上，她并没信。
　　-
　　从「顾园」出来时还有些冷，明骊的西装外套被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也被风吹得凌乱。
　　明骊翻出个皮筋儿把头发扎住，孰料缠到最后一圈时，有双手忽然捂住她的眼睛，一道故意装神弄鬼的声音在她耳边传来：“猜~猜~我是谁啊~~”
　　明骊顿了下，被捂住的眼睛还往上翻了下。
　　“啊！我猜是鬼~”明骊装模作样道：“我好害怕呀~~”
　　“那你快晕倒。”
　　明骊：“……顾斐！你无不无聊啊。”
　　顾斐松开手，转到她面前来，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像个鸡窝，却还是一副活力满满的模样，“没劲儿。”
　　“谁家女鬼大清早出来的？”明骊抱臂打量她。
　　疯玩了一阵更松弛了，脚上的鞋还是一只粉一只绿。
　　“那我下次半夜出来。”顾斐说着抓了抓头发，抓了个非常蓬松的丸子头，看起来头发非常茂密，打了个呵欠问她：“你去祭拜你爸？”
　　“嗯。”明骊点头：“你刚回来？”
　　“是啊，踩着点压着线回来的。”顾斐说：“在外边玩得太快乐了，都有点不想回来。”
　　“让奶奶听见了要失望。”明骊揶揄：“你也不怕伤奶奶的心。”
　　“我妈才不会失望，我在外边一天给她打五个电话，她估计只会嫌我烦。”顾斐嘚瑟道：“我给你买礼物了啊小阿骊。到时候来我这拿。”
　　“行。”明骊问：“今年，你去祭拜吗？”
　　顾斐撇撇嘴：“去啊，不然我回来做什么？”
　　“那你快去吧，大家估计都收拾好了。”明骊说。
　　“没事儿，还有我大姐夫呢。”顾斐说着压低了声音：“今晚你小心点，你们家肯定不太平。”
　　明骊：“……”
　　顾柳甫要回来了？
　　明骊环顾四周，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就听顾斐说：“今年我妈让所有人都回来团聚一下，大姐夫肯定要在。”
　　明骊懵了：“没通知我啊？”
　　按道理来说这种程度的家宴都是明骊帮着顾雪蔷操办的，但她一点风声没听到，甚至还要去给自己父亲扫墓。
　　“估计今天是二哥家来办。”说到这种事，顾斐语气就沉下来，“最近家里的这些事都是二哥家那边负责处理的，梦蝶跟清枝忙得团团转。”
　　“好吧。”明骊本来也不喜欢做这些事，听着也没什么想法，倒是想起前几天听小姨聊起的一件事，也不知道顾斐知道了没有，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顾斐。
　　孰料她眼神只在顾斐身上扫了两眼，顾斐就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我跟陆家的婚事？”
　　明骊：“……”
　　“怎么什么都逃不出你的眼睛。”明骊感慨道：“你应该去当心理学家。”
　　“最近在准备考证了。”顾斐说：“主要还是小阿骊你藏不住事啊。放心吧，我妈很护着我的，她才不会把我嫁去那种家庭里受罪。二哥这不是被惩治了吗？现在还是我妈当家做主，谁能在我妈手下欺负我啊。”
　　明骊耸耸肩：“羡慕。”
　　顾斐拍拍她：“不必羡慕。这是姐应得的。”
　　明骊蹙眉：“乱辈分了，小姑。”
　　顾斐朝她吐吐舌头：“谁让你莫名其妙就比我小了一辈呢。”
　　明骊看了眼时间，明晞已经在发消息问她到哪了，没空再跟顾斐叙旧，恰好顾斐也要去忙，打了个招呼就散了。
　　只是明骊开车离开「顾园」时，没看见顾斐还站在原地，早已收敛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眼神痴痴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良久，她无奈地叹了声：“还是瘦了。小阿骊。”
　　……
　　周柏的墓地在城郊的墓园里，明骊开车接上明晞和明女士，疾驰在路上。
　　一路明晞就在说明女士突然转性去找工作的事，原以为她只是说说，但已经做了两天。
　　明晞当着明骊的面让明骊劝明女士，不要在该退休的年纪奋斗。
　　但明女士淡淡瞟她一眼：“我这是幡然醒悟。”
　　明骊没像明晞那样一味阻拦，只问明女士这两天做得怎么样？
　　明女士思考片刻：“有些无聊。”
　　明晞抱臂：“你看，你也觉得上班无聊。”
　　“那我待在家里还无聊呢。”明女士轻哼一声，“别看我年纪大了，我脑子还是没用过的，好用得很。”
　　明晞：“……”
　　倒也是这么个理。
　　“但脑子经常不用就生锈了啊。”明晞说：“妈妈，你就等着享清福不好吗？你陪在我身边，我保证给你考个状元回来。”
　　明女士一戳她脑袋：“我可不用。我当年就是状元。”
　　明晞咬牙切齿：“这个工作你还非得做了是吧？”
　　“我现在很有热情。”明女士摁了摁太阳穴：“你做好你的事，我也有我的事要做。”
　　说着明女士还问明骊：“阿骊，你那边有没有淘汰的二手电脑？我想要部电脑。”
　　“您要电脑做什么？”明骊问：“您那超市还需要做PPT？”
　　明女士顿了下：“我准备给我们超市老板提点建议，他的超市目前问题太多了。”
　　明骊：“？”
　　于是明女士在车上阔阔而谈，从超市的营销模式到货架物品的摆放，以及结账时的弊端说了个全。
　　起先明骊还没认真听，以为明女士在吹牛，毕竟明女士一天班没上过，懂什么啊？
　　但越听越觉得……明女士这些问题简直就是一针见血。
　　很多都是她自己偶尔去超市买东西时会遇到的，但她一般都不会多想，通常就吐槽两句结束了。
　　但没想到明女士只去超市工作了两天，就已经把这些点全发现了。
　　可是在职场中会发现问题远远不够，最重要的是该如何解决问题。
　　明骊在她口若悬河侃侃而谈半小时后，很认真地提问：“那解决的办法呢？你想到了吗？”
　　明女士皱皱眉：“想到了一点，但还不完善，所以我想找你要个二手电脑，大家现在都从网上学东西，我手机上也能看，但字太小了，我老花看不清。”
　　想学东西是好事，没有理由拒绝。
　　明骊闻言欣然应允，“不过我那没有二手的，我给你买个新的呗，顺带给你买个IPad。”
　　明女士说：“好。”
　　答应完以后又道：“我给你打借条，等我发工资就还你。不要买太贵的，能用就行。”
　　明骊：“……”
　　不知为何，明骊还有点欣慰，有种看女儿长大了的感觉。
　　下一秒，明骊赶紧摇摇头。
　　想什么呢！
　　那是她妈！
　　这一路上明女士比以前健谈许多，跟明晞偶尔斗嘴也很好玩，倒是不觉得无聊。
　　明晞还问明骊考驾照的事，准备等高考结束就去报驾校，反正她现在手里有沈昶赔她的钱，也不是非要去赚钱。
　　抵达墓园以后，她们把提前准备的贡品和花拿出来，又象征性地扫了扫墓。
　　难得的，明女士今年没哭。
　　她站在周柏的墓前，轻声道：“柏哥，我会好好当一个母亲的。像你保护我们那样，保护好我们的女儿。”
　　明骊跟明晞站在不远处，只看见明女士嘴唇嗡动，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下去的路上，明晞还问明女士：“你刚跟爸爸说什么呢？”
　　明女士神秘一笑：“秘密。”
　　天气阴沉，但她们之间的气氛却比往年都好。
　　明骊正走着，电话忽然响了。
　　是祝寒星。
　　明骊接起来，正要跟她打招呼，就听见祝寒星焦急到快要哭出来的声音：“明骊，明月丢了……”


第30章 
　　祝明月今年八岁, 早已到了读小学的年纪，可她仍在读幼儿园。
　　整个幼儿园里，属她高挑, 但也属她最内敛。
　　祝寒星平时里拍戏忙，几乎都把她交给家政公司的保姆阿姨照看，给保姆阿姨开三万的工资，请她居家照顾祝明月。
　　关于读书这点，祝寒星心里打着别的算盘。
　　祝明月的耳朵听不见，说话也只会简单的“嗯”“啊”“好”等音节，可她的听障问题并不是先天原因，而是发高烧导致的后遗症。
　　所以祝寒星想让她接收治疗, 等好得差不多了再去上小学, 而不是去读特殊学校。
　　在祝寒星心里还存着一丝希冀。
　　但祝明月并不这么想, 她已经两次对祝寒星表明自己想读小学的观点，祝寒星也知道这件事拖不下去, 便应允下半年无论如何都会让她正常升学。
　　事情迫在眉睫，祝寒星便找了很多知名医生帮明月诊治。
　　从耳科医生到心理医生，明月这段时间一直都没去学校，就在家里和医院两头跑。
　　前两天祝寒星回了趟家，也没敢让明月见到自己, 怕一看见她, 明月就哭成泪人, 她也就走不了了。
　　之后到了这个南方小镇开始拍戏的时候, 祝寒星给明月打了视频，明月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对她也爱搭不理，蔫巴巴的。
　　祝寒星哄了她好一阵都不见好, 剧组那边又催得紧，祝寒星只能挂断电话去忙。
　　今天她好不容易白天有了空闲，正准备给保姆阿姨打个电话询问一下明月的动向，看她是不是还在生气，结果电话还没打过去，阿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祝寒星喜上眉梢地接起来，就听见阿姨磕磕绊绊地说明月丢了，就丢在家隔壁的公园里。
　　祝寒星为了能给明月创造好一点的生活条件，在她刚出道没多久，跟现在的经纪公司签约时就找经纪公司借钱，还签了好几年的不平等条约才买下现在的房子。
　　高档小区的大平层，两千多万。
　　时至今日，祝寒星的房贷还剩几百万没还。
　　当初她看中的就是这个房子周边一应俱全，医院、超市、公园，对明月的恢复都很有利。
　　却没想到，明月能丢在隔壁的公园。
　　起先祝寒星第一反应是明月自己走了，因为这两年明月几乎每周都会去那个公园玩，她虽然听不见，但极为聪明，从公园回家的那条路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可阿姨说她已经回家确认过了，明月并没有回家。
　　因为两人是一起出来散步的，明月身上也没有带任何通讯设备，就连她的电话手表都放在家里充电没有带。
　　祝寒星根本没办法定位到明月，又让阿姨报警，阿姨却说失踪还不到24小时，报警也不会受理。
　　隔着几千公里，祝寒星只能干着急，连忙订了回京安的机票，但最早的航班是下午五点，到的时候已经七点多，要是到那会儿明月还没找到……
　　祝寒星根本不敢想，急忙拨通了明骊的电话，把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明骊身上。
　　明骊听见这个消息第一反应也是明月自己走的，但以防万一，还是要赶紧找到她。
　　明骊一边带着明女士和明晞往祝寒星家走，一边在电话里安慰祝寒星。
　　“骊姐，这次拜托你了。”祝寒星却深吸一口气：“我这边儿戏份还挺重，先挂了。”
　　背景音里嘈杂得很，还不停传来“祝老师”“祝老师”的喊声。
　　明骊让她放心，找到明月以后就给她报平安。
　　“好。”祝寒星说：“我今晚争取回去。”
　　“要是找到明月，你不回来也行。”明骊知道她在这个组里已经请了很多次假，肯定是不好请假的，剧组每天都得损耗一大笔钱进去，把她这个主角放走，剧组一天就赔不少钱。
　　再说，这个机会对祝寒星来说来之不易，也快拍完了，能给导演留点好印象就留点好印象，虽然她之前跟导演那场大吵已经把导演对她的好印象都快耗光了。
　　明骊又安慰了她几句才挂断电话。
　　甫一挂断，明晞便问：“明月是被拐走了还是自己离家出走啊？”
　　明骊一顿，她还是更倾向于是明月迷了路，摇头否认道：“这么小离家出走？不至于。”
　　“怎么不会？她很早熟的。”明晞说：“最近寒星姐忙得家都不回，估计明月生气了。”
　　明女士在一旁感慨：“都是苦命的孩子啊。”
　　明骊笑笑：“还是赶紧去找明月吧。”
　　等到了祝寒星家，明骊不想让身体不好的明女士跟着折腾，便让明晞打车带明女士回家，明女士却不走：“我留在这万一能帮上什么忙呢？”
　　明骊见她坚定，也不好拒绝。
　　思来想去，给她找了个最简单的活儿，“你就待在星星家，要是明月突然回家，你记得给我们打电话。”
　　明女士：“……行。”
　　明骊和明晞把她送到以后便去找祝寒星家的保姆汇合，下楼时明晞悄悄问明骊：“你觉不觉得妈这两天变了？”
　　“变化很大。”明骊评价。
　　今天的明女士跟之前外形上并没变化，但精气神完全不一样。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总是自怨自艾，会觉得自己能帮她们最大的忙就是回家休息，但现在她会想着参与进来。
　　“你也觉得了吧！”明晞说：“自从她说要去上班，我就发现她不一样了。你知道吗？她现在每顿给我烧四个菜，我的天呐。”
　　明女士以前几乎不下厨，她们家破产以后，明女士才开始学习做饭。
　　但因为没什么天赋，做的饭一直介于好吃与难吃之间，简称好难吃。
　　明晞当时吃了三天，上吐下泻。
　　后来给明女士自责得不行，尽量学习做一些简餐。
　　这三年里，明女士厨艺进步了一些，但也不到能每天做四个菜的地步。
　　明骊沉默片刻，认真道：“好吃吗？”
　　明晞：“……”
　　“还行？”明晞说：“跟我们学校食堂的饭差不多。”
　　姐妹俩人一边聊着一边下楼，刚走到门口就见到了祝寒星家的保姆。
　　大约四十出头，看起来很和蔼，穿着一身休闲装，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像是因为明月的走丢哭过。
　　“我姓金，叫我金姐也行，金姨也行。”保姆说。
　　因为这个保姆是祝寒星刚找没多久的，明骊跟她还没见过，简单介绍了一下就让她把今天的情况重新说了一遍。
　　明骊先让明晞报警，然后带着金姐去了公园的监控室。
　　监控室的保安听她们要找人，一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架势：“看不了。你们报警让警方来查。”
　　“我们就是看下小孩有没有从这离开，往哪去了。”金姐请求道：“你就让我们看一下嘛。”
　　保安翘起二郎腿，磕着瓜子，眼神往明骊和明晞身上扫了下，有些猥琐地笑：“你想看她们也想看，你当我这是菜市场啊？”
　　明骊闻言从包里拿出一千，“我们小孩身体不好，要是在你们公园里出了点事，到时候我不仅告你们公园，也告你。”
　　她冷声警告：“你让我们看看，既给我们行了方便，也能撇清关系。”
　　明骊架势唬人，跟在顾雪蔷身边，多少浸染了几分。
　　保安愣了两秒，眼睛滴溜溜地转，而后飞快把那一千块钱揣进兜里，“这说的什么话？小孩是咱们祖国的未来，保护小朋友人人有责。你们要看前门的监控还是后门的啊？”
　　“你们公园一共几个门？”明骊问。
　　“三个门。”保安说：“不过今天东门没开，就前后门。”
　　明骊坐在他那个位置上，手指在鼠标上点了几下，已经出现了今天的监控。
　　根据金姐的说法是，明月走到公园以后要上卫生间，金姐就陪她一同去，但没想到金姐出来的时候就找不到明月了。
　　她在周边找了半小时，问了好多人，也都说没看见。
　　但那个卫生间附近没有监控，明骊只能根据她走失的时间看前后门的监控，正看到一半，警方来了。
　　明晞在一边跟他们复述经过，明骊仍旧两倍速看监控。
　　终于！
　　明骊敲下空格键，不断放大，看见了明月从前门出去的监控，并且又快速放了一段，确认她没有再回来。
　　另一旁的明晞已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警方说清楚了，更着重强调了明月是个听障儿童，还没有戴手表、手机等电子产品。
　　报警以后，事情就简单很多。
　　明骊跟明晞带着金姐去派出所简单做了个备案，然后就开始在负责的警官身边陪着看监控，认人。
　　最终警方把目标锁定在了雾凇街71号。
　　那是一家叫「有间甜品」的甜品店。
　　据监控显示，明月和一个女人进入那家甜品店以后就没再出来。
　　-
　　雾凇街71号。
　　「有间甜品」店内客人不少，服务员站在柜台前快速打包着蛋糕，小票机咔哒咔哒都快打冒烟了，排队的客人仍旧不少。
　　店内的角落里，一个戴着白色帽子的女人正撑着下巴，认真地观察对面坐着的小朋友。
　　小朋友不说话，正拿着叉子认真地吃着面前的巧克力慕斯。
　　“好吃吗？”女人问。
　　小朋友头都没抬，埋头苦吃。
　　女人百无聊赖地抬头，就看见正在前台收银的女人朝她翻了个白眼。
　　……
　　不一会儿，在前台收银站累了的女人走过来，先走到小孩身边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孩不由得瑟缩了下，手里的叉子都吓得掉在地上。
　　“哎？我不是故意的。”女人刚要弯腰捡叉子，坐在对面那位已经起身拿了新叉子递给小朋友，温柔道：“吃吧。”
　　“洛朝雪。”收银女人撇嘴：“你这样显得我很像个恶毒的女人。”
　　“难道你不是？”戴着白帽子的女人笑了下，“清明节哎，你都不给你的员工放假。”
　　“我这小店做的就是节假日的生意，放假了我吃什么？”女人说：“再说，我都给大家双倍工资还有节假日福利的，而且，她们可爱的老板，也就是我本人今天亲自在收银台前忙了足足半个小时，我与我的员工同在。”
　　洛朝雪：“啧。资本家这套算是被你玩明白了。”
　　“我这是合理的赚钱。”女人说着顿了下：“这小孩你打算怎么办？她好像真的听不见。”
　　“不知道。”洛朝雪皱了下眉，看着对面那个五官精致的小朋友，心都快被萌化了，盯着她看了几秒，忽地有人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朋友，你这样很像个变态知道吗？”
　　洛朝雪莞尔：“比不上你万分之一。”
　　“……”
　　“钟离。”洛朝雪喊她：“你说我把她送到警察局，她会哭吗？”
　　钟离朝她笑了下：“你不送怎么知道？我看这小孩不像走丢的，像离家出走。”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洛朝雪说：“说不定跟家人走散了。”
　　“那你不是你要管的范畴。”钟离曲指敲了敲桌面，就连小朋友都抬起头来看她，钟离知道她听不见也就没避着她，警告洛朝雪道：“不要做什么变态的事啊。我可不想突然知道我的朋友变成了人贩子。等会儿她吃饱了，就把她送到警察局。”
　　钟离说完还是不放心：“算了，反正我等会也没事做，我陪你一起去。”
　　“不至于。”洛朝雪无奈笑了：“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靠谱吗？我会把她安全送到警察局，陪她一起等到她家里人。不过……如果她家里人没来的话，我也不介意把她带到我家里……”
　　“Shut  Up！”钟离翻白眼：“你可真是无法无天。不行我还是叫大力姐来吧，我摁不住你。”
　　洛朝雪：“……开个玩笑。”
　　话音刚落，小女孩伸手拽了拽她的胳膊，然后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
　　洛朝雪问：“你要去卫生间？”
　　小女孩点点头。
　　洛朝雪拉起她的手：“我陪你去。”
　　小女孩摇头，自己一个人往卫生间走，钟离和洛朝雪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钟离忽地皱眉道：“你觉不觉得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
　　洛朝雪：“嗯，所以我不仅怀疑她是聋哑儿童，可能腿还有些残疾。”
　　“不是。”钟离摩挲着下巴，“她只有右腿疼，不像残疾，更像是……屁股疼。”
　　听到钟离这个不靠谱的推论，洛朝雪无语：“她屁股疼？疼还能在这坐这么久？”
　　“这小孩能忍啊。”钟离说。
　　“钟离诗！”洛朝雪喊了她的全名，扶额道：“她才是个七八岁的小孩，要是疼的话早就哭了。刚才你把她叉子吓掉的时候，她都差点哭了。你这些推论都是无稽之谈好吧？”
　　钟离诗切了声：“你怎么知道她七八岁？说不定她十四五了呢？万一她二十多了呢？她可能只是长得像小孩。”
　　洛朝雪：“……”
　　两人在这里拌嘴，等了会儿还不见那小朋友出来，洛朝雪有些不放心，去卫生间找她。
　　蛋糕店里只有一个卫生间，洛朝雪敲了敲门，里边没有反应。
　　“我进来了啊。”洛朝雪推门却推不开，便询问：“小朋友，你是不是肚子不舒服？要多待一会儿？”
　　里边仍旧没有回应。
　　洛朝雪又敲了两下门，门从里边打开，小朋友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她，双手还湿漉漉的，手上泡沫还没散掉，她指了指自己的手，示意自己在洗手。
　　“哦。不好意思。”洛朝雪用手语给她比划：“我以为你出事了。”
　　小朋友抬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比划：“你会手语？”
　　“学过一点。”
　　“我没事。谢谢。”
　　小朋友比划完又转身去洗手，安静又乖巧。
　　洛朝雪在门外一直等着她洗完手，又给她擦完手才牵着她往角落走。
　　结果走回去后，她正要往下坐就听见“扑通”一声，转头就看见小朋友从椅子上摔了下去，把坐在一旁玩手机的钟离诗吓了一跳，立马蹲下去给她揉膝盖，着急地问她有没有摔着。
　　小朋友扁扁嘴，想哭却又没哭。
　　钟离诗一边给她揉伤口一边掀起她的裤子察看伤口，结果小朋友立马捂着她的手。
　　钟离诗和洛朝雪蹲在她面前，关切地看着她。
　　尤其洛朝雪，给她打手势：“我们就是看下你有没有受伤。”
　　小朋友眼中全是警惕，钟离诗趁她不备已经挽起了她的裤脚，小腿上没有伤痕，只有刚才磕到的一点红痕。
　　钟离诗给她揉了揉便放下了她的裤脚。
　　洛朝雪瞥她一眼，跟钟离诗认识几年，自然是知道她想借这件事去察看小朋友腿上有没有伤，但结果让钟离诗失望。
　　钟离诗跟她对了个眼神，从她眼里看到了“无语”，钟离诗也无所谓，轻哼一声把小朋友抱到椅子上，结果胳膊肘不小心戳到小朋友的屁股，小朋友立刻疼得龇牙咧嘴。
　　钟离诗没跟人打招呼，直接往下扒小朋友的裤子，幸好洛朝雪手快，一把摁住她：“你干嘛？”
　　钟离诗说：“她屁股上肯定有伤口。”
　　洛朝雪：“那你也不能大庭广众扒小孩裤子。”
　　小朋友在钟离诗怀里，左右看看然后向洛朝雪伸出手。
　　她本来就长得高，早已不是能随便抱得动的孩子，钟离诗两条胳膊酸得很，正好把她给了洛朝雪。
　　钟离诗问她：“小孩，你家有人打你吗？”
　　小朋友低着头不说话。
　　钟离诗又戳了戳刚才戳疼她的那个位置，疼得她直皱眉头，洛朝雪拍她胳膊：“你干嘛呀？别欺负小孩。”
　　“我这是帮她。”
　　“直接往人伤口上戳，真有你的。”
　　“那不然呢？把她带去房间脱裤子？”
　　“……”
　　片刻后，洛朝雪幽幽道：“钟离诗，你更像个变态。”
　　钟离诗没理会她，又问小朋友：“小孩，你是不是离家出走的？”
　　洛朝雪在一旁用手语翻译给小朋友看，小朋友却没说话了，坐在椅子上闷闷不乐地垂着头。
　　“你看，把她给惹不高兴了。”洛朝雪说。
　　“这小孩有点自闭。”钟离诗说：“也不是我惹的。你不是也有份吗？我说话她又听不见，要不是你翻译她怎么可能不高兴？”
　　“……”
　　“你这手语还没忘呢？”钟离诗笑道：“就写了一本书直接把手语学会了，你下次要是写个造飞机的主角，是不是就会造飞机了？”
　　洛朝雪：“不。我挑战不了那么高难度。”
　　钟离诗问：“那你下次准备写什么？”
　　洛朝雪思索片刻，摇头：“没想好。”
　　“哎。”钟离诗感叹：“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雪山……唔唔……”
　　下一秒，钟离诗就被洛朝雪捂住了嘴，洛朝雪恶狠狠地威胁她：“你小心我……”
　　话还没说完，一行人就推开了店门，门口用来装饰的珠帘叮铃哐啷一通乱响，后边还跟着两个警察。
　　警车就停在店门口。
　　钟离诗一愣，看向洛朝雪——什么事？我犯法了？
　　洛朝雪用眼神回她——不知道啊。我没犯法。
　　明骊等人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祝明月垂着头坐在一旁，一个女人戴着白色鸭舌帽，模样看不真切，但伸手捂住另一个人的口鼻，活生生要把对方捂死的样子，而另一个人则红着脸拍打对方的肩膀，像打起来了。
　　明晞在身后幽幽道：“怎么看起来像分赃不均啊。”
　　明骊的心都被钓了起来，看着坐在那一动不动的祝明月，也没喊她，径直朝那两人走过去，拉了下明月的手，顺势将其护在身后。
　　洛朝雪和钟离诗的动作都停下来，而后立刻松开对方，整理衣容。
　　“你是？”洛朝雪率先发问。
　　“她姐姐。”明骊看向她，眉头微蹙，“你是？”
　　洛朝雪见对方用看人贩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解释道：“哦，我是在路边捡到这个小孩的，顺带把她带到我朋友店里吃了个小蛋糕。”
　　明骊闻言看向桌上吃了一半的巧克力慕斯，刚想说什么，明月扯了扯她的衣角，向她示意：“骊姐姐，这个姐姐是好人。”
　　明骊半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发现她没受伤，抱了她一下：“知道了，你姐姐很担心你，你把我们都吓死了。”
　　明月比手势：“对不起。”
　　“没事。下次不要乱跑了。”明骊摸了摸她的头。
　　安抚好了明月，明骊才站起来跟那两人道：“谢谢你们照顾我妹妹，麻烦你们了。”
　　“没事，以后把孩子看好点。”钟离诗斜睨了她一眼，又若有所思道：“你们家小孩有自闭症，估计跟她受伤也脱不开干系，最好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尤其是她的……臀部。”
　　“受伤？”明骊诧异：“她没受伤呀。”
　　“看得见的地方没受伤，还有很多看不见的地方啊。”钟离诗抱臂：“晚上帮她洗澡的时候看下不就知道了？”
　　此话一出，站在明晞身后的金姐脸色微变，却又很快站出来道：“我们家小孩我每天都帮她洗澡，从来没有什么伤口，要有也是你们两个弄的，你们拐走了我家小孩还在这里倒打一耙！”
　　带着情绪的吵声把明晞都吓了一跳，不知道金姐怎么突然暴走，下一秒就听钟离诗怒道：“你个老泼妇说什么呢？我们好心好意捡了你们小孩，你在这里冤枉我是吧？！”
　　“我冤枉你做什么？我昨晚才给明月洗完澡，她身上滑溜溜的一点伤口没有，怎么今天到你嘴里就受伤了？肯定你们趁大人不在，虐待我家小孩。”金姐嗓门极大，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明晞摁都摁不住，就连明骊都诧异，她看向躲在自己身后的明月。
　　明月在她身后瑟瑟发抖，眼泪掉下来，抱住明骊的大腿，明骊给她比手势：“别害怕，姐姐在。”
　　“你身上有伤吗？”明骊问。
　　明月抿着唇不说话，只扫了一眼金姐。
　　金姐立马看过来：“明月说实话，别怕。阿姨肯定给你讨个公道，这两个人欺负你……”
　　“够了！”明骊厉声喝道，把隔空骂战的金姐和钟离诗都喝停，甜品店里的客人都不由自主围到另一边看热闹。
　　“警官，我们小孩找到了。”明骊跟一直帮忙找明月的警察说：“谢谢你们的帮助，我们带小孩回家了。”
　　“等等。”一直沉默的洛朝雪阻拦道：“你是她亲姐姐吗？”
　　“我是她姐姐的朋友。”明骊说：“她姐姐在外地工作，我帮忙来带她回家。”
　　“那她父母呢？”洛朝雪一边说一边打量明骊，似是在探究为什么要让明骊这个外人来找明月，她忽然开始相信钟离诗的话。
　　——这小孩说不定真被家暴了。
　　“去世了。”明骊淡淡道：“她们姐妹相依为命，还有其他问题吗？”
　　明骊从始至终都把明月护在怀里。
　　看她的关切之意也不像假的，洛朝雪看向明月，半蹲下跟她比手势：“你叫明月是吗？很高兴认识你。”
　　明月朝她伸出一只手，握了握，而后道：“祝，明，月。”?
　　她是说话的，虽然语速有些慢，但很清晰。
　　洛朝雪眼睛一亮：“你会说话？”
　　“看来她很喜欢你。”明骊在一旁摸着明月的头。
　　洛朝雪朝她笑了下，然后很郑重地说：“我叫洛朝雪。”
　　……
　　从甜品店出来后，明月一直跟在明骊身后，跟条小尾巴似的。
　　金姐还在一旁碎碎念着，“肯定是那两个女人欺负明月，明月不敢说。真是黑心眼的女人们。”
　　“好了。”明骊温声道：“金姐，今天开始你先停职，明月由我照顾一周，等一周后寒星回来再定夺。”
　　“明小姐，我没做错什么吧？”金姐说：“今天你也从监控上看到了，是明月……”
　　“不管明月是不是自己走丢的，你都得负责任。”明骊说：“停工期间同时停薪。”
　　“不行，你这是违约的。”
　　明骊冷厉地盯着她看：“是么？那你去告我吧。”
　　金姐：“……？”
　　明骊带着明晞和明月上了车，在车上让明晞带着明月玩，但明月有些孤僻，跟明晞只玩了一会就紧紧盯着明骊看。
　　明骊开车，没办法跟她交流，就让明晞把自己的话写下来给她看——你是不是想知道你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明月点点头，又摇摇头，在手机上打字：【我知道她很忙，等她忙完再让她回来吧。】
　　看着这句话，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沉重，但还是让明晞给她写：【你姐很快就忙完了。】
　　明月又打字：【明骊姐姐，这段时间我能跟着你吗？】
　　明骊正犹豫，就听明晞说：“姐，有人给你发消息。”
　　“谁？”明骊问。
　　明晞点开，“是顾斐姐，她让你今天最好凌晨再回家，说……你们家里快打起来了。”
　　明骊：“？”


第31章 
　　就算顾斐不说, 明骊今天回「顾园」的时间也早不了。
　　但明晞像个好奇宝宝，问她顾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要是知道还用顾斐提醒？”明骊轻笑：“反正跟我没关系。”
　　明晞觉得也对，点了点头, 忽又想起了什么：“对了，阿嫂那天的道歉你还满意吗？她专门找我问你喜欢什么，看起来挺有诚意的。”
　　明骊：“……”
　　“还行吧。”明骊敷衍。
　　回去的一路上，明骊让明晞用她的手机给祝寒星报了平安，还打视频让祝寒星和明月见了一下。
　　祝寒星一边想教育明月，一边又内疚对她的陪伴不够，说两句重话就又哄一会儿，幸好有明晞在中间调和, 气氛也还算融洽。
　　明骊只简单跟她说了下让金姨暂且停职的事, 没细说她的怀疑, 祝寒星却问：“那明月跟谁？她每天都不用去幼儿园。”
　　“跟我妈。”明骊说完后愣了下：“先在我家住一晚，具体的等明天再说。”
　　明女士现在也要上班, 跟以前不一样了。
　　至于明晞，高三生每天忙得跟狗一样，哪有时间带孩子？
　　可明月情况特殊，从那两个人的“警告”和金阿姨的反应来看，明月说不准真的又遭遇了什么虐待。
　　明月耳朵听不见, 也不会说话, 遇见的保姆通常见她一个人, 都会欺负她。
　　因着这事, 祝寒星已经解雇了三任保姆了。
　　要么是忽视明月的需求，要么是虐打明月, 要么是忘了送明月去医院等等，总之各有各的坏法。
　　明骊自然知道祝寒星为了给明月找靠谱的家政阿姨费了多少功夫, 但她在这种事上就跟玩踩雷一样，总能踩到各种各样的雷。
　　眼看着她快拍完了，明骊就先瞒着她，顺带让她把今晚的机票取消，等杀青以后再回京安好好团聚。
　　祝寒星心有疑虑，却来不及细问，电话那边就已经又开始催了。
　　祝寒星回头应了声：“来了。”
　　又给明月打手语：“姐姐再有一周就杀青了，等我回来带你去游乐园好不好？跟着明骊姐姐要乖呦。”
　　明月重重地点了下头。
　　视频电话挂断以后，明晞摸了摸明月的头，“真乖的小朋友。”
　　明月却有些抗拒地别过脸，明晞用自己并不流利的手语跟她交流：“去年我还带你去玩，你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明月：“记得。”
　　“那你今晚跟我睡好不好？”明晞问：“我明天去学校你就跟我妈妈，行吗？”
　　明月面露犹豫，看了眼正在开车的明骊，跟明晞比道：“我要跟骊姐姐睡。”
　　明晞：“……”
　　明晞问明骊：“姐，你今晚要回那边吗？明月想跟你。”
　　“不知道。”明骊说：“我今晚有应酬，估计结束也很晚了，你先哄着明月睡觉。”
　　“行。我带她看动画片，今晚咱妈是晚班，要上到十点，那会儿小家伙肯定已经睡着了。”明晞自信地说。
　　明骊把明晞和明月送到家以后，去家里冰箱翻找了一下，准备下厨给她们做午饭。
　　“哦豁。”明晞看明骊系上围裙，倚在厨房门口笑道：“小明月，咱们今天可有口福了。”
　　明月一脸懵懂地盯着她看，明晞也不解释，拉着她去客厅玩，把自己平时珍藏的手办拿出来给明月看，又把自己的IPad递给她：“你在这里玩这些。姐姐写会题好不好？”
　　明月点头，她对那些玩具和IPad上的小游戏都不感兴趣，反倒聚精会神地坐在明晞旁边看她做题。
　　明晞笑她：“你也想做啊？你也看不懂。”
　　说完后顿了两秒，忽地打了个响指：“等着。”
　　明晞兴冲冲地在网页上下载了两套一年级下册的数学题，打印出来给明月做，明月就坐在她身边乖巧地坐起来。
　　明骊做饭期间到明晞房间门口看了眼，见一大一小都做得很认真，没吵她们继续去厨房。
　　几分钟后，明晞忽然朝厨房喊了声：“姐！你觉不觉得我们忘了什么？”
　　明骊探出头：“什么？”
　　明晞：“……”
　　明骊：“……”
　　把明女士忘在祝寒星家是姐妹两个都没想到的，明晞还是回到家以后开始做题才发现家里好像缺点什么，等了会儿收到明女士的询问消息才想起来。
　　哦！缺了个妈！
　　明晞赶紧给明女士发消息，先是一通解释找明月的曲折过程，再情真意切地关心明女士饿了没。
　　明女士却幽幽发来两个字：【懂了。】
　　明晞：【啊？】
　　明女士：【把我忘了。】
　　明晞发了个表情包:【你听我解释.jpg】
　　明女士问：【你们吃饭了吗？】
　　明晞：【没呢没呢~！妈妈都不在吃什么饭？我姐正在做，要不我现在去接你吧？】
　　明女士回复：【不用了，我打到车了。】
　　明晞：【哇！】
　　明女士却没再回她这条微信，坐在回去的出租车上闭目养神。
　　明晞却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小跑到厨房门口，跟明骊说：“报！咱们家的明女士会自己打车了！”
　　明骊正在拌菜，闻言手一顿：“这么厉害？”
　　“是啊。”明晞诧异：“这才两天，明女士的学习能力真的有点强！”
　　明骊啧了声：“看来还是咱们以前把她惯坏了？”
　　明晞幽幽道：“说不准。”
　　姐妹两个一合计，觉得明女士出去上班这件事做得很对。
　　明女士有学历，有脑子，有见识，做什么事都不会差的，以前就是她们惯性思维把明女士给保护得太好了。
　　毕竟当年父亲去世，明女士一病不起，差点都没熬过来，明骊和明晞下意识就想让明女士休息。
　　明晞还感慨：“看来我那一顿打没挨在我身上，都挨我妈身上了，直接打通了我妈的任督二脉。”
　　明骊笑她满嘴跑火车，明晞却振振有词，“就是！要不是我被欺负得那么惨，咱妈能支棱起来吗？”
　　聊起明晞跟沈昶的事，明骊语气沉了些，提醒明晞道：“如果你阿嫂问你想报复沈家什么，你不要提条件了。”
　　明晞看明骊神色不对，没多问，只应了声哦。
　　……
　　没多久，明女士回来，还带了份卤菜。
　　明骊的菜也都出锅了，端上餐桌时还冒着热气，明女士洗了个手就匆匆来帮忙，明晞则带着明月洗手拿碗筷。
　　明晞刚坐上桌就忍不住伸手夹了一筷子，一边吃一边被烫，还不忘伸手给明骊竖大拇指：“姐就是厨神！”
　　明女士嗔她：“你啊，多大了吃饭还没个正形。”
　　明骊坐在明女士对面，给明晞夹了一筷子：“吃吧，小心烫着。”
　　她们家没有顾家的规矩，每个人脸上都笑盈盈的，再加上从小家里就惯着明晞，所以她家以前没破产的时候，明晞在餐桌上也这副模样。
　　那时候母亲偶尔还装冷脸训明晞，说她以后在那些豪门宴会上这样做是给家里丢脸，周柏就会赶紧护着：“能丢什么脸啊？咱们家的女儿不用去做那些虚伪的事，没谁敢说半个字。”
　　明晞又很会耍宝，尤其明骊很久没在家里吃饭，别更提在家里做饭，这一顿饭明晞忙着哄了明女士再夸明骊，顺带还不忘给明月夹菜。
　　餐桌上气氛和乐融融，就连明骊都不由得多吃了半碗饭，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吃过饭后，明女士主动去洗碗，明骊也跟着去，但她刚要伸手，明女士就用身体挡开，“你休息吧，我来。”
　　“妈。”明骊蹭蹭她的肩膀：“有你在真好。”
　　明女士瞟她一眼，“你最近还有场次吗？”
　　“什么？”明骊一怔。
　　“我有几个朋友说想去京安大剧院看舞剧。”明女士一边洗碗一边低声道：“我想着可以让她们买你的票。”
　　明骊：“……”
　　“不用了。”明骊不知该怎么搪塞明女士，干脆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有的朋友？”
　　“就在小区里认识的那些。”明女士说：“她们最近喜欢上了看舞剧。”
　　“我们剧院的舞剧都不错，随便买票都不会踩雷。”明骊不擅长撒谎，眼神飘忽不定，也庆幸此时的明女士正低着头洗碗，看不见她的样子，“我有些不好意思被熟人看见。”
　　明女士闻言轻叹一声，也没再多问，让她回房间休息会。
　　明骊笑了下，“那我去给你看个电脑和IPad。”
　　听见明骊要给明女士选电子产品，明晞拉着明月一起出来帮忙挑，考虑到明女士只用来办公，所以直接买了基础款。
　　明晞大手一挥：“我包壳和膜。”
　　正好她有一直买的店，火速下单就嘚瑟地跟明女士吹：“妈，这可是你亲爱的小女儿赞助的呦~”
　　明女士正好洗完碗出来，不知是不是明骊的错觉，明女士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这才揶揄明晞：“谢谢我亲爱的小女儿，等我发了工资请你吃饭。”
　　“没问题！”明晞说。
　　明骊晚上约了跟「星晚」的胡总见面，这会儿要去公司处理一些事情，跟明女士和明晞都叮嘱了一下便准备出门。
　　孰料刚走到门口，明月就小跑过来抱住她的腿，抬头用那双水灵灵的眸子盯着她看。
　　看得明骊都想把她带着去上班了。
　　“姐姐要去工作，你在家乖乖听明晞姐姐话好不好？”明骊给她比手语。
　　明月有些为难，而后比道：“你晚上会回来吗？”
　　明骊犹豫，这都被明月看在眼里。
　　瞬间，她抱自己的腿更紧了。
　　明骊只能先安抚她：“会的。”
　　明晞跟明女士在一旁劝，明月也无动于衷，反倒朝明骊伸出一只手，要跟她拉钩。
　　最终，明骊的小手指勾住她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
　　-
　　等上了车，明骊才有空回复顾斐的消息。
　　一会儿没看，顾斐已经给她发了好多条。
　　【这个家的气氛太恐怖了。】
　　【我还不如待在苏市，还是那里山清水秀啊。】
　　【先是大姐跟二哥互呛，再是梦蝶对清霜绵里藏针，阴阳怪气，再然后大姐夫来了，二哥刚说了两句话，大姐一个碗就朝他脸上砸过去了。】
　　【可惜。】
　　【砸歪了。】
　　顾斐洋洋洒洒发了好多条，几乎是实况转播。
　　明骊往年清明也不在顾家过，不过晚上是会回去扫墓的，一般来说，顾家清明的家宴要在晚上才会开。
　　而往年，顾柳甫也没出现过。
　　明骊跟顾清霜结婚这三年来，只在除夕夜的时候会见到顾柳甫。
　　即便是除夕夜，顾柳甫也不会在「顾园」居住。
　　据说这些年他一直都在医院住，因为他身体不好，在医院能更好地监测病情。
　　明骊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都病恹恹的，脸色苍白，眼底乌青，看上去了无生气，但他戴着眼镜，极为温和，跟明骊聊天也不似顾雪蔷那般施以威压，倒是位让人如沐春风的长辈。
　　如果忽略他的病体的话。
　　明骊也不曾问过顾清霜，顾雪蔷和顾柳甫之间的事。
　　就连家里佣人都不知道这些事的前因后果。
　　反正她知道顾雪蔷跟顾柳甫之间没有传闻中关系那么好。
　　传闻中他们两人青梅竹马，顾柳甫又是天降奇才，顾雪蔷虽性格强势，但在外也给足了顾柳甫面子。
　　但现在，顾柳甫只要一进顾家门，就是一顿吵。
　　明骊对此毫不意外，甚至她在去年的除夕夜见过顾雪蔷用茶盏去砸顾柳甫的场面。
　　顾斐说的这些是小意思。
　　明骊还是回复她：【真可怕。】
　　顾斐立刻回复：【我坐在这张餐桌上，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明骊：【你在吃饭还敢玩手机？】
　　顾斐：【顾清霜都差点掀桌离席了，我玩个手机算什么。】
　　明骊：【……】
　　倒是一贯符合顾清霜的作风。
　　顾斐又给她转播了一些目前的情况，无外乎是顾征博和顾雪蔷在因为项目上的一些问题争执，都在等着让老太太决断，老太太就冷脸看着她们吵，等他们吵闹够了再呵斥一番。
　　等到下次节日，老太太仍旧会强硬地让大家聚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老太太对聚在一起这件事，似乎有种不可化解的执念。
　　明骊挑挑拣拣地回复，然后说自己有事，顾斐发了个表情：【ok。你先忙。】
　　明骊抵达「星晚」地下车库，发现顾斐又给她发了条。
　　【别太累，你都瘦了好多。】
　　明骊给她回了个卖萌的表情包，把手机揣兜里往楼上走。
　　上楼时她还撩起袖子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大概是每天都在看的缘故，并没感觉到瘦了。
　　但顾斐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
　　或许这也是明女士起疑的原因。
　　明女士今天在试探她，明骊也知道依照明女士的聪明劲儿来看，这件事瞒不了多久。
　　明女士一直不愿意让她放弃跳舞，可她现在确实无暇兼顾，能当个爱好跳一个小时都已经算好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明骊深呼吸一口气，排除杂念，一心放在收购这件事上。
　　……
　　晚上六点五十，明骊带着林助如约抵达「裕兴斋」18楼。
　　在这里的小包厢里可以看到纸醉金迷的繁华京安，包厢自然也贵。
　　约定的时间是七点钟，明骊特意提前来了十分钟，也没点菜。
　　墙上的时针缓缓划过“7”这个数字，对方却没有来。
　　林助安静地站在明骊身后等，明骊给她倒了一杯茶，让她解渴。
　　“她们迟到了。”林助接过茶水，低声道。
　　明骊并不着急，“意料之中。”
　　她表面上看起来极有耐心，但实际上她左手手指敲着右手手背的节奏很杂乱，时而快时而慢。
　　又过了十分钟，林助询问明骊：“要不我打个电话催一下？”
　　“不用。”明骊说：“她们想磨我们的耐心，我们就耐着心等呗。”
　　林助抿唇，而后凑到明骊耳边低语：“通常都是买方去磨卖方的耐心。”
　　明骊却不以为意，“估计她们看不上跟我做生意，想试试我呗。”
　　“如果今天来的是顾总，她们肯定不敢这么怠慢。”林助冷声道：“这些人是真的……太小看顾家了。”
　　“别。”明骊端起茶杯，吹了下浮沫，不疾不徐地喝了口：“这家公司现在并不依靠顾家，你知道的。母亲既然把它交给我，那就是我的事，总把母亲这座大山搬出来吓唬人算怎么回事？再说，今天如果是母亲来跟她们做生意，别说她们早到了，她们就连跟母亲同坐在一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林助顿了下：“那我们就一直等着？”
　　明骊侧眸瞟她一眼，意有所指道：“林恂，你今天很急躁啊。”
　　林恂低头，“知道了，明总。”
　　明骊第一次被她叫这个称呼的时候还不适应，但现在已经适应良好。
　　尤其是要跟人谈判，她的架势摆得很足。
　　明骊从进包厢以后就把手机静音倒扣，平稳如钟地等着。
　　半个小时后，对方还没到。
　　林恂悄悄看了眼手机，给「顾总」发了条消息：【明小姐耐心很好，今天的谈判结果应该会不错。】
　　几分钟后，「顾总」回复：【你有没有在旁边煽风点火？】
　　林恂：【有的，但明小姐完全不受影响。】
　　【做得很好。】
　　……
　　与此同时，「顾园」内。
　　七八个女佣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精致的菜品一经做出就端上了桌。
　　今晚这场家宴由顾梦蝶一手操办，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每一道菜品的摆放，「顾园」内不停有车驶入，顾梦蝶便坐在门口迎客，见到来人后笑着打招呼，“二叔，您来了。二婶呢？”
　　“二姑奶奶，您上座，我奶奶等着您呢。”
　　“……”
　　好不容易有口喘气的功夫，顾雪蔷推着顾柳甫来了。
　　顾梦蝶的笑有些僵：“姑姑，姑父，你们能找到位置吧？”
　　“可以。”顾雪蔷朝她颔首，家里人多，顾雪蔷虽然跟顾征博平时吵得厉害，但不至于对几个小辈发火，反倒不咸不淡地问了句：“累不累？累的话可以让清枝帮你。”
　　“没事。”顾梦蝶笑笑：“就家里这几个人，还有什么忙不过来的呀。您就别担心我了。霜姐呢？晚上还来吗？奶奶专门问过她的，要是她不来，奶奶肯定会失望的。”
　　“会来，她等会到。”顾梦蝶往外张望了下，“是跟阿嫂一起过来吗？”
　　“她今晚有事，到不了。”顾雪蔷说：“你去忙吧。”
　　“好嘞。”顾梦蝶又去一旁招呼别的客人。
　　顾雪蔷推着顾柳甫往里走，看见那些亲戚就换上了副笑脸，一路笑着跟他们聊了会。
　　别人关切顾柳甫时，她也像个合格的妻子一样在旁感慨几句世事无常，再表达一下对顾柳甫好起来的殷切之情，顾柳甫就像个社交工具人一样，每次察觉到顾雪蔷不太想再聊下去的时候就开始咳嗽，给顾雪蔷制造离开的理由。
　　等到了角落处，顾雪蔷立刻冷下脸，双手松开顾柳甫的轮椅。
　　顾柳甫捂嘴咳嗽了几声，“我看梦蝶这几年成长得不错，如果你很累的话也可以让她接手公司的……”
　　“闭嘴。”顾雪蔷剜了她一眼：“公司的事跟你无关。少管闲事。”
　　“霜霜不喜欢管理公司，多给她留些股份保她半辈子衣食无忧就好。明骊心性坚韧，但论管理方面，自然不如梦蝶有底蕴，你早点放手，也能早些休息。”顾柳甫说：“你现在太累了。”
　　一段话说完，顾柳甫又都咳嗽起来。
　　其实他的腿没有损伤，站起来完全没问题。
　　但他身上没力气，常年躺在病床上已经让他的腿部肌肉萎缩。
　　如今他也就是靠着化疗和药物吊着一口气。
　　人到如今，再多恩怨也都没了怨气，苦口婆心地劝告顾雪蔷。
　　顾雪蔷却冷哼一声：“我母亲都快八十岁，仍旧是集团的掌舵者，我才五十多岁，有什么不能争的？难道让我把家业拱手让给那个什么用都没有的废物顾征博？或者让他女儿接手顾家？做梦！顾柳甫，你是不是还想让你那个……”
　　话没说完，顾柳甫猛烈咳嗽起来，咳出了一口血。
　　顾雪蔷愣了片刻，随便拿了张纸扔给他，冷声道：“你别说话了。”
　　这场家宴来得人很多，顾家老太爷的兄弟辈以及他们的子女们都来了，长桌上满满当当坐了两桌人。
　　看起来，顾家是人丁兴旺的大家族。
　　平时不管有多针锋相对，在家宴上都是一团和气。
　　通常这样的场合，顾清霜都会姗姗来迟。
　　今晚她却来得很早，在大家还没落座时，她就孤身前来，就连顾梦蝶都愣了，随后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怎么在这的是你？”顾清霜也皱眉：“明骊呢？”
　　顾梦蝶笑了：“你可真有意思。你老婆问我做什么？我还能把你老婆拐走不成？”
　　顾清霜微眯着眼睛看她，随后冷哼一声：“她没来？”
　　“她今晚有事，都不会来。”顾梦蝶抱臂，幽幽道：“听说你母亲让她去收购「星晚」了，估计今晚在酒桌上谈判吧。”
　　顾清霜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失落，但仍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正准备进去，就听顾梦蝶说：“霜姐，你没事也劝一下姑姑。你不想经商，嫌我们这些商人世俗、污浊、勾心斗角，那也考虑一下我们这些妹妹啊。我们好歹是姓顾的，但交给阿嫂……”
　　她迟疑着，一如既往地绵里藏针：“阿嫂再怎么样也姓明呀。”
　　“那也是我的妻子。”顾清霜斜睨她一眼：“她就代表了我。”
　　“要是万一你们离婚了呢？”顾梦蝶意有所指道：“你们之间的关系只是一个本本的事，但咱们之间不一样啊，咱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再说了，交给我们总比交给一些姓柳……”
　　“闭嘴！”
　　没等顾梦蝶再说更混账的话，顾清霜就皱眉斥道：“今天是家宴，有些话还是不说得好。”
　　“可是我看姑父那样……”顾梦蝶话说半句更惹人多想，后又拐弯感慨道：“天妒英才吧。”
　　“做好你分内的事，与你无关。”顾清霜乜了她一眼，带着浓浓的冷意。
　　顾梦蝶却一点不惧，“霜姐，说真的，咱们家里争成这样，最后可别让人渔翁得利了。”
　　顾清霜冷笑了下，“顾梦蝶，你知道吗？人总是觊觎别人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得红眼病。能力没到那个份上，给了你，你也守不住。”
　　“你！”
　　“哎呦，这不是我的两位好侄女吗？”顾斐忽然跳出来打断了两人的争执，笑着跟两人打招呼，然后拿出两份礼物，“你们怎么在这聊天呢？也不进去陪陪长辈，你们奶奶一个人待在那儿都要无聊死了。这是我给你们从苏市带的纪念品，一点小心意。”
　　顾梦蝶看了眼有些廉价的包装，露出几分鄙夷。
　　“谢谢小姑。”顾清霜却跟顾斐道谢，“奶奶在哪儿？”
　　“就在二楼。”顾斐说。
　　顾清霜看都没看顾梦蝶一眼，转身离开。
　　顾斐则盯着她离开的背影，良久无声叹了口气，而后才转头看向顾梦蝶，“梦蝶不喜欢这个礼物？我挑了很久才找到适合你的书签，虽然是个小东西，跟你那些名贵的东西比不得，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小姑说笑了。”顾梦蝶莞尔，“我很喜欢，谢谢小姑。”
　　顾斐跟她又闲聊了几句，这才去宴会中心去跟其他人攀谈。
　　顾梦蝶站在原地看向手中的红色礼盒，处处都透着廉价感，眉心微皱想扔掉，但思及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只能装出很喜欢的样子放进了包里。
　　……
　　「顾园」家宴开场，顾老太太最先端起酒杯致辞，就说了些以前顾家人做得很好，往后也希望大家再接再厉，争取让顾家再创辉煌等等的话。
　　致完辞便可以开宴了，大家在宴间都装得和乐融融，就连顾雪蔷也不停跟人攀谈着。
　　唯有顾清霜和顾柳甫例外。
　　顾清霜坐在顾柳甫旁边，另一侧是顾梦蝶，顾梦蝶跟只蝴蝶一样在这席间游刃有余地交际，顾清霜则安安静静地低头吃饭。
　　不一会儿，顾柳甫用公筷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顾清霜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谢谢，便继续吃饭。
　　顾柳甫则压低声音问：“明骊呢？怎么没来？”
　　“母亲给她派了别的事做。”顾清霜平静回答。
　　“我听说你和她分居了……”顾柳甫压低了声音说：“原本这些事是不该我问的，但我都是一脚踏进棺材的人了，今天便也叮嘱你几句。你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我的问题，我跟你忏悔，跟你道歉，但你别……”
　　“非要在这种场合说这些事吗？”顾清霜强硬地打断了他的话。
　　顾柳甫愣了瞬，苦笑道：“我也没其他的场合能跟你再聊天。”
　　顾清霜一怔，随后低下头道：“那你今天也不必说。我不想听。”
　　顾柳甫看着她，眼里逐渐盈起水雾，任谁看也无法把他跟以前商界传闻的那个“商界奇才”顾柳甫联系起来，如今的顾柳甫已然快要油尽灯枯，脸色苍白，盯着顾清霜看了好一阵，压下心头的酸涩道：“不管怎么说，跟明骊结婚了就对她好些。”
　　“我知道。”顾清霜说。
　　她也没有忤逆顾柳甫，只是始终都不冷不淡的，回应时语气也很冷。
　　“明骊是个好女孩，你别像我一样……”顾柳甫轻叹口气，并未看见顾清霜捏着筷子的手已经爆起青筋，似是在隐忍着什么，顾柳甫低声说：“跟沈梨灯那个姑娘之间过去也就过去了，她有她的路要走，你现在有你的家庭，关键时刻优柔寡断，害得可不止……”
　　话没说完，顾清霜手中的筷子断了。
　　甚至把她的手都给刺伤，流出血来。
　　这声响动吸引了众人的目光，顾雪蔷转过头时眼神十分凌厉，先看了眼顾柳甫，却见顾柳甫动也不动地盯着顾清霜看。
　　一桌人的目光都落在顾清霜身上，又等着这位桀骜不驯的主闹出什么大动静，听说中午就已经生气先行离席了。
　　要是晚上再在众人面前闹一场，就算老太太再喜欢她估计也得掂量掂量，顾家总不能就这么交到这位桀骜不驯的主手里。
　　可等到最后，顾清霜缓缓抬起头，那张脸仍旧冷冰冰的，就连眼睛都冷冽如三九天的寒风，她的手垂在桌下，眼睛不疾不徐地在桌上转了一圈，淡淡道：“大家都看我做什么？不吃饭吗？”
　　所有人：“……”
　　“吃。”不知道谁说了声，大家纷纷转过了脸。
　　在顾清霜收回目光的一瞬，所有人感觉松了口气。
　　这压迫感太强了。
　　不愧是顾雪蔷的女儿。
　　等到会场恢复了喧闹，顾柳甫才看着她手上的伤口，歉疚道：“霜霜，你的伤……”
　　“没事。”女佣已经给顾清霜拿了一双新的筷子，顾清霜用热毛巾擦了下手，把手上淡淡的血迹擦掉，重新拿起筷子吃起来。
　　她头也不抬地说：“要是不想让我跟你一起死了，从现在开始就别说话，行吗？”
　　顾柳甫沉默。
　　坐在另一侧的顾雪蔷闭了闭眼，沉沉叹了口气，把所有的火都憋了回去。
　　-
　　明骊等那位胡总等到七点四十五，对方迟到了四十五分钟，来了以后倒是言笑晏晏说自己路上堵了车，希望明骊不要怪罪。
　　明骊看了眼表，“没关系，您迟到四十五分钟，我们就提前四十五分钟结束嘛。”
　　胡总脸色一凛：“明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咱们原本约定的商谈时间是七点到九点钟，您迟到四十五分钟，我准备早退四十五分钟，这样的话，咱们还有半小时的时间交谈。”
　　胡总：“？”
　　明骊气定神闲一挥手：“林恂，让人上菜吧。”
　　胡总恼了，“上菜？上什么菜啊。总共半个小时，谁能吃得下去？”
　　“没办法，我这也是怕回去路上堵车，毕竟您知道的，我情况特殊，想来我回去还能赶得上顾家的家宴。”明骊抿了口茶，“我可以吃第二顿，在这里少吃一点也没关系。”
　　胡总本意就是为了拿乔，她已经听说了明骊准备给的底价，只有区区三千万。
　　她那些债务可不止三千万。
　　顾家反正家大业大，却派了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来跟她谈，她当然要把对方晾一晾，却没想到对方一进来就给她下马威。
　　胡总顿时冷了脸：“明小姐，您要是不想谈这笔生意，大可以提前离开，没必要搁我这拿乔。”
　　“啊？”明骊笑了下，这一笑让胡总这个开了几年经纪公司的老总都有点恍神，下意识就觉得这姑娘该去演戏，这张脸不上大荧幕可惜了。
　　明骊却缓缓道：“我六点五十就坐在这里等您了，茶水都喝了一壶，这怎么能成我拿乔呢？”
　　“那你是觉得我拿乔？”胡总一瞪眼睛，看上去气得很，嗓门都跟着大了些。
　　明骊却摇头：“我可没这么说。”
　　不管胡总什么态度，明骊从始至终都是和和气气的，语气也温柔，却把胡总那股劲儿克得死死的。
　　“还剩二十五分钟。”菜陆续上了桌，明骊一边提醒她时间一边解释道：“也不知道胡总您喜欢吃什么，就点了些她们家的招牌菜，希望胡总能吃得满意。毕竟我们今天过来也是带着诚意来的。”
　　同样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格外真诚，胡总斜了她一眼：“那你要提前离席是什么意思？”
　　“已经跟您解释过了。”明骊把客套都收起来，单刀直入：“您迟到，我早退，这样我们才能做成生意啊。不然一个迟到，另一个准时，很容易让其中一方觉得不公平。如果咱们下次再约，我要是迟到了，您就早退，一样的。”
　　胡总：“？”
　　怎么还有这样的歪理？
　　可偏偏又觉得很有道理。
　　“寒暄得也差不多了，咱们就进入正题吧。”明骊说：“最近我们在「星晚」和您公司的员工相处得很愉快，所以我们有收购「星晚」的意向，不知道您的想法呢？”
　　胡总吃了口菜，头都没抬：“低于三千八百万，提都不要提。”
　　“是么？”明骊从包里拿出一份策划案递过去，“这是我最近做的一份策划，囊括了未来该如何整合「星晚」，「星晚」的目标签约艺人等等，您可以看看。”
　　“这些都是虚的。”胡总看都没看就给她推回去，“我现在只要钱知道吗？我都被追债的快烦死了，这公司市值四千多万的，我给你出三千八百万已经很低了。”
　　“这个价格恕我不能接受。”明骊看了眼表，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那你想多少钱？”胡总那双锐利的眸子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许破绽。
　　明骊莞尔，勾唇轻笑吐出一个数字。
　　“两千八百万。”
　　这个数字一出口，不光坐在对面的胡总震惊了，就连站在她身后的林恂都惊讶。
　　怎么直接低到两千八百万了？直接比对方的底价低了一千万。
　　果然，胡总直接站起来，“你们这是做生意吗？直接去抢好了。你那破策划书我看都不用看，肯定是想挑很多大牌艺人签约，我跟你讲，就是单纯。你在这行做久了就知道，顶流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一旦红起来一个，都想着往外走，你从别的公司挖艺人，代价太大了。最后肯定是一败涂地！”
　　明骊却气定神闲地看着她，似是在欣赏一场小丑的表演。
　　胡总都快气炸了，伸手指着她道：“我查过你，我知道。明骊是吧？当初在京安伸手能遮半边天的明氏集团，你家破产的时候你爸跳楼，难道你就没一点良心吗？看我们要破产了直接疯狂压榨，我说怎么专挑清明跟我约着见面呢，是不是准备把我也逼到跳楼！这样明年清明的时候你不仅能祭拜你爸，还能顺带给我扫个墓？”
　　她骂的时候，林恂想站出来阻止，明骊却淡然地拂开她的手。
　　任由胡总骂。
　　“你可真是丧良心啊。”胡总厉声道：“你也不怕晚上睡觉的时候做噩梦！”
　　“正是因为怕，才给胡总开这个价。”明骊淡淡道：“我原定的价格是两千五百万。”
　　胡总直接拎包走人：“滚滚滚，这生意我不做了。”
　　明骊戳了戳那份策划案：“您不再看看？”
　　胡总破口大骂，“你那破玩意看了有屁用！”
　　明骊抿了下唇，看了眼表，最后一分钟。
　　她顺势起身，走到胡总跟前，莞尔一笑，温柔的声音却带着坚定的力量：“如果是两千八百万再加股份呢？”
　　“什么股份？”胡总问：“难不成是顾氏……”
　　“新的「星晚」”明骊说：“我会打造一个全新的「星晚」，而你作为股东，每年都能得到分红。”
　　胡总：“……”
　　下一秒，胡总骂骂咧咧离开包厢。
　　林恂扶了扶眼镜，颇为担忧地说：“明总，您这样太冒险了。”
　　“不会。”明骊轻呼出一口气，仍旧淡定且自信道：“她会答应的。”
　　……
　　明骊走出包厢时，风雨欲来。
　　她一边下楼一边翻看手机的未读消息，基本都是明晞发来的，包括了明月坐在客厅死活不去洗澡的小视频，还有明晞每条语音长达六十秒的吐槽。
　　无非就是说明月多倔多倔，等不到明骊回家不洗澡也不刷牙，就像个木偶一样坐在沙发上。
　　无论明晞用什么办法都叫不动她。
　　明骊给她回了条：【马上回去了。】
　　明骊翻看完明晞的消息退出页面才发现还有条未读，目光下移就看见是顾清霜发来的。
　　这倒是新奇。
　　明骊点进去，发现跟顾清霜上次的聊天还停留在她们互相拍一拍上。
　　作为一对妻妻，做到这份上还是挺尴尬的。
　　但顾清霜这次发了两条。
　　【今晚回来吗？】
　　【我去接你吧。】
　　明骊：“？”
　　顾清霜被鬼附身了？


第32章 
　　实在不怪明骊这样想。
　　回顾她们这三年的婚姻, 顾清霜从来不会提出这样的请求，就连上滑聊天记录都很难找到顾清霜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明骊手快地打了个问号过去，却又觉得不妥, 飞速撤回。
　　以往顾清霜从不会再多问她撤回的消息。
　　可这次不知怎地，屏幕下方很快跳出来一条：【你撤回了什么？】
　　明骊：……
　　明骊不知道顾清霜在想什么，更不知道她突然提出这种要求是为什么。
　　但！事出反常必有妖。
　　尤其今天顾家的家宴闹得鸡飞狗跳，明骊这一天也来来回回跑得很累，现在还得回家里去看明月，不然依照明月的倔劲儿，很可能这一晚上就不洗澡睡觉了。
　　明骊便敷衍地回复：【没什么。】
　　顾清霜发：【给我个位置。】
　　明骊眉头微蹙，站在她身边的林助还以为她在为刚才的谈判担心, 出声安慰：“「星晚」现在也算是个烫手山芋, 三千八百万的价格她是卖不出去的, 您也不必过分担心。”
　　“嗯。”明骊朝她笑了笑：“今晚辛苦了，林助。”
　　跟林助又聊了几句, 明骊就让林助先走了。
　　可面对顾清霜发来的消息，她又确实不知该怎么回。
　　要是问出事了？问了就得回去处理。
　　可今晚她不想回了。
　　犹豫过后，明骊还是发了条：【不用了。我今晚不回。】
　　顾清霜很快发来：【那你今晚去哪？】
　　明骊：【回家。】
　　-
　　明骊回去的时候，家里电视上还在放《汪汪队立大功》。
　　明晞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放着一本五三模拟题, 一做就是沉浸其中, 连明骊回来都没察觉。
　　明骊跟明女士几乎是前后脚到家的, 明月看见明骊回来, 也不说话，直勾勾盯着她看。
　　小姑娘眼睛亮, 跟天上的星星一样，看得人心软。
　　明骊上前抱了抱她, 又跟她打手势：“吃晚饭了吗？”
　　明月乖巧点头，“吃了。”
　　明骊问：“有没有乖乖听明晞姐姐的话?”
　　明月抿唇没了动作，脸上多少有些心虚，明晞把题放到一边，顺带摘了眼镜，也看不懂她们两个在说什么，但一张口就是告状：“啊！小孩子太难带了！明月她怎么都不洗澡，也不睡觉！我感觉她要熬鹰！”
　　明骊无奈，“去吧，你洗漱以后早点睡。”
　　“我等会儿。”明晞站起来：“我题还没做完呢。”
　　明女士也刚上完夜班，但看起来没有一丝倦意，反倒比她平时躺在床上更精神，走过去问明骊饿不饿，要不要吃个夜宵？
　　明晞立刻从房间里探出头举手：“我也要！”
　　“冰箱里是不是还有饺子？”明骊说：“煮点那个吃吧。”
　　裕兴斋一桌子的好菜，她也没吃几口，这会儿肚子里空落落的，看明女士也不困，便提了出来。
　　明女士去烧热水，明骊就坐在明月身边跟她聊天，就问问她在这里习不习惯，晚上是要自己一个人睡还是跟她睡一个房间？
　　明月比着：“我想跟你一起睡。”
　　“那你要洗澡哦。”明骊趁着有时间，便带着她去浴室。
　　明晞闻言在房间里冷哼一声：“小朋友还搞特殊对待！太欺负人了！”
　　明骊把她房间门关上：“安心写你的题。”
　　明晞这下没了动静，明月也任由她牵着去了浴室。
　　明骊没有跟顾清霜结婚以前，也常常帮祝寒星带明月，但那时候的明月年纪小，这会儿都快长到明骊腰间了，明骊也怕她不好意思，但又想起今天那两个人说的话，耐心跟明月沟通：“你想自己洗吗？”
　　明月点头。
　　“那我帮你搓背？”明骊问。
　　明月犹豫，明骊却没给她机会：“那就这么说定了。”
　　明骊帮她把脱下来的外衣拿出去，然后告诉她哪个是沐浴露，哪个是洗发水。
　　等关上浴室门，明月才开始脱衣服。
　　没一会儿，明晞又拿着杯子从房间里出来，看明骊站在门口，不由得问：“你不进去看看啊？她就一小孩能自己洗得了澡吗？”
　　“你别小看她。”明骊说：“她都八岁了。”
　　明晞皱眉：“主要是看看她身上有没有……”
　　后边的话明晞没说，但明晞一直惦记着呢，一晚上想帮她洗澡也是想看看身上有没有伤口。
　　明骊说：“这不是在等嘛。”
　　几分钟后，明骊敲了敲浴室门上的玻璃，祝明月也从里边敲了两下，算是暗号。
　　明骊这才推门而入。
　　浴室内一片雾气，明骊进来以后先大致扫了明月一眼，明月还有点害羞，垂着头。
　　明月身上是没什么明显伤痕的，上半身白白嫩嫩一小孩，这么大点的孩子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明骊走过去蹲下来给她重新打了香皂，但是手刚落在她腰上就愣住了。
　　从腰往下全是淤青，远看跟胎记一样。
　　但明骊记得，明月和祝寒星一样，只有后颈处有颗痣，一模一样的位置，当时看得明骊还有点新奇，并且羡慕。
　　因为她和明晞就没有一个位置的胎记。
　　她的腰上有一处印记，大概五厘米长一道，看起来像伤疤但又不像，明女士说是她的胎记。
　　而明晞则是遗传了母亲，蝴蝶骨的位置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形状还蛮好看的。
　　明骊很遗憾没遗传到这个漂亮的胎记。
　　但现在明月身上跟这些完全不同，这些淤青大大小小有十几处，几乎把她柔嫩的肌肤都占满了，明骊一戳疼得明月就撇嘴，但她又不敢哭。
　　明骊知道这肯定是那个金阿姨做的。
　　怪不得她今天在店里的时候那么大声，生怕自己被揭穿吧？
　　而且这手段也够龌龊的！专门往隐蔽的地方掐，过几天也就消散了，哪怕小孩子皮肤嫩，散得慢些被发现了也拿她没办法。
　　毕竟要是起诉肯定要把这些照片当做照片递交给法官的，这不就意味着把她的屁股给所有人看了吗？
　　就算是这么小的孩子，也有自尊心！
　　明骊看完心里窝火，想去拿手机拍下来给祝寒星看，都有点不忍。
　　明月是属于长得乖巧那类的小孩，在她很小的时候明骊带着她上街，都会有路人专门逗她。
　　可这些人是怎么狠得下心来的？
　　就因为明月听不见？不会告状？
　　明月见明骊停下了动作，咬着下唇跟明骊比道：“不要告诉我姐姐。”
　　明骊问：“为什么？你姐姐会帮你出气的。”
　　“姐姐很忙，也很辛苦。”明月的手顿了下，继续道：“我不想让她难过。”
　　明骊的心跟堵了团棉花一样。
　　浴室里就她跟明月两人，明月身上还打满了泡泡，明骊眼睛都跟着浴室的温度热起来，眼眶泛红，但最终听了明月的话。
　　明月还反过来安慰她：“我过几天就好啦。”
　　明骊戳戳她的额头：“你应该早点给我打电话的。”
　　“骊姐姐也很忙。”
　　……
　　明骊还顾不得伤感，明晞的声音就从外边传来：“吃饭啦两位！”
　　明骊给明月匆匆擦了擦，然后换上明晞的宽大T恤，基本上可以给她当裙子穿。
　　这才从浴室走出来。
　　明女士虽然煮的速冻饺子，但明晞饿了，一个接一个吃得香，就连明骊都被她的吃相带动，多吃了一些。
　　眼看着快十一点，明女士也不知道明骊今晚在不在家住，但也不好开口问，怕自己一问明骊会不好意思拒绝，便一直给明晞使眼色。
　　明晞又回看——你不会自己问吗？
　　明女士再瞪她，你来我往的，明骊都已经察觉了她们的意图，笑道：“我今晚在这边睡，明月跟我一起睡。”
　　明女士松了口气，但不一会儿又担心：“顾家那边……”
　　“不会说什么的。”明骊说：“我又不是一直不回去。”
　　明女士闻言点了点头：“倒也是。”
　　只不过从明骊结婚以后，她就没在家住过。
　　明女士一时之间都有些不习惯。
　　吃完饭后让明晞洗碗，明女士把家里的新被套床单拿出来，还是当时搬新家的时候专门给明骊买的，买回来以后洗过晒了太阳，却没用上。
　　明女士一边忙心里却高兴，比平时的话都更多些。
　　明月听不见，就跟明骊的小尾巴一样站在她腿边。
　　等明女士铺好床单被子，明骊躺上去感慨：“有妈妈的味道。”
　　明女士嗔道：“油嘴滑舌。”
　　不过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明骊今晚没回「顾园」，之后顾清霜也没发消息来。
　　她匆匆洗了个澡换好睡衣，回房间时明月还没睡，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看。
　　明骊便上床哄她睡觉。
　　没一会儿，有人敲门，明骊去开，是她点的外送。
　　给明月买了点药，想让她早点好起来。
　　明月今儿也熬得狠了，明骊还没来得及给她把药涂完，她已经趴着睡着了，眼睛的方向还看着明骊。
　　明晞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幕，明骊正给满屁股都是淤青的明月涂药，明晞错愕得瞪大了眼睛：“那个姓金的是畜生吧？我原以为垃圾场很垃圾，没想到还有人能跟他平分秋色。”
　　明骊示意她声音小点，明晞坐在她旁边仍旧愤愤不平，看向明月时也满眼心疼，“这要是让寒星姐知道了，不得拎着刀子去找那个姓金的啊。”
　　“她早不是那样人了。”明骊说。
　　至今还记得当年明骊陪着祝寒星回家拿东西时，两人在门外就听见祝寒星她爸在打小明月，明月那会还能听见，哭声都比别的小朋友嘹亮。
　　祝寒星拿着钥匙开了门，二话不说从厨房拎起一把刀，差点跟她亲爸对砍起来。
　　明骊后来吓得回家做了两天噩梦，跟家里人说的时候，明女士想教育她离这种人远点，但周柏却说是个可怜的，知道祝寒星跟她关系好，还匿名资助过祝寒星一段时间。
　　明晞当时小，也听了个大概，所以在她的印象里，谁要是敢欺负小明月，祝寒星肯定二话不说就是打。
　　不过现在祝寒星是个公众人物，有了枷锁还懂了法，不像以前鲁莽。
　　明晞撇嘴：“我们明月也是个小可怜。”
　　明骊自然知道明月可怜，但她现在跟祝寒星那时候比起来已经好了很多，起码物质丰盈。
　　明骊自己也深陷泥潭，帮不了祝寒星什么，能帮她带一周明月也已经是挤时间。
　　这些事真是复杂。
　　……
　　今晚明骊难得回来睡，明晞便赖在明骊房间里不走，说要跟她一起睡。
　　明骊赶了两次赶不走，干脆就应允。
　　关灯以后明骊脑海里还是跟走马灯一样静不下来，明晞在一旁叽叽喳喳的，说得都是些学校里的事，但好几次听她话头想聊些别的，见明骊兴致缺缺，她便岔开。
　　但眼见着明骊真快睡着了，明晞也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她：“姐，你是不是跟阿嫂吵架了？”
　　明骊根本睡不着，但眼睛闭着休息，闻言回道：“少问。”
　　“我也不是很想问。”明晞把手机拿到她眼前：“阿嫂今晚上主动给我发了两条消息。”
　　两条耶！
　　那可是足足两条！
　　在她们加为好友的几年里，她俩的聊天频率是以年为单位的。
　　而且在这一周里发的消息比这几年加起来都多。
　　不过上次聊天是转账，没有多余的废话。
　　在她眼里，顾清霜就是个高冷话少的，不止是她这样觉得，在她们医院，顾清霜的形象也很稳固——不爱交际的高岭之花，且有钱。
　　明骊睁开眼时还有些刺，眯了眯才看清，十点半的时候给明晞发了条：【明晞，你姐回家了？】
　　明晞没回。
　　刚才，顾清霜又给她发：【你问问你姐要回来吗？】
　　都已经快凌晨了。
　　顾清霜这时候还来问明晞，难不成要是明晞回她个要回，她还真来接？
　　明骊这辈子都没享受过这待遇。
　　况且顾清霜要做什么，明骊是真看不懂。
　　“你怎么不回？”明骊闭上眼，气定神闲地问。
　　“我也不知道你俩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替你回这些做什么？”明晞自然地说：“上次想做点好事结果还搞砸了，这次肯定要先问你。”
　　“那你怎么不早点问？”
　　“不敢，也不想。”
　　明晞在她发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但当时看见明骊吃得开心，而且家里好久没像今天这么热闹过了。
　　她也是有私心的。
　　再三纠结，还是当没看见。
　　但顾清霜又发了第二条，明晞觉得还是要告诉明骊一声。
　　“那就当没看见。”明骊给她支招：“反正你是高三生，睡得早是正常的。”
　　“姐，你们真吵架啦？”明晞试探再问。
　　“也不算吧。”明骊温声道：“算冷战？也不算。”
　　吵架、冷战这两种状态都是发生在亲密关系里的，她跟顾清霜还远远谈不上。
　　只能说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用这两个词形容两人这几天的状态都觉得不够贴切。
　　“那你今晚怎么突然回来？”明晞说：“不对劲。”
　　“因为明月啊。”明骊说：“她黏我你也不是不知道。”
　　明晞不跟她争，知道她在嘴硬，轻哼了声。
　　明骊没搭理她。
　　等隔了好久，明晞感觉明骊都快睡着了，轻声问：“姐，你究竟喜欢阿嫂什么呀？”
　　明骊猛地一睁眼，似是刚做了个噩梦，看见昏暗的房间，幽光照着天花板。
　　明晞侧过身看她：“其实我挺好奇的，你为什么会喜欢阿嫂？”
　　明晞问这个问题也没指望明骊回答，依照明骊的逃避性格来说，很大可能会说她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别问。
　　但明晞还是很想知道，所以用不同的方式问了两遍。
　　在她看来，顾清霜不解风情、古板、不体贴，甚至心里还有别人。
　　如果说明骊在喜欢她之前不知道她心里有别人也就算了，但偏偏她知道。
　　因为顾清霜那点事在豪门圈子里不是秘密，就连明晞稍微一打听都知道。
　　所以明晞很费解。
　　如果非要说优点的话，漂亮、大方是她为数不多的优点了。
　　可这两点随便找个豪门二代，都有。
　　明晞轻叹了口气，就在她以为明骊不会回答的时候，明骊忽地沉声道：“我也不知道。”
　　明晞：“？”
　　这是什么回答？
　　明晞本来都有点困了，闻言垂死病中惊坐起，把明骊都吓了一跳：“你干嘛？”
　　明晞：“……”
　　当然是诧异啊！
　　明晞又磨磨蹭蹭躺下，忽地想起来明骊是个母胎Solo，她爸活着的时候总担心明骊长得这么漂亮被人拐走，每天都派人接送。
　　后来又怀疑她跟祝寒星在谈恋爱，结果明骊说她跟祝寒星之间纯洁得不能在纯洁。
　　所以明骊从来没谈过恋爱。
　　“那你怎么确定自己爱上她的呢？”明晞问。
　　明骊抿了下唇：“你不是也看出来了吗？”
　　“我看出来是因为你的眼神。”明晞说：“你很在意，在意她的看法，她的举动，她的感受。在你这，顾清霜大于一切的感觉。”
　　“那我还不是因为你跟她差点打起来？”明骊轻飘飘地说。
　　明晞知道她在说那天办公室的事，笑了笑：“你是我姐姐，当然要向着我啦。而且那天阿嫂的阵营，该打！”
　　明骊倒是沉默。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不停闪回这三年里跟顾清霜相处的片段，想要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却……无果。
　　她找不到任何的片段，好像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第一年的时候她非常忙，忙着上各种课程，也忙着陪顾雪蔷应酬，学那些规则，学着操持一场宴会。
　　顾清霜在她的生活里只有回家睡觉这点，她们甚至很少一起吃饭。
　　第二年的时候好一些，她们开始有了X生活。
　　但也还是维持老样子。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几乎没什么变化。
　　唯一多起来的是她们开始闹龃龉了。
　　从顾清霜在陆家那场晚宴上出手打人开始，到明骊想要靠近她却被拒之门外，再到沈梨灯回国。
　　她们之间才从以前一成不变的相处模式变成现在这样。
　　准确来说是明骊性子也变了些。
　　她不想一忍再忍，每个人也是有自己底线的。
　　她能帮顾清霜去处理春柳依的事，那是因为顾清霜跟春柳依算朋友。
　　即便现在不算，那曾经也算。
　　这种事在明骊的处理范畴内。
　　但沈梨灯呢？
　　尤其她还站在沈梨灯那边，是非不分！
　　明骊气她这个。
　　总不可能有天她要去嫖，明骊还得给她选姑娘吧？
　　光是想想，明骊就觉得脑袋疼。
　　明晞不过一句话，明骊的思绪就飞了八千里，等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明晞都睡着了。
　　估计也对她有点无语。
　　但明骊真的在想：她为什么喜欢顾清霜呢？她爱顾清霜什么呢？
　　……
　　明骊一晚上挤在中间，没怎么睡。
　　唯独睡了一会儿还在做噩梦，总是梦到高耸入云的树木遮天蔽日，温度奇高的森林里像座迷宫，她背着什么东西走也走不出去，绝望的感觉涌上心头，最后猛地惊醒。
　　等她醒来时，明月还在睡，明晞已经起床去学校了，还给她发了消息：【我不插手你们大人的事，但有一点！明骊不能受委屈！】
　　顺带还发了条截图，是她回复顾清霜的。
　　【不好意思阿嫂，我昨晚睡得早。】
　　【我不知道我姐回不回，这边有个小朋友缠着她呢。】
　　明骊给她回了个表情包。
　　-
　　今早的「顾园」比寻常更安静，就连佣人们脚步声都更轻。
　　昨晚上顾雪蔷回家后喝了酒，砸了半书房的东西，所以佣人们都知道今儿要严阵以待，可不能犯错。
　　顾清霜昨天睡得晚，今早却醒得早，她要去医院值班。
　　等她坐到餐桌边时，顾雪蔷已经坐在主位在看股市走向和财经新闻了，这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的事。
　　见她落座，顾雪蔷头都没抬地问：“听说昨儿明骊没回来？”
　　顾清霜嗯了声：“她睡在她家了。”
　　“前天分房，昨天回她家，明你们是不是就离婚了？”顾雪蔷冷笑了声：“顾清霜，你是不是昨见了你爸一面，那些……”
　　话没说完就被顾清霜皱眉打断：“别提他。”
　　“他昨天跟你说什么？”顾雪蔷看向她：“劝你不要争这份家业，让给顾梦蝶是不是？还是劝你去追求真爱跟沈梨灯在一起啊？”
　　“我跟沈梨灯已经没有关系了。”顾清霜把叉子仍在盘子上，发出叮呤咣啷的响声：“你非要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些吗？就不能安安静静吃个早饭吗？”
　　顾清霜面冷如冰，看向顾雪蔷的眼睛里带着无尽的失望，“你非要把这个家折腾散了才算是吗？”
　　“是我要折腾散这个家还是你？！”顾雪蔷威严地问道：“把明骊逼走的是不是你？”
　　顾清霜没吭声。
　　“我可告诉你，明骊是你自己带回来要结婚的。就算你跟她离了，也不可能让沈梨灯那个女人……”
　　“妈！”顾清霜几乎是咬着牙说的：“你是不是忘了，我这条命是她捡回来的。
　　就算你不喜欢她，也起码尊重一下她吧。”
　　顾雪蔷盯着她看，无声施压，光那双凌厉的眼睛就能让外人看得胆战心惊。
　　女佣们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谁都不想被波及到这场母女的战争里。
　　良久，顾雪蔷反问：“那又如何？你要是敢学你爸……”
　　“我不可能成为他的！”顾清霜蹭地站起来，看向顾雪蔷的眼神也充满了厌恶。
　　她的眼神很复杂，想说的话很多，但又说不出口。
　　四目相对，硝烟弥漫。
　　最终，顾雪蔷曲指敲了敲桌面：“那就做出来让我看看。”


第33章 
　　明骊最近一直在忙「星晚」的收购就没休息过, 也苦了林助，跟着她熬得连个假期都没有。
　　正好昨儿跟胡总的谈判崩了，短期内胡总肯定不会松口, 明骊干脆给自己放个假。
　　她休息，林助也就能休息了。
　　尤其她这还跟着个小尾巴祝明月，明骊昨晚睡前给她涂了一次药后早上起来又检查了一下，淤青印记还是很重，又给她涂了一遍。
　　明骊给她涂药的时候，她就趴着眼巴巴地看明骊，看起来极能忍疼。
　　明骊疼她，便问她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有没有想玩的东西。
　　这么大的小孩儿正是爱玩的年纪, 但明月却摇摇头, 还用手语问道：“你不上班吗？”
　　明骊摸摸她的头：“今天休息, 陪你玩。”
　　即便如此，明月还是没提什么要求。
　　明晞要上学, 明女士不知疲倦地去上早班，跟她们叮嘱了几句就出门了，明骊牵着明月去楼下吃了个早饭。
　　开在居民楼下的早餐店里样式卖得杂，多是包子油条之类的，明骊在顾家每天早上都在吃一些“营养品”, 味道实在寡淡, 要了碗咸辣口的老豆腐, 加了两根油条。
　　明月则要了豆浆和油条。
　　一个吃甜口, 一个吃咸口，倒也和谐。
　　明月很乖, 几乎不闹腾，跟在明骊身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甚至明骊的筷子都是她递过来的，小小年纪就很有眼力劲儿。
　　明骊很久没感受过这种市井之间的烟火气，不大的早餐店里客流量并不少，来来往往的，喧闹又嘈杂。
　　她是个很喜静的人，却偶尔喜欢坐在这种店里听大家闲聊，说说笑笑地聊几句，或者是着急忙慌地把包子咬嘴里一边奔向地铁站，众生百态，却让人觉得有活力。
　　大概，每个人都有所期盼。
　　所以脸上朝气蓬勃，有希望，眼睛也明亮。
　　光是坐在这儿听听就觉得舒服。
　　明月不懂她在想什么，反正明骊吃完以后放下筷子就半眯着眼睛看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就摆着一把扫把，明骊脸上却浮现出幸福的笑容。
　　明月便也跟着看。
　　吃完早餐后明骊就带着明月去游乐园、电玩城……明月玩没玩尽兴她不知道，她玩得挺开心。
　　跟小孩相处比跟大人相处舒服多了，不用去揣摩对方的想法，也无须讨好。
　　只要一起玩就好了。
　　多日来的疲累也跟着一扫而空，一整天就这么结束。
　　明骊晚上还想带明月去一家新开的餐厅吃饭，但暮色四合，街灯亮起，明骊接到了明女士的电话，催促她们回家吃晚饭，她已经做好了。
　　不得不说，明女士真的像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上班几天中气都足了。
　　明骊只能带着明月回家吃。
　　明晞有晚自习，家里只有她们三个，但桌上四菜一汤，看着色泽还不错，像是突然报了个厨艺学校似的。
　　明骊带着明月洗完手上桌吃饭，明女士也没问她今晚还回不回顾家，只怕她吃不饱似的，不停给她夹菜，很快碗里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明骊失笑：“妈，要撑死了。”
　　“多吃点，你现在太瘦了。”明女士说。
　　明月则单手捂住自己的碗，生怕明女士和明骊再多给她夹菜，她可一点都吃不下了。
　　等吃饱喝足，明骊也不用洗碗，坐在沙发上陪明月看《汪汪队立大功》，她早就过了看动画片的年纪，看了会儿便昏昏欲睡。
　　直到明女士洗完碗回来后坐在她身边，沙发陷下去她才睁开眼，刚好接到电话说是快递到了。
　　明骊在网上买的电脑和IPad都是次日达，但没想到晚上才送过来。
　　有了这些，明骊正好给明女士做数据传输，顺带教她怎么操作，明月听不见，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但也凑过去看。
　　三个人在家里倒是也合乐。
　　明骊教明女士倒是没废什么劲儿，明女士本来就会玩电脑，对办公软件也有一点的基础了解，人又聪明，一点就通。
　　不到半个小时，明女士已经抱着新电脑建了新表格，行动力极强。
　　明骊看了眼表，已经晚上八点多。
　　而她还在纠结——今晚回不回「顾园」？
　　明骊自然清楚顾雪蔷的脾性，放她一晚上不回去住就已经很包容了，要是再这么住一晚，怕都不需要明天，今晚老太太那边就得传过去她和顾清霜吵架分居且她没回去住的事。
　　当然。别人告诉老太太当然不会太平淡，自会添油加醋一番。
　　这也是明骊不回家住的原因之一。
　　可在这里住着确实舒服，睁开眼就有小团子跟她玩，还能跟明女士聊天。
　　明女士一边做表一边还跟她闲聊：“咱们对门儿租户已经来了，今天我回家时在电梯里见过，是个长得漂亮的姑娘，看起来很娴静。”
　　明骊附和：“那挺好。”
　　明晞和明女士毕竟孤女寡母地住在这里，要是遇着那种不正经的混混或是那种五大三粗的男人，多少还是会有些担心。
　　明女士还说准备做点腌菜，要是成功了就给对门送些。
　　听得出来，她跟新的对门挺合眼缘。
　　“妈你什么时候会做腌菜了？”明骊不解。
　　“不会就学呗，多实验几次总能成功。”
　　明骊朝她竖了个大拇指，适当鼓励：“你有这个劲儿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明女士笑了笑，却又凝滞，看着她想说些什么但没说。
　　可她不知道，她的那点小心思都在脸上挂着。
　　明骊又看了眼表，把手机收起来：“你跟明月待着吧，我回去了。”
　　明骊把祝寒星给她发来的注意事项转发给明女士，“刚好你明天不上班能带她，后天的话我再看有没有空过来一趟，等大后天明晞放假，让明晞带她去图书馆。”
　　明骊把这些事三言两语安排得明明白白。
　　明女士却愣住，张张嘴又合上，抿着唇道：“我送送你。”
　　“不用了，车就在楼下停着呢，我开车不到半小时就回去了。”明骊笑了下：“现在路上又不堵，等我回去给你打电话。”
　　明骊半蹲下来摸了摸明月的头，朝她比道：“好好听奶奶的话，下次我还带你玩哦。”
　　明月不舍地看着她：“你要走了吗？”
　　“嗯，姐姐要回家了。”
　　“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这一句倒比明骊问住了，要是可以，她还挺想在这里住段时间的。
　　在这里待的两天比她在「顾园」待的时间流速快多了，简直是稍纵即逝。
　　明骊思索后回答：“姐姐结婚了，还有另一个家。”
　　明月便着急地比划，“我不能跟你……”
　　比到一半顿住，手在半空中悬了会儿，赌气似的垂下来，小脸恼火得很，也不知道是恼了谁。
　　明骊看她不高兴，半蹲着哄道：“我明天有空就回来好不好？”
　　明月别过脸没动静。
　　明女士见她为难，主动揽住明月，“你回去的路上小心点，我会照顾好明月的。”
　　明骊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明月不想让她走，但她如果今天不走，再回去时又不知道要面对怎样的风暴。
　　还是早点回去吧。
　　明骊朝明女士颔首，又叮嘱她不要在夜里看电脑，对眼睛不好，明女士嗔怪她，嫌她啰嗦，她都这么大的人还能不晓得？
　　明女士把明骊送到门口，眸中都是不舍。
　　“我走了。”明骊换了鞋，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阿骊。”明女士忽然喊住她，顿了下道：“有时间多回家来住住。”
　　明骊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下，随后笑道：“好。”
　　话音刚落，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明女士越过她埋怨道：“小晞又忘带钥匙。是个鱼脑子吗？隔三差五就忘……”
　　话没说完门就打开，只压了一条缝，看见来人她在原地愣住，要揶揄明晞的话也忘了。
　　“不是明晞？”明骊见她反应不对，问着也看向门口，明女士已经把门开得大些。
　　明骊瞳孔微缩。
　　是顾清霜。
　　她穿一件薄毛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随意束起来，有几缕散在脸侧。
　　一行人面面相觑愣在原地，顾清霜没说话是因为她看见了她们脸上的惊讶和错愕，一时间也忘了要说什么。
　　本就是带着一股冲动劲儿来的，从医院下班后已经准备回「顾园」，但想起顾雪蔷今早的话，怕家里又没个消停。
　　再说，她也有话想跟明骊聊。
　　跟明骊关系恶化的速度太快，快到顾清霜都没反应过来，所以她想和明骊再聊一下。
　　她的生活现在堪称一团乱，好像突然就回到了三年前。
　　日日不休的争吵，令人厌倦的争吵。
　　却没想到，先看见的是明骊的妈妈。
　　她跟明骊的妈妈见面次数也不算少，只是每次她都刻意隔开距离。
　　毕竟她跟明骊之间也是一纸合约。更何况，她真的很不擅长社交，她害怕明骊妈妈对她投来的那种期望的目光，哪怕是简单的嘘寒问暖，也令人很有压力。
　　几秒后，顾清霜颔首打招呼：“阿……”
　　脱口而出想叫阿姨，又立刻意识到不对，顿了下后说：“阿骊在吗？”
　　明骊：“……”
　　6。
　　她不就在面前站着吗？
　　“在。”明女士尴尬到不知所措，虽然偶尔会在明骊摆长辈架子说顾清霜几句，但真见着顾清霜，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恐怖的尴尬气氛无声蔓延，沉寂几秒后还是明骊开口：“你来接我？”
　　顾清霜嗯了声：“接你回家。”
　　“吃饭了吗？”明女士及时问：“你要是没吃就进来吃点，等会儿走也行，不急的。”
　　顾清霜犹豫，看向明骊。
　　明骊却故意没看她，也没准备帮她，见明月直愣愣地盯着顾清霜看，便给她用手语介绍道：“这是我的妻子。”
　　明月还是第一次见，毕竟明骊的婚礼她也没参加。
　　对小孩子来说，眼见及全部。
　　因为妈妈是跟爸爸一起生下她的，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只有男人和女人才能结婚。
　　现在看见顾清霜，愣怔后用手语问：“女生和女生也可以结婚吗？”
　　明骊点头：“可以。”
　　明骊对明月颇有耐心，但一边跟明月交谈一边还听着顾清霜的动静。
　　在漫长的沉默后，顾清霜不冷不淡地应了声：“嗯。”
　　嗯？
　　嗯？？
　　明女士都傻了，嗯是吃了还是没吃啊？是要留着吃还是不留？
　　但看顾清霜那反应，明女士明白了，侧身迎她：“家里菜还热着，我去给你舀饭。”
　　明女士简直如蒙大赦一般，脚步飞快走向厨房。
　　顾清霜却还站在门口，直到明骊掀起眼皮淡淡开口：“不进就把门关上。”
　　下一秒，顾清霜进门顺带关上门。
　　“你……”顾清霜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却又无从开口，顿了下后目光转到一旁的小孩身上，粉雕玉琢，眼睛像是黑曜石，亮得很，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刚才顾清霜就注意到明骊跟她是用手语交流的，她并不会这项能力，也直勾勾盯着她看。
　　四目相对，都跟看新奇物种一样盯着对方。
　　反倒把明骊晾在了一边。
　　明骊纳闷，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发现她们对视得很专注。
　　两分钟后，明月眨眨酸涩的眼睛，比道：“我累了。”
　　顾清霜看不懂，便看向明骊，明骊翻译：“她说她累了。”
　　“你累什么？”顾清霜问。
　　同样，明月听不见，仍旧需要明骊翻译。
　　“眼睛累。”
　　“为什么要这么看我？”
　　“因为你在看我。”
　　“你叫什么名字？”
　　“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
　　“……”
　　两人倒是你来我往，一点儿都不像第一次见面。
　　但苦了明骊，明骊在这边看了往那边翻译，又要听了再给这边翻译。
　　一来二去，明骊累了。
　　她拿出手机递给明月：“你跟她用手机聊吧。”
　　说完就走到沙发上坐下了。
　　她的坐姿很自然，也很松散，自带慵懒气质。
　　跟在「顾园」时紧绷的状态完全不同。
　　明骊看电视，顾清霜看她，祝明月看顾清霜。
　　三个人在客厅里看了会儿，明月走到明骊身边坐下，把手机还给明骊。
　　明骊：“不聊了？”
　　“她不跟我聊。”
　　明骊：“……”
　　顾清霜似是找不到别的话题，只能问：“她刚才说什么？”
　　明骊：“？”
　　逗我玩呢？
　　在战火没铺开的时候，明女士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这时候传来钥匙插锁孔的声音，明晞背着书包蔫嗒嗒的进门，嘴里还嘀咕念着什么。
　　“快来吃饭。你倒是闻着饭香味回来的。”明女士上前去帮她拿书包，明晞却单手把书包拎着，吐槽道：“今天模拟考出分了，我数学竟然才一百四，我好难受。最后那道大题扣了十分，妈……”
　　正要跟她妈撒娇，一抬头看见有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坐在她家餐桌前。
　　还以为是她看书看花眼了，猛揉了一把！敲！揉痛了！
　　明晞倒吸一口凉气，就连明骊也催她：“快点拿碗来吃饭，少吃点睡觉了。”
　　“姐！”明晞求救似地喊，明骊却乜了她一眼，顿时就让她冷静了。
　　明晞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乖巧打招呼：“阿嫂好。”
　　顾清霜跟她点头，“好。”
　　原本这个家里很热闹，明晞一回来更是如此，她一贯耍宝逗众人开心，哪怕吃饭也不耽误，但这会儿顾清霜坐在那儿，明女士跟明骊挨着坐在沙发上，时不时瞟顾清霜一眼，又瞟明骊一眼。
　　明骊都装没看见。
　　孰料没一会儿，明月戳了戳她的掌心，明骊扭过脸：“怎么了？”
　　“她长得真好看，骊姐姐。”明月比道。
　　明骊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小小年纪如此颜控？难道是因为她好看你才跟她聊天的吗？”
　　明月尴尬，笑而不语。
　　明骊倒是不知道明月还有这个癖好。
　　倒要提醒祝寒星以后要提防所有长得好看的人！
　　明晞倒是想说几个冷笑话活跃一下气氛，但往往还没说完，谜底就被顾清霜掀了底，而且是以那种极为冷漠淡定的语气。
　　明晞只能：“哈哈哈！好笑吧！”
　　顾清霜像看智障一样看她，明月不知所以然，明骊抿唇，不满地盯着顾清霜，唯有明女士拍拍手：“好笑哈哈哈。”
　　但也笑得很敷衍。
　　明晞泄了气，扒了几口菜吃就放下了碗。
　　见状，顾清霜也放下了筷子。
　　她本就没怎么吃，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今天就吃了个病人送她的巧克力威化，早上出门前本来能吃一顿早餐，但也被顾雪蔷闹得没了胃口。
　　明女士来收拾碗筷，看见顾清霜碗边都没沾到几滴油忍不住道：“小顾，你不再吃点?看你这瘦的。”
　　“没事。”顾清霜擦了擦嘴，“我吃饱了，谢谢……妈。”
　　这下称呼在脑子里绕了一圈才说的。
　　明女士利索地收拾桌子，明晞也帮忙，唯独顾清霜剩在桌前，无声的尴尬再次蔓延。
　　明骊知道顾清霜在家里是娇生惯养惯了的，明女士忙前忙后给她端菜拿碗，最后她吃完都没说要收一下自己的碗筷，理所当然地坐在那大小姐。
　　反倒要明女士去忙，明骊看着心里不舒服，起身去厨房帮忙。
　　客厅里安静下来，顾清霜盘算着等会儿要怎么跟明骊聊，也不知道明骊今晚是否要回去。
　　但她刚进门的时候，明骊问是不是来接她的？
　　那应该是要回了。
　　所以回去以后呢？
　　肯定不能吵起来，像那天晚上那样闹得不欢而散。
　　顾清霜想得走神，连明骊走到她面前也没察觉，明骊刚洗过她的碗，自然语气不好：“走了。”
　　顾清霜跟着她起身，也没听出她的不善，只应：“好。”
　　明骊不想让顾清霜再多待下去，这个人似乎自带冷冻Buff，走到哪儿就能把哪儿的气氛弄僵。明骊不由得想起昨天明晞的问题：你喜欢阿嫂什么呢？
　　是啊。
　　喜欢她什么呢？
　　明骊自己都不知道了。
　　或许以前某一刻，她真的爱惨了顾清霜吧。
　　现在也是爱的，只是有些复杂，颇有些爱恨交织的感情。
　　浓烈、炙热、随时破土而出，但顾清霜会随时浇上一盆冷水让她清醒。
　　倒也好。
　　总比她直接糊涂得万劫不复好。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顾清霜又拯救了她一回。
　　是的，明骊总能从各个层面来欺骗自己。
　　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
　　只要能得顾清霜一点点的好，她就会欣喜雀跃。
　　跟顾清霜相处就像是在捂一块冰，只要冰稍微化点就高兴。
　　就像她今晚突然出现在这里，哪怕明骊不喜她不通世俗的大小姐做派，也还是会为她找借口。
　　这些事她在顾家也没做过，顾清霜也没做过。
　　语气不善归不善，但心里已经为她开脱完了。
　　所以明骊觉得自己爱顾清霜，很像是无可救药，病入膏肓。
　　明骊要跟顾清霜走，明女士和明晞虽不舍，却也没说什么，唯独明月比刚才的情绪还激烈，直接红了眼睛，明骊跟她说话也不理。
　　就在明骊要跟顾清霜出门时，明月忽然冲上前抱住明骊的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看得人于心不忍。
　　明骊耐心地安抚，明月却死活不让她走。
　　两分钟后，顾清霜忽地出声：“你要跟我们回去吗？”
　　明月闭着眼睛哭，根本没看见，顾清霜拽了拽她的袖子。
　　明骊错愕地看向顾清霜，完全不明白顾清霜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难不成因为明月听不见？
　　倒也是，她对病人向来很有耐心。
　　明骊不太想把明月带到「顾园」，倒不是怕给自己带来麻烦，是怕明月不适应，家里有个阴晴不定的顾雪蔷，沉默寡言但随时冷脸的顾清霜，尤其昨天又闹得不愉快，估计母女两人随时都能吵起来。
　　这对明月不好。
　　她更不想让明月看见自己的处境。
　　明月虽小，但很早熟，懂得很多。
　　可顾清霜却温声道：“带回家里吧，她粘你。”
　　明骊无奈，跟明月翻译了一遍后，明月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可以吗？”
　　“可以。”明骊补充：“晚上你还跟我睡。”
　　明月重重点头，然后又指了指顾清霜：“那她怎么办？”
　　明骊正想说她另外睡，但还没伸手就见明月比道：“我们三个一起睡吗？”
　　明骊：“……？”
　　顾清霜还在一旁问：“她在说什么？”
　　明骊面无表情：“童言无忌。”
　　-
　　明骊叫了个代驾把自己的车开回去，三个人坐顾清霜的车回去。
　　出来后明骊一直闷着一张脸，顾清霜似也知道她不高兴，便问：“你从你家里出来就很不高兴，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一副虚心求教的态度。
　　明骊先是诧异顾清霜的转变，却又想到刚才明女士在她身边收拾碗筷的场景，冷哼一声：“你顾大小姐会做错吗？”
　　顾清霜：“……”
　　良久，顾清霜沉声道：“明骊，你带着情绪跟我说话时解决不了问题的。”
　　明骊：“你要跟我解决问题？”
　　顾清霜：“当然。”
　　不然她今晚来做什么？
　　她真的受够跟顾雪蔷两个人横眉冷对，一言不合就吵起来的日子了。
　　明骊在的时候她们也会吵，但不知为何，顾清霜习惯有明骊坐在一旁，就像是在给她坐镇一样，吵起来的时候她的底气都更足。
　　明骊不在，她厌倦烦躁到极点。
　　她需要明骊，起码现在她的生活需要明骊。
　　意识到这点后顾清霜便马不停蹄找明骊来解决问题了。
　　明骊听见顾清霜的话后却闪过一丝错愕，再甩脸子倒显得她无理取闹了。
　　迟疑后，明骊说：“以后你到我家吃过饭自己洗碗，不要什么都等我妈做，我妈不是你的保姆。”
　　顾清霜想起刚才让她略有些手足无措的一幕，想自己去处理却又不知该怎么做，明骊妈妈已经去做了。
　　这种场景她还是不适应，所以往后就不去给明骊添堵了。
　　思考片刻，顾清霜沉声道：“知道。以后我不去你家便是。”
　　明骊：“……”
　　明骊：“？”
　　“行。”明骊又恼了，口不择言：“我家也不欢迎你来。”
　　坐在后边的明月拍了拍她的肩膀。
　　明骊表情顿时温和起来.
　　明月比道：“你们吵架了吗？”
　　顾清霜看了眼后视镜，她不会手语，也不知道明月在说什么，但粉雕玉琢的小孩儿怎么看都可爱，顾清霜也好奇。
　　明骊比道：“没有。”
　　“可你很生气。”明月拍拍她的肩膀安抚：“跟这么漂亮的姐姐吵什么架呢？别生气啦。”
　　明骊：“？”
　　你不能为了脸什么都不顾吧？
　　顾清霜抑制不住好奇，低声问：“她在说什么？”
　　明骊闭上眼睛：“你想知道就自己学啊。我又不是翻译。”
　　顾清霜微怔，讷讷道：“怎么又生气了？”
　　她感觉最近的明骊就像个炸/药桶一样，一点就炸。
　　明骊深呼吸口气，尽量平静道：“我现在带着情绪，你最好不要跟我说话。”
　　似还觉得不够，隔了会儿明骊又补充道：“以后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提出问题的话也最好不要说。”


第34章 
　　经由这么一闹, 明骊冷着脸看向车外，顾清霜也沉默开车。
　　安静下来的车内弥漫着一股尴尬又冷冽的气氛，最忙的却是明月,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戳戳明骊的肩膀，“骊姐姐，我能给我姐姐发消息吗？”
　　明骊便把手机递给她，心里盘算着有空还得带明月回去一趟。
　　她们昨天回的时候匆忙，没带明月的电子产品，如果她上班的话，明月一个人只能看电视, 倒也无聊。
　　隔了会儿, 明月又把手机递过来。
　　明骊问：“不聊了?”
　　明月比道：“她在忙。”
　　明骊一看消息记录, 发现明月给祝寒星发的是：【在？】
　　【好好吃饭。】
　　祝寒星秒回：【？】
　　明骊纳闷，这也不忙啊。
　　不过上边两句的画风实在奇怪, 根本不像她平时会发的消息，她跟祝寒星通常都是直接说事，最多再加个称呼。
　　哪里会这么客气。
　　明骊都准备回复她是明月发的，结果下一秒祝寒星就发来：【我跟明骊可是清白的好朋友。】
　　祝寒星：【你这么测试真的好吗？顾小姐。（语气严厉）】
　　明骊：【……】
　　明骊解释是明月发的，却又好奇：【你为什么会觉得是顾清霜？】
　　祝寒星：【直觉。】
　　明骊：【那你直觉真差。】
　　两人怼了几句, 明骊又把手机递给明月, 让她跟祝寒星聊。
　　明月坐在后排安静下来, 显得前排气氛愈发诡异。
　　隔了会儿, 顾清霜试探地看向明骊，又看了眼后排的明月, 似是终于想到了话题，沉声问：“她是谁家的小孩？”
　　明骊错愕：“你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小孩就让我带回去？”
　　话一出口, 明骊发现自己又用情绪了。
　　顾小姐希望的理智对话并没有发生，但跟顾雪蔷不悦时的威压比起来，明骊这最多像是猫伸出爪子挠了下空气。
　　尤其她声音温柔，即便带着情绪听起来也不刺耳。
　　不似那种，一生气就拔高声音，恨不得把你耳膜震破。
　　顾清霜顿了下，仍旧平静道：“她很粘你，哭得很可怜。”
　　明骊发现顾清霜这个人四平八稳的，就像她开车，同样开在市区的路上，偶尔明骊遇见那种不守规则的司机，气得狠了还会碎碎念几句。
　　但顾清霜从来不会。
　　顾清霜永远笔直平滑地走在路上，甚至不太变道。
　　除非遇到不得不变的情况。
　　就算明骊语气有些冲，她仍旧能平和地对话。
　　但明骊此时倒宁愿跟她吵几句。
　　不然总显得她在无理取闹。
　　明骊想着，却又觉着可笑。什么时候倒盼着跟人吵架了？
　　真是跟顾清霜在一起待久了，什么病态的想法都会有。
　　明骊嘴角微勾，有些讽刺地苦笑：“那如果街上的小孩都粘我，都哭得可怜，是不是我都能把她们带回去？”
　　顾清霜很笃定地否认：“你不会。”
　　怕明骊又扯出极端情况来，顾清霜沉着解释道：“你不是随心所欲到不顾一切的人，做事把控度刚好，这种情况并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明骊：“……”
　　这语气很稀松平常，听不出来是夸赞还是贬低。
　　但对于顾清霜来说，这已经是夸赞了。
　　明骊也知道再吵下去没有意义，只有她一个人动气，顾清霜根本get不到她的点。
　　“她是祝寒星的妹妹，叫祝明月。”明骊冷静下来后温声道：“祝寒星在南方拍戏，再有几天就杀青了，这几天她都跟着我。”
　　顾清霜也没问为什么不给别人，只从后视镜里瞟了眼乖巧拿着手机跟祝寒星聊天的明月，倒确实跟祝寒星有几分相似。
　　顾清霜沉默几秒后，声音也柔和几分：“她挺可爱的。”
　　……
　　再之后的路程并没吵，顾清霜难得软了语气，明骊寻了个空放了首歌。
　　歌是随机播放的，是首老歌，但经由很多人翻唱，这个版本是道很缠绵悱恻的男声。
　　「爱到妥协
　　到头来还是无解
　　……」
　　听得明骊有种莫名的悲伤。
　　抵达「顾园」后，明骊拉着明月进门时还有几分忐忑。
　　但回去以后发现顾雪蔷并不在，还在公司没回来。
　　明骊松了口气，却见家里佣人都格外小心，跟明骊说话时声音都小几分。
　　因着之前没见过明月，尤其是顾清霜和明骊一起领回来的，大家对明月都投来了探究的眼神，明骊也没理会，拉着明月上楼去洗澡。
　　明月跟着明晞的时候倔得很，但跟在明骊身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今天洗澡明骊没帮她，只帮她拿了东西就在次卧等着。
　　一回家她就上了楼，并没理会顾清霜在做什么。
　　以往她跟顾清霜也是如此，虽同在一个房间，通常都各忙各的，不做\爱的日子里就各自玩手机，一整晚连句话都不说的情况也很多。
　　明骊并不觉得有什么，尽管她今天是顾清霜主动接回来的。
　　但明骊也不会去问她为什么主动去接自己。
　　问了可能也不会得到令人愉悦的答案。
　　毕竟她俩之间连暧昧都没有。
　　那点儿似有若无的暧昧只有做\爱时才会有。
　　不一会儿，顾清霜敲响房门，看了眼传来水声的浴室，沉声问道：“有空聊聊吗？”
　　“要聊什么？”明骊单刀直入地问。
　　以往她会主动给顾清霜递话题的，在顾清霜不知该如何表达的时候，她会提供几个选项给顾清霜，好让两人的话题可以延续，也让气氛不那么尴尬。
　　但现在明骊不会了。
　　于是，一时间尴尬蔓延。
　　在沉默过后，顾清霜说：“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的相处有问题吗？”
　　“顾小姐，我提醒你一点。”明骊说：“提出问题不详细也属于解决不了问题的一种。”
　　顾清霜：“……”
　　一瞬，明骊感觉顾清霜愣住了。
　　很难从她那张冰山脸上看到不一样的反应。
　　明骊倒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微微勾起就听见顾清霜说：“因为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
　　明骊眼皮微掀，动也不动地盯着她看，发现顾清霜是认真想解决这个问题的。
　　她察觉到两人之间的相处方式不一样了，磁场开始不合，因为明骊不似以往让步了。
　　这让顾清霜没安全感。
　　明骊知道顾清霜喜欢一成不变的生活，哪怕是房间里用的熏香都最好用一个味道。
　　但明骊不想继续像以前一样了。
　　因为她的内耗、焦虑、恐惧，让她短暂失聪过。
　　她害怕自己有天真的听不见，所以她在努力改变自己的方式。
　　尤其，顾清霜又做了那么让她难以接受的事。
　　换句话说，她在自救，恰好顾清霜给了她一个台阶发挥。
　　可这发挥让顾清霜难受。
　　既然顾清霜把态度摆了出来，明骊也不再逃避，轻呼了一口气说：“明月还在洗澡，等她出来时看不见我会哭，所以我等会儿把她哄睡着了再聊吧。”
　　顾清霜顿了下：“书房聊还是卧室？”
　　明骊：“书房吧。”
　　既然是一纸合约，那就公事公办一点，她尽量让自己理智冷静不带感情。
　　……
　　明月洗完澡后裹着大大的浴巾，家里没有合适的衣服，明骊就把自己不穿的T恤给她套上当睡裙。
　　时间不早，明骊喊明月上床，准备给她讲故事上床。
　　结果明月刚上床就问：“你老婆呢？不和我们一起睡吗?”
　　明骊：“她在隔壁休息。”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你怎么会这么问？”
　　“你们之间的气氛不对劲。恋爱才不是你们这样的。”
　　“你还懂恋爱？”
　　“……”
　　明月气鼓鼓地别过脸，隔一会儿又转过来，“我没有谈过，但我看别人谈过呀。”
　　明骊笑了：“那你看谁谈的？”
　　“电视里。”明月很认真地比道：“她们都牵手手、抱抱、亲嘴、睡一起。”
　　明骊：“……”
　　她以为明月只看《汪汪队立大功》呢。
　　明月解释，那是明晞以为她喜欢看所以给她看的。
　　实际上她平时在IPad上看的都是偶像剧。
　　明骊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跟个八岁的小孩儿说起了这些，这走向太不对劲，赶紧催促明月睡觉以此转移话题。
　　明月却摇摇头：“我还不困。而且今晚我可以自己睡。”
　　到了陌生的地方，明骊倒是惊讶：“你不害怕？”
　　“给我一个玩偶好吗？我抱着玩偶睡。”明月比道：“你得跟你老婆睡。”
　　明骊：“……？”
　　明骊也不知道明月小小的脑袋里装着什么，颇有要给她上一节恋爱课的架势。
　　明骊赶紧叫停，正好顾清霜还要找她聊，既然明月说她不怕，明骊便把自己IPad递给她，去书房找顾清霜。
　　……
　　顾清霜正在看一本杂书，从最角落的书架上找到的爱情小说。
　　也不知道她的书架上为什么会混进来这种奇怪的东西，但这属于她的知识盲区，便随手翻开看看。
　　还是一本百合文，讲两个女孩是青梅，从小一起长大，结果长大后有天一起喝酒，喝醉了以后接吻，然后感情就变质了。
　　顾清霜看爱情小说也是一副研究论文的架势，明骊进去的时候还以为她在工作。
　　结果看见她合上书之前还折了下页码进行标记，书一合上就看见青葱嫩绿的封面，两个女孩手牵手，封面写着《女孩，你是我的糖》。
　　嗯……很古早的小说了。
　　明骊光是看见名字就嘴角一抽，却也淡定地坐在顾清霜面前：“聊吧。”
　　什么气氛都没有，很突兀直白的话丢出来，让顾清霜也愣了几秒，她的脑子还在刚才的小说里没转出来。
　　顾清霜愣了会儿才说：“我觉得我们最近的状态都很不对劲，说话的话很容易情绪激进，最后又聊不出什么，反倒平白惹你生气。”
　　她说着拿出两张A4纸，给明骊递了一支笔：“所以不如写下来。你对我有什么意见或想法，未来想让我怎么做。包括对沈昶和明晞那件事的后续处理，我都会尽量去做，去满足你的要求。”
　　顾清霜语气平静，却让明骊听出几分颓然。
　　短短两天，顾清霜到底经历了什么？
　　明骊却没问，只转着笔说：“那你的目的呢？”
　　“解决问题，回到原点。”顾清霜说。
　　明骊问：“哪个原点？是刚结婚时还是……沈梨灯没回国前？”
　　提出沈梨灯这个名字时，明骊有几分迟疑，但还是觉得这个人是她们这段关系里绕不开的存在，不解决是没办法达到顾清霜期待的，所以还是提了。
　　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书房里气氛都有些沉重。
　　顾清霜沉声道：“你知道沈梨灯的事？”
　　明骊耸了耸肩：“知道一些。但更关键的，她是沈昶的姐姐。”
　　“我会越过她去处理沈昶这件事的。”顾清霜说：“这你放心。”
　　“但你跟她之间呢？”明骊说。
　　顾清霜眉头微蹙，似是不理解明骊这句话的意思。
　　她跟沈梨灯之间自然已经断了，从沈梨灯选择去巴黎，而不是留在她身边结婚的时候，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怎么感觉在明骊口中，她和顾清霜还有什么？
　　“我和沈梨灯之间没有什么。”顾清霜尝试着解释，从另个角度让明骊更理解：“就像你跟祝寒星，遇到困难时会互相帮忙。”
　　明骊：“……”
　　明骊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顾清霜却尽可能地中立道：“尽管我并没有什么困难需要她帮助，但她的情况特殊，在国内遇到问题时会求助我，出于一些原因，我会去帮助她，但并不是爱情。所以你可以放心，我没有违约。”
　　明骊冷冷道：“我跟祝寒星没谈过。”
　　隔了会儿，却又觉得这话顾清霜听不明白，补刀道：“你跟她不是爱情，但能帮她。但我跟你结婚，你却不帮我。”


第35章 
　　话一出口, 明骊都感觉自己像个怨妇。
　　她不想跟沈梨灯比的，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明骊也觉得自己跟沈梨灯完全不同。
　　可顾清霜总跟沈梨灯纠缠不清，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迟早有一天, 明骊会再因为这个问题爆发。
　　明骊说完后就安静地等顾清霜的回答，但顾清霜轻吐一口气，似是想起了什么，沉声强调道：“明骊，你说出来我会帮你的。在我的力所能及之内。但……沈梨灯是不同的。”
　　不知为何，明骊总觉得她最后那句很沉重，像是一座大山压在她肩头，似乎随时都能把她压垮。
　　明骊连生气的情绪都没了。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只会想笑。
　　她目光沉沉地看向顾清霜, 四目相对, 却发现顾清霜在避开她的眼神。
　　怎么？她也觉得那句话有问题吗？
　　沈梨灯是不同的？
　　哪里不同？
　　明骊没问, 只淡淡道：“那你要这么说的话，我无话可说。”
　　“你是在嫉妒？”顾清霜忽地问。
　　明骊不解：“什么？”
　　“你在提到沈梨灯的时候情绪非常不对。”顾清霜说：“还是说你觉得我对沈梨灯的好超出了你所接受的范围？你可以提出来, 在适当的范围内我会遵守。”
　　明骊：“……”
　　明骊都傻了，说聊还真的是聊这么细啊？
　　“什么范围是适当的？”明骊反问：“你认为一个名义上的已婚女士跟前女友在什么范围内相处合适？”
　　顾清霜沉默。
　　她并不知道。
　　顾清霜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她的家庭关系有点畸形，最好的朋友在高中结束后就已经断了联系。
　　所有的人际交往大多停留在跟沈梨灯的相处上，跟其他人都是不冷不热的。
　　在医院里好多医生都能找到合适她们的“搭子”, 一起吃饭一起聊天, 人大多喜欢热闹。
　　但顾清霜融入不进去, 也并不想融入。
　　她一个人挺好的。
　　不会有争吵不会有面目狰狞的嘶吼不会有歇斯底里的哭喊, 平平静静的最舒服。
　　明骊现在的问题无疑是在问她一个外科医生该怎么去处理心理问题。
　　她会吗？
　　她不会。
　　顾清霜在沉默几秒后，沉声道：“我不清楚。但你可以列出来你所接受的范畴。”
　　明骊也不想让两人僵在这个问题上, 她知道顾清霜已经做了让步，所以尝试着用顾清霜的方法去解决这件事。
　　——写在纸上。
　　明骊握着笔半晌, 悬而未落。
　　不知道该写什么。
　　她跟顾清霜这段时间的问题全是情感在作祟，可情感是没办法去写下来的。
　　再优秀的作文写不出来现实中爱情的万分之一复杂。
　　尤其是横亘在她和顾清霜之间的这道沟壑，甚至不能叫沟壑，是天堑。
　　良久，明骊把笔扔在桌上，正在奋笔疾书的顾清霜忽然被吓了一跳，一抬眸发现明骊正认真地盯着她看。
　　顾清霜问：“你不写吗？”
　　明骊瞟了眼她写的内容，就跟论文列提纲一样，先写小标题再详写部分内容，甚至有括号备注精准到哪一步。
　　明骊轻呼出一口气，在此时彻底理解了“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俚语。
　　“不知道写什么。”明骊说：“你写吧，我尽量按照你的要求做。”
　　顾清霜蹙眉：“你最近应该对我有很多要求吧？”
　　明骊摇头：“不高。”
　　顾清霜还要说什么，明骊却轻飘飘道：“毕竟你才是雇主。”
　　顾清霜错愕：“嗯？”
　　“咱们的关系说好听点是合作，说不好听点就是你花钱雇我在你家做事。”明骊自暴自弃道：“我跟楼下那些保姆阿姨其实没什么差别，所以你对我有要求是应该的，倒是我不知足了。”
　　顾清霜感觉这话有点奇怪，却不知奇怪在哪。
　　明骊：“往后我会尽量适应你的规则，你写下来就好。我就不写了。”
　　顾清霜眉头皱得愈紧，沉声道：“明骊，你还是在生气。”
　　明骊笑着摇头：“没有生气。”
　　顾清霜有时很迟钝，但在看人情绪时还挺敏锐，只不过不太会归类人的情绪，只能把其简单理解为生气、高兴。
　　爱恨嗔痴贪怒怨。
　　人的情绪太复杂了。
　　就连明骊都说不上来自己是种什么心情，就感觉心脏被人抓住不停地揉捏，很疼，疼得快喘不过气来，但又有种轻松的快感，她好像在解脱。
　　迷途知返也是好的。
　　她如此安慰自己。
　　“我是乙方，不会跟甲方说你的提案不对，你的审美不行等等，我最多最多会说预算不够。”明骊说：“但你的预算给的非常充足，足够让我做很多事，你列下来就行。”
　　顾清霜闻言，也不知是跟谁撒气，直接把手里的纸团了扔进垃圾桶。
　　明骊倒是不解：“你这是做什么？”
　　顾清霜不懂，为什么明骊分明是笑着的，就坐在她的对面，但她仍旧看不透明骊的心思，也感觉她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
　　“不写了。”顾清霜认真道：“我们的关系始终都是合作，你说这些话让人不舒服。沈家的事情我会处理好，往后你也不必介怀我跟沈梨灯的关系，我们之间从前或许有什么，但现在、未来都不会……”
　　话说到一半顿住，表情有些不自然。
　　她跟明骊解释这些做什么？
　　这种话大概只有跟沈梨灯谈恋爱的时候说过，在沈梨灯哭得不行的情况下去做一些保证。
　　在她看来很没意义的保证。
　　人性复杂，想背叛的人不管是发过毒誓还是山盟海誓过，都会背叛。
　　听那些一次又一次口头上的保证有什么意义？
　　但沈梨灯闹得狠，听不见这些连饭都不吃。
　　顾清霜会照做。
　　通常她都拗不过沈梨灯的。
　　在跟沈梨灯交往的那几年里，她常常感觉喘不过气，有道无形的枷锁架在身上。
　　不似跟明骊结婚一般，轻松且惬意。
　　所以顾清霜觉得，这一定是她所期待的生活。
　　只要划分好规则，明确每个人在这段婚姻里的位置，不要越过那条线，会好起来的。
　　但顾清霜不知道的是，单纯的雇佣关系不会似明骊这般做得尽心。
　　明骊见她停住，还以为她反悔了。
　　毕竟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
　　尤其顾清霜是个极为重诺的人，大抵她心里还是想跟沈梨灯重续前缘的吧。
　　明骊也不勉强，“没事。你跟沈梨灯之间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就行，只要她不欺负到我家人头上，我都无所谓。”
　　……
　　一场认真的谈话因为太过于双方太过于认真，导致不欢而散。
　　起码在明骊视角里是这样。
　　不过明骊也跟顾清霜做出了承诺，会尽量保持原状，等过段时间她心里这坎过了，就能跟顾清霜好好相处。
　　明骊离开书房后去次卧看了明月，她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但跟往日的睡姿完全不同，身边的大玩偶占了一半床，另一半躺着四仰八叉的祝明月。
　　明骊无奈，只能去搬那只玩偶，但没想到刚一动玩偶，明月就皱着眉，还咕哝着喊了声：“姐姐。”
　　明骊不敢动了。
　　而留在书房的顾清霜坐在宽大的沙发椅上，脑海里不断复盘着刚才的谈话，试图找出症结所在。
　　最后大概锁定了一个目标。
　　当她准备关电脑离开书房时，有封邮件传来。
　　顾清霜的邮箱接收的邮件大多是些学术相关的资料，但这次一打开发现寄件人是Geek。
　　顾清霜怔了几秒，发现对方只给她发了两句话。
　　「阿霜最近还好吗？
　　我准备回国了。」
　　顾清霜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会儿，拿起手机找到很久没打开过的Q\Q，找到最上边的那个小组，只有三人的Q，其中一个还是她自己的号。
　　其余两个头像都是灰的。
　　顾清霜点开一个名字为“要做就做个怪咖”的好友，发送道：【最近有点烦心事。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盯着屏幕出神许久，心念微动，又发：【等你回来一起吃个饭吧。】
　　顾清霜也没期望得到回复。
　　这个号她很久没用，估计其他人也不常用了。
　　但她没有对方的微信。
　　顾清霜叹了口气，感慨世事无常造化弄人，而后把电脑关了离开书房。
　　没想到在回书房路上收到了对方的回复：【大概还得一个月吧。】
　　顺带引用了她那条邀请吃饭的消息：【好啊。吃什么？炸鸡？学校门口你最喜欢那家？】
　　顾清霜垂眸回复：【那家已经倒闭了。】
　　而且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炸鸡了。
　　有一年她每天吃那家炸鸡，连吃了三个月，吃到她一闻到味就想吐，最后成功让自己闻不得炸鸡味，自然也没法再吃。
　　对方似有些尴尬，回复了个表情包。
　　【要做就做个怪咖：那就随便吃点吧。很久没吃正宗的中国菜了。】
　　顾清霜回复：【好，到时我请你。】
　　她们谁都没说起那段已经过去的岁月，也默契地没提这些年断掉的联系。
　　岁月似乎磨平了她们的棱角，也带走了她们之间的隔阂。
　　当年那些歇斯底里的争执场面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Geek给她发：【听说你结婚了？】
　　顾清霜：【嗯。已经三年了。】
　　她们上一次联系还是三年前。
　　Geek：【跟梨子吗？】
　　顾清霜：【……跟个苹果。】
　　Geek：【……】
　　顾清霜撤回了那条消息。
　　Geek：【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幽默。】
　　顾清霜嘴角抽了下，心里却是雀跃的，回复：【没有跟沈梨灯结婚，跟另一个人结的，你不认识。】
　　Geek：【好。那到时候要不要一起见见？】
　　她们之间早已不是以前无话不说的关系，到了每一句都得小心翼翼试探的程度。
　　顾清霜回复：【可以。她人很好。】
　　隔了两分钟，顾清霜推开门回到房间，发现房间昏暗，明骊并没有回来。
　　看来，这场谈判又失败了。
　　顾清霜没什么经验，想多跟Geek聊几句，却又找不到话题。
　　心念一动便发道：【你说跟前女友之间保持什么样的距离比较合适？】
　　Geek：【……】
　　Geek：【我不会回去找依依的。你放心吧。】
　　顾清霜倏地想起她和春柳依的那一段，心头顿时警铃大作，她完全没有想到这一茬。
　　顾清霜：【不是这个意思。】
　　顾清霜：【我在说我，现在我结婚了，该跟沈梨灯保持什么样的关系？】
　　Geek：【最好是不联系了吧。】
　　顾清霜：【可你知道的，她对我而言确实特殊。】
　　Geek：【可你对她，更多是愧疚吧。】
　　……
　　明骊坐在次卧的床边想，该怎么优雅且不失风度地回到主卧跟顾清霜睡在同一张床上呢？
　　想了半天最终决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进去。
　　只要她能耐得住尴尬，就没关系。
　　反正只是找个地方睡觉而已。
　　明骊正给自己做思想建设时，手机微震。
　　发现是顾清霜发来的消息：【回房间睡吧。】
　　明骊：【来了。】
　　她跟顾清霜之间的这场风暴，似乎终于过去了。
　　可她的心，却不知为何更沉重了些。
　　明骊正往主卧走，顾斐又给她发来条消息：【听说你们带了个私生女回来？】
　　顾斐：【是你的还是顾清霜的？】
　　明骊愣住，开门之后发现顾清霜就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明骊进门后顾清霜忽地伸手抱住她，熟悉的香气钻入鼻息，能感觉到顾清霜并不适应做这些事情，但她仍在勉强做。
　　明骊的手都举起来一只，有些无措，“你……”
　　“我很高兴。”顾清霜埋在她颈间，声音带着些哭过的沙哑：“阿骊，让我抱一下。”
　　明骊的手下意识落在她纤薄背脊，很轻地、很温柔地安抚着她。


第36章 
　　明骊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 却也不会认为跟自己有关。
　　房间里静默无声，这个拥抱似乎是最有温度的。
　　明骊抱得她身体发暖，橘色光线的房间显得很浪漫。
　　在这暧昧迤逦的光里做什么似乎都值得被原谅。
　　拥抱、亲吻、再到上床, 一切都水到渠成。
　　这几天闹的别扭，在这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里得到了解决。
　　大抵是因为隔壁还住着个小朋友，顾清霜的声音不似以往那般大声，甚至还咬着床单。
　　……
　　做完以后一身汗，明骊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顾清霜躺在床上，双眼发直，似还没从刚才的温存中抽离出来。
　　明骊干脆躺在她身边发呆, 一场情|事结束后的贤者时刻是灵魂最空的时候。
　　“我最好的朋友联系我了。”顾清霜忽地出声, 带着几分嘶哑, 语调上扬，听起来很高兴。
　　明骊闻言侧过脸看她, 躺在床上□□的顾清霜有种别样的美感。
　　是那种不容亵渎、冷若冰霜、很有距离感的美丽，却也刚才被她亵渎。
　　明骊很喜欢她这种反差。
　　尤其是穿起衣服时和脱下衣服后的反差。
　　若即若离，似有若无，总能让明骊感觉能捕捉到什么。
　　最后，却捉了一场空。
　　即便如此, 明骊还是乐此不疲。
　　她的发丝有些凌乱, 有几缕黏在侧脸, 明骊伸手给她别在耳后, 温声道：“恭喜。”
　　明骊没问是谁，也没出言嘲讽：“你还有朋友？”
　　只是淡淡地给予她适当的情绪价值。
　　顾清霜从来都不会跟明骊聊起这些, 她们之间的日常再简单不过，所以明骊倒还挺诧异她会突然说这种话的。
　　后来想可能是顾清霜在跟她解释今晚情绪失控的原因。
　　可这些跟明骊又有什么关系呢？
　　明骊现在只负责行动, 只要在顾清霜需要时去付出就好了，乙方是不需要有太多情绪和问题的。
　　顾清霜垂在床上的手忽然向明骊伸过去，勾住她的小拇指。
　　手指相触的瞬间，明骊像是触了电一样，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这种温暖缠绵的小动作似乎不该存在于她们现在的关系里。
　　以往也没有过，明骊垂下眼，觉得今晚的顾清霜确实很高兴。
　　看来，这个朋友对她来说确实很重要。
　　“我没想到她还会再联系我。”顾清霜声音变闷：“她说她快要回国了。”
　　明骊忍不住问了句：“是像沈梨灯那样的朋友吗？”
　　顾清霜侧过头看她，不经意间四目相对。
　　顾清霜的眼睛亮得像葡萄，深邃又迷人，直勾勾盯着人的时候快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缓缓摇头：“不是。是很重要的朋友。”
　　明骊见她很有心情聊天，便顺着她的话题往下说：“那怎么会断联呢？”
　　“高考后她出国了。”顾清霜说着顿了下，闭上眼便不再说了。
　　明骊看她的脸色陡然变差，就没再说了。
　　她永远是最贴心的那个，不会做任何让顾清霜为难的事情。
　　顾清霜躺在那儿轻叹了一口气，不知想起了什么，竟然流出了一滴眼泪。
　　明骊原本平缓下来的心情也忽然变差，抓住顾清霜的手腕倏地翻身而起，整个人都压在上边，挡住了顾清霜眼前所有的光线。
　　就看见顾清霜那双眼睛里全是哀伤。
　　原来，顾清霜不是没感情啊。
　　她是会哭的，会流泪的，明骊还以为她只有在爽到不行的时候才会哭呢。
　　明骊手指拂过她的耳垂，触到了那颗莹润眼泪留下的湿意。
　　顾清霜被她摸得不自觉抖了下，有些惊恐地问：“要做……什么？”
　　嗓子嘶哑到不行。
　　似乎无法再在今夜承受一次。
　　但明骊俯身，咬着她侧颈的一小块肉厮磨，语气低沉：“不想让你哭了。”
　　明骊心里轻叹口气，爱情怎么就是这么磨人的事情呢。
　　已经无数次想过不要再管顾清霜了，可看见她哭还是会难受。
　　尤其是为别人哭。
　　不管是多重要的朋友，明骊都有些难受。
　　顾清霜别过脸，犟得很：“我没哭。”
　　“那这眼泪是我的？”明骊倏地把她的双手反剪到头上，纤长的手指沿着她的细颈一路下滑，“你既然还不累，那就再来……”
　　明骊的话吞没在吻里。
　　在床上时她跟顾清霜会吻得特别缠绵，仿佛要把对方吞进灵魂里。
　　明骊痴迷于这样的吻，可在吻到极致时又忍不住在她肩膀处狠狠咬了一口。
　　顾清霜像只猫似的嘤咛，嗓子哑得不像话，“做……什么？”
　　“撒气。”明骊说：“今晚撒完以后都不撒了。”
　　顾清霜眯着眼看她，似是想到了什么便挺了挺身体：“那你再多咬几口。”
　　明骊：“嗯？”
　　“你最近气多。”顾清霜主动吻了吻她的侧颈，“以后别生气了。”
　　很蜻蜓点水的一下，让明骊感觉从脚指甲盖爽到了天灵感，那种触电般的爽爽麻麻的感觉刺激了她。
　　最后自然都把力气用到了顾清霜身上。
　　……
　　翌日一早，明骊醒来时发现顾清霜还在她怀里睡着。
　　大半夜把她胳膊都枕麻了，但顾清霜似乎很舒服，平日睡着时都不怎么舒展的眉头现在也舒展开，像做了美梦，嘴角还微微上扬。
　　明骊微动，顾清霜就有些不高兴地嘤咛。
　　明骊便不动了。
　　像这样温馨的早晨并不常有，明骊也挺珍惜的。
　　她另一只手拿过放在一旁的手机，早上八点钟，平时这个点她已经在吃早饭了。
　　但昨晚折腾得很晚，明骊闭上眼时迷迷糊糊看了眼表，已经快五点钟了。
　　她跟顾清霜要么不做，要做就做了个狠的。
　　昨晚那架势都不像做/爱，更像是做恨。
　　做到后来，明骊都觉得她跟顾清霜就像两头原始的野兽，不停在对方身上找着发泄点。
　　于是，顾清霜的上半身都没能幸免，被她种满了草莓。
　　明骊到后边的状态跟喝多了似的，晕晕乎乎却还在逞强。
　　明骊的身上也没幸免，稍不留神就被顾清霜吮一下。
　　以前她们从来不做这么幼稚的事，但昨晚她在顾清霜颈间咬了个牙印还留了印儿以后，她的本意就是气顾清霜，因为像顾清霜这种高岭之花，肯定不喜欢在颈间留痕。
　　却没想到给顾清霜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明骊借着从窗帘缝隙映照进来的些微光亮，看了眼顾清霜身上，嗯，印子还在，还挺多的。
　　明骊叹了口气。
　　这一茬应该就揭过了，她跟顾清霜的关系应当会再次回到原点。
　　说不上来是好是坏，反正对于明骊来说，左右不过一个熬字。
　　明骊关闭了勿扰模式，发现有很多条未读信息。
　　有顾斐发来的，有祝寒星发来的，还有明晞发的。
　　倒是稀奇有这么多人找她。
　　明骊一条条看。
　　明晞给她发了两条图片，还有一条文字：【嚯！我阿嫂牛啊！沈昶给我道歉的架势够大的。】
　　一张图片是横幅「明晞，对不起！——沈昶」
　　还有一张图片是一沓信纸，跟写入党申请书似的严谨，一个错别字都没有写了整整十页，非常工整的道歉信。
　　明骊都不知道顾清霜是怎么做到的。
　　但看得出来明晞高兴，毕竟明晞之前都快不想叫顾清霜为阿嫂了。
　　明骊回复：【不用理会，好好读书就行。】
　　明晞秒回：【嗯，他一周不来学校，也转班了。】
　　明骊：【那就好。】
　　明晞又变成了夸夸团：【阿嫂这事儿办得有效率，你得夸！】
　　明骊：【……行。】
　　明骊又点开祝寒星的，看了两眼发现不太对劲，于是上滑，发现昨晚祝寒星跟明月聊天时一点儿不正经，先是知道明月来了「顾园」，让她不要做自己和顾清霜的电灯泡，还叮嘱明月要一个人睡，不然肯定会惹怒顾清霜。
　　祝寒星还告诉明月，这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明骊破案了，怪不得明月昨晚硬跟玩偶睡都不跟她一个屋。
　　敢情都是祝寒星这个狗头军师在捣鬼。
　　但平时祝寒星恨不得自己来她跟顾清霜中间睡，这会儿又让明月做相反的事。
　　明骊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见今早祝寒星给她发来的消息是：【骊姐！早！】
　　明骊默默翻白眼，但想起明月屁股上的掐痕，便给她发消息，让她去调查一下那位金阿姨的背景，看看家里还有什么人，在做些什么，不能从法律方面帮明月讨到公道，起码要在其他方面让她得到惩罚。
　　不然明月就只能吃哑巴亏。
　　最最起码，明骊跟祝寒星能做到让金阿姨在京安市再找不到下一份保姆工作。
　　像她这样的保姆，不可能再有人聘用的。
　　最后是顾斐，明骊一点开页面就发现被刷了屏。
　　无数个感叹号占据了她的屏幕，上滑就发现她昨晚忘记回复顾斐了。
　　着实是因为顾斐那个问题太离谱了。
　　她就是带明月回来，怎么就成她私生女了？
　　之后顾斐也是围绕着这个问题跟她说的，说是佣人之间传谣言很快的，截止到今天早上七点钟，全家都知道她和顾清霜带了个小孩回来，而这个小孩很可能是她的私生女。
　　明骊都懵了。
　　【我哪有时间生啊？】
　　顾斐：【她们说你找别人生的。】
　　明骊：【……】
　　顾斐给她完整还原了一下这个谣言的过程，起先是有人看见她和顾清霜带小孩回来被人看见，于是就有人说两人带了小孩回来，再过半小时就传这小女孩长得很漂亮，再再半小时就说小女孩长得跟明骊一样漂亮，再再半小时就说小女孩跟明骊长得像，是私生女，再再再半小时就说明骊把私生女带回了顾家，要逼着顾家养这个小女孩。
　　就像当年的xxx一样。
　　这个xxx，顾斐也不知道。
　　顾斐来到顾家的时间也不算长，她的身份还是顾家佣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所以顾斐能打听出来的事情很有限。
　　明骊澄清：【这都是无稽之谈！】
　　顾斐：【那就好。老太太这边都有点生气了，早上冷着个脸，我跟她说你不是这样的人，解释了好一会儿算是勉强稳住了，估计等你有空了还会找你谈话的。】
　　明骊：【好，谢谢。】
　　顾斐：【小事儿，你没事就行。】
　　明骊给她发了个乖巧的表情包，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顾清霜的呼吸绵长，像是很久没睡过个好觉。
　　明骊却不能再陪她在床上待下去了，今天要处理的事情还不少。
　　明骊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胳膊，下一秒，顾清霜便睁开了眼睛，囫囵着翻了个身，摸到床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又坐起来醒神。
　　明骊甩了甩胳膊，试图把那种麻感驱赶，顾清霜摁开房间的灯，回头看向她，思考几秒后说了声：“早。”
　　明骊：“……早。”
　　昨晚的温存荡然无存，就连空气都冷了几分。
　　明骊倒是已经适应这样的氛围，反正对她们来说，从来没有过醒来后还抱着对方不放的时候。
　　那是小情侣才会做的事。
　　她们这种P友，清醒后就跟陌生人一样。
　　明骊垂眸勾唇笑笑，便把这些事抛诸脑后了。
　　……
　　明骊去明月房间的时候，明月已经在刷牙了。
　　她没有合适的睡衣，也没衣服，但她把袖子边卷得很好看，也很适合她。
　　明骊跟她简单交流几句，顺带洗漱了下。
　　等明月洗漱完，明骊再拉着她下楼吃饭。
　　两人出门时刚好遇见收拾好的顾清霜，顾清霜瞟了眼明月身上并不合身的T恤，眉头微蹙，但也没说什么。
　　明月却主动跟她打招呼，“早，上，好，姐姐。”
　　她并没有比手语，而是用声带艰难发声，为了精准度每个字都很慢。
　　顾清霜却眼睛一亮，问向明骊：“她会说话？”
　　“她的声带没有问题。”明骊说：“但是耳朵听不见以后就很抗拒说话，因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顾清霜点点头，顺带跟明月打招呼：“你好。”
　　又问明骊：“那她会读唇语吗？”
　　明骊：“……”
　　经过昨晚之后，明骊对她的耐心又恢复了些：“简单的会，就像你刚才那个是会的，太复杂的不会。”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下楼，明月就走在她们中间，步子迈得不大，但尽量跟紧她们的脚步。
　　下楼后还跟明骊说：“姐姐，这里真大。”
　　明骊指了指顾清霜，比道：“这个姐姐有钱。”
　　明月：“她有钱就是你有钱，你俩是一起的。”
　　明骊没否认，跟明月解释太多她也不懂，加上顾雪蔷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明骊带着明月上前给顾雪蔷介绍：“妈，这是我朋友的妹妹，祝明月。”
　　顾雪蔷淡淡抬眼，动也不动地盯着她看。
　　莫名其妙地，明骊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敌意与仇恨。
　　明骊下意识地把明月搂紧，顺带给明月比手语：“叫顾奶奶。”
　　明月不太想喊，但还是怯生生地说话：“顾，奶奶好。”
　　比刚才跟顾清霜打招呼时流畅很多，也不知是熟悉了还是出于本能的害怕。
　　察觉到餐厅的气氛紧张起来，顾清霜上前拉住明月的手，把她安排到中间的位置，自己则坐到了顾雪蔷身边的位置上，同时示意明骊坐到明月右手边。
　　顾雪蔷的眼神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从顾清霜扫到明骊，餐厅内寂静无声，似是都在等女王发话。
　　而这个家里唯一的女王，毫无疑问是顾雪蔷。
　　明骊感觉自己快被顾雪蔷的眼神盯窒息了。
　　明月是年纪小，但并不是看不懂眼色，相反，她很聪明，她悄悄给明骊比：“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明骊摇头：“奶奶是很厉害的人，平时就这样。”
　　顾雪蔷忽地冷声道：“是你朋友的妹妹，还是你的女儿？明骊。”
　　看似是问句，实则已然在问罪。
　　明骊闻言震惊抬头，“您在说什么？这怎么会是我女儿？”
　　顾清霜也插话道：“为什么不听人解释呢？那是她……”
　　话音未落，顾雪蔷身边的茶盏砰地甩出去，茶水四溅，上好的瓷杯就这么摔得支离破碎，整个客厅都回荡着茶杯碎裂的声音。
　　顾雪蔷双眼通红，“你给我闭嘴！我在问明骊！”
　　“我说了不是。”明骊捂住了明月的眼睛，不想让她看到这些。
　　她甚至不知道顾雪蔷是为何变成这样，印象中顾雪蔷脾气是不好，但也是严厉居多，很少在她面前摔东西，可今天她似乎很激动。
　　“明骊。”顾雪蔷冷声道：“我们家里不可能接受一个……”
　　“够了！”顾清霜蹭地站起来，扭头看向明骊，深呼吸了一口气，缓和了语气才对明骊说：“你带明月去我们房间吧，我让人把早餐送过去。”
　　明骊看了眼顾雪蔷的脸色，就听顾雪蔷盯着顾清霜道：“连你也要忤逆我？”
　　“我忤逆得还少吗？”顾清霜似是倦了，声音不高却很沉，跟顾雪蔷对峙时完全不落下风。
　　“上楼去。”顾清霜见明骊不动，又沉声提醒了一遍。
　　明骊难得见顾清霜如此有主见，纤薄的背脊像座无法跨越的高山，在这个家里，她似乎开始护着自己。
　　明骊想再跟顾雪蔷解释几句，却看见顾雪蔷眼睛红得骇人，状态并不对劲儿，疲态尽显。
　　再加上身边还有明月。
　　明骊也就不争辩了，拉着明月上了楼，明月在楼梯上还一步三回头地看顾清霜。
　　顾清霜却没回头看过。
　　餐厅内的气氛太过阴沉，等到明骊上楼后，顾清霜挥手示意让人给明骊和明月送早餐上楼。
　　“我看谁敢？！”顾雪蔷沉声道：“顾清霜，你是不是太不把我当回事了？”
　　顾清霜倏尔冷笑：“我把你当回事，你也要把自己当回事啊。”
　　“明骊带着孩子回来，你准备怎么办？”顾雪蔷问：“那是不是她的孩子，你真的确认了吗？”
　　“没有。”顾清霜说：“那么简单的问题需要确认吗？”
　　顾雪蔷：“为什么不？”
　　“她今年8岁，明骊今年才25岁，意思明骊17岁就开始有孩子？”顾清霜都无语了：“你别太离谱。”
　　“万一她跟你虚报年龄呢？”
　　“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
　　“我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你的想法会错！”
　　“那你的想法就没错吗？！”
　　“顾清霜！”
　　“……”
　　母女两人之间针锋相对，语气平和了没几句便开始争执，不知是谁声音忽地拔高的，但两个人都寸步不让。
　　“母亲，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顾清霜深呼了一口气：“明骊不是我爸，她不会做这种事。你刚才当着一个孩子的面，做得太过分了。”
　　“你又怎么知道她不会？”顾雪蔷仿佛对这件事有执念，揪着这点不放，“人性经不过推敲的。”
　　顾雪蔷又说：“我听说她有个关系很好的闺蜜吧？”
　　顾清霜说：“是她闺蜜的妹妹。”
　　“万一，那是她和她闺蜜的孩子呢？”顾雪蔷勾唇讽刺地笑：“她的卵子，她闺蜜怀？呵呵。”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顾清霜瞪大了眼睛，怒道：“明月出生的时候她们都才17岁！还没高中毕业！”
　　“当年那个女人怀孕的时候也才17 ！她的女儿改了年龄跟你读同一届！有什么不可能的！”
　　“……”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良久，顾清霜沉声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放不过自己。”
　　“我放过自己，但我不会放过那个男人，还有那个女人！包括那个女人的孩子。”顾雪蔷厉声道：“他们毁了我的一切，他们也配？”
　　“可是你能不能，放过我啊？”顾清霜看向她，眸光沉沉，清早醒来时照镜子时眼中还有光亮，现在完全是一滩烂泥，死气沉沉：“我不想卷进你们的恩怨纷争里了。”
　　“明骊不是我爸，我也不是你。”顾清霜轻叹一声，“就算明月真的是明骊的孩子，那我也养。可以吗？”
　　顾雪蔷一拍桌子：“你疯了？！”
　　“我还有你疯吗？！ ”顾清霜吼道：“你在这种事上的多疑太可怕了！你竟然去造谣自己的女媳！是你让我把明骊找回来的，我刚哄回来你大早上就发火！”
　　“昨天早上怪我把明骊气走，昨晚我哄回来了！结果呢！你又在做什么？你是不是不止对我爸也有怨气，对我也有？！”
　　顾雪蔷顿时变了脸色，“怎么会？你是我的女儿。”
　　“可我身上也流着一半我爸的血。”顾清霜闭上眼：“实在不行我跟明骊搬走吧。我无法想象每天跟你住在同一屋檐下，每天都要承受你的怒火的日子。”
　　“不可以！”顾雪蔷说：“你们要是搬走，我怎么争董事长的位置？!这些东西未来都是留给你的，霜霜。
　　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是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挣到的钱。”
　　顾清霜倏地笑了，脸色苍白，捶在桌上的手握成拳，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个瓷茶杯的碎片，如今手中一片殷红，血流在白色桌布上，像是绽放开一朵妖艳却致命的彼岸花。
　　赤红，漂亮，却危险。
　　“你觉得我会在乎吗？”顾清霜说。
　　“那是因为你没尝试过贫穷是什么滋味！”
　　“我留在这是因为你可怜！可怜！可怜！”
　　几乎同时，母女两人往对方的心尖上戳刀！
　　“可怜？”顾雪蔷错愕地看向她：“你觉得我可怜？”
　　“不然呢？”顾清霜说：“但现在，我感觉最可怜的人是我啊。”
　　顾雪蔷讥讽地笑道：“你可怜？你过着衣食无忧大小姐的生活，有人帮你打理生意，争夺家业，最后你只需要坐在我给你安排的位置上平安无虞的度过一生就行了。你哪里可怜？”
　　“平安无虞？”顾清霜笑道：“我跟这四个字有什么关系吗？你是不是忘了？我早就……”
　　“闭嘴！顾清霜！”顾雪蔷冷声道：“你不是！你没有病！”
　　顾清霜看她这副自欺欺人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昨晚干得都是体力活，她肚子饿得很，一大早又跟顾雪蔷在这里嘶吼，她很疲惫，干脆坐下来拿毛巾把手上的血擦干净，很长的一道口子，擦完后血还在流。
　　顾清霜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像个魔鬼一样笑道：“我是有病啊。”
　　“躁郁症、抑郁症，用精神科的话来说是双相情感障碍。”
　　顾雪蔷瞪着她：“你早就好了！不然你怎么成为的外科医生？”
　　“因为我像你一样会装啊。”顾清霜用带血的手拿了一片面包，囫囵吃完，而后淡声道：“我跟思往联系了。”
　　说完便兀自往楼上走，下一秒，一个茶盏就朝着她后背扔过来。
　　茶盏狠狠砸在她的背上，不算滚烫的热水在她的后背绽开，把她的衬衫打湿。
　　顾清霜停了两秒，却又坚定不移地往楼上走。
　　“我不会再妥协了。”顾清霜说。


第37章 
　　佣人把早餐送到房间里时, 明月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明骊拍了下她的肩膀，跟她比道：“吃饭。”
　　明月抿着唇，看上去惴惴不安, “姐姐，真的没关系吗？”
　　明骊：“没关系。”
　　“我不知道会给你带来麻烦。”明月快速比道：“其实我可以一个人住的，我会自己点外卖。”
　　明骊曲指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不要说这种话。还有这么多大人，不需要你做这些。”
　　“可是……”
　　明骊摁住她的手：“没有可是。”
　　明骊和顾清霜的房间已经被打扫过，干净到一尘不染，温暖的阳光照进来，看起来就知道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只是，一清早起来就不太愉快。
　　明骊安慰了明月几句, 明月也乖巧地不再说要离开的话。
　　但小孩子都敏感, 尤其像明月这样的小孩, 压根受不住顾雪蔷一个眼神。
　　明骊满怀心事地吃完了早饭，等明月吃完后把餐具简单地收拾了一下, 然后就等着佣人来收。
　　房间的隔音好，根本听不见楼下的声音，也不知道母女两人吵起来没。
　　等待总是格外漫长，明骊隔几分钟就要抬手看一眼表。
　　最终还是坐不住。
　　这件事的起因在自己身上，那还是得由自己去解决。
　　再说, 她还真不习惯这种站在顾清霜身后的感觉。
　　孰料明骊刚走到门口, 就听见敲门声, 一拉开门就看见顾清霜站在那儿, 悬在半空敲门的手还没放下来。
　　明骊发现她已经换了件衣服，虽然都是白色, 却有着细微差别。
　　而她眉眼间有几分难散的戾气，眼睛却泛着红, 就像是青春期跟家长闹别扭的叛逆小孩，一边嚣张一边哭泣。
　　明骊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她向来不过问顾清霜和顾雪蔷之间的对话，在迟疑几秒后，明骊询问：“你吃了吗？”
　　“吃了点。”顾清霜说：“不太饿。”
　　明骊微微颔首，而后侧身让她进来，气氛却尴尬下来。
　　明月从明骊要出门时，目光就一直跟随着她。
　　在看见顾清霜后，自然而然地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此时直勾勾地盯着顾清霜看，顾清霜原本还是张冷若冰霜的脸，但在跟明月对视之时，倏尔笑起来，柔和不少：“你看我做什么？”
　　明月看向明骊，让她翻译。
　　明骊：“……”
　　明骊耐心地翻译后，明月说话：“你，很，好看。”
　　顾清霜莞尔：“你也很好看。”
　　对待小孩，顾清霜似乎格外有耐心。
　　但最有耐心的是明骊，在她们两人之间不停地翻译，主要是给顾清霜。
　　明月说话是纯看心情的，她对顾清霜似乎很有好感，所以完全不用明骊翻译，只要是她能回答的问题，哪怕她说得磕磕绊绊，她也会尽力说话。
　　明月性格内敛，但在顾清霜面前却像有说不完的话，还关心她有没有跟她的母亲闹矛盾。
　　顾清霜闻言微怔，淡淡道：“没有。”
　　完全睁着眼说瞎话，只有小孩才会信。
　　明月信了，松口气道：“不要跟妈妈吵架。”
　　跟个小大人一样。
　　有明月这个润滑剂在，房间里的尴尬消弭不少。
　　今天明月要去医院检查，明骊本准备吃过早饭后将她送到医生那儿，然后去公司处理些事情，等结束再把她接到公司，让她自己玩一会儿，等她下班后两人再一起回来。
　　但没想到顾清霜在听到她这个计划后，主动道：“我今天不上班。”
　　明骊懵了两秒：“嗯？”
　　“我带她去医院吧。”顾清霜说着去了趟衣帽间，不知道从哪个抽屉里拿出部手机，是顾清霜去年的旧款。
　　但她也只用了半年。
　　顾清霜没有卖电子产品的习惯，反正也不缺钱，换了新款后就把旧款集中放在一个地方。
　　明骊看她从自己手机里弄出一张卡，按到旧手机上，又把旧手机给了明月。
　　这一切做得极为流畅自然。
　　明月却有些不好意思接受，给她在手机上写道：「我有手机，在家里。」
　　顾清霜：「没事，这几天先用这个。」
　　明骊这会儿没时间回去帮她取，就让她先接受，明月写道：「谢谢。」
　　顾清霜回复：「不客气。」
　　一大一小两人相处得倒是融洽。
　　眼看着时间不早，明骊跟顾清霜打了个招呼便拎着包走了。
　　离开前明骊还问明月，是想跟着顾清霜还是跟着自己，结果明月这个颜控叛徒，直接选择了顾清霜。
　　明骊无奈，只能拜托顾清霜。
　　顾清霜点头：“我会尽量照顾好她的。”
　　把明月交给顾清霜，明骊是有点不放心的。
　　但当下的处境，有人主动提出帮忙带明月就已经是足以让人感激的事情，尤其这个人还是平日不问世事的顾清霜。
　　明骊也发现，顾清霜似乎很喜欢小孩。
　　她跟小朋友相处的时候有种自然的亲和力，并不似日常在「顾园」里那般高冷。
　　明骊选择相信她：“那就谢了。”
　　却还是叮嘱道：“如果带她看完医生后你临时有事，可以带去公司，我到时候给你发个地址，你把她送过来就行。”
　　顾清霜点头，却又道：“我今天应当是没什么事的。”
　　“好。那等我晚上回来的时候给你……”明骊想说给你们带吃的，这是明晞帮忙哄明月时她常说的话，但现下的人换成了顾清霜，这话就有点说不出口了。
　　给顾清霜带吃的？
　　她都不知道顾清霜爱吃什么零食。
　　因为顾清霜活得无欲无求，从来不吃零食，最多也就在忙碌的时候吃个泡面，连卤蛋和火腿肠都不加，她的一日三餐都是在家里和医院吃的，有什么就吃什么，从不挑食。
　　明骊都没办法把美食跟顾清霜挂上钩。
　　这一点明骊倒是深以为然。
　　因为在她刚跟顾清霜结婚不久，顾雪蔷就给她专门上过一门课，就叫——不要让别人看出你的喜好。
　　大致是说桌上有二十道菜，就算你再喜欢一道菜也不可以一直只夹那一道，会让人看穿你，从而拿捏你。
　　最好的方式是每道菜都夹一到两筷子。
　　顾清霜大致就是践行了顾雪蔷的教育方式。
　　“算了。”明骊改口道：“等晚上我尽早回来。”
　　-
　　明骊匆忙下楼，楼下已然风平浪静，完全看不出之前刚经历过一场剑拔弩张的争执。
　　而顾雪蔷也不在客厅。
　　明骊松了口气，离开前却又遇到了匆匆赶来的顾斐。
　　顾斐没化妆，但脸上有着蓬勃的朝气，用网上流行的话来说就是气血充足的生命力。
　　“你去哪儿啊？”顾斐站在她的平衡车上问。
　　明骊拿出车钥匙：“上班。”
　　“听说你最近要收购一个公司？”顾斐问。
　　“是。”明骊知道这个家里的所有事情都逃不过老太太的眼睛，毕竟七十多岁的人却还紧紧握着顾家的核心权利。
　　如果说顾雪蔷的强势是外放的，那老太太便是内敛的，但一说话就让人不敢违背。
　　和蔼，却让人不敢小觑。
　　明骊知道顾斐来肯定不是单纯叙旧的，便开门见山问：“奶奶现在就要见我？”
　　“哪能啊。”顾斐说：“我妈最喜欢人奋斗了，知道你白天要去公司，肯定不会白天找你。”
　　明骊心下了然，那就是晚上了。
　　“那你这？”明骊跳了下眉，不明白顾斐的来意。
　　“你不是把祝寒星的妹妹带回来了吗？我过来看看。”顾斐说：“顺带看你需不需要帮忙，正好我今天没什么事儿，可以帮你带小孩。”
　　明骊从头到尾没跟顾斐说过是祝寒星的妹妹，便诧异：“谁跟你说是祝寒星的妹妹？”
　　“你妹妹都高三了。”顾斐理所当然道：“你又只有祝寒星一个朋友，不是她妹妹还能是谁啊？总不能你真在外边有私生女了吧？”
　　明骊笑笑，开玩笑道：“那万一是顾清霜的呢？”
　　“哦。”顾斐啧了声：“这不是给你个理所当然离婚的理由嘛。”
　　明骊耸了耸肩：“可惜了。”
　　“那是真的可惜。”顾斐半真半假地说。
　　明骊知道顾斐在这个家里生存环境比她好些，却也不到完全自由不受管束的状态，尤其她到顾家来以后受到顾斐的照拂太多了，自然没想过麻烦顾斐。
　　但既然顾斐来了，明骊便道：“明月在楼上跟顾清霜玩，今天她由顾清霜带。”
　　顾斐闻言一怔：“顾清霜？没上班？”
　　“今天她休息。”明骊本想说今天的顾清霜跟转了性一样，竟然会主动帮她带明月。
　　话到嘴边过了下脑子，便把这些话都吞回去了。
　　明骊素来不喜欢跟人说这些，尤其是跟顾清霜之间的事。
　　她跟顾斐在大学时关系也还算不错，可远不到能聊这些的地步。
　　尤其，顾斐是顾清霜的小姑姑。
　　再怎么说，她也姓顾。
　　呼吸之间，明骊的想法已然转变，只对着顾斐温和地笑了笑。
　　顾斐却盯着她目不转睛地看，直到明骊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顾斐这才回过神。
　　“在看什么？”明骊问：“我脸上有东西吗？”
　　顾斐坦荡：“有啊。”
　　明骊伸手去摸，顾斐笑道：“有点貌美。”
　　明骊：“……”
　　“又开玩笑。”明骊看了眼时间，“我得走了，晚上回来再聊。”
　　顾斐朝她挥挥手：“拜~”
　　直到明骊的车驶出院子，在转角消失不见，顾斐才缓缓收回目光，挂在脸上的笑意消散得无影无踪。
　　没一会儿，骑着平衡车走了。
　　-
　　明骊一整天都忙得晕头转向，中午也没顾得上吃饭，还是林助把她的酸奶给她塞了一个勉强填肚子。
　　跟胡总那边谈判暂时崩掉也是明骊意料之中的事。
　　可后续的事情还有很多，明骊吃到那个酸奶时已然下午三点多，她早上那一点点面包早已在肚子里化成渣渣了。
　　酸奶是草莓味的，酸甜适口，明骊吃到一半觉得很适合小朋友吃，明月肯定很喜欢。
　　干脆在网上搜了一下，直接挑挑拣拣买了一些。
　　等那堆东西送来的时候，林助惊了：“您这是要靠酸奶度日啊？”
　　明骊摇头：“不是，我吃别的。这是给家里小孩带的。”
　　林准懵道：“小孩？您……顾小姐……”
　　错愕得她语言系统都紊乱了也没敢乱说一句话，明骊笑着给她解释：“是我朋友的妹妹，让我暂时带几天。”
　　林助这才松了口气，随之感慨道：“那您找顾小姐带可真是找对人了。”
　　明骊闻言，正在敲击键盘的手都停下来：“嗯？为什么？”
　　顾清霜平时的表现可不像是个带孩子的好手。
　　不过通过她跟明月的相处，明骊觉得这个说法倒也成立。
　　但林助是个没见过不会乱说的，更不会乱评价的人，所以她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明骊装得无知懵懂，林助才会侃侃而谈。
　　没办法，林助太谨慎了。
　　明骊想从她嘴里套点话并不容易。
　　“她很喜欢小孩，也很容易跟小孩成为朋友。”林助想到什么忽然笑了：“有次她加班到很晚，顾总便让我去医院找她，去的时候我发现她在跟小朋友玩跷跷板。”
　　明骊：“……？”
　　这倒是直接颠覆了明骊对顾清霜的认知。
　　“她玩得很认真，也很有耐心，还会跟小朋友分享零食。”林助说：“那天她给小朋友买了一大兜零食。”
　　“我只在那次见过顾小姐那么单纯的笑，跟那个小朋友没什么两样。”
　　明骊听得愣神，林助却自觉失言：“我……是不是说多了？”
　　“没有。”明骊说：“爱听，多说。”
　　“再多我也不知道了。”林助耸耸肩：“我只觉得，顾小姐是个很纯粹的人。”
　　明骊对这一点倒是认同，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明骊都觉得顾清霜是个单线程，一次只能处理一件事。
　　跟林助聊了会儿，明骊的外卖到了。
　　她忙得没时间喝水，干脆直接点了个牛肉汤饭，把米饭往牛肉汤里一倒，搅一搅囫囵就吃了，吃相一点都不优雅。
　　这段时间林助跟她共事，已然习惯她这副状态。
　　林助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不到十分钟吃完了自己的猪排饭，把桌面一收拾再次进入工作状态。
　　明骊倒是把手头上的事暂告一段落，腾出一会儿空闲，本想发个消息给顾清霜，问问明月的状态怎么样。
　　但又怕顾清霜觉得自己不信任她。
　　恰好，没一会儿祝寒星就给她发来消息。
　　对于明骊早上的留言，祝寒星气得要死，恨不得现在就飞回京安找到金阿姨，狠狠挥她一拳，但想到自己当下的处境又忍了。
　　祝寒星看见消息后气血上涌，想到什么就给明骊发什么，一连串的消息把明骊炸懵几分钟。
　　但祝寒星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冲动的愣头青了，她先是生气，又自我安慰，自我疗愈，最终自己给自己想了一套方案，这才释然。
　　全程不需要明骊一句安慰。
　　明骊只给她发了个大拇指，表示点赞。
　　祝寒星：“……”
　　明骊直接扯了祝寒星这张大旗去问顾清霜，【明月还好吗？】
　　顾清霜没回，明骊继续发：【是祝寒星问的，方便的话给拍个视频，谢谢。】
　　这时候祝寒星才发消息问明骊：【你今天工作，那明月谁带？跟你去公司了吗？】
　　明骊：【顾清霜带。】
　　祝寒星：【敲！见鬼啊！】
　　明骊：【……】
　　下一秒，祝寒星撤回了那条消息，重新组织语言：【真是辛苦你的亲亲老婆了。】
　　明骊：【好好说话。】
　　祝寒星：【不行。我唯一的妹在她手里，我肯定优先夸她。】
　　明骊：【你倒是也放心。】
　　祝寒星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
　　祝寒星：【交给她比交给你还放心呢。】
　　明骊：【？】
　　拜托。就算顾清霜是个医生，但明月可是她带过好多次的呢！
　　明骊准备发个暴打的表情包以示自己的愤怒，结果下一秒祝寒星就发：【你家老婆可是专业带娃，上到十几岁，下到两三岁都行。】
　　明骊：【你这又是从哪听来的谣言？】
　　祝寒星：【nonono！不是谣言，是从她昔日好友嘴里挖出来的秘密。】
　　明骊：【……春柳依？】
　　祝寒星：【Bingo！我现在跟咱们春姐感情可是与日俱增，几乎无话不谈！】
　　明骊：【所以她都跟你说了什么？说来听听。】
　　祝寒星：【以下内容需要付费 ，V我500。】
　　明骊：【滚。】
　　明骊没再看手机，继续看她手边的文件。
　　认真工作的时间过得很快，等明骊再抬起头的时候，外边的天已然晚霞弥漫，橘红色的晚霞像是一把炽热的火，要把整片天空烧出一个洞来似的。
　　明骊盯着玻璃看了会儿，把手头这个文件合上，又把电脑关了，准备结束今天的工作。
　　跟胡总的谈判是个大工程，胡总是个硬骨头，明骊没打算一次就能啃下来。
　　林助还给她吹过几次耳旁风，试探着问她要不要再加价联系一下胡总，明骊却摇头，“再等等。”
　　不管林助如何说，明骊始终都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虽然她自己也在心里打鼓，可面上始终保持淡定。
　　明骊下班，林助就能下班了。
　　两人终于在傍晚准时下班，林助脸上都有了喜色。
　　明骊不由得问：“这么高兴？”
　　林助笑了，腼腆道：“我今天恰好有个约会，不用请假很开心。”
　　明骊和林助平常都是一起去地下车库，但今天林助摁了一楼，触及到明骊的眼神，林助解释：“他今天来接我。”
　　明骊看她脸上流露出甜蜜的笑意，温柔道：“祝你今天有个美好的约会。”
　　明骊拎着那一袋子酸奶去了地下车库。
　　等明骊驶上地面时，发现林助还站在公司门口。
　　正好有红绿灯，红灯一百多秒，明骊便摁下车窗多瞟了几眼，不一会儿就有个穿着西装的高个男人出现在视野里，挡在林助面前，跟林助说了会儿话，然后两人一起牵着手往不远处的商场走去，应当是去吃饭。
　　林助平常是个很严肃的人，偶尔在触及到她感兴趣的话题才会露出笑容。
　　这还是最近跟明骊共事，因为明骊性格温和，连带着林助的笑容也多了些。
　　以前明骊见她跟在顾雪蔷身边时，几乎就是个不会笑的人形AI，只会机械的处理事情。
　　明骊望着两人被夕阳拉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挺美好的。
　　她从心底里羡慕这样的感情。
　　可惜了，顾清霜从来不需要她接，甚至希望她少出现在医院。
　　而顾清霜也不会来接她。
　　明骊想，或许等这段关系结束以后，等几年她把顾清霜放下了，或是遇到合适的女孩子，再去开启一段新的恋爱也不错。
　　婚姻的话明骊是有些害怕，但对恋爱还是期待的。
　　没事儿做的时候两人一起玩手机，等到饭点一起下楼吃饭，一起布置家一起去做喜欢的事，一起去旅游一起在街边散步，做些平日里看起来很无聊的事，但因为对方在，这件寻常的小事也会熠熠生辉。
　　光是想想，就觉得很美好，日子有奔头。
　　明骊的车融进傍晚的车流里，车里还随机放着一首歌——
　　「我们总会绕阿绕  饶阿绕
　　绕几千里路  望向归途」
　　明骊觉得很好听，顺手把这首歌加入歌单。
　　明骊想，她的归途大概并不会是顾清霜。
　　分明是首温柔的歌，她却听得泪目。
　　-
　　明骊回到「顾园」时，家里很安静。
　　她问了佣人，顾清霜带着明月出去尚未归来，倒是老太太那边差人传了话，让明骊回来以后就过去一趟，老太太想见见她。
　　明骊便知道，该来的躲不掉。
　　既然要去也不好空着手，明骊干脆把今天刚买的酸奶拿了两个，去了以后顾斐就在老太太身边练书法，写的瘦金体十分锐利，明骊把酸奶给老太太递了一个，又给了顾斐一个。
　　顾斐朝她笑笑：“还是阿骊记得我爱吃什么。”
　　明骊微怔，虽然不知道顾斐爱喝酸奶，但也算误打误撞地送到了她的喜好上。
　　明骊也就没多解释，只笑道：“你喜欢就好。”
　　但顾斐顺手没收了老太太手里的那个，还跟明骊解释：“妈这两天肚子不舒服，不能吃这个，放着给我吃。”
　　“便宜你了。”老太太温和笑道。
　　顾斐：“那当然，谢谢亲爱的妈妈。”
　　看起来倒真是和睦的一家子。
　　明骊忽然想起之前听过的一些流言，说顾斐并不是顾老太太的亲生女儿，而是顾老太爷的私生女，在顾老太爷去世后被顾老太太接回来养在身边了。
　　据说这是顾老太爷的遗愿，顾老太太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大家把这件事传得有鼻子有眼，明骊却从来没找顾斐求证过，她始终都跟顾斐保持着应有的距离感和分寸。
　　明骊正想着，就听老太太问道：“听说你带了个小孩回来？”
　　“是。”明骊解释道：“是我朋友的妹妹，她在外地拍戏回不来，家里没有大人，请来的保姆……虐待她，导致她离家出走过一次，我找到她以后就带在我身边了，等几天后我朋友回来，她就会离开。”
　　明骊怕老太太像早上的顾雪蔷那样，听个最囫囵的解释，连问都不问直接就给她扣个大帽子。
　　明骊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干脆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老太太倒是温和，“你是个重情义的。就是你母亲那边……”
　　“妈以为是我的私生女。”明骊无奈：“发了好大的脾气。”
　　毕竟顾雪蔷是老太太之前最疼爱的女儿，明骊可不敢在背后说顾雪蔷的坏话，只笼统地说了一下。
　　顾老太太早就知道了今早发生的事，拉住明骊的手拍了拍，“委屈你了。”
　　“没事。”明骊说：“误会解释清楚就好，母亲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在别的事情上她或许讲理，但在这件事上……”顾老太太顿了下，沉声道：“她一点理都不讲。”
　　明骊微怔：“这……”
　　“霜霜还有个妹妹。你知道吗？”顾老太太问道。
　　明骊：“……”
　　这她去哪儿听说啊？！
　　明骊知道这会是个惊天大瓜，想听，但又怕听多了被暗杀。
　　大概就是那种好奇又拼命抑制的状态。
　　她能看得出来顾家，顾雪蔷、顾柳甫、顾清霜之间有龃龉，不然像一个正常的三口之家，有钱还有闲，其中一个人还得了重病，不可能会闹得这么僵。
　　每一次顾柳甫出现在「顾园」，顾雪蔷就要暴脾气两三天。
　　但具体是什么，明骊完全不知道。
　　明骊装得无知懵懂，摇了摇头：“不知。”
　　“雪儿太要强了。她这半辈子，爱了半辈子，恨了半辈子，怨了半辈子，剩下的这半辈子，便是争了。”顾老太太手中捻着一串佛珠，低声道：“你现在也是顾家的人，这些事你该知道的。”
　　“明骊，你是个好孩子，孝顺懂礼又温柔，从你跟霜霜结婚以来，她们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你功不可没。”顾老太太说。
　　明骊怔住：“？”
　　这是在说她吗？
　　她明明每天都感觉自己很吃力，感觉顾雪蔷对她不满意，顾清霜也对她不满意。
　　难不成她的存在就是个活靶子？
　　譬如以前顾清霜和顾雪蔷互看对方不顺眼，现在有了她，两个人一致对外？
　　明骊正胡思乱想着，就听顾老太太沉声道：“柳甫原先姓柳，是我从孤儿院带回来的。但在他成年以后，他家里人找到了他，早些年柳家穷，后来稍微有了些小钱，又看柳甫发达，便要闹着认回去。”
　　“我没有让。没想到，他们把柳甫骗回去，让他跟一个女孩发生了关系，后来……那个女孩还生下了她的孩子，也就是霜霜的妹妹。”
　　明骊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女孩是？”
　　“柳甫堂叔的女儿，长得漂亮，脑子有些不太好使，也就是……智力低下，什么都不懂。”顾老太太叹了口气：“生下孩子没多久，她就去世了。”
　　明骊原本想佯装淡定地吃瓜，却没想到是这么震撼的内容，让她的表情管理都失控。
　　震惊之余，她还不忘关心：“那霜霜呢？知道吗？”
　　顾老太太似是忆起了当年事，眉眼间浮现出痛苦，声音也愈发沉重：“知道一些。这些年雪儿没少因为这些事跟柳甫吵，吵来吵去，霜霜大抵也都知道了吧。”
　　明骊不由得有些心疼顾清霜，也跟着叹了口气。
　　“奶奶，您希望我做些什么呢？”明骊懂事地问。
　　顾老太太温柔地拍拍她的手：“什么都不用做，多陪陪霜霜。哪怕，是当朋友那样。”
　　说完之后又喃喃道：“霜霜从那以后，再没交过朋友了。”


第38章 
　　明骊不知道这些事跟顾清霜交朋友有什么关系。
　　但看见老太太面露疲态, 便及时收了话头没再问。
　　客厅里安静下来，坐在一旁的顾斐在给老太太耐心地扇扇子。
　　没一会儿，老太太的呼吸便有些重, 听起来像睡着了。
　　明骊颇有些无措，却也耐心等着。
　　不到半小时，老太太蓦地睁开眼，双眼有些浑浊，带着困意的声音问：“几点了？”
　　“八点。”顾斐回答：“您饿了没？”
　　“有些。”老太太说：“让她们上餐吧，阿骊你晚上也留在这里吃。”
　　明骊没有推辞，知道这是老太太在无声为她撑腰。
　　老太太很少单独留人在家里吃饭，来得最勤的是小姨家那两位, 年轻也闹腾, 小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
　　但她今晚留下明骊, 便是告诉所有人，在她这里, 明骊还是特殊的。
　　就像对顾清霜那样。
　　同时明骊猜测，这更是在向顾雪蔷提醒，让她不要太冲动。
　　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们那边，眼看着老太太就要退了，却没透露出半点继承人的消息, 争夺也日益激烈, 这时候的顾雪蔷更是不能行之踏错半步。
　　这些事, 很明显就是顾雪蔷的巨大软肋。
　　当然, 对于后者的猜测明骊也不能确认，反正这么做对她也有利就是。
　　哪怕老太太本意是为顾雪蔷好。
　　明骊在顾家素来想得开, 陪着老太太用了饭，没一会儿老太太便又困了, 干脆差顾斐来送明骊。
　　这条路明骊走过多次，根本不需要人送，但老太太专门发了话，也是为给她长脸，那她就只能恭敬不如从命。
　　顾斐跟明骊一起走了几百米，穿过那条鲜花盛开的小径，再往前走就是明骊住的那幢别墅了。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顾斐大学时人缘比她好，此时聊起她们共同的一个舍友过段时间要结婚，在邻市办婚礼，还让顾斐问问明骊要不要去，另一个舍友也去，正好四个人能聚一聚。
　　明骊快连对方的脸都记不起来了，也不太适应这种场合，摇摇头道：“我不去了。”
　　“我应该也不去。”顾斐说。
　　“你怎么不去？”明骊问：“你们当时关系更好一些。”
　　“你不去，我去了也聚不成。”顾斐顿了下道：“再说，我过段时间有事。”
　　明骊没再继续问，淡淡地笑了下：“那还挺可惜的。”
　　但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可惜。
　　顾斐侧过脸，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很奇怪，她总看不懂明骊。
　　从读书那会儿就看不懂。
　　看起来跟谁都很亲近，但跟谁都很有距离感。
　　顾斐笑着问：“你就不好奇我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明骊顺势问。
　　顾斐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却还是保持着笑容：“我要去相亲了。”
　　“相亲？”明骊有些错愕。
　　但很快反应过来，前段时间顾征博想给顾斐介绍陆家那几个不成器的男人，想来给老太太敲响了警钟。
　　顾家人结婚都早，一方面是老太太比较倾向于先成家后立业，另一方面是为了让顾家的商业版图更大，会尽早挑选联姻对象。
　　像顾清霜这种情况很少见。
　　顾家大多数人都会为了增加自己的筹码而选择联姻，就像顾征博的两个女儿，顾梦蝶已经有了订婚对象，也是个女孩子，预计会在今年底完成婚礼，顾清枝也有了稳定的交往对象，最迟应该明年就会结婚。
　　仔细算下来，也就剩顾斐这个适龄女性还没对象了。
　　老太太对顾斐倒是宽容，偶尔在家宴上有人提及顾斐的婚事，老太太都会糊弄过去。
　　看来如今也到时候了。
　　“是件好事。”明骊想通了以后笑着问：“奶奶给你挑了哪些青年才俊啊？”
　　“不知道。”顾斐说：“连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
　　“这多简单，你喜欢男的就找男的，喜欢女的就找女的。”明骊说。
　　顾斐微顿：“那要是喜欢人\妻呢？”
　　明骊怔住，一双明亮的眼睛逐渐瞪大，把顾斐看笑了，“至于吗？”
　　顾斐挑了下眉：“觉得我很变态？”
　　“不是……”明骊想了个委婉的措辞：“你这个喜好很特别。”
　　“也不太道德。”明骊说。
　　顾斐哈哈大笑：“我就逗你一下，你还当真了。”
　　明骊：“……”
　　明骊无语，“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
　　“不然呢？你跟我认识这么多年，连我喜欢男的女的都不知道？”顾斐试探的问，尾音里含了几分期待。
　　明骊仔细回想，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来。
　　在她印象里，顾斐像是从没谈过恋爱。
　　不像其他两个舍友，刚上大一没多久就谈了，有个是同社团的，有个是本系的，还都请宿舍人吃了饭。
　　顾斐从始至终都没透露过自己的感情状况。
　　“你又没说过。”明骊无奈：“我上哪儿知道去？”
　　顾斐莞尔：“你也没说过你喜欢女生啊。”
　　明骊：“……”
　　顾斐这话她是真没法接，因为她在跟顾清霜结婚以前，也不知道自己喜欢女生。
　　只能说以前隐隐约约感觉到没法跟男生相处，更不会想象跟男生谈恋爱。
　　明骊只能笑笑：“缘分使然吧。”
　　“这缘分真不靠谱。”顾斐说。
　　明骊却遮掩道：“也还好吧。顾清霜是个很不错的结婚人选，再说，她好歹是你侄女，也算知根知底了。要是当初没有你，我估计还不会那么早结婚呢。”
　　在顾家说话都要留几分的，明骊这话半是真情半是客套，譬如当初她跟顾清霜决定结婚前，并不知道顾斐是顾清霜的小姑姑。
　　但见到顾斐后，她更有底气了些是真的。
　　顾斐闻言愣住，她们之间很少去聊这些，没想到明骊当初决定结婚还有自己的原因，脸上表情顿时有些难看。
　　“阿骊。”顾斐沉声问：“在顾家，你过得快乐吗？”
　　明骊耸了耸肩：“还可以。”
　　顾斐又问：“你是真的爱顾清霜吗？”
　　明骊被她认真的表情吓到，“你这是做什么？真心话大拷问？”
　　“不是。”顾斐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就是看看没感情基础的两个人结婚能不能过好。”
　　明骊忽然犯了难。
　　作为朋友，明骊并不建议顾斐在没有感情基础的情况下进入婚姻，但作为顾家的一份子，顾斐的婚姻其实并不能自己做主，找个人品还不错的，家境好的，家里人好相处的就已经是好的情况。
　　毕竟只要顾家不倒，顾斐就永远有靠山。
　　在这种家庭，一般固执己见非要寻找真爱的，结局大多凄惨。
　　思考片刻，明骊认真道：“分人吧。”
　　“那你现在过得好吗？”顾斐目光灼灼地问她，似是想穿透她的眼睛，直抵她的灵魂深处，得到最真实的答案。
　　明骊从容地把问题抛回去：“那你呢？在这里过得好吗？”
　　顾斐嘴角的笑容消失，两人同时抬起头看着富丽堂皇的「顾园」。
　　华丽的外表下藏着无数阴暗的秘密，像个会吃人的怪兽，稍有不慎就会被吞噬。
　　明骊说：“日子总要一天一天过，不是过这样的日子就是过另一种艰苦的日子，没必要太较真。”
　　“可我很在意。”顾斐说：“阿骊，你真的爱顾清霜吗？”
　　明骊轻叹口气：“爱不爱的又有什么要紧？”
　　“可是顾清霜不爱你。”顾斐说：“她爱的是沈梨灯，你就是个替代品。你还记不记得，你理想的婚姻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所以呢？我要怎么做？”明骊看着她，不知道一向进退有度的顾斐怎么突然提起这些话，有些没分寸了，明骊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不自觉拔高：“我有得选吗？”
　　“有。”顾斐握住了拳，朝她走了一步，喉咙微动，声音有些颤抖：“你可以……”
　　“顾斐。”明骊皱眉冷冷看着她：“小姑姑，你想好了吗？你到底在说什么？”
　　顾斐看着明骊那张脸，心中钝痛，忽然就丧失了所有勇气，苦涩地笑了笑：“我就是觉得你不爱顾清霜，却要耽误在这种婚姻里。我有点害怕，要是以后我也变成你怎么办？”
　　“你觉得我不爱顾清霜？”明骊问。
　　顾斐点头：“不然呢？难道你很爱她？”
　　“我应当是很爱她。”明骊说：“她是我的妻子。”
　　“可你并不像。”顾斐笑道：“爱一个人是极致的占有欲，是热烈的分享欲，是一天不见都会想的，但你对顾清霜……刚才我提到沈梨灯你都没什么反应。”
　　“每个人表现爱的方式不一样。”明骊说：“我可能跟大多数人都不同吧。”
　　顾斐侧眸，“你……”
　　明骊不想再深入讨论这个话题，她总觉得今晚的顾斐有些奇怪，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快相亲了，心情有点不好，说话也横冲直撞的，听得明骊心里不舒服。
　　“好了。”明骊安慰她：“你可以先去看看相亲对象怎么样，实在不行就央求奶奶再往后推几年，总能找到你的真爱。”
　　顾斐盯着她看，良久深呼口气，“阿骊。”
　　“嗯？”
　　“其实，我一直有个喜欢的人。”
　　“啊？你暗恋？”明骊错愕：“看不出来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久了。”顾斐说。
　　明骊笑了笑：“那你就去找她表白，说不准她也喜欢你啊。”
　　顾斐紧盯着她一直没说话，慢慢把明骊盯得有些紧张，片刻后，就听见顾斐又喊了她一声：“阿骊。”
　　那种表情让明骊心头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她正要说些什么来打断顾斐接下来的话，就听见另一侧传来冷冷清清的喊声：“明骊。”
　　明骊侧眸看过去，就看见穿着浅色风衣的顾清霜站在那儿，晚风吹拂过她的长发，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光影打在她的发丝上，每一束光都格外偏爱她。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是冷冷的，不动声色地扫过顾斐，这才不疾不徐打招呼：“小姑。”
　　一瞬，顾斐的理智像是被什么给拽回来似的，看了眼明骊又看向别处，“我……我先走了。”
　　说完便疾步往回走。
　　明骊皱眉看着她堪称仓皇离去的背影，有些不解。
　　感觉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有问题。
　　明骊轻叹了口气，将这些问题归咎为最近大家都太累了吧。
　　她跟顾清霜打了招呼，温声问：“你怎么来了？”
　　只见顾清霜目光沉沉盯着顾斐离去的背影，良久才收回视线，淡淡道：“明月见不到你有些担心，让我来接你回去。”
　　明骊哦了声，跟她并肩一起往回走，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拉长。
　　这一幕忽然让明骊想起今天下班后看见的那幕，林助和她男朋友亲昵地牵手，温暖又有爱。
　　但此刻，她们并肩走着，顾清霜双手揣兜，明骊侧眸看了她一眼。
　　顾清霜平静地问：“怎么了？”
　　“没怎么。”明骊说：“你来接我，我还挺意外的。”
　　顾清霜顿了下：“就算我不来接你，也有人送你回去。”
　　“但这不一样。”明骊咕哝着说。
　　顾清霜也没听清，便问：“什么？”
　　“没什么。”明骊抱紧双臂，“母亲回来了吗？”
　　“还没。”顾清霜说：“她应该不会再说什么了，明月可以在家里住很久。”
　　“不用很久，等星星回来以后她就走了。”明骊说：“星星再有四天就杀青。”
　　顾清霜闻言表情微变，很快又变回来：“还挺快的。”
　　“这部戏她已经拍很久了。”明骊跟她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两人有问有答聊得还算融洽。
　　本来明骊想说这部戏她是跟春柳依拍的，但想到老太太说顾清霜从那之后就没有朋友了，再加上她跟春柳依之间的特殊磁场，明骊怕踩到雷破坏了今晚还算不错的气氛，便没说，只挑不重要的说：“这部戏拍完她应该会休息一阵。”
　　顾清霜问：“她是演员吗？”
　　“算是，不过是音综出道，歌手加演员吧。”
　　“那她唱歌应该很好听？”
　　“是还不错。不然也不可能得第一。”
　　“听说唱歌好听的人很受欢迎？”
　　“是吧？”明骊也不清楚，毕竟高中时的祝寒星很普通，也很不起眼，是大学时才开始写歌的，而她们大学并不在一起，“反正她现在很受欢迎。”
　　“确实。”顾清霜说：“今天我们去商场看到了她的海报。”
　　明骊却诧异：“你们去了商场？”
　　“带明月去买了些衣服。”顾清霜说：“她很骄傲指给我看的。”
　　明骊知道顾清霜一向最讨厌逛商场，通常都是各大新品直接送到家里，但顾清霜对明月竟然有耐心到这个地步，明骊忽然就想起今天祝寒星贱兮兮给她发的那段话。
　　【绝对保真！你老婆带娃格外专业，高中所有的课外实习都是在孤儿院完成的，每年光给孤儿院捐款就高达两百万，据说她以前的志愿是儿科医生，但阴差阳错成了外科医生。】
　　明骊在想事情，不知不觉就走在了顾清霜的后边。
　　等过了会儿，明骊猛地抬起头，发现顾清霜最近似乎清瘦得可怕。
　　忽又想起顾斐评价她的那句——你看起来并不爱顾清霜。
　　明骊想，她不爱顾清霜爱谁呢？
　　在这样的生活里，爱上顾清霜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明骊疾走几步走到顾清霜身边，趁着这个平和的气氛开口道：“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顾清霜言简意赅。
　　“为什么沈梨灯对你来说是特殊的？”明骊问。
　　问之前是有些打鼓的，生怕顾清霜变脸，但明骊感觉今天的顾清霜很温和。
　　可能是今天带娃很快乐，也可能是前段时间两人吵太狠了，顾清霜也懂得收敛些许。
　　顾清霜闻言沉默片刻，明骊还以为她不想回答了，便补充了句：“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等快走到家门口时，顾清霜才沉声道：“她算是我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
　　明骊没揣摩出来顾清霜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她明确地感觉到，自己并没有顾斐说的那种感受，在听到顾清霜这个回答时，或许是提前有心理准备，她并没有悲伤，也没有极致的占有欲。
　　唯独有的是心头一点的酸涩感。
　　那抹淡淡的酸涩在顾清霜推开门，看见在客厅中央正坐的顾雪蔷时荡然无存，唯有心中警铃大响。
　　就连顾清霜的脚步都加快了，生怕顾雪蔷对明月做什么极端的事，顾清霜几乎是一路小跑到客厅，看见明月正端坐在沙发上，这才松了口气。
　　“怕什么？我还能吃了她？”顾雪蔷目光扫过她，比早上情绪稳定很多。
　　明骊走上前跟顾雪蔷打招呼：“母亲。”
　　“明骊。”顾雪蔷喊她：“你跟我来趟书房。”
　　顾清霜闻言先动，挡在明骊身前：“要做什么？”
　　“聊聊她收购的事。”顾雪蔷说：“你也要来？”
　　顾清霜皱眉：“确定？”
　　“不然？”顾雪蔷扫了乖巧坐在沙发上的明月一眼，嗤道：“这么喜欢孩子就自己生一个，天天把别人的当宝贝算怎么个事儿。”
　　明骊：“……”
　　顾清霜说了句不用你管就没再理会，转头拉起明月的手跟明骊说：“我先带她上楼洗漱，把她安置好后就去找你。”
　　明骊想说不用，但听见顾雪蔷笑了：“我这个妈做得可真失败，亲女儿防我跟防贼一样。”
　　顾清霜冷冷道：“那也得看您做了什么。”
　　顾雪蔷瞪着她的背影，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行。顾清霜。”
　　顾清霜头也不回地上楼。
　　“我就等着你也生个你这样的女儿。”顾雪蔷说：“就看你什么时候能被气死。”
　　“说不准我等不到生女儿那天就已经被我的母亲气死了。”
　　“……”
　　明骊站在一旁瑟瑟发抖，觉得顾清霜这几句话肯定点燃了顾雪蔷的火气，等会儿遭罪的不还是她吗？
　　她小心翼翼地看顾雪蔷脸色，发现她深呼吸了几口气后情绪又归于平和，再看向她时倒平静了不少：“来吧。”
　　明骊跟着顾雪蔷上了三楼，进书房时正准备关门，就听顾雪蔷淡淡道：“不用关了，免得有些人担心我关上门来欺负你。”
　　“母亲这是说得哪里的话。”明骊温和道：“您可从来没欺负过我。”
　　“在顾清霜眼里就是这样。”顾雪蔷喝了口茶，“只要我动她身边的人，她就觉得我在欺负她们。无所谓了。我找你来也不是说这些的。”
　　顾雪蔷三言两语把这些事儿轻描淡写揭过，跟她聊起了老太太那边的情况，也说起最近顾家集团的局势，顾征博性格莽撞，为人又没底线，但他女儿顾梦蝶却是个狠角色，顾清霜跟她比起来，远远不及。
　　老太太那边身体也不太好，最近三个月已经去了两趟医院，顾氏集团易主也就是今年的事。
　　顾雪蔷对此志在必得，却又担心顾梦蝶拦路，便问问明骊今晚老太太都跟她说了些什么。
　　明骊把老太太跟她说的那些事简单说了说，争取不踩顾雪蔷的雷点，最重要的是提醒顾雪蔷的那些，太强势太冲动。
　　顾雪蔷听完也没什么反应，只说自己知道了。
　　明骊便趁势提起了明月，再三跟她保证过几天就会有人把明月接走的，明月也绝对不是她的小孩，甚至表态自己在跟顾清霜结婚以后没有谈过恋爱，她跟祝寒星的关系清白到不能再清白。
　　顾雪蔷闻言脸色微变，随后淡淡道：“我知道。”
　　明骊却一怔：“您从开始就知道？”
　　“不是。”顾雪蔷顿了下，椅子转到后面，背对着明骊，“顾清霜说得对，我遇见这种事就无法保持冷静，这是我的软肋，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但从现在开始，我不能出错。”
　　明骊垂眸温声道：“您又不是圣人，没必要对自己这么苛刻。”
　　“起先是我误会你了。”顾雪蔷跟她道歉：“对不起，明骊。我忘记了，不是所有人都会跟他一样的。”
　　明骊听见她声音颤抖，有些哽咽，听起来像在哭，忍不住出声安慰道：“事情过去了这么久，您没必要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顾雪蔷没说话。
　　“您分明最疼爱霜霜了，她夹在这中间并不好受，她痛苦，您也痛苦。”明骊说：“为什么不试着放下呢？”
　　“放不下。”顾雪蔷曲指敲着椅子把手，“顾家现在的一大半都是顾柳甫挣来的，这些东西必须是我的，都得是顾清霜的，就算顾清霜不要，把这些都挥霍光，我也不允许顾柳甫给那个私生女一分钱。他不配！”
　　明骊还想说什么，顾清霜已经进门来，刚好听见这些话，低声道：“你有没有想过，她根本就没想要呢？”
　　顾雪蔷猛地转过来，双眼冷冷地盯着顾清霜：“我查过了，她这些年在国外学导演是吧？还挺争气，上个月刚拿了个什么导演奖……你说，她如果回国，我能不能轻而易举……”
　　“你又想做什么？”顾清霜声音忽地拔高。
　　站在她身边的明骊怕她们又像早上那样吵起来，眼看着气氛变得剑拔弩张，明骊抓住了顾清霜的手，又温声对顾雪蔷说：“母亲，您不是这样狠心的人，就别总说些让霜霜恨您的话了。这样不是矛盾转嫁吗？你们才是一条战线的。”
　　顾雪蔷眼神扫过她：“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你可真是小看她了。”顾清霜冷笑道：“我母亲可是亲手差点把十几岁的女孩溺死在水里的。”


第39章 
　　此话一出, 书房的温度骤降。
　　顾雪蔷和顾清霜四目相对，分寸不让，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硝烟, 只要一点火星子就能噼里啪啦炸开。
　　明骊闻言都心惊，却强逼着自己淡定，扯了扯唇角道：“时过境迁，你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只是提醒一下母亲。”顾清霜收回视线，轻呼一口气道：“有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我忘了。”
　　“顾清霜！”顾雪蔷厉声道：“你记得！你记性好！那你又曾记得她们对我做了什么？！”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明骊立刻周旋：“母亲，身体要紧, 别生气。”
　　“当然记得。”顾清霜说：“我这不是没提起过吗？”
　　明骊拽了下顾清霜的腕子, 压低了声音劝道：“别说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顾雪蔷和顾清霜这对母女之间积怨已久，平日里吵来吵去都是借着由头在发泄怨气, 到了这种时候才是正儿八经往对方心口上捅刀子的。
　　触及到了问题的核心，两人争执的话少了，情绪却更深重，一句话不对就能把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吵翻天。
　　明骊不在场也就罢了，在场就无法置身事外。
　　顾雪蔷睨了眼左右为难的明骊, 垂下眸子沉声道：“要真是心疼你身边这些人, 你就别固守在你那一方天地里。如今家里局势不明朗, 你要是有闲工夫帮衬一下明骊更好。家里的这些东西, 最终还是要交到你们手里的。”
　　“我不想要。”顾清霜说：“交给职业经理人也好，交给明骊也好, 或是分出去给顾梦蝶她们都行，我不在意。”
　　顾雪蔷闻言便怒了, 刚熄下来的火再一次被引爆，在桌上抓起个趁手的小玩意就扔了出来，却是朝偏了扔的，径直砸在墙上。
　　明骊看了眼，是串珠子。
　　还是串不知从哪儿求来的佛珠。
　　“你必须要。”顾雪蔷说。
　　“随你。”顾清霜声音有些沉，“你若是觉着这样好，那便这样做。 ”
　　说着她也不想提这些陈年旧事，也不想再跟顾雪蔷起争执，“你们不是还有商议的事么？商议你们的事吧。”
　　刚才还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一瞬便颓丧下来，随手拉了把椅子坐在那儿，半眯着眼睛。
　　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不舒服。
　　明骊鲜少见到这样的顾清霜，就像是一朵丧失了所有生机的花，在静待枯萎。
　　顾雪蔷见状也皱起眉，“你……”
　　“我没事。”顾清霜知道她要说什么，眼皮淡淡一掀，尽量克制住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伪装得跟平常无异，“你们谈你们的。”
　　顾雪蔷倏地松开了拳头，语气无奈：“没什么要说的了。你们回吧。”
　　说着看向明骊，温声喊道：“明骊，替我跟那小姑娘赔个不是，今天早上吓到她了。”
　　“没事……”
　　明骊刚想推诿，就见顾清霜站起来，单手插兜，“你要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那你就亲自去找她道歉，而不是让明骊去替你。她又不是你的代言人。”
　　顾清霜语气淡淡的，带着股不死不活的强调。
　　但明骊莫名觉得这话耳熟。
　　原以为顾雪蔷会生气，没想到顾雪蔷盯着她的背影，沉沉叹气，“知道了。”
　　说来也怪，当顾清霜发狠愤怒之时，顾雪蔷会比她更厉害。
　　可只要顾清霜沉下来，静下来，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顾雪蔷对她的语气要多好有多好。
　　明骊跟她们相处了三年，也没完全掌握这其中精髓。
　　但她知道，今晚的这场暴风雨结束了。
　　当顾清霜离开书房站在书房门口时，顾雪蔷忽地喊住明骊，“睡前给你们房间里点个助眠的熏香，别太晚睡。”
　　明骊一怔，不知所以然但乖巧点头：“好。”
　　-
　　等回到房间时，明骊看见明月还在拿顾清霜的IPad看动画片。
　　见她们回来立刻站起来迎接，顾清霜一直走在明骊前边，明骊虽看不见她的脸，但感觉得到她不大高兴。
　　可对着明月，她上前笑了笑，把IPad拿走：“你该睡觉了。”
　　却还是极有耐心地哄着明月洗漱后上床睡觉。
　　明骊站在一旁观察，发现顾清霜虽然在笑，但这笑却比哭还难看。
　　甚至有种说不上来的悲凉与疲惫。
　　明骊看得心里特不舒服，就像是有人在她心上掐了一把似的，干脆自己上前去哄明月，让顾清霜在一旁休息。
　　明月乖巧，洗漱也不需要人帮。
　　甚至主动去了隔壁的次卧。
　　明骊怕她一个人照料不到自己，她拿着顾清霜给她的手机比道：“我遇到不懂的会给你们打电话，你们再来。”
　　比完之后，明月又去晃了晃顾清霜的手臂：“不要，不开心。”
　　顾清霜闻言笑道：“我很开心。”
　　明月朝她撇嘴：“撒谎，不好。”
　　明月的话说得虽然还没那么利索，但跟顾清霜交流完全没问题，连读的能力也好了不少。
　　还没等顾清霜再反驳她，她就朝明骊比道：“骊姐姐，你哄哄她。”
　　明骊错愕，“要怎么哄？”
　　明月：“……”
　　“我只是个小孩子，你问我做什么？”明月无奈地比道。
　　明骊：“可你让我哄的。”
　　明月：“……”
　　一分钟后，明月张嘴说了一个字：“亲。”
　　说完就一溜烟跑了。
　　留明骊一个人尴尬，尴尬之余还不忘去看顾清霜，却发现顾清霜正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都很丧，说不上来的疲惫感。
　　踌躇片刻，明骊还是上前问道：“你累了吗？要不要先休息？”
　　看在她今天帮忙带了明月一天的份上，明骊对她的语气极为温柔。
　　顾清霜却摇摇头，没回答。
　　“你是不是生病了？”明骊说着就想伸手去摸她的额头，结果被她一胳膊肘挥开，跟应激了似的，明骊吃痛收回手，“你……”
　　正想再问些什么，就见顾清霜猛地站起来，垂着头直接踉跄着往外走，“我去书房忙。”
　　顾清霜的模样看起来很不正常，离开前还不忘叮嘱：“你可以先休息。”
　　明骊站在原地错愕不已，喊了声顾清霜，顾清霜却头也不回地离开。
　　……
　　这天晚上，明骊去看着明月睡觉之后就在房间里等，但等到十一点多顾清霜还没有要回来的迹象。
　　明骊在床上久等不来，干脆去书房找顾清霜。
　　曲指敲了敲书房的门，书房里却没声音。
　　明骊皱眉，脑海里油然生出不好的念头，又急促地敲了几下，也还是没反应，直接推门而入。
　　只见顾清霜只穿了件吊带和内裤躺在书房的地板上，只有月光洒进来的些微光亮，照在顾清霜身上暗幽幽的，在她腿边还有殷红的血迹，看上去触目惊心。
　　明骊开灯的一刹差点吓死，上前探了下顾清霜的颈动脉，发现还活着，这才松了口气。
　　但眼前这幕还是足以令她害怕，伸手拍了拍顾清霜的脸，发现她整个身体都是凉的，可她却幽幽道：“没死。”
　　明骊听到她的声音怔住：“你……”
　　“关门。”顾清霜缓缓睁开眼，“别让人看见。”
　　明骊起身关门，但脑子里仍旧一片空白。
　　“你在做什么？”明骊回头时发现顾清霜仍躺在那儿，闭上眼的模样真的很像已经死了，她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可她却像没感觉一样，反倒有种说不上来的平静。
　　明骊没发现自己问话的声音都是抖的。
　　她当下真的害怕极了。
　　怕顾清霜就这么死了。
　　“玩。”顾清霜嘴角勾了勾，声音几分哑。
　　明骊不解：“这有什么好玩的？”
　　这看起来更像是在自虐。
　　顾清霜说：“不好玩。但能缓解痛苦。”
　　“你都已经这样了……不疼吗？”明骊看着她腿上的伤口，白皙的腿上并不止这一处伤口。
　　顾清霜很少穿裙子，即便穿也是过膝的。
　　平时她们做的时候也很少开灯，这会儿明骊才看见顾清霜的双腿上有很多划痕，不似是刀划出来的，伤口也不深，也都很精准地避开了要害，是那种很疼但绝对不要命的地方。
　　明骊在顾清霜的衣服边发现了一排针。
　　是那种很尖锐的银色长针。
　　“还好。”顾清霜说：“不算疼。”
　　她似乎缓过劲儿来了，坐起来看了明骊一眼，抿了抿唇：“不该让你看见的。”
　　明骊手中捏着一根长针：“你一直都是用这个自虐的？”
　　“不算自虐。”顾清霜说着要去明骊手里拿，但明骊反应快，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看着这样的顾清霜眼睛也泛了红，“这还不算自虐，什么才叫？死了才算吗？”
　　“死了叫自杀。”顾清霜笑了下，像是在开玩笑。
　　明骊却没心情跟她开玩笑，站起来后把那排针直接扔进了垃圾桶，又准备去卧室拿医药箱，结果刚走一步就听顾清霜说：“书桌第二个抽屉里有。”
　　“有什么？”明骊问。
　　“绷带、碘伏、消炎药。”顾清霜说：“也有无痕膏。”
　　明骊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是要去给你找这些？”
　　“看起来像。”顾清霜顿了下：“你不像是见死不救的。 ”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明骊说：“再说了，你是外科医生，你自己肯定能给自己包个好伤口，包完还能打个蝴蝶结。”
　　明骊这话带着几分赌气。
　　顾清霜却不说话了。
　　明骊见状，咬咬牙直接出门回房间。
　　顾清霜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的背影离开，等到书房里只剩下自己的时候，说不上是悲伤难过还是高兴。
　　这种事她也不是第一次做。
　　唯一的缺陷是这次情绪来得太匆忙她忘了关门。
　　顾清霜不想再横生枝节，起身把门打了反锁，找了件外套披在自己身上，试图找回一些暖意，这才坐在椅子上开始给自己清理伤口。
　　伤口不长，也不深，只是看起来骇人。
　　顾清霜给自己擦碘伏的时候完全没表情，跟感觉不到疼一样。
　　这种事做多了也就熟练了。
　　尤其她处理伤口的手法非常娴熟，她可是个专业的外科医生。
　　没想到下一秒，书房的门就被粗暴敲响：“顾清霜你给我开门！”
　　一向温和的明骊粗声粗气地在门口喊：“开门！”
　　……
　　明骊没想到自己回去拿个药的功夫，顾清霜就把门反锁了。
　　哦，她也知道这些事见不过人啊！
　　明骊也不顾及什么了，害怕掺杂着怒火直接砸门，都不怕惊扰了三楼的顾雪蔷。
　　没一会儿，顾清霜打开门。
　　她身上裹了件风衣，眸光淡淡的，但总算是恢复了平常那副状态，不再似之前在房间里那般。
　　明骊一直想找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顾清霜在房间里的状态，直到看见她躺在地上那幕才想到——死气。
　　那时的顾清霜身上一直都流露着一种要死不活的气质，淡淡的死气。
　　有些人嘴上说想死，但活得比谁都积极。
　　但有些人什么都不说，寻死比谁都快。
　　明骊盯着她恶狠狠剜了眼，拎着医药箱越过她进了门。
　　一进门自然看见了桌上摆放着的绷带纱布之类的东西，明骊走过去却把那些东西放到一边，从医药箱里拿出来更好的。
　　顾清霜坐到椅子上，却没脱风衣，看着折返的明骊欲言又止。
　　“脱了。”明骊说。
　　顾清霜：“……”
　　“你怎么又回来？”顾清霜问。
　　“给你上药。”明骊见她不脱，上手直接剥掉她的风衣，顾清霜见她不似平日里温柔，也立刻配合着她的行为，生怕她又恼了气了回她家去，这样自己又少不了一番折腾。
　　顾清霜垂眸，“我自己可以的。”
　　“这是你费用里包含的服务。”明骊半蹲在椅子边，看到她用碘伏消毒过的伤口就皱紧了眉，这是对自己多狠啊。
　　之前有血，明骊看不真切，这会儿把血擦掉了才露出伤口，大约六七厘米的伤口，用针用力划过又点刺，生怕自己不疼。
　　明骊要给她再次消毒的手都有些发抖，顾清霜还以为她怕了，沉声道：“我来吧。”
　　话音刚落，明骊伸手就摁在了她伤口上，顾清霜猝不及防，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明骊心疼，但也恨得牙痒痒，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以为你不怕疼呢。”
　　顾清霜没说话。
　　明骊仰头看她，从她这个角度能看见顾清霜清瘦的面容，那张凉薄的脸此时没什么表情，眼睛也是冷冷的，跟明骊眼神对上时倒有了几分常别样神采，却问：“你在……心疼我吗？”
　　顾清霜看见明骊眼睛红了，语气别扭却满含关切。
　　除了最初那故意的动作，其余时候都很小心，生怕把她给弄疼了。
　　顾清霜拿不准明骊的态度，问的时候也很小心翼翼。
　　明骊低下头，气道：“我心疼你做什么？你又不疼。”
　　顾清霜也自知理亏，没有辩驳。
　　书房里安静下来，明骊给她消毒之后又撒了消炎药，一切都做得有条不紊，但她的手法并没有顾清霜好，动作也慢，顾清霜盯着她的手看了好一阵儿，忽地压低了声音说：“疼的。”
　　明骊的手一顿，温声道：“疼你也不知道收敛着点，这是你自己的身体。”
　　“可这里不疼就要那里疼。”顾清霜说：“为了不寻死，我就只能这样做。”
　　明骊：“……”
　　“你是不是有病？”明骊忽地问。
　　说完之后又觉得自己这么问不妥当，随之补充道：“字面意义上的，精神类疾病？”
　　顾清霜笑了下没回答，只道：“我是不能死的。我知道。”
　　明骊皱眉盯着她，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是不是因为今天提到了母亲差点溺死过人，所以你才……”
　　“也不算吧。”顾清霜说：“很多事。”
　　明骊帮她处理好伤口，又给她披上风衣，这才不疾不徐地收拾桌上的残局，包括地上的血迹。
　　“那你这样的情况多久了？”明骊问。
　　顾清霜摇摇头：“别问了，明骊。”
　　她并不想让明骊看见她这副模样，更不想让明骊知道自己的病，就像上次在医院，明骊来探望她时一样。
　　当她深陷旋涡之时，她是顾及不到其他的，包括明骊。
　　所以不见面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现在，明骊就站在这，两人之间相处的气氛还算和谐，顾清霜也不知该怎么回答，最好就是让明骊别再问下去。
　　但明骊只是幽幽地盯着她，似是要把她盯出个洞来。
　　良久，顾清霜开口道：“你去祖母那里的时候，祖母是不是把家里的情况跟你说了下？”
　　明骊没瞒她：“是。父亲出轨生下个女儿，又带回家来想让母亲养，所以母亲跟父亲闹成了这样，你也……”
　　“不是这样的。”顾清霜却苦笑着打断：“真相从来都不是她们说的这样。”
　　明骊：“……”
　　罗生门？
　　一晚上同一件事难道要出现N个版本？
　　明骊都懵了，但她看着顾清霜面露痛苦的模样，淡声问道：“那是什么样？能说吗？”
　　顾清霜却又心有疑虑，她从来都没跟人说过这些事，自从没有了朋友后，她已经忘了倾诉心事该怎么做。
　　明骊不舍得她这样痛苦，轻叹口气道：“不想说就不说了。忘了吧。过去的就是过去了。”
　　明骊问她：“要不要抽根烟？不是说抽烟能缓解压力吗？”
　　顾清霜：“家里已经没烟了。”
　　“点个外送。”明骊说：“抽烟虽然是慢性自杀，但总比你这样说不准什么时候下手歪了就自杀了的好。”
　　顾清霜闻言忽地笑起来，“你知道吗？我毕业的时候实操是第一名，从毕业后实习到上台单独做第一台手术，所有见过我手术的人都说我的手很稳。”
　　“所以呢？”明骊不解。
　　但她还是第一次见有点拽的臭屁顾清霜。
　　顾清霜勾了勾唇角，略有些骄傲：“只要我想，哪怕我现在割开我的动脉，我仍旧可以及时救回来。”
　　明骊：“……”
　　见明骊露出个无语的表情，顾清霜还以为是明骊不信，从抽屉下层翻出一把手术刀，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要给老师展示成果：“你要试试吗？”
　　明骊伸手就把手术刀夺了，冷声道：“你到底还藏了多少凶器在这里？”
　　顾清霜：“……”
　　她讪讪道：“没了。”
　　明骊握住手术刀，站在她面前挡住所有光，近乎咬牙切齿地说：“割开自己的动脉又救回来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吗？”
　　明骊语气里的愤然让顾清霜一怔，有些迟来的心虚，讷讷道：“……不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死了呢？”明骊问。
　　顾清霜摇头，笃定道：“我不能死。”
　　如果她死了，顾雪蔷会疯。
　　依照顾雪蔷的性子，一定会先把顾柳甫那边的亲戚弄到生不如死，再弄死顾柳甫，然后把整个顾家都搅得天翻地覆，等到她疯够了没执念的那天，也会去死。
　　所以她不能死。
　　明骊问她：“你不能死，那你这些行为又是做什么？”
　　“发泄一下？”顾清霜仰起头时，眼睛还亮晶晶的，似是并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不妥。
　　明骊忽地咬住她肩膀，发了狠像是要咬掉她一块肉似的，疼得顾清霜都忍不住去推她的头，明骊咬完后瞪她：“发泄的渠道多了去，为什么要挑这种让人难受的？”
　　“不难受……”顾清霜话没说完就听明骊道：“我难受！”
　　“我刚刚推开门的时候以为你死了！顾清霜。”明骊说：“你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我的感受？我是你的枕边人啊，就算是合约，我们也是领了证的，你要是死了，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我说过，我不会死。”
　　“没有人是不会死的！”明骊顿时怒了，声音忽地拔高：“我爸在跳楼的前一天还说要给我买蛋糕！人很脆弱的，说死就死了。你到底懂不懂？”
　　顾清霜一时沉默。
　　明骊问她：“我跟你结婚前我爸死了，婚后你要是再死了，我呢？我这辈子是不是都要在你们的阴影里活下去？”
　　“阿骊……”顾清霜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明骊却挥开：“我爸去世的时候我去认的尸，整整一年我都没睡好过。今晚推开门的时候我……”
　　顾清霜忽地叹气：“我不该让你看见的。”
　　明骊闻言愣住，不可置信地盯着顾清霜看了几秒，实在是气得狠了，伸手就在她脸上狠狠掐了一把。
　　顾清霜脸保养得好，皮肤细腻，掐的那一下手感很好，但顾清霜脸上却一个大红印，跟被谁扇了一巴掌似的。
　　明骊确实也掐疼了她，可她都顾不上心疼，只气道：“是你就不该做这些事，不是不该让我看见！”
　　“可……”顾清霜想说自己情绪上来控制不住，却又不敢跟明骊说这些，也不想跟她说，话到嘴边打了个转，隔了会儿低声道：“我有过两个很好的朋友。”
　　明骊：“……？”
　　话题转折太快，明骊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顾清霜声音很沉，带着娓娓道来的叙事感，“我从小性格古怪孤僻，很少有人愿意跟我交朋友。就算有，也只是贪图顾家的权势，所以我离开了私立贵族学院，去读了普高。从高一时我们三个人就是同班，我和思往成绩很好，我的理科好，她文科好，作文能得满分。满分哎？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
　　提起朋友，顾清霜整个人都在发光，想起那段往事都带着难以言表的喜悦。
　　“而且她不是一次得满分，几乎每一次考试作文都能得满分，范文都不能形容她的作文，是标本。所以我们都喊她怪咖。”
　　“还有一个成绩很差，都已经高三了，她还不知道我们数学成绩满分是150。但她长得漂亮，还是小明星，那会儿不少人追她，追她的时候送来的零食会被我们三个人瓜分，我在家里没什么吃不到，但跟她们一起吃东西很高兴，抢着吃的最好吃。”
　　“是春柳依？”明骊问。
　　顾清霜点点头：“是。她那时对我……很好。”
　　准确来说，是她们对她都很好很好。
　　“那后来呢？”
　　“思往性格很沉稳，大概……跟你有点像？她比我们都小一岁，但她是最照顾我们的那个，她最擅长社交，会帮我们处理烂摊子，也最敏锐，不管我们谁跟家里闹了矛盾，有心事，她都会安静地听我们讲，还能帮我们找到解决办法。依依性格开朗，跟她做朋友永远有出其不意的笑点，但她是最会表达的那个，天天问我们，她是不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顾清霜想到这些还笑了下，“我们约好了要考同一所大学。但在高考前，思往突然被我父亲带回家里，说是我父亲的私生女，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第40章 
　　说到这, 顾清霜的语气有些沉。
　　眼睛也不似之前明亮，房间里倏地沉默下来，片刻后顾清霜才缓缓道：“不提了。”
　　明骊怔住。
　　就像是故事讲到高潮戛然而止——
　　明骊整颗心都跟着她提起来, 但顾清霜却不说了。
　　她垂下头似是想起了些不好的事情，脸色比之前更苍白，双手紧握，指甲掐着掌心。
　　明骊伸手握住她的手，用了些力道把她的手掰开，温声道：“思往是不是母亲差点溺死的那个女孩？”
　　明骊跟顾清霜从来没如此亲近过。
　　她们之前赤|条条地躺在床上相拥，但明骊总觉得离她很远。
　　但今晚，顾清霜娓娓讲述她从前的那些事, 让明骊又看到了不一样的顾清霜。
　　重点是, 这些全都是顾清霜的心结。
　　顾清霜今天能因为一场争执去自虐, 改日到了真撑不住的时候，自杀也是一瞬间的事儿。
　　明骊不敢想象这个家里没了顾清霜会变成什么样。
　　尤其, 她失去过亲近的人了。
　　明骊害怕失去，更害怕以这样的方式失去。
　　她听一听，跟顾清霜聊一聊，能稍微给顾清霜点希望也好啊。
　　有点希望地活着，总比痛苦的自虐好。
　　顾清霜却摇了摇头, 而后又点点头。
　　末了, 她痛苦地说：“阿骊, 你别问了。”
　　太残忍, 对她来说太残忍，对自己来说也太残忍。
　　明骊盯着她看：“那你为什么跟春柳依也断联了呢？”
　　明骊声音温柔, 像春雨，润物细无声, “按理来说，你们三个关系很好。那在发生这件事后，春柳依会当中间人说和，你们就算当不成朋友，也不会……”
　　如果明骊上次没看错，春柳依对顾清霜有种爱恨交织的感觉。
　　一般像这种年少至交好友，在那时闹掰，过了这么多年再相见，应该也都彼此成熟长大，不至于在明面上还闹得下不来台。
　　就像之前顾清霜想去加春柳依的微信，一个微信而已，加了以后屏蔽朋友圈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
　　再说，春柳依并不是这件事的主人公。
　　明骊脑子转得飞快，但顾清霜只低声吐出四个字：“我害了她。”
　　言语之间全是悔意。
　　“那现在呢？”明骊知道从顾清霜那儿问不出太多的过往，干脆问问她现在的意见：“你们都长大了，朋友也不是生活的必须品，如果母亲仍旧强硬地不让你跟思往有交集……”
　　顾清霜闻言摇头，难得的坚定：“其他事情我都可以听她的。但这件事，我不想再听她的了。”
　　明骊无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指腹摩挲过自己刚咬过的那片肌肤，没有指责顾清霜什么。
　　良久，明骊说：“往后有什么可以跟我聊聊。别太为难自己。”
　　顾清霜自嘲地笑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不是人？跟谁当朋友不好，非要跟她当朋友来气母亲？”
　　“没有。”明骊设身处地想了想：“朋友，有时候是自己选择的家人。”
　　就像她跟祝寒星，偶尔虽不联系，但只要有麻烦，肯定会彼此帮忙。
　　如果现在说她跟祝寒星是异父姐妹，明骊想了想，她估计会恨她爸，但不会恨祝寒星。
　　都是孩子，出生的时候尚且身不由己，在这种情况下，责怪大人要比责怪自己好一些。
　　“但我很讨厌。”顾清霜刚才不愿意提及的话题再次说了下去：“思往到我家时，穿着她平常穿不起的高奢，戴的表也是我父亲给她买的。我记得很清楚，那年生日父亲送了我一个百达翡丽的限量款星空表，而那天她的手上戴着同款。
　　她很局促地站在我家客厅，当她看见我的时候便懵了。”
　　“她也不知道这件事？”明骊见她愿意聊，自然继续问。
　　“不知道。”顾清霜说：“她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因为是女孩，不受待见，所以从小要做家务，要学习好，高中她拿了三年的奖学金，她做的饭也很好吃。”
　　明骊安静地听顾清霜讲，脑海里已经轻而易举勾勒出了一幅人物画像。
　　如果不是知道顾清霜另有所爱，明骊感觉听她描述思往的状态特像在怀念爱而不得的白月光初恋。
　　甚至，明骊隐隐感觉在顾清霜心里，思往比沈梨灯重要多了。
　　明骊每次听顾清霜提起沈梨灯的时候，话都很少，也一副为难模样。
　　但提起思往完全不同，神采飞扬的。
　　柳思往在顾清霜眼里似乎没有缺点。
　　而聊着聊着，顾清霜陡然冷声说：“论起来，思往比我更恨父亲。”
　　顾清霜在她面前，第一次用到了“恨”这个字，对于顾柳甫，明骊只能浮现出那道病恹恹却文质彬彬的人影，了解不多自然无从评价。
　　顾清霜却没再细说了。
　　她聊这些事不似平日那般有逻辑，全都是断断续续地聊，聊到沉重处情绪就沉下去了。
　　明骊自然知道不能在悲伤的情绪里沉沦下去，不然等会儿顾清霜又得自虐一次。
　　对于后续她不好奇了，干脆伸手在顾清霜眼前晃了晃：“你要不要睡觉？”
　　顾清霜抬眸看向她，“现在？”
　　“不然呢？”明骊无奈：“已经快一点钟了。你是铁打的吗？”
　　“睡。”顾清霜起身：“回房间吧。”
　　两人并肩而行回了卧室。
　　顾清霜先去洗澡，明骊看到她腿上的绷带想说不洗澡也能睡，但又想到顾清霜的洁癖，还是算了。
　　大不了等顾清霜出来再给她处理一遍。
　　没想到等明骊洗完澡出来时，顾清霜已经把伤口重新处理好了，躺在床上玩手机。
　　明骊看见她嘴角微勾，像是有什么好事，嘴快问道：“你在看什么？”
　　问完才觉得自己多嘴，但说出去的话也不能收回。
　　顾清霜转过头看向她，眼睛亮晶晶的，跟明月有得一拼。
　　“思往给我发了张照片。”顾清霜说着拿给她看：“她变化好大。”
　　明骊往屏幕上瞅了眼，是个很酷飒的女孩子。
　　一头干脆利落的过颈短发，戴着墨镜站在栏杆前，黑色的Oversize卫衣，宽松牛仔裤，戴一顶毛线帽，网感十足。
　　明骊忍不住问：“她以前是什么样？”
　　顾清霜似是很久没找到能跟她聊这些的人，拿出手机开始翻找照片，最终在自己的Q\Q加密相册里找到了一张很模糊的照片。
　　明骊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顾清霜的加密相册。
　　但更没想到的是顾清霜用Q\Q。
　　照片上的顾清霜还很青涩，但也是一副高冷模样，不同的是那双眼睛，明亮璀璨，一看就是在装高冷。
　　而她左边站着春柳依，右边站着的应该就是柳思往。
　　春柳依要比她俩稍高一些，齐刘海、丸子头，那个年代的女神标配。
　　而柳思往一看就是个好学生，戴着一副厚重的眼镜，一张小脸清瘦却带着不服输的倔强，像极了影视剧里的坚韧小白花。
　　但她伸手在顾清霜脸侧比了个“耶”。
　　明骊发现这相册里一共有三张图，便问：“我能翻吗？”
　　顾清霜犹豫后点头：“可以。”
　　三张图全是她们的合照，能看出来是不同时期的。
　　顾清霜的状态也完全不同，有一张甚至是用胳膊勒着春柳依的，看上去嚣张至极，但身上却有少年人的张狂劲儿。
　　不似如今，死气沉沉。
　　明骊看完后把手机还给她，适当评价：“变化确实很大。”
　　明骊上床后关了主灯，只剩下两盏床头灯，看顾清霜在Q上跟人聊得风生水起，干脆自己也玩了会儿手机。
　　等玩手机玩得有些困了，她便裹好被子准备睡觉。
　　但没一会儿，顾清霜便从身后抱住了她。
　　肌肤与肌肤相贴带来了几分暖意。
　　明骊温声问她：“聊完了？”
　　“嗯。”顾清霜低低地应了声。
　　明骊忽地想起什么，“昨天你是不是才跟思往联系上？”
　　顾清霜依旧回了个嗯，但比平时要缱绻许多。
　　明骊听着她的语调，心软得不行，想说等思往回来，自己可以陪顾清霜去见面。
　　毕竟是很久没见面的朋友，顾清霜可能会有些拘谨。
　　但想了想，这话还是没说出口。
　　太逾矩了，且违反合约。
　　尤其中间还夹着个顾雪蔷，她倒是没觉得因为顾雪蔷讨厌这个人，她就得跟顾雪蔷沆瀣一气也讨厌对方。
　　不交好也不交恶。
　　本来这事儿也跟她扯不上太多关系。
　　听完也只是觉得唏嘘罢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句古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甚至，明骊觉得顾家这本经格外难念。
　　她脑海中思绪转了一圈又一圈，下一秒发现顾清霜的舌尖在轻轻舌忝舌氏她的耳垂，激得她打了个激灵。
　　结婚三年，明骊从未被这样对待过。
　　明骊原本已经有了困意，但这一下，瞬间睡意全无，身体都跟着绷紧。
　　许是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撩拨，顾清霜稍微主动一下，她都快丢盔卸甲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顾清霜钻进了被子里，手也不安分，在她身上摸来摸去。
　　可她没什么章法，纯粹乱摸。
　　摸得明骊却有了火，从她刚开始那一下，明骊就差点抵抗不住，更别提她这青涩却又充满了勾引意味的行为。
　　明骊绷紧身体，也不回头，也不掀被，任由她胡作非为。
　　她倒要看看，一个从来没在这事儿上有过主动权的能做到哪一步。
　　事实证明。
　　顾清霜最多做到乱摸这步，摸得明骊实在无奈，因为明天还有事情，不能再这么胡闹下去，干脆直接翻身而起，轻而易举就把顾清霜压在身下。
　　灯光昏黄，顾清霜眼里带着几分媚意，清冷却不失妩媚。
　　明骊喜欢她这样的眼睛，平常都要做很多前戏去调动她，却没想到今晚什么都没做就已经收获了她这样的眼神。
　　明骊看得痴迷，不由得俯身在她眼皮上吻了下。
　　顾清霜眼皮微跳，盯着明骊看。
　　明骊却迟迟没有动作，顾清霜抿了下唇。
　　“这么晚不睡？”明骊问。
　　顾清霜：“睡不着。”
　　明骊：“那也不让我睡？”
　　顾清霜：“我只是想抱你。”
　　清冷声线说出这种话，哪怕不是撒娇对明骊来说也像是下了剂猛药。
　　明骊顿了下问：“只是想抱？”
　　顾清霜起先是只想抱的，第一有点冷，第二她很高兴，第三是她今晚跟明骊说了很多事情，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很多，对明骊有种说不上来的亲昵感，可抱着抱着便想做些别的。
　　盯着明骊那双亮如玻璃的眼睛，顾清霜说不出口。
　　“你……”顾清霜顿了下：“我……”
　　话音未落，明骊已经低头咬在她唇上，“我还想亲。”
　　……
　　这一夜自然又没早睡。
　　晚睡早起，明骊的生物钟都快养成习惯了，起床以后犯困就给自己冲杯比中药还苦的冰美式。
　　而顾清霜却神采奕奕的，经由昨晚之后，顾清霜看明骊的眼神都有些不太对。
　　没以前那么冷了。
　　要真细说，明骊却说不上太大差别，更像是那种小孩拉帮结派，顾清霜跟她有了小秘密，又把她划到同一阵营的感觉。
　　即便是这样，明骊都感觉很好。
　　翌日一早的餐桌上，顾雪蔷竟真的跟明月道了歉，且有模有样地学了几句手语，跟明月道歉，还说可以送她一个礼物。
　　明月却没要礼物，只乖巧跟她道谢，还说等姐姐工作完回来送她一个礼物。
　　今早的餐桌上顾清霜不在，却也融洽。
　　明骊终于吃了一顿舒心的早餐。
　　今天顾清霜也上班，就没有人带明月了，结果在她刚准备叮嘱明月在家里乖乖听话时，顾清霜收拾好下了楼，跟明骊说：“今天我带明月去医院。”
　　明骊错愕：“去医院？她会影响你工作的。”
　　顾清霜说：“我们昨天就说好了。而且我今天不在急诊坐班，就查一下房，她在我办公室看书就行。”
　　明骊犹豫：“这不好吧？”
　　“我看我们科室很多医生都这么做的。”顾清霜说：“偶尔一次没关系。”
　　顾清霜还没说她们科室很多医生的孩子带过去，会有实习生帮忙哄，遇到那种闹腾着要拆医院的，护士站的人也会帮忙哄，反正没见谁带小孩出了问题。
　　经过昨天跟明月的相处，顾清霜还挺喜欢这小孩的。
　　乖巧、有分寸，长得也讨人喜欢。
　　顾清霜看她有眼缘。
　　从第一眼看她的时候就有，不然也不会什么都不问就让明骊带回家来。
　　顾清霜知道明骊最近要忙的事情很多，所以就直接帮她分担了带明月的责任。
　　做点她喜欢做的，顺带能帮到明骊，她很开心。
　　明骊还是犹豫，问了下明月，明月便跟她保证：“我会很乖的。 ”
　　她还给明骊打手语：“霜姐姐说等她空下来就可以去检查耳朵，她想重新给我做一下检查。”
　　见她们两人都商量好了，而且也是对明月有益的事，明骊也不好再阻拦。
　　再加上顾清霜有这层关系，她带着明月去检查能开后门不说，还能让主治医生更尽心，万一找到个好医生，明月的耳朵说不准真能治好。
　　明骊抱了点希望，但也没多说，只跟顾清霜道了谢，还保证等祝寒星回来一定给她备份大礼。
　　她相信祝寒星的人品。
　　明骊跟顾清霜前后脚出门上班。
　　跟「星晚」胡总的谈判崩了之后，明骊仍旧照常做自己的事，但已经从「星晚」离开，换到了顾家旗下的另一家公司。
　　反正做两手准备总没有错。
　　又一天过去，胡总仍旧没联系自己。
　　明骊一直坚持的自信也开始有点崩塌，她拿准的是胡总的债务并没有到火烧屁股的时候，她给出的价格和条件也足以让胡总心动。
　　两千八百万虽然不及别的公司开出的价格高，但她给了其他的好处，譬如新公司的股份。
　　明骊还让林助去打听过，市面上目前就两三家公司对「星晚」有点想法，剩下的一看是个没法立即盈利的烂摊子，且口碑一般就不动心思了。
　　那两家也还在不停观望，所以折算下来，她们是最有诚意的一家。
　　中午吃过饭后，明骊干脆让林助去催一催那些要债的。
　　怎么回事？
　　胡总欠了那么多钱不用还吗？
　　要债的这么宽容吗？
　　到了晚上，明骊电话响，还以为是胡总，结果一看是祝寒星。
　　明骊接起来没好气地说：“干什么？大明星。”
　　“呦。谁惹你生气了？总不能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我吧？”祝寒星笑嘻嘻地：“接到我电话你不高兴吗？”
　　“高兴。”明骊说：“什么事？”
　　“没事儿就不能找你？”祝寒星嗔她：“怎么这么务实？”
　　“关键是你没事儿也不找我啊。”明骊说：“快点儿说事，我这手头还在忙。”
　　祝寒星哼了声：“姐今晚最后一场戏杀青了！你不送个花？”
　　“送送送，我现在就给你订。”明骊说送就送，一点儿不含糊，“然后呢？你明天就回来？”
　　“还不能。我明天杀青宴，后天在这边还有个活动，最迟大后天就回去。”
　　“那你说什么？我以为你明天要来请我吃饭。”
　　“等我回去就请。毕竟你帮我带明月。”
　　“这次还真不是我带。”明骊简单把明月如何颜控，又如何跟着顾清霜上班的事儿跟祝寒星说了下，祝寒星沉默几秒：“跟我一样。”
　　明骊：“……”
　　“这把卡颜局，没办法。”祝寒星说，“等我回去也请顾清霜吃饭吧。”
　　“吃饭她估计不会来，但我撂了大话，说你要给她备份厚礼，你准备一下。”
　　祝寒星：“？”
　　放在平时，祝寒星肯定是会考虑周全的，备份厚礼也很正常。
　　但从明骊嘴里如此自然地帮顾清霜要厚礼，祝寒星觉得有问题。
　　“骊姐，你跟顾清霜现在是不是关系很好啊？”祝寒星问。
　　明骊顿了下，嘴硬否认：“没有，就正常。”
　　“但你今天叫她名字的时候都高兴得很。”祝寒星说。
　　“没有。”
　　祝寒星也不戳穿她，只懒懒地叹了口气。
　　明骊听着语调不对，“你怎么了？失恋了？”
　　平常祝寒星听见这种调侃都会拍桌而起，说什么恋都没恋去哪失恋。
　　但今天的祝寒星格外安静。
　　片刻后，明骊试探着问：“春柳依？”
　　祝寒星再次沉默。
　　明骊知道自己猜对了。
　　明骊懵了几秒，而后小心翼翼问进度：“你们现在进展在哪一步了？”
　　“朋友。” 祝寒星说：“亲近，但陌生的朋友。”
　　明骊：“……”
　　这个形容让她不知该怎么问下去。
　　“所以呢？”明骊问：“你跟春柳依现在是……怎么相处？”
　　“拍戏照常。拍完戏就……”祝寒星忽然想到昨晚她跟春柳依喝多了以后抱在一起亲的画面，亲完又躺在一张床上睡了，虽然没脱衣服，但……
　　“不理你了？”明骊问。
　　祝寒星咬了下手指，颇为愤愤地说：“对啊。之前跟我一起喝酒，今天突然就不跟我说话了。”
　　“难不成你们醉酒……”明骊惊了。
　　祝寒星立刻否认：“没有的事！酒后乱|性还能发生在两女的身上啊？又不是喝死了。”
　　就是喝醉以后亲了而已。
　　她们拍戏的时候也亲，尤其文艺片这种镜头还比较多，最暧昧的一场是她和春柳依每个人就穿一个吊带，那场戏的尺度已经到了导演要清场的程度。
　　但怎么说呢？
　　拍戏时的亲跟昨晚那种亲还是不一样。
　　明骊却问：“那是发生了什么？”
　　“哎。”祝寒星却叹气，不肯再说了。
　　明骊现在每天从这听点故事从那听点瓜，以前对八卦完全不感兴趣，但当这些八卦都聚焦在同样的人身上时，明骊就会很感兴趣了。
　　“我记得你说春柳依以前很小的时候跟剧组演员谈过恋爱，所以怕产生羁绊就不在剧组交朋友，也经常拒绝人？”明骊问：“那春柳依现在有朋友吗？”
　　“有啊。我不就是嘛。”祝寒星大言不惭。
　　明骊：“……”
　　“你不是想当她女朋友吗？”明骊问。
　　祝寒星：“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明骊忽然想到，如果祝寒星跟春柳依真的成了一对，那她跟祝寒星可以一起带家属出来玩。
　　虽然顾清霜可能不愿意以家属的身份出席聚会，但有春柳依在，顾清霜应当会很乐意。
　　明骊想到昨晚顾清霜看见柳思往近照的模样，想必能跟春柳依重归于好也会很开心。
　　春柳依可能不想，但她们又都换了身份。
　　就当重新认识一下？
　　明骊想想都觉得顾清霜会开心坏了。
　　于是语重心长地叮嘱祝寒星：“你要加把劲儿啊星星。”
　　祝寒星啪地挂了电话。
　　明骊给她发了条微信：【问下春柳依，能不能把她微信推给我？我想跟她做个朋友。】
　　发完以后，明骊给祝寒星订杀青的花时也给春柳依订了一束。
　　……
　　刚下了单，胡总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明骊眼中闪过光芒，却佯装气定神闲地接起来：“喂？”
　　胡总那边轻叹一声：“我要三千万，两百万算我借你的。”
　　明骊就知道这事儿成了，却还是幽幽道：“那股份呢？”
　　“股份我要。”胡总说：“你们背靠顾氏比我们能耐多了，我当然要，借你的两百万以后就从盈利里扣。”
　　明骊勾唇莞尔：“可以。”
　　“什么时候可以打钱？”胡总着急忙慌地说：“我要用钱。”
　　“什么时候签合同什么时候就可以打钱。”明骊说。
　　因为前期她们做了足够多的背调，把所有的东西都捋清楚了，这才决定收购「星晚」。
　　胡总说了声好，让她给个地址现在就过去签约。
　　明骊说还在裕兴斋，约好之后便挂了电话。
　　然后让林助去准备了两份资料，一份收购合同，还有一份是借贷合同。
　　明骊不白借给她，还算了利息的。
　　等上了饭桌，胡总看到借贷合同上标注的利息，年利5%，顿时瞪大眼：“你怎么不去抢？”
　　“银行的借贷基本都是8%往上，尤其你这个是大额贷，马上你就要成为失信被执行人了，你一分钱都从银行借不出来。要借就只能借高利贷，可现在不就是高利贷把你追到这个地步的吗？”明骊有条不紊地分析：“这个利息很合理了。如果顺利，三年后你可以正常拿到分红。”
　　胡总咬了咬牙：“行。”
　　被债主逼急了，胡总飞速签下自己的名字，明骊便安排林助给她打钱。
　　「星晚」的办公楼是买的，公司内部还有很多艺人，之前还囤了大量Ip，这个价收购，明骊不亏。
　　明骊跟胡总签完合同后走出裕兴斋，手机微震，明骊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绿色的枝繁叶茂的大柳树，看起来很有生命力，名字是Summer。
　　一看就是春柳依。
　　明骊心情大好，今天怎么做什么都能成功呢！
　　她点击通过，下一秒，春柳依就发了条微信来：【你是来替祝寒星当说客的？】
　　明骊：【啊？】
　　春柳依：【你劝劝她，别发疯。】
　　明骊想问怎么了，就见春柳依发：【她就是把我当成胡迦了，入戏容易出戏难。她现在就不是喜欢我，你别让她太执着。】
　　明骊懵道：【她做了什么？】
　　随后，明骊收到了祝寒星发来的微信：【我把你微信推给春柳依了。】
　　祝寒星：【还有！我准备跟春柳依在一起。】
　　祝寒星：【我好像，遇到真爱了。】
　　祝寒星：【我今晚要告白，要是被拒绝怎么办啊？】
　　明骊：【……】
　　好像现在春柳依就在拒绝了吧？！


第41章 
　　明骊不知道祝寒星和春柳依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她今天拿下了单子心情不错，便多问了祝寒星几句。
　　在今天之前，祝寒星总说不知道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因为她对谁都不感兴趣。
　　只不过因为她亲爸太凶残，祝寒星对男的一向没什么好感。
　　说起来，这还是祝寒星第一次跟她讨教感情上的问题。
　　明骊虽对此一知半解，但好歹是结了婚的，比祝寒星多点经验。
　　问了点八卦之后便提了点主意，因着顾忌春柳依给她发的那几条微信，她便让祝寒星不要轻举妄动。
　　明骊回程路上一直不断给祝寒星发消息，发到手机没电关机, 两人也讨论出了点眉目, 正好回了「顾园」, 明骊就没再管这事儿了。
　　今天的「顾园」格外平静，明骊回去时顾清霜带着明月在餐桌上吃晚饭, 佣人炒了五个菜，一个汤。
　　明月很乖巧地坐在顾清霜身边，偶尔顾清霜会用公筷给她夹菜，看起来是极为温馨的一幕。
　　明骊也没吃晚饭，走过去让女佣帮自己加了副碗筷。
　　明月看见她很高兴, 明骊弯起眉眼朝她笑了笑。
　　“今天有什么好事吗？”顾清霜看她眉眼弯弯, 主动问她。
　　从昨夜之后, 顾清霜对她就有种说不上来的亲昵感了。
　　明骊自然感觉得到, 她心里也轻松，但生意上的事顾清霜不管, 祝寒星的事又涉及到了春柳依，明骊思索了下笑道：“有。”
　　没等顾清霜再问, 明骊就道：“但这是秘密。”
　　顾清霜抿唇，收了话头，一如既往地在餐桌上保持沉默。
　　但比平时温和许多。
　　而楼上的顾雪蔷从书房里走出来，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眉心，正准备下楼来吃晚饭，一低头就看见了桌上的三人。
　　两大一小，把小的那个围在中间，两个大的时不时给小的夹菜，看上去跟一家三口似的。
　　和谐得很。
　　顾雪蔷站在栏杆前看了片刻，站在她身后的女佣问道：“太太，您下去用饭吗？”
　　顾雪蔷低敛眉眼，如果她下去，这顿饭估计又吃得不愉快了。
　　尤其今早有女佣发现了书房垃圾桶里带着血迹的纱布，还有消毒用的碘伏，想来顾清霜昨夜又没好过。
　　思及此，顾雪蔷的脸色有些难看。
　　片刻后，顾雪蔷沉声道：“不去了。让厨房再熬个粥，晚点端上来就行。”
　　说完，顾雪蔷便再度进了厨房。
　　……
　　明骊感觉身后有道视线在盯着自己，猛地一回头却什么都没看见，再抬头也没看见人影。
　　看顾清霜已经吃得差不多，问了声：“母亲呢？没回来？”
　　“回来了。”顾清霜说：“她今日回来得很早。”
　　“那怎么不下楼吃饭？”明骊问。
　　得益于顾老太太的坚持，顾雪蔷也延续下了这个传统，只要三个人都在家，那肯定是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明骊也习惯了这件事。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顾雪蔷不在家，没想到她在。
　　“可能不饿吧。”顾清霜对此淡淡地：“等她饿了自然有人送上去的。”
　　明骊望了眼楼上，心有惴惴，敷衍答了句：“好吧。”
　　她今天跟胡总签了合同，比顾雪蔷之前预估的价格还少，虽然这事儿早就有人跟顾雪蔷说了，但明骊还是想亲自跟她说一声。
　　无他，有种上学时提前完成作业想被老师夸的感觉。
　　一顿饭吃得格外舒心。
　　等吃完饭后，明骊又跟明月聊了会儿，明月又问起祝寒星的情况，明骊简单跟她说了说。
　　但一个字都没提祝寒星感情开窍的事儿。
　　一来是明月还小，二来是开窍到成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如果说春柳依也有意，她俩这对儿明骊还是很看好的。
　　祝寒星有时候性子急，一看就知道春柳依能镇住她。
　　但春柳依无心，祝寒星就有不少苦头吃。
　　明骊还有点幸灾乐祸。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明骊是祝寒星的损友。
　　跟明月聊完之后，顾清霜带明月上楼，明骊则去了厨房，正好看到厨房专门给顾雪蔷熬的粥，很小一碗。
　　明骊皱着眉说：“就这么点？”
　　“太太晚间吃得少。”女佣说：“是太太吩咐的。”
　　明骊一般不会置喙顾雪蔷的吩咐，但在这事上她大胆了一下，看到厨房里的食材，自作主张摊了几个小葱鸡蛋薄饼。
　　明骊厨艺还不错，准确来说是有点天赋。
　　佣人看她下厨都吓坏了，明骊却说：“没事，要是母亲问起来就说你们拦不住我，我非要弄。我会跟她解释的。”
　　没一会儿，软糯的鸡蛋薄饼被明骊分成了几小块装了一碟子，粥也熬好了，明骊主动接过了女佣的活端上楼。
　　明骊敲了敲顾雪蔷书房的门，没一会儿里边声音传来：“进。”
　　明骊一进去，顾雪蔷头都没抬，倒是闻到了饭味，但她这会饿过劲儿了，便主动道：“放在桌上出去吧。”
　　“母亲。”明骊温声喊她。
　　顾雪蔷抬头看见明骊端着餐盘，愣了片刻道：“怎么是你？”
　　“我看你没下楼吃饭。”明骊说：“专心工作也别坏了身体。”
　　明骊以前对顾雪蔷确实喜欢不起来，更多是敬畏。
　　但最近明骊对她有所改观，发自真心劝了几句。
　　这个家里，顾柳甫变坏了又病了，顾清霜因为那些事大受打击，干脆自我封闭懒得管这些事，也不想让顾雪蔷管，但顾雪蔷心高气傲咽不下这口气。
　　明骊算是看出来了，顾雪蔷争得这口气是，顾柳甫这些年赚下的家业必须全须全尾地回到顾清霜手里，不管顾清霜要不要，哪怕是今天继承明天捐了，那也得是顾清霜的。
　　她不知道当年在顾柳甫的事情爆出来后经历了什么，反正如今的大权仍在老太太手中。
　　但这些年顾家要不是因为有顾柳甫这个“天才”，也不会有如今的大势。
　　明骊不敢评价顾雪蔷行为的对与否，但顾雪蔷这三年来对她的教导和这段时间的提拔，明骊也是真心想让她健康。
　　活得久才能抢回来。
　　顾雪蔷则是错愕，随之又淡然道：“知道了。”
　　见明骊一直端着，便把桌上的文件收了，让她放过来。
　　顾雪蔷见她放了食物还没走，挑了下眉道：“还有事？”
　　明骊带着几分喜悦地说：“「星晚」的收购合同已经签了，两千八百万。”
　　顾雪蔷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但听她说还是勾唇：“恭喜。”
　　“这只是第一步。”明骊不敢骄傲。
　　“做的还不错。”顾雪蔷适当夸了夸，又冷声道：“收购以后才是重头戏，如何让一个走到末路的企业起死回生，才是你要修习的课题。”
　　“嗯。”明骊点头：“我记得。”
　　明骊也不打扰她吃饭，正准备要走，就听见顾雪蔷问：“这饼是谁做的？”
　　“我。”明骊说：“不合口味吗？”
　　“还行。”顾雪蔷说：“很久没吃过这种朴素的味道了。”
　　明骊：“……”
　　也听不出来顾雪蔷是夸是贬。
　　顾雪蔷说还要跟她聊点事，让她在书房里等一会儿。
　　今晚顾雪蔷原本没什么胃口，但明骊的厨艺还不错，她把那一小碟饼都吃完了，也没问明骊为何要下厨的事。
　　顾雪蔷是让她上过烘焙课，但也就学学做甜品蛋糕什么的，都是些很雅致的东西。
　　顾雪蔷觉得这肯定不是上课教的，可具体的她也没问。
　　明骊一直等待她吃完，发现她留了小半碗粥，但自己做的薄饼她都吃完了。
　　明骊挺开心的，也很有成就感。
　　顾雪蔷吃完后看了她一眼，见她正“慈祥”地笑着。
　　怪诡异的。
　　顾雪蔷嘴角一抽，直奔主题：“昨晚霜霜的情绪怎么样？”
　　明骊收回目光，温声回答：“不太好。”
　　这答案在顾雪蔷的意料之中，她点了点头：“这段时间你留个心，她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跟我说一声。”
　　要送医院的。
　　迟了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以前的画面，顾雪蔷心都在抽抽。
　　“好。”明骊昨晚没从顾清霜那得到答案，听今晚顾雪蔷的话就知道顾雪蔷肯定知道顾清霜的情况，便大着胆子问了句：“霜霜是有什么……心病吗？”
　　明骊尽量委婉地提问。
　　但没想到顾雪蔷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胡说什么！”
　　明骊没说话。
　　顾雪蔷：“霜霜不是病。”
　　“可昨晚她自虐。”明骊说：“这应该不是第一次了吧。母亲。”
　　顾雪蔷垂下眸子，“以后看见这种情况就告诉我。她会怕我的。”
　　明骊：“……”
　　“您又不是医生，告诉您她怕了就有用吗？”明骊说：“等下次她还会……”
　　“我会帮她找专家！”顾雪蔷皱眉道：“你只须来告诉我就行。”
　　明骊听她独断的话，不由得恼道：“母亲，讳疾忌医不是好习惯！”
　　顾雪蔷倏地一拍桌子：“说了她没病！”
　　明骊：“……”
　　再次抬起头的顾雪蔷眼睛泛红，面容疲惫，仍旧弥散着上位者的威严气息，可明骊看得出来她在强撑着。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这副说辞也不知道是在骗自己，还是在骗明骊。
　　看起来顾雪蔷也像有病。
　　明骊咬了咬牙，也不怕惹怒她：“您就没想过有朝一日她真的撑不住自杀了呢？”
　　顾雪蔷强硬道：“不可能！”
　　明骊笑了：“我以前从来都觉得我父亲不可能自杀。”
　　很简单，周柏宠妻爱女，她们三个还在艰难地活着，周柏怎么会死呢？
　　可人到了那个地步，一旦被情绪支配就身不由己。
　　顾雪蔷脸上血色全无，“那也不可能。”
　　最后一个尾音已然落了气势，有些害怕，可还是强撑着。
　　明骊说：“您很关心她，她也很关心您。母女之间有什么是说不开的呢？有些事说开了就好了。归根结底你们才是一家人。”
　　明骊感觉自己像居委会的，成天负责调节关系。
　　傍晚刚帮祝寒星调节了爱情，现在又来帮顾雪蔷母女调节亲情。
　　明骊都开始反思，她当初是不是不该学跳舞，该学个社会学？
　　但她想着，这个家里顾雪蔷和顾清霜关系好了，她也好过。
　　而且顾雪蔷有所松动，明骊便继续道：“我怕霜霜有朝一日走上我父亲的路。”
　　这真的是一剂猛药。
　　顾雪蔷久久没有言语。
　　可片刻后，她却冷声道：“不会的。她是我顾雪蔷的女儿，不会做这种事。”
　　明骊：“……”
　　最终明骊没能说服顾雪蔷，再聊下去怕顾雪蔷要跟她吵起来，容易起反效果。
　　不过明骊也还是在她心里种下了“种子”。
　　以后顾雪蔷再跟顾清霜针锋相对的时候，应该都会想想后果是不是顾清霜能承受得住的。
　　万一顾清霜真就撑不住自杀了呢？
　　-
　　这两天「顾园」安静了许多，顾雪蔷跟顾清霜都不怎么碰面。
　　或许说，顾雪蔷有意避开了顾清霜。
　　明月每天都跟在顾清霜身边。
　　一是顾清霜主动揽下了照顾明月的任务，二是明月非常乐意跟在漂亮姐姐身边，甚至更喜欢跟顾清霜去医院，三就是……明骊真的很忙。
　　明骊刚刚收购「星晚」，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哪怕她们在收购前已经做了很多功课，收购后还是不够。
　　明骊每天忙到觉都不够睡，回家以后几乎都洗个澡上床倒头就睡。
　　顾清霜也不打扰她，有天甚至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了被子。
　　她睡觉前是因为累得不行，想着趴在床上眯几分钟，等再醒来时已经在被窝里了，这只可能是顾清霜做的。
　　这两天顾清霜的情绪也平稳了很多，甚至因为明月的存在，非常温和。
　　当然，这个温和也是相对她以前的状态。
　　明骊很喜欢当下的状态。
　　她跟顾清霜似乎真的回到了原点，但……又比原点亲近几分。
　　而祝寒星说要追春柳依，之后也没戏了。
　　明骊忙到没顾得上八卦。
　　不过明骊猜测没追到，因为追到了的话祝寒星一定会告诉她，并且疯狂炫耀！
　　譬如——看我感情之路多顺利！我就知道上帝给我关上那么多门一定会给我开扇窗！
　　明骊没收到类似的消息，就连祝寒星都从她微信上蒸发了。
　　就说明祝寒星失败了。
　　明骊收到祝寒星的消息是在周六晚上十点，她又又又加班了。
　　祝寒星说自己回了京安，问她方不方便，要是方便的话她现在就去接明月。
　　明骊便问了下顾清霜。
　　但顾清霜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问：【你现在跟祝寒星在一起？】
　　明骊懒得打字，发语音：“没有，我在公司。”
　　顾清霜：【那祝寒星怎么来接？】
　　明骊：“开车去楼下接？”
　　顾清霜：【太晚了，明月睡了。】
　　明骊也没犹豫：“那明天我带明月出来给她。”
　　说完明骊才觉得自己跟人贩子似的，但这也是为了高效沟通。
　　顾清霜那边似是还想说什么，备注几次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两分钟后就输入了个“好”。
　　虽然隔着屏幕，总感觉顾清霜不情不愿的。
　　明骊笑了，“这是人家的小孩儿。你还不准备还了啊？”
　　顾清霜：【……没有。】
　　明骊给她发了个表情包，【好滴.jpg】
　　发完之后又给祝寒星回复：“明月睡了，明儿到我公司来接。”
　　祝寒星：【你这是卖给公司了？】
　　明骊：“自己的！我这是在用别人的钱创业！”
　　祝寒星还不知道这其中的曲折，只以为她还在帮顾家做事。
　　一听说是创业，立马来了精神，结果明骊忙得没空回复她，只说让她明天见了面再说。
　　应付完一切，明骊重新投入工作中，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回到「顾园」。
　　回去之后直接上楼回房间洗澡，结果一进门发现明月躺在她们床上。
　　而明月正拿着本故事书在看。
　　明骊错愕地看向明月，只见明月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还朝她挥挥手，喊她：“骊姐姐。”
　　这两天明月肉眼可见开朗了不少，也不抗拒说话了，跟她都是能说话就说话，也不打手语。
　　明骊听见她这声又愣了，看向顾清霜。
　　躺在一旁看书的顾清霜装作刚看见她的模样：“回来了。”
　　只可惜，演技拙劣，很尴尬。
　　明骊满脸都是——睡了？
　　顾清霜也没解释，明骊也懒得追究，左右不过一晚。
　　她应了声明月，又应了声顾清霜，直接去了浴室。
　　等她出来时明月还在顾清霜身边，不过有些困倦，连着打了两个呵欠。
　　明骊过去摸了摸明月的头：“困了？”
　　明月摇摇头，用手语问：“我姐姐回来了吗？”
　　“是。”明骊瞟了眼顾清霜，见顾清霜没看她，无奈笑了，但还是诚实回答：“明天我上班的时候带你去找她。”
　　明月点了点头，下一秒就看向顾清霜，满眼不舍。
　　明骊是看出来了，这两天顾清霜带娃带得很好，很有感情，顾清霜都不惜为她扯谎了。
　　明骊还以为今晚明月要跟她们睡，但没想到隔了会儿明月便主动要去次卧睡觉。
　　明骊问她：“你不睡我们房间？”
　　明月摇头。
　　“那你刚才在我们房间做什么？”明骊问。
　　明月看看顾清霜，又低头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悄悄给明骊看。
　　上边写着——顾姐姐不开心，我来陪她。
　　明骊倒是没看出来顾清霜不高兴，但还是很欣慰明月的表现，摸了摸她的头又把她送到次卧看她乖巧睡了才回房间。
　　等她回去后，顾清霜便主动问：“明月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明骊也没瞒她，上床之后平躺着：“她说你不高兴。”
　　顾清霜没说话。
　　明骊转过头看她，发现她是背对着自己的，便多问了句：“你为什么不高兴？”
　　顾清霜声音闷闷的：“没有。”
　　可听起来确实不太高兴。
　　明骊似是想到什么，“你是因为明月要走，所以不高兴？”
　　顾清霜转过头，一双眼睛冷冷的，但不知为何，明骊从中看出了几分幽怨。
　　明骊：“……”
　　明骊没忍住，忽地笑了。
　　顾清霜表情更冷了，可明骊一点都不怕，甚至觉得有点可爱，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下。
　　顾清霜皱眉，明骊讪讪缩回手。
　　有点得意忘形了。
　　明骊立刻说：“你要是喜欢明月，以后祝寒星出门我都把她带回来给你玩。”
　　顾清霜冷冷道：“她又不是谁的玩具。”
　　明骊：“可她是你的玩伴。”
　　顾清霜：“……不至于。”
　　顾清霜单纯就是很久没跟人成天待在一起，待了几天有感情，知道明月要走就有点不舍。
　　但远远没到不高兴的地步，纯粹是明月心细。
　　跟明月待在一起，顾清霜心很静。
　　顾清霜没跟明骊说那种感觉，想起明月耳朵的检查结果，倒是从抽屉里拿出病历单给明骊，又简单说了一下明月的情况。
　　顾清霜做事细致，带着明月查了一遍所有的科室，最后发现明月是心病，又带她去了精神卫生中心。
　　顾清霜带她去的那位是国内极有名的专家，很多人一掷千金都拿不到号，但顾清霜有关系，带着明月去给她看了后，她很快说是因为心理压迫和缺少陪伴，亲密关系缺失导致的压力性耳聋。
　　说治也好治，顾清霜已经带她去过一次。
　　之后每周需要去一次，顾清霜还把那位专家的名片一起给了明骊，让她转交给祝寒星。
　　明骊注意到名片上电话那栏有用蓝笔重新写的一串电话号码，顾清霜解释道：“那是江医生的私人号码，你让祝寒星直接打这个，说是我的朋友，她会知道的。”
　　顾清霜说这些的时候极为认真，明骊甚至隐隐感觉明月是她妹妹，而她即将要把妹妹托孤给祝寒星。
　　……
　　顾清霜全部交待完后，顿了几秒又说：“往后祝寒星要是没空，我可以帮忙带明月去看。”
　　明骊微怔，像是第一天认识顾清霜一样，但又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见到顾清霜时的样子。
　　嗯，顾清霜似乎一直都是这样。
　　没变过。
　　明骊的表情在几分钟内变化了好几次，但看顾清霜的眼神愈发温柔，顾清霜则有些尴尬，眉头微蹙道：“我是不是管得有些多了？”
　　明骊摇头：“你是个好人。”
　　顾清霜：“？”
　　明骊又笃定道：“一如既往的好。”
　　顾清霜不习惯她那种眼神，赞赏、崇拜、充满期望，这让她会有压力，顾清霜翻过身背对着明骊：“你想太多了。”
　　明骊也没说什么，把那些东西都仔细收好。
　　但想了想，又起来给祝寒星拍了个照。
　　祝寒星：【这什么？】
　　明骊：【顾清霜带明月去重新看了专家，说有治。】
　　祝寒星：【真的？那她可真是我大恩人。】
　　明骊：【嗯哼。】
　　祝寒星隔了会儿又给她发：【明天喊我大恩人吃个饭吧。我请客。】
　　明骊：【送礼就行。吃饭她不去。】
　　祝寒星：【就说春柳依也来。】
　　明骊：【……你们好上了吗？】
　　祝寒星：【没有。】
　　明骊：【那你是有春柳依什么把柄吗？】
　　她可不信春柳依会乖乖听她的。
　　估计有多远离多远了，跟之前拍戏时那样。
　　祝寒星：【……】
　　几分钟后，祝寒星发道：【她睡了我不负责！！！！！我不好过她凭什么好过！！！】
　　明骊：【我敲？大瓜？】
　　这语气似乎有点幸灾乐祸得太明显，明骊立刻撤回。
　　祝寒星：【……】
　　明骊：【仔细说说？】
　　祝寒星再不说了，只让明骊把话带到就好，还让明骊转述给顾清霜，说春柳依这些年也没朋友，一直都挺想跟顾清霜重修旧好的。
　　明骊不知道这话几分真假，但她也不可能去问春柳依。
　　干脆就把话原封不动带给了顾清霜。
　　顾清霜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真的？”
　　明骊看到她脸上的震惊，笑道：“星星跟我说的。”
　　顾清霜眉头微蹙：“她怎么会知道？”
　　“星星跟春柳依在同个剧组拍戏，女一女二。”明骊思索了一下还是道：“她俩现在应该在暧昧。”
　　没确定关系但睡了。
　　明骊将其定义为暧昧。
　　也没问题。
　　孰料顾清霜闻言更为震惊，声音陡然拔高：“暧昧？”
　　明骊点头：“应该是的。也可能更进一步了。”
　　明骊知道祝寒星这人有多倔，在一些事情上认准了就跟个疯狗一样，咬着一块肉死都不松口。
　　虽然没见过祝寒星谈恋爱，但明骊觉得祝寒星在感情方面会是这样的。
　　只要春柳依对祝寒星稍有点心，应该……未来的某一天会在一起。
　　顾清霜的脸色却变了又变，最终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明骊问。
　　“思往要回来了。”顾清霜皱眉道：“思往……怎么办？”
　　明骊理所当然道：“思往跟你们不是好朋友吗？你们三个正好可以重修旧好啊。”
　　顾清霜轻呼出一口气：“不。”
　　明骊正疑惑，就听顾清霜冷声道：“思往和依依是情侣。”


第42章 
　　明骊闻言眼皮子一跳, 心想祝寒星可不兴当小三啊。
　　但看顾清霜说完后脸色不佳，犹豫道：“还在谈？”
　　顾清霜垂眸，复又躺下：“分了。”
　　准确来说就在一起没多久, 很快又分了。
　　就连思往也说回来以后不会找春柳依的。
　　她们都已经走出来了。
　　只剩她还下意识停留在原地。
　　准确来说是停在那个夏天。
　　闷热的、难受的夏天。
　　明骊松了口气，想问些什么但看顾清霜脸色不好，便没再问，也没有再说祝寒星和春柳依的事。
　　更为自己那句三个人重修旧好尴尬。
　　三个人的关系里出现一对情侣，并且这对情侣分手，那这三个人就回不到最初了。
　　明骊也不知该安慰顾清霜些什么，见她关了床边的灯，干脆自己也关了自己这边的灯, 伸手拍了拍顾清霜的肩膀。
　　“我没事。”顾清霜主动说。
　　明骊温声道：“都过去了。”
　　“嗯。”顾清霜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 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就像刚才, 顾清霜第一反应是春柳依怎么能谈恋爱呢？
　　可就连她都已经跟沈梨灯分手，又和明骊结婚了, 春柳依怎么不能谈恋爱呢？
　　冲动过后，顾清霜便有些失落。
　　以前顾清霜还揶揄她俩，等大学毕业就结婚，她一定出最多的份子钱，她们三个还曾因为顾清霜应该去给谁当伴娘认真讨论过一个下午。
　　时过境迁, 什么都变了。
　　顾清霜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 在昏暗中格外明显, 明骊光听她叹气都听了三遍。
　　明骊怕她又做出昨晚的事, 从背后抱住她，闻到她长发的清香。
　　顾清霜没说话, 只靠她近些。
　　良久，明骊已然有了困意, 听顾清霜呼吸也平稳，还以为顾清霜已经睡着了，但顾清霜忽地打破寂静：“祝寒星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骊懵了几秒，而后打了个呵欠道：“漂亮、有才华、讲义气、善良又感性、有责任感、很有人格魅力的好人。”
　　一连串的形容词，明骊感觉都不足以形容祝寒星的好。
　　明骊跟祝寒星做了这么多年朋友，她是自己认识的人里，唯一把一手烂牌打好的人。
　　心性坚韧，像蒲草。
　　说完后，明骊才后知后觉是顾清霜在替春柳依“把关”。
　　毕竟以前她可从未对祝寒星好奇过。
　　顾清霜沉默片刻后低声说：“跟思往很像。”
　　明骊闻言心里有些不舒服，原本顾忌着顾清霜的情绪不准备辩驳了，但听顾清霜又说：“除了长相。”
　　“可她不是思往。”明骊忍不住说：“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
　　“只是有点像。”顾清霜说：“你的描述让我想起了思往。”
　　明骊忽然想起了沈梨灯，她讨厌被比较。
　　“那我总说你像别人可以吗？”明骊说：“这很不礼貌。”
　　“抱歉。”顾清霜说。
　　明骊语气已经有些不太好了，可顾清霜始终都冷冷淡淡的，听到她的话后立刻道歉，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种无力感。
　　甚至她感觉自己也被顾清霜的悲伤传染了。
　　明骊困意消散得无影无踪，在昏暗之中，明骊伸手摸向顾清霜的眼睛。
　　只是下意识的，下一秒却摸到了眼泪。
　　明骊错愕：“你哭了？”
　　“只是困了。”顾清霜声音有些哑，干脆转过身，这下直接埋进了明骊怀里，明骊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当做安抚。
　　明骊没再说她。
　　寂静房间里，顾清霜说：“明天我去见见祝寒星吧。”
　　明骊知道顾清霜在哭。
　　莫名地，她也跟着掉了一滴泪，心有点痛。
　　她想，她对顾清霜真是爱到无法自拔。
　　-
　　翌日一早，顾清霜的眼睛有点肿，起来就拿了冰块在敷，还喝了一大杯冰美式消肿。
　　等吃完早餐后，明骊就带着明月离开。
　　但顾清霜拎出个行李箱让明骊带着，说里边都是明月的东西。
　　明骊也没拒绝，这两天顾清霜给明月买了不少东西，穿的玩的都不少。
　　而且顾清霜买东西从来不看价格，小小一箱价格不菲。
　　家里也没有跟明月同龄的小孩，就算有顾家也不会再要，明月不拿走也是扔了，浪费。
　　明骊跟她道了声谢，让明月跟她告别。
　　明月比明骊会来事儿多了，上前抱住顾清霜的大腿，跟她说：“我会，想你的。”
　　顾清霜还学了手语，聪明的人学什么都快，只学了两天已经可以跟人交流了，用手语比道：“我也会想你，下次见。”
　　“好。”明月伸手跟她拉钩。
　　顾清霜在她面前耐心十足。
　　就连顾雪蔷都跟明月简单告了个别，还邀请她下次再来玩。
　　不知是不是真心，但表面功夫也算做到位了。
　　明骊带着明月到公司的时候，祝寒星已经在楼下等了。
　　“嚯。你这是一夜没睡？”明骊看向带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的祝寒星，只露出来的那双眼睛格外疲惫，都没什么光彩，祝寒星上前抱了抱明月，也没理会她的揶揄，反倒过来揶揄她：“走吧，明总，带我去看看你的办公楼。”
　　明骊轻嗤一声，“什么时候来的？”
　　“睡醒没事儿就过来了。”祝寒星说着打量了明月一番，“你家伙食不错，长胖了。”
　　明骊说：“是顾清霜带得好。”
　　“行。”祝寒星敷衍道：“会给你家顾清霜准备份厚礼的。”
　　“看见没？都是顾清霜带明月去买的。”明骊指着手里的行李箱说：“这几天明月就是人家的小尾巴，连我都不跟。”
　　“可能因为这长相对我们明月的胃口。”顾清霜笑了笑，顺带捏了把明月的脸蛋，朝明月比道：“你就是个颜控。”
　　明月也不甘示弱：“跟你学的。”
　　三人到了明骊的办公室，祝寒星这才摘了帽子和口罩，“你这办公室不错，挺气派。”
　　明骊扫了眼连盆绿植都没有，除了文件就是文件的办公室，也不知道祝寒星觉得哪里气派。
　　她选这个当办公室的原因是阳光好，视野开阔，里边还没来得及重新装修呢。
　　不过她也没跟祝寒星再贫嘴，祝寒星给她转了份文件，“刚好我有个忙需要你帮。”
　　明骊打开大致翻了眼，是金阿姨的资料。
　　“有眉目了？”明骊问。
　　祝寒星也没客气：“我已经跟家政公司那边打过招呼，她在京安市应该找不到下一个雇主了。但这远远不够，她有个儿子是京安大学研究生毕业，在顾氏集团技术部工作。能办嘛？”
　　明骊挑了下眉：“辞退他？”
　　“辞退还给他N+1呢，便宜他了。”祝寒星说：“想想办法让他自己离职。”
　　明骊啧了声：“你真是高看我。”
　　“你好歹是个少奶奶。”祝寒星笑了：“不过你要觉得为难也没事，我另外找人办。”
　　明骊笑着摇摇头：“少奶奶不太行。但是吧，以顾清霜对明月的喜爱程度来看，顾小姐能办。”
　　祝寒星：“你这又给我欠了个天大的人情啊。”
　　明骊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她这几天跟顾清霜的关系有所好转，觉得顾清霜也没那么高冷了，这事儿跟她提一下也没关系。
　　想必顾清霜很乐意帮这个忙。
　　“没事。”明骊说：“你欠我的人情就行。”
　　祝寒星闻言抬眸看向她，语气幽幽：“小明，你不对劲。”
　　明月就坐在沙发上看书，反正她听不见，对两人的谈话也没兴趣，顾姐姐送了她好几本书，她很喜欢，昨晚睡前没看完这会儿继续看。
　　祝寒星和明骊也就没避着明月。
　　明骊睨她一眼：“哪儿不对劲？”
　　“你跟顾清霜恋爱了？”祝寒星问。
　　明骊：“……”
　　“你见过谁结了婚以后开始恋爱的？”明骊说。
　　祝寒星大言不惭：“先婚后爱啊，多正常。你不知道这题材现在有多火，已经有四五个IP改编的本子递到我这来了，你别说，我看了看，这情况跟你们真挺像。”
　　明骊：“……”
　　明骊跟顾清霜之间关系只是缓和了些，离恋爱十万八千里，不想跟祝寒星继续讨论下去，干脆换了个话题：“你跟春柳依呢？她准备对你负责了吗？”
　　一提起春柳依，祝寒星瞬间蔫巴，“别提了。”
　　祝寒星跟明骊一样能藏，对这事儿不愿意多说，只简单说了个结果。
　　办公室里一时倒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明骊把桌面收拾干净才跟祝寒星说：“春柳依有个前任，跟你很像。”
　　祝寒星：“……？”
　　祝寒星想说你不是在骗我吧？
　　但想了想，明骊没必要骗她，而且这消息来源应该很准确，不出意外来自于顾清霜。
　　短短几秒，祝寒星脑子里已经把人物关系捋清楚了，还笑了下：“你这帮我套消息够快的啊。”
　　“意外。”明骊说：“跟你提前说声，感觉不对劲儿就撤，别一头扎进去，最后淹死了都不知道。”
　　祝寒星勾唇笑笑：“要是已经跳了呢？”
　　“悬崖勒马。”明骊说。
　　“那你怎么不勒？”
　　“……”
　　这天一下就被聊死了。
　　明骊却在心里思考了下，认真道：“我跟顾清霜这段关系还有持续两年多，所以我没办法勒。见不到一个人感觉自然就淡了，所以你勒的可能性比我大很多。”
　　“你说得有道理。”祝寒星打了个响指，“她跟那前任都多久没见了？见不到她感觉自然会淡，我跟她前任像那她拿我当替身……”
　　明骊看她越说越起劲，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一副你怕不是有大病的样子。
　　祝寒星末了却总结：“你说咱俩是什么命？都得被人当替身。”
　　明骊：“%$@#”
　　明骊见祝寒星执着，也懒得劝，只问她春柳依中午到底会不会来？顾清霜是肯定会来的。
　　祝寒星让她放心，只给了她个地址就带着明月走了。
　　-
　　祝寒星定的地方是一家新开不久的高档私人餐厅。
　　明骊从未来过，但在网上查了下人均五千块，祝寒星这感谢确实下了血本。
　　她是第一个来的，没等多久顾清霜便来了。
　　顾清霜今天上班，明骊便问她下午要什么时候离开。
　　顾清霜说跟同事换了班，下午都不需要去医院。
　　明骊跟顾清霜并肩坐在一起，两人都没有在这种餐厅一同吃过饭，包厢内氛围很好，但只有她们两人略显尴尬。
　　倒是顾清霜主动打开话题，问起了明骊收购公司的事。
　　明骊简单跟她说了下，还以为顾清霜醉心医学不通此道，所以说得尽量浅显易懂。
　　但没想到顾清霜跟她聊得头头是道，甚至还能在听时抓住关键，帮她分析收购后的方向。
　　明骊看着她的眼神都变了，察觉到这点的顾清霜正在侃侃而谈，对上眼神后顿了下：“我说的有问题？”
　　“没有。”明骊说：“你跟母亲说的一样。”
　　顾清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吱声。
　　“你修过商学院的课吗？”明骊问。
　　“我是双学位。”
　　“？”
　　“医学和金融。”顾清霜说。
　　明骊惊了，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学两门完全不相关的学科吗？
　　尤其这两门学科都是出了名的复杂！
　　“你准备什么时候进公司？”明骊干脆趁着气氛好，问了个直接的。
　　顾清霜捏着茶杯的手一紧，转头看见拉着明月走来的祝寒星，转移了话题：“你朋友来了。”
　　明骊：“……”
　　明骊却侧眸盯着顾清霜看，她确实不知道顾清霜在想什么。
　　从顾清霜刚才那番见地来看，顾清霜比她更适合从商。
　　可她很抗拒。
　　祝寒星一来就啧了声：“骊姐，你在家没看够啊？在这儿还要盯着看？感情这么好呢？”
　　一连三问把明骊的思绪给拉了回来，明骊乜了她一眼，“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怎么能不说呢？”祝寒星扯着笑脸，看向顾清霜，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这才伸出手自我介绍：“你好，祝寒星，明骊最最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明骊对她这显眼包式的自我介绍有些无语，用眼神示意她安分些，但祝寒星朝她挑挑眉，表示自己不会的。
　　明骊无奈。
　　顾清霜回握她的手，但很快松开，语气平淡：“顾清霜，她的……妻子。”
　　后边两个字顾清霜说得很犹豫，似是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了，最后勉为其难用了这个词。
　　“嗯，久仰大名。”祝寒星客套完就直入主题，先表达了对顾清霜的感谢，又送了顾清霜礼物，一支百达翡丽的手表，价值三十多万。
　　于她而言已经很贵重。
　　“虽然你不缺，但我不能不送。”祝寒星说：“思来想去还是送你这个合适，很衬你的气质。不要嫌弃啊。”
　　“不会。”顾清霜礼貌道谢，目光却落在了门口。
　　到现在春柳依也没出现。
　　大概是不会出现了。
　　顾清霜心里知道，春柳依可能是个借口。
　　毕竟以春柳依的性格，不大可能说出要跟她重修旧好的话来。
　　当初她们吵得有多激烈，断得有多痛苦，如今再见面就有多难受。
　　顾清霜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但这一切都落在祝寒星眼里，祝寒星看了眼表，温声道：“她会来的，放心吧。”
　　明月坐在最里边，祝寒星来了以后就招呼她们点菜，虽然祝寒星经常满嘴跑火车，但有了她以后，气氛倒比刚才好了些。
　　顾清霜也不似平日参加那些晚宴时一言不发，能跟祝寒星天南海北地聊，并不冷场。
　　等第一道菜上桌时，包厢门再度被推开，春柳依姗姗来迟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她应该是刚从活动现场赶过来，全妆还弄了发型，棕色卷发显得她五官更深邃，白色V领毛衣搭了件棕色宽松长裤和黑色马丁靴，背着爱马仕棕色系的包，看上去是轻奢的都市丽人风，褪去了大明星的光环。
　　可即便在这样的场合里看她，也还是觉得很有故事感。
　　尤其是那双眼睛。
　　春柳依进来后先看了眼祝寒星，眼神复杂。
　　明骊坐在那儿不断观察两人之间的状况，很遗憾，她并不是个久经情场的高手，什么都看不出来。
　　干脆顺其自然。
　　祝寒星也不知道怎么跟春柳依说的，起先明骊还以为祝寒星会先把春柳依骗过来，但现在看来，春柳依知道顾清霜和明骊在。
　　春柳依见到她们只是简单颔首便落座，连话都没说。
　　接下来就是祝寒星的表演了，在这种一滩死水的场合里谈笑，顺带把场子热闹起来，这是件很有难度的事儿，但祝寒星善于挑战不可能。
　　她先把春柳依给两人介绍了一下，顾清霜说：“我们认识。”
　　一般人可能会被这句话噎住，但祝寒星不会，她转头笑着就给春柳依介绍对面这两人，春柳依又说：“你没听见吗？她说我们认识。”
　　祝寒星嗔怪地看她一眼，春柳依似想说些什么，又不敢说，干脆低头喝茶。
　　“好了。现在你们重新认识。”祝寒星说：“你是我的朋友，顾清霜是明骊的老婆，我们现在都是新朋友，别拘谨哈。”
　　春柳依看她：“你真觉得这样就能自我欺骗？”
　　“你说话这么冲真的不会被打吗？”祝寒星回看她。
　　……
　　五秒后，春柳依看向顾清霜：“你没什么话说？”
　　顾清霜顿了几秒：“我该有什么话说？”
　　“想说什么说什么。”祝寒星说：“说说你这些年是怎么后悔跟我们依姐绝交的？在多少个深夜痛哭流涕……”
　　“我没有。”顾清霜说。
　　祝寒星给明骊使了个眼色，让她推波助澜一下，明骊立刻道：“我证明。”
　　顾清霜松了口气，孰料明骊下一秒道：“她有，昨晚刚哭。”
　　顾清霜顿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明骊。
　　明骊无辜地眨眨眼，不敢看她。
　　这一幕倒是让春柳依笑了，似是在明晃晃地嘲讽——你也有今天？
　　顾清霜又看向笑着的春柳依，春柳依缓缓道：“不能笑？”
　　“你笑。”顾清霜说：“你就没想过……”
　　她不善于表达这种情感，以前三个人一起玩时通常都是春柳依表达更多一点。
　　很奇怪，春柳依得到的爱也不多，但她自己的爱却像是无限的。
　　顾清霜脱口而出想说却又觉得矫情，声音越来越低，也没问出口。
　　可春柳依却大大方方地替她说了：“恨过。讨厌过。也想过。”
　　春柳依看着顾清霜，“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
　　明骊在一旁听得发愣，到底是什么过节才会让春柳依说出恨过这个词？
　　十几岁的少女哪有这么多仇恨啊。
　　可她又顾忌着顾清霜的心情，没问。
　　祝寒星却一点无畏，直言不讳地问：“你恨她什么？她欺负你？”
　　说着已经凑近春柳依，春柳依却用胳膊肘杵了她一下，看起来很亲昵。
　　“跟你无关。”春柳依说。
　　祝寒星又看向顾清霜，一副问罪姿态：“那你说说？”
　　顾清霜：“……”
　　“跟你无关。”顾清霜也说。
　　祝寒星却撑着下巴道：“你俩都说跟我无关，难道是跟我替身姐有关？”
　　明骊惊了，春柳依懵了，顾清霜则好奇：“替身姐？”
　　“就是依姐前任，跟我很像的那个。因为是我的前辈，所以尊称她一声替……”
　　“闭嘴！”春柳依睨了她一眼：“祝寒星，别胡闹。”
　　“说破无毒啊。”祝寒星则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我喜欢你，她们都知道。”
　　春柳依看了眼坐在边缘玩手机游戏的明月，“你妹妹还在。”
　　“她听不见。”祝寒星说。
　　春柳依拿她没办法，看向明骊：“你管管她这张嘴。”
　　明骊摊手：“你都管不住我有什么办法？”
　　祝寒星却看向顾清霜：“要不要说说？或者我们三个出去你们单聊？”
　　“不用了。”顾清霜没想到祝寒星这么直白，有些窘迫道：“我们的事都已经过去很久了。还有，我纠正个事。”
　　祝寒星问：“什么？”
　　“你跟她一点都不像。”顾清霜说的时候却瞟了明骊一眼。
　　明骊默默别过脸——祝寒星这个叛徒！
　　不过在祝寒星的努力下，破冰结束，春柳依跟顾清霜虽没有和好，却没有再冷漠相对，还能平和地吃完一顿饭，这就足够了。
　　……
　　吃过饭后，明骊跟顾清霜一同离开，剩下春柳依、祝寒星和明月。
　　包厢里，春柳依冷着脸，深呼吸了口气：“你让我做的，我做完了。”
　　“谢谢啊。”祝寒星说。
　　春柳依侧眸看了她一眼，“那天晚上的事就此揭过，往后不必再联系。”
　　“这么无情？”祝寒星语气沉沉，却笑着问：“是因为忘不了前任？”
　　春柳依：“与你无关。”
　　祝寒星却幽幽道：“是那个Geek导演吗？”
　　“明骊跟你说的？”春柳依没否认。
　　“不是。”祝寒星说：“明骊应该也不知道。我猜出来的。看来，我猜对了。”
　　“那又如何？”春柳依问：“难道你还真把那天晚上当真了？”
　　祝寒星盯着她，轻吐出一句：“你跟胡迦一样狠。”
　　“你只是入了戏。”春柳依站起来，“账我已经结过了，再也不见。”


