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镜头里全是你
　　作者：雀沉
　　晋江VIP2019-01-07完结
　　总书评数：957 当前被收藏数：2551 营养液数：1469 文章积分：25，802，930
　　简介：
　　——“成为超模后，你的生活发生了什么改变？”
　　童·多项重量级代言到手·fantasticmodel.com top3·超模·欢一边画眉一边答：“工作变得很多，很忙，还有，很长时间里都见不到我的恋人，我很想她。”
　　一回到下榻的宾馆，她便落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对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听说你想我了？”
　　“是啊，”童欢吻了吻对方的发顶，“要不要趁机公开？”
　　“公开？”何南北唇角一弯，开始慢悠悠地解她的领结：“上来，把我伺候舒服了，我考虑考虑。”
　　次日，八卦传遍整个时尚圈：《东方瓷娃娃自曝感情状况》《那些年突然宣布结婚的超模们》……
　　Emmmm小模特（攻）×口是心非摄影师（受） / 年下，本文又名《小奶狗是如何进化成小狼狗的》 / 大概就是腻腻歪歪谈恋爱的事儿吧。
　　*本文首发且独发晋江，禁止搬运二改，谢谢合作。文章和作者都不完美，缺陷请温柔指出，拒绝无理由扣锅以及人参公鸡。
　　阅前须知：（1）百合文/HE；（2）娱乐圈/时尚/模特相关皆为瞎掰，切勿考据；（3）背景架空，苏苏苏，一切为了女主们，阅读过程中如有不适请点右上角X关闭页面，你好我好大家好
　　内容标签： 近水楼台 娱乐圈 业界精英 甜文 轻松
　　主角视角何南北互动童欢
　　其它：娱乐圈
　　一句话简介：模特圈里的情♀情♀爱♀爱
　　立意：
　　

第一章
　　“回来了？”飞机一停下，她就收到杜梨的电话，对方调侃她：“还习不习惯？”
　　“不习惯，太不习惯了，”何南北戴好耳机，从眼镜盒里抽出墨镜戴上，又从行李架上把自己的登机箱取下来：“连来接我的轿子都没有。”
　　“得了吧你还轿子，等明天去工作室，我给你的脑子降降温，你说你也是的，这么大的腕非得坐晚上的红眼航班，现在外边都传开了，我给你签的约是二八分，我八你二。”
　　何南北笑出声来：“瞎传。”
　　午夜两点的候机大厅空无一人，她沿着自动扶梯一路向下，杜梨的声音还在那边响着：“你回国这段时间事情不少，《红人》的封面我还在给你谈，差不多就定下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开幕式颁奖礼之类，临到了我再通知你。今天晚上去不去小亭那边？”
　　何南北奇道：“你不知道？”
　　杜梨：“什么？”
　　“我跟她分了啊。”
　　杜梨：……
　　杜梨：“如果我没记错，你这才谈了两个多月吧？”
　　“两个多月，”何南北眉峰一挑，十分理所当然地答道：“两个多月还不够久么？”
　　“够，”她简直能想象到杜梨一边敷面膜一边翻出的超大白眼：“对你来说是够久的了，何大师。”
　　时尚圈和娱乐圈里的情感关系向来成迷，不只男女，更有男男女女，有可能你正在粉的某个男星就跟某个女星谈过一段恋爱，如果再发散一下思维的话，跟一个男星谈过也不是不可能。
　　何南北是货真价实的同性恋，荤素同食，生冷不忌，女朋友更新换代的速度快得飞起，人称“消消乐大师”——意思是，每个局上都能碰见至少三个前女友。
　　经纪人还打算说些什么，被何南北堵了回去：“就说到这儿吧，我打个车回家，明天去工作室面谈。”
　　杜梨早就习惯了她的性子，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何南北站在路边，用手机叫了个车。
　　她在国内不算出名，本来就是个做幕后的，又不喜欢太多曝光，知道她名字的人寥寥，能将名字与这张美艳逼人的脸对上的更是寥寥。
　　满脸胡茬的网约车司机一看拉了个女人，顿时聊天欲猛涨：“怎么大晚上的，自己一个人坐飞机啊？第一次来海城啊？来旅游的？来旅游碰上我，你可是碰对人了……”
　　司机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自娱自乐许久，见何南北一直没应声，有些疑惑地往后视镜里瞅了一眼，顿时大囧：女人已经在后座睡着了。
　　栗色长发将她的脸遮去大半，再加上架在鼻梁上的黑超，将本来就小的脸在夜色里更模糊成一团黑。
　　司机装。逼失败，有些悻悻，低声骂了一句，接着开车。
　　车在行程终点停下。何南北在司机“这么晚穿成这样来夜店一定不是正经人”的目光里轻盈地下了车，略一思考，打了五星好评。
　　回来见老友是开心的事，五星好评，造福你我他。
　　夜店名为“11”，是何南北的初中同学开的，两人关系甚笃，对方在内场给何南北专门辟出一间屋子，她想干什么都行。
　　她拖着箱子进了旋转门，一进去便迎上两个满脸青涩的保安，个儿高点的率先开口：“晚上好小姐，麻烦您出示一下身份证件，箱子给我们打开看一下。”
　　长途飞行所造成的疲惫让何南北有些不耐：“我是你们老板的朋友。”
　　个儿矮的那个嗤笑一声，说着就要夺她手里的箱子，：“我在这儿当了半年的安保了，每天能碰见十几个老板朋友，想不花钱混进去，这招已经过时了！”
　　旋转的LED灯闪得她心烦意乱，就算戴了墨镜也只能稍微排解一下，看久了还是会眼冒金星。
　　她手一松，也没说话，由着保安将箱子抢过去。双臂一架，就那么不言不语地看着人，倒是将这两个人盯得汗毛竖起。
　　还算高个儿保安会来事，随手抓过一个路过的少爷，叫他进去跟领班汇报一下情况。
　　两三分钟后，一个穿着制服的领班急匆匆地从店里走出来，喝住两个愣头青：“干什么呢！”
　　小保安们齐齐一愣：“辉哥……”
　　辉哥骂道：“一个两个的都瞎了吗！人家都说了是老板的朋友，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吗，啊？”
　　他又谄媚地转向何南北，向她哈了个腰：“北姐，许久没见您来了，今天想喝点什么？”
　　何南北不欲与他多讲，简单道：“我要去我的房间，顺便叫叶远澄也过去。”
　　小保安们听见她直呼叶远澄的大名，简直裤子都要吓掉：她居然直呼老板名讳！她居然直呼那个，人前笑面虎、人后斯文败类，在海城夜店界说是呼风唤雨都不为过的老板的名讳！
　　两人对视一眼，心如死灰。
　　“是是是，”辉哥连忙将她引进门，临走时还不忘狠瞪两眼保安：“北姐这边走。”
　　何南北的房间装修得十分简洁。叶远澄曾经想给她请得过TAT最佳创意奖的设计师来设计，被她否了：“我又不经常来，那么麻烦你做什么。”
　　叶远澄利落地顺杆爬了：“那就给你摆张床，一组沙发，一把椅子一张桌子，要是哪天被小姑娘甩了就上我这儿来住，不收你钱，住开心了给我店里拍两张照就行。”
　　“去你的，”何南北啐他：“我拍两张照片，这样的房间我能买上一打。”
　　何南北可谓在自己的职业道路上混得风生水起：毕业于京城艺术学院，师从当时国内最有名的摄影泰斗，在其带领下拍了一系列人文艺术摄影，斩落各大奖项，一时间声名鹊起。
　　就在所有人都对她寄予厚望之时，她选择了出国读研，从此在国内销声匿迹三年有余。在此期间，她化名Lynn向杂志社投稿，由于创意精妙，构图创新，成为各大杂志社的宠儿。
　　三年后，她突然用“Lynn”这个名字为Versa拍摄一组早秋广告片，正式将Lynn与何南北联络起来。在此之后，她一路顺遂，工作接到手软，顺理成章地成为一名被各大品牌青睐的时尚摄影师。
　　到了房间之后，何南北去浴室简单地洗了把脸，就听见叶远澄开门进来，喊她名字：“北子！”
　　“来了，”她从浴室出来，看着叶远澄笑道：“胖了不少，看来生意挺好。”
　　“那可是，”叶远澄非常做作地打了个响指：“我的生意经，不是我吹，没人能猜透，不是我太厉害，都得谢谢对手太蠢。”
　　她跟叶远澄的相处方式有些奇怪，联系频繁的时候恨不得从早到晚整天腻在一起，联系稀少的时候能大半年都不说话，再见面时还能亲密地勾肩搭背。
　　何南北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在椅子上坐下，问叶远澄：“有什么喝的？”
　　“想喝什么随便点，我请。”
　　“请客？当真？”何南北指尖勾过发尾，眼神流连过叶远澄衬衫的肩线：“我要喝……”
　　她尾音拖得缠绵：“热巧克力。”
　　叶远澄被她甜腻的语调激起了满身鸡皮疙瘩，他咬了咬牙：“你好好说话行不行？”
　　后半句吞到了肚里：每次这么说话，总没好事。
　　何南北觑他反应，抬手捂住嘴娇笑：“我就随口一说，你看你吓得这个样子……”她话音一转，登时恢复清冷本色：“和诚置业的太子爷，王聪，你认识么？”
　　“认识，”叶远澄点点头，“但是不太熟，几个月之前吃过一顿饭，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何南北略微思考了一下，表情十分随意：“我前女友把我踹了。”
　　叶远澄没顾得上细想，当即捧腹大笑起来：“……我就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哈哈哈何南北没想到你也有这么一天！”
　　“然后现在在给王聪当三儿。”
　　叶远澄愣了一下，目瞪口呆：“所以你想？”
　　何南北勾起唇角：“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只要知道他们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第二章
　　说实话，何南北挺喜欢李亭的，还实打实地投了两分真情实感进去，但仅限于在她亲眼看到朋友给自己发的照片之前。照片里，对方和王聪在定制色玛莎拉蒂的后座吻得口水四溢，那叫一个激情。
　　何南北之前觉得李亭有眼色，嘴甜，会软言软语地安慰自己；之后就只余下一个形容词：奇怪。
　　王聪能给她的，自己给不了么？李亭想要什么她都给买了，对肉。体关系的需求也并不太强烈，因为她那段时间正好不在国内。有关于王聪的风言风语她也断断续续听过不少，有相当一部分是关于在床事上的怪癖。
　　何南北很不理解：为什么李亭把她甩了，去找了王聪？
　　只能用“奇怪”二字形容。
　　叶远澄叹了口气：“你也是惨。”
　　虽然何南北换女友如换衣服，但她也是有原则的：一不碰直女，二不撬墙角，三好聚好散。
　　而李亭，误打误撞地将这三个雷点全触了。
　　何南北没接他茬，静了会才说：“叫个人吧，送点喝的进来。”
　　叶远澄点点头：“老规矩？”
　　“嗯。”
　　叶远澄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过了五分钟，一个公主就端着托盘进来了。
　　托盘上是何南北的冰水，还有叶远澄的热巧克力。
　　公主将饮品放在小桌上，何南北眼神一亮，跟叶远澄咬耳朵：“质量不错，大长腿，个儿够高。”
　　叶远澄扶额：“光天化日之下，净想些苟合之事。”
　　何南北不以为意：“那又怎样？”
　　公主将水放下就收起托盘转身想走，被何南北叫住：“把那边的桌子擦干净。”
　　对方犹豫了一下，不声不响地去拿抹布。
　　叶远澄乐了：“你支使人倒勤快。”又喝了一口热巧克力，才说：“这趟回来休息多久？”
　　“歇不了。”何南北伸了个懒腰：“杜梨叫我明天就去工作室报道，不出意外的话，《红人》九月份的首封要给我们拍。”
　　“哦？”叶远澄很感兴趣：“这才六月初，现在就开始筹备？”
　　“你当这事儿容易？杂志那边光是跟那些个经纪人扯皮就够麻烦了，还要定调交策划交选题，”何南北想了想，笑道：“不过我只负责拍照，还算轻松。”
　　叶远澄冲她身后努努嘴：“箱子里是你带回来的镜头？”
　　“不是镜头，”何南北一本正经地说：“是身家性命。”
　　叶远澄感叹道：“你的身家性命也就值俩登机……”
　　话说到半截被打断了，公主走到他面前，低眉顺眼地鞠了个躬：“叶总，桌子擦完了。”
　　“……箱了。没事了，你出去吧。”叶远澄的眼神还停在箱子上，向门外挥了挥手。
　　公主转身走了，关门的时候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我说……”何南北转向叶远澄：“你要不要考虑考虑拓展下副业？比如开个les bar什么的？国外这一块已经很完善了，你再不做可就要落后了啊！”
　　叶远澄一脸黑线：“我是个直男，为什么要做les bar？”
　　何南北一脸无辜：“你是个直男没错，但有钱为什么不赚？”
　　两人对视，叶远澄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喂？……好，我过去一趟。”
　　何南北站起身来：“你忙吧，也不早了，我去休息。”
　　叶远澄走后，她关了灯，心无杂念地睡着了。
　　次日早上，连闹钟都还没响，何南北就带着两枚青色黑眼圈，慢慢挪到浴室去洗漱。
　　她惯常睡得浅，更何况刚从国外回来，时差根本来不及倒。她一边刷牙，一边抬眼看窗外的街景——单看这幅场景，任人都会以为这只是间普通的起居室，谁能想到她现在正在一家著名的夜店？
　　随着太阳升起，音乐和灯光也恹恹地偃旗息鼓，等待夜幕的再次降临。
　　何南北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红色的竖条纹衬衣穿上，下摆松松地塞进白色阔腿裤里，再踩一双白色条纹拖鞋，将零碎的剩余物品都装进箱子，确认无误后，准备开车去工作室。
　　去年她新买了一辆红色沃尔沃，买回来没开几次，一直停在这里，让叶远澄时不时帮她开出去溜溜，免得放太久，等她回来的时候坏掉。
　　她推开房间的门，在看清门外情形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门口有个人，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端端正正地睡着了。对方穿着制服，应该是叶远澄店里的员工。
　　何南北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时间不早不晚，时针刚好指到七点。按理说，早上七点，11应该早就关店了，怎么还会有工作人员滞留在这里？
　　她俯身在小姑娘面前蹲下，拍了拍她的膝盖：“醒醒，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对方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来，视线相交的一瞬间，何南北愣了：这不是昨天那个给她擦桌子的公主吗？
　　难道说——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想着——她下班之后，在自己门口睡着了？
　　对方显然也愣了，盯着何南北看了四五秒钟才慌张地挪开视线：“不、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睡着了……打扰您了……对不起对不起……”
　　看她这么着急道歉，何南北点点头，简单道：“没事。你也注意一点，一个女孩子睡在这里，很危险。”
　　“嗯。”女孩子手一撑地，利落地站起身来：“谢谢。”
　　相较其他场合，夜场的制服要偏性感暴露一些，上衣的腰线短到不能再短，随着她的动作，姣好的身段被何南北一览无余：纤弱到不堪一握的蜂腰，两条白皙笔直的长腿……
　　何南北抬头，只觉得鼻子有些热。
　　转瞬之间，对方便已整理好仪容，匆匆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何南北蓦地感到一阵空虚：昨天晚上的被窝，好像有些冷，也有些空……
　　在路上吃了个早餐之后，上午九点，何南北准时到达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的工作室。
　　众人已经到齐，见她来了，纷纷起立：“头！”“BOSS！”“QAQ老大你终于回来了……”
　　何南北一一笑着应下，去自己的办公室将行李放下。再出来时，杜梨已经将从打印机里新鲜出炉的日程表举到了她的面前：“看看吧，还没有完全敲定，有什么不满意现在就说。”
　　她接过来，大略地扫了一眼就交还给杜梨，开始挨个跟摄影师们问情况：“你安排，我放心。”
　　工作室除了何南北本人之外，还有四五个摄影师，负责档次稍微低一点的商业拍摄。当一个艺术家的前提是什么？何南北很清楚，是要先吃饱饭，没有经济基础，就甭想谈什么上层建筑。
　　她许久没有回来，仅仅是了解情况，重新安排各项事宜便花了整整一上午的时间。
　　午饭时分，何南北高速运转已久的大脑终于能够休息一下。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随手点开了朋友圈。
　　她有两个手机，一个工作用，一个私人用；工作号上的消息永远是999＋，私人号则比较安静，不过也是相对而言。
　　她现在正在看工作号的朋友圈，消息鱼龙混杂，什么都有：某某导演新剧开拍招艺人的，某高端房产经纪卖房子的，带着老婆孩子去私人海岛上度假的……
　　无趣。何南北啧了声，刚打算关掉，就看到Ryan发的一条消息：今天下午拍内衣广告的试镜照[色][色]
　　内衣广告？何南北嘴角一勾：好像有点意思。
　　【私聊】何南北：到我办公室。
　　【私聊】Ryan：好的头儿。
　　Ryan是她麾下的一名摄影师，名叫钱瑞，他嫌这个名儿太土，满是铜臭气，让所有人都叫他Ryan。
　　Ryan进来了，何南北眨着眼看他：“你下午拍内衣的试镜？”
　　他不明所以：“是啊头儿，怎么了？”
　　何南北双手交叉放在下巴下，笑眯眯地道：“我跟你一块儿去。”
　　她的性向在工作室里是公开的秘密，Ryan大惊：难道头儿要跟他抢女人？又定睛一看，何南北今天穿得这么骚气，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a question.
　　发薪水的老板，还是镜头前吹弹可破的姑娘们，这是个问题。Ryan悲愤地一咬牙一闭眼：还是钱包比较重要。
　　他还在思考，何南北这头已经敲定了：“一起出去吃个饭吧，带上设备，吃完饭直接过去。”
　　“成。”老板都发话了，Ryan应了一声，就回头准备去了。
　　下午四点，安慕内衣的试镜现场。
　　海城作为一个南方城市，六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些热，再加之试镜现场密不透气，灯光烤得额上浮起层层薄汗，空调又好死不死地坏了，何南北坐在场地边缘，无奈地举着一本广告册子扇风。
　　长得好看的？有，但都是些庸脂俗粉，这口她已经尝腻了。
　　长得不好看的？
　　……长得不好看，还会来当模特吗？再者，她对不好看的也提不起兴趣来。
　　“下一个。”室内温度这么高，大家的心情都很烦躁，做事的原则都变成了“能快就快”，好赶紧收工去外面吹吹风。
　　随着话音落下，一个穿着白T热裤的女孩儿稳步走到背景布前。
　　何南北怔了怔，旋即，唇边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又见面了啊，小公主。
　　

第三章
　　“Ida，过来一下。”
　　“怎么了瑞哥？”
　　领班将一只放着热巧克力和冰水的托盘递给童欢，嘱咐道：“送到十号包厢去。”
　　“十号？”童欢有些好奇：“十号不是不开放吗？”
　　“那是老板专门留给朋友的，”瑞哥笑道：“今儿好像来了。”
　　“好。”童欢乖巧地点点头，端起盘子就往十号走。
　　这是她被称作Ida的第四个月，也是她在11工作的第四个月。
　　走到十号门口，她深呼吸了一下，敲了三下门，推门进去，一进去便看到老板正在和一个漂亮女人聊天。
　　看到女人正脸的刹那，童欢有瞬间的愣怔。
　　夜场里从不缺长得好看的男人和女人，但像她这样美得有侵略性，美得像一团直要烧到你心底的火的，童欢是第一次见。
　　无论是她俯首在老板耳边说悄悄话时的神态，或者是抬手垂眸时不经意流露出来的风情，都无可救药般地吸引人。
　　她原本只想安分地将托盘放下，赶紧离开，却没想到会被女人叫住：“把那边的桌子擦干净。”
　　童欢依言照做，去外面拿清洁工具。再回来时，老板已经开始跟女人大大方方地说话：“你这趟回来休息多久？”
　　她一边低头擦桌子，一边将头埋得不能再低——客人说话的时候，她们最好又聋又瞎。
　　“歇不了，”童欢听到黄花梨的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是端坐其上的人换了个姿势：“杜梨叫我明天就去工作室报道，不出意外的话，《红人》九月份的首封要给我们拍。”
　　这话无异于一道诛雷，快准狠地劈在童欢的心上！
　　九月份！《红人》！首封！
　　九月，夏秋交接之际，对于每个有意进入时尚行业、或者已经在时尚行业里摸爬滚打的人来说，都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各大主流时装品牌都会在九月份举办他们的秋冬发布会，各本时尚杂志都会在九月份发布本年投入最多精力制作的刊物，时尚相关的品牌商会在九月份申请最多的宣传预算，对于模特而言，九月份将是他们一年之中最忙的一个月，连走十几场秀什么的，都只是洒洒水而已。
　　这个人……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吧。
　　“哦？”老板的尾音扬了起来：“这才六月初，现在就开始筹备？”
　　“你当这事儿容易？杂志那边光是跟那些个经纪人扯皮就够麻烦了，还要定调交策划交选题，”童欢听见女人柔柔地笑了一声：“不过我只负责拍照，还算轻松。”
　　时尚行业从业者，一个有实力的摄影师，童欢想，不然也不会被《红人》请去执拍首封。
　　国内的出名摄影师，她认识大半，虽然是“我认识他们他们不认识我”的那种认识，但也够用；可这个女人，她从未在任何渠道中见过。
　　童欢眨了眨眼，这才发现自己手下的动作已经停了，赶紧一鼓作气擦完，又走到老板面前，浅鞠一躬：“叶总，桌子擦完了。”
　　“没事了，你出去吧。”叶远澄没看她，敷衍地冲门外挥了挥手。
　　她不出声音地将房门合死。门关上三秒钟之后，她才缓缓吐出抑在胸中的闷气。
　　童欢仰起脸，看着头顶上晃得人眼花缭乱的灯，又看了看自己脚下拖出的长影，轻轻抬起胳膊，盖住自己的眼睛。
　　——这是她被称作Ida的第四个月，是她在11工作的第四个月。
　　——这也是，她从京城艺术学院的模特表演专业毕业后的第二年。
　　11的闭店时间是清晨五点钟，五点过后，一切喧嚣便都停了。
　　童欢结束了整晚上的工作，准备跟同事们回更衣室，在路过分岔口的时候，脚步止住了。
　　一个小姐妹有些奇怪：“Ida，你怎么不走？”
　　“我……”童欢随口扯了个谎：“我突然想起来还有活没干完，你们不用管我，先走吧。”
　　“哦，那我们走了，你干完活赶紧走吧，拜拜～”
　　“嗯。”
　　她心事重重地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迈开了步子。
　　再停下的时候，童欢看着面前挂着的10号门牌，闭上眼，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
　　会发生什么？来了又能怎么样？难道凭着惊鸿一瞥，她能给谁在里面的那位大人物留下什么“非她不可”的印象吗？
　　她茫然地在门口踱了会步，最终抱着膝盖在原地坐下了。
　　她想要的不多，一个机会而已。可，人人都想要机会，凭什么机会就能落到她头上？
　　童欢越想越困，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在视线里慢慢清晰：“醒醒……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刚刚醒来，童欢的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呆愣愣地看着那张美艳的脸，直到大脑发出信号——
　　别看了！这是客人，这么盯着她看像什么样子！
　　光顾11的客人不乏有头有脸的，这些人性情都多变得要命，上一秒笑着下一秒就能怒了，搞得她们这些服务生都噤若寒蝉。童欢一直是其中情绪管理做得比较好的，没想到今天居然如此失态！
　　她连忙看向别处，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睡着了……打扰您了……对不起对不起……”
　　她已经准备好了接受随即而来的尖酸语句和刻薄笑意，唯独没想到对方并未将此放在心上，还好声安慰自己：“没事。你也注意一点，一个女孩子睡在这里，很危险。”
　　“嗯。”除了这个，童欢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她以最快的速度站起身来，掸了掸裙子上的灰，没敢再看那个女人，直接跑了。
　　直到回到自己的小破出租屋后，童欢的心情才算平复下来。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今天的日程安排。
　　下午一点，要去安慕内衣租的棚子试镜。现在是早上八点半，通勤时间需要两个小时，也就是说，能留给她打个盹、洗个澡再挑好搭配、化好妆的时间，只剩下两个半小时。
　　童欢哀嚎一声，一头栽倒在床上。
　　十二点五十五分，童欢提前五分钟到达试镜现场。她去门口的花名册上签了名字，就在旁边席地而坐，翻开自己带的一本小说看。
　　等待的过程十分无聊，如果不给自己找点乐子，便是度日如年。
　　“43号？43号在吗？”
　　她总算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号码，童欢三下五除二将小说塞进旅行包，“腾”地站起身来：“在！”
　　对方上下打量她两眼，朝屋内一撇头：“进来吧。”
　　走进屋内，她将旅行包放到一旁，做了个深呼吸，便走到面试官们面前，浅浅地鞠了个躬。
　　面试官的脸上没什么情绪，简单地说：“先自我介绍一下。”
　　“大家好，我叫童欢，儿童的童，欢乐的欢，身高一百七十六公分，体重五十公斤。”
　　童欢摆出自己最自然的笑容，按捺住心跳，凝神静气地等待面试官的下个指令。
　　面试官简单地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就转向摄影师：“开始吧。”
　　摄影师点点头，对童欢笑道：“这样，咱们先来拍一下试镜板照，还有半身全身，四十五度九十度，慢慢来，不着急。”
　　这些都是最为基础的试镜流程，童欢立马进入状态。
　　“哎……好，就这样！不错不错！”
　　摄影师经验丰富，一套照片行云流水地拍下来，竟像是只过了一瞬。
　　童欢抬手整了整头发，就听见面试官说：“去更衣室换衣服吧，出门左拐，换完赶紧回来。”
　　“好的。”
　　童欢钻进更衣室，打开自己带的旅行包，犹豫了一下，挑了一套黑色蕾丝的。
　　她把自己脱得精光，手脚麻利地换上内衣，对着镜子转了个圈，自觉没什么大瑕疵，又返回面试间。
　　谁知，面试官不在了，摄影师的位置上竟也空无一人，相机的镜头也被卸下来了，只留下张着一张空洞大嘴的机体。
　　童欢心里打起小鼓来：这闹的是哪出？
　　就在她心神不定思索的时候，突然有人向相机走来，动作娴熟地换上新镜头，又调试了几项参数，之后再在相机后站好。
　　她抬眼瞧过去——
　　女人将红条纹衬衫的袖子卷起，露出截白嫩如藕的小臂，搭在三脚架的调杆上，一晃一晃，煞是引人注目。
　　“愣着干什么？”从对面传来一道与今天清晨截然不同的冷淡声音：“学校教的，全还给老师了？没学过摆pose还好意思来试镜？”
　　时间倒退回五分钟前。
　　何南北离开小凳，活动了一下已经酸麻的腿，走到Ryan身边：“你休息一会，这个模特我来拍。”
　　Ryan：……
　　他那金贵到不像话的老板、时薪人民币五位数起的老板……
　　居然主动要替自己拍一个二线内衣品牌试镜的不知名模特？
　　他、没、听、错、吧！？
　　

第四章
　　“情绪专注一点，”女人不耐烦地道：“眼睛往哪看？镜头长在地底下？”
　　“对不起。”没时间惊讶或质疑，童欢迅速摆正自己的态度，低头认错：“我准备好了。”
　　女人哼了一声，没再言语，手指轻搭到快门上。
　　门外，面试官摘下眼镜，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Ryan：“拍摄的时候还要清场？这是你们老板？”
　　Ryan：“对。”
　　对方激动得声音发飘：“那个Lynn？”
　　Ryan：“……对。”
　　一边应付着甲方的没营养问题，Ryan一边抬头看向棚子里，试图从挡得严严实实的窗户里看出些什么来，但却只是徒劳无功。
　　摄影术于十七世纪被发明，在那之后便如火如荼地发展起来。到现代，摄影术已经有二十余种流派，电影摄影、纪实摄影、新闻摄影等等，每种流派都有自己不同的侧重点。
　　相比之下，商业摄影的目的较为简单，一方面是要向消费者呈现真实的商品形态，另一方面，则是吸引消费者来购买摄影师所拍摄的商品，为商家创造利润。
　　“靠左一点。”
　　“眼睛睁大。”
　　“情绪呢？我要的是勾人的眼神，不是‘我今天早晨没吃饱饭’的眼神！”
　　童欢入行两年，试过的镜不多，但也绝对不少，头一遭碰上这么难对付的摄影师，不停地随着对方的要求变换姿势，感觉整个人都要僵掉。
　　“就这样吧，”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见对方不咸不淡地开口：“你为什么想来做模特？”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童欢笑了笑：“想出名，就来了。”
　　短短六个字，背后承载的是无人可诉的心酸。
　　女人打量了她一眼，眼神淡漠，如同在看工厂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黄桃罐头：“你条件一般，矮了三四公分，腿的比例也不太好，你肯定照过镜子，难道对自己没有一个正确的评价么？”
　　童欢心尖猛地一颤，勉力维持道：“谢谢，我会回去努力的。”
　　女人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换下一套吧，也不用去更衣室了，就在这儿换。”
　　就、就在这儿换？
　　她心里瞬间跑过千万头草。泥。马，又强行压下。童欢刚准备抬手，就听见对方凉凉地补了一句：“怎么，都是女的，你有的我没有？怕我占你便宜？”
　　“不……不是。”童欢摇摇头，背过身去，从旅行包里拿出另一套粉色波点的，翻找的时候动作有些大，不经意露出了小说封皮的一角。
　　“你……”她听见女人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问道：“你也喜欢欧·亨利？”
　　欧·亨利是美国著名的小说家，其短篇以结局出人意料、发人深省并蕴含深刻的人生哲理而闻名。
　　童欢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规矩地回答：“嗯。”
　　“最喜欢哪篇？《警察与赞美诗》，还是《最后一叶》？”
　　“都不是，”她反手将扣带扣好，摇头，“我更喜欢《麦琪的礼物》。”
　　手头拮据的年轻夫妻为了给对方准备圣诞节礼物，各自卖掉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刹，麦琪又哭又笑，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麦琪的礼物》？不错。”女人简单地回应了一句，随即拿起了相机：“继续吧。”
　　倒不像在拍摄现场，童欢觉得有些好笑，像是瞬间穿越回高中语文课堂。
　　全部结束时已经过去十五分钟，她告辞出来，在走廊上大大咧咧地坐下，掏出瓶矿泉水猛灌。
　　会不会……她心底蓦地升起一丝微茫的希望来：这一次，会不会她也是有机会的？
　　童欢一走，棚子里只留下何南北一个人。她将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捧在怀里，一张一张慢慢翻看。
　　身高矮了三四公分，腿的比例不太好，那又怎样。她在圈子里待了太久，十分清楚这些纯属狗屁的条条框框。
　　只要能把衣服穿出味道，就算身高只有一米五也没人会说什么。那番话，是她故意说给童欢听的，看看她会做什么反应。
　　这小姑娘啊——
　　何南北一边收机器一边想，还是嫩了点。
　　她推开门，向甲方礼貌地笑笑，又叫Ryan过来：“你们忙，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好好，您慢走，下次再见啊！”
　　看着甲方进了门，Ryan恶趣味地凑到何南北身边：“头，你是不是……”
　　那模特出门的时候他也看见了，那脸，那腰，那腿，真是没什么可挑的，要是她不是老板挑中的女人，他可能已经屁颠屁颠地凑上去要电话号码了。
　　何南北斜他一眼：“好好干活，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那就是没看中咯？Ryan没讨到好，有些悻悻地摸了摸鼻尖，刚准备进棚子，又听见何南北补充一句：“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也别动她。”
　　走到公交车站时，童欢收到了兜姐的电话：“试镜怎么样？”
　　“兜姐……”她不露声色地道：“我感觉还可以。”
　　兜姐大名林豆豆，今年三十有六，目前是海城一家模特经纪公司的经纪人。
　　“还行就行，就算最后选不上也没什么好失落的，”兜姐安慰她，“安慕多大的牌子，一直雄心勃勃说自己要做华国的维蜜呢，筛资料没把咱筛下去就是好事。”
　　“嗯，谢谢兜姐。”
　　“你晚上还去11上班？”
　　“是啊，”童欢苦笑一下，“不然怎么办？对了兜姐，你知道这次给安慕拍试镜的摄影师是什么来头吗？”
　　兜姐奇怪道：“你怎么关心这个，跟你耍大牌了？不过安慕这次请的人确实挺有名，是SK工作室的。”
　　童欢默默记下这个名字，乖巧道：“谢谢兜姐，没发生什么，我就是好奇想问问。”
　　“没事就行。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回家休息休息就准备上班吧，拜拜。”
　　“兜姐再见。”
　　她锁上手机屏幕，心底慢慢浮现出两个字母：SK。
　　夕阳在地平线上摇摇欲坠，不出意外，主干道上又堵车。所幸何南北已经习惯，她降下大半扇车窗，点了一支绿好彩。
　　她好这口，但是不溺，一个周抽一支已经是上限；相比烟，她更喜欢酒和茶，一个让人沉迷，一个让人清醒。
　　“美女，”左边的路虎降下副驾的窗，戴着大金链子的光头男人向她打招呼：“也抽啊？”
　　她取下烟，夹在指间，笑着摇摇头：“偶尔尝个鲜罢了。”
　　红光将熄，何南北在烟灰缸里将烟头摁死，跟路虎车主道别，把窗升上去。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她瞥了一眼，是叶远澄的短信。
　　“晚上十点，我在店里攒了个局，叫了帮朋友，还有王聪和李亭，来么？”
　　说是十点，但十点整来的都傻。只有早来，才能趁着大家都人生地不熟的时候掌控话题的先机，因此，九点四十，包厢里已经座无虚席。
　　“聪哥，”有人满腹不正经地举酒敬他：“小嫂子不错啊？”
　　为什么叫小嫂子？大家都心知肚明，家里还有个大的，这个可不就只能被叫成小的么！
　　“哎呀过奖了过奖了，这杯干了兄弟！”王聪牛饮尽杯里的酒，面带得意地搂紧怀里小美人，真是带劲，带出来叫人夸，带回去也……
　　他一只手不安分地探进李亭的裙子下摆，李亭羞涩地轻捶了他一下，小声道：“干什么呢这是……”
　　叶远澄坐在包厢边上，虽然局是他攒的，但他谢绝了所有人的邀请，推脱说自己嗓子不好最近不能喝，低头给何南北发消息：“都齐了，来不来？”
　　一分钟，没人回，五分钟，仍然没人回。
　　奇了怪了，叶远澄皱眉，她又在搞些什么幺蛾子？
　　墙上挂钟指到十点整，包厢门“吱嘎”一声被推开。
　　众人目光下意识地聚集，只见来人一袭黑色重工刺绣长裙，拎着一只价钱能买下她五六个镜头的小手包，脸上的妆画得无可挑剔——
　　何南北环视一圈，抬起手撩了撩头发，话不知说给谁听：“好久不见啊。”
　　

第五章
　　叶远澄边站起身来迎她，边抽空看了眼李亭。好家伙，吓得那叫个花容失色。何南北也看见了，颇感无趣地动了动唇角：有胆子做没胆子当？
　　垃圾。
　　“各位，这是我发小，从小玩到大，之前一直在国外待着，这不，正好回国休息休息，就叫她过来玩玩，”叶远澄松松地将她勾到怀里，象征性地抱了一下，随即松开：“还希望各位兄弟多关照关照。”
　　何南北笑起来，水红色的唇瓣轻轻翕动：“大家好，我叫Celia。”
　　没空令众人鉴别名字真伪，真伪在这种场合也算不得数；何南北干脆利落地灌了一杯，杯口朝下，手腕抖了抖，一滴没落。
　　“这一杯敬大家，不好意思，来晚了。”
　　她一仰脖又是一杯，“这一杯敬澄哥，让我有机会见到这么多好朋友。”
　　没人说话。
　　这第三杯……
　　何南北举着高脚杯，笑眯眯地停了一会，慢慢喝完，“这杯敬一位之前就认识的朋友。”
　　稀稀落落的掌声响了起来，有人吹口哨：“可以啊！”
　　连着灌了三杯，她唇边弧度未变分毫，袅袅婷婷地跟叶远澄走到旁边坐下，灯光转暗，才觉得有些心力不支。
　　这帮狗崽子，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一上来就来混的，还是纯酒，真把自己的命不当命。
　　她侧首向叶远澄，外人看来像是调情，但其中自有分寸。她低声道：“您大少爷平常的娱乐真是奢靡。”
　　“过奖，”叶远澄倚在沙发上，笑容非常不正经，“只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准备。”
　　从看到何南北推门进入包厢的那一刹那起，李亭脑子里的弦就没松过。
　　她怎么也想不到，何南北居然认识叶远澄，而且关系还这么亲密！那，她跟何南北的事情，叶远澄肯定也知道了。
　　她面色惨白，所幸包厢里灯光昏暗，王聪也看不出来。李亭太清楚王聪的秉性，他恶心同性恋，而且恶心得不行，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假扮直女接近他，那她现在一切所拥有的富贵……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桌上的酒也快喝完了。
　　趁着叶远澄打内线电话叫酒的功夫，她跟王聪表示，自己想去一下洗手间。对方正跟狐朋狗友打得火热，没空理她，敷衍地挥了挥手就让她走了。
　　李亭心绪复杂，去洗手间里对着指尖亮闪闪的碎钻发了会呆，平复了心情之后才走出来。
　　谁成想，刚出来就看见何南北正倚在墙上，眼睛一眨不眨，笑吟吟地看着她。
　　李亭张了张口：“北、北姐……”
　　何南北动了动指节，不咸不淡地道：“哟，还没忘了我叫什么哪。”
　　“没有，那，那哪敢……”李亭还想装傻，只听何南北单刀直入：“抱大腿抱得开不开心？”
　　她脸上的假笑僵了僵：“北姐，你这话说得是不是就有点……”
　　“怎么？”何南北惊讶道：“我说得不对？先把我甩了，隔了两天就爬上王聪的床，这事儿不是你干的？来，你跟我说说，跟人家也好了半年吧，混上了几辆车几套房？”
　　“我不是……我没有……”李亭咬住下唇，疼得她浑身一颤，眼泪当即就涌出来了：“北姐，我知道错了，您就大人大量，饶了我这一回吧……”
　　何南北漫不经心地收了视线：“想道歉，光掉几滴泪珠子可不行，还当自己是美人鱼，掉下来的眼泪能成珍珠？”
　　从前，她最喜欢她这副梨花带雨的小模样，而现在？想打感情牌，不存在的。
　　闻言，李亭扑通一声给她跪下了。
　　晚上十一点，正好是热门时段，不少人看见这一幕。有好奇的想上前观望，被朋友一把拉回：“小心点，别叫人记恨上！”
　　何南北抿了抿唇，伸手把李亭拉起来。倒不是心疼，而这里终究是叶远澄的地盘，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不好跟王聪交代，她不想让叶远澄为难。
　　李亭还以为能翻篇了，一脸感激：“北姐……”
　　“李亭，”何南北替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平淡地开口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有三个原则？”不等李亭接话，她又说：“我一不碰直女，二不撬人家墙角，三好聚好散。能一气儿把这三个霉头全触了的，你是第一个。”
　　她的妆明明画得那么好看，李亭想，酒红亮片眼影衬得她眼窝深邃，闪亮亮的唇釉也特别显气色。但是，她怎么觉得，何南北看起来像个恶鬼一样呢？好像持着钢叉的阿傍，下一秒就要来索她的命。
　　“所以，你给我记着，”她轻柔地将李亭的衣领压平，转身欲走，“这事儿不是你给我跪下就能了了的。”
　　“北姐，”李亭颤颤巍巍地叫了她一声，“我记得你以前，你不是这么记仇的人……”
　　她曾经因为跟何南北吵架，一气之下把对方的工作资料全删了，何南北一句话都没怨她，把她哄好了之后再重新做。
　　这也渐渐地给了她一种错觉：何南北是个好欺负的主。
　　“是吗？”何南北背脊挺得削直，话音冷清得不像李亭记忆中的任何一个模样：“那你现在知道了。”
　　酒过三巡，逐渐有人告辞。何南北慢慢饮着酒，看着人数减少，到最后只剩下她，叶远澄，李亭，王聪，还有一群被叫来暖场的姑娘。
　　“十杯长岛冰茶、十杯卡萨布兰卡、十杯轰炸机、十杯红粉佳人，还有十杯加勒比日出。”领班念完酒水单，叫来童欢：“你直接去吧台那边等着，做完之后送到九号。”
　　童欢跑到吧台旁，把领班的指示汇报给调酒师，与此同时分心听小姐妹聊八卦，“你看没看见，刚刚在六号洗手间旁边，一个女的给另外一个女的跪下了，据说是分手求复合！”
　　“两个女的，这么酷炫？”
　　“好像成功了，因为一个人把跪下的那个扶起来了……”
　　“这年头，真是……”
　　六号洗手间？童欢想，不就是在九号包厢的旁边吗？
　　还是这些有钱人会玩。
　　“Gloria，你端这两个盘子。Ida，Ida？”
　　童欢回过神来，听见调酒师叫她的名字，“你帮一下Gloria，她新来的，一个人忙不过来。”
　　“好，知道了。”
　　Gloria今年刚成年，高考之后，为了补贴家用，来11做服务生。平日大家都看她年纪小让着她，有什么能帮的也顺手帮一下。
　　两个人一同走到九号包厢，还没进门，就已感受到了里面仿佛要将屋顶掀翻的喧闹声，童欢皱了皱眉，对Gloria道：“你在外面呆着，我进去送就好。”
　　尽管纸醉金迷在这种地方是常事，但童欢还是想让她能少接触一点是一点。
　　“谢谢Ida姐。”Gloria乖巧地应了她的情，童欢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门，得到允许后才推门进去。
　　如她所想的一般，包厢内遍布狼藉，放眼望去，全是妹子白花花的大腿。她把托盘放下，没过多停留，转身出去从Gloria手里接过另一盘，一声不吭地放下，直起身来时，忽然被不知从哪来的臂弯大力箍住！
　　下一秒，沁着薄荷烟气的舌尖便灵活地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将她口腔里的每个角落都过了个遍！
　　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她都没来得及反应，对方便退了出去！
　　包厢里一片寂静，童欢傻站在原地，只听见一个略熟悉的女声吊儿郎当地笑道：“澄哥，你们这儿服务员真是，越、越来越漂亮了……”
　　是她？童欢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真的是她！
　　叶远澄脸上的笑容十分尴尬，一边扶着何南北，一边向石化了的王聪解释：“她就是……她就是这样……”
　　谁知，他话音方落，何南北猛地一把推开他，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搂过李亭，咬上了对方的唇瓣！
　　“啊——”李亭尖叫：“老公——”
　　王聪怒了，一把把何南北推开：“我艹你他妈干什么呢？！老子警告你，不要以为喝醉了就能动老子的人！”
　　何南北一副全身无力的样子，直接被推得在瓷砖地上跪下了！
　　“老公……”李亭一边抽泣，一边暗自奇怪何南北怎么会用这种杀敌一百自损三千的套路，“她刚刚掐我，掐得我好痛……”
　　“你被我亲了，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我亲了你，而是说我掐了你，你好痛？”何南北突然开口，冷静得跟刚刚好像不是一个人：“你是不是很习惯同性亲你？”
　　李亭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张口结舌道：“我……不是，我……”
　　何南北也不跟她废话，直接当机立断地在王聪面前甩下一叠A4纸：“你还不知道她的前女友比你多吧？这是她这半年来所有的开房记录，怎么样，这顶绿帽戴得舒不舒服？”
　　迎着王聪震惊的眼神，她轻飘飘地补上一句：“不用感谢我，我的名字是雷锋。”
　　王聪双手颤抖，随意翻开两张纸，发现李亭基本每周都会出去跟不同女性开房，有时一周还不止一次！
　　他怎么想也没想到李亭会喜欢女人！
　　他的脸涨得通红，好似在锅里蒸到快要熟透的蟹，想要张牙舞爪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何南北冷声道：“我为了保全你的面子，等人都散了才把这事说出来。李亭，脸打得痛不痛？”
　　她又转向一众陪酒妹：“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知不知道？”
　　李亭已经慌乱得说不出话来，只紧紧抱着王聪的胳膊：“老公，你听我解释，这都是假的，老公……”
　　王聪指着李亭，“你你你”了个半晌，拂袖而去！李亭紧接着追了出去！
　　接下来的事情，何南北轻嗤一声，就不归她管了。
　　她看了一眼刚刚童欢所在的位置，却发现人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走了。
　　叶远澄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悠悠叹了一口气：“你报仇就报仇，干嘛还要招惹我手下员工？”
　　门“哐”地一声关上，留叶远澄在灯红酒绿里回忆她刚刚说的话。
　　何南北：“谁让她长了一副这么让我想亲的脸。”
　　

第六章
　　童欢从房间里出来，向候在门外的Gloria招招手，“走了。”
　　“你……”Gloria看了她一眼，有些犹豫道：“Ida姐，你是不是……感觉你好像突然有些不开心？”
　　“有吗？”童欢随口答道：“没有啊，我没有。”
　　走了一会，她说：“你先回去吧，我想出去透个气。”
　　Gloria嘴上说好，离开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童欢的背影——为什么这么好的Ida姐也要被客人欺负呢？
　　童欢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找到一个没什么人来的回廊拐角，静静地坐下了。
　　虽然说出来有点可笑，她从艺术院校毕业，今年二十三岁了，但是还没有谈过恋爱。
　　那个……是她的初吻。
　　她的初吻，就这么无人在意地消失了。
　　童欢的眼眶突然有些潮，不是缅怀她失去的初吻，而是有些迷茫；她已经在孤身一人在外漂了两年了，而她又获得了什么呢？居无定所时的担惊受怕，或者一份在夜店端盘子的实习经历？
　　就像，在那一瞬间，她所苦苦追求的一切，都化成了一汪泡影。
　　她吸了吸鼻子，看到一双黑色的Valentino平底鞋袅袅而至，停在视线里，随之而来的是对方有点无奈的声音：“哭了？”
　　童欢闷闷地摇了摇头。
　　对方将手伸到她面前：“站起来吧，你这么坐着，我怎么跟你说话？”
　　她咬了咬唇，拒绝了对方。
　　没想到，仅仅只隔了几天，这样的场景便被重演了一遍。童欢想，同样是自己在地上坐着，同样她站到自己面前，同样是她好声好气地跟自己说话，但总有些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对不起。”何南北看了她一眼，别开视线，声音里夹了点喝了整夜酒之后的疲倦：“刚刚冒犯你了，是我的错，对不起。”
　　童欢没说话，何南北继续说：“你想要赔偿的话，钱我可以给，没问题，只要你开个数……”
　　“我想上九月份的《红人》，”童欢突然打断她，声音很小，但说得很坚定，“我想上九月份的《红人》。”
　　——疯了吧，这是何南北的第一想法。
　　成功者是踩着失败者的尸骨一步步爬到顶端的。像童欢这样连名气都没有的模特有大把，她们的身体条件和各方面因素都比那些已经出了名的模特不差多少，非要说的话，只能说人各有命，凭什么人家红了，你没红呢？
　　何南北不怒反笑，她倾身凑近童欢，语调压得又慢又轻：“你，也配？”
　　《红人》的咖位，更别提九月刊，就连平常月份的边角内页也有一群人哭着喊着要上，潜/规/则、贿/赂等各种方法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其中的窍门更不是她一个外人摄影师能揣测到的，难道童欢以为，她可以凭仅仅一句话就把她送到聚光灯下？
　　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
　　童欢眨了眨眼睛，近似梦呓般地道：“谁都可以，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何南北沉着脸，一只胳膊横过身前的人撑在墙上，将整个她都笼在阴影里——有那么一瞬间，她得承认，她觉得对方说得有点道理。
　　当年，在无穷的投稿与被退稿之后，她单枪匹马闯到主编办公室想问个清楚，结果被对方高高在上的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谁都可以，除了你，我们不收你的稿件。”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他们的机会已经够多了，凭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她垂下眼，看着怀里那张因为底妆质量太粗劣，已经有些隐隐浮粉的脸。
　　童欢的五官生得规规矩矩，没有什么出奇；可一旦组合在同一处，便能牢牢黏住人的视线，让人情不自禁地随着她走。
　　不算可爱，不算妩媚，也不算英气，非要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高级感”，冷淡又勾人。
　　何南北有些走神，直接忽略了童欢的感受；只觉得如果不把她欺负得哭出来，会有点不甘心。
　　几秒钟之后，她收回胳膊，抱臂站在原地，冷笑道：“‘谁’都可以？你以为杂志是菜市场吗，能让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是不是不知道现实两个字怎么写？”
　　虽然距离远了些，但她依然能看见眼泪已经在童欢的眼眶里打转了。她屏着呼吸，默默在心里读着秒，猜测几秒钟之后那颗泪珠才会坠下来。
　　令她没想到的是，童欢“刷”地一下站起身来，转过身去，从口袋里取了张卫生纸，动作粗鲁地把眼泪擦了去。
　　再转回来时，已经与何南北今晚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无异：“打扰了，祝您今晚在11玩得开心。”
　　童欢转身欲走，何南北玩心顿起，叫她名字：“童欢。”
　　对方停下了脚步，但并没有转身。
　　“要不这样吧，只要你愿意被我包。养，天天给你吃香的喝辣的，让你穿金的戴银的，舒舒服服地过日子，我就给你留一个位置，你觉得如何？”
　　女孩没说话，沉默占满了二人之间的空气。就在何南北惴惴不安地以为她要答应的时候，童欢终于慢吞吞地开口了：“你跟任何人说话，都是这么轻浮吗？”
　　她居然用了这样一个老学究的词，轻浮。
　　何南北道：“不是，我是真心的。”
　　“你在骗人。”童欢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总有人会相信你的胡话，总有人会把你说的话当真？”
　　她撂下这一句后，转身离开。
　　——总有人会当真的，会么？
　　何南北目送她走远，抬手抖了抖头发。她无所谓地想，谁会把自己说的话当真啊。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喜怒不定的烦人精。
　　打从她开始上小学起，她的烦人天赋就已经显露无疑。衣服不好看的不穿，桃子不是软的不吃，饭菜里的葱姜蒜都要挑出来，但不是她自己挑，而是父母给她挑。年纪大了便不再这些小事上纠结，但依旧难免让人杯弓蛇影，怕她下一秒就要穿罗。马。尼。亚的丝绸；杭城的？不行不行，那质感不是一个质感。
　　用杜梨的话说，“没那公主命，偏得那公主病”。每次她讲，何南北都要翻个白眼，“老娘是女王，不是公主。”
　　四下无人，站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何南北返身回去找叶远澄。
　　叶远澄正在打电话，正好临近尾声：“那就这样，我这儿有点事儿，改天再跟你说。”
　　“怎么，”何南北打量他，“家里人？”
　　“嗯，”叶远澄把手机扔到一旁，“我大哥，最近……”他扯出个苦笑来，“又赔了，问我借点钱，周转周转。”
　　“别借了，”何南北劝他，“这就是个无底洞，你又不是不知道。”
　　叶家有两个孩子，长子只懂吃喝玩乐，从来都是只有出的没有进的。
　　“我知道，”叶远澄温和地笑了笑，“再帮他一次。”
　　何南北闭上嘴，毕竟是人家家事，她不好再接茬。顿了会，她说：“把那小姑娘联系方式给我。”
　　对方抬眼，“你刚才出去追的那一个？
　　何南北：“嗯。”
　　叶远澄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我叫人事把她资料送过来了，刚打算看看你就来了。自己看吧。”
　　何南北不跟他废话，直接拿过来。视线扫过履历，她有些惊讶：“她也是京艺毕业的？”
　　这倒是让她没想到，童欢居然是科班出身。不过转念一想，她也释然了，还是那句话，童欢没机会。但凡有点门路，也不会到这种地方来打工。
　　“我问了问领班，人家小姑娘可纯了，连喝酒都不会，你还是别招惹人家了，给社会留下一点纯真和善良好不好啊？”
　　何南北记下童欢的手机号码，把资料放回桌面，抖了抖指尖：“这可不是你说了算。”
　　叶远澄佯怒：“她劳动关系在我这，我是她老板，怎么不是我说了算？”
　　何南北：“我明天就让她毁约，我工作室还缺个吉祥物，11给她开多少，我开三倍。”
　　对方知道她又想起一出是一出了，懒得接茬，何南北低头看了看表，时间也不早，决定打道回府。
　　从车库里取了车，何南北打了个喷嚏，被满口酒气熏得脑子一蒙。她用指尖压了压眉角，给杜梨发短信。
　　【短信】何南北：帮我问下《红人》那边，有没有兴趣做个群像。
　　退出短信界面，她又打开通讯录。
　　没有备注的号码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看上去有些寂寞，还有些可怜。
　　何南北抬了抬唇角，略微思考了一下，手指轻快地在“联系人姓名”处敲下三个字。
　　——小宝贝。
　　

