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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直女就那么香吗
　　作者：何仙咕
　　简介：
　　#田园日常，乡村爱情
　　又名《荷塘月色》
　　情场失意，事业崩溃，沈新月累觉不爱，打包行李回老家，破房子捯饬捯饬准备开客栈，平静度过下半生。
　　到家第一天，屋里水管爆了，外婆努嘴，“隔壁找江师傅。”
　　江师傅来的时候给她发了根烟，沈新月谢绝，江师傅顺手扔进垃圾桶，“我也不抽，做泥瓦的小曹给的。”
　　江有盈看起来确实是会抽烟的那种女人，穿一身蓝白格棉布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长发随意盘在脑后，额前自然垂下一缕，遮挡了那双泠泠的眼。
　　开五金店，也做建材生意，会修家里的所有，江有盈强大、冷静，不失温柔，有时还挺幽默。
　　可惜是直女。
　　倒也没什么可惜的，沈新月告诫自己，别在女人身上栽跟头了。
　　江有盈也专门强调过，她“特别洁身自好”。
　　*
　　转折是酒。
　　酒这东西确实误事，也让沈新月看到女强人柔软的一面。
　　江有盈会紧张，会求饶，会哭，那双生活中精通一切的手，也有茫然无措的时候，如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指骨缠绕着她的长发。
　　不可避免沉沦时，某天江有盈上初中的女儿突然出现在眼前，发出灵魂三联问：“你是谁？怎么在我妈房里？你们什么关系？”
　　沈新月电联挚友，寻求解法。对方恨铁不成钢，“直女就那么香吗？拜托你清醒一点！”
　　冷静下来，沈新月回味，“确实还怪、怪香的。”
　　*
　　总觉得开始不够正式，沈新月精心准备了一场告白仪式，谁知人家翻脸不认人，一句“不合适”，撂下满桌鲜花蛋糕，转身潇洒走人。
　　被直女睡被直女甩是我的命运我了解，沈新月“哈哈”一笑，“没关系。”我习惯了。
　　沈新月这人确实挺豁达，前任分手还可以做朋友，生活逐渐步入正轨，邀请朋友们来玩，一张烈焰红唇贴近她耳根，问这匹好马，“要不要尝一口回头草。”
　　“麻烦让让。”江师傅提着扳手过来插队，“检查水管。”
　　#江师傅丧偶多年
　　#年龄30＋
　　内容标签：年下近水楼台田园甜文日常
　　主角：沈新月、江有盈
　　配角：扳手铁钳
　　其它：沈新月，江有盈
　　一句话简介：情迷俏寡妇
　　立意：以实待人，非惟益人，益已尤人


第1章 
　　今日立春。
　　出发前是凌晨，沈新月坐在火车站候车大厅时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翻篇了。
　　人生踏入新征程，从前的那个自己不要了，她将破茧重生，脱胎换骨。
　　一下火车，发现钱包被偷。
　　钱包里是她仅有的两千块钱现金，走的时候前女友专门取给她的。
　　她银行卡被冻结，各种网络支付手段受限，电子货币时代，几年没摸到过真钱，当时还有点不习惯，说“感觉好陌生啊”。
　　一语成谶，眼下她的钱真的跟她形同陌路，这满大街人来人往，揣在不知道谁兜里。
　　说不要的是从前的自己，不是钱！
　　要搁去年这个时候，两千块对沈新月来说不过是毛毛雨。
　　一顿饭钱、酒钱，几条烟钱，动动手指，面容“叮”一声，眨眨眼就花出去。
　　现在是她浑身上下全部家当。
　　唯一共同点，是眨眼。
　　眨眼就没了。
　　更要命，她下火车的时候根本没发现这事。
　　路口打车，跟司机师傅掰头半天，终于商量好价钱回村，快到收费站，师傅说加油站加个气，她去便利店买水的时候才发现钱包失踪。
　　沈新月以前喜欢在外面装大款，姐姐妹妹的，都习惯从她身上顺点什么走，做老赖有一阵，起初也不习惯，但实在架不住荷包空空，现在要她把脸抹了揣兜里求人，也不难。
　　水已经喝了大半，她说：“您好，请问这个可以送我吗？”
　　店里收银抬头看她。
　　“是这样的，我现在是一名失信被执行人员，就是你们俗称的老赖。我银行卡被冻结，手机支付不了，当然就算可以支付我也没钱，但我有现金，可我刚才发现钱包好像被偷了，应该是在火车上我睡着的时候……”
　　她说的都是真事，言辞恳切，表情真挚，但因语速太过流利，一点丢钱包的惊慌失措感也没有，使人疑心。
　　骗子吧。
　　看她穿着又不像。
　　早春天气，利索棕色小皮衣，牛仔裤搭一双长筒靴，黑框墨镜，毛茸茸的豹纹鲨鱼夹随意将长发抓起，肩上挎个亮皮小包，人细细直直的一条，又精神又漂亮……
　　更像骗子了怎么回事，还是那种可以骗到你倾家荡产，气到连夜做一百页pdf文件的高级杀猪盘。
　　收银是个看着四十出头的大姨，把她从上到下扫了好几遍。
　　“三块都没有？”
　　沈新月低头看了眼，她真讲究，都成老赖了，还喝的水中贵族。
　　“对不起，我应该拿两块那个。”
　　钱没有，她刚才排队等结账的时候找遍了。
　　“一分没有。”
　　她理直气壮站在那，理所当然觉得会有人站出来帮她。
　　沈新月一直是个挺大方的人，借钱给朋友做生意，资助小孩上学，救助流浪猫狗，蚂蚁森林里还种了五棵梭梭树。
　　也没刻意去做，多是机缘巧合，顺手就给办了，反正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做善事有福报吧，沈新月后面站出来个年轻女孩，越过她走到收银面前，“我帮她给。”
　　“谢谢谢谢。”沈新月双手合十，感激不尽，“要不加个联系方式，我回头把钱转给您。”
　　“不用。”对方摆手。
　　沈新月把包上挂的小财神摘下来递过去，“那这个送您，祝您心想事成，财运亨通。”
　　对方接过，冲她笑一下，“借你吉言。”
　　看！
　　沈新月走出便利店，天气晴朗，阳光明媚，身无分文有什么大不了！
　　经历过员工拉横幅讨薪，银行上门催债，法院起诉，律师谈判等等一系列后，这世上的事，除了死，都没什么大不了。
　　回到车上，她留了个心眼，没说钱包的事，车加够气继续上路，期间她一直在努力尝试联系外婆。
　　老太太一个人住在古村里的老房子，她妈原本是给买了个老人机的，但老太太经常忘充电。
　　后来换了座机，仍十打九不通。
　　昨晚在火车上，老太太主动回电，两人还驴唇不对马嘴聊了几句，现在直接断线，说无法接通。
　　不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沈新月双手抱胸，闭目养神。为省钱买的硬座票，一路屁股都坐瘪了，现在好，省下的钱全拿给别人享受。
　　所以人生呐，还是得及时行乐。
　　心里乱七八糟一堆感慨，她后来昏昏沉沉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混沌中耳边“砰”一声巨响，车身摇晃几下，她猛地睁开眼，身体失重的瞬间被后排安全带狠狠拽回来。
　　有十几秒，沈新月惊恐睁大眼，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真以为自己死了。
　　前排司机狂喷脏话，她回过神，几个模糊的字眼中分辨出，似乎路上有铁钉扎破了车胎才导致这场事故。
　　迅速有了反应，解开安全带，沈新月拉开车门跳下去。
　　一脚踩空，跌进泥地。
　　“沼泽！沼泽！”
　　她惊慌失措，挥动四肢乱刨，连喊带叫，“救命啊，救救我！”
　　一抬头，面前站个黝黑的老汉，长裤挽到膝盖，半截小腿陷泡在泥水中，手里攥一把青翠的秧苗。
　　老汉铁钳一般的手掌掐住她胳膊，把她提起来拽到马路边。
　　晴空如洗，丝缕云絮也瞧不见，远山苍翠，近处农人忙耕，几棵老树长在田坎边，白的粉的花艳艳。
　　二月间，好春光。
　　显得田里那辆出租车特别扎眼。
　　沈新月长靴进了水，半边身子被泥染，司机从车上下来，她身边走过，叉腰左转右转，想找到罪魁祸首。
　　真有人捣乱，修车铺子应该就在不远处。
　　左边是水田，右边也是水田。
　　前方是笔直的沥青路，还有水田，身后也是路，以及水田。
　　他认命了，路边一坐，联系道路救援公司叫拖车。
　　“你把车钱给我，还有过路费，现在这个情况不用我多说，剩下的路你自己想办法走吧。”
　　沈新月一直是个诚实的人。
　　“我没有钱。”
　　司机师傅扭头看向她，目光满是惊疑。
　　她急忙跳起，“你听我解释！”
　　沈新月把便利店里那番话重复了一遍。
　　“我寻思着，等到家找外婆要钱付你车费的。”
　　可……
　　她环顾，四处都是水田，她的家在哪里。
　　试图安抚，她紧接着道：“我开公司倒闭，被员工追债，好不容易凑钱支付了薪水，房贷逾期，房子被法院收走，无家可归上征信黑名单，转了三趟绿皮火车才回到老家，结果下车就发现钱包被偷，现在好狼狈坐在路边，是不是比你惨多了。”
　　司机师傅面无表情看着她，“关我什么事。”
　　“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一点，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沈新月两根食指虚点在唇边，勾画上扬，“笑一笑，没什么大不了。”
　　司机师傅说：“我要钱。”
　　沈新月想了想，去摘脖子上的项链，“这个送你，铂金的，你有老婆吗？”
　　“没有。”他回答。
　　好吧。
　　沈新月把项链戴回去，“其实铂金也值点钱。”
　　他说：“我要现金。”
　　沈新月不知道该拿什么抵债了，手机是不可能的，她还得联系外婆。保险柜里的黄金首饰，早就典当还债。
　　老话说虱子多了不怕痒，但眼下这种局面，她心里还真有点过意不去。
　　两人坐在路边，望天发呆。
　　江有盈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老远就“突突突”，开一辆大红色电三轮，戴草帽，蓝白的衬衫鼓起，额角一缕碎发飞扬在风中，从旁经过时漫不经心投来一瞥，细而长的眼天生看谁都不惯。
　　视线跟随，沈新月脖子扭到底了，身子拧过去。
　　那辆红色电三轮停在路边，然后开始倒车。
　　沈新月站起来拍拍屁股，摸到一手的稀泥。
　　穿蓝白格棉布衬衫戴草帽的女人四肢修长，优越舞者比例，气质也如同一位清冷脱俗的文艺工作者。
　　走近，沈新月看清她帽檐下的脸。
　　浓眉，眼皮薄薄，内双压得睫毛低低往下走，看人有点提不起精神的样子，鼻梁窄高，唇峰清晰，略带攻击性。
　　整张脸瘦瘦窄窄，是有点寡相的女人，一种死老公的美。
　　她皱眉思索，片刻后启唇。
　　“娇嘟嘟。”
　　沈新月跳起，“你怎么知道我小名！”
　　她没回，撩起眼皮大致一扫，眼下情况了然，只问：“行李呢。”
　　“你们认识？”
　　司机起身踩灭烟头，“太好了，她没钱付车费，说钱包被偷，你替她给吧。”
　　这是外婆派来接她的？沈新月踌躇间，司机回车上取她的行李箱，还有点拎不动，叫了旁边老汉帮忙。
　　三十四寸超大行李箱，大腿高，差不多一人重，死老公女人单手接过，推行至电三轮边，弯腰双手提起，一股巧劲儿给悠上去。
　　她回到田坎边，利索扫码付款，草帽半遮着脸，沈新月只看到个下巴尖，日光下斜划出一道雪白的线。
　　“走。”
　　沈新月两边来回看，“一开始确实说的二百，可还没到地方呢，姐你怎么都不杀杀价。”
　　死老公女人坐上电三轮，“那是你的钱，不是我的钱。”
　　沈新月愣了下，本能答：“我没钱。”
　　她回头，脸抬高，样子拽得，“你不会以为不用还了吧。”
　　知道她小名，大马路上把她认出来，必然跟她关系匪浅。
　　可沈新月一点印象也没有，“您贵姓。”
　　对面理都不理，“赶紧上车。”
　　沈新月挨去她身边，她摘了手套，细长手指点戳在人肩窝，“后边去。”
　　“后面怎么坐嘛！”沈新月跺脚。
　　“撒娇也没用。”她慢条斯理，劳保手套戴出来一股烹人大师汉尼拔味道。
　　后面车斗没遮阳，沈新月拽了下她衣角，“姐姐——”
　　也知道自己屁股沾了泥，“我到时候给你擦干净不就好了。”
　　对面眉头一拧，“果然。”
　　“果然什么？”沈新月好奇追问。
　　“你外婆说你是女同性恋。”
　　她一本正经，“保持距离，不要喜欢上我。”
　　“哈？”白眼翻上天，沈新月扭屁股就走。
　　神经！


第2章 
　　谁喜欢你啊。
　　我真服了。
　　“姐姐。”沈新月手撑在电三轮前面雨棚支架，好无奈，“我是喜欢女人，但不代表我喜欢所有女人，这世上那么多人，我见一个爱一个，爱得过来吗？您多虑了，真的。”
　　她靠坐在电三轮驾驶位，比人矮了大半截，摘去草帽整张脸露出，素净的，衬衫里面是件白色小背心，颈细长，没有配饰。
　　“那你一直盯着我看。”
　　不是调情，她声线平直，面上情绪淡淡，简单陈述事实。
　　“你开车过来，我想搭车，我看车的同时，当然也得看你。”
　　沈新月耸了下肩，摊手。蓝色清新，她发顶微乱，皮肤很白，脸颊有淡淡小块晒斑，像一片光影舞弄的雪地。
　　她笑了，眼半眯，音色变得甘润，“我说的是现在。”
　　“现在咋了？”沈新月疑惑眨眼。
　　“你说呢。”她手指敲击车把，歪了下头，饶有兴味勾起嘴角。
　　哦！沈新月后知后觉。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眼前只有你一个，我跟你说话当然得看着你，不然多没礼貌，我总不能把眼睛抠出来看自己吧……”
　　“好了。”她抬手打断，“不要再说了，后边去。”
　　“我只是怕你误会。”沈新月不再坚持，准备爬上车斗。
　　“理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说。
　　沈新月真服了，怎么有人能自恋成这样啊。
　　谁知她下半句紧跟，“我也挺愿意看你的，你长得像一个钱包。”
　　沈新月一条腿挂在后车斗围栏，一条腿踩地，卡那了。
　　什么形容？
　　以前也有人说她是钱包，是“是”，不是“像”。
　　骂她蠢，散财女那意思。她心里门清但嘴上不说什么，开心就好。钱而已。
　　后来出事，一帮王八蛋，连夜扛着飞机跑，生怕跟她扯上关系。
　　无所谓，沈新月清空通讯录列表，真正爱她的人，会选择重新添加好友。比如银行催收。
　　“我现在是个空钱包。”沈新月没好气。
　　“确实。”对面点头。
　　“你说我脑袋空空吗？”沈新月跳下地，重新站到她面前。
　　她微挑眉，“本来没往那方面想，你这么一说……”
　　不是，等等。
　　沈新月捂住自己一只眼睛，缓了几秒。
　　“姐姐，好姐姐。我不知道是不是外婆让你来接我的，还是在路上碰见，你好心决定载我一程，我真的感谢，万分感谢，但你干嘛老欺负我呢？我又没惹你。”
　　“你没见过钱包吗？”
　　她不慌不忙解释，“陈列在商场专柜，几个大写字母组成的奢侈品牌，在明亮的灯光下，一尘不染，走线整齐，用料考究还是手工制作。你给我的感觉，就是我描述的这样一个钱包。”
　　什么意思，夸我呐。沈新月撩了把额前的碎刘海，低头，墨镜耷拉到鼻梁，两只黑眼珠躲在后面呆呆往上看。
　　她继续慢条斯理，“你说你没钱，连车费都付不起，可不就是空钱包。”
　　“我这番话，有什么问题。”她笑眯眯的。
　　没问题，特别好。沈新月尴尬抓脸，转移话题，“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随即自报家门，“新月就是初一的月亮，我是初一晚上生的，我外婆说她从产房出来，站在医院走廊透气，看见窗外一轮弯月，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江有盈。”她回答说：“跟你恰恰相反，我是一轮满月。”
　　她姓江，没说后面是哪两个字，但沈新月一下就知道了。
　　新月，有盈。
　　“真有趣！”沈新月合掌，“真巧。”
　　“你也很有趣。”江有盈夸她。
　　紧接着话锋一转，“至于刚才说的‘喜欢’，一个小幽默，送给你。”
　　沈新月配合“哈哈”几声，幽默，真幽默。
　　江有盈坐直身体，面向前方，“上路了。”
　　“那我能坐前……”
　　沈新月话没讲完，江有盈再次打断，“后边去。”
　　明明是满月，却比弯刀还利。
　　沈新月认命爬上后座，倚着自己的大行李箱。
　　早春的天空笼一层朦胧的云纱，不算透亮，她摘了墨镜，仰头大喝一口气，风从身后来，碎发遮挡视线，产生一种奇妙的时光倒流感。
　　家越来越近，她越来越小，手脚似乎变得短短，心口却满满，好像才跟外婆去镇上赶集回来，买了好多零食和玩具，晚上跟小伙伴约好去田里抓泥鳅。
　　房子被银行收走那天，她坐在楼下小区花坛，天特别冷，下毛毛雪，没觉得多难受，只是饿，想吃外婆做的烤红薯。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那些糟心的人和事。
　　所以这一路心情还算不错。
　　钱包被偷意味什么呢，不属于她的，一毛都带不走。
　　“姐。”沈新月跪在车后斗里面一块胶皮垫子上，半截身子探过去。
　　“是我外婆让你来的吗？她最近过得怎么样，身体还好吧，我们小时候见过吗？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呢，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小名啊。”
　　江有盈没来得及出声，沈新月开始自问自答。
　　“我在火车上跟她通电话来着，她有点耳背，但声音中气十足的，我妈每年带她去市里体检，感觉应该还不错。你不像本地人，我小时候真没见过，你应该是外地来的。我外婆连我是女同性恋的事都告诉你了，她还是那么不见外。”
　　车在路边停下。
　　沈新月支着脑袋前后望，“怎么了怎么了？这地方应该没有交警吧，我们这样其实属于危险驾驶，抓到要罚款的！所以我真不是黏人，是担心安全问题。”
　　车把上挂个塑料袋，里面是江有盈在镇上买的红糖馒头，她取下来朝后面递过去，就一个字。
　　“吃。”
　　沈新月接过，叹了口气，“我确实饿了。”
　　继而欢呼，“谢谢姐姐！”
　　就这样还堵不上她的嘴，一面吃一面含糊着讲话。
　　“好多年没回来了，感觉还是有些变化的，但总体变化不大……可能是季节缘故，我以前只在暑假回来，那时候稻子都快成熟了，青黄的……”
　　说一半捶两下胸口，咽了馒头喘口大气，继续叨叨。
　　十几分钟车程，江有盈一句话不讲，直到小电三轮停在于秀兰家门口。
　　“到家了到家了！”沈新月跳下车，行李箱都来不及取，蹦跳进家门。
　　“外婆，外婆，我回来了——”
　　“你外婆在……”
　　江有盈抬了下手臂，“算了。”她对自己说。
　　沈新月楼上楼下找遍，没瞧见人，跑出大门，她行李箱搁门槛边上，江有盈和电三轮消失无踪。
　　她们家房子有一百多年了，期间修缮过几次，地基打得好，维护得也好，三合院上下两层，砖木结构，坐北朝南，院里两棵大树，古韵扑面而来，外婆每日清扫，又不觉萧条破败。
　　家里养了两只猫，一只狸白，一只橘白，并排蹲在屋檐下，跟她不熟，见人来，谨慎跑出几步，回头看，眨眼消失不见。
　　“没良心！”沈新月骂。
　　她每季度还专门买猫粮罐头寄过来呢。
　　堂屋正中一张供桌，供的祖宗牌位，电子蜡烛一年四季亮着，沈新月抓个柑橘解渴，行李箱就地打开，找身干净衣服出来躲门后面换。
　　她房间在楼上，行李箱太沉拖不动，东西一点点往上搬。
　　房间还是小时候的布局，外婆给她换了干净床褥，屋子里有洗衣液混合老木头味道。
　　下楼，堂屋里外婆的搪瓷缸端起，猛灌大半缸凉茶，她没什么烦心事的样子，甩手出门去。
　　古村里很多清末时代留下的老房子，听妈妈说政府修好了路，搞专线公交，准备圈起来收门票，好多房子已经租出去，村里还有咖啡店。
　　沈新月走到店门口对着小黑板研究半天，想起兜里没钱，哈哈两声走开了。
　　外婆在村口大树下跟几个老太太打牌，花白头发左右梳两条小辫，发尾缀两朵鹅黄色毛线花，人清瘦，穿件红毛衣，爱悔牌，人说她，也不知是真聋还是假聋，继续我行我素。
　　沈新月没出声，站她身后看，不懂牌，见老太太拧着眉毛特苦恼的样子，应是要输，拍拍她肩膀，喊一声“外婆”。
　　老太太猛一回头，攥住她手腕，“哎呀！我家嘟嘟回来了！”
　　牌一扔，拉着沈新月赶紧往家走，“我家嘟嘟回来了，改天再玩，拜拜。”
　　“于秀兰，不要脸！”后面不知道谁骂。
　　“嘟嘟你回来得正好呀！”外婆喜笑颜开，“差点又输钱了。”
　　沈新月挽着外婆胳膊，她长大了，跟小时候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外婆瘦瘦矮矮的，像个小女孩。
　　她仔细搀着，生怕老人家摔了，外婆倒不高兴，甩开她手，“别黏着，我还没老到那地步。”
　　不，沈新月就黏着，“家里电话怎么老也打不通，外婆你知道吗？我这一路可惊险了。”
　　她噼里啪啦讲了一大堆，老太太只问吃饭没。
　　“还是饿。”沈新月一路没怎么吃东西，绿皮火车上一股臭脚丫子味儿，她吃不下。
　　“我想洗个澡，然后吃东西，睡觉。”
　　她趴在桌上睡觉，醒来脚边一个人的脑袋，旁边大叔拿书包垫着，直接躺地上了，把她吓半死。
　　入夜后的绿皮火车是另一个世界，众生百态，悲喜交加。
　　沈新月满脸感慨，“外婆你知道吗？我悟了，这次真的悟了。”
　　“给你煮挂面。”外婆说：“再卧两个蛋。”
　　沈新月举手欢呼。


第3章 
　　脚下石板路数不清的鞋底子磨得锃光瓦亮，墙里桃枝探出，风吹，粉白花瓣掉落靠墙一排水沟，随流水远去了，像小孩偷溜出门玩。
　　快晌午，巷子里，听见人家户油锅滋滋爆响，很快香气飘出，卖蒸糕的门前支个小摊，蒸笼揭开，眼前迷一阵，热气扑得睫毛湿漉漉。
　　沈新月本来不算饿，这一路又馋得，外婆让她先买两个蒸糕垫垫肚子，她想了想摇头，“我能忍。”
　　“没钱呐。”外婆就要去掏兜。
　　确实没钱。
　　“可我只想吃外婆做的。”她弯腰靠在人肩膀撒娇，“外面东西我吃够了，以后都在家吃。”
　　外婆摸摸她手背，说“好好好”。
　　她们这地方的人，不是出远门，家里院门都不锁，从不需得当心小偷，反而要提防邻居。
　　门口一筐菜，沈新月“咦”了声，“我出门的时候还没有呢，谁送来的？”
　　“隔壁。”外婆指挥她把菜筐搬进东厢厨房，别叫太阳晒蔫了，里头捡把小白菜，挑几根葱。
　　“去洗吧，我给你做手擀面得了，洗完差不多能吃。”
　　沈新月答应一声，去楼上拿衣服。
　　老房子以前的卫生间是屋后面一个石棉瓦搭建的茅坑，热天招苍蝇，冷天冻屁股，沈新月大学跟几个同学创业，赚到的第一桶金就用来改造老宅，楼上楼下各添个卫生间。
　　只是大学毕业有六七年，热水器管道外露，发黄老化，里头加热管似乎也不咋灵光，花洒里的水时冷时热。
　　洗一半，朦胧间听得哪里“嗒”一声闷响，水彻底变凉。
　　取了花洒，抹去眼周泡沫，沈新月左右调试开关。
　　对这种老式的储水热水器，她一点不了解，东抠抠西抠抠，也不知触碰到哪里的开关，又听得一声“嗒”响，花洒管道从顶部脱落。
　　水管爆了，热水猛浇一头，她尖叫往后退，头撞在墙，凉水随即喷溅而出，沈新月吱哇乱叫着冲出卫生间。
　　跑一半想起来没穿衣服，回头拿浴巾胡乱裹了身子，她光脚跑去外面，厨房门口对着外婆又喊又跳。
　　外婆正揉面，两手白花花，横臂指了个方向，努嘴，“去隔壁！去隔壁找江师傅！”
　　沈新月转身就跑。
　　隔壁院子住的老太太姓陈，从她记事起就是一个人过，有个儿子倒是姓李，什么时候换成姓江的了。
　　沈新月没细想，院里扯着脖子喊：“江师傅！江师傅！”
　　东厢走出个人，蓝白格棉质衬衫，灰色工装裤，袖子挽到肘，长发随意捆扎在脑后，额前垂下一绺，脸瘦瘦的，皮肤很白。
　　她啊。
　　沈新月僵在那，一时忘了自己干什么来的。
　　“水管爆了？”江有盈手里掐的一把青菜苗放回去，顺道关了火。
　　泡沫滴到眼睛里，沈新月低头，揪起浴巾擦了一把，“你怎么知道。”
　　回屋拿上工具箱，江有盈直接出了门。
　　人走出老远，沈新月才反应过来，小跑跟上，听见院里外婆跟她打招呼，那淡蓝的一抹转瞬消失在廊柱后。
　　“哎呦！作死啊你！”
　　外婆跑来，一个雪白的巴掌拍在她后肩膀，“衣服不穿到处跑，赶紧上楼，当心感冒。”
　　“你让我找江师傅的嘛。”沈新月嘟囔。
　　“行了你赶紧回屋，有江师傅在，什么都能解决。”外婆扭头进了厨房。
　　沈新月往卫生间方向狐疑瞅了眼，就这么信任这位江师傅。
　　她裹紧浴巾，门前探头探脑，见江师傅正弯腰在洗手台下面找水闸，鬼使神差脚步一转跟着挤进去。
　　水闸关了，浴室里终于安静下来，沈新月满头白泡，像个小雪人，“你就是江师傅啊，我还以为是个大叔呢。”
　　“你跟来干什么？”
　　江有盈回头看她一眼，弯腰捡起地上花洒管道，“刻板印象，师傅这词儿又不是男人专属。”
　　“楼上那个不能洗澡，我家只有一个洗澡间。”沈新月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那麻烦问问江师傅，这个好久能修好。”
　　江有盈没说话，在那捣鼓，过了半分钟，摇头，“你去我家洗吧，管子坏了，得换新的。”
　　早春天气还有点凉，她身上沾了水，冻得直发抖，还傻站着不动，嘴里嘀嘀咕咕，“怎么会坏呢。”
　　“坏了就是坏了，老化了，陈旧了，这是自然现象。”
　　江有盈伸手在她面前晃晃，“你怎么回事，不冷啊，傻了？”
　　“冷。”沈新月点头，瘪了下嘴，“可为什么会坏呢。”
　　为什么呢，公司坏了，人坏了，房子坏了，车坏了，现在连热水器也坏了。
　　这一路她就没遇见过一件好事，她表现得挺乐观，在便利店跟人乞讨，跟出租车司机讨价还价……
　　摸爬滚打，满身泥浆，好不容易到家，连个热水澡都洗不成。
　　“我就是不明白，到底怎么了。”
　　话音落，她眼泪跟着掉，脚底不知道硌哪儿了，生疼。
　　冷空气是针，扎刺身体每一个毛孔，沈新月双手捂住脸，仅一面之缘的陌生人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明白啊，不明白，怎么就变这样了，我很努力，还是把日子过得一团稀烂……”
　　浴巾掉地，她浑然不觉。
　　眼皮一跳，江有盈偏过脸。
　　沈新月呜呜哇哇，没完没了，外婆老远听见，一路呼喊着奔来，她反手把卫生间门关上，反锁。
　　“嘟嘟啊，嘟嘟，你在里面吧。”外婆连连拍门，“我怎么听见你哭了。”
　　“我没哭，是跟江师傅说话呢，门锁坏了，江师傅在修。”沈新月尽量让语气轻松。
　　“我在。”江有盈喊了一嗓。
　　外婆放心了，“那你洗好快些出来吃饭，还有江师傅，小江一起啊。”
　　“好的阿婆。”江有盈又喊。
　　人走远，她把地上浴巾捡起来，披在沈新月肩膀，“多大事儿，去我家洗，东厢厨房隔壁就是。”
　　“你能明白我崩溃的点吗？”沈新月泪眼朦胧，被情绪裹挟。
　　她刚才还跑来跑去倒腾飞快，现在两条腿像绑了沙袋，沉甸甸挪不动步。
　　“我现在一分钱没有，还欠银行一屁股债，本来，本来是有两千块钱的，打算用很久，结果在火车上被人偷了。那是我前女友给我的，以前都是我给别人钱花，她去银行取钱的时候我真羞愧得想死，走的时候我说会还，不想跟她太多经济上牵扯，可*我拿什么还？”
　　江有盈垂手站在那，静静看着她。
　　“我知道啊，钱没了再挣，有什么大不了，千金散尽还复来，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我就是……”
　　她双手捂嘴，努力不发出声音，热的泪或许能短暂温暖身体。
　　江有盈回头把扳手放进工具箱，“你果然喜欢我，才第二次见面就脱光衣服在浴室勾引我，还在我面前哭。”
　　“啊？”沈新月瞬间止住泪。
　　“要我抱抱你吗？”江有盈面无表情继续说道。
　　浴巾擦脸，眼泪和头顶滴下来的白泡都擦干净，沈新月不哭了。
　　她拧眉，“你认真的？”
　　江有盈开始脱衣服。
　　“欸，不是，我没有！”沈新月连忙去开浴室门。
　　她一着急就容易乱，忘了先前把门反锁，两只手握着门把使劲拽。
　　不留神，浴巾再次滑落。
　　心里骂了句脏话，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难怪人家那么想，沈新月玲珑娇躯紧贴在门，想死的心都有了。
　　羽毛般轻柔的触感，江有盈的蓝白格衬衫落在肩膀，她偏过脸，发缝里觑，肩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很谨慎没有接触她的皮肤。
　　“胳膊。”江有盈吩咐。
　　她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魔力，沈新月乖乖扭正身体，任由她套上外衫，浴巾在腰间打个结。
　　狭小空间，鼻端湿冷冷，想打喷嚏，又不好意思，沈新月揉揉鼻子赶走。
　　“刚才那个也是你的小幽默吗？”
　　没应，江有盈探身拧开门锁，牵着她出去。
　　应该是捏。
　　隔一层衬衫布料，江有盈捏着她手腕，走到门口低头看了眼，又问：“你鞋呢？”
　　沈新月摇头，她忘了。
　　摇头是什么意思，江有盈不懂，也懒得深究，左脚踩着右脚鞋跟，脚下那双登山靴脱下来。
　　“穿。”
　　“弄脏了。”沈新月细声细气。
　　“你脚受伤了自己没感觉吗？”
　　江有盈示意她回头，卫生间地砖上几个大泥脚印，还有染血的一滩粉泡泡。
　　沈新月吸了下鼻子，“那你呢。”
　　“穿上。”江有盈命令。
　　沈新月低头依言照做，看发尾一颗小水珠掉在靴面，很快渗进去。
　　江有盈捏着她，穿白袜子的脚瘦瘦长长，每一步都稳扎落在青石板，她们出院子，右拐，走出十来米又进院子，江有盈轻推一把，沈新月进了东厢的卫生间。
　　“先洗着，我上楼给你拿衣服。”
　　她说完门合拢，临走不忘在墙壁拍一下，灯打开。
　　江有盈家应该刚装修完不久，浴室新中式风格，靠门盥洗台，有个隔断，里面是卫生间和洗澡间。
　　她走进去，脱了衬衫和鞋，浴巾解下丢去一边，热水浇淋身体，抱住自己结结实实打了个颤，还想哭，但心里已经没那么难受了。
　　江有盈很快去而复返，门响，沈新月吓了一大跳，听见她在外面说话，捂着心口，“我没锁。”
　　门开，一条胳膊伸进来，腕上戴一块银色细链女士手表，她把个帆布袋子扔进洗手槽，随后门合拢，外面敲两下，又叮嘱：“锁上。”
　　沈新月好奇去翻，一条白色睡裙，一件粉白格衬衫，一条擦身体的浴巾，甚至还有干发帽。
　　回到淋浴间，她压了几下沐浴露，抹在身体，冰冰的，香香的，是微苦带甜的橘子花味道。
　　冲水的时候，门又响，沈新月心一下提起，关了水捂紧自己，“谁？”
　　她忘了锁门！
　　“我。”江有盈咳嗽一声。
　　毫无防备，也不问她干什么来的，沈新月躲在门后，拉开条缝，湿漉漉的大眼睛望过去。
　　外面有男人说话的声音，江有盈背对她用身体堵着门，反手递来个塑料袋。
　　沈新月接过，里面是双拖鞋，也是粉红色，鞋面还有个大蝴蝶结。
　　把她当小孩打扮。
　　“你又没反锁。”江有盈回头，压低了嗓训，“想干什么？”
　　“我忘了。”沈新月吸鼻子，可怜巴巴的。
　　“什么都能忘，猪脑子你。”江有盈骂完门合拢，外面敲两下，直到确定门反锁后才离开。
　　沈新月拆了塑料袋，鞋上脚试，尺码正好。
　　她好细心哦。
　　洗完澡出来，沈新月左右看，刚才院里说话的那个男人似乎已经离开，江有盈不知道跟谁打电话，背身站立在院中树下，踩双凉拖鞋，一条腿蹬在树干。
　　脚底有道小口，走一步疼一步，沈新月慢慢挪去她身后。
　　她挂断电话，回头，“洗完了？”手里夹的烟递出去。
　　沈新月摇头，“我戒了。”
　　“我也不抽，做泥瓦的小曹给的。”江有盈烟掰断扔进垃圾桶，“走吧，去吃饭，你外婆刚才就来喊过一道。”
　　顿了顿，回头补充，“这件衬衫你穿着挺好看，送你了，颜色不适合我，太嫩。”
　　“刚才院子里说话的那个人呢？”沈新月瞄她一眼，习惯性勾了下头发，手摸空，才想起头发包在毛巾帽里。
　　“我还以为是你那谁呢。”


第4章 
　　“陈阿婆呢？”沈新月站院里探头探脑，“还有李致远。”
　　洗澡的时候她全想起来了，隔壁住的陈阿婆和李致远，祖孙关系，陈阿婆比外婆大几岁，外公还在的时候，外婆喊隔壁陈阿婆老寡妇，后来外公走了，陈阿婆回击，喊外婆二号——老寡妇二号。
　　李致远高高瘦瘦的，戴个眼镜，小时候喜欢看书，性格安静，经常辅导她写作业。
　　就记得这些，她大学毕业后一直忙工作，不常回来。
　　来了也是缩在躺椅玩手机，饭桌上妈妈跟外婆的聊天内容完全不感兴趣。东家长西家短，关她毛事。
　　江有盈进厨房拿了两听可乐，“走吧。”
　　“你自己在家啊。”沈新月跟屁虫，天生自来熟，“你别的家人呢？”
　　她小时候没见过这人，听口音也不像本地的，猜想八成是前几年才从外地迁居到秀坪村。
　　这位江师傅却不知是真没听见，还是装听不见，擦着她肩膀直接走了。
　　进院，外婆正好端着面碗出来，小桌边招呼她们吃。
　　“还拿了可乐！”老太太开心一合掌，“我也要喝。”
　　“咱俩分。”江有盈自己去厨房拿个玻璃杯，脚尖勾张小板凳过来，“碳酸饮料喝多你胃受不了。”
　　“行吧，一半就一半。”外婆把面碗搁她面前。
　　“这个热水器不行，太老了，干脆换新吧，换个燃气的，现在村里通燃气，家家都用燃气了，便宜又方便。”
　　江有盈把面拌好还回去，端来新的一碗接着拌。
　　外婆紧挨她坐下，“行，你安排，到时候多少钱我转给你。”
　　抬头才看向沈新月，“嘟嘟洗完澡回来了，没冻着吧。”
　　“才想起我。”沈新月不满嘟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您亲外孙女。”
　　“远亲不如近邻，听说过没。”
　　外婆探身，屈指敲了下她脑门，“一个两个，连过年也不回家，留老太太我独守空房还好意思说，这几年多亏人家江师傅。”
　　“那隔壁原本的人呢？”沈新月贼心不死。
　　江有盈面上没什么动静，手一抬，筷子掉地。
　　她温温柔柔的，“嘟嘟，可以帮我重新拿双筷子吗？”
　　“没问题啊。”沈新月立即起身。
　　江有盈回头又压低了嗓，“阿婆，昨晚那腊肠还剩得有吧，我想吃。”
　　“你不说我都忘了。”外婆起身去给她热。
　　“微波炉两分钟。”江有盈说着，抓起沈新月面前那听可乐，使劲摇了几下放回去。
　　“喏——”沈新月出来，筷子递给她。
　　“谢谢。”江有盈接过，若无其事撩了把头发。
　　沈新月嘟囔说她其实不爱喝可乐，“糖多，容易发胖。”
　　江有盈不说什么，开了自己那听，跟外婆分。
　　面条劲道，肉酱浓香，辣椒也搁得足足，她吃几口面喝一口可乐，短叹一声，表情满足。
　　沈新月总无意识盯着她看，看多了，也忍不住学。
　　开拉环的时候，江有盈仰身朝后躲了下，随即尖叫声响起。
　　可乐喷得满头满脸，沈新月僵在那，傻了。
　　空气甜腻，辛辣气泡在睫羽间爆裂，黑褐液体顺着领口一路往下，冰凉身体。
　　外婆一点不心疼，拍着大腿哈哈笑。
　　“什么啊！”
　　摔了剩下半瓶可乐，沈新月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都欺负我是吧，连可乐也欺负我，我干什么都不顺，我就是个扫把星，我就应该去死！”
　　笑意收敛，不顾她满身污渍，外婆撂下筷子第一时间抱住她哄。
　　“哎呦我的小嘟嘟，可怜嘞，在外面受委屈了，可怜嘞，不哭不哭嘞。”
　　“我再带她去洗洗吧。”江有盈起身拉了人径直往外走，“阿婆先吃，别管我们。”
　　沈新月随她走，进了隔壁小院才一把甩开。
　　“不要你假好心，你就是故意整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不然可乐好端端为什么会爆，偏偏就我这罐爆，你故意把我和外婆支开，你使坏！我一早就知道！”
　　江有盈拉着她进了卫生间，小腿往后一踢，门“砰”地砸上，“知道你还去开，你傻啊。”
　　她就是傻，很多时候明知道人家故意整她，等着看她倒霉，不知道跟谁赌气硬往坑里跳。
　　梗着脖子不说话，沈新月又生气，又伤心，眼眶一片连着鼻头都粉粉的，几分我见犹怜味道。
　　江有盈缓了语气，“你再冲冲水，我去给你拿干净衣服。”
　　“我就是要让你愧疚，我就是傻，怎么样？”她嘶哑着嗓，不知联想到什么伤心事，泪愈发汹涌。
　　笑了，江有盈摇头，手撑在淋浴间冰凉的瓷砖墙。
　　“让你说中了，愧疚确实有一点，但我要告诉你，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像我这么善良，会因为一场小小的恶作剧而感到愧疚。你没必要惩罚自己，自我感动？这纯粹是犯贱。”
　　说完转身就走。
　　到门口，又回头，“赶紧冲，我去给你拿衣服，外婆还等着。”
　　人走了，沈新月蹲到地上，手圈住膝盖，终于可以放肆大哭出声。
　　也许是因为到家了，她神经完全松懈下来，才变得敏感又脆弱，被喷可乐算什么，酒桌上谈生意，出了饭店死狗一样倒在马路边，想骂发不出声，只有呕吐物像火山喷发一样将她淹没。
　　人生此类的狼狈时刻，太多。
　　浴室里像藏了只幽怨的女鬼，江有盈拿了衣服下楼，站门口，捏捏眉心，没急着进去，寻思着让她多哭会儿，发泄发泄。
　　“小江。”外婆站门口招手。
　　“阿婆。”江有盈走过去。
　　外婆拉着她手，叹了口气，“嘟嘟一直很要强，大人面前从来报喜不报忧，我讲话呢，她听倒是听，但都听不到心里去，觉得自己能扛。她刚到家，刚经历过那样的事，状态不是很好，麻烦你多费心了，你们同龄人更有话讲。”
　　接着又是一箩筐感谢的话。
　　“真羡慕她有个您这样的外婆。”江有盈笑着应下，让老人家放心。
　　返回浴室，沈新月还蹲地上哭，江有盈把衣裳搁在外面水池边上，两手叉腰斜站着，“怎么着，娇嘟嘟大小姐，还得我帮你洗。”
　　“不要你假好心，呜呜——”中途打个哭嗝。
　　江有盈取下花洒，等热水来了，直接从她头顶浇下去。
　　“依萍找她爸要钱那天，雨也是下得这么大，但她没你命好，淋的冷雨。”
　　这人还挺周到，花洒来来回回，给她全身都暖到。
　　“再不起来我可动手了。”江有盈威胁。
　　地上小蘑菇蹲着，赌气不动。
　　江有盈伸手，隔着湿透的衣裳，从她肩膀一路摸到屁股，还使坏捏了两把。
　　“手感不错，Q弹。”
　　“有病你！”沈新月腾就跳起，摔胳膊打腿把人赶出去。
　　她利索脱衣服冲水，一边冲一边叽叽咕咕骂。
　　姓江的太没分寸！太没礼貌！竟然随随便便捏人家屁股！
　　这次是件灰白格棉布衬衫，跟前面两件同样材质。
　　“还不是胆小鬼，衣服都买一堆一样的。”沈新月嘟囔。
　　头发擦半干，披散在肩膀，脸紧绷，镜柜里翻了瓶宝宝霜抹，沈新月探头望向树下，江有盈正干饭。
　　“我猜你快洗好，掐算着时间，面端过来微波炉重新打过。”她下巴尖朝边上一点，“赶紧吃，你外婆打牌去了。”
　　沈新月木着张脸，不跟她同桌，端碗蹲在屋檐下。
　　面有点粉了，但味道还是很好，折腾半天确实又累又饿。
　　“坏女人。”她嘴吃饭也不闲着。
　　剩下半瓶可乐一饮而尽，江有盈起身走到她面前。
　　“其实我也不爱喝可乐，但你应该知道的，你外婆嗜甜，她喜欢。我不想让她多喝，才提议可乐放我这边，给她控制着量。实话跟你讲，我就是故意的，故意整你。”
　　“你承认了！”沈新月瞪她。
　　“谁让你老打听我。”江有盈伸出根手指，戳了下她脑门。
　　“跟你很熟吗？一见面就问东问西，没礼貌，活该被整。”
　　人站着，比她高出大半截，气势也够足，沈新月理亏，只能默默挨戳。
　　但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她的腰，小背心下摆露出一点，莹白纤细，却并不孱弱。她整体给人的感觉十分利落干练，且非常有决策力。
　　连欺负人也欺负得理直气壮。
　　“小屁孩一个。”
　　“你很大吗？”沈新月抬脸，两片嘴皮辣得猩红，“你多大了。”
　　“干嘛告诉你。”江有盈垂眼睨着她。
　　沈新月“哼”一声，“你不说，万一比我小呢。”
　　“你觉着呢。”江有盈双手环胸，嘴角笑意浅浅，玩上了。
　　沈新月从头到脚把她认认真真看一遍。
　　这次不是偷看，光明正大看。
　　头发没有烫染过，黑亮柔软，捆扎起看不出具体长度，额前自然垂下几绺。
　　个挺高，皮肤也白，基因好啊，瞧着会干很多活，人还特别细心，整天太阳底下走不见黑。
　　长相嘛，不能单纯用好看来形容，长得比较复杂。
　　从经历到性格都相对复杂，于是自然而然浮现在脸，像隔了层雾，看不真切。
　　“我觉着……”沈新月坏笑一下，“兴许你只是长得比较老呢。”
　　江有盈“哼哼”两声，也笑了。
　　沈新月觉得她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像山，坚忍质直长久屹立在天地间，晨雾散去后，曙色为衬，头顶簪花，怀中抱树，我自一派悠然。
　　她不再继续争论，回到树下竹质的小桌边，“吃完到我身边来。”
　　站起抖抖蹲麻的腿，沈新月在旁晃晃悠悠，“干嘛。”
　　她回头，“你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切！”沈新月脸埋进面碗。
　　不想让人觉得她特别好拿捏，故意放缓进食速度，结果还不到半分钟，实在憋不住心痒，面碗往桌上一搁，“到底干嘛，你先说，不然我吃不下。”
　　江有盈拍拍身边小竹凳，“坐。”
　　沈新月顺从紧挨着人坐下，又见她拍了下大腿，“脚拿过来。”
　　“干嘛啊到底。”沈新月用力抓了下领口，这人把她弄得毛毛的。
　　江有盈二话不讲，弯腰捏了她脚踝，直接按在腿，兜里掏出毛碘伏棉签，掰开一根，给她脚底的伤口消毒。
　　脚心触感冰凉，微痒，沈新月双手不自觉攥拳，耸肩，心口蚂蚁在爬。
　　“你外婆托我关照你。”她身体偏向一边，额角碎发稍遮挡了眼，烟岚云岫，美得含蓄。
　　“非要我安慰的话，水管爆其实是件好事，想想要换成你外婆，老人家大半夜遇见这种事，黑灯瞎火的，要磕哪儿碰哪儿了，事情就大了，现在好，你替她挡灾了。”
　　伤口消毒完毕，她鼓腮呼呼吹两下。
　　沈新月连呼吸都忘记。
　　她继续自顾自讲：“几年前，村里来过几位苦行的僧人，门口化缘，我请他们进来吃饭，他们摇头拒绝，只要了些水和干粮。”
　　“我问他们为什么苦行，苦行的意义是什么……”
　　江有盈抬起头，阳光穿透树叶洒落她的脸，她眨一下睫，浑身似散发出淡淡辉光，“他们认为，这个世界的苦难是有限的，只要他们多吃些苦，就有人能少受一些苦。那，如果是为你的至亲、挚爱，你才遭受了你曾经遭受的一切，你的心里会不会好受些？”


第5章 
　　沈新月不知道苦行僧苦行的真正意义是什么，是文化与传统、信仰与追求，还是一种无意义的自我感动。
　　但江有盈口中的“挡灾”，确实有安慰到她。
　　“如果是外婆遇见热水器坏……”她左右摇头甩开坏想法，“好吧，这次你有理。”
　　继而想到什么，小幅度瘪嘴，“所以你帮我消毒，只是因为外婆。”
　　路上凑巧碰见把她接回来，替她支付车费，也是因为外婆。
　　好吧，其实很合理，不然呢，人家凭什么。
　　“也是为我自己。”
　　江有盈扔了棉签棒，摆摆手示意她自己把脚拿开，“我见不得血。”
　　沈新月这人，没眼力见却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眼下的情况，说是故意为之可能更为准确。
　　她脚腕稳稳当当搁在人大腿，“你晕血啊。”
　　“不然呢，你以为是因为什么，你的魅力？”江有盈答她上一句，微倾身，皮笑肉不笑，唇边嘲讽意味浓烈。
　　“怕血啊，晕血？那你来月经的时候怎么办？”沈新月真诚发问。
　　惊奇她异于常人的脑回路，江有盈也是很久没遇见这么逗乐的姑娘了。
　　“我要是告诉你，我杀过人呢？”说话笑眯眯的，一看就憋着坏。
　　“你怕血还杀人？你想吓唬我也编得像一点。”沈新月不以为意。
　　“就是因为杀过人才怕血。”江有盈手搭在她脚，细细摩挲着脚背那一小块温软的皮肤。
　　手并不细腻，乡下做活女人的手，糙得很，掌根、指腹俱覆有薄茧。
　　她朝前倾，音色低沉蛊惑，“现在什么感觉？”
　　莫名呼吸发烫，太近，微苦带甜的柚子花香在她身上，苦味更多。
　　沈新月忘了躲避，如实回答道：“痒，还有热。”
　　“是血。”她在人耳畔低语，“人血的那种热，杀过人的手，现在正握着你的脚呢。”
　　是吗？
　　沈新月歪了下脑袋，忍不住笑，手掌贴在她额头，“也没发烧呀——”
　　“你不信呐。”江有盈指腹快速擦过她唇角，搭配不合时宜的宠溺表情。
　　沈新月彻底绷不住了，收回脚胡乱套上拖鞋，跳开几步，“你好中二！”
　　翘脚，手撑在膝，江有盈托腮，“害羞还是害怕。”
　　“害怕！”沈新月大声说：“你发病了！直女病！”
　　故意靠那么近，摸人家屁股，脚和嘴，对人家耳朵吹气，真是道德败坏！
　　“欸——”江有盈手指点额，快速撩了下额发，“你都不问问我，就随便把我归类了，不是吹牛，女子监狱里，我这种类型可受欢迎，很多人追我呢。”
　　“那你怎么出来了？”
　　这人鬼话连篇，沈新月半个字都不信。
　　“那是监狱，你以为是你外婆家啊，牢坐满就出来了呗。”
　　江有盈还关心她，“你不吹吹头发，当心感冒。”
　　沈新月更不当回事，“你才多大，你几岁杀的人，这么快就出来了。”
　　江有盈歪了下头，回忆，“十五六岁。”
　　“你干嘛杀人。”沈新月继续问。
　　“因为他该杀。”江有盈答。
　　“TA是男的女的？你的谁？做了什么坏事？”沈新月又问。
　　默认她是正义一方。
　　确实有被取悦到，江有盈笑容更大，却摇摇头不再答，“我真告诉你了，你晚上会做噩梦的。”
　　“编不下去了吧，哼哼。”沈新月扭身进了卫生间，“我吹头发。”
　　洗澡、吹发以及蹲坑，三大项，很适合用来沉静思考。
　　在过去，关于人际、事业许多方案的萌发及推进，她都依赖此类生活中的短暂平静来进行头脑风暴。
　　但这次，沈新月一颗脑袋颠过来，倒过去，脑浆都摇匀，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具体在想些什么，她更是说不清楚。
　　按下风筒开关，噪声罢，将长发勾至耳后，露出一边红红的耳廓，某人淡粉颜色的一双薄唇，连带那张素白微瑕的脸诡异浮现在镜中。
　　似乎正贴着她耳根说话。
　　——“小妹妹，想什么呢。”
　　“微瑕”并不是个贬义词，那正造就了她的独一无二。沈新月认为，大多时候，“完美”太过无趣了。
　　更多不切实际的幻想，此时就不一一赘述。
　　沈新月吹干头发出来，院中寂寂，人已经走了，吃空的碗筷也不见。这人神出鬼没的。
　　树下站几秒，打个哈欠，吃完面感觉开始升碳，沈新月对着空气大喊：“那我回去睡觉了。”
　　无人应答，她挥手再见，转身离开。
　　她的小房间外婆一早就打理好，这时直接掀开被子钻进去。
　　不是城里人惯用的乳胶床垫，棉花褥子老床单极为亲肤，往上一躺，浑身骨头都卸了力气，舒服得直让人叹气。
　　老房子窗户小，屋里暗，也没窗帘，沈新月拿脱下来的衬衫盖着脸，闻到上面不属于自己的女人味道，脸发烫。
　　她想把衣服掀开，只是想而已，半天没动弹。
　　隔壁真没品，明知道她喜欢女生还故意搞一堆暧昧动作，弄得人心痒痒。
　　沈新月躺了会儿，睡不着，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她的律师朋友发消息。
　　[杀人判几年。]
　　对面丢来一串问号。
　　[这事儿我可平不了。]
　　沈新月正打字，朋友着急了。
　　[你又干嘛？]
　　[别冲动啊，钱慢慢还就是。]
　　[现在房子已经挂法拍，那地段好，不愁卖。]
　　[卖了多少能平些债，可千万别做傻事。]
　　[不是都回老家了？先休息阵子再另做打算嘛，我们说好的！]
　　[好的，不杀了。]
　　沈新月回复，说困了先睡。
　　[好好好，赶紧睡，睡眠不足确实比较容易产生暴躁情绪。]
　　对方发了个摸头表情。
　　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沈新月扯来衬衫盖脸。
　　这一觉睡得沉沉，也没做梦，自然醒来，鼻尖萦绕不知何处飘来的爆炒香气，沈新月一个鲤鱼打挺弹起。
　　脚底伤口结痂，行走时些微痛感，可以忽略不计，欢快蹦至楼下，她双手朝天伸个大大的懒腰。
　　院里有根晾衣绳，一头拴在围墙指粗的大铁钉，一头系在树干，绳子上是她脱下来扔堂屋里的脏衣服，风里晃荡，空气中有清新的洗涤剂香气。
　　“我说我睡醒起来洗呢。”沈新月急奔向厨房，“不是手洗的吧？”
　　“我是老了，不是傻了，你妈买那洗衣机大几千块钱，我不用留着等它给我下蛋呐！”外婆没好气。
　　“我在网上看，有些老人是那样，不习惯享福，什么都亲力亲为。”
　　沈新月厨房里转一圈，灶台冷清，唯有米香，她袖子一撸，“我醒得还真是时候，看我来大展身手。”
　　“展你个头。”外婆拔了电饭煲开关，“端去隔壁，江师傅家吃。”
　　回头又嘟囔，“科技为人方便，放着好好的机器不用，累坏了躺医院，几大万搭进去，岂不是蠢。”
　　又是江师傅。
　　“还得是我外婆，外婆真了不起。”
　　沈新月顺道拿上碗筷，“咱这是跟江师傅搭伙过日子了？”
　　“欸欸——”她压低嗓，胳膊肘捅，“打听个事情，这位江师傅现在住在陈阿婆家，那陈婆一家去哪里了？”
　　“你陈阿婆在市里带小孩，小孩上初一了，至于……”
　　外婆把碗筷接过来，转身又回头，胳膊肘捅回去，“你以后少在她面前提李致远。”
　　“她把他杀了？！”沈新月瞬间就串上了，“她把李致远杀了？李致远人面兽心，是个王八蛋？”
　　“什么跟什么呀。”外婆抬手就给她两巴掌，“小刚的事情你一点不知道？我怎么记着以前跟你说过。”
　　小刚是李致远小名，沈新月完全没印象，“啥时候说的？”
　　“反正我说了你也不听，不说了。”外婆扭头就要往外走。
　　沈新月一条胳膊圈了电饭煲，急忙把人拉住，“说嘛说嘛，这次我认真听。”
　　外婆说她知道的不多，那毕竟是别人家事，更况且，也不是什么值得到处宣扬的漂亮事。
　　“那小刚车祸你知不知道？”
　　“车祸死的？”沈新月惊讶捂嘴。
　　“胡说什么呢你。”
　　探头往外瞅了眼，外婆去把厨房门关了，细细同她讲。
　　车祸是十几年前的事情，具体到哪一年外婆也记不清，总之，李致远是那场事故中的幸存者。但他活着的代价是双亲及左腿。
　　交通意外实在太常见太频发，沈新月几小时前就经历过。出租车师傅把车开到水田里去。
　　记忆深处，画面模糊，沈新月记得自己应该是在上初中，她拿了卷子去隔壁问数学题，李致远躲在房间，冲她轻轻摇头，隔着雾气蒙蒙的玻璃窗用手指画下一个笑脸。
　　笑脸眼角弯弯，水珠堆积，一行清露流淌，分不清是在玻璃窗上，还是在他的脸上。
　　玻璃窗有雾，沈新月从而推断出是冬天，寒假。
　　那天她很不高兴，气咻咻跑回家，沙发上一摔，跟外婆抱怨，“他不想教我做题，我以后再也不要跟他讲话了，以为自己上大学就很了不起，哼，我以后也会上大学的。”
　　两家关系一直很好，但那天外婆什么也没说，还挺支持她。
　　“那以后就不去找他了。”
　　后来，李致远结婚，再后来，李致远死了。
　　外婆说：“他没腿了，想不开。”
　　所以江有盈说杀人是哄她的，李致远的事跟她没关系。
　　“怪不得她拿可乐喷我。”沈新月现在觉得不冤。
　　不过话说回来，事后她也来哄她了，带她洗澡，给找衣服穿，还帮她擦药。
　　饭桌上，沈新月频繁偷瞄，江有盈始终不动声色，饭后外婆要去跳舞，搁了碗抹了嘴，抬屁股就要走。
　　江有盈终于出声，嘱咐老太太休息一个小时再跳，“当心胃痛！”
　　沈新月自觉把碗筷收去厨房，江有盈没跟她客气，抱胸倚在门框，监工姿态。
　　回头，沈新月谄媚一笑。
　　“找你外婆打听清楚了？”江有盈仍是笑着，叫人难以分辨出面具底下的真实情绪。
　　大概觉得逗她好玩，末了又道：“还有什么需要我补充的？”
　　摇头，沈新月挽起袖子，本分洗碗。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仰身一抬，江有盈挨去她身边，手臂搭在她肩膀，指节打个勾，快速勾一下人脸蛋，“给你机会不要，到时候又找我问东问西，可别怪我不客气。”
　　非得说什么的话……
　　水流冲刷干净手上泡沫，沈新月转身直面她，弯腰九十度鞠躬。
　　“对不起，戳到你的伤心事。”
　　尽管李致远十三年前就死了，在他跟江有盈结婚不到三个月的时候。
　　还有就是。
　　“你跟那人应该没啥感情吧。”


第6章 
　　“又打听，喜欢我啊？”江有盈脸上半真半假那种逗小孩的笑。
　　孩子成长得很快，只心慌一两秒，没再叽叽喳喳上蹿下跳。
　　沈新月摇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跟李致远关系没那么好的话，我斗胆，当然我的出发点是好的，我希望，他的死对你没有造成太大影响。”
　　如果关系恶劣，那说是普天同庆，皆大欢喜也不为过了。
　　老话说死者为大，但还有老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李致远小时候，勉强可以称作一位和蔼可亲的邻家大哥哥，谁知道他长大后变成什么样。
　　“我说错话嘛，你也可以理解，我在寻求一种浅薄的心理安慰。”
　　沈新月手背碰了碰脸颊，她摸过的地方有一点烫。
　　“你心里向着我。”
　　江有盈煞有其事点头，“所以还是喜欢我。”
　　小幽默，又来了。
　　沈新月想说“您的幽默真低级啊”，话到嘴边，她脸色一变，忽地聪明领悟到什么。
　　也许，人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才故意胡言乱语，插科打诨。
　　我真是低情商。
　　沈新月急忙道歉，“总之对不起。”
　　“嗯，接受了。”江有盈缓慢眨一下眼。
　　这么好说话，沈新月狐疑扭头。
　　“可你造成的精神损失怎么办？”她紧接道。
　　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你说。”沈新月把碗筷搁在沥水架。
　　“赔我。”江有盈摊开个巴掌。
　　“怎、怎么陪？”沈新月一双手从水盆里湿淋淋提出来，迟疑着，试探着，迎着她眼里意味不明的笑……
　　落在她手心。
　　她一把攥住。
　　沈新月想跑来着，没跑掉，像只掉进陷阱的小老鼠，黑眼珠滴溜溜四处转，找地方逃。
　　她手臂稍往前一带，不防她突然发力，脚下趔趄几步，沈新月跌人怀里了。
　　细细一声“嗯”，又羞又气，沈新月两三下挣脱开，“你到底想干嘛！”
　　她小幅度跺脚，“总这样，到底是干嘛呀。”
　　“我寂寞嘛。”拉着人手不放，江有盈还挺理直气壮的，“小寡妇寂寞。”
　　什么虎狼之词，沈新月简直要替她羞死了。
　　“你先放手。”
　　“我本来说赔，赔钱那个赔。可我听那你意思，是陪伴的陪。”
　　江有盈松手了，“这可是你自愿的，你答应要陪我，答应就不能跑。”
　　“我跑哪儿去，我现在身无分文。”沈新月快速扒拉两下刘海，手掌呼呼给自己扇风，“但你不能老这样了。”
　　说话间，外面天黑透，远离城市光污染，巷子里的路灯找不进院门，小村的夜黑得有点吓人。
　　江有盈按下墙上开关，她在院里大树上挂了好多星星灯，一串一串，亮晶晶黄澄澄。
　　“我哪样儿了。”她坐到摇摇椅，舒舒服服躺着，脚尖一点一点，继续盘问。
　　“真漂亮，你怎么想到装这些小灯。”
　　沈新月走出来，白天没发觉，晚上通电才瞧见贴墙一圈都是，院里可亮堂。
　　“事先说明我不是故意打岔。”沈新月坐到她身边的小板凳，“感慨一下，我们秀坪还没圈起来收门票呢，姐姐就提前给布置成5A了。”
　　冷哼一声，江*有盈表达不屑后，“接着说。”
　　沈新月确实想跟她好好谈谈。
　　“我不是说歧视，瞧不起谁，但咱们始终不是一种类型的人，可能姐姐你并不觉得自己言行上有什么出格的地方，但在我感觉真的过于暧昧了。我与人交往向来谨慎，日常中尽可能避免一些没有必要的肢体接触，就是怕产生误会。”
　　“这么多年……”
　　沈新月两手把心捂着，“不管别人怎么样，我对自己的要求是这样。”
　　“你女朋友把你绿了？”江有盈斜来一眼。
　　“嗖——”
　　“噗——”
　　飞刀入肉的声音。
　　沈新月捂心的一只手捂住脸，缓了几秒，“前前任。”
　　深呼吸，吐气，片刻后调整好，沈新月正色，“反正，什么牵手抱抱啦，捏脸蛋捏屁股啦，朝耳朵吹气啦，这些都是不可以的，你保证可以做到，我就答应做你的好朋友。”
　　小学生逻辑。
　　江有盈仍是冷哼，“摸脚怎么不说。”
　　“你也知道！”沈新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使劲白她一眼，“那是上药，所以我才容忍你。”
　　哎呦喂，不得了。
　　“我感谢你的大恩大德。”江有盈两手举起，从空气中搬起一团空气，从左边搬到右边，“感谢你满屁股泥坐在马路边，让我有机会接你回来，还倒贴二百块钱。”
　　钱，差点忘了。
　　沈新月以前一直觉得，能用钱摆平的事情都不是事情，如果还不能摆平，那就双倍价钱。
　　要是仍然不能，笑死，当然是放弃。
　　“您尽管吩咐。”
　　说完，朝天竖起三根手指，“但事先说明，我这人特别洁身自好，我不会做任何违背自己原则的事情。”
　　是啊，钱，江有盈也差点忘了。
　　“只能说你运气好，遇见我，钱你不用还了，当然就算我要求你还，你也没钱来还，所以不如给我打工抵债。”
　　小院几个月前重装过，现在味道散得差不多，营业执照也下来了。
　　“我需要一名助手，你会开车，走路没有歪歪斜斜，说话也还算利索，经我考核，现在给予通过，等我的小院来第一批客人，就可以上岗了。”
　　她开心合掌，笑若春风，“今天呢，都是我给你设置的考验……”
　　“主要，我这人也特别洁身自好，而且十分反感，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办公室恋情！”下半句是从后槽牙里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什么叫走路没有歪歪斜斜……”槽多无口，荒谬至极。
　　沈新月气笑，“姐姐，我还没答应要给你当助手呢，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反复强调讨厌办公室恋情。”
　　她试图扳回一局，“难不成经历过？得个人财两空，鸡飞蛋打，故此才深恶痛绝。”
　　脑袋左右晃晃，嘚瑟。
　　“我本人倒是没有，只是见得多了。”
　　风吹乱她额角碎发，她轻轻眨眼，指尖细细梳理，“不是都告诉你了，女子监狱里面这种事情很常见，我是狱花，追我的人很多。”
　　她顿了顿，拔高嗓，“这是第二遍，我这人也特别洁身自好，也！所以我从来没有沦陷过，但她们确实给我造成很大困扰，所以要制止。”
　　我的天呐。沈新月服了，“你口中的办公室恋情，是发生在女子监狱？”
　　“嗯哼。”
　　那怎么不算是一种办公室恋情呢。
　　快跑，这人有病。
　　“这样，加个微信，我把你推给我朋友，让她把钱转给你。”
　　刚到家，人累心也累，工作的事情不忙，沈新月想歇两天。
　　至于眼前这位姐，她惹不起，总还躲得起。
　　“你不愿意？”她起身。
　　沈新月准备了一堆说辞，没用上，江有盈利索掏出手机，二维码调出来，“扫吧。”
　　行，那就用不着废话了。
　　“我回家了，今天谢谢你，谢谢你向我提供的一切帮助，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我必当竭尽所能。”
　　沈新月给她鞠了个躬，并承诺衣服洗好晾干以后会送回来。
　　忘了她们还会见面，还会一张小桌上吃饭，城里假惺惺那套张嘴就来。感激是真，本能疏离也是真。
　　江有盈一言不发。
　　沈新月走出小院，忍不住回头，她坐在树下，被星灯包围，像庞大宇宙中一个极为渺小的星系，她是太阳，所有星体都在围绕她旋转，所有光热都从她身上汲取。
　　她却如此孤单，她所散发的能量并不能温暖自己。
　　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静立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等待双眼适应，沈新月回到自家小院。
　　外婆还没回，远方隐约有乐声传来，误入小巷的游客门外好奇张望。
　　上楼，好巧，沈新月房间窗口斜对就是江有盈家的小院。
　　她还是一动不动，大概很擅长发呆。
　　朋友消息告知，钱已经转过去。
　　[她收了。]
　　沈新月倚着窗框，打字回复，承诺以后会还。
　　对面发来一张图片。
　　[这人不会是你吧？]
　　满头问号，沈新月手指戳开，是一张朋友圈截图。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住在秀坪村，她家祖宅共有上下两层，改建之前，二楼的楼板还没有铺砖，是一块又一块的长木板。
　　天然树木砍伐制成，木板与木板之间最大有指粗的缝隙（注意，这是前提）。
　　有一年冬天，很冷很冷，她半夜醒来不想出去上厕所，担心屁股冻掉，竟直接脱了裤子在二楼尿尿！
　　她那时候也不小了，早就不和妈妈一起睡，她是个独立的小女孩，她真棒，可她忘了，她的妈妈就在楼下……]
　　啊？
　　啊？
　　啊？
　　沈新月使劲薅了一把头发。
　　她怎么知道？不是，谁告诉她的？她为什么要拿别人小时候的糗事发朋友圈？
　　“江有盈！”沈新月气得大叫，“你这个恶毒的小寡妇！”


第7章 
　　沈新月撒尿淋她妈那年，七岁，长那么大第一次被打。
　　屁股没被冻掉，险些被打掉。
　　是谁把她这些压箱底的臊皮事抖落出去的？
　　一大早，沈新月躺床上，瞌睡还没醒就听见楼下叽里呱啦，于秀兰正绘声绘色跟人讲故事。
　　“过年，她妈带女朋友回来，住东厢下面那间屋。天气冷，房子又破，屋里烧了炉子，我们都挤在那屋，就嘟嘟不跟我们一起睡，嚷嚷着什么要独立。”
　　“其实啊……”
　　外婆神神秘秘压低嗓，尽管现场并没有第三个人，“她妈带来那个女朋友是新交的，她不喜欢，还喜欢前面一个，闹别扭呢。”
　　早上熬粥，用昨晚的剩饭，没多会儿就烂糊了，砂锅里咕嘟，飞溅出滚烫的米浆，灼痛手背。
　　江有盈面无表情擦拭去，“阿婆还是很开明的。”
　　外婆叹气，说一开始也接受不了，“后来想通，反正有嘟嘟了，这么多年她也不容易，就随她去吧。”
　　老人家旧思想根深蒂固，觉得不管怎么样都要生小孩，想来沈新月她妈当年闹出柜，必是场轰轰烈烈的大战。
　　木勺搅拌，防止粘锅，江有盈安静聆听。
　　外婆继续道：“家里就她一个，老的少的都宠着，我上楼去，给她棉褥子铺了好几层，小炭盆搁床尾，担心着火外面还罩个铁笼子，安排得妥妥。”
　　江有盈墙上取了双竹筷子，拿个小碗钻灶台下面。这筷子从没沾过油星，专门用来夹泡菜的。
　　泡菜不能见油见生水，否则要生花，腐败变质。
　　她夹了几根萝卜条，几根豇豆，外婆抬手接了，在小砧板上切成段。
　　“半夜呀，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谁在说话，我坐起来，看到她妈跟她那女朋友正嘀咕，问外头是不是下雨了。”
　　外婆每次说到这儿都忍不住笑。
　　“那傻妞妞，伸舌头舔，说味道有点怪，还是热的，我点了灯过去，好家伙，半床被子都湿透，屋里一股热烘烘的尿骚味！”
　　这个故事江有盈听了有不下二十回，人老了都这样，以前的事翻来覆去说，说多少遍都不腻。
　　江有盈耐性好，故事常听常新嘛，她也挺喜欢这样跟老人家聊天的。
　　故事讲完，粥也差不多，外婆出去看了眼，摆手，“你去叫她起床。”
　　撒尿淋妈事件第二年，沈新月她妈把房子重装，木楼板变成木地板，四面墙粉刷，屋顶也重新铺瓦。
　　沈新月上大学又装了一次，为自己回来住着舒服，安了空调和热水器。
　　去年秋天，江有盈装房子的时候，问过外婆要不要一起，外婆说装得再好也没人回来住，浪费钱。
　　江有盈本想把两家房子合并到一起开民宿，探听到口风，阿婆不太愿意，她就没提。
　　房子半新不旧，木梯咯吱咯吱，沈新月含着牙刷从二楼卫生间出来，江有盈正走到楼梯口，抬手打招呼，“早安，撒尿牛丸。”
　　完了还多此一举解释道：“可不是我随便给你起外号，你外婆说的。”
　　“早啊。”沈新月赔笑脸，扭头躲进卫生间。
　　昨晚睡前骂完那句“小寡妇”，她立马后悔了，前半夜提心吊胆，怕江有盈提着扳手上门来敲她的脑壳，翻来覆去睡不着。
　　几次起身，窗口望出去，她孤零零坐在那，接近凌晨才起身回房。
　　又戳到人家伤心事，被喷可乐还不长记性，沈新月暗骂自己蠢笨如猪，死性不改。
　　也早该想到，隔壁邻居的，她们怎么可能不见面。
　　对方一步一顿，姿态闲散，两条细腕子身侧随胯摆，行走间自有派悠然。
　　她跟到卫生间，倚门斜站着，面上笑盈盈。
　　沈新月弯腰吐了嘴里的牙膏沫，镜子里看她，那笑里读出几分“你什么底细我还不知道吗”的玩味。
　　多亏了外婆，江师傅手里肯定掌握她超多黑历史！
　　沈新月为昨晚的冒犯感到万分懊恼，见面就认怂，说“对不起”。
　　“怎么总在道歉啊。”
　　她调子慢吞吞，像美女蛇趴在人肩膀吐信子。
　　“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当然要道歉。”沈新月心里琢磨着，要不要再给她鞠个躬。
　　在乡下，“远亲不如近邻”是句大大的实在话，外婆平时一个人在家，哪跌了碰了，多亏人家照顾。
　　一老一小搭伙过日子，烧饭省事，吃饭也香，什么直不直的，人家跟你开玩笑逗闷子呢。
　　“是我自己别扭，以前被女人骗过，所以才会有抵触情绪，昨天我刚到，赶一夜车有点累，脑子不清楚，说错话办错事，希望你别见怪。”
　　沈新月对着镜子说完，小心翼翼回头，抿了下嘴唇，“你没生我气吧？”
　　她头发还没来得及梳，睡相不好，乱蓬蓬的。怪可爱。
　　江有盈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从见她面就在笑。
　　“被女人骗过，什么意思啊，绿你那个后来跟人结婚了？”
　　这人是有什么读心术之类的异能魔法吗？又让她说中了。
　　沈新月捏把捏把手里的洗脸巾，本来要丢垃圾桶，想到用一张少一张，展开来挂在毛巾架，打算明天接着用。
　　“是啊，分手还不到两年，我在朋友圈看到她生了个大胖小子。”
　　年轻时候挺潮的，打眉钉，鼻环，还用唇钉给她表演喷泉，她们多快乐啊。
　　转个背的功夫，头发染黑，换回小香风光速嫁人，婚礼上哭得梨花带雨。
　　“我都送了份子钱。”沈新月每次想起都特别后悔，恨不得一头撞死。
　　江月盈默了两秒，“满月酒你不会也去了吧？”
　　沈新月拿乳液擦脸，耷拉着眼皮不说话。
　　“你才是真正的苦行僧，凡俗里修行的大家，高人。”
　　江有盈竖起大拇指，“胸襟之开阔，无人能及。”又帮着出主意，“你不正缺钱，要不现在去把钱要回来，威胁她不还钱就告诉她家人。”
　　“被我删了。”沈新月细声说：“上火车之前，我寻思，就告别过去了呗，全都删了。”
　　目前只有她的律师朋友和银行催收主动添加了好友，连她妈都没发现。
　　“你是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添加的第一位好友。我朋友重新加我的时候把我臭骂一顿，以为我想不开，卧轨去了。”
　　“卧轨？”江有盈狐疑。
　　“没卧。”
　　沈新月叮嘱她别跟外婆告状，“那都是开玩笑的。”
　　“李致远就是卧轨死的。”江有盈说。
　　“啊？”沈新月吓一跳。
　　“本来活着的时候就残废，死了还东一块西一块的，太不体面。”
　　江有盈真诚建议，“你真想死，别卧轨，难收拾。”
　　没想到能引出这茬，沈新月下巴险些惊掉地上。
　　“不是，为什么？他为什么？”
　　“我不知道。”江有盈漫不经心耸肩，似乎跟李致远关系一般。
　　但还是给予死者最大尊重，“生命是自己的，好死还是赖活着，自己说了算。他心中的痛苦，终究要自己承受，没有人替他分担。”
　　沈新月忽然觉得难过，眉心聚起，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睛。
　　“好了，下楼吃饭吧，都是我的错。”
　　江有盈轻轻拉起她的手，“抱歉，大早上不该跟你说这些。”
　　“没关系的，闲聊天而已。”沈新月转身安抚，也不想让她太愧疚。
　　心里沉甸甸，忘了挣脱手。
　　直到凉风舔舐指尖，散去温热，苦苦的柚子花香远去了，沈新月攥起拳头，才发觉掌心空空。
　　饭桌上，外婆问接下来什么打算，沈新月摇头，“没想好。”
　　“那就先歇着。”
　　外婆给她碗里拨了点辣萝卜，“有钱花没？要不我给你点，我那有现金。”
　　好多年没吃外婆腌的萝卜条了，又麻又辣，下稀饭很过瘾。沈新月照例是报喜不报忧，“不用，我走的时候朋友给取了两千块钱现金。”
　　又笑着说：“村里有钱也花不出去，能吃饱穿暖就行，我很好养的。”
　　外婆搁了筷子，摸摸她的脑袋，她配合低头，人肩膀蹭蹭，撒娇。
　　江有盈小口喝粥，并不戳穿。沈新月投去感激一眼。
　　饭还没吃完，门口冒出几个老太太，跟外婆前一天约好的，去山上摘野菜。
　　“就来！”飞快扒了几口稀饭，外婆去杂物间翻出她的小竹篮，欢欢喜喜往外奔。
　　走出几步，回头，挎着篮子站沈新月面前，想嘱咐几句，瞧见旁边江有盈，拍拍她肩膀，“孩子托付给你了。”
　　一帮老太太风风火火来，风风火火去。
　　沈新月吃完，收碗进厨房，洗完手出来，小院空荡荡，又没了人影。
　　刚才外婆还说让她照顾她呢！竟然趁人家洗碗偷偷跑掉。
　　像什么话！
　　鼓着张脸老大不高兴，沈新月忍不住朝树干踹了脚，刚要转身往楼上走，去看看小寡妇在院里忙些什么，门前小寡妇竟去而复返。
　　“喏——”江有盈手里提个大塑料袋，不轻不重摔她怀里。
　　“什么啊。”怨气未消，沈新月小幅度噘了下嘴，掀开袋子。
　　毛巾、浴巾、洗脸巾、卫生巾、止痛药、棉签棒，还有内衣皂。
　　卫生巾甚至还分了护垫，日、夜用和安睡裤。
　　“给小丸子的生活日用。”江有盈语调十分宠溺。
　　“什么小丸子。”沈新月晃晃脑袋，晕乎乎了。
　　下一秒，她骤然清醒。
　　“撒尿牛丸。”


第8章 
　　房子后院依着围墙几棵芭蕉树，三四米高，郁郁青青，分外欣荣。
　　树下一个鸡笼，年过完只剩两只，江有盈拿早上剩的米粥倒进个塑料盆，墙边提把锈迹斑斑的破菜刀，树墩子上剁青菜。
　　沈新月蹲旁边看，“吃得还挺健康。”
　　江有盈家没后院，鸡是她跟外婆去年春天一起买的苗儿，没细分什么一三五二四六，反正谁有空谁就来喂。
　　“你既然没事做，以后每天早上起床先喂鸡。”
　　江有盈两只袖子撸得高高，左右手配合一铲，剁好的菜叶子摔进塑料盆，拿个破勺搅和几下，舀进鸡食槽。
　　然后刮干净墩子，收了菜刀，地面也清扫干净。
　　全过程不到五分钟。
　　沈新月蹲鸡笼面前，好奇看鸡啄食，看了半晌，长长叹口气。
　　江有盈洗干净手挨去她身边，“怎么了又？”
　　“你能相信吗？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在海洋馆看美人鱼给我进行专场表演。”
　　“现在呢？”沈新月歪了下头，“看老母鸡吃播。”
　　她也不太确定，扭头问：“是老母鸡对吧。”
　　“没错。”江有盈叉腰站那，“三百天以上，下过蛋的就算老母鸡了。”
　　顿了几秒，好奇眨巴眼睛，“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美人鱼呐？”
　　沈新月一时没反应过来，被问迷糊了，“什么美人鱼。”
　　“你刚才说的美人鱼。”江有盈轻推她一把，“美人鱼表演嘛，还是专场。”
　　沈新月噗呲乐了，“对啊对啊，是有美人鱼的，都被抓起来送到海洋馆，好可怜的。”
　　她说人类太可恶啦，“上岸”实在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不上岸，只能在海洋里吃塑料垃圾，上岸后虽然获得了稳定的收入，却退化成牛马。
　　说完自己在那咂着嘴回味，“我真是个哲学家。”
　　江有盈反应过来，气得踹了她一脚。
　　“哎呦！”沈新月叫鸡笼里飞溅出的米渣子迷了眼睛，一头撞在笼子上。
　　“怎么了怎么了……”江有盈赶忙把她搀到一边，上上下下看，“哪儿疼，哪儿受伤了。”
　　沈新月说“眼睛”，江有盈立马撑开她眼皮，呼呼吹。
　　眨眨眼，感觉没事了，沈新月才发现自己半躺人怀里，挨着她的左边身体暖暖的。
　　“这么紧张，喜欢我啊。”
　　“上一边去。”江有盈推开。
　　眼睛睁得大大圆圆，沈新月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害羞的证据，可惜了，她皮肤虽然很白，脸皮却很厚，心事不往外透。
　　江有盈冷笑，“你以为我是你，那么没见过世面，姐狱花来的你忘了？”
　　“一个笑话讲多就不好笑了。”沈新月跑上楼，用江有盈新送给她的洗脸巾洗脸。
　　鸡吃东西没素质，到处飞，弄得她满脸都是。
　　江有盈今天穿一件黑白格衬衫，长裤好像也是昨天那个款式，只是颜色更浅。
　　目前为止，同款衬衫出现了蓝白、粉白、灰白和黑白四种颜色搭配。沈新月完全可以理解，衬衫穿着很舒服，她大概很依赖这种“安全感”，才会把同一款式不同颜色全部集齐。
　　就像点外卖，怕踩雷，怕犯错，怕花冤枉钱，翻来翻去都是那几家，吃到吐。
　　江有盈站楼下喊了一嗓，“既然是你外婆托付，我今天刚好没什么事，要不陪你四处走走。”
　　没那句“外婆托付”，沈新月说不定就下楼了。
　　“我不是小孩，不需要谁托付。”再说你不能是自己想陪我散步吗？
　　莫名其妙的，沈新月心里起了别扭。
　　“真不去？”江有盈两手插兜，拽拽的。
　　“不去。”除非你求我。
　　“不去拉倒。”江有盈调头就走。
　　她走路步子迈得大，个高腿也长，几步就没了踪影，沈新月气得牙疼。
　　“拉倒就拉倒！”
　　箱子里还是有几件漂亮衣裳的，沈新月翻出条粉色纱纱布半身裙，先给自己套上，对着镜子转圈。江有盈说的，粉色娇嫩。
　　上身在毛衣和西装之间纠结许久，沈新月最后选了件小西装。
　　显得酷一点，路上碰见了不怵。
　　值钱的首饰早就典当，可不值钱的还有一大堆呢，她化了全妆，戴一对民族风羽毛耳环，嘴涂得像喝了半斤人血，哪儿哪儿单拎出来都不伦不类，搭配在一起，倒是意外的好看。
　　江有盈成天姐姐姐的，哼，谁还不是个姐了。
　　“姐就是时尚女王！”沈新月踩着高跟鞋出门。
　　她们这地方是丘陵地貌，山不少，但大多不高，成片连着，秀坪村刚好是山窝窝里的一块平坦地方，古时候还出过几个文人秀才，所以叫秀坪。
　　秀也是秀丽的秀，这地方风景好，有古镇有梯田，还有荷塘，四季分明。
　　不过最出名是村中心那棵老槐树，五百多岁了，葳蕤茁壮，六七月满枝满头的花，上过杂志、新闻，还吸引了好多导演来拍电影。
　　从半空俯瞰，所有房子都是围着树建，越靠近大树，房子越多，越密，也越热闹。
　　听外婆讲，她们家是北洋时期才来这里定居的，避难来着，房子建在村边上，到大树有个十来分钟的路程。巷子多，绕。
　　小时候沈新月去大树玩，总嫌远，现在人变多了，她家那位置倒是刚好。
　　一来是占地广，有门有户的，活动空间大，二来是清静。三嘛，将来要开发成民宿，自己家房子不需要付房租，差不多是无本买卖。现在人都厌倦了城市，向往隐居，秀坪是个好地方。
　　沈新月一路走一路看，跟小时候到底不一样了，人多是一方面，还有就是各种文创店、咖啡店和奶茶店的兴起。半商业化。
　　完全不商业化也不行，游客来了，吃什么，玩什么呢，住哪儿呢，沈新月挺满意的，这种程度刚刚好。
　　村里人有钱赚，城里人有消遣。
　　这几年县里大力发展，修桥铺路，搞宣传，周六不少游客，沈新月混入其中不显另类，只是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并不好走。
　　走半道又闻见咖啡香，沈新月被勾了魂似的，循着味儿就去了，老远看见店门口有个身材顶靓的女人坐在高脚椅，穿一条浅灰色工装裤，上身是同色系的背心，从后看小腰就那么一把。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沈新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走到人跟前，没察觉到对方已经转过脸来，正笑眯眯饶有兴味地盯着她。
　　直到那人开口说话。
　　“好巧啊，沈小姐。”
　　音色太过熟悉，要笑不笑的，像专程等在那看人出洋相，满肚子坏水。
　　沈新月吓一激灵，猛抬头看向她迎着朝阳的脸，屋檐下冰晶折射出来的光亮般刺眼。
　　怎么是她。
　　沈新月本来要发脾气，气她丢下自己跑来喝咖啡，转念一想，不行，拿出会议桌上跟甲乙方谈判惯用的那副假笑。
　　“江师傅啊，真巧。”
　　“老盯着我看什么呢？”嫌热，江有盈衬衫脱了，搭在大腿，手撑台面，托腮笑盈盈把人上下打量。
　　“打扮真漂亮，小裙子小高跟鞋的。”
　　两人认识时间不长，也许是频繁见面的缘故，沈新月总觉得认识她很久了，隐约有一种感觉，女人天生忧郁，并不是时时刻刻笑脸迎人。
　　初次见面，乡道上惊鸿一瞥，她漠然投来视线，神色淡淡，无悲无喜。
　　莫名的，从第二眼开始，霞光映照下冰雪丰富了颜色。
　　我长得很喜感吗？沈新月摸了把脸。
　　在咖啡店门前，人面前刚好也摆了一杯，沈新月还明知故问，“你在喝咖啡呐。”
　　“嗯哼。”她挑眉。
　　“闻着真香。”沈新月故意舔了下嘴唇，大几十人，露出小孩馋样儿。
　　“你也来一杯。”
　　江有盈端起白陶杯，浅抿一口，显然是走路上吃棒棒糖，故意在小孩面前呲溜嗦那种坏大人。
　　囊中羞涩，低人一等，沈新月瘪了瘪嘴，“我没有钱。”
　　“那你问问老板，能不能赊账，她是我朋友，我可以让她给你打八折。”
　　江有盈屈指敲了敲玻璃窗，显得多热心肠似的，朝里面喊：“喂，这里有个小姑娘，想喝咖啡但没有钱，你们店能不能赊账啊。”
　　里面做咖啡的姑娘听见“啊”一声，走到窗口，两人之间来回看。
　　臊皮啊，真臊皮，沈新月脸一下就红到脖子。
　　她转身想走来着，可实在馋，再说脸不能白丢吧，总得换回些什么。
　　“对不起啊，我们小本生意……”后面话不用全说出来，都是成年人了，懂的都懂。
　　从旁经过的游客听见她们对话，连连回头看。姑娘看着蛮漂亮的，身材气质和打扮也不错，怎么连杯咖啡钱都没有。
　　也有眼尖的，走老远了才跟同伴小声说：“调情呢。”
　　谁跟她调情，这根本就是羞辱人！
　　眼眶憋得通红，强忍泪不落，沈新月死死盯着面前人，真想不通，她怎么时好时坏的。
　　“我惹你啦？”到底还是哭出声。
　　这个恶毒的小寡妇却一点愧疚之心也没有，无辜眨眼，“我怎么了，我帮你问问能不能赊账嘛，好心来的，你还不领情。”
　　“才不是，你就是故意欺负我，欺负我没钱！”
　　沈新月横臂抹了把眼泪，越想越伤心，“欺负我你有钱赚怎么滴，从见面你就欺负我！我又没欠你的，什么毛巾浴巾卫生巾，又没专门找你要。”
　　小寡妇心理素质是真好，面对她声声质问，一点反应没有，还悠哉喝咖啡。
　　“好了好了，不哭了。”店里咖啡师端出一杯焦糖拿铁，“这是江师傅专门给你点的，你还没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就吩咐我去做了。”
　　说着递来纸巾，“擦擦泪，她跟你开玩笑呢，别生气，她就是这样的人，嘴硬心软。”
　　自尊心到底打不过胃里馋虫，沈新月吸了吸鼻子，磨磨蹭蹭走上去，双手捧杯，喝一大口。
　　她唇边沾了圈咖啡泡，眼泪还挂在腮帮子，江有盈伸手刮一下。


第9章 
　　讲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肢体触碰，次数一多，沈新月渐渐习惯，不至于羞臊得满脸春色，现在确实也没心情，一巴掌打开她手。
　　“长刺儿了。”
　　江有盈这个“盈”字，不单是满月的盈，也是欢喜的盈，一见她就笑，总笑着。
　　沈新月还在气头上，“许你欺负我，不许我反抗了？”
　　“哪儿能啊。”江有盈下巴点点旁边高脚椅，示意她坐，顺手拎起人家一片裙摆，“早说要打扮，我就等你了。”
　　稀奇，又不是专程为你打扮。
　　沈新月小口喝咖啡，焦糖甜度正好，中和了咖啡的酸苦，又不至于太腻，秀坪这样的地方，倒是难得。
　　“果然你们城里人都爱喝咖啡。”
　　江有盈把自己面前那杯推过去，“尝尝我的呢。”
　　“我才不要。”沈新月又一巴掌打在她手背，裙摆扯回来，“少跟我动手动脚的。”
　　“为什么。”江有盈假装委屈，“你嫌弃我啊。”
　　“怕传染到你身上刻薄的菌群，污染了我纯净的灵魂。”说完装模作样掸掸裙角。
　　手掩唇，江师傅笑得花枝乱颤。
　　“你朋友啊。”店里咖啡师凑个脑袋过来闲聊。
　　“这是小安。”江有盈向沈新月介绍，回头又跟屋里人说：“于阿婆家外孙女。”
　　沈新月一直不是特别关心别人家事，李致远住她隔壁，死了那么多年她都不知道。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小时候的玩伴，撇开性取向这扇隔阂不说，到了她这个岁数，大多在城里买了房结婚生子，混成她这样，少小离家少小回的，罕见。
　　总之就是怕没认出来，尴尬，沈新月只是笑笑，等她先说。
　　“那你家是本地的了。”小安羡慕神情，“出生在这样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真幸福。”
　　她是北方人，说老家那块特别缺水，冬春季节，连着几个月刮不完的尘暴，连天空是什么颜色都忘记了。
　　“这里真的很漂亮，空气也好，我跟房东签了二十年的合同，打算就在这儿养老。”
　　“那挺好。”心里松口气，煞有其事点点脑袋，沈新月手来来回回摸着咖啡杯的手柄，半晌才慢吞吞说：“其实我也是。”
　　“是什么？”江有盈追问。
　　“养老呗。”沈新月苦笑一下。
　　外面的花花世界早就看过了，也没有东山再起的资本和精力，除了躺平还能干什么。
　　江有盈轻哼一声，“你穿成这样，不像真的来养老。我看，只是没地方去，才迫不得已。”
　　因为刚才的事，心里还有些怨，尽管咖啡已经喝去大半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人戳到心里的一块软处、伤处，沈新忍无可忍拍了桌。
　　“我穿哪样儿了，谁规定回老家就不能不能化妆穿裙子。”
　　也真是熟了，还攻击人家，“你自己天天五颜六色的破衬衫换着穿，不许人家打扮。”
　　“不是裙子的事，也不是化妆的事。”
　　江有盈淡淡的，没跟她生气，“爱漂亮跟在哪儿都没关系，但我说的是一种生活态度。你懂什么叫态度吗？”
　　还跟她上课来了，沈新月觉得这人可真有意思，“那您给说说，我什么生活态度。”
　　稍侧身，江有盈手臂小幅度一摆，指着地面，“外面来的游客也好，本地人也好，你看到几个像你这样踩高跷的，你赶火车都知道穿靴子，方便走路，防下雨，村里石板路，村外泥巴路，你这鞋怎么走？”
　　沈新月鞋跟七八厘米高，这一路走来确实不容易，脚趾塞进窄窄的鞋头，推挤着，生疼。
　　秀坪村没有写字楼，没有铺着软地毯的办公间，实话讲，她出门的时候就后悔了，可心里就是有股气憋着，不服。
　　喝口咖啡，江有盈调子慢吞吞，“人家都说，手是人的第二张脸，能看出这人平时是卖劳力多还是享福多。其实鞋子才是最准的，不仅能看出审美和经济能力，还能检验智商。”
　　什么意思，前面说她没有生活态度，现在又骂她智商低？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沈新月真生气了，死盯着面前这张脸。
　　好看是真好看，半张脸沐浴着阳光，半张脸躲藏在屋檐下，鼻梁处一道狭长阴影，颌骨线条犀利，眉目简洁秀美。
　　也是真坏，真毒，偏偏具备强烈致命吸引力。
　　似一汪深潭，水上水下各不同，试图潜入探查个究竟，必然要承受一番彻骨的寒。
　　“我没凭什么。”江有盈说：“我不是你的谁，没那资格，是你问我的，我说出心里话而已，你要不乐意，大不了以后闭嘴，随你。”
　　说完，咖啡一饮而尽，转身离开。
　　“因为我不答应给你当助手，给你打工，你成心报复，是吧？”沈新月在她身后嚷嚷。
　　她一手插兜，一手举高左右摇晃，“拜拜。”
　　骂完人就想跑，想得美！沈新月举杯大口喝完，抓起*纸巾胡乱擦了把滴到下巴的咖啡液，跟小安打个招呼，提裙小跑追赶。
　　高跟鞋“笃笃笃”，像马蹄，江有盈大步流星，七拐八拐，转眼不见踪影。
　　沈新月追到巷子口，后脚跟一片火辣辣，弯腰低头看，磨出血了。
　　“怎么着，想报仇啊。”
　　回头，江有盈从巷里一家文创店走出来，两手插兜，倚门站着。
　　这人真奇怪，明明走路做事的时候看着挺麻利的，一挨上门框就好像被人抽去脊梁骨，蛇般垂挂。
　　后脚跟的痛强忍耐着，沈新月挺了挺背给自己鼓劲儿，站她面前，“我只是想告诉你，穿什么鞋我都能走，都能追上你。还有，你说话本来就自相矛盾，既然不想说干嘛非说，说完又假惺惺说哎呀以后不说了。”
　　“那我不说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爱听呢？”江有盈不慌不忙道。
　　沈新月噎住，哽几秒，“反正你少管我。”
　　“好的。”她微笑致歉，“我也请你喝咖啡了，我们两清，再见。”
　　江有盈凶巴巴骂人的时候，是真让人直发毛，好好声讲话的时候，又让人打心眼里觉得，她是个见多识广的温柔女子，摆摆手，一笑置之，什么都不跟你多计较。
　　沈新月勾了下头发，“不，我就要跟着你。”
　　“那你跟着吧。”
　　调子清凌凌，早春解冻的小溪流。
　　说话间，一抬身从门前走来，兜里摸出包纸巾，“对了，这个给你。”
　　“什么？”沈新月迷糊。
　　“脚磨烂了。”说完把人领到旁边台阶坐下，让脱了鞋子，拿纸垫着。
　　两只脚在鞋里憋得可难受，脚趾通红，脚背青紫，后面跟腱处更是惨不忍睹。
　　不提还好，一提心里就冒酸水，委屈，沈新月吸了吸鼻子，不敢哭，怕人家笑。
　　“我说你智商有问题，你还不承认。”
　　江有盈念叨归念叨，指尖是温柔的，往伤处呼呼吹几下凉气，纸巾叠几层，在后脚跟那卡得紧紧，防止走路的时候蹭掉。
　　弄完了，拍拍巴掌直起腰，朝她伸出手。
　　打个巴掌给颗甜枣，此人惯用伎俩，沈新月把手搭上去，“你伤害了我，心里是不是也很不安，所以才弥补我。”
　　“我伤害你？”江有盈扔开她手，“不是我让你穿高跟鞋出门的。”
　　“我是为了追你。”沈新月说，也不装了，一瘸一拐跟在人身边。
　　“干嘛追我？”她回头。
　　“我要急支糖浆。”沈新月胡接道。
　　江有盈愣了下，摇头笑笑。
　　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憋着坏，领着大小姐出了村，往野地里去。
　　前半截还有段荒草丛生的水泥路，路上为防滑，水泥半干不干的时候，划满横道道。
　　有眼瘸的人，靠边留下几个深深的大脚印，也有懵懂小动物一溜惊慌失措的可爱小爪。
　　心思单纯，尚未察觉异样，沈新月弯腰在那研究，“这种枫叶形状的，是鸭爪爪吧。”
　　不由想起小时候背诵的诗句，清了清嗓开始朗诵。
　　“小鸡画树叶，小狗画梅花——”
　　江有盈一边看着，眼眯起，满月成了弦月。
　　继续往前走，到一片荒冷的荷塘边，春日景色寂寂，红艳不再，也正因如此才能看清荷塘的全貌。
　　远山点翠，野树生花，脚下几户白墙黑瓦，近处残荷去岁严寒的雕刻永存。
　　“我一直觉得春天还不是最好的季节，初夏才是。”
　　大片水塘被土路切割成两半，靠岸圈了张工地上盖房子用的那种青纱网，岸上一个石棉瓦搭的小棚子，大群水禽分散在池塘和岸边。
　　江有盈带她走进荷塘深处，高的野草枯黄着杆，矮的嫩叶脚下毫不起眼。
　　“初夏不冷不热，花开叶张，小荷在水面上冒尖，那才漂亮。”
　　大鹅见了生人，扯着脖子嘎嘎叫，沈新月隔着网跟它比赛，鹅叫一声她叫一声。
　　后来比不过，人家有帮手，喊了一帮兄弟过来PK。
　　整个世界被尖锐而响亮的鹅叫声填满，江有盈闭了闭眼。
　　“我也喜欢初夏，紫藤花开的季节。”
　　沈新月不比了，扶着旁边一棵小树，下到泥巴地。
　　忘了之前吵架，她刚要张嘴，问江有盈带她来荷塘边干什么，下一秒，发现自己鞋跟插土里了。
　　好，不用问，她现在明白了。
　　趁着江有盈还没回头，她抬腿使劲朝前那么一踢，鞋子飞出去，正正打在人后脑勺。
　　自己也没落得好，脚一瘸，身子一歪，“噗通”掉进荷塘里。


第10章 
　　“沼泽沼泽！”
　　“救命救命！”
　　“姐姐救我！”
　　江有盈好端端在前头领路，没招谁没惹谁，莫名其妙就被高跟鞋踢了。她后脑勺青痛，发尾挂块黄泥巴，一扭头，沈新月掉池塘里去了。
　　池塘不深，冬春水枯，才没大腿，沈新月惊惶失措，像只被人一脚踹翻的小王八，水里挥舞着四肢，急扑腾。
　　“姐姐救我呀！”她连连呼喊。
　　江有盈第一反应是要救的，往岸边走两步，想起什么，站那不动了，“有事好姐姐，无事小寡妇，也有你低头求人的时候。”
　　这人好记仇！
　　“人命关天，你还说这些。”沈新月真想不通，她跟秀坪村水田里、池塘里的烂泥巴到底有什么不解之缘，非跟她黏黏糊糊浆糊似纠缠不清。
　　“干嘛踢我。”江有盈趁机审问。
　　有句俗语，叫‘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沈新月从前十分不屑一顾。稻草管屁用，该沉还得沉。
　　现在她明白了，左右手分别抓着两个枯掉的小莲蓬，“姐姐我没有踢你，是鞋跟陷入泥里面，我往外拔的时候不小心飞出去的。”
　　“哦，原来如此。”江有盈勾了下额角碎发，“你不是说，你的鞋哪里都能走吗？怎么会陷泥里。”
　　“是我井底之蛙，狂妄自大，不识庐山真面目，姐姐你夏虫不可语冰，就别跟我一般见识了……”
　　这会儿倒是乖了，好听话一箩筐一箩筐往外倒。
　　“别扑腾了。”江有盈说。
　　她不想弄脏手，回头去岸边拿了根赶大鹅的竹竿，把沈新月拽上来。
　　沈新月两只鞋一只掉在土路上，断了鞋跟，一只陷泥里找不见了。
　　她恩将仇报，上来立马翻脸，“我跟你说，我真死了，你要负刑事责任的。”
　　“夏天采荷花采莲蓬，我都是直接下到水里去采，这池塘什么深浅，我比你清楚。”
　　江有盈弯腰捡了那只高跟鞋，“走。”
　　粉白色纱纱裙成了大地色纱纱裙，一路走还一路滴答，没了鞋，沈新月只能打赤脚，乡间的泥巴路，杂草碎石硌痛脚心，她不敢提要求，缩着肩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江有盈这次打定主意让她长长记性，愣是没管，领着人一路招摇过市，村东走到村西。
　　经过咖啡店门前，小安探身惊呼，“这是怎么了？”
　　沈新月掀起外套，把脸遮住。
　　村里的石板路是古时候就铺设，一钉一锤人工敲打出，数百年时间不曾磨损尽棱角，比村外的泥巴路难走。
　　到家门口，沈新月脚痛得不行，一瘸一拐往卫生间去，恍然想起，热水器还没修好。
　　她长长叹了口气，又一瘸一拐往隔壁院子去。
　　还嘟囔，“体罚终于结束了。”
　　“体罚？”江有盈诧异回头，“你觉得我在体罚你？”
　　“没有没有！”沈新月忙摆手，可不敢造次了，不然得罪了小寡妇，澡都没地方洗。
　　“姐姐是帮我长记性，让我以后别再犯蠢，给我指明路呢。”
　　“哼——”江有盈转身，“算你识相。”
　　事实上，小泥娃根本不服，卫生间门前捏拳站了会儿，忽就恶向胆边生，两手使劲蹭了把裙摆的稀泥，飞跑上前，捧起她脸一通乱糊！
　　每次干坏事自己也不落好，脚底沾水打滑，“哎呦”一声，结结实实摔个屁股墩。
　　“沈新月！”江有盈怒喝出声。
　　地上那个五颜六色的破烂东西连滚带爬躲进卫生间，门“砰”一声砸上。
　　“哎呦我的屁股，好痛好痛——”沈新月苦着张脸，不停揉。
　　转身，镜里瞅见自己，刚拔出来的泥萝卜似，又哭又笑，情绪十分复杂。
　　十几分钟后，沈新月后悔了，门缝里探出个脑袋，“姐姐姐姐”不停喊。
　　江有盈站在二楼围栏边，脸上污泥洗干净，右手托举个小小的紫砂壶，慢悠悠咂口茶，“鬼叫什么。”
　　“好姐姐，亲姐姐，超漂亮赛天仙温柔可亲妙人儿无敌至尊盈盈姐姐……”
　　使坏的时候没想到这层，沈新月给自己逗乐了，“求求你啦！”
　　小嘴抹了蜜，可甜。
　　“要才刚认识，我就信了你了。”江有盈冷笑一声，“里面待着，好好给我反省反省。”
　　“呜呜，姐姐不要嘛——”沈新月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
　　说话间，门口走进个穿工作服的年轻男人，脚步匆匆，连喊“江师傅”。
　　进院，瞧见门缝里长出个人脑袋，他吓一跳，“欸？这谁。”
　　沈新月脑袋缩回去，把门关了，反锁。
　　“什么事。”敛了笑，江有盈下楼，音色变得低沉。
　　“借个电钻。”他边说边回头看，大拇指往后一戳，“谁啊，怎么在你家卫生间，瞧着面生。”
　　后半句江有盈直接忽略，领着他往工作间走，“你一个做泥瓦的，要电钻干什么。”
　　“嗐，光会泥瓦不行啊，现在干什么都卷，我家隔壁张婶，儿子去年冬天买的一个取暖器挂墙上，没钉结实，掉下来了，带一大块墙皮还险些砸着人，我给她补了墙，换个地方再钉上。”
　　完了又回头，“是个姑娘，你客人呐？还是亲戚，怎么每次来都在洗澡。”
　　“废话没完，是谁跟你有关系吗？”
　　江有盈取了电钻递过去，顺道给他拿几颗膨胀螺丝，“十块，扫码。”
　　他哀嚎一声，“不是吧江师傅。”
　　“不要就滚。”江有盈把螺丝扔回去。
　　她平时虽然冷冷的，待人接物多少算和气，突然发脾气，把人吓一跳，对方赶忙举手投降，“好好好，我扫码，姐别生气，我不打听了。”
　　送走小曹，江有盈回房去给沈新月拿衣服，柜子里一堆五颜六色的衬衫让她犯了难。
　　千挑万选，选出一件色系相对温柔的套头毛衣。
　　“刚才那个是小曹吗？”沈新月隔着门跟她说话。
　　“你认识？”江有盈深深地皱眉。
　　“发烟那次，你说是做泥瓦的小曹给的，刚他借东西，你又说了一次，我听声音像。”
　　毛巾帽包着头发，显脑袋大，沈新月穿毛衣的时候卡住，扯半天才扯下来。
　　这一顿捣鼓，自然没听见某人不悦的嘀嘀咕咕。
　　——“连面都没见就记住人家声音。”
　　穿好衣服出来，沈新月摸着毛衣胸口的黑色小猫，“今天是紫色呢，我也喜欢紫色，妹妹说紫色很有韵味。”
　　“哪个妹妹？”江有盈狐疑挑眉。


第11章 
　　被人家嫌弃没品味，不会打扮，千挑万选了一件自己认为还算过得去的漂亮衣服，美美等着挨夸呢，结果迎头给她送来个不知道谁家的“好妹妹”。
　　“你喜欢比你小的啊？”她别别扭扭打听。
　　沈新月什么人，立即敏锐捕捉到。
　　“你紧张了？”
　　“我紧张什么？”她迅速转身离开，欲盖弥彰过于明显。
　　沈新月擦着头发跟上去，“是啊，你紧张什么。”
　　“毛衣不好看吗？紫色温柔，小猫可爱，材质也十分柔软亲肤，这个季节穿，不冷不热刚刚好。”
　　江有盈话题转移得生硬。
　　沈新月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脚尖勾来一张小竹凳，挨去她身边，“谁会不喜欢妹妹，你看你，一见面就被我迷得晕头转向，多次表白无果，恼羞成怒下干出多少荒唐事。”
　　“妹妹香香软软，甜蜜可爱，生气就哼哼哼，撒娇就嘤嘤嘤，把人勾得，哎呦就是冰块做的心也暖化了。”
　　完了补充，“就像我这样。”
　　自恋鬼。
　　“那你以前交往的都是妹妹了？”江有盈又道。
　　看来十分在意呢。
　　沈新月倒没那么多讲究，对于另一半她更注重缘分和感觉，又不是做数学题题，还套公式。
　　“前前任是妹妹。”她对人一向没什么防备心，直接说了。
　　“那你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江有盈继续打听。
　　聊这么深。“你想当下面的还是上面的？”沈新月反问。
　　“关我毛事？”她轻推她一把，嗲怪。
　　沈新月心里被她闹得痒痒的，“干嘛这样跟我说话，像在勾引我。”
　　“你有毛病吧，谁勾引你了，我正儿八经的一个、一个……”
　　一个什么呢，江有盈卡住。
　　“一个小寡妇。”沈新月接道。
　　也行，事实如此。她不置可否。
　　“好吧，我一般在上面多。”沈新月一向诚实，“我喜欢看人家哭。”
　　什么癖好？
　　“变态。”江有盈骂。
　　戏瘾上来，沈新月下巴颏搭在人肩膀，身子扭出几道浪，“多骂点多骂点，你越骂，我越爽！”
　　嘴里呵出的气还带着凉凉的薄荷牙膏味，落在颈间和耳廓，却是滚烫的。
　　“死！”江有盈用力推开。
　　“我要把你弄哭！”沈新月大放厥词。
　　忍无可忍，江有盈起身要走，沈新月一把攥住她的手。
　　“不是吧姐姐，我说的是歌词，你真没听过？当年很火的。”边说边手机掏出来，播给她听。
　　流淌的韵律唤醒少女时代珍贵记忆，沈新月身体随之小幅度摆动，滑动屏幕切出浏览器，“09年发行的，天呐，都十几年了。”
　　十几年前，江有盈应该也二十出头，有经济能力，买得起手机了吧？
　　沈新月不知道江有盈具体年龄，听外婆说跟李致远差不多，估摸也就比她大个四五岁。
　　“我那时候应该快上高中了，耳机都是藏在校服里面，用头发遮着，上课偷偷听。”
　　她跟随旋律哼唱，莫名感觉歌词十分贴近二人当下境遇，咂嘴品味，“解释是不是多余我不知道，但歌里歌外，两位姐姐都在因为‘妹妹’生气，可见，妹妹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还是喜欢姐姐算了。”
　　“这番解释确实多余。”江有盈挣脱她手，转身上楼。
　　自己在意得要死，还说人家多余。
　　沈新月不跟她多计较，扭头喊：“欸你真没听过假没听过啊，路边两元店大喇叭天天放呢，一点印象没有啊。”
　　江有盈走到二楼，进了房间又出来，“怎样，犯法？你把我抓起来。”
　　沈新月还没当回事，“行啊，回头我就在网上给你买副手铐，把你铐起来！”
　　霎时变了脸，江有盈冷声：“你澡洗完，可以离开了。”
　　“外婆还没回来，我一个人无聊，你陪我说话。”
　　沈新月摸摸脑袋，“我先去吹头发。”
　　快晌午，不知谁家飘来浓郁饭菜香，江有盈回房，坐在靠窗的小沙发，音乐播放器里搜索出刚才那首歌，尘封的记忆中似乎有朦胧曲调回响。
　　她应该听过，但此类娱艺项目并不是她当时的生活重点，她不具备条件。
　　也不愿回想探寻。
　　清浅男声低唱，在“和妹妹说说笑笑，缓解最近糟糕心绪”时被掐断，她下楼，直接拔掉了沈新月的风筒开关。
　　“我偷用了你的牙刷，因为咖啡喝多怕牙齿变黄，我每次都要漱口，但我现在没有漱口水……”
　　沈新月以为被人发现，先认错，“你要是嫌弃就丢掉换新，我以后赔你。”
　　头发吹得差不多了，不用继续，她把风筒挂回去，“中午我们吃什么呢。”
　　“回你自己家吧。”江有盈说。
　　不知是刚才哪句惹怒了她，沈新月懒得思考。
　　“你又怎么了。”
　　猝不及防的对视，她目光很沉很深，面上绯红未散，分不清是羞还是惭。沈新月倒没有自大到随便揣度别人心事，草草定论，实在是她情绪太过明显，转变太快难以忽略。
　　“为什么不开心，‘妹妹’的事不是已经解释过了，是歌词，我顺口。”
　　“回你自己家去。”江有盈还是那句。
　　“你这人怎么喜怒无常的？”
　　偏不走，沈新月要她解释清楚，“为什么突然变脸，对我发脾气。”
　　之前的事，咖啡也好，高跟鞋也好，起码有迹可循，眼下两人聊天聊得好好的，莫名其妙下逐客令，总得有个原因。
　　“我们不是一路人。”
　　她姿态不变，语调不变，疏忽间眉头聚起浓浓哀愁，“玩不到一块去。”
　　沈新月愈发费解，“我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
　　“你是城里来的大小姐，我是乡下大姐。”她老实答。
　　沈新月又生气又好笑，扶额用力闭了下眼，认真解释，“往上数几代谁不是农民，我从来不是什么城里大小姐，你以为我真没办法东山再起？我就算没人脉没关系没钱，我至少还有妈，我就是烦了，不想再继续那种生活，才破罐破摔把自己逼上绝路，跟过去彻底告别。”
　　“可你根本不能适应这里，你早晚有一天会离开的。”她似乎很难过。
　　启唇，却哑口，沈新月没有立即反驳。
　　“你并不打算工作，赚钱，你只是想休息一阵，你休息好就会离开，像偶像剧里落难的公主。我一个乡下大姐，以后连你家门都不能踏入，我们何必产生交际。”
　　几句话，把自己说得伤心透顶，还没来得及开始，就慌慌张张缩进壳里。


第12章 
　　——“我们何必产生交集。”
　　躺在小房间的单人床上，沈新月两手枕着后脑勺，眼望天花板，反刍多次，句子拆开来，揉碎了嚼烂了，还是没太想明白，她口中的“交集”到底是什么意思。
　　尽管江有盈反复多次强调，她们只是也只能是“朋友”。
　　她家院子里种了一棵柿子树，还有一棵樱桃树，刚过立春，柿子抽叶，樱桃挂蕾，浴室出来，二人树下对坐，江有盈解释，说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
　　不是沈新月非得打破沙锅问到底，有些话还是一开始就讲清楚比较好。
　　于是江有盈从头开始，问：“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是怎么向我介绍你名字的由来？”
　　沈新月记性确实不好，可事情才过去多久，她不至于健忘到这种地步。
　　况且，江有盈确实有让人过目不忘的资本。
　　她乖巧回答“记得”，江有盈轻轻点头，“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外婆跟我讲了你的好多事，从你出生就开始说起，一直到你的最近。”
　　江有盈到秀坪村三年多，来的第一天就从外婆那里看到了沈新月的照片。
　　“在你外婆房间，床斜对面一个大书柜，有本相册，里面收集了你从小到大两三百张照片。”
　　多少？
　　沈新月嘴巴张成个大鸭蛋。
　　江有盈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包括你发在朋友圈，跟你的前任和前前任的海边泳装照，亲嘴照，以及你抱着前前任跟老公生的大胖小子的嘟嘴卖萌照……”
　　话至此，她稍缓，蹙眉认真道：“你到底怎么想的？你为什么要去，还要留下那种照片。”
　　沈新月双手抱头，来回绕桌，“啊啊啊”叫成开水壶。
　　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你再说一遍，相册在哪里？”
　　“你外婆房间床斜对面的大书柜。”江有盈平静回道。
　　跑出一串屁股烟，沈新月原地消失。
　　她来到外婆房间，相册打开，第一张就是她的出生照，被护士抱着，躺在襁褓中，红通通皱巴巴，尖嘴猴腮丑得天怒人怨。
　　紧接着，是她的满月照，百天照，第一次理发、抓阄、学会走路……
　　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她“咦”了声，回头，“没有啊。”
　　最后一张是她穿学士服的毕业证。
　　江有盈从柜里抽出第二本，“是这个。”
　　看相册封面，明显新得多，沈新月却没有勇气翻开，死死抱在怀里。
　　她相信江有盈没有撒谎，但她不能打开，否则黑魔法即刻生效，她会原地晕死过去，像睡美人关于纺车的诅咒。
　　“照片哪里来的。”
　　“你外婆让你妈存的你朋友圈，然后洗出来，过塑，寄到家。”
　　那么问题来了，江有盈还是不打算放过她，“你为什么要抱着前前任的大胖小子拍照发朋友圈？”
　　“所有的照片你都看过了？”沈新月又问。
　　她回以平静注视。
　　沈新月把用来抓紧相册的两只手捂住脸，想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不难看出，外婆很爱她，但这份爱太过沉重。
　　许久，沈新月抬起头，露出半青半红的一张脸，“我发朋友圈，其实是在嘲讽她，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出来。”
　　“偏偏你最好笑。”江有盈恢复了往常那副淡淡模样。
　　“我现在知道了。”
　　她掏出手机，使劲滑，使劲翻，发现那条朋友圈竟然还挂着……
　　立即删除！
　　解决。沈新月想了想摇头，“也许我真的很好笑，但我觉得，更可笑的是那些欺骗我的人。自己做错事，还推卸到别人头上，恬不知耻，洋洋得意。”
　　“很巧，那天我跟下面一个市场老板在酒店吃饭，碰巧遇见她的婚礼，她也碰巧看见我，非要我去。还有生意上的伙伴在，以为是我朋友，我不好翻脸，只能硬着头皮。她婚礼和孩子满月酒同时进行，是奉子成婚。”
　　沈新月回想，仪式那半个多小时，她内心毫无波澜，一直在看手机，跟合伙人同步消息。那时她公司刚起步，很多事要忙。
　　仪式结束，开席，她走出大厅，出于一种礼貌，也是个分手费的意思，去银行取了些现金。
　　“联系方式没删，一来是我没有删人的习惯，我朋友圈太多人了，各种人之间各种关系，说不定哪天能用得到，所以我从来不删。”
　　其二，很简单，“我不在乎了。”
　　真正的不在乎，就是不闻不问，对她的一切动向都可以做到眼过而心无波澜。
　　“她一直是个聪明人，自己家庭条件在我的圈子里，普通，老公是我以前一个朋友，富二代。她现在过得不错，也算实现阶级跃层了。”
　　“等于你的女朋友和朋友同时绿了你。”江师傅尖锐总结。
　　这人真是……
　　沈新月忍不住笑了，从外婆床尾滑到地板，脸圈进膝盖，笑得肚子痛。她再度抬头，脸褪青，变成猪肝红，随后相册放回去，骂了句脏话。
　　“人只要活着，什么烂人脏儿事都能遇到！这就是活着的代价，享受生活，享受美好的代价，正因为有了这些腌臜的衬托，那些快乐的瞬间才弥足珍贵。”
　　两秒后补充，“我真是个哲学家！”
　　话题七拐八绕，沈新月老底莫名其妙被揭个干净，对江师傅的过去，她却仍是一无所知。
　　唯一知晓，在江有盈的世界，沈新月这号人物，已经默默存在好几年。以一个绝世大草包身份。
　　“所以，那天在乡道上，你一下就认出我了，你不是专程去接我，真的只是碰巧，是我们之间的缘分。所以帮我付了车钱，载我回家，还一见面就跟我很熟的样子，让我不要喜欢上你……”
　　“是的。”
　　抬头，江有盈直视她，目光坦然，“这几年，我在秀坪村没交上什么朋友，卖咖啡的小安，开文创店的阿南，都不过点头之交。只有你，从你外婆口中听了你那么多事，看了你那么多照片，我一直很想认识你。”
　　再当面问你一句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抱着前前任和她老公的大胖小子拍照！
　　曲径通幽，豁然开朗。
　　沈新月了然道：“原来你暗恋我。”
　　尽管她对此一无所知。
　　太伟大了！
　　这是怎样一种信念、坚守，对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是毫无指望单方面思念着她。
　　“那现在呢？”沈新月眨眨眼，一个甜甜的笑模样，“对我，什么感觉。”
　　神情复杂，江有盈默了许久。
　　“确实是……百闻不如一见。”


第13章 
　　哦！沈新月突然想起，关于江有盈，她还知道件事。江有盈结过婚，是小寡妇三号。
　　可她到底为什么跟车祸致残的李致远结婚，而李致远又到底为什么在拥有婚姻后仍选择卧轨自杀……
　　想不到，这女人藏得很深，而她在她面前，几乎是寸缕不着。
　　沈新月爬到窗口，探身往外瞧，在外婆房间，她追问，她口中的“交集”到底是什么意思，不巧，那个做泥瓦的小曹又来了，说某某民宿要找她订购一批门窗，她亲自上门量尺寸去了。
　　还没回来。
　　院里大门敞着，一只猫咪蹲在花坛边打盹，不见她的棉布衬衫，世界都好像少了几分颜色。
　　沈新月躺在床上，新洗过的头发微微泛潮，带股香，她拿手机看了眼时间，估摸外婆快要回来了。
　　在秀坪村，时间似乎被拉长，早起才过去半天，就感觉看过了好多景，发生了好多事，跟写字楼坐办公室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说到写字楼，沈新月总想起公司大厅那台打印机，动不动就没墨卡纸。机器都偶尔闹情绪，人却不敢。
　　到家后，她哭过好几场，也敢闹脾气了，“不高兴”被周围环境挤压得小小，洗个澡吃顿饭，就消耗得差不多。
　　外婆走的时候没说让她煮饭，江师傅也不在，沈新月下楼进厨房转了圈，茫无定见，连米放哪儿都不知道。
　　正发愁，门前一阵响动，沈新月跑出去看，外婆回来了。
　　今天出门急，她忘了扎小辫，头发随意团个坨坨，忙了一上午，散得差不多。
　　“累死个娘嘞。”外婆一屁股坐在小板凳，“去，我堂屋那个茶壶端来。”
　　沈新月依言照办，叮嘱她慢些喝别呛着，再去看篮子，“这么多蕨菜。”
　　“去年初夏，劳动节那阵子，旱了半个月不见雨，北边蔡家岭着山火，树全烧没了，哎呦那火太得，连烧几片山，到处飘得黑灰。今年怎么着，春风吹又生呐，过火的地方蕨是最多最显眼的，你明天跟我一起去。”
　　外婆说山上好多人摘，这时令菜得抓紧些，蕨老了展叶没法吃，又问：“你江师傅呢？”
　　“去给人家量尺寸了。”沈新月自觉把篮子提到屋檐下，免得叫太阳晒蔫了。
　　“那等等吧，老太婆我今天是烧不动饭了。”外婆挪到躺椅，沈新月拿湿毛巾给她擦了擦脸，“我烧呗。”
　　等江师傅回来，正好邀功，免得又被人家叽歪，说“你不是来过日子的”。
　　外婆让她赶紧拉倒，“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瞧不起人！”
　　下午炟蕨菜，有得忙，中午江有盈回来，随便下把挂面吃。
　　冰箱里有熬好的辣椒油和肉哨子，外婆说，田里小葱没打过波尔多液，沈新月拔了几棵，水龙头底下洗干净，递去厨房，看江师傅一双巧手“笃笃”几下切成小段。
　　葱香四溢，锅中水汽沸腾，沈新月帮她把砧板洗了，又把猪油罐抱出来，搁她手边，煎蛋要用。
　　“蛮灵光嘛。”江有盈把平底锅架在燃气灶，等烧冒烟才挖一勺猪油搁进去。
　　勺子热，油滑进锅，沈新月把油罐放回冰箱，右胳膊贴着她的左胳膊，“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也不会，只会吃。”
　　江有盈扬眉笑，“我说呢，在我面前一顿显摆。”
　　“那必须得显摆呀，不然还让人家以为我是蛀米虫！”沈新月没好气。
　　“那只能怪你外婆，光说你淘气，没说你机灵。”她转头又问：“你溏心蛋还是实心蛋？”
　　沈新月回答“溏心”，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晃，“NOnono，淘气小孩比笨瓜小孩要承担更多调皮捣蛋带来的项目风险，那如何规避风险，不被训挨打，就特别考验智商，所以淘气小孩也是机灵小孩。”
　　把人家乖小孩说成笨瓜小孩，真会颠倒黑白。
　　“诡辩方面确实。”江有盈道。
　　“我就当是夸我了。”沈新月把盛肉哨子的陶罐也搬出来，三只白瓷碗凑在一堆，每只碗里分别挖上一大勺。
　　肉哨在碗底，面一盖，汤一淋，半凝固的肉油化开，辣椒油和小葱在面上，增香填色。汤不能太多，刚够拌开面条就好，否则面就不香了。
　　哪怕只是碗挂面，也要认真对待，这处处是生活的经验和细节。
　　“人活着，不就为口吃。”外婆呵呵直笑，“老喽，该享福喽！”
　　其实蕨菜不难炟，总共就一篮子，三人很快就收拾完。
　　先烧一大锅开水，锅里放点盐，这一步是为了留存绿色菜的脆嫩，然后洗干净毛毛的蕨菜一把子倒进锅里。
　　蕨菜够嫩，烫个分把钟差不多，捞起过凉水，完了就搁水里泡着，上头铺张干净纱布，碗压住避免接触空气。
　　如此，就算炟完，去除了苦涩，炟好的蕨，凉拌、炒肉都好吃。
　　制作干蕨菜的办法同上，泡完水捞起晾干，天气好放到竹簸箕里晒，可以保存更久，经时间发酵，另有一番风味。同类可参考干香菇、干豆角。
　　许多不易保持的新鲜蔬菜，都是通过炟水和晾晒来增加保质期，外婆说这都是古人的智慧。
　　这些事情，沈新月小时候跟着外婆做惯了，多年在外，虽有些手生，但不至于抓瞎。
　　忙完洗干净手，她叉腰往院里一站，得意挑起下巴尖，“怎么样？”
　　“真厉害，我家嘟嘟真厉害！”外婆连连拍巴掌。
　　江有盈好奇问：“怎么会想到叫娇嘟嘟这个名字呢？”
　　“不要打岔！”
　　沈新月跳到她面前，“你说，我要你重新说。”
　　回头跟外婆解释，“她今天说我，说我是大小姐，不是来过日子的，觉得我什么都不会。”
　　“会得不多，但也不少了，够吃。”外婆中肯道。
　　沈新月的大名小名都是外婆起的，她想了想，说倒是简单的，“她就是娇，三岁以前长得圆嘟嘟，*人家一见她，就夸她嘟嘟，脸蛋嘟嘟，嘴巴嘟嘟，小胳膊小腿也嘟嘟，惹人欢喜。不想跟别的小孩一样，就叫娇嘟嘟了。”
　　“哎呦不要这样喊！”
　　扭身，发尾轻灵一旋，沈新月跺了下脚，“我都多大了，说出去惹人笑。”
　　“谁笑？”外婆道。
　　惹人欢喜确实是一种天赋，江有盈笑了，“确实娇。”


第14章 
　　回到秀坪村后，沈新月很少看手机。
　　通讯录列表清空前有五百多人，大半忘了备注，当时推杯换盏，佯羞诈鬼，风吹，酒醒，全忘个干净，更别提如今只是一根摇摇欲坠的网线牵扯。
　　远不如乡道上江有盈草帽下半张雪色的脸使人影响深刻。
　　以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例子，在楼下西餐厅看到一双玉做的手，电影院旁边位置袭入鼻腔的暗香，或是高铁站候车大厅匆匆走过的高挑背影……
　　她暗暗记下当时眼睛捕捉到的，像欣赏一束花，没有采摘的打算。
　　所以，人与人之间多少还是讲究点缘分的。
　　想通这点，无需再通过那些陌生的头像仔细辨别、认真挑选，沈新月只恨没有一键删除按钮。
　　有些朋友彻底从她的世界消失，也有不能割舍的，反复尝试添加，在验证列表里伤心流泪，着急跳脚。
　　外婆回房睡午觉，江师傅又被喊走，沈新月独坐树下，逐条回复消息。
　　[一切顺利。]
　　[我挺好的。]
　　[在老家。]
　　[还活着。]
　　妈妈也打来电话，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问候扎堆，她像总统逐个从她们面前走过，点头示意，握手。
　　“好着呢。”沈新月语气比天上的云还轻快，“有吃有喝，还认识了新朋友。”
　　挂断电话，沈新月轻手轻脚溜进外婆房间，从大书柜里把那本朋友圈相册抱出来，想偷偷拿去销毁，却忍不住坐在竹凳翻阅。
　　过去的那些人和事早就不重要，沈新月更好奇江有盈见到这些照片时的感受。
　　在她心里，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翻到一张极其辣眼的合照，沈新月慌忙把眼睛闭上，快速翻过去。睁开眼，她歪了下头，江有盈会吃醋吗？
　　人心里总会有些奇奇怪怪的占有欲。
　　沈新月最后还是决定把相册放回去，她抛弃自己的过去不要，嫌弃得捏鼻皱眉，但外婆不觉得，那上面留有她苍老的指印和深情的注视，满满都是爱。
　　距离晚饭时间还早，沈新月回楼上换了双运动鞋，拍拍屁股出门。
　　去咖啡店找小安打听，问做泥瓦的小曹家住哪里，怕被人误会，忙补充，“我不是找小曹，我找江师傅，她是小曹喊走的。”
　　想了想，又说：“小曹请她帮忙，什么在门上开猫洞，他一人弄不了。”
　　“那我知道了，村里确实有家猫咪主题的民宿。”
　　小安给她指了个大概方向，又问：“喝咖啡吗？”
　　沈新月“嘿嘿”笑两声，“我没钱。”
　　“你破产了嘛，我知道，房东老太太跟我说的，她跟你外婆是牌友，说你外婆不得了，现在专门靠悔牌、耍赖，出老千来养你。”
　　小安每天上午下午两杯咖啡，“我顺道给你做一杯，不费事的。”
　　沈新月笑容僵在脸上，“我外婆牌品这么差？”
　　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我回家没找她要过一分钱，真的，我真靠外婆养，现在何必在外乞讨。天呐，还是外婆偷偷拿我当幌子？暗地里赚得盆满钵满？”
　　“那你得找她收点名誉损失费了，这样老人家才会更有动力赚钱嘛。”小安建议说。
　　沈新月略一琢磨，“有道理啊。”很别样的啃老方式呢，她豪爽一挥手，“这杯记账，等我要到钱还你。”
　　“那下杯吧。”小安也大方，给她做了外带，“这杯说好请你的。”
　　猫咪民宿不难找，远远就看见外墙上巨大的彩绘猫猫头，江有盈正好提了把钢丝锯从二楼围栏边走过，沈新月蹦跳招手，“江师傅！江师傅！”
　　耳根微动，在整栋楼嘈杂烦嚣的电钻和敲打声中，江有盈敏锐捕捉到那一丝令人愉悦的甘甜，随即抬眼找寻。
　　四目相对，她唇边自然绽开笑容，转身往楼下走。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下班。”沈新月嘚瑟晃晃手里的咖啡杯，“看看看，嘿嘿——”
　　“又去乞讨了。”
　　江有盈摘了劳保手套，顺手接过，叼起吸管喝一大口，完了才解释，“干半天了，正好口渴。”
　　“说人家乞讨，自己拦路抢劫。”沈新月话虽如此，真不至于吝啬，咖啡杯往前递递，“那你再喝点。”
　　她低头重新戴好手套，示意自己还得继续干活，不方便，沈新月直接把吸管怼到她唇边。
　　半秒迟疑，江有盈撩起眼皮，神态复杂。
　　“喝啊。”沈新月催促。
　　一楼房间里忙活的民宿老板跑出来，递了两瓶水，“都怪我招待不周，来，江师傅。”
　　“给她吧。”快速吮了口咖啡，江有盈转身上楼，腿是真长，一步跨出三道台阶。
　　到二楼，她“欸”一嗓子，朝楼下沈新月点点下巴，“出去等，里面灰大。”
　　“还多久。”沈新月问。
　　“最后一扇门了。”江有盈回答。
　　猫咪民宿还在装修阶段，老板想在每扇房间的门下开一个小洞，装上门，方面猫咪自由出入，门还要有开关，以便客人自由选择。
　　这主意后来想到的，当时定制房门的时候没弄，现在就请了江有盈来加工。
　　“你是江师傅朋友啊？”旁边冒出来个人的脑袋。
　　男人声音，沈新月吓一跳，身体也配合着跳开几步，回头。
　　藏蓝色工装服，戴个花头巾，眼角眉梢挂满白花花石灰粉，他笑嘻嘻，“还是女朋友啊？”
　　“曹光新，给我滚上来！”楼上某人骤然发声，好似道旱地雷。
　　“是吧是吧！”曹光新回头从民宿老板那拿了瓶水，转身跑走。
　　沈新月再度抬头，见她紧拧着眉老大不高兴，捂嘴偷笑一下。
　　等到江师傅下班，提着工具箱灰头土脸从民宿出来，沈新月小皮球似蹦跶到她面前。
　　“那个曹光新跟我说话了。”
　　摘去手套，掸掸肩头白灰，江有盈木着张脸，看不出喜怒。
　　“他说暗恋你，觉得你是个特别有魅力的女人，问我是不是你亲戚，有什么办法可以追到你。”沈新月编得像模像样，又晃晃手里咖啡杯，“还有，专门给你留的，喝吗？”
　　“不喝了。”她回答，眉峰略略舒展，手套一叠塞进屁股兜，“那麻烦你转告他，我是个很危险的女人，跟我在一起不会有好下场。”
　　是金子在泥地里也闪光，越是潦草随性，越是突显自信美丽，沈新月眼不错珠盯着，“哪里危险了？”
　　“克夫。”她撩了把头发。