第43章 
　　从餐厅出来之后, 顾清霜看起来并没有很高兴。
　　也在明骊意料之中。
　　明骊站在门口跟她闲聊了几句，问她下午是回医院还是回家。
　　顾清霜都摇了摇头，看起来像个无事可做的。
　　但明骊跟她不一样, 明骊现在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半来用，看了眼表，脸上的急切已表现得很明显。
　　“你收购的那家公司离这里远不远？”顾清霜忽然问。
　　明骊微顿，回答道：“不算远，开车十几分钟。”
　　在京安市，这个距离算很近了。
　　顾清霜看了眼天气，阴沉沉的看着像要下雨，沉声道：“去你那吧。”
　　明骊：“……？”
　　一个发愣的功夫, 顾清霜又问：“不方便？”
　　“那倒是没有。”明骊说：“就是我那有点简陋。”
　　“无所谓。”顾清霜说：“我去瞧瞧, 坐会儿就走。”
　　明骊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要去公司, 但也知道这是好事。
　　很符合顾雪蔷的期待。
　　尤其在明骊知道了顾清霜是双学位后，更觉得顾清霜很有可能继承顾氏集团。
　　明骊心思百转千回, 顾清霜却淡淡地问：“还不走？”
　　“走吧。”明骊去开车。
　　-
　　这间办公室明骊也才用了没两天，但除了她并无人来。
　　今天倒是迎来了两拨客人。
　　进去以后明骊给她倒了杯温水，还从柜子里翻出一包咖啡里加的黄糖，随便倒进去也算有个味。
　　平时她在办公室都喝白水，或者是喝咖啡。
　　明骊跟她也没客气, 让她随意找些事做, 自己则开始忙自己的事儿。
　　一时间, 办公室安静下来。
　　明骊看完两份文件猛地抬头, 发现顾清霜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四目相对。
　　明骊怔了几秒：“看我做什么？”
　　顾清霜又默默扭过脸去，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快下雨了。”
　　明骊一时没反应过来, 却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看起来有场大雨。”
　　黑云压顶, 才两三点已经黑压压地笼罩了整座城市，跟夜晚一样，风也刮得格外大。
　　等附和着顾清霜说完，明骊才反应过来，瞟了顾清霜一眼，却发现她捧着杯子沉默地看着窗外，十分认真。
　　明骊便当自己看错了，没多想，继续做自己的事儿。
　　明骊以为顾清霜来这里也就是坐会儿，怕是不到半小时就会厉害，但没想到一个小时过去，顾清霜还在沙发上坐着，没一会儿便捧着本书看，这书是明骊随手放在桌上的，金融类的书籍，有很多内容明骊还不是很懂，却也没时间看。
　　顾清霜倒是看得很认真。
　　她们两人已经习惯这种安静，明骊也没说什么，只埋头做自己的。
　　这一忙便是一下午，等她稍有些空闲抬起头来时发现顾清霜在沙发上睡着了。
　　那本书铺在她腿上，而她闭上眼睛睡得很安稳。
　　窗外的大雨早已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像是请了个戏曲班子，风也呼啸，热闹得很。
　　顾清霜一点没受影响。
　　明骊看了眼，已经快七点钟。
　　明骊也纳闷，今天就连林助都没敲门到她办公室来一趟，平时总会走个几趟的。
　　明骊手边大大小小的事都经林助的手过，正想着，办公室的门便响了，明骊正想走过去开门，喊人去外边说，顾清霜已然睁开眼，有种被惊醒还没缓过神但已经强撑出来的镇定。
　　“几点了？”顾清霜问。
　　“七点多。”明骊说：“你缓一会儿，我们等会回家了。”
　　见敲门没人应，林助已经打开了门，手上抱着一摞文件，都是需要明骊过目的。
　　但一进来扫过办公室看见顾清霜，愣了几秒，便从容地打招呼：“顾小姐。”
　　“嗯。”顾清霜淡淡颔首跟她打招呼。
　　明骊这段时间倒是跟林助相处得很好，跟她闲聊了几句又让她把文件放在那，满桌的文件，各式各样的资料，明骊却没说个愁字。
　　林助已经把文件的紧急程度排了序，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记过，又把几份加急的放在了最上边，跟明骊简单说了一下。
　　明骊应了声便让她早点下班。
　　“您也早些下班。”林助朝她笑了下。
　　等林助出去后，顾清霜才扫过桌上那摞新送来的文件，眉头微蹙。
　　明骊已然坐回到椅子上，准备继续奋战，但考虑到顾清霜还在，便问：“你饿了没？”
　　“还好。”顾清霜说：“你呢？”
　　“不饿。”明骊摊开手：“我这事情多，你可以先回。”
　　虽然不知道顾大小姐今天在她这儿怎么消磨了一下午的时光，但她也没影响到自己，明骊便不问。
　　思来想去可能是因为中午那顿饭，见到春柳依后并没和好，甚至春柳依对她也是不冷不热的，想来她心情不是很好。
　　顾清霜摇摇头，没说要回，倒是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这些都是我要处理的事情。”明骊说着顿了下：“倒真有件事想让你帮个忙。”
　　明骊言简意赅把明月和那位金阿姨的事情跟顾清霜讲了一遍，并把今早祝寒星说的事儿跟她说了。
　　“不知道你在顾氏那边能不能说得上话？”明骊说：“我现在被分出来做这些，跟母亲提要求倒是不好做。”
　　顾清霜听见金阿姨虐待明月时已经冷了脸，听完以后便应下来：“我去处理。”
　　明骊心下便了然。
　　顾清霜再怎么当甩手掌柜也还是顾氏集团的大小姐，比她要有话语权得多。
　　“好。那就谢了。”明骊笑道：“办成了以后祝寒星会感谢你的。”
　　顾清霜：“也不是为了她的感谢。”
　　“明月也会感谢你的。”明骊说。
　　顾清霜目光幽幽地盯着她看，直接问：“你还要看多久？”
　　“看完这一摞吧。”明骊拿起林助标记的那一摞加急文件：“明天要处理完。”
　　“以后这种可以让她们筛一遍。”顾清霜说：“不是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的，效率太低。”
　　“这已经是她们筛过的。”明骊叹了口气：“我这儿现在就是个草台班子，效率低也没办法。”
　　顾清霜皱了皱眉，倒是什么都没说。
　　没一会儿，顾清霜就出去打电话了。
　　又是一个小时，等明骊伸了个懒腰抬起头时，顾清霜仍旧在看那本书，明骊甚至没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进来办公室的。
　　“处理完了？”顾清霜侧眸看了眼。
　　明骊点头：“差不多。”
　　说着把两份文件塞进包里，已经临近九点，京安市的晚高峰已经结束，她可以全程不堵地开车回家。
　　“去吃饭吧。”顾清霜把书合上，这才站起来。
　　明骊微怔，声音蓦地拔高：“吃饭？有人请客？”
　　顾清霜淡淡道：“我请。”
　　明骊：“……”
　　-
　　顾清霜说要请客，却不知道带明骊吃什么。
　　她并不贪吃，几乎都在家里和医院吃，所以并不知道外边有哪些好吃的店，还是询问明骊。
　　明骊看着淅淅沥沥的雨，便说想吃火锅。
　　下雨天和火锅是绝配，其实她更想去吃关东煮。
　　就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那种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但她知道对于顾清霜来说，是有些上不得“台面”的。
　　顾清霜倒是没什么意见，让明骊导航了一家店，两人开车便去了。
　　去的时候已经不是饭点，店里人也不多，服务员的态度很好。
　　来之前明骊还没感觉到饿，一进来闻着辣味就饿了。
　　明骊不知道顾清霜今天怎么突然要请她吃饭，也不担心是鸿门宴，拿到菜单以后让顾清霜点菜，顾清霜却直接推给她，“你点就行。”
　　明骊不客气地点了一些，都是半份的菜，也不怕多。
　　这一下午顾清霜三不五时就走神，刚坐到店里也走了会儿神，还是明骊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才回神：“需要我帮你调制底料吗？”
　　顾清霜眼神扫过小料台，“好。”
　　明骊按照自己的口味给她调了一份，还笑呵呵地问她：“你难道从没来过火锅店？”
　　“来过。”顾清霜说：“很少吃。”
　　因为要在一个锅里涮着吃东西，顾清霜的洁癖不允许她这样做，但读书那会儿总会有聚餐，她去了以后就坐在那儿喝杯饮料。
　　慢慢大家也就不叫她了。
　　顾清霜乐得清闲，也没觉得有什么。
　　明骊闻言自然想到了她的洁癖，平时她们在家里都是公筷，或是单人份的餐品，便提前说：“我点了四宫格，有两个清水汤底，你可以自己涮来吃。”
　　“没事。”顾清霜说：“我不是很饿。”
　　“那你喊我来吃饭？”明骊问。
　　“你忙了一下午，总要吃饭的。”
　　她语气淡淡的，却没以前那么冷。
　　明骊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却没多说什么。
　　两人偶尔聊些闲话，一顿饭也吃得十分和谐，等顾清霜结账时，明骊跟她道了声谢。
　　“谢什么？”顾清霜却问。
　　“谢你请客啊。”明骊忽地感慨：“很久没跟你一起吃饭了。”
　　顾清霜：“我们在家不是经常一起吗？”
　　“我是说在外面。”明骊说：“上一次还是在两年前？”
　　大概是她们领证那天。
　　也是她们第一次在外边，两人一起吃饭。
　　顾清霜在吃饭的时候很认真地把结婚合约一条条给她说明白，然后得到了她的点头，两人就去领了证。
　　明骊再想起来，恍若隔世。
　　顾清霜倒是不记得，她只记得跟明骊结婚以后，她下楼吃早饭的次数变多了。
　　“你要是喜欢，以后可以经常吃。”顾清霜说。
　　明骊朝她笑了下，眼睛亮晶晶的，想说些什么终究没说出口，真怕一说出来就坏了当下美好的气氛。
　　“好啊。”明骊只说。
　　在回去路上，明骊坐在副驾，偶尔侧眸看向顾清霜。
　　发现她正认真地开车。
　　明骊吃过饭后有些犯困，却昏昏沉沉睡不着，干脆问顾清霜跟春柳依见面感觉怎么样？
　　顾清霜只沉声道：“不好不坏。”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明骊见她心情不错，便问：“以前你得罪她了吗？为什么她会恨你？”
　　此话一出，车内温度都低了几分。
　　“不想说可以不说。”明骊及时补救：“我随口一问。”
　　顾清霜却笑了笑，带着几分苦涩：“我害了她一辈子。她恨我是应该的。”
　　明骊没再问下去了，放了首歌听来掩饰车内有些悲凉的气氛。
　　等快到家时，明骊才低声安慰道：“过去的就是过去了。往前看，往前走，都会过去的。”
　　顾清霜闻言却猛地看向她，连方向盘都打歪了一下，给明骊吓了一跳：“怎么了？”
　　顾清霜立刻专心看路，但抓着方向盘的手却很紧，“这话……”
　　她想问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但想了想，这种话似乎很普通平常。
　　不普通的是明骊的语气。
　　可明骊惯常是这种语气。
　　“嗯？”明骊不懂：“这话有什么问题吗？”
　　顾清霜也冷静下来，低声道：“没有。”
　　是她想多了。
　　当年跟她一起从那个林子里走出来的人是沈梨灯。
　　明骊根本不知道当年的京安市发生过一场惨无人道的绑架屠杀案。
　　-
　　明骊不知道顾清霜在想什么，但这几天她跟顾清霜的相处愈发舒适自然。
　　顾清霜那冷硬的性格软了不少，明骊有什么新鲜事也乐于跟她分享。
　　而祝寒星没多久就知道了金阿姨儿子被开除的事，给明骊发消息道谢，明骊却没抢功，说都是顾清霜的功劳。
　　祝寒星闻言叹气：【这姐太有钱了，我给她送礼心都抽抽。】
　　买便宜的拿不出手，买贵的她钱不够多，并且对于顾清霜来说也是个不起眼的小玩意。
　　就像她之前送的表，后来明骊才说那表顾清霜已经有一支了。
　　不过顾清霜也不嫌弃，她素来是个有教养的，就算别人送的礼不尽如人意，她也不会随意丢弃或送人，而是将那支表放到了她的表柜里，且标记了是祝寒星送的。
　　怕祝寒星不信，明骊还顺手给祝寒星拍了一下顾清霜的表柜。
　　祝寒星看得眼红，【里边有一支我想了很久的表。】
　　明骊：【哪支？】
　　祝寒星把图片标记重新发送，也算是顾清霜的珍藏，但出场频率不高。
　　祝寒星：【你知道它多少钱吗？】
　　明骊：【……不知道。】
　　祝寒星：【两千万。】
　　明骊：【……】
　　明骊干脆给祝寒星出主意，反正顾清霜都这么有钱了，肯定不喜欢那些贵的，一些便宜的小东西说不定更能讨她欢心。
　　祝寒星：【总不能去两元店给她买吧？】
　　明骊：【你这也太极端了。】
　　两人讨论半天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明骊懒得跟她一起费脑筋，让她随便送一个就行，不用顾忌太多。
　　祝寒星思考后认真道：【不行！我怎么也是你朋友，代表着你的面子，送她个便宜的岂不是显得你朋友很寒酸？】
　　明骊：【……我更寒酸。】
　　祝寒星想了想有道理，正好她参加品牌方活动看见个还不错的包，不是大牌，但工艺不错，很适合通勤背。
　　祝寒星就买了来送给顾清霜，当做谢礼。
　　顺带还邀请她吃饭，顾清霜以忙婉拒了，这也在祝寒星的意料之中。
　　很快到了明月的下一次就诊，祝寒星这次是真的铆足了劲儿想让明月好起来，半个多月都没出门工作，就在家里写歌陪明月。
　　这半个月明骊也忙得很，但祝寒星邀请她一起陪明月去医院。
　　明骊正好上午有空，跟林助打了个招呼后，第二天直接去医院等着祝寒星和明月。
　　祝寒星不适合出现在人多的地方，所以很多时候要明骊陪着。
　　祝寒星已经提前约好了就诊时间，明骊没费什么功夫就把明月送到了专家的治疗室。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祝寒星跟明骊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顺带祝寒星递了一只耳机给明骊，让她听自己的新歌。
　　明骊有点音乐方面的艺术细胞，但不多，听完以后也评价：“好听。”
　　祝寒星：“……”
　　明骊来了医院，顺带把自己带的礼物送给了陆双。
　　上次明晞来医院检查欠了陆双的人情，这次刚好还上。
　　陆双看她身边还跟着个神秘的女人，戴着帽子和口罩，便多瞟了眼，一看吓了一跳：“祝寒星？”
　　“是她。”明骊干脆给两人介绍了一下。
　　陆双追星，不管内娱韩娱欧美都知道些，跟明晞聊得来也是因为这个。
　　所以看见祝寒星以后第一句问：“你跟春柳依是真的假的？网上说你们因戏生情了。”
　　明骊在一旁听得想给她竖大拇指。
　　不愧是陆双，永远天真永远贴脸开大。
　　祝寒星戴着口罩表情都绷不住，但开玩笑地岔开话题：“这是能说的吗？”
　　“随便问问。”陆双说：“我是春柳依的颜粉，她只要不变丑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爱跟谁谈恋爱就跟谁谈。”
　　祝寒星：“……”
　　明骊跟祝寒星两个人的时候还各自玩手机，毕竟没那么多话聊，也就交流一下现状，但有了陆依不一样，她跟个行走的八卦机一样，关键还说得绘声绘色，说得祝寒星都有点忍不住想跟她八卦几句，想了想自己还要在娱乐圈混，闭了嘴。
　　有了陆双，时间都过得快了些。
　　明骊掐着时间差不多，就跟陆双告别。
　　陆双还恋恋不舍地挥手：“下次再来找我玩啊骊姐。”
　　已经从明骊变成骊姐了。
　　等走远了，祝寒星才搓了搓耳朵，“这谁啊？比我还能聊。”
　　明骊幽幽吐出几个字：“顾清霜的暗恋者。”
　　祝寒星：“？”
　　想到她刚才对明骊那个崇拜的样儿，祝寒星嘴角一抽：“不说我还以为她喜欢你呢。”
　　明骊耸耸肩，“可能是我人格魅力有点大？”
　　祝寒星扫她一眼：“确实。”
　　跟明骊相处过就没有觉得明骊讨厌的。
　　这点祝寒星尤其有发言权。
　　毕竟她以前日天日地日空气看什么都不爽，尤其是看豪门大小姐。
　　唯独明骊是例外。
　　祝寒星和明骊去接明月，就看见门外站着个眼熟的人——顾清霜。
　　她今天上班，这个点儿也快下班了。
　　明骊跟祝寒星走上前，尤其祝寒星笑盈盈地看着她：“顾医生，又见面了。”
　　“你好。”顾清霜说：“听明月说你们来了医院，我过来看看。”
　　想也不用想肯定是来看明月的。
　　明骊跟她打了个招呼，“你下班了？”
　　“今天挂的号都看完了。”顾清霜说：“能下班。”
　　已经有人去食堂吃饭了。
　　明骊看了她一眼：“下午呢？”
　　“查房。四点和六点都有手术。你呢？”
　　“跟明月查完下午就去公司，要开会。”明骊说。
　　两人你来我往地随意问着，语气也十分平和，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她们养成了互相问对方行程的习惯。
　　起初就是随口一问，发现对方还挺客气，再加上实在没什么可聊，便从这些日常琐碎着手。
　　就连家里的气氛都好了不少。
　　祝寒星坐在一旁不经意扫过她俩，又把目光放在门上，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等明月出来，一看见顾清霜就眉开眼笑，特别利落地喊：“顾姐姐。”
　　祝寒星：“……亲姐姐都比不上顾姐姐。”
　　不得不说，明月会抱大腿。
　　抱了个能帮她治病的。
　　现在明月能说话就不会打手语，有些话她不会说，但她会看口型学习，祝寒星也有耐心，不厌其烦地教她一遍又一遍。
　　正好到了吃饭时间，祝寒星想请她们去外边吃，但明骊提议去食堂，这边食堂的味道确实不错，主要是顾清霜还要早点去查房。
　　明月也想去食堂，三对一，祝寒星只能跟着去。
　　在去食堂路上，顾清霜跟明月聊得热火朝天。
　　祝寒星就在后边跟明骊碎碎念：“你跟她现在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明骊问。
　　“你俩有情况。”
　　“……”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
　　明骊听懂了，却乜了她一眼：“没你想得那么多。”
　　“那也还是有的。”祝寒星语重心长地说：“看来我可以回去接个先婚后爱的本子了。”
　　明骊：“？”
　　“我又相信先婚后爱了。”祝寒星说。
　　明骊没理会她的胡言乱语。
　　等去了食堂后，四人找了个比较偏的位置，顾清霜有医院饭卡，拉着明月去打饭，顺带还叫了明骊。
　　明骊问祝寒星，祝寒星却说让她随便打一份，反正她的忌口明骊都知道。
　　打饭时，明骊很自然地帮祝寒星要了三个菜。
　　顾清霜瞟了眼她的餐盘，顺势给她推荐招牌菜，排骨炖萝卜、口水鸡、青椒肉丝，明骊若有所思地瞟了她一眼，却看见了顾清霜期待的眼神，笑道：“就这三道。”
　　顾清霜勾了勾唇，很满意。
　　明月也要了自己喜欢的菜。
　　三人回去后，祝寒星看着熟悉的银色餐盘笑了，“好久没吃过食堂了，有点怀念。”
　　她餐盘里三道菜跟明骊的一样，扫了一眼顿时眉头微皱，“你这菜……”
　　“吃吧。”明骊说。
　　祝寒星撇了撇嘴，认命似地把她餐盘里的萝卜全都挑出来，又把自己餐盘里的排骨都给她夹过去。
　　坐在明骊身边的顾清霜看着她俩的互动，眉头紧锁，“这是……”
　　“骊姐不吃萝卜。”祝寒星自然地说：“白萝卜、胡萝卜、水萝卜都不吃。”
　　明骊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以前不爱吃。”
　　“这话说得。”祝寒星轻嗤：“你现在也不爱吃啊。”
　　上次她俩一起吃饭，明骊不小心吃了口萝卜差点吐了。
　　顾清霜看着明骊餐盘里堆成小山的排骨，里边还有一块萝卜，便伸筷子要夹，明骊却用筷子阻止。
　　顾清霜跟她目光对上。
　　明骊把那块萝卜夹了放在祝寒星餐盘里，温声道：“你不爱吃萝卜。”
　　何必勉强自己。
　　祝寒星看着她俩：“……？”
　　所以呢？


第44章 
　　这顿饭吃得祝寒星心塞, 但她偏又不能说什么。
　　医院食堂的饭比她们剧组盒饭好吃是真的，但跟明骊和顾清霜一起吃饭，多少有点难受。
　　要说起来, 她俩也没做什么，但总让人觉着暗流涌动。
　　偶尔祝寒星抬起头的时候就看见顾清霜在看明骊，或是明骊在看顾清霜。
　　有点上学时偷看喜欢的女孩儿那味。
　　特别纯爱。
　　但问题是她俩一个30岁，一个25岁，单拎出来都不是搞纯爱的年纪。
　　尤其她俩都结婚了。
　　最最重要的是，祝寒星再没跟春柳依联系过。
　　春柳依向来冷淡又心狠，说要不再联络，那天吃完饭后就把她的微信和手机号都拉黑了, 除了大号微博还互关着, 几乎断了所有私下的联络。
　　而微博互关仅仅是为了电影的宣发。
　　祝寒星看着明骊和顾清霜, 忽然就想起了春柳依来。
　　看得心里难受了，祝寒星干脆就埋头干饭, 一口一个萝卜。
　　排骨炖萝卜里的萝卜都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她想发出点声音提醒坐在对面的两位收敛点也达不到目的，只能是要求自身，眼不见心不烦。
　　一顿饭吃完, 祝寒星餐盘里的萝卜吃了个一干二净, 她满嘴满胃的萝卜, 饶是对这味不排斥也有点想吐, 心想这一个月里肯定是不会再吃这玩意儿了。
　　还不如剧组盒饭呢！
　　好歹在剧组吃盒饭还能找借口去春柳依的房车上蹭点别的吃。
　　可现在杀青了，盒饭吃不着, 也见不到春柳依。
　　想起来祝寒星情绪就有些低落。
　　明骊是跟顾清霜道别之后出了医院才察觉到她异样的，温声问：“你怎么了？”
　　祝寒星弯唇笑：“呦, 你还记得有个我啊。”
　　明骊没理会她阴阳怪气的语气，斜睨了她一眼：“总不能是萝卜吃多了吧。”
　　“确实也吃了不少。”祝寒星话里带着点儿酸味：“我吃你不爱吃的就行，顾清霜吃一块就不行？你怎么那么疼她？”
　　“你刚吃萝卜还蘸醋了？”明骊问。
　　祝寒星冷哼：“喝了两碗。”
　　今天气好，阳光很足，祝寒星牵着明月，而明月安静地沉浸在自己世界里。
　　明骊跟祝寒星站在阴影处聊天，祝寒星对她刚才抛弃朋友的行为表示了强烈的谴责，明骊却只笑笑：“这不是你对我好么？”
　　“你就是更爱她。”祝寒星说。
　　明骊闻言没点头，也没否认，只是温和地笑。
　　但祝寒星看她这样儿，既高兴又忐忑。
　　“我看顾清霜对你也有点在意。”祝寒星说：“不管是不是装的，起码知道你不爱吃还会夹走。”
　　祝寒星专挑了漂亮话来说的，忽略掉了为什么明骊会打一份排骨炖萝卜，不用想也知道跟顾清霜有关。
　　顾清霜从来就不知道明骊的喜好，但明骊会为了她妥协。
　　可今天明骊看起来心情好，祝寒星就不说那些话触霉头了。
　　最近这几天她也想明白些事，人活着就不能那么轴。
　　明骊瞟她一眼：“这真不像你说出来的话。”
　　祝寒星轻嗤：“那我会说什么？”
　　“今天表现不错。”明骊没直说，笑着把这茬揭过。
　　陪着明月看完诊，明骊也要回公司了，祝寒星则准备带着明月去游乐园玩。
　　已经答应过明月好多次，却一直因为工作忙没兑现，今儿刚好出门就放个风。
　　顺带还要带明月去那家甜品店表达感谢。
　　祝寒星问了下那家甜品店的地址，听说还是个口碑不错的网红店。
　　两人就此分开，祝寒星临走前又喊住明骊，“骊姐。”
　　明骊回头：“嗯？”
　　“把握着点度。”祝寒星说：“别太上头。”
　　明骊：“……？”
　　-
　　等跟祝寒星分开后开车回公司的路上，明骊才品出祝寒星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看她跟顾清霜之间有了些不同，所以怕她一股脑地陷进去，到最后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分开也会更痛苦。
　　明骊这几天睡眠好了一些，跟顾清霜的X生活也很和谐。
　　原本在这种事上两人就挺契合的，最近都感觉到了对方的不同，做的时候就更合心意。
　　不仅如此，明骊动情时会亲吻她的唇，她也没以前那么抗拒。
　　被祝寒星这么一说，明骊倒是一下子有了几分危机感。
　　但仔细想想，她也不是个傻子，知道疼了就收手了。
　　现在顾清霜也在往好的方向转变，她就没理由畏手畏脚的，能交流的时候就好好交流，两人都各司其职，生活就会好过些。
　　不然她总是想着以前那些事，想着跟顾清霜分开的时候，心里总有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感觉随时都要活不下去。
　　现在她更忙了，就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些事。
　　总归日子是要继续过下去的，自怨自艾不是办法。
　　之前突然失聪的事给了她警醒，害怕的同时也在自我调节，前段时间明骊其实已经调节得差不多了，但这两天顾清霜的转变是实打实的，明骊就又有些松动。
　　反正人不可能是一成不变。
　　每个时期都有每个时期的想法，也得学着随着别人的转变发生改变。
　　这还是以前顾雪蔷教她的，但当时她疲于应对交际场的关系，只知道用笨办法，没能真的理解了顾雪蔷的话。
　　到现在开始学着自救了，才有些明白顾雪蔷这话的深意。
　　不管什么时候，人都得学着自洽。
　　明骊觉着自己现在挺好的，虽然忙碌，可想到顾雪蔷承诺她的那些，人也有奔头。
　　以前是觉得自己跟顾清霜会离婚，在顾家汲汲营营不过是在替别人做事，做的也不是什么大事，但现在心态不一样了，顾雪蔷说这事儿做好了是可以带走的，不管是不是为了顾清霜补偿她，明骊都不会客气。
　　她没有父亲那样的能力，没法儿成为一流商人。
　　但再开个公司，手里钱多一些，让母亲和妹妹都过上好日子，不再为钱发愁，也算是这几年没白干。
　　明骊感念顾雪蔷的好，对顾清霜就会更多些宽容。
　　毕竟没有顾清霜，也就没了现在的她。
　　思及此，明骊对顾清霜就会再多几分感情。
　　也不知是不是爱，反正整颗心都胀胀的。
　　晚上明骊回去得早，看见厨房里在忙碌做晚餐，明骊也去拿了围裙，下厨做了两道菜。
　　等顾清霜和顾雪蔷回来的时候，明骊刚好把最后那道菜端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
　　她长得漂亮，哪怕穿着围裙也不像是个厨娘。
　　顾雪蔷看见这样的她后眉头微蹙，想说些什么瞟了眼身旁的顾清霜，又把所有的话都憋了回去。
　　最近消停了一阵，她也不想破坏气氛。
　　逼得多了会适得其反。
　　顾清霜则是看了眼桌上的菜，有两道一看就不是出自厨房之手。
　　平时她们家里吃得都很淡，少油少盐，就连酱油也很少，主打一个鲜美。
　　负责做饭的阿姨是个手艺很好的私厨，当初也是花高价从高级餐厅里挖来的，能在最大程度上保留食材的原汁原味，还能做得好吃。
　　可桌上那两道颜色跟其他完全不同，倒是像她上次在明家吃过的菜。
　　“你下厨了？”顾清霜问。
　　明骊点头：“今天回来得早，炒了两道菜。”
　　她招呼顾雪蔷和顾清霜，余光扫向顾雪蔷，心有惴惴，怕顾雪蔷说她。
　　但难得的，顾雪蔷淡淡道：“辛苦了。”
　　说完坐在位置上，已经有女佣给她递上了热毛巾，也把漂亮的餐具摆在了她眼前。
　　明骊松了口气，又把围裙摘了坐在一旁，温声道：“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凑合着吃。”
　　顾清霜已然拿起筷子，挑了一口喂进嘴里。
　　她们三个一起吃饭也习惯了不讲话，不管菜品好坏都不会说什么。
　　顾清霜从来不会评价，无非是吃多吃少的区别。
　　偶尔顾雪蔷还会再吃完后叮嘱厨房，有些不好吃的菜以后就不会再上了。
　　明骊也没想着得到她们的好评，单纯是她自己也馋了，以前她不会做饭，在家里就让专门做饭的阿姨给自己做，到顾家以后她天天跟着顾雪蔷她们吃，也算符合她的口味，但吃久了也想换换口味。
　　而且会做饭了以后，每次下完厨吃自己做的饭都能多吃一些。
　　以前跳舞，她要经常节食，遇见好吃的也不能贪嘴。
　　但现在不跳舞了，她也没了这样那样的顾忌，趁着这时候多吃几口。
　　明骊晚上吃了不少，等到顾雪蔷和顾清霜放下餐具的时候，发现她炒得那两道菜也差不多吃完了。
　　这在顾家的餐桌上还挺少见。
　　不过从侧面印证了她的厨艺确实不错。
　　明骊没得到夸奖，心里也高兴。
　　等回房间以后，顾清霜问她厨艺是跟谁学的，明骊说是自己上网查的菜谱，又自己改良过几次，更符合她的口味。
　　明骊说完后又问：“合口味吗？”
　　顾清霜看到她期待的眼神，“好吃。”
　　明骊笑起来：“那有空我再给你做。”
　　在顾家做饭是不费什么事儿的，只要她进了厨房，多的是人给她打下手，更偏向是一种乐趣。
　　明骊挺喜欢做饭的。
　　“不用。”顾清霜说：“太费事了。”
　　“没事，很多人帮我，我进厨房也就几分钟的事。”明骊说着问起来：“你会做饭吗？”
　　“不会。”顾清霜诚实回答：“母亲不喜欢我进厨房。”
　　这事儿明骊倒是知道，顾雪蔷希望她们把时间用在更有用的地方。
　　就比如，顾雪蔷在公司一分钟能创造上百万的价值，放在厨房里却连一道菜也切不完，还不如把这些事交给更专业的人做。
　　在这些事情上，顾雪蔷自有一套理论，且要让她们执行。
　　“我也就偶尔做一下。”明骊说：“母亲最近脾气好了不少，估计对你有愧疚。”
　　明骊现在借机就在顾清霜面前说说顾雪蔷的好话，知道母女两人的心结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开的，逮着空就说几句。
　　之前她种下了种子，现在开始“浇水”。
　　顾清霜却笃定否认，“不会。”
　　“你怎么就知道不会？”明骊说：“母亲对我好也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在她心里，你很重要。”
　　顾清霜不知道怎么回答，便不说话了，沉默了会儿就去浴室洗澡。
　　明骊望着那道关上的门，心里叹了口气，这对母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明骊也没强求，刚想找些什么事情做就收到了明晞的微信。
　　说是学校要求下周二开家长会，大概主题就是让家长关注高三生这段时间的心理健康。
　　明骊倒是想不起来自己以前还开过这样的会，在她三年的高中生涯里，家长会这种东西很少很少。
　　明晞颇为唏嘘地说昨天她们学校有个心理压力过大跳楼的，就在她们隔壁教学楼，在大家都上课的时候直接跳了下去。
　　这条新闻已经上了热搜，网上很多人讨论，还说明骊一看就是个不上网的，也不关注她。
　　明骊闻言吓了一跳，立马关心明晞的状态。
　　明晞嘻嘻哈哈：“我好得很，就等着我考京大吧！”
　　明骊却对这事儿看得很开：【就算考大专都没关系，活着才最重要。】
　　但又觉得这话很打击明晞的自信，补充道：【当然了，能考上京大更好，说明我妹优秀。】
　　明晞都没敢跟明母说这事儿，昨晚她也做了一晚的噩梦。
　　毕竟那女孩儿跟她们同届，成绩还算不错，上不了京大这种一流大学，考个末流211 也不成问题，可听说她家里就逼着她考京大，前两天模拟考成绩出来，她的分数不太理想，家里人一直斥责她，这女孩儿两天没吃饭，瘦得跟个纸片一样，就那么轻飘飘随风去了。
　　这会儿明晞跟明骊说了会话，三言两语就把这事儿说完了，说完后还一阵唏嘘，“要是把我姐给她，说不准她也能考京大。”
　　明骊：【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能考京大是你自己本事。】
　　明晞：【我看过她的成绩，起伏很大。】
　　明晞说像这种考生就是典型的心态决定成败，换个好点的家长来说不准真能搏京大。
　　明骊也一阵唏嘘，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却为这种事结束了生命，太不值得了。
　　明晞又反过来鼓励她，许是因为周柏当年跳楼自杀的事给她们都留下了阴影，所以她们都怕对方心理脆弱，只说活着才有可能改变一切。
　　人死如灯灭，一死就什么都没了。
　　明骊无奈，【我好得很。】
　　明骊又问明晞为什么不找明母给她开家长会，说起这个来明晞就跟打开了话匣子似的，说明母都已经到了退休年纪，才找到了自己的爱好——上班。
　　每天还没到上班的点就已经出门了，甚至精力比刚毕业的大学生还好。
　　明骊听着纳闷：“她们那超市还有刚毕业的大学生？”
　　楼下那个超市就是个大点的便利店，招个理货员和收银员就算多了。
　　明晞却说明女士跳槽了，因为帮那家便利店规划得好，方案得到了认可，要把她调到总店，结果明女士看中了另一家大超市，应聘的时候经理还没准备要，但得知她最近做的事，便破格录取。
　　现在明女士已经做到了中级店员。
　　这职场经历放在电视剧里都觉得狗血。
　　但偏偏，明女士做到了。
　　明骊甚至感觉，她可能又能靠着明女士成为富二代。
　　而现在明女士已经越来越忙，再也不是以前上一天休一天早晚班来回换的小店员了。
　　自然没时间去帮明晞开家长会，尤其这事儿跟她爸还有点像，都是跳楼死的，网上闹得沸沸扬扬，好多学校专门找了心理医生坐诊校医院，明晞怕明母心里不好受，干脆就叫了明骊去。
　　明骊也一口应下。
　　她也有几天没见明晞，正是明晞人生的关键时刻，她这个做姐姐的不能掉链子。
　　姐妹俩又聊了会儿，顾清霜也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明骊正放着明晞的语音。
　　明晞的声音顿时从听筒里传出来：“姐，你顺带问问阿嫂，这次家长会她要来替沈昶开吗？”
　　姐妹俩本来说的还是别的话题，明骊也不知道怎么能突然扯到这上边。
　　而她语音播放的时机又很特别，让人听了还以为是专门放给顾清霜听的。
　　明骊一瞬有些尴尬，看了眼顾清霜，发现顾清霜擦头发的手也停了，面露尴尬。
　　“我不去。”顾清霜说。
　　明骊哦了声打字回复明晞。
　　明晞便发了条语音来，明骊没敢再播放，转成文字说是：【那就好，沈昶又闹了事。他把隔壁班一个女孩肚子搞大了，那女孩正在休学状态，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要是她来的话肯定又得丢人。】
　　明骊：【……真假？】
　　明晞：【我骗你干嘛？那就是个混不吝，迟早得进监狱。】
　　明骊发了个表情包，但心里泛起了波澜。
　　也不知道沈家是什么风水，怎么就养出了那种混账东西。
　　顾清霜见她们提到了沈昶，还说起了家长会，想起之前的矛盾，顾清霜隔了会儿主动提议：“我可以去替明晞开。”
　　算是补偿。
　　明骊瞟了她一眼，想到明晞刚才说的事，就觉得这事儿很可能顾清霜也知道，但做了帮凶。
　　就像上次的事一样，永远想着拿钱替沈昶摆平。
　　心里就不舒服起来，连带着看她的眼神都有些鄙夷。
　　“不用。”明骊说：“开家长会的时间我还是有的。”
　　说完又补充道：“你只要不去给沈昶开就行。”
　　“我已经跟沈初说过了，往后沈昶的事我不会管。”顾清霜说。
　　明骊倒是知道沈初，也曾远远打过照面，只知道是个很厉害的人。
　　明骊没多问，应了声嗯就去洗澡了。
　　等洗完澡出来看见顾清霜靠在床边看书，又想起明晞说的那件事来，磨磨唧唧都有些不想上床。
　　顾清霜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不对劲，问她明晞到底说了什么？
　　明骊轻吐出一口气，绕了个圈子问：“像上次明晞跟沈昶的那种事，你帮沈昶处理过多少回？”
　　顾清霜微怔：“没几回。”
　　“没几回是几回？”明骊问。
　　顾清霜沉默。
　　明骊一看就知道肯定是没少干，她都有点好奇在顾清霜的世界里是不是钱能摆平一切？
　　脸色愈发不好看。
　　顾清霜轻叹了口气：“他以前多是跟些男生打架，打得也不是很过分，我去帮他处理过三次，都是好声好气带他们去医院检查又赔了医药费的。”
　　明骊倒是知道她善后的本事好，但——
　　“你让他道歉了吗？后面教育他了吗？”明骊问。
　　顾清霜敛下眸子：“这些事我做来不合适。”
　　顾清霜忽然想到了沈梨灯，最开始顾清霜是帮沈初去给沈昶解决的，沈初说在外面把事情处理好，等拎回家就往死了打。
　　但沈梨灯通常都拦着，说沈昶还小不懂事云云，尤其是她在沈家处境艰难。
　　她不像是沈初，跟沈昶一母同胞，她的身份尴尬，谁都能来欺负一下。
　　顾清霜顾忌着沈梨灯，便帮着沈梨灯瞒住了，只口头教育了沈昶。
　　这也导致后来沈昶愈发无法无天，有事就找她跟沈梨灯，因为他知道沈初是真的会把他往死里打，但他在沈梨灯面前却可以耀武扬威，没事儿骂几句打两下也没关系。
　　“那你帮他去赔礼道歉就合适？”明骊语气不善。
　　还是好声好气的。
　　明骊想到那天办公室里的情形就不舒服。
　　“以后不会了。”顾清霜低声道。
　　明骊睨了她一眼，冷冷道：“我听明晞说，他把班里一个女孩的肚子弄大，导致现在女孩都休学了。这次家长会应该不会太安生。”
　　顾清霜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他做了什么？！”
　　明骊轻嗤：“都是你们惯出来的。”
　　顾清霜：“……”
　　明骊涂完护肤品关灯上床，冷冷道：“从小就没教好，以后就算杀人放火也不稀奇。”
　　顾清霜一时语塞，听着明骊像生气了，也不知该怎么说。
　　这事儿并不是她做的，但莫名有愧疚感。
　　诚如明骊所说，从小就没教好。
　　如果当初她听沈初的，现在沈昶或许不会……
　　顾清霜心里也像压了块石头，但看明骊发现她是背对着自己睡的。
　　这两天明骊都是抱着她睡的，天气渐暖，但她们还是抱着取暖。
　　顾清霜独自闷了会儿，伸手拍了拍明骊的胳膊：“我不知道他会变成现在这样。”
　　明骊没理她。
　　“他是沈初的弟弟，我只帮着沈初做些事。”顾清霜说：“万万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
　　“可你帮他处理了那么多次烂摊子，这就是帮凶。”明骊说。
　　顾清霜从后边贴上来，低声道：“往后不帮了。”
　　已经算是服软的语气。


第45章 
　　明晞家长会那天, 明骊并未急着出门，在家有条不紊地处理了些工作，在微信上跟林助打了个招呼, 又下楼吃了早饭。
　　最近家里的用餐气氛都还不错，明骊连饭都能多吃几口。
　　吃过饭后，明骊才不疾不徐地出门。
　　清明过后又陆陆续续下过几场雨，气温却一天比一天高。
　　一场春雨一场暖。
　　今儿正好是个大晴天，明骊到京安四中时就看见不少家长正凑在一起说那个高三生跳楼的事情，多是惋惜与同情，顺带还有些家长在反思。
　　上次来过明骊的教室，这次再来倒也轻车熟路。
　　明骊刚上楼就遇见了石穗的姐, 她长得高, 长相也很有辨识度, 个性爽朗，看见明骊后就熟稔地喊：“明晞姐姐, 你也来了。”
　　“嗯。”明骊朝她笑笑：“最近好吗？”
　　“还不错。”石嘉说完就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八卦道：“听说了吗？那个姓沈的小东西又闯祸了。”
　　明骊挑了下眉，看来明晞说得没错，这事儿确实在学校里闹得人尽皆知。
　　“听了一点。”明骊谨慎道。
　　“幸好他不在我妹这个班了。”石嘉说：“不然我高低得来学校陪读。”
　　明骊跟着附和了几句，跟着她往明晞的班里走。
　　今天的高三生家长会主要针对高三生的心理健康问题，希望家校配合让学生能轻松上考场。
　　就算考不好, 也不能跳楼。
　　所以借着这个机会就给高三生放半天假。
　　可还是有人在学校里找了空教室, 或是去图书馆自习。
　　明晞自然不愿意放假, 她现在卯着劲儿想考京大, 虽然还没决定专业，但为了以防万一, 当然是越高越好。
　　知道明骊来了以后，她就给明骊发消息, 让她先逛着顺带听听老师的发言，等结束了就一起出去吃饭，学校附近有几家馆子很好吃，明晞都已经在她常去的那家定了位置。
　　明骊坐在她的座位上，回复了个好。
　　明晞同桌是石穗，明骊旁边坐的自然是石嘉。
　　石嘉随手翻阅了下石穗桌上的试卷，成绩惨不忍睹，干脆合上，反倒看向明晞的课桌，桌上有一张清晰的时间规划表，百天计划、月计划、日计划，每一项完成后都会划勾，看起来十分自律。
　　石嘉低声问明骊：“你们家小孩怎么养的？为什么这么爱学习？”
　　明骊：“……”
　　“我也不知道。”明骊说：“她对认定的事都比较专注。”
　　石嘉叹了口气：“真羡慕。”
　　但这种事儿也是羡慕不来的。
　　就像她妹，不爱学习是从小就不爱，但要说不聪明吧，比她和她哥都聪明多了。
　　石嘉看见书就头疼，自然也不会要求石穗要好好学习。
　　她们家对石穗的要求很简单：多吃饭，多睡觉，开开心心，健健康康。
　　目前石穗做得都还不错。
　　学生家长们陆陆续续过来，都小声讨论着前不久发生的事儿，还有在互相询问补习机构和老师的，都想着在最后这两个月找名师冲刺一把。
　　教室里声音杂乱得很。
　　明骊身边还有个跟她聊天的石嘉，倒也不无聊，可这教室里声音却越来越大。
　　幸好，这嘈杂没持续太久。
　　明晞的班主任走进来，仍旧是那位看起来还挺年轻的老师，进来以后跟家长们做了自我介绍又简单打了个招呼，这就开始讲今天的家长会主题。
　　都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话题，翻来覆去也是那些套话。
　　京安四中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热搜没压下去，危机公关也没处理好，干脆花了大价钱请了心理医生来讲解，每个班都有。
　　给学生们讲完又给家长们讲。
　　很多家长听得都打起了哈欠，走神的、玩手机的都有，明骊倒安安静静从头到尾听完了，恍惚还像回到了当初上课的时候。
　　毕竟讲台边站着的是她从前的老师。
　　这个家长会开了近两个小时，班主任才进行了收尾发言，而后又把上次模拟考的成绩给家长发了一份，每个家长拿到的只有自己家小孩的成绩和排名。
　　但班主任早说过，在这个阶段，班级排名和校排名早已没了意义，每个考生都是在跟全国考生竞争。
　　不仅如此，班主任还点了几位家长的名字，要跟她们进行私下谈话。
　　而这个家长里，包含了明骊。
　　没点到名的家长慢慢离开，石嘉还挺遗憾，说本准备带着石穗跟她们一起吃个饭，现在看来是没机会了。
　　明骊莞尔：“下次有机会请你们。”
　　上次是石穗哥姐请她和明晞吃的饭，明骊还记得。
　　在石嘉离开之后，几位家长都跟着班主任往办公室走，明骊还给明晞发消息问她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明晞一愣：【没有啊，我这次考得很好。】
　　明骊便耐心地等待。
　　轮到她时已是半小时后，所有家长都已经离开，出来后皆脸色沉重。
　　明骊也跟着有些紧张，进去后班主任先安抚她：“就是跟你聊聊，不用紧张。”
　　班主任还跟她叙了会儿旧，问她现在结婚了没，在做些什么，还记得她舞跳得特别好，有没有在继续跳舞。
　　关于她家破产的事，班主任自然从新闻上已经知道，这三年里只要有机会都会把助学金的机会给明晞。
　　明骊简单地说了现在的境况，知道她过得还算不错，班主任脸上露出笑来。
　　这才缓缓说起了明晞的事。
　　明晞的情况跟前面几位学生都不一样，前边那几位有早恋导致成绩下滑的，有心态跟不上没考好的，班主任都一一开解，但明晞是属于用功太猛了的。
　　班主任说明晞每天课间都不补觉，来学校也很早，课外习题也做得最多，想必回家以后也没少用功。
　　班主任担心她的身体，就让明骊看着点她，别因为高考把身体搞垮了。
　　依照明晞现在的水平，考京大应当是稳的。
　　两次模拟考试，比高考题的水平要高一些，明晞都能考到700分以上，只要她稳住心态肯定没问题。
　　班主任又跟明骊说了些沈昶的事，说沈家不是好惹的，让她提防一些。
　　不过上次的事之后，明晞和石穗都没什么事，反倒是沈昶被调到了别的班，就知道明骊那肯定有些关系。
　　但不管如何，多提醒几句不是坏事。
　　明骊谢过她，又跟她多聊了几句这才离开。
　　家长会开到现在，学校里几乎不剩什么家长了，明骊下楼准备离开。
　　结果刚拐过转角，迎面就撞了人，因为猝不及防力道过大，差点把人给撞到楼下，明骊眼疾手快拉了一把这才没出事。
　　原本明骊还在想该怎么委婉地让明晞多休息，想得出神就没注意到迎面来了人。
　　对方也是着急，风风火火地上楼来。
　　明骊倒是没事，连忙跟对方道歉。
　　孰料对面的人语气沉沉地喊了声：“明骊？”
　　明骊这才看向对方，只觉得眼熟，却没想起来是谁。
　　“你好。”明骊和她打招呼，也没冒昧地问对方是谁，只是眼神不住打量。
　　“我是沈初。”沈初戴着一副平光镜，挡住了锐利冰冷的眸光，语气淡淡道：“顾清霜的朋友。”
　　既自报了家门，明骊便知道了。
　　是沈昶的姐姐，亦是沈梨灯的姐姐。
　　明骊站得比她高一个台阶，此时也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中闪过一丝不喜，却还是保持着面上的友好：“沈小姐好，许久没见过你，我倒是眼拙了。”
　　她跟沈初不过就是偶尔宴会上遇见，远远看一眼的程度。
　　顾雪蔷不屑于跟沈家做生意，偶尔要做也是跟沈初的父亲一起谈，坐在一桌上吃饭。
　　要说沈家三姐弟，长得跟沈父最像的还是沈昶。
　　看起来傻不愣登的，没几分精明相。
　　但沈初完全不同，一眼看去根本摸不透她的心思，一张脸看起来十分精明，天生的商人。
　　沈初知道这话是客套，听完也就过了，疏离地笑笑：“没事。你一个人来？顾清霜呢？”
　　“我来替我妹妹开家长会。”明骊说完想起沈昶干得那些混账事，不由道：“她今天不来替别人的弟弟开家长会，自然没来。”
　　“还生着气呢？”沈初闻言勾了勾唇，想起前段时间顾清霜给她打了越洋电话让她处理沈昶的事，知道顾清霜肯定远不像她面上看起来那般不在意她这个妻子。
　　尤其前几天还又给她打了电话来骂了沈昶一顿。
　　沈初便想着做个顺水人情解决一下她们妻妻间的嫌隙，“是我最近筹备婚礼太忙，没时间管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常，托了清霜来的。”
　　“哦。”明骊敷衍地应了声。
　　“下周婚礼，明小姐如果不嫌弃倒是可以跟清霜一同来赴宴。”沈初邀请道：“请帖今日我刚给了清霜。”
　　明骊温和地笑笑：“要是有空的话一定去。”
　　说完这话自然就是寒暄的话都说尽了，明骊对她是来干什么的并不感兴趣，借口说有事就越过她下楼。
　　沈初不动声色地盯着她那张脸看了会儿，给她让了路，手却拨弄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安静思考着什么。
　　明骊下楼到一半就听见了一道沉闷的男声，带着几分窘迫与害怕：“大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的好弟弟又做了什么好事。”沈初冷声道。
　　“刚才你在跟谁说话？是不是那个明晞的姐？”沈昶转移话题：“你看到她的脸了吗？跟二姐真的很像。”
　　沈初没说话，沉沉地盯着他看。
　　沈昶低头看着明骊快要消失不见的身影啐了一口：“我呸！不就是仗着跟二姐长得像才跟顾姐结了婚么？牛逼个什么……”
　　话没说完，“啪”的一声响起。
　　沈初面无表情地甩了他一巴掌。
　　甚至无名指上的钻戒痕迹划过他的脸，有一道长长的血迹。
　　“大姐？！”沈昶震惊地吼道：“这是在我学校！”
　　“知道是你学校还不收敛些？”沈初冷哼一声：“是不是非得我给你腿打断了或者把你阉了才安分？”
　　沈昶打了个哆嗦，不敢说话了。
　　他知道，沈初这个恶魔真的能做得出来。
　　因为……沈初真的杀过人。
　　……
　　明骊听见了沈昶和沈初的对话。
　　人的耳朵真是奇怪，别人夸你的时候经常听不到，但一骂你，不管隔了多远都能听得清楚。
　　沈昶的话倒是没惹到她，毕竟沈昶那种不算人的东西说出来的话也不值得一听。
　　但她不喜欢沈初最后打量她的那个眼神。
　　还没等明骊想出来那是种什么样的眼神，明晞已经拍了拍她的肩膀，要带她好好尝一下自己的宝藏饭店。
　　明骊的心思便被转移走了。
　　明晞看起来面色红润，甚至还涂了个豆沙色的口红，看起来漂亮得很。
　　这个年纪的小孩带着独有的朝气，尤其明晞是个活泼开朗的，拉着明骊说话一路都没停，除了给她分享学校的八卦就是分享明女士最近反常的行为。
　　姐妹俩最后一致认为，明女士能干一番大事。
　　明骊也悄悄打量了明晞一会儿，发现明晞并不像班主任说得那样睡眠少，起码她黑眼圈还没自己重。
　　两人皮肤都白，熬过夜后黑眼圈会很明显。
　　明骊前段时间黑眼圈重得跟大熊猫似的，全靠遮瑕。
　　这几天睡眠好了很多，又好起来。
　　明晞见她总偷看自己，笑道：“姐，我知道自己漂亮，你要看就光明正大看，我还能跟你收钱还是怎么地？”
　　明骊：“……”
　　“你们班主任说你总熬夜做题。”明骊也没瞒着她，“我看看你有没有熬坏。”
　　“我精神得很。”明晞嘿嘿一笑：“你看我像是个有问题的吗？”
　　“不像。”明骊摇摇头，却还是不放心地叮嘱她，“别太拼了。”
　　明晞让她尽管放心，自己心里有数。
　　-
　　白天见到沈初的事还是让明骊有些不舒服，回到家后她便搜索了和沈家相关的新闻，倒还真的找到了沈初大婚的消息。
　　沈初结婚的对象叫钟离书，是鹤立集团的千金。
　　看起来像商业联姻，但俩人颜值相当，年龄相仿，势均力敌，倒也是好姻缘。
　　明骊正在翻看网友的评价，身后忽然响起顾清霜的声音：“你要去沈初的婚礼吗？”
　　沈初原本想让顾清霜当伴娘的，毕竟顾清霜和明骊没有大办婚礼，但顾清霜说自己已婚，拒绝了伴娘邀请。
　　可怎么样都会去参加婚礼。
　　顾雪蔷也收到了请柬。
　　这一次沈家和钟离家是要大办的，邀请了京安市上流圈子里大半的人，又是不少人去谈项目的好场合。
　　但顾雪蔷要去国外出差，已经跟顾清霜打过招呼，让她带着明骊去。
　　顾清霜正准备跟明骊说，就看见明骊在查这件事，还以为她已经知道了。
　　明骊摇摇头：“只是查来看看。”
　　顾清霜将请柬放在桌上，明骊翻看了下，发现上边也写了她的名字。
　　“我今天见到她了。”明骊犹豫片刻，还是跟顾清霜坦白：“她当面跟我说了这件事。”
　　“在明晞学校？”顾清霜问。
　　“嗯。”明骊说着眉头不自觉皱起，语气带着几分鄙夷：“她应该是去处理沈昶的事。”
　　“或许吧。”顾清霜说好不再管就再没问过，把沈昶的微信和电话都拉黑了，又跟沈初强调了一次，让沈初手重点，不然迟早要惹出大祸。
　　沈初却笑她：“以前我手重，你跟我怎么说的？”
　　顾清霜自知没理，也不辩驳，反正沈昶姓沈，以后惹了麻烦还是沈初的事。
　　沈初却没放过她，揶揄道：“怎么三番两次来敲打我？上次我为了你的条件已经快跟我老子打起来了，就差拎着刀对砍，这怎么又来说？难不成你家那位还没放过这件事？”
　　“当然不是。”顾清霜说：“我想起来就觉得生气，所以再跟你说一次。”
　　沈初啧了声。
　　顾清霜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但她后来仔细想想，明骊说得有道理。
　　像沈昶那样的已经养废了，未来会怎样犹未可知，但她是没必要掺和到里边的。
　　沈初手段狠，肯定能治得了他。
　　就连沈父对着沈初也不敢说什么。
　　再加上明骊那天晚上是生着闷气睡的，到了第三天才消，而那天她家的气氛肉眼可见的低迷。
　　顾清霜并不想让自己平静的生活再起涟漪，所以直接斩断了跟沈昶的所有联系。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每一天。
　　这些事她也没跟明骊说，这会儿听见明骊语气不好便多说了句：“我没有再管沈昶，也跟沈初说了不会再管。”
　　明骊闻言抬头睨了她一眼，“你舍得？”
　　顾清霜：“……”
　　不知为何，顾清霜从她那话里听出了不可置信，好像沈家那摊子事是什么香饽饽一样。
　　顾清霜心口憋着气：“又不是什么好事，有什么舍不得。”
　　明骊笑了笑：“我还以为你黑白不分了呢。”
　　“不至于。”顾清霜想说你对我可真是有好大的误解。
　　但想了想，解释太多也没必要。
　　两人又随便找了个话题闲聊几句，已经揭过了这个话茬。
　　但明骊把沈初婚礼的请柬收了起来。
　　-
　　沈初大婚邀请了诸多名流，包下了京安市最大的宴会厅。
　　这场婚姻不仅仅是沈初和钟离书的结合，更是沈家和钟离家的合作。
　　明骊起初还不知道，后来听顾清霜说两家敲定了几十个亿的合作项目，未来京安市上层的格局总会再变变的。
　　而明骊只是同顾清霜来参加婚礼的。
　　这几天顾清霜情绪并不高，因为说好这个月要回国的柳思往忽然推迟，且归期未定。
　　顾清霜便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
　　就像中学跟同学约好要去旅游，临行前却被放了鸽子一样。
　　明骊只安慰了她几句，顾清霜自己也说没什么事。
　　她向来是没什么表情的，喜怒不形于色，失落也只表现了一会儿，后来就没了其他表现。
　　是明骊感觉她不太高兴。
　　但今天来参加婚礼，顾清霜很积极，一早就将自己准备的礼物拿了出来，并且帮明骊也准备了一份。
　　看得出来，顾清霜对沈初也蛮重视。
　　只不过不知道她重视的是沈初还是沈梨灯。
　　明骊虽说是跟着顾清霜出席婚宴，却要靠她出面去打点人际关系，挑了几个跟顾氏最近交好的老总，明骊带着常顾清霜去打了招呼，又解释顾雪蔷没出现的原因，跟她们聊了几句最近的局势和这场婚礼，都是些表面客套话，但她说得却滴水不漏，把几位长辈哄得极为高兴。
　　原先并不适应的交际场合，如今她已能独立完成得很好。
　　哪怕顾清霜站在她身边不愿说话，明骊也能让场合热络和谐。
　　一圈转下来，明骊说得口干舌燥，感觉脸都要笑僵了，随手从不断穿梭的小侍端的托盘里拿了杯酒，一饮而尽。
　　再转头就发现顾清霜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明骊勾了下唇：“看我做什么？”
　　顾清霜这才收回目光，看着借着来参加婚礼实则交际的名利场，看起来光鲜亮丽，底下还不知道藏着怎样的暗流。
　　而刚才，明骊轻松地从那些暗流里穿过，如鱼得水。
　　“你适应得很好。”顾清霜说。
　　明骊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冷不丁地冒出句这个，但笑了笑：“就当你是夸我了。”
　　“我是在夸你。”顾清霜顿了下：“原来我以为你适应不了这样的生活。”
　　明骊微怔，扯了下唇：“慢慢就适应了。”
　　顾清霜低敛下眉眼，忽然想起那天看见的明骊。
　　那样旺盛的生命力，让人看着就会有活下去的希望。
　　但现在的明骊仍旧如此，却看起来更加圆滑。
　　也不知是好是坏。
　　顾清霜心里总归有些不舒服，她看着明骊绷紧的背脊，忽地道：“你还会想跳舞吗？”
　　明骊一愣：“啊？”
　　今晚的顾清霜怎么净说些奇怪的话？
　　“会。”明骊也没瞒她：“但现在没办法跳。”
　　顾清霜看着她提起跳舞而短暂明亮的眼眸，想说从顾家离开以后就可以自由跳舞了，可不知为何，这句话有些难说出口。
　　想起最近平静的生活，顾清霜就不想说了。
　　“会有机会的。”顾清霜说：“做些自己喜欢的事。”
　　明骊目光扫过她的脸，“希望吧。”
　　明骊不懂顾清霜在想什么，但她还有一些人没去打招呼，看顾清霜已经有些累了，便让她像以前一样找个角落待着。
　　而她拿了杯酒便像只蝴蝶一样，穿梭于人群之中，跟一些长辈打了招呼。
　　又是一圈下来，明骊感觉闷得很，把酒放在一旁，拿着手包去了卫生间。
　　从卫生间出来以后想找个地方透口气，但又想起顾清霜还在里边待着，便准备拐回去找顾清霜，却没想到刚穿过一条走廊，就看见站在不远处角落里的人。
　　那人跟她有六七分像。
　　可今日的妆造完全不同风格。
　　明骊今天穿的是人鱼姬色的长裙，对方则一袭红裙，看起来像朵妖艳的初初盛开的玫瑰。
　　明骊看她一个人站在那儿点了支烟，烟雾吐出去的第一口便流下泪来。
　　着实是很美的画面。
　　却看得让人心悸。


第46章 
　　美人落泪向来是好看的。
　　不然那么多影视剧也不会为了一个流泪的镜头让演员拍了一遍又一遍。
　　可明骊不明白, 沈梨灯在哭什么。
　　今天是沈初结婚的日子，就算沈家有人给她难堪也不会选这种日子。
　　狭小的角落里只有她站在那儿，大颗大颗的泪珠掉下来, 一支烟燃了半截，青烟沿着风蹿入空中。
　　明骊没听到一声哭。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眼泪太大颗，明骊根本看不出来她在哭。
　　许是因为明骊的目光太专注，被看的人缓缓转过头，眼神和她在空中交汇。
　　四目相对，明骊有些许尴尬。
　　不过她很快调整好心态，朝着对方弯唇笑了下，当作友好的表达。
　　而后疾步匆匆离开。
　　她并不想跟沈梨灯产生交际。
　　刚才是她没管控住自己的好奇心。
　　那一幕给她的冲击感太强, 导致她回宴会厅时还走错了方向, 迷路走到了新娘的休息室那边, 还是经人提醒才发现的。
　　等到她回到宴会厅，环顾一周却没看见顾清霜。
　　明骊寻了个不算偏僻的地方坐下来, 等顾清霜回来后应该就能看见。
　　可等了十几分钟，顾清霜仍未出现。
　　明骊便摸出手机给她发微信：【你回去了吗？】
　　这种事是顾清霜可能会做出来的。
　　但顾清霜没有回复。
　　中间不断有人来跟明骊打招呼，明骊一一客气礼貌地回过，又温和地跟对方寒暄几句。
　　半小时后，顾清霜复又出现在宴会厅里, 先是张望了一圈, 目光定格在明骊身上。
　　明骊朝她挥挥手, 又走过去接她, 问道：“去哪儿了？”
　　顾清霜顿了下：“随便走了走。”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顾清霜的语气有些沉闷, 听起来很不高兴。
　　“哦。”明骊拉着她坐在桌边，给她拿了块小蛋糕, “尝尝？”
　　顾清霜接过咬了口，眉头微皱：“太甜了。”
　　明骊闻言也准备拿起来尝尝，顾清霜已经把她那块递了过来。
　　明骊犹豫片刻，还是凑过去吃了口。
　　唇舌上沾着腻人的甜味，但鼻腔内却钻入了一股呛人的烟味。
　　那块小蛋糕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明骊就猛地咳嗽起来。
　　这一咳嗽引得她整个身体都在颤，咳了好一阵儿，连眼睛都咳得有些泛红，这才缓缓止住。
　　桌上没水，都是酒，顾清霜找了杯度数低的递到明骊嘴边，明骊喝了口又是一阵咳嗽。
　　顾清霜坐在一旁不知所措，只能伸手给她拍了拍背。
　　明骊感觉自己要把五脏六腑都磕出来了，整张脸胀红，嗓子都有些哑：“没事。”
　　“你是被蛋糕呛到了？”顾清霜拧着眉问。
　　似有些懊恼为什么要给她递这个蛋糕。
　　明骊却摇摇头，看向她的眼睛，温声道：“你刚去抽烟了？”
　　顾清霜微怔，“没有。”
　　她已经戒烟了。
　　家里、身上、医院都没有烟，就连打火机都没了。
　　但明骊仍旧狐疑地看着她，顾清霜忽地想起什么，低声道：“是别人抽的。”
　　明骊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之前那一幕，沈梨灯正在抽烟。
　　看来那半小时，顾清霜去见了沈梨灯。
　　明骊别过脸，调整好自己的呼吸，但嗓子还是有些疼，酒肯定是不能再喝，只伸手让一旁的侍应生去倒杯水来。
　　“你还好吗？”顾清霜见她突然不说话，凑过来问。
　　明骊摇摇头：“还好。”
　　侍应生送来了温水，明骊捧着透明的玻璃杯小口小口地抿着，倒是再没跟顾清霜说过话。
　　顾清霜爱见谁就见谁，跟她没有关系。
　　别自作多情。
　　尤其今天来参加沈初的婚姻，见到沈梨灯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也才半小时，不算长。
　　她们也做不了什么。
　　明骊给自己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脸上表情未变，身边的气压却越来越低。
　　顾清霜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察觉。
　　周围环境很嘈杂，但她们两人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似是把外界喧嚣都屏蔽，给自己创造了一个安静的小环境。
　　这场婚礼晚宴按照最高规格来办，沈家和钟离家的话事人都来了。
　　很多人围在他们身边道喜。
　　婚礼开始，主持人在台上说着车轱辘一般的吉祥话。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明骊余光扫到了沈梨灯的身影。
　　赤  诚 的 爱
　　她刚刚才回到宴会厅，短时间内她又换了件礼服，清新素雅的颜色把她衬托得像一朵高洁的雪莲，纯白无暇又不失风韵。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沈梨灯确实漂亮。
　　一瞬，沈梨灯也回望过来。
　　明骊稍稍偏过脸，看到顾清霜正举着一杯酒在喝。
　　平日里很少喝酒的顾清霜将这杯酒一饮而尽，似是在跟那边的人挑衅。
　　不一会儿，沈梨灯露出个笑来，亲切甜美。
　　顾清霜却侧过脸问明骊：“什么时候走？”
　　“看你。”明骊该应酬的都已经应酬完了，但沈初和另一位新娘尚未出场，再怎么样都得听完她们的宣誓，等沈初带着新娘子来给她们敬完酒才能走吧。
　　顾清霜扫了眼台上，余光又扫到了端坐在一旁的沈梨灯。
　　沈梨灯朝她莞尔一笑，顾清霜装作没看见，压低了声音问明骊：“要不要出去走走？”
　　明骊看了眼时间，距离沈初她们出来还有好一会儿，便点了头：“好。”
　　两人并肩往外走，但刚走到门口时听见主持人说：“为了恭贺长姐结婚，今天我们沈二小姐特意准备了表演节目《合鸾》。众所周知，沈梨灯小姐是巴黎歌剧院的首席舞者，是代表华人走向世界舞台的骄傲，接下来就请欣赏……”
　　主持人的声音激情高亢，把现场的气氛都调动了起来。
　　正中间的舞台为了漂亮都弄了玻璃台面，并不适合跳舞，尤其不适合跳芭蕾。
　　哪怕是再厉害的舞者，都有可能摔倒。
　　明骊蹙眉看过去，沈梨灯微卷的长发披散下来，将盖在腿上的灰色毯子掀起来，淡定从容地走上台。
　　宴会厅内的灯光忽然暗下来，明骊在黑暗中握住了顾清霜的手，发现她掌心一片濡湿。
　　“还出去吗？”明骊低声问。
　　一束光“啪”地照在舞台上，将沈梨灯清瘦的身影照得盈盈绰绰，苗条纤瘦的身体爆发出的力量感不容小觑，每一个动作伴随着音乐鼓点都做到了极致。
　　这是天生适合舞台的。
　　明骊都不自觉被吸引了目光，而顾清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看来是不走了。
　　就在明骊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时，顾清霜拽了拽她的手，转过身道：“走吧。”
　　明骊抬眸看向她，想知道她在想什么，但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潭，望不见底。
　　自然无从探究她的想法。
　　不过顾清霜说走，明骊也就没了留的必要。
　　在大多数情况下，明骊都会听顾清霜的。
　　明骊已经习惯。
　　为了让舞台上的舞蹈更加好看，台下都没有光，但明骊拉着顾清霜走在长廊上，能看见从外边照进来的微弱灯光，还有从头顶玻璃映射进来的月光。
　　倒是不算黑，甚至让明骊有种在朝着光亮走的感觉。
　　背后是顾清霜的前尘往事，而她牵着顾清霜在往前走。
　　只要走得足够前，背后的人就会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影响力。
　　宴会厅内的鼓点越来越快，明骊还能听到有人评价：“真好看！”
　　下一秒，一道惊呼声传来，身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音乐声戛然而止。
　　正跳到了高潮，停在最精彩的一刻。
　　明骊和顾清霜下意识回过头。
　　此刻的沈梨灯落魄地摔倒在舞台上，可她却已经调整好表情，露出个灿然的笑来，拿起主持人的话筒说：“我的舞还没跳完。音乐。”
　　主持人想去扶她，但她是整个人直摔在地上的，根本找不到角度去扶。
　　沈梨灯也拒绝了她的帮助。
　　坐得最近的沈家夫妻不约而同皱紧眉，沈母冷冷道：“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想搞砸初初的婚礼！”
　　沈父没说话，但表情并不好看，看向沈梨灯的目光也带着冷意。
　　还是离得近的钟离书母亲温声道：“没有哪个舞者会想摔倒在舞台上。尤其是她这样的舞者。”
　　钟离诗凑到母亲耳边低语：“要不让她下来吧，再跳下去怕是以后都跳不了舞了。”
　　母亲摇摇头：“且先看看沈家怎么处理。”
　　沈母睨了眼沈父：“还不让她滚下来！丢我们的人！”
　　沈父冷眼看着没回答。
　　台上的沈梨灯正在艰难地往起站，目光遥遥落在长廊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站在长廊的人身上，四目相对，像是在做一场博弈，最终还是笑着站起来。
　　她先朝着台下鞠了个躬，弯腰时额头上已然掉落下豆大的汗珠。
　　哪怕已经习惯了疼痛，受伤的腰和腿传来的疼痛却还是刺得她流汗。
　　可再抬起头时，她已然是笑着的。
　　音乐声再次响起，台下灯光熄灭，她仍旧是站在舞台上耀眼的沈梨灯。
　　可她的每一个动作做得都很吃力。
　　明骊看出来她受伤了，也看见了顾清霜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舞台的模样。
　　就连明骊扯了扯她的手，她都没察觉。
　　明骊站在她身边轻呼出一口气。
　　《合鸾》分为上下两部分，上半部分的曲风是小家碧玉型的温婉风格，更像是在诉说女儿家在成长过程中的心事，在父母身边成长的这些年，而后半部分则是在表现婚礼与婚后，大多是表现婚后蜜里调油的部分，一人分饰两角，是难度很大的舞蹈。
　　但这一首是国风乐曲，这支舞更是非常出名的中国舞。
　　明骊有一年去参加比赛就跳得这个。
　　她还记得当时老师给她的评价是技巧饱满，感情不足。
　　但此刻台上的沈梨灯将这支优美的中国舞改编成了芭蕾舞，倒也不失风韵和美感。
　　她的动作慢了，就连台下的人也都看出来她跳得很吃力。
　　“受伤了吧？”
　　“别跳了，先送医院吧。”
　　“跟前半段完全不能比，肯定是受伤了。”
　　“这还坚持什么啊，别到时候再也不能跳舞了。”
　　“……”
　　身边人的讨论声越来越大，可舞台上的沈梨灯却置若罔闻，她仍旧拼命地跳着。
　　沈母一脸厌恶地看向沈梨灯，又冷声质问沈父：“我说了让你不要设置这个环节，非要设置！ 你就这么想搞砸初初的婚礼吗？”
　　沈父眉心都皱成了“川”字，“闭嘴。”
　　“你还让我闭嘴！”沈母怒了：“这个小贱蹄子能带给你什么好处？这些年来尽心尽力的养着，结果一养成就跑出国，这会儿又悄无声息跑回来，我看她就是诚心不让初初好过！初初有哪点儿对不起她?!你还不赶紧把她拉下来，丢死人了。”
　　沈父冷冷睨了她一眼，在人群里环顾一圈。
　　就连一向不怎么管闲事的钟离书父亲都劝道：“亲家，我看初儿妹妹受了伤，让她别跳了吧，别到时候落下病根，好歹也是世界级的舞蹈家，咱们也见识过了，是今天的舞台没安排好，可别把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舞蹈家给毁了。”
　　沈父朝他笑笑：“无碍的。梨灯从小就是这么个性子，就算受伤了也不会停下的，倔得很。”
　　一副慈父模样。
　　沈母却翻了个白眼，一脸不屑。
　　……
　　这段舞蹈跳得接近尾声，哪怕隔了这么远，明骊也感觉到了舞台上的人跳得有多吃力。
　　尾段太考验舞者的腰和大腿了。
　　可偏偏，刚才沈梨灯摔倒时受伤的就是这两个地方。
　　就连明骊都紧张起来，她不仅在看舞台上的沈梨灯，还在看站在她身边的顾清霜。
　　准确来说是站在她身前的顾清霜。
　　在刚才的一分钟里，顾清霜已经不自觉往前走了两三步。
　　如果不是明骊还牵着她手的话，相信她会走得更远。
　　明骊紧张得抓紧了顾清霜的手。
　　不知是在紧张舞台上的人，还是在紧张身边的人。
　　伴随着越来越密集的鼓点，舞台上的人动作也快起来，可每一个动作都完成得不尽如人意，她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
　　即将结束时，舞台上的人忽然像一只飞舞的蝴蝶，直愣愣地往地上坠落。
　　咚——
　　在最后一个鼓点响起时，沈梨灯再次摔倒在舞台上。
　　光滑的玻璃干净到一尘不染，而她踩到了她的裙子，白色裙子的碎片在风中起舞，像是在跳一首哀乐。
　　全场都发出了惊呼声，明骊的心一紧，下一秒，她紧紧抓着的人就如同离弦的箭一样，穿过人群奔向舞台。
　　明骊下意识想喊她，可她跑得很快，明骊只能张了张嘴，遥望着她的背影。
　　顾清霜白着一张脸蹲在舞台上 ，一把将沈梨灯抱起。
　　此时灯光亮起，主持人有些发懵，站在两侧的侍应生愣在原地，就连台下的人都有些愣怔。
　　顾清霜冷着脸吼道：“看什么看！叫医生啊。”
　　顾清霜打横抱着她穿过人群，也路过站在原地的明骊。
　　明骊终于喊出了声：“顾清霜。”
　　顾清霜脚步微顿，眉头紧皱，低声道：“我先救人。”
　　明骊感觉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虽然她身上没有刚才舞台上绚烂的光束，可她的存在自带引力。
　　没有人不爱八卦。
　　更没有人不爱豪门八卦。
　　明骊佯装镇定地扯了扯唇，深呼吸一口气往外走，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不远处，钟离诗凑到母亲耳边问：“这个人是谁？大家为什么都看她？”
　　“明家的吧。”母亲顿了下，颇为叹息地说：“是顾清霜的妻子。”
　　“顾清霜又是谁？”钟离诗懵道。
　　母亲嗔怪地睨了她一眼：“那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我认识她。”钟离诗嘿嘿一笑：“以前我们见过！”
　　“你对这个圈子里的事儿不感兴趣就别打听，不是什么好事。”母亲说。
　　“说说呗，反正这婚礼又被耽搁了。”钟离诗心态好，看坐在一旁的沈家父母已经离开去探望沈梨灯了，直接坐在了母亲身边：“我听姐说，初姐也是个疼她妹妹的，不然她妹妹才不会上台表演节目。听说她就是因为受伤从巴黎辞职回来养伤的，这事儿还瞒着呢，今天表演也是想给初姐撑场面，没想到搞砸了。这下初姐要愧疚死了。”
　　母亲闻言轻叹：“确实是个倔性子。”
　　“我把我知道的跟你分享了，你也跟我说说呗。”钟离诗讨好地笑：“妈妈~~~”
　　母亲伸手在她额头上一戳，凑过去跟她耳语道：“明家三年前破产，周柏跳楼自杀，剩下了明家母女三个，最大的就是刚才那个。后来顾家替她还了周柏所欠的债务，顾清霜又跟她结了婚，这三年她一直都跟在顾大身边学东西。”
　　“顾大？”钟离诗愣住：“这什么名字，有点太敷衍了吧。”
　　“不是。”母亲闻言轻笑：“是你蔷姨。她家人多，她又是老大，性格强势，我们就逗趣地喊她顾大。”
　　钟离诗：“……”
　　“我看沈梨灯长得跟她有点像哎。”钟离诗说：“难不成是那种很狗血的俗套情节？顾清霜跟沈梨灯谈过恋爱，没成就找了个替身？”
　　钟离诗说完以后就看见她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
　　瞬间就懂了。
　　毕竟她刚才心里就蛐蛐了半天。
　　没想到还真是这样的情节。
　　而今天在这种场合里，顾清霜是和明骊一起来的，结果却当着她的面抱走了沈梨灯，把她一个人丢下了。
　　所以大家都会去看明骊。
　　钟离诗想到上次在面包店里那个温柔的姑娘，颇为唏嘘，顺带替明骊不值。
　　……
　　明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里走出来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走到了顶楼的空中花园。
　　所有人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在她耳边响起，就像是耳朵里塞进来无数只知了。
　　吵得人头疼。
　　月明星稀，明天应当是个还不错的天气。
　　楼顶的风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有几缕桀骜的头发不停拍打着她的脸。
　　就像是现实在扇她耳光。
　　把她这段时间的侥幸都给扇没了。
　　明骊以为，只要她紧紧拽住顾清霜，顾清霜就不会去了。
　　可她直接甩开了自己的手。
　　明骊掌心还残留着红痕，当时她真的用了全力。
　　也不能怪顾清霜吧？
　　毕竟人都受伤，躺在了地上。
　　明骊内心有道这样的声音响起，可立刻又有另一道声音反驳：怎么就不能怪她！现场有那么多人，都可以去帮沈梨灯。
　　——但顾清霜跟沈梨灯认识那么久！帮她是理所当然啊！
　　——什么理所当然！她今天是跟你来的！当然要站在你身边。
　　——她站在你身边了！但她也要救人！她肯定以后会跟你解释的！
　　——凭什么跟你解释，你又不是她的什么人！你们是合约关系！
　　……
　　“够了！”明骊捂住自己的耳朵，缓缓蹲下来，摇摇头试图将这些嘈杂的声音排出去。
　　风呼啸而过，明骊深呼出一口气。
　　这些声音终于小了一些。
　　她似乎有些应激，明骊想。
　　可所有人的眼神都聚焦在她身上，明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一幕，像是一场恐怖电影。
　　没关系，别人的目光不重要。
　　重要是自己该怎样去做。
　　她跟顾清霜是合约关系，但今天的事很明显是顾清霜越界了。
　　之后要跟她好好谈一下。
　　明骊想，一定不是因为她小气，也不是因为嫉妒和吃醋。
　　明骊不停开解着自己，但胸腔堵着一口气，闷得让她快要呼吸不过来，她只能不停用手往下压着纾解。
　　“你还好吗？”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明骊缓缓仰起头，这才发现眼前像有一道水雾，模糊得让她看不见人影。
　　水雾凝聚，下一秒就变成了泪。
　　两行清泪沿着山根滑落，眼前的温柔女人给她递来一张纸，顺带站在风口给她挡住了猎猎的寒风。
　　明骊轻呼出一口气，抬手擦掉眼泪，慢慢站起来，温声拒绝：“不用了，谢谢。”
　　话刚说完她眼前一黑，整个人都往后跌去——
　　下一秒就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温柔女人伸出手臂揽住她，等了几秒明骊才缓过神来，立刻远离她的怀抱。
　　“不好意思。”明骊拧着眉道歉。
　　“没事。”温柔女人笑着看向她，她笑起来有个漂亮的梨涡，看起来很治愈，顺带从兜里摸出颗糖：“蹲久了站起来是会有点晕，可能是低血糖了。”
　　明骊没接，她在外对陌生人一向警惕，可女人又往前递了递：“是我刚从新娘子休息室拿的喜糖，就当沾沾喜气。”
　　明骊这才伸手接过，“谢谢。”
　　女人只笑了笑。
　　明骊知道这是喜糖就没逞强，撕开那颗糖喂进嘴里，再看向女人时眯了眯眼，犹豫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是。「有间甜品」。”女人笑得温柔，话还没说完明骊就想了起来！
　　“哦！是你？”明骊错愕地瞪大眼睛，“你跟你朋友上次捡到明月……”
　　“对，自我介绍一下。”女人说：“我叫洛朝雪。”


第47章 
　　钟离诗找到洛朝雪的时候, 她正站在空中花园俯瞰着整个京安市。
　　萧索的夜风掠过她的身体，她却笔直不动如一棵松，美得像一幅油画。
　　洛朝雪微微侧眸：“你怎么来了？”
　　“这话说的。”钟离诗把身上的外套裹紧,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吗？再说，我都在楼下找你一圈了。”
　　洛朝雪莞尔一笑，露出小梨涡，看起来人畜无害：“找我做什么？”
　　“看你在干嘛啊，楼下婚礼快开始了，我还等你给她们拍照呢。”
　　“这就来。”
　　洛朝雪把纸巾塞进外套兜里，钟离诗却眼尖看见了她手里的糖纸：“你给谁吃糖了？”
　　“啊？”洛朝雪不自觉把糖纸攥紧，笑笑：“就不能是我自己吃？”
　　“可得了吧。”钟离诗翻白眼：“谁不知道你从来不吃糖？”
　　洛朝雪：“……”
　　两人一边往楼下走, 钟离诗一边旁敲侧击地追问, 洛朝雪也不恼, 早就习惯了钟离诗这幅模样。
　　走到楼下，钟离诗压低了声音威胁道：“不说的话我就跟你妈说你谈恋爱了。”
　　洛朝雪曲指在她脑袋上敲了下：“你这是给我找事。”
　　“那你就老实交代。”钟离诗环顾四周：“在这美丽的夜晚, 你给谁送了糖吃？”
　　洛朝雪嘴角一抽：“刚在楼上遇见那个小女孩的姐姐了，她有点低血糖，就把糖送她了。”
　　钟离诗一懵：“哪个小女孩？”
　　“就之前我在路边捡到的那个。”洛朝雪后知后觉地说：“刚忘了问小女孩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钟离诗想起刚才那她妈那儿吃到的瓜，犹豫要不要跟洛朝雪八卦一下，她来找洛朝雪还就是为了这事儿。
　　瓜太大, 不找个人分享下都对不起她刚才跟她妈撒的娇。
　　几秒后, 钟离诗单刀直入道：“你应该关心一下小女孩她姐。”
　　洛朝雪：“嗯？”
　　“刚才楼下……”钟离诗用最简略的语言讲述了刚才楼下发生的事, 又问洛朝雪：“你刚在我姐休息室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跟书姐聊了会儿天, 又在外边走了走，倒是没看见。”
　　洛朝雪向来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 但光听钟离诗的描述也知道刚才外边有多精彩。
　　果然，现实比文艺作品更狗血。
　　文艺作品还要讲逻辑, 现实不用。
　　因为人性太复杂了。
　　洛朝雪感慨之余又想起在空中花园里看见的那幕，穿着淡色礼服的女人蹲在地上，用手不停地按压胸口，想以此来疏解悲伤的情绪。
　　原来，是这样悲伤的吗？
　　洛朝雪想，早知道就把兜里的另一颗糖也给她了。
　　正想着，钟离诗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洛朝雪扫过四周，已经不见了明骊的身影，而这里正播放着甜蜜的歌曲，美丽昂贵的鲜花铺满了天花板，室内除了酒香就是花香，味道独特。
　　很多人坐在位置上等待婚礼拉开序幕，早已不见了钟离诗所描述的紧张气氛。
　　刚才发生在这里的窘迫与尴尬早已淡掉，也无人在意。
　　这里所有人也不知道刚才有人蹲在空中花园，委屈得泣不成声。
　　思绪一瞬发散开，慢慢汇聚成一个点，洛朝雪低声道：“想到了下本书写什么。”
　　钟离诗：“哈？”
　　这倒是把人的好奇心勾了出来。
　　洛朝雪是个作家兼编剧，她从高中就开始创作。
　　当时她们一个宿舍，钟离诗还不乐意天天听见她的键盘声，但没多久洛朝雪抱了一摞扉页回来签名，钟离诗才发现自己喜欢的作者竟然是自己的舍友，后来巴不得天天拿着小皮鞭催更！
　　从前的洛朝雪创作很有灵气，写的速度又快，一年四五本小说，改编也多，早就赚了个盆满钵满。
　　甚至比她开甜品店都赚得多。
　　但从去年开始，洛朝雪就迟迟没有动笔创作。
　　不管是小说还是剧本，都进入了停滞状态。
　　她们这帮朋友带她去旅游、去玩极限运动，想尽了办法激发她的创作欲，但她一直都是蔫了吧唧的状态。
　　每次见面钟离诗都会催进度，但洛朝雪只有三个字：没想法。
　　没想到今天突然说想到了！
　　钟离诗好奇：“要写什么？”
　　洛朝雪淡淡道：“涅槃吧。”
　　像那样的人自然不会逆来顺受，看起来就是浴火的凤凰，终有一日会涅槃重生。
　　而她想写涅槃、写重生。
　　钟离诗没听懂，但也没时间问了，沈初已经牵着钟离书的手在走红毯，她拍了拍洛朝雪的肩膀：“多拍点好看的照片哈，我能不能从我姐那拉到天使轮融资就靠你了。”
　　洛朝雪摒弃掉脑海里给她深深震撼的那幕，拿起相机调试了几下，又找了个好位置，这才拍起来。
　　在没创作的这一年里，她有了很多爱好，摄影、做饭、烘焙、滑雪等等。
　　而她意外发现，她还有摄影天赋，之前随便拍的一张照片拿去参加了个比赛，获得了一等奖。
　　从那以后，有什么需要拍照的场合，钟离诗都会把她喊上。
　　洛朝雪调整好焦距、场景，将人物框进来，在最合适的地方定格。
　　远景、近景都拍了个遍，拍到最后手都有些困。
　　婚礼场合对洛朝雪的触动并不大，受家庭影响，她是个不婚主义。
　　独居、独身，偶尔跟三五好友见面聊天喝酒旅游，在闲暇时刻看书，发展爱好，对她来说就已经很幸福。
　　这种热闹的场合并不适合洛朝雪。
　　等照片拍得差不多，洛朝雪低头选了几张，又重新拿起相机想找些素材，但没想到再拎起来时看到斜对面角落里坐着的人。
　　端庄典雅，却如同一枝经过风雪洗礼，傲立于枝头的梅花，跟刚才在空中花园里流泪的人仿佛不是同一个。
　　短短时间，她已经将情绪调整过来。
　　洛朝雪看到的是她的侧脸，她坐的那个位置恰好有舞台上打来的灯光，将她轻轻飞舞的碎发都照得明亮无比。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相机上的画面已经定格——
　　很唯美的一张照片。
　　许是因为模特就很漂亮，这张照片都无须选角度。
　　但偷拍是很不礼貌的行为，洛朝雪点了删除，跳出来两个选择：确认Or取消？
　　等会儿将这张照片还给她就不算偷拍了吧？
　　就在洛朝雪犹豫时，对面的人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不疾不徐地转过脸，目光在空中交汇。
　　洛朝雪尴尬得眼神飘忽不定，但对方只朝她微微颔首，不失风度与礼节，却十分疏离。
　　最后，洛朝雪的手点在了取消上。
　　-
　　明骊很早就从空中花园离开了，并没有跟洛朝雪过多攀谈。
　　她当时的境况不允许她跟人过多攀谈，脑子近乎空白，快要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她跟洛朝雪并没聊太多便下了楼。
　　一个人在昏暗的车内默默流泪，怕眼泪花了妆，所以仰着头悄无声息地哭了会儿。
　　上次去看心理医生时，医生跟她说，不要抑制自己的情绪，有什么就发泄出来，流泪也是发泄的一种。
　　尤其明骊等会儿还要调节好情绪回宴会厅。
　　她跟顾清霜一起来的，没道理要一个人离开。
　　况且顾雪蔷再三叮嘱过在这种宴会上不要让顾清霜长时间落单。
　　明骊给了自己十分钟，在十分钟后她擦掉眼泪，拿出粉饼和口红简单补了个妆，又整理好礼服的衣摆，下车之后重新走进宴会厅。
　　宴会厅内已经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仿佛时间倒流，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
　　明骊自然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寻了个位置坐着。
　　其实明骊心里清楚，就算她不折返回来，也没人会说什么。
　　就连顾雪蔷也说不出一句指责的话来。
　　可她不想就这么离开，像个逃兵。
　　她又没有做错事，要是就这么走了，以后这圈子里还不知道要怎么传顾家的闲话，尤其是顾雪蔷名下的，对顾雪蔷争话事人的位置不利。
　　所以明骊佯装淡然地坐在那儿，没一会就有人过来跟她打招呼，是以前顾雪蔷带她打过招呼的一个伯母，家庭和睦，人也和善。
　　明骊没想到她也来参加，之前倒是没遇见，上一次见到她还是在意大利的一个晚宴上。
　　明骊笑着跟她说话：“温伯母，您也来了。”
　　“孩子。”温伯母抓着她的手，眼神祥和却带着几分同情：“你受委屈了。”
　　“啊？”明骊错愕地笑了笑：“我没受什么委屈。”
　　温伯母一副看透了一切的表情，低声说：“今天这事是霜霜做得不好，哪能在大庭广众还跟这人搂搂抱抱的，回头我让你母亲好好说说她。”
　　明骊莞尔，温柔地回答：“伯母，这也不是搂搂抱抱，是她受伤了霜霜才去的。”
　　温伯母对她的关切是真的，但明骊不能说一句委屈也是真的。
　　这场子里人多口杂，无数双眼睛盯着，很有可能她今天说的一句话就能成为别人攻击顾雪蔷的武器。
　　明骊不可能在这种场合给别人递刀去“杀”顾雪蔷。
　　人要幸福，结婚是幸福，生子是幸福，婚后甜蜜是幸福，而幸福是成功的附属品。
　　仿佛生活幸福的人事业就一定会成功，或是事业成功的人一定会生活幸福。
　　为了达到这些期许，哪怕是不幸福也得装模作样。
　　所以这圈子里多得是上一秒还在吵得歇斯底里，打得头破血流，下一秒就能挽着手臂亲昵地夸赞另一半的场景。
　　明骊这样的，属实不算什么。
　　毕竟从她跟顾清霜结婚时就有风言风语传出来。
　　有人说她是把自己卖了，也有人说顾清霜是找了个临时演员兼替身。
　　那些日子明骊都撑过来了，如今又算得了什么呢？
　　温伯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叹气道：“别逞强，万事有你母亲顶着呢。”
　　“真没逞强。”明骊笑笑：“两个人就算不是恋人，也有从小长大的情分在那儿摆着，就算是路边遇到的陌生人摔倒了，也不至于坐视不管的。我刚才是一下没反应过来，有些失态，倒是让长辈们见笑了。”
　　不管温伯母怎么问，怎么安慰，明骊都咬死了没有委屈，这些事她都不介意的。
　　见她这样，温伯母也不问了，语气沉沉道：“你能想得开就好。”
　　“这还有什么想不开的？”明骊若无其事笑着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那边有人来找温伯母寒暄，明骊这才安静下来。
　　而她倒扣在桌上的手机微震，明骊翻开发现是齐助理发来的短信。
　　齐助理是顾雪蔷的助理之一，从林助跟着她去忙「星晚」的收购项目之后，林助的位置就由齐助理取代。
　　顾雪蔷有什么工作上的事也会通过齐助理传达。
　　齐助理：【明小姐，小沈总婚礼上的事情顾总已经知晓，希望您现在回到婚礼现场，再跟顾小姐一同回家。顾小姐那边，顾总会打招呼的。】
　　明骊看完都有些失笑，自嘲地想她这算不算已经出师了？
　　从一开始听不懂顾雪蔷的言外之意，到现在能预判顾雪蔷的行为，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成长呢？
　　幸好，她回来了。
　　明骊向来不是个赌气的人，像祝寒星偶尔还有个冲动的时候，明骊的冲动也多表现在朋友身上，但在她自己的事情上，她向来足够隐忍。
　　明骊给齐助理中规中矩地回复了个收到，便继续看向台上的沈初和钟离书。
　　已经到了两位新娘互换戒指亲吻的环节，可她却感觉有一道目光盯着她。
　　这宴会厅里的人就算对顾清霜和她的事情好奇，充其量就是偷偷地打量她，再背后蛐蛐她，遇到那种实在嘴碎的就是去卫生间里跟别人一起说八卦。
　　但不会没礼貌地打量她。
　　这也是明骊敢回来的原因之一。
　　因为没人会把这事闹到明面上来，只要她会演，会装，没多久大家就会把这事儿忘了的。
　　到最后跟顾清霜一起离开的话，大家也会美化顾清霜刚才的行为。
　　才不是什么忘不了前女友，死灰复燃。
　　只是热心肠罢了。
　　当然，这种说辞只能骗骗不懂事的傻子。
　　但能骗一个是一个。
　　明骊常常感觉谎言说多了是会成真的，就像她自己，不过才对温伯母说了一遍，已经逐渐开始认同这种观点。
　　顾清霜才不是那种人，她只是顾念旧情。
　　明骊强忍着没有去回看那道眼神，心想等会儿对方嫌无聊也就不看了。
　　不过就是个普通人，两个眼睛一张嘴，她也不是长了个忍者神龟的模样。
　　可那道视线越来越灼热，明骊眉头微蹙转过脸回看。
　　却看见了洛朝雪。
　　很好听的名字。
　　还跟她自我介绍过两次。
　　明骊其实上次在甜品店就记住了她的名字，但对她那张脸记忆却并不深刻。
　　并不是说她长得不漂亮，是那种很温柔、像春风一样的气质，并不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反倒是她身边那个跟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炸的姑娘让人印象深刻。
　　刚才在空中花园，明骊在她自我介绍后只问了下她名字的来源：“是朝如青丝暮成雪的意思吗？”
　　洛朝雪点头：“是。”
　　明骊吸了一口气，调节情绪说：“我很喜欢这首诗。”
　　“你喜欢的是这句吗？”洛朝雪问。
　　明骊摇摇头。
　　洛朝雪便道：“其实我更喜欢‘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这一句。”
　　李白的《将进酒》，每一句拎出来其实都很好。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抢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明骊淡淡吟诵这一句，“我喜欢这句。”
　　明骊没说的是，高中第一次读这首诗时，她喜欢的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不知为何，到现在竟然脑子里只能想起最后一句，甚至在读到“万古愁”三个字时都有些想哭的冲动。
　　两人就在楼顶迎着寒风讨论了两分钟李白的《将进酒》，而后明骊在自己情绪快要崩溃的时候，找了个借口离开。
　　此时情绪调节得还算不错，再迎上洛朝雪的目光时，坦荡地朝她颔首，疏离地笑笑，当做打招呼。
　　这场婚礼完成得很完美，如果忽略掉在两位新娘出场前的那一支舞的话。
　　准确来说是那支舞的下半部分，以及后来的闹剧。
　　明骊猜测沈梨灯的伤势应该不算严重，否则沈初怎么会这么快就出现，并且准时地进行婚礼。
　　在明晞和沈昶的事情发生之后，明骊也侧面打听了一下沈家的事。
　　沈初和沈昶虽然是一母同胞，但沈初和沈梨灯的关系更好。
　　沈梨灯不止一次在过往的采访中表达过对姐姐沈初的感谢。
　　但今晚的表演……
　　明骊不明白。
　　起先明骊以为沈梨灯是单纯想为沈初表示祝贺，但当她看见玻璃舞台的时候就隐隐觉得会出事，是沈梨灯太自傲觉得自己不会出事，还是沈梨灯故意的？
　　可……真的有舞者真的会故意用这种事来破坏别人的婚礼吗？
　　再说，这并不能破坏，充其量让婚礼迟一些举办，或是让沈初愧疚几分罢了。
　　难不成是演给顾清霜看的苦肉计？
　　但以她在顾清霜心目中的地位来说，根本用不着这样的手段。
　　只要她给顾清霜打个电话，顾清霜就会去找她。
　　就像今晚，顾清霜已经跟她见过面。
　　目前沈家和顾家也没有竞争，也不存在用这种方式来抹黑顾家。
　　明骊毫不怀疑沈梨灯的伤势，是真的伤了，往后能不能再跳这种高难度的舞都是两说。
　　用这样的方式来换顾清霜大庭广众之下的关心，有什么用？
　　明骊忽然想到今晚在外边看到的那一幕，沈梨灯一边抽烟一边流泪，看起来像失恋。
　　倒是听说姐姐结婚的时候妹妹会哭得稀里哗啦，当初她跟顾清霜结婚后，要搬去『顾园』的前一晚，明晞也抱着她哭得不行，但不是这种状态。
　　明骊感觉有些奇怪，但具体说不上哪里奇怪。
　　或许这一切只有沈梨灯明白吧。
　　明骊想得头痛，干脆也不再想，安静地等待婚礼开宴，这一桌的人她几乎都认识，身边也留了位置给顾清霜。
　　但顾清霜迟迟未归。
　　明骊还给她发消息报了座位号，顾清霜都没有回。
　　幸好桌上也没人询问顾清霜的去向，只跟明骊随意聊几句，大多都没人说话，将“食不言寝不语”的良好品德贯彻到底。
　　半小时后，两位新娘到这桌来敬酒，沈初看了眼明骊，先凑近了压低声音问：“顾清霜还没过来？”
　　“没。”明骊朝她笑笑，察觉到钟离书打量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另一侧挪了挪，跟沈初隔开距离，大方祝福：“祝两位百年好合，事事如意。”
　　沈初听见她前边的回答脸色都有些难看，但这么多人在，又是她大喜的日子，不能发火，只能笑笑：“谢谢明骊妹妹。”
　　钟离书也上前跟她认识了下。
　　明骊和她碰了碰酒杯，体贴道：“跟我就不用客气，我都干了，你就少抿一口表示下心意，等会儿还有这么多桌酒敬呢，可别醉了。”
　　钟离书莞尔：“这是个心疼人的妹妹，不像我那些朋友，活想把我灌死在婚礼上。”
　　明骊也是看到了她刚才喝了不少酒，这才多说了句，但没想到钟离书是个爽朗的性子，“那你可悠着点。”
　　“行。”钟离书笑着看她，“我没带手机，不然肯定加你个微信。”
　　明骊听多了客套话，也就这么一听，并没有拿起自己手机来要加她，只说：“等下次有机会，咱们在别的宴会上遇见再加。”
　　“不行。”钟离书想了想：“等我晚上要是没醉的话让沈初把你微信推我。”
　　沈初在一旁低声道：“我也没她微信。”
　　钟离书：“你朋友不是有吗？”
　　明骊这才知道她是真的想加，拿起手机就要问她微信号，但钟离书推了下：“我加你。怎么能让美女主动加人呢？”
　　明骊被揶揄了句，也不尴尬，大大方方地笑道：“那行，我等着。”
　　说着又喝了一杯。
　　钟离书和沈初跟她聊了几句后又招呼桌上的其他人，大家也都说了些祝福的话，明骊率先饮尽杯中的酒，刚把酒杯拿下来，就看见顾清霜走了过来。
　　沈初也刚好喝完，看见她以后先笑着揶揄：“怎么这么慢！都等着你呢。”
　　说完后才看清楚顾清霜的脖颈，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明骊自然也看见了，白皙的颈上出现了三道血痕，像是被长指甲给抓伤的，而她的发型也有些乱。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顾清霜倒是没什么反应，端起一旁的酒杯猛喝了一杯，“给你们赔罪。”
　　沈初愣住，看着她颈间的痕迹欲言又止，却被钟离书扯了下，说了句没事便离开。
　　等沈初她们离开之后，明骊看向顾清霜，凑近了低声说：“先坐吧。”
　　“我想走了。”顾清霜问：“你走不走？”
　　明骊侧眸，看见了她眸中的不耐烦，隐隐有压不住的趋势，便知道她在这是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
　　但她可以说走就走，明骊却不能这么任性。
　　明骊温声道：“你先在车里等我，我跟大家打个招呼就来找你。”
　　顾清霜闻言扫过桌上的各位，大多都是长辈，也简单地打了个招呼，说完以后转身便离开。
　　一如既往地潇洒。
　　明骊却在她走了以后慢悠悠地把手机塞进手包里，客气礼貌地轮流跟大家打了招呼，又笑着恭维几句，再让大家慢些吃，说几句下次有机会再见之类的话，这才转身离开宴会厅。
　　等一出门，明骊就收起了脸上的笑，像是摘掉了那层讨厌的面具。
　　回到车上时，顾清霜正坐在驾驶位上，眉头紧皱，满身戾气。
　　明骊平静地系好安全带，一时无言。
　　良久，顾清霜才低声说：“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么？”
　　明骊看向她：“你希望我问吗？”
　　换来的是顾清霜长久的沉默，再之后，车子点火，驶出停车场。


第48章 
　　一脚油门“轰”地打破夜色寂静。
　　明骊本不想管的, 心想就这样沉默着，沉默着，慢慢就熬过去了。
　　但是当升降杆落下之后, 明骊还是忍不住开口：“停一会儿。”
　　顾清霜猛地打转向停在路边，又打开了双闪，侧眸看过来，什么都没说，眼神却复杂。
　　无奈、狠戾又无助……幽黑的双眸里带着明骊不愿意去读懂的情绪。
　　明骊轻呼出一口气：”你刚喝了酒，还是别开车了。“
　　一般来说回家那条路没交警查，但她现在情绪不稳定，再加上喝了酒, 要真出了什么事, 还得有人给收拾烂摊子。
　　这种事最开始可以避免, 那就不能拖着。
　　明骊跟顾雪蔷学到的一点就是任何时候都不能抱有侥幸心理。
　　侥幸也是幸运的一种，用多了会把运气用掉。
　　明骊给司机打了个电话, 让他过来开车。
　　没两分钟，司机就过来了，明骊去了后排，但顾清霜仍坐在主驾上没动，不知在沉思什么。
　　“顾小姐。”司机低低唤了声, 似乎刚把顾清霜游走的思绪唤回来, 她微微抬眸, 深呼吸一口气从车上下来, 却没有立刻上车。
　　顾清霜站在外边，任由夜风猎猎吹过发梢和裙摆, 明骊穿过暗色的玻璃看她的侧影。
　　明骊看了好一会儿，看得眼睛都有些发酸, 这才低敛眉眼，双眼轻阖平静地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车门才再度被打开，狭小的空间里突然挤入混乱的味道。
　　清淡的香水味混杂着稀松烟味，还有不属于顾清霜的香水味道，是很浓烈的胡椒香，带有很强的侵略性。
　　而这个味道，明骊曾在顾清霜的大衣上闻到过。
　　就在她在裕兴斋参加同学聚会后，在楼下看到她和沈梨灯的那天。
　　那天她的大衣上就这个味道。
　　明骊向来不喜欢这个调性的香水味，无论是前调中调后调，她更喜欢清淡的果香味、花香味，换来换去也都是那些熟悉的味道。
　　顾清霜愈发不会用这个调性的香水，大多时候她身上是沐浴露的香、洗手液的香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不用想，这味道的来源另有其人。
　　明骊有些讨厌自己这过于灵敏的鼻子，如果她什么都闻不到，也就不会再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再想起之前那一幕。
　　而现在，好不容易摒弃掉的那一幕又开始在她的脑海里不断重复放映，时刻提醒着她刚才像个小丑。
　　明骊闭眼佯装困倦，不停地往下压那些不甘、不悦的情绪，再提醒自己不要越界，问多了显得她特别在意。
　　她性格是温和，却也没好到可以在这种事上跟顾清霜谈笑风生。
　　看起来顾清霜还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明骊也没这个心劲儿去安慰受委屈的她。
　　她怕安慰着安慰着，自己先忍不住哭出来。
　　明骊想，最近是有些脆弱了。
　　从那晚突发失聪之后，她的心理防线不断被突破，一次次重筑一次次破防。
　　原来她跟顾清霜之间都忙，两人也不会有太多话说。
　　最近养成了聊天的习惯，甚至交换秘密，距离不断被拉近，所以不停为自己”越界“的行为找借口，找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
　　而她要做自己的心理医生，不停调整自己在这段关系里的位置，让她们的关系停留在既让顾清霜舒适的区域，又不能让她太动心。
　　今晚事发突然，超出了她的心理预期，明骊还没完全调整过来。
　　明天吧。明骊想，等明天她就调节好了，到时再问顾清霜发生了什么。
　　……
　　一路无话。
　　等回到「顾园」后，顾清霜自顾自地上楼去了书房，明骊则回了房间。
　　礼服太过于束缚，明骊换了礼服卸了妆，便放了热水洗澡。
　　等有些烫的热水浇在她肌肤上时，浴室内的热气被困在这一方空间里，温度不断上升，她整个人才算重新活过来。
　　明骊仰起头，热水冲刷过她的脸，但下一秒，倏地睁开眼——
　　书房！
　　明骊忘不了前几天顾清霜在书房刚做了什么，而刚才顾清霜的情绪很不对劲儿。
　　只不过她的情绪也不好，所以没有理会。
　　直到现在顾清霜还在书房没有回来，那她……
　　明骊不敢细想，连淋浴都没来得及关，披了件浴袍，也不顾头发还湿着，出门就往书房走。
　　外边和浴室内是两个温度，尤其她头发还在滴水，一出门就打了个冷战。
　　但在她刚走过拐角时，迎面和顾清霜撞上。
　　顾清霜看着她这身装束不由得皱眉，“你这是……”
　　明骊拽住她的手腕，往上撩了下她的袖子，没有伤口，又去看她的腿，顾清霜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事。”顾清霜的声音趋于平稳，带着淡淡的冷意，却很耐心：“回房间吧。”
　　明骊狐疑地看向她，并没有全信。
　　顾清霜拉着她回了房间，滴了一路的水。
　　房间里放着浴帽，明骊头发上还有护发素没洗干净，但顾清霜并不知道，拿起浴帽就往明骊头上盖。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明骊愣了几秒，反应过来以后立刻拿下来，“你等我会儿。”
　　说完又匆匆进了浴室，但这次连一分钟都没用，把身上随便冲了下，又把头发冲干净，很快就出来。
　　而顾清霜正站在原地，她没卸妆，只随意把头发重新弄了下，长发盘起来，看起来更温婉，脸却很冷，像结了冰。
　　明骊盯着她看，目光就落在她大腿上，顾清霜闷声道：“我没自残。”
　　“哦。”明骊敷衍地应了声，让她去浴室洗漱。
　　顾清霜盯着她，有些别扭地说：“你没什么要问的吗？”
　　这已经是她今晚第二次这样问了。
　　明骊愣怔片刻，而后摇头：“没有。”
　　如果说顾清霜第一次询问时，明骊还在气头上，没去探究她什么意思。
　　但此时却是明白了。
　　顾清霜也知道自己今晚的事做得有些过火，不知是被顾雪蔷训了还是怎样，反正她意识到了问题。
　　但她并没有跟人解释过，也不知该从何解释，怕明骊心有芥蒂，却不知道明骊会在何处有芥蒂。
　　而她跟沈梨灯的过去、现在都充满神秘，就像之前明骊佯装无所谓地问过她和沈梨灯的关系，换来的答案也不过是她很特别。
　　在这件事上，顾清霜都没办法跟人说得明白清楚。
　　所以顾清霜希望能由明骊来问，来开这个头，最好能把这件事引导解决。
　　就像以往的很多次一样。
　　但沈梨灯的事跟以往完全不同。
　　以往不过是些小事，明骊跟她用几句话就能解决。
　　最复杂也不过是她跟柳思往、春柳依之间的那些事，而这些明骊多多少少从别处听了一些，也乐于去听顾清霜的过往。
　　可她跟沈梨灯之间的事是真的藏了个严实。
　　只有那些过往，十几年的感情，别人无可比拟，无法插足的十几年过往。
　　可具体有多特别，明骊不知道，顾清霜也不会说。
　　甚至明骊不知道她还记得多少，还有多少留恋，问多问少都是错，不如从最开始就别问。
　　并且，只要开口问了，就是越界。
　　明骊好不容易在短时间内又把自己的心态调节到了可控的地步，不想再聊一会儿后又崩溃破防。
　　那今晚就注定是个不眠夜了。
　　明骊简单护肤后又吹干头发，等顾清霜穿着浴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明骊又若无其事地往她腿上扫了眼。
　　顾清霜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去抿唇不语。
　　等她洗漱好上了床，明骊从床边的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药膏给她扔过去，“脖子里擦擦。”
　　顾清霜伸手摸向了自己的脖子。
　　是沈梨灯抓的。
　　……
　　在休息室里，沈梨灯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双眼红得像血，脸也涨红，看起来就疼得不行。
　　可她硬是咬牙没叫一声。
　　顾清霜在一旁急得喊人去叫医生，还是沈梨灯抓住她的手，低低笑道：“阿霜，你急昏头了吧。你就是医生啊。”
　　顾清霜愣了几秒，像是突然回到了十三岁那年，孤立无援，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气。
　　那时的她还没开始发育，长得又矮又瘦，所以当她们被困在丛林之中争相厮杀时，她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拼尽全力带着昏迷的沈梨灯跑出来，却也因为多日未进食晕倒在地上。
　　枝繁叶茂的丛林里，高耸入云的树木遮天蔽日，温度高得快要把人烤熟。
　　是年幼的沈梨灯背着她走出那座丛林，在她因为饥饿濒死的时候，是沈梨灯割开她的手腕……
　　时隔十七年，顾清霜面对这种场面却还是无法冷静。
　　但这一瞬，她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明骊的脸，站在她抱着沈梨灯离开的那条路上，喊她的时候脸上血色全无的脸。
　　腮红也无法遮掩的苍白。
　　顾清霜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可沈梨灯咬着下唇盯着她看，低声说：“你帮我看下就可以了。没什么大事。”
　　她还跟以前一样，不知道疼怎么写。
　　哪怕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忍得住一声不吭。
　　顾清霜深呼吸后伸手给她检查，接连按压了几个位置，沈梨灯都疼得厉害。
　　“要拍片。”顾清霜终于冷静下来，“不是肌肉拉伤，腰椎骨可能有断裂的风险。你得去医院。”
　　说完，顾清霜就给华兴私立医院的院长打了电话，让他们派救护车过来。
　　此时沈家的家庭医生才缓缓过来，简单诊断后也说出了跟顾清霜同样的答案。
　　沈梨灯却不信邪，“我还没看到我姐的婚礼。”
　　她抓住顾清霜的裙子，“阿霜，带我回去看我姐结婚行吗？”
　　顾清霜摇头：“你现在走不了路。”
　　“你抱我……”话刚出口，顾清霜便瞪大了眼睛看她，沈梨灯也知道这话不妥，可她更不能接受坐着轮椅出现在婚礼会场。
　　“我结婚了。”顾清霜的理智逐渐回拢，不知为何，明骊的脸总出现在她脑海里，让她的思绪愈发烦乱，语气自然不善：“刚才抱你是特殊情况。我们之间，我想之前跟你也说清楚了。梨灯，我们之间结束了。”
　　“我知道。”沈梨灯笑了笑：“刚才嘴快了，说话没过脑子。”
　　两人正说着，沈初进来休息室查看沈梨灯的伤势，并且冷声斥道：“今晚的节目为什么没通知我？那个舞台是能跳舞的吗？现在摔伤了你往后怎么办？不去巴黎的舞台上跳，难道往后就不再跳了吗？你的梦想呢！阿梨，父亲糊涂你也跟着一起糊涂吗？”
　　沈梨灯怔怔地盯着她看，“阿姐……”
　　“别喊我。”沈初咬牙道：“我把你送出去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决定了就别反悔，为什么又要回来？！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沈梨灯许久没说话，小心翼翼地看着沈初的脸色，等沈初脸色渐缓之后才低声讨好地说：“阿姐，我没事。不疼的，一点都不疼。”
　　“别逞强了。”沈初说：“等会儿救护车来了以后你先去医院治疗，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医生，你最好祈祷别出事，不然这个家里有得折腾。今天是我的婚礼，我不想节外生枝。阿梨，你的心思收起来，别想着让父亲把你给卖了。他糊涂不要脸，你不能跟着自轻自贱。”
　　最后两句沈初是在她耳边咬着牙说的，着实是气得狠了。
　　而顾清霜在一旁在家庭医生带来的医疗箱里翻找一番，找了些工具简单给沈梨灯处理了下。
　　等沈初离开后，沈梨灯折腾着要站起来，要去观看沈初的婚礼。
　　顾清霜才走到沈梨灯面前，伸手摁住她的腰，一向能忍的沈梨灯也忍不住疼，刺耳地叫了一声。
　　“阿霜，你别拦我。”沈梨灯说：“我可以站起来，自己走过去。”
　　“那你就废了！”顾清霜冷声道：“你的脊柱已经错位，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等你走过去，婚礼结束以后你再去医院，那你下半辈子就在轮椅上过吧。”
　　沈梨灯错愕地看向她：“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能瘫痪。”顾清霜顿了下，还是狠心说出了结果：“哪怕现在去了医院及时治疗，你也可能以后都跳不了舞。”
　　“不可能的……”沈梨灯像受了什么刺激：“我要跳舞……不可能……”
　　说着还坚持要去宴会厅里观摩沈初的婚礼，绝望地喊着：“阿姐……阿姐……阿霜……”
　　顾清霜拦着她，两人撕拽之间，顾清霜脖子上就被她抓了几道。
　　当时顾清霜只感觉一阵抽痛，皱着眉怒道：“够了！”
　　沈梨灯被她的吼声吓到，当即愣在原地。
　　十七年，顾清霜跟沈梨灯认识十七年，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就连那年顾清霜家里闹出个私生女，顾清霜跟她最好的两个朋友闹得不可开交，痛苦到想要自杀时，也从没吼过沈梨灯。
　　沈梨灯知道自己在顾清霜面前很闹腾，很作，但顾清霜都会惯着。
　　她不喜欢的菜顾清霜也不吃，她不喜欢的人顾清霜也不会跟对方说一句话，她不喜欢的事顾清霜也不会多说一句。
　　顾清霜对别人惯常冷脸，在她面前也常是冷冰冰的，但她永远声音不高，非常有耐心。
　　被她一吼，沈梨灯眼泪猛地就流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像是晶莹剔透的水晶，沈梨灯知道自己的眼泪对顾清霜有多大的杀伤力。
　　可没想到顾清霜只冷冷地看着她，厉声道：“闹够了就躺上去，别再折腾。”
　　顾清霜有种说不上来的愤怒，她怕沈梨灯受伤不能再跳舞，怕沈梨灯脊柱断裂下半身瘫痪，所以不顾一切冲上台把她抱下来。
　　这是她欠沈梨灯的。
　　哪怕明骊喊她，她也没停下脚步。
　　因为她知道，站在巴黎歌剧院舞台上跳舞是沈梨灯的梦想。
　　沈梨灯爱跳舞胜过爱她。这是她早知道的事。
　　但没想到，沈梨灯在听到她说可能会瘫痪以后还在这里折腾，有什么好折腾的！
　　如果她真要这样，那她做得又是什么？
　　简直就是个笑话。
　　顾清霜不停想起明骊，在这里待得越久心里就越慌，最近好不容易修复好的关系，恢复平静的生活又要被打破了。
　　顾清霜好讨厌这样的日子。
　　甚至有一瞬，她看着眼前的沈梨灯产生了厌恶。
　　就像沈初说的，既然选择了跳往巴黎歌剧院，那就好好地跳，为什么要回来呢？！
　　顾清霜闭了闭眼，冷声道：“哭也没用。”
　　没多久，救护车来了，顾清霜把沈梨灯送上去，跟随行跟来的医生简单交代了病情，站在救护车门口时医生问她：“家属要跟吗？”
　　沈梨灯别过脸没看她，还在委屈。
　　顾清霜叹了口气，“不跟了。”
　　沈梨灯闻言顿时看向她，“阿霜……你不陪我？”
　　“我还有事要做。”顾清霜摇摇头：“我不能走。”
　　如果她今天走了，那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将会再次掀起风雨，她经不住这样的折腾。
　　对沈梨灯做到这样，已是仁至义尽。
　　“要听医嘱，好好休息。”顾清霜看向她：“我明天再去看你。”
　　顾清霜说完后转头往宴会厅里走，还没走几步，身后的救护车刚刚驶离，她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来自顾雪蔷。
　　此刻，顾清霜有一瞬间的庆幸，刚才她没选择跟沈梨灯去医院。
　　即便如此，她刚才在宴会厅里做的一切就足够让顾雪蔷把她骂个狗血淋头。
　　今晚难得的，顾清霜没出声反驳。
　　顾雪蔷说到最后都好奇：“怎么没说她对你有救命之恩这种话了？”
　　顾清霜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她想，再大的恩也有还完的时候。
　　或许最初，她就做错了。
　　不然，她的生活不会成为现在这样的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
　　顾清霜伸手摸了摸自己颈间的伤口，没照镜子盲涂，刚摸完护手霜的明骊侧眸就看见这一幕，眉头顿时皱起来。
　　“下去涂。”明骊说。
　　冰凉的药膏涂在伤口处，灼得顾清霜倒吸一口冷气，再看向明骊时眸中有几分水雾。
　　明骊：“……”
　　顾清霜怕疼，很怕，在她清醒的时候她磕破个皮都能疼得眼泛泪光。
　　“都能舍得用刀割自己，还怕这点。”明骊冷冷出声。
　　顾清霜低声，垂眸道：“这不一样。”
　　那是在她疼到快要不能呼吸，想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生理上的疼痛能让她缓解心理上的疼痛。
　　明骊见她继续胡乱涂着，忍不住伸手抢过药膏，挤了一点在手指上，给她颈间轻轻涂了一层。
　　明骊的动作很温柔，也没说话，房间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没一会儿，明骊就涂好了，顾清霜低声道：“要不……你问我点什么吧。”
　　这语气有点讨好的意味，由顾清霜那冷冰冰的语气说出来，让明骊有些好笑。
　　原本以为要睡一觉才能调节好的情绪，在这一瞬倒好了不少。
　　明骊盯着她看，发现她根本不敢看自己。
　　像个犯了错的小孩。
　　“问什么呢？”明骊反问她。
　　顾清霜微顿：“什么都可以。”
　　说完怕明骊有所顾虑，最后闹成她们在车上那样，顾清霜又补充道：“我都会回答。”
　　不管是问沈梨灯的伤势，还是问她为什么要冲上去救沈梨灯。
　　顾清霜想，她会回答的。
　　她不想让自己生活陷入到前段时间的乱流里。
　　那样很糟糕，甚至在经历了这段时间的平静温和后，再想起之前会觉得恐惧。
　　每天早上必吵的架，餐桌上必被砸碎的餐具，明骊默不作声地搬到另一个房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待在卧室里……
　　房间很冷，床上也很冷，安静到令人窒息，只有呼啸的风刮过玻璃，就像是有只大型爬行动物在玻璃上乱爬，发出刺耳的声音。
　　顾清霜甚至不敢细细思索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恐惧。
　　她只抓着明骊纤细的手腕说：“你别不说话。”
　　明骊一直平静无波的眸子里荡起涟漪，有一瞬，她看着顾清霜觉得，顾清霜在跟她撒娇，在跟她进行一些恋人间的互动。
　　明骊的身体一僵，嗓子都有些干涩，下一秒却清醒过来，温声道：“我没什么想问的。”
　　她压下心头的难过，“你是在救人，不管她是谁，首先她都是个人，而你是医生，你做的一切都有理可依。”
　　顾清霜闻言愣怔片刻，“你不生气？”
　　明骊心想，她生不生气重要吗？
　　但她不想让这个问题再延伸出更多问题了。
　　她累了。
　　良久，明骊温和地说：“没什么好生气的，倒是你，别想太多了。”
　　明骊躺下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张脸，闭上眼说：“睡觉吧。”
　　现在她只想躺下来睡觉，最好一夜无梦到天亮。


第49章 
　　深夜, 宾客散尽，婚礼结束。
　　沈家别墅里却没什么喜气，气压低得快要凝成冰, 每个人脸上都愠着怒意。
　　除了坐在最边缘处的钟离书。
　　已经换成便装的钟离书不疾不徐地打了个呵欠，揉着太阳穴低声跟坐在一旁的沈初说：“我先回去了。”
　　她并不想在新婚第一天就参与进沈家复杂的人际关系里。
　　沈初闻言瞟了她一眼，从扶手上拎起她的外套，抓住钟离书的手，低声道：“一起。”
　　两人结婚是另外分出去住的。
　　沈家别墅很大，但钟离书在婚前都已经从家里搬了出来，婚后也不想跟家人住在一起，所以婚前就让沈初买好了新的别墅, 当做婚房。
　　当然, 婚房距离沈家别墅不远。
　　“沈初, 你留一留。”一直沉默的沈父开口道。
　　沈母顿时黑着脸，刚顾忌着钟离书在, 她那么多骂人的话都堵在嗓子眼，正愁找不到发泄口呢。
　　“你有病啊。”沈母冷声道：“今天是初儿的新婚之夜，你有什么话不能明天再说？”
　　说完看向沈初和钟离书，脸上又挂着笑，“初儿, 小书, 别听他的, 你们回去休息。”
　　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去送他们。
　　沈父眉头拧成了“川”字, 盯着三人的身影看，沈母却回头瞪了他一眼。
　　另一侧坐在沙发里喝得醉醺醺, 还在玩手机的沈昶把腿搭在沙发边，大爷似地喊佣人给他倒水。
　　等沈母送完沈初和钟离书回来时, 就看见沈昶接过佣人递来的水，刚放在嘴边喝了一口立刻把杯子摔在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残渣，水渗进灰色的地毯里。
　　冒着热气的水有一半倒在佣人的鞋里。
　　沈昶恼怒大吼：“我草！你想烫死我啊！妈了个……”
　　话没说完，沈母伸手在他肩膀上狠狠拍了一把：“说什么屁话！”
　　沈昶扭头看向沈父：“爸！你看妈！”
　　沈父冷冷道：“上楼去。”
　　沈昶察觉到气氛不对，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几回，及时闭嘴，但在上楼时忽然道：“今儿沈梨灯可真给咱家丢人，真以为自己能进芭蕾舞剧院就了不起了，在大姐婚礼上搞这么一出，简直无语死了。爸，你打算怎么处置她啊？”
　　沈父淡淡扫了他一眼，“喝多了就去睡。”
　　沈昶应了声哦，吹着口哨上了楼。
　　楼下的沈母还站着，望着沈昶的背影发怔几秒，忍不住朝楼上吼道：“你回来再给我吹那个破口哨，我打断你腿！”
　　沈昶的房间门关上，破碎的水杯残渣也收拾干净，别墅内安静下来。
　　等了会儿，沈母坐在沙发上捻了颗葡萄吃，“昶儿虽然不懂事，但有句话说对了。沈梨灯今天可真是丢大人了，尤其还在初儿的婚礼上，你知道钟离夫人的脸色有多差吗？！钟离先生也没好到哪儿去，都觉得我们家是什么狼窝虎穴，还以为我在虐待私生女呢。”
　　沈父抿唇一言不发，但任谁也感受到他流露出的不耐烦。
　　沈母继续道：“你让沈梨灯上台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在巴黎那么大的舞台上还没跳过瘾啊，非得跑到初儿的婚礼上跳，真气死人了。”
　　“闭嘴。”沈父嫌她聒噪，顿了会儿才说：“我自有我的盘算。”
　　“有个屁的盘算！”沈母爆粗口道：“无非就是看初儿跟钟离家联姻让你公司市值涨了几个亿，这会儿又想把沈梨灯卖出去。她是个主意大的，你能做得了她的主？！”
　　“做不做得了，她不也上台了么？”沈父扯了扯唇，笑得阴翳，莫名让沈母打了个寒颤。
　　但想到今晚后来发生的事情，沈母脸色并不好看：“你要是真能做得了她的主，当初早让她跟顾清霜结婚了！顾家那个是对生意不感兴趣的，她要是嫁进去，顾雪蔷争下的那些家业不都得给她？可偏偏她那么糊涂！都已经谈婚论嫁了，说什么都不跟人家结婚。你也是猪油蒙了心，竟然同意她去巴黎。
　　这下好了。她巴黎也不去了，人家顾清霜已经结了婚，听说顾雪蔷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走哪带到哪儿，这会儿又后悔了……”
　　沈母说着顿了几秒，像反应过来什么，蓦地拔高声音：“好啊好！你们父女两个拿我初儿的婚礼当跳板！在初儿的婚礼上演出苦肉计给顾清霜看，指望着顾清霜回心转意呢？你们要不要脸啊！人顾清霜都结婚了！她这是干什么？！”
　　沈母说得咬牙切齿，没看见沈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反倒骂得更难听：“这是当小三！不要脸的东西！果然是那个贱女人的种！好好的正妻不当非得当小三，把别人的家庭……”
　　话没说完，沈父倏地一巴掌扇过来，把她的骂声都扇停了。
　　沈母愣在原地，站起来就要跟他打，却被沈父给摁了回去：“常丰莹，你骂够了没？”
　　常丰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怎么也没想到活到这把岁数了，竟被一向懦弱的丈夫给打了，愣怔过后便是暴怒，“我骂她怎么了！她就是个贱女人！她生的女儿也溅！就知道勾搭人家结了婚的！你也不要脸……”
　　常丰莹怒骂，沈父却双手掐住了她的脖子，让她整个人都陷进沙发里，她感觉自己快要呼吸不上来，双手在他手臂上胡乱地抓着。
　　“好啊……咳咳咳……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忘了那个贱人……”
　　在她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时候，沈父才慢慢松开手。
　　大量空气涌入呼吸道，让她猛地咳嗽起来，等咳完了恶狠狠地盯着沈父骂：“沈国兴！你会遭报应的！你迟早要跟那个贱人一起下地狱！”
　　“我自然有我下地狱的那天。”沈父点了支烟，整张脸都笼在烟雾里，“但你以为，你又能上天堂？不。”
　　他阴森地笑起来：“你会比我更早下地狱。毕竟当初要不是你，我跟阿冉不会分手。”
　　“放屁！”常丰莹怒道：“你跟你那个贱女人根本不是因为我分的手！当初是你见利忘义，为了跟我……”
　　“你找人恐吓阿冉，把阿冉吊在空中的事忘了？”沈父吐出一口烟雾，“阿冉死了。但我没忘。常丰莹，收起你那副大小姐脾气，不想早点死就给我闭嘴。”
　　常丰莹听得后背发寒，她以为这些事沈国兴都不知道的。
　　当初是她年少轻狂，看上了沈国兴的这副好皮囊，利用家里的权势威胁阿冉跟他分了手。
　　没想到后来阿冉竟然又跟他在一起，还偷偷生下了孩子。
　　常丰莹被瞒了很久，直到阿冉去世，那个私生女找上门来，常丰莹才知道的。
　　当初她父母尚在世，沈国兴惹不过他父亲，不敢把沈梨灯接回家中，任由沈梨灯在大雪纷飞的冬天抱着阿冉的骨灰跪在别墅门口。
　　大雪连下了两日，积雪快要没过大人的膝盖。
　　却没想到，后来她父亲因此被气死，母亲也生了场大病，在操持完父亲的丧事之后去了寺院常住。
　　常丰莹记得母亲离开家的那天拉着她的手说：“珠珠，你从小骄纵任性，想要的就没什么得不到的，沈国兴是你自己选的，这路往后也要你自己走。我管不了你，你且慢慢走。”
　　尘封多年的往事被再次提起，常丰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所以你早就知道？”
　　“我跟阿冉后来见过。”沈国兴低低地笑道：“我们在麓城过了很长的快乐时光。”
　　“所以当初你说你在麓城出差，都是在跟那个贱女人私会？”
　　“她不是贱女人。你才是，常丰莹！”
　　“……”
　　常丰莹抬手就想扇他巴掌，却被他架在空中。
　　常丰莹咬牙道：“所以你们父女想报复我？！在我初儿的婚礼上搞这种把戏！你们就是为了报复对不对？”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沈国兴把她手甩开，慢条斯理地掐灭烟，淡声道：“我只是在帮梨灯拿回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同时，提醒沈梨灯认清她自己的位置。
　　今天是沈初和钟离书的婚礼，她心里那些阴暗的、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应该收一收。
　　沈国兴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这些事也没必要跟常丰莹说，不然常丰莹得去找沈梨灯拼命。
　　沈国兴说得淡然，常丰莹却哈哈大笑：“拿回属于她自己的东西？是什么？顾清霜吗？还是她背后的顾氏集团？！哈哈哈哈沈国兴你心可真恶毒啊！把我吴家变成你们沈家，现在又想吞没顾氏集团！你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你真以为顾雪蔷跟我一样好拿捏啊！”
　　沈国兴扫了她一眼，冷哼出声。
　　顾雪蔷自然不像常丰莹这么愚蠢。
　　当年若不是顾雪蔷提前就打了招呼，说沈梨灯跟顾清霜结婚以后就希望沈梨灯做全职太太，不仅要做婚前财产公证，还不允许沈梨灯插手顾家的产业，根本不像是要娶女媳，更像是养一只鸟儿。
　　沈国兴觉着离开顾家，沈梨灯进入巴黎歌剧院后镀一层金再找一个好的也不是难事。
　　却没想到发现了沈梨灯深藏已久的秘密——这个逆女竟然喜欢沈初。
　　沈国兴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放眼整个京安，如今商圈最有话语权的便是顾家。
　　多少人在仰仗着顾家做生意，就连他也不例外。
　　而前段时间他得知顾雪蔷把「星晚」收购案给了明骊，这便意味着顾雪蔷放出了信号——往后明骊是要进入顾氏集团的，是顾雪蔷有意培养的接班人。
　　但这些原本应该是沈梨灯的。
　　沈梨灯的，也就是他的。
　　正好沈昶在学校惹了点事，沈国兴便找机会借他探探顾清霜的态度。
　　有当年那件事压在顾清霜身上，她自然不可能拒绝。
　　却没想到，在他用顾雪蔷目前最看重的新项目去威胁顾雪蔷时，顾雪蔷竟没交出明骊来给他的昶儿跪下道歉。
　　反倒是顾清霜一反常态，把沈初逼得差点跟他反目。
　　沈国兴想，料还是下得不够猛，顾清霜这条鱼还在案板上挣扎。
　　所以，就有了今晚这一出戏。
　　戏是沈国兴借机敲打沈梨灯，刻意让她上台演的，演出效果沈国兴也十分满意。
　　唯独不满意的就是常丰莹，话太多了，最讨厌的是还喜欢指手画脚，骂他的阿冉是贱女人。
　　沈国兴想着，抬眼瞟了眼常丰莹。
　　常丰莹顿时打了个哆嗦。
　　不知为何，她在沈国兴的眼神里看出了杀意。
　　常丰莹毫不怀疑，如果此刻她再多说一句话，沈国兴这个疯子真的会杀了她。
　　“累了就上楼睡觉吧。”沈国兴起身道：“我去医院看看梨灯。”
　　-
　　沈初牵着钟离书从别墅院内走回家，别墅内装扮得喜气盈盈，钟离书却全程缄默。
　　等进了门，钟离书往沙发上一躺，结果压到了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响，她往身底下摸了摸，摸出两颗脆皮核桃。
　　顺手就掰开吃了，语气也懒洋洋的：“今儿这出挺精彩啊沈小姐。你安排的？”
　　“不是。”沈初在她身边瘫倒，从她手上抢了个核桃仁吃：“我并不知道有这些事。”
　　“那你不去看看你妹妹？”钟离书笑着看她。
　　沈初摇头，侧过脸看见她揶揄的笑，伸手勾住她下巴，“今天是我们的新婚之夜。”
　　“可她受伤了。”钟离书说：“要是我妹妹受伤，今晚你别想见着我。”
　　“这么无情？”沈初表情有些受伤。
　　“不然？你不知道小诗有多爱撒娇。”钟离书啧了声：“你妹妹是个硬骨头。”
　　沈初眉头微蹙，对这个评价有些不满，但又觉得这评价很贴切，纠结过后还是顺着钟离书的话道：“确实。”
　　“今天这事是谁安排的？”钟离书靠在她肩膀，“沈初，你实话实说。”
　　“我父亲。”沈初顿了下：“也可能有梨灯的手笔。”
　　“为了给顾清霜设套？”钟离书并不准备接手家族生意，她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反正她父母都还年轻，等过几年可以培养钟离诗，可圈内这些人际关系还是摸得门儿清。
　　她跟沈初从中学就同班，当时虽然两相看不惯，却也对彼此的家庭情况一清二楚。
　　到后来跟沈初谈恋爱，自然了解顾清霜和沈梨灯的事。
　　当年沈梨灯离开京安跟顾清霜分手的事在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好一桩茶余饭后的谈资。
　　估计今晚这事又能被大家聊三个月。
　　只要沈梨灯在，大家倒是永远不缺谈资。
　　从以前就是，沈梨灯永远是那个有话题度的人，走到哪儿都能引起关注，当然也跟顾清霜脱不开关系。
　　钟离书对沈梨灯谈不上讨厌，但也喜欢不起来。
　　可今晚婚礼上这事儿，钟离书是真的膈应。要不是跟沈初恋爱这么多年，又知道沈初家庭情况复杂，她说什么都得闹一通。
　　经过这一天，钟离书也有些疲惫，懒得折腾，反倒想了解一下沈初这位“高贵的”妹妹在想什么。
　　沈初却摇摇头：“不清楚。看起来像。”
　　“看来他俩把你排除在外了啊。”钟离书调侃道：“怎么回事啊你，沈大小姐做不了你家里的主？”
　　沈初无奈，“我父亲这两年越来越疯了。”
　　“那就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钟离书说：“男人么，有点实权就想掌控一切。”
　　“正在做。”沈初忽然想到些什么，拿出手机点开跟顾清霜的聊天框，想发些话却又不知该发什么。
　　反倒钟离书把她手机一把拿过，“别发了。就算你把自己摘出来，在别人看来你们也是一体的，今儿这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被算计了。除非顾清霜是个傻……”
　　钟离书评价的词还没说完便兀自摇头：“还别说，在你妹那儿，顾清霜还真是个傻子。”
　　这些年，钟离书看顾清霜跟沈梨灯的相处，偶尔觉得在沈梨灯面前的顾清霜就跟被夺舍了一样。
　　有人是唯物论者，有人是唯心论者，但顾清霜不一样，彻头彻尾的唯沈梨灯论者。
　　钟离书觉得她俩的关系有些病态。
　　忽然，钟离书伸手戳了戳沈初的心口：“你就不好奇，那年顾清霜跟你妹一起走都发生了些什么吗？”
　　“阿梨有些想不起来了。但她出来的时候伤得很重，估计帮顾清霜挡了伤吧。”沈初说：“当时的顾清霜……”
　　提及这些，沈初脑海里也浮现出当年的记忆。
　　那时的顾清霜是最勇敢的，她站出来保护了所有人，却也被虐待得最惨。
　　所有被绑架的女孩子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小房子里，在绑匪试图强女干其中一个小女孩时，是顾清霜站出来用藏起来的簪子尖端去刺对方，吸引了绑匪的注意力。
　　从那之后的三天里，顾清霜每天都被绑匪带出去虐待。
　　绑匪嫌她小，豆芽菜似的，所以不对她用强，只伤害她的身体，每天早上顾清霜被带出去，晚上回来后就是奄奄一息的样子，身上被划了一刀又一刀，伤口上还有难闻的味道，臭烘烘的。
　　……
　　钟离书也想到了当年震惊全国的绑架案。
　　在同一场晚宴上的商界名流之女，最小的才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岁，十几个小孩被绑匪绑走，向他们家里要一百亿的赎金。
　　而她和沈初都是那场绑架案的受害者。
　　顾清霜和她二叔家里的两个妹妹，沈梨灯都在其中。
　　那次绑架案还死了一个女孩，就是被顾清霜从绑匪手中救下来的那个。
　　在被警方救出来后，她心理疾病日益严重，没多久就趁家人不注意偷偷自杀了。
　　当时钟离诗去海城的阿姨家玩，避开了这一劫。
　　这是所有女孩的噩梦。
　　后来很多人被救出来后都进行了不同程度的心理治疗，钟离书算是心理状态比较强大的，饶是沈初这种都被刺激得忘了很多事情，时至今日偶尔还会做关于那种绑架案的噩梦。
　　但钟离书记得不少人。
　　“你记不记得，当时有个姓明的小女孩？”钟离书说：“今天我看到顾清霜的老婆，总觉得有点眼熟。”
　　“你是说明骊？”沈初疑惑。
　　“是。”钟离书一拍腿，“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今还说要加她呢。这下你能给顾清霜发消息了，把明骊微信推过来，我要跟她交个朋友。”
　　沈初：“……”
　　沈初认命地给顾清霜发了消息询问，想了想以后又发道：【今晚梨灯上台跳舞的事不是我安排的。】
　　钟离书却在一旁回忆起过往，可时隔太久，那些事又是她们完全不愿意想起的，回忆太过于模糊。
　　顾清霜没回复沈初的消息，沈初这才看了眼时间，已经12点多。
　　“当初明家并不在其中。”沈初说：“你是不是记错了？”
　　“可能吧。但我看明骊真的眼熟。”钟离书说：“她跟沈梨灯长得是有点像哈。你说顾清霜是真渣还是无意的？”
　　沈初：“这我怎么知道？”
　　“不是当初你跟我说她对你妹没爱了吗？”
　　“那我也不知道她跟明骊到底是不是真爱啊。”
　　“你吃瓜吃一半，真难受。”
　　“……”
　　钟离书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来，明骊到底在不在那次绑架之列。
　　沈初却幽幽道：“新婚之夜，你太过于关注别的女人是不是不太好？”
　　钟离书敷衍地亲了她一下，正准备撤离就被沈初抱住，强势地吻了过去。
　　-
　　顾清霜早上醒来才看见沈初的消息，环顾四周，明骊已经离开了房间。
　　不像前几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明骊都在床上。
　　起床简单洗漱了下，出门时刚好跟要回房间的明骊遇见，顾清霜挡在她面前询问：“沈初问我要你的微信号，能给吗？”
　　客气又礼貌，甚至带着点说不上来的小心翼翼。
　　明骊却笑笑：“是她老婆要的吧？可以给。”
　　顾清霜哦了声：“你跟钟离书聊得很好？”
　　“还可以。”明骊说：“她性格很好。”
　　“吃过早饭了吗？”顾清霜又问。
　　明骊摇头：“还没。我回房间换件衣服，再拎个包就下楼吃饭。你先去吧，母亲已经在楼下了。”
　　顾清霜看向明骊，也跟着回到房间：“我等你吧。”
　　明骊微怔，觉得她可能怕顾雪蔷拿着昨晚的事情发作，便道：“好，我尽量快些。”
　　“没关系。”顾清霜说：“我今天没事。”
　　“你不饿吗？”明骊一如既往地温和笑道：“从昨晚你就没吃东西。”
　　“还好。”
　　哪怕顾清霜说了还好，明骊还是加快速度换了衣服，又从一墙的包包里选了一个拎着，跟顾清霜一同出门。
　　下楼途中，明骊跟顾清霜并没有主动攀谈。
　　顾清霜倒侧眸看了她几眼，都没得到回应。
　　明骊仍旧自顾自地走着。
　　顾清霜隐隐觉得，有些事情发生了变化，却说不上来变化在哪。


第50章 
　　明骊坐在餐桌前, 已经做好了要被暴风雨洗礼的准备。
　　昨晚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想必整个圈子已经传遍。
　　顾雪蔷在外出差，忙碌之余还要分神来处理这些事, 估计积了一肚子的火。
　　按照原定行程，顾雪蔷今早应当在海城谈合作。
　　但今早她准时出现在了家中的餐桌前，今天注定不会是平静无事的一天。
　　所以明骊刚在楼上吃了点小零食。
　　是之前明月过来时，顾清霜给她买的曲奇饼干，抽屉里放了一小盒，明骊吃了三个。
　　竟意外地合她口味。
　　很快，顾清霜也落座，仍旧是坐在她和顾雪蔷中间的位置。
　　女佣将早餐端上桌, 顾雪蔷眼前的两个IPad正放着不同的内容, 她不仅一目十行地扫过, 还留有余力瞟了眼她和顾清霜。
　　明骊跟她对上眼神，礼貌地颔首打招呼：“母亲。”
　　顾清霜则安静地吃饭。
　　不知不觉, 气氛又变得紧张。
　　在这种紧张气氛下吃饭吃多了很容易得胃病。
　　所以明骊吃得很慢，吃得战战兢兢，生怕哪个瞬间顾雪蔷就会突然爆发。
　　但很奇怪，这一早上风平浪静，顾雪蔷没跟顾清霜说一句话。
　　等吃完饭, 顾雪蔷慢条斯理地擦了手, 才缓缓道：“霜霜, 你留一下,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明骊侧眸看过去，反倒看见顾雪蔷朝她笑了下。
　　莫名地, 有些惊慌。
　　最近顾雪蔷对她的态度好得可怕。
　　明骊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弯了弯唇角, “母亲，我先去上班了。”
　　“去吧。”顾雪蔷稍微提点了她几句，便目送她离开。
　　……
　　明骊有些好奇顾雪蔷要单独跟顾清霜谈什么，但这好奇不足以驱使她再掺和进那些复杂的事情里惹得她头疼心烦。
　　所以她拎着包连头都没回地出了门。
　　今日艳阳高照，是个好天气。
　　气温逐渐回暖，明骊只穿了件薄衫，搭了件轻薄的白色西装外套，头发用夹子随意夹起来，再配以珍珠耳环点缀，精明干练也不失温婉。
　　她刚走到车前，身后便有人喊她，“阿骊。”
　　明骊回头就看见了顾斐，一袭浅色长裙，搭了件松松垮垮的外套，戴着白色贝雷帽，笑得灿烂：“你去哪儿啊？”
　　“上班。”明骊说：“你呢？”
　　“来找你捎我一程。”顾斐说：“我还没去你公司玩过呢。”
　　明骊错愕：“你去我上班的地方？”
　　“不可以？”顾斐拢了拢外套：“今天难得没事儿。”
　　直到上车，明骊还在偷偷看顾斐，坐在副驾上的顾斐玩了会儿手机，又坐起来看着路发呆，并没有要跟明骊攀谈的欲望。
　　明骊好奇顾斐怎么突然提起要去她工作的地方看看，却也不好意思问。
　　其实她跟顾斐的关系还是有些奇怪的。
　　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但明骊很感激顾斐。
　　当初她在顾家孤身一人的时候，是顾斐常来安慰她，也为她撑腰。
　　可人跟人之间的相处是需要些缘分的，就像她和祝寒星，好像天生就适合做朋友。
　　跟顾斐之间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
　　等到了公司，顾斐简单打量了一下她办公室就坐在沙发上。
　　明骊给她倒了杯咖啡，也没忙着处理事，捧着杯温热的咖啡坐在她对面，既能暖手又能晒太阳。
　　“我去相亲了。”顾斐笑了笑，打开话题：“是个男的。”
　　明骊挑了下眉，最近倒是没听到顾斐的动向，便顺着话题问：“感受怎么样？”
　　“很一般。”顾斐皱着眉：“大学没上的思政课在那一个小时里上完了。”
　　顾斐的相亲对象是个大学老师，三十岁出头，没有秃顶没有发福不戴眼镜，长相周正，家里是做进出口贸易的，生意规模比顾家差远了，但也算是小富之家。
　　这大抵也是她母亲精心挑选过的对象。
　　但人行不行只有相处过才知道。
　　明骊听顾斐淡淡吐槽这人的言行，形容得十分生动，明骊听得乐不可支。
　　等顾斐讲完，明骊才收敛了笑：“那你们有下次约会吗？”
　　“不知道。”顾斐说：“昨晚才见的面，之前在微信上聊了五天，从昨晚见过面以后就没再发过微信了。”
　　顾斐把手机扔在桌上，无奈扶额：“他最好把我删了。”
　　明骊摇了摇头：“希望吧。奶奶有没有再给你安排别的？”
　　“目前没有。”顾斐抿了口咖啡，加了两袋黄糖和奶的咖啡还是一股苦味，语气淡淡地：“我的事说完了。说说你的呗。”
　　明骊微怔，没反应过来这种猝不及防的提问。
　　但怔愣两秒后也就知道了，随后便知道了顾斐的来意。
　　明骊笑了，“没什么好说的。”
　　昨晚的事大抵已经让她再一次成为了圈子里的笑柄，就连顾斐这个不怎么参加晚宴的人也知道了。
　　“阿骊。”顾斐扫了她一眼，不敢多看她几眼，生怕看得多了就泄露出什么，可她语气温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不知道是在说她的日子，还是在说明骊的日子。
　　“一天一天过下去。”明骊说：“总有一天能走到头的。”
　　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只要是路一定有尽头。
　　明骊倒没有顾斐那么悲观，她总觉得顾斐有些忧郁，就连笑起来也是悲伤的。
　　明骊感受到了顾斐眼神里传达出来的同情和悲悯，甚至有些许愤怒，但她自己倒没那么难过。
　　睡了一觉心情已然调节了过来，尤其早上顾雪蔷没有当着她的面发火，还朝她笑，她的心情就更好了。
　　能看到璀璨的艳阳，喝着温热的咖啡，跟朋友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轻松聊天。
　　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明骊想，她应该满足。
　　她是满足的。
　　在家庭破产负债累累以后，还能有这样的生活，已经很棒了。
　　如是想着，明骊感觉自己更轻松了些，跟顾斐说话也更松弛：“你有没有相亲对象们的名册？我可以帮你参谋一下。”
　　“没有。”顾斐说：“我的选择不多。”
　　她在顾家是很尴尬的存在，要不是老太太庇护着，早都被踢出家门了。
　　没有人认她这个妹妹。
　　尤其是顾征博，突然冒出个丫头来说是老太太的干女儿，也就意味着以后要分顾家的家产。
　　东西就这么些，你分得多了他就少了，自然会有争执。
　　所以顾征博明里暗里都在挤兑她。
　　顾斐不能选大富大贵的、有权有势的，也不能选太掉份的，在中间层的普通人里选个自己相处起来不累的，很难。
　　学历高的嫌她学历低，长得丑的她看不上，长得帅的基本都不找她这碗软饭，最重要的是，顾斐就不喜欢男的。
　　她讨厌男人，无比讨厌。
　　男人这种生物对她来说就像是厕所里的蛆，恶心得要命。
　　让她跟男人接吻睡觉比让她吃屎都难受。
　　但她从来都没跟人说过。
　　她一直没公开说过自己的性向，别人问起来她也是模棱两可地回答。
　　但事实是，她想在顾家留下来就只能说自己喜欢男人，往后也只能找个男人嫁了。
　　别人不知道，但她自己心里得有数。
　　虽然对外大家都在传她是顾老爷子的私生女，是顾老太太大度把她接了回来，认她当了干女儿。
　　可她知道并不是。
　　她和顾老太太并没有任何关系，倒是她的母亲和顾老太太……有过一段。
　　这对顾斐来说是难以启齿的身世。
　　顾斐也没想到，跟男人结婚生了三个孩子的顾老太太也喜欢女人。
　　顾斐从来没见过所谓的“父亲”，她的生活里只有母亲。
　　等到母亲临去世前，拉着她见到了顾老太太，那时的老太太完全不像六十多岁的样子，看起来精神抖擞，最多五十几岁。
　　顾斐已经不敢去想自己到底是谁和谁的孩子了。
　　她懒得去想。
　　顾老太太却明里暗里地敲打过她，让她选个男人结婚。
　　准确来说就没给过她女人这个选项。
　　大抵是怕顾斐的性向曝光后，会让人联想到她的小女儿顾萤，联想到同样喜欢女人的顾清霜，也会让人联想到她的身上。
　　怕晚节不保吧。
　　这么多年来，顾斐随波逐流，唯命是从，装乖扮巧，就希望能活得顺遂些。
　　可她什么都没得到。
　　顾斐盯着明骊直勾勾地看，看了很久，才又低头抿了口咖啡，“我也不想选。”
　　她唯独想选的，已经被选走了。
　　可顾斐感觉得到，明骊不幸福，不快乐。
　　顾清霜喜欢的另有其人，明骊爱她……不，明骊不爱她。
　　顾斐快要压抑不住她的心了。
　　每个深夜，她都觉得心脏被小虫咬噬着，她不想跟明骊保持礼貌的距离，想要亲近些……再亲近些。
　　她想，如果当初帮助明骊的人是自己就好了。
　　“那就不选。”明骊说：“拖着吧，能拖一天是一天。祖母总不能把你绑着去结婚。”
　　顾斐闻言莞尔：“可真说不准。”
　　“那我会帮你劝祖母的。”明骊笑道：“我现在可是知道不爱的两个人结婚过得有多难熬了，我想我有点话语权。”
　　顾斐看着她，“阿骊。”
　　明骊：“嗯？”
　　顾斐忽然笃定地说：“你不爱顾清霜吧。”
　　这样的话，顾斐之前就说过，但都没这次笃定。
　　明骊笑而不语，已经到了这个份上，爱不爱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这样的生活又有什么意思呢？”顾斐说：“不如，我们……”
　　“有意思的。”明骊打断了她的提议，不管顾斐要提议什么，明骊都不会去做的，所以不如不听。
　　“看日升月落，看朝雨晚风，一点点建设公司。”明骊深呼吸了口气：“等明晞上大学，等我妈妈升职，等我的公司上市，要做的事很多，日子总有希望。”
　　顾斐幽幽地盯着她看：“可是这些里都没有你自己。你呢？”
　　“我的公司啊。”明骊理所当然地说：“你现在坐的地方可是未来上市公司总裁的办公室，没有成就感吗？”
　　“跳舞呢？”顾斐问：“以后就不跳了吗？”
　　明骊脸上的笑顿时僵住，良久，摇摇头：“不知道。”
　　……
　　跟顾斐的聊天结局实在算不得好，一向好脾气的顾斐今天不知为何像非要找到个答案一样，横冲直撞地问话，把明骊逼得说不上话来。
　　最后顾斐苦笑着离开了公司。
　　顾斐跟她说：“明骊你再想想，要一直自我欺骗下去吗？”
　　离开前给她放了一封邀请函。
　　是京安舞剧院的年度舞剧《荆棘之冠》，主舞孙兮涵。
　　是她的大学同班同学，从前在学校里就有不少人拿她俩对比。
　　两个人属于完全不同的风格，但在跳舞时不相上下。
　　顾斐说这是明骊大学时的辅导员让她帮忙带的，希望她能去看。
　　明骊一上午就盯着那封邀请函出神，林助敲门时，她慌张地把邀请函扔进了垃圾桶。
　　当林助说完事情离开后，明骊去小心翼翼从垃圾桶把那封邀请函捡了起来。
　　-
　　顾雪蔷没有跟顾清霜争执，很平静地询问了她的想法。
　　之前顾清霜在书房里的自残把她给吓到了，连着做了三晚的噩梦，最终还是决定采用迂回战术。
　　对于晚宴上的事，顾清霜缄默不言。
　　但顾雪蔷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也明白自己做得不合适。
　　毕竟是自己生的，想什么还是瞒不过自己。
　　可这事儿非同小可，顾雪蔷不能就这么轻拿轻放。
　　“我已经给她请了最好的医生，也会请最好的营养师去帮她调理身体，但点到为止。”顾雪蔷说：“她受伤不是因为你，无须为此自责。”
　　“我没有自责。”顾清霜还想说些什么，却瞟了眼顾雪蔷的脸，又收回了自己剩下的话。
　　面对沈梨灯，她总是愧疚的。
　　愧疚中也掺杂了几分怜悯。
　　但这些怜悯在昨晚被沈梨灯看穿，两人有些争执，准确来说是沈梨灯伸手戳着她的心窝说：“那些年我以为你对我的爱实际上是你同情心泛滥？”
　　沈梨灯哭得很悲伤。
　　顾清霜给她递了纸。
　　在那样悲伤的气氛里，顾清霜只觉得尴尬。
　　她看着沈梨灯哭，有些无措，更多的是烦躁，很想吼一句别哭了。
　　却在看见她别过脸默默擦泪后，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像个木头一样站着。
　　她们之间的争执向来如此，是沈梨灯在哭，是沈梨灯在诉说委屈，是沈梨灯在戳着她心窝骂。
　　而她习惯了沉默。
　　这一次，顾清霜却没有在她的哭声中迷失，反倒把准备了很久的话说出口：“往后，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求助顾家，我给你一个助理的号码。”顾清霜说：“她会帮忙处理。”
　　这是顾清霜仔细斟酌过的方案。
　　从上次沈昶的事情发生后，顾清霜就开始思考这件事。
　　她和沈梨灯过往的人生绑定得太深了，从沈初到沈昶，沈家有什么事惯来要麻烦她，可她自己本身就是个怕麻烦的人。
　　顾雪蔷的话也给她提了醒，有些事情是有个度的。
　　她现在当断不断，往后她不仅要管沈梨灯的事，还可能要管沈初的事。
　　跟沈家做生意，顾家只有赔钱的份。
　　以前顾家赔过几次，顾雪蔷把资料集中整理出来给了她，顾清霜以前是隐约有感觉的，但看到纸质资料才知道这些年顾家吃了多少亏。
　　顾清霜便思考着要在两人的关系中做出取舍。
　　她不想再做沈梨灯予取予求的人。
　　沈梨灯质问她是什么意思？
　　顾清霜冷冷回答：“字面上的意思。”
　　“你真的爱上她了？”沈梨灯苦笑：“霜姐，我走了也才三年。我从来没忘记过你，每年圣诞节我都在巴黎街头站一夜，就在你跟我一起走过的那个路口，我都有想你。”
　　“都过去了。”
　　“没过去！我又回来了。”沈梨灯去挽她的手臂，“你会回来我身边的吧？是不是只要我不再跳舞，你就会一直跟我在一起？”
　　“不会。”顾清霜挣开她的手，“分手了就过去了。再说这些没有意义。”
　　“有的。我会向你证明我的决心。”
　　……
　　后来，顾清霜看见在沈初婚礼上跳舞的沈梨灯，有好多次她的眼神都落在自己身上的。
　　这让她惴惴不安，所以想要拉着明骊离开。
　　最终，还是没能离开。
　　如果说顾清霜最恨自己身上哪一点，那一定是自己的心软。
　　看见流浪猫要去救，看见流浪狗要去救，共情自己的朋友，共情自己的母亲，愧疚因为她差点死掉的沈梨灯。
　　她的人生似乎没有一天是为自己而活的。
　　从十三岁开始，她的人生就已经偏离了轨道。
　　顾清霜习惯了冷脸应对一切，因为当她笑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向她来求救，而她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拒绝是人生的一大重要课题。
　　很明显，顾清霜在这节课上是零分。
　　跟沈梨灯说出那些话已经耗尽了她的勇气。
　　如今，她在逃避去探望受伤的沈梨灯，她害怕沈梨灯又要以可怜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那她又会回到原点。
　　顾清霜现在好不容易构造出了理想中的平稳生活。
　　她不愿意打破。
　　而顾雪蔷提出的方案完美帮她解决了问题，顾清霜心里对顾雪蔷感激，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她和顾雪蔷上一次交心还是童年时期。
　　再多的话到嘴边，也只剩了沉默。
　　但顾清霜觉得不能这样，沉默过后还是解释：“我跟她说过往后不再见面，把林助的电话给了她，往后若是她求助，还请您看在她以前救过我的份上帮帮她。前提是不损害顾氏的利益。”
　　顾雪蔷闻言讶异地挑眉，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感，但嘴上却没说，冷冷道：“林助现在是明骊的助理，你要让明骊给你处理前女友的事？”
　　顾清霜：“……”
　　“就算是明骊的助理，也还是归你管的。”顾清霜说：“有事一定会直接汇报给你。”
　　顾雪蔷轻哼：“那你不如直接把我的号码给她，让她有事来找我好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肯定不愿意。”
　　顾清霜也是考虑过这一层的，但她想到的并不是沈梨灯愿不愿意，主要考虑的是顾雪蔷。
　　顾雪蔷对沈梨灯一直都有偏见，觉得她挟恩相报，也觉得她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还觉得她跳舞是媚俗。
　　可后来她找了明骊，顾雪蔷也没说过明骊跳舞媚俗。
　　顾清霜在这个问题上跟她起过很多次争执，母女两人在看人这件事上向来说不到一起。
　　顾雪蔷觉得顾清霜单纯幼稚，顾清霜觉得顾雪蔷市侩利己，且用有色眼镜看人。
　　所以现在顾清霜学聪明了，不跟她正面争执，绕过这个问题：“我不会去探望她。但希望您说到做到，别让她太受委屈了。”
　　顾雪蔷冷笑：“这话让别人听见还以为你是什么大情圣。都已经分手了还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顾清霜眉头微皱，想反驳又觉得累，干脆沉默。
　　“那个。”顾雪蔷看她脸色不好，顿了下又道：“你朋友没回国？”
　　顾清霜愣了几秒，忽地反应过来顾雪蔷是在说谁，顿时瞪大眼睛：“你是说思往？”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顾雪蔷蹙眉，“思念过往，怕人不知道她们柳家的狼子野心。”
　　“她原本不叫思往，叫昔往。”顾清霜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顾雪蔷见她提起柳思往，脸上带笑，连眼睛都亮了几分，一瞬像看到了读高中的顾清霜。
　　这十几年，她们吵了太多次，顾雪蔷都快忘了顾清霜上次露出这样的表情是什么时候了。
　　心中酸涩，却也压了下去。
　　她现在经不住失去，尤其无法失去顾清霜。
　　所以她只能选择退一步。
　　是大人之间的问题，关孩子什么事呢？
　　只要她拎得清，那她就能做自己手里的刀，一刀刀砍向那个薄情的男人，砍向不知足的柳家。
　　顾雪蔷发现有时转变想法后，事情会简单得多。
　　这还是跟明骊学的。
　　明骊似乎对什么都能想得开，永远有苦中作乐的办法。
　　顾雪蔷看向顾清霜：“昔往又是什么意思？”
　　“《诗经》啊。”顾清霜提起这个就想起当初她们三互相介绍名字的时候。
　　春柳依听见柳思往这个名字时一拍桌子：“思我往已，杨柳依依，咱俩名字都天生一对。”
　　顾清霜皱眉看向春柳依，迸出一个字：“蠢。”
　　春柳依啧了声：“你才蠢。你全家都蠢。”
　　顾清霜提醒：“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有什么区别？”春柳依大言不惭，“都差不多。”
　　“区别就是高考的时候你写这个不得分。”
　　柳思往在一旁扶扶她的眼镜，笑得腼腆：“我以前是叫柳昔往的，但后来我妈妈去世，就给我改成了思往，希望我记住我妈妈。”
　　春柳依都有点尴尬，“哦……”
　　顾清霜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僵硬介绍：“我叫顾清霜。”
　　“没人问你叫什么哎。”春柳依说：“你真自恋。”
　　“比不过你，柳树枝。”顾清霜怼道。
　　春柳依撸起袖子：“小霜花你说什么？”
　　柳思往就坐在那儿笑着看她们互怼。
　　那是她们认识的第一天。
　　或许，有些人能成为朋友真的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
　　而她们高考那年，语文卷的诗词题里刚好考了那一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顾清霜想到这段往事，面部表情变得柔和，却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顾雪蔷，见她没什么表情才低声说：“出自《采薇》篇，作者在怀念从前出征的日子。”
　　顾雪蔷闻言，淡淡地应了声哦，又道：“不用跟我说这么多。你高兴就好了。”
　　“那我可以跟她见面？”顾清霜悄悄看她的脸色。
　　顾雪蔷笑了下：“我说不行有用吗？你已经决定了。”
　　顾清霜垂首无言，良久深呼吸了一口气道：“谢谢。”
　　她的语气真诚到让顾雪蔷差点落泪。
　　顾雪蔷从小就想让她成为一个真诚善良温柔的人，现在她真的成为了这样的人。
　　但顾雪蔷又觉得太单纯了。
　　单纯得可怕，单纯到谁都能来骗她。
　　没关系，自己会帮她清除障碍。
　　顾清霜是清晨的霜花，有自己的形态有自己的温度，介于水与冰之间，雨与雪之间，是这世上最独特的存在。
　　下一秒，顾清霜放在桌上的手机微震，她打开就看见Geek给她发来的信息。
　　【我落地京安国际机场了。今晚见？】
　　顾清霜错愕地看了眼顾雪蔷，又把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我可以去见吗？”
　　顾雪蔷看见她小心翼翼的眼神，温声道：“见吧。”
　　等了会儿，她又说：“带上明骊。”
　　顾清霜想也不想地点头，“我跟她说过了，要让她见见思往。”
　　但随后又想到什么，脸上的笑消失不见。
　　“其实我知道的，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到最初了。”顾清霜说：“我跟柳依见过面，再也不是从前的我们。”
　　她只是还想再见一面，知道对方过得好就行。
　　毕竟当年，是她的错。


第51章 
　　明骊看见顾清霜消息时已经是下午。
　　午后阳光正好, 明骊把椅子拉到落地窗前晒太阳，一点儿都不担心晒黑。
　　在这样的阳光里，不知不觉就犯了困, 短暂地陷入梦境。
　　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大剧院里，舞台干净宽阔，台下坐满了观众，一束光“砰”地打在舞台中央。
　　优美的音乐声响起，光柱下的人随着乐曲起舞。
　　慢慢地，镜头拉近，出现了一张极有古韵的脸。
　　她穿着水绿色的长裙，裙摆褶皱繁多, 样式却仿宋代的襦裙, 如同一棵顽强的小草在随风起舞。
　　一颦一笑, 一舞一动皆是风情。
　　她听见有个小女孩说：“妈妈，长大了我也想在这里跳舞。”
　　明骊蓦地转过头, 就看见了她自己。
　　铛——
　　手机滑落到地，跟瓷砖碰撞发出的声音把明骊惊醒。
　　再睁开眼时，眼前景象已然是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的高楼像是巨兽的口，把数以万计的人吞没其中。
　　明骊想起了刚才那么梦。
　　舞台上的人是她, 说话的小女孩也是她。
　　幼时她跟着母亲去京安舞剧院, 出来后她跟母亲说：“我也想站在那个舞台上。”
　　后来, 她还没长大, 只是高中就已经站在了那个舞台上。
　　老师说，手长腿长爆发力强, 天生就是跳舞的料。
　　她为此高兴了很久。
　　可现在……
　　明骊叹了口气，从地上把手机捡起来, 就看见有八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于顾清霜：【晚上有空吗？思往回国了，我们一起去见个面。】
　　另外七条都来自于祝寒星。
　　不去拍戏在家带娃的祝寒星每天都会给明骊发数十条消息，七条已经是她收敛过后的状态。
　　【好无聊。在干嘛？】
　　【晚上去不去吃烤肉？】
　　【要不吃火锅？还是吃涮羊肉？】
　　【我有点想吃酸辣米线。】
　　【好，外卖已经点了。你吃不吃？给你点一份。】
　　【我新歌demo发你，你听听，顺带给起个名字。】
　　【啊！敲！这家酸辣米线好难吃，避雷！】
　　明骊不需要回应祝寒星，她就能把一件事讲完，也不会觉得尴尬。
　　因为祝寒星知道，明骊有空的时候一定会回她。
　　所以明骊选择性忽略了顾清霜那条，先听了祝寒星的demo。
　　她的艺术细胞都点亮在舞蹈上了，在音乐方面属实没什么造诣，但外行看热闹，好不好听总还是能听出来的。
　　只不过明骊喜欢的音乐都比较小众，她觉得好的一般都不会被主流市场所喜爱。
　　有时祝寒星也会拿她来当反向风向标。
　　恰好，祝寒星给她发的这首太过于轻快，她不喜欢。
　　明骊：【一般，没上首好听。】
　　祝寒星：【好的。会火！】
　　上次明骊说好听的那首她已经写完当做单曲发了，反响平平。
　　果然，明骊是反向毒奶大师。
　　明骊给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过去。
　　祝寒星：【lovelovelove.jpg】
　　祝寒星：【我这有个活动，有点犹豫要不要去，你给我个意见。】
　　明骊：【说。】
　　祝寒星：【京安舞剧院年度舞剧《荆棘之冠》要开全国巡演，第一场就在京安舞剧院，邀请我去做特邀嘉宾。你说我要去吗？】
　　明骊：【……】
　　祝寒星：【我看到主舞是孙兮涵。没记错的话大学你俩同班？】
　　明骊：【是的。】
　　祝寒星说要是她跳主舞，这活动肯定二话不说就接了。
　　“你想接就接。”明骊回复：“不必顾忌我。”
　　“问题是我又不会跳舞。”祝寒星无奈道：“我也不知道她们怎么想的，竟然邀请我？还不如邀请春柳依呢？”
　　明骊笑笑：“说不准是一起邀请了呢？”
　　祝寒星：“……”
　　一串省略号之后，祝寒星就没回复了。
　　明骊这才切到和顾清霜的会话窗口，打了几次回答都觉得不妥当，纠结片刻后又收到顾清霜的消息。
　　大抵是“对方正在输入”看久了，她终于忍不住发来消息询问：【不方便？】
　　明骊回复：【没有。】
　　今晚她确实无事，但有些逃避深度进入顾清霜的生活了。
　　好像就在一个瞬间，她不想再关注顾清霜了，连带着跟她相关的人和事，一概不想理会。
　　一想到就觉得疲惫。
　　但她俩的合约关系还在继续，要想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过下去，还是要陪顾清霜去。
　　所以她才会纠结。
　　明骊曲指敲了几下屏幕，最终回复：【几点？】
　　顾清霜那边已经写好了“不方便可以不去”的回复，但在看到明骊的消息后，立刻删掉这条回复，变更为：【八点半，我发定位给你。】
　　几秒后，顾清霜又发：【算了，我到时来接你。】
　　顾清霜：【这家店离你那儿不远。】
　　这倒是让明骊受宠若惊。
　　明骊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顾清霜似乎在“讨好”她，从来没学过“讨好”的大小姐做这种事并不熟练，跟从前的她有种极强的分裂感，但明骊知道这种事她在沈梨灯面前做得驾轻就熟。
　　也就是明骊从来没见过，所以才觉得稀奇。
　　明骊回复了个好就把手机放在一旁，闭着眼晒太阳。
　　太阳暖洋洋的，但她却有些发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似乎被什么东西困住，拼命想要挣脱，却还是会在挣扎后回到原地。
　　就像她刚才想要拒绝顾清霜的邀请，却会在纠结过后同意。
　　因为一旦她不同意，后续引发的事情便不在她的可控范围内。
　　与其这样，不如一开始就同意。
　　这是让所有人都能满意的方案，唯独她自己受点委屈。
　　就像跳舞这件事。
　　只要她不跳舞，她的生活会过得很好，顾雪蔷满意，顾清霜满意，唯独她自己……
　　其实顾雪蔷对她很好了。
　　拿这么多钱，用这么大的项目给她历练，在得知她跟顾清霜是合约婚姻后，不仅没斥责她，反而愿意答应把这个公司给她。
　　但从始至终，明骊心里都系了个结没解开。
　　当初她试探地给京安舞剧院投递的面试资料被顾雪蔷拦了下来。
　　那是她期待了很久的面试结果。
　　哪怕顾雪蔷事后又给了她「星晚」这个项目，但对明骊来说，终归不是想要的。
　　可这么多天，明骊从「星晚」这个收购案上又得到了无尽的满足感。
　　和上台跳舞的满足感完全不同。
　　上台跳舞是将自己彻头彻尾地投入进去，进公司更像是闯关升级打Boss。
　　可明骊现在没了信心。
　　她逐渐习惯让顾雪蔷安排她的运行轨迹，逐渐变成了别人手中的木偶。
　　慢慢地，明骊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缩进了宽大的沙发椅里。
　　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
　　祝寒星去问了经纪人，这才得知京安舞剧院邀请了她和春柳依两人，相当于和她们尚未上映的电影联名造势。
　　《荆棘之冠》的舞剧亦是全女阵容，尤其主舞孙兮涵，去年受伤工作停摆一年，经过坚持不懈的努力，再次站在了舞台上。
　　故有此名，纵使前路布满荆棘，我们也可以戴上属于自己的王冠。
　　祝寒星听见以后无语：“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她已经准备拒绝了。
　　“你也没问啊。”经纪人无辜：“我刚跟你说有这个活动，你就问我能不能塞人进去跳舞。我说不行你就让我拒绝……”
　　祝寒星一时语塞，囫囵道：“你别拒绝，我再想想。”
　　主要她不知道自己能干嘛，现在开始学一支舞自然是不行的。
　　她没那么能耐。
　　她倒是知道春柳依的中国舞跳得很好，也在网上看过春柳依跳舞的视频，在她眼里，跟明骊不相上下吧。
　　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经纪人跟祝寒星说的是不用她跳得特别好看，还问她知不知道滥竽充数那个典故，她就是那个“滥竽”。
　　祝寒星可不乐意干这事儿，所以当下就说：“你才滥！我不干！”
　　现在得知春柳依也在，又让经纪人把这事应下来，大不了她就当个“滥竽”。
　　祝寒星的原则就是没什么原则。
　　“我可问过了哈，不能加人。”经纪人说：“她们人数都是定好的，而且你和春柳依也就是京安场的特邀嘉宾，动作也不多，你更多是上台唱歌。”
　　祝寒星应了声好吧，还问经纪人能不能给留两张内场票。
　　她想让明骊带着顾清霜去看。
　　对于明骊不再跳舞这件事，祝寒星是十分遗憾的，所以有工作机会就会想着明骊。
　　包括上次让她去剧组演戏。
　　祝寒星已经跟导演商量过了，在最后会给明骊标一个“特邀演员”的称号。
　　意味着明骊不是藉藉无名的龙套，而是优秀的舞蹈演员！
　　这是祝寒星给明骊准备的惊喜，打算等电影首映时把票给明骊，让她去电影院看。
　　对于内场票这事经纪人还是能做到的，跟她再三确认后才去接洽具体事宜。
　　祝寒星上网搜了搜《荆棘之冠》，是一场全新的舞剧。
　　京安舞剧院打出的噱头是——血与泪交织的蜕变。
　　宣传海报上的孙兮涵是双面，一面在暗处低头抱着腿，另一面在亮处迎风起舞，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祝寒星看得心烦，这么漂亮的人本该是明骊的！
　　如果当年明家没出事，明骊一定会进入京安舞剧院，当时她已经拿到推荐信了。
　　祝寒星永远忘不了当初明骊眼睛明亮的模样，一向情绪不外露的她骄傲地说：“等你音综比赛结束的时候，我已经能站在京安舞剧院的舞台上当主舞了！”
　　分明是那样期待。
　　之后，祝寒星再没见过明骊那样的神情。
　　哪怕她成功收购了「星晚」。
　　祝寒星只能叹口气，去找明骊汇报：【果然被你猜对了，是我跟春柳依的双人活动。】
　　明骊没回复。
　　祝寒星正想说给她内场票的事，手机再一次响起，经纪人给她打来电话，问她想加的人是不是明骊。
　　“不然呢？”祝寒星无语：“除了她我还认识什么会跳舞的吗？”
　　经纪人沉默几秒：“那边说如果是明骊，能加。”
　　祝寒星：“……？”
　　经纪人跟那边沟通过的结果就是这样，起先委婉地问能不能加个人去跳配角，是祝寒星这边的朋友，这话她说出来也没什么底气，毕竟她们也不是像春柳依那样是一线明星。
　　很明显，这活动是为了蹭春柳依的热度，而祝寒星不过是稍带的。
　　经纪人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于是理所当然得到了对方的回复：不行。
　　但等她再打过电话去协商时，对方那边很快换了个人接听，询问是不是明骊要加入。
　　那边新换的女生声音温柔：“如果是明骊的话，可以来跳，我还需要一个B角。”
　　经纪人都懵了，她全程没说过明骊的名字啊。但很快明白，这人应该是主舞孙兮涵。
　　据说这个舞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虽然知道祝寒星肯定是在为明骊争取，但还是以防万一，打电话来问一下。
　　祝寒星听完后顿了几秒：“这有点难办。”
　　“有什么难办？”经纪人说：“跟明骊协商时间，让她来排练。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祝寒星叹口气：“你让我跟明骊商量一下。”
　　经纪人愣住，“不会是你剃头挑子一头热，明骊还不知道吧？”
　　祝寒星：“对咯。”
　　经纪人差点被气厥过去，但念在祝寒星是她手底下为数不多赚钱的艺人，咽下了这口气，又转移话题道：“Geek导演回国了，之前给你发的那个试戏片段可以练起来，下周五安排试戏。”
　　祝寒星有些为难：“真的要去吗？”
　　“不然呢？”经纪人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哎！你知道Geek是谁吗？内娱几十年出这么一个能闯进好莱坞的天才导演！新本子多得是人追捧，根本不缺投资的好吗？”
　　祝寒星听这些话耳朵都快听得起茧了，这些她自然知道。
　　以前她也很想演Geek导演的戏，她看过Geek获奖的那部电影，对镜头的把控力，氛围的渲染都很难得，而且她是自编自导，编剧水平也很高。
　　那部电影的台词精准打击观众痛点，看完久久无法释怀。
　　但现在，祝寒星知道了Geek就是柳思往，是春柳依难以忘怀的初恋。
　　她还去干嘛？
　　自取其辱啊。
　　祝寒星没有这种小众又独特的爱好。
　　但让她放弃又有些不甘心。
　　毕竟那是Geek啊！
　　就像经纪人说的，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拿不到试戏的机会，要不是她刚演了高珊导演的戏，Geek跟高珊导演有些交情，她也得不到这个机会。
　　祝寒星敷衍地答复了经纪人，又去找明骊问愿不愿意上台跳舞的事。
　　但明骊一直都没回。
　　-
　　明骊把手机关机了。
　　一下午她无法进入工作状态，脑海里总是乱糟糟的，从早上顾斐给她递了邀请函之后，她就有些心不在焉了。
　　就像是心底深处的小火苗被“簇”地点燃，逐渐有了燎原之势。
　　但她并没有任何欣喜，只觉得害怕。
　　中午吃的是林助点的外卖，她吃了没几口就跑去卫生间吐了个天昏地暗。
　　吐到胃里泛酸水的时候，又喝了些温水，但没多久连水都全吐出来了。
　　当害怕开始影响她的身体时，明骊选择了关机。
　　直到傍晚，明骊才慢慢恢复过来，处理了几份紧急的文件，又把明天要处理的文件摆出来，却还是有些焦虑，浪费了一整天的时间让她觉得恐慌，所以又往自己的包里塞了几份文件，想着等晚上处理。
　　明骊在办公室里深呼吸了几次，觉得调整得差不多才开了机。
　　临近八点钟，明骊往外走，刚走到电梯口就遇见了来找她的顾清霜。
　　明骊朝她挤出个笑：“走吧。”
　　顾清霜看见她脸色有些苍白，不由多看了几眼，“你……生病了？”
　　“没有。”明骊摇头：“可能有点累。”
　　“那你先回去休息？”顾清霜说：“我可以独自去见思往。”
　　明骊轻呼出一口气：“不用。”
　　她是可以坚持的，这并不是了不起的事。
　　反正她去这种局也不过是陪衬，是帮顾清霜壮胆的，最多就是周旋一下她和朋友之间的关系。
　　就像之前无数次在家里帮她周旋处理那些烦人的人际关系一样。
　　明骊对自己的定位很精准。
　　这样的事做了太多次，早已驾轻就熟。
　　在车上，明骊闭眼假寐了会儿，不大乐意说话。
　　顾清霜觉得车内有些过于安静了，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氛围。
　　甚至她都说不上来是什么氛围，总归她跟明骊一起坐车时并不是这种沉闷的气氛。
　　明骊通常都会主动展开话题，跟她聊一些工作上的、生活里的事，再不济也会放首音乐。
　　但今天的明骊什么都没做，看起来疲惫得像下一秒就要昏迷过去一样。
　　顾清霜反倒有些不习惯，沉默片刻后，顾清霜主动发问：“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没电了。”明骊敷衍道。
　　顾清霜单手从一旁的格子里拿出根充电器：“充会吧。”
　　明骊并不想充，也没想到今天的顾清霜如此热情，便有些好奇地打量她，问道：“你朋友知道我们之间是合约吗？等会我需要演得很投入吗？”
　　如果要的话，那是有些耗费心神。
　　顾清霜微怔，莫名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不太舒服。
　　好似她们之间除了合约就什么都没了。
　　顾清霜跟她分享了和春柳依、柳思往的往事，在顾清霜的世界里，已然把明骊划分为了“自己人”。
　　是关系很好的人。
　　意识到这点，顾清霜微微皱眉，她跟明骊的关系似乎太过于亲近了。
　　有些“越界”。
　　这并不是她希望看到的。
　　顾清霜只能再次沉默。
　　良久，等车停在饭店门口，顾清霜轻松地把车停进去，下车前低声道：“不用刻意演，顺其自然就好了。”
　　顺其自然。
　　这是顾清霜能想到最好的方法。
　　顾清霜想维持当下的平稳生活，甚至不介意明骊进入她的世界。
　　对顾清霜来说，她的生活和她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她的生活就是当下的一团乱麻，是急需明骊来帮忙理清的，从三年前明骊就在做这件事，而且做得很好。
　　但现在，明骊开始进入她的世界，在一点点渗入。
　　不知不觉地，就让她开始有些在意明骊的态度。
　　因为明骊不高兴的话，她的生活就不太可能平稳。
　　所以就只好顺其自然。
　　当然，顾清霜不愿意再进入到任何亲密关系之中，跟沈梨灯那长达十几年的亲密关系，亲眼见证了父母的决裂争执，让她足以对任何亲密关系祛魅。
　　她并不具备爱人的能力，也不配被人爱上。
　　顾清霜深喑自己性格里的缺陷，所以一直跟明骊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
　　从没想过要再进一步。
　　但现在，她觉得当朋友也蛮好的。
　　她的旧朋友回来了，虽然不可能回到当初的状态，但她一成不变的生活在慢慢改变，一滩死水的生活开始焕发生机，跟人倾诉的感觉也很愉快，所以……她是不是能尝试着迈一步呢？
　　顺其自然，交个朋友。
　　她会对朋友付出百分百的真心。
　　如果，朋友不曾背叛她的话。
　　顾清霜如是想着，倏地笑了，似乎看到了美好生活在向她招手。
　　于是朝身边的明骊伸出手，“牵我一下吗？”
　　明骊侧眸望过去，看到她脸上的笑意，想问她在笑什么？是因为要见到柳思往了吗？
　　但问题在脑海中绕了个弯，最后懒得问，伸手牵住她，感受到了她手掌的温度。
　　很凉，比夜风还要凉。
　　“紧张吗？”明骊不带任何感情地问。
　　顾清霜牵着她往店里走，感觉这样牵着明骊似乎会随时被挣开，不足以给她足够多的勇气，所以在进门的那瞬间，手指沿着她指缝顺势滑入，牵得很紧。
　　明骊感受到了她的力道，错愕地望向她的身影，只看到了她欣喜的侧脸。
　　不知为何，明骊感觉到身上有一道枷锁沉沉地落了下来。
　　坐在最角落的那桌有人站了起来，顾清霜拉着明骊走到她面前，一时间相对无言。
　　几乎是机械一般地，明骊唇角微勾，扬着笑上前跟对方打招呼：“是思往吗？”
　　柳思往看着她，打扮得很酷的女孩此时显露出几分内敛腼腆：“你好，明骊？”
　　“我是。”明骊笑得温和，像是被设定好了不能出错的程序，此时正完美地运行着，自然而然地牵着顾清霜落座：“点菜了吗？”
　　“还没有。”柳思往笑了笑：“在等你们来了点。”
　　“你刚回国，应该很想念地道的中餐吧。”明骊说：“你来点，我不挑食。”
　　说着把菜单递过去，柳思往却笑盈盈地看着顾清霜：“你眼光变好了，霜霜。”


第52章 
　　和春柳依的锐利不同, 柳思往更含蓄内敛，也很会抛话题接梗。
　　不过分热情，也不显疏离, 完全看不出来跟顾清霜十年未见，甚至跟明骊都像是几个月没见的好友。
　　但她们今天第一次见面。
　　明骊跟她聊天会觉得放松。
　　不需要明骊主动引导话题，也无须刻意迎合，她说的话题刚好是明骊感兴趣的。
　　并且，两人随意一个话题都可以聊起来。
　　恰到好处的提问，温和有力的回答，自然会有一个融洽和谐的聊天氛围。
　　柳思往懂得很多，却不会卖弄, 声音有些粗粝, 却并不是那种听起来刺耳的噪音, 反而很舒服，低低沉沉的烟嗓听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明骊生活中很少会见到这种声音的女性, 且她每句话的重音都能落在合适的地方。
　　再用娓娓道来的方式和你聊天，对耳朵来说都是一种极大的享受。
　　明骊忽然懂了顾清霜说的那种感受。
　　跟柳思往相处会自然而然被她的魅力折服，分明她看起来没做什么，一切都是轻松又温和的。
　　不过是一场聊天而已，但明骊深知在这场聊天里她付出了什么。
　　因为明骊常常在做这样的事情。
　　明骊曾经看过一句话, 如果你跟另一个人的相处感到无比舒服, 很有可能是她在向下兼容你。
　　这个兼容并不是指社会地位或是财富值, 是情商。
　　柳思往的情商应该高到了无法估量的程度。
　　起码在明骊所见过的人里可以排到Top级别。
　　这些年里明骊所见, 形形色色的人可不少，但几乎很少出现会让她有主动攀谈欲望的人, 跟柳思往聊完甚至隐隐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像看了一场极好的电影，后劲儿很大。
　　明骊甚至感觉柳思往适合去做心理咨询师, 比她上次去看的那个心理医生更出色些。
　　一晚上几乎都是明骊在跟柳思往聊天，顾清霜不见了在家中刚收到柳思往信息时的兴奋，反倒有些不安，坐在明骊身边不停地偷偷打量柳思往。
　　等明骊和柳思往聊起在国外吃饭的经历，聊得有来有往，共同吐槽一些极度难吃的食物时，顾清霜脸色逐渐变得不好看了起来。
　　跟明骊专心聊天的柳思往率先注意到，主动把话题抛到顾清霜身上：“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挑食吗？所以才这么瘦？”
　　“好了很多。”顾清霜说：“瘦是因为吃得少。”
　　柳思往却笑着说明骊：“我看她比你还瘦。是跳舞的吗？”
　　“是。”明骊点头：“以前跳过很多年的中国舞。”
　　“现在不跳了？”柳思往挑了下眉，颇为遗憾地说：“我新电影还差一个会跳舞的角色，看到你第一眼就觉得再合适不过，但又感觉初次见面有些冒昧。”
　　话还没说完，顾清霜在对面幽幽插话：“你们看起来可不像初次见面。”
　　分明聊得热络，看起来比她跟柳思往还熟。
　　以前也没见明骊这么热情地跟人聊过天，甚至她跟祝寒星聊天都没这么多！
　　真正让顾清霜难受的是明骊在跟柳思往聊天时，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开心。
　　跟她们刚才在车里共处时的沉默完全不同。
　　之前顾清霜感觉明骊像一株临近枯萎的植物，但此刻像恰逢天降甘霖，这株植物再次焕发生机。
　　顾清霜心里有些不舒服，也不知是因为明骊跟柳思往聊得太过热络亲密，致使她被忽略了，还是因为她发现不知该跟柳思往聊些什么的尴尬。
　　而她这句略像埋怨的话一出，柳思往和明骊都怔了片刻，随后同时笑起来，默契地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好友。
　　“是有些相见恨晚。”柳思往举起杯，“但要不是你，我们也不可能认识。所以谢谢你，敬你一杯。”
　　顾清霜略带几分赌气地喝下，明骊却没喝，温声道：“我等会儿回去的时候开车，就不喝了。”
　　顾清霜已经喝了，她便不喝。
　　柳思往也没劝酒，只道：“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看到霜霜被人照顾。”
　　“你们一直不都挺照顾我么？”顾清霜说。
　　柳思往斜睨她一眼，笑道：“那不一样。”
　　顾清霜：“嗯？”
　　柳思往却对明骊说：“真是难为你了，要跟个木头一起生活。”
　　明骊勾唇，语气淡淡：“还好。”
　　柳思往闻言多看了明骊几眼，眼神中有说不出的复杂，再看向顾清霜时已然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意。
　　“造谣不可取啊。”顾清霜否认道：“怎么还给人取外号呢？”
　　柳思往摇摇头：“我这是实话实说。”
　　顾清霜瞟了眼明骊，发现明骊正淡淡笑着，但这笑看上去有些木讷，再仔细看她的眼睛，甚至有几分呆滞，人还在桌上，但思绪已经游离到九霄云外了。
　　“最好别说。”顾清霜轻哼了声：“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木头了。”
　　“现在就是。”柳思往又举起杯，声音沉沉：“在感情里，有人能这么照顾你，我很开心。”
　　顾清霜眉头微蹙，“你像在内涵什么？”
　　柳思往说：“我没有。”
　　这个问题肯定是争不出答案的。
　　顾清霜却蓦地看向明骊，“我像个木头吗？”
　　明骊没有回答，等她听见那个尾音的时候才回过神，完全不知道顾清霜问了什么问题，只能略显呆滞地看着她。
　　“什么？”隔了会儿明骊才问。
　　顾清霜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真诚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看。
　　明骊却平静地摇头：“还好。”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顾清霜说：“为什么还有中间项？”
　　明骊知道这是她在柳思往面前找面子，所以犹豫片刻后折中回答：“偶尔有些呆，但蛮可爱的。”
　　顾清霜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可爱？”
　　明骊唇角弯了弯：“我觉得可爱。”
　　顾清霜没再辩解什么，反倒看向柳思往，那眼神似乎在说——看吧！明骊可不像你一样认为。
　　柳思往无奈摇头，又跟明骊说：“我新电影确实还差个角色，要有意向可以跟我聊聊。我说认真的。”
　　柳思往很少为自己的戏三番两次邀请一个角色。
　　因为很多人都想演她的戏。
　　可她跟明骊聊下来，发现明骊应当能完美胜任这个角色，近乎本色出演了。
　　而且她发现明骊的状态不太对劲，像陷入泥沼的人在求救。
　　求救信号很微弱，但柳思往感觉到了。
　　这些年柳思往早已学到了该如何独善其身，放在平常她不会插手。
　　但顾清霜对她来说，意义不一样。
　　而她看得出来，明骊之于顾清霜，意义也不一样。
　　所以柳思往难得去管一桩闲事。
　　明骊询问：“是什么样的角色？”
　　“抑郁症舞蹈演员。”柳思往说：“戏份不多，但成长线很完整。”
　　明骊却摇头：“我没演过戏。”
　　“台词也很少，基本都用舞蹈来表现的。”柳思往说。
　　若放在之前，明骊肯定想也不想地答应，她很想跳舞，就像之前在犹豫过后就答应了祝寒星去剧组客串。
　　因为她在拼命往上挣扎。
　　想尽一切办法站在舞台上跳舞。
　　不得不说，站在舞台上的时候，她的灵魂像放空了，整个人都漂浮在空中，哪怕是只游魂，也非常自由。
　　可现在，明骊皱着眉思索片刻，仍旧准备拒绝。
　　理由也很简单，她无法想象改变后的生活。
　　如果她再次动这个心思，顾雪蔷那边需要去交待，还会再跟顾清霜的朋友产生交际，还可能无法避免地掺和进顾清霜的往事里。
　　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对她来说又是一门难解的课题，不仅要分神去跳舞，更要分神去跟很多人交待。
　　明骊有些讨厌，也有些害怕。
　　就在她准备开口拒绝时，顾清霜淡淡道：“你撬我的人也不跟我打商量啊？我同意了吗？”
　　明骊歪过头看她，“你要替我决定？”
　　顾清霜：“……”
　　“不会。”顾清霜说：“我就是看不惯她的做法，这叫挖墙脚。不道德。”
　　柳思往笑了笑：“明骊别害怕，跟着心走，想试试就来，不用听她的。”
　　“嘿！你这个人！”顾清霜尾音上扬：“还跟以前一样。”
　　“不然呢？”柳思往说：“你也没变，还是那么幼稚。”
　　“没有。”顾清霜说：“我是怕明骊不知道，被你给骗了。”
　　柳思往：“我才不会。明骊确实很适合。”
　　顾清霜挥挥手：“知道了，让她自己决定，我不会干预。”
　　两人之间因为明骊的存在而破冰，终于还算热络地聊了起来，聊聊这些年的变化，顾清霜还会问她电影方面的一些问题，明骊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这才发现顾清霜比她想象得更加博学，涉猎的方面也很广。
　　就连电影和艺术鉴赏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等过了会儿，明骊才找到说话的空隙，温声道：“我还是不去了。把机会留给更合适的人吧。”
　　她还是没勇气踏出这个圈子。
　　柳思往也不多劝，只说：“我新电影开机还早，一个月内你都可以给我答复。同时，我也会找合适的人选，要是敲定了就告诉你。我们双方彼此选择，你也不要有心理压力。”
　　明骊朝她颔首：“谢谢。”
　　“不用。”柳思往温和道：“互相帮助，谈不上谢。”
　　这一顿饭吃得谁都欢喜，气氛和乐融融的，聚餐结束时顾清霜都喝了不少酒。
　　桌上点的都是度数不太高的果酒，但顾清霜今天肉眼可见地高兴，喝了一杯又一杯，她酒量也不算很好，所以没喝多久就已经有些晕乎乎，但她淡然地坐在那儿，本身就不怎么爱说话，明骊也就没看出来。
　　等一起身，顾清霜脚下一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明骊伸手扶了她一把，顾清霜顺势抓住她的手，比来时还抓得紧。
　　反观喝得最多的柳思往，跟没事人一样，“醉了?”
　　顾清霜眉头微蹙：“没有。”
　　柳思往轻笑，没反驳她，看向明骊：“倒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明骊说：“她就算醉了也不耍酒疯的。”
　　只要平安把她带回家就行。
　　饭也吃完，各自回家。
　　等出了门，柳思往把外套穿上，低声和明骊说：“我的提议你可以考虑一下，很适合你。”
　　明骊反问：“为什么是我？”
　　“你很合适。”柳思往说。
　　明骊却知道不是这样的，从见到柳思往开始，柳思往给她的感觉就是从来不会强人所难的人，只要对方拒绝，她一定不会再说第二遍。
　　但在这件事上，柳思往却跟她说了一遍又一遍。
　　明骊有所警觉，看柳思往的眼神都跟刚才不一样。
　　四目相对，柳思往的眼神很复杂，却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感觉。
　　她像是超然物外的上帝，站在高处看挣扎的世人，却还能跟世人共情。
　　明骊顿时有些惊慌，忽然发现自己一直藏起来的那些东西就那么轻而易举被看穿了。
　　忽然一双手伸进来，打断了她和柳思往的对视。
　　那双手纤长白皙，无名指上还戴了戒指，明骊才发现是她们的婚戒。
　　当初的婚戒也花了高价，却没有选到明骊心仪的款式。
　　顾清霜把她带到戒指店里，让她选个款式。
　　而她选了个比较便宜的，最简单的对戒，就是两个素圈，连花纹都没有。
　　当时想着就算顾清霜的职业特殊，选个素圈也不会累赘。
　　但婚后顾清霜戴的次数很少，最开始明骊还经常戴，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明骊也把它放进了床边的抽屉里，很少戴过。
　　今天顾清霜却戴上了她们的婚戒，明骊竟然刚看见。
　　如果放在平时，明骊早发现了。
　　明骊觉得，她对顾清霜似乎没那么关注了。
　　而顾清霜站在一旁冷冷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怎么不能让我也听听？”
　　“我们都没说话。”柳思往笑笑：“你能听什么？”
　　“所以才说是哑谜。”顾清霜忽然伸手戳了下明骊的额头，带着点儿谴责的意味说柳思往：“你跟她说了什么？她都皱眉一晚上了。”
　　“你确定是在见到我以后就开始皱眉的？”柳思往反问。
　　顾清霜没说话：“反正她现在在皱眉。”
　　柳思往说：“那也不是我惹的。”
　　“我今天又没惹她。”顾清霜说：“除了你还能有谁？”
　　喝多了的顾清霜不耍酒疯，但那是在没见到柳思往以前，今天的她比平日里话都多，还带着几分不讲道理的无赖。
　　明骊在一旁听得有片刻失神，却又很快缓过来，出声道：“回家了。”
　　这话似乎对顾清霜有魔力一样，倏地安静下来，也收敛了笑意，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
　　柳思往跟明骊说：“我等你的消息。”
　　明骊反问：“如果等不到呢？”
　　“人总是要往前走一步试试的，走了才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柳思往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委婉道：“因为害怕就不去走，会失去很多，包括自我。”
　　-
　　回家路上，顾清霜坐在副驾很乖巧，没说话也没动作。
　　车内放了首轻音乐，明骊脑海里还是柳思往临走前跟她说的那句话。
　　她自觉今晚做的一切都天衣无缝，可还是被柳思往看穿了。
　　这令她有些害怕，还有几分不知所措。
　　快到家时，顾清霜忽地出声问：“你是不是还想去跳舞？”
　　明骊微怔，“嗯？”
　　“你想答应思往吧。”顾清霜笃定地说。
　　明骊压下翻滚的思绪，冷静道：“还好。”
　　不是一定要去做的事，她尚能自控。
　　“你很犹豫。”顾清霜说：“如果是你不想去做的事，你会很爽快的拒绝。”
　　明骊听她说得自信，反而笑了：“你好像很了解我。”
　　“算不上。”顾清霜脑袋靠在车玻璃上。
　　明骊下意识就放缓了车速，不会让她的脑袋因为行驶过快的急刹而在玻璃上狠狠撞一下，而顾清霜闭上眼假寐，声音也带着几分困倦：“毕竟我们一起生活了三年。”
　　说完后又顿了下，不太确定地询问：“是三年吧？”
　　“两年半多些。”明骊说：“还不到三年。”
　　她们是初秋领的证。
　　三年前的现在，明骊正忙着各种兼职，一方面要应对穷凶极恶的追债人，一方面要安抚家里的母亲和妹妹。
　　当时她还不知道，未来几个月后会有人出现帮她解决这些事。
　　遇见顾清霜，对明骊来说是新生。
　　明骊从始至终都很感激她，可现在，感激慢慢淡了。
　　明骊偶尔会想，人是不是永远不会满足？
　　但从前她也满足过，每天都觉得自己很幸福。
　　可是现在，她分明得到了人人艳羡的生活，还是觉得被困在了走不出的牢笼里。
　　她有点讨厌这样不知足的自己，讨厌刚才听见柳思往的提议后狠狠心动的自己。
　　明骊却没跟顾清霜说这些，她已经习惯了自己去消化这些情绪。
　　车内安静了好一会儿，顾清霜感慨似地说：“马上三年了啊。感觉我们一起过了很久。”
　　“腻了？”明骊莞尔：“想要提前结束这段关系？”
　　原本就是不过脑子的接了个话茬，但明骊没想到，她竟然会如此自然地说出这种话，而且在说完后有些期待顾清霜的回答。
　　她想，如果顾清霜说是的，她或许不会伤心了。
　　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这段关系由顾清霜来说结束，她会没有那么强的负罪感。
　　可明骊余光扫到顾清霜，她蜷在副驾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易碎的琉璃，睫毛卷卷翘翘，因为喝过酒的脸色酡红，像是陈年的梅子酒，让人想尝一口。
　　明骊默默吞咽了下口水。
　　她还是喜欢顾清霜。明骊想。
　　在车子停在「顾园」里时，顾清霜解开安全带，淡淡回答：“不想。”
　　她说：“我很喜欢跟你相处，今晚带你跟思往见面以后，我更笃定了自己的想法，所以我还是想跟你续约。”
　　车子熄火，车内顶灯亮起，柔和的光打在顾清霜身上，顾清霜忽地凑近明骊，眼睛亮晶晶地：“要不，我们今晚续个约吧？”
　　明骊没说话，想要通过她的眼睛看穿她的想法，但很遗憾，她发现她看不透。
　　她不知道顾清霜在想什么。
　　是喜欢吗？是爱吗？
　　还是单纯在图安稳？
　　因为她工作能力出色，所以用一份长久合同把她留下来，让她更好地工作？
　　可婚姻不该是这样的啊。
　　明骊怔住，这问题她之前似乎思考过，当时她已经说服自己了，所以为什么，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她要再一次因为这个问题内耗？
　　像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经常发生吗？
　　明骊又一次感到害怕，但她感受到了顾清霜的开心。
　　“续多久？”明骊言不由衷地问。
　　事实上，她想拒绝，但她对上顾清霜的眼睛就没了底气。
　　她欠顾清霜的。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让顾清霜开心，也是她该做的吧。
　　而且，爱一个人是该让她开心的，今晚顾清霜难得开心，就顺着她说也没什么。
　　“二十年？”顾清霜问：“或者你想续多久，都可以。”
　　“跟我绑定这么多年，等到合约结束呢？”明骊想想都笑了：“难不成准备让我做到五十五岁退休，然后每个月你给我发养老金？”
　　顾清霜：“……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明骊问。
　　顾清霜思考片刻，有些颓丧地说：“我只是想跟你一起这样生活下去。我喜欢现在的生活。”
　　明骊微顿，心底又多了几分希冀：“你是喜欢跟我一起生活，还是喜欢有人陪伴的生活？”
　　“这不一样吗？”
　　“不一样。”
　　得到明骊肯定的回答后，顾清霜陷入沉思，良久后温声回答：“喜欢跟你一起生活。”
　　喝过酒的顾清霜比平时诚实许多，问什么答什么。
　　明骊轻呼出一口气，“那我能跳舞吗？”
　　“如果喜欢的话，可以跳。”顾清霜说：“如果你担心母亲那边的话，我可以去说。”
　　“那公司呢？”明骊问：“母亲想要的你怎么办？”
　　顾清霜摇头：“我没想好。我不想进公司。”
　　这个问题还是没了下文。
　　回到房间后，明骊坐在床上看手机上的未读消息，发现祝寒星问她要不要去《荆棘之冠》跳B角，还说是孙兮涵邀请她的。
　　明骊盯着屏幕皱眉，在搜索框输入孙兮涵的名字，她俩上一次聊天还是在大四，临毕业前孙兮涵问她是不是拿到了老师给她的京安舞剧院推荐信，明骊如实回答。
　　孙兮涵发了个恭喜的表情包，明骊礼貌回复谢谢。
　　之后就再没联系。
　　她们并不算走得很近的同学，只能说在一起上过课，也合作跳过舞蹈。
　　明骊给她发了个表情包，又单刀直入地问：【你愿意让我去跳《荆棘之冠》的B角吗？】
　　孙兮涵很快回复：【不愿意？】
　　孙兮涵：【听说你嫁了个有钱人，已经转行了。不乐意就算了。】
　　她说话跟上学时一样不客气，明骊却问：【为什么是我？】
　　孙兮涵：【为什么不会是你？】
　　孙兮涵：【你这么厉害的人给我跳B角觉得委屈？】
　　明骊：【我不是这个意思。】
　　孙兮涵没再回复，而顾清霜刚好洗完澡出来，看见她耷拉着肩膀坐在床边，完全没了跟柳思往聊天时的神采奕奕，整个人都像被抽干了生机似的。
　　顾清霜忽然想起临走前思往凑过来悄悄说的那句：“爱人如养花，你看看把你的花养成什么样儿了？本应是朵多漂亮的花，现在却没那么漂亮了。”
　　顾清霜没纠结她前面那句，只是想到了那天在晚宴上看见的舞蹈。
　　明骊站在舞台上和春柳依一起，真的是很漂亮的一朵花。
　　可现在，她快枯萎了。
　　顾清霜心跟着揪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走到床边，温声道：“你去跳舞吧。公司的事，我会跟母亲协商的。”
　　她想，她可以做些什么的。
　　这样明骊可以更灿烂的盛放。


第53章 
　　顾清霜把柳思往的联系方式给了明骊。
　　明骊这天夜里却失了眠, 身侧的顾清霜呼吸很浅，她闭上眼却感觉到窗外的风在流动，而她动也不敢动, 怕吵醒了顾清霜。
　　失眠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明骊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她最后一次看手机时间是在凌晨3：57。
　　她以为自己能睡个好觉，但再睁开眼时也才早上七点钟。
　　而她感觉不到困，脑子清醒得很。
　　不同于昨日的艳阳高照，今日天阴下来，乌云遮蔽天空，看起来有一场大雨要落。
　　明骊简单洗漱后准时出现在楼下吃早饭, 跟顾雪蔷颔首打过招呼, 平静地吃完一顿早餐。
　　一切似乎都在既定的轨道上行进, 包括她。
　　这已经像是设定好的程序，她也不需要说些什么, 只需要到点出现在这个场景。
　　做特定的事情，再在特定时间出门。
　　明骊感觉自己像是游戏里的NPC。
　　等到了公司，又开始处理昨天积攒下来的工作，一摞摞文件放在桌上，上午还要开三个会。
　　最初几天明骊还没适应, 把「星晚」接手过来后还要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因为对娱乐方向的经纪公司业务不熟练, 各部门的职能都不熟悉, 总是手忙脚乱。
　　但现在，她已经大致有了了解, 开会时也能把任务分下去，她身上的担子就会轻一些。
　　有林助在, 她也会轻松些。
　　一上午被工作压得快喘不过气来，等到中午一点钟，林助又敲门来询问她午饭的事，明骊才敷衍说：“随便点。我不挑食。”
　　没多久，林助就把饭给明骊拿了进来。
　　四菜一汤，有荤有素，看起来卖相很不错。
　　“这是谁家的？”明骊多问了句：“厨师刀工好好。”
　　酸辣土豆丝里的丝切得均匀正好，看起来像是艺术品。
　　“盒荟家的。”林助说：“这家的中餐做得很不错。”
　　林助看见她一边吃一边在翻阅文件，不由得皱眉提醒：“您可以吃完以后休息好慢慢再看，不急在这一时。”
　　“多少人在等呢。”明骊说：“有个方向大家就能开始做了。”
　　明骊用笔圈了下觉得还不错的地方，又扒拉了几口米饭，见林助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低头扒饭时有些不舒服，一大口饭扒进去，有种反胃的冲动，立刻从一侧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把那股反胃感压下去。
　　林助不忍再看，扭过头说：“我先出去了。”
　　她能多做一些就多做一些吧。
　　明骊太拼了，拼到让她害怕，林助每天都能见到明骊，所以对她的胖瘦感觉不明显，倒是今天上班时在电梯里听见有员工讨论，说明总最近瘦了一大圈，最小码的白衬衫穿在她身上都有些松垮，以前是那种看起来劲瘦有力的类型，但最近看起来像是被风能吹跑的清瘦。
　　林助便多看了她几眼，觉得确实瘦了不少。
　　林助离开以后，明骊就放下了筷子，她吃饱了，甚至还有些想吐。
　　明骊赶紧多喝了几口水。
　　但如果林助在的话，就会发现她餐盘里的饭只吃了一小半，所有的菜也都只夹了几筷子，跟没吃一样。
　　明骊把外卖餐盒收到一边，继续工作。
　　半小时后，明骊感觉到一阵反胃，跑到卫生间里大吐特吐。
　　中午吃进去的所有东西都吐完了。
　　明骊双臂撑在洗手台前，刚漱完口的唇水润明亮，跟她微暗的眼睛形成了鲜明对比。
　　镜子里的她脸色是妆容都掩盖不住的苍白。
　　明骊盯着镜子看了几分钟，已经有些不认识自己了，良久她伸手拍了拍脸颊。
　　脸颊变得酡红，有了些生机，这才提步回到位置上。
　　……
　　一整天都在忙碌与紧张中度过，天也阴沉了一天，直到暮色四合，整座城市的灯光亮起，酝酿了一整天的雨才迟迟落下。
　　噼里啪啦的雨点敲在玻璃窗上，听起来像是一曲激荡的乐曲。
　　明骊坐在办公室里望向窗外，手头的事情也停了会儿。
　　等她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不过是发个呆，就浪费了这么长时间。
　　明骊垂眸，以前她从来不会这样的，她的专注力一直都很好。
　　不过一场大雨让城市道路变得拥堵，打开地图几乎每一片区域都在发红，明骊干脆继续窝在办公室里忙碌。
　　一直到晚上十点钟，林助敲响她的门，询问她是否要下班。
　　明骊这才想起来，她不走林助作为特助就不能离开，除非她提前说过。
　　尽管明骊之前跟林助提过，手头事情忙完就可以按时下班，没必要等她，但林助当时虽然应下，之后依旧那样做。
　　明骊抬起头顿了几秒，“马上。”
　　等明骊和林助上了电梯时，已经晚上十点半。
　　整座办公楼几乎已经空了，就连电梯都没有在中途停下，直接到了地下车库那层。
　　明骊温和道：“往后你按时下班，不用等我。”
　　“等您也是我的工作内容之一。”林助说：“哪有您还在加班，助理提前下班了的道理？”
　　“你加班我也不会多给你钱。”明骊故意板着脸道：“像你这样加班，哪有时间去约会啊？”
　　林助微顿：“分手了。”
　　明骊错愕：“不会是因为你太忙了吧？”
　　“不是。”林助笑了下：“跟我的工作没有关系。”
　　明骊前段时间还看见林助和她男朋友牵手一起走，这才多久啊。
　　“那你们忙到有时间吵架？”明骊更惊奇。
　　林助笑道：“吵架是什么时候都有空吵。不过我们没有吵架，和平分手。”
　　“为什么？”明骊不可思议地说：“你们感情看起来很好。”
　　面对这个问题，林助一时间倒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以前给顾雪蔷当助理，顾雪蔷从来都不会问她的私生活，也不管她有没有恋爱结婚，分手了还是二婚了，只要把工作做好，其他的都无所谓。
　　但明骊是个很有温度的人，也许是她们年龄相近，又一起忙了「星晚 」的收购案，多少有些“革命情意”在。
　　所以明骊自然而然地问这些问题。
　　听起来也不觉得冒昧。
　　可这些问题确实是有些越界的。
　　对于林助来说，工作就是工作，生活就是生活，领导不宜插手她的私生活。
　　明骊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立刻道：“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只是随口一问。”
　　林助朝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纠结过后，林助还是决定分享一下：“他想结婚，但我不想。”
　　明骊安静地听完，温声道：“未来目标不一致，那确实不合适了。”
　　明骊也没问林助为什么不想结婚，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有些冒昧了，再延伸下去就是真的越界。
　　“也不算。”林助说：“以前我们说好一直谈恋爱不结婚的，但他忽然变卦了。”
　　明骊也没急着走，听林助说起她的恋爱史，说他们从校园恋爱走到现在，一路经历了多少，而如今因为家人的催促，他就忍不住来反逼林恂。
　　尽管林恂已经说过无数次，这辈子不可能结婚生子，从他们确认恋爱关系前，林恂就已经给他敲过无数次警钟。
　　当时他一直说好，现在又觉得人这辈子不结婚不行，不生孩子更不行。
　　而真正让林助下决心断了的瞬间是，他喝多了酒回家，林助加完班回到家里，刚脱了鞋就闻到一股呛鼻的酒味，林恂任劳任怨地给他收拾造了一地的垃圾，结果他指着林恂鼻子说：“你这辈子离开我还能找谁啊？！到底是谁会喜欢你这个不生孩子的女人？！”
　　以前他也旁敲侧击过多次，但林恂从不跟他回家，只要他家人来京安，林恂就会住在酒店。
　　在一起多年自然也会吵架，而这些话让林恂明白，男人要的多是生孩子的机器，没有林恂还会有李恂张恂王恂，而她林恂不过是他当下的最优解。
　　想明白了这点后，林恂当晚就收拾行李离开了他们租的房子，同时把他和他家人的联系方式全都拉黑删除，同时发了条朋友圈给两人的常共同好友看：【已分手。不复合。】
　　她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地做完了这一切。
　　昨天已经搬进了刚租的新房子里，一个去年装修好的Loft，地方不大，却只有她一个人。
　　林恂平静地说完，又耸了耸肩：“就是这样。”
　　明骊听完后没问她为什么选择不结婚，而是问：“分开的感觉怎么样？”
　　林恂微怔，万千思绪一时间汇集在一起，而后勾唇笑道：“很爽。”
　　“但你说，只有你一个人。”明骊问：“是觉得孤单吗？”
　　“并没有，我的房间里再没有他随手乱丢的臭袜子，也没有突然响起的游戏声，更没有他那些烦人的社交关系，以前我下了班回去相当于又开始上另一个班，现在我下班以后回去洗完澡所有的时间都是我自己的，是真正休息了。”
　　明骊闻言怔愣片刻，讷讷评价道：“听起来确实很爽。”
　　而这生活，正是明骊当下梦寐以求的。
　　-
　　林恂将分手生活描绘得多姿多彩，明骊当天回去路上心里闪过羡慕。
　　但没多久她也将这件事抛至脑后。
　　真正让明骊觉得“分手可以让一个人焕发生机”的是，一周后，林助烫了个大波浪，戴着银色大耳环，非常港风的一套装扮。
　　明骊那天去了公司路过林助的工位都不敢认。
　　林恂以前的造型都偏古板，还不到三十岁的人装扮得却像四十岁一样。
　　但那天的林恂看起来终于符合她自己的年纪了。
　　她进办公室来给明骊送文件的时候，明骊笑着问她：“是有什么大喜事吗？”
　　“没有。”林助说：“昨晚下班早，刚好我朋友约我，顺带就去烫了个头发。”
　　林助说完还有些不自信：“我能这么穿吗？”
　　明骊点头：“当然，很漂亮。”
　　林助仍旧是黑色小高跟，刚及膝的杏色裙子，但上半身穿了件菱形格子纹的红白色薄毛衣，白衬衫做了内搭，也非常符合办公室的基调。
　　再说，「星晚」是一家经纪公司，不管是演艺部还是偶像部都要长得漂亮会穿搭的，就连男性工作人员都会浅浅打个底，明骊每次开会时都觉得赏心悦目
　　像林助这样的装扮完全没问题，甚至让人觉得她们这家经纪公司非常有实力，连幕后的助理都长得这么漂亮。
　　此后的几天里，林助完全扔掉了她以前的那些板正经典的穿搭，每天都搭配得很漂亮。
　　不管换成什么样的衣服，那头大波浪黑发都会让人眼前一亮。
　　明骊又一天盯着林恂的发型看，林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要是影响不太好我就扎起来，丸子头也可以的。”
　　“不用。”明骊立刻道：“我只是觉得你卷发很好看，所以多看了几眼。”
　　林恂：“……”
　　“我还以为是我闺蜜她们骗我的。”林恂笑了下：“我前男友一直喜欢我黑长直，所以我从来没尝试过别的发型，这次烫卷发感觉意外地不错。”
　　明骊又看着她发型出神，真漂亮啊。
　　林恂看她羡慕，便怂恿道：“您也可以，烫一个呗。”
　　说着又顿了下：“这几天我在研究人的肤色和色系搭配，如果您相信我的眼光，您可以尝试染金发或绿发。”
　　“金发？有些夸张吧？”明骊错愕：“不会像个很假的芭比娃娃吗？”
　　林助本来还觉得工作时间聊这些不太好，尤其明骊之前都表现得无欲无求，看起来除了工作什么都不在意的那种。
　　但没想到明骊对这个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事实证明，没有女人会对变美不感兴趣。
　　林助也是初初研究，以前太忙了，现在有了自己的时间，又跟以前的朋友们联系上。
　　许多女孩子在一起聊得话题都五花八门，她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样，现在每天晚上准点下班，跟朋友们连聚了一周。
　　但她高兴地拿出自己这两天很心水的两款颜色给明骊看，“不是纯金色，那种对比度太高了，就算你再漂亮都Hold不住，可以尝试浅金色。”
　　明骊拿过图看，真的很像她小时候玩过的芭比娃娃头发的颜色。
　　不过模特图上对方并没有化成芭比娃娃妆，因为模特脸小，一个很日常的妆，穿上条裙子也很漂亮。
　　前提是肤色要白。
　　林助说这些的时候羡慕地看着明骊：“你简直就是天选金发人，染完应该会像小美人鱼。”
　　明骊喊她把图发过来，虽然她很大可能不会染，多看看也是好的。
　　林助也考虑到了她要社交，要参加各类晚宴，顶着一头金发会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怕是刚染就会被顾雪蔷押着去染成黑的。
　　所以给她推荐了下一款：“这个是绿色的图，想低调的话就染这个，平时看起来还是黑色，阳光底下就会很明显，有点偏蓝色调的绿。”
　　明骊看见以后确实狠狠心动了一下。
　　因为她从来都没染过头发，学舞蹈的大多不会去鼓捣自己的头发，最多也就烫个发尾卷。
　　她们大学的时候也有人悄悄染色，跳集体舞的时候就会显得格格不入，被老师教训一通。
　　有的老师也是不管的。
　　明骊向来乖巧惯了，也习惯了黑色。
　　虽然对林恂说的两种颜色都很喜欢，却也不敢去染。
　　林恂也没过多安利，只是用那种很可惜的语气道：“你长得这么漂亮，随便弄弄就会很特漂亮。”
　　甚至林恂给明骊提供了另一种方案，可以去顾家专属的妆造室里体验个一次性的，现在有那种一次性的染发棒，可以先试色。
　　明骊并不喜欢那个妆造室，虽然给自己提供了很多方便，但明骊每次踏入那里，都意味着她要去参加一个时间不会短的晚宴，她又要像穿花蝴蝶一样端着酒杯游走在人群里。
　　明骊把林恂发来的图都保存了起来，下班后路过美发沙龙都不由得多看几眼。
　　十字路口的美发沙龙看起来生意很好，不断有客人进去，隔着门都感觉里边很热闹。
　　但明骊还是按照原定路线回了家。
　　-
　　祝寒星给明骊发消息抱怨学跳舞多累多难，还发来了她学舞蹈的视频。
　　明骊看完以后笑她：“这是哪里刚被挖出来的僵尸啊？”
　　祝寒星：“你笑得未免有点太大声了。”
　　“你学的这舞一点都不简单。”明骊也不笑了，温声道：“你别是又被骗了。”
　　“肯定啊，当时跟我说就学几个动作，我就是滥竽充数里边那个滥竽，结果现在我在舞蹈教室里流了三身汗，还是像刚出土的僵尸。”
　　明骊发了个摸摸头的表情包：“好好学，到时我去看你。”
　　祝寒星却问：“你真不去跳啊？孙兮涵都愿意给你留位置了。”
　　距离首演只剩一周时间，孙兮涵的B角仍旧空着。
　　听说没找到合适的舞蹈演员。
　　原本这个舞蹈的AB角都是孙兮涵来跳，因为她这个故事本身就需要她来演绎一个角色的AB面。
　　但孙兮涵前段时间旧伤复发，无法完成如此高强度的舞蹈。
　　目前京安舞剧院在挑能跳这个舞剧的B角，但选来的人孙兮涵都不满意。
　　祝寒星专门让经纪人打听来的这些消息，听完以后就觉得孙兮涵是在故意等明骊。
　　毕竟这些人里肯定有好苗子能跳B角。
　　当然，祝寒星也考虑过另一种情况，那就是孙兮涵当初上学时被明骊压了一头，如今明骊落魄，孙兮涵却站在舞台上大放光彩，这时候让明骊来跳她的B角，很可能是为了奚落明骊。
　　可祝寒星不觉得这是什么事。
　　那是明骊啊！
　　是只要站在舞台上就耀眼夺目的明骊，哪那么容易就被人压了风头？
　　况且，在演艺圈里不管对方出于什么目的，只要给你机会露脸那就是在给你绝地翻盘的机会。
　　这已经堪比知遇之恩了。
　　所以祝寒星不愿意放弃。
　　“不了吧。”明骊说：“我现在哪还能跳舞？”
　　祝寒星：“……哇！你是在凡尔赛吗？你都不能跳舞的话那我这算什么？算笑话吗？”
　　明骊被她逗笑：“你只是刚开始学，适应几天就好了。”
　　“我适应不了。”祝寒星问：“你最近忙不忙？这个舞蹈老师教得我有点难受。”
　　“怎么了？难不成你还想让我教你？”
　　“有何不可？”祝寒星说：“这个舞蹈老师原来是教大学生的，现在来教我个小学生，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没学会，三次过后就对我黑脸了，我战战兢兢学了两天，现在已经听见跳舞两个字就PTSD了。”
　　明骊：“……”
　　倒是也可能存在这种情况。
　　“不管了，我今晚就去找你。”祝寒星说：“你要不想让我找到「顾园」去，今天就选个点儿来教我跳。”
　　明骊无奈，看了眼行程后发现晚上确实没事，便让祝寒星把舞蹈教室的位置发给她，今晚连夜给她上课。
　　祝寒星连发了好几个表情包表达庆祝。
　　明骊又问起来明月的近况，祝寒星说比以前好了很多，但还是听不见，毕竟心理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但现在祝寒星看开了，明月就算什么都学不会，一辈子听不见，还有她这个姐姐给她兜底。
　　大不了祝寒星多接几部戏，多上几个综艺，多写几首歌，以后光版权费都能让明月吃喝不愁过完一生。
　　最近明月并不想去学校，也不想跟陌生的保姆阿姨待在一起，祝寒星就天天把她带在身边，自己要做什么她就跟着学什么。
　　还别说，这舞蹈明月跳得都比祝寒星好看。
　　祝寒星还给明骊发来了明月跳舞的视频。
　　哪怕她听不见音乐，也能凭借动作本身去卡住所有音乐的节点，很有舞蹈天赋。
　　明骊想起了以前老师评价她的那句——天生的舞蹈演员。
　　祝寒星听见她的评价后乐不可□□敢情好啊，就让明月学跳舞好了，正好有现成的舞蹈老师。”
　　明骊却不敢应答，“你报个舞蹈班吧。”
　　祝寒星说：“就让你随便教教，就当每周挑个时间陪陪明月，顺带喊上你家那位，明月最近隔三差五就给她发消息聊天，她俩发微信比咱俩都勤。”
　　这点明骊倒是真不知道。
　　到了下班时间，明骊准时走出办公室，这倒让林助有些错愕，“您下班？”
　　明骊点头：“今天有点事。”
　　两人一同下楼，在车库分开，明骊坐在车里后还能看到不远处的林恂，那头波浪卷发像是翻滚的海浪，每一缕发丝都在诉说它的自由。
　　明骊忽然心念一动，给祝寒星发了条消息：【今晚先鸽你。明晚再约。】
　　发完以后开车去那天途径的十字路口，把车停好后推门进入那家热闹的美发沙龙。
　　是一家还算高档的发型工作室。
　　明骊进去以后立刻就有人迎上来，“您好，是想做什么发型？”
　　明骊抓着自己包包的细带，就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提高了音量道：“我想烫卷发。”
　　“这是我们的发型册。”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本厚厚的册子，“您也可以找自己喜欢的发型，我们的理发师会尽量满足您的需求。”
　　明骊翻开册子，看得眼花缭乱，根本不知道什么发型适合自己。
　　进来全凭冲动，如今挑选起来倒真的有选择困难症了。
　　正当她仔细对比着看时，就听见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明骊？”
　　语气里全是错愕，还带着几分傲慢。
　　明骊一抬头，就看见了前几天在《荆棘之冠》邀请函海报上的那张脸，孙兮涵。
　　明骊盯着她看了几秒，就见孙兮涵勾了勾唇：“不认识我了？”
　　“认识。”明骊合上册子，觉得今天这股冲动用完了，她今天应该不会烫发了。
　　孙兮涵却看向她周围，问道：“你一个人来的？你那个好闺蜜呢？”
　　“她在忙。”明骊说。
　　“倒也是，她那几步跳得也确实是有得忙。”孙兮涵自来熟地坐到明骊身边，明骊看见她的发尾，染了几缕红色的头发，看起来张扬得很，就像上学时的她。
　　“你是要烫还是要染？”孙兮涵问。
　　明骊摇头：“进来看看，没看到喜欢的。”
　　她在撒谎，实际上她已经看到了两款还不错的发型，已经开始做对比了。
　　孙兮涵随手一翻，正好翻在她刚才合上的那页，她指着右边的发型道：“选这个吧，适合你。”
　　明骊：“不用了。我要走了。”
　　“来都来了。”孙兮涵说：“是不是怕没人陪你？我勉为其难陪你好了。”
　　明骊：“……”
　　事实上，明骊都有些不知道自己怎么坐在剪发椅上的，但孙兮涵已经给她安排好了一切，包括跟理发师交涉她想要的卷度和弧度。
　　每当明骊想出声反驳的时候，孙兮涵就会把手搭在她肩膀：“你信我，这样绝对好看。”
　　明骊已经顺其自然了。
　　一小时后，坐在她身边玩手机的孙兮涵忽然把手机横亘在她眼前。
　　明骊不解：“这是什么？”
　　孙兮涵点开，屏幕上的影像开始放映。
　　手机屏幕小，影像也是几年前的，清晰度不高，但明骊还是一眼看出来了。
　　这是她跳舞的视频。
　　这个舞蹈应该是她们大三的作业，明骊当时自己编了一支舞，时间不长，一分半的舞蹈却包含了很多高难度的动作，被老师选为了范本作业。
　　当时的视频老师也留存了，但明骊不知道为何孙兮涵这里也有。
　　但又看了几眼，发现这个机位应该是当时孙兮涵坐的地方，是她自己拍摄的。
　　几年过去，她竟然还保存着。
　　明骊垂眸：“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孙兮涵没回答，只问：“你现在还有这个实力吗？”
　　明骊抿唇，没理会她傲慢的语气，回答道：“没有。我很久没跳。”
　　孙兮涵收了手机，“那刚好。”
　　明骊：“什么？”
　　孙兮涵理所当然道：“实力降低，刚好给我跳B角。”
　　明骊：“……？”


第54章 
　　明骊觉得, 孙兮涵是个极有耐心的人。
　　哪怕她以“不想跳舞”为由拒绝了孙兮涵，她也不恼，只淡淡地“哦”了声就坐在那一侧玩手机。
　　手机仍旧横屏, 也不知她是否在看明骊的舞蹈视频。
　　事实上，明骊在她当面提出这个不算邀请的邀请时，心动了几秒。
　　但仅仅只有几秒。
　　很快，她就想到了公司的事，顾家的事，想到因为跳舞要去跟人解释很多，而她现在也懒得去解释。
　　家里好不容易消停下来，每天她都可以在早餐时间安安静静地度过。
　　这有点像温水煮青蛙, 煮久了青蛙也就不敢再跳。
　　明骊现在就是这只青蛙。
　　她凭借着一股冲劲儿走进了这家美发沙龙, 但此刻她早已如坐针毡。
　　不确定烫发后的效果, 更不敢去想突然改变发型会在顾家引起什么样的波澜。
　　随即她又想到，不过是个发型, 顾雪蔷应当不会说什么。
　　顾清霜更不会，因为她可能连自己换了发型都看不出来。
　　明骊并没有像林助那样连发根都烫了大波浪卷，孙兮涵帮她跟设计师沟通的是小一点的波浪卷发，既适合披发也适合扎起来，如果要扎丸子头都看不出来她烫了发。
　　明骊也不知道孙兮涵为何如此笃定她适合这样的发型。
　　但刚才她在册子上看中的跟这款类似。
　　很多时候, 她跟孙兮涵也是有些共同之处的, 就像审美。
　　烫头发是个极其漫长的过程, 从天色擦黑到现在华灯初上, 整座城市都被裹入橘色调的灯光里，就像是电影刚拉开序幕, 形形色色的人进入到镜头里。
　　明骊坐得很累，白天在办公室坐了一天, 这会儿又连着坐了两个多小时，坐得她腰酸背痛。
　　反倒比跳舞还累。
　　而更难受的是明骊还玩不了手机，她的脖颈有些不舒服，担着一头卷发棒没办法低头玩手机，用手拿起来又嫌累，只能百无聊赖地坐着。
　　而孙兮涵坐在她身边，她还不能肆无忌惮的发呆。
　　明骊知道自己最近发呆的频率有些多，不管周围环境怎么样，她都很容易陷进自己的思绪里，一陷就是半个小时。
　　很容易被察觉到不对劲。
　　明骊并不想被孙兮涵察觉到她的问题。
　　又是半小时，明骊实在忍不住伸手捶了捶自己的腰，坐在一旁的孙兮涵忽然问：“你受过伤？”
　　“没有。”明骊说：“坐太久了，腰酸。”
　　孙兮涵哦了声，“你生过孩子？”
　　明骊错愕：“怎么会这么问？”
　　“猜测而已。”孙兮涵说：“你现在状态跟刚生完孩子的有点像。除了身材。”
　　明骊：“……”
　　这话已经有些没礼貌了，尤其是用孙兮涵那傲慢的嘴里说出来。
　　明骊脸色微变，冷声道：“我没有怀孕。”
　　孙兮涵又看了眼她的腰，“不是说你做了富太太吗？怎么还会腰酸？”
　　明骊：“坐办公室太久，不可以？”
　　“可以。”孙兮涵顺滑道：“所以适合站起来运动，我觉得跳舞就很合适。”
　　明骊被套路了个猝不及防，噎了几秒后无奈道：“为什么是我？”
　　“我只听过为什么不是我这个问题。”孙兮涵说：“答案很多，跳得不好、长得不合适、身段不好。这个能回答的范围就太广了。但你这个……”
　　孙兮涵眉头微蹙，把手机一收，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因为你是明骊？”
　　就连答案都是试探着回答的。
　　孙兮涵也不知道标准答案，因为从她院长让她考虑B角的时候，她唯一能想起来的就是明骊。
　　从前她们同在一个舞台上跳过舞，孙兮涵跳过她的B角，哪怕从小到大就是天之骄女的孙兮涵，在人才济济的大学里，她也只能去跳明骊的B角。
　　起先是不服的，可当她们站在舞台上时，孙兮涵望向她的背影，最终被舞台说服。
　　有很多东西是没有标准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头好。
　　但在舞蹈方面，尤其在她们这种从小跳到大的人面前，舞蹈水平是最能让对方信服的。
　　而她能一眼看出来，明骊的天赋比她好，上限比她高。
　　所以她想让明骊来跳。
　　原本她也没那么笃定，但再次看见明骊以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荆棘之冠》的舞剧女主角有双面，她跳光明的那面，明骊去跳灰暗的那面，是极致的反差。
　　需要的舞台经验、技术，都有极高的要求。
　　别人或许短时间内达不到，但如果是明骊的话，孙兮涵觉得她可以。
　　这也是她留在这家美发沙龙的原因。
　　当然，还有另个原因是她也很想看看明骊烫发的模样。
　　明骊却被这个答案惊到，如果这个回答从明晞嘴里说出来，明骊不会觉得稀奇。
　　从祝寒星嘴里说出来，明骊也不会惊讶。
　　因为她们两个人都对自己有八倍厚的滤镜，每天挂在嘴边上的就是“因为你是明骊啊”“明骊可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明骊。”
　　明骊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会给她们造成这样的错觉，但她们说习惯了以后，明骊也就听习惯了。
　　反正都是姐妹之间的玩笑话，当不得真。
　　但孙兮涵说出来，这话就完完全全不对味了。
　　她跟孙兮涵最大的交际就是上学时间做小组作业，完成期末考试的集体舞蹈。
　　大多数时间两人还处于一种隐形的竞争状态。
　　有一件事明骊直到现在还记得，当时她们班级要发国家励志奖学金，五千块，因为她当时刚好参加了一个舞蹈比赛获了奖，再加上平时课业也完成得很好，期末成绩在班级前三，老师便要把这个奖金给明骊。
　　但明骊回家时跟父亲提了一下，父亲说这个奖金是给那些学习优异但家境困难的同学准备的，像她们这样的家庭不该去拿这个奖。
　　第二天明骊便找辅导员说明了情况，辅导员听后也表示赞同，又询问她有没有要推荐的同学。
　　明骊思考过后就说了孙兮涵的名字。
　　当时她听班里的同学说过，孙兮涵好像有家人生了病，所以她那个学期总是请假回家，也没有时间去参加那些加分的社团活动，致使成绩排名落后，即便如此，她也是第五名。
　　而那时的孙兮涵每天吃得很少，穿得衣服也就那几件，孤僻到不怎么跟同学交流，甚至还和舍友闹矛盾。
　　辅导员光调节她们宿舍的矛盾都要焦头烂额，所以对明骊提出这个名字时并不赞同。
　　明骊却说出了自己选孙兮涵的理由。
　　却没想到孙兮涵推门进了办公室，当时她来跟辅导员申请调换寝室。
　　明骊也不知道她说的话被孙兮涵听到了多少，但后来上体育课时，孙兮涵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道：“不用你滥好心，明大小姐。”
　　她向来不怎么好好说话。
　　明骊当时只觉得她奇怪，却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但她一直都觉得孙兮涵很讨厌她。
　　却没想到时隔多年会从孙兮涵口中听到这种回答。
　　明骊错愕地看向她，却从她复杂的眼神里看到了几分理所当然。
　　“明骊也不是无所不能的。”明骊弯唇笑了下，有些许苦涩，“或许你可以找到更合适的人。”
　　“没有人比你更合适。”孙兮涵说：“这场舞剧的B角只有你能跳。”
　　明骊问：“哪怕我很久没跳？”
　　“真正有天赋的人站在舞台上都比没天赋的人苦练两年更耀眼。”
　　“……”
　　这话有些残忍，却是事实。
　　明骊这次没有反驳，沉默片刻后选择转移话题：“你受了伤？”
　　关于孙兮涵的情况，明骊听祝寒星说过，但终归只是祝寒星打听来的，不如问本人来得更快。
　　孙兮涵倒也不避讳，淡淡道：“三年前尾椎骨受伤，坐了半年轮椅。”
　　明骊闻言瞪大双眼：“那你现在还能跳舞？”
　　“能啊。”孙兮涵说：“只要我还能站起来，我就会一直跳下去。”
　　哪怕当时给她做手术的医生跟她说，以后都不要再跳舞，否则稍有不慎就有瘫痪截肢的风险。
　　但孙兮涵从来不信命。
　　如今，她又跳到了舞台上。
　　舞台是她的第二次生命。
　　明骊愣了片刻，内心震撼久久未散，看向孙兮涵的目光也带了几分钦佩。
　　孙兮涵看见她的眼神，勾唇笑了下：“是不是有点同情我？有点被我激励到？那来跳我的B角啊。”
　　明骊无奈：“你还真是见缝插针。”
　　“为舞台而生的人，现在每天坐在办公桌前不觉得压抑吗？”孙兮涵问：“也不怕坐出抑郁症。”
　　明骊抿唇：“那你受伤不能跳舞的时候坐在轮椅上没得抑郁症吗？”
　　“忙着复健没时间抑郁。”孙兮涵说：“只要你身体足够忙碌，你的心灵就顾不上痛苦。”
　　明骊：“……”
　　有点哲学家那味儿了。
　　“况且我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事，再痛我都能忍。”孙兮涵想了想形容道：“就这么说吧，当时我就是只快饿死的驴，每天都觉得自己要死了，但前边吊着根胡萝卜，我的求生欲望能够驱使我痛苦地拉着一圈又一圈磨，最后让我成功吃到这根胡萝卜。”
　　说完后顿了下，修正道：“不仅仅是一根胡萝卜，而是一顿大餐。”
　　因为没有那段精力，她不可能编出《荆棘之冠》这个舞剧。
　　凭借这部舞剧拿到了京安舞剧院的入场券，还能成为剧场内炙手可热的舞蹈演员，去开自己的全国巡演。
　　甚至，未来她可以去开世界巡演。
　　明骊听到她的比喻笑了。
　　孙兮涵便又见缝插针地说：“所以，你现在可以来共享我的大餐。”
　　明骊正想拒绝，理发师便过来给她拆头上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又是一套复杂的流程，明骊忍不住打了两三个呵欠，但孙兮涵全神贯注地在一旁打游戏。
　　等发型设计师最后一次给明骊洗完头发，拿起吹风给明骊吹干时，已经是晚上的十点钟。
　　祝寒星已经给明骊发了N条信息控诉她今晚的鸽子行为，都被明骊用表情包敷衍回去。
　　明骊的头发在设计师的手中变了模样，黑长直变成了黑色的波浪卷发，每一个弧度都刚刚好。
　　最近明骊太过于清瘦，致使她脸颊有些凹陷，而卷发完美地遮盖了这个问题，显得她愈发有韵味。
　　孙兮涵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夸赞：“我的眼光果然好。”
　　发型设计师跟着笑道：“模特好看，眼光也好，相辅相成。小姐姐，等会儿可以拍个你的照片发快音吗？给我们家店铺做下宣传，我送你一张染发满减券。”
　　看见这么漂亮的模特，他们自然不想放过这么好的宣传机会。
　　明骊却不想就这么出卖自己的肖像，摇头婉拒：“不了。”
　　发型设计师又劝了两遍，明骊都有些不好意思拒绝，孙兮涵却道：“不需要。她不准备染发。”
　　“啊？”发型设计师有些惋惜道：“小姐姐要是染个颜色一定更惊艳。”
　　“工作需要，不能染。”孙兮涵说：“结一下账。”
　　明骊正目不转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分明只是变了个发型，却像换了种感觉。
　　她整张脸都变得饱满起来，尤其她的头发长，就算卷发也还能勉强到腰线，额前几缕碎发轻飘飘地飞起来，跟之前的乖巧温柔形象完全不同。
　　明骊很满意这个发型，却也有几分忐忑。
　　原本以为变化不大的，没想到就连她自己都能感受到明显的变化，那她回家以后不会被说吧？
　　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见孙兮涵要帮她结账的声音，立刻上前道：“我来吧。”
　　“划我的卡。”孙兮涵说：“我有他家会员。”
　　不仅如此，孙兮涵还是这家店的铂金卡会员，可以打折，算下来只要四百多块。
　　如果明骊现场付的话要九百块。
　　孙兮涵看明骊面露难色，提了个折中的方案：“你等会儿请我吃夜宵吧。”
　　明骊看了眼表，已经十一点多。
　　“家里有门禁？”孙兮涵问。
　　明骊看了眼手机，顾清霜也没给她发消息，应该没什么事，便道：“可以。”
　　-
　　孙兮涵选了一家日料店，味道很清淡，并不符合明骊的口味，她就要了碗味增汤慢悠悠喝着。
　　“果然现在是不跳舞的人。”孙兮涵说：“大半夜喝汤，明天脸变肿。”
　　明骊说：“是啊，不跳舞也不怕肿。”
　　之后两人吃了顿还算安静的饭，孙兮涵也没再提要让她跳B角的事。
　　吃完以后已是凌晨，孙兮涵刚才是蹭明骊的车来的日料店，这会儿明骊提出要送她回家，孙兮涵却裹紧身上的外套：“不了，我打个车回。”
　　“你住哪儿？说不准我们顺路。”明骊说。
　　孙兮涵摇头：“不顺路。”
　　明骊：“……”
　　但看得出来孙兮涵挺坚持，明骊也就没再提，只站在路边陪她等车。
　　夜里风还是挺冷的，尤其明骊穿得不多，站在路边时像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样子，孙兮涵皱着眉看她：“你该健身了，现在体脂含量有点低吧。”
　　明骊说：“是吧。”
　　“就算不跳舞也得好好照顾自己。”孙兮涵说：“太瘦了活不久。”
　　她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恶毒。
　　明骊无奈，“承你吉言，我争取活久一点。”
　　孙兮涵瞟了眼她一眼，下秒把手机调转，“咔嚓”拍了一张照。
　　孙兮涵把照片传给了她。
　　不仅如此，还有一张明骊以前的照片。
　　“你自己对比一下。”孙兮涵说：“生活就算是把杀猪刀，也不能把你杀成这样吧。”
　　正好孙兮涵的车来了，她连句再见都没跟明骊说，上车后果断潇洒地离开。
　　明骊则站在原地，盯着两张照片发怔。
　　如果没有从前做对比，现在的生活是可以忍受的，但两张照片带来的强大视觉冲击让她有一瞬恍惚。
　　原来，人真的可以在三年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孙兮涵发给她的那张旧照是大三时拍的，那时明骊不笑时也很有朝气和活力，让人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是一种强大到溢出屏幕的生命力。
　　可现在的她疲惫又沧桑，双眼无神。
　　明骊叹了口气尽量收敛好自己的思绪往车上走。
　　她想，人都是会变的。
　　变成这样也未尝不可。
　　-
　　有些事情是无法仔细思考的，一旦开了个口子就像是洪水开闸一泄千里。
　　明骊把车停在楼下时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孙兮涵的朋友圈，发现她在十分钟前发了条朋友圈：【只要想开始，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她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进门，上楼，手搭在房间门上时有几分迟疑，不太想面对顾清霜。
　　哪怕顾清霜说她可以去跟母亲协商公司的事，明骊可以去选择跳舞。
　　但明骊还是犹犹豫豫不敢去做。
　　她不太敢相信顾清霜能做到这些事。
　　而这些天，顾清霜也再没提过这些事。
　　明骊趋向于这是顾清霜那天为了安抚她而做出的退让，顾清霜都已经这么“懂事”了，明骊就不能再不懂事。
　　犹豫片刻，明骊还是推门回房间，此时的房间亮着灯，顾清霜正坐在她的梳妆台前，拿着手机不知在看什么，眉头微蹙，看起来有些为难。
　　听见推门声，顾清霜立刻抬起头，“你回来了。”
　　明骊颔首，想问你在等我？又觉得不大可能，为了避免让气氛尴尬，还是不要问这么自作多情的问题了。
　　明骊问：“你洗澡了吗？”
　　“还没有。”顾清霜仔细打量着她，犹豫问道：“你去弄了头发？”
　　“是。”明骊把包放好，“烫了一下。”
　　“怎么突然想起来去换发型？”顾清霜问。
　　“忽然想换个心情。”明骊说：“就去换了一下。”
　　顾清霜没说话，等明骊已经拿了睡衣准备进浴室时，顾清霜忽然评价道：“挺好看的，很适合你。”
　　明骊微笑：“这样就好。”
　　等明骊进了浴室，顾清霜的眉头拧得愈紧，这段时间明骊愈发沉默了，连自己跟她说话都爱搭不理的。
　　爱搭不理这个词也并不准确。
　　是那种很疲惫的状态，跟她说话她也仍旧会有回应，可反应都很平淡。
　　顾清霜看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柳思往刚给她发来的回复：【最好别去。】
　　明骊没回来前，顾清霜收到了沈梨灯发来的信息，说她上次伤得很重，到现在还没办法摆脱轮椅，但这些天来并没有见到过顾清霜，质问顾清霜是否一点旧情都不顾，难道结婚以后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吗？
　　顾清霜有些犹豫，刚好柳思往问她最近明骊的情况。
　　顾清霜便找她求助，柳思往给她的回答是这个。
　　顾清霜同时又收到了沈梨灯发来的信息：【如果你怕你的妻子吃醋，也可以带她来一起见我。我听说你们跟思往也见了面，没道理就要把我排除在外吧？】
　　顾清霜回复：【她不会去见你。】
　　沈梨灯：【好吧。你真的不来？】
　　沈梨灯：【我转到你们医院吧。】
　　顾清霜：【不。】
　　沈梨灯：【那你来见见我好不好？】
　　沈梨灯：【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不会提要跟你复合的事。就当是普通朋友那样。】
　　顾清霜没有再回复，有些疲倦到不知所措。
　　没一会儿，浴室的门便打开，明骊快速卸妆洗澡便出来，喊她去洗澡，顾清霜应了声好，把手机放在桌上就进去了。
　　明骊简单做了个护肤，期间顾清霜的手机屏幕亮了两次，她都控制住自己没有去看。
　　但在她护肤结束后准备上床时，顾清霜的屏幕再度亮起。
　　沈梨灯：【如果你看中的是她能为你放弃舞蹈，转而从商的这点，我也可以。】
　　沈梨灯：【为什么你就变了呢？】
　　明骊一时间被这句话冲击到说不出话来。
　　虽然知道事实如此，但还是有些伤人。
　　而更伤人的是，顾清霜一直跟沈梨灯有联系。
　　不过她们有联系也是正常的事。
　　明骊深呼吸一口气，装作没看见上了床，刚好柳思往给她发来消息，是一个PDF文件。
　　柳思往：【这是那个角色相关的内容，人物小传和一些台词，你可以看看。】
　　柳思往：【我还是那句话，感兴趣可以随时联系我。】
　　明骊忍不住问：【真的没有比我更合适的吗？】
　　柳思往：【你天生该出现在镜头里。】
　　柳思往：【我能把你拍出超越自我的美丽，我的镜头需要你。】
　　明骊打开那个文档翻看，不到两千字的内容看得很快，却概括了一个人的一生。
　　从满身伤痕的抑郁症患者再到站上舞台绽放魅力的舞台王者，跌宕起伏，精彩万分。
　　明骊却觉得，这个角色更适合孙兮涵演。
　　她把这个想法跟柳思往说了下，柳思往却发了个“NO”的表情。
　　明骊问：【为什么？】
　　柳思往：【她已经结束了这个过程，所以再演只是复刻，但你不一样。】
　　明骊这段时间慢慢筑起的墙“轰”地有了裂纹。
　　柳思往又发：【你可以在我的电影里这样经历。】
　　柳思往：【同时也是自救。】
　　柳思往：「如果你不自救，没有人能救你。】
　　这道墙轰然倒塌。
　　明骊一直以来藏着的被轻而易举看穿，她以为她藏得很好，也以为柳思往上次只是歪打正着。
　　没想到她真的看穿了。
　　明骊颤着手打字：【难道我再跳舞就会变好吗？】
　　柳思往：【不敢保证，但何乐而不为？就当是多个爱好。】
　　不得不说，柳思往很会拿捏人性。
　　就当是个爱好而已，反正戏份也不多，但多一个尝试就会多一种可能。
　　此时，孙兮涵又给她发来了两条信息，一条是她大学跳舞的视频，一条是文字：【想了想，这个视频还是应该给你也保存一份。】
　　相继而来又一条：【我受伤的时候一直看你这条视频，如果没有它，也没有《荆棘之冠》，所以你来跳B角是最好的。】
　　明骊盯着屏幕沉默。
　　良久，忽然狠下心回复：【你觉得我能跳好吗？】
　　孙兮涵：【当然。】
　　明骊颤抖着手打字：【我跳。】
　　同样的话术也回复了柳思往：【我演。】
　　孙兮涵有句话没说错，只有身体足够忙碌，心灵就不会感到痛苦。
　　她现在，痛苦得已经开始麻木了。
　　可她想活着，她不想像父亲那样，从楼上一跃而下。
　　她还有明女士，还有明晞，还有祝寒星。
　　如果她死了，她们都会很痛苦。
　　在这一瞬间，明骊忽然共情了顾清霜的自残行径。
　　可她不会像顾清霜那样做。
　　明骊选择痛苦，绽放。


第55章 
　　翌日下午五点半, 明骊的闹钟响起，但手边还没没处理完的文件，有些犹豫。
　　手机那头的人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结果, 下一秒手机就开始嗡嗡震动。
　　祝寒星：【下班。】
　　祝寒星：【来。】
　　祝寒星：【见面。】
　　祝寒星：【跳舞。】
　　……
　　明骊扣了个“1”，干脆把还没处理完的文件装进包里，又用皮筋随手把头发扎起来，拎着包准时下班。
　　当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林助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明总。”
　　“下班吧。”明骊朝她笑了笑，“要不要一起走？”
　　林助：“？”
　　林助三下五除二把桌上的东西规整好，拎着包跟她一起出现在电梯口。
　　尽管早上到公司以后, 林恂就看到了明骊新烫的卷发, 也真诚地夸赞过, 但此刻站在身侧，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她的头发上看。
　　怎么会有人烫了卷发后, 头发还这么丝滑啊，没有一点损伤的痕迹。
　　明骊见她看，笑着问：“还没适应？”
　　“适应了。”林恂艳羡地笑：“是太漂亮，让人忍不住想看。”
　　明骊轻松地开玩笑：“要不是跟你熟了，还以为你在拍领导马屁。”
　　“不熟我也不会说啊。”林助看她今天状态还不错, 甚至准时下班, 便问道：“下班后有什么安排吗？”
　　“要去兼职。”明骊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林恂是从顾雪蔷身边调过来的人, 明骊当然知道自己的动向会被林恂报告给顾雪蔷, 但在这件事上，明骊有些私心。
　　她想做完以后再让顾雪蔷知道。
　　不然依照顾雪蔷的性格, 很可能像上次卡她给京安舞剧院的面试资料一样，直接把她给刷下来。
　　却也知道这个要求有些为难林恂, 毕竟她只是个打工的。
　　明骊犹豫过后还是选择没说，没让林恂为难。
　　但在地下车库分别前，林恂忽地问：“您准备利用业余时间去跳舞吗？”
　　明骊错愕：“你怎么知道？”
　　她并没有完全对林恂坦白。
　　林恂勾唇：“看到了您的舞蹈服猜测的。”
　　舞蹈服是今天孙兮涵给她闪送过来的，说是以前逛街时买多了一身，刚好给她穿。
　　当时明骊也没想这么多，没想到林恂一看就猜出来了。
　　“好吧。”明骊笑笑：“林助果然细心。”
　　林恂看向她，露出个鼓励的笑容：“您放心，这件事我不会跟顾总说。”
　　明骊微怔，随后道：“没关系的。”
　　顾雪蔷最讨厌被背叛，像林恂这样的行为很可能被开除。
　　明骊还蛮喜欢她这个人的，做事稳重又利落，为人也好。
　　林恂：“顾总早在之前就跟我说过，您的事不必事无巨细地报告给她。她让我来并不是监视您，而是辅助您。”
　　在说完之后，明骊明显有几分惊讶。
　　林恂思考片刻又补充道：“顾总希望您更好，无论哪一方面。或许，顾总比她表现出来得更在意您的感受，所以这件事是对您好的，您就可以去做。”
　　这倒是彻底推翻了明骊的认知。
　　但这番话也存疑。
　　明骊认识的顾雪蔷：精致、严厉、强势、说一不二，偶尔的温柔都留给了顾清霜，但最坏的那面也留给了顾清霜。
　　但林助所认知的顾雪蔷跟她的认知有很大差别。
　　明骊也来不及跟林助细讨这个问题，包里的手机已经又开始震动了，就像催命一样。
　　明骊拿出手机再次回复祝寒星，然后跟林助分别。
　　这个点正是高峰期，明骊开到舞蹈室时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五分钟。
　　祝寒星已经开始练习了，比之前给明骊拍的视频好了些。
　　已经从“僵尸”进化成“丧尸”了。
　　听到明骊这个评价，祝寒星白眼翻到天上，正要吐槽，就听见不远处的孙兮涵厉声道：“继续。”
　　明骊好奇孙兮涵为什么会在这里教祝寒星，便问：“你的舞蹈老师呢？”
　　“喏。”祝寒星朝孙兮涵的位置瞥了眼，“从今天开始变成她了。”
　　“为什么？”明骊问。
　　“她嫌那个老师教的不好。”孙兮涵说：“所以我们单位派了我来。”
　　“胡说八道。”祝寒星辩解：“我明明说的是我自己会请老师来，不用你们那位。没说要你。”
　　“你的老师是明骊。很明显，明骊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做。”
　　“再重要还能有我重要？”祝寒星不服。
　　孙兮涵顿了下：“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我有！我很有！我明得很！”
　　祝寒星的声音越来越大，吵得明骊脑袋疼，立马出声打断：“好了。有这么好的老师教你还有什么不知足，快点练吧。”
　　明骊知道距离《荆棘之冠》的首演只剩一周，要做什么都得争分夺秒。
　　根本没时间浪费在这种没意义的口角上。
　　祝寒星撇嘴，但知道她紧张，便只安慰了她几句，又鼓励她：“你一定行。冲！”
　　明骊拍了拍她的肩膀，上前跟孙兮涵交涉。
　　今早孙兮涵就已经录了明骊需要跳的部分，并且发给了明骊。
　　明骊吃饭时就一直在看，但也不知道自己还记得多少，她现在重新进入舞蹈教室后有些紧张。
　　孙兮涵问她：“需要我先示范一遍吗？”
　　明骊点头，“好。”
　　明骊这部分舞蹈还蛮重要的，除了有一段独舞外，更多是跟孙兮涵的配合，双人舞蹈更考验舞者的默契，简单的动作很可能因为两人没默契而做得很难看。
　　孙兮涵给她录的视频很详细，几乎跟她在眼前跳没多大差别，但明骊近看可以发现更多细节。
　　孙兮涵跳的时候，明骊已经可以大部分跟上她的节奏了。
　　几分钟后，孙兮涵直接喊明骊：“跳一下试试。”
　　“这么快？”一旁的祝寒星都愣了，“我连看还没看明白呢。这可是一支新舞蹈啊，哪那么容易学会？就算她是明骊也不可能吧，你这是不是故意打击报复？”
　　孙兮涵乜她一眼，语气冷淡：“跳你的。”
　　祝寒星：“我在这就是不能让你欺负明骊。”
　　明骊却在原地站着没动，脑海里迅速把孙兮涵刚才跳得那一段舞过了一遍。
　　转头跟孙兮涵说：“再给我十分钟。”
　　她需要捋一下。
　　而后她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小幅度地习惯一些动作。
　　太久没跳确实让她的肌肉都开始退化，但明骊记动作还是很快。
　　十分钟转瞬即逝，孙兮涵在明骊要求之后就用秒表卡点，卡点一结束，孙兮涵就把一旁的音响打开，播放前奏音乐。
　　这个准备时间有三十秒。
　　明骊人都傻了，这方法不是她们以前舞蹈老师常用的吗？
　　为了训练她们能随地大小跳的能力，也为了督促她们尽快练习好舞蹈。
　　却没想到，毕业几年她又被这样训练了。
　　可偏偏她一听到音乐，就像被训练好的巴甫洛夫的狗，很快站到镜子前，在正式音乐开始的那一秒，精准卡点进入。
　　每一次摆臂，每一次抬腿，都像是用尺子量好的尺度一样，几乎可以做到跟孙兮涵刚才跳舞时一比一复刻。
　　原本就没心思练习舞蹈的祝寒星都惊呆了，起初还象征性地动动手臂，到二十秒的时候就抱臂盯着明骊看。
　　明骊身上的舞蹈服简直就像为她量身打造的一样，颜色很衬她的肤色，跳到一半，明骊的脸开始变红，以她现在的精力根本没办法跳完这一整支舞。
　　可她慢慢调整呼吸，并且在调整的时候表情都没怎么变。
　　祝寒星慢慢踱步走到后边正聚精会神看明骊跳舞的明月身边，跟她比手语问：“是不是很漂亮？”
　　明月点头。
　　祝寒星：“她以前比现在还漂亮。”
　　明月没理她的感慨，嫌她耽误自己看明骊跳舞。
　　这是一场眼睛和精神的双重洗涤，每一帧都值得被拍照留念。
　　音乐声停的那一刻，明骊感觉自己的腿都软掉，但她强撑着做完了谢幕的动作，这才累到坐在地上喘粗气。
　　后边的祝寒星惊讶鼓掌，“不愧是你，明骊。”
　　这几下子够她学几辈子的。
　　就这些舞蹈动作，祝寒星感觉自己这辈子都记不住。
　　但对明骊来说，似乎轻而易举。
　　孙兮涵却睨了她一眼：“现在还觉得我是在为难她吗？”
　　祝寒星低低哼了声，就不认错。
　　孙兮涵让明骊在一旁休息，还递了毛巾和水给她，之后便到一侧指导祝寒星。
　　祝寒星的底子太差，孙兮涵干脆还给她改了几个动作，看起来更好看，做起来也更简单。
　　但对祝寒星来说还是太难。
　　不过孙兮涵欣赏祝寒星一点就是，没跳的时候虽然在碎碎念骂个没完，但到了真正练习的时候倒不喊苦不喊累，能上就上，上不了的咬着牙也要硬上。
　　这倒让孙兮涵高看她一眼。
　　如果她能在练习的时候不偷偷看明骊就好了。
　　……
　　祝寒星倒不知道孙兮涵怎么想，她只是不自觉被明骊的身影吸引视线。
　　明骊太久没跳舞，但只要她跳，就是最出挑的。
　　再次看到明骊跳舞的祝寒星心潮澎湃，不管孙兮涵怎么说她，她都不生气。
　　偶尔还觉得把孙兮涵气到是什么开心的事，笑得跟个小学生似的。
　　孙兮涵纠正了她几个动作后就让她在一旁练习，甚至还把明月给叫过去当小监督员。
　　明月要比孙兮涵更严格点，只要祝寒星想摸鱼，明月就去拽她的衣服，用一副满是怨言的眼神盯着她看。
　　久而久之，祝寒星也不敢看了，只认真练习自己的。
　　明骊从头到尾都专注在自己的舞蹈里，她跳舞的时候好似把所有人都屏蔽了，脑子里只有这些动作，并且跟舞蹈角色共情。
　　她的这套舞蹈动作底色很悲凉，需要表现出来的情绪非常复杂，她自认还表现得不够。
　　不仅如此，就像孙兮涵说的，她现在的体力远远达不到上台的标准，更别说巡演了，要在一周内迅速提升体力是件很难的事。
　　但明骊经过第一天的练习后，很快就和孙兮涵商量出了一周的练习计划和健身计划。
　　要想提升肌肉量，自然要每天摄入大量的营养，明骊现在的饭量太小，连肉都没有，拿什么去练肌肉？
　　所以孙兮涵还给她制定出了膳食计划。
　　一日三餐摄入的营养都有标准，只能大于这个标准而不能少。
　　明骊一瞬像回到了上学的时候，当时大家都在难受管不住嘴，明骊就没这个烦恼，她每天什么都吃点，什么都吃得少，家里有专人负责她的餐食。
　　没想到毕业后要开始艰难的“复健”之旅。
　　明骊这天晚上练习到十一点钟，又跟祝寒星她们简单吃了个饭才回家。
　　身体是疲累的，恨不得原地就有张床，她能睡个地老天荒。
　　但她的心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光是想到一周后能站在京安大剧院的舞台上跳舞，她就觉得一切都有希望。
　　-
　　明骊回到房间时已经接近凌晨，顾清霜仍旧没睡。
　　打开房间门后，明骊看见顾清霜正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本书看，明骊跟她简单打了个招呼。
　　顾清霜合上书问她：“最近公司很忙吗？”
　　“还好。”明骊跟林助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已经大致整理出了新公司的方向，只剩下按部就班的整改，如今也请了一大批熟悉这个工作领域的人进驻公司，明骊要处理的事还是一样多，却比以前精简许多。
　　并且，明骊不熟悉这个范畴，她的方法就是请人。
　　很明显，这个方法很好用。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她会轻松很多，公司也会创造出更大的价值。
　　顾雪蔷以前教过她，不懂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懂装懂，还要为了面子外行指导内行，最后只能落得个破产的下场。
　　「星晚」的悲剧也是这样酿成的。
　　明骊绝不可能让「星晚」重走老路。
　　但明骊也没跟顾清霜详说这些事，说了也没什么用，从头到尾她就没指望过顾清霜能帮忙。
　　反正明骊现在可以兼顾。
　　“那你今晚……”顾清霜有些迟疑地问：“是去约会吗？”
　　明骊微怔：“啊？”
　　这话从何说起？
　　“没有。”明骊否认：“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回来前洗过澡。”顾清霜动了动鼻子：“用了别的牌子的沐浴露。”
　　还真是个狗鼻子。
　　明骊确实练完舞蹈后出了一身汗，在舞蹈室洗了个澡，这事儿也没什么好瞒的，便跟顾清霜说了：“我大学同学要在京安舞剧院演话剧，喊我去跳B角，我昨天答应了。今天跟她一起练习来着，练完以后就洗了个澡。”
　　明骊一股脑说完后感觉房间的气氛有些沉，原本还不错的心情在这沉默里慢慢冷下来。
　　过了会儿，明骊问：“有问题吗？”
　　顾清霜摇头，翻开书淡声道：“没问题。”
　　只是觉得很不舒服。
　　她以为明骊想去跳舞是客串一下思往的电影，却没想到是这样。
　　最重要的是她并没有提前问问自己。
　　这个想法出来的时候，顾清霜都有些惊讶。
　　明骊为什么要提前问她呢？
　　没这个必要。
　　大概明骊也是这样想的吧。
　　顾清霜有些失落，却低头隐藏了自己的情绪。
　　明骊若有所思地睨了她一眼，拎着睡衣就去浴室洗澡了。
　　重新洗过澡后再出来时，顾清霜已经上床睡觉了，明骊在梳妆台前简单护肤，结束后关灯上床。
　　她累得四肢都不像是自己的，眼睛一闭眼前一黑，感觉随时能晕过去。
　　平日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要失眠，但今晚她感觉困得厉害。
　　也就没理会顾清霜的小情绪。
　　在一起朝夕相处近三年，面对面睡了三年，自然能察觉出她情绪的变化。
　　往常明骊总要纠结好久，但今天却坦然，没精力去想。
　　没一会儿，身后忽然贴来个泛着凉意的身体。
　　明骊转过身，自然而然地抱住她，顺势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以示安抚。
　　这些都是下意识的动作，并没有其他想法。
　　顾清霜却吻了吻她的下巴，向她释放出了想做的信号。
　　明骊脑袋重得很，但也感知到了她的信号，干脆把她抱得更紧，咕哝着说：“累。”
　　……
　　这一晚明骊睡得很安稳，连梦都没做，再睁开眼时已经八点钟。
　　顾清霜早已起床，明骊起来后匆匆洗漱，简单化个妆下楼吃早饭。
　　享受完安静的早餐时光，再跟顾雪蔷聊几句公司的事，顾雪蔷随意一点拨都让她受益良多。
　　明骊跟她聊完以后忽然想起昨天林助说的话，很认真纯粹地跟顾雪蔷道了声谢。
　　顾雪蔷都懵了几秒：“这有什么好谢的？”
　　“就是感觉您太好了。”明骊朝她笑笑：“您最近还顺利吗？”
　　“还可以。”顾雪蔷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习惯了独当一面也不会把公司的烦心事放在家里说，更不会跟明骊她们这些小辈说，但顿了几秒后又道：“你最近有空的话可以多跟顾斐聊聊天。”
　　明骊确实有几天没看见顾斐了，从她上次给自己送完邀请函后，两人就没再联系过。
　　顾雪蔷突然这么说必然有更深的原因，明骊便问：“小姑怎么了？”
　　“不愿意相亲，正生闷气呢。”顾雪蔷说：“奶奶眼看身体不太好了，就想看着她成家，你可以劝劝她。”
　　明骊心里不愿意，但面上还是说：“我有空会跟她说的。”
　　“最近你回来得都很晚。”顾雪蔷瞟了她一眼，明骊的心一下收紧，还以为顾雪蔷已经发现了，要找她算账，却听顾雪蔷低声道：“我给你派个司机吧，方便保护你。女孩子太晚开车回家不安全。”
　　“不用了。”明骊说：“我自己开车方便一点。”
　　顾雪蔷在这点上并没有勉强，只是又确认了一遍：“你确定？”
　　“嗯。”明骊笑笑：“我习惯自己开车。”
　　明骊感觉最近顾雪蔷最近很和蔼，像变了个人似的，也可能和上次跟顾清霜吵得不可开交有关，从那次之后，顾雪蔷说话的态度都变温和了。
　　有时明骊都感觉顾雪蔷要发火了，但顾雪蔷会硬生生忍下来。
　　要放在从前，这桌上的茶盏早摔碎了。
　　但这样有助于家庭和谐，明骊都愿意多在餐桌上说几句话。
　　当她拒绝了顾雪蔷准备离开餐桌的时候，就听见顾雪蔷淡淡道：“霜霜你要是没事睡不着，就去接明骊回家。”
　　正安静吃饭的顾清霜被点到，还有几分恍惚，昨晚她失眠到凌晨四点，就蜷缩在明骊怀里一动不动。
　　安静的房间里，她能听见明骊的心跳，能感觉到明骊睡得很沉。
　　但她有些说不上来的难过。
　　这种难过持续到凌晨四点多才慢慢消散，但是就算睡着，她也只睡了两个多小时，最终以噩梦收尾。
　　她又梦到了那片走不出来的森林，梦到了无法消散的迷雾，梦到恐怖的声音在追着她们奔跑。
　　梦见那道声音跟她说：往前走，别回头。
　　顾清霜看似还在吃早饭，实则出神好一会儿了，她在想是不是因为没回沈梨灯的信息，所以老天爷又让她做这样的梦来提醒她。
　　于是开始纠结，要不要去医院走个过场。
　　但顾清霜并不想，她讨厌这样心软的自己。
　　此时被顾雪蔷点了名，顾清霜却没听见她们刚才在说什么，怔了几秒后问：“什么？”
　　顾雪蔷睨她一眼，冷冷道：“我说明骊晚上回来太晚，你没事可以去接她。”
　　说完又意有所指地补充道：“省得每天在家里总想些有的没的，做出些不该做的事情来。”
　　顾清霜也没反驳，低声应了句好。
　　今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明骊出门时跟顾清霜打了招呼，让她不用去接自己。
　　顾清霜嗯了声，却还是问她在哪里练习舞蹈。
　　明骊顿了下，“你要来看？”
　　“你希望我去看吗？”顾清霜带着几分试探地问。
　　明骊思考过后，决定遵从本心，“不。”
　　她练舞的模样很狼狈，跳过三遍以后汗水打湿头发，碎发会贴在脸侧，她并不想让顾清霜看到这样的自己。
　　并且她们练舞的时候，祝寒星嘴贱，孙兮涵也不遑多让，气氛说不准下一秒就变僵，但她们都知道是在开玩笑，过会儿就好了。
　　顾清霜却不会适应这样的气氛。
　　明骊说完之后去看顾清霜的脸色，依旧是一张万年不变冰山脸，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顾清霜：“那我就不去了。你晚上回来的时候注意安全。”
　　明骊为了弥补她，提出个折中的方案：“一周后的首演我可以给你留票，到时你可以来看。那天还有春柳依在，她也会上台跳舞。”
　　怕顾清霜会拒绝，明骊还搬出了春柳依。
　　对于这场首演，明骊倾注了太多，所以还挺期待顾清霜能答应的。
　　她不是个喜欢攀比的人，但前天晚上看见沈梨灯给顾清霜发的信息。
　　她也想让顾清霜看看，站在舞台上的明骊不比任何人差，沈梨灯能跳到巴黎歌剧院的舞台上，而她也可以站在京安大剧院的歌剧院舞台上大放异彩。
　　如果非要比个高下，明骊不比任何人差。
　　片刻后，顾清霜淡声道：“再说吧。”
　　明骊满含期待的眼神忽然变暗了，但她很快笑笑：“那就到时再说吧。”
　　但明骊知道，大概没有到时了。
　　顾清霜应当是不会去的。
　　……
　　跟顾清霜分别之后，明骊倒是见到了顾斐，她把邀请函递给了顾斐，“这场我就不去看了。”
　　顾斐眉头紧皱，“为什么？你知道你们老师给你这个是什么意思吧？你不至于……”
　　明骊打断她的话，笑得璀璨：“我不去看，是因为我要上台去跳了。”
　　顾斐一怔：“真的？”
　　明骊点头：“我已经开始练习了。”
　　顾斐想说什么，还没说出来已经落下泪来，她激动得上前抱住明骊。
　　明骊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
　　不远处，顾清霜正站在原地看着，表情有些难看。


第56章 
　　明骊用了两天时间练习好了自己的独舞部分。
　　除却体力不够的问题外, 其余堪称完美。
　　当然，都是祝寒星和孙兮涵觉得完美，明骊自己觉得还可以更好些, 所以花费了很多时间去练习。
　　前两天她还兢兢业业在公司忙碌，到点才下班离开。
　　到跟孙兮涵联系双人舞蹈部分时，她明显感觉时间不够用，所以每天很早就到公司，中午吃饭也是潦草收场，时间被不断压缩，可她却感觉不到疲惫。
　　就像是一个不知停歇的机器，正充满了电运作着。
　　幸好孙兮涵的舞台经验比较丰富, 能够比较好地配合明骊。
　　从最初的练习到十点钟到后边的凌晨两点钟, 明骊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但吃东西越来越多。
　　以前有段时间她吃什么吐什么，最近几天就像只饕餮似的, 每天都觉得饿，早饭饭量是之前的三倍，有天早上都把顾雪蔷惊到了，“昨晚没吃饭？”
　　“吃了。”明骊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等咽下去后一口喝了半杯牛奶, 回答道：“最近有点饿。”
　　顾雪蔷示意女佣给她带了份餐后水果和甜品带去公司。
　　明骊正是练肌肉的关键时期, 对甜品敬谢不敏, 但还是谢过了顾雪蔷。
　　到了第六天, 明骊刚下楼就见到了孙兮涵和祝寒星。
　　首演在即，明骊需要去舞台上排练了。
　　就连祝寒星也被通知了排练走位。
　　明骊很久没去过京安舞剧院, 这些天她一直没去想过后边的事，只专注练习眼前的舞蹈。
　　每一个动作都要求做到完美。
　　车子驶向京安舞剧院时, 明骊还有些紧张。
　　不敢相信，她竟然还有上京安舞剧院的舞台表演的那天。
　　幸好身边有个祝寒星叽叽喳喳地跟她扯闲篇，都问她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明骊敷衍地回答着也能分散部分注意力。
　　直到那栋独特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京安舞剧院是上世纪就修建完成的建筑了，是知名建筑师的代表作。
　　这些年又经过几次修缮，在风雨中屹立不倒，很多人来京安旅游都会打卡这座建筑。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在上楼时，孙兮涵在她身边低声说：“就跟平时跳的时候一样。”
　　明骊点点头，“我知道。”
　　也是到了这里明骊才知道，大家还不知道孙兮涵已经找到了B角的事，就连舞剧院的院长都被蒙在鼓里。
　　三人一上楼，还没走到表演大厅就迎面遇见了院长。
　　院长皱着眉急匆匆地逮着孙兮涵问：“你就准备一个人上了？你的腰能吃得消吗？到时候出了事儿后边的还怎么演？！还有，只剩两天了！连第一次预演还没开始，你是不是想砸了舞剧院的招牌？！”
　　“不啊。”孙兮涵淡定道：“我找到B角了。”
　　院长这才看见站在她身边的明骊，愣了几秒。
　　几年前院长是见过明骊的，当时明骊跟在老师身边，还来舞剧院客串过小角色，跳得很好，长得也漂亮，给院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所以提前跟她们老师预定了明骊。
　　毕业前，老师的推荐信都已经交到了明骊手中，但明骊却没来。
　　当时院长颇为遗憾，前段时间她们舞剧院面向全社会招聘，竟收到了明骊的资料和面试视频。
　　内部已经商定好留下这个人，但她接到了一通电话。
　　来自于顾氏集团目前的话事人。
　　于是，她让人给明骊发了落选的邮件。
　　却没想到，明骊又又又出现在自己面前，堪称是破除万难进入京安舞剧院。
　　可京安舞剧院容不下这尊大佛。
　　院长的表情一瞬变化了无数次，最终拧着眉道：“你还是自己跳吧。”
　　孙兮涵挑了下眉：“为什么？您不是认识明骊吗？”
　　“她并不是咱们舞剧院的舞蹈演员。”院长冷声道：“内部舞剧用这种来路不明的演员，掉链子怎么办？”
　　“我给她担保。”孙兮涵说：“她要是跳不好，我跟她一起滚蛋。”
　　“放……”院长都气得要破口大骂了，又因为有外人在生生忍住，“你是正经考进来的，说滚蛋就能滚蛋，把舞剧院当什么了！”
　　“那你说怎么办？我的伤没完全好。”孙兮涵摆烂似地说：“你让我自己选B角，我选中了她，你又不让用。”
　　院长沉默。
　　她若有所思地瞟了眼明骊，明骊从刚才就在想院长看她的眼神，而这一眼，明骊福至心临。
　　“您放心。”明骊说：“我来这里跳舞，顾家人不会找麻烦。”
　　明骊朝院长笑了笑：“之前的事给您添麻烦了，但这次我会认真练习，绝不给大家拖后腿。顾家那边我会去说，发生了什么我也会一力承担。”
　　孙兮涵在一旁听着觉得话头不对，皱着眉问：“所以你婆家不让你跳舞？”
　　明骊微怔，主要是不知算不算婆家，她跟顾清霜两个女孩儿也没仔细论过，但也不准备详细解释，只说：“之前是不许的。”
　　“靠。”孙兮涵啧了声：“所以你嫁那么好有什么用？一点儿自由都没有。”
　　明骊没说话，只弯了弯唇。
　　倒是祝寒星听不下去，在一旁杵了孙兮涵一胳膊：“骊姐情况特殊，你不知道就别乱说。”
　　孙兮涵翻了个白眼：“难不成还是为爱嫁豪门？”
　　祝寒星：“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孙兮涵：“你倒是说说什么样？”
　　明骊乜了两人一眼：“等会儿再讨论可以吗？”
　　站在她们对面的院长打量过几人：“你们都认识？”
　　“我跟明骊大学同学。”孙兮涵介绍道：“她俩是高中同学。至于我跟祝大明星，也是这几天才认识的。”
　　“哎哎哎，别叫我祝大明星，跟阴阳怪气似的。”祝寒星说：“我叫祝寒星。”
　　“我知道。”孙兮涵说：“我就乐意叫大明星，关你什么事？”
　　祝寒星：“……”
　　明骊懒得听她俩的小学生互怼言论，跟院长低声解释道：“那年我毕业前就想来京安舞剧院，当时我的老师已经写好了推荐信，但没想到家里突生变故，最终也没能继续跳舞。这次的机会很难得，所以我会好好把握。表演的费用，我可以不要，顾家那边我也会出面解决，只要您点头，我肯定不会让您失望。”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明骊心里也直打鼓。
　　这些天她的“复健”虽然有了显著成效，却也达不到完美到令人惊艳的地步。
　　但她知道，要想拿到这个机会光靠真诚是不够的，还得解开院长的心结。
　　一次是来自于三年前，她没来京安舞剧院报道的事。
　　一次是来自于前不久，顾雪蔷肯定跟京安舞剧院打过招呼。
　　顾氏集团的势力在京安市盘根错节，就连院长也轻易不敢得罪。
　　当然是能避免就避免，为了个B角也不至于去冒险。
　　但这个机会对明骊来说很不容易。
　　无论是下决心继续跳舞，还是走进舞蹈室一次又一次地练习，这几天她真的在一件事上孤注一掷。
　　而且这几天她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睡前会期待明天的到来，不再像以前一样，行尸走肉，睡前总会想，人要是闭上眼不会再睁开就好了。
　　这几天她几乎都是沾枕头就着，陷入睡眠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明天一定要早早醒来啊。
　　明骊好不容易尝到了一点改变的“甜头”，不愿意轻易放弃。
　　孙兮涵在一旁道：“院长，您总说这几年咱们舞剧院青黄不接的，找不到好苗子。现在好苗子就站在你面前，你一点儿机会不给，这也太不合理了吧。”
　　院长睨了她一眼，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懂什么？！”
　　要是真因为明骊来她们这里演出，顾氏集团跟上层通通气，说不准一怒之下就把她这个院长给调走了。
　　换个圆滑的院长过来，像孙兮涵这样家里没什么背景的好苗子都得给埋没了。
　　还能轮得到她在这里没大没小的说话？
　　孙兮涵冷哼了声：“我是不懂你们领导之间的弯弯绕绕。我只知道站在舞台上就要对观众负责，跳得好就能当首席，跳得不好就是镶边的，一切都靠实力说话。”
　　院长久久没说话，还在思考。
　　孙兮涵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这样吧，我反正已经把人带来了，这几天也练习过，目前来讲配合默契。您正好也没事，来看看呗。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您要是看完了觉得她跳得不行，那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是跳死在舞台上，也会把首演完成好。”
　　院长横她一眼，“晦气话收回去。”
　　“吸溜~”孙兮涵主打一个能屈能伸，知道院长这么说话就是还有转圜的余地，赔了个笑脸道：“别把我们的排练时间给浪费了。走吧。”
　　说完就推着院长去表演大厅。
　　走时还回头朝明骊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等会儿好好跳。
　　明骊跟祝寒星在后边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孙兮涵还有这一面？！
　　-
　　明骊站在京安舞剧院的舞台上，既熟悉又陌生，紧张中还带着一丝激动。
　　临开始前孙兮涵安慰她：“尽全力就行了，错了也不要紧，还有我兜底。”
　　明骊朝她笑了笑：“你也是。”
　　她也可以帮孙兮涵兜底。
　　孙兮涵还没反应过来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音乐声就已经响起。
　　起先是一个大群舞，这些天大家都是分开排练的，等到群舞的高潮回落，背景音乐进入第一个节奏点，孙兮涵才从一侧跳到舞台上。
　　她在舞台上跳一个人的意气风发，跳她的荡气回肠，可是忽然她在舞台上摔倒。
　　照在她身上的光影逐渐变暗。
　　“啪”地一声，整个舞台的灯光都熄灭。
　　一束光打在蜷缩在角落的明骊身上。
　　她匍匐在舞台上，不断地挣扎着往上，可她怎么也站不起来。
　　所有的舞蹈动作都需要她极强的身体控制力，而这些不是一个普通的舞蹈演员能完成的，这也是院长一直没催孙兮涵的原因。
　　催了也没用啊！
　　但明骊此刻把身体的控制运用到登峰造极，哪怕她很久没跳舞，但诚如孙兮涵所说，真正有天赋的演员只要站在舞台上就足以创造奇迹。
　　是很多人都羡慕不来的。
　　而且明骊不仅仅有天赋，还付出了成倍的努力。
　　只要音乐声响起，她就融进了音乐里。
　　独舞过后，便是跟孙兮涵的双人舞蹈，就像是双生花一样，光明与黑暗共舞，她们背对着背，却像是对方的一面镜子。
　　在第三段，群舞也加入了进来。
　　哪怕还没进行过排练，有些走位还是乱的，已然能看出《荆棘之冠》的雏形，足以带给人强烈的视觉震撼。
　　如果说孙兮涵一个人跳能发挥出《荆棘之冠》意义的90%，那明骊来跳这个B角，跟孙兮涵的舞蹈进行了完美的融合，便是120%的完成度。
　　京安舞剧院已经很多年没有原创舞剧了，如果不是看中了这套编舞和这个舞剧的意义，院长也不会冒险用一个新人，一个新的舞剧来做今年的年度舞剧。
　　要知道一旦失败，这就是她在职时的大败笔。
　　但院长看到这个成品时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没看错人，也没看错作品。
　　如果明骊的实力只是好，院长确实不值得为她冒险的。
　　但明骊跳得太好了，在舞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的时候，就能感觉到她就是为舞台而生的，她能把控这个舞台，能吸引人的目光。
　　最终，院长同意明骊留下。
　　明骊朝她鞠了一躬：“我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顾家那边……”院长有些迟疑：“你确定她们知道？”
　　“我会去说的。”明骊说：“您放心。”
　　看来，这件事要被提上日程了。
　　等院长离开以后，祝寒星忧心忡忡地看着明骊：“顾家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顾雪蔷把「星晚」交给明骊时，明骊答应过要跟顾清霜离婚后才会重新站上舞台。
　　这两年里注定跟舞台无缘。
　　但现在她食言了。
　　所以这几天她面对顾雪蔷都有些心虚。
　　可逃避不是办法，明骊深呼吸了一口气：“面对暴风雨呗。大不了……”
　　明骊犹豫着，就听孙兮涵淡淡道：“离婚啊。”
　　孙兮涵倒是淡然：“这种一看就是吃人的地方，不离婚你等着干什么？”
　　明骊微怔：“事情有些复杂，不是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有多复杂？”孙兮涵问：“你杀人被她们看见了？”
　　明骊错愕：“啊？”
　　祝寒星在一旁解释：“她的意思是你是不是被顾家抓住了把柄。”
　　明骊脸色微赧，却佯装镇定地揶揄：“你俩倒是有默契。”
　　“啧。可别。”孙兮涵一副轻视姿态：“我可不想跟她有默契。”
　　祝寒星冷哼：“说得我想跟你有默契一样。”
　　明骊没说话，在思考该怎么跟顾雪蔷说。
　　两天后就是正式演出了，她原本是准备在演出后跟顾雪蔷直接请罪的。
　　但现在……
　　明骊心想，大不了就把「星晚」还给顾雪蔷，就当是她辜负了顾雪蔷的期待。
　　她想赚钱，想当老板，但这几天在当老板和跳舞之间，她还是更喜欢跳舞。
　　明骊知道，这样似乎有些“不识好歹”。
　　在没有答应孙兮涵之前，每每出现想要答应孙兮涵这个念头时，她都会如此谴责自己。
　　可现在，她确实是“不识好歹”了。
　　她不想再那样自我欺骗。
　　如果可以，她更想两者兼顾，只要能让她在处理完公司事宜以后抽出空来跳舞就好。
　　但顾雪蔷会嫌她丢人的吧。
　　明骊轻呼出一口气，如今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在她思考晚上该如何跟顾雪蔷开口解释时，孙兮涵忽然问：“你们说的顾家是哪个顾家？”
　　“这京安还有哪个顾家？”祝寒星说：“当然就是那个顾家。”
　　“顾氏集团？”孙兮涵对豪门不感兴趣，也不知道个中曲折，只知道明家破产以后，明骊又嫁进了豪门，但并不知道嫁给了谁。
　　“是。”明骊说：“就是你想的那个顾氏集团。”
　　孙兮涵眉头微蹙，“这家不是女子集团吗？继承人基本都是女的，明骊嫁给谁？”
　　孙兮涵说着还打开了网页搜索，最后目光定格在顾氏集团第二总经理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老公不会是顾征博吧？”
　　这男的已经五十多岁了，孩子都有三个。
　　明骊嫁给他……
　　孙兮涵表情骂得很脏，但想到是明骊的选择，当年可能也是逼不得已，又尽量去控制自己的表情，就听一旁的祝寒星骂道：“你胡扯什么呢！顾征博都一只脚都踏进棺材了，怎么可能配我们骊姐？”
　　明骊也有些错愕，随后道：“那个是二叔。”
　　孙兮涵闻言顿了几秒，反应过来之后皱着眉问：“你嫁的是顾雪蔷的孩子？”
　　顾雪蔷是有百科资料的，但顾清霜的信息从未在网络公开过，只有圈内人知晓她的身份。
　　明骊点头，“是。也不能说嫁吧。”
　　话已至此，孙兮涵看着百科上的介绍说顾雪蔷和顾柳甫只有一女，良久才问：“所以，你喜欢的是女的？”
　　明骊：“……”
　　祝寒星嘲讽：“你不会一直以为我们骊姐是直女吧？她都弯成曲别针了。”
　　孙兮涵摇摇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明骊一眼。
　　明骊不懂她眼神的意思，也没时间问。
　　春柳依来了。
　　她有其他活动，所以来得晚些。
　　祝寒星看见春柳依眼睛就没移开过，这还是从上次吃过饭后第一次见春柳依。
　　明骊实在看不过去，伸手掐了不专心练习的祝寒星一把：“工作就是工作，认真点。”
　　祝寒星叹了口气，低声跟明骊吐槽：“你说这人怎么能这么绝情呢？一眼都不看我。”
　　明骊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也别看她。”
　　祝寒星：“%￥#*”
　　-
　　这天是孙兮涵开车来接的明骊，排练完已经晚上十二点，孙兮涵便要求送明骊回去。
　　明骊说自己可以打车，孙兮涵却说大晚上不放心。
　　虽然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两人变熟了很多，但明骊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想着让祝寒星送自己，但再一看，祝寒星已经跑到春柳依面前了。
　　她堵住了春柳依的路，面色赤红不知在说些什么，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
　　指望不上了。
　　明骊拗不过孙兮涵，只能上了她的车。
　　晚上不堵车，车子行驶得极快，行驶到中途，明骊忽然真诚道谢：“谢谢。”
　　她想到了今晚孙兮涵的仗义执言，更想到了她之前说服自己重新跳舞的坚持。
　　孙兮涵却愣住：“有什么好谢的？”
　　她冷淡道：“我都是为了自己。”
　　明骊笑了笑：“但对我帮助很大，所以还是要谢谢。”
　　孙兮涵眉头蹙了下，而后道:“抱歉。”
　　明骊却纳闷：“为什么道歉？”
　　“大学那会儿，我不知道你喜欢女生。”孙兮涵说。
　　明骊愈发错愕，大学那会儿她自己还不知道自己喜欢女生呢。
　　如果不是遇见顾清霜，跟顾清霜结婚，或许她还没开窍自己喜欢谁呢。
　　明骊说：“这跟你道歉有什么关系？”
　　“当时我以为你要奚落我。”孙兮涵说：“像你们这样的豪门千金，不知人间疾苦，轻飘飘的施舍就足够我们感恩戴德，但我很讨厌这种。所以连带着讨厌你。”
　　孙兮涵目光直视前方，幸好是在开车，看不见明骊的眼睛，所以能轻松地表达出内心想法。
　　“但我没想过还有另一种答案。”孙兮涵轻呼出一口气。
　　明骊微怔：“啊？”
　　孙兮涵顿了下：“所以你大学时是喜欢我，对吧？”
　　明骊：“……”
　　“没有。”明骊坦荡回答，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知道孙兮涵也不是个扭捏的人，她只是惯来傲慢，但这份傲慢下藏着的是小心翼翼的自卑。
　　这种情绪她在高中时的祝寒星身上看到过。
　　明骊前几天还短暂好奇过，怎么她身边全是这种人呢！
　　后来又看见祝寒星跟孙兮涵两个人斗嘴斗得不亦乐乎，也就没再想过了。
　　明骊直白的回答让孙兮涵愣了几秒，她的脸颊开始蹿上绯色，逐渐变红，红到了耳朵根。
　　“那你当时把助学金给我？”孙兮涵说：“难不成还真的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明骊思考了下道：“是把它给到该给的人。给你是因为你配。”
　　孙兮涵：“……”
　　车内一阵尴尬。
　　孙兮涵干脆把音乐声开大，直到车子开到指定地点，孙兮涵把车停在门口，看见「顾园」这几幢独栋别墅，是她奋斗几十辈子都买不起的产业。
　　她忽然酸酸地说：“今晚我还以为是我影响了你。现在看见这个，我觉得幸好我当时没自作多情。”
　　明骊下车跟她告别，“别想太多。”
　　“那你能说服她们吗？”孙兮涵问。
　　明骊莞尔：“我会努力。”
　　孙兮涵抬眼看去，在二楼亮着灯的房间里看到一个人影，隔得远，她也看不见那个人的眼神。
　　但莫名地觉得心悸，孙兮涵皱了皱眉，明骊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却什么都没看见。
　　明骊问：“你在看什么？”
　　孙兮涵说：“刚那个是你老婆吗？她看我有敌意。”
　　明骊却摇头：“我没看到她。”
　　“那个亮着灯的房间。”孙兮涵指了指，但下一秒，灯关了。
　　明骊没看见亮灯的房间，但听见孙兮涵的描述便知道是她们的房间，刚才站在那的应该是顾清霜。
　　回来得太晚了，明骊跟孙兮涵道别，叮嘱她路上小心，这才慢悠悠往家走，思考该怎么跟顾雪蔷说。
　　……
　　「顾园」内，顾清霜焦躁地关了灯，出门下楼，却看见端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顾雪蔷。
　　“匆匆忙忙这是做什么去？”顾雪蔷还在翻阅文件，戴着一副链条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抬眼睨向顾清霜，不大满意道：“就算是去接明骊也换身衣服去，穿件睡衣像什么样。”
　　顾雪蔷自然知道明骊最近回来得晚，也大概知道她在做什么。
　　但她没问林恂，也没刻意打听，心里对这件事也没个想法。
　　顾雪蔷觉得，自己确实是变了。
　　从明骊状态开始不对劲时，她便很宽容了。
　　如今，竟也不在意明骊是否阳奉阴违，甚至对于她这几天的改变还有些开心。
　　顾雪蔷想着，任由她折腾吧，就当没看见。
　　谁让她家里这位是个不开窍的主，让人家受了委屈。
　　顾雪蔷更不想把明骊变成第二个顾清霜，所以在意识到自己做过了的时候便收了手。
　　只可惜，收手也有些晚了。
　　前段时间的明骊看得她心有惴惴，生怕明骊哪天就走了顾清霜的老路。
　　不知是不是受明骊的影响，她心态平和很多。
　　有明骊在这个家里，她们的争吵也少很多。
　　所以顾雪蔷很满意明骊这个女媳，也想让顾清霜争口气。
　　孰料顾清霜冷声道：“她哪用得着我接，多得是送她回来的人。”
　　顾雪蔷争思考着这句话，明骊便推门而入，而顾清霜表情一瞬间变得更难看。
　　顾雪蔷看明白了，这是在吃醋呢。
　　“我让你去接，你自己不去。”顾雪蔷冷冷道：“如今倒是埋怨起送人家的人了，这是什么道理？”
　　顾清霜冷着脸没说话。
　　顾雪蔷干脆又添了一把火：“自己的老婆自己不疼，总有别人帮你疼。”
　　明骊却不知所云，但知道客厅里气氛有些僵硬，出声问道：“母亲，怎么了？你们在聊什么？”
　　倒是难得顾雪蔷这么晚了还在客厅，看起来像在等她的。
　　明骊觉得，顾雪蔷像在等着她兴师问罪，有几分忐忑。
　　但她面上仍旧装得很好，笑着走到沙发旁，温声道：“又吵架啦？”
　　“没吵。”顾清霜说话时直勾勾盯着她看。
　　明骊回头跟她对视，眼神温温柔柔的，一下子就把顾清霜的火气给浇灭了，只别扭地调过头没看。
　　明骊见状也没理会，她有更重要的事跟顾雪蔷说，但见顾雪蔷只随意问了她几句忙不忙累不累的话，语气平淡到没什么关心的意味，却说得明骊更忐忑了。
　　就像是头上悬着铡刀，随时都会把她问斩似的。
　　如是想着，明骊也不等顾雪蔷先开口质问她了。
　　她先承认错误说不准还能等个顾雪蔷心软。
　　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明骊还是想试试。
　　实在不行，她便不讲道理闹一番，再把顾清霜拉出来扯大旗。
　　谁让顾清霜答应了她呢？
　　明骊也知道这样有些无理取闹，但她想做这件事……
　　顾雪蔷率先出声：“有话想跟我说？”
　　明骊闭了闭眼，狠心道：“母亲，两天后我会在京安舞剧院演出，之前答应您的事我没能做到，您要怎么惩罚我都可以，收走「星晚」我也没意见，但希望您能让我跳舞。”
　　顾雪蔷的脸色凝滞片刻，看向明骊的表情很冷。
　　明骊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57章 
　　时间一点点流逝, 明骊不太敢直视顾雪蔷的眼睛。
　　很怕一对视就忍不住妥协。
　　但她必须面对。
　　这件事如果不说出来，当她站上京安舞剧院的舞台上时，仍会心有惴惴。
　　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 她就知道即将面临什么样的暴风雨，甚至准备好了桌上的杯子随时会扔出去，发出激烈的碰撞声。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顾雪蔷紧紧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顾清霜倏地出声道：“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顾清霜坐在明骊身边，尽量隔绝了顾雪蔷那审视的目光。
　　明骊缓缓抬头，迅速看了眼顾雪蔷又垂下头。
　　意外地，并未在顾雪蔷眼里看到怒意。
　　“所以？”顾雪蔷冷冷地问。
　　明骊想开口解释, 顾清霜却捏住她紧绷的手腕,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爱好, 希望您能支持。关于公司方面……”
　　顾清霜深呼吸一口，最终还是做出妥协：“有问题可以来找我。”
　　顾雪蔷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找你做什么？亏钱？”
　　顾清霜：“……”
　　“你不是想让我学么？”顾清霜说：“我可以学。”
　　“你是觉得明骊学得不好？”顾雪蔷问。
　　“我没这个意思。”顾清霜淡淡道：“明骊没做的那部分，我可以承担。”
　　所以就让明骊安心跳舞吧。
　　这些天明骊的变化顾清霜都看在眼里，虽然她越来越忙，可她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多。
　　结婚三年，还是结婚初期才能看到她这么笑。
　　顾清霜对她的这种变化既喜欢, 又不喜欢。
　　喜欢在明骊重归喜欢的赛道, 情绪愈发稳定, 不喜欢在明骊对她的关注越来越少, 两人之间的交流也越来越少，甚至一天连十句话都说不上。
　　不似以前, 就算再怎么样都能聊上几句的。
　　即便如此，顾清霜还是支持明骊跳舞。
　　答应了明骊, 她便会做到。
　　顾雪蔷勾唇淡淡地笑，而后问明骊：“你想让我收回「星晚」？”
　　明骊闻言立刻道：“没有。”
　　哪怕对顾雪蔷仍有心虚，却没有乱了阵脚，冷静地回答道：“这件事我并没有选择权。当初是我跟您做了交易，您出于信任把「星晚」交给我，如今「星晚」尚未有起色，我便单方面毁约，是我辜负了您的信任。所以，您如果觉得我做得不好，我可以接受您收回「星晚」，却并不意味着我想让您收回。”
　　语气平淡，语速平稳，明骊说话跟她这个人一样，四平八稳的。
　　顾雪蔷听见她的回答，露出了欣赏的眼神。
　　“所以你现在做得不好吗？”顾雪蔷反问。
　　明骊摇头：“虽然现在没有把百分百的精力放在「星晚」上，但目前来看，我做得……还算不错。”
　　明骊向来不擅长做自我评价，尤其是要自夸的时候。
　　在这种事上，明晞要比她强百倍。
　　明骊自信却不自夸，反倒是善于自谦，但这几年在顾家，她连自信都快磨灭了。
　　尤其是在不擅长的事情上。
　　可是面对顾雪蔷，她不得不夸大一点。
　　“是还不错。”顾雪蔷难得肯定她一次，声音淡淡地：“所以发展一些爱好也可以。”
　　明骊顿时抬起头，眼里光芒闪烁，带着几分不确定地问：“所以我可以跳舞？”
　　“这些小事不用问过我。”顾雪蔷说：“你看着办就好。但有一点，一切都要以你的主业为主。”
　　“那肯定！”明骊松了口气，随之小心翼翼地问：“但您不会觉得我跳舞会给顾氏集团抹黑吗？”
　　顾雪蔷：“跳不好才是抹黑。”
　　明骊立刻道：“我一定会好好跳的。”
　　顾雪蔷点了点头，又瞟了眼明骊，见明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看，却没有任何表示。
　　干脆低咳一声，把矛头又转向了顾清霜：“你说你要来学？也准备发展副业？”
　　顾清霜顿时警觉道：“我的意思是可以帮明骊处理她没空及时处理的事情。”
　　“不。”顾雪蔷冷硬道：“你要进顾氏集团来。”
　　顾清霜：“？”
　　“我不……”顾清霜还没拒绝完就被顾雪蔷打断：“你觉得我现在是在跟你商量吗？”
　　顾清霜皱眉看着她。
　　顾雪蔷说：“明骊可以去兼任跳舞，你就可以兼任进公司，哪怕是上一休一，也得给我来。”
　　顾清霜：“……”
　　-
　　明骊没想到自己这茬在顾雪蔷面前轻飘飘地揭过了。
　　甚至在上楼前，顾雪蔷还鼓励她好好跳。
　　明骊怀揣着激动的心情上楼，就连走路都轻飘飘地，直到回了房间看见顾清霜那不太好看的脸色，才意识到在这件事里顾清霜把自己给“卖”了。
　　犹豫过后，明骊上前跟她道谢：“谢谢你刚才为我说话。”
　　“我答应过你。”顾清霜说：“应该的。”
　　“那你之后会进公司吗？”明骊问。
　　顾清霜点头，“母亲说话向来没有回还的余地。”
　　明骊盯着她看了会儿，那张泛着水光的薄唇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漂亮，唇珠都泛起光亮，四目相对中，明骊上前亲了她一下，单手抱住了她的腰。
　　顾清霜愣住，眼睛忽闪忽闪眨了几下，不知道明骊怎么突然亲她。
　　但在这个房间里，亲吻释放出的信号也很明确。
　　她们的做|爱一般是由亲吻开启的。
　　顾清霜今晚却没有做的欲望，在楼上看见的那幕还留在她脑海，以及前几日顾斐激动抱住明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顾清霜这几日已经不高兴到刻意少跟明骊说话了。
　　但在忙碌的明骊眼里，跟往日没什么不同。
　　顾清霜独自闷了几天，今天又答应了顾雪蔷要进公司，想到要跟家里那几个堂妹唇枪舌剑，阴阳怪气，就觉得心烦。
　　可这个吻湿漉漉的，明骊看着她的眼睛又很漂亮，那双褐色的瞳仁温柔到能让人轻而易举沉溺进去，又带着不该属于这双眼睛的强势。
　　顾清霜舔了下上唇，唇上愈发波光潋滟。
　　“你……”顾清霜问：“是在对我表达感谢吗？”
　　明骊是因为很高兴，又在这一刻被顾清霜吸引，听到顾清霜的问题后不由得愣了几秒，而后勾唇笑起来，“你觉得呢？”
　　“还是因为抱歉？”顾清霜又问。
　　明骊摇摇头：“都不是。”
　　明骊的手沿着她的腰线划过，跟她离得极近，说话时呼吸都吐露在她脸侧，弄得顾清霜脸颊酥酥麻麻的，下意识想躲，腰却被明骊箍住。
　　“那你……”顾清霜蹙眉。
　　明骊又亲了一下：“就单纯想亲，可以吗？”
　　明骊感觉自己今晚太放肆了，但她确实很开心，是从心底里油然而生的开心。
　　原来只要她愿意踏出这一步，只要她鼓起勇气去说不，她是可以做到的。
　　顾清霜会为她让步，会为她妥协，这是不是意味着顾清霜喜欢她？
　　或许在顾清霜尚未察觉的角落里，已经开始照顾她的感受了？
　　而不仅仅是因为顾清霜这个人心善。
　　明骊的事业在稳步上升，就连一直处于黑暗中的爱情也开始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但她这句话说完以后，顾清霜就没说话，让明骊的心又开始忐忑起来，摩挲着顾清霜腰的手都有些颤抖。
　　良久，顾清霜才缓缓道：“那你只亲一下？”
　　明骊闻言眉眼弯弯，又凑过去亲了一下。
　　顾清霜对亲吻这件事没以前那么抗拒，尤其在明骊心情很好的时候。
　　明骊原本没想做这么多的，但亲吻、抚摸、剥衣服，一切都水到渠成。
　　等顾清霜被压进柔软的床里时，她的眼神有几分迷离，却伸出一只手抓住明骊的肩膀问：“今天送你回来的是谁？”
　　明骊如实回答：“孙兮涵，我大学同学。”
　　说完后便堵住顾清霜的唇。
　　一室旖旎，直到后半夜才结束。
　　-
　　翌日顾雪蔷吃过早饭后去公司，在听完助理汇报的今日行程后冷冷点头，而后询问：“明晚我有什么行程？”
　　“要跟MiYa集团的区域总经理开跨国视频会议。”助理说：“还安排了跟巨行集团邬总的会面。”
　　“都推了吧。”顾雪蔷说：“明晚我有事。”
　　助理微怔，这倒是稀奇，但她只应答：“好的。”
　　再度察看顾雪蔷之后的行程，询问改后的日期是否合适，顾雪蔷说：“你看着安排就行。”
　　助理点了点头，随后顾雪蔷坐在舒适的沙发椅里转了半圈，“去查一下，明骊明晚在京安舞剧院演什么舞剧。”
　　“明总进了京安舞剧院？是否要把院长给……”助理低声道：“这件事当时我跟京安舞剧院交涉过的。”
　　“我知道。”顾雪蔷睨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道：“是我改了主意。”
　　也是她跟京安舞剧院那边通的气。
　　不然明骊就算跳得再好，也会有无数道关卡把她给卡住。
　　“您怎么又改了主意？”助理好奇询问。
　　下一秒就收获了顾雪蔷冷冰冰的眼神，助理立马意识到自己逾矩了，低头道：“对不起顾总，是我多嘴了。”
　　“弄两张前排的VIP票来。”顾雪蔷没处罚他，光一个眼神就足够让他警醒了。
　　但顾雪蔷心里还是有了比较，这些年她用过的助理不少，但真正好用的没几个，大多都是将就用。
　　最合她心意的还是林恂。
　　年纪小，头脑灵活，看眼色一等一的好，不该她问的从来不过问，甚至在她还没把需求说出口的时候就能做到，但从来不会逾矩。
　　都说职场上男人做得比女人好，但顾雪蔷看了这么多年却发现，女人要做得比男人更好。
　　尤其是在细致与创意这块。
　　女人天生同理心更强，更能站在客户的角度上思考问题，便能根据客户需求创造产品。
　　这些年来，顾氏集团旗下的家具品牌都是女性领导者，也是顾雪蔷很重视的一个部下。
　　在国内，顾氏集团旗下的家具品牌遥遥领先。
　　真正做到了口碑与价值齐头并进。
　　顾雪蔷并没有刻意去用男人或是女人，从她真正开始接触到顾氏集团的核心之后，她一切都是看能力来用。
　　不管是985还是211 ，或是大专中专学历，只要能力够强，顾雪蔷就会破格录取。
　　但现在她真正提拔起来的人基本都是女性更多。
　　而这些人从来不屑于靠喝酒、陪酒等行为来获得业务。
　　相反，她们的业务能力足够强，都是别人来找她们合作。
　　顾雪蔷如今这个男助理就是将就用，问题太多，原本顾雪蔷还想让他给顾清霜安排一个合适的职位来历练，但觉得他做不来这件事，干脆就没说。
　　可培养一个助理是很难的事，当初林恂能很快上手是因为她聪明又上进，学东西特别快，性格也契合自己的胃口。
　　给明骊的时候还有些舍不得，但狠狠心还是给出去了。
　　思及此，顾雪蔷往秘书室又打了个电话，把最近刚招聘的一个合眼缘的姑娘叫进来。
　　又给林恂打了个电话。
　　接到电话的林恂本能颤抖了几秒，以为顾雪蔷是来找她兴师问罪的，想到明骊这些天的状态和变化，她又有了信心去说服顾雪蔷。
　　接起来后清了清嗓子，温声打招呼：“顾总。”
　　“还以为你已经不记得我了。”顾雪蔷淡淡道：“最近明骊那边有什么问题？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明总做事很利落，也很聪明。”林恂丝毫不吝啬对明骊的赞赏：“可能是怕辜负您的期望，前段时间明总几乎是007式工作大法，我时常担心她因此坏了身体，劝过几次还不听。”
　　顾雪蔷闻言幽幽道：“你是在控诉我欺凌她？”
　　“怎么会？”林恂温声道：“您对明总再好不过。所以明总也知道感恩。”
　　“知道感恩便是阳奉阴违，一边让我以为她在忙「星晚」的收购案，一边去京安舞剧院跳舞？”顾雪蔷没有发火，只是平静地说完，却听得林恂心惊胆战。
　　很快，林恂镇定下来，思考几秒后才道：“如果您不支持明总，她是做不成的，要是没您的顺水人情，明总也不可能既当老板，又站得上京安舞剧院的舞台，您分明是最希望明总好的人，怎么总把自己表现得像个坏人？”
　　顾雪蔷低声笑了，“林恂啊林恂。”
　　林恂便知道这话说到了顾雪蔷的心坎上，也赌对了。
　　“您最近看到明总的状态了吗？她这几天工作效率极高。”林恂说：“所以我认为她能兼顾两者。”
　　顾雪蔷说：“谁又问你的意见了？”
　　“只是给您个参考，毕竟我每天是跟明总共事的那个人，最能判断明总的工作效率。”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透露了明骊的变化，又让顾雪蔷放心，明骊没有因为跳舞耽误工作，反倒因为跳舞变得更好了。
　　顾雪蔷又问了林恂几句和「星晚」现状有关的事，林恂说了目前整改的几个方向，有几个点让顾雪蔷都觉得眼前一新，便问是谁提出的。
　　林恂也没揽功，说明骊招聘了几个行家，有的是她们提出的，但关键点还是明骊梳理出来的。
　　林恂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还有点小骄傲，甚至说要把明骊做的方案给顾雪蔷看，有种助教在跟老师炫耀自己教了一半的学生有多好的感觉。
　　顾雪蔷说不必，又让她想个顾清霜在顾氏集团合适的岗位，并言明顾清霜只能做一休一，一周上三天班不能更多。
　　林恂听到以后也很诧异顾清霜竟然改变了想法要进入顾氏集团，但她没有问为什么，只顺着顾雪蔷的话思考，最后给出两个方向，一个是市场部，一个是运营部。
　　两个部门都算是门槛不高，但能最迅速了解顾氏集团的部门。
　　“至于选择哪个还得您来决定，毕竟您才是最了解顾小姐的人。”林恂还微微调侃：“知女莫若母。”
　　顾雪蔷这才笑了，“是啊。所以我觉得她可以轮岗。”
　　林恂：“……”
　　这才是真正的物尽其用啊。
　　不过事已至此，林恂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想必顾小姐以进公司为条件，换顾总让明小姐去跳舞。
　　但顾小姐很明显是被顾总套路了。
　　果然是知女莫若母。
　　但这都是顾家的家务事，作为助理，她不必懂得更多。
　　顾雪蔷却又问她：“最近明骊还吐过吗？”
　　“没有。”林恂回答：“最近明总饭量增大，运动量也变大了，在办公室里运动频次都变高了。”
　　林恂偶尔也觉得自己有些莽撞，但之前在看到明骊吃什么吐什么，甚至每天加班到晚上十二点多时，她忍不住给顾雪蔷打了个电话，提到了这件事。
　　当时那通电话林恂记得很清楚，顾雪蔷听完她的汇报后久久没有说话。
　　隔了很久顾雪蔷轻声问她：“林恂，你说我对她们是不是太残忍了？”
　　没有人想在这个问题上听到确定的答案。
　　尤其是顾雪蔷这种在高位上坐久了的。
　　林恂只低声道：“您是为两位小姐好。”
　　“明骊也是别人的女儿啊。”顾雪蔷轻声道：“我已经把我自己的女儿逼成了这样，不能再毁了别人的女儿对不对？”
　　“顾总。”林恂温声喊她：“您是个很好的人，很好的领导。”
　　“但我不是个好母亲。”顾雪蔷打断她的话。
　　林恂说：“不，您在尽您所能给两位小姐最好的，但她们都很优秀，有自我的选择，您该高兴。”
　　林恂的话既不让人感觉到冒犯，又把问题给抛了出来。
　　也是从那之后，顾雪蔷开始放平心态了。
　　今天听到林恂的话后，顾雪蔷更放心了些，但又交给了她一个任务：“我这有个刚入职的助理，给你带着教一个星期。”
　　林恂：“啊？”
　　顾雪蔷：“你做得不错。可惜了，不能把你调回来。”
　　林恂：“……好的。”
　　-
　　明骊上午忙完了公司的事情，下午便到京安舞剧院来了。
　　明晚就是《荆棘之冠》的首演，她们连完整彩排都没有几次，走位是很大的问题。
　　所以大家都铆足了劲儿排演。
　　祝寒星和春柳依也都在。
　　明骊也不知道她们昨天聊了什么，今儿一整天祝寒星都无精打采的，到了休息时间祝寒星就坐在一边发呆，就连孙兮涵说她她都没反应。
　　一直排演到晚上十二点，最后一遍总算勉强达到效果，但距离完美还有很远的距离。
　　不过大家都累了，孙兮涵头发已经全湿了，中间因为腰伤还休息过两次。
　　只能先散。
　　孙兮涵还准备送明骊回去，明骊却摇头：“我打车回吧，你早点回去休息。”
　　祝寒星在一旁自告奋勇：“行了，你回家好好睡觉，我送骊姐。”
　　明骊正想拒绝，祝寒星已经拽着她往外走了。
　　孙兮涵在后边道：“你们等等我，一起走啊。”
　　三人一同往外走，没想到走到门口时看见停驻在门口的春柳依，侧着身子正不知跟谁说话。
　　另一侧是扇门，身影被门挡住了。
　　祝寒星皱紧眉：“跟我无话可说，倒是能跟别人聊。”
　　明骊低声问她：“真不联系了？”
　　“她铁了心要跟我断。”祝寒星说：“她就是块冰！”
　　明骊拍了拍她的肩膀，“先搞事业。”
　　祝寒星垂眸，没有应答。
　　孙兮涵已经拽着她们出来了，看见来人后三人俱是一怔。
　　孙兮涵是觉得这人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明骊是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祝寒星却有些心酸。
　　有些人以前像块冰，可现在却能深夜来接明骊离开。
　　但有些人以前还能好好说句话，现在同处一个空间却连个眼神都不给。
　　“你要等的人出来了。”春柳依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朝明骊瞟了眼，跟顾清霜打招呼：“我先走了。”
　　说完便走了。
　　祝寒星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眼顾清霜，叮嘱道：“好好照顾骊姐啊。她今天跳舞累得很，肌肉酸痛，你回去给她敷敷，不然明儿上不了舞台。”
　　叮嘱完就朝春柳依跑去，跟撒丫子的兔子似的。
　　孙兮涵此时便明白过来了，这是明骊的妻子。
　　孙兮涵目光灼灼地打量着顾清霜，而顾清霜同时回看向她。
　　四目相对，顾清霜那冷冷的眸光并没有震慑住孙兮涵，反倒是令孙兮涵不爽。
　　孙兮涵大喇喇地问：“你就是明骊的老婆？”
　　顾清霜微微颔首，保持着最基础的社交礼貌：“你好，顾清霜。”
　　同时伸出手要跟孙兮涵认识，孙兮涵却皱皱眉，“我没有跟人握手的习惯。”
　　顾清霜缩回手：“哦。”
　　随后，顾清霜在孙兮涵打量的眼神中，伸手拉住了明骊，声音放缓：“回家吧。”
　　孙兮涵抱臂看着她们。
　　明骊跟孙兮涵道别，然后跟着顾清霜离开。
　　等上了车，明骊把包放到后座，转过身来发现顾清霜还未点火开车，便问：“还有什么事吗？”
　　顾清霜欲言又止，而后冷冷道：“没有。”
　　明骊看她的表情，分明就是有什么话想说，但她自己不说，明骊也就没多问，一路上放了首音乐，还算宁静。
　　在这种宁静的氛围里，明骊已经眯了一觉。
　　等车子停在「顾园」的时候，明骊下意识开车门，却发现还锁着。
　　顾清霜冷着一张脸坐在主驾，什么话也不说。
　　明骊盯着她的侧脸看，温声道：“怎么了？”
　　顾清霜垂眸，犹豫后才开口：“那个人，是不是喜欢你？”
　　明骊还没完全清醒，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在说孙兮涵，瞬间清醒否认道：“没有。”
　　“那你喜欢她？”顾清霜问。
　　明骊亦摇头：“没有的事。”
　　等回答完了，明骊才意识到顾清霜这两天的不对劲，有些错愕地问：“你吃醋了？”
　　“没有。”顾清霜打开车门，下车以后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声音都淡淡地：“没有爱情，何谈吃醋？”
　　明骊刚好跟着下车听见了这句回答，出乎意料地，没什么心酸的感觉，只是望着她的背影时觉得有几分凄凉。
　　这个人似乎永远都是萧索的。
　　就像这漆黑的夜色一样。
　　可她也曾短暂地照亮过自己。
　　明骊温声道：“确实。回家吧，我的雇主。”
　　听到这个称呼，顾清霜猛地回头看她，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下一刻，明骊已经打开了门往里走去。
　　这一次是顾清霜在看她的背影。
　　顾清霜想，她似乎说错话了。
　　但她也没说错，她跟明骊之间确实没有爱情，这段婚姻的开始本就是一纸合约绑起来的。
　　所以她并没有吃醋。
　　吃醋是爱情之间独有的行为。
　　她只是，有些不舒服而已。
　　看见孙兮涵站在明骊身边，以那种轻蔑的眼神打量自己，仿佛全身上下都在说——就这人？根本配不上明骊。
　　顾清霜很不舒服，但明骊完全没理会。
　　以至于这天晚上，顾清霜在明骊睡着以后盯着明骊看了好久，直到凌晨四点才睡着。
　　就连睡着前都在想——孙兮涵能不能离明骊远点啊。好烦。