第七章
　　杜梨今天起得晚了，到工作室的时候已是中午。
　　一进去，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气氛与以往的有些不同。
　　她随手揪了个刚入职没几天的小姑娘，想问问情况：“我看你们情绪都不对，怎么了，某人作祸了？”
　　“是啊梨子姐，”小姑娘眼圈红红的，显然刚哭过不久，“北姐……嗯……就是有些太……精益求精了。”
　　杜梨发愁地按了下太阳穴，这祖宗，有话不会好好说，非要拐弯抹角地刺得人心里发疼才算数。
　　“我知道了，”她安抚似的拍了拍对方的肩，“你缓缓就去忙吧，我看看她什么情况。”
　　大大咧咧地进了何南北的房间，杜梨在她面前坐下，轻轻敲了敲Apple Mac的背板：“别人也就算了，Anna新来的，连咱这层楼洗手间在哪都不太清楚，你直接把人训哭了，太不客气了。”
　　何南北正在修图，手指点得飞快，连看都没看杜梨一眼：“她差点把两套样片搞砸了，两套，你要是来给她说话的，你也出去。”
　　杜梨早就习惯了她一工作起来就嘴毒脸臭六亲不认的破脾气，知道她只是太认真了：“得得得，你是老大你说了算。我倒不是为了她来找你，我是真有点正事跟你说。”
　　何南北保存了最新一版的psd文件，将其拖到对应的文件夹后，才从屏幕后探出头来：“什么？”
　　对方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道：“关于夏应夕的。”
　　“夏应夕？”何南北蹙了眉，“她？合同不是早就签了吗？”
　　杜梨：“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啊！”
　　眼见着何南北脸色越来越差，杜梨咳嗽了一声：“签合同的时候说要给新歌拍单人MV，从唱到演全是她一个人，但是人家前两天去活动现场的时候不小心把腿摔断了，医生嘱咐要静养，MV肯定是不能拍了。”
　　何南北问：“那她经纪人，公司那边怎么说？”
　　杜梨有点尴尬：“他们说……”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要不就不拍了，之前发过来的试镜样片剪剪也能用……”说这话的时候，杜梨自己内心都不敢相信，这是夏应夕的经纪人亲自对她说的。
　　夏应夕好歹算个三线小花，演戏出身，仗着漂亮的皮相和脸上无穷无尽的胶原蛋白，也扎扎实实地吸了不少真情实感的粉丝。她的经纪公司怕是傻了，签合同时定金砸得那么爽快，现在又能这么对待自己手下有吸金能力的艺人的，真是不多见。
　　不过也说不准，万一夏应夕看现在自己翅膀硬了，想趁机换东家呢？那公司这么对她，也不是没有道理……
　　杜梨正八卦地开心，便听见何南北冷哼一声：“胡闹，我们的前期投入怎么办，全白费了。剪样片用也可以，佣金减半，他们肯么？”
　　“他们还说……”
　　杜梨：“或者你自己看着拍，你名气摆在这儿，只要拍得不太离谱，他们都用。但是这样的话，他们后续要看到正片才会定价格，万一你要跑到南北极去取景，他们也吃不消……而且，必须一个月内出片。”
　　一阵沉默，就在她马上就要改口“要不我还是跟他们去谈毁约的事儿吧”之时，何南北站起身来，“夏应夕在哪个医院？先去看看她吧，毕竟她才是最上心这个MV的人。”
　　杜梨嘴上说好，内心想的却是：你不会是要泡人家吧……
　　夏应夕住的是单人病房，见她们来了，还挣扎着想要从床上起身迎迎她们。杜梨连忙上前扶她躺下：“你现在还伤着，休息为重。”
　　对方感激地点点头，躺下后还跟何南北打招呼：“南北姐。”
　　非要论的话，何南北比她咖位还要大，让她叫一声前辈也不过分。何南北在病床边坐下：“医生怎么说？”
　　夏应夕：“说是简单骨折，不太碍事，只要静养恢复就能好。”
　　“那就好。”顿了一下，何南北道：“虽然我是个摄影师，但要说我不关心娱乐圈的事，那是假的。你东家在这个关头这么对你，不太厚道吧？”她又转头望了望，“连个助理都不给你配？”
　　夏应夕很勉强地笑了一下：“这圈子里……不就是这样么，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南北姐你刚从国外回来，对国内的事情还不太了解，但是你经纪人肯定知道的，孟小予，刚被我们公司签下来的，公司小，就这么点资源，自然要先给她。而且，我年龄也大了……”
　　孟小予是新近火起来的女演员，有幸跟流量小生合作了两部戏，在少男少女群体中引起了不少的讨论度。
　　何南北失笑，“你才二十四，这就大？我看你跟十七没什么区别。”
　　夏应夕没有当即答话，过了片刻才说：“是啊，感觉心已经很老很老了。”
　　杜梨冲何南北使了个眼色，正事，说正事！
　　何南北这才端正了口气：“这次过来的目的你也清楚，想跟你讨论一下MV的事情，你自己是肯定不能亲身拍摄了吧？”
　　“是啊，”夏应夕忧愁地叹了口气，“这腿……太不争气了。”
　　何南北：“你公司的安排，你知道了？”
　　夏应夕无言地点了点头。
　　何南北揉了揉自己的指节，看着夏应夕的眼睛，道：“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打算用之前的样片剪剪就完事，我前期的一堆东西都设计得差不多了，现在让我放弃，我不甘心。”
　　夏应夕张了张口：“那……”
　　“我搜集过你的资料，”何南北道，“我知道你对设计这方面比较有想法，你为了进入娱乐圈，从华国传媒大学的戏剧美术设计系休学，上学期间你的专业成绩排名也不差，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夏应夕有些惊讶，何南北的前期资料居然搜集得这么全面，连她的教育背景也一并纳入在内！
　　她沉吟了一会，才说：“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从医院出来，何南北跟杜梨交代了一下这个周剩下的工作，把她送到工作室楼下，说：“你先下吧。”
　　杜梨问：“你不跟我一起上去？”
　　“啊，”何南北说，“我还有点事，今天下午就不过来了，你们忙。”
　　

第八章
　　她驱车开往一片旧城区，将车停下后，她拔下车钥匙，走向那片建造于上世纪、没有任何特色的居民楼。
　　又有一阵子没回来了，这段时间一直没见到外婆，何南北十分想念她。
　　老式居民楼的楼梯间隙狭窄且布满尘土与不明物体：腐烂的葱叶，破破烂烂的长条凳，年纪可能比这栋楼还大的蒜臼，上个楼与玩一局冒险小游戏无疑。
　　何南北掏出钥匙开门，门锁许久无人维护，发出吱嘎作响的怪声。所幸没有将她的钥匙卡住，不甚流畅地转了两下之后，门才打开。
　　她抽动了下鼻子，怎么……怎么会有饭菜的香气？
　　下午三点，这个时间，外婆应该在午睡，难道房间里还有另外的人？
　　不会是田螺成精了吧……何南北暗自吐了个槽，合上门叫人：“外婆？我是贝贝呀！贝贝回来啦！”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看了眼厨房，居然看见了正在锅台前忙活的……
　　何南北：……
　　童欢：……
　　何南北语气不善：“你怎么在这儿？”
　　童欢瞥了眼门外，抬手一指：“我住隔壁。”
　　何南北：“……隔壁也是我家房子！”
　　对方扬手将番茄块倒进锅里：“对啊，你外婆把房子租给我了，我呢，偶尔过来给她做顿饭。”顿了顿，又说：“你外婆吃甜口的，你也吃甜口的吧？”
　　“……随意。”
　　她退到一旁，看着童欢做饭。
　　对方上身是简单的白T恤，下身是夜市上十块钱两条的宽松花裤子。这条裤子被她穿得很漂亮，如果忽略周身油烟，何南北几乎以为自己现在正在某热带小岛上度假，旁边还有帮她开椰子的小妹……
　　这时，外婆颤颤巍巍地走到厨房，叫了何南北一声：“贝贝啊……”
　　何南北赶忙上前，攀住她的胳膊：“这边地滑，您小心点！”
　　外婆笑呵呵地给她介绍：“这是住咱家隔壁的小欢，你们俩第一次见面，好好处……小欢，你跟婆婆叫，叫她贝贝！”
　　何南北有些尴尬地看了童欢一眼，内心道：早、早就见过了……
　　童欢却是一副两人初见的样子，微微抿了抿唇：“你好。”
　　何南北决定提早结束这场令人有些不太舒服的对话，她对外婆道：“外婆，这边油烟大，来，咱们进里屋说。”
　　祖孙两人闲聊了一会家常，童欢就把饭做完了。
　　番茄炒蛋以及西葫芦炒肉片，清淡朴素，却好好地治愈了一把何南北的华国胃。
　　童欢吃得少，夹了两筷子就不怎么吃了，提前跟外婆告辞：“婆婆，我还有点事情，我就先回去了，你们两个聊吧。”
　　“好，好。”外婆忙着跟何南北絮叨，应了几声，便让童欢走了。
　　眼见着童欢关上门，何南北问：“外婆，她对你好不好？”
　　“好啊，”外婆高兴地说，“这姑娘真贴心，平常出门都帮我把垃圾带下去，平常什么事基本都是她帮我干的……她今天刚回来，所以做饭做得晚了些，平常这个点，我应该在睡午觉的……哎呀，人真是老了，怎么说着说着就困了……”
　　外婆有些精神不济，何南北看着她上了床盖好被子，又回餐桌边收拾了剩余了碗筷。在客厅坐了一会后，她拨了一下头发，走到隔壁门口，敲响了门。
　　童欢开了门，见是她，眉目间染上了点困惑：“你来干什么？”
　　何南北微笑道：“关心关心你的生活情况，真的不请我进去坐坐？”
　　童欢看她一眼，无言地侧过身，意思是准她进去。
　　何南北不跟她客气，大摇大摆地找了个凳子坐下，一副完全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的模样：“我之前一直说要把外婆接过去跟我住，给她雇两个保姆，她不肯，说是习惯这些老街坊，有你照顾，谢谢。”
　　“举手之劳而已，也没什么事。”童欢顺手把散着的长发扎了个马尾：“要喝点什么么？水，或者绿茶？”
　　“水，谢谢。”
　　趁着童欢去倒水的工夫，何南北趁机把屋里的陈设打量了个遍。原来的木色家具都被刷了层白漆，看上去分外敞亮，收拾得整洁有序的小东西能看出屋主的性格。
　　“喏。”
　　何南北接过杯子，意有所指地道：“住在这种地方，离市中心这么远，是不是很缺钱？”
　　“还好，”童欢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眼手机有没有新消息提示，又把额角一缕没绑好的碎发挽回耳后，“不宽裕就是了。”
　　她盯着对方的动作，手指轻轻拂过杯把，无意识而又轻柔地在杯口上画了个圈：“是这样吗。”
　　一阵沉默，何南北微微倾身，向童欢伸出手去，唇角含笑：“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何南北，‘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何，‘南水北调’的南北，目前是一名职业摄影师。”
　　对方与她轻轻地握了握：“童欢，‘儿童’的童，‘欢乐’的欢。目前是一名基本处于失业状态的模特。”
　　“童欢，”顿了一下，何南北听见自己问道，“要不要……到我身边来？”  。
　　“那我先告辞了，再见。”
　　“再见。”
　　童欢关上门，返身按掉了空调遥控器上的开关，平白转了一下午，她有些心疼这些本不应该花的电费。
　　手机在这时候突然亮了起来，是林豆豆的短信。
　　【短信】兜姐：童欢，安慕那边给我发消息了，你试镜过了，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去进行正式拍摄！
　　【短信】兜姐：我就给你定在这两天吧？
　　夜色将至，她整个人都沐在那片灿烂得几乎要令人心碎的夕阳里，像是即将就要被吞没一样。童欢将那两行字慢慢地看了一会，过了三、四分钟后才开始回复。
　　【短信】童欢：兜姐，不好意思，我这个月突然有了别的安排，安慕这事儿，我可能去不了了。
　　

第九章
　　“疯了吧她！”
　　林豆豆一声暴喝，吓得老公按电视遥控板的手抖抖了抖：“怎么了，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我跟你说过吧，我手下最有潜力的那个童欢，我费了老劲儿才给她把安慕的约谈下来，Fiona她们想要都没资格谈的，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居然跟我说有事不去了？！她一个半点名气都没有的模特能被安慕要已经是烧高香了，什么事儿能比这个事儿还大？！”
　　老公连忙过来安慰她：“你问问吧，没准人家有别的事呢，可能父母身体突然不好了要陪床呢，这怎么说也比去拍个广告重要吧？”
　　她气鼓鼓地道：“送上门来的机会不要是她自己的事，但我还是头疼，我怎么跟公司交代啊？”
　　“不行，”林豆豆越想越生气，“我得给她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接通。
　　“喂，童欢，你脑子被驴踢了啊，安慕的事儿都敢推？”
　　“不好意思兜姐，”童欢那边的信号好像不太好，声音听上去有点沙沙的质感：“我知道你为了我肯定费了很多时间，公司那边也不好交代，但是，但是我是真的抽不出空来，我突然……”
　　她欲言又止，林豆豆也懒得听她的解释，苦口婆心地道：“我知道你可能有苦衷，但是你听我说，你从京艺毕业两年了吧，这两年你接到过什么像样的合约吗？没有吧？有的话，你也不至于来签咱家这种……”
　　她哽了哽，还是把心里的实话说出来了：“这种不入流的小公司，真的，能拿到安慕这种level的短期约，对你现在的情况来说，已经很好了。”
　　童欢一直在电话那边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才道：“兜姐，你觉得安慕接下来的代言人会请谁？能请到夏应夕吗？”
　　“夏应夕？”林豆豆想都没想地答道：“不可能，她现在多火啊，夏应夕不会傻到接这种自贬身价的代言的。”
　　童欢意义不明地笑了两声：“是这样吗？这样，兜姐，我突然有点事，我先挂了，改天再聊，拜拜。”
　　林豆豆听着耳边传来的“嘟嘟”声，愣了半晌，才十分不可思议地反应过来：合着童欢是在把自己跟夏应夕比哪！
　　谁给她的勇气，梁。静。茹吗？现实把她气得两眼发黑，一转身又找老公发牢骚去了。一方面是为童欢可惜，一方面是心疼她的抽成——这到手的鸭子都煮熟了，怎么就好端端地飞了呢？！
　　童欢回到卧室，打开自己已经用了四年多的笔记本电脑。由于硬件已经老化的缘故，仅仅开机就用了好几分钟。
　　她登录上自己的电子邮箱，一封新邮件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Lynnh@SKstudio.com：转发：MV拍摄日程表。
　　童欢刚刚将作为附件的doc文件保存到本地，便收到了何南北的短信。
　　【短信】何南北：行程安排收到了么？
　　【短信】童欢：谢谢，收到了。
　　【短信】何南北：好，到时联系。
　　【短信】童欢：好的。
　　童欢不禁想起何南北临走前，二人交换电话号码时的场景。
　　她才准备将自己的联系方式告知对方，对方便一个电话打了过来，要她保存好。她有些惊讶地问：“你知道我的号码？”
　　“是啊，”对方缓缓勾起唇角的弧度，“我提前问叶远澄要的。”
　　——像是完全不遮掩对自己的关注和窥探，就这么将自己的心思坦荡荡地暴。露给她看。在对方这样的想法下，她如同一件正在被待价而沽的商品，只要时机对了便会被出售，或者为了更高的利润而转手。
　　她不太喜欢这样的感觉，童欢沉默地拨弄了一下桌前挂着的风铃，这让她感到不舒服。
　　同样的，她也不喜欢这样轻浮的人。
　　回家的途中，何南北给杜梨打电话：“童欢答应了，你准备开始联系吧。”
　　杜梨正在核对财务这月的工收支总结，面前一堆凌乱的单据，这让她的心情十分复杂，她顺口道：“之前我还以为你要泡夏应夕，看来我看错了，你是要泡童欢吧？”
　　何南北打了个转向，并到右行车道：“这都被你发现了啊……不过，说实话，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遮遮掩掩的。”
　　杜梨道；“我接下来这句话不是出于经纪人的考量，而是基于我作为一个朋友的角度……你之前从来没把私事跟公事混为一谈过。谈恋爱就是谈恋爱，工作就是工作，我以为你会分得很清楚……你是老板，你自己考虑就好。”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天色已然全黑，前方车辆的尾灯灯芒划过她的墨镜，何南北在车潮里微微眯起眼睛，“但是，我说实话，你没亲眼见过她，你不知道她有多好。”
　　“她会是最好的那个，我相信。”
　　杜梨叹了口气：“你都这么说了，我也没什么办法。对了，你要做群像的事，我问过《红人》的编辑，他们要开个小组会讨论一下，明天给回复。”
　　“好。”
　　此时又突兀响起一阵电话铃声，何南北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叶远澄。她匆匆跟杜梨说了几句就挂断，再滑动接听键：“喂？”
　　对方的声音里带了些许懒散的笑意，听上去心情不错：“在干嘛呢？跟我们的小姑娘进行得怎么样了？”
　　何南北随口笑道：“还不错，争取下个月之前拐上。床。”
　　叶远澄：“……请爱护动物，不要虐待单身狗。”
　　他随即正了态度，道：“和诚在老城区盘下了一块地，就等拆迁之后推倒重建。老爷子后天晚上要办个酒会，请了一堆人，你说他们都成双成对的，我一个人去不太好吧……”
　　“所以？”何南北说：“你打电话来是因为我想的那个意思么？”
　　叶远澄：“你那么聪明，我想是的。”
　　“好吧，好吧，”拐进地下车库之前，她说，“给我具体时间和地址，或者我不介意你在活动开始的两个小时之前来接我。”
　　网上曾经发起过一个调查，“女孩子的房间能够有多乱”，参加活动的女性们上传的图片简直要让人惊掉大牙。何南北瞪着满屋凌乱，愁得头疼，决定明天就找个家政来。
　　她十分艰难地从沙发上刨出一片空地坐下，打开了电视机。她需要看一些爆米花电影来放松她的大脑——只有放松，才能激发何南北更多的灵感。
　　困意逐渐袭来，在何南北即将迷迷糊糊睡着的一刹那前，门锁被拧动了。
　　接着，一双高跟鞋踩了进来，在看到沙发上的何南北时，高跟鞋的主人惊呼一声：“何南北！”
　　何南北咬牙切齿地爬起来，目光里的愤怒几乎要把人融穿：“赶在我睡着之前把我吵醒，你是不是嫌你死得不够早？”
　　“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怎么知道你在家啊，你不是一直在国外吗，突然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对方熟门熟路地从餐桌旁拖了把椅子过来，笑眯眯地盯着何南北：“我好伤心，原来咱们之间的感情就跟塑料花一样……”
　　“好了，可以了，stop，停，”何南北胡乱拨了拨头发，抱着一个抱枕坐起来：“你放着你的豪门阔太日子不过，偏要跑到我的单身小公寓里来，让你老公知道了，他不能把我撕成八块？”
　　“吵架了呗，我暂时不想理他。”对方吐了吐舌头，弯腰把高跟鞋脱掉，放在一旁：“唉，还是跟你双。宿。双。栖的日子过得比较开心……”
　　“少给我来这套，”何南北冷笑道：“我不记得我跟异性恋谈过恋爱。”
　　女人悲伤地看着她：“Honey……没想到你会这么对待我……”
　　是可忍孰不可忍，何南北抽了张餐巾纸，团成一团扔过去：“兰意你给我闭嘴！”
　　对方非但没生气，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定力不行啊，这才过了多久，就忍不住了？”
　　何南北没好气地道：“还不是因为你太烦？”想了想又说：“冰箱里有速冻水饺，饿了去吃，顺便帮我也下一碗。”
　　二十分钟之后，热腾腾的饺子被端上了茶几，兰意还很多余地洒了点沙拉酱，做了个摆盘。何南北接过筷子，满脑子想的却不是蘸醋或蒜泥，而是童欢做的番茄炒蛋。番茄的酸甜气息仿佛又萦绕在鼻尖，她想，就算对方哪一天不想做模特了，开个私家菜馆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兰意敲了敲碗，成功地将她的注意力吸引了回来：“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何南北突然问：“认识裴恒吗？”
　　兰意“哦”了一声：“《红人》总编嘛，怎么了，想让我给你走个后门？”
　　何南北斜她一眼：“说得这么难听干什么，我是正经人，你懂吗？”
　　两秒钟之后。
　　何南北狗腿道：“问问，我就是问问，万一能行呢？”
　　“万一？”兰意夹起一个饺子，优雅地吹了吹：“没有万一，裴恒那性子，圈里人谁不知道？一不缺钱二不缺权，什么能动得了他？不过……”
　　何南北：“什么？”
　　“我最近正好要去趟S市，你有空的话，跟我一起，安排你们俩吃顿饭，能不能成事，看你造化。”兰意笑道：“不过我也有点好奇，你有什么事儿做不成，得找他这么硬的关系？”
　　“是这样，”何南北说，“我想把我女朋友放到金九上，但是她没什么名气……”
　　兰意用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着她。
　　何南北：“怎么了？”
　　“祖宗，”兰意夸张道：“秦以寒，秦以寒还没名气？”
　　秦以寒，影、视、歌三栖艺人，三届白荷奖影后，早已神格稳固，就连上街买个菜都能有记者跟拍。
　　她放下手中的筷子，叹惋道：“看来你消息不够灵通。”
　　兰意：“说。”
　　何南北：“你刚刚说的，是我的前前前女友。”
　　“何南北，”兰意颤抖着双手指着她：“你这个渣女！”
　　“你还真错了，”何南北不咸不淡地耸了耸肩，“是她先甩我的。算了算了不说这事，你确定能约到裴恒？”
　　“那肯定的，办事不知道能不能行，但只是出来吃个饭，他肯定要给我面子。”兰意好奇地道：“那你现女友……”  ”京艺毕业，没什么名气，没走过秀，没接过代言没拍过广告。”
　　兰意看她，像是在看一本什么都没写的天书：“这样的人……你确定？你疯了？”
　　何南北唇边笑意愈深：“在我心里，她就是最好的。”
　　

第十章
　　转日清晨，何南北在满室熹光中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在自己身旁睡得披头散发兼口水直流的兰意。
　　何南北叹了口气，替她掖了掖被子，随即去餐桌上拿手机，发了条短信。不多时，对方就打来了电话。
　　“喂？……嗯，兰意在我这儿……你现在买票来？……几点……好，那就到时候见了。”
　　兰意是她在京城的杂志社时的前同事，家里条件优渥到把下三辈子的花销都挣出来了，上班也只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等她青梅竹马的男朋友读完博士后，两人就结了婚。结婚后，兰意就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富家阔太，每天最常做的就是考虑今天穿哪条裙子配哪件首饰，一天天闲得都快要长出绿毛来。
　　说来也巧，兰意的丈夫也姓何，跟她还算是本家。俩人一吵架，兰意就往她这儿跑，之前都是兰意消气之后自己打飞的回去，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何先生要亲自过来。
　　将手机静音后，何南北抱着笔电坐上昨晚被乱得忍无可忍、小宇宙爆发的兰意清理干净的沙发，开始跟工作室的成员们开远程会议，主要讨论的是夏应夕的MV拍摄细节。
　　下午两点多，兰意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打了个哈欠，心满意足地走到卧室门口，拖长声音叫人：“何——”
　　“何星宇！？”
　　穿着西装的男人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睛：“睡醒了？”
　　兰意一脸“卧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的表情：“你怎么在这儿？”
　　何星宇：“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他戏谑地停顿了一下：“咱俩每次吵架都要麻烦别人，这不太好吧？”
　　何南北乐得在旁边吃瓜看戏，早就抱着笔记本直奔餐桌了。
　　兰意语塞了一会，看向面前的高大男人：“我气还没消呢，你过来干什么？”
　　“当然是接你回家，走吧，儿子还在家等着呢。”
　　这回，震惊的换成了旁边的何南北：“你们……什么时候生的孩子！？”
　　兰意：“他说的是家里那条蠢得要命的拉布拉多。”
　　何星宇嘴角噙着笑，不嫌事多地补了一句：“我看你最亲他。”
　　“哦，是这样，”何南北长舒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抛夫弃子南下过来投奔我……那我罪过就大了。”
　　兰意小幅度地向旁边挪：“我暂时还不想回家……”
　　何星宇握住她的肩头，眨了眨眼：“可是儿子很想你……我也很想你。”
　　四目对视，兰意开始不争气地扭头：“我……”
　　何星宇再接再厉：“我以后一定不再逼你吃芹菜了！”
　　“好，那我们回家吧！”
　　围观了整个过程的何南北：这世界盈满恋爱的酸臭味，只有我，散发着单身狗的清香。
　　趁兰意回屋收拾东西，何星宇短暂地与何南北握了个手，“她脾气就是这么任性，这次麻烦你了，多谢。”
　　“不用，”何南北笑道，“她是我朋友，这点小事算不上什么。”
　　“希望以后再也不会用这样的事麻烦你。”他转头环视了一下四周，称赞道：“房子装修得不错。”
　　“谢谢。”
　　俗话说朋友夫不可欺，何南北与何星宇着实不太熟，寒暄了两句便沉默下来。偏偏兰意动作又慢，在里边左右就是不出来，让何南北这段时间捱得很是艰难。
　　兰意从卧室出来，一本正经地问：“你们刚刚在外面都聊了些什么？有没有说我坏话？”
　　“没有没有，”何南北连忙摇头，“说坏话么，不急这一时。”
　　兰意作势欲打她，何星宇连忙按住她的手，冲何南北颔了颔首：“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儿我能帮得上忙的，不要客气。”
　　何南北笑了笑：“你们两个好好过日子，我就觉得万幸了。”
　　送走二人后，她沉默地坐回沙发上，抱住一只被棉花塞得鼓鼓囊囊的抱枕。从前她一直以为感情是用来游戏的，不会长久，身边的圈子又乱，更在无形中助长了她对这件事的看法，但直到刚刚她才觉得，这样也不错——
　　不需要多轰轰烈烈，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能陪着自己夏天吃冰棍冬天喝鸡汤，这样也不错。
　　她有些自嘲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样的人，怕是不存在。  。
　　夜色渐深，何南北理好晚礼服上的褶皱，袅袅婷婷地下了楼，叶远澄已经等在楼下。
　　对方冲她吹了个口哨：“你今天真好看。”
　　“别用你套路小姑娘的那套来套路我，我看腻了。”何南北系上安全带，又仔仔细细地捋了捋发尾：“走吧。”
　　和诚的酒会上，名流云集，星光璀璨。
　　她松松地挽着叶远澄的胳膊，看着他从善如流地跟众人举杯寒暄，突然有种十分不合时宜的“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
　　找了个没人的时机，她悄悄附在对方耳边道：“儿子长大了，为母很是欣慰……”
　　叶远澄：“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何南北：“说。”
　　叶远澄：“我爸是谁？”
　　何南北决定不再与他争论：“我去拿点东西垫垫肚子。”
　　她拿了些精致的点心，到一旁慢条斯理地吃着，间或有男士为她容光所慑，上前邀她跳舞，都被她不露痕迹地回绝了。
　　既然给叶远澄撑场子的目的已经达到，如非必要，她不喜欢再露风头。
　　消灭了三块小蛋糕后，何南北拿起手包，准备去洗手间补个唇妆。
　　去洗手间要途径一条幽深的走廊，幽深到何南北百思不得其解——能将洗手间设计得这么不方便，也算一种本事。走了许久，她才堪堪看到入口，正准备进去时，依稀间，她突然听到了些不合时宜的声音。
　　“不……不要……求你了……”
　　她勾起唇角：没想到，还真的有这么……这么忍不住的人。
　　也不知道是多久没开荤，居然这么急不可耐，又是在这种地方……
　　何南北向来不嫌事大，当下屏了呼吸，慢慢地往声源处移动。她拐过两个拐角，在看到当事主角后，下意识地在心里骂了一句“WTF”。
　　这个人，她不仅眼熟，而且认识。
　　趁她沉浸在惊讶中，女孩又哭诉道：“你……你从来没说是这样，你答……你答应过我不……这么……对我的……”
　　“少废话！”因着地形原因，她看不清男方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声音：“这么大的人了，还装什么纯？赶紧脱了！”
　　“呜呜呜……”
　　眼见女孩一直不动作，男人色心顿起，正准备亲自上手，突然听见一道清冽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人家都说不要了，你还这么强求，还算不算男人啊？”
　　男人霍然一惊，紧接着转向身后：“你是谁？！”
　　何南北连理都没理她，柔声对地上的小姑娘道：“不怕，到我这边来。”
　　小姑娘已经衣衫半褪，看到何南北的那一刹那，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Lynn……”
　　何南北双眉一挑，阻止了她还未出口的话：“Anna，过来，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面上装作云淡风轻，她心里已经不知道吐了几吨槽：只是来洗手间补个妆而已，居然碰见自己手下员工在跟别人……
　　一定是出门之前没看黄历，何南北忿忿地想，如果这口锅推不到叶远澄身上，她就不姓何！
　　“你……”男人还想说话，只见何南北伸出一根手指，无声道：“嘘……先让我补个妆。”
　　她从手包里拿出她出席场合时惯用的正红色唇釉，轻柔地在唇上涂匀，确定成膜了之后，才气定神闲地转过身来，嫣然道：“如果我没猜错，她不是你女朋友，对吧？”
　　“你是谁？凭什么管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男人有些警惕，这个女人身上的侵略性实在太足，就连他也有点为其所迫的迹象。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何南北的眼神陡然一暗，将Anna揽到身后：“你不顾她的意愿，要在公共场合对她做那种事，你这是犯法的，懂吗？
　　“犯。法？我犯法？”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男人很感兴趣似地抬手挠了挠眉心：“你情我愿，犯什么法？你自己问问她，不是她心甘情愿跟我过来的？不是她跟我要的联系方式？不是她先……”
　　男人回头看了Anna一眼，轻蔑地道：“能随随便便地被男人约出来，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货色，胸那么大，说不定之前就是……”
　　何南北冷笑道：“不要以为你羞。辱了她就能解释你的行为。她胸大，她穿短裙，她只穿运动背心上街，那是因为她开心，她乐意，跟你有什么关系？醒醒吧，真以为自己多长了块肉就了不起了？更何况……”
　　她略带嘲讽地朝对方西装裤间的位置瞥了一眼，意有所指地道：“都不一定有根粉笔大。死心吧你，这么劣质的染色体，没人想要。”
　　“你！”男人气得满脸通红，简直恨不得要当场脱。掉。裤。子给她看似的，“你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你，你今天惹到我算是你不走运，让我不开心了，你在海城还有好日子过吗！”
　　何南北反唇相讥：“你这种垃圾不配知道我的名字，我要是告诉你，还怕脏了我的嘴。”
　　男人狼狈地站起身来：“你记着！我们叶家不会放过你的！”
　　叶家？
　　……什么叶家？
　　何南北抬手抚了抚额角，心里渐渐生出一个有些荒唐的推测，她再次看向面前狼狈的男人，不确定地道：“叶……叶远明？”
　　叶远明心下一喜，趾高气扬地昂起鼻孔：“你认识我？现在才记起来，怕了吧？晚了！”
　　冷静，何南北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之所以发生这一切，一定是因为她出门之前没看黄历，一定是因为她正处在水逆期，对，一切都可以怪水逆……
　　一定是因为这样，才会让她不仅碰见自己工作室的新员工正在公共场合被陌生男人强迫，而且，这个人还是叶远澄的血亲。
　　实在是，非常的，有趣。
　　叶远明自小便在外上寄宿学校，又比叶远澄大上五岁，就算二人曾经见过，也是多年之前了，没留下什么印象，实属正常。
　　她风情万种地撩了撩头发，笑吟吟地道：“我还以为是谁呢……不过是叶家人而已啊。”
　　何南北正迎上叶远明震惊的目光，冷静地拉起Anna的手，正准备离开，就听见远方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不消片刻，那边的人便奔到眼前，气喘吁吁地道：“你怎么在这个地方……”
　　他的视线渐次掠过身前的三人，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们三个怎么会在这里？”又看到何南北身后哭得眼圈发红的Anna，两道剑眉深深地蹙了起来。
　　叶远澄压低了声音，然而谁都能听出那潜藏在低沉嗓音里的浓厚怒气：“谁能告诉我，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第十一章
　　饶是牙尖嘴利如何南北，见了这样的情况也是头疼。她不自在地“嗯”了声：“情况还挺复杂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叶远明仿佛见了救星似的，差点就要上前抱住叶远澄的大腿：“弟啊，我跟你说，就是她出来坏了我的好事……”
　　叶远澄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好事好事，好个屁！”
　　何南北一声不吭地在旁边看着，相比不成器的叶远明，叶远澄倒是更像对方的兄长。
　　欲行不轨时被自家亲生弟弟抓包，怎么说都不是件光彩的事。叶远明尴尬地揪了揪西装的衣角：“这……这都是误会，误会……”
　　“行了，”叶远澄不耐烦地道，“酒会都到一半了，你再出去也不太合适。你去侧门等着，我叫个司机过来，先把你送回家。”
　　“好，”叶远明忙不迭地点头，又张口问道：“之前说的那三百万……”
　　何南北清晰地看见了叶远澄的手背，因为攥得太紧，让原本淡淡的青色血管显得极其分明。做了这么多年的老朋友，她知道，这时候的叶远澄，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
　　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真正动怒的样子。
　　果不其然，下一秒，对方的声音便恢复到了平常时的漫不经心：“你先回家，回家之后我们再聊。”
　　这事儿看来有的谈。叶远明一喜：“我这就过去！”
　　他走之后，叶远澄看了何南北一眼，疲倦地道：“怎么回事？”
　　何南北将事情前后都告诉了他，他厌烦地揉了揉太阳穴：“我就知道……不成器的东西，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对不住，家丑，让你们见笑了。”
　　何南北正欲接口，却听见一直沉默的Anna终于忍不住委屈，小声抽泣了起来：“北姐……”
　　叶远澄疑惑道：“你们认识？”
　　她苦笑一下：“我们工作室的。”
　　对方低头看了眼手机，问：“我的事儿都办得差不多了，再在这里待着也什么意思。你们两个怎么回去？”
　　“过会吧，”何南北叹了口气，“我带……她去散散心。”
　　咖啡厅里，何南北将一杯热柚子茶推到Anna面前，轻声道：“我不是一个关心员工私生活的老板，对我来说，只要你的工作做得没有问题，那一切都好说。但是，今天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她直盯着Anna的眼睛：“现在，我站在我个人的角度，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你跟那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何南北原本以为自己会听到一个有关于绝世渣男的故事，没想到对方讲述的版本却意外地平淡：“我们……我们都玩一款游戏，是在游戏的同城聚会上认识的，他约过我看过两场电影，再……再就是今天……”
　　果然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何南北：“你就这么跟着他出来了？”
　　对方泫然欲泣地点点头：“都怪我，我自己傻……”
　　夜已至深，何南北将Anna送上出租车，自己转身走向路边的便利店。
　　一晚上发生的事太多，她得用食物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
　　叶远澄回到家时，父母早已睡下，只剩叶远明坐在沙发上等着他。他没吭声，自顾自地去衣帽间换居家服。
　　刚扣上第一颗扣子，叶远明便急吼吼地进来：“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就一句话，不行。”
　　叶远明瞪大眼睛：“之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
　　叶远澄摘下手表放在旁侧，冷声道：“你看你今天，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和诚的酒会，这么难得的机会，我腆着脸跟人多要了一张请柬，就为了让你多认识点生意上的关系，你居然去洗手间里搞女人？叶远明，你空长的脑子到底是干吗用的？”
　　他喘了口气，又说：“这半年你跟家里要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点数？这才多久，你现在又倒过头来找我要？三百万，怕是三千万都填不起你的亏空！”
　　“钱你自己想办法，我一分也不会给你！”  。
　　童欢睁开眼时，下午一点的钟声刚刚敲过。
　　她心下一惊，赶紧给何南北打电话。
　　“对不起，我昨天太累，起晚了……”
　　“没关系，”对方温和一笑，“刚刚给你发信息没人回，我已经改签了下一班，现在走完全来得及，你收拾一下，就直接来机场吧。”
　　“好……好的。”
　　童欢挂了电话，在床边坐了一会，才去洗手间洗漱。
　　她对自己，还真是宽松。
　　两点半，童欢准时到达海城机场。
　　何南北一行人站在候机大厅，已经办好登机牌。见她来了，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人迎上来，友善地向她伸出手：“你好，童欢是吧？”
　　“对，我是，您是？”
　　“杜梨，杜甫的杜，梨花的梨。我是南北的……你叫经纪人也好，助理也好，反正就是这么回事，除了拍摄之外，她工作上的一切事宜我都负责。办登机牌在那边，快去吧。”
　　童欢与她一握，点点头，独自去了自助机器前。才将身份证扫描完，身后就响起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身份证照片拍得不错啊？”
　　她的动作停滞了半秒钟，为了假装无缝衔接，轻咳一声：“一般吧。”
　　“这么谦虚？”何南北从她手中抽走身份证看了眼，“明明很好看。”
　　黑发明眸，细眉红唇，完完全全击中她的审美。
　　童欢没理她，沉默着办完登机牌，托运完行李后，便快步向杜梨他们那边走去。
　　“走这么快干什么？”何南北从背后搭住她的肩，戏谑道：“难不成，怕我把你吃了？”
　　童欢：“不怕。”
　　“那？”
　　她没停顿，简单地道：“你吃不下的。”
　　何南北：……
　　过安检时，童欢在最前方，何南北与杜梨站在最后。何南北将刚刚的对话与杜梨说了，对方十分惊讶：“这么冷漠？你确定她跟你是一类人？”
　　何南北正在看短信，漫不经心地道：“又不是直接上床，是不是的，到时候再说。”
　　杜梨：“渣。”
　　何南北崩溃道：“我哪渣了？我骗她身还是骗她心了？你做人要讲证据的好不好？”
　　杜梨：“不管，我说你渣你就是渣。”
　　“你到底站哪边的？”她小声抱怨，“跟人握了个手就倒戈了，墙头草。”
　　“谁让人家的手比你软，”杜梨呛她，“成天举相机，手上都磨出茧了。”
　　何南北放下手机，才准备反呛回去，突然福至心灵似的向前望了一眼。
　　几米之外，童欢正直直地看着她们两个，眸子黑沉，看不出情绪。
　　“嘶——”何南北倒吸一口凉气，义正辞严地对杜梨说：“我不跟你说了，她看我呢。”
　　杜梨很是无语地低下头：八字还没一撇，以后新房怎么装修都想好了。
　　一行六人，顺理成章地包圆了整整一排商务舱。轮到烁哥时，他苦着一张脸：“这地儿太小，坐不下啊！”
　　烁哥，身高一八零，体重零点一……吨。
　　乘务员循声过来：“要不先生您坐在这一排的外侧？”
　　烁哥试了，还是嘟嘟哝哝地嫌弃挤。
　　何南北向后看了看，淡淡道：“后面那一排有人么？没有的话让他坐后面吧。”
　　空姐有点为难：“我得问问我们组长。”
　　片刻后她回来，说：“可以，先生请坐这边。”
　　临到登机时，童欢抽空去了趟洗手间，等她真正上机的时候，空位只剩下一个。
　　她犹豫了一下，坐在何南北旁边。
　　何南北摘下眼罩，十分平常地问她：“不晕机吧？”
　　“不。”
　　“那就好，”她又将眼罩戴上，“睡吧，睡一觉起来就到了。”
　　过了半个小时，航班终于磨磨唧唧地起飞了。今日的飞行状况不太好，“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受到轻微的气流影响”的广播不知响了多少遍，晃得人脑袋发晕。
　　又是一次强烈的颠簸，童欢一时间没刹住，冲旁边倒了倒。
　　她不太爱坐飞机，原因其一便是因为她不爱这种自己掌控之外的感觉——身心都飘在茫茫云海之上，随随便便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许是因为她动作太大，惹得旁边的何南北也醒了过来，哑着声音问：“怎么了？”
　　“没什么，”童欢简短地解释了一下，“气流。”
　　“哦。”
　　童欢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把何南北吵醒了，自己应该道个歉什么的。她说：“不好意思啊……把你吵醒了。”
　　下一秒，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攀上她的手背，在那上面轻轻地拍了拍。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坐在自己左侧的人。
　　“童欢，”对方伸手拧亮了顶灯，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的气声，伏在她耳边细细地说：“你讨厌我么？”
　　

第十二章
　　讨厌么？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不然她也不会随对方登上这架飞机。
　　“不，”童欢微微敛了睫毛，低声道：“你开的价格很合适，在马上就要断粮的危急关头救了我一命。”
　　何南北唇边的笑容停了一瞬，下一秒弧度更甚：“是吗，那你可要好好为我工作呀，把我哄开心了……或许会额外给你加一点。”
　　得知夏应夕不能亲身拍摄MV之后，她脑海里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童欢，她实在是太合适了。
　　一方面出于“想追她就给她自己能给的”，另一方面，作为嗅觉敏锐的摄影师，她无论如何没法让自己放弃童欢。
　　当下看来，果真是她自讨没趣。何南北仰回椅背，声音淡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再睡一会吧，把安全带系紧。”
　　童欢再次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落地了。身旁的何南北已经整装待发，她什么都没说，起身从头顶拿下自己的背包。
　　S市的夏天比海城的还要闷热，呼吸间似乎都能带出丝丝潮意。童欢站在何南北身边，看着其余同事们将大大小小的设备背上前来的面包车，本想搭把手，却被何南北拦住。她的语气里染上些许困惑：“为什么？”
　　“箱子那么重，别再把你伤了。你伤了，我们大张旗鼓地跑来也就没什么意义了。”何南北眯了眯眼，突然发问：“剧本都看完了？”
　　童欢答道：“看完了。”
　　“什么感觉？”
　　“爱而不得。”
　　夏应夕的新歌名为《最无趣的遇见》，词是她亲自写的。想了想，童欢又说：“很悲情啊。”
　　何南北点点头：“有没有分过手？”
　　“……没有。”
　　“那明天怎么融入到情境里？”何南北佯装发愁似地压下嘴角，“那你就想想你辛辛苦苦给我搬了一年砖，我突然携款潜逃的场景吧，够不够悲伤？”
　　童欢没说话，何南北却滞了一下。
　　——她笑了。如春花，如艳雪，极淡，却沁人心脾。她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
　　“走吧。”
　　之前预定好的取景地在郊外，两辆面包车在几个小时的颠簸后终于到达目的地，下车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已经掉了一条命。
　　村子里的基础设施已经老化，好不容易到了招待所前台，一行人将身份证件交给杜梨，让她前去办入住手续。
　　几分钟后，杜梨举着几把钥匙过来，分发完后，独独漏了童欢与何南北。
　　何南北问：“怎么回事？”
　　杜梨有些不自然地道：“我已经发过一通火了，你自己去前面问。”
　　“……什么？只剩一间房了？”何南北蹙眉道：“之前定的时候怎么不说？”
　　“就这么一间，爱住不住，不住的话开半个小时车去镇里，那边有宾馆。”
　　她正欲发作，旁边一只手按住了她，“别人也不容易，一间就一间吧。”童欢对前台小姑娘轻声说：“加一张床就好。”
　　原来以为这已经算不幸，对方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何南北哽在原地：“床也没了，整个招待所就剩那一间房间。”
　　“算了。”童欢捋了捋额边碎发，伸手接过钥匙。
　　老旧木楼梯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下一秒就要承不住二人体重。其余人纷纷已经进了房间休息，只剩她们在走廊。
　　何南北先行上楼，边走边叮嘱：“走慢点，这楼梯好像不太结实。”
　　童欢面上点点头，却暗自加快了脚步。
　　房间里的设施简朴，但好在非常干净，一进去就能嗅到浓郁的洗衣粉味道。童欢放下行李，去浴室冲了把脸，出来时便看到何南北正在更衣。
　　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对方好似猜到她现在的动作，笑道：“害羞吗？”
　　“也……也还好。”
　　“那挡什么？过来帮我调一下肩带。”
　　童欢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过去，十分拘谨地伸出手。
　　从小到大，她都不习惯于亲密的触碰。或许是家里的教育使然，她被期待成为一个慎独、冷静，甚至有些淡漠的人，她也一直是这么做的，直到——
　　直到她十六岁那年。
　　童欢回过神来，肩带已经回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何南北已经开始对着镜子细细地涂口红。
　　“愣什么？”何南北将唇膏的盖子盖回原处，看了童欢一眼，“我把杜梨的电话发给你了，有事联系她。”
　　童欢问：“那你呢？”
　　“我要去跟人吃个饭，有点事谈。”她最后检查了一次手包：“到饭点就下去吃饭，别饿着，晚上不用给我留门，你先睡就行。”
　　“好。”
　　看着童欢的沉静模样，何南北终于没忍住，出口调戏道：“别太想我，嗯？”
　　回应她的是一声“砰”的关门声。
　　门外，何南北望着薄薄门板，摇摇头笑了一笑，兀自下楼去。
　　门内，童欢出神地望着门口的猫眼，半晌，动作极轻地叹了口气。
　　如果有人在她触到何南北肌肤的那一刻给她做个心电图，一定会惊讶地发现，折线竟然在一瞬间飙上峰值。
　　为什么呢？她想，谁说得清呢？
　　是夜，童欢婉拒了杜梨邀她一起吃饭的邀约，早早睡下。
　　夜半时分，昏昏沉沉之间，她被一声细微的“咔哒”惊醒。
　　睁着眼思考了一会，她翻身下床，手里举着在拨号界面按好110的手机，小心翼翼地从猫眼向门外看去。
　　两秒钟后，她松了一口气。
　　哪里有什么小偷，只有喝酒喝到意识不清醒，连钥匙都对不准锁孔的何南北。
　　她小心地拧开门，将对方连拖带拽地弄进屋子里，又将屋里的灯全都打开。也不知道她去跟什么人吃饭，居然放心让她这么醉醺醺地上楼。
　　童欢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何南北平放到床上，没叫任何人帮忙。时间太晚，大家都已经睡下，再叫起来显然不太合适。
　　她打湿一条毛巾，给何南北擦了擦脸，低声道：“何南北？”
　　对方完全没有反应，童欢只能听见她低匀的呼吸。她抽了张卸妆湿巾给何南北卸掉妆容，又替她盖上被子。
　　童欢关上灯，正准备再次入眠，枕套角忽然被人一把抓住。她条件反射似地转过身去，对方双眸紧闭，却能清楚地看到曲折的泪痕。
　　“求求你，别离开我，求求你……”
　　

第十三章
　　何南北睁开眼的时候，童欢已经收拾完毕，坐在茶几旁看书。她瞥了一眼，这次不是欧·亨利了，换成了村上春树。
　　她活动了一下左右手，暗暗惊叹自己昨天晚上的表现：居然全须全尾地从酒局上逃回来了，而且还记得把自己收拾的利利索索地睡觉……
　　何南北心里美滋滋的：我简直是个天才。
　　她神色如常地坐直：“早上好。”
　　童欢颔首：“早上好。”
　　没人提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何南北是真的不记得，童欢是因为避嫌而不想说起。
　　除了她对自己的暧昧态度，何南北怎么说也算是她的老板，妄议主上是非的人，在历史上几乎都没什么好下场。
　　童欢合上书页，问：“我现在去吃早饭，要不要帮你拿一份上来？”
　　“好，谢谢。”
　　因为条件所限，早餐并没有什么可供选择的，选择顶多就是要咸菜还是不要咸菜。童欢默默吃完，端着碗回到屋里时，何南北正端坐在笔记本电脑前，最后对拍摄计划做一些细微的调整。
　　她轻轻将白粥放到旁边：“给你的。”
　　何南北没说话，她也没在意。一工作起来就翻脸不认人，可能大概也许……算个优点吧。
　　她躺到床上，闭了闭眼，试图将自己沉浸到那悲伤的氛围里去。
　　作为一首伤情歌，配器用足了十成十的缱绻调子，恍惚一秒钟就将人拉到回忆里。虽说歌词全文没提及到性别，但童欢总莫名地觉得，这是夏应夕写给一个女人的。
　　现在是不是应该说一句，贵圈真乱？
　　过了会，何南北将电脑合上，端起碗笑道：“谢谢你的粥。”
　　“没关系，”童欢淡淡说：“举手之劳。”顿了会又问：“昨天晚上——”
　　“你回来得好晚，没人跟你一起么？”
　　“怎么着，”何南北促狭道：“现在就开始关心我的朋友圈了？”
　　“不是，”童欢从善如流地接上：“我怕你出事，没人发我工资。”
　　“哎呦，”何南北轻勾起唇角，拿起勺子准备喝粥，“要不要这么绝情？”
　　她以为童欢会就此打住，不会接茬，让这个话题沉默地过去便再好不过；谁成想，童欢很认真地说：“日久生情。”
　　何南北惊得勺子都差点掉了：？？？
　　童欢：“这么点时间，本来就生不出什么感情。”
　　她低低笑了一声，没再提：“去见个朋友，一下没收住，昨晚回来的时候吵到你了？”
　　童欢摇了摇头，面色平静：  “没有，我睡得死，什么都没感觉到。”
　　何南北放下心来：“那就好。”
　　她慢慢喝粥，童欢像是不知道在想什么似的，微合上眼，似要再睡一会。
　　半晌，童欢忽然叫她的名字：“何南北。”
　　“嗯？”
　　“你不是出去见朋友的。”
　　“……嗯？”
　　“因为，”童欢专注地支着下巴，语气清淡：“真正的朋友不会放心让这样的你独处。”
　　何南北盯着屏幕，眼也不眨地道：“朋友倒是真朋友，就是太混蛋了。”
　　兰意这个缺心眼子，她都不知道自己已经给对方打了多少暗号，还是一个劲儿地把酒瓶往她面前推。是，她是能喝，但也不至于能一口闷整瓶白的吧？
　　要不是为了童欢，她才不做这么伤身的事。
　　将最后一组细节检查完之后，何南北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前盖，眼角微弯，自带三分妩媚：“关心这么多干什么，一会的长镜头想好怎么拍了么？”
　　她想要一种表面上看起来非常平静、云淡风轻，但实际已经渗入骨髓，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怀的绝望感，如同歌词里写的那样，“唯有烈酒一饮一盅方片刻朦胧失态”。
　　这并不简单，甚至一些成名许久的女星都无法做到积极情绪与负面情绪的自如转换，演戏不是复制粘贴，而是将本身感情代入到情境之中，换句话说，让你“成为”她。
　　令何南北没想到的是，童欢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地点了下头：“嗯。”
　　中午，十一点四十。之所以将这里作为MV的取景地之一，是因为这里在正午时分会有特别漂亮的光线，不用任何外部光源辅助，便能拍出动人心魄的效果来。
　　烁哥布置好场地之后，回头招呼何南北：“北姐，都布置好了，你看看哪里需要改？”
　　因为不需要见外人，何南北只草草铺了层素颜霜和防晒，被强烈光线一射，颇显得苍白。她将四周打量一圈，没说好与不好，只问：“童欢呢？”
　　杜梨正在旁边看报纸，闻言道：“Holly陪她化妆呢，你现在有事？”
　　“倒没什么事，我就是害怕……”
　　“我问过老乡了，外面传的时间是正午，实际都要晚半个小时左右。完全来得及。”
　　“那行，”何南北放下心来，转头叫烁哥：“过来把这个挪下位置，还有那个，对，就那边的那个……”
　　Holly将最后一笔画上，笑道：“画完啦，睁开眼看看是什么样子吧～”
　　童欢依言睁眼。
　　镜子里的她，令她十分陌生。
　　被过度强调的颧骨使她本就棱角分明的脸颊更显得瘦削，涂上白出好几个色号的粉底以后，肌肤看上去像是毫无血色一般，有生命迹象的只剩下她的唇，却浸上了妖异的暗紫色。
　　总而言之，怪。
　　无论怎样，总算是化完了。童欢舒了口气：“谢谢，麻烦你了。”
　　Holly笑眯眯地合上粉饼包装盒：“不麻烦，分内事。”
　　“童欢？童欢呢？快点，马上要到时候了！”
　　她应了声：“哎，这就来！”
　　话是这么说，她却迟迟没迈开步子，而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临走时特意带在身边的卡包。
　　两分钟后，人员和机器全部就位，天时地利人和，只差一项。
　　光线一直不合适，何南北有些烦躁，憋了满肚子无名火不知道冲哪儿撒，只来回踱步转圈子，熟悉她脾气的，没人敢靠近她三尺之内。
　　也只有童欢，这时候敢愣头愣脑地凑到她身边：“是不是光线不太合适？”
　　众人：……
　　总感觉即将发生一场惨剧。
　　何南北道：“你离我远点。”
　　童欢：“啊？”
　　何南北忍着怒气道：“你挡着光了。”
　　众人继续：……
　　何南北居然没有手撕模特，实属罕见。
　　也许是天公作美，就在童欢退开的那一刹那，何南北想要的光效终于姗姗来迟。
　　她屏息静气地盯着摄像机，童欢毕竟不是专业演员，如果要拿出学校里那点镜头经验来说，实在太摆不上台面，何南北已经做好了上来先NG三次的准备。
　　而童欢——
　　她缓慢地从枝叶掩映后赤足走出，头发披着，眼睛闭着，全身上下只着一条简单的白裙，却为她平添几分性感。
　　从树林后到镜头前的路有些难走，她又是赤足，无法借力，却依然走得平稳，眼皮也没有丝毫抖动，像是它们天生就从未睁开过。
　　走到合适的位置，童欢抱臂坐下，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这时候，何南北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前面的都是小case，接下来的五秒钟之后才是大头，她能一次成功吗？
　　五，时间小人静止了指针。
　　四，它活泼地跳来跳去，享受着这一刻的安宁。
　　三，嘘，神要发现了！怎么办，如果神生气了可要怎么办？
　　二，等等，它突然想到一个好法子。
　　一，让所有人都忘记刚才的那五秒钟！
　　零。
　　童欢抬起头来，缓缓抬起嘴角，露出一个五味杂陈的笑容——混着酸甜苦辣咸，混着疯狂，混着神经质，混着对爱死灰复燃的心。
　　有了。何南北按下结束录制，确定保存好后才走到童欢身边，将她拉起来。
　　童欢问道：“怎么样？”
　　“你做得太好，让我不知道怎么说。”何南北拍拍她的肩，欣慰道：“这边杀青了，准备转场去棚子吧。”
　　不等童欢回答，何南北先大步走开，到了没人的角落，才满足地勾起唇角。
　　她简直……
　　简直是为了镜头出生的。
　　之后三天，工作室众人辗转在市区里的各大摄影棚拍摄各种戏份，每个人都累得瘦了两三斤。
　　直到赶上回往海城的飞机，童欢才放下心来：“全部拍完了？”
　　“嗯，全拍完了。”何南北问：“晚上回海城，一起吃个庆功宴？”
　　“不了，”童欢笑道：“您怕是忘了我们晚上不吃饭。”
　　“是，”何南北装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顺势坐得离她近了些，将她的手拢在自己的手心：“我真忘了，那以后……”
　　童欢一边将手抽出来，一边轻柔地打断她：“以后的事，靠缘分。”
　　这意思就是说，现在，我还不想跟你聊以后的事，能不能聊，得看我想不想，而不是你想不想。
　　何南北摸了摸鼻尖：“我觉得我们挺有缘分的。”
　　童欢笑笑，没说话。
　　降落后，童欢提着自己的行李单独离开，没有跟何南北他们一起走。
　　走到半程，手机突然响起声短信提示音。
　　【短信】何南北：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这是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里写下的句子。
　　童欢哂笑一下，随手按了删除。
　　出了航站楼大门，她打了辆出租车回家。路上堵车，司机又不爱说话，她有些无聊，只好将手机解锁。
　　静静看了一会，童欢默默地点了点操作菜单。
　　——您确定撤回于十分钟之前删除的短消息“迷失的人迷失了，相……”吗？
　　——确定。
　　

