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书名：转机
　　作者：燕不学
　　简介：
　　方规在等一个转机，等命运宣判，看她究竟是跌入了万丈深渊，还是来到了黎明前的黑暗。
　　李笃在等一个转机，等一个狗东西睁开眼来看看她，停下脚步听她说爱她，相信她。
　　后来啊，她们都等到了。
　　-
　　内容标签：都市 近水楼台 阴差阳错 轻松
　　主角：方规、李笃
　　其它：青梅青梅
　　一句话简介：撒娇怪x别扭鬼
　　立意：自强不息，坚持不懈


第1章
　　“从今天开始，你将迎来转机，过去的一切不顺全都消失，从此以后风生水起，事事如意……”
　　“亲爱的大福星，不要再往下滑了，有人托我转告你三句话……”
　　“接下来的半年里，你即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剧变，你会变得超级幸运，收获人生中最重要的喜事与丰硕成果，所有愿望统统实现。”
　　“孩子，你的劫已经过了，从今往后啊，你会大富大贵……”
　　“从今天起，开启你的十年大运，你接，还是不接？”
　　……
　　王芳在一连串AI合成的背景音中把最后一点东西塞进箱子，走到阳台门口。
　　就算站里面一堆老烟枪，也没见过抽烟这么猛的，王芳被扑鼻而来的二手烟熏得直后退。
　　阳台烟熏雾缭，女人背对着王芳，一动不动地低着头，手边的烟灰缸满得快溢出来，手机在茶几上另一边自动播放短视频。
　　王芳揉揉鼻子，“小美女，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漏掉的，我把这俩箱子先搬下去。”
　　小美女是惯性称呼，验过身份证的，客户身份证上的年龄比王芳要大，看着就是很年轻。
　　女人略略抬起头，也没回头看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王芳转身往里面走，被脚边无声无息蹭过的一道灰色影子吓了一跳，想到什么，为难道：“那个……我们搬家服务不包括宠物，主要是您选的车型不大，东西都塞满了，就算您不跟车，我同事也没地方坐，您这只猫……”
　　“猫……”女人略微侧过头，那么多烟熏过的嗓音竟还是一把清亮，“猫不用管。”
　　王芳看着那只龇牙咧嘴的猫，它也像是被烟呛着了，提起一只前爪要去不去地弓着背，发出低低的吼声。
　　王芳搔搔后脑勺：“行。”
　　再次上来，跟客户确认完目的地及收货人，王芳拿出搬家清单给客人核对，又说：“您确定没有贵重物品吧？我们的搬家险只保家具家电破损，不包括贵重物品。”
　　女人看也没看那张单子，在右下角龙飞凤舞签上大名。
　　王芳费了点眼力才认出那两个字是“方规”。
　　这种对自己全部家当一点儿不上心的跨城搬家客人挺少见的，搭档催着赶紧走，王芳还放不下心，叮嘱客人：“您仔细看看，别漏了啥。”
　　方规弯下腰去抱猫，“没事的，你去吧。”
　　搬家公司的师傅离开，房子就彻彻底底空落下来，一室一厅的格局，只剩下房东配置的简易家具，和墙角一堆猫粮猫砂，还有一只猫咪背包。
　　方规看着猫，猫不看她，一个劲儿地揉鼻子。
　　方规就地盘腿坐下，撒开手，猫却也没跑。往常讨厌接触的猫今天居然腻腻歪歪，都让方规受宠若惊了。
　　方规问：“你怎么办啊？”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最后方规败下阵，她拿起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这个不合适，那个也不合适，拉到最后，看到了被特意改了zz前缀的李笃。
　　方规：「在学校？」
　　方规：「半小时内没看到就算了。9：43。」
　　9：46。
　　zz李笃：「在。」
　　方规：「我一小时左右到你学校，西南门见。9：51」