第58章 
　　明骊没有专门对顾清霜提出邀请, 在早上出门前把演出票放在了梳妆台上。
　　只要顾清霜回房间一定能看见。
　　上午和下午都排演了两遍，确认每一个走位都准确无误后才开始进行妆发。
　　京安舞剧院的后台有好几个妆发室，但因为有特邀嘉宾祝寒星和春柳依在, 把最好的休息室都给了她们。
　　明骊和孙兮涵都在大化妆间里进行妆发。
　　几十个群舞也在这里，进行妆发的时候熟人间闲聊几句，你一言我一语地，每个人声音都不大，都汇集在一起就叽叽喳喳地，像是捅翻了哪里的鸟窝。
　　明骊却觉得新奇，这种体验她已经很久没经历了。
　　这几年做妆发都在顾家人专属的妆发室里，安静地只能听见大家的呼吸声。
　　明骊倒是不嫌烦, 只有孙兮涵皱着眉, 最后干脆戴上耳机。
　　妆发完成后, 临近开演，院长又来看望, 说了几句话鼓励大家。
　　说完以后又专门看了眼明骊，走上前拍了拍明骊的肩膀：“好好表现。”
　　明骊受宠若惊，“我会的。”
　　……
　　表演开始，就按照之前排演过的无数次那样，明骊上台前紧张得掌心冒汗。
　　祝寒星给她打气：“你可是明骊啊, 早就站上过京安舞剧院的舞台了！这里就是你的主场, 不必担心。”
　　明骊朝她笑笑, “一起加油！”
　　明骊是紧张的, 但激动更甚。
　　终于，她可以再次站在京安舞剧院的舞台上跳舞了。
　　但这一切都在她听到音乐声后, 站上舞台那一刻停止。
　　她看不见任何人，更没有精力去想其他的, 只专注于脚下的每一个动作，想把舞跳好。
　　但在她的舞蹈部分结束之后，她在黑暗的光影里有片刻喘息时看向台下。
　　她看到了端坐在最佳位置上的顾雪蔷，正欣赏着这场精彩的舞剧。
　　而顾雪蔷身边空了一个位置。
　　不仅如此，明骊专门空下的那个位置如今也空着。
　　顾清霜还是没来啊。
　　明骊垂下眼睫，也没顾得上心酸，已然要开始退场。
　　……
　　一场舞剧近一小时，结束后还有半小时的互动时间。
　　因为是首演，今天来了很多记者，大多冲着祝寒星和春柳依来的。
　　她俩是在电影合作结束后首次合体，之前在网上关于她们的绯闻也闹得沸沸扬扬，媒体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但春柳依出道多年，早就圆滑得跟狐狸一样，几句话便把话头抛到了这场舞剧上，把光环还给《荆棘之冠》的主角孙兮涵。
　　明骊就站在孙兮涵身边，也接受了媒体的采访。
　　跟问孙兮涵那些锐利的问题不同，到了她这儿都很温和。
　　看得出来媒体们并不想把笔墨放在她这个“糊逼”身上。
　　明骊也乐在其中，认真回答了媒体的问题之后便安安心心地在那儿站着当陪衬。
　　她站在台上望向台下，跟顾雪蔷对视了一眼。
　　等她回答完媒体的问题以后，顾雪蔷便离开了，而她离开时是院长恭敬送她离开的，足以看出她的地位。
　　这一晚的表演纵有瑕疵，但已实属不易。
　　等她们牵手集体谢幕，观众和记者们悉数散去，院长提出要开庆功宴。
　　就连春柳依和祝寒星也不例外。
　　院长早就预约好了地方，几十号人坐着大巴车就去了。
　　明骊和孙兮涵都坐了祝寒星的车，三人在车上不约而同沉默不语。
　　许是都累到了，缓了好一会儿，还是祝寒星先开口问：“骊姐，你没把票给顾清霜？”
　　“没有。”明骊说：“她应该在忙吧。”
　　忙碌是个最好用不过的借口了。
　　“什么啊。”祝寒星说：“我可都看见了，今儿就连顾清霜她妈都来了，你跟她现在处得不错啊。”
　　“还可以。”明骊说：“我也没想到她会来。”
　　明骊就没想过这件事，所以她也是今天后知后觉发现昨晚顾雪蔷看她的眼神是为什么。
　　大概在问她要票。
　　事实上明骊搞到票也不容易，她老师之前给的票被她转送过了顾斐，今晚顾斐不仅来看了表演，还给她送了花篮，特大一个横幅上写：祝明骊演出顺利。
　　赤  诚 的 爱
　　明骊给顾清霜的那张票还是找孙兮涵要来的。
　　却没想到，顾清霜没来。
　　明骊也没去想她为什么没来。
　　没来应当就是不想来，如果想来总能排除万难的。
　　祝寒星撇撇嘴：“我还以为你们家顾姐转性了呢。”
　　明骊笑道：“你怎么那么关心她？”
　　“我这是关心她吗？”祝寒星说：“我这是关心你！”
　　明骊表情不变，“我挺好的。”
　　祝寒星：“……”
　　孙兮涵在一旁幽幽道：“浪费我的票。”
　　“以后有机会我补给你。”明骊说。
　　孙兮涵乜她一眼：“谁浪费的谁补给我。不用你补。”
　　“那不还是从我这儿出去的吗？”明骊说：“你把票给了我。”
　　孙兮涵不跟她掰扯这些，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那最后的归属也是她，她没来就是她不对。”
　　明骊无奈摇头，“今儿她可能是临时有什么事吧。”
　　祝寒星见状立刻转移了话题，挑了个很无趣的话题聊了几句，大家便收了话头。
　　车内播放着音乐，祝寒星跟着唱几句，孙兮涵都已经累得快睡着了。
　　一直到目的地，祝寒星推了孙兮涵一把：“醒醒，到了。”
　　明骊拎了外套和包下车，站在路边等她们。
　　孙兮涵已经困得想回家睡觉，下车时打了个呵欠，眼泪直接飙出来，下一秒却盯着斜对面皱起了眉。
　　“走不走啊？”祝寒星喊：“我快饿晕了。”
　　孙兮涵却冷着脸道：“走屁！”
　　祝寒星瞪大眼睛：“你说什么呢？！你是淑女知道吗？淑女不说脏话。”
　　孙兮涵冷笑一声，撸起袖子就往马路对面走。
　　明骊正站在原地发呆，有种忙完了以后十分满足却又茫然的感觉，这会儿看见孙兮涵怒气冲冲要去跟人干架的表情，立马上前拽住她的手腕。
　　刚好绿灯最后三秒，结束后亮起红灯。
　　“你去做什么？”明骊说：“院长订的地方在后边。”
　　“我去打人。”孙兮涵表情复杂地看着她。
　　明骊微顿：“打谁？”
　　孙兮涵看着她一时说不上话来。
　　几秒后，祝寒星低声冒出句：“我草！”
　　明骊又看向她：“你怎么了？”
　　“骊姐。”祝寒星喊她，顿了几秒后想说什么，明骊却已经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马路对面的场景。
　　顾清霜正跟沈梨灯坐在一家装修不算精致的餐馆里，临近靠窗的位置，光线把沈梨灯映照得很漂亮，却也略显苍白。
　　她看起来瘦了好多——这是明骊的第一个想法。
　　祝寒星低声骂道：“没空去看你表演，结果在这跟她吃饭，这……”
　　明骊却只是遥遥看着，面无表情，就连心底也没什么波澜。
　　“别说了。”明骊拉住孙兮涵，又劝阻祝寒星：“走吧。”
　　祝寒星皱眉：“骊姐。”
　　明骊朝她摇头。
　　孙兮涵更不解：“你就这么放过了？”
　　“不是放过。”明骊说：“也没必要。”
　　尤其今天是她很开心的日子。
　　明骊又望了一眼，沈梨灯给顾清霜夹了一筷子菜。
　　顾清霜没有动。
　　“为什么没必要？她都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难道你还能忍？”孙兮涵说：“除非你告诉我，坐在她对面的那是她亲妹妹，不然这跟出轨有什么区别！”
　　祝寒星低声应和：“就是就是。”
　　明骊笑笑：“那还是有区别。”
　　孙兮涵：“……？”
　　“这只是在饭店，又不是在酒店。”明骊说。
　　但她没说的是，即便这是在酒店被她看见，想必顾清霜也没什么慌的。
　　反正她们之间的合约由顾清霜开始，自然也能由顾清霜结束。
　　明骊把这两个暴脾气拽走，临进门去又回头看了眼。
　　顾清霜和沈梨灯仍旧安静地吃着饭，看上去很祥和的一幕。
　　祝寒星对她俩的事还知道一些，没再说什么，唯独孙兮涵一直摆着个臭脸，就跟谁欠了她钱一样。
　　明骊最是淡定，就像没看见那幕一样，跟所有人都游刃有余地社交。
　　而此时正在对面跟沈梨灯吃饭的顾清霜歪过头朝外看了眼，只看到了对面「望月阁」金光闪闪的招牌。
　　奇怪，刚才怎么有双眼睛在盯着她看。
　　但那边门口有辆大巴车停下，从车上下来一堆人，看起来就觉得很吵。
　　顾清霜便又回过头，见沈梨灯吃得差不多便道：“我送你回去。”
　　“不。”沈梨灯拒绝：“霜霜，我不想住医院。”
　　“那我送你回沈家。”顾清霜说。
　　沈梨灯苦笑：“你觉得我现在还能回得去吗？沈昶的事因你而起，现在阿姐结婚搬到外边住，我回去只能做她们的出气筒罢了。”
　　“「星月湾」那套房呢？”顾清霜觉得她的话有些不对，但也没反驳，只想赶紧把她送到一个安全的地点，好让她可以离开。
　　沈梨灯低头：“出国前就卖了。”
　　顾清霜一阵沉默，后又问：“钱呢？”
　　“被我爸拿走一部分。”沈梨灯说：“剩下的大多在国外花完了。国外消费很高，我赚的钱并不多。”
　　“……”
　　“霜霜，对不起。”
　　“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顾清霜说：“那套房本就是我买给你最后的退路，在出国前你早就把退路切断，又何必回来呢？”
　　“我回来的原因你不是知道吗？”沈梨灯抬起头看她，深情脉脉：“在我刚回国的时候就已经告诉过你了。”
　　顾清霜眉头皱紧：“但我们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也可以重新开始的。”沈梨灯说：“你忍心看我死吗？或者看我嫁给一个老男人？”
　　“这件事我会跟沈初说的。我想沈初会帮你找个不错的伴侣。”顾清霜说。
　　“我不要！”沈梨灯盯着她看，两行眼泪流下来：“从我们一起从林中走出来的时候我就认定了你，这辈子除了你我不会再跟任何人结婚。”
　　“那你当年为什么要走？”顾清霜看着她，声音沉沉：“当时你本可以抓住这个机会的。”
　　但沈梨灯还是选择了离开。
　　顾清霜倒不觉得可惜，她只是不解沈梨灯为何要这么做。
　　不过时过境迁，顾清霜也并没有多少好奇。
　　今晚如果不是沈梨灯给她发消息说，如果不想明天见到的是她的尸体，那就来见一面，请她吃个饭吧。
　　顾清霜犹豫很久，犹豫到傍晚沈梨灯出现在医院。
　　沈梨灯在华兴那边办了出院手续，准备转到她们医院。
　　顾清霜从专业的角度劝过她，也从私人情感角度出发劝过她，可她完全听不进去。
　　她已经瘦得快要脱相了。
　　顾清霜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是惊讶，不知道她这些日子经历了什么。
　　沈梨灯却笑道：“你当然不会知道，因为你被所有人疼爱着。”
　　顾清霜没有反驳她的话。
　　沈梨灯却朝她凄凉地笑了：“霜霜，我不想活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我去死啊。”
　　顾清霜怕她真的出什么问题，这才带她来吃了顿饭。
　　如今饭也吃过，顾清霜也知道她为何如此，并提出会跟沈初说这件事。
　　沈梨灯却又跟她回忆起了当初。
　　如今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顾清霜说完以后也觉得无聊，兀自道：“说个地方我把你送回去，我该回家了。”
　　沈梨灯伸手指了指外边：“喏，你把我扔天桥底下吧。”
　　顾清霜皱眉：“胡闹。”
　　沈梨灯却吊儿郎当地坐着，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白酒沿着喉管进入胃里，烧得她胃痛，可她却像没有感觉似的。
　　“霜霜，我们曾在这里吃过多少顿饭我都有点数不清了。”沈梨灯温声道：“从我懂事起，你就一直陪在我身边，对我来说，你已经不仅仅是我的女朋友，是我的肋骨。”
　　顾清霜面无表情地听着。
　　“但现在，你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啊。”沈梨灯说：“我在沈家就是个弃子，没人喜欢我的，现在我没了利用价值，对她们来说我就一文不值，所以要把我卖给老男人去换利益，这样我还不如去死。”
　　“……”
　　顾清霜听得思绪烦乱。
　　等着沈梨灯喝得快要晕过去，却还在不停碎碎念时，顾清霜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酒杯。
　　转身出去给沈初打了个电话，让沈初把沈梨灯接走。
　　-
　　明骊聚会结束回家已经凌晨一点多，她跟顾清霜几乎是前后脚进的家门。
　　明骊扫到梳妆台上的邀请函，完全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顾清霜可能是没看见，也可能是没拆开。
　　现在都不重要了。
　　在聚会时明骊喝了点酒，却也远远到不了醉的程度。
　　反倒是顾清霜身上的酒味有些重。
　　明骊跟她打了个招呼以后就进了浴室洗澡，再出来时就看见顾清霜坐在梳妆台前，手里还捏着那张邀请函。
　　“去洗澡吧。”明骊喊她：“早些睡觉。”
　　“抱歉。”顾清霜看着她：“我没看到这张票。”
　　“没关系，演出很成功。”明骊朝她笑了下，不甚在意地说：“母亲今晚去了，她看起来很满意，我应该没有丢人。”
　　顾清霜闻言低下头，“对不起。明骊。”
　　明骊把那张票从她手中抽出来，直接扔进了垃圾桶，“没事的。”
　　语气轻飘飘的，听起来似乎无所谓。
　　顾清霜却垂眸：“你怎么不问我去做了什么？”
　　“你想说吗？”明骊看了眼表：“现在有点晚了，如果要说的话我可以等你洗完澡出来。”
　　顾清霜：“……”
　　顾清霜感觉明骊生气了，一言一行都透着古怪，可偏偏又挑不出什么错处。
　　明骊对她可谓是句句有回应，完全照顾到了她的情绪，却处处冷淡。
　　“今早母亲给了我票。”顾清霜想了下还是解释道：“我原准备去的，医院那边我把手术提前，晚上的时间已经空了出来。”
　　明骊耐心听着。
　　“但临时有些事，就耽搁到现在。真的抱歉，你下场我一定去。”顾清霜说。
　　今早顾雪蔷把票给她的时候就已经说过，如今她跟明骊已是妻妻一体，就算在内怎么是合约，在外也得是给足了面子。
　　不过顾清霜倒没想那么多，她纯粹想去看明骊跳舞，顺带准备接明骊回家。
　　否则就会有孙兮涵送明骊回家。
　　孙兮涵那个眼神，顾清霜不想看见第二次。
　　却没想到……
　　在这件事上，顾清霜确实很抱歉。
　　明骊却大度地说：“没事，我理解。快去洗澡吧，洗完回来睡觉。”
　　说完就一骨碌上了床。
　　顾清霜看着她无所谓的模样心里不舒服，盯着她看了会儿，明骊却像察觉不到她的视线那样，侧躺着玩手机。
　　最终，顾清霜去了浴室。
　　听见浴室门关上的声音，明骊松了口气。
　　她并没有想象中沉得住气，只不过确实没以前那么反应大了。
　　就在昨天，明骊看见来接她的顾清霜还觉得顾清霜对她是有几分喜欢的，如今看来她就是心软，同情心泛滥，看起来对谁都冷淡，实则处处留情。
　　明骊如今仍觉得顾清霜对她不是毫无感觉。
　　不然她们不会无所顾忌地畅谈，顾清霜更不会像如今这样道歉无压力，要知道明骊初认识顾清霜时，她就是个十成十的犟种。
　　想让顾清霜低头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但今晚顾清霜说了好几句抱歉。
　　可明骊觉得，顾清霜的心像榴莲，谁都住在她心尖上，心房里好多瓣肉。
　　有她，有春柳依，有柳思往，还有沈梨灯。
　　至于占比多少，也只有顾清霜自己知道了。
　　-
　　顾清霜没去看明骊的首演，明骊无所谓地将这件事放下。
　　却引得顾雪蔷和顾清霜吵了一架。
　　说吵也不精准，是顾雪蔷单方面输出，在三楼的书房里把顾清霜痛斥一顿，顾清霜这次难得没反驳，安静地听完便离开去做自己的事了。
　　这件事明骊还是在几天后女佣们的闲聊中得知的，心里对顾雪蔷更为尊敬。
　　时间进入6月，「星晚」的工作已步入正轨，明骊已经签了几个艺人，也在跟一些节目组洽谈合作，并且成立了节目制作部，不仅仅要做文艺方面的输出，更要把内容核心紧紧抓在手中。
　　巡演也进行了两场，明骊也算驾轻就熟。
　　她似乎真的在工作和“兼职”中找到了平衡。
　　只是忙起来容易顾不得其他，跟顾清霜的聊天都少了很多。
　　偶尔还是顾清霜主动跟她说话，但她们之间的关系倒是亲近许多。
　　正常□□，正常睡觉，正常吃饭，偶尔明骊还会约顾清霜在外面吃一顿饭。
　　有时明骊都会觉得她们像正在谈恋爱的忙碌小情侣一样。
　　顾清霜像个没谈过恋爱的新手一样，两人一起在街上牵手的时候，顾清霜的耳朵还会悄悄变红。
　　明骊再没有出现过呕吐的情况，反倒胃口大开，长了足足十斤。
　　忙碌之余，明骊还会给明晞打个电话。
　　尤其进入高考月，明骊去找过几趟明晞，想带她做个考前放松，结果明晞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早就跟朋友去KTV玩去了。
　　在KTV发泄完情绪以后，明晞又抱着题做到晚上十一点。
　　在京安的风逐渐变得燥热时，也迎来了每年极为重要的高考。
　　明骊当初中考、高考的时候，全家出动给她送考，周柏甚至给她做了横幅祝她高考旗开得胜。
　　但明晞当年中考时就没这个待遇，家里正一团乱，明骊势必要把这个给她补上。
　　而明女士跳槽以后在职场混得风生水起，已经成为了小经理，她保养得好，看起来年轻，又会说话，颇受她们领导器重。
　　明晞这次高考，明女士专门跟人换了班来给明晞送考。
　　7号这天，明骊一早就出了门，接上明女士和明晞，一起送明晞去考场。
　　当顾清霜醒来时就已经不见了明骊的身影。
　　顾清霜看着身侧空空如也的床铺，伸手一摸早已冰凉。
　　最近她对这样的情况也见怪不怪，毕竟明骊忙得像旋转的陀螺。
　　顾清霜也觉得最近的生活格外平静，除了她需要在医院和顾氏集团连轴转以外，生活几乎无可指摘。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变了。
　　不知是她变得不满足还是怎样，以往都是她先醒来起床，但现在她很少能在醒来以后看见明骊。
　　这种感觉并不是很好。
　　顾清霜叹了口气，下楼去吃早饭，仍旧没看见明骊。
　　顾清霜坐在餐桌前问：“明骊呢？”
　　“你的老婆你问我做什么？”顾雪蔷淡淡道：“我又不负责帮你看着人。”
　　顾清霜碰了个软钉子也没生气，只是沉默下来。
　　隔了会儿，顾雪蔷睨她一眼，“今天她妹妹高考，早早就走了。”
　　“都要高考了？”顾清霜问。
　　顾雪蔷：“……”
　　“上点心吧。”顾雪蔷合上了IPad，“把你从前用在沈梨灯身上的心往明骊身上用点，你也不至于成天问我你老婆去哪了。”
　　顾清霜：“……”
　　她摸了摸鼻子，“好端端地提她做什么？”
　　顾雪蔷冷声道：“她昨天自杀，被及时发现送到了医院，现在还没醒。”
　　顾清霜顿时抬起头，瞳仁都不自觉放大。
　　“虽然我不是很想让你再和她扯上关系。”顾雪蔷说：“但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毕竟她救过你一次，总还是要告诉你的。免得以后你埋怨我。”
　　顾清霜顿时起身，着急忙慌就往外走，顾雪蔷却喊住她：“霜霜。”
　　顾雪蔷很久没有如此温柔地唤她的小名，顾清霜回头看向她：“妈……”
　　“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她骗你的手段？”顾雪蔷知道这话不尊重人，但顿了下仍旧沉声道：“你该有个判断。”


第59章 
　　难得的, 顾清霜没有反驳顾雪蔷。
　　反而陷入了一种难言的沉静。
　　良久，顾清霜温声道：“我会考虑的。”
　　这回答倒是让顾雪蔷惊讶，挑了下眉。
　　还记得上一次在这张桌前, 顾雪蔷几乎说了同样的话，而当时的顾清霜是如何回答的？
　　顾清霜说，你对她有偏见。
　　在顾清霜眼中，顾雪蔷向来是狠厉的、杀伐果断的、存在偏见的。
　　没想到过了没多久，竟能从她口中得到完全不同的答案。
　　顾雪蔷可不会认为是她们这段时间”和平相处“的功劳。
　　如果短时间的”和平“局面能让她俩不针锋相对，那她俩之间就不会积怨如此之深。
　　顾清霜认为顾雪蔷对沈梨灯有偏见，对柳思往有偏见，但顾清霜又何尝不是呢？
　　顾清霜对顾雪蔷一直是有成见的。
　　从顾柳甫带着柳思往站到这个家里那天起, 从顾雪蔷不要命地拉着顾柳甫要一起死的那天, 从她歇斯底里要把顾清霜推下楼的那刻开始。
　　她们前十八年的感情在某个节点发生了巨大变化。
　　母女之间的感情极其复杂。
　　复杂到这段感情并不是在一瞬间化为灰烬的, 而是在一天天的互相折磨中开始变质，嗔与怨累积, 爱与恨交织。鸟
　　最终一边爱着，一边恨着，一边痛苦，一边挣扎。
　　直到我们对彼此露出最丑陋的一面。
　　最近顾雪蔷想了很多，从林恂跟她报告明骊的身体出问题之后开始, 她有好多天夜不能寐。
　　或许是年纪大了, 开始思考怎么就把人生前后半程过得如此割裂。
　　前半生她是人人羡慕的女人, 父母疼爱, 家庭和睦，女儿优秀, 顾雪蔷从最初培养顾清霜时就没把她当作继承人培养，一切以顾清霜的喜好为主。
　　跟后来要求顾清霜的完全相悖。
　　顾雪蔷最近探望母亲的频次多了起来, 母女两人见面跟以前也不同，以往顾雪蔷几乎从不过问公司里的事，但两人有聊不完的话。
　　如今却是越发少了，但顾雪蔷能感觉到母亲最近身体愈发不好。
　　母亲劝她对顾清霜多点关心，把以前那些事该放的放，就当是她识人不清的代价。
　　她总是嘴上应承得好，心里怨气却从未散过。
　　但家里确实经不住一次又一次的折腾。
　　不仅顾清霜怕，顾雪蔷也怕。
　　明骊的存在让她们两人有了缓和的契机，以往顾雪蔷和顾清霜因为性格太过相似，只要没说几句话就会吵起来，针锋相对，恨不得用最恶毒的话去刺痛对方。
　　明骊来了以后就相当于一个中转站，不管是谁去跟她说，她总是温和的、内敛的，像是个巨大的能量站，不停吸收着她们的负能量。
　　这也是顾雪蔷愿意把「星晚」交给她的原因。
　　这是明骊该得的报酬。
　　钱对如今的顾雪蔷来说不过是身外之物，顾氏集团总裁的那个位置她非拿不可，如今也不过只剩个仪式。
　　用这些来跟明骊做交易是最划算不过的事。
　　只是这份礼物对明骊来说，还是过轻了些。
　　从某方面来说，顾雪蔷是个很大方的人，对于她看重的人，她从不吝啬给予对方金钱和权利。
　　哪怕未来顾清霜和明骊离婚，她仍旧可以用其他形式将明骊聘用回来。
　　顾雪蔷做了很多盘算，觉得最可靠的就是两人不要离婚。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顾清霜或许尚未明白她对明骊的感情，但顾雪蔷也算看了个清楚。
　　如果是三年前，顾雪蔷用这种强硬的手段逼着沈梨灯放弃跳舞，以此来让顾清霜做出妥协。
　　顾清霜是不会的，她一定会梗着脖子跟自己抗衡，却不会妥协做出要进公司的举动。
　　这三年来，她们都变了很多。
　　所以顾雪蔷愿意把这个选择抛出来，让顾清霜自己做抉择。
　　有些路注定是要自己走的，顾雪蔷无法替她走一辈子。
　　况且顾雪蔷觉得，顾清霜是有能力自己走的。
　　“你会因为她的自杀而跟明骊离婚吗？”顾雪蔷问。
　　顾清霜微怔，“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很简单，自杀不是一个简单的信号。”顾雪蔷试着分析：“据我所知，她之前找过你几次。”
　　顾清霜嗯了声：“我没理会。”
　　顾雪蔷却冷声道：“明骊首演那天晚上，你去见她了吧。”
　　顾清霜没说话。
　　“我不责备你。”顾雪蔷语气放缓，还算温和道：“霜霜，你觉得我跟你父亲之间是死结吗？”
　　她很少拿自己的事情来举例，尤其是跟顾柳甫相关的事。
　　顾柳甫这个名字在她们家都像是一颗闷雷。
　　只要一提起来，顾雪蔷就会炸。
　　但顾雪蔷主动提起，顾清霜诧异几秒后便问：“要听实话吗？”
　　顾雪蔷：“可以。”
　　“我觉得不是。”顾清霜说：“他背叛了你是他不对，但你可以选择让他净身出户，离婚之后一拍两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后边的话顾清霜没说完，但顾雪蔷懂。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有人都痛苦。
　　顾雪蔷苦涩地笑笑:“如果你经历过，你可能会懂。但我希望你这辈子都不要经历。”
　　顾清霜看她话还没说完，眼睛已经红了，大抵是想到了过往的那些事。
　　顾清霜给她递了张纸巾，闷声道：“不想说就别说了。”
　　她不想看到自揭伤疤的顾雪蔷。
　　她还是更习惯看到强势的顾雪蔷，一副雷厉风行、眼高于顶的模样。
　　只要顾雪蔷这样，顾清霜就会难受，会愧疚。
　　她会觉得顾雪蔷变成这样，她也是刽子手之一。
　　如果当初，她不跟思往是朋友就好了。
　　可惜很多事真的没有如果。
　　顾雪蔷接过纸巾攥在掌心，不疾不徐地说：“我跟你父亲识于微时，从我十几岁就跟他恋爱，我从来没想过背叛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现在只要看到他，我就会想到我的前半生是在欺骗和谎言中度过的，我没办法不恨他，你懂吗？”
　　说完，顾雪蔷又自顾自地说：“我希望你不懂。”
　　顾清霜注视着她，神色认真。
　　“我甚至在意的不是他的背叛，是他的谎言和欺骗。”顾雪蔷说：“你要知道，感情的世界很狭小。被背叛可以选择在当时就一刀两断，终有个结束的时候，但欺骗并不是。”
　　顾清霜问：“那你的后半生就要一直跟他纠缠着度过吗？”
　　顾雪蔷久久没回答。
　　直到顾清霜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的时候，顾雪蔷才缓缓道：“可能有天会结束吧。”
　　……
　　顾雪蔷也不知道顾清霜有没有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其实说了半天，最核心的不过就那句话，感情的世界很狭小，不能容纳三个人。
　　在这种情况下，顾清霜一定是要做取舍的。
　　但看顾清霜频频点头的模样，顾雪蔷也不好再继续说下去。
　　有些话，点到为止。
　　而顾清霜在出门以后拿出手机，犹豫片刻后给明晞发了条微信，希望她高考顺利，能够正常发挥考到理想的学校。
　　这对顾清霜来说已算难得。
　　所以等明晞考完语文出来后拿到手机，跟明骊她们一起吃饭时惊奇地把手机拿给明骊看：“姐！你看我阿嫂开窍了！”
　　明骊扫了眼没说什么，笑着问：“题难吗？”
　　“还行吧。”明晞说：“做过太多套模拟题，没太大差别。”
　　“那就好，吃完饭中午好好睡一觉。”明骊说：“我在附近定了酒店，等会儿一起去。”
　　明晞一边吃饭一边说自己生活幸福。
　　等到吃完饭，明女士在酒店隔壁房间休息，明骊和明晞在同一间房里待着。
　　隔了会儿，明晞问明骊：“你跟我阿嫂最近肿么样啊？”
　　她故意用那种卖萌的语气说的，明骊却淡淡地回答：“还行吧。”
　　“还行是有进展？还是跟以前差不多？”明晞问。
　　明骊思考后说：“有点进展，但不多。”
　　明晞撇了撇嘴，犹豫后还是说：“我吃到个瓜，你想不想知道？”
　　“和什么有关？”明骊问。
　　“沈昶那个姐。”明晞说：“就那个谁，沈梨灯。”
　　明骊把手机收了压在枕头底下，抱臂看向她：“想说就说呗。”
　　“说是自杀了。”明晞舔了舔唇，压低了声音说：“但我还听到个版本是沈昶杀的。”
　　明骊顿时瞪大了眼睛：“什么？”
　　明晞还拿着手机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像是在跟人交流最新信息。
　　明骊皱眉问：“消息来源准确吗？你怎么知道的？”
　　“应该是准的。我们班有个同学，她妈妈在沈家做保姆，昨天她妈妈说漏嘴了被她知道，她跟我们在群里说的。”
　　说一条撤回一条，这瓜吃得明晞抓心挠肝。
　　“那她怎么会跟你说？在班群里发的？”明骊仔细验证信息来源。
　　明晞摇头：“哪儿能啊？就在我们四人群组里发的，就我、石穗，还有我们班学委，大家嘴都严，还都讨厌沈昶，私底下骂几句就完事。”
　　明骊想看下聊天记录，明晞却只打开了手机截图给她看。
　　“瓜主”给出来的信息也并不详细，使得看起来更真实。
　　【高考一定能考740：我妈让我在学校离沈昶远点，他现在就是个疯子。】
　　【考京大考京大：我跟沈昶一个考场，他今天没来考试。】
　　【穗穗：这种人是不是超雄？我感觉他超像的！】
　　明晞一直窥屏吃瓜，偶尔发个表情包回应。
　　明骊草草看完就把手机还给了她，“先专心考试。”
　　明晞哦了声，看她没什么表情心里反倒纳闷，但没时间问什么，大家在群里已经开始艾特她，问她选择题答案了。
　　明晞一概不说，反倒是把自己考前准备的资料发到群里：【已经考完的就结束了，看看下午那门吧。】
　　明晞发完以后自己也看了会儿，看得有些犯困便把手机放在一边，看见明骊正皱眉思考着什么。
　　明晞问：“姐，你在想什么？”
　　“忽然觉得沈梨灯还蛮惨的。”明骊说：“或许她这辈子只被一个人爱过吧。”
　　明晞内心警铃大响：“姐！你可别同情心泛滥！她惨是她的事，跟你又没关系，又不是你生的她，也不是你杀的她，别因为这个就想把阿嫂让出去……”
　　“哪轮得到我让啊。”明骊笑笑：“你想太多。”
　　明晞咕哝道：“要是轮得到你还真让啊。”
　　明骊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在想，顾清霜知道这件事了吗？
　　……
　　两天高考很快结束，一场盛大的狂欢即将到来。
　　明晞跟她同学开始准备毕业旅行，确定目的地前问了下明骊，明骊给她推荐了个沿海城市。
　　顺带给她发了个红包。
　　祝寒星也给明晞发了个大红包。
　　明晞截图给明骊看，直言明骊身边都是些神仙朋友。
　　明骊回复：【给你你就收着，出去玩的时候给你寒星姐买个礼物。】
　　明晞问；【买什么？特产？】
　　明骊；【春柳依周边。】
　　明晞：【……敲！】
　　明晞：【‘依路同星’是真的！】
　　明骊发了个表情包没详细说，明晞也就没多问。
　　而明晞给她又发了一张截图，是她们那个群里新发的信息，说沈梨灯没死，从重症监护室里抢救出来了。
　　明骊反倒松了一口气。
　　前两天因为得知了这个消息，她夜里还做了一次噩梦。
　　仍旧是那片走不出去的密林，雾气弥漫，燥热难耐，她的背上像驮着千斤重的物品，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在她极为难熬的时候，有人给她递了一竹筒的水。
　　在那片密林里，水是极为难得的东西。
　　明骊看不见那个人的脸，只记得那双黑色的、坚定的眼睛。
　　逐渐地，画面一转，那双眼睛慢慢勾勒出人物画像，是沈梨灯。
　　明骊猛地从梦里惊醒，一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明骊做过太多次这个梦了，但梦里从未出现过沈梨灯。
　　因为这个梦境的场景太过真实，所以她到现在都无法判断是自己曾经历过的事，还是她虚构出来的场景。
　　那天早上醒来以后她一阵阵心悸，连带着白天做事都有些心不在焉。
　　不管怎么说，都是一条人命。
　　如今得知她醒来的消息，明骊有些庆幸。
　　人生这些事，除却生死，都是小事。
　　明骊几次想问顾清霜知不知道这件事，但看她一如往常地睡觉、吃饭、上班，因为进入顾氏集团“兼职”，顾清霜也忙得不可开交。
　　偶尔她们会在书房里一起办公，还算和谐。
　　明骊也就歇了询问的信息。
　　于她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表现得过于热络还显得她在落井下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明骊的生活步入正轨。
　　明晞的高考成绩是老师打电话来通知的，京安市高考状元，724分。
　　其中数学满分，英语满分。
　　这算是明晞超常发挥了，因为她模拟考了三次，每次分数都在710左右。
　　明晞听到成绩以后反倒比身边其他人都淡定：“小小状元，拿下。”
　　明骊跟明女士都直夸她厉害。
　　明晞啧了声：“这不是遗传我们明女士吗？想当年明女士也是状元。”
　　明骊叹了口气：“现在我真是这个家里高考分数最低的了。”
　　“你有特长我没有啊。”明晞说：“而且你当年是艺术生三校第一，我自卑了很久的，谢谢。”
　　明骊摇摇头：“还是不要吹捧我，你现在才是最牛的。”
　　就连祝寒星不久都知道了这件事，高兴得要给明晞办谢师宴。
　　明骊无奈：“我这个亲姐姐还在呢，哪有让你办谢师宴的份？”
　　“咋了？明晞是我干妹妹。”祝寒星说：“就当是我想蹭。”
　　明骊：“……”
　　明骊一个眼神扫过去：“你什么时候是她干妹妹了？”
　　明晞尴尬地摸了摸耳朵：“拿人手软嘛。”
　　得知明晞成绩的这天，明骊都喜气洋洋的，逢人三分笑，就连公司里的人都看出了她的异样，询问她发生了什么好事。
　　明骊说：“我妹妹高考出成绩了。”
　　“我看到采访了！”有个人说：“是不是今年京安市的高考状元明晞？我刚还想说这姑娘怎么跟咱们明总一个姓，原来是一家啊。”
　　“明总，你亲妹妹啊？”办公室有人问。
　　明骊不似顾雪蔷那般严厉，待人接物都很温和。
　　起初是有人看她长得漂亮，为人温柔，不把她放在眼里，做事随便糊弄，结果明骊直接雷霆手段把他开除，从此在公司里没人会小看她。
　　但对于工作认真的人，明骊从来都是好脸色，平时团建也多，明骊向来都是把卡交出去让她们玩，自己不怎么参与。
　　该严的严，该松的松，如今的「星晚」早已换了新面貌。
　　明骊笑着回答：“是亲妹妹。”
　　“哇！果然是一家人，都这么优秀！”有人感慨道。
　　“有这么明目张胆拍马屁的吗？小艾。”坐小艾对面的男同事笑道：“咱们明总优秀不是人尽皆知的事吗？”
　　“你比我更会拍马屁。”小艾翻了个白眼。
　　明骊笑着调和：“好了，我不是马，你们说这些都没用。”
　　大家纷纷恭喜明骊，明骊喊林恂给大家点了下午茶和小蛋糕。
　　公司里响起齐刷刷地夸赞。
　　-
　　晚上明骊回到家的时候，顾小姨带着顾安和顾乐在这边玩。
　　一放暑假，小姨和她妻子就带着这对双胞胎出门玩，到现在才回来。
　　两人看见明骊以后就叽叽喳喳地围着她说个不停，跟她分享在旅行途中的见闻。
　　明骊也饶有兴致地听着。
　　还是顾安先提起来：“姐，你妹妹太出息了，高考状元哎！我们学校都好久没出过高考状元了！”
　　明骊却诧异：“这些年的高考状元难道不都是四中的吗？”
　　“才不是。”顾乐说：“已经好几年都不是了。去年是一中的，前年是附中的，反正四中总有各种意外。”
　　姐妹两又说了会儿学校的八卦。
　　明骊就安静听着，还是顾小姨横她俩一眼，“是在外玩野了太久没见过人，现在扒着你们明骊姐姐就说个没完，也不怕把人说烦了。”
　　“没事。”明骊笑着说：“人多热闹，我们这边儿都是话少的，难得有人能说这么多话。”
　　顾雪蔷见她落落大方，跟所有人都处得很好，心情愉快，表情也柔和几分，“阿骊说得对，从你们进来以后，我这儿热闹多了。”
　　明骊看向顾雪蔷，得到了她肯定的眼神，明骊朝她笑了笑，加上自己今天心情好，便提道：“你们吃饭了没？我去给大家加个菜。”
　　顾安和顾乐都傻了：“你还会做饭呢？明骊姐姐。”
　　“做得好吃着呢。”顾雪蔷在一旁道：“要是想学就跟着一起去吧。”
　　明骊闻言瞟了眼顾雪蔷，见她没什么别的反应便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她还以为顾雪蔷时故意把顾安和顾乐支开，是有什么话要跟小姨说。
　　明骊去厨房系上围裙，顾安跟顾乐就在厨房里转悠。
　　在顾家下厨是件很简单的事，菜几乎都会被佣人备好，她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吩咐做些什么就好。
　　没多久明骊就炒了两道菜出来，女佣那边炖着的汤也好了，开始上菜。
　　小姨询问顾清霜的去向，顾雪蔷说还在公司加班，小姨闻言挑了挑眉，拎起酒杯就敬明骊：“都是阿骊调教有方啊。”
　　明骊对这个评价受之有愧，却还是举起杯子回敬，“不敢当，是霜霜自己做得好。”
　　“光是她愿意进公司这点，你就给我姐解决了大麻烦。”小姨笑着说：“要知道她以前宁愿绝食都不进公司。”
　　接着小姨又说了些顾清霜当年跟顾雪蔷抗争的光荣事迹。
　　顾雪蔷听着就在一旁无奈地笑，顺带也表示了对明骊的赞赏。
　　明骊也不知道顾雪蔷话中几分真假，反正这顿饭吃得很轻松，临近结束小姨还跟顾雪蔷抱怨起了这对双胞胎的成绩，两人语文还好，数学奇差，想找个补习老师但又找不到合适的。
　　顾雪蔷扫了她一眼，就知道她打得什么主意，摇头道：“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你得问明骊。”
　　明骊闻言笑着问小姨，“您要做什么？”
　　小姨便顺水推舟地问能不能请明晞来给双胞胎补习，有什么是比高考状元的补习是更有用的呢？
　　尤其顾安和顾乐两人在家里经常说明晞的好话，说她在学校里就是传奇人物。
　　长得漂亮、性格酷飒、学习成绩好，在哪儿都不缺注视的目光。
　　明骊便说要问一下明晞的意见，如果她同意，自然可以。
　　顾安不想听学习相关的事就转移话题，问顾清霜怎么还不回来。
　　话音刚落，家门便被推开，门口站着像落汤鸡一样的顾清霜。


第60章 
　　陡然进来的顾清霜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明骊率先看向窗外, 没有下雨。
　　而此刻的顾清霜眼角眉梢带着寒意，面无表情地扫过在场众人，许是意识到自己有些森然, 有意识地嘴角往上扬了几分，当做跟众人打招呼。
　　但落在众人眼里更恐怖。
　　顾安悄悄跟顾乐说：“咱姐这是刚杀完人回来吗？”
　　顾安最近看多了恐怖悬疑电影，这个镜头是内娱导演都拍不出来的运镜！
　　尤其是这抹笑，很像是老实人突然变成变态杀人狂魔的笑。
　　如果这是演技，顾安觉得顾清霜这个演技可以当做内娱恐怖片演技范本。
　　可惜了。
　　顾乐咬牙：“你让她听见，今晚你就要挨打。”
　　顾安撇撇嘴，不敢低声蛐蛐顾清霜。
　　还是明骊先反应过来，转身吩咐女佣熬姜糖水, 又让人拿来毛巾, 上前递给顾清霜, 顺手关上了门。
　　一系列动作做得流畅自然，就像是演练过无数遍似的。
　　“这么大的人了, 怎地还能搞到如此狼狈。”顾雪蔷出声道：“快点上楼洗个热水澡，小心着凉。”
　　明骊站在她身侧，见顾清霜带着几分僵直的木讷，看起来像被什么吓到了似的，双眼无神。
　　就连毛巾递过去都没什么反应, 明骊干脆把白色毛巾覆在她头上, 擦到她凌厉的眉心时, 白色毛巾出现了血色。
　　许是感到吃痛, 顾清霜一把抓住了明骊的手腕。
　　抬眸的一瞬间，明骊感觉她那双一滩死水的眼睛慢慢活泛起来。
　　顾雪蔷在那边皱眉道：“还愣着做什么？上楼去。”
　　“是啊。霜霜快去冲个热水澡, 等会儿下楼喝个热姜汤。”小姨顾萤也道。
　　明骊温和地把她的手腕转过来握在手中，就像是握住了一块冰, 凉得明骊下意识想缩手，但理智终究战胜情感。
　　顾清霜这才跟站在客厅的大家说了声：“我先去了。”
　　明骊跟着她一同上楼，进房间以后就立马让她把湿了的衣服换下来扔在地上，不一会儿就一滩水渍。
　　明骊把她的衣服拧干得差不多才扔进脏衣篓，再找来工具清理地上的水渍，等一切忙完又走进衣帽间找来暖和的睡衣和成套的内衣裤放进浴室里。
　　她向来擅长做这些工作。
　　顾清霜这个澡洗得比以往都长，明骊在阳台窗边站了许久，感觉外边的风带着浸骨的凉意，把她一向发热的手都吹凉了。
　　明骊吸了吸鼻子，感觉有些不透气了这才回来房间。
　　没等多久顾清霜换好睡衣从浴室出来，头发上还覆着干发帽，整张脸都泛着红晕。
　　卧室的门窗早都被明骊关严，温度要比外面高许多，即便如此，顾清霜一出来还是打了几个喷嚏。
　　明骊一边给她递纸一边伸手探她的额头，顾清霜倒恢复了冷静，淡声道：“刚洗完澡身上温度自然是高的。”
　　尤其她刚才用了极热的水，洗得身上皮肤都有些发皱。
　　明骊也没问她去做了什么，怎么搞得这样狼狈回来，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给她递来了热水，又拿出来医药箱想给她处理额角那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的伤口。
　　如今清洗完毕，眉骨那儿的伤口也露了出来，沿着眉毛生长的方向有道不到一厘米的划痕，像是修眉的时候不小心被锋利的修眉刀伤到，但要比那个深些。
　　明骊正要用碘伏给她消毒，却被顾清霜抓住手腕，“不碍事。”
　　“会留疤。”明骊说：“到时你的眉毛就长不出来，变成断眉，会显得很凶。”
　　“有这么夸张？”顾清霜的手松了几分。
　　明骊笃定：“有。”
　　但实际上并没有。
　　顾清霜是医生，她又不是。
　　“这点伤口很快就会愈合。”顾清霜说：“不至于此。”
　　“那你就说弄不弄？”明骊的手都快举酸了，语气自然算不得好。
　　顾清霜垂眸，松开手，“弄吧。”
　　明骊认真地给她处理完了眉骨处的伤口，又仔细察看她其他地方有没有受伤。
　　“没有的。”顾清霜突然说，“只有眉骨那儿不小心划到了。”
　　明骊哦了声，收了药箱后温声叮嘱：“往后要小心点。”
　　这张脸要是受伤可太暴殄天物了。
　　“知道了。”顾清霜说。
　　明骊看着她还没干的头发，尚未完全恢复清醒的神色，犹豫过后还是拿出了吹风来，单膝跪坐在她身后，把她的干发帽取下来。
　　顾清霜愣了几秒伸手去拿，“我自己来。”
　　“我来吧。”明骊说：“也不费事。”
　　明骊很少有给顾清霜吹头发的时候，除了两个人做得猛烈以后，顾清霜额角全都是汗，明骊抱着她去浴室洗澡时会给洁癖的她顺带洗个头发，洗完以后再耐心地给她吹干。
　　通常顾清霜在这个过程中半梦半醒，最多坚持到明骊给她吹发时已经睡着。
　　明骊给她吹头发从不敷衍，甚至比她自己更细致，分层吹到八分干再涂抹护发精油，再吹到完全干。
　　明骊对这件事也做得驾轻就熟，给顾清霜涂完护发精油，顾清霜就有些疲累了，想要躺下去休息。
　　明骊却不让，坚持给她全吹干以后才让她躺下。
　　等头发吹干，顾清霜的头发重新有了光泽，明骊才满意松开手，把吹风的线绕起来放进柜子里。
　　顾清霜躺在被子里，一看就没有准备再走出房门的意思，明骊便准备出门下楼跟小姨和顾安顾乐打个招呼，把顾清霜没全的礼数补上，起码到现在，楼下肯定还在担心顾清霜。
　　没想到明骊刚拉开门，顾清霜便匆匆出声道：“你要去哪儿？”
　　“楼下。”明骊解释：“跟小姨她们打个招呼，顺带把你的姜糖水端上来。”
　　“我不喜欢姜。”顾清霜说。
　　明骊温声：“不喜欢也得喝些，已经熬煮上了。”
　　顾清霜半张脸埋在真丝薄被里，没有再说话。
　　明骊下楼时看见顾萤带着双胞胎正准备走，一见她下来立马问顾清霜的情况。
　　明骊如实说了，但当大家问顾清霜发生了什么，怎么会一身水地回来时，明骊也说不上来，敷衍着揭过。
　　顾萤又叮嘱了明骊几句，这才带着双胞胎离开。
　　家里顿时就安静下来。
　　一晚上热闹的气氛在此时骤然降到冰点，顾雪蔷冷冽的目光徐徐望向楼上，冷声道：“她这是受什么委屈了？”
　　听起来就像要把害顾清霜落水的人给惩处了。
　　明骊摇头：“我没有问。”
　　“嗯。”顾雪蔷跟她说话时声音温和许多，“我自会查，你早些休息吧。”
　　明骊闻言眉心一跳，想说些什么却在看见顾雪蔷那张愠着薄怒的脸时又戛然而止。
　　明骊此时真切地意识到——顾清霜就是顾雪蔷的底线。
　　顾雪蔷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顾清霜。
　　但明骊想到顾清霜刚才的状况，犹豫过后还是委婉道：“母亲，霜霜是个成年人，这件事也算是她的隐私，等她想说的时候应该会跟我们讲的。”
　　“你不想让我查？”顾雪蔷说：“你觉得她会告诉我们？”
　　“告诉与否是她的选择。”明骊不疾不徐道：“但我们应该要尊重她的意愿。再说，我觉着您真的想知道，可以用些话术从她口中套答案，有什么答案比当事人口中更可靠的呢？”
　　顾雪蔷曲指敲着桌面，富有节奏的声音像是在敲击节奏感很强的音乐，听得明骊心跳都加速了。
　　可她仍强装镇定。
　　良久，顾雪蔷问：“你在教我做事？”
　　“没有。”明骊态度谦逊：“我只是不想看见你们的关系僵化。霜霜如今对您更亲昵了，我相信您好好问的话她会跟您说的，您无需用她不喜欢的方式来得到您想要的结果。”
　　这话就有点得罪人了，但明骊心想既然都得罪了，不如就得罪个彻底，心念微动，话已出口：“有时候更便捷的方法会得到结果，也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后果。相反，过程慢些，走得稳些，可能会变成感情的催化剂，您得到的可能不止是答案。”
　　还用态度等等一系列微小的变化。
　　剩下的话明骊就没说了，再说下去就真的是在教顾雪蔷做事。
　　但明骊相信，顾雪蔷肯定已经明白。
　　顾雪蔷的沉默表达了一切。
　　明骊话止于此，又提醒顾雪蔷早点休息，端着女佣给熬好的姜糖水上了楼。
　　……
　　房间里的顾清霜还未睡着，半闭着眼睛感受着房间里微弱的光亮正在出神。
　　一个小时前发生的那幕还在她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地跑着，把她整个人的精气神都给抽干了。
　　顾清霜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像野马脱缰般发展成这样。
　　分明，她只是在路过住院部时偶然看见了沈梨灯，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她像是飘零的落叶，正在风中摇摇欲坠。
　　沈梨灯脸色苍白地瘫躺在病床上，穿着最小码的病号服都像穿了个Oversize的衣服，本就骨架瘦小的她此时看起来只剩下了一副骨架。
　　距离顾清霜上一次见到她也才一月光景，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顾清霜在门口站了会儿，直到身后的规培生提醒她：“顾医生，该去查房了。”
　　橘 色  的 海
　　顾清霜才如梦初醒，而听见“顾医生”三个字的沈梨灯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灰扑扑的，再没了往日的灵动和光彩，朝她露出个虚弱的笑。
　　没有跟她搭话，笑完就转头看向窗外，傍晚的光落在她肩膀，却看起来像是迟暮之人。
　　这反倒奇怪。
　　顾清霜再去查房，心里却总记着这件事。
　　上次沈梨灯自杀事件之后，她并没有硬着心肠一次都没去看沈梨灯，当她拎着东西去医院准备以朋友身份探望沈梨灯时，见到的却是沈初。
　　沈初沉着一张脸，眼神像三九寒天的冰。
　　顾清霜问她发生了什么，问她沈梨灯为什么要自杀。
　　沈初缓缓闭上眼睛，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天沈初没有让顾清霜再见沈梨灯，还跟顾清霜说：“你早就有了新生活，就放过她吧。你们往后不会是一路的，你也别总被困在过去，走你自己的路。”
　　顾清霜没有完全懂沈初话中之意，但从那天之后顾清霜真的再没见过沈梨灯。
　　如今再见，她更不理解沈初话里的意思。
　　顾清霜之所以敢不再见沈梨灯，是笃定在沈家，沈初会护着她，不至于让她孤立无援，像幼时那样被欺负。
　　却没想到，沈初没护住她。
　　顾清霜查完房以后就去找了沈梨灯的主治医生，询问沈梨灯的情况。
　　刘医生还以为她要跟自己抢病人，平素两人没什么交际，听见她的话以后刘医生脸色不太好看地说：“顾医生的手也伸太长了。”
　　顾清霜说跟沈梨灯是旧识，稍微解释了几句后刘医生脸色才缓和。
　　提起这个病人，刘医生也很心累。
　　这已经不拘于是身体的病了，更多是心理疾病。
　　这个病人已经住院近一周了，不怎么吃东西，每天全靠葡萄糖吊命，刘医生甚至让人为她配备了营养餐食，很少的东西她也不吃，最多最多吃一半。
　　刘医生已经准备跟精神卫生科进行联合诊治了。
　　而这个病人的家属栏只有一个名字和联系方式，不是父母，而是她的姐姐。
　　姐妹两人似是闹了什么龃龉，从她住院以后，她姐姐就来过两次，每次都没待多久就吵到面红耳赤走了。
　　刘医生都怕这个入院时身体机能还算不错的“病人”在住院以后去世，这要是死了她真的百口莫辩。
　　见顾医生态度还算不错，平静地听自己吐槽了这么久都没不耐烦，咕嘟喝了大半杯水以后道：“顾医生，你要是认识这姑娘的家人就跟她家人说一说，在我这儿住院两年也没用，这姑娘的都是心病，挂不对号治不好的。”
　　“那你给她开出院手续吧。”顾清霜说。
　　刘医生叹气，“要是能开我早开了。”
　　也不知道这姑娘有什么背景，从住院那天起就走得不是一般流程，刘医生哪有那么大权限？只能当在病房里养了个吉祥物一样养着呗。
　　最后刘医生还想从顾清霜这儿打听点小道消息，企图能找到方法赶紧让这姑娘离开医院。
　　不，离开她这儿。
　　顾清霜却什么都没说。
　　到了晚上吃过饭以后，顾清霜有个小手术，半小时后手术结束，顾清霜坐在办公室里缓了会儿。
　　正犹豫要不要去看一下沈梨灯时，接到了刘医生的电话，说是沈梨灯丢了。
　　这么大个人，手机还扔在病床上，穿着一身病号服就离开了医院。
　　顾清霜得知消息以后先联系了沈初，但沈初正在国外出差，电话里听见这个消息后也是冷冰冰的，先质问顾清霜：“为什么你又搅进她的事里？”
　　顾清霜一怔：“我只是偶然……”
　　“没有偶然。”沈初说：“你看不出来吗？阿梨住进你们医院是冲着谁来的？她瘦成这样是因为谁，她想得到什么，你应该都清楚吧。”
　　顾清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因为我？”
　　“是。”沈初说：“我觉得她魔怔了，从她回国以后我就觉得她疯了。在我婚礼上不惜把自己弄伤就是为了在你面前博同情，现在想用命搏个重新跟你在一起的机会。但她这样是病态的，我不允许，我们已经吵过很多次了。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她眼前。”
　　顾清霜顿了几秒后道：“可她在我工作的医院，是我主动出现在她面前的吗？”
　　沈初闻言一怔，也知道自己情绪过于激动，说话也口不择言。
　　两人之间隔着电话，语气也都不算好，最后说了几句便匆匆挂断电话。
　　但沈初给顾清霜唯一的建议就是，如果做不到离婚，就不要再跟沈梨灯见面。
　　无论她是要死，或是怎样。
　　这话从沈初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顾清霜都觉得有些残忍。
　　因为沈初是沈梨灯最崇拜的人，沈梨灯很在意沈初的看法。
　　当初她们在一起时，沈梨灯每次出去玩都会给沈初带礼物，永远是最精致用心的那个。
　　沈梨灯说，是沈初把她从雪地里捡回去的，如果没有沈初，也就没有如今的沈梨灯。
　　所以她永远心怀感恩。
　　有段时间，春柳依还开玩笑说沈梨灯别不是喜欢她姐吧，对沈初比对顾清霜好多了。
　　柳思往却无奈道：：“人家俩是亲姐妹。不同母但同父啊，有血缘关系的。”
　　春柳依撇嘴：“那估计就是恋姐癖，对姐姐有重度占有欲。”
　　顾清霜只把这当个玩笑话，但她从没怀疑过沈梨灯对沈初的感情。
　　可现在沈初说无论她要死要活，都不用管。
　　顾清霜知道沈初是个情感淡薄的人，除却在钟离书身上能有几分温情外，其余时候就是个披着笑面皮的狼。
　　做事向来心狠手辣。
　　却没想到如此淡薄。
　　这话要是被沈梨灯听见，大概会很受伤吧。
　　顾清霜似乎知道沈梨灯为何会这样了。
　　但沈初的警告也在她脑海里盘旋，最终还是情感战胜了理智。
　　不管怎么说，人命最重要。
　　顾清霜脱下白大褂去找沈梨灯，最终在一个池边找到了她。
　　沈梨灯似乎就是在等她找过来，见到她以后什么都没说，只微微笑了下便径直跳了进去。
　　沈梨灯不会游泳，进去以后也没有挣扎，往水下沉的时候不带任何求生的意志。
　　顾清霜站在原地懵了两秒，直接跳进去救她。
　　等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只有微弱的颈动脉在提醒着顾清霜，她还活着。
　　顾清霜立刻给她进行了急救，把她腹腔的水按压出来很多，然后把她送到了附近的医院，缴纳费用之后，顾清霜整个人都是木然的。
　　沈梨灯在跳进去之前的那个眼神让她感到害怕。
　　那一刻，她毫不怀疑沈梨灯是真的想死。
　　后来顾清霜都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她像个机器一样开车回到「顾园」，满身的水渍，身体像是冰块一样，推开门见到热闹到跟外边格格不入的场景时，她那颗快要死了的心似乎才慢慢活过来。
　　顾清霜正想着，明骊已经把姜糖水端到她面前，散发着丝丝甜味的糖水还冒着热气。
　　顾清霜睁开眼睛，光亮悉数进入她的眼睛，还有些不习惯。
　　明骊问：“是不是不舒服？”
　　顾清霜摇头坐起来：“还好。”
　　但并没有伸手去接那碗姜糖水，她对跟姜有关的食物都敬谢不敏。
　　明骊却笑意盈盈地问：“难不过要我喂你？”
　　“不用。”顾清霜说完微顿，还有些挣扎地说：“必须要喝吗？”
　　明骊望着她，那双眼睛像是会说话，温柔却带着坚定的不容拒绝。
　　顾清霜皱着眉端起碗，跟喝药一样一饮而尽。
　　明骊这才把托盘带碗放到一旁，慢慢开始洗漱，洗漱的时候还关掉了房间里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微弱的小灯。
　　在明骊进浴室前，顾清霜还低声问：“你不想问我怎么弄成这样的吗？”
　　明骊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明骊也并非不好奇，只是觉得这答案可能不会是自己想听的。
　　落水原因无非就几个，不小心掉进去的，见义勇为救人了，再或是，跟某个人有关。
　　所以顾清霜才会失魂落魄地回来。
　　多想想，总能想得明白。
　　尤其顾清霜是个人际关系简单的人。
　　而明骊就算没问顾清霜，也有人给她传来了消息。
　　是跟顾清霜同在一个医院的陆双，说沈梨灯在她们医院住院，晚上却跑了出去，再被送回来时已经是刚刚脱离危险的状态。
　　出去找她的人正是顾清霜。
　　明骊很淡定地回复了个哦。
　　陆双却让她能尽快抽身便抽吧，喜欢上顾清霜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明骊只回复了个表情包：【好滴.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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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那天晚上的事，顾雪蔷果真听取了明骊的意见，并没有直接询问顾清霜。
　　而明骊也把小姨顾萤交待的事问了明晞，明晞当场表示愿意。
　　反正高考结束后的假期她准备打工，正好顾家给她抛出了橄榄枝。
　　但明晞隐隐有担心，怕她去顾家会给明骊带来不好的影响。
　　明骊表示完全不会后她才放了心。
　　明晞高考结束后这个假期的规划也十分清晰，考驾照、兼职辅导老师。
　　明骊的生活倒完全没什么影响，倒是祝寒星给她发来消息，说是想自驾去隔壁省求个平安。
　　最近她诸事不顺，明月也生了场病，正好明月大病初愈，带着她去散散心，问过明晞，明晞已经答应下来。
　　正式爱跑的年纪，哪儿有热闹都想跟着去。
　　明骊翻了下自己的行程，那天刚好有几个会要开，便让她们自己去。
　　而当天晚上顾清霜便发起了高烧。
　　橘 色  的 海
　　这场病来势汹汹，明骊半夜醒来发现身边像睡了个大火炉，一测温度已经高达三十九度三，吓得明骊一个激灵，立马起来叫了家庭医生。
　　翌日刚好是明骊出国的日子。


第61章 
　　这一晚顾清霜睡得并不安稳, 明骊却几乎整夜没合眼。
　　家庭医生来了以后给顾清霜挂了水，又采用物理方法给她降温，作用却并不显著。
　　即便如此, 明骊还是一次又一次给她用沾了水的毛巾擦拭了五次。
　　直到天将破晓，遥远的东方泛起鱼肚白，顾清霜最后一瓶水才吊完。
　　明骊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测了一次体温，降到了38度。
　　睡梦中的顾清霜眉头紧皱，时不时抛出一句梦话，说得含糊不清，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梦。
　　应当是个令人害怕的噩梦。
　　明骊又给她用毛巾擦了一遍身体, 让她稍微好受一些后才上床睡觉。
　　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着了。
　　身体和心理疲惫到极致, 却也没睡多久。
　　等闹钟响起时, 距离她睡觉也不过三个多小时。
　　明骊关掉闹钟后下意识便伸手探向顾清霜的额头，身边的人却蜷缩成团, 脑袋靠在她后背，看起来十分脆弱。
　　明骊摸了下，仍旧滚烫。
　　体温计再次测量又升到了三十八度五。
　　顾清霜这身体像是故意在跟人作对似的，平日里很少生病，一生起病来用什么药都不管用。
　　明骊又喊来家庭医生给她看, 期间她接到了孙兮涵的电话。
　　“东西收拾好了吗？”孙兮涵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 “航班是中午十二点的哈, 要提前到机场, 别迟到。”
　　明骊哑然，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孙兮涵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沉默, 顿了几秒后问：“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这个机会来之不易。
　　一周前孙兮涵带着明骊去跟大学时的老师吃了顿饭，孙兮涵还邀请老师去看她们《荆棘之冠》的巡演。
　　老师真诚地恭喜她们如今的成就, 尤其是明骊。
　　当晚明骊也专门感谢了她，如果不是她让顾斐递来《荆棘之冠》的门票，明骊怕还沉浸在自怨自艾的畏缩困境之中。
　　虽然当时她并没有因此答应孙兮涵来表演，但这件事在她心中埋下了种子。
　　也让明骊知道，尽管她很久没上过舞台，仍有人会在期待她的表演。
　　老师只是淡淡笑道：“不忍明珠蒙尘罢了。”
　　酒足饭饱之后，老师提起了交流表演的事情，她们学院舞蹈系有个去欧洲交流表演的机会，目前已经敲定了两个节目，还差一个。
　　但短时间之内要排演一个节目是很困难的事情，老师便将主意打到了已经毕业的学生身上。
　　无疑，如今孙兮涵和明骊是最合适的。
　　事实上，院领导起初一致同意的是邀请孙兮涵个人表演独舞。
　　是老师据理力争加上了明骊。
　　明骊听见这个消息时也开玩笑似地问过老师，她是不是孙兮涵的赠品。
　　老师没有正面回答，只道：“这对你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
　　在明骊还没考虑清楚时，孙兮涵已经拍板替她定下，而两人表演的就是《荆棘之冠》的双人舞蹈部分。
　　节目不长，意义却很好。
　　明骊为了这一天也跟孙兮涵没日没夜地进行排练，把原本就复杂的舞蹈加了难度，也更考验两人的默契。
　　但节目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明骊的行李倒是收拾好了，但没想到临走遇到了顾清霜生病。
　　发烧也不是什么大病，可她要是就这么走了，倒显得她太过冷漠。
　　明骊犹豫着回答：“是有些意外。”
　　“那你……”孙兮涵问：“不能去了吗？”
　　“应该可以的。”明骊看了眼房间里的顾清霜，整个人像只被蒸熟了的螃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只是发烧，却没见过烧得她这么严重的。
　　明骊都怕再烧下去变成傻子。
　　孙兮涵闻言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你那边又不让你去。”
　　“不是。”明骊沉声。
　　孙兮涵问道：“那你那儿是出了什么事儿？严重吗？”
　　“我……妻子昨天发烧了。”明骊斟酌着说出这个称谓：“看起来有些严重。”
　　“发烧是会好的。”孙兮涵说：“你又不是医生，难道你在这她就好了吗？但出国表演的机会不多。尤其这个机会是代表学校……”
　　代表京安大学。
　　这几个字的分量有多沉明骊还是明白的，这意味着她毕业后不算丰富的简历里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是以明骊这几天的练习没有半分松懈。
　　“我知道。”明骊沉声，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我会准时到机场的。”
　　孙兮涵这才松了口气，但这口气尚未完全松完又想起前段时间的明骊——她看起来不像是个特别坚定的人。
　　尤其是在顾家人面前。
　　于是孙兮涵又不太放心地在电话里叮嘱了一番，诸如不要轻易听她们的话，机会是要自己争取的，就算是生病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病，总会好起来的，如果明骊的老婆爱她，那一定会支持明骊的决定等等，巴拉巴拉说了一大通，说到后边，明骊都已经神游了，只能依稀捕捉到几个字。
　　终于，明骊挂断电话，从衣帽间拿出自己的行李箱，开箱之后把自己的护肤品和化妆品简单收拾后放进去，然后封箱。
　　她的衣服是成套的穿搭，拢共三天，每天都有一套新衣服。
　　行李箱也不大，22寸的，将轻便出行贯彻到底。
　　忙完这些她才回到卧室，医生又给顾清霜挂了一次水，这次加重了剂量。
　　明骊便在一旁守着她吊水，期间顾雪蔷来过两次，看见明骊的行李箱之后多瞟了几眼，明骊便跟她提了去国外表演交流的事，直言这是很难得的机会。
　　顾雪蔷淡淡道：“是好事。”
　　又问及公司里事是否安排妥当，明骊一一报告，有条不紊。
　　顾雪蔷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明骊却看向躺在床上高烧不退的顾清霜：“但霜霜这里……”
　　“无碍。”顾雪蔷眼神里都是担心，却嘴硬道：“不过是个发烧，也烧不死人。正好让她长长记性。”
　　明骊闻言放松许多，在跟顾雪蔷提出这件事之前，还以为顾雪蔷不会同意。
　　但隔了会儿，顾雪蔷又说：“往后有这种事要提前说，要是跟家里的事撞了档，我怕是不会轻易放你走。”
　　明骊点头：“知道了，母亲。”
　　却在心里想，不会轻易放你走，并不代表不会放你走。
　　也就是说有机会。
　　顾雪蔷确实是嘴硬心软。
　　明骊晚上也没休息好，但这一上午也放心不下顾清霜，于是一直守着她，直到十点钟，明骊又收到孙兮涵的微信提醒她可以出发了。
　　临出门前，明骊又给顾清霜测了次体温，38度9。
　　温度节节攀升，这并不是个好现象。
　　挂的水对顾清霜来说没一点用，吃进去的药也像是失效了一样。
　　明骊皱着眉给顾雪蔷打了个电话，询问她要不要把顾清霜转到医院里做个彻头彻尾的检查，如今这种现象看起来不像是简单的发烧。
　　就在明骊给顾清霜打电话时，一直在床上躺着没动的顾清霜侧过身捂着心口干呕几声，而后把明骊在她昏昏沉沉时喂的药和水全吐了出来。
　　她快把苦胆都给吐了出来。
　　明骊急忙挂断电话去给她拍背，又看见她手背上回流的血管，立马伸手把针管给拔了，吊瓶里的药水滴答滴答流在地上，混着顾清霜的呕吐物。
　　看得出来，顾清霜昨晚应该也没吃多少东西，几乎都是苦水。
　　没多久，顾雪蔷就带了人来。
　　她也担心顾清霜，今天上午都没去公司，直接在家里办公。
　　顾雪蔷的形式做派向来雷厉风行，没一会儿就把顾清霜安排离开，再一回头发现明骊还没走，不由皱眉道：“不是说十二点的飞机？从家里去机场还要半小时，你还不走？”
　　明骊担心道：“霜霜这边……”
　　顾雪蔷冷声道：“我自有安排，你去忙你的便是。”
　　说完还吩咐家里的司机快点把明骊送去机场。
　　明骊拎着行李箱踏出「顾园」，看见不远处顾雪蔷那挺拔的身影，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心里忽然对这里产生出不一样的情感。
　　这里，像家了。
　　……
　　司机几乎是风驰电掣般地把明骊送到机场。
　　到了时还不到十一点，明骊一进去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等待的孙兮涵。
　　很明显，孙兮涵看见她才彻底放松，随后就摆出了一张臭脸，“就没见过谁像你一样把老婆还看这么重的。”
　　明骊无奈摇头：“没怎么见过她生病。”
　　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顾清霜病成这样。
　　“可得了吧，人吃五谷杂粮哪还有不生病的。”孙兮涵说：“我看你病的时候她也没着急过。”
　　明骊早已习惯了她的口无遮拦，淡淡笑道：“我不怎么生病。”
　　孙兮涵打量她一番，把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反倒催促道：“走咯，办理值机手续去。”
　　这次出行因为孙兮涵和明骊是特邀，学校那边给订的是商务舱，从专用的通道去办理值机方便迅速。
　　不到十分钟就完成，而明骊的行李进行了托运。
　　到了这一步，孙兮涵复又兴奋起来，“这下你就没得跑了。”
　　明骊：“……”
　　“我能跑哪儿去？”明骊说：“只是特殊情况，我有些不放心罢了。”
　　“发烧而已，死不了。”孙兮涵说：“等你回国，她肯定都活蹦乱跳了。”
　　明骊温声道：“希望吧。”
　　话虽如此，明骊还是有些担心，反倒冲散了即将出国表演的兴奋。
　　可明骊没有任何得知她最新情况的途径，除了顾雪蔷。
　　但顾雪蔷就算对她温柔了不少，也不意味着明骊联系她毫无压力。
　　反之，明骊是需要极大的心理建树的。
　　孙兮涵见明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便提议她打个视频过去问问，说不准她人刚一走，那边就退烧了。
　　一切皆有可能。
　　明骊闻言便给顾清霜打了个电话，是顾雪蔷接的。
　　顾雪蔷接起来后语气不善：“忙好你自己的事就行，这边有我管。她是我生的，我还能害了她不成？”
　　明骊讪讪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雪蔷：“做什么事都要专心。”
　　明骊没想到打个电话还能听见顾雪蔷的说教，但这事儿她确实优柔寡断，做不到像顾雪蔷那样快刀斩乱麻。
　　明骊像个鹌鹑一样听着，只听顾雪蔷冷声道：“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最忌讳心软。”
　　顾雪蔷说她选择了什么就要坚定走下去，不然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永远都成不了事。
　　明骊起先还觉得她说得对，但越听越觉得有些夸大其词，便喏喏道：“不至于吧，我只是关心一下霜霜。”
　　顾雪蔷冷哼一声：“如果这是你的对手给你设置的陷阱呢？”
　　明骊：“……”
　　“用你最亲近的人给你设置陷阱，这是最好对付你这种人的方式。”顾雪蔷说：“商场如战场，对谁都不能心软，包括自己。”
　　明骊从未往那个层面想，而顾雪蔷说完也没给她留有思考余地，直接挂断电话，还让她不要再打来了。
　　明骊捏着电话还在愣神，不得不说，顾雪蔷那番话给了她极大的冲击。
　　以至于电话都挂断十分钟了，她还没回过神。
　　还是孙兮涵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出事了？”
　　问这话的时候，孙兮涵声音都在颤抖，生怕明骊突然变卦，眼神紧紧盯着她。
　　明骊缓缓摇头：“没事。”
　　没事就是好事。孙兮涵想。
　　“没事就好。”孙兮涵笑着说：“快要登机了，你看起来很累，等会儿在飞机上睡一觉吧。”
　　飞机要飞十三个小时，她们凌晨才能到目的地，而那边还是白天，所以她们今天就是疯狂倒时差，以保持最好的状态。
　　孙兮涵说完给明骊递了个眼罩。
　　明骊接过道了声谢。
　　而城市的另一端，华兴高档私人医院里，顾清霜躺在病床上呕吐不止，已经没有东西能让她吐了，但她不停地做着呕吐的动作。
　　顾雪蔷站在病房外，眉头都已经皱成了“川”字，走廊里的气氛紧张肃穆。
　　一旁的助理听见顾雪蔷的话后，小声道：“顾小姐刚才清醒的时候一直在喊明小姐……这种情况下是不是要把明小姐叫回来更好一些？”
　　顾雪蔷闻言横了他一眼，“明骊有明骊的事做。”
　　已然是烦躁的语气，但这助理跟听不懂似的，谄媚地拍马屁道：“明小姐的那些事也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于顾氏无益，反倒是顾小姐这段时间在公司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假以时日，顾小姐肯定能成长为您想要的样子。两项权衡……”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顾雪蔷打断：“你来公司几年了？”
　　助理一喜，还以为自己这些话说到了顾雪蔷心坎上，要给他安排更重要的事，低声道：“回顾总，五年。”
　　顾雪蔷冷声：“五年了还这么蠢。”
　　男助理愣住，“顾总……”
　　似乎是有些不理解，他分明都是为顾总母女考虑的。
　　顾雪蔷又问：“哪个大学毕业的？”
　　男助理骄傲回答：“京安大学经管学院管理学研究生。”
　　顾雪蔷闻言嫌恶地瞟了眼，“更蠢了。”
　　男助理以往跟顾雪蔷的交流都限于工作，这还是第一次来处理顾雪蔷的家事。
　　在工作方面，顾雪蔷给他下达的指令也都言简意赅，但他都处理得很好。
　　他自认工作能力很强，不然怎么会在短时间内成为顾雪蔷的一等助理，而他汲汲营营的本事自然也是无人能及。
　　却没想到他刚在顾雪蔷面前展现了一部分，就被顾雪蔷侮辱。
　　这已经不能算侮辱了，这是谩骂。
　　男助理不服气，“您可以说我，但您这么说我的母校是否不太恰当，而我也不知道哪里让您不满，您大可以直说。”
　　“我说了。”顾雪蔷淡淡道：“你蠢。”
　　男助理：“……”
　　顾雪蔷知道他很想知道答案，但顾雪蔷懒得跟他说，打了个电话喊了林恂过来，便让他离开。
　　没想到他那股倔劲儿上来，硬是想知道顾雪蔷为什么要这么说。
　　顾雪蔷本就心烦，见他如此直接让保镖把他架了出去，顺带把他开除了。
　　并且，顾雪蔷让HR开除他的时候还带了一句话：“以后不要说你是京安大学毕业的，不然会给京安大学抹黑。”
　　轻飘飘把这人气得不轻。
　　十分钟后，病房内传出一声惊呼，随后便变得忙乱起来。
　　顾清霜的生命体征在逐渐消失，医生开始对她进行急救。
　　发烧引起大脑缺氧，这也是罕见现象。
　　短暂急救后，医生直接把她转移到了ICU。
　　顾雪蔷几乎都来不及做出反应，人已经站在ICU外面了，看着门框上亮起的红灯，整个脑子“轰”地一声炸开。
　　这是什么事？
　　不过是个简单的发烧而已，怎么就大脑缺氧了？
　　顾雪蔷这时也不知是该恼怒还是该愤恨，但她更想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顾清霜会失魂落魄地、挂了一身水地从外面回来。
　　这时她也顾不得明骊的劝告了，林恂一来她就让林恂去查了顾清霜昨天发生的事。
　　这件事着实好查，毕竟顾清霜每天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
　　查到结果以后，顾雪蔷咬牙切齿地说：“果然跟那个女人有关。”
　　而医生适时从病房里出来，有些为难地说：“病人的身体机能没有大问题，发烧很可能是心理疾病导致的躯体化症状，而且……病人没有求生欲望。”
　　这才是最难搞的。
　　“尤其，她这个求生欲望低到可怕。”医生还补充道。
　　“这是什么意思？”顾雪蔷问。
　　“也就是说，她不仅不想活，更想死。”医生隐藏在口罩下的表情也有些难看。
　　像这种病人都是治好了还会再进来的。
　　顾雪蔷询问有什么办法可以治疗，医生拧着眉道：“她口中一直在喊阿li，也不知道是在喊谁，应当是个对她很重要的人……”
　　顾雪蔷一针见血地问：“只要阿骊站在她面前，她就会醒？”
　　“并不能保证，只能说概率大一些。”医生叹了口气：“目前病人的情况有些复杂，当下应该是没事，等着退烧就好……”
　　话还没说完，一直在病房里待着的护士跑出来喊道：“程医生，病人再次发生突发性呕吐……”
　　程医生立马跑进了病房。
　　顾雪蔷站在门口恍神，还是林恂扶了她一把，这才不至于倒下。
　　林恂温声询问：“顾总，要坐下休息一会吗？别到时候顾小姐好了，您忧思成疾。”
　　“我没事。”顾雪蔷在她的搀扶下坐在长椅上，缓缓吐出口气，问：“现在几点了？”
　　林恂看了眼表：“十一点四十。”
　　“明骊应该登机了吧。”顾雪蔷说。
　　林恂：“不出意外的话，是的。”
　　顾雪蔷闭了闭眼：“霜霜会没事的……”
　　不等顾雪蔷的话音落下，ICU的门打开，顾雪蔷听见很刺耳的一声“哔”音，很长。
　　顾雪蔷看向躺在里边的顾清霜，看起来毫无生机。
　　就像是那年从丛林里走出来时那样。
　　平静又安详地躺在那里……
　　“给明骊打电话。”顾雪蔷的声音难见的颤抖：“快。”
　　……
　　孙兮涵专门跟明骊换了位置，让她坐在里边。
　　一上飞机，空姐就热情地跟她们打招呼，询问她们的需求，明骊却心不在焉。
　　刚在位置上坐下，她的右眼皮就跳个不停，心里的不安扩大。
　　如今虽然坐在离开京安的飞机上，却还记挂着顾清霜。
　　一想起来都会觉得愧疚。
　　是的，愧疚。
　　明骊感觉自己在这件事上，她的担心多过于愧疚。
　　包括昨晚醒来后给顾清霜找医生，全心全意地照顾她，一是习惯使然，二是她必须要这么做。
　　至于为什么是必须的，她认为自己目前是顾清霜的妻子，理所当然如此。
　　再非要说的话，是顾清霜对她有恩。
　　爱情呢？
　　明骊似乎没想到过这点。
　　那她爱顾清霜吗？
　　明骊有些迟疑，开始恍惚。
　　很久之前顾斐跟她说的那句话忽然跃进她脑海里——你其实根本不爱顾清霜吧。
　　当时明骊觉得，她怎么会不爱呢？
　　如果不爱，她怎么会格外关注顾清霜？怎么会愿意做那么多事，忍让良多？那都是因为爱顾清霜才做的。
　　可现在……明骊发现她对顾清霜并不是那么纯粹。
　　越是想，明骊越觉得可怕，右眼皮跳得跟掉帧了似的，弄得她愈发烦躁，干脆抬手拍了下。
　　孙兮涵见状，笑着调侃：“干嘛啊？还没飞就累了？”
　　“不是。”明骊说：“右眼皮总跳。”
　　孙兮涵闻言自信开口：“左眼跳财，右眼跳……”
　　说着意识到不对，立马纠正：“封建迷信不可取。”
　　明骊莞尔，正要说些什么，电话响了起来。
　　孙兮涵说：“要起飞了，开飞行模式吧。”
　　明骊看见是林恂，便接了起来。
　　几秒后脸色大变，径直站起来往外走，“等我一下。”


第62章 
　　飞机即将起飞, 明骊却要下去。
　　在她往外走时孙兮涵扯住了她的手腕，那腕骨瘦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折。
　　哪怕明骊最近已经吃得很多，却还是没胖多少。
　　只能说精气神比孙兮涵再见到她时好了些。
　　但看见她如此慌不择路往外走的模样, 孙兮涵眉心皱紧，“你做什么？”
　　明骊电话挂断，又看见放在座位上的包，拿起来后深呼吸了一口气，“抱歉。”
　　这真是孙兮涵最怕听见的两个字了。
　　抱歉就意味着这件事她不能再做，而这么多天的努力就会白费。
　　“到底是什么非回不可的情况？”孙兮涵闷着声音，仔细听会发现她有几分怒意，却都被她很好地藏起来了, 只是冷冷淡淡地盯着明骊看, “又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哪怕迟一两天, 都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在ICU。”话音刚落，空姐就提醒再有两分钟就要关闭舱门, 明骊没有时间再跟孙兮涵解释，并且她自己都不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但林恂不会骗她。
　　顾清霜如今危在旦夕，哪怕她真的出国去跳了这支舞，站到了国际舞台上尽情地绽放, 完成自己的梦想, 可结束呢？
　　到时顾清霜真的去世了呢？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她也不敢赌。
　　如果这样的情况发生, 她会寝食难安到她死那天。
　　从始至终, 她都记得那年家庭骤变，当时她就告诉过自己：明骊, 你再没资格追求梦想了。
　　梦想是象牙塔里的人才会拥有的东西，而明骊眼前只剩下了残酷的现实。
　　是顾清霜给了她一个粉饰太平的机会。
　　这并不意味着, 明骊可以忘乎所以。
　　就像是有个巨大无比的彩色泡沫出现在眼前，兴奋是真的，却也永远怕这个泡沫被戳破的这天。
　　所以明骊这段时间一直战战兢兢。
　　如今，真的被戳破了。
　　倒还松了口气，除却对孙兮涵和老师的愧疚外，其余方面她都接受得很快。
　　即便如此，她仍在苟延残喘的挣扎，对着孙兮涵飞速道：“如果她情况变好，我会赶今晚或明天的航班过去，我会尽力的，兮涵。”
　　说完便不敢去看孙兮涵失望的眼神，在空姐在提示声中往外走，“稍等，我要下飞机。”
　　……
　　从机场回去的路上，明骊先后编辑信息给老师和孙兮涵。
　　向她们解释了缘由，又充分表达了歉意，并提出会努力去协调这件事，但如果真的最坏结果发生，还希望她们能做好预案。
　　像这种大型活动都会准备Plan  B，就拿明骊和孙兮涵的这个双人舞来说，因为孙兮涵的身体是个隐雷，说不准会在表演开始前没办法上舞台。
　　以前就发生过这样的情况，所以明骊有一个自己跳的版本。
　　相应地，孙兮涵也有。
　　只不过都不如双人舞来得惊艳。
　　甚至学校那边还有如果她俩都没办法去的预案，这也是明骊能没有太大心理负担选择下飞机的原因之一。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顾清霜的病。
　　明骊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简单的发烧就能把人烧进ICU。
　　当然，没人能给她解释。
　　飞机已经起飞，明骊没等到孙兮涵的回复，但老师给她发信息表达了惋惜，却也是表面说辞。
　　心里怎么想的，明骊已不得而知。
　　明骊自是知道自己放弃了一个怎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回去途中，明骊闭上眼假寐休息，脑海里却思绪繁乱。
　　等她到医院时，顾清霜仍在ICU。
　　顾雪蔷整个人的状态都不算好，坐在医院外的椅子上，林恂站在一旁跟她低语着什么。
　　明骊上前打招呼：“母亲。”
　　顾雪蔷红着眼看她，“明骊……抱歉。”
　　难得，顾雪蔷竟跟她说抱歉，脸上的歉意也十分明显。
　　“只要霜霜脱离危险，我会给你安排私人飞机让你过去。”顾雪蔷提出了早已想好的补偿方案，“就算没有，以后我也会给你更好的机会。”
　　明骊摇摇头：“不用了母亲。回来是我该做的。”
　　如果要用关系和人脉，在明骊前数十年的人生里，明骊有各种机会，但明骊从未这样做过。
　　以前没有，未来也不会。
　　关于跳舞，她有她自己的执着。
　　不过这些话没必要跟顾雪蔷说。
　　明骊淡然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脸上除了对顾清霜的担忧外再无其他，看不出一点无法去表演的遗憾。
　　就连林恂都悄悄盯着她看了许久，试图找出她难过的证据。
　　很可惜，明骊伪装得太过完美。
　　顾雪蔷身心俱疲，已没有力气给明骊介绍情况，都是由林恂来说明的。
　　而这些病症无一不在指向这场发烧并不是简单的落水导致，更可能是心病。
　　那这场落水的原因便有得追溯。
　　明骊有心想问几句，但感受到走廊里肃穆的气氛，只跟顾雪蔷打了声招呼又在护士的带领下换了无菌服，这才走进抢救室。
　　抢救室内并没有那些血肉飞溅的场面，反倒比手术室平静祥和许多。
　　但医生也是愁眉不展的。
　　一直负责顾清霜心理疏导的那位卫医生已经结束了难得的休假，赶来为顾清霜进行联合诊治，效果甚微。
　　如今最好的消息是顾清霜的体温正在稳步下降，但她的生命指数仍旧不高。
　　明骊进去以后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就听医生的吩咐，陪顾清霜说说话。
　　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顾清霜，明骊心情复杂。
　　一方面觉得她是为旁人落水，为旁的事忧心烦思，却导致她失去了那么好的机会，心有不甘。
　　一方面又有几分心疼。
　　向来高高在上冷冷清清的顾清霜何时如此狼狈过？
　　这已经不仅止于狼狈了。
　　明骊想跟她说话，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脆就挑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话题来说。
　　诸如明晞要跟明月和祝寒星一起出去玩了，明晞已经答应了要给顾安和顾乐补课等等。
　　那关于明骊自己呢？
　　明骊觉得顾清霜不太关心，而她也着实没什么好说。
　　此前三年，她的生活如同一口无波的古井，平平无奇。
　　关于她努力学习的商界知识、为人处世的方法，是顾清霜最讨厌的。
　　而她的私生活顾清霜也不在意。
　　此时医生让明骊跟顾清霜聊天，明骊却感觉能聊的内容着实匮乏，只能把一些东西翻来覆去地说，说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无聊。
　　直到此刻，明骊对于这件事仍旧没什么实感。
　　她像是个木偶人，旁人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医生看她双眼无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明小姐。”
　　明骊抿了下唇，抬眸看向对方。
　　“可以了。”医生示意明骊可以离开，将主场还给医生。
　　明骊也不知道自己的归来是否有用，扫了眼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顾清霜起身出去。
　　……
　　时间一点点过去。
　　傍晚的云霞弥散开来，遮挡了大片天空。
　　顾雪蔷有公司事务要离开，在半个小时前短暂离开了医院，而顾清霜仍在ICU里被观察。
　　明骊靠坐在医院的长廊里，看光影落在她身上。
　　落日余晖瑰丽磅礴，美丽却无害，人类的眼睛可以直视，不似初升的朝阳。
　　一瞬间，过往回溯。
　　三年前，亦是在这样的傍晚里，顾清霜走向了顽强死撑的她，提出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所以她的雇主从无数人变成了顾清霜一个。
　　所以在今天，她必须要以顾清霜为先。
　　且不说是顾清霜生病到命悬一线，哪怕是顾清霜强硬要求，今天你不能走，必须留下。
　　明骊也没有拒绝的资格。
　　明骊直视着窗外的余晖，灿烂辉煌，却转瞬即逝。
　　就像她这些日子拥有的一切。
　　夜晚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但走廊里亮着灯，明骊平静地等待着结果。
　　就像是等待法官在给犯人的审判结果。
　　对于这件事，她是不敢抱期待的。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微振，把她从恍惚中震醒，ICU的灯仍旧亮着。
　　顾雪蔷来过，又走了，留了林恂在这，还给她盖了个薄毯。
　　明骊打开手机，是孙兮涵发来的消息。
　　国内是凌晨，那边是中午，近12个小时的时差。
　　孙兮涵拍了一张照片给她，是另一支舞队在排练的视频，距离表演正式开始还有七小时。
　　明骊手指落在屏幕上，想发些什么又觉得语言表达不出她的想法。
　　干脆发了个加油的表情包。
　　孙兮涵：【努力过了？】
　　孙兮涵是典型不信命的人，她更相信人定胜天。
　　明骊以前也是，但人都会变的。
　　明骊：【有些事不是我努力可以的。】
　　孙兮涵闻言一时梗住，【争取一下吧。万一呢？】
　　明骊不敢再给她希望，只回复：【你好好努力，我会为你加油。】
　　孙兮涵没再回了。
　　……
　　这一夜顾清霜的状态时好时坏，到后半夜就连顾柳甫都来了，拖着病弱的身体，比明骊上次见他时更瘦了，眼窝深陷回去，眼底乌青愈重。
　　他一来便咳嗽个没完，走廊里的安静都被打破。
　　难得的，顾雪蔷和顾柳甫没吵起来。
　　就连顾柳甫都进病房里给顾清霜做“疏导”，更没什么效果。
　　但明骊知道，顾雪蔷这是做好了两手准备。
　　医院给她们都准备了休息室，但没人去。
　　有几次，顾雪蔷跟明骊说给她安排私人飞机离开，到达那边后表演完再马不停蹄地回来，这已经是顾雪蔷能想到最两全其美的方法。
　　明骊却淡淡地摇头，“不用了，那边我已经交涉过，我的队友会很好地完成。”
　　何必来回折腾，一路上还要为此担惊受怕。
　　到达那边之后她没有经过排练，不知晓舞台走位，很可能给孙兮涵带来麻烦。
　　再就是万一去的途中或是回来途中，顾清霜忽然就不行了呢？
　　这都没办法预估。
　　所以就只能在这里等着。
　　顾雪蔷望着她，涌起几分内疚：“以后我会给你更好的舞台。”
　　明骊嘴角往上勾，“没关系，母亲。”
　　这句没关系也不知道是在安慰顾雪蔷，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黎明破晓，明骊微微睁开眼，难熬的一夜就在等待中度过。
　　孙兮涵那边也已经开始了。
　　也是在午后，明骊又进了一趟ICU，听从医生的指令跟顾清霜聊天，聊的内容跟昨天大差不差。
　　明骊都觉得无聊，医生也听不下去，引导她说些跟顾清霜之间有趣的事，能让顾清霜提起兴趣的事，明骊想了想，一双淡然的无辜大眼看着医生。
　　几分钟后，医生不可置信地问：“一件也没有？”
　　明骊绞尽脑汁搜刮片刻，可她的脑海里是空的。
　　跟顾清霜相处的日夜似乎都像是NPC在刷任务一样，重复的日子居多，很难想起某个瞬间是开怀的 ，或是悲伤的。
　　开怀或悲伤这种情绪，明骊也有，但并不属于顾清霜。
　　不是由顾清霜带来，自然也没回馈到顾清霜身上。
　　明骊有些尴尬地摇头：“想不到。”
　　医生不好意思替她解释：“可能是太紧张，忘记了也情有可原。”
　　明骊却在想，会吗？
　　她分明没有在紧张。
　　明骊是个有点怕麻烦的人，所以很多事懒得去想。
　　如今被困在这样的环境里，不得不去想，却发现自己想到的都很让她害怕。
　　就连对顾清霜的紧张都冲淡不少。
　　只有在刚得知顾清霜高烧不退时才会紧张，之后就没什么感觉了。
　　甚至她觉得顾清霜在喊的阿li，也并非是她这个“骊”，而是另一个“梨”。
　　否则她怎么能连一件跟顾清霜的趣事都想不起来？
　　她们这三年过得平平无奇，平静无波，起过最大的争执便是因为明晞和沈昶那件事，之后以明骊把姿态摆到明面上，顾清霜也维系了表面的和谐而告终。
　　轻拿轻放，却折磨了明骊一段时间。
　　生活似乎总是这样，从父亲去世那天开始，明骊每次感觉快要好起来时，就会有个晴天霹雳摧醒她的美梦。
　　就像在她睡眠正酣时扇她一巴掌：嘿！醒醒！你不配做梦的。
　　所以明骊现在适应得很好。
　　明骊又在病房里待了半小时，出来后又坐在长椅上发呆。
　　她已经习惯漫无目的地等待。
　　傍晚孙兮涵和祝寒星先后给她发了消息。
　　孙兮涵跟她发了张照片，是演出成功的大合照，而这一次表演的舞蹈演员里有一位明骊很喜欢的外国舞蹈演员，孙兮涵帮忙给她要了To签。
　　明骊去之前顺口提过一次，说见到对方以后一定不要失态，要淡定地走上前自我介绍再要个签名。
　　孙兮涵啧了声：“我就不上前去凑热闹了。我英语不好。”
　　明骊也知道她的英文，连四级都过不了的水平。
　　但孙兮涵给她拿的是中文To签，只有四个字：自由，自在。
　　名字是英文，写得很漂亮。
　　明骊给她发了句：【恭喜。】
　　又发了谢谢。
　　孙兮涵没再回她。
　　祝寒星则是得知了她没去国外演出的消息，对她进行了信息轰炸。
　　问她为什么没去，问她是不是受伤了，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还打来四五个电话。
　　明骊轻呼出一口气，正想给祝寒星发消息，就听见那边ICU的门打开，护士出来喊了声：“明小姐，顾小姐醒了。”
　　……
　　顾清霜清醒也只有几秒，明骊过去露了个面，两人连个对视都没有，顾清霜便又晕了过去。
　　但这对医生们来说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起码顾清霜醒来了，身体的各项数值趋于稳定，高烧也不再反复，虽还在发烧，却只是低烧，很容易就退下去。
　　明骊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就看许多人来，许多人走。
　　顾清霜被转移到了VIP病房，明骊坐在床边陪着。
　　林恂还给她拿来了几分紧急的文件让她过目，明骊翻阅之后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字。
　　如今也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没什么事做了。
　　一直到第三天早上，顾清霜的烧才算退去。
　　明骊两晚没睡，一夜坐在走廊里，一夜坐在病床前。
　　那日顾清霜再睁开眼时，就看见明骊歪头撑着手臂，双眼微阖，眼底一片浓重乌青。
　　她只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被子，明骊便猛地睁开双眼。
　　“你醒了？”明骊对上她那双有些无措的眼睛，平静无波地问，“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说着便摁了床头的铃。
　　对于顾清霜这样的至尊VIP客人，医生们自是照顾得很好，生怕出现了什么差池。
　　床头铃响了不到一分钟，负责的医生和护士都涌进病房给顾清霜查验。
　　最后进来的是卫医生。
　　卫医生进来后便进行了清场，就连明骊也被“赶”了出来。
　　明骊靠着墙壁打了个呵欠，手机就跟不要命一样震起来。
　　明骊看了眼还剩5%电的手机，又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犹豫片刻划过接听：“喂？”
　　嗓子还带着尚未完全苏醒的沙哑，听起来像哭了很久。
　　明骊低咳了一声调整，那边却沉默两秒，祝寒星声音响起：“阿骊，你……不会……她……”
　　“怎么了？”明骊问。
　　祝寒星犹豫的话终于利落地问出来：“顾清霜不会那个什么了吧？”
　　“什么？”明骊一时没反应过来。
　　“死了。”祝寒星说：“你别太难过，给我个地址，我去陪你。”
　　明骊：“……”
　　“没有。”明骊解释：“她还活着。”
　　“那她活着没让你去国外？！这个机会多难得你不知道吗？难不成你真恋爱脑上头？我敲！”祝寒星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明骊也就挑挑拣拣地听了几句，又听见祝寒星让她把地址发过去，说准备过来看看。
　　明骊刚说了个“不”字，完整的话还没说出来手机就关了机。
　　就在她发愣之时，有双手伸过来给她递了个白色充电宝。
　　明骊微微抬头，看见顾斐戴着粉色鸭舌帽，长发侧辫成麻花辫，很日常的发型搭配了一套青春气息十足的衣服，颇有种梦回大学时期的感觉。
　　“还是不爱随身带充电器啊。”顾斐朝她笑笑，“真不明白你怎么能没有电量焦虑的。”
　　明骊用她的充电宝充上电等待开机，自己似乎也打开了与人交往的开关按钮，扬起个不会出错的笑容：“总是忘。”
　　顾斐撇嘴：“我看是你不愿意吧，巴不得没人能联系到你才好。”
　　不得不说，顾斐说中了明骊的心思。
　　但明骊只是笑了下，轻描淡写地否认：“怎么会？”
　　毋庸置疑，顾斐是作为老太太来看顾清霜的，但如今顾清霜还在病房里接受治疗，明骊就跟顾斐随意聊了几句。
　　顾斐聊起明骊前段时间去跳的《荆棘之冠》，夸她风采依旧，不愧是当年在校迎新晚会上尽出风头的女人。
　　明骊谦虚地笑，孰料顾斐话锋急转，“听说学校这次表演交流让你跟孙兮涵去，你没去？”
　　“意外。”明骊说：“孙兮涵一个人也能完成得很好。”
　　顾斐瞟了眼病房，垂下眼眸温声道：“阿骊，你做错了。”
　　“对错又该由谁判定呢？”明骊说：“我觉得我是对的，那就是对的。”
　　“你是为了爱留下的吗？”顾斐问。
　　明骊微顿：“不然呢？”
　　毫无察觉地开启了防御之姿，惹得顾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明骊都有些无所适从。
　　但明骊还是倔强地抬着下巴：“总不能我在国外追求梦想，连顾清霜最后一面都可能见不到吧。”
　　所以她对顾清霜自然是爱的。明骊想。
　　愧疚、自责、害怕、甚至恐惧，都是爱的象征。
　　因为爱顾清霜，所以甘愿放弃那一切。
　　短短时间内，明骊又一次完成了自我说服。
　　顾斐目光灼灼，沉声道：“就算见不到又怎样？她并不爱你，期待见到的人也不是你。”
　　话音刚落，卫医生推门出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在顾斐和明骊之间打量一番，选择看向明骊道：“她现在状态好了些，可以进去跟她聊会天，等会儿会有人送来餐食，记得督促她吃一半就好。”
　　明骊颔首，却想道，为什么不直接送一半过来呢？非要送一整份让她来负责分开一半，是为了凸显她的存在吗？
　　不过随后想想，一直以来她做的不都是这样的事吗？
　　这件事顾清霜也能做，旁人也能做，而最后是由她来完成。
　　既不是因为她无可替代，也并非是她做得比旁人优秀，只是因为她恰好在这个节点待在这里。
　　等卫医生走后，顾斐仍旧盯着明骊看，明骊却已经退回到了她的位置，温声道：“小姑，您要看霜霜的话可以去看了。”
　　明骊承认，她这番话是有赌气的成分在，但更多是不想进病房面对顾清霜。
　　顾斐深深看她一眼，与她擦肩而过时低声道：“阿骊，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
　　顾斐就待了十分钟，离开后明骊才发现忘记还她充电宝。
　　没一会儿餐食就送了过来，明骊拨出一半给顾清霜，另一半就自己吃。
　　她没有刻意跟顾清霜说话，顾清霜也没跟她说话，只是偶尔会悄悄看她。
　　明骊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便装作没看到。
　　正好，明骊不知该跟她说些什么。
　　病房里的气氛沉闷得可怕。
　　直到顾雪蔷来了，一双眼眸通红，盯着顾清霜似有山崩海啸之势，像是要质问她为何要那样？为何丧失了生的希望？又为何要跳下水去救沈梨灯？
　　一切种种在触及到顾清霜那有些惧意却佯装淡然冷漠的眸子时狠狠压住。
　　明骊吃完了早餐，拿着手机出去给祝寒星回电话。
　　突如其来的中断电话把祝寒星吓了一跳，但再一拨听见关机声就知道是明骊没充电，祝寒星都习惯了，便一直等明骊打回来，却没想到等了这么久。
　　明骊跟她道歉，祝寒星说没关系，便又问起顾清霜的情况。
　　明骊简单说了说，祝寒星却道：“这人是不是故意跟你作对啊。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在你要出国这几天生重病！”
　　“生病还能预测时机啊。”明骊无奈：“她也不想的吧。”
　　祝寒星听她语气低沉，状态不对，便敷衍地揭过这个话题，聊起明月的近况，尤其是昨天，她突然能听见了，虽然只有一刹，也把祝寒星高兴坏了，直说要这周去庙里时好好拜一下，肯定是哪方神仙显了灵。
　　说完便怂恿明骊也去。
　　明骊原本想拒绝，祝寒星幽幽道：“你看你最近时运不济，去求神拜佛保个平安也好啊。还有顾清霜，平时看起来壮得跟头牛似的，没想到一病就病了个大的，说不定也有什么邪祟作祟呢，听说那边求平安可灵了，你可以带着她一起去求个平安符或者是转运珠之类的。”
　　明骊话到嘴边又打了个弯，“几点？”
　　“上午八点，咱们当天去第二天回，当玩了。”祝寒星说。


第63章 
　　明骊素来不信这些, 但她最近确实不太顺遂。
　　再加上明晞高考结束，她这个做姐姐的无法陪着去毕业旅行，有这么一天时间去放个风也算心意。
　　明骊应答了祝寒星。
　　而顾清霜在医院住了两天, 明骊便陪了两天。
　　多数时间两人之间是没话的，明骊在病床前处理文件或是看书，顾清霜便坐在床上发呆，也不知她在想什么，从醒来以后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木讷呆滞，或许人醒了，魂还飘着。
　　明骊也适应了这样的气氛，甚至觉得这种气氛更让人舒服。
　　出院那天早上, 明骊不想吃医院的早餐, 起床以后便准备出门去外边买, 顺便问顾清霜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顾清霜刚醒，闻言抬眸看过来, 有些迟钝地回答：“没。”
　　“哦。”明骊戴着防晒口罩和鸭舌帽出了门。
　　出电梯往外走时闻到了一股刺鼻却熟悉的味道，明骊皱了皱鼻子，再回头看时，电梯门已经缓缓合上，而电梯内有道纤长的身影。
　　直至走到早点摊前, 明骊才回忆起来那是什么味道。
　　带点辛辣的胡椒味, 还混淆着草木香, 是沈梨灯惯用的香水味。
　　明骊原本想打包上楼吃的, 犹豫片刻找了个桌子。
　　露天的简陋早点摊，一把大伞撑起来一个摊子, 就连桌椅都是廉价折叠材质，明骊也不嫌弃, 用纸巾简单擦了擦桌面便开始吃。
　　这顿早饭她吃得很慢，吃完后又慢悠悠地上去。
　　在电梯里还闻到了一点残留的胡椒味。
　　明骊刚出电梯刚好遇见卫医生，跟卫医生闲聊几句又隔着玻璃瞟了眼病房，此时的病房里只有顾清霜一人。
　　明骊推开门先让卫医生进去，自己则等到外面。
　　又等了好一会儿，卫医生出来跟她颔首，颇为赞许地说：“她这两天恢复得很好，您做得很不错。”
　　明骊心想自己又没做什么 ，这两天两人之间说的话不超过五十句，一个话题坚持不了五个来回。
　　平淡、沉默才是她们这段关系的基础色彩。
　　果然，前段时间的互相“寒暄”只是明骊自以为是的错觉。
　　当时明骊还以为两人之间关系亲近了不少呢。
　　但当着卫医生的面肯定不能这么说，大方得体地笑道：“是您用心。之后还有什么注意事项吗？您可以跟我说。”
　　卫医生便叮嘱了几点，诸如让她少熬夜，少喝酒，尽量不要出现大的情绪波动，有什么要求也尽量满足，督促她多运动等等，都是些日常问题。
　　明骊温和谦逊地点头，一一记下。
　　卫医生满意地看了她一眼，这才离开。
　　明骊自然知道卫医生那个眼神的意思，欣慰中带着赞赏，这种眼神明骊在不少人脸上看到过。
　　毕竟她确实善于伪装做个善解人意又听话的太太。
　　等卫医生走后，明骊深呼吸口气才推门进入病房，一如既往地扬起笑脸跟顾清霜打招呼：“早上好。”
　　“你说过一次了。”顾清霜没有幽默细胞，毫不留情地拆穿，“已经是上午了。”
　　“那就上午好。”明骊看到了床头新鲜的花，还沾染着新鲜露水的白色百合，含苞待放，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
　　但明骊的眼神只往那扫了一眼，便莞尔道：“回家以后可以休息两天去医院，那边给你用了今年的年假。”
　　在顾清霜生病进了ICU 以后，这些事情都是明骊负责处理的。
　　知道顾清霜不愿意请病假，直接用掉了她今年的年假。
　　往年顾清霜的年假都是浪费掉的。
　　她没有旅行的计划，也没有休息的想法，只有加班的份，从不会迟到翘班。
　　哪个公司招到顾清霜这样的员工，大抵真的要偷笑。
　　可这种事情在顾清霜看来再正常不过。
　　顾清霜对她道了声谢，明骊便开始收拾她的东西了，也没什么好收的，来时就没什么东西，在这几乎都用一次性的，也就有身换下来的衣服，但顾清霜是不可能再穿这件的，自然也没了收的必要。
　　明骊犹豫片刻，反倒把自己东西全塞进了包里，还有个顾斐留给她的充电宝。
　　明骊想着挑个时间跟顾斐见面聊聊天，看得出来顾斐最近心情不好，所以说话总不留余地，说些不讨喜的话。
　　是的，不讨喜。
　　往往真话都是不讨喜的。明骊想。
　　很快，明骊便没再继续往下想了，她的东西收拾好以后便问床头这束花要不要带回去，要是好好培育估计明早就能看到绽放的百合花，房间里会充盈着百合花的香味。
　　顾清霜望着那束花，纠结过后说：“我拿着吧。”
　　花是无辜的。
　　无关乎送的人是谁，把这么漂亮一束花扔在毫无生气的病房里，看着于心不忍。
　　尤其顾清霜很喜欢百合花。
　　明骊若有所思地瞟了她一眼，却没说什么。
　　回家以后顾清霜把花递给佣人，让她们重新修剪花枝插在花瓶里，佣人问插好以后放在哪里。
　　顾清霜扫了眼明骊，冷声道：“放书房吧。”
　　明骊对花粉有些过敏，放在房间里可能对她的鼻子不太友好。
　　而明骊看着那束含苞待放的百合花，心底泛起一丝丝酸。
　　却又觉得顾清霜所做合情合理。
　　毕竟那是沈梨灯送来的花嘛。
　　……
　　周五晚上九点，明骊结束了一个线上会议，伸了个懒腰后拎起IPad和电脑离开次卧。
　　手机不停震，是明晞发来的信息。
　　【阿姐，你明天跟阿嫂一起来吗？】
　　【耶耶耶！五人游太爽了！】
　　【你们是要自己开车还是我们坐一辆车？】
　　【我想跟你坐一辆！最好你坐星姐副驾。然鹅……】
　　【听说阿嫂前段时间住院了，她还好吗？】
　　【……】
　　一连数条消息，几乎是想到什么发什么，让明骊连个回复的空口都没有。
　　几乎是明骊刚打好上一个问题的回答，明晞下一条已经跳了出来。
　　明骊干脆删掉，等她一并发完。
　　整整十五条，占满了聊天记录一整屏，还不止。
　　明骊翻完以后言简意赅地回复：【出院了，身体还好，不知道她去不去。】
　　明骊还没问顾清霜。
　　这两天她跟顾清霜的生活又回到了刚结婚那阵儿，顾清霜总是早出晚归，明骊会提醒她不要太过疲累，却也是点到为止。
　　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却隔了很大距离，大到中间可以再躺一个人。
　　明骊侧躺着背对顾清霜睡，但早上醒来时怀里会抱着顾清霜。
　　这似乎是身体自然养成的习惯。
　　明骊会小心翼翼抽出手，离开房间。
　　她的睡眠时间又进行了简化，每天睡五个多小时，却不觉得累，反正她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机器，不用维修也还能运转。
　　而顾清霜的状态似乎也不好，从出院后她就常冷着一张脸，时不时在出神发怔。
　　明骊跟她聊过一次，却没聊出些什么，便建议她约柳思往见见面，或许对她有帮助。
　　顾清霜却对此提不起兴趣，以前光是听见柳思往这个名字眼神都会发亮的顾清霜，眼神黯淡无光。
　　明骊还在微信上试探着问过柳思往，问她跟顾清霜是否闹了矛盾。
　　柳思往却一口否认，并言明自己这段时间在忙着给新电影选角，事情繁多，已经有段时间没联系顾清霜了。
　　明骊跟她说了几句恭维的吉祥话，又得到柳思往电影拍摄延期的消息。
　　明骊对此倒没什么反应，只说拍摄前一周跟她对下日程就好，她会尽量空出时间的。
　　柳思往以几个酷酷的表情包结束对话。
　　明骊从柳思往那儿打探不出什么消息，而顾清霜如此的原因大抵只剩下一个——沈梨灯。
　　对于这件事，明骊着实无能为力，干脆就放任不理。
　　明骊拎着电脑回到房间，就看见顾清霜坐在沙发上看书——起码看起来如此。
　　两分钟后，书还停在那一页没有翻动，顾清霜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动都没动，就连眼珠子都没动过。
　　明骊还以为她睁着眼睡着了，结果上前在她眼前伸了伸手，又飞速被顾清霜抓住手腕。
　　顾清霜的手冷得像冰，把明骊冻得瑟缩了一下。
　　时间已然进入七月，炎热的夏天拉开帷幕，就连晚上吹出来的风都是闷热的。
　　一向怕热的顾清霜却没开空调，即便如此，她身体的温度跟外界完全是两个极端。
　　明骊愣怔片刻，颇为尴尬地笑了下：“你没睡着啊。”
　　“没有。”顾清霜下意识地摩挲了下 明骊的手腕，便一直握着了，似乎有些贪恋这温度，“我在看书。”
　　明骊哦了声，想问顾清霜明天有没有空，话没出口就见顾清霜合了书，先道：“明天你有空吗？”
　　“怎么了？”明骊挑了下眉，没直接说。
　　“有个研究生时期的同门明天回国，有聚会。”顾清霜说：“如果你有空的话，我……希望你能一同参加。”
　　顾清霜很少会邀请明骊参加这种聚会。
　　因为顾清霜本身就很少参加。
　　明骊初听见还有些受宠若惊，却颇为遗憾道：“明天可能是不行。”
　　顾清霜：“嗯？”
　　明骊缓缓道：“跟星星她们约好了去灵英山。”
　　“晚上回不来么？”
　　事实上是回不来的，但顾清霜提了这话，明骊可以坐车回来，只不过会很晚。
　　明骊摇头：“回来应该也得十点多了。”
　　她舍去了准备问顾清霜的话，都已经有了行程，顾清霜肯定是不会再答应她的，何必自取其辱呢。
　　顾清霜眉心紧锁，似是还在挣扎着想解决方案，明骊已经一锤定音：“那你去参加聚会别喝多，如果我回来得早，你需要我过去的话就给我打电话，我会过去接你。”
　　这也算是两全其美，全了彼此的颜面。
　　最主要是全了顾清霜的。
　　顾清霜点点头，又问：“你去灵英山求什么？”
　　明骊倒是没想到这点，反正就是求个平安。
　　干脆顺口胡诌道：“求个诸事皆顺呗。”
　　还问顾清霜有没有什么想求的，她可以顺便给一并求了。
　　顾清霜淡然地摇头：“没什么求的。”
　　明骊撇了下嘴却没说什么，但心想，顾清霜看起来就像是个无欲无求的。
　　……
　　周六是个雨天。
　　分明周五的晚霞绚烂至极，祝寒星还在新拉的小群里说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
　　没想到老天爷直接把她的脸打得啪啪作响。
　　明骊起床以后就背着昨晚收拾好的书包准备出发，因为跟祝寒星她们约的时间早，且祝寒星说她会准备早饭，让明骊不必在家里吃。
　　但没想到明骊下楼时，顾雪蔷和顾清霜都已经坐在餐桌前。
　　明骊跟她们打了个招呼便要离开，顾清霜却喊了声：“等等。”
　　她从一旁的椅子上拎起件白色外套给明骊递过来，“山上温差大，你多带件外套。”
　　明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像是刚认识这个人似的，朝她笑了下：“谢谢。”
　　顾清霜没回应，转头看向女佣，女佣便懂事地拿出了一个餐袋，看起来不大，但拎起来还挺沉。
　　明骊问：“这是什么？”
　　“给你们准备的一点食物。”顾清霜说：“不是说路上还要开一段时间吗？”
　　明骊微怔，脱口而出的星星已经准备了，又在触及到顾清霜那双真诚的眸子时止住，噙着笑道谢。
　　外边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明骊的车却已经候在外边。
　　明骊有些踌躇，她并不喜欢淋雨，顾清霜似是看出她的为难和犹豫，从门口拿了把伞，又从她手里拎过餐袋。
　　顾清霜一路把她送到车前，还给她打开了车门。
　　这让明骊受宠若惊，接连道了好几声谢。
　　透明的伞上滴落缠绵的雨点，顾清霜目送明骊的车消失后才回了家，身上染了一身寒意。
　　顾雪蔷立马吩咐人给她准备姜汤，顾清霜勾了勾唇：“还以为你会骂我呢。”
　　顾雪蔷想起在明骊没下楼时，两人那番剑拔弩张的对话，睨了她一眼，“骂你是因为该骂。为了个不要你的女人不想活，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所以你还是觉得我是因为沈梨灯？”顾清霜淡淡地看向她。
　　顾雪蔷不想跟她再讨论这个问题，生怕再吵起来，刺激到她刚恢复不久的精神，干脆生硬地转了话题：“但你刚才做得不错。该夸。”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夸的。”顾清霜冷声道。
　　顾雪蔷拧着眉，已经压不住想发火的怒意了，却还是硬生生忍了下去，“那你是为什么？”
　　“明骊最近很辛苦。”顾清霜说：“家里还是不要吵起来比较好。”
　　顾雪蔷：“……”
　　最后，顾雪蔷忍不住刺了她一句：“你知道什么东西死了嘴还是硬的吗？”
　　顾清霜不解顾雪蔷为何突然这么说，还是很有耐心地回答：“鸭子？”
　　“是你。”
　　分明是关心却不好好说。
　　顾雪蔷说完便起身走了。
　　顾清霜坐在原位，面露无语。


第64章 
　　“小雨在淅淅沥沥  滴滴滴滴
　　我在人间晃来晃去
　　看着你  等着你
　　化作风吹向你  呢喃低语
　　……”
　　车内应景地放了一首《小雨》, 有祝寒星在，都不用听音响里的版本，只要她随便哼几句就好听。
　　再加上这首歌是她上周刚发行的新歌, 新鲜劲儿还在。
　　祝寒星唱起来悠扬婉转，明晞和明月坐在后排给拍手打节奏，车内气氛和谐融洽。
　　去灵英山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她们约好八点钟出发，实际上高速时已经八点四十多，但谁也没说什么。
　　天阴沉沉的，开出京安市区雨更大。
　　但一行人许久没一起出来玩，心情都不错。
　　期间明骊跟祝寒星换了位置, 明骊一路开到灵英山脚下。
　　意外地, 这边是阴天, 没有下雨。
　　周六来这边的人不少，有的是来爬山, 有的是来求神拜佛。
　　明骊她们在车上吃吃喝喝了一番，顾清霜给她的餐食是精心搭配过的，都是家里厨房女佣的拿手菜品。
　　没吃早饭的明晞和一向贪嘴的明月在后排跟两只小仓鼠似的，吃了一大半，吃到下车时肚子还圆滚滚的。
　　几人原定坐索道上去, 刚好赶上吃寺庙内的午餐, 但见状干脆决定爬上去。
　　明骊问祝寒星：“有问题吗？”
　　“没。”祝寒星戴上墨镜, 牵住明月, “本来求神就是要诚心些。”
　　于是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往上走。
　　山不算高，到最顶点六百多米, 都是蜿蜒的盘山路，明晞查了下攻略, 全程8公里。
　　倒也有近路，走台阶的话比较陡，大概上千阶。
　　她们带着小孩子，理所当然走公路。
　　下车时祝寒星还给明月找了根棍子出来，充当登山杖。
　　开始爬山前，大家默认明骊的体力和耐力是这中间最好的，没想到是明晞遥遥领先，走了两公里，明晞连大气儿都不带喘的。
　　其次是年纪最小的明月，上山前祝寒星还给她打了预防针，让她要是累了就说，但明月跟在明晞后边，两条腿不长却倒腾得快，频率超过了她们每一个人。
　　明晞甚至把自己手机给了明月，让她给自己刷步数。
　　明骊跟祝寒星走在后边，边走边聊，时间倒也过得快。
　　上了灵英山已经近两点钟，午后正是阳光最炽烈的时刻，但今天是阴天，看着随时有落雨的架势。
　　明骊没有做攻略，盲目跟着祝寒星走，先是在山上逛了一圈，又才找到寺院。
　　是一座很古朴的建筑，檐角上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响声，恰好整点，和尚撞钟，沉闷的钟声响起。
　　似在洗涤人的心灵。
　　明骊站在栏杆前俯瞰山下，能看到大半个城市，只可惜被雾遮了一半，看不真切。
　　但已是很浩瀚的景色。
　　明晞和明月停不下来，四处逛逛。
　　明骊就站在栏杆前发呆，没过多久祝寒星喊她去寺院里拜。
　　寺院内人头攒动，前来求财的、求姻缘的都不在少数，祝寒星给明骊递了三支香，又排着队去主殿里拜过。
　　拜之前明骊还在想，如果求神拜佛真的有用，那来拜的人怎么还这么多？
　　大家不应该都过上自己理想的生活了吗？
　　但也只是想想，轮到她跪在蒲团上时心无旁骛，虔诚地做着动作。
　　出来后祝寒星问她求了什么。
　　明骊摇头：“没求。”
　　祝寒星错愕：“无欲无求？”
　　“没有。”明骊思考了下才解释：“想不到什么具体的目标。而且求佛这事儿就是求个心意，佛祖要是看见了就会保佑我的。”
　　祝寒星说：“那倒也是。”
　　“那你求了什么？”明骊问。
　　“不能说。”祝寒星在嘴上比了根手指，“这是秘密。”
　　明骊：“……”
　　明骊气得都想挥手打她，刚好明晞带着明月过来。
　　明晞莽撞，拉着明月就往人堆里挤，比她俩刚才快多了。
　　出来以后嘚瑟地跟大家炫耀：“我厉害吧！”
　　大家都很给面子地夸她，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身上。
　　明晞可比祝寒星敞亮多了，聊起自己所求之事坦坦荡荡，一是想赚钱，祝寒星揶揄她考了状元拿了六十万奖金还不够，真贪心。
　　明晞却撇嘴，“这种事儿不多，还是要有个赚钱的手艺。跟你写歌一样。”
　　祝寒星笑笑：“那你手艺可比我厉害多了。”
　　明晞挑眉：“我才华没你多。”
　　说完便提起自己的第二愿望，希望明骊跟明飒飒女士每天开心健康，最好还能赚个盆满钵满。
　　明骊都忍不住吐槽：“你怎么每一件都跟钱有关？”
　　“因为……钱不是无所不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滴。”明晞开玩笑地说，脸上虽在嘻嘻哈哈，明骊却看到了她眼神里的坚定。
　　果然呐，小孩长大了。
　　祝寒星见气氛不对，立刻岔开话题：“那第三呢？”
　　“第三就是希望大学能遇见一群很Nice的朋友，尤其是舍友！这关乎了我大学生活的质量！”
　　明晞希望这世上不要再有沈昶之流的同学了，跟这样的人当同学简直是灾难！
　　明月在一旁比划道：“你这是来求佛还是来许愿的呀？好多。”
　　“哼。”明晞戳她的脑袋，问她：“那你呢？”
　　明月摇头，过了会儿又点头。
　　“你求了什么？说来听听。”明晞逗她。
　　明月很认真地比道：“希望霜霜姐姐好起来。”
　　明晞没看懂，让明骊跟祝寒星给她翻译，一旁的祝寒星倒先吃起醋来，“这么远带你来了，不说帮我求个发财暴富什么的，倒先给别人求起来了。”
　　明月撇嘴：“霜霜姐姐生病很难受。”
　　姐妹两人说了几个来回，主要是祝寒星在说，一边说一边比，说到一半就消气了。
　　明骊看了场热闹，把一旁看不懂的明晞给弄着急了，之前在车上还能通过手机跟明月聊天，现在只能零星看懂几个词，完全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明骊简单解释了几句，祝寒星便一拍手：“我想起来了。”
　　“什么？”明骊问。
　　祝寒星说灵英山上有个老太太算命特别灵，尤其是姻缘，就是平常不容易见到。
　　很多人上山来找她算，都扑过空。
　　而且她算也都是看缘分，也不是谁都给算。
　　再就是她那里的转运珠、转运符、辟邪珠之类的东西也卖得极好。
　　祝寒星蠢蠢欲动想去算，明晞却持怀疑态度，“这种一看就是广告卖货的吧。”
　　“人家没事儿在山上卖货干什么？”祝寒星说：“再说了，她那珠子卖得都挺便宜，九块钱一串，最贵的也就九十九，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明晞撇嘴：“你看，骗的就是你这样人。”
　　祝寒星把自己之前看见的帖子发给她看，都说买完那些东西后还有仪式，每个人要完成的项目不一样。
　　有人是拿去灵英山上的万物寺内让主持开光，有人是要将珠子或符挂在灵英山上最高的树上，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足足九天……
　　大多数人都没有耐心，但基本上完成了她条件的，就没有一个说效果差的。
　　明骊没有直接反驳祝寒星，但态度跟明晞差不多。
　　像这种大多是招摇撞骗的，明骊连神佛都不怎么信，又怎么会信这些？
　　但祝寒星说得信誓旦旦，明骊也不好扫她的兴，便问她要往哪个方向走才能找到这位老太太。
　　祝寒星指了个方位，“今天周六，她应该在西边。”
　　……
　　今儿她们来得不巧，一路往西走并没有看见老太太。
　　倒是四处逛逛，走来走去，时间无声无息地流逝，天色越来越晚了。
　　明骊看手机，没收到顾清霜发来的信息。
　　也就没买回去的车票。
　　但几人该准备下山了。
　　就在往下山走的路上，明月拽了拽祝寒星的衣服，指着不远处路边的一个小摊问：“是那个吗？”
　　小摊前就两个人，一男一女，看起来是一对情侣。
　　老太太正在给女方看手相，专心致志，就连她们四个走过去也没抬头看一眼。
　　明晞跟明骊咬耳朵：“这能是真的吗？”
　　明骊摇摇头，没说话。
　　老太太看完女方手相后便说了些两人之间存在的问题，说两人之间想要个宝宝，但时机未到，大概明年经济好转，剩下的就都会来了。
　　一番话说得平淡，但大多是好话，直接说到了两人的心坎上。
　　又给男方推荐了一个辟邪符，让他回家以后把符挂在阳台上晒足九天，等到第九天晚上挂到车里后视镜上，能躲过一劫。
　　还说他们今年时运多舛是来因为买了辆二手车。
　　女方直接惊呼出声：“您怎么知道我们买了那辆二手车以后就出事了？”
　　男生比较内敛，却也是一副信服的表情。
　　“都写在你们的命运线里了。”老太太眼露疲惫，抬抬手道：“凡事不可急，不可攀比，慢慢来总会有的。”
　　老太太连收费都很佛系，放出个二维码让她们自己看着扫。
　　明骊就站在她们边上，看见女生想扫两百，最后男生心一横，让她给扫了五百。
　　老太太见她们不小气，又给她送了个转运符，说是防小人，尤其是职场里刚入职的年轻男人。
　　女方拿符的时候手都抖了，还想问具体是哪个，看来是真遇见了。
　　老太太却摇头不肯说了，“天机不可泄露。”
　　等她们走后，老太太一直闭着眼修生养息，明骊听见不断往远走的那两人还在低语着最近发生的事儿，说这老太太真是神了，说不准还真是个半仙。
　　明骊心想，谁家半仙用人间的二维码啊。
　　不过她倒什么都没说，就听祝寒星礼貌询问：“您好，您这里还能看吗？”
　　老太太轻呼出一口气，说：“等会儿。”
　　这一等就是五分钟，老太太再睁开眼的时候，神态有些许疲惫，目光一一扫过她们几个，眉心一凌，欲言又止。
　　“你们两个是姐妹？”老太太指向明骊和明晞，又指向祝寒星和明月：“你俩是姐妹。”
　　祝寒星喜上眉梢：“这都能算出来？”
　　老太太：“……”
　　“有眼睛都能看出来。”老太太没好气地说。
　　祝寒星撇了撇嘴，让老太太给自己算下。
　　老太太却先看向明骊，手一指：“你们的线太乱了，缠在一起的，很麻烦。”
　　祝寒星：“我们可以加钱。”
　　老太太睨了她一眼，“不是钱的事。是你们的姻缘线缠在一起。”
　　“啊？”明骊都傻了：“要不您再算算？”
　　“不是说你们两个有姻缘。”老太太无奈道：“是你的姻缘跟她那段有着绕不开的关系。姑娘，年纪不大，经历的事儿不少啊。还有你，来时路很辛苦吧。”
　　她这一番话倒不像是在算命，似是在宽慰两个女孩。
　　就凭她这两句话，明骊都愿意听她聊聊。
　　老太太先后看了祝寒星和明骊的手，带着老茧的手摩挲过两人的掌心，良久后响起一声长长的叹息。
　　明骊温声问：“很难吗？”
　　“都不简单。”老太太问：“先说谁？”
　　明骊和祝寒星互指，老太太干脆先选了个离自己近的，先说祝寒星。
　　“姻缘不顺，事业渐起。你的姻缘线跟三个人缠得很紧密，难舍难分，而这三条都跟她有关，最后成败全由你心，大抵还是能选到你喜欢的那个，但这条路太辛苦了。”老太太说她的时候，看向的是明骊：“你的正缘，正缘却不是你，所以要你很努力才行。这些话也不知该不该跟你说，你这一生本不必为此烦扰的，但你身上掺杂着很多人的命格，都很短，却很完整，这也影响了你的判断。我想，你的正缘也因此而有所改变。”
　　老太太说得看起来很明白，但又模糊。
　　说完便没了，也没给祝寒星推荐任何东西，说她想要的基本都能自己拿到了。
　　辛苦的来时路都是为了未来的幸福在做铺垫，只要她肯舍弃掉那段姻缘的话。
　　祝寒星听后唏嘘又感慨，但很快又转移了注意力，仔细听老太太给明骊的评语。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老太太说明骊时用词简明扼要：“充满了欺骗的感情就是空中楼阁，你的线不仅仅是跟她的缠绕了，还缠着另一个人的线，且影响严重。”
　　“像她这种情况分了是不是更好？”祝寒星问。
　　老太太顿了几秒，惆怅道：“分不开、剪不断。孽缘不过如此。”
　　明骊：“……”
　　祝寒星却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反过来就求助：“大师，那有什么办法？”
　　老太太摇摇头：“天注定。坦然面对一切，切忌自我欺骗，记住六个字：往前走，不回头。”
　　末了老太太又拿起一串红色珠子，中间串了两颗月白色，除了材质看起来有些廉价外，倒算是串漂亮的珠子。
　　“最近你时运不济，都是由你的另一半带来的，但这并非她本意，这串转运珠你带下山，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戴着它在太阳升起的方向跪拜一个时辰，晚上睡前戴着它在太阳落下的方向跪拜一个时辰，连续七七四十九天，再送给你伴侣，她身上的凶兆可化解。”
　　明骊不知道她说的凶兆是什么意思，老太太便举了几个例子，都说中了顾清霜最近的症状。
　　一时间，明骊都有些拿不准这是真还是假。
　　老太太却疲惫地说：“如若不然，往后她有更大的灾祸，避之不及。”
　　明骊收了那串转运珠，拎着沉甸甸的。
　　而老太太没给明晞算命，只摇了摇头：“小姑娘来日可期，不可动心，非正缘会断财路。”
　　说完还下意识往祝寒星那边瞟了眼。
　　明晞心一紧。
　　……
　　下山途中，明骊时不时看着那串珠子发呆。
　　祝寒星有点拿不准地问：“你不会真的准备这么做吧？”
　　“不是你说的准？”明骊反问。
　　祝寒星皱眉：“但这对你来说也……太残忍了吧。”
　　明晞叹气：“那大师说的要是真的呢？”
　　就冲她最后那句，明晞就已经改观了。
　　什么老太太！那是她的大师！
　　看得真准啊。
　　敲！
　　上周她为了给祝寒星冲榜花了五万块！
　　所有人都不知道！心疼得她一晚上没睡。
　　明骊在她们的争论声中也没给个明确的答案，几人晚上去吃了特色大餐。
　　回酒店以后，明骊盯着那串珠子看了许久。
　　在月光洒进窗台之时，她还真找了个枕头跪了下来。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就当是她的一点心意吧。
　　顾清霜好了，她也会跟着好不是？
　　祝寒星带着夜宵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幕，一时间心疼又心酸，心里复杂得很。
　　却又不好说别做这种事，前几天明骊因为顾清霜突然进ICU的事儿，她也算知道一些。
　　最后坐在床边想了个主意，“你干跪啊？有点无聊吧。”
　　明骊问：“不然呢？”
　　祝寒星把她手机拿过来换了个壁纸，是她们今天在灵英山上拜的那位。
　　然后竖在面前，“喏。拜佛要有诚意。”
　　明骊：“……好的。”


第65章 
　　明骊从未觉得两个小时如此漫长。
　　跪在那里时能感觉到每分每秒的流逝。
　　起先还有些静不下心, 不一会儿祝寒星离开房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安静到能听见风掠过玻璃的声音。
　　到后来, 她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但再难熬的时间，只要有限制总会有结束的那刻。
　　明骊从未经历过这些，猛不丁跪完两个小时再站起来时大脑有些缺氧，差点倒在地上。
　　等她在床上缓了会儿以后，明晞才推开门回来，脸色郁郁。
　　大抵已经听祝寒星说了明骊的举动，不大高兴。
　　一回来就去浴室洗澡，再出来时长发还滴着水, 明骊给她拿了条毛巾包住。
　　明晞这才低声说：“你不是不信这些的吗？”
　　明骊顿了几秒才回答：“求都求了, 再说不信是不是有些迟？”
　　“那她说的不一定准啊。”明晞看向她胳膊上的红色珠子, 真跟路边两元店里买的没什么两样，老太太卖九块九都是净赚, 至于说的这些话，就看遇没遇上笨蛋吧。
　　你看，总有笨蛋会相信。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明骊说：“反正我每天都醒得早。”
　　“阿姐。”明晞仰头，眸子澄澈, 带着几分心疼：“心不诚就算跪破了膝盖也没用的。”
　　“那你怎知我心不诚？”明骊笑着反问, 语气四两拨千斤, “不管怎样, 是我的一点心意。”
　　“这哪是一点啊。”明晞无奈：“七七四十九天，孙悟空都能炼成火眼金睛了。你这跪完以后膝盖要是伤了怎么办？早知道当时我就拉着寒星姐不过去了。”
　　算得是挺准的, 但不至于让明晞彻底昏了头。
　　在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和明骊之间选的话，明晞果断选择明骊。
　　哪怕陌生人舌灿莲花, 准如半仙。
　　明骊倒是不爱复盘，所有事情都是已经发生，再去假定如果没有意义。
　　事实就是现在她拿到了这株手串，对方还淡定地算准了所有事，又有很多人说她算得准。
　　就相当于现在有个名医告诉明骊，有个能治顾清霜的方子，但现在顾清霜还没生这个病，等她真要生这个病时，名医就不给方子了，只把明骊架在这里选择。
　　明骊要是选择不信，那往后顾清霜真要生病了呢？
　　事后她想起来会不会觉得愧疚？
　　一定会的。
　　所以为了杜绝未来那一丝愧疚的可能性，她都不愿意冒险。
　　反正也就跪四十九天，也不是一辈子。
　　最好的方案就是从没听过，不知道也是一种幸福。
　　但现在明骊已经听了，就只能选择去做。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道德绑架呢。
　　不过是明骊自己绑架了自己。
　　明骊仔细想想都觉得好笑，也不知她怎么要去算姻缘，难不成还真的有期待有个大师来给她破局之法？
　　当时就不该听的。
　　明骊不愿把这些事跟明晞抽丝剥茧一样地讲出来，再往下深究，明骊都说不上来是种什么心理。
　　这对她来说是蛮私密的事，私密到她的母亲、姐妹都不能来分享。
　　明骊摸了把明晞的脑袋，起身往浴室里走，边走边道：“人生难买早知道。”
　　……
　　明骊和明晞晚上睡同个房间。
　　睡前还聊了会儿天，明晞想劝明骊离婚的心又蠢蠢欲动，但明骊不接茬，只让她管好自己。
　　明晞问明骊：“那你还爱阿嫂吗？”
　　明骊挑了下眉：“你猜猜？以前不是猜得挺明白嘛。”
　　“猜不出来。”明晞说：“现在看不透。”
　　明骊勾唇：“爱不爱的哪有那么重要？”
　　明晞垂下眸：“可你跟阿嫂结婚了。”
　　“恋爱会分手，结婚会离婚。”明骊说：“人生这么多关系，没有什么关系是真正割不断的，就连血脉相连的亲人都会因为时间、地域、三观而闹矛盾，现在断亲的人也不在少数。”
　　明晞一时间又被她饶了进去，在这种话题上，明晞总说不过明骊。
　　明骊看起来懂得太多，也很淡然。
　　所以明晞拿不准她对顾清霜的态度。
　　明晞希望她放下，可看她在顾清霜的事儿上竟然说跪就跪，决绝又坚韧，所以又偏向于明骊是爱顾清霜的。
　　爱这件事太复杂，明晞也就动动嘴皮子可以，真让她实操简直头大。
　　跟明骊说了会儿话，又劝她对自己好点，叮嘱的话还没说完，呼噜声就已经响了起来。
　　到底是年轻，觉多，说睡就睡。
　　明骊就着橘黄色的灯影看了她几秒，探过去给她关了灯。
　　正准备酝酿睡意时，手机微振。
　　明骊打开看见了顾清霜发来的信息：【回来了吗？】
　　已经晚上十一点，明骊没有提前收到顾清霜发的消息，默认她不需要自己去聚会 ，所以没买票也没准备回的事。
　　但现在顾清霜忽然问她，明骊心底忽然闪过一丝窘迫，有种被当场抓包的尴尬，佯装淡定地回：【没。】
　　明骊还想发些什么问候，又觉得这些举动都太迟了，现在的顾清霜可能不需要。
　　思来想去，明骊问：【你喝了酒？】
　　顾清霜：【嗯。】
　　明骊：【我帮你叫代驾？】
　　顾清霜：【不用，我自己叫。】
　　明骊觉得顾清霜更可能是叫自家司机过去接，但明骊的用车习惯就是叫代驾。
　　在外边叫代驾方便，不过通常明骊是那个“代驾”。
　　明骊又问：【你喝得多不多？】
　　顾清霜这下没回了，明骊倒还有几分担心，怕她在车上喝晕过去。
　　现在的代驾也不是百分百安全，明骊干脆给家里的司机打过去，询问是否接到了顾清霜的电话，但得到的回复是顾小姐没有联系他。
　　明骊之后又给顾清霜打，顾清霜接起来后声音迷蒙，带着几分醉后的憨意，倒显得没那么冷漠：“喂？”
　　“在回去的路上？”明骊听到了呼啸的风声，怕打扰到明晞睡觉，人已经去了阳台，蜷在阳台的竹椅里，一晃一晃地，倒有了些许困意。
　　顾清霜嗯了声，把车窗弄上去，风声顿时减小。
　　但电话里也沉默。
　　片刻后，顾清霜主动问：“玩得开心么？”
　　“还可以。”明骊说：“你呢？”
　　顾清霜微顿：“也还行。”
　　如果中途没有某个不速之客闯入的话。
　　顾清霜许久没跟同门聚餐，她向来很少参加这些聚会，在聚会上话也少，呆板木讷是大多数人对她的评价。
　　但这次回来的这位当初给了她不少学术上的帮助，顾清霜自然得来。
　　聚会定在京安一个老牌的饭店，吃完以后又去KTV，没想到路上遇见了沈梨灯。
　　沈梨灯出了院，也不知怎么想到，剪了刘海烫了卷发，穿一身红色长裙，在顾清霜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混进了她们的聚会里。
　　从前她读书之时，沈梨灯就常混迹在她的圈层内，可以说今晚聚会的这些人沈梨灯都认识。
　　且沈梨灯虽在她面前有些骄纵，对外却是个长袖善舞的性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一套玩得贼溜，许是跟她从小就看人眼色长大有关，她要是想哄一个人的时候，能把对方哄得眉开眼笑，哄得找不着北。
　　是故她的这些同门都对沈梨灯很喜欢。
　　喜欢到甚至没问问她们是否已经分手就已经邀请沈梨灯入席。
　　甚至还有人起哄她和沈梨灯，顾清霜冷着脸想解释，沈梨灯却在她身边低语了句：“顾姐，给我留点面子。”
　　沈梨灯说：“反正往后我也不会跟他们再见的，就当是陪你演了场戏。”
　　沈梨灯延续了她长袖善舞的风格，完全不见前两天时的低迷，笑起来灿若桃花。
　　恍惚间，顾清霜还以为回到了沈梨灯没出国的那几年。
　　也算不上什么好记忆。
　　向来都是沈梨灯出尽风头，大家都夸她有个好女友，可顾清霜更厌倦这种在聚会上被频繁提起的感觉。
　　更不想做焦点。
　　但只要沈梨灯在，她们就会是焦点。
　　幸好大家今晚的重点并不在她们身上，没一会儿沈梨灯也就借口离开，而她们的聚会也很快结束。
　　令人不悦的社交结束后，顾清霜才算松了口气。
　　如今跟明骊聊天，倒是不觉得疲倦。
　　但相比起来，顾清霜更喜欢两人之间前段时间的状态，睡前聊聊天，哪怕是些无意义的话题，明骊也会接她的话，此时的明骊总带着几分疏离。
　　顾清霜想到了她没能出国演出的事，思索片刻后道歉：“对不起。”
　　明骊没反应过来，“什么？”
　　“耽误了你出国演出。”顾清霜说：“以后我会尽可能赔偿你。”
　　赔偿，多么公事公办的一个词。
　　倒是很符合顾清霜的行事风格。
　　明骊闻言笑了下：“行吧，希望你说到做到咯。”
　　对于顾清霜的这些“赔偿”，明骊是不会拒绝的，这些“赔偿”会让顾清霜少些愧疚，也能让她得到些东西，何乐而不为呢？
　　话说到这，顾清霜是真的没什么好说了，平时她跟人聊天也仅限于此。
　　但今天她不想挂电话，便一直开着。
　　明骊则是担心她的安全，就一直听。
　　隔了会儿，顾清霜又问：“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明骊顿了下：“晚上吧。”
　　“那晚上要等你吃饭吗？”
　　“不用。我可能要先去公司。”
　　“好。”
　　“……”
　　等顾清霜安全到家后，明骊才主动提出挂断电话，还互道了句晚安。
　　明骊都不知道今晚的顾清霜怎么了，可能是酒喝多了脆弱？
　　倒是比平时话多些，还关心起她的行程了。
　　但明骊没有多想，也不敢让自己多想。
　　后来在阳台上坐得有些冷，抱着胳膊回了房间。
　　……
　　翌日早上五点，闹钟响起。
　　明骊到阳台上继续完成那项“工作”。
　　是的，把它当成工作就很轻松了。
　　每天四小时，就能完成一个大项目。
　　非常划算！
　　当然，这只是明骊的自我安慰方式。
　　七点钟闹钟响起，明骊站起身，迎着朝阳看了眼那串珠子，并没有什么特别。
　　明晞起床的时候就看见明骊正目不转睛盯着那串珠子看，笑眯眯地问：“怎么？是不是觉得自己被骗了？悬崖勒马还来得及哦。”
　　“求神拜佛本来就为求个心安。”明骊收了珠子，“现在放弃，我心不安。”
　　明晞撇嘴，低声吐槽了句：“有时候都不知道你是真担心阿嫂还是只为自己心安。”
　　明骊听见了，甚至还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却没敢深想。
　　中午吃饭时明骊收到了一条微信，是陆双发来的。
　　一张图片，色彩昏暗的包厢里却拍下了很恣意的照片。
　　紧接着陆双就开始了信息轰炸：【骊姐！我真的！】
　　陆双：【这真的不是婚内出轨吗？你能不能告她！】
　　陆双：【要不是今天在朋友圈看见，我都不敢相信。】
　　……
　　明骊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一眼就看到了顾清霜和沈梨灯。
　　尤其是沈梨灯那条明艳的裙子。
　　陆双还说前几天沈梨灯在她们医院住院，顾医生没去看她，所以陆双以为顾医生变好了，但后来沈梨灯又因为失足落水，身体雪上加霜，在她们医院调养了好几天才出的院。
　　期间顾医生也只看过她一次，不到半小时就出来了。
　　而且那段时间顾医生请了假。
　　陆双就真觉得她俩之间没什么了！
　　但这一张照片直接把陆双炸懵了，甚至她还去问了昨晚去参加了聚会的朋友，说沈梨灯全程跟顾清霜挺好的，一点儿没看出来分手的样。
　　陆双把聊天记录也给明骊甩了过来。
　　不愧是当初告白失利知道对方有妻子以后就果断放弃的女人，现在看见这种事儿也是一点不惯着。
　　完全没考虑明骊知道以后会不会难受，反正不能让明骊被蒙在鼓里。
　　明骊就那么看完了陆双的所有消息，她以为自己会生气的，起码装也要装出来生气。
　　可她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
　　她在想，所以昨晚顾清霜给她打得那通电话嘘寒问暖是什么意思呢？
　　觉得跟沈梨灯见了面，而之前因为救沈梨灯落水导致发烧，又引起其他病症进了ICU ，平白断送掉了她大好机会而愧疚？
　　可能是吧。
　　但顾清霜大可不必的。
　　这些事，本就是明骊该做的。
　　写进合同里的，明骊该做的。
　　明骊不为自己叫屈，只是有那么一瞬，心微微纠得疼了一下。
　　但很快就调整过来，很认真地安抚了陆双，并说自己一定会问明白这件事，如果是真的绝不姑息，等等等等。
　　那些话她自己都觉得假，但这是安抚一个正义观众最有用的说辞。
　　明骊回复完以后就没再去想这件事，甚至多吃了半碗饭。
　　……
　　回去以后，顾清霜很快就注意到了明骊戴在手腕上的那串珠子，还说光泽不错。
　　明骊倒真觉得戴着比刚看见的时候亮了一些，却还是有些廉价。
　　没把那一番曲折说出来，只简明扼要地说是串转运珠。
　　顾清霜便没再问了。
　　明骊则养成了习惯，每天早上五点甚至不用闹钟，她就已经起床去了隔壁卧室。
　　明晞怕她跪着不舒服，给她买了护膝，祝寒星怕她干跪没诚意，给她在网上花两千块请了个开过光的小佛像。
　　等东西都在次卧摆好的时候，明骊都觉得成了她的小佛堂。
　　每天固定的四个小时起初很难坚持，但因为有闹钟，明骊也就坚持了下来。
　　自然，明骊也没问顾清霜那天的聚会上为什么会有沈梨灯在。
　　以她的立场，根本不适合问这个问题。
　　明骊始终都记得，她们之间不谈情爱。
　　四十九天说慢不慢，说快也不快，就在秋天的第一场雨落下时，明骊完成了最后一天的跪拜。
　　从最初的跪完起身会有发晕迹象，到现在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两个小时的跪拜。
　　明骊的静跪能力与日俱增，且在跪拜时思绪是放空的，偶尔想些公司的事，偶尔会想到她和顾清霜的关系。
　　当然，公司的事想得更多。
　　这天晚上顾清霜回来洗完澡以后，明骊喊她把手伸出来。
　　顾清霜不明所以，却还是伸了出来：“做什么？”
　　明骊把那串珠子戴在她胳膊上，珠子还残留着她的余温，但顾清霜并没有戴饰品的习惯，甚至连耳洞都没有，每次出席宴会戴的都是耳夹。
　　明骊没理会她的瑟缩，佯装不在意地说：“送你了。”
　　“这……”顾清霜不解：“不是你求的转运珠么？”
　　明骊心底是有些紧张的，怕顾清霜嫌弃，也怕顾清霜拒绝，思索片刻后用了个她不会拒绝的答案：“我最近运气已经转好了，所以送给你转转运。我们婚后，我还没送过你什么礼物呢。”
　　顾清霜盯着那串珠子，确实不太好意思拒绝。
　　看起来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只想以后还明骊一个更贵重的礼物，便收下了。
　　“谢谢。”顾清霜说。
　　明骊说了句好好保管就去浴室洗澡了。
　　……
　　明骊为这串珠子跪拜了四十九天的事顾清霜和顾雪蔷都不知道，她们只知道她最近喜欢上了礼佛，给家里请了个小佛像。
　　但不知怎地，顾斐知道了。
　　明骊正好有了空，想约顾斐吃饭。
　　顾斐却盯着她，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真是疯了。”
　　明骊经过这段时间的洗礼和沉淀，心境长进了不少，平静地问：“怎么了？”
　　“因为个骗子的话就跪了四十九天，就为给顾清霜求一串破珠子？”顾斐拧着眉，声音中带着几分戾气：“明骊，你到底是在爱她还是在……”
　　“小姑！”明骊厉声喊她。
　　这段时间所有的冷静自持忽然就化为了笑话。
　　顾斐的话触及到了她这段时间思考的最根本的，她不敢触及的问题。
　　但明骊还想粉饰太平，起码现在还想。
　　她跟顾清霜的关系不到必须要决裂的时候，不是吗？
　　况且，她好好的。
　　这足够了。
　　顾斐气红了眼，咬着牙说：“无可救药。”
　　明骊也恼：“没让你救！”
　　顾斐：“……”
　　顾斐转身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有些伤心。
　　明骊却没敢看她的眼睛。


第66章 
　　明骊预想的谈心并未发生, 反倒跟顾斐闹了几句口角。
　　在她们以前的交往中，顾斐是个极有边界感的人，但最近几次, 她说话总是往人最痛的地方刺去。
　　也奇怪，分明顾斐还没说完，明骊却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
　　那些话，她并不想听。
　　关于顾斐的转变，明骊倒是有些感知，却也没往其他方面去。
　　倒是晚上回去听见顾雪蔷说起了顾斐相亲的事，几个月过去，顾斐相了不下二十次亲, 没看上一个。
　　顾雪蔷从不插手顾家人的婚姻大事, 包括顾征博两个女儿的。
　　想攀什么样的人家, 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要是自己没本事，泼天的富贵来了也接不住。
　　明骊记着跟顾斐在气头上说的那几句话, 心想要找个机会跟顾斐和好。
　　从她来顾家以后，顾斐照顾她良多，包括读书时，两人选同节选修课，遇到她完不成的课题, 顾斐也会帮她。
　　明骊心里藏着事, 跟顾雪蔷也没多聊。
　　……
　　秋天到了, 很快就是明骊的生日。
　　明骊九月出生, 抓住了月末的尾巴，往年明骊都会收到顾斐一份手工礼物。
　　而顾斐的生日恰好在她的后一天。
　　明骊给顾斐准备的礼物就比较俗气, 钱包、口红或是一些特别的小礼品。
　　她们之间送礼并不贵重，心意到了就行。
　　但今年明骊逛街时看见了一条围巾, 戴起来应该很衬顾斐的气质。
　　这条围巾对明骊来说有些昂贵，要一万块。
　　想到以前顾斐对她的帮助，明骊咬牙买了这条围巾准备在顾斐生日时送给对方。
　　九月的前半段明骊过得都很平稳，生活里没出现太大波澜。
　　顾清霜每天按时回家，医院和顾氏集团轮轴转，也不见她有多吃力，除了偶尔晚上会在书房里待会儿，但以前她也常如此。
　　不过现在顾清霜最多待到十点就会回房间。
　　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难免会发生接触。
　　顾清霜身上那股淡漠的劲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去的，反正等明骊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好了。
　　起码表面如此。
　　再看明骊的眼神，已经没了那股淡淡的死感。
　　倒像是她们前段时间的模样。
　　这种状态明骊也接受得很快，明骊发现，从进入这段婚姻以后，她的适应能力与日俱增。
　　而九月的后半月，明晞大学开学，明骊也跟着送她去学校。
　　祝寒星要进组拍电影，明月的耳朵尚未恢复，进入了特殊学校就读。
　　明月倒没什么感觉，本身就是个性格内敛的人。
　　在祝寒星没找到合适的保姆阿姨之前，明骊还在征求了顾雪蔷的同意后把明月接到家里住了几天。
　　最后顾雪蔷提出从家里拨个保姆阿姨过去，明骊问过祝寒星后，祝寒星却拒绝了。
　　她倒是相信顾家严选的，但这毕竟不是古代，大家都是出来上班的 ，顾家待遇肯定比她家好，祝寒星怕久了以后让那位保姆不舒服，到时再报复到明月身上。
　　后来是顾家有个保姆推荐了她的妹妹，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幼教专业。
　　祝寒星和明骊一起面试对方，是个脸圆圆的小姑娘，看起来很亲切。
　　一番面试以后，祝寒星跟对方签了合同。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已经到了九月的尾巴。
　　25号晚上明晞就在家庭群里哀嚎，她正在进行惨绝人寰的军训，请不了假回家吃饭。
　　明骊淡淡地回复：【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生日每年都有。】
　　明晞：【但往年我们都跟你一起吃饭的。】
　　明骊：【今年你不是有事嘛！我理解。推到这周六呗，我们再一起吃饭。】
　　明骊给她发完以后便给顾斐发了消息：【明晚一起吃个饭吧。】
　　想借着生日的东风跟顾斐破冰。
　　跟朋友闹矛盾这事儿在明骊身上还真是头一遭。
　　一来她朋友不多，二来她性格很温吞。
　　很少有跟人吵到面红耳赤的时候，跟祝寒星之间更是连句重话都不曾说过。
　　可不知为何，在面对顾斐的诘问时，她总是不惜用最恶劣的态度回怼对方。
　　明骊事后反思过，并且准备跟顾斐摊开了说，希望顾斐往后别再提起她跟顾清霜之间的事。
　　顾斐有双很温暖的眼睛，但她的眼底十分凉薄。
　　似乎能看穿所有人的把戏。
　　跟柳思往很像。
　　明骊又想起跟柳思往的第一次见面，推杯换盏之间不过几句就看穿了她的伪装。
　　顾斐现在给她的就是这种感觉。
　　但柳思往没拆穿她的伪装，顾斐似乎一直在戳破窗户纸。
　　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再讨论与之相关的事。
　　可是明骊一整晚都没收到顾斐的回复。
　　这天顾清霜回来得很晚，明骊都准备躺在床上酝酿睡意了，顾清霜才带着一身寒意回来。
　　秋日的京安落雨很频繁，明骊没注意外边又下起了雨。
　　就算顾清霜开着车也湿了一身。
　　明骊连忙起身给她拿毛巾，低声道：“下雨了就开进地库，怎么还能淋湿的？”
　　“意外。”顾清霜吸了吸鼻子。
　　明骊跟她离得近，闻到了一股散不去的奶味，也没问是怎么回事，催促她先去洗澡。
　　顾清霜则从兜里摸出个红色小盒子来递给她， “喏。”
　　明骊微怔，“这是什么？”
　　“礼物。”顾清霜没怎么做过这种事，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不敢看明骊却又好奇明骊的反应：“今天不是你的生日么。”
　　说着生怕明骊误会什么，飞速补充道：“前段时间你不是送了我转运珠么？这是回礼。”
　　明骊很想说她的生日不是今天，但又觉着顾清霜记得有这么一天已经很不错了，也不好再苛求什么。
　　明骊低头打开丝绒盒，是一条钻石项链。
　　蓝色钻石像深邃的海洋，神秘又美丽，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顾清霜还刻意扔掉了礼品袋和发票，生怕被她看到价格。
　　倒也还算有心。
　　明骊合上盖，温声道：“谢谢。”
　　并没表现出多喜爱，却是笑着的，非常客气。
　　顾清霜有点忐忑，她很少送人礼物，以往都是对方直接说要什么，她负责买就行了，但这条项链不一样。
　　今天下班以后她专程去商场逛街挑的，柜姐一直给她推荐另一款，但她觉得那款莹白色的珍珠项链并不衬明骊。
　　明骊更适合蓝色，神秘的海洋色，看上去平静，内心却波涛诡谲。
　　而她尚未走进那些波涛之中。
　　顾清霜在走出商场之前，天突然下起了大雨。
　　在商场里听见有人说这里有家面包店很好吃，有个奶茶店是新开的，也很好喝。
　　尤其是下雨天，更适合喝奶茶。
　　顾清霜心念微动，便去买了。
　　但回来以后在院子外看到了两只流浪猫，正蜷在角落里奄奄一息。
　　顾清霜车都快开进院子了，又紧急刹车下了车。
　　结果急刹导致放在副驾座位上的奶茶摔到脚垫上，洒了一车。
　　……
　　总之是段很糗的故事。
　　买来的奶茶没了，顾清霜想再献宝似的送点什么借以来缓和彼此的关系，也不知该献什么。
　　面包放在楼下冰箱，只能用来当明天的早饭。
　　如果现在让阿姨拿上来，那一定会被明骊当做神经病的吧？
　　顾清霜把自己这个危险的念头扼杀在了摇篮里。
　　对于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明骊并未表现出明确的喜爱。
　　顾清霜心里有些不舒服，却也不知为何。
　　按理来说，礼物只要送出去了就行，心意到位就可以。
　　而对她来说，这只是一份还礼，把明骊给她买礼物这个人情还回去就可以。
　　那她为什么要在意明骊是否喜欢呢？
　　顾清霜拧了下眉，最近她对明骊的在意有些超越合同的界限了。
　　思索片刻，顾清霜认为可能是因为前段时间，她的生病导致明骊错过了一个重要的演出而产生的愧疚。
　　于是，顾清霜抿了下唇问：“如果你不是很喜欢这份礼物，可以再随便挑，我送给你。”
　　明骊也不知道她这个结论是如何得出的。
　　“我很喜欢。”明骊扬起一抹笑，又道了遍谢：“谢谢。”
　　说完就继续催促她去洗澡：“快去，小心感冒了。”
　　顾清霜狐疑地看着她，总觉得明骊还是有些奇怪。
　　但来不及细想，人已经被明骊推进了浴室。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明骊时，明骊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重新打开红丝绒礼盒，蓝色的钻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像是正在翻滚的海浪。
　　结婚三年，顾清霜第一次送她礼物。
　　如果顾清霜是在明天送就好了。
　　这样明骊当初结婚时精心选的日子也算值得。
　　是的，明天不止是明骊的生日。
　　还是她们的结婚纪念日。
　　她们结婚，整整三年了。
　　-
　　明骊是在第二天早上醒来才收到顾斐回复的。
　　昨晚她睡得还算不错，起床时顾清霜还睡着，眉头紧皱，似是做了噩梦。
　　明骊轻轻伸手抚平她眉间的褶皱，蹑手蹑脚下了床。
　　简单去盥洗间洗漱之后便准备去次卧化妆，孰料还没出门顾清霜便醒了，她坐起来伸个懒腰，淡声道：“就在房间里吧。”
　　这人总是一副冷淡模样，哪怕刚睡醒也看不出任何迷蒙的状态。
　　明骊扫了她一眼，坐在梳妆台开始化妆。
　　而顾清霜摁下遥控，电动窗帘缓缓拉开，日光照进房间。
　　顾清霜盯着正在化妆的明骊看了眼，视线在她的颈间落了几秒又转头看向外边。
　　昨晚大雨瓢泼差点把人淋成落汤鸡，这会儿倒是艳阳高照，却也不比夏天了。
　　这日头带着几分秋天的肃穆。
　　顾清霜看了会儿才起床。
　　明骊化妆很迅速，完成后把所有的东西归位，又起身准备离开。
　　顾清霜几乎跟她同步完成，哪怕顾清霜起得比她还晚，但顾清霜不化妆，最多用隔离和气垫打个底，涂个浅色口红就行。
　　今天她去医院，最好是什么都不化。
　　但她全部收拾完的时候明骊还没完成，顾清霜闲着无聊便弄了下，弄完再看向明骊，明骊颈间仍旧空空如也。
　　修长白皙的天鹅颈什么饰品都没有，显得空落落的。
　　明骊却不知她什么意思，犹豫片刻后询问：“怎么了？我妆没化好？”
　　“没有。”顾清霜摇头，抿着唇没说什么。
　　明骊看见她唇上的口红因为抿唇动作幅度过大蔓延出去，指了指自己的唇示意她擦一下。
　　顾清霜微怔：“嗯？”
　　表情有些错愕，却以为是明骊在索吻。
　　明骊还以为她没明白，又重新点了点自己唇角的位置：“这里。”
　　下一秒，顾清霜有些犹豫地，却精准无误地亲过来。
　　明骊人都傻了。
　　“不是。”明骊咬了下唇，“是你嘴上……”
　　顾清霜眼神懵怔地看着明骊。
　　明骊硬着头皮继续道：“你嘴上口红涂出来了。”
　　顾清霜：“……？”
　　肉眼可见的，顾清霜开始红温，从耳朵都脖子，但凡是露出来的地方都染上绯色。
　　明骊无奈，抽了张纸给她擦掉，又看见她唇上染着自己口红的颜色，不太协调，干脆伸手给她抹开。
　　顾清霜低咳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我能自己……抿开。”
　　说话的声音忽然有点夹。
　　明骊也有几分不好意思，往别处扭头看，眼神飘忽：“哦。”
　　一时间，房间的气氛诡异起来。
　　诡异中带着几分难以言明的暧昧，还是顾清霜先问：“你收拾好了吗？”
　　“嗯。”明骊回答，试图平复心态，让自己红了的耳朵温度降下去。
　　顾清霜并不喜欢自己刚才慌张的模样，不过是理解错了意思而已。
　　接吻，也不是没有过。
　　甚至更亲密的事她们都做过。
　　不过是都穿着衣服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而已。
　　顾清霜如此安慰自己，可心还是躁动地难以安静，借着情绪问道：“那条项链呢？不戴吗？”
　　明骊怔愣几秒，项链已经被她收到抽屉里了。
　　似乎从收到那刻开始，她就没想过戴的事情。
　　一来她跟顾清霜一样，不怎么喜欢戴饰品。
　　二来那是顾清霜送的东西，就像她在顾家得到的这些名贵衣服包包一样，等有天从顾家离开时她并不会带走。
　　干脆就懒得戴。
　　顾清霜这么理直气壮地问，倒显得她没做对。
　　明骊立刻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她送了人礼物，也希望对方能喜欢。
　　算是情绪价值的满足。
　　想通了这点后，明骊立刻道：“忘了，我拿出来戴。”
　　戴项链也不麻烦，明骊却因为平时不怎么戴，努力了一分钟还没戴上。
　　站在一旁的顾清霜一直在等她求助，但明骊像跟那条项链较上劲儿了似的，一次又一次。
　　最后顾清霜忍不住道：“我帮你吧。”
　　顾清霜站在明骊身后，是个很亲昵的姿势。
　　明骊看着镜中的自己，顾清霜低垂着眼眸，认真地给她戴上项链。
　　如果这是情侣，或是真的妻妻，那一定是很幸福的早上。
　　但可惜，并不是。
　　明骊眼神暗了暗，却很快调整过来呷着笑夸了一番这条项链的漂亮和质地，还夸顾清霜很会选。
　　顾清霜对这套很受用，听的时候脸色虽然仍旧冷冰冰地，但两人下楼时，她背对着明骊，嘴角微微往上勾：“喜欢的话，下次还给你买。”
　　……
　　今天的餐桌上多了外来的食物。
　　是顾清霜买来的面包，新鲜加热过，味道确实不错。
　　顾雪蔷也没扫兴，吃了一片后说顾清霜有心了。
　　顾清霜便道：“喜欢的话，下次再买。”
　　明骊在一旁低笑出声。
　　顾清霜不解，问她笑什么。
　　明骊半真半假地说：“你也真不怕遇到骗子，我们说几句你就说下次再买，遇到骗子的话岂不是要把兜里的钱都被人骗光了？”
　　顾雪蔷也道：“确实，像她会做的事。”
　　顾清霜被揶揄，脸色微赧。
　　隔了会儿才道：“还不是因为你们重要才这么说。”
　　说完后，明骊和顾雪蔷不约而同收了笑，餐桌上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很少会听到顾清霜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明骊惊讶的是，顾清霜觉得她重要？
　　是场面话还是……
　　顾清霜是不大会说场面话的。
　　唯一可能是为了方便，把她囊括了进去。
　　顾清霜却颇为尴尬，借口还有事起身就溜了。
　　往外走的步伐极快，生怕听见她们再揶揄似的。
　　等顾清霜走后，顾雪蔷过了会儿才看向明骊的脖子，温声道：“霜霜送的？”
　　明骊点头。
　　顾雪蔷便以为是今早送的，觉得顾清霜长大了，心里宽慰许多，给明骊送了个包，包里又有红包。
　　既祝她生日快乐，又祝她们结婚纪念日快乐。
　　明骊错愕，往年她生日顾雪蔷只会送她一个小礼物，还会以那种奖励的名义送。
　　可现在的顾雪蔷直白又坦诚，“当时你不该选这天结婚的，错开几天能收两份礼物。”
　　明骊佯装不在意地说：“当时也忘了这天是我生日。”
　　其实她记得，并且是故意选的。
　　想着这样顾清霜能因为结婚纪念日想到她的生日，也能因为生日想到结婚纪念日。
　　却没想到，顾清霜一个都不记得。
　　……
　　明骊这天陆陆续续收到些祝福，还收到了孙兮涵闪送来的向日葵。
　　贺卡上的字笔锋凌厉：生日快乐，下次排练见。
　　《荆棘之冠》的巡演尚未结束，明骊跟孙兮涵上次见面还是在南方一座城市。
　　明骊已经做好了要跟孙兮涵赔礼道歉的准备，但没想到孙兮涵乜了她一眼：“那人还没死啊？”
　　明骊：“……”
　　就这么打开了话匣子。
　　而正在剧组拍戏的祝寒星给她手机发了红包，还怕了特别搞怪夸张的生日视频。
　　明骊甚至没勇气看完。
　　晚上她准时下班，因着路上堵车，晚了几分钟到她和顾斐约定的地方。
　　没想到，顾斐也迟到了。
　　明骊等了十几分钟，顾斐才姗姗来迟。
　　明骊把菜单推过去，“我只点了两道，看你还想吃什么。”
　　顾斐也没客气，点了两道自己爱吃的，又点了瓶酒。
　　明骊问：“你没开车？”
　　“地铁来的。”顾斐说：“你开了车？”
　　“嗯？”明骊说：“你放心喝吧，回的时候我载你。”
　　一番畅谈，竟意外地顺利。
　　顾斐看上去心情并不好，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菜却没吃几口。
　　明骊问她发生了什么，顾斐灿然一笑：“还能是什么？相亲咯。”
　　“不顺利吗？”明骊问。
　　“顾征博已经把陆家那个私生子介绍给我了。”顾斐猛地灌下一口酒，“他说，私生女跟私生子最配了。”
　　明骊：“……”
　　这未免有些太过分。
　　“你没跟祖母说吗？”明骊皱着眉问。
　　“母亲最近身体很不好。”顾斐瞟了她一眼，意味不明：“顾家，可能要易主了。”
　　顾家易主就意味着顾斐的身份更特殊，没了老太太的庇护，大家都会视她如眼中钉。
　　如果老太太还给她留了股份，那很可能连生命都有危险。
　　顾征博想在这种时候把她给踢出局的做法更迫切。
　　“如果是母亲接手，她不会对你怎样的。”明骊说：“如今看下来，应该是母亲接手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吧。”
　　“我不清楚。”顾斐苦笑着勾了下唇：“反正我如浮萍，漂浮不定。”
　　那一瓶酒都是顾斐喝完的。
　　明骊跟她聊天，顺带安慰她几句，倒是没聊几句顾清霜的事。
　　聊起来的时候，顾斐语气沉沉：“算了，你觉得自己幸福就好。”
　　明骊闻言微顿：“也谈不上幸福，就……尚可。”
　　这对她来说已经是还不错的局面了。
　　顾斐叹了口气，再没说什么。
　　幸好，顾斐的酒品还不错，喝多了以后也没闹，坐在明骊车上很安静。
　　还短暂地睡了一觉。
　　回去途中醒来，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沉声道：“阿骊，你有没有想过人生还有另一种可能？”
　　明骊嗯了声反问：“什么？”
　　“人如果没有道德，是不是会过得很爽？”顾斐说：“有时候我觉得做条顾征博那样的恶犬也不错，发了疯一样见谁咬谁。你看，谁都不敢惹他了。”
　　明骊抿唇，“但人没有道德，跟禽兽有什么区别？”
　　“但你道德感太强了，这种日子过着不压抑吗？”
　　明骊没敢回答。
　　“如果，如果。”顾斐转过头盯着她的侧脸，一连说了几个如果，声音愈发沉闷，“如果，我没来顾家……”
　　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顾斐落了泪，说不下去了。
　　又等了会儿，明骊听见她问：“阿骊，自欺欺人是不是会过得好些？”
　　明骊一时都拿不准她是在真诚发问还是在阴阳怪气自己。
　　想了想顾斐不是那种阴阳怪气的人，便认真回答道：“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是的。”
　　“可我也自我欺骗过一段时间。”顾斐说：“现在我发现自欺欺人没有用，有些事情不是放在那就会过去的，不解决就永远过不去。”
　　“那你现在好些了吗？”明骊问。
　　顾斐笑了下：“更痛苦了。”
　　“可是没有道德的话，我就能卷顾家一大笔钱跑路，跑到美国，跑到荷兰，跑到冰岛，跑到没有人认识我而我想去的任何地方。”
　　顾斐自顾自地说：“如果你没有这么重的道德枷锁，你完全可以结束跟顾清霜的婚姻，拿走大姐给你的公司，少说也五千万，你妹妹考上了京安大学，你妈妈身体逐渐变好，完全不需要留在顾家内耗。你会自由自在，从此世界又重新展现在你眼前，而你还是高高在上的明公主。”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叫醒你？”顾斐说着还唱起了歌：“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
　　她低声轻哼，像是哭泣的呢喃。
　　明骊说：“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
　　“或许你选的这条路更好吧。”顾斐看着她，像看到了从前的自己，闭了闭眼道：“但我会努力挣出一条路让你看的。”
　　到那时，或许我会勇敢告诉你，我的喜欢。
　　-
　　跟顾斐的那段玄之又玄的对话一直像块石头压在明骊的心上。
　　明骊晚上回去以后也心不在焉的，洗澡时热水冲在她肌肤上，快把她皮肤都烫伤了也没察觉。
　　从浴室出来后身上的红痕很久才消散。
　　明骊到此确信顾斐看懂了她所有的一切。
　　包括她已经探究出来想瞒着的，还有尚未探究，不愿探究的那些。
　　或许只有经历过才能懂她的心理。
　　在那一刻，明骊感觉顾斐不像是她的朋友，更像是个心理医生。
　　在顾斐面前，明骊无所遁形。
　　明骊是紧张的，害怕的，却又带着隐隐的期待。
　　这天晚上顾清霜回来得很晚，明骊收到了陆双发来的信息，说顾清霜在医院遇上了医闹。
　　顾清霜手术失败，病人家属在手术室门口抬手就打她。
　　明骊问：【她有没有受伤？】
　　陆双回答：【没有，但心里有没有受伤就不知道了。】
　　明骊刚发了谢谢给陆双，房间门就被推开，顾清霜有些恹恹地走进来。
　　明骊起身去迎她，又接过她的大衣，正要往起挂时看到顾清霜挽起袖子，胳膊上空空如也。
　　“你还好吗？”明骊问。
　　顾清霜轻呼出一口气：“还好。”
　　脸色却沉得如同墨一般，声音也沉闷，听得人心里堵得慌。
　　明骊拍了拍她的肩膀：“去洗个澡会好一些。”
　　顾清霜嗯了声，去了浴室。
　　之后明骊收拾她的那些东西，也并未看见那串转运珠。
　　明骊心底隐隐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悲伤吗？也不见得。
　　只是很难过。
　　那串转运珠并不贵 ，顾清霜还还了她更重的礼。
　　但对于她来说，那串珠子凝结了她很多心血。
　　七七四十九天。
　　明骊早晚都在想这件事，想她们之间的关系，最后决定继续自欺欺人，就当是她在苟延残喘吧。
　　可现在，那串珠子不见了。
　　明骊怕自己有所误会，在微信上旁敲侧击地问陆双，有没有见过顾清霜手上那串珠子。
　　陆双：【是那串红色的吗？中午吃饭还见到顾医生手上戴来着。】
　　明骊回答是的。
　　陆双也不知道转运珠去了哪儿。
　　说来也巧，明骊躺在床上刷微博，恰好刷到了热点推送。
　　【@沈梨灯V：听说红色手串能转运？那我可要好好盘一盘。[图片]】
　　配图恰好是一串红色的珠子。
　　却是全红的。
　　跟她那串有细微差别。
　　可明骊眼尖地发现有一颗是她那串转运珠上的，原因无他，当时她跪在地上时闲来无聊，一颗颗盘过那些珠子，那一颗中间有个墨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等顾清霜从浴室出来后，明骊佯装漫不经心地询问：“我送你的那串珠子呢？怎么没戴？”
　　顾清霜眼神有一瞬的慌乱，随后道：“落在医院了，明天去拿。”
　　“明天你不是去公司吗？”明骊放在被子里的手已经握紧，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顾清霜。
　　“……”
　　片刻后，顾清霜上了床，关掉灯，把自己蜷进被子里说：“明天我专门回去拿一趟。”
　　全程她没敢看过明骊的眼睛。
　　明骊已经确定，她在撒谎。
　　-
　　明骊把沈梨灯那条微博刷了几遍，还截了屏，准备明天质问顾清霜。
　　可做完这一切时又觉得可笑。
　　她跟顾清霜之间，是什么可以质问的关系吗？
　　并不是。
　　明骊躺在床上，眼泪忽然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进枕头里。
　　她的哭泣没有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很轻。
　　到底为什么她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顾斐晚上那些话猛地回到她脑海里，如果她们能没有这么重的道德枷锁……
　　那么世界广阔，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那么，她的人生可以越过父亲去世，她家负债累累那个坎，重新艳丽多彩。
　　可她现在为何伤心呢？
　　明骊想，她真的这么爱顾清霜吗？
　　这个问题在她跪在次卧地上时想过无数次，在脑海里做过无数次推演，从她们见面那时推演到现在，无数次发展变化，最后得出来的结论是——不爱。
　　当然，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次，都被明骊摁进了心底最深处。
　　她不可以不爱顾清霜。
　　如果她不爱顾清霜，那她这三年在做什么？
　　她进入陌生人的家里，拿了陌生人的钱，躺在陌生女人的床上，要去做自己不熟悉也不喜欢的事。
　　所以她是爱顾清霜的，爱到愿意为顾清霜去接受这一切，做个行走的木偶，一切都是因为顾清霜，她才会做这些事，是心甘情愿为爱付出。
　　明骊如此安慰自己。
　　安慰到自己不知哪天就当了真，所以变得自洽，能够迅速适应顾家的一切，顾清霜的一切。
　　无论顾清霜做什么，她都能快速合理化顾清霜的一切。
　　这就是爱啊。
　　明骊哭得咬着自己的唇，脑海乱成了一团，就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一样，要争夺她身体的话语权。
　　房间里忽然有了光亮，明骊看向枕头旁的手机，屏幕不断亮起。
　　是顾斐给她打来电话，但她并没有听见铃声。
　　而她的手机并没有静音。
　　明骊深呼吸一口气，用枕巾擦掉了眼泪，试图听见外界的声音。
　　……
　　安静到可怕。
　　明骊拿着手机去了卫生间，给顾斐发消息的时候刻意打开键盘音，不停地敲击屏幕，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手机声音调到了四个音，可她听不见顾斐给她发的语音，就连冲马桶的声音都听不见。
　　明骊的耳朵再次失聪了。
　　多重打击让明骊坐在马桶上懵了几秒，尔后竟然笑了。
　　笑这世界，笑她自己。
　　自欺欺人又得了什么好呢？
　　粉饰太平就真的太平了吗？
　　最后什么都没有。
　　反倒落了一身伤。
　　明骊如是想着，气得想嚎啕大哭，却没有办法哭出声。
　　而她看到顾斐发来了好几条消息。
　　【在车上我还没说的是，自欺欺人我好不了。】
　　【前几天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她说我是斯德哥尔摩。】
　　【因为自尊心太强了，干脆对着加害者感恩戴德。】
　　【阿骊，能尽快抽身就抽吧，别陷太深。】
　　【我不想你生病。】
　　明骊想，可她已经病了啊。
　　从她跟顾清霜结婚后的日夜里，她就病了啊。
　　二十年里，她都是众星捧月、高高在上的明公主，突然家里公司破产，却要她卖身来还债。
　　当初那些人说的嘲讽之言，她以为她忘了，实际上她都记得。
　　从人本位的思想过渡到商品属性，每一个人都没办法接受，可有什么招呢？
　　生活就是一头怪兽，不用力反抗就会被吞噬，她要努力活下去，漂亮的活下去，所以不断说服自己，顾清霜是很不错的人，她很爱顾清霜。
　　在这种环境里，爱不爱又有什么要紧呢？
　　她要做的是维持自己的尊严，守着自己内心遵循的法则活下去。
　　明公主是骄傲的，是有自尊的，所以她才不是卖身。
　　她是因为爱。
　　最终用这个观点说服了自己，于是伪装深情，给自己立人设，活得拧巴，结果又活得如此狼狈。
　　当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明骊给顾斐发消息：【你现在痛苦的感觉怎么样？】
　　顾斐：【很爽。痛并快乐着。】
　　顾斐：【以前只是痛。】
　　顾斐还给她发了张截图，是她已经在国外购买了房产的聊天记录。
　　明骊：【决定要卷一大笔钱跑路了吗？】
　　顾斐：【还在计划。】
　　顾斐：【想加入我吗？】
　　明骊发了个表情包，【好的.jpg】
　　顾斐都惊讶了：【真假？】
　　明骊捏紧手机，深呼出一口气：【我决定离婚了。】
　　她想放过自己。
　　她想做个健康的……人。
　　而不是可以被等量代换的商品。
　　她和顾清霜之间，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不管她如何苦心经营三年，抑或下跪四十九天，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自我满足，顾清霜又做错什么了呢？
　　明骊以为可以经营到顾清霜爱上她的那天，这样就能合理化一切了。
　　所以她熬啊熬，把自己熬成了一个神经病。
　　那就及时止损吧。
　　大不了回到原点。
　　……
　　明骊从卫生间出来以后，径直推开门去了书房，打开电脑敲下几个字：离婚协议书。
　　从网上找了几个模版，发现写得都太过复杂。
　　明骊干脆用了最简单的，表示愿意净身出户，对于顾雪蔷给予的公司也悉数奉还，而顾清霜之前替她还的那部分债务可以等量换算。
　　也就意味着她还欠顾清霜一个亿左右。
　　对明骊来说很大的一笔债务，可写完这份离婚协议书时她内心竟前所未有的轻松。
　　原来，顾斐说的痛并快乐着是这种感觉。
　　然后，明骊在书房里静坐了一夜，望着窗外的月亮，听不见任何声音。
　　等到顾清霜早上醒来后，明骊平静地拿出那两份打印出来的离婚协议书递过去。
　　顾清霜刚醒，看见后大脑宕机了几秒，皱着眉问：“什么意思？”
　　这件事明骊做得很迅速，就借着一股冲劲儿在做，生怕过了一夜她就又像只乌龟一样缩回去了。
　　但一夜过去，她的耳朵仍旧听不见，可她看见了顾清霜的口型。
　　得益于跟明月的相处，她会一点唇语。
　　明骊艰难地开口：“离婚。”
　　顾清霜不解，为何就过了一夜，明骊突然提出了离婚？
　　这对于顾清霜来说是件非常突然的事。
　　但对明骊来说，深思熟虑，纠结痛苦了一夜又一夜。
　　顾清霜心底涌上怒意，脸沉如霜，同时又有些说不上的恐惧，面上却看不出来，平静地问：“为什么？”
　　明骊没说话。
　　顾清霜又问：“你有了喜欢的人？”
　　明骊摇头。
　　顾清霜说：“你爱上了我？”
　　明骊微顿，顾清霜却露出为难的表情，想说你可以收回这份感情，但看着明骊又有些说不出来了。
　　不知为何，竟还有几分难以言明的喜悦。
　　几秒后，明骊再次摇头。
　　“那是为什么？”顾清霜语气愠怒，“我们之间的合约并未到期。”
　　明骊淡淡地回答：“我爱过你，现在无法面对你。”
　　这是明骊昨晚连夜想出来的，最贴合实际，也最能让顾清霜接受的答案。
　　起初明骊全盘否认了自己对顾清霜的感情。
　　但到后半夜，她想起对顾清霜付出的日日夜夜，想起总是遥望她背影的那些日子，想起偶尔得到她一句鼓励时的喜悦和兴奋，那些日子和感觉总不是假的。
　　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顾清霜像个救世主一样地出现。
　　明骊自然不会忘记。
　　很长一段时间，明骊都很喜欢傍晚。
　　因为在那个晚霞绚烂的傍晚，顾清霜出现在她面前。
　　顾清霜逆着光站在她眼前，像明媚的炽天使。
　　所以后来明骊想，这世上哪有什么单纯的爱，或是单纯的恨呢？
　　大多数是爱与恨交织着。
　　顾清霜闻言怔了几秒，下意识想到的是——现在为什么不爱了？


第67章 
　　一场漫长的对视, 长到明骊眼睛都有些泛酸。
　　一夜未眠，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对视之后, 眼睛红得骇人。
　　明骊只是眨了下眼，一颗豆大的泪就掉了下来。
　　可现在她内心平静，平静到涌不上任何悲伤的情绪。
　　结婚三年，没有一刻比此刻更平静了。
　　以往的翻江倒海、惊涛巨浪，到现在只有无波无痕的水面。
　　若是不离婚，那她就像是一台满是Bug，不停需要打补丁的旧机器，但决定离婚, 就意味着这台机器只有一个结果——报废、换掉。
　　一件事最难的是决定, 而后是实践。
　　恰巧, 明骊在这两项上都不算拖泥带水。
　　这三年婚姻已然是她人生里最差的状态。
　　眼泪不过是生理反应，她吸了吸鼻子, 抬手要擦，就见一直站在对面的顾清霜伸手递了张纸过来。
　　顾清霜望着她，一言不发。
　　仔细看的话，纤长的手指给她递纸时还有几分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怎样。
　　明骊接过纸, 低头那一瞬想她们还真像一对妻妻啊。
　　可她们之间分明是合同开始, 合同结束。
　　明骊擦完眼泪后把纸巾扔掉, 想说些什么来结束这个略有些尴尬沉闷的气氛, 好让事情可以继续往下推行。
　　顾清霜先开口了，“你什么都不要？”
　　明骊听不见任何声音, 只能通过她的唇形来分辨。
　　可字数多了，分辨就有些困难, 只能连蒙带猜。
　　明骊扫了眼她手中攥紧，紧到底角都皱了的两份离婚协议书，“我要的都写在上边了。如果你同意上边的条款，那就签下你的名字。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可以再商量。”
　　“商量什么？”顾清霜眉心皱成了一道“川”字。
　　完全不明白明骊为何会做如此突然的举动。
　　但她刚才那滴眼泪似是在佐证她话里的真实度。
　　明骊爱上了她，现在却又不爱了。
　　顾清霜的脑子里还是有些乱，平日里就沉默寡言，不善与人争辩，此时想说些什么也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可她心底有团火在烧。
　　明骊看气氛太紧张，开玩笑道：“分财产咯。总不能是分孩子。”
　　顾清霜却不接茬，紧紧地盯着她看。
　　“别这样。”明骊扯着唇笑了下：“让人看见还以为你很爱我呢。”
　　一句玩笑话，不带任何试探。
　　如今她倒是纯粹起来，再也不必用这种似是而非的话去试探顾清霜。
　　顾清霜却冷声道：“我们一起住了三年。”
　　明骊只分辨出了——我们，三年。
　　她想，她不能再跟顾清霜聊下去了。
　　她需要尽快去医院。
　　听不见会令她有种恐慌感，这种恐慌从昨晚蔓延至现在，不跟人交流的时候还能勉强安定，如今跟人交流，对方说话却只能靠猜，还要战战兢兢担心对方发现。
　　“所以勉强认为你对我还有一点情意在咯？”明骊笑笑，“那就签了吧。”
　　顾清霜垂眸不语，思考应对方法。
　　很明显，她不想签。
　　明骊又说：“当时你拿给我的时候，我签的很痛快。你也说过，如果哪天我们不想维系这段关系，只需要跟你说一声，你会同意的。”
　　“那是在你喜欢上别人的情况下。”顾清霜忽地冷冷出声：“我便愿意成全你。但现在你没有喜欢的人。”
　　她嘴唇动得太快，明骊有些无法分辨。
　　早知就不说那么多话了。明骊想。
　　就把离婚协议书递给顾清霜，让她自己思考，处理。
　　等了会儿，明骊干脆只重复自己的诉求：“我想离婚。”
　　顾清霜顿了下：“如果你觉得当下有些别扭，我可以出差一段时间让你平复情绪。”
　　这是她能想出来的两全之策。
　　离婚总归是个冲动的办法。
　　尤其是在顾清霜还想续约的情况下。
　　开了这个口子，顾清霜的表达就流畅许多：“爱过，也不是还爱着，是有其他解决方案的。你……”
　　顾清霜甚至想说，你可以找个人转移注意力，把对她的这份情感转移出去，但话到嘴边心里又难受得很。
　　事实上，她并不想让明骊再找个人喜欢。
　　这样明骊还是会跟她离婚。
　　而她如今的平静生活会被毫不留情地打破。
　　顾清霜喜欢如今的平静，甚至她能隐隐感觉到顾雪蔷都因为明骊的存在变得更温和，有了几分从前的影子。
　　她也无须一踏进这个家门就回到房间里不敢出去。
　　所有的改变都是好的，而她怕没有明骊，这些事情就会变成一场梦。
　　忽然梦醒了，一切都变回到原来的样子。
　　“你可以提些其他的方法。”顾清霜退了一步：“只要我能做到，我尽量满足。”
　　明骊依稀能辨认出她在说什么，却已经不想回答了。
　　她现在甚至有些庆幸自己失聪，听不见就不会被动摇。
　　她坚定地走在自己选的路上。
　　“我想离婚。”明骊再次重诉。
　　说完之后，不等顾清霜有所反应便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等你决定了再给我发消息吧。”
　　明骊踏出房门，有女佣跟她打招呼，她皆点头颔首，一如往常。
　　却没有留在楼下吃早饭。
　　她的包里东西不多，当初来顾家时就背了个小双肩包来的，来了以后双肩包里的日常用品也没用到。
　　如今房间里一半衣柜虽被填满，包柜里也放着各种限量款的包包，但那些都不是她的。
　　真正属于她的，也只有她的身份证和手机。
　　明骊不准备开顾家的车，所有车钥匙她已经放到了房间的梳妆台上。
　　但这边不好打车，明骊站在门外给顾斐发了条消息：【有空帮个忙吗？】
　　没多久，顾斐便开着车到这边来。
　　明骊戴着耳机上了她的车，让顾斐把她送到市中心，路上却佯装伤心没跟顾斐聊天，怕顾斐看出异样。
　　等下车时，明骊才扯出笑说：“等下次请你吃饭。”
　　之后目送顾斐的车离开，又在手机上打车前往医院。
　　-
　　顾清霜从早上醒来后就遭受了迎面暴击，站在楼上看院落里的明骊。
　　跟初见她时很像。
　　身形单薄，肩膀也很窄，完全想不到她能承受住生活的重担。
　　就如同现在愿意放下顾家的一切，依然决然要跟她离婚。
　　顾清霜不理解。
　　并且在短短半小时内，开始溯源明骊是何时有这种想法的。
　　——沈昶。
　　顾清霜的脑海里不断追溯，最终追溯到了这件事上。
　　那天是顾清霜第一次看到露出锋芒的明骊，也正因此，明骊开始对她态度有所变化。
　　哪怕后来她又做出了补偿，这些对明骊来说仍旧是不够的。
　　从那之后，她的生活就开始不稳定起来。
　　对顾清霜来说，她这两年的生活就像是一件保暖的华袍，沈昶就是只老鼠，直接把她这件华袍咬出个大洞，当她费尽心思找了最合适的布料把这个洞补上时，发现又衍生出了小老鼠继续咬，她补的速度跟不上咬的速度。
　　现在，这件华袍破烂不堪，还不保暖。
　　可她尚未察觉，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顾清霜讨厌麻烦，如果生活是有标准答案的数学公式，她大概能得个不错的分数。
　　可惜了，生活没有标准答案。
　　顾清霜学习能力很强，只要是她想学习，想复盘的，都不会差。
　　除却感情这件事。
　　顾清霜在所有的亲密关系里都栽过跟头。
　　亲情、爱情、友情，无一例外。
　　所以顾清霜坚定地认为自己不适合走入一段亲密关系。
　　明骊提出离婚，就意味着顾清霜这件华袍在缝缝补补以后，终是在某个冬天漏了风，呼啦啦就撕开了口子。
　　可凡事都该有个导火索吧？
　　回想这几天，顾清霜和明骊都很安分，生活平静，跟往常一样。
　　非要说的话就是昨天顾清霜经历了一场医闹，情绪很糟糕。
　　手术失败，病人去世，当她走出手术室沉痛地宣布这个消息时，竟遭到了对方迎面而来的巴掌。
　　完全不讲道理，如呼啸山风往她脸上扇。
　　顾清霜下意识躲闪，即便如此，对方也扇在了她的耳朵和脖子上。
　　锋利的长甲划过她的耳后，勾住她的头发，还把她头发勾掉几根，耳后有片尖锐的划痕。
　　从业几年，顾清霜见过的病人家属也算形形色色，但像这种不讲道理的还是头一遭见。
　　顾清霜自然没有还手打对方，一双眸子冷厉地盯着对方看。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保养得还不错，但仍旧面目可憎。
　　尤其是她扯着嗓子嘶吼：“我儿子有什么病？！你竟然把他给治死了！你个恶毒医生！你们医院杀人啊！”
　　字字句句都在控诉医院和医生的问题。
　　事实是，十四岁的少年被送进医院时，情况就不太好。
　　而他是从家里阳台跳下来的。
　　他家不算高，四楼，阳台没装护栏，少年打碎了玻璃一跃而下。
　　身上不仅有玻璃的划痕，还有从高处坠下的伤口。
　　腿骨骨折，腰部脊柱损伤，脑部出血。
　　任何一个问题都棘手。
　　于是经过长达六小时的手术后，抢救无效死亡。
　　造成少年跳楼的原因就是这位手术室外声嘶力竭的母亲，从少年进手术室开始她就在外骂少年的不识好歹、骂少年的愚钝蠢笨、骂他不学无术，不求上进，配不上她的苦心培养等等。
　　这些事还是顾清霜晚饭时间在食堂听见人闲聊的。
　　而当时她站在手术室门口，那位母亲在两位护士的阻拦下还伸出手来撕扯她，扯她的白大褂。
　　顾清霜没准备理会，这一巴掌就算是白挨了。
　　可在她转身准备离开之际，那位母亲也不知是哪来的牛劲儿，撞开拦她的那两个护士，朝着顾清霜直直而来。
　　顾清霜避闪不及，手腕被她拽到，在手术结束，洗过手后重新戴上的红色手串也被扯断。
　　一颗颗圆润的小珠子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四散开来。
　　顾清霜面冷如冰，想质问她几句又看见她满脸泪痕，披头散发，恻隐之心微动，终归什么都没说。
　　在病人家属面前，她没能把人救回来就低人一等。
　　后来保安把她制止，医院还报了警。
　　顾清霜终于得了几分钟安宁，蹲在地上一颗颗捡珠子。
　　最开始戴时并不习惯，做事情一点都不方便，但戴久了却习惯在有什么事想不出来时手指摩挲着珠子，一颗颗盘过，数过，让人平心静气。
　　再加上，这是明骊送她的礼物。
　　顾清霜一向都很珍视旁人送的礼物。
　　春柳依她们送她的礼物，已经过了十几年，如今仍完好无暇地放在书房最高处的柜子里。
　　顾清霜蹲下身弯腰捡了会儿，等没再在地上看见珠子时这才站起来。
　　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个笑意盈盈的人。
　　是沈梨灯。
　　顾清霜先数了下掌心里珠子的数量，还差五颗，眉心微皱。
　　不远处沈梨灯走过来，往她掌心里放了五颗珠子。
　　沈梨灯的状态跟前几日完全不同，似是往水池里一跳把她的求生欲跳了出来，再也不是那副无精打采，顾影自怜的模样。
　　这样便好。
　　顾清霜便不欠她什么。
　　顾清霜比谁都希望她过得好，只要她好，顾清霜心里会轻松许多。
　　“什么时候喜欢上手串了？”沈梨灯熟稔开口：“这颜色不太衬你。”
　　顾清霜掌心一合，把所有珠子揣进白大褂兜里，淡声道：“别人送的。转运珠。”
　　没问她为什么来，来做什么，也没有想跟她多聊天的欲望，转身便走。
　　顾清霜如今心情烦闷，并不想跟人聊天。
　　沈梨灯也不恼，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走，最后跟到了她的办公室。
　　沈梨灯自顾自地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把包包放在桌上，“好久不见。”
　　“前几天刚见过。”顾清霜说：“你记性变差了。”
　　“你还专门提醒一下我有多狼狈。”沈梨灯扯扯嘴角：“看来你还是没变，就知道戳人的痛处，一点情商都没有。”
　　顾清霜把白大褂挂起来，又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小密封袋，把那些珠子一颗不少地拿出来装进密封袋。
　　一系列举措平稳又缓慢，看起来极有耐心，却有故意忽略沈梨灯的感觉。
　　沈梨灯自是感知到了，她也不介意，只盯着那个袋子看，“要不交给我？”
　　“不用了。”顾清霜说：“我自己会弄。”
　　“我弄这些弄得还不错。你知道的。”沈梨灯笑了下：“我可以帮你加固一下。”
　　顾清霜确实不擅长弄这些，但她也不想再跟沈梨灯再有如此频繁的见面。
　　“不必。”顾清霜仍旧拒绝。
　　“就一点机会也不给？”沈梨灯托着下巴，声音婉转，“拜托，我是帮你串个珠子，又不是要抢你的，至于么？”
　　她说话语气轻快起来，顾清霜顿了下，问道：“你那天跳水以后是不是如愿以偿了？”
　　沈梨灯装傻听不懂，“什么？”
　　“你想要什么？”顾清霜又问：“从出现在沈初婚礼上，以自己身体为代价，到住院不出，跳水自杀，再到今天来找我，想要什么？”
　　顾清霜心情不好，说话也没顾忌。
　　她在沈梨灯面前是很好说话，从前到现在都是，可不好说话的时候，沈梨灯也从不会过多干涉她的决定。
　　沈梨灯的那些举动，最开始她或许没看出来，可到现在再不知道，就是真的傻子了。
　　一直以来，顾清霜从不觉得沈梨灯是什么心思狠毒的人。
　　这一点顾雪蔷跟她完全持相反意见。
　　而顾雪蔷是出了名的看人准，顾清霜却不这样觉得。
　　因为顾雪蔷固执，甚至固执到有些偏执。
　　顾清霜知道顾雪蔷讨厌她看重沈梨灯，讨厌她把那点救命之恩扩大，愿意出钱或其他的去换。
　　但顾清霜认为，那并非简单的救命之恩。
　　况且从前她确实被沈梨灯身上的某些品质吸引着。
　　坚韧、勇敢、自信、开朗。
　　在顾清霜最痛苦的那段日子，是沈梨灯陪着她熬过去的。
　　哪怕所做之事很少，可她只陪着顾清霜在阳光下坐一坐，或是买个小玩意儿逗下顾清霜。
　　不管多少，都是心意。
　　只是后来她愈发强势，也愈发骄纵，更是把她当做一个物件在到处炫耀、显摆。
　　她们之间的相处早已变质，也让顾清霜疲惫不堪。
　　可这段感情一旦开始，顾清霜就没有说不的权利了。
　　顾清霜没办法提出分手，如果当初沈梨灯真的决定跟她结婚，她也是会走进婚姻的。
　　而顾雪蔷当着她和沈梨灯的面说了，家里的事业不会让沈梨灯沾染半分。
　　后来也不知道顾雪蔷还跟沈梨灯说过什么，沈梨灯忽然给她发信息说要去巴黎了。
　　她收到了巴黎舞剧院的Offer。
　　所以她要遵从母亲的遗愿，去更大的舞台上跳舞。
　　那时顾清霜确实松了一口气。
　　可她对沈梨灯，总有种卸不掉的责任。
　　所以面对沈梨灯时，难以强势。
　　她始终记得，比她年纪还小的女孩背着她从充满迷雾的森林里走出来，在她快渴死的时候，毅然割开自己的手腕喂她喝血。
　　站在医学角度上，其实并不提倡。
　　可当时她们在那座走不出来的迷雾森林里，阴暗潮湿，小女孩敢于这样做就足以让人钦佩。
　　每每想到这些，顾清霜跟沈梨灯便说不出什么重话，能提出这样的质问已然是气极。
　　“我想要的，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沈梨灯笑着说：“只是你不愿意给我。”
　　“当初是你先抛弃的。”顾清霜说：“不觉得现在再回来捡很可耻吗？”
　　“我捡我扔掉的东西有什么可耻？”沈梨灯说着兀自摇摇头：“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说这些的。”
　　顾清霜皱了下眉，没应对。
　　“上次你救了我，很感谢你。”沈梨灯打了个响指，“我来是告诉你，我不会再寻死了。”
　　“哦。”顾清霜淡淡回答。
　　沈梨灯对她这种冷淡的态度适应良好，来之前就没想过能讨着什么好，但她今天愿意解答顾清霜这个问题。
　　更深层次的。
　　“其实我已经放下对你的感情了。”沈梨灯说：“我选择出国的时候，你应该很庆幸吧。霜姐，你太单纯了，很多想法都表现在脸上，别人骗你真的是轻而易举。”
　　“一直以来，也只有你骗过我。”顾清霜说。
　　沈梨灯耸了耸肩：“我都是善意的欺骗，从回国以来就表现出想跟你和好的意图，总不能说我是被逼的吧？”
　　顾清霜斜睨了她一眼，很想让她不要继续说下去，因为那些都不是她想听的。
　　但沈梨灯却像没看见一样，自顾自道：“你看，我就是这么一个弃子，做不成他要求的事，就会被扔掉。”
　　“当初你就不该回国。”顾清霜说。
　　沈梨灯扯了扯唇：“哪有这么简单啊。我是被开除的。霜姐。”
　　顾清霜微顿，忍住没问。
　　之后沈梨灯跟她闲聊几句，试图跟她再谈当初提起的合约，大致就是希望顾清霜离婚，而她可以做维系她家庭的那个枢纽。
　　顾清霜再度拒绝。
　　顾清霜态度很坚决，沈梨灯也自讨没趣，跟她随便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但等她走后，顾清霜拉开抽屉去找装着珠子的密封袋，想着拿到店里去重新串一下。
　　却没想到，拉开抽屉没看见。
　　没一会儿就收到沈梨灯发给她的消息：【你珠子我给你拿走啦，会串好了还给你的。放心。】
　　沈梨灯：【吓你一跳.jpg】
　　略显俏皮的表情包。
　　看得顾清霜眉心一跳一跳的，忍着怒意问：【什么时候？】
　　沈梨灯：【明天你上班的时候，我放在你办公室桌上咯。】
　　沈梨灯：【一串珠子而已，是什么重要的人送的吗？】
　　沈梨灯：【以前我送你的东西也没见你这么珍视。】


第68章 
　　顾清霜讨厌人不经同意拿走她的东西, 哪怕是沈梨灯也不例外。
　　偏偏沈梨灯很难缠。
　　而这个东西最后注定又回到她手里。
　　顾清霜便没多想，只是晚上明骊问的时候，她心里打了个转, 思及明骊讨厌沈昶，连带着讨厌沈梨灯等人，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珠串第二天就会回到她手上。
　　再之后便是一觉睡醒，明骊提出了离婚。
　　导火索是什么呢？
　　总不会是那串珠子吧？
　　顾清霜思来想去，倒觉得跟上次她病重耽误了明骊出国演出的事更像是导火索。
　　但生病非她本意，耽误明骊也非她本意。
　　顾清霜很少一次想这么多事，半个多小时后脑袋疼得摁了摁眉心。
　　放在桌上的离婚协议书一点都不正规, 跟她当初那个结婚协议一样不正规。
　　顾清霜扫了眼, 先没有签。
　　-
　　明骊专门挑了家离顾清霜医院和顾氏集团都远的医院, 怕遇见熟人。
　　也没去上次祝寒星带她去的那家高档私立医院。
　　原因也很简单，没钱。
　　做出跟顾清霜离婚这个决定后, 精神松懈了几分。
　　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现实压力。
　　明骊尚不知道顾清霜和顾雪蔷会如何要求，但不管如何要求都合理，都会在明骊预料范围内。
　　顾雪蔷本就是个睚眦必报且护短的人。
　　当初跟顾雪蔷约定的也是两年后她跟顾清霜合约结束时，才能得到的权益。
　　如今她提前提出结束，相当于单方面违约。
　　并不奢望顾雪蔷会懂她或是怎样, 也没想过要带着「星晚」离开, 真就昧良心地拿了「星晚」。
　　这跟抢劫有什么区别？
　　明骊做不出这种事。
　　她唯一愿景就是不多拿顾家一分钱, 再按照合同跟顾清霜重新划分债权。
　　当然, 现在最重要的是她要先诊断她的耳朵。
　　同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一次，明骊这次就显得格外淡定, 挂号，问诊, 拍片，一整套流程驾轻就熟。
　　等拍完片后等结果的时候去医院外的小店里要了碗炸酱面。
　　店里熬的酱极黑，却带着浓郁的香味，明骊早上就没吃饭，这时候一人吃完了一大碗面，吃得隔壁桌都惊奇地看了眼，似是在想这么瘦一人怎么能吃得下这么多的？
　　明骊倒没在意她的眼神。
　　往常只要站在路边总能听见各种声音。
　　街边店铺的打折叫卖声，商场大屏的广告声，车流里轱辘相继碾过地面的声音，再交杂着穿梭人流里的聊天笑闹声。
　　若是待的地方再特殊些，地铁呼啸而过的声音，飞机轰鸣的声音，全部交杂在一起，会像一曲毫无章法的交响乐。
　　听得人好生心烦。
　　可如今什么都听不见了，穿梭的人流，来往的车辆，世界仍是彩色的，却是寂静的。
　　说不出哪里缺了一块，心里总不得劲儿。
　　明骊也害怕自己是真的失聪，而非心理压力导致的躯体化障碍。
　　可在她提出离婚这件事后，失聪都显得没那么令人紧张。
　　离婚是件很大的事，就像结婚。
　　起码明骊是这样认为的。
　　提出来只是第一步，后续还有各种麻烦事。
　　明骊不愿意再医院里等结果，干脆找了家咖啡厅，坐在午后洒满阳光的店里，戴着耳机装高冷。
　　实际上耳机里的歌她一句也听不见。
　　这真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等了许久，明骊的结果出来，她拿着单子去复诊，得到了和上次同样的答案。
　　而她又去了精神卫生科。
　　医生看了她几眼，也没问她什么问题，只把她带到一个类似睡眠舱的地方，让她先睡一觉。
　　说来也奇怪，明骊昨晚一夜未眠，今天照常做事，丝毫没觉得有任何问题。
　　也没觉得身体有任何不适。
　　可躺在那张床上，困意就像是铺天盖地般袭来，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人已经睡了过去。
　　不知是该说睡过去还是晕过去。
　　但明骊确确实实睡了好长一觉，做了很长的梦。
　　等她再次醒来时已然是凌晨一点。
　　医院里万籁俱寂，只有值班的医生，正坐在桌子前拿手机放着播客，声音听起来让人很舒服，莫名还有些耳熟。
　　舒服？耳熟？
　　明骊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确认自己可以听见医生手机里放的内容，心中一喜，连带着脸上也露出笑意，温声跟医生打招呼：“您好，我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你……你是哪床的来着？”医生翻了翻手边的诊疗单，一边翻一边关了播客。
　　“32床。”明骊回答。
　　明骊正顺耳听到让人好奇的地方。
　　播客放的是个志怪小故事，恰好讲到了引人入胜的情节，明骊也不好意思让医生再打开。
　　下一秒就听见医生道：“哦，你在手机上把费用结一下就可以离开了。明天上午十点左右再来一趟，复诊。”
　　明骊交了费跟他道谢，就见医生已经半闭着眼重新打开播客听。
　　明骊站在那儿没走，很想把那个故事听完。
　　播客结束，医生一拍手：“精彩！”
　　结果一抬眼，看见明骊还在那儿站着 ，眼睛亮晶晶的，倏地感到不好意思，却仍板正着脸道：“你怎么还没走？”
　　“我听入迷了。”明骊睡饱了，听力恢复，心情自然也好，坦然道：“这个故事很有趣。”
　　“你也喜欢？”医生顿时来了兴致，却时刻记得不能跟病人走太近，尤其是他们这个科的。
　　如此想着还看了眼办公室的门，立刻起身把门打开，恨不得连窗户都砸了。
　　等做完才回到座位上聊：“这个播客是个作者创的，很有名，你可以搜搜，叫雪山之巅。”
　　明骊立马搜了这个名字，看到很多以二字或三字命名的音频，都不算长，平均五到十分钟。
　　“那她是写什么类型小说的？”明骊问：“也是这种类型？”
　　“不是。她写得很杂，什么都写。”医生聊起这些如数家珍，阔阔而谈：“我最喜欢她写的《归化》和《离心简》，剩下的都没那么好啦。不过各花入各眼，她最火的也不是这两本，哈哈。”
　　明骊把这些都记了下来，真诚道谢：“谢谢，我会去看的。”
　　医生微怔，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不合适。
　　明骊也离开了医生办公室。
　　在她离开以后，医生重新点开下一条音频，一边感慨“雪山之巅”怎么能一直在出播客，不出长篇小说了呢？
　　他已经文荒很久了。
　　一边眺望着那个女人离开的身影，有几分不解——能对生活如此积极的人，是怎么焦虑到躯体化障碍失聪的？
　　不懂不懂。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在这个科室待久了，见到什么都不稀奇了。
　　他还见过有病人带着头盔说自己是归撼树的呢。
　　归撼树就是《归化》里的一个反派。
　　……
　　明骊倒是不知道医生怎么想，离开医院以后就面临两件事：1、吃东西。2、睡觉。
　　而她今天没去「星晚」，已经提前跟林助打过招呼。
　　短时间内没完成「星晚」的交接，明骊肯定还是要继续去那边上班的，但住肯定是不会回「顾园」了。
　　今晚肯定也不能回家里，不然明飒飒女士要追着她问个不停。
　　明骊思来想去，还是在外面定个酒店最合适。
　　她先去吃了顿火锅。
　　大半夜开门的火锅店不多，她去吃的那家能营业到早上七点的火锅店，进去以后服务员格外热情。
　　一点儿都不像是大半夜，而这店里的气氛也不像是大半夜，甚至明骊还听见了“亲爱的亲爱的生日快乐，祝你幸福永远~”。
　　明骊什么都不做，莫名尴尬，赶紧低头狂吃。
　　吃完以后就在附近定了个酒店。
　　跟之前林助给她订的那种完全不同，就是一家普普通通连锁酒店，二十平方，有个不大的窗户，一晚上三百。
　　现在花的钱都是明骊自己的了，在看过房间以后明骊都觉得不值。
　　她以为白天睡了那么长时间，晚上躺在陌生的环境里睡不着的，
　　但没想到她躺在床上打开了“雪山之巅”的播客，放了两个小故事她便睡着了。
　　-
　　深夜的「顾园」内亦是一派寂静。
　　但二楼卧室里，顾清霜躺在床上睁着两只眼睛，从晚上十一点躺在床上到现在，整整四个小时，她没有酝酿出一丝睡意，反倒越想越难受。
　　有生气，有无奈，亦有不爽，糅杂在一起就是非常复杂的情绪了。
　　而顾清霜并不懂如何分门别类地归出各种情绪，只知道很难受。
　　今早她下楼吃早饭时被顾雪蔷询问明骊的行踪，而她实话实说明骊提出了离婚后，顾雪蔷沉默良久，冷哼了声，什么都没说。
　　可她的眼神里分明都是那种“早知如此”的冷眼旁观感。
　　这让顾清霜并不舒服，却没有说什么。
　　当她去顾氏集团上班前，专程绕路去医院的办公室拿自己的珠串。
　　倒也不是一直记得这件事，只是临出门前想到昨晚明骊的询问，她觉得自己该去拿。
　　再就是习惯了戴着这串珠子，没有它还怪不得劲的。
　　孰料她到办公室以后，并没有看到自己的珠串。
　　顾清霜坐在办公室里给沈梨灯发短信，问她原因。
　　沈梨灯是在九点钟后赶来的，一边进门一边打着呵欠，还抱怨道：“昨晚为了给你串这串珠子，我可遭了不少罪，今天起迟了。”
　　沈梨灯向来是个睡不醒的，以前除了练舞的时间要么拽着顾清霜玩，要么睡觉。
　　为了这串珠子，沈梨灯是真的尽了心。
　　她回去以后查了查，这种珠串是转运珠，不管有没有那个意思，往顾清霜胳膊上戴的，被扯断了总归不好。
　　沈梨灯翻遍了朋友圈，找到一个售卖这种珠子的“大佬”，找她高价买了两颗红色珠子，加固线绳以后重新穿好。
　　穿完以后戴在胳膊上没那么好看，又重新剪了以后把以前她们逛街时，让顾清霜给她买的一个金色生肖马串上去。
　　当初她们买了十二生肖的。
　　沈梨灯属马，顾清霜属兔。
　　这两个生肖就被沈梨灯拿走了，剩下的一股脑全给了顾清霜。
　　而沈梨灯已经把那个兔子弄丢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反正她翻开抽屉找的时候没找到。
　　红色上加了明晃晃的金色，更亮眼一些。
　　沈梨灯这才把那串珠子找了个漂亮的包装盒放好，等一切做完已经凌晨两点，今早自然就迟了。
　　当然，沈梨灯也习惯了顾清霜等她，没把这事儿放心上，递给她以后笑嘻嘻地邀功：“你以前那串撞色不好看，我给你换了以后你肯定更喜欢。”
　　顾清霜打开盒子看见那串珠子皱眉，“你为什么自作主张？”
　　“你生什么气啊？”沈梨灯不大高兴：“我为了找这两颗珠子费了不少功夫，专门找人花高价买的转运珠，能保佑你的。”
　　“即使如此，你该自己戴。”顾清霜说。
　　沈梨灯：“那你送给我。”
　　顾清霜：“……”
　　她遇上沈梨灯，总是占不到便宜的。
　　但她不喜欢这条手串。
　　镶金加银的，很俗气。
　　当时愿意戴上那串珠子的很大一个原因是那串珠子符合她的审美，也可能是看它在明骊手上戴过一段时间。
　　不知是珠子养人还是人养珠子，总归珠子上的色泽很漂亮，每一颗珠子都给人很独特的质感。
　　红的明艳却透着温润感，青的就像是月亮倒影在上边，柔和却让人感觉广袤无垠，简单质朴却漂亮。
　　如今就……
　　顾清霜不悦道：“剩下的珠子呢？”
　　“当然在啊。”沈梨灯说着从包里拿出密封袋，“给你收在这里了，还能昧了你的不成？”
　　顾清霜接过密封袋，一时有些无语。
　　说起来沈梨灯还真是为她好的，却没问过她需不需要，就像她昨天拿走她的东西一样。
　　“以后请不要未经我的同意进我的办公室，更不要拿走我的东西。”顾清霜顿了下：“我们已经不是从前的关系，希望你注意些。”
　　沈梨灯闻言挑了下眉：“我承认昨天未经你同意拿走你东西不对，我跟你道歉。”
　　认错之快，语言之真诚，真是让顾清霜始料未及。
　　这么多年，顾清霜就没跟她学到过半分，甚至仍旧对她这种手段没辙。
　　沈梨灯骨子里是个很倔的人，可能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戴着假面，低声下气也好，撒娇求饶也好，再惹恼了，玉石俱焚都行，只要能拿到她想要的东西就可以。
　　也可以简称为不达目的不择手段。
　　但顾清霜始终都认为她不坏，就像她说的，为了活下去，有什么办法？
　　顾清霜轻吐出一口气，事已至此，再纠结也无用，把东西收好便要离开。
　　沈梨灯却拦住她，“你就不问问，我要什么回礼？”
　　顾清霜：“……”
　　顾清霜面冷如墨，早上明骊跟她提离婚以后她心情就不爽到了极点，如今又在沈梨灯这折了一道，她皱着眉问：“你还想要什么？”
　　“我开玩笑的。”沈梨灯笑笑：“你这是吃枪\药了？大清早这么大火气。”
　　顾清霜没说话，直接送客。
　　出医院的路上，沈梨灯还在询问她真的不考虑一下她那个提议吗？一举两得。
　　顾清霜冷声道：“不考虑不考虑不考虑，你到底还要我拒绝多少次？沈梨灯，你不是在我面前最要面子的吗？如今怎么不要了？”
　　这样说话已然算失控。
　　地下车库里都回荡着顾清霜的声音。
　　悍然拔高的音量让顾清霜有些耳鸣，但她说完以后觉得舒心多了。
　　沈梨灯也被她这反应给吓了一跳，随后正色道：“要面子能让我的生活过得更好的话，我当然要啊。可我现在还配吗？”
　　“你怎么不配？只要你想出国，沈初会给你钱让你在国外过得衣食无忧。”顾清霜说：“是你自己不愿意。”
　　沈梨灯凝眸看着她，不一会儿笑了：“你可真懂沈初啊。”
　　“也是。”沈梨灯继续道：“都是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主。”
　　顾清霜看着她，愈发觉得她不可理喻，甚至隐隐有些面目可憎的模样。
　　很像是……顾雪蔷某个阶段的模样。
　　顾清霜不敢细想，也懒得去想，她早上去想明骊的事已经足够头疼了。
　　“这串珠子是你那个新老婆送你的吧？”沈梨灯说：“虽然你没回答我，但我想了想也只能有这个答案。
　　春柳依跟你闹掰了，柳思往出国那么久早不信这些，听说她的电影开机仪式都不敬香的，而你母亲，更是个信自己大过信天的人。你身边这些人里，只有她会给你送这个了吧。”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擅自动我的东西？”顾清霜愠着怒意质问道。
　　“我说是无意的你信么？”沈梨灯忽地哈哈大笑，被看穿了以后便懒得装，“当然是故意的。”
　　沈梨灯说：“我讨厌你说爱我却只会做个木讷不懂风情的样子，也讨厌你那个合约结婚的老婆。当然了，更讨厌你。”
　　她平等地讨厌所有生活得幸福的人。
　　她就是阴沟里的那条老鼠，讨厌窥见人类的幸福。
　　这样只会不断地提醒她，她过得有多么糟糕。
　　这些话里亦是真真假假。
　　事实上，沈梨灯并不讨厌当初跟顾清霜在一起的日子。
　　顾清霜会做一个女朋友该做的事情，非常合格，只要她能提出来，只要顾清霜能满足，顾清霜都会满足。
　　不管其中夹杂了几分情意，都挺好的。
　　甚至对沈梨灯的要求也很低。
　　所以沈梨灯可以打着她是顾清霜的名义肆无忌惮地黏着沈初。
　　疯子也好，有病也罢。
　　她从来就没说过自己是个好人。
　　她喜欢沈初 ，她爱沈初。
　　从她到沈家那天开始，她便依赖沈初了。
　　顾清霜只是送上门来让她利用的棋子。
　　但这些年来，她利用顾清霜，也未利用她的钱，她的人际关系，顾清霜单纯到时常让她都产生愧疚。
　　不过，沈梨灯很快就会将这抹愧疚压下去。
　　这个世界对她狠辣的时候可没手下留情过。
　　而她，要做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好人只能拯救世界，然后被歌功颂德。
　　但坏人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沈梨灯企图用这样的话术激起顾清霜的反驳，孰料顾清霜只淡淡道：“那最好不过。”
　　顾清霜：“与其想看两生厌，不如就不再见了。”
　　……
　　从跟沈梨灯见面之后，顾清霜这一天都不怎么顺利。
　　先是公司的业务出了问题，她忙到午饭都没吃处理了一天。
　　这种忙碌倒是也好，让她沉浸到工作里没空想起明骊提出离婚的事情。
　　只要一想到离婚，最重要的是离婚后接踵而来的麻烦事，顾清霜觉得比上班麻烦千百倍。
　　顾清霜起初不喜欢到顾氏集团来做事，但到这边上班以后确实上手极快，旁人两个小时才能完成的报表，她半个小时就能解决。
　　从小上过的那些课程并没有荒废，顾清霜确实有经商的能力。
　　她只是不喜欢。
　　在顾雪蔷跟顾柳甫闹翻以后，决定争这份家业开始，特别不喜欢。
　　但做习惯以后也没觉得有什么。
　　除了不喜欢在餐桌上跟顾雪蔷讨论这些事外，其余时候都适应良好。
　　晚饭时顾雪蔷又问起了离婚的事，问她做好决定了没。
　　顾清霜默不作声，顾雪蔷却道：“当初结婚不是很有主意，怎么离婚倒没了主意？”
　　“如果你想为我提供建议，那我希望你语气好些。”顾清霜说。
　　这种方法还是顾清霜在公司上班时学到的。
　　因为她在医院时是医生，并且当初进去时跟着的那位就是大拿，所以没经历过人际交往的灰暗时刻。
　　但这次在公司里，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职员做起，被同事频繁提醒她说话的态度太僵硬，说话的语气很冲，甚至办公室里有刚毕业没多久的同事一字一句地教她，也不怕她的冷脸，就因为她在刚进公司第二天帮她拿了一次午餐。
　　顾清霜虽没有完全听进去，但也听了一些。
　　在面对这种不想吵架的情况，就提前给顾雪蔷打预防针。
　　顾雪蔷看着她，嘴角微勾：“我能给你提供什么建议？你似乎并不需要。”
　　“那就算了。”顾清霜说：“我会再去跟明骊沟通一下的。”
　　“如果明骊拒绝沟通呢？”顾雪蔷问。
　　顾清霜微顿：“那就只能离婚。”
　　但对于明骊提出的那些条件，顾清霜觉得对她太过苛刻了。
　　从这方面就能看出明骊离婚的决心。
　　“「星晚」你要收回吗？”顾清霜问：“她已经做惯了的项目，跟顾家的主业务也没有牵扯……”
　　“你是想让我收回还是想让我给她？”顾雪蔷开门见山地问。
　　顾清霜：“给她。”
　　相比起来，明骊还是更不容易一些。
　　“那你的筹码呢？”顾雪蔷问。
　　顾清霜错愕地看向她：“当初是你答应的明骊。”
　　“可现在我在跟你做生意。”顾雪蔷说：“亲母女，明算账。你想拿我的东西顺水推舟做人情，那总要回馈我点什么吧？”
　　顾清霜：“……”


第69章 
　　明骊早上醒得早, 睁开眼时天还未亮。
　　酒店里的床睡得不舒服，干脆起床洗漱之后简单化了个妆，便坐地铁去了公司。
　　步行加地铁用了四十多分钟, 明骊到的时候很多人还没来。
　　就算要离婚，「星晚」脱手也有个过渡。
　　在此期间，所有事情明骊还是会负责的。
　　明骊把昨天堆积的事务处理完以后，在办公室里泡了第二杯咖啡。
　　旭日初升，朝气蓬勃。
　　别有一番秋凉滋味。
　　明骊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就连林恂敲门都没察觉。
　　林恂还以为办公室里没人，习惯性敲门后推门进来，就看见了坐在总裁沙发椅里的明骊, 愣了几秒。
　　“来了。”明骊猛地回过神, 看见林恂后笑着打了招呼, “那些我处理完了，拿走吧。”
　　林恂扫了眼, 厚厚一摞已经全部处理完毕。
　　“您这是几点就来了啊？”林恂揶揄着开玩笑：“让我们这些员工怎么活？”
　　“你们做你们的，我做我的。”明骊淡然笑道：“林助以前加班的时候可从来没说过这话。”
　　林恂跟她闲聊几句又汇报了一些工作的进度。
　　对于公司业务方面，明骊插手不多。
　　有些事她不懂便不多说，除了在某些方面有自己的坚持外，其他都很听业内专业人员的意见。
　　譬如内容。
　　明骊跟祝寒星聊过, 也看过演艺圈经纪公司的经营模式, 大多是靠培养头部赚钱。
　　这种把宝押在一个人身上的风险太大了, 以前的「星晚」不就这种模式？
　　独木难支的道理放在哪里都适用。
　　所以明骊坚持要把「星晚」做两个方向, 一个是艺人，一个是内容, 前期哪怕再难都要做起来。
　　而现在，她们已经度过了最难的阶段。
　　如今摆在明骊桌上的提案已经是筛选过两轮的了, 都是为“内容”这个大方向提的建议。
　　明骊的想法很简单，要有自己的导演、编剧、制片，「星晚」不仅能培养艺人，更能为艺人提供一个平台。
　　明骊让林恂把新的文件放在桌上，又问起林恂对于“内容”的意见。
　　林恂是偏保守的，“现在市面上的影视剧原创少，并不是不做，而是市场风险巨大，稍有不慎几个亿赔进去了。所以我们可以买一些IP囤着，这里有一份提案我看过，用了红色便签标记，这个里的IP，我认为还是性价比高一些。”
　　明骊翻到那份文件，看见了一些挺眼熟的名字，还有“雪山之巅”。
　　很有意思，在她那一栏后边标着《未知》。
　　明骊问：“是她的书就叫未知，还是这书还不知道写什么？”
　　“后者。”林恂最近做了很多功课，以前她很少看文学作品，更遑论网络小说，最近对这些简直是如数家珍，“雪山之巅是国内畅销书作者，微博粉丝四百万，几乎所有书的版权都卖掉了，这个应该指代的是她还没开的新书。”
　　明骊：“……”
　　“这不就相当于买个未成形的胚胎？”明骊说：“连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就签？真是敢想啊。”
　　“据我所知，业内这么做的不少。”林恂顿了下：“毕竟雪山之巅的知名度摆在那，只要是她的作品都会有人买单。”
　　“价格肯定不会便宜咯。”明骊说。
　　林恂还未询价，只道：“应当会比她之前卖得便宜些，先下手为强。”
　　明骊摇摇头：“之后再议。”
　　这项提案在明骊这算是否了。
　　明骊昨晚是听着“雪山之巅”的播客入睡的，诚然，她天然有讲故事的能力，想象也天马行空，却不意味着她的每一部作品都能精准在市场上激起千层浪。
　　作为一个新公司，明骊要让「星晚」走的每一步都踏实、慎重。
　　林恂在离开办公室时，明骊还给她推荐了“雪山之巅”的播客，建议她听一听。
　　……
　　明骊把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后准时去医院复诊。
　　医生看见她还笑着调侃了句：“医院的床比较好睡哈？”
　　明骊想起昨天到医院，躺在床上没一分钟就睡着的场面，确实也蛮值得笑笑。
　　明骊温和笑道：“是还不错。”
　　医生又询问了她的状况，这才给她开了病历单，又开了一些药，顺带叮嘱道：“平时放宽心，少想多做，切记犹豫不决。每天要睡够八个小时，最好晚上十点就睡，最迟不能超过十一点，多运动，尤其是户外运动，跑步、爬山都可以，看你体格还可以，也可以试试极限运动，但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不要做太冒险的运动。至于旅游之类的，可以视情况而定，最最重要就是要有充足的睡眠。”
　　明骊点头应答。
　　是个十分乖巧的病人。
　　医生让她下个月再来复查一次。
　　明骊去窗口拿完药，把药揣包里后还没走出医院的门就收到了顾清霜的信息。
　　顾清霜：【见一面吧。】
　　-
　　顾清霜昨晚一夜未眠，而明骊一夜未归。
　　清早顾清霜下楼惯性坐在餐桌前，顾雪蔷只抬头扫了眼便啧了声，扭头让女佣拿两个剥好的鸡蛋过来。
　　顾清霜摆手拒绝。
　　“放你眼底下敷敷。”顾雪蔷说：“成国宝了。”
　　顾清霜：“……”
　　她没说话。
　　一早上相对无言，顾清霜昨天并未接受顾雪蔷的趁机打劫，把「星晚」的归属权暂且搁置。
　　刚经历过那场医闹，医院那边打电话过来让她休息一天，调整一下心情。
　　病人家属没有罢休，这会儿正举着牌子在医院外闹呢。
　　顾清霜也不想出面去解决，所有过程清楚透明，她比谁都希望手术成功。
　　这一天便空了下来。
　　在书房呆到十点钟，顾清霜坐在椅子上盯着两张离婚协议书发怔，脑海里不断回响着明骊的话——我爱过你，现在无法面对你。
　　到底还能有什么解决办法呢？
　　顾清霜没想到自己的续约计划失败，就连原定的合同期限都被整整提前了两年。
　　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事情。
　　顾清霜早上习惯先看向梳妆台。
　　她的卧室里原来没有那个梳妆台，是明骊来了以后才添的。
　　而明骊也很喜欢在那里坐着，不管化不化妆。
　　思索良久，顾清霜决定再找明骊谈谈。
　　经历了一天一夜，她们应该都冷静了下来。
　　事实上，顾清霜只是表面看起来冷静，脑子里乱得很。
　　比当初沈梨灯突然决定出国时更乱。
　　尤记得当时沈梨灯给她发信息说她决定出国，顾清霜盯着信息看了几秒后淡定回复：【祝你顺利。】
　　而后便把手机放在一旁，不到一个小时就井井有条地规划好了之后的事情。
　　可现在，她仍旧没决定好接下来的路。
　　她甚至觉得自己像朵被温养了三年的花，已经不太适应往后独自要走的路了。
　　顾清霜轻呼出一口气，收起手机出门。
　　……
　　明骊抵达跟顾清霜约定的那家茶园时，顾清霜还没到。
　　但顾清霜已经预约好了。
　　明骊跟侍应生一提，对方就带着她在古色古香的九曲回廊中转了几圈，最后走到一个幽暗僻静的包厢前。
　　等进去明骊才发现这包厢的位置很独特。
　　包厢外是一片密集的竹林，已至暮秋却无半分凋谢之意，仍旧翠绿。
　　不远处是假山流水，旁边搭着戏台，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台上的表演，很有闹中取静的意思。
　　古朴的木桌上放着一副耳机，戴上就能听见台下的唱腔，明骊不懂戏，但戴上以后咿咿呀呀地，倒还有几分韵味。
　　明骊还未听完一句完整的唱词，包厢门便再度打开，顾清霜在侍应生的指引下进来，在她对面落座。
　　一日未见，她看起来有些疲态。
　　明骊正欲抬手给她倒茶，站在一旁的侍应生很有眼色地接过她手里的茶壶，给两位杯中都倒了清茶。
　　顾清霜点了几份糕点，又问明骊还需要添置什么，明骊双手捧着茶杯取暖，摇头说：“不要了。”
　　等到侍应生离开之后，包厢内只剩下两人，明骊一只耳朵里还传来楼下咿咿呀呀的传唱。
　　明骊再一次想，能听见真好。
　　这样的生活真好。
　　包厢里沉默到气氛逐渐尴尬，明骊倒未察觉，她坐在这儿一边发呆一边感慨，以后可能就来不了这样的地方了，就算要来也只能蹭祝寒星的，所以要趁来的时候多享受一会。
　　顾清霜盯着她的侧脸，看见到她目不转睛盯着外面的眼神，自然认为是她不想搭理自己。
　　但事情是必须推进的，谈话是必须要谈的。
　　片刻后，顾清霜低声喊道：“明骊。”
　　明骊没应。
　　顾清霜皱了下眉，又喊：“明骊。”
　　明骊这才回过神，后知后觉地看向对面的顾清霜，单边眉毛下意识上挑，而后展露出笑容：“嗯？”
　　“我想跟你聊聊。”顾清霜公事公办地说。
　　明骊说：“还以为你会直接递给我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
　　顾清霜垂下眸子，从包里拿出来的是没有签字的离婚协议书，一角已经皱巴巴的了，看上去跟小学生那不受待见的书本一样。
　　明骊瞟了眼，发现她没有签字：“这是……要当着我的面签？”
　　“不是。”顾清霜说：“我认为我们之间尚有商量的余地。”
　　明骊微怔，她从未想过这件事会有这样的发展走向。
　　明骊知道这场对话可能不会很快结束，也很重要，有些不舍地摘下耳机，心想等以后她赚了钱也再来这地方享受一番。
　　当下她温和地望着顾清霜，耐心询问：“商量什么？”
　　“你要什么都可以提出来，我尽量满足。”顾清霜说：“既然你现在已经说不爱了，那便不算违反合同，我们都可以把这茬揭过，一切如常。”
　　顾清霜的要求只有这四个字：一切如常。
　　她讨厌变化。
　　于她而言，生活中的所有变化都很痛苦。
　　十三岁时，一场绑架案让她做噩梦做到现在。
　　十八岁时，父亲带着她最好的朋友进了家门，好好的家就这么变得支离破碎。
　　从此之后，亲情、友情全部烟消云散。
　　于她而言，明骊帮她稳住了曾经摇摇欲坠的生活。
　　顾清霜知道生活是往前走的，无论怎样都回不去，所以只要求做到现在这样就行。
　　为此，顾清霜愿意付出一些代价。
　　明骊却错愕地看向她，昨天明骊听不见，所以不知道顾清霜说了些什么，到现在才听清。
　　“揭过？”明骊问：“怎么揭？”
　　“我昨天提过的，我可以出差一段时间。”顾清霜说：“或者你找个借口去出差、旅游，你的舞剧不是还在巡演么？你可以在巡演时在那边多待几天散心。”
　　不得不说，顾清霜提出的是很不错的条件。
　　看见她会心烦意乱？那就不看呀。
　　还给明骊提供了两种选项呢。
　　明骊差点就心动，但紧急刹住，坚定又缓慢地摇了摇头：“不用了。”
　　“为什么？”顾清霜不解地问：“这不能解决你的问题吗？”
　　明骊继续摇头：“不能。”
　　明骊做不到像顾斐说的那样，做个没道德的人去迎接新生活，把过去和现在割裂开。
　　顾斐也做不到。
　　但明骊想给自己新选择。
　　决定做好了，就不再回头，她承担她该承担的一切。
　　“那你要怎么样？”顾清霜问。
　　明骊说：“我要离婚。”
　　顾清霜眉头微皱，声音冷了几分：“只有这个选项吗？”
　　“只有这条。”明骊说。
　　顾清霜不明白她离婚的心为何这么坚决，冷声道：“如果我找你索要钱呢？就算只有一个亿，明骊，你知道利滚利能滚多少吗？是你现在还不起的数字。”
　　“那怎么办？”明骊却反问：“我要继续在顾家，跟你躺在一张床上，每天看着你这张脸，跟你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然后每天晚上算一下，今天服侍你我又赚到了多少卖身钱？这样是不是也不错？”
　　说到后边明骊自己都笑了。
　　带着淡淡的嘲讽。
　　“不是这样。”顾清霜听见卖身钱这个说法后眉头皱得愈紧，“你……”
　　“顾小姐。”明骊唤她，“我知道我现在违约了，所以就给我个体面的离开吧。”
　　“要是觉得我给的不够，那就由你那边算，算完了以后给我个具体数字。剩下的我都不要，我已经把我的东西都从顾家拿走了。”
　　顾清霜打断她的话：“拿走了？所有的东西都在，明骊你拿走了什么？”
　　“那都是你们的东西。”明骊笑了下：“我去的时候就没拿什么，现在只是拿走了我的部分。”
　　顾清霜却看着她的脖子，“项链呢？”
　　“没带。”明骊说：“顾小姐……”
　　“我们之间非要用这种称呼么？”顾清霜再次打断她的话，包厢内的气氛愈发紧张。
　　就连来送糕点的侍应生都察觉到了，放下糕点后一股脑地说完吉祥话，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桌上的糕点琳琅满目，看起来昂贵精致。
　　明骊却没有动，只道：“一时不知道该叫什么。”
　　顾清霜：“……”
　　从前她并未发现明骊是如此的……铁板一块。
　　永远能坚定地围绕着自己的主题走，无论顾清霜说什么都会被带回去。
　　无法攻略。
　　似乎她的眼前只有离婚这一条路可走。
　　但顾清霜仍不明白。
　　“是从什么时候爱上的我？”顾清霜轻呼出一口气，短时间内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尽量平和地问：“又是什么时候觉得跟我无法继续相处？又是什么时候认为我们之间只剩离婚这一个选项？”
　　明骊讶异：“问这么详细？”
　　顾清霜点头：“当然，我需要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婚。”
　　明骊却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顾清霜说完后顿了下又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本来好好的生活，现在突然有一个人提出改变，那自然要给出改变的理由。
　　明骊脸上温柔地笑，但她眼底有几分悲伤。
　　笑是觉得顾清霜竟还有刨根问底的时候。
　　尤其对她们这段从合约开始的婚姻来说，刨根问底就意味着没那么不在意。
　　伤是顾清霜问的这些问题，明骊竟回答不上来。
　　因为连她自己都回答不上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个不知名的深夜说服了自己，要以爱上顾清霜的角色来服务顾清霜。
　　更不知道是在哪个瞬间觉得跟顾清霜这样的生活令人厌倦。
　　唯一清楚的是在那个夜晚，她躺在那儿失聪时想，她想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可这些又怎么跟顾清霜说呢？
　　她的自尊心已经扔在了地上，不想再被人上去踩几脚。
　　明骊笑得让人感觉难过，顾清霜一时间也没再说话。
　　等了会儿，明骊才问：“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
　　顾清霜：“……”
　　她也不知道。
　　她不甘心。
　　她就想知道明骊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做出的决定。
　　也想从答案中探寻破解之法。
　　“只是想知道。”顾清霜说。
　　四目相对，顾清霜看见了明骊悲伤的眼睛，很有故事感，有种说不上来的悸动。
　　明骊却喝了口清茶，坦然道：“我不记得。”
　　“那你为什么就记得要离婚呢？”顾清霜说：“就不能退一步？”
　　明骊退过很多次了。
　　明骊微微叹气，态度却坚定：“我不想退。”
　　一步退，步步退。
　　退到最后还剩什么呢？
　　明骊现在不就是怕自我被完全吞噬才站出来破釜沉舟的吗？
　　“非要离婚？”顾清霜问。
　　明骊点头：“嗯。”
　　顾清霜幽幽地盯着她看了许久，阳光穿过茂密的竹叶缝隙，细碎的光影落在她身上。
　　忽然像回到了她们在医院见面那天。
　　她身上有种坚韧的生命力。
　　在这件事上，她那种坚韧似乎又回来了。
　　顾清霜缓缓道：“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明骊指腹捏着茶杯，指甲盖上泛起一小片白，脸上却表现得淡然：“问。”
　　“为什么会爱上我？”顾清霜说：“又为什么不爱了？”
　　明骊：“这是两个问题。选一个，我回答。”
　　她笑着，可她看着顾清霜坐在对面，似是时光悄然回转，把她带到了初见到顾清霜那天。
　　在她快撑不住的时候，顾清霜撑住了她。
　　明骊想，或许她对顾清霜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只是现在，她更爱自己。
　　顾清霜思考过后选了前者。
　　明骊也没忸怩，温声道：“你出现的契机恰到好处，在我撑了一段时间，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出现，提出了我无法拒绝的条件。婚后，你虽然冷漠，却考虑到了我在你家的尴尬处境，会敲打家里的佣人，所以主宅里的佣人一直都很尊重我。”
　　除了某些心比天高的。
　　“所以，爱上我不过是因为我帮了你？”顾清霜问。
　　明骊点头：“算是吧。”
　　顾清霜却道：“那是感激，并不是爱。”
　　明骊闻言微怔，而后笑了：“那你说爱是什么呢？”
　　明骊倒是从未谈过恋爱，跟顾清霜这一段是她唯一的感情经历了。
　　很明显，顾清霜比她多一段经历，但明骊总觉得顾清霜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爱吧。
　　她跟沈梨灯之间的相处并不健康。
　　甚至有些畸形。
　　顾清霜沉默了，她给不出这个问题的回答。
　　爱是什么呢？
　　鬼知道。
　　顾清霜最讨厌这些了，她母亲很爱她父亲，所以被她父亲背叛之后差点成了一个疯子。
　　沈梨灯说爱她，却三番两次利用她。
　　而她爱沈梨灯吗？
　　顾清霜不太清楚。
　　面对沈梨灯会有厌恶、会有窒息感，却没有体会过那种心痛感。
　　“你看。”明骊说：“你也说不上来。”
　　顾清霜反驳：“你说爱我？为什么我没感受到？”
　　明骊微顿，倏尔露出一抹讥讽的笑：“霜霜，你知道□□为什么是□□吗？”
　　顾清霜耳朵倏地一红，反唇相讥：“那我对你岂不是也有爱？”
　　明骊问：“你觉得呢？”
　　顾清霜毫不犹豫地摇头：“不爱。”
　　早知是这个答案，但明骊看到她如此笃定的回答时，心不由得钝痛了几秒。
　　她笑着看着顾清霜，“我不一样。对着不爱的人做不下去的。”
　　明骊闭上眼轻呼出一口气，“你知道吗？对我来说，你刚才的答案就让我在痛苦。”
　　顾清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像做错了事的小孩，脸色迷茫带着愧疚。
　　明骊再睁开眼的时候，眼里掉出一滴泪来，光影恰好照在她的脸上，看上去十分破碎。
　　“我的答案告诉你了。”明骊把离婚协议书推给她：“签字吧。”
　　顾清霜感觉心上压了一颗石头，却知明骊下定了决心，难以回转。
　　“这是你最想要的吗？”顾清霜最后尝试着问：“你可以再提些其他的条件。”
　　“不必了。”明骊说：“你愿意签字我便很感激。”
　　就像当初跟我提出结婚时那般。
　　顾清霜盯着那两张纸缓缓道：“这上边的条款对你并不友好，之后我会重新拟定之后签好字给你。”


第70章 
　　明骊再收到顾清霜的消息是周五傍晚, 当时她刚接完明晞的电话。
　　明晞难熬的军训在今天结束，恰好京安市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气温还算舒适。
　　前几天错过的明骊生日, 明晞问她是今晚庆祝还是明天？
　　明骊晚上不想回去住，离婚这件事除了顾斐知道外，她谁都没说。
　　理所当然推到了明天。
　　这几天她都住在酒店，早上起床洗漱化妆后去酒店附近的早餐店随便对付一口，然后坐地铁去公司上班。
　　公司里的事务一场照常，但林助明显已经从顾雪蔷那儿知道了她要离婚的消息，看她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出于礼貌并没有问。
　　明骊也懒得去跟她解释什么。
　　如今看来, 顾雪蔷并没有派人过来接手这里事务的意思。
　　但明骊肯定不好意思要这里。
　　她想的是等跟顾清霜领了离婚证以后, 再跟顾雪蔷心无旁骛地去谈这些。
　　涉及利益, 明骊并不想掺杂太多的感情进去。
　　就像她的感情里，她并不想掺杂利益进去。
　　顾清霜发来的信息言简意赅：【见面还是闪送？】
　　明骊知道她指的是离婚协议书, 考虑到上次的见面没那么融洽，明骊回复：【闪送吧。】
　　顾清霜：【地址。】
　　明骊给她发了公司的地址。
　　……
　　一小时后，闪送的文件送到了她办公桌上。
　　明骊拆开后一眼就看见了“离婚协议书”这几个大字，但这跟明骊之前在网上查过模版后所写的完全不同，一看就很正式。
　　也比顾清霜之前拿给她签的那份结婚协议高几个档次。
　　结婚时都没这么在意的。
　　明骊捏着两份文件, 一份大概有七八页纸。
　　明骊往后翻, 发现后边还装订着离婚协议补充文件, 涉及一些财产的归属, 划分得非常细致，譬如明骊柜子里的包、那些昂贵的衣服以及这三年里顾雪蔷送给她装点门面的首饰, 包括明骊平时常开的两辆车，一辆宝马, 一辆奔驰都属于她。
　　这份协议给明骊让了非常多利，不仅把「星晚」给了明骊，还将剩余一亿的债务压缩到了两千万 。
　　虽然对明骊来说还算是天文数字，可如果「星晚」属于她，那还完这两千万也是指日可待。
　　明骊盯着这份协议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想，顾清霜可真是这世上最大方最好骗的人了。
　　只要入了她的眼，赚个盆满钵满不是问题。
　　但这份离婚协议，明骊受之有愧。
　　明骊干脆带着这份离婚协议去顾氏集团找了顾雪蔷，但当她到顾氏办公大楼下时，先见到的竟然是顾清霜。
　　顾清霜戴着工牌，捧着咖啡跟两个同事走在一起。
　　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她们却像是要出外勤。
　　顾清霜所在的市场部大多数人都没见过明骊，所以看见她后只窃窃私语：“长得好漂亮啊。”
　　“她好高，得有一米七吧？”
　　“这身材、这脸蛋，不当明星可惜了。”
　　“……”
　　顾清霜抬眸跟明骊眼神相撞，明骊先是错愕，而后站在原地等待片刻。
　　顾清霜犹豫后朝她走过去，一旁的同事喊：“顾姐我们可没跟你打赌啊！别这么鲁莽！”
　　顾清霜回头挥了下手：“我认识，你们先去吧。”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愣，眼神里闪动着八卦，却不敢当着面打趣什么。
　　而顾清霜把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走到明骊面前淡声道：“你怎么来了？”
　　“正好。”明骊扬了扬手里的文件，温和地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为慈善家了。”
　　顾清霜表情毫无变化，又变成了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正常分割。”
　　“顾清霜。”明骊喊：“你是想让我带着愧疚离开？”
　　“没这么想过。”顾清霜回答。
　　正值下班高峰期，员工们陆陆续续往外走，不少双眼睛盯着她们看。
　　漂亮的人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的焦点，尤其员工里有人见过明骊，也认识明骊。
　　因为顾清霜前些年没怎么来过公司，所以大家都不知道她是顾雪蔷的女儿。
　　但明骊不一样。
　　这三年里明骊除了跟顾雪蔷游走于各大晚宴聚会中结交各路人脉，也进过顾氏集团，只不过没担任职位。
　　明骊在顾氏集团里的位置跟以前的林助差不多。
　　顾清霜在公司的这几个月工作出挑，却也没有大的工作调动，大家隐隐约约有猜测是哪位领导的亲戚，毕竟她姓顾，但没往顾雪蔷那儿猜过。
　　可现在两人站在一起，大家忍不住就想八卦。
　　明骊不喜欢被人家打量，压低了声音询问：“去找个僻静的地方聊？”
　　顾清霜嗯了声，转身往外走。
　　明骊望着她干脆利落的背影，心想顾清霜不愧是顾清霜，处理情感相关的事总是能游刃有余，前几天见面时还在试图用条件挽回这段婚姻，如今已经能潇潇洒洒地放下。
　　明骊觉得她是该跟顾清霜好好学一下。
　　当然，不能学她的善良、心软、低情商，尤其不能滥好心。
　　但明骊没看见的是，顾清霜一转身就把自己刚喝完的咖啡空杯捏扁了。
　　顾清霜没想到明骊会因为她给得多而找过来，要知道她给明骊的这些亦是她费了好些力气才拿到的。
　　最重要的是跟顾雪蔷签了一份长久的合约。
　　从前顾清霜让顾雪蔷不必争，反正她也不会要。
　　顾雪蔷只说：“你会要的，你必须要。”
　　“绝对不要。”顾清霜当时潇洒地撂下了话。
　　现在顾清霜狠狠把自己脸打了，继不继承顾氏集团是后话，但现在她答应顾雪蔷最低要凭借自己的能力做到顾氏集团市场部的部长。
　　也就意味着最起码在顾氏集团工作五年。
　　连轴转的生活确实很累，不过尚在顾清霜的承受范围内。
　　母女两人签完了合同，顾雪蔷还啧了声：“我女儿真是个多情种，也不知道是像了谁。”
　　顾清霜下意识反击了句：“我母亲这么无情，我还能像谁？”
　　说完后顾清霜就后悔了，以往这种话都是顾雪蔷的雷点，只要这种话一出口，顾雪蔷必然要吼几句。
　　而她也不是个任由她吼骂不出声的性子，但凡出口呛一句，这个家就安静不下来了。
　　随之而来的一定是噼里啪啦的响声，客厅里摆的东西都得重新换一轮。
　　但出乎意料地，顾雪蔷勾唇笑了笑：“那就希望你别像你父亲一样既多情又无情。”
　　顾清霜：“……”
　　总而言之，从顾雪蔷那里争取到这些权益，亦是她牺牲了一些东西。
　　但并非是为了让明骊愧疚。
　　承然，明骊提前毁约了，但明骊这三年把一切事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最重要的是让顾雪蔷变得温和了许多。
　　哪怕这几天明骊不在，顾雪蔷也没像从前那般有过歇斯底里的时刻。
　　顾清霜曾经想通过结婚达到的目的已经达到。
　　再加上明骊上次因为她的生病没能去参加重要演出，顾清霜答应要给她一个更好的机会，如今无法实现，便用这种方式补偿。
　　……
　　两人在附近寻了个僻静的咖啡厅，这个点来喝咖啡的人不多，除非不想睡了。
　　顾清霜点了一杯美式，问明骊喝什么。
　　明骊摇头，跟服务员说：“给我杯清水吧。”
　　明骊看见顾清霜刚喝完一杯咖啡，此时又点了一杯少糖的美式，听着都像通宵套餐。
　　但明骊也没多问，把文件递给她：“这些你问过母亲的意见吗？”
　　顾清霜点头：“自然，商量过的。”
　　就像当初结婚前也跟顾雪蔷商量过。
　　不过当时商量的场景没现在平静。
　　顾清霜当初提出结婚，并且要替明骊还清四亿多的债务，顾雪蔷直骂她是疯了，认为顾清霜是故意跟她作对才选的明骊。
　　“满京安这么多男人女人，你选谁不好，选个落魄的公主？干什么？顾清霜你拯救世界有瘾啊！我真是生了个圣母菩萨，剃了头都得原地成佛，三圣母来了都得喊你声姐姐。”顾雪蔷厉声斥她：“还是你为了跟我作对已经不择手段了？顾清霜我真就让你那么恨？！”
　　她们母女，昔日不惜用最恶毒的话去伤害对方。
　　剑拔弩张的时刻常有，可那次顾清霜没说话，沉默安静地在书房里让顾雪蔷数落了一顿。
　　之后顾雪蔷答应了结婚，也答应了还债。
　　顾清霜在这些事上从来不逞强，需要顾雪蔷的时候必然会说。
　　顾雪蔷最多叹句一辈子还不完的儿女债。
　　但后来在顾清霜结婚前一晚，顾雪蔷喝了些酒，把她叫到卧室，带着微醺的醉意问道：“你到底是为什么要跟明骊结婚？喜欢人家还是觉得人家合适？”
　　顾清霜当时想了想，淡声道：“我觉得她能做好。”
　　“这是什么回答？”顾雪蔷也没非要个答案，叹了口气道：“既然结婚了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既然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就别欺负人家，她家父亲去世，拖家带口的也不容易。”
　　顾清霜把这话记了下来。
　　顾雪蔷时常骂她生了副软烂心肠，迟早让人骗得啥都不剩。
　　她也不想想，顾清霜是谁生的？这又是随了谁？
　　顾雪蔷就是嘴巴恶毒，实际心肠比谁都软。
　　再想起当年跟顾雪蔷提及结婚的事，似是已经过了漫漫岁月，却不过眨眼三年。
　　顾清霜是个蛮后知后觉的人，用现在的形容词来说是钝感力超强，就像前两天在办公室，有人阴阳怪气她没见过世面，连一个香水的牌子都不知道。
　　事实是顾清霜从来不用那个价位的香水。
　　她们办公室里一个小妹妹凑过来低声跟她说了情况，让她以后少搭那个阴阳怪气人的话。
　　顾清霜都不知道她是在阴阳怪气，让来提醒她的小妹妹闹了个大红脸。
　　所以顾清霜对一些美好平静的生活记忆更深一些，那些孤单的、痛苦的记忆大多一闪而过，除了一些刻到骨子里的回忆，其余的于她而言都是弹指一挥间。
　　如今明骊坚决要离婚，顾清霜不若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就像明骊说的，当初她签那份结婚协议时签得很痛快。
　　顾清霜点的美式上了桌，空气里都弥散着一股苦味。
　　明骊看了眼比中药都黑的咖啡，不由得皱了下眉，“晚上不准备睡觉了？”
　　语气稀松平常，还带着几分温柔。
　　落在顾清霜耳朵里却有些讽刺，她这几晚还真是没睡觉呢。
　　也不算完全没睡，躺在床上睡睡醒醒，一晚上折腾个没完，总是惦记着这件事，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顾清霜却没把这些情绪说出来，尽量温和平静道：“今晚要加班。”
　　“那你明天还去医院上班吗？”明骊问。
　　顾清霜点头：“照常。”
　　明骊闻言想说些什么劝下，但看见她那张一如既往冷淡的脸，终是换了话题：“这份协议里给的太多了，我没办法收。”
　　顾清霜淡淡道：“拿着吧，给你就说明你值得。”
　　明骊微怔，动也不动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顾清霜被她的眼神盯得略有些不得劲，别过脸道：“怎么了？”
　　明骊这才转移视线，低低笑了声：“你总是能说出些让我很意外的话。”
　　“什么？”顾清霜问：“你值得？”
　　明骊点头。
　　记得刚结婚那会儿，她总是表面上装得风轻云淡，实际上战战兢兢，顾清霜不常说话，就算说也很惜字如金，但偶尔会跟她说：“做得不错。”“已经很好了。”“还算不错。”之类的话。
　　明骊每次听见都会觉得自己内心的挣扎少了几分。
　　而顾清霜完全不记得这些。
　　她刚结婚的时候会刻意跟明骊保持距离，因为明骊看起来像一只惊弓之鸟，只要她靠近就会有些发抖。
　　顾清霜便不跟她说话，再加上她们的合同里有互不相爱这条，顾清霜也就避免跟她接触。
　　却没想到她精心做了这么多，还是因为“爱”这个字把她的平静生活打破了。
　　顾清霜看着明骊，不由得又想起她说的话，便问：“爱上我，好吗？”
　　明骊再次怔住，没想到顾清霜会问出这个问题来，但她没有立刻回答，思考片刻后才道：“好，也不好。”
　　随后，明骊指了指桌上的文件：“你确定要让我签下这份协议？”
　　“签吧。”顾清霜佯装淡然地看着她的手，有种说不上来的悲凉感。
　　她签字的时候是在书房呆坐了三个小时才签下去的。
　　如今明骊说要签，不到一分钟就签完了两份。
　　落笔无悔，合约生效。
　　顾清霜死死盯着明骊的手，等明骊签完再抬起头时，就看见顾清霜眼眶微红。
　　明骊感觉气氛有些低沉，揶揄道：“舍不得了？”
　　顾清霜没回答，只是反问：“我们好歹相处了这么久，你便舍得？”
　　明骊：“……”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顾清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当明骊再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已然恢复冷淡。
　　“我说的是钱和东西。”明骊说。
　　顾清霜灌下一大口美式，不知为何，没加糖的美式也不觉得苦，也尝不出浓郁的咖啡味。
　　嗯，知道为什么这家咖啡店生意不好了。
　　顾清霜轻呼出一口气，“都是身外之物。”
　　-
　　即便跟顾清霜见了一面，确认了这份协议的内容。
　　明骊还是给顾雪蔷发信息约她见了一面。
　　跟顾雪蔷见面前的忐忑比跟顾清霜见面还多，明骊生怕惹顾雪蔷不喜了，这婚又离不成。
　　却没想到顾雪蔷难得的好说话，推杯换盏之间，一副将她当成了自己人的姿态。
　　这个走向是明骊始料未及的。
　　但思来想去，明骊还是提出了这份合约的不合理之处，她愿意另外跟顾雪蔷签一份合约，将那些东西折成人民币，连带「星晚」一同交还给顾雪蔷。
　　顾雪蔷却勾唇笑笑：“我偌大顾家还缺你这三瓜两枣？”
　　“是不缺。”明骊却道：“但我违约在先，顾清霜还给我这么多……”
　　“那是她自愿。”顾雪蔷说：“有些事啊，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甭心疼她。”
　　明骊：“……”
　　再之后，明骊跟顾雪蔷开了好几瓶昂贵的酒，一醉方休。
　　等明骊醒来的时候是在顾氏旗下的高档酒店总统套房里，顾雪蔷已经不在，只给她发了条信息：【祝你前程似锦。】
　　很简单的一句祝福，却很实用。
　　明骊看着颇为动容，便发了个俏皮表情包，然后又发：【那我以后有问题还能问您吗？顾总。】
　　顾雪蔷秒回：【可以。】
　　明骊：【比心.jpg】
　　-
　　明骊跟顾清霜约好了周一去领离婚证，所以周日下班以后，明骊应顾清霜的要求去顾家收拾东西。
　　衣服包包那些的，明骊也带不走很多。
　　再加上有些是限量款，放到二手市场上都能卖个上百万。
　　明骊就拎了两个行李箱，随便拿了些东西装了就走，车也打算只开走一辆。
　　她收拾的时候顾清霜就在一旁盯着看，明骊觉得有些尴尬便没跟她聊天，专心收完以后顾清霜一起身，“吃顿便饭吧。”
　　明骊微怔，想要拒绝就听顾清霜说：“你这些天都住在酒店吧？”
　　“你怎么知道？”明骊问。
　　“明晞还不知道我们要离婚的事情。”顾清霜说：“祝寒星在外地拍戏，所以我猜你还没把我们离婚的事情说出去，你没回家只能去住酒店。”
　　“……”
　　明骊精准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明晞找你了？”
　　“嗯。”顾清霜顿了下，低声道：“我记错了你的生日，抱歉。”
　　“啊？”明骊一时之间有些无措，随之便变得坦然：“没事的，都过去了。”
　　顾清霜收到明晞消息已经是周六早上的事了，明晞说要帮明骊庆祝生日，问顾清霜要不要作为突然惊喜出现。
　　顾清霜便说明骊的生日已经过了。
　　明晞：【我知道！26号嘛！但那天我在军训。流泪猫猫头.jpg】
　　明晞：【所以我们家明天给她庆祝！】
　　顾清霜看见以后一怔：【26号？】
　　明晞：【当然！】
　　顾清霜翻了翻自己的付款记录，那份礼物是在25号买的，她以为明骊的生日是25号。
　　顾清霜听了明晞的企划是有些意动的，但想了想，现在的明骊看见她可能会惊吓。
　　所以借口忙碌推辞了。
　　而明骊没计较这件事，于她而言是真的过去了。
　　看到顾清霜有些歉疚的眼神，明骊还安慰了她一句：“我们本来就是合约关系，你不记得我的生日多正常。”
　　顾清霜想说但你每年都记得我的生日，想了想也没说的必要，只道：“饭做好了，下楼吃饭吧。”
　　顾雪蔷并未回来，餐桌上只有她们两人，却做了十道菜。
　　明骊下楼看见吓了一跳问道：“还有客人？”
　　“没有。”顾清霜坐在她对面：“你在顾园的最后一餐，希望给你留个不错的印象。”
　　明骊迟疑片刻才落座，本来是没什么感觉的，被她这么一说倒有些伤感了。
　　这一餐吃得格外沉默。
　　不过她们平时一起吃饭就都是沉默的。
　　等吃完以后，明骊便上楼拿东西准备离开了，但在房间里时，顾清霜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红丝绒盒子，里边装着顾清霜唯一送过的礼物。
　　明骊笑了下：“倒把它忘了。”
　　顾清霜递给她的时候低声说：“我很少送人礼物的。”
　　似自言自语。
　　明骊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顾清霜拎起一个行李箱，“走吧，我送你。”
　　明骊正欲拒绝，顾清霜却道：“当初也是我带你来的，就让我送你走，有始有终。”
　　明骊点了点头：“好。”
　　可两人走到门口时，顾清霜忽然道：“明骊，要不……你晚上留下来睡吧。”


第71章 
　　顾清霜刚才关掉了卧室的灯。
　　暮色四合, 阳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映透进外边路灯的光，是温暖的橘色调，但映照进房间里就显得暗。
　　明骊站在走廊里, 头上就有一盏小顶灯，炽亮的白灯把她整个人都照得白了一个度。
　　而顾清霜仍站在房门口，身形隐没在昏暗中。
　　话刚出口便意识到了不对。
　　已然是要离婚的关系，还要挽留人家睡一晚做什么？
　　顾清霜的颈间迅速蹿起一抹绯红，却没有收回自己的话。
　　明骊倒是怔了几秒，却很快给她找到了借口。
　　对顾清霜来说，效率是很重要的事，所以今晚她住在顾家, 明天一起床洗漱完就可以直接去民政局离婚, 方便快捷。
　　“不了。”明骊温声拒绝：“明天我会准时到民政局的。”
　　顾清霜闻言抿了下唇, 还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的底气。
　　沉默片刻，顾清霜拎着她的行李箱往外走, 关上房间门：“走吧。”
　　下楼的这段距离明骊走过无数次，跟顾清霜也走过无数次。
　　很多个早上她们都是并肩下楼吃早餐的，也有很多个傍晚她们一起吃完晚饭再上楼。
　　明骊原以为顾清霜送她到车上就会走，但临到车前，顾清霜又道：“时间还早, 我送你。”
　　说着伸手问明骊要车钥匙。
　　明骊歪了下头, 似是第一天认识她那般, 平静地打量了她几秒。
　　顾清霜却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抬手将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别过脸道：“反正也是最后一次了。”
　　明骊觉得, 这似乎是顾清霜独有的仪式感。
　　分别前的一种仪式感。
　　就像顾清霜让佣人做十个菜，陪着她收拾东西, 再到送她到楼下。
　　顾清霜这个人严谨、一丝不苟，还有些洁癖，在某些事情上又有自己的坚持。
　　但明骊亦有。
　　她收回目光，不疾不徐地回答：“不用了，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了。”
　　四目相对，明骊目光柔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最后，顾清霜站在原地看明骊上车后，车灯亮起，她坐在主驾踩下油门，白色奔驰缓缓驶离「顾园」。
　　明骊从后视镜里看见站得笔直的顾清霜，忽地踩下刹车，摁下车窗。
　　窗一开，冷风直往领子里钻，明骊侧过身回头喊了声：“顾清霜。”
　　顾清霜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淡淡地回：“嗯？”
　　“明天见。”明骊朝她笑了下，而后开出这扇大门。
　　顾清霜望着那辆缓缓驶去的白车，慢慢只能看见它的红色尾灯，在这漆黑的夜色里，像一条警戒线。
　　把她和明骊彻底隔绝开来。
　　明骊开在这条熟悉的路上，心情却大不相同。
　　从后视镜里看见越来越小的「顾园」，一时觉得它也没那么可怕。
　　很多次，明骊一看见这几栋建筑就觉得是头会吃人的怪兽。
　　或许是这种类型的建筑看起来有些骇人，也或许是她的心理作用。
　　她时常站在「顾园」远处看，总害怕这里会一口把人吞掉，连骨头都不剩。
　　但现在，明骊看向「顾园」，只看见了一个黑点。
　　一个会被黑夜吞噬的黑点。
　　……
　　“走了？”顾斐的声音在不远处懒洋洋响起。
　　顾清霜轻吐出一口气，尽量忽略自己心底的不舒服，“嗯。”
　　顾清霜跟顾斐的关系不算亲近。
　　准确来说，顾清霜跟这个家里很多人都不亲近。
　　顾清霜收回视线，瞥了眼抱臂站着的顾斐，“什么事？”
　　“来看看。”顾斐说：“母亲想见你一面。”
　　顾清霜微顿：“祖母知道了？”
　　明骊提出离婚的事，顾清霜只告诉了顾雪蔷。
　　她相信，顾雪蔷不会在事情定论之前告诉别人，包括祖母。
　　那怀疑对象只可能是顾斐。
　　顾清霜只扫了一眼，顾斐便知道她什么意思，耸了耸肩道：“我没说。”
　　“这个地方，只要是说出口的话就瞒不住。”顾斐抬起头望向天，先看到的是这栋建筑，漂亮古朴，却带着不可侵犯的威严。
　　顾斐转身兀自往前走，“你祖母不太高兴。”
　　算作给顾清霜提醒。
　　顾清霜倒是淡然。
　　说淡然也未必，只是还没缓过神来。
　　接连几天的失眠让她精神不佳，一天三杯咖啡跟喝水一样，因为状态不好，她已经将这周的手术都往后推了。
　　刚送完明骊，心脏里像有个水袋似的晃来晃去，整个人都跟着坠得慌，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到祖母面前时，祖母刚在女佣的伺候下喝了小半碗燕窝，坐在沙发上手中捻着一株深褐色的珠子，看起来还算精神。
　　顾清霜上前低低喊了声祖母，老人家才缓缓睁开眼。
　　一双眼浑浊锐利，在看见顾清霜后露出几分笑：“是霜霜来了。”
　　顾清霜自然地坐在她身边，温声回答：“嗯。您最近身体好吗？”
　　“还好。”老太太笑道：“总归是死不了。”
　　“您这年纪哪至于？”顾清霜在老太太面前十分耐心，陪着聊了许久，话题七拐八绕还是饶回到了她的婚姻上。
　　“怎么突然就离婚了？是明骊心野了？还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祖母声音沉，跟讲故事似的，没有一丝责备，反倒细细问起缘由。
　　但顾清霜回答不上来，只能将这两种可能性都否认，然后想了个中和的说法：“不合适吧。”
　　祖母闻言盯着她看。
　　祖母这一辈子看过多少人啊，好的坏的形形色色，看人向来很准。
　　“两个人过日子没那么多合适的。”祖母拉着她的手，像是碰到了一块冰，皱着眉让人赶紧拿暖水袋来，等顾清霜抱着暖水袋坐在一旁时，祖母愣了片刻：“我刚在跟你说什么来着？”
　　已然忘了。
　　年纪大了，很多事都记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但她看见顾清霜心情不好，对这个话题也不是很想讨论，轻叹了口气温声道：“霜霜，明骊那样的如果还不适合你，那真没更合适的了。”
　　顾清霜不知祖母为何这样说，她跟明骊之间分明有很多不同，也不算互补，自然算不上天作之合。
　　但当初她带着明骊进门时，跟祖母说的是谈的时间不久，却觉得很合适。
　　如今顾清霜自然要延续她的谎言。
　　撒了一个谎，就要无数个谎言去遮掩。
　　“人总是会变的嘛。”顾清霜说。
　　“那是你变了还是她变了？”祖母问。
　　顾清霜一时回答不上来，只能沉默已对。
　　就在这样的沉默中，祖母缓缓开口，聊起了顾清霜的父亲，聊他当年跟顾雪蔷是多么天造地设的一对，后来又是如何走到这一步。
　　老太太最近吃着安定神经的药，说着说着便困了，话说到一半就靠着沙发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顾清霜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安排人把祖母送到房间，这才准备离开。
　　顾斐送她出门，站在台阶之上，顾清霜忽地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顾斐反问。
　　“离婚的事。”
　　“前几天。”
　　顾斐也没撒谎，她名义上是顾清霜的小姑，却跟顾清霜聊不了几句话。
　　“她有说为什么吗？”顾清霜又问。
　　顾斐缓缓摇头：“她没有说。”
　　从顾斐这问不到什么，顾清霜便准备离开，跟顾斐说了句早点休息，但她刚转身就听顾斐淡淡地说：“你们之间离婚不应该是天经地义吗？没有为什么。”
　　顾清霜脚步顿住，眸光晦暗，周遭的空气更冷了些。
　　顾斐却感觉不到，她垂下眼笑起来：“本就是合同开始，那就有结束的那天。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你何必介怀？”
　　顾清霜没说话。
　　顾斐就那么幽幽地看着她。
　　身形高挑的女人穿着灰色呢子大衣更显得比例好，细碎的光影落在她脸上时就像专门在为她打光，那张脸，那双眼都很有威慑力。
　　顾斐却没半分畏惧。
　　从前是有的。
　　尤记得刚到顾家时，她穿一双十几块的凉鞋，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干净到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能轻而易举照出她的窘迫。
　　顾清霜就坐在餐桌旁，目光幽幽地盯着她看，一双淡漠的眼似是要直勾勾把她看到地里去。
　　顾斐到这个家里时还未成年，但那时顾清霜已经二十岁，她清瘦、高挑、干练，却带着说不出来的阴翳和悲伤。
　　但顾斐总觉得，她跟自己一样可怜。
　　顾斐很想跟她说话，却又害怕。
　　长达一年的时间里，她跟顾清霜只说过两句话。
　　——你好。
　　——哦。
　　短得可怜。
　　“有些话不适合在这里说。”顾清霜说完顿了下：“祖母也知道了么？”
　　“她不知道。”顾斐淡淡道：“如果她知道你的婚姻是场合同，她会很生气，你母亲那里的继承权可能会再生波澜。”
　　顾斐的声音很小，小到只能让她们两人听见。
　　顾清霜温声：“那就别让祖母知道。”
　　“你似乎并不诧异我知道这些？”顾斐挑了下眉。
　　“你总有你的途径。”顾清霜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一句倒是把顾斐的话都堵回去了。
　　顾清霜抬步离开，但顾斐忽地喊她的名字，顾清霜顿住。
　　“你看起来很伤心。”顾斐说：“你爱她吗？”
　　顾清霜皱眉，淡声道：“养只猫狗三年，分别时尚会有不舍，更何况是人？难道这也会是爱？”
　　听到这个答案，顾斐心口顿时堵了口气，“那就是不爱。”
　　“既然如此，你问她那些事做什么？都要离婚了别做一些让人误会的事。”
　　省得动摇明骊的心。
　　这话说得让人心生不满，有些话顾清霜原本是不准备说的，但此刻忽地忍不住道：“那你呢？”
　　“什么？”顾斐问。
　　顾清霜站在猎猎风中，想说话却又想起这里并不适合大声聊天。
　　拿出手机找到顾斐的对话框，飞速打出一串字。
　　【你对明骊真是单纯的同学情吗？】
　　顾斐愣了几秒，再抬头时看见顾清霜睨她的眼神，几分轻蔑，几分嫉妒。
　　这眼神让顾斐一瞬间回到十几年前，她刚来到顾家的那天。
　　顾斐敲着屏幕回答：【我喜欢她，比她遇见你更早。】
　　发完后没几秒，顾斐又发：【哪条规定说我不能喜欢她？】
　　消息前面一个红色感叹号。
　　……
　　顾清霜把顾斐删了，在她承认自己喜欢明骊之后。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只是觉得闷。
　　顾清霜以前见过几次顾斐和明骊聊天，倒是没往那方面想。
　　但刚才她的表情太过刺眼，像是胜利者的挑衅。
　　顾清霜没想到她承认得那么痛快。
　　这倒让她不爽了。
　　但更不爽的是，明骊甚至可能成为她的小姑母。
　　放在别家，这应该不可能发生。
　　但这是顾家。
　　嘴上仁义道德最多，私底下做的那些事却都腌臜不堪的顾家。
　　就像顾斐，根本不是她祖父的私生女。
　　是她祖母借已经去世的祖父之名接回来的女孩。
　　至于来处，顾清霜不清楚，也不想清楚。
　　总归里边的事不少。
　　所有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放在顾家，一点都不会让人意外。
　　顾清霜想，如果明骊真的以她小姑母的身份重回顾家，那她会做什么？
　　从回到房间里顾清霜就在想这个问题。
　　长夜漫漫，房间昏暗。
　　遥远天际洒下一束熹微晨光，天亮了。
　　顾清霜抬眼看向窗外，似乎能看见轻盈的雾气被风轻轻推着走。
　　又是一个不眠夜。
　　从明骊没回来后，顾清霜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
　　昨天她下意识问出那个问题，还有个原因是想试试明骊在这个房间里，她能不能睡着。
　　但想了想，就算能又有什么用？
　　往后也不会睡在一起的。
　　而顾清霜想了一夜，也没想到那个问题的答案。
　　最终想到的方法是，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
　　顾清霜拖着疲惫的身体起床洗漱，把水龙头拧到最边缘，带着冷意的水往脸上扑了几下，人清醒许多。
　　原本准备跟之前一样素颜出门，但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一圈浓重的乌青，又想起顾雪蔷的嘲讽。
　　顾清霜坐在梳妆台前。
　　梳妆台上的东西是明骊带走最多的，她俩肤质差不多，再加上顾清霜很懒，对这些没研究，以前都是有人专门给她配，明骊来了以后几乎都是用明骊的。
　　而现在梳妆台空了大半。
　　顾清霜感觉自己只是发了个呆，半个小时就过去了。
　　再次看向镜子，分明这个家里没少太多东西，却还是觉得不一样了。
　　顾清霜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时已然又恢复了那副淡漠姿态，就像是开这个世界展开防御。
　　原本以为要翻找很久才能找到东西，但等顾清霜拉开抽屉时发现很多东西都分门别类地放在每一个格里。
　　明骊在离开之前把属于她的那一份都给放了出来，甚至细致到给每一把化妆刷都贴上了标签，哪个是阴影刷，哪个是口红刷……摆放得整整齐齐。
　　顾清霜很轻松就找到了遮瑕。
　　她不常化妆，但手稳，看化妆教程基本上一看就会，所以做这种事毫不费力。
　　坐在梳妆台前，她总是想起明骊。
　　每天早晚，明骊都会习惯性地在这坐一会儿，哪怕只是简单护个肤，慢条斯理，十分精致。
　　光是看她护肤的流程就觉得效果一定不会差。
　　不知不觉，顾清霜给自己化了个全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有些陌生。
　　口红是一支她没见过的，还没拆封，明骊留了个便签说这个色号适合她。
　　涂上以后确实适合，浅浅的豆沙色，但对于平时不化妆的顾清霜来说有些艳丽了。
　　……
　　顾清霜下楼后把顾雪蔷吓了一跳。
　　除了去晚宴时顾清霜会化妆外，其余时候要多敷衍对待她那张脸就有多敷衍。
　　难得见她化个全妆，顾雪蔷问：“今天要去约会？”
　　顾清霜：“……”
　　“离婚。”顾清霜说：“跟明骊约了九点。”
　　顾雪蔷一时说不出话了。
　　沉默的气氛持续了几分钟，顾雪蔷收了玩笑语气，认真道：“决定了？”
　　“原本就不是我决定。”顾清霜冷声道：“您应该知道，合约是两个人同意才能签，想继续也要两个人同意，现在有人不同意，那就无法继续。”
　　“生意场，什么都是能谈的。”顾雪蔷说：“谈好了就还能继续。”
　　“可现在桌都被掀了，谈不下去。”
　　很明显，明骊已然下桌了。
　　“你可有问过为什么？”顾雪蔷问：“还是对此完全不关心？”
　　“问过。”顾清霜想到明骊给她的答案，总觉得是个很难以启齿的答案。
　　她无法跟顾雪蔷说出明骊那个答案，只能把这些都憋在心里。
　　“她不喜欢我。”顾清霜说：“她坚持不下去了。”
　　掐头去尾，也算是个不算撒谎的答案。
　　“可你们签的是合约，喜不喜欢的从一开始就没那么重要。”顾雪蔷循循善诱地说：“是有什么让人无法忍受了呢？”
　　顾清霜问：“是什么？”
　　顾雪蔷一怔，看见顾清霜那双懵懂的眼睛后，两眼一黑。
　　“这是你们的问题了。”顾雪蔷懒得再管：“你们自己处理。”
　　顾清霜出门前见到了上门来送资料的林恂，颇为好奇地问：“你现在不是明骊的助理么？”
　　林恂礼貌回答：“明总让我来给顾总送些文件。”
　　顾清霜闻言有些失神。
　　明骊跟她离婚，跟她母亲还有生意上的往来，跟她小姑更是从大学时就积淀下的友谊。
　　但跟她之间，并无牵绊。
　　就像当初她跟春柳依柳思往一样，说散就散了。
　　林恂却喊了她几声：“顾小姐。”
　　顾清霜：“嗯？”
　　“您该出门了。”林恂提醒道：“现在已经八点二十分，今天路上有些堵。”
　　顾清霜：“……哦，好。”
　　轻吐出一口气大踏步往外走去。
　　等她离开之后，林恂把明骊交给她的文件交给顾雪蔷，“顾总，明小姐说谢谢您的赏识，但有些东西对顾家来说是三瓜两枣，对她来说却非也，所以她准备了另外的合同。”
　　是「星晚」的占股合同。
　　明骊将她手上的股份分成了两份，一份给顾雪蔷个人，另一份留给自己。
　　也就意味着明骊拥有「星晚」的经营权，但顾雪蔷每年能拿到分红，钱不多，是明骊的心意。
　　顾雪蔷问林恂：“是你给她提的醒？”
　　“没有。”林恂摇头：“明总早上将文件给我的时候交代过，请您务必收下，她尽量成为那匹千里马，不让您失望。”
　　顾雪蔷呷着笑拿过那份文件，打开简单翻阅后签下自己的名字：“我期待她的表现。”
　　今早的新鲜事顾雪蔷正还没来得及找人说，聊完公事后便问林恂：“你觉得她们这婚能离了吗？”
　　“能吧。”林恂说：“今天民政局开门。”
　　顾雪蔷闻言摇了摇头：“人呐。”
　　最难看清的就是自己的心。
　　-
　　明骊今早出门前把酒店的房间退了，把东西都放在了车里，晚上准备回家。
　　民政局九点开门，明骊八点五十就到了排队在等。
　　来得人不多，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她来得早单纯是早上送了份文件给林恂，让她帮忙跑个腿。
　　等到九点钟，顾清霜的车停在路边停车位上，人也不疾不徐从车上下来。
　　不知为何，明骊忽然有些紧张，就像她们领证那天一样。
　　她也是来得很早，在门口等顾清霜。
　　所有的资料明骊都准备好了，见到顾清霜时有些讶然，她还化了个妆。
　　明骊注意到了她的口红色号，温声夸了句：“这个色号很适合你。”
　　“你选的。”顾清霜说。
　　两人站在那儿，没等几分钟门便开了。
　　虽然没办过离婚，但现在全部都是智能化设备，她们又是今天第一对，连号都没拿就去了。
　　调解员先简单问过离婚原因，在这个问题上她们没商量过，回答倒是意外的一致——不合适。
　　调解员纳闷：“到底是哪儿不合适？”
　　明骊笑了下：“性格。”
　　顾清霜坐在那儿冷着脸一言不发。
　　调解员看了眼表示懂了，无奈摇头，嘟囔道：“结婚过日子，性格就得软和点，成天跟别人欠了你钱一样，脸拉老长，谁能过得下去。”
　　说完还同情地看了明骊一眼。
　　之后的流程就非常快了，不到二十分钟，两本结婚证就换成了离婚证。
　　明骊接过以后把一份给了顾清霜，自己的那份收好放进包里。
　　从民政局走出来，明骊抬头看了眼天。
　　瑟瑟秋日，阳光还挺温暖。
　　顾清霜沉默地走到她身边，沉声开口：“往后有什么打算？”
　　明骊摇头：“没想好。”
　　此刻她只觉得自由了。
　　大路朝天，山高水阔。
　　就连风都对她很温柔。