第十四章
　　“厉害了，安慕的合约都能推掉，豆豆，你手下这个人潜力不小啊～”
　　“是啊，今年都二十多了，年纪这么大，一次杂志没拍过，一场像样的秀都没走过，普通模特的职业生涯很短暂的，啧啧啧，我看哪，这个Ida，应该是出不了头了……”
　　Fiona掩口笑道：“谢谢你家Ida啊，把这么好的机会让给我们Penny，真是好好发扬了一回前辈风范呢。”
　　林豆豆心头憋了一团委屈没处说：童欢这个傻子，把安慕这个大品牌拱手让人，这已经让她很丧了；而且还好巧不巧地被Fiona手下的Penny拿到，更是让她想打人。
　　Penny是老板亲戚家的孩子，纯是来玩票的，身高勉勉强强凑到一米七的边，体重还是惊人的一百一十斤，要是放到外边跟人比，早就不知道被人甩到哪边的十万八千里之外了。
　　偏偏Fiona一点阴损手段都没用，她还不能正面怼人，归根结底，只能怪到童欢身上，真是要愁死她了。
　　真是地主家的傻闺女，都要靠在夜店打工补贴生活费了，对重要的合约还这么任性……
　　林豆豆只觉得老泪马上就要流下来了：苍天啊，大地啊，谁来救救她……  。
　　严君是一名高二学生，除开平日繁重的课业劳作之外，她还有一项非常大众的爱好，追电视连续剧。她最近正在追的是一部都市青春偶像剧，剧名叫做《万家灯火》。
　　正值周五放学时分，严君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书包，只等打响下课铃。这时候，后座凑过来，悄悄对她说：“最近，你看没看《万家灯火》？”
　　严君：“看了，当然看了！夏应夕演的翎儿简直要苏死我了，明明是女主，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比男主还帅……”
　　“是吧！”后座兴奋道：“我也是这么觉得！哎对了，夏应夕发新歌了，作词作曲都是她自己，我下好MV了，现在老师不在，要不要跟我一块看看？”
　　严君当然不会拒绝，伸手拿过对方递来的耳机戴好。她们偷偷摸摸地挤在一处，一看就是在做些什么跳出课堂规矩之外的勾当。
　　对方伸手点下播放键，两人一齐屏住了呼吸。
　　起初几秒，画面是暗的，只有“滴答滴答”的计时声；直到第五秒，视线才迎来一片豁然开朗。
　　在看清屏幕中央垂着脸，让人看不清面目的人时，严君发出了意带疑惑的单音节：“诶？”
　　这个人……这个人不是夏应夕啊，难道她看错了？
　　后座也有点迷糊：“这不是夏应夕吧，我记得夏应夕手腕上有个很小的胎记来着，她还在放访谈节目的时候说过几次……这人手腕好白啊，也好瘦啊。”
　　耳边响过山风和流水淙淙声，树木的枝叶摇动；紧接着，一切归为静止，女孩子缓缓抬起了头。午后的光线打在她的脸颊，为她蒙了层雾绒绒的滤镜。
　　严君和后座同时倒抽了一口气。
　　作为从小到大还没来得及出过温室的花朵，她们俩没有什么深刻的人生经验和社会体验，说不清这个笑容里包含着什么，只觉得这非常吸引人，还不是一般的、普普通通的吸引，而是像毒/药似的——
　　引人沉溺，不可自拔。像是生长在沙漠绿洲里的罂粟，本就虚幻，而再添一层迷人伪装，更是如梦。
　　“曾在梦中与你相拥/醒来后空觉苦痛/唯有烈酒一饮一盅/方片刻朦胧失态”
　　紧接着，镜头依次转过电影院的荧幕前、无人街头、酒吧单桌，她在这些场景里茕茕孑立，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最后切到一间洋溢满暖黄光线的卧室。
　　女孩换过不同的装束，淡妆过也浓抹过，在卧室里如豆灯火的映照下，她褪去铅华，静静翻开一本封面已经泛黄的练习本。
　　练习本里只写了五个大大的字——
　　我不爱你了。
　　“总算不出的几何题/终于随时光安然逝去/只剩我自己还醉在人生里”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随即是两颗、三颗……
　　夏应夕的声音十分柔软，将故事和这首歌诠释得毫不突兀、娓娓道来，短短几分钟的MV看完，好像已经看到了一个深情人从女孩到女人的成长史。
　　后座怔怔地摘下耳机：“唱得好棒啊……”
　　“是啊……亏我从前还觉得夏应夕只是个花瓶……”严君自己也陷在迷蒙的状态里，“从今以后我对她的印象大大改观……还有啊，这个MV里的小姐姐也好好看啊，我感觉我要变成她的颜粉了！”
　　“对对对，这个小姐姐真的好看，美得特别大气！但是她好像没什么名气，我刚才在网上搜夏应夕新歌MV的女主，没人知道是谁……诶，等等！”后座的眼神又专注于屏幕：“片尾，可能片尾有写！”
　　严君也探过头去：“你往那边点，我也看看！”
　　“……Composer： Lilian Xia， Lyricist： Lilian Xia， Director： Lynn He， Starring……”
　　“Ida Tong.”  。
　　还没到公司，林豆豆就接到了Fiona的电话。接电话之前，她还觉得奇怪：Fiona平常都把她当竞争对手，两人之间大有井水不犯河水之势，不到必要关头，彼此之间碰面时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她跟这样的人有什么好说的呢？
　　接了电话之后，她更迷糊了。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热情：“兜姐，今天来上班吗？”
　　多年来的职场经验告诉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林豆豆客气道：“不用管我叫姐了，我受不起。今天又不放假，肯定上班啊，我都快到公司了，你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着你来公司这么久了，大家都没好好认识认识，想请你跟我还有我的姑娘们一起吃个饭，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吃饭？她还怕吃的是鸿门宴哦。
　　“这话在理，但是不巧，我最近挺忙的，应该是没什么空，下次，下次有时间我一定联系你。”
　　“行，那你有空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啊！”
　　对方喜滋滋地挂了电话，留她在原地懵逼：Fiona莫不是失了智？
　　到公司后，这种奇怪的感觉愈加强烈。她像平常一样走在走廊里，但总能探知到别人施加在她身上的视线——有艳羡的，有眼红的，还有嫉妒的。
　　林豆豆有点不舒服：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她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手机忽然响了一声，她瞄了一眼屏幕，是Mary传来的消息。
　　Mary跟她同期进的公司，人还不错，两人有时候会相互吐吐苦水。
　　【微信】Mary给你分享了一个链接：夏应夕 –最无趣的遇见（MV）
　　【微信】兜兜：上班呢，给我看这玩意儿干嘛啊？
　　【微信】Mary：看看，你看看，保你吓一跳。
　　【微信】兜兜：一个MV有什么好吓的……行行行，看就看。
　　林豆豆将音量调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程度，按下了播放键。
　　五秒钟后，她的眼睛蓦地一下便睁大了：这个人……
　　她太熟悉了，这不就是童欢吗？
　　她目瞪口呆地看完整部MV，忍住心里一浪高过一浪的WTF，颤抖着双手，给Mary发去了一串省略号：……………………………………………………………………
　　【微信】兜兜：这、这这我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微信】Mary：我信，你要是真有夏应夕这层关系，早就不在这破地方干了。
　　【微信】兜兜：我就说，怪不得今天Fiona主动给我打电话，原来她是看见了这个MV！
　　【微信】Mary：[呵呵]
　　【微信】Mary：何止Fiona，整个公司里的人应该都看过了。
　　林豆豆捂脸：这个世界好魔幻……
　　她立马就给童欢打电话，谁知，连着打了两个，都是冰冷的女声提示：“您好，您拨打的电话现在不方便接听，请稍后再拨……”
　　也是。她有些失落地按了挂断键。
　　童欢之前是什么样不提，但她现在可是傍上了夏应夕，就算对方只是个三线女演员，对她们这些人来说，也已经是云泥之别。
　　对童欢来说，这样，挺好的。
　　林豆豆以为童欢正在耍大牌，但并不是这样。她只是正巧没带手机，手机还没电自动关机了。
　　京城一家高档私人餐厅的包间里，夏应夕举起酒杯，冲童欢点了一下：“谢谢你，MV拍得很棒。”
　　“您过奖了，”童欢也举起杯，镇定回道：“歌写得好，唱得也好听。”
　　“行了，别在这儿商业互吹了，”何南北笑起来，看向夏应夕，“装得这么老前辈干什么，腿好得差不多了？”
　　“嗯，走路没问题，医生嘱咐尽量避免跑跳。不是装啊，”夏应夕也笑，眼角明明平滑如湖面，却透出几分沧桑感来：“都跟你说过了，我的真的老了。”
　　“哪有，”童欢接口，“年纪看上去比我还小。”
　　没人不喜欢听人夸自己年轻，夏应夕唇畔露出一抹弧度来：“真会说话。”又转头问何南北：“你们两个在一起多久了？”
　　何南北正在喝例汤，听到她这一句话，狼狈地咳了几声：“那个……等等，那个什么……”
　　“如果你指的是恋人关系的话……我们不是那种关系。”童欢辩白辩得干脆利落，何南北只来得及点头。
　　“是吗？”夏应夕颇感兴趣地眨了眨眼：“南北姐转性了啊？”
　　何南北义正言辞地道：“没有，但我跟童欢是朋友。对，就是朋友。”
　　夏应夕眼波流转：“那我就勉为其难地……信了吧。”
　　看看时间差不多，她扬手叫来服务生买单，一边签字一边说：“今天这顿算我头上。”
　　“那好，下次我来请，谢谢招待。”何南北叫上童欢：“咱们走吧。”
　　眼看着二人走出大堂，夏应夕捏了捏眉心，准备回包间小憩一会。刚刚拉开房间门，手腕忽地被一股大力拽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再回过神来时，夏应夕已经被抵在门板上，动弹不得。
　　“《最无趣的遇见》？嗯？遇见我很无趣？”
　　对方语调寻常，夏应夕却能听出潜藏在海面下，如同冰山般的巨大怒气。
　　她抬起眸，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不急不缓地道：“秦以寒，有件事，我一直以为你知道——”
　　“我们早就分手了，早就。”
　　

第十五章
　　“分手？”秦以寒冷笑道：“你是说了，但我答应了么？你以为你单方面说的分手就会成立？你是不是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是，想必在您面前，我什么都不是，您说的都是对的，所以，”夏应夕晃了晃手腕，“窗帘还没拉，能不能请您放开我，要是叫人看见了……也不太好，是不是？”
　　秦以寒眉头微皱，却还是放开了她，把窗帘拉上，自己走到一旁坐下，倒了一杯茶：“让你的公司把新歌统统下架。”
　　夏应夕轻声道：“为什么？”
　　“我不喜欢。”
　　她不喜欢。又是她不喜欢。
　　不去看电影，是因为她不喜欢。硬生生戒掉吃辣，是因为她不喜欢。现在，就连自己的行程，她都要插手？
　　好像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活，全身全心都要为了秦以寒，是被她握在掌心的木偶娃娃，秦以寒说向东，她连向西都不敢想。
　　夏应夕想，她已经过够这种日子了。
　　于是，她第二次对秦以寒说了“不”，上一次还是在她提分手的时候，秦以寒问她：“能不能不分手？”她摇摇头，拒绝了。
　　“不行，公司的决定我没法改。”
　　“对了，”秦以寒不悦道：“上次让你把合约转到我的工作室，你怎么一直拖拖拉拉着不来？”
　　“我忘记了，”夏应夕疲倦地揉了揉眼睛，“你经纪人找过我两三次，我在忙事情，没看见。”
　　“这种事情也能忘？”秦以寒嗤了一声：“夏应夕，你把我当傻子？”
　　夏应夕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女人。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浸淫了十几年，她依旧像刚出道时那样艳光四射，美得不可方物，让她不得不承认，老天爷确实是有偏心的。
　　她同她的粉丝们一样，对这张脸一见倾心，为她醉为她疯，只不过她走得更近一点，却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在那之后的好多年，夏应夕都想，如果有时间机器，她宁愿让自己从没见过秦以寒。
　　没有那一眼，她也不会为她误了终身，也许她会顺理成章地成为设计系的毕业生，每个月拿普普通通的薪水，一天上班八个小时加班四个小时，兢兢业业地为上司卖命，像所有平凡的人一样老去。
　　“秦以寒，我累了，”她垂下眸子，“我求求你，放过我，像你这样的人，一定有无数人争着抢着想往你的床/上爬吧，我年纪大，先让贤了，从今以后，我们两个再无关系，好吗？”
　　秦以寒忽然发声：“好啊。”
　　她走到夏应夕身边，双手探/入她的连衣裙，在隐/秘/之/处/轻/轻/搔/了一下，语调凉薄又轻佻：“打个分/手/炮庆祝分手吧，如何？”
　　夏应夕浑身一颤。身/体的反应是最诚实的，仅这一个动作，便让她瞬间回想起之前的那些旖旎回忆。秦以寒显然注意到了她的反应，伏在她耳边低声调戏：“怎么，这段时间，没找人？”
　　“你……”夏应夕努力克制住唇齿间的呢/喃，喘/息道：“你以为，你以为我像你一样……”
　　秦以寒的面色突然一凉：“像我一样？”
　　她道：“夏应夕，如果我是你以为的那种人，我还会来找你？”  。
　　“还有这种事？”听了助理的表述，龙傲沉吟了一下：“有意思。”
　　作为模特经纪公司的老板，他对于手底下人接私活的行为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老话说得好，天道酬勤。在他们这个等级，模特呢，说白了也就是个计件工，三天车展全程站下来五千块钱，如果心有余力，再参加个体育比赛的拉拉队也不是问题。
　　只不过，他们谁都没想到，能有人接到这样的私活：在当红女演员的转型之作MV里担任主演，而且还是唯一主演，这可比车展什么的不知高到哪去了。
　　“这应该算是违反公司规则了吧？毕竟合同里都写过的……”助理已经跟在他身边好几年，自然懂他的意思：“我们可以向她收取违约金的。”
　　龙傲眉头一动：“把这个Ida的资料给我拿过来。”
　　“好的。”助理去了趟人事处，拿回一个文件夹来：“给您拿来了。”
　　“童欢，今年二十二……”龙傲草草翻过前面几页，看到了他最为关注的部分：违约金等级。
　　童欢的违约金等级：高。
　　他用指节敲了敲实木桌面，吩咐道：“联系一下李律师，如果不能走这条路子，那就起诉。”
　　“好的。”
　　童欢回到家里，将手机充上电。刚刚开机，屏幕上便弹出三个未接电话和一条未读短消息，都是林豆豆发来的。
　　这么着急，别是有什么事情。童欢回拨过去：“喂，兜姐？”
　　“童欢呀，你摊上事了，大事！”林豆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公司要起诉你！要不付违约金，要不就打官司！”
　　“为什么？”
　　“因为你违反了公司条例，没有通过经纪人接工作。”
　　童欢哂了一声：“私下接活，不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告我？”
　　“也对，”她自问自答道：“树大招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难怪。”
　　林豆豆崩溃道：“这时候你就别在这儿文绉绉的了行吗！你快想想怎么办吧，这违约金两百万，你掏得起吗你！”
　　“这当然……是掏不起的。虱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童欢镇定道：“先这样吧，钱的事，我慢慢想办法。兜姐，公司那边，麻烦你帮我关注一下，有什么情况随时通知我，谢谢。”
　　“一定，”林豆豆答应下来，正准备挂电话，又突然想起什么事来，严肃地叮嘱童欢：“缺钱是缺钱，但是绝对不能去捞偏门啊！干了这事，一辈子就毁了！”
　　“放心吧，”童欢笑了笑，将手机开了外放，用手笼着打火机，俯身点了一支烟，声音含含糊糊：“我很惜命的。”
　　她指间燃起一抹袅袅青烟，童欢出神地发了半分钟呆，随后把它摁掉。
　　抽烟伤皮肤，伤身材，实乃模特的大忌。
　　但有些时候啊——
　　她又觉得，烟真是个好东西，为了那几分钟的麻痹，也是值的。
　　

第十六章
　　杜梨把一张微博截图转发给何南北：“看看，你看看……哎呀你别忙你那些破玩意了，赶紧看看！”
　　“什么东西啊……”何南北打了个哈欠，没拿自己的手机，伸过头去瞧了瞧：“不早就这样了么？”
　　杜梨道：“我还不知道早就这样了？这都第几个人找到我这儿跟我联系了？一个个都特么跟个大爷一样，我还得好声好气地应着，你就不能找找童欢，看看她什么想法？”
　　何南北：“不想。”
　　“为什么？”
　　“万一她比我还红，到时候不就成了我在下面？”
　　杜梨简直要抓狂：“祖宗！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这种……这种龌龊之事！就让你问问人家想不想进娱乐圈，想不想炒一波，有这么难吗！”
　　“倒不是，”何南北散漫地吹了吹未干的指甲油，“她是什么，又不是我的心肝，想红的话早就巴巴地凑上来了，还得让我上赶着去追人家问啊？”
　　杜梨：“……”
　　杜梨嘟嘟囔囔地翻了个身，最后总结道：“我没法跟你这样的脑回路沟通，等我做完SPA就回家写辞职报告。”
　　“写吧写吧，”何南北懒洋洋地说：“打印的时候别用工作室的耗材，浪费钱。”
　　话虽这么说，但是只有她自己清楚，自从那日在机场分道扬镳后，她跟童欢就没有任何联系了。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微信，连朋友圈的点赞都没有，仿佛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她发过两回，问对方要不要一起出来吃饭，但童欢并未回复她。
　　其实她完全可以借着探访老人的理由去看看童欢，有好几次，手都摸上车钥匙了，却又放下。
　　她有什么立场呢，又该用什么理由呢？尽管——
　　何南北一边感受着技师不轻不重的敲打，一边垂眸看向手机屏幕，全都是各大娱乐公司的联系私信：夏应夕的经纪公司根本没经手MV的拍摄，完全不知道童欢是谁，他们就找到了SK。
　　#夏应夕MV神秘女子#的TAG已经被刷上热搜两天，嗅觉敏锐的经纪人们就像流浪在街头，饿了半个星期的狗一样上来争抢着资源。杜梨每次都要重申童欢跟SK没有合约关系，但是没人相信。
　　夏应夕的MV原本没这么大风浪，东家都没给铺多少宣传，没想到却被一个视频大V拿去素材做了个片段混剪，正好把其中的几个片段剪了进去。
　　大V的影响力甚至比某些常规的宣传手段还大，从MV发布，到轰轰烈烈地炒话题，也只堪堪过了半个月的时间。
　　晚上十点，吴炎正叼着烟在电脑前画CAD图，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语音请求。
　　他看了眼名字，童欢。
　　“哎呀欢哥，”刚一接通，他就迫不及待地吐了口烟圈，“厉害厉害，还在外面飘着哪！”
　　“别贫，跟你说正事呢。你手头上有多少钱？”
　　“六、七万左右吧，不是很多，怎么了？”
　　“能不能……”对方犹豫了一会，还是说：“我现在有点困难，借我点钱？”
　　“可以，”吴炎答应，“你要多少？”
　　“我全都要。”
　　“全都要？”他愣了愣，停下手里的工作，诧异道：“你碰上什么硬点子了？”
　　童欢没说话，算是默认。
　　吴炎没往下问，直接打开了网上银/行的转/账界面，只给自己留了几个月的生活费，剩下的全转给了童欢。
　　“谢了，”过了几秒钟，童欢那边收到了短信，声音有些哽，却只是一瞬间的：“有机会请你和你女朋友吃饭。”
　　“大恩不言谢，都是一个院儿里长大的，你自己一个人在外边过得好就行。对了，”吴炎斟酌了一下，“你不找你爸支持支持？他应该……”
　　他没接着往下说，但童欢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从出来之后，没拿过家里一分钱了。”
　　吴炎：“……牛/逼。”
　　“想要钱也不是不行，但是他说了，要想拿钱，就得回家，而我不想钱，也不想家，没必要张这个口。”她低低笑了一声，“你是不是成天盼着我回去呢，嗯？”
　　“没有没有，”吴炎连忙举手求饶，也不管童欢看不看得见：“我巴不得欢哥你别回来，在外边做一番事业，我好跟你身后吃香喝辣啊！”
　　“吃香喝辣倒谈不上，但有我一口汤就肯定有你一口。那我先挂了，有空再聊。”
　　“对了，”过了会，童欢补上一句：“这事儿别跟我家里说，我自己搞得定。”
　　吴炎满口答应：“放心吧！”
　　小到不能再小的卧室里，童欢按掉语音，把头埋进被子里，像只自暴自弃的鸵鸟。
　　——这几百万的事情，现在的她简直无从下手。之所以那么说，只是为了让对方放心。
　　而事实上，她完全、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
　　“北姐，别成天闷在家里了，都长出蘑菇来啦！晚上过不过来玩，May姨又新进了好多小姑娘，过来尝口鲜啊！”
　　何南北唇角压着笑，打字回复：“好，今天晚上就去。”
　　杜梨见鬼似的斜她一眼：“看见什么了，笑得这么淫/秽/色/情，小心被和/谐啊。”
　　“一个朋友，”何南北往后一倚，“叫我晚上去泡吧玩。”
　　“哦……”对方拖长声调，“狐朋狗友。”
　　何南北没承认，也没否认，兀自伸手将空调调低了一档。
　　最近总觉得口干舌燥，怕是要上火。
　　何南北下了车，随手将车钥匙丢给侍应生，施施然地进了电梯。
　　这里是一家叫做“十三晚”的店子，读作十三晚，写作销/金/窟，专门做些见不得人的皮/肉生意。但凡生意，总有个三六九等，还分高端顾客群和低端顾客群，这里服务的人，便是那些高端中的高端。
　　有段日子没来，还有点要迷路的迹象。她抓了个服务生过来：“十七号房在哪？”
　　对方利索地给她指了路：“您直走左拐再左拐，右手那边就是。”
　　才推开门，又是不出意外的吵闹。来参加聚会的人大多都心照不宣，现在的人不是焦点，之后的才是。寒暄过后，何南北坐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捧着一杯酒慢慢喝。
　　时间往前走，直到众人酒醉微醺，按下服务铃的那一刻，今晚的重头戏才真正开始。
　　几列人从包厢门口鱼贯而入，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总而言之，多种口味，任君挑选。
　　何南北的视线慢慢扫过去，停在一张脸上。
　　她眨了眨眼睛。
　　肯定是她看错了，怎么会是童欢呢，她怎么会来这种下三滥的地方呢？她又眨了眨眼睛，对方的面容并没有如同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消散，而还是好端端地停在那里。
　　一股难言的冲动涌上头顶，何南北“霍”地站起身来，摔了手里的玻璃杯，音量不算高，却在宽大的包厢里显得莫名清晰：“你在这里干什么？”
　　身旁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拽住她的胳膊：“怎么了北姐，谁不中你意了？”
　　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站出来，谁会在这种时候出头，疯了么？
　　何南北只觉得心里蹿出了无名火，也没管旁边人怎么看，拽起童欢就往外走，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这怎么回事？”“不知道啊……”
　　门外，她将童欢拉得远了些，才气急败坏地开口：“你知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这是出来卖的！”
　　童欢本来就比何南北高出小半个头，又踩了双五公分的高跟鞋，这一下就造成了不小的视觉压力。她静静地看了何南北一眼：“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来？”何南北气结道：“你疯了吗你！”她正准备继续说下去，却被童欢出口打断：“跟你无关。”
　　那一刻，何南北突然就颓了。
　　童欢说得对，这件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在这个场合里，说得难听一点，童欢是妓子，她是嫖/客，一个为挣钱，一个为寻欢，谁都高尚不到哪里去。
　　十三晚的走道满铺着丝绒质地的暗红色，初看还不觉得，看久了便觉得像个漩涡，能一点一点地把人的精气神都吸到里头。
　　何南北低下头，努力让自己保持着平静：“你说得对，那么话又说回来了，你不是过来卖的吗，直接跟我走吧，还不用抽成，他们一晚上给你多少？我翻倍。”
　　童欢凝视着她，眼神里有些叹息的意味：“我不跟朋友上/床。”
　　她哼笑一声，“这时候倒想起来我们是朋友了。”
　　童欢咧开唇，笑了笑，抬手抓乱了头发，大大咧咧、没什么形象地在原地坐了下来，姿态随意地伸出了那只形状姣好的手。
　　她轻柔地道：“何南北，给我一支烟吧。”
　　何南北默不作声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来递给她，附送一个打火机。
　　童欢很感兴趣地应了声：“哟，纪梵希的。”
　　何南北不答，看着她动作娴熟地点起烟来，微微眯起眼，吐出一小口暗灰色的烟气。迷蒙的灯光打在她的眼皮上，衬得童欢整个人像个穿着华丽的水晶娃娃，看起来精致、可怜又无辜。
　　“别这么严肃嘛，”童欢抬眼看她，削薄的嘴唇上下碰了碰，“像个抓中学生违/纪的教导主任似的。”
　　“我来这地方，你觉得很惊讶？”童欢颊边的酒窝深了些，紧盯着一言不发的何南北：“是不是以为我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平常只喝露水？”
　　何南北移开视线，语气平平：“语文学得不错。”
　　童欢回她：“初中三年语文课代表。”
　　“但我不是这么想的——”
　　何南北缓缓地半跪下来，直视着对方妆浓得几乎看不出来的五官轮廓，一字一顿地道：“我只是，不想让你留在这么脏的地方。”
　　童欢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那你呢？口口声声说这地方脏，那你又来干什么呢？”
　　一瞬间，何南北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过了半晌，她才弯起唇，扯出个弧度僵硬的笑容来。
　　“你说我吗？我来找你呀。”
　　

第十七章
　　每个人都有不愿宣之于口的秘密。
　　张三有，李四有，王五有，童欢有，何南北也有。
　　童欢微微皱起眉，一句“为什么”在唇边徘徊许久，最终还是消隐了。她不说，她也不问，直到何南北活动了下酸麻的腿，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收拾一下，跟我走吧。”
　　童欢问：“去哪？”
　　“带你吃个宵夜。”
　　何南北回了包厢，此时早已人去楼空，只有领班带着两个小姑娘收拾满地狼藉。她勾了勾手叫领班过来：“那个Laura我就先带走了，按老规矩算。”
　　能在这种地方工作的都是人精，领班谄媚地点点头：“是是！”
　　何南北抽出五百块钱塞给他，算作小费，一个人走到门口等童欢。不消片刻，童欢裹着件墨绿色的风衣出来，丝毫不觉六月天的温度：“你开车？”
　　“不是，”何南北晃了晃手机，“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我找了个代驾。”
　　“还挺遵纪守法。”
　　“不遵纪守法会被和/谐的。”
　　五分钟后，代驾司机骑着小电驴风风火火地来了，一边打哈欠一边自我介绍：“你好，何小姐是吧？我是马三立。”
　　何南北忍俊不禁道：“您这名字起得真……好。”
　　代驾冲她一抱拳：“哪里哪里，您谬赞了。”
　　车子拐了个弯之后驶上主干道，何南北对旁边的童欢低声道：“困就睡一会，睡醒了应该就到了。”
　　“好。”
　　不过半分钟，耳边的呼吸声已经由急促变成了沉稳。何南北试探性地捏了捏她的指尖，没有反应，看来真是睡着了。
　　何南北收回手，这时才开始觉得累。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仿佛有许多星星在漫无边际地跳舞，还伴着尖利的怪笑——
　　“你本来就长在阴沟里，还妄想要翻身？”
　　“离她远一点，她脏得很。”
　　“你说的脏女孩就是她啊？嗯嗯，我也这么觉得。”
　　她一个一个人揪住挨个辩解，但是没有人听她说话，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是整齐划一的讽刺，放弃吧，不要努力了，你出不来的，你这么脏，就别再妄想了。
　　何南北猛地睁开眼，不知不觉间，额上已经渗满了冷汗。愣了一会，她才想起来伸手抹掉。童欢没醒，代驾还在驾驶座上认真开车，她刚刚听到的刺耳笑声，也真的仅仅是梦而已。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还好，她现在的名字是何南北。
　　“醒醒，”何南北跟代驾结完账，俯过身去拍了拍童欢的肩：“到地方了，起来吧。”
　　童欢抬手揉了揉眼，丝毫不在意手背上沾着的眼线笔渣和睫毛膏：“这是哪？”
　　放眼望去，四处高楼林立，没有锅铲也没有瓢盆，实在不像能吃宵夜的地方。
　　“我家。”何南北从代驾手里拿走车钥匙，反手甩上车门，“这都几点了，除了路边摊也没什么东西，来我家随便吃点吧，你别嫌弃。”
　　“还有，”她补上一句，“有些话想跟你说。”
　　何南北的单身公寓，占地面积一百五十多平，其中一半的空间都摆满了她的收藏。童欢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各式各样的相机和镜头，全都被妥妥帖帖地放置在玻璃立柜里，一尘不染，看得出有人定时上门清理。
　　“洗洗手，过来吃饭了。”一回家，何南北就扎进了厨房，时刻不停地忙了二十分钟，煮了两碗葱花鸡蛋面。
　　细如纤毫的面条团成一团放在碗里，铺上一个水波蛋，撒上些切得碎碎的绿色葱花，虽然简单，却依旧能让人食指大动。
　　童欢在餐桌旁坐下，接过何南北递来的筷子，手背上浮起的青筋清晰可现：“谢谢。”
　　何南北低头吃了两口，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也太瘦了，跟个猴儿一样。你穿零号？”
　　“二号。我还没那么傻，把自己饿到月经不调。”
　　时尚界的大潮流一向是以瘦为美，而总有人会追求极端。“零号模特”这个名词便应运而生，他们不吃主食，只吃蔬菜和矿泉水，瘦得简直像一副骨架。
　　球形灯洒下片十分温柔的光晕来，合着窗外浓重的夜色，洋洋洒洒地勾出一副烂漫景象。
　　两人不言不语地吃完面，童欢伸手将何南北的碗拿到自己面前，两个碗两双筷子，一并到厨房里刷了。再出来时，何南北已经跳上沙发打开了笔电，俨然一副大爷样子地叫她过来：“你过来，我跟你说点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从。童欢拉了把椅子，到她对面坐下：“你说。”
　　“想不想进娱乐圈？”何南北单刀直入，“简单地说，你在网上火了，现在许多经纪公司都在找你的消息，简直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杜梨都快被烦疯了——”
　　童欢有些困惑：“不是夏应夕的MV么，为什么会来找杜梨？”
　　何南北顿了一下：“这不是重点，你不要想那么多，重点是，你想不想？想的话，我可以帮你安排安排，毕竟——”
　　不知想到了什么，何南北望向她，目光称得上吊儿郎当：“毕竟也接过吻了，总得给你点优待不是。”
　　童欢简单地无视了她的不正经：“不想。”
　　“不想？为什么？”她唇边笑意更浓：“那为什么还去参加安慕的试镜？为什么还答应我来演MV？”
　　“我吗？我缺钱，要是有钱，可能咱们今天晚上也不会碰见了。”
　　何南北的眉心蹙了起来：“缺钱？”
　　那五万块早在MV拍摄之前，会计就给她结清了，怎么会一时间沦落到这种地步？难道说……
　　许多种不好的猜测涌进何南北的脑海，她面色有些不豫：“怎么这么快就没钱了？”
　　童欢一哂：“十五岁那年签了个经纪公司，一直因为上学，没怎么参加活动。等到大学毕业终于有空了，没想到已经接不到活动了。前几天看到夏应夕的MV，说我违反公司合约，越过经纪人接了工作，要让我付违约金。两百万，我有什么办法？”
　　没想到，何南北的表情愈加差劲：“出了这种事情，你怎么不来找我？”
　　“我……”童欢有些不习惯地别过视线：“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
　　“那么，假设说，”何南北却不给她放弃的机会，逼问道：“如果没有这二百万的压力，你会去么？”
　　“也不会。”像是知道何南北一定会在接下来问“为什么”一样，童欢轻声道：“我只想当个模特。”
　　同样暴露在聚光灯下，行为却大不相同。
　　“那就更好办了，”何南北合上电脑，语气笃定：“只要你想进这个时尚圈，我就可以帮你。”
　　童欢轻轻挑了挑眉，眼睛亮了起来。
　　三日后。
　　经纪公司请来的律师操着浓重的口音，就像“我系哪里滴黑社会，俚蛾几现在在我手上”似的南辕北辙：“怎么还不过来，我下一个meeting马上就要到时间了……”
　　法务部主管一边满头大汗地安抚对方，一边催促手下人：“赶紧，给那个童欢打个电话，问她还有多久到……什么？关机了？你们还能干些什么？”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推开，站着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一时之间分不清年纪的女人。
　　女人从容地向前迈了一步，摘下了墨镜：“我是童欢的代理人，这位，是我请的律师。”
　　代理人？主管在心里犯了会嘀咕：没听说她背后还有什么势力啊？要是有，难道不应该早就跳出来了，还非得等到要上法/庭的前一刻？
　　饶是如此想着，他还是挤出了一个十分客套的笑容：“您请这里坐，我们的律师已经准备好了，马上就可以开始……”
　　“不必，”女人竖起一根手指，笑容和煦，却令人觉得莫名有些疏离：“我不跟律师说话，叫你们老板来。”
　　主管张口结舌道：“我、我们老板……”
　　尽管隔着墨镜，他也能感到对方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他。在他从业的这几年间，经历最多的便是小打小闹，从未面对过如此棘手的境地。对方只在话里留了一点最基本的礼貌，并不是客气，而更像是通知。
　　在女人的气场下，主管屈服了：“跟我来。”
　　龙傲正坐在老板椅上，无所事事地浏览着不相关的网站。他其实只是二分之一个富二代，至于为什么是二分之一，则是因为他钱包里的数目赶不上真正的富二代，而同样，普通人也赶不上他的钱包。之所以开了个模特公司，完全是因为一时的异想天开：既然他喜欢玩女人，为什么不建个公司，把公司里塞满漂亮姑娘？
　　办公室的大门被敲了三下，法务部主管的脸随即探了进来：“老板，有……有人找……”
　　龙傲正闲得无聊，赶紧装模作样地整理了整理根本不存在的领结：“请进来。”
　　主管将墨镜女人和中年男人放了进来，还体贴地关上了门，自己赶忙溜之大吉。
　　女人摘下墨镜，冲龙傲伸了伸手，惜字如金道：“何南北。”
　　——长得真带劲。
　　这是龙傲的第一想法。他赶紧跟对方握了握：“鄙人龙傲，这位是……”
　　“我请的律师。”何南北熟门熟路地在沙发上坐下，冲身旁的人抬了抬下巴：“李律师，请。”
　　“好的。”李律师点点头，随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资料来：“我们是为了童欢来的，她刚刚收到了法院的传/票，但是她个人有私事，所以不能出席，故委托我们来。”
　　“是吗？”龙傲随口说：“那你们应该找法务部的庄主任，来找我做什么？”
　　“那自然是因为，”何南北插口道：“有些事情庄主任不知道，而您知道。”
　　龙傲有些迷惑：“什么意思？”
　　李律师有板有眼地回答道：“是这样的，据我们与童小姐的了解，她在与贵司签订经纪合同时，并没有通过正规的法律渠道，而出于某些原因，经纪合同没有经过公证。在研读了合同原件之后，我们认为，童小姐与贵司签订的合同并不存在法律效力，所以我们申请驳回贵司对童小姐提出的赔偿请求。”
　　龙傲兴趣缺缺地举起桌上的马克杯：“我们公司是完全合法合规的注册公司，没有合同不存在法律效力这一说，我劝你们还是选庭外和解，不然等真站到法官面前，她要赔多少，可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龙老板，有一件事你怕是不知道，”何南北优哉游哉地道：“签合同那时候，她才十五岁呢。”
　　十五岁，非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龙傲的神经陡然绷紧：“你说什么？”顿了顿，又道：“那她的身份证……”
　　难道是假的？
　　“还有，”李律师又说：“根据我们的调查，贵司……”
　　“剩下的话，让我来说吧。”何南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微笑道：“贵司在假造营业执照和偷税漏税方面颇有心得，希望你不介意让稽查部门来借鉴一下，这份出色的反面教材是怎么写的。”
　　如果说刚才的龙傲仅仅是紧张，那么现在的他，可以说是面如金纸。
　　该死！这种事、这种隐秘的事情，面前的陌生人怎么会知道？随便哪个罪名都够他好好喝一壶的，他从来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龙傲努力调整好自己的呼吸：“你要什么？”
　　何南北唇边浮起一丝诡秘的笑容：“撤诉，并且，让童欢解约。”
　　从经纪公司出来之后，何南北给童欢打了个电话：“收拾收拾，一会我过去接你，带你去个地方。”
　　童欢：“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第十八章
　　到地方之后，童欢先行下车，站在门口愣了愣：“这是什么地方？”
　　一栋商业大楼，大约有四五十层楼高，停车场却稀稀落落，没什么人的样子。
　　何南北锁了车，又弯下腰，准备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滑杆箱来：“来都来了，进去你就知道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没扶稳箱子，亏得童欢眼疾手快挡到她身前，才没酿出一场惨剧。
　　肌肤不经意地擦过肌肤，传来一阵轻如水波的战栗。只是囿于这样的境地，让童欢无暇感受。
　　“小心点，”童欢帮她把箱子放到地上后才说：“你差点砸到自己。”
　　谁知，何南北嬉皮笑脸地道：“我故意的。”
　　童欢：……
　　她额边的青筋跳了跳：早知道就不帮她。
　　何南北对这里倒是熟门熟路，半秒钟都没拖延地找到了电梯，示意童欢跟上来。
　　她居然到现在还不告诉自己，要带她去什么地方。童欢咬了咬牙，华国有一句老话：来都来了……
　　电梯一路升到顶楼，随着“叮”的一声，梯门缓缓敞开。在看清面前的事物后，童欢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是……
　　摄影棚？！
　　让她惊讶的不仅仅止于此。听到响动之后，棚内的人探出头来，神色平平地跟何南北打了个招呼：“来了？”
　　何南北点了点头：“你化妆师和造型师呢？”
　　“堵车了，一会到。”秦以寒打着哈欠从沙发上坐起来，神色倨傲地用下巴示意了一下童欢：“这谁？”
　　“她吗？”何南北笑着回头看了童欢一眼：“我带的模特。”
　　秦以寒砸了下嘴，目光如游鱼似的在童欢身上游了两圈，似笑非笑地道：“你眼光倒毒。”
　　她们两个人聊得火热，完全忘了这边还有个神游天外的童欢。
　　何南北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化妆师？造型师？她带的模特？
　　难道说——
　　她要跟秦以寒一起拍硬照？！信息量接踵而来，几乎要把她就地淹没。
　　就算童欢无心娱乐圈，但她不可能不知道秦以寒。她就像一个行走的神话，二十岁那年被星探发掘，在邻国出道，出道
　　

第一部戏就演的是女主角，并且成功抓住了市场趋势，一炮而红，就此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她的演技也在实践中不断磨炼，渐渐被媒体评为“教科书般的演技”，她是片方的宠儿，也是收视率的保证。
　　童欢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垂下眼，叫正在桌边整理器材的何南北：“何南北，你过来。”
　　“干什么？”何南北淡淡应了一句：“有事儿过来说。”
　　闻言，秦以寒抬起一边唇角来，随即又放下。
　　她还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打断何南北的工作，而且这个人还没被何南北毒舌回去。这个人叫什么来着？还演了夏应夕的MV，叫什么来着？
　　……对，她叫童欢。
　　她已经将要用到的东西一字铺开，正在做最后的检查。镜头一定要用擦镜纸擦得一尘不染，三脚架一定要调到最合适的高度，分毫都不能差。
　　童欢走到她身边，一字一句地问她：“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什么？”
　　“这个。”
　　“没为什么，”何南北不以为意地道：“你现在不是知道了么？也不耽误什么事。”
　　童欢语塞了：“那你……”
　　这时，门口又进来几个人，是秦以寒的造型团队。何南北笑眯眯地拍了拍童欢的肩：“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对方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乖乖转身往化妆间走。
　　她走了之后，偌大的准备空间便只剩下何南北一个人。将全部器材都检查完后，何南北随手拽了个靠垫躺下，脑中开始构思。
　　从裴恒点头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事儿稳了。但何南北却没想到，还有更大的惊喜在后面等着她：《红人》最终谈下来的一封，是秦以寒。娱乐圈混得住，时尚圈也有几分影响力，真要说起来，对秦以寒而言，上《红人》确实有几分轻才。
　　让秦以寒带童欢……
　　她以前连想都没敢想过。
　　化妆间内，秦以寒已经梳洗完毕，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手机玩腻了，她抬眼看向正在化妆师手下左摇右摆的童欢，突兀地开了口：“你跟何南北怎么认识的？”
　　没人回答她，童欢迅速地意识到秦以寒是在问自己。她准备好措辞之后才道：“在夜店里。”
　　秦以寒对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只是嗤笑了一声：“还真有她的风格，那么多干净的不睡，非得到外面去摘野花。”
　　童欢原本仰着脸，感受着眼影刷在面上扫过，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眼睛瞬间睁开了。化妆师没想到她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差点把刷子戳到童欢的眼睛里。
　　“她不是那样的人。”
　　莫名地，不知道为什么，她想为何南北辩一句白。
　　或许是因为，冲着在屋外睡了一夜的自己伸出手的那一刻，她眼里有温存笑意，还有闪烁的星。
　　秦以寒乐了，声音轻快：“我跟她认识五六年了，你跟她认识多久？她是什么样，难道你比我更清楚？”
　　童欢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徒劳地挣扎：“但是……”
　　秦以寒蓦地冷了脸，“但是什么但是，连话都说不清楚。”紧接着，她又令人摸不清头脑地轻声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她确实不是这样的人。”
　　童欢无言地合上眼。
　　这就是大明星的脾气，翻脸如翻剧本，来得快，去得也快。
　　知道她们两个化完了妆，何南北提前进来交代一些细节：“这次定的主题是‘初心’，以寒我就不跟你交流细节了，你气场收一点，别太过，照顾一下她，主要是童欢，童欢……童欢你愣什么呢？”
　　“啊？”童欢猛地回过神来，何南北皱着眉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掌：“专心点。”
　　“……好。”
　　何南北三言两语地将拍摄的大致构想交代完毕，问她们两个：“有什么想法？没什么想法就开始了。”
　　两人皆摇头。
　　“那行，我去调一下灯光。”
　　“她对你不太一般啊。”趁着何南北不在的间隙，秦以寒侧头对旁边的童欢道，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你是她现任？”
　　童欢矢口否认：“不是。”
　　“不是吗？”秦以寒的目光里略带深意，“打个赌吧，信不信？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的。”
　　童欢敷衍地笑笑：“呵呵。”
　　

第十九章
　　秦以寒与童欢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也许这就是老天爷赏饭吃，由不得人嫉妒。每个回眸、每次低首都能恰到好处地表达出不同的情绪，可以半秒钟从邪魅狂狷切换到邻家少女，亦能从摩登都市完美过渡到黑暗颓废。
　　每次与秦以寒对视，她几乎都要溺在对方的目光里，找不到自己；就算勉勉强强找得到，也像是落水之人见到浮木般的用力过度，显得有些做作。
　　何南北无奈地放下相机，喊了休息，又对童欢循循善诱道：“放松，你精神一直紧绷着，怎么能行？我第一次拍你时候的那股劲呢？”
　　“抱歉，”童欢低声说，“我下次会注意。”
　　“我看她拍得挺好的啊，”秦以寒原本正阖眸等待化妆师补妆，突然恶趣味地插了一嘴：“我都快被她迷上了。”
　　闻言，童欢的耳朵尖隐隐红了：“不……不要开这种玩笑……”
　　“别别别，”何南北连忙义正言辞道：“您魅力多大，把她带走了，我怎么办？”
　　童欢之所以脸红，是有道理的。摄影棚内的摆设会根据拍摄要求的不同而经常变动，这一次，摄影棚的主题是“卧室”。
　　她今天的装束大多偏男性化，套头毛衣，白衬衫和西装裤一同招呼上；相比之下，秦以寒便柔美些，黑色皮衣配红白相间运动裤，拉链虚虚拉到一半，爽快露出锁骨以及大片雪白皮肤，就算是同性，也会单纯地被从她身上由内而外绽放出的魅力而惊叹。
　　穿着上已经隐隐分出了一男一女的意味，而动作却更加暧昧。一开始还好，只是二人稀松平常地靠在一起，到后来便发展成一个压在另一个身上，仿佛像是在……
　　求爱。
　　童欢甚至都觉得何南北是故意的……这跟“初心”真的切题吗！
　　“算了，”怎么拍都不满意，但这也早就在她的预测之中，童欢毕竟经验少，没学会走路就想跑步，最好的结果也就只能是成个瘸子。何南北叹了口气，冲童欢勾了勾手，“你过来，我再仔细跟你说说。”
　　童欢放下水杯，跟她过去，注意力却一直都没集中到她说的话上，反而一直流连在她的发角和眉梢。
　　她头一次觉得……何南北挺好看的。
　　何南北口干舌燥地讲了半晌，才发现她一直神游天外，差点没当场发飙：“我讲话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刚刚说的时候你不听，现在又来问我浪费我时间，是不是觉得自己能耐大了想上天了？”
　　“不是不是……”童欢如梦方醒，顿了一下，将自己心中所想如实道出：“我觉得你挺好看的。”
　　何南北：？？？
　　这是什么鬼操作！我今天明明没化妆啊！
　　女孩的表情十分诚恳，让何南北一口郁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你你你”了个几秒钟之后，才找回早已荡然无存的“尊严”：“那接下来应该用什么情绪，你想好了？”
　　“嗯，”童欢继续诚恳地点头，“想好了。”
　　她这么乖，自己还突然有些不习惯。何南北搓了搓胳膊上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那你过去补个妆吧，我也差不多歇过来了，就好重新开始了。”
　　第二次拍摄，出乎何南北预想之外的顺利。童欢进入状态进得很快，虽然还是青涩，但比起上一次，确实是好了太多，几乎没费什么事，今天的任务便宣告完成。
　　“能交上去的有二十张……废片不太多……让他们自己挑去吧。”
　　何南北自言自语地估算了一下工作量，便开始收拾自己的器材。这时，电梯间的指示灯闪了短促的一下，说明又有客人悄然而至。
　　没有惯常伴随女明星的高跟鞋声，仅凭此，何南北便已经确定了来人是谁，等她走到棚内，头也不回地打了个招呼：“来了？”
　　回应她的是一道颇有些无奈的声音，像裹着温柔的牛轧糖：“她在这儿，我能不来吗？”
　　何南北笑道：“也是。自己开车来的？”
　　“嗯。”
　　“公司跟你提了解约的事？”
　　夏应夕没有回应，嘴唇微微抿着，算是默认。
　　她知趣地住了口，没往下问。
　　几秒钟之后，夏应夕问：“她现在在哪呢？我第一次来，对这地方不太熟，就麻烦你带路了。”
　　“倒不麻烦，”谈话间，何南北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下，已经将器材妥善地放回了箱子：“走吧。”
　　化妆间内的两人相对无言，一个是经历得太多已经厌倦，另一个是还沉浸在摄影师给的人设里，没**，各自盘算各自的心事，谁也不搭理谁。
　　夏应夕走到秦以寒身后：“累不累？”
　　秦以寒看也不看，直接向后伸出手。夏应夕从善如流地拿出一罐原味酸奶放在她掌心，又从手包里掏出根吸管来：“喝吧，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童欢听到声音，扭头看了眼，又赶紧收回来。尽管她还没开始踏足所谓的“圈子”，但有一个道理是她早就知道的：多说多错，多看多错。
　　这倒是跟她做服务员时的座右铭有些相像。
　　夏应夕却已经注意到了她，从容地跟她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了啊，童欢，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的，夕姐你呢？”
　　“我也不错，谢谢你挂念了。”
　　官方套话一般的聊天，止步于此。
　　秦以寒分心瞧了眼这边，声音开始有些不乐意：“我还没跟你说话呢，你跑过去干什么？”
　　“那我现在就回去。”
　　不知怎的，童欢觉得自己在这话里听到了一种奇妙的意味。
　　温顺，或者说顺从，不像羊在狼面前般的温顺，更像是羊在牧羊犬面前般的温顺。
　　她禁不住抬眼看向镜子，完美地反射出旁边两人现在的模样：一个臭着脸像大爷一样，另一个则俯下身，安心听对方讲话。
　　也是挺奇怪的。
　　这一切进行的时候，何南北就抱着臂倚在门框边看着，一直没开口，直到童欢坐上副驾，才叮嘱道：“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别往外捅。”
　　说得轻描淡写，但童欢一点就透，完全明白其中的关窍：不管另一方是谁，但那是秦以寒啊！异性尚且罢了，谁没炒过几个绯闻，居然还是同性！
　　“我知道，”童欢开了一线车窗，借着翻涌进来的凉风，从前往后地捋了把头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何南北嘴角想法不明地一弯，问了个童欢意料之外的问题，打了她个措手不及：“恶/心吗？”
　　“什么？”
　　“秦以寒和夏应夕。”
　　童欢静了一秒：“要是说恶/心，你会不会觉得我政/治/不/正/确？”
　　“不会啊，”她故作轻松地答道，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是，车开得越来越慢：“问问而已，哪来这么多政/治/正/确/不/正/确？”
　　“嗯……”童欢沉吟了一下，刚想回答，就听见一阵刺耳的鸣笛声：“这位女士，请您提高车速，不要拖车流的后腿。”
　　何南北：“……交/警都过来凑热闹。”她解围似地喃喃这么一句，一抬眼，就撞进童欢的目光里，含了隐隐笑意，像风雨欲来前平静的海面。
　　“就这么想知道？”
　　鉴于自己的性/取/向早就在童欢面前暴露无遗，何南北厚脸皮地答道：“对啊。”
　　“说实话，”童欢扯了一下胸前的安全带，调成个比较舒服的姿势：“不恶/心，还挺羡慕的。”
　　何南北满耳朵只听见这一句话去。
　　挺羡慕的。
　　羡慕？她不突出的喉结隐隐动了一下：你的羡慕指的是对方有个恋爱对象似的羡慕，还是对方有个女朋友似的羡慕。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问出口的时候，就见童欢给自己方才的话打了个补丁：“那可是秦以寒啊，我快要羡慕死夏应夕了。”
　　何南北没吭声，童欢垂眼一看，车速一下提到四十五。
　　真是，她差点要笑出声来，不是没见过闹脾气，只是没见过闹脾气还这么幼稚的。
　　轿车停在楼下马路旁边的车位，童欢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便听见何南北严肃地叫她名字：“童欢。”
　　她抬头：“嗯？”
　　“你觉得，为什么我会……用了些心思，让你跟秦以寒拍一组照片？”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利剑，毫无阻拦地戳到了童欢的心底：为什么？
　　华国什么都缺，唯独不缺人，从几十年之前起便成了世界上排得上数的潜/在/超/级/大/国，她确实不懂，圈里能挑的人那么多，何南北何必执著于她？鉴于她对她的浅薄了解……
　　童欢苦笑了一下，白天能上台，晚上能上/床的人想必不在少数，为什么独独挑了一个两方经验都没有的她？
　　何南北看出来了她头脑中的犹疑，轻笑道：“并不是因为我想潜/规/则你。”
　　停了片刻，又补上一句：“当然，要是能潜/规/则，那就更好了。”
　　童欢：……
　　“因为你值得，”何南北正色道：“我不敢夸口说我的眼光是最完美的，但我看到你的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女孩子不应该仅仅在夜场端盘子。你有无数人羡慕、求都求不来的先天条件和骨骼轮廓，又有志于此，只要努力，我不信你会不成功。”
　　童欢动了动嘴唇：“我……”
　　“好了，”何南北不由分说地打断她，“已经很晚了，回去睡觉吧，如果之后还有事情，我让杜梨跟你联系。或者，”她画风一转，顿时嬉皮笑脸起来：“要不要留我在这住一晚？”
　　不等她回应，何南北又自己给自己解了围：“算了算了，我就这么一说，要是让别人看见，怕是要以为我祸/害未/成/年。”
　　未成年？童欢一脸黑人问号地想了想自己一米七六的身高，谁会眼瘸到觉得自己还上高中啊？要说未成年，明明是为了拍片而懒得好好收拾自己，只涂了个防晒的何南北吧？
　　而说到时间……仪表盘上明明才显示的是晚上九点半。
　　童欢没再解释，轻盈地下了车，在下车之前与何南北道了一句晚安。
　　她表面上是走了，却没径直回家，而是在单元楼的门前立足站定。月凉本如水，照在童欢单薄削瘦的影子上，更显寂寥。
　　那几年里，连我都要不相信我自己。而你，又凭什么大言不惭，说我一定会成功？想着想着，她无声地笑出来，笑得弯下腰来，而忽略了眼角处呼之欲出的泪花。
　　脚步蹒跚地回到家里后，童欢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热水器，准备泡个暖洋洋的热水澡来缓解今天一整天的疲劳。
　　热水已经准备好，趁着她正埋头在衣柜里翻浴袍的工夫，居然听见有人敲门。
　　敲门？大半夜的，上这么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地方敲门？
　　多年独居而锻炼出的警惕性，让童欢全身的神经一瞬间绷紧。在确定了阻门器完好无事之后，她手里捏着一罐防/狼/喷/雾，蹑手蹑脚地靠近房门，贴上了猫眼。在看到门外的清醒时，她松了一口气。
　　那并不是什么别人，而是住在对门、慈眉善目的房东。在遇到何南北之后，她对对方的定义便又多了一层：何南北的奶奶。
　　老人从没在入夜的时候打搅过她，这时候一来，肯定是有什么事情。童欢连忙将门敞开：“您有什么事儿吗？”
　　“没什么事，”何奶奶笑了笑，“年龄大了，就爱唠叨，这不，屋里没人听我说话，我看你灯亮着，就过来敲门了。”
　　她殷切地问道：“我一个老婆子，你不会嫌我烦吧？”
　　“这哪里会，”童欢连忙摇头，一边将她迎进来，一边转身去厨房倒水：“我去倒个水，您随便坐，就当是在自己家一样。”
　　何奶奶有些拘谨地在沙发上坐下了，坐下之前，还非常小心地掸了掸灰。
　　自从她把房子租出去之后，再踏入这里的次数便屈指可数。看到自己的老摆设们都被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定时清理，又连带着想到当年的岁月，她不禁咧着嘴笑了笑。
　　童欢拿了杯水过来，放到她面前，温声道：“奶奶您喝。”
　　何奶奶正想喝，却突然停下了手：“别光我喝，你也喝啊！”
　　“不了，”她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您不用管我，我睡觉之前不太喝水的，怕水肿。”
　　“水肿？”何奶奶自言自语道：“真是个稀罕词。”她抿了一口，水温不烫不凉，正合适。掌心里握着温暖的瓷杯，话一时不知道如何说起：“该怎么说呢……”
　　看她神色，童欢贴心地说：“时间也不晚，您想说什么就说吧，我都听着。”
　　“好，好，”老人眼角的皱纹带出了一个历经风霜的笑容，她眯了眯眼，陷入了一种类似于回忆的状态：“我遇见我们家老头子的时候，我才刚刚十六岁……”
　　这架势，看来是要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既然是童欢先开的口，她也不好推辞，只能硬着头皮慢慢听下去。
　　何奶奶从她跟何爷爷遇见时的事情讲起，又讲成家立业，结婚生子，语调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几乎像是安眠曲，听得童欢上眼皮和下眼皮相互打架，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正打得如火如荼之时，一个词让她瞬间清醒了。
　　“贝贝，何南北，她是给明星拍照片的，贝贝只要在这儿，每两天过来看我一次，我知道她工作忙，今天围着这个歌星转明天围着那个影星转，让她每周周末来一趟就行，我这边有一堆老伙计老街坊帮衬着，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舒心，但是她偏不，就是隔几天就要过来，我劝都劝不住哦！”谈到自己的孙辈，何奶奶的话音里沾上了些连她自己都不自知的炫耀成分，童欢却不觉，一直听着，嘴角悄然现出了微笑。
　　“你跟贝贝没见过几面，不太了解这孩子，她可野了，小时候跟那些皮娃一起，那些男孩子，上树掏鸟蛋下地抓蟋蟀，就没有她不能干的，平常玩玩闹闹也就罢了，到该上学的年纪，一周五天课只去四天，她爷爷问她，‘贝贝为什么不想去上学呀’，你猜她怎么说？她说：‘老师太傻了，还不如爷爷在家教我识字教得好！’
　　“这事儿不知道怎么着就被她班主任知道了，班主任气得都快成了个茶壶，第二天就把她叫办公室去了：‘你觉得老师太傻了，可以，但是你考试能考高分吗？’她后来跟我说的时候，我这心脏都快跳得犯高/血/压了。她跟老师说：‘不就是考试吗？有什么难的？’
　　“后来啊，”何奶奶的面目非常柔和，“期中考试的时候，她考了三个一百，把老师堵得话都说不出来：要是人人都像她这样，以后的学生该怎么教？”
　　把老师堵得话都说不出来？童欢想象了一下何南北那张脸，确实是她的风格，长得就不像个逆来顺受的模样。
　　何奶奶的絮叨十分漫长，没个重点，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足足说了两个多小时才算停下。
　　她停了口，就在童欢以为她已经说完了的时候，又毫无预兆地出了声。
　　“闺女啊，”何奶奶话锋一转，鬓角旁的银丝随着她的话音微微飘动，“贝贝来看我的时候，总是能提到你。”
　　提到……她？
　　童欢猛地看向何奶奶，对方的视线已经投到了天花板上，话音极低：“这孩子，不大跟人交心，我看得出来，她把你当朋友。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就麻烦你多替我关照关照她。”
　　童欢已经有点困，听到这话，下意识地道：“肯定的，我们是朋友啊。”
　　“那就行，”何奶奶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摆了摆手：“不早了，赶紧睡吧闺女，明天还有事情吧？”
　　“还行，不急。”童欢将何奶奶送出门去，看着她关上那扇大铁门之后，才放心地回到屋里去。
　　她整个人埋在浴室的氤氲水汽里，头脑有点不太清晰：大晚上的，何奶奶为什么要找自己来说这些？
　　大概就是因为人老了吧。
　　