第15章 
　　晚饭的小菜都是春天山里的时令货，蕨菜凉拌，荠菜炒蛋，外婆要正式给宝贝外孙女接风洗尘，决定另杀只鸡。
　　“那我明天就能少喂一只。”沈新月还没开始干活，先想着躲懒。
　　“喂鸡？”外婆说谁让你喂了，“我可没让，到时候别找你妈告状，说我拿你当丫鬟使。”
　　“江师傅呗，说我好吃懒做，给我派的活儿。”沈新月摇头晃脑，阴阳怪气。
　　倒不是真怨她多管闲事，开玩笑的，喜欢看她一脸无语被气得说不出话。
　　谁成想，外婆立即倒戈，“那江师傅肯定是为你好，帮助你调节心情，反正你整天闲着也是闲着。过阵子集上有小鸡苗了，再买几只回来，家里多添张吃饭的嘴，也多双干活的手。”
　　完了又说：“这可是你自愿的哈！”
　　江有盈去厨房拿了把尖刀，后院门槛边提个小板凳坐，磨石淋水，一手握住刀柄，两手点按在刀脊，来回磨。
　　一缕长发垂落，半遮挡眉眼，她做事全心全意，不被旁物所扰，面部棱角更添锋锐冷冽。
　　她身上有种天然的震慑力，手一握刀像变了个人，沈新月都不敢跟她说话。
　　“去，厨房拿个碗，碗里搁些清水，一筷子盐。”江师傅磨好刀，送水龙头下面冲，回头吩咐。
　　沈新月一毕业就是大老板，从来只有她差使别人的份，偏偏在江有盈面前，半句怨言没有，跑出几步，“吃面的还是盛汤的。”
　　“鸡血没多少，面碗足够。”江有盈揭开鸡笼，挑了只最肥的。
　　沈新月屁颠颠拿碗回来，双手捧着站她面前，“我可以帮你接着，我不怕，小时候村里杀猪我还爬人家围墙上看。”
　　“一会儿血溅你脸上。”江有盈没什么表情说。
　　沈新月立即退避三尺。
　　“碗碗碗！”嫌她耽误事，江有盈拎着刀柄比划。
　　沈新月飞快跑回去，碗搁地上。
　　江有盈杀鸡的手法跟别人不一样，一般情况都是正面持刀，她反握着，左手鸡翅膀鸡冠子一把抓，理理脖子上细绒毛，右手往左猛地那么一刺啦，没见脸上什么表情，动作又快又狠。
　　鸡脖子怼碗里，慢慢沥，期间一滴血没洒出来。
　　职业女杀手作风。
　　外婆喊：“水开了！”
　　把鸡扔不锈钢大盆里，水淋上，江有盈开始拔毛。
　　不愿让人小看，这些事也不难上手，沈新月凑她跟前，盆边蹲着，“现在我总可以帮忙了。”
　　“是你自愿的哈。”她学外婆说话那调调。
　　沈新月白眼，“刚才你还使唤我去拿碗呢，我还不是做得很好！”
　　江有盈笑笑不说话，跟杀鸡时候的样子完全不同，虽然她手里还握着刀。用来扯鸡毛。
　　沈新月问她，是不是特瞧不起那种真正的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虽然咋咋呼呼，但也有自己的可爱之处，不是瞧不起，只是跟我不是一路人。”
　　她轻轻摇头，不知联想到了什么。大概是女人。
　　什么叫“也有自己的可爱之处”？
　　沈新月严重怀疑，她以前也跟别的女人有过些不清不楚。
　　于是忍不住打听，“李致远死了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再找一个？”
　　抬头，江有盈笑出声，“你这话，跟小曹家隔壁张婶说的一字不带差。”
　　“人家关心你嘛。”沈新月嘟囔。
　　“这句也一样。”她说。
　　顿了顿，“这么关心我的个人问题，看来你果然暗恋我，不过，我必须得警告你，虽然姐姐我魅力无边，但我一向洁身自好，从不胡搞乱搞。”
　　没着急否认，沈新月低头扯鸡毛。半晌忽然想到什么，猛抬胳膊，竖指，“等等，有bug！”
　　用力过猛，带根鸡毛出来，贴在江有盈脑门。
　　对方面无表情，沈新月连连道歉，笑哈哈帮她摘下来，袖口蹭两下擦干净，缓了缓，“你之前跟我说，你怕血，可你刚才杀鸡一点没手软。”
　　“我说过吗？”
　　她装傻，还学人歪头，眼尾弯弯，俏皮得很。
　　“就知道你嘴里没一句真话。”
　　刚才看她杀鸡的手法，沈新月想过，她说的那些未必就是假。
　　可即便是真，她也一定是有苦衷的。不然哪儿能轻易放出来，沈新月对公检法各部的严谨和残酷可是深有体会的。
　　一场深刻的自我攻略正在进行中，对面江师傅用额头撞了一下她的额头。
　　“怎么？”沈新月轻轻回撞，她们像两只小猫凑近互相碰鼻子。
　　“都跟你说我是杀人犯了，怎么可能会怕血。”江师傅故作凶狠，呲出一排小而白的上牙，鼻子皱皱的。
　　正因为这口牙，使她的笑容看起来格外纯真。
　　在这短暂的几秒，她是学校里那种长得白白净净扎马尾的学姐，话少，总是独来独往，负责每周一升旗仪式，期末表彰大会也从不缺席。
　　李致远怎么能配得上她，还是残疾后的李致远。
　　可要是没有李致远，她此刻又在何方？正在做些什么？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最是玄妙。
　　“你不害怕？”江有盈继续撞她。
　　“你这样特别幼稚。”沈新月胆大包天想用鸡毛堵住她的嘴。
　　“我幼稚？”江有盈从来没被人这么羞辱过，“牢里的姐妹都说我早熟。”
　　沈新月真服了她。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像我十五岁空间里头像五颜六色的非主流少女，说自己抽烟、喝酒、逃课，坏事做尽，但你知道吗？我其实是个好女孩，我真的太缺爱了，快来爱我吧。整天满世界嚷嚷，求关爱，求呵护。”
　　“当然。”沈新月进一步解释，“我不是批判，我没有任何不好的意思，也不是说她们不好，只是你给我的感觉，频繁跟我开这个玩笑带来的感觉……”
　　她缓了几秒，仔细斟酌着措辞，“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说错你随时可以反驳我。你好像一直在给我打预防针，在我心中给自己建立一个很坏的形象，如果我可以接受，那我们就继续做朋友，如果不能，你就会远离我，以你之前提到的‘不是一路人’为借口，对吗？”
　　春日阳光稀薄，她的头发是温暖的板栗色，额角一小撮碎发挂在鼻尖，像新发的嫩柳软软扫拂人心。
　　她低垂着眼，长睫毛没有一点卷翘，直直遮挡心事，半天，好不服气憋出来一句。
　　“你懂个屁。”


第16章 
　　沈新月确实不懂，“那你一个字也没告诉我呀！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凭什么告诉你，你以为你是谁？”
　　江有盈生气了，盆里抓把鸡毛，作势要扔，沈新月“欸”一嗓子，仰身要躲，没坐稳，摔个四脚朝天。
　　外婆赶来，问“怎么了怎么了”，让她们别打架。
　　沈新月爬起，趁机告状，“她上午带我去荷塘，推我下水，差点把我淹死！”
　　“你胡说八道！”
　　鸡毛摔盆，江有盈跑出去，提了那只泥染的高跟鞋回来，“阿婆你看，她一大早擦脂抹粉，穿高跟鞋出去，自己后脚跟都磨烂。我跟她讲道理她不听，我才带她去荷塘的，我确实是想整她，但她是自己摔进去的，还拿鞋踢我！”
　　“好好好。”沈新月冲上去一把揪住她衣领子，“你终于承认了，你是故意整我的。”
　　“是又怎么样，我就是看你不顺眼。”
　　江有盈也反揪住她衣领子，“你别忘了是谁接你回来，给你咖啡喝，给你衣服穿，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一点感恩之心没有。”
　　沈新月指着自己鼻尖，“我乳臭未干？那你就是个老树疙瘩，老得都起茧！而且你头发才黄，太阳底下贼黄贼黄，你从小缺爱，长大缺锌，舀点大粪喝，好好补补吧！”
　　还说人家擦脂抹粉，“我看你就是对我爱而不得！”
　　外婆本来还挺担心的，听到“爱而不得”，她一脸恍悟，“你们快点打，打完把鸡收拾好。”
　　是了，鸡还没收拾。
　　同时松开手，两人退至一边，小手扇风，呼呼直喘气。
　　打完还得继续干活，拔完毛的大肉鸡拿喷火枪全身上下烤一遍，开膛破肚，砍剁成块。
　　江有盈举起菜刀，眼神震慑，沈新月不跑，扯着脖子直喊“外婆”。
　　“告状精。”江有盈暗骂。
　　她把那只高跟鞋带回来，就是防着这小狐狸精告状。果然。
　　“别吃我做的饭。”江有盈厨房里剁得震天响。
　　沈新月学人抱胸靠在门框，“凭啥，鸡是我家的，厨房也是我家的，你才是那个蹭饭的。”
　　“鸡苗是我买的！”江有盈喊：“鸡也是我喂大的。”
　　“你在我家，也是我的。”沈新月下巴尖快翘到天上去。
　　说完意识到不对，拍拍嘴巴，“呸呸呸呸，是鸡，鸡在我家！”
　　“呵，痴心妄想。”江有盈一刀斩下鸡头，鸡肠子鸡心鸡肝，一把掏出来，呲牙恶狠狠。
　　“你！你……”沈新月你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灰溜溜跑了。
　　到院里，外婆拉着她手站在屋檐下，指着卫生间，“热水器坏，你江师傅在网上买了，还没送到，你现在把人得罪死，夜里怎么洗澡？”
　　沈新月一拍脑门，对哦！
　　活儿干了一堆，饭不可能不吃，大盆炒鸡端上桌，江有盈喊了声“阿婆”，自顾落座。
　　沈新月变脸也快，盛饭端她面前，大鸡腿先夹她碗里，“江师傅辛苦了。”
　　江有盈“哼哼哼”笑，沈新月也“哼哼哼”笑。
　　“想洗澡呐。”她说。
　　“想洗澡。”沈新月满脸堆笑。
　　她眉一竖眼一瞪，“没门儿！”
　　“那我爬窗户。”沈新月向来能屈能伸。
　　“打断你腿！”她威胁。
　　“我脏脏臭臭一只，半夜爬你被窝！”沈新月也威胁。
　　江有盈笑了，“还‘一只’，真会矮化自己，你吃饭要不要宝宝碗啊？”
　　“在姐姐面前，人家就是小小脏脏臭臭的一只。”
　　沈新月蹲在饭桌边，掌根托腮，“汪汪！汪汪！我是姐姐的小狗。”
　　外婆大笑。
　　真服了。“不要脸。”江师傅总结。
　　“没脸没皮没烦恼呀。”沈新月继续盛饭。
　　外婆还挺乐意看她们斗嘴，趁着沈新月不在饭桌边，凑近些，“嘟嘟在，小院是不是热闹多了，这孩子从小就招人稀罕，嘴巴可会讲。”
　　江有盈笑笑，“我跟她恰恰相反，小时候家里的亲戚都不喜欢我，长大也没交到什么朋友。”
　　“那也不是你的错，再说，这世上就是什么人都有才显得热闹，世人要都长一个模样，一个性情，还有什么意思？”
　　外婆摸摸她的头，“你很好。”
　　江有盈抿嘴笑一下，模样少见的乖巧。
　　沈新月端碗回来，瞟到一眼，挨着外婆坐下，老气横秋长叹一声，“你啊，就是心思太重。”
　　外婆招呼吃饭，让别乱说话。沈新月本来不觉得，听这口气，江师傅似乎还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去。
　　今天弄鸡多耽误了些时间，饭吃一半天就黑了，外婆吩咐她去开灯，沈新月这才发现，她们家院里树上也挂了一大圈星星灯。
　　“肯定也是江师傅装的吧？”
　　外婆举着鸡爪子啃，“她怕黑。”
　　“怕黑？”沈新月惊讶，“有夜盲症吗？”
　　“女子监狱晚上九点熄灯，熄灯以后总有人摸我。”江师傅满脸清纯说道。
　　沈新月端个大碗，白眼翻上天，“我就多余问。”
　　外婆笑得呀，听得出肺很好，沈新月感觉房子都快给老太太笑塌了。
　　住市里还能请阿姨，在家什么活都得自己干，沈新月倒不是嫌干活累，她就是觉得无聊。
　　每次洗完碗出来，院里人招呼不打全走光，连养的两只猫也是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
　　她觉得很不公平。都说她招人喜欢，真那么喜欢她，怎么不在她身边待着？
　　隔壁院子灯开着，喊了几嗓没人应，江有盈不知又上哪儿去了。
　　沈新月出门往村口大树走，城建跟小时候到底不一样了，每条巷子都牵线竖了路灯，到大树那边更是热闹，好多摆小摊的。
　　经过咖啡店门前，看小安在里面忙，沈新月就没打招呼，直接走了。不过看到小安，她还真想起来件重要的事。
　　谁知人还没走出两步，路边一个老太太招手把她喊过去。
　　“我？”沈新月指着自己鼻尖。
　　老太太看着眼熟，但死活想不起，她乖乖走过去，“阿婆，你找我什么事。”
　　“娇嘟嘟。”老太太杵着拐看她。
　　沈新月点点头，“是我，您喊我，是需要什么帮助吗？”
　　“是啊，拜托你帮帮忙，赶紧找个活儿干吧，你家阿婆成天打着你的幌子，在外面耍赖皮出老千，都一把年纪不能拿她怎么样，她还天天吃完饭就来大树底下玩，你管不了她嘛，你也帮老人家省省心了好不好啊。”
　　老太太双手合十，连连作揖，“求求你帮帮忙好不好。”
　　咖啡店门前，游客们非常意外，纷纷投来好奇视线，沈新月抬袖捂住脸，调头就跑。


第17章 
　　沈新月端个小板凳坐在门前等，远远看见老太太哼着小曲一步一蹦跶从巷口走来，立即上前质问：“你打牌为什么要出老千！”
　　老太太一愣，嘻嘻笑开，“嘟嘟你都知道啦？”
　　沈新月气得胸痛，“我现在简直就是过街老鼠，名声全让你败光！”
　　“真稀奇，不出老千怎么赢？再说你要名声干什么，又不能当饭吃，你外婆我在外面辛苦搞钱养活你，多不容易？”
　　她还挺理直气壮的，拉着沈新月，要把自己修炼多年的千术倾囊相授，“你要实在没办法搞钱，以后也能靠打牌勉强养活自己，你知道外婆对你一向期望不高，健康平安就好。”
　　沈新月气笑，“出千被抓的话，就很难健康平安了。”
　　外婆从小到老没上过一天班，十几岁就开始打牌，陪家里几个姨娘，来到秀坪以后，她才开始吆喝左邻右舍去大树。
　　玩得不大，沈新月小时候只是一毛两毛的，现在沈新月长大，几十年过去，也就块把。
　　靠打牌挣钱养外孙女，更是开玩笑。沈新月她妈早早给她交够养老金，每个月还另打钱，家里大件都是直接买了寄过来，她自己还种菜养鸡，生活成本低至个位数。
　　出千完全是个人兴趣，喜欢赢，受不得气，只要赢，不在乎别人怎么骂她，心理素质杠杠滴。
　　“你跟我还有得学呢。”外婆打着哈欠走了，“赶紧洗澡睡觉，明天你还得跟我上山，你妈下午给我打电话，嘴巴又馋了……”
　　沈新月奇了怪，“怎么她每次打电话你都接得到，我给你打电话，常常是十打九不通。”
　　“你知道为什么吗？”外婆神神秘秘回头。
　　沈新月眼珠一转，“我运气不好？”
　　“因为你傻，她打的江师傅电话。”外婆说。
　　不知不觉，江师傅渗透进她家祖孙三代。
　　“这个女人不简单呐——”沈新月不由感慨道。
　　早上五点鸡叫，六点画眉叽叽喳喳，七点外婆上楼来敲门。
　　村里没啥娱乐活动，对手机也逐渐失去兴趣，沈新月睡得早，痛快起了。
　　她含着牙刷满院子转圈，听外婆说今天江师傅也去，完事快些跑回楼上狂糊粉底液。
　　收拾完下楼，江有盈已经在院里等，款式简单的针织衫搭配阔腿牛仔裤，素面朝天，神清骨秀。
　　“今天终于不是衬衫了嗷！”沈新月也去杂物房里翻个竹篮挎着。
　　“你擦粉了？”江有盈似笑非笑。
　　“哈哈……”
　　就此揭过，沈新月回头催促，“外婆快些嘛！”
　　江有盈开她的电三轮去，沈新月本来挺开心的，结果发现自己还得坐车斗，立即表演一个笑容消失术。
　　可有什么办法，前面坐不了三个人，总不能让外婆坐车斗。
　　“要不你拿个小板凳，免得弄脏屁股。”江有盈笑着说。
　　“我屁股没那么金贵，反正上山回来也得换衣服。”沈新月赌气爬上车斗，抱着自己的篮子。
　　江有盈没说什么，回了趟院子，再出来手里多个花布蒲团。
　　她把蒲团扔到沈新月面前，车座前面一个小筐里取了双劳保手套分出去，“土路抖，抓稳了，戴着免得磨破手。”
　　一双手套两人分，给她的还是右手，沈新月问：“那你呢？”
　　“我开车戴不戴都行。”
　　江用盈把另外一只给了外婆，担心竹篮子割手。
　　沈新月还想说什么，江有盈让她别废话，安心戴着。
　　进山这段路确实不好走，山间本来没有路，去山上摘菌子掐野菜的人多了，一年又一年，车轮和脚印结结实实夯出来的。
　　前座还好，后座特别颠，一路上，沈新月“哎呦哎呦”个没完，得亏有手套能用胳膊抻着，蒲团垫着，否则屁股都颠烂。
　　外婆哼她，“你还是坐车来的，你外婆我昨天走路来的呢。”
　　“我宁愿走路。”沈新月叫苦不迭。
　　“听说城里人现在流行徒步旅行，还有露营，在外面支着帐篷睡觉，你玩过吗？”江有盈回头问。
　　沈新月最爱赶时髦了，“当然！我什么没玩过，我还有装备呢。”
　　但在她正式回家之前，全部挂平台上出掉了。
　　“我去雪山徒步，去雨林徒步，那些名山景点，更别提。”
　　外婆完全不能理解，“我看你们就是闲的，吃太饱。”
　　“所以才要消化消化。”
　　之前沈新月听外婆说去年着山火，心里还没什么概念，到地方一看，连着几片山坡尽被焚烧摧毁，断枝焦木日光下似有红隐余烬未散，还有小动物经风雨冲刷后留下的骨架残骸。
　　她心中哀痛，可放眼一望，这满目疮痍中，仍有新新绿意蓬勃生长，去年的草木灰是最好的养分，它们的根还在，雪化后又是一场新生。
　　路边停车，外婆领她们上山，“今年春天来得早，这片山又比别处更早，小草小花们都等不及了。”
　　“人生不怕从头再来。”江有盈拔了根茅草尖，牙关细细咬，顶端没开花的苞苞是甜的。
　　“你在鼓励我吗？”沈新月眼眶微微湿红。
　　这场巨大的挫折，除生命外，将她身边一切都夺走，她嘴上笑嘻嘻，满不在乎耸耸肩说无所谓啊，反正我早就烦透了厌倦了……
　　可真的一点没关系吗？
　　“感谢的话不必讲，你叫我一声姑奶奶吧。”江有盈转过身，躲开她晶亮柔软的眼眸。
　　沈新月眼泪一下憋回去，“啥？”
　　“有件事，你外婆忘跟你讲。”江有盈锁了车，提上竹篮，“我到秀坪的第三个月，你外婆就跟我义结金兰成为了好姐妹，我们在观音庙磕过头的，还有住持见证。”
　　“啥？啥？”沈新月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
　　江有盈说：“你外婆跟李致远他奶奶关系不好，隔三差五在院门前掐架，按照你外婆的理解，跟我拜把子以后，李致远他奶奶就是她的侄女辈了。所以你叫我一声姑奶奶，合情合理。”
　　沈新月站在山脚土路边，眉头深深皱成一个“川”字，她好不解，好困惑。
　　“这合理吗？”
　　“阿婆觉得合理就合理。”江有盈回答。
　　“快点呀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外婆都爬到半山腰。
　　手握拳，用力敲打两下额头，沈新月仔细想了想，这确实是她家老太太能干出来的事。
　　“那我……”
　　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上，“那我也该管你叫姑婆的，不叫姑奶奶。”
　　“都行。”江有盈弯腰掐了朵鹅黄的蒲公英花，顺手簪在她耳边，“你开心怎么叫就怎么叫。”


第18章 
　　外婆说，春天蕨长得快，头一天你看是光秃秃一片，第二天就窜到半米高，怎么判断蕨是不是老了，从下往上顺着杆子撸。
　　“你那个手指头，稍微带点弧度，但弧度也别太大，凭感觉，找着它身体最为脆嫩的地方，轻轻一掰就到手。”
　　沈新月交作业，外婆掐一截底端的杆子，点头，“不错，孺子可教。”
　　“嘿嘿——”她得意，“我是谁，我是最聪明的。”
　　外婆从不吝啬对她的赞美，“是嘞，我家嘟嘟是最聪明的，学东西快得很。”
　　“外婆也厉害，还会出老千，简直就是赌神！”
　　沈新月说她想明白一件事情，“外婆出了这么多年的老千，还能在大树混，没被人赶回家，这说明什么？外婆魅力无边啊，她们对你即便是恨，那恨里也掺杂着一种复杂的爱。”
　　外婆用力挥一下拳头，“说得好！”
　　祖孙俩在这儿商业互吹，江有盈挎着篮子已经走出老远，沈新月草窝里转悠半天，只能捡漏。
　　她不放心外婆，担心老人家摔着，没急着上前追赶。
　　“你江师傅才是最能干的。”外婆远远看着她背影，是沈新月见惯那种长辈对小辈的怜爱辛酸。
　　多余的话不用讲，只通过一个眼神就能概括出她的前半生——不容易。
　　但具体有多不容易，沈新月是半个字也抠不出来。
　　“说了你也不懂。”
　　外婆挥挥手，“上一边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塑料祖孙情。
　　石缝里看见一串粉红小花，漫山的黑绿间格外显眼，摸摸耳朵，蒲公英花瓣毛茸茸，沈新月折了那串小花跑上去。
　　“江师傅，送给你。”
　　“崖豆藤。”江有盈没接，“有毒。”
　　“啊？！”沈新月触电般扔开。
　　“不往嘴里塞就没事，很多小花小草都是有毒的，保护自己不被吃嘛。”江有盈弯腰捡起，放进篮子里。
　　“结果还是因为长得漂亮被人摘下。”
　　沈新月歪头，大眼珠滴溜溜一圈，嘻嘻笑。
　　江有盈一看就知道这家伙没憋好屁，她明知故问：“想什么呢。”
　　“我在想啊——”沈新月拉长音调，却故作神秘，“不告诉你。”
　　“是不是想说，这些小花小草的，就像我一样，迷人又危险，但实在美丽，充满诱惑。”江有盈淡淡道。
　　这次，沈新月是真笑了，她笑得捶胸顿足，恨不得满山打滚，脸憋红，嘴咧到耳根，却一点声音不发出，身体小幅度抽动，几乎窒息。
　　很准，江有盈猜得很准，可这话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好笑。尤其搭配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弱智。”江有盈懒得跟她在这儿耽误时间，继续往前。
　　笑够，沈新月蹦跳跟上，“江师傅！”
　　江有盈回头，“你的癫痫自愈了？”
　　“是啊，你可太有魅力，我一分钟不在你身边待着，我就难受。”沈新月这句是真心的。
　　她怎么就那么喜欢在她身边待着呢，还特喜欢把她惹生气，看她板着脸训人。
　　还是我这人有什么特殊癖好？沈新月晃晃脑袋。
　　江师傅确实能干，什么都能干，什么能干得好，沈新月眼瞎手又瘸，跟在人后面走了半小时，只收获三五根婴儿蕨。
　　山上的小野花倒是不少，她这里跑一趟，那里跑一趟，掐了一大把抓在手里，又折了些绿叶子搭配，包装成花束。
　　今天出门早，没来得及吃东西，江有盈带了饼干、面包和水，*随身的挎包里拿出来分给沈新月和外婆。
　　沈新月手里的花束不能放下，一放就散了，她张大嘴，“谁喂我啊。”
　　外婆嘴上嫌她娇惯，还是拆了个小面包塞她嘴里。
　　她鼓着腮帮大嚼特嚼，面包里的奶油馅糊在唇边，明明还有只手闲着，非把脑袋往人跟前凑，“给擦擦。”
　　外婆把头扭去一边。
　　“江师傅，帮忙给擦擦呗。”沈新月屁股划了个半圆。
　　江有盈放下手里的大茶壶，“凑近些。”
　　依言小碎步往前挪，沈新月下巴尖高高翘起，乖顺垂着眼皮。
　　对面人一只手捏住她两侧颌骨，猛一下凑近，温热鼻息霎时扩散开，鼻尖堪堪擦过她脸颊，伸舌欲舔。
　　双眸蓦地睁大，沈新月惊惶后退，趔趄几步，摔倒在草丛。
　　她手背飞快蹭了下嘴角，奶油还在，没被舔到，回头，外婆吃完面包，撅着屁股趴在地上不知刨什么。
　　好险。
　　心跳剧烈，脸发烫，头发晕，沈新月半天才爬起来。
　　她坐在外婆先前的位置，再抬头去看对面江有盈，气定神闲，似乎什么也没发生，笑容却十足轻佻玩味。
　　干嘛呀，沈新月又羞又气。还是我哪里又做错，惹她不高兴了，要惩罚我？可这哪里是惩罚，分明就是奖赏。
　　下山快晌午，三个竹篮全装满，外婆让她们拿到镇上去寄，“看到合适的鸡苗带几只回来，我要回家睡午觉。”
　　沈新月把掐的花束交给外婆，“记得插瓶装水，不然蔫巴了。”
　　“知道知道。”外婆在村口沥青路下车。
　　车停在路边，江有盈坐在前面，跟外婆挥手再见，沈新月守着三个大竹篮抱腿蜷在后车斗，太阳爬高，有点晒，她把草帽捡起来戴。
　　等了半分多钟，不见车开，沈新月扭头问：“还有人要去镇上吗？”
　　江有盈“嗯”了声。
　　沈新月靠回去，挠挠腮帮子，“女生还是男生啊？”
　　“女生。”江有盈回答。
　　“小安？”沈新月又问。
　　江有盈不说话了。
　　那就不是小安，再说小安还得看店。她眯着眼睛打盹，又等了半分钟，还是忍不住好奇，“到底谁啊，我认识吗？”
　　“我邻居。”
　　也等得无聊，江有盈低头玩消消乐。
　　沈新月倒来了兴趣，“你还有别的邻居，你隔壁不是……”
　　她们家隔壁还住了谁来着，想不起。
　　“应该是我认识的人吧，来了好几天怎么没见过。”
　　沈新月把脑袋伸到前面去，指着她手机屏幕，“这里四连可以凑一个炸弹。”
　　江有盈没听她的，旁边五连，一个更大的炸弹。
　　沈新月尬笑，游戏通关，江有盈长长叹了口气，“那人你也认识，以前在外地开公司，后来破产，前几天才回村，兜比脸干净，整天在外面混吃混喝，全村出了名的，叫什么来着……”
　　她故作沉思，竖指，“好像是什么娇嘟嘟。”
　　沈新月拧着眉毛听半天，前面那一大串愣是没往自己身上代，直到听见“娇嘟嘟”。
　　这女人把她当猴耍！
　　正要发怒，沈新月脑筋奇迹拐弯，笑眯双眼，从后车斗跳下来，坐在江有盈身边位置。
　　“你也真是的。”她摸摸头发，弄皱的衣摆抻平。


第19章 
　　电三轮的人造革海绵垫子比藤编蒲团软和得不是一星半点，沈新月咧着排小白牙，笑容收不住。
　　江有盈的电三轮跟一般人的不一样，是香的，沈新月开始没反应过来，小狗似嗅，找她的车载香薰。
　　嗅着嗅着，脑袋越凑越近，快钻人家衣领子里去。
　　“干什么？”江有盈推她一把。
　　她恍然“哦”一声，揉揉鼻端，“就是高兴嘛。”
　　“能高兴成这样？”江有盈好笑，“只是换个座次。”
　　“对啊对啊。”沈新月趁机道：“只是换个座次都高兴成这样，可见你平时对我有多苛刻！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江有盈不屑哼声，沈新月蹭朋友婚礼上的顶级豪车都没这么兴奋过，“咱这也算是个敞篷了，我坐这边不影响你开车吧？我屁股小的。”
　　“屁股小你还挺光荣。”江有盈启动车子，路口调头。
　　沈新月朝后摸了把，“其实也不小，我说错了，肉墩墩的，很饱满呢。”
　　“那你下去吧，我容不得别人屁股比我大。”小电三轮开得四平八稳，江有盈脸上很少出现夸张表情，说话调子也不慌不忙，偏偏嘴里的话常常让人意想不到。
　　怎么说呢，直白些，就是一点看不出她私底下那么骚。当然，仅限熟人。
　　沈新月没注意她屁股，她大多时候穿宽松的工装裤和牛仔裤，只记得她小腰特别细，要来也得屁股够顶够翘才能凸显出。
　　“那跟姐姐比肯定略逊一筹啦！”沈新月赶忙奉承道。
　　车子上路，风从两侧来，清暖和畅，吹动耳边长发，红白桃李零星散布在山野和田坎边，农人织春，蜂蝶酿蜜，天上地下一派欣荣佳景。
　　沈新月长长叹了口气。
　　以为她不高兴，江有盈短暂分给她视线，“怎么了。”
　　“没，就是感慨。”沈新月把那口气吸回去，肺里充够氧。
　　“其实一辈子待在这儿挺不错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少点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最大的烦恼是下一顿吃什么。”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好奇，装作不经意问道：“说起来，你是怎么到秀坪这地方的呀？”
　　江有盈笑了下，对她的拙劣演技。
　　“跟李致远结婚呗，还能怎么。”
　　“我知道，我是问怎么到江城的。”沈新月认真观察过，她会说方言，但说得不好，不正宗，有时候听起来还挺有趣的，傻傻可爱。
　　她说普通话就很好，字正腔圆，沈新月猜她可能是北方来的。
　　也许是太久没人向她问询过，江有盈两手握着车把，顺着笔直的乡道一直往前开，兀自出了会儿神才道：“或许是缘分，江城，也有一个江字。”
　　“我十五六岁的时候，有次独自离家，不知该往哪里去，但当时的情况，我必须要有一个地方去。我在火车站售票大厅，售票员问我要去哪里，我听到前面一个人说江城，我就跟着说了。”
　　她音色低而缓，几乎要散在风里，沈新月全神贯注，把每一个字都认真装进耳朵。
　　她大发慈悲泄露出的那么一小点，却更加引人好奇，沈新月问：“你跟家里吵架，离家出走吗？”
　　江有盈又笑了一下，“算是吧。”
　　“然后呢？”趁着她心情好，沈新月继续探听。
　　“只待了几天，身上钱还没花完，我就回去了。我住在江边的小旅馆，每天醒来睁开眼，从那扇四四方方的小窗望出去，是宽阔的江面还有无数的轮船，好几次，我真希望可以长出一双翅膀，飞到船上去，跟着船，跟着水，寻找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然后躲起来。”
　　沈新月凝视身边人清隽侧脸，她鼻梁高挺，有个小小的驼峰，眼皮薄薄的一道褶，眉骨稍稍往下压，显得深沉，今天外出又是那件蓝白格的棉布衬衫。
　　“那现在你的愿望实现了吗？”沈新月轻声问道。
　　“实现了。”江有盈肯定点头。
　　“那又是什么样的机缘巧合，结识了李致远？”沈新月心快跳到嗓子眼。
　　“我是先认识的他奶奶。”江有盈说。
　　沈新月两手攥拳，“怎么认识的？”
　　刚摸着个线头，还没来得及伸手拽，不知江师傅又受什么刺激，蓦地扯回，一脚刹车，转过脸，“我跟你很熟吗？打听那么多。”
　　“还不熟吗？”沈新月收着力气轻轻跺了下脚踏板，“我的事你全知道，你简直快把我扒光了。”
　　“没听说过。”
　　江有盈重新启动车子，“真论起来，也是你主动脱光的。”
　　“我主动脱光……”说得她多猴急似的。
　　才没有呢。
　　到镇上快中午，江有盈把车停在快递站外面马路边。
　　沈新月乖乖去提篮子，“这些用不着全都寄吧。”
　　“给你妈寄点，给李致远她奶奶寄点。”江有盈说。
　　看得出她常来，一进门就有人跟她打招呼，喊“江师傅”。江有盈扫码，地址早就存在手机里，她直接下单付款，里面人拿了两个泡沫箱出来，菜整整齐齐码进去。
　　沈新月瞄了眼单号，还真是妈妈的地址。
　　“你的地址我也有，春节的香肠腊肉，端午的甜咸粽子，还有中秋的手工月饼，都是我给你寄的。”
　　江有盈说着走出快递站，叉腰站在路边，“剩下的蕨菜拿去卖了吧？”
　　沈新月站在快递站门口，好半天没回过神。
　　她从三年前开始收到江有盈说的那些东西，算算时间，那时江有盈确实刚到秀坪。只是她从来没注意看快递单号上的姓名电话，还打趣说外婆什么时候变那么勤快了。
　　沈新月追出去，站到她面前，“那些东西都是你亲生的吗？”
　　“啊？”江有盈皱眉。
　　不是，说错了！
　　沈新月用力敲了下额头，“我是说，那些东西都是你亲手做的吗？”
　　“不然呢？”
　　她自顾自点头，“找个饭店卖了吧，我正好认识个开饭店的老板。”
　　“你为什么要给我做。”沈新月拉住她的手，很用力很认真地看着她，心里有股热热的东西，像小时候吃的流心白糖包子。
　　“你外婆太懒了。”
　　江有盈挣了一下手腕，没挣开，“作为她的好姐妹，帮她分担一些。”
　　如果必须有正确答案，沈新月是她很羡慕，很想成为的那种女孩。


第20章 
　　知道她小时候所有丢人事，看过她从出生到现在全部照片，逢年过节还专门给她寄好吃的。
　　迷路时接引，落魄时照应，孤单时陪伴……
　　江师傅爱得深沉。
　　沈新月紧紧拉住她手不松，心里有一万句话要讲，张口却哑声，千丝万缕，茫然无着。
　　“干嘛？”
　　中午日头晒，江有盈探身，车斗里捡起草帽，把菜篮子盖起来。
　　松手放了她，心中霎时一空，急迫想抓住什么，微微潮热的掌心攥紧衣摆，沈新月小碎步跟在她身边，“其实，我现在不着急谈恋爱。”
　　她一没钱，二没工作，三还倒欠一屁股债，拿什么对人家好？
　　镇名长水，恰逢大集天，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吆喝，嘈杂喧嚷。
　　人群中，彼此对望，迎着光叫太阳晒眯眼，江有盈微微皱眉，“干嘛跟我说这些，什么意思你。”
　　“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大概是为无法回应她的爱慕之情而感到苦恼，沈新月也深深皱眉。
　　“怪不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会跟我说那样的话，我当时还，还挺那啥，但现在我全想通了。”
　　原来江师傅口中常出现的，“你不要喜欢上我”的潜台词是“我早就喜欢上你了，尽管你一无所知”。
　　对的人，却是错的时机。
　　悲乎！
　　“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都是有发源的，我还误解你，在心里胡乱给你贴标签，觉得你是轻浮的人。”
　　沈新月非常自责，江师傅默默付出了多少年才终于守得云开，就算她言行举止孟浪了些那又怎么样呢？让她放纵一回又怎么样呢？！
　　“是我对不起你。”沈新月总结。
　　默了几秒，捏捏眉心，江有盈站到路边行道树下，“然后呢。”
　　“其实我非常不忍心，但我必须得跟你说清楚。”
　　沈新月通过肢体再一次表达了自己的惋惜，她又去拉人家手。
　　香樟树浓荫遮挡，稍稍舒展了眉，江有盈静静看着她。
　　“我们是不能在一起的。”沈新月遗憾宣布。
　　尽管她对她感觉非常不错，欣赏她人美心善，仰慕她精明强干，行事洒脱，偶尔恶作剧也并不惹人厌烦，还挺可爱。
　　“你接我回家，带我洗澡，给我送生活用品，请我喝咖啡，还各种安慰我，我真的非常感激。但这世上不是只有爱情一种选项，我们可以做好朋友。”
　　她请求她，不要因此而疏远，“继续做朋友，可以吗？”
　　举目望天，对生活中的一切神通广大从来无所不能的江师傅，这次真给整无语了。
　　面前人一双黑眼珠殷殷期盼，江有盈伸出右手，轻轻摸了下她的头，好温柔的调子，“这也不是屁股啊。”
　　屁股？怎么又提到屁股。
　　沈新月挠挠发顶，“当然不是屁股，这是我的头。”
　　“原来如此。”江有盈收回手。
　　她转身，坐到电三轮主驾位，“你过来这边说，本来就不够灵光，再把脑浆都晒干了。”
　　什么意思，骂我？沈新月乖乖到她跟前，“难道你不喜欢我。”
　　江有盈笑，反握住她手，两手包饺子似包起，手心手背来来回回摸，“怎么会不喜欢，可喜欢了，你多可爱啊。”
　　像哄小孩，又像安抚家里的宠物狗。
　　“乖，上车吧，抓紧卖菜，找地方吃午饭去，都饿急眼了。”
　　“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沈新月小心翼翼问道。
　　“当然了，我们是邻居嘛，我又是你姑婆，虽说辈分比你高些，但岁数差不了多少，本来就应该成为朋友。”
　　江有盈很好说话的样子，松手，拍拍位置，“快来。”
　　“你也不要太难过。”沈新月坐到她身边。
　　江有盈“嗯”一声，“别担心，我会自己调节好情绪的。”
　　说完启动车子，避开路边几个菜摊，前面调头。
　　沈新月一路偷瞄，可这位姐姐怎么看都不像伤心啊。
　　也许只是强撑？
　　十字路口有家大饭店，说大当然比不上市里的酒楼，但在长水镇这种地方，上下两层，三四个停车位的面积，不算小了。
　　江有盈在路边锁了车，招呼沈新月提上竹篮，“上饭店，快准狠，效率高，但十分考验脸皮，你去碰碰运气吧，卖多少钱你都自己揣着。”
　　要有钱了！还是自己劳动所得，沈新月眼睛一下就亮了，“你说真的？”
　　江有盈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篮子里都是你采的，卖的钱当然也算你的。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自己去。”
　　那边电话接通，江有盈走树底下不理她了，沈新月回头看眼饭店大门，挎上篮子走进去。
　　中午店里不少食客，浓浓酒菜香勾得肚里馋虫咕咕叫，瞄见旁边小桌上一盘辣椒炒肉，沈新月偷偷咽口水。
　　见有顾客上门，服务员主动来迎，问她几位。
　　“我是来卖菜的……”
　　以前当老板，办公室里指点江山，运筹帷幄，即便有商业洽谈也是在会议室和酒桌，上门推销沈新月是第一次，有点拘谨。
　　“卖菜？”服务员回头看柜台，老板正坐里面打电话。
　　他看着才十六七岁，应该还在上学，穿一条藏蓝色校服裤子，见沈新月模样打扮，不像那一类喜欢强买强卖耍赖皮的老年人，问老板怕挨训，不问自己又拿不了主意，竟当场愣住。
　　“我自己在山上采了些蕨，想问问你们老板收不收。”
　　这么多年在外面不是白混的，好形象本来就加分，她软了声气，“麻烦小哥帮我问问吧。”
　　“好。”小男孩坚定语气，“我去问问，姐姐这边稍坐。”
　　她找张没人桌，回头隔着几个黑乎乎的人脑袋往外看，江有盈正坐在电三轮上等，刚挂电话。
　　再扭头一看，柜台里的大姐也挂了。
　　大姐看着四十出头，圆脸短发，戴一对金耳环，面相富态随和，沈新月迎上去甜甜喊“姐姐”，“山上自己采的，新鲜着呢。”
　　“这天气就有蕨了。”大姐拿手扒拉几下。
　　“秀坪那边去年着山火，这季节全冒头了，大片大片的，给城里亲戚寄两箱，吃不完，出来碰碰运气。”
　　沈新月脑袋歪来歪去，把人瞅着，眼睛亮亮的，羡慕表情又不至于太过夸张，“姐姐皮肤真好，我刚回秀坪，才出门半天感觉脸都快晒伤了。”
　　大姐一下乐了，嘴里“哎呀哎呀”的，急得直抓脑门，大概受人指使，在想怎么刁难她。
　　沈新月揪住隔壁桌一位食客，直接把篮子提人家面前，“瞧瞧咱的蕨，新鲜得不得了。”
　　“可以，炒腊肉安逸。”大哥抿酒，相当配合。
　　“咱店里有吧，哎呀说得我都馋了，中午饭还没吃呢。”
　　江有盈既然叫她来卖菜，店里肯定有收，沈新月支着脑袋四处望，找着菜单，果然，蕨菜炒腊肉是店里招牌。
　　“那我给您放后厨去了。”沈新月提着篮子直接往里走。
　　“你这个……”大姐跟上，终于找着突破口，“参差不齐，长短不一，老的老嫩的嫩，不太好啊。”
　　“从秀坪过来也就半个小时，确实新鲜。”沈新月答非所问。
　　她找着称，竹篮往称上一搁，“还真不少，五斤多呢，我也不清楚市价，反正江师傅介绍来的，您看着给吧。”


第21章 
　　与人沟通，是一门艺术。
　　要换作寻常饭店，沈新月真不至于这么嚣张，可这位大姐明显是江有盈的托儿嘛！
　　她一说“江师傅”，大姐绷不住了，笑着来牵她，“你俩真是，玩什么小游戏一唱一和的。”
　　乡下菜是真便宜，五六斤蕨菜才卖了小安店里一杯咖啡钱，还是野生的、新鲜的时令菜。
　　沈新月记得以前在超市买过，大几十块钱就一抓手，焯完水还不够两筷子。
　　大姐叫黄芳，沈新月嘴甜，喊她“芳芳姐”，管她要的现金，钱小心揣兜，拉着她打听，“姓江的电话里怎么说？”
　　芳芳姐不可能出卖朋友，“人就在大门口，自己去问呗。”
　　对沈新月倒是挺好奇的，“你长得有点像那个谁……”她眯眼回忆，随后猛一拍大腿，“沈硕！你妈是不叫沈硕，沈大导演，欸那你是不是也出道了，城里私生饭太多，来乡下躲躲，顺道体验生活。”
　　“芳芳姐懂得还真不少，可惜我妈从来没打算捧我。”
　　沈新月她妈是秀坪，长水，乃至江城一带的超级大名人，她跟妈妈长得像，走大街上被人认出来很正常，本地人对本地名人都有特别滤镜。
　　上山打野是无本买卖，沈新月瞅准商机，“姐明天还要蕨吗？我继续给你送吧，这季节蕨还没大量上市，你收也不好收，我每天上午去采，下午就给你送过来，怎么样？”
　　她说话好听，人也好看，芳芳姐挺待见她，一直笑眯眯的。
　　“收菜倒是没啥问题……”芳芳姐想了想，趁机提出需求，“你帮我弄一张你妈的签名怎么样？”
　　签名不好弄，她妈从来不随便签名，这玩意也得谨慎，部分特定情况是具备法律效力的。
　　沈新月换了个思路坑妈，“那我直接打个视频，让你跟她见面得了。”
　　“啊？”芳芳姐吓一跳，捂着小心脏，“我还能见着她……”
　　饭店二楼没什么客人，芳芳姐拉着她上去，进了库房想想又去趟卫生间，对镜整理妆容。
　　收拾好，两人坐在桌前，沈新月把手机架在中间，给妈妈打视频。
　　响了七八声，对面接通，沈硕的脸出现在屏幕，皱眉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强忍耐着，“怎么了？”
　　她周围环境嘈杂，很多人说话，走来走去，八成在什么会议或是活动现场，面上妆容精致，头发乌黑垂肩。
　　母女俩确实非常相像，不同是沈硕年纪到那了，自然酿造的成熟女人风韵，美中带强，颇为傲睨，上一秒跟人笑眯眯姐啊哥，下一秒就能掀桌拿酒瓶子往脑袋上磕那种。
　　“一位您的粉丝朋友，想见见您。”
　　沈新月翻转摄像头，芳芳姐立即正襟危坐，挥手打招呼，“沈导演，你好，我叫黄芳，今年四十二岁，离异有一个女儿，在长水镇开饭馆……”
　　沈硕沉默。
　　“给你征婚呢。”旁边有个声音说，不大不小，不高不低，一点点阴阳怪气。
　　“是谁啊？”芳芳姐小声问。
　　沈新月抿紧嘴巴，她总不能告诉芳芳姐，那是她第二个妈。
　　“你在干什么？”沈硕问。
　　“芳芳姐说只要见你一面，以后就都收我的菜，我在卖蕨菜。”沈新月赶忙举起手机跑到外面去。
　　沈硕果然发怒，“老娘几个亿的大项目，你跟我说你在卖菜？”
　　“你一百个亿也得吃菜……”沈新月弱弱。
　　什么人，还瞧不起人家卖菜。
　　“滚蛋，忙得很。”通话结束。
　　沈新月收起手机，芳芳姐从库房跟出来，“你挨骂啦？”
　　“你别听她吹牛，几个亿，牛哄哄，其实有几毛钱能进她口袋呀。”沈新月摇头晃脑酸溜溜。
　　“别往心里去，她一直就这个脾气。”
　　芳芳姐竟还反过来安慰，“她忙嘛，人一忙起来就容易急脾气。”
　　沈新月懂了，“姐是真爱粉。”
　　芳芳姐没废话，“菜收了，你拿多少我就收多少，怎么样，够义气吧。”
　　“好，成交！”
　　江有盈坐车上玩消消乐，看店里俩人勾肩搭背好得跟什么似的，心嗤小狐狸手段不俗，等人提着空篮子出来，也不装了。
　　“朋友遍天下啊，沈小姐。”
　　“不及您分毫，江大姐！”
　　沈新月晃悠着竹篮，一步一扭，“还使坏想让人家刁难我，没想到吧，妹妹我宠冠天下，人见人爱。”
　　她把篮子放回车上，江有盈伸手摸摸她口袋，“卖几块钱，可兜紧，别又让人掏了。”
　　提醒她了。
　　沈新月赶紧把钱摸出来检查，零票子裹在整票子里，又卷成一小管塞回去。
　　“你别小瞧人，我现在跟芳芳姐已经达成长期合作，以后只要是我的菜，她有多少收多少。”
　　诧异扬眉，江有盈确实没想到。
　　“走吧，吃饭去。”
　　沈新月继续显摆，“芳芳大饭店，蕨菜炒腊肉。”
　　芳芳姐见着偶像了，高兴，决定请她们吃饭，江有盈进店，来龙去脉听芳芳姐说清楚了，点点头，靠在椅背。
　　“输家。”沈新月嘚瑟没完。
　　没整到她，有点不爽，江有盈承认自己确实小看她了。
　　“不说话，很生气别憋屈吧，是不是快气炸了。”沈新月挪挪板凳，跟她紧挨着，手肘撑在桌面，脸对脸挑衅。
　　小人得志，江有盈浅送白眼。
　　沈新月戳一下她肩窝，“大道理不是挺多的，怎么突然沉默了。”
　　“欸——”芳芳姐想到个事情，“那你有车的吧，摩托车电瓶车之类的。”
　　沈新月霎时变脸，她有个锤子车，自行车都没有。
　　“没事，她徒步。”吸口气，江有盈板凳上挪挪，坐正了，“城里人都喜欢徒步，走路来走路去，锻炼身体。”
　　“可不近呐。”芳芳姐说。
　　沈新月当然知道不近！
　　“也行。”种种奇葩行径一套上城里人标签，都会自动变得合理。
　　芳芳姐点头，说是，“你们天天坐办公室，出门要么就自己开车，要么就叫出租，多走走也好，对身体好。”
　　“我身体挺好的……”沈新月蔫蔫。
　　怎么忘了这茬！


第22章 
　　沈新月一开始没想卖菜，都是叫人给逼的。她不服气，不愿被小看，也是真馋那口咖啡，想弄点钱花花。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为此还得罪了妈，当然不能半途而废。
　　饭店员工餐都是错峰吃，不会跟客人来店里的时间撞在一起，芳芳姐早就吃过了，招呼她们坐，闲聊几句，起身自顾去忙。
　　沈新月回头四处望望，端起桌上小茶壶，为江师傅续杯。
　　“荞麦茶，好香的。”
　　刚喝完一杯润了口，江有盈不动，菜还没上，她靠在椅背玩消消乐。
　　“是不是烫？”沈新月脑袋凑近，呼呼吹几下，端起喂到人嘴边。
　　江有盈抬头，视线从澄黄微漾的茶水缓缓移动至她的脸，仍是一言不发。
　　半截身子拧成麻花，要躲开她的手机又要不泼散了茶，沈新月手臂发酸，表情逐渐扭曲。
　　“姐姐饮茶呀——”
　　“不饮。”江有盈面无表情说道。
　　“你不爱喝水？”沈新月将茶杯贴上她的嘴唇，“要多喝水，不然会长肾结石的。真的，很痛的，我以前有个朋友就是不爱喝水，她结石好大个！做手术才取出来。”
　　她皮肤白，唇色也浅，不说话不笑，看起来冷冷。茶水润开，一点晶莹，那唇顷刻丰富了颜色，粉嫩柔软，她整个人似乎都融化了一半。
　　沈新月再接再励，倾斜茶杯。
　　另一半却是钢浇铁铸，不能感动，她唇紧闭，茶水淅淅沥沥，顺着下巴淌进衣领。
　　“哎呀！”气笑，沈新月破功，手也实在酸得不行，茶杯掉在她怀里。
　　完蛋又闯祸！
　　沈新月真想不明白，在芳芳姐面前，她不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勉强也能称得上游刃有余吧！怎么一到江有盈面前就变成村口二傻子。
　　“对不起对不起……”沈新月捡起茶杯，赶忙抓来纸巾为她擦拭。
　　茶水渗透进长裤布料，沈新月拿手贴着纸巾使劲按了按，感觉她大腿很软，又给她擦脖子。
　　她衬衫敞着，里面小背心中间一道明显的湿痕，凑近能闻到混合茶水的湿润暖香，沈新月不慎误触，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温。
　　停手，呼吸相融的距离，沈新月抬头对上她面无表情的脸，缓缓收手，坐回位置。
　　“对不起。”声细如蚊蚋。
　　从始至终，江有盈一言不发。
　　打破尴尬的是饭店里那个小服务员，过来给她们上菜，“当心烫啊。”
　　一荤一素外加个汤，两人正好，沈新月不敢乱来了，给她打饭，又另从消毒柜里取小碗盛汤。
　　期间频频往人衣领那瞄。
　　懒得计较，江有盈刚举了筷子要吃饭，沈新月一下站起来，弯腰扯了她两边衬衫，中间位置扣上纽扣。
　　脸红得要死，呼吸都不敢，沈新月垂着眼皮，哼哼重复着“对不起”，又解释，“还是稍微遮下。”
　　“丢人的不是我，我为什么要遮。”江有盈终于开口。
　　这话真有理，真不俗，沈新月给她碗里夹菜，“你说得对，但我害臊。”
　　“你害臊什么？”江有盈逼问。
　　“你很香。”沈新月脑子乱成一锅粥，稀里糊涂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夹菜的手还在抖。
　　那份湿软的触感仍未消散。
　　像蜜蜂被花朵吸引，她的鲜艳和芬芳无法忽视，沈新月低下头颅，事件走向完全不在她掌控。
　　记吃不记打，完了还是陷进去了。
　　后半程，沈新月埋头吃饭，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吃完江有盈起身去扫码付款，芳芳姐在忙没注意，听见语音播报，猛一回头指着她，“干什么你。”
　　芳芳姐大步流星，跑来把她揪住，“都说请客了，你不拿我当朋友。”
　　“一码归一码。”江有盈说。
　　钱都付了，不好再退回来，拉拉扯扯的没意思。
　　芳芳姐侧脸看了眼沈新月，“怕我给她缺斤少两，跟我平账呢。”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沈新月才醒悟过来。
　　吃完饭江有盈要去集市上看鸡苗，那边堵得很，车就停在饭店门口，她们走着过去，顺道消消食。
　　江有盈把衬衫扣子解开了，风吹能干快点，捂着也不舒服。沈新月小碎步跟在她身边，一切动向尽收眼底，捂着嘴凑上去，“要不拿纸巾垫着里面。”
　　“什么？”江有盈没太明白。
　　“就是你的内衣，湿了嘛，我怕你不舒服……”沈新月声音越说越小。
　　“行。”大马路上一站，掀开衬衫敞着怀，江有盈下巴尖高高翘起，“你来给我垫着。”
　　这人怎么这样啊。沈新月快哭了，手连鼻子一块捂着，瓮声瓮气的，“那我岂不是摸到了。”
　　“给你摸。”江师傅可痛快。
　　“那你还是……”沈新月想摸来着，哪儿敢。
　　好心好意，体贴关怀，她就会拿人家开涮。
　　“你湿着吧。”
　　“屁事没完。”江有盈用力扯了把衣裳，大步往前。
　　江师傅豪爽，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沈新月跟着她走出一段路，也觉得自己刚才费劲巴拉一通这啊那的确实多余。
　　手欠，脑子不清楚，被驴踢了，好端端喂什么水……
　　反正从她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没有一天不丢人。不是在丢人就是在丢人的路上。
　　丢着丢着就习惯了。
　　沈新月迅速调整好自己，小跑两步，并肩，“谢谢你帮我。”
　　给她介绍芳芳姐，让她有了自己的小生意，有了生活下去的信心和目标，担心她被欺负，方方面面都考虑到。
　　所以，在人生的低谷时刻，遇见这样一个能干的，温柔的，细心的，有点口嫌体正直的漂亮女人，对其产生好感，是再正常不过的……
　　对吧。
　　“你帮了我那么多，我还老是跟你唱反调，顶嘴，生闷气，各种拎不清，真是太不应该了。”
　　沈新月左手揪右手，低头没注意人行道有电瓶车过来，江有盈拉了她一把，人扯到面前。
　　“没事，我不会跟你计较的，你别内耗，也别多想。”江有盈伸手摸摸她头，“姑婆疼你。”


第23章 
　　沈新月好多年没赶过大集，一路走一路看，各种小摊小店，吃的喝的用的，还跟小时候一样。
　　机器现打出来的玉米棒，荞麦酥，刚出炉还热乎，旁边守个人，拿把剪刀，出来一截剪一截。
　　荞麦酥大多剪成三角形，出来热气一散都变得脆脆的。
　　沈新月小时候也喜欢蹲在旁边守着，有剩下的边角料，大方的老板会分给围观的小孩吃。
　　她从旁经过，眼不错珠盯着，大娘给上一位客人称了，顺手抓半根玉米棒递过去，“尝尝。”
　　“谢谢谢谢。”沈新月双手接过，马上塞进嘴里。味道没变，脆香脆香的。
　　江有盈本来在隔壁看五香调料，这时候走过来，手指点点，“各两斤。”
　　脆脆酥不压秤，四斤，两大口袋，沈新月喜滋滋抱在怀里，“你也喜欢吃这个呀！”
　　她主动接过来，帮忙出份力，能混一口算一口，正说着话，手又伸进去掏出个荞麦酥。
　　江*有盈继续看买五香调料，沈新月瞧见旁边有卖蕨菜的，上前问价，老太太报了串数字，竟然比芳芳姐开出的价格高出两倍多。
　　她没往深想自己是不是被坑了，只觉得奇怪，拉着江有盈，“她那蕨是不是跟我的品种不一样？贵那么多。”
　　江有盈领着她继续往前走，称了二两干花椒才回去。
　　“你别站太近，旁边听着。”
　　小菜摊前，江有盈蹲地上看菜，都没上手扒拉，还是说的普通话，老太太直接对半砍，比芳芳姐收的还便宜一块多。
　　“我再看看。”江有盈起身离开。
　　“你全要我再给你少点！”老太太喊。
　　沈新月糊涂了，“到底为什么？”
　　“不是菜品种不一样，是人的品种不一样。”江有盈说。
　　沈新月琢磨半天才反应过来，指着鼻尖，“意思我长得蠢，好骗？”
　　“我没这么说，这是你自己说的。”江有盈停在一家米花糖铺子前。
　　沈新月不爱吃米花糖，这玩意搁久一股哈猪油味儿，可难闻，花生也爱返潮。
　　江有盈等了几秒，见她没露馋，也没去乞讨，浅浅弯一下嘴角，继续往前走。
　　还挺挑食。
　　“也太不淳朴了。”沈新月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生气，“她一点不像骗人，叫得好亲热，喊我妹妹。”
　　“怎么骗你还提前跟你打声招呼？”江有盈笑。
　　“呜”一声，沈新月两袋脆脆酥挂在手臂，腾出手抱住人胳膊，调子嗲嗲软软的，“都来欺负我，不公平。”
　　身体微僵一瞬，江有盈不自在动了动肩膀，停在那，“回去打她一顿，给你出出气。”
　　开玩笑的，怎么可能。
　　沈新月摇头，“我没那么小心眼，估计她日子也不好过，不是说现在很多留守老人和留守儿童嘛，都是为了生活，否则不至于骗这几块钱。”
　　“你真善良。”江有盈说。
　　沈新月难过瘪嘴，“江师傅嘲讽我。”
　　怎么会是嘲讽，江有盈认真解释，“善良是一种非常珍贵美好的品质。”
　　“可人一旦没钱就很难保持善良。”沈新月说。
　　江有盈并不完全认同，“有钱更难保持善良，这东西还是分人。”
　　欸，有道理，沈新月一下就被说服。
　　“那意思我真的很不错了？”
　　“你很好。”江有盈回答。
　　集上逛一圈，买了一大堆东西，外婆要的鸡苗有倒是有，江师傅说看着还不太健康，等下周。
　　沈新月不懂，反正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最后她们才去快递站拿东西，镇上的快递都是攒够一批才往村里送，除非冷链生鲜一类。
　　沈新月脑子是真转不过来，“怎么一开始去寄快递的时候不拿呢？”
　　“放车上不被人偷了？”江有盈反问。
　　沈新月扭头四处看，“有监控的呀。”
　　过分天真。江有盈上车，“你怪不得被人骗。”
　　沈新月把脆脆卷都安顿好，“是了，老的也骗，年轻的也骗，该死的直女。”
　　江有盈低头戴手套，不说话，沈新月赶紧补一句，“不是说你哦，你没有骗过我。”
　　“说不定呢。”江有盈启动车子。
　　沈新月很喜欢从长水到秀坪之间的这段乡道，沥青路两边水田倒映着天空，春花交织成毯，风里隐约的新鲜大粪味闻起来都是亲切的。
　　每一种气味，代表着一段回忆，她的童年几乎没有一点瑕疵，即便挨打也是罪有应得，比如撒尿淋得她妈满头满脸。
　　“我的心里饱饱胀胀的。”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可能是一句话，一项重大的决定，一声呐喊。
　　迎着风，沈新月摇头，“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吃撑了吧。”江有盈声音飘来。
　　沈新月笑着摸摸肚子。
　　风同时带来身边人柔软的长发，水草一般缠绕了她的脖颈，轻轻拉拽着，往旁边靠。
　　江有盈在开车，坐姿端正，清瘦侧脸无限忧郁感觉。电三轮可以让她们并肩而坐，沈新月看着她，置身其中又似乎只是一位旁观者，很有些电影里末路情人的凄美浪漫。
　　不同，天空明媚，大地广阔，春风无限温柔，前方是更为丰盛热烈的夏，有蝉鸣、绿荫和冰镇西瓜。
　　外婆不在家，两只小猫摞在树下板凳睡觉，这几天熟悉她了，没跑，只是还不肯给她摸，三步以内必然起身跳开。
　　沈新月把脆脆酥挂到厨房，手摸了摸脖子，那里有风吹来她头发扫在皮肤的感觉。
　　痒，活过来似的。
　　下车的时候，江有盈把两袋脆脆酥塞进她怀里，说不爱吃这些破烂玩意，沈新月辩解说不是破烂，人家车开走半天她才反应过来。
　　“原来都是给我买的呀。”
　　更早，沈新月没忍住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骗我”，她反问：“你想怎么被骗。”
　　沈新月又摸摸脸蛋，有些发烫。
　　去卫生间梳了下头发，脸上补点粉，沈新月走到隔壁院门口，想想还是回去提了包脆脆酥。
　　下午日头倾斜，小院半明半暗，沈新月楼下徘徊一阵，悄悄上楼。
　　左边几间都是客房，门开着，内部装修古朴，床铺整洁，走廊最右，房间门大敞，外面是个小办公室的布置，有电脑和打印机，里面还有扇门，应该是江有盈的卧室。
　　一种隐约的感觉，她不在，沈新月把脆脆酥放在她办公室，顺着走廊拐个弯，发现房子后面居然还有个露台！
　　露台靠墙一张园艺桌，有各种花架花盆组合起来的小花境，正中空地上竟还有顶白色帐篷，帘子半掀开，隐约见里面躺了个人。
　　沈新月缓缓靠近，蹲身掀开帘子，果然是她，散了头发躺在帐篷里，正闭着眼休息。
　　“是我。”沈新月小声说。
　　里面人没应，翻身脸迎着帐篷顶，半朦胧光影柔软了棱角，看起来脆弱极了。
　　沈新月弯腰爬进去，跪在她身边，“我决定留下来了，先去摘野菜卖，赚点咖啡钱，不会有太大压力。”
　　“你很喜欢喝咖啡。”江有盈声音有点哑，也许是累了。
　　沈新月点头，想起她看不见，“嗯”一声，“工作开始之前，习惯来一杯咖啡提提神，这么多年习惯了。”
　　“那你来秀坪还习惯吗？”她问。
　　沈新月一直很想认真看看她的脸，现在她闭着眼睛，终于可以明目张胆地看。
　　江有盈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精致标准的漂亮，可她如此迷人，像一株白山茶独自绽放于深林，躲藏在枝叶，幽邃清雅不易被察觉，可一旦视线捕捉，就再也挪不开了。
　　她躲在帐篷里，似乎很害羞，却引首以望，暗暗期待。
　　骨髓渗出的暗痒驱使，手撑在铺了小碎花床单的帐篷地垫，俯身，长发扫落在她的颈，感觉到她的微微瑟缩，沈新月轻轻吻住她的嘴唇。


第24章 
　　很多事发生之前，冥冥中会有预感，或者说，是心之所向，神之所往，在默默牵引。
　　那嘴唇冰冰凉，像雨打湿后的花瓣，轻触后分离，沈新月小心观察她神色，判断情绪。
　　她低垂着睫，唇色淡粉，呼吸起伏微微加快，没有主动更近一步，也没有退缩。
　　撑身坐起，小帐篷里艰难盘起双腿，沈新月倒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她低头，开始说些乱七八糟的话，逃避可能会出现的问责。
　　“我脚不臭，袜子干净的，不会弄脏你的小窝窝。”
　　真奇妙，江师傅竟然会在露台上给自己搭建个小帐篷。充满童趣，让人意想不到，却也怪异合理。
　　“是吗？”江有盈往后挪挪，让出更多空间，看起来心情不错。
　　受到鼓舞，沈新月抬头笑一下，“真的啦，不信你闻。”说着假装要把脚伸过去。
　　江有盈皱眉推她一把，“自己闻。”
　　“我才不傻。”她窃喜藏不住。
　　“那你当我傻？”江有盈反问。
　　沈新月摇头，嗓眼里哼哼唧唧一串意味不明的怪声，“逗你玩嘛。”
　　笑完，收起嘴角，低头勾了下人家小拇指。
　　“做什么？”某人明知故问。
　　脸颊泛红，彻底不敢看她了，沈新月捏着嗓，“我觉得，你应该不讨厌我。”
　　实话讲，江有盈当然不讨厌她。
　　“但我嫉妒你。”
　　“啊？”沈新月惊讶抬头。
　　她有什么好嫉妒的，“我没钱没工作，还倒欠一屁股债，连喝咖啡都赊账。”
　　“是啊。”江有盈伸了个懒腰，“一无所有，却艳福不浅。”
　　倏地抬眸，沈新月眼睛睁得大大，不太确定这是否可以称作邀请。
　　试探着靠近，再度俯身，温热吐息迷恋纠缠，微启唇含吮，手托住她脸颊，沈新月牙关轻咬，她因羞怯退缩，这次不想放过，更深处探索。
　　她紧张蜷起，细长有力的手指抓扯在衣摆，沈新月有些不忍心了。
　　“你好害羞。”
　　“放屁！”她呼吸凌乱，唇色变得鲜艳美丽，总是很冷静的眼睛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雾。
　　“我又不是小女生。”
　　“可是……”沈新月意犹未尽舔舔嘴唇，本来不想拆穿的。
　　“你在憋气欸，你没有跟人接过吻吗？我担心再不停下来，你会把自己憋得撅过去。”
　　“多虑了。”江师傅冷酷辩驳道：“我肺活量很好。”
　　什么叫肺活量很好啊，沈新月本不想笑，实在忍不住。
　　“你应该说，你其实身经百战，嘴巴都亲出老茧。”
　　“我从不撒谎！”江有盈大声。
　　沈新月敏锐捕捉到，“所以这是你的初吻吗？”
　　翻身逃避，江师傅揪住身边一只白色小狗公仔，朝狗肚子用力一拳，“当然不是，早些年，我在那什么……”
　　话没说完，沈新月打断，“在女子监狱，有人趁你睡着偷亲你了？”
　　江有盈顿了两秒，先表示肯定“嗯”一声，又表示诧异“嗯”一声，“你怎么知道？”
　　怕被人嫌弃，赶忙补充，“只是亲了下脸蛋，嘴巴我保护起来了。”
　　“保护”这个词很灵。
　　保护嘴巴，不要被讨厌的人偷亲到，那什么时候不需要保护呢？
　　心中欢喜，沈新柔声安抚：“用大脚趾也能想得到嘛，你那么漂亮，肯定很多人喜欢你，里面又都不是什么善人，看你年纪小欺负你。”
　　她说得多了，沈新月不得不信，可要说全信，目前她们的交流状态以及熟识程度，还无法满足。
　　“所以……”江有盈翻身坐起，认真求解，“那算初吻吗？”
　　“当然不算！都没经过你同意。”沈新月也认真回答。
　　她垂下眼帘，沉吟片刻，再开口声音莫名虚弱几分，“你刚才说，那里面没几个善人，你觉得我呢，我是坏人吗？”
　　二人相识不久，沈新月抿唇思索，客观分析，“我觉得你不是坏人，虽然你经常倚老卖老欺负我，故意看我出丑，给我使绊子，然后自己躲在一边偷笑，其实都无伤大雅。每每关键时刻，你还是会体贴我心疼我，向我提供帮助。”
　　总结，就是喜欢恶作剧但心眼不坏的一撮撮调皮小女人。
　　“你说得对。”
　　江有盈点头，双重肯定，“她们有很多是像我这样，被生活逼迫，实在走投无路，但也有本质就坏的，不同经历造就不同人，有人选择了善、同情，爱与温柔，有人却选择加害同类，言语或肢体上的。人是很复杂的生物。”
　　沈新月跟随她点头，“很好，这次又丰富了许多细节，故事创作中最关键的就是细节，细节最能引起人们共鸣，细节决定成败。”
　　江有盈并不争辩什么，重新躺倒，长发丝绸般铺散开，懒懒眨一下睫，回想她的话。
　　“倚老卖老，呵呵，你小嘴蛮厉害。”
　　暖色夕阳像蜂蜜淋倒在白色帐篷，窄小空间散发出诱惑的甜蜜香气，沈新月伸出手，抚摸她冰凉柔软的长发，让指缝更为敏锐的皮下神经抓捕到她的细腻。
　　是初吻，当然不能草草了事。
　　沈新月回答：“我的小嘴还有点饿。”
　　手指攀上她雪白的颈，细细摩挲那处温暖的皮肤，亲吻她光洁的腮，鼻尖互相碰碰，她们拥吻在一起。
　　“不要憋气。”沈新月咬住她嘴唇小声说。
　　她体温升得好快，扭着身子往后躲，央求道：“别一直看我。”
　　“你好看，我喜欢看。”沈新月霸道控住她腰，手心揉，“别跑。”
　　“先分开一下。”心脏跳得太快，有点受不了，江有盈撑住她肩，欲推离，又不舍。
　　乖乖听话，往后退，沈新月目光留恋在她艳色欲滴的唇，深吸气缓了缓，闭上眼睛，“我不看了。”
　　小帐篷安静下来。
　　五秒，还是十秒，休息够，江有盈摸了下沈新月撑在脸边的手。
　　也有自己的小脾气，沈新月装傻不动。
　　“你来。”江有盈开口。
　　“来什么？”她嘟嘴不满。
　　无声笑一下，江师傅也学人，去勾一下她小拇指，“来吻我。”
　　沈新月仍是紧闭着双眼，不给反应，直到身边人两根手指捏住她手腕，蛛丝一样细弱等同于无的牵引却不可抵挡，魂儿飘走。
　　“来——”
　　一口仙气，撩得人神魂颠倒，沈新月开始进攻，火势扩散，点燃她冰凉耳垂，继而往下，平直的锁骨处徘徊。
　　你来我往，纠缠不休。
　　直到楼下传来外婆中气十足呼喊声：
　　“嘟嘟？嘟嘟？”
　　一个激灵，沈新月吓醒，猛地抬高上身。
　　“外婆！”她本能起身要往外走，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那人横卧在瀑般的长发间，晶润泛红的眸锁定她，白色背心肩带歪斜，心口一片鲜嫩罪恶痕迹。
　　“外婆叫我。”沈新月小声，心跳声完全占据耳朵。
　　“你敢甩手就走？”她威胁。
　　“我……”不知该如何安抚，沈新月只好再去亲她。
　　初时的婉约生涩不在，她嘤嘤低喘，让人分辨不出是真的动情，还是邪恶“幽默感”作祟。
　　沈新月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掌根揉捏她腰肢，耳朵愉悦到极点。
　　“嘟嘟？嘟嘟？”
　　声音从隔壁到楼下。
　　外婆看到门口停的小电三轮，又开始叫“满满”。
　　满满？沈新月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百忙中抽空问道：“是你的小命吗？”
　　她口误，江有盈笑，“你要了我人，还要我小命。”
　　什么话！
　　“我没有要你小命。”沈新月呼吸急促。
　　外婆在催，帐篷里的人化身藤妖缠着她不放，沈新月脑袋快炸了。
　　到这种时候，她居然还有空去想，江有盈小名为什么叫“满满”。
　　“是满月的满，对吗？”沈新月咬着她耳垂，“有盈，满月。”
　　她“哼”一嗓，外婆声音上楼，意识到不能再继续，沈新月飞快爬起，跑出帐篷。
　　“我在这里！”
　　她抓来浇水壶，假装料理植物，低头发现没穿鞋，又飞快套上跑去前廊。
　　“叫你半天，耳朵聋了！”外婆发怒。
　　“哎呀人家没听到嘛。”
　　沈新月揽着老太太胳膊，飞快回头看一眼，小声抱怨，“我都那么大了就别老骂我了，多难看。”
　　外婆戳着她脑门训，“干什么坏事，听见我声音半天不应，成心的，不骂你骂谁？”
　　江有盈整理好衣裳，从帐篷钻出，“阿婆来了。”
　　“满满也在。”
　　外婆立即松开沈新月，上前拉了江有盈的手，“下午有个快递员来送货，说是热水器，还说什么要预约安装，老太婆我不懂，你跟我看看去。”
　　“好。”衬衫扣子全部系起，江有盈牵了外婆下楼，顺道拿上工具箱，“安装热水器的材料我早就准备好了，不用找人预约，我来弄，弄好今晚咱们就有热水用。”
　　她语声温柔，安抚人心，三两句岔开话题，外婆也没再找沈新月的麻烦。
　　沈新月抓抓脑门，心虚跟在后头，想到以后不能蹭江师傅家的洗澡间用了，明明感情才刚刚升温，突然少去许多拉扯机会，略感遗憾。
　　叹气，也只能认命跟随。
　　外婆回头，虚空戳戳，沈新月瘪嘴，对江师傅那么温柔，对她那么凶！
　　“那今晚在我家弄饭吧，那鸡端过去热热。”江有盈跟外婆说话。
　　外婆应好，扶着她手臂下楼。
　　热水器安在厨房，离燃气管道近，占了地方，外婆去隔壁厨房蒸饭，沈新月留下来帮忙，虽然她连扳手和钳子都分不清楚，但也勉强起到一个烘托气氛的作用。
　　把厨房吊顶暂时拆下，江有盈爬上折叠梯，不锈钢管道安置好接通，准备用电钻在墙壁打孔，膨胀螺丝安装。
　　程序复杂，沈新月目光紧紧跟随，看不懂，只能默默欣赏某人完美侧颜以及优雅的肩颈线条。
　　她好厉害，她什么都会。
　　她认真做事的样子很迷人，她很漂亮。
　　“这些技能，是可以找地方系统学的吗？”沈新月好奇。
　　大概那个吻给她的感觉还不错，江有盈挺有耐心的。
　　“如果是某些家电商城的安装师傅，那必然是要经过系统学习的。”
　　“你呢？”沈新月问。
　　江师傅回头笑一下，“天赋异禀，自学成才。”
　　还真是毫不自谦。
　　沈新月微微皱一下鼻子，“你这人可真是的。”
　　“怎么？”
　　江有盈拿个小塑料袋戳洞，挂在电钻上准备接灰，“哪句错了。”
　　没错，特别好。
　　“我欣赏你的自信。”
　　不是嘲讽，沈新月真心的，绝对自信需要一种稳定、强大的精神内核。
　　“谢谢。”江有盈回头摆开架势，准备打孔，“其实你也不错，人的价值不能单纯凭借世俗标准来衡量，你曾经一掷千金，现在一无所有，虽然过去不值一提，但并不代表你现在一无是处。”
　　好，用四个成语，把人家贬损得一文不值。
　　沈新月这次是真笑了，“我非常真诚在夸奖你，这就是你的回报吗江师傅。”
　　“我也在夸奖你，希望你聪明的小脑瓜可以领悟得到。”江有盈摸出口罩，开始干活。
　　沈新月杵在那，“嗡嗡”的电钻声里什么也没领悟到，但她不能说，否则就证明她的脑瓜不够聪明，要被人家笑。
　　装好机器，去卫生间试热水，厨房打扫干净，外婆的晚饭也好了，剩的鸡再另煮个青菜汤，一顿饭简简单单。
　　外婆从早到晚娱乐项目多得不得了，跟村里那些六七岁的小孩没差别，除了吃饭睡觉，别的时间全在外面玩，沈新月倒成留守青年了。
　　她不想玩手机，也不愿独处，吃完饭不走，坐在江有盈家亮满星星灯的大树底下，一会儿挠挠脚脖子，一会儿抓抓后脑勺，七不是八不是，浮躁得很。
　　忙碌了一天的江师傅散着湿发从淋浴间走出，从旁经过，温暖香润气息缭绕鼻尖，沈新月小狗似的，本能起身跟随。
　　“怎么？”江有盈回头，站在楼梯口。
　　低头，两手紧攥着衣角，不敢直视，沈新月细细声，“有个事情想问问你。”
　　“你问。”语调轻快，江有盈拨弄了下湿发。
　　沈新月抬头，指指，“你不是有干发帽，怎么不包起来，万一感冒。”
　　“我散着头发好看，出水芙蓉，听说过没？”江有盈摆款腰肢。
　　忍不住笑，不敢笑得太明显，沈新月拿手捂着嘴。
　　半晌缓过劲儿，她傻傻对手指，“就是我想问问，既然我们已经那个了，现在是什么关系啊。”
　　“哪个了呀？”江有盈调子慢吞吞。
　　非要人家说出来！沈新月轻轻跺了下脚，“就是那个嘛。”
　　“那个是哪个？”她刨根问底。
　　“就是接吻了，接吻！亲嘴，打啵，香香。”沈新月瞪她。
　　“我只知道擦脸的香香。”江有盈继续装傻。
　　坏啊，坏得很。
　　沈新月鼓着脸，像只河豚，“擦脸是香香，亲嘴也是香香，反正意思就是那个意思，亲都亲了就不要东拉西扯。”
　　“好。”江有盈站直身体，正色，“既如此，那我问你，亲过了，怎么样，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又打算拿什么对我负责。”
　　是了，是她色令智昏，主动亲人家的。
　　“我现在没有钱。”
　　本来就站在楼梯下，矮了人两阶，兜里空空，说话也没底气，沈新月惭愧低下头。
　　微眯了眼，唇边浮现一抹淡淡讥讽，江有盈摇头，明显对她失望。
　　“那你还来问我，是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心里没点数？张口闭口都是钱，回家玩泥巴去吧，小学生。”
　　“我是大学生。”沈新月抬头。
　　曾经还是大老板呢，但好女不提当年勇，这句心里说说得了。
　　“那更蠢了。”江有盈转身上楼，“滚远些，别来烦我。”
　　一口气提到嗓眼，吐不出咽不下，憋得心脏疼。
　　目送她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沈新月慢吞吞扭身坐在台阶，双手圈住膝盖。
　　被骂了，难过。
　　不敢冒昧说爱，对江有盈，沈新月是喜欢的。
　　说是自卑也好，胆小也罢，身体和心灵的本能牵引无法抗拒，她倒希望自己还是个小学生，喜恶都简单。
　　心中顾虑重重，嘴里的话也不漂亮，把人惹生气，挨骂是活该。
　　楼上江有盈大力关闭房门，沈新月站在院子里昂着头，欲张口，又紧紧闭上嘴巴。
　　摇摇晃晃回家，淋浴间洗澡，那个胖嘟嘟丑兮兮的储水热水器被拆掉了，空间骤然变大，只是墙面留下大块黄褐锈迹以及数个圆形黑色创口。
　　隔着湿漉白色雾气，紧盯墙面，沈新月抹了把脸上的水，莫名想起江有盈。
　　她心里坏掉的热水器应该早就拆掉，但伤口还在。
　　她拆机器的时候说，干脆把瓷砖敲掉重新铺装，换个颜色，换个风格，不要再试图填补，那会更加丑陋。
　　沈新月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重新铺装她心灵的能力。
　　眼下的情况，确实不是一段好的感情的开始。
　　可还是忍不住对她的过去好奇。
　　吹干头发，躺到房间小床，沈新月向好友发送消息：
　　[什么情况下杀人不犯法。]
　　[？？？]
　　又来，丁苗真是服了她。
　　[到底什么深仇大恨呐我的姐。]
　　[你非要置人于死地。]
　　[前前任给你生大胖小子的时候都没见你这么生气。]
　　沈新月本想说替朋友问的，但心里不愿意江有盈的事儿被人知道。
　　她干脆不回答。
　　[你听我细细讲。]
　　[假如说，一个人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因为一些不好的事情进了监狱，那么有可能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出狱吗？]
　　[这个前提，是她年纪真的很小，她其实也是受害者，她满是苦衷。]
　　[她很委屈，她真的是无辜的，是那些人太坏她实在走投无路……]
　　丁苗一头雾水。
　　[你到底在干嘛？不是说好了休假，还是你认识了什么人。]
　　沈新月让她别管。
　　[你回答我就是，别的以后再说。]
　　[最好不是你自己。]
　　确实年龄也对不上，丁苗专业角度帮她分析，问她具体因为什么事进去的。
　　刚刚打字发送完毕，联想前文，补充：
　　[不会是杀人吧。]
　　沈新月回了个狗坐地上的表情。
　　[仔细描述一下案件经过。]
　　丁苗开始认真。
　　[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沈新月回答。
　　[哈哈哈哈哈。]
　　[滚吧你。]
　　好，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被骂。
　　哼，不帮拉倒，沈新月切换对话框，浏览器搜索。
　　忙活一个多小时，网上搜索了各种青少年犯罪案例，她内心认为还是有这种可能的。
　　有个成语叫“杀人偿命”，但还有个词叫“法外有情”。
　　具体案情具体分析，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一切皆有可能。
　　江师傅当真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早就吃花生米了，她们哪里还有机会见面。
　　楼下外婆回家，小猫“喵呜喵呜”，沈新月立即掀开被窝下楼。
　　抓着老太太进堂屋，沈新月回身把门关得严严实实，“江师傅来秀坪几年，除了陈阿婆，她的家人过年过节有来看过她吗？或者说她短暂离开，去别的地方与家人团聚？”
　　外婆瞪眼，“你又瞎打听人家。”
　　沈新月双手合十，小狗作揖，“求求了嘛，我真的很想了解她。”
　　“干嘛，你喜欢人家。”外婆拿了大搪瓷缸喝水，“我劝你死了这条心，你根本配不上她。”
　　什么？什么！
　　“怎么可以这样说我！”沈新月愤怒。
　　外婆坐在太师椅，掰着手指头数，“你没钱没工作，还倒欠一屁股债，啥也不懂啥也不会，整天两眼一睁就是吃，江师傅又能干又漂亮，你们不合适。”
　　捂住心口，沈新月呼吸困难，确实，说的都是事实，但干嘛非要说出来呢？
　　太伤人了。
　　“做朋友总可以吧，我关心她，想了解她的过去，走入她的心灵。”沈新月找补说。
　　亲亲的时候江师傅都没有推开她呢，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人家秋雅结婚，你搁这儿又唱又跳。老太太真是的！
　　外婆搁了搪瓷缸，沉口气，“那你就自己去了解，自己去问，我不会拿她私事到处乱说，别找我打听。”
　　好好好。
　　“那我只问一句。”沈新月竖指，“她还有别的亲人吗？妈妈爸爸，外婆外公啥的。”
　　“没了，全死光了，她是孤儿，血缘全部断绝，就自己一个。”
　　外婆临走前警告，“你要真喜欢人家就好好处，别跟以前那样三心二意的。”
　　沈新月天大的冤枉，“我哪有三心二意，都是坏人欺负我，蒙骗我！”
　　小猫不知从哪儿溜进来的，外婆脚边打转，她弯腰抱起一只，揉着肚皮走了。
　　沈新月上楼，小房间窗口往外看，江师傅家的小院在黑夜中像一颗小小的，炙热的心脏，沉稳有力跳动着，持续不断供给她明亮的温暖。
　　她怕黑，自己为自己打亮手电。
　　答应了芳芳姐要去送菜，沈新月一大早就爬起来，跟外婆打声招呼，她拿个塑料袋给自己装些脆脆酥，挎上水壶就准备上山去。
　　外婆追出房间把她喊回：“吃了饭再去呗，饿晕了咋整。”
　　沈新月篮子一扔，嘴一瘪，“你昨天说人家两眼一睁就是吃。”
　　“可不是。”外婆扯她进院，“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那睁眼就是要吃的。你以前坐办公室不觉得饿，那是鸭健康鸡健康了，现在要干体力活当然得吃饱。”
　　到底亲生的，外婆心疼。
　　“是亚健康。”沈新月纠正。
　　话音刚落，江师傅进门：“早啊。”
　　“早早早，煮挂面吃吧。”
　　外婆急着出门，说某某菩萨今天过生日，跟老姐妹们一早就约好的。
　　“中午晚上在寺庙吃斋饭，晚上还得过夜，你们俩就自己安排。”说完风风火火进厨房，烧水下面。
　　沈新月搁了塑料袋，自觉去后院菜圃拔葱。
　　她脚步慢吞吞，鞋跟拖拉响，墙角回头见江师傅没打算跟来，小失落。
　　蹲在菜圃边，把小葱外面一层老叶子连带着根茎上的泥土摘干净，她委屈吸一下鼻子，也讲不出委屈个什么劲儿，听见身后动静，立即回头。
　　江有盈倚墙站着，双手环胸，下巴尖翘得高高的。
　　“让你喂鸡，也没喂，光顾自己吃。”
　　对哦，还没喂鸡呢。
　　择干净的小葱先搁在菜圃边，沈新月去拎了菜板菜刀，扭头四处看，院里没瞧见上次江有盈切的那种青菜棒子，本能看向她，寻求帮助。
　　江有盈朝外婆的菜地努了努下巴。
　　沈新月走过去，地里扯出来七八颗小青菜，抖抖土，拿去切。
　　“阿婆！沈新月拔你的小菜喂鸡！”江有盈扭头大声喊。
　　啊？什么情况，沈新月手忙脚乱，藏也不是，跑也不是。
　　外婆风风火火跑来，“哎呦”一拍大腿，上去扯了沈新月后衣领，朝着屁股“啪啪”就是几巴掌。
　　“作孽了！你个败家孩子！”
　　“六月雪了，我冤枉！”
　　沈新月气得不轻，指着人，“是江有盈让我拔菜苗的，我没看见喂鸡那种老菜叶，我问她，她故意的，加害我。”
　　“欸？”江有盈竖指，上前几步，“别倒打一耙，我可什么也没说。”
　　沈新月学她当时动作，下巴尖满世界画圈，“你就这样，这样，让我去的。”
　　江师傅就在这儿等着她呢，笑盈盈走到菜圃边一只破箩筐面前，揭开盖，里面抓了把老菜叶，“我是告诉你，东西在这儿，是你自己蠢。”
　　外婆抢了小菜苗，种也种不回去，只能洗洗丢锅里煮，临走还骂，“真笨，笨猪！”
　　沈新月脸色十分难看，捂着心口，一双眼把江有盈瞪着。
　　这人什么星座，也太记仇了。
　　“好好喂鸡。”江有盈翩然转身，缓步踱走。
　　还能怎么样，这个家里，沈新月怀疑自己地位仅在鸡之上。
　　可就连鸡也欺负她，八成是饿狠了，喂食时在她手背不轻不重啄了一口，她抬手就给人家一巴掌。
　　饭桌上，沈新月谁也不敢得罪，什么也不敢说，埋头吃饭。
　　她性情豁达，天生乐观，一大早起来挨训挨打，面碗搁面前，又自己把自己哄好，深吸一口面香，开心扭两下。
　　离家在外时，沈新月曾多次尝试复刻外婆的面条，可明明是相同的材料，就是做不出来外婆那个味儿。
　　后来打电话问外婆，外婆说那当然，你们城里卖的东西全是假冒伪劣的，速成的，葱是化肥催大，辣椒也不够香，油尽是地沟油，吃一顿少活一年。
　　可能有夸大成分，但确实跟食材有关。
　　“买菜还是去菜市场，虽说也多是二道贩子，仔细挑选，认真辨别，能找到好菜。”江有盈淡淡补了一句。
　　沈新月不敢接她的话，纸巾擦嘴。
　　门口几个老太太吆喝，外婆唏哩呼噜吃完，喝去半碗面汤，抬屁股就走。
　　沈新月碗都来不及收，也跑了。她挎着篮子跟外婆一道，到村口外婆给她指上山的路，“采完给江师傅打个电话，让她送你去镇上。”
　　说着，扯了沈新月袖子把人耳朵拽到面前，“喜欢人家，就好好相处，江师傅人蛮好的。”
　　“没看出来。”沈新月皮笑肉不笑。
　　“那肯定是你的问题。”外婆偏心得毫无道理*。
　　沈新月气得，“再见！”
　　草帽遮阳，外婆给她缝的大挎包里有脆脆酥和水，沈新月独自上山摘蕨。
　　年轻时候，意气风发，做什么都干劲满满，如今而立之年却落得一无所有，心里那口气断了，东山再起，难上加难。
　　只能专注好眼前的事，喂鸡也好，择菜也好，都是生活。
　　“人生本来就是一场体验，做什么不是体验呢？”沈新月安慰自己。
　　至于江师傅……
　　沈新月叹气，坐在路边一块太阳晒得发烫的大石头上，苦恼捏了捏眉心。
　　怎么会跑去人家小帐篷里亲嘴巴呢。
　　复盘当时，确实欠揍，亲都亲了，又拿钱来说事，态度不明难怪人家生气。
　　天空湛蓝广阔，一丝云絮不见，顶着草帽，长袖长裤倒是没晒着，忙活一上午还是热得受不了。
　　钱难挣啊，沈新月下山，腿都打摆子。
　　脚步一顿，山下土路边瞧见一团明亮大红颜色，沈新月心“咯噔”一跳，没站稳，跌坐在草地。
　　竹篮歪倒，蕨菜撒出来一些，她赶忙收起，慌里慌张往山下跑，气喘吁吁停在小电三轮边，额角的汗滴进眼睛。
　　消消乐正好通关，江有盈收起手机，抬头，掀了她的草帽，兜里摸张纸给她擦汗。
　　她一张脸红扑扑，嘴唇水润润，胸口起伏气还没喘匀，江有盈拽了她衣领子把人扯到面前，吻住。
　　惊惶瞪大眼睛，沈新月忘了呼吸。
　　她双手攥拳，竹篮捏得紧紧，随亲吻逐渐加深，反应过来，空的左手环住面前人腰肢，扭转败势，化为主动。
　　江师傅吻技生涩，开始的粗蛮并没有持续太久，小电三轮里往后躲。
　　这次，沈新月没追，唇瓣分离，凉风灌入领口，稍清醒些，她舔唇，只是目光粘黏。
　　前面一帮人挎着篮子走过来，说说笑笑的，应该也是上山摘野菜，沈新月把篮子放去车后斗，找东西盖住。
　　磨磨蹭蹭，等人走过，她才回到驾驶位。
　　“你专程来接我吗？”
　　不敢看人，她低头坐在江有盈旁边位置，两只手左右捏着裤缝。
　　江有盈一瞬不瞬盯着她。
　　感觉到那股灼热而探究的视线，沈新月更是惶恐，手背飞快擦过额角，“天气好热哦。”
　　江有盈探身，从她鼓鼓囊囊的挎包里把水壶拿出来，拧开递过去，“喝。”
　　“谢谢。”沈新月接过，猛灌几口。
　　喝得有点急，水珠顺着下巴滚，滴进衣领。
　　江有盈伸出手，轻擦拭。
　　好痒。
　　喉咙一滚，手一颤，大半瓶水倾倒而出，沈新月洗了把脸。
　　半身湿透，狼狈不堪，沈新月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为什么，她总在江有盈面前出丑。
　　“怎么了？”明知故问，江有盈一把小嗓装得好温柔。
　　“热。”沈新月好像无事发生，装作淡定旋紧瓶盖。
　　她掀掀领口，“天气真反常，都是那些有钱人开私人飞机开的，全球变暖，冬天像秋天，春天像夏天。”
　　“是啊，该死的有钱人。”江有盈慢条斯理附和。
　　她的嘴不被亲的时候，就会变得又尖又硬，满是刺儿。
　　沈新月把水壶放回包里，捏了把领口的水，又掀起扇两下，里面内衣湿了，不太舒服。
　　江有盈问：“要不要拿纸垫着。”
　　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这话好耳熟。
　　“正好散散热。”沈新月猫叫似的。
　　并肩坐，江有盈不打算启动车子，沈新月等了几分钟，“还有人跟我们一起去镇上吗？”
　　“没有了。”江有盈目视前方答道。
　　那就是在等我，等我什么呢？沈新月绞尽脑汁，想不到。
　　“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江师傅极细微一声叹息，只能先开口。
　　眉头舒展，沈新月悟了。
　　抿唇，她低头，“你骂得不错，我确实很幼稚，昨天不应该亲你的，我现在一事无成，穷困潦倒，不能带给你好的生活，还得处处麻烦你，我这种人不配拥有爱情，不配谈恋爱。”
　　下颌微动，江有盈强忍怒气，尽量让语气轻松，一张脸却阴沉得不像话。
　　“事情已经发生。”
　　“你刚才也亲我了，我们扯平。”沈新月撩一把微微汗湿的额发。
　　好，特别好，江师傅点点头，“你可以下车了。”
　　沈新月乖乖下车，小电三轮启动，绝尘而去，江有盈背影像一把笔直的剑。
　　“欸！欸！我菜！”
　　小电三轮拐下土路，直往乡道走，沈新月不肯放弃，车后追。
　　“菜！菜菜，没了菜我可怎么活啊，我答应人家的，你好歹把菜还给我。”
　　小电三轮降速，沥青路上慢悠悠驶，江有盈目视前方，额角碎发飞扬，一派悠然。
　　沈新月贴着马路牙子追，幸好她平时有健身习惯，不至于太狼狈。
　　“是我说错话了姐姐，我错了，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也不是那种人。”
　　一言不发，充耳不闻，江有盈提速。
　　沈新月抓住后车斗围栏，被拖拽着，身体猛地朝前一顿，又一靠，她脚下趔趄几步，摔倒在地。
　　急刹，江有盈快速下车查看。
　　沈新月闭着眼躺在路边，草帽掉了，眼皮被太阳炙烤，看到红红一片。
　　“嘟嘟？嘟嘟！”身边人将她半抱，左右摇晃，十分紧张。
　　睁开眼，沈新月双手把人盈个满怀，翻身滚进路边草丛。
　　大片白色的车轴草，间或夹杂着蓝色的婆婆纳和黄色的蒲公英，鼻尖浓烈湿润青草香，沈新月居高临下欣赏她惊慌失措的脸，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没有亲亲，就会乱发脾气。
　　天为被，地为席，清风鸟语，虫鸣花香，沈新月惩罚性咬住她唇。
　　她果然喜欢我，她很早就喜欢我了，对我爱而不得，走火入魔，所以才总是捉弄我。沈新月什么都明白了。
　　喜欢接吻，着迷那感觉，掌根扫去她腮边乱发，沈新月深舐那唇，索取甘美的津液，掠夺呼吸。
　　她是琴，颤动出阵阵优美音律。
　　亲累她，让她彻底没脾气，唇瓣分离，沈新月掌根研磨，眼神少见带了狠。
　　太阳晒得眼睛睁不开，睫羽扑簌，江有盈蜷缩在草地，偏头让长发遮住脸，雪白皮肤泛起阵阵的艳。
　　“好，好。”旁边有人鼓掌。
　　沈新月惊悚抬头，五步开外，黝黑老汉独坐树下，一手举个红糖馒头，一手端茶碗。
　　老汉舞臂，用方言赞美：“年轻人，爱情，爱情大胆。”


第25章 
　　风娇日暖，无量苍碧。
　　翻身爬起，胡乱拍拍身上草屑，沈新月朝身边人递去一只手，那人没理，指尖将凌乱的长发扫去耳后，眉眼低垂，不辨喜怒。
　　却不小心暴露了那对闷红的耳廓。
　　沈新月视线扫过，她扭身躲开。
　　老枝盘遒的桃花树下，七旬老汉搁了茶碗，慢吞吞挪着步子，帮她们把帽子捡回来，草地上找块小石头压着，以免被风吹跑。
　　沈新月低声道谢，老汉抬头，微眯起眼，努力回忆，“你不是那个……”
　　“啊！”沈新月也认出他，“是那天救我出水田的老爷爷。”
　　出租车司机把车开进水田，她惊惶失措跌进泥地，老汉拔苗似的提起她一只胳膊，轻轻松松拔出来扔路边沥水。
　　“去镇上呐。”老汉跟她闲聊。
　　沈新月“嗯”一声，老汉乡音浓重，后面又说了什么，她没听懂。
　　回头，江有盈已经收整好自己，坐到电三轮驾驶位。
　　捡了草帽，道声谢，沈新月正欲转身离去，身后一道阻力。
　　老汉扯着她袖子，嘴里叽里呱啦听不懂说什么，一张黝黑的老脸苦哈哈，像捆干咸菜。
　　沈新月转身求救，江有盈下车来到她身边，“说你们上次把车开到田里，弄坏了他的秧苗，叫你赔钱。”
　　拧眉反应几息，沈新月摇头，“不是我把车开田里的。”
　　老汉听懂了，挥挥胳膊，“走了嘛，他们走了……”
　　“他说当时吊车来，乱哄哄一堆人，没留神让司机跑了。”
　　江有盈翻译完补充，“既然今天碰上，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你的。”
　　甭管真的假的，遇上这种事，那就是猫儿吃糍粑，脱不了爪爪，怎么都得出点血。
　　“你要多少钱。”沈新月只能认命。
　　老汉伸出个巴掌。
　　“五百！？”沈新月立即炸了，“你敲诈呢，亏我还觉得你是个好人！”
　　她哼地叉腰，“要不报警吧，我们让警察来计算损失。”
　　没废话，兜里摸出张五十的，江有盈直接递过去，“不用找了。”
　　电三轮开出半里地，沈新月琢磨好久才一拍脑门，“哦，老头说的是五十呐。”
　　“我听错了。”她懊悔，“我还凶人家，真不应该。”
　　“记住你又欠我五十。”江有盈专心开车，目不斜视。
　　“没事，我现在有经济来源了，我会还给你的。”
　　沈新月本来不想跟江有盈产生更多经济牵扯，但眼下情况，她没资格谈什么体面和志气。
　　该认怂就认怂。
　　再说，亲都亲了，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老头也不容易，那么一大把年纪还在外面劳作。”沈新月搓搓膝盖，“大家都不容易，我嘛至少比他年轻，后面还有大把赚钱的机会。”
　　春风拂面，万物生动，一点小插曲不至于影响心情。
　　过了半分钟，江师傅轻咳一声，“其实他说的是五块。”
　　沈新月开始没反应过来，还挺乐呵“嗯”一嗓子。
　　几秒后，她眼睛瞪圆了，背挺直，“等会儿！他要五块，你给了他五十？”
　　“老头也不容易，一把年纪了还在外面劳作。”
　　江师傅说完顿了顿，补一句，“就当积德行善。”
　　“你拿我钱积德行善，观音菩萨啊你可真大方！”沈新月惊呆了，“不是您自己钱，您给得可真痛快。”
　　她坐在旁边位置，模仿江有盈当时动作表情，“哎呦喂，挥金如土简直。”
　　笑藏不住，一双眼眯成弯弯月，江师傅竟也有心虚难为情的时候，“哎呀，反正你债多不压身。”
　　什么玩意！？
　　沈新月身体小幅度颠一下，“我只听说过技多不压身，债多不压身什么鬼。”
　　“一样意思，一样意思。”江师傅哈哈笑出声。
　　沈新月气死，让她靠边停车，要跟她好好掰扯掰扯，多出那四十五块钱是绝对不能认的。
　　车停，江有盈变脸威胁，“这样，以后摘了菜，自己从秀坪走去镇上，徒步健身嘛你们城里人最喜欢了。”
　　沈新月端正坐姿，双手合十平举，“阿米豆腐，我佛慈悲。”
　　认怂超快。
　　“债多不压身”这句确实有点道理，沈新月回想自己当时反应，为钱只是极小一部分原因。
　　更多还是为了江师傅。
　　有个话题能跟她多说几句，吱哇乱叫也好过沉默，尽管两人迄今为止就没有一刻不是在针锋相对。
　　“你是不是认识那老头，他是不是过得不太好？”沈新月快到镇上的时候突然问。
　　“有个闺女，五十多，工地上死了；有个儿子，四十多，矿下死了；有个小孙子，三岁发高烧死了。老婆嘛，更是死得早，生老二那年难产死的。”
　　江有盈说，老头远近闻名，年轻时候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但经历确实让人唏嘘。
　　这是本活着的《活着》。
　　沈新月听完很久没说话，那四十五块钱的事也没再提。
　　车到长水镇，朝着芳芳姐饭店去的路上，沈新月最后一句。
　　“其实你是个好人，你很善良，但如果不是拿我的钱积德行善就更善良了。”
　　江有盈听完笑了，“张口你的钱，闭口你的钱，你浑身上下包括鼻孔和耳朵眼里仔细掏掏，能掏出来五十吗？”
　　讲话真难听！
　　“你才把钱藏在鼻孔里。”沈新月跳下电三轮，去提她的小竹篮。
　　今天的蕨照例差不多一杯咖啡钱，芳芳姐从前台取了现金，探身朝店外马路边扫了一眼，笑容暧昧，“难为江师傅整天陪你过家家。”
　　“什么叫过家家。”
　　沈新月感觉被侮辱，“这是人家的事业！正经事业。”
　　“好好好，事业，伟大的事业。”芳芳姐拍拍她肩膀，“加油，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当然。”沈新月都想好了，“马上香椿出来，还有荠菜，灰灰菜，都是好东西，尤其香椿，能卖高价的。”
　　芳芳姐顿时对她刮目相看，“懂不少啊你。”
　　沈新月骄傲挺胸，“我从小跟我外婆上山挖野菜，夏天雨水多更好，上山摘蘑菇，别瞧不起小菜农。”
　　芳芳姐赶忙摆手，说不敢不敢，“民以食为天，谁敢瞧不起小菜农，我拿锅铲先给它挖成几大块！”
　　沈新月哈哈笑，芳芳姐翻了翻篮子里的菜，生意人的习惯，也是对这个城里小妞还有些不放心。
　　商场摸爬滚打那么多年，沈新月怎么会看不出来，她不说话，等人检查完了才弯腰小心问：“可以吧？”
　　把芳芳姐都弄得不好意思了，朝她后背猛地一巴掌，“你别介意，我平时收菜也这个样子，职业病算是。”
　　沈新月摇头表示不介意，“应该的，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但姐放心，我绝不是弄虚作假那种人。”
　　“好。”芳芳姐整体对她挺满意，“那说定，以后有什么好东西先给我送。”
　　说完笑眯着眼看她，拉起她手，“你可得好好感谢江师傅，她帮了你不少。”
　　“她是一边帮我，一边整我。”沈新月扭了下肩膀，被拍得有点疼。
　　刚结束动作，芳芳姐又是一巴掌，“什么整不整的，她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大不了你当成调情。”
　　那您这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的，我也当成调情吗？
　　沈新月痛得呲牙咧嘴，赶紧跑了，再待下去她非得被拍吐血。
　　江有盈没进店，路边电三轮上等，在跟人打电话。
　　沈新月捏着钱走过去，要还嘛，当然舍不得，不还，心里又过意不去。
　　江有盈挂了电话，“走吧，带你吃午饭，有家面馆不错。”
　　“面条啊……”沈新月犹犹豫豫，不想花钱。
　　她嘴上说是出来挣点咖啡钱，游戏人生对什么都不在乎，真到花钱的时候还是舍不得。
　　钱难挣啊。
　　“我请你。”江有盈示意她上车。
　　沈新月还是摇头，“我已经欠你很多了。”
　　眯眼，江有盈有点不高兴了，手臂搭在电三轮车把，身体后仰，“你是不是油盐不进。”
　　沈新月一屁股坐她身边，“走。”
　　“再跟我啰里吧嗦，当心我揍你。”江师傅放狠话。
　　沈新月“嗯嗯”点头，“确实是我不识抬举，得到陛下的赏识和宠爱，是臣这辈子，上辈子，以及前半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指天发誓，对着电三轮说：“人家那么喜欢你，对你那么好，那么包容，你还扭扭捏捏装矜持，太不应该了……”
　　江有盈面无表情看着她。
　　绷不住了，沈新月面露痛苦，后肩膀拧到她面前，“欸我真不明白，外婆是这样，芳芳姐也是这样，说话就说话呗干嘛老动手。”
　　舒缓了表情，江有盈扯着她胳膊把人拉到面前，“打疼了？”
　　沈新月委屈“嗯”一嗓，“说一句打一巴掌，手劲儿还特别大，下次你帮我说说吧，我不禁打。”
　　江有盈一手扣住她肩膀，一手掌心贴合在伤处，掌根缓慢揉动。
　　“首先这事你得自己说，你要觉得不好意思，那就不要试图改变别人，你说了她也记不住。下次她再打你，记得往后躲，次数一多，她自己就能意识到。”
　　江师傅的手挺有劲儿，但不用在打人这方面。
　　沈新月半眯眼，被揉得很舒服，“我有几个朋友也这样，一说激动了就开始上手，我跟她们会还手，有时候本来只是开玩笑，打着打着，打急眼了，最后扯着头发在马路边干架。”
　　所谓城里人也没多体面。
　　公司开始走下坡路，沈新月就没空折腾头发了，一两年时间养得又黑又直，捆扎在脑后，健康柔润的一大把。
　　揉够肩膀，江有盈去摸她头发，喜悦那冰凉柔软的质感，声音也不自觉变得流水似的温柔。
　　“那你是喜欢被打还是被骂？”
　　一种是魔法攻击，一种是物理攻击。
　　这话说得，还喜欢，鬼才喜欢。
　　沈新月回头，“我又被打又被骂，我就是一个受气包。”
　　没说话，江有盈只是轻而缓一下下抚摸着她的长发。
　　沈新月保持着偏头的姿势，这个距离可以闻到对方身上微苦的橘子花香气，于是心跳骤然加快。她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唯恐惊扰这份短暂的亲近。
　　除了接吻，她们很少靠得这么近。
　　接吻的时候呢，心里忙忙乱乱的，没时间细细体会这份柔软的寂静。
　　芳芳姐家的饭店在十字路口，对面就是汽车站，周遭车来人往，小电三轮驾驶舱是另外一个世界。
　　江有盈大概有些累了，手臂垂下，缓慢放松身体，头靠在沈新月肩膀，闭上眼睛。
　　手心朝上，摊在膝盖，沈新月动了动手指，大着胆子，牵住她。
　　没有挣扎，她始终静静的，沈新月扭一下脖子，感觉到她的呼吸。
　　“你怎么了？”
　　“昨晚没睡好。”她吸了口气，音色变得嘶哑。
　　“失眠了吗？”沈新月又问。
　　她点头，又摇头，“做噩梦，醒来就睡不着了。”
　　沈新月本想顺着她话接着问下去，张了张嘴，想想又自顾摇头。
　　“那我们快去吃东西，吃完回家，你去小帐篷里休息。”
　　“一分钟。”江有盈呼吸变得缓慢而沉重。
　　她靠在她肩膀睡着了。
　　沈新月一动不敢动，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担心她靠着不舒服，尽量让肩膀下沉，没一会儿就累得不行，但还是努力坚持。
　　这人嘴坏，有时干的事情也坏，还可能蹲过号子，有前科。
　　可她是个好人，沈新月笃定。
　　她喜欢她，见色起意也好，病急乱投医想找个人陪也罢，喜欢她是事实，不可否认。
　　亲过，抱过。
　　沈新月低头，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也牵到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特别奇妙，有些人认识好几年，使劲擦皮都擦破了，出血了也没擦出什么火花来。
　　有些人才认识没几天你就想跟她亲嘴。
　　什么噩梦啊把她吓得整夜睡不着，不会还偷偷哭了吧？
　　沈新月扭头去看，她睫毛长长盖着，眼眶微微发红，好像是有点肿。
　　雌鹰般的女人，也会哭呢，沈新月想象她梨花带雨的样子。
　　定是极美的。
　　心里泛起股痒，想欺负。欺负回来。
　　江有盈这一觉睡了半个多小时，沈新月本不想叫醒她，远远看见前面洒水车欢天喜地唱着歌来，再不跑俩人都得变落汤鸡。
　　洒水车纯恨战士，对人群和车辆一视同仁，无差别扫射，二人一路尖叫，狼狈逃窜。
　　江有盈刚醒来，人还懵懵的，站在人行道，眼睛大大睁着，满是无辜不解。
　　倒是少见呢，沈新月牵着她手左右晃晃，“傻了你。”
　　“我睡了多久。”她揉揉眼睛。
　　沈新月不知道，江有盈睡着的时候她也没玩手机，就捏着人家手发呆。
　　“半小时？”她动动肩膀，“我浑身酸痛。”
　　原地蹦跶几下，沈新月活动四肢，牵在一起的手自然松开，再想去牵，江有盈走远了。
　　“去吃饭。”
　　沈新月以前挥金如土，还特别浪费，钱当树叶子使，就差满街撒。现在下馆子吃碗面条都觉得奢侈，嘴里叽里咕噜没完。
　　“家里又不是没面条，冰箱里外婆熬的肉酱，老大一罐，青菜地里也有，干嘛非得上外面吃，花钱不说，也不知道给你用的什么肉……”
　　老板走到跟前，给她上面条，她声音越来越小，但还是给人听见了。
　　“我们家肉都是每天上市场买的，保证新鲜，那市场的肉也都是有质检的，真出什么问题也不是我们家问题。”说完瞪她一眼。
　　“别搭理她，脑子不好使。”江有盈安慰老板。
　　老板“哼”一声走了。
　　话是这么说，沈新月动作比谁都快，抓了筷子先捞块牛肉扔嘴里。
　　“唔，好软糯，好香！”她屁股底下长刺，手舞足蹈。
　　家里确实吃不到这么香的牛肉面，有没有这门手艺另说，牛肉难炖，光烧燃气都觉得心疼。
　　累一上午，饿极，沈新月狼吞虎咽，江有盈表情意味深长，“真不知道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喝口汤，沈新月咧嘴一笑，“诀窍就是脸皮够厚，该怂就怂。”
　　突然就聊起过去，说小时候，沈硕对她很严厉，老打她，还骂她是累赘。
　　“现在看我们关系挺好的，但我妈那时候是真恨我。”
　　江有盈起身去夹泡菜，沈新月话说一半嘴抿紧。
　　“别紧张。”回到桌边，江有盈点点下巴示意她继续。
　　“你要嫌我啰嗦，我就不说了。”沈新月低头挑了片香菜叶子，细细嚼。
　　江有盈抬头瞟她一眼，“你最好能永远闭嘴，别成天在我面前哼哼唧唧的。”
　　默半晌，沈新月到底没忍住。
　　“我妈生我以后，交往的第一任女朋友，就是因为知道了我的存在才跟她分手。你别看她现在出名了，票房几十亿女导演，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隐瞒了自己的过去，人家发现被骗才跟她分手。有次我考试没考好，她气极，竟然指着我鼻子骂，说要是没我，她会过得更轻松，更自在。”
　　她们家表面看起来挺和谐的，外婆仁慈宽厚，沈硕事业有成，爱情美满，沈新月自己现在虽有些不如意，家里几位长辈撑着，有吃有喝也不至于睡桥洞。
　　外婆平时聊天，都是沈新月小时候怎么调皮捣蛋，很少聊到沈新月跟沈硕的关系。
　　“我们家还是比较传统的，尤其我外公还在的时候，我妈出柜闹得挺大的，她生下我第二年就出轨，然后离婚，外公气得脑溢血，直接被气死。”
　　“她头几年感情路也不顺，跟那个阿姨拉扯好久还是分了，她就把气出在我身上，觉得是我耽误她。后来连着自己妈也恨，恨外婆逼着她结婚生孩子……”
　　沈新月筷子戳戳碗底，“外婆说，是她撒谎隐瞒真相，是她自己作孽。”
　　“你外婆说得没错。”江有盈给她递了张纸巾，“你妈出轨，那个阿姨发现自己被小三才会跟和她分手，那事本来就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哭了吗？”沈新月茫然。
　　没有，但以防万一。
　　“那你擦擦嘴，弄到辣椒油了。”江有盈手指虚空一点。
　　“啊！”沈新月纸巾胡乱揩脸，江有盈盯她几秒，探身快速在她嘴角撩了把。
　　她笑一下，小声说“谢谢”，唇边连着下巴那一小块皮肤感觉有点烫。
　　网上很多短视频博主传授各种所谓“语言的艺术”，沈新月无聊刷到，有段时间还特别认真去学。
　　其中有一条建议，就是不要用自己的隐私，以及悲惨的过去来获取或提升对方好感，换取亲密度。
　　可沈新月这人本来就没啥城府，学了也是白学，扭头就忘。
　　真正让她长教训的，是曾经恋人和朋友们的数次反目、背刺。
　　她交朋友全凭运气，对面人好，不拿她嘴里的话反过来刺伤她，就继续玩。人坏，专往她伤口撒盐，她认清以后，不哭不闹，自己默默走开。
　　此时此地，江有盈面前，她又开始掏心窝子。
　　“小时候我妈特别恨我，我也恨她，我们经常打架，我常常盼着放假，离开她回秀坪跟外婆在一起，但每次开学她来接我，都给我带一堆好吃的，还买新书包，新衣服。”
　　“我好没骨气，还是原谅她了。”
　　“我能理解她，站在她的角度，她确实很不容易，那个年代，被人知道是同性恋的话，要被抓进精神病院的。可我既然已经来到人世间了，就不能对我好点吗？”
　　公司出事的时候，沈新月也想过找妈妈帮忙，钱也好，人脉也好，只要妈妈出手，她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我妈知道我的事，等着我去求她，但我就不，她给我打了电话，我没接。”
　　话至此，再是坚强也红了眼眶。
　　碗里菜叶子、小葱和牛肉都挑干净，只剩白面。
　　眼泪一滴一滴落进汤碗，沈新月吸了下鼻子，江有盈起身去把账结了，回头牵起她手，把她拉到店外电三轮边。
　　沈新月双手捂住脸，眼泪湿润掌心，呼出的气还带着热热的牛肉汤味道。
　　“昨天我给她打视频，芳芳姐是她的粉丝，我确实也很久没见她。可她还是那么凶，听说我在卖菜，不是碍着有外人在，肯定骂我。可卖菜怎么了，外婆说人是铁饭是钢，芳芳姐也说，民以食为天……”
　　江有盈静静看着她。
　　横臂抹了把泪，沈新月抬起泪湿红的一张脸，“从小妈妈就不喜欢我，出来那么多年，我没交到几个好朋友，我爱的人不爱我，事业也经营得稀烂……”
　　说不下去了，沈新月回老家第一次真正的情绪崩溃，难以抑制。
　　“可你现在不是还活着吗？”江有盈眉头深深。
　　“我现在跟死了没分别。”她喃喃。
　　忍无可忍，江有盈上前一步，揪起她衣领子，“人活几十年，就没有一帆风顺的，你妈那么厉害，现在大导演，多出名，赚的钱麻袋装，深挖人生轨迹也不尽是完美。这世上太多人和事都是不堪讲的，故事要跌宕起伏才好看，人生也一样，正是差异造就了世界的精彩。”
　　“你要真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彻底摆烂当个废物也不是一种罪孽。可你还在努力，你上山摘野菜卖钱，想好好生活想快乐，想每天喝一杯咖啡，这很好，你很好。”
　　“我没舍得……”
　　沈新月险些被提得双脚离地，她用力吸一下鼻子，“除了那天你请我，我没喝过咖啡了。”
　　她不是小孩子了，道理都懂，且懂得不少，“我就是伤心。”
　　“那你伤心吧。”江有盈松开手，沈新月像个面团啪地摔到地上。
　　撩了把额前的碎刘海，江有盈两手叉腰，“你哭，你闹，你满地打滚也好，我会在这儿保护你。”


第26章 
　　最近天气很好，每日艳阳高照，享受灿烂日光的同时，不免让人忧心，再不下雨，小草怎么冒土，花蕾如何绽放，河畔的杨柳秃了一整个冬，好寂寞。
　　晴霜雨雪，世上的一切都有自己存在的意义，善与恶，美与丑，夜越沉，月色越美。
　　沈新月跌坐在路边行道树下，一张脸泪湿淋淋，苦凄凄，那双眼却只因江有盈一句“保护”，重新绽放出生与希望的光彩。
　　“你要怎么……”她打个哭嗝，“要怎么保护我。”
　　像一位女将军，江有盈抬臂横扫过熙攘街市，选定十米外一位黄马甲大叔。
　　“看到没，扫垃圾的环卫工人出现，我会护着你，不让他把你扫走。”
　　沈新月止了泪，指着自己鼻尖，“你说我是垃圾？”
　　也意识到不妥，江师傅抿唇，严肃摇头，再次环顾后又一指。
　　“如果，突然有人跑来在你头顶迈毛儿，我会赶走他。”
　　两个小男孩，一个蹲在地上，另一个抬腿从他头顶绕过，街面追逐玩耍，好不快乐。
　　好吧，小孩子的话，确实有这个可能。
　　一场毫无逻辑的对话。没有拥抱，没有拍抚，不是沈新月想象中那种黏黏糊糊的安慰。
　　江有盈大概希望她能自己站起来，站稳了，站踏实了。
　　“嗯，谢谢你的保护。”沈新月弯腰在膝头蹭蹭脸颊的泪。
　　她还是不愿起，就坐在地上，看车来人往，世界有条不紊，看江有盈被风鼓起的衬衫，像一把巨大的伞。
　　路人从旁经过，投来好奇视线，不知她抽的什么疯，唇边笑意探究。
　　感觉差不多了，沈新月爬起来，拍拍屁股。她很怕自己的任性给人带来麻烦，怕情绪起起伏伏，被人讨厌，在江有盈面前结结实实鞠一躬。
　　“对不起。”
　　没说“不客气”，江有盈点点头，回到电三轮。
　　转身，让人十分猝不及防，她柔情的指尖将她散碎的发归拢至耳后，“很感谢你告诉我这些，你的过去你的伤痛，你心中憋闷许久的一切，能得到你的信任是我的荣幸。”
　　沈新月呆傻在原地。
　　那只手离开，左右辅助着戴上白色的劳保手套，余下袖口和手套边缘之间细白的一截腕子。
　　江有盈目视前方，准备启动车子。
　　“应该是我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沈新月急忙道。
　　“至少你让我觉得，我是可以让人相信的，可以提供支持和保护的。”
　　江有盈示意她坐稳，“回家吧。”
　　“嗯”一声，沈新月抬眼瞄，想跟她亲近，又怕耽误她开车，把手伸出去，搁在她大腿。
　　手心接触到软弹的大腿肉，怕被人误会耍流氓，又翻个面，改为手背相贴。
　　江有盈笑笑，没说什么。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的很微妙。”
　　沈新月又感慨上了，“我这人一旦相熟话就特别多，网上说这样不行，会惹人厌，还会招致一些伤害，但我就是不长记性，我信奉真诚，我不喜欢撒谎，把自己包装得那么完美。”
　　完了不忘拉踩，“像我妈曾经那样。”
　　“是的。”江有盈认可这一说法。
　　“但……”她话锋一转，“你的坚守可能会让你在这个过程中受伤，但那只会更加充盈和强大你，等你真正遇到那个愿意倾听你的人，你会感激自己，你的真诚有机会收获同等份的真诚。”
　　“我现在就遇到了。”脱口而出，沈新月心跳骤然加快。
　　江有盈仍是笑，却轻轻摇头。
　　沈新月想起之前那些半真半假的玩笑话，“你有骗过我吗？”
　　江有盈知道她问的什么。
　　“你猜。”
　　“那也是善意的谎言。”沈新月都服了自己。
　　江有盈果然笑出声。
　　初时，江有盈给人的感觉非常难以接近，但连日相处，还是很容易发现她冰凉*面具下的体贴温柔。
　　沈新月躺在树下摇椅，草帽盖脸，两只猫咪刚从外面鬼混回来，其中一只已经彻底接纳她，跳上摇椅，窝在她怀里揣手眯眼打盹。
　　到底想怎么样呢？沈新月问自己，创伤后难以忍受疼痛，所以才迫不及待把自己交出去，找到一个合适的，新的目标排解寂寞。
　　还是更为直白的见色起意？
　　不敢说爱，太肤浅，招笑。
　　长叹一声，沈新月揭开草帽，不管怎么样，亲了人家，好的歹的至少得有个态度。
　　外婆今晚不回，明天什么时候回也没个定。沈新月摇摇晃晃去了隔壁院子，江有盈很忙，把她送到家，扭身就提着工具箱出了门，不知在哪儿忙活。
　　装米的陶罐里埋了十来个鸡蛋，沈新月估了两个人的饭量洗米蒸上，无所事事坐人家院里等，琢磨着，等见到人该怎么说。
　　黄猫黏人，在她脚步打转，吧唧躺倒，狸白警惕，院门前蹲守观望。
　　沈新月胡乱揉两把肥猫软肚子，谁知这家伙突然抽风，翻身在她手背叨一口。
　　“贱猫！”沈新月跺脚，朝前跑出几步，二猫前后溜走。
　　她皮肤嫩，手背靠近虎口位置马上一道牙印，幸好没破皮，拿肥皂洗了手，没事干，她溜溜达达上了江有盈家二楼露台。
　　角落空花盆不少，冬天霜打死的，忘浇水枯死的，细数有二十来个。
　　沈新月也养过不少大型绿植，在公司闲得没事干，她常拿水壶浇，不出一个月就被送走。家里那些忘了浇的，倒活得挺好。
　　花盆里的绿植很娇气，连万能的江师傅也会失手。沈新月笑一下，小卑鄙，小窃喜。
　　沿露台围墙行走一圈，像主人不在家偷上床玩耍的宠物狗，沈新月飞快回头看一眼，掀开帐篷盖钻进去。
　　这个小帐篷江有盈平时午休用，累了就躺躺，不用专门换衣服。
　　里头香香的，四周堆了好些五颜六色的娃娃，沈新月想起她上次揍过的一只白色小狗，抓来给它揉揉肚皮。
　　小狗攒眉苦脸，还是不高兴，跟它主人一样。
　　也就过了五六分钟，沈新月听见楼下有人说话，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好像是来借工具的。
　　她刚要起身，江有盈声音远远飘来，招呼说“这儿呢这儿呢”。
　　楼下一阵响动，借工具的人走了，再想溜已经来不及，破罐破摔，沈新月干脆闭眼装死。
　　听见她先去工具房，应该是换了鞋，然后在院里洗手，声音模模糊糊，并不真切，全凭自己想象。
　　心中忐忑，又充满期待，恍然想起那双粉红的塑料拖鞋还在帐篷外面，沈新月刚要有动作，脚步声上楼。
　　她掀开帐篷，应该是愣了下，还是停在那思考要怎么整人？沈新月尽量保持呼吸平稳，又过几秒，她竟是直接在身边躺下！
　　香气袅袅，她呼出的小风一下一下扫在脸，很近，沈新月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睛。
　　她侧躺在旁，一手软绵绵搭在腰肢，一手撑腮，正饶有兴味把人端详。
　　“哎呦，竟然一不小心睡着了。”沈新月抬手半掩，又是揉眼又是搓脸，遮挡羞臊，顺势挪动身体，准备悄悄拉开距离。
　　“去哪儿？”江有盈伸出一条腿，横在她小腹。
　　呼吸受阻，沈新月不由得“嗯”一嗓子。
　　江有盈指节打个勾，勾一下沈新月粉扑扑的脸蛋，“小不正经，上次在浴室里脱光光勾引我，这次好，直接跑人家床上来了。”
　　“什么呀，才不是，我喜欢小帐篷，怕你不同意嘛自己偷溜进来，谁知不小心睡过去……”
　　沈新月越说越没底气，嘴唇垂危半启，呆呆望着帐篷顶。
　　一小片夕阳落下，金灿灿。
　　想了想，她倔强补充，“而且这个不是床，是帐篷。”
　　“帐篷里更有趣味。”江有盈直言。
　　什么虎狼之词！沈新月吓个不轻，倏地转脸，眼球几乎脱眶。
　　不行不行。
　　不敢触碰她软弹修长的腿，微抬上身，两手撑在防潮垫艰难将身体抽离桎梏，沈新月盘膝坐在一边，“好吧我承认了，我是专程来找你的，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略感乏味，江有盈打了个哈欠，懒洋洋躺倒，把自己半埋进娃娃堆。
　　“之前在帐篷里，我亲了你。”沈新月再次说起，还是免不了脸红，同时也更期待看到她多的反应。
　　她抓来一只粉红小猪，猪的鼻孔那开了两个孔，她把手指怼进去。
　　沈新月继续：“我说没钱没工作，怕给不了你好的生活，在你看来，这份承诺也许十分幼稚可笑，但确实出自我的真心，我的责任。沟通是人与人心灵之间的一座桥梁，我的意思就是，我确实应该为自己做下的事情……”
　　“你看我需要你对我负责任吗？”江有盈开口打断。
　　她坐起，手抓着猪脸，手背鼓起愤怒的青筋，“你也知道你没钱没工作，还不停拿这些东西说事，你脑子被驴踢了怎么着，除这些就没别的可说了。”
　　“你听我说完……”沈新月弱弱。
　　江有盈脸色阴沉，爪下小猪表情痛苦扭曲。
　　低下头，沈新月底气不足，“我会努力的。”
　　“可这根本不是钱的事。”江有盈再次流露出失望。
　　沈新月可怜极了，眼泪开始打转，“那到底是什么。”
　　少女时代，青年阶段，她习惯了用钱解决一切。
　　摇头，忍无可忍，江有盈猛地起身离开帐篷，抓起外面那双粉红凉拖，直接给扔到楼下。
　　“滚。”
　　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沈新月赤脚跑下楼，弯腰捡起拖鞋，又赤着脚跑回家。
　　上楼，扑倒在床对面的小沙发，外婆不在，她无所顾忌，放开嗓子嚎。
　　蠢笨，以及割舍不下的自尊，真是令人绝望，沈新月意识到这点，恨不得立即去死。
　　她泪眼朦胧爬起来给朋友发消息：
　　[我一事无成，我真的糟蹋透了。]
　　[我还很不检点，我亲了人家。]
　　[但我什么也没有，无法给出承诺，所以人家讨厌我是理所应当。]
　　[我欠那么多钱，我没资格拥有爱情。]
　　[我活该被人骂。]
　　发出去一条，撤回一条，赶在朋友查阅之前，她把对话框清理干净。
　　深深的自卑和茫然像刀片片切割着心。
　　哭得死去活来，直到精疲力尽，肚子也饿得咕咕叫，沈新月爬起，沙发上抓到一件毛衣。
　　眼睛睁开条缝，往外看，毛衣是很有韵味的紫色，胸口一只黑猫图案。
　　洗完晾干后她打算私藏的。
　　气不过，抓起毛衣，她用力擤了把大鼻涕。
　　盯着那处污渍出了会儿神，又拿到卫生间去洗，拧半干扔楼下洗衣机。
　　洗衣机开始“哗哗”放水，门前晃进一道高挑人影，端着餐盘，是江有盈来送饭。
　　沈新月扭头就跑，上楼，反锁门扑倒在沙发。
　　脚步声催命似紧跟，“笃笃笃”，门响。
　　江有盈音色冷酷，“吃饭。”
　　“不吃！”沈新月闷吼。
　　房间有两扇窗户，一扇紧挨着隔壁家小院，一扇朝后，望出去是早春时节半青不黄的山，还有两片芭蕉树新长出来的大叶子。
　　走廊脚步声远去，沈新月更为伤心。都不多劝两句。
　　前面的事全不计较，骂了人家，哄两句都不行，真抠门。哄哄她，定就把门开了，你一句我一句，饭吃饱，有什么过不去的深仇大恨呐。
　　“呜呜”两声，沈新月眼泪又要掉，身后门响。
　　她一个激灵瞬间弹起，不敢再耽误，立即去开门。
　　门外却空空，鬼影都没一个。
　　“笃笃”，又响。
　　沈新月心瞬间跳到嗓子眼，声音是从房间里传出来的。
　　她环顾一圈，弯腰抓了只高跟鞋，双手死死攥住，目光警惕。
　　“沈新月！”屋里有人喊。
　　恶毒小寡妇？
　　呆傻在原地，半天反应过来，沈新月扔了高跟鞋，快步来到窗边。
　　窗户共有两层，一层是镂空的木框，为好看，营造古镇氛围，里头一层是推拉玻璃，隔音又防风。
　　江有盈半截身子在窗口那，拧着眉老大不高兴，手里托个碗。
　　“真当自己是长发公主了，还得我亲自爬上塔楼来给你送饭。”
　　接过碗搁在床头柜，沈新月拉着她手腕往下看，木梯不够高，她把梯架在电三轮后车斗，人踩着梯上。
　　“我的天呐！”
　　沈新月把窗推到头，“快进屋。”
　　搀扶她从窗口爬进屋，安顿在沙发，沈有盈蹲在她面前，手紧紧拉着不放。
　　“干嘛爬那么高，多危险，你真的太不应该，万一摔了怎么办……”
　　沈新月又自责又担心又苦恼，“你不应该。”她内心感动，从来没人为她这样冒过险，但她不能流露出感动，免得这家伙下次又犯。
　　“骂了我，是不是也挺自责的。”
　　沈新月摸到她手心常年劳作打磨出来的片片薄茧，拉近些，再拉近些，好想抱抱她。
　　使力抽出一只手，满不在乎扒拉几下额前碎刘海，江师傅骄傲昂首，“去吃你的饭。”
　　“那我吃饭，你不要走好吗，陪我吃完。”沈新月真要败给她了。
　　抿唇不语，江有盈起身，孩子似的眼睛好奇东张西望，看沈新月书桌那块大玻璃底下塞的照片。
　　那就是不走了。
　　沈新月端碗，里头一勺半分量米饭，菜有青椒肉沫和西红柿炒蛋。
　　“都是我爱吃的！”她欢欢喜喜凑到人跟前，指着绿玻璃下的老照片，说这张是第一次参加六一儿童节，这张是跟妈妈和妈妈女朋友去游乐场，这张是小学毕业典礼，这张是身份证的证件照……
　　江有盈不时点头，觉得老装哑巴也不好，“你跟你妈长得挺像的。”
　　“爹是不是亲爹不知道，但妈肯定是亲妈，我觉得这点是最能代表母权的。”
　　沈新月刨两口饭，碗搁下，“你要看看我爸吗？我有他的照片，他说怕我忘了他，给我寄过照片。”
　　“是你爸的话，可以看看。”江有盈道。
　　沈新月从柜子深处翻出来一个带锁的粉红色日记本。
　　“这是我小学时候用的。”
　　童心未泯，她竟然还记得密码，歪头思索几秒，两三下按开。
　　沈新月把照片拿出来，“我妈看见的话会打我，所以我藏着，她恨我爸比恨我还要深，虽然是她先出轨。”
　　照片上是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相貌端正，看起来挺和气的。当然年轻是指他拍摄照片的时间，估摸二三十年前了。
　　江有盈将照片举高，两张脸之间来回看，得出结论，“你更像外婆。”
　　沈新月打了个响指，没打出响，若无其事把照片放回去。
　　“我确实更像外婆，你应该看过外婆年轻时候的照片吧，她可好看了。”
　　说完想起件要紧事，“你吃饭了吗？”
　　江有盈摇头，脸蛋委屈，“你气我，气得我吃不下饭。”
　　“我怎么气你了，明明挨骂的是我。”
　　顾不得了，沈新月再次去牵她，拉着哄着往楼下走，“那我们去吃饭。”
　　吵架了，又和好了，沈新月饭后去把木梯搬回小院，不许她再乱爬。
　　想起那句“长发公主”，又欢喜得浑身好似有蚂蚁爬，直扭肩跺脚。
　　“也不指望你狗嘴里能吐出象牙。”江有盈说服自己。
　　“狗就狗吧，狗狗忠诚可爱，而且狗嘴里确实是吐不出象牙的。”沈新月同样说服自己。
　　她洗干净碗，又用洗手液仔细把手搓得香香的，跑到树下，提起并不存在的裙摆，邀请，“可以跟我去散步吗？”
　　展颜一笑，对这份恭敬和乖巧极为受用，江有盈大方伸出手，交到她柔软湿漉的手心。
　　入夜后降温，风里添了股凉，沈新月还没走出巷子就连打三个喷嚏，江有盈回房去拿了件毛衣外套给她披着，她揪起衣领在鼻尖闻一下。
　　“干嘛？”江有盈给她系上扣子，轻轻打一下她手背。
　　“有你的味道。”沈新月笑嘻嘻，心里美得冒泡，“苦香苦香的。”
　　她不满，“什么破形容。”沈新月歪头想了想，“就是茶叶、花和森林还有下雨的气味。”
　　太抽象了，她说想象不出来，沈新月抓着人家手蹦蹦跳跳，“那你形容我，你说说看，我是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话落，她忽地探身，弯腰偏过脸，舌尖快速一舔。
　　颈间微凉，像一条小蛇爬过，皮下神经如过电将感觉迅速扩散开，环形缠绕。
　　连呼吸都忘记，双眼茫然睁大，沈新月先是一冷，而后全身血液海啸般掀至头顶。
　　她轰就热了。
　　“奶糖味儿。”罪魁祸首脚步轻快走远。
　　沈新月拿手围了个半圈捂着脸，小跑追上。
　　“你干嘛呀！”她跺脚，“干嘛突然亲人家。”不好意思说舔，怕被路过的游客听见。
　　“你问我什么味儿。”
　　江师傅昂首挺胸，十分自得，“我鼻子不如你灵光，嘴巴也不如你会说，又是花又是雨的，只好亲自去试，尝到什么就是什么。”
　　沈新月狐疑盯她，起先还觉得她挺厉害的，哎呦又亲又舔，真不得了。
　　盯得久了，难免发现端倪，“怎么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
　　江有盈指一下脚底，被人戳破心事那种欲盖弥彰，大声辩解：“黑灯瞎火，我不得看着路。”
　　“你平时最擅长拿眼睛瞪人，恨人，现在倒怂了。”
　　沈新月跳到她面前，凑近了认真看。她身体往后仰了下，转过脸手掩唇笑，推开，“滚蛋。”
　　“你害羞。”
　　沈新月一把抱住她，好开心，牛皮糖似的，任人怎么甩都甩不掉。
　　“站直了。”轻咳一声，江有盈冷下脸命令。
　　起风了，于是彼此依偎得更紧，不愿往人多的地方去，她们往村口河边走，那处有个石桥，桥上挂了一圈彩灯，四周静悄悄，唯潺潺流水声。
　　找个地方坐，江有盈往水里扔块石头听响，朝天扬起脸，“估摸要下雨。”
　　沈新月搂着她一只胳膊，“啊？那我怎么摘野菜。”
　　“下够了雨，野菜会更多。”江有盈说。
　　“那就好。”沈新月头靠在她肩膀。
　　她笑，沈新月看她，鼓一下腮，重新把脑袋靠回去，想问问她，她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呢，又怕说错话惹她生气，眼珠一转，换了个句式，“那我们要不要告诉外婆呀。”
　　“告诉外婆什么？”江有盈微皱眉，侧过脸。
　　大风夜，月朦胧，她的脸半明半暗，眉宇深沉，叫人心里莫名一缩。
　　沈新月瞬间丢了大半勇气，只能嗫嚅着回答说“没什么”。
　　“外婆不会同意的。”江有盈自顾自往下讲。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为什么？”沈新月揪紧她毛衣袖子。
　　之前的话，江有盈一字不落还回去。
　　“你没钱没本事，还倒欠一屁股债，就别痴心妄想了，你根本配不上我。”
　　心口一痛，沈新月表情扭曲。
　　“你真毒！”