　　六月下旬天已经晒得受不了了，方规骑小蓝车到地方，也不下车，打量了眼李笃，还是那副白得反光的鬼样子，比印象里更干巴，李笃哪天不想做科研了，去密室逃脱当女鬼NPC也不错，不用化妆。
　　方规取下背包交给李笃，“路上捡的猫，算你的了。”
　　她抬抬下巴指向车筐，颐指气使：“顺道买了猫砂猫粮，拿去吧。”
　　一个快两年没有联系的人突然发信息要见面，见面别的话没有，丢来一只流浪猫。李笃直接优化掉“莫名其妙”的情绪，只觉得好笑：“我哪有能耐养猫？”
　　微风带来一阵刺鼻的烟味儿，李笃皱眉：“你抽烟了？”
　　方规置若罔闻，自顾自把猫砂猫粮放地上，双脚踩上了踏板，车把一扭，“跪安吧。”
　　蹬出几米，她回头看看眉头紧锁的李笃，“自己忘了吃饭不要紧，别忘了喂猫。”
　　李笃抱在怀里的背包剧烈晃动，猫仿佛意识到被铲屎官扔给一个可能不那么靠谱的两脚兽，连蹿带挠表达不满，叫得撕心裂肺。
　　方规迅速踩着踏板飞远了。
　　室外温度高，阳光毒辣，李笃在太阳底下站了半小时，没觉得晒也没觉得热，方大小姐的风匆匆来了又去，却忽地有一阵闷热的潮意涌出掌心和鬓角。
　　李笃背起猫包，由着猫在后背上蹿下跳抓心挠肺，抱着两袋得有三十斤重的猫粮回研究大楼。
　　快到饭点，通往食堂的路上已有三三两两人影，李笃来理工大有段时间了，不参与教学工作，认识她和她认识的人差不多，两个巴掌数得过来。
　　于是快到研究室楼下，才有人问：“李博，要不要帮忙？”
　　李笃两只胳膊早就酸得麻木，扭头一看，是三个月前刚进组的虞赢卿。
　　“谢了。”李笃把手臂往前送，“帮我拿一袋。”
　　拎到手里虞赢卿顿时觉得大意了，她索性和李笃一样抱在怀里，很好奇猫包里的猫，“李博从哪儿接的猫？”
　　李笃说：“朋友的。”
　　虞赢卿：“哦……”
　　多看两眼，“蓝猫啊，是妹妹还是弟弟？”
　　李笃不知道，没回。
　　猫先放在办公室。
　　模型有两个重要数据这会儿应该跑出来了，李笃回去机房埋头检测。
　　等虞赢卿在她眼前晃悠了几圈，期期艾艾问：“猫猫就那么放在包里吗？”
　　抬头一看，已是下午三点。
　　李笃锁了机器拔腿往办公室去。
　　虞赢卿哭笑不得跟上去。
　　李笃没养过猫，也看出猫已经饿狠了，黄澄澄的眼睛冒着绿光。李笃翻箱倒柜找了只塑料盒给猫当碗，拆猫粮袋时让虞赢卿把猫放出来。
　　办公室除了几张吃饭用的桌子和文件柜，别的也没什么，不怕猫闹。
　　虞赢卿绰号小鱼儿，是个不折不扣的猫奴。刚在包里翻腾来翻腾去的猫，到虞赢卿手里居然很安静，窝她怀里懒懒地扫视着新环境，只有看到李笃，两眼“蹭”地再度泛起绿光，亮出了打磨圆滑的指甲。
　　虞赢卿爱不释手地挠着猫下巴，“这猫养得真好，油光水滑，平时没少吃鱼油吧，哎呀小指甲真漂亮……哎呀真乖。”
　　李笃抓完猫粮刚要站起来，听她这话，动作顿了一顿。
　　方规到地方还在想有没有给猫包里塞鱼油。
　　她一开始也不会养猫，小蓝猫接回来圆圆润润一团，没两周就瘦成了条，她不好意思问猫上一任主人，就找了个开宠物店的朋友，朋友店早关了，留了一堆存货，还有一箱保质期不到一年的鱼油，成本价三折甩卖给了方规。
　　管饱的鱼油给这崽子养刁了胃口，猫粮里不加鱼油就不乐意吃。
　　方规想着应该有，她习惯在猫包的夹层放一小盒备用，正想给李笃发信息，眼前的铁门开了。
　　没拿出来的手机滑回口袋，方规冲对面那位跟印象中大相径庭的中年男人笑笑，“魏叔。”
　　中年男人满头大汗，穿着胸前绣有“莱晔”的工装短袖，记忆里硕大的啤酒肚消去了至少三分之二，要不是他左边眉毛下一颗硕大的黑痣，方规还真不敢认。
　　魏叔撑出一个笑容，把铁门推得更开，“阿规啊，快进来。”
　　听到动静，里面又出来一人，离老远喊：“是圆圆来了吗？圆圆？”
　　方规听到声音，笑容愈发灿烂，“程姨！是我！”
　　程文静带着方规长大，几乎把方规当成自己的孩子，到跟前来，双手在裤子上狠狠蹭了几把，隔衣袖抓紧了方规的手臂。