第72章 
　　明骊回家前问过明晞, 今天明女士上班。
　　抓着退休的尾巴奋起上班的明女士现在已经是那家大型超市的经理了，事情更多更忙，但明晞说她精神头更好。
　　明晞为此还感慨过好多次, 说有些人天生就该是牛马。
　　这话被明女士知道后，顺手拿着手里的苍蝇拍就要拍明晞，“我是牛马你就是苍蝇，一天到晚嗡嗡嗡。”
　　以前明女士总觉得拖累了两个女儿，在家里说话也不敢大声，时不时掉眼泪，歉疚地看着她们。
　　但现在明女士有工资，上个月更是发了一万二, 发工资以后就把明骊给她买电脑和平板的钱还了, 还给明骊买了条金项链, 在庆祝生日那天送给了明骊。
　　有了工作的明女士容光焕发，一点儿看不出疲惫, 卯着劲儿要奋发向上，颇有种第二春的感觉。
　　明骊拎着行李箱到自己卧室，开始上班的明女士没空给她收拾房间。
　　房间里有浮尘，明骊便开始自己打扫。
　　从柜子里拿出四件套换上，又把自己的行李箱打开, 衣服一件件挂上去。
　　这个房间跟顾清霜的卧室比起来云泥之别, 甚至没有单独的梳妆台, 就有个不大的书桌。
　　明骊把自己的护肤品和化妆品都放在书桌一角。
　　所有东西都分门别类的放好, 就像她昨天在顾家收拾东西时，把顾清霜的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
　　明骊做这些不是想为了讨好谁, 单纯是习惯。
　　那个房间里她最喜欢的就是梳妆台。
　　明骊收拾完以后又把换下来的四件套扔到洗衣机里，看见客厅地上有头发和细屑, 趁着洗衣机工作的空档，明骊又把客厅和卫生间进行了大扫除。
　　这些事情换做以前，给她一天一夜都做不好。
　　但她现在已然轻车熟路。
　　并且，明骊喜欢做这些事，因为做的时候不需要动脑。
　　麻木的机械劳动可以让她松快下来。
　　把四件套晾晒在阳台，明骊才算忙完一切。
　　临近中午，明骊下楼去附近找了家餐馆，一份鱼香肉丝盖饭和免费的蛋花汤，二十五块。
　　明骊把那一大盘吃掉大半，是平时两倍的食量。
　　上午就忙完了所有的一切，下午就能照常去公司。
　　明骊吃完饭后又在周边散了会儿步，看见一条长椅便顺势坐下，午后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尽管前路未知，每天一觉睡醒还欠着人家上千万，但明骊想得却是，起码能睡着觉了。
　　这几天明骊心态有了很明显的转变。
　　也可能是睡好了，她整个人都更有精神，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晨跑半小时，练舞一小时，等做完后再洗漱吃饭，正好能赶上去公司。
　　如果说之前是一根紧绷的弦，现在她就是猛地松开以后，松松垮垮的弦。
　　没断，就是有些疲懒，会放纵自己的一些小习惯。
　　就像现在，她被阳光晒得昏昏欲睡，她想，可以眯一小会儿。
　　不然浪费了老天爷给她的离婚礼物。
　　老天爷肯给个晴天就算是赏脸了，自然是礼物。
　　不然在瓢泼大雨里分别，总觉得压抑。
　　这样就很好。
　　她们轻飘飘地跟对方说再见，在明知往后不会见到的情况下，保留了最后的体面。
　　但明骊还是有些难过，往后她见不到顾清霜了。
　　人养成一个习惯需要二十一天。
　　而明骊适应顾清霜的存在比她自己想象得更快，抽离却不知道要几天。
　　一般会在睡前和醒来的时候，不可自抑的怅然若失。
　　明骊仰头闭着眼，眼泪沿着她的眼角往耳后滑，正欲抬手擦时，忽然有个湿漉漉的东西舔了过来。
　　明骊猛地睁开，就看见一条白色的萨摩耶正伸着长舌头，也不知道是靠着怎么逆天的平衡力站在这根单薄的长椅靠背上，但它确实做到了。
　　肥嘟嘟的身躯，一看主人就把它养得极好，但还是把明骊吓了一跳。
　　明骊擦了把泪，赶紧坐直了，严阵以待，跟它大眼瞪小眼。
　　没两分钟，肥萨摩耶一骨碌滚下来，正好滚在长椅的阳光处，看起来懒散得很。
　　明骊观察了一会儿，觉得这狗挺精明的，又有意亲近她，便伸手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肚子：“你刚才是干嘛？渴得想舔我眼泪啊？”
　　小狗不汪，就瞪着一双无辜懵懂的眼睛看她。
　　明骊逗它的同时还在张望四周，看这家伙的主人在不在，结果明骊陪着狗在长椅上坐了一个小时，都没看见这狗的主人。
　　明骊的休息时间却要结束了，她下午还要去公司，摸了摸小家伙的头，把它当个人一样地叮嘱：“在这好好待着等你主人来接你嗷，别乱跑，小心坏人把你抓走嗷。”
　　跟毛茸茸的可爱小家伙说话，明骊语气都不自觉放软，说话也带着尾音，听起来温柔得很。
　　但可惜了，狗一个字都听不懂。
　　明骊走哪它跟哪，甚至进了电梯以后还跃跃欲试帮明骊按电梯，要不是它跳两下就趴下了，明骊还以为它是表演杂技的。
　　着实是有趣的狗。
　　明骊还拍照给明晞看，问她知不知道是谁家的狗。
　　明晞：【见过，不熟。】
　　明骊：【……】
　　明晞问她怎么突然回家了，今晚在不在家里住等等，明骊干脆让她晚上回家来。
　　说完后又担心她晚上回来不安全，便说今晚下班后去接她。
　　明晞：【我们今天有晚课，到九点。】
　　明骊淡定：【那就九点钟去接你，正好我加班。】
　　明晞：【ok！】
　　明骊最近是不加班的，但她会为了明晞能毫无心理负担的答应，便随口说加班。
　　这小狗像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明骊已经走到了家门口，它也跟着，一副要进去看看的架势。
　　明骊不敢把这种犬类往家里带，一是怕明女士崩溃，二是怕自己刚打扫完的客厅委屈。
　　想了想，明骊从家里拖出来个垫子放在楼道里，当做这狗暂时的小窝。
　　……
　　晚上明骊真的加了班，八点多从公司出发去京安大学去接明晞。
　　明晞一上车就像个抽干了所有力气似的瘫在副驾，“累死了。”
　　当初报志愿的时候，明晞选了京安大学经管系金融专业。
　　在一堆难的里，选了个格外难的，而且明晞准备大二的时候同时辅修法学。
　　明骊听完都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明晞却耸了耸肩：“学金融的必须懂法，要不迟早得进去，而且你知道金融和法学双学位毕业以后多吃香吗？能赚大钱。”
　　明晞的目标特别坚定：赚钱！赚大钱！
　　明骊对经商的天赋有限，大多是跟着父亲耳濡目染学了一点，后来又跟着顾雪蔷拼命地学，才有现在的「星晚」。
　　相当于两位名师一对一给她辅导，她算是勉强交了个及格的答卷。
　　但明晞在这方面的天赋要比她高。
　　明骊只叮嘱她别太累了，一说到这个明晞就又有了说不完的话，给明骊数自己加了什么社团，还有她的选修课。
　　明骊当初都是跟着舍友选，选课时少考试好过老师给分高的，明晞则反其道行之，建筑、艺术鉴赏等等，一系列要门槛的课。
　　明晞的课表拿出来都是满满当当，看起来跟在过第二个高中似的。
　　明骊顿时觉得，明晞跟那只肥萨摩耶差不多。
　　——不管她说多少，多温柔地叮嘱，她们都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上楼时，明骊还在想那只萨摩耶会不会已经跑了。
　　但一到门口发现萨摩耶还乖巧地待在她家门口，正睡得熟呢。
　　“好漂亮的狗。”明晞上前Rua了一把狗脑袋，“就是有点眼熟。”
　　“要不再想想？这肯定是家养的，主人丢了要着急。”明骊说。
　　姐妹俩正说着话，家门便打开了。
　　明女士挽着袖子，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就透着一股爽利劲儿，家里飘出来饭香味。
　　明骊笑着问：“妈，你做好吃的了？”
　　“你们不是都没吃饭吗？我就炒了两个青菜，炖了个排骨。”明女士看着门口的狗问：“你们买的？”
　　“今天我在小区散步的时候看见的，粘着我甩不掉了。”明骊说。
　　“不能……”明女士看了眼明骊，话说到一半又征求明骊的意见，问她想不想把狗接回家里。
　　明骊知道明女士动物毛发轻微过敏，就是不严重，呼吸道什么的没问题，但会变成红鼻子。
　　“不用。“明骊说：“这狗可精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自己跑回家了。”
　　说着话，三人进了门。
　　明女士多次望着明骊欲言又止。
　　就连明晞一回家看见被重新收拾过的明骊房间也惊呼出声：“姐！你今晚真在家里住啊？”
　　“不止今晚。”明骊说。
　　今晚把明晞接回来就是准备摊牌的，前几天没说是因为没领证，怕有变故。
　　现在尘埃落定，总要跟她亲近的人交代。
　　明晞一双眼睛立马滴溜溜地转，思考着用什么套路把明骊的真话套出来，但明骊立刻看穿了她的小把戏，“先去洗手，等会儿我会跟你说。”
　　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餐桌前，明女士和明晞都充满好奇地盯着明骊看。
　　明骊轻呼出一口气，拿出离婚证放在桌上，温和地笑道：“如你们所见，离婚了。”
　　明骊的离婚就像她当初结婚一样，全都是自己拿主意做决定。
　　其实这段婚姻的真相明女士猜也能猜到几分，不然怎么解释家里当初那些没还完的债？又怎么解释她们现在住的房子？
　　只是明女士当初做不了什么，只能旁敲侧击地让明骊一定要坚持跳舞，坚持她的爱好，她的工作。
　　不管什么时候，女人都要有自己的喜好和事业。
　　但明骊放弃跳舞很久了。
　　从上次明女士问起她跳舞的事，她闪烁其词后明女士就去京安舞剧院打听了，这里没有叫明骊的舞剧演员。
　　现在看着那离婚证五味杂陈，话还没说眼泪先掉下来。
　　明骊顿时慌了：“妈，你有什么不满先跟我说，别哭啊。”
　　“没有不满。”明女士现在调控情绪的能力早已不是当初，擦掉眼泪以后笑了笑：“我是为你高兴。”
　　说完又问：“顾家没为难你吧？”
　　“顾清霜人很好。”明骊说：“不仅没为难我，还分了我好多钱。”
　　明女士闻言叹了口气：“现在说什么不食嗟来之食太没脸皮，毕竟住的这房子都是小顾买的，往后我们三个齐心协力，尽自己所能还她这份情。”
　　“情有什么好还的？”明晞插嘴道：“姐跟她之前是感情啊。结婚三年也算仁至义尽吧，她给姐就说明姐值得。”
　　“小晞，话可不能这么说。你阿嫂当初……”
　　明晞打断明女士的话，纠正道：“是前阿嫂。”
　　明女士：“……”
　　明女士也不在这个问题上争执，只说当初顾清霜在她们家难的时候帮了一把，往后如果顾家需要她们帮，而她们能帮得上的，她们肯定也帮。
　　明晞却笑眯眯地说：“妈咪，你知道顾家多有钱吗？大半个京安各行各业里都有她们家的身影，顾氏集团的市值无法估量。咱们能帮得上什么啊？”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时代的洪流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把人裹挟走了。”明女士还是见多识广，“树大招风。”
　　明骊没想到她们接受如此良好，甚至已经开始聊起了经济和□□势。
　　明晞喜欢看新闻，如今又在风口浪尖的专业，甚至把她得来的六十万奖金里的一半拿出来炒股。
　　当然，她做这件事是经过了明女士和明骊同意的。
　　金融从业者不炒股，涉嫌违规。
　　但她们这些半吊子的金融学生就不一样了。
　　明骊得知以后给了她十万，让她把她的那部分钱攒下来些，用明骊的钱试验。
　　明女士手里钱不多，却很耐心地跟明晞分析了利弊，就连明晞都说，明女士有一瞬很像是父亲，谆谆教诲，循循善诱。
　　但是聊到最后，明女士只叹一句：“商海沉浮。”
　　晚上睡觉前，明骊路过明女士房间时听见她在听戏——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
　　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宴宾客
　　眼看他楼塌了」
　　-
　　周日，顾清霜难得的休息天。
　　但她早上起床后先喝了杯咖啡，简单洗漱后又在化妆桌前坐了会儿，又起身下楼。
　　已经连着一周，家里的餐桌上只有她和顾雪蔷两人了。
　　一开始顾雪蔷还跟她说几句话，后来大概是嫌她闷，也懒得开口。
　　餐桌上的气氛便一天比一天沉闷。
　　顾雪蔷从Ipad上挪开眼瞟向顾清霜，低声道：“医院那边发来消息，说你父亲这几天情况不太好，如果有空你可以去看看。”
　　顾清霜拿筷子的手一顿，“好。”
　　连回答也是有气无力的。
　　顾雪蔷感觉她就像是一朵蔫了的花，便问：“这周感觉怎么样？”
　　“还行。”顾清霜说。
　　顾雪蔷：“……”
　　顾清霜又恢复了她一贯的说话风格，非要总结的话就是话题终结者风格。
　　永远是淡淡的，语调没有起伏，语气平淡。
　　顾雪蔷也不指望她能说出什么话了，干脆直接道：“你眼底的乌青已经达到直接送到动物园门口，人家就能把你精准送进大熊猫园里的程度了，这也叫还好？”
　　顾清霜没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闷得很。
　　当初离婚，顾雪蔷是打定主意不管的，但自己生的女儿自己疼，尤其她变成现在这样，自己也得负一半责任。
　　顾雪蔷如今也颇为恣意，几乎隔两天就往母亲那去待一会儿。
　　母亲大抵是对她有些失望，觉得她如今手段太过狠辣，对顾征博颇有些赶尽杀绝的意味，所以跟她说话总是叹气。
　　但顾雪蔷不管这些，她全凭自己心意走。
　　跟母亲聊得越多，待得越久，顾雪蔷便会想起幼时的顾清霜。
　　分明是个可爱的乖小孩，性格是有些内敛，却体贴聪明，谦逊有礼。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
　　顾雪蔷思来想去，无非就两件事。
　　在晚宴上被绑走，差点丢了一条命，从那时起就得看心理医生。
　　经过几年的诊治后，顾清霜愈发内敛，却还不至于此。
　　是从顾柳甫把柳思往带到顾家以后开始的。
　　顾清霜就像是个刺猬，逮到谁都要刺，而她呢？
　　顾雪蔷往往不愿意回想那段时间。
　　太可怖了。
　　连她自己想起来都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顾雪蔷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放缓了声音：“最近睡不着？”
　　顾清霜抿了下唇，想说还好，但一抬头触及到顾雪蔷的眼神，低叹了口气：“是有些。过段时间应该就好了。”
　　人养成一个习惯需要二十一天，改变一个习惯自然也得那么久。
　　不过顾清霜养成习惯的时间有些久，改变也会慢些。
　　当初明骊住进她的房间，她适应了很久。
　　只是没到现在这种彻夜不眠的程度。
　　彻夜不眠倒也有些夸张，大概每天两三个小时。
　　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反正天亮了她就起床。
　　顾清霜甚至不觉得困，不过浓浓的疲惫感侵袭而来。
　　“但你现在这样容易猝死。”顾雪蔷说：“有没有考虑去卫医生那里坐会儿？”
　　“不考虑。”顾清霜直截了当地拒绝。
　　“那你想怎么办？”
　　“不怎么办。”
　　“……”
　　一时间，气氛又剑拔弩张起来，分明谁都没大声，说着说着就变成了这样。
　　顾雪蔷讨厌顾清霜这样无所谓的回答。
　　顾清霜讨厌顾雪蔷这样压迫性的问题。
　　哪怕她已经压制了自己的脾气，顾清霜还是能从她的字里行间听出压迫。
　　就像是从前无数次经历的那样。
　　会引起顾清霜身体的本能记忆，控制不住地语气不好。
　　往常在这种时候，明骊会低低地说一句，“再不吃饭要凉了，先吃饭吧。”
　　语气温温柔柔的，不算轻松，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紧张。
　　这就会提醒顾雪蔷和顾清霜，还有个人在呢，别太过分了。
　　于是两人都会收敛自己身上的炸毛，过一会儿也就好了。
　　顾雪蔷心疼她，终究还是服了软，“要是心里闷得慌，不想跟我说就去找你的朋友们，不是都回来了么？怎么也不见你们约着玩？”
　　说这话的时候，顾雪蔷心里别扭，针扎一般地疼。
　　单纯觉得委屈罢了。
　　但她也知道顾清霜懂事，哪怕柳思往回国前她放了那么多狠话，在柳思往回国后，满打满算也就见过三面，其中还包括了她回国后的第一面。
　　“你不介意？”顾清霜错愕地看向她。
　　“介意又有什么用？”顾雪蔷自嘲地勾了勾唇：“孩子又有什么错，错的都是这帮黑心肠的大人。”
　　有一个算一个，顾雪蔷都不会放过的。
　　顾雪蔷如今还没动，一是因为顾柳甫还活着，二是因为她还没成为顾氏集团的掌权者。
　　顾清霜离桌前低声道：“你也别太累了。”
　　说的时候怯怯懦懦，还带着几分别扭。
　　等她离开时，顾雪蔷坐在桌前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得有些悲伤。
　　明骊也离开了这个家，偌大的地方只剩下了她和顾清霜相依为命，还怪不习惯的。
　　……
　　顾清霜约了柳思往见面。
　　柳思往之前在开拍前临时换了投资商，又因为选角问题耽搁了一段时间，如今总算是万事俱备。
　　临近开机，整个人都忙得很，但接到顾清霜电话还是来赴了约。
　　两人约在一家清吧，坐在吧台前，柳思往抽烟给顾清霜递了一根。
　　递过去后才想起：“好学生不抽烟。”
　　顾清霜从她手中接过，“抽过。”
　　“啊？”柳思往啧了声：“好学生也堕落。”
　　“戒了有段时间了。”顾清霜说。
　　柳思往闻言立刻把她手中的烟抢过来，“那就不要再抽。”
　　说着把自己那根也放进了烟盒里，“为了不影响你的戒烟计划，我也就不抽了，陪你喝杯就行。”
　　顾清霜跟她碰碰杯，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豪气，一口就灌了半杯酒。
　　这酒度数高，喝起来却一点不辛辣，甚至带着几分甜味，等那股甜味消失后，心口忽然开始火辣辣地烧。
　　柳思往看着她：“慢点喝。”
　　说话间，顾清霜已然两杯酒下肚。
　　心口灼烧也好，总比她这几天总觉得空落落的好。
　　在她还想喝第三杯的时候，柳思往伸手摁住了她的杯口，“先别喝了，我先听听你发生了什么，值得把自己往死了灌？”
　　顾清霜看着她，眼尾发红，透着一股委屈劲儿，“我离婚了。”
　　柳思往只震惊了几秒，便接受了这个事实，撤开手：“是该喝。”
　　顾清霜说：“我什么都没做，她忽然就提出来离婚，我跟她谈都没用，铁了心要离。”
　　“办手续了吗？”柳思往问。
　　顾清霜一口酒灌下去，话就跟竹筒倒豆子一样往出倒。
　　“已经办完一周了。我现在每天回家都在想，为什么她要离婚？我明明都做得那么小心了，我们之间就保持着良好的合约关系不好吗？为什么要越界？而且越界之后她也没告诉我，她就直接跟我说离婚。又不爱为什么不能继续这段婚姻？有什么不能面对的？我甚至愿意出差避开她一段时间……我上次出差都没有睡好，那个酒店特别冷……”
　　柳思往从她的话里捕捉重点，却看见顾清霜的手腕处露出来一截金色，先打断她的话问道：“你换手链了？”
　　“没换。”顾清霜说：“还是明骊送的那个。”
　　说着自顾自道：“都已经离婚了，再戴着是不是不太好？”
　　但要摘的时候又碎碎念：“可她送的时候我还蛮喜欢的……”
　　“怎么跟我上次见的时候不一样？”柳思往问。
　　顾清霜一怔，把这手串是怎么被拽断，又怎么落到沈梨灯手里，变成如今这个样子说了一遍，说到最后皱紧眉道：“我真的拿沈梨灯没有办法。”
　　“你有办法的。”柳思往说：“你必须得有办法。”
　　顾清霜总觉得她话里有深意，“什么意思？”
　　“你现在戴的这串手链严格意义来说是沈梨灯送的。”柳思往说：“明骊送你的已经在患者手里断掉了，为什么不跟她解释一下呢？反倒让沈梨灯给你换成了现在这样，你觉得还是明骊送你那串吗？”
　　顾清霜脑子转得飞快，“你的意思是明骊因为这串手链要跟我离婚？”
　　“不完全。”柳思往说：“你不是还说有别的理由吗？越界是什么意思？”
　　“就是越界。”顾清霜还是觉得明骊那个答案让人难以启齿，甚至有种故意让她说不出口的感觉。
　　“你们的婚姻就是合约？”柳思往敏锐地问。
　　顾清霜点了点头。
　　柳思往笑了下：“那你还纠结什么？合约总会有结束的那天，不管是不是明骊的珠子都不要紧，反正已经结束了。”
　　“可我不想结束！”顾清霜忽地瞪大了眼睛，说完后像遭到了什么打击一样。
　　“你喜欢她？”柳思往挑了下眉。
　　顾清霜缓缓摇头：“是习惯。”
　　她不喜欢明骊。
　　也不会喜欢明骊。
　　她这一辈子，不会喜欢任何人的。
　　喜欢是负担，会变得歇斯底里。
　　她这辈子不配喜欢任何人，也不敢。
　　柳思往却笑了：“那你现在纠结什么？”
　　“她毁约。”顾清霜忽然很委屈地说：“合约还没结束的时候，她就不跟我在一起了。就像当初你被爸爸带进家的时候。”
　　顾清霜看着柳思往，酒喝多了以后情绪都变得敏感，旧日回忆涌进脑海。
　　旧的新的委屈交杂在一起，眼眶都变得红红的，“我们应该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变了呢？”


第73章 
　　临睡之前, 明晞抱着枕头敲响了明骊的房门。
　　明骊正在看一份报表，见她进来挪了个位置给她。
　　“姐。”明晞蹭到她身边，瞟了眼她手中的报表, 压低了声音问：“你们离婚是谁先提的啊？”
　　装得无所谓，实际十分在意答案。
　　“我。”明骊也没卖关子，“觉得没意思，便提出来离婚，她也没有为难我，就这么离了。”
　　这一周个中曲折明骊都没跟明晞讲，囫囵地把整件事讲了个大概。
　　本以为明晞能就此打住，结果明晞仍旧在问, “为什么？我以为你能忍到合约结束呢。”
　　“没有为什么。”明骊说。
　　“才不是。”明晞垂下眼：“是不是阿嫂跟沈梨灯又纠缠不清了？”
　　明骊没回答, 明晞率先叹了口气, 冷声道：“阿嫂……不是，前阿嫂就是拎不清, 为什么要对已经分手的前女友那么好呢？你这么好，她一点都不懂……”
　　明骊及时打住她的话，“停。首先，我们并不是因为沈梨灯这个问题离婚的。其次，顾清霜对她的前女友如何不关我的事, 我们是合约, 所以她做什么我没有置喙的权利。”
　　“可你会不舒服。”明晞说：“累积久了不就爆发了吗？”
　　明骊：“……”
　　“都过去了。”明骊合上报表放在一旁, 躺下酝酿睡意：“睡觉吧。”
　　说着顺势关了灯, 房间陷入昏暗。
　　明晞撇了撇嘴，就着微弱的光线看向明骊的侧脸。
　　安静许久后, 明晞压着声音说：“离了也好，总比耗久了连个结果也没有的好。”
　　明骊听见了, 却什么都没说。
　　却没想到回家来睡的第一天，竟失眠了。
　　……
　　翌日早上起来的时候，明晞已经去学校上课，明女士做好了早餐放在桌上，也去上班了。
　　家里只剩下明骊一个，明骊洗漱的时候忽然想起门口的狗，打开门一看，肥萨摩耶已经不知去向。
　　可能是自己跑到小区里散步了，也可能是跑回了主人家。
　　门口她给做的窝还在，明骊也没收，想着这只聪明得快成精的肥萨摩耶说不准什么时候还会回来。
　　明骊关上门快速洗漱，坐在餐桌前吃了早饭，下意识就放在那拎着包准备出门。
　　平时都有人给收拾，离开「顾园」的这段时间她也都是在外边吃，吃完就走，什么都不考虑。
　　但她出门时看见餐桌上的空碗格外显眼，又回来把空碗收到厨房，把所有的剩菜用保鲜膜包了放进冰箱，再把用过的碗洗了。
　　等一切忙完，这才重新出门。
　　搬家以后还有个好处时离公司更近一些。
　　明骊甚至不用开车去上班，这个小区出门以后就有地铁口，坐地铁30分钟到公司。
　　上下班高峰期也不会堵，明骊干脆坐地铁去公司。
　　这样的生活对她来说也算适应。
　　除了挤早晚高峰地铁时有些逼|仄外，其余都适应得很快。
　　明骊也没想到明女士和明晞对她离婚的事都接受良好，所以这天晚上下班后就联系了祝寒星。
　　祝寒星刚进组没多久，明骊不好喊她出来吃饭。
　　再说祝寒星拍摄地并不在京安，去了西北。
　　前段时间还跟明骊抱怨信号不好，给明月打视频都很卡。
　　没想到明骊给她发消息后没几分钟就收到了回复：【在。做什么？】
　　明骊：【什么时候有空？跟你打个电话。】
　　几乎刚发出去，祝寒星的视频就弹了过来。
　　仍旧是在片场，来回奔忙的工作人员，环境嘈杂，一望无际的黄沙，天亮得像橘色的橙子，看得人心驰神往。
　　明骊还没去过西北，多是在诗词里感受那种辽阔。
　　“看啥啊？”祝寒星一张嘴吃了口沙，呸了几下后又低着头往帐篷里走，“我只有十分钟，说吧。”
　　“那我就长话短说。”明骊说：“我离婚了。”
　　明骊淡定地就像是在说我今晚吃的是小炒肉盖饭一样，日常、轻松。
　　祝寒星反应了两秒，冒出句：“我敲！真的假的？”
　　“骗你做什么？”明骊温和地笑了下：“我妈和明晞已经知道了，别到时候又从二道贩子那得了消息，来说我没义气。”
　　二道贩子自然就是明晞。
　　以往明晞可没少把她的消息卖给祝寒星。
　　祝寒星一时间惊讶地说不上话来，隔了会儿才道：“这必须得搓一顿。庆祝！你知道吧，必须庆祝！”
　　明骊睨了她一眼：“得了，拍你的戏吧。”
　　祝寒星还想说什么，已经有人来催她了，只能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原本还想再多问些细节的。
　　祝寒星一边往外走一边给明骊发消息：【到时候好好跟我讲讲，你怎么下定决心跟她离的。】
　　祝寒星：【还有，离婚条件是什么？她是不是扒了你一层皮。】
　　祝寒星：【要钱的话跟我说，别客气。大不了我去跑音乐节，再多接几个综艺。】
　　明骊先是拒绝了她给钱的行为，前两个问题都中规中矩地回答了。
　　从离婚前，明骊就已经预设过这样的情境，所以回答时也格外精简。
　　回复完消息后一身轻松。
　　……
　　祝寒星拍了个大夜戏，预计再有两场就杀青了。
　　这部电影是贺岁档，她只是个小配角，戏份不多，但也拍了十天左右。
　　等拍完后回帐篷时看明骊发来的消息，发现她回答得十分精简，也就意味着她并不是很想谈。
　　祝寒星的好奇心也没那么重，翻了下自己账户的余额，还剩八十多万，一股脑给明骊都转了过去。
　　转完以后就把手机扔在一旁准备睡觉，但刚熬完大夜没什么睡意，躺在那儿辗转反侧。
　　没一会儿有人在外面喊：“星姐。”
　　祝寒星应了声：“嗯？”
　　是一起拍戏的演员，前些年跟春柳依搭过一部戏，那会儿还是女三，如今已经成为Top级小花了。
　　不过她们都是这部电影的配角，戏份差不多。
　　两个人这段时间相处得还挺愉快的，这边儿信号一般，也没什么娱乐活动，除了拍戏就是几个人凑一起打牌，扑克、麻将都玩。
　　关系不可能好不起来。
　　祝寒星坐起来披了件衣服，张绫已经走了进来，“饿不饿？”
　　“还行。”
　　张绫直接把助理买的肯德基拿出来：“吃不吃？”
　　祝寒星毫不犹豫：“吃。”
　　两人一边吃一边闲聊。
　　昨晚张绫也是大夜戏，这会儿一边敷着面膜一边大快朵颐，顺便给她八卦：“听说了吗？Geek电影要拍了。”
　　“听了一耳朵，主演都定了吗？”祝寒星问。
　　“你没试戏？”张绫问。
　　“试了个角色。”祝寒星说：“没收到回复。”
　　Geek那边都要的是视频面试资料，面向社会各界招聘角色，光第一轮筛都得筛很久，再加上开机前更换投资商等事情，那部电影到现在也没开机。
　　祝寒星知道那是柳思往，也是春柳依的前女友。
　　但耐不过她是国际知名导演，听说了她要面向各界公开招聘演员的时候，圈内没有演员不心动，除了已经走到国际的知名演员。
　　即便如此，祝寒星还是听说有几个大牌跟Geek那边接洽过。
　　思来想去，祝寒星还是投递了试戏视频，她试的角色跟之前完全相反。
　　是一个阴暗小人，彻头彻尾的坏蛋。
　　第一遍演完，祝寒星发给经纪人。
　　经纪人锐平：【好猥琐，好变态。】
　　后来试了十几遍才达到祝寒星想要的效果。
　　但现在开拍在即还没收到信息，应该是凉了，她便问张绫：“你呢？”
　　“我没试。”张绫说：“下部剧已经定了，经商大女主剧。”
　　“跟谁拍？”祝寒星问。
　　“许从温。”
　　这倒是个挺陌生的名字。
　　看出了她的疑惑，张绫解释道：“年纪挺小一姑娘，今年才大四，这会儿正跟柳依姐拍《过影》呢。”
　　祝寒星：“……”
　　“《过影》不是单女主吗？”祝寒星说：“没感情线的。”
　　“是。”张绫说着打开手机，把经纪人昨天给她发的消息给祝寒星看：“许从温在电影里演她妹妹，演技还不错。”
　　因为是无缝衔接进组，经纪人怕张绫跟新搭档入戏困难，便在中间拉线让两人加了微信，又让人在那边剧组拍些无伤大雅的互动，以及许从温拍戏时的状态片段发给张绫。
　　好让张绫尽快适应。
　　祝寒星看那些片段，注意到的只有春柳依。
　　春柳依状态倒是一如既往地单调，一下戏就不怎么跟人交流，哪怕坐在嘈杂喧闹的场合里也保持安静。
　　跟之前她们一起拍戏时一样。
　　张绫还问起了她们那部戏，“什么时候上啊？你跟柳依姐关系不是挺不错的么？到时候你俩剧宣肯定得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张绫大大咧咧，心直口快，双手合十碎碎念道：“老天保佑，我的剧别跟你们撞档。”
　　“就算撞了也没关系。”祝寒星说：“我们那个是电影。”
　　“到时候我给你们包场哈。”张绫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十场，柳依姐十场。”
　　主打一个端水。
　　祝寒星倒是无所谓地笑笑：“那先谢谢你了。”
　　张绫是个蛮热情的人，又跟祝寒星聊了些有的没的，等她们都消化得差不多了才离开。
　　祝寒星倒是毫无睡意，躺在那儿打开手机搜索春柳依的最近动态。
　　她有段时间没搜索春柳依的名字了。
　　上次跟春柳依见面还是在《荆棘之冠》的舞台，结束后祝寒星死皮赖脸地缠着她聊了会。
　　春柳依对她一副爱搭不理的表情，祝寒星却只有一个要求：把她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春柳依不愿意。
　　想起那天晚上的春柳依，祝寒星就感觉憋屈得很。
　　无论她怎么说，春柳依都是一副已读不回的状态。
　　说到最后祝寒星崩溃，“你到底怎么想？说句话啊。”
　　“太冲动了。”春柳依淡淡开口：“我们之前都太冲动了。”
　　“我不觉得我冲动。”祝寒星说：“我对你有好感，你也有，为什么……”
　　“你没从沈言的状态里走出来。”春柳依盯着她看：“祝寒星不会做这些事，只有沈言才会。”
　　“那我演完了沈言，她就融进了我的骨血，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我为什么不能做这些？！”
　　春柳依声音冷硬，没有温度：“可你以后会演无数个角色，沈言、李言、张言……你会跟不同的人搭档，以你的状态会爱上多少人？你自己清楚吗？”
　　“可我没有。我演过那么多戏，你是我唯一有好感……”祝寒星解释。
　　“但我不喜欢女的。”春柳依说：“跟你一起是我冲动了。忘了吧。”
　　“那你跟Geek……”
　　“年少轻狂。”春柳依淡淡道：“早就变了。”
　　祝寒星听得窝火，口不择言刺道：“年少轻狂交往的人是女的，现在又跟女的上床，结果说自己不喜欢女的！春柳依你自己听着离谱吗？难不成你还跟男的上过床啊？”
　　“你又怎知没有？”春柳依斜斜地睨了她一眼，“忘了吧，祝寒星。”
　　她就像是一块铁板，狠狠一脚踢上去也只有祝寒星疼了而已。
　　从那天之后，祝寒星就逼着自己不去搜索她的动态了。
　　当然，因为她没从春柳依的黑名单里出来，也没见到过她的朋友圈。
　　她们那个剧组群里偶尔发一下电影的进度，前几天祝寒星看的是片子已经剪完了，正送去审核。
　　春柳依混在中间浑水摸鱼发了个恭喜的表情包。
　　祝寒星点进她的聊天框，还是之前聊过的天。
　　那天晚上她把两人以前的聊天记录翻来覆去地看了一整夜，然后删掉了跟她的对话记录。
　　从开始那句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你好，到最后有些声嘶力竭地质问。
　　所有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可祝寒星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她的心抽疼，就像是在演沈言对胡迦的追逐一样，每一次都筋疲力竭，却每一次都飞蛾扑火。
　　偶尔，祝寒星都分不清她到底是沈言，还是祝寒星。
　　那部电影已经拍完了，可她还没走出来。
　　最近春柳依的行程仍旧很满，拍广告拍杂志拍电影，每一天都无缝衔接。
　　在搜索的过程中，祝寒星看到一个营销号发：C姓女星即将出演国际名导电影，两人深夜谈剧本到第二天，还换了件衣服，懂得都懂。
　　评论区点赞最多的评论直接解码：春柳依要演Geek的电影，睡出来的。
　　下边被春柳依的粉丝骂了几百层楼。
　　毕竟以春柳依的咖位，完全不需要用这种手段去获得角色。
　　祝寒星就多看了会儿，再次刷新的时候就有“猜你喜欢”，给她关联了很多相关的营销号八卦。
　　她还看见一条跟自己相关的——
　　[Z姓女星和C姓女星是真的，但应该是剧组妻妻，拍完以后就分了。]
　　祝寒星：“……”
　　看见的第一眼祝寒星想破口大骂，但想了想她跟春柳依的状态还真挺像。
　　特喵的！
　　这营销号睡她跟春柳依床底的吧。
　　神经。
　　祝寒星手滑，点了个赞。
　　点完以后又赶紧取消。
　　心烦意乱的时候刷到了沈梨灯的微博，好几天前的了，配图是一串红色的珠子，看起来跟明骊送祝寒星的那串有些像。
　　但样式完全不同。
　　祝寒星还刷到了她评论区的回复，粉丝问她是不是自己串来戴的？
　　[@沈梨灯：帮朋友串的。]
　　[@沈梨灯：她的断了。]
　　评论一水在夸沈梨灯人美心善，结果没多久沈梨灯又发了条：【被凶了，我哭。】
　　祝寒星打开那张手串的大图，没忍住截了个图问明骊：【这是不是你那串？】
　　明骊刚睡醒，先看见的是祝寒星的转账记录，又看见她的质问消息。
　　明骊回复：【应该是。】
　　后来明骊看见顾清霜手上戴的就是这串珠子。
　　想必是沈梨灯帮她重新穿过。
　　大清早的，祝寒星把心里积郁了很久的闷气都发泄了出来，在自己的帐篷里把沈梨灯和顾清霜都骂了个遍。
　　明骊把手机放在一旁，等她稍微冷静了一些后才道：“我跟她离婚也并不完全是因为那串珠子。”
　　说到底，那串珠子只是明骊的一个心意。
　　明骊也没跟顾清霜说这串珠子有多重要。
　　因为明骊也没觉得它重要。
　　明骊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祝寒星震惊到破音：“你跪了四十九天啊！每天四个小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孙悟空都能烧出火眼金睛了懂不懂？！你呢！得到了什么？！是她顾清霜的背刺！别说是离婚了！我现在觉得你捅顾清霜一刀都应该！实在是杀人犯法！”
　　明骊温和地笑笑：“冷静。”
　　“我冷静不下来！她们怎么能这样啊！沈梨灯凭什么拿你的手串重新编？！顾清霜是不是个大傻逼！”祝寒星气炸了。
　　明骊无奈扶额，听祝寒星骂顾清霜也并没有开心，反倒觉得不舒服。
　　不过她还是任由祝寒星发泄完了情绪，等她发泄完，明骊才娓娓道来缘由：“我跟顾清霜之间很多问题不是顾清霜带来的，是我。”
　　祝寒星：“？”
　　几秒后，祝寒星问：“明骊你没病吧？”
　　明骊淡然道：“可能是有些。”
　　她把她在这段婚姻里的不自洽和自我欺骗都缓缓道明，原本没打算跟祝寒星说这么多。
　　准确来说，原本她准备把这件事当做秘密带到她的坟墓里去。
　　太丢人了。
　　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
　　但这几天她的心态平和许多，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时候就在想：活着真好，自由真好。
　　所以想要活着没什么丢人的，想自由也没什么丢人的。
　　而她现在可以坦然跟祝寒星说出这些话。
　　说到一半，祝寒星有些错愕：“你的意思是，你并不爱顾清霜？只是自我欺骗？”
　　明骊：“算是，但也不完全是。”
　　祝寒星理不清楚了，无奈道：“感情真复杂。”
　　等电话挂断以后，明骊问她最近是不是也不太开心。
　　祝寒星：【你察觉到了？】
　　明骊：【你刚刚哭了。】
　　在她说到自己想有尊严的活下去的时候，祝寒星流了滴泪，不知在哭什么。
　　但明骊觉得她并不只是在为自己哭。
　　明骊思索片刻：【我想去看看西北的沙漠，有时间吗？】
　　祝寒星：【来啊，陪你玩。】
　　明骊打开出行软件，买了一张明晚飞往宁市的机票。
　　-
　　顾清霜跟柳思往喝过一场酒，喝得烂醉。
　　柳思往不敢把她往「顾园」送，把她带回了自己家。
　　顾清霜难得一觉睡到天亮，但宿醉后醒来的头疼让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她从房间里出来时，柳思往正在做早餐。
　　看见她后，柳思往指了指餐桌上：“给你倒的蜂蜜水，喝完会好些。”
　　顾清霜坐在餐桌前，“谢谢。”
　　顾清霜捧着蜂蜜水一点点喝，侧头看向柳思往忙碌的身影。
　　是个很平静的早上，但她仍旧觉得缺些什么。
　　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以前她也会帮我倒蜂蜜水。”
　　柳思往把早餐放在桌上，“明骊？”
　　“嗯。”顾清霜垂下眼，“我昨晚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没有。”柳思往说：“你酒品很好。”
　　喝多了以后委屈巴巴地哭诉了一番就躺在那儿睡着了，跟昏迷了一样。
　　柳思往问她多久没睡了，顾清霜皱着眉道：“睡不着，习惯了两个人以后，一个人有点冷。”
　　“那等你重新习惯一个人以后，就好了。”柳思往说。
　　顾清霜默不作声。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习惯。
　　一顿早饭吃得很平静，等吃完后顾清霜看见自己手腕的珠子，温声道：“你觉得明骊是因为这串珠子跟我离婚的么？”
　　柳思往淡淡道：“不太肯定。但如果说找导火索的话，这个应该是。”
　　顾清霜看着这串碍眼的手串：“之前的那几颗珠子我都留着，重新串一下吧。”
　　“不一定有用。”柳思往顿了下，还是点破道：“已经离婚了，你再做这些有用吗？”
　　顾清霜：“我们原定的合约期还有两年，如果把这件事解决，说不准还能续。”
　　柳思往问：“为什么是五年？”
　　“我爸的病越来越严重了，你知道吗？”顾清霜瞟了眼柳思往，说的时候很谨慎，“当时我想的是，五年内我的家应该会发生完所有的变化，我爸的病，我妈要争的家族产业，都会落下帷幕。到那时，我会自由些。”
　　“但现在，你也自由。”柳思往说：“为什么非她不可呢？”
　　柳思往在引导她，但顾清霜思索后仍旧固执己见：“是习惯。”
　　就像习惯了她们三个人一起进出来回，当她们离开时，顾清霜也痛苦了好一阵。
　　戒断反应十分严重。
　　如今，她正在经历很严重的戒断反应。


第74章 
　　宁市温度比京安低很多。
　　这点明骊在刚下飞机时就有明显感受, 出行匆忙，她就背了个小双肩包，戴着帽子出了机场。
　　凛冽的风差点把她的帽子吹飞, 伸手压了一下才好。
　　今天祝寒星在拍她的最后一场戏，地址发给了明骊。
　　明骊从机场直接打车过去，去时凑巧，导演喊“咔”，祝寒星缓缓从地上爬起来，一身的血。
　　看见明骊后抬手朝她挥了挥，很快就有人送上杀青鲜花和蛋糕。
　　剧组很用心对待演员，祝寒星跟导演及一些演员都拍了照, 跟吉祥物似的。
　　到最后祝寒星问：“还有没有要拍照的？没有就走啦。”
　　明骊上前把带了一路的鲜花递过去：“杀青快乐。”
　　“来。”祝寒星手一伸, 亲昵地搭在她肩膀上, “拍张照！”
　　明骊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定格进了镜头里。
　　而这张照片被祝寒星发到微博，还放在了最中间。
　　因此, #祝寒星  好闺蜜探班#的词条还上了热搜，好多网友在词条广场里羡慕她们的闺蜜情。
　　祝寒星还随机回复了几条网友的评论。
　　杀青后，祝寒星有了充足的时间陪明骊玩，先带着她在周边转了转，等吃饭的时候找张绫要了美食攻略。
　　张绫还要拍几天, 对她这种行为表达了不满, 却还揶揄她：【到底是好闺蜜还是女朋友？透个底。】
　　祝寒星：【嫡长闺！】
　　这还是从网上新学来的词。
　　张绫给她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就去忙了。
　　祝寒星带着明骊去一家好吃的本地苍蝇馆子, 地方不大, 人却很多，排了十分钟队才有桌。
　　两人坐在桌前点菜, 闲聊，就聊最近生活里的趣事。
　　明骊把她在小区里捡到一只肥萨摩耶的事跟祝寒星说, 祝寒星说这个组的张绫人不错，又交到了新朋友。
　　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没人提起顾清霜和春柳依。
　　明骊的事情多，只能在宁市玩一天，晚上两人去逛了当地夜市。
　　天冷也抵不住夜市的热闹繁华，祝寒星和明骊在人堆里差点被挤散，最后就买了点冰箱贴之类的“特产”。
　　中途还遇见了祝寒星的粉丝，提出要合照。
　　祝寒星礼貌跟对方合照，没想到两人都回了酒店，还遇到一路跟她们到酒店的“粉丝”，祝寒星自然没好脸色，以“私人行程不方便拍照”回绝了。
　　当晚祝寒星耍大牌，以闺蜜名义谈恋爱的词条就上了热搜。
　　明骊倒是毫不知情，但在这里也没睡好。
　　宁市的气温悄然入冬，却还没到上暖的时候，房间里冷，盖了两层被子也挡不住，一晚上半梦半醒。
　　又做了那个梦。
　　仍旧是高耸入云的丛林，遮天蔽日的树木，闷热潮湿的空气贴在肌肤上，而她整个人都沉得快要喘不过气。
　　等她醒来的时候就收到了祝寒星发来的消息：【楼上有早饭，你饿了就去吃，我不吃。】
　　明骊有吃早饭的习惯，祝寒星没有。
　　这家酒店是祝寒星特意订的高档酒店，早餐种类也很丰富，明骊随便套了件衣服就上楼找餐厅。
　　餐厅里人不多，明骊眼神晃了圈，竟意外地看到了熟人。
　　——钟离书。
　　对方也恰好看到了她，愣了几秒后抬手跟她打招呼。
　　明骊莞尔一笑，走上前去问好，就看见坐在钟离书对面的姑娘慢慢抬起头，嘴里还塞着个小包子，一边往下咽一边说：“姐……怎么你又有熟人？”
　　说完抬起头，看见明骊后愣了几秒。
　　有点眼熟。
　　明骊也觉得对方眼熟，在记忆里搜刮了一圈后慢慢才想起来：“你是捡到明月的老板？”
　　钟离诗包子咽下去，“我记得你。”
　　那个耳朵听不见的小姑娘的姐姐，以及顾清霜的妻子。
　　当初那场婚礼，钟离诗可是没错过所有八卦。
　　钟离书笑了笑：“你们认识，我倒不用再介绍了。”
　　“那还是要介绍一下的。”明骊温和有礼，“我跟这位老板一面之缘。”
　　“我叫钟离诗。”钟离诗落落大方伸出手：“喏，她妹妹，也是「有间甜品」的老板，目前正在创业，请多多支持。”
　　伸手交握后递出一张名片。
　　“明骊。”明骊接过名片歉疚道，“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钟离老板，没带名片。”
　　“没事儿。”钟离诗说：“我知道你是谁，顾家的少奶奶嘛。”
　　这个称呼被钟离诗随意地说出来，倒是没有恶意，但明骊闻言轻笑了下：“如今已经不是了。”
　　明骊说：“目前我担任「星晚」的总裁一职，如果钟离老板的「有间甜品」需要代言人，可以联系我们公司。目前我们公司刚签下秦挽，她的气质很适合。”
　　“我那就是家小破店，用不起代言人。”钟离诗坦诚，指了指钟离书道：“你要想谈生意该找这位，她家底丰厚。”
　　“路遥知马力。”明骊温和地笑笑：“小店也有做大做强的那天。”
　　“那就借你吉言了。”钟离诗朝她抱了抱拳。
　　钟离书在一旁看着她们的互动，等聊得差不多了才出声问道：“明小姐来这是？”
　　“跟朋友旅游。”明骊说：“她没起，我一个人来吃早饭。”
　　“哦，我来这谈个项目。”钟离书看了眼表，催了下钟离诗，又跟明骊闲聊几句，进退有度，极有分寸。
　　明骊选了几样精致的餐品后选了个有阳光、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静地享用这顿早饭。
　　而钟离书姐妹离开之后，钟离诗悄悄八卦：“她刚说的是什么意思啊？不是顾家少奶奶？怎么？跟顾清霜离婚了啊？”
　　钟离书点头：“应该是真的。”
　　圈子里向来藏不住事。
　　这传闻也不知是先从谁那儿传出来的，就像当初顾清霜跟明骊还未对外官宣时，就已经有传闻说顾清霜跟明家那个落魄公主在一起了。
　　现在亦是。
　　前几天钟离书就听了这个消息，却没去验证，只在睡前跟沈初闲聊时聊起几句。
　　沈初淡淡道：“我也不知道，没问。”
　　钟离书知道这其中少不了她那个妹妹的手笔，却也懒得问。
　　她们沈家的事就留给沈初去头疼。
　　她可不想费力不讨好。
　　“什么叫应该啊？”钟离诗不满：“你跟沈初结婚了耶！我姐嫂掌握的不应该是一手消息吗？她跟顾清霜是好朋友，她妹妹还跟顾清霜好过……不会这俩离婚有她妹妹的手笔吧？”
　　钟离书无奈地瞟了她一眼。
　　“你这么看我干嘛？”钟离诗切了声：“难不成嫌我话多？”
　　“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话多我还是知道的。”
　　“那你干嘛？”
　　“我在想，你确实是我妹，跟我想到一起去了。”
　　“……”
　　钟离诗知道从她这儿听不见八卦了，倒是把自己知道的八卦跟她聊了聊，说明骊还有个失聪的妹妹，应该不是亲妹，但关系不错。
　　钟离书哦了声，就没再说。
　　晚些，钟离诗给好友洛朝雪发了条消息：【我又见到那小耳朵的姐了。】
　　洛朝雪正在家里任劳任怨给狗铲屎，对她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感到不解。
　　钟离诗又给她解释一遍后扔出个瓜：【她离婚了！还拿到了财产！】
　　洛朝雪：【……】
　　这对洛朝雪来说完全是另个世界的事。
　　钟离诗也就浅浅跟她八卦一下，发现她理解不了就不说了。
　　-
　　明骊并不知道自己被钟离书姐妹在背后讨论了一下，但她也能想得到。
　　尤其是她那句跟顾家撇开关系的话。
　　估计没多久整个圈子里都得知道她跟顾清霜离婚了。
　　说不准还会有好事者专门跑到她面前来挑衅、炫耀、侮辱，就像当初她家破产以后做的那样。
　　明骊都无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没去想这么多。
　　白天等祝寒星起床以后，两人去逛了博物馆，吃了顿涮羊肉，便前往机场返回京安。
　　整躺旅程十分短暂，却没想到两人在飞机的商务舱内又遇到了钟离书姐妹。
　　钟离诗正抱着一本小说在看，是明骊前几天看过的。
　　“雪山之巅”的短篇小说《过千海》，延续了以往的奇幻迤逦风格。
　　明骊想买这本书的版权，结果被告知已经被高价买走。
　　钟离书看见她后点头打了个招呼，隔了会儿让空姐帮忙送来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个莹白色的坠子。
　　很像是古人戴的玉佩。
　　明骊不解，钟离书却给她发了条微信：【本来想回去以后专门约你出来送给你的，没想到跟你同趟航班，倒是省事。】
　　明骊觉得就隔着一排，还用微信交流有些多余。
　　正好她们这趟航班的商务舱就她们四人。
　　明骊起身往后坐，拿着礼物真诚跟钟离书致谢，“我倒没想到给你买些什么，还收了礼物。”
　　“这也是凑巧买的。”钟离书说：“谈完事后我妹非拉着我逛街，看见这个就想起你，觉得很衬你的气质，不必放在心上。”
　　“是份大礼。”明骊笑：“等以后我看到合适的就送你。”
　　“行啊。”钟离书也没推诿。
　　两人又闲聊起来，主要还是工作上的事，明骊对钟离书的背调并不十分清楚，于当时的顾家而言，钟离家实在不值一提。
　　但对于如今的明骊来说，这都是潜在客户。
　　即便如此，明骊也没低声下气，刻意谄媚，温和谦逊地跟钟离书聊。
　　坐在一旁的钟离诗支棱起耳朵听，发现两人聊得都是她不爱听的，干脆合上书，主动问道：“明姐姐，现在你跟那个谁离了婚，公司是算你的产业还是顾家的？”
　　“一半一半吧。”明骊没隐瞒，也没多说。
　　钟离诗颇为感慨：“过得好好的，怎么就离了呀？”
　　钟离书睨了她一眼，悄悄伸手在下边拧了她一把。
　　钟离诗立刻道：“不用回答我，我就是感慨而已。”
　　明骊温和地笑了下，说了声没事便回自己的位置去了。
　　钟离诗悄悄问：“她生气了？”
　　“你没规矩。”钟离书冷声道：“下飞机前自己去道歉。”
　　“真是无心之失。”钟离诗想为自己辩解，却在触及到钟离书的眼神后撇了撇嘴。
　　没等飞机起飞就专程去找明骊道了歉，明骊倒真觉得受宠若惊了。
　　刚才钟离诗的话并没有让她不适，可能是当初她家破产以后再多说风凉话的人都有，钟离诗这点实在算不得什么伤害。
　　但她能专程来道歉也说明钟离家的家教很好。
　　明骊没当回事儿，倒跟她聊起了刚才在看的书，钟离诗错愕几秒，随后跟她大聊特聊，把“雪山之巅”的每本书都如数家珍。
　　坐在一旁的祝寒星听了会儿也听明白了，原本还不知道是谁，后来听见《夜行者》就知道了。
　　经纪人刚给她发来了《夜行者》的剧本，她还没来得及看。
　　私心里还是想去演Geek那部电影，但没选上有什么办法？
　　用她经纪人的话来说就是先慢慢拍，以后总有合作的机会，娱乐圈的事，转来转去就是个圈儿。
　　祝寒星问起《夜行者》，明骊倒是不知道，但钟离诗全知道，在那儿跟祝寒星聊了半天优点和缺点，直指核心。
　　聊着聊着还感慨一句：“当时作者写的状态有点糟糕，被一些事影响了，不然能更好的。”
　　就像她跟“雪山之巅”很熟一样。
　　不过想想也是，能对她每部作品都如数家珍一般，肯定是老粉了。
　　几人一见如故地聊了一路。
　　到下飞机前，钟离诗还和祝寒星加了微信。
　　跟她们分别后，祝寒星低声问了明骊句：“这俩是大小姐？”
　　“算是吧。”明骊说：“你知道华景广场吗？是她家的。”
　　祝寒星啧了声：“确实有钱。”
　　但也没生出别的想法。
　　……
　　散心结束之后，明骊的生活便再次回到原有轨道。
　　却没想到第二天她突然接到了顾斐的电话。
　　顾斐说老太太准备办一场家宴，大抵要在这场家宴上宣布顾氏集团新的掌权者。
　　如今顾氏集团内部争权夺位，搞得腥风血雨，老太太想结束这场闹剧了。
　　趁着她还有几分余力的时候。
　　明骊跟顾家算是彻底切割开了，这种事也跟她没什么关系，就随便听听。
　　却也听得出来顾斐醉翁之意不在酒。
　　婉转曲折地聊了许多，还是没聊到主要话题上，明骊干脆开门见山：“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嘛？”
　　顾斐微顿，而后问道：“你跟霜霜在离婚后还见过吗？”
　　明骊说：“没有。”
　　顾清霜确实很有合约精神，也可能明骊对她来说就是个合约结束的伙伴，从离婚之后再没跟她聊过一句。
　　顾斐忽地松了口气，又问：“那她在离婚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也没有。”明骊不懂她的意思。
　　顾斐哦了声。
　　“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明骊的雷达响起。
　　“明天有空吗？”顾斐温声道：“有些话我想当面对你说。”
　　明骊翻了翻日程，两人约了时间和地点。
　　不知为何，明骊有种危险的直觉。
　　但也没多问顾斐。
　　而顾清霜就像给她装了监视器一样，在顾斐给她打完电话的当晚也给她发了条消息：【在？】
　　明骊很想回一串省略号，因为这个打招呼真的让人无语。
　　但她还是回了个：【在。】
　　顾清霜：【忙吗？】
　　明骊：【还好，有事？】
　　顾清霜：【顾斐准备卷钱出国的事你知道多少？】
　　明骊：【……】
　　零帧起手的询问，打了明骊一个猝不及防。
　　幸好这是文字消息，如果是顾清霜本人站在明骊面前，那一定能看见明骊略有些窘迫的表情。
　　明骊佯装无知回复：【什么？顾斐要卷钱出国？卷多少钱？】
　　顾清霜：【……】
　　不一会儿，顾清霜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郑重：“你真的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明骊也不客气。
　　顾清霜沉默片刻，站在有些泛冷的房间落地窗前，沉声道：“不要卷进顾斐的事情里去，很复杂。”
　　“我跟顾家已经没有关系了。”明骊说：“就算复杂也与我无关。”
　　说白了，还是顾家的人际关系复杂。
　　顾清霜忽地问：“你喜欢她？”
　　明骊皱眉，不解道：“你在说什么？”
　　顾清霜轻呼出一口气：“那就是不喜欢。”
　　“你喝酒了？”明骊感觉她说话都接不上，想到什么说什么。
　　“没有。”顾清霜说：“明骊，我把你送我的那串珠子复原了。关于那串珠子的原委我也能跟你解释。”
　　明骊怔住，一时不知道顾清霜是什么意思。
　　片刻后，顾清霜语气沉沉，“最近过得还好吗？”
　　明骊不解，却还是如实回答：“还不错。”
　　顾清霜站在昏暗里，迎着风，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因为她最近，过得还差。


第75章 
　　电话陷入沉默。
　　明骊把手机开了免提, 又搭在阳台的衣服收回房间，一件件叠好。
　　通话记录显示已经过去了五分钟，而顾清霜没有开口, 似乎是在等她询问什么。
　　但明骊没什么好询问的。
　　她对顾家的事情并不好奇。
　　准确来说，不敢好奇。
　　“还有事吗？”明骊将衣服放进衣柜，淡淡开口。
　　顾清霜这才回过神，嘴巴微张想说些什么，却又顿住，片刻后低声道：“早点睡吧。”
　　分明是有什么事的。
　　但她没说，明骊也就不问，温声答道：“好。晚安。”
　　说完便兀自挂了电话。
　　这个动作做完也没觉得不妥。
　　以往打电话都是顾清霜先挂, 明骊才会慢悠悠地收起手机。
　　如今她先挂断, 只盯着手机愣了几秒神就去做别的事了。
　　今晚明女士加班, 回来得晚，明骊在房间里看了会儿书又踩着点去帮明女士热了菜。
　　明晞读大学, 只有周末会回来，家里现在只住着她们两人。
　　不过明女士经常加班，等她回来时明骊都快睡了，即便如此，明骊还是会坐在客厅里跟她聊会儿天, 等她吃完饭后把碗筷收拾好, 再劝她不要那么累。
　　明女士回来后囫囵吃了几口饭就说饱了, 吃完就要往房间里跑, 却被明骊拉住，“再吃点。”
　　明女士一怔, 盯着她看了会儿认命地坐下来。
　　等吃完，明骊才问：“你最近在忙什么？我看你房间里的灯亮到半夜两点钟。”
　　明女士：“……”
　　小时候都是明女士管她们熬夜的事, 向来养生的明女士从不熬夜，没想到会有被明骊反问的一天。
　　明女士怯怯不肯开口，明骊曲指敲在桌面，不疾不徐地等，大有不说实话就别想回房间的架势，最终明女士不愿浪费时间，从房间里把自己的电脑拿出来。
　　是一个还未成型的PPT。
　　明女士升职以后负责的事变多了，如今在招商部门工作，负责整个超市的货品引进。
　　但这份PPT跟她如今的工作无关，是一个全新的企划案。
　　而明女士将这份企划案命名为「骊晞计划」。
　　明骊注意到了这个名字，看完PPT 以后也大致明白明女士想做什么。
　　客厅一时间安静到掉根针都能听见。
　　明女士颇为小心地问：“你生气了吗？”
　　明骊朝她眨了下眼，将电脑推过去，“怎么会？”
　　她高兴还来不及。
　　“我以为你会生气。”明女士说：“咱们家经不起再一次的折腾，所以我做这个企划也只是想想，我这个年纪已经不适合创业了。”
　　“有想法什么时候都不晚。”明骊温声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你不行呢？我们明女士可是京安市当年的高考状元！”
　　“可别捧杀我了，我这点水平也就只能想想。”
　　“你这份企划案打败了我们公司98%的人。”明骊淡淡道：“我现在知道你怎么能升职升得这么快了。”
　　不管是眼界还是学识，亦或是想象力和创造力，都甩别人八百条街。
　　明女士是在蜜罐里长大的，一辈子没经历过太大的风浪，可她也从没闲着。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每一项她都做得不差。
　　如今不过是换了舞台，她做得也很不错。
　　明骊对她的想法举双手双脚赞成，只不过家里现在没有创业的条件，只能让明女士先慢慢做着，如果到时候她的公司有了盈利，她会拿出一部分来支持明女士的想法。
　　“不用不用。”明女士虽欣慰，却也不想让明骊再为钱的事烦恼，她之所以给这个企划叫做「骊晞计划」，就是想为两个女儿攒些钱。
　　之前她明知道明骊在顾家过得一般，为什么不说呢？
　　不还是因为没钱嘛。
　　没钱，就没底气。
　　再怎么富养出来的女儿，面对当下的窘迫还是不能说：“我拿了你的钱，但我跟你还是平等的。”
　　那是拎不清。
　　明女士希望能给两个女儿底气，以前是她自怨自艾，太过于顾影自怜了，当了那么久的累赘，是时候该为她们做些事了。
　　明骊大致能想到一点，却没想那么多，单纯为明女士找到了自己喜欢做的事而高兴。
　　却也叮嘱她别太累。
　　明女士重新抱着电脑回房间，任谁看那喜上眉梢、精气神十足的模样也不像是四五十岁的人。
　　明女士一只脚都跨进了房间里，忽又想到什么，脚步顿住回头喊明骊：“阿骊。”
　　“嗯？”明骊在桌前收拾，侧过头看她：“怎么了？”
　　“我回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了小顾的车。”明女士单手摁了摁自己太阳穴，就说觉得忘了什么事，这会儿才想起来。
　　“顾清霜？”明骊一愣。
　　明女士点头：“但我只看见两个尾号，78，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看着像。我刚想走近去瞧瞧，那车就开走了。”
　　车都开走了，明女士自然不可能追上去。
　　但她总感觉看见了顾清霜。
　　“应该不是她。”明骊说：“这么晚，她来做什么？”
　　明女士嘀咕了两句也没多说，就让她早点休息。
　　明骊收拾完以后回到房间，下意识往窗边走。
　　她们这栋楼刚好临近马路，而从她房间的窗户望出去刚好能看到楼下来往穿梭的车流。
　　明骊并未看到顾清霜的车。
　　……
　　顾清霜也不知怎么就开到了明骊家。
　　跟明骊打完电话后心情有些烦躁，今晚应祖母的约去那边吃了饭，就她们这一大家子。
　　也不知是怎么吵起来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舅舅顾征博已经抓住了顾斐的头发，说她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就等着祖母一死就卷着顾家的钱跑路。
　　一堆人上去拉架，顾征博都不放手，越骂越难听。
　　还是顾雪蔷上前扇了顾征博一个耳光，矛盾转移，几句口角以后顾征博愤然离席，却在离席前用话刺顾雪蔷，说她自己婚姻不幸，就连女儿也离了婚，可真给顾家丢人。
　　饭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顾清霜扔下碗，冷冷道：“我吃饱了。”
　　直接离开了那里。
　　等回到家里后，她找顾雪蔷问了问顾斐和顾征博吵架的事。
　　原本是不想管的，但想到顾斐最近跟明骊走得很近。
　　顾斐还在她面前毫不遮掩对明骊的喜欢。
　　顾清霜便多嘴问了句，这才知道顾斐想要出国，已经开始转移财产在国外置办房产的事。
　　顾征博肯定不会就这么放过她。
　　顾清霜得知以后下意识就给明骊打了电话，在柳思往的提醒下，她已经把手串重新串过，没想到跟明骊说后，明骊没有任何反应。
　　从头至尾，明骊跟她说话的语气都很淡，甚至保持沉默。
　　也就意味着跟她——无话可说。
　　顾清霜最近从未睡过一个好觉，房间里总是空旷得很可怕，她已经尽量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填满，却还是会有东西见缝插针地钻进来。
　　她无法判断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只是觉得难过。
　　是的，难过。
　　起先她不愿意承认这是难过，她觉得这是习惯被贸然改变后的难受。
　　可随之而来的是失眠和失神，是她不愿意回这个房间，却又难以自抑地回到这个房间。
　　相悖的行为和想法最近频繁发生在她的身上。
　　最终她得出了这个结论：对于明骊的离开，她很难过。
　　就像当初春柳依扇她巴掌，柳思往出国一样，令她难过。
　　她想，如果是因为这串手串带来的问题，那她将其复原再解释清楚不就好了吗？
　　或许她们这段关系是可以就此回到原点的。
　　顾清霜都不奢求更多，就像她们当初刚结婚时那样。
　　却没想到明骊完全不接她的话。
　　分明她在说话，顾清霜还是有了被无视的感觉。
　　顾清霜是想开车出来散心的，不知不觉，开到了这里。
　　车子停在小区外的路边，打着双闪，滴答滴答的声音像在倒计时。
　　就在这样的声音里，顾清霜短暂地睡了一会儿，并没有做噩梦。
　　这对她来说已然难得。
　　就在她纠结要不要再给明骊打个电话见面时，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明骊的母亲。
　　不知为何，明女士在医院病房里见到她以后叮嘱的那些话出现在脑海里，顾清霜忽然有些心虚。
　　在明女士过来前，她驱车离开。
　　说是仓皇而逃也不为过。
　　就在把车开出来后一会儿，顾清霜在楼下仍旧待了许久。
　　等她回到「顾园」时已然凌晨。
　　夜色黑得快要把人的灵魂吞噬。顾清霜想。
　　-
　　明骊如约去了顾斐给她发的地点。
　　等了半小时还不见她来，给顾斐发消息也没人回，明骊心中忽然涌起不好的预感，接连给顾斐打了几个电话都是忙音，干脆打给了顾清霜。
　　彼时的顾清霜正在医院查房，查完最后一个病房就准备下班，看见来电显示怔了几秒，立刻接起来。
　　站在一旁的实习生都有些质疑……这手抖的，是传说中那个手稳到能徒手剥生鸡蛋的顾医生吗？
　　顾清霜嘴角无意识微微翘起，压低了声音问：“什么事？”
　　明骊立刻听出来她声音不对，“你在忙？”
　　顾清霜摇头：“没有。”
　　明骊看不到她的动作，可她仍旧下意识做了。
　　“昨天你说顾斐要出国，她已经离开了吗？”明骊问。
　　“不清楚。”顾清霜警觉道：“她联系你了？什么时候？”
　　明骊也没瞒着：“我们约好了今晚见面，但她到现在还没来，手机不通，消息没回，我有些担心她。”
　　顾清霜听出了她话里的焦急，声音温和几分：“你先别急，我打听一下是怎么回事。”
　　考虑到这是顾家的家事，顾清霜跟实习生们打了个招呼后就到僻静处低声说：“她转移财产的事已经被舅舅知道了，因此还发了很大的火，所以她不可能今天就出国了。”
　　“我也觉得。”明骊说：“如果她要出国，不会不打招呼就离开。”
　　更不会跟她约在今晚见面，还说有重要的事情说。
　　可现在明骊联系不上她，担心她出了事。
　　“你好像很了解她？”顾清霜蓦地反问，语气不善。
　　明骊理所当然地回答：“我们是大学同学，认识很多年，还算了解吧。”
　　顾清霜垂下眼，心口淤堵了一口气，却又不好发泄，“我现在帮你打听。如果你那边有消息告诉我一声。”
　　“好。”明骊说：“谢谢。”
　　顾清霜低低嗯了声，挂断电话后又联系管家询问，问过后没有答案又给小姨顾萤打了电话，得知今天顾斐被安排了一场相亲，是祖母同意了的。
　　此刻应该是顾斐相亲的时间。
　　顾清霜皱着眉问：“昨天祖母不是没有提这件事么？”
　　“别提了。”顾萤叹口气道：“也不知道你舅舅是怎么想的，今天跟你祖母关在书房里聊了半小时，你祖母就改了口，让顾斐今天去跟陆家那个……真是造孽。”
　　“陆家？”顾清霜声音冷了几分：“是陆庭松家？”
　　“是啊。他家霜霜你也算熟，自是知道那家里的男孩没个德行好的，你祖母糊涂，这明摆着把顾斐往火坑里推。”顾萤说。
　　“相的是哪一个？”
　　“那个私生子，陆照春。”
　　顾清霜的眼里顿时积蓄出一场风暴，“舅舅疯了？！”
　　“他一直都挺疯的。”顾萤无奈道：“霜霜，你怎么突然问这些？”
　　“陆照春是个什么破烂东西，也配得上顾家人？”顾清霜冷了声音：“舅舅这是在打顾家的脸！”
　　顾萤：“……”
　　电话挂断，顾萤盯着手机愣了几秒，嘀咕道：“还真是大姐的种，这话都一模一样。”
　　一旁的妻子凑过来问：“说什么呢？”
　　顾萤简单解释了一番，而后摇摇头道：“家里这场争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总有结束的那天。”妻子温柔地安抚道：“我听是霜霜打来的电话，她如今也进公司帮大姐分担，就算梦蝶再能干，也比不过霜霜的，你大可以放心。”
　　说起这个，顾萤无奈地笑：“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最不想做这事的人偏偏最有天赋，霜霜在这一行完成继承了大姐和姐夫的聪明才智，听说如今她在公司里颇得人心，升职速度特别快，要不是大姐压着，说不定已经成为经理了。”
　　在顾氏集团这个985、211是敲门砖的大公司里，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高材生，顾清霜还是轻而易举就成为了最出挑的那个人。
　　即便如此，顾萤还是有些担心。
　　现在的顾家是风雨欲来，飘摇不定。
　　……
　　顾清霜很久没联系过春柳依，没想到再次给她打电话是问她陆家的事。
　　陆照春是春柳依的弟弟，当然了，同父异母，没有任何感情的那种。
　　如果非要说有，那就是厌恶。
　　当初陆照春差点强|暴了春柳依，顾清霜得知消息后赶到现场的时候，春柳依已经拿着头上的簪子刺进了陆照春的大腿。
　　陆照春是个十足的混球，龌龊的贱男人。
　　像这种东西，不配进她们顾家的门。
　　就算顾清霜不喜顾斐，也不能容忍这门亲事。
　　再加上当初春柳依的事，顾家跟陆家闹过龃龉。
　　尽管陆家表面不敢得罪顾家，却也明里暗里恶心过顾家几回。
　　如今把顾斐跟她们家摆在明面上的私生子拉郎，那不就意味着上赶着被打脸么？
　　这跟被人家打了左脸，再把右脸伸过去让人家有什么区别？！
　　顾清霜给春柳依的电话等到快要自动挂断时才被接起，春柳依语气淡淡地：“什么事？”
　　“依依。”顾清霜温声道：“你知道陆照春的行踪么？”
　　听到这个名字，春柳依明显愣了几秒，而后冷声道：“那混球杀人了还是放火了？怎么突然关心起他的行踪？”
　　“找他有事。”顾清霜说：“能帮我找下吗？”
　　“八辈子没联系，我早当他死了。”
　　“……”
　　顾清霜这边有明骊的电话打进来，便先接起来：“嗯？”
　　“顾斐那边可能出事了！”明骊说：“我已经报了警，你最好通知母亲，再让公关部时刻准备着，那边可能会有些不好的新闻爆出来，得快点压下去，不然会影响顾氏集团的股价。”
　　即便着急，明骊仍旧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一切，并且在微信上给顾清霜发了位置，说顾斐现在应该在那里。
　　那个位置离明骊有些远，所以明骊赶过去还要些时间，但那里离顾清霜的医院近，开车只需要二十分钟。
　　顾清霜应答完，明骊就挂了电话。
　　第一次应对这种问题，顾清霜轻呼出一口气，开始打电话联络人，一边在电话里通知一边驱车赶往明骊给她发的地址。
　　这一路顾清霜嘴就没停过。
　　等她抵达目的地酒店的时候，发现楼下有几辆车形迹可疑，看起来像狗仔。
　　顾清霜上了12楼，刚上去就看见有个房间门口站着两个身形高大的保镖，而房间里不停传出：“我艹！他妈的！疼啊！”
　　是陆照春的声音。
　　顾清霜急跑到门口就看见春柳依正蹲在地上，单手掐着陆照春的脖子，面无表情地单手扇着他耳光。
　　一个又一个，声音清脆。
　　光是听着就觉得疼。
　　而陆照春身上就穿着个裤头，不远处是怔在地上披头散发的顾斐，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背心，蜷在角落里愣神。
　　顾清霜上前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顾斐身上，低声喊了声：“小姑。”
　　她很少喊顾斐这个称呼。
　　此时却觉得，幸好还有个称呼能喊她，不然此时该有多尴尬。
　　跟平时对待顾斐的态度比起来，顾清霜此刻可谓是小心翼翼，但顾斐并没有动，像是被吓到了一样。
　　顾清霜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顾斐缓慢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红得像在滴血。
　　也就是在此刻，顾清霜才看见顾斐脸上的痕迹——颜色鲜明的巴掌印。
　　这痕迹似乎在提醒顾清霜，刚才这个房间里的人被怎样对待了。
　　而顾斐轻轻动了一下，想要伸手却又不敢伸出来，顾清霜又看到了她手腕上的痕迹。
　　一圈一圈的勒痕像要把她胳膊给勒断一样。
　　嗡——
　　顾清霜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那段记忆，在昏暗潮湿闷热的小仓库房里，一堆小孩都挤在那里。
　　她们都是被绑架来的，年纪最小的才七岁，大点的也不过十四岁。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而只有她的胳膊和腿被绑得严严实实，甚至在夜里都是被吊起来的。
　　顾清霜伸手轻轻拍了下顾斐的肩膀：“小姑，别怕，我在的。”
　　说这话的时候顾清霜都有些发抖，而那边春柳依扇耳光的声音停了，只有陆照春喋喋不休的叫骂声。
　　很吵，吵得人耳朵嗡嗡疼。
　　顾清霜低声问：“小姑，你还能走吗？”
　　顾斐点了点头，尝试着站起来，却没有力气。
　　她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挣扎抵抗那个男人时用尽了，所有的眼泪也流干了。
　　而此刻，她的身体里还有药物。
　　她不敢想象，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如此恶毒。
　　顾斐望着顾清霜，顾清霜转身从床上拿过被子，直接裹在顾斐身上，然后打电话给前台让人来把隔壁的空房间打开，做完这一切，抱起顾斐大步流星往外走，在门口遇到了明骊。
　　明骊怔了几秒，顾斐却把脑袋埋得很低。
　　顾清霜看见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房间里的春柳依和陆照春看，温声道：“阿骊，过来。”
　　明骊闻言微顿，“这……”
　　顾清霜带着她去了隔壁房间，把顾斐放在床上，先蹲在床边低声道：“小姑，你要是想洗澡就先去浴室洗澡，我安排了人给你送新衣服来，这段时间就让阿骊在这里陪你。”
　　说完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又加了句：“好不好？”
　　顾斐点点头。
　　“我去处理那边的事。”顾清霜说。
　　她站起来往外走，明骊却拉住她的手腕，“你要怎么处理？”
　　明骊看到了那个房间的惨状，不敢想象顾清霜再过去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母……顾总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会差人来处理的。”明骊更换了脱口而出的称谓，温声道：“你现在去，只会火上浇油。”
　　“我有分寸。”顾清霜说。
　　明骊皱眉：“你确定？”
　　顾清霜点头：“点到为止。”
　　明骊这才松开手，“我跟你一起过去。”
　　“不用。”顾清霜眼神示意坐在那边的顾斐，“你安慰一下她。”
　　“不必了。”顾斐站起来往浴室走，“我要洗澡。”
　　顾斐进了浴室，明骊眼神盯着顾清霜，无奈，顾清霜妥协道：“我不会做任何让母亲为难的事，更不会让顾家难做。”
　　明骊仍旧盯着她看。
　　“你可以过去。”顾清霜退了一步：“但在门口行吗？”
　　“你要做什么？”明骊问。
　　顾清霜没有说话，最终用行动回答了她。
　　明骊站在酒店门口没进去，就连春柳依都被顾清霜赶了出来。
　　很明显，她把陆照春身上的所有伤都拦在了自己身上。
　　陆照春看见她以后皱了下眉：“这谁啊？顾家大小姐？我现在都是你小姑父……啊！”
　　“父”字刚说出口，下一秒就变成了凄厉的惨叫。
　　顾清霜一脚踹在他命根子上，冷声道：“顾家的人也是你能碰的？”
　　陆照春整张脸都变得扭曲起来，脸色胀红，跟刚才被春柳依扇巴掌时的挑衅完全不同，眼神狠厉又可怕：“顾清霜！你他妈的做什么？！”
　　“我记得上次提醒过你，再做这种下流的事就废了你。”顾清霜站在那儿，宛若神祗，“我向来说话算话。”
　　说完又是一脚，运动鞋的鞋尖狠狠踩在对方引以为傲的命根子上。
　　陆照春躺在地上发出凄厉惨叫，下一刻，酒店的门被打开，明骊喊了声：“顾清霜。”
　　顾清霜愣了几秒，脸上的阴翳慢慢消散，脚尖松开，回头看向明骊时扯出一抹笑。
　　见明骊看向地上痛不欲生的陆照春，表情错愕，顾清霜心底忽然闪过一抹慌乱。
　　她疾步走上前，扯了下明骊的手腕：“别看了。”
　　明骊还是没能移开目光，眼前这一切似乎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以为顾清霜只是把他打一顿，却没想到……
　　顾清霜见她看得认真，忍不住伸手捂住她眼睛，低声道：“别看了。”
　　看得她有些慌乱，分明刚才她什么都不怕的。
　　明骊眨动眼睛，眼睫毛刷过顾清霜的掌心，顾清霜感觉掌心有些痒，而身后还传来陆照春哼哼唧唧的声音。
　　顾清霜回头瞥了他一眼，不带任何感情，冷厉的、高高在上的。
　　仿佛他只是地上的一只蝼蚁。
　　随后便喊明骊离开。
　　但下一秒就听见陆照春厉声道：“我他妈的杀了你！”
　　顾清霜一回头看见陆照春拿着个尖锐的东西朝她刺过来，光亮晃了下她的眼睛，那东西径直朝着明骊过去。
　　几乎是下意识，顾清霜完完全全挡住明骊，而那东西直接刺在了她胳膊上。
　　是一把小水果刀。


第76章 
　　明骊被顾清霜遮住了眼睛, 什么都看不见，却感觉到顾清霜手抖了一下。
　　“顾清霜？”明骊喊她。
　　顾清霜看向陆照春的眼睛已然冷得像冰，声音却压低应明骊：“嗯。”
　　“你没事吗？”明骊问。
　　顾清霜胳膊上的血垂直滴落在地, 一滴一滴，很快在地面晕出了一小滩，温声道：“没事。”
　　春柳依闻声走过来看见这一幕，拧眉跟顾清霜对视，下一秒又准备上前揍陆照春，顾清霜却朝她摇摇头：“走。”
　　“顾清霜。”春柳依冷声喊她。
　　“你走。”顾清霜缓慢道：“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顾清霜并不想让春柳依再卷进这种是非里，她在陆家本就难做，之前那件事上, 陆庭松仍旧是偏袒陆照春的。
　　今天春柳依能过来就已经很好了, 顾清霜不能再让她为难。
　　“你……”春柳依看着她胳膊上的伤口, 终是什么都没说。
　　最后让保镖把陆照春押好，又去一旁打了120, 这才离开。
　　明骊意识到了不对劲，让顾清霜把手拿开，顾清霜却道：“你去隔壁房间吧。”
　　明骊往后退了半步，眼前突然出现光亮，在顾清霜没反应过来前已经看到了她的伤。
　　右胳膊那儿刺着一把不算尖锐的水果刀。
　　而地上的陆照春因为太痛昏了过去。
　　地上还有两滩血迹, 一滩是顾清霜的, 一滩是陆照春的。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明骊皱眉质问道：“顾清霜, 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是个医生？”
　　“我记得。”顾清霜朝她笑了下, 转过头咬着牙将没刺入太深的水果刀拔了出来，“不是动脉, 流点血就没事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色已然惨白。
　　……
　　保镖们离开，警方抵达, 顾氏集团的人也来了。
　　作为受伤的双方当事人，顾清霜和陆照春被齐齐送往医院。
　　而顾斐在洗完澡换了新衣服后，由明骊陪同去往警察局做笔录。
　　这件事对顾斐来说实在难以启齿。
　　但在警察局里，明骊一直陪在她身边，跟她说顾清霜帮她惩治了那个贱男人。
　　在警方要取证时，顾斐声明道：“是强|奸未遂。”
　　顾斐被顾征博下了药，送到了陆照春身边。
　　但顾斐知道这件事不能扯出顾征博来，所以只提供了陆照春的名字。
　　当时她的身体里药效正浓，却狠狠握着拳跟陆照春抗争，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幸好春柳依赶来得及时，带着两个大汉直接把陆照春给打趴下，然后春柳依就掐着他脖子教训。
　　这一段也被顾斐春秋笔法带过。
　　在来警局之前，顾斐就被明骊提醒过最好不要带春柳依的名字，都由顾清霜一人扛。
　　这样事情会简单些。
　　在她抗争期间，她被陆照春绑住手腕，扇耳光，陆照春用所有能用的恶劣方式逼着她臣服。
　　这就是男人会想到的方式。
　　对一个女人用性，都是用驯化的方式。
　　像是没进化完全的野蛮禽\兽。
　　在做笔录时，顾斐也将陆照春对她所做的暴力行径一一阐述，还表明顾清霜是因为看到她的伤口才恼羞成怒的。
　　希望能让警方从轻处罚顾清霜。
　　单做完笔录之后，从警察局出来，顾斐整个人都是讷的。
　　大半夜的冷风吹在身上、脸上，顾斐脑子里都是陆照春那张狰狞的脸，像一只尚未驯化的野兽，仿佛能直接把人一口吞没。
　　顾斐吞了一口冷风进去，凄然地笑：“明骊。”
　　明骊陪着她站在那，“嗯，我在。”
　　“你说人为什么能这么恐怖？”顾斐笑着，眼里却含着泪：“我喊了她近十年的母亲，在她身边陪了近十年，就因为我叛逆了一次，我只为自己打算了一次，仅此一次而已，她就想要我的命。”
　　顾斐着重强调着一次，在这数十年的时间里，她只有这一次是真的付出行动，计划出逃的。
　　可计划败露，顾征博恼她骂她也就算了，她的“母亲”也觉得她该被惩治一番。
　　于是同意了她跟陆照春的相亲。
　　说是相亲，却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所以陆照春才敢这么肆意妄为，甚至跟她说：“你还不知道吗？你们顾家早把你卖给我了，你跟我结婚，顾家还会帮我坐上陆家掌权者的位置。”
　　他语气嚣张，人也张狂，一口黄牙嘴里喷出臭味，那是常年抽烟的人身上沾染的臭味，混杂着浓郁的酒气，让人闻一口就反胃。
　　“祖母知道陆照春的为人吗？”明骊问。
　　顾斐沉默。
　　良久，顾斐说：“不管她知不知道，伤害已经造成了。”
　　起码她想惩罚顾斐是真的。
　　而顾斐对这件事产生了阴影。
　　原本就讨厌男人的她，现在到了看见来做问询的警察是男人都已经不想开口说话的地步。
　　明骊没有多劝顾斐关于顾家的事，这是一个走不出的死结。
　　她逃离顾家尚且有离婚这条路可走，但顾斐不一样，顾斐是被“亲情”和“养育之恩”困在其中的。
　　不过明骊觉得，这两点在今晚已经完全消散殆尽了。
　　顾家老太太不知还能活多久，原先顾斐是准备给老太太尽完孝才离开的。
　　如今应该不会了，只是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走得了。
　　对于今晚的事，明骊思索片刻温声道：“你还是在害怕吗？”
　　顾斐扯了扯嘴角：“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那你应该看看他躺在地上被踩断了命根子的样子。”明骊说：“他像一条死狗。”
　　顾斐笑了下：“其实春柳依当着我的面打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像一条死狗了，在面对比他更强的人时，他就怂了。”
　　“是。”明骊点了点头。
　　“你不去看顾清霜吗？”顾斐忽地问。
　　明骊怔了几秒，犹豫中就听顾斐说：“她伤到的是右臂。”
　　明骊垂眸：“我看见了。”
　　顾斐自顾自地说：“我有时候觉得顾清霜不是不懂，她好像是太懂了。我在顾家生活了近十年，所有人表面看起来一团和气，兄恭弟亲，但暗地里斗争不断，甚至前些年发生过专门制造车祸把人送进去的事，尽管是旁支的事，我听了还是心惊胆战。
　　但当故事听的时候，跟自己成为故事里的人之时，感受完全不同。
　　你知道吗？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我最恶心的人不是陆照春，是顾征博，是我的母亲。”
　　明骊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轻轻搭在上边能感受到她整个人在颤抖。
　　“可我知道我对她们造不成什么伤害，我能想到最恶毒的方法就是自杀，死在他们面前，把自己的血溅在她们身上，我觉得这应该是最狠的报复。”顾斐说。
　　“不。”明骊皱眉，正要否定就听顾斐狂笑了几声道：“可是我凭什么？他们是人我也是啊！他们凭什么做主宰我的存在？想要惩罚我就惩罚，想要送人就送人，他们不配！”
　　一阵风呼啸而过。
　　顾斐忽地看向明骊：“你会觉得我这样很可怕吗？”
　　明骊摇摇头道：“不会。你这样想才是对的。”
　　“我有时候很痛苦。”顾斐说：“在这个世界上，有钱似乎就能成为好人的标志。就像顾征博，走到哪里都有人跪舔，就像他做成了什么事情一样，事实上他不过是依附着顾家的一条臭虫，这种东西就该待在臭水沟里，可还有无数人前赴后继觉得他牛掰，厉害。
　　褪去了有钱这个光环后就会发现他一无是处，长得丑、没才华、装叼、恶毒，他有着人类最劣质的脾性，却因为有钱被人追捧，还被夸赞。
　　这个世界坏掉了。”
　　明骊垂下眼，安静地听顾斐说。
　　印象中，顾斐很少说这么多话，她向来很沉默寡言，多数跟人笑着说几句，但都是点到为止。
　　她跟顾斐一年说的话都没有今天多，但难得的，明骊喜欢听。
　　因为她也这样觉得。
　　明骊同样很讨厌顾征博。
　　在顾家，顾征博像是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低等生物，永远在失控的边缘，非要形容的话可能是条随时会乱咬人的疯狗。
　　明骊在他面前也曾吃过亏，还是顾清霜直接把她带离了现场，才避免冲突扩大。
　　明骊温声道：“是啊，这个世界坏掉了。”
　　“可我不想被这个世界同化。”顾斐说：“这件事我会追究到底的，错了就是错了。”
　　明骊见她慢慢又有了能量，忽然发现她这些年似乎都在自我矛盾、自我和解中度过。
　　很像是这几年的她。
　　——这件事不符合你的价值观，慢慢说服自己就好了，逐渐地，它就符合你价值观了，或是扭曲事实让它成为符合你价值观的东西。
　　或许，顾斐比她经历得更久，但顾斐始终坚持着。
　　她不要做这个恶劣世界的帮凶。
　　她要跟这个世界抗争到底。
　　明骊拍拍她的肩膀：“我会一直支持你。”
　　顾斐沉默片刻忽地问：“媒体那边曝光了吗？”
　　“顾征博喊了媒体来拍，但被顾总压下去了。”明骊说：“放心吧，没有外泄。”
　　“怎么能没外泄呢？”顾斐勾了勾嘴角，“这都是他们逼我的。”
　　明骊问：“你想做什么？”
　　顾斐摇摇头没说自己的计划，提出跟她一起去看顾清霜。
　　-
　　顾清霜的手臂没有伤及要害，但仍住在重症病房。
　　明骊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个中曲折。
　　陆照春伤得重，到现在还没醒，中途陆庭松来过顾清霜这边两次，顾雪蔷都没出面，皆由顾氏集团的人应对。
　　陆庭松吃过两次闭门羹，也不敢过来。
　　起先还傲气地想来找顾家谈条件，被一番威胁加敲打后恨不得回去把陆照春再打一顿。
　　而明骊跟顾斐去顾清霜病房时，顾清霜正坐在床边沉思。
　　——今天对陆照春的惩罚还是太轻了。
　　顾斐进去后先对顾清霜表达了感谢，顾清霜不习惯跟人如此亲近，抿唇两次说没事。
　　明骊坐在一旁安静地观察顾清霜受伤的胳膊，发现她还是不太得劲儿。
　　就在她仔细观察时，忽地听见顾斐道：“虽然今天我很感激你的行为，但这并不妨碍我跟明骊之间的发展，我不会因为对你心怀感恩就放弃的。”
　　顾清霜皱眉，明骊闻言一愣，心头再次涌上危险的感觉，目光跟顾斐对视上的一瞬，迅速移开。
　　“有些话。”顾清霜道：“小姑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顾清霜刻意强调了小姑这两个字。
　　“你还叫我小姑啊。”顾斐笑了笑，“我都已经不准备姓顾了。”
　　“起码目前，你还是顾斐。”顾清霜说。
　　“我以前叫东方斐。”顾斐说：“是你祖母要把我接来，给我改姓，告诉我，她才是我的母亲，非要把我养在顾家的。”
　　顾清霜很明显不想听这些事，淡淡道：“我没有知道这些的必要。”
　　“怎么没有呢？难道你不想知道你祖母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会通过她的行为去了解。”
　　“那你觉得今天的事里有没有你祖母的手笔？”
　　“……”
　　“你究竟想说什么？”顾清霜问。
　　顾斐压低了声音说：“很明显，我想拉你入股。”
　　什么入股，下水还差不多。
　　“我对这些事没有兴趣。”顾清霜面无表情地回答，但她目光闪烁，已然被顾斐那些话动摇几分。
　　这件事里，或许确实有祖母的手笔。
　　她的祖母，在某些事上确实很固执，也很强势。
　　“无所谓。”顾斐说：“顾斐也好，东方斐也罢，反正往后我不会当这个顾家人，我要把顾家搅得天翻地覆，看在你今天帮我报仇的份上，我提前跟你打声招呼。”
　　顾清霜淡淡地：“哦，随你。”
　　“还有一件事。”顾斐说：“今晚我要跟明骊说的事不会因为你的受伤而改变。”
　　明骊见气氛紧张，笑着缓和道：“怎么还有我的事？你俩难道瞒着我商量了什么？”
　　“当然啊。”顾斐此刻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不过不是商量的。”
　　“什么？”明骊笑道：“难不成是你准备来医院照顾她？”
　　顾斐摇头，缓缓道“不是。我喜欢你，明骊。”
　　顾斐也不在意顾清霜是否还在这个病房里，她想说的话就这么说了出来。
　　当时在被陆照春打的时候，顾斐想跟他同归于尽，当时就想，不管是作为东方斐也好，还是作为顾斐也好，她这一辈子活得也太窝囊了。
　　战战兢兢、勤勤恳恳，用尽所有力气去讨好，结果还是落得如此下场。
　　她脑子里就冒出一句话——这窝囊的人生谁爱过谁过吧！我不过了！
　　所以她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明骊的笑僵在脸上，直觉告诉她顾斐并不是在开玩笑，但这气氛太僵了，僵到她后背有些发凉。
　　片刻后，她吞了下口水道：“别开玩笑了，顾斐。”
　　顾斐很认真地说：“我没开玩笑。大概从大三那年我意识到对你的喜欢，但顾家不允许我喜欢一个女孩，我那位高高在上的‘母亲’也不允许，很久之前我就不理解，为什么顾萤可以跟女的结婚，顾清霜可以跟女生谈恋爱，到了我这就必须要找异性。”
　　我一直觉得是她怕跟我亲生母亲的关系曝光，让人发现她其实是个双性恋。但我又觉得，活到她这个岁数了，这些事情还重要吗？对她来说应该是不重要的。
　　我现在终于想明白了。她只是喜欢掌控我，控制我的一切，就像当初控制我的亲生母亲那样。”
　　明骊下意识看向顾清霜，发现顾清霜也正在看她。
　　四目相对，略显尴尬。
　　这种是告白吗？
　　明骊有些恍惚。
　　顾斐耸了耸肩道：“我一直都很小心地压抑着自己对你的感情，起先因为你是明家的掌上明珠，而我只是顾家上不得台面的小人物，我也不敢违背那位的意愿，所以我没敢说。到后来你家破产，再跟顾清霜结婚，我都在想，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呢？我会对你很好的。”
　　顾清霜蓦地出声打断：“够了。”
　　怎么会有人在她病床前跟她前妻深情告白的？
　　她是离了婚，又不是人死了。
　　顾清霜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所以你在我们婚姻期间，一直觊觎着？”
　　“也不算吧。”顾斐说：“我对她的喜欢非常纯洁，从来没有越过朋友的界线。”
　　顾清霜冷声：“那又是为什么，今天决定越过朋友的界线？”
　　“因为她离婚了。”顾斐说：“她决定开始新生活，我也是。”
　　顾清霜：“……”
　　她就多嘴问！
　　顾清霜沉默地看向明骊，顾斐也看过去，但温声道：“阿骊，我不是要你当下就回答我，我只是先表达出我的感情。”
　　明骊：“……”
　　可真是抓马的一天啊。
　　-
　　明骊跟顾斐一同离开医院，出来时明骊就开始跟顾斐保持距离了。
　　出来后，明骊问她要回哪里，顾斐摇摇头：“随便找个酒店住吧。”
　　明骊提出先送她，顾斐却看着她道：“刚才在病房里，我是认真的。”
　　明骊一怔，无奈道：“我听出来了。”
　　危险的直觉成了真，明骊真是欲哭无泪。
　　“那你会认真考虑吗？”顾斐问。
　　明骊摇头：“我考虑过，结果是不可能。”
　　“不再考虑考虑？就因为我是顾清霜的……”顾斐的话被明骊打断，她很认真地解释：“我们之间并不合适。”
　　“那你跟顾清霜就合适吗？”顾斐说：“你们结婚的这三年，她就像是个情绪黑洞，一直在吸食你的情绪。你离开不也证明了你的想法吗？况且，我一直都认为，你并不爱她，只是在说服自己爱她。”
　　“这跟顾清霜无关。”明骊试图捋清楚这件事，“我跟她是我们之间的事，合适与否都由我们来判定。但现在说的是我跟你之间的事，没必要扯上第三个人。”
　　在这个话题上，明骊看出来顾斐认真了，所以也没有敷衍。
　　“我不喜欢你。”明骊说：“我们之间只能是朋友。”
　　虽然是预料之中的答案，顾斐还是被明骊的直白伤到了，却开玩笑地笑了笑道：“我以为你今天会因为我受伤就安慰我呢，没想到你如此果断。”
　　明骊说：“优柔寡断给你希望是对你二次伤害。”
　　顾斐想说明骊在顾清霜的事上十分优柔寡断，但想了想没必要说，她干嘛要给顾清霜当僚机啊？
　　她又没病。
　　顾斐没有直接放弃，而是让明骊再考虑考虑，她会脱离顾家，改回自己原本的姓，所以让她不必有其他顾虑。
　　明骊则是很坚定地回答道：“无关乎其他，我想的就是只你和我之间，没可能。”
　　这天分别的时候，顾斐看着明骊，眼里波光闪动，却还是笑着问：“我们之间还能做朋友吗？”
　　明骊顿了下，温声道：“等这件事处理结束后，我们可以冷静一段时间，等你的情感冷却下来，我们或许可以回到起点。”
　　顾斐愣住，“你真残忍，阿骊。”
　　明骊没辩驳。
　　顾斐却又道：“可又真温柔。”
　　这大抵才是她会喜欢明骊的原因吧。
　　温柔又残忍，就像是蒲草，脆弱却坚韧。
　　……
　　顾斐说要把顾家搅个天翻地覆就真的去做了，伤害她的这件事被她当做了武器，直直地刺向了顾征博和老太太。
　　听说顾征博跟老太太起先还在威胁顾斐，后来却被顾斐威胁了。
　　顾斐一副要闹个鱼死网破的架势，她们为了不让这件事影响到顾氏集团，将这件事处理得格外迅速。
　　不到一周，法院便开庭了。
　　顾家请了最好的律师，因为顾清霜被陆照春刺伤，这件事被判定为顾清霜反抗失手，罚钱了事。
　　而陆照春身上数罪并罚，强\奸未遂、蓄意伤人，因为顾清霜是同和医院最年轻有为的医生，考虑到这一点，陆照春被判处八年有期徒刑。
　　陆照春被判的那天，春柳依都出现在了旁听席。
　　而顾清霜当天刚好拆掉胳膊上绑的绷带。
　　顾斐把这件事发消息告诉了明骊，明骊还在公司面试新的签约艺人。
　　收到消息后给顾斐发了句恭喜。
　　顾斐：【那我能请你吃个饭吗？想当面听一句恭喜。】
　　明骊想到这确实是件值得吃饭的事，便让她到公司附近吃顿便饭。
　　经过顾斐上次在顾清霜病房说过那么一次后，顾清霜隔一天便会发消息问她一遍：【你答应顾斐了吗？】
　　明骊起先还很有耐心地回答：【这与你无关。】
　　到今天早上顾清霜又发来问的时候，明骊发了句：【关你屁事。】
　　当时她刚醒就看见自己公司艺人的黑热搜，心情十分不佳。
　　发完以后觉得自己爆了粗口不太好，于是撤回，重新发了句：【关你啥事儿。】
　　而顾清霜已经都看见了，发了一串省略号后道：【今天我出院，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明骊：【……】
　　明骊：【没空。】
　　“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明骊：【有约了，不好意思。】


第77章 
　　从离婚后, 顾清霜给明骊发消息逐渐频繁。
　　起先明骊回复她的时候会斟酌她话里的意思，力求让自己做出还算得体的回答。
　　次数多了，明骊每天也忙, 回复便变得随意。
　　明骊无心去深究她发消息的意图，但今天回复完之后往上划动聊天记录，发现几乎都是顾清霜主动给她发消息。
　　话题大多跟顾斐有关，生怕她接受了顾斐的告白。
　　思索片刻就明白了顾清霜的想法——如果她接受顾斐的告白，那她们这段人际关系会变得复杂。
　　顾清霜最讨厌的就是复杂。
　　明骊不想让这个话题再继续，便多回了一句：【我跟顾斐之间是我们的事，往后你别问了。】
　　回观聊天记录，明骊发现她的态度从最初字字斟酌过后回复的在意, 逐渐变成随意, 到现在有意用客气疏离的态度跟顾清霜划开界线。
　　在这段婚姻里, 明骊从始至终都感谢顾清霜。
　　无关其他，只因在她最难的时候, 顾清霜朝她伸出了一把手。
　　但现在合同结束，在外界看来更是一段婚姻的结束，那她们之间的联系就不适合频繁。
　　更何况，顾清霜跟沈梨灯之间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明骊不想让自己再次陷入到一段危险关系中。
　　干脆就将话说得再客气些：【恭喜出院，祝你身体健康。】
　　顾清霜住院, 明骊也就跟顾斐去过那一次, 见她没什么大碍也就放了心。
　　只是回来以后心里怄气了两天。
　　那天, 顾清霜是故意让自己的胳膊受伤的。
　　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这场事故里占据高点。
　　即便是陆庭松想借陆照春的事情朝顾家发难, 顾家也不会让步，反倒是依照顾雪蔷的性格, 会狠狠收拾陆家一顿。
　　顾斐也有了更好的说辞去针对顾征博。
　　春柳依也不会因为教训了陆照春就被陆庭松发难。
　　在这件事里，顾清霜简单受伤却保全了很多人。
　　明骊不喜欢这种做法, 却无从置喙。
　　她们之间本就不是能交流这些的关系，尤其是现在。
　　所以明骊没戳破她的想法，就当做没看见。
　　可每每午夜梦回，想起来这件事总觉得顾清霜傻，开始有点儿明白顾雪蔷对她的保护是为何意。
　　像顾清霜这种性格，要是放到浮沉商海中，迟早要被人下套栽跟头。
　　明骊这几年也算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但像顾清霜这样的从未见过。
　　永远都用冷淡那面示人，做一些看起来愚蠢的事，实则最后伤害的是自己。
　　就像明骊跟她提出离婚，放在寻常人身上，明骊不死也得脱层皮才行。
　　但顾清霜让她体面离开。
　　明骊想，顾清霜会不会有那种“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她人看不穿”的感觉？
　　仔细想了想，应该不会。
　　顾清霜大抵想不到那一层去，她只是在做她认为对的事。
　　如果当下有人递给顾清霜一把刀，那她一定会将刀刃对准自己。
　　说不清是医者仁心，还是她本质就是这种人。
　　明骊偶尔也会觉得，顾清霜是个伪善的人。
　　阳光温暖，洒进办公室里，明骊眯着眼看向窗外的太阳，眼睛有些刺痛。
　　人的眼睛是无法直视太阳的，会被光灼伤。
　　明骊忽地勾唇笑了笑，顾清霜要真是伪善就好了。
　　那她可以少愧疚几分。
　　很快，明骊收到顾清霜的回复：【好。】
　　顾清霜：【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明骊看见回复，对顾清霜的耐心又有了新的认知，却又觉得她不会无缘无故提出见面，便问道：【你有什么必须见面说的事情吗？】
　　顾清霜：【……】
　　明骊：【？】
　　顾清霜：【没有事，不可以约你吗？】
　　“顾清霜撤回了一条消息”
　　明骊看见了，没有问。
　　片刻后，顾清霜再次发来：【想跟你解释一些事。】
　　明骊想说你可以发在微信上，有空的时候我会看，但又觉得这样太过于无情。
　　轻呼出一口气，试图找回自己的耐心：【明晚吧，下班后见。】
　　顾清霜：【在哪里？】
　　明骊下意识想发公司的地址给她，又想起她医院离这边远，便问道：【你明天在哪上班？】
　　她可以勉强迁就一下兼任双份工作还受过伤的人。
　　顾清霜：【医院。】
　　明骊打开地图，找了个中间的地点发给她：【明晚七点半。】
　　顾清霜：【好。】
　　-
　　明骊下班后去往和顾斐约定的地点，到时顾斐已经坐在僻静的角落里，抱着一杯热水在暖手。
　　明骊看见她后怔了几秒，跟上次见她时完全不同。
　　准确来说，和以往印象中的顾斐都不一样。
　　从明骊认识顾斐的那天起，顾斐就只穿亮色系或浅色系的衣服，米色、粉色、橘色、黄色，艳丽明媚的那种色彩，清新淡雅，会显得她这个人很有活力。
　　而且顾斐出门前永远会化妆，绝不是那种打一层底就浅浅了事的状态，而是伪素颜妆。
　　口红是豆沙色或棕红色，眼睫毛要刷到根根分明，打腮红的手法非常利落，打完以后让人看不出来有腮红，却能一下子提亮气色。
　　但顾斐今天是素颜，就连她一直试图遮掩的断眉都露了出来。
　　她的刘海儿撇到了两边，头发随意用黑色的鲨鱼夹夹起来，露出饱满的额头，还有两颗小小的痘，展现出皮肤最真实的状态。
　　黑色皮衣里内搭着件深灰色的T恤，深色牛仔裤，黑色皮靴擦得锃亮。
　　顾斐颈间一直戴着的那条梵克雅宝的四叶草项链也被摘下，替换成了一条银色的细链。
　　惯来戴的珍珠耳钉变成了银色大耳环，看起来又酷又飒。
　　“坐吧。”顾斐率先开口，对她错愕的眼神颇为享受，却又淡淡地说：“吓到你了？”
　　“没有。”明骊在她对面落座，目光总不由自主地看向她的耳环，尽量用平缓的语气道：“你变化真大。”
　　“确实，最近大家都这么说。”顾斐莞尔，坦然道：“我只是换上了我喜欢的风格而已。”
　　以往她的穿衣打扮都是跟着老太太喜好走的，老太太说年轻女孩就该穿些亮色，要么青春洋溢，要么温婉贤淑。
　　从未问过她喜欢怎样的装扮，喜欢怎样的人生。
　　因为这对老太太来说并不重要。
　　没有人会去问一条狗——你今天想不想出门呀？你今天是想穿花袄还是纯白啊？
　　因为狗是没有选择权的，只需要满足人的喜好就行。
　　顾斐在老太太那儿俨然就是那样的存在，被圈养着的猫猫狗狗罢了。
　　如今顾斐在家里闹得跟所有人都撕破了脸，到现在她还记得戳着老太太鼻子骂得歇斯底里的样子，那些话憋在她心里很久了。
　　看着老太太错愕惊讶再到震怒的表情，顾斐只觉得爽。
　　起先老太太还在伪装，说并不知道陆照春是这样的人，往后定会给她好好筛选，给她找个好老公。
　　顾斐直接摊牌，先骂顾征博，再骂老太太，作为汉语言专业的人，在骂人不带脏字这件事上练就到炉火纯青，最开始顾斐还在手抖，后来骂红了眼，气势愈发骇人。
　　即便老太太变了脸，一双眼阴翳到想杀了她，她也无所谓，直接搬出了她的生母：“怎么？逼死了我的母亲现在还要逼死我吗？”
　　老太太皱紧眉：“闹够了没？！”
　　“不够。”顾斐说：“这辈子都不够！”
　　当晚，老太太气急攻心晕倒请来了家庭医生，顾征博扯着大旗就斥责她，试图把她绑起来，但她拿出了顾征博让人给她下药，又把她搬到酒店的监控，拿出了跟老太太的亲子鉴定结果。
　　她是老太太的女儿。
　　事到如今，顾斐早已不怕旁人的眼神，更无惧流言。
　　大不了一起死啊。
　　反正她已经在这看起来富丽堂皇，实则破败不堪的地方待了这么久，早就待够了。
　　顾征博想要毁灭证据，顾斐便威胁道：“这份结果我放在你找不到的地方，如果我要是消失了，这些事情都会在第二天公之于众。你们顾家做的这些龌龊事，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千遍万遍都不够！还有，你不可能担任顾氏集团的总裁。”
　　顾斐记得顾征博骂她，说她是破鞋，用尽所有恶毒的词汇，试图用陆照春差点强/奸她这件事让她自惭形秽，还说陆照春那么好的条件配她绰绰有余。
　　顾斐听完都笑了，“还真是好大一盘棋啊顾征博。我以为你能想到些更厉害的手段呢，没想到不过如此。你这样的，给大姐提鞋都不配，到底是谁给你的勇气跟大姐争夺顾氏？就凭你□□里那二两肉？”
　　“咦惹。说不定都没二两。”顾斐毫不理会他骂自己的那些话，直接往他致命处戳：“你可真脏。”
　　……
　　一番血雨腥风。
　　明骊没有细问这其中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只淡淡道：“喜欢就好。”
　　这顿饭吃得还算舒服，顾斐和明骊聊了些日常，没有提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在碰杯时，明骊主动道：“恭喜你，也算得偿所愿。”
　　“虽然跟我最初想的不同，但也算殊途同归了。”顾斐说。
　　最初顾斐只想放下道德枷锁，卷钱跑路，但她们连这个逃避的选项都给剥夺了，逼着她去面对这残忍的现实。
　　是真的残忍啊。
　　顾斐想到了什么，忽地笑了。
　　明骊问：“笑什么？”
　　“想到了顾征博。”顾斐说：“觉得好笑。”
　　明骊：“嗯？”
　　顾斐：“他觉得用这种方法就能侮辱我，不仅把我配给声名狼藉的私生子，还想让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所以用那些话来骂我，我听完就只想笑。”
　　“他骂的一定很难听。”明骊眉头微蹙，脑海浮现出顾征博那张脸。
　　跟顾家姐妹不同，他并没有遗传到顾家的美丽基因，只能说长得还行，但也只是年轻时，如今疏于锻炼，早已大腹便便。
　　是张没什么辨识度的脸。
　　顾斐点头：“但无所谓，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她那天只是被吓到了，等回过神来以后也没觉得有什么。
　　顾征博想看的那些畏畏缩缩、害怕怯懦的表现她都没有。
　　“他甚至骂我不知廉耻。”顾斐说着都想笑，“我想了想，不知廉耻的人好像是他，做出这种道德败坏的事还妄图占据道德高点指责我，真是烂透了。”
　　“确实。”明骊附和。
　　其实明骊有担心顾斐在这件事上想不开，也曾试图发信息安慰，但顾斐会说：【我又没错，错的是陆照春，如果谁试图用这一点来攻击我，觉得我不知检点等等，错的也是他们。】
　　顾斐比明骊想象中勇敢很多。
　　明骊也对她愈发欣赏，但也仅止于欣赏。
　　吃完饭后顾斐提出散步，明骊却以有事要忙拒绝。
　　顾斐一眼便看出她的退却，朗声道：“怕我以这种方式跟你告白？”
　　“我是觉得我们之间可以保持距离，最起码近期内如此。”明骊说。
　　顾斐叹了口气：“我最近总在想，早知道就不告白了。”
　　这样她们还是朋友，不远不近的朋友。
　　“这世上的事没有早知道。”明骊笑了笑：“说破了也挺好的，况且被拒绝后可以重新思考我们之间更适合的关系，无论对你对我都好。”
　　“你还在喜欢顾清霜吗？”顾斐忽然问。
　　明骊愣了几秒，摇头道：“当初是你笃定地说我不爱顾清霜，为什么要用‘还’这个字？”
　　“只是觉得，你对她或许谈不上爱，却也有情。”
　　明骊没有完全否认：“或许有些吧。”
　　两人一同走到下个红绿灯口便分开，顾斐望着她的侧影，淡淡道：“阿骊，下次约你见面，我会喊你明骊。”
　　也会退回到朋友的位置。
　　明骊怔了片刻便知晓了她话里的意思，温柔笑道：“希望你能早点联系我。”
　　在这个路口，顾斐一直望着明骊的背影消失，心口好似也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明骊，是在午后的宿舍，戴着白色口罩和帽子，还穿了一条白色牛仔裤，两条笔直纤细的腿就像是模特，上半身是件修身的粉白色条纹T恤，搭了件浅色外套。
　　当时顾斐跟明骊打了个招呼后，明骊便往外走。
　　跟现在完全不同的装扮，但背影相似。
　　顾斐也是这样看着明骊的背影走远。
　　她和明骊或许，从来就没有在一条线上过。
　　一滴泪被风吹落，顾斐抬手用指腹擦掉。
　　大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走，往后她该走向不同的路。
　　明骊知道顾斐正在望着她的背影，没敢回头。
　　对顾斐来说，这样的答案才是最好的，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明骊也很擅长切断完全不可能衍生出的关系。


第78章 
　　翌日下班, 明骊驱车赶往跟顾清霜约定的地点。
　　明骊来得早，寻了个景色还算不错的桌坐下点了两道菜，服务员给她的杯中加了热水。
　　天气转凉, 京安今年的冬比往年来得更早，天气预报早就报着有场大雪，却一直未降。
　　等了好一会儿，顾清霜才姗姗来迟，甫一落座便道：“抱歉，我迟到了。”
　　“没事。”明骊说：“我也刚到不久。”
　　有段时间未见顾清霜，发现她剪了头发，已经有些长的头发如今剪到了更合适的长度。
　　而她人更消瘦了, 眼底乌青重的连遮瑕都有些遮不住, 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颓, 却并不影响她的气质。
　　甚至有几分厌世感。
　　明骊不动声色地打量过她后便垂下眼，语气淡淡：“我点了两道菜, 你看看还想吃什么，再点。”
　　顾清霜扫码，只加了一道菜后便放下手机。
　　“你要喝什么？”顾清霜问：“饮料还是酒？”
　　“热水就行。”明骊说。
　　顾清霜：“哦。”
　　餐桌上的气氛一时间沉默下来。
　　明骊没有刻意去做引导者，也没有打开话题，就那么任由沉默的气氛蔓延。
　　过了会儿, 顾清霜挽起袖子露出手腕, 胳膊搭在桌上将手腕放到明骊面前, “我弄好了。”
　　明骊看着那串珠子, 竟有些恍惚。
　　好像跪在地上祈祷的那段时间已然离她很久远了。
　　“你是为了解释这个？”明骊问。
　　顾清霜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将那天发生的事跟明骊说了, “我并不知道你会介意这件事，但想了想, 你介意也是理所应当，所以我重新找人给串过，还是你送我的那个。”
　　明骊表面平静，看起来很认真在听，实际走了几分钟神，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顾清霜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
　　明骊垂眸，“我知道了。”
　　顾清霜：“……”
　　这跟她预想的反应完全不同。
　　如果这是明骊介意的事，那她解释清楚，明骊起码会有些别的反应吧？
　　事实上，明骊淡定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前的菜便道：“这个菜味道不错，你尝尝。”
　　把她当成了最普通不过的朋友，有意跳过这个话题。
　　但顾清霜今天来就准备将话说清楚，明骊提出离婚的原因在她这儿一直是道坎，不说清楚她总睡不好。
　　对顾清霜来说，她们在睡前还好好的，第二天明骊猝不及防就提出了离婚。
　　而后一段关系土崩瓦解。
　　这样的事情，十八岁的顾清霜经历过，当时觉得天都要塌了，不问缘由地开展她的“报复”，导致她后来的很多年都活在愧疚里。
　　所以这一次，顾清霜想多做一点。
　　她想，三十岁的顾清霜要比十八岁的顾清霜成熟一些，所以能做的事要多一些。
　　“我说认真的。”顾清霜说：“如果你介意的是这串珠子，我已经将她修复了。你还要什么？只要你提出来，我会尽量给。”
　　明骊认真吃着饭，头都没抬。
　　顾清霜见她没反应，语气愈发急切：“分明你现在对我并没有任何感情，为什么不能再回到原点？我们可以准备更长久的合约，其余事情也可以商量着来……”
　　“啪——”
　　明骊把筷子拍在桌上，眉头轻皱地看着顾清霜：“我要你的爱，也能商量吗？”
　　顾清霜整个人都僵在那儿，就像是突然摁下了暂停键，正在正常运行的机器被卡在那儿一动不动。
　　明骊盯着她，语气不疾不徐：“做不到的事情不要许诺。”
　　良久，顾清霜笃定地摇头：“不，你现在并不爱我。”
　　明骊眨了下眼：“离婚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我现在不爱你，但我之前爱过，对你总产生不应该有的情感，无法自抑，所以过不下去了。”
　　半真半假，却说得情真意切。
　　顾清霜微顿，诚恳问道：“那你需要多久的时间修复？我可以等。”
　　明骊忽地笑了，抱臂看她：“为什么一定是我呢？顾清霜，你爱我吗？”
　　“我习惯有你。”顾清霜冷声道：“所以希望我们的关系能维持下去，哪怕只做朋友。”
　　“你对你爱过的、没爱过的人都能做朋友。”明骊勾唇，略带嘲讽地笑道：“可我不行。”
　　顾清霜哑然。
　　明骊看了眼桌上的菜，早已没了胃口，真是可惜了这一桌子昂贵精致的菜品，说出来的话也更不留情面：“我没办法跟我爱过的人做朋友。”
　　“为什么不行？”顾清霜说：“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可以给你更好的保障，除了爱情之外，我们都可以商量。我说过，如果你不愿意跟我同处一个空间，我可以申请外调或出差。”
　　“那你考虑过我吗？顾清霜。”明骊望着她，眼神冷冷：“我跟你之间从物质开始，再以感情结束。现在你再提出这种要求，只是因为你习惯了我的存在，那我呢？我一直在提出我的感受，我的诉求，但你听不到，那我为什么要一直迁就你？！”
　　“我也在努力。”顾清霜看着她冷漠的眼神，有种无力感从心底涌上来，在她字字珠玑的控诉中反驳道：“我也在因为你而做出改变，让你在这段关系里更舒服。”
　　她们之间的合约并没有这些条款的。
　　“我跑了好多家店才修复了这串珠子，也因为这件事拉黑了沈梨灯。这串珠子很廉价，但因为是你送的，所以我一直戴在手上，那天的事只是个误会，为什么你不听？”
　　“到现在你仍旧觉得是一串珠子的问题？”明骊漠然地笑。
　　“不是吗？你因为你的珠子被换掉了所以不高兴，但我跟你解释了。”顾清霜的语气比以往都急，带上了被这件事折磨许久的怨气，几乎是委屈控诉道：“我不明白你到底要什么。”
　　气氛一时变得紧张。
　　你来我往之中，说话几乎都是不过脑子的，声音也一句比一句大，逐渐有人看她们这桌。
　　明骊无心跟她吵，有很多话她不准备跟顾清霜说的。
　　但现在顾清霜找到她面前要问个清楚。
　　明骊轻呼出一口气道：“我要你，放过我。”
　　“你不爱我，也不可能爱我，所以从现在开始，保持距离，就当做我们合作结束，给彼此留个体面。”
　　顾清霜皱紧眉，别扭道：“我不愿意。”
　　明骊有些崩溃，咬牙道：“那你要怎样？！”
　　明骊垂在桌下的手已经握成了拳，一双眼狠狠盯着顾清霜道：“要用钱再把我买一次吗？然后我的尊严踩在地上践踏，碾成齑粉，然后一次次提醒我，我只是你买来的商品，只需要履行商品的职责，时间一到或是当你不高兴的时候就能换掉我，而我，无从选择。”
　　顾清霜闻言瞪大了眼睛：“我从未这样想……”
　　“你不是这样想的，但你是这样做的！”明骊拎起自己的包，冷冷道：“你从来都是以自己感受为主，我想什么并不重要，所以你才会一次次找我，试图用钱来维系这段关系。”
　　明骊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把她的微信拉进了黑名单。
　　顾清霜抓住她的手腕：“明骊……”
　　明骊红着眼睛看向她，“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吧顾清霜。”
　　顾清霜还想说什么，明骊哑着声音道：“就当是我求你，放过我。”
　　放过我。
　　这是多重的三个字啊。
　　顾清霜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她从未想过自己带给明骊如此重的负担，手上的力气不自觉放松，明骊将自己的手腕抽了出来。
　　明骊闭了闭眼，“就这样吧，别联系了。”
　　说完便往外走。
　　顾清霜站在那儿就像是座雕塑，明骊刚才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都像是斧头，劈头盖脸地朝她劈过来，把她整个人都劈得四分五裂。
　　明骊的背影消失，顾清霜眼里涌上一层雾。
　　顾清霜想，她好像做了错事。
　　可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她不过是想维系一段不会变化的关系而已。
　　-
　　从餐厅出来，明骊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走了四五个路口，心口的郁闷才被冷风吹散许多，脸也冻得红彤彤的
　　不知何时天上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花，人群中有人喊了声：“下雪了！”
　　莹白的雪花落在人身上，带着凄冷的寒意，明骊站在红绿灯旁，不一会儿身上就覆了一层淡白的雪，就连眼睫毛上都落了几粒雪。
　　顾清霜的车停在斑马线前，目光落在斜对面的明骊身上。
　　雪花飘落，她安静地站在那里，望向雪的眼神都比看她时友好。
　　明骊好像很喜欢下雪。
　　就像此刻，她看着雪嘴角微微上翘，恬静又美好。
　　顾清霜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京安的第一场雪下得特别大，早上起来的时候顾清霜甚至收到了通讯公司的短信提醒，让广大市民小心出行。
　　大雪能没过人的小腿，顾清霜醒来的时候就看见明骊站在阳台前看雪，满眼希冀。
　　顾清霜问她在看什么。
　　明骊说在看雪人。
　　顾清霜起床后去看，什么都没看见，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大雪。
　　天地银装素裹，呼啸凛冽的寒风里夹杂着细碎的雪粒子，唯独没有雪花。
　　明骊呷着笑说：“等我一会儿去堆一个放在那就有了。”
　　顾清霜很久没有堆过雪人，上一次堆雪人还是十七岁的冬天，跟春柳依、柳思往一起堆了三个雪人。
　　当时顾清霜只想堆一个意思一下，但春柳依不同意，说必须要堆三个。
　　于是三个人搬雪、拍雪，浑身使不完的力气，把她们都累得够呛。
　　最后三个人坐在各自堆的雪人旁边比了个“耶”，那张照片里最耀眼的是三个人的红围巾。
　　顾清霜想起那年冬天，问明骊：“你的雪人准备什么时候堆？”
　　“今晚。”明骊说：“你要跟我一起堆吗？”
　　当时明骊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期待。
　　让顾清霜有些不忍拒绝。
　　但思考片刻，顾清霜冷声拒绝：“不了，我晚上加班。”
　　当天晚上顾清霜确实加班到很晚，做完最后一台手术时已经晚上十点钟。
　　回到「顾园」时，天空还在飘雪。
　　顾清霜的车子艰难行驶到院里，车灯照耀之处，一片刺眼的白。
　　而在这白色里，明骊戴着一条红围巾戴着手套正蹲在地上堆雪人。
　　顾清霜走过去看到她的雪人只堆了一半，明骊却冻得鼻子红红，一双眼也红红。
　　“天气冷，你回去吧。”明骊催她回去：“站在窗边能看见雪人。”
　　顾清霜最后也蹲在地上陪她一起堆雪人。
　　两个人沉默无声地堆到凌晨，回到房间后，明骊摘下手套一双手都是红的，顾清霜亦然。
　　她们打开热水，把手泡在里边。
　　明骊问顾清霜手疼不疼，顾清霜回答不疼。
　　明骊却撇了下嘴：“我疼死了，早知道就不堆了。”
　　但当晚她站在窗边看那个雪人看了一个小时。
　　顾清霜再过去的时候，明骊指给她看：“你看，我说会有雪人的吧。”
　　“是。”顾清霜说：“你想要的都会有的。”
　　明骊笑嘻嘻地看着她，不说话。
　　但那场雪下得大，气温回暖得也很快，明骊跟顾清霜堆的那个雪人第二天中午就化成了一滩水。
　　今年的雪看起来也不会小，但站在窗边不会再看见雪人了。
　　绿灯亮起，后边的车不停摁着喇叭，顾清霜的车往前行驶，驶过斑马线时降下车窗，呼啸的风雪钻进车里。
　　顾清霜在车里跟明骊擦肩而过，但没一会儿她打起双闪靠边停住，观望着后视镜。
　　后视镜里的明骊很小，却很吸睛，裹紧她的呢子大衣混在人流里。
　　分明她仔细盯着明骊，但在路口过后，她已经无法捕捉到明骊的身影。
　　就像那天，她只是睡了个觉，醒来明骊就决定结束一切。
　　顾清霜忽然感觉心空落落的。
　　这个冬天，注定很冷。
　　……
　　明骊重新往回走，北方人下雪都不打伞，这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规则。
　　但明骊不一样，明骊从小一下雪就会有人给她打伞。
　　她偷偷叛逆，在外边淋雪，然后回到温暖的室内让身上的雪都化成水。
　　现在没人会管她下雪时是否会打伞，她便不疾不徐地往回走。
　　走出来的这段路因为心有愤愤，不知不觉走了好长一段，回去时走得她两条腿都有点酸，这才走到自己车前。
　　上车前她扑了扑自己身上的雪花，坐在车里后也没急着开暖风。
　　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等思绪完全平复，这才起步驶离。
　　跟顾清霜这场见面的发展朝着明骊无法控制的方向而去，对顾清霜说的很多话是明骊一时冲动说出口的。
　　就像拉黑顾清霜微信的这个行为。
　　明骊想，她在面对顾清霜时总无法一直保持冷静。
　　尤其是现在。
　　以前还有所收敛，如今看见顾清霜不停拿着珠子说事，她就会觉得难受。
　　顾清霜并不是有意识的，而是这种无意识的“买卖”行为，让她更加痛苦。
　　明骊想要快刀斩乱麻地结束这种痛苦，只能如此。
　　冲动，但不后悔。
　　明骊回到小区，上楼时手机微振，是钟离书发来的消息。
　　消息内容让明骊有些受宠若惊。
　　【钟离书：有个合作想跟你谈下。明总，有时间吗？】
　　明骊立马回复：【抬举我了，是什么合作？要见面聊吗？】
　　【钟离书：我创立的女性用品需要一个代言人，想到上次你说起的那位，现在我能约吗？】
　　明骊低头打字回复：【当然可以。她叫秦挽，是个演技很不错的演员。】
　　【钟离书：这件事是由我跟你对接，还是让下边的人去谈？】
　　明骊思考了一下，主动把这件事揽了下来。
　　一来可以跟钟离书拉近关系，能找到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也是未来潜在的投资商，二来公司所有艺人的商务都会送到她这里来过目，明骊在这方面把控很严格，能接的商务都是要层层筛选的。
　　钟离书已经直接找了过来，从她这儿直接过更简单一些。
　　钟离书便给她发了时间地点约见面。
　　明骊：【方便在你公司吗？】
　　钟离书：【OK。】
　　之后就给她发了位置过来。
　　明骊将这些消息打包转发给了林恂，让她去做个简单的背调。
　　林恂错愕：【秦挽现在能接触到这个档次的商务？！】
　　明骊：【要对咱们秦小姐有信心。】
　　林恂：【……】
　　林恂：【秦小姐必红！秦小姐是明日之星！】
　　明骊对公司艺人向来不吝惜赞美，外边多得是人骂，所以自己公司要对艺人好一点。
　　整个公司也都是这样的氛围，当然，也分人。
　　演艺部最近刚刚签了个十八岁的女生，唱跳能力一绝，但也特别傲气。
　　像这种的，明骊就安排了两个人负责，一个专门负责打压，一个专门负责鼓励，左右互搏，既没让艺人失去信心，也让她能保持谦逊。
　　明骊跟林恂发完消息，一抬脚踹到了个软绵绵、热乎乎的生物。
　　明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就看见了一只肥嘟嘟的萨摩耶正哀怨地盯着她看，似乎在委屈明骊踢到了它。
　　“是你呀小萨摩耶。”明骊伸手Rua了一把狗头，“怎么又来了？”
　　明骊已经到了家门口，看见今天的萨摩耶穿了件斑点衣服，大概是它主人看见降温怕它冻着，没想到这萨摩耶已经跑到她家门口来串门了。
　　“今天还是不能让你进去嗷。”明骊蹲着跟它说话，“但我可以在这里陪你晚会。”
　　萨摩耶蹭了蹭她的腿，直接就往电梯里跑。
　　明骊跟过去，发现这丫待在电梯里不动了，大概是在等人给它摁电梯，明骊就没摁，准备看它怎么办。
　　后来电梯上了一层，然后那人摁了一楼。
　　明骊：“……”
　　她大概明白这萨摩耶每次怎么跑出来再跑回去了，主打一个随缘。
　　下了楼，明骊灵机一动想拉着萨摩耶玩雪，结果还不等她询问萨摩耶，这狗已经撒丫子跑到雪地里，直接在雪地里滚了几个来回，撒欢似的。
　　欢脱的狗，莹白的雪，明骊站在那儿觉得很美好。
　　明骊拿出手机想定格这一幕，刚刚摁下拍摄键就听见一声带着无奈的女声从不远处响起：“小肥，回来！”
　　明骊手一抖，就看见有个穿着米白色棉绒睡衣的女人走到撒欢的萨摩耶跟前，一把抱起：“你胆子现在是真大啊，又给我偷跑。”
　　说着在萨摩耶身上拍了下，拍掉了一半的雪。
　　刚才还牛到不行的萨摩耶这会儿眼神讨好，蔫了吧唧地窝在主人怀里，跟之前判若两狗。
　　明骊收了手机，也不准备上前去打招呼，裹了裹自己的衣服往家里走。
　　却没想到电梯门快要合上时，抱着萨摩耶的女人也走了进来。
　　萨摩耶眼巴巴地看着明骊。
　　明骊却看着萨摩耶的主人，而主人也看着明骊。
　　电梯门缓缓合上，明骊不太确定地开口：“洛朝雪？”
　　“明骊。”洛朝雪戴着黑框眼镜，一身睡衣加运动鞋，鞋上还沾着未化的雪，颇为尴尬地打招呼：“你住这里啊。”
　　明骊点头，见她抱着狗不方便，便问道：“几楼？”
　　洛朝雪看见电梯亮起的按键，顿了几秒后：“跟你同一楼。”
　　明骊：“……”
　　倒还挺巧的。
　　明骊倒是之前听明女士说过，对门的阿姨出国照顾小孩去了，把房子租了出去，但明女士也没见到新租客，明骊更没见过。
　　却没想到是洛朝雪。
　　尴尬的空间里，明骊没话找话：“这是你的狗？”
　　洛朝雪：“是啊，天天就喜欢往外跑，这几天跟找到了新主人一样，逮着机会就跑。”
　　明骊夸道：“还挺可爱的。”
　　电梯抵达，门缓缓打开。
　　洛朝雪抱着萨摩耶往家走，明骊也准备回家，但隔了会儿洛朝雪忽然道：“明骊，那天谢谢你照顾我的狗。”
　　明骊微怔，洛朝雪指了指地上：“那天我把它忘在外边了，等打开门的时候就看见你给它弄的小窝，谢谢。”
　　明骊温和地笑：“没事，我喜欢这只狗。”
　　洛朝雪想也没想地说：“那你要是想撸狗就敲我的门，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
　　明骊嗯了声：“有空会去的。”
　　说完便关上了门。
　　洛朝雪却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关上门。
　　一关上门就看见自家那只傻狗正蔫了吧唧趴在地上，弄了一地的水。
　　洛朝雪：“……”
　　洛朝雪认命地去拿洗地机准备清洁，但刚走过客厅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模样，愣了两秒，而后伸手拍在自己脑袋上。
　　她刚才就是以这副形象见人的？
　　萨摩耶盯着自家主人，觉得她傻了。
　　“少这么看我。”洛朝雪咬牙威胁：“小心我揍你。”
　　洛朝雪一边认命地清理地板，一边低声吐槽：“都怪你让我在美女面前丢脸。坏狗。”
　　萨摩耶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找到最舒服的角落躺尸了。
　　洛朝雪：“……”


第79章 
　　京安的这场大雪下了一天一夜, 重复了去年的盛况。
　　阴沉的天气、呼啸凛冽的寒风都在昭示着寒冷的冬天来了。
　　早上顾清霜醒来时恍惚片刻，外边降温之后「顾园」的暖气烧得很热，房间里温度高到让人的嗓子发干。
　　哪怕一整晚都开着加湿器, 顾清霜的嗓子还是有些不舒服。
　　窗帘打开，入目一片雪白。
　　顾清霜走到窗前看向地面，已经有人将「顾园」的路清理了出来。
　　甚至为了景观美丽，还在刚刚清理出来的花圃里种了满园的玫瑰。
　　早上刚从国外空运回来的粉色玫瑰，带着南方湿润的露珠，如今却在萧索的北方冻硬了枝干。
　　不用看也知道是顾征博干的，约莫是为了讨老太太欢心。
　　顾征博最喜欢做这种铺张浪费的事情。
　　顾清霜看见后下意识喊：“你看。”
　　房间里没有声音，无人回答。
　　顾清霜有些尴尬地抿了下唇, 意识逐渐回拢。
　　跟明骊离婚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她仍没适应这种生活, 偶尔还以为明骊在这个房间里，会在早上起床后跟她闲聊几句。
　　顾清霜抬手摸了摸侧颈, 对那满园的粉色玫瑰也失了兴致，将窗帘一拉去洗漱。
　　房间里陷入昏暗，顾清霜摸黑做完了所有事，然后拎着包下楼吃早餐。
　　这是她的新习惯。
　　黑暗会让她保持冷静，会提醒她这个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别再做那种突然说话的事情。
　　很奇怪。
　　楼下顾雪蔷正在吃早饭, 顾清霜拉开椅子跟她道了声早。
　　顾雪蔷连眼都没抬, 平淡地应了声：“早。”
　　顾清霜的早餐端上来, 少油的鸽子汤，配以红枣枸杞党参炖好, 以及一些粗粮主食，营养均衡。
　　但分量比之前更多。
　　顾清霜最近很容易剩饭, 顾家倒也没有什么勤俭节约的美德，只是她自己习惯不浪费。
　　可她近期胃口确实不好，所以也叮嘱过佣人做她的饭时少一些。
　　很明显，今天的量是被重新调控过的。
　　顾清霜瞟了眼顾雪蔷，什么都没说，但没吃几口就没胃口了，鸽子汤只喝了五勺。
　　放下勺子后温声道：“我吃饱了。”
　　说完就准备拎着包去公司。
　　顾雪蔷却淡淡道：“吃完再走。”
　　“我吃饱了。”顾清霜重申道。
　　“这么点？喂只猫都比你吃得多。”顾雪蔷说。
　　“那你养只猫。”顾清霜说：“刚好不浪费。”
　　顾雪蔷瞪了她一眼，“最近胃口越来越差，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还好。”顾清霜倒是没感觉，每天照镜子就那一张脸，“可能因为换季，我的胃还没适应。”
　　“天热影响胃口也就算了，天冷就应该多吃。”顾雪蔷冷声道：“吃完。”
　　语气是不容拒绝的严厉。
　　顾清霜皱着眉，最终坐下又吃了一会儿。
　　没完全吃完，但也吃了大半。
　　看见剩余不多的餐盘，顾雪蔷脸色勉强好了些，“我让王姨给你准备营养餐，中午去休息室用微波炉打一下就好。”
　　说完顿了几秒：“你会用微波炉……吧？”
　　顾清霜：“……”
　　“会。”顾清霜拒绝道：“我中午会去吃食堂。”
　　顾雪蔷摇摇头：“我已经问过了，你每天中午都吃很少。”
　　顾清霜闻言不悦地看向她：“你监视我？”
　　“我不去员工食堂，但我的助理们会去。”顾雪蔷说：“况且，我并不认为这是监视。你不觉得你最近的状态很糟糕吗？你上次交上来的报告差得一塌糊涂，以后要是再交这种敷衍的东西，我……”
　　顾雪蔷还没想到惩罚的内容，生硬地转了话题：“你没去医院？”
　　顾清霜不解：“昨天我还去上了班。”
　　“不是你的单位。”顾雪蔷说着微顿，语气沉沉：“是那里。”
　　餐桌上的气氛顿时就冷下来，顾清霜喝了口水，垂下眼睑：“很严重吗？”
　　“不清楚。”顾雪蔷说：“我最近很忙。”
　　“那……再说吧。”顾清霜轻吐出一口气：将杯中水喝完：“我最近也有些忙。”
　　上次顾雪蔷提醒过她，顾柳甫的病最近有些严重。
　　顾清霜犹豫过，却没去医院探望。
　　如今医院就是顾柳甫的家，随着肾移植后的排异反应越来越严重，顾柳甫的身体也每况愈下。
　　顾清霜看着他也不知该聊什么，她跟父亲已经近十年没怎么好好说过话了。
　　这十年里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如过去一周多。
　　顾清霜去了也就是看他咳嗽个不停，拖着病体用那种愧疚的眼神看过来，让顾清霜很不舒服。
　　每次去完都觉得很压抑。
　　“那就再说。”顾雪蔷说：“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顾清霜并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探讨，便准备离开，孰料顾雪蔷忽地问道：“最近感情方面有进展吗？”
　　顾清霜一怔，语气不自觉变得激烈：“什么意思？”
　　“不必这么大反应。”顾雪蔷说：“简单问问。”
　　顾清霜却没放下警惕：“你指的是什么？”
　　“有没有新的对象，还是跟前任旧情复燃。”顾雪蔷说：“如果你跟沈梨灯要在一起，那我也该做些准备，毕竟上次因为明骊的事跟沈家闹得有些不太愉快。”
　　顾雪蔷有意无意地提醒道：“依照沈家的胃口，这次我也不知是得割多少地赔多少款才够，估计她们新项目资金链断掉的窟窿也得我补，我要提前把这部分钱预留出来。”
　　“不必。”顾清霜干脆利落道：“我跟沈梨灯之间没有可能了。”
　　顾雪蔷闻言抿了下唇，压住自己的笑意，却还是用关心的语气询问：“为什么？你对她不是仍旧有感情么？据我所知，她现在腿受伤，没有工作，正是人生的低谷期，又跟你联络频繁，再加上你离了婚，正是旧情重燃的好时机啊。”
　　顾清霜再傻也听出来顾雪蔷话里的讥讽之意了，但她没像以往那般激烈应对。
　　沉默片刻后，认真道：“我跟她之间在三年前就结束了。 ”
　　“可也没完全结束，不是吗？”顾雪蔷发现顾清霜目光不悦，坦然道：“否则上次明晞的事怎么说？”
　　“事情已经过去了，再拿出来复盘有用吗？”顾清霜不太想提起这件事，尤其是不想跟顾雪蔷提起。
　　“我没有在复盘。”顾雪蔷说：“梦蝶这个月底订婚，对象是秦家小儿子。”
　　顾清霜挑了下眉：“秦昭明？”
　　顾雪蔷点头：“这人挺有城府的，也就意味着顾征博有了新的助力。”
　　顾清霜哦了声：“这跟我的感情问题有什么关系？”
　　“我不希望在梦蝶的订婚宴上，你要孤身一人出席。”顾雪蔷道：“你可以考虑找个新的对象。”
　　顾清霜一时间有些无语，不太耐烦道：“挑对象又不是买东西，想要就可以有。”
　　“你也可以找个新的合约对象。”顾雪蔷莞尔：“我们生意场上，一段合约结束就会有新的合约，我不介意。”
　　顾清霜不可置信地瞪着她，质问道：“那明骊呢？！她好歹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三年，跟你朝夕相处三年，你没有一点感情吗？”
　　“那是我和明骊之间的事情。”顾雪蔷道：“但你和明骊之间的合约已经结束了，可以开始下一段合约。”
　　顾清霜：“……”
　　她去哪儿找一个？！
　　顾清霜觉得顾雪蔷是在无理取闹，亦是在故意为难，说不准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但她又被气得反驳不出来什么，只表态道：“我找不到。”
　　“你能在短时间内找到明骊这个不错的合作对象。”顾雪蔷说：“我对你的眼光很有信心，你应该也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下一个，我对你有信心。”
　　“我不能有空窗期吗？我离婚的事儿早就传遍了，现在再找一个我成什么了？！”
　　“当初你跟沈梨灯分手没多久，就跟明骊结婚了，也没人说什么。”
　　“……”
　　在这件事上，顾清霜说不过顾雪蔷，憋了一肚子火走了。
　　顾雪蔷却在她离开后，悠闲恬静地吃完了早饭。
　　心里却在感慨，她这女儿真是木讷得很。
　　……
　　这顿早饭吃得顾清霜胃里很不舒服，车刚开到公司，她还没来得及上楼就先到一楼的公卫里吐了个天昏地暗。
　　早上吃的所有东西都悉数吐了出来，吐到最后只剩苦水。
　　顾清霜在卫生间里调整了一下状态，漱口后又简单补了个妆才上楼。
　　市场部的工作于她而言不算难，来这里不到一周就已经上手，如今升职成为小组长，负责顾氏集团新收购的美妆公司市场方向调研，和产品营销等内容。
　　这事儿按理来说轮不到她来做，想也知道是顾雪蔷专门给她调的项目。
　　顾氏集团囊括的业务很广泛，主营奢侈品和房地产，但在顾柳甫前些年的扩张之下，如今旗下子公司多如牛毛。
　　顾清霜一上午忙得不可开交，开会开到喉咙都有些干涩，中午去食堂吃饭时看着那些菜就没胃口，还是逼着自己吃了几口。
　　但中午她喝了一杯咖啡，还没熬到下午就已经感到反胃，跑到卫生间大吐特吐。
　　顾清霜坐在办公室里摁了摁自己的胃，是有些抽痛，但问题不大。
　　顾清霜点了个胃药的外送，就着咖啡喝了两颗，继续投入到下午的工作中。
　　美妆产品的营销是重中之重，她们一下午就在讨论营销方式，从产品特点到营销预算，最后卡在了代言人这个问题上。
　　交上来的提案里，代言人这项备选有四个，基本都是名气不大的小明星，要么是有爆红作品的配角，要么是糊到无人问津的女一号。
　　即便如此，代言费也不低，每年三百万左右。
　　性价比很低。
　　最后顾清霜见争论不出什么，干脆将这一项揭过。
　　进入到陌生领域，顾清霜每天都在面临挑战，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就像代言人这件事。
　　顾清霜对娱乐圈一窍不通，唯一认识的明星就是春柳依，甚至不知道爱豆是什么词。
　　而她还必须把关代言人的选择，这对产品扩大知名度来说至关重要。
　　顾清霜每天都被大量的新知识包裹着，累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晚上加班到十点钟，这才强打起精神开车回去。
　　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除，只剩下道路两旁不太显眼的白色。
　　顾清霜回到「顾园」时就看见了满园衰败的粉色玫瑰，很壮观的一幕。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强扭的瓜不甜”。
　　强栽的花开不久。
　　顾清霜从车里下来以后，被凛冽的风吹得清醒，看见堆在僻静处的积雪。
　　扫了一眼后便上了楼。
　　待在安静的房间里，顾清霜随便打开一部电影，尽量让房间里有些声音，不至于安静到可怕。
　　而她站在窗边，恰好能看见那堆积雪。
　　很像个雪人。
　　顾清霜在窗边站了很久，不知为何，她想起去年窗边的那个雪人。
　　她觉得，如果明骊还在的话，窗外今天也会有个雪人。
　　顾清霜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去年那幕。
　　当晚明骊的心情似乎很低落，可要让她仔细回忆明骊的脸，顾清霜却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朦胧的身影，还有明骊望着雪人的目光，像是在回忆什么。
　　顾清霜想，今晚的窗外应该也有个雪人。
　　于是，晚上十一点半，顾清霜下楼跑到院子里一个人开始堆雪人。
　　-
　　明骊确实堆了雪人。
　　这场大雪落得猝不及防，明骊清早醒来就在床边看见眼睛亮晶晶的明晞。
　　“干什么？”明骊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推她的脑袋，但看见她被冻红的鼻子，伸手在她脑袋上Rua了一把：“冷不冷啊？”
　　“姐。”明晞说：“我们去堆雪人吧！”
　　明骊：“……”
　　尚未完全清醒的明骊被明晞从床上拉起来，穿着刚从箱底拿出来的羽绒服，戴上围巾和手套，裹得像只企鹅到楼下跟明晞一起堆雪人。
　　堆到一半，祝寒星带着明月也来了。
　　四个人堆了个极大的雪人，明晞把自己的黄色围巾戴在了雪人脖子上。
　　明骊无奈：“这挺贵的。”
　　“我知道。”明晞拍了拍雪人的头，煞有其事地叮嘱：“小雪人，这只是暂时借给你戴嗷，明天我就拿回来。”
　　“要是被偷了怎么办？”祝寒星问。
　　明晞笃定道：“不可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偷围巾？”
　　中午四个人在明骊家吃饭，祝寒星和明骊各炒了两道菜，明晞带着明月在客厅里玩，准确来说是明晞打游戏，明月看电视，互不干扰。
　　明女士则在上班，没回家。
　　而下午，明月就趴在窗户上看她们堆的雪人，戳了戳明晞的胳膊，比划道：“你的围巾没了。”
　　明晞没看懂：“什么意思？”
　　明骊在一旁淡定道：“你围巾没了。”
　　明晞：“啊？！”
　　四个人又下楼去看，确认明晞的围巾确实丢了，于是明晞站在雪人身边，碎碎念骂了很久。
　　祝寒星则安慰道：“没事没事，给你买条新的。”
　　“这不一样。”明晞叹气：“这是我姐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也是你姐，一样的。”祝寒星说。
　　明晞闻言往后退了半步，“不一样不一样。”
　　说完又不敢看祝寒星，在周围踱步，试图寻找自己的围巾：“到底是谁啊这么缺德？怎么连雪人的围巾也偷？”
　　几人寻找围巾无果，干脆上楼，没想到在电梯里看见那只白色萨摩耶，嘴里正叼着一条黄色的围巾。
　　正是明晞那条。
　　明晞找到了罪魁祸首，想从它嘴里抢回来，结果手刚拿上去，萨摩耶咬得死紧，根本不放，甚至凶巴巴地抖着身上的毛，就像明晞是个强盗一样。
　　明晞指着它训斥道：“还记不记得上次是谁给你吃狗粮的？是谁跟你一起玩的！你这只小肥狗，怎么能扭头不认人呢？！在说了，这是我的围巾！我的！”
　　不管明晞怎么说，狗还是不听。
　　电梯上升到她们这一层，明晞还在试图从狗嘴里抢回自己的围巾，就差龇牙咧嘴跟狗互咬了。
　　祝寒星还在一旁拱火：“这狗怎么回事？净欺负我们宇宙无敌美少女明晞。”
　　明晞：“……”
　　“如果你不在一边笑的话，我会更开心。”明晞说。
　　电梯门打开，明晞叹了口气，怒道：“这是谁家的讨厌狗啊！为什么要抢我的东西！主人呢！不管吗？！没家教的狗啊啊啊！”
　　门口洛朝雪站在那儿，一脸尴尬。
　　明骊轻咳了声，戳了下明晞：“好了，事情会解决的。”
　　明晞撇嘴：“怎么解决啊？都被狗嘴咬过了我怎么戴？”
　　“不好意思。”洛朝雪瞪了眼自家那条作恶的狗，温声道：“这条围巾我会赔的。”
　　明晞一行四人还在电梯里，明骊率先往外走，“要不，你先把这条围巾从它嘴里拿出来？”
　　明月则一脸兴奋地盯着她看：“姐姐！”
　　说了很清脆的两个字。
　　明晞也看着洛朝雪，觉得有点眼熟，“你是谁？”
　　洛朝雪指了指地上那条威风凛凛，好似自己干了什么大事的萨摩耶，无奈道：“这只讨厌狗的主人。”
　　明晞戳了下明月：“你认识她？”
　　明月已经跑到了洛朝雪身边，却又不敢贸然有身体接触，抬起头看着洛朝雪，又喊了声：“姐姐。”
　　“是你啊小朋友。”洛朝雪自然地说了句，却又想起小朋友听不见，用手语又打了一遍，“见到你很高兴。”
　　明月笑嘻嘻地说：“见到你我也很高兴。”
　　明晞还是有些茫然，在这一片和乐融融的气氛中低声问明骊：“她是谁？”
　　“住在对面的邻居。”明骊说：“上次捡到明月的人。”
　　明晞一拍手：“我的天！这么巧的吗？”
　　明晞认人不太行，总是记不住别人的脸。
　　而洛朝雪跟她颔首打招呼：“你好，真的是不好意思了。”
　　说完就从狗嘴里把那条围巾拿出来，在主人面前，萨摩耶也变乖了。
　　洛朝雪看到围巾的Logo，错愕了几秒，瞟了眼狗又无奈道：“我有条一模一样的围巾，这只傻狗就以为是我的围巾……真是抱歉。”


第80章 
　　洛朝雪邀请她们到家里做客, 顺带商量赔偿的事。
　　明晞拿回围巾，上边除了有萨摩耶的口水外也没其他印迹，回去洗洗还能戴, 便道：“算了，我回去洗洗就行。”
　　“没事的。”洛朝雪手边还牵着明月，“进来坐坐吧。”
　　明骊还要准备晚饭，看见洛朝雪对明月实在喜爱，明月也想黏着这个漂亮姐姐，便成人之美道：“把围巾给我，我拿回去洗，你带着明月去玩吧。”
　　“一起吧。”洛朝雪忙道：“正好下午也没什么事。”
　　明月也在一旁满眼希冀地看向明骊和祝寒星。
　　祝寒星向来宠妹妹, 勾唇一笑：“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不必客气。”洛朝雪不好意思地说：“我家这只狗也不知道给你们添了多少麻烦。”
　　明骊却之不恭, 便跟着众人进了洛朝雪家。
　　明晞以前跟着明女士来对门做过客, 但也是上一任租户的事了，这会儿进来却发现房间跟之前的风格大不相同。
　　而萨摩耶做了错事, 一回去就灰溜溜地趴在垫子上，用委屈的眼神看向主人，还带着几分示好。
　　洛朝雪没理它，给众人倒了热水。
　　很明显，她不经常招待客人, 一套流程做得十分局促, 却还在强装镇定。
　　先是把自己的围巾拿出来给明晞看, 以证明这条傻狗的清白, 明晞摸着那条围巾道：“倒也是有缘，我姐眼光一直都挺小众的。”
　　“我喜欢这条围巾的质感。”洛朝雪温声道：“有种躺在雪地上的感觉, 沙沙的又很绵软。”
　　“敲！”明晞震惊到说脏话，说完又立刻抿唇, 心虚地看向明骊和祝寒星。
　　祝寒星倒是没什么反应，明骊睨了她一眼，跟刚才洛朝雪看那条闯祸的萨摩耶一样。
　　明晞吐了吐舌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笑嘻嘻地说：“我姐也是这么说的，虽然我没感觉到跟雪一样的质感，但我姐说有那就是有。”
　　这话都带着几分狗腿的讨好了。
　　明骊轻咳一声，“我没这么说。”
　　“有啊。”明晞辩驳道：“当时你送我的时候就这么说。”
　　明骊坐在沙发上，捧起一杯热水，尽量隐藏自己的尴尬，“可能有吧，我忘了。”
　　之前跟洛朝雪的几次见面都有些不体面，尤其还被她见过自己哭得泣不成声的场面。
　　明骊多少有些不自在，上次见面也是明骊强装镇定，还以为往后不会再见了，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了。
　　明晞的话特像是在跟洛朝雪说——哇！你俩可真像！
　　多少有些套近乎的嫌疑。
　　明骊不愿意，主动拉开界线。
　　“没事。”洛朝雪拿出手机快速打了几个字：“我认识那个导购，再买一条新的还你。”
　　明晞摆手道：“不用，我洗一洗就行了。”
　　“没关系，都是我家狗的问题，我该赔偿的。”洛朝雪说：“或者你直接给我收款码，我把钱发给你，你再买条新的。”
　　见洛朝雪坚持，明晞都有些动摇了，因为对以前的她来说，遇见这种问题也会是这种处理方式。
　　现在可能没那么多钱，就会采用一些折中的方式。
　　明骊看出了明晞的动摇，温声提出解决办法：“那你给我们干洗费吧。”
　　洛朝雪：“啊？”
　　明骊：“五十块钱，我拿去楼下干洗店，顺带消个毒，要说起来也是我们的问题，是我们先把东西放在公共区域的，所以也不完全怪狗，就各打五十大板吧。”
　　还算公正的解决办法。
　　对洛朝雪来说也没有太大心理负担。
　　洛朝雪还是有些迟疑，刚好导购给她发来信息，说这条围巾已经是去年的旧款，厂家已经停产，如今网上能买到的要么是二手，要么是A货。
　　“买不到了。”洛朝雪歉疚地说，话音刚落，明骊已经把收款码伸到她面前：“50。”
　　洛朝雪：“……”
　　随着叮铃铃钱到账的声音响起，明骊淡然将这件事翻篇：“都别提了哈，过去了。”
　　洛朝雪愣了几秒。
　　印象里明骊并不是这样一个干脆的人，也可能是那次在天台她哭得太过于脆弱，让洛朝雪有了这种认知。
　　但明骊今天处理事情的态度得体，方法也好。
　　既避免让洛朝雪委屈歉疚，也委婉地提醒了明晞的问题，让明晞别对这个结果生气，本身就是明晞先放在外面的。
　　简单利落地解决了她们在这推诿解释半天的问题。
　　洛朝雪反应过来后道：“好。”
　　明月想跟洛朝雪玩，但又不知该聊什么，坐在一边抓着洛朝雪的衣角搓来搓去。
　　祝寒星先注意到，招手让明月过来找自己。
　　明月却摇摇头，靠在洛朝雪身边。
　　洛朝雪全程用手语跟她交流，问她要不要吃零食，还把自己压箱底的玩具都拿出来给她，乐高、拼图、画板等等，简直跟个玩具小仓库一样。
　　祝寒星眼观全程，忍不住凑到明骊身边问：“这人做什么的？你们熟吗？”
　　“不算熟。”明骊说：“见过几次。”
　　祝寒星想着买点什么东西表达一下自己的感谢，毕竟上次还是明骊去领的明月。
　　思来想去，快到饭点的时候出声邀请洛朝雪一起去外边吃饭。
　　洛朝雪立刻拒绝，“不用了。”
　　“上次还没感谢你。”祝寒星用眼神示意明月拉着她：“就当是我迟来的道谢。”
　　洛朝雪想说不必这么客气，但架不住明晞和明月的热情。
　　祝寒星请人吃饭，自然要客人来点菜系，“粤菜湘菜苏菜北京菜或者韩餐日本料理、法国菜都行，看你喜好。”
　　洛朝雪看着大雪，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我是个中国胃，想吃火锅行吗？”
　　“当然可以。”祝寒星打了个响指，让明晞带她们去了一家附近好吃的火锅店。
　　一行五人在店里大堂吃，中途还有人认出了祝寒星，过来求合照。
　　祝寒星让明骊给她们拍的，还仔细叮嘱粉丝：“别拍我朋友哈。”
　　这顿火锅吃得还算舒服，中途祝寒星想把明月带在身边照顾，没想到明月抱着碗坐在明晞和洛朝雪中间，期间都是洛朝雪细心在照顾她。
　　祝寒星还低声跟明骊嘀咕：“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才是她亲姐呢。”
　　明骊笑了笑：“上次你也这么说。”
　　祝寒星：“那不一样。顾清霜好歹是你老婆……不是，前老婆，这算起来更像陌生人。”
　　明月倒是不怕生得很。
　　提及顾清霜，祝寒星一时嘴快，说完了又去看明骊的反应，明骊倒是还好，笑着问明月最近的情况。
　　祝寒星便仔细交代，前天她还带明月又去了趟医院，却没见到顾清霜，倒是看见了陆双，说顾清霜最近情况有些不好，从住院休假过一段时间后，回来后不仅暴瘦，在食堂也见不到她，整个人看上去都没什么精神。
　　说到这，祝寒星还有些幸灾乐祸：“你说，她是不是因为跟你离婚才变成这样的？”
　　明骊给她夹了根鹅肠，“多吃点。”
　　堵住嘴。
　　祝寒星轻嗤一声：“真没这可能吗？”
　　“不可能。”明骊笃定道。
　　“那你怎么解释顾清霜暴瘦的事情？”
　　“可能是有别的事。”
　　“……”
　　明骊看上去很淡定：“再说，陆双说话可能有夸大成分，你又没见到顾清霜，怎么知道她暴瘦？”
　　“倒也有道理哈。”祝寒星说着神秘地凑过来：“顾清霜是不是跟她那个前女友好了？”
　　明骊摇头：“不知道。”
　　祝寒星无奈：“还以为能从你这听到些什么呢。”
　　“我又不是狗仔，你跑我这听八卦能听到什么？”明骊说：“还不如你给我讲八卦来得好些。”
　　“别说，我最近还真有八卦。”祝寒星叹气：“就是你不关注娱乐圈，不认识那些人。”
　　祝寒星自从在上个组认识张绫以后，就拥有了一个稳定的八卦搭子，每天晚上临睡前张绫都得找她聊会儿组内八卦，譬如谁追谁，没追到，谁跟谁因为一个商务崩了，哪家的化妆师跟服装师在组内打起来了，还有哪两个在组内闹了不愉快，借着拍戏互扇耳光等等。
　　祝寒星每次听完都觉得自己跟她们待的不是一个圈。
　　张绫啧了声：“你可是出了名的Love and  Peace，每次进组都是孤零零来轻飘飘去，根本没八卦。”
　　祝寒星有一肚子的八卦跟明骊说不了，怕明骊听不懂，孰料明骊说：“你说说呗，说不定我知道呢。”
　　“李昕你听过吗？”
　　“是衡引公司旗下的？演过《原罪》的那个小哑巴？”
　　“你竟然知道？”
　　“……”
　　明骊有必要提醒她：“我现在是一家经纪公司的老板，谢谢，这些都是我应该知道的。”
　　祝寒星怔了两秒：“我差点把这事忘了。”
　　“你经纪约还有多久到期？”明骊问她。
　　“后年。”祝寒星说：“应该不续了，我想自己成立工作室。”
　　“到时如果我做大做强了，可以考虑我们公司。”
　　“那就希望你早日做大做强，有好角色可以考虑我，毕竟我是你的嫡长闺。”
　　“……”
　　两人在桌前一边吃一边聊，气氛热络，明骊在祝寒星面前也没什么负担，闲聊起来状态自然。
　　祝寒星亦如是。
　　聊到正在兴头上，明晞幽怨地问：“你们怎么每天都能有这么多话聊？悄悄聊什么呢？”
　　祝寒星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明晞切了声，怂恿洛朝雪问。
　　洛朝雪摇摇头：“我跟明月玩。”
　　明晞：“……哼！”
　　祝寒星和明骊都被她的反应逗笑，洛朝雪恰好看见了明骊的笑。
　　印象里每次看见明骊她都是在笑的，跟这种笑却完全不同。
　　明骊的笑很温和，很漂亮，却不及现在这种明媚，让人看起来心情会不自觉愉悦，也会被感染。
　　洛朝雪便跟着笑起来，但她自己并未察觉，还是明月打手语问：“姐姐，你在笑什么？”
　　洛朝雪揉了下自己的脸，“有吗？”
　　明月重重点头。
　　洛朝雪想了想：“觉得这顿饭吃得很开心。”
　　忽然，一直卡着的东西像被什么给疏通了一样，坐在原位发起了呆。
　　明月喊了她几声都没反应，把祝寒星和明骊都给叫得看过来，两人皆是一阵错愕。
　　还是第一次见到人零帧起手原地发呆的。
　　明晞低声问：“她这是传说中的神游？”
　　“你说她在想什么呢？”祝寒星也问。
　　明骊正要说话，洛朝雪眼珠子微动，目光灼灼地看着明骊：“我想到了！”
　　明骊&祝寒星&明晞&明月：“……哈？”
　　洛朝雪起身激动地往外走：“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事，先走一步，等改天我再请你们吃饭。”
　　等她走了，四个人才大眼瞪小眼地互看一番，觉得这人确实有趣。
　　临结账时，明骊才发现洛朝雪连外套都没穿就走了，帮她把外套拎起来。
　　明晞要回学校，祝寒星顺路把她送回去，几人在火锅店网外分别。
　　明骊独自一人走回家，在门口摁响洛朝雪家的门铃。
　　却没有人开门。
　　明骊便先把她的外套带回了家。
　　-
　　顾清霜堆完雪人后满身的雪，跟去雪地里滚了一圈似的。
　　凌晨两点半，月光雪白照在大地，把没开灯的地方都照得明亮。
　　似乎在预示着明天的晴朗天气。
　　顾清霜回到房间里以后 ，手整个属于冻僵的状态，手指通红拧开水龙头，热水泊泊流出。
　　顾清霜将手泡在水里，重复着去年的动作，但此时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温热的水流经手指，刺骨的疼。
　　顾清霜的痛感并不明显，可现在她忽然想起明骊那句：“快疼死了。”
　　确实很疼，疼到想把十根手指蜷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手上疼痛才慢慢消散，顾清霜去浴室洗了澡，换好睡衣去往阳台。
　　盯着窗外的雪人看了很久，看到眼睛泛酸才抬起头，发现月亮西沉，遥远的东方已经开始泛起光亮。
　　漫长的一夜又过去了。
　　而她一夜未眠。
　　顾清霜揉了揉发酸的眉心，躺在床上想小憩两个小时，可翻来覆去仍没有睡意，干脆打开了手机。
　　从贫瘠的朋友圈翻到微博，都没有找到感兴趣的内容。
　　在她准备退出微博的时候，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信息#祝寒星携友吃火锅，气氛融洽，疑似恋爱#。
　　顾清霜看到了祝寒星的名字，便点进了那条新闻，一眼就在照片里看见了明骊。
　　一般来说，明星和素人上热搜，图片里都会给打码，就连曝光恋情也不例外。
　　但明骊前些天跟孙兮涵一同出演舞剧《荆棘之冠》，凭借漂亮的脸蛋和曼妙的舞姿上过一次热搜，如今也注册了微博，有十几万粉丝。
　　所以明骊的脸并未被打码。
　　一连几张图都拍到了两人说话的模样，还有一张是灿烂明媚的笑容，非常同步。
　　顾清霜不自觉捏紧了手机。
　　离开了她，离开顾家，明骊的生活似乎在肉眼可见地变好。
　　所以这就是她跟自己说放过她的原因？
　　顾清霜想不明白，但她的心似乎在隐隐作痛。
　　也很像是熬夜熬多了的那种反应，疼得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除了默默忍受也别无他法。
　　顾清霜想，没关系的。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很久，所以会熬过去的。
　　她一定能熬到能适应明骊不在的那天。
　　……
　　明骊是醒来以后看见热搜的，而当她看见之时，祝寒星的澄清已经挂在常高位热搜了。
　　【@祝寒星：都说了不是恋爱，是闺蜜！别再乱起标题了。】
　　配了张“我真的无语”表情包。
　　这张表情包出自她最近播的剧里一个配角，粉丝用她翻白眼的表情做的表情包，还挺受欢迎。
　　这也是明骊愿意跟祝寒星做朋友的原因，从来不会让她因为这种事烦心。
　　明骊也跟着发了条微博。
　　【@明骊：很多年的好朋友啦。】
　　发完以后，明骊起床洗漱后去赴钟离书的约。
　　她带上了秦挽的资料，还带了秦挽的经纪人。
　　见到钟离书后，明骊跟她简单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面对工作时，钟离书也不似以往温和到没有任何攻击力，反而有几分锐利。
　　这种锐利并不会让人不适，反倒会让人打起精神来听她在说什么，以最佳反应来判断对方的条件是否合适。
　　不得不说，钟离书给秦挽的是个很大的代言。
　　准确来说，给明骊的是个大单。
　　钟离书创立了一个女性用品品牌，目前这个牌子还不算很有名，但背靠着钟离家，准确来说是钟离家和沈家，对于沈初的实力，明骊是有所耳闻的。
　　年纪轻轻的创业者，商界年轻一代风云人物。
　　所以这个品牌能找到秦挽属实是秦挽高攀。
　　经纪人听完介绍后适时将秦挽的资料递过去，钟离书收起简单翻阅后笑了笑：“我们能选中秦小姐，自然是做过背调的。我认为秦小姐很符合我们品牌的调性。”
　　明骊便问：“那你们还有什么顾虑吗？”
　　“我有个附加条件。”钟离书说：“宣传广告里希望有你出镜。”
　　“我？”明骊错愕：“为什么？”
　　钟离书直言不讳：“你足够漂亮，吸睛，而且我看中了《荆棘之冠》的B角这个身份。”
　　明骊闻言觉得不妥，“那你完全可以直接找我，为什么又要秦挽呢？”
　　她看出来了，这是想一石二鸟，掏一份广告费用两个人。
　　明骊的知名度确实不高，但也有点儿的，尤其涉及到《荆棘之冠》，明骊便更谨慎。
　　“秦挽符合我们产品的调性。”钟离书说：“但你能帮忙扩大知名度。”
　　“我没有秦挽红。”明骊说。
　　钟离书拿出热搜：“但现在的事实是，你间接绑定了祝寒星。”
　　明骊：“……”
　　好哇！不愧是资本家！深谋远虑！一石三鸟！
　　明骊摇头：“我不能同意，秦挽跟我不能混淆。”
　　在明骊的坚守下，钟离书退了一步，只同意给旗下一个系列的代言，代言费也大大削弱。
　　这也在明骊预料之内。
　　准确来说，这才是秦挽这个咖位匹配的商务。
　　但……明骊缓缓摇头：“秦挽目前在接洽一个剧组。”
　　“是什么？”钟离书问：“有望升咖？但一个组从筹备到拍摄，再到结束，周期很长。”
　　“Geek导演，《孤独的旅程》。”明骊说：“即将开拍。诚然，周期不短，但秦挽接下来还有几部剧的重要配角上线，知名度都是一点点累积的，我很希望秦挽能跟贵品牌互相成就。”
　　钟离书沉默片刻，她自是知道Geek的新电影。
　　但最让她惊讶的是，明骊搭上了Geek这条线。
　　对于Geek，钟离书并不陌生，作为同样在京安四中毕业的学生，且跟沈初同届同班，对这位才女也有所耳闻。
　　当然，对于柳思往跟顾家的那些事亦有所耳闻。
　　那些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差点几条人命闹出来。
　　后来在某天，偃旗息鼓，戛然而止。
　　再见到柳思往这张脸，她已然成为国际知名新锐导演Geek，摇身一变换了身份。
　　可钟离书没想到明骊会跟她有联系，任谁看也是会闹到不可开交的程度，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而这部电影的含金量也是钟离书能想象得到的，就连她想插手投资都没挤得进去。
　　钟离书挑了下眉，只问道：“秦挽上Geek的电影是她自己试戏的结果还是你在其中牵线搭桥？”
　　明骊见她直指核心，也没隐瞒：“我只给她提供了试戏的机会。”
　　……
　　最终，明骊帮秦挽争取到了三个系列的代言。
　　最重要的那个系列，钟离书想让祝寒星来做，希望明骊能在其中牵线。
　　谈完之后，钟离书公司那边很快出了合同，由于当事人秦挽不在，便另外约定了时间进行签约仪式。
　　明骊提出请钟离书吃饭，公事谈完了，可以私底下联络下感情。
　　明骊对钟离书的观感从始至终都不错，钟离书爽快答应，还说知道一家很好吃的餐厅，载着明骊过去。
　　餐厅离得不远，去时刚好赶上饭点。
　　钟离书不用排队就带着明骊上了楼，结果刚上去愣了两秒：“你怎么在这？”
　　只见她对面站着沈初。
　　沈初噙着笑道：“刚好请人吃饭，你也请人？”
　　见到钟离书，沈初的表情温柔下来，钟离书点了点头：“请我的新朋友以及新合作伙伴吃个饭。”
　　钟离书说完便挪开身给沈初介绍，“喏，明骊。”
　　“明小姐。”沈初朝她颔首，再抬眼就看见了自己约的人，温声跟钟离书说：“我约的人来了，你们聊吧。”
　　极有分寸感。
　　“你约了谁？”钟离书一回头就看见了顾清霜。
　　而顾清霜目光径直落在明骊身上，明骊感受到一道炙热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怔了几秒后朝她笑着颔首，却没说话。
　　钟离书怕尴尬，拉着明骊就往包厢走，一边走一边道：“先走了，晚点回家见。”
　　进入包厢，钟离书松了口气，看着明骊道歉道：“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会遇见她。”
　　“没关系。”明骊把包放在一旁，朝她轻松笑了笑，“看来这家店是真好吃。”
　　一句话化解了刚才的尴尬，钟离书也立马接茬道：“我跟沈初只要请朋友吃饭首选都是这里。”
　　明骊顺着她的话题聊：“你们认识很久了吧。”
　　“从小就是同学。”钟离书无奈道：“也没跟别人恋爱过，就进了她圈套了。”
　　明骊跟钟离书聊了会儿，才提出要去个卫生间。
　　……
　　包厢外，顾清霜目光久久没从那道门上移开。
　　沈初走过去揶揄道：“要不我厚脸皮带着你过去蹭一顿？让你近距离看个够。”
　　顾清霜看向她，真诚道：“可以吗？”
　　沈初：“……”
　　沈初嘴角一抽，“当然不行了。顾望妻石。”
　　顾清霜抿唇，不大高兴地往前走：“什么称呼，真难听。”
　　“从刚才看见明骊你眼睛就没移开过，不是望妻石是什么？”沈初笑道：“难得，我们顾大小姐还有被人无视的一天。”
　　顾清霜没理会她的揶揄，坐在桌前喝了杯冷水，强迫自己的思绪回拢。
　　刚才，她看到明骊的眼神后，身体有所不适。
　　很可耻地，起了反应。
　　是很久没有做过，却会在她的眼神下变湿的反应。
　　她向来很难抗拒明骊带着侵略性的眼神。
　　顾清霜连灌了两杯冷水，正要喝第三杯却被沈初摁住：“干嘛呢？饭没吃先喝水喝饱了？”
　　顾清霜眼神像冰，放下杯子冷声道：“我去个卫生间，你先点菜。”
　　沈初撑着下巴看着她离开的身影，不由得“啧”了声。
　　被一个眼神就吃死的顾清霜，多像她以前看见钟离书的反应啊。
　　真好。
　　离婚才开始谈恋爱。
　　沈初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着。


第81章 
　　顾清霜并没有真的上厕所, 在卫生间里用冷水洗了手，冰凉的手搭在后颈上，纾解难受。
　　冷水让她短暂地冷静片刻, 用处聊胜于无。
　　最终从兜里摸出盒烟，从里拿了一根出来，找到吸烟处点燃。
　　这盒烟的爆珠是蓝莓味的，有几分清甜，顾清霜将头发拢在一侧，面无表情地抽着，试图用尼古丁的味道缓解身体的反应。
　　这种始料未及的反应让她难以接受。
　　但……似乎又很合理。
　　以前，她也总是会在明骊的眼神下有所反应。
　　只是这次反应格外剧烈。
　　顾清霜的烟抽了一半, 喉咙有些干涩, 准备再抽一口扔掉清理掉身上的味道就回包厢。
　　孰料烟刚咬在嘴里, 一抬头就看见有人正盯着她看。
　　隔着轻薄的一层烟雾，顾清霜看到了明骊波澜不惊的一张脸。
　　眉头轻皱, 随后舒展，眼里蕴含着一层她看不懂的东西。
　　几乎是下意识的，顾清霜把口中的烟拿下来抄在身后。
　　跟上学时躲班主任似的。
　　明骊没想到她又抽烟了。
　　果然，戒烟很难。
　　就算是顾清霜的自制力在烟的面前也得宣告失败。
　　明骊跟她遥遥相望一眼，没准备打招呼, 转身便走。
　　顾清霜声音干涩, 喊了她一声：“明骊。”
　　明骊脚步顿住, 转过头嗯了声：“什么事？”
　　语气平淡, 甚至不如跟陌生人说话那般友好。
　　顾清霜找她当然没什么事。
　　“见面了。”顾清霜说：“打个招呼。”
　　很勉强的对话，但能说出这样的话对顾清霜来说已经很艰难。
　　经由上次见面, 明骊便以为她们两人短期内见面也不会再打招呼。
　　因为依照顾清霜这种性格，明骊当着她的面拉黑她的微信, 那她也不会再热脸贴过来。
　　但没想到她会主动跟自己搭话。
　　这又刷新了明骊的认知。
　　明骊忽然就懂了沈梨灯的有恃无恐。
　　对顾清霜这种重感情的人来说，只要被她划分到“自己人”的界限里，她就没什么底线了。
　　沈梨灯如此，春柳依如此，柳思往如此，现在她也是如此。
　　顾清霜总能成为那个先妥协的人。
　　明骊一时也不知该庆幸还是难过。
　　“哦。”明骊心底泛起波涛，面上却淡定坦然：“你好。”
　　顾清霜：“……”
　　明骊又问：“还有事吗？”
　　顾清霜直勾勾地盯着她，没有回答。
　　这眼神明骊很熟悉，在她们过往三年的婚姻里，这眼神一般意味着今晚会有一场激烈的情\事。
　　明骊的嗓子发干，吞咽了下口水，跟她隔空对视后率先移开眼神。
　　“没事我就走了。”明骊说。
　　顾清霜没有挽留，看着明骊的身影走远，逐渐消失。
　　手指忽然传来一阵刺激的痛感，顾清霜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痛源扔掉，已经快要燃尽的烟头剩一小截掉在地上，而她的手指上被烧到发红，有烟头那么大块的肌肤蜕了一层皮。
　　顾清霜盯着伤口看了片刻，踩灭烟蒂扔进垃圾桶，又淡定地去卫生间洗了洗手。
　　疼痛把她心里所有的旖旎都压了下去。
　　倒有种别样的爽感。
　　……
　　明骊回到包厢时，钟离书已经点好了菜。
　　见她回来，钟离书放下手机，先一一介绍菜品，后又询问她是否要加菜，礼数周全。
　　明骊摇头：“恰好，你点的都是我喜欢的。”
　　“这岂不是很有缘？”钟离书笑道：“我每次来都点这些。”
　　明骊问：“吃不腻吗？”
　　钟离书：“当然。要不我怎么能跟一个人谈这么多年恋爱？”
　　明骊揶揄：“牙酸咯。真让人羡慕啊。”
　　“也没什么好羡慕的。”钟离书说：“该吵还是吵，就跟这菜一样，虽然我一直爱吃这个口味，但每次来这偶尔也有咸了、淡了的，很少有刚刚好的。”
　　正好有道菜端上来，钟离书尝了口：“淡了。”
　　明骊也跟着尝，味道确实不错，虽然在钟离书吃起来有些淡，但她吃起来刚刚好。
　　“那你多吃点。”钟离书说。
　　明骊跟钟离书还真算不上熟，只不过两人合眼缘，几次见面脾性相和。
　　这会儿边吃饭边聊天，挑的话题也都是大众化、不容易出错的问题。
　　钟离书是个很不错的聊天人选，无论聊什么都能陪你聊上几句。
　　明骊跟她聊天感觉轻松。
　　聊着聊着，两人便聊到了感情问题。
　　明骊每次听她说起沈初，都是笑意盈盈的，从她字里行间感受到的也是满满的爱，便道：“像你和沈初这样，大概也没什么烦恼吧。”
　　“以前有，现在不多。”钟离书说：“反正我跟她都忙，吵架都是十句内解决问题，挺公式化的。”
　　“那不挺好，直击问题核心，不会发散情绪。”
　　“人哪能没情绪啊？”钟离书耸耸肩：“只不过没时间说。”
　　明骊：“……”
　　像她们这种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既忙了事业，也平稳了感情。
　　明骊觉得这种方法自己以后也可以借鉴，虽然以她目前的状态，恋爱还是件很遥远的事，但是万一呢？
　　这些事都说不准。
　　明骊如今自由身，不会太压抑自己的感情，也不会排斥去相亲之类的活动，前提是真的合适或感兴趣。
　　相亲是多么高效的一件事啊。
　　明骊还挺喜欢的，毕竟从硬性条件就可以筛选掉一部分人。
　　明骊听钟离书跟沈初的恋爱故事听得兴致勃勃，钟离书说累了便将话题转到她身上：“那你呢？还记得你的初恋吗？”
　　明骊一怔，脸色微赧，颇为尴尬道：“恋爱经历很少很少。”
　　“连初恋也没有？”钟离书错愕。
　　“你的初恋呢？就是沈初吗？”明骊问。
　　钟离书点头：“她高中给我写的情书，我大学答应的。”
　　明骊：“……”
　　真是越听越羡慕。
　　“我没有。”明骊咬着筷子无奈道：“如果非要算的话，顾清霜是第一个。”
　　“那你也挺幸运啊。”钟离书说：“初恋就结了婚。”
　　明骊：“……离了。”
　　“多正常，初恋很难修成正果的。”钟离书理所当然道：“像我跟沈初这样的是少数。”
　　“那你和沈初小时候认识就对彼此很特殊吗？”明骊问。
　　钟离书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被明骊这么一问给问懵了。
　　思索了一会儿后回答道：“算是吧。我们小时候属于见面就吵，吵急了就动手的那种，后来同甘苦共患难了一回……”
　　说到这件事，钟离书盯着明骊的脸试图想起些什么，但还是一片模糊，想多了都头疼。
　　脑仁忽地像被针扎一样，钟离书痛苦地摁着眉心。
　　明骊急切地关心道：“怎么了？”
　　钟离书轻呼出一口气，不再去压迫自己的记忆。
　　想不起来就算了呗。她如是安慰自己。
　　“没事。”钟离书叹口气道：“就前些年的绑架案，我跟沈初那年都被绑架了，还有顾清霜、沈梨灯，顾清霜的两个妹妹，当时那个新闻很轰动的。”
　　明骊倒是听说过，但没有多想，更没把这起绑架案跟顾清霜扯上关系。
　　“所以你们都是在那场绑架案里建立的感情？”明骊好奇地问。
　　钟离书说：“顾清霜和沈梨灯是。”
　　说完又诧异道：“你不知道？”
　　“我很少看这些新闻。”明骊温声道：“那年我应该在国外度假。”
　　钟离书又问：“哪个国家？”
　　“芬兰。”明骊说：“我爸爸给我报了一个青少年旅行团。”
　　虽然明骊对这一段根本没记忆，但都是因为她在芬兰游玩的时候差点从高处摔下来，摔得昏迷不醒，这才丧失了和那些有关的记忆。
　　钟离书微微皱眉，有些怀疑这段话的真实性，但她自己的记忆也不算真实，所以无从判断。
　　“怎么了？”明骊问。
　　钟离书轻呼出一口气：“没什么，总感觉你很眼熟，我们应该在以前就见过。”
　　“你是觉得我也在那场绑架案里？”明骊一下就听出了她的弦外之意。
　　钟离书摁了摁太阳穴，“我们所有小孩从那里逃出来以后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心理创伤，经过心理治疗后都失去了一些记忆，所以我想不起来，不过你要是失踪，你父母肯定找你了，应该没有你。”
　　明骊闻言点头：“确实。要是我失踪，肯定很多人知道的。”
　　钟离书一提起那些事就头疼，连饭都没吃多少，还有些后悔地说：“早知道就聊些别的话题了。”
　　“确实。”明骊安慰道：“不过我知道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钟离书挑眉：“什么？顾清霜和沈梨灯之间的那点事？”
　　明骊：“……”
　　“我也不是很想知道。”明骊说。
　　钟离书喝了口水，淡淡道：“没什么不能说的。当初我们被绑架，顾清霜为了帮顾梦蝶被那些人欺负得最惨，当时沈初护着我跟沈梨灯，后来有些事我也记不清楚了，但顾清霜差点死在那儿，是沈梨灯把她救出来的。”
　　“后来顾清霜差点疯了，也是沈梨灯帮着她克服治好的，从那以后顾清霜就一直对她很好了，不然沈梨灯在沈家会过得更难。”
　　“那她们为什么没结婚呢？”明骊问。
　　这些事明骊都是道听途说，从一些传闻里捕风捉影去拼凑真相，不一定准确。
　　这会儿有人能给她答疑解惑，明骊干脆就问了出来。
　　“沈梨灯要出国。”钟离书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了，你没问过顾清霜吗？”
　　明骊微笑：“没有。”
　　她们之间没到聊这些的程度。
　　钟离书也没多问她跟顾清霜之间的事，举起杯跟她碰杯，“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明骊也很喜欢这句话，笑道：“敬现在，敬未来。”
　　……
　　顾清霜回到包厢时，沈初已经吃上了。
　　“点的都是你喜欢吃的。”沈初说：“看你现在瘦这样。”
　　顾清霜睨了她一眼，“看起来更像是钟离书喜欢的。”
　　顾清霜根本不喜欢吃鱼香肉丝。
　　沈初啧了声：“这都被你发现了。”
　　今天是沈初约的顾清霜，为之前说重了的那些话跟她道歉。
　　她俩上次联系还是沈初打电话给顾清霜，让她对沈梨灯心狠一点，已经结了婚的人就要有边界感。
　　当时沈初也是口不择言。
　　不过那会儿她在气头上，对沈梨灯骂得更难听。
　　现在她这边的事总算消停了些。
　　沈昶那个狗崽子的那些腌臜事都被她父亲给解决掉了，沈初在家里把沈昶打了个半死，最后把整个家差点闹散。
　　在这种情况下，沈初厉声跟沈梨灯说：“往后如果你要再听父亲的话，去纠缠顾清霜，从顾清霜手里拿资源和项目，别怪我不认你。”
　　据她所知，沈梨灯最近都窝在家里，偶尔去舞蹈室或医院复健，并没有再见顾清霜。
　　这才来跟顾清霜道歉。
　　沈初也没求顾清霜谅解，只是简单解释了一下沈国兴的想法，以及沈梨灯那样做的原因。
　　沈梨灯在国外表演时受伤，不仅造成了舞台事故，她的身体更无法跳那样高难度的舞蹈，被巴黎舞剧院辞退。
　　复健了一段时间后，在沈初婚礼前回国。
　　当时沈初希望她不要回国，既然选择了逃出去就该逃得远远的。
　　毕竟当初放弃了跟顾清霜的感情。
　　沈初对沈梨灯做的种种选择都不是很理解，但最大程度选择了尊重。
　　沈梨灯当年选择出国前跟沈初说：“其实我没那么爱顾清霜，比起她，我更爱我的舞台，我想跳到巴黎舞剧院的舞台上，这是我的梦想。”
　　沈初从始至终有梦想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所以她选择了支持。
　　却没想到，沈梨灯回国后又要跟顾清霜再续前缘。
　　要真是两情相悦也就算了，实际上沈初知道顾清霜早就对沈梨灯不爱了。
　　或许说，从未爱过。
　　铺垫在恩情之上的恋爱，不平等，没有荷尔蒙的刺激，恋爱那么多年甚至连床都没上，沈初就知道这段感情成不了。
　　还不如就这么放过彼此。
　　但沈国兴糊涂，顾家是什么样的家庭？顾雪蔷又是什么样的人？当初已经临近谈婚论嫁，顾雪蔷就已经看穿了沈国兴的野心，根本不可能让沈梨灯沾手顾家的事。
　　事到如今，沈国兴还想撺掇着沈梨灯去拆散顾清霜的婚姻，重修旧好。
　　沈梨灯也是个糊涂蛋。
　　沈家的那些烂事，沈初也是挑挑拣拣地跟顾清霜说，但核心内心都跟顾清霜说明白了，甚至“出卖”了沈梨灯，把她受沈国兴指使的事也说了出来。
　　顾清霜闻言淡淡道：“所以呢？”
　　“就是跟你透个底。”沈初说：“当初阿梨对你有救命之恩没错，但这些年来你做得也差不多了。”
　　顾清霜没说话，她脑子里还是明骊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
　　诧异、又很快烟消云散，多得是无所谓的淡然。
　　就好像她们之间完全不认识。
　　沈初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顾大小姐，在想什么呢？”
　　顾清霜垂眸，下意识地说：“想阿骊。”
　　“阿梨？”沈初说：“她最近都窝在家里。”
　　顾清霜这才意识到两人说得并不是同一件事，也不是同一个人，抿唇道：“不是她。”
　　“哦，你说明骊。”沈初无奈：“你们怎么离婚了？我以为你结婚就会是一辈子的。”
　　依照沈初对她的了解来说，只要她的配偶不出现法律问题、道德瑕疵等问题，顾清霜能跟对方过一辈子。
　　“不知道。”说起这件事，顾清霜就很无语。
　　沉默片刻后，沈初旁敲侧击地问了些事，顾清霜才缓缓把原因道来。
　　说是原因，也是她这些天连蒙带猜想的。
　　沈初却一下子抓住了重点：“明骊送你的东西被阿梨拿了？”
　　“我问过明骊，她说她在意的不是这个点。”顾清霜摊手，这件事在她跟柳思往的探讨中，她已经拿去问过明骊了，可明骊很明确地说跟珠子无关。
　　顾清霜已经不知道是哪件事的问题了。
　　沈初看她惆怅的模样，呷着笑问道：“你喜欢她？”
　　难得的，顾清霜没有否认。
　　沈初望着她，手机屏幕亮起，是钟离书给她发的信息：【你真想不起来那场绑架案里的人吗？我总觉得明骊眼熟。】
　　沈初：【你都不记得，指望我？】
　　钟离书：【烦死了。】
　　沈初：【你们吃完饭了？】
　　钟离书：【是的，现在准备去逛街，我想送明骊个礼物。】
　　沈初：【怎么不送我？】
　　钟离书：【我送了你那么多！！】
　　沈初：【不管，她有的我也要。】
　　钟离书：【……】
　　在钟离书发飙前，沈初及时安抚：【可以比她差点，但我要有，如果买了的话，晚上就穿你最喜欢的那套内衣。】
　　钟离书：【这是威胁吗？/微笑。】
　　沈初：【这是勾引。】
　　钟离书发了个“爱你”的表情包。
　　沈初倒扣手机，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分钟，无奈道：“还没想明白啊顾大小姐。”
　　顾清霜摩挲着杯子，皱眉道：“什么是喜欢呢？”
　　沈初：“……”
　　很好，这个问题非常顾清霜。
　　“你跟阿梨恋爱那么久，就没想过这个问题吗？”沈初问。
　　顾清霜淡然地喝一口水：“你知道的，我和沈梨灯之间都是她主动更多，大部分时候我只需要负责执行她的指令。况且，我们之间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我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思考？”沈初又问。
　　“因为你们都问我是不是喜欢明骊，都觉得我喜欢明骊。”
　　“你们？还有谁？”
　　“我的另外一个朋友。”
　　“那你自己怎么想？”
　　沈初觉得自己堪比顶级的恋爱心理专家，虽然她的感情经历也只有一段，但在纯洁到像张白纸的顾清霜面前，可以成为导师。
　　如此富有技巧的问法，沈初是在跟钟离书一起看肥皂剧的时候学到的。
　　没想到还有学以致用的一天。
　　顾清霜根本没注意到沈初那精彩的表情，陷在自己的思考中，而后缓慢又坚定地摇头：“我觉得我不能喜欢人。”
　　沈初：“…… ”
　　仍旧是固执的顾清霜专属答案。
　　“为什么不能？谁规定的？你喜欢一个人又怎么样？你会死吗？”
　　顾清霜轻叹：“喜欢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那你今天回来的时候手上是怎么烫的？”沈初问。
　　顾清霜：“见到了明骊。”
　　“你觉得这种事就不危险吗？”沈初问：“走路出门还可能被车撞死呢。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危险的。”
　　“不，喜欢这件事的危险程度不一样。”
　　“但幸福程度也不一样啊。”沈初嘚瑟道：“就像我现在每天回家跟钟离两个人吃饭，一起看电影，抱着睡觉，不高兴的时候她能安慰我，遇到事的时候她也能帮我解决。当然，我也会帮她，但对我来说，她就是我的另一个支点，每天早上醒来我都感觉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顾清霜：“……”
　　这种感受顾清霜从未有过。
　　最多最多，她偶尔感觉难受的时候，早上醒来看见明骊笑着跟她问早，她会觉得今天是还不错的一天。
　　顾清霜没将自己的这些感受分享给沈初。
　　而沈初的这堂心理课最终被顾清霜以“不想吃狗粮”的理由拒绝。
　　临别时，沈初只问了顾清霜一个问题：“那你还想跟明骊在一起么？”
　　顾清霜：“想……不明白。”
　　沈初听见第一个字的时候很高兴，觉得自己已经帮顾清霜找到了答案。
　　但听完了全句极度无语，蹦出两个字：“白痴。”
　　顾清霜睨了她一眼，
　　沈初纠正道：“感情白痴。”
　　顾清霜冷冷道：“当初钟离要跟你分手，不知道是谁大半夜喝多了以后跑到宿舍埋在枕头里嚎啕大哭。”
　　沈初：“……”
　　真是好一段黑历史。
　　沈初嘴硬：“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很幸福。”
　　顾清霜：“起码我不会有这种时刻。”
　　等顾清霜立刻后，沈初愤愤嘀咕：“你迟早有！肯定会有！”
　　就凭她现在这个劲儿，肯定得吃够爱情的苦。
　　-
　　顾清霜可不知道沈初怎么想，晚上回家后回到卧室，走到阳台前才发现昨晚堆的雪人化了一半。
　　顾清霜心情有些低落，在窗边站了很久才上床。
　　黑暗里，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放大。
　　顾清霜闭上眼酝酿睡意，可闭上眼脑海里都是明骊的那张脸，那个眼神。
　　那漠然的，又带着几分侵略性的警惕眼神，让她整张脸都鲜活起来。
　　顾清霜夹紧了腿。
　　片刻后，顾清霜拉开床边抽屉，拿出了白色的玩具，将自己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
　　顾清霜在没开荤以前不知道这事儿的愉悦程度。
　　完成一场激烈的情\事，能让人什么都不想，沉沉睡去。
　　今晚，她将震动开到最大档，很快额头就浸出一层薄汗。
　　五分钟后，勉强完成了第一次。
　　顾清霜拉开被子，两只眼睛望向天花板。
　　一点都不爽。靠。


第82章 
　　明骊晚上回家后看见挂在玄关处的浅色外套, 放下包将外套叠好摁响了对面的门铃。
　　门铃响过两次，仍旧没人来开门。
　　大概是没人。
　　明骊已经准备回家，门忽然打开, 戴着眼镜的洛朝雪出现在门口。
　　见到她，洛朝雪怔住，再低头看见她怀里的衣服，便知晓了她的来意。
　　“喏，你落下的衣服。”明骊将衣服递过去。
　　“谢谢。”洛朝雪接过，略有些尴尬地道歉：“昨天我突然有事，走太快了。”
　　“没事。”明骊温和地笑， “你忙吧。”
　　洛朝雪：“哦。”
　　对于此类的人际交往, 洛朝雪并不擅长, 甚至并不是个适合说场面话的人。
　　但基础礼节是有的, 于是思索片刻问询道：“要不到家坐坐？”
　　这话说得很心虚，双眼乱瞟, 面上却装得无比淡定。
　　像这种基础问话，洛朝雪也不过照猫画虎，说出来以后又觉得不太礼貌。
　　一时间进退两难，尴尬写在脸上。
　　明骊看穿了她的强装镇定，进退有度道：“不了, 家里还有事。”
　　洛朝雪垂下眼：“那改天来吧。”
　　“好。”明骊应下。
　　说是改天, 实则遥遥无期, 不过是表面客套话罢了。
　　这也就是个小插曲, 明骊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更未想过要跟对面的洛小姐产生什么联系。
　　……
　　明骊这天夜里睡得不太好，许是白天见到了顾清霜的缘故, 夜里也梦到了她。
　　还是个春梦。
　　她很少做春梦。
　　半夜从梦里醒来的时候竟然下意识摸了摸身边，空空荡荡。
　　过了会儿才从梦境里脱离。
　　明骊的身体被勾动起了欲望, 但在床上躺了会儿又困顿得不行。
　　困意压过了欲望，没多久就睡着了。
　　等到第二天醒来以后冲了个澡，换了条新的内裤。
　　明骊洗澡的时候都在想，以前她对顾清霜的抵抗力还是挺厉害的。
　　怎么离了婚，不在一起睡了反倒变差了？
　　人真是难以琢磨的存在。
　　她连自己都琢磨不明白。
　　但明骊并未在这件事上多想，跟钟离书谈妥的合作在今天就签订了合同。
　　之后事情便接踵而来。
　　很久没联系的孙兮涵给她发来信息说《荆棘之冠》的二巡开始筹备，问她最近有没有时间，需要排练。
　　明骊翻出自己紧凑的行程表，把空闲的时间段都给孙兮涵发过去。
　　可不到半小时，她就收到了柳思往发来的微信。
　　《孤独的旅程》已经开机，主要演员已经进组，明骊的戏份安排在半个月后，因为戏份不重，大概要拍摄2天，柳思往担心明骊的行程太忙，所以提前发来信息让她调整行程。
　　明骊看了眼自己快要没有缝隙的行程表，叹了口气道：【我会协调好准时进组的。】
　　而孙兮涵直接要了她所有空闲的时间。
　　明骊：“……”
　　因着上次出国演出临时放了孙兮涵鸽子，明骊根本不敢多说半句拒绝的话。
　　态度良好地回答：【好的！这次一定准时到达。】
　　孙兮涵：【这次你家那位不会再生病了吧？】
　　明骊愣住，她并没有将离婚的事广而告之。
　　手续办完以后也就跟明女士和明晞、祝寒星说过，像沈初和钟离书她们知道，大概是这个豪门圈子里藏不了事。
　　但孙兮涵又不在这个圈里，自然不清楚。
　　明骊犹豫后回复道：【我离婚了。】
　　孙兮涵那端沉默许久，备注数次来回变成“对方正在输入”。
　　最终发过来一句：【恭喜。】
　　对于这个反应，明骊一点都不意外。
　　当初祝寒星也是这样说的。
　　孙兮涵问：【什么时候的事？】
　　明骊：【有半个月了。】
　　孙兮涵：【祝寒星知道吗？】
　　明骊没有隐瞒：【知道。】
　　孙兮涵：【什么时候知道的？】
　　明骊：【……】
　　明骊直觉这个问题有坑，但隐瞒也没必要，说了实话：【刚离婚后不久。】
　　孙兮涵：【所以你们才会一起吃火锅上热搜？！】
　　明骊：【……】
　　“孙兮涵撤回了一条消息”
　　孙兮涵：【好吧。】
　　这一番操作，明骊属实没看懂。
　　但孙兮涵也没准备解释，给她发了排练的时间和地点就不再说话了。
　　隔着屏幕也能感觉到她的冷淡。
　　明骊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想不明白，还好她没有强迫症。
　　想不明白的问题被明骊搁置，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件事。
　　当初她结婚的事并没有广而告之，但很多人都知道。
　　如今为了避免像孙兮涵这样的事再次发生，她是否应该将离婚的消息发条朋友圈呢？
　　可这种消息发得太严肃就会像在发讣告一样。
　　明骊的朋友圈设置为“仅一年可见”，事实上她已经三年没发过朋友圈了。
　　明骊也很少翻看自己的朋友圈，今天突然打开发现她以前还蛮喜欢发朋友圈的，甚至有过那种碎碎念的时刻。
　　譬如读大学的时候，那算是她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了吧。
　　明骊偶尔路上遇见条好看的狗都要拍照发出来。
　　而她的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三年前领证那天。
　　也不是结婚证的照片，是顾清霜在她身前走路，而她不疾不徐地走在顾清霜身后。
　　那天阳光很好，照在她们身上，明骊觉得这一幕很好看。
　　所以拿出手机拍了照片，将画面定格。
　　照片里是两个拉长的影子。
　　她的朋友圈配文是：【是两个人啦~】
　　带着点暗戳戳的文艺女气质。
　　也是在那天，她拍下了一张顾清霜的背影。
　　那张背影图她一直被删，也没有其他的用途，单纯放在相册里吃灰。
　　三年里换过两次手机，那张照片都被她保留了下来。
　　而她的朋友圈背景图是那天阳光洒进枯黄的落叶里，细碎光影折在地面，在画面的左上角，有几缕顾清霜被风吹起来的发丝。
　　也是明骊的小心思。
　　这张图，明骊用了三年，久到她已经忘了自己以前的朋友圈背景图是什么。
　　明骊此时回看自己的朋友圈，很多忘记的事情又重新变得鲜活。
　　对于离婚这件事，她最近都忙到没时间想。
　　这个晚上很多记忆回涌，倒让她真的产生了一种恋恋不舍的感觉。
　　比那天走进民政局去领离婚证时情绪更充沛，更真实。
　　但那条朋友圈只存在了两个小时，中午跟顾清霜一起吃饭时就发现她盯着手机屏幕皱眉，看向她的目光欲言又止。
　　虽然什么都没说，明骊不小心看到了她的屏幕。
　　那是她的朋友圈。
　　明骊觉得她大概是不高兴了，所以隐藏了那条朋友圈。
　　小心翼翼地，却还是没舍得删。
　　从那以后明骊就没再发过朋友圈。
　　时隔三年的又一条，明骊自然是想发个诙谐有趣，又不至于太明显的。
　　最好达到的效果是“懂得都懂，不懂的就算了”那种。
　　明骊光翻相册找图片就用了半小时。
　　结婚没好意思发，离婚发的配图要更谨慎漂亮。
　　最终她在相册里找到了自己去年堆的雪人，准确来说是跟顾清霜一起堆的雪人。
　　要不是在相册里看到这张图，明骊都快忘了这件事。
　　往年下初雪，周柏都会带着她和明晞一起堆雪人。
　　明骊前两年都没赶上京安的初雪，要么是在国外，要么是在宴会上，唯独去年有时间。
　　明骊没想到顾清霜会跟自己一起堆。
　　两个人一起堆雪人，明骊就会想起跟明晞一起打闹的场景，把雪扬在对方脸上，或是卷个雪球塞进对方衣领里，怕挨打立刻就跑。
　　但那天晚上，明骊悄悄看了顾清霜很多次，也没敢做出这种出格的事。
　　然而，她站在窗边总能想起来顾清霜堆雪人时的笨拙和认真。
　　明骊盯着这张照片出神许久，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祝寒星还给她发来了消息。
　　祝寒星发来的是图片，明骊的朋友圈还没发，只能停留在这个界面。
　　这张雪人图是明骊能想起来跟顾清霜共同做过的事。
　　恰好，今年她和明晞祝寒星堆了个新的。
　　不同样子的雪人，是她生活的两种状态。
　　明骊将两张图都发出来，配的文案是——
　　【去年，和她。
　　今年，和妹妹和朋友，但没有她啦/挥手】
　　含蓄，却又表达了自己的状态。
　　想要的诙谐有趣没做到，反倒是又觉醒了体内的文艺调。
　　发完以后明骊就没再看了，切到跟祝寒星的聊天页面，发现是跟孙兮涵的对话。
　　孙兮涵质问祝寒星为什么不把明骊离婚的事告诉她？！
　　祝寒星：【我是她的嫡长闺，你能一样？】
　　孙兮涵：【还是不是朋友？】
　　祝寒星：【不是你说宁死不跟我当朋友？】
　　孙兮涵：【……】
　　斗嘴战争最终以祝寒星的胜利告终。
　　明骊看完截图后恍然大悟，孙兮涵的冷淡是在生气自己把离婚的事告诉了祝寒星，却没跟她说。
　　该怎么哄一下呢？
　　这件事超出了明骊的处理范畴。
　　最后，明骊主动给孙兮涵发消息，问她有没有想要的礼物。
　　孙兮涵：【？】
　　明骊：【我惹祝寒星生气都是这么哄的。】
　　孙兮涵：【……】
　　孙兮涵发来了一个链接，是一瓶八百块的香水。
　　明骊问她要了地址，爽快付款。
　　……
　　明骊发出去的那条朋友圈没有屏蔽任何人，以至于很多人给她点赞的时候，她都有点懵。
　　心里不停在想，我怎么没屏蔽她啊？！
　　这种想法多了以后她就摆烂了。
　　算了，没屏蔽就没屏蔽吧。
　　反正这也是真事。
　　然而五分钟后，顾雪蔷给她点了赞。
　　明骊：“……”
　　不仅如此，顾雪蔷还评论道：【她今年自己一个人堆了个丑雪人呢。/捂嘴笑】
　　明骊合理怀疑，如果微信评论区要是能发图片，顾雪蔷一定能发给她观赏一下。
　　这种“声明”被顾雪蔷看见，隔着屏幕明骊也有些尴尬，但她回复道：【有多丑啊。】
　　明骊发完又觉得不合适，赶紧删掉。
　　但顾雪蔷已经私聊发给她了。
　　夜色昏暗，顾清霜蹲在院内，橘黄色的灯落在她身上。
　　把她整个人都拍得清冷孤寂，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柔和。
　　明骊的关注点完全聚焦不到那个雪人上，心里感慨顾清霜真是老天爷刻意雕琢过的一张脸。
　　哪怕是侧脸也足以迷惑很多人。
　　雪人确实不太好看。
　　比她们去年堆的那个差很多，因为顾清霜就不会堆雪人。
　　即便如此，明骊还是说场面话：【还好，不算很丑。】
　　明骊深喑顾雪蔷的特性，顾雪蔷可以说顾清霜的东西不好，但其他人说就不行。
　　顾雪蔷：【你真是给她面子，比去年你们一起堆的那个可差远了。】
　　明骊：【她堆得少嘛。】
　　顾雪蔷：【你还真袒护她。】
　　明骊：【实话。】
　　顾雪蔷没有多在顾清霜的话题上聊，问起了她最近的生活和工作状态，明骊娓娓道来，甚至最近工作上遇到的那些问题也都拎出来问顾雪蔷。
　　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顾雪蔷表现得十分耐心，明骊胆子也就更大。
　　聊到中途，顾雪蔷问她是否方便打电话。
　　恰好到了晚饭时间，明骊还没做饭，但她还不太饿，可现在是顾家的晚饭时间。
　　不出意外的话，顾清霜应该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明骊便道：【我这边方便，您那边吃完饭了吗？】
　　顾雪蔷：【霜霜没回来，我还不饿。】
　　明骊：【好，我给您打过去。】
　　在明骊准备打电话的时候，顾雪蔷的视频通话已经弹了过来。
　　明骊始料未及，她这会儿没化妆，头发还有些乱，急忙找了个发圈把头发扎好这才接通。
　　顾雪蔷的脸久违出现在画面里，明骊一时还有些想念。
　　这三年，她怕顾雪蔷，但又跟顾雪蔷朝夕相处，甚至有些习惯了。
　　顾雪蔷跟她打了招呼，又说她最近瘦了，寒暄过后才又给她一一解答刚才的问题。
　　明骊声音温柔，有遇到不懂的地方也出声询问，探讨。
　　不一会儿就听见女佣道：“小姐。”
　　顾清霜那淡淡的声音响起，“嗯。”
　　顾雪蔷没有理会，继续跟明骊讨论。
　　顾清霜看向顾雪蔷的餐盘，发现一口都没动，甚至没了温度。
　　“先吃饭吧。”顾清霜低声提醒。
　　顾雪蔷却道：“等一会儿。”
　　明骊耳朵尖，已经听见了顾清霜的话，发现自己已经占用了顾雪蔷半个小时，颇有些不好意思：“母……顾总，你先吃饭吧。”
　　顾雪蔷的胃不好。
　　总裁是最容易得胃病的职业之一，而顾雪蔷以前因为急性胃炎进过医院，所以现在一日三餐都尽量规律。
　　明骊脱口而出的母亲换了称谓，顾雪蔷瞟了眼顾清霜，四目相对。
　　下一秒，顾清霜的脑袋探进屏幕里。
　　猝不及防地，吓了明骊一跳。
　　“做什么？”顾雪蔷睨她道：“经过我同意了吗？”
　　顾清霜懵住，嘴巴动了下，声音却不大：“我只是看看。”
　　看看是不是明骊。
　　“看到了，然后呢？”顾雪蔷冷声道。
　　顾清霜：“是明骊，我又有什么不能看？”
　　顾雪蔷：“这是我的手机，你想看可以自己跟她打视频。”
　　顾清霜：“……”
　　餐送上桌，顾清霜沉默，低头吃饭。
　　明骊在屏幕这边听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佯装镇定地跟顾雪蔷又聊了几句，这才挂断电话。
　　顾雪蔷还让她有空可以回「顾园」做客，就做她的客人。
　　明骊礼貌地笑笑：“好的。”
　　等电话挂断，明骊长呼出一口气，赶紧拿起手边的水杯灌了一大口，这才压下心头的悸动和害怕。
　　顾家的餐桌气氛还是如此恐怖。
　　明骊最近跟明女士两个人住，周末明晞回来，餐桌上从没发生过口角。
　　而顾雪蔷跟顾清霜两个拧巴又犟的女人，只要开口就是低气压的摩擦。
　　等把那股劲儿压下去，明骊又担心起顾清霜，会不会在她离开以后又跟顾雪蔷吵架？
　　会不会又在吵架后自残？
　　想到那一幕，明骊不由得难受。
　　但她现在没有立场去难受，也不应该去难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那是顾清霜自己的路。明骊想。
　　……
　　顾家的餐桌上，顾清霜低头吃着饭。
　　顾雪蔷让女佣将饭重新热一下，她坐在原地翻着手机，发现顾萤、顾斐、顾安和顾乐姐妹都给明骊那条朋友圈点了赞。
　　唯独桌上这位没点赞。
　　稍微想想，顾雪蔷就明白了，刻意将手机放在桌上，上下滑动，又点开图片放大来看。
　　就在顾清霜眼皮子底下，很难不引起顾清霜的注意。
　　尤其顾清霜本身就很在意。
　　“这是什么？”顾清霜问。
　　顾雪蔷见鱼儿上勾，淡淡道：“你没刷到？”
　　顾清霜：“什么？”
　　“今天明骊发的朋友圈。”顾雪蔷说：“她前两天也堆了个雪人，还挺好看的。”
　　顾雪蔷把那张图片给她看。
　　顾清霜一眼就看到了雪人上的围巾，记得是明骊送给明晞的生日礼物。
　　当时顾清霜看见还以为是明骊买来送给她的，说自己不喜欢戴围巾，因此还闹了笑话。
　　明骊错愕，后又憋笑的表情让顾清霜兀自懊恼了好一阵。
　　但是不得不说，明骊是个极其细致的人。
　　她能记得所有人的生日，会准备让对方满意的礼物。
　　顾清霜的生日跟明晞日期相近，都在冬天。
　　那几天也刚好临近顾清霜的生日，也不怪顾清霜会自作多情。
　　后来明骊送给顾清霜一双手套，说外科医生的手很珍贵，应该好好保护。
　　手套很绵软，工艺也很精致，一看就是手织的。
　　顾清霜收到礼物后看见明骊的手上有伤口，颇为不悦地说：“以后不用做这种事了，我用不上这种东西。”
　　但之后顾清霜就将那双手套收到了柜子里珍藏。
　　冬天到了，那双手套可以拿出来戴了，顾清霜想。
　　顾雪蔷见她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不是前两天也堆雪人了吗？怎么不发朋友圈？”
　　“不爱发。”顾清霜说。
　　“年纪轻轻没有分享生活的欲望。”顾雪蔷说：“你看明骊，现在分享欲还挺强的。”
　　顾清霜：“……”
　　“她发了什么？”顾清霜问。
　　顾雪蔷轻笑：“你自己去刷，又不是没手机。”
　　顾清霜吃东西不小心咬到了舌头，血腥味在口腔内蔓延。
　　“难不成她把你屏蔽了？”顾雪蔷挑了下眉问。
　　顾清霜很难忽略掉她话里的幸灾乐祸，一时间没说话。
　　“你手上那串珠子呢？不戴了？”顾雪蔷又问。
　　顾清霜摘掉了那串珠子，在她决定度过这段难熬的戒断反应时间以后。
　　合约结束，她也曾挽留，也曾请求，但明骊下定决心离开，她无力改变。
　　只能自己去克服。
　　反正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反应也曾有过。
　　她最擅长度过难熬的时光了。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最近她几乎每天都在跟自己这么说，并且用工作将自己的生活填满。
　　终于，有了一点效果。
　　“嗯。”顾清霜说：“明骊送的，看见就会想起来她，干脆不戴了。”
　　“那当初沈梨灯送你的台灯也没见你扔掉。”
　　顾清霜：“……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顾雪蔷纳闷地问：“你跟沈梨灯谈过恋爱，是珍视之人的东西不舍得扔，明骊不重要所以她的东西可以随便扔？
　　啧啧，我的女儿真是对沈梨灯一往情深。”
　　顾清霜：“……”
　　“你非要这么说话吗？”顾清霜皱着眉认真道，大有下句话再不对就准备离席的架势。
　　顾雪蔷收敛几分，“那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清霜说。
　　“你要跟我说，我才能知道。”顾雪蔷说：“难道你任由我误解你？”
　　顾清霜仍旧保持沉默。
　　“你说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明骊这条朋友圈发了什么。”顾雪蔷说。
　　“不用了。”顾清霜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情绪顿时低沉下去，冷声道：“我吃饱了，先回房间了。”
　　说完毫不留恋地转身上楼，留下顾雪蔷坐在餐桌边愣神。
　　一旁的女佣善解人意地开解道：“小姐就是这样的性子，您别太难受，先吃点东西。”
　　顾雪蔷望着台阶，也想起了一些事，勾唇苦笑道：“她不喜欢跟我说这些。”
　　算了，也怪不得她。
　　……
　　顾清霜上楼找到了那双手套，戴起来仍旧暖和。
　　戴了会儿又脱下来放在床头，这才打开手机翻朋友圈。
　　明骊把她拉黑了，她怎么可能看得到明骊的朋友圈呢？
　　但顾清霜也有些好奇。
　　她为什么会突然发雪人呢？
　　思来想去，顾清霜发消息问柳思往，【你加了明骊的微信？】
　　柳思往：【是的。】
　　顾清霜：【她今天发朋友圈了吗？】
　　柳思往立刻懂了她的点，但犹豫道：【你可能不会想知道她发了什么。】
　　顾清霜：【为什么？】
　　柳思往觉得顾清霜的状态太拧巴了，干脆问道：【明骊屏蔽了你？】
　　顾清霜：【……】
　　顾清霜：【她拉黑了我。】
　　柳思往沉默片刻：【你们吵架了？】
　　顾清霜：【不算吵。】
　　想起那天，顾清霜就会自动开启防御机制，明骊的话太重太重了，重得她都不敢去想，觉得害怕。
　　为什么这三年婚姻，于她而言是很不错的生活，但对明骊来说已经沉重到要自己放过她的地步？
　　顾清霜想不明白，也不敢去想。
　　但是当柳思往询问的时候，顾清霜说：【她觉得跟我结婚很痛苦，觉得我无视了她的诉求，所以请我别再打扰她现在的生活。】
　　顾清霜打字的手都在抖。
　　柳思往却问：【那你为什么还要知道她的动态？】
　　顾清霜也不知道，就是好奇。
　　柳思往：【这真的不是喜欢吗？】
　　顾清霜：【这就是喜欢吗？】
　　柳思往：【或许不完全是，尤其对你来说。】
　　柳思往：【但我现在可以肯定一点，明骊对你来说很重要。】
　　这一点，顾清霜没能否认：【是。】
　　因为这段时间她的情绪都很低落，发生的所有事都在提醒她这一点。
　　就连做'爱，不，自|慰她都没高潮过。
　　她就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缺少了最重要的零件。
　　现在面临停摆。


第83章 
　　柳思往还是将明骊那条朋友圈截图发给了顾清霜。
　　柳思往说：“她在往前走啦。”
　　很平淡的一句话, 柳思往的语气也很平静。
　　就像是她在聊起自己跟春柳依之间的感情时说的那句：“都过去了。”
　　可到底有没有过去，只有当事人知道。
　　顾清霜盯着那张截图看了许久，心情复杂。
　　临睡前, 顾清霜忽然起身去次卧把自己的旧手机拿出来，充电后再开机，翻开私密相册找到了一条截图。
　　是三年前她们领结婚证的那个中午，吃饭时顾清霜翻阅朋友圈刚好看到了明骊发的那条。
　　尤其是那天她拍的照片，很有氛围感。
　　顾清霜觉得自己不上镜，也很少拍照。
　　任谁看也看不出来那是她的影子。
　　但顾清霜知道，明骊也知道。
　　当天她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或许照片太唯美了, 她鬼使神差截了个图。
　　事后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当时她想的是明骊或许有需要交代的人, 所以发朋友圈交代自己的生活状况。
　　就像她们科室有人恋爱或是分手, 也会发条朋友圈说声，尤其是大家圈子有重叠的情况下, 可以避免被熟人当面问起的尴尬。
　　在某些方面，明骊很有仪式感。
　　顾清霜瘫在床上，两部手机都放着截图。
　　一张是过去，一张是现在。
　　明骊发了朋友圈，也就意味着从社交状态切断了她们之间的联系。
　　手机微震, 柳思往再次发来消息：【如果你最近想出去散心, 我没时间陪你。】
　　顾清霜：【你电影开拍了？】
　　柳思往：【有几天了。】
　　顾清霜：【那我找个时间去探班吧。】
　　柳思往：【好。】
　　片刻后, 柳思往又道：【如果你来的话记得带两束花。】
　　顾清霜：【明骊也进组了吗？】
　　柳思往：【不是。】
　　柳思往：【柳依在这里。】
　　顾清霜错愕：“你跟依依在一起拍戏？”
　　“恰好有这个机会。”柳思往说：“她很合适。”
　　顾清霜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 思索后也只能说句场面话：【祝你们拍戏愉快咯。】
　　柳思往发了个表情包，【拍戏哪有愉快不愉快的, 都是工作。】
　　顾清霜心里却还存着几分希冀，问道：“你跟依依……真的没复合的可能吗？”
　　“过往不追。”柳思往说：“着眼于当下。”
　　怕她从离婚的状态里出不来, 柳思往还劝道：“送你，也送我。”
　　顾清霜无奈：“希望如此。”
　　可她有些做不到。
　　她最近明明很努力了。
　　仍旧会在听见明骊的消息后情绪激动，就连她的睡眠和饮食也很糟糕。
　　准确来说，她整个人的生活状态就很糟糕。
　　顾清霜失眠到凌晨四点，在天刚蒙蒙亮时又睁开了眼睛。
　　就那样望着天花板出神发呆，思考夜晚为何如此漫长。
　　就像十八岁那年一样。
　　顾清霜在天亮后起床，站在窗边看着只剩下一半的雪人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带着几分呛鼻的味道，让她的鼻子很不舒服。
　　即便如此，她还是抽完了一整支。
　　手指上被烟蒂烫过的疤痕还在，这两天开始愈合，新的肌肤不断生长，总有难以自抑的痒意。
　　顾清霜抓破后重新开始愈合，一次又一次，伤口逐渐结痂，痕迹也愈发明显。
　　顾清霜当然知道是不该去抓的，这也是每一个医生会叮嘱病人的注意事项。
　　但她却喜欢将伤口结的痂一次次撕掉，看到血重新流出的那一刻，疼痛会让她短暂地转移注意力。
　　顾清霜抽完烟后胃里忽然泛酸，跑去卫生间又吐了一回。
　　昨晚吃下去的饭连同苦水一起吐了出来，整个胃才算舒服些。
　　天光乍亮，这难熬的夜晚终于结束了。
　　……
　　明骊去见孙兮涵的时候，孙兮涵身上的香水味是她买单的那瓶。
　　孙兮涵换好衣服在舞蹈室等她，间隙询问她味道好不好闻。
　　是郁金香的味道。
　　清淡却有韵味，还蛮适合孙兮涵的。
　　明骊点头：“好闻。”
　　“你为什么跟她离婚了？”孙兮涵问：“是因为那次演出吗？”
　　明骊以为这茬已经揭过了，被她问了个猝不及防。
　　“不完全是。”明骊朝她笑笑：“都已经结束了，原因有那么重要么？”
　　听得出来她不想说，孙兮涵也不再问：“我还以为你会很伤心的，没想到你恢复得这么快。”
　　明骊微怔，从这段婚姻结束后，她似乎没有特别伤心的时刻。
　　除了提出离婚的那一夜有些难熬外，其余时刻都平静得出乎她意料。
　　明骊好奇：“为什么会这样想？”
　　“看起来就你喜欢她更多啊。”孙兮涵说：“反正要是放在我身上，就算她今天去世了那场演出我也会去。”
　　明骊：“……”
　　“听起来很无情吧？”孙兮涵扯了下唇：“我还真做过。”
　　但孙兮涵没有展开聊这件事，笑了下就揭过，跟她一起练习起来。
　　《荆棘之冠》的这支舞，明骊一直都有在练习，并不是为了当时还虚无缥缈的二巡，是她自身也很认可这支舞。
　　所以跟孙兮涵的配合仍旧默契，就算有些小瑕疵也在情理之中。
　　此后明骊的时间就彻底被一分为二，办公室和舞蹈室两头跑。
　　每天都是脑力和体力的极具消耗，累到她晚上洗完澡以后躺在床上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
　　即便如此，她还胖了五斤。
　　大抵是消耗得多，吃得也多了些。
　　然而从她的脸蛋和身材上完全看不出来，她吃进去的东西都转化成了肌肉，让她跳舞更有力量感。
　　明骊也很少想起顾清霜。
　　倒是对面的洛小姐有天晚上敲响她家的房门，邀请她第二天晚上去她家吃饭。
　　明骊还当她那天是客套，没想到洛朝雪真的准备了一桌菜。
　　只是菜色很眼熟。
　　明骊一眼就看出来是「裕兴斋」的菜品。
　　她也没点明，吃得很尽兴。
　　洛朝雪作为请客的人，全程都佯装镇定地给她倒饮料，夹菜，还跟她热络地聊天。
　　明骊倒是没想跟她走得这么近，回答问题也都中规中矩。
　　等吃完以后，洛朝雪带她到客厅，又拿出了各式各样的零食。
　　明骊摆手：“我吃得够多了，很饱。”
　　洛朝雪放在离她不远处的桌上：“那你等会儿想吃的时候就吃哈。”
　　“嗯。” 明骊笑了下：“我不会客气的。你看我刚才吃饭就没客气。”
　　洛朝雪嗯了声：“看你吃饭好香，我都忍不住跟着多吃了半碗。”
　　“今天的菜品恰好我都很喜欢。”明骊客气地说。
　　“真的吗？”洛朝雪眼睛亮晶晶：“我也很喜欢。只不过我不会做饭。”
　　“一开始我以为你要请我吃你做的饭。”明骊说。
　　洛朝雪起初确实是这样打算的，所以才推迟了十几天请明骊吃饭。
　　在这十几天里，她苦练炒菜，得出了她人生的至理名言——做不到的事千万不要勉强。
　　“有这样想过。”洛朝雪不好意思道：“但我怕把你吃进医院，那我罪过可就大了。”
　　明骊莞尔：“西红柿炒蛋也不会？”
　　“不会。”洛朝雪耳朵都红了：“我听明晞说你做饭很厉害，还想着改天可以请教你。”
　　明骊谦虚道：“我妹对我有滤镜，所以觉得我做什么都很厉害。”
　　“你们感情真好。”洛朝雪羡慕地说：“我经常能看见阿姨，她现在还没下班吗？”
　　“没有。最近超市在办促销活动，她一直加班。”
　　“阿姨体力真好，我去上了一天班回来躺了三天。”
　　“你还去超市上班？”
　　“是啊，一日理货员，一日收银员，我经常去做。”
　　“……”
　　明骊一直没问过洛朝雪的工作，但那天在沈初和钟离书的婚礼上看到她一直在拍摄，大概是个摄影师。
　　但现在摄影师都这么闲的吗？
　　明骊心里有疑问，但知道这种问题有些超越界限了，便没有问出口。
　　洛朝雪就像是能看穿她的想法一样，温声道：“我是自由职业，平时写点东西。”
　　这是洛朝雪统一对外介绍自己职业的方式。
　　明骊点了点头：“那你去兼职是为了体验生活？”
　　“可以这么说。”洛朝雪说着就直勾勾地盯着明骊看：“我听明晞说你是学中国舞的。”
　　明骊：“嗯，怎么了？”
　　“我查过资料。”洛朝雪说：“你在《荆棘之冠》里跳B角，我想了解一下你们的流程可以吗？”
　　明骊一怔，揶揄道：“今天还是个鸿门宴啊。”
　　一句开玩笑的话，本想缓解气氛，没想到洛朝雪直接红温，“没有……不是……我……我是想跟你交朋友。”
　　“不用紧张，我在开玩笑。”明骊说。
　　洛朝雪不好意思道：“要是你觉得为难就算了。”
　　她说起自己的缘由：“那天吃火锅的时候我就是想到了一个点，最近去京安舞剧院看了《浣溪沙》，就想写些跟中国舞相关的内容，所以想从你这走个后门。”
　　说到后边，声音都减弱不少。
　　洛朝雪不擅长这种社交，说完后不好意思地看向明骊：“我知道这个请求可能有点冒犯，但我卡在瓶颈期很久了，这是我最近唯一有表达欲的东西。”
　　“挺好的。”明骊说。
　　洛朝雪啊了声，颇为不解：“你不会觉得我是在利用你吗？虽然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是在刚才意识到的。”
　　但话已出口，没了撤回键，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利用什么的谈不上。”明骊说：“我明晚刚好有演出，你在京安舞剧院门口等我就好，我带你进后台。”
　　洛朝雪轻松地笑：“真好，谢谢你。如果需要费用的话……”
　　“带你进后台还要钱，那我岂不是成黄牛了？”
　　洛朝雪：“……”
　　“可是这样显得我很不地道，下次我还请你吃饭。”洛朝雪说：“或者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可以发给我，我送给你当做谢礼。”
　　“不用。”明骊拎起自己的包，“这是我的谢礼。”
　　洛朝雪看向桌上那顿饭，更不好意思了：“你说这顿饭……我真是惭愧，都是我去「裕兴斋」打包来的，下次请客，我肯定给你做一道菜的。”
　　“不是。”明骊站起来否认道：“是别的。”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明骊朝她笑道：“这次我记得你的名字，洛朝雪。”
　　洛朝雪一下就明白了她在为什么而谢。
　　与其说是谢，不如说是用这件事堵她的口。
　　洛朝雪说：“每个人都有情绪不好的时候，正常。”
　　“那天谢谢你的纸巾，也谢谢你的安慰。”明骊说：“但下次请我吃饭就不用了。”
　　洛朝雪不解：“为什么？”
　　“我不太喜欢跟见过我狼狈状态的人成为很好的朋友。”明骊直白地说：“如果说单纯做朋友，我又觉得这不太像你要的，所以提前说明会比较好。”
　　洛朝雪顿了几秒。
　　在明骊快要出门时笃定道：“那怎么是你的狼狈呢？”
　　洛朝雪说：“狼狈的应该是做错事的人才对。”
　　明骊没回头，也没说话，离开了她家。
　　……
　　翌日晚上，《荆棘之冠》开始表演之前，洛朝雪就到了京安舞剧院门口。
　　明骊裹了件羽绒服去外边迎接她，出去后就看见洛朝雪在打电话。
　　明骊见时间充足，就没催促，站在一旁安静地等。
　　等洛朝雪挂断电话，转头后看见明骊打了招呼，脸上的笑僵住。
　　“走吧。”明骊说：“我带你过去。”
　　洛朝雪抿了下唇：“有人在看你。”
　　明骊眉头微蹙：“谁？”
　　洛朝雪指了指她的身后，明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穿着黑色长外套的顾清霜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兜盯着她在看。
　　眼神复杂。
　　明骊无意去探究她的眼神想表达什么，跟洛朝雪道：“走吧，我还要给你介绍些东西。”
　　洛朝雪跟着她的脚步往里走，低声询问：“她是来找你的吗？”
　　“不知道。”明骊说：“应该不是。”
　　洛朝雪想起钟离诗给她说的八卦，温声道：“你今晚加油，好好跳。”
　　“不用你说我也会的。”明骊带着她去了后台。
　　不一会儿，孙兮涵给她发了条消息：【我见到你前妻了。】
　　明骊发语音：“嗯，我也见到了。”
　　孙兮涵又发了张照片过来：“没想到吧，我还看见了你前妻的前女友。”
　　明骊：“……”
　　也可能是现女友呢。
　　明骊直接走到隔壁化妆间道：“不用跟我说，我不关心。”
　　而在明骊刚出门，就有外卖员捧着一束花过来：“明骊在吗？”
　　明骊微怔：“我是。”
　　“有你的花，请签收。”外卖员将那捧开得热烈的向日葵递过来，“有人祝你演出顺利。”
　　明骊看到了花上夹的卡片，是顾清霜的字迹——
　　「你跟她什么关系？」


第84章 
　　明骊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邪火, 单手将那张硬卡团成废纸扔进了垃圾桶。
　　还好意思问她是什么关系？
　　所以顾清霜刚才的眼神是询问？还是不悦？亦或是气愤？
　　不，顾清霜不会为她而气愤的。
　　顾清霜情绪稳定极了，才不会为这种小事而气愤。
　　但明骊有些生气。
　　龙飞凤舞的一句话, 却带着质疑，最根本的是——她为什么要向顾清霜解释？
　　顾清霜自己都带着人来的，还带着沈梨灯。
　　这个她最不喜欢见到的人。
　　并非是沈梨灯长相如何，人品如何，单就很多人拿她来跟沈梨灯比这一点，就让明骊足够不喜。
　　明骊脸色严肃，导致很多人不敢上前跟她搭话，原本还想问问这花是谁送的, 开个玩笑。
　　如今也只有孙兮涵过来, 看着朝气蓬勃的向日葵道：“你前妻送的？”
　　“嗯。”明骊应了声。
　　“她这是什么意思？”孙兮涵说：“之前的巡演她一次都没来过, 现在已经离了婚，反倒来看你演出了。”
　　“谁知道呢。”明骊说：“演出快开始了吧？”
　　“嗯。准备吧。”孙兮涵看向她怀里的花, 见明骊没有处理的意思，皱着眉问：“打算留下当盆栽？”
　　明骊：“……没有。”
　　话音刚落，孙兮涵就从她怀里拿过那束花，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孙兮涵评价道。
　　明骊看着安静躺在垃圾桶里的花，轻叹了一口气, “走吧。”
　　……
　　顾清霜在京安舞剧院外站了许久, 并未想到会在此遇见沈梨灯。
　　“真巧。”沈梨灯说：“你也来看？”
　　顾清霜嗯了声, 没有说话的欲望, 刚才看见的那幕还停留在她脑海挥之不去。
　　明骊跟那个女人站在一起，明骊会安静地等她打完电话, 会温柔地笑着跟她说话。
　　两人之间似乎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接。
　　顾清霜忽然想到柳思往提醒她的那点。
　　明骊的那条朋友圈发完以后，说不准以前对明骊有想法的人就会上了。
　　毕竟明骊那是一条宣告单身的朋友圈。
　　当时顾清霜还不以为意, 却没想到这么快就亲眼看到了这一幕。
　　今天她有两台手术，手术结束后吃了个面包充饥，就听见有同事在讨论今晚京安舞剧院有《荆棘之冠》的二巡开场。
　　顾清霜上网搜了搜资料，看到了明骊的演出照片。
　　最后从黄牛手里买了张高价票，来了京安舞剧院。
　　顾清霜也没多想，只觉得当时明骊给她票的那天，她没能去，如今也算是另一种补偿。
　　最重要的是，她有点想见明骊。
　　顾清霜手上的疤留了印记，未能痊愈。
　　因为她最擅长做这种手撕伤口的事。
　　“那边没有人了。”沈梨灯跟她在外边站了会儿，提醒道：“舞剧即将开始。”
　　顾清霜这才缓缓收回目光，眼睛有些酸，沈梨灯将包里的眼药水递给她：“用吗？”
　　“不用了。”顾清霜拒绝。
　　沈梨灯歪着头看向她，“你跟我说话真生疏啊。”
　　“还能要多亲近？”顾清霜说：“我这是为你好，沈梨灯。”
　　“啊。你竟然叫我全名了。”沈梨灯啧了声：“我们之间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霜姐。”
　　“我说过了，从你决定离开那天就没可能了。”顾清霜说。
　　“我可以做你的合约妻子。”沈梨灯再次提出邀约：“为什么不考虑我呢？”
　　顾清霜：“我想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可我不明白。”沈梨灯说：“你这种冷心冷情的人，怎么就非明骊不可呢？难不成你还真的喜欢上了？”
　　顾清霜：“……”
　　她不想聊这件事。
　　尤其不想跟沈梨灯聊。
　　沈梨灯从头到尾都带着笑，语速不紧不慢，状态比前段时间好很多，但眼神更深邃了，让人看不懂她想做什么。
　　“霜姐，你会喜欢人吗？”沈梨灯笑着说：“你现在的状态能喜欢人吗？”
　　“这与你无关。”顾清霜说。
　　沈梨灯抱臂，往剧场里走：“是与我无关，但我拿出了我仅有的一点良心关心你，还得到你这种回答，我真伤心。”
　　顾清霜反唇相讥：“看不出来。”
　　两人前后走进剧场，沈梨灯的位置在顾清霜后边几排。
　　找到位置后落座，沈梨灯盯着顾清霜的背影看了许久，觉得人跟人之间的缘分还真奇怪。
　　这么多年，她为什么就没喜欢上顾清霜呢？
　　如果她喜欢上顾清霜，眼前的这些事或许都不会发生。
　　沈梨灯想，她还真擅长给自己的人生打造地狱级副本。
　　只是注定了活不痛快。
　　死不掉，活不好，大抵就是她这辈子的真实写照了。
　　舞台上的舞者跳得很好看，尤其明骊。
　　沈梨灯很少欣赏一个舞者，但明骊出现在舞台上的时候，会让人的眼睛不自觉往她身上看。
　　每一次扬臂、抬腿，都是恰到好处的完美视觉享受。
　　芭蕾舞跟中国舞有壁，但都属于艺术。
　　非要说的话，沈梨灯起码比前排学医的顾清霜有艺术鉴赏能力。
　　主舞孙兮涵虽然跳得也很好，但有些动作能很明显感觉她吃力，可能是受过伤的缘故。
　　这种伤沈梨灯身上也有。
　　从布景到舞蹈，都是一场堪称完美的表演。
　　沈梨灯已经很久没跳舞了。
　　她窝在家里养了只猫，每天除了跟猫说话就是打开电视看综艺，经常看着就走神了。
　　医生说她不再适合跳舞，她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恰好沈梨灯也拒绝了国内的Offer。
　　她想，就过这种混吃等死的日子也不错。
　　但看见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明骊，看见奋力去跳的主舞，心底有什么东西又被唤醒了。
　　还是想跳舞的。
　　从三岁起就穿着芭蕾舞服开始跳，一直跳到二十五岁。
　　二十二年的时间里她都跟舞台相依为命。
　　现在她又能做什么呢？
　　灯光暗下，场内掌声雷动，表演结束，舞者们列队鞠躬致谢。
　　沈梨灯在台下也鼓起了掌。
　　……
　　表演结束后是例行聚餐时间，明骊没想到结束后洛朝雪还在后台。
　　洛朝雪正拿着笔在Ipad上写着什么，连大家下了舞台都没注意，明骊上前询问：“你忙完了吗？”
　　声音很轻，但还是把洛朝雪吓了一跳：“完……完了。”
　　孙兮涵太累了，决定不去今晚的聚餐。
　　明骊则是因为最近忙于练习舞蹈，公司业务积累了一堆还没处理，也没法去。
　　跟大家解释完以后就准备离开。
　　出来以后要跟孙兮涵分开走，孙兮涵见洛朝雪还在她身边跟着便问道：“你俩一起走？”
　　“嗯。”明骊说：“我们一栋楼。”
　　孙兮涵：“……这么巧？”
　　说着还打量了洛朝雪几眼，想从她温柔平和的面庞中看出什么。
　　“干嘛？”明骊戳了戳她：“你这样很不礼貌。”
　　孙兮涵说：“我一直都不礼貌。”
　　明骊：“……”
　　等孙兮涵走后，洛朝雪温声问她开车了没有。
　　明骊点头：“开了。你呢？”
　　“没有。”洛朝雪说：“我来的时候高峰期，是坐地铁来的。”
　　明骊怔住，她还以为洛朝雪问这个问题是想载自己一程，没想到是想让自己载她一程。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明骊说：“那你坐我车吧。”
　　“方便吗？”洛朝雪有些不好意思，“我可以付你车费。”
　　“没关系。希望你作品大火以后能给我们《荆棘之冠》带动流量。”明骊开玩笑道：“也不算我载你这一程。”
　　“我努力。”洛朝雪没敢夸下海口。
　　两人并肩往车那边走，刚走过去就看见有人站在那儿。
　　明骊往前走就看见了顾清霜，跟个雕塑一样站在她车旁。
　　而旁边就是顾清霜的车。
　　明骊深呼吸一口气，准备无视掉她的存在，但顾清霜挡住了她的主驾车门。
　　“做什么？”明骊问。
　　顾清霜目光率先落在洛朝雪身上，答非所问：“你恋爱了？”
　　“这跟你有关系吗？”明骊不悦地皱眉。
　　“……”
　　洛朝雪很懂事地退到了一旁，拿出手机装成透明人。
　　“我只是问问。”顾清霜说：“难道我连问都不行吗？”
　　她的语气仍旧冷淡，但听起来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明骊却道：“我从未问过你，所以麻烦你也别来问我。”
　　“你可以问我的，我一直都说你可以问我。”
　　“可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可以询问这些的关系。”
　　“为什么不是？我们的情感变化关系到婚姻状态的存续，为什么不能问？”
　　“但现在我们的婚姻已经结束了。”
　　“……”
　　顾清霜沉默下来，这场辩驳以她嘴唇蠕动却不知该说什么而结束。
　　明骊看她穿得单薄，在地下停车场里脸颊通红，瞟了眼她的车，冷声道：“你走吧。”
　　“走去哪儿？”顾清霜问。
　　明骊说：“回家。”
　　顾清霜抿了下唇，“家里太冷了。”
　　明骊微顿，“可以让帮佣把暖气烧热点。”
　　顾清霜：“……”
　　站在不远处的洛朝雪忽然噗嗤笑出声来，在这空旷的停车场里听得格外明显。
　　洛朝雪不好意思地看向她们：“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连个借口也没找，只是尴尬到脸色潮红。
　　“这位小姐。”洛朝雪适时出声：“我跟明小姐是还在了解、尚未成为朋友的关系。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顾清霜看向她，又看向明骊。
　　明骊却低声道：“没必要跟她解释这些的。”
　　顾清霜心头一股火蹭地烧起来，愤懑道：“为什么不能解释？我只是要个答案这么难吗？”
　　她说话的声音陡然变大，明骊盯着她情绪也激动起来：“我给过你答案了！给过你很多次！是你无视我的，既然要无视那就无视到底好了。现在跑到我面前又想做什么？我们又还能做什么？！”
　　顾清霜的气势顿时去了一半。
　　片刻后，她低声道：“做朋友都不行吗？”
　　“你很缺朋友吗？”明骊无语，带着几分嘲讽和赌气。
　　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说是的，但顾清霜沉默几秒后闷声道：“是。”
　　顾清霜看着她，眼睛湿漉漉的，委屈得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我没有什么朋友，你知道的。”
　　明骊：“……”
　　心忽然钝痛了下，眼泪差点就飚了出来。
　　即便如此，明骊还是深呼吸一口气，飞速调整自己的情绪，冷声道：“那我也不可能成为你的朋友。”
　　明骊看着她，觉得自己之前的话还是说得太温和了，这才导致顾清霜一次次来找她，一次次越界，一次次试探她的底线。
　　于是狠下心道：“你缺朋友但我不缺，我有祝寒星，有明晞，有孙兮涵，有很多很多人，我的世界太拥挤了，现在容不下你。
　　你可以去参加联谊，去相亲，去网聊，总有认识新朋友的手段，干嘛缠着我不放？！难道你觉得我能治了你的病吗？”
　　“顾清霜，能治你病的人只有心理医生，而不是我！”
　　顾清霜看着她，一双清冷剪水瞳里是满满的惊讶与错愕，似是没想到明骊能说出这么残忍的话来。
　　明骊原先想跟她好好相处的，可她一次次突破自己的防线。
　　明骊没办法再友好相处了。
　　如果这样能让顾清霜幡然醒悟，从此开始新生活，那她也算做了件好事。
　　良久，时间仿佛都凝滞在那一刻，顾清霜才动了动嘴，声音很低很低，“我是病了，我想见你，我有什么办法？！”
　　明骊缓缓摇头：“可我不想见你。”
　　……
　　在回去的路上，明骊的车开得很快，一路超了不少车，开到洛朝雪都抓住了头顶的把手。
　　明骊余光里看到她这副模样，心口郁积的闷气已经散了不少，逐渐降低车速。
　　车窗打开，冷风灌进来，明骊冷静下来。
　　洛朝雪这才缓缓道：“你很在意那位小姐呢。”
　　明骊没有否认，只是问道：“何出此言？”
　　“你所有的情绪起伏都是因为她。”洛朝雪说：“那位小姐也很喜欢你。”
　　明骊听见这个说法笑了：“何以见得？”
　　“那位小姐的表达方式很别扭，但仔细听能听见她的心声，她在表达她离不开你。”洛朝雪说。
　　明骊：“你怎么这么懂？”
　　“我本科专业心理学，研究生是社会学。”洛朝雪耸了耸肩：“虽然没有从事这方面的工作，但我读书时成绩还不错。”
　　明骊说：“你看得挺准，但谁说那就是喜欢呢？”
　　“如果这都不算喜欢，什么又才叫喜欢呢？”洛朝雪说：“那位小姐的状态看起来很糟糕，你不担心吗？”
　　“我现在只能顾及我自己。”明骊温声道：“在她和我之间，我选择了我自己。”
　　洛朝雪闻言点头：“是让人信服的答案。两个病人是没办法拥有一段健康感情的。”
　　明骊又没否认，却道：“你们心理学还教这个？”
　　“家庭和爱情是最容易导致心理问题的因素，所以略懂。”
　　“真厉害。”
　　洛朝雪立刻道：“所以你要不要跟这么厉害的我做朋友？”
　　明骊：“……”
　　“我口风很紧。”洛朝雪说：“还能帮你解决心理问题，你的朋友中没有这类吧？我可以填补空白。”
　　明骊好奇道：“为什么要跟我做朋友？你应该不缺朋友。”
　　洛朝雪言简意赅：“你很有趣。”
　　……
　　凌晨，顾清霜回家以后径直上了楼。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房间里没有灯，暗得可怕。
　　只有窗帘缝隙投射进的一丝月光。
　　那些话压得顾清霜快要喘不过气来，她感觉自己像溺在水里。
　　顾清霜靠着床坐在地上，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哆哆嗦嗦地点燃。
　　烟燃烧出雾，火星子明明灭灭，顾清霜却没有知觉，她整个人都是木的。
　　——我不可能成为你的朋友。
　　——干嘛缠着我不放？
　　——能治你病的人只有心理医生。
　　这些话不停出现在她脑海里，跟数年前的场景不断重叠。
　　母亲在楼下把所有名贵的瓷器和花瓶都砸碎，喝多了酒以后就声嘶力竭地骂父亲，她就只能躲在房间里。
　　听母亲的谩骂，听她歇斯底里的哭泣。
　　顾清霜下楼去安慰她，就听她连带着自己也一起骂。
　　骂她交友不慎，骂她识人不清，骂她是叛徒，用尽了这世上最恶毒难听的语言。
　　顾清霜跪下求她，“妈，你病了，去看心理医生吧。”
　　那时她的母亲怎么说的呢？
　　她说：“你拆散了你的朋友！你缠着你的朋友不放，结果被抛弃了吧！有病的是你！是你们！”
　　她把顾清霜崩溃时告诉她的那些话，全都当做了攻击她的武器。
　　恐惧的回忆袭来，就连这个房间都沾染上恐怖的气息。
　　下一秒，顾清霜手中尚未燃尽的烟蒂就落在了自己的脚背上。


第85章 
　　明骊久违地失眠了, 在床上辗转反侧思考着今晚跟顾清霜说的那些话。
　　当时顾清霜的表情很难看。
　　震惊、错愕、不可置信……
　　就像是明骊做了件很大的错事一样。
　　但明骊只是说了实话。
　　她们中间的遮羞布被明骊冲动扯了下来，于是从近处看到了对方最丑陋的那面。
　　准确来说，是顾清霜看到了明骊不同的一面。
　　说出来的是心里话, 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明骊自嘲地想，看来，坏人不是谁都能做的。
　　如果顾清霜真的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就好了，那她说这些话可以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偏偏不是。
　　明骊失眠到凌晨四点多，早上起来头疼得很，给自己冲了杯温热的蜂蜜水喝才好一些。
　　以前她不爱喝蜂蜜的，是随着顾清霜才有了这个习惯。
　　这三年里，她还真是改变了很多。
　　但终究都过去了
　　……
　　《孤独的旅程》拍摄进度过半, 明骊终于协调好时间进组。
　　在进组之前她已经拿到了她的人物小传和剧本, 台词不多, 但对手戏演员都是有资历的老演员，尤其是演她母亲的那位, 是圈子里有名的母亲专业户。
　　在这样的大前辈面前，明骊自然不想丢人，还去临时抱佛脚找了个表演老师。
　　表演老师也是蹭公司艺人的。
　　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明骊开车去往隔壁城市。
　　拍摄地在奉城郊外，离京安市不远, 车程三小时。
　　明骊到的时候已然傍晚, 剧组正热火朝天地拍着, 工作人员打灯布景, 演员在一旁对戏，柳思往坐在监视屏前反复观看刚才拍摄的几条内容。
　　明骊刚来就有工作人员迎上去安排她的去处, 先去酒店放东西，再过来试装化妆, 看看定妆的效果。
　　明天才会正式拍摄。
　　仔细算起来，明骊不过是个有一天拍摄经验的小白，对于剧组工作流程完全不懂。
　　不过每个剧组都有每个剧组的流程，明骊只需要跟着人走就行，倒也方便。
　　就在明骊要跟着工作人员走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喊：“去叫春老师候场，刚才那条要补拍近景。”
　　明骊走到场外，看见春柳依披着一条围巾从房车上下来，头发被风一吹，顿时有了文艺片的气氛。
　　“这部剧的女主是谁？”明骊低声问工作人员。
　　“就那位，春柳依小姐。”
　　“……”
　　明骊来之前并不知道女主是谁，只知道个大概的故事，完全出于对柳思往的信任而来。
　　却没想到女主会是春柳依，这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离开前明骊好奇地回了下头，看见春柳依和柳思往正凑在一起说话，似是在商量下一条要怎么拍。
　　两人之间看起来就是纯粹的工作关系，完全看不出来曾经谈过。
　　还是说，时过境迁，再爱的人也能心平气和地在一起工作？
　　明骊想，怎么她和顾清霜就闹得不可开交了呢？
　　真是好一出人间喜剧。
　　等明骊再来的时候，春柳依的房车已经开走了，她今天的戏份都已经拍摄完毕，而明骊这个角色被分在了B组，不由柳思往负责，带她的是副导演，姓安。
　　但柳思往那边的事儿忙完以后也来把关明骊这个角色的妆造，多番调整好才终于确认，拍摄完定妆照。
　　凌晨一点，明骊接连打了两个呵欠，感觉自己快熬不住了，但柳思往仍旧精神，把她的定妆照拍完后又去盯别的。
　　明骊不禁感慨这世上真是没有好做的工作。
　　一直等到凌晨两点，柳思往才收工准备回酒店，往车上走时看见明骊等在一旁有些惊讶：“怎么没走？”
　　“想着来的第一天，跟你打声招呼。”明骊说。
　　柳思往笑笑：“刚才不是已经打过了吗？在你拍定妆照前。”
　　“不算正式。”明骊说：“这个机会是你推荐给我的，还是想感谢一下你。”
　　柳思往否认道：“是因为你合适，无关乎其他。”
　　明骊以为柳思往起码会问问她和顾清霜之间的事，但她一句都没提，只交代了一下剧组生活工作的要点，说完后又道：“会有人专门带你的，跟着做就行了。安副导是个很严格的人，明天拍的时候她要是说了什么重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知道了。”明骊说：“我都没几句台词，严厉也没关系。”
　　“祝你拍摄顺利。”柳思往在酒店楼下跟她分开。
　　明骊回到房间后又没了困意，拿出剧本那几页翻来覆去地看，确认自己把所有的台词都背熟。
　　凌晨三点，手机响起，是个陌生号码。
　　明骊犹豫后接起来，“喂？”
　　电话那端没有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明骊又看了眼，还以为是什么诈骗电话，干脆不说话直接挂断。
　　没等几分钟，那通电话又打了过来，明骊想起最近的新闻，说诈骗犯会通过采集声线进行新型诈骗。
　　这次她就没有说话，准备几秒后还没人说话就把这个号码拉黑。
　　但两秒后，电话里传出人声：“阿骊。”
　　是顾清霜的声音。
　　带着几分醉意，囫囵地喊她。
　　“顾清霜？”明骊又确认一遍。
　　“嗯。”电话那端的人声低低的应。
　　而后便是长久的沉默，明骊不知道要跟她说什么，昨天的话已经说得很重了，她以为顾清霜这辈子都不会想见到她，也不会想跟她说话了。
　　但没想到，顾清霜再一次超出了她的认知。
　　明骊以为自己还算了解顾清霜的，如今看来，又挖掘出了她不为人知的那一面。
　　所以沈梨灯才会这样对她的吗？
　　明骊第一次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句话有了具象化的认识。
　　“你还没睡吗？”在电话打到第三分钟的时候，顾清霜率先开口。
　　“原来你也知道很晚了。”明骊说。
　　“抱歉。”
　　“……”
　　明骊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深更半夜进行这种没有意义的对话，她大概知道顾清霜的状态有些糟糕，连听她说话也听得出来，有气无力，昏昏沉沉，像是做什么事都没了底气。
　　但明骊没有力气去做更多的事。
　　她现在光是把自己从泥沼里救出来就用尽了全身力气。
　　所以只能尽快斩断跟顾清霜之间的联系，她不想还没把自己救出来就又被顾清霜拉了回去。
　　“这是你的新号码？”明骊问。
　　顾清霜顿了下：“是我的旧号码。”
　　从读书时就在用的号码，只不过很久没用了。
　　“我拉黑了。”明骊说：“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顾清霜怔住，电话那端传来叮铃哐啷的声音，酒瓶被撞倒散落一地。
　　“为什么？”顾清霜问：“你对我的感情不是过去了么？我们为什么不能做朋友？”
　　她的声音很沉，沉到快让人呼吸不过来，光是听着就觉得悲伤。
　　明骊感觉自己的情绪又要被她控制了。
　　“没有为什么。”明骊说。
　　说完就挂了电话，顺势把这个号码拉黑。
　　再次躺在床上，明骊脑海里还是顾清霜低哑的声音，听起来就很难过。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做不到拯救破碎的顾清霜。
　　她回不到过去，也不想回去。
　　……
　　黑暗中，顾清霜身边散落着一堆酒瓶，手里紧紧捏着手机。
　　当她再给明骊打电话的时候，电话里只传来忙音。
　　明骊又把她拉黑了。
　　顾清霜不懂，她是做了什么错事吗？
　　酒意上头，顾清霜想问个清楚明白，试图将她和明骊的关系拉回原点。
　　可这件事太难了。
　　很久以前，顾清霜就明白已经离开的人不会再回来，破碎的关系很难粘合。
　　但她总是不愿意承认。
　　房间里太暗太冷了。
　　顾清霜蜷缩着靠在床尾，闭上眼睛落下一滴泪来。
　　她已经尽量不跟人产生感情了，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会让人受伤。
　　她不愿意伤害别人，也不愿意让自己受伤。
　　可为什么，她又跟人产生羁绊了呢？
　　该不该，就从今天开始切断这段关系呢？
　　诚如明骊说的，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顾清霜知道自己是个病人，病得不轻，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是了。
　　一个病人就该好好待在自己的领地啊，为什么总是出去打扰别人？
　　真是坏啊。顾清霜想。
　　这通电话不该打的。
　　她不该在喝多了以后去找明骊，分明她已经说了那么难听的话。
　　顾清霜想着，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以后不许了，顾清霜。”顾清霜在房间里自言自语道：“别做惹人讨厌的事。”
　　“你已经足够让人生厌了。”
　　顾清霜忽地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当初她就该把自己困在这个房间里，不让任何人走进这个牢笼的。
　　翌日顾清霜没有去上班，在房间里躺了半天后起床看见地上散落的酒瓶，找了垃圾袋把所有的瓶子都装好，又把放在脏衣篓的衣服都扔进洗衣机，洗过澡后换了新衣服，这才出门。
　　在这个深夜，顾清霜决定放弃这段尚未完全建立联系的新关系，重新回到自己的黑暗里。
　　今天事儿不多，她买了两束花去探班柳思往和春柳依。
　　去之前给柳思往发消息要了地址，又问有没有其他要带的。
　　柳思往：【没有。人来就好，我请你吃饭。】
　　顾清霜：【好。】
　　顾清霜开车行驶在路上，车上随机放了首歌。
　　温柔舒缓的女声在唱——
　　「在我心上用力地开一枪
　　让一切归零在这声巨响」
　　顾清霜想，她和明骊之间一切归零，彻底结束了。
　　不知为何，想到这一点她的心揪着痛。
　　就像是有人把她的心脏揉来踩去，让她快要呼吸不过来。
　　这是从前都没有过的感受。
　　很陌生的领域，但顾清霜想，往后都不会了。
　　只要她决定放下的事，都能很快放下的。
　　反正她的生活里，没有明骊照旧能过。
　　等她到剧组时，柳思往的助理来接她，顾清霜跟着对方走，余光忽然扫到了不远处的人身上，脚步顿住。
　　在剧组布好的景里，明骊正穿着一条白色的纱裙翩翩起舞，像一只纯白的蝴蝶。


第86章 
　　镜头里的明骊跟日常的明骊完全不同, 风格和妆扮都像是另外一个人。
　　她的眼睛像是会说话。
　　一场独舞结束，导演喊“咔”，最后一帧定格在明骊摔倒的镜头上, 但明骊听见“咔”后很快爬起来，跑到镜头前跟副导演讨论刚才演的问题，安静地站在那儿聆听，犹豫后又询问导演是否要再来一条。
　　得到允许后，两个工作人员上前帮明骊调整造型，明骊也试着让自己的状态更好一些。
　　她饰演的这个角色是个舞者，中途放弃过舞蹈，后又想追寻舞蹈梦想, 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站起, 最终登上了梦寐以求的舞台, 却没有完美的发挥。
　　过程是孤独的，结局是遗憾的。
　　在重新找回梦想的途中还跟春柳依饰演的女主成为了知己, 有一段很形而上的对话。
　　并且跟另一个角色有一点感情戏，当然，仅限于拥抱和抵额头。
　　据说那个角色还没进组，明骊也无从得知是谁，光从剧本来看, 跟她饰演的角色形象相差很大。
　　一个是表面看起来丧内心顽强, 一个是表面看起来热情开朗, 内心满是创伤。
　　互相治愈救赎的一条感情线, 占比不大，认真拍摄的话最起码也得整整一天。
　　明骊如今光是拍自己的部分就已经焦头烂额了。
　　她迟迟进不了状态, 表演不出导演要的那种“绝望又有希望的生命力”，这已经是拍的第三遍了。
　　明骊累得额头浸出薄汗, 一旁的导演宽慰她别紧张，肯定能演好，非常亲切。
　　倒是跟昨天柳思往说的严厉完全不符。
　　明骊拎起一旁的杯子喝了口水，小口小口地抿，忽然感觉有道炽热的视线盯着她。
　　明骊抬起头就看见了顾清霜。
　　四目相对，顾清霜明显有几分错愕，而后率先避开，跟带她来的人低语几句，匆匆离去。
　　明骊这边也有人跟她说话，顾不得想太多。
　　这一条明骊拍了两次才过，到最后一次她的体力快要消耗殆尽，跳舞都是用本能去跳，即便如此，每一个动作都在苛求完整。
　　于是造就了经典的镜头。
　　在她跳到最后，副导演伸手示意身边的人安静下来，这一片只有明骊翩跹的身影，和她脚步踩在地毯上的声音。
　　画面定格，导演久久说不出话来。
　　明骊倒在地上，额头上的汗滴掉下来，整个人都疲惫到说不出话来，抬起头看向镜头试图向导演寻求答案的那一眼，导演只朝她缓缓摇了摇头。
　　明骊见状，再次顽强地站起来。
　　摇摇欲坠，却绷紧了脚背。
　　这一刻，导演喊了“咔”。
　　周边观看的人也忍不住屏住呼吸，不知是谁先鼓掌带动，忽然掌声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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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清霜频频回头望了几回，心里坚定不会再跟明骊有所关联。
　　但还是忍不住看过去，就连给她带路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看。
　　工作人员倒是没说话，但顾清霜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欣赏和崇拜。
　　明骊总是能将所有事游刃有余地做得很好，尤其是她喜欢的事。
　　这都在顾清霜的意料之内。
　　但想象和画面仍旧有所差距。
　　顾清霜一共就见过三次明骊跳舞，每一次都会让她目不转睛。
　　那是出于对美最纯粹的欣赏。
　　“那边拍的好看？”柳思往看见她频繁扭头，揶揄着调侃了句：“看见明骊走不动道？”
　　顾清霜收回视线，跟她一同坐在小凳子上，中场休息，柳思往才有空陪她说几句话。
　　“听说效果很好。”柳思往拍了下她的肩膀：“你要是想看也可以过去。”
　　“不用了。”顾清霜垂眸：“我是来探你班的。”
　　“我又不介意。”柳思往拨了拨她送的花，“有花就行了。”
　　“依依呢？”顾清霜问。
　　柳思往瞟了眼右方，只见春柳依正坐在一旁望着天，看上去十分悲伤。
　　“酝酿情绪。”柳思往说：“这场戏情绪很重要。”
　　顾清霜看着她的侧影，温声询问：“她怎么会来拍你的戏？你们和好了？”
　　“没有。”柳思往笑笑：“我们本就没什么问题。”
　　顾清霜：“……”
　　看见柳思往这样，顾清霜愈发不好意思，低声道：“你可以怪我的，思往。”
　　柳思往却笑着摇摇头，轻描淡写道：“都是受害者罢了。”
　　“我怪你，你又该怪谁呢？”柳思往拍拍她的肩：“凡事多往前看。”
　　没一会儿，柳思往就喊各部门人员准备，要开始正式拍摄了。
　　顾清霜得到了许可后就跟在柳思往身边观看，她对电影并不了解，就连电影也没完整看过几部，更遑论演员演技好坏。
　　偏偏她两个好友都是从事这个行业的，顾清霜也就耐下心去看。
　　春柳依的演技一如既往地稳，在那边安静地调整好情绪后，近三分钟的片段一条过。
　　连她的对手戏演员都没出差错。
　　柳思往喊“咔”后就宣布春柳依今天的戏份拍摄结束，可以提前离开休息。
　　春柳依朝她淡淡地颔首点头，又跟顾清霜的眼神对上，什么话都没说就准备离开。
　　顾清霜上前喊住她：“春柳依。”
　　春柳依接过工作人员给的外套穿上，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表情淡漠：“嗯？”
　　顾清霜把提前准备好的花送过去，想说句吉祥话，但思来想去就只想到：“祝你下班愉快。”
　　“哦。”春柳依犹豫片刻才接过，没有想继续聊下去的意思。
　　顾清霜轻呼出一口气，打破这尴尬的气氛：“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
　　春柳依问：“和谁？”
　　“你，我，思往。”顾清霜说。
　　“没有明骊？”春柳依问。
　　顾清霜表情一闪而过的难堪，“离婚了。”
　　春柳依哦了声，但理所当然地问：“难道你不是来哄她的么？还有空跟我们吃饭？”
　　“我是来找你们的。”顾清霜闷声道：“我来之前不知道她也在这。”
　　“所以花只有我和Geek有？”春柳依问。
　　顾清霜嗯了声：“我想来和你们一起吃个饭。”
　　春柳依盯着她默不作声地打量，视线如冰，柳思往走过来温声调和道：“晚上有空的话一起吃饭吧，她最近很难过。”
　　“也还好。”顾清霜立刻逞强道。
　　春柳依闻言笑了：“难道不是来找我们求助，问问怎么哄老婆？”
　　柳思往也笑道：“这样岂不是更好？你什么时候能看到顾大小姐的窘迫时刻？”
　　“不是。”顾清霜解释道：“我们之间已经过去了。”
　　春柳依啧了声：“真的？”
　　顾清霜点头：“真的。”
　　她们之间聊天的氛围很僵硬，哪怕有柳思往在，也还是冷清尴尬。
　　但起码春柳依答应一起去吃饭。
　　……
　　明骊拍完这几场后整个人很久都缓不过劲儿来，恰好收到了祝寒星的电话，问她晚上吃什么。
　　明骊把自己的定位发过去，问她这附近有没有好吃的。
　　“巧了，还真有。”祝寒星以前在这边拍过戏，知道有家川菜很好吃，把定位发给她。
　　“我跟孙兮涵一块呢。”祝寒星说：“这会儿去找你吃饭，庆祝你进组拍戏。”
　　明骊累到没有心情发语音，点了个卖萌的表情包发过去。
　　祝寒星和孙兮涵直接开车去川菜馆里等着，明骊换了衣服开车过去。
　　去了以后发现这店里大堂人满为患，喧闹嘈杂，孙兮涵站在楼梯口等明骊，一见面就送了她花，“恭喜。”
　　“谢谢。”明骊接过花，重得她差点摔在地上，孙兮涵便伸手接过。
　　“这么累？”孙兮涵一边走一边问。
　　明骊跟在她身边，“比训练强度大多了。”
　　“那是挺累。”孙兮涵带她去二楼的半开放包厢，只有一道帘遮着。
　　明骊见到祝寒星后寒暄几句就坐在那儿懒得说话了，这几天都没睡好，坐在椅子上眼皮就快耷拉得合在一起。
　　祝寒星调侃道：“你昨晚去做贼了？”
　　明骊睨了她一眼：“偷了你家。”
　　“一点不吃亏。”祝寒星把菜单给她，明骊挥挥手道：“你们点吧，我稍微吃点就好。”
　　祝寒星按照她口味点了几道菜，便说去个卫生间，结果一撩开帘迎面差点跟人撞上，退后半步就要道歉说对不起，结果“对”字刚冒出来就愣在原地，低语了句：“我敲！”
　　“怎么了？”明骊懒散地问。
　　“见鬼了。”祝寒星也不去卫生间了，把帘拉下来往座位上走，顺带堵住明骊的视线。
　　但明骊已经从缝隙里越过她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人。
　　是顾清霜一行三人。
　　柳思往率先跟她们打招呼：“你们好。”
　　“Geek。”明骊朝她颔首，极有分寸道：“你们吃饭啊。”
　　“嗯。”柳思往说：“我们在隔壁。”
　　只打了个招呼就走，全程顾清霜的目光就在明骊身上落了一下便移开。
　　等她们走后，祝寒星低声道：“怎么感觉顾清霜瘦了？”
　　“错觉吧。”孙兮涵说：“你没事管她瘦不瘦做什么？”
　　祝寒星：“都快瘦脱相了，没以前好看。”
　　明骊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半闭上眼假寐，过了会儿祝寒星凑过来问：“她没跟沈梨灯在一起啊？”
　　“不清楚。”明骊说：“不关心。”
　　祝寒星啧了声：“我就欣赏你这种干脆利落。”
　　明骊却觉得她一点都不干脆，拖泥又带水的。
　　就像此刻，总频繁跟顾清霜产生交际，让人不舒服。
　　……
　　顾清霜到包厢里以后把外套脱掉，掌心里满是指甲印。
　　刚才她不停掐着自己的掌心自己不要去看明骊，不要跟明骊对视，尽量让她感觉到距离。
　　“想什么呢？”春柳依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想去隔壁吃饭就去。”
　　顾清霜闷声道：“不去。”
　　“厚着脸皮去呗。”春柳依说：“像你这样怎么追人？”
　　“追人？”顾清霜错愕：“我没有要追人。”
　　“你跟明骊就这么散了？”春柳依问。
　　顾清霜：“……”
　　良久，她不太高兴地嗯了声。
　　春柳依给她倒了杯酒，也给柳思往倒了一杯，“你对明骊是什么意思？”
　　“朋友。”顾清霜说。
　　橘 色  的 海
　　春柳依闻言笑了，喝到嘴边的酒喷出来一口，看着顾清霜不由得好笑：“你把同床共枕三年的女人当朋友，那我们是什么？”
　　“……朋友。”
　　春柳依睨了她一眼：“那今晚我跟你睡行么？”
　　顾清霜顿时瞳孔地震：“你在说什么？”
　　“帮帮你。”春柳依从兜里摸出烟，咬在嘴里却发现没打火机，正准备放弃，一旁的柳思往伸过去给她点了个火。
　　春柳依的脸笼在雾里，声音淡漠又沙哑：“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儿，连喜欢都不敢承认。”
　　眼睛瞥向她掌心，轻嗤道：“你这样会让我可怜你的，顾清霜。”


第87章 
　　春柳依说话向来横冲直撞, 跟她这个人一样。
　　以前是话多嘴毒，现在话变少了，依旧很毒。
　　顾清霜掌心的印记正在慢慢消散, 不是很想讨论这个问题：“我不可怜。”
　　春柳依嗤笑一声，正想说些什么，柳思往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碰了她一下，从她扔在桌上的烟盒里拿了两支烟，另一支递给顾清霜。
　　顾清霜拿过，但吸了吸鼻子没抽。
　　柳思往倒是看了眼，草莓味的，咬了一支在唇间, 去找打火机却发现刚才给春柳依点完后不知道扒拉到了哪里。
　　桌上桌下看了两遍, 春柳依已经把自己正燃着的烟递过去。
　　什么话都没说, 分明再见面也没多久，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默契。
　　顾清霜看着她俩渡烟的动作熟练, 把自己那支也伸过去。
　　春柳依笑道：“这都要凑热闹？”
　　“没抽过这个味道。”顾清霜说。
　　柳思往说：“我也没。”
　　“一般。”春柳依说：“烟味很淡，草莓味也很淡，但是提神。”
　　顾清霜抽了一口后就没再继续，柳思往让她点菜，顾清霜点了几道两人爱吃的菜, 又把菜单递还给她们。
　　春柳依的烟也只抽了一半, 灭了后用手扇了扇烟味。
　　很快, 柳思往也把烟掐灭。
　　所有的烟剩了一半被扔进了垃圾桶。
　　聊过了顾清霜的感情话题后, 突然有种不知道该聊什么的感觉，气氛逐渐尴尬起来。
　　就连一向不会让气氛冷下来的柳思往也在抽完烟后发呆。
　　相顾无言, 顾清霜坐在位置上看会儿柳思往，又看会春柳依。
　　很难想到三人再见面是在这样的店里, 又是这样的氛围。
　　不自觉地，嘴角带起一抹笑。
　　“笑什么？”春柳依说：“怪傻的。”
　　顾清霜淡淡道：“真好。”
　　春柳依：“……？”
　　“庆祝我们再一次见面。”柳思往提杯道：“过往不追，来日方长咯。”
　　春柳依扯了下嘴角，没有动：“你还是一如既往。”
　　柳思往说：“难道还能变成什么样？”
　　“爱和稀泥。”春柳依说：“你不会以为什么都不说就能翻过这一篇吧？”
　　柳思往看着她，眼神温柔：“难道你不是因为想翻过这篇才来的？”
　　顾清霜正想说话，春柳依睨了她一眼：“我是为了看顾大小姐的笑话才来的。”
　　顾清霜抿唇不语，眼神有些受伤。
　　“好好吃顿饭吧。”柳思往说：“她已经知道错了。”
　　“道歉了吗？”春柳依问。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紧张，顾清霜虽坐在边缘，却深知这种紧张从何而来。
　　源头仍在她身上。
　　柳思往觉得过去了，春柳依却过不去。
　　从前年少，顾清霜不愿意道歉，也不觉得自己做错。
　　时过境迁，顾清霜倒有些不好意思再道歉了。
　　总觉得道歉也无济于事，裂痕照旧存在。
　　顾清霜嘴唇微动，仍旧没说出话来。
　　菜端上来，菜色一道比一道红，春柳依问她：“能吃辣了么？”
　　“对不起。”顾清霜朝着她说。
　　春柳依愣了几秒，而后笑起来：“这是在跟谁道歉？”
　　“跟你们。”有了开始，之后的话倒好说一些，顾清霜眉头皱得极紧：“我当时只想着……报复。”
　　这个词说出口的瞬间，柳思往的脸色也变得不好看。
　　报复谁呢？不言而喻。
　　春柳依却冷眼看她：“报复？为什么偏偏挑这种方式？”
　　因为这种方式最能让柳思往痛苦。
　　这样才能达成她的目的。
　　可是如今顾清霜说不出来，太卑劣了。
　　当时把这段关系亲手斩得支离破碎，如今又想修复。
　　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所以春柳依说什么她都受着。
　　她活该。
　　顾清霜倒希望春柳依能把她狠狠骂一顿，或是觉得不解气揍她一顿最好，毕竟春柳依是最无辜的。
　　春柳依却没有，她用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盯着她看。
　　那双眼以前很青春明媚，很喜欢Wink，每次她朝顾清霜Wink的时候，柳思往都会幽幽道：“白瞎了你的演技，怎么总朝瞎子抛媚眼。”
　　柳思往就会被春柳依攻击，顾清霜坐在一旁冷冷开腔：“说得没问题。你这演技还是留给有用的人吧。”
　　但现在，春柳依的眼睛被网友评为最有故事感的眼睛。
　　直勾勾盯着你看的时候，会让你无地自容。
　　顾清霜此刻心绪翻涌，千言万语积在心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们之间，语言太苍白了。
　　“柳依。”柳思往低声喊她：“先吃饭吧。”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还能吃得下去？”春柳依从烟盒里摸出支烟，想点却找不到打火机，眉心皱得愈紧，盯着顾清霜的眼睛似要把顾清霜给咬下块肉来，“以前我不准备聊这些，因为没想过以后再跟你们玩。”
　　柳思往目光温和，默默给春柳依倒了杯温水。
　　春柳依垂下眼，冷笑道：“但现在你想往上贴，那就拿出你的态度来。”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几乎是照着顾清霜的脸上打。
　　把她所有的面子里子都扯了下来。
　　“当年的事一五一十都说清楚讲明白了，凭什么？又是为什么？”春柳依几乎是咬着牙说：“我特么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转头就背刺我！”
　　顾清霜脑子嗡嗡作响，所有的事都涌现在脑海里。
　　“是报复我。”柳思往在一旁开腔道：“有火朝我一起发吧。”
　　春柳依瞟向她，“闭嘴！”
　　柳思往却没有乖乖听话，“非要把气氛弄这么僵么？”
　　“确实是好姐妹哈。”春柳依嘲讽地笑道：“相认了吗？是你进顾家的族谱还是她进柳家的族谱……”
　　“柳依！”顾清霜和柳思往同时出声遏制，避免她说出更离谱的话。
　　春柳依却无所谓，“我不跟你们粉饰太平，只要对着你们的脸我就想起我被背刺的事，所以我没法跟你们玩，但你们想回到过去，那就说啊。”
　　“说清楚了讲明白了，我要能忘了那就还能当朋友。不然我要怎么每天面对你们？”
　　春柳依的筷子都扔到了地上，声音颤抖却仍旧条理清晰：“顾清霜你报复爽了，那就承担你报复的后果啊。为什么要把自己伪装成可怜虫？柳思往吃这套我不吃。”
　　柳思往和顾清霜都接不住春柳依的话。
　　因为她们知道，春柳依是真的生气。
　　良久，顾清霜沉声问：“那你有什么解决办法？”
　　“说了啊。”春柳依说：“讲清楚说明白，还有以后你想怎么办。”
　　顾清霜问：“说完我们就能跟以前一样么？”
　　“不可能。”春柳依笑了：“破镜无法重圆，友情也一样。”
　　“依依。”柳思往说：“放下吧。”
　　“我放下了，是你们非要逼着我再来一次，我不愿意难道也有错？”春柳依看向她们两个：“你们两个相互亏欠，那我呢？我就活该是吗？”
　　“是我活该。”顾清霜自嘲地笑了，眼睛却是红的：“我不该奢望这么多。”
　　“不是的。”柳思往看向她们两个，轻呼出一口气，“我们在这里要把十年前没吵出来的架吵完吗？”
　　春柳依没说话，扭向一旁。
　　柳思往从一旁拿了酒来，温声道：“既然要吵，那就吵明白，把这事儿吵翻篇。 ”
　　“柳思往！”春柳依盯着她看，带着些不甘心，“为什么非要这么执着？”
　　分明她们不再联系就好了，不过是几年的朋友，没什么了不起的。
　　那么多人要好又分别，对她们来说都没什么问题。
　　怎么放在她们身上偏偏不合适也还要勉强？
　　“我很想你们。”柳思往灌下一口酒，“在国外，我总会想起你们。”
　　顾清霜低下头：“我也是。”
　　“我不想。”春柳依说：“我巴不得不要再跟你们见面。”
　　“你想。”柳思往笑笑：“你最心软。”
　　“心软的人在那边。”春柳依看向顾清霜：“心软又可怜，落到今天都是咎由自取。”
　　顾清霜把杯子放在柳思往手边，要了杯酒，苍凉地笑：“是啊，咎由自取。”
　　……
　　“隔壁吵得好厉害。”孙兮涵吃饭到一半，“就是听不见具体吵什么。”
　　“你去隔壁吃饭听一听。”祝寒星装作不在意地吃饭。
　　明骊饿得很，当做没听见。
　　“我又跟她们不熟。”孙兮涵说：“你跟那谁不是熟吗？过去打听一下。”
　　祝寒星：“……闭嘴。”
　　她们三个闲聊几句，没有去管隔壁的动静。
　　等吃完要结账的时候得知已经被隔壁结过了。
　　祝寒星啧了声：“是哪个好心人啊？”
　　“还能有谁？她前妻。”孙兮涵指了指明骊：“我们演出那天晚上她来过，还送了花。”
　　“我天，她不会真想复合吧？”祝寒星问。
　　明骊摇头：“不清楚不关心。”
　　“早干嘛去了。”祝寒星裹着羽绒服从店里出来，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感慨道：“这天真冷。”
　　“嗯，你们晚上去哪？”明骊问。
　　“随便找家酒店住呗。”祝寒星说：“我不想开夜车。”
　　明骊说她们住的酒店还有空房，让她们过去。
　　两人就去前台开了两间房，就在明骊楼下，做完这些时间还不算晚，祝寒星买了副扑克牌把三个人凑到明骊房间里斗地主。
　　孙兮涵不跟她们玩钱，祝寒星就提出要弹脑瓜崩。
　　“你本来就笨，我怕把你打成傻子。”孙兮涵损道：“换个别的。”
　　祝寒星：“我叱咤赌场还没输过，只有你被打的份。”
　　“看来你承认自己笨。”
　　明骊坐在中间笑，调和道：“贴纸条吧。”
　　“太老旧了。”孙兮涵说着打开一个app，“随机抽真心话大冒险。”
　　祝寒星惊恐：“真变态，竟然安装着这种软件。”
　　“少废话，玩不玩。”孙兮涵问。
　　祝寒星毫不犹豫：“玩。”
　　这一晚上祝寒星赢多输少，明骊也输过几把，大多是孙兮涵输，真心话大冒险里的内容都出了不少。
　　尤其是真心话。
　　祝寒星本想套孙兮涵的恋爱史，结果发现孙兮涵没谈过恋爱，所以初吻、初夜等等问题对她来说都非常简单。
　　祝寒星翻白眼，孙兮涵却道：“这年头守身如玉也有罪了？”
　　后来祝寒星抽到一张，问孙兮涵的暗恋，心想这总归该有了吧？
　　哪个少女不怀春？
　　结果孙兮涵一脸正直地问：“暗恋是指喜欢没告白吗？”
　　“对的。”祝寒星问：“不会连这也没有吧？”
　　孙兮涵顿了下：“喜欢……我对明骊有点。”
　　明骊都愣了，本来她都坐在那儿走神犯困，这一下猛地把她给惊醒：“什么？”
　　“只是读书的时候觉得她挺特别，跳舞也厉害。”孙兮涵问：“这算喜欢吗？”
　　祝寒星：“……这算个毛。”
　　“你们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喜欢啊？”祝寒星无语：“你这最多算慕强，连个崇拜都算不上，还喜欢。”
　　“那你说什么是喜欢？”孙兮涵问。
　　祝寒星低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先让明骊说。
　　明骊摇头：“不清楚。”
　　“你可是在场唯一离异状态，不应该很懂吗？”孙兮涵纳闷。
　　明骊说：“要不你猜猜我为什么离异？”
　　孙兮涵：“……敲。”
　　祝寒星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她俩。
　　“得了吧，你谈过多少恋爱啊这么说我俩。”孙兮涵不服气。
　　明骊在一旁握紧拳头。
　　孙兮涵：“五次？那你勉强有发言权。”
　　明骊：“零。”
　　而后想到了春柳依，缓缓伸出一根手指，“也可能是一。”
　　孙兮涵：“……”
　　过了会儿，明骊又在祝寒星无奈的眼神里把那根手指弯折：“勉强算零点五吧。”
　　祝寒星径直站起来，“那我也比你们强多了好吧。我火了那么多首情歌，真以为我是无病呻/吟？”
　　“恋爱不就是无病呻/吟嘛。”孙兮涵说：“一会好了，一会又吵了，吵完又和好了，每天都没有其他事情干吗？就因为吃饭给她夹了不爱吃的菜都能吵起来，哭到半夜不睡。”
　　“有故事？”明骊好奇。
　　“就咱们班王婕。”孙兮涵想起来就头疼：“当时她住我对铺，谈恋爱一个月哭八回。”
　　明骊：“……”
　　祝寒星抱臂：“你们还听不听？”
　　明骊给面子地点头：“你说。”
　　祝寒星在这方面实操经验为零，但谈起来却像江水滔滔不绝：“喜欢最起码要有生理性的好奇吧。简单来说就是想睡。”
　　“下/流。”孙兮涵评价。
　　明骊倒是挺认同祝寒星的：“食色性也。”
　　“还有心理性的，想跟这个人待在一起，想让这个人眼里心里都有你，看见什么东西都忍不住分享给对方，但这种行为很可能同时对两个人拥有。”
　　“滥情。”孙兮涵再次评价。
　　祝寒星白她一眼：“你单身到现在都是有原因的。”
　　“那爱呢？”明骊问道。
　　“当你忍不住给她买东西，把自己的时间精力都付出去，还觉得很开心的时候，那就是爱了。”祝寒星说。
　　孙兮涵思考片刻：“岂不是犯贱？”
　　祝寒星&明骊：“……”
　　无语几秒后，祝寒星指着她评价：“你这个总结真他爹精辟。爱情就是犯贱。”
　　聊这种话题总有说不完的八卦，孙兮涵还分享了两则大学室友的无语事件，明骊对她们人已经没什么印象，却还记得当时那个最恋爱脑的同学，差点把她们班所有人创飞。
　　那位女同学还没毕业就结婚，要排练毕业舞剧时怀了孕，当时找不到人替，差点把所有人的毕业给耽误了。
　　而她毕业后遭遇了老公出轨，又被对方算计到净身出户，现在离婚带两娃。
　　当时这件事还成为她们很多人的谈资，明骊宿舍里都是外系同学，她知道得倒是不多。
　　这会儿听孙兮涵说起内幕，都有些唏嘘。
　　祝寒星及时把话题拉回正轨，说玩最后一把就回去睡觉。
　　结果最后一把她输了，还抽到了大冒险——给你微信对话列表第一个好友发60秒语音。
　　祝寒星：“……”
　　“就没有别的替代方案？”祝寒星挣扎着问。
　　“发吧。”明骊打了个呵欠：“刚才你也没给我们替代的选项。”
　　祝寒星拿出手机，弱弱道：“要是第一个好友已经把我拉黑了呢？”
　　明骊：“？”
　　孙兮涵错愕：“她都拉黑你了你留着她干嘛？过年？”
　　祝寒星摁了摁眉心：“我犯贱呗。”
　　明骊已经知道她的置顶是谁了，正准备心软放她一马，结果祝寒星拿出手机，先点了请求好友验证，非常熟练地输入备注：祝寒星。
　　明骊就知道这事儿她干过不少回。
　　“她不会通过。”祝寒星说：“要不换个人？”
　　话音刚落，就显示两人成为了好友。
　　春柳依给她发来了问号，祝寒星拿着手机发难，60s语音发什么呢？
　　孙兮涵看热闹不嫌事大，“唱你新歌，就那首《等天黑就告白》，最后五秒再说这是我的新歌，请您帮我打歌，谢谢前辈。”
　　祝寒星：“……”
　　明骊在一旁附和：“我觉得行。”
　　祝寒星那首是一首告白神曲，发行后一周内就在霸榜了短视频平台，也有很多音评家说她这首歌俗气，但完全盖不住她这首歌爆火的潜质。
　　甚至引发了一针告白狂潮。
　　祝寒星瞟了孙兮涵一眼，就摁着听筒唱。
　　五十五秒刚好唱到“天色暗下来，我想躲进你心怀 ，咬着你的耳朵跟你告白。”
　　唱完就低咳一声正色道：“春柳依老师你好，这是我刚上线不久的新歌，希望您能帮忙宣发一下，谢谢前辈。”
　　刚好六十秒，极致卡点。
　　发完以后祝寒星就要走，孙兮涵却想等着看热闹。
　　祝寒星不理会，耳朵红到脖子根，“惩罚我做完了啊，回去睡觉。”
　　几乎是逃一样离开。
　　但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住：“阿骊。”
　　明骊刚收拾完扑克牌，“啊？”
　　“春柳依问你现在方不方便，想跟你见一面。”祝寒星说。
　　……
　　明骊跟春柳依约在了酒店三楼的议事厅。
　　春柳依已经卸了妆，眉眼很淡，唇色也很浅，明骊坐下后她问：“喝不喝牛奶？”
　　明骊摇头：“不用了。”
　　“喊你来有点冒昧。”春柳依开门见山地说：“但我觉着有些事还是要中间人来说。”
　　明骊好奇地看着她：“没关系，我也有对你冒昧的话没说。”
　　“那你先说？”春柳依挑眉。
　　“你先吧。”明骊说。
　　春柳依说：“顾清霜在自残你知道吗？”
　　“见过一次。”明骊温声道：“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
　　“有。”春柳依说：“伤口很新鲜。”
　　“……”
　　“那她该去找心理医生。”明骊建议道。
　　春柳依点头：“我也这样认为，只是想问下你们还有没有可能？不然我们给她一些不切实际的建议，就是在让她撞南墙，最后可能加重她的问题。”
　　明骊没说话。
　　“之前我一直觉得你喜欢她。”春柳依说。
　　“今晚你们吵完架又和好了？”明骊忽地问。
　　孙兮涵和祝寒星都没听见吵架的内容，但明骊坐得近，耳力也比旁人好些，自然听清楚了。
　　她们在为过往争执。
　　如今春柳依愿意为了她来找明骊，就说明和好了。
　　“还不算。”春柳依说：“单纯看不惯她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儿。”
　　明骊被她这个形容词逗笑了：“她看起来还好。”
　　“就只是看起来。”春柳依想起柳思往把她往床上扔帮她脱袜子以后，看见她的脚背和小腿时的心情，气血往上涌，恨不得把喝得烂醉的她一巴掌扇醒，问问她到底在做什么。
　　最后不得已才来找了明骊。
　　春柳依恨顾清霜，但某种程度上又很在意她。
　　就像当初顾清霜跟她吵完架后，还能不管不顾站在她这边陪她打架一样。
　　“她快死了。”春柳依说。
　　明骊反问：“你想让我救她？”
　　“不。”春柳依摇头道：“你没这个义务。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还爱她，那或许可以拉她一把，她会听你的。”
　　明骊有一瞬间被动摇，而后坚定地摇了摇头：“我没能力救她。”
　　“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明骊说：“她并不爱我。”
　　“你真这样觉得？”春柳依自信反问。
　　明骊点头：“习惯并不是爱。她对我，跟对你们相差无几。”
　　况且这也不是她的核心诉求。
　　春柳依闻言却笑了，“你俩可真是一对啊。那我还是那个问题，她跟我们会睡觉吗？”
　　明骊尴尬地摸了下脖子。
　　跟春柳依讨论这些和跟祝寒星她们讨论这些完全不同。
　　“她一直很想你们。”明骊转移了话题：“如果你们一直在她身边，她的症状也能缓解。”
　　“我知道。”春柳依还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没意思，转而问明骊：“你想冒犯我什么？”
　　明骊温声道：“春小姐喜欢星星吗？”
　　“什么星星？北斗七星？”
　　“……”
　　“祝寒星。”明骊说。
　　春柳依愣了片刻，一时回答不上来。
　　“看来是没那么喜欢。”明骊看着她勾了勾唇：“有句话我不吐不快。”
　　春柳依：“说。”
　　“你们好朋友之间可真像。”明骊声音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都是还没放下前任就跟人睡觉，睡完还觉得只是朋友。不喜欢都能一起睡，你们有资格谈论感情吗？”
　　春柳依：“……”
　　明骊说完拎起包就走，春柳依坐在原地摸了摸鼻子。
　　早知道就不帮顾清霜了，现在来挨骂的人竟然是自己。
　　等回到顾清霜的房间，发现她做梦都皱着眉，忍不住伸手在她背上狠狠拍了把。
　　坐在沙发上的柳思往莞尔笑道：“你还是最心疼她，依依。”
　　“我更心疼你。”春柳依睨了她一眼：“顾清霜最无辜，因为她的家庭被你抢走了。但你能选择自己的父母吗？凭什么都把气撒在你身上？”
　　柳思往闻言只是笑，眼睛弯成月牙，“可有些人的出生就是错啊。”
　　“但你没错。”春柳依说：“你不可能错。”
　　柳思往朝她勾了勾手指，春柳依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思往。
　　重逢以后，她们从未这样对视过。
　　柳思往仰起头看向她，“跟你说个秘密。”
　　春柳依抿唇，下意识想往后退，柳思往却伸手抓住她腰间衣服一角，让她无法后退。
　　“什么？”春柳依问。
　　房间里的温度在逐步升高，春柳依说完后不自觉吞咽了下口水。
　　柳思往声线沉沉：“离开以后，我最想你。”
　　春柳依的目光落在她眉眼之上，是喜欢了一整个青春的人。
　　当初光是亲个脸颊都能脸红两天。
　　但此刻，柳思往缓缓靠近她，能感受到她鼻尖凑过来的热气。
　　在她唇即将落过来时，春柳依伸手推开了她。
　　“思往，你喝醉了。”春柳依说。