第27章 
　　受不了她的冷嘲热讽，沈新月气得，真想调头就走。
　　可转念一想，那些话不都她自己说的。
　　“可你也不能老拿这个挤对我呀。”
　　她嘴上不满，身体倒是老实得很，还死死搂着人家胳膊呢。
　　叹了口气，开始自省，“我确实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老拿钱说事，像活在情感吐槽贴聊天记录里的渣男，说自己没钱没本事吧啦吧啦一堆，其实就是不想负责任……”
　　江有盈面露厌烦，闭眼、吐气，忍了又忍才没甩开她，“我再说一遍，我不想再听到‘责任’这两个字。”
　　“我早就不是小女生了，我不需要任何人对我负责任，我们有机会在一起玩就玩，缘分尽了就散伙，别太较真。”
　　“哎呀！”沈新月扭一下身子，“人家在反省了啦。”
　　话音落，她想到什么，“我没记错的话，之前你还因为我穿高跟鞋生气来着，觉得我只是来度假，不是过日子，狠狠给我好几个下马威呢。”
　　嘴硬得要死，心里也在意得要死。
　　“哦，女人，都是你的谎言。”沈新月表示悟了。
　　被残忍戳穿，江师傅凝眉不语，只是仰头望天，字正腔圆朗诵谚语：“云自东北起，必有风和雨。”
　　她严肃又不失体贴，叮嘱说：“明早你上山摘菜的时候戴个斗笠，要是雨大，就把外婆的蓑衣也披上。”
　　沈新月笑得前仰后合，半晌揉揉酸透的腮帮，“这话题转得也太硬了。”
　　江师傅仍是板着张脸，大概最近的国际局势很让她苦恼。
　　沈新月说回前话，“总之，刚经历过那样的事，我确实需要一点时间缓冲和适应，如有冒犯，江师傅多多见谅。”
　　她几段离奇的感情经历江有盈从外婆口中听说不少，事业方面，外婆只知道是开公司，具体干什么的，不懂。
　　江有盈趁机打听，想多了解些。
　　“金融方面。”沈新月回答。
　　“简单讲，就是卖车放贷。银行负责出钱，车行负责拿车，我们在中间这个位置，审核客户资质，让银行把贷款批给客户。后来为了业务量也是为了公司的正向收益，条件放宽，劣质客户是一方面，经济下滑，赖老逐年递增，七搞八搞嘛公司就垮掉了。至于后期的催收业务，我交给别人做了，我烦了。”
　　江有盈颇感唏嘘，“这简直就是开了个老赖制造公司。”
　　“没错。”沈新月笑，“报应不爽，现在我也成老赖了。”
　　“不要紧。”江有盈拍拍她手背，“你会好起来的。”
　　怎么好起来呢，沈新月不知道。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现在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卖菜，喝咖啡。”
　　说完自己，沈新月要求交换，“也给我说说你，你老家哪里的，为什么来到秀坪，家里几口人，以后还回去吗？是不是诚心来秀坪过日子的。”
　　江有盈沉默望天。
　　沈新月认真把她瞅着，还以为她在思考要从哪里开始，谁知人家一句也没听进去。
　　“走吧，回家洗澡睡觉。”
　　“我小时候的照片，包括长大以后发朋友圈的照片，我的恋爱史，我的工作经历，全都告诉你了，可我对你还一点也不了解。”
　　沈新月说：“这不公平。”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
　　江有盈径自起身，怜爱抚摸她圆润饱满的后脑勺，“我素质不高，为人也不够坦诚，我怕呀，我一说出来，你就不喜欢我了。不要再打探我的过往，那些都不重要，好吗？”
　　“可是……”沈新月不能甘心。
　　“我喜欢你，所以我想了解你。虽然你结过婚，但我感觉，你也是喜欢女孩子的，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结婚呢？”
　　“哦——”
　　江有盈面露恍然，“因为我结过婚，你觉得我脏了吗？不配跟你交往，你的世界多么纯净，你过去交往的都是女孩子，你从来是被欺骗被伤害的一方。”
　　“你在说什么！”沈新月着急起身，想去牵她手。
　　江有盈退后两步，避开，“我的过去很凄惨，我迫不得已嫁给一个残疾人，我真是可怜得要命，我是有苦衷的。你是不是想听到这样一个故事呢，为我开脱的同时也美化自己，满足你内心的救赎情节。这个可怜的女人呐，她实在是太需要爱，希望她能看到自己的瑕疵，意识到自己的不完美，如此，我在她面前就能永远高级体面。”
　　她轻轻摇头，眼底泛起晶亮，流淌出痛苦和绝望，“既然说喜欢我，为什么不能只是现在的，纯粹的我，为什么要想方设法打探我的过去，我现在还不够好吗？”
　　“你别这样说，我发誓，我真的从没这么想过。”
　　沈新月急迫想站到她身边，得到她认可，“你不能污蔑我！”
　　“算了。”
　　轻轻摇头，把一切好的坏的，通通拒之门外，江有盈转身大步离开。
　　沈新月着急拉住她手，被大力甩开，心里一股委屈，停在那。
　　再想去追，人已经不见踪影。
　　还能跑去哪儿，回家了呗，沈新月站院门口看，星星灯成串亮着，二楼她卧室那间窗户也亮着。
　　安全就好，沈新月垂头丧气进家门。
　　洗完澡躺床上，头发还没干透，她朝后拨弄几下散在枕头，拿出手机看，丁苗气坏了。
　　[有事说事，干嘛撤回，故意钓我？]
　　[我最讨厌这样了！]
　　[说一半留一半，找死啊！]
　　[我可不是你那些姐姐妹妹的。]
　　“赶紧说！否则弄死你！”
　　还发了语音，真生气了。
　　沈新月直接给她打语音电话。
　　“我的姑奶奶，你可算来了。”丁苗就差在那边给她磕头下跪。
　　“跟你说个事情……”沈新月有气无力。
　　预感有大瓜，丁苗连声“嗯嗯”，“你说，洗耳恭听。”
　　沈新月：“我最近喜欢上一个人。”
　　丁苗：“嗯嗯。”
　　沈新月：“她是我邻居，从见面第一天就向我提供了很多帮忙，她很漂亮很有魅力，连外婆也非常喜欢她。”
　　“那感情好。”
　　丁苗挺为她感到欣慰的，“你分手也好一阵了，虽说现在条件不如以前，但也不是说没钱就不能谈恋爱，感情这东西控制不了。”
　　沈新月语气哀怨，是真为江师傅愁得不行。
　　“可她什么也不愿跟我说，关于她的过去我一无所知，我只知道，她跟我邻居哥哥曾经是夫妻关系……”
　　“啥，啥？”丁苗打断，“你说啥？”
　　就知道会这样。
　　“她结过婚。”沈新月说。
　　“直女？”丁苗破音。
　　“你又喜欢上直女，哎呦你到底什么毛病，直女就那么香吗？你连着上了几回当了，屡教不改啊这是，大胖小子的事你就忘了？请你去吃满月酒，还让你从国外给她带奶粉……”
　　桩桩件件，惨不忍睹。
　　沈新月把电话拿远些，等她嚷嚷完。
　　“我觉得，你这种直不直的定义非常狭隘，妇产科每天那么多新生儿，医生并没有在每个孩子的屁股上盖章，规定说谁谁谁，你必须是直，你必须是弯，你不可以违背……”
　　这话丁苗也是耳朵都听出茧子。
　　“可这样就是会增加恋爱风险，我只是不想你一直被骗，被欺负你明白吗？”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捏捏眉心，沈新月有点累了，“但你是真不了解她情况。”
　　“那随你吧，反正你现在一无所有，也没什么可给人骗的。”丁苗直接挂了电话。
　　沈新月切进对话框，想再辩解两句，终究没有。
　　丁苗说得对，她没什么可给人骗的。
　　以前也不是没遇见过世俗标准里的体面人，家境优渥，高学历高智商，长得也漂亮，但人跟人之间，也得将就个缘分和火花。
　　“我就喜欢江有盈。”
　　沈新月手机塞枕头底下，嘟囔。
　　要问为什么喜欢，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道理可讲。
　　又不是案板上的猪肉，跑山的还是圈养的，吃粗糠还是细糠的，细细分出个三六九等。
　　想通这点，沈新月早起又活蹦乱跳。
　　只是外婆还没回家，让她有点担心，但在厨房寻摸吃食的时候，意外发现了冰箱上的便利贴。
　　[打过电话了，平安，歇在寺庙里，明天下午回。]
　　字迹潇洒飘逸，往里收着股劲儿，没什么炫耀的心思，很容易看懂内容。
　　她的字好看，人也有意思，像只精美的磨砂琉璃瓶，里面盛的什么，不直接透出来，显得傻气，要你凑近了看，认真看。
　　那她人呢。
　　天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沈新月一时没找到伞，屋檐下取了外婆的斗笠戴着，去隔壁院子。
　　二楼房间门关着，露台上的小帐篷也空空，沈新月最后进厨房，灶台上有个白色纱网伞罩，里头是碗煮好的小馄饨，应该放了有一会儿，温度正适口。
　　没说专程给她留的，可这两间房子里除她再没别人。
　　开咖啡店的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沈新月想了半天。
　　“哦，小安。”她点两下脑袋，自说自话。
　　小安说，江师傅刀子嘴豆腐心，没错。
　　不着急，她们总会见面的。
　　外头下雨，沈新月在厨房里慢吞吞吃完那碗小馄饨，洗净碗，又回去喂鸡，给猫食盆添了粮。
　　家里没有猫砂盆，猫成天在外溜达，有自己解决卫生的地方，外婆听从安排给它们绝育，每月驱虫，它们拥有最大限度的自由和健康。
　　蓑衣是外婆买的，她们这地方，赶集天常常能看到老乡挑着担子在街上卖，都在自己采棕树皮做的，手艺可好。
　　蓑衣比伞强，系在肩膀，两手腾出空不耽误干活，身上也不冷。
　　江师傅厉害，说下雨就下雨，沈新月挽起裤脚，露出白细的一双小腿，挎着篮子出门。
　　她脚背瘦，水打滑，粉红塑料拖鞋直往后跑，还觉得挺好玩。
　　才早上七点，下雨的秀坪好安静，连狗都不叫，石板路小水洼映照着天光，像一条波光粼粼的河。
　　经过咖啡店门前，小安还没开张，窗口几块木板挡着，只有个茶壶大的洞。
　　沈新月嘴上说馋那口咖啡，真赚到钱还是舍不得花。
　　她往店门前凑，猛吸气，心想闻闻味儿解馋算了。
　　走进一看，店门口那块小黑板上竟然写了她的名字！
　　[沈新月，我给你做了一杯焦糖拿铁。]
　　连名带姓的，想不注意都难。
　　窗口那个茶壶大的小洞里，正有杯塑封好的咖啡，还热着。
　　沈新月取了咖啡弯腰往里瞅，黑咕隆咚的，鬼影都没一个。
　　谁做的，小安，还是江有盈？
　　沈新月叼着吸管继续往前走，大树底下过，旁边同样穿蓑衣的老太太擦肩而过之际，忽地一把拽住她。
　　“于秀兰家小姑娘？”
　　吓一跳，沈新月懵懂点头，老太太再次确认道：“就是破产了回家啃老，害得老外婆天天打牌出老千那个？”
　　纯粹是污蔑！
　　“我没让她出老千，她拿我当靶子，别信她。”沈新月不认账。
　　“那就是你。”
　　老太太才说正事，“江师傅给你在小安家做了杯什么，吗啡，让你去喝。”
　　什么玩意，吗啡？这玩意可不兴乱喝。
　　沈新月纠正，“咖啡。”
　　“拉菲。”老太太点头，“反正你记得去拿。”
　　沈新月举杯，“谢谢阿婆，拿到了。”
　　“行。”老太太点点头，“但我有一句得叮嘱，姑娘家，白天少喝点酒。”
　　说完晃晃悠悠走了。
　　沈新月笑得不行，也难为老太太还知道拉菲。
　　所以，江师傅人呢。
　　沈新月站在村口，东张西望。猜想她不定在那个角落监视着，或者说守望更为准确。
　　不管了，沈新月揭开被盖，把最后一口热咖啡倒进嘴巴，打个闷嗝，出村往山上走。
　　鼻端湿冷，不免叫人回忆起晴朗日光下许多柔暖温存。
　　这人好别扭，好奇怪，偏偏，她越是别扭，越是奇怪，越惹人爱。
　　感情上太过直白的显化，沈新月不敢轻易接受，她经历过，下意识心生防备。
　　畸形的，阴暗的，欲说还休，剪不断理还乱，倒意外合胃口。
　　江有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又经历了怎样的过去，沈新月想通了，不应该急着去探索她，逼迫她讲述。
　　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会有那一天的。
　　她本来寻思着，穿拖鞋不怕踩水，弄脏也好洗，忘了上山的路湿滑难走，鞋子老往后跑，大半个脚掌露在外头，裹满草屑稀泥。
　　衬得皮肤更白，还挺好看。
　　掏出手机，沈新月发了条朋友圈，照片是她的脚。
　　沈硕来得最快，问干什么？沈新月正了正斗笠，捞起衣摆擦干净手机屏幕上的水。
　　[上山摘蕨菜。]
　　[自甘堕落。]
　　沈硕回复。
　　[嗯嗯。]
　　沈新月后面跟个笑脸。
　　[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
　　[你在满世界丢我的人。]
　　沈硕恼了。
　　沈新月也不是好惹的。
　　[我又没出轨，我丢的哪门子人。]
　　她不在意妈妈年轻时候那些事，但她知道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只要你自己不在意，就没人能伤害你。
　　显然，沈硕在意，语音电话马上打来。
　　沈新月挂断，手机静音揣兜。
　　昨晚入梦时分开始下雨，估摸着得到晌午才停，蓑衣还有半件，本来腰那位置也该系上，沈新月担心爬山不方便，没带出来。
　　这会儿还没到山顶，她腰往下全湿，身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汗，黏糊糊，难受。
　　不过还好，出门前一碗小馄饨，出门后一杯热咖啡，够她挺过今天，连沈硕冷不丁那一棒子也没影响到好心情。
　　村里不止她一个人摘蕨菜，到周末甚至有从镇上和市里专门开车来摘的，附近一片山坡全摘完，她只能往更深处走。
　　干体力活，累是必然，但晚上能睡得更好，有一阵没敷面膜，做项目，早上起床照镜子，皮肤红润光泽，状态极佳。
　　怪不得江师傅老摸她脸。
　　沈新月忍不住笑出声。
　　吃得也好，绿色有机，粑粑规律。
　　所以，沈硕对她的看法根本不重要，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她碍着她什么事儿了，丢她什么人了？
　　莫名其妙。
　　沈新月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觉，篮子满了。
　　她也不多干，目前每天只干上午，吃完晌午要么就出去散步，要么就躺家看电视，悠闲得很。
　　网上有个词儿叫“祛魅”，好多事沈新月自觉到她这个阶段都得祛魅，车啦房啦，一些无关紧要的人际往来啦，都不及自身对生活的体验感重要。
　　只是她回村不久，对乡村生活还缺乏经验，天又落雨，沈新月下山的时候不当心摔了。
　　那本来是条山上天然形成的排水沟，她眼睛让雨迷了，以为是下山的路，一脚踩上去，摔个大屁墩，坐滑滑梯似一路滑下山。
　　半点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沈新月两手紧护着竹篮，整个过程大脑一片空白。
　　幸而秀坪周围多是土山，没石头，她上山时候嫌草叶子割肉，把裤腿放下，加上运动裤布料挺厚的，自己抱着篮子爬起来，弯腰四处看，没觉得哪儿疼，也没见流血。
　　回望，两瓣圆屁股硬生生开出条路，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也行，算条下山的捷径。
　　篮子护得挺好，菜没撒一根，只是裤子磨出个破洞，拖鞋也还在，脚踝那竖挂着。
　　一回生二回熟，沈新月心态挺好，没哭没闹，坐地上把鞋扯回来穿好。
　　只是不敢往山下土路边看，怕见不到自己想见的人，始终耷拉着脑袋。
　　终于，沈新月带着满屁股的稀泥走到大路边，踮脚左顾右盼，没瞧见那辆眼熟的小电三轮，她鼻头一酸，“嗷”一嗓子就开始哭。
　　江师傅不要她，小电三轮不来接她，前后左右，大路上冷凄凄，只有辆不知道谁家的蓝色皮卡车。
　　“都欺负我，你们全都欺负我！我不要活了呜呜呜，啊呜呜呜……”
　　沈新月摔胳膊打腿，那形象根本就没眼看，也难怪江有盈一开始没认出来。
　　“娇嘟嘟？”
　　皮卡车车窗缓缓降下，江有盈坐在驾驶位，手机里那盘消消乐还没过，她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熟悉的音色撞进耳朵，沈新月一愣，瞬间止泪，抬目茫然望去。
　　江有盈打开车门下车，今天她穿一件灰色短款卫衣，蓝色牛仔裤拉得腿又细又直，浓黑的发扎一条蓬松长辫，垂顺身前，更显脸小。
　　沈新月眨眨眼，以为自己出现幻觉，随即浓烈的自卑感如海潮扑涌。
　　江有盈整个人笔直，从车里下来的样子多体面，多俊俏。
　　沈新月视线落在她一尘不染的黑色马丁靴，抱着篮子在地上爬呀爬，猛吸一口气，背过身去，“你认错人了。”
　　“你怎么会弄成这样！”江有盈快步上前，想拎起她来，又实在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徒劳摊开双手。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你。”
　　流下两行宽面条泪，身体不住地颤，沈新月实在想不通，上辈子究竟哪里冲撞了她，总在她面前丢人。
　　老天爷，要弄死我来个爽快好吗？
　　“嘟嘟——”
　　眉目怜爱，江有盈绕了个半圈，蹲在她面前，“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因为你不仅克夫，还克妻！你总克我！”沈新月哭吼出声。
　　默了半晌，不多言语争执，江有盈弯腰捡起斗笠，牵起她往车边走。
　　“我送你回家洗澡，你看看身上有没有伤，或是觉得哪里痛，然后告诉我，有事我送你上医院，没事你在家歇着，菜我替你送。”
　　眼泪串串掉个不停，沈新月挪着步子一瘸一拐往前走，手背抹了把脸，“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矬？”
　　拉开车门，回头认真端详，她黑亮的眼珠显现出一只完整的小脏狗。
　　江师傅善良摇头，“没有，你的样子很可爱。”
　　沈新月从车窗玻璃里看到自己，“你不要骗我了，我知道我很矬。”
　　脏手又一指，“你哪里搞来的车。”
　　“是我自己的车。”江有盈轻声。
　　“你的车，你的皮卡车。”
　　沈新月“呜”一声，“你有电三轮，有皮卡车，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额——”
　　江师傅犹豫几秒，“还有两台挖掘机，这可以说吗？”
　　两台？挖掘机？
　　沈新月腰一佝，头一顶，撞在车门。
　　“我不活啦！”
　　“嘟嘟，你不要想不开……”
　　江师傅急忙阻拦，难得温柔，“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你以后也会有的。”
　　“那你让我嫁给你，嫁给你，我就有了。”沈新月开始说胡话。
　　说完立马后悔，她自己爬去后车斗，屁股上两个泥色大洞，隐约透出里面白色内内。
　　“嘟嘟，你的裤子破了。”江有盈温声提醒。
　　“我知道！我是故意的，我想玩滑滑梯了。”
　　她还挺有道理的，“衣服的作用不就是保护我们的身体，是人穿衣服不是衣服穿人，破了就破了有什么大不了。”
　　江有盈提了菜篮子放在后车斗，“今天嘟嘟真是辛苦了，自己弄成这样，篮子还干干净净。你到车里坐呀，外头好冷的。”
　　完全是哄幼儿园小朋友的语气。
　　“你昨天不是很威风嘛，对我吆五喝六的，莫须有的罪名扣了一大堆，根本都不听人家辩解。”
　　沈新月傲娇甩头，斗笠罩住脑袋，“你别管我，也不要来劝我，我不想弄脏你的车子，你们看起来都那么干净，那么新，只有我脏脏的……”
　　到家没几步路，江有盈向来务实，也不多劝，立即上车。
　　她还真不劝！
　　悲伤逆流成河了，沈新月摔了斗笠，仰脸望天。
　　“就让这大雨全部落下——”


第28章 
　　什么都只能靠自己，哎呀，听起来实在是威风，实在是厉害。
　　独立自主女强人。
　　翻开另一面，自顾摇头苦笑，谁能来帮帮我呢？若能毫无负担指望别人，谁愿去受那份罪。
　　沈新月团缩在皮卡车后车斗，仍由冷雨扑面，寒风侵肌，深感到人生之惨败如雨天滑坡下山，裤子破洞，屁屁冰凉。
　　想彻底从过去的失败中走出，还需要时间。
　　而眼前分分秒秒都难捱，时时刻刻恨不得去死，道理懂得许多，但情绪激涌难免。
　　小馄饨和焦糖拿铁带来的热量散得差不多，她把脸埋进膝盖，鼻端有冷冽的蕨类植物清香，混杂湿漉的泥土气息，眼眶在膝头蹭过，泪和雨混在一起。
　　“到家了。”
　　一只手伸来拍拍她肩膀，沈新月倔强不起，那人也不啰嗦，扯了她胳膊直接往车边一拽，打横抱起。
　　“啊？欸！”沈新月惊惶出声，那双有力的手臂承托在她膝弯和后背，竟是径直把她抱进浴室。
　　江有盈像抱一只家养的宠物狗，搞不懂她为什么每次出门都把自己弄得满身泥泞，训嘛又哭个没完。
　　取了花洒对墙等热水，江有盈垂睫默然不语，沈新月缩手缩脚站在一边，看脚底的黄泥水淌进地漏。
　　“洗着，我去给你拿衣服。”江有盈转身离开。
　　柜里翻出一套冬天的薄绒睡衣，白底带小兔子图案，颜色浅嫩，有啃胡萝卜的小兔子，躲南瓜窝里睡觉的小兔子，坐摇摇椅的小兔子……
　　江有盈怀里捧一兜小兔子下楼，隔门听见里头“呜呜”哭个不停，流水掩盖不住。
　　她推开门走进去，哭声止，磨砂玻璃里模糊的人影摇摇晃晃起身，颓唐意志难以支撑，头颅深深低垂。
　　不能走，得看守着，防止出现意外，江有盈进进出出，给她洗衣裳递东西，频繁制造出响动。
　　这种情景下，沈新月自觉不太适合继续自哀自怨，快速洗完，穿好衣服走出浴室。
　　迎面，江有盈端来一杯热腾腾的感冒冲剂，音色低柔又不失强势。
　　“喝。”
　　热气熏红眼眶，眨眼缓了缓，沈新月大口喝完。
　　“抹脸了没？”江有盈问。
　　沈新月摇头，江有盈接过陶瓷杯顺手搁在洗手台，从镜柜里取了罐面霜，挖一块在手心乳化开。
　　“抬脸。”
　　听话乖乖照做，沈新月想起小时候外婆也是这么给她擦脸。
　　只是面前这双手更年轻，更温柔，像身上这套绒绒睡衣，暖呼呼包裹她冰凉的心。
　　“你会因此讨厌我吗？”沈新月忍不住问，唇瓣吻过她掌心。
　　空气中平添几分狎昵，女孩周身潮湿的沐浴香气如有实质，网住了呼吸。
　　指腹摩挲在那滚烫的唇，江有盈微眯起眼。是什么味道，应有感冒颗粒残留的苦和甜。
　　“为什么讨厌你？”她喑哑道。
　　浴室门只开了条大腿粗的缝，水蒸气散不出，滚成热烘烘一团。
　　她指腹还停留在唇瓣，有点糙，行走时刮起一片痒，鬼使神差，沈新月启唇含住，牙齿咬住。
　　抬眼，目光试探，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爆炸，轰然一片红光眼底沸出。
　　两片唇纠缠，初时，有面霜种种化学药剂和感冒颗粒的中药苦，融开了外面那层防备的霜，内里原来是那般口味丰富的甜。
　　江有盈的特质太明显了，她好凶，好难接近，毒舌又腹黑，但与之相对，外表那层坚硬，一定有其来由。她像只蚌。
　　“砰——”
　　门关，江有盈肩胛一痛，身体被抬高几寸，局势瞬间扭转。
　　她忍不住“唔”一声，沈新月托住她后脑，睫毛紧张扑簌，“对不起，是不是弄疼你了。”
　　闷笑一声，也为自己刚才太过小女生的反应感到羞赧，江师傅伪装成一名身经百战的熟练工，音色陡然变冷，“是你太看得起自己，还是太看不起我。”
　　开玩笑，才哪个步骤就弄疼她。
　　“我是担心你撞到头。”沈新月无奈。
　　交谈间，干发帽蹭落在肩膀，她捡起放到一边，左右摇头，抖开湿发。
　　很近的距离，江有盈目光定在她脸，纯白美好的底色，像一朵莲，风雨中我自亭亭，玉立天地。
　　天生那层保护的蜡质，她永远不受污浊侵害，她是人生经历可称完美的女孩。
　　江有盈心中产生一种罪恶感，偏偏这样的女孩，为她着迷，唇追着她咬，撬开她的牙，缴了她的舌，寸寸霸道侵袭。
　　一双粉红塑料拖鞋，一件薄毛衣，一杯热咖啡……
　　小恩小惠而已，就勾得她神魂颠倒，多次恐吓威胁，也不能吓退。
　　那双唇游走在脆弱的颈，江有盈本能一缩，那是她生命要害。察觉到，沈新月暂停，手掌控住她腰，气声询问：“可以吗？”
　　摇头表示不懂，又怕被误解，江有盈艰涩开口，“做什么。”
　　“吻你。”沈新月鼻息沉重。
　　“不是正在……”江有盈动了一下，被她膝盖抵住，不太自在。
　　“但想要更多。”沈新月答得直白。
　　思绪下坠，江有盈迷糊了，“更多是什么。”
　　沈新月用行动回答，一手指节点落在她玉滑的后背，沿脊骨攀升，一手霍地拉开卫衣拉链。里面那件白色背心不能阻挡什么，沈新月轻而易举捕获。
　　“你可真熟练啊。”某人怪腔。
　　难得聪慧，沈新月奇迹领悟到了她生气的点，没有狡辩，也没有装成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直接抓取重点，埋首。
　　克制咬紧下唇，不泄露出半点音节，脱力的四肢还是出卖自己。
　　太美好，也太陌生，下意识逃避，却被困窄小囚笼，从不向人服软的江有盈急急拍打她后背，“不要了！不要了！”
　　顺从抬身，沈新月意犹未尽舔唇，理智放开她，本能仍把她圈禁在怀抱，视线贪婪徘徊在来时路，内心欢愉，贴近她耳根表白。
　　“你好美。”
　　惹人垂涎，想大口大口吞吃掉。
　　话落，鼻尖仍着迷去蹭她耳廓，闭目回味，调整呼吸。
　　分离时，像两块拉丝的年糕，都有些依依不舍，但相比沈新月的贪得无厌，江师傅当真是位八风不动、古井无波的老师傅。或者说，她更会装。
　　“可以了，回你自己家去吧。”江有盈对镜整理衣衫，卫衣拉链拉到底，痕迹完全遮挡。
　　穿好衣服就不认人。
　　沈新月赖在她身边，迫不及待讨要身份。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你希望是什么关系。”江有盈从镜柜里拿了把气垫梳，揉乱的辫子拆开，梳理整齐后随意用鲨鱼夹抓起。
　　这个简单的发型使她形象上变得尖锐。
　　“我说了算吗？”沈新月目光紧锁住镜里的她，不错过任何一个微表情。
　　“当然不算。”江有盈回答，理理碎发，修饰脸型。她没有表情。
　　早有所料，沈新月冷笑，“吃霸王餐呐。”
　　“谁吃霸王餐？”江有盈反问，转过身。
　　“你享受了我的服务，当然是你吃霸王餐。”有问题吗？
　　江有盈笑了，“你抱着我又亲又啃，我吃霸王餐？”
　　“你去按摩店按摩，是让按摩师给你付钱吗？”沈新月惊奇她脑回路。
　　“不要东拉西扯。”
　　气垫梳放回镜柜，台面上碎发揪进垃圾桶，江有盈手背轻拍沈新月脸蛋，流里流气的，“给你吃给你喝，每次你危难时分都是我出手相救，收点利息嘛，这都不可以？想干什么，别太贪了。”
　　沈新月简直无法理解，“你怎么是这种人，我从来没遇见过你这种人。你是打定主意要玩我吗？只是玩，不负责。”
　　还是她的一种自我保护？
　　“保护”这两字冒出来的时候，沈新月想扇自己两个大耳刮。
　　——可真贱，真贱！
　　这“贱病”发作起来没完。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不相信，觉得我迟早会离开这里。”沈新月问道。
　　话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沈新月自己也不确定在秀坪待多久，想还清银行的欠款，当然不可能只靠卖菜。
　　敏锐捕捉到她面上一瞬而过的心虚，江有盈危险逼近，“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
　　牙缝里都淬毒，江有盈嘲讽勾唇，“你以为我还是当年二十出头，对人性，对社会规则一窍不通的小姑娘吗？你心里想的什么，我看得透透。怎么，落难期间，找个漂亮的乡下大姐玩玩，吃她喝她睡她，等到东山再起之日，再一脚蹬开，重回过去的光鲜亮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谁二十出头了还对社会一窍不通？二十出头怎么也上大学了。
　　“你为什么一窍不通。”沈新月不跟她纠缠那些，也知道打蛇打七寸的道理。
　　另说回前话，“你偶像剧看多了吧，我打什么如意算盘，明显你更有钱，你又是电三轮又是皮卡车……”
　　顿了顿，“还有挖掘机。”
　　“还是两台！”她强调。
　　“那我更得警惕。”
　　她翘起尖下巴，“万一你骗我钱，到时候我散财不说，还被人骗色，亏到姥姥家。”
　　“歪理。”沈新月不认同，“这种事情没有谁占谁便宜的说法。”
　　“反正就是不行。”她说。
　　“上面不行还是下面不行？”沈新月懒得讲道理了，也开始东拉西扯。
　　她眼神威慑。
　　沈新月抬手打个休止符，“我累了，想回家睡觉，既然你答应帮忙送菜，那就麻烦你了。再见。”
　　不恋战，沈新月擦着她肩膀离开。
　　打得有来有往，挺好。
　　江师傅确实厉害，但不是毫无弱点，沈新月躺在房间小床，面朝天花板，忍不住捂脸笑。
　　她知道以后该怎么治她。
　　雨不停，屋檐下的水滴，准确无误滴落在青石板，过往无数次奋不顾身留下的冢。
　　直视命运，无畏命运。
　　江有盈并非有意为这些寻常的事物赋予什么，她不是诗人，也不是哲学家。但生活的哲理无处不在。
　　被女人骗过很多次的沈新月，眼下一塌糊涂满地打滚的沈新月，也有胆掀开她外套亲住她那里呢！
　　不怕挨巴掌，不怕受伤，还特别好钓。
　　令人生羡的旺盛生命力。
　　今天要去镇上给猫猫民宿拉一车门窗回来，刻意拖延了些时间，山脚接人。
　　现在那人回自己小房间疗伤去了，江有盈拿上车钥匙出门，探身一看，后车斗菜篮子上扣了顶斗笠。
　　她临走还叮嘱说，芳芳姐可以少给她两块钱，菜淋了雨，压秤。
　　挺实诚。
　　雨刮器慢慢悠悠，从秀坪到长水这条路江有盈独自来回了许多年，身侧空空她首次品味到寂寞。
　　芳芳姐没那么小气，称出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一块两块，发不了财，姐不是那种人。”
　　听说沈新月因为摔跤淋雨没来，怪牵挂她，“吃药了吧？睡着了吗？”
　　“给喂了包感冒冲剂，现在应该睡下了。”江有盈答。
　　“喂”这个词儿把芳芳姐逗笑，“带小孩似的。”
　　“可不就是小孩。”江有盈也笑，目光变得深远，眼前有画面浮现，“小哭包一天哭八百回。”
　　芳芳姐去前台取了现金，钱攥手里先不着急给，倚在那跟她聊天，“那以后什么打算。”
　　“谁知道她的。”说到这个，江有盈沉下脸，给前台蹲的那只招财猫弹个脑瓜崩。
　　芳芳姐“欸”一嗓，“干什么呢，这是人家吉祥物。”
　　好吧，摸摸招财猫脑袋，算是安抚，江有盈接过钱，抬手打个招呼，走了。
　　猫猫民宿的门窗是一早就在她店里定制的，刘武喊了两个安装工人过来，等一上午。
　　“干啥去了！”
　　刘武有点不高兴她迟到，“说好十点来的，自己看看几点了！”
　　江有盈招呼工人往车上装货，进店，刘武的功夫茶桌边要给自己倒水，自己也心虚，没呛声。
　　“下雨危险。”
　　“欸我来我来。”刘武抢了茶壶，要重新泡，秀他新买的茶宠，江有盈看一眼窗外，还有时间，干脆坐下歇会儿。
　　店里长水这边的销售和安装，她通通不管，秀坪那边的跑不掉，刘武监督着不让她当甩手掌柜。
　　刘武一米八高，快两百斤，江有盈经常开玩笑说他长得像个潲水桶，吃得多且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吃，嘴没闲。
　　他面相挺和气的，生气也不露凶，是陈警官介绍认识的，她们一个地方的人。
　　江有盈在秀坪安顿好以后，给他打了电话，那时候刘武在煤矿上打黑工，因为身份特殊，比一般工人工资低一半多。
　　她说秀坪好，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一个电话，刘武就决定过来。
　　只是走那天遇到点麻烦，工头不肯给他结钱。便宜黑工，干得多拿得少，换谁都不舍得。
　　事情也简单，江有盈说，你打他一顿不就完了。
　　刘武心想有道理啊，把工头打一顿，拿钱跑了。
　　人到秀坪，暂时住她家里，整天躲着不敢出门，怕被抓。
　　江有盈说：“他敢吗？他干的亏心事可不比你少，你那一半工钱你觉得进谁兜里了？个蠢猪。”
　　刘武才反应过来，只恨自己打轻了。
　　后来反驳，“我可没干亏心事！”
　　之后嘛，两人合伙干点小生意，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你太胖了。”江有盈直说：“小心脑梗死，否则这些年辛苦打下的家业就全是我的了。”
　　刘武快四十，这个体型，她是真的担心。
　　“咱俩在这世上都没什么亲人，我还是希望你能活着，好好活着。”
　　她难得说句体己话，刘武顿时感动得不行，连连点头，说“一定注意”。
　　给她泡好了茶，端她面前，想想叹了口气，挺感慨的样子，“真便宜了你也没什么，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拿我当哥，我何尝不是把你当我亲妹子呢？”
　　外头工人掀了帘子进屋，说门窗都搬上车了，江有盈点点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挥手道别。
　　“减肥啊，少吃点。”
　　“忙你的去吧，等过阵子看咱妈记得喊我。”刘武送她到门口。
　　江有盈下午一直在猫猫民宿，直到天擦黑才忙完，民宿老板从村口饭店抬了两口大铁锅，一锅鱼一锅鸡，大家聚在天幕底下，热闹吃喝。
　　“我不吃了，家里还有人等。”江有盈摘了手套就要走。
　　民宿老板拉着她，“是不是小老千？”
　　俗话说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喊错的外号，娇嘟嘟、小丸子，或是小老千，都是有理有据，有故事由来的。
　　江有盈手背掩唇，笑，“流传得这么广了。”
　　“那你打包走，趁大家还没动筷。”
　　民宿老板跑回厨房，给她拿了两个玻璃饭盒。
　　秀坪是个好地方，到这地方来的甭管什么样的人，都让这儿的山山水水滋养得温润和蔼。
　　“我以后还是你竞争对手呢。”江有盈说，指开民宿这件事。
　　“那又怎么样？”民宿老板拿个大铁勺在锅里舀肉，“人越多越好，吸引更多人来，咱们都有钱赚。”
　　猫猫民宿的门窗，江有盈给了他最大优惠，平时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也足够尽心，她这样的人在哪儿都招人喜欢。
　　“我到秀坪来开民宿，不止为赚钱，更多是喜欢咱秀坪的氛围，也是给自己圆梦，一个隐居的梦。”
　　说着说着，给他说来劲了，举起铁勺猛地那么一挥，“以诚待人！是做人的根本！”
　　江有盈吓得弯腰一躲，抢来铁勺，“好了好了，够了，当心舞着自己。”
　　她端着两个大饭盒回小院，老远就看见院门前人端个小板凳坐那等。
　　狗里狗气的。
　　“你终于回来了！”
　　背一挺，头一抬，两腿一抻，沈新月瞬间弹起。
　　“哎呀，你带了吃的，正好我蒸了米饭，我不知道晚饭要做什么菜，一直等你回来呢。”
　　她嘤嘤呜呜没完，“外婆不在，你也不在，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我肚子好饿，我中午饭都没吃，饿惨了！”
　　“不是给你买了脆脆酥。”
　　江有盈皱一下眉，“你就饿着？”
　　沈新月说她吃了，“但不想吃太饱，想等你回来一起。”
　　眉头舒展开，两个饭盒摞在一起，江有盈腾出手摸摸她头，“进屋吃饭。”
　　“什么菜呀？买的？”馋得不行，沈新月先把饭盒接过去。
　　白天吵架她没放在心上，一来确实是吃人嘴短，二来她本就不是个记仇的。
　　下午雨停，院坝里水干了，大树星星灯亮起，两人小桌边吃饭。
　　沈新月好久没下过馆子，一闻就知道是饭店大厨的手艺，她捞了好些鱼片堆在米饭，又专门舀了肉汤泡饭，哎呦蹲地上吃得可香。
　　真饿急眼了，她平时吃饭不快的。
　　江有盈吃饭快，不知哪儿习得的，时间太久，改不过来了。
　　她虽吃得急，但吃相不难看，沈新月要能看到她跟刘武同桌，定能在二者间找到一些共同之处。
　　刘武胖也就最近几年，他以前瘦，在煤矿上也瘦，来秀坪后才吹气球似一下鼓起来，挣点钱全炫嘴里。
　　“慢点，别噎着。”江有盈去给她接了杯水。
　　沈新月抬头，对面碗里的米饭下去大半，“你吃得也快，你下午干活去了吧？你累了，要多吃。”
　　说着给她夹菜。
　　江有盈搁了水坐回位置，要笑不笑。
　　沈新月咬着筷子，“看我干嘛。”
　　轻咳一声，江有盈想了想说：“过阵子上山，你陪我吗？”
　　“上山干嘛？”沈新月问。
　　“看我妈妈。”江有盈答。
　　沈新月忙不迭点头，“那好啊，去看你妈妈当然好。”
　　她很开心，“我还以为你在秀坪没有别的亲人了呢，只是你妈妈为什么不跟你住在一起啊？”
　　江有盈垂着眼皮“嗯”一声，“她住水库那边的山上，不喜欢跟人来往。”
　　“水库。”沈新月仔细回忆，好像是有这么个地方，小时候跟外婆去过，“那边风景蛮漂亮的……”
　　“不过，水库有点偏啊，阿姨生活上会不会有什么不便。”
　　“不会。”江有盈语气淡淡的，“到生辰祭日，找地方多烧点纸钱就是，她会照顾好自己的。”
　　憋一肚子坏，最关键的非得最后才说。
　　沈新月脸一下红了，鸡爪啃一半掉进碗里。她满脸痴呆，“你、你妈妈，阿姨她……”
　　“嗯，早就不在了，我决定留在秀坪以后，才把她骨灰下葬，她的坟在水库那边山上一棵大树底下。”
　　阴谋得逞，江有盈粲然一笑。
　　沈新月万分懊恼，半夜爬起来扇自己两巴掌的程度。
　　“继续吃呀。”江有盈笑眯眯招呼。
　　“别紧张，咱就当是踏青，到时候卤些毛豆鸡爪带上，你最爱的鸡爪。”


第29章 
　　妈妈应该走了挺长时间，她说起这事脸上没有太多难过，还拿来逗趣，说要做一大锅卤味带去山上吃。
　　沈新月想知道关于她更多，比如妈妈是因为什么走的，她又是因为什么决定留在秀坪。
　　“有什么想问的，趁我现在心情好，抓紧问。”江有盈看出来了，直说。
　　沈新月选择了后面一个问题。
　　“秀坪嘛……”
　　这人话说得大方，真要答，又故意卖关子，歪头笑一下，“你猜呢。”
　　“猜不到。”
　　但有一点，沈新月肯定，“不会是因为李致远。”
　　眉梢一跳，江有盈轻点头，无意识的小动作暴露内心。
　　“说说你的看法。”她面上没显露。
　　“只是我的直觉，说得不一定对，说错你别骂我哦！”
　　沈新月最近观察得出结论，“你做事很有目的性，很有规划，为达成目的，你会想方设法，采取一切手段，而这个所谓‘一切’里面，也包括你自己。”
　　防蚊罩里的小馄饨，小安店里打包好的热咖啡，树下老太，路边皮卡车……江有盈清楚掌握她全部行动轨迹，每一步都精准卡点，出现的时机不早不晚。
　　心思如此缜密，还特别能藏事儿，嘴里没一句实话，这家伙放在战争年代妥妥是位“潜伏者”。
　　“按照常理推测，你跟李致远绝对不是能好好过日子那种组合。李致远因为车祸失去双亲，又导致双腿残疾，精神状态不好，想死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既如此，他为什么还要结婚？就算是为了满足陈阿婆的心愿，他不情不愿，步入婚姻，跟你，跟一个那么好的人组成家庭，为什么仍坚持去死？”
　　保持视线下垂，以防窥视，江有盈笑容清浅，“继续。”
　　每天多了解她一些，睡前沈新月都会把前因后果翻出来细细捋一遍，慢慢，模糊的地方变得清晰，瘀阻之处也逐渐疏通。
　　“你们是各取所需。”沈新月肯定道。
　　“陈阿婆一定给你开出了特别丰厚的条件，你才会答应跟李致远结婚。”
　　比方说她现在住的这套房子，陈阿婆八成早过户给她，但李致远自己要死，谁也拦不住。
　　“至于你那边的情况，我目前还没有想到。”
　　她们牵过，抱过，吻过，可沈新月对她仍一无所知，包括她具体年龄。
　　想了想，沈新月又说：“我不是抱怨你对我隐瞒，你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你防心重，我能理解，每个人心里都有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喜欢她，想了解她，也知道这种事情急不得。
　　“你不说就不说呗。”沈新月晃晃脑袋安慰自己。
　　要装作大方得体，她也会，嘴角甜甜堆出个笑模样，“没关系啊，我们会慢慢熟络起来的，这不今天你就主动邀请我到时一起去祭拜你妈妈。我很开心。”
　　“不管你怎么欺负我，我都不会跟你生气的，你骗我，对我藏着掖着，都没关系啊，没关系……”
　　说着说着，话变味儿，她吸吸鼻子，显得自己多委屈。
　　“我都包容。”
　　江有盈笑着点点头，“那你可真是个大好人，我得感谢你。”
　　“那倒不用。”沈新月满脸正直，“我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
　　江有盈：“真厉害。”
　　沈新月：“嗯嗯。”
　　至于刚才那番推测，沈新月想，大方向应该差不多。以江师傅的性情，当然不会告诉她到底有没有猜对，但那绝不是猜错的反应。
　　小嘴抹毒的，要猜错早骂开了。
　　——“你懂个屁！”
　　自来到秀坪，沈新月可没少见识她的刻薄。
　　民宿老板打的菜挺多，没吃完，沈新月拿去搁冰箱，保鲜膜罩住，安排说明天接着下面条。
　　她洗了碗还不走，挂满星星灯的大树底下站着，嘟嘟嘴，对手指卖萌。
　　“我可以你去房间玩吗？”
　　“为什么想去我房间玩。”江有盈仰靠在摇摇椅，足尖不时轻点地面，姿态悠然。
　　“想和你玩呀。”沈新月左右晃。
　　“玩什么呀。”江有盈慢吞吞。
　　“你玩游戏吗？除了消消乐，要么看电影，或者纯聊天，怎么着都行，你喜欢哪种？”
　　沈新月琢磨得挺好，在氛围轻松的日常相处中，流水般轻盈的日子里，江师傅一定会对她打开心扉。
　　她是多好多包容多善良多可爱一人呐！
　　前提是对方允许这种程度的入侵。
　　“可我更喜欢独处。”江有盈回答。
　　沈新月瞬间垮脸。
　　“哦！”她耸肩，摊手，不屑努嘴，阴阳怪气小声重复说“我喜欢独处”，完事骄傲一甩头，“那你自己待着吧，我回家了。”
　　走到院门前，朝着平时装菜那口竹筐飞起一脚，空箩子咕噜噜滚去一边。
　　“脾气还挺大。”
　　江有盈暗暗摇头笑。
　　进房间吗？确实有些突然。向来注重边界感，江有盈房间除她之外，不允许任何人涉足，那是比沈新月今天亲过的地方更为私密之处。
　　是她的巢穴，港湾，心灵避风之所。
　　沈新月气哼哼走了，树下静坐片刻，江有盈起身回房。
　　她抱膝蜷坐在床边柔软的米色地毯，小台灯旁边亮着，黄澄澄，整个房间像浸泡在橙汁里。
　　抬高手臂，凭想象力，虚空中捏塑出那人模样，无所不能的江师傅私下也有懵懂天真的一面。
　　假设沈新月现在就在她身边位置，她们该如何相处？
　　除了整人，躲在墙角喜滋滋等着看人出洋相，憋笑，要么就是板着脸默默给人煮馄饨，做咖啡……
　　她不会。
　　双手捂住脸，把自己团缩得更小，江有盈左右摇头，苦恼极了。
　　至于另一边，长发公主的小阁楼，沈新月没有烦恼太久。半夜开始下雨，直下到天亮，盖冬天的大棉被睡觉正好，她一早起来，神清气爽。
　　房间下面是鸡窝，睁开眼，听见窗外树上鸟叫，还有雨滴落在鸡笼上盖的石棉瓦，心里饱饱涨涨，很踏实。
　　芳芳姐昨晚加了她微信，说下雨就别去了，为挣那几十块钱，真磕着碰着不划算。
　　沈新月洗漱完下楼喂鸡，面煮好直接端到隔壁。
　　昨天被拒绝参观闺房，也没记仇，哼着小曲乐乐呵呵的。
　　“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呀咱呀咱不往心里搁……”很会安抚自己。
　　外头下雨，她把碗送进厨房，出来抬头看眼二楼围栏边那人，没好气，“来吃饭！”
　　江有盈下楼，唇边笑意暗昧。小妮子学会阴阳人了，还遇事不往心里搁，暗指有人欺负她呢。
　　“谢谢。”江有盈坐下开始吃面。
　　沈新月咳嗽一声，算起个头，“芳芳姐昨天跟我说，今天别去摘菜了，在家好好休息。”
　　江有盈“嗯”一声，并不意外。
　　沈新月偷瞄她几眼，大脑忽然通电，芳芳姐怎么会有她联系方式？
　　还是大晚上，人都快睡了才发送的好友申请。
　　“是你*跟她说，让我别去了吗？”沈新月问。
　　答案很明显。
　　帮人也好，整人也罢，江有盈从来坦坦荡荡。
　　“下雨还去干嘛，大山得休息，小草也得休息，你非赶尽杀绝啊。”
　　“我没说今天要去……”沈新月那张嘴莫名其妙就翘成油壶，“我发现你很紧张我欸，你担心我出事呀。”
　　“当然。”江有盈笑着说：“我毕竟是你姑婆嘛，秀兰不在，我得替她好好照顾你。”
　　就多余问！
　　翘嘴成了歪嘴，沈新月白眼。
　　秀兰下午到家，给沈新月带了条庙里求来的红绳，沈新月本来挺高兴，不管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用，始终是份心意，要外婆亲自给她戴上。
　　直到听见外婆说“一百八十八呢”。
　　“什么？！”
　　沈新月惊得跳起，“一根破绳子，接近两百块钱。”
　　她极为痛心，“秀兰啊秀兰，看不出你挺阔啊，平时拿我当挡箭牌出老千满世界捞钱，还以为你多顾家，结果你跑外边拿钱当树叶子撒！”
　　“秀兰秀兰，秀兰也是你叫的？”外婆朝她后背就是两巴掌，完了又把红绳细细翻给她看。
　　“你瞅瞅，不是普通红绳，三根编织在一起的，一根是平安，一根是财富，这最后一根……”
　　老太太回头，忽而神秘一笑，凑近人耳朵细声道：“是姻缘！”
　　江有盈正坐院里空地剥大蒜，晚上打算拿空气炸锅烤蒜香排骨吃。
　　她飞快抬头，好奇眨眨眼睛，又低头继续剥蒜。
　　沈新月前一秒还在生气，下一秒忍不住笑了，脸蛋开出朵小粉花。
　　外婆嘴上说沈新月配不上江师傅，可这俩人要真好上了，她举双手双脚支持。
　　都是好孩子。
　　“那也太贵了，一百八十八我得摘多少野菜才能挣够啊。”
　　红绳戴左手腕子，沈新月举到眼前，瞄一眼埋头苦干的某人，嘴笑歪，似乎真的感觉到神灵的赐福，“颜色挺正，编的样式也好看。”
　　外婆默默掏出另一根，笑嘻嘻走到江有盈面前，“咱们满满也有。”
　　“哎呦喂！”
　　沈新月抻着脖子往那边看，“也不知道咱寡姐单了这么多年，最后能找着个什么样儿的，我真好奇。”
　　江有盈笑容玩味，眼皮懒懒耷着，目光暗暗流转。
　　外婆捏着她手腕欣赏，“手真漂亮，细又长。”
　　“怎么不夸夸我的手！”沈新月一下蹦跶到两人跟前，“我手又白又嫩，还特别软。”
　　外婆把两只手凑到一块，确实是沈新月更为细嫩。
　　老太太直接给扔开，“我们满满太辛苦了。”
　　沈新月气得，“你偏心！”
　　连续下好几天雨，沈新月在家歇着，没上山摘菜，等到放晴，东风一阵一阵山那头滚来，天气变得更加暖和，山上有些人家种的油菜花准备开了。
　　沈新月跟着外婆上山找香椿树，走在田野里，已经能闻到花香。
　　香椿树长得又高又直，爬树危险，外婆在长竹竿顶端绑一把镰刀，人站在树底下割就是。
　　一直昂着脑袋，阳光也分为刺眼，沈新月举一会儿胳膊酸得受不了，竹竿靠在树干，甩甩腕子，“比摘蕨菜累。”
　　“这就累了。”江有盈弯腰捡起她新割下的几茬放进竹篮，表情颇有些意味深长。
　　点我呢？还是我自己会错意？太阳晒得脸红红，分不清是热是窘还是羞，沈新月嗫嚅着：“我不累啊，我只是……”
　　只是有点累。
　　外婆掐了把灰灰菜举着走过来，“这个焯水凉拌，好吃，今年长得不多，咱自己留着不卖了。”
　　江有盈“嗯”一声，篮子递过去，让她坐，“歇会儿，别伤着腰。”
　　外婆摆摆手，“我不累，我可不像你们这些年轻人，走两步就喘得不得了，我上那边看看去。”
　　“年轻人。”
　　江有盈回头，没打算放过，“累了就歇着，别逞强。”
　　“我不累。”沈新月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再次举起竹竿，“是这玩意儿，它不好控制……”
　　江有盈看着她背影笑。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春光里，沈新月漫山遍野跑，防晒都用掉好几只。当然这些小东西都是江师傅为她准备的。
　　辛苦，挣钱哪有不苦，但她明显察觉到自己体魄更为强健，以前才干上午就累得不行，下午啥也干不了只能躺着，现在下午也能干。
　　期间，江有盈网上约的第一批客人到小院，她还帮着接待了。
　　一家四口，周末来度假，说想带孩子们体验乡村生活，让老板安排安排，最好能下地插秧。
　　客人来的头天晚上，江有盈饭桌上说了这事，外婆一听，“扯呢，现在水稻都长多高了，谁家舍得把地给你瞎造。”
　　沈新月也帮忙想办法，“花钱租块地行吗？把钱算客人身上。”
　　外婆不赞同，“这不是钱的事情，确实那茅坑大点地方，产那几斤谷子，租地的钱完全能覆盖，可那是庄稼，人家好端端长在地里，你扯出来干什么，不是作孽？”
　　外婆说庄稼就是农民的命根子，不能这么干。
　　“要体验插秧，早干什么吃的。”
　　“要不换个项目？”沈新月问。
　　客人的要求是几个小时前才打电话提出的，江有盈也有点措手不及，当时询问过，水田里除草行不行，但客人非常坚持，让她想想办法，所以才专门在饭桌上提出来，大家一起探讨。
　　话至此陷入僵局，一桌人长吁短叹，都犯了难。
　　“欸等等！”
　　沈新月忽然想到了，竖起一指，“也不一定非得是水田，村口不是有一大片荷塘？弄荷塘里插秧行不行？”
　　到底是城里当过大老板的，脑筋就是活络，思路打开，她又想到个主意，“至于水稻苗，看看能不能找到类似的替代品。”
　　外婆实诚，“啊”一声，“怎么能骗人呢。”
　　“稗子。”江有盈说。
　　稗子跟水稻长得很像，根系发达，是稻田里最令人讨厌的杂草，一般人还真分辨不出。
　　用荷塘冒充水田，用稗子冒充水稻。
　　沈新月胳膊一挥，“那些城里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什么时候插秧都搞不清楚，还不是随便糊弄。”
　　她说被发现也没什么，“实话实说，这个季节就是没有，咱们已经很努力满足需求了。”
　　外婆和江有盈都不太愿意骗人，但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还得是你啊。”朴实的江师傅终是妥协。
　　城里老板，骗人专家，沈新月得意撞撞她肩膀，“我答应帮你接待，我们一起努力，做大做强。”
　　春天结束就没什么野菜了，她得为自己下一步打算。
　　江有盈把空碗收去厨房，“之前求着你干，你死活不同意。”
　　“我现在想通了。”
　　沈新月弯腰把脑袋塞进人家肩窝里，蹭蹭，“哎呀哎呀，大姐姐不计小妹妹过嘛——”
　　她毛茸茸的发顶挨蹭颈部，好痒，江有盈往后躲了下，没急着应。
　　沈新月继续撒娇，环住她腰肢，哼哼唧唧直往怀里钻。
　　“求求你了，好姐姐求求你了。”
　　女孩动作温柔，却讲不清是旁的什么在心上用力一击，江有盈闷哼了声，似乎被撞到，逃跑都忘记。
　　“你放开我。”调子软绵绵，毫无威慑力。
　　“我给你打小工。”沈新月半趴在她怀里，竖指对天发誓，“我会努力的，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手下。”
　　推不开，江有盈只好把脸转去一边，睫毛虚弱翕动，“我不需要手下。”
　　大多数时候，她是强势的，生活中几乎全能，可再凶悍的女人嘴也是软的，腰上拧一把，就摇摇晃晃站不稳。
　　院里外婆扯着脖子问，什么什么东西找不见了，没听清，抓住她不慎流露出的一丝怯软，忽地恶向胆边生，沈新月将她推至墙面，圈禁在方寸间，滚烫气息逼近，“不答应就亲哭你！”
　　身体感觉到热，两人小腹贴合之处，有火焰窜起。呼吸加快，心跳剧烈，睫毛快速扑扇，江有盈彻底乱了，双手软绵绵抵在她身前，“外婆还在呢。”
　　“那你把我收了。”
　　沈新月亲亲她的脸，一小口。
　　“那你就是决心留在秀坪了？”江有盈趁机追问。
　　沈新月用力点头，“留下。”
　　“我不相信。”她说。
　　门外脚步声渐近，外婆嘟嘟囔囔，原来是找猫。
　　迅速抽身，江有盈一步跨出三步远，埋头在水池，哗哗洗碗。
　　“没看到。”沈新月垂手站在门边。
　　外婆屋里扫一圈，狐疑瞄她，“脸怎么红红的。”
　　手背贴一下，感觉到烫，沈新月还算镇定，“吃饭热的呗。”
　　没多计较，外婆继续找猫。
　　见水池边，她背影单薄瘦削，沈新月不再为自己辩解什么，“那你好好看，看我是不是真的，看我怎么做。”
　　说完转身就要走，还没出屋门，身后一声喊：
　　“站住！”
　　沈新月回头。
　　“还真等着我帮你洗碗呐。”
　　江有盈摔了抹布，“不是要表现？表现去吧。”
　　周六一大早，客人开车到秀坪，沈新月在村口接了，先带到小院安排房间，放行李。
　　两个大人，两个小孩，男孩上初中的年纪，瘦瘦高高，女孩四年级，长得很漂亮，沈新月忍不住摸了下她头发，她回头抿着嘴唇冲人笑。
　　小院不供饭，沈新月又带着下馆子，途中进行讲解，相当于半个地陪。
　　大人是次要，重点在于孩子，男孩已经是有主意有想法的年纪了，沈新月跟他没啥可说，大多时候跟女孩交流，一路都牵着手。
　　下午安排插秧，把人带到荷塘，情况如实汇报，客人表示理解，“反正就带孩子体验下劳动的辛苦，要珍惜粮食。”
　　沈新月点点头，“那就脱了鞋子下地吧。”
　　男孩看着冷冷，不说话，倒也不倔，坐田坎边把裤子挽起来。沈新月负责照顾女孩，两人很快成为好朋友，凑一块说悄悄话。
　　这对家长把孩子养得挺好，周末经常带出来玩，说话也轻声细语，麻烦虽麻烦了点，相处起来不累。沈新月看着还挺羡慕的，沈硕对她从来没这么用心过。
　　荷塘可不是水田，泥深两倍多，男家长纵身往里一跳，摔个滚，再爬起来已经成了只巨蛙。
　　本来说好是插秧，最后一家人下泥里打起来。
　　江有盈忙完猫猫民宿的事，不放心，怕城里大小姐脾气不好，受不得气，专程赶到荷塘边看，结果远远就瞧见一帮人在玩泥潭大战。  ：
　　五个人分三个阵型，家长一组，沈新月和女孩一组，男孩自己一组。
　　半大小子，闷不吭声，蔫坏，四个人都打不过她，最后家长把女孩带走，上岸休息，就男孩跟沈新月决一死战。
　　田坎边稗子苗一根没动，三个泥人坐岸上，还剩两个在下头打。
　　“沈新月！”江有盈皱着眉，看客人反应还好，仍免不了担心。
　　“我老板来了。”
　　沈新月打了手势，“先休战。”
　　笑盈盈跟客人打个招呼，江有盈弯腰凑到岸边，又换张冷脸，“干什么你？”
　　“招待客人。”沈新月手背蹭蹭睫毛不小心染到的泥。
　　“嘟嘟人很好的。”家长在旁边说，对她的表现很满意。
　　挺会来事儿，一上午的功夫，连“嘟嘟”都喊上了。
　　眉心舒展，江有盈点点头，“挺好。”
　　沈新月确实大大超出她预料。
　　“给你涨工资，多给个十块八块的辛苦费。”
　　“才十块八块呀！”
　　家长打趣说老板你也太抠门了，大手一挥，答应给小费。
　　睫毛上的泥弄干净，沈新月站直，咧嘴开心笑。
　　江有盈蹲在岸边扭脸跟客人说话，一手懒懒搭在膝头，指尖窄秀，侧脸轮廓清晰，眼含笑意。
　　是诅咒吗？沈新月发现了，每隔一段时间她就得上泥里裹一圈，而某人时时刻刻，优雅体面。
　　不服气，神色流盼，沈新月趁其不备一把攥住她手腕，猛地往下一拽。
　　尖叫来不及脱口，江有盈惊惶睁大眼睛，再回神，半边身体被泥染。
　　“干什么！”她吓坏了。
　　“弄脏你。”
　　沈新月手指在她脸上画了几根小胡须。


第30章 
　　六只泥人排队从村口大树旁走过，树下一帮老太太正打架，说谁谁谁，黄土淹到脖子还不知羞，回回出千。
　　“谁出千！谁出千！有证据吗你就，哪只眼睛看见我出千了！”
　　被围攻的老太太以一敌十，声气嘹亮响彻云霄，沈新月想不认出来都难。
　　擦肩而过之际，秀兰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什么东西？她眼底浮现浓浓惊诧。
　　唇微启，沈新月小幅度转动脖颈。
　　面面厮觑，这对祖孙默契选择忽视，都把脸扭去一边，嫌弃对方丢人。
　　这是沈新月在秀坪第一份正式工作，而打牌出千同样是秀兰经营了几十年的事业。
　　很好，此后大家谁也不要去干涉谁，谁也不会是谁的软肋！
　　至于被拖进泥潭的江师傅，不曾显露出丝毫不悦，刚从荷塘里爬起来的时候也是笑盈盈。
　　六根泥画的猫咪胡须干在脸上，她觉得痒，低头用手背蹭蹭。
　　把客人送回房间洗澡，沈新月下楼跟到浴室门前，眨巴眨巴眼，镜里瞧她。
　　“早就想那么干了吧。”江有盈捏了张洗脸巾打湿，擦去左边脸蛋猫咪胡子。
　　“人家想跟你玩嘛。”沈新月笑着，踮了下脚尖。
　　这个新招来的小工胆大包天，江有盈镜里把她瞅着，她脖子以下全是泥，脸竟然还是干净的，就睫毛上一小点。
　　伸出手，沾了她衣领处小团稀泥，江有盈指尖在她额心轻轻一点。
　　“美人痣。”
　　眉间一凉，微怔，几秒后回神，身边人已经远去，沈新月再次看向镜中。
　　“什么意思啊——”她手握拳揉腮，脸红得像个年画娃娃。
　　江师傅很忙，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活儿派下去就不管了。
　　沈新月也不用她专程吩咐，周天给客人安排的项目是上山挖野菜，这活儿她连续干了快一个月，熟得很，山上大半植物都可以叫出名字。
　　客人下午离开之前，特意去小卖店换了现金，是答应的小费。
　　沈新月一路都在卖惨，说自己如何如何不容易，双亲早早抛下她，外婆靠打牌出千艰难将她拉扯大，她离开秀坪，在外好不容易闯荡出一番事业，又遭小人暗算，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女家长先是赞扬她的坚韧，随后对她的人品和工作能力表示肯定，祝福她早日还清欠款，再一次走向人生巅峰。
　　最后才小心翼翼问道：“你外婆她，总出千不会被打吗？”
　　问得好。
　　所以为什么呢？外婆怎么还没被打。
　　“那是大家都让着她。”男家长把掐来的野草慎重放进竹篮，“都知道你外婆不容易嘛，孤老太太，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大家都是好人。”
　　“有道理啊。”沈新月恍然状，扭身趁其不备，篮子里的野草清出去。
　　那玩意儿鸡都不吃。
　　客人下午得带孩子回市里，不到四点就把晚饭吃了，在村口小饭馆点个辣子鸡锅底烫野菜。
　　饭后，人送到村口，目送车辆远去，沈新月还有点舍不得。
　　天好大一块，望不到边，蓝的纯粹，白的温柔，她下一次迎接的又会是谁呢？
　　这份工作她完成得很好，回到小院，江有盈单独给她结算了工钱，也是专门准备的现金，装在红包里。
　　红包启个小口，往里瞄一眼，沈新月九十度鞠躬，“谢谢老板。”
　　江有盈“嗯”一声，正低头在手机查看照片。
　　泥潭大战的，挖野菜的，吃大餐的，她拍了不少，精挑细选后准备发送到社交媒体招揽客人用。
　　“虽与预期不符，但也有奇效，你脑子活络，随机应变，下次继续努力。”
　　沈新月把客人给的小费亮出来，贴在心口拍拍。
　　“客人说，荷花开的时候还来，还让我招待。”
　　江有盈点点头，“加联系方式了？”
　　沈新月挨着她坐下，说加了，身体微微前倾，看她脸。
　　察觉到身边人灼热视线，江有盈目视前方刻意回避，但身体本能反应还是出卖自己。
　　她声线微颤，“看来你是真的下定决心要留在秀坪了。”
　　“直到现在还不相信我吗？”手臂缠绕在她肩膀，沈新月下巴颏垫上去。她越躲，越是助长某人嚣张气焰，沈新月坏心朝她耳根吹气，“你防备心好重。”
　　燕子飞回，梁下叽叽喳喳，光天化日不习惯这种程度的亲近，江有盈侧了一下头，抬腿旋身离开。
　　“你来，网上订房系统熟悉一下。”
　　二楼走廊尽头靠近露台的房间，外面是办公室，里面是江师傅的闺房，沈新月瞄了一眼，门锁着。
　　传统的黑色办公用电脑，沈新月握住鼠标，网上找图片换了桌面壁纸，然后是输入法皮肤，光标皮肤。
　　她喜欢鲜艳可爱的东西，电脑桌面焕然一新，幼稚园风格。
　　江有盈双手环胸，立在她身后默默看她像病毒入侵周围一切，回呛：“你占有欲挺强。”
　　闷笑，沈新月回头，“我是这样的，给点阳光就灿烂，但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蛋，江师傅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呵——”僵硬牵动嘴角，江有盈转身下楼。
　　沈新月有阵子没摸电脑了，手放在键盘初时感觉陌生，不由愣了会儿神。
　　她一开始想到上班这件事，心里特别害怕，甚至还有点犯恶心，整个人都烦躁得不行。
　　上山挖了一个月野菜，重新坐到电脑面前，习惯性望向窗外，心里忙忙乱，猛瞧见对面巷子人家户的屋顶，黑瓦古朴有序，夕阳下金泽闪闪，桃枝衔春，风掀起额发，心奇异安定下来。
　　钢铁森林成片的玻璃幕墙把天空切割得破碎，微小粉尘颗粒编织成网，空气里总裹着股呛鼻的车尾气……
　　幸好、幸好，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久远到像是上辈子。
　　吓一跳，好像做了个噩梦，醒来时脸上还挂着泪，回神，棉被蓬松柔软，全身上下暖融融，慢慢就不害怕。
　　去露台给自己挑了盆郁金香摆放在办公桌，沈新月下了份劳动合同，修改后打印出来，亲自送到江老板面前。
　　刚淘了米，给电饭煲插上电，江有盈擦干手上水接过合同，拿到院子里就着天光仔细看完，哼笑，“你可以啊。”
　　要底薪，要提成，还得给她交社保。
　　“当民宿管家，二十四小时待命，往后还得兼职财务，宣发，包括将来的人事工作，要点提成不过分吧？”
　　条条款款，沈新月手指着一条一条解释给她听，末了补一句，“另外还有没写在合同里的，是我私人赠送。”
　　“还有什么？”江有盈问道。
　　“暖床之类。”某人龇个大牙，恬不知耻。
　　傍晚，夕阳渐沉，麻雀飞来，聚集在村口大树，叽叽喳喳开会，数量约有百余只。麻雀是留鸟，不用迁徙，大会一年四季从不间断，春时更盛。
　　无需看表，麻雀来，树下老太太们抖抖胳膊抻抻腿，收起板凳水壶便散了。
　　麻雀不知道人什么时候来的，人也不知道麻雀什么时候散的，总之，人和麻雀和平相处，谁也不碍着谁的事。
　　外婆鬼混回来，发现家里没人，灶台也冷冷清清，到隔壁院子讨饭。
　　“随便整两个菜，水煮肉片咋样？想吃水煮肉片。”
　　客人退房离开，房间需要打扫，床单被套也得拆下来洗，沈新月累得满头汗来不及擦，“水煮肉片哪里随便了！”
　　秀兰打了一下午牌，也累得慌，往摇椅上一挺，“我就要吃水煮肉片。”
　　“做做做。”江有盈不啰嗦，对老姐妹向来包容，“我去做。”
　　沈新月跺脚，“你就惯着她。”
　　话虽如此，到底一家人，沈新月跟去厨房帮忙，“上午客人还问我，说老太太总出千，怎么没被打。”
　　江有盈去冰箱拿肉在微波炉解冻，对这个疑问倒不奇怪。
　　“一开始我也好奇，后来观察发现，秀兰在同龄人圈子里是很受欢迎的，她仗义疏财，年轻时候又长得漂亮，任性调皮都是村里人惯出来的。她打牌有瘾又爱出千，众所周知的事情，可大家为什么还是愿意陪她玩呢？”
　　为什么呢。
　　“老娘我年轻时候村花来的！”黑布鞋里头红底白花的新棉袜，一双小脚斜搭在躺椅扶手，秀兰脚尖愉悦点点，“上外头打听打听，你外婆我什么身份，出身名门，大家闺秀，琴棋双绝更精通麻将牌九，耕稼陶渔也是手到擒来，谁敢对我不敬？”
　　“外婆还会弹琴和下棋？”
　　沈新月讶然，“小时候怎么没见过。”
　　“是口风琴和五子棋。”江有盈悄声。
　　沈新月恍然，“哈哈”两声，“其实也挺厉害的。”
　　不过，说到仗义疏财，沈新月亲历，可以证明。
　　小时候常有村人上家借钱借米，外婆从不吝啬，但有一点，她救急不救穷，帮困不帮懒，与人为善，自有准则。
　　“外婆是很好的，善良、勇敢，坚韧像竹，弯而不折。”沈新月说。
　　所以她和江师傅会成为忘年交，她们是同一种人。
　　“外婆是很好的。”江有盈重复道。
　　一把年纪，也会难为情，老太太叉腰跳来厨房门口，手指点点警告，“少在背后蛐蛐我。”
　　“夸你呢。”沈新月说。
　　老腰一挺，秀兰梗脖，“夸也不行！”
　　江有盈胳膊肘捅捅旁边，“好了，别说了，把我们秀兰都说得不好意思了。”
　　“纯属放屁！”秀兰扭身返回躺椅，傲娇一甩头，“小地方，有钱没处花，再说我那是可怜他们。”
　　沈新月到屋檐下摘了把蒜头，“那怎么不搬到大地方去。”
　　早些年，沈硕提过，要给她在城里买套房，老太太果然拒绝了。
　　说到这个，秀兰摇头晃脑笑，“得亏没去，不然全让你败光，指定啊，赔得连条裤衩都不剩。”
　　得，我就多余问。沈新月摆摆手，回厨房。
　　过了半分钟，想想实在气不过，冲出门站老太太面前，“我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我也没要沈硕一分钱呐。”
　　“嗐，你妈那个人，自私自利，她的钱可不好骗，我跟她不一样。”
　　秀兰坐起身来，左右望望，搪瓷缸不在身边，她端起江有盈的紫砂壶仰脖直接往嘴里倒，一把老骨头也不怕闪着。
　　喝干水，她横臂抹把嘴，“今天下午打牌，娟子还跟我说呢，当心祖宅被你骗去，让我小心点，别老了老了，无家可归睡桥洞。”
　　“娟子是谁？”
　　沈新月受不了这委屈，“我一定要找她理论，她凭什么污蔑我？”
　　江有盈出来接了剥好的蒜，“娟子是小安的房东。”
　　沈新月想起来了，就是这个娟子告状说外婆出千，让她赶紧找个班上。
　　细琢磨，娟子这人倒也不坏，跟外婆是一条心。
　　晚饭是水煮肉片和青椒炒肉，还有个蔬菜汤，煮一把春天的嫩菜苔，菜杆子脆嫩嫩，汤水清甜。
　　江师傅刀功极好的，青椒根根是一样粗细，肉片也肥厚均匀，夹一筷子盖在碗面，裹着热腾腾的米饭刨进嘴里，舌头都恨不得嚼了吃。
　　沈新月从前饭量不大，外卖吃多甚至常有厌食感觉，工作和感情双重压力，使她消瘦孱弱。
　　回到秀坪，一日三餐准时准点，饭量爆增，竟也不见胖，每日劳作，小臂隐有肌肉轮廓，从头到脚，格外精神爽利。
　　心中不免感慨，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碗底最后一粒米饭吃尽，纸巾抹嘴，趁着人没走，沈新月上楼去办公室，把签好的合同拿出来拍饭桌。
　　“看看。”
　　“啥玩意？”外婆低头，昂头。
　　沈新月取下她花衬衫胸口挂的眼镜，展开架在鼻梁，“瞅瞅。”
　　外婆看完，乐了，“你一个月才两千块钱呐。”
　　“是底薪！底薪！”沈新月跳脚。
　　江有盈“嗯嗯”，“还有提成呢，提成高。”
　　外婆翻到最后一页签名，确认红章，脸上终于有了点正经颜色，“不走了？”
　　沈新月郑重点头，“不走了。”
　　“行。”外婆摘了老花镜揣回兜，“给江师傅打工嘛，我是放心的，但有一点我得警告你，既然决定留下来那就好好干，要干几天受不住累跑了，到时候别说江师傅，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还有没有信任了，我不是那种人！”
　　沈新月收起合同，免得沾了饭桌上的油星，想想真不服气，“怎么都不帮我说说话，比如涨工资啥的，胳膊肘尽往外拐。”
　　“不是还有提成？”外婆这胳膊肘是打定主意一路拐到底，“你这活儿没啥智慧和难度，两千不少了，咱秀坪就这个物价。”
　　什么叫没有智慧和难度？与人交往便是人类社会顶尖智慧，难度大大滴！
　　懒得跟她争论，沈新月抱起合同转身上楼，二楼围栏边朝下大吼，“反正从今往后，我就不是啃老族了。”
　　楼下外婆拉着江有盈手叮嘱，“她不听话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教训她。”
　　沈新月更气不打一处来，“你少瞧不起人，再说我，我就搬到江师傅家，做她的贴身奴婢。”
　　“那伙食费和住宿费得从工资里扣。”江有盈淡声。
　　闻所未闻，沈新月手撑在围栏，“哪有做奴婢还倒贴的。”
　　她仰脸，“你知道是谁在倒贴就好。”
　　沈新月缩回去，背抵墙，摸摸脸蛋忍不住笑了。
　　自己也觉得傻气，笑什么笑，瞧你那满脸不值钱的样子。
　　沈新月以前在城里当大老板，日子颠倒过，到秀坪开始还有点不习惯，晚饭后天一黑就没什么正经事要做了。
　　外婆的娱乐活动倒是不少，麻将牌九广场舞，还有露天KTV，曲目相当丰富。
　　沈新月下楼洗了碗，跟着去溜达，本来想凑凑热闹，到地方发现自己根本融入不进去，人家要开直播，跟别村老太太打PK呢。
　　“来家人们点点关注，小红心支持，一根筷子被折断，十根筷子抱成团，谁说女子不如男，本村个个花木兰……”
　　娟子眼神好，负责操控手机，秀兰口才佳，负责跟对面打嘴炮，她们还有舞蹈队展示曲艺，分工明确。
　　沈新月坐在大树石凳，开始还觉得挺新鲜，时间长了顶不住，左边广场舞，右边打PK，她耳膜都快震碎。
　　最后逃跑是因为秀兰来抓她了，给她手里塞把大花扇子，连推带搡，“来别闲着，跟着跳舞当啦啦队，让隔壁村的见识见识。”
　　猫腰遁走，人声渐远，回头望，秀兰捡起她遗留在石凳的大花扇子，正支着脑袋东张西望。
　　捂嘴偷笑一下，沈新月侧身闪进深巷。
　　近家，两条腿有了自己的意识，被光芒吸引，莫名其妙就跨进隔壁院子。
　　一面大白墙的星星灯关闭，投影仪架在树下小桌，刚洗过澡，江有盈正散着头发看电影。
　　沈新月惊喜出声：“是麦兜！”
　　“回来了？”系列电影看了无数遍，从不觉腻，江有盈“嗯”一声，“我喜欢里面的歌。”可爱治愈，还有肥嘟嘟小猪，以及麦兜妈妈。
　　脚尖勾了张小板凳过来，沈新月挨着她坐下，手撑腮，“我以为你会喜欢那种很深沉很文艺的电影。”
　　她说“比如”，沈新月耸肩，“就是很深沉很文艺的那种电影呀。”
　　“举例说明。”江有盈道。
　　害怕被嘲笑审美，沈新月抿唇摇头。
　　“那你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她问。
　　沈新月想了想，“我说《东成西就》你会笑我吗？”
　　江有盈果然笑出声，沈新月挫败，“就知道会这样，《东成西就》怎么了，那我换一个，《菊次郎的夏天》总可以了吧。”
　　“北野武啊——”
　　江有盈赞许点头，“我也很喜欢他。”
　　沈新月说看出来了，江有盈问看出什么来了，沈新月笑而不语。
　　沉默，忧郁，还有点贱贱的。
　　过了半分钟，江有盈忽然开口，“其实我也喜欢《东成西就》。”
　　沈新月一把握住她手，“是吧是吧，真的很搞笑，台词句句有梗，我每次看都笑得不行，就是那种最简单最纯粹的快乐，谁懂！”
　　“我懂。”江有盈淡声。
　　她手有点凉，沈新月不由得握紧，视线触及她颈下领口处小片雪白的皮肤，仓惶移开，手臂微微晃荡，几番犹豫，还是没舍得松。
　　夜风送来她潮湿发香，电影童声稚软甜蜜，“我若能够与你停下去，我愿像一块扣肉……扣住梅菜扣住你手……”
　　彼此静静等待曲声终结，时间被无限拉长，又好像只有短短一瞬。
　　感觉到她在挣扎，沈新月松开手，膝头蹭去掌心薄汗。
　　“应该是猪蹄。”她说。
　　沈新月懵懂抬头，“什么？”
　　目视前方，面不改色，江有盈继续道：“应该是猪蹄，不是扣肉。”
　　小嘴跟淬了毒一样。
　　沈新月好笑，“那我是猪蹄，你是什么？”
　　“你说我是什么？”她反问。
　　猪蹄炖芸豆好吃，就是容易腻，酸菜最佳，猪蹄髈先卤后烤，煮进酸汤，味道超绝。
　　沈新月“哈哈”大笑。
　　可不敢说，要挨揍的。她手捂胸，秘密藏于心中。
　　好奇得要死，又实在舍不下面子问，江师傅冷哼，起身离开。
　　她进卫生间吹头发，镜中审视自己，是不是又长斑了？五官也不够完美，嘴唇需要滋润……
　　可那又怎么样，她现在是她的老板。
　　推开门，江有盈朝外喊：“还不过来帮忙？”
　　沈新月一愣，挺直背，“什么？”
　　江有盈霎时冷脸，“你下午跟我说的什么你忘了？”
　　下午她送走客人，拆洗床单被套，还签了劳动合同……
　　“哦！”沈新月反应过来，蹦跳进卫生间。
　　江有盈伸手递去吹风机，眼前却骤然一黑！沈新月拍灭吊顶灯。
　　下一秒，她后背抵在门板，双眼来不及适应黑暗，唇被剿。
　　受的气，挨的骂，吃的苦，总不能一直憋在心里，沈新月当时不发作，是算计好要成倍从她身上讨回来。
　　潮湿*环境，更添闷热，女子婉转嘤咛声蛛丝般缠绕，心尖缩紧，沈新月控住她腰，战利拥怀，仍贪婪如饕餮，不知餍足。
　　“大胆奴婢！”被困方寸间，挣脱不开，江师傅语声虚弱。
　　“以下犯上，你要罚我吗？”沈新月在她耳畔低语。
　　“扣你工资！”她威胁。
　　埋在她肩窝里笑，着迷那湿热香气，忍不住张嘴含了耳垂，沿颈侧皮肤撒下滚烫星火，想起几分钟前未完的话，沈新月笑出声。
　　“很香。”她连连亲吻她唇，“你的味道，你知道吗？”
　　不需要回答，沈新月自顾自继续，“是酸菜味哦！”
　　话音刚落，她臀部剧痛，被掐。
　　“啊呦——”


第31章 
　　早春夜晚的风还残余几分隆冬的寒，门缝里打着卷溜进来，减缓闷热。江有盈趁机往旁挪了几步，拨开颈部贴在皮肤的湿发，换回往常清冷感觉。
　　环境对人的影响很大，人与人之间也会互相影响，她垂睫反思，怎么老跟这人躲在黑黑又窄窄的地方做坏事呢。
　　“痛死了！”
　　沈新月跳脚抱怨，“好像被狗咬。”
　　一颗心还咚咚咚乱七八糟在跳，难以平静，江有盈再次被激怒，摸黑捏住面前人柔软腮帮，“你再说一遍。”
　　“本来就是，亲得好好的，突然跑来一条狗从后面叨我屁股。”沈新月现在才不怕她了。
　　纸老虎，哼。
　　毫不意外，话说完她又是一痛，随后盥洗台前被翻转身体，冰冰凉物什横抵在颈间，身后人冷酷威胁，“杀了你。”
　　沈新月腾出手摸了把，一下就摸到湿漉漉毛茸茸的牙刷头。
　　她陪她玩耍，“啊，女侠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这么快就认怂？”江有盈冷声，“真是个软蛋。”
　　“当然啦。”沈新月撅腚，往后轻轻一撞，“我屁股蛋从来就软，不仅软，还很Q呢。”
　　调皮。江有盈忍笑，“那好，你给我磕头认个错，我就放过你。”
　　“那不行。”沈新月骄傲昂首，“外婆说过，女子膝下有黄金，只能跪天跪地跪神仙跪祖宗。”
　　江有盈“嗯”一声，“说得好，那你站着磕吧。”
　　“好啊！”沈新月在她怀中转身，“就怕你受不住，不如我们一起？”
　　牙刷柄自然松开，江有盈顺手搁在盥洗台，“诱骗我。”
　　“哪里诱骗。”沈新月明知故问。
　　面对面鞠躬磕头，像什么样子。江有盈哼声，头发也不吹了，抬脚就要走。
　　“欸？”沈新月一把攥住她，再次将她圈抵在门扇，“说好的，妻妻对拜。”
　　“谁是你妻？”胆大妄为，厚颜无耻！
　　“不走嘛——”手臂环住她腰肢，沈新月软了嗓撒娇，“我给你吹头发，不然你湿漉漉靠在枕头上，脑袋会痛的。”
　　默了片刻，终究妥协，江有盈道：“把灯打开。”
　　“不。”寻到她嘴唇，沈新月再次偏头去吻。
　　那感觉是热的，软的，有茶香味，像吃果冻，又不必那么小心，可以咬，听她受不住哼出声，呼吸逐渐加快，想要更多心里又顾忌着什么，抗拒挣扎。
　　“满满。”沈新月唤她的乳名，重复好多遍，唇瓣短暂分离，亲密抵额，郑重告知：“我喜欢你。”
　　喜欢？这词儿江有盈并不陌生，老实讲她从不缺人喜欢，却也从不把那些人的话当真。包括沈新月。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站直了，江有盈双手搭在她颈侧，指腹细细摩挲脑后绒绒发际。
　　有点痒，沈新月笑着歪了下头，继而抿唇正色道：“喜欢，就是一种包含欣赏、崇拜，依赖的愉悦情感体验。”
　　“你欣赏我什么？”江有盈问道。
　　她当然很好，这点毋庸置疑，人该有这样的自信，但具体好在哪里，她想听她亲口说出。
　　“庸俗的一面，你长得好看，身材凹凸有致，头发又黑又多，有电三轮，有皮卡车，甚至还有挖掘机。”
　　沈新月低头飞快笑了一下，“这样说你会介意吗？”
　　“既然是庸俗一面，物质和容貌当然在内。”江有盈示意她继续。
　　沈新月轻咳，“我是个俗人，总结嘛就是有颜有钱。”
　　“那高尚一面？”江有盈又问。
　　“高尚的一面，我喜欢你温柔可亲，做事果决，行动力超群，有自己热爱的事业……”
　　双手反抱住她，忍不住脸颊相蹭，喜欢得不得了，沈新月头靠在她肩，“而且你对我很好，常常雪中送炭，生活中无微不至，这样讲，听起来全是我在贪图你，实在不能称为高尚，但利己慕强是生物本能，我不愿对你说谎，正是因为你足够好，我才会有所图嘛。”
　　“所以你崇拜我，依赖我。”种种复杂情感糅杂在一起，变作喜欢。
　　“我喜欢你。”沈新月再次。
　　“那——”她尾音拉长。
　　沈新月顿时警惕，猜想下一句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如你所说，我那么优秀，为什么会喜欢上你。”
　　果然。
　　“你喜欢我吗？”沈新月双手握住她肩膀，“是你自己说的哦，你在提问，问自己，为什么会喜欢我，没钱没本事还倒欠一屁股债的我。”
　　不给她机会反驳，沈新月继续道：“庸俗一面，我长得很好看，身材棒，屁股又圆又翘，高尚一面呢，我要说什么温柔善良都显得虚伪，既得女侠青睐，说明小女子自有过人之处啦！”
　　她们相处时间不算久，但在这人手上吃的亏上的当加起来，举双手双脚都不够用。
　　江有盈什么德行，沈新月太了解，趁人还没反应过来，她拍开吊顶灯，“来我帮你吹头发。”
　　灯光刺眼，江有盈本能闭上眼睛，再回神，耳边风筒嗡嗡不休，温柔指尖细细梳理她垂肩长发。
　　她抬头看向镜中，猝不及防，二人视线相撞，沈新月正傻乎乎冲着她笑。
　　上一个给她吹头发那人是妈妈。
　　妈妈走了十几年了。
　　接近零点，躺在房间大床，江有盈还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到某人在镜子里跟她说的话，气到捶床。
　　——“没关系啊，以后我都帮你吹。”
　　——“你的妈妈不在了，不能帮你吹头发，确实很难过，但我的妈妈活着也没有帮我吹头发呀。”
　　——“欸不如这样，你认我当干妈，我以后每天都来给你吹头发。”
　　——“你是我姑婆，我是你干妈，一家人乐陶陶呀乐陶陶，真不错！”
　　也怕挨揍，说完扔了吹风，拔腿就跑。
　　“真是个小坏蛋。”翻身，在自己房间没什么好藏，江师傅笑着，手指挠了挠枕头。
　　江有盈的民宿不大，上下两层加起来只有六个房间，去年春天，听外婆说某城里人被员工拉横幅讨薪，苦不堪言，才突然决定开民宿。
　　老房子重新装修过，晾了半年多，直到今年一月才开始对外营业。
　　非年非节，民宿客人不多，也不是所有客人都需要陪玩，沈新月工作轻松，不认识路的，上村口接，完事打扫打扫房间，床单被套拆去洗，四处消毒。
　　日子平静而满足，沈新月工作之余最大爱好是调戏江师傅，她喜欢偷亲，学聪明，常常乘其不备，亲完就走，事先安排好退路，江有盈几次抓她不住，开始戴口罩。
　　口罩严严实实，全部兜住下巴，沈新月也有办法，亲额头，亲眼睛，玩一把她的头发，或是在人家举着晾衣杆晾衣服的时候，猫腰潜过去，亲一下她露出外面的半截腰肢。
　　小腹一热，江师傅又羞又气，晾衣杆掉地，“要死啊你！”
　　“略略略——”沈新月趴在院门口做鬼脸。
　　江有盈捡起晾衣杆就要打，沈新月慌忙逃窜，冷不防，跟路过游客相撞，捂住额头蹲到地上。
　　对面头铁，掌根揉揉，屁事没有，问她怎么样，她跳起转身就往院里跑，一头扎进人家怀里。
　　“好痛！要晕倒了！”
　　游客在院门前探头探脑，见她没事，摆摆手走了。
　　沈新月在人怀里打滚，“痛痛痛！”
　　“活该。”江有盈扶她去躺椅，取来红花油，在手心搓热了覆上去，“叫你调皮。”
　　红花油的味道初时呛鼻，沈新月嫌弃得直皱眉，经她体温发酵，渐渐，竟散发出浓郁的独特花朵芬芳。
　　“还有后调呢。”沈新月捏住她手，抽动鼻尖。
　　“狗啊你。”江有盈撤开，旋紧药油瓶盖。
　　“我受工伤了。”扭动身体，躺椅上挺直直，沈新月闭着眼睛，“要赔偿。”
　　药油余韵在暮色里发酵，玻璃瓶放倒在桌面，“嗒”一声轻响。
　　迟迟没有等来安抚，沈新月皱眉，仰脸把受伤的额头完全展露，像只小猫，哼哼唧唧可委屈。
　　江有盈手顿了顿，扶正瓶身，残留的药香化为有形，似绳索将她拉向她。
　　“我要赔偿——”沈新月拖长尾音，表达不满，忽觉有阴影覆下。
　　柔软发梢轻扫过鼻尖，晚风掀起晾晒的白色床单，光影流动如河。
　　第一个吻落在发际，靠近额头淤青，微微痒，像蝴蝶的触角。沈新月不由屏住呼吸，感觉到她唇瓣微凉，带一点太阳晒过的暖。
　　第二个吻停在眼角，那里还残留着嬉闹时的泪花，她呼吸乱了，沈新月听见她胸腔急促的鼓点。
　　当第三个吻即将落在唇上，呼吸相闻的距离，沈新月猛地睁开眼，扯落她的口罩，捉住人手腕往前一带，禁锢在怀。
　　行动间，晾衣杆滚落在地，惊飞檐下乳燕，反客为主，把这些日子偷来的每一个吻都认认真真施行一遍，沈新月亲得又凶又狠。
　　她指节蜷缩在身前，喉咙“呜呜”，挣扎几下，浑身骨头卸了力气，整个人软掉。
　　药香交缠在呼吸间，愈发浓郁，混杂她身上特有的苦苦橘子花香，沈新月缓缓睁开眼，想好好看看她口罩下的脸，远方传来游客笑闹声，江有盈猛地推开。
　　随之而来是不轻不重一个女人巴掌。
　　手捂脸，沈新月傻住。
　　“干嘛打我？”
　　“你欠打。”江有盈抓起药瓶，一阵风刮走。
　　沈新月横在躺椅，想起前阵子网上很流行的一段舔狗文案：其实被女人扇巴掌时，首先飘过来的是香……
　　香是香的，痛却没那么痛，她喜欢我怎么会舍得真打，害羞嘛！
　　掏出手机，切换前置摄像头，沈新月碰碰额头鼓起的青红大包，又不知联想到什么，睁大眼睛，舌顶腮。
　　被自己蠢样笑到，她赶紧恢复表情，手揉脸蛋。
　　很不好意思讲，确实有爽到。
　　哎呀羞死人，沈新月跳起，一口气跑回家。
　　摇椅晃荡，白色棉质床单被风鼓起，大树横生的枝条间缀满嫩芽，药瓶在手心攥得发烫。
　　江有盈倚立在二楼围栏边，看沈新月像只受惊的兔子拔足跑远，直至消失，眼前恍惚，白浪般的光影里，她模糊的影子跌撞落入心河，手指触碰嘴唇，那里还留小兽凶蛮的齿痕。
　　“小混蛋。”
　　躺椅摇晃不休，仿佛还承载着那人温热的重量。
　　江有盈发送到社交媒体的泥潭照片起先没什么流量，却不知是何种机缘巧合被人刷到，几个大学生专程搭车来找，说想玩。
　　当时沈新月正在院子里晒南瓜子，接到电话，急忙赶去隔壁院子。
　　江师傅不在家，两台挖掘机最近有一台开回来了，她帮村里人在山上挖路。
　　村里有个郑老头，这些年一直跟老伴住在山上，年前老伴走了，老头执拗不肯下山，子女劝说不得，说干脆把上山路修整一遍，夯实，免得夏天雨水多，老人行走不便，摔跤。
　　老板不在，自然是民宿管家招待，三女两男，沈新月麻利安排入住，带她们在村子里四处闲逛，引着去小安那喝了咖啡，直接去泥潭。
　　沈新月早就不是初到秀坪的都市丽人打扮了，长发随意团个丸子，宽松大花裤衩，长袖卫衣，脚踩粉红塑料拖鞋，她蹲在田坎边，跟泥潭里几个大学生闲聊天，邀请他们夏天花开的时候还来玩。
　　摘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她大拇指往身后一戳，牛哄哄的，“我老板挖机开回来了，过阵子我们翻塘，给藕分株，清理藻类。你们运气挺好，正赶上，再迟几天就不让玩泥巴了。”
　　大学生很好哄，说真开心啊，我们运气真好呀，真幸运呀。
　　沈新月事先打过招呼，说不参与，给她们当裁判得了，大学生是好哄，却不太老实，假装干架，嘁哩喀喳一顿打，潜伏到她身边，左右扯了她脚踝，直接给拖进泥里。
　　“王八蛋！”沈新月抹脸站起来，撸起袖子，加入战场。
　　泥浆从发梢滴落，日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点，卫衣束缚，沈新月直接脱掉，露出里面早已湿透的白色背心。
　　“看我不弄死你们！”她放狠话。
　　六人混战，这些城里来的小鸡崽子根本不是对手，除了岸上拍照那个女孩，沈新月全拉过来捶一顿。
　　“裁判好狠！”戴眼镜的男生话音刚落就被塞了满嘴泥。
　　最后泥潭大战又演变成泥塑创作，有人给同伴捏了一对可爱的猫耳朵，又有人在那对猫耳之上，插了两朵嫩黄的蒲公英。
　　沈新月正专心给一个女生编泥辫子，岸上两个人影由远至近，停在她身后。
　　墨镜遮挡大半张脸，那唇色朱红，像凝固的血，腮两侧悬挂的钻石耳坠摇晃出凌厉刀光，沈硕紧绷的唇线勾起一抹讥嘲。
　　“你还挺乐在其中。”
　　她身边的女人一身高订华丽如孔雀，戴同款墨镜，挽起她手臂轻轻摇晃，“干嘛总对嘟嘟那么苛刻。”
　　脑袋“嗡”一声，沈新月僵硬转身。
　　“上来。”沈硕命令。
　　真晦气，本来挺好的一天。沈新月扭头，继续给女生编头发，“要住宿的话，得提前打电话预约。”
　　“我让你滚上来，你是不是听不见我说话？”沈硕往前半步，摘去墨镜，眉间窜起浓浓不悦。
　　几个大学生看她们有点面熟，凑近小心翼翼问道：“是沈导吗？”
　　“哎呀你们！”旁边女明星指着自己鼻尖，“为什么不先跟我打招呼呀，难道我不如她出名？”
　　她轻推一把沈硕，“你看你，板着个脸凶巴巴，吓着人家，小心上热搜。”
　　察觉到气氛不对，女生回头轻轻握了下沈新月的手，“我们自己回民宿，你有事就先去忙吧。”
　　不好在生人面前发作，也不能亲自下到泥潭里去抓她，沈硕冷哼，牵起身边人离开。
　　沈家院门晚上睡觉都大敞着，现在闭得紧紧，沈新月一只拖鞋踩在脚底，另外一只挂在脚踝位置，屋檐底下坐着，脸上泥半干，绷得有点难受，她伸手抓了抓。
　　沈硕脱了外套扔在树下躺椅，双手叉腰满院子转圈，几步一回头，越看她越是冒火，走到人面前，细细长长一根手指头伸出来，直往脑门戳。
　　“撒泡尿照照，自己现在什么德行。”
　　沈新月被戳得一屁股坐地上，干脆把两条腿抻直了，“我现在没尿，你帮我尿呗。”
　　柳飘飘大笑，捡起沈硕外套盖在腿，摇椅上舒舒服服躺着。沈硕气得冒烟，劈手就要打，又嫌脏手，一时为难。
　　“来。”沈新月把脸迎上去，“别把自己憋坏了。”
　　江有盈中午接到沈新月电话，说民宿来了客人，她忙完山上修路的活儿，把挖机开到荷塘边，没看到人，到村口听见有人议论，大明星来了。
　　没听说有节目组要来，村里只有一个大明星，就是沈新月她妈沈硕。
　　如果还有第二个，那就是沈硕她妈女朋友，柳飘飘。当然一般人是不知道沈硕跟柳飘飘关系，网上有人磕，但她们没公开过。
　　“沈硕来了？”江有盈在村口大树底下找到外婆。
　　外婆被几个老太太按着，扒了外面那件毛线衣，发现里面花衬衫缝了十几个口袋。
　　她老胳膊老腿直扑腾，“哎呀别动我东西！”
　　江有盈探身口袋里摸出张牌，看一眼扔牌桌上，叮嘱四周，“欸我说，别弄出人命。”
　　几个老太太气头上，叽叽喳喳的，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你别走啊！”
　　外婆扯住她衣角，喊“救命”，江有盈根根掰开手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您这次就认栽吧。”
　　沿石板路往家走，远远见隔壁小院门扉紧闭，人家母女团聚，江有盈本不想打扰，还没走出三步远，门内传来尖锐哭喊声。
　　沈新月到底还是挨了揍，她捂着脸坐在地上，哭着说“我不要你管”，沈硕捡起她拖鞋往脑袋上砸，“我不管你谁管你？你想要谁管？”
　　柳飘飘起身来拦，让她别动手，沈硕气得头晕，坐板凳上，“我一早怎么跟你说的，出了状况就来找我，就算公司不想做了，也不至于把房子赔进去。”
　　“房子是我自己买的，赔就赔了，我无所谓。”沈新月脸上泥浆被眼泪冲出两条路，她吸了下鼻子，“你为什么总看我不顺眼，总对我有那么多意见，我是自己选择留在秀坪的，我不想继续以前的生活了……”
　　“在泥坑里打滚就是你的生活？”
　　音调霎时拔高，沈硕再次起身，横臂指向她，“从小你就不听我的话，我让你学艺术，你非要去什么财经学院，学人家开公司做生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王国栋在你背后出谋划策，你听他的不听我的，你现在回我家干什么？你滚出去！”
　　说着就上前去扯，要把人赶出家门，柳飘飘去拦，沈新月抱着廊柱不撒手，家里两只猫吓得躲起来，沈新月扯着脖子泪眼汪汪喊“外婆”。
　　“这是我外婆的家，不是你的家，你没资格赶我走！”沈新月尖叫。
　　她哭得实在可怜，沈硕本不忍心，见她满身泥泞，又气不打一处来，扯着她衣服，“你到底在干什么啊沈新月，我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辛苦赚钱养你那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你能不能听我一次。”
　　都是犟种，柳飘飘谁也劝不了，扶墙使劲揉着太阳穴，头疼。
　　沈新月双手捂脸，痛苦极了，“你放过我吧，不要再管我的事好不好……”
　　“你放过我吧。”沈硕说着就要给她下跪，“应该是我求你，你放过我。”
　　柳飘飘靠在廊柱，捂着胸口，小的没办法，大的更没办法。这对母女关系差不是一天两天了。
　　外婆不在，江师傅也不在，没有人可以帮她。沈硕还在数落，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心中绝望，沈新月双手抱住廊柱，脑袋一下一下往上撞，“那我去死，我去死，我死了大家都能消停。”
　　沈硕气到完全失去理智，一时竟没有反应，柳飘飘赶紧跑过去把人抱住。
　　江有盈敲门没人应，里头乱哄哄的，她垂手站立门边思索片刻，退后几步，铆足劲上前猛一脚踹开了门。
　　砰一声巨响，众人回头，江有盈冷着脸站在门外，喊了声“沈新月”。
　　“江师傅！”沈新月左右挣脱开，飞奔而去，一头扎进她怀里，放开了嗓嚎啕大哭。
　　满身泥也不嫌弃，江有盈死死扣住沈新月肩膀，托起她红肿的半边脸，“她们打你了？”
　　额头剧痛，沈新月摇头，小声说“我想洗澡”。
　　沉了口气，强按耐不悦，江有盈带人离开，临走朝门里看了一眼，脸色阴沉。


第32章 
　　沈新月承认自己多少有点演的成分，她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窝囊，八岁那年撒尿淋她妈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她还是个孩子，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尿急，而天气太冷……
　　再说，有外婆护着呢，沈硕再是恼怒又能拿她怎么样？
　　江师傅英雌救美，来得正是时候，尽管已沾染得满身泥泞，还是要稍注意点形象。
　　大鱼咬饵，轻拉慢收，以免把人吓跑。
　　“满满，你来救我了，呜呜——”
　　沈新月死死抱住她，想在她怀里狠狠撒娇，又顾忌着满身满脸的泥，表示得十分为难，十分拘谨，怯怯往后缩，“我总是那么丢脸，那么倒霉，我好脏啊呜呜……”
　　“跟我回家。”江有盈牵紧她手，神情肃然。
　　转身之际，沈新月看向门内，沈硕眉头紧锁，嘴角微嘲，一脸膈应——自己生的，什么德行她还不知道？
　　那又怎么样，哼。
　　隔壁小院，沈新月常来，从来当自己家一样随心所欲，唯独这次，是江师傅主动牵她来的。
　　抬腿迈进门槛，身边人搀扶着，表情慎重关切，沈新月抬头，双目含水，盈盈流转，心间荡起涟漪——像在引新娘子过门。
　　院里几个大学生杵那看，有贴心的女孩上前表示关切，沈新月轻轻摇头，“我没事。”
　　风过，一片雪白飘扬坠落在肩膀，院里的樱桃树开花了。
　　“跟我去房间。”江有盈声音比花瓣还轻。
　　得来全不费工夫，紧闭的房门开启，沈
　　新月装矜持，手攀着门框不肯进，屁股直往后撅，“我身上全是泥，我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耐心告罄，江有盈懒得跟她啰嗦，连拉带扯把人扔进浴室，“给我洗。”
　　暖水浇淋身体，驱散周身寒意，沈新月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
　　说一点不难过是假，只是更擅长苦中作乐罢了，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为什么总裹得满身稀泥，像一块酥肉，油锅里反复炸。
　　浴室玻璃贴了张磨砂静电膜，阳光穿透氤氲雾气，洒落在瓷砖墙，映照出小片朦胧光晕。
　　泥浆顺小腿在白色地砖蜿蜒成数条交错的暗河，打着旋儿淌进下水口，沈新月想起外婆习惯用面粉来清洗排骨和葡萄，这两者之间或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水，指尖触碰，那股热分不清是打的还是羞的。
　　江有盈拽她进浴室时的力道和语气脑海中反复放映，那股不容拒绝的强势让人莫名安心。
　　“我好麻烦啊……”
　　可她从来没嫌弃过，耐心多得用不完。
　　水雾中视线再次模糊，思绪飘远，沈新月想起柳飘飘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在市郊豪宅比她家客厅还大的衣帽间。
　　——“我究竟是谁？”
　　女明星在荧幕上留下许多经典形象，却常因入戏太深而莫知所措。
　　沈新月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谁不是在演戏呢？她同样在扮演一个窝囊的、倒霉的沈新月，扮演弱者，渴望偏爱，得到怜惜。
　　“咔”一声，门开，混沌中抽离，沈新月迅速背身，目光警惕。
　　江有盈站在门口，换了件外套，怀里抱的几件衣裳挂到旁边架子上，“敲门没应，还以为你晕过去了。”
　　“我没听见。”沈新月抱肩。
　　“别洗太久，容易缺氧。”她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新月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又想哭。
　　双肩自然下垂，放松戒备，她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音色平稳，“快好了。”
　　意识到有人在等，没在情绪上消耗更多时间，快快洗净自己，沈新月抓起毛巾擦干身体。
　　动作有些迟缓，镜子里，那张红红的脸蛋需要被温柔抚摸。
　　睡裙白色，腰部有刺绣镂空，沈新月发现这人的居家服多种多样，风格完全不能统一。挺闷骚的。
　　推开门，不料门外有人双手环胸，正倚在墙边等。
　　沈新月一愣，“你在担心我吗？”
　　目光从上至下扫过，又原路返回，在她面颊停留一瞬，江有盈抬身，“过来喝点热水。”
　　浅棕色木地板留下的几个大泥脚印已经被清理干净，沈新月碎步跟随，接过水杯，双手捧着。
　　温暖如电流窜进身体，她吸吸鼻子。
　　“擦脸了吗？”江有盈问。
　　摇头，沈新月摸摸脸蛋，有点痛，还有点干。
　　江有盈起身，返回盥洗台挑了瓶清爽的面霜，伸手直接把人按在床边。
　　小受气包躬腰塌背，半死不活，几缕湿发从毛巾帽里掉出来，搭在肩膀，这件睡裙领口开得比较大，一眼望到底。
　　不是故意的，她随手抓了一件，今天这种情形，她怎么会呢，她不是那种人。
　　左右手揪起两肩布料，江有盈把睡裙往后扯了扯。
　　惊惶抬头，沈新月捂了下胸口。江有盈面不改色，挖一坨面霜，点按在她两腮和额头。
　　“嗷”一声喊痛，眼眶泪花花闪，沈新月瘪嘴又要哭。
　　两根手指捏住她下巴，抬起，江有盈弯腰，皱眉，“怎么弄的。”额头又肿了一大片。
　　“我自己撞的。”沈新月老实答。
　　用脑袋撞墙撞柱子，江有盈只在电视里见过。
　　在她身边坐下，一手控住她下巴，另一手将面霜轻柔涂抹开。
　　“为什么。”
　　没忍住，打了个哭嗝，自己都膈应到不行，再抬头看向面前这张担忧的脸，心里的委屈爆发成山洪，沈新月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沈硕骂我，我骂不过她，我想，要么撞死要么晕死，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小表情做作得很，偏有人最吃这套，江有盈眉头深皱，极为恼怒，又极力克制着不发作，目前安抚为主。
　　“你是不是傻？”
　　“我就是傻，我是一个大傻瓜。”沈新月呜咽着。
　　丁苗若在现场，肯定要吐，事实是丁苗不在，自然无所顾忌，沈新月再次一头扎进人家怀里。
　　“妈妈不爱我，我小时候，还说我是她的污点，如果没有我，她会拥有一段更完美更健康的人生……”
　　可能有夸大成分，也可能只是沈硕当时的气话，但沈新月记住了，牢牢记了十几年。
　　江有盈任由她眼泪打湿衣衫，双手虚虚环抱，指尖谨慎触落在她纤薄后背，一点一点，手臂收紧了，将她拥得更深。
　　“不哭了，脸会痛的。”
　　抱她挪去床头，扯来纸巾，江有盈托起她脸蛋，“擦擦。”
　　点头，沈新月接过纸来擤出巨大一泡鼻涕。
　　走廊上几个大学生说有人找，沈新哇地撞人胸口，“我不要回去，呜呜，不想见她们……”
　　“你在房间休息，冷就钻被窝。”江有盈拍拍她肩膀，“我去替你应付。”
　　沈硕没来，柳飘飘在院子里，江有盈下楼，大明星又怎样，她平等看不起每一个人，下巴尖往前一送，有何贵干？
　　女明星展露招牌甜美笑容，最擅长“与民同乐”，伪装亲和，目光担忧，语声急切，“嘟嘟没事吧？”
　　“真担心她，沈硕打骂她的时候怎么不拦着。”江有盈冷笑。
　　就刚才的情景判断，二人关系匪浅，怎么解释都是多余，柳飘飘摆摆手，“先不管，嘟嘟在哪里？我去见见她。”
　　江有盈两手插兜，昂首，错开两步拦在她面前。
　　“我是她二妈。”柳飘飘不甘示弱，脖子拉长。
　　“我是她老板。”江有盈回。
　　柳飘飘手心打手背，“那请问是老板大还是二妈大？”
　　“亲妈来了也得听我的。”江有盈弯腰逼近她，“大姐，麻烦搞清楚，这是我家，小心我告你私闯民宅。”
　　这还是给她们寄野菜寄腊肉的那个江师傅吗？变脸这么快。
　　“有了媳妇忘了娘。”柳飘飘控诉。
　　“没忘。”江有盈撩把头发，“水库那边山上埋着呢，过几天就是她祭日。”
　　讲不通，柳飘飘提裙直奔二楼。江有盈快走几步，堵在楼梯口，“她现在不想见你们。”
　　“我就看一眼。”柳飘飘执意要闯。
　　江有盈横臂，“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柳飘飘震惊，“我好歹也算你长辈，你怎么可以这样跟我说话，你太没有礼貌了。”
　　“再啰嗦我扭你出去。”江有盈威胁。
　　“好啊！”女明星撸起袖子，“你来扭我啊，我看你怎么扭。”
　　“是你自己要求的。”废话不多说，江有盈上前一步就要拽她衣领子。
　　女明星平时多是拍文戏，没什么武打功底，伸手去拦，江有盈抓了她手腕，左右反剪在身后，押犯人一样，从楼梯口押到院子，推出门去。
　　一点不懂尊老爱幼！长这么大没受过这种委屈，柳飘飘气得直跺脚，想骂她几句，抬头看到院里二楼几个大学生正举着手机拍。
　　她强行扯出个笑模样，“好好好，今天算你厉害。”
　　江有盈回到院子，去厨房把排骨拿出来放洗菜篮，太阳底下解冻，然后拎了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的磨刀石前，咔嚓咔嚓磨菜刀。
　　大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个女孩从楼下卫生间出来，江有盈抬头跟她打招呼，“吃饭没？”
　　女孩本能警觉，贴在围墙边，摇头。
　　“那我请你们吧。”江有盈拎着菜刀起身，望向二楼，开始点人头。
　　没一个人敢动，更没人敢搭她的话，江有盈摸出手机打电话。
　　“五个，三个女孩两个男孩，嗯，晚上过去吃饭，记我账上……”
　　她挂了电话，冲院里那女孩笑笑，“今天我请客，村口王记，你们随便吃。”
　　女孩聪明，瞄一眼楼上，又瞄一眼她手里的刀，“我待会儿就让他们把照片删了，回去也保证不乱说。”
　　“啊？”江有盈装作懵懂，看一眼手里的刀，赶紧搁地上，“误会误会，你们大老远跑过来玩，家里吵架，我很不好意思，请大家吃顿饭，赔罪而已。”
　　女孩“嗯嗯”点头，表示理解，“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嘛。”
　　她贴着墙根滑到院门口，“那我们去吃饭了，不打扰了，谢谢老板。”
　　一帮人土豆子似咕噜噜滚出院子。
　　洗净手，江有盈上楼回房，刚走到办公室门口，一愣，沈新月缩手缩脚坐在电脑面前办公椅，正张着嘴发呆。
　　“怎么出来了？”江有盈上去摸了下她的头发，没吹太干，还润着。
　　沈新月捏了下鼻子，冰冰的，“你之前都不让我进房间的，我想自己一个人待在那里不好，又不想回家，就在外面等你。”
　　搓搓脑门，江有盈好无语地看着她。
　　小模样多可怜，也不好说什么，叹了口气，江有盈牵她回房，“去躺着吧，*躺着歇会儿，招待客人，来来回回的你也忙了一天。”
　　房间朝露台有面巨大的窗，窗外江有盈特地种了株白色三角梅，攀爬至屋顶，自然垂落，最近天气暖和，花都开了，枝枝蔓蔓像少女的裙摆。
　　江有盈把床摆放在靠窗一面，屋顶挂纱帐，轻盈柔软的布料被风掀动，沈新月盘腿坐在帐子里，伸手细细抚摸，“小时候外婆也给我挂蚊帐。”
　　但只在夏天。
　　“很有安全感。”她完全懂得江有盈为什么春天也挂着蚊帐，她在露台上支的那顶小帐篷是同样用意。
　　“小小的，黑黑的地方，会让人感觉踏实。”
　　“但我怕黑。”江有盈抖开张小毯子给她盖住肩膀。
　　沈新月裹着毯子倒下去，想起什么，眨眨眼睛，“那天在卫生间，我故意把灯关掉……”
　　她有些自责，“其实是害羞了，我记得你说怕黑的。”
　　“那时候不怕。”江有盈在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块巧克力，剥开递过去。
　　沈新月爬过去张嘴接了，牙齿嚼碎，浓香盈满口腔，她再次躺倒，心中郁结一扫而空，蜷起四肢翻出肚皮，像只惬意的猫咪。
　　“其实我很幸福，世上有太多比我可怜的人了，起码我还有外婆，还有你。”
　　江有盈垂着眼皮坐在床边，没接话。
　　人活着就活个指望，但很长一段时间她不知道自己的指望是什么，只是被周围的人和事推着，被迫做出选择。
　　“你能这么想，是好事，事实就像你说的那样，世上太多比你可怜的人了，知足常乐，挺好的。”
　　江有盈伸手摸摸她的脸，还很烫，有个红彤彤的巴掌印。
　　“但不能因为你不如别人惨，你的痛苦就不值得被重视，你就不能得到温暖和关爱。”
　　江有盈说，没有这个道理，没有这样的道理。
　　深吸气，沈新月眼泪又要掉，翻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毛巾毯。
　　“沈硕可以解决掉你的债务，她只有你一个孩子，不存在偏心的可能，她当然是为你好，只是用错了方式。”
　　江有盈掀起棉被，盖住沈新月睡裙下一双细长的小腿，腿肚那里也许是上山摘野菜时不小心划到，好长一道血痂。
　　“你告诉我，你会跟她走吗？”
　　“不会！”沈新月猛地抬身坐起，“不会不会不会，我说不会，为什么还不相信我，要怎么样才相信我！”
　　“我没有……”一下有些着急，江有盈慌慌张张把她抱在怀里，“我没有不相信你。”
　　沈新月委屈极了，“我都跟你签了劳动合同，也答应外婆要努力赚钱，好好生活，欠银行的慢慢还就是，限高就限高反正我不去别的地方，实在要去你开车带我好了，反正你有车……”
　　她挣脱江有盈怀抱，满床打滚，胡乱扑腾，“反正我不要回去了，我受够了那种日子，给我再多的钱也不要回去！”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江有盈握住她手腕，迫使她安静下来。
　　“听我说，我并非不相信你，只是要你句准话，替你去跟沈硕她们谈判，我之前就承诺过你的，我会保护你，你还记得吗？”
　　在长水镇，芳芳姐饭店门口，她说过的。
　　——“我会保护你。”
　　眼泪又糊得满脸，沈新月额头鼓得像个寿星公，她瘪瘪嘴，动了下手臂，“我要你抱我。”
　　顺从俯身，江有盈抱住她。
　　她哭得好热，香气温软，从皮肤每一个毛孔渗出，身体在怀中轻轻颤抖，像一片萧索的秋叶，脆弱而倔强。
　　她眼泪止不住，呼吸湿热，急促扑打在颈侧，略痒，江有盈手掌顺着她背脊来回地抚，她逐渐安静下来，乖乖闭上眼睛。
　　“没事的。”江有盈低声道，声音从胸腔深处传来，沉甸甸的温柔。
　　沈新月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她肩窝，身体放松了戒备，软软依偎。
　　于是江有盈更清晰感受到她的心跳，唇瓣擦拭过脸颊时，那眼泪的咸涩驱使收紧手臂。
　　承诺无声，试图把她藏进身体，隔绝掉外界所有风雨。
　　房间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三角梅的沙沙声，纱帐被风掀起一角，柔软的布料在空中轻轻摇曳，类似某种无声的安慰。
　　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透过纱帐，为两具交缠的身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楼下吵扰起来，沈新月已经睡着，身体不再颤抖，抽出酸麻的手臂，江有盈起身关闭门窗，下楼去了隔壁院子。
　　“我就问你打没打她。”
　　外婆回来了，她什么也没看到，但什么都能猜到，“你肯定打她了。”
　　“一回来就把这个家搅得天翻地覆，我问问你，你想干嘛？你到底想干嘛，生怕我气不死是不是。”
　　沈硕这次来确实准备把沈新月带走，早些年，沈新月跟人合伙开公司也好，谈恋爱被人骗也好，起码还算体面，兜里有钱，她没怎么管。
　　可沈新月眼下的情况，在沈硕看来已经彻底完蛋，塞回肚子里重新生一次是不可能了，但不代表没有别的办法回炉重造。
　　当然，前提是沈新月乖乖听话，外婆乖乖放人。
　　“落你手里别想好了，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自己生的自己知道，外婆摆摆手表示没商量，“有本事把我弄死，我死了没人护着她，就随你折腾。”
　　“你以为你是在为她好？”沈硕一生气就转圈，院里围着大树，来来回回地转圈，“就是让你惯的，惯成现在这个样子，什么也不会，什么都完蛋！”
　　外婆进堂屋去端了她的大茶壶，坐树下摇椅，“她确实不行，确实把公司开垮了，欠钱了，可我们嘟嘟人品是没有问题的，公司员工的工资都一分不差发下去，也没有在跟人家谈恋爱的时候跑去给人家戴绿帽子。”
　　柳飘飘提个小板凳，坐在屋檐底下嗑瓜子。她毕竟是个外人，这种事情不好掺和，还得提防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沈硕笑了，走到亲妈跟前，提起她半边毛衣，那上面扣子被人扯掉好几颗。
　　“跟你就能好了？请问沈新月以后靠什么养活自己，学千数，当赌神？我说妈咪呀，您电影看多了吧。”
　　外婆也不生气，还“嘿嘿”笑。
　　“我出千确实不对，但也好过给人家戴绿帽子，虽然都是道德上有瑕疵，我承认哈，我道德上有瑕疵，但这个瑕疵也是分等级的，对感情不忠，不管你是出于什么苦衷，都不应该！”
　　“而且你管过她吗？”外婆质问，“学校放了假还不是往我这里扔，自己忙着谈恋爱。”
　　吵架永远都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翻来覆去，不嫌烦。
　　沈硕无所谓自己年轻时候那些破事被人听见，柳飘飘全知道，两个人在一起那么多年也没说过什么。因为她自己也不是啥好玩意儿。
　　一把年纪，谁身上都不干净。
　　江有盈站外面听了会儿，外婆在家，她这次不踢门了，屈指轻敲。
　　外婆一个鲤鱼打挺，“嘟嘟在你屋里吧，人没事吧？”
　　江有盈点点头，“已经睡下了。”
　　外婆还是不放心，拉着她手，“打得狠不？”
　　“脑门肿起来了，被沈硕揪住头发往柱子上砸，我亲眼所见。”江有盈说。
　　外婆一听，这还了得，又喊又叫，连拍大腿，要跟沈硕拼了。
　　沈硕贴着墙根跑，“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跟她动手了，是她自己撞的！”
　　“你不逼她，她能那样？就是你，你非得把我外孙女逼死，我今天非杀了你不可！”外婆抄起墙角扫帚，追着沈硕满院子跑。
　　柳飘飘腾地站起，提裙跑至门边，“我知道你跟嘟嘟关系好，护着她，可你也不能血口喷人呐！你去跟外婆解释，没有那回事。”
　　“你算老几？”江有盈皱眉歪着身子站门口，她很不解，“什么身份就来命令我。”
　　“我是你长辈！”女明星叉腰。
　　江有盈笑了，“你算个屁的长辈，真论起来，你还得叫我一声姑妈呢。”