第二十章
　　米白是一家娱乐门户网站的编辑，日常工作就是从各个渠道搜集任何与娱乐圈和八卦有关的消息，稍加修饰与润色后再发到自己负责的板块上。也不知为什么，这个月的娱乐圈没什么值得八卦的，大家该拍片的拍片，该发歌的发歌，连他们部门的狗仔都好几天空手而归，因为没有艺人搞事！
　　再这样下去，这个月的KPI怕是要完不成了。她拨了拨显示屏旁边已经冷掉的咖啡，无声地趴在了桌子上。小憩了一会后，米白睁开已经比兔子还红的双眼，在深沉的夜色里打起精神继续工作。
　　将常用的社交媒体都浏览完毕以后，她悲伤地发现……
　　还是一点新闻都没有啊！我拜托你们这些明星，大好时光不出去搞绯闻不出去搞新闻，在家闲着长蘑菇啊！
　　米白头疼地喝了口咖啡，就在这时，QQ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她大学同学：怎么，还在加班啊？
　　她没精打采地回复道：对啊，你不也是？
　　大学同学也在毕业后投身了编辑事业，不同的是，她进的是时尚圈，就职于大牌期刊，整日与衣服鞋子作伴；而米白进的是娱乐圈，只能写写这个八卦，探探那个消息，两人的相同点在于，工资都是无法描述的低。
　　万恶的资/本/主/义哦。
　　同学给她发了一张图片，配上两个[哭哭]的表情：修了一晚上的图，我老板还不满意，我真是服了，我手都快断了，他到底想要怎么样啊，真是不懂更年期基佬大叔的想法。
　　米白正想安慰她几句，注意力却全都被刚刚加载好的图片吸引过去了：秦以寒？！她愣了愣：你们新刊封面？秦以寒旁边那个人是谁啊？
　　同学：新人，没什么名气。听同事说，走后门走上来的。绝对牛逼我跟你说，背后金主肯定不简单。
　　米白的大脑飞速运转，沉默了一会后，她问：你们什么时候铺货？
　　同学：明天早晨九点，全国铺货。你问这个干什么，想买？我送你一本不就得了，这一期的赠品是S家的裙子，挺适合你风格的。
　　嘿嘿，以后再跟你说，我突然有点事，忙去了啊。
　　嗯，我也继续修图了，祝我老板早日阳/痿：）
　　这下稳了。
　　如同全身灌满了鸡血，米白感觉现在的自己完全可以一个打十个。她一边写稿子，一边忙里偷闲地跟主编请示。
　　简直是下笔如有神，不到二十分钟，米白便将初稿写好了。与此同时，主编的批复也回来了：明天把这篇当头条。
　　第二天，微博热搜，秦以寒不出意外地登上第一。
　　紧随其后的是——
　　#夏应夕MV神秘人##《红人》九月##夏应夕MV神秘人扒皮#
　　吃瓜群众们都惊了：籍籍无名的新人，一出来就在夏应夕的MV里全程露脸，下一步居然直接一步登天，跟秦以寒并肩登上金九封面？！这得是多硬的后台？！
　　秦以寒的粉丝更是义愤填膺：哪里来的野鸡给自己，居然抢了寒总的光辉？这封面应该是寒总一个人的！有好事者跑去人肉神秘人的资料，结果令人大跌眼镜：除了名字和照片，什么都没有。
　　随着科技的飞速发现，人们曾以为的“个人隐私”不再是隐私。只要你生活在现代都市，就总会留下痕迹，让人有证可循；而神秘人却什么都没留下。无论是出生年月，又或者是教育经历，任何地方都不存在。
　　一时间，各种说法纷涌迭起。
　　就在大家异想天开之时，一条微博悄然出世。
　　@嘉廷娱乐：欢迎 @童欢Ida 加入嘉廷。
　　如果吃瓜群众们原来只是惊讶，那现在便已经炸了。
　　嘉廷，那可是嘉廷啊！整个华国都算得上数的娱乐公司，手下明星个个都是大牌，基本捧一个红一个，这个童欢，怕是开挂了吧！  。
　　“哎……哎你轻点，我这把老骨头受不了啊……”何南北实在受不了，崩溃地哼唧道：“别别别，你别动我那个地方……”
　　童欢手上没停，慢吞吞地说：“幸亏这边没人，不然怕是以为我们在干什么事儿呢。”
　　何南北精神一振，豪迈地冲童欢展开双臂：“来啊！我已经准备好了！”
　　下一秒，何南北直接痛呼出声：“疼疼疼！”
　　“……疼就对了。拉伸就先这样吧，你起来四处走走，能稍微好点。”童欢松开手，黑眸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扬手递扔给何南北一瓶矿泉水：“小口喝，别呛着。才慢跑二十分钟就不行了，你体质这么差？”
　　何南北龇牙咧嘴地从瑜伽垫上爬起来，抱怨道：“我平常除了拍片就是修片，上班开车出差坐飞机，哪有空锻炼。”
　　健身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蜂蜜色的阳光毫无保留地从落地玻璃窗里洒进来，给彼此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童欢不赞同地摇摇头：“还是身体要紧，为了赚钱把身体累垮了去算怎么回事。”
　　何南北正在喝水，忙里偷闲地看她一眼，语调上扬：“你在关心我？”
　　“对啊，”童欢干脆利落地承认了，“不行么？”
　　何南北没忍住，调/戏了下童欢：“你这样会让我误认为你在向我示爱，我喜欢女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几秒钟后，童欢的声音自十几公分外响起，如绸一般柔：“我知道。”
　　何南北愣了愣：“你说什么？”
　　毫无预兆地，童欢向她俯过身来，抬手抚上她的眉骨，轻轻吹了口气：“我说，你喜欢女人这件事，我知道啊，怎么了呢？”
　　原来大脑当机只需要一瞬间。
　　不是初涉情/爱，不是没有经历过比这更直接更露/骨的挑/逗，童欢说的话也没有什么过/火的成分，但何南北莫名地确信，这是她这辈子心跳最为失控的时刻。
　　她彻底呆住，眼睁睁地看着童欢离自己越来越近。四片唇即将贴在一起，之中仅仅只有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童欢在这个时候停住，低声唤她的名字：“何南北。”
　　或许是因为动了情，她觉得现在的童欢哪里都好——不对，童欢本来就哪里都好，怎么还用她觉得？
　　何南北抬眼看向她，嗓音里不自觉地染上几分娇/媚：“什么？”
　　“……”
　　何南北蹙眉：“听不清，你大声一点。”
　　“……”
　　还是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就在何南北更努力想听清楚的时候，她醒了。
　　窗没关紧，冷风穿堂过。
　　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头发凌乱，夏凉被已经被她不安分的睡姿撺掇得摇摇欲坠。
　　何南北哑然而笑，慢慢翻了个身：这年头的春梦，实在太不敬业。
　　明天还要见她，等真正见到她的时候，她该怎么办？
　　她可保不准自己会不会一冲动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比如……
　　就像刚刚的梦一样。
　　

第二十一章
　　也许是因为那个梦的缘故，第二天见到童欢的时候，何南北都不敢正眼看她。
　　活了这一把年纪，想追的人不敢追，还只能在晚上做梦的时候拉拉人家小手，连高中生都不如。
　　啧，说出来都羞得慌。
　　如果梦中人是杜梨，或者兰意，又或者什么无所谓的其他人，她可能会在见到对方的第一时刻就勾着肩搭着背，笑嘻嘻地说：“朋友，我昨天晚上做春/梦了，关于你的。”
　　然后，对方会装出副大惊失色的样子：“何南北！你个臭/不/要/脸的！”
　　两人哈哈一笑，这事儿就算过去。
　　但那不是别人，那是童欢。每次看到童欢，何南北总能顺带想起第一次看到她时的情境，对方从酣睡中被抓包时的眼神，带点懵懂，带点惊慌失措，干净又柔软。
　　那是双未沾世事的眼睛。她不想打碎这件万众挑一的瓷，只好小心再小心，连污渍都害怕留下。
　　换句话说，她怂了。不再像之前似的，看上一个人就去表白，不成就换下一个，而是半夜咬着被角，辗转反侧地推演下一次再见童欢时，自己该怎么笑，该怎么皱眉，才能吸引她的目光。
　　何南北打了个哈欠，看着童欢系上安全带：“今天去嘉廷办手续，证件什么的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
　　“那就走吧。”
　　要是让杜梨知道自己把开例会的时间一改再改，是因为要送童欢去办手续，怕是要气到癫狂，顺势把她的狗/头捶到地心。
　　何南北面无表情地伸手调了下空调的温度，不无忧愁地叹了口气：有她这么个老板，杜梨上辈子应该是做了不少孽吧。
　　“这个温度可以么？”
　　提高声音问了一遍后，依然没收到回应，她侧头看童欢，只见对方正戴着耳机看着窗外的街景，耳机线松松地垂在锁骨上，附近的皮肤白得发亮，在阳光下好像闪着光。
　　她的视线落在耳机的品牌logo上，不是个便宜牌子。何南北在脑中将这家的主打产品过了一遍，明白了童欢不回答她的缘由：耳机是降噪的。
　　夸张点说，只要音量开得够大，人戴上耳机后对于外界的感知无限趋近于零，四舍五入之后跟聋了没什么区别。
　　是多不想跟自己讲话，才要特地戴这种耳机……
　　何南北挫败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骨，正准备踩下油门，胳膊忽然被人轻轻敲了敲。
　　车里也没别人了，她有些诧异：“怎么了？”
　　童欢将一边耳机递给她：“你听听。”
　　“听什么？”
　　“听了就知道了。”
　　何南北莫名其妙地接过耳机戴上，耳机里响着清澈的男声：“我为什么喜欢你/这措手不及的问题/不想逃避是因为我/喜欢你没有道理/我会一直喜欢你/穿越美丽的银河系/万夫莫敌是因为我/天下第一喜欢你……”
　　梦、梦想成真？
　　何南北的表情短暂地裂了一下，心里的小鹿被这直白的歌词赶得到处乱转：童欢是什么意思？她应该怎么说？过会应该怎么看她？好纠结……
　　音乐忽地被暂停，还没等她彩排好，童欢便将手机屏幕呈到她眼前：“刚刚视频卡住了，现在才加载出来。”
　　原来是视频……
　　刚才的前奏重又响起，何南北眯眼看着视频，只觉得这场景特别熟悉，过了几秒钟后，她才回过味来：这不是前几年她给秦以寒拍的Vlog吗？
　　再往下看，何南北恍然大悟：这是个饭制视频，把关于童欢的视频片段跟秦以寒的剪在一起，给人造成一种“她们是CP”的错觉。
　　只能说，网友的力量果然是强大的。这剪辑技术已经炉火纯青，就连她这个原作都看不出来其中的分别，差点想私信联系网友，问问对方要不要去SK上班。
　　“剪得……挺好？”何南北干笑一声：“现在还羡慕夏应夕吗？你也是和秦以寒……这个……”她垂眼看了下视频，“恩恩爱爱得很啊。”
　　“我倒不是想给你看这个，我对内容没什么所谓，”童欢收回举着手机的手，“只是我刚刚才发现，秦以寒的部分是你拍的。”
　　“嗯？”
　　“那个Vlog，我曾经日日看夜夜看，看了一个多月，直到能把每个细节每个分镜都背下来才算完。”顿了顿，童欢又说：“不是因为喜欢秦以寒，是觉得这个摄影拍得特别好。”
　　她的声音太真实，真实到何南北有点缺氧：童欢在说谁？她？是她吗？真的是她吗？
　　想着想着，小鹿“哐叽”一下倒了地——四处瞎晃悠，晃悠得太久，把自己转晕了。
　　何南北猛地收回注意力，装作浑不在意的模样：“那时候技术还不是很好，拍来练手的。”
　　童欢笑笑，收起了耳机：“已经很厉害了，我们走吧。”
　　二人抵达嘉廷时，距离约定好的时间还差十分钟。童欢上前跟前台说明来意，对方甜笑道：“二位稍等。”
　　过不多时，人事部便来了人，领她们到了办公室，便开始公事公办地填写文件。何南北低头瞧着乖乖在椅子上坐着的童欢，蓦然生出了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错觉。
　　这过程里没她什么事儿，何南北自觉溜达到旁边坐下刷起了微博。
　　果不其然，嘉廷那条关于童欢的官宣微博下，评论数是其余的三四倍，表达的大多都是不可思议。
　　@叉烧包：嘉廷啊……不是我说……你不是时尚经纪中的豪门吗……你堕落了……
　　@辣魔芋：天啦噜，一直走的HF路线就这么被一个从娱乐圈出身的麻雀毁了。
　　@白粥：没眼看没眼看，什么出身，什么学历？不会是演戏出身吧[呵呵]
　　在众多反对的声浪中，仍然有些人表达支持。
　　@三明治：楼上那个说学历的，我真是醉了，人家京艺模特表演专业毕业的，官网一搜就能搜出来，京艺还不叫根正苗红啊？你圈要求真高[眯眼]
　　@露露杏仁露：个人觉得小姐姐蛮不错的啊，长得有味道，专业出身，身体比例又好，双膝轻松过肩，你看看那手腕，都过裆线过了多少，绝对大长腿好吧……
　　@好想吃红烧鸡翅：作为路人，给小姐姐疯狂打call！不懂你们模特圈，心甘情愿当舔颜粉！
　　除此之外，还有吃瓜看戏的：
　　@每天都在思考今天晚上吃什么：之前全网封锁消息，官宣之后才把个人资料放出来，这才叫老牌，嘉廷这饥饿营销玩得666。
　　@但是每天都思考不出来：Emmmmm，现在炒得这么大，不知道以后发展怎么样，希望别是昙花一现吧。
　　何南北草草浏览了一遍，便退出了微博，兀自闭目养神。
　　这些评价都没意义，童欢现在没有成绩，任何溢美之词都是白搭。而等她走出成绩后，不和谐的声音自然会消失。
　　嫌烦，不想理？那就用实力说话。
　　人事收起双方签字盖章的文件，对童欢笑道：“手续已经办完了，童小姐要不要现在见一面你的经纪人？”
　　童欢望了望何南北，见对方同意，毫不犹豫地点头：“要。”
　　人事打电话联系了一下，对方表示可以，十分钟之后会到公司。童欢谢过对方，回到何南北身旁坐下，问道：“你今天来送我，没事么，会不会耽误工作？”
　　“没有啊，”何南北心不在焉地玩着耳边的碎发，“最近在家闲得都快发霉了，正好出来晾晾。”
　　“嗯？”
　　童欢将与杜梨的微信对话界面默默伸到何南北眼前。
　　【微信】杜梨：何南北呢，见没见着她？
　　【微信】童欢：她今天送我来嘉廷签合同，怎么，有事？
　　【微信】杜梨：她背着我把工作室开例会的时间又推后了，我顶着时差爬起来加班，结果发现没人在线。行行好，她把你送到之后，毫不留情帮我把她捶进地心。
　　【微信】童欢：[无奈]
　　看完聊天记录后的何南北：……
　　她尴尬地咳了两声：“讨论会么，手底下人都还没准备好，就算开了也没什么用……其实只要作品意思到了，开不开也没什么区别。况且，别的事儿我也没拖拉啊……杜梨要捶我狗头，她是不是要篡位啊？”
　　半晌，童欢才镇定地开口：“没必要为了我把你的事情延后。你有你的生活圈子和工作安排，别舍本逐末。”
　　何南北注视着她的黑色眼睛，蓦地想起一句话来。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没有分毫动心，才这么冷静。
　　“也不是全为了你，”她试图挽回面子，“主要是，我最近太……”
　　“等我追上你，能跟你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了。”
　　

第二十二章
　　……这孩子，怕不是吃错药了。
　　何南北愣了愣，伸拳捶了下童欢的肩膀：“合同刚签完，毛还没长齐就开始想着把我甩在后面了，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想赶上我的业界地位，你先走个二十年吧。”
　　童欢眨眨眼，笑道：“不用二十年，打个赌，五年，五年怎么样？”
　　何南北只当她在开玩笑，顺口应下：“好好好，五年就五年。”
　　下一秒，她收回手臂，冲门口努努嘴：“来了，去迎吧。”
　　门口走来一个短发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套装，神情有些冷淡，连片刻迟疑都没有，直接将目光落定在童欢身上：“童欢？”
　　童欢连忙站起来，有些匆忙地伸出手：“您好，我是童欢。”
　　“毕真仪，你的经纪人，希望我们以后合作愉快。”
　　何南北在旁边看着，已经从这番自我介绍里暗暗给经纪人定了性：说做就做，雷厉风行。
　　短暂的停顿后，毕真仪瞥了童欢一眼，“你现在多少公斤？”
　　“五十。”
　　“胖了，”她的评价毫不留情，低下头在手机上备忘：“你的起点本来就比一般人要高，还没正式出道就蹭了个二线杂志的一封，如果让人看了笑话去，你不仅会自降身价，公司的风评也会因为你受影响，嘉廷向来不开放社会海选，这回算是为你破了先例。一个月之内减掉两公斤，体重达标之后去参加封闭训练两个月，两个月后参加璀璨之星。”
　　旁边忽然传来疑问：“你确定还需要减？”
　　“我不喜欢别人质疑我的决定，”毕真仪蓦地提高了音量，语气专横：“如果你觉得你比我懂行，那么——”
　　她突然收住了话音，原因是看到坐在办公桌前的同事正在拼命跟她打手势……怎么，她纳闷地想，她哪里说错了？
　　童欢依然没有向她道歉，她不屑地抬起头，正准备好好教训一下她，这时才注意到，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毕真仪有些不敢相信：“……何南北？”
　　“是我，”何南北站起来，礼貌性地向她点点头，“第一次见面，你好。”
　　“你跟童欢……”毕真仪来回打量了她们两个好几圈，嘴巴因为讶异而长成微圆的形状，好像吃了颗大鸭蛋：“你们两个……”
　　“我们两个的关系跟刚刚讨论的问题无关。”何南北不算客气地把她的话挡了回去：“她身高接近一米七七，五十公斤并不算过分。”
　　“我做出的决定自然有我自己的原因。”毕真仪反应过来，话里毫不示弱，“我在这行做了这么多年，看人自然比你清楚，隔行如隔山，你确定你知道如何根据不同的身高和气质确定她的三围维度？两个月后就要参加比赛，她的大腿围和小腿围不成比例，如果通过塑形来塑掉就太慢了，综合考虑之下，减肥是最快，也是副作用最小的方法，你有什么意见？”
　　“好，”几秒种后，何南北耸了耸肩，示意退出这个话题：“听你的。”
　　她刚才的那番话只是为了试探毕真仪的负责与否。平心而论，童欢天资不错，但一直疏于练习，再好的花也得开歪。毕真仪说的缺点，都是在童欢身上客观存在的，非常需要整改。
　　看来嘉廷收下童欢，并不是因为看中了她一时的热度，而是确实看到了她可供挖掘的潜力，派来的经纪人虽然严厉了些，但十分负责。
　　说起来，嘉廷的这根橄榄枝实在抛得太及时了，简直是流汗时有人给毛巾，瞌睡时有人递枕头，馅饼就正不偏不倚地砸在童欢跟前经纪公司的那档子破事了结之后。
　　对于这件事，何南北并没多想，只当自己和童欢运气好，就一个词儿，巧了。
　　毕真仪嘴唇动了动，没继续往下说，只跟童欢加了微信，说后面有事再联系，今天的会面便结束了。
　　从大厅出来，何南北一边按电梯按钮，一边开口：“璀璨之星啊，有没有信心？”
　　璀璨之星模特大赛，是基本每个华国超模都敲过的开门砖，许多极具重量的名字都是由此走出来的。评委们眼光毒辣，水准极高。作为一个面向大众的比赛，连报名条件也能令普通人望而却步，身高体重三围被限制在严格的区间里，一项不满足都不行。
　　“不知道，”童欢懒散地抬手揉了下肩颈肌肉，“尽力而为吧。”
　　“光尽力而为可不行，”何南北有心吓她，表情绷得紧紧的，“那些人，吕音景，施雅致，农冰，哪个不比你强？你是觉得你自己现在已经比她们都厉害了？她们当年参赛的时候——”
　　“行了吧，”童欢出声打断她，唇角勾起个毫不在意的笑容，“别吓我了，本来就胆儿小。再说了，你之前不还信誓旦旦地夸我好么？现在不认了，想反悔了？”
　　“夸你好是一回事，这个又是另一回事了。”何南北眉头一蹙，只觉得今天的童欢有点浮躁：“你虚心点行不行？”
　　童欢抬手搭在眉骨前，十分浮夸地向她飞了个军/礼，眼睛湛亮：“等我把奖杯捧回来就放你家里，你记着给我留个地儿。”
　　何南北没接话。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逐渐加快，变成一下两下三下。
　　年轻真好，就连盲目自信看上去也那么可爱，从里到外透出股青春的傻气，让她目眩神迷。
　　景观电梯里，童欢转过去看街景的背影渐渐与街景合在一起。何南北的目光一路向下，滑过她削薄的肩胛骨，纤细的手腕，再到线条分明的脚踝。
　　她不自觉地用大拇指搓过食指侧面，皮肤肌理细腻，触感温热，时刻提醒着她现在的处境。
　　密闭空间，两个人，光线很好，她的睫毛膏涂得也很好，还要等什么呢？
　　不不不，何南北狠狠地摇了摇头，这事儿得慢慢来，万万不能操之过急。
　　没想到却招来童欢的奇怪目光：“你干嘛呢？”
　　“没什么，”她舔了下唇瓣，“在想事。”
　　“你可别失了智，”听何南北絮絮叨叨地说完近日所作所为，叶远澄精准地指出关键点：“爱情使人盲目，还车接车送，当你在玩三次元育成游戏呢？这是养女朋友还是养闺女呢？”
　　难得听到何南北要主动跟他吐露心事，叶远澄豪气地动用了关系，插/了个小小的队，只花了二十分钟，便当场定下这家餐厅的晚间席位。若是平常人，至少需要提前三个月。
　　何南北忧郁地叉起一只虾：“我也不知道。”
　　叶远澄看着她，十分得意地笑：“当时怎么说的？我想想啊，有些人是不是说势头不错，下个月就要拐上/床来着？”
　　桌上烛光跳跃，带出明明暗暗、暧昧不清的影子。
　　何南北放下刀叉，活动了一下手腕，迟疑道：“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
　　难道真的像叶远澄所说的那样，她在玩一个现实版的育成游戏？看着她从籍籍无名到可能到来也可能不到来的名贯天下，露出老母亲一样的欣慰笑容？
　　叶远澄慢条斯理地切了块牛排放进口中，切肉的幅度和姿势都是恰好，活脱脱是富家贵公子的骄矜作态。直到完全咽下以后，他才开口：“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嗯？”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就是缺爱。”
　　何南北不吭声，专心致志地低头戳盘子里的意面。
　　“上学的时候就是这样，别人对你不好，你就对他不好，别人对你一般，你也对他一般，要是别人对你好，我天，那可就不得了了，简直都恨不得把心剖给人看。”
　　叶远澄的音色很好听，心血来潮时还去搞过网络配音，收了一票迷弟迷妹。后来懒得玩，就没再配了，直到三四年之后，仍旧有人在网上发帖哭诉：“男神之后再也没出作品了，嘤嘤嘤，不娶何撩啊……”
　　“但是，何南北，”他的声音像一把淬满了鹤/顶/红的匕/首，快准狠地将她心里的伤疤挑开，“你捧出真心待人，人家捧出真心待你了吗？”
　　何南北停下了手里的刀叉。
　　没有，没有人真心待她。她的小心翼翼，她的努力尝试，都化在了别人的奇异眼神里：“她在干什么啊，好奇怪啊。”
　　她融不进去，走不出来，只能茫然地在原地打转。
　　之所以跟叶远澄认识，也是因为这个。放学时，同学们把所有值日都丢给她，所有人都跑了，只有她，面对着扫把和水桶发呆。
　　这时候，有人敲了下门框，是刚打完篮球回来的叶远澄，他笑出满口白牙：“要帮忙吗？”
　　“可是，”何南北苦笑，唇角的弧度脆弱，又惹人心生怜意。她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指尖，“我也……”
　　就算经历了这么多，就算已经受过伤，就算曾在原地踌躇不前。
　　“我也想被人好好地爱一回啊。”
　　

第二十三章
　　叶远澄捏起餐巾擦嘴：“我确实希望你能找到一个你喜欢的，也喜欢你的人，但不是童欢。”
　　何南北愣了愣：“为什么？”
　　“为什么？别的我不说，普通小姑娘里知道十三晚的有几个？知道了还真能去的有几个？”
　　她沉默。
　　十三晚爱玩什么把式，二人都心知肚明。不少人去都是为了寻求刺激，至于这刺激的类别，多种多样，就不适合继续往下发散思维了。
　　何南北声音很低：“我信她，她说是因为手头紧张才去的，只有这一次……”
　　“你看看你看看，这不就又来了吗。”叶远澄将餐巾随手一掷，堪称用完就甩：“之前吃过的那些苦头，现在都给忘了？”
　　“是啊，”半秒钟后，何南北缓缓笑了起来，讽刺地将鱼排戳了个稀烂：“真特么不长记性，全忘了。”
　　叶远澄无可奈何地摊手：“把这杯酒喝了吧，”他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当做给你临别践行，西出阳关无故人啊。”
　　“不要说得跟我怎么着了一样好不好。”何南北翻了个白眼，还是依言举起酒杯。
　　“Cheers。”
　　将何南北送回家后，叶远澄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车内坐着发了会呆，点了根烟，深深地抽了一口。
　　何南北啊何南北，你真是……
　　他无言地将只剩半线红星的烟在烟灰缸里摁死，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叶远澄皱了下眉，随即接起：“有事？”
　　对面人笑了两声，状若鬼魅：“原来你们两个人认识，真有意思。”
　　“你说什么？”
　　“你肯定清楚我在说什么。”
　　……鬼才知道。
　　他不耐烦与他再牵扯，正想挂电话，只听叶远明冷哼道：“看着我在别人面前掉面子，还不出来伸手帮一把，真特么是我亲兄弟。”
　　叶远澄一下明白了，怒极反笑：“你都干出那样的下流事来了，晚会上，洗手间里，还指望我帮亲不帮理？还是我辛辛苦苦捂着，没给你捅到爸妈面前，不然你以为你现在凭什么那么自在？”
　　“你们这些人假惺惺的，总是有这个理由那个理由。我话就说到这儿，冤有头债有主，跟你没什么关系，我找那个女的去。”
　　何南北？
　　叶远澄心下一沉，一句“你别动她”还没出口，叶远明直接挂断了电话。  。
　　“哎……好，继续继续！”
　　到最后，何南北连话都懒得说，只聚精会神地按着快门。拍摄完毕后，她主动去跟模特们挨个拥抱了一下：“谢谢你们，今天表现特别好。”
　　时值九月中旬，温度还没降下来，模特们却穿着羊毛大衣和呢子长裤，在本就闷热的摄影棚里拍摄Sara的秋冬广告，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汗涔涔的。没办法，做这一行，就要做好在夏天热死或者在冬天冻死的准备，在隆冬腊月里拍泳衣广告也是常有的事。光是温差已经够难熬，更难受的是，还要如常地根据品牌方的意愿，再加上自己的理解来诠释身上的衣服。
　　今天这几个人都有丰富的拍摄经验，每个人都至少在这行里摸爬滚打了五年以上，跟她们合作实在是很舒心的一件事情——起码在国内，大环境不甚专业的前提下，这已经是何南北见过的较高水准了。
　　直到最后那个姑娘，何南北转过身去的时候，清晰地感觉到她往自己手里塞了什么东西。等到她上车之后，才有空想起来拿出来看看，一看，果不其然，电话号码。
　　何南北没当回事，随手塞到裤兜里。她以前确实名声在外，“消消乐”的称号不是白来的，但问题是，遇见童欢之后，这些花花肠子就再也没搞过了。
　　就好比，面前放着山珍海味，你还会想着路边的盒饭吗？只不过区别是一个不能吃，另一个能吃而已。
　　见到童欢的时候，她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就弯起来了。
　　对方穿着一袭黑色长裙，脚踩一双黑色平底鞋，将本来就瘦的腰衬得更加不盈一握。
　　今天上午，童欢除了去嘉廷跟进了一些后续事宜，便没有其他的事情了。何南北在繁忙的拍摄间隙接到她的电话：“在干嘛呢？”
　　“拍Sara秋冬的广告片，有事？”
　　童欢：“没有啊，没事就不能找你么？”
　　尾音扬得轻佻又俏皮，挠得何南北心里像是小猫抓绒球似的痒：“可以，当然可以，但是我现在有点忙，一会再说？”
　　她以为童欢会顺势挂断电话，然而童欢没有，接道：“你现在在哪？”
　　“不在海城，在L市，五个小时之后的飞机回去。”
　　“那我去机场接你。”
　　这话说得何南北受宠若惊：“就这么想见我？”
　　童欢轻轻地哼了一声：“还好，你要是忙的话，就算了。”
　　“别别别，”何南北连忙捉过话头来：“五点四十，在T3，别找错地方。”
　　挂了电话后，何南北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飘起来的，时不时地傻笑，笑得Sara的造型总监还以为她中了邪，犹豫了一下，从冰柜里翻了翻，递了瓶冰水给她：“Lynn，冷静冷静？”
　　她这才如梦方醒：“谢谢谢谢。”
　　难道是她前两天在微博上转的锦鲤起效了？看来玄学这玩意儿，不信不行。
　　何南北美滋滋地喝了口水，感觉那平淡无奇的矿泉水比加了蜜还甜。
　　黑压压的人潮里，童欢走到她面前，笑了一笑：“忙了一天，辛苦了啊。”
　　“不辛苦不辛苦，为/人/民/服/务。”何南北还没在日常生活里见过童欢这么正式的装扮，尽管心知肚明那是两百块钱的淘宝货，却仍然被她穿得像是某某品牌的手工高定。
　　她离童欢很近，对方身上的香气勾得她心猿意马。她正准备继续夸夸其谈，童欢先开了口：“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什么日子？何南北有些迷糊，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日期：九月十六日。
　　看上去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她又把日期输入进搜索引擎，得出了个不明觉厉的结果。
　　“……国际臭氧层保护日？”
　　童欢没憋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你再仔细想想？”
　　何南北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什么来；“什么啊，我不知道啊？”
　　却只见童欢狡黠地弯了弯唇：“你确实不知道这事儿，只有我知道。”
　　……
　　那还让她猜那么半天？
　　算了，在童欢面前，她生不起气来。何南北无奈地摇了摇头：“到底是什么啊？”
　　“今天是你爷爷奶奶的结婚六十周年纪念日。”童欢不再逗她，眼神十分柔和：“前几天我们俩聊天的时候，她不经意跟我说的。这个日子对她来说挺重要，我想着，爷爷现在不在了，她身边没个人也不叫事。咱们去买个蛋糕，再买点吃的，就权当给她过个节了，你觉得怎么样？”
　　——哟。
　　这是何南北的第一反应，心里不是个滋味：这事儿，她这个亲孙女都不知道呢。只过了一瞬，她心里又变得酸酸涨涨的：别的不说，童欢是真的对老人很好。
　　“好，”何南北展颜笑开，“走吧。”
　　考虑到奶奶年纪大了，吃太多甜的对身体不好，何南北自己不太爱甜，嫌腻，童欢在减肥期，沾不得甜，综合各方面情况后，二人在蛋糕店里挑了口味不同的三小块，好歹做个排场；又在超市里买了点熟食，回去切切摆摆盘就能吃，方便。
　　何南北八百年没逛过超市，全程像个傻子一样跟在童欢身后乱转，看着她在几盘卤鹌鹑蛋中精挑细选，又看着她对服务员轻声细语，要一盒凉拌花生和一盒夫妻肺片，心里那尘封已久的宝盒忽然自行伸了个懒腰。
　　这样的场景，她曾经在每个有夕阳的下午幻想过好多次：会有一个人，在她放学的时候接她回家，而不是孤单地自己走回家；会有一个人，照顾自己的口味，会因为她的偏好做出选择，而不是独断专横，自己想什么就是什么；会有一个人……
　　她曾经绝望地以为，这样的场景不会来的。
　　她曾经悲观地以为，这辈子她只会在大街上茕茕孑立，孤苦伶仃地过完这一生。
　　现在，何南北忽然觉得，对她而言，这样的场景不再是痴人说梦了。
　　“你还要吃什么？拍/黄/瓜要不要？但是家里还有材料，我回去自己做一个也不费事……”童欢在跟她说话，半晌没得到回应，回头看她，愣了愣：“何南……你怎么哭了？”
　　何南北深吸一口气，将蠢蠢欲动的泪意压了下去，声音有些发哑：“没有啊，可能刚刚我旁边的售货员一直在切洋葱，我离得太近，所以沾到了吧。”
　　童欢向她身后看了看，确实有推销员一直在叫卖面前的墨西哥玉米饼，旁边放着一盆刚切好的、还明晃晃地散发着辛辣气味的洋葱。
　　“离远点，”童欢没多想，只是叮嘱道：“你的妆都快哭花了。”
　　到家后，两人提着塑料袋，一前一后地向楼上走。从前，何南北认为这楼梯就像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现在只觉得每走一步都是享受，恨不得永远也不要走到头才好。
　　何南北一手拿着食物，一手敲门：“奶奶，我们过来看你啦！”
　　没人应门，可能是奶奶在看电视，她耳朵背，声音得开得很大才行，不然听不清。这么想着，何南北又提高音量喊了一句：“奶奶，贝贝来啦！”
　　仍旧没人。
　　她跟童欢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童欢伸手摸兜：“我这儿好像有备用钥匙……”
　　楼梯间里空间狭小，又没开灯，仅仅简单的动作，就能让人轻易地肌肤相贴。何南北感到童欢的手就在自己身后几寸的位置摩挲，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浮现出许多幅少儿不宜的画面——这个时候她还能想起这么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来，何南北无语地闭上眼，她真是服了她自己。
　　“太暗了，”童欢说，“我手机没电了，你开个手电筒照一下吧。”
　　何南北打开手电，透过猫眼，惊讶地发现屋内也是黑漆漆一片，没有任何光源。
　　奇了怪了，奶奶并没有堵猫眼的习惯，这还没到睡觉的时候，怎么会什么灯都不开呢？
　　这时候，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某个跟何南北有过一面之缘的，平常一直居住在这里的奶奶的老邻居。
　　邻居焦急地道：“你们两个还在这等什么啊！招娣在巷子里晕过去了，你们都不知道？”
　　“砰”的一声，何南北手里的袋子落了地，蛋糕应声迸得稀碎，但她无知无觉。
　　几小时后，第三市立医院的抢救室外，何南北坐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困得头一顿一顿，却仍旧强撑着，连一小会的盹都不允许自己打。
　　童欢长身站在墙边，声音比以往低沉了几分：“这里有我看着，你累了一天了，先睡一会。”
　　“我不困，”何南北咬着牙掐了下手腕，陡然传来的剧烈痛感让她清醒起来：“我不困……”
　　“你看你那手，掐得连一块好皮都不剩下了。”童欢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不由分说地将她两只手分开：“你可是要靠这双手吃饭的。”
　　说是让何南北休息，童欢自己的状态也说不上太好。她皮肤本来就白，眼底下无故生出两团乌青，叫白炽灯一照，反差比熊猫还明显。
　　何南北抬头看她，声音十分迷茫：“她不会有事吧？”
　　童欢顿了顿，坚定道：“不会。”
　　“可是她都八十多了……她八十多岁了，走在黑灯瞎火的小巷子里，不知道为什么绊倒了，也不知道磕到了哪里，年纪这么大，她一点差错都受不起……我当时……我当时为什么不强硬一点，直接把她带到我身边去住？她要什么我给她买什么，她就算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我也给她摘下来，我怎么就那么不坚定呢，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明明应该……”
　　童欢握住她比长椅还凉的手指，安慰道：“不是你的错。”
　　她抬头望了一眼猩红的“手术中”的字样，又拍了拍何南北：“她福大命大，顺遂地活到八十多岁，这次也一定能挺过去。”
　　“如果她……”何南北还想再问，被童欢一把捂住了嘴：“别说，说了就成真了，你信不信？”
　　何南北连忙摇头，童欢放开她，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我知道你担心，我也担心，但是我们只能在这里等着。医生肯定会尽他们的最大努力，剩下的，就看命了。”
　　她的电话响了，随手外放，是杜梨：“我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给你推掉了，你不要想别的，专心在家看护老人，工作这边有我盯着。”
　　她话音刚落，“手术中”的灯也暗了下来。何南北一激灵，直接按了挂断。她双眼紧紧盯着门，心跳极快。
　　领头的医生摘下口罩，勾勾手，招呼两人过去：“谁是家属？”
　　何南北紧紧闭着唇，因为焦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童欢站到她身前：“我是。”
　　“病人生命体征目前比较稳定，脑部有一块阴影区域，是脑瘤的前兆，在做了必要的处理之后，顺便给病人切除了。其余的不用担心，老太太身体不错，不出意外的话，静养两个月，等淤血完全吸收后就可以出院了。”
　　“好，谢谢医生。”童欢微微点头，拍了拍一旁还处于愣神状态的何南北：“听见了？”
　　何止是听见，简直是跟重新活了一遍一样。
　　四肢百骸在逐渐回到他们应有的位置，体温也渐渐上升回暖，何南北抖抖索索地张开口，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医生习以为常地劝了几句：“人抢救过来了，不是好事么，哭什么，别哭了，啊，家属过来一下，术后要住一段时间的院，有些事情要先嘱咐嘱咐……”
　　何南北以手掩面，任眼泪流得更加汹涌。
　　病房外，童欢递给何南北一包餐巾纸：“别哭了，擦擦吧，要不要给你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是副什么鬼样子？”
　　“谢谢，”何南北拿过来，使劲抽了抽鼻子：“不用看，我知道我现在一定丑得要命。”
　　“知道就好。”
　　何南北将用过的餐巾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按捺不住地站了起来，想要透过玻璃，将无菌室内的一切看得再清楚一些。
　　奶奶安静地躺在那里，表情祥和，如果不是她口上罩了一个氧气面罩，就跟平常的睡着般毫无二致。
　　“其实我想过的。”何南北突然说。
　　童欢抬眼：“想过什么？”
　　“想过……如果她真的走了，我该怎么办。”
　　“她还没来得及立遗嘱。如果她走了，”何南北揉了揉头发，觉得自己现在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模糊地说：“我就把国内的东西都变卖掉，改个国籍，她的骨灰，一半埋在海城，一半融成宝石，做成截止，我天天戴着，让她天天陪在我身边。”
　　童欢对她这个有些惊悚的做法不做评价，只淡淡地说：“看来奶奶对你真的很好。”
　　“是啊，”何南北低头望着自己的掌心，失神道：“她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童欢静静地望着她，突然说：“从来没听过你的家庭，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除了你也没人出现。”
　　家庭？
　　她已经好久没有接触到这个词了。
　　何南北神色寡淡：“我爸……早些年的时候就出车祸，去世了。他是独苗，连带着我也没有什么姑姑姑父之类的。我妈……”
　　她停了很久，才说：“我妈啊，是个混蛋，我一直都跟别人说我没有妈妈。从小到大，我最羡慕的不是好吃好穿，而是那些放学后有家长来接的同学。”
　　“她跟我爸结婚，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我爸是典型的文艺青年，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她负责了家里的所有脏活，成天对我爸颐指气使，稍有点不顺心就摔这个摔那个，唾沫星子喷得满屋都是，好像她受尽了天下所有的委屈。她进过一天厨房，做过一天饭吗？她收拾过一次衣柜，打扫过一次家里吗？这些事情都是我爸和我日常天天干的，她一分力都没出过，一直觉得我们两个都靠着她，没了她就不能活，甚至，她连我都不怎么关心，这句话说出来，不知道你敢不敢信，我第一次来月经，是我们小学时候班主任告诉我要买卫生巾，不然既不卫生，还会弄得到处都是，班主任还是个男人。
　　“我上初中的时候，我爸走了，她下岗了。别人下岗之后都想着怎么一天打三份工贴补家里，她倒好，除了花天酒地享乐，就是变卖家里的东西。那都是我爸……”何南北不情愿地补充了一句，“还有我妈辛辛苦苦地挣下来的。那时候我就看着陌生人一趟一趟地往外搬东西，原来的家一点一点变空，到后来，就只剩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可以说，什么都没有了。
　　“然而她还是没有去找工作，我们两个凭着老人家给的救济过日子，那段时间什么都不敢买，就连最差的，烂得不像样的菜也要考虑好久。我当时都自暴自弃了，什么都不想做，总是觉得自己明天就要饿死了，还辛辛苦苦地上学做什么呢？日子过着过着，突然有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有钱了。”
　　何南北迎上童欢的眼神，讽刺地一笑，轻声道：“是……对，不用怀疑，就是你想的那样。”
　　“她去……”何南北隐忍几番，终于将那个字说了出来：“她去卖了。”
　　“我当时想，用那样的钱过日子，还不如死了的强，起码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她一开始还知道遮遮掩掩，还知道羞，后来连遮羞布都不要了，直接明目张胆地把那些人领到家里来，我在写作业的时候，他们就在隔壁……那是很老的房子，隔音根本就不存在。”
　　“你不知道我第二天出去上学的时候，邻居都是怎么看我的，又鄙视，又可怜，又嫌弃，他们都说，能摊上这么个妈，都是上辈子的报应。”
　　“她带着我去她‘工作’的地方，那里的女人都很她一样，脸上的粉多得快要垮下来，艳俗谄媚又无聊，她们每天讨论的话题都是那种……算了，我不想说。她的那些客人都曾经打过我的主意，但她还算有点良心，没让他们碰过我一指头。”
　　“我当时就下定决心，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家，再也不回来。等我终于考上离家很远，包学杂费的高中之后，我最后一次看见她，我问她，我说挣钱的方法那么多，你为什么要选这一条？”
　　“她看着我，很无所谓地笑了笑，说她这辈子干过的最后悔的事就是跟我爸结婚，然后是生了我。既然我已经考上高中了，那就有多远滚多远，不要再回来，我就真的也没回去过。”
　　一下讲了这么多，何南北嘴唇发干：“如果奶奶走了，我真的，我说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童欢把她抱进怀里，声音轻柔：“你还有我呢。”
　　你还有我呢。
　　这句话一出，何南北不自觉地伸手环住童欢的腰，用比她围住自己更甚的力道，将她抱得更紧。童欢没再说话，像是在哄哭累的孩子睡觉一般，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好像在此刻，世界里只有她们两个。
　　

第二十四章
　　几台担架渐次经过，机械的滑轮声让何南北蓦地惊醒。
　　她有些失态地挣开童欢的拥抱，装作无事发生过般地理了理头发：“你快回去休息吧，晚上我在这儿看着就行。”
　　童欢敛起长睫，答道：“好。”
　　出了住院楼的门，童欢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车回家，而是找到随处可见的ATM机，将前阵子跟吴炎借的钱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吴炎的消息来得很快：【这么快就还钱，发了？】
　　童欢：【只是事情解决了，突然用不上了。欠你个情，有能让我帮忙的，尽管叫我。】
　　吴炎：【嗨，咱俩这关系，从小到大一直在一起玩，你再这么说可就生分了。】
　　童欢嘴角略弯了弯，手指在键盘上有规律地轻轻敲打许久，谨慎地发了条消息过去。
　　童欢：【当时……你女朋友她爸住院的时候，你都怎么照顾她的？】
　　吴炎：【那可累了，一时半会跟你说不清楚，这事儿那事儿的，特琐碎，那段时间家都不回了，除了单位就是医院，要是护工来得不及时，还得给老爷子翻身擦身……你问这个干什么啊？】
　　童欢：【朋友家老太太进医院了，想着有空去帮帮忙。】
　　吴炎：【这么热心，不像你风格啊欢哥！以前你不都能躲就躲吗？？】
　　童欢：【人家帮我那么多，起码得知恩图报吧。】
　　吴炎：【语音消息】
　　点了播放键后，扩音器里传来一阵没心没肺的大笑：“朋友？男的女的啊？别是想趁着人家心里正脆弱的时候趁虚而入吧？”
　　她垂下眼，有片刻恍神。夜风掠过她未/着/寸/缕的肩头，带着她将诉未诉的话语，经过茫茫城市，却送不到任何人的心里。
　　童欢笑笑，随手打字：【知道就行了，别说出来。不是个好惹的主，能不能拿下还两说呢。】
　　吴炎：【握草！你这个万年单身主义要谈恋爱了？真的假的，我是不是应该赶紧去买点股/票压压惊？】
　　童欢：【就你？我怕你把老婆本陪光。】
　　吴炎：【透露点信息啊！什么样的人啊，让你这么花心思？】
　　童欢微哂，直接把手机锁屏。一个大男人，怎么比女人还唠叨。
　　这一晚，何南北睡得并不安稳。
　　心里本来就挂着事，再加上条件所限，她好歹也有一米七的个子，抖抖索索地在一米六的钢丝床上窝了几个小时，血液不流通，险些没能起来。
　　去洗手间照了个镜子，她差点被自己现在的模样吓着，简直可以直接被拉去恐怖片片场。
　　外婆还在睡，何南北草草刷了个牙，正想去住院部楼下买点早餐，出门时正巧看到提着保温桶上楼来的童欢。
　　“你来干嘛？”
　　童欢理所当然地答道：“我来替你。”
　　她的喉咙开始发干：“非亲非故的，我实在不想麻烦你。”
　　童欢没接茬，只越过她，将保温桶放到病房内的床头柜上后，才回过头来，轻声细语地道：“我刚到海城的时候，被黑心中介骗了钱，全身上下只剩二十块。”
　　“不知道怎么着，我逛到小区楼下，误打误撞看到了招租广告。我身上的钱连吃顿饭都不够，更别提押一付三。”
　　“老太太就看了我的身份证，就直接把房租给了我，还免了房租，说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再交，这都好说。”
　　她俯身到何南北面前，距离离得极近，何南北能清楚地看到她透着光的瞳仁：“就算不为了给你分忧，也为了老太太。”
　　童欢的发丝落到她的下巴边，她的头发黑得发亮，像柔软的缎子。她张了张口，童欢注意到之后，迅速地帮她撇了开来。
　　何南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今天的童欢有些陌生，陌生得让她无所适从——虽然这陌生像是来自于一个好的方面。
　　十分善意地，对方给了她台阶下：“你一会怎么回家？”
　　“我？开车吧。”
　　“你别开车，”童欢立马否定了她，“你这一晚上肯定没休息好，开车太危险了，那这样……你把车钥匙给我，我开车送你。”
　　“那医院这边……”
　　童欢拿起她的外套，语气不容她质疑：“从医院开回你家只要十分钟，拜托护士看一下，不会有事的。”
　　不得不说，童欢的车技还不错，一路平稳无事地开到了家。何南北打着哈欠从她手里接过车钥匙和外套，跟她简单地道了个别后，径直进了电梯。
　　一进电梯，她蓦然清醒过来。
　　历史又重演了吗？上一个被她容许这么触碰内心世界的人还是叶远澄，从某天的值日开始，一路发展到成为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老朋友，而童欢……
　　她不知道，她会把童欢放在什么位置。
　　因为她始终无法确定，童欢把她放在什么位置：小姑娘那么年轻，心里哪有什么定性。
　　何南北瞧着不断上升的数字，感到一阵头疼。
　　是，她原来是对童欢有非分之想，可现在差不多都磨没了，只剩下些微不足道的期待。光郎有情有什么用，还得妾有意。
　　她想把童欢当成很好很好的朋友，只谈国事不谈风月的那种——她总觉得，如果自己跟童欢发生了点什么，那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玷污。
　　人家清清白白的，何苦把时间搭在自己身上呢。更何况……
　　何南北默不作声地将栗色发丝别到耳后，自从那天甩门离开家里之后，经过这么多年，她已经很难很难再去爱一个人了。
　　不过，这么些事，她也只是想想罢了。在这之后，她投入全副精力照顾老人，一直亲力亲为。杜梨曾经劝过她几次，说要帮她找个护工，但都被何南北拒绝了，她没法放心。
　　所幸，事情一直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老太太身体状况很好，术后恢复进展神速，过不了几天就要出院了。
　　得知这个消息后，何南北一整天都浸泡在“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气氛里，见谁脸上都带三分笑；见到童欢的时候便更夸张，三分直接翻成六分，翻番没道理。
　　老太太快要出院这事儿，童欢来之前就知道，也没太过惊讶，语笑盈盈地道：“我就说，她大人有大福。”
　　何南北“嗯”了一声，突然觉得哪里不对，抬头仔仔细细地将童欢全身上下打量了个遍：“瘦了？”
　　“对啊，”童欢摇了摇手指：“跌到两位数了。”顿了顿，她又说：“明天……”
　　“嘘，”何南北望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奶奶，示意道：“出来说。”
　　病房外的这条走廊里十分空旷，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人。将病房的门合上之后，何南北才终于放开喉咙，拿出根烟来，一边从口袋里摸打火机一边问：“你刚才说什么，明天？”
　　见童欢探询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她简单地解释道：“最近累，就多抽点。”
　　对方安静了一瞬：“还是少抽，对身体不好。”
　　何南北笑起来：“我知道，有数。你别打岔，明天要去干什么？”
　　童欢眼睛一瞬不眨地望着她，嗓音极尽温柔：“明天去京城参加璀璨之星的比赛，我会努力不给你丢脸的。”
　　何南北愣了愣，完全没反应过来对方话中的旖旎之意：“明天？不是还有……”
　　话音未落，她蓦地住口。
　　仔细算算，确实差不多到时候了。这几天的日子两点一线，不是医院就是家里，过乱了实属正常。
　　“你看我这记性……”她讪笑一下，“最近太忙了，都给忙忘了……你加油啊。”
　　还有些话没说完，想了想，何南北补充道：“要努力啊，虽然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还有嘉廷。你的经纪人我私下接触了一下，人挺务实的，不错。”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童欢的目光委屈了些，含含糊糊地说：“可我就是想为了你。”
　　……我耳朵一定是出毛病了。
　　何南北蹙起眉，决定再问一遍：“你说什么？”
　　童欢缄口不言。何南北没放在心上，继续嘱咐她：“比赛是全封闭式的，你记住，到了之后……”
　　“何南北。”童欢忽然叫她的名字。
　　“等会，我还没说完……”
　　“何南北。”她偏偏固执地又叫一遍。
　　何南北无奈，只好停了下来，微微扬起脸看她：“什么？”
　　只见对方缓慢地咬了下唇瓣，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对方的手掌细腻又温软，何南北的心旌不受控制地飘摇起来。
　　“……你一定要等我。”出口的不是疑问句，反而是否定句。
　　何南北：“……啊？”
　　下一秒，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拉扯，脚下重心不稳，一下撞进童欢的怀里。
　　何南北茫然地抬头，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对方的黑色瞳孔里。
　　她还记得，起初刚认识，话还不多时，童欢的眼神幽茫又深邃，像她进不去又走不出的海。而现在，那双眼睛里，终于也涌动起了情绪。
　　“你一定要等我，”童欢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热气碰到耳垂，沙哑，暗含蛊惑，而眼神却清澈得很，像是裹着一汪水，让她彻底地溺在里面：“我会赢的，会赢着回来见你。”
　　