第88章 
　　明骊刚回房间, 两张好奇的脸就出现在面前。
　　“找你说什么？”孙兮涵直言不讳地问。
　　“没什么。”明骊说：“你们还不去睡觉？”
　　孙兮涵：“还不是担心你。本来想跟过去的，但这位信誓旦旦地说，春柳依是个有分寸的人。”
　　祝寒星在一旁吊儿郎当咬着一支烟, 却没有点燃，“我说得没错。”
　　“不用担心。”明骊笑笑：“我又不是小孩，就是聊了些事情。”
　　“跟顾清霜有关？”祝寒星一针见血。
　　明骊点头，看她们仍旧好奇，但她并不想将顾清霜的私事说出来，温声道：“我有点累了，改天再聊好不？”
　　祝寒星嗯了声，潇洒离开：“有事儿喊我。”
　　孙兮涵也跟着她一起走。
　　房间空下来, 明骊坐在床边出神, 脑子里还在慢慢消化春柳依的话。
　　这不是件小事。
　　明骊是见过顾清霜自残的, 那时她的心理防线崩溃，情绪到了临界值, 似乎只有疼痛能唤醒她生存的欲望。
　　而在疼痛过后，她会发挥自己外科医生的能力为自己包扎。
　　很残忍。
　　明骊在春柳依面前没表露出任何关怀的态度，是怕被春柳依看见后误会她仍对顾清霜有所留恋，造成一些信息误差。
　　可顾清霜这件事很棘手。
　　仔细想想，顾清霜身边没有人能帮她。
　　除非她清醒地自救。
　　但怎么能要求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去自救呢？
　　这对顾清霜来说要求过高了。
　　这件事无法告诉顾雪蔷, 毕竟顾雪蔷也算原因之一。
　　明骊自己也不想介入, 跟顾清霜之前说了那么绝的话, 如今再回去关心对方, 顾清霜会觉得精神错乱不说，明骊以前的那些狠话都变成了无用功。
　　明骊甚至可以预想到以后故事的发展走向, 为顾清霜一次次妥协，然后回到原点。
　　现在心软, 是对所有人的不负责。
　　但她又不能完全坐视不理。
　　如果顾清霜真的因此去世，那她这辈子会良心不安。
　　这真是道德与欲望的两难选择题。
　　放在一旁的手机微振，祝寒星发来消息：【不管你选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关心。
　　明骊：【春柳依都跟你说了？】
　　祝寒星：【她都不理我，跟我说个der。】
　　明骊：【……那你？】
　　祝寒星：【拜托。你担心都挂在脸上的好吗？】
　　明骊：【……】
　　在祝寒星面前藏不住事儿的明骊给她发了个窘迫的表情包。
　　祝寒星：【看她暴瘦那样儿，我就觉得可能出问题了。】
　　明骊：【什么问题？】
　　祝寒星：【心理问题呗。】
　　祝寒星：【久病成医可不是说说的，这件事我一看一个准。】
　　明骊：【是啊。】
　　顾清霜是病了，很严重。
　　可她真的有能力救她吗？
　　她自己还在泥沼。
　　明骊最近坚定的心又一次因为春柳依的话飘摇不定，导致晚上睡觉时没敢关灯，醒过几次，也做了噩梦。
　　清早醒来后发现自己脸和眼睛都有些浮肿。
　　……
　　早知道昨晚不吃那么多了。
　　明骊的梦光怪陆离，走不出的密林，闷热潮湿的雾气，慢慢被雾气吞噬的人。
　　洗完脸后对着镜子，明骊还会想起昨晚的梦，光是想到就觉得恐怖窒息。
　　用冷水拍了拍脸后让脸上的浮肿消掉一些，这才出门。
　　今天的戏份不少，尤其要跟尚未见面的演员走戏，明骊便去得早了一些，这才发现柳思往和春柳依已经在片场了。
　　而祝寒星给她发过消息后，得知她在片场，拎着早餐也大摇大摆过来。
　　明骊的妆造刚完成，为了让她跟昨天的状态相近，化妆老师刷了两层阴影凸显她的轮廓。
　　祝寒星把豆浆和包子递给她，“昨晚失眠了？”
　　“有点。”明骊喝了口豆浆，询问道：“你认识陈沧吗？”
　　“听说过。”祝寒星说：“没合作过。”
　　“她人怎么样？好相处吗？”明骊打听她的对手演员。
　　“不清楚，但你只要正常发挥，没人能对着你这张脸跟你闹不愉快的。”祝寒星调侃道。
　　明骊白了她一眼：“你今儿还不走？”
　　“孙兮涵有事坐动车走了，我还能休息一天。”祝寒星说：“在你们这大组学习一下，进步得快。”
　　说得坦荡，但心里那点小九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明骊戳她的肩窝：“你眼睛都快粘在春柳依身上了。”
　　祝寒星笑笑不说话，慢悠悠地咬口油条。
　　之后明骊也顾不上管祝寒星，走位、试光，调整状态和台词，等一切都差不多后，陈沧来了。
　　明骊上前跟她打了招呼，对方是签了经纪公司的演员，有经纪人带着。
　　不像明骊，光杆一个。
　　对方也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长相温婉，很适合大荧幕的一张脸。
　　在娱乐圈里，一块转头随便砸都是美女。
　　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很出挑。
　　副导演为了等会儿的拍摄效果，让她俩先聊天培养一下感情，最好有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非常抽象的形容，但明骊竟然听懂了。
　　这不就是她跟顾清霜现在的状态吗？
　　陈沧并不健谈，跟她聊的也都是些很日常的问题，比如早饭吃了吗？吃的什么？等等。
　　明骊回答后引出了新的话题，问她对角色的理解，又问等会儿牵手是准备伸左手还是右手。
　　几个问题下来，明骊跟陈沧已经建立了一定的联系。
　　安导演忙完后又来陪她们走戏对词，明骊忙里偷闲看祝寒星一眼，发现她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微眯着眼睛看向不远处正在讲戏的柳思往，而柳思往的对面是春柳依。
　　不知为何，她们中间隔开了些距离，像是刻意避开一样。
　　明骊一个恍神，安导演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OK了吗？”
　　明骊点头：“我可以。”
　　陈沧也表示没问题。
　　明骊几乎没跟人演过对手戏，昨天跟春柳依那一场只有两句词，而且春柳依太自然了，自然到轻松就能把她带到春柳依的语境了，还没等明骊反应过来呢，这场戏已经拍摄结束了，而且非常流畅自然。
　　明骊之后回看的时候都觉得那不像自己演的，她演技还不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
　　至此才明白职场上有个厉害的前辈带着是什么感觉。
　　但今天没有像春柳依那么厉害的演员带她，她就得自己扛起来，开拍前打起了十万分精神，但还是失误了。
　　陈沧的节奏慢了半拍，她直接说错了词。
　　喊“咔”以后再次调整，仍旧没有感觉。
　　接连三场，明骊都有点不在状态，或是她的状态很好，陈沧又出了差错。
　　一小时过去，她们的进度还停留在原地。
　　副导演没办法先叫了暂停。
　　祝寒星跟小助理一样给她递了杯水，明骊有些丧气，“这碗饭还真不是谁都能吃的。”
　　“你已经吃上了。”祝寒星说：“只不过今天吃的姿势不对，还能说不合适吃？”
　　明骊：“……”
　　祝寒星刚在一旁看大致已经看懂了剧情，催促明骊快点喝完，要帮她找到情绪。
　　明骊咕嘟一口咽下，“我好了。”
　　祝寒星无奈地瞟了她一眼，但很快就转换眼神，猛地靠近她，从她的眉毛一路往下扫，最后定格在她的唇上。
　　明骊被她近乎痴迷的眼神给盯得愣了两秒，下意识伸手就去推她，但祝寒星搂住她的背。
　　这眼神看起来温顺痴迷，实则压迫感极强。
　　不远处闪光灯亮起，明骊的眼睛被闪了一下。
　　祝寒星也察觉到了异样，回头就看见有棵树上站着个人。
　　……起码有两公里。
　　代拍可真努力啊。
　　刚才培养的气氛消失殆尽，也有人凑过来问是不是代拍，祝寒星点头：“这种事儿还能有谁做得出来？”
　　明骊有些担心地问：“不会有什么事吧？”
　　“没事。”祝寒星说：“大不了就拍点亲密照片，咱们又没做什么坏事。”
　　明骊：“……”
　　明骊感觉怪怪的，也不用祝寒星再教她。
　　刚才那点已经够她消化一阵了。
　　等休息结束，明骊再次出现在镜头前，眼神比刚才更有张力，陈沧也不遑多让，就像都去参加了个演技培训班一样，实力突飞猛进地增长，一条过。
　　副导演高兴得很，赶紧让她们趁热打铁多拍几场。
　　将那些轻松的情节都拍完后，还剩下一场吻脸颊的亲密戏。
　　陈沧要在明骊说话的时候猝不及防吻她的脸颊，而后经过很长的眼神变化后，额头与额头相抵，呼吸沉重。
　　这场拍完以后陈沧就杀青了。
　　明骊还剩两场单人戏也就杀青。
　　但临近中午，剧组那边已经开始放盒饭，导演一边舍不得这么好的气氛，一边又不愿意加班，纠结之后问两位：“拍完再去吃饭可以吗？两位老师，我让人给二位留饭。”
　　“好。”明骊痛快答应。
　　陈沧那边也表示没问题，于是两人利落地来了第一遍，为了让效果好一些，并没有告诉她陈沧会在什么时候亲她的脸颊，所以第一遍明骊非常惊诧错愕，再到说台词的声线转换，演得行云流水，但到了抵额头那里，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陈沧紧张地笑场了。
　　只好重拍。
　　一遍比一遍效果好，导演便更贪心想要最好的效果。
　　明骊跟陈沧不厌其烦地拍，最开始明骊还有点不适应被亲脸颊，到后边完全没感觉了，转头过去的眼神纯粹在演，但她们后边抵着额头的场面拍得又涩又欲。
　　不远处，顾清霜站在春柳依身边，目光遥遥落在明骊和陈沧身上。
　　这一幕格外刺眼。
　　“眼睛进刀子了？”春柳依轻嗤。
　　顾清霜沉默。
　　恰好柳思往走过来，要带她们一起去房车里吃饭，见两人不动，顺着她们目光看过去。
　　有一瞬被明骊的表现力震惊到，略带感慨地说：“我果然没看错人，她有潜力。”
　　顾清霜幽幽地看向柳思往。
　　春柳依一巴掌打在顾清霜肩膀上，并不重，但听起来很响：“看她有什么用？你跟明骊没关系，没资格用这种眼神看她。”
　　顾清霜:“……”
　　三人昨晚的争吵以顾清霜喝得酩酊大醉，喝醉了以后脑袋磕在桌上，频频跟春柳依道歉告终。
　　春柳依也没说接受她的这种道歉方式，不过跟她说话随意了一些。
　　而顾清霜并不完全记得自己在喝醉以后做过什么。
　　她只知道醒来时在酒店的床上，脚背的烟头疤痕上被贴上了创可贴。
　　五个印记都被贴上了可爱的创可贴，看起来还有点滑稽。
　　而此刻，春柳依说：“你不是决定放下了么？还看她做什么？”
　　顾清霜被说得有些难受，宿醉过后的头疼还没完全结束，低声道：“现在不是还没放下么？”
　　“那你这不是自讨苦吃？”春柳依说。
　　顾清霜承认：“是。”
　　柳思往催促她们去吃饭，顾清霜却说：“再看看。”
　　“你现在已经不满足于身体上的自虐，转求心理上的受虐了吗？”春柳依淡淡地开口。
　　顾清霜的脸色微变，“没有。”
　　“你说的没有是指什么？”春柳依瞟了眼她的脚和腿，“顾清霜，再这样下去你也不怕瘸了。”
　　“坐轮椅也挺好。”顾清霜说：“这样就少了很多烦恼。”
　　“顾大小姐，你的人生到底多少烦恼？就这么活不下去？”春柳依带着些许嘲讽地问。
　　顾清霜摇摇头：“能活。”
　　只是活得不顺心。
　　也不是为自己活的。
　　春柳依看她这副模样也不再跟她掰扯，就在一旁看着明骊。
　　余光却被另一个人吸引。
　　祝寒星正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模仿明骊演戏，情绪比明骊还外放，只是动动嘴就像是一场无声的默片。
　　但挺有意思的。
　　春柳依嘴角勾起一抹笑。
　　柳思往正看着春柳依，发现她染上轻松的笑意，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就看到了从地上拔了根狗尾巴草咬在嘴里的女人，吊儿郎当地看着明骊，骄傲又自豪。
　　重逢之后，春柳依很少会笑得这么轻松。
　　看起来都心事重重的，高冷又话少。
　　但今天，柳思往看到了她的笑。
　　不似昨晚推开她时，冷淡又沉静的一句：“思往，你喝醉了。”
　　柳思往说：“我没有醉，我现在比其余时刻都清醒。”
　　当时柳思往已经捏住了春柳依的下巴，当初她们还在读书，甚至没敢接过吻，最多只亲个脸颊。
　　所以在柳思往的剧本里，亲脸颊要比接吻更有张力。
　　在柳思往向春柳依靠近的时候，春柳依垂下眼，望着她深色的唇。
　　那双眼睛看什么都很有故事感。
　　这也是柳思往选春柳依来演这部电影的原因。
　　在唇和唇相碰之前，春柳依仍旧推开了她：“思往，都过去了。”
　　她用四个字总结了她们之间缺席的十年。
　　……
　　顾清霜忽然低声问：“退一步讲，我不能去演吗？”
　　春柳依：“……哈？”
　　柳思往也愣住：“我给你安排个角色？”
　　顾清霜抿唇，移开目光，神色冷峻，愈发沉默寡言。
　　春柳依问顾清霜：“你认真的？”
　　顾清霜已经强忍住过去找明骊的冲动，抬脚往柳思往的房车走：“开玩笑。”
　　上了房车，恰好能看见那边拍摄场地，明骊跟陈沧已经拍摄结束。
　　安导演送上了陈沧的杀青花束，又一起拍了合照。
　　几个人在镜头里笑得灿烂，跟房车里肃穆的气氛完全不同。
　　春柳依坐了会儿有点坐不下去，柳思往用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盯着她看，顾清霜则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各有各的麻烦。
　　“我回去了。”春柳依说：“你们吃。”
　　“一起吧。”顾清霜挽留，“我下午就走。”
　　能从忙碌中抽出一天半的空闲实属难得，顾清霜原本想给自己放个假，放松一下心情，借由跟好友的破冰来缓解明骊不在的难过，但没想到还是见到了明骊。
　　一汪死水又蠢蠢欲动。
　　试图做些不理智的举动，最后又被自己的理智压回去。
　　她要试着过没有明骊的生活，这三年不过是昙花一现，往后还有很多个三年，她不能一直依赖明骊。
　　这种依赖明骊并不喜欢，而她也不喜欢。
　　顾清霜最讨厌产生羁绊了，跟明骊的开始千防万防，后来还是没防住。
　　如今只能痛苦的抽离。
　　春柳依看向她，四目相对，顾清霜率先移开目光给她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吃个饭吧。”
　　春柳依无奈，只好又坐回来。
　　饭吃到一半，春柳依说：“你这样的状况持续多久了？”
　　猝不及防地提问让顾清霜愣了几秒，很快就知道春柳依是在问她。
　　顾清霜装傻：“什么意思？”
　　“你那些伤。”春柳依说：“是因为离婚？”
　　顾清霜低着头没回答。
　　春柳依就看不惯她这副模样，筷子拍在桌上：“趁我还愿意好好说话的时候，你自己说。”
　　“不是。”顾清霜回答：“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但你新伤还多。”春柳依说。
　　顾清霜有种自己的秘密领地被人侵占了的恐慌感，极度想逃离这个空间，但现在她被困在最里边。
　　春柳依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
　　“最近。”顾清霜斟酌着回答：“总是睡不着。”
　　“顾医生。”春柳依几乎是咬着牙喊她：“你知道这是一种病吧？”
　　顾清霜点头，头却扭向窗外，看见跟祝寒星一起坐在小马扎上吃盒饭的明骊，正言笑晏晏地说着什么。
　　明骊总是很温和的笑，像是万物皆可包容的清水。
　　顾清霜喜欢看见她笑。
　　但在「顾园」，明骊很少笑。
　　倒不如当初在医院时笑得多，当时顾清霜会买一罐咖啡站在楼道走廊里，遥遥望着窗外的风景，余光却会落在她的笑上。
　　当时以为能笑得这么开朗的人一定没什么烦恼。
　　后来才知道这是落魄的明家大小姐，是圈子里鼎鼎有名的明公主。
　　还有人专门来奚落她的落魄。
　　她都没有屈服或是自卑，不卑不亢、井然有序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顾清霜觉得能跟这样的人生活一定很好。
　　事实证明，的确很好。
　　这三年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明骊就像个魔法师，把她的生活换了模样。
　　可现在，明骊离开了，她仍旧在笑。
　　只是她的世界暗了下来。
　　顾清霜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东西被剜下来了。
　　很痛，很冷。
　　柳思往温声开口询问：“为什么不去看心理医生？我记得你一直都有你的医生。”
　　“有些病不是医生就能治好的。”顾清霜不舍地收回目光，淡淡道：“我本来就有病。”
　　“还给你骄傲上了是吗？”春柳依无语，陡然想起一件事：“沈梨灯呢？以前不就是她把你治好的吗？”
　　柳思往纠正道：“并不算，只是一个引子。”
　　顾清霜闻言摇头道：“我把她拉黑了，我们之间已经是不适合见面的关系。”
　　“那串珠子呢？”柳思往问。
　　顾清霜说：“重新串过以后摘掉了。”
　　春柳依并不知道这件事，仔细询问了前因后果。
　　最后无语地看着顾清霜：“真厉害啊顾清霜。”
　　顾清霜：“……”
　　在同一件事上被嘲了两次，顾清霜除了有点难堪外还有点高兴，因为这意味着她有两个朋友了。
　　她的朋友又回到了她的身边，那她一定能很快就走出去的。
　　顾清霜如是想，却听春柳依问：“你为什么不想接受自己喜欢明骊这件事？”
　　顾清霜一怔，“我没有不接受，我对她不是喜欢……”
　　“去你的。”春柳依翻了个白眼：“我昨天去找明骊了，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顾清霜先问：“你为什么去找明骊？”
　　春柳依：“……”
　　“她说你怎么能这么坏，睡了以后还能说当朋友？真的很无耻。”春柳依把明骊的话艺术加工之后告诉顾清霜，又将明骊的观点讲给她听：“明骊说，人只能靠自救，旁人怎么讲都没有用的。
　　我也不知道跟你说这么多有没有用，但看见你这样儿我于心不忍。怕你哪天就死了，等下次我跟柳思往见面是在你的葬礼。到时候我要怎么给你写悼词呢？
　　——我那个心软善良，但伤害了很多人的朋友？还是说那个智商很高但看不清自己内心，最后活生生把自己逼死了的傻叉？”
　　顾清霜有口难言，因为春柳依总结得都非常到位。
　　“你跟柳思往都有一个共同点。”春柳依看向她俩：“太善良了，这是优点。但过分的善良是致命缺点，是会让人厌恶的东西。
　　所以我有段时间很讨厌你，一般人背刺之后都会觉得有报复成功的爽感，但你并没有。
　　当初你背刺我们就该觉得这是我们的报应，谁让我们跟你做朋友呢？谁让柳思往无意识背刺了你，害得你家不成家，妈不成妈呢。
　　可你呢？你从来都不觉得背刺爽，反而被愧疚折磨着，看起来像我们背刺了你，让人恨不起来，也喜欢不起来。”
　　顾清霜嘴唇微动，温声道：“对不起。”
　　对于过往，她很抱歉。
　　年少冲动并没想过太多，就觉得柳思往对不起她，全世界都对不起她。
　　于是发了狠想拆散掉她的恋情，因为知道那是她最珍视的东西之一。
　　可之后的时间里都活在愧疚之中，偶尔午夜惊醒都流着眼泪。
　　也会因为愧疚和害怕，再也没交过一个朋友。
　　因为再也不敢交心，更不敢跟人恋爱。
　　爱情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是奢侈品，她不配拥有。
　　她无法处理亲密关系里的一切。
　　顾清霜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再爱上谁，除了沈梨灯。
　　因为沈梨灯在她濒死前背着她走了那么多路，还把自己的血给她喝，可慢慢，她发现自己对沈梨灯都没有那么耐心，会因为沈梨灯索取过度，让她不断等待，把她当成炫耀的工具而感到厌烦。
　　久而久之，她发现自己不再喜欢沈梨灯了，甚至有些厌恶。
　　而她连沈梨灯都能放弃，也不可能会爱谁爱到骨子里。
　　再说了，人性本恶。
　　背叛是人的本性。
　　因为所有人都说她善良，而她才是烂到了骨子里。
　　春柳依勾唇嗤笑：“我不要你的道歉，你给我好好活着，活好了，这样我才能想扇你巴掌的时候就扇你，不会有任何愧疚的扇你，好义正言辞的指责你，当年你错得离谱。”
　　“你现在也可以。”顾清霜说。
　　“我怕一巴掌扇你脸上，你现在就躺在地上没气了。”春柳依说：“这样我会有负罪感。”
　　顾清霜：“……”
　　“那我该怎么活下去呢？”顾清霜颓唐地说：“我从很早以前就不是在为我自己活着了。”
　　十八岁那年，她死过千千万万次，在每一个难熬的夜晚。
　　如今，她又在重蹈覆辙。


第89章 
　　明骊下午杀青, 祝寒星在一旁等她。
　　杀青后，祝寒星给她送上花，又陪在身边拍了杀青照。
　　照片刚拍完没多久, 祝寒星的经纪人就打过电话来，说祝寒星和明骊又又又上热搜了！
　　这次的热搜照片很锤，就是今天在《孤独的旅程》剧组新鲜出炉的照片。
　　当时祝寒星正在陪明骊对戏。
　　狗仔似乎就是在跟祝寒星对着干一样。
　　祝寒星澄清过N次跟明骊的关系，狗仔一次次“锤”她。
　　祝寒星接到电话的时候都无语，“肯定把我骂死了。”
　　“你以为？”经纪人无奈道：“拜托你别再被拍到了。我知道你们很清白，但网友不知道啊。”
　　祝寒星说了句知道，正准备挂断电话后发微博澄清。
　　经纪人却制止道：“这是Geek导演的组，你问问要不要做个联合宣传？”
　　公司的公关部已经紧急商量过, 这种带有一点负面的新闻最好不要只做简单的澄清
　　就算澄清网友也不信, 反而觉得祝寒星不真诚。
　　现在热搜词条的广场上也都是这些言论。
　　不如借助这条热搜, 把流量引到这个剧组，能达成双赢的局面。
　　但这一切都要看Geek的意愿。
　　Geek是从国外回来的导演, 圈内没多少人认识，所以只能由祝寒星去探这个口风，毕竟有明骊这个衔接点。
　　祝寒星了解情况后挂断电话，心情复杂。
　　明骊已经准备跟柳思往和春柳依打个招呼，就回酒店收拾东西回家。
　　这两天落下的公务还未处理, 估计把林恂累得够呛。
　　祝寒星陪她一起去, 也把这事儿跟她说了声, 明骊说可以问声, 但希望不大。
　　柳思往在这方面并不注重，在这个万事靠营销的年代, 她还从未买过热搜，对于这种流量方式并不喜爱。
　　但没想到祝寒星跟她说了声后, 柳思往只是打开手机简单翻阅就同意了联合营销的方式。
　　具体由柳思往的助理跟祝寒星公司对接。
　　半小时后，祝寒星的微博上发出了一段《孤独的旅程》拍摄花絮，是陈沧和明骊NG的一个片段。
　　而祝寒星发的微博是：【探班，顺便帮个忙！】
　　《孤独的旅程》官微发布微博：【谢谢人美心善的祝小姐。/玫瑰】
　　事情圆满解决。
　　祝寒星跟柳思往礼貌道了声谢，便准备走了，没想到柳思往先跟她搭话，“你试过我的戏吗？”
　　祝寒星挑了下眉：“这都记得？”
　　“你长得很有特点。”柳思往如实回答：“表演也很不错。”
　　“有什么用？”祝寒星嘴比脑子快，“你还是没用我。”
　　“因为那个角色有更合适的人。”柳思往说：“你试戏的时候没有捕捉到那个角色的灵魂，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情绪型演员？”
　　虽然祝寒星很不愿承认，却还是如实道：“是。”
　　“我这里有个更适合你的角色。”柳思往温声道：“一直没想到要谁来演，今天忽然有了想法。”
　　“是什么？”祝寒星问。
　　柳思往让人拿来了两张纸，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介绍，只有一页纸的词。
　　角色介绍第一句——暗恋梁悬的便利店店员。
　　梁悬就是女主，春柳依饰演的那个角色。
　　全篇都是跟春柳依的对手戏。
　　柳思往温和地说：“听说你跟依依以前演过一部戏，想必合作更有默契，代入感也会更强。”
　　明骊是陪着祝寒星一起看的介绍，看完后眉心一跳，再结合柳思往的话，一时间有些想离开这个空间。
　　不知为何，两人分明都带着笑，眉眼弯弯地看着对方，但莫名有火药味。
　　一点就能燃起来，溅发出噼里啪啦的火花。
　　明骊有些担心祝寒星，正想出声替她拒绝，就听祝寒星笑道：“问过春小姐了吗？她愿意的话，我就可以演。”
　　“我会在电影的开头将您设为特邀演员。”柳思往说：“依依对于选角没有意见。”
　　祝寒星喊她春小姐，柳思往喊的是亲昵的依依，孰轻孰近已然明了。
　　祝寒星问什么时候拍摄，柳思往说当下布景的话，等晚上春柳依原定行程里的戏份拍完就可以进行拍摄。
　　反正她俩是熟人，熟悉彼此的演戏模式，把这个当做上一部电影的番外来拍应该很快就可以。
　　祝寒星对此没有意见，由明骊陪同去做妆造。
　　祝寒星的可塑性很强，做完妆造后就是个妥妥的便利店店员。
　　明骊提出帮她对戏，祝寒星却拎着那页纸走去了小角落，给自己点了支烟，坐在那儿默背词。
　　明骊干脆不再打扰，思考后去了柳思往那儿，坐在她旁边的小马扎上看春柳依演戏。
　　春柳依童星出道，基本功扎实，演戏行云流水，看她演完全感觉不到演的痕迹，轻而易举就会被代入进去。
　　明骊单纯过来学习。
　　导演已经喊了“咔”，明骊还意犹未尽地看着显示屏，轻叹了口气。
　　柳思往温声笑道：“在想什么？”
　　“我什么时候能演得这么好？”明骊问：“这是天赋吧？”
　　“一半一半。”柳思往了解春柳依的过往，根本不可能将其概括为天赋：“她很努力。”
　　春柳依裹了件羽绒服坐过来，让柳思往把刚才拍摄的片段调出来检查，查看之后选择了中间的一段道：“等会儿把这条补拍一下吧。”
　　柳思往嗯了声：“再加个近景。”
　　春柳依点点头，对别的就没意见了。
　　两人在工作上非常合拍，一个眼神就懂对方要什么。
　　明骊是个门外汉，根本不懂她们在聊什么，但过了会儿就见春柳依贡献出了比刚才爆发力更强的演技，那一段替换后更精彩。
　　中场休息，春柳依就坐在一旁玩手机，戴着耳机跟世界隔离，没有要来搭话的意思。
　　明骊也没去聊天。
　　但隔了会儿，柳思往忽然跟春柳依说要加拍两场戏，是跟便利店店员的戏份。
　　春柳依皱眉：“演员你找好了？不是让我去协调许从温的档期？”
　　“现在有了更合适的人。”柳思往话音刚落，春柳依就冷声道：“祝寒星？”
　　柳思往点头，春柳依脸色已然变冷，“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柳思往莞尔：“看她合适，而且今天就能拍完，也不用你去欠人情，这是很划算的事。”
　　春柳依抿紧唇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柳思往，气氛变得紧张。
　　明骊坐在一旁观察着她俩的表情，似乎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博弈。
　　最终春柳依站起来：“她演不了，你换个人吧。”
　　柳思往仰起头看她，“为什么？”
　　春柳依：“明知故问。”
　　柳思往摇头：“我不知道，依依，你从未说过。”
　　“但你看出来了不是吗？”春柳依说：“她不合适。”
　　“我看演员跟角色适配度的能力很好。”柳思往说：“如果她不合适，那这世上再没更合适的人了。”
　　“你明知道我们……”春柳依话到一半戛然而止，皱着眉气愤地看着柳思往。
　　柳思往却一如既往带着笑：“私事不要带入到工作里，依依，这是你跟我说的。”
　　春柳依：“……”
　　这场博弈最终是柳思往胜。
　　明骊安静地听完了全程，冷淡开口：“星星不是你们可以利用的工作，你们还是另找她人吧。”
　　柳思往看向明骊，认真道：“她确实很适合这个角色，没有利用。”
　　“你是真心看上了星星的演技还是想利用的感情？”明骊问。
　　柳思往温声道：“情绪型演员的感情不就是她们的演技吗？我帮她找到了合适的角色。”
　　明骊：“……”
　　柳思往这人很坚定，只要认准了的事儿谁都拽不回来。
　　哪怕是春柳依。
　　春柳依看见了在片场角落抽烟调整情绪的祝寒星，低声说了句麻烦便回房车休息了。
　　明骊也过去找祝寒星，不到一个小时，她已经调整得差不多了。
　　——不爱说话的便利店店员，社恐I人，每天都活得死气沉沉，但在女主梁悬遭遇挫折的那个晚上递了一瓶饮料给她，陪她坐在台阶上看月亮。梁悬在看月亮，而她在看梁悬。
　　是她鼓励了陷入低谷的梁悬，也被梁悬的能量带动。
　　后来她辞去了便利店的那份工作，走向另一个远方。
　　如今祝寒星的身上已然有了那股死气沉沉的劲儿。
　　……
　　晚上开拍，春柳依和祝寒星提前对戏。
　　寒风萧索，祝寒星就穿着橙色的店员装，一件轻薄的长袖。
　　明骊要给她一件羽绒服披上，祝寒星却说不要，提前代入角色。
　　祝寒星每一次演戏都是一次献祭。
　　是将自我献祭给角色的过程。
　　明骊以前就劝过她可以只靠唱歌养活自己，没必要做两栖艺人。
　　祝寒星却说演戏很爽，在演戏的过程里她可以短暂成为另一个人。
　　明骊如今感受到了一点，却还是做不到像祝寒星那样热爱。
　　对戏过程中，春柳依多次喊停，休息过好几次，而后愤愤地看向柳思往。
　　柳思往不说话，只是温柔地对着她笑，但那笑有些悲伤。
　　等到正式开拍已经到了晚上八点半，便利店的门打开，梁悬推门而入。
　　经过挑选后拿了一个过期的面包。
　　春柳依的演技根本挑不出错，明骊看得十分入迷。
　　但当她对上祝寒星的眼神后，总是出错。
　　这几场戏在春柳依无声的抗争后拍摄结束，但结果仍旧让柳思往不满。
　　柳思往说：“这不是你的上限，依依。”
　　春柳依叹了口气：“等我调整会儿情绪再来一遍吧。”
　　柳思往望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祝寒星也就那么望着。
　　等到春柳依调整完情绪后回来，将刚才那一段全部重拍，一镜到底，完美流畅。
　　在梁悬离开的时候，店员眼睛里泪光闪动，在柳思往准备喊“咔”的时候，大颗眼泪掉了下来。
　　柳思往噤声不语，继续看她的反应。
　　祝寒星立刻低下头擦掉眼泪，慌乱又害怕。
　　却又忍不住抬头看着远去的梁悬。
　　她知道，她们之间唯一的交际没有了。
　　这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仍旧是她望着她的背影。
　　祝寒星关于这个角色的一切都处理得很好，包括最后的流泪和擦泪。
　　这是原剧本里没有的，柳思往却保留了这一段表演。
　　柳思往也不知是在和明骊说，还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地说：“情绪型演员才是真的没有上限。”
　　所有的细节都太到位了，是柳思往这种曾经历过暗恋如今却忘了具体感受的人在看到后会猛地一惊，而后想起来自己原来有过那么青葱的时刻。
　　明骊却立刻上前给祝寒星披上了羽绒服。
　　……
　　这天晚上明骊开车把祝寒星带回去的。
　　送完祝寒星后，明骊还担心她的状态，干脆留在她家住了一晚。
　　迷迷糊糊睡到深夜，明骊听见祝寒星在打电话。
　　听起来情绪很激动，明骊起身想去敲门，刚好听见祝寒星低吼了声：“我跟你之间为什么就不可能？！你有偏见，春柳依。”
　　明骊抬起的手又放下，感情的事她不适合插手。
　　尤其还是段三角恋。
　　明骊今晚看见了柳思往那明晃晃的占有欲。
　　温柔刀最为致命。
　　这场戏不过是柳思往对春柳依的试探。
　　明骊给祝寒星发了条信息：【早点睡吧。】
　　深夜不适合谈感情，容易吵架，也容易emo。
　　祝寒星隔了会儿才回复：【嗯。】
　　很寡淡的回答，这意味着祝寒星的心情很糟糕。
　　明骊临睡前忍不住想，为什么感情总是如此折磨人，却还让人乐此不疲？
　　她如今是不太敢。
　　-
　　临近月底，顾梦蝶的订婚礼也即将到来。
　　顾雪蔷最近在餐桌上聊到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在顾梦蝶订婚礼那天，顾清霜要带谁出席？
　　顾清霜说自己临时找不到女伴，更不可能找一个男伴，顾雪蔷却让她租也要租一个。
　　在多频次的催促后，顾清霜这天早上终于再次发怒：“又不是去菜市场挑白菜，想要就会有？为什么你不能接受我就是一个人的事实呢？”
　　“并非是我不能接受。”顾雪蔷解释道：“是我们这个家庭无法接受。”
　　“我不带女伴是什么很羞耻的事吗？”顾清霜无奈：“是谁规定必须要带女伴？”
　　“但你也该考虑再次结婚了。”顾雪蔷说：“或者领养一个小孩。”
　　顾清霜：“……”
　　顾清霜更不懂，“这又是哪来的规定？”
　　“你年纪到这，自然该考虑这些事。以前我准备跟你们提议的，让你和明骊像小姨她们那样，养两个小孩儿在家里，这样也热闹些。”顾雪蔷说：“没想到你跟明骊离了婚，那我就想，如果你找不到新的妻子，可以自己养两个孩子。”
　　顾清霜：“……”
　　“你现在的身体是要孩子的最佳时期。”顾雪蔷不疾不徐，淡淡道：“我喜欢两个女孩，就像顾安顾乐那样。”
　　顾清霜更为不解：“为什么你对这件事这么执着？！”
　　顾雪蔷莞尔一笑：“我想让你试试，养两个你这样的小孩会不会被气死。”
　　又被拐着弯骂了的顾清霜无奈道：“目前我不会考虑这种事，如果你很想要小孩，可以去福利院领养试试，我不介意。”
　　顾雪蔷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我说的话都是认真的，顾清霜。如今祖母的身体越来越差，你舅舅那边虎视眈眈，上次顾斐的事情发生后，祖母跟舅舅之间有了嫌隙，但你祖母因为你离婚的事对我也有戒备，顾氏集团落在谁手里犹未可知，你现在可以不结婚，但你必须要有接触交往的对象。”
　　老太太既不愿意将权放给顾征博，因为他人品不行，能力也一般。
　　但他有两个还不错的女儿，尤其是顾梦蝶，手段狠辣，能力也强。
　　反观顾雪蔷就是能力尚可，后继无人。
　　如今顾清霜在公司做得风生水起给她增加了筹码，但顾清霜又不愿放弃在医院的工作，有时宁愿熬夜通宵赶项目也要坚持做两份工作。
　　顾雪蔷都看得于心不忍。
　　关键时刻，顾清霜不能给她掉链子。
　　顾清霜冷声拒绝：“我不愿意。”
　　顾雪蔷却没给她拒绝的权利，强硬道：“明晚我帮你约了周家的小姐，是一名服装设计师，长得很漂亮，你应该会喜欢。”
　　“我刚离婚，难道你不给我平复的时间吗？”顾清霜皱着眉问。
　　顾雪蔷理所当然道：“你不是不喜欢明骊吗？”
　　顾清霜：“……”
　　“失恋才需要时间平复。”顾雪蔷说：“你这并不是失恋。”
　　顾清霜久久没说话，冷脸起身走了。
　　这天下班后顾清霜不愿意回家，途径一家书店走进去，买了本书叫《三分钟告诉你如何谈恋爱！》。


第90章 
　　晚上, 柳思往拎着酒敲响了春柳依的房门。
　　春柳依刚洗完头发，看见她后一愣，却没侧身让她进房间, 带着很明显的防备姿态。
　　她仍在为下午的事生气。
　　今晚那场拍摄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尤其祝寒星的状态好到离谱。
　　一度让她差点分不清是戏里还是戏外。
　　这种情况很危险，春柳依已经经历过一次，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况且，祝寒星那种演员很容易因为这次拍摄再深陷进去。
　　柳思往却要祝寒星来演这个角色。
　　要说她什么都不知道，春柳依不信。
　　“不让我进去聊？”柳思往笑问。
　　春柳依冷声道：“长话短说吧。”
　　今晚她没有喝酒畅聊的打算，柳思往看着她那双眼，温声问：“你喜欢的是她吗？”
　　春柳依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问出来。
　　不过想想, 以前的柳思往也是如此, 要么不说话, 一说就直指核心。
　　春柳依摇头：“不清楚。”
　　“这不像你。”柳思往说：“你应该很清楚。”
　　“拍的戏多了，有时候入戏太深出不来也是会有的。”春柳依说完反问道：“难道你就是看出了这一点, 才让祝寒星演这个角色的吗？”
　　柳思往回答：“不完全是。”
　　春柳依垂下眼，“我最近不想跟人谈感情，如果你有表达欲，可以把它写下来，也可以去跟顾清霜探讨。”
　　“为什么？”柳思往问。
　　春柳依表情恹恹：“嫌烦。”
　　有个祝寒星就够她受的了。
　　她至今都无法肯定对祝寒星是出于对“沈言”的爱, 还是对她这个人的喜欢。
　　毕竟她对祝寒星并不了解。
　　如今再加个柳思往, 只会让她更难以判断。
　　况且, 她不喜欢事情变得复杂, 尤其是感情。
　　跟柳思往和顾清霜这段关系就让她头疼了很多年，在陆家的举步维艰又让她麻烦了很多年, 现在好不容易获得了一点自由，拥有了自己居住的权利, 不想那么快就再次失去“自由”。
　　既然明知无法开始，那不如趁早斩断，在柳思往提出这点后，春柳依就开始思考故事发展的可能性。
　　最后发现，人生百事，心有不甘居多，重蹈覆辙居多。
　　或许就是命运的牵引，让她们之间就停留在故事刚开始的时候，友情占比超越爱情的时候，以至于时至今日还能重新做朋友，做搭档，做知己。
　　再多的，春柳依不敢奢望。
　　况且，她们这段感情也让柳思往受了伤。
　　像她这样的人谈恋爱实属消耗，耗人耗己。
　　柳思往却说：“是我给你负担了吗？”
　　“不算。”春柳依看着她，“但我现在不想谈论这些。尤其我们现在还在拍摄不是吗？”
　　柳思往莞尔：‘我懂，工作优先。’
　　春柳依嗯了声，却不敢看她的眼睛。
　　柳思往没有进到她的房间，却在离开前温柔地问了声：“依依，在我离开的这十年里，你有没有想过我？”
　　春柳依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答案，柳思往已经往前走了几步，拐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
　　顾清霜对着从书店里买来的书发了十分钟的呆，最终翻开第一页的介绍。
　　她拿出了阅读晦涩英文文献的恳切态度来阅读这本书。
　　看了两页后给柳思往发消息：【忙不忙？】
　　几乎是前后脚，柳思往也给她发了个表情包。
　　柳思往：【有事？】
　　顾清霜：【我买了本科普书籍，有点看不进去。】
　　顾清霜有点抗拒看这种书，甚至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在众多书籍里挑了这么一本。
　　她当时是怎么想的来着？
　　当时想，万一呢，万一就明白了她对明骊是种什么感情呢。
　　可现在要看了，也冷静了下来，就算弄明白了又有什么用？
　　明骊跟她的关系已经结束了。
　　为一段已经画下句点的关系去做无谓的挣扎有什么必要？
　　顾清霜无法说服自己看，也无法说服自己不看，左右互搏没个章法。
　　最后干脆求助柳思往。
　　柳思往这几天大量拍摄春柳依的个人戏份，随着两人交流的深入，多得是拍摄方面的问题，关于个人与自我被不断压缩，通常拍完一天的戏后，春柳依就躲进了房车里休息。
　　柳思往也很累，却总会想起那天春柳依看向祝寒星的眼神，心里堵得慌。
　　在国外的这十年，她没有交过女友。
　　哪怕当初她的离开并不光彩，可以说是狼狈，但在她心里，春柳依和顾清霜是两个无可取代的人。
　　尤其她在国外过得那么辛苦，既要读书又要打工，缺钱缺到半夜醒来都会翻开软件看看有没有能做的兼职。
　　如今经济情况好转，她的人生终于有了那么点逆风翻盘的苗头。
　　自然潇洒回国。
　　但很快柳思往又安慰好了自己，在回国前她就已经想过春柳依已经恋爱的事，所以没什么大不了了。
　　并不是结婚，她还有机会。
　　即便如此，还是有些不舒服。
　　却又没有诉说的地方，干脆找顾清霜问问她的进展。
　　晚上并不适合聊感情话题，容易滔滔不绝。
　　但柳思往万万没想到顾清霜已经不emo，开始刻苦读书了，便问道：【是什么？】
　　顾清霜给她拍了个封面。
　　柳思往：【……】
　　她的沉默震耳欲聋。
　　顾清霜问：【有用吗？】
　　柳思往：【这得看了才知道。】
　　柳思往又问：【为什么抗拒看？】
　　顾清霜：【不知道看了有什么用。】
　　柳思往：【那为什么买？】
　　顾清霜：【……】
　　顾清霜不回答了，只说：【我看完再说吧。】
　　她发现自己那点心思说不出口。
　　这本书不厚，拢共三百页，顾清霜看书极快，不到三个小时就看完了。
　　合上书的那刻，她脑海里就浮现出一句话——喜欢会对一个人产生欲望。
　　光是看到这段介绍，她就想起了明骊的眼睛。
　　那双温柔的眼睛在不自觉变得锐利、有侵略性时，会让她流水泊泊。
　　在其他情况下，她都很少有反应。
　　甚至在婚前，她是个十足的性冷淡。
　　就连自我慰的次数都是按年算的。
　　要不是身体的正常机能还在，那她估计没这个需求。
　　也是在婚后，她的需求才变得旺盛的。
　　但顾清霜觉得自己以这种事情来判断是否喜欢太过武断。
　　可又觉得身体最原始的反应不会骗人。
　　赤  诚 的 爱
　　然而光是想到这件事，想到明骊，她就已经夹、紧了双腿。
　　顾清霜接受了先进开明的X教育，却还是觉得自己这样有点丢人。
　　怎么能在对方还没进攻前，甚至在对方还没到来前就已经丢盔卸甲？
　　甚至光是这样想，顾清霜的身体反应都比她上次窝在被子里拿出玩具更爽。
　　鬼使神差地，顾清霜打开了跟明骊以前的聊天记录。
　　被明骊拉黑后，她并没有删除明骊，以前的记录也还在。
　　有零星几句明骊的语音回复。
　　明骊在回复语音的时候嗓子都很清冷，顾清霜一条条点开。
　　反应愈发强烈。
　　最终，依靠手指完成了一次。
　　这真是破天荒第一次。
　　顾清霜完成后坐在那儿大脑一片空白，忽然很想知道，这算喜欢吗？
　　她光是听明骊的声音就能完成一场盛事，想必生理性喜欢已经达到了顶点？
　　那她心理呢？
　　到底是依赖还是习惯，亦或是喜欢？
　　顾清霜觉得这种问题太难了，比她发两篇SCI都难。
　　可是后来又想想，就算是喜欢又怎么样？
　　只能往前走了。
　　……
　　顾清霜翌日傍晚下班后，准备从医院直接回家，不料刚到地下车库就有人在一旁等着。
　　两个大块头的黑衣保镖恭敬地站在她车旁，鞠躬跟她问好。
　　顾清霜懵了两秒，不知道顾雪蔷又要搞什么。
　　其中一个保镖道：“小姐，顾总让我们务必把您押送到周小姐面前。”
　　顾清霜：“……”
　　有病吧。
　　顾清霜在心里骂了句，脸色十分难看。
　　“请您别让我们难做。”另一侧的保镖跟着施压。
　　“那我要是不去呢？”顾清霜冷脸道。
　　“顾总说，今天就是您死了，我们都得抬着您的尸体过去。”
　　顾清霜：“……”
　　可真是她亲妈。
　　在顾清霜跟他们僵持时，顾雪蔷的信息发了过来：【你就去见个面也不吃亏，周小姐长得又高又漂亮，身高175，比明骊还高。】
　　顾清霜：【关我屁事。】
　　发完又撤回。
　　重新回复：【我不愿意。】
　　顾雪蔷：【霜霜，你是我的女儿，你得做些什么。】
　　顾清霜：【是顾梦蝶订婚，又不是我。为什么我要找女伴？祖母不会因为我没伴侣就取消你的继承身份，为什么你总执着于这个？】
　　生气的时候，顾清霜打字速度极快。
　　顾雪蔷却简短回复：【你必须去。】
　　顾清霜：【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不继承顾氏集团，你又会怎么样？！】
　　顾雪蔷：【会死。】
　　顾清霜：【你又在逼我。】
　　顾雪蔷：【我说真的。】
　　顾清霜光是看着这句话就红了眼睛，噼里啪啦地打字：【那我陪你一起死好了。】
　　顾雪蔷：【去见一面吧，看看你是不是非明骊不可。】
　　顾清霜：【……】
　　最终，顾清霜坐上了去赴约的车。
　　准确来说，是顾总为她安排的约会。
　　见面地点据说是周小姐挑的，在一家还算雅致的中餐厅，规格并不高，但因为新开的，宣传很多便定在了这里。
　　这家店甚至没有包厢，所有人都在大堂。
　　顾清霜到时，周小姐已经到了。
　　周小姐名叫周静安，很小家碧玉的名字，但她却是典型的混血风格模特长相，穿着高跟鞋大概有一米八。
　　顾清霜并没有一直耷拉着脸，礼貌地跟对方交换了名字，又点餐闲聊。
　　顾清霜不善于引出话题，但周静安是个能阔阔而谈的人，顾清霜只需要简单的回答就好。
　　但可能她的回答太过于简短，让对方也没了聊天的兴致。
　　气氛安静下来，顾清霜却很喜欢这种安静。
　　如果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吃饭就好了。
　　跟刚认识的陌生人一桌吃饭，顾清霜想要双公筷，但周小姐已经在每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浅尝了一口。
　　顾清霜看着还算不错的菜色，陷入沉默，左右为难。
　　周静安问：“你不喜欢吃中餐？味道还不错。”
　　顾清霜自然不好意思说是因为洁癖，这太不礼貌了，只好道：“我过来前简单吃了点，现在不太饿。”
　　她只扒拉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
　　周静安提起顾总的叮嘱，“我要跟你出席梦蝶小姐的订婚宴吗？是在什么时候？”
　　顾清霜想都不想地拒绝：“不用。”
　　周静安：“是因为我太高了吗？”
　　“不是。”顾清霜说。
　　这顿饭让顾清霜吃得不上不下，周小姐是个很直接的人，顾清霜干脆也直截了当地回答她：“我结过婚。”
　　周小姐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当然知道，是明家那个落魄的大小姐吧，我们是小学同学。”
　　话音刚落，周小姐啧了声：“还真巧啊。”
　　她抬手挥了挥：“明骊。”
　　顾清霜闻言回头看，就见明骊和林恂并肩站在一起，两人被服务员领着坐在了她们后边三桌的位置，林恂还自然地为明骊拉开了椅子。
　　明骊听见声音看过来，就见到有个眼熟的人跟顾清霜坐在一起。
　　……还真是巧啊。
　　林恂见状忽地“想”起来，“哦对，今天似乎是顾小姐相亲的日子。”
　　她不太敢看明骊，只道：“想必那位就是顾小姐的相亲对象了。明总，您认识她？”
　　明骊嘴角一抽，“眼熟，但想不起来。”
　　话音刚落，对方已经走了过来，“我是周静安，你应该不记得了，但我小时候扯过你的辫子，能想起来吗？”
　　她说得坦坦荡荡，明骊都有点无奈：“想起来了。”
　　这姑娘从小就飙，但人挺仗义的。
　　顾清霜也慢悠悠地过来，看见明骊后有一瞬心虚，低下头喊了声：“明骊。”
　　气虚得跟犯错了似的。


第91章 
　　明骊没有跟她们叙旧的打算, 点头颔首就算作打招呼。
　　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的疏离。
　　周静安也不是不识趣的人，打完招呼后就回了自己的位置，倒是顾清霜站在一旁没有走。
　　明骊无视了她, 扫了桌上的二维码点了两道菜便给自己和林恂倒水。
　　这家店准备的是苦荞茶，清心降火，倒是很适合她现在喝。
　　顾清霜一时之间也找不到话题开口，跟个傻子一样站在旁边。
　　等她意识到这点后，就看见林恂有些为难地看着她。
　　顾清霜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垂下眼问道：“你们聚餐？”
　　明骊没说话。
　　林恂点了下头：“这几天加班太狠了，明总请我吃饭。”
　　顾清霜看向明骊，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明骊的侧脸, 带着几分冷厉和不悦。
　　想也知道是对谁的。
　　顾清霜识趣地说：“那你们吃。”
　　说完后还留恋地看了眼明骊, 明骊却只当没她这个人似的。
　　回到座位上仍旧有些失神。
　　起先顾清霜是想跟明骊解释今晚的事, 但又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明骊也不会想听。
　　最终进退两难。
　　“还没放下？”周静安忽地出声询问。
　　顾清霜盯着满桌菜肴仍旧没勇气下筷, 也没了跟周静安攀谈的心思，冷声道：“吃饱了吗？”
　　风牛马不相及的话题。
　　周静安却没有半分不适，“还没有，等我吃完。”
　　之后再没说过话，而其间顾清霜频频回头看向明骊那桌。
　　明骊跟林恂不知在聊什么, 林恂脸上一直挂着得体的笑容。
　　不似她们这桌, 死气沉沉。
　　顾清霜最近发现自己有种将周遭气氛都变沉闷的能力, 可能跟她这个人有关。
　　沉闷的人不适宜群居生活, 只配一个人待在角落。
　　偏偏她蠢蠢欲动。
　　吃完饭后，顾清霜去结账, 顺带把明骊那桌的账也给结了。
　　周静安没说什么，反正也没花她的钱。
　　倒是从饭店里出来以后有些好奇：“看你俩之间也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不合, 怎么突然就离婚了呢？”
　　这对顾清霜来说属于隐私范畴，随便回答搪塞过去。
　　周静安便直白地问：“顾梦蝶的订婚宴，我需要以女伴的身份陪同你出席吗？”
　　“不必。”顾清霜再次拒绝。
　　“啊。”周静安皱眉道：“我听顾总的意思还以为你跟谁一起都行呢。我觉得我还不错，为什么不考虑呢？我没结过婚，没有病，家世清白，父母恩爱，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会自己赚钱，跟你……怎么看也像你高攀了吧。”
　　顾清霜：“……”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顾清霜一时间都不知该解释前半句还是询问后半句。
　　最终选择了沉默。
　　在这种境况下，她已经不想说话了。
　　因为沟通是无用功。
　　“为什么不说话？”周静安又问：“难道我说得太有道理？”
　　“我高攀不起你。”顾清霜淡声道：“你还是另择佳人吧。”
　　“但我就看上你了怎么办？”周静安说：“你心里有人还是别的原因？”
　　“无可奉告。”顾清霜说。
　　周静安却执着：“那你为什么要拒绝我？我们可以先了解啊，我又没说今天就跟你结婚。再说当初你跟明骊不就认识没几天就结婚了嘛，闪婚的事你都干过，跟我怎么就畏畏缩缩呢？”
　　顾清霜无奈：“这跟明骊无关。”
　　“为何无关？她是你的过往啊。”
　　“……”
　　对于周静安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顾清霜实在无力应对。
　　但她还是从周静安的话里找到了破绽，“是我母亲安排你来的吗？”
　　“是，也不是。”周静安坦率道：“我对你是真的感兴趣，正好有这么个机会就来了。”
　　“我是个很无趣，很沉闷的人。”顾清霜说：“不必对我抱有希望。”
　　“确实。”周静安点头：“你还挺有自知之明。但我还是觉得你很不错，所以跟我结婚吗？我会对你好的。”
　　顾清霜：“……不。”
　　最后顾清霜连她的微信都没加，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店门口。
　　回到「顾园」时，顾雪蔷正怡然自得的吃着晚餐。
　　一抬头看见她，嘴里的饭顿时不香了。
　　顾清霜在那里等同于没吃饭，坐在餐桌前让女佣给她准备碗筷。
　　顾雪蔷：“去的那家店饭不好吃？没吃饱？”
　　“没吃。”顾清霜说：“不习惯。”
　　“无所谓。”顾雪蔷道：“你先跟我说说对周小姐的印象怎么样？我跟她见过面，是个很不错的人，长得漂亮学历高人聪明又得体，如果你觉得也合适，我找个日子给你俩定下来。”
　　顾清霜没想到顾雪蔷已经想到了这一步。
　　给她一种在这件事里她的想法完全不重要的感觉。
　　就算没有她，顾雪蔷也会将这件事完成得很好。
　　顾清霜的工具人既视感还在增加，无语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那得问你在想什么。”顾雪蔷平静道：“是你觉得跟谁结婚都行，当初可以在三天内找到明骊来骗我，如今再找个人维持婚姻对你来说很难吗？”
　　顾清霜想也不想地回答：“当然难！明骊不一样。”
　　话说出口，气氛有几分沉寂。
　　顾雪蔷顺着她的话道：“哪里不一样？”
　　怕这话太温和套不出顾清霜的心思，又补充道：“我倒觉得明骊性子太温吞管不了事，前期我对她一直很不满意。反倒是周小姐长得更漂亮，性格也更活泼，介于沈梨灯和明骊中间吧，正正好。”
　　顾清霜一听就觉得有问题：“任谁看也是明骊更漂亮吧？”
　　顾雪蔷耸了耸肩：“那说明我们审美不同。”
　　“你审美降级严重。”顾清霜说：“开始喜欢上西式长相。”
　　顾雪蔷没跟她辩驳中西式审美怎么就有高低之分的问题，怕话题扯远就回不去，只问：“你还是觉得跟周小姐不能将就吗？”
　　“不能。”顾清霜说：“为什么我的人生非要将就？”
　　“不是吗？”顾雪蔷不解：“从前你跟明骊不就是在将就？”
　　顾清霜脱口而出：“我跟明骊什么时候是将……”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不敢说完。
　　顾雪蔷噙着笑看她，带着淡淡嘲意：“所以你还觉得跟明骊是将就？是合约？”
　　顾清霜此时终于笃定：“你故意的。”
　　“不然？”顾雪蔷笑道：“不逼你一把，你什么时候能认清自己的心？”
　　顾清霜脸色沉郁，没有说话。
　　隔了会儿，顾雪蔷脸上的笑意也消失。
　　餐桌前的气氛沉闷到极致，顾雪蔷讪讪地笑了声：“难不成我又帮错了？”
　　“没错。”顾清霜说：“你怎么会错呢？你可是高高在上的顾总，怎么会错？！”
　　说到最后顾清霜的声音都在颤，带着几分讥讽。
　　“顾清霜，你这是什么态度？”顾雪蔷皱紧眉，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她也没想过能得到顾清霜的一句感谢，却没想到会是如此激烈的反应。
　　“你想让我什么反应？”顾清霜勾唇冷笑了下，神情郁郁，双手缩在桌下抠着指甲，指间的疼痛对她来说是保持镇定的良药，这样她才能平静地完成自己的叙事：“我应该是什么反应？感恩戴德吗？谢谢你帮我认清我的内心？”
　　顾雪蔷反问：“不然呢？”
　　“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顾清霜总结道。
　　“可我做的一向是对的。”
　　“呵。”
　　简单的一个语气助词，却让人感受到了侮辱之意。
　　顾雪蔷心头的火瞬间被点燃：“难道不是吗？顾清霜，你今年三十岁，早已是成家立业的年纪，但你现在又做了什么呢？业没立起来，家也散了，你觉得你做得就是对的吗？！”
　　“我做什么能是对的？！”顾清霜抬头看着她，双眼红得骇人：“在你眼里，我做什么能是对的？！”
　　“当下，认清自己的内心，追回明骊，守好你的家是对的。”顾雪蔷说。
　　顾清霜闭上了眼睛，失去了辩驳的力气，声音沉静：“我什么时候有过家啊。这里就是个让我苟延残喘的笼子罢了。我是你养的什么？一只鸟还是一只雀？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反正最后她都会妥协的，她都会遵从的。
　　顾清霜没骨气。
　　打断她一条腿，另一条腿自然而然就跪下了。
　　在顾雪蔷面前，甚至都不用打断她一条腿，只要顾雪蔷开始大闹，最终都是以顾清霜的妥协告终。
　　偏偏所有人都觉得她最幸运，因为有个这么厉害的母亲。
　　顾清霜累了，看向被她的话震惊错愕到的顾雪蔷，淡淡道：“你发现父亲出轨，不跟父亲离婚，把气撒在我身上，埋怨我为什么跟柳思往做朋友，恨到把我跟柳思往差点一起弄死，现在摇身一变，你又变成了对我最好的人，想让我有个家。”
　　“顾清霜你……”顾雪蔷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出这些话。
　　顾清霜却一脸死气，就像是十八岁那会儿，跟个行尸走肉一样。
　　“我没准备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我想着一直埋在我心里，这样你好，我也还好。”顾清霜看着她，“谁让你生了我呢？谁让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呢？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我的出生，甚至我的每一次呼吸都错了。”
　　“我只能按照你既定的轨道走，你想让我学金融，我就只能学金融，你想让我进公司，千方百计也得让我进公司。我感觉我不像你的女儿，像是谁抵押给你的人质。”
　　“我这些年都稀里糊涂的过了，找到点小小的乐趣，开始自我欺骗的活着。但你又让我寻找自我，让我清醒？那我醒来以后呢？我要怎么说服自己？你知道我这些年把自己骗得有多艰难吗？！”
　　说到最后，顾清霜情绪忽然全然崩盘。
　　两行清泪潸然而落，顾清霜站起来：“你总标榜自己清醒，那你为什么不离婚？不还是在泥沼里深陷着挣扎吗？！你不也是糊涂着过了半辈子嘛。为什么我就不行？”
　　顾雪蔷已经错愕到说不出话来。
　　她第一次听顾清霜说这么多话，以往她们每一次吵架争执，每一次的歇斯底里，都像是顾雪蔷的单方面输出，而顾清霜跟她争执几句，嘶吼几声都会偃旗息鼓，用一种平静的姿态看着她。
　　而顾雪蔷最讨厌这副模样，总会让她想起顾柳甫。
　　这会让她更痛恨顾清霜的存在，会愈发歇斯底里。
　　此刻，顾清霜却把自己这些年一直没说的话平静地说了出来。
　　字字扎心，顾雪蔷感觉自己被人掐住了喉咙，呼吸不过来。
　　顾清霜轻叹一声，“人生，难得糊涂。”
　　如果太清醒，活不下去的。
　　明骊又不是只要她清醒、只要她回头就会在的人。


第92章 
　　顾清霜的房间里一如既往的昏暗, 窗帘遮住了所有可能折射进来的光。
　　她蜷缩在床角，靠着床仰头看向天花板。
　　眼泪弄湿了床单，眼睛又酸又涩, 但这都没什么。
　　可怕的是，她的手流了血。
　　不知什么时候掐破的，那场争吵让她整个人都变得麻木，连带着忽略了手指的疼痛。
　　于她而言，这点疼痛不算什么。
　　顾清霜不想待在这个房间了，也不想待在这个地方。
　　这个对她来说已经不算是家的华丽宫殿，像是困住她的牢笼。
　　跟顾雪蔷的这次对话就像是下定决心割断某段关系一样，内心深处正在被硬生生地撕裂。
　　她心里的血比手上的重多了。
　　当天夜里, 顾清霜拎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了「顾园」。
　　她开着车库里最便宜的一辆车, 在萧索的市郊转了一圈, 最后停在了明骊家的小区外，一个人去车后座躺着, 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
　　明骊跟林恂从店里出来后，明骊用威胁的眼神看着林恂。
　　林恂便什么都招了：“是顾总另外拜托我的事情，跟咱们公司没有关系。”
　　明骊哼了声：“林秘书，你是我的秘书。”
　　“顾总对我有知遇之恩嘛。”林恂讨好地说：“况且这事对你也有好处。”
　　“有没有好处由我自己判断。”明骊指着她：“下次再有这种事，我会当场翻脸的哦。”
　　林恂早已摸准了明骊的脾气, 知道她说这话非常认真, 立刻保证道：“绝对没有下次！”
　　明骊这才放过她, 但交给了她另一个任务——将今晚的餐费还给顾清霜。
　　丁是丁卯是卯, 她请秘书吃饭前妻付账是什么道理？
　　上次跟祝寒星她们一起吃的那顿饭，明骊后来也问过柳思往, 柳思往说怕她心有芥蒂，所以是柳思往结的账, 就当是她这个导演给她办的答谢宴。
　　明骊欠顾清霜的钱归欠，却不想在这种日常小事上有所纠葛。
　　两人一共吃了三百多块，林恂看着这笔转账露出了苦瓜脸。
　　果然，当中间人这活儿不是谁都能做的。
　　明骊晚上回家时，洛朝雪的萨摩耶正在楼道里蔫嗒嗒地趴着，明骊摸了摸它的头，它还委屈巴巴地朝明骊摇尾巴。
　　没一会儿，洛朝雪的家门打开，看见明骊正安慰她家这条傻狗就无奈道：“别理它，今儿让它反省。”
　　“又做什么错事啦？”明骊问。
　　洛朝雪轻叹一口气：“差点把我家给拆了。”
　　“不是二哈才会拆家吗？”明骊说：“你家这个也会啊。”
　　“会啊。”洛朝雪说：“我刚买的一套乐高，拼了一大半它给我拆掉了，跟有病似的。”
　　明骊：“……”
　　萨摩耶犯了这么大错，明骊也没办法替它说话，只能依照它主人的意思让它趴在那儿反省。
　　明骊跟洛朝雪闲聊了几句便各自回家。
　　等到回了房间，世界都安静下来，明骊才有空休息。
　　说实话，她仍旧有些担忧顾清霜的自残倾向，但她在见面时却没问一句。
　　这个口子不能开。
　　明骊清晰地知道，她跟顾清霜如此艰难地划开了界线，此时一句关心就有可能让关系回到原点。
　　这并非她想要的。
　　今天余光扫到她的面容，瘦得已经有些脱相了，不复以前美丽，看上去更憔悴，甚至有种病恹恹的感觉。
　　就连化妆也遮不住的疲惫。
　　不过顾总已经在为顾清霜想办法了，希望顾清霜能够早日战胜心魔，走出这段关系。
　　明骊如今真心希望如此。
　　这天晚上明晞回家住的，明女士升职后越来越忙，整日不见人影，明骊跟她住在一个屋檐下，都上的是白班都怀疑跟她有时差。
　　但今晚明女士下班早，还给她们带了烤红薯回来。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用勺子一起挖着热气腾腾的红薯，一边吃一边聊，气氛融洽。
　　明晞分享自己的大学生活，明女士分享自己的职场趣事，明骊安静地听她们聊。
　　等她们都说完便不约而同地看向明骊，希望明骊也可以分享。
　　明骊倒是一下子愣住：“我最近去客串了个戏，是国际知名导演的。”
　　“啊！姐你要当明星啦。”明晞一惊一乍道：“那你肯定比寒星姐红。”
　　明骊摇头：“我不是吃那碗饭的，还是指望你寒星姐吧。”
　　明晞的小九九被戳破，“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没关系。”明骊说：“以后你要是有想要的签名照也可以跟我说，现在我旗下艺人有厉害的呢。”
　　明晞却看着她，“姐呀，你也太累了吧。”
　　明女士跟着附和：“就是，你又要二巡，又要处理公务，还得拍戏，每一项都太累了。”
　　“做喜欢的事一点都不累。”明骊说：“再说，我本来就不是当老板的料，幸好父亲以前告诉过我，要知人善用，我现在手下有一批很能干的人，公司没那么忙。”
　　明骊觉得她还没明女士忙呢。
　　也觉得跟想修双学位的明晞比起来也挺轻松。
　　明女士和明晞都不以为然。
　　临睡前明晞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明骊门口，用撒娇攻略明骊，获得了跟明骊一起睡的机会。
　　明女士关门前看见还叮嘱了明骊一嘴：“别让她进，又要跟你说悄悄话到半夜，她是个夜猫子你别跟她学。”
　　明晞撇嘴：“不会的！”
　　事实证明，知女莫若母。
　　明晞一进明骊房间就开始滔滔不绝，聊自己的奇葩舍友，明骊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句，做到了完美听众。
　　但过了会儿，明骊关灯躺在床上，明晞忽地低声问：“姐，你知道阿嫂……不是，你前妻超厉害的吗？”
　　明骊不懂：“具体点。”
　　“最近我不是在了解在京大修双学位的要求嘛。”明晞说：“了解到了一个传奇人物。”
　　京安大学作为国内Top级别的学校，可谓是神仙打架，怪胎巨多。
　　明晞在高中已经拔尖的了，但在她们学校，像她这样的不计其数。
　　明晞原本打算修金融和法学双学位，但了解了一下要求，顿感压力倍增。
　　但她在听舍友闲聊时说起京大的传奇人物，尤其是她们金融学院的这位。
　　在难度堪称地狱级的医学院里还辅修了金融学位，不仅如此，当时她修的课程门门高分，力压了一众金融学院本专业的学生。
　　这件事在当时掀起了她们学院的一股浪潮，把所有学子的好胜心都激发了出来。
　　然而，这位像是个高级AI一样，战绩喜人。
　　并且在她们医学院也是如此。
　　明晞说这些的时候都有些波澜不惊了，毕竟在她舍友的嘴里听了好多次。
　　明骊却淡淡道：“我知道，她是双学位。”
　　顾清霜跟她说过，说的时候没有一丝感情，都听不出一点儿骄傲，似乎这是所有人类都能做到的。
　　事实上，只有她这种“变态”能达到。
　　“不止如此。”明晞略带绝望地说：“她当初还上了法学院的课，辅修了法学，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拿到学位证。”
　　“可能是太累了吧。”明骊说。
　　明晞摇摇头：“不，我觉得像她这种人应该不知道什么叫累。天才是不会累的，她们天生精力充沛。”
　　明骊对此持不同意见，却没有跟她争辩。
　　而明晞睡前还在感慨，“她这个人是不是把情商都点在智商上了，怎么对感情就一点儿不开窍呢！”
　　明骊：“……”
　　翌日早上，明骊想睡懒觉，明晞却把她从被窝里拉起来，吵着要带她去吃新开的一家早餐店，据说那里的包子巨好吃。
　　明骊拗不过明晞，起床以后愤愤地说：“下周你别回家。”
　　明晞笑嘻嘻地朝她吐舌头：“嘿嘿，我就不。”
　　明骊拿她没办法，把她的帽子扔过去砸住她的脸，明晞忽然捂着脸碰瓷：“啊！好痛！今早必须要你请客才能好。”
　　两人走到电梯口，刚好遇见穿着一身运动服的洛朝雪。
　　“这么冷的天还晨跑啊洛姐姐。”明晞笑着跟她打招呼，喊得也亲昵。
　　洛朝雪闻言冲她莞尔一笑：“习惯。你们去做什么？”
　　“吃早饭。”明晞说：“这么冷的天只有早饭能把我从被窝里叫出来了。”
　　“去吃街角那家包子店？”洛朝雪问。
　　“你怎么知道？”明晞一出门被兜了一脸风，冷得她直打哆嗦，但洛朝雪只穿那么点也没什么反应。
　　明晞低声说了句：“真是火气旺啊。”
　　洛朝雪却在回答她的上个问题：“我咋天去吃过，很好吃。”
　　晚上还给明骊带了回来，但跟被萨摩耶拆掉的乐高一个下场，放在桌上就被那只傻狗给吃了。
　　这事儿她也不好意思跟明骊说，只能吃哑巴亏，想起来就想揍那傻狗一顿。
　　三人在楼下分开，明晞又跟明骊八卦洛朝雪：“你说洛姐姐是做什么的？上次咱们在甜品店见到的那个是不是她女朋友？感觉还挺般配的，就是她女朋友从来没找过她。”
　　“你又不是一天到晚蹲在她家门口，你能看见？”明骊说。
　　明晞哑然：“倒也是。”
　　姐妹两人走过常走的那条街，明晞走了几步后又退回来，“这是阿嫂……不，你前妻的车吧？尾号一样样的。”
　　明骊一怔，看向车牌号——京A77788。
　　挺嚣张一车牌号，但这还不是顾家车库里最嚣张的车牌号。
　　“她车怎么停在这儿？”明晞说着还好奇地扒在车窗上看，而后跟缓缓坐起来的顾清霜隔着玻璃对视，皆是一怔。
　　明晞立马拉着明骊走：“走走走，我大早上见鬼了。”
　　明骊问：“顾清霜在车里？”
　　明晞不说话，但没走两步，车门打开，顾清霜头发有些凌乱地从车里走出来，看见姐妹两人后愣了几秒，而后僵硬地打了个招呼：“嗨。”
　　明晞抿唇不说话，明骊则是幽幽地盯着她看，一眼就看到了她手上的伤口。
　　还未结痂，看起来殷红。
　　明骊皱紧眉，还没说话就有旁边的好奇宝宝常开了口：“你怎么在我家楼下啊？还睡在车里？你家的大床睡着不舒服吗？”
　　明晞一边说一边离她近了些，忽地眉头一皱：“你不会离家出走了吧？”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毛衣，还睡在车里，就连头发都懒得打理，整个人身上都透露着颓唐。
　　很像她初中跟爸妈吵架后一气之下跑出家里的状态。
　　明晞都在想，要是让她的舍友们知道她们崇拜的传奇人物是这模样，不知道得碎多少滤镜。
　　顾清霜没想到明晞猜得这么准，只斟酌道：“我准备搬出来住。”
　　再跟顾雪蔷待在一个屋檐下，她要死掉了。
　　继灵魂死亡后的肉'体消亡。
　　“不是吧？你这么大了还玩离家出走这套？”明晞都有些无语：“你幼不幼稚……”
　　明骊却喝住明晞这没边界感的话，“明晞。”
　　明晞闭嘴不语，就听明骊问：“为什么又吵架了？”
　　顾清霜看着明骊，忽然眼泪就泛起了泪花。
　　这大概是她喜欢明骊的理由吧。
　　在所有人都去下意识指责她的时候，明骊会先问她原因。


第93章 
　　顾清霜如今很确定那是喜欢。
　　尤其在昨天跟周小姐的那场相亲饭局上, 她坐立不安，跟以前和明骊提出结婚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当初她有一瞬间想过，如果非要结婚, 那跟这个人也不错。
　　而不是，我现在必须结婚，那她也行。
　　这其中的概念完全不同。
　　顾清霜的认真和严谨体现在方方面面，比如从小有人跟她说：“我现在是你的朋友了。”顾清霜就会想方设法去弄懂朋友的概念，然后义正言辞地跟她说：“并不是。”
　　她并没有意识到对那个小朋友是件打击特别大的事，因为对她来说，同学、同事、朋友、女朋友、爱人都有着非常明显的临界点。
　　就像沈梨灯决定出国，那她和沈梨灯就再也不可能是恋人。
　　在恋爱中所做的一些事, 她不会再对沈梨灯做。
　　只是, 沈梨灯深喑她性格中的弊端, 永远能精准把握住她的临界点，于是一步退, 步步退，退的过程就是顾清霜在打破自己内心规则的过程，很痛苦，也很麻烦。
　　但只要想到当初是沈梨灯救了她，就会逼着自己主动忽略这些麻烦, 做出跟内心秩序背道而驰的选择。
　　对待她的母亲, 亦是如此。
　　即便偶尔觉得我不想, 不喜欢, 但只要对方态度强硬，她便会妥协。
　　而顾雪蔷最擅长的就是态度强硬。
　　然而在明骊这件事上, 顾清霜不想事事妥协。
　　认清自己的心思也没什么用，只会徒增尴尬, 就像此刻。
　　顾清霜根本不好意思说自己和顾雪蔷吵架的原因，以及她想搬离「顾园」的理由。
　　只能沉默着让尴尬蔓延。
　　明晞冷得哆哆嗦嗦站在一旁，双手抄在羽绒服兜里，吸了吸鼻子道：“咱们就不能找个暖和的地方说话吗？”
　　“你先去。”明骊说。
　　明晞瞟了眼顾清霜，坚定地站在明骊身边：“算了，我等等你。”
　　“你们去吧。”顾清霜说：“我等会儿就走，不会影响你们。”
　　明骊闻言皱了下眉，“你去哪？”
　　顾清霜：“……”
　　确实没什么地方能去。
　　幸好，她还能去上班。
　　“去公司。”顾清霜说着勾唇笑了下：“下班以后就去找房子。”
　　明骊狐疑地看着她，“你这个决定是认真的？”
　　“不然？”顾清霜淡淡道：“我做每个决定都很认真。”
　　是有一时冲动的成分在，但更多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其实她的二十岁也曾搬离「顾园」，那算是最轻松的一段时光了。
　　尽管学业方面忙得快要让她整个人灵魂升天，但当时她一沾枕头就能睡着，醒来以后可以精力充沛地投入学习。
　　如果她在外住的时间再长些，那她说不准会是三学位。
　　偶尔，顾清霜也会有些遗憾。
　　当初真的很喜欢那门学科来着。
　　顾清霜此时想逃离，哪怕只是短暂的，只要能让她获得短暂的自由就好。
　　明骊问：“跟顾总商量过了？”
　　顾清霜摇头。
　　明晞在一旁瞪大眼睛：“那不就是离家出走？”
　　明骊睨了明晞一眼，明晞讪讪闭嘴。
　　“我建议你跟顾总商量之后再做决定。”明骊说：“否则你可能达不成你的目的。”
　　顾清霜想说你根本不了解顾雪蔷。
　　商量之后才不可能达成目的。
　　通常她都得把房顶掀了，顾雪蔷才会同意她开窗户。
　　但当下她佯装听从建议，嗯了声便催促她们去吃饭。
　　“要不你跟我们……”明晞话说了一半，又叹气道：“算了。姐，走吧。”
　　说到一半的邀请措辞因为顾虑到明骊的感受而收回，也没看见顾清霜那略带希冀的眼神。
　　“走吧。”明骊挽着明晞，也没再叮嘱顾清霜什么，一路往前走。
　　顾清霜望着她们的背影，过了会儿回到车里坐在主驾，车里也很冷。
　　明晞比明骊开朗很多，一路都在跟她撒娇逗笑，光看背影也是很和谐的姐妹。
　　顾清霜看了会儿，打着车调转方向离开这里。
　　……
　　实际上明晞正在撒娇求原谅，刚才一时嘴快，惹得明骊有些不高兴，这会儿就开始哄，“我不是故意的。”
　　“当面议论旁人的事，就算是妈知道也饶不过你。”明骊冷声说。
　　“妈不饶我，但你饶我。再说，背地里才叫议论，当面这叫讨论。”明晞嘿嘿一笑：“尤其她还是我前阿嫂，我这是关心。”
　　“谁告诉你关心是用这种话？”明骊戳破她的套路。
　　明晞瘪嘴：“那我确实是关心……又有点看热闹嘛。”
　　后半句声音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明骊听得清楚，曲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下：“在这种时候，不要在一段你不了解的关系里妄加评判每一个人。”
　　“我没有妄加评判。”明晞不服：“那阿嫂，啊不是，顾医生，这个称呼好。”
　　明晞总是嘴瓢叫成阿嫂，心里还在想都怨明骊，她一直都不愿意叫顾清霜阿嫂，是明骊一次次眼神压迫她改过来，如今成了习惯，喊出来又很尴尬。
　　如今找到了更合适的称呼，喜滋滋地说：“她这种行为跟我初中和爸妈吵架之后离家出走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当初你们就都说我幼稚不成熟，小孩做派，现在你又觉得我是妄加评判？”
　　说话间，姐妹两人到了店里，人有些多，热闹沸腾，飘着热气的包子一笼笼端到桌上，看起来就勾人食欲。
　　清晨的早餐店最是烟火气十足。
　　明骊挑了个位置坐下，明晞见她不说话便觉得占据了道德高点，继续道：“你要不就承认你们当初错了，那我就承认我做错了。要不就别说我今天的事。”
　　二选一。
　　不论怎么选，都能选到明晞心仪的答案。
　　明晞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但隔了会儿，明骊给她递了双筷子，温声道：“你跟爸妈吵架是为什么？又吵到了哪种程度？”
　　“吵架是吵架，还分程度？”明晞哼了声：“时隔太久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当时很伤心。灰常灰常伤心！”
　　明骊嗯了声：“吵架当然伤心。”
　　“哎呀，你这种乖乖女没经历过我的悲伤。”明晞说：“从小到大爸妈都怕你受委屈，哪里会跟你说一句重话？你说这话就跟首富哭穷说自己兜里只剩五百万一样，没有一点信服力。”
　　明骊没有反驳，察觉到明晞有一点的心情低落，给她弄好了小料碟放在面前，又给她要了她最喜欢的绿豆百合粥。
　　明晞弯眼笑笑：“谢谢姐姐。”
　　刚才的失落一扫而空，又甜甜地叫起了姐姐。
　　明骊喝了口热粥，缓缓道：“ 你跟爸妈吵架只吵了一次，但顾清霜不一样。”
　　「顾园」里的争吵，几乎每天都会发生。
　　明骊深感那种在桌上一言不合就会吵起来的气氛有多恐怖，坐在那张桌上都会战战兢兢。
　　吵得多了，自然就疲倦了。
　　可偏偏，顾清霜又逃不出来，只能被困在那里日复一日。
　　顾清霜做出搬离的决定，明骊是为其庆幸的，只是会担心这个决定没跟顾雪蔷商量过，可能会引发一些未可知的后果。
　　在这件事上，明骊也不知自己还有没有话语权，能否为顾清霜出一份力。
　　她不想跟顾清霜有所牵扯，却也不想在她债务未还清之前，顾清霜在某个深夜死去。
　　思考问题出神，就连明晞喊她都没听见。
　　明晞抱怨：“你看见她以后就失魂了？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明骊回过神：“你说。”
　　“我说顾医生跟她妈妈吵架还能吵成什么样？我看顾安顾乐的家庭氛围挺好的，尤其阿嫂跟她妈妈是相依为命，参考咱们家，她俩关系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明晞在「顾园」做过一段时间家教，当时也见过顾雪蔷几次，顾雪蔷对她态度还算不错。
　　所以她对顾雪蔷有些滤镜在。
　　明骊也不好详说那种可怖的气氛，只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不是所有家庭都会像她们家这样。
　　如果当初顾柳甫直接像她爸爸那样死掉，那顾雪蔷和顾清霜之间或许能变成相依为命的关系。
　　因为那是在爱里生出来的小孩，相当于是顾柳甫给顾雪蔷留下的遗物。
　　这个比喻或许不太恰当，但在明骊这段时间的观察以来，顾雪蔷很爱顾柳甫。
　　起码当初如此，甚至比对顾清霜的爱更多。
　　如今咬牙切齿的恨都来自于他的背叛，是以当初庞大的爱为支点的。
　　所以造就了顾清霜如今的性格。
　　明骊偶尔也觉得顾清霜很可怜，尤其看到她在跟顾雪蔷争吵以后，看起来冷漠厌烦，实际上无力又痛苦地躲在书房里自残，以痛苦去麻木自我，很像是在一点点蚕食仅剩不多的自由灵魂。
　　她很可怜，但明骊不想再跟可怜的她有关系。
　　明骊并不想连自己都被蚕食。
　　只是，能帮一把也帮一把。
　　毕竟她也帮过自己。
　　明晞不懂明骊说得那些抽象词，让她具体形容一下，明骊却道：“你不用知道，往后别随意下结论评判别人就好，不管是你的同学还是朋友，在人际关系里保持中立和边界感很重要。”
　　明晞：“……哦。”
　　-
　　明骊和明晞吃完早饭后回家，经过路边的车位时顾清霜的车已然不在。
　　明骊还打包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准备让明晞给她。
　　这会儿也留在了手上。
　　明晞笑眯眯地说：“正好，我一会儿带回去给我舍友。”
　　“这两个哪够分？”明骊说。
　　“没事。”明晞一把抢过，“我舍友饭量小得很。”
　　明骊没说什么，回家以后换了衣服便去上班。
　　抵达公司以后看见林恂便把她叫去了办公室，询问她顾总有没有给她一些新的指示。
　　原意是想从林恂这打听些消息，譬如顾雪蔷的态度，但这话一出把林恂吓了一跳，立刻表忠心道：“昨天我已经义正言辞跟顾总说过，我是您的助理，不可能再为她做事的！”
　　明骊：“……”
　　“所以你们没再联系？”明骊问。
　　林恂：“……”
　　片刻后，林恂心虚道：“联系了。”
　　明骊曲指敲了敲桌面，“关于谁？”
　　林恂一脸无奈，“您和顾小姐。”
　　说完也不等明骊再说，毕竟明骊那极具压迫感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就让她整个人像掉进油锅里炸一样，终于明白为什么古代宫女为什么不侍二主了。
　　难啊。
　　尤其是这种家务事。
　　林恂一股脑把顾雪蔷的想法说出来：“顾总觉得顾小姐很喜欢您，而您对顾小姐也并非全然无情，想要促进你们的感情。”
　　明骊淡淡地哦了声，这件事从顾雪蔷将「星晚」给她，又让林恂刻意制造她和顾清霜昨天的见面就看得出来。
　　顾雪蔷是在为顾清霜考虑，却没想过顾清霜接不接受这样的方式。
　　但这不是明骊想知道的，顿了顿后问道：“顾总和顾小姐昨晚吵架了？”
　　林恂一怔，这在她的消息之外，但又意料之中，如实回答：“不知道。”
　　明骊沉默，想要的信息没有得到，干脆挥挥手让林恂出去做事。
　　林恂犹豫后还是道：“明总，按理说这话我不该说，但我不想继续夹在其中难做。顾小姐最近的状态很不好，顾总也是出于担心才会出此下策，并没有不尊重您的意思，如果您决定要跟顾小姐断掉，那就干脆利落些。”
　　林恂并不知道明骊跟顾清霜之前的几次见面，明骊反问：“你又怎知我没有干脆利落？”
　　林恂：“……”
　　跟老板做朋友真难啊。
　　在林恂出去前，明骊又问了件事：“今天顾总心情好吗？”
　　林恂：“今天才刚刚开始，我跟顾总没有联系。”
　　“现在可以联系一下。”明骊说。
　　林恂：“……”
　　她试探着道：“要不您给我调个岗？”
　　明骊摇头：“就做这一件事，顾总让你帮她做一件私事，我也让你帮我做件私事，多公平。”
　　林恂认命地出去打电话了，两分钟后敲响明骊办公室的门，严肃道：“非常差。”
　　明骊比了个OK的手势。
　　既然顾雪蔷心情很差，明骊就不去触霉头了，翻开文件继续工作。
　　一上午悄然而逝，明骊午间休息时下定决心给顾雪蔷发微信。
　　打电话容易被顾雪蔷那极具压迫性的声音给震慑到，发微信就避免了这种问题。
　　明骊先跟她寒暄，又拿出「晚星」这个月业绩喜人的简报发给顾雪蔷看，给顾雪蔷画大饼说分红指日可待。
　　明骊存了讨好和哄人的心思，说话都挑好听的说，顾雪蔷的态度也从冷淡变得热络。
　　明骊见哄得差不多才切入正题聊起顾清霜，问起她搬出来住的事。
　　顾雪蔷几次打字又撤回，“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眼过了许久，明骊才收到消息。
　　【已经谈过了，我留不住。】
　　【出去也好，省得吵。】
　　明骊看见这两句话，似乎有种无奈妥协的意味。
　　明骊安慰她：【您也少生气，她有自己的选择。】
　　顾雪蔷：【临近顾氏集团迭代，她现在搬出去住，根本没考虑过我的立场。】
　　明骊：【她的状态最近很糟糕，或许无暇顾及吧。】
　　顾雪蔷：【有时候真羡慕你母亲，生了两个贴心小棉袄，不像我，有个讨债的。】
　　顾雪蔷：【一定是我上辈子杀人被顾清霜看见了，这辈子才来折磨我。】
　　这句话发完没一会儿，顾雪蔷就撤回了。
　　但明骊看见了。
　　她礼貌安慰了顾雪蔷一会儿，但顾雪蔷也不需要她怎么安慰，忙碌的人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做，最后把自己的情绪压下去。
　　顾雪蔷的行程排得满到根本没有时间听完明骊的安慰，已经去开跨国视频会议了。
　　明骊结束了跟顾雪蔷的对话之后，对这件事有了底，又跟柳思往通了个气便收了心。
　　她能做的都做了，希望顾清霜往后越来越好吧。
　　她是真心的，起码此刻如此。
　　……
　　顾清霜去公司后没多久就被叫到了顾雪蔷的办公室。
　　两人在她搬出去住这件事上意见相左，但顾清霜下定了决心，无论顾雪蔷怎么骂，她都安静地听着，关键时刻表明态度。
　　最后顾雪蔷同意她搬出去，但停了她所有的信用卡。
　　并且让顾清霜把顾家的车交回来，也不可以去住顾家的房子，包括她名下的那些。
　　顾清霜能带走的只有她自己的工资卡，和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顾清霜给顾雪蔷转了一笔钱，跟她买下那辆车。
　　因为懒得再去挑车。
　　顾雪蔷将这种行为定位为挑衅，但顾清霜只冷静地问：“公司我还用来吗？如果你不想在公司看到我，我可以辞职，你也可以开除我。”
　　顾雪蔷当初好不容易才把她弄进公司，当然不可能让她就此离开：“当然要做。”
　　顾清霜点头说好，离开她的办公室前又顿住，背对着她道：“你三餐记得规律吃，吃饭的时候最好不要看平板，会影响肠胃消化，晚上不要喝酒，跟舅舅不要动手打架，你会吃亏。”
　　“滚。”顾雪蔷冷声：“要搬出去了才假惺惺。”
　　顾清霜没有反驳，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人还没回到部门，她所有卡都已经被冻结。
　　顾清霜平时从来没整理过自己的资产，因为没有缺过钱花。
　　况且她自己的消费并不算高。
　　多是衣食住行方面的开支，她没有烧钱的爱好。
　　顾清霜的所有信用卡被冻结之后，她开始整理自己的账户。
　　从大学起顾清霜就在做投资，大抵是顾柳甫的基因影响了她，在一些项目的投资上她很少出错，甚至有的可以说出彩。
　　顾清霜读书时几乎是全额奖学金，以前跟沈梨灯在一起时大部分都给她花掉了。
　　午休时间顾清霜把自己所有的股票证券账户和银行卡余额整理到一起，有三百二十七万。
　　而她现在领双份工资，准确来说是一份半。
　　医院那边月薪是由基础工资和绩效构成的，顾清霜的手术排期很满，差不多每个月能拿到三万多块。
　　在顾氏集团由于一周只能上三天班，所以是半薪，但因为她升了职，每个月也能有两万左右。
　　月薪对于曾经的她来说是九牛一毛，但现在是她全部的生活费用了。
　　顾清霜倒没什么好担心的，只觉得轻松。
　　一天都过得很愉快，就连平时觉得很麻烦的会议都非常顺利地开完。
　　等到下班后，她就开车直接去了中介公司。
　　在决定租房以后，顾清霜就在医院和顾氏集团的中心地带选好了几个小区，跟明骊家小区也离得不远。
　　这实属巧合。
　　顾清霜并没有准备住到明骊家附近惹人讨厌，最后在中介的带领下选择了一个中高档的小区，租了一室一厅的房子。
　　押一付三，每个月九千，物业暖气费都由房东包了，当天就可以签合同。
　　顾清霜喜欢那个大横厅，落地窗让她可以看见外面的车水马龙。
　　签约完成后顾清霜又叫了保洁，一切都做得很顺利，除了因为很久没在外住过有点不了解现在的APP外。
　　不过这一点在顾清霜找了个善谈的中介后也显得微不足道。
　　一切都忙完后都晚上十点多，顾清霜坐在客厅的木地板上，望着外边的夜景。
　　不一会儿，柳思往的信息发来，询问她是否搬出来住，有没有找到房子，如果没有的话可以搬到她家里去，反正她这会儿在外地拍摄。
　　顾清霜看着信息莞尔，给她拍了张照片：【已经找到了。】
　　柳思往：【效率真高。】
　　顾清霜：【你怎么知道我搬出来？】
　　柳思往：【明骊说的，她今早见到了你。】
　　顾清霜：【……】
　　顾清霜问：“她还说了什么？”
　　客厅里开着昏黄的灯，顾清霜就那么坐在中央，声音轻轻柔柔的：“是怕我去烦她，所以先跟你说，让你来解决掉我这个麻烦吗？”
　　柳思往否认：“她没有这么说，是关心你。”
　　说完又觉得这个说法有些亲昵，纠正道：“是一种独特的人文关怀。”
　　顾清霜闻言笑了：“我知道。”
　　明骊不喜欢她了。
　　如果是自己，也不会喜欢自己这种人。
　　顾清霜又跟柳思往聊了些别的内容，当柳思往问起她未来的打算时，顾清霜很自然地说：“没有打算。”
　　“这可不像你。”柳思往评价。
　　顾清霜笑了下，没说话。
　　从很久以前她就不再打算未来了，因为她知道不会成真。
　　顾清霜准备去医院看顾柳甫，犹豫后问柳思往要不要去，柳思往顿了下，拒绝道：“不去了。”
　　“你回国以后，去看过他吗？”顾清霜问。
　　柳思往沉声道：“没有。”
　　这对她俩来说是个禁忌话题，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如此平淡地提起。
　　“拖延了有段时间。”顾清霜说：“我准备明天傍晚去。”
　　“好。”
　　顾清霜忽地压低了声音说：“我们约定过，如果我有了喜欢的人，要跟他说。”
　　柳思往怔了片刻：“什么意思？”
　　“我想，我喜欢明骊。”顾清霜轻呼出一口气，而后笑道：“原来这也没有那么难以启齿。”


第94章 
　　顾清霜都快忘了是什么时候跟顾柳甫做的这个约定。
　　可能是十五岁？也或是十六岁。
　　在她青葱的少女时代里, 顾柳甫扮演的仍旧是慈父角色。尤其在那场绑架案之后，顾柳甫一度推掉了所有工作陪在她身边，卫医生亦是他去国外请来的。
　　顾柳甫性格细腻, 在外是温和谦逊但又雷厉风行的总裁，在内则是佳偶慈父。
　　很长一段时间里，顾清霜不愿意跟顾雪蔷说心事，因为顾雪蔷在听完她的话后总会自以为是做判断。
　　就像幼时她跟顾雪蔷抱怨班上有个男同学非要凑过来跟她说话，她不愿意，顾雪蔷就去学校找了老师，而后顾清霜在班里被孤立了。
　　顾柳甫却会跟她分析原因，问她想怎么做, 如何独立应对。
　　顾清霜说不清自己是像谁更多的, 但从心底里不愿像顾雪蔷那样, 因为她并不喜欢这样的处理方式。
　　相比之下，她会更愿意跟顾柳甫说, 顾柳甫会替她保守秘密，会教她如何去分析和处理，并不是直接用自己的方式帮她处理掉。
　　别的女孩十一二岁就开始发育，而顾清霜十四岁才迎来了发育高峰期，也是在那年才来的月经, 个子开始拔高, 一年长了二十几厘米。
　　当时顾清霜和沈梨灯走得很近, 顾雪蔷便防备她们早恋。
　　尽管顾清霜已经和顾雪蔷认真解释过她对沈梨灯并没有喜欢, 只是因为沈梨灯救了她，而恰好沈梨灯在沈家在处境艰难, 所以她会多上心些。
　　顾雪蔷却笃定她要早恋，总是用那种审视的眼神看着她。
　　这让顾清霜有些不喜, 尤其处于敏感的青春期，她便避着顾雪蔷。
　　无声地争执蔓延了两天后，顾柳甫出面调和，把她叫到书房里温柔询问为何不愿意跟顾雪蔷说话，还说顾雪蔷最近很伤心。
　　“妈妈不信我。”顾清霜抱怨：“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了。”
　　顾柳甫那天在书房里跟她解释分析了许多，说服了她以后便让她去给顾雪蔷道歉。
　　顾清霜不愿意，“是她先误会我的。”
　　“可她是妈妈。”顾柳甫说：“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她这样做是怕你受伤。”
　　“但我现在已经受伤了，因为她。”顾清霜说。
　　顾柳甫拍拍她的肩膀：“你跟妈妈服软以后，她也会跟你服软的，你妈妈最是嘴硬心软了。”
　　顾清霜这才慢吞吞地去跟她道歉。
　　后来顾柳甫就跟她约定，要是以后有了喜欢的人，一定先跟他说，他会去做顾雪蔷的思想工作。
　　顾清霜偶尔会跟顾柳甫抱怨，顾雪蔷性格太强势也太自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
　　顾柳甫说：“听话就好了。”
　　“错的也要听吗？”顾清霜不解。
　　“可能当下你不理解，但你要知道妈妈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你好，你可以当下选择接受，之后再去跟她讲道理。”顾柳甫建议道：“最好不要跟妈妈拧着来。她会受伤，你也会。”
　　后来跟顾柳甫决裂，说尽了恶毒的话，连他曾经说的一切都忘了。
　　亦是在这种情况下，顾清霜才发现她骨子里有着跟顾雪蔷如出一辙的冲动和易怒。
　　没遗传到顾柳甫的一点温和，反倒是跟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着，不过旁人像炮仗，是气急败坏噼里啪啦就开炸，顾清霜大多时候是噼里啪吧炸在内里。
　　探望顾柳甫这件事在她日程列表里停滞了许久，从上次顾雪蔷主动跟她提到现在，仍在回避。
　　和顾柳甫见面也并不是件愉快的事。
　　但纠结过后，仍旧得去。
　　……
　　顾清霜一天排了两台手术，做完后又去查房，等一切都做完已然天黑。
　　开着车驶往顾柳甫所在的医院。
　　顾柳甫的身体机能日渐衰败，顾清霜每次见他，他都会比上一次更憔悴。
　　做过两次手术都出现了排异反应，如今只能靠透析和药物维持生命，但他前些年没日没夜地做事，身体败了。
　　顾清霜见到他时，他正躺在病床上，手背干瘦如柴。
　　病房里是浓郁的消毒水气味，顾清霜进去后跟他打了个招呼，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顾柳甫看见她后先是惊讶，而后强撑着坐起来，没说几句话就有些咳嗽。
　　顾清霜给他递了一杯水。
　　喝过水后，顾柳甫稍好一些，问她有没有吃晚饭。
　　顾清霜没有吃，但点了点头：“吃过了。你呢？”
　　“等会儿护工会来送餐。”顾柳甫说。
　　顾清霜嗯了声，病房里略显沉闷，许久未来，顾清霜并不知道该如何打开话题。
　　准确来说，她每次来都说不了几句话，一来不知说什么，二来对顾柳甫观感复杂。
　　但顾雪蔷会在顾柳甫每次病重的时候跟她说，让她来探望顾柳甫。
　　最初得知顾柳甫生病时，顾清霜心里有个阴暗的角落在想：都是报应。
　　可是看到他这副模样，又会于心不忍。
　　顾柳甫大抵已然习惯了自己这副病体，平静地询问顾清霜最近的生活，顾清霜跟他说了三件事，一是离婚，二是搬家，三是有喜欢的人。
　　当做完成任务一样说完便找借口离开了病房。
　　从进去到离开不到十五分钟。
　　这已是顾清霜的极限。
　　以前他们大抵会就着这个话题滔滔不绝聊很久，但现在事就是事，已然无情。
　　从医院出来后，顾清霜还没上车就发现了飘零的雪。
　　凛冽的风从身边刮过，雪粒子被风吹得飘飘摇摇，晃荡着就落在了地上。
　　很快就覆了一层白。
　　顾清霜站在原地看了会儿雪，看到眼睛都花得看不见这才抬手擦掉睫毛上的雪，站在原地抖了抖身上的雪往车上走去。
　　所有的坏情绪就随着抖掉的雪落在了医院里。
　　……
　　窗外大雪纷飞，明骊坐在房间办公，桌上杯中飘着热气。
　　明骊没想到会在此时接到顾斐的来电。
　　从上次说开以后，她和顾斐就没再联络过。
　　就连顾斐发的朋友圈，她也没有点赞。
　　完美做到了从她的世界消失。
　　明骊接起电话，故作轻松地跟她打招呼，却没想到顾斐沉声道：“抱歉，我食言了。”
　　明骊一怔：“什么意思？”
　　“我还没整理好对你的感情，但给你打了电话。”顾斐说完微顿：“但现在心情有点复杂，不知道跟谁说，只能给你打个电话聊聊。”
　　明骊察觉到她声音的不对劲，温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顾斐那边久久没有说话，依稀能听见哭声。
　　隔了会儿，她才说：“老太太去世了。”
　　明骊一时愣住，“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顾斐冷笑了声：“律师已经在来的路上，顾氏集团的天终于要开始变了。”
　　明骊也不知该说什么，对于顾家内部事务她并不知晓，只能安慰道：“节哀。”
　　“没事。”顾斐说：“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她会在今天离世。”
　　明骊问：“今天有什么特别的吗？”
　　顾斐微怔，而后轻飘飘地说：“今天下雪了啊。”
　　明骊能听得出来这不是她原本想说的话，但顾斐不说她也不问。
　　顾斐问起她的近况，明骊皆一一说明，顾斐感慨似地说：“真好。但我现在也很好。”
　　“顾家的事会波及到你吗？”明骊问。
　　“会。”顾斐说：“入局者必然会被波及，我做好准备了的。”
　　“这是你想走的路吗？”明骊又问。
　　这次顾斐沉默了。
　　良久，顾斐笑道：“你有时可以不那么善解人意的。”
　　明骊也温和地笑笑：“那下次我装作不知道。”
　　顾斐并没有跟她聊太久，整个顾家已然因为老太太的离世乱成了一锅粥，因为老太太生前迟迟未定顾氏集团的掌权人，临死的前一天还在处理公司机要文件，如今那个位置就成了众人争相抢夺的香饽饽。
　　顾斐也不知老太太留下了什么，但她要的早已拿到手。
　　足够的钱和自由。
　　可她要的，又不仅仅是这些。
　　她只是让老太太误认为她想要的是这些而已。
　　但顾征博的仇，她还没报。
　　她要让顾征博一无所有。
　　深夜得知这个消息的明骊先上网搜索了一番，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就连财经频道也无人提起。
　　不得不说，顾氏集团将消息压得极好，大抵要等新的掌权者继位才会公布老太太的死讯。
　　……
　　顾老太太顾芳萋，享年82岁，于冬日夜晚在家中溘然长逝。
　　顾清霜得知这个消息后一路疾驰回到「顾园」，见到顾雪蔷时她眼睛红得骇人，却还在有条不紊地忙着安排后事。
　　不似顾征博，跪在祖母的床前哭得站不起身。
　　整个「顾园」都沉浸在悲伤之中。
　　顾清霜上前喊了声妈，顾雪蔷看见她后喉咙微动，眼里闪动着泪光，却挺起背脊冷声道：“来了就去给你祖母磕个头，送她最后一程。”
　　祖母临去世前身边只有顾斐一人，因她去得太快，通知其他人后，在她们来的路上祖母已然去了。
　　顾清霜按照顾雪蔷的吩咐去做，等到律师赶来，宣布顾芳萋的遗嘱。
　　老太太名下的房产悉数均分给孙辈，也就是顾清霜她们，而她手中顾氏集团43%的股份，15%留给顾雪蔷，15%留给顾征博，10%留给顾萤，还有3%留给顾斐。
　　而所有的股份继承仍有条件。
　　顾征博那边是关于他婚姻的，顾雪蔷这边是关于顾清霜的。
　　三年内，顾清霜若仍旧从医，则顾雪蔷自动放弃一半股权。
　　除非，顾清霜能有一个孩子。
　　老太太临死前还摆了顾清霜一道。
　　顾氏集团的股东大会召开会在老太太丧事之前，但顾雪蔷听到股份分配时已然变了脸色。
　　如今她手中只有12%的股份，顾征博有14%，母亲这个做法，相当于将顾氏集团掌权者的位置交给了顾征博。


第95章 
　　从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后, 顾萤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
　　妻子纪明台一直在她的身边陪着，就连顾安顾乐也在一旁互相依偎安慰。
　　听到母亲遗嘱后，顾萤吸了吸鼻子强撑起精神走到顾雪蔷身边, 低声道：“姐，我那份……”
　　话刚出口，就见跪在母亲床前的顾征博抬头恶狠狠瞪着她，哪还有刚才那般哭得几近昏厥的模样。
　　顾雪蔷拍了拍顾萤的手，冷声道：“之后再说。”
　　偌大的家里，所有人各怀心思。
　　顾清霜给祖母磕过头后就站在一旁，隔了会儿见顾乐哭得太过伤心，上前安慰了几句。
　　而后就一直默不作声地站着。
　　顾雪蔷着手让人换掉「顾园」的所有置景, 因着有之前父亲去世的经验, 很多事她做得还算熟稔。
　　加之公司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她根本来不及悲伤。
　　她刚挂断电话，就听见顾征博骂道：“你这个冷血的女人。母亲去世之前最疼的就是你, 如今她去世，你连滴泪都没掉，跟没事儿人一样。你不配得到母亲的遗产。”
　　顾雪蔷闻言抬眼瞟向他，目光极冷，无声压迫。
　　“二哥, 母亲才刚去世, 你当着她的面说这种话也不怕母亲寒心吗？”顾萤拧着眉道。
　　顾征博冷笑：“是大姐太让人寒心！母亲去世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还算是人吗？！”
　　换作往常, 顾雪蔷早就一巴掌扇到顾征博脸上了，但今天母亲去世, 当着母亲的尸体，顾雪蔷忍下了, 继续去打电话安排事宜，刚拿起手机眼前一黑，身体就轻飘飘往地上倒去。
　　下一秒，顾清霜飞速跑过来扶住她。
　　顾清霜低低唤了声：“妈。”
　　顾雪蔷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我没事。”
　　“你休息会。”顾清霜说：“还有什么事可以吩咐我。”
　　“你不会。”顾雪蔷想也不想地说：“在这里陪陪妹妹们，别让她们哭得太难受了。”
　　顾清霜皱眉看着她，“你歇会，如果你现在倒下，这个家就真的乱了。”
　　依照顾征博那个性子，得把「顾园」的房顶给掀了。
　　顾征博看着她们母女两人说话，夸张地哎呀了几声，“可真是母女情深，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母女多和睦呢。”
　　“闭嘴。”顾雪蔷冷声喝道。
　　顾征博来了劲儿，倏地站起来圆目怒瞪道：“不让我说不就是因为心虚么？母亲三令五申要我们家庭和睦，但你呢？！这些年来母亲为你操了多少心？！姐夫那事儿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偏偏你闹着不肯放，现在又让霜霜搬了出去，要我说，母亲就是被你给气死的！”
　　一番话颠倒黑白，说得却极有底气，嚣张至极。
　　“顾征博！”顾雪蔷厉声喊他的名字，试图让他收敛几分，起码在今天这个地方，别那么混账。
　　但顾雪蔷越这样，顾征博越蹬鼻子上脸，“你喊我也没用！母亲就是被你气死的！你还好意思拿母亲的遗产，也不怕亏心！”
　　“爸。”顾梦蝶见气氛僵硬，话说到这也差不多了，上前制止顾征博，却没想到顾征博将其挥开：“今天谁都别拦我，我要说个痛快！”
　　“好。”顾雪蔷冷声道：“你说，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不要脸的话来。”
　　“比起你做的那些不要脸的事，我这些话都算是轻的。”顾征博阔阔而谈：“当初要是让姐夫一直在公司，如今公司也不至于有那么多烂账没处理完，姐夫不就犯了点小错么？至于让你闹得要死要活，说到底，你还是想要实权！ 母亲临死前也看出了你的真面目，你这个人活得冷心冷情，以后注定是个孤家寡人，所以母亲才不会把公司留给你！最好明天就召开股东大会，这样母亲也能……”
　　话没说完，顾清霜上前给了他一拳。
　　“舅舅受伤了。”顾清霜冷声看向站在门口的保镖，“把他先带回二栋养伤。”
　　顾征博愣了几秒，没想到顾清霜会直接上手，片刻后声嘶力竭吼道：“顾清霜你个混账！我是你舅舅！你竟然敢打我？！”
　　“为何不敢？”顾清霜看着他。
　　这双眼睛长得跟顾雪蔷如出一辙，却比顾雪蔷更加阴狠，甚至隐隐带着一股疯劲儿，似乎随时都能拖着顾征博去死。
　　顾征博被吓到，却又不肯承认，嘴犟道：“我是你长辈！你妈就这么教你的吗？！”
　　“我妈也是你的长辈。”顾清霜说：“你这么说我妈合适吗？祖母去世，尚未下葬，当着她的尸体大闹，你真觉得自己是个孝子？一只披着羊皮的白眼狼罢了。”
　　“霜霜。”顾萤在一旁温声开口，示意她别骂得这么狠。
　　顾清霜却动都不动，冷眼看着顾梦蝶和已经看傻了的顾清枝：“还不带你爸走？留在这丢人现眼有什么好处？”
　　顾清枝回过神来要去拉顾征博，结果被顾征博挥手打在地上。
　　顾梦蝶立马去扶，抬头看着顾征博，眉心已经皱成了“川”字，喊了声爸，顾征博想说些什么，却被妻子带着离开了。
　　但在顾征博离开以后，他妻子又折返回来，抬手就要打顾清霜，顾清霜架住了她的胳膊，“舅妈要做什么？”
　　“顾清霜，你当真觉得这个家里没人能把你怎么样了是吗？”顾征博的妻子冷声道：“祖母去世当天殴打舅舅，现在又要打我这个舅妈？”
　　“分明是舅妈先来动手的。”顾清霜冷冷回答：“如果舅舅安分点，没人想打他。”
　　“大姐。”舅妈转头看向顾雪蔷：“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顾清霜用了十足的力气捏着对方手腕，听她质问顾雪蔷不由得笑了：“我已经三十岁了，怎么我惹事还要去跟我母亲告状？舅妈有事不能直接跟我说吗？”
　　“跟你说不通！”舅妈恶狠狠道。
　　顾清霜甩开她的胳膊：“那就别说。”
　　那双锐利又凉薄的眸子盯着对方，声音愈发阴沉：“我们家的事还由不得舅舅舅妈来置喙，尤其我父母的事。要是舅妈也认同舅舅的话，那干脆让舅舅也做些‘小事’来给舅妈瞧瞧。”
　　舅妈顿时变了脸色，但嘴硬道：“你舅舅才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顾清霜冷笑道：“还是舅妈装自欺欺人没发现，舅妈心里有杆秤就行。”
　　……
　　顾征博一家离开以后，这里就清净了许多。
　　就连顾萤都不知道顾征博在外的风流韵事，此时乍一听顾清霜威胁二嫂，还以为是假的。
　　但等忙完以后问顾清霜，顾清霜淡淡道：“很久以前的事了。”
　　也没有详细说明。
　　顾清霜见顾雪蔷忙碌，也没刻意上前安慰，让她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会儿，自然地接手过她当前正在处理的事。
　　除却公司那些重大项目的决策外，其余的顾清霜做起来也有条不紊。
　　顾萤望着顾清霜认真做事的背影，温声安慰顾雪蔷：“霜霜长大了，很多事你可以放手让她去做。”
　　“她不愿做。”顾雪蔷声音沉沉，听不出在想什么。
　　“你都没说怎知她不愿做？”顾萤说：“她那么聪明，做什么都能做。再说，从小到大她除了想学医以外，哪件事不是听你的？”
　　顾雪蔷闻言勾唇笑笑，垂下眸表情有些失落。
　　顾萤还以为她在为母亲的遗嘱忧心，低声道：“你不必担心股权和继承的事，我这里还有10% ，母亲自然知道我们关系更要好，我这部分就是你的。母亲肯定是偏袒你的。”
　　“不是。”顾雪蔷再抬起头的时候，眼泪已然掉了下来：“我在想，当初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对于顾柳甫的事，她是否太争强好胜？
　　直接离婚或许对彼此都好，但当时的她咽不下这口气。
　　顾清霜不愿让她争，母亲也不愿让她太过偏执，这些年来也总劝她放下，可她偏偏不愿意，一条路走到黑。
　　顾萤拍拍她的肩：“姐，都过去了，多想无益。”
　　顾雪蔷望着顾清霜泰然处事的身影，颇感欣慰。
　　-
　　跟顾家乱成一锅粥的状态不同，明骊这几日都有种风和日丽的感觉。
　　一场大雪过后，气温下降了些。
　　明骊在明飒飒女士休息日这天带着她去逛了商场，想为她添几件冬装。
　　明女士看中了一件五千块的羽绒服，换作以前，明女士肯定想都不想得刷卡，就算买了都会因为廉价穿不了几回。
　　但对如今的明女士来说，一件衣服是半个月的工资，想买都得咬牙拿下，即便如此还是舍不得。
　　明骊要给她买，她也坚持不要，最终还是刷了自己的卡，买回去的时候比以往都高兴，一回家就拿去挂了起来。
　　明骊则系上围裙去厨房做饭，母女两人去超市逛完买来一堆新鲜食材。
　　明女士从阳台回来看见在厨房忙碌的明骊，立刻发微信给明晞录了视频，引诱她回家。
　　明晞也是个禁不住诱惑的，发了一堆流哈喇子的表情包：【我下课就回！嘶溜~】
　　明女士便去厨房给明骊打下手。
　　正忙碌着，门铃被摁响，明女士去开门，看见来人后怔愣了一瞬，随后温和笑道：“洛小姐。”
　　洛朝雪看着她莞尔打招呼，“阿姨好，明骊在吗？”
　　神态有几分拘谨，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等人夸奖的状态。
　　明女士朝着厨房唤了声：“阿骊，有人找。”
　　这年头已经很少有人不通过微信和电话联系直接上门来，明女士这么一喊倒让明骊有些不明所以。
　　等走到门口看见洛朝雪才问：“怎么了？”
　　“说好的。”洛朝雪说：“请你吃饭，我做好了。”
　　明骊一怔：“啊？我已经在做了。”
　　洛朝雪顿时失落询问：“做好了吗？”
　　“在做。”明骊说：“我妹妹今晚也回来吃饭。”
　　洛朝雪垂下眸，无可奈何道：“好吧。”
　　语气中还有些恋恋不舍。
　　明女士见状建议道：“洛小姐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来我家吃，带着你的菜品也不算蹭饭，邻居之间互相帮助。”
　　以前对门那户的阿姨还在时，明女士偶尔也会这样做。
　　从洛朝雪搬来后，倒是没有过。
　　明骊颇为意外，怕洛朝雪觉得冒犯便道：“如果你不愿意，也可以下次。”
　　“没事。”洛朝雪立即笑道：“可以的，让阿姨也品鉴一下我的手艺，就是……阿姨别嫌难吃才好。”
　　明女士摆手道：“怎么会？论难吃你比不过我的。”
　　等洛朝雪回家取她的菜时，明骊才问明女士怎么看起来跟她那么熟稔。
　　明女士回答：“她经常去我们超市买东西，是大客户。”
　　顿了片刻后又补充道：“我看她对你好像有点意思，也算帮她的小忙。”
　　明骊：“……？”


第96章 
　　明骊义正言辞地斥责明女士的这番“卖女”行为, 明女士只笑吟吟地看着她，等她说完了才道：“土豆还没削吧？我去忙。”
　　说完一溜烟就回了厨房。
　　明骊错愕片刻，又无奈笑了。
　　如今的明女士圆滑得很, 为人处事方面再不似以前那般小心翼翼。
　　明骊喜欢如今的她，却也会有烦恼。
　　譬如擅自邀请洛朝雪上门吃饭。
　　住在对面，将菜端过来自然不是麻烦事。
　　尤其洛朝雪也没做几道菜。
　　一道番茄炒蛋，还有一道清炒土豆丝。
　　都是最基础的家常菜。
　　明骊的菜离下锅还早，让她先放在桌上在客厅坐一会儿，简单寒暄之后就去厨房把明女士赶出来Social。
　　明女士不愿：“她一看就只想跟你聊天，我出去做什么？”
　　“那你在这能做什么？”明骊问：“你要展示厨艺？”
　　明女士噤声，过了会儿把手中的工具放厨台上一放：“以后我一定苦练厨艺, 惊艳你们所有人。”
　　明骊含笑比了个OK的手势：“我等着。”
　　明女士跟只斗败的母鸡一样, 垂头丧气地出了厨房, 一出去就又带上笑脸，给洛朝雪拿了水果。
　　明骊懒得听她们之间的对话, 专心在厨房忙起来。
　　明晞回家看见洛朝雪坐在沙发上，愣了两秒退出去，又看了眼门牌号和对面的门，明女士喊她：“没走错门。”
　　明晞笑着跟洛朝雪打招呼，还揶揄道：“是稀客。”
　　“以后多来往。”明女士将剥好的橘子去掉白丝递到洛朝雪手上, “你一个女孩子自己住, 总有不方便的时候, 可以随便麻烦我们。”
　　“没事。”洛朝雪有些不好意思, 甚至有些招架不住明女士的热情，腼腆笑笑：“我习惯了。”
　　“没关系的, 大家互帮互助嘛。”明女士便聊起了以前住在对门的那位邻居，说两人关系如何好等等。
　　洛朝雪倒跟那位房东不太熟, 租房时全由中介交涉，此时听她说起却也跟着附和几句，显得乖巧无比。
　　明晞见自己插不上话，干脆去厨房找明骊，询问今晚做什么菜。
　　明骊问她怎么不去聊天，明晞撇嘴道：“妈都快忘了谁是她女儿，对着洛姐姐那叫一个……谄媚。”
　　这个形容词听得明骊一乐，“至于吗？”
　　“你没看见，妈给她剥橘子都得去了白络。”明晞说：“咱俩什么时候有这待遇？”、
　　“可能因为她是妈的大客户吧。”明骊说。
　　明晞啧了声，“咱们明女士在人情世故这一套上也是拿捏了。”
　　客厅里两人聊得热络，厨房里也忙得脚不沾地。
　　夜晚华灯初上，明晞将一道道菜端上了桌。
　　清蒸鲈鱼、红烧鸡翅、麻辣脆虾、宫保鸡丁、清炒时蔬，外加一个珍珠翡翠白玉汤。
　　其实就是白菜豆腐汤，出锅时再加以小葱花点缀。
　　明骊原本想做番茄鸡蛋汤的，菜都买好了，考虑到洛朝雪带来了番茄炒蛋，所以临时换成了这道汤。
　　菜品陆续端上桌时，洛朝雪愣了一下又一下。
　　等全部摆好，明晞拍照的时候，洛朝雪看着自己那两盘被摆在C位的菜，恨不得立刻站起来揣兜里带走。
　　她干嘛要端过来啊！
　　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洛朝雪臊得慌，等坐到桌前，挽起袖子就想把自己这两道菜挪到角落，结果明女士不让，“阿骊的手艺我都尝过好多次了，这次主要尝尝你的。”
　　“阿姨，不用了。我做得……”洛朝雪这段时间在家苦练厨艺，终于做出了不会被炒糊的土豆丝和味道适中的番茄炒蛋，想着可以实现自己的承诺，请明骊吃自己做的菜。
　　没想到……
　　洛朝雪面对这一桌菜，一时间语尽词穷到形容不出来自己那两道菜的味道。
　　说差吧，也不算差。
　　但说好，她实在没这个脸。
　　犹豫片刻，低声道：“阿姨，要不我下次给你做更好吃的？”
　　“好啊。”明女士爽快道：“下次等我休息，咱俩切磋一下，你就知道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洛朝雪：“……”
　　“吃吧。”明骊摘下围裙放在一旁，指挥明晞去拿饮料，又在桌前落座。
　　明女士拉着害臊的洛朝雪坐过来，恰恰就坐在她对面。
　　明骊扫了明女士一眼，没说什么。
　　明晞却坐过来活跃气氛，给给每个人倒了饮料，又分好碗筷，“吃吃吃，洛姐姐别客气。”
　　洛朝雪倒是不客气，如果客气就不会端着自己的菜过来了。
　　她本意就是想跟明家人亲近一些。
　　不管是去逛超市时每次都遇到言笑晏晏的明阿姨，还是进退有度温柔有礼的明骊，或是热情开朗活泼明媚的明晞，都让她有想结交的欲望。
　　但更多是想跟明骊亲近些。
　　并不到喜欢那步，单纯有好感。
　　洛朝雪见明家人都大大方方的，她也不好再自谦，硬着头皮道：“我今天就献丑了，要是各位不嫌弃，下次我练好了厨艺，再请各位吃好的。”
　　“没事。”明晞笑着说：“你要是不会做，请我们下馆子也一样的，我不介意。”
　　“我也不介意。”明女士附和。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明骊身上。
　　明骊正捧着冰镇饮料在喝，“看我干嘛？”
　　“正常情况下，你该跟我们接龙。”明晞说。
　　明骊双眼有些失神，却仍耐心道：“我也不介意。”
　　做了这么多道菜，她自己却没什么胃口，光是闻油烟味都快饱了。
　　明晞一个劲儿给她夹菜，让她等会再吃。
　　明骊却看见洛朝雪摸了下杯子，一口饮料也没喝，垂眸了然，等了会儿起身去厨房重新拿了饮料过来。
　　给洛朝雪换了新的杯子倒了常温的饮料，把她那杯放到自己这边。
　　“我忘问洛姐姐能不能喝冰了。”明晞后知后觉，又颇感欣慰道：“还是我姐好，永远这么细心。”
　　明骊笑笑没说话。
　　洛朝雪温声向她道谢，明骊夹了筷土豆丝吃，温声夸赞：“做得不错。”
　　洛朝雪受宠若惊，“跟你这些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这不一样。”明骊说：“第一步是最难的，过了最开始 那步，后边会突飞猛进的。”
　　洛朝雪将信将疑：“真的？”
　　明骊笃定点头：“真的。”
　　洛朝雪嘴角翘得弯不下来，原本在家里尝着没什么滋味的菜，这会儿吃别有风味。
　　但都不如明骊做得好吃就是了。
　　吃过饭后，明骊不用收拾，明晞忙前忙后地收拾到厨房，洛朝雪在客厅跟明女士聊了会儿天才离开。
　　离开前明女士还叮嘱她多串门，别客气。
　　等她走后，整个家里忽然安静下来，就连明晞都察觉出了不对劲儿，一洗完碗就逼问明女士：“说，你到底什么想法？”
　　明女士无辜：“没什么想法啊。”
　　“我不信。”明晞说：“那你对她那么好？”
　　“她是我们超市大客户。”明女士说。
　　明晞扫了眼明骊：“真没抱着给我姐做媒的心思？”
　　明女士沉默几秒：“……是有一点。”
　　明骊无声笑了，被她俩互动给弄的，“一唱一和的做什么？生怕我不知道？”
　　明晞讪讪笑道：“这都被你发现了？”
　　“司马昭之心。”明骊戳她的额头：“别打这些小算盘，我没这个想法。”
　　“啧，可惜了。”明晞摇头惋惜：“多好一姑娘，又要芳心暗碎了。”
　　“说什么胡话呢？我看你俩想多了。”明骊认真解释道：“我们以前见过几面，比你们想象得再熟一些，所以她跟我走得近也正常，并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别再乱牵线了，往后我还和人见不见面？”
　　明骊警告过她们以后，就去房间拿衣服洗澡了。
　　明晞和明女士对了个眼神，良久，明晞幽幽道：“我感觉洛姐的眼神不太清白。”
　　明女士伸手。
　　Give  Me  Five。
　　……
　　明骊再接到顾清霜的电话是在周一早上。
　　准确来说是她打到林恂手机上的，林恂一脸为难地敲响办公室的门，先捂住听筒跟明骊解释，“顾小姐说她没有您的联系方式，但要询问您一些事，您看您要接吗？”
　　明骊拿过林恂的手机跟顾清霜通话。
　　先是一阵沉默，而后明骊温声道：“什么事？”
　　顾清霜那端平缓开口：“祖母去世，明天殡仪馆火化，葬礼在五日后，你要来参加吗？”
　　明骊怔了瞬，没想到顾清霜会邀请她。
　　“葬礼结束后会有晚宴，对你会有助益。”顾清霜补充道：“祖母生前的关系网很广，若是你要来，我给你将请柬送过去。”
　　明骊倒没想这么多，光凭祖母生前对她还算不错，她就会去葬礼。
　　“火化我就不去了。”明骊说：“请柬你让人送来给我就行。”
　　顾清霜嗯了声，迟迟未挂电话。
　　明骊：“节哀。”
　　这句话她跟顾斐说过，跟顾雪蔷说过，如今又跟顾清霜说。
　　顾清霜回答：“谢谢。”
　　语气闷沉，听起来就没什么精神。
　　“最近过得还好吗？”顾清霜又问。
　　“还可以。”明骊也没对她做过多的关心，说了句挂了便毫不犹豫挂断电话。
　　转头按内线把林恂叫进来，把手机还给林恂后又叮嘱，往后顾清霜打过来可以接她办公室的电话。
　　林恂点头应好，离开办公室前又道：“顾氏集团的股东大会将在三天后进行，介时我们公司也会被波及，您有打听一下内幕吗？”
　　明骊摇头：“一切自有定数。”
　　这话说得高深，林恂都懵了几秒：“您已经知道结果了吗？”
　　“不知道。”明骊说：“但我信顾总。”
　　“遗嘱似乎对顾总不利，这几天顾副总正在高价收购股权，据我所知，他手中的份额已经超过顾总了。”林恂说：“如果是顾副总担任总裁，那我们公司往后的运营方向可能会有所变化。”
　　“那也是以后的事。”明骊曲指敲了敲桌面，平静道：“况且我跟顾总有另外的协议，咱们公司跟顾氏集团现在关系不大。”
　　林恂这才离开。
　　不肖两个小时，祖母的葬礼请柬已经送到明骊手上，黑色烫金版，以顾雪蔷的名义发送的。
　　看见这个名字，明骊就知道顾家的天还没变。
　　……
　　顾清霜挂断电话后抽了支烟，现在这个节骨眼，能让她蜷缩在角落的时间也不多。
　　一支烟都没抽完，便又去忙葬礼的事。
　　这几天她跟医院请了丧假，往年她一天假没休过，今年不光休了年假，还有几次病假，院长都对她颇有微词。
　　提前安排好的手术都不得已往后排，或是请别的同事帮忙。
　　顾清霜跟院长说过抱歉，效果甚微。
　　顾清霜也能理解，如今也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整个顾家，顾雪蔷是做惯了事的，大大小小、里里外外所有事都得她出面。
　　顾征博是个草包，什么都帮不上忙，却又为了凸显自己的重要性对人召之即来呼之即去，把家里弄得一团乱。
　　顾萤从小到大都没怎么管过家里的事，贸然做也不知该做什么。
　　唯有顾清霜和顾梦蝶能托付。
　　因为那天在祖母房间，顾雪蔷差点昏迷，晚上顾清霜把她摁在房间里，母女两人横眉冷对，最终硬是在顾清霜的冷脸下，让家庭医生给她做了个简单的检查。
　　低血压低血糖，非常需要休息。
　　顾雪蔷倔得不肯，觉得家里没她不行。
　　顾清霜无奈，把她手上的事担下来大半。
　　从早上睁开眼就有无数文件要看，看完再集中递到顾雪蔷手中签字，即便如此，顾雪蔷仍旧不肯休息。
　　直到累得差点昏迷在外，她才歇了折腾的心思。
　　如此忙碌让顾清霜终于无暇顾及自己的情感问题，只有夜深人静时，她才会想起明骊。
　　若是明骊在，她大抵不用如此手忙脚乱。
　　但也只是想想。
　　更多是庆幸，明骊无须陷在她家这团泥泞里。
　　光是顾家这些纷繁交杂的关系就足够让人头疼，拟定葬礼晚宴的宾客名单并不是项简单的活，这是顾清霜以往会避开的事。
　　但这次避无可避，落在她手上的时候光心理建设都得许久。
　　亲疏远近，由一张请柬便敲定。
　　不过因为祖母的去世，原定于月底的顾梦蝶订婚宴延后，预计最起码要到年后。
　　顾雪蔷也不再催促她去相亲找女伴出席宴会，尤其在听到祖母的遗嘱后，顾雪蔷像是被打击了似的。
　　祖母给出的那两条附加条件全部是针对顾清霜的，当时顾清霜还以为顾雪蔷会因此逼着她辞掉医院的工作，或是逼着她生个孩子。
　　甚至顾清霜觉得前不久顾雪蔷在餐桌上说过生孩子的事，就是在为这条做铺垫。
　　却没想到顾雪蔷什么都没说，只是偶尔露出怅然的神色，不似以往，硬得像块石头。
　　每当她露出这种表情时，顾清霜都会上前陪着她坐一会儿，母女两人什么都不说，却又像说了很多话。
　　祖母火化前一天晚上，顾清霜拿不准主意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顾柳甫。
　　依照她上次去探望顾柳甫的情形，顾柳甫应当也会很快迎来这天。
　　或许顾清霜有些凉薄，想到这件事并没有痛苦和悲伤。
　　其实不想用这件事去烦顾雪蔷的，但这个家里在这件事上除了她没人能拿主意。
　　根据以往的结果，顾柳甫每一次出现在家族聚会之中，都会成为顾雪蔷的“耻辱”。
　　可顾柳甫毕竟还姓顾，还是顾家的长婿。
　　顾清霜问顾雪蔷时，声音很轻，连续几日连轴转已然让她的身体疲惫不堪，就连眼白都泛黄几分，每天照镜子的时候她都得做一套眼保健操，尽管用处不大，却还是一丝不苟地做完。
　　顾雪蔷不知在思考什么，听到她的问题后有几分恍神，而后道：“你上次看到他，他的情况怎么样？”
　　“应是，时日无多。”顾清霜淡淡地说。
　　顾雪蔷顿了下，“那就叫吧。”
　　顾清霜没问原因，顾雪蔷却自顾自道：“我母亲捡他养他，最后一面也该让他见。”
　　她们之间从顾柳甫将柳思往带到「顾园」那一天后，就没有平心静气常讨论过和他相关的话题。
　　通常，顾雪蔷在面对顾柳甫的问题上都会失控。
　　顾清霜便会避免跟她讨论。
　　今晚，顾柳甫这三个字似是触到了顾雪蔷的开关键，顾雪蔷难得跟她聊起顾柳甫的病，以及他这个人。
　　“医生昨天跟我说，他活不长了。”顾雪蔷平缓地说：“他的葬礼你想怎么办？”
　　“不知。”顾清霜说。
　　作为女儿，她没什么立场来决定。
　　尤其顾雪蔷还是如此强势的人。
　　“我不准备像你祖母这样给他大操大办。”顾雪蔷说：“且我准备做件惊世骇俗的事。”
　　“什么？”顾清霜问。
　　顾雪蔷沉默片刻，“在他未去世之前先办个小型的忏悔追悼会，只邀请柳家人，让他在葬礼上一字一句忏悔他的罪行，让柳家人都好好看下，他们是怎么毁掉一个天之骄子的一生，怎么让一个家支离破碎的。”
　　“妈……”顾清霜惊讶于顾雪蔷疯狂的想法，蹙眉道：“哪有人未去世前办葬礼的？”
　　那办得还叫葬礼吗？
　　顾雪蔷勾唇笑笑，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可他做了这么大的错事，害了你，也害了我，他要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他重病这么多年……”顾清霜有些犹豫，总觉得顾雪蔷已经在走极端了。
　　就像得知好友是父亲的私生女以后，在信赖的母亲变得歇斯底里，差点溺死她以后。
　　当时的她什么都没想，只想着让对方付出代价。
　　后来顾柳甫查出重病，因为顾家有钱，很容易就能找到合适的肾源做手术，但顾雪蔷并没有松这个口，硬生生让他做了三年透析。
　　等到三年后做手术，他的身体出现了巨大的排异反应，生死线上走了一遭。
　　隔了两年又做，仍旧不甚理想。
　　如今靠着透析勉强支撑。
　　这么好的医疗条件，匹配到的肾源又是最好的，按理说这个病要不了他的命。
　　但顾柳甫就是成了这样。
　　很多人都说这是报应。
　　也有人猜测是顾雪蔷私下搞鬼。
　　实际上顾清霜觉得，是顾柳甫自己的愧疚在折磨着他。
　　他对谁都好，所以对谁都好不了。
　　就像当初，他本可以不把柳思往带到「顾园」来的，但他说，柳思往也是他的孩子。
　　他觉得顾雪蔷爱他，会接受他的一切。
　　万没想到顾雪蔷直接掀桌，恨不得把柳家也搞到支离破碎。
　　顾清霜倒是不太担心顾柳甫，只害怕顾雪蔷再回到当年的状态。
　　她有些害怕，甚至达到了惊惧。
　　顾雪蔷反问道：“这算是惩罚吗？！我还没对他做过什么。”
　　顾清霜轻呼出一口气，没再阻拦，温声道：“如果你决定了的话，那就去做吧。”
　　明骊曾跟她说过，无法改变结局的事出言阻拦不如从最初就支持，还能落个好。
　　顾清霜如今觉着，明骊这些都是维护亲密关系的至理名言。
　　以前她总爱跟顾雪蔷对着干，有时是意见不同，有时是专门作对。
　　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顾雪蔷都懵了片刻，垂眸道：“你以前不会这么说的。”
　　“我会变的。”顾清霜说。
　　顾雪蔷笑笑：“希望你一直如此。”
　　这次母亲的去世不仅给顾雪蔷造成了巨大的打击，更让她开始思考自己当年的做法。
　　顾雪蔷从小就是天之骄女，活在母父给她织就的象牙塔里，就连老公都是选了竹马良配，天赋异禀，家里给精挑细选好的。
　　未曾经历过背叛，所以第一次就显得格外痛苦。
　　痛苦到快让她活不下去。
　　可这些她从未还给顾柳甫。
　　顾柳甫不知道她的声嘶力竭、歇斯底里，更不知道她的痛苦。
　　人要是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不信来世，也不信做了坏事的人死后会下地狱这种说法，这都是被害者的自我安慰。
　　她要在顾柳甫还活着的时候就亲眼看看，要他亲口将当年的事说出来。
　　尤其是在顾征博出言说顾柳甫当年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后，顾征博以为能让她羞愧难当，事实上并不会。
　　顾雪蔷只恨没有做得更过火些，将战线延长了这么多年，就应该在事情发生后，顾雪蔷就给他开个忏悔会，让他把自己做得那些事都说出来。
　　所有人都觉得顾柳甫同样是受害者，就连当时顾雪蔷也如此认为。
　　他有什么错呢？
　　他只是被柳家人设计了而已。
　　然而，顾雪蔷这些年想明白了，顾柳甫从最开始就错了。
　　他不该跟柳家人相见，甚至相认。
　　都是因为他的心软，所以才一步步给了柳家可乘之机，让柳家觉得对他做这些事是可以的。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看上去，顾柳甫是被一步步推到这个位置。
　　事实上，顾柳甫是一步步走过去的。
　　顾雪蔷讨厌沈梨灯也跟这个有关，看见沈梨灯就像看见了当年的柳家人。
　　而顾清霜身上有着顾柳甫如出一辙的重情意和心软。
　　这一点放在平时最多被夸赞善良，但在某些时刻就是愚蠢。
　　顾雪蔷要在顾柳甫活着的时候将这笔账清算得干干净净。
　　……
　　回到卧室，顾清霜从最深处的柜子里找到一本相册。
　　这是家里最后一本相册了。
　　以前她们是经常拍照的家庭，每一次家庭活动都会拍照留念。
　　但顾柳甫的事情发生以后，家里的相册就被顾雪蔷都扔掉了。
　　这一本能留下也实属偶然。
　　原本顾清霜都忘记了，还是有一年明骊收拾东西找到的。
　　顾清霜翻开看了看，又扔回了柜子最深处。
　　往事不可追，她只能拼命遗忘。
　　而翌日早上醒来后，顾清霜看见了顾柳甫夜半打来的电话。
　　她并未接到。
　　顾清霜回拨过去，顾柳甫那边也没接。
　　在去给祖母火化的路上，顾清霜见到了顾柳甫，比那天在医院见到的更有精神些，但仔细看，他的双眼已然无神，眼底乌青浓重得像泼了墨，再也不复照片上的帅气俊朗，说句被病痛折磨到形销骨立也不为过。
　　顾清霜问他：“昨晚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顾柳甫低咳了声，“没什么。”
　　他说：“只是看你睡了没，怕你又熬夜。”
　　顾清霜哦了声，“我最近睡得很早。”
　　再过十天就是顾柳甫的生日，顾清霜猜测顾雪蔷会在那天给顾柳甫过“忏悔葬礼”，看着顾柳甫的脸，想说些什么终究也没说。
　　他们的事就留给他们处理吧。
　　顾清霜很有边界感地退出了这件事，当做不知道。
　　火化的仪式和程序都是固定好的，期间顾征博也没太作妖，除了要将祖母送进焚烧炉前哭得扒着尸体不让外，其余时候表现得都还算得体。
　　当时他闹着不让尸体火化，差点误了时辰，还是顾雪蔷冷冷道：“这么舍不得，你也去陪她吧，这样妈还有个伴。”
　　顾征博的手一下就松开了，怕顾雪蔷真能做出来这种事。
　　完整的尸体进去，最后只留下烧不尽的骨头和一盒骨灰。
　　人的一生就这么结束了。
　　顾雪蔷抱着骨灰盒走在最前面，一行人都穿着黑色衣裙，看起来肃穆庄严。
　　不知为何，顾清霜感觉不到一丝悲伤。
　　葬礼过后就是顾氏集团的股东大会，顾清霜没有关心这件事，顾征博那边倒是为这件事把手上所有的现金流都砸了进去。
　　而顾雪蔷手上的股权又加上了顾萤转给她的5%，勉强比顾征博高。
　　可也不能稳操胜券。
　　此时顾斐找到了顾雪蔷，提出要跟她做一笔生意。
　　-
　　顾老太太葬礼那天下了场小雪，白花花的雪粒子在地上铺了软绒绒一层。
　　明骊换上一身黑衣，在下楼时还遇到了要外出吃早饭加遛狗的洛朝雪。
　　狗子嫌冷，不愿意出门，一脸不情愿地趴在电梯里。
　　明骊逗了她几句，洛朝雪又问她要去做什么。
　　明骊回答：“看不出来吗？参加葬礼。”
　　洛朝雪一想就明白，“是老顾总的吗？”
　　“嗯。”明骊点头。
　　顾氏集团更换董事长的新闻已经屠了财经频道的头版头条，也闹得沸沸扬扬。
　　在已经举办的股东大会上，顾雪蔷和顾征博的股权相持平，而顾征博相较于顾雪蔷，更为钻营，尤其有顾梦蝶这个助力在，竟出乎意料地成为了顾氏集团下一任的掌权者，堪称爆冷。
　　这个结果也出乎明骊意料。
　　明骊好奇，想问人也不知该问谁，都有些不合适。
　　最后还是顾斐给她发信息说的。
　　顾斐说她要跟顾雪蔷做交易，将手中3%的股份折现卖给她，且要另一个附加条件。
　　顾雪蔷没有同意。
　　明骊问她的附加条件是什么。
　　顾斐笑了下：“去除顾征博的实权，简而言之把他架空，最好能悄悄弄死他。”
　　顾老太太去世，顾斐的身份在顾家愈发尴尬，但她自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样，光明正大地住在「顾园」那栋最好的宅子里，而老太太许是最后去世前觉得愧疚，还真将这一栋留给了顾斐。
　　不过顾斐觉得她愧疚的成分不大，大抵是享受那种掌控的快感。
　　就像她临死前都要摆顾雪蔷和顾清霜一道。
　　让她们所有人都知道，顾氏集团是在她手中的，若是她们这些儿女不听话，她便不会让她们得到想要的。
　　顾雪蔷跟顾斐说：“你提出这个条件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也是我的弟弟？”
　　不管关系好不好，起码是有血缘关系在的。
　　母亲刚去世，为了股权和继承权就针锋相对，甚至要弄死对方。
　　顾雪蔷无法替顾斐做到这点，且她当时沉默良久，最终跟顾斐说了句：“一切自有命数，我已经争取过，如果真的还没得到，那就说明老天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顾斐当时以为顾雪蔷胸有成竹，却没想到落了选。
　　有些失望，也有些怅然。
　　顾斐觉得顾雪蔷最后还是心软了，不像顾征博，她去找顾征博谈条件的时候，顾征博二话不说就愿意答应她。
　　别说悄悄弄死顾雪蔷，连她说想让顾清霜失去工作，驱逐出国也同意。
　　不过顾斐没跟顾征博做生意。
　　她从来不跟垃圾合作。
　　葬礼在股东大会之后，今天的这场葬礼晚宴可谓是顾征博和顾梦蝶的大型社交场。
　　明骊跟着祭拜过后常进入宴会现场，看见所有人身穿清一色的黑色礼服。
　　而顾征博端着酒杯游走在各路名流之间，脸都快笑烂了。
　　是那种真心实意的笑，并非强颜欢笑。
　　看上去并不像是在操办母亲的葬礼，更像是在参加女儿的婚礼。
　　明骊虽早知顾征博是这样的人，看见难免寒心，再想到顾氏集团要交到这种人手里，就有几分惋惜。
　　不过这些都轮不到她置喙。
　　顾征博和顾梦蝶也看见了她，顾征博扫了她一眼便去找更重要的人去Social了，倒是顾梦蝶端着酒杯过来跟她打了声招呼。
　　明骊问起她的订婚宴，顾梦蝶说推迟了。
　　两人关系本就不密切，如今也没什么好寒暄的。
　　但明骊没想到，在看见沈梨灯出现在宴会场里后，顾梦蝶忽然低声问：“你真觉得你是沈梨灯的替身吗？”
　　这话很刺耳，特难听。
　　明骊很久没听过这种话了，难听得她都想甩脸色，“什么意思？”
　　“没什么。”顾梦蝶莞尔：“只是觉得有些人像个傻子，被骗了一次又一次。”
　　“你是指顾清霜？”明骊问。
　　顾梦蝶故弄玄虚没说破：“今天我高兴，给你透露一点点。”
　　明骊：“什么？”
　　顾梦蝶看着朝她们这个方向缓缓走来的顾清霜，忽地俯身凑近：“顾清霜被沈梨灯骗了，你们所有人都被沈梨灯骗了。包括你。”


第97章 
　　顾梦蝶的表情张扬自信, 带着睥睨的高傲，让她的话少了几分可信度。
　　认识三年，明骊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顾梦蝶。
　　许是在这场继承人的斗争之中, 顾征博胜出让顾梦蝶有了底气。
　　以往她总是温和谦逊，十分能干，甚至隐隐带着几分谄媚。
　　明骊并没有完全信她，也没有不信，想从她嘴里多套出几句话来，还没来得及问，顾梦蝶便道：“我还有事要忙，你请便。”
　　随后便一口喝掉杯中酒, 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转身离开。
　　这一番话让明骊心头有些不舒服, 好奇, 却又很朦胧。
　　因为根本不知道顾梦蝶是什么意思，指哪件事？
　　被沈梨灯骗了是指她不是沈梨灯替身这件事, 还是指沈梨灯不是顾清霜的白月光？
　　这两件事对她之前来说还挺重要的，如今不值一提。
　　明骊懒得为这种事浪费脑细胞，在会场环顾一周，跟两三个和公司有合作的老总上前聊了会儿，刷脸完成后便无所事事, 找了个角落等时间差不多便准备离开。
　　半小时后, 明骊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会场外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昏暗的角落里, 像是要被黑暗吞噬, 却还飘飘渺渺有道烟往外蹿。
　　是顾清霜在抽烟。
　　火星子明明灭灭的，明骊看不见她的表情, 那身黑色的礼服在她身上稍有些宽大，把她整个人衬得看起来有些可怜。
　　明骊迅速收回自己的目光, 却在转头那瞬跟她对上了目光。
　　……也太巧了。
　　明骊没打算再跟她说话，疾步往外走，顾清霜喊了她一声，声音干涩喑哑：“明骊。”
　　明骊停下脚步，再走就显得太刻意了，转身嗯了声作为应答。
　　顾清霜掐灭烟，将烟蒂扔进垃圾桶，挥手散了散自己身上的烟味，这才走过去跟明骊说话：“忙完了吗？”
　　明骊觉得这话该由自己问，但既然顾清霜这么问了，她便淡淡地回答：“嗯。”
　　没有任何关心的反问，因为很多余。
　　明骊最近的生活里并没有出现跟顾清霜相关的事情，日子也在一天天翻过，慢慢地，顾清霜已经逐渐从她的生活里淡出去了。
　　如今再见，甚至有一丝疏离和陌生。
　　看着清减消瘦的顾清霜，明骊只觉得有些感慨。
　　曾经的顾清霜多厉害啊，光风霁月，无法攀折的高岭之花，不到几个月，眼梢眉间全是散不去的惆怅，明骊也不知道她在愁什么，更不会去像以前一样想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从前的心疼是真的烟消云散了。
　　不知道从哪一刻起。
　　就像当初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个瞬间说服自己该爱上顾清霜了一样。
　　爱消散，恨也随之消散。
　　没了怨，也没了疼。
　　明骊望着她的脸颊，有一抹不知从哪染来的灰，伸手指了指自己脸上同样的位置：“这有灰。”
　　顾清霜微怔，下意识伸手摸她的脸，明骊往后避闪一步。
　　顾清霜摸了个空。
　　明骊说：“你的脸。”
　　顾清霜顿了几秒，这才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把，结果她手上也不干净，越抹越多。
　　原本只有一点点，现在变成了一团。
　　明骊无奈，垂眸轻呼出一口气，终究没练就出无动于衷、放任她丢脸的心态，从包里拿出湿巾，抽了一张出来递给她，指着脸颊说：“擦擦。”
　　顾清霜接过，狐疑地放在自己脸上，动作有些笨拙。
　　明骊要不是看她以前擦过脸，还以为她不会用湿巾呢，内心腹诽，却没有说出来。
　　而顾清霜的动作慢得离谱，就像是开了0.2倍速一样，不多的灰渍用了三分钟才擦完。
　　明骊刚好看了眼手机，顾清霜问：“有消息？”
　　“没有。”明骊说：“你刚擦脸用了整整三分钟。”
　　说完又不由得吐槽：“你擦护肤品都没有三分钟。”
　　最多一分钟就结束了。
　　偶尔涂防晒和隔离会用两分钟。
　　这才是明骊最不能理解的地方，她甚至都在想顾清霜是不是因为祖母去世受了刺激，导致身体机能退化了。
　　随后又否定了自己这不靠谱的想法。
　　就冲她刚才朝自己走过来这几步，她甚至可以去参加百米竞走，说不准能拿个奖牌回来。
　　可她擦脸的动作又慢得很诡异。
　　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明骊不可能忽然说我先走了，你慢慢擦，显得她多避着走似的。
　　明骊对她的退避是暗地里的，譬如在刚才装作没看见她，但已经见了面，就会再寒暄几句有的没的，尽管她们之前的见面已经将两人的情分吵没了。
　　可今天是祖母的葬礼，顾家人都在，明骊会念在顾清霜以前帮过她的份上，维持一下表面的体面。
　　就像那时顾清霜在顾家维护她的体面一样。
　　反正对她来说也就是几句话的事。
　　顾清霜显然没想到明骊会这么说，愣了一瞬，有些讷讷地说：“很久吗？”
　　“对你来说有点久。”明骊说。
　　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吹得顾清霜衣角猎猎作响。
　　顾清霜抿了下唇，手攥住了不太听话的衣角，垂眸道：“是有点久。”
　　明骊：“……”
　　没有任何意义的对话就是废话。
　　而她们一直在说废话。
　　明骊准备结束这局面，在脑海里想告别词时，就听顾清霜淡淡道：“我想的是，慢一点就能多跟你待一会儿。”
　　非常诚实地说出了自己心思。
　　明骊错愕地看向她，默默往后退了半步，跟她拉开距离。
　　寒风将她吹得格外清醒。
　　她并没有问是什么意思，十分平静地哦了声，决定离开这有些诡异的地方，尤其是结束这格外诡异的对话，最重要的是离这个诡异的人远一点。
　　这种话由谁说出来都没有问题。
　　可偏偏由顾清霜说出来。
　　顾清霜哪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啊？
　　就算从她嘴里说出来，都会让明骊觉得是等会有事要让明骊做。
　　“你要走了吗？”顾清霜又问。
　　明骊嗯了声，全程冷脸，因为今天来参加葬礼，她将头发都盘了起来，简单的丸子头看起来很年轻，像是刚二十岁的大学生。
　　面上却带着不属于她这张脸的成熟和稳重。
　　尤其是眼神，平静淡漠，在顾清霜看来甚至有几分怜悯，似是在垂怜每个悲惨的世人。
　　这样的明骊似乎更有魅力，但顾清霜更喜欢从前的那个，跟她平静温和地说话，从容叙事的那个明骊。
　　顾清霜的眼神在明骊脸上没移开，看得明骊都有些别扭，内心腹诽今天的顾清霜为什么这么奇怪，总做一些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
　　顾清霜见她没话，又找话聊道：“刚才喝酒了吗？”
　　“喝了一点。”明骊说：“应该达不到酒驾的标准。况且我现在很清醒。”
　　“不安全。”顾清霜说：“我找人把你送回去。”
　　“没事。”明骊挥了挥手机：“我可以叫代驾。”
　　这边今晚有晚宴，大多人都带了司机，但总有没带的，所以这边叫代驾特别快。
　　明骊并不想麻烦顾清霜。
　　顾清霜见明骊拒绝得很干脆，知道在这个话题下无法继续，思考片刻后又道：“我母亲想给我父亲办葬礼。”
　　明骊闻言一怔：“你父亲去世了？”
　　明骊今天确实没在宴会厅内见到顾柳甫，却也没听说顾柳甫去世的事。
　　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愣怔，后又有些庆幸。
　　顾柳甫去世后，顾家母女的争吵应该会少一些。
　　但下一秒顾清霜说：“没有。”
　　明骊：“……？”
　　不等明骊说话，顾清霜继续道：“她想在我父亲或者的时候，办一场忏悔的追悼葬礼，我理解的是提前给他准备葬礼，但要他自己主持，核心内容就是让他承认自己的错误和失败。”
　　明骊：“……”
　　这太……不可思议了。
　　非常惊世骇俗的做法。
　　哪有在人还活着的时候就给人办葬礼的？
　　这不是直接咒人家死吗？
　　尤其这个人还是自己的丈夫。
　　明骊根本不敢想象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大家会怎么说顾雪蔷。
　　大抵是流言蜚语都能把她给吃了的程度。
　　明骊问：“你没阻止吗？”
　　依照顾清霜的性格，一定会阻止的。
　　这种事只能是图一时爽，事后有无数的烂摊子要收拾。
　　熟料顾清霜唇角微勾，带着点小骄傲地说：“没有。”
　　似是在跟明骊邀功——看，我做得好吧？
　　明骊选择性忽略了她的邀功，问道：“为什么？”
　　这次她真的好奇。
　　顾清霜看着她，认真解释道：“你说过，要是阻止不了的事，不如顺从对方，这样好歹能落个好。”
　　明骊：“……”
　　明骊都忘了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但——“顾总要是真的做了这件事，会被流言给吃了的。”
　　“可她不做，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顾清霜说：“再说，她什么时候会听我的意见？”
　　明骊哑然。
　　顾清霜说：“我想过的，明骊。”
　　她做每件事都会认真思考，发现在这件事上无能为力才会放弃。
　　“那她准备什么时候做？”明骊问。
　　顾清霜摇头：“不知道。”
　　明骊又问：“想好之后的应对方案了吗？”
　　顾清霜再次摇头，“不知道。”
　　明骊皱眉：“那你还知道什么？”
　　“她不会被流言吃了的。”顾清霜看着明骊，嘴角微勾笑了下：“我会跟她一起做这件事的。”
　　这样顾雪蔷就不是最惊世骇俗的那个，她这个女儿才是。
　　明骊震惊，想劝她不要掺和进这件事里，却又觉得没有立场，很快就说服自己，把自己摘到了看客的位置，“你想好了就行。”
　　顾清霜嗯了声，一时间想不到更多能让明骊感兴趣的话题。
　　忽而发现她对明骊的了解少得可怜，但明骊看了眼远方，似是有了离开的意思。
　　顾清霜急中生智，又想到明骊的巡演，问她：“巡演还在继续吗？”
　　“嗯。”明骊说：“后天有一场，在苔州。”
　　顾清霜问：“票都卖完了吗？”
　　“不清楚。”明骊回答：“应该都卖了。”
　　顾清霜又问：“还是跟孙兮涵一起跳？”
　　“嗯。”
　　“忙得过来吗？”
　　“还好。”
　　“还有几场巡演？”
　　“三场。”
　　“是只演今年还是明年都演？”
　　“不确定。今年底二巡结束，要看情况决定明年开不开三巡。”
　　“那你平时会在剧院演出吗？”
　　“剧院有别的剧目，《荆棘之冠》一个月排挡一次。”
　　“……”
　　对答如流的气氛忽地戛然而止，顾清霜搜刮自己脑中所有跟这个有关的所有问题。
　　但问题总有问完的时候，明骊又看了眼时间，“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顾清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找不到挽留的理由，垂眸道：“好。”
　　语气有些失落。
　　明骊装作没听出来，刻意没去思考她刚才那些问题背后的动机。
　　问得多了不好收场，不如当个傻子。
　　什么都不懂就最好。
　　明骊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顾清霜再次出声喊她：“明骊。”
　　“嗯？”明骊鼻音应了一声。
　　“以后我们能偶尔见一面吗？”顾清霜压低了声音，被风带着落进明骊的耳朵里。
　　这语气就像是卑微的请求，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明骊听着心里有些不舒服，这让她觉得危险。
　　“不了吧。”明骊听起来拒绝得委婉，实则态度强硬。
　　顾清霜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她的背影低声开口：“哪怕就像今天一样，聊聊天就好。”
　　她不奢望能跟明骊重修旧好，能跟明骊拥有一段爱情，只要能像今天这样面对面聊聊天，能让她听听明骊说话就很好，她也很满足。
　　明骊却道：“顾清霜，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觉得不行。”
　　只要开了这个口子，往后就是扯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明骊现在的生活好不容易回到正轨，不愿意被她破坏。
　　明骊有些自私，她承认。
　　顾清霜难掩失落，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明骊走远。
　　“不追上去？”沈梨灯的声蓦地在一旁响起，打断了顾清霜有些悲伤的情绪，转头看到她怔了几秒，眉头紧皱：“你什么时候来的？”
　　又听到了多少？
　　沈梨灯露出有些顽劣的笑，“该听的不该听的我都听见了，怎么？顾大小姐要灭我的口吗？”
　　顾清霜睨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便走。
　　沈梨灯却道：“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顾清霜脚步没有停驻。
　　沈梨灯啧了声，自顾自说了句没意思后又大声道：“刚才我看到顾梦蝶跟明骊说话了，凑得很近。”
　　顾清霜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问：“说了什么？”
　　“没听清。”沈梨灯摇头：“但她们看了我，我觉得在说我的坏话。”
　　顾清霜：“……”
　　“你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在说你的坏话，都想要害你。”
　　沈梨灯理所当然地反问：“难道不是吗？”
　　自从跟顾清霜摊牌以后，沈梨灯再也没装过，从前还收敛着一点自己的脾性，现在愈发肆无忌惮。
　　顾清霜被她的坦荡噎到无语，冷脸道：“我也想害你，所以离我远点。”
　　“你不会。”沈梨灯说：“你不是这种人。”
　　“我是。”顾清霜说。
　　沈梨灯站在她面前，伸手问她要烟，顾清霜皱眉，“你没有？”
　　“被姐收走了。”沈梨灯耸了耸肩道：“她这人真是奇怪，结婚以后自己不再抽烟，也还管着我。”
　　虽是抱怨的话，但她说起来高兴，颇有种甜蜜负担的感觉。
　　顾清霜并不想听，也没给她烟，说了句没有。
　　沈梨灯却皱了皱鼻头：“我闻到了烟味，难道刚才是明骊抽的？”
　　“她不抽烟。”顾清霜澄清道。
　　“那只能是你。”沈梨灯问：“为什么不给我烟？难道跟姐一样，是在意我？”
　　话音还未落，顾清霜就把一整盒烟都放在了她掌心里，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不在意。
　　沈梨灯笑嘻嘻地接过，拿出来咬了一支在口中，却没有点。
　　“你给我烟都是给一整盒，还是喜欢我。”沈梨灯说。
　　顾清霜：“……？”
　　震惊错愕的表情太过于明显，对沈梨灯颠倒黑白的能力又有了新的认知。
　　沈梨灯却无所谓地笑笑：“看到了吗？追女孩要像我这样，而不是板着一张脸，问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你是她领导还是她亲戚？”
　　顾清霜：“……”
　　顾清霜不知道沈梨灯是什么意思，但不想听。
　　直觉告诉她跟沈梨灯待在一起没有好处。
　　沈梨灯又道：“你这样追女孩一辈子都追不上。”
　　顾清霜忍不住：“那你成功了吗？”
　　沈梨灯看着她：“我这不是在实践吗？”
　　顾清霜平静道：“那你不可能成功。”
　　沈梨灯点燃烟，淡淡笑道：“情况不一样。我追的时候没用心。”
　　顾清霜义正言辞道：“你的方法就是错的。”
　　“那你说什么方法是对的？”沈梨灯问。
　　顾清霜顿时哑口无言。
　　沈梨灯不疾不徐地抽了半支烟，又皱着眉把烟掐灭，嫌弃地说不好抽，果香味太重，都没什么烟味。
　　顾清霜没搭理她，沈梨灯这才缓缓道：“你否认了很多，但没否认两点。”
　　顾清霜用眼神常询问，沈梨灯说：“你在追她，还用心了。”
　　“所以呢？”顾清霜问：“你准备继续搞破坏吗？”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沈梨灯佯装嗔怒。
　　顾清霜想都不想地说：“坏人。”
　　沈梨灯觉得她这个形容不准确，辩解道：“我要真是个坏人，当初就该毫无负担地跟你结婚。顾清霜，我觉得我还不算太坏。”
　　“那你是好人？”顾清霜问。
　　沈梨灯也缓缓摇头：“好了一半的坏人，坏了一半的好人。”
　　顾清霜：“……”
　　沈梨灯言简意赅地总结道：“是个烂人。”
　　顾清霜不想在这跟她玩文字游戏，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跟她说这些没有意义的废话。
　　当时只是想抽空出来抽支烟短暂放空一下大脑，但现在她已经出来半小时了。
　　顾清霜直截了当地问：“你想让我做什么事？”
　　沈梨灯从来没有白来找她的时候。
　　“真是巧了。”沈梨灯说：“今天来是想安慰你一下，但刚才看了看，你应该不需要我的安慰。”
　　更需要的是明骊的安慰。
　　顾清霜平静地哦了声，“那我先走了。”
　　沈梨灯喊住她，“我还有最后一句话。”
　　顾清霜看着她，沈梨灯莞尔：“顾清霜，爱情是博弈不是跪舔。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顾清霜：“……”
　　已经走出了几步，顾清霜还是没忍住回头骂了句：“滚。”
　　沈梨灯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拿着她的烟又点了一支。
　　风大，她站在角落里背对着风吹来的方向。
　　隔了会儿有个小孩走过来，说自己迷了路，沈梨灯掐灭了烟带着小孩去找家长。
　　路上小孩真诚地夸赞：“姐姐你真是个好人。”
　　沈梨灯摇头：“我会吃小孩，我是个烂人。”
　　小孩：“……骗子。”
　　“是的，漂亮的女人都会骗人。”沈梨灯说。
　　她骗了很多人。
　　-
　　明骊从葬礼离开后找了个代驾，坐在车里时总会想起顾清霜的那些话。
　　降下车窗让冷风把她的头脑吹得更清醒些。
　　等回到家里已然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日子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过，明骊偶尔会想到顾清霜说的那件事，因为担心顾总在失去顾氏集团董事长的位置后，在集团内部地位摇摇欲坠，在这种节骨眼上再做出这种事，肯定会成为旁人的把柄。
　　所以她还找了借口跟顾总聊过两次天，都没有提到过这件事。
　　逐渐明骊也就放了心，觉得顾总可能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在一周后，明骊的办公室座机转进来顾清霜的电话，顾清霜说她父亲的葬礼定在明天。
　　明骊啊了声，顾清霜却道：“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明骊：“……我的心情也有点复杂。”
　　气氛就这么沉默下来，顾清霜轻呼出一口气道：“今天中午有空吗？我想跟你一起吃个饭。”
　　明骊翻了下行程，“抱歉，我……”
　　正要拒绝，就听顾清霜说：“我好几天没有吃过饱饭了。”
　　“但我中午有约。”明骊说。
　　顾清霜问：“和谁？”
　　明骊没想到她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本就是随口编出来的搪塞理由，犹豫后道：“祝寒星。”
　　顾清霜顿了下，“要不……你带上我？”
　　明骊：“……”
　　顾清霜说：“我想跟你见一面，就吃顿饭。”
　　考虑到她要跟祝寒星吃饭，顾清霜语气低下来：“或者，我在你们旁边单开一桌也行。”
　　明骊：“……？”
　　这是什么操作？


第98章 
　　祝寒星飞机刚落地, 打开手机不到两分钟就收到了明骊的消息，心下大喜，打开聊天框就看见个[SOS]的表情包。
　　祝寒星：【怎么啦？】
　　明骊：【空否？饭否？】
　　祝寒星：【地址。】
　　明骊把定位给她发了过来, 祝寒星一看是她公司附近，不由得撇了撇嘴。
　　祝寒星：【你那附近又没什么好吃的。给我接风洗尘就不能去个好点儿的地？】
　　明骊：【接风洗尘？】
　　下一秒，明骊撤回了一条消息。
　　祝寒星却看见了，顿时就知道自己想歪了。
　　新戏客串的角色刚刚杀青，是个性格莽撞的女孩，祝寒星还没完全从戏里出来，给明骊回复也有几分角色的影子：【不是专门请我就不去！】
　　祝寒星：【连我今天回来也不知道！】
　　祝寒星：【一点都不关心我！】
　　祝寒星：【赶紧进我粉丝群吧！！】
　　明骊只能看到满屏的感叹号，急忙哄道：【进进进, 现在就进。】
　　明骊：【把我拉进去, 有你全部动态的那种。】
　　祝寒星：【哪有蒸煮进粉丝群的？！】
　　明骊：【……】
　　最后, 祝寒星在机场提了她的车，风驰电掣就往明骊发的地点去了。
　　她准备亲自去找明骊算账。
　　到店时, 明骊正坐在窗边的角落里，祝寒星佯装冷脸走过去：“准备好道歉了吗？”
　　一开口，明骊就知道她还没出戏，连说话的气口都跟平时完全不同。
　　“这次又是谁啊？”明骊给她茶杯里倒水，语气里皆是恭维, “祝大明星。”
　　祝寒星摘了墨镜, 往对面一坐, “没谁, 过两天就好了。”
　　明骊无奈摇头，让她点菜。
　　祝寒星嗯了声, 手机正要扫码，余光扫到隔壁桌, “哦……嚯？”
　　脱口而出的脏话被她换成了惊讶，手一抖，码没扫上。
　　眼神对视上的瞬间，对方抿唇跟她颔首，算作打招呼。
　　祝寒星愣了一下又一下，没弄清楚这是什么状况。
　　“怎么了？”明骊催促她：“赶紧扫。”
　　祝寒星转过头来，用手捂住半边脸，五官乱飞，眼睛都快抽搐了，想让明骊给她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顾清霜会坐在她们隔壁桌？
　　而明骊一副了然且平和的姿态？
　　明骊朝她微笑：“先点菜吧。”
　　祝寒星：“……”
　　祝寒星哪有心思吃饭，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给明骊看：[她为什么在这？不是前妻吗？为什么要我坐在这里？我敲！她态度好到可怕，竟然不是冷脸怪了。omo！更吓人了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明骊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总之，事情已经演变成了这样。
　　明骊回答：[这家店也不是我开的，我总不能把她推出去？]
　　祝寒星：[我们可以走啊。现在就走。]
　　明骊摇了摇头，“点菜吧，吃完再走。”
　　祝寒星愣怔片刻，脱口而出道：“我不会是你们Play的一环吧？”
　　声音不小，明骊无奈扶额，“你在说什么鬼话。”
　　“谁知道呢。”祝寒星翻了个白眼：“那要看你搞什么鬼。”
　　明骊原本是坚定拒绝顾清霜的，但后来顾清霜给她发消息说已经到公司楼下了。
　　等她下楼就看见顾清霜站在冷风里，双手插在灰色大衣兜里，看着冷冷清清，怪可怜的。
　　明骊没跟她打招呼，孰料顾清霜朝她尴尬地笑了下后，不疾不徐地走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跟她隔开安全距离。
　　说跟踪谈不上，说尾随也谈不上，就是怪渗人的。
　　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最后明骊干脆选了这家店。
　　在祝寒星没来之前，明骊跟她已经就这样邻桌喝了十分钟的麦茶。
　　清口微甜的麦茶很好喝，但明骊没品出滋味。
　　此时被祝寒星这么说，连耳朵都红了，像是被人戳破了什么隐秘心思似的。
　　可她分明没这么想过。
　　祝寒星也点到为止，匆忙点了两道菜，没再提换店和换位置的事。
　　之后看见顾清霜点菜时跟服务员说，照着她们这桌来一份。
　　服务员都傻了几秒，而后笑着跟她说：“好的。”
　　祝寒星几乎是咬着牙问明骊：“她是有……嗯……吗？”
　　“病”字被她用更消极的方式说出来，倒像是在骂人。
　　明骊摇头：“不知道。”
　　她努力压低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人听见的声音说：“就当看不见吧。”
　　“那么大个活人杵在那？我又不瞎。”祝寒星说。
　　明骊：“……”
　　明骊喝了口麦茶，茶洒了，便又抽纸巾擦桌。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格外忙碌。
　　明骊就这么忙碌了一中午，午饭没吃多少，倒是余光扫到隔壁，顾清霜吃了不少。
　　比以前在家里吃饭时看起来都多，就连祝寒星都惊讶：“你说这人吃这么多，怎么就不胖？瘦成这鬼样。”
　　明骊已经带着她离开了那家店，百无聊赖地在街上晃荡，往公司的方向走。
　　没有顾清霜在隔壁，两人说话也随意很多。
　　明骊睨她一眼：“你演的那个角色很喜欢说'鬼'字码？”
　　祝寒星：“你怎么知道？”
　　明骊：“已经快变成你的口头禅了。”
　　祝寒星：“这鬼毛病真的得改。”
　　明骊笑笑：“你说会不会等你演完七十二部戏，你就能去演孙悟空了？”
　　祝寒星一怔：“为什么？我不应该演花木兰吗？这英气的形象，当个鬼的孙悟空，演花木兰多合适。”
　　“不是。”明骊说：“你演一部戏换个性格，等演西游记的时候，你就会七十二变了。”
　　祝寒星：“……”
　　半分钟后，祝寒星扯了扯唇角：“好冷的笑话。”
　　明骊：“……”
　　明骊不太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祝寒星刚客串杀青，下午有空便跟着明骊回了公司。
　　等到了办公室，祝寒星才大喇喇地坐在待客沙发上质问：“顾清霜要干什么？”
　　“不知道。”明骊如实回答。
　　“鬼信你。”祝寒星说：“跟你进同一家店，点一份饭，偏偏不在一张桌子上，你俩又好了？”
　　“好了不就在一张桌子上了吗？”明骊反问。
　　“倒也是。”
　　认同过后，祝寒星更纳闷：“那她为什么啊？图什么啊？”
　　明骊仍旧是那个回答：“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顾清霜为什么要频频给她打电话，跟她讲顾家的事，包括顾柳甫和顾雪蔷的。
　　明骊起先猜测是因为顾清霜没别人能分享这件事，跟她说不怕丢人，也不怕泄露出去，但转念一想，从上次她跟柳思往和春柳依吃饭来看，三人关系应当缓和了不少。
　　所以现在的顾清霜不再是孤零零的，有了朋友怎么还要找她呢？
　　明骊直觉有些危险，却不愿往那边想，干脆就不想。
　　所以当祝寒星提出来的时候，明骊摇头：“谁知道呢。”
　　祝寒星问：“是不想知道还是不知道？”
　　“不想。”明骊望着窗外的阳光，泛着冬日的冷意。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冬，今年即将结束了。
　　她这跌宕起伏又归于平静的一年终于结束，而她现在的生活很不错，她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明骊不愿去想其他的事，跟顾清霜之间或许有些结没有解开，但都不重要了。
　　一段关系于她而言已然结束，她和顾清霜的故事早已落下帷幕。
　　所以故事之后再有什么都无所谓。
　　明骊有些许好奇，却不会过分探求。
　　祝寒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噗嗤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明骊问。
　　祝寒星说：“为你高兴。”
　　明骊：“？”
　　“我从你身上清楚地看到了一句话。”
　　“什么？”
　　祝寒星悠悠道：“从一段错误的关系里脱离就像脱胎换骨。”
　　祝寒星有半个月没跟明骊见面了，上次见时明骊身上还有几分忧郁的影子，现在眉宇间全是平和的坦荡。
　　“那你呢？”明骊趁机问道：“要不要准备也从一段错误的关系里抽离？”
　　祝寒星神秘地摇摇头：“我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明骊问。
　　祝寒星没有正面回答，反倒念了句诗：“抽刀断水，水更流。”
　　明骊知道要做出这个决定是很难的事，就连她也是三番五次，颠来倒去才终于下定决心放弃那段婚姻。
　　“你还知道疼吗？”明骊忽地问。
　　“我又不是傻子。”祝寒星理所当然地说：“当然知道。”
　　“那就行。”明骊说：“实在疼得不行再做决定。”
　　祝寒星耸了耸肩，懒散地瘫在沙发上，半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隔了好一会儿，明骊回到办公椅里，翻开文件准备工作。
　　就听祝寒星用昏沉的声音问道：“你还喜欢顾清霜吗？”
　　明骊翻阅文件的手停了下，垂眸扫过文件上的字，一行行字从她眼前过，却没进入脑海。
　　脑海里漂浮着的是刚才顾清霜在隔壁桌吃饭的场景，跟初见时的她完全不同。
　　窗外冷阳折射在她桌面，让她想起医院的那个下午。
　　顾清霜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大半刺眼的阳光。
　　良久，明骊轻轻地回答：“还有一点点。”
　　再过段时间，她应该就不会了。
　　或许也还会，可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喜欢。
　　是注定要留在她记忆里的东西。
　　祝寒星听了以后也没笑，反倒陷入了思考，过了会儿又打破沉默：“那你的初恋就是顾清霜？”
　　“嗯。”明骊说。
　　如果是一个月前，祝寒星问这个问题，明骊应该会否认。
　　那时她还不够坦荡，还在遮掩自己的心思和过往。
　　可现在她已然能平静地回答这个问题。
　　“那你初恋就遇到了地狱级副本，以后必能一帆风顺。”祝寒星说。
　　明骊揶揄她：“那你初恋呢？不也是遇见了春柳依这块难啃的石头？”
　　祝寒星忽地睁开眼，“才不是。”
　　明骊啊了声：“她还不够难攻克？”
　　“不是。”祝寒星重新懒散道：“我的意思是，她不是我的初恋。”
　　明骊：“……”
　　祝寒星不疾不徐地说：“我的初恋是言溪云。”
　　明骊把自己认识的人都扒拉了一圈，还是没找到有这么号人物。
　　“你初中就恋爱了？”明骊问。
　　祝寒星摇着手指：“是刚入行的时候。”
　　祝寒星搜索言溪云给她看，是个只有十万粉丝的演员，长得很有灵气，大眼睛高鼻梁，欧式双眼皮，就连脸型也长得恰到好处。
　　明骊看着却问：“整过吗？”
　　“没有。”祝寒星说：“我跟她一起演戏的时候她才十八，人就长这样。她妈也长这样。”
　　明骊惊呆：“你还见过她妈？”
　　“我们一个组里拍戏，她妈跟组。”祝寒星说：“要不是她刚成年，我就追她了。”
　　明骊：“……”
　　认识这么多年，明骊也刚知道祝寒星喜欢姐姐，不喜欢妹妹。
　　-
　　顾清霜从店里离开以后心口一直有些不舒服，可能是猛然吃多了的缘故。
　　她找了个街边的长椅闭着眼睛坐了会儿休息，今天没能跟明骊说话，却又汲取了些力量。
　　想到明天即将发生的事，她就忍不住紧张，连呼吸的节奏都把控不住。
　　顾清霜想，她还是不够强大。
　　不似顾雪蔷，照常吃饭睡觉，甚至能抽空去医院鞭策顾柳甫快点写悔过书，好准备在他的“葬礼”上念。
　　顾清霜不清楚他们具体是怎么沟通的，得到的回复只有顾雪蔷寥寥几语。
　　却也足够令她胆颤心惊。
　　顾清霜远没有跟明骊说的那样镇定，她每天只能吃一点东西，但凡多一点就会吐掉。
　　刚下定决心从「顾园」搬出去，就遇到了祖母去世的事，无奈只能继续住在「顾园」，跟顾雪蔷住在一起。
　　祖母去世后，「顾园」愈发失了生机，顾雪蔷每日沉默寡言像个机器，顾清霜也不敢跟她说话，生怕哪句话说不对又惹了她，害得她情绪激动，医生说她现在不适合生气。
　　顾清霜在家里待着的时候可以一句话都不说，去医院也只是机械地完成自己的任务，除了手术时跟助理说几句“剪线”之类的话，查房时跟病人的交流都少了很多。
　　一天下来，她的话说不到二十句。
　　顾清霜感觉声带很久不用都快生锈了，但她确实不知该说什么。
　　这生活沉闷得没有一点色彩。
　　顾清霜忽然想起了明骊，她并没有奢求跟明骊复合或是怎样，如今她也不愿将明骊拉进自己这无聊的生活里，她只是想从明骊那儿偷点色彩。
　　于是顾清霜打电话给明骊，提出了一起吃饭的请求。
　　顾清霜猜到明骊不会答应，但她还是厚脸皮的去了。
　　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如此不要脸。
　　这跟死缠烂打有什么区别？
　　顾清霜最看不上死缠烂打的人。
　　一段关系合该好聚好散，所以当时她在挽留无果的情况下以最大让步跟明骊离婚。
　　可现在每天晚上，她都一边后悔一边庆幸，整个人活成了矛盾体。
　　顾清霜今天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并悄悄跟自己说，这只是因为紧张，你并不是每天都去找她，所以偶尔一次是被允许的，毕竟明天之后你就会成为万人唾弃的东西。
　　只有今天，仅仅在隔壁桌吃个饭而已。
　　顾清霜坐在那儿的时候，偶尔能听见祝寒星跟明骊讨论自己，有几次尴尬得快要坐不下去了，但还是选择了用吃饭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最终她看了眼桌上的剩菜，发现她一个人吃了祝寒星和明骊两个人的量。
　　这一顿饭吃了她前三天的量。
　　顾清霜坐在那儿愁眉不展，很想给自己找个理由藏起来，不愿意去过明天。
　　只要想到就觉得恐怖。
　　她甚至不敢想象那个场面。
　　顾清霜都想跟柳思往说一声，邀请她明天去观礼，然后大笑着跟她说：“你能拍出这种剧情吗？你根本想不到这种剧情。”
　　生活才是最幽默的喜剧。
　　可惜，是黑色的。
　　忽地，有人戳了下她的肩膀，是个看起来挺年轻的姑娘，笑吟吟地问：“小姐姐，你想当明星吗？我是明珠娱乐的……”
　　话没说完，顾清霜喉咙里有种异物感，她起身跑到身后的公共卫生间里，挑了最近的一个隔间，跑进去大吐特吐。
　　中午刚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甚至最后混了血。
　　顾清霜摁下冲水键，随着清水的出现，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不见。
　　就像没吃过中午这餐饭一样。
　　顾清霜吐完以后出来用冷水抹了把脸，连带发丝也打湿了几缕。
　　从公共卫生间出来后，顾清霜还不知往哪儿走，就见刚才那个姑娘略有些担忧地问：“你是怀孕了吗？”
　　顾清霜：“……”
　　“没有。”顾清霜冷声回答。
　　对方一下子又高兴起来：“是这样的，我是星探！我想找你到我们公司当艺人，你觉得行吗？”
　　顾清霜：“……”
　　很直白的话术。
　　顾清霜自然没有同意，但——“你是星探，了解艺人吧？”
　　“那当然。”对方拍着胸脯道：“现在的娱乐圈我可是了如指掌。”
　　“那你知道祝寒星的黑料吗？”顾清霜问。
　　对方：“……？你是黑粉？”
　　“现在还不是。”顾清霜说：“很快就是了。”
　　对方：“……”
　　后来那姑娘离开时看她的眼神非常警惕，颇有种“长得这么漂亮可惜是个神经病”的惋惜感。
　　顾清霜倒是没什么感觉。
　　她只是觉得，如果掌握了祝寒星的黑料，那下次再有这种情况，顾清霜就可以用黑料威胁祝寒星，让她不准来赴约！
　　当脑海里出现这个念头的时候，顾清霜坐在长椅上忽地笑出了声。
　　冷风刺骨，吹得眼睛都疼，让人忍不住想流泪。
　　她仰起头，泪水沿着眼角流下。
　　最近她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想哭。
　　……
　　不管顾清霜怎么排斥，明天都是要到来的。
　　而在明天到来前的夜晚总是格外难捱。
　　尤其柳思往给她发信息问：【明天是他的葬礼？】
　　顾清霜不可思议，不知道她怎么得知的消息：【？】
　　柳思往给她发了一张黑色白字的请柬，比起祖母去世发出去的葬礼请柬，堪称粗制滥造。
　　就像是随便在路边的廉价打印店里买的最粗劣的模板，足以看出来主人的不重视。
　　柳思往问：【他死了？】
　　一向体面的柳思往连去世这个词都懒得打，用了最直白的词汇。
　　顾清霜犹豫后回复：【还没有。】
　　这次轮到了柳思往给她发问号。
　　白天顾清霜还在路边想，要怎么跟柳思往说这件事才显得诙谐幽默，才能让她们两个人都捧腹大笑，而不是愁眉不展。
　　她在脑子里想了很久，到了柳思往问她的时候，哪怕是隔着屏幕她都说不出来。
　　这种事情难以用诙谐化解。
　　况且她不是喜剧演员，无法把痛苦用幽默表达出来。
　　顾清霜在手机上删删减减，手指抖得不行，还是没发出一个字。
　　之后柳思往等不及打来了电话，问顾清霜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清霜轻吐出一口气，说出自己在脑海里排演过很久的答案：“我恨他，所以想让他在死前给我忏悔，这样我才能放过这件事，他也同意了。”
　　“什么意思？”柳思往问。
　　顾清霜感觉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却还冷声道：“我说得不是很明白吗？”
　　“他为什么会同意？哪有人还没死就办葬礼的？”柳思往声音不自觉变大。
　　“因为我是她最疼爱的女儿。”顾清霜说：“我威胁他如果他不做，我就去死。”
　　柳思往那端许久没说话，顾清霜闭了闭眼睛，或许是白日那场泪流得够久，所以此时已然无泪。
　　这样也好，明天在顾柳甫的葬礼上她就可以面无表情地应对一切斥责。
　　顾雪蔷不能背负的骂名，她来背负。
　　反正她的人生早就烂了。
　　顾清霜早已准备好应对斥责，今天只是柳思往打个样而已，她能承受得住。
　　孰料两分钟后，柳思往温声道：“装的一点都不像。”
　　顾清霜一怔，柳思往说：“顾清霜，你声音都在抖，哪有胆子做这种事。”
　　顾清霜正要反驳，就听柳思往淡淡道：“又是你母亲做的吧，你想替她背多少事？顾清霜，当年差点溺死我的也不是你，我一直都知道。”
　　往事一瞬间涌入脑海。
　　……
　　这一夜顾清霜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觉。
　　柳思往的话让她在恍惚中回到了十八岁的那个夏天。
　　彼时她们刚知道这件事，没有声嘶力竭的大吵，也没有发生那种互扇耳光的情节，只是很平静地冷战，僵硬到不知道该跟对方说什么才好。
　　顾雪蔷有天跟她说，让她带柳思往去绯色酒店。
　　顾清霜问她要做什么，顾雪蔷说去了就知道。
　　到酒店后，就有人把她带到了别处，而柳思往在顶层套间的游泳池旁等着，顾清霜跟着那人进了电梯，电梯下行时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等她冲破桎梏再回到那里时，就看见两个保镖正死死将柳思往的头摁进泳池里。


第99章 
　　一夜未眠, 翌日清早顾清霜起床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上黑色西装，胸前别了朵白花, 这才下楼去。
　　步伐凛然，似要做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楼下见到顾雪蔷颔首打了声招呼，便淡淡地坐在桌边用餐。
　　顾清霜最近吃东西都少得可怜，没有胃口。
　　就算吃了也是吐，不如不吃。
　　除却杯中苦得要命的黑咖啡悉数一饮而尽。
　　出门前，顾雪蔷也没刻意叮嘱她什么，一双眼淡漠得很。
　　顾清霜早已习惯，在顾柳甫的事上, 顾雪蔷从来没个好脸色。
　　灵堂设置得不远, 顾清霜到时就看见了柳家人。
　　准确来说是她名义上的爷奶叔伯们, 还有从未打过招呼的堂兄表亲。
　　呼啦啦一堆人围上来问顾柳甫是否真的死了，为何死得这样蹊跷？要不是因为顾雪蔷身旁有保镖看守, 他们怕是要上来把顾雪蔷活吃了。
　　顾雪蔷神色如常，处变不惊地道了声：“节哀。”
　　让所有人都以为顾柳甫是真的死了。
　　“我儿在你们顾家辛苦了多少年？临死就给他设这么个寒酸的地方？连口棺材都没有？”柳父满头白发，厉声道：“就是你这个毒妇拖着一直不给他治疗，害得他现在命丧黄泉！”
　　“那又如何？”顾雪蔷眼尾淡淡上挑，语气冷厉。
　　“赔！”柳父直指核心：“这些年你困着我儿, 不让他跟我们见面, 现在死了才叫我们来！我儿就是你害死的！你赔钱！”
　　顾雪蔷从容地哦了声, 在保镖的拥簇下坐在最起眼的位置上, 再无其他回应。
　　顾清霜从进门前就站在顾雪蔷身侧，柳父见顾雪蔷是块踢不动的铁板, 干脆转移目标看向顾清霜，语气柔软：“你就是霜霜吧？我是你爷爷, 以前你爸带你跟我们见过的，还记得吗？”
　　顾清霜垂下眼，缓缓摇头。
　　“怎么能不记得呢？”柳母道：“你跟我们思往还是好朋友。”
　　顾清霜仍旧没说话。
　　见状，柳家人急了，话题再次跳跃到赔钱上，这场葬礼尚未开始，灵堂就已经吵成了一团乱。
　　顾清霜如今庆幸的是，柳思往没来，明骊也不在。
　　真的很丢脸。
　　而她甚至顾不得丢脸，只觉得嘈杂。
　　不一会儿，顾雪蔷等她们说累了才悠悠开口：“要多少？”
　　“三千……不，五千万！”柳父似是下定了决心道。
　　“不够！”人群中有个男人开口道：“我哥在你们顾家多少年！又赚了多少钱！五千万根本不够，给两个亿！”
　　“嚯。”顾雪蔷嘲讽笑了声。
　　“不过区区两亿，对你们顾家来说还不是九牛一毛？！”男人理直气壮道：“之前霜霜结婚，可是替她老婆还了四五个亿！”
　　“啧。”顾雪蔷发出个简单的语气词。
　　这场戏完全在顾雪蔷的预料之中，给的每一个反应都足够让柳家人跳脚。
　　果不其然，下一秒男人就吼道：“你这个恶毒的女人，让你给两亿都是便宜你！”
　　“真是好大的笑话。”顾雪蔷说完之后拍了拍手，“请我们今天的主角出来。”
　　霎时间灵堂内安静下来，不知道顾雪蔷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下一秒，羸弱的顾柳甫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西装从门后出来，看着柳家人的眼神十分冷漠。
　　顾雪蔷淡淡道：“这就是你的家人，顾柳甫。”
　　从来没把他当过家人，而他却因此成了这副模样。
　　顾雪蔷今天是故意营造这场戏，她要让顾柳甫悔恨，痛苦，最重要的是要他哀莫大于心死。
　　把他所有的希冀和期待都扼杀掉。
　　杀死一个人的第一步是杀死他的灵魂。
　　顾雪蔷深喑此道。
　　顾柳甫的反应倒是出乎她意料，目光并没有在柳家人身上放太多，反倒落在了顾清霜身上，十分复杂。
　　再看向顾雪蔷时已然是深深的失望和歉疚。
　　他一出现，灵堂再次喧闹起来，有质问顾雪蔷的，有关怀顾柳甫的，虚情混着假意，每个人都抱有自己的目的。
　　而顾柳甫坐在顾雪蔷专门为他设置的地方，开始读自己的忏悔书。
　　一字一句，字正腔圆。
　　听着的人皆是一愣，而后都用狠辣的眼神看向顾雪蔷。
　　顾雪蔷毫不在意，她正享受着顾柳甫的痛苦。
　　哪怕心里有个角落在滴血，可她表现得很欣慰，仿佛终于看到了顾柳甫的狼狈和悲惨，十分开怀。
　　……
　　顾柳甫读完了忏悔书，最后两个字读得颤抖，读完后便是咳嗽，咳出血来。
　　又环顾四周，没看到柳思往。
　　不知是没来还是顾雪蔷没有邀请。
　　“哥！都是这个女人逼你的是不是？我这就曝光她们！曝光顾家！”
　　“对！让顾家名誉扫地！”
　　“人还活着怎么办葬礼？！这是明目张胆的杀人！”
　　“……”
　　喧闹之中，顾清霜平静开口：“是我。”
　　整个空间就像被摁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在各种打量和质疑的目光中，顾清霜挺直了背脊挡住顾雪蔷的脸，冷声道：“我策划了这一切。”
　　而后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各位难道不该想想，今天这场葬礼为什么会存在么？”
　　“我的父亲早就死了，是被各位集体杀死的。”
　　顾清霜话音刚落，就有人吼道：“胡说八道！”
　　“有没有胡说，各位心知肚明。”顾清霜拿出早已想好的说辞，“你们欺骗我父亲跟别的女人上床，又费尽心机把思往送到我学校，又道德绑架我父亲让他认亲将思往带回。各位无非是为了顾家的家财，却没有考虑过我父亲该如何自处。”
　　“当他将思往带回顾家的时候，他早已社会性死亡了。”
　　“今天是我父亲的葬礼，也是他唯一的一次葬礼。各位参礼结束，可以离开了。”
　　顾清霜一股脑说完后，就听周遭响起一阵又一阵的抽气声，似是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所有的反应都在顾清霜意料之中。
　　唯独顾柳甫在原地震惊，而后一口血咳出来吐在地上，错愕的目光看着顾雪蔷。
　　惊讶又不解，可又来不及说一句话，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
　　顾雪蔷立马让人去喊医生，但顾柳甫根本坚持不到，以极快的速度咽了气。
　　人真的死了。
　　顾清霜蹲在一旁，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顾柳甫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临死前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一句都没说出来。
　　……
　　假葬礼变成了真葬礼。
　　柳家人起先没反应过来，后立马要拿出手机录像，全都被保镖快速收走，而后便闹着要顾家赔钱，不然就把今天的事说出去。
　　根本不管顾清霜的死活。
　　他们对顾清霜完全没有感情，对死去的顾柳甫更没有。
　　但很快，顾柳甫的律师赶到，宣布了他的遗嘱。
　　这场死亡似乎是顾柳甫早就预料到的，而他也做好了在今天赴死的准备。
　　不仅如此，他提前给自己备好了棺材，还准备好了遗书。
　　顾柳甫的字很好看，遗书也写得漂亮。
　　写他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是遇见了顾雪蔷，有了一个懂事又漂亮的女儿，只可惜他没把握住幸福，半篇在追忆，半篇在叮嘱，笔墨温情，可结合现实却又残忍得很。
　　顾柳甫还让律师交给了顾雪蔷一份已经签过字的离婚协议书。
　　但事到如今，签与不签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只是顾柳甫说，希望用这份协议书让顾雪蔷彻底解脱。
　　而顾柳甫名下有顾氏集团的股权，更有这些年缠绵病榻之际投资得来的私产。
　　顾柳甫本就是个极善于投资的人，大抵是料到柳家人在他死后会来闹，所以给了柳家五千万，条件便是此生不见顾雪蔷和顾清霜。
　　生前没能拎得清的人在临死前倒是拎得清。
　　而他手中5%顾氏集团的股权悉数留给顾雪蔷，其余的70%留给了顾清霜，约莫有上亿，30%留给了柳思往。
　　……
　　这场葬礼来得突然，看似是顾雪蔷策划的，实则是顾柳甫一手促成。
　　他准备好了葬礼的一切东西，就这么潦草地结束。
　　晚上便把他送到了殡仪馆火化。
　　就连顾雪蔷都恍惚了许久，对着他的尸体望了许久，没有表情，也没有眼泪。
　　顾清霜已然没了想法，整个人快要把自己复杂的情绪撕裂。
　　她好不容易接受了顾雪蔷这个惊世骇俗的做法，并且与之同流。
　　却没想到，顾柳甫才是最后的策划者。
　　这个葬礼并不体面，用顾雪蔷的话说就是活着的时候都不体面，死了的人还要什么体面。
　　于是，匆忙火化，匆忙下葬。
　　顾氏集团匆忙地发布了讣告。
　　……
　　明骊在财经新闻上看到了顾柳甫去世的消息，跟当初她父亲去世一样，有不少人在惋惜这个商界奇才。
　　但明骊愣了几秒——真死还是假死？
　　明骊记得，顾清霜分明是说今天要办忏悔式假葬礼。
　　但无从得知真相。
　　明骊给顾总发了条信息，另加一个表情包，都没有得到回复。
　　之后明骊便没再多想。
　　却没想到凌晨两点，她收到了顾清霜的好友申请。
　　[我父亲真的死了。]
　　说来也巧，明骊只是做了噩梦，起床去了个卫生间，回到房间后想看看时间，便看到了她的这条。
　　明骊心情颇为复杂，既不想同意好友申请，又在某方面觉得此时的顾清霜有些孤立无援，与她当初的情形颇为相似，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怜悯。
　　于是纠结了两分钟。
　　又是一条好友申请，来自于陌生号，可申请好友的口吻又十分熟稔。
　　[我觉得我不像个人。明骊。]
　　这话看得明骊一下子清醒了，颇有种大半夜在看恐怖电影的感觉。
　　明骊回复：[何出此言？]
　　思索再三，加了这个陌生的号。
　　结婚三年，她竟不知道顾清霜还有个小号。
　　成为好友的系统消息在页面弹出来，明骊打开了这个号的朋友圈，空空如也。
　　但背景图用的是雪人。
　　看起来像她们之前堆的那个。
　　明骊却没有多想，看顾清霜发来的消息：【我父亲死了，我却觉得庆幸，解脱。】
　　明骊垂下眼，无权置喙她们的家事，此时也不过是给顾清霜一个发泄的渠道。
　　当初她父亲去世，很想找人说说话的。
　　可没有人能听她说。
　　此时明骊可以扮演这个角色，只是平静地安抚。
　　不带任何感情。
　　明骊回复：【你没有错。】
　　顾清霜：【是么？】
　　顾清霜：【可人怎么会有这种情绪呢？】
　　明骊：【正因为是人，才会有这种情绪。】
　　顾清霜：【可正常人应该伤心。】
　　明骊：【你问柳思往伤心么？】
　　顾清霜没跟柳思往讨论这个问题，从顾柳甫去世以后，她给柳思往发了条消息，柳思往都没回复她。
　　明骊兀自回答：【应当是不伤心的。】
　　死了父亲，照理来说该是伤心的。
　　可这样的父亲，对柳思往来说是数十年没见过面，一见面就颠覆自己平静生活的男人，对顾清霜来说是破坏家庭的罪魁祸首，每一个都有恨他的理由。
　　恨不该随着死亡消散，也不会因为死亡而变成爱。
　　恨就是恨，厌就是厌。
　　明骊开解她道：【每个人都是复杂的，你爱他，也不妨碍你恨他。正常。】
　　顾清霜靠在床边，盯着屏幕上明骊发来的信息，胸腔中似有什么在喷薄燃烧，要将她这颗心给烧得炽热。
　　良久，顾清霜回复：【你还不睡？】
　　跳过了那个话题。
　　她已经找到了答案，就不愿意将负面情绪传给明骊。
　　明骊回复：【刚起夜，要睡了。】
　　顾清霜：【晚安。】
　　明骊：【好梦。】
　　回复完以后，明骊放下手机，轻轻一声叹息，脑海里思索着顾家如今的局面。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老太太和顾柳甫相继离世。
　　深受打击的应是顾雪蔷。
　　一番思索过后，明骊准备明天买点东西去见顾雪蔷，或是找她一起吃个饭。
　　做好这个打算，明骊忽地觉得自己像个心理辅导老师，辅导完这个再辅导那个。
　　罢了，欠顾家的。
　　明骊很快就想通，也不再纠结，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而身在「顾园」的顾清霜把跟明骊的聊天记录翻看了一遍又一遍，月光洒进暗黑的房间。
　　良久，她蹭地起身往外走，急得连件外套都没穿就往外走。
　　然而走到一楼时，看见餐桌前坐着个颓废的身影。
　　是顾雪蔷。
　　顾清霜温声唤道：“妈。”
　　顾雪蔷似是被惊到，抬眼看向她，喝多了酒的她思绪有一瞬没转过来，“时间还早？”
　　“不早了。”顾清霜刚才的一腔热血被悉数浇灭，走过去催促顾雪蔷上楼睡着。
　　顾雪蔷说：“睡不着。”
　　她在楼下枯坐了许久，仍旧没掉过一滴泪，只是心里空落落的。
　　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顾清霜安静地陪她坐着，隔了会儿，顾雪蔷问：“你今天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什么？”顾清霜问。
　　顾雪蔷说：“把所有的事都揽下来，分明都是我的主意。”
　　“她们对我，还是宽容些。”顾清霜说：“而且我没软肋，更没有想入主公司的想法，他们所有的方法都威胁不到我。”
　　顾雪蔷却不一样。
　　今日顾柳甫一死，顾清霜就知晓了顾雪蔷的盘算。
　　如今顾雪蔷手中的股权超过了顾征博，顾氏集团大抵会在短期内再一次易主。
　　而之前顾雪蔷没有接手公司，大抵已经在策划这一遭。
　　身在顾氏集团董事长的位置上会有很多限制，哪有现在来得肆无忌惮。
　　而现在，她做完了她想做的所有事，自然会把顾征博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
　　顾清霜知晓，却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在这个家里，知道的越少越好。
　　顾雪蔷愣了许久，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不恨我么？”顾雪蔷说：“我逼着你做了很多你不喜欢的事。”
　　“比起这些，我更恨你的情绪失控，歇斯底里，声嘶力竭。”黑暗中，顾清霜只能看见顾雪蔷的眼睛，可很多平日里说不出口的话在此时很容易就说了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顾雪蔷问。
　　顾清霜深呼了一口气，淡淡道：“每个人都是复杂的，我恨你，也不妨碍我爱你。”
　　顾雪蔷错愕到要抓她的手，但顾清霜却像是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哪怕在黑暗中也臊得很，慌乱起身往外走，“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顾雪蔷问。
　　顾清霜头也不回：“看看风景。”
　　顾雪蔷：“？”
　　……
　　半小时后，顾清霜的车停在了明骊家小区外。
　　这个点路边早已没了停车位，顾清霜找了个路边的停车场，在车里吹着暖风，仰起头数楼层。
　　几乎家家户户的灯都关着，明骊家的亦如是。
　　顾清霜却盯着那层的窗户，不由自主的笑。
　　困扰了她很久的问题今天被明骊一句话便指了出来，顾清霜整颗心都滚烫温热，恨不得现在就跟明骊见面，跟她说句谢谢，再说句厉害。
　　但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只要能在她家楼下看看，顾清霜亦很满足。
　　顾清霜给明骊发消息约早饭，明骊没有回，肯定睡着了。
　　顾清霜在脑海里已然想象出明骊睡觉的姿势和模样，定是很安静乖巧的。
　　她们以前若是都在边缘处睡觉，第二日醒来也总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除非天冷。
　　她们会抱在一起睡。
　　可现在天冷了，顾清霜却没了抱的人。
　　没意识到喜欢以前，顾清霜偶尔也会想起跟明骊抱着睡觉的日子，意识到自己的喜欢后，顾清霜愈发想念那段日子，所以她在搬家后的第二天专门回了趟「顾园」，拿走了明骊以前枕的枕头，连次卧那个都没放过。
　　不过顾清霜也没多少时间睡觉就是了。
　　顾清霜整夜蜷在车里，天光洒进车内，她懵着坐起来，将有些乱的头发扎起来。
　　看了眼手机，明骊回复了她：【不。】
　　拒绝了她的早饭邀请。
　　但不到五分钟，顾清霜看见明骊出现在小区门口，想都没想的下了车朝着明骊跑过去。
　　明骊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像见了鬼，“你怎么在这？”
　　顾清霜看着她，眉眼不自觉带笑，“想见你就来了。”
　　明骊：“？”
　　想见她？
　　“你病了吗？”明骊问：“绝症吗？”
　　顾清霜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明骊顿了下：“……”
　　当然是怀疑你精神不正常。
　　“我没有得病。”顾清霜意识到自己的出现略有些突然，解释道：“只是觉得昨晚被你的话启发，今天很想找你来吃早饭，只是……来得有些早而已。”
　　明骊眉头微蹙，正准备拒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温柔的喊：“明骊，早啊。”
　　明骊回头，看见了遛狗的洛朝雪，回以微笑：“早。”
　　“一起吃早饭吗？”洛朝雪径直无视了顾清霜，“我请你。”
　　明骊思索半秒，点头答应：“去哪家？”
　　顾清霜看着她亦低低喊了声：“明骊。”
　　明骊跟她有些可怜的眼神对上，却还是坚定拒绝：“顾小姐，我们不是能一起吃早饭的关系了。”
　　“准确来说，你今天就不该出现在这里。”明骊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安慰你只是人文关怀，可你未经同意来我家楼下，这超出了你该有的边界感。”
　　明骊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冷漠的拒绝。
　　她不想让这段关系再次变得复杂。
　　“那她呢？”顾清霜瞪向洛朝雪：“她是可以跟你一起吃早饭的关系吗？”
　　明骊想也不想地回答：“是。”
　　洛朝雪是她的邻居，自然可以一起吃早饭。
　　再说，她们现在勉强算是朋友了。


第100章 
　　早餐店热气氤氲, 洛朝雪和明骊坐在靠窗的位置，恰好能看见不远处站在原地的顾清霜。
　　那几句话似乎对她打击很大，从她们走后, 顾清霜就没换过位置，亦未有过表情。
　　洛朝雪给明骊倒了杯茶，又扫码点单，两碗热气腾腾的苏式细面，两道小份菜品，点完单后让明骊检查，这才悠悠转向窗外。
　　看了会儿，亦下完单, 洛朝雪才道：“讨论她的问题会让你觉得冒犯吗？”
　　语气温和谦逊, 跟手边这杯温热的水一样, 平淡却不可或缺。
　　“还好。”明骊说：“既然都被你撞见了，那也没什么不能说。”
　　只是不太想聊。
　　但洛朝雪是那种具有恰到好处分寸感的女人, 明骊偶尔也会想跟她聊聊心事。
　　“她对你还留有迷恋。”洛朝雪不加掩饰地说：“你呢？”
　　明骊捧着水杯借助取暖，缓缓摇头。
　　淡薄的喜欢还留有一点，但远远达不到迷恋的地步。
　　“那你该早跟她说清楚，不然会越陷越深。”洛朝雪说：“人很容易爱上想象中的对方。”
　　明骊不由得苦笑：“你以为我没说清楚吗？”
　　她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洛朝雪一顿，总结道：“那她真是个越挫越勇的人。”
　　明骊下意识反驳：“才不是。”
　　这人向来惯会躲在自己的舒适区, 像只缓慢爬行的乌龟, 缩在自己坚硬的壳子里, 偶尔探头看看外界是否安全, 只要有一点不随她意，她便可以在壳子里躲很久。
　　“你会给她暗示吗？”洛朝雪问：“并不是说你在钓着她, 而是那种你自己无意间说出的话，或做出的行为, 让她觉得你对她还留有感情，所以她才会这样。”
　　明骊顿住，想到了半夜发生的事。
　　但那不过是随口几句话。
　　见她脸色郁郁，洛朝雪顿时明了，莞尔道：“你看起来不好接近，实则很好说话耶。”
　　面条端上来，洛朝雪笑意盈盈地给明骊拿了筷子，继续道：“太善良的人在人际交往中通常都会面对这个课题，亲密关系的分解对你们来说很难，尤其遇到会卖惨装可怜的人，那简直是你的天敌。”
　　明骊：“……”
　　“她最近过得不太顺利。”明骊喃喃道。
　　说完亦有些心虚，心里知道洛朝雪说得是对的，但昨天偏偏她同情心又泛滥了。
　　既会想到顾清霜以前对她的帮扶，又会想到顾清霜最近的不顺，双重Buff下，她便觉得说几句话安慰人也没什么问题。
　　却没料到会给顾清霜再次造成错觉。
　　实则在顾清霜出现在她家楼下之时，她就隐隐有些不安和后悔。
　　如今被洛朝雪点出来，除却面上无光外，只剩无奈轻叹。
　　“不顺利的人比比皆是。”洛朝雪说：“能安慰她的人也很多，如果你想要斩断这段关系，那必须狠下心来，一点点点可能性都不要给对方留。”
　　明骊：“……”
　　她脑袋都快要垂进碗里了，几秒后洛朝雪用筷子的另一端戳她的肩膀，示意她坐直，又笑着给她递了个发圈，让她把头发扎起来。
　　短短片刻，明骊情绪已然调整过来，看着对面含笑的洛朝雪无奈道：“像你这样洞察人心又深喑感情之道的人，还能谈恋爱吗？”
　　问完后又觉得不对，顿了下道：“准确来说是可以凭借荷尔蒙的冲动去喜欢一个人吗？”
　　洛朝雪的笑僵在脸上，喝了口水掩饰自己的尴尬，低咳一声道：“我更相信日久生情。”
　　“那你如何判断是生情而非在日常相处中跟对方有默契从而造成了生情的错觉呢？”
　　“……我自有方法。”
　　明骊见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睨了她一眼便没再说话。
　　洛朝雪却以为她生气了，慌乱道：“我现在就在辨别中，所以过段时间就能告诉你答案。”
　　言下之意就是现在还不知道，并且真的陷入到了明骊所说的这种境况之中。
　　明骊嗯了声，从窗外收回目光，顾清霜已经走了。
　　终于松了口气。
　　她亦无心调侃洛朝雪，谁还没个在感情里迷茫的时候？
　　明骊惯常喜欢鼓励人，“加油啊！”
　　洛朝雪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低头吃面，咕哝道：“会的。”
　　一顿早饭吃得还算舒服，两人之后并没有聊感情相关的话题，反而聊了聊工作和近期的新闻。
　　明骊本以为洛朝雪会对财经和娱乐新闻不感兴趣，但没想到聊什么她都能兴致盎然地接上话题，甚至对娱乐圈的一些新闻可以阔阔而谈。
　　当然，并不是明星八卦，而是一些组迅或是最新的电影、电视剧等等。
　　对于一些明星，洛朝雪也能准确地说出她们的戏路和代表作。
　　明骊一边对她表示欣赏，一边觉得自己还有待进步。
　　怎么随便拉个路人都比自己这个娱乐公司的老板知道得多？！
　　看来她恶补的还是不够。
　　两人聊了一路，进电梯时，洛朝雪接连打了两个呵欠，明骊笑着问她是不是吃饱了犯困，洛朝雪点头。
　　“但更多是最近失眠。”洛朝雪佯装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晚上总会思考一些人生问题，一晃神就凌晨两三点了。”
　　明骊调侃：“看来这段感情让你很在意咯？”
　　“是呀。”洛朝雪眯着眼笑，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毕竟是第一次出现这种让我混乱的感觉。”
　　明骊说：“那你可得好好思考。”
　　“当然。”洛朝雪坦荡地说：“我已经很多天都没睡好了。”
　　“吃褪黑素。”明骊出主意道：“或是听播客。我有段时间失眠就是听播客治好的。”
　　明骊还给她提供了自己在听的播客频道，以前她只在医生的安利下听「雪山之巅」的播客，后来这位的更新跟不上她的速度，便又挖掘了很多质量不错的播客。
　　明骊一一做了推荐，最后才拿出自己压箱底的珍藏播客，收藏了很多篇「雪山之巅」的播客频道，皆是她的助眠利器。
　　洛朝雪在听到「雪山之巅」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一抽，尴尬地摸了摸后脖颈。
　　又在听到助眠利器四个字的时候表情有些绷不住，“是觉得好还是不好？”
　　“当然好啊。”明骊说：“以前我都要兴致勃勃听一个多小时才能睡着，现在不到五分钟我就能睡着。”
　　洛朝雪：“？”
　　“她的内容都很精彩。”明骊说：“你可以试着听听。”
　　洛朝雪：“……好的。”
　　-
　　回到家里，洛朝雪第一件事给钟离诗发消息：【啊啊啊啊啊！】
　　钟离诗懒洋洋地回复：【何事？】
　　洛朝雪：【你把我马甲还告诉谁了？！钟离！！】
　　钟离诗：【你不信我？我要拉黑你。】
　　洛朝雪：【我对门竟然知道了我的马甲，我脚趾都要扣地了。】
　　钟离诗：【？】
　　洛朝雪有马甲羞耻症，当初写文的时候没想到会火，随便起了个龙傲天式的名字，因为她名字里带雪，所以叫做「雪山之巅」。
　　后来文火了以后，不少人嘲讽她的笔名，说她没礼貌也没文化。
　　导致她退网不看评，也不好意思跟人说自己的马甲。
　　至于钟离诗，那是洛朝雪第一个读者，自然晓得。
　　刚才明骊说的时候给她尴尬到手足无措，脸瞬间就热了，幸好明骊忙着找播客频道，没有看她。
　　等发现异样的时候，洛朝雪便说自己是困的，赶紧回了家。
　　原本还想再聊几句的。
　　钟离诗问：【你对门怎么会知道的？】
　　洛朝雪：【我不知道。】
　　钟离诗：【你对门谁啊？啥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洛朝雪：【……】
　　几分钟后，洛朝雪接到了钟离诗的电话，接通后第一句就是：“好你个雪山之巅！我早就知道你图谋不轨！背着我无媒苟合是吧？！”
　　洛朝雪坐在家里头都大了：“钟离，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人不能乱用成语。”
　　“那你先交代一下，为什么跟明骊做了对门？你知道她是谁吗？！！”钟离诗义愤填膺地说：“我当初就觉得你看她眼神不清白，但你怎么能做这种私生饭做的事呢？！这很过分。”
　　洛朝雪：“我搬家过来纯属偶然好吗？这是巧合。”
　　“但现在巧合又巧合，我就觉得不是巧合了。”钟离诗顿了下：“你没做小三吧？”
　　洛朝雪：“……啊滚。”
　　钟离诗这才好好说话：“怎么说呢？你们这段感情，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洛朝雪无语：“你复杂什么？再说，这尚且不算感情，只能算我单方面的好感。”
　　明骊对她坦荡得不行再不行了。
　　以前大抵是因为她看见了明骊不好的那面，明骊不愿意跟她做朋友。
　　但现在明骊显然放下了过去，也不觉得那是什么大事，已经跟她成为了朋友。
　　早上洛朝雪跟她说的那些话亦是有意无意的试探，既在帮她解决麻烦，也在为自己铺路。
　　洛朝雪能看得出来明骊在上段婚姻中投入了很多感情，贸然抽离是件很痛苦的事，再加上她这个人太过于温柔，对在意的人缺乏边界感意识，就会让人不断入侵自己的领地。
　　洛朝雪便旁敲侧击地提醒她一下，现在的顾清霜已然在她的边缘处敲门了，如果无心，不该留这个口。
　　但这些她都没跟钟离诗说，在她没有理清楚自己的思绪和感情之前，她的这段单方面好感是不能被诉诸于口的。
　　钟离诗纯粹是太聪明，也太了解她。
　　“人是个好人，感情经历太复杂。”钟离诗如此评价明骊。
　　洛朝雪却错愕：“只有一段感情经历还复杂？”
　　“……”
　　这话说得钟离诗都恍神几秒，而后才尴尬道：“谁让她是跟顾家那位结的婚呢。”
　　洛朝雪义正言辞：“结了个婚又不是坐了个牢，怎么让你说出来像是留了案底？”
　　钟离诗：“……靠！我是在替你说话！狗洛朝雪。”
　　洛朝雪平淡地哦了声，钟离诗大惊：“你是一点都不在意啊，毕竟她是结过婚的，你连恋爱都没谈过。”
　　洛朝雪皱了下眉，淡淡道：“无所谓。”
　　只要她想好了喜欢一个人，无关任何事。
　　不管是坐过牢还是杀过人，都行。
　　因为她喜欢的就是这个人。
　　钟离诗听完后幽幽道：“以前我对你认知还是太浅薄了洛姐。”
　　被钟离诗这么一搅合，洛朝雪彻底忘了马甲从明骊嘴里说出来的羞耻感，逗着傻狗玩了会儿准备去工作。
　　等到了书房打开电脑，又想到自己的播客很久没更新。
　　明骊刚才都在说「雪山之巅」的更新频率太慢了。
　　于是洛朝雪在电脑上噼里啪啦一顿敲，很快写出了一篇新的稿子。
　　连午饭都没吃就紧急录制播客。
　　晚上八点半，「雪山之巅」播客更新了三篇内容。
　　这简直太过罕见，以至于还上了热搜。
　　而洛朝雪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工作，等上传完以后整个脑子都是空的，过度工作让她的大脑有种失血过多的感觉，在椅子上仰头躺了会儿后，直接打开书房门，瘫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失眠，根本不存在的。
　　-
　　明骊的话就像是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把顾清霜给浇清醒了。
　　数九寒天的早晨，顾清霜穿着件单薄的毛衣，略有些毛躁的头发染着清晨凛冽的寒意。
　　站在那儿就像是座没有生机的雕塑。
　　良久，她才转身离开。
　　她想，她有些太想当然了。
　　也太随心所欲了。
　　昨晚开车来时的欣喜荡然无存，回到「顾园」后重新收整好心情，出门去上班。
　　这件事看起来并没有对她造成影响，事实上这几天她总在睡着的时候做一个梦。
　　梦里是明骊跟那个女人离开的景象。
　　每次梦到，她永远是被动地站在原地，而明骊头都没回。
　　顾清霜第一次如此真实的感觉到，明骊要在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即将开始新的生活。
　　可她毫无办法。
　　顾柳甫的葬礼之后，顾雪蔷的心情似乎只崩溃了一天，第二天就已经重振旗鼓，化着全妆出现在餐桌前，甚至有空揶揄顾清霜，询问她夜半出门的事，顾清霜一言不发当做没听见。
　　三天后，顾清霜重新跟顾雪蔷提出离开「顾园」的要求，顾雪蔷只是怔了几秒，淡淡道：“去吧。”
　　没有任何阻拦。
　　离开「顾园」这件事比顾清霜想象得更简单，她以为在经历了祖母和顾柳甫去世后，母亲对她的要求会愈发严苛，会不允许她搬离「顾园」。
　　太过顺利以至于让这件事少了几分真实感，在她愣神的瞬间，顾雪蔷道：“趁我没反悔，赶紧走。”
　　顾清霜看着她，温声道：“你保重身体。”
　　顾雪蔷笑：“我会活很久。”
　　顾清霜没有留恋地离开了「顾园」，那天恰好飘着小雪，就像祖母去世那天一样。
　　母女都默契地没有提起祖母遗嘱的内容，怕好不容易有了些许温情的母女关系因着一纸遗嘱破裂。
　　当然，这只是顾清霜的猜测。
　　她很乐意看到这种局面。
　　对于顾氏集团，她没有野心。
　　大抵是因为从小所有的东西于她而言都唾手可得，并不觉得这些东西有多珍贵。
　　况且顾清霜一直都觉得，顾雪蔷对顾氏集团的野心不过是源自于对顾柳甫的不甘和偏执，争来抢去只是她情感的宣泄口。
　　但顾清霜也很乐意看到顾雪蔷忙于工作。
　　毕竟当初顾雪蔷是在重新进入顾氏集团工作以后，情绪才逐渐稳定起来。
　　顾家种种，顾清霜只觉得厌烦。
　　在驶离「顾园」的路上，看着那幢高达的建筑在后视镜里逐渐退化成一个黑色小点，逐渐消失。
　　顾清霜心里竟有种说不上来的解脱感。
　　……
　　出租屋有段时间没住人，各处都荡了灰，就连顾清霜刚换好的崭新四件套都在太阳的照耀下有些许褪色。
　　顾清霜环顾四周，最后决定不请家政，全部都由自己打扫。
　　地方不大，但打扫起来也很费力气。
　　用了整整三个小时，家里才焕然一新。
　　顾清霜打扫完以后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暮色四合，傍晚云霞的光晕照进来，整个空间都被笼上了一层薄薄的光。
　　顾清霜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如果是两个人就更好了。
　　可惜啊可惜。
　　家里太过空寂，顾清霜不愿承认自己此刻有些孤独，换了件衣服出门在外闲逛。
　　三三两两的行人擦肩而过，顾清霜在街上百无聊赖地走，最后走进了一家便利店，随便买了些东西又绕回了家。
　　天已经完全黑了，整座城市的路灯亮起，但顾清霜家里却未开灯。
　　昏昏暗暗又有微光，顾清霜就坐在沙发上，一时间提不起兴趣做任何事。
　　等她发呆结束后，发现又是半个小时过去了。
　　她意识到这样是不对的，她不能放任自己的情绪沉沦下去。
　　搬了新家，应该办个乔迁宴吧？
　　顾清霜看公司一些同事是这样做的，思索再三，她分别给柳思往和春柳依发了消息。
　　发消息的时候心情略有些忐忑，又提前做好她们会拒绝的心理准备。
　　却没想到柳思往和春柳依都发了个好。
　　地址发出去后，顾清霜又变得忙碌起来，点了几份外送后又打开了家里的灯。
　　考虑到家里没有水果和饮料，顾清霜又在软件上买了新鲜的果切和饮品。
　　购物后随之而来的是门铃不断响起，起先顾清霜还有些不习惯，听到门铃声都会有颤栗感，但没多久她便适应了，并且思考要给门口装一个专门放外卖的置物架。
　　顾清霜很久没有独居，经验仍来源于很多年前。
　　如今再次开始摸索，对什么都很新奇。
　　包括邀请朋友来家里，生怕有什么招待不周。
　　当春柳依和柳思往来时，顾清霜正把买来的果切从包装盒里倒进盘子里，盘子也是顾清霜刚点的家居类外送。
　　精致的盘子里装了一半水果，另一半还在包装盒里。
　　顾清霜租的这个房子是半开放式厨房，料理台今天刚被顾清霜擦的一层不染，如此赤裸的现实也理所当然曝光在了刚进门的柳思往和春柳依面前。
　　三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剧组的那次，后来春柳依没跟她见过面，倒是微信上偶尔聊两句。
　　顾清霜跟柳思往聊得更多一些，但刚刚遭遇了顾柳甫去世的事，贸然跟柳思往见面也有些窘迫。
　　三个人面面相觑，顾清霜握了握拳，装出很成熟的姿态打招呼：“来了。”
　　很寻常的两个字经由她那清冷淡漠的嗓音说出来，很像是来参加一场葬礼。
　　终究是春柳依看不下去，问：“有拖鞋吗？”
　　一边说着一边把买来的酒递过去。
　　顾清霜给她们买了新的拖鞋，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来递过去，姿态放得很低。
　　但她并没有意识到。
　　柳思往只默默地看了她一眼，佯装不经意挥开她要蹲着拆包装的手，半蹲着拆开包装，先递到了春柳依那边，又穿了一双在自己脚上。
　　一往里走，柳思往就先把包装盒里的水果全倒了出来。
　　一张不大的白色餐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菜肴，春柳依瞟了眼：“都你做的？”
　　“买的。”顾清霜坦诚道：“我不太会做饭。”
　　春柳依闻言点头：“想也是。”
　　怕气氛再尴尬，春柳依干脆就着话题聊下去，说自己晚上不吃饭，但可以坐在一边陪着。
　　柳思往则是笑笑，径直坐在了餐桌前，把春柳依买来的酒挨个打开放在位置上，“恭喜你搬家。”
　　顾清霜这才舒怀了些，坐在那儿起先还有些不知该说什么，颇有种手足无措的慌乱感，又因为春柳依上次说的话过重，担心春柳依有没有消气，三不五时瞟向春柳依。
　　春柳依被她看得烦了，语调慵懒：“要看就大大方方看，干什么跟做贼一样？你暗恋我啊？”
　　“说什么……”顾清霜话说到一半喏喏道：“不可能的事。”
　　说话间一杯酒下肚，顾清霜感慨似地说：“有你们真好。”
　　春柳依睨向她：“你失恋了？”
　　顾清霜轻轻地啊了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而后眼神迷离地点了下头：“我失恋了。”
　　春柳依看着她那样儿，不由得摁了摁眉心，“买酒的时候忘了。”
　　应该买个度数低的。
　　时隔多年，顾大小姐仍旧喝不了烈酒。
　　但喝醉了的她比平时顺眼，春柳依看着她揶揄：“你恋过吗就失恋。”
　　顾清霜鼻子眉头都皱巴巴的，又灌了一口酒，“我有点懂你以前说的话了，依依。”
　　“什么？”春柳依说。
　　“朋友和女朋友是不一样的。”顾清霜趴在桌上，说话囫囵：“以前我不明白，现在我懂了。”
　　“你懂了什么？”
　　“我以为把你们叫来就好了，可我还是很难过。”
　　春柳依：“？”
　　柳思往都想去捂她的嘴，眼看着春柳依就要生气，顾清霜忽地道：“以前你难过的时候从来都不找我，我以为是因为思往好说话，没想到是因为难过的时候要让女朋友陪更好。”
　　就算是之前在楼下等明骊的那天晚上，顾清霜都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
　　春柳依闻言一巴掌扇她肩膀上：“不会说话就闭嘴，顾大小姐！”
　　顾清霜挨了打也不生气，反倒笑眯眯的，“依依，你原谅我了？”
　　春柳依：“闭嘴吧你。”
　　隔了会儿，顾清霜闷声道：“依依，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要脸，对你们做了错事还要死皮赖脸地要跟你们做朋友，还不承认自己的错误。我就是个王八蛋！蠢货！”
　　说着说着把自己骂起来了。
　　春柳依起先还陷入到了悲伤的情绪里，听见她这么骂，看向柳思往：“你跟她喝过酒吗？”
　　柳思往：“……没醉，酒品还好。”
　　春柳依一脸不可置信——这叫好？
　　幸好顾清霜的酒疯也没撒太长时间，除了在柳思往把她弄到床上以后她还在嘤嘤软软地说：“我去找明骊的时候，她说我不配跟她吃早餐，说我们之间已经不是这种关系了，但她跟别人一起去了，她们还一起笑……”
　　说话快委屈死了。
　　春柳依在一旁点着支烟，就见柳思往耐心给顾清霜盖上被子，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哄了几下后顾清霜才不说话了，只闷闷流眼泪。
　　等柳思往做完这些，春柳依一支烟也快抽完了。
　　两人从房间里退出来，春柳依看着满桌狼藉，捻灭了烟挽起袖子，把头发扎起来，麻利去收拾。
　　柳思往比她更干脆利落，在做家务这方面，她们谁都比不过柳思往。
　　等收拾得光洁一新，春柳依才道：“要不你去探探明骊的口风？”
　　柳思往一怔：“问什么？”
　　春柳依说：“当然是看她有没有开始第二春。”
　　“你应当比我更合适。”柳思往看着她，语气悠悠：“据我所知，祝寒星跟明骊是闺蜜。”
　　听见这个名字，春柳依眉头微蹙盯着她看，良久叹了口气：“我跟她没有联系。”
　　“《阔别》快要定档了吧？”柳思往问。
　　《阔别》就是春柳依和祝寒星拍的那部电影，年初拍摄完毕，临近年底陆陆续续传来了过审即将定档的消息。
　　不出意外的话是春节档，那在春节的前一个月就要进入宣传期了。
　　春柳依的经纪人已经把档期空了出来。
　　“是。”春柳依说：“但我们只是工作关系。”
　　柳思往闻言眼中含笑，“依依，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还有机会？”
　　气氛一瞬间凝滞，春柳依找杯子倒了口水喝，背对着柳思往，“重蹈覆辙有什么好的？”
　　柳思往淡淡道：“我们的开始那么短暂，怎么算重蹈覆辙呢？”
　　连覆辙都找不到，何来重蹈？
　　……
　　顾清霜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昏暗，她在床头摸了半天也没摸到手机，按照记忆找灯的开关，没找到。
　　最终起来就先撞在一个硬物上，这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经不在「顾园」住了。
　　而这个硬物是根承重柱，就立在床边。
　　顾清霜最终在房间门口找到灯的开关，又在客厅找到了自己的手机。
　　环顾四周，萧萧索索，房间甚至有些空落落，就像她的心一样。
　　醉酒后的头疼并不好受，床头还有柳思往贴心放的蜂蜜水，并配有纸条：我们走了，改天联系。
　　顾清霜坐在床边捧着一杯蜂蜜水在喝，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此刻的时间：04：05。
　　以前这个点她可以重新回到床上睡觉，因为身边还有个温热的来源。
　　顾清霜待在这个空间里，只觉得萧萧索索，凄冷孤凉。
　　几分钟后，她干脆去查找资料准备写升职称的研究论文了。
　　论文写了半小时，顾清霜的脑海里忽然开始出现些场面，对于昨晚，她的记忆只停留在喝了一杯后，春柳依问她是不是失恋了那里。
　　但此刻，有一些话莫名其妙地从她脑海里跳出来。
　　顾清霜坐在桌前懵了几秒，脑海里断断续续的碎片无法构成完整的记忆。
　　所以……她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早上七点，春柳依发来消息：“打听清楚了。明骊目前单身，你还有机会。但劝你别做无谓的挣扎，顺其自然过去吧。”
　　顾清霜：【你为什么打听这些？】
　　春柳依：【……】
　　春柳依：【/微笑】
　　春柳依：【因为我善。】
　　春柳依刚做完妆造，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扔在桌上。
　　坐在一旁的柳思往问：“怎么了？”
　　“顾大小姐已经把昨晚发酒疯的事儿忘了，亏我还心疼她半宿。”春柳依昨晚腆着脸跟祝寒星说话，遭遇了一顿冷嘲热讽不说，差点又起了争执。
　　“我以为你不会找祝寒星的。”柳思往说。
　　春柳依垂眸没说话，阴阳怪气道：“谁让顾大小姐天生就是公主命呢，多得是人为她赴汤……”
　　话没说完，柳思往低声道：“是你想找个台阶跟祝寒星说话吧，依依。”
　　春柳依的话戛然而止，气氛僵硬。
　　片刻后，春柳依淡淡道：“看得太透活着没意思，思往。”
　　柳思往笑而不语，“但我喜欢清醒的活着。”
　　哪怕很痛苦。
　　“你没事儿学学顾清霜也行。”春柳依说：“糊涂着过。”
　　“但她到头来不还是要清醒么？”柳思往说：“她不可能永远装糊涂的，在醒来了。”
　　春柳依闻言苦笑：“最不喑世事的顾大小姐要从她的壳子里爬出来咯。”
　　那份天真和纯粹很快也会消失了。
　　思及此，春柳依又给顾清霜发消息：【要是真的喜欢就去表达你的喜欢，别害怕被拒绝，一直跟个锯嘴葫芦似的，离婚以后跑去找人家吃早饭，人家还以为你神经病呢。】
　　春柳依认为自己提示的已经非常明确了，发完以后就有种该功成身退，深藏功与名的感觉。
　　但没想到下一秒顾清霜问：【非得喜欢才能一起吃早饭吗？】
　　顾清霜：【那跟明骊一起的那个人是不是喜欢明骊？】
　　春柳依：【……】
　　跟感情白痴说话好费劲儿啊！
　　-
　　最终顾清霜从春柳依那儿得来的结论是，明骊跟那个女人不是情侣。
　　得到这个结论，顾清霜心里轻松不少。
　　去公司上班都更有干劲儿，而她们组别负责的美妆品牌代言人迟迟未定。
　　这周五就是DDL，今天顾清霜连轴转开了三个会，皆是和这件事有关的。
　　到下午收到的文件里，她看到了两个比较符合条件的人选：秦挽、许从温。
　　再翻看她们的资料，秦挽的经纪公司是「星晚」。
　　顾清霜查看了秦挽过往出演的影视作品，跟她们这个品牌的风格更加契合。
　　最终敲定了秦挽。
　　……
　　明骊收到秦挽的代言邀约文件时怔了片刻，“给她经纪人呗，给我做什么？”
　　林恂道：“这份代言有些特殊，她的经纪人拿不准主意。”
　　明骊狐疑着看完，明白了林恂所说的特殊之处。
　　因为对面负责人是顾清霜。
　　明骊翻看过对方所开的条件，完全没有问题，几乎可以说面面俱到。
　　既没有压榨艺人，又恰到好处地利用了艺人的最后一丝价值。
　　“让秦挽提前试用一周，没问题的话就接了。”明骊说。
　　林恂点头，而后道：“签约的时候是您去还是……？”
　　明骊不假思索道：“让秦挽的经纪人全权负责。”
　　这件事在明骊的生活中亦是个小插曲，年前还有两场《荆棘之冠》的巡演，「星晚」在一步步按照她的计划发展，如今旗下已经有两个二线艺人，并且签约了两位编剧和导演，在筹备自家的戏。
　　明骊在其他事上忙得团团转，自然没心思想这些。
　　就连这件事的后续都没有问过。
　　但某天早上，林恂在她办公室放了一整套这个品牌的最高规格化妆品，明骊就知道签约已经完成了。
　　打开微博，热搜劈天盖地都是和秦挽相关的，让她一下产生了秦挽是个当红小花的错觉。
　　果然，顾氏集团的影响力不是说说而已。
　　当然，最重要的是有钱。
　　买这么多营销全都是钱啊！
　　明骊在那天之后没关注过后续，所以刚在热搜上看到#秦挽出演Geek新剧#。
　　再打开一看班底——
　　导演：柳思往
　　主演：春柳依、秦挽
　　特别出演：祝寒星
　　明骊瞳孔顿时放大，立刻截图去问祝寒星。
　　祝寒星啧了声：“你才知道啊？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明骊：“这个阵容是要做什么？三角恋？”
　　下一秒明骊撤回。
　　祝寒星：“我只是个特别出演。”
　　祝寒星：“演春柳依的前女友。”
　　祝寒星：“真应景啊。”
　　明骊：“你为什么没拒绝？”
　　祝寒星：“为什么要拒绝？”
　　祝寒星：“我的戏份不少，柳思往在给我提供机会。”
　　明骊：“……？”
　　祝寒星：“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明骊：“那你想多了。她可能单纯看上了你的演技。”
　　明骊：“也可能她看上了你入戏的能力，觉得你演完前女友就真的是前女友了。”
　　祝寒星：“那也是机会啊。”
　　祝寒星倒是豁达：“爱情和名利我总要有一个吧？”
　　明骊无话可说。
　　而在这个词条之下，是#雪山之巅  新作#。
　　明骊翻阅词条两秒后离开打开读书软件阅读，在看完简介之后便打给了版权部：“查一下「雪山之巅」新文卖了没？接洽一下。”
　　明骊原来不太愿意翻拍小说，但因为是「雪山之巅」，她觉得可以冒险一下。
　　尽管她们这样的公司不具备竞争力，明骊还是要尝试，万一成功了呢？
　　同时，明骊将自己前段时间看过的几篇播客也当做任务下发给了版权部，让她们去接洽。
　　事情有条不紊地推进，明骊的生活也愈发忙碌。
　　周四晚上去舞剧院进行《荆棘之冠》的巡演排练，刚到就听孙兮涵过来跟她说：“隔壁剧院签了个王牌，你知道是谁吗？”
　　京安舞剧院的不远处就是京安大剧院，一字之差，地位也有所不同。
　　以前京安大剧院是国家一流剧院，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如今京安舞剧院对她们这种舞蹈生来说更加友好。
　　但两个地方都算是好平台，在舞剧方面也一直是相爱相杀的状态。
　　明骊闻言问道：“谁？”
　　“从巴黎回来的。”孙兮涵朝她神秘一笑：“当然是，你前情敌沈梨灯啊。”
　　明骊微怔：“她不是受伤再也不能上台了吗？”
　　“据说复健效果很好。”孙兮涵说：“她已经在排演新舞剧了，我今天溜进去看了看，别说，有水平在的。”
　　明骊不在意地笑笑：“当然，毕竟是从巴黎回来的。”


第101章 
　　对于沈梨灯进入京安大剧院这件事, 明骊并未在意。
　　也并不是需要她在意的事。
　　临近元旦，即将迎来下一年，舞剧院的排期也很紧张, 跳《荆棘之冠》舞剧的演员们跟明骊这种打临时工的不一样，大多都要同时排演几个舞剧，所以留给《荆棘之冠》排练的时间并不多。
　　幸好，她们以前巡演的默契足够，简短排练完之后，明骊准备离开，孙兮涵还有另一个舞剧要排。
　　明骊换了衣服去剧场跟她打了声招呼才走。
　　打招呼时看到了她们正在排练的舞剧《长安歌》。
　　这是很多年前由一位很厉害的舞者编导出来的舞剧，当年《长安歌》的盛行与风靡比如今的《荆棘之冠》更胜, 很多观众都说看完这部舞剧, 像是如临唐朝, 近距离地观看了盛唐文明，心中澎湃。
　　以至于这么多年来, 元旦第一天的压台舞剧仍是这部。
　　当初明骊也很喜欢这部舞剧，第一期望就是京安舞剧院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为这部《长安歌》。
　　那会来跟她接洽的老师是怎么说的来着？
　　——最多两年，你肯定能在《长安歌》里跳到重要角色。
　　明骊当时盘算着，毕业时也不过21岁，两年23, 跳个两三年, 25, 最迟26岁她就有能力编导自己的舞剧。
　　然而如今已然到了界限, 她也不过是在旁人编导的舞剧里跳B角。
　　就连这个机会，都是旁人给予的。
　　不过如今发生种种, 当初皆不在她的计划范围内。
　　只能说，人生是没办法计划的。
　　但此刻想到, 不免有些感慨，心情也失落下来。
　　明骊走出舞剧院时，还看到了建筑物上的大荧屏，上边正滚动着舞剧院近期的节目。
　　《长安歌》的宣传海报最大，孙兮涵的古装扮相丝毫不输演员，一个眼神就传递出了那个角色的精魂。
　　明骊站在那儿不由得看着出神，隔了会儿，收回视线，压下心底的悸动轻呼出一口气，却觉得有道视线粘在自己身上。
　　顺着那种感觉转头看过去，发现不远处确实有人正盯着她看。
　　那种视线不带恶意，却也没好感，仿佛只是稀松平常的打量。
　　是沈梨灯。
　　戴着白色贝雷帽，穿着长款浅色呢子大衣，羊角扣只扣了一颗，长发温顺地贴在她身前，看着异常乖巧。
　　跟明骊前几次看见她时是完全不同的风格装扮，但她的形象在明骊脑海中已然定格。
　　不知为何，定格一个人的形象理应是初次印象，但明骊脑海里的沈梨灯是在沈初结婚那晚，躲在角落里一边抽烟一边哭的那幕。
　　那天的沈梨灯很复杂，有种濒临破碎的怪异美感，却又在几十分钟后以格外骄纵和乖巧的姿态站在舞台上跳舞。
　　是的，骄纵和乖巧，两种完全不同的品质能恰到好处地融在她身上。
　　明骊无心对她探究，却会因为好奇多看两眼。
　　收回目光的那瞬，沈梨灯淡淡开口，“嗨？美女。”
　　很老套的搭讪语言，尤其她刻意用了那种喜剧腔调，“一个人吗？”
　　明骊一怔，环顾四周，发现行人不多，皆都匆忙而过，只有她站在原地。
　　沈梨灯往她这儿走了几步，“就是跟你说呢。”
　　明骊错愕地看着她，心想我们很熟吗？
　　可下一秒，沈梨灯便问：“要不要一起吃饭？有点饿了。”
　　明骊向来良好的表情管理在此刻失败，疑惑和不解都快冲出她的眼睛——我们熟吗？
　　不对。
　　“我们认识吗？”明骊尽量温和地询问。
　　“你好，我是沈梨灯。”沈梨灯说：“现在不就认识了吗？”
　　明骊：“……”
　　“抱歉。”明骊说：“我不爱交朋友。”
　　“我也没想交朋友呀。”沈梨灯说：“一起吃个饭而已，我们最多算今天的……饭搭子。”
　　明骊不知道她的来意，更无从知晓她的用意，对她来说，她跟沈梨灯就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彼此都知晓对方的存在，但永远都不会相交，只要远远看着对方就行。
　　当然，最好不要偶遇。
　　但没想到沈梨灯如此坦荡地上前来打招呼，倒显得她有些拘谨。
　　“我也没有要找饭搭子的想法。”明骊平静地拒绝，耐心十足。
　　“你不饿吗？”沈梨灯说：“排练完现在应该能饿得吃下一头牛。”
　　明骊饿了，中午吃得不多，现在确实跟沈梨灯所说的状态差不多。
　　但她要是跟沈梨灯一起吃饭，怕是会不消化。
　　明骊摇头：“不饿。”
　　沈梨灯耸了耸肩，“我又不是洪水猛兽，还能吃了你不成？”
　　“希望你能尊重我的个人意愿。”明骊说。
　　沈梨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尔后笑了，灿烂明媚。
　　明骊蹙眉，“有人跟你说过吗？你这样很没有礼貌。”
　　沈梨灯点头：“不止一个人说过，但有一个人说得最多。”
　　明骊立刻就猜到了，必然是顾清霜。
　　有时明骊也觉得自己太聪明了，怎么能一下子就听出对方的弦外之音呢？
　　就应该钝感一些，这样对方就不能得逞。
　　明骊佯装不知，淡淡地：“哦。”
　　不愿再与她纠缠，明骊转身就要走，沈梨灯喊道：“谢谢。”
　　明骊：“……？”
　　不一会儿，沈梨灯已然走到她身边，跟她并肩而走，明骊不喜地皱着眉：“你这是跟踪，也能是尾随，我现在就可以报警。”
　　沈梨灯灿然：“随你咯。”
　　明骊忍住没有动作，就看她能做到哪一步，然而下一秒沈梨灯笑道：“你们俩还真像啊。”
　　都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连骂人都不会。
　　明骊不懂她的意思，却也没问。
　　“对待我这种死缠烂打的人就得先口头震慑再武力威胁。”沈梨灯走到明骊的车旁边，“你们还是太善良了。”
　　明骊已然无法忍受，这跟尾随有什么区别？
　　正拿出手机要报警，沈梨灯道：“善良到让人很想欺负。”
　　明骊：“……？”
　　110都拨了一半，沈梨灯说完就上了隔壁的车，系上安全带，隔着车窗朝她笑了下。
　　明骊的手顿住，沈梨灯降下车窗，“忘记跟你说，我车停在这，跟你走是顺路。”
　　说完后便开走了，明骊一个人站在原地，心情非常复杂。
　　起先是生气，而后觉得这人有病。
　　明骊上了车系安全带的时候还在想这件事，最后得出结论，沈梨灯是个在神奇和神经中间横跳的女人。
　　但明骊觉得她神经更多一些。
　　等回到家里，明骊不想做饭，准备点外卖。
　　打开软件点完了餐看见水果，封面就是黄澄澄的大梨，说是什么进口品种。
　　明骊心想，梨这种水果，进口的能有本土的好吃？！
　　果断退出这家店，也没有再点水果。
　　但没想到，晚上明女士回来时拎了一小袋梨。
　　品相不太好，明女士说是进口酥梨晚上打折，给对门洛朝雪送了点，自家留了点。
　　明骊不用想也知道明女士肯定给对门送了些更好的，家里留了最差的，明女士讪讪笑道：“味道都一样，最近天干，我给你煮冰糖梨水喝。”
　　明骊：“……妈，最近不太想喝梨水。”
　　“为什么？你以前不是挺爱吃梨的吗？”明女士说：“小时候还抱怨过我们为什么要给你叫这个骊，而不是那个一听就软软糯糯的梨。”
　　“还有这茬呢？我忘了。”
　　“有的，在你很小的时候。”
　　“……”
　　明骊庆幸，幸好没改，不然现在更尴尬，她会想穿回去掐死小时候的自己。
　　“我现在觉得那个梨不如我这个骊好。”明骊说：“所以我现在不想吃梨。”
　　“生津止渴的。”明女士说：“昨晚我都听见你咳嗽了。”
　　明骊抗争无果，坐在餐桌前吃外卖时就看着明女士在厨房哼着小曲削梨皮。
　　临睡前，明骊喝了小半碗明女士端来的冰糖梨水，甜滋滋，水润润，就连切成小块的梨都软糯可口。
　　明骊心情复杂地喝完了。
　　明女士笑吟吟地说：“就这还说不喜欢吃梨。”
　　“从现在开始，我不喜欢了。”明骊说。
　　明女士撇嘴，宠溺地应和：“好好好。”
　　明骊看她那么你高兴，从进门时眉眼间就带着笑，不由得问：“妈，你今天有什么喜事吗？”
　　明女士一怔：“没有啊。”
　　隔了会儿，明女士慢悠悠道：“我就是觉得明晞去读大学了，你又回来家里跟我一起住，很高兴。”
　　每天推开门就能看到明骊坐在客厅的身影，让明女士格外有满足感，就连工作都多了几份干劲儿。
　　明骊还以为自己离婚以后住在家里，明女士会嫌烦呢。
　　却没想到明骊第二天早上醒来看手机，收到了明女士发来的200块红包，让她去买自己喜欢的水果。
　　以后这个家里肯定不会出现梨了！
　　明骊：“……”
　　其实她还挺喜欢吃梨的。
　　不得不说，沈梨灯拥有调控人情绪的能力，精准地看人下菜碟，这项能力已然被她练就得炉火纯青。
　　这种人要是看上了谁，对方应当是无法逃脱的。
　　明骊有一瞬间同情，甚至共情了顾清霜，但也只有一瞬间。
　　而后赶紧将这种情绪抛之脑后。
　　……
　　元旦前一天，跨年的氛围感就很浓了。
　　尤其她们这种娱乐公司，甚至有部长为了笼络人心，专门买了漂亮的红包给大家发钱。
　　公司里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明骊工作也更轻松，前段时间让版权部去跟进的事情有了新动向，「雪山之巅」的版权是在她自己手中，但要去跟她文章发表的平台去协商，平台给出的价格并不在她们的理想范畴之内。
　　反倒是「雪山之巅」播客的内容太过简短，以至于无人关注，通过给「雪山之巅」发邮件的方式联系到了对方，协商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价格。
　　明骊没想到对方版权热到了这种地步，就连刚发表两章的新文，网站都开出了900万的高价。
　　这对她们来说还是望而却步的。
　　干脆就只签「雪山之巅」的那几篇播客内容。
　　明骊一直在跟进这项内容，是准备将其作为明年的一项重头戏去做的。
　　尤其她们公司目前最有水花的秦挽，其中有一篇中的女主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如果能够打造出一部现象级的影视作品，那她们这个公司就算是有望了。
　　因为现象级作品不仅能创收，还能带红演员，一个经纪公司能有两三个红得发紫的艺人，那就可以坐着数钱了。
　　明骊是很想让公司所有艺人齐头并进的，但红这件事本来就靠天赋和运气。
　　有的人基本功扎实，一路稳扎稳打，但就是这辈子都没红的命。
　　明骊也已经认清了这个事实，只能将有限的资源分给有能力也有这个运气和观众缘的人。
　　在跟版权部开过会后，她们便去沟通更细节的内容，临近下班前，已经给出了答复。
　　节后，「雪山之巅」会跟她们签署合约。
　　明骊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下，甚至在下班后回家的车里放的都是「雪山之巅」的播客。
　　一边听一边感慨，人怎么能写得这么好呢！
　　到家时那篇播客还没听完，明骊意犹未尽地下了车，戴上耳机继续听着上楼。
　　未料想刚下电梯就遇见了站在家门口的洛朝雪，明骊摘下耳机跟她打招呼。
　　洛朝雪朝她温和地笑笑，“下班啦？”
　　“嗯。”明骊照例询问：“这个点去遛狗？”
　　“不是。”洛朝雪独自一人站在门口，刻意将自家的狗关在了家里，但在明骊面前她还是跟狗绑定了一样，每次出门只有遛狗这件事。
　　明骊以为她要出门便道：“现在路上有些堵，要是不着急的话你可以晚些出门。”
　　“哦。”洛朝雪应了声，却停在原地微动，看着她的脸欲言又止。
　　明骊已经开始输自家门的密码了，按了两个数字，洛朝雪在她身后出声道：“你晚上有事吗？”
　　“没有，怎么了？”
　　洛朝雪吞咽了下口水，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今天有部电影在附近有首映会，是你还算感兴趣的题材，要一起看吗？”
　　明骊一顿，“什么电影？”
　　“《过去的过去》。”洛朝雪说：“是上次你安利给我的那个作者写的，刚好有朋友送了几张电影票给我。”
　　准确来说是电影主办方给洛朝雪的票，一次性给了二十张，全是这几天的。
　　因为今天是首映，还会有媒体到场，票比较紧张，只给了两张。
　　剩下的洛朝雪都分给了她的朋友们，这两张她存有私心便留给了自己。
　　明骊放弃开门，挑了下眉道：“只有我们两个？”
　　“嗯。”洛朝雪说：“其余的票都被钟离抢走了。”
　　明骊对这部电影是感兴趣的，听说是讲亲情的，明骊原本打算挑个明女士和明晞都有空的时间带她们一起去看。
　　此时收到洛朝雪的邀请，犹豫了下还是点头：“可以，但要等我一会儿。”
　　“没关系。”洛朝雪说：“我在家里等你，你收拾好了给我发微信。”
　　“电影是几点的？”
　　“八点钟。”
　　“整点场的电影不太常见。”明骊说。
　　洛朝雪笑了下：“是这部电影里的一个梗，等你看了电影就知道。”
　　这是剧组的小巧思，因为八点是电影里变化的“节点”。
　　明骊问：“你看过了？”
　　“我看过原著。”洛朝雪说。
　　洛朝雪还没想好该如何坦白自己的身份，她是个领地意识极强的人，笔名对她来说是非常隐私的事情，因为这意味着对方可以肆无忌惮地攻击她了，无论是现实还是网络。
　　所以这些年她对自己的马甲都藏得极好。
　　但欺骗是一段关系里的大忌，洛朝雪不希望自己跟明骊的这段关系尚未开始就埋下隐患。
　　这是个随时都可能爆炸的“雷”。
　　洛朝雪回到家里以后就开始列计划表，思考用什么样的方式跟明骊说明会更好。
　　毕竟爆马这件事很需要勇气。
　　明骊回家后换了身衣服，重新补了个妆，又坐在客厅喝了半杯水，发呆五分钟，算是简短的切换状态仪式。
　　等一切弄完后又给明女士发信息让她独自吃晚饭，最好是在外边吃，这才给洛朝雪发信息出门。
　　两人直接在电梯口碰的面。
　　路上明骊还问那条萨摩耶该怎么办，洛朝雪说它已经睡着了，等醒来会自己开电视看的。
　　明骊一惊：“真假？”
　　“真的。”洛朝雪说：“它上过学。”
　　明骊：“……”
　　明骊以前只在新闻里见过狗上学，但没想过现实里真的有人送去学。
　　“狗学校教什么？”明骊好奇地问。
　　“就是一些简单的礼仪，跟养崽崽一样。”洛朝雪说：“先分班，再教授相关课程。我家那只上了一个月，学会了开关电视，还有开关门，以及握手。”
　　明骊哦了声。
　　洛朝雪问：“你没养过宠物吗？”
　　“我妈妈对宠物毛发过敏，我也遗传了一点，没办法养。”明骊说。
　　“但上次我看到你还逗了小肥，没关系吗？”
　　“没事。”明骊说：“现在好了很多。”
　　两人就着宠物的话题延伸聊起来，洛朝雪是个不会让话题掉在地上的人，哪怕是明骊讲冷笑话也会应和着笑几声。
　　跟她相处十分愉快，明骊起先话还不多，后边也被她带得打开了话匣子。
　　抵达电影院时刚七点十分，明骊还没吃晚饭，便提出想到楼下吃碗面。
　　洛朝雪讶异：“你还没吃饭？”
　　“当然。”明骊说：“我稍微吃点就好了。”
　　她晚饭一贯吃得少，以前在顾家都是小半碗粥就搞定了，但现在跟明女士一起住，不自觉就会吃多，晚上睡觉胃里会不太舒服。
　　最重要的是过几天还有《荆棘之冠》的最后一场巡演，她必须得保持身材。
　　洛朝雪不疾不徐地跟着她下楼，顺带给她推荐饭店。
　　落座后，明骊问她要吃什么。
　　洛朝雪点了个甜品，“我吃过饭了，简单吃点就行。”
　　明骊要了一碗牛肉面。
　　等餐间隙，明晞发来信息问明骊在哪儿，她已经放假挤在了晚高峰的地铁上，兴致勃勃地要跟明骊见面。
　　明骊回复：【看电影。】
　　明晞：【跟谁？前嫂子？】
　　明骊：【对门。】
　　明晞：【o】
　　明晞：【qaq】
　　明晞：【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
　　明骊：【？】
　　明骊再次声明：【我们只是简单地看个电影。】
　　明晞：【哦。看的什么？】
　　明骊：【《过去的过去》】
　　明晞：【这电影今天不是才首映吗？】
　　明骊：【嗯。】
　　明晞问哪儿来的票，明骊说是洛朝雪朋友送的。
　　明晞便没再说话，过了会儿给她发来一家餐馆的定位：【哼！就你有朋友，我也有！】
　　明骊给她发红包让她吃好点，晚上回家再见面。
　　明晞发了几个哼哼唧唧的表情包，麻利地收了红包。
　　洛朝雪见她对着手机笑，问是不是明晞发来的消息。
　　明骊点头：“这你都能猜出来？”
　　“你对明晞很宠爱。”洛朝雪说：“对她的笑跟对别人是不一样的。”
　　明骊顿了下，忽地开玩笑道：“洛心理师，以后我可不敢对你笑了。”
　　怎么连这么细微的事都能察觉出来啊。
　　洛朝雪却急忙道：“就是读过几天书，很一般的，连蒙带猜而已。”
　　明骊摇着头表示不信。
　　洛朝雪笃定地说：“我以后不猜了。”
　　明骊怔怔地盯着她看——洛朝雪神情严肃，嘴角还有甜品残留的痕迹，很温柔的一张脸，不带任何攻击性地说话，神色认真，给人感觉像要做一件大事。
　　不一会儿，她诚恳道：“你可以对我笑，我喜欢你对我笑。”
　　明骊倏尔笑了出来，“逗你的。”
　　洛朝雪：“……”
　　她颇为尴尬地抿了下唇，明骊笑得抬不起头，等再抬头的时候就看见洛朝雪表情有些许窘迫，但嘴角仍旧有白色奶油。
　　明骊指了指嘴角，告诉她位置。
　　洛朝雪不解：“怎么了？”
　　“擦一下。”明骊说。
　　洛朝雪从她手里接过纸巾，擦过之后仍有残留，明骊干脆拿了张纸，指腹摁在纸上给她擦掉。
　　原本是很随便的动作，明骊跟明晞在一起的时候经常这样做，因为明晞是个大大咧咧的人。
　　偶尔跟祝寒星也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所以明骊习惯了，但做完以后忽地顿了两秒，意识到这个行为太过亲近了。
　　并不符合她们现在的关系。
　　明骊的手在桌上僵了下，解释道：“不好意思，我把你当明晞了。”
　　这是最合适的解释，说明自己并非对洛朝雪有那方面的意思，不希望洛朝雪多想。
　　明骊很不喜欢朋友变情人的这种关系，除非在最初接触的时候就有这方面的意思。
　　不然一段关系的转变会非常尴尬，她恐惧这种尴尬期。
　　就像她跟顾斐。
　　以往偶尔会联系的朋友如今成了躺列的好友。
　　当然，她也不喜欢对方是以喜欢的心思跟自己成为朋友，这会让人很有压力。
　　因为她不喜欢亏欠别人，这种方式不仅让她自己觉得别扭，对对方来说也并不公平。
　　明骊在两段关系中经历过两种身份，所以现在觉得说明白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对情感了。
　　洛朝雪闻言表情有些复杂，随后淡淡笑道：“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姐妹，这种感觉倒是稀奇。”
　　“你跟钟离不是吗？”明骊问。
　　洛朝雪摇头：“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但从来不会做这种事。”
　　明骊尴尬道歉：“不好意思，我刚没想那么多。”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洛朝雪笑道：“我很喜欢。”
　　喜欢。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是如此轻易，先说喜欢明骊的笑，再说喜欢这种感觉。
　　明骊心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却还来不及细想，洛朝雪便道：“电影要开场了，我们走吧。”
　　-
　　“嘿，顾组长，看什么呢？”一个梳着马尾的女孩轻轻拍了下顾清霜的肩膀。
　　顾清霜不动声色地往别处挪了一步，同时收回目光，“没什么。”
　　最开始顾清霜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或是在做梦，却没想到真的是明骊。
　　来看电影是办公室一个姐姐提出来的，说是她妹妹导演的电影今天首映，请大家去观影。
　　顾清霜原本不想来，但最近正值部门忙碌的时候，大家已经连着加了三天班，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生不如死的表情，正需要拧成一股绳的时候，顾清霜便说今天提前下班，自掏腰包请大家吃了饭，再来看电影。
　　她们组一共六个人，两男四女。
　　大家性格都还算不错，能打成一片，唯一不太好相处的是顾清霜。
　　但顾清霜觉得自己在公司比在医院好多了，毕竟沉默寡言久了，把自己关在笼子里太久，少了很多社会性是正常的。
　　在医院工作环境比较简单，再加上她是特聘进入医院，不需要过多社交。但在公司里完全不同，她现在已然是个半社会化的人。
　　以往不愿意处理的人情世故现在已经能处理大半，就像今天，她会放弃自己珍贵的独处时间来参加社交活动。
　　顾清霜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明骊了，偶尔会不自觉将车开到她家小区外，在车里待一会儿后就无聊地开走。
　　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喜欢，却更难过。
　　没意识到的时候还能骗自己，不过是习惯，等结束后就没事了。
　　她的生活会再次回到那条特定的轨道。
　　但现在，她回不去了。
　　从她决定搬出「顾园」迈出第一步改变之路的时候，就回不去了。
　　可是当意识到自己的喜欢后，便不满足于只有那一条特定的轨道了。
　　她希望自己的轨道能延伸到自己喜欢的方向，而她可以行驶在自己喜欢的道路上。
　　偏偏又太难了。
　　现在的明骊看见她都觉得讨厌。
　　或许也并非是讨厌，是对她举棋不定却又频繁破坏她平静生活的行为而讨厌。
　　就像她讨厌沈梨灯一样。
　　顾清霜偶尔觉得自己太过于极端，要么就屏蔽周遭的一切稀里糊涂的过，从十四岁到三十岁，如此过了十六年，也照旧长大了。
　　但当她开始接纳外界的一切时，就开始想得十分清醒。
　　甚至能完全站在明骊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换作是她，也不可能再跟这样的自己在一起。
　　连说一句话都费劲儿。
　　所以在思考清楚后，顾清霜选择不联系明骊。
　　却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还是在她跟洛朝雪一起的时候。
　　顾清霜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名字，还知道她跟钟离诗关系很好，这一切都是从沈初那儿打听出来的。
　　甚至，顾清霜发现洛朝雪还参加过沈初的婚礼。
　　顾清霜已经猜测明骊和洛朝雪在她们未离婚前就见过面。
　　电影要开场了，顾清霜跟着她们组的人进入影院，一整排连座的位置，顾清霜被安排在了最里面。
　　当她们落座后，明骊和洛朝雪姗姗来迟，恰好就坐在她们这排人的前边。
　　而明骊的位置在她们这排人的第三个位置前边。
　　那里坐着的是一个男同事。
　　不到三分钟，电影拉开序幕，洛朝雪跟明骊的聊天也戛然而止，但两人挨得很近，中间还放了一桶爆米花。
　　两分钟后，顾清霜从工作群里加了那位男同事的微信。
　　男同事顿时喜上眉梢：【顾组长好！】
　　顾清霜：【换个位置。】
　　然后发了个红包过去。
　　男同事不懂但照做。
　　换过位置后，顾清霜便坐在了同事的中间，左边三个，右边两个。
　　非常显眼的位置，跟她一贯的作风完全不同。
　　同事们先小小地惊讶了下，而后坐在旁边的那个妹妹问：“顾姐，你怎么到这来了？”
　　“这里视野好。”顾清霜说。
　　“但你似乎没有在看电影。”同事小声地说。
　　顾清霜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明骊的后脑勺看。
　　同事见状也不再自找无趣，已经被电影吸引了。
　　……
　　明骊全程没回过头，电影中途想跟身边的洛朝雪讨论，却又不好意思说话，拿出手机调低亮度给洛朝雪发信息。
　　洛朝雪保持着不剧透的原则跟她讨论两句。
　　电影结束时刚好是22：08。
　　两个小时零八分钟的电影内容非常充实，导演拍摄的手法也很好。
　　明骊看完后心中激荡，不由得感慨了句：“「雪山之巅」真的太会写了。”
　　洛朝雪尴尬地听着，附和道：“是啊。”
　　电影结束后还有媒体采访等等环节，像她们这样的普通观众可以先行离开。
　　在起身的一瞬，洛朝雪先对上了后边顾清霜的目光，动作微滞。
　　明骊还以为她掉了东西，正要开口询问便听到低低的一声轻唤：“明骊。”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眷恋的缱绻，却很耳熟。
　　明骊看到了顾清霜，又看到坐在她身边的一些人正用那种好奇和打量的目光看过来。
　　从顾清霜进入顾氏集团后，明骊就没有再插手过她的人际交往了，所以对这些人并不熟悉，但大概知道是她的同事。
　　因为有一个姑娘衣服上还绣着部门和名字。
　　明骊眉头微蹙，当做没听见喊洛朝雪离开。
　　从电影院压抑的环境里离开，周遭一片明亮。
　　商场已经关门，只能从电影院的专属电梯离开。
　　“不跟她说话吗？”洛朝雪问。
　　明骊声音很低：“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最开始她是想跟顾清霜保持那种良好关系的，自以为能很潇洒，实际却没做到。
　　每一次她稍好一些，顾清霜便会见缝插针地提出要求。
　　明骊想要脱离那个环境，只能狠下心来。
　　两人拎着外套往电梯口走，不远处是那一行人在聊接下来的去向，最后商量说要去KTV唱歌跨年。
　　顾清霜给她们拿了一张卡，“刷我的卡吧，我有事先走了。”
　　说完便匆匆离开，生怕赶不上最后一班车似的。
　　等她走后，年纪最小的妹妹，也是刚才坐在顾清霜身边的那个才压低了声音八卦道：“那个姐姐我曾见过的。”
　　“哪个？”
　　“就是顾姐刚才喊的，好像是她老婆。”
　　“前妻吧？不是说离婚了？”
　　“顾姐说的？”
　　“没说，忘了听谁八卦的了。”
　　“……”
　　一行人就顾清霜遇见的是前妻跟她的新女友，还是老婆跟小三的八卦讨论了一路。
　　最后也没争论出个结果，只有年纪最长的那位姐提醒她们：“进了公司一个字都不许说，小心你们的工作。”
　　这里的人猜也猜出来了顾清霜的身份。
　　毕竟——姓顾。
　　……
　　顾清霜坐的那班电梯并未赶上明骊和洛朝雪，等她到地下车库后就看见明骊上了洛朝雪的车。
　　车灯亮起，从她身边疾驰而过。
　　不过是擦肩，顾清霜却记住了车牌号。
　　她迅速找到自己的车，一脚油门踩下去，轰鸣声响起，顾清霜不管不顾地往前开去。
　　车上，洛朝雪在后视镜里看到了一直跟着她们的那辆车。
　　很明显，明骊也看到了。
　　几次欲言又止，明骊淡淡道：“别管她。”
　　从上次见面后，明骊把顾清霜的小号也拉黑了。
　　她不敢再跟顾清霜扯上一丁点的关系，更不敢将自己的心软分给顾清霜一丁点。
　　这样是残忍的，但对顾清霜是最好的。
　　顾清霜分不清自己的感情，但她必须帮着做个了断，对谁都好。
　　有时候明骊觉得顾清霜是小孩，总是随心所欲地争取自己想要的，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留住。
　　可她要的通常都是她留不住的。
　　譬如柳思往和春柳依，再譬如她。
　　顾清霜只是在溺水时找到了一根浮木，在短暂的依赖过后是会摒弃她的。
　　而明骊做过一段时间浮木，不愿意一辈子做浮木。
　　顾清霜终究是要上岸的。
　　明骊以前身在局中看不清，如今看清了自己的内心，自是要做出利于多方的决定。
　　却没想到顾清霜的车一直跟到她们楼下。
　　一下车，顾清霜就冲了过来， “我有话跟你说，明骊。”
　　洛朝雪在一旁站着没动，并且侧着身体，大有在保护明骊的架势。
　　“能请你先离开吗？”顾清霜看向洛朝雪。
　　洛朝雪缓缓摇头：“明骊是我带出来的，我有责任把她送回去。”
　　语气淡淡，目光对上的一瞬，火药味却十足。
　　明骊瞟了眼洛朝雪，又看向顾清霜，轻轻地推了一下顾清霜，“好了。”
　　用这种眼神盯着人看，很容易被打的。
　　明骊阻拦了顾清霜，又跟洛朝雪道：“你先回吧，我等会儿自己上去。”
　　看顾清霜的样子，大有不跟她说话今天就不走的架势。
　　明骊只得认命，轻叹了口气跟顾清霜走到一旁，皱着眉问：“要说什么？”
　　顾清霜那双幽深的眼盯着她看，良久，在明骊耐心即将告罄的时候，顾清霜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沉声道：“以前你说，你要我爱你就可以继续跟我一起生活，现在还算数吗？”
　　明骊一怔，想起了当初说句话的场景。
　　而后缓缓摇头：“不算了。”
　　“为什么？”顾清霜问：“你喜欢她吗？”
　　指的是洛朝雪，明骊再次摇头：“跟她没有关系。”
　　顾清霜又问：“那为什么？我从「顾园」搬了出来，以后可以只有我们两人一起生活。我家里没有那么多琐事让你处理，我自己会去应对母亲，应对顾家，你跟我之间是单纯的……”
　　“顾清霜。”明骊打断了她的设想，“我们之间单纯过吗？”
　　顾清霜微顿：“什么意思？”
　　“从最开始，我们之间就是一场交易。”明骊冷静地说：“是你用钱买走了我的自由和自尊，我对你只有感谢。”
　　“可你曾经爱我啊。”顾清霜说：“是你说的，你爱过我。”
　　“爱过的人还能再爱吗？”明骊说。
　　“为什么不能？”顾清霜眼眶泛红，“你以前要的，我现在能给。”
　　明骊怔住，没想到顾清霜会说出这种话，但很大可能是顾清霜在为了恢复到以前平静的生活才这样说。
　　想通这点后，明骊低头苦笑了下：“顾清霜，你能分辨出自己的感情吗？”
　　“我又不是个傻子。”顾清霜亦苦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但看上去像要哭了。
　　她盯着明骊，掌心全都是濡湿的汗，声音哑得像是被纱纸磨过一样，用尽了勇气才道：“我想，我喜欢你，明骊。”
　　当她看着明骊跟洛朝雪一起吃饭，帮她擦嘴，一起看电影时的松弛的模样，顾清霜嫉妒得发狂。
　　那颗压抑了很久的心疯狂跳动，恨不得把明骊直接带走。
　　顾清霜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第102章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从顾清霜口中蹦出来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今天明骊从洛朝雪口中都听到过两次喜欢, 尽管是不同的意思，但同样的字眼从顾清霜口中说出来，让明骊怔了几秒。
　　尤其, 她说得格外虔诚。
　　是的，虔诚。
　　明骊也不知道为什么能想到这个词语，可当时她脑子里只出现了这两个字。
　　让人无法去质疑她这句话的真实性。
　　因为肯定是真的。
　　气氛在一瞬间凝滞，就连空气都冷了几分，不要命似地钻进明骊的衣服里。
　　明骊打了个寒颤，才算缓缓清醒过来。
　　“但怎么办呢？”明骊扯了扯唇冷声道：“我不喜欢你了。”
　　顾清霜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一丝可怜的请求， “一点也没有了吗？”
　　明骊闭了闭眼，轻呼出一口气：“你的喜欢太迟了。”
　　在她需要一根支柱的时候, 顾清霜任由她在海上漂浮, 孤立无援的日子明骊过了太久。
　　如今已然走了出来, 不需要这种多余的情感。
　　顾清霜的喜欢对她来说，是种负担。
　　事实上, 明骊在听见顾清霜这句话的时候心头一跳，甚至有暗喜。
　　可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冷风吹着，明骊声音也凛冽：“回去吧，我走了。”
　　顾清霜站在原地，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 忍不住上前几步：“一点机会也没有吗？”
　　明骊脚步微顿, 没有回头, 也没有说话。
　　无声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
　　不远处, 明晞咬着一支冰棒，跟一旁吃着棒棒糖的明女士低语：“你押小洛还是小顾？”
　　明女士乜她一眼：“又要跟我打赌？”
　　“不愧是我妈, 真懂我。”明晞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边，吃冰棒吃得嘴都红了, 脸颊也被冷风吹得冻出了两坨红晕，但还是在凛冽寒风里看完了这场戏。
　　太精彩了。
　　有生之年能看见顾清霜告白。
　　明晞以前一直以为是她姐单方面喜欢这个冰山，没想到现在离婚以后冰山融化了，这合理吗？
　　明晞对此表示不理解，但很乐于跟明女士打赌。
　　据她所知，明女士很喜欢对门的洛小姐，要不是怕她姐生气，估计已经开始撮合了。
　　明女士一直都在说对门的洛小姐是个非常优质的结婚对象，并且连洛小姐以后想要几个小孩，孩子名字叫什么都想好了，还说洛小姐是女同，但愿意生小孩，因为她自己很喜欢。
　　明女士最开始很难接受女人跟女人结婚，但因为明骊提出了这件事，再加上同性婚姻法也通过好几年了，科技进步神速，以及明晞在去顾家做过家教后，跟她科普了顾安和顾乐的由来。
　　明女士的好学体现在了方方面面，并且接受度良好，运用也极快。
　　在了解之后，明女士开始打起了要小孩的主意。
　　原来明女士是想让明晞生两个，两个女儿住得近一些，等明骊老了以后也好有个帮衬。
　　但从知道小孩是两个女人也能生的以后，侧面打听了洛小姐的喜好。
　　嗯，想要两个女孩，还想要双胞胎。
　　并且自己愿意生。
　　洛小姐还是华清大学毕业，跟明骊门当户对的高材生。
　　明女士满意得很，嘴上还跟明晞说着一切都看缘分，实则已然把小洛划成了自家人。
　　明晞每次听完以后只能跟她说：“在我姐面前嘴严一点，不然小心我姐跟你断绝关系！”
　　明女士乖巧点头：“当然了！在你姐面前我是个开明的母亲。”
　　但此刻，明女士都有些石化，愣了会儿后问道：“所以顾清霜一直都不喜欢你姐？那她们还结婚了三年？”
　　明晞低低嗯了声：“我姐漂亮啊，又会来事，顾清霜这不就喜欢上了吗？”
　　“那你姐这三年是怎么过的？”明女士说着又想哭，“她一直都骗我说是跟顾清霜两情相悦。”
　　明晞：“……”
　　“我姐喜欢她，这也没错。”明晞说：“她这人除了性格有点别扭之外，其他地方不都挺好吗？”
　　明女士冷哼：“对你姐不好就不行。”
　　明晞是知道这场婚姻的交易本质的，但明女士尚不清楚，明晞也没点破，“这不都离了嘛。”
　　“那她还想吃回头草？更不行。”明女士说。
　　明晞幽幽道：“你现在眼里只有对门那位洛小姐了是吧？”
　　其他人都已经入不了明女士的眼了。
　　“那怎么了？”明女士这会儿底气十足：“你姐不是已经拒绝她了吗？再说，今晚阿骊还跟小洛看了电影，有戏。”
　　明晞却不这么认为，但她没跟明女士说自己的想法，眼看明骊已经进了楼门，顾清霜跟个雕塑一样站在外边。
　　清冷的冰美人跟这萧索寒凉之景倒也相衬。
　　明晞觉着要有个摄影师，说不准能拍出一组大片来让顾清霜原地出道。
　　可惜了，她的拍照技术贼烂。
　　冷风瑟瑟，明晞一支冰棒吃完冷得她打哆嗦，但又怕此刻回去遇上明骊，只能在外硬挺着吹冷风。
　　一边吹一边跟明女士定下赌约：“一千块。我押小顾，你押小洛。”
　　“你觉着她还有戏？”明女士不解。
　　明晞笑嘻嘻地说：“我姐这人向来专情。”
　　感情的事大多都当局者迷。
　　这会儿不过是没绕出来罢了。
　　……
　　明骊回到楼道里，一进去冷风便被隔绝，温暖许多。
　　脑海里还在回荡着顾清霜的那句我喜欢你，迟到很久的告白于她而言像是砒霜。
　　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扰乱了思绪。
　　正出着神就听见洛朝雪问：“解决了吗？”
　　猛然出现的人声把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再抬起头时已然恢复如常，“解决了。”
　　明骊跟她并肩站在电梯口：“你没上去？”
　　“怕你出事。”洛朝雪说：“在这等你。”
　　明骊闻言轻笑：“不过是说几句话，我能出什么事？”
　　“这可说不准。”洛朝雪说：“因为感情生变导致的暴力案件很多，我在这等你是为了确保你的人身安全。”
　　明骊一怔，微不可察地打量了她一番。
　　比自己是要稍胖一些，身材匀称高挑，但看上去不像是健身的人。
　　但明骊想到她可以徒手把自家的狗抱起来又觉得人不可貌相。
　　只不过……
　　“就算发生了，你也打不过她。”明骊无奈道：“她很能打。”
　　顾清霜可是单手抡拳能打倒一个壮汉的女人。
　　洛朝雪不太服输道：“我小时候练过武术，也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两人进了电梯，在密闭空间内明骊跟她亦隔开了礼貌的社交距离。
　　“那也还是算了。”明骊说：“我的事没必要牵连到你。”
　　“不算牵连。”洛朝雪说：“我愿意。”
　　明骊莞尔：“那要是真的遇到了，还希望你能给我报个警。”
　　洛朝雪点头：“没问题。”
　　两人闲聊了几句，洛朝雪很好奇她跟顾清霜谈了什么，但碍于礼貌，也没多问这些事，反倒话题一折聊起了电影。
　　“今晚的电影怎么样？我看你好像很喜欢。”
　　“是。这个作者以前还挺高产的，这部的原著我没看过。”
　　“是个十万字的短篇，很容易就能看完。”
　　“这个篇幅刚好适合拍电影，我找时间看看原著。”
　　“电影很尊于原著，改动不大，你应该很快就能看完。”
　　“这真是个宝藏作者。”
　　明骊感慨似地夸赞之后，就听洛朝雪说：“你听她最新的播客了吗？”
　　“听了，她影响力真大，连发三篇播客那天还上了热搜。”明骊问：“你喜欢她那三篇里哪一篇？”
　　洛朝雪只能想起自己那天瘫在客厅的沙发上连睡了十五个小时的场景，对那三篇都喜欢不起来。
　　但听明骊这么问，便道：“《罗扇客》吧。”
　　“我也最喜欢那篇，听了好几遍。”明骊说。
　　明骊中学时候没追过星，没想到都已经工作才有了这种精神追求。
　　“我这边还有几本她的书。”洛朝雪说：“你不忙的话我拿给你。”
　　全都是出版社寄来的样书，洛朝雪除了给朋友们外就没有其他用处了，全都堆放在书房柜子里，每本都有好几套，快要堆放不下了。
　　明骊原本准备自己买，但想到元旦之后「雪山之巅」会来她们公司签订合约，便让洛朝雪拿给她。
　　五分钟后，洛朝雪出现在门口，是用纸箱存放那些书的。
　　几乎囊括了「雪山之巅」所有的出版书。
　　明骊一愣：“你是她的死忠粉？”
　　洛朝雪啊了声，“也不算吧，我喜欢看书。”
　　随便用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但内心已经有计划地盘算着最迟半个月，一定要跟明骊坦白这件事。
　　明骊接过书后道：“正好，我过几天工作方面可能会跟她有所接触，这里边你最喜欢哪本？我帮你要个签名。”
　　“什么接触？”洛朝雪紧张问道。
　　立刻在心里盘算自己最近的工作行程，但完全没有想法。
　　“只是可能。”明骊没有给她留太多的期待：“所以也可能要不到，只不过是我的一点想法。”
　　洛朝雪这才放松了些，从中挑了一本自己最满意的告诉明骊。
　　明骊搬着书回到家里没多久，明女士和明晞就回来了。
　　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明骊一回头就看见明晞被冻红的双颊，无奈道：“你怎么又吹冷风？”
　　“风就是冷的，我不吹还能怎么办？”明晞理直气壮。
　　明骊戳她额头，“快坐着暖和一会儿。”
　　说完后便把那些书都搬进了卧室。
　　明女士得意洋洋地跟明晞笑，无声道：“有戏吧？”
　　明晞撇撇嘴：“走——着——瞧。”
　　-
　　顾清霜近乎呆滞地站在明骊家楼下，任由寒风吹掠。
　　过了好久，她兜里的手机响起。
　　顾清霜才像回魂一般拿出手机，在铃声快要结束时接起电话，是春柳依的声音，慵懒却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语调：“你准备在明骊家楼下站一夜吗？”
　　顾清霜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疑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春柳依冷哼一声，“给你发微信。”
　　说完后挂了电话，顾清霜发现自己双手冻红，而她的掌心里全是指甲掐出的印记，有一处已经染了血色。
　　可她没有任何痛意，因为心里更痛一些。
　　那种快要呼吸不过来的窒息感，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正拼命挣扎，但水顺着她的呼吸道悉数进入她的身体，让她无法正常呼吸。
　　而春柳依的微信立刻发了过来，是一张截图。
　　某个豪门匿名八卦群里也不知是谁发在群里的，说她正狼狈地站在前妻家楼下求复合。
　　[顾大小姐真的好狼狈哈哈哈。]
　　[一个落魄的明公主也值得她这样？]
　　[谁知道呢？以前她对沈家那个私生女也这样。]
　　[哈哈有没有人继续蹲？看看顾大小姐能站多久？]
　　[哎别说，我当初大学军训站军姿都没这么板正。]
　　[……]
　　群内满屏都是她们的奚落和嘲讽。
　　春柳依：【顾大小姐，你再不回家就快成笑柄了。】
　　顾清霜盯着这句话看了许久，缓慢又迟钝地打出四个字：【我失恋了。】
　　这次是真的。
　　还很痛。
　　春柳依：【意料之中。】
　　春柳依：【就像你这样能追上人？】
　　顾清霜：【……】
　　顾清霜：【那你追过人吗？】
　　春柳依的备注频繁换成“对方正在输入中”，几分钟后，春柳依发来条语音，语气极不耐烦：“你特么先回家，这会儿有人在那拍你呢。”
　　有那种好事的公子哥姐专门花钱雇人去那里蹲守，就为看顾大小姐的笑话。
　　以往她们当然是不敢的，但现在顾氏集团的掌权者是顾征博。
　　众所周知，顾征博向来跟顾雪蔷不对付。
　　所以顾清霜理所当然就能成为笑话被人观赏玩笑。
　　顾清霜环顾四周，没看到人。
　　但还是往自己车旁走，边走边给春柳依发消息：【我看到她跟别人一起看电影。】
　　春柳依：【然后？】
　　顾清霜面无表情地戳着屏幕：【嫉妒。】
　　落在屏幕上只有两个字，实际顾清霜嫉妒到发疯，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尾随而来，跟明骊坦白自己的感情。
　　春柳依说：【恭喜你终于承认自己的感情了。】
　　顾清霜：【人生真的难得糊涂。】
　　在被明骊拒绝后，顾清霜一颗心就像是泡在了苦水里，跟春柳依所表达的也不过万分之一，这种疼痛是很难用语言来说明的。
　　她已经又想缩进自己的壳里了。
　　倒不如就一直认不清、不认清。
　　仍旧也会痛，却不会痛的如此有名目。
　　顾清霜问：【喜欢是旷日持久的吗？还是过段时间会消失呢？】
　　春柳依：【当你喜欢上了新的人，喜欢就会消失了。】
　　春柳依正想发像顾清霜这么长情的人，很可能将这份喜欢持续到死亡。
　　但还没打完字，就见顾清霜发问：【所以当明骊喜欢上洛朝雪的时候，对我就彻底没有喜欢了吗？】
　　春柳依：【……】
　　哦忘记了。
　　顾大小姐在感情方面向来一根筋。


第103章 
　　春柳依说的方法并不适用于顾清霜。
　　不论从前或是现在。
　　从对明骊坦白自己的感情之后, 顾清霜就知道自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她的喜欢向来是旷日持久。
　　从对柳思往和春柳依的感情上就可见一斑。
　　所以想缩回自己的壳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也不过是她暂时逃避的念头。
　　一念起，一念灭。
　　此刻她更担心的是明骊会喜欢上洛朝雪。
　　毕竟她们一起吃早饭、看电影，这对顾清霜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顾清霜在车内叹了口气, 心道感情可真是件复杂的事。
　　当初避来避去不就是怕发生现在这种状况么？
　　却没想到，避之不及。
　　该发生的终究还是发生了。
　　啪嗒——
　　烟被缓缓点燃，顾清霜坐在车内咬着细烟，借以平复自己的情绪。
　　……
　　明骊临睡前打开「雪山之巅」的播客，发现对方又有更新。
　　跟以前的更新频率相比，『雪山之巅』最近的工作热情简直高涨得可怕。
　　明骊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听完这篇之后又去听了她以前最恐怖的几篇。
　　在恐怖的氛围中入睡，以此来遏制顾清霜那句“我喜欢你”的影响力。
　　却没想到, 明骊做了很久没做过的那个梦。
　　高耸入云的树木, 潮湿闷热的天气, 怎么也走不出去的丛林……
　　在每一次筋疲力竭之际，都会想着要带背上的人离开这里,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然而，在梦里一次又一次的精神压迫和体能极致的消耗，导致明骊醒来时整个人都陷入了一场巨大的空无。
　　再次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不过这次明骊没有梦到沈梨灯的脸，也并没有第三者，跟从前的无数次梦境一样, 只有她跟背上的另一个小女孩。
　　隔了好久, 明骊才深呼出一口气, 揉了揉自己的脸, 却被自己的掌心给冰到瞬间清醒。
　　家里的暖气很好，明骊睡觉都是盖薄被的, 却没想到做了个梦，手变得冰凉且僵硬。
　　这种状态影响到了她的日常生活, 明骊一起床就去盥洗室拧开水龙头，将手泡在温热的水里洗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体温。
　　而她的手机上还停留在睡前定时三十分钟的恐怖播客上。
　　明骊决定，以后还是不听这种东西睡觉了。
　　但又想起昨晚那一幕，说不上来是播客恐怖还是那一幕恐怖。
　　看来，是顾清霜的告白给她压力太大了。
　　明骊无奈坐在餐桌前，明女士已经将买来的早餐放在桌上，由于超市是轮班制，明女士又是校领导，哪怕今天是元旦也没有休假，所以明女士匆忙吃过早饭，又问了明骊今晚回来要买什么菜后便离开家。
　　明晞倒是难得睡懒觉，上午十点才踏出房门。
　　而明骊正在处理工作，等她吃过早饭后才提出逛街的行程。
　　明晞哦了声：“买什么？”
　　“给你买几件衣服。”明骊说：“你这件衣服已经是前年的了。”
　　明晞摇头：“不用啊，还能穿。”
　　“都有点小了。”明骊说：“还洗得变了色，我没记错的话以前是白色的？”
　　“是白色，你记性挺好啊。”明晞笑眯眯地：“我感觉没小啊，还能穿。”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明骊问。
　　明晞一怔：“可能？我今年感觉鞋小了。”
　　明骊便道：“正好商场打折，去给你买双鞋。”
　　以前明晞是家里花钱最大手大脚的那位，五岁的时候就能随手花十几万买自己喜欢的小手镯，这会儿反倒是家里最拮据的。
　　高中三年经常以穿校服时间居多拒绝买新衣服，上大学后也没买几件冬衣，都是衣柜里那两三件换着穿。
　　明骊不忍看她如此拮据，好好一个大学生就该娇艳明媚，没什么心事地过完自己的大学生活。
　　买点好的化妆品、再买些漂亮衣服，好好完成课业的同时也可以谈个恋爱。
　　这都是明骊对明晞的期待。
　　逛街路上明骊也跟明晞提出这些，明晞却坚决不要她付钱，拿出自己的小金库哐哐一顿刷，一边刷一边心疼。
　　但等逛到首饰区，看见明骊手上、脖子上都空空如也，明晞毫不犹豫带着明骊走进去，在柜台挑了条漂亮的项链。
　　两万四千多块。
　　明骊试戴之后准备摘下，孰料明晞毫不犹豫喊销售买单，并且让明骊直接戴着。
　　明骊不想要，明晞却摁着她的手道：“新年礼物。”
　　“虽然比不上那位前阿嫂送你的贵，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明晞付完款挽着她的胳膊出来，满意地看着她漂亮的脖颈，“像你这么漂亮的脖子就该戴项链嘛。”
　　在明晞的坚持下，明骊收了这条项链，并且发了条朋友圈。
　　她很少发朋友圈，除却上次离婚的那条便是这条。
　　再加上这次发了半张脸，有好多人评论漂亮的。
　　明骊想不到配什么文案，就空了下来。
　　中午姐妹两人就近吃了顿西餐，不到四点钟，明骊就得去剧院排演了，晚上还有一场正式演出。
　　难得的休息日，明晞自然不舍得就这么结束，干脆就跟小尾巴一样粘着她去剧院，见到孙兮涵后嘴巴甜得很，把孙兮涵哄得眉开眼笑。
　　临上台前，孙兮涵都迟迟进不了状态，跟明骊说道：“你妹的性格跟你完全不一样。”
　　“嗯，她比我讨喜。”明骊说：“但你现在不能再笑了知道吗？很像个傻子。”
　　孙兮涵：“……”
　　一句话让孙兮涵脸上的笑容消失。
　　不过明骊的目的达到了。
　　元旦这天的演出是《荆棘之冠》在京安舞剧院首年给予的排面，幸好这场舞剧在网上好评如潮，网友评分也极高，这一天的剧院内座无虚席，台下人头攒动。
　　但经过了那么多次巡演，明骊早已消除了紧张这种情绪，按部就班地进行演出。
　　在她登上舞台时，目光落在台下，不经意间看到了坐在前排的三人——
　　顾清霜、春柳依、柳思往。
　　明骊怔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并未让她们影响到自己的情绪。
　　……
　　演出结束，孙兮涵提出要请明骊姐妹吃饭。
　　明晞一口应下，还说能跟孙兮涵这样漂亮的姐姐一起吃饭很荣幸，三言两语就把孙兮涵拿捏得死死的。
　　明骊却是有些累了，便提出要就近吃。
　　最后选定了附近的一家粤菜餐厅，主要是清淡。
　　三人进店之后不一会儿，顾清霜和春柳依等人也进来了。
　　服务员看见春柳依后明显一怔，而后欣喜道：“春柳依？！你是春柳依?!”
　　蓦地拔高的声音吸引了很多顾客的注意，明晞早就抬起头看过去，瞧见了顾清霜，眼神复杂地转过来看向明骊，“这会是巧合吗？”
　　“和我们无关。”明骊说。
　　不一会儿，她们三人被安排在了斜侧方的位置。
　　大概是顾及到春柳依的当红艺人身份，地方很偏僻，不故意看是看不出来的。
　　服务员去让她们点单的时候仍旧难掩兴奋，但为了自己的工作，压抑了许多问春柳依要签名。
　　春柳依毫不吝啬地给了，在粉丝面前她温和很多。
　　明晞压低了声音：“你说我去要她签名能行吗？”
　　孙兮涵在一旁道：“你是她粉丝？”
　　“有那么一段时间是的。”明晞说：“我巨喜欢她演的那部《西鹤塔》。”
　　“我们不一样。”孙兮涵说：“我更喜欢《厌红》。”
　　两人就着春柳依曾经演过的剧目角色讨论起来，丝毫不避着明骊。
　　当然，明骊也不介意。
　　只是她还不知道明晞竟然喜欢过春柳依。
　　她一直以为明晞只追外国爱豆。
　　没想到涉猎如此广泛。
　　她们聊得热络，菜也很快端了上来，却没人去要签名。
　　都是很有边界感的人，这么说也不过是口嗨几句。
　　孙兮涵尽量当做没看见她们，也不问明骊为什么顾清霜会出现在这里，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从上次跟祝寒星一起去那个剧组时，孙兮涵就觉得顾清霜看明骊的眼神不简单。
　　今天又是来剧院看她们的舞剧，又是在同家饭店吃饭。
　　就算是傻子也猜得出来。
　　就这样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明骊并不饿，简单吃了点以后便开始玩手机。
　　最后孙兮涵结账，三人起身离开。
　　从头至尾，明骊都没往那个方向递一个眼神。
　　等她们离开后，春柳依才淡淡开口：“没戏。”
　　柳思往亦看着她们离开的身影，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温声道：“放弃也是一种选择。”
　　“我是想让你们帮我出出主意。”顾清霜抿了下唇：“这种打击对我是不是不太好？”
　　“在你的承受范围之内。”春柳依说：“不然你让我们出什么主意？”
　　顾清霜：“……”
　　今天她临时得知元旦的京安舞剧院会有《荆棘之冠》的演出，买了三张高价黄牛票，又“请”来了她的朋友们一同观看。
　　尽管春柳依对她还是不及以前热情，但已经很好了。
　　顾清霜在感情这件事上几乎是没有经验的小白，跟沈梨灯的那段感情让她一度不愿再触及任何亲密关系。
　　但现在她想建立一段亲密关系，最好的方法就是请教别人。
　　以她自己的想法和行事作风，可能会让她事与愿违。之前的几次已经验证了她的想法。
　　春柳依她们原本是不愿的，但一听到跟她的感情相关，立马推掉了今晚的饭局来了。
　　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
　　顾清霜知道，但也无可奈何。
　　昨晚回去又是整夜未眠，光是想到明骊往后可能会跟洛朝雪度过无数个跟今天相似的日日夜夜，她就怒火中烧，根本睡不着。
　　事到如今有种病急乱投医的感觉，但总比她一个人跟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得好。
　　却没想到出师未捷身先死，先被她的朋友们打击了一番。
　　“完全没戏？”顾清霜不死心地又问了句。
　　“你又不是追我，我说的能是绝对正确？”春柳依反问。
　　顾清霜：“……”
　　“依依。”柳思往温声提醒春柳依，让她稍微收敛一点。
　　春柳依冷哼一声：“这是我教她的第一件事。问当事人，而不是问我们这些不太了解的旁观者。”
　　“我问过了。”顾清霜说：“她跟你说的一样。”
　　春柳依笑：“那你还在执着什么？”
　　顾清霜：“……”
　　还是柳思往缓缓开口道：“很多事总要试了才知道，也才能死心。”
　　“她是个死心眼的人，你给她灌输的这些想法……”春柳依顿了顿：“可能让她走上一条不归路。”
　　“难道现在就不是吗？”柳思往反问。
　　两人意见不合，却也不会说服对方。
　　说服是她们十年前会做的事，通常是春柳依会做的事。
　　但现在，她们沉默着对峙，片刻后，柳思往温声道：“问问你的心，想怎么做。”
　　春柳依一时间没说话，看顾清霜陷入思考。
　　隔了会儿忍不住道：“把你在学习上的执行力运用在感情上，孩子都能生三个了。顾学霸。”
　　这个称谓带着几分阴阳怪气，顾清霜却并不生气，“比如呢？”
　　“先定结果，再找过程。”柳思往适时出声：“如果你将这件事当做完成一道数学题，那么，你首先要写解，从题面求结果。但如果你先定下结果，再倒推过程呢？”
　　春柳依跟她有不同意见，但看见柳思往认真的神色，皱着眉欲言又止，终究是安静的聆听。
　　“倒推？”顾清霜说：“可是从结果倒着求过程，很大概率是错误的。”
　　就算过程能再倒推出结果，也不过是凑巧。
　　“得了吧。”春柳依说：“你还不如跟她说当做一道阅读理解来做比较好呢。”
　　柳思往抿唇不语。
　　“人的感情变化很复杂，每个人也不一样，就像我跟柳思往，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人，所以给你提供的方法也完全不同。但你要应对的人不是我们，所以我们给你的方法也并不管用。”
　　春柳依终于认真起来，有条有理地道：“人跟人能在一起，靠得是共性和吸引。”
　　“简单来说，要么你跟对方一模一样让对方感兴趣，要么你身上有特殊的地方让对方好奇。这只是一段关系的开始。”
　　……
　　春柳依最后说得自己口干舌燥，就见顾清霜表情木讷，正深深地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伸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唤醒对方。
　　顾清霜悠悠转了下眼珠子，“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要吸引明骊的注意？”
　　春柳依：“……”
　　柳思往：“……”
　　大概好像是这么个意思？
　　一时间，春柳依都有点发懵，刚才她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柳思往怕她理解不了更深入的东西，乱做事惹得明骊讨厌，温声叮嘱：“用明骊不会讨厌的方式，不然会适得其反。”
　　顾清霜无奈苦笑：“她现在看见我就很讨厌怎么办？”
　　春柳依拍了拍她的肩膀：“顾大小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课题。你该直面风雨了。”
　　思考过后，柳思往说：“不管怎么样，真诚总是没错的。”
　　……
　　元旦假期明骊也没闲着，除了进行《荆棘之冠》的演出外，还去秦挽的剧组探了班，以公司名义给剧组买了奶茶。
　　秦挽接下了顾清霜递来的那个化妆品的代言后，身价一路水涨船高，邀约不断。
　　已经是「星晚」成长最快，势头最猛的艺人了，就差一部傍身代表作了。
　　新的一年又有新气象。
　　明骊还约顾总在顾氏集团附近吃了饭，将「星晚」最近的营收报表给了她。
　　顾雪蔷甚至都有些意外，挑了挑眉道：“做得不错。”
　　明骊跟她聊到公司的运营，将功劳都说成是林恂和手下人的，顾雪蔷却道：“过分自谦也不是个好习惯。”
　　“是我的心里话。”明骊慢慢打开了话匣子，见她状态还好，并不像是在短短半月接连失去了母亲和丈夫的样子，也就收起了安慰的心思，跟她聊得都是最近的经济局势。
　　顾雪蔷倒是看出了她的迁就，温声道：“聊些别的也可以。”
　　明骊一时错愕，“聊什么？”
　　“最近在忙什么？”顾雪蔷问。
　　由顾雪蔷延伸出来的话题可就多变了，小到她最近爱吃哪道菜，大到她最近想去哪个地方玩，总归都是些吃喝玩乐的东西，不知是不是明骊的错觉，顾雪蔷身上的那股强势消失到近乎忽略不计了。
　　以往顾雪蔷展现出来的形象都很强势，又争又抢的，是个十足的野心家。
　　这会儿明骊跟她聊天，总感觉她很疲惫，很向往一些温情的东西，譬如亲情。
　　当然，明骊不会直接表露出自己的观察，等回答完顾雪蔷的问题后才问：“顾清霜是搬出去住了吗？”
　　从离婚后，她对顾清霜的称呼已经从霜霜变成了本名。
　　“嗯。”顾雪蔷说：“你跟她还有联系吗？”
　　想到前两天的见面，明骊诚实道：“见过几次，没怎么说话。”
　　“她给你带来了困扰吧？”顾雪蔷问。
　　明骊先摇头，而后一顿，轻叹道：“是有一点。”
　　顾雪蔷闻言低笑，不一会儿低头笑得肩膀都在颤，似是想到了顾清霜在明骊面前吃瘪的模样，更觉得好笑。
　　等笑够了才道：“真是辛苦你了。”
　　以前明骊从来不敢想象跟顾雪蔷这样平和聊天的场景，因为顾雪蔷向来是不苟言笑的。
　　明骊怔了好一会儿才道：“您现在温和很多，是想开了吗？”
　　“看开了。”顾雪蔷说：“世间种种镜花水月。”
　　短期内经历了两场生死，顾雪蔷的心也被狠狠磋磨了一番，尤其是顾柳甫的死，那个男人临死前都在为自己铺路，说他没爱过自己吗？
　　想必也不是。
　　这个问题在顾雪蔷的脑海内萦绕了许久，久到她想不明白。
　　顾雪蔷心力交瘁、浑浑噩噩地过了两天，又打起精神来生活。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
　　只是顾雪蔷最近总回忆起过去，幼时跟父母相处的点点滴滴，初见到顾柳甫时的惊艳，后跟顾柳甫恋爱时的甜蜜和温馨，她的前半生就是一部偶像剧。
　　到顾柳甫死时，她仍抱有怨恨、执念。
　　等他一死，这些情感没了寄托，开始像潮水般褪去露出本来的面目。
　　顾雪蔷才惊觉，这些年她的情感有多扭曲。
　　而顾清霜在她的影响下已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就连顾雪蔷有天在照镜子的时候才猛然发现，她的面相已然变了。
　　“我本来不想插手你们之间事的，但既然聊到了也就多嘴说一句。”顾雪蔷缓缓道：“我们家的事对霜霜的影响很大，再加上她还有个难缠的前女友沈梨灯。
　　她们的事我不好评价，单纯论霜霜这个人的话，品行不坏，是个对感情很忠贞的人。”
　　明骊平静地喝了半杯水，温热的水有丝丝甜味，应当是加了蜂蜜。
　　“我知道。”明骊说。
　　“多的话我也就不说了，在她面前我也不是个好母亲，但我还是希望她在感情上别像我一样，撞得头破血流也不晓得回头才好。”
　　提及顾清霜，明骊安静许多。
　　她不知该如何跟顾雪蔷表达自己复杂的心境，很多话以她们的关系并没有到能肆无忌惮说出口的地步。
　　最后只能低声保证：“我尽量让她早些放弃。”
　　“完全不考虑她了吗？”顾雪蔷问。
　　明骊缓缓摇头又怔住：“应该是不了。”
　　话没说死，但她自己内心是拒绝的。
　　这路再走一遍又有什么不同呢？
　　她跟顾清霜或许从最初的相识就是错的。
　　……
　　总体来说跟顾雪蔷的见面还是很愉悦的一件事，作为长辈和前辈，顾雪蔷能给她很多有用的建议。
　　跟顾雪蔷见面之后，明骊回公司就进行了两项改革。
　　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顾雪蔷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而假期结束的第一天，明骊以崭新的面貌回归工位。
　　林恂在假期就看到了明骊的朋友圈，但当面看到她戴着项链还是觉得这项链漂亮得很，却不是任何知名的奢牌，处于欣赏和好奇，林恂在休息时间问了她这条项链是从哪里买的，也想去逛逛。
　　明骊把那家店的位置发给她。
　　下午，林恂敲她办公室的门说「雪山之巅」已经抵达她们公司，目前正在三楼会议室开会。
　　明骊拉开抽屉拿出两本书，都是洛朝雪那天给的。
　　“等她们快开完的时候跟我说声，我去楼下碰个面。”明骊吩咐。
　　实际上她出不出现都可以，但明骊觉得为了表示自己的重视，出现一下比较好。
　　半小时后，林恂再次敲门。
　　明骊带着书去往三楼，会议室内已经签完了合同，负责签约的都是年轻小姑娘，又对「雪山之巅」的作品十分喜爱，见到她本人后热络得不像话，一时间让人分不清甲乙方。
　　此时会议室内正和乐融融，小姑娘们正争相加「雪山之巅」的微信。
　　洛朝雪坐在那儿，略有些局促，但装得很淡定。
　　忽然，门被推开，明骊在林恂的引导下走进来，办公室内的小姑娘们看见后立刻仰起头喊了声：“明总。”
　　明骊朝她们温和地笑笑：“看来这次合作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
　　“那当然啦！”
　　“「雪山之巅」是个大美女！还很好说话！”
　　“……”
　　一时间，办公室内夸夸不断。
　　坐在那儿的洛朝雪却在听见“明总”两个字后怔了瞬，听见对方熟悉的声音后更是如遭雷击。
　　明总——明骊。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洛朝雪的嘴角抽了下，早知就早些跟明骊坦白了。
　　坐在那里进退两难的洛朝雪听着众人对她的夸奖，便听明骊笑道：“我也是「雪山之巅」老师的书粉，这不，带着她的书来要亲笔签名了。”
　　明骊在公司向来是以温和的形象为主，跟员工们的关系也很好。
　　但并不会有员工逾矩，因为大家都知道明骊发火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曾经有人试图挑战明总的底线，后来……那人飞速被开除，还差点染上官司。
　　明骊将书递过去，「雪山之巅」却迟迟不回头。
　　明骊再次试着喊了声：“「雪山之巅」老师，您好，我是「星晚」的董事长，明骊。”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缓缓转过脸，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以及略有些尴尬加讨好的笑容：“嗨。”
　　明骊：“……？”
　　
　　明骊错愕片刻，“是你？”
　　洛朝雪没戴口罩，今天是出席工作场合，所以专门化了妆，搭配了衣服。
　　跟平时在家里的风格天壤之别。
　　确实符合众人口中的美女形象。
　　但……
　　“你是「雪山之巅」？”明骊尽量平复好自己的情绪和语气，但手中的书此刻有些烫手，有种被愚弄了的感觉。
　　“是。”洛朝雪硬着头皮承认。
　　她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掉马，尤其还有这么多人看着的情况，让她解释都有些不好开口。
　　“那……我这签名还签吗？”明骊问。
　　那天她都问洛朝雪想要什么样的To签，洛朝雪给她发来了四个字：得偿所愿。
　　明骊自然不会将她跟「雪山之巅」联系起来，毕竟没有人需要自己的To签吧？
　　尤其明骊曾经那么多次跟她安利「雪山之巅」的作品，还夸过很多次这个作者有灵气，写的东西很好云云，现在……明骊眉头微皱，没等洛朝雪回答便道：“想必是不用了。”
　　她拿回书，却仍保持着明面上的体面，“「雪山之巅」老师，希望我们以后合作愉快。”
　　说完连手都没握就走了。
　　明骊的到来像一阵风，离开也像。
　　隔了好一会儿，会议室内有个姑娘才反应过来：“明总是生气了？”
　　“啊，好可怕。”另外一个同事搓了搓胳膊：“美女生气也还是可怕呜呜呜。”
　　“雪山老师，你跟我们明总认识吗？”有个人直至核心地询问。
　　洛朝雪恍地回神，急忙道了声是，而后借口自己有事从桌上拿起帽子便离开了会议室，一边往外走一边给明骊发消息，并且询问明骊的办公室在哪里，她可以当面解释这件事。
　　洛朝雪不想让明骊的情绪持续很久，一旦持续，明骊对她的印象分就会大打折扣。
　　明骊却道：【这是私事，等我下班后再聊吧。】
　　办公室内，明骊回复完便放下了手机，林恂却拿着明骊在气头上扔给自己的两本书温声问道：“您跟「雪山之巅」是旧识？”
　　“是。”明骊说：“不过之前不知道。”
　　“这两本书？”林恂问。
　　“放桌上吧。”明骊说。
　　从林恂出去之后，明骊盯着书发了会儿呆后就没再想洛朝雪的事了。
　　却没想到，等下班她准备去坐地铁的时候，刚走出办公楼就见到了站在寒风中的洛朝雪，看样子她等了很久。
　　见面后明骊怔了下，洛朝雪率先打招呼：“明骊。”
　　“嗯。”明骊问：“你一直在这儿？”
　　洛朝雪点头：“我在等你下班。”
　　明骊对她尚有芥蒂，没有多说什么。
　　洛朝雪急忙道：“这件事我可以解释的，我没有想一直瞒着你。对我来说，笔名是很隐私的事情，目前我现实中的朋友也只有钟离知道这件事，剩下的人我都没有爆过笔名，再加上你一直说你很喜欢我的文，我就更不好意思说出口。但我已经在计划将这件事郑重地跟你解释了，没想到……”
　　“明骊。”洛朝雪话没说完，另一道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穿着黑色大衣的顾清霜正疾步朝这边走来。
　　明骊闻言侧脸望过去，先被她那张脸吸引，而后缓慢收回目光。
　　今天的顾清霜化妆了，是那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漂亮。
　　平时很难看见如此精致的顾清霜，从头发丝精致到脚的那种。
　　明骊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但看完就在心里暗自唾弃自己……就不能有点自制力吗？
　　但明骊很快又安慰自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她只是看看又不犯法。
　　顾清霜走过来后就像是一个磁铁，已然改变了明骊跟洛朝雪之间的磁场。
　　洛朝雪都不由得在顾清霜那张脸上多停留了两秒，刻意打扮过的顾清霜跟平日里见到的那副颓唐模样完全不同，有种张扬又清冷的美感。
　　洛朝雪一下联想到了自己曾写过的一个角色，怔了几秒后又想到她此刻正在跟明骊解释笔名这件事。
　　“今天意外见面是我没想到的。”洛朝雪平复好自己被扰乱的思绪，继续道：“但我不是有意骗你。”
　　“你骗她？”顾清霜声音蓦地拔高，眸子冷厉如刀：“凭什么？”
　　明骊闻言乜了一眼顾清霜：“你骗我的又少了吗？”
　　顾清霜立即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明骊：“……”
　　洛朝雪站在一旁，有种想横插一脚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但几秒后，她站到了顾清霜身前，隔绝了两人对峙的视线，温声对明骊道：“你可以去我家看，我已经列好了计划表。”
　　顾清霜皱着眉：“在外面不能看吗？”
　　为什么要去她家？？