　　“噢哟，你怎么这会儿跑来啦？这么热的天。脸都晒红了，热不热呀？老魏，快去拿水。哎哟！这汗出的。去里面，里面开了空调。”
　　方规被她一路拉进办公室，眼皮有点热。
　　“去年那么大事，你不找你魏叔，怎么也不找你姨啊？你这孩子，真是……”程文静就好像久别再见的长辈，关怀被装进听似埋怨的数落里，一句话脱口而出，见方规微微别过头，眼圈顿时红了，“哎，我不该提，你看姨，一直管不住这嘴。”
　　方规笑着说：“没事儿，姨，去年那会儿这里那什么情况全国人民谁不知道呀，你们想帮忙那也帮不上呀是不是？你跟魏叔都好，就好啦。”
　　程文静喋喋不休，魏叔拿一堆东西进来，始终没有插话的机会，便一直沉默地低头坐着，偶尔抬头看看方规，看看妻子。
　　夫妻俩始终没问方规的来意，方规也没提。
　　一瓶水喝完，程文静好赖过了点唠叨瘾，意犹未尽地拍拍方规的手背，转头瞪了魏叔一眼，“你坐这儿干嘛呀，去把那个拿来。”
　　魏叔唯唯诺诺站起来，一张松弛的脸彻底垮下，“月底给工人结……”
　　程文静踹了他一脚，“去拿！”
　　方规听出意思，忙道：“程姨，你让魏叔拿什么呀？可别是钱。我今天是约了朋友谈点事情，正好路过来看看你和叔，就是跟朋友约得有点远，我地铁倒公交，不方便带什么礼物……”
　　程文静听到她地铁倒公交，眼又红了，“你这，你怎么不跟老魏说，让他去地铁站接你也好啊，还带什么礼物？你这孩子，真是……”
　　空手来，空手去。
　　方规没能拒绝程姨执意送她的好意，便跟程姨说约了朋友在附近的商场，让程姨把她送到商场就行。
　　路边不能久停，方规目送程姨的车消失在下个路口，转身扫了辆单车。
　　包月卡还剩下一天，时间算得刚刚好。
　　方规选好的地方离下车的商场有段距离，不过骑车也就二十分钟，是一座废弃多年的游乐园。
　　下午三四点，日头正盛，方规披荆斩棘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想着还有没什么事情没处理，想来想去没什么了，除了那只猫。
　　哦对，猫。
　　鱼油。
　　方规正要把猫认准的鱼油品牌发过去，发现上面弹出来一摞信息。
　　zz李笃：「我养不了猫。」
　　zz李笃：「我喂它吃猫粮，它还抓伤我了。」
　　zz李笃：「[图片]」
　　zz李笃：「你住哪儿，给你送过去。」
　　方规把图片放大，再放大，终于找到一道浅浅的红印。


第2章
　　到公寓楼下天黑透了，方规站在门口，好一阵子没挪步。
　　大堂主灯可能坏了，四角的小灯只亮了一对角，整个大堂黑黢黢的，甚至不如马路上明亮。上周下的雨，地毯到今天还没撤，一股味儿，两边摆着不知放了多久的旧柜子。
　　忍到电梯厅也没接受现实，方规质问：“你就住这里啊李大博士？”
　　李笃抱着猫粮还要腾出手揿电梯，看大小姐满脸不高兴，视线转向广告屏，“领导特意给配的，可以了。”
　　方规不依不饶：“还特聘研究员呢，这破地方。丢份！”
　　这时间点儿进出的人挺多，在特殊时期帮过她平时碰见也会打招呼的邻居家阿婆颤巍巍走进电梯厅，李笃肩膀碰碰方规，更正：“副的。”
　　方规更嫌弃了：“你怎么还是副的呀？”
　　邻居阿婆推着买菜小车，李笃一边跟阿婆打招呼一边让开路，侧过脸安抚挑剔劲儿上来的大小姐，“挺好了，正的没我这待遇。”
　　回避了正副的问题。
　　大小姐的嫌弃从进了公寓楼就再没停下过。
　　当着邻居阿婆的面好赖收敛了点儿，进了门变本加厉，抱着猫包看哪儿都不顺眼。
　　地板太旧，踩上去吱呀吱呀，有几块地板边角翘着。客厅发黄的柜式空调开了半天一点儿反应都没。布面沙发像是几个月没人坐过，铺的毛绒座垫。家具也老，桌椅板凳上面裂纹遍布，有只扔在角落的凳子上面明眼看到一层灰。
　　方规踮脚转了几圈，太窒息了，都不舍得放下猫。
　　提着猫包溜溜达达到厨房，打开冰箱，发出一声尖叫：“你怎么还喝酒啊！”