第33章 
　　太阳滑下山坡，四处灯亮起，光洒落在岁月打磨圆润的青石板，星星落落，交汇成河。
　　古镇黑瓦夜色中更添厚重，无数个清晨和夜晚，朝露和月色沉淀，默默守护着这片淳朴善良的土地。
　　偶闻遥远犬吠，近前沙沙树响，风送来更深处山林草木香，云跑得好快，月亮被遮，夜半估摸要下雨。
　　沈新月一直睡着，晚饭都没吃，快八点江有盈把她晃醒，她迷迷糊糊分不清身在何处，只是揉着肚子嚷嚷饿。
　　火苗跳跃，锅里的水开始冒泡，江有盈下了挂面，又洗把青菜扔进去，平底锅架上，米缸里摸出两个鸡蛋。
　　身后脚步声拖沓，她回头，沈新月手攀着门框站那，正揉眼睛。
　　睡一觉起来，脑袋放空，下午那场闹剧似乎发生在昨天，损失了许多细节，沈新月反应了一会儿才问：“我妈呢？”
　　“没走，还打算多待两天，说最近工作太累想歇会儿。”江有盈转述。
　　外婆嘴上不高兴，心里巴不得家里多住几个人，热闹热闹。不过丑话也说在前头，娇嘟嘟去留只能她自己说了算，谁也不能强迫她。
　　下午解冻的排骨做成糖醋口味，女明星吃个溜光，就差舔盘，借口说下部戏要增肥。
　　沈硕没吃多少，全程黑着张脸，妈不爱娃不亲的，她确实该郁闷。
　　外婆挺好，身体和心态各方面都好，下午被人扯烂衣服，没事人一样，吃完饭嘴一抹，直播打PK去了。
　　冰箱里还剩几筷子青椒炒肉，江有盈揭了保鲜膜，把面捞进去，热汤一淋，撒把小葱，喷香的。
　　“我真幸福。”沈新月凑个脑袋，双手握拳抵在下巴颌，眼睛笑眯了，“一睡醒就有饭吃，命真好。”
　　情绪价值也给得相当到位，江师傅长江师傅短，江师傅啥都会，江师傅怎么就那么厉害呢。
　　嫌她啰嗦，煎蛋捞起盖在面碗，江有盈赶紧递过去，“吃吃吃。”
　　树下小桌，挑起一箸面条吹吹凉塞进嘴巴，沈新月满足喟叹，然后喊了声“妈妈”。
　　她满脸纯真，两眼亮晶晶，“你真像我的妈妈。”
　　平地一个大跟头，江师傅手里的紫砂壶险些掉地上。
　　她神色复杂，“你说什么？”
　　“你就像妈妈一样对我好。”
　　这家伙半点眼力见也没有，想了想又摇头，“不，沈硕很少下厨，我小时候都跟剧组演员一起吃盒饭。”
　　“你比妈妈还好。”沈新月认为这是句夸奖。
　　牙根咯咯作响，忍了又忍，江师傅笑着点点头，“当然，女明星来了也得叫我声姑妈。”
　　这个家，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嗯”一声，小模样乖得不行，沈新月挺了挺背，还呲个大牙乐，“你有事就去忙吧，我会全部吃完的。”
　　“当心噎着。”别死了。江有盈转身上楼。
　　拿睡衣，准备进浴室洗澡，退一步越想越气，忍一时越想越亏，她抓起床头粉色小狗抱枕，照着脸狠狠一拳。
　　这样的小狗抱枕，江师傅共有三个，白的粉的蓝的，全集齐。
　　快走到浴室门口，她皱眉想了想，公平起见，再次转身，蓝色小狗也没有逃脱制裁。
　　门外脚步声再起，是半小时后。
　　“满满，满满？”
　　房间门反锁，倚在飘窗擦着湿发，江有盈冷着张脸，不想理会。
　　满满满满满满，也是你叫的？
　　某人却一点没个自觉。
　　“你睡觉啦？”
　　“还是在洗澡。”
　　“我来找你玩。”
　　“刚外婆来，给我脑袋抹药。”
　　“我跟外婆说不想回去……”
　　“外婆答应的。”
　　真是麻烦死，江师傅摔了毛巾。
　　门开，沈新月闻到房间湿漉漉热烘烘的沐浴露香气，“你果然在洗澡，我还以为你跟我生气呢，但我认真想了想，我没做错什么呀。”而且还很可怜呢！
　　她寻思着，江师傅反锁门，兴许是担心有人误闯，民宿来了客人。
　　自我感觉良好，沈新月开心合掌，也是睡饱了觉，精神头够足，“让我来帮你吹头发。”
　　平时张嘴“姑婆”，闭嘴“姑婆”，现在真提辈儿了又不高兴，江有盈面无表情，“给你妈吹头发吗？”
　　“她不需要。”没听出言外之意，沈新月自己去抽屉翻来吹风机，“她有女朋友。”
　　扫了眼房间，江有盈站到离插座最远的地方。
　　“线不够长。”沈新月招手，“你快过来呀。”
　　她一动不动。
　　终于察觉到不对，沈新月撂下吹风，蹦跶到她跟前，“你真生气了？”
　　“你觉得呢。”这种事情难道还要别人讲？
　　沈新月茫然，“我不知道啊，是你生气又不是我生气。”
　　江师傅脸色阴沉，沈新月抓紧复盘，到底不算笨，一下揪出关键，“因为我说你像妈妈？”
　　“没有给大龄女同性恋当妈的兴趣。”江师傅冷酷道。
　　沈新月灵机一动，“那我们来亲嘴，我刷了牙的，不信你闻。”说着凑近，双手攀在她肩膀，哈了口气。
　　耳根一烫，如被电，脊背酥麻，江有盈身体摇晃几下。
　　“欸小心！”沈新月及时伸手，稳稳托住她。
　　“神经病！谁要跟你亲嘴。”江师傅大为恼怒。
　　“亲一亲就不生气了。”
　　沈新月有理有据，“亲嘴的时候，我们的身体会分泌出多巴胺，多巴胺促进血液循环，使人兴奋，甚至可以减少脂肪堆积，有镇痛作用。”
　　“我一点也不兴奋。”她眸光渐冷。
　　沈新月“嗯嗯”点头，“我知道，你现在当然不兴奋，你在生我的气，但没关系，亲过以后你就兴奋了。”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面色冻结成冰，寒霜点点蔓延，江师傅脸色阴沉得吓人，见势不妙，沈新月迅速“啵”了下她的嘴唇，中断施法。
　　“你！”她抬手便要打。
　　“哎呀——”沈新月委屈地捂住脑门。
　　抿唇，怒视，无可奈何，叹息一声，江有盈擦着她肩膀走开，坐在飘窗台，闭上眼睛吹头发。
　　沈新月跟过去，蹲在她身前，把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她膝头。
　　头发吹个半干，江有盈按下开关，“干什么。”
　　“我刚认真想了一下，或许我有恋母情结。”也许只是玩笑，但又怎么解释下意识把她跟妈妈比较，沈新月自己也说不清楚。
　　“所以喜欢寡妇？”她挑眉。
　　沈新月摇头，目光真诚，“跟你的过去无关，而且我以前交往的人，年龄相差也不大。”
　　“那你或许并没有那么喜欢我。”
　　起身把吹风放回卫生间抽屉，江有盈抬头看向镜中。
　　头发放下来，还是灯光的缘故，模样还怪好看的，自己都吓一跳。对镜，人大多会变得做作，再不悦也要强牵嘴角假笑一下。
　　她没有这个打算，她从来不屑伪装。
　　“你只是享受我的照顾，我的安抚，在你目前人生中最难熬的一个阶段。”
　　回到房间，江有盈站在飘窗前，光从身后来，她的影子像一柄剑，直指向面前人，“那么轻易就喜欢上一个人吗？你的喜欢未免太廉价，还是只喜欢被保护被呵护的感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些话，完全下意识的，没过脑子。或许，人在面临巨大幸福的时候，就会变得胆怯，本能把爱推远……
　　——我凭什么拥有幸福，我很坏，我太糟糕了，人生履历打满补丁。尤其在这个精英遍地的年代，尤其是面对沈新月这样的人。
　　还是一种谨慎的试探……
　　离奇的念头窜出来，也许，是为了收获肯定。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她眉间深深困惑，眼底又盛满了闪烁的星光，殷殷期盼着，“一开始你跟我说过的，我是你所在的圈子里避之不及的那种人。”
　　“是你说的。”江有盈提醒道：“我是直女，你们不是最忌讳跟直女产生情感链接吗？”
　　诘问来得突然，茫然睁大眼睛，沈新月不明所以。
　　她摇头，不甘被误解，赶忙坐起，紧张捏着衣角，“对不起，是我说错话惹你不高兴。”
　　想解释，那不过是句玩笑，但又很快意识到，戏言是导火索，重点在引线燃烧后发生的巨大爆炸。
　　一连串的问题，需要花费时间梳理，沈新月怔怔坐在飘窗台，视线凝固在两三米外，江有盈脚下同款蓝色凉拖鞋，心里乱七八糟想——原来是情侣款。
　　稍花费了些时间梳理她的问题，沈新月抬头，正色道：“一开始，我确实跟你说过，不想开那种玩笑。我当时状态很差，虽然跟大胖小子她妈分手已经挺长时间，但过去的事对我打击很大，即便看开，也无法原谅。”
　　沈新月使劲搓了一下额头，“我对她早就没感情了，但她曾经确实狠狠伤害了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我才会对你说那样的话，提醒你，也提醒我自己，在我们还不太相熟的时候。”
　　连说一长串的话，声音都变得沙哑，沈新月起身端起床头水杯，仰头将杯底的水一饮而尽。
　　那是下午江有盈专门为她准备的，担心她醒来口渴，水里加了点蜂蜜，甜而不腻。
　　却不知是水温变凉，还是她突然转变的冷漠态度，沈新月只尝到满嘴苦涩。
　　“你说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你，认为我只是喜欢被照顾被呵护……”沈新月点点头，“我承认。”
　　眼底光芒变得黯淡，江有盈笑着点点头，“果然。”
　　被她神情变化刺到，沈新月烦躁捏了捏眉心，“果然什么？试问谁不喜欢被保护被照顾，你又好看又厉害，我为什么不能喜欢。”
　　相处时日虽不长，但她们几乎每天都黏在一起，沈新月自认对她还算有部分了解，“你又开始了，跟杀鸡那次一样胡言乱语试图吓退我。”
　　她知道她只是看起来厉害，其实纸老虎一只，脆弱得要死，也心软得要死。
　　不会被吓退，不要被推开，沈新月上前几步，握住她手，眼神坚定。
　　“我不否认你说的那些，因为你确实有在好好照顾我，而且我还要告诉你，我就是喜欢你对我好，这是正常的，完全符合逻辑的。我不喜欢你喜欢谁？对我非打即骂的？骗我钱骗我感情的？那岂不是犯贱。”
　　心脏剧痛，是另一颗心像流星蛮不讲理撞来。
　　喉咙艰涩吞咽，江有盈记不清自己多少年没哭过了，不管再苦再难，她从不示弱，这是她们本质上最大区别。
　　她不会像她，泪失禁，动不动就嚎啕大哭甚至满地打滚，她不会像她那样，对人毫无防备。
　　所以江有盈时常怀疑这人到底有没有当过老板，但后来想起她公司已破产，如今负债累累，又觉得一切都说得通。
　　刚才那番话，确有道理。
　　一时无法反驳，回想方才那副尖锐刻薄嘴脸，江有盈心虚，面色微红。
　　“听进去了吗？”沈新月捧起她脸，还以为她是害羞，宽厚一笑，歪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我不会生气的，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她的全部，包括缺点，不管因为什么导致你刚才那番话，想推开我，只要不是真的讨厌我，我都不会放在心上。”
　　试着推了下，没敢太用力，怕真把人推跑，江师傅心里有数。
　　只是天生防心重，眼神狐疑。
　　“我发现你真挺别扭的。”沈新月伸手抚平她的眉心，眼珠一转，又嘻嘻嘻开始笑，“小时候看电视，含香跟孟丹说想用熨斗熨平他的眉心，我不知道什么是熨斗，长大以后觉得台词好离谱，现在又好像懂了。”
　　话至此，再犟下去没什么意思。江有盈微微挣扎一下，缓和了语气，“你先放开我。”
　　沈新月摇头，“不放。其实你很喜欢我抱着你，对吧，总跟我说那些话，推开我，不就是想看到我的反应，这是一种不自信的表现。”
　　她耍赖皮，“不放不放就不放，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你很好，我很喜欢你，我要一直一直抱着你，回馈你的耐心呵护和无微不至。”
　　好会谈。
　　缺乏经验，显然不是对手，江师傅哑口无言。
　　为了赢，开始不择手段。
　　“可我们还没有在一起，我不是你的女朋友……”
　　眼睛登时滴溜圆，沈新月左歪头，右歪头，“我没有说你是我女朋友呀，我都没有好好追求你呢，还是你已经迫不及待啦？”
　　“那我们在一起吧。”她宣布。
　　从来算无遗策，百战不殆的江师傅也会阴沟里翻船，当即推离，“谁要跟你在一起，我又不喜欢你。”
　　反反复复，磨人得很，沈新月往后一个趔趄，怔怔地看着她。
　　知道她防心重，顾忌多，可实打实的拒绝落在耳朵，还是有点扎得慌，心里跟着一阵疼。
　　“不喜欢我，你带我回房间，贴着我耳根承诺会保护我。”
　　沈新月脾气上来，语速变快，“不要说什么姐姐妹妹，更不要拿姑婆身份来压我。”
　　“那是见你可怜，每次都把自己弄成只小脏狗，还被人踢来踢去。”
　　江有盈视线躲闪，有点慌了，嘴上依旧不饶人。
　　没错，事实如此，可也没必要把话讲得那么难听。
　　“你呢，把我捡回来，洗干净了，现在也要踢开我吗？”沈新月逼问道。
　　起风了，窗户大敞着，床帐飞卷，像河底的水草，无法自主随波涌动。
　　披散的长发遮挡视线，江有盈胡乱往脑后一抓，主动打破对峙，跑去把窗户关严。
　　落叶狂风被隔绝在外，房间安静下来，她回头，沈新月还没走。
　　“你喜欢我吗？”
　　受够折磨，沈新月不想再内耗，要一个准确答案。
　　“你问我要不要留下来，说要一个肯定答案，我给你了，那为什么你不能也给我一个肯定的答案，明明你心里是有我的，你说会保护我，如此郑重的承诺不正也希望我留下来，为什么不能勇敢直面自己的心。”
　　室外狂风大作，室内空气仿佛凝固，沉默的高墙竖起。
　　许久，江有盈嗫嚅着，“太快了。”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跟快慢有什么关系？”沈新月向前一步，空间上制造压力。
　　江有盈深吸气，双拳紧握，指甲掐陷得手心发痛，“可你了解我吗？你熟悉我的过去吗？我们才认识多久……”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的问题，现在回答我。”
　　沈新月罕见流露出强势，“到底喜不喜欢我。”
　　“其实我是直女。”江有盈撂下这句。
　　沈新月转身就走。
　　行动上，言语上，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说了，她还是油盐不进，一点道理不讲！
　　气得胸痛，纵然对她仍十分不舍，想在房间留宿，但人要脸树要皮，沈新月直接下楼回家。
　　进院门，看到沈硕晾在绳子上的西装外套，她劈手就扯下来扔地上，用力踩了几脚。
　　外婆正在一楼卫生间洗脸，听见院里动静，毛巾搓着脸蛋走出来看，“欸”一声，“干什么呢你。”
　　又问：“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江师傅家过夜。”
　　沈硕没料到沈新月今天这么大反应，知道自己说话难听，只是这么多年高高在上惯了，脾气也不好，一着急一上火就顾忌不了孩子的感受。
　　下午被外婆打了，沈硕挺后悔的，晚上听见隔壁说话，自己拉不下面子，让外婆代表她去看望。
　　江有盈上楼洗澡的时候，沈新月吃着面在院里跟外婆说话，两家院子仅一墙之隔，沈硕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沈新月一句没提到她。
　　回房间复盘，柳飘飘劝她想开点，沈硕满脑子都是沈新月脑袋撞柱子的画面。
　　沈硕房间在一楼，堂屋左手边，靠楼梯也靠卫生间，好不容易调整好情绪，人刚进被窝里躺下，听见外婆说话，她披上衣服赶紧跑出来。
　　“你回来了。”
　　“要你管！”沈新月刚在隔壁受一肚子气，自然没好脸色。
　　柳飘飘跟沈硕在一个屋，总是喜欢躲人身后，狐假虎威伸个脑袋，“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沈新月没理，“噔噔噔”上楼。
　　外婆手里摆弄着毛巾，望望隔壁院子，又望望楼上，“咋回事呀。”
　　沈硕跟到楼梯口，“跟隔壁吵架了？”
　　外婆说不应该呀，柳飘飘趴在沈硕肩膀想了想，问外婆，“平时关系好吗？她是不是喜欢人家。”
　　江有盈确实很容易被人喜欢上，这是大家公认的事实。
　　“这个嘛……”外婆哼笑，“我们嘟嘟的私事，你少打听。”
　　“哦——”柳飘飘恍然道：“那八成是表白被拒才跑出来的。”
　　都是过来人，她经验丰富，而且白天那幕大家都看在眼里，“人一出现，哎呦跟个什么似的，平时在剧组还是学到我一点皮毛的，那个梨花带雨，娇滴滴的样子。”
　　“胡言乱语什么呀，真不害臊。”外婆白她一眼，走了。
　　柳飘飘缩回去，沈硕在门口犹豫了会儿要不要上楼，忽然下雨了，屋瓦噼里啪啦，她想了想还是关上门。
　　沈新月躺被窝里给丁苗发消息。
　　[跟女人接吻了，找她讨要名分，但她说自己是直女，这是什么回事？]
　　丁苗丢来三个问号，紧接着是三排问号，强烈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怎么回事，她就是直女啊。]
　　[还能怎么回事，您可真幽默。]
　　[所以又跟直女搅和上了？]
　　[直女就那么香吗？]
　　沈新月只能回她：[你不懂。]
　　[直女方面，确实你比较懂。]
　　丁苗说。
　　过了半分钟：
　　[大胖小子喝几段奶粉更是行家。]
　　沈新月已读不回，懒得跟她计较。
　　雨下大，混响回荡在天地间，雷声隐隐像远方的鼓点，低沉有力。
　　春天终于来了，浩浩荡荡，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冲刷掉昨日的沉寂，万物在此刻苏醒。也昭示着她们的关系，彼此不能再装作浑然无知。
　　沈新月在入睡前想通，她或许有什么苦衷，她还没有带她去水库那边山上，看望她妈妈……
　　[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
　　枕头底下翻出手机，沈新月给她发消息。
　　双眼死盯屏幕，一眨不眨。
　　[所以你还是不要喜欢我了，我没你想的那样好。]
　　沈新月绝望闭上眼睛，当即决定，再也不要理她了，再也不要跟她说话了。
　　可脑袋里全是她的样子。
　　那乡道上惊鸿一瞥，风鼓起的衬衫，接吻的时候睫毛紧张兮兮扫来扫去，被咬痛会发出细细“嗯”的一声。
　　还有她温暖干燥的手掌，她低沉平稳的音色，许诺说“我会保护你”。
　　[我做不到。]
　　沈新月回答。
　　[那你加加油。]
　　江师傅温柔鼓励道。


第34章 
　　昨夜好大的雨，沈新月早起喂鸡，后院芭蕉树春天刚抽的嫩叶折了一根，垂在鸡棚上头，看着可怜巴巴。她搬来木梯，找根竹竿用绳子捆了，给它弄个支架。
　　柳飘飘刚好在卫生间，推开窗，挥着胳膊“哎哎哎”直叫唤，“你别摔着！”
　　沈新月本来站得挺稳的，冷不丁被她吓一跳，回头翻个白眼，“担心我摔着还在那嗷嗷，生怕我摔不死。”
　　柳飘飘眼一瞪眉一竖，“清早八晨吃枪药了你，人家关心你，不识好歹的小丫头片子，看你那满脸晦气样儿，表白被拒啦？”
　　“跟你有什么关系。”莫名其妙。
　　沈新月把梯子放回去，墙角竹篓抓了把老青菜，木墩子上开始剁，麻袋里舀一勺去年的苞米面，拌鸡食。
　　小鸡是前阵子跟江有盈去集上买的，喂了两三周，开始褪绒毛，长得丑不拉几。
　　回到前院，沈硕刚起，昨天下午洗了晾在院里的衣裳忘记收，被雨淋得乱七八糟，好些还掉地上。
　　沈新月瞄了一眼，沈硕捡起那件西装外套，正抖啊抖。
　　她没发现。
　　沈新月摸摸鼻子，也不说跟亲妈打个招呼，问个早安，扭头进了厨房。
　　早上吃什么呢，这一大家子人，沈新月叉腰站在灶台边，没个主意。她潜意识里自己还是个小孩，不知道该怎么安排才能让长辈们满意。
　　柳飘飘阴魂不散，跟进厨房，“想吃手擀面，你给我做。”
　　“我会做个屁的手擀面。”沈新月手里忙叨叨，把蒸锅端起又放回去，没个正事。
　　柳飘飘伸手勾住她脖子，“你跟二妈说句实话，你和江师傅进展到哪步了，昨天下午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夜里自己气冲冲跑回来，吵架啦？”
　　“瞎打听什么。”沈新月往旁边歪了下身子，让出几步，“手擀面只有外婆会做，我去看看外婆醒了没。”
　　“哼，你早晚露马脚。”
　　柳飘飘跟到院里，沈硕正撸着袖子水槽边洗衣服，拿个大盆接水，泥沙淘干净再扔洗衣机。
　　刚下过雨，早上还有点凉，柳飘飘只穿了件吊带连衣裙，她连打三个喷嚏，沈硕擦干手，回房间给她拿外套。
　　沈新月去卫生间洗完手出来，正巧看到这一幕，鼓着脸酸溜溜的样子，去敲外婆房间门。
　　江有盈来的时候，外婆正坐在院子里梳头，沈硕新给她买的牛角梳。
　　“来了。”外婆打招呼，说昨晚好大的雨，菜苗打坏不少。
　　“没事，雨水好还会再长的。”江有盈把门边倒地的塑料花盆扶起来，“鸡还好吧，昨晚雨大雷也大。”
　　鸡胆小，容易被吓死。
　　外婆扭身，“嘟嘟，江师傅问你鸡怎么样。”
　　沈新月没想到她们这么快就见面，忘了这里是农村，不是城市。
　　市里，从城南到城北开车得两个小时以上，所有爱恨情仇，都被压缩到那块小小的电子屏幕，人们只能通过文字和表情包传递情绪，常常词不达意，误解重重。
　　在秀坪，村东到西头，直线距离不超过五百米，两间小院只一墙之隔，沈新月闻到她身上的橘子花香苦气。
　　据说，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对方也恰好有相同感受，就会被她身上独特的气味所吸引。
　　这是基因*的选择，无法抗拒。
　　沈新月站在厨房门口，门边还挂着去年夏天的艾草叶，已经干枯了。她耷拉个脑袋，左手抠右手，昏昏然想，江有盈对她应该是有好感的吧。
　　“带我去看看吧。”
　　她站得很近，身前投下小片阴影，雨后空气湿润，橘子花苦大过甜，忧郁的酸涩。
　　才一晚没见，感觉像过去好几个月，沈新月抬起头，有点委屈地吸吸鼻子，这人也不说哄哄她，抱抱她。
　　真不打算跟她好啦？
　　“怎么，瞌睡还没醒。”江有盈伸手在她面前晃晃。
　　院里两个妈看着，外婆也看着，沈新月不愿给她们看笑话，偏过脑袋，“你要看什么来着。”
　　明明昨晚下定决心，再也不要理她，再也不要跟她说话。
　　“看看鸡。”江有盈轻声说。
　　“哦——”沈新月领人去后院。
　　芭蕉树底下，外婆给圈了个小栅栏，树能挡雨，树下有鸡棚，还有很大一块活动区域，像个小鸡幼稚园。
　　鸡吃饱了，空地上溜达，“咯咯咯”听起来心情很好。
　　江有盈点了数，鸡一只不少，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养得很好。”
　　买鸡的钱是江有盈出的，某种程度上来说，鸡就像她们的孩子，于是没有尽到抚养义务的一方，只能用钱来弥补。
　　江有盈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个红包，“辛苦你了。”
　　她温暖的手掌覆盖在发顶，沈新月心里涌起股委屈。
　　这不对她挺好的，天亮雨停就立马来看望她，还给了孩子们的抚养费。
　　“你昨天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话。”
　　沈新月接过红包，先扒拉个缝大致判断下数目，才抬头眼泪汪汪看着她。
　　从小到大，沈新月就不是个狠心人，否则就沈硕那狗脾气，她们早断绝母女关系了。
　　她就这德行，除非真是被伤狠伤透，不会轻易跟人翻脸。就算有，对方在生活上事业上遇到难处了，求到她面前，在她能力范围之内，她也不会置之不理。
　　她本质就是个善良且宽容的人。
　　江有盈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心里那么多的矛盾和顾忌抓拧着心，想拆解需要时间。
　　况且，即便拆开了也是皱巴巴一团。
　　难看。
　　“对不起。”江有盈帮她把红包揣到口袋，“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问题，你才经历过那样的事，正需要关爱，我还让你在雨夜独自跑回家。”
　　沈新月想说她回来的时候雨还没下，她没淋到。
　　但确实忍不住躲被窝里哭了，早起眼睛有点肿，睁不太开，难受。
　　想要人哄，可江有盈现在轻声细语说着这些，并没让她心里好受多少。
　　显然人家不是来找她和好，也没打算解释为什么坚持拒绝她。道歉，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在沈新月看来就是打定主意要掰了，没余地的。
　　心里泛起股酸，鼻头也跟着酸，眼眶热热又想哭，沈新月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说“没关系”，然后抬头朝她艰难地笑一下，“那我去帮外婆的忙了。”
　　丁苗说，也许人家根本就不喜欢你呢？
　　沈新月昨晚认真想了想，也许是的，江有盈只是受外婆嘱托，姐姐对妹妹的照顾。
　　仅此而已。
　　说不定人家真喜欢男的，否则李致远都残废了干嘛还跟他结婚，又不是什么亿万富翁，就一栋乡下小楼有啥好图谋。
　　人家真爱来的。
　　所以李致远死了那么多年，她也没说再找一个。
　　至于她们此前种种亲密行径，沈新月刻意不去想，拐了个弯进厨房，问外婆需不需要帮忙。
　　檐角的雨滴答、滴答，缓慢溅落在青石台，积年累月，留下数个排列整齐的小坑。
　　空气冷冷的，江有盈盯着那处发了很久的呆，绵长痛意自心口升起，跟随血液输送到全身。
　　指尖残余她发顶绒绒触感，好像被油烫了一下，隐隐灼烧感，皮肤却没有留下痕迹。
　　茫茫然，空洞洞。
　　这个冒失又敏感的家伙，总让人忍不住为她牵肠挂肚，担心她上山摔了，下水淹了，走路跌了，吃饭噎了……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江有盈讲不清楚，起初只是羡慕，通过外婆的讲述和那些照片里发生的故事。
　　后来她们见面，她真实感受到她的莽撞可爱，她的脆弱敏感。
　　她如此真诚又乐观，从不压抑情绪，悲愤席卷后，仍能抓取到生活中好的一面修补自己。
　　沈新月很好。
　　娇嘟嘟这个名字跟她很搭。
　　前院柳飘飘在跟沈新月说话，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如果是昨天那件事之前，沈新月会回答说好，各方面都好。一切都好极了，钱几乎没有，可她并不在乎，只要快乐。
　　现在嘛……
　　“就那样呗，好死不如赖活着。”
　　柳飘飘问她要不要去演戏玩，可以让沈硕安排，自己也能安排，死尸丫鬟什么的，没啥重要戏份也没有演技压力。
　　沈新月胡扯说想跟某某女明星来段吻戏，柳飘飘“啊”一声，“那得找你妈。”
　　沈硕烟瘾犯了，在家又不敢抽，怕外婆骂，从兜里摸出根棒棒糖，扯半天没扯开，沈新月看不下去，一把抢过来。
　　好家伙，弄半天她也没扯开，有点不好意思笑一下，她去厨房拿菜刀往包装纸上割道小口。
　　沈硕接过棒棒糖塞嘴里，吃到一嘴的葱花味儿，她拧着眉毛坐在那，“过不了审啊。”
　　竟还真开始琢磨要怎么安排。
　　沈新月赶紧让她打住，“饶了我吧。”
　　嘻嘻哈哈一通玩笑，母女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含糊几句事情就过去了。沈硕说房子的事情她去解决，沈新月没拒绝，能少背点债当然好。
　　“谢谢妈妈。”沈新月蚊子哼哼。
　　外婆一合掌，“这不完了！多好。”
　　江有盈双手插兜站在屋檐下，听她们一家人有说有笑，没打算硬融，扭头四处看看，准备爬墙翻回自己家院子。
　　她不习惯这种热闹的氛围，站那也是多余，她们讨论的内容她插不进去嘴。
　　说寄人篱下，话有点过了，程度还没那么深，她们只是邻居。
　　此刻，江有盈万分庆幸，她还有自己的家，她早就长大，不必为那些尴尬的人和事而委曲求全。
　　四处看看，她去墙角端个木凳。
　　沈新月跟家人嘻嘻哈哈一顿胡扯，心情好多了，外婆把面粉堆成个小山坡，上头挖个坑，往里打两个鸡蛋，让她把蛋壳扔院子靠墙那几棵绣球花底下。
　　她依言照做，直起腰四处看一圈，才发现院里好像少了个人。
　　着急去寻，不当心被石阶绊了一下，险些摔倒，沈新月跑到后院一看，屋檐底下空荡荡，哪儿还有人。
　　明明没看到人出去，再说都快吃饭了她还上哪儿去？
　　心里莫名一股坠痛，沈新月正要着急喊外婆，眼角余光扫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去。
　　人还在，骑墙头上，墙下一张三条腿的木板凳，没察觉到人来，正左看右看犹豫着从哪儿下。
　　我的天呐！
　　“你在做什么？”沈新月急急忙忙跑过去，“快下来危险！”
　　后院围墙两米多高，这边倒是有板凳支着，那边没找到地方下脚，江有盈正瞄准砖墙旁边一株年幼的小树，伸手准备借力，身后突然有人喊……
　　人不见了，沈新月听见“咚”一声。
　　她第一反应是爬到墙头去看，先确认江有盈情况，好安心，等到墙根底下，那条三条腿的板凳才刚踩上去就彻底散了架。
　　“不争气！”送她爬墙的时候你怎么不倒。沈新月踹一脚板凳，调头往回跑。
　　柳飘飘在院子里跳舞，跟沈硕一样喜欢转圈，但她是自转，沈硕喜欢围着东西转。
　　正转得来劲，一阵大风刮过，她停下脚步，左顾右盼，“咦？刚才是不是有个人从我身边过去了。”
　　沈新月没去过江有盈家后院，房子应该扩建过，后面地方窄，只留了一两米的空余挖排水沟，再后面是个堡坎，连着山防滑坡，坡顶种了一大片迎春花，为装饰好看。
　　昨晚雨大，土松，水泥地上有排凌乱的泥脚印，还是不见人。
　　“满满？”沈新月喊了一嗓，自然无人应答。
　　她专程躲起来，就是不想见她。
　　沈新月一口气跑到二楼，进办公室，里面那间房已经反锁，打不开。
　　“你是不是摔着了。”
　　耳边心跳声鼓噪，沈新月很着急，“让我进去看看你好吗？”
　　“我没事，你回去吧。”声音很近，就贴着门缝。
　　沈新月怎么放心得下，连连拍门，“你让我进去，我要确定你的情况。”
　　“我真没事。”里头人犟。
　　“你肯定摔着了。”两米多高的地方怎么可能没事，沈新月使劲摇晃门把，甚至在想，要不要去楼下江有盈的工具房找电钻。
　　电钻怎么开门她不知道，猜想可能会有电锯啥的，直接把门锯开。
　　“我弄脏了衣服，我换好就出来了，你先回去吧。”里头人说。
　　沈新月电脑桌边转一圈，忽地想到个地方，眼睛蓦地亮起，跑出办公室。
　　房间窗户正对着露台呀！运气好直接就能扒开窗跳进去，运气不好，就把窗户砸了，比锯门来得简便。
　　老天保佑，窗户大开着，沈新月扒开三角梅密密麻麻一层花叶，探头往里看。
　　江有盈正靠着门坐在地上，裤腿撩起半截，膝盖一片红。
　　她弯腰攀着窗框直接往里钻，不想弄脏房间，还把鞋子脱了放外面窗台，光脚跑进去。
　　地板上“咚咚咚”一串脚步声。
　　江有盈发现的时候，起身想制止，脚踝一痛，她跌坐在地，再一抬头，人已经到了面前。
　　慌慌张张，没处躲。
　　“摔得这么厉害！”沈新月手伸到一半，指尖蜷缩起，“医药箱在哪里？”
　　什么样的开场白才是最恰当的。
　　——“你怎么来了。”
　　——“我没事，自己会处理。”
　　——“你走吧。”
　　张了张嘴，江有盈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或许她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给予关爱的同时也渴望收获同等反馈，现在正是机会。
　　“算了我自己去找。”沈新月又一阵风似离开。
　　不会在卫生间，也不会在衣柜里，锁定靠墙的胡桃木五斗柜，沈新月拉开下层柜门，里面赫然一个白色医药箱。
　　简直天才！
　　江有盈平时没少干粗活，受伤流血是常事，药箱里碘伏棉签、止血贴、红花药油，样样齐全。
　　沈新月上上下下把她看一遍。
　　江有盈摸摸脸，弄到泥了吗？
　　“脱了吧。”沈新月直接上手扒。
　　“欸？欸！”江有盈顿时慌乱，揪紧卫衣拉链，“做什么……”
　　“你衣服弄脏了，得先脱下来才能上药。”沈新月解释完，直接掰开她手指，外套脱下。
　　里面是件背心，好像没穿内衣，但形状仍然很好。
　　然后是裤子。
　　人的皮肤那么脆弱，隔着长裤，她膝头连带小腿胫骨留下好大一片擦伤，开始没显出来，现在颜色更红了，还往外渗血。
　　江有盈倚门站，瘸着条腿，双手死揪裤头，又脆弱又狼狈。
　　沈新月蹲在她面前，已经解开她扣子和拉链，正使劲往下拽。
　　她腰好细，裤子挂不住，还系了条编织腰带，沈新月在考虑要不要抽出来把她手捆上。
　　“你脱下来！脱下来！”沈新月不明白她到底倔强什么，“已经弄脏了。”
　　“好好——”江有盈急得满头汗，“你先松手，让我自己来好不好。”
　　沈新月不要，“你的手也擦伤了，你没发现吗？”
　　她捏住她手腕，八成摔倒的时候拿手去撑，掌根滚出血珠。
　　后知后觉，身体各处的伤都开始疼，从来无所不能的江师傅愣住了。
　　沈新月哗一下扒了她裤子。
　　“抬下左脚，嗯，右边……慢点，扶着我肩站稳。”
　　牛仔裤布料粗硬，不慎触碰到伤处，江有盈“嘶”一声。
　　“对不起，是不是弄疼你了？”沈新月赶忙低头查看伤口。
　　恰在此时，耳朵“笃笃”两声。
　　“什么情况一个两个全跑掉。”沈硕担心她们，跟过来了。
　　两肩一缩，江有盈僵在那，大气不敢出。
　　沈新月半跪在地，保持脱裤子的姿态。
　　“满满？嘟嘟？”外婆也来了。
　　江有盈轻轻摇头，目光哀求，沈新月清了清嗓子，“我们有些事情要谈，你们先吃着吧。”
　　外婆说不急，面团还没发好，“我咋都没看到满满出去呢，她是在屋里吧？”
　　江有盈应了一声，“我在，没事。”
　　“你咋出去的？”外婆挠头，问左右，“你们看见没。”
　　沈硕摇头，柳飘飘说没看见。
　　咋出去的，翻墙出去的，还把自己摔成这副德行。
　　沈新月手指虚戳她膝盖。
　　江有盈双手合十，无声哀求。
　　沈新月没好气，“我们正吵架呢，别烦了。”
　　行吧，吵架总比翻墙摔跤好。
　　江师傅手背掖了掖额角的汗，多大年纪还翻墙，要为偷情翻墙勉强说得通，只是不想跟人打招呼，自己心里那点小别扭就导致翻墙摔得满身伤……
　　丢人。
　　柳飘飘最先来的，外面竖着耳朵听了好半天，她挤到中间，把沈硕和外婆一起牵上，“走吧，别耽误人家小情侣培养感情了。”
　　沈硕皱眉，“她们谈恋爱了？”
　　外婆也迷糊，“我咋不知道。”
　　“我刚都听见了。”柳飘飘“哈哈”笑两声，扯脖超大声，“在房间玩脱衣小游戏呢。”
　　江师傅绝望闭上眼睛。
　　成吧，怎么着都成，只要翻墙的事儿没败露就好。
　　人走光了，外面安静下来。
　　屋里一个站着，一个半跪着，回神，发现姿势过于暧昧了。
　　沈新月本来努力想忽略的，但她们实在太近，不想看也看了个精光。
　　江师傅内裤好花，上面全是穿小裙子的哈喽kitty，还是粉红颜色。
　　这人可真够闷骚的，平时装得人五人六，私下什么睡衣啦，袜子啦，内裤呀，七彩斑斓的。
　　沈新月搀她到床边小沙发，找来毛巾毯披在肩膀，又扒拉扒拉稍盖着点腿，才拎了药箱给她清理伤口。
　　她真白，大腿更是白，沈新月一边涂药心里一边乱七八糟在想，找个机会摸一把。
　　肯定超滑。
　　说起来，人生真是充满了不确定性，昨天下午在房间她们吵得那么厉害，居然还没散，今天又聚在一起。
　　“等一会儿上完药，我拿毛巾给你擦擦脸，再给你找条裙子穿，这几天就先别穿裤子。”
　　沈新月弄完膝盖，又抓来她手腕，“等面好了，我去给你抬上来，民宿的事情有我在，别的你不用操心，安心养伤就是。”
　　“谢谢你，嘟嘟。”语声细柔，江有盈蜷坐在小沙发，头发有些乱了，半遮挡着脸，眼眶湿红。
　　沈新月扔了棉签棒，“隔壁邻居的，不用说这些。”
　　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她行事有自己的原则，不会乘人之危。
　　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沈新月单膝跪立在沙发，轻柔为她擦拭脸颊，有意回避了眼神接触，手腕她指尖冰冷的温度也刻意忽略。
　　“嘟嘟——”
　　直到温热的鼻息靠近，很轻的“啵”一声，毛巾毯滑落，她绵软的手臂勾缠在脖颈。
　　顺势倒下，手肘撑在她耳畔，彼此长发纠缠，沈新月知道自己还是赌赢了。
　　这是第一次，江有盈主动吻她。


第35章 
　　被追问为什么要另辟蹊径，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偷摸翻墙跃院，最终落得如此下场，江师傅惭愧把脸转到一边。
　　她嘴唇被亲得有点肿，唇周泛着红，本来只是蜻蜓点水一个小小的感谢，谁知某人竟得寸进尺，反客为主强取更多。
　　背心肩带遭大力扯松，两边柔弱垂挂在手臂，领口完全大敞，其上遍布痕迹。
　　江有盈缩回被固定在头顶没受伤的那只手，理了理衣裳，又抓来一捧长发，猫盖屎徒劳做些表面功夫。
　　两座的小沙发被塞得满满登登，沈新月侧躺在靠里一侧，以肘撑腮饶有兴味看她，又使坏拉低她衣领，埋头轻咬。
　　闷哼，江有盈轻打一下她后背，“好了你。”
　　“不好！”沈新月又赌气去亲她唇，这方面一直表现得很强势，完全占据主导，不给人留有喘息空间。
　　说出来有点难为情，江师傅真心话是感觉好极了。沈新月很知道怎么对付别扭的家伙，狗皮膏药似黏定人不放。
　　“嘴好痛。”她细声。
　　好吧。不情不愿，唇瓣分离，沈新月靠倒在沙发，依偎着她，模样好乖，嘴巴还是那么厉害，“比翻墙摔跤还要痛吗？”
　　软绵绵的调子，让人对她发不起脾气。
　　江有盈失笑，“都随便你亲了，还要嘲讽我。”
　　“不是嘲讽。”沈新月赶紧抱住她，紧紧抱住，肢体安抚，“我真好奇，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如果只是因为不想见到我，才不愿跟我们一起吃饭的话，跟外婆打声招呼借口有事就好了。”
　　逻辑上，翻墙逃跑和甩脸走掉，收获的结果是一样的。依外婆的性子，必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事情明明白白讲清楚。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耍什么小性子呢。
　　相比，前者实在不划算。一来嘛，是这满身伤，痛在自己，二来，外婆更迷糊更要探究根本原因。
　　“你不说，到时候外婆问起，我想帮都帮不了。”沈新月半是提醒半是威胁。
　　“你的老姐姐一把年纪还为你操不完的心，你怎么忍心，看着吧，估计过不了多久就把面送过来。”
　　是啊，是啊……她的老姐妹，秀兰。
　　该从哪里说起呢，江有盈沉思。真诚是一把双刃剑，可以杀死敌人，也可以杀死自己。她总担心说得太多以后遭反噬，人心反复，最是难测。
　　心中权衡，身边躺的这家伙黑历史也不少，其中“大胖小子”数年来稳居魁首，屹立不倒，要当作刀子插回去的话……
　　大家鱼死网破好了。
　　成年人的世界，有时候自己能不能捞到好不重要，能看到对方倒霉，可比吃蜜还甜呢。
　　早上七八点，太阳初升，还是个宝宝，感觉房间里有点冷，江有盈扯来毛巾毯盖住自己。
　　“你相信吗？我十四岁的时候，每天早上起床去上学，还得妈妈给我穿衣服。”
　　沈新月“啊”了一声，确认，“十四？”
　　江有盈笑着点点头，音色柔缓，“妈妈给我穿好衣服梳好头发，哄我去卫生间，然后给我挤好牙膏才把牙刷递给我。我起床气要是还没散，耍赖不动，大大张着嘴巴她也不会骂我，会亲自给我刷，然后用热毛巾擦脸……像你刚才那样。”
　　“那是我成年之前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追忆往昔，江有盈面露向往，漆黑的眼睛像一口干枯的井奇迹涌出清泉。
　　“虽然爸爸总是在外面忙，没太多时间陪我们，但妈妈一直在我身边。她结婚后为家庭放弃了工作，她全身心都投入到我身上，把我照顾得很好，每天接送，准备可口的饭菜，晚上还要哄睡……”
　　顿起怜爱之心，沈新月伸出手，将她腮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勾去耳后，“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小妈宝女呢。”
　　江有盈笑笑，“感觉像上辈子的事了。”
　　那之后呢？一定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才将她打磨成现在这个样子。沈新月握住她的手，已经开始感到难过。
　　“十四岁，就是十四岁，从小我爸就特别避讳‘四’这个数字，命运也真会跟人开玩笑，他在我十四岁那年走的。”
　　好多年没跟人说起这些事，江有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掉眼泪。
　　她摸了摸脸，仍是干爽的。
　　“看来我真是长大了。”
　　沈新月秀气的一双眉像揉皱的柳叶，更紧牵住她的手，躲进毛巾毯。
　　“倒霉，好端端走在路上，被失控的货车撞死在人行道，跟我说马上就到家，电话都没打完……”
　　她闭上眼睛，喉咙翻滚几下，唇微启，呼吸变得急促。
　　沈新月松开手，抱住她肩膀，感觉到克制的颤抖。
　　“我不会哭。”江有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眼泪早就流干了，想哭也哭不出来。
　　“至于妈妈……”声线不稳，她还是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重新闭上眼睛，翻身把头塞进沈新月的肩窝里。
　　“我在！我在！”沈新月用力抱紧她，胡乱摆弄着毛巾毯，将她浑身都包裹起。
　　摇头，吸吸鼻子把眼睛憋回去，江有盈扭头大口呼吸，手背擦了下鼻梁。
　　“我不想用现在的价值观去评价她当时做得对不对，但那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她不想降低我的生活品质，可她除了洗衣做饭什么也不会。”
　　沈新月立即聪明领悟到，“她带着你改嫁了。”
　　不难猜的。
　　也不惊讶，江有盈轻轻点头。
　　“他们家人口挺多的，那人好几个兄弟姐妹，下面跟我同龄的孩子也不少，三四代人住在很大一栋楼房里。那人以前是我爸的合作伙伴，有钱，一直对妈妈有好感，但人品不怎么样。”
　　一个寡妇带着个上初中的女儿，改嫁到那样一个大家庭，沈新月想想都替她觉得难过。钱是不用发愁，但还有很多事是钱不能解决的。
　　为钱，为当时那个所谓的“家”，或许还要付出更多代价。
　　“总之，人一多，我就犯迷糊，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想面对，只能逃跑。”江有盈解释她当时选择翻墙离开的原因。
　　其中省略了很多，包括妈妈最后是因为什么离开。
　　沈新月没有追问，靠近，亲了亲她泛红的眼眶，“可我们都是好人呀，外婆不用讲了，女明星虽然有点话痨和神经质，但心肠是很好的，沈硕嘛……”
　　她抿了下嘴唇，对妈妈感情复杂，“大导演，女强人，也是非常优秀的。”
　　肯定了沈硕的工作能力，私生活方面，不评价。
　　“我知道。”江有盈轻轻撞了一下她额头，“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
　　该怎么跟她解释呢。
　　“只是都不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家人，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你能明白吗？”
　　这说法或许有些牵强，但她当时的确是那么想的。
　　“你们才是一家人，无论发生什么，闹多大矛盾，都是团结友爱的一家人。”
　　沈新月不太赞同她的说法，但能明白她心里当时介意的点。
　　“开始沈硕还不是导演，剧组的工作又多又杂，她忙不过来，我过十岁生日，她就让王国栋把我接过去了。”
　　那时候王国栋已经有自己新的孩子，也是个女孩，小她三四岁，长得白白净净。
　　“刚过暑假，我在秀坪住了两个月，人晒得特别黑，那女孩第一次见我，觉得我是农村来的，有点嫌弃我。”
　　小妹妹粉团可爱，沈新月非常喜欢，一直缠着她玩，被嫌弃也不在意，还老是去抱人家。
　　她现在回想，手指抓抓脑门，“八成是在犯贱，有意讨好她们。”
　　江有盈伸手去摸她刚才抓过痒的地方，竟然鼓起个蚊子包。
　　“等着……”江有盈起身抓来旁边小茶几上的医药箱，里面取了支药膏给她抹。
　　房间里红花油的药香味，无极膏凉凉的薄荷味，混在一起了。
　　江有盈回到小沙发躺好，沈新月重新抱住她，动动腿调整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往下讲。
　　“我想让人夸我懂事，姐姐照顾妹妹之类的，那时候心思单纯，没想那么多。”
　　但在跟妹妹玩耍的时候，她不小心把妹妹弄哭了。
　　沈新月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只是觉得她脸粉粉的，圆圆的，看起来很可爱，于是伸手摸了一把，然后她就哭了。”
　　江有盈眉头皱得紧紧，已经预料到之后发生了什么，开始生气。
　　“然后我就被打了。”沈新月说。
　　王国栋出去卖蛋糕，她没吃到，反倒吃了女人好几个大耳刮子。
　　她大声辩解，说我没有打妹妹，只是轻轻摸了一下，不明白妹妹怎么就哭了。
　　她生气，问你哭什么哭，小的坐在地上，张着血盆大口，嚎得撕心裂肺，大的目眦欲裂，对着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什么难听话都说得出来。
　　沈新月哭着跑出门，一口气跑到马路上。
　　“然后就被车撞了。”她说。
　　江有盈心里立即“咯噔”一下，死死抓住她。
　　明知道她没事，她平安长大，没缺胳膊少腿，智力也健全，还是免不了揪心。
　　“没事没事。”沈新月安抚，又解释说不是在马路上，“是在人行道，但很多电三轮电瓶车啥的，经常会在那道上开，我跑得太急，是自己撞上去的。”
　　说到这儿，沈新月又想起件好玩的。
　　“我腿可能被轮胎压了一下，压没压到呢我不记得，当时车子往后退了一下，我就爬起来了。我想回秀坪，找外婆告状，旁边一个老太太突然冲过来，又把我塞车底下，让那司机赔钱。”
　　“谁？”江有盈让她说迷糊了。
　　“不认识啊！”沈新月当时也迷糊，“从来没见过，陌生人，偏说是我奶奶，就让人赔钱。”
　　“我没见过奶奶，听说早就死了，老太太说是我奶奶的时候，我想可能是祖坟冒青烟了，竟然跟着点头。”
　　沈新月捂着脸笑。
　　“你知道什么叫祖坟冒青烟吗？”江有盈也是又替她生气，又觉得好笑。
　　沈新月摇头说不知道啊，“我一小孩，我知道什么。”
　　“那撞你的司机呢？”江有盈很好奇后面经过，“有没有赔钱。”
　　离奇的就在这里。
　　“赔了！”沈新月大声说。
　　先前的悲伤气氛一扫而空，江有盈掩唇笑得浑身发抖。
　　这也太扯了。
　　“更扯的还在后面。”
　　沈新月腾一下坐起，“然后你猜怎么着，老太太竟然把我带回家去了！”
　　“啊？！”江师傅眼睛瞪圆了，也跟着坐起，抓着她胳膊，“快快！继续说。”
　　老太太把十岁的沈新月带回家，然后从床底下一个老木头柜子里翻出个听诊器，脱了她的上衣，按在板凳上听了半分钟，又给她量了血压，浑身上下摸遍。
　　“她问我身子疼不疼，我说不疼，然后她让我坐着，又问我吃饭没，我说没有，她给我煮了一碗炸酱面，我吃完她就让我走了。”
　　那碗炸酱面的味道，沈新月至今还记得。
　　“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炸酱面了，好香的炸酱面，好香。”
　　“也是长寿面。”江有盈怜爱轻抚她发顶，“我们嘟嘟因祸得福了。”
　　沈新月咧着嘴笑，“你说得对，我也是过了很久很久，才恍然意识到那是一碗长寿面。”
　　“再然后呢？”江有盈想知道沈硕的反应。
　　沈硕后来知道那事，当然没有轻易放过她们。
　　“她叫人找上门去，打了一架，家里砸得稀巴烂。”
　　眉心舒展，江师傅满意了。
　　没想到今天这场谈话能牵扯出这么多，沈新月长长叹了口气，弯腰扑倒在她怀里。
　　“所以你在继父那个大家庭里的感受，我多少能体会，那确实不是我们的家。我的家庭成员结构，这话说服力可能不强，远的我也不扯，近处来说，你跟秀兰，难道不是家人关系？”
　　沈新月直起腰，抓起她手腕晃晃，“我跟沈硕磨合了三十年，人家都说，小别胜新婚，我们那么久不见，不说嘘寒问暖，张嘴就要吵。王国栋更别提，沈硕一直觉得我跟他有联系，怎么可能，我犯贱呐。”
　　江有盈一直在笑，那句“小别胜新婚”可太招笑了。
　　都什么破形容！
　　沈新月就是故意逗她开心，“嘿嘿”傻笑这重新贴近她，“所以嘛，血缘这个东西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朋友，恋人，都是我们自己选择的家人呀！”
　　她们昨天说了好多，今天又说了好多，两人在房间的小沙发上，抱在一起叽叽咕咕个没完。
　　沈新月觉得幸福得要晕过去了。
　　“被电三轮压腿的事，外婆不知道，你可千万别说漏嘴，不然沈硕又要挨骂了。”
　　“你张口沈硕，闭口沈硕，还是挺关心她的嘛。”江有盈一脸慈祥，“妈妈是爱你的，别跟她别扭了。”
　　沈新月嘟嘴，“谁让她老说我是累赘。”
　　“我是妈妈的累赘。”
　　江有盈神色哀伤，“如果没有我，她即便再婚也不必为我考虑那么多，她可以找到一个真正爱她，怜惜她的人，她也许会有不同的人生。”
　　“哎呀你！”沈新月气得，握住她肩膀使劲晃，“你真是四季豆油盐不进！”
　　江有盈虚弱笑笑。
　　过了半分钟，沈新月才试探着，“你说的那个人，就是你继父，他是不是有暴力倾向。”
　　江有盈“嗯”了声。
　　长出一口气，沈新月放松身体倒下，安慰的话都太空太远，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说什么都没办法落到实处。
　　“听起来很狗血，对吧？”她说。
　　什么叫狗血？
　　沈新月动了动身子，沙发缝里掏，屁股底下摸出手机，浏览器搜索。
　　网页给出答案，她照着念，“……什么叫狗血，泛指那些胡扯，夸张，不可思议，拙劣的模仿和煽情表演。”
　　“可那是人生啊，是残酷的现实，是血淋淋的遭遇，是无数个婚姻中的女人的真实现状。”
　　这几年网上类似的遭遇看得太多，多到沈新月想找出一两个举例说明，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抓。
　　“沈硕跟王国栋也打架，虽说沈硕当年确实是过错方，但同样的事要是换到男人身上，问题可能就没那么严重，甚至还是一种‘荣耀’。”
　　她苦笑一下，“男人出轨打老婆，就是威风，厉害，怎么换作女人就倒反天罡，道德上的瑕疵到女人身上被无限放大，凭什么！”
　　沈硕是名人，网上黑料不少，跟她有类似过去的男导演男艺人却可以美美隐身，甚至还被人夸“有本事”。
　　“我小时候没少在剧组混，知道那圈子有多令人恶心，以为不听沈硕的安排换个环境就好了，出社会才发现哪里都一样。”
　　沈新月把手机*塞回屁股底下，“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粪坑。”
　　话至此，江有盈笑了，肩膀撞撞她，“那我们是什么。”
　　沈新月想了想，“我们是荷花，从粪坑里长出来，却出淤泥而不染。”她继续往下背，“……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记忆力真好。”
　　说到荷花，江有盈想起件正事，“挖机开回来，该翻塘了。”
　　“你都受伤了还惦记这些。”
　　肚子咕咕开始叫，沈新月爬起，“先吃饭吧，面估计快好了，我下楼看看，然后给你端上来。”
　　江有盈拉着她手叮嘱：“路上慢些，小心别崴脚。”
　　沈新月得寸进尺，弯腰，手指戳戳脸蛋，“那你给我个平安符。”
　　小嘴真会说。
　　气氛太好，心里的顾虑暂时扔去一边，江师傅大方在她脸颊“啵”一下。
　　愈发贪婪，沈新月噘起嘴。
　　“没完了你。”江有盈没惯着她。
　　沈新月握拳，“等着，我早晚会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中二病。江师傅摆摆手，“去你的。”
　　临走，想起她之前说过的一些话，沈新月手拉着门把，回头“欸”一声，“你之前说自己蹲过号子，真的假的，你是不是把那男的杀了吧。”
　　屏气凝神，目不转睛，沈新月明显察觉到她眼尾抽搐一下。
　　心跳陡然加快，又似乎静止，手指紧扣住门把，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她紧盯着对方的脸，试图从那张平静的面容捕捉到一丝破绽。
　　还是抓住了，那瞬间的慌乱，像一道裂缝撕开她平日冷静自持的外表。
　　“你觉得呢？”
　　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只是很久没听你说起过了。”沈新月漫不经心耸肩，“要是真的咱们恐怕没机会见面。”
　　垂下眼帘，江有盈缓缓放松身体倒下去。
　　“我去端面了！”沈新月跑走。
　　进厨房，面刚切好，下锅煮，一边篓子里是洗好的青菜，小葱也切段装碗。
　　“看来没我什么事情了。”沈新月说。
　　面锅沸腾，外婆往锅里倒了点凉水，“咋回事，咋一个两个全跑了，跟我说说。”
　　“吵架呗，还能咋。”沈新月架锅打算煎两个蛋，“不过别担心，刚才已经和好了。”
　　“肯定没那么简单！”柳飘飘不知什么飘进来。
　　她勘察过案发现场，“江师傅摔伤了，爬墙摔的，不信我们一起去看，身上肯定有伤，后院墙根底下有个板凳，已经散架，估计就是板凳害的，要么就是嘟嘟害的。”
　　外婆立即看向沈新月，“到底咋回事！”
　　刚才还夸她人好呢，真是个搅屎棍！
　　沈新月气得牙痒痒，扯了外婆袖子，“我十岁生日那年的事，还记得不。”
　　怎么又扯到十岁生日？外婆筷子狠狠一拍，“讲清楚！”
　　“沈硕送我去王国栋家，我被那女的扇了好几个大耳光，出来还被电三轮撞了，是路过一个老奶奶救了我，带我去家里给我煮面吃。亏得是好人，要遇见人贩子我现在娃都生了一箩筐！”
　　沈新月指着外面，“不信问她。”
　　沈硕舞着扫帚正扫院呢，外婆冲过去一把拎起她耳朵，拧个半圈，“我问你，有没有这回事儿！”
　　“什么什么——”
　　无妄之灾，沈硕莫名其妙。
　　柳飘飘气得直跺脚，手指着沈新月，“你你你，你这个小王八羔子。”
　　“那我妈就是老王八羔子。”
　　面锅冒了，沈新月赶紧关火，筷子锅里搅和搅和，感觉差不多，捞进碗里。她快速煎了两个鸡蛋，面拌好，肉酱和辣椒都搁得足足，端碗就跑。
　　沈硕满院子转圈，说那都多久的事了，还翻旧账，外婆抢了扫帚追着她打，柳飘飘在后头追。
　　“嘿嘿——”沈新月端碗跑出院子。


第36章 
　　一大清早，沈新月被叫骂声吵醒。
　　迷迷糊糊，听见是外婆的声音，她从被窝里钻出，顶个鸡窝头趿拉上鞋出去。
　　还以为外婆跟村里谁谁谁又打架了，二楼围栏边探身一看，正举着扫帚半空中挥舞，嘴里骂骂咧咧的。
　　她们家屋檐底下也有一窝燕子，听外婆说去年还是只单身燕，今年就组上队了，两只甜甜蜜蜜整天出双入对，每天一大早蹲在她房间外面那根晾衣绳上亲嘴，拉得满地屎。
　　“东边那么大一块地方，不够你们玩，再不济院里还有跟晾衣绳，成天就盯我屋门前嚯嚯……”
　　外婆挥扫帚把燕子赶跑，敲沈硕房间门，“起来了喂，还睡着，屋门口给我打整打整。”
　　沈硕起床，也没什么怨言，披上衣服先去接水扫地。
　　柳飘飘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来，“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
　　外婆把扫帚递过去，站门口望着屋里那人，“哪句话，给我说清楚喽。”
　　柳飘飘是真不怕死，掩唇“嘻嘻”一笑，“寡妇门前是非多。”
　　“你活够了！”外婆撸起袖子冲进去，把她按在被窝里打。
　　沈新月含着牙刷在院里溜达，伸了个懒腰，也不说劝架，直接去了隔壁院子。
　　江师傅也起了，刚洗漱完下楼，脑袋朝一边歪，正编辫子。
　　今天好多事要做，她腿又还伤着，换了条棉麻材质的阔腿裤，上衣同款，襟前一排盘扣，有点像公园里老太太的太极服，但她穿着感觉完全不一样，像某个武馆的掌门人。
　　“早啊江师傅！”沈新月快乐奔向她，嘴里牙膏沫喷出来，“唔”一声，赶紧跑去卫生间清理。
　　江有盈去堂屋拿了自己的大茶壶，昨天的茶叶倒出来扔院里一棵山茶花树底下。
　　“一大早就鸡飞狗跳的。”她换了新的茶叶，先去厨房烧水，外出习惯带个大茶壶在身边，茶水晾到适口的温度，喝起来很舒服，提神。
　　沈新月漱完口出来，“还不是女明星，故意招惹外婆。”
　　她说了屋檐底下的燕子，然后笑着挨到人身边，撞撞肩膀，“你猜女明星说什么惹外婆那么大火。”
　　江有盈耳力再好，人在房间里说话她也听不见，老实摇头。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沈新月不知道自己随的谁，也是有点贱。
　　“那什么门前，是非多。”
　　江师傅翻了个白眼，“寡妇就寡妇呗，那什么那什么，怕咬了舌头？还是我这个小寡妇见不得人？”
　　她生气了，扭身辫子一甩，进厨房。
　　沈新月“哎呀哎呀”跟进去，两只手从后面揪住她衣摆，晃晃，“人家开玩笑。”
　　“滚开。”江有盈其实没怎么生气，但在沈新月面前，她就想使性，喜欢被人哄。
　　耍赖皮，沈新月从后抱住她，下巴颏垫在她肩膀，抓了她手来，“我看看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
　　幸亏没崴脚，也没扭到手，都是些皮外伤，经过一夜休养，已经结痂。
　　“啾”一下，沈新月亲亲她脸，“要不今天歇着吧，翻塘什么时候都行，不差这几天。”
　　说着说着，脚步微错，转到她面前，歪头有一下没一下吻她的唇，呼吸变了节奏。
　　舌尖尝到甜丝丝冰凉凉薄荷味道，两人贴得那么近，身体里窜起股热，江有盈一下软了，细哼着退后几步，被沈新月抵在灶台边。
　　电热水壶“咕噜咕噜”，水烧开“嗒”一声，自动断电，沈新月缓了缓，小舌舔一下她唇瓣，吮含，手臂滑进她宽松的后衣摆。
　　“别……”江有盈按住她手腕，这大清早的，怎么话没说上两句就缠到一起。
　　“你就会跟我甩脸子。”鼻尖轻碰一下鼻尖，沿雪滑的腮一路行至她颈部，沈新月轻咬一口，闭眼平复，可以感觉到皮下血液的流动速度。
　　“以后我就这么对付你，敢骂我，就把你亲成一滩烂泥。”
　　“你才是烂泥。”江有盈推开她，跑院里跺了跺脚，抖落满身的不自在，“以后白天不许干那事！”
　　舔舔嘴唇，沈新月背着手跟出去，“干什么了我。”
　　她眨眨眼，手撑在摇椅，弯腰歪头看她红红的脸颊，“什么啊，说清楚，人家布吉岛你在说神马啦——”
　　白眼，懒得跟她废话，江师傅去泡茶。
　　早上吃馄饨，前些日子外婆包好冻在冰箱里的，江师傅吃完就去忙了，她前些日子约了村里几个老人帮着翻塘，她们记性不好，到了上工的日子，还得一家一家去喊。
　　沈新月习惯性收碗，想想不对啊，皱着眉，“我怎么天天洗碗，饭又不是我一个人吃的。”
　　沈硕也干活，扫院洗衣什么的，沈新月瞄准柳飘飘，“你去洗碗，你不能什么也不干。”
　　柳飘飘这几天太放纵，脸蛋都圆一圈，她两腮填得鼓鼓，捧碗侧身躲，含糊说“我不会洗碗”。
　　嘴里的吃食咽下，她喝口汤，“我是女明星，不食人间烟火的女明星，洗不来。”
　　沈新月叉腰站着，“行，那你午饭和晚饭都别吃了，人间烟火会污染你的神性。”
　　“我洗。”沈硕说。
　　沈新月不答应，“人人都要劳动。”
　　女明星嘀咕，“不想劳动怎么办。”
　　沈新月铺垫了半天，终于进入正题，“反正你不能白吃白喝。”
　　外婆看她一眼，沈硕叹了口气，柳飘飘恍然大悟，“你要收我钱呐？”
　　沈新月讹了两百块钱，乖乖洗碗去了。她攒的钱一分没花，放在房间抽屉小时候用的塑料文具盒里。
　　电子货币时代，钱在手机里只是一串串冷冰冰的数字，真钱捏着，是有形状，有味道，有温度的。
　　她抓起钱来，细数一遍，又凑到鼻尖闻闻，满脸陶醉，“真香，真香——”
　　江有盈开挖机翻了荷塘，雇来的老人们自带有防护的橡胶服，先把水面淤泥和杂草清理干净，挖出的藕根从水下取出，剪掉枯萎的，烂掉的，按品质分类后回填，这样今年的荷花才能长得好，莲子也能结得多。
　　秀坪有山有水，种荷的人家不少，江有盈忙完自家荷塘就开着挖机走了，去帮别家翻。
　　塘小的，家里人年纪大的，她不收钱，塘大的，象征性收点，至于承包给外地人的，明码标价，人工和机器费用都得算进去。
　　沈新月在荷塘里帮着翻藕，没跟她一起去，忙到快中午，累得不行，橡胶服里分不清是水还是汗，黏糊糊很难受，早上吃的馄饨也消化完了。沈新月上岸，回家看外婆做了什么好吃的。
　　从村口大树旁经过，好家伙，不看不知道，三人扎堆牌桌，玩得热火朝天。
　　沈新月扯袖擦了把额头的汗，叉腰在旁边站了五分钟，没有一个人发现她。
　　“算了。”草帽扇扇凉风，沈新月回头找小安要两杯冰咖啡，歪在吧台给江有盈打电话。
　　那边还在忙，响了好一会儿才接起来，沈新月问她怎么样，“要不要回家吃饭。”
　　“不休息了，一口气弄完，下午还得去一趟镇上。”江有盈说。
　　沈新月说知道了，身上没带钱，咖啡先记账，去村口小饭馆炒菜。
　　“辣子鸡，宫保板筋，再随便来个清炒的蔬菜。”
　　她大手那么一挥，“记江老板账上。”
　　提着打包好的饭菜，沈新月直接去荷塘，家里那三个不管了。
　　担心被发现，她还特意绕路，拐了好大一个弯，顺着绕村的小河走了几百米，过石桥。
　　几场大雨下过，河水涨了些，河畔垂柳抽出嫩芽，坎坡边好大一片迎春花，开得焦焦灿灿，不知谁家鸭群，沿河戏水，悠然自在。
　　驻足小石桥，赏景片刻，再启程脚下轻快不少，心情飞扬，感觉生活充满希望。
　　远远，水塘边看见个黄色的大家伙，沈新月加快脚步，近前冲着机器大力挥手，“老婆！老婆！”
　　没人应，她跑到挖机旁边，踮脚伸长脖子一看，欸？怎么是个男的。
　　“乱喊什么，谁是你老婆。”曹光新坐在驾驶位。
　　“你……”沈新月挠头，“我老婆呢。”
　　她左右看看，老婆正盘腿坐在不远处一个瓜棚底下，捡了个缺牙豁口的大蒲扇，正懒洋洋有一搭没一搭扇着。
　　“咋没干活呢，跑人家瓜棚里躲起来了。”沈新月提着饭盒过去，路上还挺小心的，怕踩了人家瓜苗。
　　“还挺贴心。”江有盈接了打包盒，顺手放旁边小桌，“外婆她们呢。”
　　不提还好，一说这个沈新月满肚子气。
　　“都让外婆带坏了，村口大树底下，都搞成规模了，回头又打起来。”
　　江有盈笑笑，怀里摸出包湿巾，扯她到身边坐下，“瞧瞧你满头满脸的汗，今天累坏了。”
　　沈新月闭着眼睛任她擦脸，“不辛苦的。”
　　小脸晒得红扑扑，小嘴也水润润，江师傅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快速亲了一下她的嘴唇。
　　“奖励。”
　　沈新月睁开眼，捂着嘴“哼哼”笑，“你好像很喜欢我哦——”
　　明知故问。
　　“嗯呢。”心情很好，江师傅难得配合。
　　在家挺大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一到外面就怂了。沈新月手臂捂脸，感觉自己又红又烫，含糊着：“那我刚才叫老婆你有听见吗？”
　　听见了。
　　“啥时候？”江有盈眨眨眼睛。
　　沈新月手指一下挖机方向，“就刚才呀。”
　　“没听到，你再喊一遍。”她歪过身子，理理腮边的碎头发，耳朵凑过去。
　　沈新月靠近，气声：“老——婆——”
　　呼吸热热的，嘴唇软软的，像小时候玩打火机里面的点火器，她被电了一下。


第37章 
　　心是完全的空白。
　　空白就是把以前那些东西全扫出去，打个比方，网上有类爆火的旧房改造视频，开局一个荒草丛生的破烂小院，主人接手后从除旧开始，一车一车的垃圾往外倒，这个过程非常治愈，解压。
　　沈新月现在大概就是这样的感受，她终于把心里那堆积灰发霉的破桌烂凳扛出去扔了。
　　然后呢，翻瓦刷墙，耕田播种，再植满新的，让时间为荒芜赋能，创造满眼蓬勃苍绿。
　　后窗芭蕉树，底下鸡棚，梁间飞燕，院里大树；初长嫩绿的芦苇，大片乳黄的迎春花，潺潺东流的小河水，宽阔无垠的碧蓝苍穹……
　　还有那个她。
　　大的蛮不讲理吧唧一摔，小的哼哼哈哈寻找缝隙涌入，噼里啪啦，嘁哩喀喳，咕咕嘎嘎，把空白填满。
　　好幸福呀——
　　这是曹光新家的瓜棚，他今天正好在田里干活，见江师傅开着挖机给隔壁翻塘，一时手痒，就把活儿接过去干了。
　　那边水塘翻个差不多，他把挖机停好，脖子上挂的毛巾擦汗，到瓜棚底下，伸脖一看，“哎呦这么多好吃的。”
　　可惜没有他的份，沈新月米饭只打包了两份，筷子也只有两双。
　　江有盈心肠好，寻思着他既然帮忙干了活儿，请他吃个午饭也在情理之中，饭盒让出去，“我跟嘟嘟吃一份就好。”
　　沈新月点头表示答应，嘴上却是另外一套，“小曹你没有自己的家吗？”
　　曹光新愣了下，“啥意思，我有家哇，我家就村东边，猫咪客栈你知道吧，就那附近。”
　　沈新月“哦哦”，塑料袋垫着，装菜的打包盒一个一个揭开，“那你家里还有别的人吗？”
　　“有啊。”曹光新叉腰站一边，“我妈我爸都在，还有个上初中的妹妹，但她现在不在，市里上学。”
　　沈新月对他的家庭状况毫无兴趣，“那你怎么不回家吃饭。”
　　话至此，再是蠢笨也该听出人家的言下之意了。
　　江师傅盘腿坐在小蒲团，脸埋进臂弯，笑得双肩发抖。
　　曹光新恍然大悟，“哦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他哈哈大笑，“姐你这话可真绕，一般人听不明白。”
　　“这话还绕？”沈新月嗤笑，“那只能说你智力还稍有欠缺。”
　　“好，好——”他举双手投降，倒退出瓜棚，“我走了，不当电灯泡，二位慢慢享用。”
　　目送小曹远去，沈新月立即换了个甜甜笑模样，夹块鸡肉喂给身边人，“老婆你先吃。”
　　这孩子变脸也太快了。
　　抿唇平复，江师傅收回表情，张嘴接。
　　“好吃咩？”沈新月满脸期待。
　　饭店大厨的手艺，自然不赖，江有盈点头，待食物咽下，“好吃，还有嘟嘟一片暖心加持，味更香。”
　　“嘿嘿——”沈新月顿时飘飘然。
　　她搁下筷子，双手把人胳膊搂着，脑袋枕上人肩膀，张嘴开始吐泡泡。
　　“好幸福哦，好满足哦，好快乐哦。”
　　江有盈反手捧了她脸，好玩地捏捏耳朵，“好乖乖哦。”
　　只是……
　　“我们还没在一起呢。”江有盈说。
　　“那你想跟我在一起吗？”沈新月发顶在她肩窝里蹭蹭，两眼用力往上看。
　　“那你想跟我在一起吗？”江有盈把话抛回去。
　　“我想跟你在一起。”沈新月坚定。
　　“是为了名正言顺跟我睡觉吗？”江师傅好奇问道。
　　沈新月一下把脑袋摆正，眼睛睁得大大看着她，“你在说什么啊。”
　　“吃饭。”江有盈抓起一次性竹筷，“可以边吃边说，你辛苦拎来的，一会儿凉了不好吃。”
　　把人想那么坏，沈新月撇嘴，“也不怎么辛苦，反正是记你的账。”
　　“嗯？”江有盈皱眉。
　　“没啥。”沈新月捧碗，夹菜埋头大口吃饭。
　　“吃慢些，你一路跑过来，吃太快容易撑着，反胃。”江有盈把随身的大茶壶摆到桌面。
　　乖乖放缓进食速度，沈新月认真想了想，“没错，我是馋你身子，因为我喜欢你，我觉得这很正常，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我光明磊落，正视自己的欲望。”
　　这个问题之前谈论过很多次，虽然题面不同，本质是一样的。
　　沈新月后来多次复盘，总结失败原因，确实是自己的问题。她畏畏缩缩，人到了秀坪，思维方式仍被困城市鸽笼，心里还想着房车票子，担心自己给不了对方未来。
　　事物没有好坏之分，是人心是作怪，名牌包包和粗布麻衫谁也没比谁高贵，之前谈不拢，是两人价值观存在巨大差异，她想给的，并不是对方想要的。
　　“想和你牵手，拥抱，想跟你接吻，睡觉。”沈新月摊牌了，不装了。
　　“就这么简单。”
　　从村东到瓜田这段路，她蹦蹦跳跳，神采飞扬，心情大好，所以自作主张大声向世界呼唤爱人。
　　至于是不是为了名正言顺跟她睡觉……
　　沈新月纸巾擦嘴，拧开茶壶盖子，帮助咽下口中食物，“再说了，不名正言顺也可以睡觉啊。”
　　顿了顿补充，“你情我愿就行。”
　　“到底是城里人。”江有盈似笑非笑，“玩得就是花。”
　　什么话！
　　沈新月不答应，“我虽然是城市户口，但我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城里人，谁家往上细数三四代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你不想确定，没关系啊，我们可以继续这样，你不想跟我亲密接触，也没关系，我会保持距离。”
　　“不过嘛……”她话锋一转，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亲的时候，感觉你也挺享受的。”
　　说着忽就贴去，伸手在人腰侧不轻不重捏了一把。
　　捏得江师傅娇滴滴“哼”一嗓子。
　　“还没怎么着就软成塘泥了。”沈新月一手扣住她肩膀，一手揽腰，将她虚环在怀。
　　这家伙，手段百出。
　　晌午，荷塘里瓜田里，干活的都回家吃中饭了，四下只有呼呼的风。
　　风落在地上，变成一个个透明的光屁股小娃娃，调皮摇动瓜苗，拍打灰尘，从瓜棚屋顶和缝隙里，扒开伸进个脑袋好奇往里看。
　　更有主意大的，凑到人跟前，将她们垂顺的黑发编织在一起，使其愈发密不可分。
　　默然对视，浓浓情谊流转，想接吻但眼下的情况不太合适。
　　万一牙缝里卡了辣椒皮！
　　手臂往回一捞，沈新月将她扶正，“吃饭吃饭，先吃饭。”
　　说了半天，事情还是没个结论。
　　江师傅想了又想，心里的疑问还是从前那一个。
　　“那你是下定决心要留在秀坪了？”
　　沈新月真是纳了闷，“我看起来就那么不值得信任吗？”
　　但她仍是耐性十足，“不说劳动合同，我才跟沈硕大吵一架，真反悔要走，岂不落人口实，她可不像外婆那么好说话。寄人篱下的滋味我们都体会过，即便亲妈。”
　　眉眼低垂，江有盈轻轻点头，不知心里又暗暗在琢磨些什么。
　　沈新月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吃完要歇会儿吗？”
　　她左右看看，瓜棚里有张破烂摇椅。
　　“没剩多少了。”江有盈答。
　　沈新月想起，“哦对，你下午还得去镇上，办事吗？”
　　江有盈点点头，“随我一道吧。”
　　沈新月应好，等她吃完，把饭盒收起装袋，先放一边。
　　“我得歇歇，上午一直弯腰干活。”
　　“腰不好啊。”江有盈哀柔的调子。
　　“不是啦！腰很好的，是活儿太多了。”
　　越说越乱，她干脆躺倒，闭眼装死，“哎呀我困了先睡了。”
　　是真累了，荷塘里的活儿不轻松，沈新月开始经验不足，总把藕弄坏，后来逐渐找到规律，想弥补之前犯下的错误，等到雇佣的工人都散尽才缓缓爬上岸。
　　四肢如灌铅，她田埂边躺了好一会儿。
　　风吹干身上的汗，头发也重变干爽，沈新月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开始做梦，她梦见穿梭在一片巨大的花田，脚下路坑洼不平，深一脚浅一脚走得艰难，但风景实在太美。
　　那些漂亮的小花她大多见过，却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名字，花田中行走，似在找寻什么，四顾却不见一个人影。
　　但心中安定，也不着急去寻，想着，总会出现的，一定会出现的。
　　平静地睡着，平静地醒来，睁开眼睛，沈新月看到一捧花束，困顿分不清是梦里还是现实。
　　直到她看到花束后那张沉静而美丽的脸庞。
　　“真是巧，我刚回到你身边，你便醒来了。”花束随话音往前递了递。
　　揉揉眼睛，沈新月撑身坐起，风把花的香气送来鼻端，洗刷心肺。
　　桃花谢了，这季节海棠开得最好，还有湿洼处的鸢尾，垂挂的迎春，野生的山茶和杜鹃也有，柳条儿和初打蕾的槐枝作为陪衬，她把春天捧来。
　　“送给你。”
　　沈新月接过花束，不可思议，“你去为我采来的？”
　　江有盈轻轻点头，“送你花花。”
　　毫不夸张讲，这是沈新月第一次收到鲜花，往常她多是订花那方。
　　“喜欢吗？”江有盈轻声问道。
　　用力点头，不吝啬表达，沈新月郑重道：“非常喜欢！”
　　指尖轻轻抚过每一片花瓣，海棠粉嫩、鸢尾紫蓝、迎春鹅黄，山茶和杜鹃热烈如火，还有那几枝初绽的槐花，带着淡淡的甜香。
　　心被突如其来的温柔色彩填满，穿过花束，是她含笑晶亮的眸。
　　这是表白，沈新月聪明领悟到了。
　　她不擅长说肉麻的话，她顾虑重重，她需要反复确定，慎之又慎。
　　而此刻，那些未说出口的话，深埋在心中的情谊，都藏在每一朵盛开的鲜花里。
　　“我愿意！”沈新大声回答。


第38章 
　　“愿意什么？”江有盈眨眨眼，唇边含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沈新月愣了下，像被戳破心事的小孩子，低头摆弄手中花束，“就是，愿意和你在一起啊。”
　　刚睡醒，她脸颊皮肤格外柔软细嫩，嘴唇也粉嘟嘟，“不是在追求我吗？”
　　话出口，自己都想笑。疑心对面是明知故问，拿她当陀螺耍，有点生气，又担心说错话人家甩脸子。
　　此人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还十分擅长伪装，沈新月自认不是对手，也怕会错意表错情，“对不起，是我有所误解。”
　　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还不愿意的话，八成就是不喜欢她。
　　沈新月不禁陷入自我怀疑，抛开家庭和经济方面，她长相性格也许不是人家钟情的类型。
　　勉强扯出个笑，沈新月转移话题，“说起来，这么多年，我竟然是真的第一次收到鲜花，过去的朋友们，跟我经济条件悬殊太大的，我担心她们破费，叮嘱说不要买礼物，她们就真的不买了，花也不买。更要好的朋友，喜欢送包包首饰一类，谈恋爱的话家里鲜花倒是没缺过，但都是我自己花钱买……”
　　说到这里，沈新月抓头，疑惑，“我看起来是很庸俗，不像喜欢花的那类人吗？”
　　她真心求解，江有盈垂眼沉吟片刻，“既然你能想到给别人送花，说明你贴心又浪漫，不是你口中的那种抠搜木头。”
　　“至于礼物，我理解你当时心情，你不愿让朋友破费，但其实一些小东西是花不了几个钱的，哪怕只是张手工贺卡。”
　　所以那些人沈新月后来都删掉了，“也许她们有自己的好朋友，只是不愿跟我成为朋友，不是她们的问题。人跟人之间，还是讲究个气场和缘分。”
　　听得出来，在过去的几段关系中，沈新月是付出较多的那一方。
　　或许正因为她付出得太多，才会得不到重视，而那些未曾出口的期待，最终成为她心底的遗憾。
　　“老天大概是为了把这个珍贵的机会留给我。”
　　江有盈手掌轻抚过花束，“我也必须告诉你，这是我第一次送花给别人。”
　　“啊——”原来如此吗！
　　沈新月低头亲了亲花瓣，再抬起脸，笑容重新绽放，“那还挺好的呢。”
　　傻样儿，江有盈被她逗笑，“然后呢？之前没说完的话。”
　　“还有什么？”沈新月疑惑。
　　吸了口气，江师傅有些无奈，“有来有往嘛，我送你鲜花，你既然答应，好歹给我句准话不是。”
　　答应？当真是才睡醒，脑子还糊涂着，沈新月张着嘴傻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那我们现在……是恋人关系了？”她试探着。
　　“你猜。”某人一如既往的难搞。
　　沈新月又好气又好笑，“怎么就那么费劲。”
　　“那你觉得谁不费劲。”江师傅问。
　　沈新月更好笑了，“就开始吵架是吧。”
　　不给对面说话的机会，免得待会儿真吵起来，在一起还不到半小时就分手，她把鲜花暂时搁去一边，抓起她的手，贴合在脸颊。
　　“我知道，对你来说，这个决定非常不容易，你一定遭遇过很多不好的事，心才充满防备，不敢轻易交付。但我敢保证，我对你的感情绝对没有掺假，我不是随便的人，不能确定自己，不会轻易许诺。请相信我，也相信你的能力，你的魅力，你的一切一切，你绝对值得被爱，好吗？”
　　江有盈手微微颤了一下，睫毛慌张扑簌。
　　几秒后，她安定下来，视线凝固在彼此交握的手掌，声音有些飘忽，“我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吗？”
　　“当然！”沈新月挺背，“而且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觉得，村里随便拉个人出来问，肯定都是夸你的。”
　　江有盈笑笑，“那是必然。”
　　沈新月掰开她手掌，亲亲手心，“也不用因为我的优秀而感到自卑呀。”
　　她仍笑着，却似乎陷入某种回忆，目光变得空洞而遥远。
　　“曾经有那么一段日子，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总想着去死，觉得不配活在这世上。可我同时也在努力钻研生活，学习很多技能，不肯轻易罢休，不肯向命运低头……更没想过，居然还能拥有爱情。”
　　心跟着揪着疼，沈新月更紧握住她手，给予力量，声音温柔而坚定，“你现在愿意把花送给我，愿意让我靠近你，是不是说明在慢慢走出来了？”
　　她抬头，眼底情绪复杂，“也许。”
　　“那你和我在一起觉得开心吗？”沈新月问道。
　　两个人相处久了，关系要好以及互相欣赏的前提，会不自觉模仿对方的语气动作。
　　江师傅孩子似用力点头，“很开心。”
　　这么可爱，沈新月捧起她脸，“那就说定了。不许反悔，我们在一起了，我是你的恋人，也是你相依为命的家人。”
　　沈新月想到个更有力的说法，“之前你老跟我说血缘，试问，天下爱侣，哪一对是有血缘关系的？”
　　江有盈惊奇她角度之刁钻，“那社会也不允许啊，再说生理上……”
　　“就是呀就是呀！”沈新月使劲点头。
　　“父母会老，孩子会跑，陪伴我们走到终点的，唯有爱人。”
　　她展臂拥抱她，“满满，满满，我会好好爱你的，满满。”
　　她身体完全倾来，江有盈蹲地上有点撑不住，干脆坐倒，手臂环绕在她腰肢，“打算怎么爱。”
　　“做你的管家，帮你挖塘，翻藕，采花，喂鸡，也种地。”沈新月承诺道。
　　“哦——”江有盈拖长音调，“我还以为要跟我睡觉呢，原来没这项。”
　　沈新月“啊”一声，“要睡的。”
　　“果然是为跟我睡觉。”江有盈捏她脸。
　　“也不全是为了睡觉吧。”
　　沈新月委屈，“又不是我一个人爽。”
　　江有盈笑得前仰后合，“说什么你呢。”
　　下午还得去一趟镇上，荷塘的活儿抓紧干完，两人牵手回家。
　　江有盈回屋里拿车钥匙，沈新月在家，去杂物房翻出个不要的酸菜坛子，洗干净接水用来插花。
　　她坐在树下摆弄，柳飘飘午睡起来，去冰箱拿了根冰棍，坐那边吃边看，“蛮漂亮的。”
　　沈新月“嗯”了声，“我也觉得漂亮。”
　　怎么都不问她哪儿来的。
　　“春天真好，到处都是鲜花。”柳飘飘嗦着冰棍说。
　　“你们中午吃的什么。”沈新月换了个思路。
　　“你妈炒了两个菜。”柳飘飘答。
　　“我们是在外面吃的，三个菜呢。”沈新月说。
　　柳飘飘根本不关心，“你们忙呗，年轻人忙着搞钱搞事情。”
　　“你要给我妈送一束不？”沈新月又换了个思路，“我知道哪里有。”
　　这次终于问到点子上，柳飘飘想了想点头说行，“让你妈去给我采。”
　　沈新月立马坐直*了，“那晚上江师傅来你问她吧，这些都是她给我采的。”
　　话说到这份上，再听不明白真是傻瓜了。
　　柳飘飘目光惊奇，“你娃可以啊，拐弯抹角半天，还以为真关心我呢，原来是专程秀恩爱来了。”
　　什么叫专程秀恩爱，人家才没有，很低调的。沈新月一根手指敲敲桌面，“我好端端坐在这里，是你主动问起的，你说蛮漂亮的，还记得吗？”
　　也不重要了，沈新月摇头晃脑，“反正是江师傅给我采的，这是我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鲜花，江师傅说了，也是她的第一次，她以前没送过别人。”
　　“另外还有件事情。”
　　沈新月清了清嗓，“本是想把全家都喊过来，但也没多大事，真没多大事，不用搞得跟登基大典似的人人尽知。你去跟沈硕说一声，就说我跟江师傅在一起了，我们从今天开始谈恋爱了……”
　　叽里呱，叽里呱，没完没了。
　　柳飘飘坐她旁边听得脑瓜子嗡嗡，赶紧起身闪一边去，“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什么。”沈新月准备把酸菜坛子抱回房间，“不就是我跟江师傅在一起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切。”
　　柳飘飘白眼，“神经病吧这人，谈个恋爱有什么了不起的，谁问你了，真可笑真多余。”
　　沈新月把修剪下来的枯枝扔垃圾桶，“跟您比肯定没啥了不起，您见多识广。”
　　她抱着坛子走到楼梯口，“听说您上个月刚杀青，对手戏演员小七八岁，真是艳福不浅呐。”
　　“小丫头片子！”柳飘飘快走几步，猛跺脚，举手作势要打，“活够你了。”
　　沈新月飞快跑走。
　　酸菜坛子搭鲜花古朴自然，野趣十足，沈新月放在床左手边的书桌，离床近晚上可以闻到花香味，也不用担心手瘸打翻。
　　她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没配文字，表达心情的同时，保留隐私。
　　跟她相熟的人，自然能明白花束含义，至于不相熟的……
　　其实人家根本不关心，她也不需要那么多虚情假意的问候。
　　江师傅第一个点赞。
　　沈新月切换聊天框给她发消息：
　　[满满，你觉得我搭得好看吗？]
　　[嘟嘟手巧，审美超群。]
　　这人还不忘自夸：[我配得也好看。]
　　沈新月大笑，打字回复：[我马上就来。]
　　她想换件衣服，再擦把脸。
　　那边江有盈说不急，得去猫咪民宿送个东西，给她发了个定位。
　　[皮卡车进不来巷子，你去在村子外面的停车场等我。]
　　沈新月收拾好下楼，柳飘飘跟沈硕不在房间，八成采花去了。
　　外婆午睡醒，正坐院里梳头，沈新月清清嗓，背着手走过去，“宣布个事情。”
　　外婆回头看她一眼，“又干嘛。”
　　“隔壁那个小江。”
　　沈新月拍拍胸脯，“我俩好了。”
　　外婆起先没反应过来，“哪个小江？好啥好，啥叫好了。”
　　“小江！”沈新月大声：“江有盈，江满满，你干姐妹，我姑婆，沈硕姑妈。”
　　外婆闻言大惊，腾一下，身子打挺，“为啥？”
　　沈新月对她反应十分不满，“为啥，啥叫为啥，我俩好了，小江，江有盈，谈恋爱了，干啥一惊一乍的。”
　　外婆狐疑，“真假的你就，扯呢吧。”
　　沈新月气得跳脚，“你不信给她打电话呐，喊她来当面问问！”
　　“不是……”她真不明白了，“什么反应，还是不是我亲外婆。”
　　外婆表情严肃，“可不兴撒谎，败坏人家名声啊嘟嘟，咱可不能像你妈那样。”
　　沈新月不说话，真生气了。
　　外婆盯着她看半天，小脸鼓得，确实不像撒谎，搓搓脑门，“不是，满满她……咋就想不开呢。”


第39章 
　　“你觉得咱俩配吗？”沈新月车上第八遍问。
　　江有盈起初以为她反悔，要闹分手，心里还“咯噔”一下，后来听说经过，一时笑得不行。
　　沈新月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左歪头右歪头看了半天，“不行，这玩意儿看不出我的美貌，我在镜子里明明很好看的。”
　　为了证实说法，她上网搜索答案。
　　“……什么什么自我心理暗示？眼睛的美化功能？纯属放屁！”
　　换个地方搜，欸！马上有了新的结论。
　　“镜头畸变，镜像差异，曝光效应……”
　　沈新月十分满意，“瞧瞧人家，这个就叫专业。”
　　完事刚才说什么来着，全忘了，不需要人哄，自我康复能力极强。
　　江有盈一边开车，一边不忘附和，“当然了，手机什么像素，人眼什么像素，我们嘟嘟就是最好看的。”
　　哄小孩的话术，沈新月相当受用，想了想又补充说：“其实手机里也好看，只是没肉眼那么惊艳。”
　　江有盈“嗯嗯”点头，眼睛笑得弯弯，嘴角就没下去过。
　　沈新月自己窝在副驾位琢磨，什么配不配的，秀兰就是酸！人家两情相悦，天造地设，轮得到你这个妖怪来反对？！
　　不赶时间不下雨，江有盈平时更喜欢开那辆小电三轮，慢吞吞晃着去，慢吞吞晃着回。
　　今天活儿太多了，开皮卡车快，早去早回不耽误晚上一家人吃饭。
　　她先开车去镇上菜市场拿了批肉，昨天上午就打电话订好的，鸡鸭货都有，还有猪排猪五花，羊腿牛腱子什么的，连着泡沫冷藏箱一齐搬到后车斗。
　　秀坪有菜市，但规模比较小，卖给民宿饭店价格相对也高，江有盈更喜欢去镇上拿货，一次拿够一周或半月的量。
　　肉店老板看起来跟她关系挺好的，非拉着她手留她吃晚饭，她笑着拒绝，“外婆还在家等呢。”
　　“那后面那位……”老板探头，“你妹妹呐？”
　　沈新月甜甜笑，装得乖，“你好。”
　　“女朋友。”江有盈直说。
　　老板是个看着五十出头的大姐，起先没明白，“好朋友一起呀，来吃晚饭，高压锅压一锅猪蹄，来啃。”
　　“是女朋友。”江有盈纠正，“不是女性朋友。”
　　“对象是不？”旁边老板她老公挨近，胳膊肘捅捅他老婆，“谈恋爱，你不懂。”
　　老板“哦哦”点头，满脸纯真，也不知听明白多少。
　　江有盈笑着挥挥手，“走了。”
　　沈新月有样学样，“再见，两位。”她还挺会拍马屁的，“恭喜发财哦——”
　　“欸欸，恭喜发财，恭喜发财。”老板送她们出门面。
　　小镇上，女同性恋是个挺陌生的词儿，但现在网络发达，新鲜的人和事见得多，其实也没啥稀奇的。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两个人，甭管人家什么性别，过去又什么经历，互相喜欢，觉得合适，愿意在一块过日子，没碍着任何人的事儿。
　　谁要来横插一杠子，说我不同意，那纯属吃饱撑的，犯贱。
　　管好自己裆里那兜屎尿屁比什么都强。
　　喜欢就在一起了，是什么身份就说什么身份，没什么忌讳，江师傅大大方方的。
　　沈新月上车，系好安全带，手背贴贴脸颊，“你不怕她们议论你呀。”
　　“议论就议论呗，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
　　江有盈把着方向盘，歪头看眼后视镜，倒车出库，“再说，有些事情就是得早早说出来，你不说别人永远不会知道。”
　　她回头冲沈新月笑笑，“我把话说清楚说明白了，是什么原理让她们自己琢磨。”
　　她开车的样子好帅，袖子挽到小臂，腕部关节有块凸起的骨头，手掌灵活快速转动方向盘，目视前方，脊背笔直。
　　说话的声音又那么柔，音调适中，吐字清晰，稍带了那么点磁性的沙哑。
　　她脸瘦瘦的，皮肤很白，眼睛不是傻牛一样那种大，单眼皮眼尾上挑，鼻梁窄秀高直，侧颜沉静而淡泊的美。
　　沈新月瞪着两只傻牛一样的大眼睛，呆呆看了会儿，双手把脸捧着，不说话，自己在那美。
　　旁边半天没发出声音，江有盈快速扭头看一眼，“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咩呀——”沈新月音色都变了。
　　趁着红灯，江有盈把手伸过去摸了下她额头，“好烫！是不是发烧了。”
　　沈新月娇滴滴“嗯”一嗓，先是点头，又摇头，“是发骚了。”
　　哪有人这样说自己，江有盈哭笑不得，轻轻弹她一个脑瓜崩儿，“傻子。”
　　随后她们开车去了镇上的衣禄街。衣禄是衣食福分的意思，在本地丧葬文化里又有一层特殊含义，指人死后的香烛供奉等。
　　衣禄街整条街都是花圈、纸钱，以及寿衣等，附近几个镇包括市里也相当出名，很多人大老远专程开车来买。
　　也只有长水这样的小地方，还保留着传统的丧葬习俗。
　　快到清明，衣禄街比菜市场还热闹，时代真是变了，房车之外，店里还有纸扎的手机和电脑，沈新月穿梭其中，看顾客手里大包小包跟老板杀价，心里酸酸的，也暖暖的。
　　她似乎产生幻境，看到每一个顾客脑袋上都飘了个白色小人，手指着店里那些纸做的小玩意，说我要这个，我要那个，底下的实体小人就跟随指引，晃进店里，这个来一捆，那个来一扎……
　　沈新月一点不害怕。
　　于是，她看到前面江师傅头顶也有一个小人，长头发温温柔柔的样子，屈膝跪坐在蒲团，穿件宽大的白衣裳，手掩唇羞答答指了个方向，江师傅就走进店里。
　　“给妈妈买几件花衣裳吧。”
　　江有盈拿起几张塑封的硬卡纸，上面花纹是清末时期的民间女子穿着，像青花瓷一样好看。
　　“现代的也有。”老板又递来几张，“连衣裙，皮裤，还有爆炸头。”
　　怪时尚的。
　　沈新月跟着在旁挑选，一万一张的粉钞拿了好几沓，还有传统的黄色纸钱两捆，香烛一把。
　　“手机电脑也拿上，别人有的，咱妈也得有。”她说。
　　江有盈笑，沈新月问：“妈妈的买了，爸爸呢？”
　　“他可以去打工。”江有盈安排道。
　　沈新月“哈哈”两声。
　　山上不能烧纸，有火灾隐患，江有盈计划先带些吃的看望，是祭拜也是郊游，回村夜里找个没风的日子，在铜盆里烧。
　　“我妈妈长得很漂亮，高高瘦瘦的，我真想让你看看她，可惜我没照片。”
　　开车回去的路上，江有盈说，那时离家太匆忙，没来得及带。
　　“为什么要离开家？”沈新月好奇问道。
　　江有盈转头看她一眼，“有不得不离开家的原因。”
　　说了等于没说。
　　沈新月也没那么不识相，“那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她点点头，“等我们再熟悉一点。”
　　现在还不够熟悉吗？大概吧。沈新月头转向车窗外，看街景飞驰着倒退。
　　说不介意是假，可这种事怎么好追问。她防心还是太重了。
　　“不是你的问题。”
　　过了几分钟，江有盈补充。
　　沈新月从塑料袋翻出颗玉米软糖剥了喂给她，镇上买的，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
　　“我知道，我不急。”
　　嘴里老实，心里小算盘拨弄得响，算她大概什么时候离开家，来到秀坪，又什么时候跟李致远结婚……
　　沈新月记得她之前说过，十五六岁的时候离开过一次家，去了江城，住在江边的小旅馆，希望可以长出一双翅膀，飞……
　　“那，现在的你，找到你心中的那个世外桃源了吗？”沈新月下车的时候，抱着满满一塑料袋玉米糖问道。
　　江有盈下车，站在村口水泥停车坝，小拇指挂着车钥匙，叉腰站着，在春日暖融融的微风和傍晚橘色的天空下，眉头微皱似在思索。
　　下一秒，沈新月后背抵在车门，被她手掌握住咽喉，抬高脸颊，承受那突如其来的吻。
　　江有盈的干脆利落，以及骨子里藏的那份狠，在亲密关系里同样有所体现。
　　被迫承受索取，沈新月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风声和心跳声。
　　她的吻带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又温柔得让人心颤，沈新月手指不自觉抓紧她衣摆，如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玉米糖撒了一地。
　　良久，江有盈缓缓松开她，额头相抵，呼吸急促，“什么感觉？”
　　沈新月脸颊泛红，眼睛湿漉漉，被亲得有点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都是多余。她眼神太深，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窒息。”沈新月老实回答，“你刚那样掐住我，感觉有点喘不上气。”
　　“是，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感觉窒息，即使是在秀坪。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外婆房间，她翻照片，把你介绍给我，告诉我你的名字，说你是她的外孙女……”
　　第一眼，江有盈就喜欢上照片里那个女孩，她想把她拐到身边来，霸占了。
　　“听说，如果人在童年或少年阶段，遭受太多痛苦，长大后很容易沉溺在幻想中无法自拔，难以面对现实生活……”
　　江有盈音色更哑，呼吸像一把火，要把周围全部点燃。
　　“你知道吗？我幻想的那个人就是你，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在你还在跟别人谈恋爱的时候，我疯狂幻想过你。”
　　“你……”沈新月舔唇，感觉自己这次真要烧起来了，身体发抖，被她的坦白震撼到不知所措。
　　“那，那你都幻想些什么内容。”
　　四目相对，她双眸漆黑如渊。
　　“跟你做。爱。”


第40章 
　　幻想世界，无所不能，她们有千百种方式相遇，只一个眼神，彼此明了，床笫间纠缠，难分难舍。
　　从此形影不离，相依相伴。
　　“我想要你回来，回到秀坪的小院，到我身边来，又不知你该以什么样的身份，需独自经历些什么才能达成条件，我只是想你，很想你……”
　　她的嗓音低沉柔和，屈指刮过沈新月锁骨凹陷处，来来回回，耐心而细致地摩挲。
　　她手指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只在指腹稍施加些力道，“她们怎么敢那样对你？欺骗，背叛，只一味贪婪索取，毫无感恩之心。”
　　她谴责她们的不忠不义，那是她曾梦寐以求的宝贝啊。
　　沈新月被困在车门与她的臂弯之间，橘子花香甜味愈发浓烈，混合着她的气息，酒般醇厚。
　　有些醉了。
　　不知不觉，太阳坠落山巅，混沌夜色四面八方围剿，只有停车场道闸栏杆电子屏一点猩红明明灭灭。
　　她冰凉的指尖顺肩线游走到腰际，“我幻想，我们在小房间接吻，你会对我说些什么，我该怎样回应，你又会以何种姿态进入我的身体……”
　　她的露骨表白不禁让人面红耳赤，乡道上摩托车轰鸣而过，沈新月吓了一跳，朝前轻轻推了把，掌心触碰到她纯棉衬衫下的浑满，又慌忙缩回。
　　“你想要吗？”她细长的手指在将沉的暮色中细微动作几下，木质衬衫纽扣解开两颗，女子柔美曲线半隐半现。
　　她在耳畔低语：“那些人其实根本不了解你，也不是真正的爱你，过客罢了，都不是你的正缘。”
　　“从那时你就开始喜欢我了吗？”沈新月被撩拨得脊椎发麻，声线颤抖。
　　这情形换谁来都招架不住。
　　“想被爱，也想奉献爱，她们跟我比，明明都差得远，你还为她们伤神流泪，命运真是不公。”
　　夜风横掠，道闸栏杆细微颤动，发出呜呜声响，后背抵在车门边的凉与她身体的热形成鲜明对比，过分煎熬。
　　偶闻乡野遥远犬吠，沈新月睫毛微颤，抿抿嘴唇，牵在她衣摆的手缓慢搭圈住她腰肢，“所以对你来说，那次其实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在她的世界，江有盈的幻想世界，她们可能早就滚过八百次床单。
　　“你会觉得我是很可怕的人吗？”
　　她软下声调，身体完全依靠过来，“是你先问我的，我的桃花源，我把心里想的都如实告诉你，你会被吓跑吗？”
　　山风清朗，散不去掌心潮热，她口中的桃花源，竟只存在于想象。
　　沈新月心软得一塌糊涂，“我很高兴，又替你感到难过，可惜我完全不知道你对我的心意，包括后来到秀坪，我还以为你讨厌我，才总是故意刁难我。”
　　她反差实在太大，沈新月想了想，“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有预感，那必然不是什么好话，江有盈仍是耐心十足，且充满期待。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认。”
　　“现实中唯唯诺诺，想象里重拳出击。”
　　沈新月弯腰，额头抵在她锁骨笑，“你之前拒绝我好多次，还说我是大小姐，不是来秀坪过日子的，我好生气。”
　　原是爱之深，恨之切。
　　停车坝外面是一片荒地，没有荷塘也没有瓜田，春风化雨，野草长到人小腿高，四下里蛐蛐此起彼伏。
　　她们靠得很近，鼻尖依恋相蹭，又一搭没一搭亲，不知不觉，两人调换了位置，沈新月翻身将她反抵在车门。
　　“原来是你想跟我睡觉，还信誓旦旦说什么特别洁身自好，真会倒打一耙。”
　　呼吸骤然收紧，她指尖掐陷在沈新月后腰布料。
　　有车来了，行舟般滑动至闸门前，大片光亮投来，沈新月手指封在她唇，“别发出声音。”
　　“怕什么？”江有盈侧头看了眼车来的方向，搭在她腰间的手开始不老实，钻进衣摆，肌肤上划出细微的痒，“怕人知道你跟村里小寡妇搅和上了？”
　　那人在找地方停车，技术却不怎么样，磨来磨去，半天不能入库，笨死了。
　　光下，她锁骨泛起珍珠般柔润的光，面上装得稳当，颈间却起了层薄汗，随吞咽起伏，像竹叶上早春薄薄的一层雨。
　　沈新月惩罚性张嘴咬住她唇，犬齿来回轻碾，声音含糊不清，“说到坦诚，你跟我比实在是差远了。”
　　那人终于把车停好，车门“砰”一声，惊起荒草丛中不知为何的夜游生物，扑棱翅膀的声音混杂着布料摩擦的碎响，以及唇齿交战间急促的呼吸声，啾鸣声。
　　江有盈后腰抵在车门把手，金属的凉意刺得她浑身发抖，沈新月扯开她衬衫第三颗纽扣，突然抬膝顶进她腿间。
　　那人还不走，车边转来转去，不知道找什么，嘴里还嘀嘀咕咕。
　　喉间溢出闷哼，江有盈掌心按住沈新月膝盖，眼神警告。
　　天完全黑下来，月亮自东方升起，是一轮满月。
　　衬衫下摆掀起褶皱，沈新月抬膝，“有幻想过类似的场景吗？”
　　月明夜，野地，停车坝，犬吠，夜鹭。
　　进行到眼下这步，江有盈不得不承认，她想象力还是不够。沈新月扯住她散开的衣领，月亮背叛她，将她的狼狈一览无余。
　　荒草在夜风中翻涌如浪，把凌乱交错的呼吸声掩盖，那个蠢东西终于停好他的破车哼着小曲离开。
　　江有盈想过另外一种场景。
　　不能出工的日子，大多在炎热的夏季，她仰头大口呼吸，身体紧绷成一张弓弦，想过的，凉席汗湿出另外一个人的形状，火和电一路席卷着窜向后脊，她呼喊出声。
　　“纸上得来终觉浅。”沈新月沿路寻回她唇，轻咬，“对吧……”
　　没等到她的回答，手机铃声突然响，如一道旱地雷，振聋发聩。
　　退后，彼此拉开些距离，江有盈慌忙拿起手机接通，又快速拿远，深呼吸调整后才贴回耳朵。
　　沈新月看到电子屏幕光照亮她颈部小片皮肤，那里已渐渐浮现出她方才的标记。
　　“就来了，村口停车。”挂断电话，江有盈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是外婆。”
　　话音刚落，沈新月蹲到地上。
　　她顿时吓得一激灵，大跳几步躲开，手揪住衣领。
　　“我捡玉米糖……”沈新月抬头，也被吓了一跳。
　　她眼珠一转，眯眼邪邪笑开，“你以为我要干嘛，帮你口啊。”
　　“混账！”恼羞成怒，江师傅飞踢一脚。
　　回程路上，沈新月蹬鼻子上脸，狗皮膏药似贴在人后背，“要不要试试，嗯？”
　　“没兴趣。”变脸超快，江师傅又装作无欲无求。
　　沈新月才不信，“不是做梦都想跟我做吗？还没有得到呢，就祛魅啦。”
　　“早就告诉过你。”
　　她又来了，“我这人特别洁身自好。”
　　沈新月白眼，“事到如今，你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口是心非的家伙，其实早就馋得流口水了吧！”
　　什么话！江有盈肩膀撞开她，“上一边去。”
　　停车坝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暧昧气氛全散个干净。
　　小院，最后一个大菜端上桌，柳飘飘院门前来回踱步，早就等得不耐烦，远远见两人勾肩搭背，晃晃悠悠，小跑上前一把扯来，“等你们半天，赶紧进屋吃饭，饿死老娘了。”
　　沈新月把玉米糖递过去，“饿了你们就先吃呗。”
　　“什么话，一家人当然要整整齐齐的。”
　　柳飘飘接过糖，挽着她胳膊，“人齐了才能开饭，是你外婆定的规矩。
　　江有盈默默跟在后头，听她们你一句我一句有来有往就很满足，心里有个位置酸酸胀胀的，也饱饱的。
　　“满满！”柳飘飘回头。
　　江有盈“欸”一声，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
　　柳飘飘左右挽着往家走，“快快快，加快脚步。”
　　转过脸，江有盈一直很认真看着她，还以为她有事要说，瞪着眼睛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句，终于明白，她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想挽着，手臂挽着。
　　路灯把人影拉得斜长，江有盈盯着路面忍不住笑了下。
　　饭桌上外婆痛心疾首，“满满呐，你图她啥呀，咋这么容易就答应跟她好了。”
　　柳飘飘还是向着沈新月，“我们嘟嘟挺好的，江师傅也挺好的，两个多般配。”
　　沈硕埋头吃饭，柳飘飘桌子底下给她来了一脚，“说句话，你女儿谈恋爱了！装什么哑巴。”
　　沈硕终于搁下碗，“那你是打定主意要留在秀坪了。”
　　这句话沈新月不知听了多少遍，听得耳朵都起茧子。
　　外婆问过，江有盈问过，现在妈妈也问。
　　她还是耐着性子，“但事先说好，这是我最后一次回答这个问题。”
　　她说：“对我来说没什么留不留的，秀坪是我的家，我住在自己家，天经地义谁也管不着，跟谁都没关系。就一定是非得为了谁，为干点什么吗？这是我的家，仅此而已。”
　　沈硕点点头，“行，知道了，以后再也不说了。”
　　饭后沈新月自觉去洗碗，洗完出来发现家里两个卫生间都被占了，沈硕洗澡，柳飘飘也洗澡。
　　“你俩就不能一块洗？”沈新月隔着门问。
　　沈硕不搭理，沈新月去二楼卫生间又问了一遍。
　　柳飘飘倒是不跟她见外，“年纪大了。”
　　“床死了？”沈新月问。
　　柳飘飘让她滚，“老娘拉屎！”
　　沈新月下楼，外婆让她去隔壁，“你江师傅家啥都不多，就厕所多，每个房间都有一个厕所。再说你俩不都好了，还分房睡呐。”
　　“唔，那好吧。”脚步一转，发尾轻灵打个旋，“既然外婆都这么说了。”
　　这次没提前申请，她直接去敲门，里头人慢吞吞拉开条门缝，“有何贵干。”
　　“姑婆晚上好。”沈新月直接给人鞠了一躬，笑眯眯的，“来借卫生间洗澡。”
　　江有盈上下把她一扫，满脸‘我还不知道你’那种轻蔑表情，“进来吧。”
　　“姑婆慈悲。”
　　沈新月进卫生间之前回头看了眼，江有盈正坐在小沙发上装模作样看书。
　　保证质量的同时，提升速度，对镜仔细清洁口腔，沈新月洗完澡出来，沙发上那人却不见了。
　　八成是在楼下洗澡，沈新月直接爬上床。
　　江有盈床是真大，真软，她也是真的高估了自己，上午翻塘，中午没怎么休息，下午跟着去市场，回来洗碗，又帮着把买来的肉收进冰柜，实在累极。
　　所以，等到江有盈洗完澡回到房间时，沈新月把自己埋在被窝里，已踏踏实实睡着了。
　　起先疑心她装睡，扮猪吃老虎，江有盈手机打光，弯腰凑她跟前。
　　好家伙，整个人完全没知觉了，呼吸绵长，睡得又香又沉，小猪似的。
　　长长叹了口气，江师傅回头看了眼，又叹口气，默了半晌，转过身给她掖掖被角。


第41章 
　　这季节晚上睡觉还不用开空调，蚕丝被柔软蓬松，像云朵团团簇簇把她包裹。
　　好比个玩积木的孩子，游戏进行一半，抵不住困倦，昏沉倒下，沈新月跪姿卧趴在床，脸颊深陷枕头，被子里缩得小小。
　　江有盈伸手抚摸她披散了满枕的长发，微微泛着潮，那缠绕在指尖的，是她身上独有的清雅木质香气。
　　像一把雕刻精美，保养得当的檀香小扇。
　　月光斜照，为她镀上一层柔软的珠光，江有盈想起去年翻修旧屋时，后院倒塌的老房里两只娇怜无助的猫崽。
　　喂些水和粮，轻柔几句哄，它们就毫无防备躺倒在地，袒露肚皮，细软绒毛随心跳和呼吸微微起伏。
　　后来两只猫咪被外婆收养。
　　果然是装模作样五分钟，荣华富贵一辈子。
　　床垫细微震颤，江有盈缩回手指，平躺自己位置，闭上眼睛。
　　沈新月在梦里嘟囔着翻了个身，温热的鼻息溅落在颈侧，江师傅顿时僵成簸箕里的咸鱼干。
　　趴着到底不舒服，还是她一直在装睡？
　　等了半分钟，也是煎熬得不行，江师傅忍无可忍睁开眼睛。
　　她睫毛好长，鼻子好小，往下，嘴唇粉粉嘟嘟，模样好乖。
　　江有盈看过她小时候的照片，跟现在差别不大，尤其嘴唇，特质鲜明，有个翘起的小小唇珠。
　　看起来很好亲欸，要不要趁机偷亲一下？
　　月色中，衣料窸窣声响，江师傅心神一震来不及伪装，沈新月嘴里叽里咕噜听不清说的什么，抬腿压住她小腹。
　　“呼——”
　　不太适应啊，江师傅从来没跟人同床共枕过，四肢规规矩矩，僵硬如石。
　　早些年睡大通铺不算，妈妈也不算。
　　难以入眠，江师傅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第五百二十只时，她心里憋的那股气快要把自己撑爆。
　　讲不清楚在气什么，想一脚踹飞她，又十分不舍，着迷这份依恋。
　　许久，她终于承认，幻想到底是如她所愿走进现实，咬牙切齿的是她，扭捏不安的也是她。
　　乡野空旷，太过安静，她初来乍到也难以适应，常常在夜间眺望那没有一丝光亮的原野，心被巨大的恐惧填满，好像这世界只剩了自己，怕到不行。
　　于是在另一个无拘无束的平行世界，她想象的那个人，踏踏实实躺在枕头边。
　　那眼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小心调整动作，尽量不发出声音，如果被发现就假装睡着，江有盈侧脸亲吻过她的嘴唇，感到十分欢喜。
　　晨光漫过窗棂，沈新月是被热醒的，她睡得迷迷糊糊，不知身在何处，脚试着蹬了下被子，惊觉手脚被缚，睁开眼，顿时慌乱。
　　江有盈沉静睡颜近在咫尺，那双摄人心魄的眼如某种兽类栖息在幽暗山洞，睫毛是虚掩的草木，误入的旅人经过，不由屏住呼吸，把脚步放轻，也借机把她完整拓印在脑海。
　　“看够没？”带着鼻音的沙哑呢喃。
　　沈新月浑身一抖，这家伙眼睛都没睁，却像拎小猫手指精准提起她后脖颈。
　　“欸？”沈新月动身往后挣了挣，“你咋在我床上。”
　　江有盈睁开眼，“麻烦看清楚，是谁在谁的床上。”
　　沈新月当然没有失忆，她狡黠一笑，“哎呀原来是我在你床上，那该说是我自投罗网，还是江师傅扫榻以待呢？”
　　下一秒，她眼前一花，被反剪了双手脸朝下扣押在床垫。
　　“哎呀！”沈新月挣了几下挣不开，“快松，胳膊痛痛痛——”
　　江有盈俯身，长发依次垂落，像柳枝在河面上扫，几缕调皮钻进她衣领，“说是借卫生间洗澡，洗完直接钻了人家被窝。”
　　她学习能力真是强，屈膝顶，“还说不想跟我睡觉。”
　　沈新月不由得“呜”一声，浑身血跟着往上涌，整张脸连着脖子红透。
　　她不甘被钳制，奋力抗争，“才不是！我不是那种人。”
　　羞恼到极点，她甚至口不择言，模仿古早影视剧里的霸道人设，“否则昨天晚上在停车坝，我就把你狠狠地办了！”
　　“办了？”江有盈惊奇地睁大眼睛，险些以为自己聋了。
　　她手臂持续发力，像骑只小马驹，腾出一只手朝后，在马屁股狠狠一巴掌，“你再跟我说一遍，谁把谁办了？”
　　“哎呦疼——”
　　沈新月立即缴械投降，“姐姐我错了。”
　　误打误撞，这声“姐姐”真是喊到人心坎里，江有盈松开手，将她翻转。
　　沈新月虚弱横躺在榻，“这招擒拿手你不会是在号子里学的吧。”
　　脸色微变，江有盈迅速起身离床，沈新月回头，视线只抓捕到她白色睡裙下一双细瘦雪白的小腿。
　　说起来，江师傅确实很久没开过那个玩笑了。
　　沈新月独自在床上躺了会儿，看她前前后后忙，抱着衣服去卫生间，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洗漱穿戴好。
　　“对我还这么防备啊。”沈新月从床上坐起来，“连换衣服都躲卫生间，还把门反锁。”
　　“我起了，你随意。”江师傅潇洒离去。
　　沈新月气得捶床，嘴上说想跟她睡觉，想得快疯了，做梦是她，还拿她当X幻想对象，其实防她跟防贼似的。
　　“再也不跟你好了。”沈新月发誓。
　　“还是因为我睡着啦？”
　　不甘心，沈新月洗漱完，追到楼下。
　　江有盈弯腰往洗衣机里丢了颗凝珠，合拢门，选择模式，启动。
　　沈新月解释，“昨天真的太累了，本来我都没有睡午觉的习惯，结果中午在瓜棚说眯眼歇会儿，歇着歇着就睡着，我自己都想不明白。”
　　江有盈理解，沈新月还没完全适应每天劳作不休的乡村生活，久坐办公室，需要时间调整。
　　可那又怎么样，不耽误她生气。
　　“你别跟我计较，明天，要不今晚，我现在很有精神*，已经休息好了。”沈新月三指并拢，指天发誓。
　　江有盈伸出根手指拨开她，去了工具房。
　　沈新月黏着她小碎步跟上。
　　拿起扳手，皱眉研究，放下；拿起铁钳，皱眉研究，放下；打孔的电钻，拿起研究，放下。
　　江师傅满脸严肃，装作好忙。
　　沈新月再不懂这些铁坨坨，也看出她是在摸鱼。
　　“啥意思呀，别瞎捣鼓了，给句准话。”
　　好吧。
　　江师傅挺背站直，面无表情道：“实话告诉你，其实我性冷淡。”
　　沈新月嘴巴张得大大，“性冷淡你成天幻想跟我颠鸾倒凤，一亲就软，还哼哼。”
　　傲然昂首，江师傅理直气壮，“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自给自足。”
　　沈新月满脸痴呆。
　　“怎么？对我有意见。”
　　她一撩头发，“我只接受柏拉图，不愿意的话，那你自便好了。”
　　好一个柏拉图。
　　沈新月点点头，气笑了，“那就柏拉图呗。”谁怕谁。
　　说完，立即退后三步，举手，“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不会发生任何肢体接触，如果实在情难自禁，我会向你学习，在幻想世界寻找安慰。至于您，自便好了。”
　　“慰”和“自”，她咬得特别重。
　　说完就走，回家去喂鸡，拿菜叶撒气，木头墩子剁得笃笃响，拌好鸡食，铁盆往地下一摔，“吃！给我使劲吃！”
　　小鸡们不懂，撒丫奔向食盆，没心没肺吃嘛嘛香。
　　柳飘飘提裙跑来，胳膊肘撞撞，八卦得要死，“咋样咋样，昨晚情况。”
　　都是成年人，言下之意，无需挑明。
　　不提还好，沈新月挫败，“我睡着了。”
　　“你睡着了？”
　　柳飘飘听不懂，“什么叫睡着了。”
　　沈新月细细解释一番劳动的艰辛，而此劳动非彼劳动，是踏踏实实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动。
　　“我也不想，但实在是累，又累又困。”
　　只能怪江师傅床垫太软。
　　“你不行啊。”柳飘飘总结。
　　沈新月表情裂开，“别这么龌龊。”
　　“我说你体力不行。”柳飘飘拍拍她肩膀，“不过也没事，多锻炼锻炼，加油吧。”
　　她今天说话还挺客气的，沈新月饭桌上知道为什么，她们要走了。
　　“歇了好几天，工作的电话一直在催，虽然对你还有很多的放心不下。”
　　沈硕难得温和，“这几天我看出来了，秀坪的生活你挺适应的，既然你喜欢就留在这儿好好过日子吧。至于将来的变数，等真的到了那天再说。”
　　沈新月愣住，好多年没听过妈妈这么心平气和讲话。
　　她搁下筷子跑去她面前，展开双臂，嘟着嘴要抱。
　　沈硕受不了这种黏糊，表情很难受，可柳飘飘一直在旁边踢她。
　　她黑着张脸起身，手臂快速在沈新月后背拍了两下。
　　“不过你那堆烂事儿，尤其是房子……”
　　沈硕永远是解决问题为主，“你最好还是跟我回去一趟，手续文件什么，可能需要你亲自核对。”
　　“回江城？”沈新月问。
　　默默围观的江师傅手腕一抖，咬了半口的馄饨摔进汤碗，油星溅落在手背，心口也随之一烫。
　　沈硕向来注重效率，“吃完饭就走吧，早去早回，行李我们都收拾好了。”
　　扯来纸巾，缓慢而用力擦拭，江有盈拳心收紧，努力克制颤抖的声线，“要不再迟两天吧。”
　　江有盈目光看向沈硕，努力忽略她身边那个耀眼的存在，语气却不自觉多了些弱弱哀求。
　　“明天是我母亲祭日，我今天准备做一锅卤味，到时候带去山上……是祭拜，也是郊游踏青，两位长辈平日工作繁忙，难得有休息日，都说‘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这大好春光，辜负岂不可惜。”
　　沈新月狐疑歪头，咋莫名其妙开始背诗。


第42章 
　　外婆一拍脑门，“是啊，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最擅长洞察人心，柳飘飘歪个身子，“都做些什么卤味？”
　　“鸡鸭手，鸡肝，牛肉，还有鹌鹑蛋什么的。”江有盈老实答。
　　顿了顿，急切补充，“再做些凉面，你还有什么喜欢吃的？我都能做。”
　　“这么丰盛！”
　　柳飘飘举目望向沈硕，“我想吃。”
　　沈硕叹了口气，“祭拜确实是大事。”
　　一桌人忽地没了声响。
　　人家把亡母搬出来，再犟着说要走就太不仁义了。再说，江师傅多好一人，平时没少给她们寄肉寄菜，出钱又出力，现在身边正需要人。
　　最后是外婆站出来替她们拍板，“那就多留两天呗，反正事情都耽搁了。”
　　沈新月坐回位置，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偷乐。江师傅舍不得她呢。
　　荷塘里的活儿剩得不多，不用再雇人，沈新月吃完早饭，自己拿了橡胶衣出门。
　　藕埋好，还需要施肥，江有盈把三轮车开到荷塘边，车上一麻袋一麻袋的肥料搬下来。
　　沈新月刚穿好橡胶衣，没急着下水，是专程等她来，“其实你不说我也会提醒妈妈的，我答应要陪你去，不会失约。”
　　“跟你没多大关系，我只是想人多热闹热闹，让妈妈看看我现在的生活，以及我认识的朋友，告诉她我过得挺好的，让她放心。”江有盈从裤兜里摸出把蝴蝶刀，成心炫技，指尖灵活一绕，弯腰割开麻袋。
　　欲盖弥彰过于明显。
　　沈新月哼笑一声，不置可否。
　　江有盈不满，抬头皱眉盯着她，“你笑什么？”
　　“我开心啊！”沈新月晃晃脑袋，“我开心笑还不行了，管得真宽。”
　　说不接触就不接触，江有盈把麻袋一个一个割了，腐熟的肥料倒在地上，沈新月蹲旁边看，也不说帮忙，等她弄完才提着锄头去薅。
　　她没技巧，穿着橡胶衣下水，怀里抱个装满肥料的塑料桶，一把一把往外刨。
　　不说话，江有盈站岸边看着。
　　荷塘有左右两大片，中间一条土路，沈新月一上午都没弄完一片。
　　累，实在太累了，穿着橡胶衣本就行动不便，淤泥更增加阻力，她一手抱桶，一手撒肥，中午上岸，浑身都要散架，躺土路上跟死了一样，半天不动弹。
　　“你得给我涨工资。”她虚弱得要命，想把柳飘飘喊过来，好好睁眼看看，农活儿到底有多累。
　　“才不是我不行，我很行的！”沈新月对着天空大声说道。
　　回家吃饭，碗都端不起，沈新月连板凳也不坐，就蹲地上，下巴颏垫桌，拿勺往嘴塞。
　　家里没那么多规矩，外婆和沈硕都不说什么，随她去。
　　柳飘飘负责给她夹菜，“你这双手啊，去大学食堂打饭正好。”
　　江有盈小口吃菜，看得出情绪不高，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家伙儿寻思着，快到她母亲祭日，也没多问。
　　吃完饭，继续下午的活儿，沈新月仰天哀嚎，跟个橡皮人似把自己拖去荷塘边，看到还有那么大一片塘的活儿，恨不得一头扎进去淹死。
　　江有盈抱来十几米长的塑料水管，“你休息吧。”
　　沈新月摇头，“我不要休息，这是我的工作。”
　　“你工作效率太低了。”
　　江有盈从电三轮后车斗又取下个人力的小型手摇水泵。
　　她把水管一头接荷塘，另一头拖着去了河边，水泵架在岸上，接上管子，使劲摇几下，不多时管子另一头水流出来。
　　沈新月迷糊，“水越多阻力越大，我还怎么施肥。”
　　江有盈不搭理，塑料桶倒扣，坐在岸边玩消消乐。
　　牛气什么呀！沈新月哼哼两嗓，也不下去干活了，“我倒要看你怎么办。”
　　水还不需要太深，天上会下雨，蓄个差不多，江有盈起身去岸上鸭棚，一块蓝色塑料布底下竟翻出艘小船！
　　船下还有一柄桨，她单手拖着小船到荷塘边，轻松把它掉个，船推下水，肥料堆上去，人跳到船上。
　　沈新月终于看明白了，一瘸一拐追到岸边，“有船不早说！你成心看我笑话！”
　　“你也没问。”江有盈划船远去。
　　沈新月掐人中，抻着腿坐地上，摸出手机给丁苗发消息。
　　[这恋爱谈得可太憋屈。]
　　[直女嘛，你选的，耶稣也救不了。]
　　丁苗说。
　　沈新月再次掐人中。
　　荷塘的事情忙完，就没什么别的活儿，下午接待了两个客人，沈新月问过，人家不需要陪玩，她乐得轻松，树下摇椅躺着。
　　江有盈明显比她精力旺盛得多，回来就开始准备明天要带去山上的吃食。
　　卤菜简单，调好酱汁，洗干净的肉直接下锅煮，煮烂糊了锅里泡一晚上，明天吃着正好。
　　一天天开始热了，听见树上有蝉叫，断断续续，裹着春天的潮气往人衣领里钻，沈新月把外套拉链拉开，敞着怀纳凉。
　　厨房里八角桂皮的辛香混着豆瓣酱的咸鲜飘来鼻端，沈新月横在摇椅半眯着眼，看厨房里江有盈鲨鱼夹上翘起的发尾一晃一晃，正在给鹌鹑蛋剥壳。
　　葱白指尖沾着酱色汁水，手背凸显的骨骼轮廓若隐若现。
　　“吧嗒——”
　　一颗带壳鹌鹑蛋滚到沈新月脚边。
　　“喂狗了。”里头那人依旧背对着她。
　　沈新月瞬间弹起，“骂谁呢？”
　　“没骂谁，吆喝狗。”
　　江有盈回头，又一颗圆滚滚的鹌鹑蛋飞出来。
　　一会儿的功夫，弹了四五颗。
　　“行了行了。”沈新月皱眉爬起来，“浪费粮食。”
　　她没骨气弯腰去把蛋一颗一颗捡了，拿水冲一下外壳染的泥，蹲在垃圾桶边，自己剥了吃。
　　小鹌鹑蛋一个一口，别说，味道还不错。
　　吃完她晃晃悠悠去厨房，下巴直接往人肩膀上一戳，垂着手半死不活。
　　蝉声止，灶台上，砂锅里，卤汁咕嘟。
　　像一只蝴蝶莫名的亲近，江有盈呼吸一凝，担心惊扰了她。
　　“真累啊。”沈新月嘟囔着抱怨。
　　“还要不要？”江有盈垂下眼帘，偏头看她，手腕同时举高，两根手指捏着颗刚剥好的蛋。
　　沈新月掀起半拉眼皮，懒懒一扫，张口咬住她手腕。
　　鹌鹑蛋掉地，江有盈痛嘶一声，反手捏住她下颌两边，拇指正按在唇角，“说你是狗还不承认。”
　　“错，是狐狸”头往前一伸，沈新月启唇含住她拇指，舌尖横扫过指腹，随即啵唧一吮。
　　“专治装模作样！”
　　江有盈触电般收回手，心跳全乱，手肘碰翻晾在竹匾里刚焯过水的鸡鸭手。
　　沈新月才不帮忙，“哼”一声，傲然离去。
　　蹲下身，捡起翻倒的食材，包括那颗雪白的鹌鹑蛋，流水冲洗后，江有盈最终把它送入自己口中。
　　晚饭的饭桌上，两人全程无交流，直到饭后，沈新月才再次来到隔壁小院，手里端个玻璃杯，是外婆做的酸梅汤，去年梅子熬的酱。
　　江有盈还在厨房忙活，做凉面，给卤好的牛肉切片。
　　“冰镇的。”沈新月玻璃杯喂到她嘴边。
　　江有盈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皱眉，“太甜了。”
　　“不应该。”沈新月尝过的，“就是怕甜我还让外婆多放水……”
　　话没说完，江有盈骤然逼近，她感到眼前一黑，唇一凉，酸梅汁顺着两人贴合的嘴角滑落，滴滴答答，微敞的领口洇染出小片深色痕迹。
　　“如何？”江有盈退开半步，敛目紧盯她几秒，竟再度俯身，舌舐去她唇周痕迹。
　　握杯的手不稳，酸梅汤洒出一些，沈新月还来不及反应，对面第三次靠近，玻璃杯接走，一把攥住她手腕，弯腰，舌滚过她的虎口，快速舔过手指。
　　就你会？江有盈眼神挑衅。
　　沈新月完全丧失意识，耳边只有自己强烈到快要爆炸的心跳声。
　　作恶的家伙没事人一样，筷子捞起锅里煮七分熟的面条过凉水，篮子沥沥干，倒油开始拌。
　　“唔”一声，沈新月捂脸跑掉。
　　蹲在两间小院之间，路边砖墙底下，她双手疯狂给自己扇风。
　　过了五分钟，江有盈凉面做好，罩上保鲜膜刚要搁冰箱，沈新月又回来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对手指，“那个，你妈妈喜欢吃什么……”
　　江有盈回头看了眼，合拢冰箱门，“酒酿圆子，少糖冰镇。”
　　“我让外婆做。”沈新月细声：“不能什么都让你准备。”
　　“站住。”江有盈扬声。
　　沈新月跑出两步回头，乖乖定在那。
　　“别麻烦外婆了。”江有盈再次打开冰箱门，从里面拿罐甜酒出来。
　　“那我来！”沈新月迈进厨房。
　　她觉得自己有点太好拿捏了，心里不大服气，可一到这人面前就自动变成小鸡崽。
　　不愿承认自己是狗，可江有盈明显技高一筹……
　　她是狐狸精！沈新月想到了，暗暗点头。
　　大碗里盛些糯米粉，依照她的吩咐，逐步添加温水，最后揉搓成光滑的面团，沈新月发现自己跟泥巴打了那么久的交道，还有点效果的。
　　埋头专心致志手搓圆子的时候，旁边江有盈咳嗽一声，“晚上去我房间。”
　　努力憋笑，窃喜没藏住，沈新月学她咳嗽两声，手背擦擦鼻梁，“去干嘛。”
　　“你说干嘛？”明知故问。
　　“不知道呀。”沈新月脸快笑烂了。
　　酒酿圆子煮好晾凉，沈新月回了趟家，跟家里人打声招呼，当然更多是炫耀。
　　“不回来睡了，不用等我。”
　　“没人等你。”柳飘飘借了江有盈的投影仪，在院子里看电影。
　　沈新月瞄一眼，是沈硕年轻时候拍的文艺片。
　　“什么烂片都看，审美低级。”沈新月真没胡说，某瓣评分四点零，真的很烂，她大学时候看过，全宿舍都看睡着了。
　　当然文艺片也有好处，因为人们根本不知道导演想表达什么，想骂都找不到地方下嘴。沈硕看得津津有味，也就她自己能看得懂了。
　　“你对我妈是真爱。”沈新月说。
　　“滚！”柳飘飘拿吃完的开心果壳扔她。
　　蹦蹦跳跳上楼，见房间门大敞，沈新月直接走进去。江有盈坐在小沙发，膝盖上架了本书，头也没抬，沈新月直接去她柜子找衣服，进卫生间。
　　洗完澡，她爬上床规规矩矩躺着，江有盈合拢书本。
　　等待期间，无聊伸腿勾着床帐玩，没扑腾两下，沈新月揉揉眼睛，开始困了。
　　她发誓真不是故意的，平时在自己房间也这样，洗完澡裹上被子倒头就睡，连手机也不想玩，勉强拿出来戳几下，眼皮直打架，屏幕上字都看不清楚。
　　强撑着，沈新月爬起去把窗户开大些，让风灌进房间。回床上躺着，等人出来，玩一会儿又觉得冷，被子裹得更紧。
　　于是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心里有事，睡也睡不踏实，感觉身边位置添了些重量，有朦胧的人影在晃，她闭着眼摸到旁边人的手，睡得软乎乎热烘烘的身体贴过去。
　　这人打半斤麻药似的，亲也没个章法，嘴唇贴着脸蛋，左一下，右一下，刚来点兴致想跟她好好相处相处，她脑袋又拱进肩窝，贴着皮肤发出小鸟的“啾啾”声。
　　江有盈忍无可忍，抬手捏住她下颌，“你除了弄得我一脸口水还会干什么？”
　　“……那你也是活该，谁叫你整我……人家累坏。”趁机装疯，沈新月把头拱进她衣领。
　　刚洗完澡，皮肤温度被水汽带走，冷不丁被烫，江有盈呼吸骤然乱了。
　　温软的唇蹭过锁骨，犬牙叼起雪顶的蜜饯樱桃，感觉到她攀附在肩膀的手，她的胆怯瑟缩，沈新月在黑暗中眨眨眼，困意全化成狡黠，迅速滚到一边，“不行，我不能坏了你的规矩，说好柏拉图的。”
　　纱帐摇摆，风散去颈间湿热，江有盈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显然是气得不轻。
　　“理解，没有我，你怎么睡得着。”沈新月以肘撑腮，“要不给你讲个故事听。”
　　“讲什么。”江有盈瞥她一眼，“农夫与蛇？”
　　沈新月噗嗤笑出声，纠正，“是农妇与蛇啦！”
　　挪挪挨近她，滑溜溜的大腿去蹭，“农妇在雪地里捡到一条蛇，担心它冻死，捡回家塞进被窝，用身体为她取暖，俗话说被盖千层厚，不如肉贴肉嘛……岂料小蛇苏醒，竟变作一绝世大美人，缠着农妇要报恩，欲与她行欢好之事，农妇大惊……”
　　说着，沈新月一个鹞子翻身，爬起盘膝而坐，双手合十，竟演上了。
　　“阿米豆腐，善哉善哉，老妇我清心寡欲数十年，不日便将飞升成仙，女蛇你莫要坏了我的修行哇！”
　　她睁开半只眼，勾勾手指，“你快来呀，来盘我呀——”
　　江有盈一动不动。沈新月调换位置，重新扮演女蛇，双臂紧贴在身侧不动，贴着人扭呀扭。
　　江有盈冷冷觑着她，“你不是已经变成人了，还蛄蛹什么，又变成蛆了？”
　　天呐，好刻薄一女的。
　　沈新月被噎，彻底演不下去。
　　“你才是蛆。”
　　折腾半天，是真累了，沈新月躺倒滚进她怀里，不记仇，鼻尖抵在她心口，默默数她的心跳。
　　刚洗过澡，她身上多出股淡淡艾皂香，沈新月膝盖蹭蹭她小腿，敞了衣领，“奴家好热。”
　　“热就滚回自己屋。”这个老尼姑当真坐怀不乱。
　　沈新月不滚，腿抬高，搭在她小腹，“你屋里凉快。”
　　嫌重，江有盈把她推一边，“那你盖被别冻着。”
　　沈新月横七竖八歪在那，“后天一大早我可就走了。”
　　“能走得掉的，就不是我的。”江有盈淡淡道。
　　沈新月“哼”了声，一下没能领会到那句话的具体含义，心想反正还有一晚，看谁先沉不住气。
　　然而，在午夜梦回时分，她能感觉到手心那份沉甸甸的爱，以及她落在额头和脸颊的吻。
　　口是心非的女人。
　　头天说好要去水库那边山上，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起晚了，早上十点才陆续有了响动。正好，早午饭连着吃。
　　沈新月醒来，枕边空空，江有盈没喊她，在楼下忙活，昨晚卤好的肉再热一道，装保温盒。
　　还有酒酿圆子，一次性手套，垃圾袋，以及野餐垫……
　　她什么事情都想得周到，难免多操心。
　　沈新月含着牙刷下楼，江有盈正准备把东西拿去隔壁院子。
　　“我马上。”沈新月含糊着。
　　江有盈抱着饭盒出去，“不赶时间，你慢慢来。”
　　院子里一棵山茶花特别漂亮，有个很特别的名字，叫十八学士，粉色重瓣，每一片花瓣又布满不规则红色斑纹，十分特别。
　　沈新月记得江有盈以前提起过，说小时候家里也养了一株，她妈妈喜欢。
　　沈新月挑挑拣拣，选了开得最大最好的一朵，装进衣兜。
　　刚起身，准备去卫生间漱口，她眼角余光扫到什么，院子里竟然多了口水桶！
　　沈新月吓一跳，险些叫出声，回头看，原来不是水桶，是个人，还是个男人。
　　但跟水桶也没差了，长得高高大大的，胖乎乎的，笑眯眯搓手看她，“早啊。”
　　“你谁？”沈新月顿时警惕。
　　“刘武。”这人倒也老实，见她害怕，往后退了两步，“你以前没见过我吧，但我记得我是见过你，照片上。”
　　在说什么呢？沈新月倒退着往门边走，不搭他的话。
　　冷不丁，后背撞到个人，她回头，见是江有盈去而复返，赶忙抓了她袖子，“家里进贼了！”
　　江有盈手背擦了把脸上的牙膏沫，抬头看一眼，点点头，“你来了。”
　　她这才跟沈新月解释，“刘武，我哥。”
　　刘武专门开车来的，到水库走大路有五六公里，江有盈的皮卡是单排，坐不下，都安排在货仓不现实，把人塞进挖机的挖斗里也不现实。
　　车在停车坝，沈新月漱完口，直接跟着刘武跑过去，率先抢占副驾位，“你为什么是她哥？”
　　刘武看着魁，也许是因为胖，样子倒挺和气，“我年纪比她大呗，我都四十多了。”
　　“亲哥？还是表的。”
　　沈新月觉得都不像，“她好看。”
　　“意思就是我难看呗。”刘武笑笑，“没有血缘，干哥。”
　　“为啥认你当干哥，你认识李致远？”沈新月又问。
　　“我认识李致远，但我跟他不熟。”
　　刘武不上车，开着车门，就站外面跟她说话，“你俩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新月想了想，以江有盈的靠谱程度，这人应该没啥大问题，点点头。
　　刘武也跟着点头，“果然，我就觉得她该喜欢女孩。”
　　沈新月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刘武补充说：“男的都配不上她。”
　　这一点沈新月赞同，且不忘自夸，“我很好的，勤劳又美丽。”
　　刘武“哈哈”两声。
　　跟江有盈在一起久了，沈新月变得疑神疑鬼，总觉得被嘲讽，看他样子又不像。
　　“那李致远呢，就配得上她了？”
　　“李致远那是特殊情况。”
　　刘武摆摆手，“满满跟他没啥感情，他要不是个残废，我们还不答应呢。”
　　沈新月眼睛睁得大大圆圆，盯着他。
　　刘武回头瞟了眼，大概意识到说漏嘴，抓抓后脑勺，“在一起没多久吧。”
　　“李致远为什么是特殊情况？”沈新月追问。
　　刘武四处看看，弯腰，脑袋伸进车门，神神秘秘道：“以前也有男的追她，就在你们村，缠得紧，后来被我揍了一顿。”
　　小寡妇肯定是不缺人追的，这点沈新月并不惊讶。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外地的也有，来旅游的，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弦，爱得死去活来。”
　　刘武继续自说自话，“她厉害，亲自上手揍，多揍几次，周围人就老实了。”
　　“那怎么跟李致远结婚了？”沈新月伸手要扯，这家伙胖归胖，还挺灵活，像条大鲶鱼一下滑溜走。
　　沈新月什么也没打听到，刘武上一边溜达去了，显然是为避开她。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刘武明显不是本地口音，他跟江有盈是一个地方的人，两人极有可能是同一时间来到秀坪，且决定在此定居。
　　为什么要背井离乡？只能是原来的地方待不下去。
　　沈新月不甘心，跳下车，“那你结婚了吗？”
　　这个刘武倒是答了，说没有。
　　“你人挺好的，穿得也干净，不像找不到对象的。”沈新月打算从侧面入手，先跟他熟络熟络。
　　只要张嘴说话，必然有所暴露。
　　刘武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的小把戏，摸摸鼻子，乐了，“你咋知道我没对象。”
　　沈新月又来了精神，“那嫂子今天怎么没来，按理说你们关系应该不差，说是祭拜其实主要是郊游，我们做好多吃的呢。”
　　刘武笑容更大，像是一早就酝酿好，话没出口自己先憋不住乐，“你啥根据就确定是嫂子。”
　　东拉西扯，胡言乱语。
　　沈新月站在水泥坝子中间，瞪双牛眼，太阳晒得脑壳有点发晕。
　　“你神经病！”
　　她说完就跑，边跑边回头指，“我要去告诉满满，看你怎么办！”
　　巷子里，正遇见江有盈提着打包盒往这边走，沈新月跑去她身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刘武呢？”江有盈淡声，心中已明了。
　　“停车坝。”沈新月回答，顺势接过她手里的饭盒，“我帮你拿。”
　　手递过去，却不肯松，江有盈静静看着她，“嘟嘟。”
　　“他嘴挺严的，还有点讨厌。”沈新月使了点力气，把饭盒接过去，独自往前走。
　　“嘟嘟！”江有盈快走几步跟上。
　　“没事，我们还不熟嘛。”沈新月腾出手拨弄了下头发，笑一笑，表示谅解。
　　“你连觉都不愿意跟我睡，多余的话当然也不需得讲。”
　　“是我不愿意吗？”
　　江有盈也来了脾气，“明明你不行。”
　　“我不行？”沈新月指着自己鼻尖。
　　柳飘飘从旁经过，“早说了你不行。”