第二十五章
　　何南北坐在病房门外的长椅上愣神， 根本不知道童欢是什么时候走的。
　　鬼知道童欢从哪儿学来的那么多骚话， 还说什么赢着来见她……就算输了，她还能把童欢杀鸡儆猴不成？
　　但是， 不得不承认，那时候……
　　她认命地捂住脸，叹息：有点心动。
　　眼看着病人的各项指数趋于平稳，不用她全天候地陪床，何南北抽空去了一趟工作室。
　　“不得不说，”杜梨递给她一杯咖啡，翻了翻计划表，客观地评价道：“你这事儿耽误得……”
　　“耽都耽了，再想那么多就没意义了。”何南北尝了口咖啡，有些嫌弃地道：“糖呢？”
　　“没了， 我明天买去。”
　　何南北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我刚刚还看见你把糖罐放回柜子里了。”
　　被拆穿的杜梨：“就剩那么一点点了……”
　　“小气鬼。”
　　“行行行，给你加给你加， 跟谁惯的这是， 不加糖的打死都不喝， 还长不胖……”杜梨一边念叨，一边给她找糖罐：“说起来， 童欢去璀璨之星了？”
　　蓦地听到童欢的名字， 何南北愣了愣，很快便回过神来：“去了，应该上午刚走吧。”
　　对方开玩笑道：“你这么清楚，嘉廷有人跟你透口风？”
　　“什么口风， 她自己来找的我，还……”
　　还不负责任地撩了她。对于这后半句，何南北没说出来，而是聪明地咽了回去。
　　原因很简单，她到现在都不敢确定，那究竟是对方的深谋远虑，或者是冲动的一时起意。
　　她倒宁愿是后者。
　　杜梨没在意她悬而未决的话，伸手点了点桌上的文件夹：“这几天的合作邀约，我给你筛了一遍，你自己再仔细看看，哪个想接哪个不想接。”
　　何南北放下杯子，翻开文件夹，毫不客气地开始报数：“1、2、4、5、7，剩下的都推了。”
　　杜梨从她手中接过来，旋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第三个你不接？李微仁的街拍，他现在多红啊，一线小生，顶级流量，人我也见过几次，不是那种牛皮哄哄装大爷的，是块材料……”
　　“不想接。”
　　“为什么？”
　　“不想接就是不想接，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何南北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你去跟他们联系吧，我回家补个觉，太累了这两天。”说罢，不给杜梨一点喘息的机会，直接溜了。
　　杜梨一脸“WTF”，泄愤似地将文件夹甩了甩，却又突然想起点什么，她赶紧翻开内页：何南北接的工作都在京城。
　　——童欢现在不就在京城么？
　　手机突然响了，杜梨迅速接起来：“喂？”
　　“哦对，有个事儿忘了跟你说了，帮我订一张后天去京城的机票，要美达的头等舱。”
　　她心说何南北又在发什么神经，最近一项工作也是在一个星期后才开始，热爱工作也不是这么热爱的，于是耐着性子问了一句：“你这么早去京城干嘛啊？”
　　“不是，”何南北“嘿嘿”地笑了笑，听上去十分淫/贱：“半个月之前吧，骆力言找我，问我要不要去当璀璨之星的特邀评审……”
　　骆力言，此次璀璨之星的独家冠名赞助商公司的老板，公司专做摄影器材，隐隐有成为世界范围内下一个尼索和康尼的趋势。
　　杜梨神游天外了半晌，幽幽道：“你这次从京城回来，我就辞职。要是我打脸了，我就给你点一个星期的小龙虾外卖。”
　　“那多不好意思，”何南北抬了抬唇角，说完最后一句挂了电话：“我要十三香的。”  。
　　过安检时，童欢接到了毕真仪的电话：“感觉怎么样？”
　　她将提包放到传送带上，轻声答道：“还好。”
　　“别紧张，”对方一直很忙，她都能听见毕真仪在那头打字的声音：“我托朋友打听过，入围线下赛的这些人里，三分之二都是侥幸进去的，没什么竞争力，你要打起精神应对的，只有剩下的三分之一。”
　　就算只剩下三分之一，也有十多个人。童欢“嗯”了一声，突然问道：“比赛是全封闭的？”
　　毕真仪对主办方的行为有点不悦：“是啊，不是跟你说过了么，你没记住？手机平板一概不能带进去，被查出来就算违规……不过，又不是书面比赛，也不知道主办方紧张个什么劲。”
　　“这样啊，”童欢十分真诚地问了一句：“笔记本电脑行么？”
　　隔着电话，她都能想象到毕真仪翻了个多大的白眼：“……要是想气死我，你就直说。”
　　“不敢不敢，”她拖着登机箱在候机的地方坐下：“以后还得抱你大腿，哪舍得现在就把你气死。”
　　她已经摸透了对方的脾气，习惯了时不时地跟毕真仪开个玩笑，在踩到对方底线之前游刃有余地收回来。
　　果不其然，对于她的反应，对方只是“嗤”了一声：“比赛之前我只能帮你帮到这儿了，剩下的，你好自为之吧。”
　　童欢没多言，利落地收了线，打开了短信界面。
　　加星收藏栏里，孤零零地躺着一条短信。
　　【短信】何南北：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她只发了后半段，这句话的全貌应该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森林，也许我们从来不曾走过，但它一直在那里，总会在那里。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童欢低眼看了一会，缓缓退出，正想闭上眼休息一会，袖子突然被扯了扯，从那个方向，传来一个有些害羞的声音：“你……你是童欢吗？”
　　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孩，甚至看上去还未成年。
　　她冷静地答道：“我不是，童欢是谁？”
　　小女孩怔了怔，她真的不是童欢吗？看上去好像啊……不过对方戴着大大的黑超，将巴掌小脸几乎遮了个遍，她不能贸然摘下对方的墨镜看个清楚，那实在太不礼貌了。况且，除了几张夏应夕的MV截图和嘉廷官方公布的试镜存档照之外，童欢在网上流传的图片确实不太多。
　　她讪讪地抽回手去：“不好意思啊姐姐，我觉得你跟她好像的，我认错人了……我是个艺术生，过两天就要去参加艺考了，童欢是我的新晋女神，她出名先是因为拍摄了夏应夕的MV，那首歌叫《最无趣的遇见》，然后又跟秦以寒上了《红人》杂志的封面，好厉害啊，她就是我的偶像！”
　　“是吗？”童欢对于小姑娘安在自己头上的“女神”名号不置可否，微微笑了一下：“那祝你早点见到你的女神，我会给你加油的。”
　　“嗯，谢谢你呀！”
　　女孩一蹦一跳地离开了，确定她走远之后，童欢摘了墨镜，默不作声地揉了揉鼻梁。
　　不能不戴，戴久了还头疼，烦人。
　　甫一上飞机，童欢就开始戴着眼罩睡觉，等她醒来的时候，飞机正在降落。这个时间点卡得十分完美，让她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京城机场已经有比赛方派来的大巴，她过去签了到，便径直上了车。一车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原本正在谈笑有加，见她来了，忽然停住一瞬，尔后又继续。
　　不欢迎她？
　　童欢眯着眼，原本只是怀疑，接下来上车的几个人确实地验证了她的猜想：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她们都默契地避开了她，直到要发车的前一刻，她的旁边依然空无一人。
　　没人也好，还清静，省得吵吵闹闹的。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气喘如牛地从前门跑上车，一屁股在她身边坐下，还不忘跟她打招呼：“你好啊，我叫聂宁，你叫什么啊？”
　　话音未落，又自己跟自己接上了茬：“哦，童欢啊，你不用自我介绍了，我认识你，大家也都认识你。”
　　“是吗？”
　　聂宁的眼睛很大，童欢原来以为她是故意睁这么大的，后来才发现是天生的，并不是对方故意而为：“是啊是啊，你没参加过比赛就上了《红人》，这可是其他人连想都不敢想的，起点这么高，每个人都把你当成竞争对手，”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所以你看，她们都坐得离你这么远。”
　　童欢笑了笑，反问道：“那你呢，你不害怕我么？”
　　“我嘛，”聂宁低头从包里翻出两条能量条，递给童欢一个：“你要不要？”
　　她摆手拒绝，对方没在意，兀自嘎嘣嘎嘣地咬起来：“我报名就是因为无聊，我从小学舞蹈的，有天在网上看见参赛启事，反正也没什么事干，随便拍了几张照片交上去，之后一切都……怎么说呢，挺莫名其妙的，我莫名其妙地就来了，而且说实话，我连台步都不太会走，就当是来散散心了。”
　　“你倒是心大。”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我先睡会，下车时候叫我啊。”话毕，直接歪在一旁睡了。
　　独身一人，还这么没戒心……
　　童欢无言转过头去，看窗外的模样。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接下来这几天过得不会太平。
　　

第二十六章
　　俗话说，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 两个女人，比得上一千只聒噪的鸭子。这话童欢之前是不信的， 但……
　　“你说？是不是你！”
　　“我都说了几遍了，不是我啊！到底要怎么说你才信啊！你那手链也不值多少钱，我一个戒指顶你二十串手链，我犯得着拿你的东西吗！”
　　“我不信，肯定是你拿的，你给我交出来！”
　　“喂喂喂！”
　　这么没营养的对话，已经闹了十五分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也并没有工作人员出来劝架，他们单独坐另一辆车走的。童欢不禁抬眼望向前方面无表情、完全没有因为此事而分散注意力的司机，难为他了。
　　反观后方， 完全没有消停之势，反而像是要愈演愈烈。距离终点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路程， 难道要听她们一路闹到下车？
　　事情起源于半个小时之前， 司机在一处休息站放乘客下车， 该休息的休息，该解决个人问题的解决个人问题， 许多人都下车了， 一时间情况十分混乱。再上车的时候，有人发现，她刚刚从随身背包里拿出来还没来得及戴的手链找不到了。她一下就把矛头指到身旁坐着的女孩，凭空掉下一口锅， 对方当然不乐意接，于是就这么吵开了。
　　璀璨之星的主赛场选在郊外的一处休养中心，主办方大手一挥，以一个不菲的价格，十分豪爽地包下了整座中心做比赛之用。参赛邀请函上印着中心的图片，四处绿树成荫，小桥流水，环境非常好。
　　休养中心位于一座大山的周边，弊端在于，基础建设还不是特别完善，大巴车一路走一路晃，让人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众人都叫苦不迭，唯独童欢觉得还好，起码比上次进山时条件好得多。
　　大约是因为那时候身旁的人没有这么聒噪，还知道忙里偷闲地自拍。
　　想到何南北，童欢不自觉地垂眼笑了笑。这时候，从车厢后方传来一个略显粗犷的声音：“有完没完了？为了这块八毛的，想掐架上菜市场掐去，生怕显得自己不够掉价是不是？”
　　整车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掐架女之一没好气地开了口：“你谁啊？我们两个自己的事，要你管？”
　　另一个也随着帮腔：“是啊，回去好好坐着吧，关你什么事儿？”
　　众人的目光瞬间精彩纷呈，每个人的心里都浮现出一句同样的话：妈/的/智/障。
　　“怎么不关我事？你们两个吵了半路了，我连觉都睡不好，”她原本想站起身来，结果还没完全站起来，头顶已经碰到了上方的行李架，只好用一种有些可笑的姿势蜷着，半站不站似的：“自己干了什么心里没点哔数？”
　　掐架女的脸蓦地涨红了，仿佛下一秒就会冲过去上手掐架似的：“你怎么说话呢！”
　　对方冷笑一声：“就这么说话，有本事来啊？”
　　“你！”
　　这时候，掐架女身边的人纷纷出来劝架：“算了算了，你别跟徐子渔吵了，还是想想一会比赛应该怎么比吧！”“就是啊，吵架对皮肤多不好……”
　　徐子渔？童欢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她居然来了？
　　她不是上一届的亚军么，照理说早就应该升职加薪出任CEO走上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怎么犯得着放下身段再来参赛？
　　奇了怪了。
　　徐子渔坐在最后一排，正因如此，她也是最后一个下车的。她去车厢后部取了行李，正准备闷头向集合地点走，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徐子渔？”
　　她抬头，语气客套：“你是？”
　　姑娘向她微笑，伸出手来：“认识一下吧，我叫童欢。”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刚刚那两个人，实在是太烦人了。”
　　想要迅速拉近两个人的关系，重点不是要找到你们共同喜欢什么，而是要找到你们共同都讨厌什么。
　　见有人认同自己的想法，徐子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被吵得睡不着觉而已，既然没人愿意出来当坏人，我就出来呗。”
　　童欢勾了勾唇，没接话，只道：“一起走吗？”
　　“好啊。”
　　检录处里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不只有她们这些女模，还有男模们、儿童模特们、儿童模特的家长们，以及四处穿梭，脖子上挂着工作证的工作人员们。
　　童欢头一次来，见到这么大阵仗，微微一愣，徐子渔习惯得很，拉着她到一旁坐下：“检录处只是确认你来没来而已，比赛顺序要放在之后抽签决定，所以早不早签到无所谓。”
　　有徐子渔这么个活字典站在一旁，童欢省了不少事，索性盘腿坐在墙根看书。才翻了两页，徐子渔就好奇地凑过来：“看什么书呢？”
　　童欢将封面翻给她看：《霍乱时期的爱情》。
　　徐子渔嘟囔道：“人都快死了，不想着治病，还成天想着谈恋爱……”随即，她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唐突，连忙改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人比较土，没读过什么书，就喜欢有话直说，你要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你也直接跟我说出来。”
　　童欢笑了笑，摆手：“没事，这书确实挺难懂的。”
　　马尔克斯将相思比作霍乱，以精准而魔幻的笔触描写了一段三角恋情，每个人都有微妙而不可言说的苦衷，或许，没有经历过爱的人无法理解这是一种怎样折磨人的感觉。
　　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书页，低着头，像是在想着什么。
　　过了半个多小时，人潮逐渐散去，她们两个才慢悠悠地晃到检录台前，登记自己的个人信息。
　　登记完后，工作人员发给她们一人一张号码牌，说是一会要根据号码来找自己的宿舍。童欢接过号码牌，跟徐子渔一起来到宿舍楼下。天边接近暮色，楼下的广场已经没什么人气，大家要不去食堂吃草，要不就在宿舍里呆着，为明天即将开始的比赛养精蓄锐。
　　徐子渔拍了拍童欢的箱子，箱子发出一声闷响：“明天就要比赛了，就算今天聊得再好，上场之后也只能是竞争对手了。”
　　童欢轻轻点头：“是啊，有点残酷。”
　　“加油吧，”徐子渔爽朗地道：“等着我明天把你打败啊！”
　　昏黄的残阳如虹，被徐子渔的爽朗所打动，童欢弯出一丝笑来，自从下飞机后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容：“‘你’和‘我’的位置，放反了吧？”
　　对方大笑起来，举起手冲她挥了挥，直接转身走了。
　　宿舍楼下有一面白板，上面画着楼层分布图以及房间号，把手中的号码牌跟分布图比对后，童欢轻松地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从打着哈欠、神情有些不耐的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钥匙后，童欢向房间走去。
　　大赛的居住条件可以说是十分不错，两人一间房，独立卧室，共享浴室厨房和客厅，二十四小时热水和无线网供应——当然，后者是建立在比赛没有正式开赛的基础上。
　　也就是说，离与世隔绝日子的真正开始，还有一整晚。
　　用手中的钥匙打开门后，童欢发现自己的室友正躺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地玩手机。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聂宁？”
　　“扑通”一声，聂宁手中的手机直直地砸到了脸上，手机型号还是水果7plus，肯定比一般手机更痛。她“嗷”地一声就叫了出来：“擦擦擦擦好疼！！”
　　这么不靠谱，除了她应该也没别人了。
　　童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从茶几上拿起纸巾盒递给聂宁：“擦擦眼泪吧，下次小心点。”
　　聂宁捏着被砸得通红的鼻梁，一个鲤鱼打挺就坐起身来，满是副要向她撒娇的架势：“QAQ我好疼啊……”
　　童欢：……
　　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聂宁，走得毫无留恋，淡淡道：“我先进屋放行李。”
　　进屋后，她随即将门扣死。
　　将必备的生活用品摆放好后，童欢将脸埋进浆洗过的、略微发硬的被褥里，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洗衣液香。
　　她喜欢这个味道。
　　童欢将头发顺手盘了个团子，抱着手机站到墙边，开始压腿。
　　其实她的身体柔韧度并不差，只不过因为紧张，比平时的状态稍稍发硬。做模特，首先要能完美地掌控自己身上每一块肌肉，她不允许自己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综艺看了五分钟换台，电视剧演了十分钟关掉，明明正在压腿，但童欢还是很无聊。两条腿都拉伸完以后，她走到试衣镜前，咔嚓了一张自拍。
　　自拍的角度十分巧妙，囊括了两米长腿和仿佛流动着纨素的腰，纤细手腕和葱白指尖，唯独没有拍到脸。
　　简单修图后，她发了个朋友圈，配了个表情符号：：）
　　照片发出去后，立刻收获了不少人的点赞。第一条回复来自毕真仪：还开始自拍了，看来是不紧张。
　　第二条回复来自吴炎：卧槽欢哥你居然发自拍？？？八百年头一回，果然爱情使人自恋。
　　她没回复，过了五分钟，又刷新了一遍，在那长长的点赞列表里，终于看见了她想看见的名字。
　　何南北刚刚赞了您的朋友圈
　　有时候，你发了许多条词不达意的消息，别人都在问你这是写给谁的，只有你自己清楚，它们都是写给一个人看的。
　　只要那个人看见，剩下一切都不重要了。
　　根据之前的经验，何南北只爱点赞，从来不回复，可能是嫌打字麻烦。童欢正想锁屏，屏幕上方又弹出一条消息提示：您收到了一条来自何南北的新消息
　　她居然回复了？
　　童欢好奇心顿起，点开回复界面，只见何南北的回复十分简短。
　　何南北：；）
　　

第二十七章
　　她好像看到何南北的左眼眼尾轻轻向上挑了挑。
　　童欢把手机扔到一边的床上， 径自在地上坐下。这时候， 有人敲门：“我现在去开伙，你要跟我一起么？”
　　她打开门， 聂宁鼻梁上的红痕还是清晰可见，半分都未消褪。童欢扬了下下巴：“你鼻子上的印子，不用挡一挡么？”
　　“不用，它自己过会就消了，”像是要佐证自己的话似的，聂宁毫不在乎地抬手捏了捏：“走吧走吧，我都快饿死了……”
　　两人到食堂时，已经接近打烊的时候。像是为了照顾模特们的小鸟胃，每道菜的数量很少，但种类却不少， 从中餐到西餐，涵盖多种式样。童欢今晚的胃口不太好， 只要了碗燕麦粥；聂宁看上去对食堂非常满意， 不急不慢地每样都盛了一点， 放满整整一托盘。
　　也正是因为这个，她在自己对面坐下的时候， 童欢禁不住问道：“你吃这么多？”
　　聂宁大大咧咧、毫不在意吃相地一口塞进三只虾：“我怎么吃都吃不胖， 这点，就当洒洒水啦。”
　　真是天妒人羡的体质。
　　童欢闷头舀粥，聂宁咽下口里的食物，问她：“你老家是哪？”
　　她忙着吹散热气， 头也不抬地答：“京城。”
　　“京城？”聂宁有些疑惑，“但是你的口音听上去一点都不像啊？”
　　“小时候住在崇市，上初中之后才回去。你呢？”
　　“我啊，我没什么好说的，我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在庆市上的，要不是这次出了省，估计一辈子都要待在家里……”聂宁叹了一声：“我十六岁就出来接商演了，接了三年，现在已经十九，年纪这么大了，不知道这碗饭还能吃多久……”
　　“你没什么好担心的，”童欢面无表情地道：“我今年都二十四了。”
　　聂宁的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尴尬：“你二十四了？根本看不出来啊……”
　　童欢没说话，慢条斯理地捧起了瓷碗。
　　这顿饭吃得颇有些不欢而散的意味。五分钟过后，聂宁找打饭师傅要了个打包盒，将盘子里剩下的饭菜一股脑倒了进去，说是要去找朋友，她颔了颔首，权当回应。
　　回到宿舍后，童欢将行李箱收拾了一下，将洗漱用品和睡衣拿出来，准备去泡个热水澡。既然聂宁去会朋友了，应该一时半会回不来，也不会打扰到她。去洗澡前，她揪了一根头发夹在门缝里。一个人住这么多年，确定自己的房间是否安全，已经从开始时的战战兢兢渐渐演化成了习惯，如果不做的话，感觉浑身上下总有点不舒服。
　　浴室内，童欢在镜子前脱得丝毫不挂。半晌，她收回视线，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是不满意。但毕竟只密集训练了两个月，能取得这样的成果，已经该知足。
　　她伸出手，碰了碰镜中人的唇瓣，而对方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她疑惑地看着对方疑惑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歪了歪头，随即，猛地感到一阵心慌意乱。
　　在这里，她居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个氤氲着辛辣薄荷味的亲吻。思想的触角不受控制地向外延伸，面前的人不再是童欢，好像变成了何南北。何南北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问她：“你在想我吗？”
　　想吗？不想。何南北笑了一声，是她熟悉的嗓音，有点特殊的哑：“真的不想吗？”
　　这声音离童欢如此之近，好像她身后放着组三百六十度环绕立体声音响。未给她喘息之机，何南北眼含笑意地走近她，唇色嫣红，随着浅浅呼吸一张一合，像是封邀请函。
　　童欢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过了几秒钟才睁开。
　　之前的暧昧气息荡然无存，只有她一个人，赤身裸体站在镜子前。
　　水雾渐渐将镜面染得模糊，她“哗”地一声拉开浴帘，赤足站在冰冷的地面上擦头发。凉意透过足底一路上行到头顶，让她被热气熏得泛粉的脸颊降了些温。
　　她趿上毛绒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到卧室门口，正打算拧开门进去，视线突然定在了某处。
　　——她之前夹在门缝里的那根头发，掉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童欢下意识地看向聂宁的卧室：没有亮灯，门口也没有换下来的外出鞋
　　她心跳快了几分，就在这时，聂宁回来了，向她吹了个口哨：“你洗完澡了，那我去洗啦？”
　　童欢随口应了一句：“嗯。”
　　既然聂宁刚从外面回来，那她的嫌疑可以暂且排除；那么，话又说回来了，好端端地，头发为什么会掉下来呢？
　　一阵微风拂过脸颊，她恍然大悟地眨了下眼：原来是窗没关好，可能是因为风把头发吹落了吧。
　　主办方规定十二点熄灯，十一点半，童欢已经躺进了被窝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刷微博。
　　#李微仁街头吃炸串#、#露娜拿蓝#、#一只有心事的小柴犬#……众多热搜之中，童欢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夏应夕自立门户#
　　自立门户？
　　好奇心促使她点了进去，热搜标签的第一条便是一个娱乐微博大号：【震惊！夏应夕疑似退出娱乐圈】据猕猴桃娱乐报道称，京城时间当地十点，夏应夕现身某连锁甜品店的剪彩仪式，这是她的最新副业。自从夏应夕发了新歌《最无趣的遇见》之后，再没有公开参与过商业活动。照片上的她面色红润，笑容亲和，心情很好地接受了采访。在记者问到“对于下一部戏有什么想法”的时候，夏应夕选择缄口不言，笑眯眯地请记者吃手工酸奶，这也是店里的招牌特色。
　　甜品店？酸奶？
　　如果她没记错，那天夏应夕来探班的时候，给秦以寒带的就是酸奶。童欢在微信通讯录里找到夏应夕的名字，点开了对话页面。
　　【微信】童欢：前辈，听说你开了家甜品店？
　　令她意外的是，夏应夕回复得很快：是啊，有空来照顾一下生意～
　　犹疑了很久，她还是没压抑住心里的好奇，也不管合不合适，直接把消息发了出去：是为了秦以寒吗？
　　这一次，夏应夕没有秒回，过了十分钟后，童欢才看见微信图标右上角的＋1。她点开，是一条语音。
　　听筒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即是夏应夕温柔的话音：“是啊，为了她，我有什么不能做的呢？”
　　【微信】夏应夕：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童欢愣了愣。
　　【微信】童欢：什么意思？
　　【微信】夏应夕：现在不懂，以后就会懂的。
　　她原本已经生了些困意，却因为这小小的插曲，两句杜秋娘而清醒了起来。“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单从字面意思上来看，意思大约是劝人及时行乐；而如果联系上前文，“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则是劝人珍惜时光。
　　珍惜时光？
　　夏应夕是在说什么？
　　窗外月色清朗，斜斜洒进屋内，童欢不知道该回复什么，索性回了个#可怜，之后便放在了一旁，伸手按掉床头灯，房间瞬间陷入了黑暗。
　　睡吧，第二天起来，一切就都好了。
　　第二日，比赛会场外，工作人员拿着扩音器在台上声嘶力竭地叫号：“11607？11607在不在？不在就算弃权了啊！”
　　又喊了两遍，还是没有人出来。
　　“残酷吧？可能就是稍微起晚了点，参赛资格直接报废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童欢回头一看，是徐子渔：“你状态怎么样？”
　　童欢对徐子渔印象不错，笑了笑答道：“还可以。”
　　“那你可要小心点了，”徐子渔调侃她，“我觉得我今天的状态特别好，超级极其无敌的好。”
　　“没用，”童欢一边看向场地中央，一边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还是赢不了我。”
　　徐子渔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兴致勃勃地道：“哎，你知道吗，我昨天……”她的后半句话童欢没听清，她的注意力全数都放到了正往场地中央跑的一个人上。
　　那不是聂宁么？
　　只见她径直走向工作人员，落落大方地对对方说了些什么，童欢看见工作人员皱了皱眉，随即抬手把什么东西擦掉了。如果她估算得不错，应该是弃权的标志。
　　童欢蓦地打断了徐子渔的话：“我去一趟洗手间。”
　　“这个时候？你快去快回，小心你也弃权啊！”
　　她向洗手间的位置走去，趁着徐子渔没注意，方向一转，走到僻静处打了个电话。
　　“喂，程叔，是我啊？”称呼叫得亲昵，童欢的话里却没带丝毫感情，语气平淡得像是面对着一个陌生人：“有个人想让您帮我查查……叫聂宁，聂小倩的聂，安宁的宁，连城人，年纪？二十出头，应该不大……我现在就要。”
　　

第二十八章
　　见童欢姗姗来迟， 徐子渔如释重负：“幸亏没叫到你的号……”
　　她刚刚一直都在心惊胆战， 害怕对方会因为去个洗手间的工夫而丧失参赛资格，因为技不如人而失败， 况且还有原因；要是因为这个，可就太令人扼腕了。
　　“都跟你说了，我心里有数。”童欢轻描淡写地把她拨了回去，刚想伸个懒腰，就听见了自己的号码：“12723？”
　　她愣了愣，没想到这么及时：“叫到我了，我先上去了啊。”
　　徐子渔咧开一口白牙：“好，加油！”
　　童欢到检录台前签了到，工作人员递给她一个塑料圆牌，到时候要别在参赛服装上：“一切电子通讯设备要在这里上交， 比赛结束后会发还给你们。化妆间在左手边，”
　　她称是， 依言乖乖地将手机关机交了上去， 接着便向服装处去了。
　　服装那边可以说是一片兵/荒/马/乱， 人头攒动，到处都是在换衣服的女孩子们。童欢对这种场景早已见怪不怪， 就跟大四时候的毕业汇演似的， 那时候的场景可比现在劲爆多了，教务处还当场抓着两对把后台当宾馆的，男生的手都不知道伸到哪去，全院通报的时候也是语焉不详——听说那四个人都延期一年毕业了。
　　好不容易才排上号， 忙得脚不沾地的后勤将一包衣服扔给她，还没等她接住就开始叫下一个，差点把童欢砸了个趔趄。
　　第一日的赛程安排的是日装，顾名思义，便是日常工作生活时穿用的服装。分给童欢的是一套秋冬季的衣服，与现下的温度颇为合衬，免去她被空调吹得瑟瑟发抖的痛苦。
　　群青条纹仿开司米披肩，矢车菊蓝的绸料衬衣，水洗做旧九分牛仔裤，尖头黑高跟，这次的赞助商真是舍得砸钱。
　　换完衣服的下一步便是化妆，童欢探头张望了一眼，就连化妆间外的走廊都早已人满为患，要是指着化妆师，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幸好她早做了另外一手准备。
　　童欢找了个墙根盘腿坐下，从化妆包里掏出一应工具，揽镜自照。
　　T台妆不讲究精细自然，不讲究循序渐进和多层晕染，不然上台时射光一打，再漂亮的妆面都会看不见，要的就是简单粗暴大浓妆，让脸上有点人气儿。
　　剩下的，便只有等待，或者盘算怎么在过会的展示中脱颖而出。
　　与平常的走秀不同，每个人只有一套衣服，也就是说，每个人只有一次出场机会。想要在这寥寥十几秒里打动评委，实力和运气缺一不可。
　　童欢不担心自己的实力，她自认已经付出了全部努力，成与不成都无愧于心；至于运气……
　　她安静地盯着镜面，缓缓绽开了一个微小的笑容，轻声呢喃：“我能站在这里，本身就已经是种运气了。”
　　话虽如此，当童欢真正站到台侧时，心跳还是“砰砰”地加快了速度，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挣脱这困兽之笼。
　　……她不满足于仅仅这样，不满足于仅仅能够站在这里。她的梦里还有更远的国度，更璀璨的灯光，还有那个最相信她的人。
　　也因为这个，她深吸了一口气，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作为GNR的设计总监，连悦已经连任了三年璀璨之星的评委，对于整套流程早已轻车熟路。主办方在参赛顺序后也有自己的独门猫腻：哪一组用不用仔细看，全看这组的第一个。第一个好，这一组的整体质量就高；第一个不好，后面人的样子便可想而知。
　　F组第一个上台的身高刚过170厘米，整个人的仪态软塌塌的，连悦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视线，这质量，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就像班主任在讲台上喷着唾沫星子说的：“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不止她，她旁边的人也是这么想的，凑过来同她低声吐槽，只不过碍着摄像机，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好：“你说今年海选是不是放水了？”
　　连悦面上笑容板正，神色纹丝不动：“谁知道呢，之前的好歹能看，现在这些……拿我们当傻子糊弄呢？”
　　对方耸耸肩，做了个“You are right”的口型。
　　又过去几个，她没趣地抬眼瞧了瞧，原本只是无心，焦点却猛地被某个刚上场的身影攫住了：这步态、这节奏，就算放到专业模特里都挑不出错来，但也只是挑不出错而已。难得令连悦惊异的是，她的节奏把握得特别好。
　　现在播放的音乐是一首柔和的纯音乐，听着好听，但对模特却是灾难：不好踩点。想要在这样的条件下准确地踩好点，非苦练所不能及。
　　这么想着，她不禁将视线挪到了对方的脸上。
　　只这一眼，连悦便认定，这是一张各大品牌都会喜欢的脸：既有世俗的美，也有时尚的美，每寸线条都脉脉动人，每个棱角都锋利有致，只是怎么觉得有点熟悉……愣了五秒钟，连悦才反应过来：这不是那个搭上了秦以寒，拍了《红人》内封的童欢吗？
　　童欢身上的这套装束正巧出自GNR，虽然不是连悦负责的主项目，但她也从同僚中耳闻过些许设计理念，简而言之，便是八个字——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同事身患抑郁症多年，这一系列的设计图是她病况严重时咬牙画下来的，据她所说，画图的时候心里十分平静，满脑子只想着死。正因此，这套衣服传达给人的理念是心死。
　　台上的人容色平静，眼神淡淡，颇有“枯藤老树昏鸦、古道西风瘦马”的感觉。尽管表情变化不大，但她带给人的感觉却是流动的，是种非常鲜活的绝望。
　　实在是妙极了。
　　待童欢款款下台去，连悦周身泛过一片微不可察的战栗。同大多数人一样，她之前一直以为童欢是靠抱着秦以寒的金大腿才上的位，而现实却让她目瞪口呆：初出茅庐，台风便这么凌厉，若假以时日，她能发展成怎样的“怪物”？
　　到了后台，童欢紧张了一上午的心神才终于稳定下来。她空蒙地瞧了好一会儿天花板，半晌，才抬手把编好的头发散了。造型师急于求成，给她来了个五花大绑，以至于梳好之后，她的头皮一直在隐隐作痛。
　　“哟童欢，你也在这儿哪！”徐子渔看上去挺高兴的，“咱们俩居然在一个化妆间，这么巧？”
　　“是啊，是挺巧的，”她努努嘴，“你是已经下来了？”
　　“没，我还没走，你觉得你走得怎么样？”
　　“我？”童欢眨了眨眼，眉目间有些倦意：“就那样吧……说不好。我先去卸妆了，明天……”
　　“对了，我得跟你说个八卦，特牛逼，不听保你后悔！”
　　没有女人能抗拒“八卦”这两个字的吸引力。童欢住下脚步，用眼神沉默地催促着徐子渔。
　　“隔壁组混进一个人，打扮举止都像女的，但是居然参加的是男子组比赛！还说自己是什么跨……跨……”
　　童欢蹙眉：“跨性别？”
　　“对，就这个词，评委都吓呆了，直接把她从赛场上轰出去了。”徐子渔乐得吃瓜，“你知道是谁不？”
　　“不知道。”
　　“你室友，聂宁！”
　　聂宁？童欢的思维产生了片刻的错乱，她她她她居然……
　　徐子渔观赏着她震惊的表情，津津有味地道：“惊不惊吓？”
　　“有点。”顿了一下，童欢冷静道：“我先去卸妆，之后直接回宿舍睡觉了。”
　　对方微微挑起一边眉毛：“你不好奇成绩？”
　　徐子渔以为童欢听了这话后会留下来，没想到，对方只是笑了笑，而后抬手掩唇，打了个疏懒的哈欠：“不就是第一，有什么好好奇的。”
　　十分嚣张，十分欠揍，却也莫名地使人信服。
　　园区内行人不多，让童欢匆匆的身影格外显眼。
　　那话也不全是为了敷衍徐子渔，她确实有点累，无论是身体上的消耗，还是头脑上的，都让她感到透支，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酣睡一场。
　　推开门，聂宁正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小恐龙造型的抱枕，眼圈泛红，显然刚哭过一场。
　　童欢犹豫了一下，觉得在这种场景里，还是对自己施个闭耳塞听咒比较合适。正当她准备目不斜视地回卧室时，只听聂宁开了口，声音低低：“你知道了？”
　　“什么？”
　　“我的事。”
　　都闹得这么大了，想装傻也不太可能，童欢干脆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聂宁惨然一笑，“你们都觉得我恶心，下贱，我只不过是生错了皮囊，我有什么错？我……”
　　她原来不想多管闲事，只不过聂宁话里“不是我的错，都是世界的错”的况味太过明显，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可没说这话。”
　　童欢淡声道：“别把人都想的那么无聊，做好你自己的事情，你算老/几，值得别人专门花时间讨论你？”
　　聂宁瞪圆了眼睛，没说出话来。童欢没心思跟她扯皮，说完便想进门，只听聂宁又道：“如果你是我，你就不会那么说了，你好歹还有大老远跑来专程看你的朋友，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朋友？大老远跑来看她？
　　童欢霍然转身，语气冷厉：“谁？”
　　

第二十九章
　　童欢的反应太过激烈， 结结实实地把聂宁吓了一跳， 磕磕绊绊地道：“就……就一个女的，短头发， 看上去挺凶的……那天吃饭的时候，我提前走了去找人，中途回来一趟，看到她正在你房间门口站着……我还愣了呢，她说是你朋友，特地过来看看你……我就，就没多想……”
　　她哑口无言，还以为是……
　　面上不怎么在意她，连“自求多福”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的毕真仪，居然偷偷摸摸地跑到她宿舍来， 就这么放心不下？
　　“那行，没事了。”童欢敷衍地挥了挥手， 径直进屋， 仰面倒在小床上。此时此刻， 她是磁铁的正极，床是磁铁的负极， 只想一觉睡个天荒地老直到山无棱天地合。
　　就在她要坠入梦乡的前一刻， 房门忽然被人推开，紧接着，她被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叫醒：“成绩都不知道，还有心思睡觉？”
　　童欢不理， 自顾自地翻了个身。
　　毕真仪冷笑一声：“你也不看看你走了些什么东西，现在就开始耍大牌？别装睡了，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卷铺盖走人吧。”
　　童欢沉默了很久，就在毕真仪以为她是被自己吓到了的时候，只听她轻轻地问：“公司报销回程路费吗？”
　　毕真仪：……
　　她挑了挑嘴角：“不，只有进决赛了才包。赶紧起来，给你换个宿舍。”
　　童欢慢悠悠地坐起来，伸手将额前碎发一把捋到脑后，声音有些含含糊糊的：“住的好好的，怎么要换宿舍？”
　　对方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你室友出事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啊，那又怎么样？”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是男是女跟我有什么关系。”
　　毕真仪的话非常直接：“她被退赛了，一会就要走。这个聂宁，根本就不是个模特，只是想过来搏一把，炒个噱头而已。”
　　她讥笑道：“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童欢神色平平：“哦。”顿了顿，翻身下床：“我去看一眼。”
　　“不用看了，”毕真仪叫住她：“早走了。”
　　她缓缓停住步子。从来时的大巴就坐在一起，又分到同一个宿舍，还算有点缘分。这么个大活人一下子走了，童欢稍微有些感慨，但这感慨只持续了几秒钟，便烟消云散了。
　　她复又回去靠着床背坐好，两条又白又直的长腿毫不吝啬地搭在床沿，稍稍一歪头，散漫地盯着毕真仪：“对了，有件事想问你。”
　　毕真仪的神色严丝合缝，丝毫不为其所动：“问。”
　　“你知不知道上一届的亚军，徐子渔，她这一届又来了？”
　　“徐子渔？”毕真仪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奇道：“她来了？难道还不死心？”
　　童欢：“不死心？”
　　“呵，”对方的神情稍微松动了些，拖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还不是男男女女那点事儿。”
　　“当初发展前景明明不错，非要走些歪门邪道，使了些心机，想爬人家的床……结果人家根本不吃这套，至于后来，”毕真仪摊了摊手，“后来她被人爆出来不少黑料，作风不太光明。”
　　童欢点点头：“这样。怪不得她一直故意跟我示好，我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毕真仪说：“离远点就行了，别沾上一身腥。”随即，她话锋一转：“今天的的成绩已经出来了，你猜你排在第几名？”
　　“第几？”
　　“第六。”毕真仪的表情终于完全舒展开来：“比我预想中的要好太多。”
　　童欢挑了挑眉，有点不敢相信：“真的？”
　　今天的参赛选手总共泱泱五六百人，这个成绩，对她这个毫无比赛经验的新人而言，已经是个意外之喜了。
　　“我还能骗你？”毕真仪拧着眉头轻嗤一声，莫名有点傲娇：“不过我可跟你说啊童欢，这不算什么，你要是明天放松了，那我就……”
　　“是是是，”童欢心情舒畅，给了她一个甜甜的笑脸：“您说什么都对。”
　　“行了，”毕真仪站起来，掸了掸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你把东西都整理好，我现在带你去新宿舍。”
　　童欢愣了一下：“真要换啊？”
　　“嗯？”毕真仪罕见地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暧昧地应付了过去：“你不想？”
　　新宿舍的条件确实比旧的好上不少，窗下便是一片人工湖，和着远处巍峨延绵的群山，颇有种湖光山色的意味。
　　毕真仪看着她将各项物品通通归置好，又交代了几句有的没的，便匆匆地走了，也没跟童欢说自己是怎么混进这个所谓“全封闭”的赛场的——童欢也懒得问，嘉廷的人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就别在圈里待了。
　　跟毕真仪这么一聊，童欢的困意早就无影无踪。她有些好奇自己的新室友，礼貌性地去隔壁敲了敲门，却发现隔壁那间房是空着的。
　　她没当回事，自顾自地换了套衣服，去食堂吃饭。
　　好巧不巧，这个当口，她又在食堂碰上了徐子渔。对方对她还是十分亲热，完全没注意到她的提不起兴致：“第六，可以啊你！”
　　“也就一般吧，”童欢小幅度地闪身躲开她，去打饭窗口前排队，“你呢？”
　　徐子渔长长地“唉”了一声：“二十一，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她心不在焉地“嗯”了声，相较于她上届亚军的水平，这个“二十一”未免显得太嘲讽了些。
　　徐子渔说：“对了，我还有个八卦跟你讲……”
　　“讲。”
　　“听说明天要来个特邀评委，人还挺大牌的，不知道是谁会来啊……”
　　童欢浑不在意地扯了扯唇角：“管他什么大牌，给开/后/门么？不给就白搭。”
　　话音刚落，便轮到她打饭。童欢点了番茄炒蛋，清炒芥蓝和鸡胸肉沙拉，回头对徐子渔道：“一会还有点事，那我就先走了，速战速决。”
　　徐子渔大度地点头：“好。”
　　童欢走远之后，徐子渔身后的人不屑地撇了撇嘴，竟然是那天在车上撒泼的掐架女：“看她那德行，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子渔姐，亏你还能忍得住。”
　　徐子渔眼神中尽是阴狠，过了好久才散：“忍就忍，她也蹦哒不了几天了。”
　　一夜过去，又是旭阳初升时。
　　童欢皱眉看着手里的四号签，无语地想：有点不吉利啊……
　　第二天的比赛项目是旗袍。作为华国的传统服饰，旗袍自带一种优雅而妩媚的气质，像是上好的酒，初尝清淡，回味绵长。
　　分给她的服装是一套月白色梅花纹旗袍配红色绒面高跟鞋，上边素淡下边亮眼。童欢嫌累，不愿意穿着高跟鞋来回走，于是偷了个懒，将高跟鞋放在身侧，脚上仍然穿着来时的平底鞋，靠着墙边静静地睡了会。
　　再醒来时，安在后台的扩音器疯狂地响着她的名字：“童欢？童欢人呢？马上就要上场了，上哪去了？！”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利落地站起身来，只差穿上鞋就可以走了。
　　“咝……”
　　霎时，童欢的瞳孔骤然放大，一阵尖锐的痛感刹那间传遍四肢百骸！
　　她吃痛地将脚从鞋里**，发现前脚掌处赫然插着一枚血淋淋的小图钉！
　　被人阴了，还偏偏在这种时候……
　　广播还在夺命似的催，她一咬牙将图钉拔了出来，连处理都没处理，直接上了台。
　　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应付各种意外，也是模特的必修课之一。
　　

第三十章
　　前往疗养基地的车上， 何南北昏昏欲睡， 甚至有点后悔：自己怎么就那么实诚，怎么就非要大发善心地把自己要来当评审的事儿告诉杜梨呢？她早该想到的， 就算她把天捅漏了，杜梨都能拿五彩石给她补上，这点儿才到哪去？
　　杜梨那厮果真是口蜜腹剑，嘴上说要好好给她践个行，连着带她吃了两天的火锅烧烤小龙虾，让她肠胃失调，半步不离厕所地拉了半天——虽然杜梨本人也不可避免地中招了，在医院挂水的时候才痛哭流涕地交代了作/案动机，但那又如何？
　　何南北虚弱地冷笑了一下，将抱臂的姿势紧了紧。
　　这就是想要坑我的下场。
　　小面包车的抗震能力几乎等同于零， 差点把她三魂七魄都晃出来了。何南北难受得不行，用尽全身力气， 咚咚叩窗：“停一下停一下！”
　　何南北把胃里的早饭吐了个干净之后才觉得舒服了些， 一瘸一拐地挪上了车， 一头倒在座位上，再也不愿意动弹。
　　今天早上起得太早， 对于她向来晨昏颠倒的生物钟实在是个巨大的威胁。之前一口气接了那么多的工作， 她连着熬了几天的夜才堪堪梳理出从哪下手。就在她终于心满意足准备好好睡一觉，奖励奖励自己的时候，收到了一条自动提示短信：您所乘坐的前往京城的航班即将于三小时后起飞，请您携带好随身物品， 在……
　　她半抬了抬眼皮，又打了个哈欠：“师傅，还有多久能到啊？”
　　司机师傅一副“现在的年轻人体质真不行”的模样，不嫌事大地道：“快了，还有四五个小时。”
　　何南北：？？？
　　……我有一句￥％￥#％@*）一定要讲！
　　从后视镜里看了眼何南北青白交加的脸色，司机师傅决定不逗她了，笑呵呵地道：“还有一个小时，你们这些当模特的小姑娘，平常都不注意锻炼，坐个车就晕得不行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自己都不把自己照顾好了，怎么拿冠军？”
　　何南北面色稍霁，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有被人叫“小姑娘”的一天，瞬间腰也不痛了腿也不疼了，一口气都能上六楼了。
　　她从包里掏出化妆镜，上下左右前后都照了一遍，每个死角都照顾到了，确定自己现在可以见人后，这才又懒懒地倚了回去，眼睛满足地眯了眯——
　　有点期待童欢穿旗袍的样子。
　　一路颠簸，终于到了疗养基地。
　　何南北拖着箱子从车上下来，在旁边等候已久的年轻男人立刻迎上前：“您好何小姐，我是骆总的秘书，您叫我小孙就行。”
　　她点点头：“麻烦你，你们骆总最近怎么样？”
　　“骆总最近不错，谢谢您关心。”
　　小孙殷勤地接过她手里的箱子，走到了她的身侧：“距离开赛还有两个小时，您是想先去宿舍放行李，还是……”
　　“行李不急，”何南北微笑道：“先带我去评委休息室吧。”
　　评委席上的人她大都认识，寒暄叙旧一会后，何南北推说自己不太舒服，想先回住处躺躺，众人纷纷表示理解。
　　小孙恭恭敬敬地将她送到宿舍门口，说：“接下来这几天您就住这儿，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跟我说。”
　　何南北随处打量了一下，没什么问题，又望了眼时针刚刚指到数字八的钟表，冲对方笑了笑：“好，你也去休息吧，起这么个大早，辛苦了啊。”
　　小孙走了之后，她才开始好好研究这间屋子。分给她的房间在一进门的左手边，至于右手边的——何南北的视线落到门口地垫的毛绒拖鞋上——显然早已有人光顾了。
　　她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好歹也挂了个“特邀评委”的名头，主办方居然连一个独立单间都不舍得给她？真够抠的。
　　进了卧室之后，何南北环顾四周，控制不住地“呃”了一声。她从来不在衣食住行上亏待自己，旅行出差时都住当地能订到的最好的住宿，尽管对这次住宿的期待值说不上高，已经预先做了些心理准备，但在看到实物的时候，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简直跟个窗明几净的牢/房一样。
　　她避之不及地伸手捏了捏床上的被褥，果不其然，硬邦邦的。何南北满脸忧郁，这特么是来放松的，还是来忆苦思甜的……
　　不过，现在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既然比赛会在两个小时之后正式开始，满打满算，她也只剩下不到一小时的休息时间。
　　说是休息，但何南北并没怎么睡着，有一半时间都是在来回翻身。童欢会不会第一时间看见她？她会不会因为看见自己而发挥得不好？她会不会……
　　何南北皱了皱眉头，灵光一动，想到了一个法子。
　　九点半，小孙不知所措地看着戴着威尼斯面具的何南北：“何小姐您这是……”
　　何南北但笑不语，只说让他带路。
　　小孙目瞪口呆，只能用“哪个艺术家没点儿怪癖”的说法安慰自己。
　　因为戴着面具，她直接省去了做造型的步骤，稍稍休整后，便跟其他人一起坐到了评委席上。
　　何南北跟坐她旁边的人不太熟，只草草打了个招呼，就低下头各自忙各自的。她闲得无聊，戳了戳面前的平板电脑，惊讶地发现里面还安装了2048，可以说主办方是十分贴心了。
　　刚玩了没两分钟，主持人上了台，熟练地报完开场词后，一躬身退到了场边。接着，背景乐声响起，第一组参赛选手开始鱼龙似的入场。
　　何南北不是不了解这其中的猫腻，只要看每组第一个就知道这组的质量如何，但她仍然眼也不眨地瞧着台上，半点不敢错开目光，生怕遗漏了童欢，也是她要来的原因。
　　主办方只需要她的名头来多炒起一层话题，她并不负责具体的评分事项，故而比其他评委轻松许多。
　　即使这样，何南北过得也并不安生，比赛一比就是三四个小时，其中不许中途离场，不许开小差，对谁来说都是个挑战，更别提本来已经精神不佳的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困得都快要睡着，背景音乐突然一转，凭空生起段清越的笛音，及至这时，童欢终于出来了。
　　何南北精神一振，伸手调了调面具的位置，开始专心致志地看起来。但仅仅几秒，她就敏锐地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她的台步太飘了，怎么能这么飘？力度不够，节奏也拿得不太准，说得难听点，要是出去跟人说这是嘉廷的模特，外人都能笑掉大牙，嘉廷什么时候这么业余了？她悄悄观察了一下周围人的反应，都与她差不多。
　　只不过——
　　别人穿旗袍，都是人衬旗袍；她穿旗袍，却是旗袍衬她。
　　她这么穿，实在是太好看了，便是从黑白挂历里端端走出来的小家碧玉，神情哀愁又沉静，让人凛然生起种不可侵/犯之感，像极了陶渊明最爱的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何南北心头蓦地一跳。
　　童欢有一种别人都没有的脆弱感，能让人打从心眼里去怜爱，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想去触碰她，却又在即将碰到的时候怯怯地缩回手，只因她凉薄，她柔软，如同水中月镜中花，生怕一个不得当，她就消失了。
　　她注视着童欢自T台后端缓缓走来，一路走到台前，即将定点。原本以为她会维持着这般脆弱的模样，却只见童欢在走到定点的刹那，双手叠在腰侧，双膝略屈，学着古人的姿态，微微福了下/身。
　　她眼波流转，似是有万语千言，皆化作盈盈一瞥。
　　何南北确信，在那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随着台上人的一福而放慢了。
　　可惜，她在心底叹了一声，童欢将自己的个人风格发挥得太强烈了，模特是设计师的人形画布，是要让他们去展示衣服，而不是衣服衬托他们。
　　今天这场秀，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何南北蹙了下眉，如果她是评审，应该不会打太高的分数，毕竟，本末倒置是个大忌。  。
　　童欢换回自己的日常服，将比赛服装交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是个年纪不大的小男生，接过她的高跟鞋后，面上的神情直接凝固住了：“这……鞋里面怎么全是血？”
　　她不想作过多解释，只垂下眼，淡淡道：“不小心踢到脚，把鞋子弄脏了，很抱歉。”
　　“不不不不……”小男生已经吓得开始结巴了，显然没见过什么世面，没料到这么普普通通的选秀比赛还能闹出流/血/事/件：“没、没事，你没事就行……”
　　她温婉一笑：“谢谢你了。”
　　后台没有纱布酒精之类的医疗用品，所幸她有出门时自带小型医药包的习惯，想要得到治疗，还是得回宿舍。身体已经感觉到明显的不适，如果再拖下去……
　　童欢忧虑地抿了抿唇，希望不要感染才好。
　　“唔——”
　　酒精粗暴地敷上患处，童欢痛得狠狠咬住下唇，真疼。
　　将脚上的伤口处理完毕，童欢休息了半个小时，吃了根自己从外面带过来的能量棒，决定去练功房温习一下之前的功课。
　　她换了双舒适的运动鞋，在看到客厅茶几上摆着的胃药时，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有了个新室友。
　　童欢回头看了一眼，隔壁房门紧锁，不像有人在的样子。她对室友这件事其实是无所谓的，只要不打扰到自己，对方就算在屋里大跳霹雳舞都没有关系。
　　练功房是临时搭建的，条件一般，仅仅可以说是聊胜于无。童欢喘着粗气站起身，擦了擦额上的汗滴，决定今天先练到这里为止。
　　却不想，在离开时，她碰见了一个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
　　徐子渔站在一棵树下，嘴角噙着惬意的笑，好似在特意等她似的。
　　童欢走到她面前，歪着头看了她几秒钟之后站定，语气平静：“为什么？”
　　徐子渔抬了抬眼皮，换了个站立的姿势：“没什么，看你不顺眼而已。”
　　凭什么你还没出道就能有金九傍身，凭什么你能跟秦以寒合拍封面，凭什么你就高傲得像只天鹅一样，凭什么？
　　你抢了多少人的梦寐以求，居然还会腆着脸皮来参加璀璨之星？
　　原本十分温暖的午风，蓦然吹得人全身发凉。
　　徐子渔的视线在童欢的灰色运动鞋上走了一遭，料定了她经过今日的滑铁卢后已经没有再战之机，话语更加放肆，尽是小人得志的心机：“你脚都伤了，明后天还怎么走，还想跟我争这个冠军？我看你还是趁着……”
　　童欢倏地笑了一笑：“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徐子渔愣住：“我……”
　　“我劝你用你那比瓜子仁大不了多少的脑子好好想一想，我根本不屑跟你争这个冠军，我可以告诉你，我就是来拿它的。”
　　童欢的咬字懒洋洋的，嗓音里掺杂着几分少女似的清脆，像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一般，“你知道我说的‘我比你强’是什么意思吗？”
　　徐子渔已经被她反客为主的气场带跑了，全然忘记自己是来宣布“胜利”的了，情不自禁地随着她的问话跟了句：“什么？”
　　“那句话的意思是，我就算把两条腿都卸了，单靠一双手倒立也能赢过你。更何况，”童欢唇边重又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你我之间不能说输赢，非要说的话，让我想想……”
　　她望向徐子渔，方才柔得可以漾出一泓水的眼眸，骤然犀利如斯：“最合适的词，是碾压。”
　　