　　进了门，耳边动静人声没停下来过，李笃当没听见。
　　宿舍用来睡觉洗衣服，主要活动区域局限于兼有书房功能的卧室。没有客人来，她也没空收拾，想起来叫一次保洁，想不起来一个月两个月地晾着。没对照组，李博士也省得去想这生活习惯是不是不好。
　　现在看，好像是不大好，配不上从小锦衣玉食的金贵大小姐。
　　好在清洁工具是有的，先把沙发清扫一遍，撤掉靠枕和座垫，摆上凉垫。
　　摆完原地站了会儿，往角落那只被大小姐口头逐出家门的凳子扫了眼，去卧室里推人体工学椅。
　　听到厨房的尖叫，李笃刚把位置布置好，刚接好一杯水，端着水杯慢悠悠晃过去，“什么酒？”
　　方规把一瓶100毫升装的扁瓶二锅头怼到她鼻尖，“你告诉我什么酒？”
　　李笃后退了定睛一看，“哪里来的？”
　　方规立马起调性：“哟，还有我们李大博士不知道的事情？”
　　李笃对这瓶二锅头没什么印象，搬来后冰箱没开过几次，兴许是前任房客留的。
　　往前送白色水杯，“喝水。”
　　方规正口渴，可一只手抱猫一手握酒瓶，没多余的手去接，就着李笃的手先看看水杯干不干净。
　　骨瓷杯，干净得一目了然。
　　李笃见她没空手，主动去拿酒瓶，方规错开，“还假装不知道，饭都没吃，喝什么酒。”
　　“手疼，做不了饭。”
　　李笃再把水杯往前送，露出手背上也不知哪儿蹭的红痕。
　　其实已经淡了，但皮肤太白了，看上去挺惹眼。
　　“要脸吗你？”
　　蓝猫跟着方规的嘲讽睁圆眼睛，在人怀里呼噜哈气，呲出尖牙，瞧着一副咬人的架势。
　　李笃下午确实被挠过，条件反射回缩。
　　方规臂弯用了点力牢牢圈住猫，扫视空荡荡的厨房，惊奇地说：“哟我的天哪，空气炸锅到李博这儿升级成空气锅啦！手不疼你还能给做空气分子料理哪，好、厉、害、哦！”
　　大小姐饿狠了，阴阳怪气兜不住她，恶声恶气的。
　　冰箱比灶台更干净，灶台上好歹有一只空气炸锅和一口一人锅，但也仅限两口锅，可想而知不具备做饭的基础条件。
　　宿舍配置李笃心里清楚，充耳不闻去拿酒瓶，成功到手。
　　李笃举高水杯，给方规看摇晃的水面，“两袋猫粮那么重，一下午胳膊使不上力气。你看，还抖着呢。”
　　不是很明显的抖，装不出来的那种，确实有点脱力的样子。
　　三十斤硬抱了一路，晚上回来虽然只抱了一袋，那分量也不轻。
　　方规不接她的苦肉戏，一口气喝光水，拿猫搡她，“饿了饿了饿了，李笃你想饿四……”
　　李笃截断她：“外卖还是出去吃？”
　　快两年没见，大小姐有理没理先闹腾的顽疾未见好转，甚有加重的趋势，抛出的问题没有获得答案。在脚背传来的疼痛中李笃突然醒悟，大小姐不做选择题，遂缩小范围。
　　“出去吃，楼下有几家餐厅。”
　　大小姐金口没开，抱着猫，下巴一抬，示意李笃拿猫包。
　　李笃接收到愿意下去的信号，手也不抖了，拎起猫包跟着方规离开厨房。
　　到了简单收拾过的客厅，方规余光瞥见工学椅，疲累潮水般涌向四肢，拖着沉重的身躯赶在瘫倒前一屁股坐在工学椅上，撒开手，让猫自己玩儿，人不动。
　　“太热了不想出门，点外卖。”
　　方规语气比刚才和缓了一些，但不多。今天一天跑太多地方了，浑身黏答答，房间里又热得像蒸笼。
　　“破空调是不是坏了？”
　　行，大小姐改主意了。李笃抿唇，转身去开卧室空调。
　　卧室门敞开，方规的角度能看到一列书架。她仰起头，枕在过高的头枕上，哪哪儿都不得劲儿，忿忿踢腿：“我吃饱了撑的让你骗来。”
　　怕里面的人听不清，音量提到破嗓的高度，猫惊得蹿出好远。
　　李博士情绪稳定得像机器人，不声不响把制冷调到最低温度，去开衣柜，找了套短袖短裤回来，“先去洗个澡？”
　　方规瘫着歪头想了片刻，勉为其难地接受了此提议，按着扶手要起不起。
　　李博士这时知道脑筋急转弯了，“卫生间门开着，卧室那边空调好，温度打下去你洗澡就不热了。”
　　方规懒懒丢她白眼，“我不能洗凉水澡吗？”
　　最好不要。