第104章 
　　洛朝雪不知道顾清霜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又有什么意图。
　　但现在，她必须跟明骊解释清楚笔名的事。
　　任何感情，欺骗都是最高阶的伤害。
　　且不可逆。
　　就像是吃鱼喉咙里卡一根刺, 以后每次吃鱼都想记得那次卡刺的经历。
　　洛朝雪不希望她们这段感情还没开始就出现裂痕。
　　“明骊，现在回家吗？”洛朝雪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明骊，温声询问。
　　“不回。”顾清霜冷声替明骊拒绝：“你们又不是同一个家。”
　　“和你无关。”洛朝雪道。
　　“有关。”顾清霜说。
　　“我们在讨论我们之间的事。”
　　顾清霜淡淡地：“是你的欺骗吗？”
　　洛朝雪平静道：“并非故意。”
　　“杀人以后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可以减刑吗？”顾清霜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半步，跟洛朝雪并肩而立，甚至轻轻撞了一下洛朝雪。
　　洛朝雪：“……”
　　“难道你不知道什么是善意的谎言吗？”洛朝雪反问。
　　“我只知道欺骗就是欺骗。”
　　“你……”
　　明骊只觉得耳边有两只麻雀在吵，乜了顾清霜一眼：“闭嘴。”
　　洛朝雪见状，唇角勾笑, 但也只是一瞬, 很快认真跟明骊解释：“这件事是一个巨大的乌龙, 等我想要解释的时候已经迟了，但我在尽力弥补。”
　　明骊看向洛朝雪, 这种情况再看不出什么她就是个傻子了。
　　但明骊现在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对于洛朝雪的“欺骗”，也不过是刚知道的时候有种被戏耍了的感觉。
　　冷静下来也就觉得合情合理。
　　洛朝雪也并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
　　否则也不会孤身来「星晚」签约。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明骊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
　　就算朋友之间，这种欺骗也不该存在。
　　“改天再说吧。”明骊跟洛朝雪说：“我今天有些累了。”
　　说完便从侧边越过两人往地铁站走去。
　　正是下班高峰期，不断有人流从她们身侧经过，三个长相出众的女人聚在一起很容易吸引路人的目光。
　　尤其她们之间剑拔弩张, 让人合理怀疑是一出扯头花的戏码。
　　明骊不想被“看戏”。
　　她对这种演出完全没有兴趣。
　　刚走了两步, 顾清霜便上前跟在她身边, “我送你回去。”
　　“你来做什么？”明骊顿住脚步, 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这个点你该在公司或是医院，为什么来这里？”
　　顾清霜也没隐瞒：“接你下班, 请你吃饭。”
　　明骊：“……？”
　　嘴唇蠕动，有病两个字即将脱口而出。
　　想到顾雪蔷跟她说的话, 明骊抿了抿唇又把这两个字咽了回去。
　　明骊皱眉道：“我不需要。”
　　“你坐地铁回吗？”洛朝雪疾步走到明骊身边：“刚好我今天坐地铁来的，一起走吧。”
　　说着话便跟明骊走得很近。
　　明骊往前又走了两步，这两人就跟杠上了一样，在她身边一左一右，几乎寸步不离。
　　明骊的耐心告罄，站在原地往左右两侧相继扫过，轻呼出一口气道：“你们坐地铁吧，我打车。”
　　而后折返回扶梯处。
　　顾清霜顿了两秒又跟上，反倒是洛朝雪在原地思考片刻，拿出手机给明骊发了条信息：【我在地铁这等你，处理完了她的事再一起回吧。】
　　并没有上前去烦明骊，退回了合适的位置。
　　洛朝雪并不想为明骊增添负担，刚才那些对话完全是被顾清霜给激的，此时已经察觉到了明骊的不喜和不耐烦，自然不愿意再凑上前。
　　而重新回到地面的明骊，余光看到在她身后两步远的顾清霜，再次停下。
　　顾清霜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过去。
　　半分钟后，顾清霜低声说：“我只是来看看你。”
　　仔细听，语气还有几分委屈。
　　“我以为我跟你说得很清楚。”明骊说。
　　近几日的京安气温骤降，凛冽的风像冰刀一样刮过行人的脸。
　　明骊说话的热气吐在空气中，在她眼前晕开一层薄雾，很快就消散不见。
　　此时萦绕在她心头的情绪并不是气愤，而是无奈。
　　她觉得自己跟顾清霜说得那些话已经很重了，每一次都觉得以顾清霜的性格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但每一次顾清霜都刷新自己的认知。
　　明骊想到了元旦那天吃饭时见过的人，问道：“是柳思往她们教你这么做的吗？”
　　“不是。”顾清霜说：“是我自己的想法。”
　　明骊忽地回头：“你在想什么呢？”
　　明骊觉得，这个问题不解决，顾清霜就会像个甩不掉的尾巴一样，隔三差五来找她一趟。
　　不管用多难听的话去讲，不管她当时的表情多难堪，最后还是会来的。
　　三番两次，明骊累了。
　　明骊想找到根源，拔除根源。
　　跟她彻底结束。
　　良久，顾清霜说：“……复婚。”
　　明骊一怔：“然后呢？”
　　顾清霜的眼妆化得十分精致，眼影晕染得恰到好处，以至于那双冷漠的眼睛看起来残留几分温情。
　　“我想跟你一起生活。”顾清霜垂下眼，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半步，余光也在看明骊的反应。
　　但明骊冷得几乎没什么反应，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这样的明骊很陌生。
　　一时间，顾清霜有些不敢说话。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终于，明骊平静开口：“你在怀念吗？”
　　“什么？”顾清霜没反应过来。
　　“过去的生活。”明骊说：“我们结婚的那三年对你来说是不是很美好？就像跟柳思往她们在一起的日子一样。”
　　明骊觉得顾清霜对以前的生活有滤镜，时间越久滤镜越厚。
　　所以她有必要提醒一下顾清霜，那三年她是怎么度过的。
　　孰料顾清霜缓缓摇头：“我很喜欢那样的生活，但不会怀念。”
　　初初离婚的时候是很怀念，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随着时间流逝，顾清霜对她们生活的模式也有些不喜，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她们本可以再亲昵一些，如果不是当时她非要压抑着自己的欲望的话……
　　说不准，她跟明骊之间走不到这一步。
　　顾清霜也不知道别人的婚姻是什么样，但她有问过沈初，跟喜欢的人结婚是什么感觉？
　　沈初当时回答她：“我现在每天都能笑醒好吧？”
　　顾清霜就知道，她们那段婚姻其实不对。
　　所以她没了太多怀念的情绪。
　　尤其在这几天，她不停在思考春柳依和柳思往的话。
　　——吸引明骊的注意。
　　——真诚。
　　——共性和吸引。
　　前两点对她来说都不算难，偏偏最后这点。
　　顾清霜觉得明骊跟她是完全不同的人，顾清霜遇事除非有非常明确的目标，或者说不得不做的时候才会非常有执行力的去做，大多时候是逃避的。
　　就像感情的事，完全在她的盲区。
　　她不想去担责任，稀里糊涂地过日子，过完这辈子也就算了。
　　看得再清楚也不过是多看些丑恶，有什么好呢？
　　但明骊执行力很强，也很擅长担责，性格包容温柔，有很旺盛的生命力，坚韧、向阳。
　　不像她，跟只躲在黑暗里的虫子一样。
　　顾清霜最近总在想，为什么会喜欢明骊呢？
　　为什么是明骊呢？
　　或许对很多人来说，喜欢是理所当然，不喜欢才需要理由。
　　但顾清霜不是。
　　顾清霜向来认为，不喜欢人是理所当然，因为人心丑恶，人性丑陋。
　　喜欢才需要理由。
　　而她想了很久，定格在她脑海里的明骊是坐在医院长廊里沐浴着傍晚绚烂红霞的人，光是坐在那儿就让人心安。
　　顾清霜喜欢，甚至是迷恋她身上这种旺盛的生命力，能给她带来养分。
　　话既有了引子，顾清霜便顺着坦白道：“最初我们之间是被合约所牵绊的，我也没想过会跟你产生感情，所以会跟你保持距离，因为我知道五年后你是会离开的。”
　　明骊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那现在呢？为什么又要有感情？”
　　顾清霜苦笑：“感情不由我控制。”
　　“你的感情为什么不由你控制？”明骊说：“为什么又要在我已经决定放弃的时候回头呢？”
　　“难道，回头无岸吗？”顾清霜问。
　　明骊缓缓点头：“是的。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顾清霜：“我们之间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彼此，为什么就一定要结束？”
　　“但我们见到的都是彼此最丑陋的那面。”明骊怔怔地看着她，轻吐出的薄雾在眼前短暂晕开，倒将对面的人衬得更漂亮，垂下眼冷声道：“足够让我们不愿意回去。”
　　“丑陋么？”顾清霜闻言低低的笑，“我却觉得你好得很。”
　　明骊：“……”
　　“给我次机会吧，明骊。”顾清霜说。
　　……
　　明骊最终没有坐地铁回去。
　　当然，也没有坐顾清霜的车。
　　她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先去了祝寒星家里。
　　祝寒星刚洗完澡，正准备跟明月一起看电影，窗帘已经拉上，投影已经打开。
　　门铃声忽然响起，祝寒星起身去开门，然后就看见跟见鬼了一样的明骊。
　　祝寒星诧异：“你怎么来了？”
　　明骊冷着脸说：“你扇我一下。”
　　祝寒星：“？”
　　祝寒星：“疯了？”
　　明骊兀自拍了下额头：“我是有点不正常。”
　　在顾清霜说给我次机会，让我们见一下彼此好的那面时，她心抑制不住地狂跳，并且在脑海里思考了一下这个计划的可能性。
　　最后头也不回地骂了句“滚”，几乎是落荒而逃。
　　坐在车上的时候，明骊嘴皮子都在哆嗦。
　　她算是知道心口不一的感受了。
　　幸好，她理智尚存。
　　但在这种情况下，怕是也存不了多久，干脆来找祝寒星。
　　祝寒星没看电影，但听了一段比电影还精彩的故事，听到一半咬着芒果干说：“所以你的追求者跟你前妻在地铁站差点干起来？”
　　明骊：“……换个词。”
　　“哦。”祝寒星又说：“你前妻不喜欢沈梨灯啦？”
　　明骊：“……不知道。”
　　祝寒星问道：“那你什么想法？要复合吗？”
　　明骊脱口而出：“当然不。”
　　“那为什么不跟对门培养一下呢？”祝寒星说：“你现在啊，就是没谈过段正常的恋爱。”
　　明骊：“……”
　　祝寒星给她递了罐啤酒，大咧咧地说：“跟顾清霜那种人在一起，你的感情观都是畸形的，而且那三年你天天给自己洗脑，肯定对她有点感情。要是想从那段感情里抽离出来，就换个人喜欢呗。我看你对门就不错。”
　　明骊下意识想拒绝，就听祝寒星说：“谈多了才知道谁最适合自己。你这么一根树上吊死不行。”
　　明骊：“那你为什么非要在春柳依这根树上吊着？”
　　祝寒星一噎：“……意外。”


第105章 
　　明骊跟祝寒星谁都说服不了谁, 而且明骊心头仍留有余悸。
　　干脆不再聊这些事，一起喝酒到深夜。
　　说是喝酒，明骊也不过喝了两罐啤酒。
　　晚些时候给明女士发了条消息说是在祝寒星家留宿, 明女士给她发了两条消息，明骊当时在洗漱并没有看见，等她再看的时候明女士已经撤回了。
　　剩下的只有那条：【早点休息。】
　　明骊回了个嗯，问她撤回了什么，明女士却没回复。
　　翌日清早，明骊在陌生的床上醒来时发现明女士给她发：【没什么，对门的小洛昨晚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明骊眉头微蹙，回了个：【哦。】
　　昨天在出租车上的时候, 明骊就给洛朝雪发过消息, 让她不必等, 自己不会去的。
　　洛朝雪却说：【等你一会儿，不会太久。】
　　明骊发了个[随你]的表情包, 便没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想必昨晚明女士也是想给小洛说话的，但怕让明骊不高兴，将发的消息又撤回了。
　　明骊打开跟洛朝雪的对话框，仍旧停留在昨天的表情包上，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如果说以前明骊并未往暧昧的方向去想, 昨天洛朝雪的反应就将事情摆在了明面上。
　　明骊现在不明确的回应就像是在吊着她, 明确的回应……她还没想好。
　　感情真是一件复杂的事。
　　明骊轻叹了口气, 合上手机去盥洗间。
　　孰料一出门就撞上头发乱糟糟如鸡窝的祝寒星, 明骊一怔：“你的造型真特别。”
　　祝寒星乜了她一眼：“别提，做了个噩梦。”
　　明骊：“什么梦？”
　　祝寒星：“……相信我, 你不会想知道的。”
　　明骊：“？”
　　更好奇了。
　　最终在明骊的好奇眼神驱动下，祝寒星嘴里塞着牙刷含糊不清地总结了自己的梦境：“梦见顾清霜和春柳依在一起, 柳思往当了小三，还把顾清霜给打了。”
　　明骊：“……”
　　“So  Funny。”明骊总结评价。
　　祝寒星吐出口牙膏沫，用冷水冲了把脸清醒些许，声音喑哑：“都怪你，昨儿拉着我聊她们的事。”
　　明骊切了声：“你不想知道是吧？”
　　“这梦做得太逼真了。”祝寒星把一整张擦脸巾覆在脸上，闷闷的声音传来：“我今儿还要跟春柳依见面，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你们怎么又要见面？”明骊问。
　　“你不知道？”祝寒星问完又自顾自答道：“倒也是。你是老板，旗下艺人的动向也没必要了解那么清楚。”
　　“啊？”
　　“今天是《万物终向》的剧本会。”祝寒星说：“秦挽也会去。”
　　“……哦。”
　　明骊自然是知道这部剧的，就是之前在热搜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剧。
　　由Geek执导，春柳依一番、秦挽二番，祝寒星特邀的一部16集精品短剧。
　　除此之外，这个剧组所有信息都藏得极好，由于是原创剧本，大众只知道这是一部奇幻悬疑剧，其余的一概不知。
　　明骊对此了解也很少，但秦挽为这部剧推掉了很多综艺，励志在这个剧组打磨演技，争取早日成为一线小花。
　　对她的决定，公司表示认可。
　　从祝寒星这知道了这个消息后，明骊在去公司的路上还给秦挽发了微信，只是一个单纯的加油表情包。
　　秦挽回复得很快：【谢谢明姐！】
　　……
　　明骊去公司是坐的地铁，不知为何，从地铁口坐着扶梯上来的时候，明骊都有些心理阴影，总觉得身后站着个人。
　　事实上，她身后确实站着人，只不过是大清早去上班的打工人，正戴着耳机在玩手机。
　　明骊飞速穿过那条路抵达公司。
　　刚在位置上坐下，林恂就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明骊头都没抬地说。
　　下一秒，林恂抱着一束灿烂的向日葵进来，“明总，这是有人闪送给您的花。”
　　明骊微怔，这大早上的谁送花啊？
　　“有署名吗？”明骊问：“是不是「雪山之巅」送来的？”
　　她怀疑是洛朝雪为了道歉送来的。
　　但林恂脸色微变，“跟花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张明信片和这个。”
　　林恂将首饰盒放在桌上，虽然去掉了外包装，但还是能一眼看出这款价值不菲。
　　毕竟光首饰盒上的那串英文就意味着豪奢。
　　明骊眉头微蹙：“明信片我看看。”
　　林恂递给她，两秒后，明骊铁色铁青，忍无可忍：“神经病啊我%##@&*”
　　林恂：“……”
　　情绪一向稳定的明总在早上因为一束花和一张明信片破了大防，而作为助理的林恂低着头肩膀微颤，想笑又不敢笑。
　　在收到花以后，林恂就猜出了是谁的手笔。
　　毕竟昨天下班之后，她看到了难得打扮的顾小姐，就像是一只开屏的孔雀，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看我啊看我。
　　林助理没有忙着离开，在角落里看了会儿后才不疾不徐走掉。
　　而这大手笔的杰作，很明显是顾小姐能做出来的事情。
　　明骊让林恂把那束花拿去还给顾清霜，最好送回到她们医院。
　　林恂微怔，哦了声准备执行，正走到门口，就听明骊犹豫道：“等等。”
　　这么大一束花送到顾清霜医院，会不会被顾清霜认为是在跟她调情？
　　别人或许会认为这是拒绝。
　　但顾清霜……不一定，真不一定。
　　明骊犯了难，退回去不是，留下也不是。
　　最终，明骊让林恂把花拿去插在她们桌上。
　　不浪费，也没接受。
　　等林恂离开以后，明骊把那张明信片直接扔进了垃圾桶，只有精致的首饰盒在她办公室上被冷阳照耀，无声表示着自己的昂贵和豪奢。
　　明信片静静待在垃圾桶里，黑笔写就的一手漂亮小楷字被阳光折射——
　　[你没戴上次我送你的项链，想必是不喜欢。
　　我重新换了一款，望你喜欢。
　　这次，我很认真。
　　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我的提议。
　　重新认识一下，我是顾清霜。
　　欣欣向阳的向日葵，祝你一天都有好心情。]
　　明骊没有打开那个首饰盒，在经过半个小时的郁闷后给祝寒星拍照发了过去。
　　祝寒星惊讶：【好……东西啊！】
　　省略号是“贵”，为了不凸显自己的贫穷，祝寒星还是没说。
　　明骊：【她想让我换掉我戴的项链，是不是有病？】
　　祝寒星：【是。控制欲真强。】
　　明骊：【倒也不是控制欲。】
　　祝寒星：【占有欲。】
　　明骊：【……】
　　两秒后，明骊五指飞速在手机屏幕上乱飞：【我们都离婚了她凭什么对我有占有欲啊？是不是疯了？！是不是有病？！我不理解！真的很难理解尊重！】
　　祝寒星：【我也不理解。】
　　明骊：【是的。】
　　祝寒星：【但我有点心动。】
　　明骊：【？】
　　祝寒星：【那个盒子里装的东西210万。她们家到底多有钱？！！】
　　祝寒星：【就冲她这个舍得花钱的劲儿，我觉得……】
　　明骊：【不。你不觉得。】
　　祝寒星：【我有时候真佩服你们这种视金钱如粪土的劲儿啊。】
　　祝寒星：【这要是我，养鱼都得把她钓着。】
　　明骊：【……】
　　祝寒星虽然跟明骊站同一战线，但她的意志太容易被金钱打动了。
　　在得知顾清霜的所有卡已经被顾家停了以后，愣了几秒后给明骊出馊主意：【要不你去问她要银行卡，最好是工资卡，看她给不给。】
　　明骊：【……】
　　祝寒星：【她愿意把钱都给你，就说明对你是真爱。】
　　明骊：【你觉得钱对她来说重要吗？】
　　祝寒星：【钱这东西还能不重要？】
　　明骊：【对她来说，不过是身外之物。】
　　对顾大小姐来说，钱大概是这世界上最不重要的东西。
　　因为于她而言太唾手可得了。
　　她从来都没像祝寒星那样为钱发过愁，自然也不知道钱有多重要。
　　所以能一掷千金为明骊买条项链，因为在她的购物观念里，两百多万跟普通人的两百多块也差不多。
　　跟祝寒星解释完后，祝寒星一怔：【你怎么这么了解她？】
　　明骊：【……我也富过。】
　　祝寒星：【告辞！】
　　不过跟祝寒星吐槽过后，明骊心头的郁闷消散几分，却在思考该用什么方法彻底断了顾清霜的念头。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明骊用了一上午都没想出来。
　　反倒浪费了一上午的时间。
　　……
　　明骊好不容易将这个问题抛开投入工作，晚上还加班了一个小时才熄灭办公室的灯离开。
　　未料想她走出楼门时又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照旧化了妆，换掉了身上常见的黑灰色浓郁色调的衣服，穿了身白色的呢子大衣，白色长靴，戴着莹白圆润的珍珠耳钉，跟平时完全不同的打扮。
　　明骊会注意到她还是因为在人群中太亮眼，第一反应是来她们公司应聘的艺人，还觉得这是个好苗子，没想到目光移至她脸上时，愣了一瞬又一瞬。
　　明骊万没想到，在昨天明确表达了拒绝后，顾清霜又又又来了。
　　她脸颊泛红，看样子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
　　明骊当做没看见她，直接往另一条路走准备打车。
　　结果两秒后，她走到明骊身边，淡声询问：“我的花你收到了吗？”
　　“扔进垃圾桶了。”明骊站在路边等车。
　　顾清霜一默，“是不喜欢向日葵么？”
　　明骊：“…… 是不喜欢你送的花。”
　　顾清霜再次顿默，“我很喜欢。”
　　明骊：“……关我什么事？”
　　顾清霜抿了下唇，在明骊以为她会识趣离开时，未料想她转移了话题问道：“你有认真考虑我昨天的话吗？”
　　“考虑过了。”明骊说：“不愿意。”
　　顾清霜垂眸：“是有什么顾虑吗？可以说出来我会尽量解决。”
　　一辆车停在她们面前，明骊拉开车门，顾清霜却同样握住把手。
　　明骊淡淡抬眸，“干什么？”
　　一瞬间，明骊身上的气压极低，顾清霜那张丰盈淡红的唇微微蠕动，“我可以跟你一起坐车吗？”
　　明骊：“不可以。”
　　明骊皱着眉一字一顿道：“你现在像个难缠的疯子。顾清霜。”
　　说完后便上车关了门，顾清霜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
　　汽车驶离的尾气喷了她一身，让她这一身如同高贵公主的装扮秒坠尘埃。
　　而明骊刚才的表情让她的心头一痛。
　　良久，顾清霜的眼眸微动，那双淡漠的眼神转了转，声音清冷低沉：“用狠话逼我放弃么？”
　　可惜。
　　她已经预料到了。
　　城市的某一角，顾清霜租住的客厅里，巨大的落地窗上贴着五颜六色的便签。
　　最上边写着一行字——追逐计划。
　　而每一张便签上都写满了行动，又画出了延伸线，写明了对方可能有的应对计划。
　　顾清霜想，她的每个决定都是认真的。
　　而当下，比她以前做过的所有决定都更认真。


第106章 
　　华兴医院外科近期最大的新闻就是——素来不食人间烟火的顾医生被人发现在上班时间看小说, 不止一次。
　　由于顾清霜以前独来独往，不近人情，除了跟带的规培生和病人交流之外, 哪怕是和同期同科室的医生话都很少。
　　久而久之，得了个“冷美人”的外号。
　　当然，她本人并不知晓。
　　除此之外，顾医生严谨冷漠肃然，不仅对待手术认真，就连没有手术和门诊的时候，无论什么时候敲开她办公室的门，她都在看最新的医疗文章或是在撰写学术论文。
　　就在元旦假期之后, 有个规培生敲她办公室的门询问病人相关事宜, 一脸紧张地进去, 一脸恐惧地出来。
　　之后一下午都非常恍惚。
　　同期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儿，趁着晚饭休息时间把她喊到角落里。
　　五分钟后, 就听她见鬼了似地说：“顾医生在看《偏执总裁狠狠爱》。”
　　这个书名她念出来的时候，脚趾都在动工扣芭比城堡。
　　而顾医生看的时候格外认真，跟看国际最新发表的医学论文一样。
　　以至于这个规培生不知道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她疯了。
　　质疑了一圈都没敢质疑素日里一本正经的顾清霜医生。
　　主要是上班摸鱼这事儿大家都做，但顾医生以前从来不做，永远是最无私奉献的蜡烛, 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上午门诊下午手术晚上还能查房, 结束之后还能再写两千字论文。
　　永动机一样的人, 没有感情。
　　而顾医生第一次被发现上班摸鱼不是刷短视频，也不是看电视剧, 而是看言情小说。
　　不，据相关人士透露, 顾医生看的不止是言情小说，其中还囊括了很多大热的百合小说。
　　这事儿一时间成为科室热门的茶余饭后谈资。
　　不过也没人去跟领导说，毕竟顾医生该做的事一件不落，甚至效率比以前更高。
　　预计两个小时能完成的手术，顾医生从进入手术室后便专心致志，从开刀到缝合，眼睛都不眨一下，手又稳又快，约莫一个半小时就能完成，并且没有意外。
　　不少刚进医院的规培生都以她为榜样。
　　有些医学院大四来实习的医学生都在看完外科顾医生的手术后叹为观止，不仅仅是她的手术做得好，而是她太年轻了。
　　以她这样的年纪，放在别的地方大概只是个主治医生。
　　但顾清霜已经是可以独立手术的副主任医生了。
　　如果不出意外，一年内会升任主任医师。
　　科室里的人最近看顾清霜的眼神都有些暧昧，恨不得上前给她推荐几本自己压箱底的心头好小说，但又怕顾医生觉得冒昧，不过这件事倒拉近了顾清霜跟大家的距离。
　　有些刚来科室的规培生吃饭的时候会喊顾清霜一起。
　　顾清霜仍旧礼貌疏离地拒绝，除了无法拒绝的时候。
　　她并不知道大家背地里传着什么样的故事，也并不感兴趣，只是单纯做自己的事情。
　　对她来说，爱情是盲区，那她就开始进行大面积的扫盲。
　　通过对柳思往和春柳依的询问之后，她发现这件事去询问别人是行不通的，还是得靠自己。
　　而很多人的情感启蒙都是由言情小说和电视剧带来的。
　　比起看剧，顾清霜更喜欢看文字，于是打开了看小说的新世界大门。
　　看这东西也不能盲目，顾清霜收集了近十年的榜单前二十名小说，看了几本后发现都是男女之间的相处，看得有些别扭，最后便找到了Gl小说。
　　近十年的网络Gl小说榜单前二十名，她列了一张完整的Excel，每一本看完都逼着自己写读后感打印出来。
　　顾清霜在她的客厅里买了一张宜家的大白桌，上边放着的除了她从书店买来的大热小说，还有她打印出来的读后感。
　　只不过顾清霜很忙，三到四天的时间在医院，另外的时间在顾氏集团，每周只有一天或半天的休息时间。
　　遇上手术排期不当或公司业务繁忙的时候，顾清霜还得加班，所以只能挤时间来看小说。
　　通过看小说来不断修正自己客厅玻璃墙上的“追逐计划”。
　　小说看了五本，计划被修正过无数次。
　　即便明骊说她是个难缠的疯子，她心里也没什么波澜。
　　只不过在那天深夜，她小说看到一半，忽然想起明骊这句评价，当时的客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窗户压开了一条缝，凛冽的风吹得玻璃上那些便签纸轻轻作响。
　　顾清霜倏地笑了。
　　她觉得明骊评价得十分精准。
　　搬离了「顾园」以后，没了那些烦人的交际关系，也无须再在固定的时间段里坐在餐桌前，她整个人的思绪都是飞起来的，以往沉寂压抑的东西在一天天往出冒头。
　　她想争取些什么。
　　如果不争取，那她什么都没了。
　　某个瞬间，她忽然理解了顾雪蔷。
　　因为她发现，她骨子里除了有跟顾柳甫相似的心软，还有跟顾雪蔷如出一辙的偏执。
　　只不过以前都被她悄悄地压在了心底，在顾雪蔷面前，她讨厌表露出跟顾雪蔷相似的一切。
　　她恐惧自己变成情绪的傀儡，变得歇斯底里、声嘶力竭。
　　所以她平静地、平静地，在某一天，凝望深渊。
　　顾清霜无心去剖析自我，对于自我仍旧是糊涂一天算一天，但在向明骊争取一个平等来过的机会这件事上，不愿退步。
　　不知不觉，顾清霜写出来的小说读后感都有上百页了。
　　甚至冒出了一个可以写篇论文的念头。
　　很快，这想法被她压了下去——数据无法支撑一篇完整的论文。
　　……
　　明骊有十天没见到顾清霜，但每天早上，顾清霜送的花都会准时到她办公室里。
　　明骊吩咐林恂拒收，但来送花的人态度温和中带着强硬，声称她们只是个送花的，不想要可以扔了，但她们无法提拒收这项服务，容易赔钱。
　　于是，每天都是不重样的花。
　　从粉玫瑰、香水百合、满天星到白玫瑰，应有尽有。
　　但每周一都是黄灿灿的向日葵，迎着太阳无畏生长，不似是花园里长出来的，更像是野生的。
　　起先明骊本着不浪费的原则统统让林恂发给同事，不到三天，几乎每个同事的桌上都多了个漂亮的小花瓶，专门用来插新鲜的花。
　　明骊路过她们的工位，还真看到了几个心仪的花瓶，偷偷在网上搜了下，价格都在20-30这个区间内。
　　明骊很心动。
　　在一众便宜的花瓶里，也挑了个最喜欢的。
　　等到第二周向日葵送过来的时候，明骊也挑了两支剪后插在瓶里。
　　不得不说，办公桌上放了色彩明艳的花后也让人更有办公的欲望。
　　林恂好奇的眼神都快溢了出来，明骊一边剪花一边解释道：“不用也是浪费，反正送给我的东西，我怎么处理都可以。”
　　值得庆幸的是，之后每天收到的明信片上并没有像第一天那样那么多字。
　　除了鼓励和祝福外就是「早安」「上上签」「一切顺利」，更像是在鼓励她自己。
　　明骊扔过两天后也就懒得扔垃圾桶了，随手放进了抽屉里。
　　除了花以外，顾清霜倒没再给明骊带来其他影响。
　　慢慢地，明骊就把她说的那些话给抛之脑后了，毕竟每天要忙的事情太多。
　　公司跟「雪山之巅」签订合约后，开启了频繁开会的日子。
　　一次次开会组建了合适的班底来拍摄「雪山之巅」的《野蔷薇》，确定了导演之后其余就不用明骊操心了。
　　但导演跟公司签约的两位编剧磨合之后觉得她们不适合《野蔷薇》这部剧的改编。
　　《野蔷薇》的故事很短，但核心很强，在播客里并不是「雪山之巅」最受欢迎的故事，却很适合改编剧。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这需要很强的功底。
　　两位编剧所擅长的领域是古装权谋和现代悬疑，无法将《野蔷薇》的魂给描出来。
　　明骊让导演去找合适的编剧，待遇什么的都可以谈，但导演提出个大胆的想法——请「雪山之巅」来做编剧。
　　众所周知，「雪山之巅」从不参与自己作品的改编。
　　最多最多当个参谋。
　　导演是个耿直的，“听说她跟明总有些私交？既是她的作品，她肯定是最懂这个作品的人，我们可以再找编剧，但主要编剧还得是她。”
　　明骊：“……”
　　导演滔滔不绝，长篇大论讲了半小时，最终说服了明骊。
　　但明骊并未一口应下，淡声道：“我试试。”
　　……
　　从上次公司的事结束后，明骊跟洛朝雪只见过一次面。
　　洛朝雪跟她认真详细解释过马甲的事，当时明骊的气已经完全消了，萦绕在她心头的是另一件事。
　　坦白讲，她害怕洛朝雪说出来。
　　所以存了几分避着她的心思。
　　事实上，洛朝雪话赶话一时冲动都快要说出来了，明骊及时打断，刻意又生硬地换了话题，并旁敲侧击地提醒她想好了再说。
　　上一个因为告白闹得没联系的案例也不过几个月。
　　明骊着实有些害怕。
　　在她的打岔下，洛朝雪也收回了自己的话。
　　之后两人便没有联系过。
　　这次明骊先主动给她发了条信息，约她在外边咖啡馆见面，适合谈事。
　　洛朝雪却隔了两分钟回道：【去「满城雪」吧，我们一起吃个晚饭。】
　　明骊搜索这家店，车程二十分钟，回复：【好。半小时后见？】
　　洛朝雪：【好。】
　　定好时间后，明骊就将桌上的文件收拾好，拎着外套和围巾离开办公室。
　　孰料刚出办公楼的门就看见了十天没见的人——顾清霜围着一条白色围巾，长发随意夹起来，有几缕碎发飞散在空中，散发着自由的光彩。
　　今天她化的妆很淡，但比那几天更明艳动人，因为全都是小巧思。
　　明骊最近跟艺人在一起待久了，就连见到的都是艺人化妆师，几乎一眼就能辨别出来顾清霜化了哪里。
　　毕竟同床共枕三年，明骊连顾清霜哪里长过痘有个浅浅的痘印都知道。
　　而她白开水一般的淡妆把她衬得更有成熟女人的魅力，戴着美瞳的眼睛比平时更专注，看见明骊的那一瞬立刻迎了上来，声音温吞，仿若以前的事都没发生过，她只是个单纯来接女朋友下班的女人。
　　明骊甚至产生了一种她们非常恩爱、关系好得不得了的错觉。
　　不过也只有一瞬。
　　“有什么想吃的吗？”顾清霜非常自来熟地说：“今晚一起吃个饭吧。吃你喜欢的。”
　　明骊照旧冷着脸拒绝：“不好意思，我有约了。”
　　说完没有管顾清霜的脸色，也没敢再给她一个眼神，兀自找到自己的车上去系好安全带便开走。
　　离开停车场的时候还看见顾清霜正站在原地，跟个漂亮的摆件一样。
　　明骊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这种日子……真是过够了。
　　……
　　明骊提前到了「满城雪」，等了几分钟洛朝雪才姗姗来迟。
　　洛朝雪的妆容很淡，衣着也很淡，整个人都带着淡淡的书卷气，她刚坐下，热水的袅袅雾气便往她那儿飘散，把她整个人都衬得仙气飘飘。
　　洛朝雪温柔又从容地拎起水壶给明骊倒了杯水，“点单了吗？”
　　“还没有。”明骊说：“我刚来。”
　　洛朝雪将点单的权利交给了明骊，只提供了点菜的建议。
　　明骊很快点好，捧着杯子一时无言，有种不知该说什么的无措感。
　　不一会儿，洛朝雪眼神往另一侧怔了几秒，而后当做什么都没看到似地问起明骊这段时间的近况。
　　明骊耸了耸肩：“一切如常。”
　　洛朝雪哦了声，“我也差不多。不过没见面的这些天我捋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明骊下意识脱口问道。
　　问完以后又察觉到了一丝危险，她刻意避开洛朝雪的目光，却在侧脸的一瞬看到坐在不远处的顾清霜，独自一人坐着，并没有看她们这边，看上去在聚精会神地看书。
　　明骊：“……”
　　难缠的疯子。
　　明骊此刻觉得自己对她的评价过于精准了。
　　怎么会有人在离婚以后尾随前妻的啊！
　　好离谱。
　　但下一秒，洛朝雪温声道：“我想，我喜欢你，明骊。”
　　明骊的思绪被拉回来：“什么？！”
　　“我喜欢你啊。”洛朝雪从容地说：“你问过我，我喜欢观察人性，又更偏向于日久生情是如何判断是爱情而不是习惯呢？现在我判断完成了，我对你是爱情。”
　　“种子是在沈初姐的婚礼那天埋下的。我第一次，心疼一个人的眼泪。”洛朝雪说。
　　沈初婚礼那天，明骊蹲在天台哭的时候，洛朝雪看见她就想到了自己小说里的人物，光是一场哭泣就足以让她有冲动下笔构思一个故事。
　　当时洛朝雪便留意了明骊。
　　后来得知她结了婚，便将自己那点旖旎的心思压了下去。
　　却没想到上天会给她这样的机会，巧合跟明骊成了邻居。
　　明骊还离了婚。
　　但洛朝雪无法判定自己对明骊是喜欢，还是单纯的荷尔蒙的冲动。
　　所以她用了一段时间来判定自己的情感。
　　现在，她很明确自己的感情。
　　她喜欢明骊。
　　光是看她在厨房做饭就觉得幸福，足以让她描绘出一个完美的未来。
　　明骊微怔，不敢跟洛朝雪对视，侧眸扫过顾清霜那桌，“如你所见，我的上一段关系还没处理好。”
　　既是借口，也是明骊的真心话。
　　真假参半。
　　明骊抿了下唇，缓缓摇头道：“很难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我可以……等。”洛朝雪不疾不徐，一字一顿认真道：“等到你处理好的那天。”
　　“这对你并不公平。”明骊说。
　　洛朝雪莞尔：“感情的事哪里能讲公平？
　　我先喜欢你，天平就向你那边倾斜了。”


第107章 
　　洛朝雪坦荡又从容地表达完自己的感情, 一道道精致的菜品也端上了桌。
　　明骊却有些不知所措，今天来找洛朝雪更多是为工作上的事而来，换句话说是她有求于洛朝雪, 这会儿洛朝雪跟她告白，那她答应还是不答应？
　　为了工作出卖自己的情感，明骊现在断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但……气氛有些凝滞。
　　不一会儿，餐厅内响起悠扬舒缓的钢琴曲声。
　　洛朝雪夹了一块雪白的鱼肉放到她餐盘里，温声道：“先吃饭吧，等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明骊：“……”
　　很难吃得下去啊。
　　明骊连筷子都没拿，眼神带着几分探究，但洛朝雪始终落落大方地任由她打量。
　　同时也看出了她的不自然, 勾了勾唇略带歉疚道：“抱歉, 我应该在吃完饭以后再说的, 现在害你没了食欲。”
　　“倒也不是。”明骊尽量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深吸了一口气道：“提前说出来更好, 不然就算吃完我也不消化。”
　　“就算不成，我们也还有能在一起吃顿饭的情意。”洛朝雪说：“就当我请我的合作方老板吃了顿饭？”
　　明骊缓缓摇头：“就算请，也该是我请你。”
　　原本明骊想说公事，现在由洛朝雪把两人的气氛带到了私事里。
　　公事倒说不出口了。
　　不过洛朝雪很贴心地说：“之前那件事我欺骗了你，所以我请你吃多少顿饭都理所应当。你今天找我是有其他的事吗？”
　　“有。”明骊诚实道：“但现在……应该没办法说了。”
　　要是说出来, 洛朝雪百分之八十不会拒绝, 明骊会背负着一个人的感情前行。
　　这对明骊来说是莫大的压力。
　　“没事。”洛朝雪含笑道：“我们先吃饭, 等吃完饭以后再说。这家餐厅的鱼很好吃, 我之前为了学艺连着一周来这里吃鱼，结果人家大厨看着我做出来的鱼摇了摇头, 让我以后还是不要祸害食材了。”
　　语气轻松，眉眼带笑, 若无其事地将刚才那件事揭过。
　　仿佛只是做了件最寻常不过的事，现在已经在跟朋友聊自己过往的窘迫经历。
　　明骊的思绪没跟着她走远，满桌珍馐也没有食用的欲望。
　　更遑论隔壁桌还坐着她的前妻，明骊偶尔抬眸会在不经意间跟她对视，那眼神似乎在诉说着一件事——背叛。
　　明骊瞪回去以后又觉得没必要。
　　太多东西交杂在一起，影响了明骊的判断和思考。
　　但明骊知道她现在必须要给出个答案的。
　　赤  诚 的 爱
　　往后「星晚」跟「雪山之巅」的合作关系会越来越密切，她跟洛朝雪之间并不是那种说不见面就不会再见面的关系，所以她必须冷静下来去思考未来该何去何从。
　　钢琴曲声像小河水缓缓流淌，帮助明骊慢慢平复自己的心境。
　　良久，明骊垂眸温声给出自己的答案：“现在我还没有理清我的感情，如果你愿意的话，给我一周时间，我会在理清楚以后给你一个答复。”
　　洛朝雪毫不意外，呷着笑问：“一周够吗？”
　　明骊错愕：“啊？”
　　一周也只是明骊的预期，够不够明骊也不知道。
　　但明骊知道等待是难熬的。
　　她会尽可能地考虑别人的处境，再加上洛朝雪是个很好的人，对她尤其很好。
　　明骊以前觉得自己非常敏锐，有着堪称可怕的第六感，但现在发现……不过如此。
　　顾斐的告白让她猝不及防，如今的洛朝雪亦是。
　　要说顾斐还让她有所察觉，洛朝雪这才是悄无声息地……绝杀。
　　如果不是上次在地铁站，洛朝雪表现出了跟以往完全不同的态度，明骊怕是还不清楚她的心思。
　　尽管身边人都在说，但明骊确确实实没往这方面想过。
　　可现在洛朝雪大大方方将自己的好感说了出来，明骊也会仔细考虑这件事。
　　不是敷衍地、风轻云淡地轻易拒绝。
　　“我思考这件事用了64天，所以你可以久一些，没关系。”洛朝雪说：“适不适合是要慢慢相处才知道的。”
　　明骊不解：“你不会觉得难熬吗？”
　　“会。”洛朝雪诚实点头：“但我不想你被我的情绪压迫，从而匆忙做出决定。”
　　明骊微怔，不得不说，这一刻她有些心动。
　　从各个维度来说，洛朝雪确实是个很合适的恋爱对象。
　　温柔包容，又有爱心，一个人生活也会把家整理得一尘不染，既不缺钱，也不缺爱，情绪稳定又强大，跟她坐在一起光是说说话也觉得治愈。
　　哪怕是这种场景，她仍能为对方着想。
　　“快点吃饭。”洛朝雪在明骊探究的眼神里笑着温声开口，“别有压力，这样我会很愧疚的。美食当前，先吃饱才是正道。”
　　明骊低头尝了口鱼肉，确实鲜嫩，但她能做出类似口味的鱼。
　　“还不错。”明骊想通了些东西，人也变得轻松，“等下次有空，我们可以再切磋一下厨艺，我做的清蒸鳜鱼、红烧鱼、酸菜鱼都还不错。”
　　洛朝雪闻言一喜，随后又无奈道：“我们一起哪是切磋厨艺？分明是我在献丑。”
　　“愿意做迟早都会做好的。”明骊说：“你看起来就像是厨艺很好的样子。”
　　“真的？”洛朝雪眼神一亮：“最近我琢磨了两道菜，改天做给你尝尝。”
　　“好。”明骊点头。
　　这家店的菜品和口味都很合明骊的胃口，再加上她中午也没怎么吃饭，下午又轮轴转忙着开会，吃了几口后胃口大开，便也没管坐在不远处的顾清霜。
　　尽量……尽量将顾清霜的存在压到最低。
　　等吃饱喝足，明骊才跟洛朝雪说：“我觉得你说得很对，适不适合是要慢慢相处的，但我们之间相处并不多，所以最近一段时间……”
　　话没说完，悠扬舒缓的钢琴曲陡然急转，变成了高亢激昂的曲子。
　　犹如密集的鼓点在击打，噼里啪啦地，跟这餐厅的调性一点都不相符，但又很好听。
　　听得出来弹奏者的功底很好。
　　明骊的话被打断，下意识地往弹奏者的位置看去，穿着白色纱裙的演奏者已然不见，此时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十分眼熟。
　　明骊凝着眉看向她，而顾清霜似乎将自己融进了琴声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钢琴键盘。
　　洛朝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时间愣住——那张冷厉的脸面无表情地对着钢琴键盘，随着她的弹奏，每一根头发丝都似在飞舞。
　　跟刚才恬静温柔的弹奏者气场完全不同，却有种捕捉人心的魅力，稍有不慎，注意力就会被她捕捉走。
　　但所有旁观者的评价于她而言，似乎都不重要。
　　哪怕弹奏着高亢激昂的曲子，这人身上却没有那种冲劲儿，反而有种淡淡的厌世感，阴冷孤僻又尖锐。
　　洛朝雪好奇地多看了她几眼，还是明骊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才把她游离的思绪拉回来。
　　明骊承认，那样的顾清霜是有魅力的。
　　但她这些行为都无比幼稚。
　　明骊无语地收回视线，叹了口气道：“我们换家店吧。”
　　她还有事情没跟洛朝雪谈，洛朝雪却莞尔，风牛马不相及地问：“很苦恼吧？”
　　明骊一怔，点了点头：“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每次当她以为自己可以过段平静生活的时候，顾清霜就会毫无防备地闯进她的生活里。
　　“实在不行，你可以用我当借口。”洛朝雪给她提建议。
　　明骊怔了下，婉拒：“这不合适。”
　　“她在不停吸引你的注意。”洛朝雪望着在演奏台上的身影：“你需要找个十足的借口让她死心。”
　　明骊：“……”
　　“我还欠着她钱。”明骊说：“一笔不小的数目。”
　　就算「星晚」运营得好，最起码也得到明年年底才能还清顾清霜那两千五百万以及利息。
　　尽管顾清霜从来没说过这件事，明骊自己记得。
　　“我可以帮你。”洛朝雪说。
　　说完后便顿了下：“你可以给我打借条。”
　　明骊闻言笑了：“你知道多少钱吗？”
　　洛朝雪颇为尴尬，知道在这个节点提出这种要求不太好，似乎表现得有些急切了，但她只是单纯想为明骊解决麻烦而已。
　　“我不知道。”洛朝雪不太好意思地看着她：“但你知道我的笔名，应该知道……我也有一点点存款。”
　　她用手指比了一下，“可能跟你的公司比起来九牛一毛，但千万左右我也能拿出来。”
　　一家公司要是有上千万的流动资金，就算是很不错的公司了。
　　明骊的公司账面上现在最多就三百万。
　　但洛朝雪是完完全全的个体户，明骊对她的财力确实有了个基础认知，“很厉害。但我现在还是不用了。”
　　“那以后你用的时候可以提前跟我打招呼，我跟我的银行经理说一声。”洛朝雪说：“或许多的帮不上，但这些小事我还是可以帮忙的。”
　　“谢谢你。”明骊说：“不过我不太喜欢感情里掺杂太多复杂的事。”
　　“公是公，私是私。”洛朝雪笑着说：“你现在可以说你的公事了，我会认真考量的。”
　　明骊微怔：“你怎么知道……？”
　　“很难猜吗？”洛朝雪淡然地喝了口水，“你会主动给我发消息绝对不是来听我告白的，肯定是因为合作的事吧？现在我们谈完了私事，可以来聊你的公事了。我会尽量不带任何个人情绪跟你聊的，所以你完全不需要有压力。”
　　明骊：“……”
　　洛朝雪似是能看透她的内心一样，轻描淡写道：“换言之，我今天在公事上所做的一切决定都跟你接不接受我的告白无关。
　　我是个成年人，会自己思考、调节，决定。”
　　把明骊所有的担心都给戳破，那高亢激昂的钢琴曲已经进行到尾声，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她们之间的对话，反倒给两人之间的谈话拢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明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垂着眼笑了声，端起一旁的水杯抿了口，低声道：“洛小姐，在你面前我所有的心思都藏不住。”
　　“我只是从逻辑上来说出你的困境而已。”洛朝雪耸了耸肩：“而且我不喜欢强人所难。明骊，我跟你一样，喜欢纯粹的感情。”
　　纯粹到不掺杂质，爱就是爱，不是因为可怜或愧疚等其他情愫。
　　明骊望着她：“倒是一颗七窍玲珑心。”
　　洛朝雪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太理想主义了吧？”
　　“还好。”明骊说：“我以前也很理想主义。如果可以，我希望我能一直理想主义。”
　　慷慨激昂的钢琴曲戛然而止，餐厅内重归于寂静，顾清霜也从演奏台上离开，下台时佯装不经意望了明骊这桌一眼，仍旧聊得如火如荼，不受影响。
　　顾清霜收回自己的目光回到桌前用餐，桌上的菜已然凉了，她也没有吃东西的欲望。
　　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等待她们谈话的结束。
　　……
　　明骊将导演的提议讲给洛朝雪听，洛朝雪闻言犹豫片刻，很公事公办地说：“我以前也进过剧组，但没有担任过主要编剧，而且小说和剧本的差别也有些差别，我怕我做不好这件事。”
　　明骊却道：“我们会配备专业的编剧，我理解的导演意思大概是你提供思路和脉络，剧本仍旧由编剧来完成。”
　　“时间呢？”洛朝雪问。
　　“这个剧的拍摄时间大概在2月底，春节后吧，预计要二十天到一个月左右。”
　　因为是短篇故事，就算延长填充故事血肉也不可能拍很久，不然很容易水，随之而来的就是烂口碑。
　　明骊想要的是知名度和曝光，是可持续发展。
　　所以这部剧的对标是精品短剧，10-16集的那种。
　　目前市场上这一块是空缺的，拍好了可以引领新的市场。
　　做这个决定对明骊来说亦是赌博，所以明骊之后会关注这部剧的合作，并且用自己当前所有的资源为其铺路。
　　但这些她都没跟洛朝雪说，只从作品出发去说服洛朝雪。
　　等表达完以后就等洛朝雪的答案，平静从容。
　　十分钟后，洛朝雪问：“酬劳呢？”
　　“这个尊重你的意见。”明骊说：“可以给你特邀编剧的价格，不过我对于编剧行业的价格不太了解，会由专门的人跟你对接。”
　　寥寥几句，洛朝雪已经看出明骊对这部作品的上心，是很多她卖掉的长篇小说都没有的。
　　譬如前段时间即将开机的《夜行者》，还未拍摄导演就跑路了，又在更换新的班底，一个巨大又潦草的草台班子。
　　洛朝雪都不想看，很多书粉还让她去管管，洛朝雪看见留言都头痛，她这个原著作者在资本面前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拿什么管？
　　几百万已经将她那本书的影视版权买断了，她也只能当做没看见。
　　此时被明骊认真的态度感染，洛朝雪认真思考了这件事的可行性，顺带产生了一些大胆的想法：“你这部剧还缺投资吗？”
　　明骊一愣：“啊？”
　　“我不需要编剧费用。”洛朝雪说这话的时候掌心还在冒汗，对她来说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我出资投这部剧，做名誉编剧，但要签分成合同。”
　　洛朝雪并不知道自己手上的钱对一个剧组来说够不够，毕竟她很多小说拍剧的时候动辄上亿，她的这点着实是杯水车薪。
　　“你确定？”明骊愈发诧异，但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可行性更高。
　　有什么能比原著作者当主编剧且投资来得更好呢？没有谁能比她更在意自己的作品了。
　　并且，以「雪山之巅」的名气来说，这部剧还没上就会被关注到。
　　对明骊来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但……
　　“这件事还得到公司里详谈，不过我认为可操作性很大，除非你要51%以上的分成。”明骊说。
　　洛朝雪摇头：“我没有那么多钱，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30%左右是我能接受的。”
　　明骊点头，朝她伸出手：“祝我们合作愉快。”
　　洛朝雪露出爽朗的笑：“合作愉快。”
　　……
　　明骊没想到洛朝雪能将合作推到如此境地，简直是超额完成了她的目标。
　　连带着对她的告白也更轻松了一些。
　　明骊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洛朝雪一个机会。
　　从餐厅出来以后，明骊问洛朝雪怎么回家，洛朝雪说自己是坐地铁来的，所以现在只能蹭明骊的车。
　　如果明骊不愿意，那她可以打车。
　　明骊当然不会拒绝她蹭车，坐到车里后，两人也并没有尴尬。
　　谁都没有提起让人尴尬的话题，一路闲聊回家。
　　在车上聊得热络，尤其是聊起作品时，明骊也更热情，甚至问洛朝雪准备什么时候更新播客，还有她新书的版权卖给了哪家影视公司。
　　因着跟洛朝雪的熟稔，明骊还知道了一些八卦。
　　就譬如之前剧本都已经递到祝寒星手里的《夜行者》，导演跑路，班底更换，开机遥遥无期。
　　所以祝寒星才进组了Geek的《万物终向》。
　　只能说，娱乐圈里这些事真是随时随地都在变化。
　　临进门前，明骊跟洛朝雪道别，洛朝雪这才重新提起私事，“以后，我可以经常联系你吗？”
　　明骊一怔：“当然。我们合作的机会很多。”
　　洛朝雪摇摇头：“不是。我指的是……私底下的。”
　　她看过来的眼神格外认真，像是一汪清泉，明骊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她在说什么，耳朵莫名支棱了一下，微微泛红，不太自然地说：“可以。”
　　但身体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回家了，晚安。”
　　洛朝雪冲着她笑，跟招财猫似的挥了挥手：“晚安。”
　　……
　　明骊一进家就看见明晞抱臂站在不远处，促狭地看着她笑，把明骊吓了一跳，一边换鞋一边道：“你怎么站在这儿？”
　　“等你回家啊。”明晞说：“我倒要看看你跟对门还能聊多久。”
　　“无聊。”明骊睨她一眼。
　　明晞叹口气，跟个口香糖一样黏上去：“姐，我跟你说个有聊的。”
　　“什么？”明骊问。
　　明晞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姐，前嫂子找你。”
　　屏幕上赫然是顾清霜跟明晞的聊天记录。
　　顾清霜在十分钟前问明骊回家没有，希望能见明骊一面。
　　明晞：【布吉岛布吉岛别问我。】
　　顾清霜：【就当帮我个忙。】
　　明晞：【不敢说。】
　　顾清霜：【那我上楼了？】
　　明晞：【如果你不怕我姐拿扫把打你的话。】
　　顾清霜：【……】
　　明晞：【都已经离婚了，你这么关心她干嘛？】
　　顾清霜没有回答她的这个问题，只是道：【等你姐回家，你跟她说我在你家楼下等她。】
　　明晞：【如果她不愿意见你呢？】
　　顾清霜隔了好一会儿才回：【那我就在楼下一直等。】
　　明晞：【……】
　　明骊迅速翻完所有的聊天记录，把手机还给明晞，径直走回房间准备洗澡。
　　明晞倚在她门口试探道：“你不下去吗？”
　　明骊：“我劝你把她拉黑。”
　　明晞：“……”
　　明晞现在就是个夹心人，不过她坚定地站在明骊这边，察觉到明骊有些不悦的语气后，压低声音问：“她惹你生气了啊？”
　　明骊顿时恼道：“你不知道她有多过分？！多难缠？！太……”
　　怨怼的情绪在听到开门声时戛然而止，明晞却若无其事地跟进门的明女士打了声招呼：“妈，回来啦？”
　　明女士嗯了声，表情不自然道：“我看到那个谁在楼下，你姐呢？”
　　“喏。”明晞努了努嘴，“在家。”
　　“哦。”明女士有些担心地问：“要出去？”
　　“不啊。”明晞说：“刚回来。”
　　明骊正好拎着睡衣出房间，面色不善地跟明女士打了个招呼，立刻进了浴室。
　　浴室的门一关，明女士便凑过去问明晞：“你姐跟她是怎么回事？又纠缠在一起了吗？”
　　“不知道啊。”明晞倒是没瞒着，凑近了道：“我姐今天跟洛姐一起回来的，估计是她有了危机意识，想见我姐，但我姐不想见她。”
　　母女两人八卦了一阵，但苦于没有一个知道内部消息的，只好作罢。
　　倒是半小时后，明女士往窗外瞟了眼，看见顾清霜仍旧跟个雕塑一样站在楼下，眉头微皱：“今儿天气冷，她身体又一向不好，动辄就生病的，别到时候冻感冒了。”
　　“要不你下去给她送件衣服，劝她走？”明晞出主意道。
　　明女士跟顾清霜没怎么相处过，印象里还是那个冷冰冰的医生，她这几年生病太多，看见医生犯怵，也不愿意去，便指使明晞。
　　正说着话，明骊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脸色好了很多。
　　“姐。”明晞用一本书挡着脸，不怕死地说：“妈让你去把楼下那尊门神请走，再不济给她披件衣服。”
　　明骊一怔，明女士立刻摆手：“我没说。”
　　明骊皱眉：“她还在？”
　　明晞点头：“嗯，看样子铁了心。”
　　明女士不希望明骊跟她再扯上关系，但也真狠不下心看人这么吹冷风，要是生场大病什么的，想想就难受，便道：“阿骊，要不你下去看一下，跟她说清楚了别让她就这么站在那儿，天气冷……今天天气预报还报着有雪。”
　　明骊抿了下唇，目光从明女士和明晞身上扫过，语气冷冷：“她这是在道德绑架。”
　　明晞连连点头：“有道理。”
　　明骊心口堵着气，没去窗边看一眼，逼自己装作不知道这件事，一边往房间走一边道：“都是成年人了，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总是用这种方法逼着她妥协算怎么回事啊？！
　　明骊坐在房间里把顾清霜骂了八百遍，想要处理公司的事一打字也变成了顾清霜，气得她合上电脑躺在床上酝酿睡意，结果脑海里不停衍生出跟顾清霜吵架的场景。
　　可她偏偏是个不善于吵架的人，在她脑海里推演的场景都是把顾清霜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明骊却怎么也睡不着。
　　凌晨十二点，明骊起床去客厅的窗边看了眼，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一道萧索的身影，纯白的雪粒子飘飘扬扬地落了她一身。
　　是一副很美的场景，但看得明骊心里窝火。
　　于是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刷了会新闻后又看向窗外，新闻上说今天京安市会迎来这个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气温也会骤降到零下十六度。
　　零下十六度意味着人可能会骤然失温，也可能会猝死。
　　尤其顾清霜穿得那么少。
　　明骊忽然想到顾清霜在书房里自残的那天晚上，她亦是像这样心惊胆战了一整晚。
　　为什么都已经离婚了，却还是逃不开这个桎梏？
　　明骊感觉到深深的疲惫，却不愿妥协。
　　不一会儿，明晞从房间里出来往外一瞟，低声道：“姐，你不下去吗？”
　　“不去。”明骊摇摇头：“妥协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当她尝到了道德绑架的甜头就会永无止境。”
　　那明骊就不可能摆脱她了。
　　祝寒星说得对，明骊跟顾清霜之间的情感就是畸形的。
　　明骊迫切地想从这段畸形的关系里走出来，然而，明晞望着窗外沉声道：“她穿得很少，冻死了怎么办？”
　　“那也是她自己选的。”明骊有些无语，说话的语气都有些急躁，干脆又回了房间。
　　五分钟后，明骊拎了件最厚的羽绒服出门，结果就看见正在穿鞋的明晞站在门口，错愕道：“你做什么去？”
　　“去给她送件衣服。”明晞叹了口气：“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她冻死吧。”
　　明骊一怔，正要把自己这件拿回去，结果明晞眼疾手快地冲上来拿了自己手里这件，笑嘻嘻地说：“你的这件可是能穿去北极的，还是拿你的吧。”
　　说完便打开门跟只小狗一样欢腾着出了门。


第108章 
　　十分钟后, 明晞搓着手回了家。
　　天气预报很准，纷纷扬扬的大雪很快给所有绚烂的景色覆上一层白色，整个世界变得白茫茫的。
　　明骊在房间里听见明晞开门的声音后, 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明晞给明骊发了条信息：【睡了吗？】
　　明骊看见了，装没看见，也没回。
　　她躺在床上听见明晞蹑手蹑脚地往她房间走，还开门压了个缝，但房间里黑压压的，明骊呼吸均匀。
　　明晞便懂事地关上门回了自己的房间，跟做贼一样。
　　一整晚明骊都睡得不安稳，要么是梦见闷热潮湿到走不出的密林, 要么是梦到在天寒地冻的陌生地方被人追杀, 跑了一条又一条街, 最后跑到了悬崖边，纵身一跃……
　　眼睛蓦地睁开, 她一半身体悬在床边。
　　明骊赶紧往里滚了一圈，脑袋埋在枕头里醒觉。
　　不到七点，她还是有些头昏脑胀。
　　窗外天光大亮，没有太阳，光是厚厚的白雪折射出来的光影就足够刺眼。
　　明骊起床后简单洗漱便去厨房做早餐, 硬是没有去客厅的窗边看一眼。
　　明女士昨天带回来的吐司, 明骊洗好生菜煎了一颗蛋, 又切了西红柿, 放了一片芝士。
　　吐司的工序并不复杂，明骊也做的得心应手。
　　等坐在桌前吃时, 明晞就推开了房门，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伸个懒腰动了动鼻子就往明骊这儿凑，顺带长大嘴等明骊投喂。
　　明骊推她一下：“去刷牙。”
　　“睡前刷了。”明晞娇嗔着，却还是先去了浴室洗漱。
　　冷水往脸上一泼，整个人都清醒了，而明骊已经去厨房给她做新的吐司。
　　很快，姐妹俩都坐在桌前吃起了早饭，明晞探头往外看了眼感慨道：“这雪是真大，我还能安全回学校吗？”
　　“我等会儿送你。”明骊说。
　　明晞笑眯眯地：“谢谢姐。”
　　明晞也很识趣地没有提昨天顾清霜的事，因为明女士还没起床，姐妹两人说话声音很小，不过都是在聊明晞学校的事。
　　临近期末考，明晞的日程非常紧张，因为是大学的第一次考试，明晞对此并不熟悉，所以才想着放假也回学校复习。
　　明骊安慰她只要差不多就行了，没必要这么逼着自己。
　　明晞却不乐意，嘴上应付着手上还在看复习资料，等快吃完的时候忽然说：“妈好像要辞职了。”
　　“嗯？”明骊倒是没听说，便多问了几句。
　　明晞便说她也不是特别清楚，只知道明女士准备在今年创业，明晞已经盘算着自己手里有多少钱能拿出来给明女士投资了。
　　明骊让她别太苛待自己，多给自己买些东西。
　　明晞哦了几声，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姐妹俩一起出的门，刚一推开楼门便被冷空气袭击，凛冽的风就跟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
　　雪还下着，车库门口的积雪快要没过小腿，原定开车送明晞去学校的明骊只能让明晞去坐地铁，而她也准备坐地铁去公司。
　　明骊出门以后没看见顾清霜松了口气，孰料还没挪开视线就听明晞低声说：“别看了，人已经在医院了。”
　　明骊：“？”
　　据明晞说，凌晨六点的时候救护车来了躺她们小区，把昏迷的顾清霜带走了。
　　这事儿明晞还是在业主群里看见的，有爱吃瓜的业主还问是哪家的亲戚。
　　但业主群里没人吱声。
　　明晞把手机递给明骊看，明骊看完心情复杂，冷着脸说：“活该。”
　　“真不去医院看看呐？”明晞啧了声道：“你说人怎么能傻到这种程度呢？”
　　姐妹两人同乘一班地铁，许是因为今天下雪，坐地铁的人格外多，但明晞运气好，一上去就看到了靠边的位置，抢占以后便要让给明骊，明骊摇头没坐。
　　明晞一边划拉着手机一边问明骊：“请问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明骊：“……”
　　“要不我替你去看看？”明晞促狭地笑。
　　“不必。”明骊说：“你应对好你的期末考试就行了。”
　　明晞无奈，把昨晚下去见到顾清霜的情形都以文本信息的形式发给了明骊。
　　她将羽绒服递给顾清霜的时候特别说明是她悄悄拿了明骊的衣服，并不是明骊要给她的，而明骊并不想见她，就算她在楼下等到地老天荒也没有可能，明骊并不是会因此而心软的人。
　　但顾清霜很倔，脸冻得通红，双手伸出来接羽绒服的时候也很红，说自己一定要等到明骊，有话跟她说。
　　明晞说自己可以帮她传达，顾清霜却说只跟明骊谈。
　　就像在跟谁拗着劲儿一样。
　　明晞还说，明骊昨晚没见着顾清霜那模样，清清冷冷，眼神晦暗，在飘着雪的夜色里，明晞还当是哪家没投胎的游魂怨鬼，不过是长相极为美艳的那种。
　　明骊看完明晞长篇大论、洋洋洒洒的描述，就回了两个字：【疯子。】
　　明晞：【……】
　　明晞：【总结到位。】
　　反正在明晞活过的这十几年里，尚未见到像顾清霜这样的人。
　　明晞：【她这种状态很像是我初中暗恋被拒绝，要死要活的那个同桌。】
　　明骊：【……】
　　明骊：【总结到位。】
　　起先明骊并不想跟明晞聊最近和顾清霜之间纠缠的那些事，总的来说，是顾清霜单方面在纠缠她。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明晞还是个小孩。
　　但转念一想，明晞都已经读大学了，说不准再过一年都谈恋爱了，说一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遑论在她们之间，明晞素来是那个对情感把握更精准的人。
　　再加上明晞有意无意的引导，明骊便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跟明晞说了。
　　明晞听完以后脑仁嗡嗡地疼，突然就明白昨天明骊的态度为何会如此强硬了。
　　因为对顾清霜来说，只要明骊下楼，无论她是在拒绝还是在接受，都是一种“信号”。
　　这种“信号”会给明骊带来无穷尽的困扰。
　　但明晞没有说这些，她只感慨道：【我真的很难把她跟我们系的传说人物联系起来。】
　　已经稀碎的滤镜再次碎了一地。
　　明骊：【她的情商和智商是正负两极的。】
　　明晞好奇：【你是怎么跟这种人一起过了三年的？】
　　明骊：【……大概是她人还不错？】
　　明晞：【滴！好人卡。】
　　感情里的好人卡是最没用的东西，但明晞知道明骊没跟她说实话。
　　不过明晞也懒得问，她学校快要到了，站起来伸个懒腰凑近了跟明骊低声说：“别太有心理负担，她会这样跟她的原生家庭脱不开干系，与你无关。你只不过倒霉，被她喜欢上了而已。要是你喜欢她呢也可以拯救一下，如果不喜欢呢那就放任她去，她总有累的那天，但你一定不要心软嗷。”
　　明骊睨她：“最先心软的人不是你吗？”
　　昨晚到底是谁偷偷摸摸去给顾清霜送羽绒服的啊。
　　明晞叹气，不与她争辩，只道：“我做什么你不用管，反正我希望你万事随心而行。”
　　说完这句高深莫测的话以后，明晞就下了地铁，还在那儿跟明骊比心，矫情得很。
　　明骊却很受用，从昨晚一直坠着的心落了地，等地铁呼啸着往前行驶，明晞的身影消失不见，明骊的手机才响起来。
　　来自于洛朝雪，是一个很可爱的表情包：【早安.jpg】
　　明骊想翻找一下，发现自己没有可爱的表情包，发了个早，带着波浪号。
　　表示自己的友好。
　　洛朝雪说：【我刚醒，外边下雪了。】
　　明骊：【嗯，积雪很厚。】
　　洛朝雪：【你已经出门啦？】
　　明骊：【嗯嗯。】
　　洛朝雪：【我还说可以约你一起吃早餐呢，这种天气要是能去「小南早点铺」喝碗热乎乎的胡辣汤，肯定很舒服。】
　　明骊：【我吃过早饭了，你可以带小肥去。】
　　洛朝雪：【不不不。这只胖狗看见雪就走不动道儿，带着它出门肯定要扑棱一身雪，我还得回来给它洗澡吹毛，又是一项大工程。】
　　明骊：【哈哈哈，那不正好运动了吗？】
　　洛朝雪：【……说得也对。】
　　两分钟后，明骊下地铁，洛朝雪给她发了张照片：【听了你的，我已经准备出门啦。】
　　照片里的洛朝雪全副武装，甚至给狗都穿上了厚厚的衣服，【这只小肥遇见你真是它的荣幸。】
　　明骊：【我只是个提议。】
　　洛朝雪：【够用了。我一向禁不住别人的提议。】
　　明骊：【看得出来。】
　　洛朝雪发了个表情包：【怎么看出来的？】
　　明骊：【我喊你来当编剧，你都买一送一来当投资人，太禁不起劝了。】
　　洛朝雪：【还是因为你说得有道理呀。】
　　路上手冷，明骊把双手紧紧揣在兜里，等到了办公室才回复洛朝雪的消息，而洛朝雪已经给她发了好几张照片了，有小区里爱玩的小孩儿跑出来堆雪人的，还有萨摩耶看见雪就冲进去撒欢结果埋进雪里两条腿倒腾着出不来的。
　　明骊看完以后一一评价，只不过用词略有些匮乏。
　　洛朝雪已经给她发早点铺的胡辣汤了，【幸好我醒得早，不然就要错过这么美味的胡辣汤了。】
　　明骊看着她的消息不由得莞尔一笑，洛朝雪不愧是天生讲故事的人，光是看她发的信息都能感受到她蓬勃的朝气和希望，从那些简单的文字里勾勒出幸福的美好。
　　明骊发：【吃吧！】
　　发完以后很快就投入到了工作中，并没有再去想顾清霜的事。
　　但上午开完会后，林恂拿了一包感冒冲剂给她，明骊疑惑，林恂温声提醒：“你刚才开会的时候嗓子有些不舒服，鼻音也有点重，今天突然降温，你还是喝一包预防一下。”
　　明骊自己都没注意，一边感谢林恂的贴心，一边等林恂冲好以后递给她。
　　感冒冲剂的味很重，呛得明骊直皱鼻子，但还是一口不剩地喝完。
　　林恂感慨似地说：“这场大雪又不知道得有多少人生病，今儿一早我就听见办公室里有人咳嗽个不停了。”
　　明骊让她多买些感冒冲剂给同事分发一下，脑子里却想起了昨晚在楼下站了一夜的顾清霜。
　　……
　　明晞说得没错，真跟个傻子一样。
　　明骊叹了口气，又晃晃脑袋让林恂召集人开会，她要尽快落实洛朝雪昨天说的那个方案。
　　开了一天的会，终于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明骊决定不跟洛朝雪有太多工作上的牵扯，所以将事情全部交由下边的人对接，她只跟洛朝雪说了声方案可行外就没别的了。
　　倒是洛朝雪今天一日三餐都跟她聊天，除了她的工作时间外，洛朝雪几乎是无孔不入。
　　而洛朝雪似乎能精准把握住她的用餐时间，一天下来，明骊都有些好奇：“你是在我身上装监控了吗？”
　　洛朝雪：【你的行程很好了解啊。就是正常工作党的休息时间。】
　　明骊：【……】
　　洛朝雪始终都进退有度地跟明骊保持着交流，明骊确实感受到了她跟之前的区别。
　　从告白之后，洛朝雪以了解之名更频繁地给她发着消息，有时候明骊都感觉消息有些无聊了，但还是尴尬地回应着。
　　明骊并不喜欢这种有事没事都会发消息的状态。
　　甚至隐隐有些怀念以前跟顾清霜那种，只有有事才会发消息，没有就八百年都不联系。
　　随后，明骊曲指在自己脑门上弹了一下，并在心底腹诽着骂了句：神经病啊明骊，你是受虐狂吗？
　　明骊当然不是。
　　这一天明骊过得十分充实，她觉得自己不仅仅在公司上了一天班，还在洛朝雪那儿当了一天客服。
　　并且临近下班时，她还接到了顾雪蔷的电话。
　　顾清霜住院，顾雪蔷的电话打来时明骊的心都颤了下。
　　没人比她更知道顾雪蔷的拳拳爱女之心。
　　但意外地，明骊接通电话以后顾雪蔷并没有提及这件事，反倒是问起了明骊最近的感情状况。
　　明骊一怔，没有回答。
　　顾雪蔷正要说什么的时候，电话被猛地挂断。
　　明骊觉得意外，虽然不太喜欢顾雪蔷主动提起的这个话题，却还是回拨了过去，变成了忙音。
　　明骊给顾雪蔷发了条微信，随之而来的回复是：【我是顾清霜，不要打了。】
　　明骊：【……】
　　通过这条信息，明骊知道顾清霜没事儿，也就放心很多。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复杂的心情。
　　顾雪蔷对顾清霜的爱似乎有些……过头了。
　　从以前就是。
　　明骊甚至觉得，顾清霜能成为今天的模样，跟顾雪蔷息息相关。
　　但这些事都不是她需要想的。
　　她当下只想——搞钱！多搞一些！
　　……
　　此时，医院。
　　顾清霜情急之下拔掉了输液针管，手背还在回血，一条条血管脉络清晰可见，她拿着顾雪蔷的手机双目圆睁着跟顾雪蔷对峙。
　　高档VIP病房的走廊内空无一人，除却小心翼翼离开的护士。
　　顾雪蔷凝着眉吼道：“顾清霜你疯了？”
　　“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顾清霜问。
　　顾雪蔷觉得诧异：“你已经成了这样，我给明骊打电话又怎么了？我只是问问，有没有要做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顾清霜抿着唇不说话，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从被救护车送到普通医院，再由顾雪蔷得知后转到这家高档私立医院，顾清霜昏睡了很久，刚醒来就听见顾雪蔷在喊明骊的名字。
　　顾清霜的身体像一张轻薄的纸片，似乎只要被风吹就能吹跑。
　　顾雪蔷在质问完她以后觉得自己占据了道德高点，冷声道：“手机还我。”
　　“不。”顾清霜摇着头道：“没有这么简单。”
　　“不然呢？”顾雪蔷说：“难道我还要做什么吗？”
　　顾清霜默不作声，但眸中皆是警惕，这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母亲，反倒是像看罪犯。
　　顾雪蔷又说了一遍：“手机还我。”
　　顾清霜却摇头道：“你为什么要插手我的事？”
　　“我是你妈。”顾雪蔷恨铁不成钢道：“我不想看着你再因为这种事被送进医院！我还能做什么？！”
　　顾清霜没有说话，但眼神仍旧没有放松。
　　似是被她的眼神伤到，顾雪蔷几乎是咬着牙道：“难道我还像你一样，跑上门去给人家当狗结果还没人要？！这种丢脸的事还要闹出几次来才能结束？！”
　　“可我已经三十岁了！”顾清霜被她的情绪和话语激怒，一瞬间眼眶通红，扯着嗓子吼道：“难道我要一辈子在你的庇护之下生活吗？我的感情、我的事业全部都要由你来支配才行吗？！”
　　顾雪蔷一时间怔住。
　　最近她们母女关系变好了很多，顾清霜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扯着嗓子跟她吼的状态了。
　　上一次……大概还是在沈梨灯在临近结婚前出国，顾雪蔷让她尽快找个对象结婚的时候。
　　话一旦开口，顾清霜的情绪也跟着流露出来，两行清泪随着她的控诉而落，却没有半分凌厉感，发丝有些凌乱，身上的病号服也松松垮垮，真的像极了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你是我妈不代表可以掌控我的全部。”顾清霜看着她，眼神复杂，“我本来可以处理好的，但只要你插手，我永远就是那个站在你身后的小孩，一切都由你说了算。梦蝶的事、思往的事、沈梨灯的事，再到现在，你桩桩件件看似都在为我着想，但你扪心自问，真的是这样吗？！
　　难道不是因为我爸背叛了你，脱离了你的掌控，所以你才强势到掌控我全部的人生吗？
　　我不是顾清霜，也不是你的女儿！我就是个傀儡！傀儡！！”
　　说到最后两个字，顾清霜的嗓子都是哑的，甚至有些发不出声来。
　　这些年堆积在她心底的那些情绪悉数爆发，她以为可以随着她搬离「顾园」而彻底被掩埋遗忘，但事实上她从来没忘记过。
　　从她被绑架以后，顾雪蔷就怕她受伤事事都要过问，这还只是单纯的爱，当时的顾清霜年幼，又缺乏安全感，但顾雪蔷并不愿接受一个被绑架后因为承受不住打击而有心理疾病的女儿，所以从来不允许顾清霜说自己生了病。
　　顾清霜那时只要表现出自己的脆弱，就会被顾雪蔷用那种看垃圾的一样的眼神看着。
　　久而久之，顾清霜便不敢露出这种神情。
　　幸好，她慢慢走出来了。
　　她遇到了春柳依，遇到了柳思往。但不幸的是，顾柳甫的事情发生了，从那以后，顾清霜愈发不该有自己的思想，她的痛苦和挣扎在顾雪蔷面前一文不值。
　　能被理解的，被原谅的只有顾雪蔷的痛苦。
　　而她在漆黑的房间里承受的那一切都不值一提。
　　从来没人问过，她害不害怕这样疯狂的母亲，夹在这样畸形的关系里痛不痛苦。
　　所有人看见她都笑着说，真羡慕你。
　　实际上都在嘲笑她，父亲病了，母亲疯了。
　　“顾清霜，你在恨我吗？”顾雪蔷震惊地问。
　　顾清霜闭上眼，豆大的泪珠潸然而落，声音委屈又痛苦，“我好恨你啊。”
　　但又很爱你。
　　因为这些年你的痛苦，我全都感同身受过。
　　顾雪蔷愣住，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在震惊错愕过后，又道：“是不是从我让你跟柳思往断了联系以后……”
　　“忘了。”顾清霜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我不敢再面对你了。”
　　顾清霜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揉搓来去，这些话宣之于口的瞬间，她整颗心都空落落的，但是很疼。
　　“我是你的女儿，但我也是个人。”顾清霜盯着她看：“一个独立的人。”
　　“那我要看着你飞蛾扑火，在别人家楼下站一夜然后昏迷被送进医院吗？”顾雪蔷说：“你就那么喜欢当被抛弃的狗吗？先是沈梨灯再是明骊……”
　　“就算当狗我也乐意。”顾清霜绝望地说：“总比当傀儡好。”


第109章 
　　最熟悉的人才知道往哪里扎是最痛的。
　　说的话也是最难听的。
　　母女两人皆红着眼眶看向对方, 呼吸声都有些粗重，一时间却没人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顾雪蔷哑着声音说：“我上辈子真是杀了人才生下你, 来讨债的。”
　　顾清霜悚然一笑：“那你别管我了。”
　　就当做不知道，相安无事不好吗？
　　但这句话顾清霜都没力气说出来，刚才那些话耗完了她所有的力气。
　　所有的生机、不忿，都在那些抱怨的话里一点点流逝。
　　她整个人有种颓丧困顿的无力感。
　　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不停地撞击着将她关起来的那些铜墙铁壁。
　　“手机还我。”顾雪蔷说：“如你所愿，你的事我不会再插手，往后……”
　　一向强势的她说话有些哽咽，不过表情仍旧凌厉, “我们也少联系吧。”
　　顾清霜一怔, 听出了顾雪蔷语气里的黯然, 一时又有些无措，声音喏喏：“我不是那个……”
　　她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并不是要跟顾雪蔷完全割断联系，那些话是她压抑了很久才说出来的，她跟顾雪蔷之间……似乎也不该走到这一步。
　　但不走到这一步又能怎么样呢？
　　顾清霜疲惫到要命，昨晚在凛冽寒风里，冰凉的雪粒子一点点覆在她身上, 她想着, 再下大点就好了, 最好能下一场特别特别大的雪, 把她整个人都埋进去，那她一步都不带动的。
　　可惜了。
　　她没等到这场特别特别大的雪。
　　顾清霜的手缓缓松开, 手机边缘有血迹，她的掌心也有一道长长的红痕。
　　用力太重, 竟是把自己的手也伤到了。
　　“你不就是想让我别管你么？”顾雪蔷冷着声说：“没办法，我是个当妈的，从小我就带着你，看见你就想管你，我忍不住，贱得不行，所以往后你最好少出现在我面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说完后顿了下：“尤其不要半夜三更给我打电话再发生这种事，不然我怕忍不住扇你两耳光。就算舍不得扇你，也总能治得了别人。”
　　“就像当初对思往做的那样吗？”顾清霜问。
　　顾雪蔷嗯了声，“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我是个疯女人。”
　　顾清霜久久无言，顾雪蔷瞥了眼她的手，终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但顾清霜忽然出声询问：“你要说的只有这些吗？”
　　顾雪蔷脚步顿住：“不然呢？还有什么？”
　　顾清霜握紧拳头，那些话是她最后的自尊，她脑海中无数次出现过把那些话控诉出来的场面，甚至有段时间频繁做一个梦，梦里她声泪俱下地跟顾雪蔷说，你们当初那些事，最痛苦的是我啊。
　　她承受了顾柳甫的背叛，柳思往的离开，顾雪蔷的怒火。
　　她一步一步不敢有情绪，也不敢交朋友，就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活着。
　　糊涂一点好，起码还能活着。
　　不然她要是死了，顾雪蔷会疯得更厉害。
　　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就是顾清霜活着的意义。
　　所以她一边想着把那些话都带进棺材里，反正都已经发生了，再要求什么都没意义，一边又控制不住地想，当她把这些话都跟顾雪蔷说出来的时候会是什么场景？
　　顾雪蔷会心疼地红了眼眶，跟她说你辛苦了，跟她说对不起。
　　这样的美梦，在她十八岁吃着安眠药入睡的时候做过很多次。
　　但现在时过境迁，她真的说出来了，得到的答案却是如此。
　　分明是她先说出来的，但当顾雪蔷说以后别联系的时候，顾清霜又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可她分明不是那个意思。
　　良久，顾雪蔷冷冷地说：“霜霜，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自私。”
　　她离开的背影决绝又残忍，就连给顾清霜留的那句话都很残忍。
　　等她离开以后，顾清霜卸掉了所有力气，沿着墙壁滑落在地。
　　自私吗？
　　或许吧。
　　顾清霜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才能如顾雪蔷的意，除非湮灭自我意识完全做她的傀儡。
　　但顾清霜还是个人啊。
　　……
　　顾清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病房里的，她似乎是缺了觉，在病房里昏天黑地睡了整整一天一晚。
　　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冷阳穿透窗帘折进病房，熟悉的消毒水气味让她稍有了些安全感。
　　手背扎着针，吊瓶里的营养液已经快要输完了，掌心里的伤痕被包扎过。
　　又等了会儿，顾清霜自己将手背上的针拔了。
　　不似那天那般莽撞，但拔针的时候还是看见自己手背上的淤青，都是昨天拔得太快导致的。
　　顾清霜也察觉不到疼，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思绪慢慢归拢。
　　正好来帮她拔针的护士来了，发现她已经拔了针便又用测温枪给她测了体温，37.8摄氏度，还是有点低烧。
　　护士说今天仍旧得在医院观察，还问她要不要拉开窗帘。
　　顾清霜动作迟缓地点了点头，昨天跟顾雪蔷的那番对峙已然耗掉了她所有气力，她连说话都懒得开口，
　　阳光照在她身上，顾清霜去拿手机，发现早就没电了，犹豫后拿着手机指了指充电口，护士一愣。
　　“充电器吗？”护士有点害怕，但还是先给她找了根充电线以后才问：“你是不是失声了？”
　　说着还指了指她的嗓子。
　　顾清霜摇头，但一说话就跟被刀片拉了一样，“没有。”
　　护士松了口气，叮嘱了她一些饮食上的忌口，又给她倒了杯温水，并好声好气地说有什么事就摁铃，她会马上过来。
　　顾清霜只是木讷地点头，并没有在意护士的眼光。
　　等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机才开机，并没有预想之中的关心信息，大多是工作相关的。
　　顾清霜挑挑拣拣地回复了几条，这才看见春柳依昨天发来的微信：【顾大小姐，你又出名了。】
　　顾清霜回了个简单的问号。
　　春柳依：【你被那场雪给埋啦？这么久才回？】
　　顾清霜：【埋了倒好了。】
　　春柳依给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那天晚上站在明骊家楼下拍的，还说之前碰巧在明骊家楼下拍到过她的人像是得了什么乐子，专门找人在那儿蹲点，就为了蹲顾大小姐。
　　没想到还真让人家给蹲着了。
　　只不过没蹲那么久，所以还真不知道顾清霜被冻得晕倒送进医院的事。
　　顾清霜没什么反应，淡淡地回了个哦，【她们知道这些做什么？】
　　春柳依：【闲得无聊嘲讽你呗。】
　　顾清霜：【真闲。】
　　春柳依：【反正就是花几个钱的事儿，看你的笑话谁不想啊。】
　　春柳依：【毕竟你可是大名鼎鼎的顾大小姐。】
　　顾清霜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回复得也很潦草。
　　她现在这个模样，谁来嘲笑她讽刺她又有什么要紧呢？
　　她自己都想嘲讽自己两句。
　　顾清霜那天既跟明骊别着劲儿，又想跟明骊赶紧谈谈跟洛朝雪之间的事，在餐厅里的时候明骊跟洛朝雪相谈甚欢，她怕明骊真的跟洛朝雪好了，那她就完全没机会了。
　　而她那天用尽心机地引起明骊的注意，明骊却看都没看她。
　　顾清霜便想着用这一出，既是苦肉计也让明骊看到她的诚意。
　　但没想到，明骊真的不为所动，除了明晞给她下来送了个羽绒服外。
　　明骊是真的对她死心了吧？
　　顾清霜扯了扯唇，病房里温度高，她身上的温度更高，接连的发烧让她嘴唇都起了皮，一扯嘴角都疼，但顾清霜光是想到这两天发生的事，也就顾不得嘴角的疼。
　　毕竟心里更疼。
　　春柳依：【你人在哪儿呢？】
　　顾清霜：【医院。】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发出去，但又迅速撤回。
　　她并不想让春柳依知道自己在医院，太丢人了。
　　可她并没有其他能倾诉的对象，在自己的好友列表里翻来翻去，顾清霜发现自己就是个0社交的人，活了三十年，是真的没朋友。
　　明明幼儿园，她特别多朋友来着。
　　现在也就剩下她还苦苦维系着的春柳依和柳思往了。
　　但中间也隔着些跨不过去的东西。
　　顾清霜想，她活得还真是失败啊。
　　顾清霜重新发送：【你在哪儿呢？】
　　春柳依不太确定地问：【你是上班还是生病？】
　　顾清霜：【……】
　　一串省略号就让春柳依确认了她现在的状况。
　　春柳依问她在哪个医院，人怎么样，顾清霜很想说没关系，让她不用来。
　　但想了想，还是把自己所在的位置发了出去。
　　……她太孤独了。
　　什么都想抓住一点。
　　—
　　春柳依是和柳思往一起来的，输完液以后顾清霜的烧也没退下去，反而开始反复起来，直接烧到了38度5。
　　春柳依来了以后就皱眉头，等护士出去以后才大喇喇坐在一旁道：“你在拍电影吗？顾大小姐。”
　　顾清霜没说话，只看着她笑。
　　春柳依被她笑得瘆得慌，“要不你还是犯个贱？”
　　总得说点什么吧。
　　哪怕像以前挤兑两句也行啊。
　　但没想到顾清霜笑着笑着，眼睛里亮晶晶的盈满了眼泪。
　　春柳依看着惊了两秒，共情能力极强的她一下子就红了眼眶，蹲在顾清霜的病床边恶狠狠地说：“草！你到底受了多大委屈啊！”
　　“没事。”顾清霜淡淡地笑：“我只是高兴。”
　　春柳依：“高兴个锤。”
　　顾清霜笑的是，起码还能有两个人来看她呢。
　　要是当时她没主动，没厚着脸皮跟春柳依道歉，现在连这两个看她的人都没有。
　　所以厚着脸皮还是有用的。
　　春柳依看她这样儿心里贼不得劲，跟她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明媚张狂的顾清霜完全不同。
　　总有种行至暮年、垂垂老矣的风霜感。
　　“不行你就换个人喜欢吧。”春柳依别过脸，冷声说：“你这样儿折磨别人也折磨自己，何必呢？”
　　“我没有在折磨自己。”顾清霜发着烧，脑子昏昏沉沉的，声音却特别沉着：“我现在觉得很有干劲儿。”
　　要是她在明骊家楼下站一个月能让明骊回心转意的话，那她可以。
　　一直没出声的柳思往却皱着眉道：“做这件事难道让你有了成就感？”
　　顾清霜轻哼了声：“没有，我只是觉得起码我还能做些什么。”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方法会让人……觉得窒息？”柳思往顿了一下，却还是说了出来，不能再让她这样沉溺在自己的情绪里了，用这种方法去跟明骊和好，只会把人越推越远。
　　“思往。”春柳依温声喊了下她的名字：“先别说了。”
　　顾清霜的表情明显变了，直勾勾地盯着柳思往一字一顿地重复：“让人窒息？”
　　“你只是没找到方法，等你好了以后换个方法就好了。”春柳依看她这样儿倒有些心软了，哄着她道：“或者咱们换个人喜欢算了，又不是非得是她……”
　　“非得是她。”顾清霜执拗地说：“我只要她。”
　　春柳依都从未见过如此坚定的顾清霜，有些错愕：“你想好了？”
　　“嗯。”顾清霜闭了闭眼睛，一滴眼泪沿着眼角落入枕头里，“我无法想象她跟别人一起生活会是什么场景，我很……恐惧。”
　　许是发着烧，说出来的话都不加掩饰，连自己如此内敛都情绪都能表达了。
　　但顾清霜并没有完全表达出来。
　　事实上，她无法想象明骊跟洛朝雪、或是任何一个人散步、吃饭、看电影、睡觉……她光是想想就觉得要疯了。
　　以前，从未对谁有过这么强的占有欲。
　　而这段时间里，她几乎每天都会想到这个场景，尤其是那天明骊跟洛朝雪吃饭看电影的场景刺激到了她，只要想起来就觉得怒火中烧，然后是深深的恐惧。
　　从小到大，顾清霜从未如此执拗的想要拥有什么，所以这一次，就这一次……老天爷应该会可怜她的吧？
　　柳思往叹了口气沉声道：“但你用错了方法。”
　　“那你说我还能怎么办？！”顾清霜红着眼睛看向她：“我以前伤了明骊的心，她现在根本不愿意见到我，说我是个难缠的疯子，那我就一辈子都缠着她好了，只要我缠着她，哪怕她恨我，那她还是我的……”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顾清霜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也知道，这是不好的。
　　可有什么办法？
　　感情不是数学题，也不是阅读理解，是难解的谜题。
　　她做了那么多的攻略，把所有的应对方式都写了下来 ，一夜一夜的不睡觉钻研那些东西，但等她看见明骊和洛朝雪在一起的时候。
　　一切都土崩瓦解了。
　　所有的方案都没有用。
　　她的这颗真心，明骊已经不要了。


第110章 
　　接连两晚, 明骊都睡得不安稳，总是在做光怪陆离的梦。
　　从接到顾雪蔷的那通电话以后，她便有些忐忑, 担心是顾清霜出了事。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去问。
　　一旦问了被顾清霜知道，一切都会兜兜转转回到原点。
　　可不问，她心又难安。
　　光是从电话里听顾清霜的声音也知道她跟顾雪蔷之间又起了争执，那冷漠的声线，带着几分委屈与执拗的语气，这三年里她听过很多次。
　　她们母女间的每一次吵架，总是不欢而散。
　　可这次又是为什么呢？
　　稍加猜测就猜得出来。
　　但明骊无法解决。
　　这是她也无能为力的事。
　　找不到破局的办法，就只能被情绪困扰, 吃早饭时明女士还问明骊是不是没睡好, 看上去就没精神。
　　明骊敷衍着应了几句, 明女士便跟她提起了辞职的事。
　　辞职创业是明女士经过深思熟虑决定的，方案修改了一版又一版, 初始资金也筹备得差不多，再加上可以申请创业贷款，经过多方打听和考察后，她对自己目前要创业的方向还是很看好的。
　　如果不看好，她绝对不会在这个年纪孤注一掷去创业。
　　明骊并没有跟她深入地聊, 只说一切尊重她的想法, 等她辞职以后可以帮忙参谋。
　　明女士也没推辞, 温声道：“等春节过后我就准备去看场地了。”
　　明骊应了声好。
　　出门前, 明骊还收到了洛朝雪的消息：【早安qwq】
　　明骊匆忙回了个表情包，结果一出门就看见了在楼道里站着的洛朝雪。
　　“早上好啊。”洛朝雪听见门响, 转头跟明骊笑着说话：“今天我们一个车，行吗？”
　　明骊这才想起今天洛朝雪要去她们公司签合同的事儿：“行啊。”
　　跟洛朝雪的合同是法务部拟定的, 每一条都尽量尊重洛朝雪的意思。
　　明骊参与并不多，且没准备深度参与，拍摄和剧本方面有导演把控，其余细节有其他部门对接，需要明骊参与进去的地方很少。
　　而且她在公司想跟洛朝雪避嫌。
　　洛朝雪倒是没这方面想法，从明骊说了要接触着看看以后便早中午晚安地聊天，有能同行的机会都不会放过。
　　今天她专门在楼道里等的。
　　一起开车上班也是种不错的体验，在车上洛朝雪淡淡地提了几个话题，明骊顺着她的话聊了几句，很快便聊不下去。
　　明骊有些心不在焉。
　　洛朝雪问她在想什么，明骊却摇摇头：“没什么。”
　　见她不想说，洛朝雪也就没多问，打开车载音响换了首舒缓的音乐。
　　一路无话，等到了公司，洛朝雪笑着跟明骊道别，让她开心点儿，“等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吧。”
　　明骊想了下自己的行程，“估计不行，我中午有个饭局。”
　　洛朝雪有些失望，“好吧，那晚上呢？”
　　“再说。”明骊说：“应该是可以。”
　　等洛朝雪先上楼以后隔了会儿明骊才坐电梯，她并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是跟洛朝雪坐同一辆车来的。
　　一是怕人揶揄，二是避免办公室恋情的尴尬。
　　尽管她们还没走到恋情那步。
　　明骊到办公室以后两分钟，林恂就敲门进来给她送花。
　　今天是开得正浓烈的白色风铃。
　　明骊以为昨天顾清霜进了医院就不会再有花送来了，没想到昨天花还是如约送达。
　　这才知道顾清霜在那家花店直接预定了一个月的。
　　林恂给她剪了几枝插在花瓶里，便把剩下的拿了出去。
　　明骊对着花发了几分钟的呆，这才缓缓收敛思绪进入工作状态，但上午的效率并不高，总是出神。
　　不得不说，顾清霜那天晚上的事和顾雪蔷的电话还是对她有些影响。
　　明骊中午刚到饭局，甫一落座就收到了洛朝雪的消息：【会喝酒吗？】
　　明骊：【估计要喝，但不多。】
　　这个饭局是圈内一个经纪公司的总经理攒的，喊了几家影视公司的老板和知名导演，以及最近风头正盛的演员，单纯联络一下关系。
　　明骊来这是想看能不能把自己公司的艺人再往上推推，毕竟有几位圈内的导演大拿，知名度极高。
　　结果明骊来了以后轮番敬酒，有个导演竟然问她是哪家公司的艺人，是哪个影视学院毕业的。
　　明骊如实回答，但摇着头说自己并非艺人。
　　导演脸上流露出了可惜的神色。
　　明骊跟着顾雪蔷参加了那么多晚宴，见到的那些老板哪个不比在场的人厉害，所以在这种饭局上游刃有余，长袖善舞，笑着跟导演推荐了自己公司旗下的几个艺人，并且装作荣幸地说：“要是您真觉得哪个角色适合我，也可以随时叫我，我也客串过几个角色的，只是怕我演技不好，入不了您的眼。”
　　导演加了她的微信。
　　饭局中途，洛朝雪也发过消息，明骊迅速回复。
　　洛朝雪劝她少喝点，明骊：【嗯嗯。】
　　但该喝的酒一杯没少。
　　说是饭局，饭没吃多少，倒是混了个酒饱。
　　但这一趟也不算全无收获，明骊既拉到了人跟自己一同合作「雪山之巅」的另一部作品，简而言之就是拉到了一笔不菲的投资，又给自己的艺人拿到了两位知名导演的角色，尽管是配角，也算得了露脸的机会。
　　毕竟能演配角，就有机会演主角。
　　一切都看如何把握。
　　然而还不等离开饭店，明骊就跑到卫生间大吐特吐，将刚才的酒都吐了个干净。
　　林恂载她回公司的路上还劝她回家休息，明骊却摁着太阳穴让她开回公司。
　　在办公室的隔间浅浅睡了半个小时，明骊才算恢复了些精神，等再出来时发现自己桌上放着醒酒药和温水。
　　明骊感慨于林恂的细心，但当她感谢林恂的时候，林恂却道：“醒酒药不是我买的。”
　　明骊一怔：“那是？”
　　“我以为是您叫的外送。”林恂说。
　　明骊错愕：“我没叫啊。”
　　正好洛朝雪的消息发了过来：【下午我们有剧本会，你还有精神来参加吗？】
　　明骊心念微动：【你给我买了药？】
　　洛朝雪：【嗯。我猜你可能会喝酒，但没想到你喝这么多。】
　　明骊：【……你怎么知道？】
　　洛朝雪：【中午我在你们公司食堂吃的饭。】
　　洛朝雪：【很凑巧，你上楼的时候我又看到了。】
　　明骊：【哦。】
　　明骊：【谢谢。】
　　下午的剧本会明骊只在快要结束的时候露了个脸，了解了一下初步的剧本结构，有「雪山之巅」这个原作者在，她尽可以放宽心。
　　挨到傍晚，落日熔金。
　　一天的冷阳将前日的积雪消融得差不多，整个城市排水管道水流声不断。
　　明骊终于还是给顾雪蔷回拨了电话。
　　先接起来的是顾雪蔷的新助理，说顾雪蔷正在开跨国会议，等结束后会给她回拨。
　　而明骊也收到了洛朝雪的微信：【晚饭否？】
　　中午喝的酒多，胃里灼得慌，并没有胃口，但洛朝雪问了她两次。
　　明骊问她去哪里吃，洛朝雪发了个定位过来，是一家很热门的粥店。
　　明骊回了个好。
　　洛朝雪申请给她开车，明骊酒没醒，自然只能让她来开，可赶上下班高峰期，去地下车库很容易遇见同事。
　　这又与明骊的期望背道而驰。
　　洛朝雪：【我想了一会儿还是想不到办法能够在不被人看到的情况拿走你的车钥匙，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明骊：【……】
　　当然没有。
　　明骊：【算了。】
　　明骊：【反正大家都知道我们认识。】
　　洛朝雪：【我去车库等你？】
　　明骊：【好。】
　　这才拎着车钥匙和包下楼，仍旧和林恂乘同一班电梯。
　　电梯里安静，明骊忍不住问林恂：“这两天顾总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林恂顿了下：“确实有的。”
　　明骊：“方便说吗？”
　　林恂：“是跟顾小姐有关的，您想听吗？”
　　明骊：“可以说。”
　　林恂便说顾总昨晚喝得烂醉给她打了个电话，询问明骊和顾清霜如今的关系，还问了明骊如今的感情状况，但林恂嘴严，一概说不知道，但将顾清霜了最近送花的事和来找过明骊几次死缠烂打的行为一一告知。
　　顾雪蔷最后无奈地说：“管不了啊管不了，跟我一样，撞了南墙也死不回头的性子。”
　　顾雪蔷说：“迟早要被感情磋磨死。”
　　当然，顾雪蔷的感慨林恂并没有跟明骊说。
　　明骊闻言便知道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
　　心底愁绪更浓，却没跟林恂说什么。
　　……
　　洛朝雪的车开得很稳，明骊坐在副驾浅眠。
　　一路开到粥店，洛朝雪见明骊仍旧睡着，便没有打扰，停好车熄了火连安全带都没松，就那么坐着。
　　明骊再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洛朝雪眼都不眨地盯着自己看，猛然对视那一刹把她吓了一跳，连忙坐直了身子，却不小心磕在了车门上。
　　洛朝雪看着她不由得好笑，但一边笑一边伸手向给她揉脑袋，明骊自己揉着低声问：“到多久了？”
　　“没多久。”洛朝雪看着她：“疼吗？”
　　明骊缓缓摇头，但眉头皱得很紧，嘴硬道：“不疼。”
　　“是我吓到你了。”洛朝雪松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后又侧过身给她松开，半个身体都撑在她身体上方，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发丝的味道，还挺好闻的。
　　明骊垂下手：“跟你无关，是我睡得太死了。”
　　明骊看了眼时间，距离她们离开公司已经过了一个小时，而从公司到这家店也不过半小时车程。
　　她最起码多睡了二十分钟，一向对时间有概念的她略有些歉疚：“今晚这顿饭我请你吧，就当是我浪费你时间的道歉。”
　　“没有浪费我时间啊。”洛朝雪手臂蛮长的，一伸就摁在她刚才撞到的地方，很轻柔地揉了起来，皱着眉道：“好像肿了个小块。”
　　“有吗？”明骊疑惑。
　　洛朝雪轻轻摁了下，明骊倒吸了一口凉气，是有些疼。
　　“得去医院。”洛朝雪说。
　　明骊：“不至于。”
　　等去了医院估计都好了。
　　“万一脑震荡呢？”洛朝雪又给她揉了一会儿，这才松开手：“还是去看一下比较好。”
　　明骊转移话题：“我饿了。”
　　“先吃饭。”洛朝雪说：“吃完饭再去医院。”
　　明骊拧着眉想说什么，还是没说出口，反倒继续转移话题道：“我这一觉可真是睡太久了，不然我们现在应该已经吃完饭了，真是抱歉啊洛朝雪。”
　　“没有啊。”洛朝雪笑笑：“跟你一起，我很喜欢。”
　　说着走到了明骊身边，温声道：“我小名叫朝朝，你可以喊。”
　　明骊一顿，“朝朝？”
　　洛朝雪眉眼都笑弯了，“嗯，阿骊。”


第111章 
　　明骊忽然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细细密密的，佯装不经意地搓了搓胳膊，垂眸掩饰自己的尴尬, 挑了个最近的位置，温声道：“就这吧。”
　　“好。”洛朝雪在她对面落座，“听你的。”
　　明骊食欲不振，随便点了个青菜粥，洛朝雪给她推荐这里的招牌，明骊都婉拒了，看上去有些蔫巴。
　　点完单后，洛朝雪给她倒了杯温水, “还没睡醒？”
　　“嗯。”明骊吸了吸鼻子：“头晕。”
　　“肯定是撞的。”洛朝雪说：“等吃完去趟医院。”
　　明骊否认道：“中午酒喝多了, 跟刚才那下没关系。”
　　明骊不愿意去医院, 一是知道刚才撞那下并没什么大不了，二是有些疲惫, 想回家早点休息。
　　洛朝雪却表示不赞同，但也没多说什么。
　　隔了会儿，洛朝雪起了话题，聊起了下午的剧本会，还说她们公司都是些很有趣, 也很有想法的人, 跟她的理念还蛮合的, 聊起剧作来洛朝雪侃侃而谈, 眼里都闪着光。
　　明骊跟着应和几句，也挺高兴, 但她心里压着事儿，表情好看不起来。
　　幸好没多久粥便端了上来。
　　口味清淡的青菜粥, 米熬得软烂，送的小菜也很合胃口，即便如此，明骊也没吃多少。
　　反倒是洛朝雪喝完了一整碗粥，就连送的小菜也都吃得干干净净。
　　等她吃完，明骊问她吃饱没，洛朝雪立刻道：“都吃撑了。”
　　“是蛮多的。”明骊笑了下，顺带结账，却发现洛朝雪已经结过了。
　　“说好了我结的。”明骊说。
　　洛朝雪却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没同意呀。”
　　说着拎起放在一旁的大衣和围巾，“我喜欢请你吃饭。”
　　明骊闻言轻叹了气，她并没有让人请客吃饭的习惯，跟祝寒星也常常是你来我往的，只有以前跟顾清霜吃饭时，全部是顾清霜结账。
　　当然，她们两人的饭局也很少。
　　但那时有正当让顾清霜付钱的理由。
　　这会儿并没有和洛朝雪谈恋爱，却要接受洛朝雪的馈赠，怪不舒服的。
　　外边风刮得很大，一出门明骊就缩了下脖子，刚喝完粥才暖起来的身子顿时从头凉到脚，一旁的洛朝雪注意到，将自己的围巾递过去：“你用吧。”
　　“没事。”明骊将领子拢好，“很快就上车了。”
　　说完还小跑了几步，走到车边时洛朝雪刚好解锁，明骊拉开车门便上了车。
　　洛朝雪在原地怔了几秒才缓缓上了车，气氛有些冷凝。
　　原本她还想问明骊要不要散会儿步呢。
　　难得有一起出门，培养感情的契机，就这么回去总觉得有些可惜。
　　犹豫了会儿，洛朝雪又问：“要不要去附近的商场逛逛？”
　　“要买什么吗？”明骊问。
　　洛朝雪一顿，“没什么要买的。”
　　明骊下意识地说：“那还……”
　　话说到一半停住，察觉到了洛朝雪那有些尴尬的表情，话锋一转：“你想去的话可以逛逛。”
　　虽是同意，但语气兴致不高，洛朝雪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还是回家吧，你身体不舒服。”
　　明骊垂眸，退了一步：“改天逛吧。”
　　洛朝雪眉眼弯弯地笑，语气温柔：“好。”
　　路上车流如梭，正是车多的时候，但除了几个红绿灯秒数有些长以外，倒是没堵车。
　　回到小区车库，洛朝雪稳稳当当把车停在车位上，随着车辆熄火，车内的音乐声也戛然而止，车顶灯亮起，明骊温声道：“辛苦了。”
　　“这就到了。”洛朝雪有些遗憾地说：“平时都觉得这段路很长的。”
　　明骊装作没听懂她的弦外之音，淡淡道：“今天没堵车。”
　　洛朝雪笑了下：“嗯，真是幸运。”
　　两人并肩往电梯口走，没走几步明骊的电话响了，洛朝雪正跟她聊那部短剧的选角，明骊拿出手机低声道：“我接个电话。”
　　说着往不远处走了几步。
　　洛朝雪就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身影。
　　明骊之前卷过的头发更加蓬松，显得她发量很多，乌黑又浓密，浅色职业装外套了件米色的羽绒服，把自己裹得严实，但因为她格外瘦，即便穿着羽绒服也不觉得臃肿，皮肤嫩白得能掐出水来，说话时不骄不躁，偶尔垂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洛朝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笑了。
　　以前也没觉得人能这么好看，可以让她不玩手机，光是盯着对方的每一个小动作都觉得美好。
　　跟个痴女似的，洛朝雪想。
　　痴女也没什么不好，那下本就写个痴女人设好了。
　　洛朝雪的目光在明骊身上就没移开过，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又一个小故事。
　　光是看着明骊都能让她如此有创作欲，对洛朝雪来说还真是罕见。
　　而不远处的明骊并未注意到她的目光，电话是顾雪蔷打来的。
　　刚刚结束了跨国会议的顾雪蔷只有十分钟的通话时间，还要马不停蹄赶去参加一个项目的饭局，打过来以后明骊率先问她：“您还好吗？”
　　顾雪蔷闻言愣了几秒，情绪差点崩盘。
　　她的状态确实不好，不过有工作来转移情绪倒是没到崩溃的程度，听见明骊如此贴心的问询，顿时有些难受。
　　顾雪蔷跟她简单说了下昨天给她打电话的意图，又说明了顾清霜的身体情况。
　　比明骊预想得糟糕一些。
　　反复发烧，引发了炎症，这会儿还在医院。
　　明骊安慰了顾雪蔷几句，顾雪蔷掐着点挂了电话，不过跟她约了见面。
　　还是在今晚的。
　　电话挂断后，明骊愣了几秒，而后收起电话，一抬头就对上了洛朝雪噙着笑的眸子。
　　对视不到三秒，明骊便移开了视线，那眼神里的欣赏和喜欢太过炙热，让明骊有些不好意思。
　　上楼时，洛朝雪笑着跟明骊说自己的创作欲，还说「雪山之巅」的播客应该会再多几篇。
　　明骊想着顾雪蔷刚才说的话，敷衍地应道：“期待。”
　　洛朝雪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温声询问：“有什么事是我能为你分忧的吗？”
　　“目前没有。”明骊站在自家门口，声音低低的：“早点休息吧。”
　　“好吧。”洛朝雪望着她，“晚安，阿骊。”
　　明骊一怔，嗯了声却没说什么。
　　……
　　明骊不太适应洛朝雪喊自己这个称呼。
　　不知道为什么。
　　其实明女士也会喊她阿骊，祝寒星偶尔也会喊，可这个称呼从洛朝雪嘴里出来的时候有种不同的意味。
　　黏糊糊的，像沾了蜜。
　　这让明骊有些危机感，这种危机来源于人与人的边界感失守的感觉。
　　她倒是并不排斥跟洛朝雪相处着发展，但这进度有些太快了。
　　明骊也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还是怎样，总觉得洛朝雪对她有种势在必得的感觉，这让她越发不知该如何相处。
　　这一天的相处下来，明骊只觉得疲倦。
　　每一次看到洛朝雪的眼神，她都有些害怕。
　　因为她无法回应相等的感情。
　　在她工作之余，还要再应对一个人，这就意味着多了一段人际关系。
　　明骊在房间里发了会儿呆才缓过神来，跑去浴室洗了头发和澡，整个人才算重新活过来。
　　晚上十点半，明骊又接到了顾雪蔷的电话，说自己在她家小区外。
　　明骊跟明女士打了个招呼后出门赴约，上了顾雪蔷的车后便开去了一家高档私厨餐厅。
　　一段时间不见，顾雪蔷看上去老了许多，妆容也无法遮掩的疲惫。
　　明骊宽慰她几句，顾雪蔷但笑不语，这笑无奈又苦涩。
　　明骊以为顾雪蔷会跟她聊顾清霜住院的事，却没想到顾雪蔷只是聊起了顾氏集团最近的变动，顾征博当上董事长后，立刻就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而顾梦蝶的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
　　原定的订婚宴因为祖母去世而推迟，在顾征博当上了董事长后，已然看不上秦家这么弱的助力，立即解除了婚约，已经在另觅佳婿了。
　　顾家的事繁多又复杂，顾氏集团里的动荡可不止这些，顾雪蔷在顾柳甫死后又得到了一部分股份，如今又联合了顾斐，准备找时间重新召开股东大会，顾雪蔷要重新拿回董事长的位置。
　　这些事明骊只能听听，无法做评价，毕竟每一件都离她很遥远。
　　不过，顾雪蔷在提起顾斐时忽地说了句：“顾斐喜欢你吧？”
　　明骊一怔：“现在应该……”
　　“以前。”顾雪蔷说。
　　明骊有些尴尬，喝了口茶，顾雪蔷却道：“她是个有韧劲儿的人。”
　　“但没野心。”明骊说：“如果不是被逼急了，她不会参与到你们的争夺中。”
　　顾雪蔷笑了下：“我知道，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没有。”明骊没有说顾斐告白的事儿，只说明她们之间只会是朋友，她也不会参与到顾家的争夺之中，很早她就从顾家这摊子事里抽身了。
　　明骊始终不温不热地回应着顾雪蔷的话，语气平缓又温柔，顾雪蔷忽地感慨：“我怎么就没生下你这么懂事的女儿？”
　　明骊顿住，尴尬笑笑：“顾清霜也不差。她很厉害。”
　　这是明骊的真心话。
　　“那你怎么跟她离婚了呢？”顾雪蔷问。
　　这才是今天见面的重点。
　　明骊心想，终于来了。
　　顾清霜在她家楼下站了一夜，昏迷住院，高烧反复，这么大的事儿，顾雪蔷肯定会找她要个说法的。
　　从跟顾雪蔷见面开始，明骊就在等这个话题被提起来，如今听见也没太大反应，低声笑笑：“感情的事儿说不清楚，而且我跟她怎么开始的您也清楚，我们之间太不纯粹了，很难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
　　“确实。”
　　出乎意料地，顾雪蔷没有质问明骊，也没像以前那么护犊子似地护着顾清霜，只说了声：“都她自己作的。”
　　“也不全是她的问题。”明骊公正地说：“况且，她也不作。
　　起码我们结婚以后她不作。”
　　明骊以前从来没觉得顾清霜作，干脆利落，清冷淡漠，寡欲清心，每一点都不可能是个作的人。
　　相反，倒是她总陷在那些情情爱爱里，自以为能潇洒坦然，结果把自己快逼成了神经病。
　　要不是最后觉得人生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正儿八经想明白了估计还走在作死的路上。
　　自我感动的事做了一件又一件，没一件有用的。
　　这也是明骊不太爱回顾这段感情的原因。
　　所以明骊从来没怪过顾清霜。
　　要喜欢，要离婚，要抽身，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怪不到顾清霜头上。
　　明骊也不是真要跟顾清霜撕破脸皮老死不相往来，起初还觉得离婚以后能慢慢走出来，当个朋友。
　　却没想到事情发展得不受她控制了。
　　“哦？”顾雪蔷闻言诧异，挑了下眉笑道：“你倒还是维护她。”
　　“实话实说罢了。”明骊垂眸，脑海里浮现出顾清霜那张脸，淡淡道：“她是个很好的人。”
　　如果换做是平时宴会上的恭维，明骊后边会跟一句，您把她养得很好。
　　但明骊对着顾雪蔷说不出口。
　　因为顾清霜纯粹是生性善良，甚至善良过头了。
　　如果在顾雪蔷和顾清霜这段母女关系中非要站一头的话，明骊会站在顾清霜这头。
　　可能是那三年里感受过顾雪蔷的“压迫”吧。
　　确实学到了东西，却也偶尔觉得窒息。
　　连她都如此，不敢想象顾清霜是怎样的想法。
　　尤其顾清霜在跟顾雪蔷争执过后，在书房里自残的那一幕总在明骊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并不是明骊跟顾雪蔷第一次讨论她跟顾清霜离婚的事，却是第一次讨论得如此深入。
　　在明骊说完这句话后，顾雪蔷都愣了几秒，而后道：“我以为，在你心里她会是个很糟糕的人。”
　　“没有。”明骊心里有些压抑，却还是说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她在我心里从来没糟糕过。”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见她？”顾雪蔷跟顾清霜吵得再声嘶力竭，也还是放心不下她，生怕下次再做个极端的，直接去见阎王爷了，这一趟就把她吓了个半死，这也是顾雪蔷会想插手的原因。
　　明骊沉默许久，垂着头沉声道：“我怕我的心软害了她。”
　　明骊现在并不具备像以前那种燃烧自我的精神，她想重新开始，所以狠心割舍掉了一切。
　　可顾清霜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她生活里，不停地打乱她的节奏，这让她格外烦躁。
　　然而这并不影响她觉得顾清霜是个很好的人。
　　从见面那天开始，就是。
　　但明骊知道她们不能这样纠缠下去，再这样下去只能是两败俱伤。
　　所以趁着她还有余力的时候，把顾清霜推远一些，带着顾清霜那尚未厘清是习惯还是喜欢的感情都离她远一些，这样她好，顾清霜也好。
　　明骊要是心软，只会给顾清霜制造错觉，让她陷在虚幻里出不来，一次次来纠缠她。
　　明骊觉得自己在那段婚姻里是断尾求生，现在的顾清霜就是断不掉尾。
　　这个决定是她要帮顾清霜下的，断尾是为更好的求生。
　　偌大的空间内沉寂片刻，顾雪蔷沉声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她是真的喜欢你呢？”
　　“但我没办法再喜欢她了。”明骊说：“我们之间错过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边的保镖喊道：“顾小姐，您不能进去，顾总正在会见……”
　　下一秒便传来打斗的声音，不到两分钟，包厢的门被推开，顾清霜穿着还没换的病号服，一脸苍白地站在门口，两个保镖被撂倒在地。
　　明骊：“……”
　　“你在做什么？！”顾雪蔷坐着没动，声音却威严。
　　顾清霜没说话，沉着脸走到明骊面前拉着她的手腕就要走，她的手冷得像冰，整只手都是红的。
　　明骊愣了一瞬，便要挣开她的手，就听顾雪蔷冷声道：“顾清霜！你也太肆无忌惮了！”
　　“那你呢？！”顾清霜说：“不是说不管我的事了吗？”
　　顾雪蔷怔住，嘴唇蠕动几下终究没说出话来。
　　怪她太贱了。
　　生怕她想不开。
　　现在看来，她可想得太开了。
　　明骊拍了下顾清霜的手，声音低低沉沉地：“我跟顾总并没有说你的事。”
　　顾清霜一顿，回头看她，明骊这才发现她一双眼都是红的，脸颊也泛着不太正常的红，明骊皱眉下意识想去摸她的额头，却又收回手，这不合适。
　　“我们在聊工作。”明骊做着以前常做的事，遮掩掉了她跟顾雪蔷的这段谈话，温声道：“你误会了。”
　　“那……”顾清霜一时哑然，表情窘迫。
　　“道歉吧。”明骊说。
　　顾清霜抿唇，没说话。
　　明骊挣开了她的手，退到合适距离后，轻叹了口气道：“顾总，我先走了。”
　　“我让人送你。”顾雪蔷说着睨了眼顾清霜。
　　顾清霜没敢看她的眼神，默默地跟在了明骊身后，而她身后还跟着要送明骊的保镖兼司机。
　　明骊听见了，却没有说话。
　　快走到门口时，明骊忽地顿住脚步，顾清霜只顾着看她的背影往前走，直接撞了上去。
　　明骊感觉自己的背痛了下，顾清霜立刻往后退半步，“对不起……”
　　“你还好么？”明骊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声音却没有刻意伪装冷漠，“还发烧吗？”
　　“没有。”顾清霜下意识说：“好多了。”
　　明骊知道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看了眼跟在不远处的司机，跟对方说不用送了，然后看着顾清霜说：“我们谈谈吧。”
　　“谈什……”疑惑到一半，顾清霜及时闭嘴，应答：“好。”
　　明骊看着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病号服，轻叹一声把搭在胳膊上的羽绒服给了她，“去你车上谈。”


第112章 
　　难得见到顾清霜如此局促的时候, 但明骊却没有心情欣赏这份局促。
　　狭小的空间内，只亮着一盏车顶灯，车内的暖风呼呼吹着, 黑暗的地下车库里带着些恐怖氛围，明骊坐在了主驾驶的位置，而顾清霜坐在副驾。
　　她们很久没有如此平心静气地坐下来聊聊了。
　　良久，明骊平静开口：“你那天是要跟我说什么？”
　　顾清霜的烧一直没退，从医院出来前测体温还是37度9，这会儿吹过冷风，脑子也有些晕晕乎乎，但坐在这里格外安心。
　　被明骊猛地一问, 连她自己都忘了那天是要说什么来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的思绪才慢慢回拢, “你跟洛朝雪，在一起了吗？”
　　不知是暖风吹的还是发烧的原因, 一说话嗓子干哑得厉害，像被刀片拉了似的。
　　但顾清霜却没什么反应，怔怔地看着明骊的侧脸，依稀还能闻到洗发水的味道。
　　是明骊最喜欢用的那款，淡淡的茉莉清香。
　　明骊没有看她, 只望着前车窗, 盯着一个定点在脑海里组织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明骊不想再看见那天晚上的事发生了。
　　所以必须跟顾清霜坐下来好好聊聊, 却不意味着顾清霜可以探听她的生活。
　　“这跟你无关。”明骊冷硬地说：“这是你要说的全部吗？”
　　比起诉说, 明骊更擅长倾听。
　　显然，顾清霜也不是个善于诉说的人, 所以在她们三年的协议婚姻里，明骊通常会承担诉说的角色。
　　但能说出来的不过寥寥。
　　顾清霜摇头：“不是。”
　　“还有什么, 一次都说出来吧。”明骊说。
　　顾清霜察觉到了她语气的不同，低头闷声道：“是要在今天跟我做切割吗？”
　　“我们之间不是已经切割完成了吗？”明骊说：“在离婚的时候。”
　　“可并不代表我们之间完全结束了。”顾清霜说。
　　“那要怎样呢？”明骊反问：“你想怎样呢？”
　　一时间，车内寂静下来。
　　顾清霜不疾不徐地说：“我想要个跟你重新开始的机会，以前我没有认清自己的感情，所以忽略了你的存在，但现在我想跟你重新在一起。”
　　“为什么你要我就得给呢？”明骊看着她。
　　唇色苍白，脸颊却是红的，跟以往冷漠疏离的形象完全不同。
　　眼神看上去就跟被抛弃了的小狗似的。
　　顾清霜嘴唇动了动，也没给自己找到理由。
　　隔了会儿，明骊深呼出一口气道：“如果这就是你要说的，那我听完了，我的回答是不愿意。接下来你……”
　　“我没说完。”顾清霜忽地打断了她的话，生怕她说出来更残忍的话，身体不自觉靠近明骊，说话的热气吐露在明骊脸侧，泛红的眼睛看着明骊，“我还有话要说。”
　　明骊有些不自在地往后退了退，可她越退，顾清霜逼得越紧。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以前喜欢过吗？为什么不再喜欢了呢？为什么要看着我这样也不理我呢？你以前真的喜欢我吗？”顾清霜接二连三地质问，越问越靠得近，沁着薄汗的鼻尖几乎都要怼在明骊脸上了。
　　明骊感受到了她的热度，空气都有些稀薄。
　　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她的气息极具侵略性，充斥在明骊的鼻腔内。
　　明骊屏住呼吸，双眼落在她那双泛红的眼睛上，看着委屈极了，可又倔又冷，跟头横冲直撞的小狼一样。
　　“喜欢过。”明骊强忍着她的压迫说：“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已经离婚……”
　　话没结束，顾清霜便低吼道：“为什么没有意义？你喜欢我为什么能没有意义？”
　　明骊怔住，眼前的顾清霜跟以往完全不同，撕下了冷漠的面具，也撕掉了文明的外衣，像是最原始的野兽在质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明骊心念微动，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顾清霜却没想那么多，她从见到洛朝雪和明骊一起看电影以后，整个人都惴惴不安，整颗心都患得患失，以前从来没有过的陌生感受短时间内把她折磨得不轻。
　　而她想了那么多应对办法却还是没有成效。
　　她还能怎么做呢？还能做什么呢？
　　“你喜欢我吧。”顾清霜直勾勾地盯着她：“以后就喜欢我一个。”
　　明骊几乎被她逼得退无可退，而这张漂亮的脸在此刻有种妖艳又绝望的美，苍白的唇，猩红的眼，垂下来的黑发将两人的脸快要拢起来，光影绰绰，折射在她的脸上，极致的色彩比对给了人更大的冲击力。
　　明骊不经意舔了下唇，手抓着安全带，有种被逼到墙角，下一秒就会被欺凌的感觉。
　　这跟她想象的场景完全不同。
　　每一次跟顾清霜的交谈总是出乎她的意料。
　　却意外地，明骊心跳快了几分，吞咽了下口水慢慢调整自己的情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顾清霜鼻尖和她的鼻尖相抵，说话的每一个字都很慢，语气却很认真：“我想慢慢在你面前刷存在感，让你觉得我好，然后重新跟我试试，但你千方百计地推开我。可是你能跟洛朝雪一起吃饭，一起回家，我很……嫉妒。”
　　顾清霜的上齿轻轻咬了下下唇，唇上瞬间有了血色，“我怕我再慢点，你就要跟洛朝雪好了。”
　　“如果，我已经跟她好了呢？”明骊对上她的目光。
　　那漂亮的眼睛有一瞬没了光彩，随即缓缓摇头道：“不可以。”
　　“你说你喜欢我的。”顾清霜近乎执拗地说。
　　明骊却纠正道：“那是以前。”
　　“但我现在喜欢你了。”顾清霜说：“如果以前你没喜欢我，我也不会喜欢上你。”
　　“你真的能确定那是喜欢吗？”明骊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却又不愿让自己落了下风，“为什么是我以前喜欢你，你才会喜欢我呢？难道每一个喜欢你的人，你都会回以同样的喜欢吗？”
　　最初预想的和平谈判已然快要成了一场辩论赛。
　　你来我往，毫不相让。
　　气息已经纠缠在了一起，顾清霜的体温很高，甚至在不断升高。
　　明骊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她真的在发烧，反正她自己也感觉热。
　　很想立刻逃离这个环境。
　　“当然不是。”顾清霜盯着她看，目光轻扫过她的唇，带着几分燥热的欲望，舌尖轻轻舔了下自己的唇，波光潋滟，“我只喜欢了你。”
　　明骊一时无言。
　　她意识到不能再跟着顾清霜的思维走了，她必须赶快脱离这个语境。
　　跟顾清霜再纠缠下去没有好结果。
　　“可我不再喜欢你了。”明骊说：“我不想你再突兀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像个难缠的疯子一样，甩也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影响我正常的生活。你以前想要平静，我给了你，那我现在想要平静，你能不能也尊重一下我呢？”
　　“可你没有平静。你跟洛朝雪在一起就平静吗？”
　　“是。”明骊感觉她的唇随时都要亲到自己的唇上了，心跳得极快，几乎是咬着牙道：“她比你更温柔，更包容，更尊重我，自然是更平静的！”
　　“这些我也能给你，只要你跟我在一起。”顾清霜说：“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为什么还能跟她在一起？”
　　明骊被她的靠近弄得气血上涌，太久没有过X生活，突如其来的这种触碰让人难以抵抗。
　　尤其顾清霜身上都是她熟悉的味道，也是她喜欢的。
　　并且她知道顾清霜身体的每一个开关。
　　她们在别的方面或许默契不足，但身体的默契……极佳。
　　明骊皱眉别开视线，伸手想要推开她：“喜欢是会变的。”
　　“你骗人。”顾清霜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你看着我，明骊，你对我真的没有喜欢了吗？”
　　明骊几乎是被钳制着跟她对视，这种感觉很不好，但当她对着顾清霜这张脸时又有些无可奈何。
　　是喜欢的。
　　生理性的喜欢。
　　连带着心理上那说不上来的几分依赖。
　　她跟顾清霜之间在她心里总是定格在初见的那面，顾清霜漂亮得不似凡人。
　　顾清霜是冷艳挂的那类长相，但眼睛并不狭长，睫毛很长，直勾勾盯着人看的时候会让人瘆得慌。
　　没有人能逃过跟她的对视。
　　明骊闭了闭眼，“你想听到什么答案呢？顾清霜。”
　　“你在说谎。”顾清霜声音有些哽咽，“你的心跳得很快。你还喜欢我。”
　　“我已经有女朋友了。”明骊破罐子破摔地说：“你放弃吧。”
　　顾清霜如遭雷击，顿了许久道：“你真的跟她好了？”
　　明骊无法平和地让她死心，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法。
　　“是。”明骊察觉到了顾清霜的松散，立刻往另一侧移了移，却没想到顾清霜立刻追赶过来，半个身子已经偏到了主驾位上来，“没有骗我？”
　　“骗你有什么好处？”明骊反问。
　　顾清霜怔住，“你想让我死心。”
　　“你不该死心吗？”明骊说：“我们离婚的时候你就该知道没有以后了。”
　　“可我才刚刚开始啊？这对我来说公平吗？”顾清霜说：“你的喜欢从来没告诉过我！”
　　明骊听见这句话倏地红了眼，“我能说吗？你永远都在跟我保持距离，我要遵守合约！我不可以喜欢你！”
　　“但我们现在合约结束了，你为什么不肯喜欢我了？”顾清霜几乎是贴着她的脸质问：“你喜欢我为什么还要这么折磨我？”
　　明骊心口一钝，却知道长痛不如短痛，强逼着自己冷声道：“因为我现在不喜欢你了。”
　　话音未落，顾清霜带着凉意的唇哆哆嗦嗦地贴在了明骊的唇上，明骊错愕地看着她，顾清霜却试图用舌尖撬开她的牙关。
　　明骊怔愣之时，顾清霜已然在她温热的唇上汲取温度，亲得格外虔诚。
　　但下一秒，明骊猛地咬在她的舌尖上，一股血味儿，一把推开她，顺手扇了过去，“你疯了吗？”
　　亲吻带来的无力感让她手上没什么劲儿，却也是结结实实扇在了顾清霜脸上。
　　顾清霜只愣了一秒，便直勾勾地盯着她，“是啊，我是疯了，我看不得你跟别人好。”
　　“可我们回不去了。”明骊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车内沉默良久，明骊终于松了口气，觉得顾清霜应该是放弃了。
　　今晚的顾清霜反常得让她感到害怕。
　　所以明骊伸手推车门，准备赶紧下车离开这个危险的区域。
　　现在的顾清霜跟以前那个简直是大相径庭。
　　明骊也不知道是陷入喜欢的顾清霜就会这样呢，还是说她接受不了自己的失败，所以千方百计都要得到?
　　但这些也不重要了。
　　明骊下定决心要一道两断，连这种借口都搬了出来。
　　孰料在她刚推开车门时，一阵冷风灌进来，顾清霜幽幽开口：“那你就把我养在外面好了。”
　　她低低地说：“我不去她面前招摇。万一哪天你重新喜欢了我，又把她甩了呢。”
　　明骊：“……？？”


第113章 
　　疯了。
　　明骊只剩下这个念头, 她震惊地看着顾清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顾清霜！”
　　连带着喊她名字的时候声音都不自觉拔高几分。
　　但顾清霜仰起头，眸子里氤着水雾，猩红的双眸里皆是不甘和难过, “自然知道。”
　　明骊站在车门口，冷风一阵阵吹动她的衣摆，嘴唇微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最初预设的所有问题在顾清霜这一番离谱的言辞后都像个笑话。
　　良久，顾清霜凝着她的眼睛，干涩开口：“除了这样我还有什么办法？明骊，你跟我说啊。”
　　明骊沉默，只怔怔地盯着她看。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是明骊万万没想到的，原以为她从这段婚姻里退出的姿态足够狼狈, 却没想到之后能一次比一次狼狈。
　　哪怕现在是顾清霜问她能怎么办, 她仍觉得像有人在她脸上扇了一个个耳光。
　　脸上火辣辣的疼。
　　命运无常, 造化弄人。
　　这八个字真的将她前半生概括得精准无比。
　　她们就那样沉默地对视着，很久很久。
　　明骊眼睛都泛酸, 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后垂下头温声道：“我不需要你做什么，都是徒劳。”
　　“那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吧？”顾清霜说：“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呢？”
　　这是顾清霜最想不通的点。
　　她一直都觉得跟明骊之间的感情没走到这步，她就想要一个挽回的机会，可明骊连这个机会都不给她。
　　明骊冷声反问：“那为什么当初沈梨灯出国后，你没再给她机会呢？”
　　提到这个名字, 顾清霜怔愣了几秒。
　　明骊也不想再在这里跟顾清霜像打辩论赛一样讨论两人之间的问题, 爱得多少, 又有多少难过和痛苦, 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来来回回就扯着那点喜欢在这里说, 根本讨论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
　　她们两个人从始至终就跟鬼打墙一样，她企图让顾清霜放弃, 而顾清霜觉得自己有一万个坚持的理由。
　　甚至连这种不要脸的方案都能提出来。
　　看得出来，顾大小姐很少失去什么东西，对于自己想要的都是不择手段要得到。
　　对于她失去的友情，她也能抹掉脸面去捡回来。
　　明骊再一次对她有了新的认知。
　　却不喜欢。
　　这让人感到非常困扰。
　　或许明骊从小就是个很随意的性子，没遇见过什么特别喜欢必须要得到的东西，所以大部分时候都能当断则断。
　　偏偏在顾清霜这件事上栽了跟头。
　　在那段婚姻里的时候总是反反复复，隔一段时间就鬼打墙一遍，遇到同样的问题再奢求用时间去解决。
　　最终把自己拖得遍体鳞伤。
　　而现在，顾清霜在重复自己走过的路，甚至走得更偏执。
　　“你看。”明骊深吸了一口气，“你对沈梨灯尚且如此，为什么我这样就不对呢？”
　　“可情况不一样。”顾清霜连忙道：“在她决定离开的时候，我已经不喜欢她了。”
　　“在我决定离开的时候，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明骊说。
　　气氛有些凝滞，顾清霜听见这句话情绪顿时失落下来，满眼的不可置信：“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啊！”明骊忽地吼道：“我喜欢你的时候没有为什么，不喜欢的时候也没有！”
　　明骊看着她这样的状态心里非常不舒服，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初见时的那道身影。
　　那时的顾清霜尽管比她高，可垂下来的眸子很温和。
　　冷傲，却温柔。
　　但现在呢？
　　十足的疯子。
　　就像是没得到糖的小孩在哭闹撒娇，蛮不讲理地要把这颗糖揣兜里。
　　但明骊看她的样子，大抵自己也没意识到吧。
　　“那你以前喜欢我什么？”顾清霜说：“我觉得我没有变过。”
　　“是我变了。”明骊说：“你不要再执着这些问题了好吗？”
　　“可就是这些问题让我们变了的，不是吗？！”
　　“不是！”
　　明骊终于受不了她的这些问题，崩溃地吼道：“顾清霜，你现在完全变了一个人知道吗？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但你问过我喜欢什么吗？替我设身处地想过吗？你永远是以自我为中心，觉得你喜欢我，我就该喜欢你！你懂什么是喜欢吗？！
　　你根本就不懂！你没尊重我，也没理解我，只想着让我继续喜欢你，我要怎么喜欢你啊？！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值得人喜欢吗？！”
　　明骊一股脑地吼出来，最后两个字都破了音，嗓子有些疼。
　　跟小朋友吵架，自己也会变成小朋友。
　　在顾清霜的逻辑怪圈里绕不出来的时候，明骊都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平日里情绪极稳定的人在此时几乎是面红耳赤地吼了一通，吼完以后也没管顾清霜那难看的脸色，沉声道：“非得要互相折磨把彼此给耗死吗？”
　　顾清霜一时间消化不过来，车库里格外安静。
　　安静过后，明骊别过脸去：“顾清霜，病了是要看医生的。”
　　“什么意思？”顾清霜迟缓地问。
　　明骊说：“你生病了，现在的状态很危险。”
　　“我有在输液。”顾清霜说：“等会儿就回医院的。”
　　“不。”明骊指着自己的脑袋：“我说的是这里，你的精神出了问题，在很早以前就有了。”
　　顾清霜讶然，却是失落的沉默。
　　“不管是抑郁症，还是其他的……你总要去治。”明骊想起她当初自残的那一幕，仍旧心有余悸。
　　隔了好一会儿，顾清霜颓唐地靠在椅背上，声音干涩：“是双相。”
　　明骊一怔：“什么意思？”
　　“双相情感障碍。”顾清霜勾了勾唇，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耸着肩膀低低笑出声，在这寂静的环境里，这笑声有种惊悚的诡异感，明骊抓着车门的手都更紧了些。
　　等笑够了顾清霜才说：“先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就是常说的PTSD，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后我好了，却又遇到了点事儿，从PTSD变成了双相，又治了一段时间，但我很久没去找医生了，现在也不知道变成了什么。”
　　明骊错愕地盯着她看，觉得她像是一只破碎的蝴蝶，随时都会飞走。
　　刚才的她情绪还高亢兴奋，颇有种跟她不死不休的架势。
　　现在却突然沉了下来，语气低落，明骊光是听着都觉得整个人像溺在深海里，难以呼吸。
　　“你知道吗？”顾清霜继续道：“有时候我觉得心理疾病像癌症，会不断繁衍，从一个病症变成多个，就连医生也拿它们没有办法。我看过很多心理疾病方面的书籍，却还是治不了我自己。我都在想，会不会是我太脆弱了？所以我连这些事儿都承受不住？”
　　很多人都羡慕顾清霜，因为她有良好的家世，有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但没人知道，她多痛苦。
　　顾清霜当初学医，差一点就选了精神科。
　　后来怕自己真的变成精神病，选了临床医学外科。
　　“你该去看医生。”明骊说：“医者不自医。”
　　“我都能想象到医生会跟我说什么话，她们的每一种疗法我都知道，可我能获得轻松的时间只有在治疗室的那几十分钟，等走出治疗室，我依旧会重蹈覆辙。”顾清霜说。
　　明骊对这方面的事并不了解，她也不知道双相是个什么样的病，严重程度如何，但看顾清霜，似乎已经很严重了。
　　“那你也要去。”明骊说：“你也是医生，你该知道讳疾忌医不可取。”
　　“我去了，你会重新喜欢我吗？”顾清霜倏地问道。
　　明骊一怔，而后郑重地摇头：“不会。”
　　“那我为什么要去？”顾清霜又想到了有趣的事，笑了声：“我爸前段时间去世了，我妈从来都不承认我有病，她觉得她的女儿不应该有精神病，却给我请最好的医生。我就算去治，治好了又有什么用呢？”
　　“精神疾病是无限反复的。”顾清霜说：“在我们外科临床上，缝合好就是缝合好，能治就是能治，能活就是能活，但在精神卫生科，从来没有一个医生敢跟你说，来我们这儿，包治好的。”
　　顾清霜说话有条不紊，头头是道，明骊很少听她说这么多话，且还是关于她病的。
　　其实明骊从很早前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在陆家晚宴上红着眼疯了一样对人大打出手，再到自残，每一个都不像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行为。
　　有了这些病，合理多了。
　　但以前顾清霜非常善于伪装，就算发病也是躲起来一个人偷偷消化。
　　“你是为了我活着吗？”明骊不解地说。
　　顾清霜怔住，点头，又摇头。
　　“我在为我的母亲活着，她无法接受她的女儿是个精神病，自然也无法接受她的女儿自杀。”顾清霜不疾不徐地说，声音沉着可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针，每一句都精准地扎在了明骊的心脏上，让她胆战心惊。
　　“以前我怕她在我死后太难过，会报复很多人，譬如我爸，再譬如思往，还有你。所以我觉得这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爸去世，思往有了自己的事业，我妈也有自己要忙的事，而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死了也就死了。”
　　明骊看着她：“那你为什么要一直说喜欢我？如果我们在一起，你就不想死了吗？”
　　“明骊。”顾清霜看着她，眼神悲伤，却带着说不上来的缠绵悱恻。
　　顾清霜声音干涩得不像话，脸颊温度也越来越高，表情凄然，却是笑着的：“你现在是我的精神信仰。”
　　明骊闻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帽子太高，她可戴不了。
　　“顾清霜。”明骊沉声喊她的名字，终究还是做不到完全不理会，“人最先爱的不应该是父母，也不应该是你的伴侣，而是你自己。”
　　明骊看她状态不太对劲，调整好情绪后重新坐回车里，打着车发动。
　　伴随着嗡嗡的轰鸣声，明骊的声音也平静许多：“任何人都无法成为你的精神信仰。”
　　顾清霜侧过脸，脑子昏昏沉沉的，身体的温度还在不断上升，可在昏暗光影里的明骊格外坚定，就像初见时那样，浑身都散发着旺盛蓬勃的生命力。
　　这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顾清霜眯了眯眼，笑得凄凉：“那我该怎么活呢？很没意思。”
　　一切都没意思。
　　整个世界对她来说是一个巨大的牢笼，而她在其中疯狂地撞击着每一堵墙，撞得头破血流。
　　“你的精神信仰只能是你，也必须是你。”明骊带着她驶离地下车库，路灯的光在顷刻间洒下来，声音温柔坚定却有力量：“当你学会了爱自己，才有余力爱人。”
　　顾清霜望着她的眼神愈发痴迷，勾着唇痴痴地笑：“我没力气了，阿骊。”
　　真的很累。
　　每一件事都让她觉得疲惫。


第114章 
　　顾清霜又一次发烧昏迷, 明骊是在车开到一半发现的。
　　提及这些话题，明骊有些无能为力却尽力为之的感觉，她跟顾清霜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课题, 明骊在完成自己的课题，希望她自己也能去完成自己的课题，而不是一味地逃避。
　　明骊也不知道她能听进去多少，但明骊说得口干舌燥，可谓舌灿莲花。
　　结果顾清霜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而后头一歪直接靠在了车玻璃上。
　　“咚”的一声把明骊吓了一跳，有些不忍地问她疼不疼。
　　毕竟今晚她自己撞的那一下很疼。
　　但顾清霜没有回答，明骊还以为她是睡着了。
　　可过了好一会儿, 明骊又跟她说话, 喊了她好几声顾清霜都没反应, 要不是有安全带系着，顾清霜怕是已经软骨虾一样地滑下去了。
　　明骊打着双闪停靠在路边, 伸手晃了顾清霜几下，顾清霜却没有任何反应。
　　再一模她的额头，烫得能煮鸡蛋了。
　　明骊心一紧，却不知道她之前住在哪个医院，干脆带着她直接去了最近的医院。
　　而最近的医院就是顾清霜工作的同协医院。
　　已经昏迷的顾清霜很不安稳, 眉心仍旧蹙着, 看上去很可怜。
　　明骊叹了口气, 伸手给她抚平眉心的褶皱, 用最快的速度赶去医院。
　　停车后，顾清霜短暂地睁了下眼睛, 嘴皮微动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明骊俯身过去听也是无果。
　　凌晨的医院非常寂静, 每个科室只剩下值班的医生和护士，明骊也顾不得听她在说什么了，侧身给她松开安全带，而后带着她的身体搭在自己肩膀上，一条胳膊穿过她的腿弯，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以前明骊也抱过顾清霜，但都是在她们□□结束以后，遇到顾清霜实在懒得不行的情况。
　　那时的明骊都没怎么进行力量练习，顾清霜的脸上还有点肉感，抱的时候还有一点点吃力。
　　但今天抱顾清霜，明骊甚至想掂掂重量，感觉轻得离谱。
　　明骊看到她锋利的下颌线，整个人裹在自己的羽绒服里，病号服薄得跟纸一样，明骊叹了口气。
　　可怜是真可怜，可恨也是真可恨。
　　急诊值班的护士看见明骊匆忙抱着人进来，立刻找床位叫值班医生，但当她看见明骊怀里的人时愣了两秒：“顾……顾医生？”
　　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一脸不可置信。
　　“你认识她？”明骊问。
　　护士一边摁铃一边点头，“嗯嗯，她这是怎么了？”
　　“发烧。”明骊简单介绍了她的病情，便在一边等待。
　　平时这个点明骊早就睡着了，但此刻她坐在椅子上，清醒得很。
　　顾清霜烧到了38度8，整个人跟火炉似的，来给她输液的医生也认识顾清霜，看起来关系还算不错，一边给她手背扎针一边调侃道：“最近顾医生跟脆皮鸭似的，动不动就生病了。”
　　护士也叹口气：“以前顾医生可是咱们医院最能熬的，等她这次好了一定要催着她做个全身检查。”
　　医生点头：“咱们医院不是每年都安排免费体检的吗？”
　　“顾医生从来不参加。”护士低声说了句：“顾医生家里有钱，都在私人医院做的。”
　　医生给她扎完了针，开始找家属，明骊自然上前。
　　医生和护士都不经意地打量过她，明骊也坦荡地面对她们的眼神。
　　人都八卦，但看明骊如此坦荡，她们反倒不好意思了。
　　顾清霜就是单纯的炎症发烧，挂了水以后就没啥事了，但医生说家属最好还是在跟前比较好，以防有突发情况。
　　并且医生还给顾清霜安排了双人病房，但只有顾清霜一个病人，另一张床留给了明骊。
　　也算是托了顾医生的福。
　　明骊怕给她们造成不好的影响，毕竟这属于走后门，跟护士说了声后，护士压低声音说：“没事儿的，顾医生在我们医院是香饽饽，我们院长宝贝着她呢。”
　　明骊这才放了心，等护士离开以后病房安静下来。
　　万籁俱寂的深夜，明骊坐在病床旁盯着她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这才换了方向。
　　今晚跟顾清霜的谈话虽没按照明骊的预想展开，但明骊听到了很多以前从未听过的事情，对顾清霜又有了新的认识。
　　和顾清霜相处跟开盲盒似的，隔几天就能看见个不同的她。
　　明骊被自己的念头给逗笑了，等笑完又觉得悲凉。
　　既为顾清霜，也为自己。
　　顾清霜看起来活得光鲜亮丽，实则破破烂烂。
　　而她前几年拼命帮她缝补，如今这件华丽的衣衫还是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明骊忽然想到一句话——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子，里面爬满了虱子。
　　用来形容顾清霜的生活再精准不过。
　　明骊无法担起顾清霜的精神信仰这个角色，却也不愿让顾清霜陷入怪情绪里走不出来。
　　明骊还是想为顾清霜做些什么的，为她曾经的帮助，也为曾经的那份喜欢。
　　明骊是真的希望顾清霜好，无比真诚地希望她能过得好。
　　因为她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啊，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想到她说的那些话，明骊的心都隐隐泛疼，戳着她的脑袋骂了句：“傻子。”
　　永远都在为别人着想，永远都把别人的需求放在第一位，慢慢也就失去了生活的意义。
　　或许很多人会觉得顾清霜这样是无病呻|吟，有钱有闲，有什么好烦恼的呢？
　　但对顾清霜来说，她的情感需求从未被得到满足，所以她的精神极度空虚。
　　尤其，她太聪明了。
　　慧极必伤。
　　明骊叹了口气，强迫着自己收起这种怜悯和共情，再发展下去，她要和顾清霜一样了。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可明骊睡不着了，脑子就像是个巨大的机器，轰隆隆不停在运转。
　　许是跟顾清霜争执得太多，语速太快，上头了。
　　明骊太久没跟人起过争执，到现在耳朵都有嗡鸣的余响。
　　在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明骊才缓缓回过神，她想，总要做些什么吧。
　　于是起身去病房外找值班的护士要了纸和笔，趴在病床上提笔写起了东西——
　　「Hi！顾清霜，现在是2029年1月18号凌晨2：23。
　　据我们认识已经过去了1247天，很诧异吧？为什么我会记得这么清楚？
　　不仅如此，我还记得你的生日，结婚纪念日，离婚的日子。
　　有时候我都佩服我的记性，明明以前连自己的生日都会忘记的人，却对这些都记忆深刻。
　　我写这些并不是想表达对你余情未了，而是想说，我曾真挚的喜欢过你。
　　虽然那份喜欢你曾经并未知晓，但我也未曾怪你，都是我自己的选择罢了。
　　你说我对你不公平，可你也未曾对我公平过。或许命运对我们都不公平，但我们都得学着接受不是？
　　你不喜欢变化，也不喜欢离开和分别，但人生总是没办法完全按照你预设的轨迹去走，我已经从这段错误的关系里走了出来，不想让你再陷进去，尤其！我不喜欢这样死缠烂打的你，会让我很累，觉得很麻烦。
　　你知道吗？以前在我的记忆里，你永远是闪闪发光的。
　　但现在，你黯淡了。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死缠烂打的疯子，就算是顾清霜也不行。
　　……
　　祝好
　　明骊」
　　明骊洋洋洒洒地写了一整页，落笔之前都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有表达欲。
　　等到要写的时候发现那些事情，那些话语都像排着队一样地往她笔下蹦，明骊写完以后回看发现有很多地方都非常矫情，也非常文艺，可能跟她最近读多了言情小说有关。
　　为了能找到性价比高的好作品来拍摄，明骊最近又多了一项娱乐活动——看小说。
　　但小说总归是小说，跟现实相差太多。
　　明骊把在车上跟顾清霜说了，但她没听到的那些都写了下来，包括该如何去应对她自己的人生课题，如何从糟糕的情绪里走出来，因为她自己经历过那样痛苦的时期，所以希望顾清霜能尽快走出来。
　　明骊也不知道她和顾清霜之间谁更痛苦，但痛苦无法量化，也不能比较。
　　明骊觉得自己做得仁至义尽了。
　　三点多明骊给她换了一次药，看她睡得安稳，躺在另一张病床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等到早上六点钟，顾清霜的点滴全部输完，护士进来给她拔了针，顾清霜的体温降到了37度5，明骊这才拿着自己的羽绒服出门，离开医院。
　　晨光熹微，大雾正浓。
　　明骊眯着眼站在凛冽的寒风里，轻轻地说了声再见，打了辆车离开医院。
　　-
　　明骊在潦草写下的那封信里说得非常清楚，把她和顾清霜彻底割席。
　　如果顾清霜真的喜欢她，尊重她，理解她，那顾清霜就不会再做出像以前一样的行为。
　　明骊觉得，顾清霜可能会偶尔讨厌，但不会一直讨厌。
　　果然，从那天开始顾清霜就没再出现在明骊的眼前，并且一直送的花也停了。
　　办公室里的众人接连两天没有鲜花更换，都不由得好奇起来，甚至八卦到了林恂面前。
　　林恂也一脸无奈：“要不你们去问明总？”
　　一群人灰溜溜地散开了。
　　之后的一周内，明骊跟洛朝雪约过两顿饭，还一起开过剧本会。
　　但洛朝雪的消息发得没以前勤了。
　　许是要忙着新剧本的创作和播客的更新，洛朝雪整个人都忙得很，最多给明骊发个早安、晚安，或是写了新的故事发给明骊品鉴，明骊每次看到她的故事都会感慨这个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为什么能把现实中不经意出现的东西变得如此富有趣味性？
　　洛朝雪就会回她：【多观察啊。】
　　明骊：【……太难了。】
　　两人的信息发得有来有往，在聊故事和当前市场的时候会多聊一些。
　　倒是让明骊没了之前的压力。
　　明骊的生活有条不紊地行进，而随着腊月的到来，春节将至，所有的事儿都开始接踵而至。
　　《荆棘之冠》的巡演已经收官，但因为爆火临时加场，成为了京安舞剧院的周末舞剧。
　　也就意味着明骊每周都要拨一天时间给舞剧。
　　对明骊来说挺高兴的，也就不觉得累。
　　而孙兮涵已经开始创作新的舞剧了，只不过还不太理想。
　　「星晚」则是忙着在年底赶KPI，几个艺人都有了新工作，随之而来给经纪公司的压力也更大。
　　就在周四那天，明骊收到了导演高珊的微信：【《阔别》这周六晚上在亿达影院首映，你有空来参加吗？】
　　怕不严谨，还补充了句：【作为特邀演员，到时需要你和媒体互动，还有跳舞。】
　　年初拍摄，年末定档，并没有赶春节档，但正好赶上了寒假，也算是好档期。
　　作为她首部参演的电影，明骊自然是想去的，翻了翻日程表回复导演：【我可以去。】
　　高珊：【好的，谢谢。】
　　明骊得知消息后便给祝寒星发了消息，毕竟是她跟春柳依主演，应该会留时间来宣传吧？
　　但祝寒星最近刚进Geek《万物终向》剧组，也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很快明骊得到回复：【我肯定去啊。】
　　祝寒星：【我们公司还指望我靠这部电影跃升一线呢。】
　　明骊：【很有机会。】
　　虽然没有完整看过全片，但明骊看过祝寒星在现场的演出，非常有层次和质感。
　　属于单拉片段出去都能很火的程度。
　　只要宣传跟得上，飞升是早晚的事。
　　光冲这个，明骊都得好好宣传。
　　没过一会儿，祝寒星给明骊发了个照片，说她跟春柳依在录电影的宣传曲。
　　因为有祝寒星这个创作型歌手在，剧组这次不仅有片头片尾和插曲，还有特制的宣传曲。
　　当然，宣传曲也另外收费。
　　明骊给她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便没再聊了。
　　凌晨明晞还给明骊发消息问《阔别》的首映礼能不能带她一个，明骊说帮她争取。
　　作为高珊导演的女性恋爱题材首部作品，《阔别》受到了来自业内和业外的诸多关注。
　　当初路透不少照片和视频都上过热搜。
　　而高珊导演的镜头出了名的美，非常有氛围感。
　　所以在首映礼之前，不少营销号已经闻风而动，正好《万物终向》的班底也在之前爆了出来。
　　春柳依和祝寒星的CP热度与日俱增，不过春柳依唯粉快把祝寒星广场屠了。
　　在这些轰轰烈烈的新闻里，明骊也跟着转发了一条，不过很快石沉大海。
　　毕竟她没什么知名度。
　　因为《阔别》即将上映，明骊频繁关注起了热搜。
　　却没想到周五早上刚睁开眼打开微博，看见的热一是#祝寒星春柳依  恋情#，明骊先是一惊，后想到祝寒星跟她在一起吃个饭都能被狗仔爆恋情，跟春柳依的恋情估计也得打个折听。
　　明骊不由得腹诽，现在的狗仔也太好当了，纯纯看图编故事。
　　五年级的小朋友都能干得了这活儿。
　　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点进去，直接就是一个开屏暴击——
　　背景昏暗，祝寒星正将春柳依摁在墙上亲，亲得难舍难分。
　　明骊：“……？”
　　她立刻截图去问祝寒星：【你跟春柳依还在拍戏吗？】
　　祝寒星正因为经纪人的电话烦得要死，看见明骊这条消息后顿了几秒回复：【谢谢你，我找到了回复模版。】
　　明骊：【？】
　　明骊：【所以恋情是真的？】
　　祝寒星：【接吻是真的，恋情是不存在的。】
　　明骊：【你最好说清楚一点。】
　　祝寒星：【春柳依说我是狗，我就咬她了呗。】
　　没想到倒霉催的被狗仔拍到了。
　　明骊正好要跟祝寒星说明晞去首映礼的事，干脆给她打了电话，几乎是秒接，但接起来声音低沉又哑，“喂？”
　　明骊愣住：“星星？”
　　电话那端有几秒的沉默，而后哑着声音吐出句脏话：“我草！”
　　明骊听出来了，是春柳依的声音。


第115章 
　　电话被迅速挂断。
　　明骊盯着手机屏幕失神几秒, 而后无奈笑了。
　　大概明白了祝寒星当前的境况，她无须担心。
　　没多久，祝寒星给她发了消息：【刚打电话什么事？】
　　明骊如实以告, 祝寒星发了个OK的表情包：【交给我。】
　　而关于她和春柳依恋情的新闻，两人都选择了冷处理。
　　粉丝疯狂辟谣，并且在词条广场安利她们的新作品。
　　春柳依的粉丝安利她刚拍完不久的《过影》，以及正在进组拍摄的《万物终向》。
　　祝寒星的粉丝除了安利她的影视作品外还安利了她新出的专辑。
　　这波流量倒也没算白费。
　　就连《阔别》剧组也用官博蹭了下，没带词条，却大大方方地：
　　[《阔别》定档于1.15，欢迎各位走进电影院，共赴胡迦与沈言的十年爱恋。]
　　娱乐圈的事儿都像是一阵风, 吹过也就没了。
　　是以明骊没多留心, 反倒是孙兮涵找她八卦了一阵, 她只有一句话：【问祝寒星。】
　　孙兮涵轻嗤：【她跟个马蜂窝似的，心里藏的都是事儿。】
　　明骊发了好几个可爱的表情包, 笑着把这事儿揭过。
　　但出乎意料地，春柳依和祝寒星这茬事并没有因为她们的冷处理就降了热度，反倒因为突然爆出个社会新闻，影响很不好，官方那边在降流量, 干脆冒出了很多牛鬼蛇神的营销号爆料她们的感情线等等。
　　甚至很多营销号开直播放瓜。
　　明骊下班的时候无聊点进直播看了眼, 发现大多数人不知道内幕, 单纯在蹭。
　　她把这事儿发给祝寒星, 但祝寒星没回消息，跟失踪了似的。
　　明骊也没在意。
　　反正最迟首映礼的时候就见面了。
　　关于首映礼上的细节和舞蹈, 导演高珊提前让人来跟她对了流程，明骊作为半个圈内人, 对这些还是一知半解。
　　不过态度很好，几乎导演说什么就是什么。
　　要用来宣传的舞蹈片段难度不大，明骊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跳得比舞蹈老师更好了。
　　……
　　在首映礼这天，祝寒星和春柳依的恋情热搜仍旧居高不下。
　　关于明星恋情这事儿，网友也自有一套章法——否认了的还有可能是真的，没否认的一定是真的。
　　毕竟在这方面栽了不少跟头，很多明星为了所谓的事业上升期，一旦有恋情曝光都会采取紧急公关，但祝寒星和春柳依都没有。
　　用网友的话说就是祝寒星也就算了，春柳依出道这么多年，合作过那么多男女明星，每次新作品上线后的宣传期永远尽心尽力，可从来没跟谁传出过绯闻。
　　就算有营销号说她跟谁谁谈了恋爱，她的工作室永远在两小时内出声明辟谣。
　　但这次！24小时过去了！
　　春柳依的工作室除了两条《阔别》的宣传外，什么都没发。
　　春柳依最新的一条微博是昨天《阔别》宣传曲录制时拍摄的照片，很漂亮很有故事感的两张Live照，跟电影里胡迦的感觉很像。
　　春柳依就是天生的演员，哪怕已经拍完很久，仍旧能够轻松演绎出胡迦的状态。
　　而她这条微博下评论已经破百万了。
　　平常她一条微博最多也就七八万的评论，但自从恋情热搜出来后，不断有粉丝评论区留言询问她跟祝寒星的感情到底是不是真的，就连工作室的评论区也被攻陷。
　　倒是祝寒星跟着热搜吃了红利，一天涨粉百万。
　　春柳依的粉丝体量大，也是出了名的佛系，但并不代表战斗力差。
　　相反，春柳依能走到今天Top的位置，粉丝功不可没。
　　所以春柳依粉一边安利一边撕，把祝寒星的热度给撕了起来。
　　但祝寒星和春柳依两人都不知道。
　　在恋情上热搜之际，祝寒星的微博就被公司收走了，而春柳依的手机碎得稀巴烂，就剩下张卡能用了。
　　两人在酒店的总统套房里，窗帘拉得严实，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春柳依误接了明骊的电话之后直接吓醒了，把手机一关扔得老远，整个人惊魂未定。
　　祝寒星见她醒来，从桌上拎了瓶矿泉水拧开盖给她递过去。
　　春柳依靠在床背上，被子下什么都没穿，露出来的肌肤处全是细细密密的吻痕。
　　这一切都昭示着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跟祝寒星又又又做了。
　　春柳依摁着眉心没接她递过来的水，祝寒星语气慵懒，“不喝？”
　　春柳依瞟了眼被扔在床上的手机，心里无奈叹了口气，接过水咕嘟喝了一大口，嗓子这才好受一些，垂着眼道：“明骊刚才给你打电话了。”
　　祝寒星上前拿手机，猝不及防再次靠近，半个身子都压在春柳依身上。
　　春柳依皱着眉往一旁挪了挪。
　　祝寒星佯装不知：“你接了？”
　　“我以为是我的。”春柳依又喝了口水，昨晚被祝寒星那只狗给咬了，不仅咬了唇，还给她浑身都咬了痕迹。
　　从晚上十一点多到凌晨四点多，春柳依昨天录完歌以后嗓子本来就有点不舒服，又喊了一夜，这会儿能舒服了才有鬼。
　　不过这些她都没说，尽量装作没事儿的样子。
　　祝寒星给明骊回完消息以后就跟春柳依说了恋情热搜的事，春柳依拿着她的手机翻了翻爆出来的照片，想用自己手机给助理和经纪人发消息，发现手机都碎成了渣渣。
　　酒醒以后，记忆逐渐回拢，这才想起昨晚的荒唐。
　　跟祝寒星录完宣传曲以后，祝寒星问她要不要一起喝酒？
　　春柳依记得自己是拒绝的，祝寒星却笑着挑衅：“是怕又酒后乱情吗？”
　　“要进行《阔别》的宣传了，你又把自己代入沈言了吗？”春柳依问。
　　祝寒星否认：“我们现在拍的是《万物终向》，要代入我也该代入温闲灯。”
　　春柳依看着她：“祝寒星，你拍了这么多戏，代入这么多角色，不累吗？”
　　“那你没代入过吗？”祝寒星问：“当初跟我做的时候，你说你代入了胡迦。”
　　春柳依不善争辩，只用那双会讲话的眼盯着祝寒星。
　　越是这样，祝寒星讲话越肆无忌惮。
　　忘了她讲了句什么，春柳依拧着眉斥道：“胡说八道。”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知肚明。”祝寒星看着她：“你不就怕跟我睡出感情么？还是怕我纠缠你啊，大明星。”
　　春柳依要走，结果被祝寒星拽住了手腕，下一秒，祝寒星竟然在她的胳膊上咬了一口。
　　祝寒星受不了春柳依总是默默看着她，不跟她争执的模样，这会显得她在无理取闹。
　　在她无数句的挑衅之后，春柳依还是没反应，祝寒星堆了一肚子的气，干脆就这么咬上去了。
　　在《阔别》里，沈言在跟胡迦重逢以后就是这么做的。
　　一个简单的动作，一瞬间将她们带回了初春时节拍摄《阔别》的场景。
　　春柳依下意识地说：“你是狗吗祝寒星？”
　　祝寒星却在瞬间逼近她，将她摁在墙上，“是。我还会咬别的地方，你要不要试试？”
　　说完不等春柳依回答就已经亲在了她的唇上，将她的唇珠含在牙齿中厮磨。
　　也就有了狗仔拍出来的照片。
　　之后两人喝了酒，荒唐更甚。
　　手机也是在两人喝酒时碎了的，因为在喝酒时柳思往给春柳依发了消息，祝寒星不让她看，但春柳依不听她的。
　　于是两人玩了局游戏，谁要是输了就把手机关机。
　　显而易见，是春柳依输了。
　　不过春柳依并没有关机，而是在跟祝寒星抢夺手机的过程中不小心把手机从楼上掉了下去。
　　直接把屏幕摔了个稀巴烂，连机都开不了。
　　“要怎么处理？”祝寒星问她：“公开恋情吗？春柳依前辈。”
　　故意叫这个称呼，带着几分戏谑，倒让这尚未散去的满室旖旎更暧昧。
　　春柳依斜了她一眼，重新缩回被子里，她还头疼着呢。
　　“你想公开？”春柳依反问。
　　祝寒星耸了耸肩，“我们这是恋情吗？”
　　“当然不是。”春柳依嗓子哑得不行，声音不大，祝寒星有点听不清便脱了身上的白色睡袍重新上了床，春柳依如临大敌地看着她：“做什么？”
　　“躺会儿。”祝寒星往过挤，试图揪被子，但春柳依那边防线过重，十分警惕，祝寒星皱着眉咕哝：“冷呢。”
　　春柳依这才松了手。
　　祝寒星重新盖着被子，侧过脸看春柳依：“商量商量吧，春前辈。”
　　春柳依听着这个称呼难受，但又懒得纠正，“冷处理，马上就是《阔别》的首映礼了，我们之间不该有这种新闻传出来。”
　　“那怎么办？已经传出来了。”祝寒星说：“你看，拍得煞有其事呢。”
　　春柳依被她看得心烦意乱，伸手去摸烟，但没有在床头柜里摸到，还是祝寒星给她递了一支，又在自己嘴里咬了一支，打火机声音响起。
　　“你唱歌的还抽烟？”春柳依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祝寒星笑了下：“戒了一段时间，又戒不掉。”
　　“抽烟喝酒熬夜，你这把好嗓子迟早得坏了。”春柳依说：“老天爷会给你惩罚的。”
　　“那就惩罚好了。”祝寒星说：“比起唱，我更喜欢写歌。”
　　春柳依吐出一口烟雾，隔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好情绪开口：“我跟柳思往怎么分手的你知道吗？”
　　祝寒星摇头：“没听过。”
　　说完后又想起什么，揶揄道：“春前辈，你还跟Geek导演谈过一段呢？”
　　祝寒星揶揄的时候一只手摁着春柳依的手腕，生怕她随时不高兴就下床走了。
　　幸好，春柳依只看了她一眼，没撤回手，冷笑着：“装。”
　　祝寒星笑得灿烂又腼腆：“这都被春前辈发现了，前辈真是火眼金睛。”
　　春柳依无语，又有点想笑。
　　昨晚在床上祝寒星跟只狼狗一样，有用不完的体力，还有些恶俗的趣味，譬如一直在她耳边哔哔赖赖说些荤话，春柳依听不下去捂她的嘴，结果她还舔了上来。
　　气得春柳依差点去扇她。
　　要不是她被摁在那儿没力气的话。
　　结果等醒来以后，祝寒星又装成了清纯无辜小白兔，一口一个春前辈，听起来倒是个乖巧的。
　　装模作样。
　　春柳依在心里吐槽了句。
　　祝寒星也很想听她跟柳思往的分手理由，但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她得有的放矢，这才能让春柳依放心地说出来。
　　表现得太在意，春柳依就会觉得自己非缠着她不可了。
　　这么长时间，祝寒星也算摸索出了春柳依的脾性和边界。
　　就算两人上了床，只要祝寒星能守好自己的边界，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是有商量的。
　　祝寒星知道自己这样儿是有点倒贴，但喜欢嘛，不丢人。
　　只要最后能得到就行了。
　　以前祝寒星总说明骊对顾清霜那样不值得，等这会儿轮到自己的时候，又是另一番境地。
　　哎，果然，感情不是个好东西。
　　没一会儿，祝寒星又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移回来：“当时为什么分手啊？你俩看着挺般配的。”
　　祝寒星表现出极大的求知欲，弄得春柳依掐了烟以后眼神淡漠地扫过她的脸，祝寒星演着不在意：“当然啊。一个天生的演员，一个天生的导演，女才女貌，多般配。”
　　春柳依轻嗤一声：“少阴阳怪气了。”
　　祝寒星：“没有。”
　　“思往学导演是因为我。”春柳依冷声道：“不过都是年少时的约定了。”
　　“那你们……”
　　“顾清霜和思往的事儿你也都知道吧？”春柳依又问。
　　“你们吵架绝交的事儿？”祝寒星挑眉。
　　春柳依顿了下：“明骊没跟你说？”
　　祝寒星：“……”
　　祝寒星的沉默在春柳依这儿已然表明了什么，春柳依只淡淡道：“她俩之间闹得很僵，有件事对顾清霜打击很大，所以她想报复柳思往，但又找不到办法，所以把我跟柳思往在谈恋爱的事儿告诉了我妈，还帮着我找到了我爸。”
　　祝寒星：“……所以？”
　　春柳依凄然地笑笑：“我妈说这辈子除非她死，不然我搞不了同性恋。”
　　“你妈恐同啊？”祝寒星惊讶。
　　春柳依：“……”
　　有些凄凉的气氛顿时被破坏殆尽，祝寒星倒是没觉得什么，吊儿郎当地说：“就因为这你就跟她分了？”
　　“不然呢？”春柳依看着她：“要是你，你怎么选？”
　　祝寒星想了会儿，搓了下鼻子说：“这问题我没法回答你。”
　　“不好说吧？”春柳依重新缩回被子里，闭上眼整张脸都显得平和许多，但看上去可怜兮兮的，“我妈以前是演员，但没红，被我爸潜规则以后生下了我，她以为能母凭子贵鲤鱼跃龙门，没想到很多女人都是这么想的，我妈只是他人生里最平凡的一个，但她不甘心，所以把我培养成了大明星。”
　　说这些话的时候，春柳依都没睁过眼，怕自己看着祝寒星就没勇气说了。
　　“我跟我妈相依为命长大的，她对我非常非常好，所以我只能听她的。”
　　隔了好一会儿，祝寒星都没反应，春柳依不由得睁开一只眼偷偷看她，没想到祝寒星正专注地看她的睫毛，伸手把玩着她的头发。
　　“你听到了吗？”春柳依问。
　　祝寒星哦了声：“听见了。”
　　“然后？”
　　“……”
　　祝寒星一骨碌滚到她身边，长臂一伸把她卷进了怀里，声音淡淡地：“没什么然后，我也不知道怎么选。”
　　“哦。”春柳依瞟了她一眼，略有些讥讽地说：“没经历过这种选择吧？你家里还真开明。”
　　祝寒星摇头：“那倒不是。我妈死得早。”
　　春柳依：“……”
　　春柳依的表情有一丝囧裂。
　　“那你爸呢？也不管你？”春柳依说：“我见过最开明的家长是顾清霜她妈，哪怕她喜欢个猪，她妈估计都先问一句猪能变成人吗？”
　　“还挺有意思的哈。”祝寒星笑嘻嘻地评价。
　　春柳依听她没回答自己之前的那个问题，就知道她故意忽略了，说不准是不想提，便也没再打算问。
　　没想到隔了好一会儿，祝寒星忽地说：“我爸……他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也不关心。以后应该也不会出现了。”
　　“你爸也去世了？”春柳依一怔。
　　平时看祝寒星都笑眯眯的，跟她比起来算是很开朗一人了，不管在片场还是在其他场合，祝寒星都属于社交极好的那类人，一看就是原生家庭里特有爱的那种。
　　却没想到……
　　春柳依承认，这些问题都带了些试探的成分。
　　包括说出自己的这些事。
　　她跟祝寒星之间是由沈言和胡迦开始的，祝寒星入戏太深了，她无从判断祝寒星喜欢的是胡迦，还是她春柳依。
　　而她也没办法百分百肯定，跟祝寒星之间是有喜欢的。
　　所以空了这么长时间来让彼此出戏。
　　祝寒星有没有出戏，春柳依不知道，但春柳依在这大半年拍完了《过影》，又拍完了《孤独的旅程》，如今已经开始在演《万物终向》，不同的角色，不同的性格，身上早已没了胡迦的影子。
　　她说这些就是在告诉祝寒星，她是春柳依，不是胡迦。
　　她们的过往完全不同。
　　也不知道祝寒星听懂没。
　　不过祝寒星闻言顿了下，淡淡道：“没有，被我送进牢里了，还有……”
　　说着顿住，翻了下日历继续道：“再有两个月就出来了，真麻烦啊。”
　　春柳依：“……”
　　-
　　明骊在首映礼两小时前的后台见到了祝寒星，一见面就给她扔了两颗大白兔奶糖。
　　明骊拆了颗糖问：“这你喜糖啊？”
　　祝寒星在她身边的化妆台前坐下，等着化妆老师给她做妆造，“你最近跟孙兮涵走挺近啊。”
　　“还好。”明骊说：“你给她首映礼的票了吗？”
　　“给了，她跟明晞坐一块儿。”
　　就算跟春柳依不问世事地在酒店躺了一整天，祝寒星也没忘记正事。
　　后台人多，鱼龙混杂的，说不准就有狗仔混进来，明骊也就没问祝寒星跟春柳依的事儿。
　　等到化完妆才凑近了问她热搜的事，祝寒星耸了耸肩：“就当是我俩炒作吧。”
　　“那你俩这算怎么回事儿？”明骊低声问：“现在什么关系？”
　　祝寒星：“合作关系。”
　　明骊：“？”
　　祝寒星说：“她说了不跟我谈恋爱，但能做/爱。”
　　明骊：“……”
　　祝寒星：“通俗点讲就是火包友。”
　　明骊摁了摁太阳穴：“贵圈真乱。”
　　祝寒星笑嘻嘻地，揽着她的肩膀：“得了吧，你现在不也是我们这圈儿的么？”
　　明骊远离她：“我可玩不来这种先进的东西。”
　　“那你说说跟你对门怎么样了？”祝寒星好奇道：“上次她不是跟你告白了吗？你同意了吗？”
　　“还在相处。”明骊想起洛朝雪，最近的几次见面和聊天都还挺不错的，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跟顾清霜之间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闹得死了太多脑细胞，总有种心累的感觉。
　　祝寒星摇着头评价：“进展真慢。”
　　“不像你。”明骊说：“你们身体的距离变近了，但心灵的距离还很远。”
　　祝寒星冷笑：“那你跟对门儿是纯柏拉图啊？”
　　明骊：“……”
　　“恕我直言，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你要是对她没一点儿性|欲，早点换一个，去酒吧喝多了随便拎个合眼缘的去酒店估计都比你俩相处着发展更快。”
　　刚开过荤的祝寒星说起话来也是荤素不忌，明骊瞪她都瞪不住。
　　不过事后想想，祝寒星说得也是有点道理。
　　明骊对洛朝雪确实少了些生理性的喜欢和欲望。
　　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考量因素。
　　还没等她多想，祝寒星噼里啪啦地输出了一堆观点，那边工作人员开始催促：“两位老师，要开始了。”
　　明骊起身，先和颜悦色地应了声好，又看向祝寒星：“知道你春风得意马蹄疾了，但也没到能给我当导师的程度，再说我就去春柳依面前说你跟我讲她的荤段子。”
　　祝寒星：“哎？”
　　她觉着明骊变坏了，蔫坏。
　　但明骊只是不想听她的感情经了，仅此而已。
　　幸好，首映礼的宣传开始。
　　作为主创团队，春柳依和祝寒星跟着导演制片一同上台，明骊则还要等一会儿。
　　台上的各位一一跟媒体和特邀来的观众打招呼，明骊就在一旁候场。
　　不得不说，上了台的祝寒星人模狗样的，已经又变成了闪耀的大明星。
　　很快，明骊被邀请上台。
　　在主持人的介绍下，明骊缓缓走到聚光灯下，站在祝寒星身边，明骊拿着话筒和大家介绍自己，“大家好，我是明骊，在《阔别》中饰演一名舞蹈演员。”
　　话音刚落，明骊抬眼看到坐在第一排的顾清霜。
　　四目相对，明骊怔了一秒，在这间隙，顾清霜拿起手中的相机拍摄——
　　画面定格。
　　顾清霜有些不自在地看着她微笑。


第116章 
　　首映礼一切都按台本进行, 到场的所有媒体都提前打过招呼，问题也都是层层筛选过的。
　　明骊作为出场几分钟的特邀演员，能够跟主创团队一同站在台上进行宣传, 已经是破格了。
　　和她相关的问题也很少。
　　自我介绍之后就一直站在旁边当背景板，这才有时间看向台下。
　　不止有顾清霜，还有柳思往，再往后看就看见了明晞和孙兮涵。
　　见顾清霜一直都是拍拍照，偶尔低头跟柳思往说几句话，有好几次眼神都落在明骊身上，但很快就转开。
　　明骊这才将注意力放在今天的这场首映礼上。
　　导演高珊在业内的口碑极好，又是第一次尝试双女主题材, 带着全新的女主视角来探讨感情, 所以今天来的媒体们格外友善, 前期导演和制片不停在回答媒体的问题。
　　从这个电影诞生之初的构想再到电影拍摄期间的趣事，提到这些自然会将话题带回给春柳依和祝寒星。
　　问题是提前准备好的, 答案自然也提前给了她们。
　　不过只是提纲，一切还要看她们的临场发挥以及讲故事的能力。
　　以前春柳依拍摄的剧大多以剧情为主，所以几乎没怎么炒过CP，就算有也都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同事关系。
　　况且她自己就是个不怎么喜欢亲近的人，合作对象会说她很敬业, 但很少有人夸她亲切。
　　可这一次不一样, 众所周知, 在首映礼前一天就有狗仔爆出了她和祝寒星的恋情。
　　就算这些媒体不敢公开询问讨论, 但话筒一递到春柳依手里，在场诸位记者的眼神就已经沸腾起来。
　　甚至还有好事的躲在黑暗中“哦吼”了声, 顿时将场内气氛拉到高潮。
　　春柳依倒是跟台下的冷淡完全不同，不仅照着递来的提纲回答了问题, “随机”讲了几个小故事，还通过自己极有魅力的嗓音将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并且丰富了故事的“血肉”。
　　就连明骊听完都毫无违和感，觉得那是祝寒星能干出来的事儿。
　　唯有祝寒星，在她讲的时候愣怔了一下又一下，那表情似乎在说——呀？我们还做过这件事呢？
　　但她是个演员，很快将那些小表情藏了起来。
　　春柳依讲的所有故事都只能表现出祝寒星是个很敬业的对手演员，只有一点朦胧的CP感，但在昨天热搜屠榜的加持下，众人看她们的眼神都很不对劲。
　　轮到祝寒星分享的时候，她笑着说春柳依会在拍摄的时候邀请她去房车上对戏，两人拍着拍着经常对莫名其妙对笑，以及她出不了戏的时候都是靠春柳依来帮忙。
　　合情合理，有理有据。
　　就是真假参半。
　　现场气氛经由她俩的发言之后被推向了小高潮，有胆子大的直接抛却提纲试探性地问了几个问题，譬如两位如今二搭，有没有跟第一次合作时不同的感受。
　　春柳依：“熟悉了以后默契更好，拍摄的节奏会更快。”
　　祝寒星：“是三搭了。”
　　媒体震惊，但又不好意思问二搭在哪里。
　　之后倒是常规的流程，除却问答后便是做游戏，一些简单又促进关系的小游戏，顺带让两位主演卖CP，营造氛围感可以在网上大肆营销。
　　这都是在开首映礼前想好的。
　　但因为前一天爆了恋情瓜，今天春柳依和祝寒星都有些避嫌的感觉，尤其春柳依，说话很少去看祝寒星，相比起来，祝寒星跟明骊说话的次数都比跟春柳依的多。
　　而到了游戏环节，明骊也凑人数加入。
　　简单的喊数抱团和喊数抢椅游戏，明骊对这些并不擅长，但祝寒星都会帮她。
　　明骊倒是发现了不对劲，低声让祝寒星好好营业，祝寒星轻嗤一声：“没看她不想跟我营业嘛。”
　　昨天还在酒店耳鬓厮磨，今天就是冷漠脸。
　　明骊：“……”
　　如今的明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对娱乐圈两眼一抹黑的圈外人物了，对如今的风向很是了解。
　　为了不当炮灰，明骊甚至不动声色地换了站位，站在了春柳依旁边。
　　她可不想被网友骂。
　　首映礼快要结束时，明骊才表演了一小段舞蹈，却给在场的人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还以为她只是长得漂亮，一个剧里没名字的小配角，估计是哪个资本塞进来的艺人，没想到是真有点东西在的。
　　导演顺带安利了一下她的舞剧《荆棘之冠》。
　　并且采访了到场观影的孙兮涵。
　　直接蹭了一波大热度。
　　长达两个多小时的首映礼，明骊全程都站着，即便有跳舞的底子在，她的腿也有些受不住，在无人的角落里伸手捶了捶自己的腿，一结束就立刻到后台找了张椅子坐下。
　　没一会儿祝寒星便跟着过来，“晚上有聚餐你去不去？”
　　“有点累。”明骊看了眼手机，已经十点多，吃完得几点了？
　　“那你回家。”祝寒星说：“明晞还在等你。”
　　话音刚落，制片姐姐就满面春风地笑着走过来，手搭在明骊肩膀上特诚恳地说：“明骊，你的舞跳得太好了，等会儿咱们剧组聚餐，庆祝首映礼的圆满结束，一定要来啊。”
　　明骊：“……”
　　不知为何，明骊从制片姐姐的脸上看出了“今天真给我们长脸”的意思。
　　原本还在纠结的明骊被她这一句话给定了型。
　　不去也得去了。
　　祝寒星跟制片姐寒暄了几句，对方是个很会来事儿的人，完美补了导演高珊的缺少的部分
　　等制片姐离开以后，明骊就看见了明晞发来的消息，说她跟顾清霜在外边遇见了，而她正跟孙兮涵待在一起，问明骊什么时候出来。
　　明骊：【我不出去。】
　　明骊：【今晚有聚餐。】
　　明晞：【oo】
　　明晞：【你前妻也跟春柳依商量聚餐的事儿呢。】
　　明骊：【……】
　　-
　　明骊没想到这场聚餐，顾清霜也在。
　　等她跟祝寒星到了包厢的时候，顾清霜坐在春柳依和柳思往中间，正拿着相机给春柳依看，两人挑挑拣拣地选着什么。
　　明骊晃了个神，祝寒星已经坐到了春柳依边上，而她只能坐在祝寒星身边。
　　隔着圆桌，明骊跟柳思往颔首打了个招呼。
　　柳思往没怎么打扮，不过剪了头发，看上去更利落。
　　等制片姐来了以后径直走向春柳依，又热情地跟柳思往打招呼，问起顾清霜的时候，春柳依淡定道：“我一对摄影感兴趣的朋友，让她来给我拍点好看照片。”
　　“那拍照的技术一定很好。”制片姐随口就是恭维。
　　顾清霜惯来冷淡，见过不少热情的人，但在这种场合里，她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人的热情，怔了两秒，制片姐当然不觉得这是件什么大事儿，揶揄道：“是个I人吧？”
　　顾清霜啊了声：“AI ？”
　　她并不懂制片姐说的这个。
　　“她不怎么上网，姐。”春柳依在一旁救场，“不过你看她反应就知道了，十足的I人，I成自闭症那种。”
　　“伟大的艺术家都得有跟自我相处的能力。”制片姐笑道：“一看就是艺术家。”
　　简单几句话能把人夸得心花怒放，不过顾清霜仍旧没什么表情。
　　明骊坐在不远处将她们的对话都收入耳里，一方面想有生之年一定要跟制片姐这样的社交天才合作几次，一方面想顾清霜确实I得可怕，以前跟她一起去晚宴，顾清霜从来都不主动去跟人打招呼的。
　　心思不由得飞远，等到制片姐再来跟她聊天的时候，她都没回过神来。
　　制片姐之前在剧组跟明骊相处得不多，但早已从别处知道了明骊是「星晚」的老总，这会儿脸上堆笑，三言两语就将明骊划到了自己人的范畴。
　　明骊亦有心跟她结交，两人加了微信还多聊了几句，甚至约定以后要一起合作。
　　等制片姐去别的地儿交际的时候，明骊才跟祝寒星感慨：“这姐手腕真硬。”
　　“那肯定啊。”祝寒星说：“圈内金牌制片人，以前是经纪人，手底下带过不少当红艺人。”
　　祝寒星还悄悄给她透露，春柳依刚出道的时候就是这个姐带的。
　　明骊立刻将姐的备注改成：金牌制片人（一定要合作）。
　　祝寒星在一旁看着乐：“你现在可真合格啊。”
　　明骊戳着手机：“那当然，我公司现在初创期，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
　　“那你有活儿可以找我，我给你友情价。”祝寒星说。
　　“过几天就跟你谈了。”明骊把自己筹拍「雪山之巅」博客短篇的消息告诉她，还说跟对方达成了合作协议，「雪山之巅」亲自当编剧，再搭上圈内新锐导演，肯定会给祝寒星安排一个非常有魅力的特邀角色。
　　祝寒星闻言一愣：“好家伙你闷声干大事。”
　　明骊：“不然你以为我最近忙什么？”
　　祝寒星哂笑：“也可能是跟前妻勾勾搭搭……？”
　　明骊伸手拍了她一下：“别胡说。”
　　一听就知道又从明晞那儿听说了什么。
　　祝寒星手往另个方向一指：“那儿都快把你后背盯出洞了，是我胡说吗？”
　　明骊转过头，猝不及防跟顾清霜对视。
　　顾清霜眼神飘忽两秒，有几分惊慌的转过脸跟柳思往说话，不知说了什么，柳思往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祝寒星看了个乐子，笑得不行：“骊姐，你是不是把你前妻打了一顿？我怎么看她怕死你了。”
　　明骊无语：“我怎么知道？”
　　她除了给顾清霜写完那封信以后就再没做过什么。
　　前段时间顾清霜还像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样粘着她，如今又变得看见她就饶道走，甚至连眼神里都带着几分避让，让她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她有那么可怕吗？
　　当然，这问题没人能回答。
　　制片姐是海量，一桌桌轮番敬酒，祝寒星和春柳依作为主演也跟着起身应酬，这阵仗就像一对新人在婚礼上挨着敬酒似的。
　　明骊没多喝，等到她们应酬的时候就无聊起来，坐在那儿玩手机。
　　不过也玩不在心思上，祝寒星和春柳依走了，她跟顾清霜中间就空了，隔着两个空座位，余光都能扫到对方的一举一动。
　　明骊打开了消消乐，打发时间让自己不要多想的利器。
　　两局还没结束，微一抬眼就看见顾清霜板正地坐在她身侧的位置上，倒是把她吓了一跳。
　　明骊一怔，低着头没跟她说话，却有些尴尬。
　　顾清霜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又有些低眉顺眼的姿态，跟以往完全不同。
　　如果说以前的顾清霜安静地坐在那儿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那今天的顾清霜坐在这儿就有种惶惶不可终日的受气包小可怜形象。
　　……
　　真是疯了。明骊想。
　　她怎么会这么想顾清霜。
　　然而下一秒，顾清霜低声说：“我不是故意来跟你见面的。”
　　明骊戳着屏幕的手指顿住，不在意地嗯了声。
　　“是依依让我来给她拍照。”顾清霜声音温和许多，不紧不慢地，一点都看不出来之前的冷厉偏执，倒像是跟很久没见的朋友在讲话。
　　顾清霜的声线其实很好听，温温柔柔讲话的时候会让人很有听下去的欲望。
　　明骊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对她有滤镜。
　　但平心而论，她挺喜欢听顾清霜说话的。
　　前提是要正常。
　　现在的顾清霜很正常，正常到有点反常，但不会让人反感。
　　“我以前学过摄影。”顾清霜说：“大学还加过摄影社团，不过很久没拍过照，依依看我最近状态不好所以带我出来换个心情。”
　　明骊不知道她为什么莫名解释这么大一段，但还是由衷为她开心：“挺好的。”
　　顾清霜犹豫了下还是道：“刚才我也给你拍了几张照片，怎么传给你？”
　　不知是不是明骊的错觉，今天的顾清霜格外小心翼翼。
　　也格外尊重她。
　　明骊第一次在顾清霜面前，有了平等交流的感觉。


第117章 
　　如果是以前, 顾清霜一定会直接说我给你拍了照片，发给你。
　　若是前段时间，顾清霜大抵会利用这件事情来找她要微信。
　　……以前顾清霜就不会给她拍照。
　　但今天的顾清霜非常有礼貌的询问她的意见, 并且给足了只要她说自己就会做的姿态。
　　没有半分强人所难的架势。
　　短时间内就有如此大的转变，明骊都觉得她跟上过了大师情商培训班一样。
　　也不知道是哪位名师教导。
　　思考片刻后，明骊问道：“在相机上还是在手机上？”
　　“相机。”顾清霜低头摆弄着自己手里的相机：“我可以传到手机上。”
　　“那你直接隔空投送吧。”明骊说着打开蓝牙。
　　顾清霜把照片传到手机以后打开相册。
　　她相册里的照片很少，平时就是个不怎么记录生活的人，喜欢摄影也仅限于用相机拍摄，所以相册里只有32张照片。
　　有20张还是刚才给明骊拍的。
　　顾清霜选中照片后给明骊隔空投送过去，等待照片传过来的时间有些尴尬。
　　作为知名导演，柳思往那儿也堆满了敬酒的人, 她俩坐在这儿倒是像跟整个包厢里的人隔绝开了一样, 大家都在欢歌笑舞、觥筹交错, 她俩在这儿大眼瞪小眼，再错开视线, 循环往复。
　　以前从来没这么尴尬过。
　　“好了。”顾清霜提醒道。
　　明骊终于松了口气，佯装无谓地说：“谢谢。”
　　顾清霜那相机看起来就不便宜，很专业的镜头，拍摄出来的照片构图都非常精美，比明骊刚才上微博看见的媒体生图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放到微博是可以原地出道的程度。
　　不是明骊自恋, 属实是从小被夸漂亮, 一直夸到大, 再怎么样也知道自己长得挺好看的。
　　尤其在顾清霜的镜头下，把她长相上的优点无限放大。
　　很素淡的妆容在她镜头里却有种很浓艳的美感。
　　浓艳热烈却并不显得俗。
　　这很需要技巧。
　　明骊信了春柳依的话, 顾清霜确实能拍出好看照片。
　　其实之前明骊还以为是春柳依对顾清霜有好友滤镜，就像祝寒星对她一样。
　　但现在看来, 顾清霜确实是做什么都能做好的类型。
　　只要她想做的话。
　　明骊一一翻过所有照片，想到如今也算在《阔别》的宣传期，而导演对她又有知遇之恩，干脆找了张好看的换了微博头像，顺带换了背景图。
　　以及18宫格照片的宣传微博。
　　明骊全部用了顾清霜拍的，并且专业地带了词条，因为以前有很多粉丝是在曝光她和祝寒星“恋情”的时候关注的，所以她还艾特了祝寒星：
　　「今晚是个开心的夜晚，谢谢@祝寒星（沈言版）带我见世面。#《阔别》首映礼#」
　　发完微博后又去把自己朋友圈背景图换了。
　　不得不说，今晚顾清霜拍的这一组照片非常合她心意，有很多张是她在跳舞时拍摄的，以及她最初自我介绍时的状态，每一张都灵动得像能说话一样。
　　而明骊换的朋友圈背景图是正在跳舞时的那张，当时她做了一个空中横叉，仰头看向天空。
　　舞台不大，给她发挥的空间也很有限，但明骊在有限的舞台做出了最标准优美的动作。
　　顾清霜的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幕。
　　明骊甚至隐隐能从照片里感受到自由的气息。
　　是她这段舞最核心的意境。
　　全部都换完以后，明骊才发现顾清霜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再次四目相对，明骊一愣，顾清霜立刻躲开。
　　明骊：“……”
　　她的眼里是在下刀子吗？
　　“需要给你版权费吗？”明骊装作没看到她的躲闪，温声询问：“你这些照片我都用上了。”
　　“不用。”顾清霜说：“我就是业余的，你能喜欢就好。”
　　明骊哦了声，又尴尬地说了声谢谢。
　　一阵沉默，格外诡异。
　　明骊戳着手机屏幕，摁了好几下，有种觉得自己该忙但不知道忙什么的迷茫，隔了会儿，顾清霜凑近了低声说：“我前几天去看医生了。”
　　明骊扭头看向她，这是她的习惯——对方说话的时候聚精会神地看向对方，以示尊重。
　　但下一秒，顾清霜又别过脸，没跟她对视。
　　别脸的动作有些迅速，看起来很像是惶恐、惊慌，甚至有点害怕。
　　明骊：“……”
　　莫名其妙有点心塞。
　　明骊也没说什么，这倒好像合了她之前的意？
　　毕竟是她让顾清霜不要再纠缠自己。
　　但……顾清霜还在跟她说话啊，却又不跟自己对视……很神奇，也很神经。
　　明骊不清楚她在想什么，但听顾清霜不疾不徐温温和和的说话，尤其在这种公开场合，她也就平心静气地回答：“是心理方面吗？”
　　“嗯，卫医生。”顾清霜说：“她是我的主治医生。”
　　明骊朝她笑了下：“看来还是有效，你现在好多了。”
　　“有吗？”顾清霜怔愣片刻，扯出个笑道：“我倒觉得不是卫医生的功劳。”
　　明骊明显地感觉到了她前后的反差，只能归功于心理医生的治疗。
　　但没想到顾清霜缓缓道：“你那封信我看到了，明骊。”
　　明骊怔住，让她此刻再回想倒是想不起来给顾清霜写了什么。
　　全都是她那天夜里有感而发的肺腑之言。
　　她没有隐瞒自己的情感，也没有欺骗顾清霜什么，只希望顾清霜能好好生活，好好活着。
　　更重要的是，好好为自己活着。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顾清霜都算是个纯正意义上的“好人”。
　　明骊希望她能视“自我”为精神信仰，活得纯粹。
　　而不是跟只无头苍蝇一样将其他人视为精神信仰，这会让自己累，也会让别人累。
　　但此刻看顾清霜的反应，看来那封信对她的影响很大。
　　难道这就是她不敢跟自己对视的原因？
　　明骊正兀自猜测着，顾清霜便道：“你失聪以后害怕吗？”
　　明骊顿住。
　　那封信的部分内容忽然回到了她的脑海，她在信里写在婚姻里的痛苦与折磨，写她听到沈梨灯名字失聪后的夜晚，又写如何排遣和接受的心情转变。
　　当真是洋洋洒洒写了好大一篇，也一点儿没把顾清霜当外人。
　　不过写信这个方式真是好啊。
　　用嘴说不出来的东西用文字去表达的时候就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也不觉得伤自尊，单纯是一种记录。
　　明骊甚至都有点理解爱写日记的人了。
　　“怕。”明骊坦诚地说：“我怕我以后成了聋子，慢慢也就不会说话，会变得孤僻，像明月那样，还会给我的家里人造成负担。最重要的是……我当时很怕你会嫌弃我。”
　　顾清霜平和，明骊就愿意跟她谈。
　　尤其她问的时候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歉疚。
　　明骊也不是故意说这些话让她愧疚的，单纯分享自己当时的心情，察觉到她眼神的黯淡后又立刻鼓励道：“但我去看医生之后很快就好了，甚至有一次我在精神科睡了一觉就好了，很神奇吧？”
　　说着还笑了起来。
　　但顾清霜表情很严肃，抿了下唇道：“对不起。”
　　明骊没想到顾清霜会如此郑重地跟她道歉，还是为已经发生的事情，错愕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又不怪你。”
　　是她自己非要钻牛角尖。
　　不钻这里也会钻那里。
　　顾清霜垂下头：“是我把你带到那个环境里的。”
　　“但当时如果你没带我去顾家，迎接我的又是另一种绝境。”明骊说：“所以我不知道哪种更好一些，但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我还是很感激你。”
　　“我也很感激你。”顾清霜说。
　　明骊莞尔，莫名很感慨。
　　大概是她所想象的离婚后场景在经过了几个月的跌宕后终于实现了，真是可喜可贺。
　　明骊一直所想象的离婚大概就是能坐在一起聊聊近况，风轻云淡地再聊聊过往，都不会在意以前的这些事儿，能心平气和地一起聊天。
　　离婚了，但还有些别的感情。
　　就像她对顾清霜的感激。
　　明骊讨厌像之前那样，真的有种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你感激我什么呢？”明骊耸了耸肩道：“我似乎没为你带来什么……除了社交？”
　　明骊自己都有些不确定，看着那边的制片姐和春柳依、祝寒星在不停喝酒，就连柳思往也无可避免地喝了很多杯，明骊坐在这儿也给自己倒了好几杯。
　　她酒量不算好，三杯下肚脸颊已然泛起红晕。
　　脑子也有些晕乎乎的，单手撑着下巴搭在桌上，“我以前除了跳舞什么都不会的，社交对我来说都是很麻烦的事。”
　　“不止社交。”顾清霜低低说。
　　但真要她总结的话，她也总结不出来。
　　总感觉明骊的存在方方面面地改变了她的生活，把她从一个很封闭的空间带了出来。
　　思考了很久，顾清霜说：“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我跟其他人的生活存在着第四面墙，但你似乎穿过了那堵墙，也把墙打碎了。”
　　明骊皱眉，没懂她的意思。
　　顾清霜正要解释，祝寒星回来了，喝得醉了，眼睛却亮，笑着调侃：“姐们儿，这我位置啊。”
　　明骊仰头看了眼祝寒星：“喝挺多啊。”
　　“咦。”祝寒星说：“你也没少喝。”
　　“到这来坐吧。”春柳依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明骊，又拽了下祝寒星的手腕：“你们换个位置。”
　　“你在邀请我跟你一起坐？”祝寒星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春柳依看。
　　她说这话的声音不小，一时间有爱吃瓜的都看了过来。
　　春柳依看着顾清霜那恋恋不舍的背影，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是。”
　　祝寒星闻言眯着眼笑了，很漂亮，但很欠：“除非你让我坐你腿上，不然我不坐。”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眼神都在她和春柳依之间打量，带着暧昧与好奇。
　　明骊有些醉，但不至于醉到像祝寒星没理智这种，并且她清楚知道祝寒星醉酒以后的德行。
　　胆子大得能去山上打狼，就算老虎来了也能打三回合，一点儿不带怕的。
　　明骊怕她明天起来后悔今天的社死，熟稔地伸手拍了下她的胳膊：“你胡说什么呢？沈言，大庭广众的。”
　　喊她的角色名，一下子就让她变成了戏里的角色。
　　反正众所周知，祝寒星入戏很深。
　　明骊想，我救你了祝寒星。
　　但没想到祝寒星转头看向她：“哎？小明你叫我沈言干嘛？我是祝寒星。”
　　明骊：“……”
　　行，没救到。
　　社死吧你祝寒星。
　　下一秒，祝寒星目光在她和顾清霜之间打转：“小明，我就走了十分钟，你跟你前妻又勾勾搭搭上了？”
　　明骊：“……”
　　“这女人有什么好的，把你当替身，还天天让你哭。”祝寒星说着眉头紧皱，给自己说生气了，一拍顾清霜的肩膀：“来，姓顾的，咱俩今儿打一架，打不死你算我的。”


第118章 
　　今晚顾清霜只在制片姐来敬酒的时候抿了一口, 相当于没喝酒。
　　因为前段时间反复发烧，被紧急送进医院后她就待在了她们医院的病房里养身体，除却不能上手术台外, 她还在“身残志坚”地查房、门诊值班。
　　然后被她的主治医生，也是她同期入院工作的医生给批评了半个小时。
　　作为医生，顾清霜从来没被训斥过。
　　但那天作为病人，她非常丢脸。
　　更难受的是她在顾氏集团的项目正到了紧要关头，因为她的病被耽误了进度，顾清霜便不敢再折腾，非常认真地遵循医嘱：戒烟戒酒戒熬夜。
　　当她去找卫医生的时候，卫医生也说最好不要喝酒。
　　要放在以前, 顾清霜并不会太在意, 但现在……她很想好起来。
　　明骊的那封信对她来说很特别, 是第一次收到如此真挚的来信。
　　顾清霜当然知道自己前段时间的情绪非常不对，做出的行为也总是有悖常理。
　　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嫉妒、难过、崩溃, 从来没处理过如此复杂的人际关系，在面对时总是有些不知所措的。
　　会伤害别人，会伤害自己。
　　顾清霜想着，不管对不对，先做, 起码让明骊看见她在努力。
　　但明骊却在给她的信里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强求就能有结果, 你这样只会让我越来越讨厌你, 把你推远。
　　明骊说, 恨比爱持久，但对我来说, 恨永远不会转化成爱，如果你还这样坚持, 那你所追求的和你所得到的会背道而驰。
　　顾清霜恍然大悟，于是按照明骊在信中所说的方法开始尝试改变。
　　明骊说她之前在心情难受的时候尝试过旅行、运动等等，还说心理疾病的改变应该从身体开始。
　　顾清霜去找了卫医生，跟卫医生进行了一下午的谈话，当然，没有让卫医生对顾雪蔷保密。
　　因为她知道就算她说了，卫医生还是会跟顾雪蔷汇报的。
　　但顾清霜这会儿有种无所谓的摆烂感。
　　反正她跟顾雪蔷之间已经沟壑万千，不在乎这一点儿。
　　她相信，顾雪蔷不会真的想逼死她。
　　就算顾雪蔷不想让人知道她有心理疾病，也会想让她去定期看医生，好好治疗。
　　跟卫医生的谈话和治疗从顾清霜的十四岁断断续续进行到三十岁，十几年的时间都没有根治了她的病，短短几天自然也不可能有大的改变。
　　但顾清霜最近除了上班就在观摩人类相处，她将整个社会都当做一个巨大的范本。
　　今天的首映礼是春柳依提了一嘴后，顾清霜问她人多吗？
　　春柳依点头：“多。”
　　一向厌烦社交的顾清霜主动要求来，并且拿出了自己尘封已久的相机。
　　她试图融入到人群之中，成为人群中的一份子，而不是像从前那样游离于人群之外。
　　但没想到上来就是地狱难度。
　　顾清霜被祝寒星拍着肩膀，身体僵了一瞬，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她：“真的吗？”
　　在场大多数人都是《阔别》剧组的工作人员，生怕两人真打起来，在这紧要关头给剧组抹黑，上点什么负面新闻。
　　但她们之间的气氛并未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甚至看上去有些熟稔。
　　尤其祝寒星刚才那段话信息量不小，众人面面相觑，最终看向了正跟导演举杯喝酒的制片人。
　　制片姐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修炼得跟人精似的，一个眼神看过去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根本不在意，轻轻松松笑意吟吟继续跟导演喝酒。
　　春柳依先反应过来，伸手拍了下顾清霜的肩膀，又斜睨了醉酒“闹事”的祝寒星一眼，话却是跟顾清霜说的：“高中没毕业啊？你还真要应？”
　　顾清霜松了松手腕，“她好像很想打我。”
　　“是的。”祝寒星当做没看见春柳依威胁的眼神，笑嘻嘻地把胳膊压在顾清霜肩膀上，心里感慨一句果然是瘦得没人样儿，光是搭她肩膀都觉得硌得慌。
　　就这她明姐怎么抱着睡？不嫌硌手？
　　“我早看你不爽了。”祝寒星挑衅似地挑了挑眉：“敢不敢跟我打？”
　　“祝寒星。”明骊在顾清霜开口之前低声喊祝寒星，提醒她别太过火了。
　　公共场合！
　　自己社死也就算了，凭什么把她以前那点事儿也抖落出来？
　　这下好了，所有人看她的眼神也不对劲了。
　　没想到祝寒星还要闹，眼睛亮晶晶的，眼里满含期待。
　　“干嘛？小明，我早跟你讲了这种人不能喜欢的……唔……”话没说完，祝寒星被明骊捂住了嘴，情急之下用力过猛，给她捂得脸都歪了，重心不稳，连带着人都后退了两步。
　　春柳依眉心一跳，伸手带了下祝寒星，从后拦住了祝寒星的腰。
　　“闭嘴。”明骊却恶狠狠地在祝寒星耳边威胁道：“再说我就跟你绝交。”
　　祝寒星两眼一瞪，几秒后蔫下来，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明骊见她安分，这才回到座位上，饭局还在继续，只是她们这儿一瞬就成为了话题风暴中心，不少人的眼睛盯着。
　　祝寒星安静下来以后被春柳依牵着手腕回到了座位上，就在顾清霜和春柳依中间。
　　顾清霜倒是全程没说什么话，尤其在回味过祝寒星那句话以后。
　　眼神沉静，面无表情。
　　然而祝寒星并没消停下来，趁着春柳依跟柳思往说句话的功夫，转过头来就喊顾清霜，“咱们不打架，来点成年人之间的Battle怎么样？”
　　顾清霜坐在那儿发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一样，闷得发慌，正愁找不到事儿做。
　　“做什么？”顾清霜平静地问。
　　“喝酒？”祝寒星挑了下眉，“敢吗？”
　　坐在一旁的明骊：“……”
　　“得了。”明骊越过顾清霜，伸手抓住祝寒星倒酒的手：“醉了就回去睡觉。”
　　“不困。”祝寒星从她手下挣扎出来：“你今儿别插手，看着姐们儿怎么给你找场子。”
　　明骊：“……”
　　明骊对喝醉了的祝寒星无可奈何，正想着用什么办法让她别再丢人了，就听一直沉默的顾清霜道：“好。”
　　明骊：“？”
　　“你跟着凑什么热闹？”明骊皱着眉解释：“她喝醉了。醉鬼的话别听。”
　　“我没听。”顾清霜看向明骊，坦然道：“我满足她想赢我的愿望。”
　　祝寒星笑嘻嘻地，“听到没小明？这是我们的事。”
　　明骊拿出手机给春柳依发信息：【你管下吧。】
　　春柳依：【随她去。】
　　明骊：【很丢人。】
　　她保证，明天祝寒星醒酒的时候一定会后悔不迭。
　　春柳依：【她自己都不怕，你管她干嘛？】
　　明骊：【……】
　　明骊跟春柳依之间加上好友以后就没说过话，之前只是出于礼貌加的，没想到第一次聊天竟然是在这种情形下。
　　春柳依又给她发：【她在帮你试顾清霜。】
　　明骊看见后又是两眼一黑。
　　有什么好试的？
　　又不是她要跟顾清霜好了。
　　但明骊无法阻止，就只能坐在一旁安静地看。
　　喝酒之前，顾清霜突然提道：“既然是比赛，总有输赢和赌注，你赌什么？”
　　明骊在一旁没好气地道：“要不你们开个盘直接让人下注吧。”
　　生怕大家没热闹可看啊。
　　祝寒星摇头：“我就跟她一个人赌，我要输了以后见面都叫你姐。”
　　顾清霜闻言表情微变，而后摇头道：“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说实话。”
　　祝寒星愣了下，而后笑开：“行啊，那就再加上这个。不过你要是输了，我要你去灵英山上跪两天去给明骊求个平安符。”
　　她俩也知道丢人，说话声音小到快要忽略不计，跟在说悄悄话似的，就连坐得最近的明骊都有些听不清，只能依稀听个大概。
　　顾清霜听到祝寒星的要求后懵了几秒，却没问为什么，点头应道：“好。”
　　就在两人即将要开始喝酒的时候，春柳依朝着顾清霜抬了下下巴：“哎。”
　　顾清霜淡淡地：“嗯？”
　　“刚她差不多喝了半瓶。”春柳依说：“既然是有赌注的比赛，那得公平点儿，你先喝点。”
　　顾清霜：“……”
　　祝寒星闻言乐了，巴巴地扭头看向春柳依：“我就知道你最公平。”
　　春柳依懒得理她，睨了她一眼后看向顾清霜。
　　顾清霜二话不说直接开始喝。
　　鲜红的酒跟水一样灌进去，半瓶以后顾清霜才温声道：“开始吧。”
　　明骊从顾清霜开始喝酒的时候，皱紧的眉头就没下去过。
　　祝寒星跟头凶狠的小狼崽一样，已经都醉得不轻的人越喝眼睛越亮，一杯杯酒喝下去跟没事儿人一样，不一会儿旁边就摆了三空瓶。
　　据明骊所知，顾清霜的酒量也很差。
　　但今天两人都卯着劲儿地要赢对方，谁都不肯先认输。
　　像这样喝下去，估计得酒精中毒。
　　明骊无奈叹了口气，又瞟了眼春柳依和柳思往，大概是她眼中的担忧太明显。
　　一直没说话的柳思往打断了两人一杯接一杯的喝酒流程，拉了张椅子坐在她们旁边，“这样，光是喝看不出来什么，接下来你们每喝一杯我都问你们一道题，谁回答错了就判定为数行不行？”
　　祝寒星听她说话都得反应五秒，而后摇头：“不行，你是她朋友肯定帮她啊。”
　　“依依也是她朋友，也没帮她。”柳思往温声跟祝寒星解释：“我从网上随机找题目，再说这么多人看着呢。”
　　祝寒星仍旧摇头：“我要骊姐来。”
　　明骊坐在旁边已经准备打开消消乐玩了，不到半小时，她的心情跟坐过山车一样，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她能左右得了的。
　　干脆放平心态，没想到被祝寒星点了名。
　　为了早点结束，明骊也只能坐到柳思往那个位置上，真是硬着头皮往那坐。
　　明骊说要从网上找题，祝寒星却摇头：“我一演员，她京大金融医学双学位，不管是逻辑推理还是数学物理，肯定我输啊。”
　　祝寒星脸都快红成番茄了，还水嘟嘟的，一看就知道喝了不少，但她偏偏逻辑还在线，甚至还有脑子。
　　“别说我现在喝了这么多酒，就算没喝也比不过她。”祝寒星说。
　　顾清霜冷冷淡淡地，却有耐心：“那你说问什么？”
　　祝寒星闻言笑了，有种猎物终于跳进陷阱的感觉。
　　明骊看到她那个笑顿觉不好，就听她下一秒道：“我是骊姐最好的朋友，你是她结婚三年的老婆，不如就问跟明骊相关的问题？”
　　明骊：“……”
　　此话一出，春柳依来了兴趣，干脆也拉了把椅子凑过去，五个人坐成了个小圈子，直接把剧组的首映礼聚餐变成了她们的游戏会：“干脆这样，我来提问，明骊负责写标准答案怎么样？”
　　明骊：“……”
　　看似给了明骊选择，实则明骊没得选。
　　但当春柳依准备提问的时候，顾清霜忽然直勾勾地看着她，有些不太确定地问：“你不会偏袒她吧？”
　　春柳依莞尔：“当然不会，我很公平。”
　　顾清霜瞥向柳思往，声音软下来，听起来还有几分委屈：“以前我跟思往玩游戏的时候，你也说自己很公平，但每次都偏袒思往。”
　　柳思往笑笑：“这关我什么事儿啊。”
　　顾清霜确实是喝醉了，也强撑着一口气没晕，硬是越过祝寒星跟柳思往咬耳朵：“依依喜欢她。”
　　柳思往闻言没说什么，把她推开，垂下眼揉了揉耳朵：“快点开始吧。”
　　一场游戏，气氛波涛诡谲。
　　看起来和乐融融，实则在平静的海平面下全都是风浪。
　　春柳依负责提问，明骊负责给正确答案，柳思往负责当裁判。
　　这边玩得不亦乐乎，那边导演好奇问制片：“她们这是干什么？还挺有意思的。”
　　“当然了。”制片笑道：“五个人关系错综复杂的，你爱我我爱她她又爱上她。”
　　导演：“真绕。”
　　制片哈哈大笑：“但也好玩啊。你看她们多年轻。”
　　导演不解：“这跟年轻有什么关系？”
　　“有爱可谈的人就年轻。”制片拍拍她的肩膀：“高导，你也该去谈段恋爱了。你看看你，整天泡在组里人都老了几岁。”
　　高珊给她一记眼刀：“恋爱多没意思。”
　　“你看她们不挺有意思吗？”制片说：“恋爱真的会让人年轻，你别不信。”
　　高珊：“……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
　　“星座。”春柳依问。
　　祝寒星脱口而出：“天秤。”
　　顾清霜一脸懵，似是还在反应星座是什么东西。
　　春柳依淡淡道：“顾清霜输了。”
　　但祝寒星却不愿意这么结束，看着顾清霜道；“一杯酒换次重来的机会怎么样？”
　　顾清霜闷头喝了一杯。
　　春柳依皱眉，问顾清霜：“还来？”
　　“来。”顾清霜说。
　　春柳依叹气：“身高。”
　　“169。”
　　“169。”
　　两人几乎是同时答出来，算作平局。
　　春柳依：“最爱吃的食物。”
　　“鸡蛋。”祝寒星说。
　　顾清霜却又愣住，不一会儿说：“什么都喜欢。”
　　春柳依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真是笨啊。
　　祝寒星又赢，但祝寒星还是那个规矩，让她喝一杯酒就能有一次复活。
　　顾清霜二话不说又喝一杯。
　　事到如今她早就把医生的叮嘱抛之脑后，也没有去想这场游戏的输赢，她只觉得在关于明骊的问题上，就这么输给祝寒星太难看了。
　　再怎么说，她也跟明骊同床共枕三年。
　　不至于什么都不了解。
　　“最喜欢做的事。”
　　“跳舞。”
　　“跳舞。”
　　“最爱听什么歌？”
　　“《爱久见人心》。”
　　“……”
　　顾清霜喝酒，继续。
　　春柳依都有点看不下去，毕竟顾清霜看起来已经摇摇晃晃，垂下眼问：“结婚纪念日。”
　　顾清霜微顿：“9月……”
　　“9月25 。”祝寒星说。
　　春柳依耸了耸肩，“就这样吧。”
　　她都放水放出一整个太平洋了，顾清霜还不行，她有什么办法？
　　顾清霜却皱着眉，一言不发又要喝酒，手刚覆在酒杯上就被明骊摁住：“够了，结束吧。”
　　顾清霜不愿就这样认输。
　　祝寒星抱臂看着她，“你连你们的结婚纪念日都记不住，怎么还好意思说喜欢她的啊？”
　　顾清霜沉默不语，但脸颊通红，眼睛泛红，看上去破碎感十足，像是下一秒就摇摇欲坠碎掉了。
　　明骊睨了祝寒星一眼：“差不多得了。”
　　祝寒星抬起头嘚瑟道：“骊姐，我给你报仇了，厉不厉害！”
　　跟小学生求夸奖一样，明骊看着都无奈。
　　还报仇。
　　她跟顾清霜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明骊喊柳思往把顾清霜带走，但祝寒星拍了拍顾清霜：“记住答应我的事儿，灵英山，平安符，必须得跪够两天一夜啊，不管我骊姐要不要，你都得求。”
　　顾清霜嗯了声，声音颓丧，深受打击后愈发沉默寡言。
　　等祝寒星嘚嘚瑟瑟硬要往明骊身边挤的时候，顾清霜忽地问：“为什么是这个要求？”
　　祝寒星歪着脑袋，吊儿郎当：“想知道啊？”
　　顾清霜点头。
　　“我就不告诉你。”祝寒星说。
　　“……”
　　-
　　今晚这场闹剧最后以顾清霜的失败告终，并且在结束后不到五分钟，顾清霜醉晕在桌上，柳思往和春柳依一边一个带着她离席。
　　而在她们离开后不到五分钟，祝寒星起身飞奔去卫生间，打开隔间的门就开始吐，足足吐了十分钟。
　　明骊等在门外听着她的呕吐声，洗了把冷水脸。
　　也不知道她们图啥，最后谁都没落着好。
　　明骊认命把祝寒星带回家，在回程途中祝寒星睡得昏昏沉沉，还醒过一次，低声吐槽：“还想知道为什么，你这辈子都不配知道！”
　　明骊正坐在后座稍稍打开一点车窗吹风，试图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些。
　　下一秒就听祝寒星声音蓦地拔高：“你丫不配！你配不上我骊姐的好！”
　　明骊：“……”
　　热血又中二的笨蛋又在为她打抱不平了。
　　明骊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她不配。”
　　跟哄小孩一样。
　　祝寒星在车内蜷缩起来，窝在角落似哭非哭地说：“我骊姐多好一人啊，顾清霜你太混蛋了。”
　　明骊想笑，又想哭，最后被她弄得哭笑不得。
　　等回了她家，明月揉着惺忪的睡眼出门，看见满身酒气的祝寒星很认真地问明骊：“姐姐今晚有应酬吗？”
　　明骊点头，揉了一把她的头发：“乖，去睡吧。”
　　结果祝寒星抱住明月就开始哭，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明月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抱得她很紧。
　　明骊好不容易把发酒疯的祝寒星给弄到床上，又给她弄了醒酒药顺着水给她喝了，这才算结束。
　　再一回头就看见明月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祝寒星，明骊牵着她的手出了祝寒星的房间，明月睡意全无，问明骊：“我姐姐在外边受委屈了吗？”
　　明骊摇头：“你姐今天特厉害，没有受委屈。”
　　明月问：“那她为什么哭？”
　　明骊也想知道为什么。
　　顾清霜给介绍的那个医生很好，明月有定期去治疗，如今虽然耳朵还没好，但她已经可以打开心扉，用语言跟人对话了，而不是用手语。
　　她这个学校环境也很好，明月比之前开朗了很多。
　　明骊跟明月在客厅里聊了会儿，终于把明月哄去睡觉，今晚祝寒星哭得明月心疼，所以她直接去了祝寒星房间，跟醉酒以后的祝寒星挤在一张床上睡觉。
　　明骊不放心她们，等过了半小进房间给她们盖好被子这才去客房睡觉。
　　但还没睡着，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微震，是柳思往打来的语音电话。
　　明骊一怔，接起来温声喊了句：“Geek。”
　　电话那端却传来柳思往的声音，“依依，你不能再这样纵容她……”
　　“霜姐就一小孩儿。”春柳依说：“她今儿不把这些话说出来就不睡，我有什么办法？”
　　“那你也不能把我手机给她。”柳思往无奈。
　　但她们的声音都是背景音，几秒后顾清霜低低地喊了声：“阿骊。”
　　明骊晚上也喝了几杯，听到这个称呼不太舒服，直白地说：“别这样喊我。”
　　顾清霜：“那我喊你什么？”
　　“叫我名字就行。”明骊说：“你这样喊我不知道你在喊沈梨灯还是在喊我。”
　　“……对不起。”顾清霜声音软软地说。
　　感官在黑暗中无限放大，就连心软都是。
　　明骊轻叹一声：“你打电话来就是为这个？”
　　顾清霜声音低得像是在她身侧耳语一般：“不是。我想跟你说句话。”
　　“什么？”明骊问。
　　顾清霜那边顿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会了解你的，会好好表现的，也会好好成长，你……等等我好不好？”


第119章 
　　顾清霜说这话的时候趴在床上, 大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小心翼翼的姿态，语气近乎虔诚。
　　在酒精的驱动下, 她大胆了些。
　　顾清霜清晰地认识到跟明骊之间有很远的距离，在今晚春柳依的每一个问题里，她都很惶恐。
　　惶恐到不敢去看明骊的眼睛。
　　甚至，她连明骊的生日都不知道。
　　祝寒星说得很对，这样的她怎么敢说喜欢明骊？
　　可顾清霜还是不甘心，毕竟是第一次迫切地想抓住一个人，所以在短暂醒来后要了柳思往的手机给她打电话，她真的会去了解明骊, 从现在开始, 她会成长为明骊想要的样子, 但明骊……能不能等等她呢？
　　顾清霜问完以后便屏住了呼吸，不敢去听明骊的答案。
　　可意识混沌, 酒精在她的身体里挥发，让她的眼皮子一耷一耷。
　　不远处柳思往和春柳依还在为她拿手机给明骊打电话这件事争执，但对顾清霜来说只是个背景音，她专注地聆听着电话拿端的动静，根本听不见她们在讨论什么。
　　但明骊很久没说话, 呼吸平稳。
　　明骊被她这句话惊到没缓过来, 因为顾清霜很少露出如此示弱的姿态。
　　顾清霜孤傲冷漠, 许是从小顺风顺水惯了, 所以没学过如何低头，更不懂何为示弱。
　　离婚以后, 她跟明骊之间永远是冷静在交谈，试图用利益来诱惑明骊, 也曾失控发疯，但无论何时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自说自话的时候也很多。
　　但现在，顾清霜小心翼翼地询问自己，能不能等等她？
　　实话说，明骊心软了。
　　哪怕没看见她的模样，却也因为她那清清冷冷的嗓音里带着的几分可怜而心软，差点就脱口而出答案。
　　然而明骊及时刹住，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明骊沉默应对，不一会儿沉声道：“不行。”
　　话音刚落，就听见电话那边传来平稳均匀的呼吸声，听起来像睡着了。
　　下一秒似是在印证她的猜想，春柳依的声音传来：“她昏睡过去了。”
　　明骊：“……”
　　果然是喝多了以后的醉话，明骊嗯了声准备挂断电话，就听春柳依问道：“你带着她平安到家了？”
　　没点名道姓，但她们都知道说的是谁。
　　“嗯，她休息了。”明骊说。
　　春柳依：“辛苦。”
　　明骊一怔，“星星是我朋友，以你们之间的关系大概还不用你跟我这么说？”
　　这话多少带点刺，既来自于大半夜被影响睡觉的烦躁，也来自于得知春柳依和祝寒星是炮|友的不屑。
　　就像祝寒星会为她鸣不平一样，明骊亦如此。
　　她不喜欢春柳依钓着祝寒星，恋爱就是恋爱，炮|友就是炮|友，关系界限要分明，但春柳依和祝寒星现在这样儿很明显超出了炮|友的范畴，却也不是恋爱。
　　春柳依闻言并未生气，反而笑了下：“成，谢了。”
　　说完挂断电话。
　　明骊被这一通电话折腾得睡意全无，到后来望着天花板发呆到意识不清醒后短暂地做了个梦。
　　仍旧是那片走不出去的密林，仍旧是背后叫不醒的同伴，仍旧是干涸到嘴唇裂开的疼痛，再濒临死亡之际忽地睁开眼睛。
　　早上七点，明骊离开祝寒星家。
　　结果她刚上车就收到了林恂的电话：“明总，您上热搜了，需不需要帮您压一下？”
　　明骊不解地打开手机，昨天在首映礼现场她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因为祝寒星和春柳依的恋情词条在热搜上挂了很久，所以大众对《阔别》的首映礼也格外关注。
　　但没想到春柳依和祝寒星避嫌，而她跟祝寒星走得近就被网友骂了。
　　不过，被骂的不止她一个，还有祝寒星。
　　有骂祝寒星剧宣期间不好好营业的，还有说她是绿茶婊专门插|足春柳依和祝寒星感情的。
　　以及骂她肯定背后有资本，不然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演员怎么会破格参加首映礼？
　　总之，骂什么的都有。
　　祝寒星的很多粉丝都关注过祝寒星和明骊的事儿，毕竟两人一起上过两次热搜，所以在相关词条下奔走相告地解释，但没有人听。
　　这似乎是一场针对《阔别》剧组，有预谋的黑料。
　　以明骊为切入点，扩散得很大。
　　明骊简单扫了眼热搜，想起相关人员都还没醒呢，干脆道：“先不用管，等剧组那边的消息。”
　　明骊优先考虑剧组那边的意思，毕竟涉及到《阔别》的宣传。
　　却没想到这件事愈演愈烈，等祝寒星醉酒醒来以后看见的消息就是春柳依变成小三了。
　　有人扒了祝寒星和明骊事件的时间线，以及跟春柳依之间的，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春柳依很可能借助拍剧的关系当了小三。
　　这一下就激起了春柳依粉丝的逆反心理，在网上激情开麦对喷。
　　论战斗力，春柳依粉能手撕半个内娱。
　　于是，一场声势浩大的网络骂战便开始了。
　　剧组的公关团队立刻联系了祝寒星和春柳依的经纪人，顺带联系了明骊。
　　作为这场事故的当事人，三人都被聚在会议室里商量合适的公关方案。
　　前两天春柳依和祝寒星浩浩荡荡的感情热搜还没闹出这种阵仗，今天三方都坐不住了，每一方都想把舆论往自己有利的方向引导，但偏偏三个人现在被《阔别》捆绑在一起。
　　祝寒星在经纪人面前的话语权没春柳依大。
　　所以在会议室里，祝寒星一直都没怎么说话，就听三方商议。
　　剧组的公关团队认为此时最好的方案就是公布两人恋情，再解释明骊是来探班祝寒星时被导演看中，这才作为特邀出演。
　　简而言之就是说真话。
　　毕竟在这个时代，任何假话都有被拆穿的风险。
　　被拆穿之后很容易遭到舆论反噬。
　　但春柳依经纪人不同意恋情公布，春柳依本人也持反对意见。
　　祝寒星经纪人原也不乐意，毕竟祝寒星正处于上升期，之后好几部剧都需要宣传，要是现在公布恋情很容易在最有潜力的时候哑火，却没想到被春柳依经纪人这么明晃晃的嫌弃，顿时不高兴了：“我们星星也是炙手可热的明日之星，怎么听着像我们在蹭你家春小姐热度呢？我说某些人吃相别太难看了，既要又要还要。”
　　“说谁呢？”春柳依经纪人也来了火：“依依这些年从来没闹过什么绯闻，突然公布恋情本来就对她的形象不好。”
　　“那网上接吻照都爆出来了，有图有真相的，现在说是好朋友谁信啊？你信还是我信？”祝寒星经纪人说：“大不了就说是情侣，等电影上映完以后几个月再以性格不合或者是工作忙官宣分手呗。”
　　“那也不行！”春柳依经纪人说：“对春柳依目前的代言有影响。”
　　“你以为我们没影响啊？！我们星星还在谈一部大女主戏呢，恋情热搜直接快让人给截胡了。”
　　“……”
　　会议室内吵得沸反盈天，剧组的公关团队都有些插不上嘴。
　　明骊坐在一边咬着养乐多的吸管，一副看戏姿态。
　　养乐多还是祝寒星来的时候给她的，而现在祝寒星跟她是同款姿势，仿佛这件事跟她没关系一样。
　　两人争执不下，眼看着都快打起来了，坐在主位一言不发的春柳依冷声开口：“安静一会。”
　　没人听。
　　下一秒，春柳依顺手抄起手边的水晶烟灰缸直接砸在地上，伴随着刺耳的一声响，烟灰缸四分五裂。
　　原本就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变得诡异，春柳依淡淡道：“吵出结果了吗？”
　　冷寂的眼神扫过刚才争执不下的两位经纪人，两人皆是一愣。
　　剧组的公关团队也不敢说话了，她们算是看出来，这个会议室里真正做主的人是春柳依。
　　此时，祝寒星的养乐多喝完了，又吸了一口发出“呲溜”一声响。
　　气氛更诡异了。
　　祝寒星却把瓶子捏扁，吊儿郎当道：“你们继续。”
　　“你的意思呢？”春柳依目光落在她身上，沉声问道：“怎么说？”
　　“我说了管用吗？”祝寒星问。
　　春柳依：“先说出来看。”
　　“公布恋情。”祝寒星无所谓地说：“反正我以后的重心应该在唱歌方面，这事儿对我影响不大。”
　　“你确定是恋情？”春柳依皱着眉问。
　　祝寒星勾唇轻笑：“那你还问我干嘛？你不是自有章法？”
　　春柳依：“……”
　　你来我往的几句话，明骊却看出了针锋相对的意思。
　　春柳依沉默片刻，给整件事的公关方向定了性：“除了不能公布恋情外，其他都按剧组的意思办。”
　　“那你们的照片……”有人低声问了句。
　　春柳依淡淡道：“我会跟Geek通个气，就说是我俩在对戏。”
　　明骊心里啧了声，觉得这事儿也就尘埃落定了，至于网上对她的骂，她根本不太在意。
　　只要春柳依跟祝寒星的事儿解决了，骂她的那些人自然就消停了。
　　明骊不知道剧组这边怎么处理，但祝寒星肯定不会坑她。
　　明骊正准备收了手机离开会议室做自己的事儿，就听有人忽然道：“网上风向变了！”
　　众人不约而同打开微博，就看见热搜上挂着的词条是#明骊  我自己就是资本##明骊  「星晚」老板##明骊  顾梦蝶#等等。
　　明骊都纳闷，她的名字怎么会和顾梦蝶挂在一起。
　　打开词条就看见，顾梦蝶那个认证着顾氏集团总经理的大V号在十分钟发布了一条微博：
　　【@顾梦蝶：#明骊  小三#真是好大一个笑话。哈哈哈哈哈。】
　　而她在评论区里回复了网友的疑惑：【明骊跟祝寒星十年的好朋友了，给她们造谣的真离谱啊。】
　　祝寒星都好奇：“你跟她关系这么好？”
　　明骊摇头：“不熟，”
　　明骊不明所以，截图问顾梦蝶。
　　顾梦蝶很快回复她：【还人情。】
　　接下来是条截图，是顾清霜跟顾梦蝶的聊天界面。
　　顾清霜找顾梦蝶让她处理一下热搜上关于明骊的负面新闻。


第120章 
　　顾梦蝶发博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
　　但在她发博后的半小时内, 娱乐圈内大半的明星纷纷发博为《阔别》宣传。
　　顾梦蝶这个人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她的背后是顾氏集团。
　　圈内谁不想跟顾氏集团交好？尤其是圈内这些经纪公司，谁要是能傍上顾氏集团, 那可真是一步起飞。
　　所以顾梦蝶一条微博就能为明骊力挽狂澜，把她从小三丑闻里带出来，顺便还给她立了个“富婆总裁”人设。
　　再加上她昨天在首映礼上跳的那一段舞非常漂亮，几乎是舆论稍加引导，立刻就大爆了。
　　明骊在网上的人设两小时内直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阔别》剧组也迎来了泼天的流量，并非是黑词条带来的流量，而是顾梦蝶直接在微博里抽一万张电影票给网友。
　　明骊又去问顾梦蝶，顾梦蝶说钱是顾清霜出, 她只是个帮忙的。
　　顾清霜不喜欢这种“抛头露面”的事儿, 顾雪蔷这些年也将她藏得极好, 所以大家都知道顾梦蝶上头还有个姐姐，顾雪蔷有个女儿, 却不知道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儿。
　　也就圈内的人能八卦几句。
　　明骊一时间心情复杂，顾梦蝶在微信里打趣着发了句：【顾清霜这次可是一掷千金博一笑啊。】
　　明骊：【……】
　　祝寒星就坐她旁边，看着会议室内所有人看向明骊的眼神从平淡变得震惊，又变成羡慕和难以言说的尊敬。
　　是的。尊敬。
　　这圈内的资本多如过江之卿, 但能让大家有共识觉得牛掰的不多。
　　顾氏集团就算一个。
　　而明骊看起来不声不响, 却能让顾氏集团的二把手给她抽一万张电影票, 顺带让《阔别》得到了铺天盖地的宣传位。
　　就连一向不管这些杂事只专心搞艺术的高珊导演都敲门进来, 美其名曰是听听她们商量的结果，实则坐在明骊身边低声问了句：“是你跟顾家那边打的招呼吗？”
　　明骊：“……不……”
　　话没说完, 高珊导演握着她的手，郑重道：“谢了。下次我有戏还找你。”
　　明骊：“……”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顾家的名头这么好用呢？
　　明骊应付完了导演, 忽略掉了会议室内众人的目光，低头面无表情地回复顾梦蝶：【谢谢。】
　　顾梦蝶：【谢顾清霜就行。】
　　明骊印象里，顾家姐妹的关系并不好，起码她们在顾家每一次的同框都不太友好，要么是针锋相对，要么是绵里藏针。
　　所以顾清霜找顾梦蝶帮忙这件事是明骊没想到的，顾梦蝶会帮忙也是明骊没想到的。
　　但既然对方帮了，明骊自然也感激。
　　尽管她自己也有解决的办法，但远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造成如此大的轰动，甚至网友对她的好奇已经完全盖过了对春柳依祝寒星的恋情。
　　春柳依和祝寒星自然选择了冷处理。
　　对恋情没有任何回应，电影宣传也照常进行。
　　从会议室出来后，明骊站在走廊里叹了口气，祝寒星走到她身边吸了下鼻子，忽地问：“昨儿我喝醉以后有没有干什么糗事？”
　　“你抱着明月哭。”明骊说：“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
　　祝寒星一怔，很快笑着说：“估计是喜极而泣？”
　　一听就是敷衍的答案，祝寒星不愿意说明骊也就没多问。
　　她自己心里还积着事。
　　……
　　《阔别》的宣传有很多场，各大平台的扫楼的活动也有，但明骊都没有参加。
　　高珊导演和制片姐姐都有给她发过邀请，但明骊有自己的事做。
　　在跟顾梦蝶扯上关系以后，明骊那天微博涨了两百万粉。
　　从一个藉藉无名的小配角变成了有认证的大V，还小有名气。
　　京安舞剧院的院长给她发微信，明里暗里提点她，让她可以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宣传一下《荆棘之冠》。
　　《荆棘之冠》虽然现在也很火，但谁会嫌钱多呢？
　　尤其是春节之前，正是寒假期间，很多家长会带着孩子走进剧院。
　　流量好，卖票也快。
　　明骊跟孙兮涵要了几张照片发了条微博，既是日常更新也是宣传。
　　其余的她就没那么多时间去管了。
　　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阔别》上映十五天，这是院线最后一天排片。
　　《阔别》作为一部双女主文艺电影，播放数据一路走高，口碑也很好。
　　网友从最初讨厌春柳依和祝寒星搭CP 变成CP 粉，而她俩也不停合体出现在公众视野之中。
　　从扫楼活动到双人采访，再到双人杂志，两人的热度各自走高的同时，也为她们带来了更多的合作机会。
　　甚至有奢侈品的双人代言。
　　祝寒星的身价直接水涨船高，但也把祝寒星忙得够呛。
　　因为她们除却这些宣传活动外，还要忙碌《万物终向》的拍摄，祝寒星的休息时间被不停挤压，在剧组的拍摄状态也不太理想，深夜绷不住的时候给明骊打过一通电话抱怨。
　　明骊安慰了她半个小时，而当时的明骊也在忙着年底各类报表和文件的审批。
　　但明骊不觉得累，她被无穷尽的工作填满就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
　　尤其不会去纠结跟顾清霜之间的感情。
　　她有点用工作去逃避感情的状态，但她挺自洽的。
　　还没下班，明骊就看见明女士在她们三人家族群里发的消息：【晚上一起吃饭吧！】
　　明晞附和：【好滴好滴。】
　　明骊也发了个好的表情包。
　　等下了班，明骊坐电梯下楼，结果在车库遇见了洛朝雪。
　　被顾清霜中途横插了一脚之后，明骊跟洛朝雪见面的时间很少，机会也不多，半个多月也就一起去看过一场《阔别》的电影，看完以后洛朝雪挺有感触的，话明显变少，明骊也没有主动提起话题，两人就那么回了家。
　　一起吃过两顿饭，聊天内容大多是公司和剧本上的事。
　　洛朝雪没有催她答复，并且希望她可以在慎重考虑后再做出决定，明骊跟她也就那么不咸不淡地处着。
　　不过洛朝雪每天早上醒来以后都会给她发条消息，也不管她会不会回，睡前也会给她发条消息，汇报一下她今天的状态，比如今天没写出来，或者今天工作状态很好，发了几篇播客。
　　明骊基本已经摸清了她的生物钟，猫头鹰式选手。
　　有天明骊还调侃过她一次，说她睡得太晚了，洛朝雪解释因为当前在写的这本长篇小说不太有手感，所以每天都是在深夜工作，极有可能一熬就一夜。
　　但明骊更佩服的是她熬了一夜以后还能去公司跟导演她们开剧本会。
　　第一版的剧本已经初步定稿，剧组筹备的进度也很快，因为公司没钱，剧组也没多少钱，所以她们一切都像是开了二倍速一样行进着。
　　穷的剧组就这点好，满腔热忱，怀抱着干翻这个破烂市场的梦想干得无比起劲儿。
　　明骊今天刚在桌上看到《鹊桥仙》的第一版大纲，时间原因，她只草草翻阅了一下，但下班时将剧本揣进了包里。
　　这会儿看见洛朝雪先打了声招呼，“小年好啊。”
　　“好。”洛朝雪闻言从包里摸出两颗糖：“小年要吃糖。”
　　明骊倒是不知道这样的习俗，但也接过，今天两人都开了车，只是并肩行了一段路。
　　等上了车，明骊才拆开她递给自己的那颗糖，隔着车窗看了眼，洛朝雪刚好摁下车窗，朝她笑了下：“开慢点，我跟着你。”
　　明骊按照平常的速度行驶，洛朝雪的车就不疾不徐在后边跟着。
　　两人一同回了小区，洛朝雪问她晚上有没有空，要不要比拼一下厨艺，她最近可是苦练厨艺，已经能做宫保鸡丁、鱼香肉丝这种高级别的菜品了。
　　明骊闻言莞尔：“今天怕是不行，过几天吧。”
　　“那是要过几天啊？”洛朝雪开玩笑道：“我后天离开京安 。”
　　明骊一怔：“啊？”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洛朝雪笑笑：“我不是京安人，过年肯定要回老家。”
　　“那明天？”明骊说：“我下厨做几道菜就当是给你饯行。”
　　洛朝雪欣然点头：“好啊。”
　　两人站在楼道里，等了几秒洛朝雪歪了下头说：“但我觉得提前庆祝新年要比给我饯行更好一些，你觉得呢？”
　　明骊笑了：“都可以。”
　　正说着话，明女士跟明晞都回来了，洛朝雪先后跟她们打了招呼，明女士一看见洛朝雪就欢喜得不行，跟她聊了好一会儿，又热情地招呼洛朝雪跟她们一起吃饭。
　　洛朝雪下意识看了眼明骊，明骊的表情有些尴尬，洛朝雪顿时了然，笑着婉拒明女士：“不了，我家这只狗今儿一天没见着我了，回去要闹。我跟阿骊约了明天一起提前庆祝新年，我们再一起在家里过吧。”
　　明女士这才依依不舍地放洛朝雪走。
　　三人一起走在去饭店的路上，明晞揶揄明女士：“不知道的还以为洛姐才是你亲闺女呢。”
　　明女士睨了她一眼，又瞟向明骊，叹了口气道：“要真是就好了。你看小洛温柔又有礼貌，能赚钱又顾家，千载难逢啊。”
　　这话就是针对明骊说的，明骊当做没听见。
　　她正在思考该如何回答洛朝雪。
　　赤  诚 的 爱
　　是真的要继续处下去还是……就此为止？
　　这对明骊来说也是个很麻烦的问题。
　　尤其拖得越久越麻烦。
　　明骊跟她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相处的，但不知为何，越相处越觉得压力大，分明洛朝雪已经很有分寸了，可明骊每次跟她见面总会想到她的告白，她在自己身上倾注了很多情感，明骊无法回应。
　　这些情感最后很有可能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明骊皱着眉想事，丝毫没注意到前边有个路灯杆，眼看着就要撞上去，明晞及时拉住她，“想什么呢？”
　　明骊回过神，隔了好一会儿低声问：“你们真的觉得我跟洛朝雪在一起好吗？”
　　明女士闻言一愣，这还是明骊第一次直接跟她们讨论和洛朝雪之间的事。
　　作为感情的过来人，明女士对此很有发言权，“当然合适。一看就知道小洛喜欢你更多，跟小洛这样的人一起生活会很舒服。”
　　“我姐才不舒服。”明晞撇嘴：“她啊，纯付出型人格。”
　　明骊：“……？”
　　明晞挽着她的胳膊凑在她耳边低声道：“是不是觉得跟洛姐相处压力挺大的？”
　　明骊震惊于明晞的聪明，明晞却了然地说：“你看咱们家大大小小的事，最后不都是我姐顶起来的吗？她喜欢一个人就会想对人家好，不管人家回不回应她吧，她自己也乐在其中，但要是别人一直为她付出，她自己又没办法回应，整个人肯定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总想为人家做点什么，结果嘞？”
　　明骊：“……”
　　明晞绘声绘色的形容：“她就发现她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她不喜欢。”
　　明女士哼了声：“在一起久了慢慢就会喜欢了，像小洛这种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人多容易喜欢啊。”
　　“你都说了很容易喜欢，那相处这么久还没喜欢上就说明真不是我姐的菜。”明晞说：“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那你姐喜欢什么样的？”明女士嘴快，“顾医生那个锯嘴葫芦？”
　　说完就抿了下唇，面露尴尬：“不是……”
　　以前明女士总是伤春悲秋，看见顾清霜也觉得低人一等，不怎么敢跟她说话。
　　但现在明女士有点开朗得过分了。
　　听着她和明晞一唱一和在这聊天，明骊才知道明晞的开朗是遗传了谁，但明晞的话萦绕在她心头，让她没心情开玩笑。
　　明晞在那边跟明女士争论不休，早已从最开始的洛顾之争聊到了感情观，而明骊在一旁沉默地思考。
　　正想着，手机微振。
　　祝寒星给她发来消息，是一张图片——
　　顾清霜跪在灵英山一间寺庙的殿内，背影挺拔，看起来无比虔诚。


第121章 
　　《万物终向》剧组今天在灵英山取景, 在来之前祝寒星试探着给顾清霜发了条信息问她什么时候准备兑现承诺。
　　愿赌服输的顾清霜终于将手头的事处理得差不多，匆忙回复：【今天。】
　　便在今天开车来到灵英山。
　　灵英山上寺庙不少，皆香火旺盛, 剧组取景地在挺偏僻的地儿，但顾清霜是在明骊和祝寒星当初跪拜过的那间求的平安符。
　　来了以后顾清霜还问祝寒星为什么要定这个要求，祝寒星冷眼淡笑，“你猜猜？”
　　顾清霜沉默不语。
　　祝寒星笑：“你不是挺聪明吗？”
　　顾清霜在那天酒醒以后就开始盘算这件事了，翻出了明骊以往的行程，又想起明骊送她的那串珠子，挑眉道：“跟那串手链有关？”
　　“还不算笨。”祝寒星说。
　　顾清霜顺着她的逻辑道：“难道这串手链也是明骊跪了两天一夜求来的？”
　　祝寒星摇摇头：“不是。”
　　顾清霜摘掉了身上所有的饰品，只留着那串手链, 看上去质朴又素雅, 倒有几分清冷美人的文艺气质。
　　顾清霜又抛出几个答案, 祝寒星剧组那边还催得紧，没时间跟她猜谜, 只道：“等你求完了我再告诉你。”
　　顾清霜一顿：“这串手链背后的意义吗？”
　　“是啊。”祝寒星头也不回地裹着自己的大衣往剧组方向走，声音飘在风里：“比你想象得重多了。”
　　顾清霜闻言没再说什么，跪在庄严肃穆的佛像大殿之中，每逢整点会有人敲响山上的钟，顾清霜就在人来人往之中岿然不动地跪在蒲团之上。
　　两天一夜, 不吃不喝。
　　只闻着大殿之内的香火味。
　　夜晚灯光亮起, 佛像的脸也被灯映照得更加柔和, 顾清霜的膝盖却传来了麻感。
　　不过两个小时她的腿已经不太舒服了, 即便如此她的身姿依旧挺拔。
　　来这里的香客很多，像顾清霜这样的也不在少数, 人们自是不见怪。
　　更有甚者，一步一跪一叩首登上来求佛的石阶, 只为两个字：诚心。
　　顾清霜是个没什么信仰的人，不信神佛也不太信自己，既不唯物也不唯心，所以有时才觉得生活没什么意思。
　　刚跪在蒲团上时还会被身边的嘈杂所影响，但渐渐地适应了来来往往的人，也习惯了袅袅香火的味道，身体开始疲惫，心却异常地安宁。
　　……
　　明骊收到祝寒星发来的照片以后没有回复，平静地跟母亲和妹妹吃了晚饭。
　　过了小年就快要迎来春节，很多学校早就放了假，明晞已经做了一个多星期的兼职了，找了家金融公司做寒假实习。
　　在这方面明骊帮不了她什么，反倒是以前明晞攒着的“人脉”起了作用。
　　周柏去世以前跟业内关系都还不错，在他死后大家怕被借钱都断了联系，但明晞就一小女孩，小时候不管见谁都嘴甜，所以这会儿找个实习并不难。
　　母女三人吃完饭又一路散步回去，路上还讨论买什么年货。
　　正说着话，天上突然绽开烟花。
　　噼里啪啦的烟火盛宴持续了半个小时，她们也回了家。
　　回家后各自洗漱，明骊坐在沙发上才重新打开手机点回到跟祝寒星的聊天界面，将顾清霜的那张照片放大又看了一遍。
　　明晞忽地凑过来：“这谁啊？”
　　明骊心虚似地退出聊天软件，大屏换成了她的屏保。
　　明晞挑眉：“顾姐？”
　　“嗯。”明骊简单把那天在首映礼后发生的事跟明晞说了下，明晞表情十分灵动，而后笑道：“不愧是星姐，我姐毒唯。”
　　明骊不追星，但也简单了解粉圈话术，斜睨她一眼：“你说这办的是什么事儿啊。”
　　从看见这张照片后她就有些心神不宁，心情十分复杂。
　　要说她准备跟顾清霜和好，祝寒星这么为她出头也就算了。
　　但她目前并没有这个准备，顾清霜这样做对她来说有点平添烦恼。
　　明晞却重新点开那张图，撇嘴道：“你要是觉得烦就当不知道呗。”
　　明骊摇头：“照片都发我手机上了。”
　　明晞长摁图片点击删除：“这下好了。”
　　经过明晞这么一折腾，明骊的心情并没有变好，反倒更复杂了。
　　不过没有心思再想这件事，跟祝寒星简单聊了几句就结束对话，刻意避开了顾清霜的话题。
　　但这天晚上她并没有睡好，一整夜都在频繁做噩梦，醒来以后都会看几次手机，看祝寒星有没有再给她发信息。
　　睡眠质量不好的影响非常明显，早上醒来以后她头有点疼，不过还是强撑着起床了。
　　洗漱过后出门上班，却感受到了一股非常明显的寒流。
　　正好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收到了洛朝雪的微信：【降温了，多穿一件哦。】
　　外加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明骊回复：【嗯嗯，我已经在地铁站了。】
　　发完这句刚好扫码进站，状态不好并不想开车，抵达公司后人也没什么精神，给自己冲了两包速溶咖啡才好一些。
　　今儿一天都频繁点开手机，看祝寒星有没有给她再发消息来，既怕祝寒星发又怕祝寒星不发。
　　明骊心情可太矛盾了。
　　怕祝寒星发是怕她发来顾清霜 又晕倒之类的消息，毕竟如今的顾清霜在她看来就是个脆皮，没事儿就给自己干进医院了。
　　怕祝寒星不发是怕顾清霜真出了什么事儿，自己又不知道。
　　时间就在她的纠结和矛盾中过去，即便如此，明骊还是将该处理的公务都处理完。
　　中午没什么胃口干脆就吃了点蔬菜沙拉。
　　临近下班，祝寒星才给她发来今天的第一条报备消息：【一整天了，没吃没喝，还坚强跪着。】
　　又是一张照片。
　　明骊盯着屏幕叹了口气，心软劝和：【不然就算了？】
　　祝寒星：【那可不行，愿赌服输。】
　　祝寒星还怂恿她去灵英山探班，明骊知道她怀着什么心思，直接拒绝。
　　祝寒星装都懒得装：“当初你为她跪了那么久，这会儿她为你跪又怎么了？想追人就得付出点什么。”
　　明骊发了串省略号，又沉默两分钟，最终没忍住发道：【我还是觉得这种方法有点极端。】
　　祝寒星：【……】
　　当初的明骊确实极端，在那种环境里找不到发泄的出口，所以用这种方法来“相抵”。
　　时过境迁，却觉得这种方法幼稚得很。
　　通过伤害自己来换来的感情并不是真的感情，况且也不是顾清霜在那儿跪上两天一夜，她们之间就能又回到过去了。
　　她们还是当前的自己，没有任何改变，感情也不会变。
　　这是一种无用的解决方法。
　　祝寒星：【那你怎么想呢？】
　　明骊：【我不知道。】
　　感情的事确实麻烦。
　　没多久祝寒星又给她回了消息，“我把你的意思传达给她了，她说自己没问题，在这儿跪着挺好的，有助于思考人生。”
　　明骊：“……”
　　行吧。
　　顾清霜都这么说了她能怎么办？
　　明骊干脆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心思都收起来，回家时在前一站地铁站下了车，去了这附近最近的菜市场，买了今天要做的菜才不疾不徐往家走。
　　没想到刚走几步就遇见了洛朝雪。
　　洛朝雪笑意吟吟地上前拎过她手里的菜，“我就猜到你会来这买菜。”
　　明骊走在她身侧，“来多久了？”
　　“没多久。”洛朝雪说：“写完稿子出来散步，想着你快下班了就过来咯。”
　　“那还挺巧的。”明骊说。
　　两人并肩往前走，突降的气温让明骊走在路上都懒得开口说话。
　　洛朝雪也没说什么，安静地走了一路。
　　回到家以后明骊穿上围裙就开始忙了，明骊家的厨房不大，两个人在里边都转不开，洛朝雪给明骊打了会儿下手后就回自己家准备了，毕竟放话说要让明骊对她刮目相看。
　　明骊准备了四道菜，香辣虾、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和酸菜鮰鱼，各种口味兼顾。
　　洛朝雪也做了两道，菜刚上桌，明女士和明晞踩着点回来。
　　明晞会活跃气氛，家里没一会儿就热闹起来。
　　大家坐在桌前开开心心地吃了一顿饭，洛朝雪还提前给明晞和明女士发了新年红包，明女士跟明晞都不收，但洛朝雪却笑道：“平日承蒙大家照顾，就当是一点过年的心意了，不要跟我客气啦。”
　　洛朝雪做人做事都滴水不漏，几句话就把她们两人哄得高高兴兴的，明女士收了红包以后拍着洛朝雪的肩膀道：“等你年后回来，阿姨给你包个大的。”
　　洛朝雪笑：“那先谢谢阿姨啦。”
　　吃完饭后，明晞要去收拾，明骊看她一脸疲惫，挥手让她去休息，自己端着餐盘进了厨房，洛朝雪也紧随其后。
　　在明骊拧开水龙头以后，洛朝雪伸手去洗碗，明骊一怔，洛朝雪说：“我来洗吧，做饭我没你好，但洗碗我特别在行。”
　　明骊也没跟她争，在一旁收拾厨房的残局。
　　洛朝雪跟她闲聊起来，说自己小时候经常洗碗，还聊起了自己的家里人。
　　明骊时而搭句话。
　　洛朝雪出生在普通家庭，当然，跟以前的明骊家比起来是这样。
　　她的爸爸是高中语文老师，妈妈是市医院的护士，三口之家没什么大故事，爸爸比较浪漫，妈妈属于木讷文静的那种，所以两人一辈子都没怎么吵过架，在洛朝雪的记忆里，父母对她都很好，不管她做什么决定都会支持她。
　　洛朝雪还说起自己的计划，想在京安买套合适的房子把父母接过来，她们前些年不肯过来，一是有年迈的长辈需要照顾，二是人际关系都在那边，但过几年估计就会转变了。
　　明骊顺着她的话问：“你爸妈知道你喜欢女孩子嘛？”
　　“还不知道。”洛朝雪羞赧地笑了下：“ 她们思想比较陈旧，还没有接受，不过我们之间没聊过，他们也不催我结婚。”
　　明骊哦了声。
　　在小小的厨房里，洛朝雪声音温和地跟明骊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明骊思绪不自觉就游离，开始回忆自己的童年，但想来想去发现没有什么能拿出来说的。
　　而她的记忆里总像是短了一块什么的，譬如她对爸爸说的去芬兰参加青少年旅行团的事没有一点印象。
　　对爸爸说的她从高处摔下的事情也没印象。
　　洛朝雪记忆里的很多事都很有趣，譬如她以前读高中的时候参加校运会跑三千米，跑了两百米就开始走，最后等比赛结束她才走了一千五。
　　明骊闻言觉得好笑，“你真特立独行啊。”
　　“还好吧。”洛朝雪洗完了碗，一个个递给明骊，“我私生活挺干净的，很少去酒吧，就有几个还不错的朋友，要是感兴趣以后可以带你见见。”
　　明骊心念微动，听懂了她话里的潜台词，既没忙着拒绝也没答应，只问道：“都是像钟离诗那样的？”
　　“不是，我们性格都不太一样。”洛朝雪形容道：“大相径庭吧。”
　　洛朝雪顿了下：“哦，还有一个是演员，以后你们说不定会有接触。”
　　明骊：“叫什么？”
　　洛朝雪：“许从温。她才读大四。”
　　明骊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忽地想到：“她前段时间是不是跟春柳依演了一部电影。”
　　“是的。”洛朝雪说：“《过影》，她演技很好的，长得……”
　　洛朝雪顿了下，盯着明骊看了好一会儿，倏地笑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她跟你和明晞还有点像呢。”
　　明骊刚好没事做，在网上搜索了许从温的照片，长相很明媚。
　　明骊倒是没看出跟自己有什么相似之处，只是觉得这小孩有潜质，顺口问道：“签公司了吗？”
　　“她签在她叔叔经纪公司。”洛朝雪说：“所以……”
　　明骊在网上看到了介绍，是业内数一数二的经纪公司「造光娱乐」。
　　又是个富二代勇闯娱乐圈的故事啊。
　　明骊感慨了句，洛朝雪已经收拾好了厨房，忽地转移话题：“我明早七点的高铁，估计要等元宵节以后才会回来了。”
　　“嗯。”明骊说：“一路顺风，新年快乐。”
　　洛朝雪温柔地看向她：“到那时能给我答案吗？阿骊。”
　　明骊一顿，思索道：“可以。”
　　再望向洛朝雪的眼神非常坦荡。
　　洛朝雪勾唇笑了下，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新年礼物。”
　　明骊看了眼包装盒，是个轻奢的品牌，“这……”
　　“收下吧。”洛朝雪说：“就算做不成恋人也还是朋友吧？”
　　洛朝雪从刚才明骊的那个眼神就知道了明骊的想法，却还是诚恳地说：“新年快乐啊，阿骊。”
　　明骊摩挲着礼盒的表面，语气温和：“新年快乐。”


第122章 
　　洛朝雪送的是一枚胸针, 市面上很少见的款，银白色的正在飞驰的骏马，看起来就很自由。
　　明骊将礼盒放进了抽屉, 打开购物软件寻找合适的回礼。
　　最终挑选了一款漂亮的键盘，价格比不上那款胸针，明骊干脆又添了鼠标和鼠标垫。
　　对洛朝雪来说，既实用又好看。
　　下单之后明骊心情松懈了些。
　　临睡前查看手机，祝寒星也没再发来消息，春柳依和柳思往的朋友圈都没有更新。
　　明骊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去各处找粮食的小仓鼠，没找到粮也就安分睡觉了。
　　但她又做了一夜的噩梦。
　　看来这件事带给了她无声的压力。
　　这天是明骊难得的假期，早上六点就醒来再睡不着, 明骊干脆买了东西去探班祝寒星。
　　开往灵英山的路很顺畅, 明骊到时剧组刚拍完大夜戏, 祝寒星哈欠连天，坐在小马扎上戴着耳机听歌, 工作人员在拆置景，春柳依和秦挽在各自的房车里休息，柳思往在指挥着另一队工作人员布置新的景。
　　剧组内忙忙碌碌，明骊上前跟祝寒星打了招呼，祝寒星喝了口热奶茶, 身体也没暖过来, 吸了吸鼻子问：“你来找我的还是来找顾清霜的？”
　　“都有。”明骊说：“刚好休息就来了。”
　　祝寒星睨了她一眼, “坐不住了？”
　　“没……”明骊说到一半叹气：“要是再出点什么事, 我真的会愧疚。”
　　“路都是自己选的，你有什么好愧疚？”祝寒星说：“再说, 她那么大个人了。”
　　话是这么说，祝寒星还是陪着明骊去了顾清霜跪的地方。
　　两天一夜, 距离结束还有十个小时，顾清霜的背影仍旧笔直。
　　明骊站在不远处看了好一会儿，无奈摇头：“何苦呢？”
　　祝寒星抱臂，“说她还是说你自己？”
　　明骊别过脸没再看：“都有吧。”
　　“你为什么会让她做这件事？”明骊忽然问。
　　祝寒星语气淡淡：“你为她做了那么多，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既然想追你，那就得把你以前做的还回来。你为她跪七七四十九天，她为你跪两天一夜怎么了？”
　　明骊摇头：“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祝寒星一怔，抿唇不语。
　　两人无声地对视，无声地对峙。
　　良久，祝寒星才勾唇笑了下：“因为我看出来你舍不得，所以就让她把你以前做的那些都做一遍，既看看她心有多坚决，顺便让你放下以前的芥蒂。”
　　一直隐藏的事就这么被祝寒星戳破，明骊愣了几秒垂下头，声音很闷：“我是不是挺丢人挺没用的？”
　　明明说要开始新生活，要放弃从前的一切，不愿意再跟顾清霜纠缠在一起。
　　但在顾清霜说要重新开始，想了解她的时候，还是莫名的心动。
　　得知她来这里跪拜的时候心乱如麻。
　　毕竟有那天晚上雪地站了一夜昏迷高烧的前科，明骊生怕她再搞出些其他事，所以心惊胆战。
　　起先她觉得自己对顾清霜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
　　但前天跟明女士她们聊天的时候，昨天洛朝雪在厨房跟她约定DDL的时候，她脑海里的某些东西忽然清晰了起来。
　　她对顾清霜的感情太复杂了。
　　若是别的追求者做这种事情，明骊一定会非常非常讨厌，报警都是轻的。
　　但她太了解顾清霜，也见过顾清霜的纯真与执拗，所以会先入为主地觉得顾清霜并不是故意要骚扰她，就像顾清霜会跟她说实在不行就把我养在外边，等你有空的时候见见我，或是等你跟她分了考虑我。
　　她永远能为顾清霜的不合理行为找到合理借口。
　　并且，没有那么讨厌。
　　总的来说，是讨厌又无奈，又很同情。
　　再往上升便是又爱又恨。
　　这个结论让明骊很郁结，所以两天都没睡好。
　　明骊不希望她再通过这种行为来挽回她，却又不知该如何跟顾清霜沟通。
　　在每一次她以为跟顾清霜不会再遇见的时候，顾清霜偏偏又会出现，还换了一种她无法制止的方法。
　　就像现在，明骊知道她因何而跪，但她却是跟祝寒星打的赌。
　　她不过是履行赌约而已。
　　明骊思绪万千，祝寒星却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笑笑：“谁还不是个感情的失败者了？”
　　她们站得高，能将大半座城市的景色收入眼中。
　　整座城市已经苏醒，来上山的人多了，祝寒星从兜里找出个口罩戴上，整个人都懒懒散散的，“感情就是勇敢者的游戏，要面子是没办法恋爱的。你看我。”
　　祝寒星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明骊还是在自言自语：“被春柳依拒绝多少回了，不照样缠着她吗？”
　　明骊：“……”
　　怎么还给你骄傲上了？
　　“你跟春柳依怎么样了？”明骊问。
　　“就那样呗。最近跟她没怎么在戏外说话。”祝寒星说：“在戏里缠她太紧了，她的眼神有点伤人。”
　　祝寒星讨厌看见那样的眼神，哪怕知道春柳依是演的。
　　明骊跟祝寒星在栏杆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余光偶尔扫到跪在大殿里的顾清霜，心中百感交集，也不想在这儿待了，问了祝寒星房车的位置，两人并肩往房车走。
　　路上还遇到了公司艺人秦挽，明骊鼓励了她一番，秦挽笑嘻嘻地揶揄她：“都是明总栽培得好！”
　　秦挽是个很会来事的，长相也很有观众缘，不出意外会在三年里成为「星晚」的当家花旦，明骊对她自然会更好些。
　　坐在祝寒星的房车里，明骊便沉默了。
　　祝寒星给她倒了杯酒，“难得休息，别愁眉苦脸了，以后我不做这种事儿了还不行？”
　　明骊并没有怪她的意思，更多是在惆怅自己的这点事。
　　原本以为自己走出来了，却又不停被顾清霜拽回去，而她似乎并没有那么坚决。
　　烦死了。
　　“不是你的问题。”明骊端起酒杯，浇愁似地一口饮尽。
　　喝完还呛得咳嗽了声，祝寒星无奈：“你慢点喝，跟我一起。”
　　两人坐在车里闷不作声地喝酒，几杯下肚，明骊的话匣子才打开：“我很矛盾，从小到大没这么矛盾过。”
　　“因为你从小到大没恋爱过。”祝寒星说：“你就是喜欢她啊，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以前你不是很容易就承认了嘛。”
　　“以前是以前。我不想走老路。”明骊说：“我好不容易才从那里走出来。”
　　“你听过一句话嘛？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很基础的哲学理论，明骊点头：“怎么了？”
　　“当时咱们老师的讲解我记忆犹新。她说，人不可能踏入两次同一条河流，因为水是流动的。那你怎么就知道走的一定是老路呢？”
　　明骊不语。
　　这几天她闭上眼总会想起顾清霜的脸，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高高在上的顾清霜，还有最近频繁出现在她眼前的顾清霜。
　　每一次顾清霜跟她说话，她就算不耐烦，也还是会很耐心地听下去。
　　是那种出于生理上的好奇，对她的故事，对她的过往都很好奇。
　　明骊都有些讨厌这样的自己了。
　　但她并不想讨厌这样的自己，如果离婚后她仍旧要因为这些事去讨厌自己，那跟当初不断说服自己爱顾清霜有什么区别？
　　离婚之后，她只想万事随心而动。
　　可偏偏她这颗心就只被顾清霜给搅得翻天覆地的。
　　祝寒星见她没说话，又给她倒酒：“有时候，人最怕的是太执着。”
　　明骊闻言失笑，“现在我的左右脑在互搏。”
　　“这有什么好搏的？”祝寒星说：“你就把她当个新认识的人，想跟她发展了就发展一下，不想发展就让她滚再换个喜欢的不就完了？”
　　明骊：“……你说得可真潇洒。”
　　祝寒星笑嘻嘻地：“当然，口嗨谁不会？就是我做不到。”
　　但她肯定是死盯着春柳依。
　　以前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现在春柳依完全激起了她的征服欲。
　　祝寒星不止要她的身体，还要她的心。
　　明骊不知道她的想法，只是把她那几句劝慰的话想了又想，仍旧没想出个什么结果。
　　下午祝寒星去拍戏，明骊也去外边逛了逛，这次倒是没再遇到上次那个算命很准的婆婆。
　　明骊就在附近闲逛了会，等到时间快到的时候给祝寒星发消息让她把顾清霜喊起来，顺带给她吃点糖之类的东西，补充能量。
　　祝寒星阴阳怪气：“你倒是关心她。”
　　“小心她又进医院，你负责？”明骊反问。
　　祝寒星躲不起，去“伺候”顾大小姐了。
　　不光明骊担心顾清霜倒过去，春柳依和柳思往更担心，但柳思往要拍配角的戏，走不开。
　　最后是祝寒星和春柳依去找顾清霜的，两人把顾清霜扶起来的那刻，顾清霜两条腿是软的，春柳依都无语：“你中间没换过姿势啊？这么实诚？”
　　顾清霜没有力气说话，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喝了个春柳依递来的营养液，这才轻吐出一口气，泛红的眼睛锐利地看向祝寒星：“这下你可以说了。”
　　祝寒星本人都没反应过来：“说什么？”
　　顾清霜：“……”
　　下一秒祝寒星想起来了，拉长声音哦了下，“等会跟你说。”
　　顾清霜动也不动地盯着她看，眼神中的压迫感快要淹没祝寒星。
　　祝寒星凑到她耳边低语：“那串手链是一个算命的说，明骊戴着她每天早晚跪两个小时，跪够四十九天就可以保你平安无虞，所以明骊就这么给你求来了。”
　　说完以后祝寒星就退到一边，而顾清霜的脸色十分难看，抬起手臂看着光泽有些黯淡的手链皱眉。
　　原来……这手串竟是这样的来历么？
　　顾清霜脑海里电光火石闪过，忽地想起来那段时间明骊早晚都在次卧待很久，当时她还以为明骊是在工作，偶尔几次晚上想敲开门看看，却又害怕走得太近让自己迷失。
　　现在想来，她很久就迷失了啊。
　　顾清霜的目光在手链上无法移开，祝寒星的那句话很短，却概括了明骊长达四十九天的心血。
　　那四十九天，每天跪在那里的四个小时里明骊又在想什么呢？
　　是像她这样思考她们的来时路呢还是在纠结她们的未来呢？
　　顾清霜不知道，但她这两天跪在这里，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她们在一起的每一天，她们一起做的每一件事，在她脑海里其实印象都不是很深，因为顾清霜每天自顾不暇，也有很多自己的事做。
　　但每次她有事，明骊都是陪在她身边的那个。
　　明骊默不作声地为她做了很多事。
　　那她呢？
　　在离婚以后似乎总在给明骊带来麻烦，用她的感情去裹挟明骊，甚至一次次去踩明骊的雷区。
　　顾清霜忽地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疼痛让她短暂地清醒——
　　她可真混蛋啊。
　　竟然拿感情当武器又伤害了明骊一次。


第123章 
　　这一耳光扇得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春柳依一把抓住她的手, 冷厉吼道：“你有病啊顾清霜。”
　　祝寒星亦是惊讶，但看见气氛有些不对劲，笑着调侃：“两天没吃饭还这么大劲儿, 厉害啊小顾。”
　　孰料收到了春柳依一记眼刀，祝寒星也不是省油的灯，再加上这两天正心里窝火跟春柳依作对着呢，想也不想地说：“说实话也不行？”
　　顾清霜脸色如纸一样苍白，这边动静不小，已经有路人看过来了。
　　春柳依的脸在群众中还是很有辨识度的，为了防止上热搜，春柳依戴着口罩把顾清霜扶起来, 正准备弯腰背顾清霜的时候, 祝寒星一把将顾清霜薅起来, 以防顾清霜不配合还警告道：“老实点，别给人添麻烦。”
　　说完便蹲在她身前, 将她背着往春柳依房车那边走。
　　春柳依的房车上东西一应俱全，祝寒星也没多留，一副事了拂衣去的姿态离开。
　　倒是顾清霜仍旧魂不守舍的，猩红的眼和苍白的脸对比十分明显，倒是狼狈。
　　冬日天黑得早, 山上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祝寒星回到自己的房车上, 看见明骊正坐在她车上喝闷酒。
　　祝寒星上前抢了一口喝, 明骊抬眼问：“还好吗？”
　　祝寒星打趣：“问我还是问她？”
　　“你怎么了？”明骊问：“又被春柳依伤心了？”
　　祝寒星耸了耸肩：“怎么会？她哪有空。”
　　事实上，祝寒星是有些失落, 因为春柳依的关注点并不在她身上，反倒会为了顾清霜瞪她。
　　不过都不是什么大事儿。
　　祝寒星喝几口酒以后就跟明骊说起顾清霜扇自己巴掌的事儿, 还说顾清霜看上去失魂落魄，要不是她以前知道顾大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倒还真以为是痴情种了。
　　明骊缄默不言。
　　她们之间讨论这些问题向来是没有答案的，嘴上说说也就过去了。
　　这天晚上明骊没有连夜离开，在祝寒星的房车上挤了一夜。
　　等第二天剧组拍摄结束后，她酒也醒了，这才准备离开。
　　没想到在回到车上前跟顾清霜打了照面，两人皆是一怔。
　　顾清霜穿着跟以往风格大相径庭的衣服，宽松粉色毛衣浅色牛仔裤，长发随意盘起来，有几缕还散着，看上去慵懒又随性，如果能忽略她那有些苍白的面容的话。
　　明骊在原地站了几秒，顾清霜已然走上前来，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歉疚。
　　明骊尽量忽略她炽热的眼神，佯装无所谓地跟她颔首打招呼，顾清霜率先开口：“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开口嗓子都有些哑，经过了两天一夜不眠不休的诚心跪拜，她昨晚也没有开口说过话，这会儿一说话嗓子像刀片拉过一样，却还是开心的。
　　哪怕这开心里有几分忐忑。
　　“昨天。”明骊说：“来探班。”
　　“哦。”顾清霜垂下眼，又抬起头，有种怎么都看不够的新鲜劲儿，“我给你求了平安符，是回去给你还是现在给你？”
　　明骊一顿，想婉拒：“你跟星星打的赌……”
　　“明骊，对不起。”明骊的话没说完就被顾清霜打断，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很闷，“我不知道那串手链是你……花费了那么大功夫得来的。”
　　明骊闻言愣住，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
　　那串手链啊。
　　明骊看向她的胳膊，顾清霜抬起手来给她看，材质黯淡的珠子这会儿挂在她胳膊上，有种从两元店买来的廉价质感，跟顾清霜格格不入。
　　明骊想起这串珠子的来历，有些想不起来当时的心境了，一下子觉得真过去了。
　　“都过去了。”明骊说：“多说无益。”
　　午后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顾清霜指腹摩挲着那串珠子，郑重低声道：“我会一直戴着它的。”
　　明骊忽地笑了，想起那个振振有词的算命婆婆，那时也不知道是图什么，要放在这会儿她肯定不会做的。
　　那会儿是图什么呢？
　　图个自己安心。
　　明骊想通了其中关节，轻叹了口气道：“没必要。这珠子你戴着也不好看。”
　　“但它是你送的。”顾清霜说：“我为你求平安符的时候一直在祈祷，希望你以后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我觉得你当时应该也是这样的。”
　　明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便安静地听她说。
　　顾清霜不断摩挲着珠子，见明骊不似以往那般抗拒她，也有了些信心，仍旧跟明骊保持恰当的距离温声说着：“明骊，我跪在那里的时候想了很多事，也知道我以前对你真的很不好，做了很多错事，但我还是想要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哪怕……哪怕你把我当个陌生人，我们再重新自我介绍，认识？”
　　“啊？”明骊错愕。
　　顾清霜用余光偷偷看她的脸色，深呼了一口气道：“但应该不是现在。我想让你等等我，我会好好治病的，我会好起来的。不过你不想等也可以，毕竟……喜欢你是我的事。”
　　明骊听她突然说这么多话很恍惚，一是感觉顾清霜并非如此善谈的人，二是顾清霜的话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这……算表白吗？
　　顾清霜看不懂她的脸色，只知道她没什么表情，肯定是不喜欢自己说这些话的，但也不讨厌，这对顾清霜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所以要趁着明骊还耐心的时候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
　　两天一夜，顾清霜起先脑子里很乱，后来平静下来，脑海里总会浮现出明骊的脸。
　　温柔的、笑着的、悲伤的、灵动的，那是一张能让人安定下来的脸。
　　顾清霜习惯跟她生活在一起，喜欢跟她待在一块儿。
　　离开明骊以后，她很痛苦。
　　所以她需要明骊。
　　想通了这些以后她更加不敢做那些让明骊讨厌的事了，怕把明骊推远。
　　顾清霜趁热打铁继续道：“以后你不喜欢的事我不做了。我会认真喜欢你的。如果……如果你真的遇到了喜欢的人，那……我会退出的。”
　　明骊一怔，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短短时间，转变有点快啊。
　　顾清霜嘴角往上翘，眼睛却是下行的，声音亦充满了悲伤：“洛朝雪……也挺好的，就是她父母都很古板，不一定会接受她找个女朋友……要是你真的跟她谈恋爱，她给你委屈受的话……你就不要委屈自己……”
　　“停。”明骊听她说得越来越离谱，挑了下眉道：“你已经在给我安排这些了吗？”
　　顾清霜抿唇：“我说，我想了很多。”
　　是认真的。
　　包括她跟洛朝雪的事。
　　“你之前还是那样的。”明骊好奇：“为什么突然这么做？”
　　说完之后还怕他误会，打个补丁：“当然，你这些话并不会影响我的决定，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转变了观念。”
　　顾清霜扯了扯唇：“喜欢不应该以我为基准，而是以你。以前我太自私了。”
　　“我喜欢你所以想跟你在一起，但你也有自己喜欢的人。”顾清霜说着忽然想到自己这两天左右脑的互搏，低下头笑了下，是发自内心觉得自己好笑。
　　明骊正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这一笑让她的心莫名悸动，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顾清霜确实是个危险的人。
　　她长得确实很符合明骊的审美。
　　明骊安慰自己，顾清霜长得好看，会被她蛊惑也是理所应当。
　　尤其顾清霜今天穿的衣服非常青春靓丽，这一身拿出去说是女大学生也有人信。
　　明骊不敢再看她，思绪游离，就听顾清霜继续道：“你你喜欢一个人也会想跟她在一起，那我喜欢你，非要缠着你跟你在一起的行为又算什么？不成熟，也很自私。”
　　顾清霜说：“比起一定要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喜欢更重要的是你幸福快乐。”
　　这些话向来是顾清霜嗤之以鼻的，但这两天她脑子里确实来来回回就这些话。
　　——你喜欢明骊，那明骊现在还喜欢你吗？
　　——你更想跟明骊在一起还是更想让明骊快乐？
　　——喜欢到底是什么呢？
　　顾清霜想了很久很久，垂下头闷声笑道：“明骊，我觉得我不止是喜欢你。”
　　明骊思绪逐渐回归，温声问：“那是？”
　　“爱。”顾清霜咬了下下唇，还有些不好意思看明骊，余光却一直盯着她：“我以前很怕担责任，也很讨厌爱这个字。我觉得爱这件事就是人类为了延续基因而制造出来的骗局，沈梨灯救过我的命，我跟她在一起好几年，却一直不知道爱是什么，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一边厌恶恋爱一边服从指令，我经常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机器人。”
　　听到她这个形容，明骊无奈又好笑，但并未显露。
　　顾清霜说：“那种日子结束的时候我松了口气，但我又因为母亲的催促找上了你。我一直都很避免跟你产生感情的纠葛，因为我觉得爱很麻烦，爱会衍生无穷无尽的欲望，还会让一段关系变质。但没想到……”
　　明骊顿时感同身受，如果她早点像顾清霜这样想就好了。
　　爱确实很麻烦，还让人身不由己，痛苦不已。
　　明骊低声应和：“是啊。”
　　顾清霜微微抬眼，跟她靠近了一点距离，认真道：“我爱上你了。所以现在……我不怕麻烦。”
　　……
　　从灵英山下来以后，明骊还在回味顾清霜的话。
　　顾清霜跟她说了爱，但没说后续，准确来说明骊无法给她答复，因为明骊心里也一团乱麻。
　　在明骊沉思之时，顾清霜已经跟她做了一堆保证，说自己会好好看医生，也会好好生活，会努力去做明骊之前说的那些事。
　　明骊胡乱应着，等下山以后再想都想不起来她具体说了什么。
　　她跟祝寒星一辆车，祝寒星见她皱眉沉思，时而表情灵动，时而惆怅迷茫，一看就知道是在想跟顾清霜之间的事儿。
　　祝寒星觉得她俩的事自己掺和太多了，干脆问都没问。
　　反正她也替骊姐报仇了。
　　再加上顾清霜扇那一耳光，力道又重声音又响，估计快后悔死了。
　　祝寒星自己情路坎坷，也就不做别人感情路上的绊脚石了。
　　如是想着，祝寒星干脆打开车载音响随机播放起了音乐。
　　一路无话，明骊回到家后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坐在书桌前发呆，面前是临别前顾清霜送给她的平安符。
　　顾清霜说：“我知道跟你对我做的比起来不值一提，但我真的很认真跟佛祖祈祷，希望你往后万事顺遂，平安喜乐。”
　　最后，明骊下楼将平安符挂在了车里。