第43章 
　　暮春行路，两辆皮卡沿之字形山路盘旋而上，田里的禾苗已经长得老高，毛茸茸像小兽柔软的肚皮。
　　天空高远，白云逐风，远方群山上投射出大片阴翳，如匍匐巨兽，近前，野杜鹃从峭壁裂隙间斜刺出娇艳的玫红，花瓣随风滚落，跌进河道，随水奔向远方。
　　车开到大坝底下，前面有个废弃的水文监测站，已被落叶和荒草淹没，旁边一条两人宽水泥小道斜出去，皮卡塞不下，需步行上山。
　　还不到丰水季，坝上只放出可怜巴巴一小股，好在前阵子下过雨，河水看起来还算清澈，对岸新发了大片芦苇，茎秆细长而柔韧。
　　沈新月搀扶外婆下车，老太太指着路边一丛低矮灌木，“刺泡。”
　　这是乡下常见的野果，浑身多刺，果实鲜红呈泡状而得名，江有盈跟刘武去摘了一把回来，分给大家吃。
　　柳飘飘表情慎重，“没毒吧？”
　　“没毒。”沈硕拿水壶出来给她淘了几颗。
　　“女明星就是讲究。”
　　沈新月直接往嘴里一拍，“你看我！”
　　味道酸酸甜甜，不是特别浓郁，野果嘛尝个新鲜。
　　柳飘飘笑了，“能耐，为证明你很行吗？本事用错地方了，小妹妹。”
　　“我本来就很行。”沈新月没什么底气说道，回车上帮着拿东西。
　　刘武准备了一个登山包，吃的喝的都装里头，胳膊肘把人往外推，“我来背。”
　　沈新月有心帮他分担，又实在找不到用武之处，看得出来他经常干这事儿，“你是不是每年都跟江师傅一起上山祭拜。”
　　“嗯呢。”包里塞不下了，刘武把野餐垫捆包外面，扶正头顶渔夫帽，率先走到前头，“去玩儿喽——”
　　沈新月正要去追，身后“哎呦”一嗓，她回头，柳飘飘高跟鞋卡石头缝里了。
　　两者权衡，刘武奸诈，真赶上了，从他嘴里也难撬出什么。
　　沈新月跑回去，“谁家好人出来爬山还穿高跟鞋！你演什么乡村玛丽莲梦露呢。”
　　沈硕弯腰把鞋跟拔出来，甩掉上面颤巍巍的泥坨子，一个装酒的无纺布袋子里取出双平底鞋，“来。”
　　柳飘飘扶着沈硕肩膀站那，沈硕蹲下身帮她把鞋换了。
　　“如何？”柳飘飘骄傲挺胸。
　　好，你赢了。
　　沈新月灰溜溜走开。
　　外婆跟着刘武到老前面去了，江有盈紧随其后，沈新月自己落单，身后是牵着手慢悠悠晃荡的沈硕和柳飘飘。
　　明明早上起床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会儿走在风景如画的山野小道，却莫名感到情绪低落。
　　沈新月敲了敲脑袋，一时想不明白。
　　野杜鹃花瓣落在肩头，她没心思去拂，垂头走出一小段路，身边多出道人影，是江有盈停在那等。
　　下一秒，手被牵住，指缝填满她的温度。
　　沈新月噘噘嘴巴，赌气往回缩，被她握得更紧。她手心有些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却温暖得让人心安。
　　“走这么慢，是想等野猪来背你吗？”
　　江有盈目视前方，语气淡淡的，装模作样的境界出神入化。
　　“野猪没看到，等来只狐狸精。”
　　沈新月小幅度晃晃脑袋，又得意上，很简单一个人，心里想什么根本不用猜。
　　江有盈浅白一眼，“贫嘴。”
　　她还是挺宠我的嘛！沈新月踮踮脚尖，心中阴霾一扫而空。
　　山风带来野杜鹃的清香，她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江有盈手指修长有力，只是指节处似乎有几道细小的疤痕，像是被刀具划伤。
　　“怎么弄的？”沈新月把她手举到面前。
　　“切肉。”江有盈轻描淡写带过，下意识要把手缩回去。
　　沈新月反扣住她手指，“昨天？”
　　“小问题。”江有盈把头转去一边。
　　“想妈妈了，还是因为我。”沈新月贴着她肩膀，脸凑过去。
　　分不清是热气还是碎头发呼在脸上，有点痒，江有盈左右动动脑袋，“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沈新月忽略她的刀子嘴，“虽然妈妈不在了，但你还有我和刘武，还有外婆，如果你愿意，我的妈妈也可以是你的妈妈，我有两个妈妈呢。”
　　江有盈不说话，阳光穿过树叶间隙，在她发顶、鼻梁，在两人交握的手投下斑驳光影。
　　过了几分钟，在沈新月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的时候，江有盈清清嗓，“那我辈分岂不跌了。”
　　沈新月抓抓脑门，“咱们家这个辈分确实挺乱的。”
　　前面刘武停下脚步，指着半山上红艳艳一片刺泡丛，“看！”
　　外婆小碎步已经到了跟前，兜里摸出个塑料袋抖开，“这个好，比刚才那树好，一看就甜，泡酒最好。”
　　沈新月晃晃手臂，“我们也去。”
　　刺泡丛长在一片向阳的坡地，晒够了晒足了，颗颗红艳饱满，她伸手去摘，不当心被刺了下，“哎呦”喊出声。
　　“我看看。”江有盈把她手捉来面前，皱眉低头看一阵，张嘴吮去血珠。
　　“嗯——”沈新月不由得一声娇喘。
　　“哎呦我去。”
　　柳飘飘嫌弃得直皱眉，“辣眼睛。”
　　沈新月抓紧机会，拳头轻轻打一下，嗓子捏细了，“老婆，还有人在呢。”
　　偏脸“呸”一口，江有盈受不了，扔开她手，帮外婆摘刺泡。
　　沈硕笑两声，刘武也笑。
　　“痊愈了。”沈新月低头看，“原来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神经。”柳飘飘骂。
　　还没到山顶，远远看见一棵大树，这不是座坟山，沈新月也没看到墓碑，江有盈知道她在奇怪什么。
　　“没立碑，就把骨灰埋树底下，都没用坛子装，直接埋的。”
　　沈新月扬起脸，望向前方，“那这棵大树就是你的妈妈了。”
　　江有盈跟随视线投去目光，眼神变得温柔而遥远。
　　这是棵槐树，据说槐树可以通灵，她走到树下，双手贴合在树干，闭上眼睛，茂密枝叶间撒漏斑驳光点，风过，母亲绵软的手掌抚过发梢。
　　刘武放下登山包，按照往年的习惯，先把野餐垫铺上，吃的一盒一盒摆出来。
　　外婆也带了东西，塑料袋里掏出几个小酒杯，自家酿的杨梅酒倒上，“满满妈，来看你了。”
　　江有盈端起酒杯，浇淋在树根处，回头，“吃吧，开吃。”
　　沈新月瞪大眼睛，“就完了？”
　　江有盈拍拍她肩膀，“没必要把气氛搞得那么沉重，她离开我已经快二十年*了。”
　　再浓烈的悲伤也被时间冲淡得差不多。
　　沈新月倒了杯酒，碰碰树干，仰脖一口干了。
　　就在刚刚，眼角余光扫到什么，她攥着酒杯蹲下身，看到树皮上刻了几个正字。
　　快二十年，那不是十八就是十九，而江有盈曾说过她十五岁离开家……
　　沈新月掰着手指算了算，“三十三，三十四。”差不多是江有盈现在实际年龄。
　　再数一数树皮上隆起的疤，只有十二道。
　　“二十一，二十二。”沈新月算她来秀坪的时间，也是跟李致远结婚的时间。
　　这些都对得上，可中间还有六七年呢，她在哪里？她干嘛去了？
　　“让你发现了呀——”
　　江有盈挨近，喂来一颗卤好的鹌鹑蛋。
　　沈新月张嘴接了，“比昨天那个好吃。”
　　“既然你发现了我的秘密，那我今天必须灭口。”江有盈眯起眼，邪恶道：“实不相瞒，刚才那颗蛋被下剧毒，你马上就要毒发身亡了。”
　　沈新月手掐住脖子，“呃”一声倒在她怀里，酒杯掉地。
　　背后柳飘飘呼啊喊啊，说饿死了，让沈硕赶紧给她盛面，马上就要走了，吃一顿少一顿。
　　沈新月紧闭着眼睛，还在装死，江有盈盯她看了几秒，手指托住她下颌，抬起脸俯身轻吻过嘴唇。
　　“哈哈，我又活啦！”沈新月睁开眼睛。
　　江师傅来之前说过，就是玩儿，这么多人在大树底下吃吃喝喝，没刻意避讳，气氛也很难沉重。
　　她以前的事情，现场估计就外婆和刘武知道，两人嘴都严，沈硕和柳飘飘也不打算问，平常状态。
　　沈新月倒是想知道，问了这么多次问不出来，也不着急了。
　　柳飘飘带了平板，架在野餐垫，给大家播她之前拍的剧，犯罪悬疑题材，她在里面扮演一位极有魅力的女性反派角色。
　　沈新月看了半集，“比昨晚那部好看。”
　　柳飘飘端着碗吃凉面，说你懂个屁，“都不是一个题材。”
　　“我只知道好看和难看。”沈新月说。
　　“不是一个导演吗？”江有盈站那给沈新月拌面条，“片头我看到导演名字了。”
　　手伸长，沈新月隔着外婆和柳飘飘拍拍沈硕肩膀，“妈你进步了。”
　　外婆薅开她爪子，“别挡我看电视。”
　　接过拌好的面，沈新月懒洋洋靠在江有盈肩膀，鸡肝越嚼越香，剧里柳飘飘饰演的女反一出场就干掉三条人命，相当霸气。
　　“演得还怪好。”沈新月评价。
　　柳飘飘得意，“那当然，我可是……”
　　“可是什么？”沈硕突然插话，“可是NG了二十多条才过。”
　　“沈硕！”柳飘飘瞪她，“我那是对自己要求严格！”
　　刘武想喝酒，但回去还得开车，他举着酒杯闻闻，夹一片牛肉塞进嘴巴，满脸深沉咀嚼一阵，长出口气，看这一家人其乐融融，眉心又舒展开，“咱们的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
　　江有盈回头，风吹，满树的嫩叶都跟着摇。
　　临走，沈新月把朵山茶花献给大树。
　　它扎根土地，触摸天空，孑然屹立，却并不寂寞，与朝露和晚霞为伴，无惧浩瀚雷霆，风雨中抖擞枝叶，婆娑横逸。
　　她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人间。


第44章 
　　力量、稳固、坚韧、庇护，大树不止是大树。
　　一步一回头，看那树桀桀独立，自洽如风，高岗之上，阒然无声相送，沈新月好像明白江有盈为什么把妈妈葬在树下了。
　　“她叫什么名字。”沈新月问大树，也是问妈妈。
　　“说来你可能不信，你们是本家……让我来考考你吧！”
　　江有盈忽然起了兴致，“三次机会，看你能不能根据目前已有的线索猜出。”
　　她没忘了这人蹲在大树底下掰着手指头算她年纪，“你不是最会算了，小半仙。”
　　踢飞脚下碎石，沈新月想了想，“既然是本家，沈树？”
　　江有盈霎时变脸。
　　沈新月“哈哈”一笑，“那……沈茶？”
　　她记得她说过，小时候妈妈养了好些茶花。
　　“还有一次机会。”江有盈提醒。
　　沈新月摇头，“猜不……欸等等。”她竖起一指，“我知道了，叫沈弦？还是沈弦月？总之大概率是跟月亮有关，妈妈是弦月，你是满月。”
　　江有盈脸色变了。
　　沈新月一把握住她手，“天呐，不会是真的吧？月亮，果真是月亮，所以你才会对我一见钟情，且深爱到无法自拔。”
　　仅一字之差，沈新月恍悟，“合着您才是恋母情结啊！”
　　柳飘飘真厉害，耳朵是真灵，专捡有用的听，提裙跑来，“谁？谁有恋母情结？”
　　沈新月双手环胸，“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有。”江有盈手指一下旁边。
　　好好好，恩将仇报！沈新月大声，“她也有！”
　　“那不正好。”
　　柳飘飘一拍巴掌，“抱一块互相喂奶。”
　　沈硕大步朝前走，没听见，不参与。
　　江有盈手扶额把脸转到一边。
　　沈新月脸瞬间红温，死咬唇。
　　柳飘飘抚掌大笑，为老不尊，以取闹小辈为乐。
　　刘武陪着外婆，老太太腿脚是真不错，领着她们小路上七拐八拐，不知还打算上哪儿去。
　　沈新月倒是蛮喜欢，即便绕远，为新奇的美景再累也值得。
　　前面路口急转直下，拐个弯，野蔷薇浓郁花香扑鼻而来，众人不由惊叹。
　　外婆回头冲大家呵呵笑着，“怎么样，漂亮吧。”
　　那花从一侧崖壁瀑般垂下，千朵万朵，红如烈火，赤如绛玉，不要命地开。
　　选中其中一朵，沈新月小心捻起刺藤，借机偷看旁边人。江有盈目不斜视，那个玩笑后两人之间再无交流。
　　大力扯拽花藤，沈新月“啊呀”痛叫一声。
　　江有盈迅速转身望来，一把抓住她。
　　沈新月手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江有盈抬头望，正皱眉不解，沈新月趁机将躲藏身后的红蔷薇簪在她发间。
　　一阵山风掠过，扬起鬓边碎发，江有盈微微偏过脸，惊讶之余，流露懵懂羞赧，下意识抬手触碰。
　　“别动。”沈新月按住她手腕，稍往前一带，拉进两人之间距离，重新把花固定。
　　“给妈妈送了花，还没给你送花呢。”
　　沈新月笑嘻嘻拉着她手转圈，“好像新娘子。”
　　柳飘飘正举着手机拍，旁边又有热闹，她镜头怼来，“真是娇俏，原地结婚吧。”
　　“好了！”江有盈迅速背过身，音色可疑发颤，“一个两个都戏耍我。”
　　沈新月展臂保护姿态，“不要拍，我们满满害羞了。”
　　柳飘飘收手，“感谢我吧，年轻人。”
　　再启程，两只手重新牵到一起，沈新月晃晃，不满足地把她手臂完全抱在怀里。
　　“所以，就是因为我的名字，你才注意到我。”
　　江有盈不置可否。
　　“沈弦月，沈新月，听起来好像双胞胎姐妹……”
　　沈新月噗呲乐，“你是我姑婆，我是你姨妈，咱俩真挺配的。”
　　耳边红花随风微动，送来幽香，江有盈终于笑了。
　　午后云脚压低，天边黑了一大块，刘武担心要下雨，外婆说春天雨不大，带着她们去了山脚一片竹林。
　　春季夜间多雨，枯败的竹叶底下，新笋悄悄地冒出许多，裹着灰褐的壳，不仔细还真看不出来。
　　外婆偷笋有绝招，不脏手不费力，捡根树枝扒拉扒拉底下竹叶，朝着笋根用力一脚踢去，相当歹毒。
　　“小武上。”她吩咐。
　　刘武答应一声，弯腰去掰，不费力装进口袋。
　　教学完毕，外婆挥挥胳膊，“去吧，分头行动。”
　　像个女匪头子，竹林中闲庭信步，欲将此地财宝全部搜刮干净。
　　众人得令，立即散开。
　　沈新月眨眼功夫，江师傅已有收获，她上前帮忙，“很有经验啊。”
　　“每年祭拜结束都要来的。”江有盈让她别上手，“毛刺扎人，你看我偷就行。”
　　“偷？”沈新月皱眉，四处看，“这片竹林是有主人的？”
　　“不知道，也许吧。”
　　手背擦脸，江有盈笑笑，“这么多笋，过些日子老了就吃不成了，再说竹林也是需要维护的，外围不清理的话，里头老竹会死掉的。”
　　“偷人竹笋也说得这么清新脱俗。”沈新月环顾，一家人各自忙碌，她怎么生在个贼窝里。
　　一下午收获颇丰，口袋不够，刘武外套都脱下来兜笋子。
　　傍晚归家，前脚刚进小院，后脚大雨噼里啪啦就跟着落下来。
　　江有盈倚着廊柱剥春笋，有技巧，一手掐尾一手逮壳，左旋右拧，轻松剥离，白白胖胖的笋娃娃落进竹筐里。
　　沈新月蹲在旁边看，怎么学都搞不清楚里头门道，有些挫败。
　　“放着我来就行。”江有盈低头说，额角垂落的碎发被飘飞的雨露所湿，冷空气让皮肤更白，唇愈鲜艳。
　　“我再试试。”
　　沈新月重新挑了颗笋子，“明天上午就走了，能帮你多干点就多干点，一去还不知道耽误多久。”
　　檐下铁马叮铃摇晃，橘子花苦味更多，江有盈停了动作，抬头。
　　沈新月正跟顽固的笋衣较劲，指甲缝里渗出血。
　　“松手。”江有盈扣住她手腕，蛮力往回扯了一把。
　　不跟她犟，随她去抢，沈新月挺背长出一口气，垂着眼，“装得倒是挺关心我，没看出你有半点舍不得的样子，还一路都跟我闹别扭，像头驴，扯一下才动一下。”
　　两肘搭膝，隔着满地凌乱笋壳，沈新月猛一下弯腰，脸逼近她，“总这样我心里也会多想，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乎我，还是假装深情？什么照片，什么月亮，鬼知道是不是你编出来的。”
　　沈新月嘴上一直说着没关系，关于她的过去，她的内心，不愿讲就算了，会有她开口的时候。
　　“可我也需要感受你的肯定，我对你有过隐瞒吗？”
　　雨丝顺着屋檐淌成珠帘，呼吸骤凉。
　　隔壁小院传来外婆高昂呼喊声，嚷嚷说什么什么菜苗，江有盈腾地起身，抄起墙上斗笠往外冲，行动间碰翻竹筐，笋子咕噜噜滚落檐下积水。
　　沈新月快速弯腰捡回，想也不想就一头扎进雨里。
　　巷子尽头有一小片菜地，江有盈正给前几天刚栽的辣椒苗盖塑料布，风斜雨大，斗笠形同虚设，她半身湿透。
　　沈新月默不作声，顶雨帮忙。
　　“你跟着来干什么？”江有盈快步走到她身边，斗笠给她扣在脑袋上。
　　沈新月赌气掀翻，“我妈说了，明早五点就走！不用你送！”
　　“胡说，五点柳飘飘根本起不来。”江有盈捡起斗笠重新给她戴上，把人拉到菜地旁边一个小棚子躲着。
　　古镇苍山在雨幕中洇成青灰色，四处一片水烟，沈新月抹了把脸，“随便你信不信，走着瞧呗。”
　　一脚踩进菜畦泥淖，江有盈回头，“那晚上去我房间，给你践行。”
　　“干嘛，引诱我？怕我回去就把你忘了？再也不回来了？”
　　沈新月冷笑，“犯不着，我这人从不勉强，再说你不是老嫌我不行。”
　　泥地里艰难拔出脚，江有盈淋雨大步走到她面前，沉默对视。
　　雨珠在塑料棚顶砸出密集鼓点，沈新月刻意偏过脸不看，忽被攥住后颈，潮湿冷意覆上嘴唇。
　　她尝到雨水微涩的土腥气，还有对方唇齿间橘子花的清苦。
　　耳边一道炸雷，沈新月奋力挣开她，倒退着踉跄撞上棚架。
　　“那就听你的。”步步紧逼，江有盈一双眼冷得像冰，又烫得像火，层层叠叠，情感复杂。
　　她一颗颗解开衬衫纽扣，“你来不来。”
　　惊雷碾过山脊，湿透的衬衫脱下，扔去一边，她准备开始脱里面那件背心，沈新月忍无可忍，手臂抱住她，身体贴向她。
　　“犯不着这样，搞得我跟你在一起像只为了睡觉。”
　　“是我——”
　　她冷得发抖，也热得发抖，“是我想跟你睡觉，想得快疯了。”


第45章 
　　石棉瓦顶棚被暴雨敲砸出千万鼓点，棚子外面一棵樱桃树花瓣凋零得满地，菜畦飞溅的泥水像蚂蟥爬满小腿。
　　她瑟缩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肩膀，在锁骨那积蓄了浅浅一洼，顺着蝴蝶骨滑进早已湿透的棉质背心。
　　沈新月手掌贴在她冰凉的肌肤，感觉到她在发抖。
　　雨太大了，天地一片混响，千万丝线交织成网，整个世界好像只剩她们两个。
　　她低头，开始解牛仔裤的铜扣，手却不听使唤开始哆嗦，半天没有进展。
　　沈新月握住她手腕制止，她力气倒是大得惊人，一把甩开。
　　“干什么！”沈新月喊了声，自己都听不清。
　　“来做……”她嘴唇颤抖，雨湿透的皮肤白得像石膏。
　　“别发疯了。”沈新月再次去擒，握紧她手腕，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用残存的体温融化她的执拗。
　　“为什么非得这样，我说了不会走就是不会走，说了好多遍，真要走就是睡一百遍也留不住的，你明不明白？”
　　她抬起头，只有眼泪还是热的，大颗灼痛手背，“我都快要脱光了，为什么不肯亲我，不喜欢我了吗？”
　　果然是四季豆，细细长长，油盐不进，心里认定的事任由你说破嘴巴，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算了，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逼你。”
　　沈新月放弃跟她沟通，弯腰捡起地上的衬衫。
　　衣裳被泥水泡透，裹着枯黄的稻草，没法穿，沈新月扔去一边，脱下外套搭在她肩膀，“先回去再说。”
　　扯了一把，她还不动。
　　沈新月无可奈何，“到底怎样？”
　　她唇瓣翕动，听不清说了什么，沈新月捧起她脸，额头、睫毛、鼻梁，两边脸颊最后是嘴唇。
　　再去扯，她乖乖地跟着往前走了。
　　石板路积水没过脚掌，沈新月环住她肩膀往小院方向走，一步一个水花，没有雨伞遮挡，斗笠不知扔哪儿去，沈新月频频侧脸看，她睫毛都在下雨。
　　刘武跟外婆在一块，沈硕和柳飘飘早回房歇着了，雨大淋湿她们，也亏得雨大没让长辈发现她们。
　　沈新月万万没想到还有角色互换这天，她反过来照顾这只狡猾的落汤狐狸。
　　把人带到屋檐下，站会儿沥沥水，上楼回房间，浴室里腾起白雾，暖风再呼呼吹一阵，她终于不发抖。
　　沈新月皱眉，莲蓬头下很严肃看她，这人也会心虚，缩着肩膀背过身去。
　　如此狼狈，却还是那么漂亮，紧贴在身侧的两条手臂细瘦但不觉孱弱，只是身前蜷缩起的手指根根用力过度，颜色惨白。
　　视线随之往上，湿发散乱蜿蜒如水草爬满身体，像故事里的水妖。
　　“先洗着，我去给你拿衣服。”沈新月打算离开。
　　转身之际，意料之内，脚步被突然袭来的体温阻截。
　　不想在这种时候，沈新月按住她手，偏头躲开颈侧密集的吻。
　　“外婆会担心的，有什么事晚饭后再说好不好，我不会立即走掉，天黑以后还得跟你去河边给妈妈烧纸不是？”
　　她乖乖松了手。
　　心里一声叹，明明是自己要求的，怎还会失落。但彼此确实都需要空间和时间静下来思考，沈新月回头，在她柔软的唇瓣落下轻轻一吻，额头相抵，“没事的。”
　　在楼下卫生间洗澡，沈新月收拾好自己吹干头发出来，外面雨停了，天像刚起床时候那么亮。
　　玻璃罐里的红糖有点受潮，影响不大，沈新月削了块老姜一起煮进锅里，用一个没沾过油腥的大搪瓷缸装着端去二楼。
　　江有盈洗完澡了，在自己床上躺着，蚕丝被盖住鼻梁以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模样还挺乖。
　　沈新月打开台灯坐到她身边，搪瓷缸放在床头柜，去被子里摸她的手。
　　“还行，温温热。”
　　江有盈刚才雨里还神叨叨的，这会儿脑子里的水雾烘干了，老实了，让坐起来就坐起来，让喝姜汤就喝姜汤。
　　只是那双眼睛还一瞬不瞬把人盯着，冒着股贼光。
　　沈新月冷不丁对上，忍不住笑，“早知道全给你录下来，露天坝里脱了上衣还打算脱裤子。”
　　说完自己坐在那琢磨会儿，“脑子进水这句话真没错，老祖宗的智慧。”
　　为了进一步证实，她拿出手机搜索。
　　“……体温下降，毛孔收缩，血液大量流向皮肤导致心率加快……产生肾上腺素刺激大脑，人就会变得兴奋。”
　　完了把手机举到江有盈面前，“没事，有科学依据，正常现象，我小时候听说有人专门趁着下雨去洗头，自己也试过。”
　　像她干得出来的事儿，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好玩呗。
　　江有盈轻轻咳嗽两下，“然后呢。”
　　声音细细的，很虚弱。
　　“然后就发烧了。”沈新月说，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
　　江有盈不爱吃糖，所以红糖放得不多，汤水口感偏辣。
　　今天刘武下厨，看得出江有盈比往常更放松，不用惦记着去厨房帮忙，招呼一大家人吃喝。
　　沈新月看刘武把自己喂得白白胖胖的，对他的厨艺也没啥好担心，就在房间里陪着病号。
　　说是病号，及时洗了澡，喝了汤，江有盈看起来状态还可以。
　　但沈新月就是放心不下，或者说她的病不在身体。
　　感觉到爱，是因为她今天的失控。
　　“其实我们本质上都是神经病，只是平时都压抑着，面具伪装自己。”
　　沈新月掀开被子躺到她身边，“区别是阈值的高低，三个月一发疯，半年甚至更久才发疯，或者需要特定事件触发，像下雨天的老寒腿。”
　　“不过你今天确实让我有点意外。”沈新月抓了她手来玩，捧在怀里一根一根捏手指头，“是不是想妈妈了。”
　　耳边有长长的吸气声，沈新月转过头看向她的脸，在她垂睫躲闪之际，还是捕捉到眼底大片晶亮。
　　江有盈翻身躲进被子里，沈新月趴在她肩膀，亲了亲她红烫的耳朵。
　　直到手机响，刘武打电话过来，让她们下楼去隔壁院子吃饭。
　　挂断电话，沈新月带着江有盈去浴室，洗脸巾打湿擦擦泪，像她曾经安抚她，面霜擦脸，又“呼呼”吹几下。
　　“雨停了，在院子里吃饭，灯黑黑应该不大看得出来。”
　　江有盈“嗯”一声。
　　镜子里看，两人差不多高，沈新月晃晃肩膀，亲亲她的脸，说“你好香”，抱住她蹭，“我的小宝宝，姨妈疼你，不哭了嗷嗷，姨妈疼你。”
　　这家伙终于笑了，然后让她“滚开”。
　　刘武手艺是真不错，四荤三素一汤，六个人吃得饱饱，外婆很高兴，说比过年还热闹。
　　“家里好久没聚这么多人了。”
　　“那我们以后都回来过年呗。”柳飘飘说。
　　沈硕点头答应，尽管时间还早，脑子里开始计划年尾的工作安排。
　　“你爸呢？”外婆问柳飘飘。
　　“死三个月了，一直忘了说。”柳飘飘给自己盛了碗酥肉汤，外婆菜地里掐的豌豆尖嫩得要命。
　　外婆举起酒杯，“死了挺好。”
　　“挺好。”柳飘飘跟她碰杯，“老头病了好几年，死了倒解脱。”
　　这句结束，一桌子人都不讲话，感觉气氛有些沉重，柳飘飘手伸出去摸摸旁边沈新月额头，“发烧没？”
　　“什么。”沈新月心里奇怪。
　　“淋雨啊。”柳飘飘又探身摸了摸江有盈额头，“有点烫，还是喝酒喝的？”
　　沈新月眼睛一下瞪圆了，“什么淋雨？”
　　“你俩跑出去淋雨啊。”柳飘飘说她当时去二楼房间关窗户，“然后看见你俩一前一后跑出去，像是吵架，伞都没带，担心出事还让刘武专门去看。”
　　平地一道炸雷，沈新月脑子嗡一声。
　　“然后呢？”
　　柳飘飘看向刘武。
　　刘武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抿一口杨梅酒，“正抱一块亲。”
　　柳飘飘摊手，“就这样。”
　　一桌子人看着她们，包括外婆。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她们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沈新月想起自己拉着江有盈进小院的时候，屋里所有人都走出来看她们。
　　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
　　江有盈仰头一口喝干杯底暗红酒液，牵了沈新月起身便走。
　　因为那句“正抱在一块亲”，刘武被她们排挤了，去河边烧纸的时候，江有盈冷着脸说“上一边去”。
　　刘武叹了口气，“那我该说啥呀，我还寻思送伞，都没敢。”
　　江有盈把纸钱纸衣服什么的搬到电三轮后车斗，让他滚。
　　“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刘武摆摆手，“我跟外婆去打牌。”
　　“好的不学。”沈新月站电三轮旁边说。
　　雨后空气湿冷，出发之前，江有盈说上楼拿两件外套，河边会冷。
　　沈新月站院门口给丁苗打了个电话，两三句交待完，电话挂断，江有盈刚好下楼。
　　她们开着小三轮去河边，找了片清静人少又不至于太黑的地方烧纸。
　　这是一户人家房子倒塌后留下的地基，很古老的水磨石地面，裂开的缝隙里新长出嫩绿青草，沈新月特意避开，对半切的土豆上插了两根蜡烛。
　　火苗跃起的一瞬间，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温温柔柔冲她笑，还有点好奇，像在跟她打招呼。
　　江有盈用金元宝在地面垒出一座小塔，点燃一张纸钱从塔顶扔进去，然后是买的纸衣服，几百万一张的巨额粉钞。
　　“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灵魂吗？”江有盈又拆了一把香，点燃一根一根插在土豆上。”
　　土豆千疮百孔，她吃的时候不觉得土豆可怜，油锅里炸的时候也不觉得，现在心里竟然有点过意不去。
　　“小时候看《隋唐英雄传》，罗成被埋伏万箭穿心而死，就跟这个土豆一样。”
　　沈新月说她喜欢李元霸那对锤子，小时候喜欢拿棒棒糖假装，在班上跟同学们打来打去。
　　她盯着火焰看了半天，才回答江有盈上一个问题。
　　“如果真的有灵魂，那也只有善良的灵魂才能停留在世间，飘去双腿没有抵达的地方，看看美丽的风景，在特定节日才回到亲人身边与她们团聚，直到看到亲人彻底释怀，才开启下一段生命。”
　　“那坏的灵魂呢？”江有盈问。
　　“当然是被关在十八层地狱干苦力！”沈新月说。
　　“那你觉得，妈妈有开启下一段生命了吗？”江有盈又问。
　　沈新月闭眼，大拇指轮流在几根手指点几个来回，“变成大树了。”
　　“前世是人，今生是大树。”江有盈很满意这个结果，“不做人好，做人太累。”
　　真奇妙，她们什么话题都能聊。
　　“我经常觉得，我前世是只河豚。”沈新月嘟嘴鼓腮，两根手指点点，“外婆说我小时候两个腮帮子一戳就是一汪口水。”
　　江有盈隔着跳跃的火苗看她，问：“那我呢。”
　　“驴吧。”沈新月毫不犹豫，“犟得要死。”
　　江有盈“呵呵”，“那你就是狗，什么河豚不河豚的，别装可爱了。”
　　沈新月没生气，歪头，“什么狗，你的舔狗吗？”
　　这个回答显然在预料之外，摆好架势实在不行打算武力制服的江有盈松懈下来，无奈笑了下。
　　沈新月挑眉。
　　最后一个金元宝投入火堆，河面突来一阵疾风，燃烧的灰烬像黑蝴蝶腾空而起，江有盈仰头，目光追随，小块没烧完的金箔纸轻飘飘落在她鼻尖。
　　“妈妈在笑你。”沈新月伸手去摘，灰烬在指腹捻开，发现她脸有点红，大概是火烤的。
　　她眼底火光明明灭灭，“妈妈释怀了吗？可以安心了吗？”
　　蛙鸣在芦苇荡里此起彼伏，对岸河边几户人家灯火摇晃成跳动的金箔。
　　沈新月捡了根树枝，把纸灰扒开，确保里面烧透，等待冷却消除火灾隐患。
　　忽然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江有盈正把外套往她肩上挂。
　　“我不冷。”沈新月推回去，惊觉对方掌心烫得吓人，“你发烧了？”
　　她摇头，结果马上转身打了个喷嚏。
　　“快回去。”沈新月用外套裹住她，“生病不说，还故意脱衣服……”
　　话没说完就被扑了满怀，江有盈滚烫的额头抵在她锁骨，“别走好不好。”
　　“我不走。”沈新月抱住她，脸颊挨蹭在她冰凉的发顶。
　　“骗人！”她带着浓浓鼻音的指控随呼吸喷在颈窝，“看见你收拾行李箱了。”
　　沈新月确实有收拾过行李箱，等饭的时候，在沈硕房间。
　　她抚摸着怀中人发烫的后颈，想说些什么，又觉得多余。
　　对岸亮起手电光柱，刘武不放心她们，还是找来了。
　　“走吧。”
　　刘武接她们回小院，前座塞不下，两人蹲在后车斗，相依偎着，一路摇摇晃晃。
　　雨后潮湿的风散不去面颊温度，沈新月几次去摸她额头，让刘武快点。
　　到地方，沈新月率先跳下车，伸手把她接过来，横臂一抄，直接抱上楼。
　　“挺厉害。”还没烧糊涂，江有盈搂着人脖子笑。
　　小院这两天没客人，房门没锁，沈新月抬膝一压，门把猛地往下一弹，门开，她还有力气停在那换了鞋才进屋。
　　把人抱上床，盖好被子，沈新月弯腰给她换了拖鞋整个塞进去，又拧来毛巾给她擦脸擦手，翻箱倒柜找退烧药。
　　一回头，这人不知道什么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手里挂个小酒壶，正仰着脖往嘴里倒。
　　“干什么呢！”沈新月冲过去。
　　“欸？”江有盈笑嘻嘻一躲，指尖勾着酒壶在人眼前晃。
　　纱帐随风翻卷，沈新月先去把窗户关了。
　　杨梅酒在陶瓷小杯里漾开艳丽胭脂色，浮沉的果肉像颗糜烂的心脏，江有盈举杯递来，“陪我。”
　　沈新月床畔盯她几秒，到底伸手接了。
　　喝酒不能吃退烧药，沈新月不勉强她了，一口干，“喝完这壶酒你乖乖睡觉。”
　　“你先过来。”江有盈招招手，拍拍身边位置。
　　沈新月挨过去，由她勾着脖子，半趴在怀里斟酒。
　　“喝。”她眼尾烧得通红，拇指刮蹭过杯沿，“你喝完，我放你走。”
　　沈新月就着她手低头张嘴去饮，她手腕微动，却将酒液尽数浇洒在人领口。
　　“你……”
　　这是故意的，还是撑不住要晕？沈新月伸手去探她额温的瞬间，她翻身爬上，趴在人身前，伸出小舌细细去舔。
　　烫，好烫，沈新月一时僵住，呼吸暂停。
　　“不是说当我的狗？”她神色迷离，半醉半醒，手指一下一下点在人锁骨，“叫声主人听听。”
　　“我不是……”沈新月辩解。
　　“那这是什么？”江有盈拉下衣领，心口一片青紫咬痕，“你不是狗，谁是狗。”
　　左右拉扯衣摆，两条手臂举高，菜畦边那幕再次上演，她除去最后一片遮挡，雪兔跳跃间，沈新月慌慌张张别开头。
　　“装什么？”她捏住沈新月下巴，不许躲，欲往人嘴边送。
　　“烧那么烫还有力气发疯。”沈新月将人一把捞起，迅速调换了攻守，把她抵在床榻。
　　烫，着实烫。她小腿勾来，挂在沈新月扑打间露出的一小截腰肢，叼着人耳垂含糊呢喃，“里面更烫，要不要试试？”
　　起风了，花枝竹影隔窗剧烈摇晃，大雨毫无征兆，倾盆而下。
　　滚滚闷雷自远方而来，江有盈在雷声中剧烈颤抖，烧得糊涂，许是错把雨声当作行李箱滚轮响动，惊惶之下，忙不迭挺腰献上自己。
　　“嗯——”沈新月跪坐，控住她腰肢把人往下拽了拽，手心朝上，已盛了一汪。
　　“我是不是你的好主人？”她还有空张嘴说话。
　　一道炸雷在头顶劈开，台灯熄灭，伴随她喉间放肆狂喊，拖长的尾音如檐下雨珠时断时续。
　　闪电打来的片片白光里，是沈新月汗湿的鬓角和发皱的指腹，抵在她唇边，迫使她尝到自己的咸涩味道。
　　她们像两株绞杀的藤，在雷雨中绽放出带刺的花。
　　雨歇已接近后半夜，沈新月拿出手机看了眼，身后人拨开她满背披散的长发，手指细点在肩胛位置猩红的血痕。
　　“疼吗？”唇轻贴，江有盈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
　　“不知道谁才是狗。”又是抓又是咬。沈新月没好气，“你说疼不疼？”
　　时间差不多，沈新月掀开蚕丝被一角，把水银温度计拿出来，凑到灯下去看。
　　差不多快结束的时候电恢复，倒挺懂事。
　　“多少。”江有盈问，状态明显比刚才好很多。
　　“三十七。”沈新月把温度计放回塑料小盒子里。
　　这家伙还真是强悍，睡一觉就退烧了。
　　“好狗，好狗。”她忽又翻身爬上，冰凉的发尾在沈新月心口扫来扫去，左右拍打人脸颊，“好狗，好狗。”
　　杯底还剩一口酒，沈新月抄起，含住渡过去。
　　酒误事，也成事，至少让沈新月看到了女强人柔软的一面。她会紧张，会求饶，会哭，那双生活中精通一切的手，也有茫然无措的时候，如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指骨缠绕着她的长发。
　　入睡前，手指抚开她面颊碎发，沈新月灯下久久凝视已陷入昏睡的她，脸颊贴合确定她再没有发烧，才放心倒下。
　　没定闹钟，某乡下大姐的生物钟却比鸡都准，早上五点准时睁开眼睛，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楼。
　　隔壁小院果然有了动静，沈硕和柳飘飘已经起床，正收拾东西，刘武昨晚听说，答应今天开车送她们去市里赶飞机。
　　“那个……”江有盈紧了紧外衫，轻敲房门，“这么早啊。”
　　柳飘飘正梳头，“嗯”一声，“年纪大觉少，工作也耽误不得了。”
　　“嘟嘟还没起床。”
　　江有盈满脸忧愁，“昨晚发烧了。”
　　“严重吗？”沈硕抬头，有些紧张。
　　“没事，已经退烧。”江有盈眉目间忧色更深，“只是我担心她身体不能赶路。”
　　“赶路？赶什么路。”沈硕把昨晚沈新月装箱子里的泡菜拿出来，担心弄脏衣服重新找个塑料袋放手提包。
　　“她没跟你说吗？房子的事情都委托给丁苗了，哦你认识丁苗吗？她朋友，也是她的律师。”
　　江有盈“啊”了一声，表情呆傻。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还是前天，就那天吃完饭。”沈硕收拾好箱子，站起身，“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柳飘飘走到门边，笑着拍拍她肩膀，“你被耍了。”
　　刘武把电三轮开到院门口，打算帮她们把行李拉过去，下雨路面全是水。
　　他“欸”一声，“你起这么早……”话没说完，江有盈一阵风似刮过。
　　“哎呀，有人要倒霉啦！”柳飘飘幸灾乐祸。


第46章 
　　天还没亮透，远山浸泡在晨雾里，空气湿冷冷，檐角坠下的水珠在青石板绽开透明花朵，江有盈跑出几步，回头。
　　“我送送你们。”
　　“刘武送就行了。”沈硕让她回屋，“昨晚不是还在发烧？河边吹半天风。”
　　刘武也说没必要，“电三轮我开到停车坝送完行李再给你开回来。”
　　“几步路，不用送了。”沈硕把最后一个手提包放车上，拉着江有盈手进院，在楼下小声说话。
　　“这段时间多谢你照顾嘟嘟，看样子以后也得麻烦你，你们在家有什么需求，尽管给我打电话，不管是钱方面还是别的。”
　　“不缺钱。”江有盈说。
　　她虽不至于富可敌国，但一家人吃喝拉撒还是供得起。
　　“乡下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沈硕摸到她手上那些新新旧旧的疤，叹了口气，“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没人帮忙什么事情都靠自己，嘟嘟嘛有时候可能麻烦些，娇气，但她人品是没有问题的，相信你也能看得出来，你们在一块我挺开心挺赞成的，彼此都有个伴儿。”
　　“怎么会。”江有盈笑着摇摇头，“外婆和嘟嘟也好，刘武也好，她们都是我自己选择成为亲人的亲人，我不是一个人。”
　　这话还是沈新月说给她听的，她学得很快也运用得很快。
　　沈硕点点头，“对，你说得对，你虽然是我的小辈，但我一直挺佩服你。”
　　“什么小辈？”
　　江有盈满脸‘你搞错了吧’，“我跟秀兰拜把子的。”
　　沈硕笑着把她往院里推，“行吧行吧，回屋去，外头冷。”
　　“早就痊愈了。”柳飘飘听她们温情了半天才插嘴，手虚虚一指，“脖子下面全是痧，嘟大夫妙手回春。”
　　还是柳飘飘有办法，江有盈不啰嗦了，挥挥手转身上楼。
　　梁上住的两只燕子也醒了，叽喳一阵，低头梳理羽毛，准备外出觅食。
　　江有盈站在二楼围栏边目送她们远去，直至身影完全消失不见，长出一口气，才转身回房。
　　出来得太急，忘了关房间门，纱帐随风飘摆，帐子里那人大概是觉得冷，被里团成个圆圆的鼓包。
　　晨光朦胧，照见床头柜搪瓷缸里半凝结的红糖水，酒壶翻倒，白瓷杯掉在床下短毛地毯，房间气味复杂，汤酒的甜混合了女人身上暗昧难言的香……
　　回忆翻涌，身体没由来一阵软，江有盈后知后觉，腰肢酸痛，腿心发胀。
　　时间还早，今天也没什么要紧事，还能再眯上一两个钟头，江有盈把被子掀开个小角，轻手轻脚摸进去。
　　她出去一趟，手脚都冰冰凉，冷热交替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沈新月被子里蛄蛹两下，伸出手在旁边胡乱摸一阵，喉咙里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哼唧声，将身边人平展开，整个贴上去。
　　“醒了？”江有盈声音还是沙沙的，不清楚是昨晚发烧还是别的什么。
　　沈新月闷在她肩窝里笑两声，“你出门的时候我就醒了。”
　　从被子里探出头，沈新月鼻尖蹭蹭她同样冰冰凉的脸蛋，“怎么着，没骗你吧，说五点就是五点，小瞧女明星了不是，人家平时在剧组可没少熬大夜。”
　　“那你怎么不走。”江有盈想揍她一顿出出气，身上软绵绵热烘烘好舒服，不太想把手伸出去。
　　“你希望我走吗？”沈新月缩回，被子里拱起腰肢，隔着棉布睡裙咬。
　　没防备，江有盈“嗯”了一声。
　　沈新月脑袋又冒出来，鼻尖抵在她修长脆弱的颈，“你昨晚嗓子都快喊哑，我以前没想过，原来平日里越是会装的女人，床上反应越是大。”
　　“你给我闭嘴！”兴许是热，江有盈满脸通红。
　　沈新月应好，“那我们来玩个游戏，从现在开始谁也不准发出声音。”
　　这有什么难的？江有盈心中不屑，却不料沈新月鼹鼠似缩回被子，下一秒，她身体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感觉占据。入侵者**烧，无所不为，她竟没骨气选择投敌，奉上甘美泉水。
　　难以忍受，大力款摆一下，江有盈腰间抓扯她长发，掌心贴在她发顶狠揉，还是输了，喉咙泄露呜咽。
　　脱离黑暗的闷热环境，沈新月撑起，往上撩了把头发，两片唇吃得亮晶晶。
　　“忘了说，输家是要接受惩罚的。”
　　还要怎么罚？江有盈少见流露惶恐。
　　酒后高烧时的混沌与此刻完全不同，太清晰，太强烈，余韵久久不灭，似春潮涨落的湖畔，水流绵绵拍打堤岸。
　　发了狠，江有盈牙关抵在她肩头欲咬，尝到血腥气，昨夜被惊雷劈碎的回忆至此逐渐拼凑完整。
　　她把她咬出了血，抓出了痕，像只没轻没重的野猫。于是甘愿接受惩罚，随她翻来覆去，颠倒乾坤，直至金色晨光透过褐色窗棂，在锁骨斜拉出线谱，其上遍布的青紫是跳动的音符。
　　竹扫帚刮过古朴青石砖，檐角未尽的雨滴答、滴答，晚起的公鸡才扯着脖打鸣，晨雾漫进半开的窗……
　　天亮了，意识却坠入更深的黑暗，彼此呼吸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结界罩，护一场好眠。
　　这一觉睡得够足，直到日上三竿，连外婆也没能叫醒她们。
　　沈新月醒来下楼回了趟家，水槽里只看见外婆留下的空碗，刘武昨晚做的菜还剩得有，她洗锅重新烧水，下了两碗挂面。
　　端碗回房间，江有盈已经洗漱完毕，只是身子懒懒没什么力气，又回床躺着。
　　“吃吧！”沈新月把碗端到她面前。
　　她掀开被子打算下床，沈新月隔着被子按住她大腿，“就在床上吃吧，吃完我全部拆换了洗，房间打扫一下。”
　　也好。江有盈乖乖接过碗，小口吃面。
　　倒不是害羞矜持，她嘴唇被亲得红肿，嘴角有些张不开。
　　“嘶——”沈新月也不太好。
　　抬头对视，两人闷声发笑，江有盈轻轻踢她一脚。
　　沈新月蹲坐在小沙发，面碗搁床头柜，咬了口鸡蛋，内里溏心流出来糊满嘴角，她伸舌舔，忽然察觉到一股灼热视线，没憋住，手掩唇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纸巾擦擦嘴，被盯得久了，有些着恼，沈新月伸腿，脚趾去夹她小腿肚。
　　“欸——”江有盈痛叫。
　　“讨厌你！”沈新月大声。
　　“明明是赞赏的目光。”江有盈辩解，嘴角戏谑笑意却出卖内心。
　　沈新月端碗背过身去，“不许看我。”
　　“被舔的明明是我，你有什么好害羞的。”江有盈很擅长面无表情讲骚话。
　　“哎呀——”沈新月光脚跑出房间，去外面办公桌上吃。
　　乡下日子还是挺锻炼人的，沈新月从一开始进房间倒头就睡，进化到每晚伺候老板到凌晨，第二天早起喂鸡仍干劲十足，手臂肌肉线条逐渐紧实。
　　她收拾房间，把洗好的床单被罩晾在院子里，江师傅安顿在摇椅，前前后后忙，准备茶点吃食，服务意识床上床下都相当到位。
　　沈新月每天精神抖擞，像只没心没肺的小麻雀，倒是从来不知疲倦，把自己行程安排得满满的江师傅倒下了，连着咳嗽好几天，吃药也不管用。
　　外婆又是喜又是忧，喜她现在有人分享心情，分担生活，精神突然放松才会遭风寒侵体。忧嘛，自然是担心她身体健康。
　　下午，外婆找村里的老中医抓了些药，回来给她熬制枇杷膏，沈新月端个小板凳在外面打下手，给枇杷剥皮去籽。
　　枇杷是小曹送来的，他家院子前后有两棵树，每年都结好多。
　　沈新月一半剥进盆里，一半剥进嘴里，小筐枇杷剥完，也吃饱了。
　　“怎么没给我留几个。”
　　江有盈从外面打电话回来，迎接她的只有垃圾桶里的果皮。
　　沈新月回头看了眼厨房，盆里偷偷给她抓了一块喂，“外婆不让你吃凉的。”
　　说着又嘟嘟嘴，对她不满，“什么电话是我不能听的，还专程到外面去打。”
　　江有盈默默咀嚼，没应。
　　厨房里外婆喊，问枇杷剥好没，沈新月把盆送过去，出来一看，人躺在树下闭着眼睛休息，也不好再问。
　　江有盈挺多事情瞒着她的，沈新月一早就知道，可她们现在都那么亲密了，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她病着，沈新月暂时按耐下心中疑惑，拿小勺给她喂枇杷膏，叮嘱说不准咽，嘴里含一会儿，慢慢地吞，连茶杯也收走。
　　“不能喝水，得在你嗓子里挂着。”
　　“太甜……”江有盈眉头紧锁，嘴里黏黏话都说不清楚，想找水。
　　沈新月按住她不许动，“等五分钟。”
　　有人管着，就会忍不住想撒撒娇，江有盈晃晃她手臂，“嗯嗯”两声，不算嗲，但已经非常难得。
　　这人下床以后就会自动切换模式，变得严肃，在外面跟她开玩笑根本不配合，直接扭头走。
　　沈新月一笔一笔心里都记着，不理，随她晃。
　　江有盈四下看看，没人，外婆也回房午睡，细细喊了声“老婆”。
　　沈新月左顾右盼，“谁叫我。”
　　“我呀，满满。”江有盈手撑着摇椅坐起身，下巴垫在她肩膀，轻轻“啵”一下她的脸，“想喝水。”
　　沈新月咳嗽一声，尽量保持严肃，“谁想喝水？”
　　“我想喝水。”她乖乖答。
　　“你是谁？”沈新月皱眉。
　　“我是满满。”她耐着性子。
　　沈新月得寸进尺，“满满想干嘛？”
　　“满满想喝水。”到这里江有盈声音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满满想喝水，那该怎么做呢？”沈新月手指点点嘴巴，
　　“我给你一脚。”她说。
　　沈新月随话音滚落在地。
　　“哎呦——”
　　不过每天这么精心伺候着，管控着，半月后，江有盈的咳症总算是痊愈了。
　　春夏交替，雨水变多，几乎每晚都要淅淅沥沥下一场。
　　沈新月每天都待在江有盈的小房间，她们阅读书籍，欣赏电影，互相喂水果，玩手机游戏，日子松弛慵懒，潮湿而漫长的梅雨季也不觉烦闷。
　　外婆看不下去，说要带她们采茶，“偶尔也出来活动活动。”
　　“有活动的呀——”沈新月饭桌上说。
　　出门沿小河散步，查看荷花长势，偶尔接待来小院住宿的客人，明明全是活动。
　　外婆夹了箸笋片，瞟她一眼，“床上活动呐？”
　　沈新月把脸埋进饭碗。
　　江有盈刚巧去厨房端汤，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早起去茶山，挎上小竹篓，这季节还是掐的春茶，山上很多野茶树，说不上来什么品种，反正鞣把鞣把，喝就完事，江有盈和外婆每年喝的茶叶都是自己做的。
　　晨露浸得草叶发亮，野茶树生长在向阳坡地，山尖还笼罩在薄雾里。
　　雨水充沛的季节，野草快要淹没小腿，沈新月深一脚浅一脚跟在江有盈身后，外婆嫌她们慢，独自走出老远，前面开阔处发现一片野莓地，招手大声呼唤。
　　野白莓，草莓和蛇莓叶形极为相似，都是一个属，纤匍枝，贴地而生，口感方面沈新月认为野白莓最佳，草莓激素多，蛇莓最次，狗都不吃。
　　只是野白莓终究是野地里长，天时地利人和，还需要许多运气加持，实在是可遇不可求。
　　“我来了！我来了！”
　　沈新月兴奋不已，掰着手指头细细数一数，十几年没吃过这玩意儿了。
　　刚下过雨的坡地，野白莓还是湿漉漉，俗话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沈新月直接往嘴里塞。
　　野白莓外面的小籽嚼起来很香，内里又十分柔软甜美，她在手心里堆一小捧，凑到江有盈面前，吩咐说：“你把嘴张开。”
　　让张嘴就乖乖张嘴，跟沈新月在一起时间久了，江有盈严重怀疑自己智商被拉低。
　　沈新月本是打算一巴掌给她拍进去，担心小果子卡了她的喉咙，还是挺慎重两三颗两三颗放进去。
　　“可以嚼了，嚼吧。”
　　手掩唇，江有盈笑倒在青草地，水露打湿她的肩头后背，马尾上串串晶亮。
　　好野蛮的吃法，但确实过瘾，口腔内充满野果酸甜，味蕾的极致享受，整个世界都变通透了。
　　“喜欢吃多采，别的季节可吃不上。”
　　外婆务实，身上总带着五颜六色的塑料袋，这时正好派上用场，依旧是土匪作风，全部搜刮干净。
　　一路吃玩赏景，行至茶山，外婆传授采技艺，只是沈新月十根手指头剪得秃秃，效率低下，她教了一会儿就没耐心。
　　扭头，江有盈掐尖的动作如蝴蝶点水，又像小鱼跳出水面，优雅而灵敏，两指一合衔住嫩芽，手腕轻旋，动作飞快。
　　“我不行。”沈新月总结道。
　　“又说不行。”江有盈不喜欢她这样。
　　沈新月眼珠一转，凑到人耳边，“我的手很金贵的！”
　　所以这次是真不行。
　　“贫嘴。”江有盈掐了两片老叶子扔她。
　　沈新月心安理得偷懒，从口袋里抓了把野白莓塞进嘴巴。
　　赶在晌午太阳出来之前下山，满身的露珠和汗都被风吹干，草木香醇厚，路遇一树盛开的大叶栀子，折几枝带回家，能在房间里香上整整一周。
　　村里好多人家都制茶，午后的晒场架满圆簸箕，沈新月蹲在堡坎上，看外婆烧热铁锅，最后一把野白莓吃完，牙都酸倒。
　　“来试试。”江有盈招手。
　　沈新月拍拍巴掌，跳下堡坎，女人柔软馨香的身体贴在后背，控制她右手，锅中翻搅，传授口诀。
　　什么也听不清，沈新月耳朵里被她滚烫的呼吸声填满，贴合的手部皮肤烫得快要冒烟，满脑子都是昨晚她架在肩膀的小腿。
　　“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江有盈屈指从前面敲一下她脑门。
　　“啊！”沈新月回神，“想来，炒茶和炒菜应该是差不多的。”
　　此炒菜非彼炒菜，乡下大姐最近网上恶补了很多专业术语，又敲了一下她脑门。
　　“小混蛋。”
　　外婆受不了她们磨叽，挥挥胳膊，“都给我闪一边去。”
　　晚风送来炊烟与蛙鸣，新茶的苦涩里勾着股栀子若有似无的甜。
　　江有盈春天送的第一束花一直在沈新月二楼的小房间，沈新月有次回去拿衣服的时候晃一眼看到，花瓣掉光，坛子里的水也干了。
　　枯掉的树枝同样很美，她清理过残花败叶，调整好树枝形状，酸菜坛子还是摆在那里。
　　沈新月知道，江有盈还是有好多事情瞒着她，经常跑去院子外不知跟谁打电话，却不再打算刨根问底，也不再耍小脾气。
　　她一向是个简单的人，心里装那么多事情怪累的，人家不说就算了。
　　直到有一次，沈新月模糊听见江有盈在电话里跟人吵架，等她回房，两人打算亲近的时候，沈新月按住她，“你在外面不会还有个老婆或者老公什么的吧？”
　　江有盈愣住，随即笑开，刮一下她鼻梁。
　　“说什么呢你。”
　　这种事以前不是没遇到过，沈新月有时候都怀疑自己八字带绿，手按在她心口，人工测谎。
　　江有盈静静地看着她，心跳平稳，面色如常。
　　“你发誓。”沈新月说。
　　默然对视许久，江有盈轻轻摇头，“沈新月，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沈新月茫然。
　　夜已深，月光像流水漫过窗台，江有盈抓来被冷落许久的小狗抱枕，“以为我还蛮多朋友的，天南海北哪里的人都有，闲来无事，大家聚在一起唠家常。那时候我们没什么娱乐，聊天是最解闷的，我听了好多故事，也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她们听。”
　　“也许是那时候讲得太多了。”她垂下眼帘，视线回避沈新月的专注，“现在怎么都提不起兴致。”
　　又下雨了，这季节总是下不完的雨，但沈新月从来没觉得讨厌。
　　在灯火绒绒温暖的小房间，听雨声敲打屋瓦窗棂，使她感到安全，如果喜欢的人刚好在身边，她会忍不住拥抱她。
　　只是……
　　刚才的对话好像不太愉快，沈新月不确定江有盈会不会拒绝。
　　“我床位靠墙，你知道我那时候最喜欢做什么吗？”江有盈忽又道。
　　吸了口气，似乎得到了一点鼓励，沈新月抬头看向她，眼神充满好奇。
　　“你不想抱抱我吗？”她眼尾耷拉下来。
　　啊！沈新月跪在床垫，立即朝她爬去，钻进被窝，手臂环住她肩膀。
　　“你最喜欢做什么呀。”
　　“抠墙皮。”江有盈回答。
　　“嗯？”沈新月小幅度歪头，以为自己听错，“抠什么？”
　　“抠墙皮。”江有盈伸出根手指头，虚空中挠几下，“就这样，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对着墙抠，指甲细细地刮，然后把落在床单上的石灰粉捻起来吃到嘴巴里。”
　　沈新月惊讶极了，立即去检查她嘴角是否还挂有白色的石灰粉。
　　“为什么？”
　　江有盈起先回答说“不知道哇”，想了想又改口，“无聊？还是异食癖。”
　　沈新月这人还是很好拿捏，完全进入她的世界，“那有感觉不舒服吗？”
　　“后来组织体检，查出结石，跟这个有关系吗？”江有盈问道。
　　“有可能。”沈新月严肃脸，又很为她高兴，“我听你的描述，你以前待的地方像工厂宿舍，很多人住在一起。不过你们单位福利还挺好的，给你们体检。”
　　大概是工厂的劳动太辛苦了。
　　江有盈忍不住笑出声，“是，福利确实蛮好的，比一般工厂好太多了。”
　　她伸出手，多年习惯成自然，只是不再抠墙皮，改抠毛茸小狗挂在脸上的蓝色刺绣小鼻涕。
　　沈新月发现了，这人嘴严归严，也不是铁打的，多多少少能撬出来一些。
　　她不打算追问，江有盈倒来了兴致，“我认识一个大姐，比我大个十来岁，她喜欢吃牙膏，每月吃四五盒已是节省的，吃完自己的，就偷吃我们的，比我吃墙皮要严重得多。”
　　“咋回事呀？”沈新月挠头，不禁为大姐担忧，“后来呢？”
　　“胃穿孔了。”江有盈平静道。
　　意料之内，必然结果，沈新月先是叹了口气，又庆幸，“还好你吃得不多……等等，你的结石，后来有手术吗？”
　　“多喝水就好了。”她说。
　　沈新月立即去给她接水，满满一杯盯着她喝下去。随后俯身，含住她湿湿软软的嘴巴，重新掀开被子躺到她身边，紧紧把她抱在怀里，叮嘱说：“以后不要再抠墙皮吃。”
　　“好多年没吃过了。”江有盈抠抠沈新月的手掌心。
　　蹭蹭脑袋，沈新月又是一声叹，“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我还是选择相信，你什么也不说总好过欺骗我。”
　　对吧？


第47章 
　　风的气味变了，不再是春天里清清冷冷的枯疏，夏日热烈而丰盛，树上哀弱的蝉鸣一声大过一声，雨势也迅猛，来得快去得快，绝不拖沓黏糊。
　　沈新月喜欢秀坪的夏天，小时候常回来过暑假，跟村里同龄小孩四处疯玩，上山摘果，下山偷瓜，说坏事做绝有点夸张，调皮捣蛋确实没少被人咒。
　　“往长水方向，那边山上有好多果林，桃子树尤其多，我们最爱去偷了，每次都吃得肚皮圆溜溜！”
　　沈新月说起来非常得意，戴一顶集市上买的宽檐草帽，走在小河边，头发被风吹起的感觉分外怡然。
　　她展开双臂，“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呀！”
　　江有盈现在看着厉害，肩膀扛着电锯，裤腰别着斧头，却是个十四岁吃饭还要人喂的顶级妈宝女。
　　她小时候很乖的，不免忧心，“被人抓住怎么办。”
　　“跑呗，争取不被抓住就好，反正我没被抓住过，再说就外婆在村里的威望，即便被抓也不会受到惩罚。”
　　沈新月挥挥胳膊，“于秀兰自己也不是啥好东西！”
　　江有盈点点头，说看出来了，“土匪作风是遗传。”
　　沈新月怀念，“那时候的果子长得奇形怪状但味道特别好，不像现在，根本没有水果味儿……不过我喜欢吃软桃，果林里偷大多是硬桃。”
　　她掰着手指头数，“面条要软的，米饭要软的，太硬的东西嚼起来很累，我的胃也消化不了。”
　　“所以现在吃软饭。”江有盈跟在她身后淡淡道。
　　沈新月回头，娇嗔一声，轻跺脚，“满满真是的。”
　　路过上次她们烧纸那片塌陷的地基，江有盈忽问道：“你房子的事情解决了吗？”
　　沈新月昨天跟丁苗通过电话，不像江有盈那样刻意避讳，专门走到院外，挂断电话却没主动提及。这人也在暗处细心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呢。
　　沈新月窃喜，到底还是等来她的好奇心。
　　“房子的事情已经处理好，我问怎么处理的，丁苗说我妈找了个冤大头，具体什么情况不了解，我猜想应该是她们行业内人士，让她导戏，或者安排角色，就卖人情那种。”
　　沈新月一点不为妈妈担心，“反正烂片那么多，不差这一部两部的。”
　　沈硕年轻时确实有些高尚理想，行业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悟出个道理，既然同样是拍烂片，为什么跟钱过不去？
　　什么情怀什么信仰，总不缺愤慨激昂的新生代。
　　房子可以填补沈新月很大一部分债务，剩下的不着急，慢慢打工还。
　　“那些事一开始确实给我很大打击，但我现在想通了……”
　　河坎边，沈新月蹦蹦跳跳，弯腰摘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人际的断舍离，环境的断舍离，其实也是我们人生中的一项重要功课，有时失去未尝不是好事。”
　　她说，亲人也好，爱人也罢，所有的关系都是阶段性的，总有人要离开，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永恒，即便是顽固的山石。
　　“而且！而且！”她回头竖起一指，“两个人能不能走到最后，光靠一个人的努力是完全不够的。爱是相互的，懂吗？”
　　“这是在点我吗？”江有盈淡笑。
　　哈！你知道就好！
　　沈新月晃晃脑袋，“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啦。”
　　“多谢沈师傅指点。”江有盈配合道。
　　阳光灿烂，像把蜜糖撒进了荷塘，浮萍星点，红蜻蜓低掠过水镜，掀起圈圈细涟。
　　沈新月馋了，塑料袋里摸出个今早在长水集市上买的青团，凑近弯腰往水里看，几尾黑鲤游过，她十分惊奇，“你什么时候放的鱼苗呀！”
　　鱼尾剪碎了水面墨绿荷叶，江有盈耐心为她解惑，“你忘了，塘水是从小河里抽上来的，鱼卵冬眠，天气暖和起来自然就会孵化，包括一些小螺小蟹，荷塘有自己的生态。”
　　“哇，这么厉害。”
　　沈新月还是第一次听说，“生命无穷伟大！”
　　荷花是非常喜光的植物，连着一个月的艳阳天，叶子已经拔得老高，估摸再过半个月就能看到花开。
　　远离鸭棚的地方，江有盈上个月喊刘武用防腐木搭建了一个小凉亭，准备在亭子里卖凉茶，冬天也方便赏雪。
　　“以前，我没在秀坪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个项目。”
　　沈新月坐在亭里休息，剩下小半口青团不想吃了，噎得慌，干脆扔荷塘里喂鱼。
　　凉茶卖不了几个钱，就卖那几个月，不知多少年月才够买木头的本，这人就是为好玩。
　　江有盈倚坐在贵妃靠，手搭栏，忍不住回头笑了，“想听我说什么。”
　　“说实话。”沈新月坐对面，嘴没闲着又摸出一袋无瓜果干。
　　“为此刻。”江有盈转过头，将目光投向远方，音色低沉柔缓，“为与你。”
　　下一秒，沈新月蹦跳扑向她，亲密揽住她脖颈，脸蛋“啵啵”几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塘中荷下阴凉处，白色水鸟单足而立，不时弯腰低头啄食鱼虾，岸上垂柳依依，一派丰美初夏盛景。
　　“去捞些鱼虾回去喂吧。”江有盈在集上买了水桶和小网。
　　沈新月用力点头“嗯”一声，随后又跺脚大叫，“你早提醒我，刚才那个青团就不扔了，留着打窝。”
　　“还有别的办法。”江有盈牵起她，沿着荷塘慢慢走，来到积水较浅之处，举网快速将岸边堆积的浮萍打捞起。
　　她捡了根树枝在浮萍堆里扒拉，沈新月蹲身凑近一看，不由惊呼，“好多小虾！”
　　桶中打水，捞上岸的小鱼小虾丢进去，再扔把浮萍给它们遮太阳，江有盈道：“回去换一口大缸，网上买几株碗莲，咱们造个景，给你养在露台上。”
　　“你真宠我！”沈新月再一次抱住她，啵啵亲个不停。
　　“我老婆真厉害，什么都懂，假如我们有小孩的话，你一定是位很好的老师，可以带孩子玩耍，指导孩子学习。”
　　手顿了一下，指尖小鱼滑脱，裹了满身泥日光下虚弱挣扎。
　　缓缓沉了口气，江有盈连鱼带土一把扔回荷塘。
　　“你喜欢小孩吗？”
　　“乖的喜欢，淘气的不喜欢，但如果是像我这样又乖又淘气的女孩子，我觉得没问题。”
　　沈新月仰天笑，今天很快乐，“其实我是自恋。”
　　“那怎么会突然提到小孩？”江有盈换个地方继续下网捞鱼，刚才那处鱼都被惊跑了。
　　沈新月真不是刻意，“只是想起以前逛公园的时候，夏天看到很多家长带着小孩在水边捞鱼玩。”
　　“但我是不可能生小孩的。”她补充说明后提议，“你也不要生，太痛苦了，我妈生我难产，外婆说好危险，大出血，所以有时候她跟我吵架，我想到她为我受的那些苦，就懒得跟她计较，她经常说那样的话让我愧疚。”
　　江有盈默默捞鱼，不说话。她今天外出穿了条米白颜色的棉布裙子，长发用木簪盘起，其上花纹精致细密，水边沉思，脖颈细长，侧脸完美，似由花变来的美人。
　　沈新月盯她半晌，手扶着草帽往后推了一下，忍不住凑近亲了亲她的脸。
　　“满满，你好好看。”
　　橘子花气味到了夏天愈发甜蜜，但那点苦又起到很好的中和作用，不至于腻，还混合少许驱蚊的艾香。
　　调和在一起是如此令人着迷，沈新月以草帽遮挡亲吻她唇，鼻尖相抵，呼吸逐渐变热，哑声请求：“我们回家吧。”
　　本以为会被拒绝，江有盈拎起水桶，“那走吧。”
　　窗帘紧闭，柔软的棉质床单换成草席，落地扇买了十来年，底座和支撑杆早已老旧发黄，扇叶的瓦蓝也蒙尘，但江有盈极为钟爱这复古款式，老物件确实也争气，到现在一次也没维修过。
　　房间并不是纯粹的黑，有耀眼的光条穿过窗帘缝隙，正好落在她的脚趾，沈新月低头亲吻她挂在肩膀的小腿，一手握住她的脚踝，一手控住她腰，两唇贴合紧密，凉席上洇出小片痕迹。
　　木床榫卯结构足够牢固了，却也架不住这样剧烈摇晃，驱蚊的艾草烟穿过光柱，被晃动的人影搅乱。
　　蝉叫一声比一声急，人也顶不住这夏日火般的灼，后背烫得快要烧起来，江有盈忍不住高喊一声，抬腰配合，耳根以下被汗水湿透，黑发紧贴着，颈拉扯出天鹅般优雅的弧线。
　　木簪始终安静，她长发泼洒如墨，沈新月倒下，两颗心剧烈跳动不已，脊背光下轮廓泛金。春雪融化成溪流。
　　安静平复，懒懒掀起眼皮，江有盈手指在她光洁脊背行走，老电扇带走些许闷热，她亲吻她微咸的鬓角，外面窗台上，水桶里的小虾正啄食浮萍。
　　暮色染红窗棂，沈新月弯腰细数膝盖上凉席压痕，手指拨弄，“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
　　江有盈披衣掀开窗帘，查看窗台上的小水桶，忽然招手，“嘟嘟，快来看。”
　　沈新月扔下琵琶，与她额头相抵，长发垂落水中又捞起，“什么什么！”
　　江有盈指着其中一只小虾，“抱崽了。”
　　那小虾腹部果然跟寻常虾米不同，沈新月十分惊奇。
　　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在预示着什么。
　　五一节前，民宿开始忙碌起来，网上接到许多订单，江有盈想再雇个村里的大姐当保洁，负责换洗床单之类的杂项，饭桌上征求管家意见。
　　沈新月夹了箸小炒肉盖在米饭，“那你打算开人家多少钱。”
　　民宿不会一直这么忙，每年就那么几个长假，江有盈想了想，“兼职吧，按天支付劳务报酬。”
　　沈新月追问多少钱，江有盈表情变得意味深长，“五十块。”
　　“啊？这么少。”沈新月不太满意，“打扫房间很累的，还要拆换洗，八十块行不行？”
　　外婆一眼看穿，“你想干呐？”
　　沈新月“嘿嘿”两声，“外面那些人你也不知道是真勤快假勤快，我都干了那么长时间，知根知底的，干嘛不问我呢。”
　　江有盈看着她，“马上荷花开了，你每天早上五点半就得起床摘花，开车送到长水去寄，暑假客流高峰，你忙得过来吗？”
　　“我可以！”沈新月撸起袖子，拍拍她的年幼的肱二头肌，“绝对可以！”
　　“你让她干。”外婆下巴往前戳，“每天吃那么多饭，不能白吃。”
　　沈新月嘲讽歪嘴，“真服了，我可是老沈家的独苗苗，吃你两碗饭咋啦？咋啦？”
　　“你不是独苗苗。”外婆却说。
　　沈新月搁下饭碗，生气了，“不能因为我是外孙女就说我不是独苗苗，而且我一直觉得这个‘外’字有很大问题，怎么女儿家的就是‘外’。如果只是为了区分是谁家的孩子，那么多文字可以选择，为什么非得是‘外’。”
　　她双手叉腰，“我不同意。”
　　外婆抬头看了眼桌对面的江有盈，咳嗽一声*。
　　沈新月左右扭腰，“说呀，你们说话，我怎么不是独苗苗了。”
　　“好吧。”江有盈赶紧给她夹肉，“以后我们都叫你内孙子，可以吗？”
　　“怎么骂人！”沈新月倒还不算笨，轻轻打她一下，“叫内孙女。”
　　江有盈微笑，“好的内孙女，遵命内孙女。”
　　在沈新月还是一个有钱人的时候，每逢长假，看到新闻里景点处比蚂蚁还多的人脑袋，她心里一直有个疑惑：那些人为什么那么有钱，还有那么多的假期。
　　现在她仍然不懂，还没到法定节假日小院房间就住满了。
　　“世界上那么多有钱人，为什么就不能算我一个？”中午一批客人刚退完房，她拆换了床品，洗晾，又打扫房间，实在累得不行。
　　江有盈不在家，沈新月后来才知道她跟刘武合伙开了个门窗店，经常外出是有些安装的活儿要干，虽然雇有工人，老板必须在现场盯着。
　　现在不流行那种铝合金门窗了，都是双层加厚的大玻璃，高楼悬吊得特别注意安全问题，今天一早就她就开着皮卡出去了。
　　树下休息半小时，电话响，沈新月戴上草帽去村口接客人，办理入住，又忙活一个小时，终于找到喘息的机会，冲了个澡回楼上凉席躺着。
　　电风扇风声较大，伴随机械自然衰老的轻微噪响，沈新月开始不习惯，后来发现，电风扇跟后院不知道躲哪条沟里的青蛙，以及树上扯着喉叫得跟末日前一天的蝉相比，已经非常温和了。
　　时间久，耳边没点动静竟然睡不着！
　　这个季节除了青蛙和蝉，还有野地里的蝈蝈、蟋蟀、夜枭，以及早上五六点的大公鸡、麻雀、燕子、黄鹂。
　　话虽如此，沈新月来到秀坪后，失眠症不治而愈，褪黑素再也没吃过。她终于还是找到最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只是今天有些心神不宁。
　　身体感觉非常疲惫，翻来覆去，却久久不能入睡，电风扇一直对着吹觉得冷，不吹又觉得热。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酝酿睡眠，好不容易睡着，心里没有来一阵紧，总觉得有客人在喊她，挣扎欲起身，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一双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喂！喂——”
　　谁？江有盈回来了吗？
　　那双手帮助她撑开眼皮，还贴心弄了点水溅在她脸上。
　　沈新月醒来，隔着睫毛上挂的水珠，看到面前一张稚嫩的少女脸庞。
　　“谁？”她的头又昏又涨，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少女巴掌大一张脸，眼睛却灯泡那么大得吓人，睫毛飞长。
　　“你问我是谁，我还问你是谁呢。你是谁？怎么在我妈房里？你们什么关系？”
　　撑坐起，沈新月靠在床头，使劲甩了甩脑袋，一开始真觉得是做梦，以为是外星人侵略地球来了。
　　因为只有外星人才有那么大的一双眼睛。
　　她抓来床头纸巾，擦了把脸，看清面前的女孩，还好，眼睛确实比一般人大，但不至于像外星人那么夸张。
　　她头很圆，扎个马尾，歪头坐在床边把人瞅着，目光充满好奇。
　　“你谁？咋进来的。”沈新月记得自己锁门了。
　　“你谁？你咋进来的。”她晃了下腿，把问题丢回去。
　　沈新月一直是个老实人，人家问，就乖乖自报家门。
　　少女意味深长“哦”一声，“那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太婆家的姐姐，我看过你小时候的照片。”
　　什么叫我看过你小时候的照片？沈新月暂时不去计较，“你谁家小孩。”
　　“你是不是在跟我妈搞对象，怪不得我妈不让我回来，说忙忙忙，原来是忙着搞对象！”她爬上床，凑近仔细去看沈新月的脸，“你长大了，长开了，比小时候长得好看。”
　　沈新月轻轻推了她一把，“我问你谁？”
　　“我是江启明，启明星的启明，你知道启明星吗？那是最靠近月亮的一颗星，也是夜空中最亮的行星。”
　　江启明清清嗓，突然开始唱歌，“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稍等一下。”沈新月扶额，“你说你姓江，刚才又问我，为什么在你妈床上，那你妈不会是……”
　　“江有盈。”江启明说。
　　沈新月花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用来确认江启明的身份，以及缓解头痛。
　　最后是江启明给她倒了一杯水，扶她下床，“出去走走吧，你估计在房间里闷太久了。”
　　沈新月点点头，由她搀扶着下楼，走到村口小超市才明白她的居心。
　　“我要吃雪糕。”江启明笑嘻嘻，“我搭车过来钱花完了。”
　　沈新月很遗憾告诉她，“我没带钱。”
　　“你用手机。”江启明整个身体都快趴到冰柜上。
　　沈新月把手机拿出来给她看，各种支付软件还是冻结状态，丁苗在帮她处理了，但还需要时间走流程。
　　“你是老赖？”江启明震惊。
　　“也不老吧。”沈新月摸摸脸蛋。
　　江启明不情不愿松开冰柜，沈新月看她嘟个小嘴，跟自己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笑笑，“你拿吧，记账，记你妈账上，我平时都那么干。”
　　“小白脸。”江启明总结。
　　沈新月想了想，“可以这么说，现在我给你妈打工，她开我工资。”
　　江启明问“你要吃什么味道”，沈新月说随便，她就老老实实拿了个随便，自己吃一块钱一根的玉米雪糕。
　　沈新月摸摸她头，还挺喜欢她的。
　　“其实你妈没必要瞒着我，我既然已经接受她的恶毒小寡妇设定，又怎么会在乎这些，而且你是她的孩子。”
　　如果是十年前的沈新月，女朋友突然蹦出来一个上初中的女儿，她指定得疯。但经历过‘大胖小子’事件，还有什么是她没见过没经历过的呢？
　　就像丁苗说的，大胖小子喝几段奶粉她熟记于心，凭什么不能接受江启明？
　　再说，江启明还是女孩，眼睛那么大的女孩。
　　“她自卑。”江启明很了解妈妈，“这么多年就谈了你一个，当然珍惜你。”
　　沈新月叹了口气，“怪不得总感觉她有事情瞒着我，原来是因为你。”
　　江启明嘴里嚼着玉米雪糕外面那层皮，抬头瞅她一眼，没说话。
　　沈新月觉得她样子跟江有盈很像，心里藏很多事儿，很有心机的样子，“就你一个吧，没什么姐姐哥哥，妹妹弟弟啥的。”
　　“没。”江启明摇头。
　　“那不就完了。”沈新月拉起她小手，前后晃晃，也是个讨好的意思，“你长得很漂亮，也很可爱。”
　　说完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只是脸型不太像她，你像爸爸吧？可是……”沈新月弯腰，纳了闷，“可我记得，李致远也是个瘦长脸，你像奶奶？”
　　“我不是亲生的。”天热雪糕化得快，江启明眼神示意，“快滴你手上了。”
　　她把玉米雪糕外面那层皮全吃完，“我是我妈在河边芦苇荡里捡的，她说捡我的时候我身上全是虫子咬的包，甚至脐带都没塞回去。”
　　“她看到生我那个女的了，就在不远处蹲着，但她没喊。”江启明很平静讲述这些，一点不伤心，“我妈只问了一句，问那个女的，你还要不要，那女的摇头，她就把我抱回家了。”
　　雪糕融化的奶油裹着巧克力碎片，滴得沈新月满手。
　　“我连李致远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太奶恨他，他自杀以后就把他照片全烧了，我的亲人只有太奶，妈妈，还有太婆。”江启明把沈新月手里的雪糕接过来，说“你不吃我吃”。
　　沈新月站路边顶着大太阳看她，想象当时那个场景，那个满身是血，脐带挂在外面的小婴儿。
　　一晃十几年过去，长这么大了，黑亮柔顺的长发，一双会说话的，狡黠的，漂亮的大眼睛，正专心致志舔着手里的雪糕。
　　沈新月横臂擦了把眼泪。
　　江启明“哎呀”一声，“你怎么哭了，我都没哭。”
　　她穿白色连衣裙，斜挎个彩虹颜色的毛线小包，像是家里太奶给织的。她从包里翻出纸巾，抿着嘴小大人模样，给沈新月擦眼泪，又牵她去了一户人家院子里借水洗手。
　　回到小院，沈新月眼睛还红红的，江启明把她按在板凳上坐，拍拍她肩膀，“我说这个，也是担心你嫌弃我妈，但我确实是捡的，李致远是个残废，咋生啊，而且就是因为我来了，他才下定决心去死的。他大半夜推着轮椅出去，把只剩半截的自己横在铁轨上。”
　　江启明鼓起腮帮给沈新月吹了吹眼睛。
　　“你要是真心跟我妈好，我的亲人可以再多算你一个。”
　　手机响，沈新月吸吸鼻子，拿出来看。
　　江有盈给她发消息了。
　　[分手吧。]


第48章 
　　十六楼，八十多平的小户型，定制的阳台落地玻璃客户说让拆两块，中间加个横梁好免去高楼吊装的人工和机械费用。
　　安装难度不高，江有盈这次带了三个学徒过来。两个出师了，一个还在观摩阶段。
　　安装大家很熟练，这次的难度在于把开发商原有的护栏拆除，东弟扛着电锯忙活一上午，说护栏质量挺好的，问业主房子买成多少钱一平，他也想买，以后结婚用。
　　结婚、结婚……
　　江有盈坐一边塑料板凳，手机摸出来，屏保是沈新月低头在小河边踩水的照片。
　　她不怎么会拍照，为了拍出沈新月要求的那种肆意张扬的“生命力”，数不清被骂了多少次，手都举酸也没能让人满意。
　　最后是沈新月自己找了视角，说“你啥也别管，就疯狂按快门，总不能连快门也不会按吧”？
　　说话很不客气。
　　一百多张照片里就选出这么一张，挑剔得很。
　　那时候江有盈真觉得烦透了，以后都得这么拍照吗？苍天呐——
　　但她没想过跟沈新月分手。
　　铝合金窗框在水泥墙上磕出一声闷响，东弟“欸”一声，看向帮忙的学徒，那小孩才十七八岁的样子，脸瞬间爆红，缩手缩脚自己到墙根底下罚站。
　　江有盈手机揣兜，赶紧跑过去看。
　　“还好墙没事。”她松了口气，回头看向业主。对方是个戴眼镜看着三十出头的温柔女性，没计较太多，“小心点，别砸到手了。”
　　江有盈拍拍小学徒肩膀，“沉住气，抬不动就喊一嗓子，大家都会配合你的，不用硬撑。”
　　东弟是他们这几个人的老大，免不了训斥几句，江有盈没管，他有自己的规矩。
　　“这房子质量真不错。”江有盈也学到沈新月身上那股小不正经的哈哈劲儿。
　　对方点点头，“就是看中开发商以往的口碑才买的这套房子。”
　　“挺好。”江有盈原地转了圈，又回到塑料板凳上坐着。
　　还有一次，那天外婆不在，天气闷热得不像话，到午饭的点，床上炒完菜都不想去厨房炒菜，吃馆子怕麻烦，懒得穿衣服下楼，叫外送又说打包来味道就不好了，总之人有时候是这样，一堆借口宁愿饿着。
　　“还说不是城里大小姐，根本不是来跟我过日子的，以后我老了病了，估计也是躺在床上生褥疮的命。”她当时埋怨说。
　　沈新月巴巴适适躺着，“手酸。”
　　“我还腰酸呢！”她说。
　　你一言我一语，吵了半小时，沈新月终于下楼煮了碗面条回来。
　　不上心，纯敷衍，就几筷子清水面，连盐都没放，她当然不高兴，把人骂一通。
　　沈新月摇头晃脑再端着面碗回来，这次有味道了，盐搁半包，味精搁半包，糖也搁了半包。
　　“好吃吗？”她还敢问。
　　坏东西，坏死了！
　　那时候江有盈也没想过跟沈新月分手。
　　直到今天上午，她接到江启明她太奶的电话，说孩子跑了。
　　“我上个厕所的功夫，出来就不见了，肯定是去找你了。”
　　“你怎么不看着点？”江有盈问。
　　“你自己小孩什么德行自己不知道？”
　　老太太一如既往难相处，“跟你一样胆子大，主意大，上星期老师还打电话跟我说呢，装病逃了节数学课，说肚子疼结果在公园里看见她玩滑轮。”
　　江有盈掏掏耳朵，“我小时候乖得很，从来不逃课。”
　　“嗯嗯，你乖，你最乖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老太太电话里呛。
　　江有盈懒得跟她废话，直接挂断。
　　手机有定位，江有盈不担心孩子跑丢，看屏幕里那个小红点花费了一整天时间，沿主城大路，搭地铁转高铁上大巴，最后坐上乡村公交终于挪到秀坪。
　　不想让沈新月稀里糊涂被分手，江有盈掐着点，确定她跟江启明碰面后才把消息发过去。
　　安装任务接近尾声，东弟正给窗户打防水胶，江有盈发完电话关静音，帮业主回收了旧门窗，开着皮卡回店里。
　　她今天没什么事儿了，东弟还有得忙，玻璃扔了，铁围栏拉去仓库，攒着卖废品收购站。
　　下车的时候，不当心碰掉卡车门边加油送的洗车卡，她弯腰去捡，后脊蓦地生出股电击似的酸麻，屈膝半跪，她头磕在车门边。
　　“咋了咋了？”东弟赶紧来扶。
　　刘武屋里听见动静也赶紧跑出来，把她安顿在办公室靠墙那张小沙发。
　　“腰疼。”江有盈手撑额，小沙发装不下她，两条长腿挂在扶手外，眉头紧锁。
　　刘武让东弟先去忙，给她倒了杯刚泡好的热茶，“累着了。”
　　不好说是跟女人滚床单滚的，江有盈含糊着“嗯”了声。
　　“民宿的事情，不是嘟嘟在忙嘛，你有啥可累的。”
　　刘武从桌上拿了包湿巾给她擦脸，“安装也都是东弟在做，你就当个监工。”
　　两人分工明确，一个监工一个看店，刘武口才不说有多好，反正比她强，尤其在赔笑脸这方面。
　　江有盈早些年脾气不好，情商低还容易没耐心，讲话冲，就适合闷头干活。最近两三年幸好有东弟帮忙，她轻松很多。
　　江有盈眯着眼睛缓了半天，长吸一口气。
　　“老太婆说，星星自己跑去秀坪了。”
　　刘武一点也不意外，“清明学校假少，你不让她来就算了，五一还不让来，说不过去，她心里肯定有怨言，孩子想妈妈。”
　　“现在肯定跟沈新月碰上了。”江有盈说。
　　刘武回到茶桌边，“碰上就碰上呗，早晚得知道。”
　　“我跟沈新月分手了。”江有盈又说。
　　“啊？”刘武终于有了点明显的反应，“啥时候？”
　　“半个小时前。”江有盈蹬了鞋子，屈腿侧躺在皮沙发，缓解腰痛，“手机上。”
　　“然后呢？”刘武急迫道。
　　“没然后了。”江有盈把脸埋进臂弯，她至今没敢看手机。
　　刘武满脸恨铁不成钢，“你什么毛病？”
　　“不要你管。”江有盈翻个身，脸朝向沙发背，“起太早了，我睡会儿。”
　　刘武抬头看了眼钟表，“都快五点了你不回去呐，睡什么睡，我可不管饭。”
　　她不应声，刘武推了下她肩膀，她早些年那倔脾气又上来了，在刘武面前说话没遮没拦的，“再废话宰了你。”
　　刘武气得，“平时装得人五人六，哎呦好姐姐，温柔姐姐形象，你就会跟我横！”
　　江有盈爬起来，用力捶了下沙发，“你懂个屁！”
　　刘武端了张板凳过来，坐那打算好好跟她讲讲道理，“你还能瞒一辈子？当时那么大个事情你都去自首了，怎么现在谈个恋爱还畏手畏脚的。”
　　不说还好，一提这事儿江有盈更心烦。
　　“那不一样！”
　　“事情就是存在，你能怎么办。”刘武皱着眉，“我们这样的人，过去确实是十分不堪回首，可就是存在，就是发生过，你还能穿越过去改变历史？不可能。”
　　“那我现在谈恋爱，我不愿意让她知道不行吗？”江有盈忍不住喊出声，眼眶泛起红，“万一她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谈恋爱就是得坦诚，你实话实说，她接不接受是她的事情，如果不接受只能说明她不是你的良人，但你不能骗人。”
　　这方面刘武觉得自己就挺有原则，“我也担心人家不能接受我，我直接不谈，镇东菜市场那个卖卤肉的女人，五块以下都给我抹零，指定是喜欢我呀，可我咋样？你看我是咋办的，我直接不去了！”
　　“撒泡尿照照自己吧，什么德行长得跟个猪头似的，人家就看上你了。”
　　她讲话是真难听，“她卖猪头，看你个猪头脑袋觉得亲切还差不多。”
　　刘武仰靠椅背，皱着张脸使劲搓脑门。
　　“你这种人都能找到对象，你说说，老天真是不长眼。”
　　“可她现在不喜欢我了！”
　　江有盈双手抱膝蜷坐在沙发，是越想越伤心，越想越难过，“沈新月没破产根本不可能回到秀坪，我们更不可能开始，她以前谈的那些女孩，个个条件都比我好，我要实话实说，她肯定嫌弃我。”
　　刘武叹了口气，“那是你们的缘分呀，你怎么就不能往好处想。而且你咋知道她不喜欢孩子，星星那么可爱，当初芦苇荡里那个半死不活的小肉疙瘩，现在养得多好白白嫩嫩的，这是积功德！大福报！”
　　“不单单是孩子的事，你没明白事情的逻辑链。”决定亲手斩断缘分，江有盈吧唧往沙发一摔，“今晚不回去了，我在这儿睡。”
　　刘武后来又说了好多，她两手捂着耳朵不听，趴在那装死。
　　六点多，该闭店，她不走刘武也不好把她丢在这儿不管，打电话喊了两份小龙虾。
　　长水之所以叫长水，就是因为镇边上那条河，叫长水河，跟秀坪是一脉的。
　　秀坪种荷花，长水养龙虾，本地龙虾肉质肥美，夜市口味丰富，刘武觉得自己这些年吹气球一样胖起来，跟卤肉店老板和龙虾脱不了干系。
　　“享受呐，真是享受——”
　　他坐在办公室，戴着手套，嘴里故意嗦出响儿，沙发上那人果然绷不住，爬起来揉揉眼睛，“我要吃。”
　　刘武隔壁肘把人往外怼，“回你自己家吃，没给你点。”
　　江有盈手指着，“明明有两个打包盒。”
　　“都是我的。”刘武一般四盒才够饱，最近在减肥只点了两盒。
　　江有盈说她不走了，“我要住在这里，我要吃饭。”
　　刘武把剥好的虾放回去沾够汤水才重新塞进嘴巴，“你不回去她们肯定出来找，你不想见面，没问题，出门右拐自己去住酒店。你赖店里，不就是等着人家找过来想试人家的态度？”
　　很简单的道理，刘武说用大脚趾都能想得到，“我也跑过，真不想让人找到和假不想让人找到，这区别可太大了。”
　　“人心呐——”
　　刘武满脸感慨，“人心曲折。”
　　他说得一点没错。
　　天黑透，后院的青蛙，前院的蝈蝈和蟋蟀组织起来开大会，好热闹，饭桌边却冷冷清清，沈新月坐在大树底下捧着手机，眼泪掉了一轮又一轮。
　　最近都是江有盈做饭，秀兰进家门第一眼看到江启明，啥都明白了，不等孩子妈回来，撸起袖子直接进厨房。
　　江启明陪着秀兰吃晚饭，沈新月自己坐在一边哭着打电话，手机打没电就回去房间充上电继续打。
　　一百多个，没人接。
　　江启明搂着秀兰胳膊，“太婆呀，我跟嘟嘟可咋办。”
　　“这是她家，她不可能永远不回来。”
　　秀兰吃完饭嘴一抹走了，“而且这都不算什么，沈硕年轻时候更夸张，没触及原则的小问题，多沟通就好。”
　　老太太从沈硕身上学来的经验就是少管闲事——内孙女自有内孙女福。
　　沈新月两只眼睛哭成核桃，还在坚持不懈打电话，江启明进房间，蹲地上把脑袋搁在她膝头，下巴一点一点的，“你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我想等她回来。”沈新月手背擦脸，吸吸鼻涕，“可能还在忙，前阵子下雨好多事情攒着。”
　　江启明难过瘪嘴，“都赖我，早知道我不回来了。”
　　沈新月不知道该怨谁，仔细想想，站在各自的立场思考问题，孩子想妈妈没错，江有盈是真忙也好，逃避也好，她的所作所为也都能站住脚。
　　她只能怪自己。
　　“是我没给够她安全感，我们在一起，从认识开始，就是她在照顾我，她不信任我是我表现不够好。”
　　江启明拿纸擦了擦沈新月快要掉下来的清鼻涕，沈新月说了声“谢谢”，暂时放下手机。
　　“可我猜她今晚不打算回来了，你一直饿肚子……”想起太婆说的“沟通”，江启明竖起一指，眼睛大大圆圆，充满智慧光芒。
　　“要不我们去长水找妈妈吧，她如果忙完还不走，那肯定在店里，要么就是在武舅舅家，这两个地方的地址我都知道。”
　　肿泡的小眼燃起一丝希望火苗，沈新月吸吸鼻子，“真的吗？”
　　江启明抓起床头柜电三轮车钥匙，“我们开车去。”
　　沈新月最后抹了把眼泪，“我们去找她要个说法。”
　　“要个说法！”江启明绷个小脸，“太过分了，要分手起码当着人家面说啊，手机里算怎么回事，真没素质。”
　　“我不想分手。”
　　沈新月跟在后头拉着小孩姐袖子，“你能替我做主吗？”
　　江启明回头晃晃车钥匙，拍着胸脯保证，“我肯定给你做主。”
　　走到楼下，沈新月改拉住她胳膊，“你等等我上楼给你拿件外套，晚上冷。”
　　江启明停在楼下等，“你真贴心，我今天必须帮你讨个说法。”她双手叉腰。
　　沈新月拿了件江有盈的卫衣，那款式本来就宽宽大大，江启明今年上初一但个头不高，衣服能直接盖住她膝盖。
　　沈新月蹲地上给她拉拉链，她甩着两个大袖子，“你觉得我矮吗？”
　　是有点，她不说初一，沈新月以为她才五年级。
　　“等你上高中就好了。”沈新月说自己也是高中时候突然一下长高的。
　　江启明摇头，“太奶说我早产，又在芦苇荡里挨了冻，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我小时候经常生病发烧，妈也说好几次差点死翘翘。”
　　她骨架是小，沈新月摸摸她脸蛋，“身高不重要，我们虽然人小，但志气高，本事也大，而且我打赌你肯定会长，再说现在有很多科学的增高方法，你先别着急。”
　　江启明咧嘴笑开，紧接着皱眉一肃，“我们出发。”小模样，跟她妈身上那股子决绝真挺像的。
　　沈新月有驾照，但从来没开过电三轮，担心把孩子带沟里去，江启明直接往驾驶位一坐，拍拍身边位置，“我会开，我带你去，我六岁就开过了。”
　　电三轮出村，右拐上大路，沈新月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在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女孩身上找安全感。
　　沈新月好依赖她，想紧紧拥抱她，又怕耽误她开车，一脸窝囊相缩着脖子坐在那。
　　江启明不愧是江有盈教养出的孩子，她们各方面极像，沈新月想起跟江有盈第一次见面，那女人给她心灵带来的巨大震撼。
　　江有盈警告说“你不要喜欢上我”，她没很没出息一眼就喜欢上，还胡言乱语说什么洁身自好。
　　远方城镇灯火横卧山脊与天空交界处，耳边除了呼呼的风声，是夏夜独有的蛙鸣虫啁，沈新月还没想好见了面要跟她说些什么，只是想她。
　　夏夜晚风裹缠着稻香撞开玻璃店门，小电三轮一个急刹，停在星星门窗店前面水泥坝。
　　江启明率先跳下三轮，围车绕了半圈，来到沈新月身边，大袖子底下伸出一对细白腕子。
　　“我还好。”
　　沈新月使劲搓了搓眼睛，她真不至于虚弱到走路还得小孩来扶。
　　“妈——”脆嫩童音穿透满室龙虾香气。
　　刘武吃得专注，剥虾的手顿在半空，油汤顺着塑料手套滴在功夫茶桌。
　　黑色皮沙发深处传来布料摩擦声，江有盈像只受惊的兔子又往阴影里缩了缩，搭在后颈的一截手腕子扯来毛巾毯盖住脑袋。
　　“我说什么来着。”刘武不慌不忙剥了最后一只虾。
　　“妈！”江启明冲进店里。
　　刘武站起身收拾桌，朝沈新月远远地点点下巴，“嘟嘟来了，星星也来了。”
　　“人呢？”江启明捏着两个拳头，“躲到哪里去了。”
　　刘武朝墙角沙发努努嘴。
　　沈新月没见过这样的她。
　　遇见什么事儿总是第一个站出来，说“没事有我”的那个江师傅不见了，她尽力把自己盘缩到最小，她也有不够勇敢和坦然的时候，她单薄的双肩微微发抖。
　　刘武收拾完桌，提着垃圾袋给江启明使了个眼色。
　　江启明有自己想法，上前跑两步，又喊了声“妈”。
　　刘武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胳膊，推着她往门边走，“你任务完成了，走跟我丢垃圾去。”
　　屋里还飘着股浓郁的龙虾味儿，沈新月走到沙发边坐下，两人背靠背抵着。
　　一下午提心吊胆，一晚上担惊受怕，沈新月因她受够折磨，还以为这人有多牛气多威风呢，见面怕吵起来，事情走向变得更坏，心理建设一大堆。
　　没想到，她更胆小，竟然缩在毯子里不敢冒头。
　　沈新月对她真没辙了，坐在沙发边很久没动，在想该从哪里说起。
　　过了很久，她长长吸了口气，挺起背。
　　“我决定回秀坪之前，也想开民宿，但我在事业上经历过那么大一次失败，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
　　手摸摸眼睛，吹了一路的风还是没消肿。
　　“老房子外婆住了一辈子，肯定舍不得改得乱七八糟，拿去给别人住，但如果是为支持我的事业，她一定选择牺牲。”
　　她摇摇头。
　　“我不想让外婆受委屈，所以开民宿的事情从头到尾没提过，而且我发现你已经把民宿开起来了，那我不如加入，愿望以另一种方式实现。”
　　店里好多好多窗户，不同的材质和颜色展示给顾客，沈新月抬头看到对面一扇玻璃窗里，她们模模糊糊的影子，没急着把江有盈从洞里挖出来。
　　“所以我想表达的是，我不会着急去探寻你的秘密，因为我早就下定决心要永远留在秀坪，我有很多时间。”
　　长水比秀坪热闹得多，有浓郁的烧烤香飘进店，沈新月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今天我确实非常意外，下午接待了几位客人，我冲凉回房睡觉，然后就开始做噩梦，梦到你离开我，我在梦里一直苦苦哀求。而我醒来的时候，启明出现了，她唤醒我……”
　　沈新月低头给手背上一个蚊子包掐十字。
　　“你给她起的这个名字特别好，在芦苇荡里捡小孩回家养这事也特别酷。”
　　毛巾毯下面那个鼓包动了动。
　　沈新月没有回头。
　　“她很可怜，却又那么幸运，遇到你。完全不被期待和祝福的一条小生命，你花费那么多时间和心血养育，这很伟大，是不是你亲生的根本不重要，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而我也知道，你一定不止是为孩子的事情躲我。”
　　江有盈选择逃避的或许不是跟江启明的关系，这只是事件其中一环，但这根断线足以把隐藏更深的另一个线头扯出来。
　　“记得你曾经告诉过我什么吗？人活几十年就没有一帆风顺的，也没有人可以做到完美，故事要跌宕起伏才好看，正是差异造就世界的精彩。这些道理，你说得头头是道，怎么到自己身上就不灵验了呢？”
　　沈新月把整片的自己压上去，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橘子花香气，一颗心终于踏踏实实落了地。
　　“老婆，我好饿，也好想你，我一直在等你回家吃饭。”
　　感觉到她身体脆弱的震颤，沈新月小心翼翼掀开毛巾毯，亲吻她早已泪湿的脸颊。
　　“可是我很坏。”她哽咽着，滂沱爱意化作眼泪，想触碰的手隔着毛巾毯，迟迟不敢有一下步。
　　“那要怎么样才算好。”沈新月真不想提的，“你起码没让我去买奶粉。”
　　江有盈破涕为笑。
　　沈新月亲吻她咸涩的腮，“如果你是指道德层面，星星的存在，足以说明一切，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样的气魄。”
　　她蹭蹭她的额头，“星星很喜欢我，我也很喜欢星星，她跟你很像，也很像小时候的我，相遇秀坪，是多大的一场缘分。”
　　就在沈新月以为自己快要说服她时，冷不丁，对上她比雪地上的月光还要冷的一双眼。
　　“我说出的话不会收回。”


第49章 
　　“想吃啥。”刘武带着江启明在店外水泥坝晃悠，盘算着店里俩人和好以后去夜市吃东西。
　　“小龙虾，烧烤，还有烤猪蹄，咋样。”
　　“你不是刚吃过小龙虾。”
　　江启明爬到电三轮后车斗站着，隔着好几扇断桥铝门窗，伸长脖子往店里看，“她们好像抱在一起了！”
　　“我吃过你们没吃过呀，而且就两盒，我根本没吃饱……”
　　刘武也跟着爬上去，“欸我来看看！”
　　小沙发对面是张功夫茶桌，中间有个样品窗用来隔断，茶桌外面是门店的大落地玻璃，远远只看见两人互相捧着对方的脸说话。
　　刘武抓抓后脑勺，“这是快和好了吧？”
　　江启明又蹦又跳，小手高兴拍，“今天多亏了我，多亏了我！”
　　“两份小龙虾，五十串铁签烤肉，烤茄子和猪蹄各来一份，脑花你吃不吃？俗话说吃啥补啥，最近学习累了吧……”刘武想想就开心，苍蝇搓手。
　　初夏时节，晴朗怡人的夜，店中气氛却陡然降至冰点。
　　“为什么，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沈新月还没有彻底放弃，轻柔拂过她面颊乱发，痛与爱交织着，“你心里到底有什么顾虑，直说好不好，别让我猜。”
　　“你很好，是我自己的问题。”
　　距离那么近，呼吸相融，毛巾毯透来她滚烫体温，她字字句句，化作绵针根根刺进心脏，伤口渗出细密血珠。江有盈闭了闭眼，再开口，音色变得更冷。
　　“我们相处这段日子，我终于*搞清楚一件事情，我对女孩原来是没感觉的，我们做的时候我一点也不爽。我想我大概是喜欢男人。”
　　沈新月盯着她，眼尾不受控制跳了下，心脏紧跟着一缩，嘴唇细微颤抖着，“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松开手，沈新月像是失忆了突然想不起面前这人是谁，背往后靠，眯眼细细审视片刻，再次朝前倾身。
　　“不爽吗？”她摇头，“既然不爽你叫什么，喊什么，一面求饶说不，一面又央着我快点。”
　　沈新月认为自己今天态度够明确了，说得也够多了，结果人家怎么样？说跟她做的时候不爽。
　　不爽？
　　“我不相信，真不爽吗？”沈新月手从毛巾毯下面伸进去，隔着手感微粝的工装裤布料按住她，手指弯曲。
　　江有盈立即有了反应，不受控制，喉间溢出颤抖哼声。
　　在床上她起初是有些放不开，沈新月很有手段，求着哄着，说你可以喊出来，大声喊出来，这是人之常情。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雷大雨也大，只能我能听见。”
　　——“我喜欢看你哭，你好漂亮。”
　　——“你好美味。”
　　身体是诚实的，沈新月摸到一点潮湿，指腹用力碾压过，送到她鼻端，“你来闻闻自己的味道。”
　　江有盈迅速偏过脸，试图把自己重新埋回沙发缝。
　　“跑什么！”沈新月单膝跪撑沙发，手捏住她下巴抬高，“心虚？不是不爽吗？”
　　一辆电瓶车从店门口开过去，江启明手搭凉棚，“我咋觉得又吵架了。”
　　刘武跟着往里瞟了一眼，二话不说赶紧把孩子抱下车，“她俩还有得谈，咱先去附近逛逛。”
　　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玻璃门左手边，抬手掀开外面电表箱盖子，直接拉闸。
　　“妈妈——”江启明喊了一嗓，被刘武夹在咯吱窝底下带走。
　　房中骤然陷入黑暗，店内各类电子设备齐发出“嗒”一声响，江有盈本能狠狠缩了下。
　　可她能跑到哪里去，她十五岁那年就没了亲人没了家，秀坪和长水是她生命第二故乡，苦心经营数十年才有了现在的一切。
　　昏黄街灯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钢化玻璃，像她那颗充满防备的心，再是冰凉坚硬，还是让人一眼就望到底。
　　“你明明那么喜欢我。”沈新月回到熟悉的那片温巢，呼吸随身体节奏和心脏的激跳逐渐升温。
　　她双眸死盯住她，小片晶亮中倒映出她交错的理智和沉沦。
　　如溺水之人，起起伏伏，可岸上风光未必就好。迷茫间她跌进她眼底那片深渊，半启唇抬高脖颈，大脑一片混沌，沈新月那双眼有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沈新月再不像从前那样，细致而温柔地亲吻她，只是居高临下欣赏她的失控和狼狈。
　　“不是说不爽吗？”
　　布料的阻挡适当缓和了粗暴，然而隔靴搔痒，更觉欲壑难填。魂不附体，心中强烈不甘，左右拉扯她几乎要被撕裂。
　　“求你了——”江有盈手指攀上她肩头。
　　“这句话该换我来说。”力道不减，沈新月声音冷而低，“而且我在帮你，帮你验证你的心，看看跟我在一起到底有没有感觉。我这人一向大方，即便分手也能当朋友处，既然是朋友，不过举手之劳。”
　　沈新月重重碾了一下。
　　她现在很生气，最开始的迷茫和痛苦如狂风席卷，绵绵春雨滋养的新嫩被毁，一颗心完全被愤怒占据。
　　掌中人如雨中湿透的濒死小鸟，发出细弱啾啾声，长发紧贴在汗湿的颈，胸腔快速跌动，筛滤氧气。
　　沈新月手指按在他唇角，那气味腥中带甜，“然后呢？还有什么可说的。”
　　夜色是湿透的黑绒布裹住呼吸，她的气味久久不散，江有盈蜷缩在小沙发，彻底无话可说。
　　刘武远远看见门店重新亮起灯火，牵着江启明走过去。
　　他推开玻璃门，猜想应该是和好了，朝屋里两人点点下巴，“走吧吃宵夜去，你俩都没吃晚饭，再生气也不能跟自己身体过不去对吧。”
　　江有盈刚从卫生间出来，手还湿着，沈新月仰靠在沙发背，百无聊赖刷手机。
　　刘武说话没人应，他推了下江启明，孩子蹦蹦跳跳朝妈妈跑过去，仰起小脸，“你们和好了吗？”
　　“分手了。”沈新月抢先道。
　　刘武“啊”一声，“为啥呀！”刚才外头看着还好好的。
　　“她说喜欢男的，跟女的睡觉没感觉。”
　　沈新月破罐破摔了，当着小孩的面也没个避讳。
　　江启明抱住妈妈的腰，“因为我吗？”
　　“跟你没关系。”小孩头发有些乱，江有盈摘了她的发圈重新给她扎头发。
　　刘武这次真生气了，给小孩买的糖蛮力塞过去，“你什么毛病，又喜欢谁了。”
　　“喜欢你。”江有盈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灵活绕几个圈，给小孩头发扎好，再轻轻往外拉一下，免得拽头皮不舒服。
　　“啥？”刘武满头问号。
　　沈新月耷拉着眼皮，手指在屏幕漫无目的划来划去，“江有盈说她喜欢你，暗恋多年不敢表白，只能以兄妹的身份留在你身边，长情得很呢。”
　　刘武先是骂她们有病，“神经病你们，真是脑子有病，吃撑了”，说完，想起两个冤家还饿着肚子，这种情形必须得有个给她们拿主意的人，强压下满肚子火。
　　“不管怎么样，吃饭要紧，什么都别说了先跟我吃饭去，长水我的地盘，今天都听我安排行不行。”
　　“我也饿了。”江启明拉着妈妈的手晃。
　　一大一小齐发力，终于把人弄到夜市摊。
　　江有盈在长水的时候，都会管控着刘武的吃喝，今天她明显不在状态，刘武悄咪咪把想吃的全点了，单子上确认一遍说“不够再加”，去拿了几瓶冰镇豆奶回来，心情好转很多。
　　“两口子在一起，就没有不吵架的，俗话说床头打架床位和嘛。”
　　江启明叼着豆奶吸管，“为啥到床尾就和了。”
　　刘武咳嗽一声，江有盈视线警告，刘武假装没看见，“床头到床尾距离很短，是一个空间上的概念，只要还共处一室就不至于一拍两散。好比你妈跟嘟嘟姐，隔壁邻居住着，即便分手也免不了日常往来，赌气怨恨，为难的终究是自己。”
　　他两手搭在白色塑料椅，感慨道：“吃咸点，看淡点，少些庸人自扰，一切顺其自然吧。”
　　江启明似懂非懂点头。
　　小龙虾最先端上来，沈新月慢条斯理戴上手套，“我不是才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我所在的地方跟你们虽然不是一个环境，但这世上的人和事儿大抵就那几类，这些道理不用跟我讲。”
　　“那你真错了。”江有盈看向她，“环境跟环境之间的差别真挺大的，有些人生下来嘴里就含着金钥匙，富二代官二代，不愁吃不愁喝。有些人长到十七八，在垃圾桶里捡别人扔掉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卫生巾垫，你有听说过吗？”
　　沈新月倏地抬脸，剥虾的手僵在那。
　　“你经历过什么？开公司，负债几个百你觉得要死要活了，可你至少富过，现在也没过得多差，你妈动动嘴皮子就帮你摆平了大半的债务。”
　　江有盈手指点在心口，“你问问自己，环境真的不重要吗？这话说出来你信吗？在你曾经的圈子里，比你们家条件好的肯定大有人在，你觉得自己跟她们是一个环境吗？”
　　“你别东拉西扯！”沈新月摔了虾壳，一拍桌站起来，“人真正的财富并不局限物质，你说我曾经的圈子，比我有钱的确实大把，可她们也有自己的烦恼，心灵空虚无法自洽，私生子不受宠，没有家人或被家人抛弃，跳楼自杀，莫名其妙背上大笔债务，甚至被弄进去，难道就不能称之为苦难了吗？你未免太肤浅。”
　　江启明傻傻半张嘴，听不懂。附近几张桌子的客人忍不住扭头看她们，刘武牙疼似的吸气，苦恼抓头。
　　沉默对峙片刻。
　　沈新月怒视，“你说话！”
　　铁签烤肉好了，送菜的小哥把餐盘放在不锈钢桌面。
　　江有盈点头，那双眼恢复了她们初见时的冷漠。
　　“你说的这些，我确实没听说过。”
　　沈新月以为她是在服软，心尖一疼，表情才有了些微的松动，江有盈下一句像飞刀刺来。
　　“那说明我们根本不合适，你眼中的疾苦和我过去经历的苦难，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我们是生活在同一空间却不同维度的人，永远也不可能同频。”
　　沈新月脸色灰败。
　　“够了，没完了你们。”
　　刘武忍无可忍打断，“吃饭都堵不住你们的嘴，孩子还在这儿呢。”
　　是了，江启明还在。
　　如果不是顾忌着孩子，沈新月真恨不得连夜扛着火车跑。真是受够了，受够她的冷漠、讥诮和重重防备。
　　积攒的愤怒彻底爆发，在胸口翻腾，可沈新月从来不是个激烈又刻薄的人，她最终选择焚毁自己，心血化作眼泪，痛苦地流淌。
　　“那我们这段时间的相处，对你来说算什么，你送我鲜花，说喜欢我，又对我翻脸无情。是我错了吗？是我的问题吗？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很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有怎样的过去，你最知道。可你还是选择靠近我，把我从乡道上接回家。如果你一早就知道结局，或者盘算好将来要抛弃我，为什么招惹我……”
　　双手掩面，沈新月肩膀无助颤抖。
　　“你是不是忘了，你说看过我从小到大的照片，你幻想我，喜欢我，你说她们都不是我的正缘，配不上我。”
　　承诺、誓言竟如此脆弱不堪，说的话下一秒就推翻。
　　沈新月摇头，眼泪溢出指缝，“我至今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被你捡来，又被你丢弃，我也是这么大一个人却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你有什么权利摆布我……”
　　彻底哽住，沈新月再也发不出声音。
　　可是当肩膀传来熟悉的力道，鼻端嗅到她清冽香气，仍窃喜，庆幸示弱和眼泪能暂时把她拉回身边。
　　“对不起，你没有错，是我的问题。”江有盈双手握住她肩膀，扶正身体，动作轻而缓将她纳入怀中。
　　双臂垂落，沈新月抵在她肩头，低低啜泣。
　　江启明双手托腮，看得目不转睛，只觉比电视机还精彩。
　　刘武给她剥了只虾，沾满汤水搁在塑料小碗，“吃，边看边吃。”
　　这满大街的人都把她们当热闹看呢。
　　“来点酒吧。”刘武要了几瓶啤的给她们，“没说完的话，都在酒里了。”
　　酒确实是个好东西，让人看清自己，也让人糊涂。
　　吃完饭，刘武开车送她们回去，时间接近零点。
　　江启明靠在后座二人中间睡熟，刘武把车窗打开，偷偷点了根烟醒瞌睡，江有盈迷迷糊糊闻到呛鼻味道，动了动手指刚想坐直骂人，手腕传来力道。
　　她偏过脸，沈新月眉头紧锁，梦魇纠缠如经历剜心裂胆之痛。
　　车停在村口水泥坝，刘武拉开后车门，江有盈下车，他把孩子抱在肩头，江有盈回车上把沈新月喊醒。
　　“能不能走？”江新月拍拍她脸蛋。
　　她睁开眼，半醉半醒，之前吵架的事儿全忘了，还以为在家呢，刚睡完午觉，身上懒洋洋没力气，伸直两条胳膊要抱。
　　江有盈把人往车门边拽了拽，二话不说一把捞起。
　　小孩睡眠深，江启明趴在刘武肩头，半张着嘴口水滴了他满背。
　　沈新月确实醉了，她几瓶啤的下肚，觉得不过瘾，后来又喝了半瓶白的。但她真不至于像小孩睡那么死，闭着眼睛躺在人怀里，开始还挺舒服，走出半条巷子，风吹身上觉得有点冷，手脚动动，听见耳边有人低声警告说“别动”，浑身一个激灵，像条搁浅的大鲤鱼开始猛扑腾。
　　“欸——”江有盈松手把她放地上，手还托着背。
　　沈新月两条胳膊死死挂在人脖子，睁开眼看到面前人，记忆错乱，想起不久前两人在夜市摊吵架，一声“我去”，双膝噗通跪地，面对面行了个大礼。
　　刘武回头，“哈哈”乐了。
　　“行，原谅你了。”江有盈两手卡在她咯吱窝，把人提起来。
　　老槐树，发新叶，夜风中簌簌响，外婆还没睡，院里亮着灯等，不时从摇椅起身走出大门往外看，两边刚巧碰上。
　　“欸——”外婆喊了声。
　　刘武转身，抱着熟睡的江启明走过去。
　　“还没睡呢。”
　　家里两只猫陪着外婆等，听见人声爬起来拱背伸了个懒腰。
　　外婆要把孩子接过去，刘武没松手，“放哪儿呀。”
　　“我屋吧。”外婆摆了下手，推开房间门之前回头看了眼院门，“你今晚睡沈硕那屋吧，别开夜车了。”
　　刘武把孩子抱床上，外婆问他喝没喝，还凑近闻了下。
　　“哪儿能，要开车呢，滴酒不沾。”刘武弯腰给江启明脱鞋脱袜子。
　　外婆让他歇着，去拧了热毛巾回来给江启明擦手擦脸，门边两个大的没管，爱死死爱活活。
　　刘武也懒得管了，扭头直接进屋睡觉。
　　沈新月以为外婆是来救她的，结果刘武抱着孩子进去以后里头就没声儿了，她低头揉膝盖，江有盈蹲在她面前，手直接撩她裤腿，“我看看。”
　　“不用。”沈新月往后退了几步，又没站稳，后背撞在对面人家户的院墙。
　　这次江有盈没伸手。
　　沈新月低头盯着运动鞋的脚尖，以及她马丁靴的黑色鞋头。
　　她往后退了几步，沈新月抬头，树影爬上眉骨，一点一点，最终完全遮挡她的脸。
　　“酒醒之前别洗澡，可能会死。”
　　话落转身离去，大阔步，背影一如既往瘦削挺拔。
　　沈新月后背倚墙，看她身影完全消失在楼梯拐角，闭上眼，长出一口气，整个胸腔都好像被人打瘪了。
　　她缓缓滑坐在地，撩起裤腿，露出青紫的膝盖，看了一圈周围，从头到尾只有她自己。
　　那么丢脸，那么狼狈。
　　酒醉后，人格外伤感，沈新月回到自家小院，外婆带着江启明睡下了，刘武也睡下了。
　　不过半天时间，她被全世界抛弃，说“不用”那人就真不帮她揉膝盖了。
　　像条死狗趴在走廊，不声不响哭了五六分钟，沈新月拿上换洗衣服，进卫生间洗澡。
　　江有盈之前的叮嘱她全忘了，热水淋头淋身，开始有点头晕，感觉呼吸不畅，以为是空气太闷，把窗户打开。
　　症状没有缓解，她蹲下缓了缓，感觉好些了继续往身上涂沐浴露。
　　重复三次，胃里开始翻腾，她顶着满头泡沫，把脸塞进马桶狂吐，在想是不是夜市卖的烧烤还是小龙虾不干净……
　　至此，沈新月仍不罢休，返回莲蓬头冲干净满身泡沫，洗面奶糊脸。
　　眼前白光乍现，身体摇晃几下，沈新月看到遥远的天边降下一座白梯，有长翅膀的大胖小子围着她转圈。
　　完全丧失意识之前，江有盈那张布满惊惧的焦急的脸出现在眼前。
　　“嗒——”
　　世界拉闸。
　　沈新月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仍觉五感模糊，听不见看不见，睁着眼睛缓了十几分钟，辨认出这是江有盈的房间。
　　头顶挂有纱帐，还有淡淡栀子花香。
　　一只手伸到面前晃了晃，沈新月眼珠跟着动，身上找回了点力气，手撑床从被子里爬起来，靠坐在床头。
　　她身上什么也没穿，头发应该是有人帮她吹过，完全干透，暖暖滑滑还很香。
　　“我走的时候怎么说的。”说话的人眼角眉梢尽是冷意，像挂在屋檐下的冰凌。
　　真好，又回来了，一切似乎没发生过。
　　沈新月挠挠腮帮，“咋说的。”
　　“你再装。”江有盈手指细细长长，指着她鼻尖。
　　沈新月半张嘴，歪个脑袋，“我装啥。”
　　话音刚落，脸上挨了一巴掌。
　　她本能捂住脸，双眸剧烈震颤，下一秒眼泪大颗滚出，“你干嘛打我！”
　　“我走的时候提醒过你，喝酒之后别急着洗澡，会死人，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还是估计跟我作对？”
　　很生气，江有盈叉腰站在床边，戳着她脑门训。
　　她忘了，确实也没当一回事，还狡辩，“我以前经常这样。”
　　“那是你以前命大！”
　　江有盈严肃起来的时候真挺吓人，沈新月小鹌鹑似缩在床上，脸痛，额头也痛，嘟囔了句“以前命大，现在命小”。
　　没听见，江有盈皱眉，“你再说一遍。”
　　“我说以前命大，现在命小！”沈新月大声吼出来，“呜”一声扎她怀里，“那你丢下我一个人，惹我伤心，我大晚上饿着肚子去找你，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你跟我扯什么不是一个维度的人。”
　　泪眼朦胧抬起脸，沈新月揪住她衣领子使劲儿晃，“不是一个维度的人，咋在床上做我就问你，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下吗我请问，爽完就跑你没良心！良心被狗吃了你！”
　　说完头抵在她胸口慢慢滑下去，重重砸在人大腿，手擦擦眼泪，扯来她睡裙故意擤了两管大鼻涕。
　　“你去死。”
　　这是沈新月昏睡前耳边最后一句。