　　李笃心里说一遍，口头重复一遍。
　　“最好别。”
　　方规到底没关门，方便她直播点评这干湿不分离的破卫生间，一百个眼堵了九十九个的破淋浴头，瘸子来了也得滑劈叉的破地砖。
　　直到李笃在门外念起菜单。
　　“朝韩鸡丝冷面？”
　　“什么玩意儿？不要。”
　　“粉婆婆赣西米粉？”
　　“No。”
　　“两广肠粉？”
　　“……”
　　没回应，李笃探头往里看，里面热气蒸腾，布帘后影影绰绰，似乎在冲头发，没听清。
　　过了会儿，李笃又念了遍两广肠粉，帘子“唰”地被拉开。
　　“全是些粉啊面的，真没正常人能吃的？”
　　头发湿漉漉披散在肩，衬得肤色亮白，脸色却异常通红，不像热的或者气的。卫生间很小，李笃站的位置离人不到一米，费点眼力仔细看，脖子上和手臂上也有点。
　　晒的。
　　李笃抬眼，跟大小姐在水雾中努力睁开的眼睛对上。
　　方规抹了把脸上的水，冲破阻碍瞪过来，“你干脆煮泡面好了。”
　　“那不能。”
　　哪能给大小姐吃泡面。
　　李笃低头往下翻。
　　可是外卖真没什么好吃的。
　　预制菜泛滥成灾，打包成盒送过来几乎没法看，更别说吃了。
　　李笃半夜饿极了下楼买饼干都不乐得点外卖。
　　粉面的汤单装，跟泡面差不多了，比泡面方便，不用一遍遍烧水，但也只是偶尔吃吃。
　　方规缩回去，隔着帘子阴阳怪气：“不会吧不会吧，李博士竟然不会煮泡面？”
　　李笃置若罔闻：“金拱门或者开封菜可以吗？”
　　“……四道普！普雷兹！”
　　……
　　冲过澡，换上短装衣裤，清清爽爽地蜷进工学椅，方规舒服地哎了一声。
　　李笃在她旁边的饮水机前用黑色水杯灌水，分出只眼睛看屏幕。
　　客厅温度终于降下来，大小姐的火气有迹可循也降了一个度，两手搭着骨节突出的膝盖，转过身仰头看李笃，眼神清澈，竟然没有不耐烦。
　　“看好了没，吃什么？”
　　李笃收起手机，折腾这么久，半杯水不顶事儿，她也饿，不确定地问：“楼下有家石锅鱼，咱们吃鱼吧，好不好？”
　　求饶意味被有气无力的腔调带了出来。
　　方规伸手拍打她手臂，“啪”一声，可清脆。
　　怪李笃。
　　早定下来早下去填肚子了。
　　一顿饭吃得倒太平。
　　带骨两斤重的鱼，李笃给方规挑了三分之一净鱼肉，再拣些魔芋丝、莴笋，小小的一碗见底，大小姐推碗搁筷子。
　　哈欠止不住，一个接一个。
　　李笃吃饭速度快，扒拉几口买单，问柜台要了两瓶苏打饮料，让服务员把剩下的鱼肉捞出来回去喂猫，拽起方规往回走。
　　她没问方规晚上什么打算，用不着她问。
　　方规也没说，上楼一进门直奔厨房，拿了刚才喝水的杯子给李笃，指示明确。
　　喝水。
　　李笃给她苏打饮料，不要，只要饮水机里的纯净水。
　　接完水，人仍在厨房，双手握着二锅头酒瓶，一脸匪夷所思。
　　李笃愕然：“你喝了？”
　　方规被二锅头呛得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拧巴程度快要赶上刚出生的皱皮猴：“李博私藏的二锅头，真难喝。”
　　“说了不是我的。”
　　李笃伸手夺酒瓶。
　　晚了。
　　接水那转眼的功夫，100ml五十多度的二锅头被方规一口闷了。
　　从上午9：55分看到短信到此时，李笃第一次没能做好表情管理，眉头紧紧皱起，给一直堪称平静无波的眼睛压出了冷冽。
　　“你干嘛？”
　　这样的李博士太凶了，方规不要看她，脚尖一扭，蹿离现场。
　　“床归朕啦，睡沙发去吧你。”
　　床很宽，这套房子里最大的家具恐怕就数这张床，平躺睡四个人绰绰有余，足够两个人随便翻滚。
　　但方规好多年没和人睡一张床过，自然也不愿跟李笃一起睡。
　　即便这地方属于李笃。
　　才一躺下，方规彻彻底底感受到浑身骨头散架的滋味，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脑袋涨大了不止一圈。
　　那小瓶酒喝得太猛，上头只在一瞬间。