第124章 
　　这件事似乎只是明骊生活中的小插曲, 除了明晞坐她车去上班时问了句平安符是哪儿来的以外，无人再提起过这件事。
　　但明骊却因此辗转难眠了几夜。
　　尤其是顾清霜说的那一番话，让她一时拿不准顾清霜的意思。
　　明骊好像又回到了离婚前的那段日子, 会将顾清霜随意的一句话细细琢磨，辗转反侧。
　　这并不是个好现象。
　　当意识到这点后，明骊早上五点半起来，迎着冬日清晨的冷风和大雾跑了一个半小时，把这些心思都压到最底处。
　　终于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
　　年前《荆棘之冠》还有一场排演，明骊跟孙兮涵演完以后去参加了庆功宴，庆祝《荆棘之冠》今年获得了如此大的成就，每一个参演的舞蹈演员都拿到了院长提前准备的红包, 在发言阶段, 院长拿着麦克风站在中央, 说了一堆鼓励的话，还专门Cue了明骊, 说她是可造之材，跟京安舞剧院渊源深厚，希望她往后再接再厉。
　　许是喝多了酒，难得真情流露，言辞之间满是惋惜。
　　作为《荆棘之冠》的原创者和主舞, 孙兮涵也发了言, 平时说话跟淬了毒似的, 这会儿倒是温柔平和, 坚定有力，给到每个人莫大的鼓舞, 并透露出一个信息——她即将筹备新舞剧，欢迎大家再次合作。
　　要知道一部舞剧的筹备和编舞都是不小的工作量, 更别提孙兮涵刚编过一部成绩不错的《荆棘之冠》。
　　对很多人来说能躺平很久，但孙兮涵不止于此。
　　明骊闻言内心也有所撼动，做一部自己的舞剧这个想法又悄悄冒出了芽。
　　等之后来给孙兮涵敬酒的人少了以后，明骊才找到机会跟孙兮涵聊新舞剧的事。
　　孙兮涵眼睛明亮，“很早就有这个想法，但最近开始有灵感了。”
　　明骊感慨：“真好。”
　　简单的两个字藏了多少羡慕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
　　孙兮涵问她：“你呢？”
　　“还让我给你跳B角？”明骊笑笑，“可以啊。”
　　“不是，我问你明年什么打算？编新的舞剧还是跳主舞？”
　　明骊一愣：“主舞？”
　　“嗯。”孙兮涵皱了下眉又有些难受地说：“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但……算了。我的下部舞剧想让你来跳主舞。”
　　“那你呢？”明骊问。
　　孙兮涵淡淡道：“腰不行，跳不了。”
　　孙兮涵在编舞的时候运用了大量技巧，对她来说已然到达身体的极限，她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她跳下来一场又一场，更别说她还要跳《荆棘之冠》。
　　一时间，明骊的表情有些难看。
　　“怎么这副表情？”孙兮涵反倒看得开，当她经历过差点站不起来的事儿后，早就为自己想好了退路，当她还能跳的时候就在舞台上尽情绽放，不能跳的时候也该优雅退场，退到幕后去编舞也没什么不好，目前她手上有成绩斐然的《荆棘之冠》，到明年那部新舞剧经过演员的磨合和排演后抬上来，自然也会成为她的代表作。
　　孙兮涵由衷地说：“我很高兴你能跳，比我自己跳都高兴。”
　　明骊垂眸，“我怕是没那么多时间。”
　　排演一部新舞剧需要日夜不休地练习，明骊每天几乎是朝九晚五的上班，一周两三场应酬，大大小小的会，光是一家公司都快把她的精力分完了，能腾出空来演《荆棘之冠》都是拼命挤出来的时间。
　　如今更别提要当一部新舞剧的主舞，但这个提议对她来说无疑是致命的吸引力，所以她脑子里已然开始盘算自己之后的行程。
　　孙兮涵随意道：“反正我还没编完，你有时间思考。”
　　明骊点头，诚恳道：“谢谢。”
　　孙兮涵别扭地没回应，等过了会儿突然问：“你不准备编演自己的舞剧吗？”
　　明骊正在喝酒的手顿住，扯了扯唇道：“哪有时间和精力啊。”
　　“会有的。”孙兮涵说：“只要想，就会有。”
　　一句话说得明骊心莫名跟着燃起来，将手中的酒杯变成了热水杯似的，双手捂着道：“希望吧。”
　　明骊也不知道孙兮涵怎么会知道她想编演自己的舞剧，但孙兮涵的这番举动无疑在明骊心里埋下了种子。
　　明骊已然开始期待起来明年去跳孙兮涵编演的舞剧主舞，再过两年，她也能有自己的编演作品。
　　庆功宴在凌晨一点左右才结束，临结束前明骊去上卫生间，这才得知今天也是京安大剧院进行年前庆功宴的日子，洗手台前正好站着两个大剧院的舞蹈演员，正在讨论她们包厢内的气氛，明骊本无意偷听，但她们说话声音不低，丝毫不顾忌还是在公共场所。
　　所以明骊听到了沈梨灯的名字。
　　无非是她在席间长袖善舞，不仅在舞台上当主舞，更在舞台下将几位领导哄得团团转，人长得漂亮话也说得漂亮，出尽风头却惹人讨厌。
　　于是她们开始讨论沈梨灯的八卦，主要还是桃色绯闻。
　　有说她刚进大剧院就跟院长从同一辆车上下来，还衣衫不整的，还有说她以前有金主，结果毕业以后不知为何抛弃了金主选择飞往巴黎，她们讨论了半天最终得出结论，一定是前金主丑。
　　但另一个听八卦的忽然幽幽道：“咱们院长也不好看啊。都五十多了。”
　　两人齐齐沉默，默契来一句：“这谁知道呢。”
　　明骊在一旁洗手洗了三分钟，听了三分钟两人的吐槽和八卦，等她们离开明骊才关掉水龙头，心想顾清霜要是知道她在外边被人说丑，会不会很生气？
　　如此想着唇角微勾笑了下，就听不远处身后传来一声揶揄：“听墙角这么有意思呢？”
　　紧接着一道倩影出现在镜子里，穿着绯色长裙的沈梨灯不疾不徐地站在她身边，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经她的手指。
　　每一次沈梨灯的出现都非常抓眼，很轻易就能捕获人的目光，也可能跟她喜欢穿亮色系的衣服有关。
　　明骊无意与她交谈，没有应她的话擦完手后便往外走，沈梨灯站在原地涂口红，明艳的绯红色将她整个人都衬照得光彩夺目，莹白的珍珠耳钉让她多了几分温润气质。
　　明艳和温润两种气质在她身上结合的非常好。
　　沈梨灯一边涂口红一边道：“你跟我前金主还没和好呢？”
　　问得随意又轻佻，还把刚才别人八卦她的词用上，这语气就像是好友之间的闲聊。
　　明骊脚步顿住回头扫了眼，镜子里的沈梨灯跟她真的一点都不像。
　　一张镜子里两张脸，到底是谁以前觉得她和沈梨灯像的啊？！
　　明骊眉头微蹙，淡淡道：“这似乎与你无关。”
　　“关心一下。”沈梨灯笑笑：“毕竟是我前金主。”
　　“那你该去跟她说。”明骊防备地说。
　　沈梨灯补完妆也走过来，侧眸看过去：“她不理我啊，我这不是碰巧遇见你了吗？”
　　明骊：“……”
　　明骊早就知道沈梨灯有多难缠，所以及时止损，冷淡往包厢走，沈梨灯不疾不徐地走在一旁，声音很淡地说：“听说我那前金主过得不怎么样啊，你也没关心一下？”
　　“你关心就好了。”明骊说。
　　沈梨灯笑：“她可不需要我关心。”
　　明骊没理她，沈梨灯也不介意，继续道：“明骊，你是不是一直都很介意我的存在啊？”
　　明骊：“没有。”
　　“但你看起来很讨厌我。”沈梨灯说。
　　“我有什么喜欢你的理由吗？”明骊反问。
　　沈梨灯莞尔：“我可以跟你讲讲我跟顾清霜的那些事儿啊。”
　　“不感兴趣。”
　　越被拒绝，沈梨灯越觉得有趣，她就喜欢跟明骊和顾清霜这种人一起玩，开玩笑也会被当真，即便非常生气也保持涵养，置喙脸上露出气愤的表情，最多最多骂一两句，也还是那些不痛不痒的词。
　　沈梨灯自己没什么道德，就喜欢逗这些道德感高的人。
　　可能算一种恶趣味？
　　沈梨灯笑嘻嘻地说：“但我想讲，讲完说不准你就跟她和好了呢。”
　　明骊：“……有病。”
　　还是孙兮涵出现，皱着眉把沈梨灯挤走。
　　沈梨灯临别前还在跟明骊挥手：“要是有空可以听听我们的事儿啊，明骊。”
　　明骊翻了个白眼，孙兮涵得知她的想法后也觉得有病，哪有人这么做的？
　　偏偏沈梨灯做了，还理直气壮。
　　但沈梨灯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又回头上下打量了明骊一番，淡淡道：“你这身打扮跟我以前挺像。”
　　“神经病就去精神病院，到外边叫什么呢？”孙兮涵没忍住，冷眼盯着她，冷声道：“怪难听的。”
　　沈梨灯也不生气，妩媚又冷淡的眼神一转，继续挂着笑道：“来了个会骂人的啊，有趣。”
　　孙兮涵轻嗤，还有更想骂的却被沈梨灯打断了，“不过我以前也是模仿别人的。”
　　沈梨灯说：“你以为你是我的替身，实际上，我还不知道是谁的替身呢哈哈哈。”
　　……
　　冷风一吹，酒散了不少。
　　沈梨灯坦荡地说出替身两个字，把明骊和顾清霜那段婚姻里的遮羞布也完全扯了下来。
　　不太熟知她和顾清霜那段婚姻的孙兮涵也跟着沉默下来。
　　后来明骊从祝寒星处得知，那天晚上孙兮涵半夜给她打电话骂了顾清霜八百遍不是东西。
　　但明骊自己感触不大，许是因为那件事过去了，当初的心境也不复存在。
　　除了她前一晚喝酒熬夜，第二天早上起来觉得头疼外，那天还算是个不错的日子。
　　之后的几天她又去谈项目拉投资，在除夕放假前将跟洛朝雪合作的那部16集短剧的投资谈妥并签订了合同。
　　做完这些才正式进入假期。
　　明骊跟明女士、明晞一起简单将家打扫了一番，算作过年前的亲子活动。
　　打扫时明晞从明女士的房间床底下翻出个大箱子，里边全是她和明骊这些年的照片，从别墅里匆忙收出来的。
　　明晞也不嫌脏，盘着腿就坐在地上一个个往出拿，一边拿一边擦。
　　明骊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她正对着一本相册发呆：“想什么呢？”
　　明晞一惊，手里的东西差点掉下去，有一张照片就那么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明骊刚好捡起，瞟了眼后愣住。
　　照片画质很差，一看就很多年前拍的了，照片上的人也很青涩，甚至还不太高兴，皱着眉嘟着脸，看上去瘦瘦小小的。
　　“这是谁？”明骊问：“看着有点眼熟。”
　　明晞伸手遮住下半张脸，“你看她的眼睛像谁？”
　　明骊想到了她的名字却有些不可置信：“顾清霜？”
　　“是很像阿嫂。”明晞说：“但咱们家怎么会有她小时候的照片？你看背后。”
　　照片背后还有血指印，怪瘆人的。
　　明骊更加不知，问明晞从哪翻出来的。
　　明晞给她指了指手里这本相册，是明骊9岁，明晞刚一周岁拍的照片，那时的明骊是全班最高的女生，因为跳舞，身量高身上也有劲儿，能单独抱着明晞拍照。
　　而照片里的顾清霜看上去也就七八岁，还没明骊高壮。
　　明骊完全想不起来她家怎么会有顾清霜小时候的照片，干脆又压了回去。
　　但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跑不出来的丛林，闷热潮湿的地表，她艰难地往前跑，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
　　凌晨三点，明骊从噩梦中醒来，心跳飙到了135，心悸得不行。
　　她决定，在年前跟她的心理医生聊聊天。
　　……
　　明骊以前有自己的心理医生，是周柏给她专门找的专家，因为她九岁那年去芬兰参加青少年游学的活动不慎坠崖，整个人产生了心理阴影。
　　对于那些事明骊都记不清了，但她在家里做过一段时间的治疗。
　　后来将那些事都忘掉了，却还是会经常做这个梦。
　　但明骊很久没有过这种心悸到快要死过去的感觉，这并不是个好预兆。
　　所以借着春节的契机，明骊给远在法国的心理医生打了视频电话，顺带讲述了自己的境况。
　　长达一个小时的越洋视频电话缓解了明骊不少焦虑，不过她的心理医生问起她的婚恋状况，明骊干脆简单的两个字：离了，这倒让心理医生有些惊讶。
　　毕竟在她心里，明骊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
　　明骊笑道：“我已经25了，Shakti。”
　　“NONONO。”Shakti在屏幕那端笑着摇头：“根本不敢相信。”
　　明骊莞尔：“再过几年我都26了。”
　　“看起来像大学刚毕业。”Shakti说：“等什么时候来法国，请你喝下午茶。”
　　明骊点头，“有机会再见面。”
　　等挂断视频电话后，明骊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情绪轻松以后，她做事情也干劲十足，那张陈旧的照片被她放进了抽屉里，再没去想这件事。
　　很快便是除夕夜，明晞仍旧要上班，明骊和明女士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大桌年夜饭，却在七点钟得到了明晞要临时加班的消息。
　　于是菜一直没下锅，电视上的春晚都开始了，明晞还在公司。
　　明骊干脆拎着衣服出门去接明晞，除夕夜哪哪儿都堵车，明骊把车开出地库以后才想起来这茬，翻看了下地图APP就看见一片红海，干脆又把车开回去，乖乖出门坐地铁去。
　　结果刚走出小区就看见不远处有道熟悉的身影在踱步，顿住细看时刚好对方抬起头，四目相对，明骊怔了几秒。
　　是顾清霜。
　　穿了件深色的羽绒外套，搭配蓝色毛衣和牛仔裤、马丁靴，还挺酷的一身，跟她清冷的气质相符。
　　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骊正在思考是要装没看见还是礼貌打个招呼，正思考着顾清霜穿过马路朝她走了过来，
　　明骊朝她颔首，双手抱臂，略显防御的姿势。
　　顾清霜在她面前站定，目光仔细地描绘过她眉眼的每一寸，却不带任何侵占欲，只是淡淡地看着，除却有点尴尬外，明骊没有被人打量的不适。
　　半月未见，一时之间两人都没开口，沉寂中响起了烟花的背景音。
　　今年仍旧是市政组织安排烟花燃放，每个整点都会燃放一次。
　　噼里啪啦的声音将周遭的声响悉数吞没，五颜六色的光映照在人脸上，显得美好又有希望。
　　等到烟花绽放结束，顾清霜才开口跟她打招呼，“除夕快乐，明骊。”
　　明骊嗯了声，淡淡道：“除夕快乐。”
　　“你准备去哪？”顾清霜问。
　　明骊说：“找明晞，她还没下班。”
　　顾清霜哦了声，又问：“明晞实习了吗？”
　　“找了个假期兼职。”明骊说：“在荣拓资本。”
　　“离这里不远。”顾清霜说：“我送你吧。”
　　“不用。”明骊说：“我专门没开车，路上堵车。”
　　顾清霜眼内光芒微闪，而后轻呼了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却勾起唇角有了笑意。
　　明骊看着她觉得奇怪，忍了许久的问题还是问了出来：“你为什么会在这？”
　　顾清霜闻言，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担心是明骊误会了什么，急忙解释道：“我今天医院值班，下班以后离你这里不远就开过来了，想着跟你说声除夕快乐。”
　　“但你没有联系我。”明骊说：“我并不知道你在这里。”
　　顾清霜窘迫地笑：“我没有你的电话和微信。不过我来之前也没想要联系你。”
　　明骊皱眉。
　　顾清霜解释道：“就只是单方面想跟你说一声除夕快乐，往年你都会单独跟我说。”
　　明骊不懂她这个用意，也不觉得感动，“说过了，就回去吧。”
　　“嗯。要走了。”顾清霜说着从兜里摸出三个红包递过去，明骊一怔：“什么意思？”
　　“最上边的是你的。”顾清霜说：“明天初一会很忙，我也不会再过来，下边那两个分别是明晞和妈……”
　　说到这个称呼，顾清霜顿了下，纠正道：“阿姨的。”
　　明骊眼神满是不解，顾清霜却不疾不徐地解释：“红包是我今天刚准备的，往年你不是会给我准备一个嘛，我想着今年回赠你一下。本来还不知道能不能送出去，这会儿刚好遇见你了就是天意……”
　　“你几点来的？”明骊问。
　　顾清霜回答：“八点。”
　　在这也就等了四五十分钟，顾清霜肯定不会再做让明骊为难的事，她只是想来看看，哪怕是看看她家亮着的灯也是好的。
　　但老天爷在这事儿上格外优待她，竟然让她偶遇了明骊。
　　这也是顾清霜笑出来的原因。
　　见到明骊就很开心。
　　明骊要去接明晞，没空跟她多说，也没接她的红包，顾清霜伸出去的手很快就染了一层红，不知是冻的还是被这红包染的。
　　顾清霜很认真地说：“你接过红包我就走了，里边钱不多，就是一点心意。过年嘛，沾个喜气。”
　　明骊闻言盯着她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接过红包道了声谢，但喊得是顾经理。
　　顾清霜负责的那个项目找了秦挽代言，用的身份就是经理，明骊这会儿跟她客气得很。
　　既然遇着了，明骊还顺便将公司的运营情况简单说了下，她们公司今年盈利远超预期，但她的收入却达不到全部还完顾清霜钱的程度。
　　不过明骊已经准备好了资金，会在年初十之前给顾清霜连本带息打一百万过去，是她个人账户出的钱。
　　“那你要不把微信拉回来？”顾清霜顿了下补充道：“没事儿我不会找你。”
　　这话说得有些卑微了。
　　明骊听着心里不得劲儿，她对顾清霜总有种滤镜，大概是那种见不得高高在上的人坠落凡尘的隐秘心理。
　　这也是她前段时间刻意避着顾清霜的原因之一。
　　犹豫片刻，明骊把自己的二维码递过去让顾清霜重新加，明骊通过好友申请，但同意时勾选了不看对方也不让对方看自己的动态和朋友圈。
　　事情都谈完了，顾清霜让明骊路上小心，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坐在车里时盯着好友界面发了好一会儿呆，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顾清霜小心翼翼地点击屏幕给她改了备注：骊骊。
　　她记得，明骊说不喜欢自己叫她阿骊。
　　……
　　明骊倒不知道这些，她转头离开往地铁站走的时候不经意回了一次头，看见顾清霜的车还停在原地，捏在手里的三个红包忽然就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明骊不是个特别好奇的人，所以一直到看见明晞以后都没拆开红包。
　　反倒是明晞，看见红包眼睛都亮了，知道是顾清霜给她的时候连忙道：“我这前嫂子有心了啊。以前过年都只给我微信发一下的，今年还有实体的。”
　　明骊不知道这茬，问顾清霜以前给她发多少。
　　明晞说从她们结婚以后，顾清霜每年初一都会给她转一千块，去年说是高三学习紧张，给她发了两千。
　　明晞拆开红包以后发现里边装了一千块，便好奇明骊收到的数额。
　　明骊任凭她如何纠缠也没给她看。
　　姐妹两人回家路上闲聊一番，明晞说她公司简直没有半点人性，大年三十都让实习生加班，又聊起顾清霜给她红包的事儿，蓦地想起家里那张照片，问明骊有没有把那张照片拿给顾清霜辨认一下，万一不是顾清霜，而是她爸的私生女呢？
　　明骊戳她额头：“没个正经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明晞说：“你看咱们顾姐，顾柳甫前些年可是能跟咱爸并排为京安好男人榜首的。你瞅瞅……”
　　明骊斜睨她一眼：“大过年说点吉利的。”
　　“没事。”明晞倒是大咧咧：“反正咱爸也挂墙上了，肯定安分。”
　　明骊：“……”
　　明晞早熟，最近在公司上班也不知道见了什么人，经历了什么事儿，说话的时候一副老神在在看破人生的模样。
　　明骊提醒她在公司不要太张扬，不战队，也不参与八卦，更别管领导的私生活，言多必失。
　　明晞点头：“我知道。圈里那些人不就都那样嘛。尤其是男人。”
　　荣拓资本的老总也是个花心的，跟醇然集团的陆庭松不相上下，偏巧两人还是好友。
　　陆庭松，也就是春柳依她爸，今年在他小女儿的生日宴上给了春柳依难堪，当时还起了让小女儿陆归晓进娱乐圈的心思。
　　前些日子因为顾斐和他私生子的事，醇然集团差点被顾家打压，是顾征博从中斡旋，准确来说是跟陆庭松狼狈为奸，又达成了项目合作。
　　而陆庭松这段时间许是忙完了公司的事，有时间管理他那些多得数不清的私生子女，将陆归晓扔给了春柳依，想让陆归晓在《万物终向》里演个好角色。
　　春柳依没跟柳思往提这事儿，柳思往自然也不知道，但没想到陆归晓不请自来，带着助理和化妆师一行七八个人乌泱泱去了《万物终向》剧组，说要来定妆。
　　这事儿刚发生没几天，本来赶赶进度，《万物终向》可以在春节前杀青。
　　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个陆归晓，剧组停工两天，那两天祝寒星电话里跟明骊吐槽，说也不知道春柳依这妹妹是从哪冒出来的，她要有这种妹妹上去就是两巴掌。
　　明骊也不好多跟祝寒星八卦春柳依的事儿，那是春柳依的隐私。
　　所以祝寒星在电话里吐槽的时候，明骊就只能敷衍式地安慰一下。
　　后来明晞也听见了，跟祝寒星聊得热闹，得知春柳依的妹妹不是同父同母的那种以后，不知怎么就生出了感慨——男人真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烂。
　　这话说得祝寒星都乐了：“你才多大啊就说这话。”
　　“我多大也改变不了他们烂的事实。”明晞无差别攻击，然后悄悄跟祝寒星八卦了一些事，明骊也就顺便听了一耳朵，明晞有意避着她，她也就没多听。
　　昨天《万物终向》剧组复工，祝寒星原本能赶回来陪明月过春节，这会儿也泡汤了。
　　明骊今天下午跟明女士准备年夜饭之前就把明月从她们家接了过来。
　　姐妹两人进门的时候，明女士和明月正坐在沙发上看春晚，仍旧是那些不太有趣的节目，但图个热闹。
　　明女士偏偏看得入迷，剥了橘子褪去白络，往明月嘴里喂的时候直接戳在了她肉嘟嘟的脸上。
　　明月也不恼，乖巧吃掉。
　　年夜饭因着明晞的加班推迟到了晚上十点多，但谁也没有责怪，明女士只在一旁关心明晞累不累，明晞直接抱着明女士的胳膊撒娇。
　　明骊则在换了衣服以后一头扎进了厨房。
　　菜是备好了，但还没炒，明骊干脆利落地开火炒菜，没一会儿明月挤了进来，小尾巴似地跟在明骊身边。
　　明骊腾不出手来跟她打手语，只慢腾腾地用口型问——你来干嘛？
　　祝明月大声喊：“来陪你，明骊姐姐。”
　　明骊顺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把她温顺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看上去像个鸟窝。
　　也是揉完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沾着油，给她头发也揉得锃光瓦亮的。
　　明骊看着她的脑袋笑，明月不明所以，也跟着开怀的笑。
　　明晞凑到厨房门口揶揄道：“你俩背着我们偷吃什么好东西呢。”
　　“边儿去。”明骊刚好有菜出锅让她端出去。
　　鸡和鱼都是傍晚做好的，放在微波炉里打一遍也是热腾腾的，明晞坐在桌前对着一大桌子菜就双手合十，开始许愿。
　　明月也跟着学。
　　大家吃年夜饭的气氛温馨，吃饭间隙，明骊收到了洛朝雪发来的微信，就是拜年的那种。
　　明骊顺手回复：【除夕快乐啊。】
　　洛朝雪给她发了张家里的大合照，在喧闹嘈杂的背景音里给她发了语音：“除夕快乐！阿骊，新的一年健康平安，快快乐乐。”
　　明骊转文字后回复：【你也是。健康快乐暴富！！】
　　洛朝雪后来又给她发了几张照片，都是她们那儿的年景。
　　南方城市和北方城市的除夕还不大相同，论起来年味，还是北方更重一些。
　　但这些年也没那么浓郁了。
　　前三年的除夕夜明骊都在顾家过的，除夕晚宴前的筹备，晚宴中的应酬，晚宴后的收拾，都有她的身影。
　　以至于她都忙到没时间给明女士和明晞问声好，所有的拜年信息都是在晚宴结束后，大概两三点才能有时间拿出手机，但基本上累得没时间翻看，躺在床上刚看两眼就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又有第二天的事要做。
　　有一年明女士提出想让她回来过除夕夜，觉得家里冷清，明骊沉默许久，明女士也就没再提过。
　　今年明骊虽也忙碌，但身边都是帮着她干活的人，做的也是让她放松的事，不会有说错话就被讥讽，做错事就会战战兢兢的状态，所以格外轻松。
　　吃饭途中明月还给祝寒星打了个视频，祝寒星羡慕到两眼冒光，一边叮嘱明月替她多吃点，一边吐槽自己天生牛马命，除夕夜都得拍戏。
　　可能是柳思往在国外待了很多年，所以对国内的除夕夜春节要团圆没有实感，完全不在意。
　　连桌年夜饭也没准备，甚至要拍大夜戏，实现真正的跨年夜。
　　明骊安慰她几句，都没说完祝寒星那边便喊着要准备拍摄了，祝寒星匆忙说了句再见就挂断了电话。
　　吃完年夜饭后是明晞去收拾的，正好零点的钟声敲响，电视里是噼里啪啦的烟花声，窗外也是绚烂纷繁的烟花。
　　明女士拿出红包分发给三个人，明晞正洗着碗呢，连忙道：“给我揣兜里，谢谢妈。”
　　明骊也收到了红包，顺带把祝寒星的红包也给了明女士。
　　明女士看见两个红包后一怔：“怎么是两个？”
　　明骊解释：“一个是我给的，另一个是别人给的。”
　　“小洛让你给我的？”明女士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
　　明骊摇头：“不是。”
　　话都说到这儿了，面对明女士的好奇，明骊也深呼一口气坦白道：“妈，我觉得我跟洛朝雪还是……不太合适。”
　　明女士闻言疑惑道：“哪儿不合适？性格不合适还是三观？”
　　“说不上来。”明骊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没有心动的感觉。”
　　诚然，洛朝雪是个很好的人。
　　从各方面来说都很适合明骊，两人有共同话题，能聊文学聊天文聊商业，甚至能聊职业规划。
　　但对明骊来说，爱情不应该只有这些。
　　就算她凭合适跟洛朝雪恋爱，进入婚姻，光是想想都觉得很有压力。
　　明骊接受她的礼物都会有负担。
　　这种关系不能一直进行下去，就算那天洛朝雪不跟她说，她也准备在年后给洛朝雪一个答复。
　　她认真去跟洛朝雪相处了，但发现没办法成为恋人。
　　这件事也该早点告诉明女士，别让她到时候在洛朝雪面前多说，免得尴尬。
　　明骊说完，明女士怔了几秒，忽地淡淡地说：“缘分是躲不开哈。”
　　明骊：“？”


第125章 
　　除夕夜的「顾园」一派素寂, 一改往年张灯结彩的气氛。
　　年前办了两场丧事，这个年怎么也过得开心不起来，但顾家传统的年夜饭项目还是保留了下来, 皆由顾梦蝶操持。
　　顾征博成为顾氏集团的董事长之后，顾梦蝶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不仅一脚踢开了秦家那个跳板，还换了个更厉害的家族，听说最近已经开始挽着手臂出席公共场所了。
　　以往顾清霜对这些事并不关心，但如今她在顾氏集团任职，每天只要往公共场所走几圈，耳朵里全是顾家人的这点私事。
　　她对顾梦蝶的手段从不置喙。
　　只要顾梦蝶没有威胁到她就行。
　　联姻、争权夺利之类的事于她来说不算威胁。
　　今年的年夜饭地点在3幢, 顾征博一家住的这栋, 祖母生前住的那栋如今由顾斐一人住着, 还剩下两个帮佣在照顾她，实际上顾斐并不需要, 她的吃穿用度一应由自己负责，两位帮佣只需要打扫卫生就行。
　　顾氏集团易主之后，顾征博在家里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顾清霜倒没什么感觉，毕竟在顾征博接手顾氏集团之后，她也没跟顾征博见过几面。
　　姗姗来迟的顾清霜在推门进去前深呼吸了一口气, 做足了心理准备这才进门。
　　甫一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顾清霜早就习惯了这种注视, 微微颔首就当做打招呼，径直走到顾雪蔷身边的空位上, 将外套搭在椅背顺势坐下。
　　大家深知顾清霜的性子，装模作样地跟她打了个招呼后就当她没来似的, 继续刚才的话题。
　　一场年夜饭吃到晚上十一点多，大家互送祝福、红包，一同缅怀去世的祖母。
　　在场众人不管大小都跟人精似的，吉祥话说了一箩筐，尤其旁支面对顾征博的时候，将顾征博吹捧得像个皇帝，什么将相之才、掌舵人、必创辉煌的话都恭维了出来。
　　顾清霜一直都事不关己地喝着清茶，隔会儿吃点东西，也算是饱了。
　　甚至于跟顾雪蔷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雪蔷并没有给她发信息让她回来吃年夜饭，是小姨给她发了一条，顾安顾乐也给她发过。
　　从那天吵完架以后，她跟顾雪蔷就没见过面。
　　再看见，顾清霜发现顾雪蔷瘦了许多，精瘦的面庞衬得那双眼睛愈发精明锐利，顾清霜余光扫过她好几眼，之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给她夹了几筷子菜，这就算示好了。
　　顾清霜从小就是个不太会道歉的人，或许是她从小都对自己严苛，所以很少做错事，再加上自尊心强，“对不起”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顾雪蔷等了会儿也吃了，这就算原谅她了。
　　她们之间有独特的相处方式。
　　临结束之际，恭维顾征博的人散了不少，顾征博也喝得面红耳赤，顾清霜已经准备拎着衣服走了，就见顾征博脚步虚浮着朝她们走过来，上来一巴掌拍在顾清霜肩膀上：“霜霜啊。”
　　开口便是拉长声的教育语气，这是顾清霜最讨厌的事之一。
　　偏生顾征博一喝多就喜欢这样，“你今晚怎么又来迟了？到底是什么事比咱们一家团圆还重要？以前你外婆在世时就惯着你，以至于你现在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怎么说都得罚一杯。”
　　顾清霜感觉自己肩膀都要被压碎了，眉头皱紧，表情更冷。
　　顾雪蔷端坐在一旁，斜睨了顾征博一眼，没说话。
　　顾征博愈发肆无忌惮，先是说她前段时间住院的事，又说她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的，一点都不洒脱，“这点你就不能跟你妈学，跟梦蝶学学。不过梦蝶有点得跟你学，在什么岗位上都做得风生水起的，舅舅听说你把吉山那个项目给拿下了，这可是好事。”
　　顾清霜最初在顾氏集团的市场部和运营部轮岗，两个月后正式进入市场部，又在两个月后升任小组经理，前段时间刚顺利完成了最新美妆公司的市场定位和营销方案，还算成功。
　　而吉山这个项目是顾清霜刚谈拢的，她甚至还来不及跟她的上级领导汇报交上完整的方案，身为董事长的顾征博就已经知道了。
　　看来她舅舅还真关心她在公司的一举一动啊。
　　顾清霜自然知道自己在公司对顾梦蝶来说是种威胁，时至今日，顾征博那个位置坐得仍旧烫屁股，不出意外的话，你顾雪蔷手中的股权应当已经超过顾征博了。
　　顾柳甫死前下了一盘大棋，顾清霜收到的遗物里还有一份商业资料，两百多页，相当于一本书了，里边写了前些年他在投资时吃过的亏，以及这些年时势的发展变化，未来可能的发展风向，任何一个学金融拿到这份资料都会在三年内摇身一变成为身价上亿的商界新星。
　　想必顾雪蔷那里也收到了。
　　而这一份资料起码可以保顾氏集团二十年繁荣不衰。
　　顾柳甫临终前仍旧在为她们母女铺路。
　　这些事想必也早就传到了顾征博的耳朵里，至于顾柳甫具体给她们留的什么，顾征博应该还不明确。
　　顾清霜淡淡道：“谢谢。”
　　仍旧没有举杯。
　　顾征博还想说什么，顾雪蔷冷冷开口：“差不多就得了。”
　　“哎呦姐，我的亲姐。”顾征博端着酒杯换了人说话，“我跟我外甥女说句话也不行？她做得好我夸夸怎么了？你这一晚上都板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了你多少钱呢？”
　　顾雪蔷只凌厉地看向他，“你那些破事都处理好了？”
　　顾征博一愣：“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顾征博。”顾雪蔷眼睑向下，气势冷厉：“ 你有空还是多想想自己该怎么好好做个人吧。我的女儿还用不着你来教。”
　　说完便拉开椅子，拎起外套往外走，顾清霜紧随其后。
　　却没想到刚走两步，顾征博就摔了杯子，鲜红的酒液在地上流淌，浸红了玻璃碎片。
　　大堂内鸦雀无声。
　　“他妈的顾雪蔷你给脸不要脸！”顾征博怒骂道：“我现在才是顾氏集团的掌权人！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个人物还教育起我来了？！”
　　顾雪蔷回眸冷冷一瞥，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蠢货。”
　　说完便往外走，顾征博在后边愣了两秒后破防到破口大骂，各种难听的词汇都用上了，而那道门已然关上。
　　骂骂咧咧的声音飘散在风里，顾雪蔷走得快，顾清霜就小跑了几步跟上，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想笑。
　　就像是突然回到了小时候。
　　那会儿舅舅也总爱挑事，对她不是鼻子不是眼的，顾雪蔷就会骂回去，再不济像那种扇巴掌的事也偶有发生。
　　顾柳甫通常就负责给她们收拾残局。
　　回到家里，帮佣给端上热饮，顾清霜嘴角的笑意还未消散。
　　顾雪蔷抿了口饮品后冷声道：“被人阴阳怪气了还这么高兴？”
　　“我只是想到了小时候。”顾清霜坐在她不远处，同坐一个沙发，也还隔着距离，低着头眉头看顾雪蔷，隔了会儿低声说：“妈，谢谢。”
　　顾雪蔷一愣，眉头微皱：“你怎么了？”
　　顾清霜微囧，一时间颇为尴尬。
　　像这种温情的用词和场景似乎不是在发生在她们身上。
　　顾雪蔷也意识到了不对，低咳一声掩饰道：“没什么事就上楼早点休息吧。”
　　顾清霜哦了声，却不想上去，今晚的气氛挺好的，她心情也挺好的，这会儿也有表达的欲望，而且这件事总不能一直不拿出来说，于是在各方面的说服之后，顾清霜低声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吧。”
　　顾清霜深呼吸一口气，余光扫过顾雪蔷的脸，声音不高却坚定：“这个月我去找了两次卫医生，也开了药。”
　　顾雪蔷一怔，没什么表情地哦了声，“好些了吗？”
　　想象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却也没让顾清霜松口气，反而有些害怕这是一场暴风雨的前兆。
　　毕竟……顾雪蔷有前史。
　　顾清霜的嗓子发紧，声音尽量平缓：“感觉会好些。”
　　“那就行。”顾雪蔷说。
　　再多余的话就没有了，硬邦邦的关心不存在，温情的叮嘱也不存在，就仿佛顾清霜看的是一场感冒，而不是让顾雪蔷深恶痛绝的心理疾病。
　　顾清霜依旧有些惴惴不安，看向顾雪蔷的眼神亦很复杂，但顾雪蔷想的却是别的事。
　　顾清霜见这个话题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揭过，也没再提起，反倒问起：“你说舅舅处理好他的事，他又做了什么？”
　　顾雪蔷一怔，从游离的思绪中回神，未曾开口就先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终说让她别问了。
　　顾清霜却不似以往那般被拒绝后就不问了，依照卫医生的叮嘱和那些缓解亲子关系的建议来做，给自己做好心理辅导后又道：“我如今也在公司上班，有些事你可以跟我说。”
　　“他跟树安集团的梁实安在丰润那个项目上签了对赌。”顾雪蔷冷声道：“喝多了以后签的合同，喝完酒以后没要司机，开车回来的时候撞了人，这会儿人还在ICU。还有，他……”
　　再多的烂事顾雪蔷都懒得说，怕脏了顾清霜的耳朵。
　　一母同胞，怎么顾征博就能烂成那样？
　　顾雪蔷如今正在思考接下来的布局，当务之急是要将顾征博跟顾氏集团做切割，不然之后那些事情爆出来都是大雷，分分钟能让顾氏集团的股价跌停。
　　“还有什么？”顾清霜问。
　　顾雪蔷隐晦地说了下，其实就是顾征博在外攒局，找些年轻貌美的女孩行贿，这件事也是顾雪蔷无意间知道的，据她目前掌握的资料来看，那些女孩甚至有刚高考完的学生。
　　其中占比不少，多是家境贫寒的那类。
　　顾清霜闻言皱眉，“这些事您有什么打算？”
　　“等年后重新召开股东大会，更换董事长。”顾雪蔷捏了捏眉心，“公司不能毁在他手里。”
　　顾清霜嗯了声，事实上她对顾征博做的那些事并不惊奇，在这个圈子里浸润久了，真是肮脏的东西见了一次又一次。
　　麻木了。
　　顾征博这种投机取巧的，浮沉商海里大有人在。
　　只不过顾征博更恶劣，更不要脸，更理直气壮，也更招恨。
　　母女两人就着这事商讨了一番，不知不觉间距离拉近。
　　但两人上楼时皆心事重重，毕竟顾征博的那些事都是隐患。
　　却没想到，她们担心的事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爆开了。
　　春节当天的热搜并不是春晚，而是铺天盖地的#顾氏集团#相关热搜。
　　顾征博的所作所为被po到了网上，发帖人有理有据地陈述了相关事实，将顾征博的罪行一条条名列出来。
　　且有非常多的营销号下场，将这件事迅速扩散开来。


第126章 
　　明骊是早上起床后经由明晞提醒才看见的热搜。
　　发帖者是匿名的, 但大规模的营销号下场，精准选定时间段来爆出“有照片、有时间线”的证据，一看就不是激情爆料, 而是策划已久。
　　尽管发帖者带的Tag是顾征博，但热搜上的词条全是顾氏集团。
　　无他，如今的顾征博与顾氏集团就是绑定的。
　　这种大瓜在这个时间点爆出来，也是发帖者策划中的一环，毕竟刚好是所有人都放假的时间，顾氏集团就算想进行危机公关也要等几个小时之后，在那之后，这新闻早已扩散开来, 就连各个财经新闻的记者在看到这些爆料后也在紧急加班。
　　毕竟这算是开年第一业绩, 还是送上门来的。
　　稍微有点敏锐度的记者早已开始挖掘顾征博行贿案后的内容, 已经混到了顾征博这个份上，还要行贿？那他行贿的名单里必然是高官名流。
　　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不怕挖不出大新闻，说不准拔出萝卜带出泥，还能整顿京安的官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财经新闻了。
　　娱记们更是纷纷拿起键盘，写一些边角料来引流，创造效益最大化。
　　可谓是一场喜闻乐见的全民狂欢。
　　除了顾氏集团。
　　明骊跟明晞看完新闻以后皆是沉默, 只不过明晞的眼神飘忽, 好奇地咬着筷头, 满眼都是问题。
　　明骊装没看见。
　　明晞吃完饭才忍不住问：“他真是那样人啊？”
　　明骊摇头：“不清楚。”
　　不过她觉得新闻里的爆料八/九不离十。
　　因为顾征博不好惹, 顾氏集团更不好惹，管你是匿名还是实名, 只要爆出来必然会被查到，那之后的报复可不是毛毛雨, 所以敢发这料的一定是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
　　不知为何，明骊脑海中忽然涌现出一个人。
　　但她并未跟明晞说。
　　明晞皱着眉说：“顾家不会就这样倒了吧？”
　　“应该不会。”明骊说：“顾家在京安的势力不弱。”
　　“当初咱们家也不弱呀。”明晞感慨：“资本市场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们的课里有个案例，是明氏集团的破产之路。”
　　明骊：“……”
　　“你们课本更新迭代还挺快哈。”明骊评价。
　　明晞“噗嗤”笑了，“是我们老师做的课件。你知道么？我们班还有同学开玩笑问我是不是明氏集团的千金，我跟她们说是她们不信，我跟她们说不是，也没人信。”
　　毕竟“明”不是个大众姓氏，大家会这么猜也无可厚非。
　　明晞提起这些都笑嘻嘻的，仿佛这事儿跟她没什么关系。
　　明骊却认真地跟她分析起来，说实话，这类危机公关在顾雪蔷的教导之下，明骊还是没少做的，其中就包括了顾氏集团遭遇类似的灭顶危机时该如何应对的预案，以及当初明氏集团行至末路的原因。
　　涉及到的知识点繁复，有很多还是明晞当下没学到的，但明晞听得很认真。
　　分析足足进行了半个小时，明晞脑子活泛，眼珠子转了几下就听明白了。
　　然后又用了十分钟来消化这些知识点。
　　明骊给明晞上的小课效果非常显著，不一会儿明晞已经可以举一反三来应对顾氏集团当下的危机了，只不过方案并不完善，但顾氏集团有一整个顶尖团队，应对这些自然要好得多。
　　“破产清算不会。”明骊说：“顾氏集团百年企业，转型改革发展后又站到当前这个位置，不是一任董事长爆雷就会导致破产的。明氏集团说白了还是树敌太多，没能顺应时事，再加上父亲对于那个项目太过于执着，把所有的钱都投了进去。顾氏集团只要跟顾征博做切割做得够快，认错态度够好就能挽回民众的口碑。不过……”
　　明骊顿了顿：“经此一役，管理层必然大换血，如果顾总早有准备，那影响不会特别大，如果这些消息也打了顾总一个猝不及防的话……顾氏集团元气大伤是肯定的。”
　　明晞哦了声，她对顾雪蔷的印象还算不错，是个很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得知在此事之后应该会由她来主持顾氏集团的大局，那应该是挺好的结果。
　　明骊跟明晞早上一起来就开始讨论时事，并没有止于顾氏集团的这场风波，反倒是明晞思维发散地提了很多问题，明骊一一解答。
　　有些是困惑了明晞挺久的问题，听明骊一说顿觉茅塞顿开，看明骊的眼神都变得崇拜起来。
　　虽然，她以前就挺崇拜明骊的。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啊？”明晞惊呼：“没学金融你真是可惜了。”
　　明骊莞尔：“你怎么知道我没学？”
　　明晞：“……什么时候？”
　　明骊但笑不语，心想她可是上市公司老总名师一对一培训出来的学生，实战型选手，比明晞这种拿着课本里的案例一个个分析的学生自然也懂得多些。
　　没一会儿明女士也从房间里出来，知道这件事后微顿几秒，让明骊可以适当关心一下顾雪蔷。
　　明骊诧异明女士的转变，眼神微妙，心想之前明女士对顾家可一点都不喜欢。
　　明女士对顾家的心理非常复杂，既感恩对方帮自家还了债务，又因为明骊在顾家过得不自由，顾家人太过高傲而讨厌顾家。
　　毕竟她们是亲家，而非债主。
　　所以在明骊离婚后，明女士劝诫明骊的都是能离顾家多远算多远。
　　却没想到今天明女士会说出这话来。
　　明骊的疑惑传达到明女士眼里，明女士咬一口面包淡淡道：“毕竟人家教了你那么多，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而且你不是还想……”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只叹了口气。
　　明骊懂了。
　　许是因为明骊跟她说自己和洛朝雪不合适的话，让明女士有了别的心思。
　　明骊目前还没有，但也没否认，点了点头道：“我会的。”
　　……
　　明骊并没有打电话去问询，一来考虑到顾雪蔷如今应当是忙得焦头烂额，电话肯定占线，二来这样很像是去打听消息的。
　　明骊没有这个意图，干脆给顾雪蔷的助理去了通电话，询问顾雪蔷的日程时间，得知对方完全没有把吃饭时间留出来后，专门在家熬煮了软糯的米粥，以及做了几碟下饭的小菜。
　　米粥是用大米和小米熬煮的，对有胃病的患者比较友好。
　　正好明骊在家也闲来无事，等熬完以后又跟顾雪蔷的助理对了时间，开车送到了顾氏集团的地下车库。
　　明骊在开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顾氏集团外已经围了许多记者，里一层外一层地围得水泄不通。
　　明骊无奈摇头驶离顾氏集团。
　　而顾氏集团顶楼，董事长办公室内，顾雪蔷和顾征博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此前，顾雪蔷带着公关部的人来，让顾征博引咎辞职，发表声明，将他与顾氏集团彻底割席。
　　顾征博完全不认这些罪行，对于网上发表的言论全盘否认，直到顾雪蔷将他和梁实安签的对赌协议拿出来，这完全就是一份给人送钱的合同。
　　丰润那个项目是顾氏集团明年的重点，但远达不到顾征博对它的期待。
　　而且圈内谁不知道，梁实安是个老狐狸，凭顾征博这点手段对付他，简直是送货上门。
　　光凭这一份合同足以让顾征博引咎，遑论他身上还有这么多负面新闻。
　　但顾征博不认，只是对顾雪蔷破口大骂，毫无底线与理智。
　　最终顾雪蔷撂下话：“你以为这样就能改变结果了吗？”
　　顾征博气得甩了个烟灰缸出去，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顾雪蔷则带着公关团队又开了一次会，在处理这些事务结束之后，又匆忙赶去大会议室，顾氏集团的董事们大多在国外度假，得知新闻后要求连线顾雪蔷进行线上会议。
　　顾雪蔷正要走进会议室，助理给她递来了明骊送的粥，不仅如此，还有另一份餐盒。
　　是顾清霜让人给她准备的。
　　顾雪蔷一怔，温声道：“ 她们有心了。”
　　等顾雪蔷打开顾清霜准备的餐盒时发现里边还有一个纸条——
　　[压力不必太大，万事都有解决之法。]
　　不算宽慰的一句宽慰，但对顾清霜来说已经算是极大的进步。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几分钟，顾雪蔷囫囵着吃了几口东西，又抬头问道：“顾斐呢？她在做什么？”
　　助理将查来的资料递给她，“顾斐小姐在一家咖啡厅。”
　　顾雪蔷顿了下，没再说什么。
　　之后便是冗长又争执不断的会议，来来回回争论得也不过是那些问题。
　　……
　　暮色四合，夜晚将至。
　　顾斐赴顾雪蔷之约抵达顾氏集团办公楼，搭乘电梯去往顾雪蔷的办公室。
　　敲门而入之时，顾雪蔷正盯着一份资料在看，眼睛都熬红了。
　　从早到晚她就没休息过。
　　顾斐从容地在她对面落座，顾雪蔷让助理给她倒了杯茶后屏退其余人，只剩下她和顾斐。
　　“非要做到如此地步么？”顾雪蔷说：“顾家倒了对你来说没有好处。”
　　“可是顾家不倒，对我来说也没有好处。”顾斐淡淡道：“我要的很简单。”
　　“这些东西你没必要全放的。”顾雪蔷说：“有些事你得罪的不止是顾家。”
　　顾斐既然这样做了，自然不怕，如今面对顾雪蔷也毫无压力，眸子里带着冷意：“无所谓。我只要顾征博身败名裂。”
　　“我们达成合作了不是吗？”顾雪蔷说：“我会把顾征博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
　　“但你不可能让他身败名裂！”顾斐道：“毕竟他姓顾，他是顾氏集团的总裁，你做不到的。但我不一样。”
　　顾斐莞尔一笑，淡然道：“我哪怕拼上我这条命，也要把他拽下来。至于我们的合约，照旧。”
　　顾雪蔷皱眉：“一丝余地都不留？”
　　“顾征博给我留过余地吗？”顾斐勾着唇问，声音极冷。
　　顾雪蔷闻言沉默片刻，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东西给她：“我给你申请了波斯顿的大学，出国吧。”
　　“这是在为我谋划退路？”顾斐看着她，却没有去拿那些资料，“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就想好了可能发生的一切后果，我愿意承担。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该做的就行，大姐。”
　　这个称谓顾斐也很少喊，于她而言，顾雪蔷从来都不是亲近的姐姐。
　　再说她半路来到顾家，比顾清霜都小几岁，自然跟顾雪蔷培养不出什么感情。
　　如今顾雪蔷能为她做到这步，已然是仁至义尽。
　　“大姐。”顾斐说：“谢谢你没拦着我。”
　　顾雪蔷冷声道：“如果提前知道我会拦着，但你……”
　　事已发生，说再多都没意义，但顾雪蔷叮嘱她不要再回「顾园」了，顾征博不会放过她，顾梦蝶也不会。
　　这两人没一个善茬。
　　……
　　顾氏集团的这场风波持续了一周，春节黄金周假期的网络热度都被其霸占。
　　而节后，顾氏集团的股价也毫不意外跌停。
　　哪怕顾氏集团的危机公关应对堪称满分，率先表明正在对网络爆料进行调查，一经发现绝不姑息。
　　之后几乎是一天两条公告在向公众汇报调查进展，光是凭借证据确凿的酒驾撞人案就已经革除了顾征博董事长的职位，并且公安机关在当天就将他刑拘。
　　春节假期的顾氏集团愁云惨淡，又因为发帖者爆料的内容涉及要素过多，影响力极大，有关部门成立了专案组调查此事。
　　一时间，京安市商政两界风声鹤唳。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顾斐正在一家咖啡厅里坐着晒太阳。
　　十分钟后，明骊来到了这家咖啡厅，看到顾斐时发现她正抱着电脑敲击键盘。
　　明骊上前跟她打招呼，顾斐这才合上电脑放在一旁，“好久不见。”
　　明骊莞尔：“好久不见。看起来你过得很不错。”
　　“确实。”顾斐给她要了杯拿铁后笑笑：“你都看到了新闻，我要说自己过得不好，你也不信。”
　　“恭喜你。”明骊真诚地祝贺道：“如愿以偿。”
　　“谢谢。”
　　明骊没问顾斐是如何找到那些证据，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些的，想也知道，一定很难。
　　但顾斐做到了。
　　此时她平静又从容地沐浴在阳光里，“顾征博死于他的自负和肮脏。”
　　准确来说，顾征博死在他自己的手上，顾斐只是让那些事被摊开了而已。
　　明骊又跟她说：“这段时间辛苦了，但你很厉害。”
　　“确实。”顾斐笑道：“我也觉得自己很厉害。”
　　说着话锋一转：“你最近怎么样？恋爱了吗？”
　　明骊摇头，“没动静。”
　　顾斐说：“跟顾清霜还没复合？”
　　明骊微顿，“我难道没别的选择吗？”
　　“那可太多了。”顾斐说：“但你都不选啊。”
　　明骊：“……”
　　顾斐没再跟她开玩笑，笑着喝完一整杯咖啡，再抬头看向明骊之时，眼里已没了当初的那份炽热。
　　原本就约定好的，等能当朋友的时候再见面。
　　如今，顾斐已然放下。
　　当初那些悸动和喜欢，早就随着她这段时间的忙碌和复仇之心消失，终于能平静地跳出她和明骊的那段关系，重新用朋友的目光来审视对方。
　　自然也能肆无忌惮地调侃她和顾清霜的关系。
　　顾斐打量了明骊好一会儿，觉得她还是挺耀眼的，跟初见时一样。
　　“我准备离开京安了。”顾斐平静跟她告别。
　　明骊一怔，“再也不回来了吗？”
　　“不是什么好地方。”顾斐说：“应该不会回来。”
　　明骊垂眸：“那你准备去哪？”
　　“没想好。流浪吧，走到哪里算哪里。”
　　对于她的决定，明骊无从置喙，只道：“等哪天在哪里落了脚，跟我说一声吧。在这个世上，你也不是全然无牵无挂，我们还是朋友。”
　　顾斐莞尔：“好啊。”
　　过往种种皆烟消云散，等着迎接她们的都是新的开始。
　　明骊从顾斐脸上看到了释怀，而顾斐等了会儿又道：“顾清霜可能不当医生了。”
　　明骊诧异地看向她。
　　顾斐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但我今天去找她的时候，在她办公室的桌上看到了辞职报告。”顾斐说：“有空你可以问一下她。”
　　明骊捧着咖啡低头掩饰担忧与尴尬：“我跟她现在可没什么关系。”
　　顾斐拉长声音哦了下，“你不担心啊？”
　　“不担心。”明骊说：“她有自己的想法。”
　　顾斐啧了声：“得，算我多管闲事。”
　　明骊没说话，顾斐刻意道：“我看她脸色特别差，估计是生病了。哦对了，你不关心，我不说了。”
　　明骊：“……”
　　顾斐坐在那儿促狭地笑，看起来心情很好。


第127章 
　　顾清霜决定从医院离职, 辞职报告已经交给了主任。
　　这是个艰难的决定，于她而言，读医学院、进医院做医生, 每一步都走得充满阻力。
　　可她喜欢这份工作，没有勾心斗角，也不用管人际交往，每一个医生和病人的目标都一样，那就是好起来。
　　所以每天都能过得很有希望。
　　顾清霜从很久以前就看不见希望了，所以在为自己寻找着一些微薄的希望。
　　从每一个病人身上寻找“明天醒来还要为这个病人手术”的希望。
　　但现在，她不得不离职了。
　　就连主任都在问她为什么突然离职，在此之前没有任何征兆, 顾清霜是个足够称职拼命的医生, 认真负责又有天赋, 胆大心细，天生就是做外科圣手的料。
　　“是不是最近家里的事比较多？”主任开始怀疑是不是上次顾清霜请假的时候他说话刻薄了些, 反思道：“不好意思哈，最近医院太忙，医生太少轮转不过来，上次给你批假时，话说得有点重了, 你别放在心上。顾医生, 你知道的, 咱们外科的医生本来就不够用, 你又是主力军。你这一走，我去哪儿调人啊。”
　　顾清霜站在他办公桌前低头不语, 沉默以对。
　　沉默持续良久，主任皱眉道：“真要走？”
　　“有不得不走的理由。”顾清霜说。
　　主任叹气, “我给你办停薪留职也不行？”
　　顾清霜闻言错愕地看向他。
　　“你是我一眼就看中的好苗子。”主任说：“又年轻，未来可期。真要这么离开？”
　　原本已经做好决定的顾清霜瞬间动摇，但脑海里又浮现出昨天发生的那一幕，手又不自觉抖了一下，她握成拳狠狠攥紧，轻呼出一口气道：“暂时是这样的。”
　　“不是别的医院高薪挖你吧？”主任警惕道。
　　顾清霜摇头：“从咱们医院离开后，我短期内不会从事相关工作。”
　　主任苦言相劝，用心挽留，但见顾清霜去意已决，最终在她的辞职报告上签了字。
　　顾清霜又去办理了交接，很快就办完，只等手续下来就行。
　　在离开医院前，顾清霜先去看了所有她名下的病人，有一位是前天刚由她做完手术的，躺在病床上正在剥橘子，看见顾清霜后立马热情地招呼她吃橘子。
　　顾清霜接过道了声谢，叮嘱她一些术后注意事项，又说她离职了，会有新的医生对她进行术后回访。
　　看望完正在住院的，又一一打电话给那些门诊定时找她复查的“老病人”，顾清霜跟她们说自己离职了，之后挂不到她的号也不用找，并且给她们推荐了合适的医生。
　　等一切都做完已然暮色西沉，顾清霜穿着白大褂窝在宽大的黑色沙发椅里，目光无神地盯着窗外的日色看。
　　到了离开的时候。
　　顾清霜抱着收拾好的东西准备离开，却有人敲响了她办公室的门。
　　来人是陆双，刚听说顾清霜离职的消息就火急火燎跑了过来。
　　哪怕她现在不喜欢顾清霜了，却也觉得她是个好医生。
　　让这样的人离开对医院是损失，对病人是损失，对顾清霜自己来说……亦很可惜。
　　陆双无数次从父亲口中听到“这是我最优秀的学生”“这是我最有天赋的学生”“这是我最努力的学生”之类的话。
　　所以在她心里，顾清霜会一直一直当医生。
　　“你真要走？”陆双问：“是跳槽吗？”
　　顾清霜摇头：“相关事宜我已经跟主任说过了。”
　　“那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当医生吗？”陆双皱着眉，忽地想起什么：“是前天那场手术吗？”
　　顾清霜面无表情地沉默，这便是她的回答。
　　陆双已然懂了，“可你没有失误，你处理得很好。”
　　前天的那场手术，顾清霜一如往常地站在手术台前，那并不是复杂的手术，三个小时就能完成，而在那三个小时里，顾清霜的手莫名痉挛过两次，有一次她正要将病人多余的肿瘤取出来，手抖到差点取错。
　　人体结构，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位置不对，很可能造成大出血或是其他无法挽回的损失。
　　当时的顾清霜冒了一头的冷汗，紧张到心跳飙升，在满是机械设备的手术室里，她仍能听到自己如同战鼓一般的心跳声。
　　哪怕她后来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完成了那台手术，下了手术台后也是一阵阵后怕。
　　前天晚上她一夜没睡，根本不敢合上眼，一闭上眼就是手术台上的失误。
　　很多职业都允许失误，PPT做错了可以修改，文稿写错了可以改，表格数据不对可以修正，唯独她这职业，无法允许失误。
　　判断失误会导致病人进入误区，从而延误最佳治疗时间。
　　手术台上的失误更是致命，稍有不慎就是一条人命。
　　顾清霜不敢想象那个后果。
　　对于这种现象，顾清霜咨询了卫医生，得知应当是吃抗双相的药物导致的，考虑到她的职业特性，卫医生已经尽量给她开了没有副作用的药，但顾清霜也是做医生的，自然知道副作用这事儿也分病人。
　　甚至在停药以后，副作用也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
　　所以顾清霜短期内是无法站上手术台的。
　　同时，卫医生让她适当休息，更换工作和生活环境，对她的病亦有帮助。
　　顾清霜认真听取了她的建议。
　　“我已经决定了。”顾清霜看着陆双认真道：“谢谢你。”
　　顾清霜去意已决，陆双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送她到医院的车库。
　　走的路上，陆双跟她闲聊，不知怎地，聊起了明骊和沈梨灯。
　　以前这是陆双的一块心病，这会儿她有了新女友，事业也节节高升，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这些事早就随着风散去了，聊起来也就是个旁观者心态。
　　“当时我以为你找了个替身。”陆双说：“对你一直很讨厌来着。但明骊跟沈梨灯完全不一样吧？只要相处两天就看出来了。”
　　“见第一面的时候我就没觉得她们一样。”顾清霜说。
　　从始至终，在顾清霜心里，明骊是明骊，沈梨灯是沈梨灯，两人完全不同。
　　非要比喻的话，明骊像向日葵，始终向阳生长，沈梨灯更像是一根杂草，生命力非常顽强，在什么环境都能生存，所以自然有千百种姿态来适应复杂的环境，偶尔还有点邪性。
　　陆双将她送上车，双手插兜祝愿道：“顾医生，一切顺利啊。”
　　……
　　顾清霜原本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陆双的出现让她心理出现了微妙的失落。
　　尤其她提到了明骊，有些迷茫的顾清霜在开到下个路口时调转方向，开去了明骊家小区。
　　顾清霜没准备见明骊，也没给明骊发消息。
　　说好了没大事不影响她，顾清霜从再加上明骊微信后也没再给她发过消息，偶尔会点进对话页面看看，再点出来。
　　很奇怪，有时候觉得很疲惫，点进去看看就又有了几分力量。
　　顾清霜也不觉得自己运气好，还能偶遇明骊。
　　就只是单纯地在这里等待，遥望万家灯火，平静安宁的环境让她有安全感。
　　顾清霜下车后在附近散了会儿步，心情差不多调节过来的时候便准备走回到车附近，就此离开。
　　顾清霜走得很慢，顺带观察着附近的环境，还有路过的人。
　　以前她很忙，没时间看这些，也不感兴趣，但最近不知怎地，很喜欢做这些无聊的事。
　　顾清霜正走着，迎面见到了明骊。
　　明骊定定地站在她两步之外的地方，戴着一条黄色围巾，看上去非常明亮的颜色，跟她很搭，但顾清霜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往四周观察了一圈并未出现眼前所有东西都急速放大或缩小的场景，而后再转过头，仍旧看到了明骊。
　　……不是幻觉。
　　但顾清霜不敢再往前走了。
　　这是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
　　分明是很想见到的人，但一时间见到略有些不知所措。
　　于是就在来往的人流中对视了许久，几分钟后顾清霜才做好心理准备往前走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顿住。
　　……该说什么呢？
　　以往都是别人跟顾清霜打招呼，顾清霜冷淡地应声好或者点个头就行。
　　让顾清霜主动打开话题这事儿略有些难度。
　　“你搬到这附近了？”还是明骊先开口，挑了下眉，神色揶揄。
　　也不知是不是顾清霜的错觉，看起来明骊心情挺好。
　　顾清霜摇头：“没有。”
　　说完后想到什么，眼睛亮了：“我可以搬来吗？”
　　明骊：“……”
　　她语气生硬：“这是你的事。”
　　顾清霜哦了声，开始进入正常的社交流程：“你下班了？”
　　“没上班。”明骊说：“见了顾斐。”
　　顾清霜说：“我今天也见到了顾斐。”
　　上午顾斐专程来找过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半个小时，当时她脑子里都是离职的事，没过多心思跟她聊天。
　　但也得知顾斐准备离开顾家，离开京安。
　　“怎么样啊？”明骊问：“你家里还好吗？”
　　“母亲很忙。”顾清霜说：“但这是好事。”
　　“顾总估计不这么想。”明骊笑了下：“原本她能兵不血刃地拿下那个位置，还能保全顾氏集团的体面，但因为顾斐，她的计划被全盘打破，这会儿正在收拾烂摊子，一来一去亏了不知多少钱。”
　　“但母亲没有怪顾斐。她做得很好。”
　　明骊原本就是带着几分试探，想看看顾清霜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决定了她会不会继续聊这个话题，更决定了她们会不会继续聊下去。
　　顾清霜的回答她很满意。
　　“积弊沉疴早就需要改了。”顾清霜说：“顾斐的做法虽然激进，但很有效。”
　　“但她得罪了很多人。”明骊说：“政商两界估计有不少人都盯着她。”
　　“顾家会保护她。”顾清霜说。
　　两人有来有往地聊着，寒风冷冽，路灯的光影影绰绰，像笼了一层轻纱在人身上。
　　她们倒是很少如此平和地去聊一个话题，聊一件事，对谈的感觉令人轻松愉悦。
　　许是因为一起待过三年，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明骊跟顾清霜说话非常放松，不必担心自己的话会被传出去，也不会担心这些话会得罪谁。
　　圆滑和世故也都少了几分。
　　“那你呢？”明骊问：“顾斐说你辞职了。”
　　顾清霜一顿，先是尴尬地笑了下，那笑里夹杂着几分悲伤，而后抿了下唇：“我现在不太想谈论这件事。”
　　说完后怕明骊生气，又补充道：“再等等，我调节好以后再跟你说行吗？”
　　明骊听着她的语气不禁笑了，心想要是以前能听见顾清霜这样说话，怕是做梦都能笑醒来，对她爱得愈发无法自拔。
　　幸好幸好，现在已经没那么喜欢她了。
　　即便如此，听见她这么说也还是会弯起眉眼，“行。”
　　之后便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明骊让她多关心一下顾总，毕竟特殊时期，又聊到了顾梦蝶上次帮助明骊澄清绯闻的事，明骊对在幕后出手的顾清霜道了谢。
　　很多事情被放在明面上以后，两人都有点尴尬。
　　尤其是顾清霜，在接受明骊道谢这件事上别别扭扭。
　　明骊倒是坦然，纯粹将她放在朋友的位置上聊天，发现这样省劲儿多了，心里也舒服些。
　　不再是以前那种剑拔弩张的状态，也不是她战战兢兢不敢多说一句话的模样，像这样……就挺好的。
　　明骊提起顾梦蝶，而后问起顾梦蝶在顾征博这件事中的参与程度，又聊起顾梦蝶欠顾清霜的人情。
　　这也属于顾清霜的禁忌。
　　甚至在顾家都没人会提起。
　　顾清霜有点不想说，但明骊平静的询问让她有一瞬像是回到了卫医生的诊疗室，再加上明骊正认真地看着她。
　　顾清霜没多想便道：“小时候我帮过她。”
　　明骊哦了声，没再多问，但顾清霜犹犹豫豫，极为缓慢地道：“我们一起被绑架的时候，她……我……”
　　顾清霜几乎没有跟人说过那场绑架案的事，哪怕是在跟卫医生的心理诊疗中，顾清霜也很难完整地表述出当初发生了什么。
　　并不意味着顾清霜不记得，或是记得不清楚，相反，太清楚了，也太痛苦，只要一提起来就觉得难受。
　　甚至于，顾清霜的手都痉挛了一下。
　　明骊看出她的异样，生怕她状态不对，温声道：“可以不用说的。”
　　顾清霜缓缓摇头：“我……不想瞒你。”
　　“卫医生说，我爱你的话应该对你真诚，所以你问的，我想说。”在这个话题上，顾清霜像个行动迟缓的老人，语速很慢，但很认真：“我当时替她吸引了所有的……注意。”
　　所以才会被绑匪惨无人道的虐待。
　　时至今日，她的身上仍有没有消除的伤口，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那却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扎着她，提醒她。
　　明骊听她提起绑架案，脸色一瞬间就变得苍白，整个人也摇摇欲坠，像是随时要被风吹倒一样。
　　明骊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都过去了，别想了。”
　　顾清霜朝她惨然一笑：“嗯，不提起来我都快忘了。”
　　笑得很勉强，明骊也没戳穿，微微叹了口气生硬地转移话题：“有点饿了，一起吃饭吗？”
　　顾清霜尚未从翻滚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反应有些滞后，正要回答就听见一声疑惑：“你们在这儿做什么？不嫌冷吗？”
　　明飒飒女士刚巧回家，看见她俩在冷风中站着，一个抖得跟筛子一样，一个则满眼心疼穿得单薄。
　　前者是顾清霜，后者是她那嘴硬心软的女儿。
　　明骊微怔，回答道：“聊会天。”
　　“回家聊吧。”明女士说：“你看你穿这么点，小心感冒了。”
　　顾清霜此时回过神来，颔首跟明女士打招呼，“妈……”
　　说完又有点尴尬：“……伯母。”
　　明女士瞟了她一眼，“有什么事去家里说，你们穿得少，也不怕生病。”
　　“没事。”面对长辈，顾清霜有些不好意思，以前跟明女士多是在医院见面，她去探望的时候明女士几乎都睡着，顾清霜也不会尴尬，但是多说几句话，明女士就会泪眼汪汪地盯着她看，每到这种时候，顾清霜就感觉自己是个坏人，欺负长辈了。
　　所以久而久之，顾清霜也不敢跟她多说话。
　　但以前跟明骊是合作关系，不跟她母亲交流也说得过去，可现在情况不同。
　　顾清霜硬着头皮询问：“您身体好些了吗？”
　　明女士嗯了声：“比以前硬朗多了。”
　　“那就好。”顾清霜说：“您要是哪里觉得不舒服，去医院前可以喊我，我帮您安排合适的医生。”
　　明骊在一旁抽了下嘴角，果然，看见明女士也一脸无语。
　　顾清霜也察觉到自己这话有点不对，低咳一声纠正：“当然，希望您一直都健健康康的。”
　　明女士脸色这才好看些，又催促她们上楼去聊，主要是怕她们在冷风里站着生病。
　　明骊却拒绝，说带着顾清霜去店里吃饭，明女士晃了晃自己手里的袋子：“我买了很多菜，回家吃吧。”
　　明骊：“……”
　　一般来说，明女士很少在她拒绝后还提要求，明骊朝她眨了下眼，明女士眨回去，跟对暗号一样。
　　实际上，明骊并不知道明女士什么意思，但最终明骊还是邀请了顾清霜上楼。
　　顾清霜欣然应允，但几秒后又看向明骊：“我……可以吗？”
　　明骊：“……”
　　她转身跟在明女士身后：“你想回家也行。”
　　两秒后，顾清霜几乎是小跑着追上来：“我还想跟你聊会天。”
　　……
　　顾清霜上楼以后，明女士给她倒了热乎乎的红糖水，让她先抱着暖暖手。
　　等到了明亮的环境，顾清霜才发现明女士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是以前那副伤春悲秋的模样，反倒干脆利落，不论是说话还是做事，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气血十足的美。
　　顾清霜惊讶于她的转变，询问明骊，明骊看着关闭的厨房门摇头道：“打死你都想不到是为什么。”
　　“恋爱了？”顾清霜压低声音问。
　　明骊：“……”
　　“那倒没有。”明骊否认：“是工作。”
　　顾清霜羡慕地说：“我也一直在工作，怎么没有妈这种转变……”
　　说完又意识到自己的称呼有点问题，低咳一声道：“之前叫惯了。”
　　“现在改也来得及。”明骊说。
　　顾清霜：“……”
　　明女士一回家给她们倒了水以后就跟没事儿人一样进了厨房，说要给她们做饭。
　　明骊虽然对她的厨艺保持一定怀疑，但也没有再进去帮倒忙。
　　之所以没有反对明女士的提议，明骊也有一个私心。
　　顾清霜在客厅坐着跟明骊聊了会儿后，明骊突然起身去房间拿了个东西出来递给她。
　　是一张照片。
　　明骊温声道：“前几天打扫家的时候找到的，明晞说是你，你看下是不是你的东西。”
　　顾清霜在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就变了脸色，整张脸煞白煞白，完全没有血色。
　　“你……你……”顾清霜感觉自己的心跳在急剧飙升，整个人像是在往悬崖下坠，周身气血都在逆流，这种巨大的反应来源于她的心理变化，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秒她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走向，理智会完全丧失，这是件很恐怖的事情，一切都来源于她内心的恐惧，可她现在是在明骊家里。
　　明骊的母亲跟她一墙之隔，而明骊就在她旁边。
　　她不想让明骊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可她不由控制地瑟瑟发抖起来，拿出手机时手已经抖得不像样，哆哆嗦嗦地根本解不开密码。
　　明骊见状顿时惊慌，但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一边摩挲着顾清霜的后背安抚，一边拿过她的手机询问密码：“多少？”
　　“你生日。”顾清霜说。
　　明骊一怔，但根本来不及思考立刻打开，顾清霜开始蜷缩起来，把自己缩成一团，却仍保持着最后的理智道：“联系卫医生，带我去……华兴医院。”
　　“你不要带……让卫医生安排……”顾清霜脑袋已经埋在膝盖里，害怕自己的状态吓到明骊。
　　这种状态就连她自己都陌生……因为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这张照片……这张照片……怎么会在明骊手上？
　　但她根本没办法思考，呼吸急促，心跳飙升，她浑身都在冒冷汗。
　　明女士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幕——顾清霜像只受惊的鸟儿一样蜷在沙发上，明骊坐在一旁神色焦急，满眼心疼，手一边拍着她的后背安抚脑袋一边搭在她肩膀上安抚，像是把她整个人都抱在怀里，低声说着：“没事没事，别怕别怕。”
　　明女士心底叹了口气，心想也不知是正缘还是孽缘，反正躲不开。
　　下一秒她就看见顾清霜手里攥着的那张照片，瞳孔微缩——不是都销毁了吗？！


第128章 
　　这并不是明骊第一次来华兴私人医院。
　　但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在病房外等待, 明女士原本要跟来，被明骊拒绝了。
　　空档寂静的走廊里，入目皆是雪白, 干净到一尘不染的环境，明亮的灯光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明骊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害怕恐惧，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空到像是有人给她心里掏了个洞，冷风毫不留情地吹过，让她不知所措。
　　顾清霜的情况比她想象中糟糕。
　　明骊一直以为她最多是自残，是在有意识的情况下发生的一切, 而以顾清霜的自控力和自制力, 肯定会点到为止。
　　却没想到她已经到了无法自控的地步。
　　从她家到医院的路上, 她见到了顾清霜满头冷汗的模样，整个人抖到停不下来, 眉头紧皱嘴巴紧抿，看起来惊恐又畏惧，似是在无意识状态里正经历着让她恐怖的事。
　　明骊甚至不敢回想那一幕。
　　不知在走廊里坐了多久，卫医生才走出病房，摘下口罩后跟她颔首打招呼：“明小姐。”
　　明骊跟她并不熟, 只见过一面, 连招呼都没打过, 但对方认出了她, 态度也很友好，不过并没有对自己说顾清霜病情的打算, 只简单说明了顾清霜目前的状况——状态稳定，正在熟睡。
　　明骊哦了声,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可以。”卫医生说：“脚步放轻一点，她睡觉很轻。”
　　明骊点头。
　　病房里，顾清霜手背上扎着针，安静地躺在床上，脸上也有了几分血色，只是嘴唇像是缺水了一样，干得厉害。
　　明骊兜里正好有润唇膏，拿出来以后轻轻给她涂了一层，然后在她病床前坐了很久，这才往病房外走。
　　空气很闷，她想透透气。
　　几个小时里，她都悬着一颗心，如今总算解决，心落了回去，却又有些迷茫。
　　没想到刚走出病房就看见站在窗边的卫医生，听见动静后卫医生回头朝着明骊莞尔一笑，“困吗？”
　　“还好。”明骊走上前，朝她颔首：“您辛苦了。”
　　“这是我的工作。”卫医生说：“您准备离开？”
　　“再等等吧。”明骊摇头：“看看情况再说。”
　　“那要不到我办公室？”卫医生说：“今晚也得观察情况，我应该是不会睡了。有兴趣的话我们聊聊？”
　　“好。”明骊点头。
　　……
　　在陌生的环境里，明骊习惯保持警惕，但今晚她脑子里的那根弦崩了太久，所以当卫医生给她倒了杯热牛奶的时候，她坐在待客沙发上双手捧着那杯牛奶低头缓了好久。
　　卫医生也不急，打开音响放了首轻音乐。
　　窗户打开，新鲜的空气进入室内，伴随着冬日的冷风，室内点着安神的熏香，这是一个令人放松的环境。
　　良久，明骊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笑着说：“抱歉，失态了。”
　　“没事。”卫医生说：“今天我也差点失态。”
　　明骊只当她在安慰自己，佯装轻松地跟卫医生聊起来：“您和她认识很久了吗？”
　　“可能比你久一些？”卫医生开玩笑似地说：“她十四岁那年我就是她的主治医生，可以说看着她长大的吧。”
　　明骊嗯了声，坦荡承认：“那确实比我久些。”
　　她跟顾清霜才认识多久啊。
　　卫医生又说了几句话跟她拉近关系，这才问起今晚的前因后果。
　　当明骊说是因为一张照片的时候，卫医生急忙问是什么照片，明骊将照片拿出来。
　　孰料卫医生盯着照片出神片刻，“我大概知道原因了。”
　　“这张照片上的人是顾清霜吗？”明骊问。
　　卫医生点头：“这应该只是半张照片，还有半张是沈梨灯小姐。听说她们一起从米非丛林一同逃出来的，这件事给顾小姐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创伤，这才导致她看到照片就应激了。”
　　明骊一怔：“米菲丛林？”
　　“在京南。”卫医生说：“当年发生过一场骇人听闻的绑架案，明小姐想必听说过吧？”
　　“嗯。”明骊说：“听说很多人都被绑架了。”
　　“是的。”卫医生晃了晃照片，“这就是顾小姐在被绑后拍的。”
　　“被绑后怎么还能拍出这种……”明骊疑惑道：“是绑匪拍的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卫医生摇摇头：“当初那些被救出来的小朋友在经过治疗后几乎都失去了那段记忆，顾小姐是为数不多还保留记忆的人，但在经过几次治疗后，她的记忆也变得十分模糊，只记得有人带着她走出了米非丛林，后经她说明是沈梨灯小姐。”
　　明骊对这件事一知半解，但卫医生说的这些她都听钟离书说过。
　　着实是一个沉重的话题，光是听听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卫医生请求将这张照片留下，用于顾清霜往后的治疗之中，明骊应允的同时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询问顾清霜的病情。
　　这是病人的隐私，卫医生的职业道德不允许她透露，但明骊不疾不徐道：“我想帮她。”
　　明骊自己病过，所以知道那种绝望，当今晚顾清霜跟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听到的不仅仅是——我不想瞒你。我还想跟你聊会天。
　　而是——救救我。请你救救我。
　　明骊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但顾清霜的那些话于她而言很像是求救信号。
　　明骊但愿自己想多了，可再看顾清霜的状态也还是让人放心不下。
　　心底叹了口气，温声道：“您知道，我可以帮她的。”
　　并非明骊放大自己的重要性，而是在这段时间顾清霜的举动里，她觉得自己对顾清霜似乎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起先也质疑过顾清霜是因为不甘心、不习惯才想挽留她，后来慢慢就感觉到顾清霜是在张皇无措地表达喜欢。
　　这种表达明骊不喜欢，但明骊承认。
　　明骊有时都觉得自己太懂顾清霜了。
　　以前总觉得自己不懂她，看不明白，后来去看了几趟心理医生，觉得顾清霜在自己眼前跟透明了似的，一眼就能看穿。
　　那些别别扭扭的表达，那些不知所措的举动，那些偷看又着急收回的眼神。
　　所以明骊对待她的时候，心情总是复杂。
　　卫医生沉默片刻，温声道：“我相信你能帮她，但我无法跟你透露她的情况。这样吧，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加个联系方式，我们私下沟通可以吗？”
　　不仅如此，卫医生也最大限度地说明了顾清霜如今的状态。
　　在她看来，顾清霜正在治愈自己。
　　即便因为提到绑架案看见相关元素会应激，但她正在做正向疗愈。
　　假以时日，顾清霜会好起来的。
　　明骊却不懂：“您觉得这是她要好起来的信号？”
　　“只要想做，顾清霜一定能做好。”卫医生说：“以前她习惯压下去，将情绪都压到极致，堆积在心里自然会生病，但现在她开始寻求出口，总有找到的那天，这难道不是要好起来了吗？”
　　明骊大概懂了卫医生的意思，跟卫医生加了联系方式后，卫医生还表明可以给她做免费的心理咨询。
　　明骊开玩笑道：“我看起来像心理有问题的吗？”
　　“不像。”卫医生笑笑：“但每个人都有压力，及时排解总不是坏事。再说，就当跟我聊天了，没事儿可以来我的咨询室坐坐。”
　　卫医生说她另外开了一家心理咨询室，不赚钱，纯当爱好。
　　明骊跟她聊天的过程还挺愉悦，聊完以后又回了顾清霜的病房，这回没有陪一整晚，待了会儿就回家了。
　　到家时已经凌晨两点多，明女士还没睡，披着衣服坐在沙发上等她。
　　客厅里亮着灯，明骊回去还吓了一跳，脱了外套后跟明女士抱怨：“不是让你早点睡觉嘛。”
　　明女士叹气：“你没回来我睡不着。”
　　一边说着一边给她倒水，明骊却催促她去睡觉。
　　明女士一握她的手发现冰凉，又赶紧给她弄热水袋，明骊却毫不在意地说：“等会儿就好了。”
　　明女士不听，担忧的目光都快把明骊吞没。
　　明骊无奈解释：“我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她身体不太好……”
　　“那张照片你是在哪找到的？”明女士却单刀直入地问道。
　　明骊愣住，因为明女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房间床底下的相册里掉下来的。”明骊说：“原本想问你来着。”
　　但又怕她跟明晞认错，那不是顾清霜，万一真跟顾家一样是个什么私生女……明骊虽不相信周柏会这样做，但……万一呢？
　　明骊相信以前的顾清霜也像她这样相信顾柳甫。
　　所以明骊就跟明晞统一口径，当这件事没发生。
　　今天也是知道明女士要在厨房待很久，才会把照片拿出来跟顾清霜确认。
　　毕竟明骊没见过顾清霜小时候的照片。
　　明女士喝了口水压下心悸，问道：“顾清霜是因为那张照片变成那样的？”
　　“嗯。”明骊没多说，囫囵道：“她以前遭遇过一些不好的事，看见照片应激了。”
　　“现在情况怎么样？”明女士问。
　　明骊简单说了说她的状况便问起明女士关于照片的事，明女士起先还不愿意说，皱着眉思考许久，明骊便揶揄道：“我都走这么久了，你还没编好理由啊。”
　　“……”
　　“这是件大事。”明女士说：“我正在犹豫。”
　　“那等您犹豫好了再跟我说。”明骊倒是不急，她更好奇今晚明女士为什么改了主意邀请顾清霜上楼，结果问题一出口，明女士便恨铁不成钢地咬牙道：“你穿着件薄褂，站在风里不嫌冷啊？前两天我就听见你咳嗽了，你还不注意点，生病以后又不肯好好休息，我还不是担心你？”
　　“那你完全可以让顾清霜走呀。”明骊听着她的唠叨，抱住她胳膊，撒娇似地脑袋搭在她肩膀上：“但你还是邀请她来家了。”
　　“爱屋及乌。”明女士轻叹一声：“你心疼她，我心疼你啊。”
　　明骊脸色微囧，轻咳一声，“有……吗？”
　　明女士点头。
　　明骊等了好一会儿，明女士仍旧未提起那张照片的事，明骊干脆让她早点回房间休息，她也去洗了个澡。
　　没想到等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明女士仍旧坐在沙发上愁眉不展。
　　“你最近还做那个梦吗？”明女士突然问道。
　　明骊摇头又点头：“偶尔吧。”
　　那个梦从中学时代就一直跟着明骊了，也找过很多方法，但明骊还是会偶尔梦见那个场景。
　　梦太真实，真实到让人害怕，但终究只是个梦。
　　明女士想了许久，只说：“希望你今晚做个好梦。”
　　之后便心事重重地回房间去了，一看就在瞒着什么。
　　自然是跟那张照片相关的。
　　起初 明骊对那张照片并不好奇，但这会儿被明女士的态度弄得有些在意了。
　　这天夜里明骊入睡艰难，睡得也并不安稳，起先还梦见自己在一个不见天日的房子里，后又做了那个重复的梦，在阴暗潮湿的丛林里，她背着一个人不停向前奔跑。
　　当时她也并不知道路在哪里，但拼命地跑啊跑……
　　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来找她们的人非常凶恶。
　　以前那些不太真实的人脸逐渐在她的梦里变得明显，追着她们的那些人面目狰狞，有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有人穿着一条绿色的宽松短裤，那些人的特征逐渐显露，而她背上的那个人声音干涩沙哑，“你放下我吧。”
　　“不行，要走一起走。”明骊“听见”自己这样坚定地回答。
　　但下一秒，膝盖一软摔在地上。
　　背上那张脸也变得清晰起来——顾清霜。
　　是照片上那个年幼的女孩。


第129章 
　　明骊被困在梦境之中, 她大口呼吸却感觉氧气不足，想要大声嘶喊救命，嘴巴张大却喊不出来, 像是声带被撕裂了一般。
　　眼看着追她们的人越来越近，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只能凭着身体本能继续逃亡。
　　啊——
　　下一秒，明骊睁开眼，瞳孔涣散，却本能地转头看向四周。
　　昏暗的房间里，明女士担忧地坐在她床边，正准备拨120, 看到她醒了, 立刻上前摩挲着她的背安抚：“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明骊深呼吸了好几次, 梦境逃亡的心悸让她整个人手脚冰凉，身体发麻, 许久回不过神来。
　　良久，明骊终于缓过劲儿来，看见明女士担忧的眼神，嘴皮动了动却又感觉张不开嘴，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控制住了一样。
　　是梦里带来的恐惧延伸到了现实。
　　明骊垂下头紧攥自己的手又放松, 几个来回以后总算对身处的环境有了实感。
　　“还好吗？”明女士在一旁紧张地问。
　　“嗯。”明骊闷声应了句, 明女士连忙给她递来一杯温水。
　　温水浸润喉咙, 手中温度有所回升。
　　“又做噩梦了？”明女士小心翼翼地询问。
　　明骊蓦地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不是梦吧……妈妈……”
　　明女士脸色微变，“阿骊, 知道太多对你不好。”
　　“可我已经知道了不是吗？”明骊说：“谎言不可能继续下去。”
　　“这些事你就当是梦不行吗？”明女士说：“就是一场梦，梦醒来你就可以继续自己的生活了。咱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现在很好。”明骊头疼, 摁着自己的太阳穴道：“可我这里总是疼，总会做那个梦，会好奇发生了什么。”
　　明女士看着她的模样心疼不已，似乎一瞬间回到了十六年前。
　　明骊被救出来以后整个人都很混乱，说不出话吃不进饭，天知道她和周柏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消除掉她那段记忆，让她恢复原样。
　　那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为了不让人看出来，她们甚至给明骊频繁转学。
　　但明骊从始至终都待在家里。
　　明女士以为这段往事能被尘封的，明骊不会再记起来。
　　当初她跟顾清霜结婚时，明女士还以为是这件事败露，但看她们的样子并不像，反倒放心一些。
　　却没想到婚姻三年没败露的事情，在她们离婚后败露了。
　　“知道那些有什么好的。”明女士说：“你现在过得很好就行了。”
　　“还是不准备告诉我吗？妈妈。”明骊很认真地喊她：“我想知道。”
　　明女士起身拉开窗帘，房间里有阳光洒入。
　　安静许久，明女士才缓缓开口说出她知道的部分。
　　瞒了这么多年，周柏苦苦运作，这才让明骊安稳地长大，如今她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明女士拗不过她。
　　可这故事也并非像明骊想象得那般复杂。
　　十六年前，明骊跟着周柏参加了一场晚宴遇到了声势浩大的绑架案，绑匪们都是亡命狂徒，奔着要么发财要么死的念头来的，他们绑了那场晚宴上所有的小孩，明骊亦在其列。
　　但当时明骊的存在感并不强，自幼周柏就不愿让她在这种场所上露脸，当时的周柏生意也没做得这么大，在这场宴会里是个排不上号的小人物。
　　若非当时明骊想跟着去看看，周柏也不会带她。
　　却没想到遇上了这种事。
　　绑架案发生以后，整个京安市商界圈子里激起了惊涛骇浪，但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绑架案，绑匪们善于反追踪，手里还持有枪械。
　　再加上绑匪手上的人质都是京安市这些举足轻重的老总们的心肝宝贝，警方自然是要谨慎更谨慎。
　　说白了，绑匪要钱。
　　赎一个小孩一千万。
　　有些家长愿意出，有些不愿，周柏属于不管出多少钱只要明骊被平安放出来就行的那种。
　　绑匪一共绑了十几个小孩，上亿的金额全部要现金，并且给了不同的地方让她们放钱。
　　多一天就给他们寄小孩的头发之类的。
　　当时一片混乱，尽管有警方的协助，那些人也都是平时耀武扬威惯了的，恨不得专门去找国际雇佣兵去把绑匪窝给端了，对警方的意见置若罔闻，甚至跟警方闹腾了起来。
　　一波三折，乌合之众，最后闹出了内讧，延误了时间。
　　周柏当时说不上话，早早就开始筹钱。
　　这案子持续了五天，已经有小孩的尸体被送了出来。
　　警方和家长都慌了，而领到小孩尸体的家长精神崩溃，大闹警局。
　　再到后来警方确定了绑匪巢穴准备进行抓捕，却意外得知那些小孩都从绑匪窝里逃了出来，不知是用了什么办法，总归十几个小孩各自分散在米菲丛林里。
　　而绑匪的巢穴就在米非丛林。
　　那里地势复杂，利用了高大的丛林进行掩护，就算是熟悉那里地形的人也很难从其中逃出来。
　　倒是为警方提供了便利，借调了三个市的警力在外围布置下天罗地网，在内开始搜索抓捕。
　　整整三天三夜，警方抓到了分散在丛林各处的绑匪，找回了被绑的十几个小孩。
　　但还有三个没找到。
　　其中就包括明骊。
　　周柏担心明骊被绑匪撕票，着急地想要进入米非丛林，却被警方拦下。
　　在第四天的时候，警方在一条小溪边发现了昏迷的明骊，身边还有一个小女孩，另外一个则在离她们不远处的树后。
　　为了保护隐私，警方并未公布被绑架者的信息，但这个圈子里没有秘密，大家基本上都知道谁家的小孩丢了。
　　可这些小孩在被找回来以后精神或多或少都有些错乱，即便从小都受过危机教育，却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残暴的场面。
　　据有些记忆并未混乱的孩子说，那个被杀掉的小女孩是当着所有人面虐待而死的。
　　而她们当中还有个小女孩伤得很重。
　　周柏和明飒飒只顾着关心自己的女儿，把明骊救回来以后专门请了心理医生疏导。
　　后来才得知，那个伤得最重的是顾家最受宠的女儿。
　　明骊中途几次清醒，状态都非常糟糕。
　　周柏意识到这件事情会对明骊造成非常大的伤害，又在多方打听后得知有小孩在心理医生专业的心理疏导下忘记了当时发生的事，所以去打点了一番，给明骊伪造了未被绑架的证据。
　　这场绑架案闹得沸沸扬扬声势浩大，结束时却异常平静，无数家长沉默。
　　但为首的绑匪被判处死刑，在众多人的压迫之下，法院将其余从犯也判处了最重的刑罚。
　　而明骊的名字就从这起案件中隐去了。
　　一是因为周柏和明骊都没什么存在感，二是大家都无暇顾及她人，三是明骊失忆。
　　在得知明骊失忆后，周柏编造出了她去芬兰游学不慎坠崖后失忆的版本，此后大家也都一直用的这个谎言。
　　当然了，事发后所有人都三缄其口。根本没人再提起这件事。
　　……
　　“所以我这些年做的梦都是我的碎片化记忆？”明骊皱着眉问。
　　明女士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当年发生的事，与明骊的猜想大致相同，只是补充了一些细节。
　　说实话，在当初跟钟离书谈起这件事时，明骊也有所疑惑，她后来还去查了绑架案发生的时间和她去芬兰游学的时间，在同一个时间段，确实凑巧。
　　周柏编造的这个谎言很拙劣，根本禁不起推敲。
　　但明骊接收了这么多年的信息，已经形成了思维定式，所以没往这方面想。
　　甚至被明晞带偏觉得那张照片可能是周柏的私生女……不过顾清霜看见照片后的反应打消了她这个离谱的念头。
　　是这个梦太真实太频繁之后，她才开始有所怀疑。
　　起初明骊本无意真相，她不是个好奇的人，直到顾清霜看见那张照片住院后，她开始相信那不是一个巧合。
　　“是。”明女士说：“你不要多想，这些事情没那么重要。反倒会让你痛苦。”
　　得知这件事后明骊慢慢平静下来，触及到明女士担心的眼神，明骊朝她笑了笑：“我没事。”
　　目前她所有的也只是那些逃亡的碎片，再多的也想不起来，所以并不会影响她的生活，只要将那些情绪压下去就好。
　　明骊平复以后还反过来安慰了明女士一阵，说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她现在心性坚韧得很，完全不会被这些事影响，就算想起来也没事。
　　明女士叹口气，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似乎在说——你看顾清霜都三十岁了也还没走出来。
　　明骊当做没看见，起床洗漱，是用冷水洗的，逼着自己清醒过来。
　　至于那张照片，明女士给出的答复是，当初警方在丛林里找到明骊的时候，她兜里就有这张照片，当时她们都没放在心上。
　　明女士所知道的只有这些，至于周柏后来查出来多少，明女士不清楚。
　　周柏去世，这自然也成了一桩悬案。
　　……
　　明骊的日子照常，次日中午卫医生给她发消息说顾清霜醒了，明骊发微信问了下她的状况。
　　顾清霜回复得都很简短，明骊也没在意。
　　倒是晚上收到了洛朝雪的消息，说她明天的飞机到京安，问明骊有没有空，她带了些特产回来。
　　明骊回复：【有。几点到？】
　　洛朝雪把自己的机票信息截图给她。
　　傍晚六点半落地，从机场回来也得八点，明骊也差不多那个时间到家，所以自然给洛朝雪回复道：【等你。】
　　洛朝雪：【一起吃个饭？】
　　明骊拉开抽屉瞟了眼提前给洛朝雪准备好的回礼，戳着屏幕回复：【好。】


第130章 
　　洛朝雪抵达京安的这天, 顾斐离开了京安。
　　走时给明骊发了个高铁站的定位，明骊问她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顾斐回复：【往南走走。】
　　明骊祝她一路顺风，顾斐潇洒地回了个挥手再见的表情。
　　至于京安市被她搅动的这番风云, 都与她无关了。
　　明骊跟洛朝雪约在小区附近的一家小店，刚过完春节，店里有些冷清，尤其她们来的时候并不是饭点。
　　风尘仆仆的洛朝雪在明骊对面落座，明骊给她倒了杯温水。
　　“有点冷。”洛朝雪脸被风吹得有些红，两只手也是红的，捧着温水热手，“你等很久了吗？”
　　“我也刚到。”明骊说着把菜单放在她面前：“你看要吃点什么。”
　　两人一起吃过挺多顿饭, 在这方面, 洛朝雪并不是个忸怩的人, 爽快地点了餐。
　　“在飞机上吃了点，不算饿。”洛朝雪说：“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明骊则迅速点了自己想吃的。
　　有段时间没见, 洛朝雪看上去丰腴了些，面色红润，一看就知道这个春节过得很滋润。
　　明骊先就此开启话题，洛朝雪摸着自己的脸不好意思地笑笑：“回去以后我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都是我爱吃的, 胖了七斤！”
　　“看着更漂亮。”明骊说：“真好啊, 有福气。”
　　洛朝雪摇头：“我都不敢照镜子。”
　　明骊却问她吃了什么好吃的, 洛朝雪如数家珍一般给她说着——小酥肉、红烧排骨、烟笋腊肉、粉蒸肉、糖醋里脊, 跟报菜名一样，每说一道菜喉咙都会动一下, 听着都让人有食欲。
　　明骊非常认真地听，等她说完才夸道：“阿姨手艺真好。”
　　“跟你差不多？”洛朝雪说：“你手艺也很好。”
　　明骊轻笑, 谦虚道：“那我可跟阿姨比不了。”
　　不一会儿菜端上来，两人不约而同开始吃饭。
　　吃饭间隙也没让气氛冷下来，都是体面的人，即便心里压着事，也能让着桌上的气氛热络温暖。
　　等吃完饭，明骊才从包里拿出之前买的回礼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洛朝雪问。
　　“新年礼物。”明骊说：“希望你喜欢。”
　　洛朝雪盯着礼物看了好一会儿，终还是接过，但表情不太好看。
　　这一晚上她们都在闲聊，或有趣或无趣，都在找不冷场的话题，可分明两人都心不在焉。
　　过了会儿明骊结账，这次洛朝雪并没和她抢。
　　两人并肩往外走，老板娘热情地招呼她们：“下次再来啊。给你们打八折。”
　　洛朝雪给她开门，冷风迎面吹来，明骊低头从她的胳膊下钻出去，听见身后的老板娘羡慕地说：“真般配啊。”
　　明骊听见后耳朵支棱了下，却没回头否认。
　　没有意义。
　　从店里走出来以后，一时间两人都很安静。
　　沿着回家的路走了好一段，洛朝雪才轻轻开口：“这次回家我收获颇丰。”
　　“哦？”明骊挑了下眉：“又创作了一本小说？”
　　洛朝雪微怔，无奈道：“我又不是一只会下单的母鸡，能不停地下。”
　　明骊被她的比喻逗笑，“那是什么好事？”
　　“我跟我爸妈出柜了。”洛朝雪抱臂淡淡道：“本来以为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没想到她们接受得很轻松。”
　　明骊闻言愣了两秒，心想到了合适的时机。
　　“那是好事啊。”明骊欲扬先抑，“叔叔阿姨还是挺开明的。但……”
　　“阿骊。”洛朝雪忽地打断了她的话，一双深情又温柔的眼神望着她，“我想收回我的话。”
　　“什么？”明骊问。
　　“我跟我爸妈说有个在交往的女朋友。”洛朝雪说：“她们才接受这件事。”
　　“你想收回什么？”明骊不解，不知道洛朝雪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再考虑一下。”洛朝雪垂下眉眼，敛去悲伤，“我能等。”
　　“不用了……”
　　“阿骊。”洛朝雪再次打断她的话，情绪有些高亢，似是知道她下一秒会说什么，但不愿意听，“我可以再等等。”
　　话说到这份上，明骊再不懂她的意思就傻了。
　　停下脚步看向洛朝雪，洛朝雪只与她对视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明骊问：“你跟你爸妈说你的女朋友是我了吗？”
　　“没有。”洛朝雪摇头，“我只说了我有女友，过得很幸福。”
　　用“幸福”来佐证她的选择是对的。
　　这是洛朝雪的私心。
　　这件事肯定是瞒不住的，洛朝雪也到了被催婚的年纪，逢年过节家里人聚在一起总会聊起她的婚恋情况，往年洛朝雪都是尴尬笑笑，但今年她有心跟父母摊牌。
　　即便没有明骊，她也会跟父母说，只不过明骊的出现让她意识到这件事该被提上日程了。
　　得益于她这些年的独立和经济自由，父母对她的出柜并未出现太强烈的抗拒思想，没两天就欣然接受，还问洛朝雪要女朋友的照片，洛朝雪自然没给。
　　她跟明骊说这些也并非是给对方压力，只是想表明她的家庭并不介意这件事。
　　明骊沉默了好一会儿，冷风肆虐，她吸了吸鼻子认真道：“这段时间没能喜欢上你，我很抱歉。”
　　喜欢是要看感觉的。
　　在某些瞬间，明骊对洛朝雪会有一瞬间的心动，但更多是觉得她适合做朋友，没有想吻她的冲动，甚至连拥抱都别扭。
　　明骊早就想好了这个结果，所以说出口时格外轻松。
　　而洛朝雪的表情却有些难看，叹了口气后又笑了，这笑有些勉强，“你还真是不留情面啊。”
　　“拖得越久对我们的关系越不利。”明骊说：“其实年前我就能给你答案了。”
　　“感觉到了，但你没说出口我就感觉还有机会。”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问题就这样解决，明骊不留一丝余地说出那些话，并没有其他解释。
　　解释得越多，越让人觉得虚伪。
　　在感情方面，明骊向来都喜欢干脆利落。
　　只是在面对顾清霜时，犹豫不决又优柔寡断，一点都不像她自己。
　　对峙良久，洛朝雪问：“没什么其他要跟我说的吗？”
　　明骊缓缓摇头：“往后，合作愉快。”
　　“我们还能是朋友吗？”洛朝雪闷声问。
　　明骊莞尔，“现在不就是吗？不仅如此，我们还是很好的合作伙伴，雪山之巅老师？”
　　说着还开玩笑似地喊她，洛朝雪很给面子地笑了下，眼里却含泪。
　　明骊垂下眼当做没看见。
　　……
　　跟洛朝雪一同回家的路上，洛朝雪有些沉默，但在回来以后还是打开行李箱给她拿了从老家带来的特产。
　　明骊皱着眉思考要不要收，洛朝雪已经看出了她的心思，低声道：“就是一些特产，不贵，我还给其他朋友带了的。你不要给我回礼了。”
　　明骊：“……”
　　就连今天送出去的那份礼物的含义都被洛朝雪看了出来。
　　明骊反倒愈发坦荡：“那我收了。下次我妈带回来什么好吃的也分你一些。”
　　洛朝雪点头：“好。”
　　回家以后，明女士只抬头瞟她一眼：“都跟小洛说清楚了？”
　　“嗯。”明骊把洛朝雪送的特产收纳规整好，有的是零食，有的是食材，明骊一边收纳，明女士一边过来问：“小洛什么反应？伤心吗？”
　　“还好吧。”明骊回想了一下洛朝雪的表情，而后摇头道：“我感觉她不伤心。”
　　明女士：“……”
　　明女士说她的心都落在顾清霜身上了，根本感受不到洛朝雪的伤心。
　　明骊没反驳，笑了笑过去。
　　但她真觉得洛朝雪不伤心。
　　因为洛朝雪是个挺理智的人，对自己的感情有的放矢。
　　即便被明骊拒绝，大概也只是觉得遗憾，并不会特别难过。
　　当然，这只是明骊的想法，这话要说给明女士听一定又要说她只会心疼顾清霜。
　　洛朝雪确实没有自己想象得痛苦，相反，大概是明骊这段时间的行为已经给她打了预防针，所以在听到明骊的回答后，她反倒松了口气。
　　就像是悬在头颅上的铡刀终于落下。
　　从她最初表明心意时，明骊对她就不冷不热的。
　　洛朝雪以为慢慢可以让明骊看到她的好，能让明骊心动，相处得久了却发现明骊对她有些逃避，所以她也不敢逼得太紧，甚至不敢走得太近。
　　但梦终会醒。
　　洛朝雪坐在客厅里，行李也没收拾，靠在沙发上默默流泪。
　　她做过的和明骊有关的绮丽的梦，终于醒了。
　　……
　　顾清霜醒来后状态很差，卫医生给她做了一次心理诊疗，途中她又昏迷了一次。
　　这一次状态更糟糕，梦境里频繁出现当年的绑架案。
　　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房子里，高大茂密的丛林，阴暗潮湿的环境，而她却没有一滴水喝，嘴唇囧裂。
　　年幼的顾梦蝶在人堆里瑟瑟发抖地看着她。
　　而她被绑在房梁之上，长时间的倒吊让她的脑袋充血，就连话都没办法说出口。
　　她能看到好多人的脸，可是那些脸又变得模糊。
　　最终只变成逃亡的景象。
　　沈梨灯背着她穿梭在茂密的丛林里，给她找水，还给她喂血。
　　她们都体力不支晕倒在走不出的丛林里。
　　梦像是个恐怖电影的投影，把她所有的恐惧都暴露无疑。
　　顾清霜再次睁开眼已然是又一天的中午。
　　一场梦做得她筋疲力竭，醒来时望向天花板缓神了好久，卫医生坐在病床旁，看见她醒了后低声问：“怎么样？”
　　顾清霜闭了闭眼，隔了好久才睁开，轻呼出一口气道：“我好像记起来了。”
　　“什么？”卫医生问。
　　顾清霜说：“那场绑架案。”
　　卫医生皱着眉，似是不确定她这样的状态能否去回忆那场绑架案。
　　但顾清霜自顾自地说：“当时我们逃出去的时候，一共三个人。”
　　卫医生错愕：“你的意思是除你和沈梨灯小姐外还有一个人？”
　　“嗯嗯。”顾清霜闭上眼强忍痛苦回忆着那个场景，轻呼出一口气：“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另一个人是……明骊。”


第131章 
　　顾清霜的记忆断断续续, 很多都是闪回的片段。
　　这次她清晰地看到了那张脸——明骊。
　　在她们的逃亡过程中，有个小女孩沉默不语地跟在她们身后不远处，有一条腿受了伤, 但她仍旧顽强地跟着。
　　以往顾清霜只能想起一双眼睛，如同狼一样的眼神。
　　这些年她所有对那场绑架案的记忆都像是拼图，一块块拼接，偶尔还会出现拼接错误的情况。
　　所以她会下意识将跟着她们的那个小女孩跟背着她拼命往前跑的人混在一起。
　　以至于她认为当初只有她们两个人。
　　可这张照片的出现让她的记忆再次混乱。
　　混乱过后，顾清霜想起来了大半，但她并不确定她的记忆有没有欺骗她自己。
　　是的，自我欺骗。
　　关于那场绑架案，顾清霜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记忆, 总是半信半疑的。
　　毕竟很多人都不记得了, 就连沈梨灯都不记得。
　　是顾清霜上门去找沈初的时候看到站在一旁的沈梨灯, 状况有些糟糕的她忽然崩溃，而后跟沈梨灯核对她们逃亡的细节。
　　沈梨灯只会摇着头跟她说：“我不记得。”
　　眼神茫然地不似作假。
　　但她的手腕上分明还有尚未愈合的伤口, 那是给顾清霜割腕喝血的证明。
　　沈梨灯只会将手背在身后说：“不痛。”
　　那时的沈梨灯像一只惊弓之鸟，顾清霜亦然，两个人相约好不提那些事，慢慢走出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顾清霜也很少去想那场绑架案了, 可这件事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痛, 哪怕只是看见一张照片…… 她的精神便崩溃了。
　　顾清霜跟卫医生进行了一场漫长的对话, 顾清霜仍旧无法将自己的记忆完整地拼凑完整。
　　从最初的信誓旦旦到后来的将信将疑, 再到最后的自我怀疑。
　　顾清霜不确定了。
　　可突然出现在明骊那里的照片又该怎么解释呢？
　　卫医生建议她直接询问明骊。
　　顾清霜晚上在病房里却不敢联系明骊，对着会话界面发了许久的呆。
　　半个小时后才发出一条信息：【忙吗？】
　　明骊很快回复：【有事？】
　　顾清霜深呼吸了几下, 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关于那张照片，我想和你聊聊。】
　　明骊：【聊。】
　　明骊的回复简明扼要, 这倒让顾清霜放松不少。
　　顾清霜斟酌用词，询问她这张照片的来历，又问她当年有没有经历过绑架。
　　明骊恰好从明女士那儿得知了真相，对她来说这些年并未被绑架案的阴影折磨，所以心理接受良好，甚至因为知道真相后睡得更香了，连那个让她恐慌的梦都没做。
　　明骊从容地跟她说明了当年发生的事，也特别说明自己并不记得当初是怎么逃出来的，只记得一直在跑。
　　隔着屏幕，明骊发来的语音措辞严谨，语气温柔，似是简单地给顾清霜讲了个故事。
　　顾清霜却在听完之后更加确定自己的记忆。
　　【当初你跟我和沈梨灯一起逃出来的。】
　　明骊看见消息后微怔，很快坦然道：【所以呢？】
　　顾清霜：【……】
　　明骊：【听说当初是沈梨灯救了你？】
　　顾清霜：【是。】
　　明骊：【所以你跟沈梨灯才好了这么多年？】
　　顾清霜：【……】
　　顾清霜不太确定，起初见到沈梨灯是觉得她可怜，在沈家被排挤欺负，而沈梨灯救过她，自然不想让沈梨灯如此受委屈。
　　所以她便帮了，一帮就是这么多年。
　　如今明骊问她，顾清霜倒有些不知怎么回答了。
　　隔了会儿，顾清霜谨慎道：【不单纯是。】
　　明骊：【所以你爱她？】
　　顾清霜：【不！】
　　看见这句话的时候顾清霜脑海警铃大响，立刻否认，又补充道：【以前我不确定，但现在不爱。】
　　明骊：【就算爱过我也不会说什么。】
　　明骊：【谁不知道你爱的是她，我一直只是个替身。】
　　顾清霜只能看到文字，无法穿过屏幕看到明骊的表情，所以不确定明骊是以什么心态来说这两句话的。
　　但顾清霜知道肯定不能承认这点，不然她在明骊那的印象会更糟糕。
　　再说，她确实从未将明骊当做沈梨灯的替身。
　　顾清霜摁着语音键，仔细又认真地解释：“我从没把你当做谁的替身。在我这里，从头到尾都是明骊。”
　　明骊：【那你当初为什么一直喊我阿li ？】
　　顾清霜：【你的朋友和家里人都那么喊，我……有时想跟你亲近点。】
　　其实顾清霜已经很克制自己的行为了，大多数时候她喊的都是明骊的全名，以此来拉开她和明骊的距离。
　　但偶尔，她会不由自主地喊一些亲昵的称呼。
　　顾清霜这会儿想起来，或许很多事从那时就有迹可循。
　　这世上的事从没什么突如其来。
　　并不是明骊决定跟她离婚，突然离开了她的生活她才发现自己爱明骊爱得无法自拔。
　　大抵是从那时就已经习惯了明骊的存在，喜欢跟明骊相处的点滴，所以明骊离开，她难以接受。
　　顾清霜是个别扭的人，并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
　　尤其在她的十八岁以后，连跟谁说心里话都不曾有过。
　　所以让她表达真实的情绪都有些难，此刻她无比庆幸，两人之间隔着屏幕，明骊看不到她窘迫的表情。
　　对着屏幕表达和对着真人表达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即便是这样的话，顾清霜都觉得自己像被剖开了一样，脸色微赧，抱着手机有些不知所措，手指来回动着，看起来忙碌得很，实际上什么都没做，只是在等消息而已。
　　这次明骊的回复有些慢。
　　顾清霜一直在想要不要发些什么补充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一会儿，病房的门被推开，顾清霜下意识便认为是卫医生，温声道：“我的记忆应该没有问题……”
　　一抬头就看到了明骊温柔又平静的脸，顾清霜慌神两秒很快变得平和，扯出一抹笑跟明骊打招呼：“你来了。”
　　“嗯。”明骊把带来的餐盒放在一旁，拉了张凳子坐在病床旁，“来看看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顾清霜合上手机屏幕，略有些心虚，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尴尬几秒后问：“你刚才就来了吗？”
　　“在病房外坐了会儿。”明骊也没隐瞒。
　　明骊是被明女士催着来的，准确来说是提醒。
　　明女士提前准备好了餐盒，让她来探望这个在她家出事的病人，顺带人文关怀一下。
　　明骊还有些忸怩，先说不愿意，明女士嗔怪地看她一眼：“你不担心啊？”
　　明骊便坐在那嘴硬：“不担心。”
　　明女士无奈，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自己这一天放心不下的事，一边说明骊心思太重想得太多，车轱辘话说了个遍，大致意思就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明骊还喜欢顾清霜，但明骊就不愿意承认，非要闹着跟顾清霜划清界线，要是真到了划清那天，肯定又很伤心。
　　明骊理直气壮地问她为啥，明女士啧了声：“咱们家啊都是情种，基因已经决定了你是这种人。”
　　明骊：“……”
　　后来被明女士说得烦了，明骊说自己想想，拎着餐盒出门不知不觉就到了医院。
　　正好看见了顾清霜给她发来的消息。
　　明骊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就算过去她被绑架，有着跟顾清霜、沈梨灯一起逃出来的“革命情谊”，又怎么了？
　　明骊不会被这种感情裹挟。
　　当初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执着那些又有什么意义？
　　明骊觉得顾清霜太重情意，所以才会执着，还会混淆自己的感情。
　　所以在顾清霜说那些话的时候，明骊带着点赌气的成分想确定她的感情，之后话赶话地就把那些亘在她心里的事儿问出来了。
　　得到的答案是她前所未料的。
　　但看见以后也没质疑过。
　　因为明骊想起了春柳依，当初春柳依说过顾清霜不是这种人。
　　是她当时没信。
　　明骊心思很乱，坐在病床旁也不知该说什么，便看见了一旁的苹果，伸手拿了一个过来：“你吃吗？我给你削个苹果。”
　　顾清霜不是很想吃，但看明骊兴致勃勃的模样，点头说好。
　　明骊削苹果的动作并不熟练，她的刀工都点亮在了切菜方面，削的皮薄厚不均，模样也不太好看，一边削一边想事还差点削了手，顾清霜看得胆战心惊，“我来吧。”
　　于是从明骊手中接过了削苹果的“事业”。
　　顾清霜的手很稳，从头削到尾不断，低头给苹果削皮的时候专注又认真，就像在给这个苹果做手术……不知为何，明骊脑子里出现了这样的念头。
　　在手术台前，顾清霜大抵也会这样认真。
　　哪怕脸色苍白，也很迷人。
　　“好了。”顾清霜用刀削了一块下来递到明骊嘴边，四目相对的那瞬，明骊意识到自己盯着顾清霜的动作走神了……顾清霜明显也发现明骊在盯着自己看，不知为何竟有些紧张，“你吃吗？”
　　明骊的喉咙微动，垂下眼低头咬掉那口苹果。
　　顾清霜也给自己切了一块。
　　一时间，病房里只有两人吃苹果的声音。
　　等明骊吃完，顾清霜已经又切了一块递给她，很有眼色。
　　明骊还第一次吃顾清霜削的苹果，竟有种很欣慰的感觉。
　　……明骊想，她还真好哄啊。
　　但这个苹果好吃。
　　明骊跟顾清霜分食完了一个苹果，大多是明骊吃的，顾清霜投喂她很及时，上一秒刚咽下去，下一秒就递了过来。
　　等吃完后，明骊才想起带来的餐盒：“喏，我妈给你带的。”
　　“晚饭？”顾清霜问。
　　明骊点头：“不知道做了什么好吃的，怕你在医院饿着。”
　　顾清霜打开后，明骊也跟着看，这菜色一看就知道是明女士从家附近的饭店打包来的菜。
　　“谢谢。”顾清霜说。
　　明骊摆手：“谢我妈去。”
　　顾清霜说等她出院就去谢，明骊则坐在一旁安静地看她吃饭。
　　顾清霜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硬着头皮吃了些，吃完后见明骊在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晃，温声询问：“在想什么？”
　　明骊有些纳闷地看着她：“在想我们竟然能和平地同处一室，真神奇。”
　　以前她想过很多次这种画面，都会觉得自己很滑稽，竟然敢想这种事……顾清霜就不是这样的人。
　　但现在竟然真的发生了，明骊倒觉得有些不真实。
　　顾清霜眨了下眼，想了想以后很认真地说：“如果你想的话，以后随时都可以。”
　　明骊望着她的脸微怔几秒，下意识地问：“那沈梨灯呢？”
　　明骊忽然想起沈初婚礼上那幕，顾清霜为了在台上摔倒的沈梨灯把她一个人丢下……顿时就有些心酸，别过脸去不看顾清霜。
　　顾清霜说：“我和她已经分手了。”
　　“如果她拿救命之恩威胁你呢？”明骊说：“你还是会为她丢下我的对吧？”
　　顾清霜认真思考起来，良久才道：“我不会，明骊。”
　　明骊反问：“我该怎么相信你呢？顾清霜，你有给我再信你一次的信心吗？”
　　气氛顿时凝滞下来，明骊没想过会得到答案，问出口的那瞬间就后悔了，又在期待什么呢？
　　明骊闭了闭眼，深呼出一口气：“我失态……”
　　站起身来就要离开，那瞬间顾清霜抓住她的手腕，“我会给你的。以后你可以对我要求任何事。明骊。”
　　顾清霜语气诚挚又认真：“她的救命之恩我用了十四年偿还，往后不会被她再牵着鼻子走。你没有失态。”
　　明骊感受到她手指的温度，冰凉，且颤抖，似乎说这些话用尽了她的力气。
　　明骊余光看到她的脸，顾清霜就连嘴唇都在颤抖，“我喜欢你问这些……骊骊。”
　　这个称呼出口的瞬间，明骊脸色微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132章 
　　猛然被顾清霜叫这么亲昵的称呼, 明骊特别尴尬。
　　“别这么叫。”明骊搓着胳膊制止道：“就喊我名字吧。”
　　顾清霜却一怔，刚才积蓄出的巨大表达亲近的勇气在此刻土崩瓦解，苍白的脸顿时染上绯红, 从耳朵蹿到脖子根，像一只被烤熟的螃蟹。
　　“啊…呃…好。”顾清霜手忙脚乱地应答，眼睛乱瞟，根本不敢看明骊。
　　明骊亦是一阵尴尬的慌乱，察觉到顾清霜的困窘后，跟被她传染似的，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而后才意识到……没必要啊。
　　她只是正确地修正一个称呼而已。
　　是的，正确。
　　不然往后顾清霜都用这个称呼喊自己……明骊不敢想象。
　　想明白后, 明骊低咳一声：“我先走了。”
　　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先逃离这个环境, 顾清霜分明没说什么话, 明骊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大抵是被她那样一个陌生的称呼给影响了。
　　……顾清霜的杀伤力可真大啊。
　　明骊拎着包离开, 不一会儿顾清霜才像回过神来一样，赤脚下地就追了出去。
　　“我送你。”顾清霜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双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却根本感受不到地面温度，眼睛全是明骊的背影。
　　明骊一回头就看见了她的脚, 白皙却透着不安, 十根脚趾都无措地翘来翘去。
　　“回去。”明骊皱眉道：“穿鞋。”
　　顾清霜却没动：“你会等我吗？”
　　“不一定。”明骊说。
　　顾清霜往前走了两步, “我送了你再回来。”
　　“我不用你送。”明骊眉头拧得愈紧, 眼看着顾清霜暴露在空中的脚红温起来，“你回去好好休息。”
　　“…我送你”顾清霜执拗得很。
　　哪怕眼神里有几分试探和犹疑, 话却说得格外坚定。
　　最终明骊没拗过她。
　　明骊站在明亮的走廊里，看她逆着光影, 固执又认真地站在不远处，一双眼坚定不移地望着自己。
　　那是明骊从未看过的眼神……被顾清霜坚定选择的眼神。
　　明骊想，她跟一病人计较什么呢。
　　于是，明骊回头往病房走，让她穿上厚衣服，又在一旁等她穿上袜子和厚衣服。
　　等待的过程明骊佯装低头玩手机，实际余光还能扫到顾清霜。
　　顾清霜动作没以前利落，在明骊的记忆里，顾清霜无论是化妆还是穿衣服都干脆利落，十分钟能昨晚一整套流程。
　　但此时她动作又快又慢的。
　　穿衣服仍旧挺快，但做一步就要看一眼明骊，生怕明骊不等她，下一秒就走了。
　　明骊看得无语，又有几分好笑，干脆低着头继续装模作样玩手机，把嘴角的笑意完全压下去。
　　不知顾清霜是不是因为刚受完刺激，她的所有举动都像是个笨拙的小孩。
　　总给明骊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明骊觉得，可能是知道了幼时的事后，潜意识里的联想。
　　并肩出门的路上，明骊不知道聊什么，干脆沉默不语。
　　两人也曾无数次并肩出门，路上几乎都会是明骊在找话题。
　　但现在明骊懒得找，不一会儿顾清霜低声问：“冷吗？”
　　明骊摇头。
　　她穿得比顾清霜厚多了。
　　顾清霜又问：“你饿不饿？要吃点东西再回去吗？”
　　“不饿。”明骊再次摇头。
　　气氛沉寂几秒，顾清霜再问：“最近工作忙吗？”
　　“还好。”明骊说：“有新的项目开机，还有舞剧的排演，能应付。”
　　跟顾清霜比起来的话，她简直像个咸鱼。
　　“下一次演出是什么时候？”顾清霜问。
　　“下个月初。”明骊翻了下日历，“还有十天吧。”
　　“到时我能去看吗？”顾清霜问完后便抿着唇，看着有点可怜。
　　明骊余光扫到她的表情，声音仍旧淡淡：“我只是舞蹈演员，不会选择观众。”
　　“但……”顾清霜悄悄地看她：“我怕去了以后你不高兴。”
　　明骊已经走到车边，感觉这段路还挺短的。
　　“不会。”明骊说：“我在舞台上的时候，看不到台下有什么观众。”
　　“那我买票去看。”顾清霜笑了：“之前也看过一次，你没准备排演新的舞剧吗？”
　　“没有时间。”明骊说：“我的主职并不是这个。”
　　“你不喜欢经营公司吧？”顾清霜忽然问。
　　明骊一怔，而后坦然道：“跟跳舞比起来，我对跳舞的热爱更纯粹。你不也是吗？”
　　顾清霜却沉默片刻，缓缓摇头道：“我以前很喜欢做生意。”
　　在她很小的时候，顾柳甫会经常给她讲华尔街的投资故事，一朝间建起高楼，一夕间大厦倾塌，数字世界里的变幻莫测，也是顾清霜生活里的一部分。
　　在顾柳甫的影响下，顾清霜小时候看的书都是投资经，还曾大言不惭说要将顾氏集团带向新的高度。
　　然而……后来对顾柳甫的厌恶连带着厌恶了整个行业。
　　卫医生说这也是一种应激反应。
　　顾清霜从没跟人说过自己的理想，在所有写理想的作文里，顾清霜写得都很模版化。
　　所以大家都以为她的理想职业是医生。
　　明骊听见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听明晞说，你在学校里是传奇。”
　　“啊?”顾清霜问：“哪个学校？”
　　“京大。”明骊说：“她们学金融的考试前都拜你。因为你是学神。”
　　顾清霜挑了下眉，“还有这种事？”
　　“你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明骊问。
　　“嗯？”顾清霜轻飘飘地哼出个音，明骊说出她的“战绩”，顾清霜听完后却淡淡道：“我当时没想过那么多。而且我比别人有优势。”
　　“什么？”
　　“考试的内容我在高中就自学得差不多了。”
　　“……”
　　这个答案被明晞知道大概会被气得吐血吧。
　　明骊倒是很坦然，冷风阵阵吹过，这环境并不适合再聊下去，但顾清霜似乎还意犹未尽。
　　明骊上了车，让她回去，顾清霜却朝她挥手：“你先走。”
　　明骊可没心思跟她上演“你先走。不，你先走。”的戏码，发动车往出倒车，正要开走时顾清霜忽然敲车窗。
　　“什么事？”明骊降下车窗。
　　顾清霜弯着腰，半个脑袋探到车窗边，就连简单的动作也做得优雅：“我不想喊你的名字。”
　　“嗯？”明骊皱眉。
　　“你还有别的小名吗？”顾清霜问。
　　明骊摇头：“就叫我大名不行吗？”
　　顾清霜没回答，但看她那眼神就知道不行。
　　顾清霜磨磨蹭蹭地，明骊却道：“为什么不能？”
　　“我想跟你亲近一点。”顾清霜说：“以前一直喊你大名，感觉你每次被我喊的时候都很应激，下意识会讨厌我。”
　　这点明骊倒是没注意到，但仔细想想，她确实不想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顾清霜嘴里说出来。
　　因为以前顾清霜的语气很冷淡，清清冷冷的。
　　若说明骊没见过她在床上柔软如水地喊她那些亲昵的称呼，明骊尚且能忍受，不过是战战兢兢了一些而已。
　　但见过以后，知道顾清霜还有如此温软的那面，也可以用那清冷的嗓音低低喊宝宝、喊阿骊，那声音嫩得能掐出水来。
　　明骊就更无法忍受她那冷清寡淡的“明骊”二字了。
　　然而明骊现在都习惯了，顾清霜又说要改。
　　明骊不想参与这个决策，“你随便吧。”
　　好一会儿，顾清霜都在认真思索，风沿着她的侧颈吹入车内，明骊将暖风开得更大些。
　　“回去吧。”明骊催促：“我要走了。”
　　顾清霜往后退了半步，眼神仍旧注视着她：“路上小心。”
　　明骊没说什么，关上车窗踩下油门离开。
　　后视镜里能看见顾清霜遥望着她离开的模样，慢慢地，缩成了一个圆点，再看不见。
　　顾清霜则在冷风里待了几分钟，才缓过神来似地慢慢回了住院楼。
　　窗明几净的医院里没一丝人气儿，跟她们医院一点都不一样，这个点她们医院急诊科正忙得团团转，稍有闲暇也根本不会有人说一句“今晚挺轻松啊”，因为只要一说必然会忙成狗。
　　还怪不适应的。
　　顾清霜坐电梯回到病房，想了这么久还是没想到一个合适的称呼。
　　却看见了明骊遗落下的饭盒，拍照给明骊发过去，半小时后得到回复：【先放着吧，改天我让明晞去拿。】
　　顾清霜：【你不来了吗？】
　　明骊：【明天出差。】
　　顾清霜：【去哪里？】
　　明骊：【乌城。】
　　顾清霜问她去办什么，明骊只敷衍地回是工作的事。
　　晚上十一点半，顾清霜给明骊发消息：【以后我叫你明明？】
　　明骊：【……】
　　依旧是一个槽多无口的称呼。
　　跟祝寒星的“小明”有什么区别吗？
　　明骊没说。因为明骊觉得如果她再不同意，顾清霜会说出更多让人无语的称呼。
　　但她也不能就此放任不管。
　　明骊：【我觉得明骊就很好，有边界感。实在不行你喊我“喂”“哎”也行，当然，如果你非要用一个称呼来表达亲近的话，想叫什么叫什么吧。】
　　发出去以后明骊又想到今晚被“骊骊”两个字支配的恐惧。
　　也是，顾清霜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她。
　　于是秒撤回，把后边那句编辑了一下：“叫明明也行。”
　　明骊窝在被子里，望着天花板发呆，心想：人为什么要因为一个称呼来回纠结呢？
　　而她以前偏偏真的因为称呼纠结过很多个日夜。
　　……
　　在得到明骊“无奈”的应允后，顾清霜高高兴兴地改了备注。
　　凌晨一点，她失眠在三人群里发消息：【我跟明骊有进展！】
　　柳思往和春柳依都是夜猫子，《万物终向》刚杀青不久，两人已经在忙别的事，回消息速度很快。
　　【春柳依：复婚了？】
　　【柳思往：复合了？】
　　顾清霜看着她们的消息，翘起的嘴角又落下：【步子迈太大了吧？】
　　【春柳依：那你说什么。】
　　【柳思往：那是什么进展？】
　　顾清霜：【她来医院看我了，我们聊了长达半个小时！】
　　【春柳依：……】
　　【柳思往：你怎么又住院？】
　　【春柳依：有没有可能她在工作的医院？】
　　【柳思往：可能吗？】
　　【柳思往：那除非是明骊重病。】
　　顾清霜：【呸呸呸。明骊没病。】
　　【春柳依：所以你又生病了？顾大小姐，你最近有点脆皮啊，隔三差五住院。】
　　顾清霜：【一点意外。】
　　【柳思往：还好吗？】
　　顾清霜：【好了，明天就出院。】
　　春柳依还问她是不是因为医院和公司两头跑，太忙导致免疫系统崩坏才频繁生病，顾清霜却道：【我从医院离职了。】
　　她没有说自己因为吃抗双相的药有了副作用，无法站在手术台上保持长时间的精神集中才选择的离职。
　　春柳依和柳思往对此都表示支持。
　　三人群里聊到三点多，春柳依忽然感慨似地说：【一看咱们群就知道是单身聚集地。】
　　【柳思往：如果你不想单身，可以随时结束。】
　　【春柳依：我啊，似单非单。】
　　【春柳依：那位说要回家陪小姑娘，留下我一个人跑了。】
　　【柳思往：我住的酒店离你家不远。】
　　顾清霜：【咳咳，我还在。】
　　顾清霜：【思往，你太主动了。】
　　【柳思往：这都摆在明面上的事儿，又没避着你。】
　　【春柳依：避着点我吧，你这样我很难做。】
　　【柳思往：有什么难做的？随心而行。】
　　顾清霜有点摸不准她们的状态，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戳着屏幕点了好久又删掉。
　　像她这种在感情方面缺根弦的人似乎不似乎参与这个话题。
　　顾清霜现在有自知之明，所以安静等她们发消息。
　　她默默地发了个“乖巧.jpg”表情包。
　　两分钟后，春柳依艾特她俩：【咱们去泡吧？】
　　顾清霜：【现在？】
　　【春柳依：不然中午十二点？】
　　【柳思往：地点。】
　　春柳依发了个位置过来，是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酒吧。
　　【春柳依：病号你能来吗？用不用我去接你？】
　　顾清霜说自己可以。
　　但二十分钟后，她刚下楼就看见倚在车边抽烟的春柳依，她走过来，春柳依一支烟刚好抽完，用手扇了扇眼前的烟，“不困？”
　　“还好。”顾清霜说：“白天睡多了。”
　　……
　　明骊上午十点的飞机，很早就醒了。
　　起床之后照例看热搜，看财经新闻，等醒神以后吃了早餐便联系林恂，两人一同前往机场。
　　安检完以后，明骊收到祝寒星的消息：【来接人。】
　　明骊：【？】
　　祝寒星给她发来一张照片，顾清霜、春柳依、柳思往三人在昏暗的环境里，眼前不知道开了多少瓶酒，都喝得晕乎乎的。
　　“这位喝多还一直喊你名字呢。”祝寒星又录了个视频给她：“明明……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么难听的名字？”
　　明骊：“……”
　　“我上飞机了。”明骊回复。
　　一刻都等不及就关了机。
　　她相信，剩下的事祝寒星会处理的。
　　但没想到，明骊落地乌城后一开机，热搜和那些信息铺天盖地涌来，看得明骊心头一紧。
　　“回京安。”明骊颤着声跟林恂说。


第133章 
　　明骊来乌城是见投资人的。
　　眼看着《罗扇客》开拍在即, 资金却没到位。
　　明骊联系了对方，那边却说乌城这边有个更大的项目，要是成了别说一部《罗扇客》, 就算十部的资金都能给出来。
　　听起来像诈骗的，但明骊这会儿搭不上更好的线，只能先来看看。
　　但明骊一落地就看见#祝寒星被打##祝寒星泡吧##祝寒星春柳依#等词条变成了鲜红的“爆”字。
　　等她打开跟祝寒星的聊天页面看见的是祝寒星在两小时前发来的诸多小视频。
　　大多都是为了故意烦她拍的顾清霜，喝得快晕过去的顾清霜小声喊她的名字，囫囵着说什么也听不见。
　　但最后一个视频的后半程，明骊听见泼水声，然后就是春柳依躁怒的一声：“我去！”
　　就连在一旁的祝寒星身上也溅了很多水花。
　　顾清霜睁开眼，只一瞬立刻瞪大了眼睛。
　　所有的酒都醒了。
　　祝寒星问：“你谁？”
　　“你来这里做什么？”春柳依冷声问。
　　“陆依你答应了我什么！”女声咬着牙质问。
　　柳思往的酒似乎也醒了, 低声喊道：“阿姨。”
　　就连顾清霜也低头喊：“阿姨。”
　　春柳依却冷冷回答：“我答应了, 但做不到。”
　　话音刚落就是巴掌声。
　　看得出来祝寒星有种不知所措的慌张, 运镜乱得很。
　　明骊看不见内容，却能听见那些嘈杂的声音, 尤其之后的镜头里有顾清霜上去护春柳依被东西砸了的视频。
　　镜头很晃，只能依稀看见是个透明的东西扔过去，但下一秒所有人都在喊顾清霜。
　　视频就此结束。
　　但网上流传出来的视频却是另个版本，狗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去的，在混乱的包厢内, 精准地捕捉到了祝寒星的镜头。
　　祝寒星也被对方随机扔出来的东西给砸了脑袋。
　　热搜应运而生。
　　……
　　从乌城回京安的航班在一小时后。
　　明骊依次打电话给祝寒星、顾清霜、春柳依、柳思往, 没一个接的。
　　就连明晞也发消息问她情况, 明骊只能回复不知道。
　　联系不上她们, 明骊只能先跟投资人打电话解释自己当前的情况，对方态度却很坚决。
　　电话那端环境嘈杂, 应当是在酒局上。
　　林恂示意明骊，她可以独自前往。
　　明骊却摇头, 客套话说了，客气话也说了，对方却不肯松口，说他这边正谈着个大生意，必须得明总出面，只要来露个脸，吃个饭，这桩生意成了，《罗扇客》的资金自然就到位了。
　　明骊闻言却拒绝，“您可以撤资，我们这边会保留对您追诉的权利。”
　　“追诉？”对方声音立刻变了：“明骊你疯了吧！你知道你现在说什么鬼话吗？！我他妈……”
　　“您违约在先。”明骊冷静应对：“之后我们的律师会联系您。”
　　说完就挂掉，不给他说脏话的机会。
　　之后林恂低声说：“我可以去跟周总赔罪的，您这样做咱们之后的投资有些危险，周总在这一行话语权很大。”
　　“他的目标是我。”明骊说：“你去了他们只会给你难堪。”
　　飞机上，明骊被嗡鸣声吵得头疼，摁了摁太阳穴继续道：“此处行不通，还有别的办法。为了拉个投资低三下四的，没必要。”
　　“那等下飞机后我再联系一下邬总那边？她很喜欢雪山之巅，应该会对《罗扇客》这个IP有想法。”林恂说。
　　明骊嗯了声，让她顺带联系下康达公司的刘总，她对影视行业感兴趣。
　　回程的飞机没有延误，顺利落地后，明骊就跟林恂兵分两路。
　　但此时的明骊不知道祝寒星的位置，也联系不上她，给祝寒星的经纪人打电话，对方都快气炸了，给祝寒星发了几百条威胁的短信，但祝寒星手机关机，根本看不见。
　　明骊跟只无头苍蝇似的，飞了会儿后灵光一闪，打车前往华兴医院。
　　去的途中又联系了顾雪蔷，询问她有没有看到热搜。
　　顾雪蔷：【看到了。】
　　顾雪蔷：【一生惹事不肯停的我女儿。】
　　明骊看她能说出这话就知道她没生气，便问：【您能帮我问问跟顾清霜一起受伤的那个女孩情况怎么样了吗？】
　　顾雪蔷：【那个小明星？】
　　明骊：【嗯，她是我朋友。】
　　不一会儿，顾雪蔷给她打了个电话说人确实在第一时间送往了华兴医院。
　　顾清霜伤得不重，但肩膀上破了很大一道口子，正在缝合。
　　祝寒星受伤的位置比较特殊，到医院的时候还昏迷着，被送进手术室，现在还没出来。
　　明骊闻言心都跌到了谷底，庆幸自己立刻回来了，但又后悔当时要是没关机就好了。
　　那会儿她还没上飞机，能第一时间赶回来。
　　祝寒星算是没家人，明骊是她最好的朋友。
　　以前祝寒星总开玩笑似地跟她说：“要是哪天我不小心死了，你就是我遗产的第一继承人，只要帮我养好明月就行，我赚多少都是你的。”
　　所以明骊才那么着急地赶回来。
　　……
　　华兴医院，春柳依坐在医院长廊里，眼眶泛红却没泪。
　　泪流干了。
　　宿醉并没有给她带来影响，处于高强度紧张的环境下，她整个人都有些麻木。
　　柳思往给她递来瓶能量饮料，沉声道：“霜霜那边没事儿了，我把她摁在病房里休息。”
　　“嗯，谢谢。”春柳依有气无力地说。
　　“会没事的。”柳思往看了眼手术室亮着的红灯：“她生命力很顽强。”
　　“嗯。”春柳依淡淡地应。
　　昨晚她们还在酒吧里畅谈人生，醉生梦死地喝酒，气氛好到像是回到了十年前。
　　放下所有的芥蒂，在昏暗的空间里揶揄调侃，久违地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
　　不过几个小时，一切都被打破了。
　　春柳依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就有种破罐子破摔，但真的摔破了以后又惊惶又放松的感觉。
　　如果现在祝寒星没躺在手术室里的话。
　　明骊来时，手术室的灯刚好熄灭。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宣布了结果——手术圆满成功，已经转入观察室，等过了24小时观察期就能转入普通病房，具体情况还要看她醒来以后的状态。
　　不管怎么说，人活着就松了口气。
　　明骊看见春柳依后，目光幽幽直视着她。
　　春柳依也没了孤高清冷的那股劲儿，眼神淡淡地，有种要死不活的淡漠感。
　　“能解释一下吗？”明骊还算沉静地问。
　　柳思往挡在春柳依身前，温声道：“我们到一边说吧。”
　　春柳依却拨开柳思往，“Geek，这是我的事。”
　　一句话，泾渭分明。
　　春柳依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犯了错就躲在别人身后的小女孩，她将柳思往划拨到安全范围内，从容看向明骊：“到那边说。”
　　……
　　春柳依讲述故事的能力很强，并且没有任何隐瞒。
　　似乎觉得到了这种时候，再隐瞒下去也没意义。
　　大有“反正我这点儿家丑全世界都知道了，还怕多你一个？”的架势。
　　明骊听完了她的讲述，从十几年前顾清霜找到她母亲，跟她母亲讲春柳依和柳思往在恋爱后，她母亲横插一脚强迫两人分开，再到前段时间她跟祝寒星的绯闻上了热搜，而她又跟柳思往一起拍戏的新闻被她母亲看见，被威胁之后她假意答应，却阳奉阴违，然后就闹出了这一遭事。
　　别人的家事，明骊不好评判。
　　但涉及到祝寒星，明骊态度自然一般：“等她醒来以后恢复得差不多你再出现吧，到时你们怎么处理是你们的事。目前你不适合在这里，你觉得呢？春小姐。”
　　春柳依不太在意地嗯了声：“正好我还有事要处理。”
　　“好。”明骊又顿了几秒：“我能起诉你母亲么？”
　　似是没想到明骊会这么说，春柳依垂下眼，“随意。”
　　“等星星醒来以后我会跟她商量的。”明骊说：“她的伤不能白受。”
　　“随时欢迎。”春柳依说：“热搜上的事是我闹出来的，我会负责平。让她经纪人来跟我商量就行。”
　　明骊对祝寒星工作方面的事自然不太懂，也没逞强，全都交给了春柳依。
　　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针锋相对剑拔弩张，明骊跟春柳依谈完以后又去看了顾清霜。
　　在酒精和麻药的双重作用下，顾清霜躺在病床上睡得正香。
　　顾雪蔷也抽了空来看她，坐在病床旁小心翼翼地翻看了顾清霜的伤口，看的时候眉头都皱紧了。
　　明骊跟顾雪蔷一起约着吃了中饭，顾雪蔷询问了明骊一些细节。
　　明骊没敢把祝寒星发给她的视频给顾雪蔷看，囫囵说了些内容。
　　顾雪蔷问起她的朋友，明骊简单说了说，又问：“您会插手这件事吗？”
　　顾雪蔷沉默，压住冲动道：“不了吧。”
　　“她爱受委屈就受着。”顾雪蔷说：“公司里的事都忙不过来，顾不上她。”
　　明骊看出来她在嘴硬，却也没拆穿，顺着她的话问了几句公司的事。
　　顾雪蔷神色疲惫，可眼睛神采奕奕，想来快解决得差不多了。
　　再多的事明骊都能从财经新闻上看到，能问得也不多。
　　相反，顾雪蔷还关心她那个小公司的经营状况，明骊报喜不报忧地说了，顾雪蔷又说等有空会去看她的舞剧。
　　明骊当真受宠若惊，想到顾清霜昨天说的，便给顾雪蔷透了个消息，也算是修复母女关系的一个契机。
　　不知为何，明骊感觉顾雪蔷应当是跟顾清霜吵累了，整个人都柔软不少，而顾清霜现在也不似以往那般，看见顾雪蔷就应激似地竖起保护墙。
　　还是有修复可能的。
　　顾雪蔷应了声知道，没说自己去还是不去。
　　明骊尽了自己的心意，自然也不去管她们之间是否能和好，反倒是突然聊起了春柳依和她的母亲，顾雪蔷想起顾清霜身上的伤口就不郁，平静道：“我会让她付出代价的。”
　　明骊忽地打了个冷颤，因为顾雪蔷这么说，意味着不会轻易放过对方。
　　而顾雪蔷刚还说不准备插手这件事，这会儿再聊起来还是忍不住要管。明骊觉得有必要稍稍提醒一下顾雪蔷。
　　“现在，顾清霜和春柳依还是好友。”明骊低声道：“您要不还是等顾清霜醒来征求一下她的意见？”
　　“她太心软，最后又是原谅。”
　　“那也是她的选择。您这样……会让她很难办。”明骊说：“我们都知道您是为她好，但她到时候误会为您想掌控她，再吵起来只会两败俱伤。”
　　说到后边，明骊的声音都变小了。
　　顾雪蔷似有若无地扫她一眼，冷声道：“她愿意误会就误会去。”
　　明骊：“……”
　　又坐了好一会儿，顾雪蔷说：“等她醒来你跟她说别轻易放过这件事，不然往后还要吃亏。”
　　明骊一怔：“…啊？”
　　“她听你的。”顾雪蔷无奈道。
　　……
　　顾清霜是在第二天中午醒的，明骊刚开完会就接到了柳思往的电话。
　　趁着中午休息的时间，明骊来了医院，先去顺路看了还在观察室昏迷的祝寒星，又去往顾清霜病房。
　　明骊把买来的花插进花瓶里，病房里多了几分生机。
　　顾清霜见到她后先是一惊，“你……不是去出差了吗？”
　　“临时回来了。”明骊说：“星星出了事，我待不住。”
　　见她坐下，柳思往已经识趣地离开了病房。
　　病房内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明骊已经从春柳依那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自然也没什么问她的。
　　但顾清霜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眼巴巴地望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骊泰然自若地坐着，从一旁拿过苹果来削，人在心烦的时候会想做点什么来排遣情绪。
　　祝寒星没醒来，她肯定担心。
　　但削了几下顾清霜就想夺过去，明骊睨了眼她打着绷带的手，“我来吧。”
　　顾清霜垂眸沉思，终于找到了话题：“祝寒星的情况怎么样？”
　　“还没醒。”明骊说：“要观察。”
　　“明月呢？知道这件事了吗?”顾清霜问。
　　明骊深呼了口气：“昨天我吩咐阿姨了，不给她看手机，然后撒了个谎把她骗过去了。”
　　“能瞒得住吗？”
　　“瞒不住也得瞒。”
　　明骊心不在焉地应答着一边削苹果，削去了大半个。
　　最后留下的就一点儿，顾清霜也不嫌弃，开开心心地吃了。
　　明骊看着她的胳膊，沉声问道：“真不准备再做医生了吗？”
　　顾清霜吃着苹果的手一顿，而后咔嚓一口咬下，“看恢复情况吧。”
　　这不是顾清霜想就做到的事。
　　“平时多注意点。”明骊叮嘱道：“好歹是个医生，手对你自己有多重要你自己知道。”
　　顾清霜低头接受批评，然而几秒后闷声道：“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明骊一怔：“什么？”
　　“什么都行。”顾清霜说：“我有好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骊望着她，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清霜眼里掉下泪来。
　　过了好久，顾清霜皱着眉痛苦地说：“我不知道她妈妈是这样的……我真的不知道……我害了依依……害惨了她们。”
　　语气哽咽到快要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当年她只是一时赌气，想着春柳依说过她妈妈不让她早恋，所以将她们恋爱的事告诉了春柳依妈妈。
　　可她不知道春柳依妈妈是这样的……疯起来比她妈妈还可怕。
　　在她的印象里，春柳依一直都是活泼开朗的，跟她们炫耀自己的妈妈有多好，但没想到……顾清霜是真的不知道那一时赌气会给春柳依带来那么大的伤害。
　　以至于到今天，她妈妈贸然出现的时候，顾清霜都没回过神来。
　　“跟你无关。”明骊从一旁抽了张纸给她：“她妈妈不接受她们的恋情不会因为由你来告诉，或是其他人告诉就有所改变的。她的性格也不是你造成的。所以不是你带给了春柳依伤害，从始至终春柳依在意的都是你背叛了你们的友情，但她现在原谅你了。说明她理解你，也明白这件事的因果。”
　　明骊声音温柔，不疾不徐地安慰：“你为什么要将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呢？”
　　顾清霜怔住，泪眼婆娑地看着明骊。
　　明骊看着她的模样，想了想还是温声道：“顾清霜，我讨厌你这样。”
　　“什么？”顾清霜愣了几秒后略有些木讷地说：“我也讨厌自己这样。”
　　“那你会改吗？”明骊问：“不要把与你有关的所有事责任都放在自己身上，这样你累，别人也累。尤其你身边的人。”
　　顾清霜垂下眼，很认真地承诺：“……会的。”
　　下一秒，明骊低头看见顾清霜的手握着她的……可能是刚才擦完眼泪后顺手的动作。
　　明骊缓缓把自己的手从她手中抽出来。
　　顾清霜却仰头看着她：“明明，等我好了，我还能有一个机会吗？我会改好的。”
　　这个称呼不似祝寒星调侃她的那般，从顾清霜嘴里说出来倒别有韵味，尤其她把后一个字音调往下升了点，听起来很像“敏敏”。
　　只不过明骊听着不像在叫自己就是了。
　　明骊恍神的功夫，顾清霜低声说：“你还是有点喜欢我的……是吗？”
　　明骊闻言沉默，不知道该怎么承认。
　　但这似乎是谁都能看出来的事。
　　然而喜欢和在一起是两回事。
　　“那又怎样？”明骊反问。
　　顾清霜压低了声音说：“我会好好吃药，治病，会成为一个可靠的人，然后喜欢你很久很久……要是你还有点喜欢我的话，就再给我个机会。”
　　顾清霜卡顿两秒，补充道：“我会对你好的。”
　　这话简直不像顾清霜能说出来的，尤其语速平缓，清冷嗓音却带着几分平和的力量。
　　明骊垂眸：“你像变了个人 ，顾清霜。”
　　以前的顾清霜绝对说不出来这种话，别扭得很。
　　顾清霜苦笑了下：“我昨天真的以为我要死了，所以……这些话在我脑海里演练了好多次。”


第134章 
　　二十四小时观察期结束后, 祝寒星被转移到了普通VIP病房。
　　明骊去看她的时候，她脑袋被包成了白色粽子，面容姣好的脸也略显苍白, 明骊给她擦了擦手，看见手背上的针眼低叹了一声，然后拿出手机，在她脑袋边比个剪刀手。
　　“咔嚓——”
　　画面定格，明骊又接连拍了好几张。
　　照片里的祝寒星没什么生机，明骊却显得过分活泼，比平时开朗，但眼里含泪。
　　明骊一边把照片传给祝寒星一边碎碎念：“你要是再不醒, 我就把照片发到网上。”
　　“到时候你醒来一看, 哇, 全是你的黑照！”
　　“这么美的祝寒星结果有了黑历史，这能忍？”
　　“忍不了吧！快醒来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会撒谎，连明月都瞒不住。”
　　“……”
　　明骊在她病房待了近一个小时才出来，离开时跟春柳依擦肩而过，只颔首打了招呼。
　　网上关于祝寒星被打的新闻铺天盖地而来，一天之内她的名字被搜索了上万亿次。
　　但流传的是另一个版本, 有营销号爆料她抢了别人的男朋友, 被某豪门正宫找上门来打了, 编得有模有样。
　　与此同时, 一大批营销号下场，很快就把她风评抹黑。
　　而出镜的春柳依和柳思往则被编造为是《万物终向》剧组的聚餐。
　　甚至有浑水摸鱼的对家开始给《万物终向》剧组造谣, 说她们三个人聚餐不带另一女主秦挽，导演Geek带头搞霸凌。
　　一时间, 网友们吃瓜都有些吃不及。
　　秦挽则在看到谣言的第一时间出面澄清：[我在剧组啊盆友！//@小十爱吃瓜：……]
　　之后的谣言为祝寒星那则插足新闻转移了部分注意力，但很快就有新的营销号出来继续爆料和祝寒星插足有关的瓜，似乎要将她的事业彻底毁掉。
　　明骊先没管，因为春柳依说这些事由她来处理。
　　最初是祝寒星的工作室和春柳依发布了联合声明，说她们只是在聚餐时遭遇了意外事件。
　　祝寒星的微博被管控在经纪人手中，也发微博报了平安。
　　但这条柳思往没转，似乎对春柳依这样的处理方式不太满意。
　　没想到在她们刚发完声明不久，一场声势浩大的“抹黑”就开始在网络上蔓延，中途祝寒星工作室发过几次声明，但在某些水军的刻意引导下，工作室的公信力大打折扣。
　　然后工作室就联合了律师事务所发布声明，点了一些营销号的名准备开始告侵权。
　　即便如此，营销号仍旧死猪不怕开水烫一般地继续发布微博。
　　似乎背后有人给兜底，嚣张得不行，甚至公开喊话祝寒星，让她本人出面澄清，拿出证据来！
　　这一番操作让人无语，可偏偏互联网上，谁声大谁有理，很多网友都被他诈唬住了，还有不少祝寒星粉丝脱粉的，一时间#脱粉#这个词条在热搜上热度飞涨。
　　这场来来回回的闹剧在网上持续了近两天。
　　明骊在办公室翻遍了网上所有舆论，并且迅速整理出了时间线，基本可以断定是谁做的。
　　这么想搞死祝寒星，还把春柳依从这场舆论里摘出来的，除了春柳依的母亲还能有谁？
　　明骊担心祝寒星的状况，回家也睡不着，干脆在办公室里待着整理证据，万一祝寒星醒来以后准备起诉呢？
　　其实明骊也有个办法能帮祝寒星报仇——借力打力。
　　毕竟那天春柳依的母亲打得人不止祝寒星一个。
　　祝寒星草根出生没有背景，在这种情况下无力回击，但顾清霜是对方惹不起的。
　　若不是顾忌着春柳依，顾雪蔷早已出手，这种事都不会发生。
　　可明骊不想利用顾清霜。
　　她跟顾清霜之间那根线越来越剪不断理还乱了，再混杂着祝寒星和春柳依的事里，更说不清。
　　晚上十点，明骊准备从公司离开，收到顾清霜的消息：【祝寒星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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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寒星刚醒，头疼欲裂，感觉浑身上下骨头都酥麻了。
　　环顾四周，入目皆白，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和花香味，是她最喜欢的郁金香。
　　春柳依就定定地坐在病床旁，双眼失神，不知在思考什么。
　　祝寒星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春柳依才缓缓回过神来，下一秒跟她眼神对上。
　　怔了几秒，春柳依起身摁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医生很快赶来给她检查，祝寒星嗓子干涩，全程依靠眼睛交流。
　　春柳依问：“怎么样？”
　　“你……”祝寒星皱着眉，一脸不解地看她：“你……”
　　“不认识我？”春柳依表情凝重。
　　医生在一旁温声道：“患者伤级头部，可能会出现短暂失忆的情况……”
　　“认识。”祝寒星笑了下：“大明星嘛。影后，春柳依，是吧。”
　　医生：“……”
　　“安排这位患者再做一个脑部CT。”医生吩咐。
　　春柳依脸色愈发难看，嗓音冷冷的：“你记得明骊么？”
　　“骊姐啊。当然记得。”祝寒星说：“我最好的朋友啊。”
　　“你妹妹呢？”
　　“记得。我可就这一个妹妹。”
　　“顾清霜？”
　　春柳依每说出一个名字，心就更沉一分。
　　但祝寒星说记得顾清霜，甚至连Geek都记得，唯独不记得她。
　　春柳依问医生这是什么状况，主治医生心有疑惑却也能给出合理解释：“患者可能在遭遇撞击的时候遭遇了刺激，选择性遗忘了一些让她痛苦的事。”
　　“痛苦的事？”春柳依问。
　　“嗯。”医生说：“这是人体的心理防御机制，具体的还需要进一步检查。”
　　春柳依扯了扯嘴角，表情苦涩，原来跟她在一起是痛苦的事儿啊。
　　祝寒星目光落在春柳依脸上，听医生说得有理有据，她自己都快信了。
　　“哎？”祝寒星及时出声：“我真记得她，不用再查了吧。”
　　春柳依望过来的眼神十分复杂：“记得什么？我们一起拍的《阔别》？”
　　“当然。”祝寒星说：“我还记得我客串了《孤独的旅程》，又跟你演了《万物终向》，春大影后。”
　　春柳依：“……”
　　祝寒星客客气气请医生们离开病房，要跟春柳依说点悄悄话。
　　结果医生们刚出去，春柳依就变了脸色：“玩我呢？”
　　“开个玩笑。”祝寒星仍旧那副嘻嘻哈哈不正经的模样：“看你太严肃了，笑一个呗。”
　　春柳依笑不出来。
　　“难不成我还当着那么多人说记得你是我情人？炮友？”祝寒星摊手：“我倒是不介意，就怕你一直经营的好名声毁于一旦。”
　　“呵。”春柳依想伸手拍她一把，但看见她裹成白粽子的脑袋，没忍心动手：“终于如你所愿了。”
　　“什么意思？”祝寒星问。
　　“你名声彻底毁了。”春柳依说：“现在不少品牌方要跟你解约。”
　　“嗯？”祝寒星顿时瞪大了眼睛，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名声能毁，但不能解约啊，我又赔不起违约金。”
　　春柳依摁住她，声音闷沉：“有我呢。”
　　那双眼睛坚定而有力，祝寒星仰着头看她，四目相对，祝寒星往前在她脸上啄了一口，笑眯眯地：“就知道我们春姐对我最好了。”
　　春柳依咬了下唇，重新让她安分躺下。
　　祝寒星仍旧是那副吊儿郎当把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也没主动提及那天被打的事，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春柳依正想跟她谈谈，明骊推门进来。
　　祝寒星立刻热情地打招呼，“哎呀骊姐大驾光临，我这儿蓬荜生辉。”
　　明骊：“……”
　　“真把这儿当家了。”明骊翻个白眼吐槽道：“你怎么样？还疼吗？”
　　“不疼。”祝寒星勾唇轻笑：“这才哪儿到哪儿？我那个不成器的爹打我比这重多了。”
　　明骊：“那也不一样。”
　　明骊来的时候都带上了整理好的证据，准备观望一下祝寒星的伤势和态度，要是一切都顺利那她肯定要在一边让祝寒星起诉对方，这亏不能白吃。
　　但春柳依也在，明骊自然不好说出口。
　　不过她看春柳依没什么好脸色，就凭现在热搜上挂着的那些词条也无法让明骊对春柳依有好脸色。
　　全都是跟祝寒星相关的负面信息。
　　明骊带刺地跟春柳依提了一嘴：“不去解决一下热搜吗？春小姐。”
　　春柳依敛眸，淡淡道：“准备处理。”
　　“烦请态度快些。”明骊说：“这个点已经不适合再发声明了，还有，网友瓜吃多了是会疲惫的，到时候没人会关心事情的真相，只会把星星的名声毁于一旦。”
　　这是祝寒星拼尽一切得来的，若是就此毁掉，明骊不敢想象。
　　当然，祝寒星也不会说什么。
　　谁让她喜欢春柳依呢？
　　为了春柳依毁掉事业，她也甘之如饴。
　　可明骊不能旁观一切，并默认其发生。
　　“你们说什么呢？”祝寒星伸手问两人要手机：“我也想看看，网友到底怎么编排我。”
　　“不看比较好。”等春柳依离开病房后，明骊跟祝寒星简单说了下这两天发生的事，关于编排她的那些流言都尽量美化了些，怕祝寒星再气得晕过去。
　　意外地，祝寒星听完平静地笑了下，“就这啊，我还以为有什么炸裂的手段呢。”
　　“这还不够？”明骊诧异。
　　祝寒星耸了耸肩：“反正我也准备慢慢退了，就当是预热吧。”
　　“什么意思？”明骊问。
　　祝寒星沉默，眉眼间气质沉着，良久，祝寒星说：“我还以为我们春姐有个幸福的家庭呢。没想到也是个小可怜。”
　　明骊炸了：“事到如今你还在关心春柳依？！”
　　祝寒星看着她笑，明骊声音蓦地拔高：“你为了做出今天这番成绩努力了多久啊！怎么就不关心一下你的事业，你的粉丝，你的品牌方，还有你的钱！违约以后你要赔多少钱你算过吗？”
　　“不知道。”虽然被明骊训了，祝寒星心却暖暖的，“我们骊姐真好。”
　　明骊：“……神经。”
　　“就算有违约金，春柳依也会帮我还的。”祝寒星说：“她最怕欠人情了。尤其是欠我的。”
　　明骊咬牙道：“需要我提醒你吗？双向奔赴是爱情，单项奔赴只是舔狗。”
　　祝寒星眉眼彻底舒展开：“千金难买姐乐意。”
　　明骊无语，但又没办法不管她，真是个烫手山芋，碎碎念着说了她一通后，准备把自己带来的资料扔进粉碎机，却没想到祝寒星听完以后制止：“为什么要扔？留给我。”
　　明骊轻嗤：“你都这么为春柳依着想了，还要起诉她妈妈吗？”
　　“为何不可？”祝寒星勾唇，挑衅似地看过来。
　　明骊：“……”
　　几乎是一瞬间，明骊就知道了祝寒星的想法，想说她是个疯子，但明骊又猛地想起来，祝寒星本来就挺疯的。
　　不然能把她亲爸送进去？
　　下一秒，明骊就想到了祝寒星如此无所谓的原因。
　　——祝寒星的父亲快出狱了。
　　等他出狱后，必然会想方设法毁掉祝寒星的坦荡星途。
　　病房内的气氛沉寂许久，明骊沉声道：“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会帮你。”
　　祝寒星打了个响指：“我不会跟你客气，明明～”
　　那个称呼是故意揶揄明骊的，喊得莫名让人恶心。
　　明骊朝她挥拳，“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知道了，明明～～”
　　祝寒星的语气很欠，明骊咬着牙走出了病房，离开前又回头威胁：“等着！”
　　等下次抓住她把柄，一定嘲讽拉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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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骊离开祝寒星的病房，再次跟春柳依擦肩时仍旧难掩怒气，连招呼都没打。
　　却没想到刚拐过弯就看见了安静坐在一边的顾清霜。
　　因为春柳依，明骊连带着看顾清霜也不顺眼。
　　顾清霜却守在她离开的位置，凑上前来跟她说话。
　　明骊往电梯里走，顾清霜也跟着，而她仍旧穿着单薄的病号服。
　　“别跟着我。”明骊说：“我要回家。”
　　“我送你到楼下。”顾清霜申明：“我不出楼门，就在里边看你。”
　　明骊这才没有出声，当顾清霜问及祝寒星的状况，明骊一股无名邪火就蹿出来了：“还好意思问？你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没及时拦下春柳依的妈？还有还有，春柳依现在这套跟你一模一样，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出了事儿也不管，你们真不愧是好朋友啊。”
　　好朋友三个字被明骊说得咬牙切齿阴阳怪气的。
　　顾清霜一怔，错愕片刻后低声道：“抱歉……”
　　“又不是你的错！”话一出口，明骊就有些后悔。
　　电梯门正好打开。
　　明骊无奈又无措，她知道这件事不怪顾清霜，但就是莫名发了火。
　　走出电梯后，明骊定在原地捋了把头发：“我情绪不太好，对不起，不该朝你发火。”
　　说着吸了吸鼻子望向巨大的落地窗外，整个世界灯火通明，可她就是很想哭。
　　这两天为祝寒星提心吊胆的郁闷，寻找投资的不顺利，对顾清霜感情复杂到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混乱，桩桩件件堆积起来都让她濒临崩溃。
　　明骊缓缓蹲下来，脑袋埋在腿间，感觉腹部隐隐抽搐。
　　顾清霜陪同她一起蹲在原地，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并且像只很可靠的大狗一样挡在她身前，没有因为她莫名其妙的发火就生气，反倒极有耐心道：“没事的，祝寒星没事的。我也没事。让你担心了。”
　　明骊闻言，蓦地哭出了声。
　　顾清霜将她凌乱的发丝整得温顺，认真又平静地安慰着她。
　　五分钟后，明骊吸吸鼻子，抬起头看向顾清霜，眼睛红彤彤的：“我好像来月经了……有卫生巾吗？”
　　顾清霜看了眼她的裤子，有血渍，但因为穿的是深色牛仔裤，并不明显。
　　“我去买。”顾清霜说：“你去卫生间等我。”
　　明骊往起站的那一瞬眼前发黑，还是靠着顾清霜才没倒在地上。
　　发泄过后，明骊的情绪好了很多，一直绷着的那根弦也松了不少，“谢谢。”
　　说完后往一楼的卫生间走去，走到一半想起顾清霜没穿外套，回头准备提醒她，却在回头的一瞬看见穿着粉色大衣，双手插兜的沈梨灯站在不远处。
　　而顾清霜的位置在她们中间。
　　明骊一怔，沈梨灯从随身包包里拿出安睡裤递给顾清霜，“喏，给你女朋友。”
　　顾清霜没接：“我自己去买。”
　　“她还得等。”沈梨灯侧过身朝明骊挥手：“明骊，你介意用我的东西么？”
　　顾清霜一直没接，沈梨灯干脆走到了明骊面前，把东西递给她：“等会儿买来再还我也行。”
　　明骊皱眉，正犹豫着，顾清霜走上前来把她的东西塞回她包里，跟明骊说：“你先去卫生间等我，我会给你买回来的。”
　　沈梨灯啧了声：“顾清霜你真小气啊。”
　　明骊已经走了，但听见顾清霜跟她说：“你很没有边界感，沈梨灯。”


第135章 
　　听到这个评价, 沈梨灯也不生气，噙着笑和她对视，仿佛这只是一件无关轻重的小事。
　　风轻云淡的笑容在顾清霜看来有些刺眼。
　　因为这意味着沈梨灯并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
　　“边界感？”沈梨灯不在意地问：“我们之间？”
　　“是。”顾清霜说：“你过分了。”
　　沈梨灯笑道：“我想帮你个忙怎么就过分？拜托, 我听到你生病了以后专程来看你的。”
　　“没必要。”顾清霜不想再跟她浪费时间，绕过她就走了出去。
　　沈梨灯站在原地，终于变了脸色。
　　但并未生气，反倒意味深长地低声说了句：“会疼人了，了不起啊顾清霜。”
　　往外走时经过垃圾桶，把买来的探视礼物扔进了垃圾桶。
　　顾清霜用最快的速度在最近的一家便利店买了安睡裤，又走到最近的一家女装店挑了条牛仔裤。
　　当导购员问她尺码时她又卡壳，干脆买了条不挑身材的。
　　之后又匆忙回去卫生间找明骊, 通过底下的缝隙把东西递给明骊后就一直在外边等着。
　　十分钟后, 明骊脸色苍白地从卫生间里出来, 买来的新裤子挺合适，旧的被她叠好了拿在手上。
　　顾清霜瞟了眼, 伸手从她手上接过。
　　明骊皱着眉没给，反倒望向空荡寂静的大厅：“沈梨灯走了？”
　　“嗯。”顾清霜解释：“我没跟她说几句话的。”
　　明骊垂眸，“她来找你有事？”
　　“不知道。”顾清霜说：“没问。”
　　明骊身上没劲儿，也懒得关心这些，拖着沉重的脚步要回家, 顾清霜却不同意。
　　当然, 顾清霜绑着一条胳膊也没法把她送回去, 沉着冷静地给她叫了代驾。
　　明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刚哭完，眼里的红血丝还没完全散, 声音也闷闷的：“你这样我不习惯。”
　　“哪样？”顾清霜问。
　　明骊诚实道：“对我好，我不习惯。还跟以前一样吧。”
　　如果说前两天明骊短暂地被顾清霜动摇了, 那今天沈梨灯的出现又给她敲响了警钟。
　　再加上她身上不舒服，心里也乱，就想把所有的坏情绪都断掉。
　　最快的还属这样——切断跟顾清霜之间的联系。
　　“不要。”顾清霜眼睛盯着屏幕上代驾来的时间，余光却扫向明骊，趁明骊思考的时候把她手上那条沾了血的裤子抢了过来，“扔掉吧。”
　　“不。”明骊拒绝：“我回去洗下就可以。”
　　这属于陌生领域，顾清霜问：“放洗衣机就行？等会儿我上楼去洗。”
　　“手洗。”明骊说：“洗衣机洗不起莱，要用专门的内衣皂搓，很容易就弄好了。”
　　顾清霜闻言也没有还给她的意思，“你坐车上就安心坐，带着东西不方便。”
　　“放上去就行，很方便。”
　　顾清霜沉默不语，却异常执着。
　　气氛一时间变得安静，过了会儿顾清霜低声说：“我以前也不喜欢人家对我好。”
　　明骊：“……？”
　　“我觉得是种负担，也怕失落，经过了依依和思往的事后，我更加不敢跟人交朋友，背叛的滋味不好受，被背叛的滋味也不好受。但最近我又跟享受跟依依和思往在一起的日子，也喜欢她们对我好，可我总会惴惴不安。我想，我不是不喜欢人家对我好，是怕人家不会一直对我好。”
　　明骊别过脸：“你是你，我是我。不要用你的想法揣度我。”
　　顾清霜没理会，自顾自道：“我会对你好。一直一直。”
　　“从前你还对沈梨灯好呢。”明骊说：“感情这回事儿，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爱的时候是白月光，不爱的时候就是粘在衣服上的饭粒子。”
　　顾清霜敛眸：“这我无法辩驳，但当下我就是喜欢你，想对你好。”
　　明骊肚子痛，也懒得跟她再争论，“随你吧。”
　　代驾到了，顾清霜把她目送上车，这才拿着她的裤子和内内上楼。
　　回到病房以后顾清霜仍在思考明骊的那番话，想了好一会儿才给明骊发消息：【未来的事谁都无法预料，为什么不活在当下呢？】
　　【还有，我并不觉得现在对你很好。】
　　【是我之前做得太糟糕，你不相信我也是应该的。】
　　【时间会证明一切。】
　　【到家了跟我说，早点休息。】
　　明骊在车上就看见了她的消息，但不知道该怎么回，干脆等到家以后才简单地回了句：【到了。】
　　顾清霜几乎是秒回：【肚子还疼吗？】
　　明骊：【有点。】
　　顾清霜：【吃布洛芬。家里有吗？】
　　明骊：【没有。】
　　顾清霜：【我给你下个单，很快就到。】
　　明骊推让说自己可以买，顾清霜却已经发来了订单截图。
　　明骊：【不是说布洛芬有副作用吗？】
　　顾清霜：【可以忽略不计。你又不常吃。】
　　两人的聊天就此延伸开，明女士见明骊状态不佳已经给她倒好了热水，又给她弄了暖水袋放进被窝，明骊洗了个澡钻进被窝，就看见顾清霜发来了一连串消息，包括了布洛芬的使用说明，以及询问内衣皂买哪个牌子的问题，但明骊没回复，她便自己回答并且下单。
　　明骊专门数了下，一共14条消息。
　　明骊和顾清霜加上微信这么久，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一般来说，顾清霜最多发三条就不会再发了，她会默认对方有事处于无法及时回复的状态，所以觉得发了也是浪费时间。
　　明骊刚准备回消息，门铃响了，没一会儿明女士把布洛芬给她拿了进来。
　　明骊洗完澡以后就感觉没那么难受了，腹部的那股下坠感近乎消失，也真是奇怪，她很少痛经，偏偏这次痛得厉害。
　　可能跟最近压力大有关。
　　吃个药的功夫，屏幕上已经又跃出顾清霜的消息：【照片.jpg。】
　　明骊打开看发现是自己的内.酷……淡紫色的飘扬在顾清霜病房的阳台上……
　　顾清霜：【洗干净了吧？】
　　顾清霜：【要是不干净我可以重新洗。】
　　明骊：【……】
　　这个世界似乎魔幻了，她睡一觉先。
　　……
　　顾清霜并不知道明骊在想什么，于她而言，这只是一件事情而已。
　　虽然她一条胳膊不能动，但单手仍旧灵活，再说，她又不困，于是拎着那两件衣服上楼后先搜索洗衣服的步骤。
　　只看了一遍，顾清霜就已经掌握，然后先从小件洗起。
　　在盆里用温水浸泡过半小时后，好洗很多。
　　如果不是在洗的中途擦干手跟明骊回消息的话，顾清霜可以洗得更快。
　　即便如此，她用一个小时将明骊的内.裤洗得干干净净，觉得自己也很厉害。
　　甚至在洗的时候没有觉得脏或是怎样，满心欢喜。
　　顾清霜洗完那条带经血的牛仔裤将其晾在阳台上时抬头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
　　顾清霜瘫在床上动也不想动，她想，做家务真是一件很累的事。
　　……
　　因为祝寒星，明骊来医院的频率变高。
　　翌日中午来的时候还专门拎了营养餐，祝寒星一份，顾清霜一份。
　　明骊本不想给顾清霜送的，但想到她昨晚又给她找代驾又给她点药，便“勉为其难”准备了一份。
　　祝寒星平时身体好，壮得跟头牛似的，这会儿恢复得也快。
　　不过一天时间，已经闹着要出院了。
　　幸好，被春柳依压了下来。
　　网上的舆论仍在继续，不过网友的注意力被新事件转移到了别处。
　　明骊还以为新引爆舆论的话题是春柳依弄的，春柳依却说她并没做，只是自然发生。
　　这个世界本来就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很多事。
　　但祝寒星的品牌方仍在追责，祝寒星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和明骊聊天，明骊问她什么打算，祝寒星吊儿郎当：“都交给春柳依了，她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唯独一件事，祝寒星绝不让步。
　　祝寒星联系了律师，将明骊整理好的证据，网上的音频视频全都拷贝下来，要起诉春柳依的母亲。
　　春柳依的母亲也是一名演员，多年前也曾风靡过大街小巷一阵子，但在如同雨后春笋般明星崛起的时代，春拂晓并不具备竞争力，所以她盯上了陆庭松。
　　陆庭松出手阔绰，风流潇洒，对当时的春拂晓来说是最佳人选。
　　春拂晓跟着他出席各大名流场所，得到一些资源，但播出来后反响平平。
　　再加上陆庭松这人管得紧，控制欲强，恨不得她一天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渐渐地，春拂晓没了自由，亦没了自我。
　　早些年的梦想是想拿影后，拍好戏，做好演员，但在纸醉金迷的生活里迷失了自我，当陆庭松联姻的时候，春拂晓才恍然惊醒，但她已然过气，没了陆庭松的庇佑在这现实的娱乐圈里什么都不是。
　　偏偏，她又怀了孕。
　　陆家当然不可能闹出这种丑事，在她大着肚子去找陆庭松的时候，得来的都是白眼和厌恶。
　　陆家还让她打掉这个孩子。
　　也不知道春拂晓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悄悄把这个孩子生了下来。
　　生下来了，陆家不认，春拂晓也有一股傲气，独自抚养女儿长大。
　　接一些不入流的商演把女儿养了几年，因为女儿长得好看，她又有门路，很早就弄去当了童星。
　　恰好，女儿在这方面有天赋，送去剧组跟天王天后级别的演员搭戏也不怯场，说哭就哭，说笑就笑，自然流畅，落落大方。
　　这便是童星出道的春柳依。
　　网络舆论持续的第三天晚上，祝寒星平静地听完春柳依说的这个故事，只问她一句：“你不想让我告？”
　　春柳依扯了扯唇，打开窗任由冷风肆虐。
　　“告吧。”春柳依语气淡淡：“你应该告。”
　　“那你还会跟我在一起么？”祝寒星问。
　　“此刻，我正与你一起。”春柳依闭了闭眼，风拂过她的面颊，吹走她的眼泪：“这一次，你是祝寒星还是沈言？”
　　祝寒星带笑：“拜托，我们都拍完《阔别》多久了？我出戏了春柳依。”
　　春柳依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就好。”
　　晚上20：30分，春柳依发博：【是的，我们相爱了。@祝寒星】
　　祝寒星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当时她还在跟律师打电话沟通起诉春拂晓的罪名，等打完电话就发现不停有电话打进来。
　　她优先接了经纪人的，经纪人声音怒气冲天：“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先跟我沟通！！”
　　“什么事儿啊姐？我不知道。”祝寒星懵。
　　经纪人让她自己去看热搜，气冲冲挂断电话。
　　祝寒星一看先是大喜，后又大惊，疾步跑到阳台，看见正倚在栏杆上抽烟的春柳依，唇红齿白，咬着烟的动作格外有张力，眼尾轻轻上挑，“看见了？”
　　祝寒星嗯了声，原本想问的那句“你真要退圈？”在说出口前变成了——
　　“我能不能亲亲你？”祝寒星舔了下唇，眼睛和嘴唇都亮晶晶的，“很用力、很用力的那种亲亲。”
　　“来。”春柳依放肆又轻佻地站在那儿。
　　祝寒星疾步上前，把她整个人都箍在怀里，用力地吻了下去。
　　连带着她尚未吐完的烟雾，夹杂着清香的薄荷味。
　　春柳依纤薄的背脊倚在栏杆，没抽完的烟夹在指间，烟雾袅袅，被风吹散。
　　“祝寒星。”春柳依在接吻间隙囫囵着喊她的名字。
　　祝寒星目光迷蒙地看着她，发现她眼里含着水雾，不自觉地，俯身亲在她的眼尾，又慢慢地挪到她的眼睛上，“别叫我全名。”
　　春柳依顿了下，声音沙哑：“星星……”
　　祝寒星勾唇轻笑，呼吸和她的交杂在一起，“说。”
　　“这次，我们没得退了。”春柳依略带悲观地说。
　　祝寒星却无所畏惧，吻她的时候更加用力，“那就一起生，一起死。”


第136章 
　　祝寒星和春柳依恋情新闻在第一时间引爆了社交媒体, 热搜词条霸榜一天一夜。
　　明骊是第二天早上看见的，手机自动推送，于是在睁开眼的那刻发了两秒的呆——
　　“真好啊。祝寒星终于有名分了。”
　　明骊的第一念头竟然是这个, 说不上来是悲伤更多还是欢愉更多。
　　但作为从来不扫兴的朋友，明骊给祝寒星发了微信：【恭喜你恋爱了。/爱心】
　　祝寒星秒回：【红包红包。】
　　明骊：【你不忙？】
　　发了个红包过去，表示对她们恋情的祝贺。
　　当时她跟顾清霜结婚后，祝寒星也补了来着。
　　明骊记得特别清楚，祝寒星在比赛结束后拿到手机先得知她家破产的消息，除了给她转账比赛的奖金外，又另外给她转了两笔钱。
　　一笔祝贺她恋爱，一笔是结婚礼金。
　　祝寒星说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 虽然你潦草地做了这个决定, 但我不能让你这么潦草度过。
　　明骊刚睡醒, 迷迷糊糊的，刷了几下热搜发现网友对这段感情并不祝福。
　　除了她们在《阔别》积攒下的CP粉在狂欢外, 基本都是恶毒的诅咒，尤其是春柳依和祝寒星的唯粉，一副恨不得把对方撕碎的样子。
　　明骊扫了几眼顿觉头疼，立马关闭微博。
　　祝寒星美美收了红包，给她发了个比心的表情包：【大清早, 我要享受美好的阳光和空气, 忙什么啊。】
　　明骊：【那你好好休息。】
　　明骊：【我要去搬砖了。】
　　明骊：【打工.jpg】
　　发完以后明骊就把手机扔在一旁去洗漱了, 昨晚虽然睡得早, 但她睡眠质量一般，手表显示她昨晚醒过三次, 深度睡眠时间只有四十分钟，所以整个人都有些浑噩, 干脆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才勉强醒神。
　　等她吃早餐时才看见祝寒星发来的图片。
　　是明骊的牛仔裤迎风飘扬的照片。
　　明骊：“……”
　　祝寒星在语音里吊儿郎当地揶揄：“这是你昨天穿的那条吧？”
　　明骊：【嗯。】
　　祝寒星：“这裤子洗得挺干净啊。你这新找的保姆不错。”
　　明骊无语，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又发了个晕倒的表情。
　　祝寒星却没放过她：“顾大小姐为你洗手作羹汤，什么感想啊？”
　　明骊：【很复杂。】
　　祝寒星笑嘻嘻地：“听说你跟对门掰了？怎么样？有没有想试试露水情缘的念头？”
　　明骊：【大清早的你想点红的。】
　　祝寒星：【这不红？】
　　明骊：【有点黄。】
　　祝寒星发了一连串哈哈哈，说明骊的冷笑话太冷了。
　　明骊急着去公司，也没顾得上看消息。
　　等到了公司才发现祝寒星给自己发了十几条。
　　【总得多试试才知道什么好。】
　　【还是说你跟顾清霜已经又确定关系了？】
　　【以前觉着顾大小姐又高冷又精明，现在感觉她有点笨。】
　　【就那种不开窍的笨拙，但还挺真诚的。】
　　【……】
　　【忘了跟你说，那天顾大小姐是替我挨的打，特有气概地挡在我面前，差点把我给感动了。】
　　【……】
　　哪怕明骊不回复，祝寒星也会自顾自说完自己想说的。
　　明骊坐在办公椅里，不疾不徐一条条回复她的信息，回得都很简短，却并不敷衍。
　　全部回复完后补了句：【最近我工作有点忙，露水情缘的事儿先不考虑了。】
　　明骊：【以上。】
　　办公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明骊这周在医院、公司和家三点一线，连舞蹈练习都荒废了，为此孙兮涵抱怨过好几次。
　　但《罗扇客》开拍在即，投资商临时毁约，资金没到位，就算开拍也很勉强，如今的资金最多够一周的运转。
　　《罗扇客》是个含有奇幻元素的故事，后期都得不少钱。
　　要是后期没有足够的资金，也就意味着前期投入都打水漂了。
　　这是「星晚」第一部自制剧，明骊不敢冒这个险。
　　可是跟那个投资人闹掰以后，明骊让林恂联系的其他投资人也都表达了无法投资的意思。
　　一时间，资金成了难题，公司却不能因此停止运转，明骊的事儿也堆得越来越多。
　　整整一天，明骊都在处理公务和打电话聊家常找投资中度过。
　　但很多事情并不是努力就有用的，哪怕搬出了「雪山之巅」的名头也没用，明骊一无所获。
　　林恂都有些丧气，傍晚给明骊送来热饮，询问明骊后续该如何处理，导演一天问了林恂四次什么时候能正式开机，剧组班底已经筹备完毕，要是定了日子，选角导演就可以跟演员沟通档期。
　　导演虽是刚入行不久的新人，但审美在线，以前拍作品时也积累了一些人脉，此次拿出了自己最大的热情来拍摄《罗扇客》，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应对，所以想找圈内一些大咖来特邀出演。
　　林恂都不忍打击她的热情。
　　明骊摁了摁太阳穴，“我跟她交流吧。”
　　最终版剧本已经在前天发到了明骊的邮箱，明骊抽空看完了，写得确实很好。
　　洛朝雪在写作方面的天赋毋庸置疑，哪怕她初次写剧本，在台词把控和节奏转换方面都有非常明显的优点。
　　明骊也很想看这个剧本被呈现出来的样子，但现在没钱，什么都是百搭。
　　林恂下班后，明骊又给导演打了电话，简单说明了现在的情况，导演沉默片刻，“最迟还得等多久？”
　　明骊思考后回答：“两天吧，给我两天时间。”
　　导演也说会找一下她认识的投资人，想办法搞定这件事。
　　明骊道了谢，这才挂断电话。
　　良久，不自觉叹了口气。
　　生活真难啊。
　　工作真难啊。
　　……
　　即便明骊抱怨，也没停下前进的脚步。
　　两天内她接连参加了两场晚宴，白天找投资商，晚上混在娱乐圈某明星的生日宴，或是某老总举办的宴会，但仍旧没找到合适的投资商。
　　要么是对剧本指手画脚，改得一塌糊涂，要么是提出无理要求，譬如见明骊长得好看就想动手动脚，甚至是想包了明骊的，明骊心里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了，心想她是长了张适合被包养的脸吗？怎么谁都想包她。
　　这么一看顾清霜简直就是神仙金主，不仅给钱还给名分，最多也就是人冷漠了点。但至少长得好看啊。
　　起码她跟顾清霜走在一起，路人说不准还会以为是她包了顾清霜。
　　明骊“礼貌”拒绝了那些丑人，跑到角落里休息几分钟，转头又换上一副温柔笑脸去找新的投资人。
　　但最终除了那些老板的大饼外，一无所获。
　　晚宴结束后，明骊接到了顾清霜的电话。
　　顾清霜出院，要把明骊的裤子还给她，因为之前明骊没接电话，所以这会儿她正在明骊家小区外等着呢。
　　明骊一噎，翻看通话记录发现她两个小时前就打过一通，惊讶道：“你又在我家外等了两个多小时？”
　　“嗯。”顾清霜说：“也没有单纯在等。”
　　明骊想着自己忙到脚不沾地，脸快笑僵了，嘴皮子快磨破了，被生活磋磨，但顾大小姐却闲得厉害。
　　不像以前，她经常连顾清霜人都看不见。
　　这极致的对比让明骊语气冷淡：“你没工作吗？”
　　顾清霜：“……”
　　“你不高兴？”顾清霜察觉到了她语气的异样，平静询问：“谁惹你了？”
　　“没谁。”明骊仰头望了会儿月亮，情绪平复许多，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刻薄，也可能是大姨妈导致激素变化，这才让她变得如此易怒，“我现在回去。”
　　没拿到投资的事让明骊有些郁郁，但在开车途中已经缓和很多，并且她在开车时也同时启动了备案计划。
　　一一给洛朝雪和导演打电话，讲述她们目前遇到的困境，尤其是对洛朝雪，在这个项目上她亦倾注了很多心血。
　　洛朝雪表示理解的同时还愿意再多拿些钱出来，但对于这个剧来说，并不是三五百万就能解决的，哪怕请的演员薪资不高，但布景之类的都需要钱，尤其是后期，贼烧钱。
　　明骊不想让洛朝雪平白蒙受损失，所以最好及时止损，也不是不会拍这个项目的意思，如果资金到位，明骊一定第一时间重启这个项目。
　　洛朝雪建议她可以找钟离书，她们公司跟影视行业的关联很多，也曾投过几个项目，都赚得不错，想必钟离书会对这个项目感兴趣。
　　洛朝雪想到的，明骊早已想到，但钟离书之前请秦挽代言了她们家的产品，如今还投了两个剧组，秦挽的影视剧并不在她们的计划之内，所以得到了婉拒。
　　一阵沉默后，洛朝雪安慰她：“车到山前必有路，不用太担心。说不定哪天就有投资人自己找上门来了。”
　　明骊心有惴惴，却故作轻松地笑道：“希望如此。”
　　回到小区外，明骊见到了顾清霜的车，上前就看见顾清霜坐在车里开着暖风，车里的夜灯亮着，顾清霜则打开电脑写着什么。
　　明骊弯腰敲了敲车窗，顾清霜立刻降下车窗，明骊不经意扫到她电脑上的文字：「人事部门调动申请意向书」。
　　顾清霜喊她上车，明骊却让她把东西给自己就行。
　　明骊有点累，想回去早点洗澡睡觉了，通过睡眠来缓解自己的疲惫。
　　顾清霜看到她一脸疲态，温声询问：“公司的事很多吗？”
　　“还好。”明骊报喜不报忧，也不愿意跟顾清霜分享自己公司的事，转移话题道：“你要调部门？”
　　“嗯。”顾清霜说：“公司运营方面我已经了解，感觉我没那么适合，准备调到投资部。”
　　顾清霜没说的是她也并非自愿调动。
　　如今因为顾征博被刑拘的事，公司内外动荡不安，已经革职了好几位高层，下面人惶惶不安，而顾梦蝶之前所在的位置就是顾氏集团投资部总经理。
　　这是顾氏集团经过顾柳甫变革后发生的结构变化，投资部如今是顾氏集团最核心的部门。
　　而昨晚顾雪蔷来探望过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希望她能去投资部。
　　顾雪蔷难得示弱，却在她面前表达出最近太忙太累，有些力不从心，希望顾清霜能帮她。
　　顾清霜思考后做出了这个决定。
　　“你要空降成总经理？”明骊问。
　　顾清霜摇头：“总经理的人选我母亲另有想法，我应该是平调成组长，投资部要成立新的小组，但具体的工作内容还没安排。”
　　“从运营到投资，算是升职了。”明骊说。
　　顾清霜不想仰着头看她，干脆从副驾拿了外套穿上，下车跟明骊聊天。
　　“也可以升。”顾清霜说：“毕竟现在全职了。”
　　以前要在医院和公司两头跑，就算升职也没办法应付那么多事，她准备发表的SCI都是熬夜写的，甚至于以前一个月能写完的内容，现在得用三个月。
　　但现在她的重心放在公司，升职以后也不怕加班了，自然能升。
　　工作方面，顾清霜的能力很强，用不着明骊替她思考和操心，关心的事已经问完，明骊问她要裤子，准备回家。
　　顾清霜磨磨蹭蹭不愿意给：“要不我们散会步？”
　　明骊：“……我走了一晚上。”
　　明骊给她看自己的步数，两万三。
　　就在小小的晚宴会场里，她来来回回走了两万三千步，结果连两万块钱投资都没拉到。
　　这么一想，明骊更想回去睡觉了。
　　“那在车里坐会儿？或者我们找个地方喝几杯？”顾清霜继续邀请。
　　她不想就这么轻易地回家。
　　“我有点累。”明骊直白地说。
　　顾清霜盯着她看了几秒，小心谨慎地问：“要给你个抱抱吗？”
　　明骊：“啊？”
　　顾清霜感觉自己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但莫名紧张。
　　察觉到明骊眼里的误会，顾清霜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以前我上班很累的时候回家你抱我一会儿，我会觉得……很舒服。”
　　顾清霜说这话时还有些不好意思，眼睛不太敢看明骊，以前她从来不敢表达出自己的真实诉求，甚至不敢出现这种想法。
　　一旦出现她就会故意疏远明骊。
　　最近做过的心理诊疗让她开始回忆过去，并且有所反思。
　　不敢直面自己的诉求是一种回避型症状，羞于表达自己的情感在一段感情里亦是致命伤。
　　卫医生是个非常成熟的心理咨询师和精神科医生，她同时拥有两类资格证，并且在这领域深耕多年。
　　在国内心理疾病初步建立起体系时，卫医生已经赴美留学。
　　顾清霜在面对她的诊疗时，总是一次次崩溃再修复，颇有种脱敏治疗的既视感。
　　但卫医生说，这并非单一的脱敏治疗，至于中间还有些什么，卫医生便没有说了。
　　而顾清霜同时在看精神类疾病的书籍，以前不愿意去接触和面对的东西陡然都进入她的视线里，她的视野顿觉开阔，但要说出这些话对她来说也并非易事，都是背地里练习了好多次的成果。
　　这才有了在明骊面前对答如流的状态。
　　然而……从未经过练习的话在说出口时还是有些卡壳，“当时，我喜欢你抱我。”
　　明骊闻言却觉得错愕，因为她从来都没觉得顾清霜喜欢她的拥抱、亲亲，最多可能是因为生理需求才做/爱。
　　“你确定吗？”明骊反问：“你喜欢？”
　　“嗯。”顾清霜抿了下唇，“我只是不敢抱得太久。”
　　怕自己产生依恋，也怕自己真的喜欢上她。
　　明骊却扯了扯唇，带着几分赌气地说：“为什么不敢？我是你花重金买回去的妻子，你可以享受我的服务。”
　　顾清霜闻言怔住，良久才道：“我跟你之间的合约止于纸面上的那些，并不包含你对我无微不至的好和包容。”
　　明骊看向她，“所以你知道？”
　　“什么？”顾清霜问。
　　“我喜欢你的事。”明骊说：“因为喜欢才对你无微不至，想抱你，想亲你，甚至超过了想做/爱的程度。”
　　顾清霜的手指不自觉地痉挛了下，指甲狠狠掐住掌心，缓缓摇头道：“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
　　不仅知道，还很能感同身受。
　　因为她此刻对明骊，就是那样的感受。
　　想抱抱，想亲亲，想共处于同一个空间下窝在一起，光是想想顾清霜都觉得美好。
　　顾清霜垂眸，怅然道：“早知道我当时多抱抱你……”
　　话音未落，明骊抱住她，脑袋埋在她颈间，“抱一下吧，给我充个电。”
　　明骊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清茶香味，是她最喜欢的那款沐浴乳的味道。


第137章 
　　五分钟后, 明骊往后退了一步，结束了这个拥抱。
　　单纯的一个拥抱，并未夹杂任何旖旎的心思, 就像是短暂地给自己找了一个避风港，在这五分钟内，她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令自己心安。
　　结束后明骊的眼眶微红，但心绪平复很多。
　　顾清霜低声问她：“发生什么难事了吗？你可以和我讲。”
　　“没事。”明骊并没有准备请求她的帮助，跟顾清霜再牵扯上利益是很麻烦的一件事，也习惯逞强，深呼了一口气后让她早点回去, 而她也转身回了家。
　　回去路上没再回头, 怕自己再陷进去。
　　所以也没看到顾清霜一直望着她的背影, 直到消失。
　　不知为何，顾清霜心里泛酸, 看着明骊那样很想让明骊把所有不顺心的事儿都告诉她，不管多难她都会想办法去解决。
　　这还是明骊第一次在她面前显露出脆弱的情绪，估计是工作上的事。
　　明骊的生活简单，交际圈也简单，所以并不难猜, 但具体是什么事顾清霜就不知道了, 除非问林恂, 但林恂是明骊的助理, 必然不会告诉她，且会让林恂为难, 顾清霜兀自思索了一阵，仍觉得是个难解的命题。
　　冷风瑟瑟, 顾清霜在小区外站了好一阵才上车，打开暖风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明骊发信息：【洗个热水澡，听点轻音乐，如果还觉得很累可以喝一点酒，祝你睡个好觉。】
　　顿了几秒后又补充道：【你想跟人说的话，可以随时找我。】
　　发完以后才启动车子离开，但明骊刚才略带脆弱的眼神始终在她脑海挥之不去，拥抱的温度也让她有些贪恋。
　　能闻到她发丝间的清香，纤瘦的腰抱在怀里，恨不得能疯狂收紧，但她又不敢。
　　于是拼命控制，眼睛一直盯着颈间那一小片露在外的白皙肌肤，想要轻轻将嘴唇贴上去，吻在肌肤上慢慢摩挲。
　　更恨不得瞬间化身吸血鬼咬在她的颈间，可一切都只是想想，她只能安静地抱着她。
　　即便如此，也已经很高兴，内心被巨大的欢愉充斥着，一路上都放着歌，节奏欢快，歌词直白——
　　“看窗外霓虹的光线流淌在你微醺唇边
　　一个吻或许直白但能解”
　　顾清霜跟着哼唱了一路。
　　……
　　回家之后明骊洗了个热水澡，温度调到她能接受的上限，直到把自己皮肤都烫红了才出来，终于洗去了一身的疲惫。
　　从浴室出来后看见明女士正对着电脑一脸愁绪，明骊顺口问了句怎么了，得来的答复也是“没事”。
　　明骊猜测：“创业的事不顺利？”
　　明女士摇头，又点头，顿了几秒后说：“你别管了。”
　　“你自己有数？”明骊问。
　　“嗯。”也不知明女士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明骊：“眼前这点都是小风浪，肯定会过去的，没有人能阻挡我成功的步伐！”
　　明骊莫名喝了口“鸡汤”，扫了眼明女士的策划案，有模有样的，比她们公司那些实习生做的好多了。
　　而且明骊把手头宽裕的钱都给她了，能做成什么样明骊也不在意，只要明女士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充满斗志就行。
　　明骊也没心思跟明女士聊，她自己手头也一团糟心事，回房间后看见顾清霜发来的微信，想着回一句，但又不知道回什么。
　　想到刚才在楼下的拥抱，有冲动的情绪在，但她也在那个拥抱里清晰地意识到顾清霜对她来说是独一无二的。
　　因为她在最落魄的时候遇见顾清霜，顾清霜给她的远比她失去的更多。
　　所以她潜意识里信赖顾清霜，甚至依赖。
　　这个认知让她心情复杂。
　　半小时后，明骊发了句晚安便把手机扔到一边睡觉了。
　　顾清霜还在做新部门的入职规划，手机响了以后立刻拿起来看，发现是明骊的消息，又高兴又失望。
　　高兴是收到了明骊的消息，失望是明骊只给她发了晚安，并没有要跟她说发生了什么的意思。
　　盯着屏幕好一会儿，顾清霜才郑重地发了：【晚安。】
　　……
　　顾氏集团的跌宕持续了一周，终于尘埃落定。
　　经过新一次的董事会选举后，顾雪蔷从临时董长事变成了正式董事长，二姑是集团内部也颁布了诸多人事调令，公司内一时间成为了八卦的聚集地。
　　顾清霜也在被八卦之列，但公司里比她还劲爆的八卦太多，关于她的调令就无人在意了，甚至连办公室婚外情都不属于劲爆的八卦。
　　顾清霜偶尔去卫生或是茶水间的时候能听见一些，譬如X总在公司同时跟五个女生交往，并且这五个女生互相都知道，还有两个甚至是恋爱关系，共同从X总那里套钱在外买了套房子，炸裂又杂乱的感情线令人咂舌，且津津乐道。
　　但更多被提起的还是公司里的天之骄女顾梦蝶，学历不凡，家世不凡，所有人都默认了顾梦蝶会是顾氏集团下一代的掌权者。
　　但没想到顾雪蔷上位，顾梦蝶的解聘公告同步被发在了公司内网，尽管公告上刊登的十分体面，说明顾梦蝶是跟公司理念不合，自愿离职，但公司里早都传开了 ，说顾雪蔷此举是为了给自己女儿铺路。
　　这流言传了一天后又有了新的版本，说顾梦蝶在职期间私吞资产上千万，还做了假账避税，害得顾氏集团如今光补税就补了三千多万。
　　流言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没人知道，大多是听个乐，顶头大老板的事儿跟她们这些基层员工没什么关系。
　　顾清霜则在听到这些信息后跟顾雪蔷求证，顾雪蔷回复说跟外界传言不符，但顾梦蝶也确实做了难以原谅的事，并非是因为顾雪蔷跟她的私怨。
　　但具体是什么，顾雪蔷没跟顾清霜说，只让顾清霜做好自己分内之事。
　　顾清霜在运营部的最后一项工作是跟进秦挽的广告拍摄。
　　情人节在即，顾清霜之前负责的那个项目要拍摄情人节专属广告，顾清霜负责跟进。
　　在拍摄现场见到秦挽，顾清霜跟她颔首打了招呼便去忙自己的事儿了。
　　秦挽虽入行不久，但以前兼职做过模特，又在多个大剧组里打磨，拍广告又快又好，不到两个小时已经完成了所有拍摄。
　　这对顾清霜来说也是个好消息。
　　秦挽拍摄完却没走，径直走到顾清霜身边问：“顾梦蝶被你家公司开了？”
　　顾清霜眉头微皱，心想她俩应该没这么熟吧……？
　　“不清楚。”顾清霜语气淡淡，在文件上签了字。
　　“刚才去了趟卫生间，八卦相当精彩。”秦挽笑笑：“也不知道顾梦蝶现在会是什么心情。”
　　顾清霜沉默不语，只听她说。
　　秦挽对顾梦蝶这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也是事出有因。
　　顾梦蝶之前要结婚的那位是秦挽的亲哥，订婚宴都快办了，结果最后闹出了悔婚的事。
　　秦挽比她们小很多，顾清霜别说跟她，就连同龄人都不熟，还是上次拍摄广告的时候，秦挽上前跟她打招呼她才慢慢想起来有这么号人。
　　但当时秦挽是以为顾梦蝶是她大嫂，才上前来跟顾清霜打招呼的。
　　在顾清霜沉默的情况下，秦挽笑着地跟顾清霜说了好多她们家的事。
　　顾清霜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不记得她说了什么。
　　她对顾梦蝶的婚姻并不关心。
　　顾清霜还以为秦挽会像上次跟她事无巨细地讲秦家的事一样去吐槽顾梦蝶，没想到刚说了两句话就去一旁接电话了。
　　“《罗扇客》不能拍了？那我之后档期做什么？”
　　“那投资人真不是东西啊，说好的事怎么还变卦呢。”
　　“明总肯定很难受……不拍就不拍了呗。”
　　“要不我去零零散散接个综艺过渡一下，说不定明总什么时候就拉到投资了呢？”
　　“……”
　　听到明总两个字，顾清霜的耳朵一下就支棱起来。
　　秦挽是「星晚」的艺人，所说的事必然跟明骊有关。
　　果不其然，是工作出了问题。
　　没一会儿秦挽又走到她身边，淡定地喝着温水，顾清霜佯装不经意地询问：“你们公司有项目停拍了？”
　　“是啊。”秦挽眯着眼睛笑，她笑起来有个梨涡，眼睛弯弯的，“顾总想投资一下？”
　　“具体是什么项目。”顾清霜表现出不太感兴趣，但你要是说我也可以听听的姿态，“要看能不能赚钱。”
　　“肯定赚啊。”秦挽对公司为自己量身定制，且她已经看了五集剧本的女主剧非常自信，“我们编剧可是大名鼎鼎的「雪山之巅」，这个名字意味着爆剧！”
　　“那为什么没有公司愿意投？”顾清霜问。
　　秦挽一怔：“……”
　　“她们瞎。”秦挽自信开口：“搞投资的老板看不出影视作品的好坏，只知道用流量。”
　　顾清霜闻言嗤笑一声：“那你的意思是我要不投也是瞎子？”
　　“我可没这么说。”秦挽微笑：“但我觉得你了解一下我们项目肯定会投。”
　　顾清霜：“我还在运营部，不涉及投资业务。”
　　“我刚在卫生间都听见了，你已经被调到投资部了，还成立了新的投资小组，这点钱对你们顾氏集团来说还不是轻轻松松？”秦挽待在卫生间十分钟都不愿意出来，八卦太精彩了，让她都想动笔写一部狗血职场剧，就怕写出来以后观众都觉得“假的吧”“哪有人会这样”。
　　秦挽冲她讨好地笑笑：“您不考虑一下吗？顾姐。”
　　为了自己必爆的女主剧，秦挽能屈能伸。
　　顾清霜见鱼上了钩，不疾不徐道：“让你们能主事的领导跟我聊吧。”
　　半个小时后，明骊收到来自秦挽的微信：【明总，咱们《罗扇客》能拍了！】
　　明骊：【？】
　　秦挽：【我刚给咱项目拉了个巨巨巨有钱的投资商，只要咱们的项目能入她的眼，多少钱都能批得出来。】
　　明骊有点不信，【你别是遇到了骗子。】
　　秦挽：【放心，知根知底，包是富姐。】
　　明骊：【……】
　　秦挽说把微信推给她，让她去聊，只要把项目包装得出彩，不担心她不出钱。
　　明骊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同意了，但秦挽微信名片推过来的时候，明骊觉得眼熟。
　　点进名片后下一秒脸色有点难看。
　　明骊：【这就是你说的投资人？】
　　秦挽：【是啊是啊。】
　　秦挽：【悄悄告诉你，她是顾氏集团嫡长女。】
　　秦挽：【未来顾氏集团的继承人，现在的顾董是她妈。】
　　明骊：【……】
　　嗯，她竟然被人科普了顾氏集团和顾清霜。
　　明骊摁着太阳穴给顾清霜发了个问号，聊天页面还停留在她俩昨晚发的那句晚安，但顾清霜非常公事公办地回复：【您好，我是顾氏集团投资部17小组组长顾清霜，合作的话请将项目报告书发至邮箱：261739@163.com
　　，我们团队会对项目书进行评估，预计1-3个工作日后告知您结果。】
　　明骊：“……”
　　两秒后，顾清霜又发：【鉴于你情况特殊，1个工作日内可以约见。】
　　顾清霜：【也就是今天。】


第138章 
　　两个小时后, 明骊带着项目报告书抵达咖啡厅。
　　顾清霜已经坐在那里等着，杯里的咖啡喝了没几口。
　　明骊在她对面落座，顾清霜抬手要了杯拿铁, 明骊眼神复杂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顾清霜也堂堂正正地跟她对视，但其实她掌心出了汗。
　　良久，顾清霜先开口：“一切要等我看完项目书再说。”
　　明骊将项目书递过去，嘴张了张又闭上，不知该说什么。
　　喉咙里堵了好多话，上面又堵了层棉花的感觉，心里闷闷的。
　　顾清霜翻看着项目书，看得出来是下了心思的, 项目优势写得很明白, 除却预算那栏留的空白比较多外, 没什么缺点。
　　堪称完美的项目书。
　　但干她们这行的都知道，越完美的项目书越是骗局。
　　要不是认识明骊, 她绝对不会投这项目。
　　这可能也是很多投资商的想法。
　　顾清霜翻阅完之后，再抬头又看见了明骊有些幽怨不解，但又无奈的眼神。
　　对视几秒，明骊先移开目光。
　　“怎么样？”明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心里不停默念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工作而已……但仍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还要跟她扯上金钱关系吗？”“这笔钱是非要不可吗？”“甲乙双方的相处模式跟以前有什么区别？”“……”。
　　念头太多太纷乱无序, 明骊的脸色非常凝重。
　　顾清霜看着她的表情, 开始斟酌语言, “还不错。”
　　明骊表情仍旧不太好，似乎下一秒就要开始质问顾清霜, 为什么要插手她工作上的事……于是顾清霜决定先发制人：“你可以单纯把我当成投资人，我们见面也只是为了工作。”
　　“如果你是单纯的投资人, 会投吗？”明骊直击要害。
　　顾清霜沉默两秒，明骊已经知道了答案。
　　但顾清霜只是在为自己想个合理的借口：“最开始不会，因为你们的项目书太完美了，看起来几乎是稳赚不赔，且投资回报率很高的项目。”
　　如此说着，顾清霜也更深入去思考，那份项目书上的文字重新进入她的脑海，一连串数字在她脑海里中进行推衍，最终非常有底气地说：“但在进行专业的评估之后，会投。”
　　“确定专业？”明骊略带讥讽地问。
　　分明就夹带了私人感情。
　　“投资，一方面是投人，一方面是投专业度和市场。”顾清霜说：“我对目前的影视市场并不了解，但在等你来的过程中搜索了一下编剧的过往作品，从她的过往履历来看，具备一定的市场影响力和敏锐度，从导演的过往作品也看得出来，重质量，口碑好，而选择的女主角也正处于上升期，贵公司对于成功的热忱比我更强烈，所以对我来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只不过……我并不满意现在的卖断模式。”
　　顾清霜一开口，便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明骊也是第一次见到她谈判的模样，最开始语气还算温和，但逐渐变得凌厉，有了锋芒。
　　明骊不自觉被她吸引，代入到谈判桌上的双方。
　　双方对峙，明骊有些处于下风。
　　但明骊不卑不亢地应对，“你想要什么模式？”
　　“分成。”顾清霜说：“除此之外，预算给不到这么多。”
　　……
　　明骊从来的时候心情复杂，到交谈结束后的心情复杂，两者完全不同。
　　最开始带着对顾清霜的埋怨来的，但这会儿彻底被工作中的顾清霜折服。
　　顾清霜让她相信，她们是真看上了这个项目，并非是顾清霜假公济私。
　　两人坐在气氛融洽的咖啡厅里，交谈却有来有往，锋芒毕露。
　　等到谈完，明骊喝了口咖啡，平静地温声道：“我又对你刮目相看了。”
　　顾清霜眼睛一亮，还没从工作的状态中走出来，嗓音略沉：“彼此彼此。”
　　说完后不自觉看向明骊，对视片刻后默契移开目光。
　　明骊调节好心态，就听顾清霜道：“项目书可以重做一份吗？”
　　“具体点。”
　　“预算，还有风险评估。”顾清霜淡淡道：“当你站到甲方的角度考虑问题时，你就赢过了90%的乙方。”
　　说白了就是客户需求。
　　但很多人为了让自己的项目书好看一点，胡乱吹项目优点，说的时候天花乱坠，实际上烂得要死。
　　顾清霜见明骊的态度并没有最初尖锐，尝试引导她往自己需要的方向走，又说了几条需求。
　　明骊表示都能满足。
　　顾清霜把她那版项目书留下，并保证周一拿去过会，过会之后会跟她再约见面的时间，拟定合同后双方无异就签约。
　　明骊闻言，虽见她笃定却还是心有惴惴：“确定是你们公司要投影视项目？”
　　顾清霜摇头：“不。”
　　“那你……？”
　　“我只投能赚钱的项目。投资部新成立的小组自然要做点跟以前不同的事，不然怎么能叫新呢？”
　　顾清霜有理有据，“我倒要感谢你，先为我提供了一个契机。”
　　“可这个项目的资金……”明骊皱眉：“似乎超出了你这个位置能提供的……对顾氏集团来说，你还很新不是么？除非你用你另一个身份，不然……”
　　话没说完就被顾清霜打断，她呷着笑道：“你觉得我在为了你走后门？”
　　明骊忍了又忍，还是决定坦白：“不是么？看起来似乎就是你为了让我开心，专门来为这个项目投资。”
　　这话听起来有点自恋，但明骊觉得自己的怀疑也有几分道理。
　　“我不想欠你，顾清霜。”明骊深呼了一口气：“从前我欠你，导致我在你面前很自卑，但现在……如果一段关系要重新开始，我不希望再牵扯上这些。”
　　顾清霜思考几秒，捕捉到的重点却是：“一段关系重新开始？”
　　“……嗯。”
　　明骊没有隐瞒，垂眸看着氤氲着热气的咖啡杯，怕看着顾清霜，这些话就说不出口了，所以只能低低地说：“先从做朋友开始吧。顾清霜。”
　　顾清霜有些失落，但没一会儿就高兴起来：“好啊。”
　　起码明骊愿意给她和平相处的机会，不再像之前那样竖起高墙，带着刺，恨不得与她老死不相往来。
　　“这并不是亏欠。”顾清霜说：“合作是基于对你能力的信任，难道你对你的项目不自信？”
　　“那倒没有。”明骊说：“我往后的十年都押在这个项目里了，所以我肯定是有绝对自信才展开工作。”
　　“这不就得了。互惠互利的事儿，何来亏欠？”顾清霜勾唇，看着眼前自信坚定的女人，不由得露出欣赏的目光。
　　欣赏，比喜欢更高一层。
　　-
　　顾清霜很快搬了办公室，在投资部最角落的地方给她辟了几张桌，手底下的组员经验并不丰富，但学历不差，过往的实习经验较多。
　　不过跟其他的小组比起来就是十足的草台班子。
　　顾清霜在组内过会，组员们都很年轻，甚至有一个「雪山之巅」的书迷，看见要拍的是《罗扇客》，并且由「雪山之巅」亲自操刀当编剧，就觉得这项目差不了。
　　但影视行业的项目危机与收益并存，说不准一下就能赚个盆满钵满，但也一下全亏掉。
　　说不准的事儿。
　　于是组内出现了不同意见，一部分人觉得刚成立的小组不要太冒进，但另一部分觉得是个机遇，可以搏。
　　但最终投票还是决定投，因为顾清霜在会议上提了一句：“如果跟广告部联合呢？集团旗下目前有自营的家具、彩妆、食品等品类，每年的广告费用高达十几亿，从这部分里拨出一些来投这个项目，可相当于完成了一部集团的内部剧，并且一部长尾效应好的电视剧带来的连锁反应是请多少明星代言都换不来的。”
　　顾清霜之所以敢一口应答明骊这件事，完全捏准了顾雪蔷让她来投资部成立新小组的意图。
　　所有人都认可了顾清霜的说法。
　　之后便是去找广告部和营销部的负责人谈，采集集团内部意见，说服她们的负责人，顾清霜为此重新做了项目书。
　　尽管在小组内部过会前顾清霜就已经修改过明骊递来的项目书，但之后她又修改了几版，一些细微之处的差别足以让整份项目书焕发出新的生机。
　　最终顾清霜给明骊发邮件，约她周一到集团面谈，并且让她带上公司法务。
　　因为可能会直接签订合同，达成合作。
　　明骊没想到让她惆怅了近半个月的事，短短几天就被顾清霜搞定了，看着顾清霜的消息不由得想，怪不得大家都想傍大佬呢，有钱确实方便很多。
　　这大佬也是让她给傍上了。
　　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事情发生了，明骊就尽量往好的方面想。
　　周一，明骊带着公司法务以及《罗扇客》导演和全新的项目书去往顾氏集团。
　　签合同的流程很快，因为顾清霜那边已经出了合同，除了分成的条件和要求的场景布置物品在尽可能的情况下要都用顾氏集团旗下产品外，明骊都很满意。
　　但明骊知道这已经是对方给出来的最大让步，她现在去找其他的投资一定不会比顾氏集团更好。
　　只能签约。
　　签约完成后，明骊问资金什么时候到账，顾清霜说：“可以先开机，第一部分的资金会在3天后到账，之后的全部按照合同日期来。”
　　明骊彻底松了口气，朝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顾清霜的手和她握在一起，触及到久违的温度，轻轻捏了下，“合作愉快。”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打开，后边还有人喊：“顾总您不能进去……”，转眼间，顾梦蝶已经走到了顾清霜面前，不由分说就是一拳。


第139章 
　　顾清霜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嘴角渗出一抹血丝。
　　办公室内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们身上，有人跃跃欲试想拦, 却又被身边人拦下，示意她不要参与这种“夺嫡之争”。
　　明骊亦愣怔几秒，然而就在此间隙，顾梦蝶已经再次挥起了拳头，凌厉的力道似要把顾清霜的鼻梁骨打碎，下一秒，顾清霜抬臂挡住。
　　顾清霜皱眉：“你发什么疯？”
　　顾梦蝶闻言冷笑， “我发疯？顾清霜你可真无耻！”
　　顾清霜的目光扫过门口看热闹的众人, 众人神色一凛, 即刻如鸟兽一般散了。
　　“梦蝶。”明骊扫了眼顾清霜的脸。
　　幸好, 只有嘴角破了点皮，脸没破相, 即便如此，她不满道：“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非要大庭广众闹一场，让所有人都看笑话？”
　　语气凌厉，很像顾雪蔷会说的话。
　　在顾家时, 明骊跟顾梦蝶亦有所交际, 不过不熟。
　　用顾雪蔷叮嘱过她的话就是, 顾梦蝶这人城府深, 且对她们这一门抱有敌意，不可深交。
　　通过明骊的观察, 发现顾雪蔷说得基本都对。
　　不过顾梦蝶伪装得很好，无论什么时候见了她都挺客气, 但从不过分亲近让人反感。
　　“笑话？我现在不就是个笑话么。”顾梦蝶张扬地笑，那笑里带着几分恨，“顾清霜，你赢了。”
　　顾清霜一言不发，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四目相对，剑拔弩张。
　　良久，顾清霜挑眉道：“你喝了酒？”
　　“有哪条规定我不能喝酒？”顾梦蝶扯了扯唇：“我被开除了，凭什么不能喝酒？”
　　“所以你来打我，为什么？”顾清霜问。
　　明骊下意识把顾清霜往后拉了下，免得她和顾梦蝶离得太近，再次打起来。
　　经过那一拳，顾梦蝶似乎也冷静了下来，甩了甩胳膊斜睨顾清霜一眼：“想打你就打你，没有为什么。”
　　话音刚落，顾清霜挥手一拳打过去，正好在她脸上同样的位置。
　　顾清霜不吃这种闷亏，在顾家还没谁能这样欺负了她去。
　　顾梦蝶同样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瞪着猩红的眼就要反抗，但并不是顾清霜的对手，光在力量上就被压制得死死的。
　　顾清霜冷声道：“给我一个理由。”
　　“没有理由。”顾梦蝶说：“我讨厌你！非常！”
　　顾清霜沉默地听她说完，执着道：“理由。”
　　“有个屁的理由！”顾梦蝶情绪激动起来，声音高亢：“顾清霜！你不是说不稀罕公司么？不是要学医吗？！为什么还是进了公司！又为什么进投资部！哈哈哈你可真伪善啊。为了给你铺路，姑姑把我给一脚踢出去，我他妈是什么？！我这么努力就只是你人生的炮灰是吧？！凭什么啊！我不服！”
　　明骊见顾清霜不会再被揍，默默往远走了些，假装没看见顾梦蝶失态的模样。
　　对于顾氏集团的事她了解并不多，但也关注了最近的内部人事调动，尤其顾清霜到了最知名的投资部。
　　前三年的投资部是被顾梦蝶掌在手中的，不管她性格和人品如何，工作能力有目共睹。
　　在投资部的这三年，顾梦蝶的业绩都是稳步上升的。
　　想来是被开除后忿忿不平，来找顾清霜的茬。
　　但问题是——顾清霜现在只是个小组长啊。
　　还是个新成立的小组，跟顾梦蝶之前的职位比起来，简直是顶头boss和新员工之间的差距。
　　天壤之别。
　　尤其，顾梦蝶当初是空降投资部，直接担任了投资部核心第7组的组长，还拿了几个前组长的项目。
　　跟顾梦蝶相比，顾清霜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毕竟连顾雪蔷对工作那么挑剔的人，在跟明骊聊起顾清霜的工作表现时都说不出个差字。
　　顾清霜或许不是完美情人，但一定是完美职场人。
　　她目前所得到的一切职位都属于合理范畴，并未出现德不配位的情况，至于就让顾梦蝶恼羞成怒到这种地步？
　　明骊不理解，但顾清霜也没问，只沉默地看着顾梦蝶。
　　五分钟后，顾清霜低头将桌上的文件收拾好抱在怀里，“不服就用你的工作能力来证明，而不是在我面前大吵大闹，这并不会改变任何结果。”
　　“草！”顾梦蝶恶狠狠地骂道：“你装个der，这样只会让我更恶心！”
　　“等你酒醒了再谈。”顾清霜越过她就要往外走，迈了一步忽地想起来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回头看向明骊：“明总，我们走。”
　　明骊闻言立刻起身，“来了。”
　　顾梦蝶却拽住了顾清霜的手腕，用上了全身力气去捏，仿佛要把她骨头捏碎一般，顾清霜却连表情都未变。
　　“顾梦蝶。”明骊率先开腔，拧着眉道：“再闹就过分了。”
　　“现在还不算过分？”顾梦蝶张扬地笑，手上力道不减，“我不明白，你们不是离了吗？怎么又搞在一起了？暗度陈仓？”
　　“嘴巴放干净一点。”顾清霜冷声道：“一切等你酒醒了再谈。”
　　“谈什么？！谈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付出了一切结果被公司开除，还是谈你春风得意马蹄疾，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给你捧上一切？”顾梦蝶冷笑，“你越是这样，我越讨厌你。伪善的人。”
　　“有话可以说。”明骊终于忍不住，伸手把顾清霜的胳膊从顾梦蝶手中拽出来，只见腕上一圈红痕。
　　话说到这份上，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顾梦蝶嫉妒顾清霜，一直都嫉妒。
　　不过从前伪装得很好，如今顾清霜到了投资部，而她却因为顾征博被刑拘，顾雪蔷担任董事长重新肃清公司高层时被开除，心有不甘，却又不好直接去找顾雪蔷，便喝多了酒来找顾清霜发泄。
　　说白了，还是欺软怕硬。
　　……顾清霜就这么好欺负吗？
　　明骊眸中染上愠怒，将顾清霜护在身后，冷声道：“你再动手我会报警。”
　　“那就报好了。”顾梦蝶嗤笑：“把顾雪蔷给她女儿做的那些事都公之于众好了。想方设法拿我给她女儿铺路，真是恶毒。”
　　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打开，顾雪蔷出现在门口。
　　“顾梦蝶，我给了你机会。”关上门的那一瞬，顾雪蔷声音像啐了冰一样冷：“如果不是我网开一面，现在你应该像你父亲一样被刑拘。”
　　顾梦蝶身体一僵。
　　顾雪蔷却道：“经济犯罪也是犯罪。”
　　……
　　这场闹剧最终以顾梦蝶的退却而结束。
　　顾清霜心情不好，跟顾雪蔷颔首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明骊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处，陪着她在路边走了二十多分钟。
　　终于，顾清霜坐在路边的一条椅子上。
　　长椅很冰，明骊坐上去那刻被冻了下，顾清霜温声说：“你可以不用陪我的，我自己消化一下情绪就好了。”
　　“真的不用我陪？”明骊低声询问。
　　话音刚落，顾清霜便道：“想让你陪。”
　　声音闷闷的，并未从顾梦蝶的那番“痛斥”中走出来。
　　也可能是单纯因为顾梦蝶打了她。
　　明骊不知道顾清霜在想什么，也没问，就安静地陪她在长椅上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顾清霜缓缓道：“小时候，我和梦蝶的关系很好。”
　　“舅舅以前跟父亲关系很好，哪怕他不学无术，父亲也尽心尽力地教他，说实话，舅舅没什么从商的天赋，经常把事情办砸，父亲会给他善后，所以舅舅那时对我很好。梦蝶出生的时候是我第一个妹妹，我们两个经常穿同样的衣服，出门都会被人以为是双胞胎。”
　　“……”
　　顾清霜的语言组织能力还不错，简明扼要地讲完了她跟顾梦蝶之间的事。
　　从前，明骊不知道她们家姐妹之间关系为何如此糟糕。
　　尤其是顾清霜、顾梦蝶和顾清枝之间，年龄相差不大，应当很有共同话题。
　　但顾清霜通常都不怎么跟她们说话，反倒是顾安和顾乐两个经常调侃揶揄顾清霜。
　　原来中间经过了那么多事，但最绕不开的还是那场绑架案。
　　顾清霜说，被绑架时，顾梦蝶被一个绑匪看中，竟然对她起了那种心思，顾梦蝶试图挣扎却被扇了耳光，听见声响的顾清霜立刻跟只豹子一样上前护住她。
　　也因此成为了绑匪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当时那群绑匪只要钱，不干强女干幼女的勾当，那个绑匪只是例外，并且，那个老大怕坏了规矩，还严惩了那个绑匪。
　　但这并没有改变顾清霜之后的命运。
　　顾清霜的行为是在挑衅那群绑匪的威严，再说他们绑了那么多小孩，有年纪稍微大点的，比如沈初和钟离书，肯定心思不安分。
　　所以为了震慑她们，顾清霜就成了“靶子”。
　　顾清霜并未详细给明骊讲她被虐待的过程，但顾清霜提起来这件事的时候浑身发抖，明骊犹豫几秒，握住了她的手。
　　从温暖的手心里传递出了力量，顾清霜得以详细地讲完这件事。
　　她们被救出来后，顾梦蝶说自己忘记了这些事，顾清枝年纪小，又实诚，把自己看到的跟顾雪蔷说了，说完后又瑟瑟发抖，后经过心理医生的诊疗，这段记忆也遗失了。
　　但顾雪蔷知道了顾清霜为救顾梦蝶被虐待这事儿。
　　顾雪蔷起初并未说什么，但顾梦蝶没跟顾清霜道过谢，反倒在顾雪蔷询问她时摇头说不记得了。
　　所以顾雪蔷对她颇有微词，后来便让顾清霜离她远些。
　　顾清霜说从那之后她跟顾梦蝶的关系就疏远了。
　　然而……
　　“你这么听顾总的话？”明骊笑着说：“不像你啊。”
　　“确实。”顾清霜平静片刻后敛眸，那段痛苦的记忆重新浮现在脑海，但顾清霜深呼吸着将恐怖的情绪压下去，缓缓道：“如果只是这样我不会就此疏远她。”
　　但当时顾清霜逃命时不小心踩空掉到悬崖边，吃力地在悬崖边扒着，拼命地想要往上爬时，顾梦蝶就在上边。
　　而她只看了一眼，便跑了。
　　顾清霜至今都忘不了那一眼……带着恨、带着害怕、带着释然和期待。
　　十分复杂的情绪，顾清霜嗓子干涩得很，喊她的名字，顾梦蝶却跑得更快更远。
　　最后是沈梨灯把她拉上来，彼时的顾清霜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浑身是伤，两只手上没一块好皮，被沈梨灯背着走了很远很远。
　　当时顾清霜一度认为，她会死在那里。
　　顾清霜说起这些又忽然笑着捏了捏明骊的手指：“当时，你就在我们身后不远处，拄着根小棍。我每次回头看的时候，你都找棵树藏起来。”
　　明骊却缓缓摇头：“我没这些记忆，反倒是总梦见背着个人一直跑啊跑，跑啊跑，我们还一直说，往前跑，别回头。”
　　顾清霜的身体一僵，“你……会不会记错？”
　　“可能吧。”明骊没多想，“我从初中一直会做这个梦。”
　　顾清霜说：“背着我逃命的那个女孩跟我说，往前跑，别回头。”
　　后半句她的声音蓦地变低，侧过脸跟明骊对视的时候，一时间怔住。
　　这双眼……似乎跟她记忆里的眼睛重叠起来。
　　明骊也想到了什么，一时间相对无言。
　　几分钟后，明骊问：“当年的事，你确定都记起来，记清楚了吗？”
　　“并不完全。”顾清霜沉声道：“我可能……搞混了什么。”
　　“顾梦蝶也知道些什么。”明骊温声道：“有次我遇见顾梦蝶，她说我们所有人都是傻子，都被沈梨灯骗了，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
　　气氛变得严肃，两人各自陷入思考。
　　“或许，当年的事有另一个版本。”顾清霜缓缓道：“我的记忆出了错。而顾梦蝶一直记得，却像看傻子一样看我。”
　　说到最后顾清霜都无语笑了，随之淡淡道：“我会查到真相。”


第140章 
　　晚上, 顾清霜回了「顾园」。
　　跟明骊的对话就像是给她心里的缺口灌进了一阵风，缺口豁然变大，好奇和怀疑自然也生根发芽。
　　当年的事对她现在来说没那么重要, 但她并不想当傻子。
　　回去时，顾雪蔷正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发呆。
　　顾清霜很少见到她闲下来的时候，就近坐在她身边。
　　沙发轻轻塌陷，顾雪蔷侧过头看见是她，转过头就想跟女佣吩咐什么，下一秒女佣已经端着黑漆漆的药过来。
　　浓郁的中药味顿时在空气中弥散开，闻着很呛。
　　“你生病了？”顾清霜问。
　　顾雪蔷淡淡地应了声，“一点小病。”
　　说完端过那碗中药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
　　“什么病？”顾清霜继续问。
　　“胃上的老毛病。”顾雪蔷说：“回来什么事？”
　　顾清霜问她有没有去医院检查, 顾雪蔷却没回答, 表情恹恹的, 看上去十分疲倦。
　　顾清霜叮嘱她别太累了，顾雪蔷便问她最近的检查结果。
　　“还好。”顾清霜也囫囵地回答：“有在按时吃药。”
　　再多的顾雪蔷也没问了, 反倒直白地说：“是为顾梦蝶的事儿回来的？”
　　没等顾清霜否认，顾雪蔷便道：“她的事属于公司机密，不能告诉你，不必开这个口了。”
　　顾清霜摇头：“不是为她。”
　　顾清霜把今天跟明骊的对话言简意赅地跟她说明，并说了自己的猜测——当年在那场绑架案里, 救她的人并不是沈梨灯。
　　顾雪蔷闻言顿住, “当初是你亲自指认的人, 沈梨灯也没否认, 会不会是顾梦蝶故意这么说？”
　　“没理由。”顾清霜说。
　　“她嫉恨你。”
　　“那她看我继续被骗下去不是更好？”
　　“她更喜欢看你痛苦。”顾雪蔷说：“我猜，她是不是在顾征博成为董事长以后才跟明骊说的那些话？”
　　顾清霜点头：“确实。”
　　顾雪蔷冷笑：“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顾雪蔷对顾梦蝶的不满由来已久, 顾清霜也没多问，只询问她是否还能查到当年的事。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所有的目击者几乎都失忆了。”顾雪蔷说：“要么你相信自己的记忆，要么你去问顾梦蝶，相信她的话。”
　　这两个选项都不太值得相信。
　　顾清霜已经不知道自己的记忆为了让自己不崩溃地活着，悄悄自我修复了多少，又篡改了多少。
　　而顾梦蝶的嘴里，能不能有句真话也未可知。
　　“问问沈梨灯吧。”顾雪蔷说：“她可能也记得。”
　　顾清霜兀自思索着，顾雪蔷却道：“过去怎么样有那么重要吗？反正你现在很好。”
　　“记忆缺失了一部分。”顾清霜沉声道：“总是有些难受。况且，很可能我的认知也有错。”
　　“就算错了，也已经错了那么多年，知道得再多也不过是徒增痛苦。如果你真的查出来，明骊是当年救你的人，你又该当如何？”
　　“……”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光是被顾雪蔷提出假设，顾清霜就已经有点难受了。
　　“所以我建议你就当不知道。”顾雪蔷说着笑了笑：“你之前做得挺好啊。不管不问装不知道，就那么糊涂着过了十几年，怎么突然又较真起来了？”
　　气氛有些沉闷。
　　良久，顾清霜长叹一口气：“不想一直糊涂着过，想认真地过好我的生活。”
　　顾雪蔷侧眸看向她，发现她不似以往清瘦，脸上稍微长了一点点肉，不过跟普通标准比起来，还是瘦的，心中几分怅然，感慨道：“挺好。”
　　顾清霜终于不是原来那副带着刺、尖锐到恨不得往谁身上都扎一针的模样，而顾清霜搬出去住以后，她待在家里坐在餐桌前总是会想起以前吵架的日子，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只要面对面坐着就吵，坐在一张餐桌上没事儿就吵，很小的一件事只要她说句话，顾清霜都会情绪激动地反驳。
　　最近，顾雪蔷才了解到，这种状态叫应激。
　　顾柳甫死了。
　　顾雪蔷的心也空荡荡的，她们分居了十几年，顾柳甫病了十几年，但顾雪蔷以往都有个明确的“恨”的对象，但他一死，就像是一段乐曲未能唱到终章，在她的爱与恨尚未完全消散之际，戛然而止。
　　顾雪蔷一时间有些彷徨，不知该如何继续这种情感。
　　幸好公司比较忙，她很少有空去想这些琐事，但每次回来都会觉得家里空旷，不似以前还有个人在面前晃荡，即便早上吵得不可开交，晚上顾清霜还会跟她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而顾清霜现在完全做到了她以前要求的事，辞了医院的工作到顾氏集团工作，还进入了投资部，工作做得有模有样，每一项决策都让她挑不出错。
　　两人的关系似乎变好了。
　　但……顾雪蔷却更累了。
　　并不是身体上的疲惫，公司里的那些事她处理得不算游刃有余，却也能应对，是从心底涌出来的疲惫。
　　顾雪蔷总觉得，她在失去什么，就像她的母亲在老年时那般，这种疲惫在妹妹顾萤带着双胞胎女儿来家里做客后格外明显，她很羡慕她们母女之间融洽的氛围。
　　曾几何时，她跟顾清霜也亲密无间，是人人艳羡的母女关系。就像她跟顾柳甫之间的爱情一样。
　　顾雪蔷最近总频繁地看家庭相册，有很多在当年顾柳甫把柳思往带到顾家以后被她疯狂撕掉、扔掉、烧掉，但顾柳甫留下了顾清霜的成长相册。
　　相册里记录了顾清霜的成长过程，每一个生日，顾清霜所有的第一次，第一次坐，第一次走，第一次跑……顾柳甫还有个U盘，顾雪蔷最近没事儿把她插在电脑上看。
　　可怎么样都回不去了。
　　顾清霜察觉到她语气里的低落，温声问：“公司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顾雪蔷不知要说些什么了，“没事我上楼休息了。”
　　“……”
　　“最近有好好吃饭吗？”顾清霜主动问，问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并未敢看顾雪蔷的脸。
　　“有。”顾雪蔷说：“胃不好，一日三餐都吃。”
　　“嗯，要按时吃。”顾清霜叮嘱道：“饮食清淡一些，最近公司的事多，你不要让自己太累了。”
　　顾清霜的语气真诚，话也说的温情，这种场景在她们家发生的频次太低，以至于让顾雪蔷都恍神了几秒，隔了会儿才低低嗯了声。
　　气氛难得如此融洽，顾雪蔷也有些不愿打破，温声道：“你变了很多，最近跟明骊的关系怎么样？我看你们签了合同。”
　　“嗯。她新项目需要投资，我看过项目书以后觉得大有可为，所以决定投资。”顾清霜生怕被顾雪蔷觉得是拿着家里的钱给她做人情，立马道：“那个项目很好，而且我过了会，还跟广告部和销售部达成了协议。”
　　“我知道。”顾雪蔷说：“我相信你的判断。”
　　顾清霜惊讶，很久没从顾雪蔷的口中听到肯定的话语，一时间也有些感慨，却又有些害怕……
　　“你身体真的还好吗？”顾清霜担忧道：“如果生了病，一定要告诉我。”
　　“……”
　　顾雪蔷没生病，喝的中药是滋补类，但看顾清霜满满担忧的眼神，就好像她得了重症。
　　忽然想到顾梦蝶对顾征博做的那些事，顾雪蔷勾唇轻笑：“我死了不也挺好？没人跟你吵，顾氏集团也会是你的。”
　　“祖母的遗嘱里对我的继承有限制条件。”顾清霜说：“所以我不会继承公司。还有，我现在也没跟你吵。”
　　“不准备继承公司为什么还有辞掉医院的工作？”
　　“……”
　　这又是一个沉重的话题，顾清霜不想聊。
　　气氛和谐，没一会儿有女佣过来低声询问：“太太，外边下雪了，要将您房间的窗户稍微打开通通风吗？”
　　“可以。”顾雪蔷点头，顿了下又吩咐：“把小姐房间的窗户也打开通通风。”
　　顾清霜正想说她不在家里住，转头对上顾雪蔷的眼神后心蓦地一软，没有拒绝。
　　母女两人在沙发上安静地坐了会儿，谁也没提上楼的事儿。
　　良久，顾雪蔷忽地问：“顾清霜，你恨不恨我？”
　　顾清霜闻言微怔，缓缓摇头：“不。”
　　“假的吧。”顾雪蔷说：“你跟我都快吵成仇人了。”
　　“之前有段时间很恨。”顾清霜垂眸，眼里盈满了悲伤，却很共情地说：“但现在我觉得，当初你做那些事也可能是身不由己。”
　　顾雪蔷倏地笑了：“身不由己？你真会为我找借口。”
　　顾清霜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把答案说出口，实际上她最近为了解决自己的心理问题在看心理学方面的书籍，大概猜测顾雪蔷当初的那些行为并非是她故意，而是她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就像她在极度痛苦时自残一样。
　　并不是故意要对顾清霜那样，而是她……也得病了。
　　顾清霜不觉得像顾雪蔷这么强势的人会接受这个说法和结果，所以还是沉默。
　　就让她不知道好了。
　　可顾雪蔷聪明得很，也可能是她心中本就有所猜测，顿了几秒后问：“你说，我要不要也去看个病？”
　　-
　　顾清霜的房间跟以前的布置完全一样，每天都有人打扫。
　　在「顾园」住了一夜，雪也下了一夜。
　　翌日早上顾清霜准时起床准备跟顾雪蔷一同吃早饭，但没想到她起来以后顾雪蔷已经离开了。
　　桌上的餐品十分丰盛，有好几道顾清霜喜欢的菜品。
　　顾清霜坐在餐桌前，心里五味杂陈，询问女佣顾雪蔷是否用了早餐。
　　女佣点头，犹疑片刻后道：“太太说不跟您一起用餐了。怕您走了以后她又要一个人吃饭，不习惯。”
　　顾清霜的心像被什么击中一样，略有些酸涩。
　　女佣趁热打铁继续道：“太太最近吃得都很少，总望着您的位置发呆。”
　　顾清霜嗯了声，又问起顾雪蔷的病症，女佣说是滋补类中药，顾清霜这才放了心，但离开「顾园」后心里有些难受。
　　……
　　查当年的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周柏当年留下的把柄太多，很容易就查出来明骊也在那场绑架案里。
　　这点是非常确定的。
　　顾清霜无法确定的是当年到底是谁救了她？
　　于是她约了沈梨灯，很认真地询问沈梨灯。
　　沈梨灯灿然一笑：“我不记得。说实话，我并不记得我是怎么出来的。”
　　她只记得在暗无天日的小房子里，是沈初牢牢挡在她身前，保护着她。
　　至于怎么出来的，她不记得。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点头？”顾清霜问。
　　当年顾清霜去找沈初时，见到沈梨灯便以为沈梨灯就是救她出来的小女孩，跟她说了很多话，问她还记不记得。
　　那时沈梨灯眨着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不太确定地点了下头。
　　这一下，就让顾清霜信了她十几年。
　　“我记得我说的是，可能是吧。”沈梨灯莞尔：“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说这些事还有意义吗？”
　　“有。”顾清霜冷脸看着她：“你骗我。”
　　“与其说是我骗了你。”沈梨灯耸了耸肩：“还不如说是我又救了你。如果当初不是我一直做你的精神支柱，你会活下来吗？”
　　顾清霜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觉得她越来越陌生，反倒是那双眼睛愈发跟记忆里的小女孩重叠。
　　跟在她身后不停躲藏的那个小女孩。
　　“你需要一个精神支柱，我需要一把保护伞。”沈梨灯说：“这么多年我们就这样过来了，现在你再追究这些有什么意义？互相利用的事儿。”
　　顾清霜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看：“但你骗了我。”
　　“我没骗你，我确实不太记得。”沈梨灯说：“但我很认真地扮演了你讲述的那个角色很多年，可能那是我，也可能不是我，但我一直演着，顽强、执着、不放弃还坚定有力地鼓励你。顾清霜，你不亏。”
　　“……”
　　顾清霜被她的大言不惭震惊到，最终无话可说，只撂下一句我会查清楚的便离开了。
　　而后顾清霜又约见了顾清枝，顾清枝胆子小，把当年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顾清霜又找了沈初、钟离书，三天时间里见了不少人，试图拼凑当年那场绑架案的真相。
　　但现实是事情过去太久，大家记忆都很模糊，尤其在最后四散逃出去时都分开了，并没有看到。
　　只有钟离书感慨似地说：“明骊果然在那场绑架案里，我就觉得她很眼熟。印象里有个很没存在感的小女孩在我身边，在你被绑起来的时候，她试图站起来说话，被我给拦住了。”
　　钟离书一直都不太敢确定那是谁，而明骊信誓旦旦地说当时她在芬兰游学，钟离书就信了。
　　没想到，竟原来是周柏运作的关系。
　　钟离书得知真相以后笑了：“不愧是明公主，从小被宠到大的人。”
　　像她们这些人，没有一个家长想到这一茬，而当时的周柏在力所能及地范畴里保护了明骊这么多年。


第141章 
　　明骊倒是没像顾清霜一样, 急于求证这件事，只在闲暇时列个表或是画个图，尝试将人物关系和事件脉络理清楚。
　　可没有大量的“证据”来佐证, 全用猜测来倒推是很不靠谱的一件事。
　　所以明骊很容易就放弃了这件事。
　　于她而言，本身就是可以“不存在”的一件事。
　　每到这时候她就会想起周柏，她的父亲确实为她谋划了许多。
　　否则她一定也会像顾清霜那样，对这件事有种别样的执念。
　　或许没有人能做到真的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一样。
　　毕竟是过命的交情。
　　明骊很快就将这件事放下，因为《罗扇客》资金到位，开拍在即，只等秦挽参加完旅行综艺的一日飞行后就进行开机仪式，正式进行拍摄。
　　开拍前先进行了剧本围读会, 明骊为了表达自己的重视, 也全程参与。
　　剧本是经由作者本人精心打磨过一次又一次的, 毋庸置疑的佳作。
　　明骊看下来只觉得被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打动，节奏紧凑, 人设丰满，有笑点有泪点的HE剧集，完美戳中观众的XP，堪称是为当下市场量身打造的范本。
　　足以看得出来洛朝雪平时的阅读量有多大。
　　这也是从明骊跟洛朝雪说清楚以后，在工作场合的第一次见面。
　　明骊表现得很坦然, 洛朝雪也不忸怩, 进退有度, 为了这个项目尽心竭力, 跟明骊的交流全都是工作。
　　围读会结束后，明骊为了笼络人心鼓舞工作人员, 请在座的各位吃饭。
　　包厢就定在不远处的饭店，去的路上, 洛朝雪跟她一道。
　　“最近过得怎么样？”洛朝雪率先直白地询问。
　　一直跟在明骊身旁走着的林恂见状，在看过明骊的表情后，极有眼色地跟她们隔开了距离。
　　立春过后，京安的天仍旧冷，尤其刚下过一场大雪，连风里都带着萧索的寒意。
　　明骊笑着回答：“挺好的。你呢？”
　　完全客气到疏离的语气，不留一丝暧昧的余地。
　　“也还行。”洛朝雪说：“我更新了播客，你有听吗？”
　　在被明骊拒绝以后，洛朝雪并没有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太久，许是因为提前有所预料，所以只用了一夜便收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但她很有表达欲，所以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写作生活。
　　昼夜颠倒是常事，甚至有两天没睡，就在写稿。
　　写播客的稿子，录制音频发布，更新连载的小说，甚至另开了一本短篇。
　　一整天没个停下来的时候，等她缓过神来，就被明骊告知《罗扇客》重新拉到了投资，可以拍了。
　　洛朝雪感觉自己缓过来了，但再见到明骊的时候心却像被针扎一样，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
　　那天晚上的记忆和痛觉又从心底涌现，尘封的片段被吹开灰尘，让她又一次变得悲伤。
　　但洛朝雪清楚地知道，明骊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而她也不想做纠缠不休的人。
　　这样一点都不酷。
　　洛朝雪想在明骊面前酷一点，不给明骊造成困扰，所以言笑晏晏，装得落落大方。
　　“听了一点。”明骊说：“最近太忙了，但我看到你更新了蛮多篇，最近很有灵感啊。”
　　“是还可以。”洛朝雪耸了耸肩：“反正在家也没事儿做，就写写东西。”
　　明骊嗯了声，“读者们都高兴坏了。”
　　“那你呢？高兴吗？”洛朝雪问。
　　明骊点头：“高兴。我也是你的读者。”
　　洛朝雪低着头笑：“那我以后争取多更一点。”
　　明骊觉得她这个话有一点不对劲，似乎游走在暧昧的边缘线，正当她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洛朝雪已经退回到了安全地带：“《罗扇客》的投资商是顾氏集团？”
　　“是。”明骊说：“你听导演说了？”
　　“我也是出品人之一，有知晓的权利。”洛朝雪说。
　　“没想瞒你，顾氏集团那边对接的人很快就来了。”明骊说：“这个项目关乎到「星晚」的存亡，我不会懈怠的。”
　　言外之意就是经过深思熟虑做的这个决定，一定不会让你赔钱。
　　洛朝雪自然听得明白，但她关心的并不是这点。
　　“你跟她……复合了吗？”洛朝雪迟疑了下，还是问道。
　　明骊微怔，思维跳跃得快：“你觉得是她在为我开后门？”
　　“没有。”洛朝雪否认：“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感情状况。”
　　“没复合，还在考虑。”明骊说：“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我不会混淆。”
　　“那就好。”
　　洛朝雪察觉到明骊对这个话题的不喜，及时更换话题，但还未等她想到新的话题，明骊就已经沉声道：“但我们之间，只能是合作关系了。”
　　洛朝雪脸上的笑一僵，随后淡淡道：“我知道。”
　　明骊并不想把气氛搞僵，说了句严肃的话题后又接道：“说起来，顾氏集团会投这个项目有你一半功劳，冲着你的名声来的，毕竟「雪山之巅」老师是一块活招牌。”
　　明骊把洛朝雪捧得很高，半真半假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格外真诚。
　　洛朝雪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的侧脸看，但只看偷偷看一眼便移开，哪里听不出来明骊的话带着几分假意，但即便这样，还是会觉得充满了干劲儿。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话题也只挑轻松的，譬如聊最近出来的电影，以及一些跟《罗扇客》相似的影视作品，明骊在这方面做了些功课，但跟洛朝雪比起来还是有些不够，甚至洛朝雪提议让明骊找孙兮涵来客串个角色，不止是孙兮涵，京安舞剧院《荆棘之冠》的舞者们也需要一些，因为有些场景，洛朝雪在写的时候就是以她们为蓝本的。
　　明骊错愕，“这就是你上次去我们剧院采风的原因？”
　　“一半吧。”洛朝雪说：“我还有一篇都市文，以中国舞演员为主角，没写完，最近想专心弄《罗扇客》，等拍完这部以后可能还会去几趟你们剧院，还希望你到时候多多帮忙啊。”
　　“没问题，不过你新文的版权……？”
　　洛朝雪无奈地笑，“明总，你这是想让我卖身给贵公司啊。”
　　带着几分调侃，明骊却挑了下眉：“如果合作的愉快，有何不可？这一次《罗扇客》能成功的话，我可以专门为你成立一个部门，你知道的，我对人才向来大方。”
　　这些年来洛朝雪没有成立工作室，就是嫌麻烦。
　　如今明骊带着她走出了麻烦的第一步，之后的事儿也就简单很多，最近她已经在考虑成立工作室，再拉上钟离诗注册个文化公司，专门运营她的版权。
　　洛朝雪在这方面懂得不多，也懒。
　　如果能跟明骊合作，也不失为一种解法。
　　“可以考虑。”洛朝雪莞尔：“先拍完《罗扇客》。”
　　“那是自然。”明骊坦荡地笑 ，侧过脸跟她对视时一双眼很亮，但洛朝雪看不到半分的喜欢。
　　反倒是她，仍有留恋。
　　……
　　两人一路聊到饭店，明骊停下脚步那刻觉得有道视线落在她身上，根据直觉转过脸，蓦地看到了顾清霜。
　　明骊微怔，转眼间顾清霜已经走了过来，跟她打招呼：“明总。”
　　说话时视线落在了洛朝雪身上，如果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顾清霜可能还想直接插到洛朝雪和明骊中间。
　　——顾清霜已经看她们很久了。从一百米开外的地方就说说笑笑地走过来，还约着要专门为洛朝雪成立新部门。
　　这跟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有什么区别？！
　　顾清霜也是在两天前才得知洛朝雪就是大名鼎鼎的「雪山之巅」，并且这部《罗扇客》由她全程参与，明骊也会经常出现在剧组。
　　顾清霜心下警铃大响，从剧组方得知今天是剧本围读会，会议结束后还有聚餐，顾清霜应导演之邀，带着市场部和广告部的两个同事，也是未来一段时间内会在《罗扇客》剧组跟进的工作人员，前来跟剧组一起聚餐。
　　没想到刚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嗯。”明骊淡淡地跟她颔首，“顾组长。”
　　一视同仁地客气与疏离，同时跟另外两个人也打了招呼。
　　顾清霜的同事在明骊进饭店以后低声讨论：“明总这颜值当老板太可惜了，要是去拍戏肯定一部爆火。”
　　另一个同事附和道：“确实，长得真漂亮。”
　　听见她们的夸赞，顾清霜与有荣焉地勾起了嘴角。
　　“也不知道有女朋友没有？”同事A暗戳戳地说：“咱们能不能有点机会？”
　　同事B翻了个白眼：“看不见人家跟编剧都快挨一起了吗？死心吧，好好工作。”
　　顾清霜翘着的嘴角立马落了下来，不大高兴地说：“明总跟她不是一对。”
　　“顾组长，知道什么八卦？来讲讲。”同事A问。
　　这两人是市场部和广告部的骨干，三人被临时抽调来成立了《罗扇客》项目组的特别小组，负责跟剧方的道具组讨论软广的植入问题，暂时定顾清霜为负责人。
　　顾清霜睨了两人一眼：“明总另有爱人，你们死心吧。”
　　说完就扬长而去。
　　同事A&B：“……？”
　　-
　　晚上的聚餐，明骊并未松懈，举着杯满场转。
　　一轮喝完以后她把信用卡留给导演，准备做个称职的老板退出这场聚餐。
　　但刚出门，顾清霜就追了上来。
　　刚才在包厢内，顾清霜一直都跟明骊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并未有任何逾矩的行为，这让明骊很满意，同时又有些失落。
　　仿佛两人就真的是同事了一般。
　　明骊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控制不住。
　　她想，她可真善变。
　　所以刚才明骊喝酒的时候特别实，白酒半杯半杯喝，这会酒劲儿已经涌上来。
　　一出门，冷风迎面扑来，吹得明骊差点站不稳，往后退半步正好从后边被人扶住。
　　正是顾清霜。
　　明骊回头瞥见她皱了下眉，“你怎么出来了？”
　　“来找你。”顾清霜说：“你喝多了。”
　　“没有。”明骊不承认，“我有分寸。”
　　“那酒太烈。”顾清霜声音温柔许多，那冷冷清清的嗓音用如此温柔的语调说话，倒让人有些招架不住，“不是你酒量差。”
　　明骊一怔，“你在安慰我吗？”
　　“你需要我安慰吗？”顾清霜反问。
　　明骊身上没什么劲儿，顾清霜先从后边扶她又变成架着她，几个来回之后就变成了抱着，明骊把所有的劲儿都卸在了她身上，凑近了闻能闻到她身上清新的味道。
　　明骊深呼了一口气，脑袋搭在她肩膀上，深深吸气，“需要。”
　　她语气温和，又带着不易察觉的黏腻感，很像在跟人撒娇，动作却十分僵硬。
　　太久没做过这种行为这让她有些不习惯。
　　顾清霜的身体一僵，随后揽住她，声音低低地，凑在她耳边低语：“那我就是在安慰你。”
　　“谢谢你哦”明骊假笑一声，“你可真是个好人。”
　　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清霜，顾清霜的心倏地跳得飞快。
　　明骊眼里的顾清霜也很漂亮，长发随风摇摆，自由又浪漫，那张高冷的脸配以深遂的眼睛，漆黑的瞳仁比这夜都黑，却又似星般明亮。
　　关键是，那双眼睛里只有明骊一个人。
　　那双眼似一汪海洋，似乎轻而易举就能把人溺进去。
　　明骊舔了舔唇。
　　四目相对，似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万千思绪流转。
　　良久，明骊吸了吸鼻子问：“你真喜欢我吗？顾清霜。”
　　顾清霜很郑重地点头：“很喜欢很喜欢。”
　　明骊忽然仰起头笑了，眸中星光点点，“我还真是喝醉了，有点想亲你……”
　　话音刚落，顾清霜便凑过去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下，蜻蜓点水一般。
　　明骊怔住，再看向顾清霜的眼神已然不再纯粹，眼中似有海浪翻滚，顾清霜吞了下口水，唇又红又亮，像是刚吃过爆汁的番茄染上了绯色。
　　“要和我接吻吗？”顾清霜再次吞咽口水，眼神飘忽，忐忑却又强逼着自己盯着明骊的唇，“很认真的……”
　　话没说完，明骊已经强势地逼近，单手握着她的后颈，让她无法后退。
　　唇与唇相触。
　　舌与舌相缠。
　　连带着冷风一起吞咽。
　　身体却不断升温，缠绵可以抵御这冷寒。
　　从前她们没有如此认真地接过吻，明骊闭着眼，唇细细描绘过她的唇珠、唇线、唇峰，在她唇腔内大肆扫荡，像一个侵略者，似要把她的一切都夺走，把以前所有没敢做的事都做成。
　　这样的明骊没有温柔可言，甚至在黑暗里把顾清霜抵在了冰冷的墙上。
　　即便如此，顾清霜半仰着头跟她接吻，在每一次明骊准备撤离的时候，不舍地纠缠着明骊。
　　几分钟后，明骊感觉自己的舌头都麻了，喘/息着在顾清霜的唇上轻点了下，顾清霜双臂抱着明骊的腰，睁开眼时略有迷离，声音却哑得不像样，“还想亲。”
　　明骊盯着她看，眼睛眨啊眨，在顾清霜的眼睛里看到了欲望。
　　于是，再次强势地吻了上去。


第142章 
　　顾清霜从未想过接吻会是如此缠绵又让人上瘾的一件事。
　　当明骊跟她交换呼吸, 唇舌在她的口腔内扫荡，纠缠着步步后退，步步紧逼, 却又往前压制，最终把她整个人逼至角落，溃不成军，生理性眼泪都挂在眼尾，明骊却及时抽离。
　　额头相抵，冷风从她们滚烫的唇上吹过，就连身体都是滚烫的。
　　呼吸声纠缠在一起，勾勾连连, 顾清霜还想吻她, 孰料明骊偏过头, 顾清霜只堪堪擦过她的脸颊。
　　柔软Q弹，像是果冻。
　　顾清霜在她脸颊上轻啄, 明骊却伸手抚上她的嘴角，那双眼睛带着几分酒醉后的迷离，温柔的声线晦涩不明，暧昧至极：“嘴角都破了，不疼么？”
　　泛着凉意的手指掠过顾清霜的嘴角, 顾清霜竟没出息地抖了下。
　　看向明骊的眼睛里欲望尽显。
　　婚姻三年, 在别的事上她们或许没有默契。
　　但床上这点事比谁都了解对方, 甚至顾清霜的身体是明骊开发的, 她无比清楚地知道顾清霜身上每一个敏感点，调动顾清霜在这件事上的情绪对明骊来说轻而易举。
　　“不疼。”顾清霜说着凑近她：“再亲亲我。”
　　明骊却没有如她所愿, 用平缓的呼吸压下自己的喘'息声，以及来源于生理的欲望。
　　不得不说, 这样的顾清霜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很容易就联想到曾经在床上度过的无数欢愉夜晚。
　　明骊很久没做过，作为一个成年女性自然有欲望，此时被顾清霜勾起来，又用了极大的定力压制。
　　“在外边。”明骊往后退了半步，跟她隔开半米距离，深呼一口气道：“太晚了，该回家了。”
　　顾清霜的眼里充满了眷恋不舍，不自觉努了下嘴，拉着明骊的手不放。
　　良久无言，顾清霜一直盯着明骊看，盯得明骊都不敢回望。
　　生怕再对视一眼就再次陷入她的旋涡。
　　即便如此，明骊还是没能完全压住内心的悸动，在几分钟后凑过去亲在顾清霜的唇上，慢咬、微吸、轻吮，所有的动作都经过了克制，并无最初那般沉溺地肆无忌惮。
　　一吻结束，明骊抬手擦掉唇上的水渍，“回家吧。”
　　明骊喝了酒，不能开车，顾清霜提步追上去：“我送你。”
　　不远处，洛朝雪站在门口，眼神黯淡。
　　原来明骊从来都不是温柔禁欲的人，跟她保持适当距离单纯是因为不喜欢她。
　　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明骊可以变得那么有侵略性，光是一个眼神都能感受到她浓烈的爱意。
　　洛朝雪扯了扯唇，望着她们走远的身影，吸着鼻子往回走。
　　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但在一瞬间就死了心。
　　-
　　“我主张克制不了就放任
　　这欲望与绝望之争
　　……”
　　车内开着暖风，音响的声音恰到好处，刚好能压住两人喘/息的声音。
　　明骊蜷在副驾驶上，夜晚的车流不多，顾清霜开得很稳，连过两个绿灯，顾清霜微微蹙眉，不太满意。
　　依照这样的速度，不到二十分钟她就要跟明骊分别。
　　可她并不想，于是在下一个路口，眼看快要绿灯，她打灯变道，速度变慢，在开到路口时恰好红灯。
　　90秒。
　　又多了一分半的相处时光。
　　顾清霜怕自己的把戏被明骊发现，侧过脸扫了眼明骊，发现明骊正侧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四目相对，车内气氛瞬间变得暧昧。
　　好不容易克制下来的欲望再次回归，明骊吞咽了下口水，垂眸闭上眼，声音温柔：“把我送到家附近的酒店就行。”
　　“我们去酒店？”顾清霜问。
　　明骊：“……”
　　顾清霜的嘴角微翘，并未逃过明骊的眼睛。
　　明骊摇头否认：“我自己住。”
　　酒意发散，明骊尚未完全清醒，这副状态看上去并不好，回家只会让明女士忙前忙后地照顾她，还平白让明女士跟着担心。
　　不如干脆去酒店住一晚。
　　顾清霜的笑瞬间消失，“那我呢？”
　　“回你家。”明骊说：“要是你不想送我，我打个车回去也行。”
　　顾清霜一时无言。
　　又过了两个路口，顾清霜停在斑马线前，提议道：“要不，去我家？”
　　明骊盯着她看，顾清霜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出了汗，却鼓起勇气道：“你睡我的房间，我睡客厅。”
　　明骊没有应答。
　　顾清霜莫名有些紧张。
　　即便她们刚才吻得如此激烈，也不敢邀请明骊留宿，看明骊的意思是要及时“止损”，当做一切都没发生。
　　可顾清霜觉得，要是今晚真的让明骊独自在酒店度过，那今晚这恰到好处的晚风、朦朦暧昧的气氛都会在今晚戛然而止，无法延续到她们下一次见面。
　　俗话说，打铁要趁热。
　　顾清霜现在就得给这火添把柴，所以打定了主意今晚要跟明骊在一起。
　　时间过得很慢，等待明骊回答的每一秒，顾清霜都如坐针毡，时不时都要偷瞄一眼明骊。
　　明骊提醒道：“专心开车。”
　　“那你……”顾清霜问。
　　“就听你的。”明骊说。
　　顾清霜舔了下唇，眼睛亮亮的，“好。”
　　……
　　明骊第一次来顾清霜租的房子，一进门就被巨大的落地窗吸引，夜景一览无余。
　　地方不大，跟「顾园」比起来，甚至可以用促狭来形容。
　　顾清霜把这里布置得还挺温馨，开放式厨房并没有使用过的痕迹，看得出来她并不常做饭。
　　明骊只扫了一眼就看得差不多，酒意未散，脑子仍旧晕乎乎的，却仍旧有像“圆规”一样的东西在规训着她的行为。
　　准确来说，是防止她犯错。
　　之前那肆无忌惮的接吻就已经属于犯错的范畴了。
　　怎么能……怎么可能……
　　明骊想责怪自己，可忍不住回味那肆无忌惮的感觉。
　　把顾清霜摁在墙上亲到她眼泪乱飞，感受她跟自己的纠缠，是一种从头发丝爽到脚尖的酸麻感。
　　非要用两个字形容的话，明骊觉得痛快。
　　顾清霜的嘴亲起来特别软，不说话的时候又漂亮到美颜不可方物，从视觉到触觉的极致享受。
　　上楼的这段路，明骊都走不稳，还是被顾清霜扶着上来的，脑子还转，不过只能转一半。
　　明骊坐在沙发上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试图找回理智，眼前已经出现了一杯蜂蜜水。
　　顾清霜一进门换了鞋把明骊放在沙发上就去给明骊倒蜂蜜水了，再过来时就看见明骊正敲脑袋，立刻伸手制止，“怎么了？”
　　明骊皱着眉抿了口蜂蜜水。
　　甜的。
　　“头疼。”明骊很快喝完一杯水，无论是喝酒还是接吻，都让她极度口干舌燥。
　　一杯水见底，明骊还要一杯，顾清霜却不放心她，“等我给你倒完水，再过来给你按摩，不要敲自己的头。”
　　明骊挥挥手：“知道。”
　　顾清霜好不容易把明骊哄回了自己家，此时极有耐心，给明骊倒的蜂蜜水都要试好甜度和温度，再递到明骊面前。
　　两杯水才勉强解了明骊的口渴，杯子放在茶几上，明骊挑眉：“你不喝？”
　　“等会喝。”顾清霜坐在沙发上，侧过身给明骊按摩太阳穴，却使不上力。
　　眼看着越凑越近，顾清霜又盯上了明骊的唇。
　　丰盈、水光潋滟、还有蜂蜜的甜味。
　　明骊看着她，几秒后猛地推开她：“别按了。”
　　顾清霜有种被识破小心思的窘迫，却怕她难受，“要不你躺下来，我给你按一会儿？”
　　明骊有些犹豫，还没想好顾清霜已经把她摁了下来，枕着她的腿，双手摁在明骊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
　　明骊的头疼缓解些许。
　　片刻后，明骊闭着眼昏昏欲睡，不经意睁开眼就跟顾清霜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对上。
　　那双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充斥着说不清楚的爱意和眷恋，明骊抿了下唇。
　　“还疼吗？”顾清霜问。
　　明骊垂眸：“好多了。”
　　顾清霜把她扶起来，“我带你去房间。”
　　这里也只有一个房间，顾清霜的房间格调跟在「顾园」时如出一格，非常经典的性冷淡风。
　　黑白灰三种色调构成了她房间的主旋律。
　　顾清霜给明骊拿了新的睡衣、内裤，让她去洗澡，又怕明骊因为站不稳在浴室摔倒，所以送她到浴室门口。
　　明骊确实走路摇摇晃晃，跟只企鹅似的，但人爱逞强，进浴室以后没脱衣服直接打开花洒，洒了一身。
　　身体被打湿的一瞬间喊了声，顾清霜推门而入。
　　明骊像只落汤鸡似的站在昏黄的灯光下，顾清霜上前给她弄花洒，明骊捋了一把头发上的水，“我能自己洗，你出去吧。”
　　顾清霜看见她玲珑的身躯，被水打湿以后曲线曼妙，轻而易举就让她起了反应。
　　尤其是明骊的眼神，强势、有侵略性，却又温柔。
　　顾清霜不明白为什么人能糅杂这么多特质还不违和，反倒把她迷得神魂颠倒。
　　顾清霜吞咽了下口水：“我们可以一起洗，反正也不是没看过。”
　　明骊愠怒地看着她，顾清霜却没后退。
　　“或者我帮你洗。”顾清霜说：“你现在这样在浴室里，我担心。”
　　明骊把她推出浴室，“我可以自己洗。”
　　之后顾清霜就一直等在浴室门口。
　　温热的水冲在身上，明骊试图唤回自己的理智，给自己一个不越线的理由。
　　……不能重蹈覆辙……不能过以前的生活……顾清霜不是良配……
　　可…… 她可耻地起了反应。
　　对于顾清霜刚才的提议，她心动了。
　　并且对顾清霜也心动，从接吻那刻，明骊就知道自己该悬崖勒马，可如今她出现在了顾清霜的家里。
　　明骊洗完澡出来换上了顾清霜的睡衣，一件纽扣扣到膝盖的真丝衬衫式睡裙，明骊困顿地躺在了她的床上，脸埋在枕头里的时候闻到了让她安心的味道。
　　那是独属于顾清霜身上的气味。
　　顾清霜要给她盖被子，明骊却让她去洗澡。
　　“我很快。”顾清霜不放心地叮咛：“你别从床上掉下来。”
　　明骊闻言低笑：“我没喝醉。”
　　顾清霜：“……”
　　顾清霜给了她一个“你看我信吗”的眼神去了浴室。
　　用十分钟冲了个澡便迅速出来，本以为出来后会看见明骊睡熟的场景，没想到明骊开着床头灯，被子也没盖，脑袋搭在床头桌面。
　　有点诡异的姿势。
　　顾清霜上前问她：“困不困？”
　　明骊莞尔：“清醒得很。”
　　“那我给你吹个头发。”顾清霜没洗头，但明骊不一样，头发被水淋湿，直接洗了。
　　顾清霜拿出吹风，很耐心地给明骊吹头发。
　　明骊忽然说：“以前都是我给你吹哎。”
　　顾清霜闻言一顿，“以后都我给你吹。”
　　“呵。”不知为何，明骊笑了，“顾清霜，你对一个人好的时候是真的好。”
　　“我很少对人好。”顾清霜在风声中解释。
　　“可你会一直对我好么？”明骊问。
　　顾清霜动作再次僵住，几秒后很认真地说：“会的。”
　　“为什么呢？”酒精放大了明骊的情绪，自然也放大了她的委屈，就连质问都带着鼻音，“为什么是在我们离婚以后突然爱上我了呢？我有什么吸引你的？你是真的爱我还是单纯的占有欲？”
　　“我对你的占有欲可不单纯。”顾清霜给她吹干了头发，把吹风放在一旁后就站在床边，虽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明骊。
　　可明骊仰起头的瞬间，她沿着明骊漂亮的颈线看到了波澜壮阔的画面。
　　顾清霜别开眼，“或许我并不是在离婚后才被你吸引的。”
　　不过是在明骊离开后慢慢意识到的。
　　难捱的每一天都让她痛苦。
　　她羞于启齿承认自己的爱情，又在承认后做了很多极端的事，所以明骊不原谅她，她觉得很正常。
　　她该受到惩罚，明骊不理她的每一天，她都在被惩罚着。
　　“那你……”明骊看到她受伤的嘴角，问道：“有药吗？”
　　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把有些沉重的气氛打破，顾清霜摸了下嘴角：“不疼，不用涂药。”
　　“听我的吗？”明骊问。
　　顾清霜顿了下，蹲下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找，最终找出一管药。
　　然而明骊眼尖，看到了放在抽屉里的指T。
　　蓝红色相间的盒子，她们以前常用的一个品牌。
　　明骊的眼神微变，给顾清霜擦药的动作都有些粗暴。
　　一边给她擦药，手指抚过她的嘴角，此时的顾清霜像只摇尾乞怜的可怜狗狗，蹲在主人的面前任由主人爱抚。
　　光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和眼神就让顾清霜的小腹收紧，此时如果明骊查看她的身体，一定满是泥泞。
　　顾清霜的呼吸都变缓许多，然而明骊倏地将手指摁在她的伤口，疼得顾清霜倒吸了一口冷气，嘶了一声。
　　“疼么？”明骊问。
　　顾清霜摇头：“不疼。”
　　“说实话。”明骊说。
　　顾清霜眨了下眼，“有点疼。”
　　“你带别的女人来过这里吗？”明骊问。
　　顾清霜反问：“依依和思往算吗？”
　　“不算在内。”明骊说。
　　顾清霜坦诚回答：“那就没有，你是第一个。”
　　明骊把药膏扔在一旁，蓦地拉开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那盒指T赫然暴露出来：“请问这是为谁准备的？”
　　顾清霜面色一囧，耳朵迅速蹿上绯色，一时间没说话。
　　“我走了。”明骊起身要走，顾清霜拉住她的手腕，这种事毕竟私密，说起来有些羞于启齿，但……
　　“这段时间，我没找过别的女人。”顾清霜解释，声音很低，在这种空间里却像是附在明骊耳边在说，“但我偶尔会想你，想做，就自己做。”
　　明骊安静地盯着她看，在这种极具压迫感的眼神下，顾清霜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
　　有什么地方在膨胀，很想被明骊泛着凉意的手轻轻地揉几下。
　　明骊每次揉的时候都会让她舒服到喟叹出声。
　　顾清霜在她的眼神下坦白，把最隐私的事情共享：“但我只做过一次，一点都不爽。”
　　明骊逼近她，顾清霜下意识后退，退到床边，退无可退。
　　不知为何，顾清霜不敢去看明骊的眼睛，却又忍不住去看。
　　就像是个瘾'君子，明知不该却仍旧要做。
　　明骊伸手轻轻一推，顾清霜顺势便倒在了柔软的床里，明骊随之压在了她的上方，双臂撑在她肩膀两侧。
　　长发垂下来，有几缕落在顾清霜的脸上。
　　顾清霜缓缓抬手摸她的脸，动作温柔，“宝宝，你今晚爱爱我……”
　　顾清霜的嗓子干涩到快要说不出话来，这一句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很少很少喊这种昵称。
　　可在床上也不是没喊过。
　　每一次她喊宝宝，明骊总会更加兴奋，所以她揣测这是明骊的XP之一。
　　情之所至，顾清霜这么说也还是觉得羞耻，明骊却说：“我喝醉了，顾清霜。”
　　“别叫我全名。”顾清霜语气软得像水，身体也像水。
　　“宝宝，我喝醉了。”明骊压在她身侧，像是调'情般在她耳边低语，“所以今晚是酒后乱/性，醒来后概不负责。”
　　顾清霜在她侧颈舔了下，“往后你不想负责就不负，醒来的时候也可以。现在，疼疼我，宝宝。”
　　话音未落，睡裤已经被明骊褪下。
　　几秒后，明骊手指沾着晶莹黏腻的水渍，在灯光下看起来变得透明，明骊放在唇间品了下。
　　顾清霜的瞳孔微缩。
　　“多久没做了？”明骊在她耳边问。
　　“两个月。”顾清霜说。
　　明骊熟练地解开她睡衣的扣子，“味道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顾清霜的嗓子愈发干涩，头皮阵阵发麻。
　　明骊却笑着：“水好多。”
　　下一秒，明骊的唇覆了上去。


第143章 
　　风轻轻吹动树叶, 沙沙的响声沿着打开的窗户进入室内，却压不过房间里交叠起伏的喘声。
　　顾清霜从未想过她的身体能敏感至此。
　　明骊的唇柔软又温热，覆在其上还未做什么便让她丢盔弃甲, 溃不成军。
　　不到五分钟，顾清霜脚背绷直，从头发丝爽到脚尖……结束了。
　　结束得猝不及防，明骊仰起头看她，床头那盏昏黄的灯照在明骊那张清丽又温柔的脸上。
　　明骊呷着笑，面带促狭，笑起来像只狡猾的狐狸，分明什么都没说, 但顾清霜就是从她富含深意的笑里看出了些什么——这么快, 你不行啊顾清霜。
　　略带挑衅的目光激发起了顾清霜的胜负欲, 但身体软成了一滩水。
　　明骊指腹轻轻碰触，就像是含羞草一样合拢回去。
　　顾清霜的小腹再一次收紧。
　　明骊却又来吻她的唇, 轻而易举撩拨起她的欲望，顾清霜眼前的明骊逆着光影，身上那件真丝衬衫带着凉意掠过她的肌肤，明骊仍旧优雅，衣服上连个褶都没有。
　　反观顾清霜, 已然成为了砧板上的鱼肉, 任人宰割。
　　顾清霜不服, 伸手去解明骊的纽扣。
　　从上往下, 一颗、两颗、哪怕手已经颤抖得不像话，仍旧坚持着。
　　明骊像是在惩罚她一般, 让她无法专心去解扣子。
　　然而，扣子还是被解开了。
　　春光一览无余, 赤身相对，在光与影之间交融为一副美丽的画卷。
　　明骊并没有特意去伺候顾清霜的情绪，但顾清霜的情绪却比以往做的每一次都高涨，身体也比以前敏感太多。
　　但明骊喝了酒，醉意浓重，跟顾清霜接吻练出来的技术都用在了顾清霜身上。
　　顾清霜单手抓着床单，乌黑如缎带一般的发丝散在灰色床单上。
　　早上出门前刚换过的床单此时已然铺上了一层水渍，顾清霜却想不起来这些，脑海中似有白光闪过，只有酥酥麻麻、让人从头爽到脚的酸爽感。
　　莫名地，顾清霜想起一句词——
　　轻拢慢捻抹复挑。
　　每一个字似乎都被明骊的唇舌运用到极致，最敏感的地方被明骊的唇舌包裹，得到了最极致的欢愉。
　　夜晚很长。
　　明骊并没有轻易善罢甘休。
　　不似以往，所有都随着顾清霜的心意和爽感来，在顾清霜快要结束的时候更加卖力，草草结束一场情事。
　　结束后顾清霜就会拍拍屁股走人，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次不一样。
　　明骊像个顽劣的坏蛋，每一次在顾清霜快要抵达高/潮时便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首歌唱到最激昂的部分，戛然而止的空虚感快要将顾清霜淹没。
　　于是顾清霜缠着她，抱着她在床上接吻。
　　她们裹进被子里，身体与身体贴近，感受着彼此最纯粹的温度，耳鬓厮磨，肆无忌惮地拥吻，吻到氧气稀薄。
　　即便如此，明骊仍旧没有如她的意，被子掀开后，吻她的唇、咬她的颈，手指划过她身体的每一寸，勾得她魂都快没了。
　　“宝宝，进去。”顾清霜咬着唇要求，眼里像浸了水，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明骊轻笑：“进哪里？”
　　手指却已经沿着小腹划过，勾得顾清霜抖了又抖。
　　真坏啊。顾清霜想。
　　但偏偏顾清霜被迷得转不开眼，两条修长的腿缠住明骊的腰，“疼疼我，宝宝。”
　　“我还不够疼你吗？”明骊眨了下眼，濡湿的舌尖富有技巧地掠过那片神秘地带。
　　简单的动作，却让顾清霜爽得头皮发麻，愈发想要得更多。
　　于是握住明骊的手，将戴着指T的手指……
　　明骊弯曲回手指，顾清霜的计划落空，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着明骊。
　　“宝宝……”顾清霜哑着声音喊她。
　　明骊直接把她抱起来，坐在自己腿上，猝不及防地进入最深处。
　　明骊的脸刚好埋在她胀大的胸口，软乎乎、沉甸甸。
　　顾清霜看着瘦，却不是平胸，属于很有力量感的身材。
　　明骊咬上那颗樱桃，像只狗一样留下属于她的印记。
　　不一会儿，白皙的胸口青青紫紫，格外精彩。
　　明骊看着还欣赏了一会儿，顾清霜不服输，像只吸血鬼一样趴在明骊颈间咬了一口又一口。
　　她并没有刻意做过这种事，以前都是明骊会在她身上种一两个草莓印，这就算是她们之间玩得比较花的时候了，大多时候明骊轻轻地咬，痕迹一天就消散，而她从来都是被动的那方，除非被做得狠了，会在明骊的肩膀上咬几口。
　　有一次，明骊肩膀上的牙印出了血，一周才散。
　　所以顾清霜没什么经验，最开始吸不出草莓印，一个青色的印记很快就消散。
　　但她慢慢就掌握了精髓，专门在明骊颈间明显的地方种草莓。
　　明骊察觉到她咬的位置不太好，伸手拍在她屁股上，“收敛点。”
　　顾清霜动了下，眼波含水，那张清冷面容配上楚楚可怜的表情，声音喑哑又涩气，“宝宝，你咬得我好疼。”
　　明骊闻言心都软了，再看顾清霜这身上，自己似乎也确实不配说她。
　　算了。
　　本就是放纵之夜，管那么多做什么。
　　“但你别咬那儿。”明骊哑着声音说：“换个地方。”
　　顾清霜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定格在她肩膀以下的地方，手指戳上去：“可以吗？”
　　不等明骊回答，顾清霜已然滚在了床上，借助了位置优势，一口便咬了上去。
　　以前怎么没发现老婆是这么香香软软的存在呢……
　　顾清霜沉溺在其中根本不想出来。
　　身体已然不由自己支配操纵，都随着明骊的节奏和心情来，一颗心往上向下，起起伏伏。
　　顾清霜似是漂浮在海浪之上，每一次极致的欢愉后都伴随着极大的空虚感。
　　为了不让空虚感将自己淹没，她便要缠着明骊接吻，咬破了明骊的唇角，又将血轻轻舔舐。
　　在接吻中再次触发身体的敏感，明骊似乎也不知疲倦那般，纵容着跟她来了一次又一次。
　　顾清霜从没觉得，做/爱是一件如此欢愉的事。
　　以前她会将这件事作为解压的手段之一，确实，跟明骊做一次她心底的积郁就会发泄不少，尤其是在床上她很少想那些麻烦事，会得到短暂的放空，可也从未真正享受过这件事。
　　但今晚顾清霜很享受。
　　从身体到心理的极致享受。
　　顾清霜想，她以前真是……装什么装！
　　漫漫长夜，两人却不知疲倦，风吹动窗帘，熹微晨光洒入室内，顾清霜才累得瘫软在床上，眯着眼睛看明骊，双手双脚都缠在明骊身上。
　　明骊也累，但她却不似顾清霜那般下一秒就能睡过去，此时酒劲儿渐渐过去，才意识到自己这一夜做了什么。
　　但……挺爽的。
　　明骊也没再责怪自己怎么没守住底线，反倒轻轻推了顾清霜一把，“洗个澡再睡。”
　　顾清霜闻言往她身边凑了凑，整个人都缩在她身边，“宝宝，好累。”
　　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
　　不过经过了这一晚之后，顾清霜还能发出声音来都算是了不起的一件事。
　　明骊知道喊不动她，起身准备自己先去洗，但她一起来，顾清霜就像是条件反射般弹跳起来，眼睛还没睁开，但拉着她的手腕：“你去哪儿……”
　　“洗澡。”明骊说。
　　下一秒，顾清霜已经从后边抱住了她。
　　两人身上都有些黏，但顾清霜寸缕不着，从后边贴上来的时候又软又热，贴得不留缝隙，就像是把她的心都填满了。
　　“我也洗。”顾清霜说。
　　明骊求之不得，把她牵去浴室，打开花洒，温热的水落在两人身上。
　　浴室里起了雾，顾清霜却像上瘾了似的，闭着眼睛就去找明骊的唇，明骊侧身移开，在她脸颊处落下一吻。
　　顾清霜却不依，明骊盯着她看，有点不知道喝了酒的到底是谁。
　　明骊在她额头上亲了下。
　　“亲亲。”顾清霜说。
　　明骊却给她冲洗掉身上的泡沫：“还要不要睡觉？”
　　“睡觉也可以亲亲。”顾清霜朝她贴近，泡沫弄了她一身，明骊皱眉，轻叹口气，感慨似地说：“你醉了吗顾清霜？”
　　听见全名，顾清霜倏地睁开了眼睛，被雾气遮掩的眸子顿时闪过不悦，“你喊我什么？”
　　明骊却一点儿不怵，凑近了一字一顿地说：“你的汁水里有假酒吗？”
　　顾清霜微怔，几秒后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脸颊迅速蹿起一抹绯色。
　　……
　　明骊看着她这反应，倏尔笑了：“好含蓄的宝宝啊，听见这话都能红了耳朵。”
　　“你说得太直白。”顾清霜嘴硬道：“我没喝假酒。”
　　温热的水冲在两人身上，明骊手指戳在她嘴角：“但你没少吃。”
　　顾清霜凑近，在她唇上亲了下。
　　计谋得逞，弯眼笑了，“都是你喂我的。”
　　明骊嗯了声，就听顾清霜在她耳边低语：“你也没少吃。”
　　明骊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乖点，洗完睡觉。”
　　“你亲亲我，我就乖点。”顾清霜撒娇似地说。
　　浴室里狭小的空间容易让人丧失理智，明骊看着眼睛亮晶晶，表情灵动的顾清霜再一次起了想亲的欲望。
　　停下。
　　明骊在脑海里喝止住自己。
　　但下一秒，身体不太听指挥地亲在她唇上。
　　缠绵又悠长的一个吻。
　　明骊的理智没压过欲望，从浴室里出来，风一吹就觉得冷，明骊披上睡衣去关窗，走到窗前就看见窗台上放着烟和打火机。
　　顾清霜似是怕她走掉，走一步跟一步，此时跟在明骊身后也看见了打火机和烟，心虚地要拿走，却被明骊抓住手腕，“不是说戒烟了么？”
　　“你让我想抽烟的时候就找你做、爱。”顾清霜眼睛乱瞟：“但我不能找你做，只能抽烟。”
　　“频次高吗？”明骊问。
　　顾清霜摇头：“这盒烟是我四个月前买的。”
　　明骊看了下，里边还有一半。
　　确实属于半戒烟的范畴了。
　　顾清霜伸手关了窗户，正准备把烟和打火机都扔进垃圾桶，明骊却问：“这烟什么味儿？”
　　“草莓味。”顾清霜说：“我喜欢捏碎了爆珠抽，解压。”
　　“我帮你点一支？”明骊看着她。
　　顾清霜不敢在明骊面前抽烟，以前是觉得在不抽烟的人面前抽烟很没礼貌，但现在是从心底油然而生的害怕。
　　这害怕来源于喜欢，因为喜欢明骊，所以怕她讨厌自己抽烟。
　　顾清霜摇头：“不用了，今晚做的够多。”
　　多到她现在嗓子还哑着，快成烟嗓了。
　　明骊却从烟盒里拿了一支，咬在唇间，“人家都说事后烟，赛神仙，我尝个味儿。”
　　顾清霜盯着她看好一会儿，打火机的光亮起，火星明灭，一支烟点燃。
　　明骊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苦味在口中蔓延，呛得她嗓子眼难受，吐出那口烟就咳了起来。
　　顾清霜急忙给她拍背顺气，好一会儿，明骊才揉了揉喉咙，皱着眉说：“不会抽。看你抽怎么那么轻松。”
　　“学点好的。”顾清霜说着就要拿过她手中的烟掐灭。
　　明骊却倚在窗台上，温声道：“你教教我。”
　　顾清霜摇头：“不教，我也要戒了。”
　　“那你抽。”明骊说：“我看你抽，别浪费。”
　　顾清霜：“……”
　　顾清霜确实想抽支烟，但比起这个，她更想去睡觉。
　　可明骊盯着她看，顾清霜将她咬过的烟咬在唇间，放在以前是打破顾清霜的头都想不到的事儿。
　　顾清霜这人有洁癖，从不跟人共抽一支烟。
　　但这会儿她咬着那支烟，听话地抽完了剩下大半支，还剩下最后一口的时候明骊说：“给我，我要抽。”
　　顾清霜有些担忧，明骊却坚持。
　　于是，明骊将那支烟抽完，最开始还被呛得不行，这会儿已经动作潇洒得很，抽完在窗台上捻灭将烟蒂扔进垃圾桶，动作行云流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个老烟民。
　　顾清霜抱着她：“这下可以睡了吧。”
　　明骊却拿着她那盒烟和打火机，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睡吧。”明骊说。
　　上了床，明骊主动去亲了下顾清霜，亲完以后跟她脸对着脸：“什么味儿？”
　　“甜的？”顾清霜跟她挨得特别近，两人中间却像隔了条线似的，仍旧有疏离感。
　　这种疏离让顾清霜有些躁动，还是更喜欢两人负距离接触的时候。
　　这让她对这个夜晚有实感。
　　“你味觉出问题了吧。”明骊回味着刚才的味道：“很苦。以后还是别抽了。”
　　“好。”顾清霜答应。
　　顿了几秒又问：“那我以后想抽烟的时候还能跟你做吗？”
　　明骊微怔，淡笑道：“我说了，今晚是酒后乱性，清醒以后不认账的。”
　　“以后你也可以。”顾清霜说：“我不需要你认账。”
　　明骊顿了顿：“意思我们之间以后就保持这种……关系？”
　　顾清霜：“如果你想的话，可以。”
　　明骊闭上眼，“睡吧。”
　　顾清霜凑近她，“宝宝，抱着我睡好不好？”
　　明骊：“……”
　　几秒后，明骊伸手把她抱在怀里。
　　破晓将至，黎明时分，远处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萧萧寒风吹醒整座城市。
　　明骊和顾清霜才相拥入眠。
　　-
　　顾清霜是被热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还有些迷瞪，脑子昏沉，熬过夜的后遗症特别明显，尤其熬夜的时候还做了“体力活”，整个身体跟快要散架似的，尤其是两条腿，一伸出去还觉得有些麻意。
　　过了会儿她才发现，原来是明骊的腿压在她腿上。
　　顾清霜小心翼翼地抽出腿，感觉自己抱了个火炉。
　　平时在这个房间，她通常是要穿长袖家居服的，因为这里不比「顾园」，暖气一般。
　　但今天她格外热，可又奇怪，从明骊的怀里脱离出来的一瞬，又觉得冷。
　　顾清霜反复试探两次，终于将手探在了明骊的额头上。
　　滚烫。
　　作为一个外科医生，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明骊发烧了，在38度以上。
　　顾清霜连忙起床找体温计，明骊却睡得跟昏过去了一样。
　　体温计一测，38度5。
　　顾清霜搬来这里以后没生过病，除了她最近配备的抗双相的药以后，没有其他的药。
　　所以连忙从网上下单退烧药，又用物理方法给明骊退烧。
　　忙了一个多小时后，明骊的体温降到了38度。
　　顾清霜又起床开火给明骊熬了养胃的小米粥，吹凉了送到床边，明骊还不算晕过去，只是浑身没力气，靠在床头看顾清霜，哑着声音问：“我发烧了？”
　　“嗯。”顾清霜要喂她，明骊却不用，坚持要自己端着吃。
　　“估计是累到了。”顾清霜不带任何含义地说。
　　明骊却一怔——这跟骂她不行有什么区别？！
　　明骊端着碗的手抖啊抖，手上确实没劲儿。
　　顾清霜重新接过碗，看着她发抖的手，尤其是中指和食指，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顾清霜喂她喝了几口小米粥，又让她吃了药。
　　明骊刚躺下，面红耳赤，都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顾清霜刚才那句话。
　　然而下一秒，顾清霜从后边抱住她，伸手抓住她的手指，轻轻揉着她的中指和食指，“宝宝辛苦了。”
　　明骊：“……”
　　幸好，明骊喝了粥吃了药，没来得及羞愤太久就重新陷入睡眠。
　　而顾清霜一直抱着她，给她的手指按摩了近半个小时，又在她睡着以后凑过去亲了亲明骊的手指。
　　明骊在房间里睡着，顾清霜怕之后再出点什么问题，干脆就在床上等着，顺带搜索起了食谱。
　　行动力极强的顾清霜不到半小时就确定了自己要给明骊做的菜品，并且下单。
　　两个小时后，明骊起床去卫生间，出来后伸手探了下额头，似乎没那么烫了。
　　重新用体温计测过，37度5，低烧。
　　而床头柜上摆着温水，还有她醒来后就可以吃的药，顾清霜专门写清楚放在那的。
　　明骊扫了眼，还以为顾清霜已经走了，乖乖吃了药就准备换衣服离开，结果换好衣服推开卧室的门，就看见顾清霜正在厨房专注切菜。
　　似是察觉到门打开的声音，顾清霜抬起头，“醒啦？”
　　顾清霜连忙摘下围裙，朝着明骊走过来，伸手先摸她额头：“还是有些烫，再等一个小时要是还没能退烧就得去医院打点滴。”
　　明骊微微错愕，没能及时躲开她的碰触。
　　酒已经醒了，可昨晚的记忆没有因为酒意散去就此消失，反倒在她脑海里闪闪发亮。
　　眼前的一切都跟她昭示着昨晚发生了什么。
　　明骊倒是没有懊悔之类的情绪，因为被震惊所替代。
　　“你在做饭？”明骊诧异地问。
　　“嗯。”顾清霜说：“简单做些你能吃的，生病以后就要补充营养才好得快。”
　　明骊：“……”
　　“而且你昨晚累到了。”顾清霜说。
　　明骊面色一囧：“……”
　　其实她觉得，还可以再晕会。


第144章 
　　因着太久没熬夜, 明骊的作息调整不过来，顾清霜让她回房间里躺着休息，等饭好了以后再叫她。
　　但明骊怎么也睡不着了, 便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顾清霜在厨房里忙碌，阳光穿透客厅的大落地窗洒入室内，照得明骊身上暖洋洋的。
　　就连身体上的不适都好了许多。
　　锅碗瓢盆碰撞的响动混杂着抽油烟机的声音，生活中很日常的声音在此刻听起来格外悦耳。
　　就像是助眠的白噪音，让明骊听得昏昏欲睡。
　　隔一会儿，明骊便会转头看向厨房。
　　顾清霜站在料理台前，动作熟练，神色认真, 空气中隐隐有饭香味散发出来。
　　不知不觉, 明骊趴在沙发上看得入了迷。
　　顾清霜做什么事儿都很认真, 就连做饭也不例外。
　　不到二十分钟，桌上摆了几道蔬菜。
　　顾清霜的迷你电饭煲也发出了提示音, 表示米饭已焖好。
　　明骊看她盛米饭，又端蔬菜，随后又做了一个热汤，这些都完全颠覆了明骊对她的认知。
　　印象里，顾清霜应该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五谷杂粮都分不清楚的大小姐。
　　但没想到, 她独居以后竟将自己的生活经营得有模有样。
　　“吃饭吧。”顾清霜摘了围裙, 侧过头喊明骊时, 恰好跟明骊注视她的眼神对上。
　　四目相对, 明骊像触电了般收回目光。
　　明骊正在发烧，没什么食欲, 坐在桌前也没想吃的菜，但为了给顾清霜面子, 还是挑拣着吃了几口。
　　原以为只能达到吃不死的程度，但意外地，味道还不错。
　　即便如此，明骊也吃不下。
　　顾清霜不停在为她布菜，明骊皱着眉不动筷。
　　几秒后，顾清霜将自己的碗递过去，“夹给我。”
　　于是那些菜又原封不动地回到了顾清霜碗里，顾清霜也没嫌弃地全都吃掉。
　　给她之前，明骊还有些不好意思，但看顾清霜埋头吃得香，也就没说什么，可顾清霜已经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温声询问：“怎么了？”
　　明骊咬着一口米饭，细嚼慢咽，“你不是有洁癖么？”
　　“一点点。”顾清霜拒不承认，“我只是爱干净。”
　　“但你……”明骊抬了抬下巴：“不行可以留着，等我晚上有食欲的时候再吃。”
　　明骊使不上劲儿，声音也懒洋洋的。
　　顾清霜起先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意识到她在说碗里的剩菜，从明骊的碗里又到她碗里……如果放在以前，顾清霜肯定也是无法想象的。
　　但刚才就是很自然地，她并未觉得这是很“脏”的一件事。
　　“没事。”顾清霜说：“我能接受。”
　　明骊：“……”
　　既然如此，明骊也不再说什么，挑拣着吃了几口菜，吃了半碗米饭，利用碳水来恢复体力，又在顾清霜的督促下喝了碗汤。
　　吃了个滚瓜肚圆，又像猫一样瘫在沙发上晒太阳。
　　而顾清霜负责收拾残局。
　　在做饭的时候，顾清霜已经将所有用过的餐具清洗完放到了消毒柜里，这会儿只有两双筷子两个碗，放在洗碗池里很快就洗完。
　　等收拾好便马不停蹄地拿来体温计给明骊测量，37度2。
　　温度降得很快，顾清霜也松了口气。
　　明骊倦懒地又眯了会儿，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房间里，窗帘拉起来，四周黑压压的，明骊伸手开灯。
　　下一秒就看到了睡在她怀里的顾清霜。
　　蜷缩着、没有安全感地依偎在她肩窝，乌黑的长发温顺地垂在枕巾上。
　　很亲密的姿势，一时间让明骊有几分恍神。
　　这种姿势似乎很少出现在她们的关系之中，只有很少的夜晚，顾清霜会在沉睡的境况下这样依偎她。
　　明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睡着的顾清霜卸下了防备，但眉心紧皱，似是做了噩梦。
　　明骊伸手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发了好久的呆，最终把她揽在了怀里。
　　嗯，她清醒着、沉沦着。
　　莫名地，明骊想到了昨天车载音响上随机放的那首歌——
　　“我主张克制不了就放任
　　这欲望与绝望之争
　　……”
　　-
　　顾清霜醒来的时候已然是傍晚，天际红霞弥漫，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是一场堪称绝美的世纪落日。
　　朋友圈好多人拍照发出来，配以浪漫的文字。
　　顾清霜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整个世界都笼上了一层温柔底色，浪漫又旖旎。
　　只是她的房子里很空，心也很空。
　　顾清霜给明骊发消息，问她烧退了没有。
　　明骊没回，等了好久，顾清霜才退出聊天界面，颇有些失落。
　　天黑下来，顾清霜给嘴角的伤擦了药，又洗了个澡，这才坐在客厅里出神。
　　她不会蠢到去问明骊，两人现在是什么关系，只会独自思考两人之间关系发展的可能性。
　　然而，她想不明白。
　　从她过往的经验来看，做得越多错得越多，还不如慢慢疗愈自己，给明骊一些空间，也给自己一些成长的空间，在一个契合的时间点相遇，明骊也会没有压力地接纳她。
　　就像现在这样儿。
　　想到昨晚，顾清霜的喉咙发紧，确实是放浪形骸的一夜。
　　可她却如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那般，流连忘返。
　　正思索着，铃声响起，顾清霜还以为是明骊，兴奋地拿起手机一看，顿时心凉了半截。
　　——顾梦蝶。
　　“喂。”顾清霜语气不善，在那天被顾梦蝶公开打过以后，两人之间也算是彻底撕破脸了，顾清霜对她自然没有好脾气。
　　未料顾梦蝶单刀直入，扬着笑道：“听说你一直在打听十几年前绑架案的事，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
　　“你会告诉我真相吗？”顾清霜反问。
　　“你没问我，为什么知道我不会呢？”
　　“那如何保证你的话就是真相呢？”
　　“……”
　　对话陷入僵局。
　　顾梦蝶轻笑一声，“顾清霜，你还是这么自负。”
　　“如果你认为抱着求真的态度去证实一件事就是自负的话，那随你。”顾清霜摊牌道：“顾梦蝶，那年发生了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
　　“我欠你的，不都用人情还了么。”顾梦蝶提醒她：“怎么？还要挟恩相报？”
　　上次明骊上热搜被故意抹黑的时候，顾清霜找了顾梦蝶，希望她能帮忙。
　　用的理由就是多年以前被绑架的时候，顾清霜为顾梦蝶出头的那次。
　　事实上顾清霜从未想过挟恩以报，但顾梦蝶主动提出来，顾清霜便顺着她的话答应。
　　反正她跟顾梦蝶之间早已满是裂痕。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之间并非只有那些事。”顾清霜沉声道：“那年我坠下悬崖的时候，你路过，却见死不救。”
　　顾梦蝶一时哑然。
　　“你不是忘了么？”良久，顾梦蝶问：“你一直在骗人？”
　　顾清霜：“……”
　　“满口谎言的只有你。”顾清霜不欲与她纠缠，正准备挂电话，却听顾梦蝶冷声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初救你的人是谁么？”
　　顾清霜不想从她的口中听到答案，于是制止：“你别说……”
　　话音未落，顾梦蝶似是故意跟她作对，“是明骊。”
　　“周柏当年利用混乱把明骊从那场绑架案中洗出去，所有人都对那场绑架案闭口不谈，事实上明骊当年也被绑架，并且跟你一起逃了出来。”顾梦蝶说着想起了当年的场景，忽地笑了：“我当时其实想回去补一脚，把你彻底从悬崖上踹下去，但等我回去的时候，你已经被明骊拉了上来。”
　　“我便悄悄跟在你们的后面，听你们在快要饿死的时候给彼此加油打气。”
　　“后来，沈梨灯出现了，我又找到了沈初和钟离书她们，当时真的很希望你死来着。”
　　顾梦蝶的语气阴恻恻的，每一句话都听得顾清霜皱眉。
　　可她还是沉静地听了下来，不过在听到一半时开了公放。
　　不然怕自己耳朵难受。
　　满室寂静，顾清霜久久未言。
　　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清霜自然知道顾梦蝶讨厌她，但她一直都以为是姐妹间的争风吃醋，不过是她要多得一点祖母的疼爱，可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顾梦蝶也并非全然没看见，为何对她有如此之深的恨意？
　　顾清霜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所以就那样任由沉默的气氛蔓延，在顾梦蝶发泄完以后，安静地等她的下一句。
　　然而顾梦蝶说出这些刻薄的话本就是为了刺激顾清霜，却没想到顾清霜不接茬，一时间有些怔愣。
　　“你没听到吗？”顾梦蝶又重复了一遍：“我希望你死。”
　　“很可惜，我活下来了。”顾清霜说：“现在还没死。”
　　“要是当时你死了就好了。要是当时你死了……那就好了。”顾梦蝶说着说着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哭腔，任谁听起来还当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清霜无语：“所以你打电话来做什么？告诉我当年的真相？”
　　顾梦蝶：“……”
　　电话挂断。
　　下一秒，顾清霜收到短信：【你被骗了这么多年！你是个傻子！】
　　顾清霜：“……”
　　也不知道顾梦蝶喝了多少酒，幼稚如斯。
　　但顾梦蝶的话还是给她平静无波的心里投进了一颗石子，激起千层浪。
　　顾清霜摁着太阳穴强迫自己去回忆那段过往……仍旧无果。
　　半个小时后，她打开和卫医生的对话框：【您上次说的催眠，我愿意试试。】
　　-
　　明骊从顾清霜家离开以后就去了公司，但是刚进办公室就看到了“不速之客”。
　　祝寒星正大喇喇地坐在待客沙发上打游戏。
　　从春柳依在微博官宣了恋情以后，祝寒星跟明骊就联系过一次，之后基本都处于失联状态。
　　而网络舆论也在春柳依那条微博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春柳依出道这么多年，零绯闻零炒作，堪称流量里的老戏骨，老戏骨里的顶流。
　　陡然官宣，舆论风暴带给两人不小的冲击，可谁都没管。
　　春柳依照常拍戏，祝寒星的工作陷入了停滞期，经纪人正在其中斡旋，谁也不知要停滞多久。
　　春柳依也利用自己的人脉为祝寒星斡旋，并且愿意跟祝寒星绑定上综艺，可这圈内也不知是得了谁的指令，竟是拿着要封杀祝寒星的态度来做，不留一丝余地。
　　而当事人祝寒星乐得自在，每天除了等春柳依下戏就是陪陪明月，甚至去学校给明月上了陪读课。
　　游戏等级倒是升得快，连带着明骊的账号都跟着沾了光。
　　明骊这会儿看见她，眉毛微挑，挤兑她道：“终于记起还有我这号人物啊。”
　　祝寒星游戏刚好结束，一回头怔了几秒，而后啧了声，表情揶揄：“你这生活的精彩程度不输于我啊。”
　　明骊：“？”
　　祝寒星走到她身边，伸手戳在她颈间，“骊姐，你也没让顾大小姐注意着点儿，全世界的人都该知道你有性生活了。”
　　明骊：“……”
　　明骊照了下镜子，脸色有点难看。
　　怪不得她上电梯遇见员工的时候，她们的表情都挺精彩的。
　　“谁说是她？”明骊嘴硬，“说不准我去找了段艳遇呢。”
　　“遇了谁？”祝寒星语气微妙，“除了顾大小姐，还有人能让你这么失控？”
　　明骊哑然，转移话题：“你来找我什么事？”
　　祝寒星顿了顿，“有点烦，找你聊会。”
　　明骊往办公椅里一坐，恰好手机弹窗弹出一条新闻——[春柳依许从温二搭，现场氛围暧昧，有望擦出火花……]
　　明骊点进去看了看，是春柳依正在拍摄的《溯回春游》的路透，确实拍得很有氛围感。
　　这次许从温演的是女三，饰演春柳依的妹妹。
　　根据营销号的说法是两人每天一起吃饭，频繁在春柳依房车上久待不出，甚至同回一家酒店。
　　还说以前拍《阔别》的时候，祝寒星跟春柳依也是这么好上的。
　　明骊内心的天平摇摆几回，挑了下眉问：“你信了？”
　　“我不信。”祝寒星抱臂：“但不妨碍我吃醋。”