第50章 
　　昨晚下雨了吗？沈新月通过窗台上小片深色痕迹，以及三角梅花瓣上点缀的晶亮得出结论。
　　夜雨总在梦影沉沉时降临，像那人悄无声息的关心，只能在房间残余的一缕安神香中寻找存在过的证据。
　　枕边空空，伸手摸一把，那人体温早散个干净，又去忙了。
　　沈新月枕头底下摸手机，没摸到，茫然盯着了会儿蚊帐顶，眨眨眼，从夜市摊到秀坪，从巷口到小院，脑海中模糊的片段串联起来。
　　杏仁核努力工作整晚，所有负面情绪独自消化，沈新月搂着凉被床上翻个身，该说不说，真觉得自己有点贱，那个巴掌扇在脸上竟然还挺爽。
　　洗完澡不能喝酒，呃不对，是喝完酒不能洗澡。
　　江师傅怎么会发现她晕倒呢，沈新月脑补出薄情女人独坐黑暗中沉思忧伤画面。
　　挣扎、痛苦、愧疚，以及内心强压抑却翻涌不歇的爱。
　　她很担心她，舍不得她，那句叮咛牵引脚步，没有看到她安然入睡，内心无法获得平静，于是她们又见面了，尽管分开还不到半小时。
　　江师傅爱得深沉。
　　沈新月继而一声长叹，“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呐。”
　　她含着牙刷站在二楼围栏边，昨晚那件用来擤鼻涕的白色睡裙挂在院里晾衣绳，飘飞的裙摆如蝶，轻盈又脆弱。
　　院里的樱桃树绿叶间缀满红果，有个小姑娘从隔壁房间走出来，伸了个懒腰，“这果子结得真好。”
　　沈新月扭头冲她笑笑，含糊着：“等我空下来摘给大家吃。”
　　“老板你人真好！”她开心合掌。
　　“没事。”沈新月回房间漱口。
　　本想跟小姑娘解释，说她不是老板，后来转念一想，老板娘跟老板之间区别不大。
　　洗漱完下楼，沈新摸摸裙布，应该是早上洗的，半干状态，翻看昨晚擤过大鼻涕那块，没痕迹。
　　“哼！活该。”人不在，沈新月跟她裙子赌气，手指戳戳，“谁让你对我不好。”
　　门口江启明端个大碗，两片小嘴糊满辣椒油，“你终于起床了。”
　　说着把筷子插面里，腾出手来，“你弯腰给我摸摸你的额头。”
　　“面还有吗？”沈新月顺从屈膝。
　　江启明绷个小脸挺严肃的样子，摸完继续吃面，“早上太婆问你咋没下来吃饭，我妈说你昨晚上洗澡差点把自己洗死，我本来想去看你，又怕打扰你。”
　　沈新月刚起床那会儿确实还有点头疼，“现在好多了。”
　　外婆出门玩耍，江有盈跟刘武一大早就开车走了，店里有活儿要干。
　　江启明领着沈新月进厨房，“面还有，我给你煮，你自己弄调料，因为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
　　沈新月说不用，江启明让她别客气，“煮面很简单，水开下锅就是。”
　　小碎步跟在后头，沈新月轻轻捏一下她的马尾辫，“你比你妈和气得多，她三句话里面有一句不刺人，就好像那刺会倒着长，扎进她肉里去。”
　　“其实我妈这些年进步挺大的。”
　　江启明把碗搁一边，案板上有外婆早上擀的面条，锅里水开，她抓起一把，“这些够了吧。”
　　沈新月点点头，消毒柜里拿个空碗出来。
　　“她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启明抓着筷子锅里搅和搅和，端碗继续吃面，“我有记忆是四五岁吧，因为她是是妈妈，所以我觉得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我的话可能无法作为参考，而且我是个十分开朗大度的人的。”
　　“那我跟你一样，我也开朗大度。”
　　沈新月架锅准备给自己煎两个鸡蛋，问她吃不吃，江启明先摇头又点头，“一个煎蛋的话还是吃得下的。”
　　江启明说，江有盈年轻时候不能说笨，但肯定没现在这么厉害。
　　“她不会做饭，不懂人情世故，说话容易得罪人，自己还意识不到，太婆说她除了那张脸一无是处，武舅舅的评价还好，说必然的必然的，也不知道啥是必然，必然的前因是什么。”
　　如果是刚认识那会儿，这话沈新月是不太相信的——江有盈给她的第一印象简直完美，又漂亮又能干，年龄跟她也相配。
　　不过现在嘛……
　　沈新月端着面碗走到院子里，想起江有盈说自己十四岁还要妈妈喂饭挤牙膏，起床气发作得求着哄着去上学，“你妈小时候确实娇气。”
　　“她现在也是。”江启明咬了口煎蛋咽下去，继续说道：“妈妈现在看起来很厉害了，会赚钱会开车会修很多东西，但她脾气还是娇，你能理解我说的意思吗？”
　　沈新月先点头表示肯定，脾气这方面她说不好，床上确实挺娇的。
　　她眼珠一转，“那你肯定知道江有盈以前不少事情，说给我听听呗。”
　　江启明脸上露出一种很聪明的笑，“你那么喜欢她自己去了解呗。”
　　一只老狐狸，一只小狐狸，不好对付。
　　沈新月朝她挤眼睛，“不是正在找你了解呢。”
　　江启明十分诡诈，“我的说法太主观，再说万一你了解后就不喜欢她了呢？如果你真的喜欢就应该自己去挖掘，让她亲口告诉你，也是你们提升感情的好机会。”
　　现在小孩聪明，嘴巴又会讲，沈新月想起自己像江启明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山上偷桃子。
　　“她倒是没白养你。”沈新月说。
　　江启明挑眉，“那当然，我跟妈妈关系很好的，是母女，但更多时候像姐妹，虽然太奶经常说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我觉得我们挺正的呀。”
　　“你太奶是李致远他奶吧？”沈新月问。
　　这个江启明倒是没瞒她，“对的，因为我来的时候，我妈跟李致远已经成为合法夫妻，有结婚证，我跟妈就直接上在李致远的户口本。”
　　“结婚也不用非得迁户口吧。”沈新月好像拽到那根线头了。
　　“而且没有出生证明也能上户口吗？”
　　江启明搁了碗筷，拿出纸巾擦嘴巴，“去村委会闹一场就好了。”
　　沈新月笑开，“谁去闹，你妈呀？”
　　江启明摇头，“太奶和太婆呀，端个小板凳坐在书记家院坝里嗑几斤瓜子，再跑一趟卫生所，证明不就到手。后来我们家在江城买房子，我就去市里上学了。”
　　江有盈对这个捡来的小孩，真真比太多亲生的好出千万倍。
　　“我们星星还是命好。”沈新月拉拉她小手。
　　她笑出两个甜甜的酒窝，沈新月越看越喜欢，自然免不了为她担忧。
　　“那，把你丢在芦苇荡那人，应该就是村里的吧，这么多年，找过吗？”
　　不是亲生小孩这件事，江有盈从一开始就没瞒着她，这孩子脑瓜非常聪明，讲话也很有逻辑，所以沈新月才能毫无避讳跟她谈论她的身世。
　　江启明说，一开始不能确定是哪家，上户口的时候突然跑来打听，人一出现等于是不打自招。
　　她说起亲生母亲，用“那女的”指代。
　　“生我那女的早就离开秀坪，那家人来看过以后，怕我被抢走，太奶就把市里的门面卖了买房子，带我住市里去。本来我们家还开饭馆的，为了带我饭馆也关了。”
　　“你妈可以继续开饭馆呀。”
　　沈新月奇怪，“她为什么非待在秀坪，以她的本事，再开十个饭馆也没问题，秀坪到底是小地方，屈才了。”
　　“那你要去问她喽！”
　　江启明又是那种看透一切的笑，“再说秀坪怎么会是小地方呢，你这个曾经的大老板不也回来了。”
　　沈新月意味深长“哦”一声。
　　这家伙，狡诈狡诈，十分狡诈。
　　沈新月不再多问，问也问不出结果。关于江有盈的过去，刘武一定了解最深，其次是两位老太太，最后才是江启明。
　　但无一例外，这些人嘴都焊死了，怎么撬也撬不开。
　　可她们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江有盈还是不是原原本本告诉她们了。
　　时间，还需要时间。沈新月一下就醒悟过来。
　　也许是我做得还不够好，她想。从她们见面开始，她扮演的，都是被照顾被呵护的妹妹角色，连杯咖啡钱都付不起，动不动就跌进泥塘裹得满身脏。
　　沈新月换位思考，这样一个不靠谱的家伙，确实很难让人放心托付啊。
　　既然早就下定决心要留在秀坪，也答应要多给她些时间，沈新月对着一池子洗洁精泡沫发誓，要更用力更加倍去体贴她，爱护她！
　　洗干净碗，再用洗手液把每根手指都搓得香香，她回房找手机，想给江有盈打个电话，问问她晚上要吃什么，丁苗正好发来消息，让试试支付软件能不能正常使用。
　　[你给我发个红包试试。]
　　沈新月说。
　　丁苗果然发了，沈新月喜滋滋点开，笑容消失。
　　[一毛钱？你也拿得出手！]
　　丁苗发来抠鼻屎表情，询问她近况，沈新月可算找到个说话的人。
　　[被女人甩啦！说跟我做不爽，其实还是喜欢男的。]
　　她可没冤枉人，这话江有盈自己说的。但以免朋友误会，还是找补一句，说女人口是心非，回避型人格。
　　[昨晚救了我一命，是真正的救命之恩，我不打算跟她计较了。]
　　丁苗恨铁不成钢。
　　[直女就那么香吗？拜托你清醒一点！]
　　[再说报恩也用不着以身相许。]
　　[所以你怎么了，没事吧。]
　　[直女直女直女，翻来覆去都是这句，能不能整点新鲜的。]
　　[挺好的，没死，能吃能睡。]
　　沈新月谢谢她排在直女之后的关心。
　　[直女就那么香吗？]
　　[直女就那么香吗？]
　　[直女就那么香吗？]
　　……
　　丁苗开始刷屏。
　　沈新月眯眼回味片刻，自言自语，“确实还怪、怪香的。”
　　[如果我告诉你，她还有个女儿呢？]
　　沈新月丢去重磅炸弹。
　　[好好好。]
　　[好极了！]
　　丁苗恨不得给她点串挂炮。
　　[儿女双全，无痛当妈。]
　　[姐妹恭喜你，要我出份子钱吗？]
　　沈新月笑得前仰后合。
　　[你出多少。]
　　[我出不了，你带一朵格桑花走吧。]
　　丁苗说。
　　沈新月让她抽空来玩儿，看荷花。丁苗嘴上歪歪叨叨的，心里还是希望朋友能开心快乐。
　　[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你喜欢就好了，如果结果都一样，那就珍惜这个过程吧。就像人活着都会死，不能因为将来的事现在就开始忧虑，那太蠢也太不值。]
　　[我爱你。]
　　沈新月只有三字可以表达心情。
　　[我也爱你。]
　　[等我忙完这阵子。]
　　丁苗说。
　　跟朋友聊完，沈新月心情很好，按原计划给江有盈打电话。
　　那边没接，甚至还给她挂断了，沈新月小孩脾气上来，先是有点生气，静下来想想万一她在忙呢。
　　刚想发短信问，那边拍了张照片过来。
　　点开放大一看，是吊装设备正拉玻璃，确实在忙。
　　[想问问你晚上要吃什么，忙完记得回复我哟。]
　　沈新月发了个猫咪表情卖萌。
　　[你会做饭吗？]
　　[我说了你就能做吗？]
　　她立马就回复了。
　　虽说事实如此，但也用不着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吧！
　　[我可以让外婆做。]
　　[放过你外婆吧。]
　　江有盈秒回。
　　[您忙。]
　　生气，沈新月不想跟她说话了。
　　[等我回来。]
　　[我做。]
　　她说。
　　[嗯呢——]
　　沈新月又高兴了。
　　下午爬树摘樱桃，江启明在旁边帮忙，用旧报纸叠了许多小碗，樱桃分装后一个房间一个房间送。
　　人在屋里的，直接敲门，不在屋里的，放门边窗台上，回来就能看见。
　　樱桃树沈新月小时候就在了，那时候树龄就有十几岁，现在四五十，应该跟沈硕差不多。
　　沈新月洗了一篮提在手里，下午没啥事带着江启明去荷塘玩，边走边吃，两人比赛看谁能把籽吐得更远。
　　江启明拿出手机拍视频，对着镜头挥手热情打招呼，“哈啰！大朋友们小朋友们节日快乐呀，学校放假我回老家啦，今天跟新认识的姐姐出来玩，偷偷告诉大家，她是我妈妈的女朋友哦——”
　　沈新月看得一愣一愣的，江启明翻转镜头，她跟着傻笑，“你是网红呐。”
　　“还好吧。”江启明说不算，“只是分享日常，偶尔接些小广告。”
　　“你还接广告？”沈新月瞪着两个大眼睛。
　　江启明点点头，“学习不忙的时候，但我也不是什么广告都接。”
　　沈新月赶紧给她喂樱桃，“你能教教我吗？我也想做。”
　　江启明很大方，说“当然没问题”，等你建了号我们合拍，我帮你带流量。”
　　连外婆都知道开直播跟邻村老太太打PK，互联网零成本，有手就能做，沈新月懊悔，她怎么现在才想起来！
　　一下午，沈新月陪着江启明满村逛，拍素材，学技巧，如何若无旁人对着镜头自说自话。
　　在村口小卖店*，沈新月买了纸笔把她说的全记下来，回到小院，两人趴在桌上研究拍什么东西合适，对于新手来说难度没那么高，又是适合自己的赛道。
　　江启明给沈新月想了个ID，叫“破产回村赚够一百个”，内容以乡村日常为主。
　　“接待客人啦，喂鸡啦，上山挖野菜，摘樱桃，维护荷塘什么的都可以拍……反正就是把你的生活完全展示出来。”
　　然后是剪辑，两人加了联系方式，江启明给她发了几个专业的教学视频，“你跟着学就是，超简单的。”
　　整个过程江启明手机全部记录下来，“这些都是素材，带你上道就够剪一期的，小孩出起号教程，这叫反差，我打包票这条会火。”
　　“你妈跟太奶同意你这么干吗？会不会影响学习。”沈新月本不想这么扫兴，实在是没憋住，她现在也变成讨厌的大人了。
　　“我期中考，是年级前十。”
　　江启明在市重点初级中学上学，“我想玩这个的话，学习当然要很好，这样才能让老师和家长闭嘴，你是过来人，你应该能懂。”她耸肩。
　　天呐！
　　沈新月星星眼，“你是我的偶像！”
　　她“嗯”一声，“我是很多人的偶像。”
　　沈新月佩服得五体投地。
　　江启明甚至出主意让她带彩虹标签，视频穿插恋爱日常。
　　“现在大家都爱看这些，别说是真的，那种一眼假的剧本和套路模板，他们都看得津津有味。
　　提到江有盈，沈新月有点没底气。
　　“这个以后再说。”她握了握拳头，“而且我们已经分手了。”
　　“那就拍求复合日常。”
　　手机快没电了，江启明结束拍摄，“感情线丰富内容，可以让你在差不多的题材中瞬间脱颖而出，是你的天然优势。不过我建议你从回村开始拍起，明确你的成长线路，爱情锦上添花，立意和价值观能抬得更高。”
　　“小孩姐，我悟了！”
　　快到晚饭的点，沈新月才想起去厨房拿肉解冻，她心里震撼，小孩姐不得了啊真不得了，灵心慧性，百伶百俐，她的亲生母亲怎么舍得丢弃她呢。
　　后来转念一想，一个人长成什么样子，基因其实只占据很小部分，更多是环境，是她所受的教育，她所在家庭。
　　那江有盈的，是什么把她变成现在这样的？
　　暮色将小院白墙泼染成琥珀色，江有盈终于回来了。
　　沈新月举着手机从院门口新搭的葡萄架后窜出来，镜头对准她脸，“老板好！”
　　江有盈手套摔打膝盖灰尘，冷不丁被吓一跳，往后退两步，撞上墙角晾晒干花的竹簸箕。
　　她反应很快，及时转身扶住，里头是前阵子她们上山摘的野茉莉。
　　“干什么？”江有盈皱眉。
　　“星星姐教我搞自媒体，我正在给我的vlog拍素材呢。”
　　沈新月兴高采烈，举着手机围着她转圈，“你别动我先拍几个特写……”
　　“我不喜欢。”江有盈下一秒直接抢来她手机，掐断拍摄。
　　“你别！”沈新月伸手去夺，江有盈抬高手臂，相册选择删除。
　　一切快得来不及反应。
　　“我警告你。”江有盈拿手机指着她，同时还有那根戳惯了人的手指，“随便你拍什么，不关我的事，但我绝对不允许你把镜头对准我，不信就把你手机砸了。”
　　江启明正趴在二楼玩沈新月给她买的泡泡机，这时赶紧跑下来喊了声“妈”，“是我给嘟嘟出的主意，我们拍视频不单为好玩，也想创收。”
　　江有盈绕过她们走开，“我好话不说二遍。”
　　明明手机里聊天还好好的，一见面就给人甩脸子。
　　沈新月一肚子火从昨天下午烧到现在，压了又压，实在憋不住，捏着手机冲上楼从她身边挤过去，镜头怼脸，“江师傅最近好大的脾气，对我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出来好吗？别让人猜。”
　　她眉间攒起不悦，口吻疏离，与之前完全判若两人，“我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你说什么？”沈新月眼眶迅速涨红，气得发懵，她是说了很多但现在一句也想不起来。
　　江有盈眼神幽暗如井，“我再说一遍，手机别对着我拍。”
　　“我就拍！”沈新月猛一下，手机贴到她鼻尖，“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说的你一句也不听……”
　　话音还没落地，江有盈挥臂打在沈新月手腕。
　　手机飞出去，穿过二楼围栏缝隙，打在墙滚落到楼梯，又从缝隙里穿回去，掉在一楼的水泥地面。
　　手机屏幕完全碎裂。
　　突来一阵疾风，脱水的野茉莉飘飘洒洒如落雪。
　　“你发什么疯！”沈新月大吼出声，眼泪瞬间模糊视线。
　　江启明飞跑把手机捡起，按了好几下没反应，蹲地上抬头，“好像坏了。”
　　“我刚才警告过你了。”江有盈始终冷漠，“是你不听我的话。”
　　“是讨厌镜头还是讨厌我？”
　　似有一双无形的手攥住心脏，持续用力挤压，指缝里鲜血如泉涌，沈新月克制不住浑身发抖，“我到底还要怎么做，你又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
　　她双手揪住自己衣领，又好像被人卡住脖子不能呼吸，泪跟着心里的血一起流。
　　深吸一口气，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江有盈无可挑剔道：“昨天晚上，在长水，星星门窗店，我说过了，我们已经分手。”
　　“是你先送给我花的……”沈新月泣不成声，“是你把我从乡，乡道上接回来，你好多次救我，给我穿你的睡衣，带我逛大集，给我买好多东西。”
　　她头又开始痛，快要爆炸，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是你先招惹我的，你还说什么让我不要喜欢上你。”
　　“对啊，我一早就告诉你了，不要喜欢上我。”
　　江有盈声音又变得好轻，好空，“我无情无义，不配不值得，也不是什么好人。”


第51章 
　　沈新月站在楼梯拐角处，双手还死死揪住自己衣领，指骨用力到发白，浑身紧绷艰难维持现状，似乎稍有松懈，下一秒就会碎裂成块掉落得满地。
　　从始至终，江有盈冷心冷面，完全无动于衷。
　　擦身之际，沈新月控制不住去牵她手。
　　“对不起，我不拍了，是我错了，在你明确表达不愿意面对镜头的时候，我不应该那样为难你。”
　　她可以服软，完全没问题的。
　　江有盈没有立即甩开。她微偏过脸，台阶上比沈新月高出大半个头，长直的睫完全遮挡眼睛。
　　“你没错，是我的问题，我反复无常，阴晴不定，对自己缺乏基本的认知，你换个人喜欢吧，你值得更好的。”
　　话落，擦肩而过。
　　指尖温度流失，沈新月心脏猛烈一抽，她被风吹起的碎发像刀片割过眼皮，泪水难以抑制地流淌。
　　浑身血凉透，沈新月身体一软，险些从围栏跌落，幸而江启明快跑上楼及时拉住她袖子。
　　“嘟嘟姐。”江启明抱住她腰。
　　二楼走廊尽头传来用力摔门声，带得整栋楼房都跟着一颤。
　　“我没事。”沈新月扶着围栏坐在台阶上，“缓缓就好了。”
　　江启明把手机在大腿上擦擦灰才递过去。
　　沈新月按了好几下开关键，没反应，吸吸鼻子，摇头表示算了，“反正也没什么人联系我。”
　　可偏偏在丁苗告诉她，支付软件解冻可以重新使用的这一天，她准备开启生活新副本学习新技能的这一天，她决定再多给江有盈一些时间和爱的这一天……
　　“可能真是我自作多情。”沈新月手背胡乱抹脸，没什么事情好做，只能一遍遍尝试重新开机。
　　江启明坐在她身边位置，随身小包里摸出纸巾，给她擦脸擦手。
　　她双手握住冰凌，试图将其暖化，或许还是有些效果的，分不清是谁的眼泪顺着手腕滴湿了毛衣袖口。
　　躲在楼梯拐角等她们吵完架的客人终于敢冒头，说“不好意思”，要下楼去外面吃晚饭。
　　江启明率先起身让道，是上午在走廊跟沈新月打过照面的女孩，她走出几步回头关切道：“你没事吧？”
　　沈新月脑袋往怀里藏了下，摇头，江启明挡她面前，“谢谢你的关心，她没事。”
　　不好在这种时候多留，女生点点头，“那我先走了，拜拜。”
　　等人走出院门，沈新月站起来拍拍屁股，“我回去了，让客人看到，隔天说不定发在网上吐槽，说住民宿遇见女同性恋吵架，到时候害她被八卦……”
　　她不喜欢镜头，应该也不喜欢被议论。
　　江启明牵起她手，“我陪你。”
　　她们一起去了沈新月的小房间，沈新月坐在床边上个月江有盈给她买的短毛地毯。
　　回到熟悉的小窝，心安不少，沈新月记得更早之前，她跟江有盈讨论房间布置，她夸她审美独特，江有盈立即在网上下单如台灯地毯之类，说软装才是家的灵魂。
　　——“你也布置一下自己的小房间。”
　　现在好，她给她布置好了，然后把她扫地出门。
　　“手机好像真的坏了。”江启明自责，想给她买部新的，但道理上来说，应该是谁摔坏谁负责。
　　沈新月把电脑抱出来，“没事，我还有这个可以玩，你想玩游戏吗？”
　　江启明摇头说“不玩”，“那你还想建号拍视频吗？”
　　“拍——”沈新月不哭了，用力点头。
　　“这世上可拍的东西那么多，又不是只有她，而且我妈是导演，我觉得这方面我应该是有点天赋的。”
　　键盘上敲敲打打，触摸板滑来滑去，结果建号第一步卡在登陆验证码。
　　手机坏了，没办法接收短信。
　　沈新月忍不住笑出声，江启明拿出自己的手机，“先把卡换下来，你登录，买新手机之前先看教程学习剪辑吧。”
　　她说得有道理，沈新月“嗯”一声，又忍不住抽搭一下。
　　“小孩姐，你真的冷静又聪明，你以后肯定超厉害的。”
　　“我现在就超厉害的，不用等以后。”江启明小大人似摸摸她头，“你也不要对自己这么苛刻，你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如果是我自己遇到这种事情，也会犯傻犯迷糊，揪住人家问个不停。”
　　“那你觉得她迷糊吗？”沈新月把卡换进小孩姐手机，验证码登录网页。
　　“指定迷糊，只是比你会装罢了。”
　　江启明忧愁叹气，“但我管不了她，她没你那么好相处。”
　　身边有人陪着说话，沈新月状态没有继续恶化，“我就是因为太好相处，才人人都欺负我。”
　　“如果是有良心的人，这样欺负你一定非常愧疚。”江启明说。
　　顿了顿补充，“而且正是因为你人好，我才会来安抚你，因为你值得。再看江有盈那张臭脸，谁敢靠近她。”
　　“她愧疚吗？”沈新月手悬在键盘，目光穿透屏幕。
　　独坐在房间小沙发，江有盈说不太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
　　只能采取排除法。
　　生气？当然不；怨恨？她心中无恨。
　　那当时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或许来源一种心灵深处的自我厌弃。
　　她表面看起来干脆又爽利，腰杆挺直，走路大步生风，用很多技能武装自己，可以不再为钱发愁。
　　可骨子里，驱动力并非对幸福的向往，而是恐惧。
　　烟烫的疤，刀切的口，一路走来跌跌撞撞留下的满身淤青从未痊愈，皮下早就生疮流脓。
　　再近，就要暴露了。
　　独坐在房间小沙发，目光环视，沈新月不在，又无处不在。
　　门口有她进房间要换的拖鞋，墙上挂有她大红颜色粗线针织外衣，床头是她喝水的杯子，手边是她最近在看的书……
　　还有气味，即使闭上眼睛也无法忽略的气味。
　　那是一种踏实稳妥的木质香，像用了几十年的老檀木柜子，她穿过的衣服，躺过的床都会沾染到。
　　随空气进入口鼻，吸入肺腑，剧毒无比，点点腐蚀血肉。
　　江有盈不敢保证今天这场闹剧没有一丁点试探的成分，但不完全是。
　　如果沈新月早晚知道她恶贯满盈，劣迹斑斑，到时说什么“我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那不如她主动揭开自己丑陋刻薄的一面。
　　至少不会被伤，也不会再次成为被抛弃的那个。
　　——“是你把我想得太好，这种落差是你自己脑补过多造成的。”
　　——“你心中那些高尚品格其实跟我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现在你知道了，我是个烂人，问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可我一直这样。”
　　很长一段时间的半军事化管理，让她没有在这些问题上花费太多时间，她的自律规范常常使她心虚，也确实在无形中减少许多消耗。
　　十分钟后，江有盈调整好情绪，去隔壁院子，进厨房把还没解冻的肉扔微波炉。不管怎么说，饭还是要吃的，结结实实挨过饿，她从不在这方面委屈自己。
　　江启明下楼，站厨房门口，手抠着门框看她，喊了声“妈”。
　　菜刀拍蒜，江有盈置若罔闻。
　　晚饭沈新月没下楼，江启明拿个大碗菜饭各装一半，外婆什么也没问，却什么都知道，朝前努努下巴，“你妈厨房冰箱里有可乐，给你嘟嘟姐拿一罐。”
　　江启明把可乐和饭一起端上楼，沈新月又不免想到跟江有盈见面第一天，被人家整蛊，可乐喷得满头满脸。
　　“你喝吧。”她兴致不高，尝出饭菜是江有盈的手艺。外婆年纪大了，炒菜盐味比较重。
　　江有盈还跟没事人一样跑来做饭呢，这心理素质，她自愧不如，连跟人同桌吃饭的勇气都没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新月发现自己习惯以逃避解决问题，要么就装傻充愣。
　　大概是十岁生日那年，她真真切切体会到逃跑带来的好处，她逃离了那个陌生女人和曾经称作父亲的男人的家。
　　逃避确实有用，而且这世上大部分的问题其实都没法解决，逃离暂时让心灵获得安定，让翻滚的情绪平息，不是坏事。
　　沈新月一勺接一勺往嘴里填食，直到碗底空空，她发现自己胃口还挺好，接过江启明递来的剩下半听可乐，慢慢喝完。
　　“今天我陪你睡觉吧。”江启明说。
　　沈新月应了声“好”，倒在地毯，江启明伺候她吃完饭把碗收走，甚至在晚上洗完澡以后，把她脱下来的脏衣服拿到楼下塞洗衣机。
　　“你人好好。”沈新月开始有点过意不去，后来转念一想——母债女偿，天经地义。
　　“我一个人也无聊。”江启明把手机语音助手喊出来，定闹钟，一会儿下楼去晾衣服。
　　“太婆喜欢打牌，虽然很好玩，偶尔我也需要安静。”
　　她真是滴水不漏。
　　“那……”沈新月一歪头，乐了，“你妈肯定更无聊。”
　　她声音哭得有点哑，但不耽误幸灾乐祸。
　　无聊吗？不知道，但落差感必然存在。
　　房间很空，少了个人在耳边叽叽喳喳，江有盈确实不太习惯。
　　由奢入俭难是必然，但也算不了什么，以前比现在更惨的时候不是没有，她人生中最不缺的就是失去。
　　小狗抱枕重获恩宠。
　　她探身取来小沙发上那本书，不当心，纸页中有蝴蝶般的花瓣翩然落地。
　　江有盈下床弯腰捡起。
　　山茶和栀子，书页中失水褪色，红褐像旧衣服上一块干掉的血印，茧黄更多是植物本来的苦涩。
　　脱离枝干，没有养分供给，花朵不复曾经的芬芳美丽。
　　没心思看书了，书签放回去，江有盈关闭台灯倒在床，脸埋进枕头。
　　起初，那人的气味还十分浓烈，足够平缓心乱，欺骗大脑，渐渐气味变淡，目所不能及的黑暗中，地面凝结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持刀悄无声息靠近……
　　“谁？！”江有盈立即翻身坐起，抱枕抵挡身前，单膝触地，跪姿防备。
　　她明知道什么也没有，眼前那黑影却愈来愈近，刀刃闪动着锋利的光。
　　从墙壁和床铺生长出无数手臂，握住她的脚踝，压在她肩膀，将她双手反剪身后。
　　甚至扯拽了她的头发，迫使她身体后仰把脖子亮出来，便于利器切割。
　　不服，不愿，从心脏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她挣脱束缚。
　　“啪——”
　　台灯打开。
　　魑魅魍魉皆退散。
　　小房间明亮温馨，四周是她熟悉的床、沙发，大大小小的柜子，风格清新的挂画和复古样式的碎花墙布。
　　如经历一场恶战，江有盈脱力躺倒，大口呼吸。
　　她不能再关灯睡觉了，没人保护她了。
　　在这个本该失眠的夜，因为手机摔坏，也不好一直抱着电脑影响小孩，沈新月被迫早早进入梦乡。
　　可她头还是很痛，睡着也痛，醒来披衣走出房间，看到隔壁楼小露台上一片绒绒的暖光，有些意外，甚至是窃喜。
　　她很愿意看到江有盈哪怕只有丁点的不良反应，那失去的痛苦就不是她独自承担。
　　说是报复的快感并不准确，沈新月自认是个善良的人，她希望她好，但别太好。
　　晚安吻没有了，睡觉只能夹住抱枕，醒来枕边摸空，没人送没人等，也没人隔一个小时打一个电话，说“我好想你”。
　　下一秒，她听见夜色中响起极细微的脚步声，心里正暗暗紧张，那人猝不及防，出现在视野。
　　款式肥大的粗针织外衫，也遮挡不住的高挑瘦削。
　　沈新月定住，她也刚巧转头望来。
　　平静的心再起波澜，沈新月很没出息想，如果江有盈动打招呼，她会回应。
　　不单回应，可能还要抓紧机会多说几句。
　　但幸好没有。
　　星星灯组成一条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银河。
　　片刻失神，她已经消失不见，像一场短暂而美丽的梦。
　　杏仁核不语，只是默默消化垃圾情绪，沈新月早起感觉神清气爽，前天发生的事情完全忘记，昨天发生的事情忘记了一半。
　　直到看见床头柜上摔坏的手机。
　　心无端抽痛一下，一种强烈的迷茫将她包裹，世界空荡荡好像只剩她一个，她好无助，好难过，像舞台聚光灯下的演员不能没有观众，她迫切需要江有盈，想要她温柔含笑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柜子里翻出一件很久不穿的连衣裙，洗漱后对镜细细描画脸蛋，沈新月下楼，直奔隔壁小院。
　　她提裙上楼，穿过走廊，进入办公室，抬手敲响里间那扇房门。
　　“笃笃笃——”
　　一秒、两秒、三秒……
　　半分钟过去了。
　　无人回应。
　　没关系，沈新月离开办公室，走廊尽头拐个弯，去后面小露台。
　　拨开三角梅繁茂枝叶，她看到房间窗户大开着，内里却空无一人。
　　沈新月直起腰，清冽的晨风中慢慢冷静下来。
　　回房间，她换回往常工作喜穿的T恤和肥短裤，江启明刚从床上坐起来，揉揉眼睛。
　　“你去找我妈了。”
　　沈新月点头。
　　“她走了吗？”江启明打了个哈欠。
　　沈新月再次点头。
　　江启明下床开始穿衣服。
　　沈新月回头，“我是不是很贱呐？”她还化了全妆。
　　“你好漂亮。”江启明答非所问。
　　突然失去所有力气，沈新月倒在床上。
　　没躺太久，她快速起床喂鸡，拆换床单整理房间，赶在下一批游客入住前，小院里外打扫干净。
　　中午外婆做饭，江有盈没回来，沈新月吃完立马接待客人，爬树摘樱桃，余下的果子洗干净给外婆熬果酱。
　　剩下的时间，她把自己放逐在荷塘边那座小亭。
　　于是，不免想起跟江有盈在荷塘边发生的很多。
　　想起她软软亮亮的眼睛。
　　——“为此刻，为与你。”
　　这座小亭子是江有盈专门为她建的，虽然那女人嘴上借口说什么卖凉茶，秀坪这样的小地方，又不是国家5A，恐怕白送都没几个人光顾。
　　沈新月没有自夸，起因是她有次趁着下雨跑来荷塘，说想看雨打荷叶，没过几天江有盈就买来木料找工人搭建。
　　所以，即便挨过她两次巴掌，还常常被她指着鼻子骂，沈新月从来没跟她较真。
　　塘里的荷叶长了一米多高，花苞也窜起好多，再过两三天就能摘花去卖。
　　江启明手里捏一柄吃冰淇淋剩的小勺，靠岸她伸手能够到的地方，把粉红色福寿螺的卵挖到水桶里。
　　她还带了网，渔网能打捞的成螺也捞起装桶。
　　“别伤感啦！”江启明回头大声喊：“来捡螺，然后弄死，超爽的。”
　　她正拿手机拍，说这也是素材。
　　沈新月让她别拍了，“你把我素材拍走到时候我拍什么。”
　　“恋爱日常。”江启明头也不抬说。
　　“搞笑呢，到时候又得买新手机。”
　　沈新月没好气，“而且人家都跟我分手了。”
　　“谁让你非跟她拍了。”
　　江启明挤眼，“天涯何处无芳草。”
　　“可我偏偏独宠她一人。”沈新月接下句。
　　鸭子是放养在荷塘里的，吃害螺，可害螺学精，爬到荷叶杆高处产卵，不能放药只好人工干预。
　　沈新月把岸边那艘小船拖下去，带上江启明，一个掌舵，一个清卵，到接近晚饭的点，水桶装满。
　　“本是打算休息。”沈新月浑身汗把衣裳湿透，草帽戴久了，脑门上一圈印子。
　　“哈哈——”
　　江启明伸手去摸，“好像紧箍咒。”
　　沈新月撩起衣服擦汗，内衣露出来也无所谓，她如今随性得很。
　　江启明伸手给她揉揉，“其实我是不想让你一直难过，找点事情做嘛，等我去上学你只能独自面对了。”
　　“那等你上学我也康复了。”沈新月拖着小船上岸，放回鸭棚，用油帆布盖着。
　　至于桶里的福寿螺，她们在村里打听，谁家正装修房子，讨些生石灰，在荷塘附近挖个土坑，丢进去烧。
　　江启明为了拍视频赚流量，准备十八般兵器，什么花露水啦，风油精啦，盐啦，甚至还从小安那要了些咖啡渣。
　　“这一期，我已经想好标题，叫杀死福寿螺的一百种方法。”
　　江启明挑了几只大螺出来，准备采取不同的办法弄死。
　　沈新月指指点点，“这也没有一百呐。”
　　江启明“嗯”一声，“有些杠精观众会产生跟你同样的疑问，这样我的评论就会变多。而且有没有一百种根本不重要，标题本来就是为了吸睛。”
　　还能这样！
　　沈新月拱手，“受教了。”
　　想想不对，“我才不是杠精呢，我那是严谨！”
　　“杠精都这样美化自己。”江启明说。
　　暮色渐晚，小河水潺潺如洒金，踩着夕阳蹦蹦跳跳回家，小院里已经有人在等。
　　沈新月笑容僵在脸上，接过江启明手里的水桶和渔网，要放去杂物间，江有盈从桌边站起，“等一下。”
　　“我来。”江启明进杂物间放了东西，立即跑去楼上。
　　手指有点黏，回来路上沈新月又买了根雪糕吃。她低头不敢看，洞洞鞋两边蹭得有点脏，满头汗干了湿，湿了干，头发都变涩，脸上妆全花，小腿上还有一道不知道在哪儿划的细长口子，已经结疤。
　　相比，江有盈有时即便刚从工地回来，也不过肩头和鞋面一点灰，干净又体面。
　　“赔你的手机。”她伸长手臂，递来牛皮纸袋。
　　熟悉的音色，沈新月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对她保持平静，手指揪紧两边裤缝，“我没有让你赔。”
　　“对不起。”她说。
　　“你没做错什么。”沈新月抬脸快速冲她笑一下，“是我，不识好歹，明知道你不高兴还非往上凑。”
　　视线短暂交汇，她眼中的平静又让人心头一阵痛。
　　偏有人不怕痛，把手指上的倒欠皮一条条撕下来，沈新月眼珠机灵灵，如果有镜子她会发现自己现在笑得特别不值钱。
　　“其实今天早上，想跟你道歉的，但我起床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拿着吧。”江有盈手往前递了递。
　　沈新月接过纸袋，是她喜欢的牌子，去年九月的新款，另有几个手机壳。
　　“这么多！”她语调拔高，“镇上有专卖店吗？”
　　“去了趟市里。”大概是受到感染，江有盈浅弯一下嘴角，“多几个壳你换着用，也是不确定你喜欢什么样的。”
　　“那开车要很久。”沈新月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心里酸酸胀胀，“你好好。”
　　她不记仇，忘性大，心想吵架闹分手是情侣日常，差不多得了，别死揪着不放，江有盈一大早开车出去给她买手机，好辛苦的，她还跟她置什么气呢。
　　“谢谢你。”沈新月上前搂住她胳膊，没通知任何人，决定跟她和好。


第52章 
　　樱桃果酱灶台上熬煮半日，咕嘟着密集的绛红色小泡，酸甜香飘出窗棂，小院空气甜蜜。
　　江启明从二楼“蹬蹬”跑下，冲进厨房踮脚往锅里看。
　　外婆关火，小锅端起放到一边，“晾凉装进玻璃罐子里，你走的时候记得带上，做饮料也行，抹面包片洋人吃法也行。”
　　“好！”江启明用力点头。
　　她两只大眼睛同时往窗外斜，“她们应该是和好了吧？”
　　外婆哼声：“管她们的，小年轻一天天都吃饱没事干，闹来闹去不知道珍惜，等着看吧，会有她们后悔的时候。”
　　江启明抓抓脸蛋，“那我咋办呢，想办法帮帮她们。”
　　外婆说没事，“都得闹，不闹好不了，必经之路。”
　　沈新月亲亲密密搂着江有盈胳膊，本来还打算亲她一口好好感谢感谢，下午在荷塘弄得满身脏，没好意思，怕被嫌弃。
　　她洗完手坐到大树底下拆手机，脸上笑藏不住，也不想去藏，欢喜得不得了。
　　开机一系列流程结束，她率先打开相机举着满院子拍，镜头晃过那道细长人影，飞快捂住，“我还没开始，只是听说这个型号拍摄质感特别好，在试。”
　　江有盈扫她一眼，“你想拍就拍吧。”
　　“我不。”沈新月狂摇头，捧着手机赶紧跑回来套上壳。
　　“这个型号换我自己肯定舍不得买，我买普通的就行，再摔真会心疼。”
　　她两只手摸来摸去，“贵个几千块手感真不一样吼！”
　　她发现她跟江有盈都是花钱方面对别人比对自己大方。这几天她请江启明吃了好多零食，还去小安店里喝咖啡，平时对自己从来没舍得呢。
　　江有盈手机也挺旧了，有次搬货，不留神手滑，落地玻璃尖尖角戳在她大腿根，要不是手机刚好揣在那挡着，她肯定受伤。
　　手机被戳弯，坏虽是没坏，音量键不太灵敏，这次去市里，顺道的功夫她也没给自己换。
　　沈新月说“谢谢”，数不清多少遍，“手机我很喜欢。”
　　虽然本来就该她赔。
　　可怎么说呢，也用不着买这么好的。
　　有三轮，有皮卡，有挖机，有店铺，有民宿小楼，听江启明说，市里还有全款买的房子和两三间门面。
　　这女的富得流油啊。
　　沈新月自己歪个脑袋在那琢磨，就冲她兜里那些钱，也该和好！而且她人还长得那么漂亮，脾气差点怎么了？谁没个脾气。
　　“昨天是我不对。”江有盈小桌上放了车钥匙，沈新月对面坐下。
　　沈新月摇头，笑容灿烂，“没事，我没放在心上。”
　　江有盈默默盯她几秒，目光探究，眉间少许困惑，言语上没有表露。
　　许久，她轻点头，“那你能想通最好。”
　　“想通了呀！”沈新月声音脆脆的，“我昨天晚上就想通了，半夜睡不着爬起来看见你在走廊，还想跟你说话呢，后来你回屋，我想今天再说也不迟。”
　　沈新月后来想起，当时江有盈身上好像穿着她的红色针织衫，那必然是晚上睡不着睹物思人呐。
　　嘴上不好意思说，闷骚女人是这样。
　　沈新月这人一向大方，摆摆手，“你不用愧疚，我没放在心上。”
　　行吧。
　　江有盈点点头，“那你好好生活。”
　　“我一直在好好生活，我今天下午还跟星星去荷塘里抓福寿螺。”沈新月低头继续摆弄手机。
　　“这份工作……”江有盈想过她可能会辞职，“看来你很喜欢。”
　　“喜欢呀，累是累了点，比坐办公室有意思多了，还能锻炼身体。”沈新月对着手机包装壳拍了张照片，准备到时候发给丁苗看，叫她羡慕死。
　　桌上有茶具，江有盈持杯浅抿，心里说不上为什么，有点酸酸的。
　　这么容易就放下了，还是她们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没那么深。
　　江启明趴在窗户那看，挠头，“太婆，我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有了感兴趣的事，即便和好，沈新月也没像从前那样，连体婴似整天挂在江有盈脖子上。
　　江启明在，她不用刷碗，洗完澡拿着手机回房间，先下几个游戏来耍耍。
　　江启明干完活上楼，换了鞋进屋，“你不找我妈呀。”
　　“陪你呐。”沈新月正玩赛车，盘腿坐在床上跟着扭来扭去，“你妈又不会跑，你过几天就得回去上学了。”
　　江启明想想也是，爬上床把脑袋搁在她大腿，“那我们说定，当一辈子好朋友，就算以后真和我妈分手，也别跟我断联。”
　　“没问题。”沈新月保证。
　　喜新厌旧是人之本能，江有盈想明白这点，心里并没松快多少。
　　有些生活上的小习惯短时间无法纠正，午夜梦回时，她手臂还会下意识往回缩，只是身边并没有人枕着她胳膊睡觉，她不会感到酸麻。
　　臂弯霎时一轻，失重感来袭，她惊醒，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有耳鸣感。
　　台灯光亮透过纱帐，稍缓解恐慌，她望向四周，那个持刀的黑影并没有出现，也并不应该出现。
　　他凭什么来索她的命？他本就该死，那把刀早就割断了他的脖子。
　　按开手机，凌晨三点，料定自己难以入睡，也不想再睡，江有盈起床洗涮。
　　她换好衣服拿上车钥匙准备离开时，寂静的夜色中忽然听见哪里有人在喊，不太确定，暂停脚步等待。
　　不是她的错觉，沈新月散着头发从隔壁小院跑出来。
　　“大半夜你去哪儿？”
　　“你怎么*还没睡。”江有盈皱眉，新手机就那么好玩。
　　睡前江启明嚷嚷饿，她们去村口吃了些烤串，“太饱太咸，一直睡不踏实，刚从卫生间出来，正好看到你。”
　　乡下的晚上还有点冷，她抱着胳膊，“你不会现在就出去干活吧？天都没亮。”
　　是打算这么敷衍，但怎么想都不合理，倒显得她拐弯抹角不坦诚。
　　江有盈只能实话实说，“去看我妈。”
　　“现在？”沈新月怀疑目光，低头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
　　她是真的很喜欢她的新手机，半夜上卫生间也带着。
　　江有盈闭眼，点头。
　　“那你等我，我回去穿件衣服。”沈新月转身往回跑，“我陪你一起。”
　　凉拖鞋吧嗒吧嗒来，又吧嗒吧嗒走，小巷寂静，一轮完美的满月悬挂苍穹。
　　江有盈犹豫要不要趁机偷溜，长影在青石板小路徘徊数次，直到沈新月重新出现在面前。
　　她穿了条长裤，睡裙没脱，外面套一件连帽卫衣，“回到秀坪以后，我很少这么晚出来了，凌晨三点去爬山，感觉还怪有意思的。”
　　“好吧。”江有盈双手插兜，率先几步在前领路，“你不觉得无聊就行。”
　　是的，应该是这样，没错。
　　分手后继续做朋友，当然没问题，两家离得那么近，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翻脸对大家都没好处。
　　秀兰，启明，还有启明太奶，包括沈硕和柳飘飘，这么多人难道以后都不联系了？
　　江有盈意味深长看她一眼，不愧是当过大老板的人，心理素质就是好。
　　沈新月奇怪摸摸脸蛋，“有东西吗？”
　　“有。”江有盈回答，充满了虚伪。
　　沈新月赶紧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扒着脸路灯下细看，“没啊。”
　　“美貌与智慧。”江有盈淡声。
　　沈新月笑，终于舍得把手机揣回兜，上前挽了她胳膊，“你这张嘴，倒是难得说几句好听的。”
　　分手以后，她们似乎比以前更亲密了，江有盈两手插兜酷酷地走在路上，心想。
　　月光像融化的银箔铺满山路，轮胎碾压过山石，发出细微咯吱声，江有盈把皮卡停在半山腰，车门“砰”一声，惊飞林中夜鸮，它们扑簌着翅膀飞远。
　　“多少年没见这么好的月亮了。”
　　沈新月跟着下车，不觉困倦，甚至还有点兴奋，“记得小时候，有一天晚上我起床上厕所，看到院里一片白，把全家都喊出来，说‘下雪了下雪了’。”
　　“你不都在房间里上厕所吗？”江有盈奇怪，“直接尿的。”
　　“才不！”沈新月轻轻打她一下，“我那次没有啦——”
　　“反正，我始终记得那天，月亮白得像下雪，我怎么都不肯相信，院子里跑来跑去不肯睡觉，做梦一样。”
　　江有盈从后备箱翻出一盏露营灯，试了试发现没电，只能放弃。
　　沈新月晃晃手机，“有电筒，林子里照明应该够了吧。”
　　看得出她真的很喜欢她的新手机，江有盈笑笑，“走大路，绕点，月亮足够。”
　　树梢残影掠过她高直的鼻梁，沈新月牵起她手。
　　江有盈身体僵硬，欲挣，又释然，“你怕黑？”
　　“谁怕黑？”沈新月反问。
　　她笑容狡黠，“看得出来，你这两天睡眠很差哦。”
　　离了我，谁还把你当孩子宠呢，哼哼。
　　不敢动了，乖乖给她牵，再说，朋友之间拉拉小手不算越界吧？
　　“我睡眠还好。”江有盈狡辩。
　　“那你凌晨三点跑出来干什么？”
　　沈新月弯腰去看她脸，“没躲在被窝里偷偷哭吧。”
　　“吃撑了。”江有盈胡扯。
　　沈新月晃晃手臂，没戳穿。
　　还能为什么，肯定是想她想的呗，孤枕难眠，寂寞空虚。
　　她打定主意多晾她几天，长长记性。
　　山上的大路，其实就是村民上山采茶和摘蘑菇走出的土路，比林子里的小路稍宽敞些，一路没什么遮挡，只是多绕个四五百米。
　　月亮好，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她们一路并肩而行，别人坟头上走过，也不觉得害怕。
　　“你觉得这世上有鬼吗？”沈新月晃晃手臂，看到墓碑上久远的刻字，不由产生联想。
　　这是她们第二次谈论起这个话题，江有盈跟之前在河边的态度截然不同。
　　“如果有，也是人心里的鬼。”
　　“你心里有什么鬼？”沈新月随口。
　　外公走的时候她还小，这种事她心里一点概念也没有。
　　“索命鬼。”江有盈弯腰捡了块石头握在手里，掂量几下，扔到林子里。
　　“谁会来索你的命？”沈新月皱眉。
　　江有盈没有回答。
　　槐花开了，枝头如覆雪，风中满是香。来到树下，江有盈松开手，双臂展开，环抱大树。
　　沈新月学她动作，从另一面抱住大树，摸到她手，紧紧牵住。
　　江有盈挣了一下，沈新月没松。
　　“干嘛。”江有盈脸贴着树干说话，声音散在风里。
　　“好好玩！”沈新月大叫。
　　好玩是吧，江有盈反握住她手腕。
　　于是，等到沈新月玩够想松手的时候，挣不开了。
　　“你干嘛呀——”她笑着问。
　　“好玩。”江有盈学她。
　　行，沈新月心说你行，重新牵住，“那我们就一直捆在这里，直到天荒地老。”
　　“好啊！”她高声：“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说话算数吗？”沈新月问。
　　她果然爱我。
　　“不算。”江有盈立马翻脸。
　　沈新月“呵呵”，口是心非，爱惨了。
　　结束玩闹，她们并肩坐在树下，沈新月卫衣帽子被夜风吹得鼓起，闻到她身上苦苦的橘子花香，还有青草的涩，槐花的甜。
　　江有盈侧脸在月下呈现出冷玉质地，长睫投下的阴影神秘又温柔。
　　“我以前在农贸市场打工，杀鸡。”她忽然说起过去。
　　噪鹃啼叫，像婴儿的呜咽，沈新月连呼吸都紧绷，生怕打扰她。
　　“初中最后一个学期，准备升学，我不打算读了，离开学校，满街乱逛想给自己找个活儿干。”她继续道。
　　“家里没钱了吗？”这是沈新月唯一能想到的。
　　江有盈摇头，“有钱，但我不想用他们家的钱，我想赚钱带我妈走。”
　　沈新月明白了，那时她妈妈已经改嫁，她不愿过寄人篱下的生活。
　　江有盈低头揪了片酢浆草叶子，在指尖揉碎，酸涩汁液染绿指甲。
　　“她不听我的，她宁愿受罪。”
　　沈新月轻轻握住她的手，月光在交叠的掌纹间流淌。江有盈转过脸，“她当初听我的不就好了，我现在很厉害对吧，不上学照样赚很多钱。”
　　“你很厉害。”沈新月一直觉得她很厉害。
　　“她不听我的。”江有盈重复。
　　她终于开始讲述过去，这非常难得，沈新月回家，把她那天说的话脑海中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好多东西，越要用越是找不到，不需要的时候，它倒是自己冒出来了。
　　时间，耐心。她心情愉悦，终于等到了不是。
　　假期最后一天，清早就有半数客人退房离开，学生倒是轻松，赶上周日江启明还能多留一天，明早刘武来接，下午送她回江城。
　　沈新月忙完坐院里休息，有个主意在心里绕来绕去，绕了好几天，今天终于下定决定——她想准备一场正式的表白。
　　“好啊好啊！”江启明躺床上举双手双脚赞成。
　　午后阳光泼得满世界亮堂堂，江启明拉着沈新月跳上电三轮，后车斗蒲团上打盹的野猫吓得一激灵，正惊恐扭头四望，车子“咻”地弹出去，胖狸花四条腿倒腾飞快，翻过车围栏，空投进不知道谁家晒辣椒的竹簸箕。
　　“鲜花，蛋糕，气球，再点上几根红蜡烛，还要啥？”沈新月掰着手指头数，又担心太俗。
　　江启明忙着开车，脸朝向沈新月，眼睛看路，“年纪越大越喜欢俗的，你看我妈柜子里那些花睡衣。”
　　沈新月一拍脑门想起来，“她还有好多花内裤。”
　　江启明大笑，“她闷骚得很！”
　　是的，没错，是这样，她闷骚得很，心口不一，瞒天昧地。
　　一大一小，密谋串通，鲜花装点餐桌，树上挂彩绸，小院里扔得满地粉红气球。外婆打完牌回家，疑心走错，傻傻挠头，门口直转圈。
　　江启明赶紧把外婆拉回来，院门关上，“嘟嘟今天要表白。”
　　外婆“嗷嗷”点头，“我说呢，弄得花里胡哨的。”
　　暮色将最后一缕霞光吞没，彩灯在树梢亮起，江启明耳朵贴着门缝，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连连招手，“来了来了！”
　　沈新月躲在角落，捧花的手汗涔涔，膝头蹭了又蹭。
　　江有盈推开院门的刹那，气球瀑布倾泻而下，江启明蹲在门口，拉响礼花炮，五彩纸屑纷扬如落雪，落得她满头满肩。
　　“满满！”沈新月从葡萄藤架后跳出，短裙俏皮，妆容精致美丽，双颊飞红。
　　江有盈视线定格在她的脸，随后横扫过小院，桌上未启封的蛋糕盒停留几秒，眸子迸发出短暂光彩，似那晚的明月，却又立即被乌云遮蔽。
　　她好像没什么反应，沈新月有点失望，还是坚持把花束递向她。
　　“送给你，满满。”
　　江有盈平静对望，没有接过，“这是做什么。”
　　“送给你。”红玫瑰热烈纯臻，代表爱情，沈新月嘴角的笑凝滞半秒，已经懂得。
　　这是第二次还是第三次了，再看不懂人家脸色，自己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但她还是决定把过程走完。
　　深吸一口气，保持笑容，沈新月调整好音色。
　　“总觉得我们之间的开始不够正式，所以特意准备了今天这些，想让你开心，也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尤其那天，我们在山坡上，你告诉了我过去的一些事，我很高兴得到你的信任，所以想再加深下我们之间的关系。”
　　“加深？”江有盈狐疑挑眉。
　　沈新月保持捧花姿势，不动。
　　“起初我对你确实更多是依赖和崇拜，但爱不正来源于此吗？我想了解你并不单纯是因为好奇，因为我爱你，我喜欢你，我也渴望能回馈你的关心体贴，想跟你长长久久在一起，给你温暖。”
　　她完完全全表达了自己的心，整个胸膛却被苦涩占据，声音也失去了勉力维持的最后一丝故作轻快和甜美。
　　江有盈神态愈发沉静，甚至是冷漠，“沈新月，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我们已经分手了。”
　　手臂发酸，沈新月有些握不住花了。
　　“我没有搞错。”
　　她只是自欺欺人，单方面跟她和好，大概是嫌自己死得不够透，休息几天攒够力气搓了个狠的。
　　很奇怪，沈新月还不太伤心。
　　意料之中，她买花的时候就想到了，等待老板包扎花束时也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她就是想问个清楚，“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吗？我为你准备的这些，你的心一点波澜也没有吗？”
　　“很无聊。”江有盈答得干脆。
　　天色完全暗下来，树梢彩绸随风飘动，黑影遮挡，她的脸半明半暗，情绪难辨。
　　手臂脱力，沈新月泄气后退，手指仍倔强不肯松，指腹扎进花刺，细微痛感也在某种程度让她保持清醒。
　　“那我们之前算什么呢？我知道你心里有苦衷，我说过我可以等，你一次又一次推开我，但我知道那都不是你的真心，所以还在……”
　　“你觉得你很了解我吗？”江有盈打断。
　　她周身散发出强烈寒意，尖锐话语和疏离态度竖起防备的高墙。
　　沈新月头破血流，撞不开一丝缝隙。
　　“如果你不愿意让我了解，那我永远也不会了解。”
　　“我不需要谁来了解我，我不是没满月的小孩张嘴只会要奶喝，我现在有能力抓住我想要的一切！”
　　江有盈音调骤然拔高，愤懑到极点，旁人口中的“爱”对她来说似乎是一种羞辱。
　　江启明弱弱喊了一声“妈”。
　　她胸口剧烈起伏，双拳紧握，克制着。
　　花束掉地，沈新月摇头，明白了，“我的爱对你来说，或许是一种负担。”
　　“没错。”江有盈转过脸，逼近她，目光淬毒，“你的爱如果只是这满地气球和纸片，那我只能将其归类为垃圾，廉价又可笑，你们城里人玩的那套我根本看不上也不需要。”
　　沈新月确实想不到更有创意的点子了，她认为她们之间最重要的是坦白和沟通，气球、鲜花和礼炮，是为了活跃气氛，引导她打开心扉。
　　脸蛋因羞愤而极速涨红，沈新月咬唇，双眼茫然睁大，无从辩驳。
　　眼泪无知无觉，布得满脸，她还在尝试最后的努力，“那么，那天晚上，你为什么答应让我跟你去看妈妈。”
　　“不是你死皮赖脸缠着我的吗？”江有盈满脸奇怪。
　　“我对你好，不过看你可怜罢了，你那时候样子有多糟糕自己没忘吧。”
　　小院寂静，如同死去。
　　“对不起。”手心胡乱抹脸，顾不得睫毛糊掉，粉底脱落，心痛到难以呼吸，沈新月连续后退，直到抵墙，终于找到一个支撑点，不至于倒下。
　　她缓缓滑坐在地，把自己团成小小一只。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缠着你了。”


第53章 
　　“不合适。”江有盈说。
　　然后撂下满桌鲜花蛋糕，潇洒走人。
　　她还说，你是新月，代表希望、纯洁和新生，新月在天，满月在渠，你我本就云泥之别。不合适。
　　沈新月很想问问她，凭什么满月在渠，谁告诉你，谁规定的满月在渠。
　　但都不重要了，她说在哪儿就在哪儿。
　　沈新月蹲坐在葡萄藤架和东厢房之间的夹角，眼泪怎么抹也抹不尽。
　　她本就情感丰富，心思敏锐，短视频刷到伤感的BGM搭配矫情文案，都能莫名其妙红了眼眶。
　　沈硕说，她天生该吃演员饭，但她没有选择那条路。
　　又一次人生的至暗时刻，沈新月想，如果当时乖乖听从妈妈的安排，她或许就不会经历这些，她的眼泪可以发挥出更大的价值，而不是此时此刻，自哀自怨。
　　不过就刚才那番对话分析，江有盈明显比她更适合当演员。
　　多会演！
　　是了，事到如今，沈新月还是没办法真正去恨，也不会轻易相信她嘴里那些刀子样的话。
　　回顾她们过去的点点滴滴，江有盈并没有对她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她把她从乡道上接过来，带她洗澡，给她买咖啡，提供事业和金钱支持，帮助她度过那段最为黑暗的时期。
　　是满月，皎白的月光，记忆深处童年那雪般纯洁的月光，许多年后奇迹再临，浩浩洒满心田。
　　沈新月始终记得她的好，所以才会几次三番不管不顾迎头往上撞。
　　“嘟嘟姐——”江启明两只小手搭在沈新月膝盖，“对不起，今天没有帮到你。”
　　深吸气，让大脑充氧，沈新月摇头，“不关你的事，是我太不自量力，还麻烦你跟我一下午在镇上跑来跑去。”
　　“我陪你，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虽然我们认识才几天，还有就是，我也希望妈妈能好好谈一场恋爱。”
　　江启明拿纸巾给她掖掖下巴挂的泪，试图安慰，“而且我妈这人……欸，以前也不少人跟她表白，她还动手呢。”
　　沈新月听刘武说过，“那我还得感谢她手下留情了。”
　　江启明晃晃她腿，说“不是啊”，“她就是别扭。”
　　“不重要了。”沈新月无力道。
　　江有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没兴趣再探究，都不重要了。
　　外婆房间里还藏了捆仙女棒，如果一切顺利，她会用打火机点燃，双手挥舞着走到她们面前，说几句吉祥话。
　　现在显然是不需要。
　　外婆打开门走出来，去厨房把烧好的啤酒鸭热热端上桌，“先吃饭吧。”
　　啤酒鸭是沈新月做的，网上搜的教程，因缺乏经验，前后忙活快两个小时，每一个步骤都不敢落下。
　　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江有盈，她很聪明也很勤快，不懂的都可以学，别嫌弃她。
　　擦干脸上的泪，沈新月回到饭桌，再伤心再难过，饭总是要吃，蛋糕也照切不误。
　　还有，她其实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
　　只是情绪低落，状态颓萎，难以自控，眼泪滴落在蛋糕上的红色玫瑰裱花，血一样流。
　　她一勺接一勺往嘴里塞，没有浪费一口食物，回到房间，肚子撑得要爆炸。
　　五分钟后，她跑进卫生间，抱着马桶把胃吐得干干净净。就像她跟江有盈的这段感情，眼睛看到了，嘴巴尝到了，最后却什么也没剩，水一冲“哗啦”就瞧不见，流进下水道。
　　正对应江有盈口中的“垃圾”。
　　“砰——”
　　“砰——”
　　江启明把气球扎爆，小院满地纸屑打扫干净，沈新月站在二楼，看树梢上挂的彩绸被风吹落，一切惨淡收场。
　　这天晚上，江启明陪在身边，沈新月状况还好，只是不时埋怨说“你都不帮我”。
　　小孩姐很无奈，“她是我妈嘛，我怎么管得了她。”
　　沈新月说，你骂她呀，你说，江有盈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江启明说你咋不骂，沈新月说当时太难过忘记了。
　　江启明说她不敢骂，又问：“你敢这么跟你妈说话？”
　　沈新月想了想，“我都是用头撞墙。”
　　江启明嘴角抽搐，“你还不是跟我一样窝囊。”
　　眼泪润湿鬓角，沈新月翻身抱住枕头。
　　“我是窝囊废。”
　　江启明第二天上午走了，不想跟那人碰面，沈新月没去送，手机上说“再见”。
　　[还有一个多月我就放暑假了。]
　　[乖乖在家等我！]
　　江启明叮嘱。
　　沈新月又哭又笑，咋跟小孩姐谈上似的。
　　[等你。]
　　之后几天，沈新月每天躺在房间，除了喂鸡扫院，连楼都不下。
　　外婆给她送饭，她根本没胃口，不想让老人家担心，强忍着不适吃完，几分钟后冲进卫生间吐掉。
　　她就是难受，在家不需要非逼着自己坚强面对，一个星期下来，脸都尖了。
　　无聊，但什么也不想做，刷手机，孤独无助时疯狂在网上给自己算命，生活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对未来充满惶恐，只能求助玄学，寻找心理安慰。
　　要等多久运势才会上升，关于爱情那个人会不会回心转意？
　　那人做错了事，伤害了别人感情，她有受到良心的谴责吗？
　　大数据捕捉到偏向，不得了，大众塔罗占卜铺天盖地，塔罗师口中的每句话都准确无误对应到自己身上，那叫一个灵验。
　　她爱我、她不爱我、她爱我、她不爱我……
　　反反复复。
　　还有星座，上升，月亮，太阳，包括传统的八字和生肖。
　　沈新月甚至听信谗言，蹲直播间给自己买了好几串开运水晶，主播说在某某寺庙开过光的，保证灵验。
　　中西结合，如虎添翼。
　　她的状态也时好时坏，早上起床，精神抖擞，蹦蹦跳跳，口中胡乱哼唱“不爱我就拉倒”。
　　夜深人静，在不开灯的房间，哭到眼皮刺痛，呼吸不畅。
　　为什么呢？沈新月奇怪自己为什么这么伤心，前所未有的经历。
　　归根结底，江有盈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她。
　　只是不爱。
　　——“她不爱我。”
　　既然不爱，为什么要送她鲜花，选择跟她在一起，说幻想，说思念，说渴望，说那些女人都不是她的正缘，配不上她。
　　大概，也是为了验证自己。起初不过是同情心作祟，或者她喜欢的只是自己幻想里的那个沈新月。
　　真人来到面前发现差距过大，感到失望。
　　沈新月瘦了十斤。
　　“是不是有啥大病？”
　　外婆捏着她手腕，想带她去村里老中医那看看。
　　沈新月只能坦白，并承诺以后每天都好好吃饭。
　　外婆唉声叹气，拿她没办法。
　　“去把江有盈打一顿。”沈新月半开玩笑。
　　外婆说你咋不自己去。
　　是啊，她为什么不自己去，她又没犯错没对不起谁，有什么不敢见人。
　　试着走出房间，沈新月站在院子里，阳光灿烂得叫人心里发恨。
　　离开屋檐下阴影处，手脚晒晒，阳光又让人幸福得直发抖。
　　手机提示音响，沈新月手搭凉棚眯眼看。
　　[你的账号至今没有发布一条视频。]
　　江启明说。
　　沈新月走出小院，粉红凉拖这段时间风里来雨里去，有些褪色，但很贴近她现在心情，淡淡的，刚刚好。
　　过刚易折这个道理她现在知道不算晚，她们全家的赌运都被外婆拿走了，她每次都赔得血本无归。
　　——“以后不许这样了。”
　　沈新月告诉自己，真诚要留给同样真诚的人。
　　她沿着河坎一直走，走过她们曾漫步的石桥，远远，看到荷花全都开好了。
　　蝉还是死命在叫，沈新月去鸭棚把船拖出来，跳上船挑了片大大圆圆的荷叶顶在脑袋上遮阳。船桨拍打水波，惊起芦苇荡里瞌睡的水鸟，浮萍顺着水流打旋，荷香流淌在鼻尖。
　　小亭一角飞檐碧叶深处半隐半现，沈新月双臂枕头，仰面望天，荷塘里的小鱼长大了不少，水中跃起啄食花瓣，沁凉的水滴飞溅在她的脸颊。
　　蜻蜓飞过，身形轻捷优雅，鸭群列队无声滑行，柳枝儿风中摆，如少女浣衣，热风裹挟着草木蒸腾的辛辣气息拂过，将最后一点执念晒成轻烟。
　　她迷迷糊糊睡过去，直到小船靠岸，将她晃醒，伴随天边遥远滚滚闷雷。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沈新月把船拖回鸭棚，头顶黑压压一片。
　　豆大雨珠砸下，狂风乱舞，满池碧玉摇晃不休，沈新月急奔向小亭避雨。
　　福至心灵，眼角余光扫到什么，她迟疑着走向其中一根亭柱。
　　——“新月亭，谷雨江有盈立”。
　　亭中静坐，直至雨停，沈新月踩水回家。
　　跟外婆在巷口相遇，老太太还以为认错人，眯着眼半天不敢认。
　　“外婆！”沈新月招手大声喊。
　　“欸，你……”外婆快步走向她，两只手把她上上下下盘一遍，确定没哪里受伤也没淋雨，“啥时候出来的。”
　　沈新月笑得不行，“我啥时候进去的我咋不知道。”
　　继而正色，“江有盈回来了吗？”
　　“你还想干嘛。”
　　外婆扯着她要回家，“算了吧嘟嘟。”
　　沈新月不打算干嘛，“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她去隔壁小院等，太阳又出来了，才几天没来，感觉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瓦盆里的蓝雪花枝条疯长，三角梅开成海，茶花亮亮的，叶子上好像抹了层油……
　　院门虚掩着。
　　推开时合页发出苍老的“吱扭”声，没想到她会来，江有盈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沈新月正弯腰给月季修剪枝叶，手腕一大串珠子，五颜六色，日光下折射出细碎虹光。
　　心脏一阵紧缩，江有盈明显察觉到她瘦了很多，裙下小腿细直，腰间空荡荡。
　　她们有一个多星期没见面，听外婆说她连门都不出，整天躺着。那她应该不怎么吃东西，往常她最是爱吃，饿极的时候还有点急性子，狼吞虎咽。
　　江有盈很想见她，哪怕只有一面，想看看她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虽然心里很清楚答案。
　　沈新月房间窗户始终紧闭，不留一丝窥探机会，下楼活动，也刻意避开两人可能会碰面的时间。
　　原来缘分并非纯然天意，也是另一个人的想方设法。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
　　那天之后，说不后悔是假，然后悔无用。江有盈大脑一片空白，想不起自己当时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空白在沈新月封闭自己的时间持续扩张，她的世界失去所有颜色。
　　如果早知道她反应那么大……
　　是幻觉吗？江有盈不太确定，沈新月不可能主动来找她。
　　她瘦了，是的，但她一直很瘦。
　　不，是更瘦了。
　　夕阳从她耳后切来，她的睫毛和头发是温暖的金棕色，江有盈下意识屏住呼吸，想起掉落在青石砖上被践踏成泥的真心，沟壑中蜿蜒出血色，那个团缩在墙角哭到快要窒息的沈新月，此刻正从容切断她亲手栽植的花木。
　　过去，江有盈时常在想，为什么会喜欢上沈新月，她从来目标清晰，以解决问题为主，那个照片上的女孩能让她得到什么？
　　吃饭睡觉是为了活着，赚钱同样，走进自然，心情舒畅，逃离黑暗同样。
　　是她太孤单了，她幻想出一个完美爱人不离不弃陪伴在身边，共情她所有创伤，奉献亲吻和拥抱。
　　可当那个人真正出现在面前，像画上的仙女落入凡尘，她却退缩。
　　那怎么会是真的，那明明只是她的妄想！
　　没有人会爱你皮囊之下早就腐坏发臭的残躯，所以江有盈推开她，在被抛弃之前。
　　不合适是真的，她们并非同类，太阳底下站久了，皮肤会发烫受伤。
　　可为什么，像花盆底下的蛐蛐意外暴露在天光下，急忙忙躲回老巢，却一点没觉得安稳。
　　“你回来了。”沈新月听见门响的瞬间回头，晃晃手里的剪刀，“月季花长好多红蜘蛛，为避免虫害扩大，我把它剪了。”
　　她想起在网上学的口诀，“东不留低，西不留高，上不留枝，下不留根，哈哈——”
　　月季盆里只剩一根桩，被她剪秃了。
　　“你……”江有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车钥匙的凹槽，设想过千万次重逢的场景。
　　红肿的眼眶，颤抖的质问，或是歇斯底里的控诉，她想过的，该如何安抚她。
　　都没有，沈新月平静告诉她，蓝雪花该换盆了。
　　“加点羊粪和骨粉进去，否则今年就没花看了，你看几月了还没打蕾。”
　　“哦，好。”江有盈应下。
　　想了想，沈新月又说没事，“到时候我来弄吧。”
　　飞快逃走，去端茶，江有盈记得上次她也是差不多的反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们和好如初。
　　是真的吗？沈新月没跟她计较，又回到她身边。
　　手指飞快缩回，被烫到，江有盈低呼一声。
　　沈新月赶紧跑过来，“没事吧，我刚泡的茶，还很烫的忘了跟你说。”
　　她低头查看，没伸手，转身跑去冰箱拿根冰棍出来，“你稍微缓解下。”
　　“谢谢。”江有盈接过。
　　从极热到极寒，瞬息之间。
　　“没关系，隔壁邻居的，别这么客气，再说你还是我老板呢。”
　　沈新月这次回来，是想告诉江有盈，她要继续上班。
　　想去采荷，想接待一位又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跟她们天南海北胡侃，她觉得很有趣。
　　“没跟你请假，旷了一个多星期，心里很过意不去，所以专程过来道歉，晚上去我家吃饭吧。”
　　沈新月站在树荫下，房间里闷了太久，脸色苍白，笑容却明媚灿烂，“我下厨，做啤酒鸭。”
　　她这次一定比上次做得更好。
　　她不再小心翼翼，即便失手也绝不责备自己，轻松是最好的调味料。
　　一片落叶不知从哪里来，擦着江有盈手背落下。
　　“我看荷花都开了，但没有采摘痕迹，你没雇别的工人吗？”沈新月问道。
　　江有盈又闻到熟悉的木质香，这味道曾浸透她每个失眠的夜，此刻却让她倍感陌生。
　　她低头看沈新月小腿，疤痕消失，她痊愈了。
　　“太忙。”舌尖尝到铁锈味，江有盈嗓音干哑，“最近都忙。”
　　沈新月合掌轻笑，手腕一大串珠子跟着哗啦啦响，“那不用雇人了，我来，晚饭后你把地址给我，明天我早起去采。”
　　江有盈抬头的瞬间，发现她耳垂多了枚银钉，月牙形状，随着转头动作晃出泠泠清光。
　　“好啊，好。”江有盈再次低头，冰棍塑料包装纸捏得稀哗响，手心一片冰凉。
　　“其实还有件事情想跟你说。”
　　铺垫半天，沈新月手指勾过耳边碎发，怪不好意思的。
　　倏地抬头，江有盈双目迸发出晶润光亮。
　　“你说。”
　　沈新月笑嘻嘻搓手指，“我记得今天是发薪日，嘿嘿——”
　　蝉声戛然而止。
　　心跳狂乱，尔后骤停。江有盈抿唇，轻点头，克制颤抖的呼吸，冰棍放在茶桌，转身上楼。
　　“跟我来吧，一早就为你准备好了。”
　　沈新月面露犹豫，似乎不太情愿，继而想到什么，眉眼舒展开，沉了口气，点点头跟上她脚步。
　　江有盈从一开始就是给她发现金，这次也不例外，钱装在红色封包，其上四个烫金大字——日进斗金。
　　沈新月笑得合不拢嘴，启开红包点数。
　　“不会少你的。”江有盈温和道。
　　“江师傅误会了。”沈新月抽出几张粉钞归还，“我就知道你会多给，休息那么久啥活儿没干，这钱我不好意思拿。”
　　她伸长手臂，江有盈沉默着，不接，她干脆把钱搁桌上。
　　“另外还有件事。”沈新月把钱揣进连衣裙侧兜，隔着裙布轻拍两下，“我想进你房间收拾东西。”
　　终于。
　　房间门其实一直没锁，即便外出。
　　好多次，忙完从外面回来，江有盈从踏入小院开始，就在四处搜寻她可能光临的痕迹。
　　遗忘在晾衣绳上的睡裙，厨房门口的瓷勺碎片，垂头丧气的绣球花……
　　她每天期待着，期待也每天落空。没有人给她收衣服，打扫庭院，浇花。
　　从楼梯上走过，每一次，她脚步不由自主变得沉重。总不免想起那天的对峙，幻听手机摔砸地面发出的砰响，以及沈新月悲痛的哭喊声。
　　——“是你先送我花的。”
　　行至走廊，还不算彻底绝望。
　　房门没关，一直给她留着，盼着她来，江有盈幻想她正靠坐在床头摆弄新手机，看有人推门而进，气鼓鼓“哼”声，倒下翻身背对人。
　　——“你还知道回来啊！”
　　——“我每天在家守着你，小媳妇一样。”
　　——“真有那么多事情可忙？”
　　是她说过的话，有阵子确实忙。
　　门窗都开着，大风穿堂而过，误入的蜻蜓累死在窗台，最靠近出口的地方。
　　四处都没有她的影子，她伤透心，不会再来了。
　　江有盈从来没这么后悔过。
　　不，准确说，这是她人生初次尝到悔意。
　　往前走，走下去。
　　风雪*无阻，生死不论。
　　她的人生字典从来没有“后悔”二字。
　　可总是要经历的。
　　她试图抵抗，用工作，在劳动中，然而疗效甚微，失去爱的滋养，她本就残缺的身体开始真正的腐烂。
　　总有空闲的时候，喝水，吃饭，等待工人就位，业主开门，痛意悄无声息蔓延，她难以保持专注。
　　跟着搬货，又一次失手，几百斤重的大落地玻璃险些砸到脚，刘武破口大骂，不许她再跟去现场。
　　为什么，明明说分手的是她。
　　此刻，最终审判终于来临，沈新月说，要进房间拿东西。
　　说分手的是她，江有盈没问，当然也没资格挽留。
　　她错开半步。
　　“那我进去喽？”沈新月手往前指了下。
　　难道我还不准你进吗？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张口，却无言，江有盈想起十五岁升高中那年，她某天忽然决定不再上学，要自力更生，担心妈妈发现，特意选在离家很远的菜市场。
　　老板说，杀只鸡来看看，她抓起鸡脖，将匕首横握，血溅了一手，那么热，打湿校服袖口和里面那件毛衣，又那么冷。
　　现在角色互换，她变成当年自己手里提的那只鸡，她不能放过自己。
　　“我收好了。”沈新月重新站到她面前。
　　神色恍惚，江有盈迟钝点头。
　　沈新月伸手晃晃，“你怎么了。”
　　江有盈目光锁定了那只手，跟随她手腕珠串晃动。如果、如果她还肯回来的话，这次一定不会推开。
　　“没事。”
　　闭眼，吸气，江有盈转身，“你走吧。”
　　茶杯、外套、拖鞋，明明没几样东西，房间却空了大半，连她的气味也被风带走。
　　那些鲜亮美丽的点缀不见，纱帘飞卷，像芒草翻滚的荒原，她的世界只余一片枯萎的衰黄。


第54章 
　　沈新月离去时脚步轻快，刚发了工资，心情很好，一路哼着小曲“蹬蹬”下楼。
　　江有盈从房间门口追至二楼围栏边，手指紧扣在坚硬木料，手背浮现条条清晰的骨脉纹路。
　　回头看看我好吗？哪怕只一眼。
　　一步、两步，屋檐下，大树旁，盛开的花丛边，她就要走了……
　　似有所感，院门前，沈新月回头招手。
　　“欸！收拾好记得过来吃饭。”
　　喜悦升腾，江有盈急忙抬高手臂回应，“好啊——”
　　裙摆轻灵打了个旋，沈新月在她话出口的瞬间抬步迈出院门。
　　多一秒的停留都没有，不需要回应，话带到就好，被拒也无所谓，何必执着？
　　唇半启，手臂僵在半空，许久，才慢慢将牵挂和不舍的触手收回，突然间失去所有力气，江有盈退后几步，背抵墙才不至于跌坐在地。
　　于是，再一次不可避免回想起那场盛会。
　　应该可以称之为盛会吧，屠戮、虐杀的盛会。红黄纸片如断肢碎肉铺得满地，血跟眼泪的温度相同，痛苦的哀嚎和濒死前的
　　悲鸣本质上没有区别，是身体在发出求救信号。
　　那满目狼藉不正如她所愿吗？现在装什么深情可怜。
　　房门关闭，“砰——”，江有盈听见胸腔传来轰然崩裂声。
　　僵硬挪步，她伸手抓握住飘飞的纱帐，微凉触感从指缝溜走，掌心空空，是握不住的月光。
　　床笠边角扯拽留下的褶皱，是风暴席卷后唯一能证明那人存在过的痕迹。
　　沈新月最后一次为她整理房间。
　　蝉鸣陡然变得尖锐，江有盈踉跄跌坐在床沿，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一个真正爱她的人，毫无保留，即使被掌掴，被推离，仍哭喊着奔向她。一颗热烈而纯真的心。
　　沈新月并非铜浇铁铸，无坚不摧，那油煎火烤的痛，她终于能共情。
　　可惜一切太迟。
　　此后，与她的每一次相见，目光无意识的追随，都折返为刀。
　　一场浩大而漫长的凌迟开始。
　　啤酒鸭好吃吗？江有盈尝不出来，她口中满是苦涩。
　　整夜，她翻来覆去想，假若她也学人跪地哭喊求和，沈新月是否会回心转意。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
　　江有盈一遍遍问自己，眼下的局面不正是你心中所求。
　　她以为是解脱，却被困更窄的囚笼，沉没更深的沼泽。
　　痛苦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另外一个人身上。沈新月毫无所知，她只看到江有盈始终一贯的漠然孤傲。
　　沈新月承认自己还没完全放下，她没那本事，桌面文件鼠标右键删除还能在回收站找回，何况她是个人，活生生的人。
　　但她不会再试图靠近，无关自尊，她丢脸的事还少了？
　　是累了，倦了，也是真的意识到，江有盈并没那么喜欢她。爱是相互的，她死缠烂打没有意义，招人烦。
　　她从来不会让喜欢的人伤心痛苦，她不忍心拒绝任何人，“大胖小子”事件被朋友们调侃至今，可那又怎样，沈新月无愧于心，她没对不起任何人。
　　至于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是否在往后漫长岁月中偶然一个瞬间想起她，心中有些微的自责和懊悔，都跟她没关系。
　　小时候看《西游记》，沈新月不懂为啥师徒四人非要取经，到底啥是经啊！现在她懂了，人活着就是不停在闯关渡劫，精彩剧集并不是他们最后取得真经，而是一路那些奇形怪状的妖魔，还有美女。
　　我爱过她，爱是真，我们互相陪伴的日子是真，这就够了。
　　所以，当她们再次见面，沈新月反倒比从前更加豁达，平和。
　　只是不想再跟江有盈同桌吃饭了，啤酒鸭多好吃啊，她面无表情，搞得人家毫无成就感。
　　这种提供不了一点情绪价值的恋人，跑就跑呗，没啥损失。
　　沈新月早起喂鸡，顺道摘了几根小葱洗净切段，昨晚剩的啤酒鸭拌面条吃。
　　这季节天亮得早，还不到六点，外婆没起，沈新月昨晚跟她打过招呼，留了两人份的小葱在案板，吃完嘴一抹，拿上塑胶衣准备出门。
　　她昨天去荷塘看过，最近老下雨，水还挺深，现在不确定是划船方便还是下水更方便，反正两手准备，免得到时候来回跑。
　　刚出院门，青石巷冷不丁撞上个人，手里拿块抹布，正弯腰擦拭电三轮车身。
　　沈新月哑了半秒才开口打招呼。
　　“早……”
　　江有盈直起身，“你也早。”
　　车身已擦拭干净，说明她很早就起床开始忙活，那得多早，五点？四点？
　　沈新月下意识张嘴要问，又自顾摇头，手往身后指一下，“厨房里我切了葱，你要吃面的话就直接……”
　　她想起昨晚，饭桌边，江有盈面无表情好像在嚼土。
　　“反正我是剩菜拌面，我觉得挺好吃，你喜欢吃什么自己弄吧。”
　　“啤酒鸭很好吃。”江有盈手抚在车后斗挡板，缓撑起酸麻的腰，近来严重缺乏睡眠，面色憔悴，眉间隐隐痛楚。
　　沈新月看她表情，扯了下嘴角，“一点没看出来。”
　　她不愿多留，“我要摘花，先走了。”
　　“我跟……”
　　江有盈攥着抹布小跑几步，“我跟你一起去吧。”
　　沈新月回头。
　　她指向电三轮，“我开车送你过去。”
　　车上还放了几个塑料框，应该也是往年装荷花用的，沈新月想了想点头，返回车边把塑胶衣和剪刀放进后车斗。
　　江有盈快速坐到驾驶位，紧盯后视镜。很快，她看到镜中，自己一张脸迅速由红转白。
　　车身一沉，摇晃几下。
　　沈新月爬到后车斗，坐在给荷花遮阴的帆布垫子上，“我好了。”
　　江有盈不免想起她们初次见面，是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她记得是立春那天，沈新月第一次坐她的电三轮，她曾经告诫说“保持距离，不要喜欢上我”。
　　跟上次一样，沈新月乖乖遵守。
　　不，不一样了，这次沈新月主动选择远离她。
　　“你可以坐到前面来。”微偏过脸，江有盈强力克制着颤抖的声线。
　　“不用了，我喜欢坐在后面。”沈新月拒绝得干脆。
　　没补充，比如我喜欢看天，看风景在两边倒退，很有趣。
　　解释那么多干嘛，江有盈都无所谓她是否伤心难过，她为什么要在乎她的感受。
　　——“我就是不想跟你靠那么近，是的，随便你怎么想。”
　　沈新月拿出手机，早上拍了吃的面条，现在准备拍摄家外面这条小巷，以及去荷塘的那条路。
　　不再多言，江有盈启动车子。
　　她以前总嫌弃沈新月黏人，一米缩短到半米，半米缩短至肌肤相贴，非得靠着，挽着，牵着，还发愁说夏天怎么办，好热。
　　夏天到了，她们却分开了，沈新月没让她心烦，主动躲得远远，拒绝她的帮助，自己去鸭棚把小船拖出来。
　　“我要拍摄，想想还是坐船比较方便，采来的荷花放在船上，拍全景也漂亮。”
　　江有盈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讪讪收回，揣进裤兜，在她身边沉默。
　　杜绝所有肢体接触，免得人家误会她死缠烂打，目光也不再为其停留，一点小事就二傻子似的故意停在那，挤眉弄眼等人来看笑话。
　　沈新月推船入水，很简单的事情，她可以做好的。
　　还很开心，她正在做自己喜欢的事，一颗心真正为自己跳动，感到喜悦，前所未有的丰满和畅。
　　现在回想，从前的自己可真是个小丑，还学狗叫，喊姐姐。
　　贱死了，怎么说得出口。
　　人在经历重大挫折或失败时，会下意识为自己寻找一个心灵的依托，如果此时恰好有人出现在身边，提供帮助，而对方本身也足够优秀，爱情自然而然发生。
　　不绝对，大概率吧，是她自己的体会。
　　自卑，不安，担心江有盈觉得她是个只会索取的软饭女，沈新月坦白过，这份爱包含了崇拜和敬仰，慕强是生物本能。
　　但爱是相互的，沈新月也说过很多次，愿意了解她，回馈她，渴望彼此做到真正的敞开心扉。
　　爱不就这回事，你爱我，我爱你。
　　你不爱我，就拉倒。
　　或许，是她身上并不具备对方迷恋的优秀品质。
　　所以被甩，伤人的话像飞镖乱扔，才不管扎哪儿。
　　然后呢？经历过这些，沈新月想明白一个道理——谁也靠不住。
　　真正能帮助自己走出困境的，只有自己。
　　她现在很好，内心富足安宁，做到了真正的自洽，她不再把生的希望寄托到任何人身上。
　　感谢外婆，感谢妈妈，感谢江启明，这期间向她提供的种种帮助。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江有盈，沈新月同样感激她，只是不再爱她。
　　最后一捆荷花码齐，油帆布覆盖，沈新月走到前面电三轮驾驶位。
　　江有盈立即挪让出更多位置。
　　沈新月摇头，“今天麻烦你最后一次，下午回来，我去停车坝练练，以后就自己开车去镇上了。”
　　三轮简单，油门一拧就走了，小孩姐都能开。
　　沈新月是以前完全没开过，有点胆小，也没啥独自出门的机会才一拖再拖。
　　江有盈不置可否，一脸面瘫脸情绪难辨。
　　沈新月也懒得去猜，返回后车斗。
　　车上那个小蒲团不见了，油帆布用来盖荷花，她屁股直贴车底铁皮，这一路，也不知江有盈是存心报复，还是真因为没了缓冲，到镇上快递站，屁股快颠点八瓣。
　　沈新月一瘸一拐下车，扶着车栏揉屁股，想到回去还得经历这么一遭，后悔了。
　　荷花发冷链，订单上的数量不能少，包邮的不包损，包损的不包邮，买方有花店老板，制香师，还有高档餐厅经理等。荷花有很多用处。
　　任务简单，手机填写地址，拍照留存，监督快递员打包，刷新单号就可以离开。
　　全过程沈新月用手机记录下来，素材不嫌多，回去慢慢挑选合适的剪辑。
　　回到车边，沈新月再次揉屁股，忍不住长长叹气。
　　“坐前面来吧。”江有盈翘着二郎腿，手搭在车把，看起来很不爽。
　　沈新月伸手拽来油帆布，理理叠成方块准备垫屁股坐，还是摇头，说“不了”。
　　江有盈半边身子拧过来，一双秀气的远山眉不悦蹙拢，“怎么，连跟我同乘一席都不敢，余情未了，担心重蹈覆辙？”
　　很明显，她不高兴了。
　　沈新月心里一跳，发现自己还是会担心她不高兴。
　　一惊，一惧，再是一怒，沈新月脾气也上来，大跨步往她身边一坐。
　　“余情未了？真好笑，我天生贱骨头怎么着，一天不犯贱难受，人家骂我是垃圾我还腆着脸往上送，我没自尊的吗？”
　　快晌午，太阳挂得高高，车顶棚围圈出小片舒适阴凉，她口中诘问比烈日更毒。
　　江有盈默了半晌，从兜里摸出一盒烟，低头从烟盒里用嘴叼了根，紧接着又摸出打火机，双手拢着点燃。
　　细长女士烟，抽烟姿势一看就是老手，烟夹在靠近手掌第一个指节，吸的时候，无名指和小拇指弯曲，整个手掌把下半张脸完全盖住。
　　因此显得鼻梁愈发高直，青烟笼罩的眉眼愈发深邃。
　　沈新月恨自己观察得这么仔细，谁叫这女人实在漂亮，抽烟也漂亮。
　　所以才把她勾得五迷三道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沈新月话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
　　果然，江有盈嗤笑一声，“跟你有关系吗？”
　　说得好，有鸡毛关系，又不跟她亲嘴。
　　“我讨厌烟味。”沈新月只能说。
　　“跟我有什么关系。”她下一句紧跟，手伸出去掸掸烟灰。
　　什么人？！
　　沈新月无话可说。
　　是，她是讨厌烟味，可烟从江有盈身上来似乎又没那么讨厌。
　　公司出状况以后，她也戒烟了。
　　“给我一根。”沈新月面无表情说。
　　“你不是讨厌烟味？”江有盈不解地看着她。
　　沈新月平静回望，“我是讨厌你。”
　　“那我凭什么分你烟？”
　　她一双眼被烟熏得眯起，沈新月闻到橘子花味道好苦，苦得有点呛鼻。
　　爱给不给，沈新月不想纠缠，准备下车躲去一边等她抽完，她又单手拨开烟盒递到面前。
　　默然对峙两秒，沈新月泄气，抽出一根。
　　“火呢？”
　　有烟没火，难成正果。
　　江有盈吸了口烟，手半遮着脸，眉眼弯起，似笑非笑。
　　沈新月捏着烟看过去，她单手抱胸，另一手肘撑在腕，烟雾袅袅，眼神蛊惑。
　　“不抽了。”沈新月把烟递回去。
　　江有盈眼皮上下一撩，没接，朝她微微倾身，撑在车靠背，烟叼进嘴里，快速往前勾了勾手指，含糊着说“来”。
　　好像被鬼拍了后脑勺，沈新月垂着眼皮没犹豫太久，三根手指捏烟，竟乖乖把脑袋凑过去。
　　对接完成，沈新月没来得及往后撤退，眼前一花烟被顺走，她唇覆来，吻得又凶又狠。
　　沈新月完全呆住，被她紧紧箍着，那么大的力道，她气味裹着烟又凶又霸道，直往肺里钻。
　　她手掌扣在后脑，五六月的天气，指腹却冰凉，唇又那么烫，那么软，小舌灵活勾缠不休。
　　分离时，烟散尽了，沈新月捂着胸口，嘴唇酥麻，满心疑惑，又有种、有种……
　　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爽。
　　抬头，对面没事人一样，坐直身体把烟递回来。
　　一个面朝人行道，一个面朝大街，两人背对着抽完自己那根烟。
　　江有盈下车，跺跺脚站直，熄灭烟蒂，烟盒也扔进垃圾桶。
　　“打火机干嘛不扔？”沈新月怀疑分手这段时间她没少抽，现在不过装样子，怕她跟外婆告状。
　　“留着放仙女棒。”江有盈口气淡淡。
　　她皮肤很白，神色晦暗，最近应该没怎么休息，日光下憔悴不减。
　　但因为刚才接过吻，唇色艳丽，好似吃人的女妖。
　　取经路上，难免。
　　沈新月盯她几秒，没蠢兮兮说什么“干嘛亲我”。
　　亲就亲了，不会少块肉，追着撵着显得她斤斤计较，还会被人家骂死缠烂打。
　　“仙女棒还在吗？”江有盈又道。
　　她说“仙女棒”，当然是指表白日那天没机会点燃的仙女棒。话里什么意思，沈新月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了，心里清楚得很，没接茬，说了声“口渴”，起来去便利店买水。
　　不至于吝啬到这种地步，拿了瓶她喜欢的无糖绿茶，沈新月递过去，听她道谢，也没应，回到位置上坐着。
　　“走吧，下午我还得去坝子里练车。”
　　一路无话，江有盈驱车返回秀坪，直接把车给她开去停车坝。
　　坝子村委会修的，给村里人停车，也方便外地游客。
　　节日刚过，这个时辰不早不晚的，坝子里空空，正方便练车。
　　江有盈下了车没走，路边大树底下叉腰站着。
　　沈新月没忘她们大半夜躲在这儿亲嘴，但现在是白天，环境大不同，再说那早就是过去的事儿。
　　她愿意盯就盯，沈新月没怵，拧油门，发动，车子慢吞吞开出去。
　　多跑两圈熟悉就好了，倒车，转弯这些都不难，沈新月虽然有段时间没开车，技术还在。
　　“差不多了。”拐个弯，沈新月车停她面前，下巴尖往前一划，示意她上车。
　　主副位置颠倒，久违掌控的感觉，沈新月挺了挺背，心想果然权利才是女人最好的补品，哪怕是在电三轮上。
　　怪不得江有盈平时拽得二五八万的，好好的电三轮，愣是给她坐成龙椅。
　　到家，小三轮停在墙根底下，沈新月留下车钥匙，“走了。”
　　这是一天当中气温最高，日头最毒的时候，电三轮车顶棚烫得能煎蛋，空气闷热，窒塞。
　　江有盈独自在位置上坐了很久很久。
　　在她跟沈新月过去的感情中，她明显处于上位，轻轻一招手，像逗狗那样打个响舌，沈新月就屁颠屁颠过来了。
　　有时甚至什么也不用做，只一个眼神，一个笑，就勾得人神魂颠倒。
　　狗不是最忠诚的吗？
　　江有盈发现自己并不擅长示弱，她用傲慢来掩饰心灵的空虚和卑怯，回想当时种种行径，自己都觉得恶心。
　　那个吻之后，她敏锐捕捉到对方眼底的松动，但很快就熄灭了。沈新月恨极她，只是个人基本素养作用，没伸手出来扇她两巴掌。
　　四周空气变得沉重，呼吸困难，她张大嘴巴如溺水之人本能寻救，仍无济于事，胸口憋闷，心脏针刺感的痛跟随血液流遍全身。
　　身体摇晃几下，她歪倒在电三轮黑色皮质座椅，像贴在一块烧红的铁板，浑身滋啦啦响，恍惚闻到腐肉烧焦的臭味。
　　“江有盈！”
　　沈新月把人抱回树下摇椅，塑料盆扔进水槽，水龙头里的水都是热的，她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耐着性子等待管道里晒热的水流干净，用凉水浸透毛巾，给人擦脸擦手，进行物理降温。
　　脱掉她的鞋子，衬衫解开，沈新月从盆里蘸水洒得她浑身都是，外婆的大蒲扇抓来对着呼呼扇。
　　几分钟后，江有盈悠悠转醒，左右看看，发现自己被挪了位置，她很奇怪，眼睛睁得大大，一眨不眨把人盯着。
　　“看我干嘛？”沈新月没好气，“你中暑我还能见死不救吗？”
　　她开了瓶藿香正气水递过去，“喝。”
　　闻到辛辣刺鼻的药味，江有盈立即把脸转到一边。
　　随即，她发现自己手臂和领口小片挂满水珠，又歪个脑袋，“你怎么把我弄湿了。”
　　“别说这么奇怪的话。”沈新月准备了可乐，藿香正气水往前递递，单手抠开锡罐拉环，“喝了药给你喝可乐。”
　　不接，江有盈手掌将水珠细细抹开。
　　她拉长了颈，素白的脸扬起，闭上眼，风带走皮肤表面温度，果然舒适许多。
　　那两条横支的锁骨像玉，质地通透，沈新月无声凝视许久，等待她重新睁开眼，药瓶喂到她嘴边。
　　她面露厌烦。
　　沈新月没了耐性，手捏住她下颌，扳正她脸。
　　“清醒一点好吗，作死给谁看，你以为我还会像从前那样求着你哄着你吗？连你自己都不心疼自己，还指望谁来爱你。”
　　不自爱吗？她是不自爱的人，江有盈从来没收到过的评价。
　　她瞳孔微缩，眼底布满赤红血丝，目光惊疑，又十分委屈，手指嵌进藤椅边缝，用力到沁出血来。
　　“我对你只是出于人道，因为我们两家是邻居，你是外婆认定的无血缘亲友，而你曾经确实也向我提供很多帮助，我对你的遭遇无法视而不见。”
　　沈新月将药瓶重重掷回桌面，“你真的奇怪，我爱你的时候，你拼命将我推开，甚至极尽羞辱。我如你所愿不缠着你了，你又一天天使不完的小把戏。”
　　大颗眼泪从她面颊滚落，滴在手背，沈新月如被烫到，松手飞快在衣上蹭了下。
　　转身冲进外婆房间，抱来仙女棒，沈新月扬手把塑料盆的水泼到院子当中，盆摔地，仙女棒扔进去，又弯腰摸来她兜里那只打火机，点燃其中一根，丢回盆。
　　火势初弱，几秒后扩散，盆中发出“荜拨”爆响，青紫烟雾腾起，火药味弥漫。
　　“你不是要看仙女棒，现在看到了。”
　　沈新月站在她面前，双拳紧握，口鼻被呛，堵塞着，眼眶也熏热。
　　她不想再为她流泪，是烟雾，是生理本能，“我不爱你了，你对我说过那样的话，怎么还指望我会爱你呢。”
　　镁粉燃烧的刺目白光比太阳还耀眼，手脚无力，逃跑不能，江有盈只能怔怔看着。
　　她喉咙哽住，眼泪模糊视线，光亮炽热闪耀，双目近盲，周身痛不可抑。


第55章 
　　“我好好一个洗脸盆让你烧得稀巴烂！”
　　外婆傍晚打牌回家，沈新月刚把江有盈送回房，还没来得及处理，被逮个正着。
　　“你烧我洗脸盆干啥？”外婆戳着她脑门训，非要她说出个一二三。
　　“不要戳到太阳穴了，很危险的。”沈新月握住她手指，稍挪个地方，点在额头正中央，“这里吧。”
　　外婆抬腿朝她屁股踢一脚，“死孩子，败家孩子，天天不干好事。”
　　沈新月今天够郁闷了，老太太还叨叨个没完，她不服气，“我咋不干好事，我上午采荷花卖荷花，下午练车，全是好事。”
　　“回来就烧我洗脸盆？”外婆气呼呼往摇椅一坐，瞥见桌上药瓶，拿起来看，“谁中暑了？”
　　“我也是个人，站你面前老大一只你都不关心。”
　　沈新月脚尖把盆拨去一边，打算吃完饭出去遛弯的时候扔。
　　桌子还有听开过的可乐，老太太“嘿嘿”一笑，刚要伸手，沈新月眼疾手快一把抢过，“训我半天，也让我逮住你了，风水轮流转。”
　　“切——”秀兰不屑挥臂，“放半天早没气了，我还不乐意喝呢。”
　　没气的可乐，江有盈爱喝，沈新月把可乐拿回冰箱冻着，后来连带着晚饭一起送到隔壁。
　　房间门大敞，过堂风吹得纱帘乱舞，那人侧躺在床，长发如墨铺散了满榻，腰臀起落成浪。
　　白瓷碗在厚实的胡桃木柜面上磕出一声闷响，沈新月在床沿坐下，说“吃饭了”。
　　长直的睫毛盖住哭红的眼睛，情绪剧烈起伏后，身心陷入茫茫一片死寂。床上那人没什么动静。
　　“外婆知道你中暑了，很担心，让我好好照顾你。”沈新月回头轻轻推了下她肩。
　　类似的话，江有盈以前说过很多。
　　——“你外婆托我照顾你。”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
　　——“别让老人家为你担心。”
　　如今也算有来有往了。
　　唯一的不同，江有盈是头倔驴，谁的话也不听。
　　两家这些年攒下来的情分，还有她之前几次救命之恩，沈新月不能扔她不管，又耐着性子喊了几声。
　　她不理，沈新月伸手去扳她肩，感受到阻力，“没睡着啊。”
　　吸吸鼻子，江有盈团成只熟虾米。
　　强喂肯定是不行的，她力气大，真要较劲沈新月担心自己不是对手，再挨她两巴掌。
　　“你先起来把饭吃了，吃完我跟你说。”
　　“说什么。”江有盈果然立即有了反应。
　　沈新月把碗端到沙发对面的小茶几，“你先下来，到这边。”
　　这人平时看着拽得二五八万，牛哄哄全世界在她眼里都是垃圾，其实可脆弱了，心里一堆弯弯绕。
　　像刚挨过揍的小孩，面上不情不愿，又实在抵不住奖励的诱惑，一路走一路抽抽着把自己安顿在小桌边，瞪眼把人盯着。
　　沈新月饭碗推她面前，“先吃，吃完我告诉你。”
　　不说什么事儿，态度表现得挺柔和，江有盈皱着眉自己在那琢磨，半分钟后，想清楚了端碗开始吃。
　　“还有药。”沈新月重新给她开了瓶，可乐放旁边漱口用。
　　“你会跟我和好吗？”她嘴里嚼着饭，耷拉着脑袋不敢看，含糊问。
　　“先按照我说的做。”沈新月仰靠在沙发背，双手环胸。
　　爽，比在点烟的时候被强吻还爽。怪不得江有盈总喜欢板个脸训她。
　　碗底最后一勺米饭舀进嘴里，江有盈把碗朝着沈新月斜了下，示意吃好了，不需得人吩咐，扒开药瓶最里头那个小活塞，仰脖直接往嘴里倒。
　　药水辛辣呛鼻，她眉头皱得更深，强忍着恶心咽下，连灌了大半听可乐才勉强压下嗓眼里那股火。
　　这药是真难喝。
　　沈新月默了几分钟，等她缓了缓，才慢悠悠开口道：“你是想跟我复合吗？”
　　想，当然想。可有句老话怎么说，死要面子活受罪，江有盈垂着眼一声不吭。
　　沈新月探身屈指敲击桌面，“说话。”
　　脖子里好像支了根钢筋，江有盈那颗脑袋就是低不下来，僵僵杵在那。
　　沈新月双手撑膝，起身便要走。
　　“我想，我想。”她急了，地毯小蒲团上跪坐着，膝行半步。
　　沈新月站那没动，“那你当初为什么非得跟我分手，几次分不掉，说的话越来越难听，终于分掉了又觍个脸巴巴往上凑。”
　　这些话想对她说很久了。
　　“我没给你机会吗？我给太多机会了，我说要沟通，要坦白，我的话你有一句听进去了吗？表现得自己多可怜巴巴，心里多委屈，人家问，却只会摇头，说别打听。既然你不想说那就藏好了，藏严实点，谁也不知道，故意露个线头出来等人拽，真伸手又捂得严严实实的。”
　　“欲拒还迎一次两次就够了，反反复复真的很折磨人，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一直猜，猜错我也很无助。你但凡回头看一眼呢，看看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既然选择进入一段关系就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来。你捡个小孩都知道给她泡奶粉换尿布，我也是个人，我也需要体贴呵护。”
　　“当然，我并不是说你对我不好，在物质和金钱方面，你确实没对不起我什么，但我们是情侣，除了钱，我们之间还有感情的，在床上你会问我感觉好不好，怎么下了床就不认识我一样。”
　　闭眼，吸气，沈新月扶额缓了几秒。
　　“以上全部抛开，分手是你提的，我尽力挽留了，你执意要分开，那我尊重你的意愿。可你为什么在我好不容易调节好情绪问题，决定重新开启一段生活的时候又跑出来，做那些莫名其妙的事。你大半夜睡不觉，饭不吃，把自己热到中暑，到底想干嘛？要我可怜你吗？我告诉你江有盈，我不会，我只觉得可笑。”
　　“早干嘛去了，分手了你知道后悔了，那我杀了人再道个歉说对不起，受害者家人和法律就会放过我吗？况且你连句对不起都没有，你还在继续你的别扭，你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对别人造成多大伤害。”
　　江有盈脸色刷一下惨白。
　　“你但凡站在我的角度想想，换位思考下就知道自己有多恶劣了。从一开始我们见面，常常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挂在嘴边，我姑且当作调情吧，那上床之后呢？知道我恶心什么，还一遍又一遍说跟我没感觉，其实喜欢男人。你是不是有病，你自己品品，这是个正常人说得出来的话吗？”
　　“怎么样呢，我替你证实了，跟女人还是会爽，会高潮，又跟我谈什么阶级，什么环境。这些我全都不计较，心想或许是我们的开始不够正式，想给你个惊喜，也是想坐下来好好聊聊的意思，可你呢？”
　　这些问题翻来翻去，沈新月说得都有点不耐烦了。
　　她身体摔回沙发，使劲抓了一把头发，手臂扔开，绒面布料上轻弹几下。
　　“想复合，什么态度，道歉一句没有，吃饭还得我来哄，感情是相互的，只靠一个人维系走不长远，你没谈过恋爱我可以教你，做你的引导性恋人，可你至少应该配合我一下吧。”
　　说得差不多了，沈新月收起碗筷。
　　“就守着你的秘密一辈子这么过活吧，继续沉浸在你的小世界里，你自己不说没人会知道的，你不用担心有人会因此而伤害到你，真的。因为能伤害你的，从来只有自己。”
　　沈新月端碗走到门口，回头，最后一句。
　　“不过也谢谢你的敲打，这段关系里我从中学到不少。真诚仍然是感情中最重要的东西，我真诚我无惧我坦荡，谁隐瞒谁活该受煎熬。别指望任何人能拯救你，大家都很忙，连照顾自己都照顾不过来，爱情可以是锦上添花也可以是雪中送炭，前提你先够取暖！那点可怜稀薄的爱，你自己留着吧。”
　　就这样。
　　沈新月转身大步离去。
　　太阳落山了，房间暗下来，风没停过，吹在身上有点冷，手臂皮肤起了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江有盈始终呆坐着，直到双腿发麻，完全失去知觉。
　　她整个人像是暴雨中翻滚的荷塘，沈新月口中字字句句是从天而降的雨箭，急促而猛烈，把水下沉淀已久的芜秽重新翻搅在岸。
　　难以忽略，没办法再自欺欺人。
　　每当这种时候，她总是难免想起妈妈，怀念妈妈温暖而粗糙的手掌，想扎进妈妈怀里好好哭一场。
　　几分钟后，她艰难翻身爬坐起，换了身衣裳，洗了*把脸，然后去后面露台把帐篷收起，拎着登山包出门。
　　沈新月一直靠在围栏边等，方便观察她情况，这时给江启明发了条消息，让她给刘武打电话，说江有盈背着包出门不知道打算去哪儿。
　　[不会又吵架了吧。]
　　江启明问。
　　沈新月没说什么，只问为什么现在才回复消息。
　　[我视频剪好了，你看没。]
　　[我很自律。]
　　[作业不写完不会碰手机。]
　　这两条消息之后，江启明应该是给刘武打电话了，几分钟后才回复说没事。
　　[妈妈不会想不开的。]
　　[她还有我。]
　　沈新月回房间，坐在地毯上，盯着江启明最后两句话看了很久。
　　一个没有妈妈的女人在成为妈妈之后，是不会想不开的。
　　那江有盈的妈妈呢？为什么想不开。
　　骂人的是她，噼里啪啦骂了一大堆，哭的也是她，稀里哗啦哭得满脸泪。
　　沈新月抖着手拨电话，泪模糊视线眼前一阵阵花什么也看不清。
　　她手臂垂打在大腿，江有盈关机了。
　　[视频我看了。]
　　江启明发消息过来，给她提了些建议，说哪里太长需要删，哪里又可以适当增加时长，还有节奏，BGM和字幕啥的。
　　沈新月脑子掰成两半用，暗暗记下她的叮嘱，袖子抹泪，已经没办法打字，发了段语音过去。
　　“我话可能说重了，我明知道她很难。”
　　[没事，她当时骂得也挺狠。]
　　[你不能光想着你骂的时候。]
　　[她说你是垃圾，廉价又可笑，你忘啦？]
　　江启明如此安慰道。
　　沈新月探身把床头柜上抽纸抓来，擤鼻涕。
　　[你情绪好稳定。]
　　[想谈。]
　　[说明我们之间纯友谊，没有爱情。]
　　[爱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无动于衷。]
　　江启明丢来一串红心。
　　[小孩姐，我悟了。]
　　沈新月抱着电脑，把前几天下雨她站在窗口拍的芭蕉树上传，搭配伤感音乐，标题为——“为什么爱一定要互相伤害。”
　　十五分钟后，按照江启明建议修改好的第二条视频发出去——“破产回村赚够一百个之与老板之失恋三十三天。”
　　江启明丢来三个问号。
　　[什么东西？]
　　沈新月让她别管。
　　成为自媒体达人的第二天，沈新月完全忘记了这回事，早上醒来对着窗外的芭蕉树发呆，直到江启明发来消息。
　　[你要火了。]
　　沈新月才想起自己干了什么，打开手机，后台一串红。
　　出人意料，那条乡村日常视频只有十八个点赞，芭蕉树伤感视频一夜之间竟积攒两千多！
　　沈新月戳开评论：
　　[我想她了。]
　　[我想他了。]
　　[我想它了。]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放手。]
　　[你不知道，故作轻松的我啊，背地里偷偷哭过多少次。]
　　……
　　[同是天涯沦落人。]
　　沈新月回复江启明。
　　江启明说这确实是她没有想到的。
　　[也行，这种视频你以后都在晚上发。]
　　[人晚上比较容易emo，流量大。]
　　[或者试着融合。]
　　好现实一女的。
　　起床，沈新月洗漱后喂鸡，扎起头发戴上草帽，对着镜头打招呼。
　　江有盈没回来，她给小院里的花浇水，晾在绳子上的衣服收起，清扫落叶，电脑登录管理系统，查看订单，确定旅客入住时间，安排整日工作。
　　这次，沈新月试着把伤感部分和日常相结合，视频开头和结束都是芭蕉树，区别在时间和天气的变化。
　　清晨的芭蕉树叶片上还挂着露珠，日暮时分光线移动，那抹绿意变得深沉厚重，字幕是“她还没回来”。
　　江有盈是真没回来，外婆起初以为她镇上事情多，忙，连续三天没看到人影，有点着急。
　　“你给她打电话。”
　　沈新月不敢说是自己把人骂跑了，抓抓后脑勺，嗫嚅着，“忙啊，最近确实忙。”
　　“我让你打电话，我问问她。”外婆说你要不愿意把手机拿来，“我自己打。”
　　万一还是关机怎么办？沈新月满心忐忑尝试拨打电话。
　　“嘟”声响起的瞬间，她大松一口气，后背甚至起了层薄汗。
　　“您请接听。”沈新月赶紧把手机递过去。
　　听说手里这破玩意几片铁皮加玻璃就要小一万块钱，外婆宝贝得很，怕摔了两手紧抓着。
　　“歪？满满呐！是不是满满呐？”
　　江有盈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沈新月一个字不知道，只听见外婆不时“啊哦嗯”，小学生念拼音似的。
　　挂了电话，沈新月接过手机，“她有没有说啥时候回来。”
　　外婆重重“哼”一声，“她肯定是不想见到你，一天天吃人家喝人家，没有感恩之心，不干好事。”
　　沈新月真服了，“还有没有王法，她骂我的时候您也在场吧，骂得多难听，我说她几句能咋。”
　　“欸？”外婆手指着，“承认了是吧，你承认你欺负她了。”
　　老太太原地转圈，满院子找笤帚，“我就知道是你，不打自招，好，看我今天不抽你个屁股开花。”
　　沈新月意外发现，她妈喜欢转圈原来是遗传外婆！
　　老太太偏心得很，没等她找到笤帚，沈新月蹦跶跑走。
　　她的视频号每天都更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没事就拍拍剪剪，新号平台有扶持还有很多激励计划，流量不错，几天下来后台竟然也有一百多块钱了。
　　沈新月不指望这个暴富，就是玩，说是转移注意力也好，兴趣也好，都行。
　　不过迄今为止，播放量最高的还是最初那条伤感视频。
　　江启明说她运气好，类似的伤感视频很多人在发，但流量完全是玄学。
　　于是沈新月另创了个号，专门拍这种。
　　芭蕉树、荷花、屋檐下的雨，晾衣绳上随风飘摆的白裙子，潺潺的小河水，每天回家那条开满野花的小路……
　　都是她生活中很常见的东西，但场景固定放大再搭配音乐，就具备一种神奇魔力，让偶然刷到视频的观者们心灵奇异安静下来。
　　只是江有盈还没回来。
　　池塘里的荷花开了一茬又一茬，小院里的客人来了又走，雨下过几场，瓜田里的瓜也熟透……
　　沈新月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让江启明问了刘武，刘武反问“没在秀坪”？
　　八成是装的。
　　好几次，沈新月去镇上寄荷花，想偷偷跑去星星门窗店，看能不能遇到她，可见面以后该说些什么呢。
　　闹得太难看了。
　　这天下午，沈新月又去了荷塘，她闲来无事喜欢到亭子里躺着，亭是有名字的，但只有为数不少的人知道。
　　左数第三根柱子最上面有行小字。
　　——“新月亭，谷雨江有盈立。”
　　沈新月也买了云台固定手机，这样可以保证画面更稳，塘里开出了一朵并蒂莲，她舍不得采，每天都来看，用荷叶挡着，担心被人发现偷摘去。
　　“我的并蒂莲今天也还在呢！”沈新月嘀嘀咕咕，拍的时候就想好字幕了——直接把这句打上去。
　　评论区好多人对着并蒂莲许愿：
　　[希望我们能长长久久。]
　　[希望我爱的人能回到我身边。]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与你像两瓣芙蕖并绽枝头，并蒂莲蓬。]
　　……
　　每次刷到这样的评论，她心里毛绒绒热烘烘，好像有只小猫在咕噜踩奶。
　　不知道那个逃跑的家伙有没有在偷偷刷她视频。
　　那么大一片天，装进小小的手机屏幕，仔细可以看到风追赶云朵奔跑。
　　近前，绿的艳，红的娇，夏日盎然，日光欢喜。
　　猝不及防，镜头捕捉到一片淡蓝衣角，女人长发柔顺披散双肩，静立在藕荷深处。
　　沈新月呼吸骤停。
　　风过，满池碧叶簌簌摇晃，水波漾漾，也吹乱她头发。
　　她伸手拂了一下，想了想，大概也觉得麻烦，随身的大包里摸出个鲨鱼夹，三下五除二，利落将长发盘起。
　　如此，沈新月可以确定自己不是出现幻觉。
　　她的蓝色上衣是轻盈的绵绸质地，裙裤宽宽大大，布鞋刺绣精美，风格舒适随性很适合她。
　　她也瘦了，瘦好多，细长骨架支撑衣物，像盏风里的绛纱灯笼，轻逸婀娜。
　　她缓缓走来，由远至近，沈新月垂下发酸的手臂。
　　有多久没见了，五天，十天，不止。
　　整整十五天，半个月。
　　默然对视，久久不语，心中万般思念，涌至喉头却哽咽，沈新月侧身擦了下眼睛。
　　“好久不见。”江有盈轻轻笑了两声，“娇嘟嘟大小姐。”
　　不想在特别的重逢时刻没出息哭鼻子，沈新月睁大眼让风吹干泪，深吸气，调整呼吸。
　　“你回来了。”
　　风掀起荷叶背面青白色经络，涟漪撞碎水面倒映的白云，她鬓边碎发扫拂面颊，垂眼轻轻“嗯”了声，“在拍视频吗？”
　　沈新月点头，“两个号加起来，连着打赏有七八百块钱了。”不知该说是高产还是无聊，她发了三十多条视频。
　　“真厉害。”江有盈笑道。
　　沈新月自己也觉得，用力点头，忽然就想到要对她说的话了。
　　“你离开这段时间外婆每天都在想你，一直念叨着，盼望你回来。我也一直在好好干活，浇花扫地，接待客人，洗晒床单，还学了好多新菜，尝试过……”
　　“嘟嘟。”江有盈打断她。
　　沈新月抿唇，低头，荷影在脚尖摇晃。
　　“我一直在想你那天说的话。”
　　她声音很轻，音调平和缓慢，有淡淡的砂砾感，听在耳朵里酥酥的，痒。
　　沈新月一下害怕地揪住了裤腿。
　　“我想了好多，想啊想，每天都在想，我觉得……”
　　顿了几秒，再开口，江有盈声气变得平稳且坚定，“你说得对。”
　　沈新月猛地抬头，目光惊诧。
　　她黝黑的瞳仁陷入回忆。
　　“有一次，我把露营地选择在高山上的一片缓坡，结果半夜突然下起大雨，我的帐篷被山洪卷走，我抱着大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脑袋里走马灯一样闪现了过去全部人生经历，还有什么遗憾的话……”
　　沈新月心揪紧了，开始痛。
　　上前一步，江有盈握住她手，“嘟嘟，对不起，我向你道歉，为我过去的任性，鲁莽和狂妄。”
　　掀眼，沈新月看到她晒伤的鼻尖，颧骨处新增的小块斑点。
　　那不是瑕疵，是岁月走过，白云和树梢在她面颊留下的阴影，她还是那么美。
　　握紧她手指，沈新月心碎成一片一片，“其实我还没说完。”
　　“还要骂我吗？”江有盈笑，睫毛如颤抖的蝶翼，“没关系，你大胆说吧，我洗耳恭听。”
　　“不是。”沈新月摇头，到底没忍住，眼泪大颗掉。
　　“我想说，不管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是爱你的，我，外婆，星星和刘武甚至包括我妈还有女明星。你离开的每一个白天黑夜，我们都在深深思念着你，盼望着你的归来。”
　　“别哭。”她指腹温柔像清晨落在纱帘上那束清丽的阳光。
　　沈新月背身横臂抹了把眼泪，“没啦，其实是外婆每天骂我。”
　　“这样。”她笑笑，手缩回，指尖收进拳头，“那我们还是好朋友吗？”


第56章 
　　那声“朋友”落地，沈新月愣住。
　　有一秒，半秒，她想把面前这人推进荷塘里，像涮毛肚那样七上八下好好涮涮。
　　她们有半个月没见了，听起来江有盈像是去外面散心，露营徒步什么的，还遭遇了自然灾害。
　　沈新月脑补她在生死一线之间，那滔滔滚滚的山洪冲开她的脑栓，她想通了，大彻大悟了，再见时她们终于可以坦诚相待。
　　然后呢？然后。
　　只能说明沈新月这人想象力蛮丰富。
　　短暂怔愣后，她爽朗笑开，“其实我还挺欣慰你能想通的。”
　　然后开始唱歌：“朋友，我当你鸭苗朋友，朋友，我当你鸭塞朋友……”
　　不拍了，沈新月收起手机，“这对于我们来说确实是最好的结果。”
　　不管从哪个关系层面讲，她们都没办法完全撕破脸，说什么老死不相往来，没到那地步。
　　江有盈是她老板，邻居，也是前女友，现在当朋友处，挺好。
　　外婆，星星，刘武，甚至包括妈妈和女明星，开咖啡店的小安……
　　她们之间的共同好友太多了，沈新月不能因为跟她分手这些人全都不要了。
　　在秀坪，她们还会有很多需要共同出席的场合，这里不是城市的鸽子笼，门一关谁也不认识谁。
　　朋友确实是最优解题思路。
　　想通这点，沈新月什么感觉呢，好像洗完澡堵在耳朵里的那汪水终于弄出来了，她听力恢复正常，世界去雾。
　　“那我们回去吧。”沈新月摆了下手，语调轻快，“外婆要知道你回来，肯定特别高兴，她老想你了。”
　　“那你呢？”你有想我吗？江有盈下意识脱口而出，朝前半步。
　　对方此刻表现出的这份豁达坦荡，显然不是她想要的，说“分手”的是她，“做朋友”也是她，人家都答应了，她却还是不满意。
　　两片荷塘中间的土路仅限一人通行，沈新月让出半步，示意她走前面。
　　“你还没有回答我。”
　　逃跑把问题搁置，十五天，在想开了和没想开之间来回走，江有盈发现自己变得更加斤斤计较。
　　“你说外婆想我了，那你想我了吗？”这完全不是她的语言风格，但如果心中压抑的情感已满溢，甚至沸腾。
　　江有盈再次逼近，攥住她手腕，眉眼轮廓在阴影中更添浓重深邃。
　　“你有想我吗？”
　　回望，沈新月不可避免被她眼中压抑的情感所震慑，几乎要妥协。
　　本想装傻把那句糊弄过去，她非要问。
　　沈新月很无奈。
　　是无奈，没有愤怒，没有丝毫因对方追悔莫及的快意，或是恨恨、不屑等。
　　很纯粹的无奈。
　　“你想听实话吗？”沈新月勇敢对视。
　　江有盈一瞬不瞬看着她。
　　她们在彼此眼睛里看到的都是自己，一个深陷自责悔恨，因痛苦而扭曲变形；一个坚毅果决，平静到近乎残忍。
　　沈新月没挣，任由她拉着手。
　　“我正在拍摄，你突然闯入我的镜头，坦白讲那一刻我的内心是感动，是惊喜。你回来了，看起来像是想通了很多问题的样子，我由衷替你感到高兴。然后你跟我道歉，我回忆起你离开之前，我们在房间那番对话……”
　　对话不准确，沈新月想了想，纠正：“应该是单方面的辱骂。我那天太生气，话说得有点重，伤害了你，内心非常自责，但我没觉得自己哪句说错。你问我这些天有没有想你，我的回答是有，我很想你也很担心你，如果你因为我之前那番话，有任何想不开，产生伤害自己的举动，我会内疚一辈子。”
　　沈新月想，或许是自己刚才的表现让人误会了。
　　失望吗？当然，她心里始终给江有盈留了份位置，但任何感情都是双向的，有来有往是人情社会基本法则。
　　那就把话说得再清楚些。
　　“如果你细心观察，就会发现，我这人其实一直挺看得开的，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我不是反复的性格。而且不是你说的做朋友吗？我以为你想开了。”
　　沈新月试着挣了挣。
　　“我没想开。”江有盈立即道，目光急迫，手握得更紧。
　　“可我想开了。”沈新月只能说抱歉。
　　风停了，空气凝滞。
　　江有盈脸色灰败。从小到大，她没有停止过逃跑，从老家跑到江城，又从江城跑到秀坪。
　　可她从来没跑掉过，人生有一半的时间都用来走回头路，恐惧的雪球越滚越大，她终于被撞翻在地。
　　为什么沈新月就可以逃掉？原来逃跑也因人而异。
　　手腕禁锢的力道减弱，沈新月挣脱，“成年人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她来到秀坪好几个月才尝试着自己开电三轮上路，下厨，网上找视频学习拆换床罩技巧。
　　在生活方面，江有盈当然强过她许多，会修家里的一切东西，开挖掘机，搞测量搞安装，等等。
　　但就“想开”这点，或者一种更为宏观的说法——心智的成熟。江有盈不如她。
　　人各有所长。
　　不多停留，沈新月转身朝前走。逃跑和前进之间的微妙差别，或许在于路上所携带的包袱数量。
　　钱、房子、车子，一切物质上的，或是心灵上的。甩不掉，就会被拖垮。
　　没走多远，沈新月小路尽头等，她始终是内心宽厚的，善良的人。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等到，沈新月忍不住回头——那家伙不会掉荷塘里去了吧。
　　小路尽头，空空荡荡，唯见碧叶摇晃，荷香浮动。沈新月挠头，人呢？
　　心中正纳闷，柴油皮卡身后疾驰而过，沈新月追到大路边，眯眼细瞧车牌号，一时哭笑不得。
　　这人，两句话不对又跑了，竟然连个招呼都不打。
　　算了，摇摇头，沈新月懒得跟她计较，沿着田坎间的小路慢慢走回家。
　　期间给丁苗打了个电话，“再不来放暑假没房间给你住。”
　　“给我留一间呗，我还想多住几天呢。”
　　丁苗问荷花开没，沈新月说早开了，卖都卖了好几批。
　　丁苗叹气，又跟她抱怨几句工作上遇到的奇葩人事，沈新月让她打起精神，快快处理掉，腾出时间好好休息。
　　“我把竹子也喊来，到时候我们在院子里搞烧烤。”
　　竹子是沈新月以前工作上认识的朋友，在车行搞策展，不过后来转行，自己开了个手作店，还交往了新女友。
　　也是竹子的故事让沈新月明白，有时放弃反而是种解脱。竹子感情经历炸裂，跟前任从小就认识，在一起十几年分手，现任是前任堂妹。
　　丁苗说尽量尽量，手边还有事情没做，匆匆挂了电话。
　　丁苗，竹子，还有竹子的女朋友，这就三个了，所以几分钟后接到程意电话，沈新月半点没犹豫。
　　“你来啊，人多热闹。”
　　沈新月一直记着程意的好，年初她走的时候，程意专门上银行柜台取了两千块钱给她当路费。虽然一下火车就发现被偷。
　　程意挺好的，两人分手是性格不合，三观不合，各方面都玩不到一起，那时丁苗出差办案，沈新月突然决定要走，实在找不到人才管她借钱。
　　分手还能做朋友，是感情上真的一点牵挂也没有，否则沈新月张不开那嘴。
　　程意痛快，收到消息，立马开车去楼下接人，取了钱，送佛送到西，给她捎去火车站。
　　“网上刷到你拍的视频了，不过看起来有点不对劲啊，失恋了？”程意问。
　　沈新月苦笑，弯腰摘了朵小花又狠心在指腹碾碎，“这么明显。”
　　程意声音听起来也有点郁闷，“外面转了一大圈，回来发现还是你最好，要不咱俩复合吧。”
　　“你想蹭房间住呐？”沈新月哈哈几声，“我不是老板，做不了主哦。”
　　这就是拒绝的意思了，程意没坚持，“那到时间见吧。”
　　回家，江有盈正坐院里跟外婆说话，她带了好多东西，外面买的土特产，还有景区里卖的小玩意等。
　　沈新月从旁经过，好奇瞄了一眼，外婆冲她招手，“你过来。”
　　“干啥。”沈新月站在楼梯口。
　　“快点。”外婆催促。
　　沈新月不情不愿晃过去。
　　外婆起身，把她按在板凳，“别吵架，有话好好说，我回屋睡个午觉。”
　　沈新月想说不好意思，刚吵完。不过嘛她确实有事要说，等外婆回屋，才摸摸鼻子挺难为情笑一下。
　　“我有几个朋友过阵子来找我玩，我想把她们安排在民宿，她们大老远来一趟挺不容易的，我想跟你商量，房费能不能从我工资里扣。”
　　通讯录清空后，主动重新添加好友的就这么几个，沈新月感激朋友们对她的耐心和包容，想主动包揽部分开销。
　　其实荷塘边那番话说完她就后悔了，还得求人呢，干嘛把话说得那么狠。
　　“刚才，对不起。”江有盈却道。
　　“嗯？”沈新月下意识抬头，头顶枝叶间撒下的小块光斑落在她眉眼，她的样子比在荷塘边增添了几分柔和。
　　“又一次不辞而别。”或者说落荒而逃更为准确。
　　江有盈视线从茶杯转移到院中铺地的青石砖，“我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我以为我把那些东西搁下了，可一回头，还是背后灵一样趴在我肩上。第一次离开家，也是我第一次逃跑，或许我的人生从那一刻开始就奠定基调，我只能跑。”
　　她声音很轻，像漂浮在空气中的微尘，她口中的命运亦然。
　　“人的命有时真的很轻很轻，无论飘到哪里都不能扎根。有时却那么重，落地就摔得稀碎。”
　　沈新月心尖一缩，感到疼，幻听“砰”一声巨响，不知是什么摔碎。
　　江有盈弯腰，随身的那个大口袋里取出个暗红的绒布小袋，推到她面前，“送给你的礼物。”
　　绒布袋子里是只雕刻精美的银镯，颇具民族风情，而且一看就是老东西，没有丝毫粗劣的现代工业，岁月留下的细小磨损更添韵味。
　　沈新月拿在手中把玩，银导热很好，她的体温极快扩散开，什么东西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
　　“你刚才是不是拿手机拍我了。”
　　沈新月还没来得及道谢，江有盈忽又道。
　　以为是兴师问罪，沈新月赶紧把镯子放回去。
　　“你发吧。”江有盈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一般，“我不介意，而且以后都随便你拍。”
　　转变太快，沈新月一时反应不及。
　　“还有你的朋友们，请她们来吧。”她端起茶杯浅抿一口，“我负责她们在秀坪全部开销。”