　　她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扑到床上的姿势不舒服也顾不上，直愣愣地望着对面的书架。
　　不知不觉闭上眼。
　　好像才睡着，头部剧痛便强行唤醒方规，脑子里有把电钻分秒必争地冲刺疼痛阈值。
　　随后而来的感觉是冷。
　　要给客厅送冷风，空调温度打到最低。方规刚进卧室时随手关了门，冷气不外放，她没盖被子，冻醒是必然的。
　　稍微一动，天旋地转。
　　方规挣扎着爬起来。
　　接着“咚”一声滑倒在地板上。
　　方规扶床沿尝试自己起身，理所当然地失败了。
　　眼前碎絮状的黑影飘来飘去，耳内嗡嗡作响，脑袋里的电钻则快要穿透颅骨，生理难受得与她此刻的姿态同等一塌糊涂。
　　方规不服气地再次尝试，然后脚底踩了棉花似的软绵绵地当真站了起来，被什么东西托着似的送回床上。
　　迷迷糊糊中，仿佛听到有人不停地唤她：
　　“圆圆，圆圆。”
　　方规想骂一声吵死了，却无论如何睁不开眼也张不开口，隐约只觉额头一片沁凉，稍微唤醒了神智。
　　那人还在叫她。
　　圆圆。
　　圆圆。
　　应该觉得吵死了。
　　除了程文静，不管谁叫她“圆圆”都不行，老头子也不行，必须翻脸。
　　可这声音她太熟了，而且很轻，很柔和。
　　过于轻柔，因此熟悉中掺杂了些陌生。
　　方规眨了眨眼，视野里的黑棉絮散开了一部分，眼前这张脸好辨认了。
　　哎。
　　这人我认识。
　　坏李笃。
　　臭李笃。
　　王八蛋李笃。
　　没良心李笃。
　　“李笃。”方规嘻嘻笑了，“二锅头是我自己带的。哈哈！”


第3章
　　睁眼，差一分钟六点半。
　　洗漱，处理猫砂，加猫粮，下楼买早餐，桌面铺两层报纸。
　　临出门，想起在门把手上贴张便笺，再挂上备用钥匙。
　　出电梯比往常晚了19分钟。
　　步行17分钟到达研究大楼，领口略微汗湿。
　　体感温度比昨天高两度，比去年的今天高两度。
　　气象台发布今夏第一个高温预警。
　　李笃预约两年来第一次深度保洁。
　　8：31：52，虞赢卿的人和声音一起冲进机房。
　　“李博李博，10分钟后开会，三楼布劳恩。还有还有，杨主任喊你开完会去他办公室。”
　　时间之所以如此精确，是因为在虞赢卿同学进门前11秒，系统发出错误提示。
　　李笃把错误节点手写填进笔记本，报告提交日志存档，点点头。
　　并不是特别严重的错误，符合预测，所以某种意义上算有意为之的试错，但心里有点烦躁的情绪冒头。
　　具体表现为后知后觉注意到自己拿笔杆敲桌子的小动作，以及抖腿的冲动。
　　抖腿习惯不好，李笃看一眼躲门后吞包子的虞赢卿，从笔记本上扯下一页纸，用力揉成团，抬手扔向垃圾桶。
　　纸团落地点距离目标超50公分，离虞赢卿右脚不到3公分。
　　虞赢卿起初没当回事，随即听见一串噼啪脆响，抬头一看，李博清清脆脆掰手指关节呢。
　　视线往她这儿飘。
　　全研究所与李博相处时间最长的虞同学经过慎重思考，大胆假设，得出结论：
　　坏了，冲我来的。
　　虞赢卿心里一咯噔，剩下半个包子不吃了，豆浆也不喝了，双手攥着塑料袋螃蟹似的横挪向门口。
　　“……我先去哈。”
　　李笃漫不经心地摆摆手。
　　一个半小时后，李笃把情绪波动归因于申请结果跌破最坏期望值的第六感发作。
　　“你上次提交的报告，想法很好，院里几位教授非常感兴趣。院里希望你进一步明确基础方向，是以理论应用为核心，还是借新材料的东风，你作为领头人，自己一定要有所把握。”
　　杨主任笑眯眯的，语气措辞积极正向，很有嘉许鼓励的意味，却有种不露痕迹的试探。
　　“话又说回来，科学研究总是交叉学科不同领域的碰撞，你本是医科出身，转到咱们院才多久，已经做出了令人瞩目的成绩。不论今后导向哪个方向，院里所里始终会予以你最大限度的支持。”
　　李笃耐着性子等“但是”。
　　行政人员花费在科研人员身上的时间和真正划拨的资源往往成反比。