第145章 
　　《溯回春游》开拍不到一周, 春柳依和许从温的双人热搜上了十遍以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春柳依和许从温官宣了呢。
　　起初祝寒星还心大，看见以后就一笑付之。
　　毕竟娱乐圈这种捕风捉影的地方，只要同框就是恋情, 约饭就是感情稳定，开局一张图，故事全靠编。
　　但三次五次以后，祝寒星心里就怪不是滋味的。
　　春柳依在微博官宣两人恋情后，就跟没事人似的照旧过以前的生活。
　　祝寒星跟她在一起腻了不到两天，春柳依就进组了。
　　那两天春柳依也接到过她母亲打来的电话，春柳依语气不善，态度坚决, 祝寒星觉着春柳依对她肯定是动真格的。
　　所以一腔热情都放在她身上, 根本不在意网上那些流言蜚语。
　　至于春柳依的母亲, 估计是春柳依没有妥协，所以祝寒星没再见到过她。
　　最近祝寒星的生活过得毫无波澜, 心里却惊涛骇浪。
　　每一次#春柳依  许从温#的词条出现在热搜上时，祝寒星就会点进词条广场看，以至于现在手机上各个软件上的“猜我喜欢”全都在给她推送两人的CP向视频，甚至祝寒星还无聊地摸进了CP超话。
　　以至于祝寒星每天早上醒来面无表情打开各软件，在所有“猜我喜欢”的帖子下长按, 将其选为“我不喜欢”。
　　再到晚上打开各软件, 再一次变成了跟春柳依和许从温相关的视频, 手机跟中毒了一样。
　　同人女创作者简直是产粮高手, 尤其两人是二搭，过往的素材有很多, 剪的视频一个比一个真。
　　看得祝寒星心拔凉，再摸进自己和春柳依的CP超话, 心跟死了三天一样凉。
　　可能因为她们之间上映的只有一部《阔别》，电影宣发的时候也只有两场，加上去京安舞剧院跳的那一场，也不过三次同框。
　　剩下的采访之类，并没有太多重合的地方，所以给她们剪辑和写同人文的并不多。
　　还有，春柳依和许从温的CP名叫「春色几许」，一听就非常有性张力。
　　而她和春柳依的CP名叫「春星」，太潦草了！显得她是个山寨货一样。
　　祝寒星对此非常有意见！
　　但春柳依最近拍戏强度高，在《溯回春游》中饰演一个拥有三重人格的作家，悬疑线拉满，因为连女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杀了人。
　　而这一次，春柳依首次尝试三重人格、恶女人设，这部电影不是今年的国庆档就是春节档，所以她连轴转着拍了好几个大夜。
　　连续两天，祝寒星等她下戏等到凌晨四五点，回来以后春柳依草草洗个脸，囫囵睡一觉，起床又去片场了。
　　祝寒星也觉得没意思，两人见了面连话也说不上几句，春柳依脸色沉沉，明显还没完全出戏，祝寒星不好意思影响她的状态，干脆不去找她了。
　　可只要看见热搜就给春柳依发消息，当时气得要死，但等春柳依回她的时候已经是两三个小时以后，春柳依回她：【怎么了？】
　　祝寒星手指乱飞在手机键盘上敲一连串字，最后又长按，删掉。
　　作为一个演员，还是一个理智事业批，自然知道春柳依在做什么。
　　但她就是生气、吃醋，就是不高兴。
　　偏偏，又没法说。
　　幼稚得很。
　　再说，这些事春柳依自己不知道吗？她以前多有分寸的一个人啊，跟祝寒星当初拍《阔别》的时候，恨不得把“我不是同性恋”这句话刻脸上，这会儿怎么就不知道收敛了？
　　祝寒星只能生闷气。
　　实在是气得不行，又找不到排解的方法，只能来找明骊诉苦。
　　明骊听了半小时，给祝寒星倒了两杯水，终于听见祝寒星说：“这事儿真给我烦死了。”
　　这就算是结尾了。
　　明骊点了点头，先安慰自己的朋友，敷衍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格外真诚，把祝寒星炸开的毛先一点点摸顺，再给出解决办法，“你跟她说了吗？”
　　“她忙得很。”祝寒星说：“都是演员，我总不能连这点都不体谅。”
　　“那你就准备在她拍这部戏期间一直生闷气？”明骊问。
　　祝寒星：“……当然不。”
　　她会闷死的。
　　“找个折中的办法咯。”明骊说：“你不满意什么就先改变什么。”
　　祝寒星陷入了沉思，几分钟后，她拿出手机登录微博开始操作，明骊凑过去看见她进入了「春星」超话，先发了一条帖子：[大家知道怎么修改超话名吗？急急急急。]
　　正主空降CP超话，放在整个娱乐圈都是近乎炸裂的存在。
　　所以最开始粉丝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祝寒星的高仿号。
　　没想到点进主页，竟然真的是本人！
　　于是大家默认：被盗号了！
　　但很快祝寒星发了第二条：[怎么申请超话主持人？急急急。]
　　明骊在一旁看了会儿，朝她伸出大拇指：“勇。”
　　祝寒星头都不抬：“我早看这CP名不爽了，凭什么她跟许从温的CP名就那么好听，跟我的就这么潦草。我要弄个比「春色如许」好听一百倍的名儿……你帮我想个。”
　　明骊愣住，“？”
　　没想到站在一旁看个热闹都能无辜躺枪，明骊打开手机看最新动态，脑海里把祝寒星和春柳依的名字排列组合，还真想不出个比「春色如许」好听的。
　　“你这不是故意为难我么？”明骊说：“这都是虚名，不重要。”
　　“重要！”祝寒星郑重道：“「寒星依依」你觉得怎么样？”
　　明骊：“……换一个。”
　　祝寒星：“「注意」CP？”
　　明骊不语，只静静地看着祝寒星。
　　几秒后，祝寒星淡淡道：“要不，我换个名字吧？”
　　明骊：“为了一个CP名，你的牺牲有点大啊。”
　　“不然呢？难道我要任由她压我一头？”
　　明骊没反应过来，“谁？”
　　办公室内倏地安静下来，两人表情皆是一囧，明骊想到了一些少儿不宜的事情，祝寒星则想到了最近跟春柳依争夺床上主导权这事儿，到底是谁压谁一头呢？
　　原本她是想说许从温的，偏偏这句话有歧义。
　　“当然是许从温。”祝寒星尽量淡定地不让明骊觉得她想歪了。
　　但刚才的沉默已经证明了一切。
　　明骊低咳一声，“那……你就想个好的？”
　　一句废话。
　　足以说明刚才明骊也想歪了。
　　“小明，你不单纯了。”祝寒星盯着明骊幽幽道：“以前你从来不会这样。”
　　明骊白她一眼，“你真奇怪。”
　　祝寒星：“？”
　　“你我之间，没结过婚的是你。”明骊义正言辞地说：“我想歪并不奇怪，但你呢？”
　　祝寒星：“……”
　　被将了一军的祝寒星果断选择更换话题，但逃不开跟春柳依相关的事。
　　明骊说她被春柳依勾了魂，祝寒星嘚瑟反问：“你还不是在顾大小姐这个坑里栽了一次又一次？”
　　明骊：“……”
　　最后，祝寒星没想出来比「春色如许」更好的CP名，却被明骊推出了办公室。
　　无他，明骊不想听祝寒星打听她跟顾清霜之间这点事儿了。
　　总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以前在祝寒星面前信誓旦旦说跟顾清霜不再可能了，这会儿就已经跟顾清霜一起滚了床单。
　　莫名想起昨晚顾清霜软成一滩水的模样，明骊觉得她的自制力确实有待提高。
　　顾清霜在床上对她来说有着极致的吸引力。
　　她喜欢看顾清霜床上床下的反差感，对她来说就像是扯下了她所有的遮羞布，看到她最原始的样子。
　　纯粹自然……还可爱。
　　这个形容词从明骊脑海中蹦出来的时候，明骊觉得自己可能真病得不轻。
　　……一定是因为她发烧了。
　　而祝寒星离开后，明骊处理了会儿工作，等再打开微博，就看见祝寒星上了热搜。
　　#祝寒星宣誓主权# #祝寒星  吃醋##祝寒星  春柳依##寒衣春星##请问两位是在争谁当1 吗#
　　一系列有关词条都跟祝寒星刚才在她这儿发的那几条微博有关。
　　明骊草草看完，不由得感慨，爱情怎么能把一个人变得这么不稳重呢?!
　　以及，祝寒星最近真的是幼稚的可怕。
　　不过明骊仍旧真心为她高兴。
　　网友们多是看热闹心态，尤其是在#请问两位实在争谁当1吗#这个词条底下，纷纷开起了法拉利，车速快得都看不起尾气。
　　甚至有人根据两人的形象给她们推荐热门网文IP，春柳依粉丝是不可能让春柳依自降身份去演网剧的，但奈何路人嗑起来什么都不管，把一些出名的H文都给拿出来，希望两人都拍一遍。
　　明骊看着网友截出来的片段都面红耳赤，但看了两张不敢看了。
　　她真认识祝寒星和春柳依，文字形成画面在她脑海里太过于……不礼貌。
　　不过明骊截图给了祝寒星。
　　祝寒星秒回：【这网友真有眼光。】
　　明骊：【……？】
　　怎么听起来祝寒星是真想跟春柳依把这些H文都拍一遍呢？
　　明骊：【所以你想出了好听的CP名吗？】
　　祝寒星：【花三千找了个专门起名的，说「寒衣」克「春色如许」。】
　　明骊：【早说你把三千转给我。】
　　祝寒星：【……】
　　花三千去起名的祝寒星被明骊列为了“冤种”，两人又在微信上闲聊了会儿，没多久祝寒星截了张图过来。
　　祝寒星：【这么看，你跟许从温还真挺像。】
　　图片上是《溯回春游》最新的路透图，许从温扎着丸子头，面容清丽，一双眼弯起来，侧过脸对着春柳依笑得明媚。
　　许是拍摄视角的问题，明骊将图片放大第一眼也觉得震惊，下意识想这是她什么时候跟春柳依拍的？
　　结果发现是许从温。
　　明骊纳闷：【难不成我是张大众脸？】
　　祝寒星：【屁。】
　　祝寒星：【她最多是低配版明骊。】
　　明骊：【……】
　　祝寒星对她的滤镜仍有八米厚。
　　……
　　等回复完祝寒星，明骊才看到有条未读的聊天信息。
　　来自于顾清霜。
　　明骊回复：【退了。】
　　实际上明骊根本没量自己的体温，但没那么难受了，所以本能认为已经退烧。
　　顾清霜秒回：【那就好。晚饭呢？怎么吃？】
　　明骊：【没想好，应该是回家吃。】
　　顾清霜的备注变成“对方正在输入”，来回几次后，顾清霜发来个“哦”。
　　这么久就纠结出这个字？
　　明骊还以为她要发什么了不起的消息呢。
　　明骊准备将手机放到一旁，就看见又跳出一条消息。
　　是一条5s的语音。
　　“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顾清霜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淡淡的清冷感，可声音紧，还有几分颤，就像是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儿，顿了一下后又说：“我还有一瓶好酒。”
　　明骊将这条语音听了好几遍，嘴角不自觉扬起笑。
　　片刻后又觉得自己似乎太过不值钱了些，怎么就被一条语音钓得神魂颠倒？
　　她是真没脸说祝寒星！
　　于是她低咳一声，强迫自己冷静自持些：【喝酒？】
　　顾清霜发来语音：“嗯。”
　　尾音稍稍拉长，还挺诱惑人的。
　　明骊把她这两条信息连起来听，总觉得别有意味。
　　明骊：【我不是每天都喝酒的。】
　　顾清霜：“我知道，但……”
　　话说到一半又没了，很快顾清霜撤回了这条消息。
　　反倒勾起了人的好奇心。
　　明骊：【？】
　　“一起单纯吃个饭也行。”顾清霜说：“我去找你。”
　　明骊忽地想到了什么：【难道你要我喝酒是想让我再酒后乱/性？】
　　顾清霜：【……】
　　顾清霜：【没有。】
　　顾清霜：【我只是想跟你接吻。】


第146章 
　　明骊没有答应顾清霜的吃饭邀约, 面对她提出的接吻，亦表示了拒绝。
　　酒后乱性是意外，关于她们的关系发展, 明骊还需要思考。
　　明骊不想让身体支配自己的心理，更不想什么都没想明白就匆匆进入一段关系，那她跟顾清霜之间必然是重蹈覆辙。
　　她经不住重来一次。
　　再说，明骊嘴有点发麻。
　　昨晚她们接吻的次数太多了，明骊服务的也特到位，根本没有一点想接吻的欲望。
　　准确来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明骊并没有这么回答，为了给足自己面子，明骊跟顾清霜说的是：【我感冒了, 就不传染你。】
　　顾清霜：【按照传染病学来讲, 病原体已经在我的身体里了。】
　　明骊：【但我今天不想跟你吃晚饭。】
　　对话最终还是以直白的拒绝告终。
　　……
　　明骊以为经此之后, 顾清霜起码有两天不会再给她发消息。
　　但晚上九点半，明骊刚躺到床上, 顾清霜就给她发了微信。
　　一张药膏的图片。
　　明骊：【你伤到了？】
　　顾清霜：【嗯。】
　　明骊：【哪里？】
　　似是不好意思说，顾清霜拍了张说明书给她。
　　“用于私密部位的修护、去肿……”
　　明骊看到了药膏的名字和用法，自然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只不过……
　　明骊问：【你方便自己上药吗？】
　　顾清霜：【你要帮我吗？】
　　明骊：【……】
　　明骊的微信对话壁纸是正红色，但莫名，感觉这屏幕黄黄的。
　　明骊硬着头皮回复：【你的手也没受伤, 可以自己抹。】
　　顾清霜：【嗯, 好的。】
　　得到如此冷淡的回答, 明骊又心有惴惴, 毕竟伤口是由自己造成的。
　　但她又不可能这会儿开车去给顾清霜擦药。
　　……什么关系啊！
　　明骊来回翻看着两人的聊天记录，心乱如麻。
　　顾清霜总是有这样的本事, 三言两语就把她的规则打破，即便她画地为牢, 顾清霜也能轻易打开一个缺口，进入到她的世界里来。
　　明骊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哪怕她跟顾清霜说好了酒醒以后概不负责，但滚床单这件事还是无法轻易从她的生活里抹去的。
　　难不成要维持炮友关系？
　　纯粹被身体欲望支配？
　　明骊不喜欢这种关系，可让她跟顾清霜去谈恋爱，明骊仍旧很有负担。
　　且不说顾清霜会不会成为一个好女朋友，光是明骊要负责任这点就让她有压力。
　　一段关系在还没开始的时候就给她造成负担，就说明并不是一段健康的关系。
　　明骊这会儿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属于婚姻创伤后遗症。
　　想得太多就没了谈恋爱的兴致。
　　可就算是让她跟别人谈恋爱，明骊也还是觉得很累。
　　恋爱本该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脑子里纷乱嘈杂，就像是有好多人在吵架一样，根本找不到一个答案，明骊摁着太阳穴，无奈叹了口气，将脑袋埋在被子里滚了几圈。
　　人生真难！恋爱真难！
　　过了会儿，明骊从被子里钻出来，觉得还是要出于人道主义，关心一下顾清霜的伤势：【涂完了吗？】
　　顾清霜回复：【刚涂完，洗了手。】
　　明骊：【疼吗？】
　　刚发出去明骊就后悔了，想来肯定是有点的，于是撤回。
　　但顾清霜已经回复了：【还好，就是药膏有点凉。】
　　明骊：【那你盖上被子。】
　　顾清霜：【已经盖上了。】
　　明骊彻底没话。
　　本就是个令人尴尬的话题，尽管她们昨晚做得很疯狂，却也处于被欲望支配的阶段，这会儿正清醒着，况且隔着屏幕，总有种在聊骚的感觉。
　　可偏偏，她很正经。
　　这真是很相悖的一件事。
　　明骊不知该跟她聊什么了，正准备发条晚安就见顾清霜给她转了一条微博过来。
　　是今天网上很热闹的那个词条下的评论。
　　「@玩够了吗：#请问两位是在争谁当1吗#祝寒星真的是光明正大把自己的小心思摆在明面上，好久没看见内娱出这种勇敢追爱的小狗人设了！这对CP真是仙品！！我磕生磕死好吧！本来自己的女朋友就不该跟别人分享！「春色如许」怎么不直接舞祝寒星脸上啊哈哈哈被打脸了吧！该！」
　　明骊看了下，发现这条评论还是这个词条下的热门评论。
　　短短几句话，踩一捧一，矛盾和争议拉满。
　　顾清霜：【这是祝寒星自己开小号发的吗？感觉好像。】
　　明骊：【……她不至于这么闲吧？】
　　顾清霜：【那就不是她。】
　　明骊：【我也不确定。】
　　明骊问她怎么关注起了娱乐圈的事，竟然还看到了祝寒星今天闹的这一出。
　　顾清霜：【我们投资了影视项目，自然要关注一下相关讯息。】
　　顾清霜：【祝寒星这样闹不会对依依有影响吗？】
　　明骊原本还想夸她的敬业精神，但看到她第二句直接冷了脸，面无表情地打字：【为什么祝寒星受了委屈就无人问津？她只是发出来就对春柳依有影响？】
　　顾清霜：【我不是那个意思。】
　　顾清霜：【据我所知，业内炒CP 的现象愈演愈烈，每一个剧组都有剧宣期，依依进组的时候本来就是特殊期间，这段时间她非常低调，就怕出现对剧组不好的舆论。但现在在热搜上挂了一天，以后《溯回春游》剧宣的时候，网友都会记得祝寒星，反倒不会更多地关注电影。】
　　明骊：【低调的人一天跟别的女人上两次热搜？】
　　顾清霜：【你别生气。】
　　明骊：【我没生气。】
　　两个人虽然是打字，但发消息的速度越来越快，往往是顾清霜上一句刚发出去，明骊就已经回复过去了。
　　明骊虽然对祝寒星今天跑她办公室里吐槽了半个多小时的行为略有不满，但在春柳依朋友的面前，必然坚决维护祝寒星。
　　顾清霜只想着祝寒星给春柳依带来了多少不便，怎么没看到祝寒星的悲伤难过呢？
　　要不是祝寒星今天过来，明骊都不知道她伤春悲秋了这么多天。
　　顾清霜：【我感觉你有点生气。】
　　明骊：【那也是你的感觉。】
　　顾清霜：【现在我感觉我的感觉是对的。】
　　明骊：【你当然对，毕竟你是理智主义，只站在正义那方。】
　　明骊：【春柳依对你来说就是绝对正义。】
　　顾清霜：【……】
　　-
　　顾清霜不知道话题怎么就延伸到了这里。
　　饱含怨念的眼神看向在她家客厅里坐着的春柳依。
　　在她刚擦完药的时候，春柳依带着酒和零食摁响了她家的门铃，所以她匆忙回了明骊的消息，又去开门。
　　顾清霜穿着件宽大的T恤，一条长裤，门一打开，春柳依看见她后眼神就变得微妙：“嚯。”
　　看见她颈间的草莓印后啧了好几声，而后往她家客厅一坐，就让她打探一下祝寒星跟明骊说了什么。
　　顾清霜起先坚决不愿意，但春柳依一脸疲惫地说：“听说今天祝寒星去公司找你家明骊聊了好久，你也不想以后明骊没事儿就被祝寒星拉着聊一夜的天吧？所以我请你打听一下，就当是为了你自己。”
　　顾清霜：“……”
　　顾清霜从春柳依口中迅速听了整件事的原委，又问她为什么不直接去找祝寒星。
　　春柳依一拍手：“这个问题问得好。”
　　为什么不直接找祝寒星呢？
　　因为祝寒星关机了啊！
　　春柳依倒是想找祝寒星，两个人坐下来聊聊，但祝寒星失联了！
　　估计是生她的气，故意让她着急呢。
　　顾清霜闻言一脸无语：“你们小情侣真是玩得好把戏。”
　　整个世界都是你们Play的一环是吧！
　　于是春柳依给顾清霜转了条微博，因为她严重怀疑这条是祝寒星发的，语气什么的都很像祝寒星，发的时候又不让明骊知道是春柳依让发的，怕明骊给祝寒星通风报信。
　　顾清霜因此担心明骊知道真相后不理她，她好不容易才跟明骊之间的关系修复了一些。
　　春柳依大手一挥：“等我找到了祝寒星，你随便卖我好吧。就说是我用刀逼着你这么说的，等下次我请她吃饭给她赔罪。”
　　顾清霜：“这样有用？”
　　“有没有用也只能试试。”春柳依语重心长地说：“谁让我们上了她俩这艘贼船呢？”
　　以前都是祝寒星追着她跑的，但没想到祝寒星闯了这么大祸，拍拍屁股关机了，留下她收拾烂摊子。
　　春柳依又不忍心怪她，毕竟……依照祝寒星的性格，想必忍了很久。
　　春柳依一边喝着酒，一边指导着顾清霜给明骊发消息。
　　只教了两条，顾清霜就已经自己发了。
　　速度极快，给一旁的春柳依都看呆了，好奇地问：“你问到祝寒星的位置了吗？”
　　顾清霜幽幽道：“没有。”
　　并且把手机递给她看，春柳依迅速扫了眼，然后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厉害！”
　　“想不到我在你心里地位这么高。”如果春柳依不是知道顾清霜是什么人，看见聊天记录都得感动死，“但你可以不要这么笨吗？顾大小姐。”
　　“我这是为了谁？！”顾清霜瞪她，“要是明骊就此不理我，你得负责。”
　　春柳依呷着笑，“不会。”
　　自信满满。
　　“你这么回她。”春柳依指导道。
　　……
　　明骊很快收到了顾清霜的回复：【春柳依不是。】
　　顾清霜：【你才是。】
　　明骊：【……】
　　严重怀疑顾清霜去上了什么大师指导班。
　　明骊：【那你为什么一直替春柳依说话？她跟别人上热搜的时候考虑过星星的感受吗？】
　　顾清霜：【我没有替她说话。】
　　明骊：【麻烦你好好看下聊天记录呢。】
　　顾清霜不假思索就把春柳依卖了：【刚才是春柳依用我手机发的，我刚去了个卫生间。】
　　顾清霜：【而且我换位思考了下，这件事里，祝寒星确实是最委屈的。】
　　顾清霜：【就像之前我看到你跟洛朝雪一起看电影，特别难受。】
　　明骊：【……？】
　　春柳依喝了两杯酒，转头一看顾清霜的聊天记录，无奈笑了，朝她竖了个大拇指：“顾姐，9。”
　　“什么意思？”
　　“6翻了。”
　　“……”
　　为了表达自己的歉意，顾清霜说：“以后你也可以这么卖我。”
　　朋友就是用来这么卖的，是春柳依说的，她只是活学活用罢了。
　　春柳依敷衍点头，既然已经摊了牌，直接让她给明骊打视频。
　　顾清霜犹豫，看会儿春柳依，又看会儿聊天页面，给坐在一旁的春柳依看乐了：“我说顾大小姐，你要不要这么怕她？”
　　顾清霜睨她一眼，欲言又止。
　　春柳依挑了下眉。
　　“我就喜欢了这么一个人，不想把她再弄丢了。”顾清霜沉声道。
　　春柳依闻言怔住，难得听到顾清霜在感情方面表达得如此郑重又笃定，过了会儿才笑道：“那你好好珍惜她，我也跟祝寒星好好的。”
　　顾清霜点头，却又想到什么，沉默片刻后问道：“那思往呢？你对她没感情了吗？”
　　“我跟思往是朋友，也只能是朋友。”春柳依释然地笑着：“我没想谈恋爱的，但我遇到了祝寒星，你懂吗？”
　　“你对她是从戏里延伸到戏外的吗？”顾清霜问。
　　春柳依顿了下，缓缓摇头：“戏里的沈言并不吸引我，是祝寒星吸引了我。”
　　春柳依是个挺怕麻烦的人，也懒得跟父母争辩，尤其是她的母亲。
　　所以当年跟柳思往分手，一是因为年少，二是因为害怕。
　　可这些年来她有无数机会恋爱，但她都保持了单身。
　　祝寒星闯进她的世界里纯属意外。
　　但意外已经发生，春柳依不会抑制，只能说每一段感情都有恰当的时机。
　　她跟柳思往终究还是错过了。
　　顾清霜听完这才放心，又确认了一遍她没出轨也没变心，这才给明骊打了视频。
　　但明骊那边占线。
　　十几秒后，明骊回拨了过来。
　　顾清霜接起，就听见明骊着急地喊道：“春柳依，星星在荣时路76号「左岸咖啡」旁边的巷子里，快去救她！！”


第147章 
　　荣时路76号离顾清霜这里很近。
　　所以明骊在祝寒星的紧急电话挂断以后, 一边拎着外套出门一边给春柳依打电话，心底焦急不安。
　　明骊那句话喊出以后，人已经进了电梯, 没有信号，视频挂断。
　　春柳依和顾清霜怔了几秒，对视一眼。
　　春柳依的酒顿时醒了大半，顾清霜晃了晃手机：“什么情况？”
　　“不知道。”春柳依站起来，把自己车钥匙扔给顾清霜，“先过去看看。”
　　表情陡然严肃。
　　顾清霜没犹豫地给春柳依当了司机，踩下油门，一路狂奔到荣时路。
　　荣时路这一带是出了名的小资地带, 一些颇有格调的咖啡厅、酒吧都开在这边, 夜晚的荣时路更是热闹, 每一家店门牌闪烁，汹涌的人流勾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顾清霜很快找到「左岸咖啡」, 旁边那条小巷子幽暗又宁静，只亮着一盏路灯。
　　仿古的青色石板路，郁郁葱葱的假绿植，这巷子似乎看不到尽头。
　　一到目的地，春柳依着急忙慌就要下车, 还是顾清霜拽住她, 让她戴上帽子和口罩遮挡, 不然被人认出来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的舆论风暴。
　　到时候春柳依能不能走得了还是两说, 更别提找祝寒星了。
　　随着春柳依下车，顾清霜也随便找了个车位停好, 下车后小跑几步追上春柳依。
　　结果没几秒就看到了脚步停住的春柳依。
　　顾清霜侧过身去看前方，就见阴暗的角落里, 穿着一袭黑色运动衣的祝寒星坐在地上，蜷缩在一根柱子后，冷厉如霜的脸正皱着眉，嘴皮子都在哆嗦，手也抖得不像样，此时双指夹着一支烟正往嘴边送。
　　而她的脸上都是血。
　　就连唇上也是鲜红的血。
　　暗红色的血迹跟这昏黄阴暗的空间光线交映成一副奇异瑰丽的画卷，让人看得胆战心惊。
　　甚至青色的石板上亦有溅散开的血迹。
　　春柳依顿了几秒才上前蹲在祝寒星面前，祝寒星恰好抽了口烟，嗓子干涩，眼睛也很久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方向，又酸又涩，一口烟雾轻吐出来，直扑春柳依的面门，春柳依却不闪不避，摘了口罩盯着她看。
　　“还好么？”春柳依伸手去擦她脸上的血迹，低声问：“受伤了吗？”
　　“一点点。”祝寒星看见是她，无光的眼睛逐渐聚拢神采，唯有夹着手指的烟不停颤抖。
　　“血不全是我的。”祝寒星补充道。
　　春柳依没问她是跟谁打了架，只低头检查她伤口，看见腰腹的地方有血泊泊流出，不由皱紧了眉，先拿手机打私立医院的电话，又侧过身喊顾清霜，“来帮她看看。”
　　声音没有丝毫异样，似乎并未被祝寒星受伤这件事影响。
　　此事的春柳依冷静得可怕，伸手夺了祝寒星手中的烟，摁在地上捻灭，乜了她一眼：“不知道自己受伤了？”
　　“止疼。”祝寒星对着她扯出个笑，这笑有点勉强，甚至有点难看。
　　祝寒星的脸色逐渐苍白起来。
　　顾清霜已经掀起了她上衣的下摆，一道三厘米的刀痕显露在眼前，血也是从这个伤口处流出来的。
　　“动了刀？”顾清霜皱着眉问，手上却一刻不停地做起了应急处理。
　　“嗯。”祝寒星淡淡地应了声，“不严重。”
　　“等会儿别跟骊姐说……”祝寒星想了下：“你告诉骊姐，让她别来了……”
　　话音未落，明骊已经小跑过来，头发微乱，盯着祝寒星的伤口握紧了拳头：“他出来了？”
　　祝寒星没说话，微眯着眼不知在思考什么。
　　明骊心下已经了然。
　　“我去报警。”明骊说。
　　祝寒星轻笑：“他伤得不比我轻。骊姐。”
　　明骊盯着她看，若有所思。
　　气氛有些僵硬，顾清霜为了祝寒星的伤口考虑，出声打断：“伤口出血严重，需要进行输血，再送到医院进行缝合，救护车走到哪了？”
　　“三分钟。”春柳依说。
　　三分钟后，祝寒星被放在担架上了救护车，顾清霜作为在场的外科医生跟随。
　　春柳依喝了酒没法开车，只能坐明骊的车。
　　车上，春柳依前五分钟都保持沉默，眼神黯然，不知在思考什么。
　　直到拐过下个路口，春柳依才出声：“他是谁？”
　　明骊微怔，“嗯？”
　　“伤到祝寒星的人。”春柳依问。
　　明骊不清楚春柳依对祝寒星的事知道多少，但这事儿属于祝寒星的秘密，就连她经纪人也不知道的秘密。
　　要不是明骊认识她早，也不会知道。
　　所以明骊不确定祝寒星会不会想告诉春柳依。
　　越是喜欢，越是自卑。
　　明骊不想让祝寒星一醒来就发现自己的秘密被春柳依知道了，所以选择沉默。
　　片刻后，明骊解释道：“你想知道的话等她醒来问，我不能说。”
　　就算是互诉衷肠，袒露脆弱，也该是祝寒星自己来做。
　　“是他爸？”春柳依半是猜测半是试探地问。
　　明骊表情不变，但微缩的瞳孔表明春柳依的猜测并不是无稽之谈。
　　春柳依了然，闭目养神，没再说话。
　　到了医院，春柳依深呼出一口气，跟明骊道谢。
　　明骊怔了几秒，温声道：“对星星好点。”
　　……
　　华兴高档私立医院里，祝寒星被推入手术室。
　　不到半小时就已经被推了出来，外伤缝合属于小手术，光线明亮之后才看到祝寒星身上还有其他伤口，甚至眉骨处有一道5厘米的划痕。
　　春柳依看见后出了好久的神，眼神愈发愠怒。
　　明骊在一旁看着也不好受，多少年了……明骊都没见祝寒星受这么重的伤。
　　为什么那个男人一出狱就来找祝寒星的麻烦？
　　明骊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长出一口气，顾清霜坐在她身边，低声道：“她会没事的。”
　　“嗯，我知道。”明骊说。
　　顾清霜看着明骊坚定的眼神，差点就信了她的话。
　　如果不是明骊撑在椅子上的手在抖的话。
　　犹豫片刻，顾清霜伸手覆在明骊的手背上，“别担心，伤口处理的及时，给她做手术的医生资深又专业，而且，我让人开了伤情鉴定报告，也做好了伤情备案，如果她好了以后想要起诉，随时都可以。”
　　明骊闻言瞟了眼顾清霜，沉声道：“谢谢。”
　　顾清霜温声：“没事。”
　　而此刻的春柳依正抱臂站在病房门口，目光沉沉望着躺在病床上昏睡的祝寒星。
　　明骊说：“你去安慰春柳依吧。”
　　顾清霜一怔，而后缓缓摇头：“依依不需要我的安慰。”
　　明骊：“？”
　　“她很快会做出行动的。”顾清霜说。
　　话音刚落，春柳依捡起扔在一边的黑色帽子戴上，帽檐往下压，那张富有韵味故事感很强的脸被埋在阴影之下，一双眼睛阴翳又深沉，气场全开，跟影视剧里演的杀手如出一辙。
　　一时间，明骊都分不清她是在拍戏还是真的。
　　“顾清霜，这边就麻烦你了。”春柳依也不跟顾大小姐客气，言简意赅地吩咐了几句，大概就是祝寒星的一切费用都由她来出，要是祝寒星醒来第一时间通知她。
　　顾清霜嗯了声，只说：“一切小心。”
　　春柳依勾唇：“该小心的另有其人。”
　　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明骊，明骊只觉得背脊发寒。
　　只一个眼神，就让明骊感觉到了杀气。
　　等春柳依离开后，明骊问：“她去做什么？”
　　顾清霜看向病房，“替祝寒星打抱不平。”
　　后四个字在顾清霜的嘴里很像是——报仇雪恨。
　　“她知道对方在哪儿？”明骊问。
　　顾清霜点头，又摇头：“她有自己的渠道。”
　　剩下的明骊没多问，顾清霜也没说，只是走到一旁打了个电话。
　　等回来后，顾清霜问：“祝寒星以前也经常受伤吗？”
　　“高中的时候比较频繁。”明骊说：“之后就没了。”
　　明骊深呼出一口气，并不是很想聊祝寒星的事，又让顾清霜离开，她一个人守着就行，顾清霜却扯了春柳依的大旗，坐在医院里陪明骊一起等祝寒星醒来。
　　凌晨，祝寒星让人安排了高档陪护病房。
　　有床可以休息，明骊也没跟自己为难，躺在上边却对着天花板发呆。
　　祝寒星的事儿把她给吓了一跳，在去找祝寒星的路上整个人都抑制不住地颤抖，害怕祝寒星真的没了。
　　这会儿终于不再提心吊胆，但随之而来的是惊惧与后怕。
　　顾清霜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平静又祥和，昏黄的灯光映照在她身上，那张清冷面容竟被笼上了一层温柔色彩。
　　明骊忽地低声问：“如果，我有天突然死了，你怎么办？”
　　顾清霜一愣，身体僵硬地转过来看向明骊，缓缓摇头：“不知道。”
　　她不愿意做这种假设。
　　“就算我死了，也好好生活吧。”明骊说：“这是以前星星跟我说的。”
　　“很难做到。”顾清霜吞咽了下口水，低垂着头，眼里莫名涌出水雾。
　　这只是个假设而已。
　　但光是想想，顾清霜就觉得悲伤。
　　作为医生，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了。
　　黄泉路上无老小。
　　今天看见祝寒星伤势的时候，顾清霜也懵了几秒。
　　顾清霜今晚心情一直很低落，到现在明骊提出这个问题降至谷底，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扯着她往下坠一样。
　　而底下是看不见光的万丈深渊。
　　耳边甚至有呼啸风声，身体已经在模拟坠落的过程了。
　　对于这种情绪，顾清霜再清楚不过。
　　她握紧拳头又松口，如此几次后仍旧调解不过来。
　　明骊察觉到异样，温声问：“你怎么了？”
　　顾清霜的心口钝痛，却还是强忍着难过抬起头看向她，“我可能……情况不太好。”
　　明骊朝她走过来，耐心询问：“是生病吗？”
　　顾清霜艰难地点头，闭了闭眼，羞于承认却还是克服了自己内心的难关，咬着牙回答：“是。”
　　抑郁倾向，恨不得瘫在那什么都不做，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想要就这样死掉。
　　明骊闻言，思索几秒揽住她肩膀，压低了声音说：“会好起来的。”
　　她的声音沉静温柔又有力量：“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生活也会好起来的。


第148章 
　　真的会好起来吗？
　　明骊不确定。
　　尤其是在医院里等待祝寒星醒来的时间里, 明骊忧心忡忡。
　　可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就像是父亲去世后的那段日子，她没时间伤春悲秋，没空去思考别的事, 一旦思考，很容易活不下去。
　　所以只给自己一条路——往前走。
　　只要走得足够前，那些难熬的日子就会越来越远。
　　明骊亦是如此安抚顾清霜的，没一会儿，顾清霜昏昏沉沉睡去。
　　只剩下明骊睁着眼睛望向天花板。
　　隔了会儿，她起床摸索着去了祝寒星的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祝寒星刚做完手术，麻药劲儿还要好一会才过去, 她什么都不做, 平静地待在祝寒星病床旁。
　　大约三点, 春柳依带着一身凛冽寒气回来。
　　看见明骊还没睡错愕几秒，颔首跟她打了个招呼。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寂。
　　明骊曲指敲在自己腿上, 发出富有节奏的声音，但这声很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几次欲言又止，最终眼神落在祝寒星身上，选择了缄默不言。
　　她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走, 她掺和不了什么。
　　春柳依来了, 明骊便黯淡退场。
　　离开前, 春柳依跟她道了句谢，“辛苦。”
　　“没事。”不知为何, 明骊心里还有些不得劲，但很快将那种失落的情绪压了下去：“等她醒来, 跟我说声。”
　　这种失落并非来自于爱情，而是友情。
　　在她跟祝寒星坚不可摧的友情里，出现了其他的变数。
　　就像以前，祝寒星出事，守在她身边，能守在她身边的也只有自己。
　　但现在，有了春柳依。
　　明骊忽然就懂了几年前祝寒星一脸幽怨地盯着她看：“结婚这么大的事儿也不告诉我？”的感受。
　　或许每个人生命里都会出现这样的时刻。
　　从前重要的不再那么重要，可也需要这样的时刻，退到另一个合适的位置。
　　走出病房，明骊不由得苦笑，还真是熬夜熬多了，莫名伤感。
　　但等她回到陪护房间时，就见顾清霜正坐在床上，门一开，她就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顾清霜刚睡醒的迷蒙声音问道：“祝寒星醒了？”
　　“还没。”明骊坐在她对面：“春柳依回来了。”
　　顾清霜闻言下意识看向门口，明骊不由笑道：“你想去见她？”
　　“还好。”顾清霜顿了下，决定坦白：“是有点。”
　　毕竟知道春柳依去了什么，自然对她的状态有些担心。
　　“她看起来还好吗？”顾清霜又问。
　　“自己去看咯。”明骊说完躺在床上，闭上双眼。
　　顾清霜踌躇了会儿还是没出去，只发了条消息问春柳依，春柳依很快回复：【解决了。】
　　干脆又利索。
　　即便如此，顾清霜还是提道：【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打招呼。】
　　春柳依：【还真有。】
　　春柳依：【安慰下你前妻，她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顾清霜：【……】
　　顾清霜放下手机，犹豫片刻还是往明骊那边走，又小心翼翼伸手抓住明骊一根手指，指腹轻轻摩挲。
　　明骊察觉到了她的动作，眉心微皱，却没睁眼，也没说什么。
　　“你还在担心祝寒星吗？”安静的空间里，顾清霜低声询问。
　　明骊没有回答，假装睡着。
　　顾清霜的指腹又摩挲着她的手指，片刻后，明骊倏地睁开眼：“以前春柳依和柳思往谈恋爱的时候，你是以什么状态跟她们两人相处的？”
　　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顾清霜愣了几秒，而后诚实道：“依依很会调节氛围，思往的存在感很低，只有当你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我跟她们走在一起，都走中间。”
　　明骊：“……”
　　不愧是顾大小姐。
　　“这跟你的烦恼有什么关系吗？”顾清霜问。
　　明骊拧眉：“你怎么知道我有烦恼？”
　　“都写在脸上了。”顾清霜抬眸看她，“去了趟祝寒星的病房，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
　　明骊深呼出一口气，不想说。
　　显得她很小气。
　　顾清霜连蒙带猜也大概明白了，没安慰她，只低声道：“今天来的路上，依依有点难受，因为祝寒星出事以后先联系的你。”
　　“那肯定，我跟祝寒星都认识多久了，就连她的紧急联系人设的也是我……”明骊自然地说到一半，话戛然而止。
　　顾清霜闻言看向她：“以前我也嫉妒过祝寒星，还怀疑过祝寒星喜欢你。”
　　“怎么可能？”明骊反驳：“我们关系很纯洁。”
　　“可你们太亲密了。”顾清霜说：“祝寒星的紧急联系人是你，那你的呢？”
　　明骊沉默不语。
　　因为她的紧急联系人也是祝寒星。
　　从她父亲出事以后，祝寒星从比赛综艺出来后重新找到明骊，就强硬地把明骊的紧急联系人设置成了自己。
　　明骊跟祝寒星之间的情感是特殊的，特殊到像是另一种家人。
　　“春柳依跟她才好几个月。”明骊说：“星星也不愿意自己那点事被她知道。”
　　“可终究瞒不住的。”
　　顾清霜在这件事上跟明骊持有不同看法，尤其明骊在为了祝寒星据理力争的时候。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最终顾清霜低声说：“我会吃醋的。”
　　“那你跟春柳依这么晚在你家谈天说地，我也没吃醋。”明骊说。
　　顾清霜：“你可以吃醋。”
　　明骊：“……”
　　霎时间，四目相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明骊抿唇不语。
　　不知为何就从她跟祝寒星的问题谈到了她跟顾清霜的身上。
　　倏尔，顾清霜轻笑一声，捏住明骊的手指，“你还是喜欢我的，是吧？”
　　“没有。”明骊抽出自己的手指，否认道：“才不是。”
　　说完侧躺着没再看顾清霜，脑子里乱糟糟的。
　　顾清霜也没再说什么，只低声道：“朋友是朋友，恋人是恋人，不一样的，明骊。”
　　明骊没说话，等过了会儿才低声嘟哝：“说得好像你很懂似的。”
　　如果懂的话，当初怎么还会在她跟沈梨灯之间摇摆不定。
　　明骊更倾向于顾清霜不懂。
　　……
　　不过这个问题，明骊第二天就想通了。
　　因为祝寒星跟春柳依吵架了，明骊得知祝寒星醒来以后去看她的情况，结果一走进病房，气氛僵持，春柳依抱臂站在窗边，面容冷冽，愠着薄怒，祝寒星则一副刺头模样，眼睛半红，几次望着春柳依的背影欲言又止。
　　“骊姐。”祝寒星一看见明骊，闷声喊了句，春柳依侧眸淡淡望过来。
　　明骊当做没看见这里的气氛，简单问了几句祝寒星的情况，便准备离开。
　　结果祝寒星拉住她不让走，“给我办出院。”
　　明骊：“？”
　　明骊冷厉又不解的眼神望过去，祝寒星怂了两秒又支棱道：“我不想在这里生闲气。”
　　“我又给你气受了？”春柳依睨了她一眼。
　　祝寒星瞪大眼睛：“难道不是？”
　　明骊默默抽出自己的手，决定悄无声息地退出这场争吵。
　　然而两秒后，春柳依淡淡道：“我只是问你，为什么出事以后第一时间不通知我，这也是在给你气受？”
　　“那你为什么几次三番跟许从温出现在热搜上？”祝寒星反驳。
　　“这跟我的问题有关吗？”春柳依问。
　　祝寒星哑然，顿了下后又嘴硬道：“当然有。如果不是你……”
　　在她准备找个借口糊弄过去的时候，春柳依不留情面地直指核心：“你的紧急联系人是明骊！从始至终，你就没想过要跟我一起分担。”
　　祝寒星彻底哑口无言。
　　明骊则是无辜躺枪，待在那儿颇有些站立难安的意思，春柳依这话并没有任何为难或是责怪明骊的意思，但莫名的，明骊有些窘迫。
　　“差不多得了。”没打算进来的顾清霜听见病房内的谈话后推门而入，淡声道：“你们之间的信任危机，为什么要扯上明骊？”
　　春柳依乜了她一眼，“又没说明骊什么。”
　　“就是。”祝寒星在一旁帮腔：“要是她说我骊姐，我肯定第一个不让。”
　　春柳依默默地瞟了眼祝寒星，继续抱臂冷然不动。
　　“骊姐你先走吧。”祝寒星说：“我没事儿。”
　　明骊扫了眼春柳依的背影，“真的没事？”
　　“我跟她聊聊。”祝寒星说：“她就是嘴硬，等会就好了。”
　　“祝、寒、星。”春柳依威胁式地喊她的名字，祝寒星却浑然不怕，颇有种破罐子破摔，反正也摔不死的无赖感，“干嘛？”
　　明骊转身离开病房。
　　反倒是一向不爱管闲事的顾清霜叮嘱道：“别吵得太激烈，伤口还在恢复期。”
　　说完以后疾步追上明骊，跟她并肩离开医院。
　　春日的温暖持续了几天，又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倒春寒。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风萧索得像是能把人卷走，明骊站在医院门口，一时间有些彷徨。
　　“还在想她们的事？”顾清霜问。
　　明骊缓缓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温柔：“我在想，人跟人之间的感情到底有什么不同？”
　　以前明骊很自然地将跟顾清霜之间的感情归为爱情，跟祝寒星之间的感情归为友情，可本质上的不同呢？
　　她下意识会将祝寒星设成紧急联系人。
　　就像祝寒星将她设置成紧急联系人一样。
　　也不知道她跟春柳依会吵出什么结果，但明骊下意识觉得倔得要死的祝寒星肯定不会在这件事上有所退让。
　　以前明骊自诩在名利场里社交场上游刃有余，但这会儿发现连自己的感情都看不透。
　　“要我说得直白点吗？”顾清霜问。
　　明骊点头，心想还能有多直白呢？
　　但下一秒，顾清霜凑过来，灼热的唇轻触到她泛着凉意的耳朵，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是、性。”
　　“我不会跟好朋友接吻。”顾清霜呼出的热气悉数吐露在明骊耳尖上，似是知道她的敏感点在那一样，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低语：“但跟你接吻的时候很满足。”
　　明骊怔了几秒，却缓缓推开她：“如果有人爱约/炮呢？还能约一个爱一个？”
　　明骊想以此来证明顾清霜这句话的荒谬，顾清霜却摇头道：“我不是这样的人，你也不是。”
　　明骊：“……”
　　“不信的话，你跟我接吻试试？”顾清霜很认真地看着她。
　　明骊望着她的眼睛，目光扫过她的唇。
　　……有想要接吻的冲动。
　　但下一秒，明骊歪着头问：“不该是我跟别人试试嘛？”
　　顾清霜顿时慌乱，“不可以。”
　　明骊却像是拿捏到了她的软肋一样，抱臂笑道：“为什么不行？不是你说，我做什么都可以吗？我可以不为那天的事负责。”
　　顾清霜：“……”
　　“好吧，我都是骗你的。”顾清霜说：“这都是我想跟你接吻编出来的谎言。”
　　明骊：“……”
　　“事实是，友情和爱情的区别是占有欲和排他性。”顾清霜把这几个字都分开说，说完后怕明骊不懂又重复一遍：“占有、欲和排他、性。”


第149章 
　　顾清霜说这句话的时候, 语气自然又带着几分轻佻。
　　很难想象这种放浪的话是从她用那张正经又冷淡的脸说出来的。
　　一时不察，两人的距离竟又离得近起来。
　　明骊不动声色地往侧踱了几步，跟她隔开距离, 借以保持理智。
　　如果说那天的事对明骊完全没造成影响，那纯属嘴硬。
　　身体上的拉近带来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可明骊仍旧有些抗拒跟顾清霜就这么在一起。
　　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明骊望着簌簌落下的雪，压低了声音说：“顾清霜，最近一段时间我们先别见面了。”
　　顾清霜闻言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明骊：“什……么意思？”
　　“我需要冷静一下。”明骊很认真地说：“思考一下这段关系的走向。”
　　“就这样不好吗？”顾清霜说：“随心而动，向心而行。”
　　这八个字对明骊很有吸引力, 但……
　　“不好。”明骊缓缓摇头：“人无远虑, 必有近忧。”
　　或许她这几年谨小慎微惯了, 心思也变得复杂深沉，跟顾清霜之间也不再是单纯的合作关系, 关于情感总是更慎重一些，就像对待洛朝雪。
　　可她跟顾清霜之间，扯到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
　　到现在，明骊仍旧没弄明白跟顾清霜之间是种什么感觉。
　　“非要这么较真吗？”顾清霜皱着眉问。
　　明骊那温柔的眉眼扫过她的脸：“你不也不想糊涂地过吗？”
　　顾清霜一时哑口无言。
　　她正因为不想糊涂地过，才选择直面自己的情感。
　　而明骊因为不想糊涂地过, 所以才想考虑清楚自己的情感。
　　本质上来讲, 她们俩是一样的。
　　那她又有什么资格要求明骊别这样做？
　　就算她要求, 明骊也不会听她的。
　　顾清霜低垂眉眼：“多久？”
　　明骊思考片刻, “两个月。”
　　“太久了……”顾清霜忍不住讨价还价：“一个月好不好？”
　　“两个月。”明骊说：“我需要时间。”
　　顾清霜闻言轻叹口气，又道：“工作场合的见面我不能保证, 但私下，我不会打扰你。”
　　“可以。”明骊说。
　　有飞雪落在明骊的睫毛上, 挂上一层白霜，明骊眨了眨眼，恍惚片刻，顾清霜伸手将那雪花融化在指腹，一滴水从眼前坠落。
　　明骊看向顾清霜，四目相对。
　　顾清霜的指腹泛着微凉的水意轻抚在明骊唇上，低声说：“我答应了你，那你也能不能满足我一个愿望？”
　　明骊疑惑：“嗯？”
　　尾音拉长，带着不解。
　　可在顾清霜听来是带着几分悲伤的，心想明骊做这个决定肯定也很艰难，于是得寸进尺地问道：“再亲我一下。”
　　明骊错愕，愣神间隙，顾清霜已经吻了过来。
　　哆哆嗦嗦的唇小心翼翼地贴在明骊唇上。
　　恰好有片雪花飘在明骊唇上，就这么融化在她们接吻的滚烫温度里，融化成水珠。
　　顾清霜的舌尖轻轻舔舐干净，那一秒明骊感受到了痒意。
　　算是个蜻蜓点水的吻，可顾清霜那恋恋不舍的目光就像是要把明骊吞没一样，所以整个吻带着难舍难分的缠绵感。
　　分开后，顾清霜假装潇洒地看着明骊：“去吧。”
　　明骊嗯了声，而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上车以后踩下油门离开医院。
　　后视镜里能看见顾清霜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明骊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似有什么东西在失去。
　　而她不愿意。
　　明骊打开车载音响，随机播放了一首歌。
　　是节奏很轻快的悲伤情歌，明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她需要时间来理清自己这杂乱无序的情感。
　　……
　　明骊离开以后，顾清霜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柳思往来医院。
　　“你怎么来了？”顾清霜看见柳思往后怔了几秒，还没来得及收起自己的伤心失落，柳思往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情绪，“来看祝寒星。顺带看看你。”
　　顾清霜嘴硬不承认：“我有什么好看的？”
　　几秒后——“祝寒星又有什么好看的？”
　　柳思往呷着笑，“不是受伤了么？”
　　“依依陪着呢。”顾清霜说。
　　柳思往点头：“我知道。”
　　顾清霜一时拿不准她跟春柳依和祝寒星是什么相处模式，如果不是认识柳思往太多年，顾清霜甚至会觉得柳思往这行为是刻意挑衅。
　　对于热恋期出现了信任危机的小情侣来说，柳思往的出现将是绝杀。
　　当然，太下作了。
　　这是顾清霜最近恶补心理学、情感学所得出的结论。
　　明显，柳思往根本没往这方面想，一边跟顾清霜上楼一边说：“我马上要进组了，来看看她们就飞乌城了。”
　　“要拍多久？”顾清霜问。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柳思往说：“看《孤旅》什么时候能下证。”
　　《孤旅》就是《孤独的旅程》，柳思往回国后拍的第一部电影，其中还有明骊的客串。
　　顾清霜对此若有所思，但没说什么。
　　跟她一起上楼也没选择进去，安静地等在门外。
　　没一会儿春柳依出来，看见她失落地坐在那儿，温声询问：“跟明骊吵了架？”
　　顾清霜摇头：“没有。”
　　“那你这？”
　　“没什么。”
　　顾清霜下意识的否认让春柳依变了脸色，没什么耐心的春柳依抬手就在她额头上敲了下，春柳依抱臂哂笑，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语调：“顾大小姐，你这嘴硬的毛病什么时候改？”
　　顾清霜微怔，抬眸瞥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春柳依戳破她的心思：“又被明骊拒绝了？”
　　顾清霜：“……”
　　顾清霜的沉默代表了很多，也间接回答了春柳依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被她拒绝？”顾清霜选择了个最简单，但也最深刻的问题询问，她相信春柳依能听懂这个问题的本质。
　　春柳依低笑，笑够了才回答：“这世上没有哪块镜子摔碎了还能回到最初的。已经摔碎了再往回粘，必然是要历经千辛万苦的。如果明骊就这么跟你好了，我才觉得奇怪。”
　　顾清霜不语。
　　春柳依并没有安慰顾清霜很多，只东拉西扯地聊了些其他事，末了才感慨一句：“你们是都被抽了情丝吗？”
　　顾清霜：“啊？”
　　“你、明骊、祝寒星。”春柳依无奈摇头：“以前我觉着祝寒星挺聪明的啊，怎么在明骊的事儿上这么绕不开？”
　　“关明骊什么事？”顾清霜下意识反问。
　　“把明骊看得太重了。”春柳依说到一半顿住，“我已经跟她把这问题掰扯明白了。现在重要的是你。”
　　“我怎么？”
　　“你跟明骊一天不安稳，祝寒星隔三差五就能阴阳我一回。”春柳依无奈扶额：“麻烦你在你的感情问题上用点心好吗？”
　　顾清霜想说自己已经很用心了，能尝试的办法都尝试过了，奈何从前跟明骊嫌隙太深，如今进进退退，难以接近明骊的心。
　　春柳依并没给她支招，沉默笑笑跳过了这个话题。
　　而顾清霜幽怨地盯着她看，似是在说——要没有这件事，明骊会跟我提两个月不见面的事吗？
　　春柳依无视了她的目光，更不知道明骊跟顾清霜提了这个要求。
　　如果她知道，一定会拍着顾清霜的肩膀说：“大小姐，希望就在前方！”
　　倒是后来柳思往出来，顾清霜跟柳思往一起吃饭，酒喝多了跟柳思往碎碎念把这件事说了出来，柳思往闻言笑了笑，“这是好事。”
　　“两个月不见面，她把我忘了怎么办？”顾清霜喝得晕乎乎，语气冷淡却带着几分黏腻感，听起来还有点委屈。
　　说着就想给明骊打电话。
　　结果打开聊天页面，手指头还没点到通话键就先缩回来，兀自碎碎念道：“不行不行，要是打过去让明骊以为我是骗她的怎么办？”
　　柳思往坐在对面，从容又坦荡地喝着闷酒。
　　时不时举杯碰碰顾清霜放在桌上的酒杯，而后一口饮尽。
　　顾清霜的酒量在柳思往面前，简直是不值一提。
　　柳思往喝得比顾清霜多，却跟没事人一样，连脸都不红。
　　顾清霜惊讶她的酒量，问她怎么这么能喝？
　　“我在国外待了十几年。”柳思往笑：“无聊又失眠的时候就喝一点。起初一点点就能睡得很香，后来，一瓶、两瓶，连我自己现在都不知道我有多少量。”
　　顾清霜怅然地跟她碰杯：“辛苦。”
　　“还好。”柳思往淡淡回答。
　　“你跟依依……就这样了？”顾清霜趴在桌上，眼神迷蒙地看着柳思往。
　　柳思往微顿，苦笑：“依依做出了她的选择，我尊重她。”
　　“总还是会觉得可惜。”顾清霜闭上眼，低声道：“那些年，为什么你不跟依依联系一下呢？或许你们之间……不会这样的。”
　　良久，柳思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太年轻。”
　　太年轻，所以不懂得退让。
　　太年轻，所以将自尊心看得太重。
　　太年轻，所以赌一口气能赌十几年。
　　……
　　用年轻二字能做的借口太多了。
　　柳思往已然不想过多赘述那些年她在国外的生活，也没有立场责怪春柳依为何没等她。
　　等她回来，结果已然如此。
　　她也争取过，那就坦然接受结果。
　　况且，结果没她想象得那么难以接受。
　　只不过柳思往给了顾清霜两个忠告——别太倔、别太要脸。
　　换两个词就是撒娇示弱、死缠烂打。
　　前提是在对方喜欢你的情况下。
　　柳思往很少给人的感情支招，一旦选择说出来就说明有九分把握。
　　然而，顾清霜用手指着自己：“撒娇？”
　　柳思往点头，又默默别过脸。
　　这画面太美好，她都不敢想象。
　　……
　　《罗扇客》开始拍摄，洛朝雪进组，明骊隔三差五会去探班，询问进度。
　　「星晚」的业务变得更多，公司逐渐步入正轨，明骊的事自然也更多。
　　《荆棘之冠》的巡演再次拉开帷幕，顺带，孙兮涵创作出了她的新舞剧《与蝶共舞》。
　　讲述了一只蝴蝶的故事，以蝶喻人，完美延续了《荆棘之冠》的风格。
　　在孙兮涵的邀请下，明骊看完了孙兮涵新舞剧里最美，也是最复杂的一段舞蹈。
　　如一只蝶翩翩起舞，激流勇进，从不后退，经历破茧、风暴，仍旧无畏。
　　孙兮涵身上永远有这种劲儿，可当她落幕的时候脚腕弯折一下，差点跌倒在地。
　　不过孙兮涵忍住了疼，没有摔倒。
　　不太完美的Ending动作并没有让这出舞剧逊色，反倒为其添了一抹不屈不挠的色彩。
　　可放在正式演出的舞台上，就是事故。
　　所以孙兮涵下台时脸色凝重，但没多久眉眼就舒展开来，坦荡地看着明骊说：“怎么样？有信心吗？”
　　明骊错愕：“什么意思？”
　　“这出舞剧，你来跳A角。”孙兮涵耸耸肩：“我准备转幕后了。”


第150章 
　　尽管以前孙兮涵就提过要让明骊来跳她新舞剧的A角, 但明骊没当真。
　　她想创作一部属于自己的舞剧，这是从以前就有的梦想。
　　却不是去跳旁人的舞剧A角。
　　尤其对于孙兮涵这样的舞蹈演员来说，很像是在抢走她的“孩子”。
　　明骊下意识便表示了拒绝, 但孙兮涵说这是她深思熟虑过后做出的决定。
　　“只有你能驾驭。”孙兮涵笃定地说。
　　明骊认真思考之后，却问：“为什么？”
　　“在创作的时候，我想到了你。”孙兮涵说起自己的创作理念，起初还有点含糊其辞，到后来越发情绪激昂，甚至大声说：“还不懂吗？你就是那只蝴蝶。”
　　“破茧是重生，振翅会产生蝴蝶效应。对我来说，你在大洋彼岸闪动翅膀, 便在我的世界里卷起风暴。”
　　孙兮涵一字一顿道：“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这个舞剧的A角。”
　　明骊竟不知在孙兮涵心里, 自己有这么重的位置。
　　孙兮涵也不曾说过, 可在创作《与蝶共舞》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曾经看着明骊背影跳舞的自己, 从天骄变成第二，她有她的傲气与自尊，却也认可对手的实力。
　　而如今她的身体已经不允许自己上台起舞，那转行当幕后也是极好的。
　　这舞台她曾来过，也曾极力绽放过, 那便足够。
　　可明骊还未曾真正的开始。
　　孙兮涵并非是无私奉献, 她心里也有自己的算盘, 只不过没必要让明骊知道。
　　互利互惠的事儿。
　　除却明骊外, 没人能跳出《与蝶共舞》的神韵。
　　甚至，孙兮涵已经写了《与蝶共舞》的背后创作故事, 还请了专业作家来润色，毫不夸张地说, 可以作为暗恋小说的模板打入网文市场。
　　当然，这只是营销的一部分。
　　孙兮涵的故事里并没有提及这就是暗恋，是帮忙润色的作家朋友提及的这个词，当时还把孙兮涵惊了一跳：“胡说什么？！我们就是单纯的朋友。”
　　“这还不是暗恋？！”
　　“榜样！榜样的力量你懂吗？”孙兮涵有理有据地反驳。
　　作家朋友沉默，但孙兮涵已然将这部舞剧当做自己转型后的代表作品。
　　所以要漂亮、精彩、有话题性。
　　只有明骊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孙兮涵直勾勾地盯着明骊，明骊却没因为她的眼神动摇，低头皱眉思索片刻：“你……能再跳一遍给我看吗？”
　　考虑到孙兮涵落幕时的脚伤，明骊补充道：“只做手部动作就行，我扒一下。”
　　“你同意了？”孙兮涵惊喜。
　　明骊缓缓摇头：“我先试试。”
　　接下来的半小时，孙兮涵尽心尽力地演示，明骊专注地学习。
　　扒舞对明骊来说不算难，但孙兮涵这舞看上去简单，实则精巧又精妙，每一个动作后都藏着小动作，细节满满，这才使这舞蹈每一次旋转后的衔接如此流畅。
　　半小时后，明骊额头冒出了细汗，孙兮涵给她递过一张纸，又给她扔了瓶水。
　　明骊小口小口喝着水：“这任务，我接了。”
　　孙兮涵轻笑：“我不会看错你。”
　　公事聊完，孙兮涵又问起了她的私事儿，主要就问她最近忙什么，有没有疏于练习。
　　明骊囫囵说了自己最近的安排，听着这连缝隙都没有留下的行程安排，孙兮涵眉头都皱紧了，“不累吗？”
　　“还行。”明骊站起来，准备再练一遍：“做自己喜欢的就不累。”
　　孙兮涵在一旁陪同练习，忽地问起了她的感情状况：“你跟对门那位还联系么？”
　　“有工作上的联系。”明骊说：“怎么了？”
　　“是这样，我认识个姐，三国混血，身高一米七五，模特，上次看见咱们的演出喜欢上你了，想让我给攒个局，跟你见一面。”孙兮涵第一次干这种事儿，介绍的词都不流畅，几乎是一条条往出蹦，一边说还一边看明骊的脸色，准备随时暂停。
　　没想到明骊安静听下来了。
　　……有戏。
　　没等孙兮涵窃喜，明骊就缓缓摇头：“没空。”
　　“等哪天咱演出结束，一起吃饭的时候呗。”孙兮涵在一旁压腿，顺带缓了缓自己的脚腕，“你这样单着到什么时候去？”
　　“你不也单着？”明骊说：“介绍给你自己。”
　　孙兮涵笑：“人家没看上我。”
　　明骊淡然：“那我也没看上她。”
　　“面都没见。”孙兮涵说：“反正你单着也是单着。”
　　明骊顿了几秒，决定还是跟孙兮涵坦白，“目前我正思考一件人生大事，所以没精力想这些。”
　　“什么？”
　　沉默片刻，明骊回答：“跟顾清霜复合的事儿。”
　　四周一片寂静，就连孙兮涵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须臾，孙兮涵跟土拨鼠似地尖叫一声：“啊！”
　　明骊：“？”
　　“啊！！！”
　　明骊：“？？”
　　孙兮涵上前晃着她的肩膀：“啊啊啊！你在想什么！脑子进水了吗？！她可是跟沈梨灯纠缠不清的女人！沈梨灯那是什么概念！你明白吗？”
　　明骊差点被她晃晕，等孙兮涵平复下来，明骊才松了口气：“她跟沈梨灯是过去式，我思考的是跟她的未来。”
　　孙兮涵：“都离过婚了，还没思考明白？”
　　“以前不一样。”明骊低声说。
　　具体哪里不一样明骊也没说，孙兮涵翻了个白眼说懒得管，只要明骊开心就行，但“开心”两个字被她说得咬牙切齿。
　　之后明骊认真跳舞，孙兮涵站在一边拿手机发消息，三不五时抬头看明骊一眼，露出一副惋惜表情。
　　但明骊却在跳舞的过程中想明白了一件事——
　　以前她跟顾清霜是合约关系，合约中止之后，她跟顾清霜可以开始一段新关系。
　　如果，她仍对顾清霜心动的话。
　　……
　　一周后，明骊收到了祝寒星的约饭消息。
　　从上次病房一别，明骊除了给祝寒星发消息询问养伤进度外，并无其他联系。
　　况且从祝寒星给她发消息的频率，明骊就知道这段时间她又跟春柳依腻歪得密不可分了，明骊也懒得理她。
　　果然，祝寒星一落座就感慨：“终于自由了！最近被春柳依管得我都头疼。”
　　明骊睨她一眼，“还记得我啊？”
　　“当然。”祝寒星笑嘻嘻地给她倒茶，又一副“小人做派”给她递到面前：“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我骊姐啊。”
　　明骊冷哼一声：“你脑子里只剩春柳依了吧。”
　　“怎么会？！”祝寒星义正言辞：“小明，你这是冤枉我。”
　　明骊没跟她计较见色忘友的事儿，问起了她身体的恢复情况，祝寒星直接就要掀衣服，明骊伸手遏制，“别这么不见外。”
　　“你别见外。”祝寒星说：“里一层外一层包着呢，你连我马甲线都看不着。”
　　“那你让我看什么？”明骊无语。
　　“看看纱布。”祝寒星说。
　　明骊：“……”
　　明骊怀疑祝寒星上次被春柳依她妈打傻了，但不好意思说，翻了个白眼后让她点菜。
　　祝寒星直接点了碗粥，“还在恢复期，医生不让吃别的。”
　　“我们也可以约在粥店。”明骊看着被端上来的牛肋条、五花肉，略显无奈：“为什么要约在烤肉店呢？”
　　“吃不着，闻个味儿也是香的。”祝寒星吸了吸鼻子。
　　明骊：“……”
　　正好明骊很久没吃烤肉，也就没顾虑祝寒星的情况，肆无忌惮吃了起来，而祝寒星喝着烤肉店唯一能点到的南瓜粥，一边想象那是香喷喷的烤五花肉，一边味同嚼蜡地喝着。
　　“自找苦吃。”明骊评价。
　　祝寒星却乐呵呵地：“我乐意。”
　　一顿饭吃完，祝寒星终于切入正题：“骊姐，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我紧急联系人改了。”祝寒星说。
　　明骊一怔，“春柳依？”
　　祝寒星点头，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很认真地跟明骊解释：“因为这事儿我跟春柳依吵了一天，冷战了三天，但还是想明白了。”
　　这事儿虽在明骊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那天之后，明骊偶尔也会想起这个问题，春柳依跟祝寒星的争执点虽看起来无理取闹，但仔细想想很有必要。
　　她们在争这段感情里的唯一性。
　　明骊内心理解，却没表现出来，静等着祝寒星解释。
　　祝寒星说：“咱俩是一辈子的朋友，我就算现在死了，那点不多的遗产里都会有你一份。”
　　明骊皱眉，“疯了？”
　　祝寒星反倒笑了起来，一副吊儿郎当的姿态，“生死而已。不过我跟春柳依之间原来牵绊很少，现在慢慢意识到她对我的重要性，我想给她安全感。这并不意味着你在我这儿就不是朋友了，相反，咱俩之间永远不散，等老了要住养老院我肯定第一个约你。”
　　明骊：“……”
　　这番话没对明骊的心造成任何波澜，但祝寒星很明显把自己说感动了。
　　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中二台词，就差拍着明骊的肩膀说：“姐！我跟你一辈子！”
　　明骊想想就恶寒地掉了一身鸡皮疙瘩，面上却依然淡定：“改就改了吧。不过我挺好奇，是春柳依用分手威胁你还是你想通了？”
　　“想通了。”祝寒星说：“爱情这事儿就是唯一的，她在我这儿得有优先权，不然她跟我谈个什么劲儿？我俩之间，先是她那妈，又是我那爸……”
　　说到这儿，祝寒星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跟明骊说：“老头儿又进去了。春柳依那天晚上在赌场里给他设了局，输了五百多万，又在外边被赌场的人打了一顿，折了一只手，后来他又跟那些狐朋狗友凑一块吸，当天就被举报送进去，有前科，直接就关监狱了。”
　　祝寒星说这事儿的时候就跟在说别人的事儿一样，看上去毫无波澜，实则眼神里波涛汹涌。
　　明骊倒是想过春柳依有点能耐，但没想到解决得如此利落，手段也很阴狠。
　　“我是从顾清霜那儿知道的。”祝寒星说：“不知道吧？现在我俩游戏亲密度五百多了。”
　　明骊：“？”
　　之前明骊都没生气，但这个是真的有点……
　　“你背着我跟她联系？”明骊说：“你们还成了好友？”
　　祝寒星立马给明骊顺毛，永远精准明白明骊不高兴的点：“她为了找我了解你的事儿，我为了从她那儿套点春柳依的事儿，我们之间互相利用，没有真感情！”
　　明骊：“……”
　　也还是生气。
　　“再说，春柳依还教给我一个道理。”祝寒星沉声道：“你是我的朋友，也会是春柳依的朋友。我跟她在一起，她不会从你身边抢走我，而会跟我一起保护你。”
　　“那你们要分手呢？”明骊直击痛点。
　　祝寒星：“……”
　　“你当然还是我的朋友！”祝寒星说完又顿了顿，略带伤感地说：“那就一辈子不分手好了。”
　　明骊却嗤笑了声，孰料下一秒祝寒星说：“骊姐，我想结婚了。”


第151章 
　　祝寒星说这话倒真让明骊意外, 毕竟以前祝寒星对婚姻持完全悲观态度。
　　用她的话说，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是人生的坟墓。
　　人只要进了婚姻, 不脱层皮出不来，甚至有的脱层皮也出不来，就那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死了。
　　祝寒星她妈就是最好的例子。
　　有很长一段时间，祝寒星厌婚、厌男，甚至厌人。
　　然而这会儿用过尽千帆的语气、满含期待的眼神跟明骊说，她想结婚了。
　　是想，不是要。
　　一瞬的错愕之后，明骊扬起笑道：“恭喜啊, 到时候给你包个大红包。”
　　作为朋友, 明骊一向不扫兴。
　　只不过……
　　“但这事儿你得跟春柳依商量啊。”明骊说：“跟我说有什么用？”
　　“要是办婚礼, 你得给我当伴娘。”祝寒星说。
　　明骊：“？”
　　“找孙兮涵。”明骊说：“我离过婚，对新人不吉利。”
　　“屁。”祝寒星仍是那副不正经的腔调, 话却说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离过婚才吉利，这说明你有大气运。所有离了婚还过得风生水起的女人在我这都是第一梯队的牛。况且，我不找别人，就找你一个。”
　　明骊闻言一顿，“真想好了？”
　　“你不说了嘛, 得问春大影后。”祝寒星眯着眼思考：“不知道我这会儿用苦肉计管不管用。要不试试？”
　　明骊点头：“可以。”
　　“但用这种办法得到的婚姻是不是不太牢靠？”祝寒星撑着下巴, 自顾自地说了好几种答案, 明骊大快朵颐地吃着, 时不时附和几声，末了祝寒星乜她一眼：“骊姐, 你这敷衍得太明显了。”
　　“不然呢？”明骊无奈：“我又没经验。”
　　祝寒星：“……”
　　明骊也不知道祝寒星最后想出了什么方式，只说做好了求婚方案以后让明骊也参与进来。
　　明骊一脸疑惑, “咱就是说，你这个恋爱非得带着我么？”
　　“你是我最好的嫁妆。”祝寒星朝她比心，明骊忽地打了个寒颤，有种不详的预感——似乎从脑子撞完以后，祝寒星就越来越剑走偏锋了。
　　或许也可以叫——剑走偏锋。
　　不管怎么说，这餐饭明骊吃得还挺舒心。
　　祝寒星只喝了点南瓜粥，还结了账，但她也挺乐呵，想着跟春柳依求婚的事儿，嘴角都合不拢。
　　直到走出烤肉店，明骊用胳膊肘杵她一下：“这么开心？”
　　“当然。”祝寒星勾着嘴角：“我要有家了，不开心吗？”
　　明骊：“……”
　　真不知道春柳依是怎么给祝寒星洗的脑，目前看起来效果显著。
　　明骊在心里给春柳依点了个赞，又高高兴兴把祝寒星送走，之后回了公司。
　　刚下车就收到了祝寒星的消息：【这姐，又跟我打听你。】
　　祝寒星：【藏不了一点儿。】
　　跟了一张截图，在游戏界面的聊天框里，ID为「小顾小顾」连发了好几条：【她爱吃烤肉？】
　　【烤五花还是牛肋？牛排呢？】
　　【韩式烤肉那种？】
　　明骊潇洒回复：【别太过分。】
　　祝寒星：【你让我对她别太过分，还是让我别太过分？】
　　明骊：【自己品。】
　　祝寒星：【真难猜。】
　　即便这么回复，祝寒星还是乐此不疲地给明骊发消息。
　　有很多都是跟顾清霜有关的，因为她一直在跟顾清霜打游戏，给明骊发来的消息也很细碎，没有特定的主题，想到什么说什么，明骊处理完文件、或是开完会看见，就夹缝中回一句。
　　祝寒星也不在意，她说的那些就没指望过明骊回复。
　　甚至还问明骊要不要跟她们一起打游戏。
　　明骊：【忙得要死。】
　　话题就这么结束。
　　明骊晚上九点踏着月色离开公司。
　　之后的很多天她都这样度过，最准时下班的那天是因为晚上有演出。
　　所有空出来的休息日她都会去练舞，不得不说，《与蝶共舞》消耗了她生活中大半精力，通常练舞到晚上十一点多，回家以后洗个澡躺在床上就囫囵睡了，根本没时间想别的。
　　明骊觉得这样的生活挺好的，充实又圆满。
　　而明女士也在忙碌她的创业计划，已经拉到了第一笔投资，超市开业那天，明骊还去捧了场。
　　短短一个月，明女士的超市已经在这片风靡了，只可惜投资额不足，规模太小。
　　按照明女士的蓝图来看，起码应该有商场那么大。
　　明女士跟明骊都忙，两个人同住一个家，只有每天早上能匆匆见一面，一起吃个早饭就各自出门。
　　偶尔，明女士都会睡在店里。
　　日子就在这样的忙碌中度过，《罗扇客》也在紧锣密鼓地拍摄。
　　明骊已经很久没收到过洛朝雪发来的消息，反倒是刷到过她的朋友圈，通常是凌晨两三条发条「上辈子杀人这辈子做编剧啊啊啊我为什么想不开！！！」之类的吐槽。
　　明骊默默点个赞。
　　隔天就会去剧组探班，彼时的洛朝雪已经调整好了状态，只不过再没了以往那种人淡如菊的温柔感，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死感。
　　大概就是……
　　“生无可恋，生不如死。”洛朝雪捧着杯黑咖啡总结：“当编剧比写小说难多了。”
　　明骊安慰地笑笑，“熬一熬就过去了。”
　　“生命的本质在于熬吗？”洛朝雪摇头：“我应该有更重要的事做。”
　　明骊没说话。
　　听导演说，洛朝雪进组改过七次剧本以后就崩溃了，但她反而更精益求精，每天咖啡当水喝，一天天连轴转不睡觉，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台词都抠千万遍，立志于呈现出最佳版本。
　　于是，每天导演收到剧本都会被惊艳一遍。
　　仙品。
　　这是导演对洛朝雪作品的总结，不带任何夸赞之意。
　　在洛朝雪身上，导演看到了什么叫内卷，纯内卷——自己卷自己。
　　能打败我今天成绩的人只有明天的我。
　　所以导演很多次想劝洛朝雪休息一下，挺一挺，但在收到洛朝雪递来的新本时都会惊为天人，那句劝休就说不出口了，只能更努力来配得上洛朝雪这样的付出。
　　听导演这么说，明骊更期待成品。
　　而这部剧的资金比预期要多，在拍摄过程中遇到了如此精益求精的导演和编剧，尤其编剧有足够的话语权，钱就像流水一样滚滚而去。
　　幸好「顾氏集团」财大气粗，在看过她们的拍摄和少许剧本后，顿觉这钱花得值。
　　两个月几乎是转瞬即逝。
　　明骊学会了完整的《与蝶共舞》，京安舞剧院组建了《与蝶共舞》的舞蹈团队，有很多是《荆棘之冠》的舞蹈演员，预计在四月底进行第一次排练。
　　「星晚」新签的艺人闻人鬿英姿飒爽，天选女武将的脸和气质，却因为见义勇为在互联网火了。
　　明骊为其拿下了《夺鸾》的女一号，不知是其天生大明星，还是明骊苦尽甘来，剧还没播就小火一把。
　　光是凭借两张路透图屠了四月的互联网平台。
　　致使有很多人来找「星晚」合作，以前够不上的项目和平台也都找了过来。
　　一时间，「星晚」水涨船高。
　　预想中的秦挽当公司一姐奶全公司的局面没有发生，反倒是刚签的闻人鬿扛起了「星晚」的大旗。
　　明骊见过闻人鬿几面，就两个印象——话少、有杀气。
　　是真的有杀气那种，感觉……随时会拔刀杀了自己。
　　明骊看着她不由得打寒颤，但也理解她能在互联网爆火的原因。
　　网友普遍慕强，而闻人鬿就属于那种强者范畴，明骊去探班的时候有幸看到她拍打戏的场面，骑马打架的戏份完全不用武指，甚至她可以指导其他演员，动作行云流水，就跟真的上过战场一样。
　　明骊看完以后觉得「星晚」未来可期。
　　但生活中遇到了这样奇特的人，很想找人分享一下。
　　可回到家里，空空荡荡，明女士忙着店里的事，明晞准备辅修第二学位，有半个月没回过家。
　　明骊拿着手机想跟祝寒星聊聊，结果祝寒星发来两个字：【游戏。】
　　明骊顿时丧失了分享欲。
　　一时间觉得这生活还挺无聊的。
　　反倒是想起了洛朝雪说的那句——“生命的本质在于熬吗？”
　　在周柏出事以后，明骊总觉得熬一熬就过去了，时间对每个人来说都很公平，不管你愿不愿意，都是会往前走的。
　　所以，等和熬这两个字就成了她生命的主旋律。
　　如今恍然惊觉，似乎以前她最在乎的是喜欢。
　　练习跳舞是因为喜欢，跟祝寒星做朋友是因为喜欢。
　　坐在客厅里思维发散，想了很久，明骊想起以前她认为人生要有趣。
　　然而，现在变成了一滩死水。
　　明骊已经很久没跟人一起约饭、唱歌、散步，甚至是正常的聊天了。
　　正想着，手机微振。
　　是消失了一段时间说要远走的顾斐。
　　顾斐发了一张图片过来，很多人围着篝火在大笑、跳舞，每个人身上都有着蓬勃的生命力，就连那火都很有朝气。
　　顾斐：【觉得你会喜欢。】
　　明骊：【很有趣。】
　　这是明骊目前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有趣就已经达到了明骊所追求的巅峰。
　　顾斐在南方一座小城暂时落脚，租了个民宿写点东西，正准备把这家民宿盘下来，老板娘是个健谈的北方人，准备去别的地方流浪，所以正在找能盘这店的人，价格便宜。
　　顾斐说她学了吉他、贝斯两种乐器，接下来想试试唢呐和扬琴。
　　明骊感慨她的生活多姿多彩，所以当顾斐问她最近在忙什么的时候，明骊一时间沉默。
　　没什么娱乐项目，都是工作。
　　除了跳舞是她喜欢的外，其余的都让她疲惫，于是只能囫囵地回答：【还是就那样。】
　　不似顾斐这样勇于拓宽生命的边界，也不似祝寒星那样敢于跳出生活的边界。
　　她就这样蜷着、熬着慢慢活。
　　顾斐又问：【顾清霜呢？最近在财经杂志上看到了她，果然是顾家的女人。】
　　明骊也在财经杂志上看到了顾清霜的身影，初到投资部就先做了内部联合项目，如今又牵头做了今年京安市最热门的医疗机器人项目，目前这项目已有重大进展，如果顺利将在年底投入医院使用，也意味着国内的医疗技术更上一层楼，与国际接轨甚至超越国际。
　　这新闻一出，「顾氏集团」股票大涨。
　　完美平息了之前顾征博出事的影响。
　　顾清霜，天生的生意人，永远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下找到最适合自己生存的方法。
　　明骊回复顾斐：【确实很厉害。】
　　哪怕隔着屏幕，顾斐也察觉到了明骊的不自然，但没说什么，只发：【偶尔出来走走挺好的，哪怕去郊区河边钓鱼都行，一直忙于工作效率会变低。】
　　明骊正想回复，打字到一半忽地被跳出来的来电显示打断。
　　是顾清霜的电话。
　　明骊犹豫片刻接起，却没说话。
　　电话那端的顾清霜声音清冷，语调却上扬：“两个月到了。要不要出来吃个饭？吃烤肉。”
　　明骊：“嗯？”
　　“我找到一家很好吃的烤肉店，还学会了烤五花肉。”顾清霜说。
　　不知为何，明骊隔着屏幕感受到了她的热情。
　　“热情”这个词用在顾清霜身上甚至都有点奇怪，但明骊就是感受到了。
　　甚至有点兴奋。
　　“哪家？”明骊问。
　　顾清霜说：“我就在你家楼下，一起去。”
　　明骊：“……”
　　挂断电话后，明骊拎了件外套就出门，一推开楼门就看到了笔直站在门口的顾清霜。
　　顾清霜朝她走过来，先瞟了她一眼才低声说：“过了两个月我才联系你的。”
　　说着摁亮屏幕点了点时间：“61天零二十分钟。3月是31天。”
　　明骊：“……”


第152章 
　　时间精准到明骊觉得顾清霜是提前等在她家楼下的。
　　这两个月里, 顾清霜守诺地没有联系过明骊，就连工作中的交际也少得可怜。
　　只有明骊去探班《罗扇客》的时候，跟她匆匆打了个照面。
　　彼时的顾清霜正认真跟同事说着什么, 看见她后晃了几秒的神，直到同事伸手在她眼前晃，顾清霜才收回视线。
　　同事问她在看什么，顾清霜淡淡地回答：“没什么。”
　　明骊恰好听到了她的回答，却没有想象中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不过她也没多想，悄无声息地将心底那抹不自在压了下去。
　　而再次见面，明骊自认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顾清霜，深蓝色V字领长袖上衣, 黑色裤子, 一如既往的暗色系风格, 但化了淡妆。
　　长发用鲨鱼夹看似随意地夹起来，有几缕被风轻轻吹动, 还能闻到熟悉的护发精油的味道。
　　很清甜的柑橘味混杂着淡淡的雪松香，闻起来令人心旷神怡。
　　细算起来，春天都快过去了，夜晚的风也不算凉，尤其最近的京安下过两场雨以后温度直线上升。
　　天气没有想象中的冷, 明骊拎着的外套自然没了用武之地, 但她就那么搭在胳膊上当作配饰, 尽量淡然地开口：“怎么去？”
　　顾清霜说：“我开了车。”
　　明骊尽量自然地跟在她身后走, 两人之间的气氛并没那么自然，就连明骊都不知道该跟她聊什么, 于是安静地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等顾清霜准备好以后就打开了车载音响, 随机放了首歌以此来缓解尴尬。
　　近十分钟，她跟顾清霜都不约而同保持沉默。
　　而此时已经快晚上九点钟了。
　　早已过了晚饭的时间点。
　　明骊拿起手机打开各软件看看，并没看到感兴趣的内容，干脆将注意力放在了放的歌上。
　　终于，顾清霜率先发问：“你考虑好了吗？”
　　明骊一怔：“嗯？”
　　上扬的尾音听起来略显懵懂。
　　但顾清霜立刻抿紧唇，目视前方，心却不静。
　　能问出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就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了。
　　甚至她思考过很多迂回的询问方式，话到嘴边打个转，又被她悉数吞回，选择了更直白的提问。
　　问题出口的一瞬，顾清霜就有些后悔。
　　问得太快太急了，起码在明骊面前表现一下再问出来，这样明骊会更……
　　算了。
　　明骊不会的。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明骊心中自有一套标准，不会因为吃一顿饭就改变。
　　而她在这顿饭里的表现也不会影响明骊的判断。
　　只是……平白让自己受煎熬。
　　都是自食恶果，顾清霜如是安慰自己。
　　明骊慢慢回过味来，品出了顾清霜约自己吃饭的用意，只是心里那团线并未因两个月的沉淀就理得清楚明白，反而更乱了些。
　　“等吃完饭再说吧。”明骊沉思片刻，选择了“拖”。
　　在这个问题上她确实没答案。
　　“OK。”顾清霜很利落地答应，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没听见直白的拒绝，就代表有机会。
　　之后似是刻意避开这个敏感的话题，顾清霜先跟明骊聊起了《罗扇客》的合作，明骊顺势聊起了她在「顾氏集团」做的医疗机器人项目，顾清霜深入浅出地跟她介绍了一下，比不得明骊看的新闻里那般介绍得详细，却少了很多专业的术语，方便行外人理解。
　　尤其目前正在推进的外科手术机器人，如果实验成功，未来的外科手术台上就会多出一个智能机器人，相应地，手术时间普遍缩短半小时以上。
　　“机器人代替人类么？”明骊问。
　　顾清霜顿了下，缓缓摇头：“以目前的技术来说，精度不足以代替一个成熟的外科医生。但……未来说不准。”
　　明骊忽地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开玩笑地说：“你自己不当医生，就把其他医生的饭碗给砸掉？不怕被人骂啊。”
　　“啊？”顾清霜顿了下，“我还真没想到这层。但这项技术更多是辅助，就像家里的洗衣机、洗碗机等电器一样，原理差不多，医生不会被取代，反而可以去做更高精尖的事。”
　　在回答时，顾清霜还真仔细想了其他方面，想完以后更认真地跟明骊解释：“在技术的推动下，人力可以放在更有意义的地方，会有更多疑难杂症被解决。”
　　顾清霜这发言认真到明骊都觉得自己那个玩笑有点开过了……怎么能质疑她的用心呢？
　　明骊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我开玩笑。”
　　这四个字说出来都有些底虚。
　　“啊？哈哈。”顾清霜竟然很给面子地笑了一声，但很尬，车里的氛围顿时变得更奇怪。
　　“你笑什么？”明骊问。
　　“你不是在开玩笑么？”顾清霜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就笑笑。”
　　明骊：“……”
　　万幸，烤肉店到了。
　　明骊从未来过的店，这个点儿店里人还不少，足见其店受欢迎的程度。
　　以及，这家店离顾清霜租的房子不远。
　　一进店，服务员就热情地跟顾清霜打招呼，并且热络地问：“老位置？”
　　顾清霜微微颔首。
　　看起来顾清霜是这里的常客。
　　很快，她们被领到了最角落的位置，风景好又僻静。
　　服务员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人，一脸姨母笑地问：“还是老样子？”
　　“嗯。”顾清霜郑重点头，就像是接下来要上手术台完成一台大手术一样，应完后才意识到今天是请明骊吃饭，又跟服务员说：“老样子上一份，剩下的让她加。”
　　明骊不知道她的老样子套餐是什么，但一扫码就看到了菜单里的那些。
　　一份厚切五花、一份嫩五花，一份牛肋，一份原切肥牛。
　　大概2-3人量。
　　明骊一边翻看菜单，一边装作不在意地问：“这店是你跟Geek她们常来的么？”
　　顾清霜已经在用消毒湿巾擦烤肉夹了，动作娴熟又认真，闻言缓缓摇头：“没有啊。”
　　“我自己发现的，在周边三十五家烤肉店里综合所有平台的评分、评价挑选出来的店，来过一次觉得味道确实不错，所以就一直来了。”
　　顾清霜解释得很认真，但她越认真，明骊就越……心情复杂。
　　这人真的很机械。
　　在某些方面。
　　“但这是两到三人份的量。”明骊回忆起她的饭量，“你能吃得完？”
　　“吃不完。”顾清霜想起自己之前来的经历，表情出现一丝窘迫，却很快被她脸上的冷色所替代。
　　而来上菜的服务员小姐姐自然地接过话茬，笑着说：“顾小姐每次来我们店里，我们都能大饱口福，她烤了的肉都给我们吃了，吃完还要写评价，甚至把我们店里的金牌烤肉师找来专门学习。不开玩笑，现在顾小姐的烤肉水平比我们店里任何一个人都高。”
　　明骊：“……？”
　　这么闲吗？
　　顾清霜紧抿唇，一时间有些紧张，目光落在明骊脸上。
　　也不知道想从明骊脸上看到什么……
　　夸奖？
　　似乎有些没必要。
　　赞赏？
　　明骊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鄙夷？
　　……
　　“咳。”顾清霜低咳一声，示意服务员不要说了。
　　服务员小姐姐将所有的肉放在桌上，就当没听见顾清霜的暗示似的，反倒看着明骊说得更起劲儿，神采飞扬的。
　　“顾小姐说她苦练技艺就是要烤给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吃。这位小姐，你很幸福哦。”
　　明骊尴尬地应了声哦，又看向顾清霜，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根本不敢抬头。
　　顾清霜不知道什么叫社死，但现在……她有点小崩溃。
　　幸好，小姐姐完成任务，及时撤离。
　　烤肉店里人声鼎沸，顾清霜却觉得周遭十分安静，安静到她可以听见明骊内心的……咒骂声。
　　还是挺丢人的。
　　等小姐姐离开以后，烤肉盘上空无一物，顾清霜仍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明骊才忍不住出声：“饿了。”
　　顾清霜立刻抬头，“你晚上没吃饭？”
　　明骊：“……”
　　明骊表情更复杂了，“你晚上吃了饭？”
　　顾清霜：“……”
　　一分钟后，顾清霜再次用消毒湿巾擦拭烤肉夹，等其晾干后才缓缓道：“公司食堂六点半有饭，加班的人可以吃。我……今天加班。”
　　委婉地回答了明骊这个问题。
　　“你吃过饭为什么请我吃晚饭？”明骊不可置信地问。
　　顾清霜顿了一秒：“我觉得你可能没吃晚饭。”
　　明骊：“……吃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几秒后不约而同转过脸。
　　“没吃太饱。”明骊及时挽回这个话题：“你烤吧。”
　　顾清霜点头，没再说话，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几份肉上，夹着肉放到烤盘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格外治愈。
　　顾清霜不用掐秒表，但能精准地在时间点上翻动烤肉，而后用剪刀将烤好的肉剪成小块。
　　顾清霜剪出来的肉几乎是同样大小，且形状规整。
　　烤好之后夹到明骊的盘子里，不一会儿，明骊眼前那盘子那堆满了，生菜也放到了明骊眼前，顾清霜满含期待地盯着她看：“吃吧。”
　　明骊：“……”
　　顾清霜的手法专业到明骊叹为观止。
　　明骊吃之前还觉得平平无奇，就是手法花哨了点，但一口下去，厚切五花刚刚好爆汁，鲜嫩但不腻，明骊吃得眼睛都亮了，盯着顾清霜似有千言万语。
　　顾清霜松了口气，满足了。
　　之后明骊更是连包都不用，顾清霜戴着一次性手套承担了这活儿。
　　……
　　几分钟后，明骊吃完了一盘肉，看着一口都没吃的顾清霜：“你不吃？”
　　顾清霜：“……”
　　最终还是勉强吃了几口，但一脸为难。
　　不过明骊吃得很满足，吃得开心以后话匣子自然也就打开，不过没聊那些可能会触动彼此神经的那些敏感话题，反倒是聊起了自己最近很想跟人聊的话题：“闻人鬿，这名字特别吧？我们公司今年签了她以后就跟撞大运了似的，我合理怀疑再有三年我们公司能上市。”
　　“是那个怪力飒爽女将军吗？我看到了热搜。”顾清霜说。
　　明骊一惊：“你有微博了？”
　　顾清霜点头：“最近下回来的，还关注了你。”
　　明骊粉丝不算多，但也不算纯素人，每天勉勉强强也会新增几百个关注，所以根本没注意到。
　　“需要我回关吗？”明骊主动问。
　　顾清霜又是一脸别扭的表情，隔了会儿点头：“可以。”
　　于是，明骊看到了顾清霜的ID:[小顾小顾努力追妻]。
　　明骊有些震惊，看向顾清霜的眼神有些复杂。
　　顾清霜轻咳一声，直接甩锅：“祝寒星帮我想的。”
　　明骊：“……”
　　总不能是祝寒星摁着你手给你改的吧？
　　但这话明骊没说，说完容易在危险边缘试探。
　　一顿烤肉吃得明骊心情大起大伏，临走时顾清霜去结账，明骊就在后边等。
　　但顾清霜刚走到前台，就听见收银小姐姐微笑道：“我们店长说今天给您免单 ，就当做您这两个月内在我们店消费了66次的回馈礼物，期待您的下次光临。”
　　明骊：“？”
　　66次？！！
　　这是什么概念？
　　平均每天一次，甚至偶尔是两次。
　　……明骊好像知道顾清霜为什么会吃不下烤肉了。
　　天天闻、天天吃，光是看着都会想吐了吧。
　　两人出了店，站在门口后一阵冷风吹过，顾清霜穿得少，不由打了个寒颤。
　　明骊见状把外套给她递了过去，什么都没说，但盯着她看的眼神十分复杂。
　　似是在脑海里天人交战。
　　顾清霜倒是犹豫几秒后接过，温声道：“我送你……”
　　“我请你喝酒吧。”明骊似是下了什么决定，表情淡淡，眼神却极具有侵略性：“你请我吃肉，我请你喝酒。”
　　顾清霜微怔：“好。去哪儿？”
　　明骊往前走，“这离你家很近，就去你家吧。”


第153章 
　　明骊提出这件事时脑子还有些混沌, 似是在被某些情绪影响着。
　　心绪说不上是澎湃还是兴奋，总归有些躁动。
　　夜风吹拂，当人到了顾清霜家里时, 逐渐清醒。
　　却没后悔，反倒平静下来。
　　而两人没买酒。
　　在明骊提出要去顾清霜家里时，顾清霜先表明了家里有酒，明骊却说要自己请，所以两人去了最近的便利店。
　　货架上的啤酒、白酒没一个是顾清霜喝得惯的。
　　所以每当明骊询问她意见的时候，她都回答可以、都行。
　　明骊也没有喜欢的酒的牌子，于是两人在便利店逛了一圈，两手空空地出来。
　　顾清霜家客厅仍旧干净整洁到过分, 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是个经常加班的人常住的地方。
　　明骊坐在沙发上, 顾清霜说了句让她自便后就去取酒。
　　明骊则拿出手机给顾清霜发了个红包。
　　不一会儿, 顾清霜取了酒和杯子回来。
　　明骊扫了眼这酒的牌子，跟顾清霜以前在顾家喝的比起来, 不算很贵。
　　看起来顾大小姐离开了顾家，也开启了消费降级模式。
　　即便如此，这酒对现在负债的明骊来说，还是有点贵的。
　　所以明骊朝她抬了抬下巴，指着茶几上的手机说：“给你发了酒钱。”
　　顾清霜微怔：“不用……”
　　“说好我请你就是请你。”明骊说：“不过我买不起这么贵的酒, 就意思一下。”
　　顾清霜：“……”
　　来到了不算熟悉的环境, 明骊的身体还有些紧绷, 就连坐着的姿势也是防御感十足, 可说出来的话语气随意，微微低头掩饰了自己厚脸皮硬蹭的尴尬。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做惯了这种事儿呢。
　　顾清霜领了红包, 两百。
　　下一秒，明骊手机亮起。
　　顾清霜回复消息：【谢谢。/害羞】
　　明骊盯着屏幕, 又瞟了眼不远处的顾清霜，在自己的表情包里挑了个可爱的发出去，【不客气。/嘻嘻】
　　顾清霜发了个小兔子转圈圈的表情包，但她发消息的时候表情严肃，跟这兔子的气场格格不入。
　　瞬间就有了割裂感。
　　明骊选择放下手机，“都坐在对面了，面对面聊不行？”
　　顾清霜坐在地上，微仰起头看她，一双深邃的眸子动也不动地盯着她，似有一潭汪洋卷着风暴要将她吸入，片刻后开口：“行呀。”
　　呀？
　　呀！
　　呀……
　　这个语调上扬的尾音让明骊错愕了足足半分钟，很不习惯。
　　就像看着冷脸的顾清霜在她面前发转圈的可爱小兔一样，十分割裂。
　　明骊微顿：“谁教你这么说话的？也是祝寒星？”
　　顾清霜没回答 ，反问道：“你不喜欢？”
　　这带着点警惕的反应才是正常的。
　　明骊缓缓摇头：“为什么一定要我喜欢呢？”
　　顾清霜给她倒了杯酒，高脚杯碰了碰，先喝了口酒，似是在壮胆，但又表现得坦然淡定：“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想让你也喜欢我。这不是很正常的逻辑吗？”
　　明骊：“……”
　　是很正常，但……
　　明骊也不知该说什么，总觉得话题开启就会再次信马由缰跑到不受她控制的地方去，于是选择喝酒。
　　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坐在沙发上，顾清霜坐在地上，乐此不疲地给她倒酒，一杯接一杯。
　　而她们之间的位置差总让明骊一低头就能看见顾清霜，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有点爽，又有点奇怪。
　　明骊还是不习惯这样的站位，所以没一会儿就跟顾清霜一样坐在了地上，靠在沙发上。
　　平视顾清霜，且让自己处于不被过分注视的环境里，终于舒服些许。
　　顾清霜不善于开启话题，却也没任由两人之间冷场，偶尔丢出一个问题，明骊会随着问题跟她聊几句，但不知从哪句开始，就那么断开。
　　于是几分钟后顾清霜又再次开启新的话题。
　　顾清霜几乎搜刮完了自己的库存，没问题可问后就平静地给明骊倒酒。
　　没多久一瓶红酒喝完，明骊有些招架不住，干脆提议找个其他的活动，一边做一边喝酒。
　　然而这句话一出，顾清霜随即脱了外套。
　　明骊瞳孔微缩，“我没这个意思。”
　　顾清霜一愣：“我有点热。”
　　从进到这个家以后，她的神经便有些敏感，或许她和顾清霜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或许不知道。
　　但她们都默认着、任由她们的情绪、情感、暧昧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发酵。
　　明骊没完全想明白自己的选择。
　　可跟顾清霜待在这里，很有安全感。
　　像是找到了一处避风港。
　　哪怕顾清霜什么都不做，她也觉得安稳，偶尔瞟一眼顾清霜那平静又冷淡的脸，会觉得有趣。
　　……像有病。
　　明骊是这样觉得的，可偏偏她放任了自己的情绪。
　　平时总在绷着，绷得太紧，一步一步都走在最有利、最正确的道路上，就这一次……会被原谅的吧？
　　会的。
　　明骊在心里自问自答。
　　安静了会儿，窘迫散了些许，明骊才说：“看个电影吧。”
　　顾清霜家里没电视，倒是有一台投影，不过很久没用，顾清霜捣鼓了十分钟才投在了白墙上。
　　看到六分钟还要开会员。
　　顾清霜付费开通会员，明骊又提议换一部电影，因为当前放的这部是恐怖片。
　　顾清霜问：“换什么？”
　　明骊沉默。
　　“要不看《阔别》？”顾清霜提议。
　　明骊愈发沉默，但还是稍作提醒：“我们俩？在家里……看她们俩？”
　　这不奇怪吗？
　　顾清霜顿了几秒，“有……什么问题吗？”
　　明骊：“有的。”
　　明骊受不了这种说话跟卡帧一样的方式，于是直白地做了选择，在片库里找了个蛮旧的爱情电影播放，并且回答：“问题很大。”
　　顾清霜也没抗议，哦了声就坐在那儿看电影，在看之前还给明骊已经空了的酒杯里倒满了酒。
　　颇有种非要把明骊灌醉的感觉。
　　明骊之后倒是没再多喝，隔十几分钟抿一小口。
　　电影是个很老的片子，桥段自然也旧，分别多年的校园恋人在国外相遇，一个是落魄服务员，一个是光鲜亮丽企业家，两人之间因为一系列“偶然”再次遇见并睡在了一起。
　　这部片子作为前些年国内市场为数不多的女同电影评分不是一般的高，因为其中的床戏拍得很唯美，尺度也很大。
　　前些年国内版本都是删减版，后来资本发现都去看盗版了，于是重新剪辑后上映，把那一段令人拍手叫绝的床戏给放了上来。
　　并且重新剪辑过的剧情更流畅。
　　即便时隔多年再看也觉得俗套却不庸俗。
　　顾清霜看电影的时候很安静，似乎进入了电影里的世界。
　　相比之下，明骊就没那么专心了，因为今晚她要给出个答案。
　　而这答案呼之欲出，可她又无法完全说服自己，于是进入了相悖的争论过程中。
　　甲方是她，乙方还是她。
　　明骊尝试着将注意力放到电影上，却看见电影里两个女主吻得难舍难分。
　　而明骊感觉有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一转头就看见顾清霜紧急转过去的脸。
　　明骊不由得低笑，笑完了才说：“看就看，怎么还不敢看了？”
　　顾清霜低声回答：“怕你不高兴。”
　　就连看电影，顾清霜都跟她隔开了三十厘米的礼貌社交距离。
　　算是给足了她尊重。
　　明骊尾音上扬嗯了声，表示疑惑。
　　电影里的两位女主已经在床上干柴烈火了，纱帘轻轻飘动，床吱呀乱响，明骊听得耳朵有些红，再看顾清霜，也没好到哪儿去。
　　明骊侧过脸盯着她看，顾清霜却不太敢跟她对视。
　　此时明骊眼里涌现出的玩味、兴致与淡淡的侵略性，会让顾清霜出现难以自抑的生理反应。
　　顾清霜从以前就发现自己会因为明骊的情绪转变而湿，虽不知原理，可这仍是羞于启齿的一件事。
　　对顾清霜来说，并非是性羞于启齿，而是她无法抗拒强势的明骊，反倒会因此而兴奋。
　　也不知道明骊有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顾清霜深呼出一口气，“还喝酒吗？”
　　“不喝了。”明骊把酒杯放下：“想做点其他的。”
　　说着离顾清霜更近些。
　　顾清霜吞咽了下口水：“什么？”
　　耳朵似乎将明骊的呼吸声都放大，但高价买来的投影音响质量很好，两位主角此起彼伏的喘息声通过更好的渠道进入她耳朵，跟明骊的呼吸声夹杂在一起让她混淆。
　　“你猜猜？”明骊找到了逗弄的乐趣，看冷淡的顾清霜变了脸色，带着一丝仓皇无措，眼睛里还有些情欲。
　　“是我想的那样吗？”顾清霜终于敢看向她眼睛。
　　可下一秒，她又喝了一杯酒。
　　“什么样？”明骊故意问。
　　顾清霜用手指了指投影，客厅光线昏暗，只有浮动的投影光线，而电影里那唯美的床上画面已经结束，开始了第二天。
　　“她们刚才做的那样。”顾清霜仍是不疾不徐地说，但手指扣在沙发上，似是要把沙发的皮扣破。
　　“你想吗？”明骊眼睛亮亮地问。
　　顾清霜微怔，没想到明骊会这样问她，但身体已然到了蓄势待发的阶段，稍微动了动坐在明骊身边。
　　“我上次说过，往后你不用问我。”顾清霜说着怕明骊有压力，并且补充道：“还可以不用负责。”
　　“但我不是那样的人啊。”明骊转头看着她，似是要在她身上盯出个洞来。
　　实际上明骊是在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确认自己的心。
　　诚然，顾清霜是个足够漂亮的人，漂亮到明骊只要看见她就会被惊艳，看了三年都没看腻，还是会被她吸引。
　　可恋爱、婚姻，并不是依靠漂亮来维系的。
　　明骊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但此刻……
　　“确实。”顾清霜想到了这两个月没见面的事，苦笑道：“你还是有压力吧？所以才不愿意见我。”
　　“是。”明骊坦诚：“如果能单纯跟你上床、做、爱，那我可能一周来三四次？”
　　明骊不确定，但她喝了点儿酒，醉意微醺，就连说话也带着几分轻佻。
　　“我倒希望你这样。”顾清霜说。
　　“那你只希望这样么？”明骊忽地挑起她的下巴，离得极近，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她，“我们就这样做，做出感情来？”
　　顾清霜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
　　做出感情来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不是她想要的。
　　可……起码这样明骊还能跟她发生接触，还能让她觉得她们之间彼此亲近。
　　实话说，这两个月没见面，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快让她崩溃了，每天都在猜测明骊的动向，思考明骊的心意，甚至试图从祝寒星那儿得到一星半点的信息，偏偏祝寒星那儿跟块铁板一样，顾清霜只知道了明骊爱吃烤肉这点，于是苦练了两个月的烤肉技能。
　　可这等待和患得患失感却让她慢慢冷静下来。
　　因为曾几何时，明骊就是这样的。
　　患得患失、不安又无可奈何。
　　顾清霜把这两个月当做惩罚，难受又难捱，可她一天天数日子地过来了。
　　然而这种生活，明骊过了三年。
　　只要想到那三年，明骊被她忽略的三年，顾清霜就觉得明骊做什么都不为过，而现在，她只要明骊回来。
　　顾清霜沉默片刻，盯着明骊的眼睛，温柔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侵略性，顾清霜轻轻地、吻了上去。
　　动作很轻，又小心翼翼，一触即分，退开那刻嘴唇还在颤抖。
　　“我想要你的心。”顾清霜借着酒劲鼓足了勇气说：“但我又不敢……我怕又辜负你，又让你受伤，我努力去治愈自己了，可效果还是不太理想。我怕哪天又想不开，忽然就死掉了，或者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冲你发脾气，所以不如你肆无忌惮地想将我怎样就怎样，我贴着你慢慢来。”
　　“那我能对你发脾气么？”明骊问。
　　顾清霜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
　　明骊忽地笑道：“顾大小姐对我这么好？”
　　“你以前也对我很好啊。明公主。”顾清霜说。
　　明骊微顿，听到这久违的称呼有些恍神。
　　顾清霜继续道：“可我想对你好不是因为你以前对我多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我喜欢你，明骊，所以……在我这里你还可以是明公主。”
　　“那你呢？”明骊稍稍后退，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往后你在我这可不是顾大小姐了。”
　　“我早就不是了。”顾清霜扯了扯唇：“之前我在你面前多狼狈啊。”
　　明骊又倒了杯酒，奔着把自己喝多的架势来喝，但听到顾清霜的话，目光幽幽地盯着她看，喝到一半的酒就那么卡在嘴里没咽下去。
　　“我不想做顾大小姐。”顾清霜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很郑重地说：“我想做你一个人的、顾清霜。”
　　似是没怎么说过这种话，说完以后顾清霜的手都在抖。
　　话音刚落，明骊朝着她吻了过来，将没喝完的半口酒渡到她嘴里，唇腔内一时间都是酒味。
　　渡完以后，明骊问：“这样也行么？”
　　嗓音已然染上了情欲的涩感。
　　顾清霜将那口酒吞咽，一抹绯色从她的耳朵蹿起，将整张脸都染了色，就像是傍晚天边的云霞：“可以。”
　　“顾清霜。”明骊忽地很认真地喊她的名字，可此刻她将顾清霜压在身下，单腿将顾清霜的腿抵在沙发中间，面对面地、眼对眼地说：“我没谈过恋爱。跟你是第一次，所以，你得好起来，我陪着你好起来，不能死、不能朝我发脾气、不能看别人、更不能跟别人拉扯不清，男的、女的都不行。你现在不知道，但其实我占有、欲很强，你要是不想跟我谈了，就直接跟我说，但我不接受冷暴力、更不喜欢冷战，要是你犯了这两条，我……我就把你做死在床上。”
　　后半句明骊是贴在顾清霜耳边说的。
　　顾清霜怔了几秒，耳朵发痒，但更多的是错愕。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明骊，“你的意思是……”
　　“是，我想跟你再试试。”明骊单腿分开她的腿，手沿着她的衣摆下沿钻入她的上衣，在光影下的顾清霜格外漂亮，瞳仁似乎变成了褐色，能轻而易举把她蛊惑，明骊却咬在她唇上，“我们……恋爱吧。”
　　光是被明骊摸了几下，顾清霜就觉得自己身体在发抖，是那种得到满足后却又想要更多的不满足感。
　　可顾清霜却还在反应明骊的话，“恋爱？”
　　“你不愿意？”明骊的手一瞬抽了出来。
　　“没。”顾清霜顿时紧张地说：“我高兴还来不及。”
　　明骊这才继续她的动作，挑了下眉：“去卧室？”
　　顾清霜像只猫似的，被她摸得很舒服，眯着眼拽住她的手，声音泄露出她的满足：“就……在这。”
　　说着，腿已经缠上明骊的。
　　明骊低头在她唇上吻了下，顾清霜抱住她，半睁开眼，即便情欲的需求快要将她吞没，她还是向明骊确认道：“老婆？”
　　声音温软又迷离，还有些撒娇的意味。
　　这个称呼对她来说也很陌生，但她说得谨慎，却很满足。
　　明骊闻言缓缓摇头，纠正道：“是女朋友。”
　　随心而动、随心而行。
　　这八个字还是让明骊突破了桎梏。
　　大不了再来一次，反正她没什么好失去的。
　　跟谁不是恋爱呢？
　　不如跟自己喜欢的。
　　这世上规则条条框框，终究只剩个“熬”字。
　　可她这一生真的要熬着过去吗？
　　从前熬着跟顾清霜过，如今要熬着不跟顾清霜过。
　　她的人生，不该如此。
　　但想着从前种种，明骊带着点气地在顾清霜那团洁白的软肉上狠狠咬下一口。
　　顾清霜却只是嘤咛闷哼一声，微喘。
　　很像是明骊在给她刮痧……明骊的动作顿了几秒。
　　顾清霜扭动了一下身体，声音温软地喊：“女朋友，轻点~”
　　尾音带着几分撒娇意味，听得明骊又咬了她一口。


第154章 
　　这一夜注定不会沉静。
　　明骊对顾清霜并未到彻底放下心结的地步, 只不过处处警惕、处处提醒，还是无法走出这个怪圈。
　　所以干脆就打破这个怪圈。
　　一瓶酒，并不算明骊的极限, 最多让大脑和身体都变得更敏感一些。
　　而此时的顾清霜听完明骊那一番话后，先是兴奋、后又有些慌乱无措，再之后就想不起别的了。
　　明骊在她身上处处点火，却并不似以往顾忌着她的感受，处处小心翼翼。
　　反倒有些横冲直撞，万事全随自己心意来。
　　咬她的时候也不遗余力，哪怕顾清霜软着声求饶，明骊却像得了好似的, 更加用力, 甚至有几处都咬出了齿痕, 没几天散不了的那种。
　　特像是在发泄自己以前没能发泄出来的情绪。
　　顾清霜却并未因此退怯，身体更加兴奋起来。
　　就像是很久之前, 痛才会让她感觉到活着，所以她会选择自残的方式来强迫自己活下去。
　　明骊咬在她身上的那些痕迹，于她而言不过是微风细雨。
　　可偏偏，会随着明骊唇移动的间隙，凉风掠过肌肤, 让她莫名颤栗。
　　身体也愈发敏感。
　　明骊咬她, 却又跟她吻得难舍难分。
　　确实, 酒是个好东西, 总是能给莽夫一些冲动，给克制者一些勇气。
　　人生很多事往往就差在一步。
　　而酒会推动这一步。
　　酒会误事, 也能成事。
　　在酒精的催发下，人的身体也会变得更敏感、更诚实, 然而，也不过是把人的欲望稍稍放大了一些。
　　如果你身边是个丑的要死，还是你最厌恶的人，那你喝多了以后只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肯定不会跟他骂着骂着就嘴对嘴亲起来。
　　此刻，明骊不过是借着不太明显的酒意肆无忌惮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在顾清霜身上、肆无忌惮地、种植下自己那说不清是爱还是恨的情感。
　　可她知道，这辈子她跟顾清霜缠上了。
　　互相纠缠，哪怕谁都不好过。
　　可更多，还是希望两个人都能好好的。
　　明骊没谈过恋爱，所以对于恋爱和婚姻都有所希冀。
　　从前，不敢想。
　　往后，不知该怎么想。
　　反正当下的欢愉里，她悉数掌握着节奏和主动权。
　　客厅里的投影里，电影已经接近尾声。
　　两位女主正从缠绵悱恻、难舍难分到能看见缠绕银丝的吻变成赤、裸相对、干柴烈火的床戏，那张熟悉的大床在她们的蹂躏下发出了吱吖晃荡的声响。
　　而她们两人交缠的呼吸声轻盈、曼妙，恰到好处地传遍了这个不大的客厅。
　　恰好，微微压住了不太好意思发出喘声的顾清霜的声音。
　　明骊却并不满意，微眯了眯眼，“你声音还没她们大。”
　　并且停下了动作。
　　顾清霜顿了半秒，并非是因为明骊的话，因为有投影的声音，再加上她正达到了极致的享受程度，大脑属于半放空的地步，所以没听清明骊的话。
　　更多的还是因为明骊戛然而止的行为，让她整个人都变得空起来。
　　甚至，明骊坐了起来。
　　顾清霜的衣衫并未完全褪去，半褪半穿，而明骊只有发丝乱了些，衣服只有一点点皱，其余的一切正常。
　　顾清霜去抓她的手，在她掌心挠了下，嗓子刚因为身体的敏感只能发出简短的闷哼声，这会儿说话估计也不会太正经，所以只能做这种细微的动作，以此来探测明骊的想法。
　　明骊却只幽幽地看着她。
　　几秒后，顾清霜也坐起来。
　　那件有点碍事的上衣被她彻底脱掉仍在地上。
　　早就被解开的内衣扣松动，充满红痕的白皙肌肤被投影那忽明忽暗的光线映照着，形成了一道亮眼的风景线。
　　明骊却只扫她一眼，没动。
　　电影放映结束，回到了首页。
　　客厅里也变得安静，顾清霜的每一个呼吸都能清楚地落在明骊耳朵里，这对明骊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可她偏偏不动。
　　“怎么停了？”顾清霜清了清嗓子，可现在她说出来的话还是带着几分晦暗的哑，这种哑带着丝丝缕缕的情''欲，听起来就让人心神荡漾。
　　语气还带着几分疑惑，问得很极为认真，如果忽略她脸上的潮红和有些凌乱的头发的话，一定会觉得她在跟你探讨学术。
　　明骊把自己刚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顾清霜微怔，不太理解明骊为什么要为这种原因停下。
　　她完全可以更狠一点，让自己受不住刺激再在她耳边蛊惑似地说：“大声点。”
　　就像她刚才撒着娇让明骊轻点儿一样。
　　这都是她在一些教学片上学到的。
　　看来……明骊比她学习的内容少了些。
　　顾清霜眼神微变，却没指出来，突然停在这儿还挺难受的，所以她凑过去主动亲了亲明骊，“等会儿都听你的。”
　　明骊侧过脸：“真的？”
　　语调微扬，让顾清霜背脊有些发凉，忽然有些后悔。
　　下一秒就见明骊指了指自己的腿，“那你要不要坐过来？”
　　顾清霜闻言思考一秒，坐在了明骊腿上。
　　而此刻，明骊坐着沙发上，她岔开腿坐在明骊腿上。
　　面对面……
　　有点奇怪的姿势，也让她少了几分安全感。
　　“接下来，你自己来。”明骊跟耍赖似的，“我累了。”
　　顾清霜：“……”
　　但看上去，明骊一点儿都没累！
　　反倒是兴致勃勃地盯着她看，似是在看她能做到哪一步。
　　如果以前，顾清霜肯定从她身上下去，不会跟她玩这种把戏，毕竟顾清霜是那段关系里的主导者，想做就做，不想做就抽身离去，明骊只有望着她背影的份儿。
　　可现在，明骊掌握了主动权。
　　明骊在看顾大小姐能做到哪一步。
　　未料，下一秒顾清霜就抱住她的脖子，覆在她颈间轻轻、慢慢地亲着、吻着，泛着凉意的唇贴在她的颈间，又慢慢下移。
　　明骊今天穿的是件白色衬衫，比她正常的尺码稍大一些，略显宽松，穿起来也舒服。
　　工作装，看起来却没那么正式，尤其明骊习惯在下班以后解开最上边那颗扣子，会舒适一些。
　　所以顾清霜一路吻到她第二颗扣子处，用牙齿慢慢解开。
　　明骊：“……”
　　不知为何，尾椎骨处倒升起密密麻麻的痒意。
　　忽地对这个夜晚充满了期待，再看向顾清霜的眼神也充满了侵略性。
　　顾清霜倒没察觉，可下一秒她上身不着寸缕，坐直了恍神一秒，这个间隙，明骊埋在她心脏的位置。
　　……
　　舒服。
　　明骊咬她，与其说是咬，不如说是厮磨来得贴切。
　　再之后，顾清霜并没压抑自己的声音，一声声闷响在这安静的空间里响起。
　　每一声清冷又带着软糯的声音都刺激着明骊的神经。
　　明骊愈发横冲直撞，就那么让顾清霜坐在自己腿上。
　　而她一本正经，顾清霜却像是被她拉下神坛的神女。
　　神女此刻面若冰霜，却媚眼如丝，单臂撑在她肩后的沙发上、
　　大臂并不胖，反而满是肌肉，却不是那种很充实的肌肉，是那种看上去很有力却并不影响美观的薄肌。
　　再往下，马甲线若隐若现。
　　明骊还不忘咬她一口泄愤。
　　顾清霜再次闷哼一声，终是忍不住，“今晚怎么一直咬我？是恨我么？”
　　明骊没回答，再次开始新一轮的攻势，把顾清霜想说的话都绞得支离破碎。
　　“咬得我……好疼……你轻点儿……女、朋友……”
　　关于女朋友三个字，她的断句都让人浮想联翩。
　　再配以她此刻的声线，听得人耳朵发痒。
　　明骊忽地凑上前，含住她耳垂，呼出的温热气息都吐露在她耳后，“是呀。”
　　“以前的事儿我还记得，所以我跟你好是报复你。”
　　“你怕不怕？”
　　明骊半是逗弄半是试探地说。
　　顾清霜却回答不出来，所有声音都被明骊给干了下去。
　　就很……普通意义上的干。
　　明骊看上去毫不费力，半眯着眼欣赏着顾清霜略显狼狈的姿态，可这模样……也让她喜欢。
　　明骊干脆一口咬在她侧脸。
　　顾清霜无奈，也不撑在沙发上了，干脆软趴趴地附在她肩上，时不时还舔一下明骊的后颈，就像是在给暴躁的猫顺毛一样。
　　等结束，顾清霜才哑着声音在她肩上说：“你想对我怎么样，都行。”
　　“死在你怀里都行。”顾清霜还带着几分挑逗意味地说。
　　此话一落，明骊伸手就在她屁股上拍了一把。
　　手上还沾染着未干的水迹。
　　“不吉利。”明骊义正言辞地说：“重说。”
　　顾清霜：“……”
　　这一晚 ，从客厅到卧室，从卧室里没开床头灯再到开了灯，再到浴室里洗澡，一次又一次。
　　明骊似是要把之前的怨气都发泄出来似的，不仅仅是给予顾清霜愉悦，反倒是一边让她痛着一边又让她爽着。
　　而明骊自己也得到了无尽的乐趣，在这种看似只能满足身体需求的情/事里，同时满足了心理需求。
　　……嗯，很满足。
　　尤其在浴室里洗澡的时候，顾清霜还拉着她的手，自己动了一回。
　　她就那么看着……非常有成就感。
　　在结束时，顾清霜没有力气地抱住她，靠在她肩上，把所有的劲儿都放在她身上，状似无骨。
　　明骊伸手揽住她的腰，声音压低：“舒服么？”
　　“嗯……”顾清霜说：“你舒服么？”
　　明骊点头，“还不错。”
　　“那你……要不要亲亲我？”顾清霜声音软着询问。
　　明骊在她脸侧亲了下，顾清霜却说：“不够。”
　　最后明骊和她亲着，不知怎么，亲着亲着又到床上去了。
　　……
　　极其荒、淫、无度的一夜。
　　而昨晚窗帘没拉，所以太阳从远处天际升起，照进室内的时候，明骊和顾清霜的眉心都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明骊平日里早起惯了，顾清霜也是个自律的人。
　　所以下一秒，两人不约而同睁开眼睛。
　　明骊睡在靠窗那侧，怀里抱着顾清霜，所以此刻太阳照在顾清霜那张挑不出瑕疵的脸上，除了……她的唇有点肿。
　　就像是太阳都格外眷顾她一样，倦懒地眯着眼看向明骊，隔了会儿她伸手在明骊腰上掐了把。
　　明骊皱着眉闷哼一声，“干嘛？”
　　略带沙哑的声音愠着几分不满。
　　顾清霜一惊，眼睛猛地睁开，被子下的两人什么都没穿，就以极近的距离抱在一起。
　　“我想看看……是不是我的错觉？”顾清霜低咳一声，又一次、一次悄悄看向明骊，就见明骊已经清醒了，那双眼里毫无睡意，只有对她的“杀”意。
　　“那个位置，很疼的。”明骊说。
　　“我知道。”顾清霜说。
　　她就是下意识掐的那里，但现在……“你也掐我。两下，双倍报复回来怎么样？”
　　明骊紧紧盯着她没动，空气似乎有些凝滞。
　　顾清霜抿了下唇，凑过去跟明骊抱得更紧，然后在明骊唇上亲了下。
　　“女朋友……原谅我好不好？”顾清霜的酒意已经散了，但正因为清醒，才怕这是一场梦，语气更小心翼翼，甚至抱得明骊紧到快要呼吸不上来，就怕明骊下一秒生气离去。
　　“女朋友？”
　　“女朋友……”
　　期间换了好几种语气喊明骊，明骊都没应答。
　　直到，明骊真的伸手在她腰上掐了一下。
　　顾清霜的手松了一些，明骊无语：“……你快把我勒死了，我怎么说话？”
　　顾清霜眉间涌上一抹愧疚，“对不起。”
　　明骊无奈，又不能真的跟她生气，“起床了，上班。”
　　话音刚落，顾清霜又抱住她：“所以你刚没否认我的叫法，昨晚说的……算数吧？”
　　明骊脸色微变，想起昨晚抱在顾清霜耳边说的那些，很轻地嗯了声。
　　她确实不适合当个坏人，太有道德感了。
　　就连酒后不认账这种事都做不来。
　　“我们在恋爱？”顾清霜又确认了一遍。
　　明骊在心底叹了口气，温声道：“是。”
　　顾清霜顿时喜笑颜开，大抵是那种很难见到的那种笑容，就连明骊都没见过。
　　不由得怔了几秒，但下一秒就听顾清霜说：“我们恋爱第一天……要不再抱着睡一会儿？”
　　明骊：“……？”
　　……
　　最终，明骊拒绝了这个提议。
　　尽管她们昨晚快破晓时才结束，注视着遥遥熹微晨光睡去，但第二天是工作日，她们还是要上班的。
　　恋爱不能影响工作，这是不能打破的准则。
　　而顾清霜也没有赖床，飞速起床之后只是站起来走了几步，步伐有点诡异，其余的尚在掌握。
　　两人刚恋爱，明骊尽量让自己放平心态，跟顾清霜就像原来那样相处，但没想到顾清霜在叫了早饭以后，吃早饭时拿着手机跟明骊说：“我们现在……是不是要发朋友圈官宣一下？”
　　明骊吃饭的动作一怔。
　　顾清霜立马飞速补充道：“毕竟现在……还是有很多人在关注我们感情的。”


第155章 
　　顾清霜恋爱过, 但很多事不懂。
　　或者说很少关注。
　　跟沈梨灯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是沈梨灯发出指令，她去执行。
　　而沈梨灯也从未做过太多幼稚的事，比如换情侣头像、情侣壁纸, 买点情侣首饰之类的戴，更别提朋友圈官宣这事，多是旁人默认。
　　她觉得这是正常的。
　　但最近恶补了很多“知识”，从小甜剧、小甜文到心理学、恋爱类书籍，都在告诉她——恋爱是有技巧的。
　　首先，官宣是可以给予对方安全感的一件事。
　　就像结婚举办婚礼一样。
　　尤其在顾清霜的认知里，人性本恶，若是没有法律和道德的约束, 很多人是没有人性的。
　　所以利用舆论来压制人的“恶”, 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当然, 舆论这种模式得是红到春柳依祝寒星这个程度的人去考虑的，像她这样, 发个朋友圈就挺不错……的吧？
　　不知为何，提出这个提议后客厅内的气氛更冷了些。
　　明骊没有应答，只安静地吃完了饭。
　　等吃完才缓缓说：“虽然我们恋爱了，但有些事还是要说清楚。”
　　顾清霜还在吃，闻言立刻放下了筷子, 心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都吃不下了。
　　“你先吃。”明骊说。
　　“你先说。”顾清霜紧张道。
　　明骊看到了她的紧张, 却装作没看见, 因为她自己也有些紧张。
　　恋爱……貌似没她们这种进程啊。
　　所以她现在应该得说点什么吧？
　　恋爱规则？
　　这种东西似乎也不是很适合她们。
　　想了半天，干脆就随意一点, 想到什么说什么。
　　为了表示自己的严谨和重视，明骊还用了数字序列。
　　“第一, 我们只是再试试，可能会结束，如果这次结束就是真的结束了。”
　　“第二，没稳定之前先不公开，如果要跟谁说，先跟我商量。”
　　“第三……还是我昨晚说的那些，我需要的是忠诚的恋人，稳定的感情，而不是一颗不定时炸/弹。”
　　说完以后，明骊才看向她：“明白？”
　　可能是当领导当久了，明骊说话不自觉带上了严厉的语气。
　　顾清霜却聚精会神地听着，听完以后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要分手。
　　所以在明骊话音落下的那刻，顾清霜立即点头：“明白。”
　　给了肯定答复。
　　明骊也嗯了声，之后气氛就变得有些尴尬。
　　恋爱，只有明骊提要求，莫名就像是当初结婚前顾清霜跟她交易，所以几分钟后，明骊试探地问：“你呢？对我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
　　说出来以后明骊心里才好受了些。
　　嗯，恋爱里平等是很重要的。
　　不再像她们以前那样，她总是沉默不语，而顾清霜淡漠不言。
　　顾清霜沉思片刻，“我最想提的就是不分手，但显然，不能这样提，很不尊重你。所以我想了想……希望你能给我一点容错率。”
　　“容错率？”明骊不解。
　　顾清霜郑重点头：“每一件事都该有容错率，尤其是两个人恋爱，期间肯定有很多不相合的地方，虽然我觉得能跟你百分百相和，可事情没开始，我也不敢夸大，所以……希望你能给我慢慢成长的机会，我会尽量让你开心、让你满意，你不喜欢做的事我都不会去做，你想做什么就跟我说，我会支持你、帮助你，竭尽全力。”
　　不得不说，顾清霜这话还挺实际的。
　　没有夸大其词。
　　可这些对顾清霜来说本身就是夸大。
　　旁人恋爱的时候甜言蜜语跟不要钱似的砸，反正甜蜜期，说了什么往后也能不认账的。
　　但对顾清霜来说，说出去的话就是承诺，而她重诺。
　　这一大段里，光是“竭尽全力”四个字就足以让明骊震撼。
　　但明骊看着她，“那我要赖账呢？”
　　顾清霜微顿，想到了离婚时的那笔账，想都不想地回答：“不算赖账。我们之间的合约本来就是五年，之后我们还有很多个五年，所以你还是完成了交易的，反倒是我需要倒补给你一些。”
　　明骊：“……”
　　顾清霜说着还真干，从抽屉里翻出了她的银行卡、信用卡，只留了一张，剩下的都递给明骊，一股脑递过去以后才小心翼翼地问：“你……要么？”
　　“你是怕我要还是怕我不要？”明骊轻笑，让人看不出她的心思。
　　顾清霜诚实道：“怕你不要。”
　　明骊 悉数都退还给她：“确实不要。”
　　顾清霜有些失落：“为什么？这些钱不多，差不多是我手上所有的流动资金了。”
　　剩下的都是些股权、期权，还有一些投资款，短期内收不回来。
　　“那我再补充一条。”明骊说：“我们恋爱期间，不产生任何金钱上的瓜葛。而你的那笔账我不会赖，合约在我们离婚协议签署的那天就终止了，我的债务归我的债务，那是我们另算的，而现在，你是顾清霜，我是明骊，我们就只是单纯的……嗯，恋爱关系。”
　　这话说得有点绕，明骊等顾清霜反应了会儿才继续说：“吃饭、约饭尽量AA，不A的话就你来我往，互送礼物最好不要太贵，一千以下，我希望要一段健康的恋爱关系。”
　　顾清霜点了点头，又不解地问：“健康的恋爱关系，和钱有什么关系？”
　　“钱太多，人会迷失。”明骊深呼了一口气说：“你是顾氏集团的大小姐，你现在手握多少资源不知道吗？你随便开个口子，上千万、上亿对你来说都不是事，可我不能用你的资源，不然，我们这段关系会逐渐发展成以前那样，你希望吗？”
　　顾清霜：“……”
　　她还是没理解其中的逻辑关系。
　　“如果我愿意给你呢？”顾清霜说。
　　明骊沉声道：“别让我为难。”
　　对于明家破产，周柏跳楼，明骊的接受度还挺高的，起码她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从不识人间疾苦的大小姐变成了精打细算的底层打工人。
　　所以她觉得普通人的恋爱就挺好的，不掺杂太多的金钱，聊得都是感情。
　　她们之间缺的也是感情。
　　而对明骊来说，见多了高贵珠宝，背惯了名贵包包，某天背起帆布袋也没什么心理压力。
　　如果不交际，她背麻袋出门都没问题。
　　而她目前所需要的都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达到，从前顾氏集团已经给了她很多，她还不完，但起码从此刻起，她不想再欠顾清霜的了。
　　不然她那可怜的自尊心又要开始作祟，这次她不知道还能蛊惑自己到什么地步。
　　可这一切都不会是她所希望看到的。
　　所以在最开始就切断一切可能。
　　这次，明骊跟顾清霜站在最平等的起跑线。
　　顾清霜虽然没完全懂，但还是把她那些卡都收了起来，不过还是不死心地说了句：“要是你有需要，随时可以找我拿，我愿意给你。”
　　明骊闻言不由得好笑：“要是别人呢？你也给？”
　　“为什么要给？”顾清霜一本正经地回答：“你是我女朋友，所以我才给。”
　　“那以前我还是你老婆，也没见你给我。”明骊下意识嘟囔了句。
　　说完明骊就后悔了，从前虚虚实实看不清，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总是自欺欺人，怎么都已经结束了还急着？
　　顾清霜耳朵尖，听见了，低声道：“可那是假的。”
　　“真真假假，你能分得清？”明骊又问。
　　倒是不太期待答案的问题，不过是聊到这了，明骊随口一问。
　　顾清霜却顿了几秒，垂下头去：“分不清。这才爱上你了。”
　　明骊闻言调侃了句：“看来顾小姐的自制力也不太行。”
　　顾清霜许久没说话，隔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嗯。”
　　“就在这件事上。”似是给自己找补，顾清霜又道：“唯独对你。”
　　明骊没说什么，翘了翘唇，又起身收拾餐桌。
　　顾清霜见状要来做，明骊却说：“早餐是你弄的，我来收拾，很公平。”
　　顾清霜：“……”
　　出门前顾清霜还想磨蹭，但明骊却没给她机会，自顾自拎着东西走了。
　　而朋友圈官宣的事儿也不了了之。
　　准确来说，明骊不仅不准备官宣，还准备地下恋情。
　　还有十几分钟才出门上班的顾清霜在家里思考了会儿，给明骊发消息：【要是依依和思往她们主动问我，我能不能告诉她们？】
　　明骊盯着消息看了会儿才回复：【等她们问的时候你跟我说，我再想。】
　　现在还没想好呢。
　　顾清霜：【……】
　　顾清霜：【兔子转圈圈.jpg】
　　顾清霜：【好吧。qwq】
　　明骊看着手机，陷入沉思。
　　因为她想起了昨晚顾清霜面无表情发甜美表情包的那一幕……
　　莫名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但她却没说，同样面无表情回了个可爱的表情包过去：【小熊点头.JPG】
　　……
　　这天顾清霜上班时气场完全不同，以至于很多同事凑过来问她发生了什么好事儿，是不是那个医疗机器人的项目又有了新的进展，还是拿下了什么大项目。
　　顾清霜思考片刻：“确实是个大项目，但……保密。”
　　于是没多久公司内就传开，顾清霜拿到了华资能源那个项目。
　　这谣言传得有板有眼，有模有样，甚至传到了顾雪蔷耳朵里，让顾雪蔷都主动给她打电话询问，顾清霜一脸懵：“没有的事儿啊。华资能源那个项目我从头到尾就没盯过，我在盯光华器械，还有最近出现的一个超市，经营模式很新颖，我在考虑投资的可能性。”
　　顾雪蔷：“……”
　　“真对华资能源没兴趣？”顾雪蔷又不死心地问。
　　顾清霜坦诚：“能源类并不是我们的强项，据我所知，目前有三家公司在同时竞争，我们目前能给出的条件并不算好。说实话，我想不到任何他们跟我们合作的理由，无论是从资金支持还是从技术更新上来说，他们的最优解都是万里鹏程公司。”
　　顾雪蔷：“……所以你在高兴什么？”
　　顾清霜一愣：“我高兴什么啊？”
　　顾雪蔷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挂断了电话。
　　但之后看到助理交上来的顾清霜工作简报，又长叹一口气……怎么当初就同意顾清霜去学医了呢？
　　要是她专修金融，毕业以后进入「顾氏集团」，肯定没有顾征博和顾梦蝶蹦跶的机会。
　　顾雪蔷摁了摁眉心，没去想那些已经发生的事。
　　只看当下的话，已经很好了。
　　从顾柳甫去世以后，顾雪蔷的心境也发生了极大的转变，起码现在……平和了非常非常多。
　　暂停片刻，顾雪蔷难得翻了翻朋友圈，恰好看到明骊发了一条宣传——《罗扇客》杀青。
　　《罗扇客》。
　　没记错的话是顾清霜刚进入投资组就大刀阔斧开干的第一个项目。
　　顾雪蔷的脑子动得极快，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戳开对话框就询问明骊：【你跟霜霜有了新一步进展？】
　　明骊还沉浸在《罗扇客》杀青、秦挽又拿下一个广告代言的喜悦之中，猛地看见顾雪蔷的消息，想都没想就截图给顾清霜：【你泄露的？/刀/刀/刀】
　　顾清霜给明骊设置了特别关注，消息声响起，她喜滋滋地拿起来看，表情有一瞬不自然，然后几乎是飞速戳屏幕。
　　【我没有。】
　　【她刚给我打电话，我什么都没说！
　　【我们聊的都是工作！】
　　【早知道我录音了。你信我。】
　　【真的信我！！！】
　　似是怕说得迟了就被明骊拉黑一样，还多加了几个感叹号以证清白。
　　明骊淡淡地回复：【哦。】
　　明骊：【我想了想，她可能是在诈我。】
　　顾清霜：【？】
　　于是明骊那边平静地回复：【您具体是指什么？】
　　顾雪蔷：【具体有些什么？】
　　明骊：【一些工作上的交际。】
　　顾雪蔷：【私下呢？】
　　明骊：【也有一些，但不多。】
　　明骊也不算撒谎。
　　她跟顾清霜从确定恋爱关系以后都挺忙的，一周见两到三次已经是极限，不过微信联系没怎么断过。
　　起初还不算频繁，但架不住顾清霜联系她的次数多，她回复得多了也就养成了习惯。
　　没那么喜欢，但也不讨厌。
　　反正她想回的时候就回，不想回的时候就跟她说一句：【等会回你。】
　　顾清霜也就乖乖等着。
　　除了有次跟她抱怨：【你下次回我的时候能不能多几个字？】
　　顾清霜：【看起来很冷淡。】
　　于是明骊放出了一张她们以前聊天的截图。
　　顾清霜：【……那都是过去。】
　　明骊：【我还记得！】
　　顾清霜：【？】
　　明骊：【并且记仇。】
　　顾清霜发了十几个不重样的痛哭流涕的表情包，明骊甚至都能想象到她面无表情发表情包的模样，不由得笑了：【下次多回你几个字。】
　　顾清霜：【好好好嘻嘻嘻。】
　　明骊：【…………】
　　就这么一条也让明骊笑了两分钟。
　　不过顾清霜不知道。
　　日子总体过得还算轻松，她跟顾清霜之间似乎也变得融洽许多，只是在网上还挺客气的。
　　不似她们见了面，两句话两杯酒就滚到床上去了。
　　明骊以为自己藏得还挺好，没想到下一秒顾雪蔷就笃定道：【哦。你们复合了呀。】
　　明骊：【……？】
　　顾雪蔷：【看来我猜对了。】
　　明骊不擅长说谎，顾清霜更不适合，哪怕明骊跟顾清霜这边对着信息，顾雪蔷那边只问了顾清霜一句：【你跟明骊最近没借着工作的名义见面？】
　　顾清霜回了句：【没。】
　　顾雪蔷又问：【怎么不多见见？】
　　顾清霜：【……】
　　一串省略号就让顾雪蔷猜了个七七八八，再加上明骊没否认。
　　顾雪蔷一诈就诈出来了。
　　顾雪蔷轻飘飘地回明骊：【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大大方方的不好吗？】
　　明骊：【……您现在还管顾清霜的恋爱问题吗？】
　　顾雪蔷：【怎么？】
　　隔着网线，明骊胆子也大些，遵从本心发道：【如果您管，我得给顾清霜贴个妈宝女的标签。】
　　明骊：【准确来说，我们没复合。】
　　明骊：【我们在恋爱，她还在试用期。】


第156章 
　　恋爱跟复合两个词的区别还是挺明显的。
　　虽然从最终结果来看, 她们目前在一起，但代表的意义完全不同。
　　恋爱是新的开始，复合是再一次。
　　顾雪蔷自然也没被明骊这几句话拿捏, 只是盯着屏幕看了会儿，不由得失笑：【随便问问。】
　　顾雪蔷：【比起她来，我更关心你。】
　　轻而易举把这问题化解，还给明骊把问题丢了回去。
　　明骊只是微微思索：【谢谢。/害羞】
　　回复完深呼了一口气，哪怕隔着屏幕，顾雪蔷带来的压迫感还是很强的。
　　再看之前的聊天记录，她还真是……勇？
　　果然，跟顾清霜扯上关系的事, 她总能做出一些超过自己想象的事。
　　幸好顾雪蔷没说什么, 反倒是问了她一些最近生活和工作上的事, 简简单单的关心，但语气比以前平和了不知多少。
　　明骊在这个方面还挺敏感的, 便提出改天跟顾雪蔷见一面聊聊天。
　　顾雪蔷欣然应允，顺便道：“顾清霜有时候挺轴的，怎么说呢？一根筋。麻烦你多担待。”
　　明骊：【……】
　　明骊：【好的。】
　　跟顾雪蔷聊完，明骊才切回到跟顾清霜的聊天界面。
　　顾清霜还蛮好奇她跟顾雪蔷聊了些什么，但不好意思问, 旁敲侧击地试探。
　　明骊干脆给她截了个图过去, 坦坦荡荡。
　　除了顾雪蔷发的那句语音没转文字让顾清霜看见外, 其余的都没隐瞒。
　　顾清霜看完后默默松了口气, 但几秒后笃定表示：【我这样的怎么都不能算妈宝女……吧？】
　　顾清霜：【我更像……不孝女？】
　　明骊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威胁顾总的。不然她会想插手你的事。】
　　别人或许不知道她们母女的事儿，但明骊作为三年的旁观者, 尤其是在跟顾清霜离婚前后，母女两人几乎是把所有的遮羞布都扯了下来, 明骊对她们的陈年旧事也了解得七七八八。
　　或许谁都没错，又或许谁都有错。
　　但无法否认的是，两人都挺爱对方的。
　　顾雪蔷的爱是大计，深谋远虑，但强势的性格注定了她跟顾清霜之间的沟通不会顺利。
　　除非顾清霜是个完完全全的傀儡，可偏偏，顾清霜不是。
　　当然，顾雪蔷也不会喜欢一个傀儡女儿。
　　而顾清霜经历了绑架和柳思往事件后，更成为了一个内心封闭的人，不愿意问、不愿意管，跟顾雪蔷之间有了很深的隔阂，所以本能去跟她作对，争执越来越多，问题也越来越多。
　　这两个，没有会表达的，也没有会服软的。
　　自然就形成了如今这种局面。
　　所以她们中间需要一个媒介来调和。
　　当初，明骊能勉勉强强算作媒介，只不过她在那里人微言轻，也怕战火殃及池鱼，只会在极少数的时候发出自己的声音。
　　但这些也改善了一些她们的关系。
　　而如今，顾柳甫去世，顾雪蔷成为「顾氏集团」的董事长，想来有些事想开了，格局也变大了，跟顾清霜之间也不再像一样那般。
　　起码从她同意顾清霜搬出「顾园」这点上就能看出来。
　　这也是明骊愿意再跟顾清霜试试的因素之一。
　　毕竟，她不想再住进「顾园」。
　　哪怕是在那个出租房里，她跟顾清霜之间都是她们两个人的事，一旦走进「顾园」，事情就会变质。
　　这些事儿明骊当初还没转过弯来，还是有次跟明女士闲聊时才慢慢明白。
　　在这段感情里，明骊想得还蛮长远的，又多又杂，偏偏也没觉得烦，而是就那么顺其自然地谋划了那么多。
　　甚至前段时间看到了朋友圈一个房地产商发的开盘广告……嗯，还挺心动的。
　　就是没钱。
　　跟顾清霜谈恋爱什么都好，就是压力大。
　　当初基本都是顾清霜养着她，她这一切的发家史都是从顾家拿来的，现在谈恋爱总不能还事事靠顾清霜吧？
　　完了她再说不是这样！
　　那跟又当又立有什么区别？
　　明骊也挺想为顾清霜付出些什么的，譬如……婚房。
　　但这些她都没跟顾清霜说过，毕竟她们才刚开始不久。
　　恋爱还没谈明白呢！ 结什么婚！
　　而在明骊发完那条消息后，顾清霜很久没回复。
　　又过了十几分钟，顾清霜才发：【恭喜呀！《罗扇客》杀青！】
　　直接跳过了刚才那个话题。
　　明骊也没在意，这些事在顾清霜那儿大概还有心结。
　　只不过明骊想得明白，说了要陪顾清霜好起来，那就慢慢陪着她。
　　顾清霜在这些事上逃避软弱，那她就强硬一点。
　　大不了……挨顾总一顿骂呗。
　　不过现在她好像挺受顾总喜欢的？
　　-
　　《罗扇客》杀青之后，明骊的工作任务并没有因此减轻。
　　「星晚」那边有条不紊地推行着后续工作，她没有放太多精力在上面。
　　而由她主舞的《与蝶共舞》将于6月份在京安舞剧院首演，同期对垒的是坐落在不远处的京安大剧院芭蕾舞剧《Victoria》。
　　由沈梨灯主舞。
　　《荆棘之冠》已经成为了过去式，每个月固定演两场，明骊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与蝶共舞》上，并未关注这些信息。
　　还是孙兮涵告诉她的。
　　甚至孙兮涵还利用人脉去那边看了一次，得出的评价是——不值一提。
　　但她说的时候还挺心虚。
　　明骊就知道，对方肯定没她说得这么不堪，不过是为了己方的气势。
　　当然，明骊也没戳破，顺着她说了几句。
　　这事儿也就揭过去了。
　　在紧锣密鼓地排练中，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顾清霜来探过两次班，但因为她工作也很忙，基本上待半天就走，两人一起吃个饭，散散步，走在一起的时候牵个手，顾清霜都得鼓起好大的勇气，还是明骊主动去拉她的手。
　　顾清霜似是没习惯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密，所以拉手的时候格外紧张，掌心都出了汗。
　　明骊拉一会儿就不想拉了，可顾清霜又握得紧，明骊干脆换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嗯……舒服多了。
　　两人就那么漫无目的地散步，等时间差不多，顾清霜送明骊回家。
　　还有一次，顾清霜在路上把明骊连“哄”带“骗”一起带回了家。
　　整整大半夜，房间里的声音就没停过。
　　翌日早上起来顾清霜的嗓子都是哑的，明骊醒来的时候看见顾清霜的眉眼，抬手轻轻抚过，旋即顾清霜就把她抱紧，“抱着你睡，真好。”
　　明骊抱着她又在被子里赖了会儿才起床。
　　但脑海里已经在盘算着同居的可能性。
　　如今明晞读书，经常不回来，明女士也忙得不见人影，就连她一夜未归都察觉不到。
　　当然，明女士已经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儿，却也没说什么，只让她自己想明白就好。
　　跟顾总比起来，明女士简直是“散养式”。
　　也不卷着孩子进步，当初明晞读书的时候也是一味地劝她好好休息，到了明骊这儿更甚，觉得亏欠了明骊的，所以只要明骊不做坏事，做什么都行。
　　如今更是疯狂卷自己，前段时间甚至给明骊打了五十万，说是这段时间的部分利润。
　　明骊也去看过，明女士现在的事业有模有样的，估计年底就能开分店了。
　　打死她都没想到，明女士就是去超市上过班，能干成老板。
　　只能说明女士宝刀未老。
　　明骊甚至觉得，再过几年，说不准她又能靠明女士当上富二代，过以前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
　　还得是明晞给她画大饼画得多，让她都信以为真开始憧憬了。
　　明骊原本以为跟顾清霜恋爱以后会有很多的事情接踵而来，却没想到生活过得风平浪静。
　　跟顾清霜的恋爱并没影响她太多工作，倒是让她有了分享的地方，顾清霜也会给她分享一些有趣的事，不过用她的话来说，我的生活就挺无趣的。
　　每天睡前两人打个电话，交流一下今天发生的事，顾清霜忙得很，所以打电话的时候也在工作，明骊经常会在她敲键盘的声音里睡着。
　　第二天早上就发现电话打了四五个小时。
　　……挺浪费电话费的。
　　于是改为了微信电话，不知从哪天开始又变成了视频。
　　这一切发生的自然而然。
　　明骊都没反应过来，而这些都变成了她的日常——
　　早上醒来给顾清霜发消息，吃早饭，拍照给顾清霜，看见顾清霜的消息，早饭图片，然后上班，午餐，工作，下班，练舞，跟顾清霜一起吃晚饭，或是发消息、打视频。
　　明骊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直到在5月18号收到祝寒星的消息：【骊姐，最近忙什么呢？】
　　明骊：【老样子。有事？】
　　祝寒星：【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好消息，你想听哪个？】
　　明骊：【直接说。】
　　祝寒星：【1、明月能听见了，我给她联系了个学校，下个学期就能转过去了。】
　　祝寒星：【2、我准备后天求婚，跟我一起布置一下？】
　　明骊看到第一条以后有些震惊，但又觉得挺正常。
　　毕竟明月很早之前就在接受心理治疗了，最近更是通过顾清霜那边找到了国外有名的儿童心理医生，判断明月属于创伤性应激障碍的一种，约莫是小时候被她父亲打人的场面给吓到了。
　　至于打谁……自然是祝寒星。
　　前段时间祝寒星就给她浅浅地透漏过消息，顾清霜也跟她说过。
　　明骊挺高兴得。
　　但关于第二条——
　　“你疯了吗？后天是《过影》的首映礼。”明骊直接发信息：“你在春柳依首映礼这天搞事情，考虑过春柳依的反应吗？你不怕她打死你？”
　　祝寒星轻飘飘地：“就是要在这天。”
　　“我拉上你跟顾清霜一起，她肯定不会打死我。”
　　明骊：“……”
　　婉拒哈。


第157章 
　　话虽如此, 第二天明骊还是赴了祝寒星的约。
　　从繁忙的行程里压缩出两个小时给她，只因为祝寒星说带着明月来找她，而明月也会是她求婚计划里的一环。
　　明骊在微信上发了一堆吐槽的表情包。
　　祝寒星理直气壮：【我想让所有重要的人见证我重要的时刻, 没毛病吧？】
　　明骊：【……】
　　明骊：【能把利用一个小孩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不愧是你。】
　　祝寒星发了个眯眼笑的表情包。
　　而到了餐厅，明骊看见乖巧的明月后，立马上前打招呼，先习惯性用了手语，但明月很干脆地跟她说：“我能听见了，骊姐姐。”
　　明骊跟她问好：“恭喜你呀。”
　　“谢谢。”明月眼睛亮晶晶的，还是以前那乖巧腼腆的模样。
　　祝寒星等她俩说完了才问：“吃什么？”
　　约的地方是家湘菜馆, 祝寒星自然而然给明月要了份宝宝餐, 明骊扫码点菜, 备注都是微辣。
　　火速点完菜后，明骊才问她的打算。
　　怕明月听见少儿不宜的, 甚至准备跟明月换个座位。
　　祝寒星却毫不在意，“没事儿，她都能听。”
　　明骊：“……”
　　原本昨天在得知这个消息以后，明骊已经劝过自己，祝寒星是个有分寸的人, 不会拿她的未来开玩笑。
　　但今天看见祝寒星这副吊儿郎当的劲儿以后, 明骊又忍不住操心了：“你真确定？明天是《过影》的首映礼, 最近热搜上可都是春柳依和许从温的词条, 你要在这种情况下抢了《过影》的热度，以后还有人敢跟你俩合作吗？自毁前程啊。”
　　明骊越说越激动, 此刻仿佛化身她俩的老板，恨不得对她们耳提面命——事业重要！
　　但祝寒星全程笑嘻嘻的, 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放心，我有把握。”祝寒星说。
　　明骊：“来，说说。”
　　祝寒星莞尔，“先吃饭。”
　　“要不你还是先说？”明骊轻呼出一口气：“我昨晚都没睡好，就怕你冲动。”
　　就跟上次似的，在热搜上挂个三五天。
　　从那次之后，祝寒星的工作基本进入了停滞期，偶尔上上综艺，但再没接过戏。
　　不似春柳依，近乎无缝进组，网上还在传她下一部戏是圈内首屈一指的大制作，很可能成为冲击国外大满贯奖项第一人。
　　一旦如此，春柳依在圈内的地位无人可及。
　　跟祝寒星的差距顿时就拉开了。
　　甚至跟内娱演艺圈的这些艺人，都拉开了。
　　明骊偶尔上网看见网上言论都替祝寒星着急，但也知道这是祝寒星的选择，祝寒星甘之如饴，她有什么好说？
　　可现在祝寒星要在春柳依首映礼上求婚，这……
　　“我说明天求婚。”祝寒星明显看出了她纠结的点，笑了笑道：“又没说是在首映礼上？你担心什么？”
　　明骊：“……”
　　这顿饭吃得还算舒心，毕竟祝寒星把自己的底和盘托出，让明骊放心不少。
　　祝寒星计划在春柳依首映礼结束之后，由顾清霜把她约到祝寒星提前准备好的场地里，剩下的都由她完成。
　　明骊听完疑惑半秒：“那我呢？做个吉祥物就行？”
　　“我给明月分了个送花的任务，要不，你也准备一束？”祝寒星挑眉。
　　明骊：“……”
　　谢邀，大可不必。
　　至于把春柳依约到那儿之后要做什么，祝寒星也没告诉明骊，只神秘兮兮回答两个字：“保密。”
　　-
　　《过影》是一部都市悬疑剧，一番大女主春柳依，许从温在其中饰演她的妹妹。
　　定档于5.20日首映礼。
　　19日晚，明骊莫名有些紧张。
　　分明是祝寒星准备求婚，反倒把她搞得不太自在，导致上班的时候走神了两次。
　　下班前收到了顾清霜的消息：【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明骊欣然同意。
　　并且在完成工作后提前下班，在办公室思考几秒，拎起包开车去「顾氏集团」。
　　以往都是顾清霜主动来她这儿，明骊这次在「顾氏集团」附近挑了个餐厅，把餐厅名字发给顾清霜后，又确认了她的下班时间，几乎是掐着点到了她们公司楼下。
　　如果今天不堵车的话，她可能会更早一点到。
　　可她到了以后给顾清霜发消息，顾清霜只回了个：【1】
　　说明顾清霜在忙，明骊也没再发，在车里看起了近期财经新闻。
　　看到一半，手机微振，顾清霜发来消息：【我忙完了，你在哪？】
　　明骊：【你们公司外边。】
　　回完明骊就下了车，刚走没几步就看到了顾清霜，但她不是一个人。
　　站在顾清霜身侧的女人化着淡妆，面容却凌厉，尤其那双眼，淡漠又冷静，浑身都散发着强大的气场，相比起来，顾清霜比她要温和得多。
　　明骊跟她打了个照面，对方朝她微微颔首，算作打招呼。
　　而明骊已经认了出来，是沈初。
　　看起来对方也没跟她说话的意思，只跟顾清霜道别以后就在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上车离开。
　　而顾清霜送别她以后才又拿出手机给明骊发消息：【我出来了。】
　　明骊：【回头。】
　　言简意赅地发完消息以后，就站在原地等顾清霜。
　　而顾清霜猝不及防地转过身，原本冷着的脸在看见明骊以后恍了几秒，慢慢绽放出笑容。
　　落日熔金，昏黄的光影有几缕落在她身上，白衬衫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出挑。
　　没几秒，顾清霜就已经站在她面前，“你怎么来接我？”
　　“不然？”明骊朝她耸了耸肩，看见她有缕头发黏在了脸上，顺手给她别到耳后，动作亲昵又自然，温声道：“总不能一直让你找我吧。你工作也很忙。”
　　说着便招呼她上车。
　　一直到上了车，顾清霜仍旧在笑，嘴角的弧度并不大，但明骊余光还是能扫到她的脸，不自觉地被感染，也变得轻松起来。
　　“我接你有这么值得高兴？”明骊问。
　　顾清霜点头：“是啊。看见你的时候很高兴。”
　　明骊淡淡地哦了声，也没再承诺什么，只是心底默默盘算以后工作不排这么满，有空还可以来接她一起下班。
　　“沈初来你们公司做什么？”明骊随便挑了个话题聊起来。
　　顾清霜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沈初的来意，「顾氏集团」和沈家的「善雅集团」要展开合作，顾清霜并不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以她的职级还够不上，不过是沈初要离开，恰好顾清霜下班，两人坐在一起闲聊了几句，算是聊了聊家常。
　　其实沈初还跟顾清霜聊起了沈梨灯，说沈梨灯最近挺安分的，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养伤好了以后就搬出了沈家别墅，在外租了房子，在京安大剧院的工作也很顺利。
　　以及，沈初给了顾清霜两张票，说是沈梨灯给的，让她和明骊有空去看她演出。
　　用沈初的话说就是沈梨灯彻底放下了顾清霜。
　　然而顾清霜却避之不及，但沈初说自己就是个传话的，票给了顾清霜，撕了或者扔了都是她的选择，无所谓。
　　这些顾清霜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跟明骊说。
　　但她并不擅长说谎，所以在说完正事以后陷入了一分钟的沉寂，表情纠结。
　　“就这些？”明骊问。
　　顾清霜诚实道：“不止这些。”
　　明骊还以为是公司机密，便说：“不方便说的话就不用说。”
　　十分宽容。
　　顾清霜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提起一口气……明骊说过，两人之间可以有秘密，但这秘密不能是伤害彼此感情的事。
　　这……算吗？
　　一直到吃完饭，顾清霜心里还记着这事儿，心里沉甸甸的。
　　明骊自然也看出了她的纠结，“要不你说了吧？”
　　顾清霜缓缓摇头：“等回家说。”
　　“你怎么默认我会跟你一起回家？”明骊轻笑着反问。
　　顾清霜：“……”
　　吃完饭后，明骊结了账，顾清霜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等离开餐厅，明骊站在路灯下等待顾清霜坦白。
　　顾清霜却皱着眉道：“你跟我回家，我告诉你。”
　　“威胁吗？”明骊挑眉。
　　四目相对，顾清霜默默移开眼，朝她靠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解释：“不是。”
　　明骊：“那是？”
　　“我怕我说了你生气。”顾清霜说：“在家里我好哄你，在这里你走了怎么办？”
　　明骊一怔，“这么说我更不能跟你回家了。”
　　顾清霜：“……”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终究是顾清霜忍不住败下阵来，“我说。但你先答应我不生气，更不会直接走掉。”
　　“视情况而定。”明骊被她说得都有些忐忑，到底是什么大事值得她这样？
　　她脾气一向……不错的。
　　明骊直勾勾盯着顾清霜，就见她从包里拿出两张票来，闷声道：“沈初给我的，说是沈梨灯让她转交给我们。”
　　“我们？”明骊瞟了一眼就看出这是什么，再次确认道。
　　“嗯，让我跟你一起去看。”顾清霜笃定点头，又一边看明骊的反应，颇为紧张忐忑。
　　明骊并未生气，只是看着顾清霜这模样……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从跟顾清霜恋爱以来，基本上都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两个人相处得无比和谐。
　　因为顾清霜从来不提反对意见。
　　怎么说呢？
　　就像是她的傀儡？
　　乖巧温顺这四个字甚至都能用在顾清霜身上，但明骊却并未多高兴。
　　因为顾清霜在让着她，在害怕她的离开，这也并不是她恋爱的本心。
　　明骊皱了皱眉，顾清霜还以为她生气了，又解释道：“真的是沈初塞给我的，我都拒绝过一次了她还要给，让我扔了或者撕了都行，要不我现在就撕了？”
　　说着就要从明骊手上拿过来，明骊却闪过去，像是想通了什么，淡淡道：“不用。”
　　说完拉过她的手，“回你家再说。”
　　嗯，她要教教顾清霜——如何恋爱、如何拒绝。


第158章 
　　明骊原以为跟顾清霜恋爱后会有源源不断的问题产生, 她在做出恋爱这个决定后就准备好了应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却没想到，她跟顾清霜的恋爱之路无比顺遂。
　　顺遂到没吵过一次架，也没红过一次脸。
　　好吧, 就算是热恋期的甜蜜。
　　但事实上，她们并没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甜蜜期，反倒异常丝滑的进入了平和期。
　　所谓平和期，就是两人都格外平和，不吵架、不争执、有默契。
　　但这应当建立在足够了解并尊重的基础上。
　　很明显，她们并不到这个阶段。
　　能达到这种地步完全靠她俩忙碌的工作以及顾清霜的处处忍让。
　　就像吃饭，明骊说要吃什么顾清霜就毫不犹豫同意，完全不考虑自己喜不喜欢。
　　诸如此类的事还有很多。
　　时间短还好, 明骊并未感觉有什么。
　　但时间一长, 她便开始抵触顾清霜的这种小心翼翼。
　　因为这种状态不像恋爱, 像是顾清霜在赎罪。
　　而这也不是明骊想要的。
　　车子一路疾驰开回家里，沿路风景不断倒退, 浓缩成看不见的黑点。
　　光影虚虚实实，明骊余光扫过几次副驾，都看见顾清霜那绷得极紧的背脊，薄唇紧抿，眉头微蹙, 格外不安。
　　就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即便如此, 明骊也没再说什么安抚她。
　　只沉默着回到她家。
　　从下了车, 顾清霜便步步紧跟着她, 一进门，明骊就把那两张票拿出来放在桌上, 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
　　起初顾清霜还有勇气去哄明骊，试图拿回这件事的主动权。
　　但这一路, 明骊的种种表现都表明——她很生气。
　　在这种情况下，她再说什么似乎都于事无补。
　　尤其……她说什么呢？
　　顾清霜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她从来不习惯在风暴中心硬抗，更喜欢等风暴过去后收拾残局。
　　可现在她的直觉告诉她——如果等风暴过去收拾残局，那可能是真的残！
　　四目相对，僵持片刻后，顾清霜再次试着解释：“我没准备去看的。”
　　明骊淡淡地嗯了声。
　　“你在生气？”顾清霜又问。
　　明骊缓缓摇头：“没有。”
　　顾清霜：“……？”
　　察觉到她疑惑的眼神，明骊怔了片刻，反问：“我看起来像在生气？”
　　顾清霜不知该回答什么，点头怕明骊不高兴，摇头又违背了本心，于是迟疑几秒，点点头又摇摇头。
　　明骊盯着她看，眉头微皱，倏尔笑了。
　　被顾清霜这样儿给逗笑的。
　　“你笑什么？”顾清霜问。
　　明骊忽地掐住她下巴，迅速逼近她的脸，呼吸的热气悉数吐露在她脸上，眨眼的频率很慢，睫毛似乎快刷到她脸上，只这一刹，顾清霜的呼吸频率都有些乱，下意识想要去阻挡，却又想到了什么，手停在半空。
　　明骊指腹用了几分力气，那块白嫩的肌肤一瞬就被掐红了，想来也很疼，可顾清霜动都没动，像个玩具娃娃似的任她揉捏。
　　“不舒服吗？”明骊问的时候指腹又用了几分力气，就差用指甲掐她了。
　　可顾清霜跟刚才的反应一样，迟疑几秒摇了头。
　　逆来顺受。
　　明骊逼得更近，红润的唇从顾清霜侧脸划过，也不知怎么想的，下一秒在她脸颊上咬了一口。
　　顾清霜吃痛，下意识要推开她，可手抬起来又停下，反倒抱住了她。
　　明骊没用狠劲，可也在她白皙的脸上留下了齿痕，那一小片肌肤顿时变红。
　　明骊问她：“不疼吗？”
　　顾清霜仍旧盯着她看，那张冷淡的脸上终于有了反应，低声道：“还好。”
　　明骊：“……”
　　明骊发狠又咬了一口，等松开的时候看见顾清霜眼里愠起了雾，清冷寡淡的脸倒像是被什么给亵/渎了似的。
　　泫然若泣、楚楚可怜。
　　明骊脑子里蹦出这两个词。
　　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再问她的时候声音都温了些：“疼不疼？”
　　顾清霜的喉咙紧了紧，几乎没犹豫地回答：“还好。”
　　……
　　嘴是真硬。
　　明骊幽幽地盯着她看，下定决心再咬她一口，但还没张口就听顾清霜说：“你能不能不要咬脸？明天还要上班……”
　　明骊脸色微变……什么时候了她竟然在考虑这个？
　　顾清霜还以为是这句话又惹明骊不高兴了，于是皱着眉思考两秒，“你要是还不解气，想咬的话就咬吧。我明天申请居家办公就好了。”
　　明骊怔住，拳头都握紧了，下一秒又卸掉了全部力气。
　　算了，她自己的女朋友，自己教。
　　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明骊你自找的明骊你自找的明骊你自找的……”
　　三遍之后，明骊压下了躁动不安的脾气。
　　分明她是个挺有耐心的人，可不知为何，在顾清霜面前总是一次次破防。
　　如果说她的情绪是一把锁，那顾清霜精准拿了那把钥匙。
　　明骊轻呼出一口气，后撤跟她隔开距离，看着顾清霜脸上那两道齿痕，还挺显眼的。
　　一看就疼。
　　明骊又问：“你真不疼？”
　　顾清霜没回答，反倒问她：“你消气了？”
　　明骊平静道：“我没生气。”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生气，就是……无力。
　　面对顾清霜这种卑微讨好的无力感。
　　明骊怕自己因为顾清霜的话再次破防，从一边捞了个抱枕抱在怀里，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从始至终我都没生气，也不觉得这是一件需要生气的事。”
　　顾清霜微怔，想把这茬揭过，脸颊传来的灼热和疼痛都在提醒着她，刚才明骊确实在生气。
　　“但你刚才一直不高兴。”顾清霜说。
　　明骊语调上扬：“哦？你看出来了呀？”
　　顾清霜：“……”
　　“那你猜猜我为什么不高兴？”明骊循循善诱地引导：“跟这两张票无关，这是沈初给你的，并非你本意，所以我没有因为这件事不高兴。”
　　顾清霜沉默了。
　　除了这件事她想不出来其他的。
　　两分钟后，她试探道：“因为我今天没去接你？”
　　明骊：“……不是。”
　　顾清霜这次的沉默长达十分钟之久，而明骊也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最终顾清霜吐出一口气：“我想不出来。”
　　明骊也松了口气，生怕顾清霜再说出什么惊人的答案。
　　而这么长时间，明骊也理出了一条思绪，跟顾清霜绕弯子并不是一种很有效率的沟通方式，最好的就是下指令，直接让她去做。
　　但平时明骊肯定不可能事无巨细地指引她，她又不是顾清霜领导。
　　所以还是得顾清霜悟。
　　片刻后，明骊才缓缓道：“沈初给你这两张票，虽然是跟沈梨灯相关，但也不是什么值得生气的事，你完全可以跟我正常说明。当然，如果你在沈初给你的时候拒绝得再强硬一点就好了，这样就会省掉后续的麻烦。”
　　“我拒绝了。”顾清霜小声说。
　　是沈初不听啊！
　　沈初这人从小到大都很强势……
　　尤其在这种小事上，反正用她的话说不管撕了还是扔了都行。
　　是顾清霜不擅长，也不喜欢撒谎。
　　“你拒绝的可以再强硬一点，就不要，她能拿你怎么办？”明骊说。
　　顾清霜：“……比如呢？”
　　“比如她要给你，你就说再给我就绝交？”
　　“可以。”
　　顾清霜答应得非常痛快，并且举一反三，“下次等我再想拒绝别人的时候都可以用这个理由。”
　　明骊：“……”
　　这样会没朋友的，顾清霜。
　　但这个问题并不是明骊今晚要跟她讨论的重点，于是话锋一转说道：“我是有点不高兴，那你呢？”
　　“我……”顾清霜犹豫，不知该不该说。
　　“如实说。”明骊温声道：“我们恋爱也有一阵了吧？复盘一下？你就当是公司项目的复盘会。”
　　明骊用了顾清霜尽可能会理解的方式迂回来说。
　　没想到顾清霜皱着眉说：“这跟公司项目还是不一样吧……”
　　明骊：“？”
　　这时候你又懂了？
　　“我没有不高兴，我担心你不高兴。”顾清霜坦诚道。
　　“那我咬你，疼不疼？”明骊又问。
　　顾清霜再次犹豫。
　　“如实说。”明骊说。
　　顾清霜点了头，“很疼。”
　　“那你为什么不说？”明骊抬手抚向刚刚咬过的位置……咬得确实有点重。
　　“你不高兴，想让你发泄一下。”顾清霜说：“发泄完了就好了，反正又咬不坏。”
　　明骊：“……”
　　“事到如今，你还觉得你欠我么？”明骊沉声问道：“所以用这种处处退让、讨好的方式来补偿我？”
　　顾清霜没否认，低声说：“我不想让你不高兴。”
　　“可你这样我也不会开心。”明骊说：“恋爱体验感大打折扣。”
　　“啊？”顾清霜看向她，“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想让我难受？”明骊反问。
　　“喜欢你。”顾清霜说的时候有点为难，虽然在床上比这更肉麻的话更说过，喝多了的时候也说过，可这会儿在这种环境里突然说这种话还是让她有些不适，可明骊的眼神鼓励着她继续说下去，顾清霜心一横，“因为爱你，而且你是我女朋友，我答应过你要让你开心幸福。”
　　“那你也是我女朋友。”明骊说：“我当然也会考虑你的感受。”
　　顾清霜怔怔地盯着她看。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就当重新认识，然后……好好恋爱。”明骊凑到她耳边说：“我也想让你开心。恋爱里，我们是平等的，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疼了也可以跟我说，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能跟我分享，而不是处处让着我……我不会高兴。”
　　顾清霜的喉咙紧了紧，“真的吗？”
　　明骊点头：“情侣之间都是这样的，哪有一方给另一方当奴隶的？”
　　顾清霜错愕：“我有这样？”
　　明骊：“……很像了，我不喜欢。”
　　顾清霜顿了片刻，看着她：“那……我可以咬你吗？”
　　明骊：“……”
　　“咬哪里？”明骊倏地紧张起来。
　　顾清霜不由分说咬住她的唇，等咬完以后跟她面对面对视，距离很近，一双眼格外地亮：“现在，我是你正式的女朋友了。”
　　那张清冷的脸带着一抹笑，显得格外妖艳明媚。
　　似乎随时能把人的魂勾进去。
　　周围的温度逐渐升高，明骊的眼神也逐渐变得炽热……
　　“抱抱我。”顾清霜的唇在咬过明骊后变得格外红润，声音很低，却足够让人听见，清冷嗓音带着几分撒娇的绵软感，就像是云朵轻飘飘地落在了心上，“这些天我很想你。”
　　说着伸手抱在明骊腰上，眼睛眨动，“想跟你一起……”
　　“做”字还没说出口，便被明骊的吻吞没。
　　如同狂风疾雨般的吻落下来。
　　明骊以前只觉得顾清霜撩人于无形，却不知道她主动撩人的时候有这般风情。
　　不解风情的呆子在解了风情以后，如风似雨似绽放的玫瑰，耀眼夺目，摄人心魄。
　　下一秒，顾清霜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宝宝……我欺负你了。”
　　明骊幽幽盯着她看。
　　顾清霜的嗓音已然带着几分哑意，就连喊宝宝的时候都有些断开，但她却仍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你也可以欺负我……”


第159章 
　　起起伏伏的夜晚宛若绵延的海岸线, 海浪温柔地冲击了一次又一次。
　　翌日明骊醒得早，醒来后也没赖床，在顾清霜的额头轻轻吻了下后便起床做早餐。
　　顾清霜的冰箱里有一些是她之前来添置的食材, 看得出来顾清霜并没有多少时间做饭，甚至没有时间开冰箱，有些东西都发臭了也没扔。
　　明骊一开冰箱便皱紧了眉，立马关上，在手机点了两份外卖。
　　这才收拾起冰箱。
　　该扔的扔，该擦的擦，有些乱的冰箱再一次变得干净整洁。
　　门铃响起，外卖到了。
　　明骊从餐柜里找出餐盘, 将这些东西都倒出来端上餐桌。
　　恰好顾清霜穿着睡衣走出来,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有些迷蒙地扫了眼，看见早餐后皱眉：“你很早就起来了吗？”
　　“比你早一点。”明骊回答。
　　之后顾清霜和明骊一起去洗漱, 狭窄的洗手台前站了两个人，明骊嫌挤，顾清霜却偏要站在她旁边。
　　等洗完脸以后明骊又去找顾清霜的护肤品。
　　两人肤质不同，所以明骊只擦了一点点护肤水，刚走到客厅就看见顾清霜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明骊让她先吃, 顾清霜却要等她。
　　几分钟后, 顾清霜夸赞早饭好吃, 明骊平淡地说：“你家附近新开的早餐店，等会儿我把店名推给你。”
　　味道不是很合明骊口味, 所以明骊吃得很慢。
　　明骊也很诧异，口味挑剔的顾清霜竟然喜欢这种口味。
　　顾清霜：“？”
　　“不是你起床给我做的爱心早餐吗？”顾清霜问。
　　明骊：“原本是准备做的,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的冰箱里烂成什么样了没点数吗？”
　　顾清霜：“……”
　　最终顾清霜只吃了一半。
　　明骊疑惑问她：“不是说好吃吗？怎么才吃这么点？”
　　“我以为是你做的。”顾清霜说：“这味道很一般，如果不是你在，我连一半都吃不了。给个差评吧。”
　　明骊：“……”
　　明骊懒得去评价，顾清霜却义正言辞地说这是为了让更多人少受欺骗。
　　于是明骊把手机扔给她，让她自己去评价。
　　顾清霜一怔，嘴角微翘，却装得很平静：“密码。”
　　“我生日。”明骊说。
　　顾清霜正要输入，明骊又把手机拿过来：“忘了，你不记得我密码。”
　　顾清霜：“……记得。”
　　说着跟证明自己似的，飞速输入，完了还低声说：“我把跟你有关的日子都记住了。”
　　甚至还说清楚了明骊的经期。
　　明骊挑了下眉：“了不起。”
　　再没别的评价。
　　顾清霜在电梯里写了百字评论发表对早餐的意见，等写完以后才把手机塞给明骊，明骊提醒：“没发出去。”
　　“你的账号，你来决定发不发。”顾清霜说。
　　明骊：“……”
　　那你刚写半天是干嘛呢？
　　明骊有点没懂顾清霜的脑回路，但这只是她生活里的一个小插曲。
　　两人上班并不同路，所以出了小区就分开走。
　　刚一分开，顾清霜就给祝寒星发了条消息：【刚刚我知道了明骊的手机密码！】
　　祝寒星：【哦。】
　　祝寒星：【又使用了什么阴谋诡计啊？】
　　祝寒星：【骊姐的密码就没改过，从高中就是那个。】
　　祝寒星：【我早知道。】
　　顾清霜：【今晚我不去了哈。】
　　祝寒星：【霜姐！别！】
　　祝寒星接连撤回四条消息：【哇！好厉害！恭喜霜姐！】
　　能屈能伸。
　　-
　　明骊上班时还刷到了《过影》的首映礼宣传直播，她们公司的两大王牌秦挽和闻人鬿都去了现场。
　　为了防止还没火，公司艺人就撕起来的事儿，明骊之前专门找她俩一起吃过饭，试探过两人的态度。
　　秦挽是富二代，根本不在意这些事，而闻人鬿非常……正直。
　　可以用正得发邪来形容。
　　所以两人的关系还挺融洽的。
　　5.20当天，一部悬疑片定档，即便如此，春柳依的路人盘还是能撑得起票房，在排行榜上一骑绝尘。
　　粉丝的宣传也很给力，带着整个剧组上热搜，所以今天的热搜上有好多条都是《过影》。
　　秦挽在首映礼现场成了发言代表，整个人哭得梨花带雨，坐在她旁边的闻人鬿给她递了张纸，就这短短一个画面，都跟着上了热搜。
　　这热度虽然不能跟当初春柳依祝寒星官宣时相比，却也是内娱断崖式热度。
　　而这对于春柳依，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一天。
　　她在台上兢兢业业地回答记者提问，讲她对角色的理解，记者让还原影片中名场面的时候她也非常配合，就连在台上学网络热舞时也很认真，几乎是挑不出错的存在。
　　然而，因为祝寒星前段时间出了首恋爱小甜歌，也被网友说成是口水歌。
　　但架不住它火啊，歌曲发表以后就被剪成BGM在某视频平台大爆，被引用了数亿次。
　　尤其最近很火的舞蹈就是用的它，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缺德记者，在《过影》首映礼后的宣传环节，放了这首歌还让春柳依跟许从温学习这段舞蹈。
　　泰山崩于顶都面不改色的春柳依，在一瞬间愣住了。
　　就是这一个瞬间被记者狂拍，而后提问春柳依：“我们知道，祝寒星老师为《过影》创作了票房破10亿的彩蛋主题曲，请问是您要求的吗？”
　　问题一出，全场哗然。
　　秦挽知道明骊跟祝寒星的关系，在现场立马给明骊发消息：【艾玛。这记者是天生闯祸精吧。】
　　明骊看着直播心都跟着一紧，看春柳依如何化解。
　　没想到春柳依表情淡淡，“我们不太过问对方的工作。据我所知，星星给《过影》创作彩蛋片尾曲是我们制片姐姐的关系，具体的您可以问问我们制片人。”
　　看似轻而易举地将问题抛了出去，但记者跟狗一样，都是闻着味儿的，光是春柳依一句“星星”就够她们大做文章了。
　　所以还想采访，制片人已经拿过话筒，聊起了合作这件事，三下五除二把话题引到了《过影》身上。
　　即便如此，春柳依和祝寒星的词条还是上了热搜。
　　各大媒体也把她们的新闻又拿出来炒了一波冷饭，硬是把这件事的热度炒了起来，压过了《过影》。
　　春柳依的粉丝直接怒了，说这一看就是祝寒星的操作，点进词条广场不是在骂祝寒星，就是在让两人分手，还有那么一点理智的趁乱安利《过影》。
　　好好的一个首映礼，经此一遭乱成了一锅粥。
　　明骊关上直播，给祝寒星发消息问她：【真不考虑换个时间求婚？】
　　祝寒星：【为什么？】
　　明骊知道她肯定看到了热搜，用尽量诙谐的语气说：“我找大师算了一卦，说你今天求婚很可能会失败？”
　　祝寒星那慢悠悠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骊姐，你别是被人骗了。”
　　“我花三万找大师算的，他说我必成功。”
　　明骊：“……”
　　“你早说啊！我给你算！”
　　……
　　明骊晚上如约出现在了祝寒星发的地点，她到的时候场地里已经布置了一些。
　　这里像是个小剧场，台上一张红色幕布，什么都没有，台下很多椅子。
　　明骊来的时候还看见了外边的宣传海报，话剧《如梦》，演员未知，开演时间不定。
　　还挺抽象的。
　　没一会儿就看见了祝寒星，正跟经纪人打电话，明骊也没跟她打招呼。
　　等她挂了电话，明骊才调侃她：“真是一意孤行啊。”
　　祝寒星轻笑：“人生没点一往无前的勇气，我早死了。”
　　明骊睨她一眼：“挺吉利的日子净说不吉利的话。”
　　“哈哈哈。”祝寒星大笑，“骊姐你也迷信上了？”
　　明骊摇头：“就算不迷信，为你这事儿我都得去拜拜各路神佛。”
　　“谢咯。”
　　祝寒星说完就去忙了，找人搬各种设备。
　　不一会儿台上就出现了各种乐器，跟要进行LIVE演出似的。
　　明骊上前问祝寒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很快就被安排了一个打气球的活动。
　　明骊：“……”
　　等打完以后明骊问她放到哪儿，祝寒星一愣：“你这么快？”
　　明骊：“？”
　　“不放哪儿，就给你打发时间玩的。”祝寒星说。
　　明骊翻了个白眼，没再理她。
　　分明是祝寒星的求婚仪式，她却莫名紧张，隔会儿问祝寒星就穿这件不太正式的衣服求婚吗？隔会儿又忐忑地问祝寒星确定准备好了吗？
　　比她自己当初结婚都紧张。
　　祝寒星一直都挺淡定的。
　　但到了舞台准备就绪之时，她坐在明骊身边低声说：“骊姐，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么？”
　　明骊：“嗯？”
　　“紧张。”祝寒星吸了吸鼻子，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现在，我要开始我的计划了。我一辈子的荣耀时刻就在今天，不叫你来我紧张得不行。”
　　明骊轻呼出一口气：“我陪着你，一往无前吧。”
　　祝寒星朝她笑了下：“我就知道骊姐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明骊悄悄看了眼网上的热搜，祝寒星跟春柳依的热度逐渐降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事。
　　娱乐圈又不是只有她俩，其他明星的相关词条取代了她俩的事。
　　没多久，明月来了，漂亮得跟个小花童似的。
　　明骊给顾清霜发消息：【到哪儿了？】
　　顾清霜回了句：【门口。】
　　下一秒，整个空间陡然变暗，门被推开。
　　春柳依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顾大小姐你搞什么鬼？带我来密室逃脱啊？开个灯……”
　　下一秒，那个舞台有束灯亮起。
　　明骊的手机弹出好多条消息，提示音叮叮当当的，打破了这空间的隐秘感，她立刻开了静音。
　　身旁有人坐过来，是顾清霜。
　　“你来很久了吗？”顾清霜压低了声音问她。
　　明骊点头，又看见那些消息。
　　【你关注的@祝寒星发新微博了！】
　　【你关注的@祝寒星发布了一首新歌！】
　　【你关注的@祝寒星发布了新的MV！】
　　【你关注的@祝寒星发表了新专辑《虚无缥缈》！】
　　一连几条都是跟祝寒星相关的信息。
　　而此时，舞台上一束光打在祝寒星身上，舞台上有架子鼓、贝斯、钢琴数种乐器。
　　祝寒星站在麦架前，挎着把电吉他：“十年前，我抱着一把吉他站在酒吧的舞台上，这个决定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今天，我抱着吉他站在这里，想把这场表演献给再次改变我人生轨迹的人。”
　　“你说最喜欢我唱歌，今天我就给你一场独一无二的表演。”
　　话音落下，明月立刻起身把怀里的花献给春柳依，还拉着春柳依坐到了最中间。
　　明骊在旁边看着舞台上闪闪发光的祝寒星，眼眶里竟有泪在打转。
　　祝寒星这个浪漫疯子。
　　为了爱，真能不顾一切，一往无前。


第160章 
　　祝寒星的求婚仪式采用了最简单的方式, 却又无比复杂。
　　舞台上的祝寒星似是会发光，每一首单曲都是全新创作，她不仅包揽了词曲制作, 在今天这个舞台上还兼顾了各种乐器。
　　一个人就是一个乐队。
　　有的歌就像是春日的雨，缠绵淅沥，有的歌像夏日的太阳，灿烂耀眼，明媚无比，有的歌像秋日的落叶，哀婉悠扬，有的歌似冬天的雪, 凛冽又淬冷。
　　每一首歌都有其独特的韵味, 但每一首歌都属于春柳依。
　　一共十首歌, 一张专辑。
　　在连唱九首之后，祝寒星摘下吉他, 坐到架子鼓前，“最后一首歌，献给我们的相遇。”
　　“《入戏》。”
　　祝寒星缓缓报出歌名，平静的声音刚落下，鼓棒那富有节奏的声音便响起, 四声敲击, 随之而来的是足以炸裂天地的声响。
　　暴烈却温柔。
　　密集又大声的鼓点跟祝寒星那带点沙哑的烟嗓完美地交合在一起, 听起来就像是在寒风暴雨中温柔地抱住了对方一样。
　　……
　　一曲终了。
　　舞台上的光熄灭, 整个空间重归于黑暗。
　　所有人都不知道祝寒星要做什么，明骊听见春柳依的呼吸声都放缓了。
　　几秒后, 祝寒星在黑暗里猛地拨动贝斯的弦，低沉又发闷的声响在这空间里格外让人触动, 就跟炫技似的，贝斯Solo了近一分钟，跌宕起伏。
　　在贝斯声中，祝寒星低低地哼唱着一段旋律，温柔又缠绵，声音很有故事感。
　　如果说春柳依长了一副先天文艺片圣体的好脸蛋，那祝寒星就有一副历经沧桑却仍旧空灵的好嗓子。
　　就像是在给在座的人讲了个故事。
　　至于故事是什么，千人千面，但应当是个悲伤的故事。
　　等到哼唱结束，那束光再次亮起，她闭了闭眼，声音有些颤：“春柳依，你要跟我结婚吗？”
　　明骊下意识捏紧了顾清霜的手。
　　而在场的人都没起哄，相反，格外安静。
　　祝寒星把选择权交给了春柳依，认真地盯着她看：“你总问我什么时候开始学唱歌的，我想了很久，才回忆起刚才那段旋律。很久以前，我的母亲给我哼过，现在我把它哼给你听，那就是我音乐的启蒙。”
　　不知过了多久，春柳依缓缓站起来，走到祝寒星面前。
　　“准备戒指了吗？”春柳依问。
　　祝寒星嗯了声，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戒指。
　　春柳依拿了一枚出来，单膝跪地，那张清冷淡漠的脸上满是认真，仰起头看向祝寒星：“本来想给你安排求婚仪式的，结果被你抢了先。那就借你的东风。”
　　“祝寒星。”春柳依问：“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祝寒星灿烂一笑：“好啊。”
　　“生死与共。”春柳依说。
　　祝寒星伸出手，春柳依将戒指戴在她手上。
　　……
　　祝寒星的求婚仪式并没有明骊想得那么一波三折，相反，她俩之间有着独特的默契，也没有因为网络舆论闹任何矛盾。
　　想来也是，本身就是在巨大的网络舆论里在一起的，又怎么会因此生出龃龉？
　　倒是明骊想多了。
　　求婚仪式结束后，明骊和顾清霜便走了。
　　两人在外一起散了会儿步，明骊心中诸多感慨，慢慢也随着夜晚的风散了。
　　顾清霜问明骊喜不喜欢这样的求婚仪式，明骊缓缓摇头：“还好。我喜欢简单。”
　　“我会弹钢琴。”顾清霜说：“也可以复刻一场同样浪漫的求婚仪式。”
　　明骊微微蹙眉：“我们似乎还没到那个地步？”
　　顾清霜顿了下：“依依她们谈恋爱也没太久。”
　　“可她们没结过婚。”明骊说。
　　顾清霜哑口无言。
　　之后倒是没再聊起这些话题，散了二十分钟步以后，明骊说要回家。
　　顾清霜的眼神却紧紧黏在她身上，抓着她的手不放，“今晚还去我那儿？”
　　明骊皱眉，思考片刻，“你什么时候去进行催眠？”
　　“这周五，也就是后天。”顾清霜说：“你要陪我吗？”
　　“嗯。”明骊垂眸，“跟你一起去。”
　　顾清霜想通过卫医生说的催眠而来催动记忆，对于过去她们之间发生的事儿还有诸多疑惑，可没人能给她答疑解惑。
　　顾梦蝶的话不能相信，当年的那些事也只埋藏在她们记忆深处。
　　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试一试。
　　“非要知道真相吗？”明骊问。
　　顾清霜一怔，“想不起来总觉得缺失了些什么。”
　　明骊最近倒是没怎么做过那个困扰她很久的梦，对于顾清霜这种执念不太理解，但尊重。
　　但不同意她如此执着，顾清霜也很听劝，答应明骊就尝试最后一次，如果真的想不起来也就不想了。
　　说完又晃动明骊的手臂，“晚上要不要去我那儿？”
　　“我昨晚就没回家。”明骊说。
　　“……”
　　顾清霜没说话，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一只粘人的狗。
　　明骊脑海里蓦地出现了这个形容，犹疑过后拿起手机，“跟我妈说一声。”
　　结果刚打开手机准备给明女士发信息，就看见她们母女三人的微信群里明女士发了一条：【紧急消息！回家回家！】
　　明骊：【？】
　　明晞：【？】
　　明女士：【有个重大消息要宣布，今晚都回家哈。】
　　已经晚上八点半，明晞在群里申请：【妈妈，我明天上早八，真不能通融吗？】
　　明晞：【到底是什么大事？】
　　明晞：【难不成你给我们找着后爸/妈了？】
　　明晞：【我首先声明，我对这事儿没意见哈，只要你喜欢就行。】
　　明晞：【不过我希望亲爱的明女士不要恋爱脑，最好找个帅/美的，有才华又有钱就更好了。】
　　明女士：【？？？】
　　明晞这一串连珠炮把明骊都看懵了，差点真以为明女士恋爱了。
　　猛地想起在她频繁夜不归宿的这段时间里，明女士似乎也经常不归家。
　　……不会是真的吧？
　　然而，下一秒明女士就在群里发了N多个暴打的表情包。
　　明女士：【@明晞逆女！】
　　明女士：【倒反天罡！】
　　明骊见缝插针：【所以是什么事？】
　　明女士让她们回家再说，反正是件大事。
　　明骊回了个好之后就把手机屏幕在顾清霜眼前晃了晃，“不是我不去，我妈喊回家。”
　　顾清霜一脸哀怨，但又敢怒不敢言，片刻后终究接受现实妥协，“我送你回去。”
　　“不用。”明骊自然地说：“我开了车。”
　　顾清霜抓住她的手，“我开你的车。”
　　“那你的车？”明骊问。
　　“找代驾。”
　　这些事儿对顾大小姐来说并不是事，但明骊觉得这是一种浪费。于是在明骊近乎执拗的坚持下，顾大小姐咬着牙说：“我想多跟你待一会儿，不行吗？”
　　明骊：“……行。”
　　顾清霜送明骊，途中顾清霜三言两语就安排好了明天的行程。
　　“我等会儿把你的车开回去，明早再去开车送你上班。”顾清霜说：“正好你家在我去公司的那条路上。”
　　明骊在脑子里规划了一下路线，“这样你不是会绕远么？我可以坐地铁去上班。”
　　“不会。”顾清霜说完又觉得不严谨，修正道：“不会绕很远。先接你，把你送去公司以后我要去一个创业产业园，离你公司不远。”
　　明骊哦了声，没再说什么。
　　顾清霜喜欢，就让她送呗。
　　能跟顾清霜多待一会儿也挺开心的。
　　明骊坐在副驾十分松弛，玩会手机，放会音乐，今天祝寒星求婚时放的那些歌有几首还挺对她的胃口，所以就被她加进了歌单里。
　　而此时祝寒星今天卡点发布的新专辑已经引爆全网。
　　祝寒星演的剧或许还在二流梯队，但歌肯定是一流的。
　　独特又百变的创作风格，别致的嗓音为她吸了不少粉，尤其她的歌雅俗共赏。
　　只不过今天这个发布的时间引发了春柳依粉丝的怒火，说她不是来跟春柳依谈恋爱的，是来报复的。
　　网络纷纷扰扰，祝寒星在20：21的时候卡点发了条微博，说在这条微博评论下抽十万个观众送《过影》电影票。
　　与此同时，有网友发现祝寒星包了5200场《过影》请粉丝看。
　　网友：……？
　　春柳依的粉丝消火了。
　　然后大家就看见《过影》的女配许从温在祝寒星微博下发表评论：【谢谢人美心善的姐~】
　　网友：？
　　你三搁这儿演三角恋呢？
　　……
　　顾清霜把明骊送到楼下以后，明骊拎着包就要下车，顾清霜却拽住她的手腕，炽热的眼神望向她，在暗示些什么。
　　明骊眨了下眼：“怎么了？”
　　“亲一下。”顾清霜看那些电影里都这么演的，只不过她说出来的语气格外生硬。
　　明骊微怔，笑着凑上前在她脸颊亲了下。
　　蜻蜓点水。
　　顾清霜蹙眉，“不是这样。”
　　“那……”明骊话没说完，顾清霜吞咽了下口水，单手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吻在她唇上，趁乱钻入她的唇腔，带着横冲直撞的莽。
　　吻到呼吸都有些紊乱，才舔了下唇结束。
　　明骊深呼吸几口调整好，“回去的时候开车慢点。”
　　顾清霜低低嗯了声。
　　明骊把刚才接吻趁乱解开的那颗扣子系紧，伸手捋了一把头发这才下车，顾清霜的车却迟迟不走。
　　明骊挥手让她赶快离开，顾清霜降下车窗，“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明骊跟她挥手，在车驶离之后转身往小区走，结果刚走两步就看见抱臂站在那儿，一脸戏谑的明晞。
　　“哇！了不起的明骊公主，怎么能在小区外跟人亲得热火朝天呢？”明晞啧啧啧：“世风日下咦……啊！”
　　话没说完就被明骊拍了下后脑勺：“明女士说得对，你倒反天罡。怎么用词呢？”
　　明晞撇嘴：“……”
　　回家路上，明晞一会儿八卦明骊跟顾清霜的事儿，一会儿八卦明女士今晚要跟她们说的事，短短的路长长的八卦，明骊耳边就像有一万只蝉，叽哩哇啦呱啦，听得明骊把这段时间对明晞的想念都清空了。
　　大学生，还是该待在学校啊。
　　一进门，明晞换了鞋一个箭步就冲到明女士身边：“怎么样？给我们找的后爸长什么样儿啊？”
　　啪叽——
　　明女士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下，今晚她的后脑勺二度受击，明晞摸着脑袋：“你们母女俩怎么回事儿？专盯着我这双学位的脑袋打，打傻了你们养我吗？”
　　“我们养你。”明女士说：“又不是养不起。”
　　明晞顿时笑眯眯地：“哇，我们明女士现在阔气。请问在我毕业的时候有希望进入自家大企业当领导吗？我不介意再修一个工商管理专业。”
　　明女士：“……”
　　“瞧瞧你这点出息。”明女士戳她的额头，明晞嘻嘻哈哈不以为意。
　　等笑了会儿，明骊才坐在那儿温声询问：“是什么事？”
　　“快说快说。”明晞也催促，不过是扫了明骊一眼后低咳一声：“等你说完我也有事要说。”
　　明女士根本不在意她那促狭的语调，以及姐妹两人眼里你来我往的“刀光剑影”，压抑着自己激动的语气轻咳了一声：“你们还记不记得，我跟你们说过，我有个双胞胎姐姐，但在她很小的时候弄丢了。”
　　明晞点头：“嗯，我祖父母临死前还在念叨这件事，我爸以前不是一直在找嘛，就是人海茫茫没找到。怎么？有消息？”
　　“找到了！”明女士还是没压抑住自己的激动，说完以后又拿出手机，“前段时间我认识了个人，他总说我跟他老婆长得像，我还以为他是想压我们的价，再后来我发现他特大方，我就以为他想让我做情人……”
　　“嚯，真敢想。”明晞在一旁当捧哏。
　　明女士白了她一眼：“怎么？”
　　“没事没事，你继续说。”明晞认怂。
　　明女士哼了声才道：“但慢慢地我发现他为人很正直，也很有绅士风度，所以就在他第五次感慨我跟他太太长得很像的时候，我忍不住了，带着点儿不高兴地跟他说我小时候丢过个双胞胎姐姐，说不准你老婆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姐。结果……他信了！”
　　明女士说的时候是带着点儿赌气的，毕竟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能找到姐姐。
　　人海茫茫，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找得到？
　　就是单纯想让这男的别再说了。
　　然而这男人思考了很久，不太确定地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因为他太太小时候在孤儿院，后来被人收养，在国外长大。
　　这男的就给她们牵线搭桥见了一面，两人发现确实是像，就连她们自己看着都觉得像照镜子一样，概率非常小的事件被明女士遇见了，她想着做亲子鉴定也没多少钱，就跟对方做了一个。
　　今天鉴定结果出来，是孪生姐妹。
　　明女士这才急忙把她们叫了回来，明晞听着这一波三折的故事，不由得好奇，“我们这素未谋面的姨妈长什么样儿啊？有照片吗？我看看。”
　　正好明女士今天跟对方拍了一张，打开相册给她们看。
　　明晞一看惊了：“我天！比我姐跟我像多了。”
　　“废话，我俩是同卵双胞胎。”明女士骄傲地说。


第161章 
　　明骊倒是没明晞这么乐观, 照片她也看了，三庭五眼乍一看是有点像，但细微之处仍有差别。
　　主要是这事儿太过巧合, 巧合到像是专门给明女士准备的杀猪盘。
　　明女士连忙否认：“现在她们家比咱家有钱多了。”
　　“也可能是假的。”明骊对此存疑，明女士也没被姐妹重逢的喜事冲昏头脑，听明骊认真分析过后觉得还要留个心眼，正好今天跟对方约了这周五吃饭。
　　“周五？”明骊挑眉。
　　“晚上？”明晞问。
　　明女士嗯了声：“下午见面，晚上一起吃个饭。”
　　“周五我有事。”明骊说：“晚上也不一定有时间。”
　　还不知道顾清霜催眠是什么情况，她不敢把话说太死。
　　明晞也没时间：“我周五满课，晚上还报了一个讲座，估计得九点多才能结束。”
　　明女士闻言立刻去找对方改时间, 那边儿倒是好说话, 由她们定。
　　最后三人选了个都有空的周日下午。
　　明骊又在客厅细细盘问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生怕明女士真遇到了杀猪盘。
　　听完以后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可这事儿以防万一也没错, 她们家现在也不算真贫穷家庭，挤一挤几百万还是能挤出来的，要是再遇到狠心的诈骗集团，骗她们贷款上亿也不是不可能。
　　明骊让明晞改天跟自己打配合，吃饭的时候拿上对方用过的筷子或是捡根头发, 再验一次DNA就真相大白了。
　　说实话, 明女士给她们认了个便宜姨妈的事儿对她们来说没啥影响。
　　也就是一起吃顿饭的事儿。
　　但对明女士来说意义不同, 所以明骊也挺希望这事是真的, 那个便宜姨妈是好的。
　　等明女士将这事说完以后，话锋一转问明晞刚要宣布什么。
　　明骊给了她个眼神, 充满威胁，明晞眨眨眼, 最终一闪跑到卫生间门口做防御状，不怕死地扯着嗓子喊道：“我姐刚才在楼下跟前嫂子亲嘴儿！”
　　明骊：“……”
　　明女士：“？”
　　几秒后，明骊咬着牙说：“你是想让全世界都听见吗？”
　　“这就是我刚才在楼下想说的！”明晞说：“你们都不避着点我吗？”
　　“在路上亲的？”明女士好奇。
　　“没有。”明骊无奈扶额。
　　明晞笑嘻嘻地：“在车里，可激烈……唔唔……”
　　话没说完就被明骊捂住了嘴，明女士反倒松了口气，睨了明晞一眼：“你都多大了还逗你姐，再过段时间说不准你都谈恋爱了。”
　　明晞嘿嘿笑，被明骊在腰上轻轻掐了把，也不生气，跑到明女士身边撒娇：“我才不谈恋爱。”
　　她都失恋过一次了。
　　去哪儿恋啊！
　　明晞在这方面看得比较开，这么放肆说明骊的事儿也就是为了逗明骊玩，毕竟这种机会可不多。
　　明骊乜她一眼，“等你谈恋爱的时候看我怎么损你。”
　　“好姐姐我错了。”明晞委屈巴巴地搓手，双眼忽闪忽闪撒娇，明骊却不为所动，“等着！”
　　明晞撇嘴：“行，等我恋爱的时候你拿个大喇叭全世界宣传，行吧。”
　　明骊不上她的当：“为什么谈恋爱的是你，丢人的却要是我？”
　　姐妹俩幼稚斗嘴，最终还是明女士站出来阻止了这场对话，看向明骊：“你跟顾清霜在一起了？”
　　明骊也没隐瞒，淡淡地嗯了声：“准备再稳定一点跟你们说的。”
　　“好。”明女士没对她的感情发表什么意见，给够了尊重，只叮嘱她别一门心思扑上去，好好经营这段感情，要是觉得难过及时抽身离开，以前欠顾家的、欠顾清霜的，在往后的岁月里，她们会慢慢还，只要她开开心心谈恋爱就行。
　　明女士说她永远会是姐妹俩的港湾。
　　把明晞听得红了眼眶，却还插科打诨地破坏煽情气氛：“哎呀，看来我们明女士成为上市集团老总指日可待啊，我又能当富二代了。真是开心。”
　　母女三人许久没在一起谈心，借着这个契机闲聊起来，明女士关心明骊的事业状况，得知她下个月要在京安舞剧院跳A角《与蝶共舞》，高兴得合不拢嘴，还问起明晞的学业。
　　明骊和明晞真是很省心的孩子，明女士不停地夸着她们，把明晞都快哄成胚胎了，恨不得明儿再去修一门，门门拿A。
　　谈心局直到凌晨才结束，三人各自洗漱，明骊这才有空看手机，发现顾清霜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
　　先是问她明女士说了什么，又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再各种猜测她发生了什么事。
　　而最近的一条来自于二十分钟前：【我去找你。】
　　明骊立刻回复：【我没事，不用来。】
　　家里的门铃在下一秒响起，明骊眉心一跳，往外走去开门，离得近的明晞已经开了。
　　明晞正刷着牙，一嘴的泡沫，看见站在门口气还没喘匀的顾清霜愣了几秒，而后抬起胳膊跟招财猫似的挥挥：“阿嫂好~”
　　乖巧得很。
　　“姐！”明晞回头正要扯着嗓子喊，结果一转头就看见了明骊，挤眉弄眼地说：“我阿嫂找你。”
　　明骊：“……”
　　她又没瞎。
　　“我没事。”明骊说：“刚没看手机。”
　　明晞已经识趣地继续去刷牙了，明女士也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是顾清霜错愕片刻，又主动跟她打招呼：“小顾，吃饭没？要不要进来吃点？”
　　明女士在这种类似的亲密关系里仍停留在初步阶段，只会招呼人家吃饭。
　　“妈，都十二点了。”明晞拽了把没眼色的明女士：“人家来找我姐的。”
　　“我知道啊。”明女士喊她：“进家来说吧。”
　　顾清霜看着安然无虞的明骊松了口气，太晚了也不好意思多待，礼貌婉拒：“不用了，她一直没回消息，我就是有点担心她。太晚了我就不影响你们休息了，早点睡。”
　　明骊皱着眉：“你再开车回去？”
　　“嗯。”顾清霜说。
　　“你也说了太晚，今晚就留下来将就一晚。”明女士在一旁面不改色地说：“今晚让明骊跟明晞睡，你睡她房间，或者你住明晞房间。我有点困了，你们自己安排。”
　　明骊&明晞：“……？”
　　顾清霜微怔，礼貌道：“谢谢妈。”
　　“阿嫂你改口挺快呀。”明晞在一旁调侃道。
　　顾清霜已经进了门，明骊给她拿了鞋，她淡淡道：“就没改过口。”
　　……
　　明晞非常有眼色，洗漱完立马道：“我不太习惯跟别人一起睡哈，而且我房间床太小了，我有点困，先回去睡觉了。”
　　说完立马闪身回房间，甚至打了反锁。
　　明骊无奈，“到我房间睡吧。”
　　反正都是结过婚又在谈恋爱的人，明女士跟明晞一点都没忸怩，什么婚前大防、恋爱期的阻止根本不存在。
　　顾清霜用明骊的洗漱用品简单洗了下，又回到房间。
　　明骊正躺在床上刷手机，顾清霜问她怎么一直没回消息。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明骊把手机放到一边，温声跟她解释，还聊起了明女士找到亲生姐妹的事儿。
　　聊着聊着就发现顾清霜看她的眼神十分炙热，“你在听吗？”
　　顾清霜点头：“在听。”
　　“就随便聊了聊，时间就久了。”明骊说：“真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下次不会了。”
　　“还有下次？”顾清霜顿时拔高了声音。
　　明骊立马捂住她的嘴，怕把另外两人吵醒了。
　　但下一秒，顾清霜伸出舌头在她掌心舔了下，跟只猫似的。
　　那双清冷淡漠的眼此刻流露出委屈，明骊松开手，“怎么了？你担心我吗？”
　　“肯定呀。”顾清霜抱住她，“联系不到你我担心得要死，来的路上差点闯了红灯。”
　　“还好还好。”明骊轻轻抚摸她的背，“我们顾医生不管什么时候都能留点理智。”
　　“可我真的怕。”顾清霜的声音略有些闷，“在想你是不是出了事……”
　　“你看着我回家的，能出什么事儿？”明骊轻笑。
　　“万一呢？”顾清霜抱她的双臂收紧，“当初那个晚宴，谁都没想过会出事。”
　　明骊吻了吻她的额头：“知道了，以后肯定跟你报备。”
　　顾清霜仰起头，吻住她的唇，伸出舌尖颤抖着触碰，从简单的吻延伸到别有深意的抚摸，但几分钟后，明骊摁住顾清霜作乱的手：“别了，家里不方便。”
　　顾清霜将头埋在她颈间，被子下的手拉着明骊的手往幽深地带延展，声音喑哑：“可是你摸摸她。”
　　“很……想要你。”
　　都还没做，顾清霜的眼尾都有生理性的泪珠。
　　很像是没安全感的小孩此时在向她寻求慰藉。
　　明骊咬了下唇，“那你别叫。”
　　“好。”
　　下一秒，顾清霜拿过明骊的吊带咬在了齿间。
　　……
　　明骊周五陪顾清霜去做催眠，过程还算顺利。
　　而顾清霜的记忆也并没有如愿以偿复原，可在这天下午，她收到了沈初的来电。
　　沈初跟她说，沈梨灯有事跟她聊，想约个地方见面。
　　顾清霜正跟明骊从医院出来，因为没能恢复记忆，心情有些沮丧。
　　听见沈梨灯这个名字下意识皱眉：“我们之间没什么事儿可以聊了吧。”
　　“有。”沈梨灯的声音从电话那端响起，“你不是一直在找当年的真相吗？”
　　这在圈子里并不算秘密，当年很多被绑架的小孩都收到了顾清霜的电话。
　　但……
　　“你一直都不记得，况且那个时候你还小，你能聊什么？”顾清霜问。
　　沈梨灯淡淡道：“我也挺好奇这些年我到底当了谁的替身，所以我在你们医院精神卫生中心挂了个号。”
　　停顿几秒后，沈梨灯啧了声：“我全想起来了，顾清霜，现在我们能聊聊吗？”
　　顾清霜没说话，她一直都开的公放，先看向了明骊。
　　沈梨灯又说：“喊上明骊吧，一起。”
　　明骊闻言出声道：“在你的记忆里还有我的存在？”
　　“当然。”沈梨灯轻飘飘地笑道：“毕竟我当了你的影子这么多年。”


第162章 
　　沈梨灯让顾清霜把她联系方式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总用沈初电话打给她也不是个事儿。
　　没几分钟，沈梨灯就把见面地点发了过来。
　　是一家还蛮有格调的中式餐厅。
　　亭台水榭，古朴楼阁, 曲水流觞。
　　明骊之前跟顾清霜来过一次，到店之后顾清霜轻车熟路就找到了包厢。
　　明骊敲了敲门，听见很淡的一声：“进。”
　　推门而入，沈梨灯正倚在暗红色雕花的窗边，双指夹着一支烟，白色纱帘被风吹拂，而她双眼淡漠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她换了发型, 法式风情羊毛卷, 十分艳丽的正红色口红, 再配以白皙的皮肤，一袭黑色抹胸系带长裙, 很像是香榭丽舍大街会出现的靓丽风景。
　　跟明骊印象里完全不同，却莫名让她想起沈初婚礼那天看见的沈梨灯。
　　这样的沈梨灯似乎更贴合她的底色。
　　然而顾清霜看见她都怔了几秒，还以为走错了包厢。
　　沈梨灯漠然回眸，看见她们后眼尾勾起一抹笑，将快抽完的烟摁在水晶烟灰缸里熄灭, 抬手闻了闻烟味, 有点呛, 又拿湿纸巾擦了擦手, 这才不疾不徐走到餐桌前：“坐。”
　　顾清霜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终是什么都没说，拉着明骊坐在她的对面。
　　一张能坐十人的大圆桌, 她们三人坐上去显得宽松散漫，沈梨灯却毫不在意，把菜单转到她们面前：“你们点，今天我请。”
　　“我们来也不是吃饭的。”顾清霜没有动菜单，语气平静地陈述：“尽快说事就行。”
　　沈梨灯闻言挑了下眉，轻漫又浪荡，“聊会儿。”
　　“没什么好聊的。”顾清霜说。
　　明骊跟沈梨灯不熟，在来的路上就已经跟顾清霜说明，这算是顾清霜和沈梨灯之间的事儿，她尽量不掺和。
　　按照她的本意是不想来的，毕竟她对幼时那些事并没有什么印象。
　　那场困了她很久的梦魇也很久没做过。
　　但顾清霜不说话，就那么盯着她看，那双眼里说不出的含情脉脉，最终还是明骊服软，跟着一起来了。
　　却没想到沈梨灯主动Cue明骊，还给明骊倒了杯茶，“明小姐呢？也不跟我聊会儿？”
　　明骊缓缓摇头：“没必要。”
　　“好歹也是共患难过的情谊。”沈梨灯说：“都这么冷淡。”
　　“直接说吧。”顾清霜说：“你应该知道，拖得越久，你的话可信度就越低。”
　　“那又怎样？”沈梨灯耸耸肩：“除了我，你还能找到哪个证人？当初，可就咱们三个。”
　　顾清霜没说话。
　　沈梨灯微顿：“哦，还有顾梦蝶。但她不是把你推下悬崖了么？顾清霜，你心太软了。”
　　“你记错了，不是她推的。”顾清霜否认：“她只是没救我而已。”
　　“我记得很清楚。”沈梨灯轻吐出一口气：“自从想起那场绑架案以后，我已经好几晚没睡到天亮了。”
　　顾清霜皱眉，沈梨灯的话跟她的记忆出现了冲突，但她更倾向于相信自己的记忆。
　　可沈梨灯骗她又有什么好处？
　　若是以前还能让她去对付顾梦蝶，可现在顾梦蝶已经被赶出「顾氏集团」，声名狼藉，沈梨灯完全没必要说这种话。
　　“你的记忆也没错。”沈梨灯说：“因为当时顾梦蝶在你的视线盲区，而我跟明骊躲在树后，她只是趁你累得不行的时候，用石头绊了你一下而已。”
　　包厢里的气氛有些凝滞，顾清霜没有再纠结她说的是真是假，沉默片刻后问：“你想要什么？”
　　沈梨灯可从来不是会平白无故做好事的人。
　　“这么多年，我还是很喜欢跟你说话。”沈梨灯笑了笑，但她却没回答，只问：“你们不点菜？”
　　明骊看出来了，这不是短时间能结束的饭局，而沈梨灯先抛出了一条信息当做是示好的筹码，正好她也饿了，拿起菜单便点了几道招牌。
　　上次来吃光忙着跟顾清霜吵架了，没品出个滋味。
　　反正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
　　沈梨灯见状莞尔：“就该这样。又不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干嘛闹得这么难堪？”
　　顾清霜却盯着她，“但我们也不是能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的关系。”
　　沈梨灯装没听见，没一会儿菜上了桌，沈梨灯很热情地给明骊推荐菜品，真当普通饭局来吃。
　　顾清霜前五分钟根本没动筷，就那么冷着脸等。
　　明骊见状给她夹了菜，在桌下扯了扯她的手：“吃点。”
　　顾清霜这才勉为其难地吃了些。
　　二十分钟后，沈梨灯拿出两张图，她学过一段时间的画画，所以基础的绘画还不错。
　　起码这两张图画得还蛮像的。
　　明骊一眼就看出来这两张图上都有她，一张是她跟一个小女孩蹲在树后，不远处是断崖，而断崖处有一只手。
　　另一张则是小女孩仍旧躲在树后，明骊背着另一个女孩在广袤森林里艰难地走。
　　而她背上的人就是顾清霜。
　　这倒是和她常做的那个梦对上了。
　　而这个梦她只跟顾清霜说过，顾清霜必然不会将这件事告诉沈梨灯，所以能从侧面佐证沈梨灯确实恢复了记忆。
　　“我没有那么大的善心。”沈梨灯平静地望着顾清霜：“所以当年救你的人是明骊。我去查了一下，周柏当年把明骊被绑架的事儿从表面上都消了，但做得并没有那么滴水不漏，所以想查还是能查出来的。我还问过钟离书，她对你有点印象，但不敢确认，所以你当年确实跟我们一起被绑架了，而当初把顾清霜从那里救出来的人是你。”
　　沈梨灯不疾不徐地说完，目光如水一般看向明骊，似是要从她那张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明骊很淡然地接受了她的说法，然而……
　　“我接受过很成熟的催眠技术，不记得了。”明骊说：“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真相是什么其实意义不大。”
　　“也有点意义的。”沈梨灯勾唇，目光又扫过顾清霜：“起码对她、对我都有意义。”
　　这些年来她对顾清霜没付出过爱，只是为了利用顾家的权势，顺势认下了“救命恩人”这个身份，对于顾清霜来说，她那贫瘠可悲的精神世界里缺少一个锚点，所以她扮演了这个“锚点”。
　　一扮演就是这么多年，如果不是顾清霜说要结婚，那她可能还会继续扮演下去。
　　毕竟这个身份是真好用。
　　“我不喜欢深色的瞳仁，但因为顾清霜我从来没戴过美瞳。”沈梨灯缓缓道：“我也不喜欢黑长直，更不喜欢扮演坚韧正值的小白花，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她跟我一次又一次描述的事里，我莫名其妙就变成了她口中那个人。”
　　沈梨灯看向明骊，“所以，我见到你的时候才觉得……挺有趣的。”
　　沈梨灯一直以为是顾清霜又找了个同类型的，毕竟她从小到大就喜欢这款。
　　没想到……找到正主身上了。
　　这世界挺小的。
　　也可能是顾清霜会被这类型的人吸引，仅此而已。
　　而她只是长久地扮演着这个类型而已。
　　明骊喝了口茶，“你想表达什么呢？”
　　“我不欠你的，顾清霜。”沈梨灯说：“或许之前欠着，但现在我用这段记忆跟你扯平了。”
　　顾清霜哦了声：“知道了。”
　　说完就起了身，沈梨灯却喊住她：“但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可以拒绝么？”顾清霜反问。
　　“可以。”沈梨灯说：“但这事儿跟明晞有关，你确定么？”
　　一听到明晞，明骊顿时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当年那场绑架案发生的时候，明晞还不会说话呢。
　　“上周明晞跟朋友出去玩的时候，被人骚扰了。”沈梨灯从包里拿出一个密封袋，“我想跟你们做个互惠互利的生意。”
　　“具体点？”顾清霜说。
　　明骊已经拆开了密封袋，里边都是各类照片，还有一个U盘。
　　“骚扰明晞的人是沈昶。”沈梨灯淡淡道：“这里边装着的是沈昶这些年所有的犯罪证据，我想从顾家那边着手，施压把沈昶送进去，起码十年。”
　　-
　　明骊跟顾清霜从店里出来，先回了顾清霜家。
　　等回家以后两人才找到电脑把U盘插进去，有沈昶霸凌同学的，还有他在KTV把女孩□□的监控视频……也不知道沈梨灯是通过什么渠道拿到的，但看得出来她搜集了很久。
　　而这些证据，足够把沈昶送进去判十年。
　　可分明以前她对沈昶都是一副宠溺的姿态，明骊还记得当初她匆匆跑去学校接沈昶，沈昶一出事就打给顾清霜，让顾清霜解决的事儿。
　　如今又发生了什么呢？
　　顾清霜从头至尾都皱着眉，她根本不知道沈昶做了这么多违法乱纪的事儿。
　　“为什么呢？”明骊问顾清霜：“沈梨灯做这些事的根据是什么？”
　　顾清霜深呼吸几口气，平复了心绪道：“为沈初铺路。”
　　沈昶是唯一可能会跟沈初争夺继承权的人，而这些证据足以把他送进监狱，这样沈初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这十年里沈初足够让沈初把公司大换血，让他插不进一丝一毫。
　　“都是为了沈初？”明骊问。
　　顾清霜点头：“没有别的理由。”
　　两人商议过后，准确来说是顾清霜思考过后，又给沈初打了个电话。
　　明骊不知道两人交易了什么，最后顾清霜同意由顾家这边施压，没有理由针对沈昶，那就找个理由。
　　反正沈昶这种人今儿不闯祸，明天也得闯祸，随便都能找到理由。
　　等顾清霜打完电话回到房间，明骊已经有些困了，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顾清霜上了床，从背后抱住她，脑袋埋在她背里，“宝宝。”
　　声音压得很低，明骊从鼻腔里回应了个嗯，顾清霜又闷着声喊了她一遍：“宝宝~”
　　明骊不由得勾起笑：“干嘛？”
　　“谢谢你。”顾清霜说：“我说过要找到你的，没想到错了这么多年。”
　　“这又不怪你。”明骊转过身，抱住她，掌心拂过她柔顺的长发，“我也失忆了。那并不是什么好的记忆。”
　　“可是遇见了你，挺好的。”顾清霜感性地在她怀里拱了下：“我爱你，宝宝。”
　　带着软绵的撒娇音调，可又不好意思大声说出口，就只能埋在她怀里，把声音压得很低，囫囵地说一遍。
　　“嗯？”明骊听得耳朵发痒，很少见顾清霜如此模样，手钻过长发覆在她后颈，跟逗猫似的轻轻捏了下：“说什么？没听清。”
　　“我爱你，宝宝~”顾清霜喊宝宝的时候总爱带着拉长的尾音，很腻，就像是吃了个黑芝麻馅的汤圆，咬一口馅都流出来。
　　没什么经验，所以不懂过满则溢，只知道把自己这一腔酸涩沉闷用简单的语言表达出来。
　　可这几个字也显得贫瘠。
　　顾清霜顿了几秒，埋在她怀里低声承诺：“以后，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顾清霜。”明骊忽然很认真喊她的名字，顾清霜仰起头，四目相对，她的眼里能倒影出明骊那温柔的面庞。
　　明骊勾唇轻笑：“我爱你。”
　　顾清霜愣了下，明骊继续道：“特别爱你。”
　　不然怎么会在这个坑里跌倒过一次，又心甘情愿地跳了进来。
　　爱是什么？
　　不就是飞蛾扑火么。
　　“我也很爱你。”顾清霜像是要证明什么，“特别特别爱你，宝宝~”
　　说完又不好意思地拱进明骊怀里，明骊无奈地笑，“那你是爱我救了你，还是单纯地爱我？”
　　顾清霜在她怀里不动了，几秒后才闷声道：“都是你。我爱的就是你。”


第163章 
　　久违地, 明骊又做了那个梦。
　　遮云蔽日的高大树木，空气里满是潮腻的湿气，她在看不见尽头的森林里奔跑。
　　哪怕知道可能不久就会被追上, 但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能放弃。
　　她跑得气喘吁吁，筋疲力竭。
　　画面一转，她跟一个小女孩蹲在大树后边，看见有人一把将站在悬崖边的女孩推下去。
　　明骊认得那是在昏暗仓库里被那些绑匪虐待过的小孩。
　　她不服输地扒着悬崖边，而那个女孩就那么冷冷地看着，没一会儿便跑远。
　　可能她以为对方会死。
　　明骊跑过去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对方拉上来，一拉上来对方就陷入了昏迷。
　　女孩被绑匪虐待得不成人样，就像是从血池里滚过一圈似的, 此时就连掌心也全是血, 短短几天, 新伤叠加旧伤。
　　“我们还救她吗？”刚跟她一起躲着的女孩低声问。
　　“救。”明骊发了狠似的，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将昏迷的女孩背在身后，就那么艰难地在这森林里逃亡。
　　而刚才还跟她一起躲着的女孩不自觉疏远了她们，约莫是觉得她们没命活着出去了。
　　明骊也没管，只是坚定地走自己的路。
　　在明骊心里，背上的女孩是好人, 好人不该有弃尸荒野的结局。
　　……
　　都想起来了。
　　明骊睁开眼望着天花板, 额头一层薄汗, 终于明白沈梨灯说她几夜没睡着的原因了。
　　在那个昏暗的仓库里, 绑匪将她们一群小孩弄在一起，像是赶猪一样, 而起初只不过是因为顾梦蝶抱怨了句什么，被绑匪听见以后便要拿她立规矩, 最终是顾清霜站了出来当了“靶子”。
　　绑匪对她进行了惨无人道的虐待，倒吊在房梁上抽鞭子，把她当个球一样丢来丢去……
　　那些画面对她们来说是电视剧里都不会接触到的内容。
　　而她们所有人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没有人敢说话，甚至不敢哭。
　　可顾清霜都熬下来了，没想到在最后逃亡的时候，又被顾梦蝶摆了一道。
　　但当时如果没有顾清霜，那些小孩都没有逃出去的机会。
　　也是因为看了顾清霜的行为，明骊才会觉得活着是最重要的。
　　活下去，才有机会做任何事。
　　明骊的心跳略有些快，伸手在桌上摸了下手机，凌晨三点半。
　　这个梦做得她彻底没了困意，盯着天花板松了口气后才转过身紧紧抱住顾清霜。
　　顾清霜睡得不太安稳，眉心紧皱，明骊伸手抚平她眉间的褶皱，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不知是在安抚顾清霜，还是在安抚自己。
　　后半夜明骊都没睡着，翌日清早她便起床去做早餐。
　　等顾清霜醒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米粥已经熬得绵软，还有洗干净待下锅的青菜。
　　顾清霜醒来没看见明骊，还以为她走了，从床上下来就往外走，走到客厅时就看见明骊的卷发用大肠圈随便扎起来，穿一件单薄白色雪纺衫，浅色睡裤，正舀了一勺米粥往嘴边喂。
　　灶上的热气如同一层轻蒙的雾，将明骊整个人拢起来，这一幕看得人心里像吃了一百颗早春的草莓，又酸又甜，整颗心都是满的。
　　顾清霜知道她没走就放了心，倚在墙边看她，整个人都变懒散了。
　　明骊尝完粥关了火，抬头看见顾清霜打了个招呼：“醒了？”
　　准备炒菜，结果刚架起锅就看见顾清霜没穿鞋，明骊伸手指她：“你，回去穿鞋。”
　　“好。”顾清霜软声应答，飞速跑回卧室穿了个拖鞋，明骊便倒油开始炒菜，油还没熟，顾清霜从卧室飞奔而来，从后边紧紧抱住她。
　　“干嘛？”明骊硬着声音问。
　　“觉得很幸福。”顾清霜脑袋埋在她后背，声音很闷却听得出来很开心，“我第一次觉得，明天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明骊说：“明天本来就是件很值得期待的事。”
　　说着往后退了半步，又杵了下顾清霜：“让让，我放青菜了。”
　　顾清霜不让，明骊拿了锅盖遮飞溅出来的油。
　　青菜下锅，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不一会儿变成刺啦的声音。
　　顾清霜以前也自己做饭，但从没觉得炒菜的声音如此好听，治愈到她像吃了两个巧克力慕斯蛋糕。
　　早餐平淡度过，明骊并没有跟顾清霜提起自己昨晚的梦，倒是在顾清霜感慨幸福的时候笑了笑：“这就幸福啦？”
　　“是啊。”顾清霜趁机问：“我们真的不能同居吗？”
　　明骊缓缓摇头：“最近没这个打算。”
　　顾清霜肉眼可见地失落：“那合租呢？”
　　明骊：“……”
　　这有区别吗？
　　“再说。”明骊说：“考虑一下。”
　　吃过早饭后，顾清霜吃了抗双相的药，明骊看了看她的药瓶，快要空瓶了，“等这瓶吃完你还需要吃吗？”
　　“不知道。”顾清霜说：“到时候要去复查。”
　　“我看你好了很多。”明骊说：“最近再加点运动吧。”
　　“真的？”顾清霜的眼睛顿时亮了：“那我今晚去接你，吃完晚饭我们就回家。”
　　明骊：“？”
　　几秒后，明骊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无奈扶额道：“不是床上的运动。”
　　明骊半夜睡不着查了下，运动也有助于双相的康复，所以经过多方对比选定了游泳和羽毛球两项。
　　顾清霜闻言失落片刻，最终选择了游泳。
　　明骊已经很久没游泳了，她的泳衣都在搬家的时候丢掉了，所以还得买新的装备。
　　顾清霜的也都在「顾园」，聊完后，顾清霜打包票说这事儿包在她身上。
　　两人简单对了下行程，就将这事儿安排在了周一下班后。
　　……
　　周日下午，明晞提前联系了明骊，再微信上给她发了个文字版计划，起名为：认亲大作战。
　　比给她领导写报告都详细，每个步骤都列举了可能性。
　　明骊看完后发了个表情包：【厉害.jpg】
　　然而跟着明女士到了包厢时，看见许莉女士，也就是明女士给她们找到的便宜姨妈，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似乎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一句话——明显成这样还需要鉴定吗？
　　估计是明女士私下里跟许莉约着逛过街，两人这会儿穿着同款衣服，化了差不多的淡妆，要不是明女士领着她们进来，明骊跟明晞都得在这儿现场找妈。
　　两人面上虽震惊，却掩饰得很好，礼貌地跟对方打了招呼。
　　她先生看上去很有书香气，戴着眼镜，人也清瘦干练，跟她们打招呼的时候还开了个活络气氛的玩笑，包厢内的气氛顿时就变得轻松起来。
　　一落座，明晞就给明骊发消息，【姐，还干吗？】
　　明骊：【干。保险一点。】
　　许莉给她俩倒饮料，颇为感慨地说：“你们家这两个跟我那个年纪差不多，要是咱们姐妹没分散的话，她们肯定也能玩到一起去。”
　　明晞健谈，立刻就跟许莉聊了起来，明骊坐在一旁整理已知信息。
　　许莉就生了一个女儿，前些年一直在国外，因为女儿在国内读大学才回来的。
　　而她女儿就读于传媒大学，也在京安，已经大四了。
　　明晞眼睛一亮，“这样我就有俩姐姐了。”
　　许莉一直都跟明晞聊，还怕冷落了明骊，便主动搭讪，“阿骊，我听你妈妈说你在经营一家经纪公司，你那个妹妹就做这方面业务的，还有你姨夫的弟弟，他也经营着一家经纪公司，好像规模还挺大，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介绍给你。”
　　非常热络，明骊也礼貌地回应着，“是哪家呀？”
　　“「造光娱乐」。”姨夫在旁边回答：“我们对这方面的业务也不是很懂，但我这个弟弟很会做这方面的生意，你有事尽可以找他，不用客气。”
　　嚯。
　　国内数一数二的经纪公司了。
　　有这么好的机会，明骊肯定不会放过。
　　“那行。”明骊笑着道：“就先谢谢姨夫姨妈了。”
　　明晞闻言一愣，立马跟着：“我也谢谢姨妈姨夫。”
　　她嘴甜，会哄人，很快就给包厢里的人逗得前仰后合。
　　过了会儿，菜陆陆续续端上来，明晞问那个姐姐不来吗？许莉说她有工作，会晚点到，但话音刚落，包厢的门便被推开。
　　戴着黑色渔夫帽，黑色口罩的女孩走进来，一边走一边摘口罩，明晞一抬头惊呼了声：“呀！”
　　明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看见气质温和，长相极佳的女孩笑着走过来，朝大家腼腆一笑，“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下一秒愣住，目光在许莉和明女士之间打转，几秒后：“妈？”
　　明骊和明晞都被逗笑。
　　明骊的心情顿时都轻松下来，因为这事儿应该是板上钉钉了。
　　毕竟刚才走进来的人是许从温。
　　对方没有理由和动机来骗她们。
　　镜头前的许从温和镜头后的她差别很大，一场饭局下来，明晞跟她聊天，她都积极回应，甚至有点小兴奋，却也是肉眼可见的紧张和红温。
　　十足的I人。
　　明骊适时说句话为她解围，许从温便投来感激的目光。
　　饭局中许从温还主动加了明骊的微信，加的时候还小声凑过来跟她说：“我听说过你，你比她们说得更漂亮。”
　　“她们？”明骊诧异，谁会说起她啊。
　　许从温说：“祝寒星。她来探班的时候经常说她有个长得特别漂亮的闺蜜。”
　　明骊：“……”
　　“而且我看过《阔别》。”许从温说：“姐姐跳舞很好看。”
　　……
　　即便在饭局中聊得很愉快，明骊还是收集了许莉的头发和她用过的餐具，甚至不只许莉的，连许从温的都拿了。
　　顺手的事儿。
　　饭局一结束，明骊就去了趟医院。
　　加急鉴别的结果三小时后就出来了，显示有亲缘关系。
　　明骊顿时感慨这世界真的很小，这天晚上洛朝雪发了条动态，是一张滑雪的照片。
　　许从温先点赞：【羡慕！/流泪】
　　明骊翻开朋友圈的时候，看见许从温在洛朝雪的评论区发言，而她能看见，有种破次元壁的感觉。
　　这才想起洛朝雪之前跟她聊过，有个朋友长得跟她挺像，签约了「造光娱乐」。
　　这只是生活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明骊得知没办法签她的时候，这事儿就已经被明骊选择性遗忘了。
　　没想到这世界是个圆，兜兜转转终会遇见。
　　在《罗扇客》拍完以后，洛朝雪就像是刚从监狱被放出来的，立刻撒欢全世界去玩了。
　　两人有一段时间没联系，明骊看见了她的动态也没点赞。
　　成年人之间的关系，点到为止。
　　却没想到洛朝雪主动给她发来了一条消息：【刚听小许说了你们的关系，挺有缘分啊。】
　　明骊回了个：【确实。】
　　明骊：【还是你第一个说我们俩长得像的。】
　　洛朝雪：【说明我有眼光？】
　　洛朝雪：【哈哈。】
　　明骊：【厉害。】
　　话题戛然而止，明骊本以为她们的聊天会是在下次跟《罗扇客》相关的话题再次开启，却没想到几分钟后洛朝雪给她发：【明骊，我不喜欢你了。】
　　洛朝雪：【我们还能当最单纯的朋友么？】
　　明骊抿了下唇，正要回复，结果从身后幽幽传来道声音：“当然不能。”
　　明骊一转头，就看见一脸幽怨的顾清霜站在她身后，正盯着她手机屏幕，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又看见多少。
　　“干嘛？”明骊反问：“你要管我的交友问题？”
　　顾清霜不说话，只盯着她看，似乎在说——不可以吗？
　　明骊对着她缓缓摇头：“我有分寸，你不要管。”
　　顾清霜不大高兴地说：“那你回复，我看看。”
　　明骊平静地回复洛朝雪：【我们一直是朋友，以后也会是朋友。】
　　只是朋友。
　　洛朝雪发了条语音，带着些无奈与释然：“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直白。”
　　顾清霜在旁边幽幽地说：“我觉得你已经很委婉了，如果要我回复，只会回一个字——滚。”


第164章 
　　明骊没理会她的话, 以前也没见她对沈梨灯直白地说滚。
　　当然，也可能是她说过，沈梨灯毫不在意。
　　但明骊有自己的处事准则, 跟洛朝雪之间仍有合作，且抛去之前那些来说，洛朝雪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却没想到这事儿被顾清霜念了一晚上。
　　她嘴上没说，一直用幽怨的眼神看着明骊，就好像明骊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儿。明骊被她看得烦了，一个眼刀乜过去，顾清霜瞬间蔫下来，情绪却很低落。
　　车开到明骊家小区外, 明骊却没急着下车, 车内灯光亮起, 顾清霜瞥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明骊看着不由得好笑, 轻笑了声问道：“你是不是对我的做法很不满意？”
　　顾清霜微微摇头，却又顿住，坦诚道：“也不是不满意，是不喜欢。”
　　“可我如果说让你跟春柳依、柳思往绝交呢？”明骊反问。
　　“她在你心里的地位已经这么重要了吗？！”顾清霜瞬间瞪圆了眼睛。
　　灯光昏暗，把她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看着像只生气的猫。
　　明骊忍着笑, 无奈道：“拜托。重点不在这里。”
　　“但你的意思……”顾清霜说到一半就被明骊打断, 实在是不想听顾清霜这闷闷的声音了, 活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一样。
　　明骊比了个“Stop”的手势，“你别擅自曲解我的话, 我在这里，你可以向我询问, 我也会耐心地跟你解释。”
　　以顾清霜的脑回路，实在很容易想歪。
　　明骊不敢恭维，也为了让自己今晚能睡个好觉，很直截了当地解释道：“洛朝雪是我的遗留问题，你要相信我有这个能力解决，就像我相信你有能力解决沈梨灯的问题一样。而且我和她很久没联系，我刚那句回复也是在跟她划清界限，表示我们以后只会是朋友。”
　　“我知道。”顾清霜闷声道，看上去更郁闷了。
　　明骊耸了耸肩：“那你为什么……”
　　话没说完，顾清霜长叹一口气：“我在说气话呀。你看不出来吗？”
　　明骊微怔，顾清霜闭了闭眼，翻了个无声的白眼，几乎是咬着牙说：“我吃醋。”
　　车内的气氛凝滞片刻，明骊忽地笑了，从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到漫开全脸，抿了几下唇试图憋住，感觉在这个气氛里并不适合笑，但实在忍不住，笑到弯腰伏在腿上。
　　顾清霜的耳朵蹿上一抹绯色，被笑得不好意思，看了明骊好多次，明骊非但没收敛反而笑得越发放肆。
　　几分钟后，明骊的笑终于止住：“那你早说。”
　　“我表现得不明显吗？”顾清霜问。
　　明骊：“……”
　　还挺明显的，但明骊没往这方面想。
　　“明显明显。”明骊看顾清霜那模样太委屈，不忍心再逗她，柔声安抚道：“是我笨，没猜到。下次不会了。”
　　“还有下次？”顾清霜皱着眉，没了一本正经的严肃感，反倒多了些可爱。
　　也可能是明骊对她的滤镜……总之这一幕落在明骊眼里，很像拍张照把这幕定格。
　　“没了。”明骊说着拿出手机，飞速拍了张照片，
　　顾清霜总算松了口气，但又看见她拍照，下意识皱眉：“你拍照做什么？”
　　“看你可爱啊。”明骊下意识回答。
　　车内安静几秒，顾清霜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她的形容：“可爱？”
　　这两个字似乎从来都跟她沾不上边，极偶尔的时候春柳依会揶揄着说她可爱，但顾清霜知道春柳依嘴里这两个字意味着愚蠢。
　　但很明显，此时的明骊是很真情实感地如此认为。
　　“是啊。”明骊还给她看：“你皱眉还努嘴，可爱死了。”
　　顾清霜看了一眼立刻移开目光，面容冷厉。
　　不，明骊镜头里的那个人不是她。
　　这反应倒把明骊逗得更乐了。
　　然而等明骊笑够了准备下车，顾清霜却拉住她的手晃了晃：“真不能跟我一起回去吗？”
　　“我们似乎没同居。”明骊说：“我得回家。”
　　顾清霜：“……”
　　最终顾清霜在车里望着明骊的背影消失，这才踩油门离开，但刚拐过一个路口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等红灯的时候拿起手机给明骊发了条：【刚离开你我就想你了。】
　　又翻到个很合适的表情包一起发过去：【心碎小狗.jpg】
　　明骊：【今晚我回家是跟妈妈商量搬出去住的事。】
　　顾清霜顿时喜上眉梢，正要回复灯绿了，后边喇叭声疯狂响起，但顾清霜一点儿都不心烦，反而哼着歌朝前开去，干脆开到了一家这附近的房屋中介公司。
　　……
　　比同居更快到来的是游泳，周一下班后明骊直接开去和顾清霜约定的游泳中心。
　　到达以后先做了做拉伸，她很久没游，又在网上搜了搜简单的教程当做复习。
　　正看着视频呢，祝寒星的语音电话打了过来，这人跟春柳依求婚成功以后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这会儿倒是想起她了。
　　明骊接通，祝寒星那懒散的调调就在耳边响起：“骊姐，最近在忙啥？”
　　“忙着想你。”明骊想都不想地回答，纯是在逗她，祝寒星也很给面子：“哎呦骊姐我也想你想得不行。”
　　明骊翻了个白眼：“连消息都没一条，我信你就有鬼。”
　　“呦，开朗了。”祝寒星也不生气，反倒嬉皮笑脸的：“最近跟你们家小顾过得挺开心呀。”
　　明骊：“小顾？”
　　祝寒星：“怎么啦？”
　　明骊：“她可比你大五岁呢。”
　　祝寒星根本不在意：“那咋了？我跟我们家春大影后这论辈分。”
　　明骊：“……”
　　几秒后，明骊吐出句脏话：“去你的。”
　　祝寒星打电话来也没什么事儿，求婚那天她发了一整张专辑，而为了那张专辑她把自己锁在家里很长时间，所以一求完婚就跟春柳依待了一晚上，第二天春柳依回剧组，她为了避开网络舆论，带着明月出国玩了趟，就当是给自己好好工作的奖励。
　　颇有种把网络搅弄出一滩风云，而她深藏功与名的幕后'boss既视感。
　　然而事实上，祝寒星带着明月玩得乐不思蜀，手机都没开过机，出国前兑了足够多的现金，住的是最好的酒店，吃得是最高标准的餐厅，花了她出生以来最多的一笔钱。
　　回国以后一落地就给明骊打了电话，先是寒暄后是感慨：“骊姐，不敢想象你以前过得都是什么纸醉金迷的生活，这次我浅浅体验了一把，太爽了。”
　　明骊啧了声：“恭喜你啊祝小姐，刚回国还不知道吧？你的新专辑主打曲爆了。”
　　“那我真是有红的命。”祝寒星毫不谦虚地说：“爆是姐的姓，红是姐的命。”
　　明骊跟她扯闲天儿，瞎扯了会儿才问她究竟有什么事，祝寒星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请你和你家那位吃个饭咯，感谢你们之前的辛勤付出。”
　　明骊让她直接报地点，熟料祝寒星说让她跟顾清霜一起到她家去，她准备亲自下厨。
　　明骊：“……Ok。”
　　顾清霜来了几分钟，看见明骊在打电话就没影响她，等电话挂断才问起来：“祝寒星？”
　　明骊嗯了声，“喊我们晚上去她家吃饭。”
　　顾清霜应了声嗯，便拿出准备好的游泳装备，因为两人都会游泳，所以不需要教练，并且进行了包场。
　　明骊去换衣间里换泳装，是个还挺性感的款式，但泳衣嘛，很少有全包的，这种程度对于明骊来说也能接受，但当她走出去的时候就看见顾清霜穿着泳衣站在泳池边，而她身上那个跟自己这款几乎完全相同，除了颜色。
　　明骊撇了下嘴，走到她身边淡然地问：“情侣款？”
　　“嗯。”顾清霜说：“我还买了几件别的，放在车里了，晚上给你拿回去。”
　　说完还想问明骊昨晚跟明女士商量的事怎么样了，没想到明骊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淡淡来了句：“游吧。”
　　而后“扑通”就下了水。
　　对于会游泳的人来说，即便很久没游一进入到水里就会像本能一样，明骊很快重新掌握了节奏，而顾清霜也不甘落后，一跃入水。
　　顾清霜游的身段很美，像美人鱼一样。
　　短暂的热身之后，明骊扒在岸边休息，顾清霜趁机过来问：“怎么样？你妈妈同意了吗？”
　　明骊嗯了声：“等你房租到期，这段时间我们开始看看房子。”
　　“昨天我看了一套，就在你家过三个红绿灯的小区，两室一厅有个书房，装修得也还不错。”
　　“昨天？”明骊错愕：“你没回家？”?
　　“路上看的。”顾清霜说。
　　“房租呢？”明骊问。
　　顾清霜怔住，明骊秒懂，没问。
　　对于从来不缺钱的顾大小姐来说，居住环境优于价格，不管是一万还是两万都能付得起，甚至可以买下来。
　　明骊重新戴上泳镜，扎进水里，声音也随之传来：“房租水电费AA，我们就同居。”
　　顾清霜：“……”
　　-
　　顾清霜觉得明骊的做法太生分，最近她问了一些公司里谈恋爱的同事，小情侣之间都不会把账算得这么清楚。
　　但是当她把这话说给明骊听的时候，明骊淡定回答：“我们跟她们不一样。”
　　顾清霜无言以对，最终妥协。
　　晚上回家她把自己的账户重新规整了一下，发现还有三百多万的流动资金，想了想干脆把钱存到了活期里，只留下工资花算了。
　　反正她的钱也没地儿花。
　　存完以后还给明骊截图：【等我们准备买房的时候就用这笔钱好不？】
　　明骊：【可以。】
　　顾清霜：【开心.jpg】
　　顾清霜：【你终于没有拒绝我花钱了！】
　　明骊：【……】
　　她对着屏幕沉思：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但顾清霜高兴她也不好泼冷水，干脆把自己加的这几个中介再联系一下，在她们发来的众多房源中快速挑了五套，选定了时间去看。
　　顺便通知了顾清霜。
　　时间很快来到了六月份，明骊的《如蝶共舞》也迎来了首次公演。


第165章 
　　这部舞剧明骊准备了很长时间, 甚至推了很多「星晚」不太重要的饭局。
　　孙兮涵对此也十分重视，在开演前两天排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全无瑕疵才松了口气。
　　比孙兮涵更紧张的是明骊, 毕竟上台的是她。
　　排练前顾清霜来看过一次，坐在昏暗的观众席里，跟舞剧院的一众领导隔了一排。
　　起初还有领导以为混进了什么人，后来得知是「顾氏集团」的大小姐，顿时上前点头哈腰地打了招呼。
　　顾清霜并不似以前冷淡回应，而是站起来跟对方一一打了招呼，还夸她们很有眼光，选了个特别有实力的主舞。
　　有不太了解她们关系的领导还以为是单纯的夸赞, 还是后来听别人八卦才知道她们舞剧院这个新的主舞背景不简单。
　　当然, 这并不影响她在舞剧院的地位。
　　反正都凭实力跳到了主舞的位置。
　　《与蝶共舞》的舞蹈跟她的名字一样曼丽美妙, 整场舞都充斥着浪漫气息，就连舞台置景都用的是月白色和清透粉, 而舞台上的明骊就像一只破茧的蝶，翩翩起舞，用生命跳跃出每一个华丽的动作。
　　是视觉盛宴，更是心灵上的震撼。
　　明骊能将这舞剧的韵味百分百的还原出来，甚至比孙兮涵当初想象得更好, 所以排练结束一下台?, 孙兮涵就对明骊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我选中的人, 厉害。 ”
　　“没辜负你的期望就好。”明骊还没调整过来呼吸, 说话声音很低。
　　晚上孙兮涵约她一起吃饭，明骊却?朝着顾清霜的位置努了下嘴, “喏。那有人等着呢。”
　　“真和好了？”孙兮涵有些不可置信地问。
　　明骊笑笑：“都好一段时间了。”
　　她们现在的感情甚至有些趋于稳定，之前明骊还总爱跟自己过不去, 总是把过去和现在分得特别清楚，想跟顾清霜有个不一样的全新的开始。
　　后来在生活中发现，她和顾清霜有过三年的生活经历，三年的朝夕相对，足以让她们熟悉对方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她，那三年里就像是顾清霜的人形监测仪器似的，太过于了解对方，以致于顾清霜做出什么事她都不觉得奇怪。
　　更何况顾清霜只是偶尔爱撒娇罢了。
　　尤其顾清霜现在性格软和了许多，以前像块冰，现在像是融化的水。
　　明骊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很少有让她后悔同意跟顾清霜再试试的时刻，她也试着将自己的感受分享给顾清霜，当顾清霜不明白的时候，她干脆就下明确的指令。
　　等事儿解决她只要一冷着脸，顾清霜就会凑过来跟她说话，先是低声诱导她说出之前发生了什么事，而这时明骊也已经消了气，看她那有些小心翼翼的模样就会不忍心，便耐心地跟她详细讲之前发生了什么导致了她的不开心。
　　跟教小孩儿为人处事一样，但顾清霜比小孩儿领悟力高多了，尤其是一双眼直勾勾地望着明骊的时候，明骊就觉得：算了，原谅她吧，她也不是故意的。
　　但几秒后又觉得气不过，便勾勾手指让顾清霜凑过来，下一秒房间里就会响起一声闷哼。
　　是顾清霜被咬了脸颊后的下意识反应。
　　明骊爽了，顾清霜哀怨地盯着她看，等趁她不注意的时候也准备咬一口，结果在咬过去的时候轻轻亲了一下。
　　明骊还问她怎么不咬，都已经给了她机会，顾清霜揉着脸颊说：“舍不得。”
　　明骊闻言便佯装皱眉盯着她看：“顾清霜，你这样会让你的女朋友很难做人。”
　　顾清霜便凑过去再亲亲她，“有吗？你还是很好啊。”
　　明骊也不知道顾清霜从哪儿学了那么多哄人的技巧?，但她还挺受用的，尤其两人平时忙得都没时间见面，一见面的那点时间也就够一起吃吃喝喝，回家里接个吻上床都得赶时间。
　　所以当孙兮涵再问起的时候，明骊少了些对这段关系的不确定，坦荡的回答了她。
　　反倒是孙兮涵更加诧异，“我以为你们好不了多久。”
　　明骊乐了，“为什么啊？”
　　“因为以前你跟她没有好结果。”孙兮涵说：“按照基本逻辑来说就是不合适。”
　　“但感情不讲逻辑。”明骊拍了拍她的肩膀，看着孙兮涵一脸正义凛然的模样，语重心长道：“你也别成天沉浸在舞蹈的世界里了，谈个恋爱吧。”
　　孙兮涵：“……？”
　　几秒后，孙兮涵幽幽问道：“你们谈了恋爱的是有什么拉人的KPI吗？”
　　前几天她跟祝寒星聊天，祝寒星也很欠揍地劝她谈个恋爱，找男朋友女朋友都行。
　　孙兮涵对此没什么想法，她一个人挺好的。
　　“是因为感受到了恋爱的好，所以才会想让你谈个恋爱。”明骊莞尔：“但这种事还是要遇到合适的才行，祝你早日找到合心意的。”
　　孙兮涵想说别，但又觉得话不能说这么绝对，万一月老真给她牵了根红线呢？
　　只是她看着明骊的脸，也没整容，但看着就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有几分大学时的光彩。
　　比毕业后孙兮涵重新见到她时好很多。
　　“你现在确实挺好的哈。”孙兮涵颇为感慨地说：“看起来都更漂亮了。”
　　明骊只是笑笑，跟她又闲聊了几句，听孙兮涵抱怨祝寒星最近疯了似的跟她秀恩爱，打游戏都能看见她招摇过市的情名，情头，还有甜到发腻的“我家宝宝”，孙兮涵都不想跟她一起打游戏了，但祝寒星说她最近的游戏搭子也沉溺恋爱，只能抓孙兮涵这个壮丁。
　　孙兮涵也有眼色，简单抱怨了几句就挥手让明骊走，那边顾清霜还急不可耐地等着，没想到孙兮涵话音刚落，顾清霜就走了过来，不仅主动跟孙兮涵打了招呼，还邀请她一起去吃晚饭。
　　孙兮涵不可置信：“我跟你们？”
　　顾清霜嗯了声：“我跟明明在一起后还没请你吃过饭，今晚请你。”
　　这是顾清霜刚在网上查的，谈恋爱以后要请女朋友的闺蜜们吃饭，祝寒星那边儿她已经通过春柳依搞定了，孙兮涵也属于明骊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所以这个客得请。
　　只是……
　　在顾清霜内心还在纠结的时候，孙兮涵极有眼色地摆手：“不去了。你对明骊好点儿比什么都强，我回家打游戏去咯。”
　　说完潇洒离去，顾清霜松了口气。
　　明骊看她的反应不由得笑了，两人一边往外走明骊一边问她：“你刚才不是诚心请兮涵吃饭吧？”
　　顾清霜抿了下唇，颇有些为难道：“我是想请她吃的，但我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很少，我又想跟你一起吃晚饭，所以就……”
　　她在那边站了那么久就是在纠结，最后都没纠结出个结果，还是觉得别让明骊觉得她不懂人情世故才硬着头皮去了。
　　幸好幸好，孙兮涵是明骊的“好朋友”！
　　明骊听了她的说法，不由得失笑，最后拍板定下：“等首演结束第二天我们再请她吃饭吧，到时候把她请到家里，我亲自下厨。”
　　“我给你打下手。”顾清霜说到一半顿住：“其实我也会做饭的。”
　　于是两人晚上回家吃的是顾清霜炒的菜。
　　令人意外的是，顾清霜做的并不难吃，甚至还挺合明骊的口味，只不过顾清霜只会做简单的菜品，复杂一点的她没时间学，也没有想吃的欲望。
　　明骊干脆定起了宴请孙兮涵的菜单，由她做四道菜，顾清霜两道，发给孙兮涵菜单的时候，声音还沉浸在刚才跟顾清霜讨论菜单时的状态，呷着笑，还有几分轻佻。
　　孙兮涵正打着游戏呢，听到明骊的语音后愣了几秒：“你们对我可真好，不仅请我吃饭，还给我喂狗粮。”
　　明骊：“……”
　　晚上十一点半，孙兮涵重新拉了个群，把她和祝寒星拉了进去，第一条消息就是：
　　【要不你们谁把我收养了吧？】
　　群里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孙兮涵：【汪汪。】
　　孙兮涵：【两位妈？】
　　翌日上午八点，明骊发了个问号以及疑问的表情包。
　　祝寒星九点多醒的，看见消息记录后回复：【@孙兮涵大家都有丰富的夜生活，你大半夜搁这emo呢？】
　　几秒后，孙兮涵退出群聊。
　　……
　　明骊演出当天，顾清霜中午去了趟「顾氏集团」顶楼，给顾雪蔷送了《与蝶共舞》的演出票。
　　顾雪蔷刚结束一个跨国会议，拿着演出票看了眼才淡淡问道：“挺稳定的？”
　　“嗯。”顾清霜柔和许多：“准备等她这次演出结束后换个新房子搬到一起住。”
　　“不回来住？”顾雪蔷问。
　　顾清霜微顿，摇头道：“不了。”
　　颇有些疏离之感，她跟顾雪蔷在公司里偶尔会见面，但很少坐下来一起说说话，两人之间不再像以往那样说不了几句话就开始剑拔弩张，声嘶力竭的争吵，但也少了些亲近。
　　“那你们准备找哪里的房子？”顾雪蔷：“二环那边我还有一套别墅，住到那儿去也行，等改天我让林恂把钥匙拿给明骊。”
　　“不用了。”顾清霜仍是拒绝：“我跟明骊想租个小点的地方，反正我们只有两个人，住不了那么多房间，而且我们花销都是AA的。”
　　顾雪蔷闻言表示不太理解，但难得的，没有反对，只是让她需要的时候随时说。
　　顾清霜点了点头，气氛有些凝滞，顾清霜有些不知该说什么的尴尬，隔了会儿顾雪蔷又问：“你以后都不当医生了？”
　　“不知道。”顾清霜说。
　　“最近还在吃那些药吗？效果怎么样？”顾雪蔷平静地询问，只是有些别扭，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直白地关心过顾清霜了，甚至母女两人之间就连正常的说话都很难做到，可她还是在意的。
　　得知顾清霜辞去医院工作的那天晚上，她在「顾园」翻出顾清霜的相册看了一整晚，越回想越觉得这些年对顾清霜亏欠太多。
　　在被顾柳甫背叛以后，她变成了一个偏执的疯子。
　　但现在顾柳甫死了，家彻底散了，她慢慢想起来从前的那些时光，可又都回不去了。
　　从前跟她无话不谈的顾清霜变成一听到她说话就像只刺猬的模样。
　　顾清霜并不知道她想了这么多，温声回答：“还不错，陆续开始停药了。”
　　顾雪蔷轻吐出一口气，“那你的手呢？还会抖吗？”
　　顾清霜闻言错愕地看向她，立马握住自己的手。
　　她没有回答，但顾雪蔷看得明白，就在刚才，顾清霜的手仍微不可察地抖了下。
　　“我会再帮你找找更好的医生。”顾雪蔷说：“慢慢好起来吧，霜霜。”


第166章 
　　多好的心理医生才能治好这难缠的心理疾病呢？
　　顾清霜没有概念。
　　毕竟这病缠了她太久太久, 久到她已经习以为常，因为她属于自控力还不错的那类，发病发的也很有频次, 并没有影响到她的工作。
　　至于生活怎样，她并不在意。
　　后来选择去看心理医生也是觉得这病过于影响她的生活了，而她处于需要正常生活的阶段。
　　如今她的生活步入正轨，也开始正确地对待这个病，规律吃药，积极生活，倒没觉得这病是什么碍事的东西，所以当顾雪蔷提起来的时候, 她淡淡道：“顺其自然吧。”
　　“如果哪天你想回医院的话, 递个辞呈我会批的。”顾雪蔷又说。
　　这有些出乎顾清霜的意料, 但她也没问原因，应了声嗯便提醒她记得晚上去看明骊的演出。
　　离开顶楼办公室后, 顾清霜站在电梯里，光洁的电梯内里映照出她的面容，眉眼间多了些柔和，回想起跟顾雪蔷的聊天内容勾了勾嘴角。
　　挺好的。
　　照这样的生活节奏她会慢慢好起来的。
　　顾清霜低垂下眼，只要想到晚上能看见明骊的演出就抑制不住的高兴, 这是以往从没有过的状态。
　　电梯暂停, 有市场部的同事上来, 看见她后打了个招呼, 以前这位同事就跟顾清霜聊得好，属于顾清霜不回她她也能自言自语半小时的, 这会儿见面问了几句顾清霜在投资部的情况，顾清霜都耐心地回答。
　　片刻后同事错愕地盯着顾清霜看, 顾清霜有些别扭：“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同事笑笑：“顾经理最近有喜事呀？看上去容光焕发的。”
　　顾清霜莞尔：“算是有吧。”
　　“哦？让我猜猜，是谈恋爱了吧！”同事揶揄道：“是跟你一直喜欢的那女孩谈上了？”
　　顾清霜点头。
　　同事调侃了几句，说什么恋爱养人，把顾清霜一个冷脸怪都养成了温柔耐心的小姐姐。
　　顾清霜听得直皱眉：“我以前有这么怪？”
　　“比起你以前，现在才怪。”同事说：“拿着这么一张脸动不动就笑，让人很难专心工作啊顾经理。”
　　顾清霜：“……”
　　忽略了她那些不着调的调侃之后，顾清霜下了电梯终于没了那些揶揄的声音，但仔细想想，对方说得确实有道理。
　　跟明骊正经恋爱以后她好像整个人变阳光了，反正挺爱笑的，看来积极的磁场会影响人。
　　再回想起跟沈梨灯恋爱的时候，也不知道爱是什么，恋爱是什么，反正就那么稀里糊涂地过。
　　中午顾清霜上网的时候刷到一条朋友圈，一个初中同学在那儿故作深沉发了条：[谈恋爱这事儿跟谁都一样！草！]
　　跟分手了失恋一样。
　　顾清霜点了个赞，但仔细想了想觉得不对，于是难得的发了条朋友圈：[恋爱还是要跟对的人谈。]
　　恋爱这事儿怎么能跟谁都一样呢？
　　很不一样的。
　　然而这条朋友圈一发，顿时引发了评论热潮。
　　[春柳依：铁树开花？/让我看看]
　　[祝寒星：我骊姐能把你这个木头培养成情圣，有这个毅力她以后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柳思往：恭喜恭喜！囍囍囍！]
　　[顾安：哇哇哇！姐你跟明骊姐姐复合了吗？！！]
　　[顾斐：恭喜。]
　　[顾乐：顾安你能不能好好上课？]
　　[顾萤：@顾安@顾乐晚上回家等着。]
　　[顾萤：恭喜霜霜和阿骊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
　　顾清霜也不知道她只是发了条感慨的朋友圈，为什么全世界都吻了过来跟她说恭喜。
　　她这是官宣吗？
　　不是啊！
　　她朋友圈官宣的文案都想好了，不是这条！
　　然而没什么用，大家都没人听，唯独那个emo到发朋友圈的初中同学在她这条下评论：【虾仁猪心啊你！！】
　　顾清霜抱着郁闷的心情过了一下午，临近下班时处理好了所有事，准备回家换身衣服去剧院看明骊的演出，花都订好了。
　　结果刚准备走就接到部门职员的电话，她们一直在谈的那个项目负责人落地京安，只有今晚能拿出时间来聊，明早就要飞西班牙去谈合作了。
　　这个项目是顾清霜一直在跟进的国际项目，约了这负责人很多次都没约到，接到电话后便跟对方协调晚上十点半吃饭，但对方不同意，说之后还有其他行程，只能给他们空出半小时的时间。
　　顾清霜看了眼表，舞剧七点半开场，而现在不到六点，从这里到饭店，再从饭点到舞剧院，抛去接待客户的时间……一连串的数字在她脑海里转着，在职员的催促下，顾清霜咬牙道：“跟米菲娅女士约时间，我会在半小时后准时抵达。”
　　挂断电话后，顾清霜便火速赶往饭店。
　　刚下班，路上还不算太拥挤，顾清霜提前五分钟到达了约定地点，在包厢内检查了一下后又点了菜，米菲娅女士准时到达。
　　见面之后先是礼貌寒暄，顾清霜则在寒暄完便切入正题，简明扼要地介绍了她们这个项目的优点和发展前景，米菲娅女士看起来却兴致缺缺。
　　随行翻译解释米菲娅女士经过长时间的飞行，又很喜欢喝红酒，但她已经两天没喝到醇香浓郁的红酒了，所以对什么事都提不起性质。
　　顾清霜闻言立刻让人上了两瓶好酒，并且亲自给对方倒酒，米菲娅女士一看酒就来了精神，环顾四周，很明显，还缺个酒搭子。
　　顾清霜酒量一般，但为了快速拿下这单赶往剧院，顾清霜也只能硬着头皮喝。
　　米菲娅爱酒，喝着酒谈事的效率都更高了，不过多次看见顾清霜看表，便出声询问：“顾经理，是有什么事吗？”
　　顾清霜略带歉意地解释：“今晚是我女朋友的演出，我答应了她要去看演出，怕错过开场时间。”
　　米菲娅女士眼睛一亮：“你女朋友很幸福。”
　　“是我很幸福。”顾清霜莞尔，在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酒，以示歉意仰头闷完，继而又一杯，一连高度数的红酒灌下去，跟米菲娅女士表示她的诚意都在酒里了，希望能跟贵公司达成合作。
　　米菲娅女士看着她，几秒后伸出手，“合作愉快。”
　　后续事宜顾清霜交给了她的职员，出了包厢门就开始叫代驾，喝过酒后体温上升，她随口解开了衬衫最上边的那颗扣子。
　　紧赶慢赶终于在开演时间前赶到了剧院，顾清霜下车拿着花，步履匆匆地往后台走，距离开场还有五分钟，后台正紧张地调度着。
　　明骊有些紧张，在原地复习着自己的动作，直到场务老师提醒大家准备，舞剧即将开场。
　　“明骊。”明骊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侧身看过去就看见捧着花走来的顾清霜，走近了才闻到她身上有股浓烈的酒味，眼眶都泛着红，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你喝酒啦？”明骊问。
　　顾清霜点头：“差点迟到了，对不起。”
　　“没事。”明骊安慰她：“来得及。”
　　顾清霜把花送给她，一把抱住，脑袋埋在她颈间，低声喊她：“阿骊，阿骊。”
　　声音带着微微的颤，痴迷又执着。
　　短短几个字融进了她所有的爱，
　　明骊有几分晃神，顾清霜在她耳边低语：“听说爸以前每次会在你上台前喊你阿骊鼓励你，所以我也这样喊，希望你演出顺利。”
　　明骊正要说什么，那边工作人员已经在催促了。
　　顾清霜松开她，朝她挥手：“我会在台下看你的，加油！”
　　舞剧开场，顾清霜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刚好挨着顾雪蔷，甫一落座顾雪蔷就皱了皱鼻：“怎么喝成这样？”
　　“刚拿下了瑞丽的单子。”顾清霜淡然一笑，舞台上一束灯光亮起，照进了顾清霜的眼睛里，顾雪蔷想说些什么，顾清霜却在唇边比了个竖指：“嘘。好好欣赏。”
　　今晚这场演出格外顺利，明骊的完成度比在彩排时还高，赢得了满堂彩。
　　最后谢幕时，明骊站在中间拉着所有的舞蹈演员弯腰鞠躬，顾清霜第一个站起来鼓掌，随后场内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然而等场内观众渐渐散去时，顾清霜坐在座位上瘫软不动了，酒劲儿逐渐上来，又累又困，恨不得蜷在椅子上睡一觉。
　　顾雪蔷坐在一边看她，低声问她要不要回家，顾清霜摇头：“我等明骊。”
　　顾雪蔷趁她犯醉戳了戳她的额头：“有了爱人忘了妈。”
　　顾清霜没反应，笑着说：“你知道我女朋友是谁吗？就是今天的主舞！你看到了吗？她跳得特别好看！好看！妈……妈？”
　　顾雪蔷：“……”
　　有点丢人了。
　　顾清霜的酒品以前挺好的啊，现在怎么性格变开朗后醉酒以后状态也变了呢？
　　顾雪蔷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但听见顾清霜喊她妈的时候愣了几秒：“嗯？”
　　“你看见明骊跳舞了吗？”顾清霜问。
　　“看到了，很漂亮。”顾雪蔷说。
　　顾清霜颇有些遗憾地说：“要是以前也能这样想就好了，我就不会和她错过这么多年……”
　　“也就三年。”顾雪蔷说：“未来还长，有机会弥补的。”
　　“不止，”顾清霜凑过去悄悄跟她说：“其实小时候救我的人也是明骊，我想起来了，她背着我走了很远很长的路，她特别怕疼，还割开自己的手腕……”
　　顾清霜细细碎碎地说，顾雪蔷在一旁安静地听。
　　都记不清有多久顾清霜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了，就好像十几岁的少女在跟她分享心事，顾雪蔷在她头上揉了下，看见她头发有些乱，又把她发圈摘下来，顺手给绑上。
　　明骊过来时就看见顾清霜正跟顾雪蔷低声说：“妈，你知道吗？顾梦蝶可坏了……”
　　跟小朋友告状似得。
　　顾雪蔷听着来气，问她：“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顾清霜沉默片刻：低声道：“以前我想，我吃一点亏没关系，我们家里别闹就好了，没关系的，不过是一点小事，要是说了你跟舅舅会吵起来……但明骊跟我说，我要先讨好自己，要先爱自己，一切都要以自己的感受为第一要义，不然……她很难爱我，我想让她爱我，只爱我。”
　　明骊立刻上前捂住她的嘴，生怕她再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阿姨，她喝醉了。”
　　顾雪蔷淡淡扫了她一眼：“跳得很好，她就交给你了。”
　　明骊点头，顾雪蔷起身离开前顿了下：“叫阿姨怪生疏的，以后还是叫妈吧。”
　　明骊：“……啊？”
　　顾雪蔷走远，还在自言自语：“真是个恋爱脑啊恋爱脑，遗传的恋爱脑。”
　　而明骊站在顾清霜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这是几？”
　　顾清霜却一下咬住了她的指尖：“宝宝，你好漂亮。”


第167章 
　　顾清霜喝了酒, 昏昏沉沉的，大半个身子都压在明骊身上，一路上还在明骊耳边说些有的没的, 明骊瞪了她几次她才安分。
　　回了家，明骊把她放到床上然后起身去给她泡蜂蜜水，结果刚一站起来就被顾清霜从后边抱住，“你去哪儿？”
　　语气低沉，那拉长的尾音要多黏腻有多黏腻。
　　“倒蜂蜜水。”明骊说。
　　“你今天演出那么久很累。”顾清霜脑袋搭在她的肩膀上，说话体贴到不像是喝多了的，但她眼睛都睁不开，“别忙了。”
　　“既然知道还喝那么多酒？”明骊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明知故犯。”
　　“我不是故意的。”顾清霜低头在她肩膀上蹭, 跟只在撒娇的猫一样, 弄得明骊都没招, 只能喊她的全名：“顾清霜！”
　　顾清霜动作微顿，但这招已经被明骊用过好几次, 所以几秒后她继续蹭，“你干嘛~”
　　明骊无奈扶额，看得出来她确实醉得不轻。
　　“如果你醉了就好好睡觉。”明骊说：“这才是在给我减轻负担。”
　　“我是你的负担吗？”顾清霜跟磕头似的，脑袋在她肩膀处磕了一下又一下，磕得明骊耐心告罄, 深呼吸之后又低声道：“当然不是。”
　　耐心是可以自然生长的, 一个呼吸就能长几分。
　　顾清霜也没再继续发酒疯, 只是粘着明骊, 明骊去客厅她就去，明骊去厨房她也去, 从后边抱着。
　　明骊感觉自己拖了个人形玩偶，一边移动一边充满怨气地小声嘟囔：“等你明天醒来, 我看你怎么收场。”
　　为了防止明天顾清霜清醒后不认账，明骊还拿手机录了个视频，结果顾清霜以为是要拍自拍照，先不愿意拍，后又拿着明骊手机做着各种亲密的动作拍来拍去，非常兴奋。
　　折腾了好一阵，明骊才能去洗澡上床。
　　本以为出来后顾清霜都醉到不省人事，这倒省了她不少麻烦，结果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发现顾清霜正像条死鱼一样躺在床上，明骊走过去发现她眼角还挂着泪，正对着天花板哭。
　　这场面罕见，明骊怔了几秒便立刻爬上床，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顾清霜声音闷沉地回答，又侧过脸不愿意让明骊看见，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
　　明骊不由得联想到刚才顾清霜还很兴奋的状态，因为顾清霜坦白了自己的病以后，明骊也去查过，她这种病最典型的一个症状就是情绪调节障碍，很可能上一秒Happy到能开Patty，下一秒就抑郁到恨不得去死。
　　顾清霜这是……又犯病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因素导致的，但明骊不想让她陷入这种悲伤情绪之中，躺在她身边温声劝哄。
　　顾清霜却只把自己蜷起来，低声说：“宝宝，我会好起来的，我很快就好了。”
　　“我知道。”明骊抱住她，但顾清霜有些抗拒她的拥抱，“就算好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会陪着你。”
　　顾清霜摇头：“我会好的。我会好的。”
　　通过重复的语言来让明骊放心，但在明骊决定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就没有将这个病当做一回事。
　　平时顾清霜也克制得很好，当她察觉到自己情绪不对劲的时候就会给自己一个独处的空间，等度过那段时间她自我调节结束就好了，但从明骊跟她重新在一起后，还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面对她发病。
　　明骊去抱她，顾清霜再次抗拒。
　　明骊皱眉，语气却仍旧耐心：“顾清霜，让我抱抱你。”
　　顾清霜忽地就不挣扎了，就那么温顺地在她怀里，但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传来：“你别叫我的名字。”
　　“那我叫你什么？”明骊问。
　　“我要独一无二的称呼。”顾清霜说：“我要成为你最特别的人。”
　　“想不出来。”明骊说：“不然你帮我想？”
　　灯光昏暗的房间里，她们躺在那张床上，就像是乘坐了一叶扁舟，周围是无声的海浪，而她们紧紧地抱在一起，任谁都不能将她们分开。
　　明骊缓慢又有节奏地摩挲着顾清霜的后背，掌心拂过她背脊的每一寸。
　　“我也想不出来。”顾清霜吸了吸鼻子，脑袋在她怀里埋得更深。
　　“你比我大，要不我喊你霜姐？”明骊问。
　　“不要。”顾清霜说：“难听。”
　　但几秒后，顾清霜又说：“你可以喊我姐姐。”
　　明骊：“……？”
　　“姐姐？”明骊试探地喊出口，顾清霜倏地仰起头，“妹妹？”
　　明骊觉得有点恶俗，但没来得及仔细思考，就看见顾清霜那深邃的眼睛，没了刚才的悲伤情绪，反倒是像要去撒欢的小狗：“你好了？”
　　“好了很多。”顾清霜朝她笑：“我说我会好的吧。”
　　“好厉害啊。”明骊夸道。
　　“你要不，再喊我一次？”顾清霜有些期待地说：“小时候你就是那样喊我的。”
　　明骊：“……”
　　在顾清霜期待的眼神注视下，明骊的喉咙发紧，又喊了声：“姐姐？”
　　顾清霜弯起眼睛，“嗯，妹妹。”
　　明骊无奈：“这是在玩什么Play吗？”
　　不说还好，一说顾清霜顿时频繁眨了几下眼：“要一起看个片吗？”
　　“什么片？”明骊问。
　　顾清霜打开手机，翻出了自己以前珍藏的小视频，房间里很快响起了令人面红耳赤的喘声。
　　明骊愣住：“你想让我跟你玩这个？”
　　视频里的女人穿了一套狐狸的情趣装束，这东西虽然不在明骊的知识范围内，但也多少听过点。
　　顾清霜的指腹摩挲着她手腕，很像是在讨好：“不行吗？”
　　“我买。”顾清霜说。
　　明骊：“……这不是谁买的问题，问题是买来谁穿？”
　　顾清霜眼里的光彩顿时有些黯淡，似乎……这有些突破她们的极限。
　　橘 色  的 海
　　两人平日里都是那种挺正经的人，在这个领域几乎没有涉猎，就像顾清霜，平时穿习惯了白大褂和西装，突然让她穿这种有点羞耻的服装，还是有点难以接受的。
　　但顾清霜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终指了指自己：“我。”
　　明骊想了个折中的方案，“要不我们先从最容易接受的Cosplay开始？比如你穿白大褂？”
　　顾清霜：“……”
　　最后顾清霜默默下单了一套狐狸的装扮。
　　在“猜你喜欢”里还看到了一些挺好看的，她也买了。
　　至于视频上那些，顾清霜跟明骊都自然忽略掉了。
　　顾清霜今晚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跟明骊一起躺在床上的时候，明骊侧过身附在她耳边低声问：“你是不是想要了？”
　　顾清霜的身体一激灵，完全出于生理性的反应，但再看向明骊：“可是你很累。”
　　“没事。”明骊话音刚落，顾清霜却翻了个身将她压在身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那双深遂的眸子像是要把人溺进去一样。
　　顾清霜的吻落在明骊额头，“今晚……姐姐伺候你。”
　　昏黄的光影落在明骊身上，明骊一时之间不知道今晚喝醉的是顾清霜还是她自己，顾清霜说要伺候她便是动作轻柔地吻遍她身上的每一寸，甚至在她的脚背上都落下了浅浅的吻。
　　夜深的房间里，不止有视频里的喘息声，还交杂着她们的。
　　……
　　翌日早上，顾清霜像是着迷了般，刚醒来就凑到明骊耳边低声喊了句：“妹妹。”
　　明骊耳边颤栗，斜睨她一眼，顾清霜却贴近她，“你也喊我一声。”
　　明骊：“……”
　　明骊没有如她的愿，她俩当了这么久的平辈，忽然用这种昵称有点奇怪。
　　但顾清霜却用那种幽怨的眼神盯着她看，等到吃完早饭，明骊才问她到底为什么要对这个称呼有执念。
　　顾清霜冷着脸说：“因为你总是喊我全名，我想独特一点。”
　　明骊抿了下唇：“我确实有个能叫你的小名，但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什么？”顾清霜问。
　　“木木。”明骊说。
　　顾清霜一怔：“为什么？哪个‘mu’？”
　　“木头的木。”明骊说。
　　“因为我性格吗？”顾清霜问。
　　明骊摇头：“霜字拆开是雨木目，我有天晚上睡不着拆解你的名字，就想到了这个称呼，感觉跟你的气质也挺搭的，木讷又不解风情，但从来没跟你说过。”
　　很早以前就想到的称呼，但明骊在那段婚姻里未曾说出口。
　　顾清霜闻言道：“我以前确实不解风情。”
　　“现在你可太有风情了。”明骊笑着说：“都有些风骚了。”
　　顾清霜：“……”
　　“那你呢？”顾清霜问：“明明？”
　　明骊皱眉：“可别喊那个了，要被祝寒星笑死了。”
　　“她敢？我去找春柳依……”顾清霜说到一半戛然而止，“那我叫你月亮怎么样？”
　　“为什么？”明骊不解。
　　“明是日月，但我觉得你更像月亮。”顾清霜说：“很亮，但很柔和。”
　　明骊说：“可月亮是借太阳的光啊。你可以继续喊我阿骊，昨晚你喊我的时候我很开心。”
　　她的名字是周柏起的，骊这个字是周柏翻遍了字典找到的。
　　所以没必要为了别人而改变自己的名字。
　　“可我想独特……”顾清霜说。
　　明骊：“……”
　　最终还是没商量出个结果，明骊也不知道顾清霜想要多独特，但她觉得，一个称呼而已，反正顾清霜在她这儿已经很独特了。
　　……
　　《与蝶共舞》演出格外成功，明骊的工作变得更忙了。
　　但同居的事还是提上了日程，明骊跟顾清霜下班后约了中介去看房子，一共看了五套，最后选定了顾清霜最初看中的那套。
　　明骊跟顾清霜的东西都不多，选了个大家都不算忙的日子搬了家以后又喊了一众朋友来吃了个饭，算是暖房。
　　恰好《孤独的旅程》定档，柳思往从南方飞回来，落地京安后直接来了她们这儿。
　　起初明骊还怕尴尬，但没想到柳思往看到她们后都大大方方地打招呼，看见祝寒星和春柳依后也是如此，全程都很有风度。
　　她们坐在一起谈天说地，肆意闲聊。
　　吃过饭，朋友们都陆续离开，柳思往是最后一个走的，还从兜里摸出个礼盒递给明骊，“送你们的礼物，提前祝《罗扇客》大爆。”
　　柳思往离开后，明骊才打开盒子，是一对扇形的冰箱贴，礼物不重，但柳思往有心了，知道她现在最关注《罗扇客》这个项目。
　　明骊便给她回了句：【也祝《孤独的旅程》拿奖。】
　　明骊将那两个扇形冰箱贴贴到白色冰箱上，家里顿时多了几抹靓丽的色彩。
　　明骊跟顾清霜把家里的残局收拾掉，一起瘫坐在沙发上，平静地过了几分钟。
　　手机微震，明骊瞟了眼，是很久没联系的顾斐发来的消息：【明总，一起合作个项目吗？】
　　明骊：【什么？】
　　顾清霜也凑过来看，好奇地问：“小姑是去创业了吗？”
　　刻意把“小姑”两个字音咬得很重。
　　明骊轻戳了下她的脑袋，顾斐的消息已经又发了过来：【有没有兴趣拍这个？】
　　而后是一条链接，是最近在网上爆火的一本小说《房间》。
　　据说很多公司都去问版权了，作者都没卖。
　　明骊目前的重心不在这上边，看了一点小说挺感兴趣的，但奈何没钱去做啊。
　　这会儿顾斐主动问，明骊顿时来了兴致：【你要投资？】
　　顾斐：【没那么多钱。】
　　明骊：【那怎么合作？】
　　顾斐：【我出作品，你出钱。】
　　明骊刚想说我也没那么多钱啊，但顿了几秒后眼睛都瞪圆了，直接发语音：“你是说这本小说你写的？！”
　　顾清霜在一旁幽幽道：“我有钱，可以拍。”
　　明骊：“……”
　　真是羡慕啊。羡慕！


第168章 
　　顾斐从完成《房间》这部作品以后, 收到了很多影视公司发来的邀约，但她迟迟没有签约。
　　起初写《房间》不过是一时兴起，在某个睡不着的夜晚坐在刚盘下的小院里, 院内种了一棵木槿花树，繁星漫天，月亮高悬于空中，她喝了些酒，打开电脑想写些什么，最后敲下了两个字《房间》。
　　有了最开始的名字，后边的一切似乎都水到渠成了。
　　第一次尝试写长篇小说的她那些天除了吃饭和睡觉就是对着电脑一直写，没有任何技巧, 也没有尝试用任何文学的写作手法, 曾经看过的莎士比亚、王尔德、毛姆, 在她的文学作品里都没留下半分痕迹，有的只是她这些年来一直在思考的一件事——房间对女孩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曾经, 顾斐无法拥有一间独立的房间，后来她有了很多房间，却被困在了更大的房间里。
　　房间到底是什么？是谁的牢笼又是谁的港湾？
　　顾斐用第三人称的写法，开篇便是一个令人纠结的困境选择：四十三岁的文喻去世，留下了十五岁的女儿文慈, 母女两人挤在狭小的十五平米单间房里, 当警方判定文喻为自杀后, 有人找到文慈, 表示她的生父另有其人，将她带到了从未见过的五星级饭店里……
　　文慈就是第二个顾斐, 但《房间》里不仅仅有顾斐的亲身经历，还融合了一些别的社会元素, 所以一经发表就在网络引起了轩然大波。
　　甚至有人将其评为近年来最锐利的女性先锋小说。
　　明骊跟顾斐短暂的聊了一下，顾斐说她下周回一趟京安，到时可以见面聊，在此之前希望明骊能完整的读一遍《房间》，再决定要不要合作。
　　明骊跟顾斐挂了电话后就在网上搜到了原版，读到一半感到心惊，原来《房间》远不止网上说的那些内容，作为曾经在顾家生活的人，对顾斐文中出现的每一个人，似乎都能在文中对应起来。
　　这简直是顾家的缩影！
　　也能称作是豪门的密辛，但这一切都被顾斐在文中血淋林地揭露出来，跟洛朝雪那种温柔奇幻的风格不同，顾斐以前读的是正统的严肃文学，后来还写过一段时间的调查文学，所以笔锋很尖锐，反转又很多，看到一半便欲罢不能。
　　跟明骊以前看过的那些网文小说比起来，这本小说不算长，所以她看得很快，看完还推荐顾清霜去看一下，或许有些问题她可以在顾斐的小说里找到答案。
　　顾清霜也用了一天时间看完，陷入怀疑：“这东西能拍吗？”
　　里边有太多她们家的那些事了，都被顾斐巧妙地化用了进去，而且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她的舅舅，也就是顾征博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利用女孩，将其当做资源送到一些达官显贵的床上，而后换取自己想要的项目，所以才会在当初顾斐那件事上做得轻车熟路。
　　而顾斐调查到这些用了不少手段。
　　明骊颇为坚定地回答道：“拍。”
　　但她不准备让顾清霜投资，具体的事宜要跟顾斐见面后才能商议，毕竟影视项目的周期都比较长，顾斐选她合作肯定也是看中了她能挖掘出这个IP的最大价值。
　　时间和金钱应当不在顾斐的考虑范围内。
　　周五上午，明骊如约跟顾清霜一起去了卫医生新开的心理诊所，卫医生建议顾清霜逐步停药。
　　下午明骊在咖啡厅等顾斐，顾清霜也等着露了个面打了声招呼才去上班。
　　顾斐的变化很大，剪了干脆利落的短发，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更健硕了些，但看上去很有力量感，再也不是从前温吞到弱柳扶风的文弱模样。
　　向往自由的人如今活得像一阵风，不失为故事的好结局。
　　两人认识多年，在合作这件事上还是一拍即合的，除了没钱。
　　但明骊毕竟在这行混久了，自然知道《房间》如今的含金量，而且她在看完《房间》后就想好了让谁来拍。
　　《房间》这个故事里还有她的身影，放眼整个娱乐圈，没有人比柳思往更合适。
　　顾斐却问：“她会愿意吗？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拍跟自己相关故事的。”
　　明骊想了想笃定道：“她会愿意的。”
　　不愿意拍自己故事的人大多是已经释然了的，觉得那点事无所谓。
　　但很明显，柳思往没有。
　　如今柳思往的每一部影片都在探讨家庭的边界，刻画在破碎环境里坚韧顽强生长的主角。
　　明骊也希望用这部电影帮她真正的释然，毕竟就连顾雪蔷都开始释怀了。
　　没道理所有人都开始往前走，就留她一个人还站在原地，站在十八岁那无法忘怀的痛苦里。
　　就这样，明骊和顾斐用半小时敲定了合作事宜，后续合同明骊会找公司法务跟进，还让顾斐在京安多留一天，等明天就可以面对面签合同，当顾斐摆摆手，“待不了，跟人约好了只能出来半天。”
　　“谁啊？”明骊顺口问了句。
　　顾斐怔了下，电话突然响起，顾斐对她晃了下：“说曹操曹操就到。”
　　顾斐接起电话，声音温柔又有耐心，确认了三遍晚上会回去，这才挂断电话。
　　明骊捧着咖啡笑问：“女朋友？”
　　“不算。”顾斐耸了耸肩，思考了下她们的关系：“病友？”
　　明骊错愕：“什么病？”
　　“报仇结束后生无可恋的病？”顾斐不太正经地说，“当时挺无聊的，然后在河边钓鱼，结果捡了个人，以为她死了结果她说她在河里晒太阳，很神经病。”
　　明骊听她聊起那个姑娘，是个很抽象的人，从被顾斐捡到的那天起就跟顾斐在小院里相依为命了，用顾斐的话来说：“两个都不知道干什么的人聚到一起，忽然就知道干什么了，搭个伴挺好的。”
　　明骊跟她说：“恭喜。”
　　顾斐离开的时候头也不回地挥起手臂，恣意又潇洒。
　　晚上回家顾清霜问明骊跟顾斐聊了什么，明骊简单讲了顾斐跟她说的那些话，然后很认真问顾清霜：“你说人为什么会产生爱这种情绪呢？”
　　顾清霜想了想：“我只是觉得在你身边很安心，每天上班的时候想到回家会见到你都很开心，跟你一起抱着睡觉就觉得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从医学角度来讲，爱是荷尔蒙的碰撞，是激素的刺激，但从我个人来说，在一个很好的人身边待久了，慢慢就会产生爱。”
　　明骊就这个问题思考了一晚上，都已经快思考到人类起源了仍旧没想明白，最后还是顾清霜用手捂住她的眼睛，在她耳边说：“这世上很多事都是不需要原因的，看结果就好。”
　　“什么结果？”明骊问。
　　“我们相爱就是最好的结果。”顾清霜说。
　　明骊：“……”
　　一起生活得久了，顾清霜连这种情话都可以脱口而出。
　　但顾清霜是非常真心地说出这句话，对她来说，现在可以抱在一起躺在床上就是很幸福的事。
　　相爱或许可以有很多种方式，但只有一种意义，那就是每一个让我们感到幸福的瞬间。
　　跟明骊在一起的每个瞬间都会让顾清霜感觉到活着是一件美好的事。
　　顾清霜抱紧她：“爱真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了。”
　　明骊的睫毛刷过她掌心，声音很低地说：“爱上你也是我做过最勇敢的事了。”
　　……
　　《孤独的旅程》一经上映便好评如潮，柳思往凭借此影片入围华纳电影节荣获最佳新人导演。
　　在获奖当天，柳思往发博艾特了顾斐的微博账号，宣布一同合作《房间》，出品公司是「星晚」。
　　此博将流量利用到最大化，还间接促进了《罗扇客》的下证速度，不仅如此，《罗扇客》拿到了双卫视播出的资格。
　　明骊公司内部直接回拢了部分资金，开始进行《房间》的选角。
　　这一次选角都是秘密进行的，柳思往和顾斐用了半个月的时间选女主，都没选到合适的角色，后来去电影学院绕了一圈，选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大一学生，很朴素的气质，但一双眼睛格外有灵气。
　　最重要的是，明骊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想起来两个人——祝寒星和顾斐。
　　她的长相像顾斐，气质像祝寒星。
　　就很像明骊高中那年看到的剑拔弩张的祝寒星。
　　《房间》用了两个月的时间筹备，中途还过了一个春节，京安漫长的冬天过去，刚一过完春节，《房间》正式开始拍摄，《罗扇客》也定了档。
　　今年的春节顾清霜在明骊家过了一天，在除夕那天回到[顾园]，跟明骊家比起来就显得冷清无比，桌上满满一桌菜也只有她和顾雪蔷两个人。
　　祖母去世，顾征博入狱，顾家的权掌在顾雪蔷手中，而今年顾雪蔷并不想弄那些虚礼，直接在除夕之前让人拎了一大袋现金往那些旁支家里送去，面上大方得很，任谁也挑不出错来，而那些繁杂的仪式感都免掉了。
　　顾清霜从回到家以后就不停看手机，明骊家里在热闹地包饺子，而她跟顾雪蔷两人坐在餐桌前相对无言，最后顾清霜打开话题跟顾雪蔷聊了几句。
　　直到明晞在明骊给她发语音时大声喊了句：“阿嫂来一起过年啊！”
　　顾清霜打开听筒后，声音直接公放，顾清霜颇为尴尬地看了眼顾雪蔷。
　　顾雪蔷懒得看她，挥挥手道：“去吧去吧，心都不在这儿。”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顾清霜问。
　　顾雪蔷：“……”
　　几秒后，顾雪蔷沉声道：“这像什么话？”
　　顾清霜把手机屏幕给她看，刚才顾清霜跟明骊商量了一下，这个春节带两家人出去一起去玩一下，平时大家都很忙，忙到没时间聚在一起，不如就趁这个时间好好聊下。
　　“聊什么？”顾雪蔷不解地问。
　　“聊结婚。”顾清霜说：“你总得跟未来的亲家见个面吧。”
　　顾雪蔷：“？”
　　“你前三年都在过家家吗？”顾雪蔷无语。
　　顾清霜一边回复明骊的消息一边跟顾雪蔷说：“那三年是在应付你，这次才是在为我自己活。”
　　顾雪蔷：“……我谢谢你啊。”
　　顾清霜问她：“那你去不去？”
　　顾雪蔷没好气地说：“让她们过来就好了，那边地方那么小太挤了。”
　　“小点热闹。”顾清霜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妈……”
　　最终顾清霜开车带顾雪蔷在除夕夜去了明骊家，明骊家的饺子刚出锅，几人就那么凑在一起吃了个年夜饭。
　　翌日明骊负责定目的地，顾清霜负责订攻略，明晞负责搞气氛的五人旅行团就那么出发了，几人一起去南方海边豪华游了五天。
　　明骊跟顾清霜说好出行的钱两人AA，但顾雪蔷大手一挥直接说她包了，明女士也不甘落后，争着要出这个钱，最后几人又定下了下一次旅行让明女士买单的规定。
　　玩完回来后明女士又带着她们姐妹去了姨妈家，多了门亲戚对她们来说没什么坏处，尤其这门亲戚有钱又大方，明女士的生意在许莉老公的扶持下做得风生水起，颇有做大做强的架势，虽比不上从前的明家，却也算是业界的传奇。
　　《罗扇客》播出时，洛朝雪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认真态度，高度配合宣传，还为其写了彩蛋。
　　《罗扇客》也很争气，播出时直接成为平台翘楚，不仅数据感人，女主秦挽更是在一夜之间吸一百多万，再加上之前的积累，直接一跃成为一线小花，通告多到接不过来，就连奢牌代言在一月之内都接到两个。
　　秦挽和闻人鬿两大女星成为「星晚」的当家花旦，「星晚」也从频临破产、籍籍无名的小公司变成如今业内炙手可热的大经纪公司，由明骊主舞的《与蝶共舞》全国巡演五十二场。
　　在如此巨大的工作压力下，明骊选择将「星晚」的大部分业务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而她未来将更专注在舞台表演上。
　　这个决定是她在跟顾清霜商议以后做下的。
　　祝寒星和春柳依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办了婚礼，婚礼当天明骊和孙兮涵是祝寒星的伴娘，而春柳依喊了顾清霜和柳思往，最后明骊接到了祝寒星的捧花，柳思往接到了春柳依的。
　　在顾清霜跟她聊起婚姻的时候，明骊先跟她聊了未来的职业规划。
　　在经营这件事上，对明骊和顾清霜来说都是随时可以去做的，但跳舞对明骊来说不是。
　　每一个舞蹈演员的演艺生涯都很短，所以明骊询问顾清霜的意见，顾清霜却说：“你更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会为你兜底。Follow your heart。”
　　“那你呢？”明骊说：“停药以后还会有副作用吗？”
　　“很少会出现了。”顾清霜说。
　　“会回医院吗？”明骊问她。
　　顾清霜点头：“等我将手边这个项目跟完就回医院。”
　　明骊朝她笑笑：“那我也回我的舞台上了，顾医生。”
　　顾清霜听她调侃，也故意揶揄回去：“好啊，明首席。都怪我以前耽误你了。”
　　明骊：“才知道啊。”
　　顾清霜瘪了下嘴：“怎么还带翻旧账的。”
　　……
　　《与蝶共舞》巡演的最后一场，明骊在观众席里看到了沈梨灯，但沈梨灯却没跟她说话，安静地看完表演便离开了。
　　她在卫生间听到有人八卦，沈梨灯辞去了京安舞剧院的首席职位。
　　后来明骊问起顾清霜这件事，顾清霜淡淡道：“她出国了。”
　　“回巴黎？”明骊问。
　　顾清霜摇摇头：“去了冰岛。”
　　再多的事顾清霜没跟明骊说，沈梨灯出国前约她见了一面，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情分也随着她帮沈梨灯把沈昶松进监狱判了十一年而结束，但沈梨灯这些年确实没什么朋友。
　　她说出国前没什么人送她感觉还挺凄凉的，虽然她这辈子活得就很凄凉。
　　沈梨灯跟她坦白，说自己从未喜欢过她，这些年来她喜欢的只有沈初。
　　顾清霜问她：“沈初知道吗？”
　　“你疯了？”沈梨灯笑着看她，仿佛顾清霜在说一个天大的笑话，“沈初知道会恨不得掐死我的。”
　　沈梨灯对沈初足够了解，也对自己定位明确。
　　这些年她可以成为沈初的影子，但不能将自己的爱泄露一分一毫。
　　而沈初也足够正直，从不会想到还有这样一个疯子不计后果地爱着她。
　　“跟你说秘密真好啊，不会担心被泄露。”沈梨灯说：“沈初跟钟离书准备要孩子了，或许等我能放下她的时候就回来了，也或许不回来。”
　　“京安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它。”
　　沈梨灯絮絮叨叨地跟顾清霜说了很多，最后踏上了飞往冰岛地航班。
　　她从小就有一个愿望，去冰岛看极光。
　　这个愿望她从六岁生日许到二十六岁，如今孤身一人踏上了看极光的路。
　　而她这辈子都注定爱而不得。
　　甚至，她给明骊留了一封信。
　　信里只有寥寥几句话：[嗨，明骊。
　　你很勇敢也很坚韧，我佩服你但我不会成为你。
　　可我曾因为你站在舞台上，我喜欢你跳舞的状态，是我钦佩的舞者。
　　祝你一生都能自由起舞。]
　　最后的十个字是多少舞者的梦想。
　　明骊看完这封信五味杂陈。
　　曾经她觉得自己是沈梨灯的替身，然而沈梨灯又不自觉当了那么多年她的替身，事实上，她们都只是在努力生活的人罢了。
　　她们都很独特，只是恰好都很出彩。
　　……
　　又是一年冬，《房间》拍摄完成。
　　杀青那天，明骊在片场一直待着，听见柳思往说杀青的时候比谁都开心。
　　而顾斐带着她“捡”来的那女孩在片场闲逛，柳思往还在检查刚才的片段有没有失误，确认之后将杀青的花递给主演，一起切了蛋糕，又一起拍了合照。
　　忽然，所有的灯光熄灭，片场顿时变得昏暗。
　　先是祝寒星的声音传来，“嘿！明骊！”
　　接下来一束光亮起，祝寒星站在麦架前，张扬又恣意：“这首歌送给你。”
　　下一秒前奏响起，明骊一脸懵，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歌词却很贴合她跟顾清霜的感情。
　　只见下一秒灯光移位，也不知道工作人员什么时候移来的架子鼓，而顾清霜正坐在那儿富有节奏打着鼓。
　　一曲终了，祝寒星在台上说：“骊姐，这歌三百万呢。”
　　明骊：“……？”
　　又不是她要听的。
　　顾清霜上前直接把祝寒星挤掉，光束下只剩她一人，看得出来她有些紧张，深呼吸几次后才低声说：“我始终觉得，人性本恶，爱不是一种持久的行为，所以我选了这种方式。”
　　顾清霜低垂着眼，很认真地跟明骊说：“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昭示我的爱意，愿意接受你我朋友的监督，想要……跟你走到最后，白头偕老。”
　　“明骊，你要跟我结婚吗？”顾清霜问。
　　不知何时，明女士、明晞、顾雪蔷、顾萤一家都来了。
　　但她们始终都没说话，安静地等待明骊的回答。
　　明骊遥遥地看着她，忽而笑了，伸出手朝她晃了晃：“不给我戴戒指吗？”
　　顾清霜微怔，立刻跑过去从兜里摸出戒指，正要单膝跪地给明骊戴上，明骊却扶住了她，“不要这些。”
　　戒指戴上的一瞬，明骊抱住她热烈地亲吻。
　　此时场内灯光亮起，所有人疯狂地喊叫着，变成了一场巨大的盛宴。
　　热吻结束，顾清霜抵着她的额头说：“对不起，迟了这么久。”
　　明骊莞尔：“不迟。”
　　只有是对的那个人，永远都不迟。
　　爱是永恒的命题。
　　而不远处的女孩踢了踢顾斐的小腿：“你会给我买戒指吗？”
　　顾斐摇头：“不知道。”
　　“结婚很好吗？”女孩又问。
　　顾斐侧过头看她，女孩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你跟跟我结婚，我就给你买戒指。”
　　女孩朝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顾斐的手指跟她勾在一起。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