第57章 
　　她很失望，对自己失望。
　　站在二楼围栏边往下看，长久地看着，看庭院中生长旺盛的花卉，得到两棵大树浓荫的庇护，不至于在盛夏灼辣的日头下凋萎。
　　——“什么东西过浓都不好。”江有盈想起妈妈说的话。
　　太阳和雨水，过浓泛滥都不好，所以妈妈给她起名“有盈”，满月的意思。可月亮并非总是圆满。
　　这么多年，她还是无法为自己栽种一片浓荫，成为自己的庇护。
　　身体朝前微倾，江有盈撑在那，总无意识地搓手指，觉得手心空空，应该抓住点什么。
　　可她毫无技巧，像握一把沙，越是使力越是流失得快。
　　摊开手心，什么也没剩。
　　沈新月送饭来的那个下午，气势汹汹把她臭骂一顿，她当晚便收拾起行李和帐篷离开。完全出于本能，按照以往的经验，先跑了再说。
　　其实没跑多远，就在妈妈安息的大树下。
　　只喝水，不吃饭，伴着风声、树声，鸟叫虫鸣，不分白天黑夜躺着。三天后，她还是觉得不够，于是离开大树跑去更远的地方，流浪。
　　逃跑是她惯用的自我疗愈方式。可这么多年，好像没什么效果。
　　有一种说法，人遇事根据过去经验，照常处置，是命；改变习惯，停止依赖，尝试新的方法，是运。
　　她都试过，认命有时不完全是坏事，运也未必是好运。
　　可认命久了，也会乏味，再试试吧，这次万一转运了呢。
　　江有盈打开手机，沈新月有乖乖听话把视频发出去，剪辑配乐后，还真有几分旧人重逢的唯美电影感。
　　不到一周，收获点赞近万。
　　那些想找到她的人，视频会成为线索，她不敢说的话，会有人替她说出口。
　　那条视频江有盈来回看了好多遍，她不是第一次从别人的镜头里见到自己。
　　她拍过纪录片，很多年前，拍她的人说她长得漂亮，应该多笑笑，又说孩子你还年轻，路还长，振作起来。
　　江有盈讨厌镜头是从那时候开始，不过后来，她有躲在房间里偷偷看过那片子。她哭了很久。
　　沈新月镜头里的她大不同，像一朵云从天边降落，是蓝色的。
　　蓝色的云朵。
　　评论有人说，能感受到博主浓浓快溢出屏幕的思念和爱慕。
　　江有盈又欢喜，又忐忑，想当面问问是不是真的，不敢，于是对自己愈发失望。
　　正出神，小院来了客人，院里招手，“哈喽！哈喽！”
　　江有盈收起手机，下楼接待，“你好，住宿吗？”
　　是个女孩，二十七八？不确定，反正看着比她小，短裙搭配防晒衫，戴墨镜，给人的感觉精致，却说自己是来应聘的。
　　“应聘？”江有盈皱眉，沈新月还是决定离开吗，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
　　“小院似乎没有张贴招工启事，你应聘什么？”
　　“应聘老板。”那女孩说，然后背着手在院里大摇大摆走来走去，摸着下巴不时点头，“我看中了你这块地，决定买下来盖个度假村，你开个价钱吧。”
　　江有盈狐疑，返回屋檐下阴凉处。
　　她自顾自继续，“当然不止你一家啦，附近几家我都看过了，挺满意的，我要全部买下来。”
　　“还有外面那片荷塘。”她舒舒服服往摇椅上一躺，自顾继续道：“我要填了种向日葵，我喜欢向日葵，因为向日葵的花朵跟我的笑容一样灿烂，嘻——”
　　江有盈观察得出结论后道：“你哪家医院出来的，主治医生是谁？”
　　她歪头思索片刻，摘了墨镜，“啥？”
　　话音刚落，又有人小跑着进院，自报家门道“我我我”，“主治医生是我！”
　　穿白裙，这位是长发垂肩的温柔样子，几步上前，江有盈面前伸出手，“你好江老板，我们是嘟嘟的朋友。”
　　哦！江有盈恍然。
　　老实讲，她其实不太擅长跟同龄的陌生女人打交道。
　　出去干活，男的一律当牛马差使，小镇上的人，相熟了日常打招呼没什么问题，沈新月照片里见过，并不陌生。
　　至于这些跟沈新月差不多气质城里来的漂亮妞……
　　没跟白裙子握手，江有盈抿唇，满脸严肃手撑围栏倒退几步，在孟新竹充满期待又好奇的目光中转身逃跑。
　　孟新竹愣愣眨眼，反应几息，怒而望向周醒，“是不是你又发神经胡言乱语，把人吓跑了。”
　　“我没啊。”周醒从摇椅上站起，摊着巴掌，“我是说要收购这片盖度假村，可都是胡扯的呀！”
　　“盖你个头啊盖！”孟新竹一个爆栗。
　　周醒捂着脑门，“人家玩嘛！”
　　“玩你个头！”孟新竹好像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温柔。
　　江有盈藏在二楼房间，门反锁，给沈新月打电话。
　　“喂，你朋友来了。”
　　丁苗也是自己开车来的，说找不到地方。沈新月怕她丢了，开着三轮在路边等，接起电话，“那麻烦你帮我招待下。”
　　“招待不了。”江有盈拒绝得干脆。
　　丁苗电话进来，估计是到了，沈新月下车左右看，鬼影没一个，“怎么会招待不了呢。”
　　“我怕生。”江有盈说。
　　沈新月不太明白。
　　电话催得急，天又热，她满头满身汗，手腕敲敲脑门，“等一下，等下我先找到丁苗再打给你。”
　　挂了这个接那个，丁苗说她到了，在瀑布边上。
　　沈新月感觉今天脑子有点不够用，“什么瀑布，哪里来的瀑布？”
　　“就是一个大瀑布，很高的地方，水流下来。”丁苗啊地大叫，“好壮观！”
　　沈新月挂了电话让她直接发定位，发现这家伙竟把车开到水库边上。
　　叮嘱丁苗别再乱跑，她现在去接，沈新月赶紧给江有盈回电话。
　　“你快点回来！”
　　江有盈躲进卫生间，“她爬我窗户，进来了！”
　　沈新月彻底懵圈，“谁？谁爬你窗户？”
　　孟新竹真担心周醒把人吓着了，押着她上楼道歉，周醒说世界上不可能有那么蠢的人。
　　孟新竹说当然，“她只是觉得你有病。”
　　总之，孟新竹决定把人找到，事情解释清楚好好跟人家赔礼道歉。
　　周醒发现门反锁，顺着走廊绕了半圈摸到后面露台，说“欸竹子你看窗户开着”，猫腰就往里钻。
　　沈新月只听见电话里周醒的声音说“抓到了抓到了”，通话中断。
　　“抓到什么？”沈新月混乱。
　　忘了反锁卫生间门，江有盈被周醒从门背后揪出来。
　　孟新月上前安抚，环抱她双肩，“嗷嗷不怕不怕，没事了。”
　　江有盈起初确实是尴尬又害羞，但事情从周醒翻窗户那里变了，她开始感到害怕。
　　沈新月交的一帮什么朋友？
　　江有盈被这两人左右拉着下楼，孟新竹反客为主，又是倒水又是打扇，周醒拍着胸脯保证，“我真没病，开玩笑的。”
　　江有盈起初没觉得她有病，玩笑而已她当然听得出来，但就周醒刚才的表现……
　　嗯，说不好。
　　沈新月去接丁苗的路上，听孟新竹打电话描述完经过，本来还不太相信，后来想起某人爬墙把自己摔得满身伤。
　　“你们别欺负她。”沈新月跺着脚，“她其实很胆小的。”
　　又生气，“能不能管好你家暴暴。”
　　孟新竹应好，“我再去打她两拳。”
　　丁苗举着手机拍照，沈新月三轮停她面前，嫌她误事，“快点走！”
　　“照张相。”丁苗一身职业套装，戴黑框眼镜，沈新月不免吐槽，“穿的什么跟我姑妈一样。”
　　“你懂屁。”丁苗收起手机，“我上午还在开庭，为了赴约，开一百多公里车。”
　　沈新月电三轮在前面引路，丁苗在后头跟，下山回村，把车放停车坝，火急火燎往回赶。
　　丁苗跟她一起坐在电三轮上，胳膊肘捅捅，“不是分手了吗？”
　　“那她也是我老板呐！”
　　沈新月没好气，“现在竹子也被周醒带得不正常了。”
　　丁苗“呵呵”，“我看最不正常的就是你！”
　　电三轮停在墙根底下，沈新月满头汗来不及擦，火急火燎进了院。
　　事情倒没她想的那样严重，江有盈已经把人安排进房间，问她们晚上想吃什么，好安排。
　　“满满！”沈新月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这么叫过她。
　　“在。”厨房门口，江有盈端着盛酸梅酱的粗陶罐子回头。
　　满院暖金摇灿，四目相对，气*氛微妙难言。
　　丁苗院门口探个脑袋，“哈喽，江师傅。”
　　至此，四个齐了三个。
　　江有盈率先移开视线，看向丁苗，礼貌弯弯嘴角。
　　“还有一个呢。”
　　话音刚落，小院门前，一道倩影闪过，蛇般凉滑的手臂勾缠沈新月肩膀，红唇香软，烙在她脸颊。
　　“亲爱的，好久不见。”


第58章 
　　来者不善。
　　外出游玩，收拾打扮打扮，烫个头发化个全妆，没啥可说的。
　　可这人穿得……
　　十厘米大高跟，白色滑面的绸缎料够显身材了，前襟还有大片的镂空蕾丝拼接，散着头发，行李箱没见拿一个，上来嘴就往人脸上贴。
　　怎么着，乡村大舞台走秀来了。江有盈侧身往门框里站站，让墙角那株三角梅多少遮挡些视线，眼不见为净。
　　“嘟嘟，我好想你，我们多久没见了，你有没有掰着手指头仔细算算——”
　　乡村大舞台一个调子拐出三十八道弯。
　　手背擦脸，沈新月笑着往旁边躲，“你吓我一跳。”
　　她不住抬眼偷瞟，江有盈还端着酸梅酱罐子站在厨房门口，冲丁苗浅浅柔柔那一笑过去，面色恢复往常平寂，又被花枝遮挡大半，看不出深浅。
　　“嘟嘟。”程意还树袋熊一样挂在沈新月脖子上，十根手指头刚把谁心掏出来那么红，扳过她脸，“怎么都不跟我说话。”
　　江有盈转身进厨房。
　　周醒和孟新竹刚回房放行李，现在并肩趴在二楼围栏边看热闹。丁苗走进小院，箱子先放一边，抬手跟她们打过招呼，院里自己找个板凳坐着看热闹。
　　“欸，嘟嘟，你不跟江师傅介绍一下。”
　　“谁啊？”程意手指厨房，目光问询。
　　沈新月只好领着人过去，站门外头，“满满，这是程意。”
　　“也可以叫我橙子。”程意伸手。
　　江有盈快速扫了一眼，表示看过，点点头说“你好”。
　　竹筷在大茶壶里搅，酸梅汤甜香气缠绕在发间，她低头忙碌，又敲了些冰块进去。
　　讪讪收手，程意撇嘴，“你老板好像不欢迎我，要不我还是住你家去吧。”
　　“我家……”沈新月犯难，家里倒是还有空房，沈硕平时回来住的那间，刘武偶尔也住。
　　换作丁苗或竹子她们，当然没问题，前任的话就得注意避嫌了。
　　“她性格就这样，清清冷冷的。”沈新月笑着打圆场，把人往外拉，“走吧，你房间就在苗儿隔壁。”
　　“我没不欢迎你。”
　　酸梅汤兑好，江有盈端着茶壶跟出去。只是单纯看你不顺眼。
　　她回厨房又拿了几个一次性纸杯，“喝点东西吧，自家熬的酸梅酱，消热解暑。”
　　周醒欢呼一声，楼上小鸟一样飞下来，孟新竹紧随其后。
　　程意又把手伸出去，要握，不知在执着个什么。
　　这手一看就很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江有盈不情不愿捏住她最长的三根手指头。
　　仪式完成，江有盈手往回缩，程意却突然发力，勾住她指尖迅速往回一扣，握住她整个手掌。
　　“你手好硬。”程意说。
　　旁边几个眼睛一下就瞪圆了。
　　江有盈顿时就不高兴，一把要甩开。乡村大舞台说她手糙！
　　她从早到晚干不完的活儿，哪像这帮养尊处优的臭大小姐，死富二代，当然没她们手软了。
　　谁料想，这一把竟没能甩掉。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那个意思。”程意解释说。
　　“到底什么意思！”周醒像只大鹅，脖子伸个老长。
　　程意指腹在江有盈小拇指与手掌连接处轻轻蹭了下，“就是一种力量感。”
　　江有盈猛地抽回，又羞又气，脸涨红。她被调戏了？岂有此理，从来只有她调戏别人的份！
　　程意目光欣赏，“真没别的意思，不要误会。”
　　“本来是没有误会，你说‘误会’，大家再不误会点什么，那就真成误会了。”
　　丁苗在旁“哈哈”拍着巴掌笑。
　　周醒迷茫，“说的什么？”
　　孟新竹怜爱抚摸她发顶，“回去解释给你听。”
　　程意笑眯眯，用刚跟人牵过的那只手撩了把头发。
　　沈新月拽她胳膊，“走，上楼放东西。”
　　“我没带东西。”程意懒洋洋的调子。
　　沈新月左右看看，“欸？还真是，你出来竟然不带行李。”
　　“你不是说你家什么都有。”
　　程意一步三回头，还往厨房方向看，“带了一次性内裤，睡衣换洗什么的，穿你的吧。”
　　“哐哐——”
　　江有盈操起砍刀，羊排一分为二。
　　二楼办公室隔壁就是程意的房间，她晚上比较安静，往左是丁苗的，她工作忙，电话多，沈新月担心她打扰老板休息。
　　再往左，是小情侣暴竹的房间，晚上要做事的话，跟丁苗又可以组成一个互相伤害格局。
　　程意从办公室窗户往里瞄了眼，“里面就是你老板的房间吗？”
　　沈新月说“是”，刷卡推开门，把她拽进去，竖指警告，“别给我乱来。”
　　赶路半天，也累了，程意倒在床面，冲着天花板笑了会儿，撑起脑袋看她，“真分假分，哪种程度。”
　　“骗你干嘛。”沈新月进卫生间，检查她洗漱这些够不够用，“人家提的嘛，前前后后加起来都快一个月了。”
　　程意坐起来，把指甲一根一根掰了，残余的果冻胶撕下来。
　　她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短短，戴不戴甲都好看。
　　沈新月坐在床尾巾，“那你行李是真没带假没带？”
　　“我听你说，她们今天都来了，我想凑热闹，拍摄结束也跟着来了。”程意是模特。
　　她指甲掰完扔在被面，沈新月问她还要不要，不要扔了。
　　“你帮我扔吧，谢谢。”程意低头专注扣指甲上果冻胶。
　　门窗都开着，走廊上有人经过，细长的影像一片叶子在头顶飘游。
　　沈新月回头，江有盈也恰好看来。
　　触及她幽邃的眼，沈新月手中零碎的甲片红得像炭，连带心脏都被烫了下。
　　“欸！”沈新月追出去，站在办公室门口。
　　江有盈垂眼捡起其中一片，在自己手指甲上比划两下，“这样吗？”
　　沈新月点头，“用胶粘。”
　　“哦。”江有盈放回去，转身要走。
　　沈新月弯腰把甲片扔进办公桌旁边垃圾桶。
　　江有盈站房间门口，回头，“还有什么事情吗？”
　　当然有。
　　本人如此美艳一位前任，怎么你一点不吃醋？沈新月想给她递话筒。
　　“晚上吃啥。”沈新月没胆。
　　“烧烤，不是你安排的吗？肉我都腌上了。”江有盈手按在门把，往下压了压，又收回力道，“还有什么想吃的，我去做。”
　　沈新月连连摇头，“我不是说这个。”
　　况且，她怎么好一直麻烦人家，免费食宿已经是很大的恩情了。
　　“晚上你们自己烤吧。”江有盈终于还是把门打开，“我要休息了。”
　　“砰——”
　　门扇把两人隔绝。
　　沈新月隔着门默默捏了会儿自己的手指头，回到程意房间坐着。
　　程意光脚踩在地板，“我不喜欢穿那种一次性拖鞋。”
　　沈新月只好回家给她找。
　　外婆床底下翻出来一双，老式硬塑料，半透明那种黄，窄窄的鞋头，走起来“哒哒哒”。
　　程意觉得还挺有意思的，“这款式只见我妈穿过。”
　　她猜得不错，沈新月说：“就是我妈年轻时候穿的。”
　　“衣服呢？”程意又问。
　　沈新月快被她烦死了，“你不早说。”
　　程意好笑，“早跟你说了什么都没带，是你心不在焉。”
　　她贴近些，在人耳边讲话，“怎么，她没反应啊，所以你不开心。”
　　沈新月“切”一声，“她根本不会这么想，我也不会，很无聊知道吗？”
　　说完走了，把里里外外要穿的回房间搜罗几套扔给她。
　　距离晚饭还有一两个钟头，暴竹喝完酸梅汤就出去溜达了，丁苗叉腰在院子里打电话，对面应该是当事人，沟通不畅，讲话噼里啪啦像放炮。
　　程意换了拖鞋去卫生间冲脚，半躺着床上晾着，枕头垫背，看窗外的大树，感受夏天的风丝丝吹拂在脸上。
　　“真漂亮啊这地方，怪不得你一来了就不想走，再谈个恋爱，更是美满。真让人羡慕。”
　　沈新月坐在床尾的位置，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
　　隔壁静悄悄的，江有盈真睡下了？
　　来秀坪以后她穿着打扮都很随意，入夏常常是短袖配裤衩，一双粉红塑料凉拖走天下，头发大多时候扎起来，黑亮一捆。
　　她骑坐在床尾那尖尖角，小腿斜支着，手撑在膝，四肢细细长长，嘟个嘴，身体前后那么晃。
　　程意伸腿踹了她一脚，“干什么你，望妻石啊，不用打工的吗？”
　　“现在就在打工。”沈新月头也没回。
　　“你这个老板，按照我过往经验分析，不是会跟女人抢女人的那种女人。”程橙床上翻了个身，说道。
　　沈新月回头，“你现在说话怎么跟丁苗一样曲里拐弯的。”
　　想想又辩解，“我没那个意思，而且是你自己说要来的，你先给我打电话的。”
　　“有一种人，眼前所见的一切辉煌，在她看来其实都与她无关，她如诗歌般优美月亮一样沉默，她心里那个想要又拿不到的东西，其实呢，本是想伸手够一够的，但如果这时候，突然有人跟她抢，你猜怎么着？”
　　程意又踹了沈新月一脚。
　　“她就不要了？”沈新月将信将疑。
　　程意闭眼，点头，“是的，我一眼就看穿了，我们其实是同类。”
　　“你的意思是，你像诗歌一样优美，像月亮一样沉默，对吗？重点其实是这句。”
　　沈新月手机响了，她从裤兜里掏出来，没急着看，先回头，“你像不像诗歌我不知道，但你一点也不像月亮。”
　　程意还在抠指甲，“那我像什么？”
　　沈新月陈恳道：“我不知道你像什么，没研究过。但月亮另有其人了。”
　　她解锁屏幕，双眼蓦地亮起。
　　月亮姐姐给她发消息了。
　　[你来我房间一下。]
　　“她找我了。”
　　指尖悬停在门把上三秒，光从身后来，手腕大串水晶在门扇折射出七彩光斑。
　　还没进房间，沈新月已经闻到她身上橘子花味道，混合着檀香的厚和艾叶的轻。
　　“笃笃笃——”
　　三声，沈新月礼貌敲门。
　　“请进。”倒是难得客气。
　　沈新月压下门把走进去，令她感到惊奇，江有盈竟就在两步开外静静等待。
　　“你找我有事情吗？”沈新月眼睛睁得大大。
　　门扇合拢，她逆光而立，身后尘埃飞舞。
　　沈新月正乖巧等待下一句，忽然，江有盈上前一步抓住她手腕，指腹按压在她脉搏跳动处。
　　“你不要跟那个女的复合。”
　　半分钟前，沈新月还在程意房间听她分析，说江有盈是不会跟女人抢女人的那种女人。
　　半分钟后，江有盈将她唤来，“因为我要跟你复合，既然都是前任，怎么也该分个先来后到。”
　　沈新月傻傻张嘴。
　　江有盈担心她听不懂，捏着她手指，“一二三四五”这么数，“要是倒回去，就得五四三二一这么个顺序，能听明白吗？她是四，我是五，所以我在前。”
　　“加上你，我也只谈过三个。”沈新月纠正。
　　两人好像都有些不在重点。
　　“反正我是五。”江有盈坚定道。


第59章 
　　江有盈回房间照镜子，灯打开，镜中细细审视自己，忽地逼近，又忽地退后，时而瞠目，又时而蹙眉……
　　摇头，讨厌这样的自己，她低头将双手细细搓洗干净，涂上护手霜。
　　坐到小沙发，左右手交握，前后搓，挠挠手心，捏捏手指，不肯相信那人说的话。
　　哪里糙了。
　　那条裙子很显身材，布料也好，江有盈起身拉开衣柜，多是衬衫长裤一类，即便睡裙也没有那种贴身光滑的材质。
　　小时候妈妈喜欢给她买睡裙，每晚洗干净身体，换不同的穿。后来都没有了。
　　长大，她到处搜罗来许多相似的，感到熟悉又安全，就一直没变过。
　　很多事，江有盈不懂，以前看人家做指甲觉得新奇，又怕麻烦，直到今天才知道有穿戴甲这种东西——刚在手机上搜的。
　　沈新月带来的女孩一个个都发着光，她站在她们身边，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那句“你不要跟那个女的复合”脱口而出，她没力了，眼眶忽而盈满泪水。
　　把人推开，江有盈迅速背过身去，克制着颤抖的呼吸，双手捂住脸。护手霜的香气变得湿湿热热，她愈发窘迫，连空气都带针，扎得她满身血。修不好的，她的手不会变软变细。
　　她们个个精致体面，从小养尊处优，蜜罐里泡大，浑身香软，她拿什么跟人家比又有什么资格说那种话。
　　“你走吧。”
　　人喊来，话说了一半，又推开，把自己丢在角落。
　　沈新月惘然。
　　明明上一秒还在开开心心玩手指，半是玩笑半是警告说“反正我是五”，即便复合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
　　下一秒，她面色骤然由晴转雨，慌忙摇头后退，怯怯把自己藏在五斗柜跟墙壁之间的夹角，缩成蘑菇。
　　沈新月迟疑着上前，手轻轻搭在她肩，“你怎么了？”
　　“我是一个很糟糕的人，真的，我……”
　　说不下去，江有盈双手抱头，情绪翻滚难以自持，被深深的自卑和自责裹缠，恨不得立即从这世上消失。
　　反反复复，变来变去，她也恨极这样的自己。
　　“你走吧，我就是个烂人，你别管我了让我自己安静……”
　　想起沈新月跟沈硕对峙时用头撞墙，于是也尝试着那么做，用力“咚咚”两下。
　　沈新月不防，险些惊得跳起，迟疑间又让她“咚”去撞了一下。
　　“别犯傻啊！”沈新月赶紧扑上去抱住她，手覆盖在她额头。
　　她还保留几分清醒，哭红的一张脸抬起，“你恨我吧。”
　　手掌抚去她面颊乱发，沈新月被她这一番折腾弄得，真是又伤心又糊涂。
　　“你到底怎么了。”
　　“我恨我自己。”她绝望闭上双眼。
　　靠近你，是因为爱你，远离你，是还不够爱自己。
　　请客吃饭，提供食宿，想表现想认错，也怕人家瞧她不起。
　　心底知道，她们温柔善良，跟沈新月是同一类人，没人会那么想，可就是不能放过自己。
　　好不容易迈出一步，从漆黑洞里爬出，像小孩，双手合十絮絮聒聒，求求你不要跟她和好，来跟我和好吧一二三四五……
　　洞穴深处，一只大手伸来，又把她猛地拽回，连扇几个耳光，指着她鼻尖，质问道——你配吗？你觉得自己配吗？
　　“我不配。”她回答。
　　沈新月一遍遍给她擦眼泪，“你要把我折磨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于是又开始道歉，恨不得跪下来给人磕头。
　　沈新月只能死死握住她手，眉心不解攒聚成痛。
　　等待她平复，沈新月把她扶去小沙发，她紧紧握住人手，哽咽着：“我去给你们烧炭，然后烤肉，伺候你们吃喝。我会好好表现，你别跟那人和好，求求你。”
　　她身体慢慢往下滑，跪坐在短绒地毯，头脸埋进沈新月大腿，“求求你了，我真的错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沈新月感到茫然。
　　欢欢喜喜进房间，灰头土脸出来，程意走廊上探头探脑，勾手指让她过去。
　　沈新月沉着张脸，情绪不高，程意一看便知大事不妙，“骂你了？”
　　骂她倒好了，沈新月情愿自己挨骂。
　　“没法说。”沈新月真没法说。
　　天色渐晚，暴竹从外面溜达回来，沈新月跟程意下楼，孟新竹自己寻摸到厨房，吩咐周醒把烧烤架搬到院子里。
　　丁苗抱着电脑在树下写文书，沈新月凑近看了眼，敲她脑袋，“你是来度假的还是来上班的。”
　　不说还好，一说丁苗满肚子气要找人放，“我跟你讲，这个当事人……”
　　沈新月摆摆手，不想听她说这些污七八糟的，一楼房间里把投影仪抱出来。
　　“你老板呢？”周醒安置好烧烤架，“下来一起吃东西呀。”
　　“要不我去叫。”程意探头。
　　沈新月没同意，“你去村口大树喊外婆吧，我去叫她。”
　　程意问村口大树在哪里，周醒举手，“我知道，我去我去。”
　　“让暴暴去，暴暴知道，我们刚从那回来。”孟新月也说。
　　沈新月担心程意迷路，只能同意。
　　“那我去叫她。”程意坚持。
　　丁苗噼里啪啦敲键盘，“啥情况啊，感觉背着我聊了挺多呢。”
　　程意踢她屁股，“你上班有瘾啊。”
　　“嗯呢！”丁苗挺背，“跟你们在一起我工作更有劲儿了。”
　　“真贱。”沈新月忍不住骂她。
　　“辣椒放哪儿了。”孟新竹出来问。
　　沈新月让她别操劳了，“怎么走哪儿都给人当老妈子，你当老妈子有瘾啊，做了十几年饭被人嫌弃黄脸婆还不知悔改。”
　　“我哪儿能跟您比。”
　　孟新竹笑盈盈满脸好脾气的样子，“孩子上学没找你了？你那房子不如送她，出门右拐就是省重点，将来保管考清华，认你当干妈。”
　　沈新月大呼晦气。
　　一帮人楼下叽叽喳喳，得亏小院没别的客人，不然连夜卷铺盖跑。
　　“欸。”程意胳膊肘捅了下身边人。
　　不用提醒，早就等在那了，沈新月倏地回头。
　　江有盈出现在楼梯口，已经不哭了，似乎还用冷水洗过脸，发际一圈湿湿的。
　　她看到院里已经架上烧烤桌，挽起衬衫袖子急忙忙走来，“这些事我来做就好。”
　　回想刚才房中那幕，沈新月抢在她前面大步迈进厨房，找辣椒。
　　刚瞧见柜上摆的玻璃罐子，另一手从耳后伸来，沈新月回头，江有盈衬衫袖子扫过她后颈，袖口一圈泛着潮，凉凉的。
　　孟新竹识趣退出。
　　“好像不是这个。”江有盈嘟囔，鼻音还厚厚的，“吃烧烤的不是这个。”
　　她抽回手臂，手肘不当心撞在冰箱，本能痛嘶皱了下眉，“我想起来了。”
　　沈新月忍无可忍，一把攥住她手臂，“你别忙了行不行。”
　　不敢对视，江有盈睫毛虚弱垂盖眼睛。
　　沈新月叹气，将她扯来面前，缓慢揉肘，“别这样对自己。”
　　起风了，吹乱她头发，她像一片单薄的落叶，微风中颤抖着，把手抽回去。那么脆弱，又那么倔强。
　　再抬头，泪意干涸，“你的朋友们都在看着。”
　　沈新月不愿让她难堪，也不愿违背她本来意愿，随她忙去。
　　天一分一分暗下来，小厨房还没开灯，她离去时背影更显瘦削，摇摇欲坠。
　　她忙着做事的时候不爱讲话，身边人同她闲聊，她只是摇头笑笑，把自己位置放得很低，不肯融入，默默奉献。
　　沈新月在黑暗中久久凝视，这跟她初见时的江有盈简直判若两人，她忽然理解了她一次又一次的退缩。
　　爱让人卑微。


第60章 
　　小院星星灯亮起，火炭暗暗红光映照在她鼻尖晒蜕新长出的皮肤，像撒了层金粉。
　　她眉眼低垂着，面色无悲无喜，如庙堂神明座下提灯少女，那么近又那么远。
　　凡人庸俗的祈愿从来跟她毫无关系，她虽有仙身却无神性。伸手触碰，那质感粗糙冰冷，身边人来来往往，千年万载，活人气更没沾到半点。
　　她不在天上，也不在人间。
　　沈新月想伸手拂去她身上挂的那些毛毛灰吊子，可她要是自己不愿动弹，时间一长还是会重新长出来。
　　她在动，翻炭，烤肉，给鸡翅刷油，长长的一对竹筷捏在手里，灵巧好看。
　　她又一动不动，似被无形的屏障阻隔，偶尔好奇睁大眼睛，歪头细细辨听一阵，随即困惑，失望垂睫。不懂。
　　从此闭目塞听。
　　周醒把外婆找回来了，进院搬板凳，咋咋呼呼，厨房门口经过，“嗯”一声凑到近前，“你发什么呆呢。”
　　回神，长长吸了口气，沈新月装作被烟熏迷眼睛的样子，手搓脸，“我拿碗筷。”
　　周醒没走，倒钻进厨房里来，“那个酸梅汤还有吗？好好喝。”
　　沈新月趁机背身去拿酸梅酱的罐子，“你把外面那个大茶壶端过来，我给你冲。”
　　依言照办，周醒出去拿了茶壶，回来却不走，下巴颏垫在她肩膀，“听竹子姐说你们吵架了。”
　　也不奇怪，这一个两个都是大舌头，再说朋友之间哪有什么秘密可言。
　　“没吵架。”沈新月挖了两坨酸梅酱在小杯里用热水化，筷子搅。
　　周醒把茶壶随便冲洗了下，外头水擦干净递过去，“胡扯，吵没吵架我没长眼看不出来？别当我傻。”
　　“没人当你傻，是你本来就傻。”沈新月没藏着掖着，“不是吵架，是分手，彻底分了。”
　　周醒翻了两盒冰块出来敲在罐子里，“分手也能和好啊，吵吵闹闹很正常。”
　　“你不懂。”沈新月唯有叹息，那些话她没法对人说，小孩姐一天作业也多。
　　周醒确实不懂，“但你别灰心，我会帮忙的。”
　　“欸——”沈新月回身一把拉住她，“你可别乱来，她不是周凌，不是你的玩具。”
　　周醒一把甩开，“去你的，什么破玩具我才不要玩呢。”
　　外婆给她们安置在正中最好的位置，笑眯眯看着院里这一大帮漂亮姑娘，“今天可真够热闹了，过年都没这么热闹。”
　　沈新月端着冲好的酸梅汤出来，“上次我妈来你也这么说。”
　　“过年确实没这么热闹。”程意平时拍摄多，过年难得回家。
　　“我今年都不算回去了，一回去就催着我结婚，吃饱撑的，我看他们就是见不得我过得好！”
　　丁苗终于忙完，合上电脑，“别说这些晦气话了，好不容易能休息。”
　　暴竹组合倒还好，家里死的死，跑的跑，奶奶那边早就踹了柜门。
　　“不过我们家过年可热闹。”周醒说。
　　“你家亲戚很多吗？”江有盈小声问。
　　今天小院来的这帮人里，周醒看起来是最好相处的，她话多，爱笑，可爱活泼，江有盈蛮喜欢她，只找她说话。
　　周醒“哈哈”笑，“亲戚嘛，数量上不算多，但一个顶十个。”
　　江有盈给五花肉翻面，“什么意思啊。”
　　“这好了吗？”程意在旁边问。
　　江有盈看她一眼，没接话，沈新月过来把程意拉开，占了江有盈身边位置，“她们家每年过年都要打架，老刺激，周醒你快点说给江满满听！”
　　孟新竹往烤盘上丢了几片土豆，“你们烦不烦啊。”
　　丁苗说没事没事，“热闹热闹嘛，缓解气氛。”
　　孟新竹说怎么不拿你家里那些破事来活跃气氛，丁苗说家里没有，工作上的倒是不少，胳膊肘撞她，“我跟你讲我前段时间那个当事人，我跟你讲这人奇葩到什么程度……”
　　又来了又来了，孟新竹夹了根烤好的羊排递给她，“先把这个啃完再说。”
　　周醒那边热闹，说得挥胳膊打腿的。
　　“我大伯，还有大伯母，哎呦喂，那嘴巴厉害，因为我跟竹子的事情，逢年过节回去可没少挖苦我们，但我也不是吃素的，以一敌百，好几次差点打起来。”
　　江有盈听得迷糊，“有什么矛盾？”
　　“她挖了堂姐的墙角，还有家里财产分配问题，她爸跟大伯之间的矛盾。”沈新月凑她耳朵边嘀咕，“她刚回国那阵就住堂姐家，当人面挖！相当恶劣了。”
　　江有盈惊奇地睁大眼睛。
　　“反正是世仇。”周醒总结。
　　“你堂姐不生气？”江有盈问。
　　周醒摊手，“能挖走的就不是她的。”
　　“你讲够了没。”孟新竹冷着张脸。
　　周醒给嘴巴拉上拉链，“不说了。”
　　“给我滚过来！”孟新竹瞪她。
　　周醒灰溜溜走了。
　　沈新月把江有盈手里的长竹筷接过来，“没事，我跟你说，我都知道。”
　　那边周醒被人拎着耳朵训，丁苗专心致志啃羊排，程意在研究投影仪，外婆回家抱了一坛杨梅酒出来，请大家喝。
　　“对了。”沈新月手机拿出来，架一边拍，“很好的素材呢。”
　　树影摇晃，拓印在粉墙，柔亮星灯坠挂在树梢，似乎下一秒就会乘风而起，飞去天上。
　　江有盈夹了块烤好的牛肉，蘸满辣椒送进嘴巴，浓香在口舌间传递、爆发，她细细咀嚼，心生满足。
　　“其实一切根本没你想的那么糟。”沈新月回到她身边继续烤肉，“对吧。”
　　江有盈视线定格在她腕间摇晃的银镯。
　　“也许。”是的。
　　酒足饭饱，程意找了部周星驰的喜剧片当背景音，大家闲聊天，周醒揉揉肚皮，提议来玩游戏。
　　她两个拳头伸出来，“一人说一件自己做过你觉得最厉害的事，别人要刚好也做过，就伸出一根手指，手指最多的是赢家，输家收拾小院，洗碗，咋样？”
　　丁苗没听懂规则，“什么什么，再讲一遍。”
　　周醒举着拳头，“比如说，你吃过屎，你伸出一根手指，别人也吃过，就跟，没吃过的不跟，就是比人的阅历，懂不？”
　　“我去你的。”丁苗听懂了，“你才吃屎。”
　　周醒耸肩，“谁知道你背地里都干了些什么。”
　　众人笑开。
　　游戏开始，外婆也参与进来，以周醒为起始，她满脸自得，大拇指翘得高高，“我挖了我堂姐的墙角，咋样？在座各位。”
　　程意白眼，“就知道你会这样。”
　　周醒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们比的是人生经历，好坏都算，而且我是凭本事挖的墙角！有啥不好意思说的。”
　　行行行，懒得跟她计较，沈新月摆手，“算你过，下一位。”
　　周醒看向孟新竹。
　　这家伙长得温温柔柔，笑起来像朵小茉莉甜软无害，其实满肚子坏水。
　　“那我被前任的堂妹挖了墙角，算吗？”
　　丁苗双手砸膝，“真无语，我真无语！”
　　“欸？”周醒指着她，“刚才嘟嘟说了算的，我是我，竹子是竹子，这分别是我们各自的经历嘛！”
　　程意探身，“那周凌来，是不是也可以说被自己堂妹挖墙角，女朋友跟着堂妹跑了。”
　　“当然。”周醒说当然当然，“也是一种很宝贵的人生经历啊。”
　　“宝贵，相当宝贵了。”丁苗阴阳怪气。
　　江有盈看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吵架，好玩死了，刚才一直忙着烤肉，没怎么吃，这会儿才有了些胃口。
　　周醒说少废话，“跟上。”
　　丁苗说那我要放大招了，周醒让她赶紧放，丁苗清了清嗓子，“我吃过屎。”
　　沈新月嘴里小半口杨梅酒险些喷出去。
　　程意站起来指着她，“你敢撒谎，我现在就给你一泡新鲜的。”
　　丁苗说她没撒谎，真没撒谎。
　　外婆拉住她，“我说孩子，可不能为了赢就不择手段啊。”
　　孟新竹筷子敲了敲铁板，“吃饭呢还，我真服了，什么人呐。”
　　江有盈喝了口酸梅汤，帮着把嘴里的肉咽下去。
　　丁苗坐在露营椅，大腿触地，两只手摸着自己的脚踝，“上小学时候，大家不都喜欢开那种屎尿屁的玩笑吗？你们敢说自己从来没有？”
　　江有盈摇头，她没有。
　　沈新月讥笑，“又开始你即世界，你吃屎全世界都吃屎是吧。”
　　丁苗说不至于到全世界吃屎这个地步，但肯定有人试过。
　　“反正我也是好奇，有一天我在家上厕所，我就好奇，这屎到底是啥味道呢？”
　　担心大家误会，她补充说只吃了一小点。“而且没咽下去，尝过就吐掉了。”
　　孟新竹手撑额，无法再直视朋友，丁苗一边说一边扯着周醒晃，周醒举着筷子笑出鹅叫，顺道给了她两拳。
　　“我就知道你吃过屎！”
　　丁苗旁边坐的外婆，轮到外婆，她说那可太多了，“毕竟我一把年纪。”
　　顿了两秒补充，“但吃屎没有，我们再是饥荒的年代，也不吃那玩意。”
　　众人再次笑开。
　　“来点炸裂的，刺激的。”沈新月说：“最好连我都不知道的。”
　　外婆扫一眼院里这窝娇滴滴的小姑娘，不知想起了谁，长长叹了口气。
　　“其实在我小的时候，身边也有一位像那个……”她看向孟新竹，面露茫然，一时想不起名字。
　　“竹子，竹子。”沈新月还是了解老太太。
　　外婆“哦哦”，“反正，我一见竹子，就觉得跟小小姐特别像，芦苇花一样柔柔白白的娴静样子。”
　　“竹子娴静？”程意怀疑。
　　周醒让她闭嘴。外婆说起她的小小姐，双眸泛起晶亮，“我在她身边伺候，跟她嫁到秀坪，又在她身边陪了七八年，她走了以后，我也不想去别的地方，就一直留在这里了。”
　　“她去哪里了？”丁苗傻傻问。
　　外婆抿了一小口酒，“生老二的时候，难产走掉了，那时候我才十几岁。”
　　众人哗然，好像被冷水泼了脸，小院一时寂静。
　　“后来她们家人呢？”丁苗忍不住问。
　　“都搬走了，也有出国的。”外婆摇摇头，不肯多说了，“你们继续。”
　　沈新月接过话头，“那该我。”
　　江有盈这才继续吃肉，眼珠一错不错，对她的一切都很关心。
　　沈新月就四个字：“我是老赖。”
　　众人大呼无趣，沈新月说急什么，才第一轮呢。
　　也是。到江有盈，大家纷纷投来好奇视线，她被人看得脸红，急匆匆把肉咽下，沈新月端水，“别急慢慢说。”
　　江有盈一早就想好了，细细声，很保守。
　　“我会开挖掘机。”
　　“哇，真的！”周醒跳起，“明天可以带我吗？”
　　江有盈轻点头。还是不熟，她有点放不开，大家也没怎么起哄。
　　到程意，她想了想说：“我有一米七八。”
　　她是模特，她确实很高。
　　但周醒说自己打心眼里瞧不起她，“你还不如吃屎，无聊死了。”
　　程意摇头晃脑，“我有一米七八，我有一米七八……”
　　四五轮走下来，孟新竹率先淘汰，外婆说她一看就乖，平时很少干出格的事。
　　然后是丁苗，工作狂除了吃屎，真没啥可说的。
　　沈新月和程意前后脚，*有些经历，但确实都称不上曲折。
　　外婆不参与了，说把机会留给她们，最后就剩周醒和江有盈。
　　至此，周醒也是强弩之末、暮景残光，抓耳挠腮了半天，想出个“我英语考过八分”。
　　沈新月“切”一声，“我化学还考过六分呢，有什么了不起的。”
　　外婆对她们彻底感到绝望，“能不能比点好的。”
　　“江满满！弄她！”沈新月振臂。
　　拂拂微风，是夏夜自然万物的呼吸，树影间，星星灯忽明忽暗，江有盈双手搁置膝头，出了很久的神，才缓缓抬起头。
　　她轻声道：“我杀过人。”


第61章 
　　——“我杀过人。”
　　话出口，就没办法收回了，也不能停，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等她说下一句，或是把上一句解释清楚。
　　江有盈其实还没想好怎么说，她一开始没打算说这个。可什么时候才能想好？
　　她设想过很多场景，她平静温和将往事讲述，像小时候家门前那条小河水，不慌不忙，潺潺湲湲。
　　在妈妈安息的大树下，在她们烧纸的小河边，在沈新月精心准备的告白日……
　　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不敢妄自揣度人心，把人想得太好或太坏，对自己和对方都不是件好事。
　　说，还是不说，为此她受尽煎熬，每晚痛不欲生。
　　但在以往所设想的千万个场景当中，眼前这一幕，是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的。
　　怎么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明明，她尽力在她们面前表现，想博得好感。
　　游戏玩到最后，大家都山穷水尽，轮到她，谁能想到，她手里还捏着一对大小王。
　　不炸出来自己都不甘心。
　　这些年，她经历的事儿太多了，可要论一个“最”，让她最印象深刻，除此之外没有第二件。那确实付出了太多代价。
　　——“我杀过人。”
　　说完，江有盈抬起头，风继续吹，院中草木飒飒作声，星星灯一闪一闪。
　　世界如常。
　　原来一切真没她想的那么糟糕，她继而看向沈新月。
　　震惊，很合理，换谁来都一样；其次是不解，江有盈倒是糊涂了，她为何不解，是因为“杀人”，还是她毫无预兆的坦白？
　　最后、最后，她双眼爆发出一种异样的光芒。
　　久久凝视着，江有盈在某瞬间读懂。
　　——“你终于肯说出来了。”
　　她目光充满欣慰。
　　外婆反应倒还好，手里捧着剩的小半杯杨梅酒，指腹轻轻摩挲在杯口，唇边笑意温和淡然。
　　“杀人？”周醒没当回事，“满满姐，你开什么玩笑，不会是在游戏里吧，那不能算的。”
　　“你们真是越来越离谱了。”丁苗摸摸肚子好像没吃饱，盘里最后几片五花肉铺在火上烤，“我还是觉得我那个最厉害。”
　　程意让她闭嘴，“再说脏东西，就把你头按进马桶。”
　　江有盈起先以为，她们该像老鼠见到猫那样一溜烟全跑掉的！可这帮人踏踏实实坐着不动，根本不相信她。
　　“我说的杀人是真的杀人，杀真的人。”
　　江有盈满脸认真，摆手说“不是游戏里那种。”
　　“我只爱玩消消乐。”
　　“我也喜欢玩消消乐。”孟新竹接话，“你玩的什么？玩到多少关了。”
　　江有盈摸出手机，指着屏幕上应用图标给她看。
　　“我也是这个！”孟新竹惊喜，“你多少关。”
　　江有盈说：“我五千多了。”
　　孟新竹说：“啊我也是！”
　　不对不对，跑题了，江有盈本意不是跟她比游戏关卡数的。
　　“听她继续说好吗？大家。”沈新月拔高声线。
　　话至此，大家终于安静下来。
　　“你接着说。”沈新月看向她，目光坚定。
　　江有盈倒有些扭捏了，摇头，“说完了。”
　　好吧，对她来说，或许已经是极限，沈新月起身牵起她手，举臂宣布，“最后的赢家，江满满女士！让我们恭喜她！”
　　众人“啪啪”鼓掌，相当给面。
　　“竹子洗碗。”程意啧啧感慨，“这就是命啊，老妈子命。”
　　周醒扬拳头，“她才不是一个人，我跟她一起收拾。”
　　丁苗说你们着什么急啊，“我还没吃完呢！”
　　“我们走。”沈新月手一直没松，牵着江有盈离开小院。
　　她们常来散步的小河边，月色很好，在乡下，月亮不用圆满也能那么亮，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
　　垂柳依依，这时节，河岸竟还绽有大片鸢尾，月下幽蓝。
　　结果出乎意料，比她想象的好，沈新月的朋友们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也没继续追问。
　　“她们都是很好的人。”江有盈低头踢飞脚步小石子。
　　“你也是很好的人。”沈新月偏脸，风掀起微醺酒意，冲她笑一下。
　　她们之间，此刻的宁静，真奢侈。江有盈弯腰摘了一朵鸢尾，手中把玩，也许是酒精作用，心口暖暖一片热。
　　“感觉你并不惊讶。”
　　沈新月摇头，“其实是有的，我以为你永远也不会说。”
　　她倒退着往前，把身后放心大胆交给对方，“现在的惊讶，是你竟然以为……”
　　沈新月想了想，“你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吗？”
　　早说过的，江有盈没忘，“以为你没当真。”
　　“一开始确实没当真。”沈新月笑，“那种情形下很难当真吧。”
　　但之后，不得不信了。“你自己做了什么不用我提醒吧？”
　　不知不觉，走到上次她们烧纸的那片废弃宅基地，几场大雨下过，焚烧的痕迹全部消失不见，水磨石地面平整干净，石缝里长出人小腿高的野草。
　　她们面朝小河并肩而坐，江有盈心中满是感慨，那么残酷的过去，像一柄尖刀，在她心上竖了好多年，钢浇铁铸的刀身跟肉完全长到一起，奇怪，拔出来却一点感觉不到痛。
　　在一个微妙的瞬间，毫无阻碍说出。
　　“是不是以为，一旦开口，天就会塌下来，地就会陷下去，周围一切轰隆隆倒塌，变成废墟。”
　　沈新月说，她以前也有这种担忧。什么时候呢？仅仅只是一次数学考试。
　　“现在回想，真没啥大不了，真有人会因为我数学考过鸭蛋就不喜欢我了吗？”
　　“怎么会考到鸭蛋。”
　　江有盈认为这也算一种本事了，“选择题乱选总能蒙对几道吧？”
　　沈新月也奇了怪，只能归结为运气，“想考鸭蛋也需要运气呢！”
　　江有盈笑笑，“可那跟考鸭蛋不一样。”
　　“一样。”沈新月摸到脚边一块石头，用力扔到河中央。
　　“噗通”一声，镀银的河水涟漪漾开，又很快被水势抚平。
　　“不一样。”江有盈坚持。
　　“一样！”沈新月大声，草丛里又捡了块石头扔进河里。
　　“噗通——”水花飞溅。
　　沈新月手臂横向河面，“刚才那块是小石头，这块是大石头，请问有什么分别。”
　　江有盈老老实实答：“大的声响，水花也大。”
　　“然后呢？”河面恢复平静，沈新月耸肩，“甭管谁的水花大，谁的声音响，结局都一样，沉底。”
　　尘嚣滚滚，往事扑面而来。
　　“那你想听吗？”江有盈忽道。
　　我痛不欲生的过去。


第62章 
　　三月中旬，某个平平无奇的周一。
　　上午1节 语文课的最后十分钟，江有盈突然决定不读书了。
　　她的座位靠窗，窗外有一棵高大的法国梧桐，这时节树枝还光秃秃，一点绿意看不到。
　　这树脾气大得很，天还没入秋叶子早早就黄了，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脚踩上去咔嚓咔嚓。
　　春来，桃啊杏啊，开过花马上就挂得满头新嫩，她半晌不见动静。
　　可那些桃啊杏啊的，都比不过她的高挺阔绰，她把叶子长得那么大一片，像一个个小巴掌，风里雨里，“啪啪”鼓掌，对这个世界相当满意。
　　等不到她的郁郁葱葱了。
　　打定主意，下课铃响，江有盈开始收拾书包，课本、习题册、笔记本，包括老师正在讲的月考卷子……
　　书包拉链“唰”一声，同桌扭头看她。
　　“麻烦让我出去一下。”江有盈小声对她说。
　　同桌起身让了位置，江有盈提着书包站在过道。
　　目光一转，讲台班主任放下卷子，拍拍满手的粉笔灰，主动走向她，“班长，有什么事情吗？”
　　“我有事要离开学校。”江有盈看着她的眼睛真诚道。
　　“哦哦，好……”出于对三好学生的天然信赖，班主任没让她写假条，也没问她去干什么，还拍拍她肩膀，叮嘱说路上小心点。
　　如此，不好再拖堂，宣布“下课”。
　　江有盈走出教学楼，初三年级的学习任务紧，懒得下楼，只在走廊活动，初一初二的操场上不知愁撒欢跑，团聚小卖铺。
　　她被两个小同学撞了下，没站稳一屁股坐地上，他们嘴里嚷嚷着“对不起”，把她扶起来，她回头看了眼教学楼，出校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
　　学校门卫大爷也没拦着，每周一戴白手套的升旗手，好孩子，她说有事，那必然是有事，还蒙你不成！
　　总之，一切顺利，不读了，拍拍屁股就不读了。
　　走在大街上，江有盈从来没觉得世界这么静，没有学生，没有家长，卖炸土豆和火腿肠的不在，马路也空空荡荡，车子咻咻来，咻咻去。
　　“嘿——”她小幅蹦跳一下。
　　想到自己将来可以赚很多钱，过轻松自在的生活，不用看人脸色，她们母女也不必受人欺负，心里好快活。
　　那时候她年纪太小，春风吹拂在脸上，理所应得把世界想象得无穷美好。
　　然后呢，接下来要干什么，江有盈沿着马路走出几百米，忽地驻步。
　　她思索几秒，左手摊开，右手握拳，上下那么一敲，当务之急，是要找个班上！
　　学校离家步行二十分钟，附近有小型商场和步行街，工作大大滴有，但风险高，容易被捉，太正规的地方也不行，万一人家不收童工。
　　她去年冬天才过十五岁生日。
　　路边站台，公交气门“哗啦”一声，江有盈回头，想也没想跳上去。
　　她刷学生卡，司机师傅问她大周一怎么不上学，她扒拉下头发，满脸小大人的严肃，理理自己的书包肩带，“我有事。”
　　她梳大光明，头小而圆，发质很好，黑亮柔顺，眼睛不算大，细细长长，皮肤软嫩白皙，还没长开脸蛋鼓鼓的，一看就特别好捏。
　　车上几位老人主动跟她搭话，还是问她大周一怎么不上学，她也还是那句——“有事。”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太阳暖融融照在身上，从小到大第一次逃课，并没多紧张。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终点站，她背着书包跳下去。
　　这地方热闹，也有小区和学校，还有个大型的农贸市场，她贴着街边走，看到有卖牛肉面的馆子贴了招工启示，走进店里问老板要不要招小工。
　　“你多大岁数？”老板端个大碗，上下把她来回扫。
　　“十八岁。”江有盈双手交握身前，踮了下脚尖。
　　明摆着撒谎，她身上还穿着三中的校服呢，老板笑笑没揭穿，“不要。”
　　“好的，谢谢。”江有盈不多纠缠，转身离开。
　　一路走一路问，问了五六家，有私人的美容院，包子铺，五金店，便民超市等，皆被拒。
　　有点饿了，江有盈从书包里拿出妈妈给她做的小点心和牛奶，人行道找个石凳坐着吃。
　　没灰心，她接着找，路口右拐，进了菜市场。
　　到最里边一家卖鸡的，有些味儿，她也没嫌弃，见贴有招工，直接走进去问。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女的，胖乎乎，烫泡面卷，系个大围裙，翘个二郎腿坐在红色塑料板凳上，手里燃根烟，还是那句“多大了。”
　　江有盈正要开口，女人抬手打断，“我要听实话。”
　　“虚岁十六。”江有盈只能这么答。
　　老板“哈哈哈”笑得前仰后合，缓了缓才继续问：“干嘛不上学。”
　　“想挣钱。”觉得有戏，江有盈勇敢往店里站了站，表示自己不嫌弃脏。
　　老板觉得她挺有意思，伸腿旁边勾了张板凳，“来坐，为什么想挣钱，家里不给你钱用啊？”
　　她浑身上下不像没钱的样子，校服嘛就不说了，交钱学校统一发的，鞋子很新，也很干净，里面那件毛衣看着就暖和，毛衣里面的白色打底材质也舒服，书包上还挂了小娃娃。
　　怎么说呢，她身上那种贵，不纯粹是衣服鞋子的贵，而是从小到大被人精心伺候着的一种娇贵。
　　反正不像是家里不拿钱交资料费那种小孩。
　　不多问，女人下巴尖往前一挑，“杀只鸡来看看。”
　　江有盈起身把书包脱在板凳上，抿着嘴唇站到鸡笼面前，小脸绷得严肃，手虚虚指着，“哪只呀。”
　　“挑只公的吧，肥的。”老板说。
　　江有盈依言选了只肥公鸡，先指给人看，“姐姐是这个吗？”
　　“你还会分公母。”老板挺意外的。
　　“自然界，雄性求偶，漂亮的羽毛和皮毛是关键，为证明自己的生存能力，否则没有雌性看中，会被大自然淘汰。”
　　她眼睛亮亮的，认真解释道：“公鸡有个大大的鸡冠子，羽毛也更华丽，还是挺好辨认的。”
　　“懂不少啊，学习不错吧。”老板笑眯眯的，下巴尖又一戳，“把鸡宰了，血拿盆接着。”
　　江有盈点头，提了鸡脖子，刀握在手里比划几下，茫然抬头，“捅哪儿呀？”
　　“什么捅哪儿。”老板起身，接过鸡来固定在胳肢窝，手拨拨颈毛，刀虚空那么哗啦几下，“拉脖子，动作要快，另外给我记住了，你是人，它是鸡，它在你手里只能任你宰割，别犯怵，下手狠点。”
　　完了把鸡提过去，“来吧，展示。”
　　江有盈反手握刀的习惯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不知是电影看多还是别的什么，她一开始杀鸡就是反手握。
　　一手提着鸡脖子，一手握刀，横着从右往左那么一划拉，刀切进去指深，鸡脖子都险些被她切断。
　　血喷出来，她手心一暖，刀掉地。
　　“你这丫头，真够狠呐！”老板把鸡接过去，鸡脖子怼进不锈钢盆沥血。
　　江有盈低头，她裤子和鞋全是血，袖口也湿了。
　　她搓了搓手，好黏。
　　老板姓钱，叫钱多多，说你留下来吧，我要你了，让她去旁边洗手，站那跟她闲聊天，问“我名字是不是特俗”。
　　江有盈摇头，“钱多，好，我也想要很多钱，靠自己的努力。”
　　“我以前还叫盼弟呢，我们家最后一个姑娘，后来离开家自己改的。”
　　钱多多有个习惯，逢人便问她名字是不是特俗，然后说以前怎么怎么，现在怎么怎么。江有盈后来发现的。
　　“我能洗下衣服吗？不想回家让妈妈看到。”江有盈说着，已经把袖子伸到水龙头底下搓。
　　钱多多说你洗，有啥了不起的还问我。江有盈把外面的校服裤子脱下来，穿条白底小兔子的棉秋裤站在水池边，最后鞋子也刷干净。
　　店里有个专门给鸡拔毛的桶，结束鸡生的鸡扔水里烫一下，丢桶，那桶哗哗哗转上几十圈，一边转，人一边捏着水管子往里冲，几分钟鸡毛就脱得光溜溜。
　　江有盈十分惊奇，“洗衣鸡！”
　　钱多多人挺好相处的，一个月给她开七百块钱，还供她饭。江有盈很开心，把妈妈装在书包里的点心和牛奶分给她吃。
　　“你木木对你挺吼啊。”钱多多啃着茯苓糕口齿不清说道。
　　江有盈才来一天杀鸡就杀得很好，“所以我要多多赚钱，带她离开。”
　　“去哪儿？”钱多多吸干牛奶盒，“你不介意吧？”
　　江有盈先说“还没想好”，又摇头冲她笑笑，“我不介意，你喜欢我以后每天给你带。”
　　“我小时候，家里这种好东西都是留给弟弟的。”钱多多把牛奶盒吸得“咕噜咕噜”响。
　　昨天来了笔大订单，人家结婚办酒席，要了五十多只鸡，钱多多天不亮就爬起来干，早上八点，江有盈背着书包来了才得休息。
　　江有盈把烫好的鸡丢进洗衣鸡，“那你现在应该很有钱呀，可以自己买牛奶喝。”
　　钱多多说是呀，“我现在很有钱。”但她逛超市从来没买过牛奶。
　　她说：“不一样的，你能明白吧。”
　　江有盈不太明白，“那你不想买就喝我的好了。”
　　中午，钱多多去给她抬了碗面回来，加牛肉，加大排，还加煎蛋。
　　正在长身体，每天还那么多活儿，江有盈全吃完了。
　　昨天下午她回家，飞快进卫生间洗澡，自己把衣服丢进洗衣机洗，妈妈忙完回来夸她能干，都会自己洗衣服了。
　　江有盈想，如果妈妈知道她在外面偷偷洗鸡的话，心里什么滋味呢？
　　是辛酸，还是欣慰。
　　江有盈连着三天没有出现在学校，班主任葛老师起先以为她生病，课业重学校会还多，忙得连电话都没打一个，到了第四天她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满满每天都回家的。”沈弦月拎着小包去了学校，坐在教师办公室，“她还学习呢，写卷子，背文言文。”
　　葛老师感觉问题变得有点复杂了，“那晚上呢，晚上学校是有自习课的，她人在哪里？”
　　沈弦月回忆，“她有一次跟我说累了，我心想她说累，那肯定是累，没多打听，还让她早点休息……之后两天，她说想把饭带外面吃，我以为她学习忙，就按照她的吩咐做了。”
　　“所以……”沈弦月捂着自己心口，那处咚咚咚跳得好凶，“她这几天都没在学校？”
　　“她也没有离家出走……”葛老师默然沉思片刻，“先不要惊动，早上她出门的时候，跟踪她，看看她究竟去了哪里。”
　　但之后两天，葛老师都没有收到沈弦月的消息，打了几次电话，打不通，直到周六她选择上门家访。
　　根据名册上学生家庭住址，葛老师找到江有盈的家，临街很气派一栋大房子，七八层高，楼下还有花园和停车位。
　　她们这地方很多这种自建房，一半自己家住，一半可以隔出去用来收租。
　　沈弦月用丝巾裹住头脸，戴墨镜，在楼下花园接待了葛老师，话音嘶哑，说最近有点忙。
　　“你怎么了？”葛老师指她丝巾。
　　“防晒。”沈弦月笑笑，丝巾在下巴那打个死结。
　　今天来，主要是为了找孩子，葛老师也不多问，只道：“有跟踪到她吗？她最近去了哪里？”
　　沈弦月摇头，“我忙，才抽出时间，她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说学校补课。”
　　早春风大，沈弦月两只手紧紧护住自己的脑袋，葛老师看看眼前这栋大房子，又看看面前这人，还是没忍住。
　　“你丈夫打你吗？”


第63章 
　　江有盈每天把妈妈做的茯苓糕啦，糯米糍啦，鲜花饼啦什么的带到杀鸡的店里，孝敬给钱多多，钱多多给她抬牛肉面，雷打不动加肉加大排加煎蛋。
　　从小富养，家人精心照料，江有盈对钱没什么概念，不知道她每天二十三块三毛三的工资仅够那碗面，钱多多完全是赔本生意。
　　但她很喜欢这种交换方式，钱多多给她吃什么她就吃什么，她甚至把中午饭和晚饭也打包带出来。
　　一份饭当然不够两个人吃，后来钱多多想了个主意，说这样，“你多带些菜，不要带米饭，米饭我在店里拿电饭煲闷。”
　　“姐姐好聪明！”江有盈以为她只是懒得做饭，说自己可以学，她们就住在农贸市场，还愁饿肚子？
　　钱多多说不一样的，不一样的，那是妈妈的味道。
　　这次，江有盈好像有点懂了。
　　钱多多后来还给江有盈出主意，“你妈的手艺完全可以开个点心铺子，没钱学校门口摆小摊也行啊，学生钱是最好挣的，那帮小孩简直饿死鬼投胎。”
　　江有盈正在啃大排，抬起头，目光炯炯，晶莹剔透。
　　“我不是说你。”钱多多尬笑，“再说我是自愿请你的啦，我也吃你不少啦——”
　　江有盈把剩的大排和煎蛋夹出来，装在个小碗里抬给她。
　　钱多多如恶狗刨食，凶狠席卷一空。她吃饱喝足，嘴一抹，想说你这个小丫头还挺有眼力见的，话刚起个头又咽回去。
　　这小孩浑身上下不像没钱的样子，实在搞不懂她辍学打工到底为了什么。
　　江有盈每天早上七点背着书包出门，楼下马路边搭公交，转两趟一共坐十三个站到农贸市场。
　　进店，她先把书包和校服脱了，放在店里钱多多睡觉那个小隔间，穿上防水的大围裙。
　　有订单，她就马不停蹄杀鸡烫鸡洗鸡，没订单，就把习题册拿出来，自己在那写。
　　学校的生活她喜欢，学习很有趣，店里的生活她也喜欢，虽忙碌，但充实，闲下来还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
　　这两个地方都好，比她现在那个家好。
　　担心妈妈发现，她每天下班回家之前会把鞋子仔细擦洗干净，店里好多鸡毛和水，还有血，她的鞋总是踩得脏兮兮。
　　钱多多给了她一瓶两元店的桂花香水，说可以遮盖味道，她喷一点在手腕，搓热了往脖子上蹭。
　　“香水是这么涂的吗？”钱多多歪个脑袋在一边看，学她。
　　“妈妈就是这么涂的，说用体温发酵，味道会更好。”江有盈闻闻自己，皱了下鼻子，不太能分辨出是什么味道。
　　晚上回家，妈妈拉着她的手，“你怎么又香又臭的，你一整天跑哪里去了？”
　　她们母女的房间在这栋房子的最顶层，江有盈拉着妈妈要进电梯，王志刚的两个小儿子呼喊着从大门口冲进来，朝她后腰用力推了一把，险些把她推倒。
　　“强强你不可以这样，怎么能推姐姐。”
　　沈弦月上前拽了那小男孩，要跟他理论。
　　“我呸！”小孩噘起嘴朝她脸上吐口水。
　　沈弦月本能往后躲了下，幸好，有丝巾为她遮挡。
　　她不依不饶，把小孩从电梯里拖出来，要教训他，小孩一点也不怕，喊了哥哥，两个男孩将她包围，拳乱打，脚胡踢。
　　她摔倒在地，两个男孩冲进电梯，嘴里脏话还没完，学大人，骂她“表子”。
　　这两个男孩是王志勇他弟的孩子，王志勇是江有盈她后爸，也是她亲爸在世时的好友。
　　江有盈起初不同意妈妈改嫁，王家确实有钱，可那姓王的长得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来家里做客，总盯着妈妈看。
　　但沈弦月坚持要嫁，说为了她好。
　　结婚之前，姓王的指天发誓，说要如何如何待她们好，结婚之后却变了个人。
　　带孩子的寡妇在婆家本就不受待见，王志刚几个兄弟媳妇更是难相处，姓王的不说护着她们，三天一小大，五天一大打，日子倒比没钱的时候更难过。
　　江有盈来之后也跟他们打过几架，结果如何，她们终究是外人，没人向着她们，她打架打赢了，却是妈妈受罚，最后连小孩都敢欺负她们。
　　江有盈弯腰把妈妈搀起，去按电梯，“你不用替我打抱不平的，我早就习惯了。”
　　“那不行，大人管不了，小孩总能管一下的。”沈弦月态度坚持，“到时候我找你爸爸说一下，让他们收敛一些。”
　　“我爸早就死了。”江有盈伸手想把她弄脏的丝巾摘下来，她本能往后躲了下，抬手遮挡，被打怕的样子。
　　江有盈把脸转到一边，手揣进校服外套。
　　“你去干什么了？”沈弦月凑过来闻，想问她这几天跑哪儿去了，怎么不上学，恍然回忆起葛老师的叮嘱，话憋回去，小包里摸出纸巾，擦丝巾上的口水。
　　江有盈使劲按了几下电梯，没反应，“两个小杂种，肯定把电梯卡住了。”
　　她们只能爬楼梯上七楼。
　　沈弦月在她身后叮嘱，“你说话还是得小心点，让人听见，又要骂你。”
　　回到住处，用力把门摔上，江有盈难得发了脾气，书包扔地上，“我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了几个钱，跑来别人家里当受气包！”
　　她话音刚落，王志勇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个头不高，轻微脱发，大腹便便简直就是只没完全化形的猪妖，沈弦月急忙上前安抚，身段婀娜高挑，在他身边说鲜花插在牛粪上都是赞美。
　　“我供你吃供你喝，供你上学，以后你嫁人还要给你准备彩礼钱，请问哪点对你不住？”
　　王志勇步步紧逼，一张油腻的胖脸怼她面前。
　　江有盈厌烦后退，扭头一言不发。
　　“孩子不懂事，别跟她一般计较了。”沈弦月连连为他抚胸顺气，“你饿了吗？我给你做几个小菜吧。”
　　这头蠢猪倒是很容易被哄好，骂骂咧咧走了。
　　洗完澡，一身骚烘的鸡毛味儿和闷人的香水味儿都没有了，她的睡裙干净柔软，裙摆位置还有一圈精致的刺绣。
　　她从书包里取出习题册，书桌上写，房门轻轻被敲响，三长一短，是她们母女之间的暗号。
　　搁下笔，江有盈起身去把门打开，沈弦月洗过澡了，丝巾摘下，她额头左侧高高鼓起，眼周小块淤青，周身一股辛辣的药油味。
　　回到床边坐下，江有盈抓了个抱枕在怀里，下巴抵着，眼眶热热，要哭不哭。
　　沈弦月拉起她手，摸到指腹位置细小的刀口，“再忍忍就好了。”
　　“还要忍多久！我才十五岁，还要升高中，考大学，你能不能活到那天都是未知。”
　　她手臂使劲擦了一把眼眶，“我不想忍了。”
　　“我想给你提供好的生活呀，你为什么就不能明白妈妈的苦心。”
　　话没说几句，沈弦月开始掉眼泪，“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你是不是偷偷去打工了，家里又不是不给你钱花！”
　　江有盈一把甩来她手，腾地站起，“我不要那头死猪的钱，我自己会赚钱！”
　　她心里有了底气，说话也愈发放肆，“别说是为了我，承受不起你这么大的情，你喜欢待在这里，就一直待下去好了，等我赚够钱，我会离开。”
　　“你要去哪里！”沈弦月一把将她捉进怀，“妈妈都是为了你，否则早跟你爸爸去了，没有你，我怎么活呢？你是妈妈的心肝宝贝啊！”
　　江有盈闷头在她怀中哭泣，喋喋一声接着一声，“妈妈、妈妈……”


第64章 
　　今天的早餐是金黄脆香的菠萝包，趁妈妈给她找袜子，江有盈多拿了一盒牛奶装进书包。
　　沈弦月假装没看到，叮嘱她把秋裤塞进袜子，免得脚踝钻风。
　　江有盈坐在床边，秋裤挂在小腿那，她手伸进校服裤子里掏。
　　沈弦月回头，无奈叹息道：“都跟你说过多少次，穿好袜子再穿外裤，秋裤就不会跑了嘛。”
　　她屈膝半跪在地，给女儿穿好袜子，手掌隔着棉质秋裤捏捏她软软的小腿肚，抬头展露笑容。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使她内心得到满足，似乎这就是自己活着的全部意义。
　　背上书包，打开房间门，江有盈紧紧牵着妈妈的手，想告诉妈妈，其实她早就不去学校了，她已经开始赚钱，不会成为妈妈的负担。
　　一抬头，见王志勇笑呵呵站在大门前，面上笑容消失。
　　王志勇搓着手朝她走来，“满满周天还上学呐，我说今天开车带你出去玩呢。”
　　“要升学了，周天补课。”沈弦月倒先开口替她掩护。
　　“哦哦，是，要考高中了。”
　　他用力一拍大腿，“我这脑子！”又伸手想摸她头。江有盈后退，厌烦躲开。
　　“还记恨我呐。”王志勇应该是知道昨晚电梯口发生的事了，兜里摸出二百块钱塞给她，“都是爸爸不好，爸爸疏忽了，以后保证不对你大呼小叫，好不好？就原谅爸爸一次吧！”
　　他总这样，当着自己父母兄弟的面，从不把她们当人看，抿一口酒，说“女人就是得打，不打不老实”，威风得不得了。
　　下了桌，关上门，又极尽谄媚讨好，甚至跪地磕头，请求原谅。
　　江有盈起先也着了他道，以为他真会对她们母女好，只是要面子。
　　现在她看清了，他就是个人渣，畜生，彻头彻尾的败类。
　　江有盈没伸手，那两百块钱掉在地上，王志勇当即变了脸色。
　　他常年酗酒，眼球外凸，布满血丝，嘴唇是肮脏的猪肝色，只是眼角眉梢的细微差异，那张紧绷的伪装的皮逐渐绽裂，露出其下挂满腐肉沾血的獠牙，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
　　“满满！”沈弦月晃她手臂，目光哀求。
　　换作从前，江有盈绝不要他的臭钱，还要抬腿大力踩上两脚。
　　现在她想开了，那是钱，再脏也是钱，是她一个多星期的工资，数不清要杀多少只鸡，脏水里泡多久才能挣够。
　　她飞快弯腰捡起，逼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道出感谢。
　　“好好好，好孩子。”王志勇霎时喜笑颜开，“不耽误你了，赶紧上学去吧。”
　　乘电梯下楼，江有盈在大门口跟妈妈挥手分别，照例转两趟公交，坐十三个站去农贸市场。
　　活鸡店门前，钱多多像只脏兮兮的小哈巴狗，一见人立即摇着尾巴凑上去，“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呀！”
　　她替她接过书包，“总担心你不来了，没被你妈发现吧？”
　　“我也不知道，她早上没问我……”
　　江有盈打开书包，惊奇发现，妈妈竟然为她准备了两人份的菠萝包。
　　妈妈发现了吗？她回头望。
　　太早了，市场还没什么人，卖菜的小贩还没来，到处黑黑的，空空的。
　　“哇塞，这不会是传说中的菠萝包吧！港片里那种！”钱多多咬下一口，用尽全力咀嚼，闭上眼睛认真感受味道。
　　“好好吃！好好吃！”
　　江有盈回头冲她笑笑，牛奶递过去，“你慢些，别噎着。”
　　沈弦月打车一路跟过来的，她躲在一家卖水产的大玻璃缸后面，看她娇养了十几年的宝贝女儿，系着黑色的*胶皮大围裙，从鸡笼里提出一只活鸡，利落宰杀放血，烫毛，才几天时间已经做得那么熟练。
　　满地污水横流，不慎滴落的鸡血弄脏她鞋面，她手臂擦过额头细汗，站得久了，轻轻地跺跺脚，捶捶腰，缓解疲乏。
　　她好多事要忙，洗好的鸡用喷枪燎一遍碎绒毛，还要开膛破肚。水和血飞溅在她稚嫩的小脸，她咬紧了牙，手背擦脸，却越弄越脏。
　　好难过，好自责，沈弦月恨自己没用，拳捶打心口。
　　眼泪湿透手帕，她摘下墨镜，蹲在毛乎乎的大玻璃缸后面，“呜呜”哭出声来。
　　“你干啥呢？”卖水产的大哥来了，探头探脑，十分不解，“哭啥呢。”他弯腰去看鱼缸，“没死啊，好好的。”
　　“对不起。”沈弦月起身，帕子洇干脸上的泪，重新戴好墨镜，朝着活鸡店走去。
　　钱多多歪在躺椅吃完最后一口菠萝包，正嗦手指，“来客人了满满。”
　　江有盈抬起头，那声“你好”像刀片卡在喉咙。
　　沈弦月抓着钱多多的手，哭着说：“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帮她穿袜子，她没吃过苦，她做不了这种事情的，你快不要让她干了……”
　　江有盈手里拎一把尖刀，呆坐在红色塑料板凳，鸡血干在手背，紧绷的。
　　“大姐，麻烦你搞搞清楚，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不是我去大街上绑来的，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看在那些菠萝包的份上，钱多多还算有耐心，“你应该反省下自己，她为什么会这样，放着好好学不上。”
　　沈弦月急忙忙抓了江有盈手里的刀扔去一边，拉她到池子边洗手。
　　那池里也满是鸡毛和血，还有黄色的鸡油和盘虬在一处的鸡肠，鼓囊囊塞满玉米的鸡肚。
　　她手伸出去，虚空中蜷缩起，又收回，猛地拽了一把，“我们回家！”
　　江有盈往回挣了一下，喊“妈”，屁股往后撅，全身的力气抵抗。
　　沈弦月哭着跺脚，“满满！你不要让妈妈伤心！”
　　“我不要回去。”江有盈很冷静，不哭不喊，也不愿同她争吵。
　　她一根一根掰开妈妈的手指，“所以你都看到了，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弱，我可以赚钱养活自己，我已经长大了。”
　　“江有盈！”
　　沈弦月情绪激动，气头上恨不得甩她两巴掌，打醒她，“你太让我失望了！”
　　可怎么舍得，她手掌细细抚摸孩子冰凉的小脸，“你要妈妈怎么办好啊——”
　　江有盈“噗通”跪倒，膝盖重重砸在泥水纵横的白瓷砖，眼眶含泪，哀伤乞求：
　　“妈妈，我们走吧，离开这个地方，离开那些讨厌的人和事，离开你的伤心地。我们会有好的生活的，我会努力赚钱，养活自己也养活你，好吗？求求你了。”
　　她紧紧握住妈妈的手，感受其掌纹中流淌的深沉爱意，“我知道，妈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可我不要再过寄人篱下的生活了，也不愿看你为我委曲求全，为我伤痕累累。”
　　她抬起头，眼泪大颗滚出，“妈妈。”
　　沈弦月不忍地别过头，当着外人的面，她脸皮火辣辣疼，心也片片刀割似的疼。
　　她喊“起来”，江有盈不为所动，她半天拽她不起，索性也给她跪下，“满满，你这是要逼死妈妈呀。”
　　这怎么会是逼死她呢？
　　江有盈疯狂摇头，“我没有，我只是在为我们求一条活路。”
　　她摘下妈妈的墨镜，染血的指尖小心翼翼抚摸眼周未散的淤青，“再这样下去，你迟早有一天会被他打死的，那我就真的没有妈妈了，你有没有想过，到那一天我该怎么办？”
　　沈弦月把头埋进女儿的臂弯，不愿让人看到她的狼狈。
　　她沉默了，她不敢想，假若将来真有那么一天，豺狼窝里，她的孩子该如何过活。
　　母女俩抱头痛哭，最后还是钱多多把她们搀扶起，拉到里面那个小隔间。
　　房间壁纸蜷曲脱落，天花板霉痕斑驳，钨丝灯明明灭灭，光线昏暗，沈弦月手帕掩鼻，东张西望。
　　江有盈拉她坐在小床边，目光坚定，“即便我们以后都住在这里的房子里又怎么样呢？只要我们还活着，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不用担心突然有人闯进房间一顿毒打，心灵是富足的，安宁的，那就足够了。”
　　“再说，只有我们努力，靠勤劳的双手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多多姐跟我说了，妈妈你的手艺很好，小学校门口摆摊就能赚很多钱的。”
　　江有盈再一次恳求她，“我们跑吧！”
　　沈弦月犹豫不定，“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你不上学了？”
　　江有盈不打算上学了，但为让妈妈安心，她承诺，“等我们安顿好，我会重新回到学校，上高中，考大学，等我大学毕业，妈妈就能真的享福了。”
　　她一把抱住妈妈，小脸扬起，眼睛亮亮的，“我会好好学习，落下的功课都能补上，我是班长呢，妈妈你忘啦？”
　　这是个懦弱的女人，离了丈夫和女儿，好像就不能活，生活中没别的事可做，即便是她最爱的烹饪，也只是为了女儿能享受到健康新鲜的食物。
　　她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禁不住劝，终于肯点头。
　　可她心中顾虑的，跟自己毫无关系，只是女儿的意愿，关乎她未来，心理健康，甚至性命安危。
　　“我们跑去哪里呢？”沈弦月完全没个主意，“万一被抓到怎么办。”
　　“那就跑得远远的，让那些人找不到！”
　　钱多多掀开帘子，探进个脑袋，“现在最关键，是把家里那些金项链金戒指全偷出来！还有手机啥的，反正值钱的都带上。”
　　她搓搓手指，“有钱，心里才不慌。”
　　江有盈后来无数次想，逼着妈妈逃跑，到底是对还是错。
　　如果她当时没那么冲动，如果她乖乖听妈妈的话，再忍耐几年，妈妈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第65章 
　　江有盈在活鸡店打工正好一周，工资是一百六十三块，钱多多凑了个整，两张红的塞给她，“我也吃了你那么多小点心，就当伙食费。”
　　江有盈摇头推辞，“那你还请我吃牛肉面呢，加很多料的牛肉面。”
　　她看向妈妈，眼神示意找零。
　　沈弦月今天很听女儿的话，立即翻包。
　　“哎呀哎呀！”钱多多气得跳脚，“你们烦死，赶紧走行不行，就当我支持你们跑路出的车费了。”
　　这么说，江有盈没法拒绝了，钱卷成细细一小管，揣进校服裤子，用力拍两下。
　　她甜甜笑，“那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等安顿下来，我给你打电话。”
　　“当然没问题。”钱多多掏出手机，“你说我打过去。”
　　交换了电话，江有盈背起书包，决定跟妈妈先回住处收拾东西。
　　为省钱，回家就不打车了，搭公交。她们并坐在公交后排，双手紧紧牵在一起，天气很好，太阳穿透车窗玻璃晒在半边身子暖洋洋。
　　沈弦月不时举起女儿手来闻，“还是一股鸡毛味儿。”
　　江有盈自己也闻了下，皱皱鼻子，靠在妈妈肩膀撒娇，“回去洗澡就好了。”
　　快到住处的时候，沈弦月说，她想到要去什么地方了。
　　“回老家吧，我出生的地方。”岁月磨平棱角，她早已失去了年少时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劲儿。
　　“人生地不熟，去外地人家说方言我们也听不懂，老家几十年没回去了，去看看你外婆的坟。”
　　妈妈今天已经很勇敢了，江有盈轻点头，“先离开。”
　　不巧，在大门口，她们遇见了葛老师。
　　“哎呀，班长同学，这阵子你跑哪里去了，害得我们好找……班长妈妈，你在哪里找到她的呀。”
　　沈弦月心尖一跳，想给她打手势，已经来不及，王志勇朝着她们走过来了。
　　葛老师今天第二次家访，是王志勇接待的她，事情经过已经清楚。
　　他装得一副好爸爸面孔，“你干嘛不去上学？是不是跟外面那些野小子鬼混去了？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你不学好！你对得起你亲爸的在天之灵吗？！”
　　他劈手便要打，葛老师及时拦下，江有盈毫无所惧，死瞪着她。
　　“你还敢犟！我没资格教训你吗？你再不认我，我也是法律名义上的爹！”
　　王志勇气极的样子，面对葛老师，说平日待她如何如何，买这买那，小心翼翼，当真不是自己亲生，管教不得。
　　沈弦月只怪自己事先没跟老师谈妥，事情瞒不住，也不能说孩子去打工，“在黑网吧找到的，迷上电脑游戏了。”
　　她上前柔声安抚，说替孩子隐瞒也是担心她受到责罚，“现在把她劝回来了，就不要再说她，这次月考，分数没掉，说明她心还是在学习上的。”
　　江有盈最受不了妈妈跟人低声下气，偏偏今天她一句反驳不得，只好忍耐，厌烦闭上眼睛。
　　“你看她那个样子！”
　　王志勇面涨红，满脸横肉狰狞，“不是个姑娘，我早打死了。”
　　江有盈睁开眼，冷笑一声，“说得你少打女人了。”
　　这一句，等同水入沸油锅，王志勇暴跳如雷，不是在家门口，大马路边，还当着葛老师的面，保不齐要给她两巴掌。
　　“满满，少说两句！”沈弦月严肃警告她，不要在这种时候横生事端。
　　江有盈很多时候觉得没必要忍，她们住在王家，就是因为太能忍，太会忍，才一直受人欺负。
　　要走了，所以她决定不再忍耐，丢下书包冲上去。
　　楼下打架，王家人全赶来了，王志勇她妈说，姑娘打老子，是当妈的没教好，必须家法伺候。
　　王家的家法，就是要女人跪在地上，用皮带抽后背，抽小腿。那天若不是葛老师及时报警，江有盈肯定她们会被拖进房子里打死。
　　警察来，把一帮人带到派出所，王志勇慷慨激昂，她无力再同他争辩什么，混乱中不知道被谁踹了一脚，小腹剧痛。
　　她捂着肚子坐在调解室的塑料板凳上，沈弦月发现她不对，急忙向警察求救，恳求让她们去医院。
　　王志勇含糊了几句，摆摆手，“算了警察同志，本就是家事。”
　　男人打老婆，大人打小孩，都是管教，是家事，最后不了了之。
　　幸好，王家人没发现她们逃跑的意图，只有葛老师陪她们去医院。
　　等报告的时候，沈弦月出去卖掉了自己耳朵上那对金耳环。或许，她也想过逃跑的事，身份证和银行卡时时装在小包，如今手里又多了些现金，不慌。
　　计划有变，好在这些变化还在掌控之中。
　　江有盈肚子痛，倒不全是因为被踢，她月经来了。
　　沈弦月超乎寻常的冷静，买卫生巾和止痛药，以及路上的干粮和水，大包小包拎着出了医院，跟葛老师道别，当即打车去了客车站。
　　那天，她们竟然很顺利跑掉了，跟着妈妈慌慌乱乱挤上大巴车，江有盈十分惊奇。
　　不知是止痛药发挥了作用，还是心里高兴能跑掉，她肚子马上就不痛，一直把后座男人的脚臭当作油锅爆香的豆豉。
　　“是谁带了回锅肉。”江有盈捂着肚子小声问妈妈。
　　沈弦月先是愣了下，随即示意她看身后。
　　江有盈好奇回头，然后翻了个白眼，扯袖捂鼻。
　　沈弦月用超市的购物袋挡着，揭开她外衣查看伤处，手轻揉两下，“还疼吗？”
　　疼，但江有盈摇头，“完全没感觉啦！”
　　那天她们真的跑掉了！大巴车上省道的时候，江有盈一颗心快要飞起来。
　　她没怎么出过远门，一直大大睁着眼睛看窗外，陌生的山景，遥远的天际，外面的世界原来那么美，花全开了。
　　她指着山上那些树，问妈妈，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花，妈妈有些能答上来，有些太远了看不清。
　　江有盈放松身体依偎着妈妈，“我应该再勇敢一些的，这样你就不会受苦了。”
　　继而反思，“今天是我太冲动，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沈弦月心疼她的早熟，“妈妈没用，没护好你。”
　　决定从医院逃跑，是担心女儿再回到那个家，免不了一顿毒打。什么事，她都是先紧着女儿，从没考虑过自己。
　　回老家，想着那边还有些亲戚，把脸抹了揣裤兜，实在活不下去，找亲戚借钱先应付着，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她总是这样，把自己想得太没用，把人想得太好。
　　善良的人，在这世上总是活得更艰难些。
　　大巴车摇摇晃晃，江有盈起先晕车晕得厉害，胃里吐空，到后来只是昏睡。
　　但每一次大巴到服务区，沈弦月还是把她晃醒，下车去换卫生巾，想让她身上舒服点。
　　她蹲在卫生间，袖子捂鼻，小腹隐隐作痛，可心里很高兴。
　　收拾好自己，她打开门出来，看妈妈抱着衣服在外面等，洗手的时候又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她们都在笑。
　　车开了一个下午又一个晚上，早上八点大巴到站，她们下车，在附近的早餐店吃豆浆油条。
　　这地方江有盈小时候跟妈妈来过，但早就不记得，这几年变化也挺大的，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胃口不错，还喝了碗肉粥。
　　出来没带行李，沈弦月去商店给两人置办了身新衣裳，然后找了家旅馆，决定先休息。
　　江有盈洗完澡躺在床上，身上香香的，胃暖暖，肚子也舒服多了。
　　沈弦月找旅馆老板借洗衣机洗了衣裳，回来掀开被子躺上床，江有盈立即钻进妈妈怀里，闭上眼睛说“好幸福”。
　　电视里在放动物世界，自然界中，母豹母狮之类都是独自抚育后代，直到幼崽成年可以独自狩猎。
　　她们即将分娩的时候，甚至会主动离开族群，她们从不依附任何雄性。
　　太累了，江有盈窝在妈妈怀里睡着，沈弦月伸出手，抚过她面颊柔软碎发，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电视声调小，沈弦月转过脸，看母豹将幼崽藏于巢穴，独自外出觅食。
　　那时候她们都以为，逃掉就好了，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只要母女俩同心协力，只要她们还活着。
　　却不知王志勇是怎么找到她们的，在她们即将离开旅店的那个上午。
　　完全没想过这种可能性，还以为是妈妈收衣服回来了，房门被敲响，江有盈问也没问，蹦跳去开。
　　门开启的瞬间，江有盈脑袋“嗡”一声，再想关门已经来不及，王志勇一条腿伸进门里。
　　没喊，也没跑，江有盈退后几步，让他进房间，或许是想通她们永远也没办法跑掉。
　　她看着他，手心热热的，黏黏的，心中产生一个奇怪的念头。


第66章 
　　老家不在市里，在县份上，她们今天退了房，还得乘五六个小时的大巴才能到。
　　江有盈坐在床边自己乖乖穿了袜子，听妈妈的话用袜子把秋裤包着再穿外裤。
　　其实到老家这边，三月中旬已经没那么冷了，但猛一下穿单裤还是有点不习惯，两条腿空荡荡凉嗖嗖的。
　　而且她还来月经了，得保护好肚子，不能着凉。妈妈说的。
　　妈妈出去拿衣服，说旅馆有那种专门烘床单的机器，花点钱请他们烘一下衣服，几分钟就好。
　　没什么事干，江有盈自己跑去梳头，旅馆的梳子不好用，梳齿扎头皮，她技术也不怎么样，马尾松松垮垮，后脖子那垂着长长一绺，自己都没发觉。
　　敲门声响，江有盈欢呼一声，还以为是妈妈回来了，跑跳着去开。
　　“妈妈！我想吃昨天楼下……”路过看到的炸酱面。
　　怎么是王志勇，她脸色唰一下白了，想关门已经来不及，王志勇一条腿伸进来卡在门框。
　　他怎么找到她们的？在她们身上、包里装定位了？还是一路打听来的？
　　不管因为什么，现在都不重要了。江有盈退后几步，让他进房间，手心没出汗，却感觉覆了层黏黏的东西。
　　王家人根本不重视她们，才不管她们跑不跑，少两张嘴吃饭更是求之不得。
　　只有王志勇，爸爸还在的时候，他看妈妈的眼神就很不对劲，爸爸没了，他怕是半夜做梦都笑醒。
　　其实妈妈本不愿改嫁，是他软磨硬泡，甚至威逼利诱，指天发誓是爸爸临死前托付他。
　　结婚之前，他极尽殷勤，送钱送礼，爸爸葬礼跟着忙前忙后，结婚之后却被妖怪夺了舍一样，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江有盈时常怀疑他精神分裂。
　　王志勇进了房间，满屋转悠，江有盈赶紧往窗边跑几步，探头往外看。完了，十几层高。
　　没找到人，王志勇一屁股坐沙发上，歪着半边身子，从屁兜里摸出把刀扔在玻璃桌上，“你妈人呢？”
　　江有盈看着那把刀，妈妈切水果用的，他从家里带出来了。
　　难道是她们坐车的时候被人看见，打电话给王志勇告密？他刚好在家，直接拿着刀出来。
　　所以，不过一夜时间就追赶上她们。
　　王志勇摸出根烟点，“没事，你还在，你妈跑不了，你是她的心肝宝贝嘛。”
　　江有盈从床的这头翻到那头，想摸过去把门关上。
　　她不跑，既然他不打算放过她们，她也不想放过他。
　　王志勇察觉到她意图，起身拎张板凳过去坐门口守着。
　　江有盈从床边挪去小沙发。
　　“咱俩虽然没有血缘，可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出生，满月，我都随了份子，压岁钱也年年不落。你小时候还叔叔长叔叔短的，从上初中以后，完全变了！后来你爸没了，我们有缘分做父女，你对我还是爱答不理。”
　　王志勇说他真就想不明白，“我哪点亏待你们母女了？一个阳奉阴违，心里还惦记着那死男人，一个成天拿眼睛斜我，多瞧不起我的样子……”
　　他猛踹一脚门，骂她们小的贱货，大的表子，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江有盈一声不吭，轻轻抓起玻璃桌上那把水果刀，握在身后。
　　他拿刀吓唬她们，忒不把人放在眼里。
　　沈弦月远远听见走廊尽头传来男人的咆哮，心咯噔一下，加快脚步。
　　她没细想他是怎么追来的，“噗通”就给他跪下了，抱住他小腿，“勇哥，我错了，是我们错了。”
　　“妈你干什么！你起来！”
　　江有盈气得直跺脚，她怎么那么没出息！轻易就给人磕头下跪。把刀扔在沙发，她跑上去使劲拽她，“你干什么，你起来别给他下跪！你有点骨气行不行！”
　　“孩子冲撞了你，是我没教好，我只是担心她受罚，你知道的，她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我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真的。”
　　烘洗干净的衣裳还搂在怀里，沈弦月不舍得弄脏，丢到床上。
　　江有盈跟在她身边，扯着她衣领子用力想把人提起来，“人家骂你贱，你就真把自己当个贱人，你干嘛给他下跪，你起来啊——”
　　“给爸爸认个错吧。”不知是被打怕了还是心里别的什么顾虑，沈弦月像被人一下抽去脊梁骨。
　　“满满，我们走不掉的，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学籍怎么办？妈妈怎么舍得让你去外面打工。”
　　“你怎么这样啊，明明我前一天才说好的。”江有盈眼泪扑簌扑簌掉，又生气，又伤心，“你太懦弱太没出息了，我答应我要勇敢的。”
　　她对她失望透顶，却还是不能将她独自撇下，她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们的命运始终拴系在一起。
　　“你怎么这样，怎么能这样，你太让我失望了！”江有盈尖声大叫，扯拽她疯狂摇晃。
　　“你也别怪你妈，你妈都是为你了。”王志勇回头去把门关上。
　　江有盈无话可说，心里只有恨，像火一样烧，烧得她浑身血发热，手发抖。
　　王志勇抽出皮带，要罚，沈弦月不再反抗，乖乖把自己缩成一团。
　　江有盈跌坐在小沙发，看她咬牙一声不吭，眼睛突然什么也看不见了。
　　目下漆黑一片，唯有女人压抑的低泣和忍痛的闷哼。
　　江有盈双手抱头，跪坐在脏兮兮的红绒地毯，她不禁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这人生的，在医院抱错了吧。
　　她们一点也不像。
　　说什么为了她好，却从来不顾她感受，甘愿忍受欺凌。
　　王志勇骂得没错，她真就是贱骨头，贱到根儿了。
　　江有盈满心失望愤慨，心中甚至有个恶毒的念头，王志勇干脆把人打死。
　　打死沈弦月，她就可以自己跑掉。沈弦月根本就是她的拖累！她的负担！
　　头好痛，快要爆炸了，江有盈恨不得现在就走，现在就背着书包出门！
　　可那是妈妈呀，妈妈给她穿袜子，给她梳头，早晨温柔叫醒她，摸摸她的脸说“我的小宝睡得真香呀”，然后扶她坐起，为她穿衣。
　　——“妈妈的心肝宝贝呀。”
　　——“妈妈最爱你啦！”
　　——“妈妈只有你了。”
　　她是妈妈活着的唯一指望，妈妈为她受尽人间苦楚。
　　该死的不是妈妈，是把她们逼入绝境的真正的罪犯！
　　江有盈摸到小沙发上那把刀。
　　她扑上去，像杀鸡那样，做熟了的，一手抱住他头，拔高颈，另一手反握了刀，从右往左横着猛地那么一道。
　　血喷出来，满手黏。
　　人不会一下就死掉，本能松了手，捂住受伤的脖颈，不可置信回头，双目大睁几乎爆裂。
　　所有的力气在瞬间抽空，刀落，江有盈疾疾后退几步，跌坐在地。
　　血如泉涌原来真不是夸张说法，她什么也听不到，感受不到，眼前只有男人腔子里那汪红色的血。
　　热的，黏的，泛着腥气，长了腿一样流向她。
　　忘了躲，也是退无可退，她任由血色污染衣裤。
　　好奇伸手触碰，那血竟还热着，她吓了一跳，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用力甩，衣上揩。
　　她急得直哭，喊“妈妈”，沈弦月爬到她身边，将她纳入怀中，连连拍背安抚。
　　“别怕，乖宝别怕，妈妈在呢。”
　　王志勇还在抽抽，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血从嘴巴里咳出来，流进耳朵里。
　　他还有力气，没死透，还想爬起来，沈弦月扭过头，爬跪至他身边，抓起刀，咬牙朝他心口用力扎下。
　　血溅得满脸，分不清究竟是谁的，他曾经落在女人身上的拳脚，终是化作尖刀刺向自己。
　　人世间，善恶报应，如影随形。
　　一下、两下、三下……
　　直扎得他再也不动，双眼大睁，不能瞑目，死瞪天花板，眼球变得僵硬浑浊。
　　沈弦月扔了刀，长吐出一口气，擦把脸上的血，变了模样，不再是方才向人磕头求饶的可怜样子。
　　“我把他杀死了，是我把他杀死的。”她如此说道。
　　江有盈呆呆看着她，她转过脸来，笑了两声，“乖乖，去洗澡吧，听妈妈的话，好好洗个澡。”
　　她把孩子推进浴室，带血的脏衣脱下来丢进水池，玻璃门拉上，“别担心，妈妈会想办法处理好一切，你先洗澡。”
　　江有盈乖乖点头，看妈妈就在玻璃门外给她洗衣服，心里没那么害怕了，水流下用力搓洗手掌。
　　迟钝转动眼珠，沈弦月抬脸望向镜里的女人，长发蓬乱，手轻轻一抓，掉一把，她鼻孔还不断往外滴血，水池里一圈一圈的红莲。
　　她洗了把脸，卫生纸堵住鼻孔，手背上的伤浸在凉水里，刺骨疼。
　　头发重新扎好，孩子的衣裳晾在卫生间沥水，她把小包里的银行卡、现金和户口本转移到孩子的书包。
　　最后，她把杀人的刀捡来，洗洗净，手在刀柄处使劲捏了几下，又捏了几下，放回原位。
　　回头去看地上躺的男人，她皱了下眉，胃里突然一阵恶心，像做了个梦，才醒，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
　　好了，好了，现在一切都搞砸了。
　　“妈妈，我洗好了。”
　　江有盈在浴室里喊。她打开玻璃门，湿淋淋站在那，蜷缩着身体，手臂紧紧抱住自己。
　　沈弦月用浴巾裹了她，为她轻柔擦拭，半开玩笑的语气，“宝宝吓坏了吧。”
　　江有盈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害怕当然有，但也没那么怕。
　　她扬起脸，“妈妈，我会坐牢吗？”
　　“不会。”沈弦月给她吹干头发，换了身干净衣裳，书包背上，“你下楼打个车去火车站，随便买什么地方的票，看地名挑个自己喜欢的。总之先走，到那边租个房子，安顿好给妈妈打电话。”
　　江有盈稀里糊涂被推到门口，手拽着她袖子不肯松，“那你怎么办？”屋里还躺着个死人。
　　“我会处理好。”沈弦月回答。
　　江有盈问打算怎么处理，沈弦月只是看着她，冰冷的手掌遍遍抚摸她柔软的脸颊。
　　“是我太没用了，妈妈太没用了。”眼泪颗颗地掉，沈弦月不住去亲她脸，用尽全身的力气拥抱她，“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妈妈。”
　　江有盈意识到什么，“人是我杀的，你不要替我顶罪。”
　　“不会，不会。”沈弦月手背擦泪，摸她的脸，摸她的头发，“你先去火车站买票等我，我洗个澡，收拾收拾就来，这次听我的好吗？”
　　江有盈眼睛睁得大大，不解看着她，“我们为什么不一起走。”
　　那天妈妈跟她说了很多，江有盈好些都记不得，最后不知如何被说服，真的打开房间门出去，背着书包下楼。
　　她心里发愁的是怎么买票，这次又要买到哪里去。
　　她好像有些神志不清，忘记之前都发生了什么，在幻想跟妈妈逃到一个很安全很漂亮的地方，她还能继续上学，妈妈弄了个小推车，在学校附近卖糕点。
　　妈妈做的糕点是最好吃的，学生娃都是饿死鬼投胎，放学不到五分钟就全卖空了。
　　她还给多多姐打了电话，多多姐搭火车来找她们玩，她们卖完了糕点去逛公园，像小时候那样。
　　江有盈背着书包走到楼下，看到妈妈站在窗口冲她招手，让她快去。
　　她用力点头，然后开始跑。
　　却不知怎地，眼泪开始涌出来，她心里酸酸胀胀，也许是意识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她恨她，怨她，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又万分自责，都是因为她，妈妈才迫不得已委曲求全。
　　天底下哪个妈妈不爱自己的孩子，妈妈只是太爱她了。
　　她没错，她们都没错。


第67章 
　　走出大楼，风一吹，浑身血气散尽，江有盈脸埋进毛衣的小高领，吸了口气。妈妈把她的衣服洗得香香，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
　　她贴着车窗玻璃往外看，旅馆的金字招牌彻底消失不见，街景缓慢倒退，今天是个阴天，没有太阳，人行道的树灰蒙蒙。
　　她坐正身体，摸了下放在旁边的书包，又吸吸鼻子，总不自觉低头去看自己的两只手，到现在都不肯相信她杀人了，真的杀人了。
　　她抬头望向前排开车的出租车司机，他知道自己车上坐了一个杀人犯吗？说给他听的话，他肯定吓一跳。
　　想要妈妈，想跟妈妈说话。
　　她瘪了下嘴，眼眶流出眼泪，内心告诫自己要坚强，要听话——妈妈一定会来找她的。
　　上次就是因为不听话，惹怒了王志勇，才被他发现找来，这次一定要听话了。
　　她死咬唇，手背胡乱抹脸，用力吸一下鼻子，张大嘴喘气，把泪憋回去。
　　到火车站，付了车钱，她背着书包下车，站在马路边，眼中满是惶恐。
　　这里好大，好多人，她不敢乱走，手攥着书包带子跟随人流进入售票大厅，张望一阵，老老实实排在队伍末尾。
　　妈妈让她随便选个地方，她心里完全没个主意，只知道近处肯定是不行的，不能再被人找到了。
　　可她要去哪儿呢？去南方吗，南方好多城市。
　　快到她了，竖起耳朵仔细听，脸几乎贴到人家后肩膀，听见前面那人说江城，要了张硬座，然后里面的售票员说了什么，那人点头，双方完成交易。
　　那就江城，她的姓也是“江”，想来应该是个好地方。
　　担心出错，脑中反复排练流程，担心有小偷，她把书包换到前面抱着，提前把户口本拿出来。
　　小窗口前，她伸出两根手指，“要两张去江城的车票。”
　　顿了顿补充，“硬座。”
　　售票员凑到小喇叭边跟她说，最近的一班车是下午四点，去江城要坐三十二个小时哦，确定是硬座吗？
　　她迷糊了。
　　“有硬座，硬卧，还有软卧。”对方看了眼户口本，“你跟你妈妈吗？你妈妈让你买的硬座吗？”
　　她迟钝点头。
　　然后交钱，找零，她捏着票退出队伍，把书包放在地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
　　然后呢，妈妈什么时候来找她，没有妈妈，那么远的地方她一个人怎么去。
　　她手腕有块电子表，显示时间是上午十点，她抱着书包在火车站门口蹲了会儿，还是决定回去找妈妈。
　　买了火车票，现金没剩多少，想搭公交又怕迷路，还是打车回去。
　　忘记了旅馆的名字，只记得是在客车站附近，金色的大招牌，她手比划着跟司机描述，对方点点头，说知道了，让她上车。
　　担心这人是坏的，把她拉别的地方去，她一路警惕得很，看路是不是对，街边那些建筑有没有眼熟的。
　　幸好，这人不坏，把她放在旅馆马路对面，指着招牌，“小妹妹，富豪旅馆，金色的，你看看对不对。”
　　“是这个！”她点头，付了车钱，再度抬头望向旅馆招牌，她们住的那个小房间，她在窗口看到了妈妈！
　　“妈妈妈妈！”她原地蹦跳，大声喊。
　　她有好多的话想对妈妈说，说妈妈今天我好厉害，我自己去火车站买到车票了！
　　我要细细跟你讲，我是怎么买到票的，我可聪明了。
　　我还要跟你讲，火车站原来那么大，有那么多人，以前我们都是坐大巴，可从来没见过火车呢。
　　还要说，妈妈，你一定很想知道，我是怎么想到去江*城的。
　　江城，你听这个名字，多适合我们，那一定是个有江的地方，在南方，搭火车要三十多个小时呢！
　　妈妈你快下来，我们一起去，火车下午四点就要出发了！
　　红绿灯，江有盈在马路对面等，不时冲着妈妈招手，喜滋滋，笑盈盈。
　　她心里排练着见到妈妈要说的那些话，没留神，妈妈从窗户里爬出来，坐到了窗台上。
　　她注视着来往车辆，焦急等待，像归巢的小鸟迫不及待要飞回妈妈身边去。
　　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她穿过马路，走到富豪旅馆大大的金字招牌下，正欲抬头，突然，一件巨大的物什从天而降。
　　巨大的声响，“砰”一下在耳边炸开。
　　巨大的一滩血沫，扑得她满头满脸。
　　有十几秒，她的耳朵充满尖锐啸响，眼皮沾着不知是碎肉还是脑浆，红白一片。
　　她看到妈妈以一种奇异的姿势扭躺在地面，口中不断吐出鲜血，喉咙发出“嚯哈嚯哈”的声响。
　　她趴下去，扯着她肩膀晃，使劲地晃，想喊“妈妈”，嘴里却也只有“嚯哈嚯哈”的奇怪声响。
　　“走——”
　　“走——”
　　她听见妈妈说。
　　然后她直起腰来，紧了紧书包带子，转身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一直走，一直走，走到马路的尽头，走到公园里，走到小河边，坐在冰凉凉的石凳上。
　　眼泪无知无觉，布得满脸，至此，她终于明白，妈妈为什么让她先走。
　　妈妈知道她还会回来，妈妈一直在等她，等她回到富豪宾馆的金字大招牌下，决定死在她面前，断绝她所有念想。
　　双手捂住脸，她“呜呜”哭泣，心肝脾肺肾都搅作一团，疼得死去活来。
　　“妈妈，妈妈……”
　　她没有妈妈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是春天，梧桐树的叶子还没有长出来，树枝光秃秃，爸爸被一辆失控的大货车撞死在人行道。
　　电话还没挂，他说他马上到家。
　　今天的春天，妈妈也走了，从十几层楼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摔死在她面前。
　　一个小时前，她向她保证，一定去找她。
　　她放声大哭，双手紧紧揪住自己的毛衣领口，心痛得也要死过去了。
　　路人轻拍她肩膀，“小妹妹，你怎么了？”
　　她抬起泪湿红的一张脸，摇摇头，哭着喊着，继续往前走。
　　不能停，去江城的火车，下午四点出发。
　　她一定要去看看，江城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她要替妈妈去看一看。
　　双眼哭得红肿，不敢再花钱了，那些钱就是妈妈的命啊，妈妈用命换来的。
　　她一路走到火车站，走了两三个钟头，哭着在厕所里给自己换卫生巾，打开门，瞧见外头有人在等，恍惚了一下，还以为是妈妈。
　　那人奇怪看她一眼，说“你用完了吗”？
　　她摇头，又点头，看见镜子里眼泪汪汪的自己，掬水洗脸，袖口又弄得湿漉漉。
　　一路上，好多人问她——小妹妹，你怎么了。
　　她没法说，她的爸爸被车撞死了，她的妈妈跳楼摔死了。
　　今天上午，她还拿刀杀了人。
　　是了，她险些忘了，她杀了人。
　　下午四点，小杀人犯第一次独自离家，搭上开往江城的火车。
　　她把书包放在妈妈的位置上，只当妈妈还在，无论谁来，她都不让，他们再多说一句，她就开始哭。
　　妈妈直到死去仍在庇护着她，夜晚来临，火车哐当哐当，她累极，饿极，又困极，靠着书包倒下去，在妈妈的位置，把自己团成小小一只，眼泪怎么流也流不完。
　　闭上眼睛，感觉妈妈还在身边，手掌轻柔抚摸，说“我的乖宝，你在想什么呢。”
　　睁开眼，原来只是路人衣角擦过她发顶。
　　她恨自己，某一刹那，她竟真的希望妈妈被人打死，她就能独自逃跑。
　　也许是妈妈听见了她心底的声音，妈妈失望透顶，所以决定不要她。
　　——“妈妈，对不起。”
　　——“妈妈，我好想你。”


第68章 
　　人这一辈子，其实就两个阶段，上学和不上学。
　　江有盈十五岁那年突然决定不再上学，她那时不知，这个决定将会影响她一生，像是追着赶着在春天到来之前，把她的生活彻底搅一个天翻地覆。
　　——“赶在爸爸祭日那天害死妈妈。”
　　——“妈妈是被我伤透了心。”
　　沈新月想告诉她，那不是你的错，谁又有预测未来的本领呢？
　　可现在的她完全听不进去，她的身体难以抵抗这片深海一样的压抑情绪，她蜷缩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河畔荒草间，连月光也凌凌坠地，承托不起她的哀伤。
　　揽她入怀，她单薄的身体颤如秋叶，面庞被眼泪浸透，沈新月紧紧抱住她，亲吻她咸涩的腮。
　　不要哭了，不要哭了。沈新月说不出来。
　　她怎么能让她不哭，她曾经历的苦难，常人难以想象，那样灭顶的绝望，足以摧毁一个人，可她多么坚强，她都挺过来了。
　　坚强，坚强，沈新月真是讨厌这个词。
　　可除了坚强，还有别的选择吗？总不能去死。
　　安慰的话更是多余，江有盈根本不需要安慰，她现在很好。
　　有自己的事业，亲人，任意支配的金钱和时间。
　　原来，她才是那个深陷沼泽的人，她艰难洗净自己并装扮得美丽，播种生活，她简直伟大。
　　眼泪总有流尽的时候，一如她当年在火车上哭着睡着。
　　月亮还是那么好，她面白如雪，长直的睫毛遮盖了眼睛，静静躺在人怀中平复，像只精致的瓷娃娃。
　　沈新月低头凝视许久，很想再亲亲她那片因哭泣而愈发饱满粉嫩的唇……
　　她不常哭，她们相识之后，沈新月确定是自己哭得更多。
　　现在想想，公司那些糟心事，还有什么大胖小子，跟江有盈过去所经历的相比，算得了什么呢。
　　于是，再一次不免想起江有盈对她说过的话：“不能因为你不如别人惨，你的痛苦就不值得被重视，你就不能得到温暖和关爱。”
　　江师傅是多好多好的一个人呐。
　　虽是别扭了些，毒舌了些，有点记仇，还喜欢变来变去的，喜怒不定，令人难以捉摸……
　　可她的心仍是月光般纯净。
　　有盈，有盈，持盈惟有德者能之。
　　打定主意，沈新月弯腰，亲了一下她的嘴唇。
　　果然，嘴再硬的女人亲起来都是软的。
　　被泪泡过，更软，味道也是极好的，一点眼泪的咸，混合着杨梅酒的甜，唇瓣即将分离时，万般眷恋勾引下，短暂吮吸，舌尖轻舔。
　　睫毛动了动，江师傅睁开眼睛，困惑极了，“你干嘛亲我。”
　　“嗯？”沈新月耍无赖，“你这样娇滴滴躺在我怀里，哭得梨花带雨，不就是专门勾引我亲吗？”
　　什么歪理，江师傅小幅度鼓腮，“放你的屁，谁勾引你了。”
　　“是你太好看了，我为色所迷。”沈新月坦白。
　　好一个为色所迷。
　　手背擦擦嘴角，瞪她一眼，江有盈撑身坐起。
　　亲亲还是很有效果的，她不哭了。
　　沈新月盘腿坐她身边，歪头看一阵，还挺得意，“怎么样，杠杠滴。”
　　“我拳头也杠杠滴。”她举臂威胁。
　　沈新月耸肩，才不怕她，“说出来是不是好受多了。”
　　“所以你知道了，我是个杀人犯。”江有盈满脸生无可恋。
　　哭过之后，情绪宣泄，她状态确实好了许多，也是打定主意破罐破摔了。
　　当然，更多的松弛感来自沈新月对她的态度，她说完之后人没跑，还亲了她一口。
　　这些都是能让人心里高兴的事，她愿意对她继续讲述。
　　“是曾经。”沈新月纠正，“不是已经出来了。”
　　想起之前江有盈说过，她十五岁第一次离开家，去了江城，“就是那次吧。住在江边的小旅馆，每天醒来从那扇四四方方的小窗望出去，是宽阔的江面以及无数的轮船，想飞，跟着水，寻找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然后躲起来。”
　　她说过的话，她竟然都记得，江有盈目光惊奇。
　　沈新月得意挑眉，“感动坏了吧。”
　　江有盈垂下眉眼，揪来脚边一株狗尾巴草，指尖把玩。
　　“记得当时我跟你说了什么吗？”沈新月挪挪，跟她挨得更近。
　　江有盈故意不说话，沈新月继续道：“然后我问你，现在愿望实现了吗？你说实现了。”她展开双臂，“这就是你的世外桃源，秀坪，小院，樱桃树。”
　　她毫不自谦，“还有我！对吧！”
　　“切——”江有盈白眼，“早分了。”
　　被噎了下，沈新月大人有大量，不跟她计较，“看来，我们之间朋友身份对你来说更为舒适，那就再跟我说说吧，后来又发现了什么。”
　　“后来……”
　　江有盈目光陷入遥远的回忆，“江边小旅馆，一楼放了个电视机，我出去买饭的时候，电视里看到自己的通缉令。”
　　新闻说，妈妈是畏罪自杀，她畏罪潜逃。
　　新闻还说，希望她早日归案自首，争取从宽处理。
　　“既然，我已经来到江城，看过大江，也去到江边散步……”
　　当江风吹乱她头发时，她决定自首。
　　她站在江滩边，学人捡石头打水漂，打得不好，后来干脆不打了，一块一块往江里扔石头。
　　旁边有人跟她开玩笑，“你填海呢！”
　　江有盈小时候学《精卫填海》，不懂精卫为什么傻兮兮做些无用功，海怎么可能会被填平呢！
　　那时，她终于有了自己的理解。不服，不忿，满心仇恨。
　　精卫心里恨，面对命运，却毫无办法，只好衔石填海，像她往江里一块块扔石头。
　　她心中没有丝毫逃亡的恐惧，她只是替妈妈来看看，江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如今看到了，没有妈妈，她独自一人，毫无意义，自首好歹算个归宿。
　　“我找人问路，派出所在哪里，他们说小妹妹你迷路了吗？”
　　是的，她迷路了，找不到家了。
　　沈新月跟随她话音，再一次进入她的世界。
　　“我说是的，我跟妈妈走散了，我想回去找妈妈……”
　　她眼眶再一次闪烁晶亮，哽咽着：“我想找妈妈。”
　　手圈住她肩膀，沈新月跟她头抵着头，无声安慰。
　　她深吸一口气，手背拭泪，“我走进派出所，告诉他们，我杀人了，我来自首。”
　　然后乱七八糟说了一堆，案件破获得毫无难度，因为她从头到尾全都交待了。
　　她被转移到本地公安机关，负责她案件的女警说给她算过了，也就七年，狱中好好表现，还能争取减刑。
　　十五岁那年，江有盈本应升高中的。
　　三年高中时间，她在未成年犯管教所，满十八岁，移交监狱，寻常人大学四年，她在监狱度过。
　　江有盈半开玩笑的语气，“但我提前毕业啦！我表现好，提前一年多，如果不是等待判决耽误的那小半年，还能更早。”
　　“后来我发现，人生许多重大转变，都是很快速几天时间内完成的。”
　　她出狱后仍选择回到江城，她需要一份工作，于是按照过去的经验，一家铺子一家铺子问过去。
　　“我不想隐瞒自己的身份。”江有盈说。
　　所以她一开始就告诉他们，“我是一名杀人犯。”
　　“什么？”沈新月吓了一跳，“你真这么说。”
　　江有盈目光看向她，模样有点呆，点头。
　　“那你找到工作了吗？”沈新月立即问。
　　“没有。”江有盈回答。
　　沈新月无言几秒，“能找到才怪了。”
　　她“嗯嗯”点头，“有人问我，那你怎么不去自首，我说我出来啦，然后他们才纠正我，说小妹，你这叫刑满释放。”
　　她恍然大悟。
　　沈新月想起些什么，“然后你就遇到李致远了？”
　　“应该是先遇到李致远他奶奶。”江有盈道。
　　她找到李致远家在江城的小饭馆，说自己是刑满释放人员，现在急需一份工作，保证遵纪守法。
　　老太婆打听清楚事情经过，觉得她长得挺标准的，刚出来，对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一无所知，傻不愣登很好骗的样子，问她肯不肯跟他大孙子结婚。
　　“她说乡下一栋房子，带院的，城里也有铺面开饭店，虽是儿子媳妇都死了，即将面临倒闭，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比你在外面受人白眼强。”
　　“我那时，确实很需要一个新的身份，能把我户口迁出去，彻底摆脱从前的那些人和事。”
　　她多一秒都不想待在原来那地方。
　　王家人自然不肯轻易放过她，她连办身份证去派出所交资料都提心吊胆，却还是被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
　　“在此之前，几年前做我案子的那位女警官给了我刘武的联系方式，说他也是刚出来，好人，我们可以互帮互助，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联系她。”
　　她浑身血，被打得半死不活躺在巷子里，没得选，还是拨通了刘武的电话。
　　“刘武是因为什么。”沈新月好奇。
　　“防卫过当。”江有盈摸到手臂一个蚊子包。
　　沈新月指甲盖给她掐了个十字，皱着眉点点头，懂了。
　　刘武把她送进医院，出钱给她医治，她那时才二十出头，闷在被子里哭了会儿，明白了陈警官的苦心，再掀开被子，喊了一声“哥”。
　　“刘武那时候还很瘦，他笑着应下，因为那声‘哥’，在黑煤窑打工挣的钱全都寄给我，让我买衣服穿，买东西吃，别委屈了自己。”
　　说起这些，江有盈心里好受得多，没哭。
　　所以，当李致远奶奶提议，让她跟李致远结婚的时候，她也没想就答应了。
　　她想安顿好以后，把刘武也接过来。
　　李致远奶奶想让她给李致远生孩子，她想的是鸠占鹊巢，把李致远家房子霸占了。
　　沈新月笑出声。
　　“我没见到李致远之前，心想他可能长得比较难看，八成是个治好了也在流口水的傻子。”
　　见到李致远之后，她什么都明白了，明白李致远奶奶为什么会找上她——刑满释放人员。
　　李致远那时候已经残废了，不流口水，也不傻，长得还挺标志的，只是没腿，从大腿根那，齐齐没了。
　　“都不用穿裤子，衣服长点就能盖住，但他坚持要穿，所以裤子都堆在那，时间长来捂出疮，不许任何人靠近，任由身体发烂发臭。”
　　都是苦命人。
　　一见李致远，江有盈立即就不觉得自己惨了，她有手有脚，身体健康，她未来充满无限希望，她很好。
　　“我第一次到我们现在住的小院，我走进李致远的房间，跟他说，你奶奶让我来跟你生孩子。”
　　沈新月眼睛睁得大大。
　　江有盈平静道：“他让我滚。”
　　那时候的江有盈跟现在不太一样，她认为不能白白霸占人家房子，上前同他撕扯。
　　“然后他失禁了，从轮椅下面，滴滴答答淋得满地都是。”
　　尊严尽失，李致远大哭，咆哮，把自己从轮椅上掀翻，像个木头娃娃咕噜噜滚到地板，拳头砸地，头磕地，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
　　“我上前帮忙，他推开我，用力捶打自己，警告我，再靠近一步，会立即杀了我，然后自杀。”
　　江有盈内心对他是充满感激的。
　　“他后来对我说，所以你看到了，你比我强，你至少还有腿，你能跑会跳，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没了腿是什么滋味。”
　　“他说，别为了眼前这点蝇头小利，牺牲自己，做任何违背自己意愿的事。你还那么年轻，你怎么能随便给人生孩子，你到底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还说，你没发现吗？你跟你妈当年没差别，你潜意识还是受她影响，想着去靠别人翻身。但没事，你比你妈运气好，你受的罪够多了。”
　　江有盈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想明白他话里的深意。是了，她险些铸下大错。
　　李致远是她生命中重要的一位老师，他救了她，却救不了自己。
　　他看很多书，懂得很多道理，仍无法自救。
　　她在他面前，走路都小心翼翼，她的健康似乎成为一种罪孽，他察觉后，就很少到院子里去了。
　　命运待人真是不公。
　　之后没多久，星星来了。
　　“她真就像星星一样从天而降，给这个绝望的家带来希望。”
　　“他在房间里听到婴儿的啼哭声，把脸贴在窗口，冲着我们笑，又失禁了。”
　　“那是最后一次，她奶奶给他收拾，有一天晚上，我看到他推着轮椅独立离开家，我知道他要去干什么，我没拦着。”
　　……
　　至此，江有盈看向沈新月，目光澄澈，“我对你，再无隐瞒。”


第69章 
　　那句“我杀过人”之后，她向她坦白。
　　她的过去，她的悲伤、懊悔、庆幸、感恩，她的一切。
　　她讲完了，终于不再流泪，从过去的伤痛中抽离，闭眼，深吸一口气，双手揉搓泪干后紧绷的脸颊。
　　沈新月一直在她身边静心聆听，不时接两句，避免她太过沉浸，伤了自己。终于结束，她偏过头，轻轻“啵”一下，在她冰凉凉的腮。
　　“干嘛又亲我啊。”江师傅手捂脸，皱眉看她，刚哭过声音瓮瓮的。
　　挺背，沈新月理直气壮，“是奖励，我给你的奖励。”
　　也怕她钻空子，补充，“跟是不是分手没关系，作为邻居，好友，对你今天这番坦诚的鼓励。”
　　那些残酷的过往，能鼓起勇气开口，实在不容易。
　　她把自己逼到绝境，一口气倒出来，像酒醉后的呕吐，懒得计较样子有多难看，是心理和生理上共同作用，把胃排空，换一个舒服。
　　在她们给妈妈烧纸的那片废弃宅基地，她们坐了很久很久，沈新月又偷亲，她有些生气，问“干嘛”。
　　“想亲。”沈新月只能这么答。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亲。
　　“不许亲。”她挪挪，离她远些，大概一厘米。
　　沈新月低头笑出声，“其实你喜欢得不得了。”
　　“才没有。”她瞪她。
　　沈新月发现她的另一面是很孩子气的，比如她说妈妈教她穿秋裤，边说两只手边伸出去在脚踝那比划，咕咕囔囔，“要先用袜子把秋裤包起来哦——”
　　可爱死了。
　　又问：“你记住了吗？”
　　沈新月想笑，不敢，说会了。其实外婆也是这么教的，她从小就知道，外婆还教过穿外套的时候，记得把袖口捏在手心，袖子才不会跑。
　　还有，她似乎很喜欢她小时候穿的那件白毛衣，手捏个拳头放在下巴那，低头，说喜欢脸埋进衣领走在路上的那种感觉。
　　沈新月完全懂得，“就是天气很冷，但我穿得很暖和，干干净净走在路上的那种感觉，对吗？”
　　她便“嗯嗯”点头，笑。
　　好乖的。
　　在河边坐了很久，时间并不重要，她们并不急着去做些什么，第二天的事迟一点也没关系。
　　沈新月喜欢在秀坪，不用奔命，没人掐着手表在屁股后面拿鞭子抽。
　　不得不离开，是发觉蚊子找到她们了，开始一两只还能忍受，渐渐多起来，手痒脚痒，叮得人耳根发麻。
　　这下什么都顾不得，伤心是次要的，远远只看见两道人影在河坎边踏着奇怪的舞步，身子弄成麻花。
　　逃离小河，行走在村落古老的青石砖，沈新月一手揣兜，一手僵僵地垂在那，不时晃荡两下，像鱼饵。
　　果然，几分钟后，有鱼上钩，她小拇指挂了个东西。
　　她反手捉住她，举高，明知故问，“干嘛你。”
　　“牵。”江有盈言简意赅。
　　“干嘛要牵。”沈新月话虽如此，没甩开。
　　她“切”一声，“许你亲我，不许我牵。”
　　“我亲你，是奖励你，今天表现好。”沈新月举高下巴，很得意。
　　“那我牵你，也是奖励你，听我说了那么多。”她有样学样。
　　沈新月忍不住偷笑一下，她也偷笑，怕人发现不了，有意发出声音，掩唇“嘻嘻”。
　　这人，幼稚！
　　“像个小傻子。”沈新月嘀咕。
　　“那你是什么，大傻子。”就那张嘴，永远不服输。
　　沈新月想起某部电影台词，怪怪嗲嗲的台湾腔，“大笨蛋才追你那么久！”
　　“是大傻子。”江有盈纠正，还乱教人，“‘大傻’连读，子不发音。”
　　沈新月竟还真跟着学，“大傻——子，才追你那么久。”
　　听起来真就是个大傻子，江有盈笑得前仰后合。
　　沈新月意识到上当，甩开她手，“不理你了啦！”凉拖鞋吧嗒吧嗒，跑去前面。
　　回小院，外婆喝了点酒，听竹子说已经回房睡下。
　　她们把院子恢复了原样，碗筷烤架什么的都清理干净，江有盈进厨房看了眼，连酸梅汤的罐子都洗好倒扣在池子边沥水。
　　跟女孩子们生活在一起，很舒心，她们细致体贴，温柔礼貌，还很爱干净。
　　程意抱膝在树下看电影，扭头说“你们回来了”，没问太多，继续沉浸剧情。
　　江有盈上楼，中途回头看，抿一下唇。
　　领会了意思，沈新月背着手，地主老财那样迈着阔步跟上去。
　　程意看在眼里，无声笑笑，没说什么。
　　前后进了办公室，保证四面八方都没人能瞧见她们，江有盈回身拉着她手，“今晚来我房间好吗？我向你赔罪。”
　　沈新月有点憋不住笑，以至于把嘴都憋歪了。
　　她抽出一只手，揉揉鼻子，“干嘛啦。”
　　“对不起。”她语气可怜，“之前都是我不好，今天说了那么多，你都知道了，难道还不肯原谅我吗？”
　　“那干嘛不早说。”沈新月脚尖拍地，模样拽得不行，“非把我惹生气，我很生气知道吗？才不要轻易原谅你。”
　　“那你总得接受我的示好吧。”总是冷眼看人牛气哄哄的江师傅，也有可怜巴巴求人的一天。
　　沈新月爽得换身骨头发酥，细一琢磨，“也有道理。”
　　进屋之前，她向她确认，“是你求我的哦。”
　　“我求你。”她卑微道。
　　终于回来了，江师傅的闺房，沈新月大摇大摆，光脚在地板上走。
　　洗漱这些还在，江有盈给她找了睡衣拿进卫生间，沈新月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房间里那双居家拖鞋被人拿回来了，就放在门口。
　　她穿上鞋走过去，江有盈湿着头发，显然也下楼洗过澡。
　　沈新月坐在床边，看她屈膝半跪，从床头抽屉里摸出一盒清凉油，用手抹了涂在蚊子咬过的地方，立即就凉嗖嗖。
　　台灯光亮是甜蜜的橙汁气泡，沈新月灯下看她，呼吸那么近，热热燎在皮肤，她心里泛起痒，还在生她的气，又实在很难不被蛊惑。
　　好几次，想把她按倒，飞快皱一下鼻头又告诫自己忍住。
　　“还有腿。”江有盈说。
　　沈新月把腿架在床沿，她挪远了，手里拿着清凉油，左右歪头，找蚊子包，心无旁骛。
　　她不信她邀请她进房间，只为抹药。
　　“还有哪里痒吗？”江有盈认真问道。
　　沈新月立即就想歪，眨眨眼，“你猜。”
　　江有盈笑了，一口小牙洁白如贝，“痒就自己挠挠。”
　　沈新月也跟着笑了，心中发誓，绝不轻易原谅她！
　　起身之际，身后人勾住她小拇指。
　　她回头，她眼神哀伤，“陪陪我好吗？求你了。”


第70章 
　　陪陪她吧，她好可怜，才十五岁就失去了双亲，还是以那样惨烈的方式。
　　沈新月只怪自己想象力太丰富，脑袋里立即浮现出一个穿蓝白校服扎马尾的美丽少女。
　　她走在江边的防汛堤，一路走一路哭，她满心绝望，她再也没有妈妈了。她走进派出所，说“我来自首，我杀了人”，被戴上手铐，关进看守所，等待法庭宣判，对未来充满迷惘，不知是否还有机会活着去一次江城。
　　她在狱中劳作、学习，染上异食癖，可能还会有同寝的人欺负她年幼……
　　那些日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伤心事早就挖坑填埋，她今晚跟她说了好多，又刨得七零八落，见森森白骨，碎身糜躯。
　　怎能轻易一走了之？至少得帮她填回去吧！
　　沈新月踌躇间，江有盈慢慢将她翻转，双手环住她腰肢，下巴颏抵在她小肚子，扬起脸，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眨巴眼。
　　低头，视线相融，沈新月被她可爱模样逗笑，“干嘛呢你。”
　　“撒娇。”江师傅诚恳道。
　　沈新月没憋住笑，双手自然搭在她肩膀，“真是稀罕，你还会撒娇。”
　　“学习撒娇。”
　　江师傅搂着人家腰，左右那么晃，“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留下来陪我吧……”
　　哎呦喂，受不了！
　　沈新月双手捧起她脸，笑得见牙不见脸，“那你自己晃就好了，干嘛晃我。”
　　她险些站不稳。
　　站不稳也好，倒下去压住她，趁机偷亲。
　　“这样吗？”稍拉开些距离，江有盈身体笨拙摇晃。
　　欸？来这招，她真的假的！沈新月手掩唇笑得不行，这家伙头顶都冒傻气了！
　　“说了那么多，我晚上要做噩梦的。”江有盈脸重新贴在她小肚子那，“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求你行行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腿一动，膝一软，沈新月贴着床沿坐下，“那事先说好，只是陪你。”
　　顿时喜笑颜开，江师傅“嗯嗯”点头，拉她上床，“你快来，我找小时候的纪录片给你看。”
　　不等人安排，沈新月立即爬上凉席，在自己惯常的位置躺好。
　　老旧电扇“吱呀吱呀”，左右摇头，风掀起纱帐和她耳边碎发，她扯来凉被稍盖着点腿，比回自己房间还放松，把自己安排得妥妥。
　　“你还拍过纪录片？”
　　江有盈搬来笔电，“是别人给我拍的，也不是我一个人，很多人，在少管所时候拍的。”
　　沈新月明白了，“就是让你坐在板凳，然后拿话筒对着你，准备一大堆问题，每个都像刀子那么尖，句句戳你心，看你痛哭流涕，追悔莫及，从而满足自己卑劣的好奇心，以及那些‘遵纪守法好公民’们的好奇心的破纪录片。”
　　江有盈惊讶抬头，沈新月说得一字不差。
　　“也许，可以起到一个警醒的作用。”江有盈继续浏览器搜索。
　　“你看过吗？”沈新月问。
　　她摇头，“我不敢看，我都快忘记当时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她想要她陪。
　　“好吧。”沈新月泄气，“看看也好。”
　　十五岁？还是十六岁，十七岁的江满满。
　　片子有点老了，画质模糊，共有八集，江有盈劝她别生气，“男孩也有，不单单是女孩，四个男孩四个女孩，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选出来的。”
　　沈新月确实没那么生气了，“如果只有女孩的话，我一定要发邮件好好骂一骂这个该死的导演和制片人。”
　　是十七岁的江有盈，在片子最后一集，穿蓝色上衣，肩背白色竖条纹，头发理得短短，短薄青茬紧贴着头皮。
　　沈新月记得她说过，她小时候不会梳头，连简单的马尾辫也扎得乱七八糟，后颈垂得东一绺西一绺。
　　妈妈走了，没人给她梳头，进去头发剃得短短，倒是正好，不用梳了。
　　江有盈找来的这个版本没打码，她青涩的小脸完整显现，沈新月时而转头看她，又时而转头看向屏幕。
　　像，同一个人，当然像。
　　又不像，十七岁的江有盈脸还没完全长开，手脚细细长长，瘦，腮帮鼓鼓，有点婴儿肥。
　　她从远处走来，慢吞吞挪到镜头面前，眼睛四处瞟，紧张，无措，得到指令后才乖乖在板凳坐下。
　　有人喊她的名字——“江有盈”，她背挺得直直，答“到”。
　　沈新月心里忽一阵揪着疼。
　　这部纪录片拍得很没水平，就是简单的问答，问她因为什么被关押在少管所，要她大概讲述当时事件，还问她心里有没有后悔。
　　——“我后悔，我害死了妈妈。”
　　十七岁的江有盈，在镜头前掩面痛哭。
　　不忍再看，沈新月转过脸。
　　身边人悄无声息，已是泪流满面。
　　她眼中那么深的绝望、无助，狱中岁月她无时无刻不在忏悔，她始终认为那是她的错。
　　沈新月要合拢笔电，“不许再看了。”
　　“等等。”江有盈伸手阻拦，“你让我看完。”
　　她目光哀求，“你答应要陪我的。”
　　“你自己经历过的，你会不记得吗？还是专程放给我看，想告诉我什么。”
　　沈新月“啪”一声关砸上笔电，“是不是又要说那些话了，我是一个烂人，我不值得被爱，我很糟糕，我很坏？”
　　十七岁剔平头穿囚服的江有盈，三十四岁长发及腰穿白色棉质睡裙的江有盈，此刻重叠在一起。
　　她翻看十七年前的纪录片，看到十七岁的自己，仍无法释怀，不能原谅。
　　她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只，双手掩面哭泣，热泪从指缝中溢出。
　　也许，她真的很久没像十七岁那样认认真真哭过了，眼泪憋了那么久，总得找机会释放。
　　那就约定一个期限吧，今晚十二点之前。
　　沈新月无可奈何，再一次贴近她，紧紧拥抱她，“哭吧，在十二点之前，狠狠哭一场，明天就不许哭吧，好不好？”
　　“嗯——”她点头，手臂垂下，封闭的自己打开。
　　顺势拥她入怀，沈新月轻柔抚摸她发顶，直到她身体软绵绵滑下去，在感到安全的氛围里，睡着。
　　她累了，今天太累了，说了好多话，流了好多眼泪。沈新月帮助她摆正身体，调整了舒服的姿势，然后给她盖上凉被。
　　她眼皮微微颤动，抓着人手，小声确认道：“你不会偷偷溜走吧？”
　　“我不走，答应了你，不走。”沈新月把她胳膊也塞进被，轻拍两下，“安心睡吧，有我在，你不会做噩梦的。”
　　她眼皮还肿着，鼻头也红红，瞧着可怜。
　　沈新月一肚子气，抱来笔电，网上找到纪录片导演的个人邮箱，开始写邮件骂他。
　　洋洋洒洒，一两千字，问他居心何在，良心何在？
　　她们还是孩子，为什么，又一次把她们伤口血淋淋剥开，为什么那*么残忍，若只为警醒，为什么不去寻找那些真正的天生的恶人、罪犯，请问，您以何为标准选出的这八个小孩……
　　王八蛋！
　　写完，点击发送。
　　她或许并不需要导演的回答，只为发泄内心不满，但还是一次又一次刷新邮箱，渴望得到答复，最好是关于忏悔什么的。
　　然后沈新月开始在浏览器搜索这个人，名为“张开”的纪录片导演。
　　她搜索出一条讣告。
　　这个叫张开的老头，去年八月脑溢血死掉了，享年五十八岁。
　　十七年前的那部纪录片，邮件里那么多那么多的“为什么”，张开无法回答。
　　沈新月关闭笔电，扔去一边，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被痛苦淹没。
　　邮件不能撤回，懊悔也无用。
　　她明白了，她全都明白了，那是怎样一种心情。
　　身边人安睡，呼吸绵长，沈新月开始流泪。
　　没哭太久，她还记得她们之前的约定，十二点之后就不许再哭了。
　　迷迷糊糊睡过去，当晨曦穿透窗框和半透纱帐，暖洋洋落得满身，沈新月睁开眼。
　　身边人不知何时苏醒，双手托腮，目光炯炯。
　　冷不丁对上，沈新月还有点迷糊，不好意思地抓抓脸蛋，“差点忘了，我在你房间。”
　　“谢谢你陪我。”江有盈抓来她手，贴在脸颊，幸福蹭蹭。
　　沈新月跟她说了邮件的事，眉间哀愁不散，“我是不是很过分？”
　　“你帮我出气嘛。”江有盈挪挪，贴近她，手指细细梳理她额发。
　　“可张开导演去年已经去世了，我骂了他两千字。”
　　沈新月挫败极了，“像网上那些不讲道理的死喷子，非黑即白的二极管，拿着鸡毛当令箭，一点点可怜的见识，未知全貌就耀武扬威四处讨伐。”
　　“死喷子可不懂忏悔，他们洋洋得意着呢。”江有盈笑着捏了下她脸蛋，“你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回头再写封邮件给他道歉好了。”
　　“可他已经死了。”沈新月目光哀伤。
　　道歉也无用，以后每想起这件事，她心里都免不得抽痛一下。
　　所以江有盈每次想到妈妈，心里也都会这样，免不得抽痛一下。
　　起床，洗漱，照常工作、生活，但心里某个被烫伤的小角落，视线不经意扫过，目光勾黏起回忆，都会免不得抽痛一下的。
　　沈新月理解了，决定不再逼迫她想开，就这样吧，有遗憾才是人生。鲫鱼多刺，海棠无香，红楼未完。
　　“天气很好，每天都很好。”江有盈推开窗，风灌进房间。
　　沈新月脚踩在柔软的短毛地毯，心里还酸酸的，难受呢，听见她对着窗外的三角梅说道：“那我们和好了吧。”
　　跟谁说话呢？
　　白眼，沈新月起身去柜子里找衣服穿，“神经啊。”
　　想得美。