第三十一章
　　“老何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好不容易见一面， 是不是啊？”邱洪波喝得满脸潮红，口鼻之间溢满酒气， 就要往何南北这边倒。她手疾眼快地躲开，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丝儿笑来：“不了不了，我这几天不舒服，你们喝，你们喝。”
　　邱洪波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见她不跟自己拼酒，直接转个身去找下一个目标了。
　　包间内早就是一派群魔乱舞的迹象，她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发愁地支了支下巴，无心恋战， 想赶紧回宿舍睡觉。
　　今日赛程结束后，一帮人呼呼喝喝地要拉何南北出来攒局， 说辞是好久没见联络联络感情， 但说实话， 她跟好多人都只是一面之缘，根本没什么旧可叙。但她还是应下， 吃吃喝喝， 是每个人都必修的社交课程。
　　就是有一点没想到，这些人的吃相，实在是太凶残了，白的红的啤的轮着上， 就连她这个久经沙场的都开始发憷；应付地喝了几杯之后，何南北就装作一副酒力不支的样子，坐到旁边躲懒。
　　刚刷了几下手机，就有人戳了戳她，声音俏皮：“何南北，你家童欢厉害啊！”
　　她……她家童欢？
　　何南北被对方的用词吓得打了个哆嗦，立马抬头看向来人。对方穿一身粉色套裙，笑吟吟地望着她，举手投足之间尽显职业风范。何南北不觉得自己见过她，因此礼貌性地向她伸出了手：“您是？”
　　“哎呀，忘了自我介绍了。”女人爽快地跟她握了握：“我是裴恒的私人助理，余梓。”
　　既然她是裴恒的助理，想要知道这些，自然是易如反掌，而且非常合理。何南北放下了些戒备，淡淡一笑：“你好。”
　　余梓笑容妩媚，拿过一杯酒举到面前，隔着灯光冲她那方倾了倾：“九月号卖得不错，明人不说暗话，裴老板的意思，《红人》想跟童欢签个长约。”
　　“当然，”余梓接道，“前提是，她能拿冠军。”
　　何南北将手机放下，语气清淡，目光却灼灼：“那你该去找嘉廷，不是找我，我只是个拍照片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您这话就说得有意思了，”对方摇了摇头，忍俊不禁似地道：“当时千方百计托人搭上裴老板这根线的，可不是嘉廷。”
　　她低了下眼皮，弯起唇角来：“是这个理。”
　　直到十点多，饭局才堪堪散伙。
　　何南北在房间楼下站了一会，让衣服上的酒气被风吹散大半后，才扭身上楼。
　　拧开房门时，她微微一愣。
　　透过门缝，隔壁那间房里现出了亮光，有人在里头。
　　想到接下来的几天内还要住在一起，秉持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理念，略做思考后，何南北敲响了对方的门，先把各自的生活区域简单划分一下，争取平平淡淡、不生幺蛾子地住到结束。
　　门开了，探出一张未施脂粉的脸。对方还没说话，何南北先蒙了。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童欢伸出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挑起了眉：“你怎么在这儿？”
　　这冲击力实在太大，何南北下意识地转了转自己的手链：“好……好巧。”
　　童欢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她的脸，她一时想不出来话茬，只好干笑道：“今天天气挺暖和的啊？”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对面投来的眼神居然稍微柔软了一下——难道是因为她的话实在太傻？
　　“干站着也不是个事儿，”童欢撤了胳膊，闪了道缝给她：“进来坐。”
　　何南北跟在童欢身后进了屋，对方给她拖了把椅子，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瓶绿茶。
　　“这个低卡，我这儿只有这个。”
　　何南北连忙应道：“没事没事，我就坐坐，一会就要回去睡觉了。”
　　这时候的她已经完全反应过来了，何南北向童欢伸出手，竖在空中，屋里温度不低，原先被风散去的酒意重归头脑，令她的咬字有点模糊：“击个掌，庆祝庆祝吧。”
　　童欢眼神一飘。
　　何南北醉了，准确地说，是半醉不醉。她不动声色地与何南北击掌：“庆祝什么？”
　　“如果你能成为这届冠军的话，庆祝你已经拿下了《红人》的长约。”
　　“什么时候的事？毕真仪没有跟我说过。”
　　“刚刚，就刚刚……”何南北撑着太阳穴，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裴恒的私人助理亲口跟我说的，裴恒很器重她。”
　　想了想余梓滴水不漏的口风，何南北竖起一根食指来，在童欢眼前晃了晃：“低调啊，别跟别人说。”
　　童欢没接话，目光放得很远，好像在想什么似的。
　　何南北等了好久，没有等到预想中的欢呼雀跃，她努力聚焦目光，看了看童欢：“你不高兴吗？”
　　“高兴啊，”童欢轻声道，话音低得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怎么听清，“你猜我为什么高兴？”
　　这么小声的一句话，也不知道何南北是怎么听见的，她饶有兴致地接了一句：“为什么啊？”
　　童欢笑了笑，目光延着她的脖颈边缘，一寸一寸向上攀缘。
　　——因为我见到你了。
　　她只将这句话在脑子里揉了一揉，并未说出口。敛了神色，童欢叫她：“何南北？”
　　“……嗯？”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指了指墙上的钟：“不早了，该睡觉了。”
　　适时，一阵鼾声响起。
　　童欢心想：……真会挑时候。
　　她站起身，走到何南北旁边，低头从她裤兜里摸钥匙，不经意触到对方裸露在外的一截腰，很滑，很嫩，像豆花。
　　她的指尖顿了顿，恶趣味地在上面画了个圈。
　　童欢叹了口气，将何南北扛到肩上。
　　都说失去知觉的人比死猪还沉，但童欢并不这么觉得。她半抱半拉地把何南北拖到隔壁，放倒在床头，又细心地替她关了窗，盖好被，这才悄没声地离开。
　　屋门轻轻合上。
　　何南北睁开眼，在满室静谧中，“呼”地一声将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罩在被窝里。
　　喂，120吗？
　　我心跳要超速了，有没有人来管管啊？
　　

第三十二章
　　一夜难眠。
　　天刚蒙蒙亮， 何南北就睡不着了， 披上外套，蹑手蹑脚地下楼， 走到湖边给兰意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之后，兰意才接，话音昏昏沉沉，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这才早晨几点啊，你……”
　　何南北毫不留情地打断她：“你当我不玩Instagram？”
　　秒秒钟被揭穿，兰意半点不慌：“那也没什么关系，你看看表，现在是五点十六，哪有这个点儿给人打电话的？”
　　她实在太了解兰意的脾性，冷笑一声：“有八卦， 听不听？”
　　话筒那头传来一阵布料响动的声音，几秒钟之后， 兰意精神百倍地道：“你说吧！我已经准备好瓜子汽水小板凳了！”
　　“……正事就没见你这么上心过。”何南北随手捡了颗石子儿， 往湖里一扔， 水面上漾出圈圈涟漪，“我觉得童欢喜欢我。”
　　兰意沉默了一下：“何以见得？”
　　何南北说：“骆力言找我来当这一届璀璨之星的特邀评审， 我居然跟童欢住一间房。”
　　“一……一间？一张床？？”
　　“套间。”她呼了口气， “晚上一帮人约出去喝酒，我身上沾了点酒味，在外面散了才进屋，想着跟室友认识一下， 敲开门之后发现是童欢。”
　　“怎么说呢，”何南北想了想，难得审慎地用了个词，“我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有点暧昧。”
　　“就这些？”
　　“还有，她让我进屋坐着说话，我就进去了，说着说着就有点困，趴在椅背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她叫我名字。我故意装睡，看看她什么反应，结果她把我拖起来扛到隔壁，还……”何南北心虚地舔了舔唇瓣，有点干：“还摸我腰。”
　　对方没什么反应，何南北接着说：“还给我盖好被子关好窗，你觉得……”
　　兰意缓缓道：“我觉得你怕是白日撞邪了……”
　　何南北无言以对，只听兰意语重心长地讲：“你都睡得跟死猪似的了，不把你扛回去，还给你打个地铺？摸腰就更正常啦，管她画的是圆圈还是三角，肯定是人家不小心，你也不觉得她跟你是一类人吧？我不信你察觉不到。不过呢……”
　　她语气一转，立马变得笑嘻嘻的：“看上去她对你是真不错，当初你跟秦以寒在一起的时候，你从来没跟我说过秦以寒……”
　　“得了得了，”何南北顿觉头痛，连忙止住她：“我跟秦以寒呢，说实话没有什么，都是假的，她自己就跟个戏精似的，还非要扯上我，这么多年的交情，我能怎么办？”
　　“What？”兰意惊道：“你们？？”
　　“秦以寒自己有对象，”何南北伸手比划了下从地平线渐渐升起的朝阳：“她这人呢，你别看她那样，谈起恋爱来完完全全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翻脸比翻书还快，也亏得她对象脾气好。”
　　“那她的……”
　　何南北知道她的意思，轻笑一声：“也是女的。”
　　兰意：一不小心知道了个大新闻……
　　她瞬间跃跃欲试起来，正打算揪着何南北问个清楚，对方抢先道：“行，就这样，我先挂了，你赶紧睡觉吧，小心你老公。”
　　“嘁，他啊，他今天要出差，早就走……何星宇？你什么时候到我背后的！？”
　　挂了电话，何南北在湖边站了一会。今天的天蓝得像是从画图软件里抠图抠出来的似的，让她的心情舒朗了些，至于那些有的没的的想法，就随它们去吧。
　　回屋时，她惊讶地发现，童欢竟然已经起床了，铺了张瑜伽垫，在客厅做平板支撑，而现在只不过六点半而已。
　　经常半夜两三点才睡，中午十二点一点才起的何南北顿时感到自己被小年轻吊/打了。
　　她表情不自然地说了句“嗨”，为了掩饰尴尬，她问：“你起这么早？”
　　童欢应了声“嗯”，缓缓吐出一口气：“从小到大一直这样，习惯了。”
　　这作息时间，怎么像离退休老干部一样。何南北打了个哈哈：“我再睡会，起得这么早，我有点困。”
　　“等等，先别进去，”童欢抬眼看她，语气淡淡的，“你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何南北全身神经肃然绷紧，难道她发现了她昨天晚上是装睡的？
　　“比如，你来当特邀评审的事？”
　　原来是这个。何南北放下心来：“这个啊，挺突然的，我也没来得及提前告诉你。这次比赛赞助商的老板跟我认识很久了，是他请我过来的。其实就是炒个噱头，没什么紧要的，我想着，正好过来看看你……”
　　“好了好了，跟我解释这么多干什么，我又不是来查你户口本的。”童欢抿了抿唇角，语气十分笃定：“昨天评委席上那个戴面具的，是你吧？”
　　她承认：“是我，怎么了？”
　　童欢停了下来，动作由平板支撑改为跪坐，顺手扯过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汗。何南北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就随着她手里的毛巾走，跟到她胸/前两侧纤细锁骨。
　　室内温度正适宜，童欢怕热，上身只穿了件运动内衣，特制布料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两/团柔/软，从何南北的视角看过去，所谓的“事业线”清晰可见。
　　虽然挺平，但看上去手感很不错。
　　脑子里轰隆隆地滚过几圈黄/色废料，她这才蓦地回过神来，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左右开弓，扇了自己两个大耳光。
　　何南北！你特么在想什么呢！
　　她正兀自羞愧着，就瞧见童欢抬眼看她，略抬了一侧纤眉，笑意疏懒：“你说你，长这么好看，干什么非要戴面具？摘了吧。”
　　长这么好看……这么好看……么好看……好看……看……
　　宛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何南北心里波涛汹涌，面上却不能输，摆出一副“天大地大老娘最6”的表情：“谢谢谢谢，我也觉得我挺好看的。”
　　童欢没理她这番自大的回答，自己收拾好了瑜伽垫，问她：“我现在去食堂吃饭，用不用帮你带回来？”
　　何南北暗喜，却故作矜持道：“这么麻烦你，不太好吧？”
　　“不要就算了。”
　　“要要要，麻烦了麻烦了！”
　　不多时，童欢便回来了，给何南北带了碗小米粥，还有两碟小凉菜。
　　她昨天晚上就没怎么吃饭，酒又不顶饱，此时已经饿得眼冒绿光。正打算狼吞虎咽地开始喝粥，只听童欢说：“把药吃了再吃饭。”
　　“……药？”
　　童欢不知道从哪儿变戏法似地摸出一板胃药，撕开包装，递给她两颗，又歪头示意了下摆在旁侧的水杯：“喏。”
　　何南北震惊了：“你怎么知道……”
　　“昨天看见的。”童欢催她：“快吃。”
　　她望着童欢，迟迟没去接那两颗药。
　　上一次被人这么妥帖地关怀，是什么时候？
　　还是刚到国外，那时人生地不熟，下飞机之后便迷了路，只好联系房东去接她。房东是个和蔼的华国老先生，有一半斯拉夫血统，棕发黑眸，高鼻深目。两人碰头的时候已是凌晨两点，老先生穿着睡衣睡裤，显然，她打搅了他的一场好梦。
　　何南北很惭愧，声音也是小小的：“很抱歉，这么晚还打扰您……”
　　老人哈哈一笑，全然没当回事，接过她的行李放到后备箱：“没关系，你刚来，这都很正常，一切都会好的。”
　　人物分明不同，她却冲动地将两幕场景相叠。
　　他们都那么诚挚地对她。
　　童欢见她没什么反应，倾身向前，将药片塞到她掌心里，又把玻璃杯捧到她跟前，哭笑不得地道：“难道你要让我喂你？”
　　“不不不，”何南北仰头将药片填进嘴里，遮掩道：“你吃你的。”
　　童欢早饭吃得并不多，一盘牛油果沙拉就结束战斗。她起身去垃圾桶扔外带盒，恰逢何南北心思开小差，盯着她看，看着看着，猛然发现一件事。
　　何南北放下勺子：“你的脚怎么了？”
　　她的右脚缠了隐形绷带，包扎的技术十分不错，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童欢的身形非常明显地顿了顿，过了几秒钟，才若无其事地道：“你昨天晚上跟我说的，《红人》长约，是怎么回事？”
　　转移话题，有鬼。
　　何南北当机立断地奔到她身边，将她按在椅子上，确定不会造成二次创伤后，不顾童欢的挣扎，“刷”地把绷带扯开。
　　一道甚是可怖的伤口出现在她眼前。
　　何南北心下雪亮，为了资源而相互倾轧的事，她见多了，这一看就是人为的。
　　她声音沉了下去：“这就是你昨天台步不稳的理由？”
　　没想到，千算万算，还是被人发现了，那人还是何南北。童欢笑了笑：“没事，不疼了。”
　　何南北的目的很明确：“谁干的？”
　　“……”
　　“我问你是谁！”
　　童欢不答，索性摆出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就是不说。
　　何南北抑下情绪，身体某处却还在阵阵抽疼。她捧在心上的人就这么被肆意染指，这怎么能行？！
　　她立时就想给童欢讨个公道：“你不说怎么来的是吧？没事儿，我翻监控，园区几千个监控摄像头，我挨个翻，我就不信找不到证据！”
　　“费那事儿干什么。”童欢终于不用强装稳定，一瘸一拐地站起身，走到何南北身边，借着身高优势，将她额边的碎发掠到耳后，指尖十分温柔。
　　“你就看着吧……”她扯起唇角，勾出个志在必得的笑容来，“看着我拿冠军，狠狠地打他们的脸。”
　　

第三十三章
　　对方的表情似笑非笑， 何南北有瞬间的心乱。她不动声色地撇开童欢的手指， 轻咳一声：“你知不知道，龟兔赛跑， 兔子是怎么输的么？”
　　兔子赢的几率本是百分之百，却因为自己的狂妄和自大，而被乌龟生生超过，最终只得含泪落败。
　　童欢手下动作一顿，看向她：“你觉得我会输？”
　　她目光里颇有几分不甘，直直的、毫不掩饰地盯着何南北，像是觉得自己被人看轻，如同一只张牙舞爪却色厉内荏的奶猫。
　　何南北觉得有趣，指尖微动，捉住对方的手腕， 恶作剧似地捏了捏：“我可没说，你别自己脑补。”
　　话锋一转， 她又道：“昨天晚上跟你说的， 长约的事儿， 你想想，要是拿着冠军， 这直接也就到手了， 可千万别泄了气。”
　　童欢顺手替何南北收走餐盒，一边走一边说：“怎么就那么巧，现在这年头还有天上掉馅饼的事？”
　　“馅饼自己都没操心，你操心这么多干什么。”何南北嗔了句， “干好你手头上的事。”
　　“然后呢？”童欢毫无预兆地曲了膝，视线放到与何南北的持平，离她的鼻息不过分毫，“有什么奖励吗？”
　　“奖……奖励？”讶异于她突如其来的乖顺模样，何南北脱口应道：“你想要什么奖励？”
　　对方白玉般的面庞微微皱了皱，想了很久，才说：“你能给我什么奖励？”
　　“你想啊，”她笑了笑，尾音放得温柔，“只要我给得起的，全都给你。”
　　二十啷当岁的年纪，童欢在何南北的眼里还是个小孩子，小孩子会想要什么呢？何南北想了想，她二十岁的时候，还在上大学，那时她已经断断续续地开始在外接活，相比周围的同学，生活费显然宽裕许多，除了日常的生活起居之外，最频繁的消费，便是购物。
　　舍友都在打折一条街淘外贸尾单的时候，她已经全身上下都出品自高级商场，今天买条裙子，明天买双球鞋，总是惹人眼馋的目标，却没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大家羡慕得光明正大，赞赏得光明正大——大家都是学摄影的，有本事，你也跟杂志签约，稳定供稿啊？
　　对方想要什么？大约也就是一个包，或者一双鞋吧。
　　童欢迟疑了一会，小心翼翼地说：“我要你……”
　　说完“你”字后，她便住了嘴，不知道在沉思什么。何南北半晌都没等到下文，出声催她：“要我干什么啊？”
　　黑发少女卡壳了，脸颊浮起两道可疑的绯红。几秒钟后，她敷衍地挥了挥手：“我还没想好，等我……等我比完再说吧。”
　　说完，竟是没顾上何南北，径直进了卧室。
　　何南北望着她的背影，渐生疑窦，宛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到底想要什么啊？怎么突然连话都不会说了？
　　像是验证了她之前放的话，天随人愿，接下来的两场比赛，童欢走得都很顺利，稳且快，看上去完全摒除了脚伤的影响。
　　何南北提前从各位评审处问到分数，得知童欢已经稳进决赛，心下安稳了不少。
　　左右也没什么事做，该修的片子已经修完，她决定去练功房看看童欢。
　　午后时分，选手们都刚比完赛，累得不行，大多数都选择回去补眠，也因如此，在晚间炙手可热的练功房，现在却是门庭冷落。
　　何南北看着面前的练功房，很是不可名状地撇了撇嘴：这也太糊弄人了吧……简直可以说是家徒四壁，跟宿舍相比，唯一优势便是大。
　　她一眼便在场地边缘瞧到了童欢。
　　对方在单杠旁压腿，曲线流利，角度优美，看得何南北暗自眼热。果然是年轻，随便练练，筋骨轻易就能被抻开。去年她突发奇想报了个舞蹈班，只上了两节课就落荒而逃，原因说出来有些丢脸，拉筋实在太疼了，她吃不了这份苦。
　　何南北没轻易上前，只在旁边静静地看，猜童欢什么时候能发现她。
　　下一秒，童欢便鬼使神差地抬头望向她。
　　兀自在心里猜得正欢的某人僵硬地咽了下口水。
　　明明是自己主动来的，怎么她一看，自己就怂了呢？输了输了，溜了溜了。
　　何南北轻咳一声，抬腿便溜，衣领却被骤然抓住：“去哪？”
　　她转头，慢条斯理地将童欢的手拿开：“随便转转。”
　　“随便转转，一转从宿舍转到练功楼？”童欢眸光闪动：“没二十分钟可走不过来。”
　　汗水随着她的话音从脖颈滚落到脚下的泡沫软垫，比之前看到的更近，也比之前看到的更真实。
　　“怎么，不行？”何南北在原地坐下，看上去气定神闲巍然不动，实则是刚刚站得太久，脚麻了。
　　“练功房又没贴你名字，你能进，我就不能进？再说……”她勾唇一笑：“我也想锻炼锻炼。”
　　听到“锻炼”这两个字，童欢颇感兴趣地问：“你要做什么锻炼？有氧还是无氧？肩颈还是腿臀？”
　　何南北想了想，没底气道：“我就上一下椭圆机吧……”
　　“那行，”童欢给她指了指椭圆机的方位：“在那边，你去吧。”
　　相比大多数健身器材而言，椭圆机可谓是其中的“中央空调”：人人能用，老少咸宜，对于膝盖和脚踝的伤害比其他器材低得多。
　　只不过，蹬了半个小时之后，何南北还是缴械了，为自己掬了一捧辛酸泪：果然，年纪大了就是年纪大了，曾经兴致来了就去操场夜跑四五圈的自己，早已经不存在了……
　　她扶着腰，唉声叹气地下了机器，惹来童欢无情的“嘲笑”：“这才多久就不行了？”
　　何南北汗流浃背，大大咧咧地扑到地上便不愿意动弹：“老了老了，哪能跟你们这些小年轻比啊！”翻了个身，又碎碎念道：“这时候要是有人给捏肩捶腿，那享受……”
　　话音方落，一双手便覆上了她的小腿，手法专业，力道轻柔，拂去她大半疲累。
　　何南北敛眸享受半晌，才学宫廷剧里。娘开口，将贵气慵懒拓了个十成十：“小欢子，手艺不错啊？”
　　童欢唇边漾起抹笑：“谢贵妃娘娘。”
　　一个人在帮另一个人按摩，何南北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跟童欢的距离又近到了一个十分微妙的程度。为了防止自己把持不住荼毒了祖国的花朵，何南北蓄意打破了气氛，调笑道：“我劝你趁早离我远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女人。”
　　她以为，说了这话后，童欢就会避之不及地远远逃开，对方却是十分冷静地将手拿开了，抬起一双钻石般的黑眸，不带感情地瞧着她。
　　“所以？”
　　何南北再接再厉：“所以，你小心一点，小心我哪天把持不住把你……”
　　“把我怎么样？”
　　“就那样。”
　　“那样是怎么样？”
　　何南北无奈地笑了：“你在跟我抬杠吗？”
　　她扭头看了眼窗外，日晒强烈，晃得她什么都瞧不清楚。回过神来，她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道：“我觉得你不会想知道的。”
　　童欢也笑：“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把我的想法了解得这么清楚。”
　　对于她的态度，何南北并不意外。虽然已经来到二十一世纪，但人的想法并不能随着时间的推进而转变，她不能强求她身边的人接受同性恋，虽然同性恋跟异性恋没有什么区别，虽然这是个客观存在的事实。
　　何南北撑着软垫，直起半个身子，示意了一下门口的位置，语调拖得很长：“那你还不赶紧？”
　　童欢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就算早已经预知到这一幕的发生，现在未免还是有些心灰意冷。何南北惆怅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准备放松地在原地躺一会。
　　过了半分钟，只听一阵窸窣，竟然是折回来的童欢。
　　“怎么了？”何南北问她：“落东西了？这么不小心？”
　　童欢不答，将扎得好好的马尾扯散，润泽得如同缎子般的黑发一泄而下，走到何南北面前蹲了下来，神情有些古怪地望着对方。
　　她歪了歪头：“你说你喜欢女人？”
　　何南北失笑道：“难道你是为了问这个，才专门回来？”
　　阳光缓缓攀上童欢的面庞，将那张素日淡漠的脸容染上些许可爱的稚气，何南北的心倏然软了一下，认真道：“我是喜欢女人，而且我打小就喜欢，这辈子都不可能改了。”
　　“哦。”童欢似懂非懂地垂下眼。
　　只消片刻，她又扬起头，伸手搭上何南北的肩，一扫之前的迷惘，冷静稳定，与刚刚判若两人。
　　“你喜欢女人，我知道了，可是——”
　　童欢的目光紧紧跟着震惊的何南北，贪婪地注视着她，宛若要将她每个表情都吞食殆尽。
　　肌肤相触，呼吸相闻，她轻轻地，以近乎梦呓般的语调说出了下一句话。
　　“那又怎么样呢？”
　　

第三十四章
　　那又怎么样呢？
　　何南北茫然地张了张口， 一颗心像绑上了秤砣的羽毛， 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连日来的疑问和希冀， 明明早已被她深埋于匆碌的车辙，又被对方一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的反问句唤醒。
　　她终于确认，童欢这些天的所作所为，是想跟她发生点什么的前兆。辗转许久都没敢问的答案，竟与她无意间所做的梦重合，刹那间便来到了眼前。
　　该高兴吗？该难过吗？
　　何南北说不清楚自己心里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自己如同坠入团巨大的迷雾，一脚深一脚浅，跌跌撞撞，欲觅出口又寻不得。
　　童欢还在等她的回答， 视线未曾离开过她半分，却不骄不躁， 静得宛若一尊雕像。
　　何南北伸出手， 替对方将刘海拂整齐， 声音缓柔：“是啊，能怎么样呢？”
　　紧接着， 她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走得很快，又很仓促。
　　童欢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何南北的身影便已经看不见了。她眉心紧紧拧在一处， 将手掌平贴在何南北刚刚坐过的地面上，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
　　发了会呆，童欢站起身来，径直去向窗边，又给自己加了三组卷腹。
　　在此时此刻，只有最简单机械而又能够让她累到极致的运动，才能将她从乱麻似的思绪中拯救。
　　转眼便到了决赛。
　　前几日还拥挤的化妆间比之前空旷了许多，大部分知道自己入围无望的人已经提前走了，剩下这些，有胜券在握的，也有不死心，想咬牙搏一搏的。
　　童欢穿一件灰色的棉质工字背心，倚在化妆间的飘窗旁，漫不经心地看书。书还是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当时跟她讨论的人却……
　　阴影悄然袭来，童欢的手指别过书页，抬头，声音冷淡且不耐烦：“你又来干什么？”
　　徐子渔笑道：“我来看看你。”
　　一看就是黄鼠狼拜年，不安好心。童欢连理都懒得理她，兀自翻开下一页。
　　徐子渔等了半晌，见她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耐不住地开口：“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过来？”
　　没回应，她咬了咬牙。在她们那个小团体里，她永远都扮演着一呼百应的领导者的角色，童欢的沉默令她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只好放出杀手锏了。
　　“喂，童欢，”徐子渔决定选择单刀直入：“昨天下午的练功房，跟评委玩得开不开心？”
　　她并不确定童欢会不会回应她，毕竟对方向来都是一副淡漠冷静的样子，好像没有什么能干扰到她；但当看到童欢霍然抬起的眼睛，其中还带着丝丝惊疑和慌张的时候，徐子渔悠然地打了个哈欠。
　　赌对了。
　　童欢合上书，放在一旁，轻轻眯起了眸子：“你说什么？”
　　“还用我说得更明白？”徐子渔得意得很，手上的动作也随之不规矩了起来，攀上童欢的肩：“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童欢对她放在肩上的手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揪着她之前的话头又问了一遍：“练功房？评委？你说的我不是很清楚。”
　　还不认？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徐子渔“切”了一声，从手包里取出几张拍立得相片，举到对方鼻尖前：“如果你喜欢的话，我还有放大版哦～”
　　那相片上，赫然是她与何南北在练功房里的场景！因为拍摄距离的缘故，人物显得不够清晰，姿势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一些浮想联翩的场景。
　　对方费事八卦地拍了照片，又大老远送过来，总不是因为觉得她们俩同框的时候非常养眼，从而特地记录下来分享给她的。童欢眨了眨眼，原本的闲适和放松已经被焦虑和戒备取代，连声音都开始抖了起来：“你……你……”
　　不知何时，化妆间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徐子渔满意地看着她紧张的表情，感觉前几日郁积的胸腔里的浊气一下子都散出来了，整个人都变得神清气爽。
　　让你骄傲？让你清高？到头来，还不是要跪下来求我？
　　她低下/身，冲面前正在强装镇定的黑发女人抛了个媚眼：“其实呢，我挺喜欢你的，但璀璨之星只能有一个第一，这么做，我也不想的，我也很为难啊。”
　　理智终于崩塌，童欢的心态已然爆炸，手臂上遍布新鲜的、刚刚被她自己掐出来的道道红痕。她声音嘶哑，甚至已经带上了隐隐哭腔：“你……你要我怎么样？”
　　见她这么惨，徐子渔也有点不忍心，放缓了声调：“没想到你居然喜欢何南北这样的？怪不得你直接抱上了秦以寒的大腿，又紧跟着签了嘉廷。她确实很出名，也很有能力，很有手腕，但你怕是不知道，她包过多少个像你这样没什么背景的小年轻，劝你下次找金/主之前想想清楚。”
　　“话说回来，”徐子渔的心情愈发地好，这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敌人变得六神无主的感觉实在是太让人上瘾了：“离决赛开始还有半个小时，我要你去找主办方，宣布退赛。不然，几个小时之后，这些照片就可能出现在网上，我还给你起了个标题，‘为求出名，妙龄女子居然做出这种事！’出了这么大的丑闻，比赛还会要你？嘉廷还会要你？”
　　“退……退赛？”童欢愣住了，碎晶般的眼泪已经在打转：“我退！我退！求求你千万不要把这些照片发出去……如果我退赛了，你真的会遵守你刚刚说的话么？”
　　“真的，”徐子渔已经开始畅想自己加冕之后的美好未来了，笑意怎么挡都挡不住：“我保证，只要你退赛，我就不会再难为你。我跟你又无冤无仇，何必赶尽杀绝呢？只要你记着，你有把柄捏在我手里就行。从此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就当谁也不认识谁。”
　　“你确定？”童欢泪光莹莹，紧紧咬住毫无血色的唇瓣：“如果你骗我……”
　　徐子渔有些奇怪，今天的童欢怎么那么能唠叨？但马上就要成功的快/感让她忽略掉了这点细微的反常：“我不会骗你的，我发誓。”
　　童欢止住抽噎，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钟，尔后，唇角毫无预兆地扯出一个凉薄的笑来：“徐子渔啊徐子渔，你真的是……”
　　她叹了口气，以一种十分玩味的声调，吐出了剩下三个字：“不、知、死。”
　　徐子渔愣了，拿着照片的手停在原地，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疯了吧她！证据就在手上，还敢跟自己这么说话？！
　　“我以为，我上次口头上给过你教训，你就应该能学会乖乖地夹起尾巴做人，没想到，一点长进都没有，比我训的一条狗都不如。”
　　她的脸渐渐涨成猪肝色，低声吼道：“童欢！你特么别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落水的凤凰不如鸡！我在这圈子里混了多少年了，走过的台步比你吃过的盐都多！我告诉你，这些照片只要一传出去，网民都能把你的腿骂断！”
　　童欢挺直了背脊，完全收起了刚才那副慌张的表象，眼神锋利而不含感情，如同一把以鲜血为养料的邪剑：“是吗？那我真想领教领教。”
　　她冲门外淡淡地叫了一声：“程叔。”
　　门被无声地推开，三个青年男子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个穿着做工考究的衬衣和西裤，薄唇紧抿，透出一股严肃与克制。
　　他冲旁人递了个眼神，徐子渔立马被双手反剪，制在身后，嘴也被密不透风地捂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他低声道：“怎么处理？”
　　童欢背过身去，平淡地挥了挥手，透过逆光看去，身形更显得削瘦：“给市六院打个电话，做份档案，给她加张床，让她多休养一段日子。”
　　徐子渔的面色刹那间灰败下去，变得惨白而毫无生机。
　　市六院！说着好听，但谁都知道那不是医院，而是一家名不副其实的戒毒所！
　　童欢所谓的“被包/养”还勉强能够被洗白，而一踏进这个地方，就只有万劫不复！
　　她使劲挣扎，想求求他们把她放开，她要去求求童欢。她知道的，童欢大人有大量，一定不会跟她计较的！
　　她的动作引来童欢厌恶的皱眉：“干嘛呢？跟条虫子一样。”
　　她走到徐子渔面前蹲下，戳了戳对方没什么肉的脸颊，轻声道：“你知道吗？除了这狗屁不通的现实，从来没人动过我一根汗毛。你装作见义勇为热心肠接近我，我认了；在我的高跟鞋里放图钉，我也忍了。你还要怎么样？”
　　她的语调变得森然，徐子渔吓得腿肚都在打颤：“要扯上不相关的人？还是我喜欢的人？想玩？好，我陪你玩，可是你看看你，游戏刚开场呢，基地就已经被我打爆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童欢咳嗽了几下，头也不抬地吩咐道：“带走吧，我一会还要比赛，她影响我心情。”
　　徐子渔被利落地架走，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也不知道是吓的没劲了还是放弃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童欢笑了笑：“麻烦你大老远跑这么一趟。”
　　“都是分内事。”程叔客气道：“只是突然多出一趟行程，不知怎么回去跟老爷子交代。”
　　“这简单，”童欢重又躺回飘窗，长腿在空中晃晃悠悠，“你就说是我叫来的。”
　　“但……”他欲言又止：“您之前不是……”
　　童欢“唔”了一声，弯起指节，在厚重的精装书书脊上不置可否地敲了敲。
　　过了会，飘窗边响起她的声音，好像来自很远的远方：“就这样吧，这档子破事，早来晚来都是来。”
　　

第三十五章
　　赛前短暂的记者发布会上， 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匆匆赶来， 告诉了连悦徐子渔退赛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她惊讶道：“半个小时之后决赛就开始了， 哪条筋搭错了，挑这个点退赛？”
　　“哪里是退赛呀我的好姐姐，”主办方的脸都綳成了一块红彤彤的柿子饼，为了底下一干**短炮所迫还必须微笑，看着就让人牙酸，“谁知道是什么情况，辖区派出所突然来了帮人，说现在是禁/毒周，要来检查检查有没有人携毒，还亮出来证件让我们配合行动， 谁能想到最后真查出白/粉来了！”
　　顿了顿，又咬牙切齿地补上一句：“嗑药玩这么大， 都能塞在随身行李里， 真是不知死！”
　　连悦偏过头去， 得体地表达了自己的“惋惜”，低下头， 将徐子渔的名字从拟好的发言提纲里划去：“那就是活该了。”
　　“唉， 谁说不是呢！”工作人员满脸菜色地叮嘱她：“一会提问环节别出岔，我先走了，处理烂摊子去。”
　　笔盖扣好时，主持人手里的话筒也正好转向了她， 热情洋溢地道：“那么请连小姐来预测一下，谁能获得最后的胜利呢？”
　　连悦一笑，故作姿态地伸手摸上耳垂上的白珍珠耳坠，轻轻捏了捏，嘴角的笑容恰到好处，引来周围一阵狂拍：“这个不好说，能进入决赛的选手们的水平都很高，作为评委，真的很希望每个人都能留下来。但我个人确实有一位比较看好的选手，从海选时她的势头就很强劲，我认为她是很有希望能登顶的。”
　　主持人将话筒凑得更近了些：“连小姐愿意透露下她的名字吗？”
　　“名字？”被围在闪光灯们的中心，连悦换上了轻松的表情：“她叫童欢。”
　　谁能想到，一语成谶。
　　最后捧下冠军奖杯的，真的是童欢。
　　就连冠军本人对于这个结果也有些愣，在广播宣布自己名字的时候，脸上露出了对她来说十分鲜见的傻气。
　　傻气持续在她脸上停留不去，直到见到携着奖杯和花环款款而来的颁奖嘉宾，竟然更浓郁了。
　　主持人激情昂扬的声音犹响在耳畔：“恭喜童欢！接下来，让我们有请这次比赛的特邀评审，蜚声国际的知名时尚摄影师，何南北小姐，给冠亚军颁发奖杯！”
　　自从练功房那事儿之后，何南北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躲着她。晚上睡得比她晚，早晨醒得比她早，整个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差点以为她在避世修仙。
　　不过短短十几个小时没见到她，她直接变了副模样。
　　何南北换了新发色，漂了个显得颇为忧郁的奶奶灰，白色鱼尾晚礼服勾画出她前挺后翘的身型，随着脚上那双画龙点睛般的宝蓝色高跟鞋一摇一动，瞬间秒杀无数菲林。
　　她将奖杯递给她，语气平淡而客套：“恭喜。”
　　眼看着童欢接过奖杯之后，何南北转身去找亚军，没想到童欢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将她拉到了怀里，低声道：“我好想你。”
　　何南北全身绷紧，顿了两秒钟之后，有些生硬地脱离开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一系列动作都发生在一瞬间，迅速得惊人，媒体们只以为选手拿奖之后拥抱颁奖嘉宾喜极而泣，快门按得更起劲了。
　　当事人对此浑然不知，走完流程后，就消失在了后台。好不容易拍完合照，童欢放下奖杯就想去找人，被眼尖的记者拦住：“童欢！这儿呢！你好你好，我是《京城时报》娱乐版的记者，我想问问……”
　　与此同时，何南北钻进早已在停车场等候许久的保姆车，吊儿郎当地直接躺下，半点都不避嫌地打了个响指：“走吧。”
　　Ryan回过头，看到她一身行头，惊诧道：“头，你连衣服都不换了，逃命呢这是？”
　　“别废话，开车。”她揉了揉眉心，毫不意外地粘下了点混在眼影里的亮粉。何南北沉默了一瞬，将指尖放在鼻端嗅了嗅。
　　还依稀存着刚刚那个怀抱的温度。
　　童欢回后台卸妆时，看到了正在打电话的毕真仪。
　　见她来了，毕真仪匆匆说了几句就挂掉，表情里的喜悦显而易见：“《红人》要跟你签约，你知不知道？一比完比赛就签A约，真是近几年里的头一份了，我给你定好机票了，明天就去云城签约……”
　　她喋喋不休了半天，童欢却没应她，自顾自地支着下巴发呆。看到她这副丢了魂的模样，毕真仪不乐意起来：“跟你说话呢，听没听见？”
　　连着被叫了好几声名字，对方这才回过神来，神情却还是郁郁的：“什么？”
　　“《红人》的长约……”
　　童欢忽然聚精会神地盯住她：“你早就知道何南北要来？”
　　毕真仪低下头，心虚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对方步步紧逼：“所以你才给我换了宿舍？”
　　面对她的质问，毕真仪一脸黑人问号：“是啊，我听朋友说的，就自作主张，我以为你们俩……”
　　她们两个关系不是挺好的么？怎么现在看着居然跟仇家似的？
　　童欢突然说：“我明天不去签约，我要回海城，现在。”
　　想见到她，想离她很近，想跟她待在一起，想狠狠地揪住她的领子问她究竟为什么，但只是想想，也只能是想想。
　　这个略带点悲伤的念头无声无息地冲刷过脑海，如同袭来一阵黑咖啡调的海浪，让她的心头泛起阵阵苦涩。
　　“你疯了？”毕真仪瞪大眼睛：“你不签约了？你脑子被驴踢了？！”
　　面对她的质问，童欢缄默了一会，整个人像拉得过满的弓弦，“嘣”地断掉了。
　　“是我错了，真仪姐。”再度开口时，童欢飞快地抹了把眼睛，声音恢复了毕真仪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冷清，看不出任何端倪：“我现在回宿舍收拾东西，明天几点出发？”
　　

第三十六章
　　几天之后， SK工作室。
　　杜梨心情不错， 哼着小曲进了办公室，手里抱着一堆新鲜出炉、还松软着的蛋挞， 挨个给人分零食。
　　分到Anna的时候，小姑娘没接，表情有点消沉，小声冲杜梨吐槽：“梨子姐，明天要交的片子，已经改了二十多遍了，南北姐还不让定稿……不过这次没发脾气。”
　　杜梨鼓励性地拍了拍她的肩：“我知道了，你忙去吧。”
　　她进了何南北的办公室，对方并没有在工作，而是在冲着落地窗发呆。何南北闻声而动， 看都没看杜梨，径直向后伸出手：“给我。”
　　杜梨递给她一个蛋挞：“想什么呢？”
　　何南北不答， 三口两口解决了战斗， 又冲她伸出手。杜梨看了眼被塑料盒与再生木筷堆满的垃圾桶， 无奈道：“你注意点，这两天你点了多少外卖了？”
　　“不就是童欢么， ”杜梨在她面前坐下， “跟人家一拍两散了？这次倒是比之前的都……”被何南北凉凉的目光一瞟，她把下半句话囫囵咽下了肚。
　　“她……”何南北停了停，好像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接下来的话，“她约我今天晚上在天地一品吃饭。”
　　天地一品？！杜梨的眼前瞬间飘过一堆各个国家的货/币符号， 羡慕嫉妒恨地道：“真是下血本了，前几天那谁，刚拿香缇影帝那个，也是在天地一品跟老婆求的婚，你一定要去啊，千万别辜负人家！就算辜负了人家的人，也别辜负人家的钱啊！”
　　何南北轻描淡写地将唇边的零食碎擦去：“不太想去，闹心。”
　　话虽如此，晚上七点，何南北还是准时出现在了约定的地点。
　　童欢早就坐在桌边等她，待她坐定之后，才微笑道：“好久不见。”
　　她将黑发在脑后束了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如玉的脖颈，显得她气质卓然，如同谪仙。
　　何南北也微笑：“是啊，好久不见了。”
　　她的指肚不轻不重地擦过桌布边缘细腻的白色蕾丝，无意识地捏了捏。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在等对方开口。服务生适时前来打破了尴尬：“两位喝点什么？”
　　何南北眼皮一抬，正要说话，就听见童欢道：“两杯水。都开车，不能喝酒。”
　　服务生走了之后，她问童欢：“你什么时候买的车？”
　　童欢说：“刚刚他问我的时候。”
　　这个有些冷幽默的回答倒是出乎何南北的意料之外，让她不自觉地笑了笑。她的视线落到身侧的绝佳江景，漆黑的江流伴着万家灯火寂寞地奔腾，也是天地一品的卖点之一——足不出户既能俯瞰沧澜江全景，实现人与自然的大融合。
　　虽然听上去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气氛一直难捱到前菜上桌，童欢将碗碟向何南北的方向推了推：“吃吧。”
　　何南北动了动唇，原本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在这个时候说太过突兀，思量一番后还是闭了嘴。
　　美食是人类永恒的沟通桥梁，几次推碟换碗以后，桌上的气氛已经和谐了不少。菜品都是取自当季最新鲜的特色食材，处理得半点不含糊，无愧于天地一品那高昂的价格。
　　直到饭局进行到尾声，何南北预想中的尴尬气氛也没有出现。她稍微放下心来，就在这个时候，童欢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要走了。”
　　何南北下意识地问：“去哪？”
　　“日本，东京时装周，明年的SS。”
　　“哦。”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干巴巴地补充道：“恭喜。”
　　童欢笑了，说：“我以为你会说‘早点回来’之类的话，看来是我想多了。”
　　她说话的时候，何南北在瞧着她的脸发呆。
　　她的眉目生得特别清晰大方，只消几眼，何南北就能摸清她脸上的每一道纹路沟壑，每一块肌肉的细微走向，知道怎样才能到达自己需要的效果。
　　笑生动，皱眉生动，叹气也生动，就连现在慢慢凑向自己也……
　　何南北蓦地向后仰，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悠长连绵的“嘎啦”，所有人的目光都冲这里望来。
　　她有些尴尬：“我——”
　　童欢停下动作，神色自若：“没事。”又招手，叫来服务员买单。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逃着出去的。
　　两人一起进了电梯，原本应该在大厅分道扬镳，童欢却一直跟她跟到地下停车场。
　　何南北说：“跟到这儿？”
　　童欢抬手整了整衬衣上胸针的位置，闲闲道：“请你吃了顿这么贵的饭，银/行/卡余额已经是负数了，您大人有大量，把我送回家呗？”
　　有理有据，没毛病。何南北伸手一指，意思是让她自便。
　　眼见着童欢坐上了副驾，她自己也拧身钻进了车。车钥匙插/进锁孔的前一秒，童欢扣住了她的手腕，开门见山地道：“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
　　她的话像猝不及防，又像意料之中：“我喜欢你。”
　　何南北的手指微不可闻地一抖，差点把车钥匙掉到地上：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没接话：“你安全带系好了没有？系好了我们就走。”
　　童欢攥在她手腕上的手指紧了紧：“何南北！”
　　何南北叹了口气，瞟了一眼她的手：“你先把我放开。”
　　“……”
　　“我说了，”她语气重了几分：“你放开我。”
　　童欢没放，执拗地将她拉得离自己更近，扯过她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胸口：“你听见了吗？”
　　她的眼神炙热，烧得何南北心口一片酸麻：“他们都说我在做梦，像我这样的人根本没有出头之日，这么久了，只有你相信我能成功，只有你帮我，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可能上完这一个月的班，就从11辞职回家了。”
　　“你这么好，真的，我好喜欢你。”
　　“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何南北静静地看她许久，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将手抽了出来：“你很好，对不起，但我做不到。”
　　对方茫然了一下，话音渐渐变得低沉：“先开始撩我的明明是你，现在我动心了，你说不负责了？”
　　“是，”何南北承认得干脆，“我就是这样的人，你现在才知道？”
　　对方气极，“你……”
　　没管对方那阴郁得可以挤出水的模样，何南北突然出神地问：“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童欢被问得有点懵，照实答了：“初中的时候有过。”
　　“男的女的？”
　　“男的。”
　　何南北不再说话，她觉得自己整个脑子已经乱了。思考了很久之后，她才缓缓地说：“这不是喜欢，这叫依赖。如果哪一天，你碰见一个比我对你更好的人，你会不会觉得她才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车内环境昏暗，她看不清童欢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等到几年以后，十几年以后，几十年以后，你会因为我是个跟你一样的女人而后悔吗？”
　　童欢的心没来由地一紧：“我……”
　　“你会因为我和家里人闹得众叛亲离吗？”
　　“……”
　　“你会因为我而不在意别人对你的指指点点吗？‘童欢，你真特么是个怪胎’，这样的话，你愿意听吗？”
　　“……”
　　童欢没答，车内的温度不知何时高了起来，她热得有些喘不过气，解开一颗纽扣揪着衣领扇风。
　　二人相顾无言。
　　何南北伸手摸了摸系在后视镜上的御守，做了个决定。那是她前几年去日本求来的，被僧人加持过，说是能保人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她毫无预兆地俯身过去，温软的唇覆上对方的，准确地吻住了童欢。
　　对方全身一僵，下意识地轻轻推了她一下，何南北却没管，死死按住她的后脑，兀自加深了这个吻。
　　没有花头，没有技巧，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亲吻；唇舌柔软，动作得体，却感觉不到任何温情。
　　分开时，童欢低声叫她，细柔得宛如刚刚出窝的雏鸟：“何南北……”
　　何南北抽了张餐巾纸，抹掉花了的口红，愁云惨淡地笑了笑：“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你跟我不一样。行行好吧小年轻，别拿我寻开心了。”
　　这一吻，当做给她上的一堂现实课，也当做了结了自己的不死心。
　　你算什么东西，居然也敢期待这世界上最好的爱。
　　对方的侧影在黑暗里愈显单薄，顿了半晌，才问她：“何南北，你为什么不跟我试试呢？或许你发现我，我遇见你，这都是命数，命中注定我们会在一起。”
　　“命？”何南北像是听到了什么逸闻一样，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笑话。”
　　“我扛着十几斤，甚至几十斤的机器上山下乡一点都不含糊，那时候怎么没人告诉我信命呢？我熬夜熬到进医院急诊室，那时候怎么没人告诉我信命呢？我辛辛苦苦做的选题和策划，到头来却被走后门的顶了下去，那时候怎么没人告诉我信命呢？”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颤抖：“我不信命，命都是我自己拼出来的。关于你，我已经自己测出了答案，没什么好接着说的了。”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会。”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车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揉了揉已经被水雾蒙住许久的眼睛，沉默地下了车，坐到了副驾上。明明现在才是十月份，怎么感觉这么冷。
　　会再见吗？应该不会了吧。毕竟这世界那么大，想遇见，想分开，都是特别轻易的事情。
　　她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到童欢，已经是两年之后的事了。
　　

第三十七章
　　两人驻在电动玻璃门边缘， 像隔着一道天堑， 不言不语。
　　忙碌的工作人员在她们身边进/进/出/出，搬运各种物料， 竟然没有一个人出面，让她们腾出空间。
　　何南北先绷不住，笑了，漫不经心地拨了拨精致的卷发，眼波流转如镜中的春花秋月：“好久不见啊，Ida。”
　　她叫的不是童欢，而是Ida。
　　她叫的是那个全时尚圈都知道的名字，Ida Tong；出道短短两年，便已经在VL、ARDAP、G&D的AW中担当过小开大闭，拿下两个二线品牌的长期代言合约， 被G&D的设计师誉为“我唯一的缪斯”，风头无两。
　　童欢刚从秀场上下来， 浓妆还没来得及卸， 在自然光下显得分外滑稽。她毫无感情地望着何南北， 过了几秒钟，低低笑道：“是， 好久不见。”
　　“Ida！Ida你人呢！”一道人影急匆匆地来了， 待看清何南北的面容时，立马讨好似的低下了头：“是Lynn啊，你们之前认识？”
　　何南北道：“算是。”
　　对面还在巴巴地等着她的下文，却只见她敷衍地颔了颔首， 半个眼神都没再给，径直侧身过去了。
　　对方愣了一下，这才认清她已经走了的现实，讪讪道：“我还以为她对你有意思，你可得注意注意，她可是……”
　　“闭上你的嘴，”童欢面上掠过一丝薄怒：“让你说话了吗？有八卦的功夫怎么不把工作准备好？刚才走着走着我胸针直接掉了，真有能耐，养着你们这帮助理，我能活生生折寿十年。”
　　助理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只能吃苦受着，尴尬地说：“是……是……”
　　童欢转身走了，他还在站着发愣：胸针？刚刚的outfit总共三套，哪有胸针啊？
　　何南北跟秀场的官方工作人员对好口径后，便回了自己在曼哈顿中心长租的loft。房子不大，总共五十来平，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她一个单身女人住着刚好。
　　她将微单放回收纳架。
　　其实她今天是应邀来看秀的；Versh的秋冬新品发布会，主打皮草和丹宁，这一季的设计师有大片古灵精怪的妙点子，看得她大为享受。明明不需要带上相机，她却还是鬼使神差般地带上了。
　　就算没用，还能凹造型呢。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看到童欢缓缓从后台走出来的时候，她的舌头下意识地打了个结。真是赶巧。
　　Ida早已经不是两年前的璀璨之星上的童欢了。如今的她，台风凌厉冷静，别人走路带风，她走路带十级台风，却又能完美地把握住其中的分寸，秒杀一切同期。
　　她穿一袭蓝色丹宁长裙，肩上围一圈皮草披肩，虽然是人造毛，但这也不影响什么，完全无损整体造型的美貌。
　　何南北讲不清那时候的心情是怎样的，这圈子那么小，两个人总会重逢，却不知会是这样重逢，或者，只吸引到了单方面的注意力，这根本算不上重逢。
　　她只知道，她的手，现在还在发抖。
　　回想起童欢今天看着自己时的眼神，何南北低下头，出神地望着自己的指尖。
　　她给了自己温情，给了自己色彩，而自己却亲手把她赶走了。
　　果然活该孤独终老。
　　某间酒吧里。
　　“啥，你见着何南北了？”
　　“是啊，”助理喝了口酒，忿忿道：“我好心提醒Ida离她远点，她突然就莫名其妙地发脾气了，真是，哪有这样的啊？”
　　对方同情地看着他：“我真敬你是个勇士。你不知道她们两个好过一段？”
　　“不……不知道啊……”助理目瞪口呆：“那我今天……那我今天岂不是……”
　　“据说Ida还对她旧情难忘呢，你这个时候打扰她们好事，不是上赶着找掐么？”
　　“妈的丢大人了……”
　　