　　冠冕堂皇的话越多，实际提供的支持越少。
　　到哪儿都一样。
　　“首先是咱们院里的专项补贴，我已经帮你上报了。等周老师下周休假结束帮你准备材料。
　　“增派人手这方面，我跟行政中心也打过招呼，安排老师来协助你。
　　“至于特殊试验场地暑期使用备案……”
　　说到这儿，杨主任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杯，
　　李笃望着墙上繁复华丽的挂钟，时针在她进办公室时刚刚指向“10”，这会儿分针走过了四分之一。
　　她不再掩饰对时间的关注。
　　杨主任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眼，笑笑，“那行，我不耽误李博工作。具体情况我稍后发你邮件。”
　　李笃“嗯”一声，“杨主任，我今天请假。”
　　杨主任大度道：“有事你去办就是，不用特意请假。”
　　李笃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流程要走的。”
　　面对面把流程走了。
　　回机房，李笃叮嘱虞赢卿：“设备准备迁移，东西做好保存，机房咱们暑假用不了。”
　　“啊？”虞赢卿疑惑，“为什么啊？”
　　李笃不多解释：“院里的安排，晚点儿你看邮件。”
　　一手拿笔记本，一手握手机，回宿舍。
　　平台提示保洁人员上门会提前联系，请保持联系畅通，李笃不时看一下手机。
　　下单两个小时，订单详情显示已派单，仍没有保洁人员联系她。
　　直到在公寓对面的丁字路口过斑马线时，陌生电话打进来。保洁说半小时左右到，问家里有没有人，和她确认地址。
　　结束通话正好到小区侧门，一辆脏兮兮的别克出门右转，后视镜上挂的红绳李笃眼熟，车牌号眼熟。
　　副驾车窗敞开，里面的人也很眼熟。
　　方规跟驾驶座的人有说有笑，没看见李博士。
　　李笃若无其事收回视线。
　　就不该听杨宇废话。
　　方规看见李笃了，正是因为看见了，才故意扭头听程文静说话。
　　“成兴在申城的公司离这儿可近了，他昨天刚到申城。咱俩先去他那边坐坐，见了你，他不定得多高兴，中午他指定要拉你一块儿吃饭。”
　　程文静也不时扭脸看方规，总看不够似的，脸上笑容一直没淡过。
　　方规兴致勃勃问：“那他在申城放了杨梅酒没，没放我可没空陪他。”
　　程文静说：“当然放了呀，他现今把他家杨梅酒当礼品送，前两天还往厂里送，老魏都劝他干脆开个酒厂算了。”
　　方规说：“在老家开一个呗，去补办酒类生产许可证，生产地址就放在他杨梅园里。那边人不少家这么干的。”
　　提到杨梅酒，方规咂咂嘴，“就你刘姐的手艺，周边酒厂趁早关门大吉。”
　　程文静笑出声，“你跟成兴说嘛，别舍不得分享我刘姐的手艺。”
　　方规一拍中控台，“哎，这是个话题，一会儿就跟老成好好说叨说叨。”
　　程文静说：“你跟老成说我估摸不顶用，回头去杨梅园你还得跟我刘姐好好也说说，老成给园里请了好几个帮工，就想让她歇歇，她倒好，清闲不下来。”
　　方规随口应：“行啊，程姨今年什么时候去杨梅园，我有空你顺路捎上我呗？”
　　程文静：“随时都行啊，圆圆想什么时候去？”
　　俩人说着话，半天才开过两个路口，又遇上红灯。
　　“市区总这么堵。”程文静看导航显示的剩余时间，“两公里路开了十分钟还得十分钟。”
　　方规问：“你早上来走高架不堵么？超速没啊？”
　　地铁转公交快三个小时的路，早高峰时段，程文静一个小时出头到楼下。
　　程文静半夜十一点多给她转了一笔钱，留言说今日限额，明天再转。
　　十二点才过几分，又转了一笔。
　　方规没收，喊程姨来接她。
　　程文静打了个转向灯，想也不想说：“你打电话那会儿我已经上高架了，个么就是冥冥之中预感，专门来看我圆圆的。”
　　方规如坐针毡地扭起身子：“程姨你快别跟老魏过了，不学好，油喜个人。哎哎哎！绿灯啦！司机同志专心看路！”