第71章 
　　楼下，外婆要擀面条给她们吃，几人担心把老太太累坏了，不肯，外婆非要，说她们难得来一趟。
　　“尝尝我的手艺，一般人可没这机会。”
　　孟新竹主动提出帮忙，说学会了回去做给暴暴她奶奶吃。
　　外婆说行，看一圈，点了程意，让她去隔壁院子再找块面板过来。接着回头跟竹子闲聊，“听你那意思，这世上也是没什么亲人了，跟我家满满一样。”
　　竹子吩咐周醒把面粉袋子抱院里，“我不知道满满什么情况，我十几岁双亲就车祸走了，我后来住在周家，一直是暴暴奶奶照顾我。”
　　昨晚小院那场游戏，外婆旁边默默听她们说话，这么多年跟别的老太太村口侃别人家闲篇练出来的，零零碎碎，东拼西凑攒出个完整故事。
　　“然后你就跟你那前女友，也就是暴暴她堂姐好了是吧？”
　　手背掩唇，孟新竹直笑，“您老人家还挺敏锐的。”
　　她不否认周凌一家曾经对她的好，“我跟她的关系，我努力过，但最后实在是走不下去了。而且感情的事，光靠一个人努力是不够的。”
　　周醒抱了面粉，孟新竹又让她去摘葱，她不走，假装在那忙，把面粉袋子从左挪到右，又从上挪到下，瞎忙活。
　　“我跟暴暴现在这样挺好，她对我好，我也对她好，她很有趣，很可爱，她身上的热情感染了我，她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优质恋人，我发誓爱她一万年。”
　　孟新竹坐到面粉袋子对面，看着周醒说。
　　嘴角快咧到耳根，小牙白晃晃，周醒笑得满脸不值钱，“那我去摘葱了。”
　　“好孩子，真勤快，后院堡坎底下有片菜畦，多拔两根。”外婆叮嘱。
　　回头又跟竹子说话，“以前那个不知道什么样，这个确实挺有意思的。”
　　孟新竹笑笑，她不喜欢在背后说人坏话，周凌再怎么样都跟她没关系了。
　　程意在厨房搜了半天，没找到外婆要的面板，不好意思回去问，正要喊人帮忙，沈新月跟江有盈前后脚下楼。
　　面板搁在冰箱后面那个小夹角，程意说怪不得半天找不到。
　　江有盈把板子拿出来，没让她接，“我给外婆送过去吧。”
　　也好，程意落后几步，满脸精怪拉着沈新月说话，“昨晚怎么样，我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没听见动静啊。”
　　“你想要什么动静？”还竖着耳朵，沈新月送她白眼，“人家伤心着呢，就纯聊天，而且我们还没和好。”
　　“没和好也不耽误睡觉吧。”程意胳膊肘捅她，“真睡了个素的？”
　　“关你屁事！”沈新月一把推开，“瞎打听什么，好事精。”
　　被推得趔趄几步，扶墙站稳，程意撩了把头发，“要不我帮帮你。”
　　“用不着。”
　　沈新月闷头走出几步，转身，“咋帮？”
　　程意伸腿踹她，“你还跟我装！装得道貌岸然。”
　　沈新月跟程意其实没谈多久，两人在一块还没半个月就分手了。至于为什么，说出去惹人笑，撞号。
　　那天是在酒吧，丁苗这个大忙人也难得到场，很晚了不好打车，也不安全，程意就说在附近酒店休息一晚。
　　都是成年人，话里什么意思懂的都懂，沈新月洗完澡出来，看到那人正趴在床头试指套，她当时脑子嗡一声，进房间穿上衣服就走了。
　　尴尬，浑身只有尴尬，沈新月当着人面直接打开门走出去，搭上车才想起来给人发短信，简单说明情况。
　　程意好脾气，没怪她，还表示理解，事后不知是为挽尊还是内心真实感受，说我对你其实感觉也一般。
　　在车上，沈新月给丁苗打电话，说怪不得心里那么别扭，跟她之间总有层隔阂，亲近不来。
　　丁苗很意外，“这半个月就没人提过？”
　　沈新月恋爱经验不算丰富，当时也是程意先搭讪，她就顺势跟着往下走。
　　出于礼貌，她没问，谁知闹了个大乌龙。
　　丁苗说那你也没必要打车走，来我房间不就行了。
　　沈新月说算了，车都快开到家，留在那第二天碰面大家面子都不好看。
　　大胖小子事件后，沈新月伤心了挺长一段时间，跟程意相处，起初是觉得别扭，但没深究，后来只剩好笑。
　　谁知后来程意竟主动联系她，约她出去吃饭，她应下，趁机给人赔礼道歉。
　　一来二去，两人发展成朋友，都觉得做朋友比做恋人状态舒服得多，事业上互帮互助，平时约饭打球。
　　所以沈新月一直觉得人跟人之间是讲究眼缘的，当然不排除日久生情的欢喜冤家组合，但对她个人而言，第一眼感觉尤其重要。
　　再一次不免想起乡道上那惊鸿一瞥，沈新月低头笑，程意挨过来，“看不出来你还挺纯情。”
　　“我一直纯情。”沈新月没好气。
　　“是，洗完澡出来直接打车跑。”程意旧事重提。
　　沈新月挺胸，“我守身如玉，我光荣。”
　　丁苗在院外不知道跟谁打电话，笑得挺贱的，把她家院门口一小片墙皮都抠没了。
　　“你干嘛！”沈新月急忙上前制止，在她手背打了一巴掌。
　　丁苗吃痛皱眉，跟电话里那人解释，“我朋友，不是别人。”
　　“你再抠我剁你手。”沈新月警告。
　　“没乱抠。”丁苗跟人说：“抠墙皮，不是抠别的。”
　　程意在旁边笑得颠来倒去。进院之前，她拉着沈新月说话，“一会儿你看我怎么对付她。”
　　沈新月点头，“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此女心机深沉，手段歹毒，被整别怪我没提醒。”
　　程意比个“OK”，“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model圈里妖魔鬼怪大把的。”
　　周醒一天到晚围着她家竹子姐转，竹子跟外婆学擀面，她在旁边忙活得起劲，又是拿鸡蛋，又是撒面，干完了活儿还要人夸夸，“我做得对吧。”
　　“暴暴很棒。”竹子一边揉面一边还得抽空哄她。
　　江有盈送来面板，左右没什么事儿，在旁围观。
　　沈新月经过，劝她，“你别看了，越看越难受。”
　　江有盈没动弹。
　　周醒闲不住，“姐姐你等下，我给你弄弄头发，挡眼睛了。”
　　孟新竹把头歪过去，周醒重新给她扎了头发，“滑滑，还好香。”
　　“好了吧？”
　　“好了。”
　　“你肚子饿不饿。”
　　“饿。”
　　“那你先找点东西吃，垫着。”
　　“我不，我能忍，我要吃你做的面。”
　　“那我快些。”
　　“没事你慢慢来。”
　　江有盈终于明白沈新月为什么会说“难受”了。
　　她不仅难受，她还有点恨她们。
　　她们关系好好啊，凭啥我没有，大家都是人，老天爷为何厚此薄彼。
　　程意进院，问沈新月她房间在哪儿，想换件衣服。
　　江有盈回头，沈新月抬手指了个方向，说哪哪哪，程意搂着她胳膊撒娇，“你带我去，人家找不到。”
　　“我还得喂鸡。”沈新月让她自己去。
　　“好吧。”程意嘟嘟嘴巴，扭着屁股上楼。
　　江有盈木着张脸不说话，还好外婆给派活儿了，说院里那个水龙头老滴水，让她给看看是不是接口松了。
　　靠墙有个水池，池子里贴满小小的彩色瓷砖，池子平时洗衣服洗菜，浇花啥的，方便。
　　江有盈检查过，“确实老化了，我那边正好有一个新的，拿过来换上就是。”说完转身出去，回家拿工具箱。
　　门口丁苗还在打电话，不抠墙皮了，改抠青苔，手里捏根小树枝，把墙角那一溜青苔全刮个干净。
　　江有盈盯着她背影叹了口气，院里二楼程意跑出来，在那喊“嘟嘟”。
　　沈新月是真好喊，一喊就应，问“干啥”，上楼去了。
　　江有盈回小院在一楼拿上工具箱，刚要走，手攀在楼梯扶手，拧眉脑瓜里不知琢磨了些什么，肃着张脸上二楼。
　　后面小露台可以直接望进沈新月房间，她把工具箱放地上，顺手抓来花架上一把剪刀，脸朝窗户方向，弯腰假装修修剪剪。
　　床上扔了几件衣服，看不到人，说话声音也模模糊糊，只依稀分辨出在笑，嘻嘻哈哈，推推搡搡。
　　江有盈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恰在此时，窗前一道人影晃过。吓一跳！心脏猛地一缩，江有盈飞快下蹲，躲到花盆后面。
　　不知是弯腰时候动作太大，还是衣角不当心挂住花枝，一只红陶花盆从她头顶顺着后背翻滚下来，“砰”地落地，碎了。
　　“谁？”沈新月听见动静，跑去窗口。
　　跪趴在地，江师傅满头的花和土，狼狈不堪，担心被人发现，连连往后退。
　　可有句老话怎么说，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撤退途中，她慌慌忙忙的，又碰倒两个花盆，露台嘁喳一顿响。
　　“什么？”程意也跟着凑到窗边。
　　花枝缝里瞥见片熟悉的衣角，沈新月没忍住偷笑一下，说“没事”，就要把窗户关上。
　　“等等。”程意手挡着，眯眼，“对面是民宿二楼的露台吧？连着你老板房间。”
　　“你看错了。”沈新月还是挺给人留面子的。
　　可程意是什么人，瞪大眼睛，“你老板在那监视我们？”
　　她噗呲乐了，“干嘛，抓奸呐，抓奸不成摔个大跟头。”
　　“去你的。”沈新月推着她往外走，“不许看了。”
　　程意提议，“我们抓她去。”
　　沈新月停在房间门口，有点心动，继而想到某人上次翻墙把自己摔得满身伤，又心疼了。
　　“你别欺负她。”
　　不用人欺负，江师傅自己把自己欺负得够惨，满头满身土，脑袋还给花盆砸了下。


第72章 
　　江有盈重回小院是二十分钟后。
　　沈新月一直忍耐着没去看她，不想让她尴尬。
　　她换了身衣裳，还洗了头发，半湿的状态披散双肩，手里提着工具箱，一言不发直奔水池。
　　竹子和外婆的面团盖着保鲜膜等发，趁着空闲，她们几个聚到外婆房间看沈新月小时候的照片。
　　沈新月估计她们是翻到大胖小子了，屋里笑成一团。
　　丁苗终于挂了电话，门边招手，“嘟嘟你快来啊，你来看！”
　　“看你个头。”沈新月才不要自取其辱。
　　她挨去水池那，看江有盈把池子旁边阀门关了，水龙头拆下来，打算换新。
　　沈新月倚在水池那看她干活，有好一晌没出声，手几次抬起来，又缩回去。
　　“我没事。”江有盈倒是主动认了。
　　沈新月听着碎了好几个花盆，“真没事？”
　　她低着头，说“没事”，扳手圈圈拧，新的水龙头装上去，才发现忘缠生料带，还在滴水。
　　“怎么？”沈新月也注意到了。
　　江有盈简单解释一番，“我回去拿。”
　　擦身之际，沈新月拉住她手腕。
　　别扭得很，受了委屈不肯说，还强撑，沈新月拉她到板凳坐，扒开她头发看，“我听见花盆砸了，还砸了好几下。”
　　江有盈皱着眉挣，“就一下，后面两下不是砸头。”
　　“你承认砸头了。”沈新月摸了半天没摸到伤口，想来也不严重，“还说没事。”
　　她两手比划，“就倒下来，碰了一下，顺着后背滚到地上才摔碎的。”
　　于是沈新月又去摸她后背，“疼吗？”
　　“不疼。”她摇头，真不疼。
　　“那你去吧。”沈新月放她走，“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生料带，不然就替你去了。”
　　“我自己去。”江有盈说着就要走。
　　刚起身，二楼围栏边，程意一根柳枝条似软趴趴搭在那，挥挥手臂，“你们楼下干什么呢，笑得那么大声，房顶都快给你们掀塌了。”
　　到底是模特，身段好，窄裙裹身，腰是腰腿是腿，胸型自然好看，屁股虽小，也够翘。
　　她踩着高跟鞋拎着裙摆慢吞吞下了楼，沈新月面前转个圈，“怎么样？”
　　裙子是沈新月的，单看款式挺素净，白底碎花，很有弹性的棉质布料，换沈新月穿不至于绷那么紧，程意骨架比她大了一圈，加上姿态妆容什么的，这条裙子给穿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好看。”沈新月真心实意的，“好看是好看，但我没想到，这裙子能穿得这么骚气。”
　　她夸她来着，性感嘛。
　　程意个儿高，裙子只能盖住大腿一半，她咬唇搔首弄姿，撩拨裙摆，没骨头似往沈新月怀里倒，不知又从哪儿翻出盒新的穿戴甲，十根手指尖尖，挑起她下巴，“女人，我美吗？”
　　“你肯定美啊，你靠脸吃饭的。”沈新月老实说。
　　“我身材也好。”程意伸腿。
　　“是，你身材也好。”沈新月配合。
　　江有盈从板凳上站起来，转身出去了。
　　程意松手站直，跺跺脚，理理裙摆，小声，“怎么着？”
　　沈新月摇头，“不知道啊，深藏不露。”
　　程意说不可能，“真会藏就不会给人发现了，我听响起码三个花盆。”
　　沈新月点点头，“确实是三个，但要真全藏起来了也不行，总得留点破绽，给人拿个什么东西撬。”
　　丁苗跑过来问：“你们在说什么？”她一句也听不懂。
　　程意摸摸她头，“乖孩子，上班去吧。”
　　丁苗确实是出来上班的，回房要找她的电脑，说昨天太着急，文书写错了，得改。
　　“这人上班都上魔怔了。”沈新月看丁苗急吼吼跑出去，“我以前也差不多这样，不是公司破产实在走投无路，不会回来。可住时间长了就会发现，再也适应不了城市里的快节奏。变懒了，变笨了。”
　　程意屁股歪在池水边，叹了口气，说可不是，“但要完全摆烂也挺难的，我电话也不少，都催着我回去，我关机了，可心里一堆事悬在那，也不能做到完全放松。”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听见门前脚步声响，程意“哎呀”着又往人身上靠。
　　沈新月不防她突然倾身，没站稳，趔趄两步，手撑水池边缘。一张烈焰红唇贴近她耳根，“要不再试试我，尝一口回头草，反正你现在也单着，咱俩做对那什么，临时爱人，先快活两晚。”
　　话音刚落，门口江师傅去而复返，“麻烦让让。”
　　她提着扳手来插队，硬要往人中间挤，蛮力挤开，“检查水管。”
　　沈新月退后几步。
　　程意跺脚，“干什么你，没看见有人。”
　　“看见了。”江有盈拿扳手重新旋开水龙头，“那么大一坨。”
　　心中警铃大作，沈新月疾疾退后，程意毫无所觉，还跟人往前凑，“看见了你硬往我身上撞，干嘛，喜欢我呀？还有你怎么能用‘坨’来形容我呢，听起来圆滚滚软趴趴像个面团，我是‘条’，细长条，一根也行啊。”
　　江有盈手腕快速拧了一圈，水龙头“哐当”掉进池子里。
　　激流喷涌，管子里的水拳头一样打出来，程意躲闪不急，被浇得满头满身。
　　她一顿吱哇乱叫，鞋跟在青石板踢踏乱响，连连后撤。
　　担心面团被打湿，沈新月迅速接替了程意的位置，用身体遮挡。
　　水流在青石砖上汇成小溪，江有盈迅速关闭了水闸，指尖动作快速灵巧，她睫毛扑扇，诡计得逞，满怀欢欣。
　　半个小时前才洗过澡，现在又弄得满身湿，江师傅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还偷乐。
　　“咋回事。”沈新月摸了把脸上的水，叉腰问。
　　“忘了关闸。”江有盈迅速在管口缠了圈胶带，水龙头重新拧上。
　　不到半分钟，完事。
　　“好啦。”
　　好啦，啦，啦啦啦——
　　外婆从房间里拿了条毛巾出来，递给程意，“擦擦。”
　　周醒探头，“怎么了？”
　　孟新竹跑去面板边，“还好还好。”她的面团没遭殃。
　　江有盈提上工具箱转身出门，沈新月跟在后头，撩了把湿淋淋的额发，“我里面内衣都湿了。”
　　在一楼放了工具箱，洗手，两人前后脚上楼，又前后脚进了房间。
　　沈新月换了室内拖鞋，直接去柜子里找衣服。
　　她其实挺喜欢江有盈穿衣风格的，要说衣架子，程意当然，但江有盈也不差，沈新月觉得自己也不差。
　　同一件衣服穿不同人身上，不同感觉。
　　沈新月早看上江有盈柜子里那种宽松的像太极服一样的绵椆衣服，她挑了身麻白色的，刚取出来要扔床上，一转身，撞上柜门，往后推了半步。
　　江有盈就在身后，靠得很近，湿发贴腮，低垂着眉眼，也许是因为淋湿了，看起来有点难过。
　　“怎么了。”沈新月歪了下身子，把要穿的衣服先放过去。
　　以为她要走，江有盈急忙捏住她手腕。
　　站定，沈新月在两扇柜门之间，柜子里很香，全是她的味道，苦中带甜，不是平常只能靠近才能闻到的那种丝缕的气味，很霸道，像一张网，兜头把人网住。
　　她唇也淋了水，泛起晶亮，沈新月忽然有点渴。
　　“你答应我不跟她好的。”她不开心地蹙着眉，有点埋怨，因此音色低哑，“说了五在前，四在后。”
　　是，她是这么说过。
　　“可那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再说我也没答应你。”沈新月想看她如何应对。
　　她果然挫败，不甘咬唇，抬头，“那你喜欢她吗？”
　　抛出问题，却并不期待回答，又问：“还是喜欢我更多。”
　　肯定的句式。
　　沈新月笑一下，“按照你五四三二一的逻辑排序，你觉得呢。”
　　小小欢欣，她眉峰舒展，“那还是喜欢我更多。”
　　当然，她淋水我都没管。沈新月默然不语。
　　她脱掉外面那件衬衫，然后是背心。沈新月脚步微错，手指扣上柜门，随即手腕被抓，面前人带着她的手往下走，隔着长裤，身体完全倾靠过来。
　　“我很想你，我们分开的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很想你。”
　　没什么恋爱经验，不懂撒娇也不会往人耳朵边吹气，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辣耳朵的，江有盈只能把自己内心最真实感受告诉她——她的身体很想念她。想被刺穿，被进出，被她完全占有。
　　心跳陡然乱了，沈新月气息变热，她的唇若即若离，偏不吻来，只是带着她手自顾自忙。
　　后背抵着柜门，她柔软馨香的身体盈得满怀，趴在那小声地喊，贴着她蹭。好不讲道理。
　　像一条摆尾的鱼，岸上自顾扑腾一阵，如愿入了水，江有盈湿漉漉地抵着她，抬起亮晶晶一双满足的眼，不好意思笑笑。
　　“我今天表现好吗？”
　　沈新月头发乱乱的，衣服乱乱的，心也乱乱的。
　　“你表现什么了就。”
　　“我在示好。”此人有理有据，苍白的脸颊晕染一抹飞红，真是太久没做，这次到得很快。
　　她意犹未尽舔唇，追问：“表现好吗？”
　　“不好。”沈新月诚实回答。
　　“那你罚我。”她笑容狡黠，靠在人肩头平复，细长手指在锁骨那一圈圈打转，“我不如人家聪明，又不如人家漂亮，乡下大姐一个，实在没辙了。”
　　沈新月恼她任性，是真任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认定的事十牛头都拉不回来。
　　可也因此见识到她急了眼没羞没臊的另一面，底线一退再退，快要守不住了。
　　“我就是欠收拾。”她继续进攻，“真的特别可恶，坏事做尽，你收拾我。”


第73章 
　　乡下大姐还有两副面孔。不，是好多副面孔。
　　沈新月被她手指撩得痒，俯身欲吻，她在人怀里一仰，轻巧躲开。
　　还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她眼睛亮亮，饱含期待，嘴角微翘，衔着那么点小俏皮。
　　沈新月何曾见识过。
　　原来人被逼急了，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不急着去哪，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沈新月自认有很好的耐心，却还是忍不住计较眼前的得失。她都没亲到。
　　“这就是你的示好？”
　　江有盈两条软软的手臂勾着她脖子晃，“你先答应我嘛。”
　　“想吃白食？”沈新月一眼看穿。
　　“没呀——”她偷笑，又嗔，“我一大早饿着肚子，吃什么了。”
　　沈新月腾出只手，按在她刚才牵着她去的那地方，施加压力，“你想赖账。”
　　她立即变了模样，前一秒还满脸深沉盘算着怎么给人下套，忽就软倒，像只被人强搂在怀里的小猫，毫无威胁的力道扭身挣扎着，哼唧出一串媚调。
　　乡下大姐好手段，沈新月情迷俏寡妇无法自拔，哪怕被人扇巴掌。
　　不知如何动作，猛一把掀开纱帐就滚到床上去，帐子云般铺盖她半身，沈新月居高临下，隔纱凝望，其下曲线曼妙，风情荡漾。
　　她勾勾手指，唤狗一样，“来。”
　　沈新月拨开云雾，鬼使神差，脖子上好像套了根绳，被迫一步步靠近。江有盈目光变得柔和且迷离，揽住她，让她贴近自己的心脏，“你听一听我的心跳，她也说需要你，不能没有你。”
　　沈新月有一双纤浓的眉，那代表正直和纯洁，江有盈爱极，一遍遍抚。她的眉不算稀，只是淡，心思敏锐，顾虑重重。
　　小时候找人批过命，说她少小离家，六亲缘浅，远离故土才可能有机会施展抱负。
　　如今看来，那道人倒是没唬她，测算全都应验。
　　失去的，上天入地也拿不回来了，到手的蛮不讲理使劲甩开过，老天怜她凄苦，还留有一线机会，供她挽回。
　　“对不起。”江有盈数不清自己说了多少遍，但还是要说。
　　经此一事，她明白个道理，心里想什么就说出来，别藏着，谁也不是谁肚子里的蛔虫。
　　“我喜欢你，我爱你，我不能离开你，每分每秒都需要你，更不愿看到你跟别人在一起。”
　　说完之后，她捧起对方的脸，“你会不会觉得肉麻。”她自己觉得肉麻，她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可是，爱就是需要很多庸俗的表达。
　　“我不说，你怎么知道我爱你。是你让我说的，你教我的，我什么都告诉你了，我过去经历的一切，好的坏的，遇见的所有人。我说完了，你不能不要我。即便是跟我置气，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
　　沈新月觉得自己太没骨气。
　　是，她扛不住了。
　　她就是一条狗，人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那双眼如有漩涡，深不可测，回想她们初见，对她一无所知，尚且难以抵挡，只一眼就沦陷。
　　此时此刻，她种种示好，轰炸表白，铁打的心也融化。失守，跌落在女人温软的怀抱，随即那唇舌来绞，沈新月理智尽失。
　　呼吸相融，蜜样浓稠，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江有盈听见床头抽屉开关时发出的砰响，她冰凉的皮肤似有火星溅落，她不知道下一个会落在哪里，每一次都激得她浑身抖。
　　“你想我吗？”想跟她说话，江有盈在她低头整理装备时抽空问。
　　沈新月用行动回答。
　　有多爱，就有多恨，有多想，就有多狠。她想要就给她，做错事总得受到惩罚，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掌心接得淋淋一汩，沈新月低头去看，不由眼眶发红。灵巧将其翻转，如愿收获她一声低叫，返回温巢，泉眼本无声，捣得咕叽。
　　吵架那些日子欠的都补上。
　　烟花在眼前炸开，腰肢抬高，痛苦和欢愉界限微妙，江有盈连连往外推。
　　沈新月吻得又凶又急，额头有细汗，捏住她下颌，“不是要道歉吗？才几次。”
　　她趴在凉席，浑身汗湿，像条任人宰割的鱼，累极，连眼皮都睁不开。
　　好可怜。沈新月心里软软一汪，再次去吻她被咬红发肿的唇，万分柔情。
　　“你爱不爱我啊——”她睁开眼，不知何时，眼眶竟蓄了汪泪。
　　沈新月惊惶，亲吻她颤抖的睫毛，“对不起。”以为是自己太粗暴。
　　眼泪颗颗滚，江有盈握住她手贴在脸颊，“你不爱我，就真的没人爱我了。”
　　沈新月急忙将她身体扳正，柔抚去她面颊乱发，“怎么会，还有星星，外婆她们呢，别胡说。”
　　“那你呢？”她用力看她，双眼剔透无比，“为什么没有你，你不爱我。”
　　该怎么说，沈新月抿唇。
　　她更加绝望，身体蜷缩起来，双手掩面大哭，“你不爱我，睡了我，却不爱我，只是馋我身子。”
　　什么话！沈新月怎么能接受这种污蔑，她拿开她手，“我爱你，我当然爱你，我睡你，你还不是睡我了。我早跟你说过，我这人特别洁身自好，从来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别把我想成那种人。”
　　这位江师傅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我十四岁爸爸就走了，住到别人家，天天受人白眼，十五岁又没了妈妈，我在监狱，那些人看我年纪小，个个都欺负我，又见我长得好看，想占我便宜，里面不许打架她们就掐我，得不到我，骂我是祸水，还踢翻我的饭。”
　　沈新月震惊，之前还以为她在开玩笑。
　　“都是女人，她们为什么？”
　　“女人里面，也分好人和坏人。”她哭得停不下来，“……我又不是个物件，我是个人，你根本不知道那里面有多乱，太多你想象不到的事了。”
　　心疼，沈新月赶紧抱住她，凉被包裹她身体，“别怕，都过去了。”
　　“她们都有家人看望，我没有，从来没人看望过我。”
　　活鸡店的钱多多跟她并不相熟，她有她联系方式，却不敢跟她通话。
　　她眼泪止不住，沈新月擦不完，一时无措，只能先哄着她，顺着她。
　　“那你怎么不联系她，她肯定会去看你的。”
　　江有盈忽然不说话，呆望前方。
　　“嗯？”沈新月晃晃她。
　　许久，江有盈才怔怔道：“她大概以为我跟妈妈已经顺利逃跑，去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过上安稳的生活，我不想破坏她心中那份美好幻想。”
　　那的确是一份美好的幻想。
　　新闻铺天盖地，钱多多怎么会看不到。但确实没什么充分的理由，一定去看望她。
　　“如果是我，我会去看你的。”沈新月设想，哪怕她只是她的一位同学。
　　“真的吗？”她抬起脸，泪汪汪。
　　沈新月用力点头，“我初三那年，有个同学因为偷盗被抓，我听说以后，确实有看望过他。”
　　同学是她的同桌，家境不好，寄宿在亲戚家，父母外出打工，寄来的钱却被亲戚克扣。
　　学校资料费要得勤，每次学委来收钱，他都闷头不说话，十分窘迫。后来，沈新月听他说起家里的情况，就大方替他把钱交了。
　　他收到学委发下来的资料，十分意外，沈新月忘不掉他当时神情。
　　喜悦，又伤心，庆幸，又难堪。
　　“他被抓，我带了些零食去看他，他只是缩在墙角抹泪。后来上高中，不在一个学校，没听说过他的消息，直到大学，一次我跟同学聚餐，是他来送的。我当时没发现，他走了以后才给我发短信，说再没偷过东西，自食其力。”
　　沈新月捧起她脸，“如果，那时你是我的同桌，我听说你的消息，一定会找机会看望你的。因为我了解你的为人，我知道你有苦衷。”
　　江有盈相信她说的话，沈新月一直是很好的人。
　　她紧紧扣住她手，开始幻想，已逝的狱中岁月再翻起，少了份铁锈味的冷，尽管那只是*一种假设。多少年，她都是靠在那点可怜的幻想过活。
　　“为什么我们不能早点遇见。”眼泪又颗颗滚。
　　沈新月耐心去哄，“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可你现在不喜欢我了。”
　　她哭得停不下来，“是我自己作孽，我坏事做尽，活该受罚，没人爱我，也没有人去看望我……在这世上孤零零，小时候算命的跟我讲，我还不相信。”
　　她手往外推，哭迷眼，什么也看不见，虚空中乱摆。
　　“你走吧，你朋友还在楼下等你，我自己待着，一会儿就好了，晚上想吃什么提前告诉我，我去做。”
　　她哭得这么可怜这么伤心，沈新月怎么可能丢下她，即便没有那些事，亲密结束后也该好好抱抱她哄哄她的。
　　“你不爱我，是对的，我不值得被爱，我太糟糕了，我对你做过那么多坏事，欺负你，害你伤心流泪……”
　　她皮肤薄，还很白，毛细血管膨胀，脸和鼻头红红，眼泪是屋檐下的雨，串串掉。
　　沈新月被搅得稀里糊涂，“我怎么会不爱你呢，我不爱你，哪会时时留意着你的情绪，从昨晚，你说第一句话开始，就满肚子小心。后来又跟你去河边散步，听你说好多，被蚊子咬，再回小院，留在房间陪你，直到把你哄睡着……”
　　挫败极了，她怎么会以为她不爱她。
　　沈新月却说不出责备的话，她眼泪把衣服把都打湿了。
　　“真的吗？”抹泪，江有盈深深凝望着她，视线探究，小心。
　　“当然。”沈新月坚定。
　　“那……”她再去握她手，“你只是跟我赌气，对吧，气我伤你心。”
　　显而易见。
　　沈新月点头。
　　“我要你说。”她抽泣着。
　　“我当然生气，换谁不生气，人家好好跟你讲那么多，你一句不听，固执死了。”
　　沈新月鼓脸，“现在想起来还生气呢。”
　　“是我错了。”她爬起，吻她唇，轻缓温柔，含情脉脉。
　　又抓来人家手贴在湿湿热热的脸颊，“原谅我好吗？”
　　“我那时候只是太害怕了，万一你知道实情不要我，我本就凄惨，亲眼目睹至亲惨死，将我抛弃，我只是害怕被抛弃……”
　　凉被半裹，她像只纯白的小兽，从被里钻出，完全依偎在沈新月怀里，与往常形象极致反差，这般示弱示好。
　　亲密的肢体接触，低柔的话音，满目浓情眷恋。
　　天大的气，也消了。
　　“是人都会犯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知道你心好，别跟我计较了。”
　　蜘蛛一样，会吐丝的女人。
　　沈新月浑身上下，被裹缠得密不透风，“那，那你以后，不可以再推开我了。”
　　“你不要推开我，我就感恩戴德，我怎么敢。”她乖乖靠在她肩膀，头在肩窝那蹭蹭。
　　沈新月不自觉回蹭，傻乎乎，晕头转向，“我没有推开。”


第74章 
　　沈新月换衣服收拾好下楼，小院就剩丁苗和程意。
　　暴竹出游从来不带电灯泡，外婆很忙，要打牌，要直播PK，还要满村给人断案，谁家狗丢了，谁家两口子打架，谁家小孩把作业本扔河沟里……
　　丁苗根本只是换个地方上班，树下噼里啪啦敲键盘，不时接听电话，回复消息。
　　程意那身裙子没换，摇椅躺着，差不多晾干。她没对象，目前手边也没工作，直嚷嚷无聊，“我无聊死了！”
　　“上班去。”丁苗头也不抬。
　　程意挺身坐起，“你给我拍照。”
　　“拍照算什么工作。”丁苗外行。
　　“我的工作就是拍照。”程意拽她，“说真的，跟我去荷塘拍照，我要发美照。”
　　丁苗让她撒手，“没看见我正忙着，你让嘟嘟跟你去。”
　　“忙忙忙，早晚猝死。”程意伸腿，脚趾夹了她大腿肉，用力拧。
　　丁苗痛叫，抱着电脑躲去一边，“你怪不得单身，一点不懂怜香惜玉。”
　　程意不服，“那也好过你！我看你就是个猪脑子，拎不清事情的，就你这样还当律师，一点眼力见没有。”
　　面条下锅的时候，丁苗注意到院里少了两个人，好朋友，她真心朋友，满院喊“嘟嘟”。
　　得亏程意发现得早，赶紧把她从隔壁小院拎回来，不然肯定坏事。
　　丁苗扭头想再理论几句，电话响了，赶忙接起。
　　沈新月推开院门走进来，换了身宽松的绵绸衣裳，江有盈的，她一直很想穿的，有宽松的大袖和裤腿，像《卧虎藏龙》里的玉娇龙，潇洒随性。
　　为搭配衣服还专门梳了条辫子，也是江有盈给她梳的。沈新月惊奇小妈宝女竟学会梳辫，江有盈笑着说都是用星星的脑袋练出来的。
　　昂首大阔步，神清气爽，精神抖擞，沈新月面带微笑，浑身上下写满“快活”二字。
　　“呦——”程意立即弹起，“大变样啊。”
　　面板收了，沈新月直接进厨房，外婆给留了两人份手擀面装在小簸箕，她洗了面锅重新烧水，碗里下调料。
　　程意跟进厨房，“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沈新月装傻。
　　程意歪过半边身子去看她脸，白的白，粉的粉，眼珠子也水当当。
　　“吃好了。”
　　“没啊。”沈新月手指一下面锅，“都还饿着肚子呢。”
　　程意让她别装，沈新月才不会把自己闺房事拿出来讲。
　　“别这样，显得特别油腻。”缓了缓，想到什么，“你很寂寞吧，连小苗儿那样的工作狂似乎都有恋爱迹象了。”
　　“呵——”程意双手环胸，“你在嘲讽我吗？”
　　沈新月指天发誓，“绝对没有。”
　　回头又劝，“再等等吧，正缘说不定就在哪猫着，等你也是等得心焦。你看我前几个月，就回家之前，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谁成想那么快就谈上。”
　　程意听出她意思，“和好了？就这么轻易和好了？”
　　轻咳一声，沈新月往面锅里丢了把青菜。
　　“当然没有，但她既然主动跟我认错，我不好一直绷着。而且她真的很可怜，她的身世，她的过去，我心善，你知道的。不说完全和好，隔壁邻居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有事我不能不管。”
　　程意表情复杂，“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啊，我知道。”面锅开，往里添半碗凉水，再开面就可以捞起来了。沈新月拌好面端着碗出去，“麻烦让让。”
　　累极，又不太想睡，江有盈散着头发躺在床上玩游戏。
　　她不戳消消乐了，新找着个种地的，得时不时上田里收割水稻甘蔗，还要盖房，养牛，喂鸡等等。
　　沈新月把面碗搁在小桌，坐床边歪那看一阵，亲亲她脸，“老婆，吃饭了。”
　　江有盈“嗯”一声，皱眉抱怨，“糖老是不够用，甘蔗四个半小时才成熟。”
　　沈新月撅个腚，下巴枕在她肩膀，“我在你身边还不够甜吗？”
　　手一顿，江有盈扭头看她一眼。
　　沈新月也有点不好意思，“哎呀哎呀”打掉她手机，又“啵唧啵唧”没够去亲。
　　“吃饭吃饭，一会儿面坨了。”
　　辣椒搁得往常的量，江有盈南下数年，早就习惯了口味，但今天是个例外，沈新月发狠，她在床上吃了不少苦头。
　　嘴唇被噬咬红肿，她难受地蹙着眉，唇瓣辣痛，微微颤。
　　本是面对面一个坐沙发，一个坐蒲团，沈新月赶紧挨去她身边，“怎么了！”
　　“嘴疼。”江有盈去找自己的茶壶。
　　沈新月抢先给她端到面前，“我重新给你煮一碗。”
　　狱中食物珍贵，江有盈不舍得浪费，“我慢些吃，适应就好了。”
　　沈新月思索几秒，“那我去给你泡柠檬水，再搁些蜂蜜，好不好？”
　　不等人应，“嗒嗒”跑下楼，几分钟后她端来大杯冰镇柠檬水，“快喝！解辣。”
　　柠檬水蜂蜜搁得足足，酸甜可口，江有盈很给面儿喝了大半杯，再抬头，冲她莞尔一笑，“谢谢嘟嘟。”
　　手臂挽起，头依偎在肩，江师傅简直温顺得像只小猫，“我真幸运。”
　　沈新月立即就晕乎乎了，还在吃东西，不好去亲她，只是拉着人家手，一下下摸手背，“没事的，都是我应该做的。”
　　“嗯嗯”点头，江有盈娇滴滴偎在她怀里，垂眼默了几秒，“那你在楼下，你的朋友们问起，你是怎么说的，有说我们和好了吗？”
　　沈新月笑容僵在脸上。
　　和好了吗？当然！
　　多大事儿值得费心记那么久，江师傅是有苦衷的嘛，她身世多可怜，她又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被抛弃。
　　再说，她也道歉示好了呀，干嘛还死揪着不放，小气鬼！
　　然后呢？程意问了，她怎么说的？
　　她说“当然没有”！
　　“我知道了。”
　　江有盈慢慢脱离她怀抱，不吵不闹，继续小口吃面，喝水。
　　什么意思啊，沈新月一颗心被揪紧，泛出汩汩酸苦。
　　像断了线的风筝，她失去牵引和方向，风里晃荡几下，直直坠落。
　　“你怎么了。”沈新月跪坐在她身边。
　　牵线那人转身就走，不闻不问。江有盈抬头勉力一笑，“没事。”
　　杯中水一饮而尽，她收起面碗，说“我吃好了”，要拿下去洗。
　　沈新月伸手去接，她躲开。
　　状态明显不对，沈新月怎能甘心，追到楼下厨房，“怎么了嘛。”
　　水流冲刷，白瓷碗洁净如新，江有盈仍是垂头沉默不语。
　　碗筷搁在沥水架，装柠檬水的玻璃杯也洗干净，水龙头关闭，却还有大颗晶亮的泪珠砸在她手背。
　　沈新月顿时慌神，将她身体扶正，“你到底怎么了。”
　　“所以你还是嫌弃我，觉得我给你丢人了。”又开始哭，江师傅这招真是百试百灵。
　　“她们家境优渥，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个个都善良温柔，自然不会当着我的面流露太多。但我自己心里知道，我比不过她们一个小拇指，我是孤儿，杀人犯，坐过牢，甚至还试图通过婚姻，来跟人换取些什么，比如钱和房子，甚至只是因为可以迁户口，再也不回到出生地。”
　　这些都是她心中真实顾虑，尽管早就时过境迁，至今无法原谅自己的怯懦和卑劣。
　　难堪，太难堪了。
　　把自己完整地，彻底地剥开，天光下几乎寸缕不着。
　　“所以你心中的芥蒂，我完全理解。”
　　是示弱，是手段，可这种自毁的方式来请求原谅，终究太过残忍。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人家心里是不是真的那么想。
　　由她亲口说出，比被人戳着脊梁骨桩桩件件指出来受伤要轻得多。
　　“或许这段感情对你来说，确实太拿不出手，跟我这种人扯上关系，让你在朋友们面前很没面子，你不愿意和好，在情理之中。”
　　把自己贬入尘埃，江有盈最擅长，她是真真切切在烂泥坑里打过滚的人。
　　这些话不全是赌气，事实如此，世俗标准来看，她劣迹斑斑，确非良人。
　　“时至今日，我不再奢望什么，爱情本就不是生活必须品。”
　　抹去眼泪，她似乎顿悟，决定停止追逐。
　　面面相对，听她自我沉浸状态噼里啪啦讲了一堆，沈新月是何感受？
　　愤怒，她出离愤怒，擦身之际，一把擒住江有盈手腕。
　　“你别走，说清楚。”
　　“什么叫‘丢人’、‘拿不出手’，什么又叫‘没面子’。”
　　沈新月将她大力拽来身前，“江有盈，你把我当什么人，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我想错了吗？”刚哭过，她眼眶隐隐泛红，眼神却倔强，“我只是陈述事实。”
　　“可那只是你自己的看法！”沈新月真是百口莫辩。
　　她其实不擅长跟人吵架，更多时候是有感而发。被误解，她想说不是，可证据呢？该从何说起。
　　江有盈把她绕糊涂了。
　　“谁瞧不起你，只有你自己，再说只要你自己满意自己，别人说什么都是放屁，根本不重要！”
　　沈新月脸都气红，好冤枉。
　　她们在一起时间也不短，她什么为人，江有盈不懂？
　　“那就是我小人之心了。”
　　又开始，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神情，江有盈冷冷道：“是我自己瞧不起我自己，我不能放过自己，我不能当那些事完全没发生过，杀人的是我，关在看守所等法院判决的是我，坐牢的是我，出狱后答应给人家生小孩，就为了迁户口或者说霸占人家祖宅的也是我。”
　　说出来，全说出来了，并没有好受多少。
　　隐瞒不报还可以欺骗自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她自信强大，可以修理一切，生活中无所不能，有自己的小院，过着都市牛马人羡慕不已的半隐居生活。
　　实际呢？她跟十五那年的自己没差别。
　　她只是一名逃犯。
　　“沈新月。”江有盈很少连名带姓去喊。
　　她手掌按压在心口，那似乎痛极了，气管里呛了辣油一样，吐不出咽不下，灼烧感几乎燎穿血肉。
　　“有时我真恨不得去死，在你心中就只有伤心和遗憾了，所有恶迹被疼痛掩盖，如果你内心会为我的死有所动容的话，那些坏的都不记得，只有我的好。”
　　“你说得对，我不自爱，我讨厌自己，恨自己。也不该奢望你能原谅我，我自己都没办法原谅我自己——”
　　话至末尾，江有盈彻底哽住。
　　说出来，她反而更坏了。为了挽回这段感情，她把自己血淋淋片得满桌都是，摊给她们看。
　　“爱你让我感到痛苦。”她说。


第75章 
　　——“爱你让我感到痛苦。”
　　沈新月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当时反应。
　　当胸一拳？如遭雷击？
　　她以为自己听错，这话该换她来说吧。
　　是谁在痛苦，被引诱靠近，爱得全无保留，又被狠狠一脚踹开。不不，不止一脚，踹了好几脚呢。
　　她也是真难踹，为摆脱她，累坏了吧？
　　胸口剧烈起伏，面颊愤然滚烫，她听见自己太阳穴连带脖颈处血管的沉闷激跳。
　　她一瞬不瞬看着她，目光死盯在她脸。
　　那双脸上最典型，最有代表性的，是眼睛。
　　江有盈有一双幽深复杂的眼，初遇时，冷冷戏谑，相熟后，柔情鼓舞，对峙间森然冷漠，更有此刻的凄苦、绝望，甚至是心如死灰……
　　那眼中情绪，炽热充沛，是火可以带来温暖，也能将万物焚毁。
　　其次是那张嘴，总能说出那么多气人伤人的话。
　　她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对待感情反反复复，到底是谁在痛苦啊？
　　泥人也有三分脾气。
　　不假思索，沈新月上前两步，双手捧起她脸，恶狠狠咬住那唇。
　　毒舌犀利，也会温言相劝，比石头还硬咬一口牙都崩掉，又花瓣一样软，甜美的蜜露诱使人贪婪汲取更多。
　　喉中发出可怜的“呜呜”声，江有盈连连后退。
　　穷追不舍，沈新月扣住她后脑，直到她后腰抵在厨房料理台边缘。
　　这个吻可称残暴，也许是太过紧张，也太过突然，她忘记呼吸。
　　沈新月不由想起她们的初次，在房间后面的小露台，帐篷里，她的胆怯瑟缩。
　　那是她的初吻。
　　事后，她小心翼翼求证，不是自愿，可以称之为初吻吗？
　　沈新月回答“否”，教她如何在接吻时也能保持顺畅呼吸。
　　爱与恨交织，情潮汹涌，短暂分离，腾出空容她喘息。
　　她们额头相抵，江有盈大口喘气，双手握拳松松抵在她身前，被亲得脊背发麻，使不出力气。
　　沈新月再度埋首，缴她舌。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防备的高墙久经细流冲刷，轰然倒塌，意志被点点蚕食，面前这具身体变得很重，几乎压垮她。
　　站立不稳，江有盈身体虚弱至极，只是被迫承受索取，她的心终究背叛她。
　　她很爱她，需要她，离不开她，放出的狠话真心也好，试探也罢，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让她情绪失控，让那个威风凛凛的自己变得敏感多疑。
　　只有沈新月，轻而易举就撕破她伪装，看穿她面具。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舌尖尝到铁锈味，沈新月分离，凝视她唇。
　　唇周一圈泛着红，唇瓣被蹂躏得红肿，甚至磨出了血，水淋淋，泛起着股诱人的艳色。
　　她身体软绵绵，滚烫至极，轻薄夏衫难以阻隔，把温度透来，不知足，沈新月安抚去吻，动作轻柔。
　　同时感觉她抖了一下，被亲怕了。
　　沈新月心中好笑，你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继而威胁，“还有什么话说，再胡言乱语把你嘴咬烂。”
　　江有盈浑身软绵绵，站也站不稳，睫毛还挂着未干的泪，沈新月索性将她打横抱回房间。
　　她最近瘦很多，怀里掂量一下，好轻，沈新月抱着上楼不费劲。
　　亲老实了，她乖乖横在那，手臂本能勾缠在脖颈，嘴疼吧，刚才还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现在闷闷的，一句话不讲。
　　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沈新月像小时候照顾洋娃娃那样。
　　江有盈两只拳头攥得小小的，紧紧的，大概一直想找机会薅她两拳的。
　　“你说啊，继续说。”沈新月双手叉腰。
　　她浅白一眼，小床上背过身去，腰臀起落出妖娆曲线。
　　沈新月沉了口气，大马金刀往那一坐，单腿斜搭在床，双手撑膝，“接着说。”
　　“你走。”嘴唇打不开，她细细声。
　　“走哪儿去？”沈新月不走，“你说得没错，是我让你说的，我逼你说的，甚至还四处找人打听。你说了，全跟我说了，过程艰难，所以我体谅，我会负责到底。”
　　她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不敢说什么不计前嫌，高尚无私，只是单纯不想被误解。
　　“首先，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什么丢人拿不出手，我从来没那么想过。还有，我的朋友们不是你想的那样，并非人人都是富二代，哪儿来那么多富二代，她们跟你一样，目前所取得的成就，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凭借自己努力。”
　　“但我完全理解，你习惯把人和事都想到最坏，我也会，小时候学习不好，总担心回家挨揍，一路煎熬，但我妈并不是每次都揍我，是我只记住了挨打的时候。”
　　“至于你说恨不得去死，一瞬的念头，谁都会有，我也想过。员工来讨薪，公司大门口拉横幅，明明我前一晚答应想办法筹钱。我被他们围堵在办公室，也恨不得从三十多层高楼一跃而下。”
　　“最后，你说不自爱，那又如何？谁都会有自哀自怨的时候。我们是人，人是情绪动物，内在状态，外在决策，情绪几乎掌控我们的一生，被情绪所困是人之常情。”
　　“最后的最后，你说痛苦……”
　　沈新月陷入沉思。
　　“那只能说明，你太爱我了。我相信，我们承受的痛苦是相同重量，推开我，你跟我一样，痛不欲生。”
　　沈新月始终记得初到秀坪时，江有盈向她提供的一系列帮助。恶作剧是鼓励，为逗笑她，快些转移注意力，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细致温柔，连她没有洗脸巾用都注意到了。
　　每次她摔得满身烂泥，哭得死去活来，都是她把她接回小院，洗涮干净。
　　“我们刚分手时，我确实恨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又把我抛弃。”
　　沈新月说她那时不懂，确实不懂。
　　之后呢，听完她的故事，一个正常人的正常思考方式……
　　“那我还能怎么办，只能原谅你，你都那么惨了。我爱你，不敢说可以成为你的救赎，至少，不要成为负担，成为你头顶的另一片乌云。”
　　“我的期待，是我们彼此支撑对方走过人生的至暗时刻，你很厉害，你做到了，我确实得到治愈，工作、钱，规律的生活等等。”
　　所以，无论她说什么，沈新月坚决不会在这种时刻抛弃她。
　　“我不能输给你。”
　　冷静分析，江有盈真的伤害过她吗？她们之间当真就无法挽回了吗？
　　到底多大的仇怨，有闹到对簿公堂，甚至两方大打出手需寻求法律帮助吗？
　　人脑前额叶皮质30岁仍在发育，它影响人情绪、计划，分析和决策等等，此刻恰是人理性决策黄金期。
　　“我不想做只会索取的那一方，要你来安慰我，哄我，给我煮饭，甚至提供稳定的经济支持。”
　　抛开情绪问题，事情就这么简单。
　　她在小厨房里那番话，沈新月认为更多是试探。
　　“如果我那么容易被推开，我想，你恐怕会对我彻底失望，我不配站在你身边。”
　　她口中的过去，讲述得再是详细，也没人能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还有，人不能忘恩负义。”
　　她的顾虑、担忧，沈新月逐一反驳，见她横卧在床，一动不动，不满推搡两下。
　　“喂，跟你说半天，有没有在听。”
　　没动静。
　　沈新月扳过她肩膀。
　　偷偷躲在那哭，眼泪布得满脸。
　　“问你话！”沈新月使劲晃。
　　江有盈终于动了，回头看来，目光哀怨。
　　“肿么舒——”
　　嘴唇完全肿起，成电影里的欧阳锋。
　　沈新月哭笑不得，哀叹一声，踢飞鞋子爬上床，从后抱住她腰肢。
　　“我们不要吵架了，屁大事吵来吵去，好累啊。”
　　午后蝉声聒噪，老电扇吱扭扭，左右摇头，纱帐随风而起，鼓一阵，歇一阵。
　　江有盈握住她手，颈后是沈新月温热绵长的吐息。
　　启唇，有话要说，忍不住痛嘶一声，她手指碰碰，结痂的伤口再次渗血。
　　“我看看！”沈新月已翻过她肩膀，爬到她面前。
　　伤势严重，沈新月皱眉盯了会儿，哼一声，“谁让你乱说话，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了。”
　　她低垂着睫，风情内敛，沈新月后知后觉意识到，江有盈所有失控和眼泪，都只在她们之间发生。
　　外人面前，她始终孤傲，不假辞色。
　　她们之间的碰撞从来不是单方面的。
　　避开受伤的唇，沈新月亲吻她冰凉的腮，“你骂我好多，我也骂你好多，我们扯平吧。”
　　重新倒下去，拥紧她，嗅闻苦甜发香，肢体接触胜过言语万千。
　　半梦半醒时分，楼下传来喧嚷，沈新月睡得迷迷糊糊，只依稀分辨出是几个男人的声音，语气似乎不太友好。
　　江有盈率先翻身坐起。她蹙眉，竖耳默辨，下床打开门走出去。
　　“怎么了？”沈新月扭头，心跟着一紧，也赶忙爬起追出。
　　赶至二楼围栏边，见小院不知何时竟挤满人，三男一女，其中两个男人看着也就二十来岁，剩下一男一女，已是花白头发的中年模样。
　　几人来势汹汹，老男人坐在院中茶桌旁，老女人张口叫骂，言语污秽，两个年轻男人竟冲进厨房，把碗筷家电抱出一通打砸。
　　“你们谁啊！”沈新月喊了一声，跑出几步，回房找手机给刘武打电话，说有人闹事，让他火速赶来。
　　刘武似乎丝毫不意外，“你们就在屋里别出去，我马上带人过来。”
　　沈新月跑出房间，探头往下看，江有盈去工具房提了电锯出来。
　　“她下去了！”
　　“拦着点！”刘武大喊。
　　沈新月赶紧往楼下跑。


第76章 
　　大概一周还是两周前，沈新月网上收到私信，对方询问民宿具体位置，说一家人想来度假。
　　她拍视频为记录生活，分手那段时间给自己找点乐子，顺道宣传秀坪，试图炒热民宿房价。
　　往常私信的也不少，那人古怪之处在专门截取了视频里江有盈正脸，问这人也是你们那的吗？
　　沈新月当时没多想，荷塘重逢，她内心自然是喜悦，情感浓烈，内容相较以往似乎更能打动人心。
　　视频发出去，评论好多人夸漂亮，说秀坪风水养人，她以为对方只是单纯觉得江有盈长得好看。
　　当时没往深处想，她手比脑子快，消息发送，说“是”，还教他怎么在网上订房。
　　楼下三男一女，来势汹汹，一进院就嚷嚷着“姓江的滚出来”，沈新月记得江有盈说过，王志勇兄弟姐妹不少，跟他关系最好是王志刚，王志刚下面又有两个儿子。
　　人数对得上，八成是王家人找来了。所以那次江有盈才会发火打掉她手机。
　　把自己婚姻大事草草安排，只为迁离户口跟过去彻底划清界限，江有盈好不容易摆脱……
　　沈新月心口没由来一阵揪着疼，她太粗心了，当时竟完全没想过这种可能。王家几口子八成就是短视频招来的。
　　可她一开始没打算发。江有盈突然闯入镜头，她当时心里就盘算，不删也不发，夜深人静时候自己躲被窝偷偷看。
　　是江有盈主动要求发的。沈新月倒不是推卸推责，探究背后根本原因，江有盈或许曾考虑通过外力推助。
　　但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勇敢，她一直坚强勇敢，最终选择亲口说出。
　　可一早埋下的雷，引线还是烧到了头。
　　几秒钟时间，沈新月脑子里过了一堆，心慌着急是免不了，好在她也算经历过一些大场面，比如被员工揪着衣领子手戳鼻尖骂。
　　很快冷静下来，她当即给刘武去了电话。
　　刘武的态度，让她更加确信是王家人找上门闹事，下楼，江有盈正好提着电锯走出工具房。
　　沈新月简直要被她吓晕，赶紧从后把人抱住，“不能杀人，不能杀人！”
　　王志刚进门就把自己安顿在树下小桌，摇椅上地主老爷姿态，还自顾取杯斟茶，当自己家一样悠闲自在。
　　他的两个儿子生得矮胖，活似陀螺满院滴溜溜转，门口花盆碎了几个，蓝雪花花瓣黏在青石砖，厨房里的碗筷和微波炉也被他们抱出来摔。
　　他老婆扯脖踮脚，挥臂斥骂，一会儿又跑到院门口，拍着大腿喊：“来人呐，来人呐，快来看杀人犯呐，十五岁就杀了她爹的杀人犯，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电锯“嗡嗡”作响，江有盈胳膊一抬，茶桌缺了个角。
　　强震掀得满桌茶具乱抖，茶水溅洒，桌边王志刚一蹦三尺高，跳回院门前。
　　他两个儿子被堵在厨房门口，“姓江的你有胆，有胆就把我们全杀了！”
　　江有盈提着电锯一言不发走过去，沈新月就是这时候冲过去抱住她的。
　　她真杀过人，他们到底是怕，抓紧机会撤离厨房，冲至院门口。
　　“我来处理，好吗？我来，听我的。”
　　沈新月摸到电锯开关，再一根根掰开她手指，连拉带扯把人推到屋檐下。
　　日头毒辣，她们刚吵完架，虽然沈新月觉得自己其实安抚得差不多，但此时她心绪未平，还是小心为上。高温会加剧她内心烦躁。
　　异常冷静，江有盈表情淡漠，音色平直，“杀光就好了。”
　　她想法极端，情绪反复，最擅长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这话哪怕只有五成的可能性，不，哪怕三成，沈新月都不敢不重视。
　　稍侧过身，完全遮挡她视线，沈新月尽量保持语气轻快，“我给刘武打了电话，他让我拉着你，他们人多，短暂优势，我去拖着，等人来好不好？”
　　“我一个能顶三个。”江有盈死盯着院门口那几人，恨意布满眼眶，通红。
　　沈新月“嗯嗯”点头，“你厉害，我当然知道你厉害，可你也得为我考虑不是，我是说过如果我们早点认识，我一定会去里面看你，但我不想你真的进去！”
　　三条人命，即便是对方挑衅在先，她早不是十五岁的江有盈，恐是免不了花生米伺候。
　　劝服有效，江有盈缓和了语气，“我是吓唬他们的。”
　　她表情严肃，“嘟嘟，不能软弱，软弱就会被人欺负，他们会蹬鼻子上脸。”
　　二十出头，她刚出来，被人堵在巷子里打，只想逃。
　　狱中几年，与社会完全脱节，她没办法。
　　现在不一样，她成长了，也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和事。
　　“这些家伙，八成是来要钱的。”江有盈分析道。
　　几人千里迢迢赶来，总不能真是为伸张正义，再说王志勇都死了多少年。
　　“见我过得还不错，想讹一笔。”
　　她真是机敏。
　　王志勇人品虽低劣，或有些生意头脑，才佑得王家富贵，他死后，余下资产下面几个兄弟姐妹瓜分，这十几年，王志刚手里那些钱估计败得差不多。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得逞！”沈新月握拳。
　　王家几个想要钱，又没胆进院，中年女人竟跑到隔壁小院拍门，冲着院里敲电脑的丁苗喊话：“你家隔壁住了个杀人犯，你知道不知道？”
　　丁苗一早听见动静，正忙着打电话，抽不出空，这时挂了电话走出小院，左右那么一看，事情明白个大概。
　　“干什么，想闹事？”
　　“律师来了，律师来了！”沈新月干脆拉着江有盈上楼，把她推进房间，“你回屋待着，我让丁苗处理。”
　　手指紧抠在门框，江有盈放心不下，“万一打起来怎么办？”
　　“怎么还想着暴力解决，这年头不兴打架的，打赢进局子，打输进医院，不能逞一时之快。”
　　沈新月想了想，也不强迫她进房间，“你要不放心，就站楼上看着，真打起来再冲下去也不迟，相信我好吗？”
　　目光惴惴，江有盈钝钝点头，“那你一切小心。”
　　丁苗走进小院，见满地狼藉，竖指冷声警告，“第一，我可以告你们非法入侵她人住宅；第二，告你们寻衅滋事，故意损坏她人财物；第三还可能涉及故意伤害。数罪刑期叠加，想坐牢是不是？”
　　“你谁啊？”王志刚老婆跳她面前。
　　“我是江有盈女士的律师。”丁苗拿出手机开始录视频，“保留证据了我说，可别跟我动手动脚的。”
　　又回头冲着沈新月喊：“报警。”
　　沈新月刚给暴竹和程意打了电话，暴竹在荷塘那边散步，程意恰好也在，应该是去拍照的。
　　派出所在镇上，但村里有警务站，报警电话接通，两边都会派人过来。
　　“律师又怎么样？”王志刚推开他老婆站到丁苗面前，“我告诉你，这房子里住的可是*一个杀人犯！我完全可以控告你包庇杀人犯！”
　　丁苗显然是经常跟这种蠢疙瘩打交道，说好的，“那你快报警，让警察把她抓走。”
　　“我当然要报警！”
　　王志刚猛一挥胳膊，指他老婆，“你报警。”
　　沈新月走过去，“不用了，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很快就来。”
　　王志刚两个儿子文化程度显然不高，智力也一般，一下没了主意，傻不愣登杵在后头。
　　他左右无招，气得猛踹儿子。
　　又没本事，又好面子，他大儿子气得涨红脸，“我都说了，根本要不到钱！”
　　果然是来要钱的。
　　沈新月冷笑，王志刚不管，又指向沈新月，“你让姓江的出来说话。”
　　“你算老几，你让她出来就出来。”
　　沈新月真是佩服这些人的脸皮，“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大老远跑来闹事，你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
　　她回头把院门关上，叉腰拦在那，“有本事从我身上踩过去！”
　　“上。”王志刚招呼他儿子。
　　大儿子挨了踹，觉得丢人，鼓着脸不动。
　　年轻人到底要理智些，小儿子看看哥，又看看他爸，“你咋不上。”
　　气得王志刚又一顿猛踹。
　　他老婆最是离谱，拉着过路游客，“欸你知不知道，这里头住了一个杀人犯，十五岁就杀了她爹，还杀了她妈！哎呦小小年纪，不得了嘞！
　　路人惊惶不已，什么杀人犯不杀人犯的不知道，面前倒有个现成的精神病，疯狂甩袖，落荒而逃。
　　沈新月拿这种泼皮无赖实在没办法，丁苗举着手机走过去，对着她拍，“我来给你普普法，言语、文字，包括图像，任何方式的公然侮辱，我们都可以向法院起诉你。”
　　中年女人一把打掉她手机，挺起胸脯把她怼到墙角，“那你去起诉我！赶紧去！以后我天天来你们家闹，你们别想安宁。”
　　“你敢摔我手机！”丁苗指着她。
　　中年女人掰她手指，“你再指！”
　　沈新月刚要上前帮忙，旁边突然冒出个人，插进两人中间空隙，“就指就指就指！”
　　是周醒来了，身后紧跟着孟新竹和程意。
　　“你又是哪里来的，少多管闲事！”中年女人推了她一把。
　　周醒“哎呦”一声躺倒在地，耍无赖她最擅长，周凌那样的冰山都能被她逼疯。
　　“哎呦打人了打人了，好痛好痛！”她躺地上抱着中年女人小腿，腾出只手学人吆喝，“快来看呐，走过路过别错过，都快来看呐！”
　　谁成想被倒打一耙，中年女人情急之下伸腿踹她。
　　“你干嘛！”孟新竹尖叫一声，扑上去。
　　本不想打架，人越多越乱，局势一时竟难以掌控。
　　江有盈二楼紧张观望，楼下闹将起来，她再也沉不住气。
　　程意趁乱推开院门走进去，一把拉住她，“你现在不能出现，他们就是冲着你来的。”
　　她放水淋她，她竟还愿意帮忙，江有盈惭愧，小声道歉。
　　“对不住。”
　　程意展颜，“有那反应也正常，我没生气。”再说她本就为了好玩。
　　门外闹得厉害，江有盈看不见，担心真打起来她们受伤。
　　程意这时候还有心情调戏人家，拉着人手摸来摸去，“放心，有暴暴在不会出问题，也不会让那些人踏进房门一步，她对付极品有一套的，因为她本来也是个极品中的极品。”
　　咬唇，默默抽回手，江有盈退后两步，保持距离。
　　程意掩唇娇笑，“瞧你吓得。”
　　“那我回去。”江有盈转身上楼，高处看得清楚。
　　所以，就像沈新月说的那样，她们是很好的人，温柔善良，充满怜悯，把她好好护着，紧紧护着，不让她再受到丁点伤害。
　　树上蝉鸣不休，小院外喧嚷不止，江有盈手撑围栏，树影和院墙把纷争筛滤，她眼前一片夏日浓翠。
　　心跳平缓，她不再恐惧。
　　新认识的朋友都在帮她的忙，李致远说得没错，她运气真是很好很好的。
　　也许，这是上天对她的补偿，她开始盘算晚上给她们做什么好吃的。
　　刘武带了几个店铺里的兄弟过来，兄弟又喊了兄弟，乌泱泱十几个人，开了四五辆车。
　　远远，瞧见小院门前横了好几个，他心一跳，还以为出人命！
　　刘武满头的汗，赶至近前，才瞧见一个个胳膊腿都齐全，只是横在那耍赖皮，你扯着我衣领子，我扯着你裤腰带，乱骂。
　　周醒四肢朝天，嘤嘤假哭，“痛啊，痛死我啦，啊啊，快叫救护车——”
　　王志刚他老婆有样学样，巴掌连连拍地，“杀人啦！杀人啦！”
　　刘武庆幸，还好外婆不在，否则局面更加混乱。
　　念头才起，老太太扒开人缝，冒出个脑袋，“这是干啥呢？”


第77章 
　　王家几口打得一手好算盘，以为跑人家门口撒泼打滚，叫骂几句引动舆论压力，就能吓得对方乖乖掏钱。
　　江有盈起初确实有这个顾虑，在坦白一切之前，烧烤夜游戏之前。
　　或者更早，跟沈新月恋爱之前。
　　她从来没想过隐瞒自己的过去，少女时代曾有过一场短暂的逃亡经历，重压下彻夜难眠，食不知味，头发大把大把掉，甚至想过轻生，那份煎熬她不愿再体会。
　　狱中劳作，部分薪资按管理制度强制性储存，在服刑人刑满时发放。但那些钱支撑不了太久，隐瞒身份或许能帮助她更快走进人群，她仍选择坦诚。
　　正视自己，接受自己，是大多刑满释放人员重回社会的重要一课。江有盈一直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也多亏她的坦诚，否则就不会有之后跟星星和陈阿婆的缘分了。
　　但那份坦诚并不适用所有关系。
　　当爱悄悄降临，自卑胆小的人，会选择用面具伪装自己，辛辣的言语和行事风格保护自己。
　　抓取到目标，更有心机深沉者，在爱里百般试探，甚至推离，察觉到对方的恐惧瑟缩后又苦苦哀求挽回。如此反复。
　　她一直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有意识或无意识的，难以克服。可每一面的她，都是真实的她，如同四季，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缀合成年。
　　幸好，幸好，她遇见了一位很好的爱人。
　　她的爱人有一颗善良、温柔、细腻，愿意包容一切的心，像一朵云，一床被，把满身冰棱的她柔柔裹住，体温融化锋芒。
　　“外婆来了！外婆来了！”沈新月振臂大喊。
　　她一直觉得自己没本事，干啥啥不成，吃啥啥不剩，但谁说认识那么多厉害的朋友不算是一种本事呢？
　　说明她人好，大家都愿意跟她玩，身上老些优点是当局者迷，自己没发觉。
　　程意推开院门走出来，撸起并不存在的袖管要加入战场，沈新月回头，“我家满满怎么样。”
　　“自己去看。”程意扫了一圈，指，“那个大胖子也是我们的人吗？”
　　沈新月点头说是，“满满她哥，在长水做生意的。”
　　现在外婆和刘武都回来了，她们人多势众还占理，“我们必赢。”
　　院外有人帮忙，沈新月中途撤出战场，跑回楼上，江有盈急奔到楼梯口接。
　　她们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鼻头冒酸，江师傅又眼眶红红，沈新月松手去抱，哄小孩似的，连连拍背，“哦哦哦，没事没事，我在呢。”
　　她自然不是因为害怕，是感动，拧眉思索片刻，“我真要一直躲着吗？”
　　“这不叫躲。”沈新月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好吧，即便是躲，那又怎样？以前没人保护你，你什么都只能自己扛，现在有我，我的朋友们，刘武，还有外婆，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我们会替你把坏人赶跑的。”
　　眼睛亮亮的，总算能为她做件实事，沈新月一顿拍拍哄哄，笑盈盈挨近，“给我亲亲小嘴。”
　　外头好多人呢，万一被看到，江师傅这方面还是挺保守的，朝后躲了下。
　　沈新月故意嘟嘴不满，“你嫌弃我？我在外面给你打仗呢！”
　　哪儿敢，江师傅只得把脸贴过去，“那你亲吧。”
　　沈新月杵那不动，“我要你自己过来亲我。”
　　她双手环胸，脚尖点地。
　　江有盈笑出声，快速在她唇角蜻蜓点水一吻。
　　沈新月手戳脸蛋，“这里。”
　　“那你还跟我生气吗？”江有盈事先确认。
　　“咦？你跟我谈条件！”沈新月霎时瞪圆眼，“我在外面给你打仗呢。”
　　“两码事。”江有盈淡声。
　　好你个邪恶小寡妇，沈新月正要发火，面前人骤然逼近，手掌覆盖住她的眼睛，苦甜的橘子花味道铺天盖地。
　　眼前骤然变暗，唇被吮，湿热感觉，克制也缠绵。
　　她们之间，日常大多时候是沈新月主动去吻，她不否认自己好色，但江有盈也绝非什么良善之辈——太会钓。
　　浑身一股热流，沈新月顿时软了半截。
　　江有盈手掌拿开，眼角眉梢尽藏笑。
　　“嗯？”她再次确认。
　　“哎呀行了行了。”外头还在打架，沈新月不好一直躲着跟人亲嘴，一口气跑到楼梯拐角，站定回头，“和好了！”
　　和好了和好了——
　　她跑到树下，第二次回头，树影间，她的脸娇若玉兰。
　　不是对手啊，沈新月心口还热热痒痒的。
　　外婆久经沙场，打牌回家一看，不需得人讲，前因后果自己组织了个大概。
　　年轻小娃不敢动手，怕惹上麻烦，躺地上耍赖，她没这个担忧，闷不吭声，回家抓来扫院的竹笤帚，双手操起，冲着王家人劈头便打。
　　“我打死你们这些王八蛋！我打死你们这些狗东西！我打死——”
　　王志刚两个儿子见爹娘挨打，当然不能干站着，可冲上去一看，怎么是个老古董。
　　这玩意儿轻易可碰不得，一碰就是好几万呢。
　　刘武喊一帮人是来镇场子的，也不能动手，可东弟是个急脾气，大老板被人欺负，他怎么能忍，招呼一声，“上！”
　　“上什么上？”刘武赶紧把人拦下，“法制社会这是！”
　　东弟同他干瞪眼，“那你叫我们来干啥？”
　　刘武急得浑身汗，“保护，保护她们不被伤害。”
　　“我们不需要保护。”沈新月说。
　　“来个人拉着点外婆！”程意在那边喊。
　　刘武带人冲过去。
　　丁苗捡起手机，发现完好无损，十分遗憾，问沈新月，“要不墙上磕两下。”
　　“你想起诉？”沈新月问。
　　丁苗点头，沈新月想想还是算了，“出气确实能出气，可那就有得纠缠了。他们时间不值钱，我们不一样，再说满满情绪肯定会受到影响。”
　　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沈新月更倾向保护她心灵健康，维护她日常安宁，快刀斩乱麻，一次性解决。
　　丁苗赞同，“跟这种人纠缠，纯粹浪费时间。”
　　那边打起来，王志刚老婆终于舍得从地上爬起来。
　　周醒也爬起来，孟新竹把人拉到一边拍灰。
　　刘武拦下外婆，让她别打了，王家几个被东弟带的人堵在墙角，不动手，只用胸脯互相撞来撞去，颇有些暧昧。
　　外婆到底年纪大了，挥几下扫帚，给累够呛，中场休息，回院里。
　　沈新月跟进去给她找了茶壶，外婆问“满满呢”，沈新月说没事，“楼上歇着，我不让她下来。”又叮嘱外婆慢些喝。
　　“你是对的。”外婆放下茶壶，看小巷被围堵得水泄不通，“得亏人多。”
　　沈新月也庆幸，“再迟几天她们走了，就我们两个，我还真担心自己对付不了。”
　　外婆搁了茶壶，冷哼一声，“没有对付不了的，多的是办法对付，人多有人多的办法，人少也有人少的办法，即便你朋友不在，也有你陈阿婆。”
　　她摇头“啧啧”，“得亏她不在，否则今天这些家伙就要倒大霉了。”
　　沈新月想起来了，是啊还有陈阿婆呢，李致远他奶奶，星星她太奶。
　　“感觉挺久没见了。”
　　“市里带孩子呢。”
　　外婆皱脸，“那个老太婆可不好惹，彪悍得很。”
　　刘武一开始确实怕她们吃亏，才喊了这么多人过来，现在又怕她们惹事，拦了左边拦右边。
　　他撩起衣摆擦了把额头的汗，露出雪白浑圆的大肚子，心想还好，这个老太太是有文化，讲道理的。
　　出千虽为人所不齿，可也侧面印证其算数优秀，脑瓜灵活，善于变通，文化老太秀兰还算可控。
　　但有句老话怎么说，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江启明昨天下午考完最后一门，跟太奶商量着今天回秀坪，俩人一大早就收拾好行李出发。
　　秀坪是个小地方，王家人来闹事，几分钟前就传开了，说哪里哪里打架，停车坝里还有辆警车。
　　陈阿婆跟警察是一块到的，秀兰刚把茶壶放回去，门外就叫嚷开。
　　“干什么干什么！哪来的野狗在我家门口狂吠，日你祖宗的活腻了！王八羔子，挨千刀的……”
　　在场众人，皆是一凛。
　　陈阿婆白发人送黑发人，还送了两次，一次是儿子媳妇，一次是她亲孙子。
　　一个好好的家，天降灾祸，四分五裂，当时那种情况，要不是还有江有盈，以及芦苇荡里捡来的江启明，老太太真不一定能熬得过去。
　　这样一个经历过重大失去的年迈老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家人。
　　手一撒，陈阿婆进厨房直接拎了菜刀出来，“来啊！来啊！谁敢踏进我家门一步，我砍不死他！”
　　刘武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他是真怕她们再出点什么事儿。
　　亏得警察也来了，劝老太太别冲动，“虽说是一把年纪了，可同样要负刑事责任的呀。”
　　“满七十五周岁了吗？”丁苗旁边问。
　　刘武愣了一下，点头，“满了。”
　　“那没事。”丁苗让他放宽心，“七十五周岁以上老人大概率是不吃花生米的。”
　　“你——”刘武无言以对。
　　江启明跑上楼扑进妈妈怀里，抿着嘴唇不说句，只瞪着两个大眼睛。
　　“没事。”江有盈摸摸她头，“这么多人保护我呢。”
　　“我也保护你——”小孩还是哽咽了。
　　“不哭。”江有盈捏捏她脸蛋。
　　她嘴一瘪，“就哭。”
　　“一会儿你嘟嘟姐上来了。”江有盈看沈新月从隔壁院子出来。
　　“那我不哭了。”江启明变脸超快，“我小孩姐的冷静睿智形象不容破坏。”她才不是哭包呢。
　　王家四口，最后是被警察保护着离开现场的，秀坪这地方，排外，护短，外地人来闹事，以往类似的例子也不是没有，结果呢，还不是被乱棍打出去。
　　刘武带人跟到停车场，看着他们上了警车，“估摸以后都不敢来了。”
　　沈新月点点头，大概数了下，女的男的各一半，不算警察，前前后后来了二十多个人。
　　“王家四口别说闹事，我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得亏没出大事。”刘武惊魂未定，“星星太奶拿刀出来的时候，可把我吓坏。”
　　刘武让东弟他们先回去，改天请吃饭。
　　“我在这儿多待两天。”
　　沈新月跟他顺着小路往家走，“你还怕呐？”
　　刘武叹了口气，“就是经历过才怕，我不想让你们再经历一遍。”
　　沈新月点头表示理解，“我们也不是没分寸的人，不来点狠的，他们不会怕，下次再来怎么办？”
　　“那老不死还说什么穷山恶水出刁民，真不知道谁才是刁民，搞笑呢。”
　　刘武说刁点好，“瘟了要被欺负。”
　　沈新月昂首，“就是！”
　　这天晚上，江有盈请所有到场的人去村口饭馆吃火锅，也是沈新月提议的，要做这么多人的饭，心疼她忙不过来。
　　江有盈带头走在路上，知道事情大概经过的村民问她有没有受伤，几个跟外婆关系好的老太太围上来，叽叽喳喳的。
　　她在秀坪住了好几年，村里大事小事，能帮上忙的都尽量帮，是什么为人，大家自己长了眼睛会看。
　　途中，卖咖啡的小安和做泥瓦的小曹也赶来，只是迟了半步。
　　“一起去吃饭。”江有盈招呼。
　　小安一口答应，“那好，你们详细跟我说说，现场到底什么情况。”
　　一帮人热热闹闹坐了四五桌，沈新月忙着点菜，买酒和饮料，江有盈坐在靠窗位置，到现在还有点恍惚。
　　好多人啊，好多人……
　　都是来帮她的，不是今天这件事，她都不知道自己人缘这么好。
　　王家人还会再来吗？大概不会，但即便再来，也无需恐惧。
　　江有盈静静靠在椅背，看周醒跟小安和小曹绘声绘色描述，刘武还在安抚星星她太奶，“万一刀被人夺走？”
　　老人家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谁动我家人我砍死他。
　　外婆笑她，“你可真威风”。她说我当然威风。
　　江启明被程意和丁苗她们拉着说话，夸她眼睛大，长得好看，提及她身世，难免唏嘘。
　　“那些亲生的，没我过得好的多了去，我跟妈妈关系可好，我们像姐妹一样，什么都说！”江启明骄傲。
　　“那你以后也会变成女同吗？”程意见一个撩一个，“你好帅气，好勇敢，好智慧好冷静，简直天菜，我好喜欢——”
　　“哎呀你这人。”江启明双手捧脸，“你把我说得都不好意思了。”
　　江有盈视线慢慢滑过在场众人，直到沈新月点完菜回到身边。
　　“哎呀累死我了。”
　　给她倒了杯椰汁先喝着，沈新月察觉到她异样，歪头，“想什么呢？”
　　江有盈笑一下，轻轻摇头。
　　累啊，是真累啊，吵架吵得累，也在笑着，喊着，开心的累。
　　其次是幸福，太阳暖暖照在身上，平凡的幸福。


第78章 
　　热闹持续了很久，像一把亮晶晶的水果糖，从饭桌顺着石板路抛撒得遍处都是，叮叮当跳进院门，蹦跶上楼，直到进房间终于安心歇下。
　　沈新月摔在房间小沙发，老电扇吱扭扭左右摇头，她掀起衣摆，让风摸遍全身，仰望天花板，长出一口气。
　　“可累死我了。”
　　陈阿婆腿脚不好，跟江启明的房间在一楼，江有盈在下面给她们收拾，周醒还兴奋着，院里蹦蹦跳跳，“阿婆好厉害，拿菜刀把坏人吓得吱哇乱叫！”
　　“你要不要洗澡啊？”孟新竹楼上喊。
　　周醒抬头，夕阳渐沉，天空半冷半暖，“时间还早呢。”
　　“满地打滚浑身弄得脏死了，赶紧给我滚上来。”人说完就走。
　　“哎呀你凶什么，我就来了嘛！”周醒还是老实。
　　刘武吃完饭，小曹约他去野钓，假期接近尾声，丁苗和程意说没体验过，跟着去了。
　　沈新月沙发上躺了会儿，走出房间，又走出办公室，手撑栏杆往下看，院里就剩外婆和陈阿婆，还有星星。
　　她返回卫生间，先洗把脸，又重新梳了头，对镜整理个差不多才下去。
　　“这是嘟嘟姐。”江启明跑来牵她手。
　　沈新月揪着衣摆慢吞吞走过去。
　　“小家子气气。”外婆白眼，恨铁不成钢。
　　江启明跺脚说“太婆你别训她”，把沈新月牵到太奶面前。
　　“阿婆。”沈新月傻笑，“好久不见。”
　　小时候她常来隔壁找李致远辅导作业，老太太开玩笑问“你是笨妞妞吗”，连两位数加减法都算不来，她记仇，在人背后做鬼脸。
　　命运啊，谁成想，她将来有一天跟老太太孙媳妇勾搭上了。
　　“是嘟嘟啊。”陈阿婆跟她还是有几分旧情的，“长这么大了。”
　　“你坐，你坐。”江启明在旁边张罗。
　　沈新月小心翼翼落座，外婆越看越气，朝她后背就是两巴掌。
　　“干嘛！”沈新月痛扭成一团。
　　“哎呀别这样。”江启明展臂护着。
　　“你好好的嘛。”外婆说。
　　沈新月反手抓背，“人家陈阿婆都没说什么，你又唱又跳的，我不要面子了！”
　　外婆冲她使劲眨眼。怎么说呢，我自己家小孩，再不对，我来教训，我抬手先给她两巴掌，打老实，外人就不好再动手。
　　可老辣如陈阿婆，又岂会看不出，“就别在我面前装样儿了，都是千年的狐狸，跟我玩什么聊斋。”
　　外婆冷哼，干脆挑明，“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就算你不同意，暑假结束，你也得回市里带孩子，管不了。”
　　“我说管了吗？”陈阿婆侧身看去，“我什么态度，你又知道了，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我不了解？”外婆指着自己鼻尖，“我们在一起生活几十年，我不了解？我不了解谁了解。”
　　陈阿婆嘴角微嘲，“别说只是邻居，两口子天天搁一个屋睡觉，还有个成语叫同床异梦呢。”
　　“你想跟我睡一块？”外婆问。
　　沈新月眯眼，啥意思。
　　“我没说跟你睡一块。”以前大概是睡过的，陈阿婆缓了缓，补充，“那是老房子下雨漏水，没得办法。”
　　东拉西扯，几十年前的旧账翻出来，沈新月渐渐听不懂，只觉暧昧。
　　比东弟带的那帮人跟王家几口胸贴胸脸贴脸还暧昧。
　　江有盈收拾完房间，抱着换下来的铺盖出来扔洗衣机，沈新月弯腰站起，左右瞄一眼，见两个老太太吵得火热完全没注意到她，才大着胆子起身小跑离开。
　　“可以了。”江启明冲她挤眼。
　　这是通过的意思吧？沈新月点点头，还没来得及高兴，身后陈阿婆“欸”一声又把她叫回去。
　　陈阿婆走到院门口招手，“你跟我上屋外头来，我跟你说两句。”
　　沈新月下意识看向江有盈。
　　“没事，去吧。”江有盈道。
　　沈新月放下心，跟着老太太出院子，反手把门带上。
　　不走远，屋荡头菜畦那，陈阿婆顺手在棚子底下抓了把小镰刀，闲不住，野草贴地一把把割下来。
　　沈新月想帮忙，是个讨好卖乖的意思，手伸出去，被老太太拨到一边，“不用，地上怪多泥的。”
　　“哦——”沈新月抓抓脸蛋，有点尴尬。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果老太太要逼她们分手，就像外婆说的那样，她管得了一时还管得了一世？
　　已经分过一次，好不容易和好，不可能因为老太太不同意再分第二次吧？她铁定不干呐。
　　至于江师傅的态度……
　　沈新月一时拿不准，反正先把自己态度表明。
　　“我没不同意你们谈恋爱。”陈阿婆知道她担心什么，先把话挑明。
　　沈新月一听，果然来劲，快走几步跟上去，“我会对她好的。”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也知道你一直都是跟女生谈恋爱，你妈就是嘛，当年你妈离婚，闹得多大，那些事我都知道。”
　　菜畦尽头，有张不要的木板凳，陈阿婆走过去坐那，小镰刀放在一边，花白头发夕阳下泛金。
　　沈新月衣摆绞出两个大疙瘩，穿一双塑料凉拖站在田坎边，哪里还有半分初到秀坪时的都市俏佳人模样。
　　嘟腮噘嘴，活脱脱村口二傻子。
　　“你长得挺老实的。”陈阿婆评价道。
　　沈新月一时分不清是夸是贬。
　　说正事，陈阿婆轻咳一声，“满满以前那些事情，你都知道吧？”
　　下意识挺背，沈新月表情严肃，“以前不知道，但最近我们关系有进展，她就全告诉我了。”
　　“什么进展？”陈阿婆立即问。
　　完了，怎么跟审犯人似的。
　　沈新月从不撒谎，打算从头说起，不过在此之前先摆明立场，“阿婆，我是真的很喜欢她，才想更深一步了解她，我的事她都知道，可她的事我……”
　　“所以闹分手了。”陈阿婆打断。
　　看来老太太什么都听说了。
　　沈新月闭嘴，点头，又张嘴，“但现在我们和好了，今天王家人来闹事就是我摆平的！”
　　顿了顿补充，“还有我的朋友，她们都觉得她很好，支持她。”
　　陈阿婆静静看着她，目光审视。
　　沈新月噼里啪啦讲了一大堆，冷不丁对上她视线，小辈子对老辈子本能的敬畏，不说了，给自己嘴巴拉上拉链。
　　陈阿婆冲她招手，“别紧张。”
　　沈新月很难不紧张，心里乱得很，懒得费心去猜，“您老人家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吗？”
　　陈阿婆没应，只道：“准确讲，江满满从小到大是第一次谈恋爱，她以前……”
　　话讲一半，老太闭眼，长叹一声，“算了”。
　　她起身拍拍沈新月肩膀，“人嘛各有各的福气，你是个好孩子，多的我不说了，你自己能懂。”
　　沈新月似懂非懂。
　　她回房间沙发上趴着，琢磨菜畦里两人那番对话，总结出两点。
　　首先老太太并不反对她们在一起，所以把她叫出去，是想交待两句；其次就是交代的内容，说了一半又不说了，不知是碍于她们的邻居关系，还是江有盈过去的经历实在不好重复……
　　总之是个提点的意思。
　　江有盈忙完回房间，天已黑透，她打开房间大灯，沈新月冷不丁被刺了眼睛，坐起来。
　　“怎么了。”江有盈摸摸她头，“闷闷不乐的。”
　　沈新月抓来她手贴在脸颊，那触感温润，“没，老太太人挺好的。”
　　“她不会反对我们在一起的。”江有盈在她身边坐下，“叫你出去，是想跟你交代几句，我的事你也知道，她是好心，怕我被人嫌弃。”
　　“我怎么可能嫌弃！”沈新月受不得被冤枉，拔高音量。
　　江有盈笑着说“知道”，“你最好了。”
　　“即便没有苦衷，你日常言行，我自己观察判断，也肯定你是一个好人。”沈新月相信自己的直觉。
　　沉了口气，江有盈沙发上摆正身体，“就像你说的，她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跟星星一样。她对星星好，对我也好，星星上小学那年，问我要不要改嫁。”
　　那时候江有盈还不知道有沈新月这号人物，她们一家三口搬去市里，她最多也就去长水门店里看看，不怎么回秀坪。
　　不然她们早就遇见了。
　　“那你没答应吧。”沈新月目光警惕。
　　“你猜。”江有盈脸上惯常那种戏耍人的笑。
　　沈新月撇嘴，“猜你一胎十八宝。”
　　“母猪也生不了那么多。”江师傅始终游刃有余。
　　“什么意思嘛！”沈新月大声表达不满。
　　“没有没有没有！”江师傅也恼了，“处子之身！完璧归嘟！”
　　“哈哈哈哈哈哈哈——”沈新月踢飞拖鞋，笑倒在她大腿。
　　完璧归嘟，太可爱了。沈新月开心得直蹬腿。
　　江有盈手指绕她头发玩，“都说知足常乐，我那时候想，还缺什么呢？钱有了房子有了，不用经历生育的辛苦，小孩也有了，我什么也不缺，老天欠我的都补给我了。”
　　“现在还有你。”她视线低垂，眼中无限温柔，浓如蜜，“人生完美。”
　　“可是可是……”太幸福了，幸福得让人害怕，感觉不真实。
　　沈新月开始作妖，“可是我还没有同意和好呢！”
　　江有盈目光始终柔和，配合她玩耍，“娇嘟嘟大小姐，还有何吩咐呢？”
　　沈新月暂时想不到，“反正我还没完全消气。”
　　江有盈大方说“没事”，起身倒了杯水，“我们来日方长。”
　　放下水杯，回头，“对了，你那个前女友呢，怎么晚饭后就没见人。”
　　“跟刘武钓鱼去了。”沈新月不假思索。
　　“哦——”江师傅表情意味深长。
　　沈新月愣了几秒，啊啊大叫着扑过去，“不许！你只能喜欢我！”


第79章 
　　也许是白天事情太多太杂，江有盈前半夜睡得昏昏沉沉，快天亮开始做梦。
　　她总是梦见妈妈离开后，她逃亡至江城那段日子，不知警察什么时候会找来，不知还该不该听妈妈的话，继续跑，跑得远远的谁也找不到。
　　梦中的自己，短暂蜗居在江边小旅馆，房间昏暗拥挤，只有一扇小小圆圆的窗。真是巧，旅馆房间竟有这样一扇窗，一轮永不欠缺的月亮。
　　窗口正对江面，房间可以听到货轮悠长的鸣笛声，日夜不休。
　　她无法入睡，一旦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反反复复是飞溅的血液、脑浆和碎肉。缀挂在她的睫毛，眼皮沉甸甸怎么也睁不开。
　　胸口憋闷，喘不过气，梦中奋力挣扎，睁开眼，看见王志勇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他的尸体还压在她身上。
　　哭喊着醒来，尖锐鸣笛声刺穿耳膜，抬头看见房间的圆窗户，绝望潮水般涌来，直至灭顶。
　　不是早就自首伏法了吗？怎么回事，不是早就长大了吗？为什么。
　　她连连往后退，那具尸体好像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怎么也推不开，开始剥夺她的氧气，汲取她生命的能量，试图重生。
　　窒息，快要窒息。
　　身体自我保护机制，终于，江有盈大喘着睁开眼睛，噩梦中挣脱。
　　金色晨光，隔窗更筛滤得温柔，老电扇吱扭扭尽职转动，纱帘云雾飘飞。
　　鸟儿啾鸣，树儿沙沙，大风从山峦、田野和小河边刮过，房间里打了个转，问候。
　　这样一个无忧无虑的清晨，目下清朗，身边熟睡。
　　“是你啊——”江有盈没有发出声音，指尖触碰在沈新月红润饱满的腮。
　　不是鬼压床，是嘟压床。
　　感觉有点痒，沈新月自然睁开双眼。舒适的环境，平稳的心情，身上睡得热烘烘软绵绵，哼唧几声，她脸贴在她心口蹭蹭，隔着揉皱的棉质睡裙咬，鼻尖依恋相蹭。
　　不经意抬起脸，视线却捕捉到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沈新月登时清醒大半，分膝趴跪在她身前，“你怎么哭了！”
　　眼泪在鼻梁那积了一小洼，江有盈偏过脸，全倒在枕头。
　　“你压着我，吓到我了。”
　　沈新月不明所以，却不敢忽视，以为自己真把她压瘪，急忙去揉她胸口，像捏两朵棉花糖，试图复原。
　　“哎呦走开——”江有盈被她弄得又哭又笑，“大早上，耍流氓。”
　　“我没有。”沈新月认真解释，“你说压到你嘛，我帮助你回弹。”
　　钳住她双手，不许乱动，如把玩一只超大号抱枕，江有盈双手把她抱在怀里，手脚交叉搂得死紧，“是做噩梦了。”*
　　沈新月听她细细讲来，原来她常做类似的梦，每次都吓得浑身的泪和汗，多年来饱受折磨。
　　“要不要看心理医生呢？”沈新月提议。
　　江有盈摇头，“我可以自己调节好。”
　　自己能调节好，怎么还时不时做噩梦，沈新月猜想，她或许是怕麻烦，也不愿把心事过多暴露。
　　“那我们去江城吧。”沈新月又道。
　　“故地重游，这次有我陪着，我们用好的记忆覆盖掉坏的记忆，如果你再做噩梦的话，梦里说不定会多出一个我，那样我就能保护你了。”
　　她的眼睛那么黑，那么亮，如质地上乘的和田墨玉，珍贵难寻。
　　江有盈再次落泪，泪珠滚落在耳鬓。
　　“哎呀不哭不哭。”沈新月噘嘴想亲又不太好意思，掩唇笑，“我还没刷牙。”只有手指轻轻替她抹去。
　　“民宿怎么办。”江有盈带着哭腔。
　　“外婆，阿婆，还有星星，不行我们村里雇个临时工，打扫房间。”这些很容易解决。
　　起床，上午煮馄饨吃，沈新月把招工的任务交给外婆，周醒听说她们的安排，很高兴，“那我们可以一起走！路上就不寂寞也不难受了。”
　　几天下来，诸人感情愈发深厚，尤其经过昨天那场战役。
　　丁苗哀嚎，“我不要上班啊——”
　　程意用小勺从她碗里偷了两个馄饨，“你这几天也没闲着。”
　　丁苗说那不一样，“有你们在身边嘛。”
　　“秋天我跟暴暴找机会再来。”孟新竹很喜欢这里，“我们去打野，秋天山上肯定好多野板栗。”
　　“还有野核桃，拐枣和野猕猴桃。”江有盈冲她笑一下，“期待你们再来。”
　　都得走了，几天下来工作积攒一大堆，纵有万般不舍，也要各自回归生活。
　　下午外婆带来一位四十出头的大姐，笑吟吟，面目和善，江有盈带她参观民宿，简单交待工作内容。
　　“订房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女儿，她懂很多。”
　　江启明坐在办公室电脑前玩植物大战僵尸，拍拍胸脯，“我是小老板。”
　　大姐看她脸貌，眯起眼睛，感到熟悉，“你……”
　　预感到什么，江有盈拉着人继续，“我带你去看洗晒床单的地方。”
　　楼下，沈新月正把被打碎的几盆花重新栽种，江有盈给她递了把小铲，“你忙完带星星去采些荷花吧，送到镇上，给朋友们寄回家去，她们到家，花正好也到，插在花瓶里，漂亮。”
　　沈新月“哇哇”喊叫出声，“这么浪漫！”
　　“你都有她们地址吧？”江有盈又问。
　　沈新月“嗯嗯”点头，“我们经常互相寄东西，你心真细。”
　　“嘘——”江有盈竖指，回头看一眼楼上，“别让她们听见了。”
　　沈新月悄悄上楼喊了星星出门，江有盈继续带大姐参观。
　　大姐回头看一眼院门口一大一小，尴尬笑笑。
　　小院里里外外看个遍，江有盈最后领着大姐去了办公室聊待遇，工钱不低，如果沈新月在现场，肯定要闹。
　　起初，江有盈给沈新月开的工资确实不高，有故意把人留在身边慢慢还债的意思。邪恶小寡妇城府颇深。
　　现在嘛，沈新月工资不变，但提成高，她也不是傻的，常变着法要钱，说什么床上补贴，还有精神损失费。
　　大姐连连点头，日薪完全在她预料之外，“我肯定好好干。”
　　江有盈最后补一句，“既然在我们家干活，心就得向着我们，这不难做到吧。”
　　她话里有话，对面一下就听懂了，犹豫半晌，嗫嚅着，“就是，你家那个小姑娘，叫星星对吧？还是什么启明的。”
　　江有盈倏地转过脸，面色阴寒。
　　“哎呀——”她一拍大腿，“孩子亲妈，就住我家隔壁，暑假回来了。”
　　一个是邻居，一个是老板，大姐也为难，“反正你注点意。”
　　“让她来。”江有盈淡淡收回视线。
　　经过昨天那场闹剧，她的威名十里八乡恐怕都传遍。
　　“让她试试，有胆就来。”
　　沈新月开着三轮带星星去采荷，刚把小船放下去，有个女人朝她走过来，问能不能帮她采一朵。
　　“当然没问题。”荷花粉的白的都有，沈新月问她喜欢什么颜色。
　　女人穿一身白裙，看着也就三十出头，脸圆而小，眼睛却很大，颧骨处小块的妊娠斑，应该已经当妈了。
　　沈新月忍不住仔细去看她脸，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就是熟悉。
　　女人察觉到了，将鬓边碎发勾去耳后，冲她腼腆笑一下。
　　“你是本地人吧。”沈新月跳上小船，准备往荷塘深处走。
　　女人追到岸边，不知怎么想的，竟也跟着跳上去。
　　她站立不稳，沈新月扶了她一把，猛一下想起什么，“你是小莲吗？”
　　对方惊诧抬头。
　　沈新月确认了，“真是小莲啊，我是沈新月！秀兰阿婆家的！”
　　“娇嘟嘟？”小莲认出她。
　　沈新月欢喜同她抱在一处，“真是你，好多年不见了！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碰上。”
　　是幼时的玩伴，常相约去小河边摸鱼，水田里捉青蛙，果林学孙悟空摘桃，吃一个丢一个，干了不少坏事。
　　掰着手指头算一算，大概有二十年没见。
　　沈新月忘了带剪刀，叫星星回去拿了，也不着急，拉她在船上坐，回忆小时候那些趣事，又询问她近况。
　　“小莲你过得好吗？”
　　“还成。”小莲说她结婚了。
　　意料之内，沈新月看她精神面貌还不错，“那你幸福吗？”
　　小莲轻轻点头，又面露紧张，“听我妈说你破产了，还欠很多钱，要紧吗？”
　　沈新月满不在乎摆摆手，“千金散尽还复来，我现在过得比以前开心呢！”
　　小莲欣慰，“开心就好了，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沈新月邀请她晚上去家里吃饭，“我下厨做啤酒鸭，我的拿手菜。”
　　“嗯——”小莲犹豫，“我还有家人。”
　　沈新月阔气得很，“一起叫来，几双碗筷的事情。”
　　小船漂浮在水面，没有方向，也不急着寻找方向，她们一番畅聊，说得最多还是小时候那些事，欢声笑语摇晃在碧叶间。
　　直到岸边传来呼唤。
　　“嘟嘟姐，娇嘟嘟，你去哪里了！”
　　“哎呀，我闺女找来了。”沈新月翻身坐起。
　　“你也有小孩啦？”小莲惊奇。
　　“白捡的，嘿嘿——”
　　沈新月摇浆靠岸，“她回家给我拿剪刀去了，等我给你剪上一大捆。”
　　池水拍岸，浮萍荡碎，江启明手里握个甜筒正舔，迫不期待把另一个递过去，“要化了，快。”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小时候最好的玩伴，我们快二十年没见，真没想到今天能碰上……她叫小莲。”
　　沈新月率先跳下，船绳固定在岸边木桩。
　　江启明顺势看去，视线在半空交汇，她忽然愣住。
　　船上小莲也怔怔看着她。


第80章 
　　沈新月接过甜筒撕开包装开始舔，快乐得像个孩子。
　　她身边那位真正的小朋友却神情凝重，手里剩的半截甜筒皮发软发棉，吃不下，扬手丢进鸭棚。
　　“你好啊。”小莲提裙落地，笑盈盈主动跟江启明打招呼，“我姓宜，宜人的宜，单名一个莲字，你叫什么呀。”
　　江启明摇头，往后退了一步。沈新月蹲在田坎边吃甜筒，她跑过去搂住她脖子，大声喊“妈妈”。
　　小莲尴尬，沈新月满脸惊奇，“干嘛，吃错药啦。”
　　往常都是喊“嘟嘟姐”，沈新月一下适应不过来，“别叫妈，把我都喊老了。”
　　江启明把脸贴在她肩窝，小嘴一动一动，“我叫你妈妈，说明认可你呀，你还不开心呐？”
　　“开心呀，开心，哈哈——”
　　沈新月傻乐一阵，继而想到什么，“你不会是想跟我要钱吧？我可没钱，我零花钱都是你妈给的，找你妈要去。”
　　顿了顿又想到什么，“按理说不应该呀，你是小网红，肯定比我有钱。”
　　江启明手指玩着她头发，“你也是我的妈妈呀，我可喜欢你了，妈妈喜欢你，太奶喜欢你，如果李致远在也保管喜欢你。”
　　沈新月唇周一圈白白的奶油，从她随身的小包里摸出张纸擦了，笑得，“那你妈真就实现一妻一夫了。”
　　“你不是我亲妈，却比我亲妈还亲。”江启明贴着沈新月耳根，话却不是说给她听的。
　　小莲紧紧咬唇，起初的震惊和怀疑过后，是羞惭、懊恼。
　　江启明一下就认出她，那么聪明，只一眼就确定。她却没勇气认。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没钱。”沈新月咬了口甜筒皮，她这个是脆的。
　　“我没跟你要钱！”江启明气得捶她。
　　“那你想干嘛。”沈新月快速啃完甜筒，提着剪刀要下水剪荷。
　　泄气，这个妈妈好笨。
　　江启明摇头，“我不干嘛，就是太久没见面想你，我们一起吧。”
　　沈新月站起来抻抻腿，把江启明搂怀里冲着小莲笑，“我家小孩黏人。”
　　“妈妈我爱你。”江启明死死环住她腰，仰脸，眼睛睁得大大圆圆，“我最黏人了。”
　　沈新月跳上船，给小莲剪了一大把荷花，“那说好晚上来家里吃饭，我下午还有事要忙，先不陪你了。”
　　小莲身材也小小，怀中花束几乎压垮她，她说家里放不下，最终只取一朵。
　　沈新月过于热情，使劲往她怀里塞，她不肯要，江启明旁边开口，“太多就是负担了，人家不要你干嘛还强塞啊。”
　　小莲霎时脸色惨白。
　　沈新月一点没听出小孩姐的言外之意，被训，老实巴交说“好吧”。
　　“我家里放不下……”小莲弱弱解释。
　　“我知道啊。”江启明扒拉下额头碎发，“放不下就丢了呗。”
　　小莲垂眸不语。
　　“没丢。”沈新月指一下船上剩余的荷花，“待会儿我们拿去镇上寄，给姐姐们。”
　　江启明忍不住冲她翻了个白眼。
　　只可惜沈新月没瞧见，捡了船桨要去剪花。
　　“等一下！”小莲快走几步，脚下布鞋陷进塘边烂泥。
　　江启明平静看着她。
　　沈新月回头，“怎么了？”
　　“不是要去采花，快点划，再耽搁快递站下班了。”江启明催促。
　　话音刚落，又听见小孩喊“妈妈”。
　　沈新月好奇探身，田坎尽头，一个四五岁大的男孩举着胳膊跌跌撞撞跑来，后面还跟着个男人。
　　“你丈夫啊？”沈新月问道。
　　小莲退后几步，江启明背过身去。
　　“妈妈。”小男孩扑进妈妈怀里，习惯性动作，小莲顺势将他抱起。
　　沈新月送的荷花落在那小孩手里，花瓣被扯掉两片。小莲低斥，说“不可以”，小孩犟，继续撕扯，好好一朵花没几下就摧残得不成样子。
　　“你还要送人家花，你看她在乎吗？并不是所有人都爱花怜花的。”江启明烦了，“快点走行不行。”
　　顾忌她情绪，沈新月不再啰嗦，小船消失在重叠摇晃的碧浪间，人声渐渐远了。
　　“她那小孩太熊，跟你比差远了。”沈新月可惜了那朵花，她千挑万选的呢，“我不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好。”
　　毫不意外，再次收获江启明白眼。
　　“男孩子可以传宗接代嘛，你懂什么，人家有皇位有继承的。”
　　沈新月奇怪，“你老瞪我干嘛，还有，干嘛冷嘲热讽的，你讨厌小莲吗？”
　　“懒得跟你讲。”江启明小包里掏出另一把剪刀，“赶快干活了，你不是还要下厨请人家吃饭，做啤酒鸭。”
　　两人采够花开着小电三轮去镇上，赶在快递站下班之前把花寄出去。
　　回程路上，沈新月发现车没电了，在芳芳姐饭店门口接了插线板充，芳芳姐听说她在卖花，央她下次带几朵来。
　　沈新月爽快应下，芳芳姐开玩笑，“不收我钱吧。”
　　“你整天到处送人家花，人家都不要，还硬送。”江启明拆台。
　　芳芳姐分了她们两把瓜子，下午没生意，店门口闲嗑，“你俩关系好。”
　　沈新月说之前还可以，“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怼我。”
　　“因为你蠢呗！”江启明没好气。
　　沈新月摆摆手，“我最近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又问芳芳姐，“最近生意怎么样？”
　　芳芳姐笑着说“还行”，捏捏她肩膀，“你最近呢，瞧着晒黑了些。”
　　沈新月“啊”一声，上下摸脸，“不能吧。”
　　芳芳姐说确实黑了，“但瞅着精神，有劲儿，比你刚来那时候看着招人喜欢。”
　　沈新月一向好哄，“听起来还不错。”
　　她感受不到自己的变化，外人看来却几乎换了个人。
　　芳芳姐还说一直担心她待不长，“没想到一晃就是半年。”
　　“岂止半年，还有半辈子呢。”沈新月看小三轮充个差不多，够回家，插线板给她放回店里去，招招手走了。
　　开车回秀坪，到小院已经是下午六点，沈新月带了三只市场上宰好的鸭子，进院先把鸭肉倒盆里泡泡血水，让江启明出去买几罐啤酒。
　　“看你二妈我今天大展身手。”
　　“逛菜市场的时候干嘛不一起买。”江启明摇椅上躺着，不乐意去。
　　“是娇嘟嘟家吗？”门口小莲来了。
　　“妈妈我去买啤酒了。”江启明抬屁股就走。
　　沈新月“嘿”一嗓子，“变脸够快的。”
　　擦身而过之际，小莲喊了声“星星”。
　　头也不回，马尾飞扬，江启明转眼就在巷口跑没影。
　　“星星！”小莲追出几步。
　　“有事吗？”身后清冷女人声线。
　　小莲回头，江有盈提着菜刀站在院门口。
　　“咦，你来啦，还要杀鸡吗？”沈新月跟出来看。
　　“你不是买了鸭。”江有盈进院，菜刀摔在茶桌，叮哐响。
　　沈新月一点没看出来江有盈情绪不对，“鸭子砍好的呀，你以前还在活鸡店打工呢，这都不知道……我跟你说，鸭子好吃，肥！鸭子油多，炒出可香了。”
　　她给两人分别倒茶，“我介绍一下。”
　　“不用。”江有盈大刀阔斧往那一坐，“江启明亲妈，宜莲，我跟她的关系某种程度上来说，比你深。”
　　一个亲妈，一个养母，中间连着个小孩，确实关系匪浅。
　　沈新月现在才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小莲？小莲你……”她不知该说点什么。
　　“去把门闩上。”江有盈吩咐。
　　沈新月依言照做，闩了门回头，见江有盈脸色不善，以为她要把小莲按地上揍一顿，转念一想，不对，江启明出去买啤酒了，应该是怕她待会儿回来撞见。
　　“孩子认出你了，跟我说你晚上要来，所以我来见见你，你有什么诉求，可以直接跟我说，户口上，她是我亲生女儿，我是她合法监护人。”
　　江有盈不啰嗦，直接亮底牌。
　　“啊？”沈新羽满脑袋问号，“啥时候认出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怪不得一整天，江启明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凑近些，细瞅，“你别说，长得是像，尤其眼睛。”
　　小莲始终低垂着头，不说话。
　　“你要跟我们抢孩子吗？”沈新月不懂就问。
　　“可你不是已经有孩子了，那个男孩，你现在的丈夫估计也不同意吧。”
　　“她们同不同意有用吗？”
　　江有盈冷嗤，“跟我抢孩子，我可是杀人犯，不想活了大可来试试。”
　　“我没有想跟你抢孩子！”小莲忽然大吼出声。
　　她眼泪扑簌扑簌掉，“我知道是你，是你捡了她，河边芦苇荡，我们见过，我也一直知道你住在江城，后来又回秀坪开民宿，你把她养大她就是你的，我没有资格，也没有条件……”
　　说不下去了，小莲“呜”一声，脸埋膝盖。
　　“我只是没想到，她都长那么大了。”
　　孩子给人家养得又聪明又漂亮，她自己不要的嘛，芦苇荡江有盈问过她的。
　　——“欸，你还要不要。”
　　小孩皱巴巴，血了呼啦，野鸭满地生蛋还知道孵，她下那就不管了，听见动静，提起裤子躲到一边去。
　　“可那时候我才十九岁，我没有能力，我妈也不管。”
　　她十指收紧，死死抓头，忽地起身，“噗通”一声跪到江有盈面前。
　　“哐哐哐”三个响头，让人猝不及防，随即起身哭喊着拨了门闩跑出去。
　　江启明蹲在外头，塑料袋里的几罐啤酒搁在脚边，低头，正抠着自己凉鞋上那朵布艺小花。
　　再一次，她们视线相遇。
　　小莲额头沾着灰，眼泪粘黏发丝，脸上乱糟糟的。
　　她忍不住朝她走过去。
　　江启明提起塑料袋冲进院门，一头扎进妈妈怀里。


第81章 
　　约好的时间是早上七点，众人楼下集合，来的时候明明没带多少行李，走的时候箱子确实也还是那几个，一颗心却沉甸甸，满是眷恋。
　　丁苗提着电脑包“呜呜”连唤不舍，“我每天在这棵樱桃树下办公，效率超高的，现在要回到办公室，那里一点绿色也看不到。”
　　“既然你在哪里都可以上班，干脆留下。”
　　程意本意是嘲讽，丁律师答应给人拍照，电话却没完没了，去野钓，河边一惊一乍把鱼都吓跑。
　　丁苗没听出来，认真思索几秒，“那估计过不了多久，我就真的只能喂鸡采荷了。”
　　“躺平也是有条件的，你以为想躺就躺。”
　　周醒问：“你有农村户口吗？在农村在宅基地吗？而且不是所有农村都跟秀坪一样，秀坪古镇来的。”
　　“即便你租住在秀坪，你能接受环境带来的变化吗？没有外卖，商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收发快递得开车去镇上，还有医疗和持久的经济支柱等。”孟新竹补充。
　　丁苗泄气，“我做不到，我是个俗人，爱浮华，爱虚荣。”
　　“你呢？”周醒手握拳假装捏个话筒，采访沈新月，“你是怎么做到的。”
　　竹子说的是事实，沈新月不敢吹牛自己有多高的觉悟，看破红尘，“我是混得不好，没办法。”
　　谁不爱浮华虚荣，若不是穷得连吃饭都成问题，负债几百个，她想不到回老家。
　　农村基础建设跟城市存在巨大差异，无论是谁，从哪一个环境的过渡都需要时间，还要有良好心态支撑。
　　“不过有句老话怎么说，既来之则安之，我很享受现在的生活，那些在旁人看来的不便在我看是趣味。”
　　“姐妹儿升华了。”程意给她竖大拇指。
　　“那江师傅呢？”周醒话筒递旁边。
　　“我混得更差。”江有盈没拿行李箱，登山包往肩上一甩，“逃犯来的嘛。”
　　她适应能力极强，甚至开始拿过去那些事开玩笑，遇着难搞的家伙，张口杀人犯闭口杀人犯，看谁敢惹她。
　　“不许胡说，你们都很好。”竹子温柔。
　　“那你俩谁混得最差。”程意挑事。
　　“必然是嘟了。”周醒大声，“她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软饭女，连人家小孩姐的存款都比她多。”
　　沈新月无可辩驳。
　　跟家里的老人和小孩道别，两部车，丁苗的和周醒的，六人足够。
　　程意要赶飞机，搭丁苗的车先走，沈新月和江有盈在周醒车上，本要直接上高速，沈新月说有件重要的快递得去拿，周醒多绕了段路带她去镇上。
　　“什么东西非得现在拿。”江有盈手搭车窗好奇问。
　　沈新月摇头不说话，背对人拆盒子，拆完东西手紧紧捏着，揣兜里，上车。
　　周醒忙着调头，没多问，竹子一向体贴，乖乖坐在前座，不打扰。
　　等车开出一阵，沈新月神神秘秘抓来江有盈手，东西塞过去。
　　江有盈摊开手心。
　　手机四分之一大小，方形的屏幕，组合按键，外带幅圆孔插头的有线耳机。
　　“MP4啦——”沈新月给她戴上耳机，开机播放歌曲，“我在二手平台上淘的，跟我上学时候用的那个一模一样。”
　　耳机一人一半，机器年代久远，乐声低沉嘶哑却别有韵味。
　　江有盈失笑，是那首，紫色很有韵味。
　　屏幕滚动播放歌词，第一遍副歌放完，江有盈握住她温热的手掌。
　　“怎么想到买这个。”
　　“你说没听过嘛，很简单，别人有的，我希望你也能有。”
　　沈新月靠在她身边，找下一首，“听听周杰伦怎么样？初中下晚自习回家路上，我最喜欢听的，希望我给你的补偿没有太迟。”
　　补偿，这是老天给她的补偿，没错。
　　不迟，她青春正好。
　　江有盈放松身体，她们额头相抵，听耳机播放周杰伦的《晴天》，多好，车窗外也是多好的一个晴天。
　　六七月，早稻成熟，田野间一片焦灿，天那么蓝，蓝得满不在乎，又有满不在乎的云无所谓地飘，无所谓风把它们带到哪里去。
　　江有盈靠在她肩膀，想起刚捡到江启明的那年，也是她第一次见到沈新月的那年。
　　其实她们很早就见过了。
　　芦苇荡里捡来的小孩身体不好，秀坪医疗条件有限，李致远死没几天，老太太就把孩子带市里去了。
　　她提着水桶沿着铁轨来来回回，收集李致远的碎尸块，然后送火化，选墓地，找和尚超度。
　　那时已经是夏天，养了几个月，小孩身体慢慢好起来，她跟着陈阿婆住在市里，某天下午刚给孩子换了尿布，忽然接到电话，说有小孩报警，铁轨边捡到一只手，可能是李致远的，问她要不要认领。
　　陈阿婆只当没听见，抱着孩子下楼，小区里闲逛。
　　她跟在后头，问要怎么处理，陈阿婆说随你的便，“都是死东西了，还问我干什么。”
　　死东西就不要了，爱死不死，重要的是还活着的，肯活着的。
　　老太太蹲在婴儿车边，跟小孩说话，“我们星星最厉害，最坚强，最优秀，医生都夸你命大呢，咱可要好好活。”
　　李致远对她始终有恩，江有盈不忍让他曝尸荒野，去认领了残尸，又拎着小桶沿铁轨仔细搜寻。
　　那时候就有很多人家种荷花了，江有盈第一次见沈新月就是在荷塘边。
　　那时候江有盈不知道她就是隔壁于阿婆的外孙女。
　　她穿蓝白拼校服，上高中的年纪，书包垫在屁股底下坐，嫌太阳晒，校服外套脱下来顶着脑袋。
　　江有盈没上过高中，市里和镇上遇见的高中生，她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虽然在少管所的时候也学习，但那些课程对她来说太基础。她们在里面学习，是不分年龄段的，主要是个氛围，但无一例外都要考试，考得好是可以减刑的。
　　江有盈提着水桶找了很久，没再找到新的碎骨头，荷塘边阴影处蹲着。
　　看背影看得出是个女孩，头顶衣服下面露出一小截马尾，里头嘁哩喀喳的，可能在用手机玩游戏。
　　谁家小孩啊，江有盈蹲在那想，那时候她也很年轻，大学生的样子，看着憨憨的。
　　本地人还是外地人，本地的吧？还是学生呢，八成是来找家长的，刚高考完嘛。
　　考得咋样呢？估计不太好，所以自己偷偷跑到乡下投奔亲戚。
　　不知道为什么，江有盈特别想走上去跟她说两句。
　　说点什么呢？江有盈挠头，想不到。
　　就这么等啊等，等啊等……
　　“哎呦”一声，那女孩倒下去，直直倒在路边草坪上，校服外套依旧盖着脸。
　　李致远的手从派出所领回来，一直用帕子包着，装在随身的挎包里，江有盈想了想，拿出来放水桶，掰了张荷叶盖着。
　　江有盈朝着那女孩走过去，蹲到她身边，掀开她的校服外套，掀盖头似的，把脑袋伸进去看。
　　“你谁啊！”沈新月吓了一跳，见是个姑娘，又没那么害怕，掀开衣服坐起来。
　　江有盈礼貌退后半步，“你又是谁啊，干嘛在这里睡觉。”
　　她长得白白净净，脸圆圆有点婴儿肥，身上香的，头发干净，皮肤非常好，柔软细腻几乎看不到毛孔。
　　给人的感觉是家里很有钱，不止外貌，是她的胆量和气质，她大大方方的，人问就答，“我等我外婆来接我。”
　　“你外婆去哪里了？”江有盈继续问。
　　“镇上赶集。”沈新月说。
　　“那你迷路了吗？干嘛不回家等。”江有盈又问。
　　沈新月摇头，“我想早点见到她。”
　　这是她们的初遇，只有江有盈自己记得，那天她没陪她等到外婆回来，但她知道了她是谁家小孩。
　　“你也放假啦？你读大几，在哪个城市。”
　　沈新月自来熟，手机没电了，干脆跟她闲聊。
　　江有盈笑着摇头，不知怎么答。
　　“切，有什么了不起。”沈新月抱着校服外套，“我马上也是大学生。”
　　她昨天高考，别人全家都出动了，她孤零零没人等。
　　沈硕在片场，外婆在老家，爸爸早就有了新小孩，她跟同学聚餐，吃完饭唱歌，凌晨一点才接到沈硕电话，问她考得怎么样。
　　“考得不好，我要进娱乐圈。”她赌气。
　　沈硕说行，“高中学历也够了。”
　　挂了电话，沈新月回去倒床上睡一觉，起来衣服都懒得换，书包里胡乱塞上几件，买票回老家。
　　“我去家里找过了，没人，村口也没人，外婆八成在镇上赶集，我就在这儿等。”
　　江有盈点点头，草地上摘了把车轴草花，回到她身边，盘膝坐在那，给她编了个花冠。
　　“送给你。”
　　“干嘛？”沈新月手接过来放脑袋上，“你喜欢我啊，你多大了。”
　　江有盈笑着摇头。
　　沈新月觉得她没意思，主动上前打招呼，又什么都不说，“你真的很没意思。”
　　江有盈下巴枕在膝盖“嗯”了声。
　　“好看吗？”沈新月把手机拿出来，对着黑屏左右看。
　　江有盈抬头，郑重说“好看”。
　　“当然，我级花来的。”沈新月毫不自谦。
　　“啥是几花？”江有盈不懂。
　　外头的世界变化太快了，以前打工的那个菜市场，扒平盖了好高的楼，钱老板的活鸡店怎么都找不到。
　　沈新月纠正，“不是几花，是级花！”
　　“有校花，班花，我是级花，知道吗？虽然不是校花，但同时是班花和级花，这么解释能听懂了不。”
　　啊！好厉害。
　　江有盈开始认真端详。
　　沈新月坐直，眼睛睁圆圆看她，“怎么样。”
　　脸红了，江有盈低头抠着自己帆布鞋的鞋面，“那，那校花得多漂亮呀。”


第82章 
　　沈新月觉得自己跟校花之间差距不大。
　　“重要在辨识度。”她说。
　　“辨识度是个很玄乎的东西，不需要那么漂亮，重点在能让人过目不忘。”
　　沈硕分析过，说她好看是好看的，只稍欠缺一点辨识度，要进娱乐圈的话，得专门制定个方案包装，多刷刷存在感，再制造话题讨论，让观众加深记忆。
　　沈新月说的这些江有盈一句听不懂，但还是努力参与进去，“你想做明星吗？”
　　“我不想做。”沈新月对着手机扶正头顶花冠，“但我小时候确实演过戏，不重要的小配角，在片场帮忙救急。”
　　江有盈好奇问，沈新月说了两部片名，她心中默默记下，打算回去搜。
　　天热，沈新月掀起一片衣角对着脸扇，江有盈回头看了眼荷塘，“我去给你摘片叶子遮阴凉吧。”
　　脸蛋红扑扑的，额际一圈细汗打湿头发，沈新月点头，朝她笑，“你这么好呢。”
　　“小事一桩。”江有盈立即动身。
　　这家荷花养得好，长一人多高，叶子比脸盆还大，江有盈岸边挑了片结实的大叶子摘下来给她扣脑袋上。
　　好好玩，沈新月笑容喜悦，“你呢？”
　　江有盈摇头，回去把水桶拿远些，担心吓着她。
　　“干嘛总是摇头，看起来很多秘密。”沈新月那时候就很敏锐了，等她回到身边重新盘腿坐着，认真看了看她的脸，“你长得挺有辨识度的。”
　　“倔强的清冷文艺片女主，从小到大都过得很苦，一肚子烦心事，不爱说话，干活很卖力但天天被人欺负。”沈新月自己在那安排剧情。
　　小江师傅惊叹她敏锐的洞察力，嘴巴闭得紧紧，更是一个字不敢多说，生怕她分析出更多。
　　可到底啥是辨识度？
　　“就是特征，气质。”
　　沈新月总结为好记，“下次遇见，还能认得出来。”
　　小江师傅心里偷乐，那等她们长大些再相遇吧，等到她心里觉得自己足够好，足够勇敢和有钱的时候。
　　“你笑起来更有味道了。”沈新月撅着屁股趴在她面前，“那种遇到心上人的笑，害羞的笑。”
　　“哎呀你——”小江师傅直往后躲。
　　太近了，脸贴着脸，嘴一噘就能亲一块，真让人难为情。
　　“不好意思。”沈新月倒退爬走，“我是比较喜欢女孩子。”她说我也不想的，但这是遗传，要怪就怪沈硕。
　　“以前不懂，高中学《遗传与进化》，我怀疑是根儿上出了问题，秀兰同志的嫌疑也很大！”
　　小江师傅听得认真，鞋带都抠出毛边，心里乱七八糟想，她家根儿上可能也出问题了。
　　不然，不然她干嘛老盯着人家小姑娘看，心砰砰乱跳。
　　“你在这儿做什么呢，种荷花吗？”沈新月问道。
　　“我散步。”小江师傅手握拳抵腮，发觉自己很烫。
　　“我还以为你是种荷花的。”沈新月说。
　　小江师傅抬头，眼睛水汪汪，“你喜欢荷花吗？”
　　“喜欢啊，我们这儿很多人种荷花，夏天卖花，秋天卖莲子，还有种菜藕的，菜藕不怎么开花，就是结藕，成熟挖出藕卖……”
　　话说一半，沈新月想到什么，“对了，你不是本地人吧，听口音不像。”
　　小江师傅摇头，“我是外地嫁，跟家人一起来的。”
　　她险些说漏嘴，小心偷瞄，幸好，沈新月没听出不对，还邀请她上家玩。
　　那不就全暴露了？小江师傅摇头，“我有事情要做。”
　　沈新月热情过了头，“什么事情我帮你，小时候我去朋友家找她们玩，为帮她们脱身又洗碗又拖地。”
　　她人真好，小江师傅却是不敢让她帮忙的。
　　“可我要去镇上。”
　　沈新月遗憾，双臂交握垫在膝头，下*巴杵在手背，嘟着嘴巴看她。
　　“下次见面你还能认出我吗？”小江师傅被她看得毛毛的，身体紧绷，不敢有大动作。
　　沈新月点头，“当然，你是倔强清冷文艺片女主嘛，我妈做梦都想成为的，但她拍出来观众都说她是泼妇，哈哈。你知道，一般文艺片女主比较偏激，情绪化，如果气质不够贴近角色，就像小孩子满地打滚。”
　　后面一大串不太听得懂，小江师傅只记住前面两个字——当然。
　　真的还能认出来吗？真的吗？
　　并没有。
　　她胡说八道。
　　后来，沈新月开学离开秀坪，江有盈抽空回去一趟，那么巧，秀兰阿婆想她，正坐在院里翻相册。
　　“我外孙女，家里的金疙瘩，娇嘟嘟，看这里头全是她从小到大的照片，上大学了，前阵子刚走。”
　　外婆说起来还挺遗憾的，“你早来一个星期你们就能见面了！她好玩着呢。”
　　小江师傅把相册接过去，从娇嘟嘟满月照那页开始翻，有她小时候在农村的，也有上学以后在城市的，明显感觉她在农村时快乐更多，笑容更大。
　　那时候小江师傅就在想，娇嘟嘟可以回到秀坪就好了，她们做一对永远无忧无虑的小朋友。
　　她承认自己想法卑劣，内心极度不自信，认为自己配不上人家，竟妄想把那高不可攀的明月拖拽进泥潭。
　　再后来呢？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大概是诅咒生效，娇嘟嘟大小姐从天而降，跌得满身稀泥，她们重逢，在乡道。
　　大江师傅一眼认出她，内心之震撼难以用语言形容，电三轮停在乡道边，给了她十秒钟相认，她却完全是对待陌生人的态度。
　　她早把她忘了。
　　大江师傅很生气，却不能丢她不管，只好请她移步后车斗。
　　被整也活该，说什么辨识度，又说什么文艺片女主，鬼话连篇，满肚子花花肠，专骗女人。
　　“到了。”周醒路边停车，回头提醒。
　　回忆中抽离，江有盈摘下耳机，挺身看向窗外。
　　沧海桑田，时移事改，江边小旅馆早扒了盖新，层层高楼林立，崭新而陌生。江有盈也在江城生活过几年，只是沉疴难愈，期间一直没敢再回江边。
　　天气缘故，还是一切都变了？她也变了，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悚然，她下车站到路边，夏风暖燥，恶湿褪尽。
　　“慢走不送了。”沈新月挥手再见，“有空再来玩。”
　　“嘟嘟拜拜，江师傅拜拜。”周醒飞吻。
　　江有盈笑，觉得肉麻，心里又痒痒的，不愿让人失望，细声挤出个“拜”。
　　这半年来，她完全改变了过去的生活和交流方式，受到沈新月影响，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了。
　　虽然偶尔还是会阴阳怪气，用拳头和菜刀吓唬人，摆出副烂命一条的样子。
　　沈新月去牵她手，“怎么样，跟记忆中大不同了吧，这地方我小时候也常来，棚户区有家卖炸货的，我好喜欢她家的脆皮鸡腿，不知你吃过没有。”
　　江有盈摇头，“我那时什么也吃不下。”
　　沈新月晃晃她手，说没事，“我现在带你去找，还开着呢，她们家房子拆迁赔了一千多万，但初心不改，还是继续卖炸货。”
　　“啊？”江有盈咂舌，皱鼻酸溜溜，“那真的很爱了。”
　　沈新月大笑。
　　江有盈一路好奇东张西望，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码头改换位置，棚户区翻盖成居民楼，江面还新修了一座大桥。
　　行道树遮挡烈日，她们牵手在路上走，大江师傅到底不甘心，含糊提及十几年前她们荷塘边那场初遇。
　　沈新月闻言一头雾水，树下呆立，蹙眉严肃思索状，江有盈默然等待，半晌，沈新月一拍脑门，“难道你就是张凤？”
　　张凤，是小江师傅当时给自己起的化名。
　　远远，见乡村公交路尽头驶来，江有盈起身提起水桶道别，沈新月追上去，询问她的名字，她张口默了几秒，回答说“张凤”。
　　真实的张凤以前住小江师傅隔壁床，有异食癖，喜欢吃牙膏，吃完自己的偷室友的，经常被举报，但屡教不改。
　　有段时间，小江师傅喜欢抠墙皮吃，同样被室友举报，同样屡教不改。
　　不过当时室友举报理由为“越狱”。那段时间，她们刚组织看过电影，影片是《肖申克的救赎》。
　　被举报人小江师傅只觉好笑，室友什么奇葩脑回路啊，赶紧安排体检吧，看看是不是关久精神出问题。
　　总之，小江师傅不肯暴露真实姓名，脑栓先是一阻，又一通，说“我叫张凤”。
　　沈新月没忘，她一直记得，记得牢牢的，路边等到外婆，说遇到个姐姐，给她编花冠采荷叶，陪她等人，聊天，长得又好看。
　　整个暑假，沈新月积极找寻张凤姐下落，外婆帮忙，同村找到两个，但都不是她心里闭月羞花的那一个。
　　她一直没忘，是时间的魔法，是记忆出现偏差，“张凤”这个简单朴实的名字，改变了她的想象。
　　记忆中那个高瘦腼腆的荷叶姐姐，变成淳朴的黑皮双辫村花。
　　找不到“张凤姐”，沈新月还因此伤心好久，直到“大胖小子姐”闯入她生活。
　　“张凤？你真是张凤？”沈新月难以置信。
　　她们竟然那么早就遇见，她却一点没认出来。
　　所以，她们重逢那天，那句“不要喜欢上我”不是平白无故的。
　　“我是张凤。”大江师傅想发脾气来着，又怪舍不得。
　　她们错过太久。
　　“所以你一开始就认出我了？”沈新月可算明白这人为什么故意拿可乐喷她了。
　　“你不告诉我，还故意整我，不止一次地整我，太恶劣了吧！你知不知道我为找你几乎把秀坪翻个底朝天！”
　　什么土味霸总台词，江有盈笑，一路小跑，转身，任风吹乱头发，相信了沈新月说的，好的记忆会覆盖坏的记忆。
　　“那我不生你气了！”
　　“你还敢生我气。”沈新月飞起一脚，踹空，“恶毒小寡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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