第三十八章
　　门铃响起， 懒散了一下午的何南北终于翻身下床， 去门口收了外卖，又端回床边， 展开放在一旁的小桌板，就着最新出炉的综艺慢慢吃。
　　刚吃了两口，电脑上就弹出杜梨的视频请求。
　　“吃什么呢？吃饭啊，你不看看你都多少斤了还吃碳水？”
　　何南北“嘁”了一声，觉得她有点大惊小怪：“那又怎么样？”
　　杜梨崩溃道：“合着三天之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一定要让我督促减肥的人不是你啊？”
　　“是我吗？”何南北放下筷子摸了摸脸，觉得自己的脸皮最近愈发厚了，“我不知道啊，是不是你记错了？”
　　杜梨说：“呵呵。”
　　“《徐徐》的前言装帧草稿做出来了，我给你发到邮箱了，你有空记得看。”
　　何南北：“好。”
　　《徐徐》是她最近正在跟出版社接洽的一部个人图集， 跟时尚没什么关系，都是她去世界各地拍的自然风光。出版社没咬死， 说是再考虑考虑， 毕竟不好卖。何南北不在意， 想着批不下来就自己贴钱买书号，反正不是为了挣钱。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为爱发电。
　　“还有， 郭姗的M&H广告指名要找你拍，你接不接？”
　　何南北想了想那个在片场动不动就叫唤腰疼腿疼脖子疼要休息的“千金”，断然拒绝：“不接。”
　　“我想也是，这人太烦了， 不过……”杜梨顿了一下：“人家还挺懂事的，知道上次留下的印象不怎么样，特地给你送了个礼。”
　　“送礼？”
　　“给你在巴厘岛订了一间超棒的Villa。”对方感叹道：“三百六十度无敌海景啊，一般人都要提前一年预定，郭姗硬是给你截下一间来，心还是挺诚的，你要不考虑考虑？”
　　何南北咬了口三文鱼：“你到底站哪边的？”
　　杜梨嘿嘿笑：“别跟钱过不去嘛。”
　　这话倒是有道理。她调了调腰后的靠枕：“酒店的预定什么时候生效？”
　　“三个月之内随时入住。”
　　“那我明天就走。”
　　“明天？”杜梨瞪大眼：“这么快，你可想好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送都送了，不用白不用。”何南北餍足地眯了眯眼，目光放向窗外的人造星火：“她求我，又不是我求她。”  。
　　从纽约到巴厘岛的行程整整花了二十六个小时。走下飞机舷梯的刹那，被二十五摄氏度的温暖海风一吹，被纽约的零下四度教育许久的何南北两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倒在地。
　　简直，暖和得她哭出声……
　　将行李交给候机厅外的地陪后，何南北干脆利落地当起了甩手掌柜，一上车就倒头大睡，到酒店大堂后才顶着迷迷瞪瞪的睡颜去办入住手续。
　　工作人员恭恭敬敬地将她送到房间门口，拿了小费之后，喜笑颜开地走了。何南北一头扎到柔软的床铺里，迟迟没动弹。
　　这老腰……
　　哎哟不行疼死我了……
　　好不容易坐起来，她一手扶着腰，一手颤颤巍巍地按下床头的二十四小时服务铃。不过五分钟，她的房门就被敲响。征得她的同意后，训练有素的专业管家进了房间，问道：“您需要什么服务？”
　　“找个人，给我按摩一下。”何南北有气无力地慢慢爬上/床，“我腰疼……”
　　按摩师转瞬便到，一言不发地给她按摩完后就离开了。不得不说，这么按了一通之后，腰痛确实缓解了许多，至少能够让她不再不经意地碰一下就痛得哭爹喊娘了。
　　也直到这时候，她才有心情好好将这座别墅打量个遍。这是间颇有热带风格的茅草屋，屋内的主色调是温润的木色，窗边即是一望无际而又清透的蓝海，每个细节都打磨得精致，足见设计师的匠心独具。
　　来之前她便在旅游网站上查过价格，就算最差的房子，也是一晚上三千刀起。
　　不过对郭姗而言，这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恩小惠而已。她上个综艺节目的酬劳动辄几十万，订这么个酒店，实在是九牛一毛都不如。
　　看来也没花什么心思。何南北冷笑了一下，她是爱钱，但从来不挣烫手的钱；接这么一单活，费的心力可就不单单是钱的问题了。
　　何南北将空调温度调低了几度，舒舒服服地钻进了被窝。二十多个小时的舟车劳顿，让她的精神绷到不能再绷，只用了几分钟，她已经睡着了。
　　次日，何南北醒来的时候，正临夕阳时分。
　　她倚在床头，津津有味地看着夕阳整轮沉没下去之后，这才去洗漱。
　　度假酒店的精髓就在于“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目前的何南北最需要的东西——前些日子她刚去非洲取景回来，风吹日晒提心吊胆的，整个人都不好了，只想来点不需要动脑子的娱乐。
　　整理好仪容，她换上一身偏舒适的外出服，去主干道上的餐厅吃饭。
　　不想，在餐厅入口碰见了一个熟人。
　　对方热情地冲她打招呼：“Lynn！真高兴能在这儿见到你！”
　　何南北跟他来了个礼节性的拥抱：“嘿Martin，我也没想到！好久没见，你怎么样？”
　　马丁是她在巴黎时认识的朋友，他的身份是VL的公关部经理。何南北挺喜欢跟他在一起，因为马丁懂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总是能够把在场每一个人的情绪都照顾的十分到位。
　　马丁真挚地道：“我还是老样子，可是你，Lynn，你居然变得这么美，你是我今天见到的最耀眼的花朵。”
　　何南北直接笑出声：“你们意大利男人嘴真甜。”
　　夸赞女性是意大利人刻在血管里的天赋点，要不是知道马丁对每个人都这样，她还确实想真情实感地心动几秒钟。
　　马丁毫不尴尬地摊了摊手：“我可没在开玩笑。”他向何南北身后望了望：“只有你一个人来？”
　　何南北无奈地耸了下肩：“单身，我带谁来？”
　　马丁没往下问，只是笑着说：“我们住在B区，最大的那间，你晚上可以来参加party，有许多人一起。”
　　“好，我一定来。”
　　晚上十点，何南北到了马丁和朋友们租的别墅。一共三十多个人，场面有些杂乱。
　　有不少人当即便认出了她，热络地端着酒杯过来搭讪。何南北来者不拒，全都应了，每次只抿浅浅一小口。
　　眼看着party气氛渐渐升至高/潮，何南北知趣地退到一边。
　　喝得醺醺欲睡的男人们都会讨论什么？钱，权利，性，而目前，她对这些都不太感兴趣。
　　“群魔乱舞”时，何南北脚底抹油，溜了。
　　时间已经不早，但她今天醒得晚，仍旧十分清醒，没什么困意。
　　一个念头忽然跳到她的脑子里：那就去游个泳吧？
　　为了图省事，何南北连衣服都没换，径直去了公用泳池。如她所料，公用泳池里空无一人。
　　天空中明月高悬，弯成极细极锋利的月牙，宛如镰刀。
　　何南北深呼吸了一下，池水带着恰到好处的微凉，将她温柔地包裹住，让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激灵。
　　她的脑子里蓦地现出一句诗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词人在中秋思念亲弟，而她，在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日子里，思及一个每每想起，就会令她失落的人。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但想来她过得不错。
　　何南北闭上眼睛，适应过后，便觉得围着周身的水越来越温暖，让她忍不住觉得自己像是在泡澡一般。
　　她的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到最后，差点要没入水面。
　　昏沉间，只听一声“哗啦”入水声，何南北迷惘地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下巴便被强硬地攫住，对方用的力道极大，她动弹不得。
　　何南北下意识地扬了扬视线，就着几分月光，她看清了来人的脸。
　　对方手上力道丝毫没放轻，停了停才开口，声音冷肃：“喝酒后来游泳，你有没有常识？”
　　何南北：“我没有游泳，我只是来泡水。”
　　对方明显一噎，两秒钟后，放开了她：“游泳池里也能睡着，服了你了。”
　　她一点也不谦虚，昂首承认：“我也觉得我挺厉害的。”
　　旁人沉默，又问：“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我就怎么在这儿。”何南北话锋一转，夸她：“你Versh那场秀，走得不错。”
　　对方没接茬，显然是觉得她这话脱口就来，完全没什么技术含量。
　　何南北不在意，把头发撩到脑后，便想走人。刚挪了二十厘米，就听见对方的话音：“你当时为什么拒绝我？”
　　何南北身形没动，嘴角抽了抽，避重就轻道：“都过这么久了，再说这些也没意义了，忘了就忘了吧，你说对不对，童欢？”
　　“——不对。”
　　下一秒，阴影袭来，她整个人都被童欢从背后抱住，笼在了怀里。
　　童欢启了唇，温热气流轻而易举地酥麻了何南北的半边身体：“你忘了吗？我没有。”
　　“我半秒钟都没忘记过。”
　　

第三十九章
　　何南北静了静：“你没忘是你的事， 跟我没有关系。”
　　她意在躲避， 童欢却不依不饶：“要不是你，换成别人， 我早就忘了。”
　　……这又是哪来的道理。她微微别过脸去：“你先放开我，之后我们好好聊聊。”
　　“不放。我怕像两年之前一样，我一放你就跑了。”
　　何南北觉得今天晚上的童欢有点智商不在线，固执又孩子气，只好善意地提醒她：“你不放我也能跑，咱俩总不能在泳池里站一晚上吧。你松手，我回去换件衣服，不然感冒了。”
　　她穿了条栀子花图案的长袖睡裙，此时已经完全湿透。布料与皮肤毫无缝隙地贴合在一起，除了带给何南北黏腻不适的感觉以外， 也将她绰约的曲线淋漓尽致地勾勒了出来。一摇一动，水浪轻拍， 诱惑而不自知。
　　何南北感觉童欢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你也不准备好东西再过来。杜梨没跟你来？”
　　“她？她没有， 忙呢。”她耐心地等了半晌， 还是没等到童欢放手，只好抬手把对方的胳膊移开。
　　童欢任由她动作， 鸦睫略略闪动了几下：“你住在哪一间房？”
　　度假村拢共二十几栋别墅， 就算她现在不告诉童欢，童欢总有办法能找到她。何南北报了房号，换来对方困惑的眼神：“A05？”
　　她一边扶着栏杆上岸，一边点了下头：“嗯。”
　　童欢：“我们住A06。”
　　我们？何南北随手捡起池边的崭新毛巾擦头发， 敷衍地笑了笑：“那真是巧啊。”
　　头发擦到半干，童欢也上了岸，一言不发地站到她身边。
　　某种诡异的沉默十分默契地横亘在二人中间。何南北闷声将毛巾扔到置物架上，转身就走。
　　从公共泳池回到住处的距离，不算长也不算短，步行十分钟的里程，双方各怀心事。
　　何南北先到，刷房卡，进屋，准备关门时，门把手被童欢扣住：“不请我进去坐坐？”
　　她比何南北好不了多少，也是浑身湿透，却莫名透出一股野性难驯的美感。
　　何南北弯起唇来，态度客气，却不容反对：“老年人得赶紧回去休息了，你们小年轻自己玩吧。”
　　“那好，”童欢没坚持，“明天见。”
　　门“咔哒”一声合上了。
　　何南北径直进了浴室，拧开花洒开关，闭眼感受着热水自头顶上浇灌而下，洗去了身上的疲劳。这一晚上，她倒不怎么累，最主要的是……遇见童欢之后的心累。
　　她简单地冲了冲，整个人便沉进了浴缸，只露出一双被热气蒸腾得湿漉漉的眼睛：她以为童欢早该忘了，也早该把她忘了。
　　何南北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当时怎么没发现这孩子那么记仇呢？
　　童欢回来的时候，柳然正在敷面膜，顺口问了句：“不是说出去拿酒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十几秒钟都没回应，她有些疑惑地向后看去，只见童欢孤单地站在门厅，长发凌乱，浑身湿透，被头顶上的昏黄灯光一打，活脱脱一个水鬼。
　　“卧槽！”柳然吓得破口大骂：“Ida你特么脑子瓦特了吧！大晚上的扮鬼吓人！”
　　“不好意思，忘了。”童欢踌躇了一下，转身进了浴室，留下柳然一个人跟空气大眼瞪小眼。
　　十分钟之后，她穿好浴袍出来，安静地坐到竹制吊床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柳然没好气地道：“你撞鬼了，用不用我请道士来给你叫魂啊？”
　　让她没想到的是，听到她这话之后，童欢居然抬起了眼皮，轻声念叨了一句：“也不是不行。”
　　柳然愣了愣：还真有点不太正常……
　　她迅速揭下面膜，抽了张餐巾纸把脸上残留的精华液擦干净，一边擦一边肉疼：六百一张的面膜，才敷了五分钟就揭，真是暴殄天物……
　　柳然冲了杯温热的蜂蜜水递给她，试探地问道：“碰见什么东西了？”
　　“我……”童欢接过玻璃杯，放在掌心里捂着，声音很低：“我碰见她了。”
　　“她？”柳然莫名其妙地抽了抽鼻子：“你说谁啊？”
　　童欢沉默了一瞬：“何南北。”
　　这三个字，解释了柳然心底存在的一切疑问。
　　除了毕真仪，她是在童欢身边跟得最久的人，从童欢开始给《红人》拍内页起，她就一直替她忙活大大小小的琐事；两人年纪相仿，兴趣爱好也都差不多，成为好友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童欢听过她内心里的苦闷，她也听过童欢内心里的秘密——那个人。
　　柳然安慰她：“能度假的地方那么少，不碰见才奇怪。”
　　“可是她还住我们隔壁。”
　　……这话没法接了。柳然抱起臂来，斜靠在墙边，反问道：“那又怎么样呢？”
　　“让我觉得……”童欢闭起眼睛，“让我觉得我跟她还有缘分。你说奇不奇怪啊薇薇安，”她缓缓勾起了唇角，划开一丝嘲讽的笑意，“遇见她之前，我也从来不信命。”
　　住在酒店的第二个白天，何南北依旧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她一直觉得，在度假酒店最应该做的事儿就是“浪费生命”，用平常根本想都不会想的耗时去完成一件事情，可能会有别样的发现。
　　不过，她今天不决定“浪费生命”。将房间稍微收拾了收拾，何南北就出了门，她约了酒店的私人教练学浮潜。
　　慢悠悠地到了沙滩，教练早已经在地方等着了。确认了她的房间号后，晒得黝黑的教练爽快地咧开了嘴：“Bonjour（你好）！”
　　何南北也笑了笑：“Es-tu franais（你是法国人吗）？”
　　见她会说法语，教练十分惊讶：“是的，你是？”
　　何南北将头发扎了起来：“我来自华国。”
　　巴厘的阳光毒辣至极，就算已经全副武装，皮肤上的灼烫还是无可避免。寒暄一会后，见教练迟迟没有开始的意思，何南北有些奇怪：“还有其他人吗？”
　　教练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个消息：“是的，你可能要再等一会儿……啊，她们来了）！”
　　何南北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向身后逆光看去——
　　一个她不认识的小姑娘，还有童欢。
　　她抬手在眉上搭了个凉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地转过身去，却在内心咬牙切齿地发下毒誓。
　　回到纽约之后，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华人街买十本黄历挂在家里。
　　学员到齐了，教练转身拔腿就走。童欢身边的小姑娘连忙追上去开始问这问那，自然地，何南北身边只剩下了童欢。
　　童欢惊奇道：“你也来浮潜？”
　　何南北半句话都不想说，半晌，缓慢地点了点头。
　　“你之前浮潜过吗？”
　　“没有。”
　　“我也没有。”
　　何南北有气无力地道：“彼此彼此。”
　　不知为什么，她的如簧巧舌在童欢面前发挥不了半点作用，每次一撞见对方的眼神，她就自动缴械。
　　她扬了扬下巴，生硬地转了话题：“她是谁啊？”
　　“她？”童欢浑不在意地道：“我助理。”
　　何南北有些不可思议。社交圈子里跟她玩得好的人有那么多，她正应该是被奉承巴结的时候；照理说，童欢走到哪都应该是被前呼后拥的，怎么会带着一个助理出来度假？
　　她真是越来越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
　　到达指定地点后，教练简单地讲解了注意事项后，便耿直地表示讲那么些虚的没用，在水里多扑腾几下才是正道，就让她们去更衣室里换装备。
　　一行三人进了更衣室，对着满墙闪得人眼花缭乱的全新装备发呆。
　　童欢的助理先打破沉默，取了一套最基础的装备，进了更衣室：“那我先进去换啦Ida，到时候在外面等你。”
　　“好。”
　　何南北对浮潜一无所知，犹豫了一会，伸手欲拿面前那套条纹比基尼。手刚伸出去便被按下，童欢反手递给她一套长袖长裤，语气毫无波澜：“穿这个。”
　　她笑：“怎么给我这个？”
　　童欢站在她身前，她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看见对方白嫩如藕节的小臂，听见她云淡风轻的话音，那话音里甚至还掺了几分温柔：“你乖，听话。”
　　一句话说得何南北没了脾气，闷不做声地进去换衣服。
　　换完衣服，众人去跟教练碰头，教练指挥她们按顺序下水。
　　何南北是最后一个，下水前，教练看了她一眼，友善地问：“你是第一次浮潜吗？”
　　何南北说：“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教练竖起大拇指：“你的装备很专业。”
　　她一哂：“这是我……我的朋友给我挑的。”
　　“啊，”教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的朋友对你真好。”
　　水下的世界十分精彩，看得何南北应接不暇。真正下水后，何南北才感到了长袖长裤的好处：如果她没有听童欢的话，而是穿了那身比基尼，那么现在的她大概早已经被晒成烤乳猪了。
　　两个多小时后，她们结束了浮潜，拖着酸痛的身子往回走。
　　在主干道上的岔路口，童欢的助理与她们告别，说是自己突然有点事要处理，让她们两个好好玩。
　　何南北：……
　　助理走远了，童欢问她：“你想去哪？”
　　何南北唇瓣干涩，也不知道是因为失水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我们去干什么？”
　　童欢若有所思地看她，棕榈树在她线条精致的脸颊上投下泾渭分明的暗影：“像你昨晚说的一样……”
　　她微笑：“我们好好聊聊。”
　　

第四十章
　　聊聊？
　　何南北委实不知道她们两个之间还有什么可聊的， 就连时下最流行的尬聊她也懒得应付——尬聊起码还有点目的性和功利性， 童欢这又是在求什么？
　　……该不是求她跪下给她道歉吧。
　　她被自己的想象激得恶寒，童欢倒是轻松得很， 还笑了笑：“随便聊聊而已，你该不会……不赏我这个面子吧？”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南北只能说：“我都可以。”
　　两人都不愿意多走路，去了一家距离当前所在位置最近的餐吧。落座后，童欢先将菜单递给何南北一本，抬手叫饮品。
　　刚刚的浮潜十分消耗体力，何南北却没什么胃口，草草点了道凯撒沙拉了事。
　　童欢仔细地端详了一会菜单，要了牛油果卷，嫩煎小羊排以及当地的特色烤肉。
　　何南北喝了口果汁， 没话找话：“你点这么多菜？”
　　童欢满不在乎地合上封面：“嗯。”
　　她这句“嗯”，将何南北准备好的满腹套磁尽数堵了回去， 何南北只好又喝一口果汁。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海浪拍打着洁白的沙滩， 发出单调而重复的空洞声响。
　　从某处传来不知名的印度小调， 混杂了姜黄粉与红辣椒的香气，将本就令人无言的气氛渲染得更加无言。
　　童欢结结实实地发了好一会呆， 然后问何南北：“你奶奶最近怎么样？”
　　何南北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先提这个， 愣了愣：“还不错。那事儿之后，给她请了个护工，我要是不在海城，就让杜梨每个星期抽空去看一眼， 家里有什么没了就贴补上。”
　　“那就好。”童欢笑了笑，贝齿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我好歹也受老太太照顾那么久，要是一句不提，也太狼心狗肺了。”
　　她话音刚落，赠送的前菜便被端上了桌。何南北原本正愁接下来该说什么，现在也不愁了，闷声吃饭。
　　童欢给她添了白水，又开始跟她说些自己最近碰见的鸡毛蒜皮和有的没的，事情小得就像“张三拿了李四一根铅笔，李四告老师，老师批评了张三，让张三把铅笔还给李四”，她却眼带笑意，讲得兴致勃勃。
　　与何南北预想中的不一样，这一整顿饭的时间，童欢都在变着花样地说张三李四，小明小红。氛围如此平淡，让她差点都忘记了昨晚泳池里发生的那一幕。
　　她眨了眨眼，童欢紧紧抱着自己，说“我一秒钟都没忘记”的那一幕，让她干涸已久的心脏再次跃动了起来。
　　可是啊——
　　何南北叉起几片生菜，食不知味地咽了下去：她已经做过选择了，人生残忍又公平，从不允许任何人重来。
　　等待侍者拿账单的时候，童欢换了个姿势，聚精会神地叫她：“何南北。”
　　何南北有点犯困，心不在焉地抬起头：“怎么了？”
　　黑发女人苦恼地皱了皱眉，这种表情鲜少在她脸上出现，偶然为之，却给她添了几分可爱与生动：“如果我说……”
　　她放下手里的餐叉，单刀直入：“如果我说，我想追你，你会给我这个机会吗？”
　　何南北：……
　　她疑心自己听错了，笑也不是哭也不是，面部肌肉绷得极紧：“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对方放慢了口型，一字一顿：“我、想、追、你。”
　　何南北愣了愣：“为什么？”
　　童欢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才悠悠开了口：“其实这两年里，我想过不少。原来我以为我是天下第一，后来才发现我什么都不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但是那时候，我根本没有照顾你的能力……”
　　“等一下，”何南北忍不住插话，“为什么是你照顾我，怎么看不都应该是我去……”
　　童欢忍俊不禁地笑了笑，她的眼神就像曼哈顿的夜空，漆黑，却点缀着满满繁星。
　　她说：“没有什么为什么，因为我想，因为我喜欢你啊。”
　　没给何南北反应的时间，她继续道：“我有哪里让你不中意，你说，我改。只要……”
　　童欢眸光温和，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口，替何南北面前的玻璃杯添上白水：“只要你别躲着我。”  。
　　躲着她？
　　何南北把脸埋在枕头里，无端暴躁起来：她什么时候躲着童欢了？她只是不愿意见她而已！肯定是有哪根神经在那个时候莫名其妙地搭错了，不然她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说一句“好”？
　　不想活了，还是找根面条上/吊吧。
　　耳机里流淌着沁人的轻音乐，何南北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醒来时，是因为一阵门铃声。
　　夜色已至，她揉着惺忪睡眼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这片区域的私人管家。
　　“晚上好女士，”管家向旁边闪了闪，露出身后人的正脸：“这位小姐自称是您的朋友？”
　　何南北哑然，看了眼穿着T恤和牛仔裤的人，点点头，不知道童欢在搞什么把戏：“是，发生什么事了？”
　　“事情是这样的，隔壁房间的水管发生爆裂，情况比较复杂，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修复完毕。这位小姐主动提出来您的房间借宿，我在此征求您的意见——”
　　“可以，没问题。”
　　“那我现在去安排。”
　　管家走了，何南北问：“怎么回事？”
　　童欢摊了摊手：“我也不清楚，我下午不在房间，晚上回来时就发现已经漏水了。”
　　“那你还真是……”
　　背。
　　这个字她没说出来。
　　童欢打了个哈欠，神色有些困顿：“那今晚就麻烦你了。”
　　何南北侧身让她进来，顺口问：“你助理呢？”
　　“你说薇薇安？她回国了，临时有点私事。”
　　何南北“哦”了一声。
　　童欢不挑，捡着空沙发就躺下了。何南北进卧室之前，她还在看手机；拿好身体乳出来，她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一晚上都忙活什么了。
　　何南北拿了床被子给童欢盖上，在她身侧坐了一会，替她将脸上的乱发拂到旁边。
　　明明是简单至极的动作，她却做得很慢，很吃力。
　　为什么这么慢，何南北自己也不明朗。
　　正准备离开，童欢咕哝了几句什么。何南北仔细弯下腰去听，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梦话。
　　在何南北即将进卧室的时候，童欢突然字正腔圆地吐出一句话。
　　……@；=#&？！
　　她震惊地回过头：难道童欢没睡？！
　　然而，事实表明，童欢确实是睡着的，还睡得很香。
　　何南北轻轻合上卧室的门，心里一直想着刚刚听到的那句话。
　　“晚安，南北。”
　　

第四十一章
　　托这句话的福， 跟比赛那会儿似的， 何南北又没能睡成安稳觉。上/床之前，她特意把门锁得死死的， 不是为了防童欢，而是为了防她自己。
　　毕竟这大晚上的，孤女寡女，她实在是怕自己见色起意；毕竟童欢可是直……直……
　　等会，直？直个屁啊。何南北想不下去了，缓慢地缩进了被窝。
　　虽然外界都认为时尚圈里的男男女女关系复杂，但说实话，这圈子里异性恋占的比重并不小，大家也并不都是男女通吃，没人会傻到见人第一面就给别人的性向下定论。
　　何南北从没想过童欢会跟自己一样。
　　她的模样， 跟她此生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她清楚得很，内心深处那棵名为“童欢”的树， 只剩下苟延残喘。
　　她从枕边摸出手机来， 打开了系统自带的相机， 调到前置摄像头。
　　像素太高，干纹泛红黑眼圈都显得清清楚楚， 把她吓得反手把手机扣下。
　　什么是白日见鬼？这就是了。
　　何南北平视前方， 深深吐出一口气，过了几秒钟之后，垂头丧气地打开了美颜相机。三十多岁的人了，手机里居然还常备修图app， 真是……
　　自动修正模式带走了她所有的肌肤问题，皮肤白嫩，脸颊饱满，何南北望着手机屏幕里的人：这才是会出现在各家通稿和杂志上的她，从来不是刚刚那个面色憔悴，嘴唇苍白的中年妇女。
　　何南北自嘲地笑了笑：九五后都开始被人叫阿姨了，九零后都开始采购保温杯和防脱洗发水了，她管自己叫一声中年妇女，不冤枉吧。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大了两岁的童欢还是那个可以在T台上睥睨众生的童欢，而大了两岁的何南北，不再是像之前那样贪渴她的恋慕的何南北。
　　她见过太多悲欢离合和曲意逢迎，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何南北锁掉手机屏幕，闭上眼睛，给自己加油打气：我一定可以忘记童欢的。
　　她动作娴熟，如同这两年以来的每一个，只有时钟滴答声伴她入眠的日日夜夜。
　　第二天早晨，有人敲门。
　　何南北神志尚未清醒，愣了一会才去应门，全身上下僵硬得像是在胶水里打滚的木乃伊。
　　见了人，她哑声道：“有事？几点了？嗯……”
　　求人不如求己，何南北抬头看表，七点半。她当场石化，来度假还七点半起床，这才是浪费生命吧！
　　与她不同，童欢已经穿戴整齐，洗漱完毕。
　　对方微微侧了头：“我是想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晨跑？”
　　何南北呆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当着对方满含认真的眼神又不好发作，只能焦躁地揉了揉头发：“你知不知道，上一个敢在早晨七点半跟我这么说话的人，他的坟头草已经有五米高了？”
　　童欢怔了怔，情绪瞬间变得十分低落：“我……对不起……”
　　她的模样可怜巴巴的，与身高形成了完美的反差萌，惹得何南北一阵心软，觉得跟人先提起“坟头草”三个字的自己实在是太凶了，于是努力提起精神安慰她：“你……”
　　“你”字一出口，童欢便眨了眨眼，截断了她的话，撒娇道：“我可以用免死金牌吗？”
　　免死金牌？何南北莫名其妙地看她，什么玩意儿？
　　童欢煞有介事地背过一只手去，还声情并茂地给她解说：“免死金牌的官方用名是‘丹书铁券’，这项制度，最早始于汉高祖刘邦的时期。”
　　对方架势专业，看得何南北一愣一愣的，情不自禁地被童欢吸引，注意力放到对方背着的那只手上，倾身向前看：“你手里是什么……”
　　微凉的亲吻全无前兆地落在何南北的额头上，一触即离。
　　童欢后退两步，唇边挑起一弧得逞的笑意，像小孩子辛辛苦苦地耍贱卖萌，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糖果。
　　她望着何南北惊愕的眼睛，按捺住差点要跳出胸腔的心脏，说出了她一直想说的话。
　　“早安，像两年之前一样，今天的我，也非常特别喜欢你。”
　　房间采光极好，大片明媚阳光自天窗倾泻而下，将何南北眼前的全部，都变成了曝光过度的失色废片。
　　童欢并没有走，而是在原地等她的回答。
　　何南北抽了下鼻子，傻不愣登地说：“我知道了。”
　　对方笑笑：“那我去跑步了，回见。”
　　刚走两步，童欢顿了下，又折回来，视线落到她身上某一处：“你就穿这些，晚上睡觉会不会冷？”
　　何南北下意识地低头一看，长度只及腿/根的深绿色的吊带睡/衣，胸/口缀了圈手织的白色蕾丝，正好露出她的半圈7/0/C。
　　何南北毫不在意对方的目光，伸手调了调肩带，还恶意地轻轻弹了一下，面不改色地道：“会冷，要不你来跟我一起睡？”
　　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童欢的脸瞬间变得通红：“……我……那个……我先跑步去了，回见！”
　　何南北关上门，梦游般地躺回床上瞪着竹色屋顶，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这小兔崽子，居然敢套路她！
　　还有……她自己……
　　她自己刚刚都干了些什么啊！！
　　何南北木木地拍了下自己的脸。如果现在咬舌自尽的话……
　　不，来不及了。
　　快活的日子总是过得短暂，好好歇了五天，何南北打道回府。
　　童欢在“免死金牌”事件的当天下午就走了，走之前死乞白赖地缠着她关注了她的ins。何南北瑜伽做到一半，实在被她烦得不行，只好照做。
　　看着icon由“未关注”变成了“相互关注”，何南北面上撇了撇嘴，心里却有点美滋滋的。
　　回到纽约后，排在工作日程上的首当其冲的一件事便是跟出版社商洽《徐徐》的进展。这事儿从前都交给杜梨操办，何南北自己心血来潮，一通越洋电话就拨了过去。
　　结果意外地顺利，出版社表示手续已经在办了，只要拿到书号便可以立刻下印。首印一千册，既缩减了成本，又降低了卖不出去所给人带来的尴尬，还可以搞个限量版的噱头——十分完美。
　　何南北转发了出版社的预热微博，像模像样地说了几句“第一次出书很惶恐请大家多多指教”之类的官话，得来一众转发：秦以寒的，夏应夕的，这个谁那个谁的……
　　唯独没有童欢的。
　　她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却强迫自己不再想。
　　预售那天，何南北定好闹钟，坐在电脑前摩拳擦掌，准备为销售额献一份力。
　　九点整正式开始预售，何南北的电脑正好卡了一下，打开页面时已经离九点过了十秒钟。
　　她加了购物车，结算时蓦然发现一件事：首印不是一千本吗？怎么界面上显示库存只有五百？
　　下单后何南北立即给出版社打电话，得来对面有点懵逼的回复：“是上了一千本的货，但是……但是九点零一秒的时候，有一个ID直接拍了五百本……”
　　五百本！
　　《徐徐》的装帧采用的都是市面上最高级的材料，走质不走量，再加上乱七八糟的花费，一本的售价达到了两百多元，谁会这么大手笔？
　　这时候，杜梨的电话来了：“老何！！童欢微博！！”
　　何南北：？
　　她点开微博，一眼就看到了对方的置顶。
　　@童欢Ida：送四百九十九本《徐徐》，从转发这条微博的人抽。
　　

第四十二章
　　对童欢来说， 这十多万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尽管她的经济条件算是不错， 但只出席活动的置装费一项便花去收入的大头，更遑论其余的杂七杂八各项费用， 甚至意味着接下来的两个月她都要“节衣缩食”。
　　何南北直接给童欢拨了语音。
　　过了半分钟，对面才接起来，环境音嘈杂，令何南北必须全神贯注地听。她想了很多开场白，临到嘴边却只剩一句：“五百本都是你买的？”
　　童欢不知道在忙什么，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嗯”。
　　她只觉心头一阵无名火起：“你做事之前能不能长点脑子？做这一行的出的比进的多，这么冒冒失失的，打算下个月喝西北风？”
　　那边乱了几秒，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尔后清晰起来。
　　好像有气流在耳际来回刮搔， 麻且痒。她的唇离话筒很近，一字一顿似珠玉落弦：“我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花钱。花钱是因为我乐意， 不花钱也是因为我乐意。”
　　何南北顿了顿， 又听她戏谑道：“还是……你已经打算好来替我管钱了？”
　　……这都怎么回事这是， 明明好心劝她别浪费钱，到头来被人反教育一通？
　　何南北没脾气了：“你忙吧， 我有点事， 先挂了。”
　　与此同时，West Village的某间摄影棚内。
　　童欢将手机捏在手里，不确定地拿起面前的绒线帽：“这个……”
　　薇薇安沉痛道：“你去吧，组织会铭记你的。”
　　童欢沉默了一下， 忍辱负重地戴上了绿帽，薇薇安在一旁笑得直打跌：“蜜汁好看，很适合你啊……多么符合圣诞节主题的原谅绿啊……”
　　时尚之所以为时尚，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正是因为它不被所有人接受。
　　下一场的布景还没准备好，童欢定了下妆就走到旁边，低头按开手机。
　　半个小时前发的抽奖微博，现在已经有将近两千多条转发了。
　　网友A：卧槽（‘皿′）这么壕！
　　网友B：看来之前有传的小道消息，Lynn是Ida的伯乐之类的，不是假的啊～
　　网友C：伯不伯乐我不知道，但总觉得好姬，千金为博君一笑什么的……
　　网友D：＋1
　　网友E：＋2
　　网友F：＋3
　　网友G：＋10086
　　看着评论，童欢不自觉地笑了笑。想了想，又叫薇薇安过来：“帮我订一下Nuit后天晚上的位子。”
　　薇薇安正在咖啡机前冲咖啡，听到这话后愣了一下：“后天？后天的话，这种地方，应该半年之前就预约满了……”
　　童欢笑意更深：“你去订，完事儿之后把结果告诉我。”
　　“对了，”她补充道：“要三个人的位置。”
　　正好摄影助理叫童欢过去，薇薇安乖乖躲到一旁拨电话，心里暗暗奇怪。
　　Ida的各项收入她都模糊地知道一点，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状态，先一口气拿出十多万拍了五百本图册不说，又去订Nuit的平安夜晚餐，将近一万美金又没了。
　　让她奇怪的点就在这里，童欢向来出手阔绰，她从来没见过她手头缺钱。
　　薇薇安晃了晃脑袋，心里随即释然了。她跟童欢关系好，并不意味着要把人家的祖宗十八代都扒个清楚吧？作为一个有职业道德的助理，不该问的事，就让它们随风而去吧。  。
　　夕阳将沉未沉，何南北昏头涨脑地从暗室里溜出来，去阳台上呼吸新鲜空气。几百张胶片的冲洗确实是个大工程，累得她倒在室外沙发上就不想动弹。
　　看到手机日历的推送时，她才想起来，今天是平安夜，连忙给奶奶发了个视频请求，聊完之后又下单了一堆有的没的送过去。她心里清楚，老太太什么都不缺，之所以这么做，是给自己求个心安。
　　这时候，一个电话来了。
　　她怔了怔，童欢？
　　“晚上有事吗？没有的话，一起过平安夜吧，我订了个桌。”
　　何南北张了张口，只听见对方轻轻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在纽约，只是吃个饭而已，你别想太多了。”
　　……她连这也知道？！
　　只是吃个饭，那也没什么吧？
　　她心一横：“嗯，几点？”
　　“六点半。把你地址发给我，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何南北就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既然答应了人家出去吃饭，总得把自己捯饬得像个人样吧。
　　睫毛眼影卧蚕样样不缺，又咬着牙把衣柜里Isbal的那条黑色高定拿了出来，还是她当年跟高层打过招呼，才排上一个预约号得来的。直到她坐在梳妆台前开始盘发，才恍然发觉过来：是不是太正式了？
　　她停下妆发的手，凝望着镜中的自己，想了想，又释然了。跟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是可望不可即的奢求，哪谈得上什么浪不浪费。
　　时钟指到五点半，何南北慢条斯理地下了楼，抬眼便看到一辆黑车停在公寓楼前。
　　童欢放下车窗，一条胳膊松松荡荡地晃在空气里，手腕上的镯子闪闪发亮。见何南北来，她嘴角漾起一个笑来：“赶紧上车，要是被来巡逻的物业看着，还要交罚款。”
　　暮色四合，她被车灯一衬，整个人都是亮的。
　　何南北上了副驾，看到对方满身行头齐备，隐隐觉得今天晚上不只是吃一顿饭这么简单。
　　她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去哪吃？”
　　“Nuit。”
　　系安全带的手停下了，何南北不可思议地问：“Nuit？三十四街那家英式餐厅？”
　　童欢默认，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把窗关上吧，外面很冷。”
　　那家以豪奢著称的餐厅，就连她也只是听说过，从未真正涉足过。何南北皱了皱眉，胸中浮上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吾家有女乱花钱”的悲怆感：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吃了上顿没下顿……
　　

第四十三章
　　路上堵车。
　　何南北被暖气蒸得有些胸闷， 于是降下窗通风。混杂着尾气味的冷空气像刀割一样扑面而来， 像几千条鞭子同时抽在脸上，疼得很锋利。
　　童欢看她一眼， 手上不停，忙里偷闲道：“闷的话就把空调关了，我不冷。”
　　何南北关了空调，顺口说：“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吃饭？”
　　“突然？”童欢轻轻“哎呦”一声：“我哪是突然想找你吃饭，是一直、从来想找你吃饭，只不过你一直都不理我，我天天给你发短信也不回——”
　　何南北迟疑道：“我……我有吗？”
　　童欢报了串号码，何南北一脸WTF：“那号是你的？”
　　童欢深深叹了口气，忧愁道：“果然贵人多忘事，我不是跟你说过换号这事儿了吗……”
　　她哭笑不得：“那你也得跟我说那是你的号啊！以为我光猜就能猜出来？我每天那么多陌生短信， 要是每条都看我用不用干活了？”
　　那时候，每天中午十二点， 何南北总能雷打不动地收到短信：“我想你了。”或者：“出来吃饭吗？”
　　短信连着来了四天， 她被烦得受不了， 直接拉黑，眼不见心不烦。
　　何南北摸了摸鼻尖， 小声嘟囔道：“我以为是哪来的神经病……”
　　童欢哑然， 没想到是这么回事，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清了清嗓子。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也是，”童欢回过神来， 语气平淡，低声道：“我当时也是傻，以为我在你心里算是特别的，以为你看到短信就会想起我。是我想多，也不能怪你。”
　　何南北敏锐地尝到了混在其中的幽怨味，不知怎么回答，只陪着笑了笑。
　　车子往前开，童欢目视前方，突然问何南北：“这两年，你谈过恋爱吗？”
　　何南北脱口而出：“没有。”
　　“真——的？”对方嘴角噙着笑，饶有兴致地试探她，如海藻般的黑发俏皮地掠过锁骨：“你可花名远播，他们都叫你消消乐，说是开个趴至少能碰见三位前女友，碰在一块’biu‘一下就没了……”
　　何南北的表情僵硬了一下。这些话由别人来说不痛不痒，由童欢嘴里说出来，就感觉变了个味似的。
　　没来由地，她有些恼怒，热血冲头，没经大脑思考便脱口而出——
　　“你把你自己跟她们比？”
　　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童欢愣了愣：“我……”
　　何南北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算了，当我没说。”
　　童欢抓住了她的话把：“你刚才说，’比‘，比什么？”
　　她垂下眼：“没什么，我说胡话了。”
　　年轻女人却紧追不放，好像是故意要看她出丑：“你说，是我强过她们，还是她们强过我？”
　　何南北只感觉喉咙被无形而坚硬的手攫住，一阵羞窘浮上心头，像是在心房里打翻一碗醋，酸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她轻声说：“你别问了。”
　　童欢只好作罢，一声不吭地开车。
　　何南北双手枕在脑后，头随着车身的起伏一点一点，过了几分钟，突然来了一句：“她们没法跟你比。”
　　童欢蹙眉：“你说什么？”
　　何南北不答，倚到一边：“我眯一会，到了叫我。”
　　她闭上眼，没看到童欢唇边一闪即逝的笑意。
　　Nuit果然配得上它奢侈的名声，就连桌上摆着的时令插花都是每天从荷兰新鲜空运过来的。
　　两人于预订好的桌边坐下，何南北看到了童欢身边的空位：“还有人要来？”
　　童欢点头，洁白柔软的手指轻轻翻开酒水单：“我的一个朋友。”
　　何南北“啊”了一声：“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这个嘛，”童欢毫无诚意地撒了一个十分低级的谎：“我提前也不知道他要来啊。”
　　何南北翻了个白眼：位子都要提前预约，这种说辞谁会信啊？
　　“其实还好，”她说，“我只是觉得有点猝不及防，以为只有我跟你两个人。”
　　童欢忍俊不禁道：“猝不及防的事多了去了。”
　　她打了个哈欠，口气里的意味像是在调侃自己：“就像我发现我喜欢你的时候，那也是很猝不及防的。”
　　没等何南北接茬，她就高高举起一只手，向门廊示意。
　　高大的男人快步走来，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有点事情来晚了，纽约这个交通啊真是……”
　　他向何南北伸出手：“你好，我是童欢的发小，我叫吴炎，口天吴双火炎。”
　　何南北客套地跟他握了握：“何南北，何必的何，东西南北的南北。”
　　趁着握手短短几秒钟，她已经将对方分析完毕。
　　头发喷过发胶，梳了个一丝不苟的背头，穿的是萨维尔街的手工套装，从领带到袖扣无不干净妥帖，经济水平可见一斑；谈吐良好举止得体，教育程度绝对不低，是婆婆妈妈们很喜欢的标准女婿。
　　吴炎落座后一直没怎么说话，惹得童欢觑他：“说话呀，你之前不是挺能说的吗？”
　　他嘿嘿笑，与这副精英外表截然不同，看起来还带着傻气：“我插不上话，你们聊，你们聊。”
　　其实也不用特意找话题，光是一道一道接踵而来的菜色就够嘴巴忙活的了，每样都做得精美卓绝，根本不像出自英/国/人之手。
　　餐桌上的气氛一直十分愉快，尾声将至时，何南北提出要去洗手间。
　　待何南北的背影离开视线之后，童欢挺得笔直的背脊突然垮了，整个人吊儿郎当的，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吴炎的傻大个气息也随之荡然无存。他心情复杂地看着童欢，长叹一声：“你知道你家里……”
　　她不愿搭理，松松合上眼：“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妈又住院了。”
　　童欢略微动容：“恶化了？”
　　“没有，虚惊一场。”吴炎烟瘾犯了，奈何室内全面戒烟，只好咬牙切齿地盯着指间的中/华：“你爸让我给你带个话，问你什么时候回去相亲，家里给你安排了好多男的……得，我估计你现在也不需要了。”
　　他撇了撇嘴：“之前一直不谈恋爱，一谈就这么惊天地泣鬼神，还是欢哥你牛逼。”
　　童欢没答，聚精会神地瞧着蜡烛跃动的火苗，没头没脑地道：“还有两年。”
　　吴炎：“什么两年？”
　　“他给我的期限，还剩下两年。”童欢一口气吹灭了蜡烛，眼神却亮晶晶的，“我不想留遗憾。”
　　“所以？”
　　童欢干脆利落地道：“我想告白，很正式的那种，成了就是成了，没成就是再也没戏……你觉得有戏吗？”
　　吴炎：“你这……你问我我哪知道，你觉得有戏就有戏呗。”
　　童欢蹙眉：“我觉得玄。”
　　吴炎伸手挠了挠眼角：“我觉得吧……”
　　他慢吞吞地道：“你都走到这步了，有什么好怕的？最可怕的不就是不成吗？实在不行，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剩下那半句被童欢的目光噎回去了。
　　他静了静，又问童欢：“欢哥。”
　　“嗯？”
　　“为了这么个人，为了她……你觉得值吗？”
　　童欢扬眸望向他背后，何南北正走过来。
　　“值啊，”她微微笑起来，“太值了，简直赚翻天。”  。
　　童欢将何南北送回家。
　　临下车时，何南北有些心血来潮：“要不要上去坐坐？”
　　童欢说：“好。”
　　两人好不容易在小区里找到一个车位，跟何南北的住处隔得很远，只好吭哧吭哧地走过去。
　　何南北打开门，侧身请她进去：“进吧，有点……乱。”
　　童欢环视一圈：“有点乱？”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挺乱的。”
　　脱下外套，何南北正要进卧室换衣服，被童欢叫住：“你过来，我送你个礼物。”
　　何南北循声望过去，那个“礼物”……不是刚刚吃完饭后餐厅送的手工花环吗？真会借花献佛。
　　心里吐槽，却还是听话地走到她身前：“什么？”
　　“喏，这个花环。”童欢伸出手，仔仔细细地将花环挂到灯上，顿时看起来十分滑稽。
　　何南北有点好笑，捏了捏她的手背：“不是送给我的吗？怎么又挂到灯上了？”
　　童欢的脸被暖光照得显出一丝酡红，她抿了抿唇：“这是槲寄生编的花环。”
　　何南北怔了下。
　　“在槲寄生下站着的人不能拒绝别人的亲吻，”她小心翼翼地咬了咬唇瓣，不确定地看向何南北：“我……我现在可以亲你吗？”
　　何南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倏地，她的嘴角漾起柔软的弧度，如同最动人的邀请：“你都说了不可以拒绝了，那你还在等什么？”
　　窗外渐渐落下了雪。
　　童欢将何南北抵在沙发上，细密地吻。
　　分开时，她凑到对方的耳边：“Merry Christmas。”
　　何南北笑笑：“You too。”
　　没有比这再好的圣诞礼物了，没有了。
　　

第四十四章
　　当晚童欢留下来过夜， 两人睡一张床。
　　之所以睡一张床， 完全是因为何南北懒得收拾那堆得跟衣柜似的沙发。
　　低头给手机插/上充电线时，何南北有些庆幸， 幸亏她当年买床时心念一动，买的是大一号的queen size，要不然实在无法想象两个一米七挤一张full size的画面，怕是要把晚饭都挤吐出来。
　　她从床底下的收纳箱里拿出一条蚕丝被，抖了抖，放到床铺的另半边。
　　童欢在浴室洗完脸，找不到护肤品，就来找何南北。于是，她看到了这样一幅场景——
　　女人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屈下膝， 以半跪的姿势伏在床/边，臀/部弧度圆润紧俏， 像是进入了成熟期的汁水丰盈的葡萄， 仅是看着， 就令人想到了……
　　她眸光一暗，不着痕迹地压下胸中悸动， 抬手叩了叩门框：“有护肤品吗？”
　　“有有有， ”何南北领她到浴室，从储物柜里翻出一堆瓶瓶罐罐，正打算给她介绍一下使用顺序，童欢就神态自若地接过她手中的磨砂玻璃瓶：“这都用了两三年了， 还没用腻？”
　　何南北：“懒得折腾，够用就好。”突然想起来，又问：“你怎么知道我用了两三年？”
　　童欢摊了摊手：“拍MV的时候就是这些，现在还是这些。”
　　她嘴角一弯，懒得多说：“抓紧时间，马上要断电了。”
　　何南北钻进被窝，老神在在地刷了会微博。说是刷微博，连手机屏幕放反了，都没发现。
　　一阵窸窣响起，是童欢结束了护肤，翻身上床的动静。
　　何南北伸手关了灯，正打算道一句“晚安”，童欢从背后压了过来，将她紧紧地圈在怀里。
　　何南北愣住，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干嘛呢你？”
　　童欢不答，眷恋地蹭了蹭她的脖颈，过了几秒钟才哑声道：“让我抱抱。”
　　顿了顿又说：“我好想你，特别特别想你。”
　　她冷静地说：“这两年……我刚到巴黎的时候，除了’你好‘和’谢谢‘，一句法语都不认识，去试镜的时候叫连套瓷都套不上……我就想，我以后是要站在你身边，给你遮风挡雨的人啊，如果连几句话都不敢说和不去学，我怎么能名正言顺地跟你并肩呢？”
　　“Muni的代言宣传片，director选了好多人，每个人都拿过什么冠军什么亚军，那时候我才明白我根本不算什么，我也早就没有退路了。
　　“那半个月里我每天只吃一个苹果，六朵西兰花和几把坚果，因为导演喜欢零号身材；我有走着走着路就晕过去，摄入实在赶不上消耗，膝盖磕出一大片伤，连片场的staff都心疼我，说可以等伤好了再拍，我说别，别因为我一个人耽误了全组的进度。”
　　她自嘲地笑了笑：“偶尔听见一次你的名字，我能高兴好久，又不高兴好久，就像自己的秘密被别人看了似的。”
　　“嘉廷把我refer给巴黎那边的公司以后就帮不上什么忙了，大部分的事情都是我跟薇薇安，我们两个人谈下来的，宿舍，宿舍停电，宿舍停水，沙发床睡着睡着突然塌了……哭过几次，”童欢克制地咬了咬唇：“但是哭有什么用呢，没用的。”
　　“累到快要受不了的时候，我就想起你在11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一个女孩子在这里，很危险。’
　　“世界上哪有不危险的事呢，就连我现在像这样抱着你，也有可能突然被天花板砸得头破血流，可是每次我回忆你的时候，连西兰花都变成了甜的。”
　　“何南北，你说——”
　　童欢低低地叹了口气：“你说我怎么就是忘不了你呢？”
　　那一瞬间，好像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浑身上下的细胞变成累累青砖，随着身后人的呼吸而建起一座城池。
　　何南北有些不知所措，又蓦然发觉，这三十多年里为数不多的心动，都送给了她。
　　她再也瞒不了她自己了。
　　

第四十五章
　　杜梨风尘仆仆地下了飞机， 一开何南北的公寓大门， 就看见了半敞着丝质睡衣的童欢在流理台前倒咖啡，还言笑晏晏地向她打招呼：“梨子姐， 早。”
　　这是在做梦吧。
　　她无意识地应了声“早”，将手里的行李箱放下，梦游般地径直进了卧室。何南北听见动静，懒懒直起身来，惺忪地冲她挥了挥手：“来了？帮我把那边的窗关了……闪死我了。”
　　杜梨把窗关了，神色严肃地问她：“我刚才看见童欢了，我是不是在做梦？”
　　“……还真不是。”
　　“你们睡了？”
　　“嗯……嗯？！”何南北哭笑不得地一愣：“没有，你想什么呢？”
　　杜梨装模作样地整了几下头发：“那她……就……就……就那样！看我进门一点都不害羞，特别大方，坦坦荡荡的， 还以为你们两个那个什么了……”
　　何南北勾了勾唇：“真要那样，肯定提前给你消息。”
　　其实， 昨晚是个很合适发生些什么的时机。但， 没人提起， 没人动作，好似天生自有默契， 都认为火候不到。
　　杜梨拍拍她的手背， 坏笑道：“那先来谈谈工作的事？明天下午两点的回国航班，三十一号晚上参加LLE时尚盛典……你被提名了年度华国摄影师，我已经让Olivia给你准备了稿子。”
　　“嗯。”
　　何南北刚想应声，就听见了童欢的话音：“我也有提名。”
　　两人对话时， 门一直是开着的，童欢能听到也不奇怪。她把咖啡放到床头柜，俏皮地眨了眨眼，不知是跟何南北说还是跟杜梨说：“到时候可以见一面。”
　　杜梨笑笑，没管这茬：“还有一个事，我跟我男朋友……我老公领证了，他们家在纽约办了个仪式，都是亲朋好友，就在今天晚上，怎么样，赏个面子？”
　　何南北又惊又喜：“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跟我说？”
　　杜梨“嗨”了一声：“原来也不怎么急……这不，”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点害羞，又有点喜不自胜：“有动静了。”
　　何南北由衷感叹：“厉害厉害……”
　　“那就这么定了，”杜梨说：“知道你懒得开车，我晚上来接你。Ida呢？Ida要一起去吗？”
　　她？她去干什么？何南北皱了皱眉，刚想替童欢回绝，童欢就春风拂面似地应下了，乖巧道：“那我下午跟南北一块等梨子姐来接。”
　　“哎哎哎，怎么说话呢，”何南北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童欢的头，嗔道：“怎么管杜梨就叫姐，管我就叫名字了？”
　　从杜梨看不见的地方，一只手悄悄地穿过她的指缝，整个儿扣住了她的温热的掌心。
　　何南北抬起头，童欢不言不语地瞧着她，嘴角压了一丝狡黠笑意，纯黑色的瞳仁好像淬上了明艳的阳光。
　　“忽”地一下，整颗心都暖了。
　　二人只顾着注视彼此，完全忽略了站在一旁的杜梨。
　　杜梨愣了愣——
　　她从未曾在哪段恋情里见过如此轻松的何南北。
　　一转眼就到了晚上，说是仪式，其实也只是大家伙在一起吃吃喝喝，除了多了个切蛋糕和倒香槟塔的流程，其余全部如常。
　　新郎官是杜梨的大学同学，圈外人，大学毕业后到美国读研留了下来，自己创办了公司，经济水平蒸蒸日上。难逢人生大事，新郎官顺理成章地把一大家子都接了过来，共同分享这份喜悦。
　　临时被告知消息，童欢封了个9999的红包，数额不多，但求讨个彩头。
　　流程结束后，童欢借口去洗手间，先行离席。
　　她快步走到伸展露台上，换回常服的杜梨已经在等她了。
　　童欢晃了晃手中的手机：“叫我出来，有事？”
　　酒精麻痹了人的感官，杜梨放松地指了指沙发：“坐吧，想跟你聊聊。”
　　童欢坐下之后，杜梨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你来说，老何是什么？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她年纪不小了，谈的朋友也不少，但是……”
　　她停了停，望进童欢的眼睛，略微放轻了声音：“这么上心的，却只有你一个。”
　　童欢心神俱震，双拳微微攥紧，诚恳道：“我对她是认真的。”
　　“真的？”杜梨似笑非笑地道：“前几个也是这么说的。”
　　对方神色略变，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你放心，不是我自己问的，老何不是什么靠脸吃饭的流量小花，我管不着她谈不谈恋爱，跟谁谈恋爱，那都是她献宝似地自己捅出来的，我问都懒得问……”
　　“可关于你的事儿，她半点都没跟我主动提过。为什么？你问我，我也说不清楚，毕竟我不是她，对不对？”
　　童欢不动声色地说：“既然你不管她，又何必跟我说这么多？”
　　杜梨长长地叹了口气，白雾与空气，在静默夜色中泾渭分明。
　　“我劝过她，我从一开始就劝她，我说童欢不像个好拿捏的，一双鞋两个包劝不住她，我说我看人看了这么多年，肯定出不了错，我说你信我。”回忆起往事，杜梨无限感慨：“你也看到了，她不听，非得为了你的资源去忙活，比她自己的还上心。”
　　她随口报了几个童欢耳熟能详的名字：“都是她提前打点好的。”
　　“你也别多想，我没什么别的意思，老何这三十年过得不太容易，”杜梨突兀地转了话题：“她跟你说过她的家务事没有？”
　　童欢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这事儿没多少人知道。她能说，那是掏心窝地对你。她有时候挺作的，你别烦，小时候没落着的，长大之后要加倍地讨回来，想想也就能理解了。还有她之前身边那么些人，那都是——”
　　童欢蓦地笑了：“梨子姐，跟我说那么多干什么？”
　　“在我心里，这些之前的事连根毛都不算。”
　　“只要，她愿意跟我在一起。”
　　

第四十六章
　　早晨的空气总是让人清醒。何南北以一种要跟敌人同归于尽的气势疯狂地连按十几下补水喷雾的泵头， 杜梨看她半天， 又抬手理了理自己新做的头发，慢吞吞地道：“超市里的生鲜货架都没你这么喷的。”
　　何南北忙着左右开弓啪/啪拍脸：“所以我不是生鲜货架。”
　　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早晨的空气总是让人清醒，尤其是在像纽约这么冷的城市里。
　　杜梨看了眼手机，下楼之前叫的车还有五分钟才到，时间所剩无几，却也够她去旁边的小店买杯咖啡。她刚从兜里摸出零钱，就听见何南北漫不经心地叫她：“你昨天晚上都跟童欢聊什么了？”
　　虽然并不是在背后嚼舌根子之类不可见人的坏事，杜梨还是觉得喉头一紧：“没……没什么啊？你哪只眼看见我跟她聊天了？”
　　“哦，”对方眼皮一抬，“敢情你们俩都不在的那十分钟是背着我来了一发。”
　　杜梨恼羞成怒道：“……何南北你特么说话之前敢不敢积点口德！？”
　　何南北说：“口德能当饭吃吗？”
　　杜梨覆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轻微地动了动：“我就……我就问了一下她是怎么想你的，这说得过去吧？”
　　“怎么想我？”
　　“怎么想你们的事儿的。”
　　何南北的脸色差了几分：“你闲着没事问她这个干什么？”
　　杜梨自知理亏， 自己的手是伸得长了些，不该管她们两个之间的家务事， 只好不自然地咳嗽一声：“我这也是……”
　　何南北凉凉地补充一句：“狗拿耗子。”
　　她慢悠悠地把零钱从杜梨手中抽走：“封口费。”
　　“什么封口费？”
　　“让我控制住自己， 别每次看见你都把你烦一顿的封口费。”
　　“……”
　　杜梨看着何南北渐渐缩小的背影， 无语凝噎。
　　过了几分钟之后，何南北带着两杯咖啡从路边小店里出来， 递给她一杯：“喝吧。”
　　杜梨喝了一口， 脸上表情变了：“你……”
　　何南北眯起眼睛，微笑了一下：“嗯，加盐了，为了让你长点记性。”
　　之后又是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何南北什么都没管， 登机后就戴上眼罩拿出颈枕，实打实地睡了个昏天黑地。
　　夜深寂寥，空乘只留下了每人头顶的夜灯。她用力地揉了一把脸，起身去机上洗手间解决个人问题。
　　这时候，裤袋振动。
　　何南北拿出手机，看到了童欢的消息：还不到？
　　她回道：快了。
　　童欢：多久？
　　何南北：四五个小时吧，怎么了？
　　童欢：没事。
　　又补上一条：落地觉得甚是想你。
　　何南北：少来。
　　话是这么说，她的嘴角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几秒钟后，又为这饮鸩止渴的心态叹了一口气。
　　一字一句都在坠落的边缘试探，只有自己心里清楚，一旦迈出去，就是万劫不渡。
　　所幸童欢没再回复。
　　何南北回到机舱，旁边座位上的杜梨还没醒。她俯下身，从大行李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举着呆看了五秒钟后才打开。
　　盒子里是一瓶小小的香水。形状不规则的玻璃瓶身将瓶中液体衬托得神秘，此时若轻轻按下喷头，便会闻到香草与杏仁尽职尽责地扮演天真烂漫，琥珀与麝香像带领绵羊们归家的牧羊犬，平和了温软得即将要飞起来的前调，将整束香气安稳地存放好。
　　如果有懂行人在旁，早该惊讶地叫出声：Siro新出的香水，全球限量一百瓶，想要搞到手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飞机的起飞时间是下午两点，何南北特地早走两个小时，就是为了跨越整个曼哈顿去提货。
　　她对着昏黄灯光举起瓶子，在光线的作用下，香水折射出好看的光泽，却让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昨夜之前。
　　而这明明是一瓶很少女的香。
　　手顿了顿，何南北默不作声地将玻璃瓶放回丝绒礼盒。
　　既然她并不期待飞机餐，那还是再睡一会吧。  。
　　是夜，星光璀璨。
　　场地有限，除了公认的大腕们有独立的化妆间，其余人统统被分在一只手数得过来的公共化妆间里，人挤人的场面堪比早晨高峰时期的公交车。
　　何南北穿了条酒红色的深V露背长裙，早已妆发齐全，之所以还没上红毯，是因为她的搭档还没来，她到现在还不知道搭档姓甚名谁。
　　她去问负责人，负责人也是一问三不知：“这个……这个我不太清楚啊，对方可能会跟您的经纪人联系，您还是再回去检查一遍吧……”
　　简而言之一个字，迷。
　　四个字，真特么迷。
　　她哭笑不得地在高脚凳上枯坐，边应付着虚情假意的迎送往来，边一下一下地数着跳动的秒针。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个胸前别着工作人员姓名牌的小伙子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何南北女士，您的搭档到了！”
　　化妆间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除了她，剩下的都是些躲在另一边搞小团体的，更显得她这边门庭寥落，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过气了呢。
　　何南北站起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淡淡道：“好。”
　　小伙子将她带到一个岔口，伸手一指：“就在那儿呢。”
　　何南北向前望了望，对方的身影单薄得有些过分，她打眼一看，粗略估计对方身高不到一米八。
　　……一男的这么瘦，估计又是哪来的不太知名三四线小鲜肉。
　　她内心腹诽，表情却要做得恰到好处；身形未至，手已经伸出去了：“你好，我是——”
　　对方转过身来，将她原本想好的满口套话都堵了回去。
　　“怎么，”童欢温和地笑了笑，“看到我，很惊讶吗？”
　　

第四十七章
　　世界失去声音， 触目满眼皆是白。
　　何南北一声不吭地站在窗边， 脸上的浓妆还没卸去，模样像极了个没电的塑料机器人。没人上前打搅她， 没人愿意戳破她的梦境……
　　她倒宁愿这是一个梦。
　　恍惚间，她仿佛又置身于几个小时之前，她刚刚在后台看见童欢的时候。
　　惊讶归惊讶，何南北并不准备在她面前表现出来，只笑笑：“也就一般吧。”
　　童欢说：“我还以为能吓着你呢。”
　　何南北说：“你把我想得太幼稚了吧。”
　　童欢嘴角弯了弯，抬手拂去她肩头的一根落发：“走吧，该出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急匆匆地冲过来：“干什么呢！我真是……一会没看住你你就给我搞幺蛾子！两个女明星一起走红毯，你知道外面的媒体杂志会怎么写你吗！？”
　　童欢敛眉，似有一丝不悦：“这事儿我早就跟你说过。”
　　“你是说过， 我答应了吗，啊？我看你现在是翅膀硬了自己想着飞了， 毛长全了吗你？”毕真仪气得脸红脖子粗， 差点没祭出三字经：“你说说……”
　　童欢张口欲辩， 此时，一只手轻柔地搭到了肩头。
　　何南北说：“她说的有道理， 舆论挺可怕的， 你听话。”又冲毕真仪笑了笑：“您先别急，把气顺过来先，别跟她一小孩儿多计较。”
　　她自个儿不在意什么同不同柜不柜，但童欢不一样。她在国内的大众知名度还没起来， 民众对负面情绪的认知度更加灵敏，要是这样的消息被添油加醋地传出去，怎么都不会是件好事。
　　这一通话算是暂时都给了双方个台阶下。眼见着红毯入口已经久未有人现身，记者们该开始着急，何南北赶紧道：“那边不能缺人，我先走了，您带她去补补妆什么的，那眉毛都掉色了。”
　　童欢的眉毛当然不可能掉色，这只是她临时找的托词。
　　她独自行走在红毯上，一登场便引来不少镜头。有离她近的记者赶紧扯着嗓子问话：“Lynn！由拍人的转到被拍的，有没有什么感觉不一样？”
　　“不一样？”何南北偏了下头，语带双关：“才发现摄影师这么漂亮。”
　　旁人大笑，闪光灯亮得更勤。
　　几番快问快答过后，她轻飘飘地进了内场。典礼内场的设计偏向简约挂，处处看去都干净爽利。有主持人上台做预先暖场，肢体动作做得十分卖力，引得场内阵阵哄笑。
　　不多时，仪式正式开始。何南北支着下巴看了许久，在主办方宣读致辞时才觉出哪里不对味：童欢怎么还没进来？
　　她心头蓦然泛起焦躁，喃喃出声：“不应该啊……”
　　旁边的人愣了愣：“怎么了？”
　　“没有没有，”换上社交性笑容，何南北礼貌地弯了弯唇角：“只是突然想到一点事情。”
　　她的视线不住地在场地四周逡巡，恨不得自己变成千里眼顺风耳，像中学时给暗恋的人递纸条的小女孩，带着某种期待和庆幸。
　　仔仔细细扫了四五遍之后，她终于看见了童欢。
　　怎么说呢，那一刹那，她的视力突然变得特别好。
　　童欢坐在角落，灯光打在她侧脸，衬得她的下颌线愈发精致；她没有像场上众多的女星一样选择裙装，而是穿了一套白色的西服，这自然而然地激发了她气质中矜傲的一面——
　　别人都在貌合神离地望着舞台，而她的注意力全然没有分过去哪怕一丝。
　　她举着高脚杯的右手轻轻顿了顿，澄澈的白葡萄酒随着她的动作打了个微小的旋。她不甚在乎地扬扬下巴，眸内盈满流光，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
　　那笑容里分明带着不耐，如同吃饱了正在打哈欠的雄狮，懒洋洋的表象之下，已经随时随地准备好了暴起。
　　不知怎的，何南北突然一凛，周身泛过一阵酥麻，又以极快的速度褪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错觉吗？她眨了眨眼，感到有些茫然：是吗？
　　“现在，让我们来揭开今晚的第一个奖项吧，最受欢迎时尚博主奖的得主是……”
　　主持人念出了获奖者的名字，追光瞬间打到获奖者所在的位置，她的表情也被实况转播到了大屏幕上。
　　得奖者是个新人，获奖感言说得磕磕绊绊，却让何南北发自内心地为她鼓掌。
　　原因无他，何南北觉得她特别实在。
　　“接下来的奖项是最具时尚嗅觉奖，会是谁将它捧回家呢？”主持人故意停了停，念出了这个名字：“李亭！”
　　何南北津津有味地砸了咂嘴，原本只余下吃瓜看戏的心情有些复杂。
　　根据往年的经验来看，这个奖的颁发没有什么规律性，但总不可能落到李亭身上。李亭是个什么人，何南北简直太清楚了。
　　李亭上台接过了奖杯，清了清嗓子，收拾好那想装作十分意外却又装得不怎么成功的面部表情：“我真的很意外我能获得这个奖……”
　　何南北一眨不眨地睁大眼，转都不带转地看着李亭，生怕错过一点细节：鼻头的形状有点不对，估计是填充了新的假体；那下巴尖得都能当锥子使了，哪家医院做的玻尿酸填充，太不专业了；还有那眼角，开了眼角之后眼睛大了许多，却也无神了许多，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怪异。
　　何南北默默地喝了口酒，下了结论：果然是整坏了。
　　身旁突然传出一阵讥讽的笑，是邻桌正在咬耳朵：“你别看她现在这样，怕是在圈子里混不下去了！”
　　好事者连忙问道：“为什么啊？”
　　“不就是个被包/养的双性恋小/三，被王大少爷好好疼了一阵，后来觉得没意思，少爷就跟她分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也不知道借着少爷的资源找好下家，一拍脑袋就要自己创业，结果赔了个底儿掉，被一**，只好又去找人包。听说现在的金/主对她也不怎么样，自己又咬着牙出来活动，也翻不起风浪来……什么？她上个月抢你通告？呵呵，你且等她混不下去的那一天！”
　　何南北听了半天，无趣地转过了头。
　　老话说得好，人贱自有天收，这事儿算是老天爷开眼，下次她坐飞机的时候一定会多谢谢老天。
　　典礼顺利地进行下去，何南北昏昏欲睡，直到听见主持人嘹亮的声音：“最具潜力新人模特奖的得主，童欢！”
　　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童欢，对方已经不紧不慢地站起了身，随着追光登上舞台。
　　在全场观众的瞩目中，童欢接过奖杯，尔后在话筒前翩然站定。
　　“首先，我要谢谢主办方将这项奖项颁给我，对我来说这意味着很多。”童欢停顿了一下，“说实话，这两年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从获得璀璨之星的冠军开始，我就踩在了云端，直到我来到国外，接触了走在时代前端的时尚圈，我才理解了它的呼吸和脉搏，这真的真的是一个很残酷的地方，却仍然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因为它美。”
　　“感谢我的合作方，感谢我的经纪人，感谢我的公司，是你们让我离梦想越来越近。还有，也谢谢你。”
　　童欢颊边漾开温柔的笑意：“我爱你。”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每人的心中却都几近哗然。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当众表白？
　　话罢，童欢略微鞠了一躬，准备下台时才愕然发现，何南北不在座位上了！
　　与此同时，何南北正脸色苍白地站在场地外，一字一句地问话：“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是没什么温情的女声：“何女士，您的奶奶快不行了，生命体征正在流失，请尽快来一趟医院。”
　　

第四十八章
　　杜梨赶到现场的时候， 活动已近尾声， 然而记者的数量并没有减少，反而有增长之势——
　　年度华国摄影师得主于颁奖典礼上悄然人间蒸发， 没有传来半分音讯。仅仅这点消息，就够媒体乐滋滋地写上一个星期。
　　此时距她消失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化妆间里的电暖器一直没关过，在这深冬里给人源源不断的暖意，只不过现在大家都无心关心这个，都在专注于何南北的下落。
　　童欢一狠心，直接把难卸的发饰扯了下来，痛得她使劲皱了下眉：“报警了吗？”
　　“成年人，失踪二十四小时内不给立案。况且嘛，”杜梨忙得眼皮都没空抬，全神贯注地发着微信消息：“这事儿也不止一回两回了， 只要她不想让你找，你就甭想找到她一根头发。”
　　她无奈地笑了笑， 俯身从身边的手提包里取出滴眼液滴了两下， 之后才戴上眼镜：“嗨， 你说她这人坏不坏，只顾着自个儿开心， 到最后还不是我们给她擦屁股。”
　　童欢恍若未觉：“她在国内的话， 平常有空的时候都会去哪儿玩？”
　　“她会去的地方倒是不多，家，公司，商场， 偶尔会去几个清吧坐坐，我打电话问过了，都说没见着人。”
　　话音落下后，屋内的空气寂静至极，只能听清电热丝滋滋作响。童欢没说话，缓慢地抬起手，十分规律地捏起了眉心。
　　这个关点上，何南北会去哪？或者说，她能去哪？
　　她的手指突然停了一下：“医院那边问了吗？”
　　杜梨愣了愣：“医院？”
　　“她奶奶在的医院。”
　　事不宜迟，杜梨赶忙拨通了医院的电话：“喂，我想问一下……知道了，谢谢。”
　　她的目光离开通话界面：“老太太走了。何南北半小时之前刚从医院离开。”
　　“好，我知道了。”童欢“刷”地站起身，随手从旁边的衣架上拿走外套，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医院地址发我，我去找她。”
　　“不行，你现在不能走。”毕真仪脸色阴沉地在一旁听了许久，此时终于找到发声的机会，“外面全是记者，你……总之我不能让你冒这个舆论风险。”
　　童欢不答，兀自迈步往门口走。
　　“童欢！”对方拿她没辙，只好痛心疾首地提高了声调：“你说在正事上你怎么从来不听我的！”
　　她脚步一顿，回首看向身后，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就算犯错——”
　　“我自己担。”  。
　　何南北从出租车上下来，跄跄踉踉地赶到医院时，老人还留着一口气。
　　她虚弱地抬起青筋历历的手，轻轻捏住了何南北的指尖：“贝贝……来了？”
　　何南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会无声地点头。
　　“小姑娘好不容易打扮得这么漂亮，哭什么哭。”
　　她无措地将老人的手笼到自己在掌心暖着，哽咽道：“好，我不哭了，以后也不哭了。”
　　老人艰辛地笑了笑，动作幅度有些大，带得输液管和插管相互碰撞，发出轻微而又令人绝望的响动：“我已经没什么遗憾了，就是到最后都没看见你成家……”
　　何南北嗫喏了一下：“……嗯。”
　　“多喝水，多吃蔬菜，晚上早睡觉，身体好。奶奶这一辈子就到这儿了，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了。家里的房产证和存折都在我床头柜底下的鞋盒里，你记着去收……呵……收好……”老人的眼神逐渐变得涣散：“还……还有……”
　　“对你妈好点，她也不容易……”
　　几秒钟后，仪表上的心电图图示变成了一条直线。
　　何南北深深低下头，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角向下砸，迅速地在白色瓷砖地面上消失无踪。
　　再回过神时，她已经站在了医院楼下。寒风毫不留情地灌进大衣领口，何南北浑然不觉。
　　好安静啊，她在心底这么喃喃着对自己说。
　　一个人缓步向她走来，直到对方的影子落在何南北身旁，何南北才堪堪反应过来。
　　她愣了愣：“是你？”
　　叶远澄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面巾纸递给她，简单道：“节哀。”
　　何南北定定地望着他：“她十几分钟前刚走，你怎么会知道消息？”
　　男人迟疑了一下，选择暂时避开这个话题：“外面太冷，跟我去店里喝点东西，暖和暖和吧。”
　　不知是不是巧合，从医院到11，也不过十多分钟的路程。
　　何南北去洗手间卸了妆，对着自己哭得红肿的眼眶发了好一会呆。回到客厅时，叶远澄坐在沙发上，面前摆了一杯热牛奶：“喝吧。”
　　何南北坐到他对面，一开口便抛出问题：“你怎么会在那里？”
　　叶远澄说：“你先把饮料喝了。”
　　何南北丝毫不让：“你先告诉我事实。”
　　男人蹙起眉。何南北知道那是他不悦的表现，但是她根本不在意这些。气氛剑拔弩张，每一寸空气都像是刺人的冰棱。
　　最终，叶远澄让了步：“其实你早该知道的，但……算了。”
　　他颊边肌肉紧绷，显示出了他究竟有多么紧张：“你原来户/口/本上的名字，叫做叶如棋。”
　　何南北：“什么？”
　　“我的意思是，”叶远澄凝重地清了清嗓子，收起了之前吊儿郎当的神情：“你其实是叶家人。”
　　“你是我的……妹妹。”  。
　　童欢着实费了番力气，才躲开会场外黑压压的媒体，溜到地下停车场。
　　一路循着杜梨给的地址，她压着限速开到医院。
　　暮色悄悄爬上玻璃窗，给城市镀上一层碎金。找了一圈都没见人，童欢心里愈发焦躁，差点开始破口大骂。
　　就在这时，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何南北在11。
　　经历了几波更新换代，11的现在的服务生们已经不太认得当年的Ida。也正因如此，童欢的行动受到了一帮人的侧目：她居然认识分区的路？？
　　来到第一次与何南北见面的包间前，她毫不犹豫地抬手推门。意外的是，那门本来就没锁，她不费吹灰之力地就进了房间。
　　房间里只有叶远澄一个人。他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却没有回过头：“你来得好慢。”
　　童欢道：“她人呢？”
　　“在屋里，你——别撞门！锁了！撞不开的！”
　　童欢停下动作，由撞门改成极具耐心的敲门，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是我。”
　　她手腕都要举酸，不知过了多久，门内终于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咔哒”。
　　锁开了。
　　“等等！”见状，叶远澄拦住童欢，“你让她一个人静静，别打扰她，要是她想通了，过会就出来了……”
　　童欢看了叶远澄一眼，抬手将他的胳膊拨开，径直准备进屋。
　　压下门把手前的刹那，她动作顿住，唇边绽开一抹虚无缥缈的笑意，不知是哂笑还是什么：“你懂个屁。”
　　何南北的情况并不太好。她坐在飘窗边，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
　　童欢反手合上门，低头给杜梨发消息：“找到了。”
　　杜梨回得很快：“好。”
　　卧室里，童欢轻声叫她的名字：“何南北？”
　　何南北回过头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话虽如此，她并没有感到惊讶，她现在对什么都不惊讶。
　　仿佛她有预知之能似的，童欢刚想开口，何南北就挥了挥手：“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我想去溜达溜达。”
　　两人当着叶远澄复杂的眼神堂而皇之地从后门走了出去，七拐八绕地绕到一条破败的无人小街。
　　污水四处横流，何南北就像没看见似的，若无其事地在路灯旁站定，向后伸出手：“有烟吗？”
　　童欢抱臂凝视着她，没理会她的要求：“你从颁奖典礼上突然消失了，杜梨正在加班疏通记者。”
　　“怎么，”何南北柳眉倒竖，很欠揍地道：“想要双倍加班费？没门。”
　　“不是因为这个……你让我们都很担心。”童欢站到她身边，仿佛在说一件云淡风轻的小事：“你让整个会场的秩序乱了二十分钟。”
　　那可是聚集了大半个娱乐圈的地方。
　　“我知道啊，”何南北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最亲的人也不在了。”
　　童欢看向她，认真地说：“我知道。”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什么阀门，何南北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正想抬手去擦，脸已经被对方扳正了。
　　“你看着我。”
　　她也没法不看她。
　　对方的手依然捧着她的脸，细软的指腹源源不断地传来热度，让何南北有些不适应。
　　那双被外媒评价为“华国最美的黑宝石”的眼睛，正在专注地看着她。
　　昏黄灯光如豆，寒风烈烈如刀，呼出的二氧化碳凝成雾气，气氛蓦然变得奇异。
　　“我想忽略宇宙理论，变成太阳，变成你一个人的太阳。”
　　“从今往后，从将来到更远的将来，刀山火海我都陪你走，你的身边就是我的南北。”
　　“所以，何南北女士，”童欢假装没有看见她有多惊讶，唇边绽开一个柔和的笑容，顺势握紧她的手，“跟我在一起吧。”
　　

第五十章
　　路灯散出的光好像不知不觉地暗了些。何南北放松地把下巴搁到童欢肩上， 又十分手欠地抬手揪了下她的发尾：“上了我这条贼船， 你可就下不来了。”
　　童欢发出个不成形的哼音来，开口时带上一点今晚难觅的笑意：“谁上了谁， 嗯？”
　　何南北将这句话里的皮球原路抛回去，同时心里暗叹女大十八变：“试试不就知道了？”
　　童欢咳嗽一声，陡然露出局促的表情：“改……改天吧。”
　　这种困惑又孩子气的模样，何南北已经很多年没有从她脸上见到过了。她玩心顿起，眨了下眼睛，凌厉又冷静地问对方：“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
　　何南北装模作样地逼问：“你连这都不知道？”
　　童欢抿了抿唇，放开她的腰。何南北怀里一凉，还没来得及感受这片刻的空落，左手已经被抓住，满满当当地被包裹了起来。
　　“我管你是什么人， ”童欢略微低下头，使了点力气十指相扣， “只要是我的就行了。”
　　我的。
　　是我的就行。
　　何南北很没出息地微微红了脸， 但又奇异地觉得享受：这个在黑压压的记者群与几十台相机面前都能维持清冷淡漠的女人， 会在她身侧装作漫不经心却实则虔敬慎重地对她说一句“你是我的”，好像对于童欢而言， 整个世界里的人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她何南北，另外一半是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人。
　　这种感觉，实在是很令人心动。
　　她像是被软禁在高塔里的公主，在垂垂老矣之前， 终于等到了那个愿意为她爬上九十九层的王子。
　　听到王子上楼的声音，她的心里是欢喜的，但等她真正见到王子时才发现，对方太年轻了。年轻到他或许根本不知道这高塔里住了个被囚禁了几十年的公主，只是一时兴起，想要征服这座无主的建筑。
　　她苦涩地把愿望咽了回去。
　　王子发现了她的存在，兴高采烈地要带她走。她思考了很久，硬生生地把王子赶走了。
　　她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兜兜转转，当年的那个王子又走了回来，笃定地敲她的门。
　　何南北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前浮现的不是王子的脸，而是童欢的。
　　她说：“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这问题你刚刚已经问过一遍了。”
　　“但是你没有回答我。”
　　童欢：“……你是何南北？”
　　何南北叹了口气，内心里的雾“哗啦”一下就散开了，只剩下明晃晃的光。
　　“我是你女朋友啊。”  。
　　二人回了家。迈入玄关的那一刹，天边已经微微泛起鱼肚白。何南北给童欢倒了杯水：“渴不渴？”
　　“还好。”
　　何南北转身向卧室走：“那我去收拾一下，你睡沙发？”
　　话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犯了个大错——作为一个刚刚脱离单身的空巢中年，哪有把这么新鲜热乎的女朋友打到冷宫的道理？
　　她顿了下：“……和我一起？”
　　童欢的表情这才生动了些：“嗯。”
　　

第五十一章
　　童欢问她：“有多出来的睡衣吗？”
　　何南北点点头：“我给你找。”
　　她在衣柜里翻来覆去找了半天， 找了一套最保守的， 珊瑚绒的。她向来贪凉，家里空调温度开得低， 给童欢挑件暖和点的，免得冻着。
　　童欢见了那套珊瑚绒睡衣，表情很是微妙：“……你还有这么……可爱的睡衣？”
　　言下之意是，这种衣服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就不穿了。
　　“给你你就穿着，别挑。”
　　没等童欢接话，何南北又说：“都到我地盘上了，还不乖点。”
　　童欢笑了一下，眼光温柔，像潋滟水波：“好。”
　　接着转身去别的房间换衣服。
　　何南北后脖子起了整片鸡皮疙瘩——以为提溜回家一只性感热辣小野猫，结果是温柔贤惠萨摩耶。
　　货不对板， 愁人。
　　童欢动作很快，不到二十秒钟就出来了。何南北一看她那模样就开始笑， 活脱脱一只瘦脱相了的北极熊。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能笑得那么开心：“你也有撑不起来的衣服？”
　　童欢去落地镜前端详了下自己的模样， 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还真是。”
　　“业务不熟练啊，”何南北调侃她， “用不用帮你找个玩重金属养生朋克的老师教教你怎么走台？”
　　童欢认真地重复， 读到某处抬眼看何南北：“重金属……什么？”
　　对方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重金属养生朋克。也好，何南北努力憋住笑：“没事，不重要，你就当没听见。”
　　“要不然， 你来教我？”
　　何南北打了个哈哈：“我？我就算了吧，我又不是衣架子……”
　　童欢微笑道：“过谦了，我觉得你不穿最好看。”
　　“……”
　　“可以让我看看吗？”
　　“……”
　　……当代年轻人都是这么恃宠而骄的吗？
　　她脑子里直冒金星，试图跟对方讲道理，又被童欢轻声唤了名字：“何南北？”
　　“……嗯？”
　　“好不好嘛？”
　　何南北背过身去，假装轻松地笑了笑：“你收拾收拾就睡觉吧。”
　　她出了卧室，去了阳台。
　　有种想来根烟的冲动。
　　她站在阳台吹了半个小时的凉风才回屋，草草洗了把脸，见童欢还没睡在等自己，她嗫嚅了下嘴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躺到床上。
　　也不是第一次跟别人同床共枕，但何南北现在总觉得哪哪儿都不得劲。
　　或许是因为，童欢现在正躺在她身边，神情专注地……看手机。
　　好像两个人从没像现在这样正儿八经地躺在一张床上吧，就连最暧昧的那段时间都没有。
　　何南北睁着眼，只觉得又困又清醒。
　　童欢关掉了手机，俯身过来摸了下她的额头：“不睡么？”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天花板。十几秒后，才蓦然回过神来：“睡。灯在你那边，你关一下。”
　　童欢伸手拉下灯绳，房间顿时失去光源。
　　何南北想，果然，狗血素材都来源于生活，要不然她怎么会在短短时间内经历那么多事，她明明只是个……
　　她像被突如其来的窒息扼住喉咙，喉间溢出一声气声：她不是个孩子，是个大人了。
　　身边响起一阵窸窸窣窣，还是童欢：“怎么了？”
　　何南北出神道：“我就是想……”
　　一只堪堪称得上是骨肉匀称的胳膊横过来，圈住她的身子。对方的声音里已经染上些许倦意，却还能透出不容何南北抗拒的威严：“别想了，听话，快睡。”
　　不等她回答，手又径自下行到她腰部，像拍西瓜似地拍了拍：“你怎么这么瘦？杜梨苛待你了？”
　　何南北转过身，想说“杜梨还能管我吗她是不是要翻天啊”，却哽在了口里。
　　童欢已经闭上了眼，而胳膊还搭在她的腰上，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两人距离不过一息。
　　何南北小心翼翼地把童欢的胳膊拿下来，掌心对掌心，轻轻在她细瘦指节上落下一个薄如蝉翼的吻。
　　然后她渐渐失去意识，一夜黑甜。
　　

第五十二章
　　何南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起初梦里有瑰丽斑斓的珊瑚和海水， 之后便袭来了凶恶至极的鲸鲨和霸王乌贼， 她竭尽全力与它们搏斗，在生死时刻却犹如被抽去支撑的人偶， 虚弱地旋转着落入一片黑暗。
　　很深很深，无人言亦无人听的黑暗。
　　最后她醒来，卧室里已经被大亮的天光盈满。
　　她有些不适应地抬起手挡住眼睛，想要侧过身去再睡一会，手臂突然触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让她悚然一惊，整个人从头发梢清醒到脚尖，连同被套上起的线头一起都立了起来。
　　是个大活人。
　　像沉浸在宿醉的状态里一样，何南北花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睡在旁边的人——
　　嗯， 对，是她女朋友。
　　花了两秒钟反应， 又花了五秒钟消化这个事实， 于是她在一件确定得不能再确定的事儿上浪费了整整七秒钟。
　　七秒钟啊， 都够用来制造一个晨间吻了。
　　童欢动了动，何南北害怕吵醒她， 连忙装模作样地闭上眼睛， 假装自己还在睡眠中，却不想对方利落地撑起身子，仿佛还没清醒似的停顿了一会，俯身来吻她的额头。
　　长发拂过她眉间， 触感酥麻，然而何南北的全副心思都落在童欢的唇上。
　　被她吻，好像自动吻过全世界。
　　实在受不了，偏偏童欢还止不住地辗转，一遍一遍，大有她不醒不罢休的架势。
　　何南北慵懒地睁开眼：“唔……”
　　童欢挪开唇，低声道：“你醒了？”
　　“不装睡了？”
　　“……”
　　童欢又草草亲了她一下，亲昵的语气像是在教训她：“都是老狐狸，玩什么聊斋。”
　　“还轮得到你教训我？”何南北张口就来：“我比你多吃了这么多的盐，你现在倒反过来给我出主意了？”
　　“我教训你是应该的。”童欢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头，“别忘了咱们俩现在是什么关系。”
　　何南北眨眨眼：“以后还能去泡吧吗？”
　　“不能。”
　　“还能喝酒喝到三点再回家么？”
　　“不能。”
　　“还能不能……”
　　看着童欢的脸色由白转黑，她心情愉悦地缄口不言。
　　其实何南北早就厌倦了那些东西了。她迫切地，渴望地，并且十分确定地想要一个家。
　　门铃响了，童欢踢着拖鞋出去，又带着两份外卖回来。
　　“刷牙洗脸，然后过来吃饭。”
　　“我不要。”何南北望着她，心里突然生出万千情愫，下意识地撒了句娇：“我不想刷牙。”
　　童欢抬头看她，若有所思地笑笑：“要我用嘴帮你刷吗？”
　　何南北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虽然隐隐有些期待但还是……不了，谢谢。
　　她麻利地去洗漱完毕，坐回到餐桌旁，童欢已经把外卖分装到白瓷碗里，筷子勺子全部给她摆好，自己去洗漱了。
　　早餐——不，可以说是午餐了，很简单，白粥油条茶蛋咸菜，就是普通海城人的一日三餐。
　　何南北搅了搅粥，等童欢回到桌边坐下之后，仰起脸问她：“什么时候订的？”
　　童欢漫不经心地答：“中间醒了一趟，给你盖被子的时候。”
　　何南北正欲接话，又听见童欢笃定地说：“奶奶的后事，我跟你一起去处理。”
　　她停下手。
　　过了一会，慢吞吞地答了一句“好。”
　　

第五十三章
　　时间一天天地过， 转眼就到了去墓园安置骨灰的日子。
　　何南北给她挑了块风景最好、价格也最贵的位置， 看着工作人员珍而重之地将骨灰盒放进棺穴，又将棺穴封闭， 她垂下眼睑，点燃了手中的纸钱。
　　腾起的青烟迷得她有些看不清周遭，间或有大片的香灰如雪花一样落到她的黑裙上，烫出肉眼看不到的缺口，像她的心一样，总是给外人看一个圆满的假象，只有自己才知道那里只有一个摇摇欲坠的空壳。
　　——幸好，有人愿意耐心地去填满它。
　　童欢看着她磕完最后一个响头，伸手将她扶起来，顺手替她戴上黑色口罩， 握住她的手向外走。何南北由她牵着，顺从又温驯， 脑海里却始终有些恍惚。
　　从她得知奶奶死讯的那一刻起， 这种恍惚和不真实就一直伴随着她， 好像被利刃斩断双臂，她来不及感受到疼痛， 只是在怀疑自己是否已经真的两袖空空。
　　上了车， 何南北踩下油门。童欢问：“你去哪？”
　　何南北：“工作室。”
　　童欢：“你得休息。”
　　她把车开出停车场：“我不需要。”
　　无心休憩，只想工作。何南北脑子里闪过各种心灵鸡汤：“只有努力不会辜负你”、“每当你掉下一滴眼泪，就说明你离梦想更近了一步”、“努力赚大钱，四十像二十， 七十像四十”……
　　童欢想了一会，松口让步：“那晚上早点回来。”
　　“好。”
　　何南北把她送回家，目送她上楼，然后拨通一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她就开了口，语气疏淡：“半个小时之后，老地方见。”
　　太阳尚未落下，11还没到开门的时候，少了夜色中穿行的霓虹璀璨，只有清洁阿姨在细细打扫每个角落。何南北深深地吸了一口84消毒液的气味，自己被自己给呛出咳嗽。
　　舞厅一角，人未至声先到：“我还没见过自己把自己呛咳嗽的，今天真是长见识了。”
　　她转过身凝视对方：“你管得也太多了一点。”
　　叶远澄和和气气地说：“一家人，应该的。”
　　他还是这样，就连在这种时候也用开玩笑的语气对她说话。她曾经取笑他长了一张好欺负的脸，到社会上容易被人骗。叶远澄则说不会，欺人者恒自欺。
　　面对着这样一个老朋友，何南北突然说不出话。
　　半晌过后，她说：“我们聊聊吧。”  。
　　从11出来之后，何南北去了工作室。
　　令她意外的是，不知道得了谁的消息，又或者巧合，今天大家都一反往常的穿衣风格，全都穿着白色或黑色，何南北愣了半晌，转头对杜梨说：“不知道的人会不会以为是我死了？”
　　杜梨沉默了一会，抱了抱她。松开的时候她叹了口气：“你完全可以给自己放个长假。”
　　何南北被动地承下这个拥抱，像之前对童欢一样，说了同样的话：“我不需要。”
　　杜梨：“你放屁。”
　　几秒钟之后，她们相视大笑。
　　爱人像无垠深海，会安静地支持你的选择；而朋友则会点醒你，让你看清眼前的道路从何而来，又去往何处。
　　笑着笑着，何南北便弯下了身，用双手捂住眼睛。
　　最后一次了，她在心底喃喃，这是最后一次流泪了。
　　一回到家，童欢也没闲着，简单打点了几件衣服就出门去了健身房。俗话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话半点都没错。为了在走秀时达到最好的效果，少不了每天三四个小时的锻炼。这几天没怎么练，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有点僵了。
　　刚做了两套热身，手机便响了。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戴上了耳机。
　　柳然在那边哀嚎：“你还要放多久的假，赶紧回来搬砖！boss每次见到我都问我你怎么还不回来……”
　　童欢压完左腿压右腿：“他也不是没看到我前半年是怎么超负荷运转的，我现在给自己休个小假还不应该？”
　　“这个机会你绝对不想错过。”
　　“你说说看。”
　　“某个蓝血的副牌，最近放出风来，现任的广告合约快到期了，他们想在明年夏天换点新血。”
　　童欢眸光一闪：“哪个牌子？”
　　得知哪个牌子之后，童欢“哦”了声，再无下文。
　　对方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着急：“别告诉我你不打算去试镜啊！”
　　童欢终于回过神来：“什么时候？”
　　“五天之后。”
　　“帮我订机票吧。对了，微博抽奖……”
　　柳然说：“都发出去了，可把我累死了，你下次给粉丝发福利能不能直白一点，直接打钱不好么？”
　　可不是么，将近五百本，就她一个人忙活。童欢笑笑：“回去请你吃饭。”
　　柳然得到满意的结果，又寒暄两句便挂了电话去忙，童欢在原地坐了一会，慢吞吞地起身去找器械。
　　能在她身边的时间啊，一下就只剩这么一点儿了。
　　何南北给相机换好镜头，那沉甸甸的分量让她的心情蓦然放松下来。这是她借以安身立命的本事，她可以丢下任何，但不能丢掉手中的相机。这份认知让她微微抬起下巴，连带着看今天的拍摄对象都顺眼了些。
　　或许今天走运，也或许是在巴厘岛的不平凡的几天几夜给她加了buff，她和郭姗的状态都不错，原定六个小时的拍摄提前了两个小时结束。
　　何南北没有像以往一样一结束拍摄就回去选片，而是搁置到明天，先回了家。
　　因为家里有亮着的、暖黄色的灯光。
　　一打开门，她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好奇心让她换下鞋就往餐厅走，看到桌子上摆着的东西时，何南北微微睁大了眼睛。
　　椰子鸡火锅。
　　还有坐在餐桌边等她的童欢。
　　见她来了，童欢走过来抱了抱她：“回来了？”
　　“嗯。”
　　“去洗手吧，洗完手就吃饭了。”
　　“……好。”
　　先喝汤再吃肉，味道鲜甜得不像话。
　　何南北一口气灌了两碗汤，抬头便看见童欢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抬手给自己的碗里加了一片笋。
　　“你多吃一点。”
　　何南北讷讷道：“别光我吃，你自己也吃啊。”
　　“我要控制，”童欢说，“五天之后我要回纽约试镜。”
　　何南北“哦”了一声：“哪家？”
　　童欢报出名字，何南北惊讶地放下筷子：“不错啊，过来亲一个？”
　　“其实不想去，”对方低声说，“满打满算在你身边就没剩下几天。”
　　何南北笑了笑，温言抚慰她：“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对了，”她从身后摸出一个盒子，“早就想给你的。原来也不知道你要去试镜，现在正好多了个送礼物的由头。”
　　童欢接过来打开，里面躺着Siro的香水。何南北看着她，眼神里仿佛有光：“它很适合你。”
　　“一切顺利。”
　　“谢谢，”童欢双手抱着盒子，眼里带着笑意地轻声道：“我很喜欢。”
　　何南北抓紧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你猜我今天去见谁了？”
　　“谁？”
　　“叶远澄。”
　　“……”
　　“听了一出好狗血的家庭大戏啊。”何南北故作轻松道：“不写成剧本可惜了。”
　　她到今天才知道很多事情的原委，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慢慢哑然。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她的人生会这么的drama。
　　何南北和叶远澄是有血缘关系的。
　　她那年纪轻轻就离开了的父亲，其实并不姓何，而是姓叶。她的奶奶是叶家曾经的佣人，早年丧夫，膝下无子，打小就看着她父亲长大，他离开家的时候，她也跟着走了。
　　她那古怪暴躁的母亲，其实是被她父亲以并不正大光明的手段娶到手的。也因为这并不正大光明的手段，他被长辈逐出家门，而她郁郁半生。
　　这三个人，共同给她编织了一张名为“家”的大网。他是一个好的父亲，但并不是一个好男人和好丈夫。
　　何南北慢慢地讲完，锅里的椰汁已经冷了，表面浮上一层凝结了的鸡油。
　　她说：“叶远澄问我要不要回叶家看看，我说不了吧，我早就以为我这辈子没什么亲人了，突然多出一大家子，感觉怪怪的。”
　　“这地球离了谁不也是照样转。多我一个少我一个，又有什么分别。”
　　童欢把香水盒放在一边，缓缓地笑了笑，只描了眉的脸上现出如稚童般的天真：“离了你的话，我的地球就不转了。”
　　没人不爱听情话，就算明知是假的又怎样？更何况是爱人的情话，杀伤力更甚。
　　何南北浅浅挑起一边嘴角。
　　The sun still rise， and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第五十四章
　　试镜的过程十分意外。从进去到出来不过十分钟， 快到柳然以为她早就被排除到面试名单之外， 毕竟这种恃才而骄的大牌子没什么不敢干的。
　　她心事重重地扯过童欢的袖子，逼她正眼看自己：“你怎么了啊？就算直接被挂掉也不用这样吧？不成就不成， 咱再找下一个机会，毕竟上一个season你走了那么多场，肯定会有……”
　　童欢忽然说：“我觉得我也太幸运了一点吧。”
　　她抬起脸来，纽约的薄薄细雨落到她发间，将她的话音模糊得如坠雾中：“John Baker也在。”
　　John Baker是蓝血主牌的新任设计总监，性格乖戾，很少面对公众镜头。柳然莫名其妙：“然后呢？”
　　“他给了我一份新的合约。”童欢将文件夹从托特包里抽出来，递给柳然；“我得缓缓。”
　　柳然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接过文件夹的手都在颤抖。她草草将新合约从上到下浏览了一遍，然后看向童欢。
　　“朋友， ”她十分笃定地说，“你要发达了。”
　　何南北不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儿的人， 却也差不多了。
　　杜梨兴冲冲地来她办公室， 让她请客。她正埋头选片子， 一脸懵逼：“怎么回事？不带这样敲诈的啊！”
　　眼看着她像是真不知道，杜梨讪讪道：“童欢拿下蓝血的广告约啦， 你不知道吗？”
　　“哈？”
　　杜梨将朋友圈给她看：“你看啊， 她两个小时之前发的朋友圈。”
　　照片里的童欢一身蓝白，十分素净；落到何南北眼里，却是万千色彩，齐聚一处。
　　她细细将配文读了两遍， 笑了：“Baker也真是厉害，用新人，不怕砸了牌子。”
　　“就算砸了也跟童欢没关系，是他识人不清。”杜梨欢天喜地，着实替童欢开心：“怎么，要不要让童欢跟他们聊聊，让我们承拍一点副牌的片子？”
　　“势利眼。”何南北一扯嘴角：“吃什么？选饭店吧。”
　　“对了，”她略微一顿，“帮我订张机票吧，去她哪里的。”
　　“好，”对方问她，“要什么时候的？”
　　“越快越好。”
　　她已经等不及了，她要去见她的姑娘。  。
　　在公寓的健身房结束每日的例行运动之后，童欢按下回家的电梯。
　　眼看着电梯的楼层数渐渐上升，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跳得越来越快，就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物。
　　她短暂地怔了一下，或许是太累了吧。
　　童欢回到家里，正打算给自己倒杯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有几样东西的位置被改了。
　　她心事重重地向前走了几步，何南北突然从沙发背后蹦出来，一把抱住她：“Surprise！”
　　体温、重量，还有她身上的香气，都是真的。童欢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你要来？”
　　搞突然袭击这一套，不怕把她吓出心脏病？
　　“这才叫惊喜啊。”何南北满不在乎，笑意盈盈道：“我忙着选片，这事儿还是杜梨告诉我的。”
　　“你啊，”她捧起童欢的脸，轻轻啄下一吻，如同叹息：“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这可是她自己送上来的。童欢顺势将她整个人拉到自己怀里，好好亲个够。
　　两人尚未厮磨完，一个语音请求突兀地弹到了童欢的手机上。
　　“谁啊……”何南北咕哝着，抱着抱枕倒在沙发上：“你快接。”
　　童欢望向来电者的名字，眉头蹙了起来。
　　“……喂？”
　　“欢哥，”吴炎叹了口气，很直白地告诉她：“阿姨病危了，你得回来，无论你在干什么，你都得回来。”
　　“他让你回来。”
　　童欢撂下电话，戳了戳倒在沙发上的何南北：“走吧，回海城。”
　　何南北目瞪口呆：“什么？”
　　我刚刚花十几个小时飞过来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我妈快不行了。”
　　机翼划破云层，降在海城机场。
　　童欢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何南北觑她样子，出言安慰：“别想那么多，只要人还在，就总有机会。”
　　“我知道，”童欢很温柔地笑了笑：“幸亏有你陪着我。”
　　天哪。
　　尽管这个想法很不合时宜，但何南北还是在想，她怎么这么好看。
　　“我家里人会来接我，我跟他们说我有个朋友跟我一起……”童欢组织了一下措辞，一双黑眸里满是忧虑：“你要是见到他们，别说话就好。”
　　“别啊，我得对我未来老丈人行个好吧？”何南北有点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说，童欢也不向她解释，径直拖着箱子向前走，然后——
　　停在一辆保时捷911旁边。
　　何南北内心的第一想法是：走错了吧？
　　熟人从主驾驶位上下来，冲何南北得体一颔首，接过童欢手里的箱子甩进车里，晃得整个车都微微颤了颤。
　　“好久不见。”
　　她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是当时一起吃过饭的那位，口天吴，双火炎。
　　何南北早就看出对方家底不薄，却没想到如此超出她想象。能这么毫不在乎地对待这辆车的人，她是真没见过几个。
　　童欢习以为常地拉开车门坐进去：“去哪？我家，还是疗养院？”
　　吴炎：“直接去疗养院。”
　　童欢又问：“都在吗？”
　　“都在。”
　　童欢不说话了，好像不太开心。
　　“那，”她终于开口，打破了车内微妙的静谧：“要让南北先去宾馆吗？”
　　何南北一直知趣地没参与对话，到这儿，她愣了愣：“以朋友的身份也不行吗？”
　　童欢欲言又止，倒是吴炎给了她回答：“不用了，老爷子什么都清楚。”
　　“他什么都清楚又不代表他什么都能接受。”
　　“你怎么不明白呢？”吴炎踩下刹车，从后视镜望向童欢：“他能让我叫你回来，本身就是服软。”
　　“无论你带不带她，都是一样。”
　　“不是……”何南北觉得自己脑子快转不过来了：“你们两个在这儿说什么呢？打哑谜呢？能不能说点人话啊？”
　　“一会你就知道了。”吴炎说。
　　同机场一样，疗养院也在郊外，所以何南北这趟车并没有坐很久。
　　这座白色建筑群十分漂亮，由一栋栋两层小楼组成，静默地向来者们传达一个消息：能住在这里边的人，都很有钱。
　　何南北和童欢跟着吴炎七拐八绕，走了半天才到地方。这座在园区最中央的小楼有绿叶掩映，交相之下显得特别清静和优雅。
　　客厅里并没什么人。吴炎似是看出来二人疑惑，解释道：“人都在二楼，跟我上去吧。”
　　二楼走廊尽头的大房间里，两个护工正在病床边忙着，吴炎径直走到背手站在窗边的男人背后，恭敬地叫了声“童叔叔”。
　　这应该就是童欢的父亲了吧，何南北想。
　　“回来了吗？”
　　吴炎说：“回来了，两个人一起回来的。”
　　“让她们母女两个好好待一会。”男人转过身来，锐利的眼神看向何南北：“我们谈谈。”
　　吴炎给何南北递了个眼神，意思是“你自求多福”。
　　何南北正准备跟对方走，半跪在病床前的童欢突然站了起来，态度执拗：“我要跟她一起。”
　　童父开口，屋内气氛瞬间降到冰点：“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别让我生气。”
　　“小吴，”离开之前，他又说：“看好她。”
　　童父今年五十多岁，却完全没有中年人的懒散气，连烫好的衬衣领子都在散发着精干的意味。何南北没怎么跟这样的人打过交道，谨慎地等着对方开口。
　　他眯着眼看了她一会，确认道：“你就是她的小女朋友。”
　　“对。”
　　“不缺钱。”
　　“对。”
　　“奶奶刚死，亲爹早死，跟亲妈关系不好，没什么亲人了。”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何南北来不及细想，就听见对方嗤笑一声：“你没什么软肋，就连把你的公司端了，你也能凭自己的本事混口饭吃，大不了出国。”
　　这种像审问犯人似的语气让何南北感到有些不适。
　　她可以接受对方一上来就破口大骂，指责她带坏了自家女儿，或者像霸道总裁剧里演的一样，给她五百万，让她离开童欢，但不能接受这样仿佛毫不在意却又字字诛心的盘问。
　　“您说这些是为什么呢？”何南北问：“威胁我吗？”
　　“我没有威胁你，我拿什么威胁你？”童父说：“我是在给你分析你现在的处境。”
　　“不用劳烦，这些我自己很清楚。”
　　童父很感兴趣：“清楚吗？来，你倒是说说，你清楚什么？”
　　“我清楚，”何南北毫不心虚地直视回去，“童欢是我想要用一辈子去陪伴的人。”
　　令她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笑了笑：“那就好办了。”
　　“既然你喜欢她，我就砍了她的翅膀，拔了她的毛，让她再也飞不起来。”
　　“那样的话，”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番话，他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整理自己的袖口：“你还敢说要陪她一辈子吗？”
　　

第五十五章
　　何南北沉默下来。
　　“我就知道。”童父索然无味地哼了一声：“连大话也不敢说。”
　　“最好你这辈子都不要跟童欢再见面。”
　　“不是这样的。”她终于出声。
　　不是因为她不敢， 而是因为她实在不能理解， 为什么会有人能在自己的女儿身上用这种比喻。
　　孩子不是心头肉吗？就连她那个不靠谱的母亲，提及她的时候也会颇自满地说一句：“何南北啊， 她现在……”
　　“如果要让我陪着受伤的她，我更愿意远远地看着完整的她。失去我是暂时的，她总有可能找到比我对她更好的人。”
　　“可如果她自己先被击垮了，那就什么都没了，”何南北轻轻地重复了一遍，“什么都没了。”
　　“我比她大很多，比她见过更多的世面，我知道，我也赞同，这世界上没有什么非谁不可的感情。可倘若机会都摆在我面前了却不尝试， 那也太辜负老天爷和她了。”
　　“她已经是个有自主选择能力的成年人，您应该尊重她自己的决定。”
　　“你说得很有道理， ”童父点头， 淡淡反问：“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可以说， 我也可以不听。”他眼神投向下楼的楼梯：“剩下的请你自便。”
　　何南北望着他，不急不徐地开口：“女儿跟你关系不好， 你表面上装作不在意， 内心其实十分挫败。”
　　“其实你并不在意她的性取向，你关心的是你失去了对她的掌控权。”
　　今天所见，验证了她的猜想。童欢并不是什么流落于民间的蒙尘明珠，她从出生开始， 就注定是要被镶在皇冠上的。
　　她很少在她面前提及自己的家庭，实在不得不说的时候，就用一两句词不达意的话草草带过。
　　那样坚决的态度，几乎可以说是……抗拒。
　　童父皱了皱眉，怒极反笑，大声呵斥她：“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
　　“无礼！”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如此清脆，暂且给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画下休止符：“来人是客，这句话我没教过你么？”
　　何南北回头，看见一位白发老人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你先走，”他对何南北说，“我得跟她爸爸谈谈。”
　　这……是什么情况？虽然她还没搞清楚，但是身体已经先她一步做出选择，吓得转身就走。
　　何南北脚步僵硬，差点顺拐。要跟童欢她爸谈谈的人，应该是她爷爷吧。她跟她爷爷，挺熟的，是那种“我认识人家但是人家不认识我”的熟，毕竟她每个星期都能在国家电视台的政事版新闻播送里看见老人家。  。
　　童欢见到她，飞奔过来，将她从上到下看了个遍。
　　“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何南北摇了摇头，这不是她现在正在想的事。她看向童欢，意有所指：“你爷爷……”
　　童欢哦了一声：“……他老人家还有点名气。”
　　何南北脑海里飘过无数弹幕，其中最明显的一条是“不小心把某某领导人的孙女搞到手了怎么办？
　　想哭，想流泪，想静静。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童欢：“早告诉你，你是不是就不跟我在一起了？”
　　“不，”何南北缓缓摇头，“早告诉我，我还能抽时间去学学散打，抗揍。房间里面怎么样了？”
　　“呼吸机维持，就连我看了一会之后也被赶出来了，说是病人需要静养。”
　　说是疗养院，这里其实是一家高精尖仪器齐备、人员配置也极为到位的私人医院。
　　她们目前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祈祷。
　　吴炎有事先走，这里暂且只有她们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过了一会，何南北握住她的手：“你跟你爸关系不好。”
　　童欢低下眼：“我早就习惯了，他一直想要个儿子。”停了停，她又问何南北：“你说他会同意吗？”
　　“他不同意我们就不在一起了吗？”
　　“倒也是。”童欢低头看了会手机，像是突发奇想一样地对她说：“要不我们先偷偷去拉斯维加斯结个婚吧？”
　　何南北被逗笑：“这也太仓促了。况且……”
　　她蓦地严肃起来：“你想跟我结婚吗？”
　　童欢答得毫不犹豫：“嗯。”
　　“真的想？”
　　“嗯。”
　　“确定想？”
　　“嗯。”
　　何南北满意地拍拍手，一秒回到刚刚轻松的模样：“很好，很有求生欲。”
　　“那，”童欢黑白分明的眼望向她，深深望进她心底，将同样的问句反抛回去：“你想跟我结婚吗？”
　　“我很想，”何南北说：“但不是现在。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一个都还没有，怎么敢让你过来？”
　　“醒醒吧你，”童欢无语，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一下她的脑门：“大清都亡了，你还在想这些。”
　　“我要等你家里人的同意，无论等多久。”何南北郑重地道：“我没有在我父母身上见识到幸福婚姻的样子，但我无论怎么样都想让你幸福，至少让你不后悔跟我在一起。”
　　就在这时，家长们下来了。
　　爷爷笑眯眯地对童欢说：“这么多年以来你头一次回家，晚上就在这里吃个饭吧。”
　　“至于小何，不嫌弃的话也一起来吧。”
　　何南北：？
　　童欢：？
　　……什么鬼？说好的阻力呢？
　　有便宜不占是傻子，何南北当即满口答应下来：“好好好！”
　　因为保姆的手艺不错，这顿饭吃得很香，是字面意义上的香。
　　气氛就平平，没有那种她想象中其乐融融和睦相处的样子。倒也难怪，童欢在外漂泊那么久，她一个生人，再加上她们俩的关系，要是真能和睦相处那才见鬼。
　　童父一直脸色不好，心不在焉地扒了几口饭就走了。酒过三巡，爷爷问童欢：“在国外，一个人，害不害怕？”
　　“不害怕，”童欢摇头，“习惯了。”
　　“你爸之前说要放你一个人出去闯，其实一直暗中照拂着你，要不然早就把你抓回来了。你妈病了这么久，他性子也慢慢被磨平了，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样子。”
　　“今天下午我跟他谈过了，”迎着童欢愕然的眼神，爷爷说：“你也大了，让你自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我们这帮老头子老太太是管不了了。”
　　“你愿意干什么，愿意跟谁结婚，要几个孩子，我们都不管了，你想怎样就怎样。”
　　“天也不早了，该休息了。”爷爷望了望窗外月色，扔下已经陷入呆傻状态的两人，自顾自地上楼去了。
　　……如坠梦中。  。
　　卢浮宫的秀场里，童欢一边任由化妆师摆弄，一边抽出空来接受采访。
　　“成为超模后，你的生活发生了什么改变？”
　　她闭着眼，乖顺地说：“工作变得很多，很忙，还有，很长时间里都见不到我的恋人，我很想她。”
　　时间流逝，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拍个封面都会很开心激动的童欢了。现在的她，多项代言傍身，名列Fantastic model排行榜的前三，是品牌和设计师争相捧在手心里的苹果。
　　记者很感兴趣：“你早就表明你正在恋爱中，但是一直没有公布对方的身份，打算什么时候公布呢？”
　　“时候到了，自然就会公布。”
　　何南北伸手关掉播放器，转头问正在看手机的童欢：“那什么时候才到时候呢？”
　　“看你啊。”童欢放下手机，翻了个身过来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肩窝里蹭了蹭：“你想什么时候到，就什么时……”
　　话音未落，她和床就被一个深吻黏住：“我想了。”
　　一个星期后。
　　@童欢Ida： Married， with a cat and a dog， and my forever lov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