　　程文静直乐呵。
　　过了路口，导航“前方下个路口右转”的提示被电话打断。
　　程文静看屏幕，稀奇了：“小笃给我打电话呢。小笃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伸手点接听，顺手开扬声器。
　　方规那边都没来得及说完话：“程姨别理她，咱不跟大博士玩。”
　　大博士显然听见了，沉默了一瞬，没话找话：“圆圆，你和程姨在一起？”
　　方规啊啊叫：“别叫我圆圆！不准叫我圆圆！”
　　李笃问：“什么时候回来？”
　　程文静吃惊地问：“圆圆在你那儿住啊？”
　　电话这头那头两个人一起开口，都没能盖住大小姐的控诉。
　　“你太烦人了，早上起那么早，*进进出出瞎折腾，害我大清早睡不安宁，我不要去你那儿。”
　　大小姐掷地有声：“要么你搬出去。”


第4章
　　进了写字楼电梯，方规还闹着让程姨保证以后再也不理李博士，说生意人跟读书人不是一路人，不是一路人那必须全线拉黑。
　　眼皮底子下看了二十多年的囡囡，眼看大小姐脾气上来，程文静可不得哄着，当下坚定阵营路线，手机递过去，“好，拉黑。都听圆圆的。圆圆你删，删干净。”
　　倒也不必费那举手功夫。
　　大小姐背过手，一步跳出电梯。
　　迎面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信诚兴达」。
　　方规只准程文静叫她圆圆，因为她程姨是北方人，“圆圆”第一声平第二声降，不婉转不打弯，不会黏黏糊糊。
　　不娇气。
　　喜欢听。
　　听着安心。
　　旁人不一样。
　　成兴有几年没见过方规，许是近日程文静和他提起过，见面一张口，喊的也是“圆圆”，哄孩子的语气，末尾打了不止三道弯。
　　方规没吱声，捂着耳朵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程文静替她做主，怪责道：“去去去，谁允许你那么称呼了。圆圆只准我叫。”
　　成兴哈哈一笑，改口：“阿规一直在申城吗？那怎么不联系我嘞？长大了，不高兴跟成叔叔近了啊？”
　　成兴给方家大小姐当过几年司机，算是看着方规长大的。
　　这俩加起来超一百岁的大龄中年纯逗小孩儿，都是对小孩儿的语气表情。
　　方规两根手指提起嘴角，假笑得明明白白：“是的，我长大了，不是五岁小孩了。我非常高兴跟成叔叔亲近，今天不就来看望您了嘛。”
　　成兴指着她，和程文静对视一笑，“看这孩子。”
　　程文静也不是专程带方规看望成兴，「莱晔」承接了成兴公司业务。
　　简单叙过旧，成兴领程文静换茶桌前落座，煮上一壶茶，开始聊正事。
　　方规另外有目标，她不见外，满办公室转悠。
　　五十来平的老板间，装潢再低调，空间和质感都摆在明面上。方规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停在书架前。
　　书架左侧摆有一摞公司宣传册。
　　「建信者成，多信者兴。
　　诚信致远，信达天下。
　　——信诚兴达集团」
　　入口的烫金logo正是「信诚兴达」。
　　一整层都是成兴公司。
　　信“成兴”达。
　　方规拿起一本翻了几页，放下了。
　　继续转完办公室，挑准办公室一看就最舒适的位置——在成兴的老板椅上舒舒服服坐下。
　　那边，程文静大致和成兴介绍了进展，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图纸在这儿，我们那设计赶了两个大夜，你再帮忙把把关。”
　　成兴偶尔抬眼观方规动向，见她在老板椅上弯了腰，似乎对桌下柜子挺感兴趣，稍微调整了下坐姿。
　　程文静倒没觉得不妥，只是成兴盯方规盯得有点儿频繁，便冲方规招手：“圆圆，来喝口水。”
　　转回来跟成兴道：“圆圆惦记你家杨梅酒，过来路上念了一路。”
　　成兴放下茶杯，“阿规想喝杨梅酒啊？那你中午得陪成叔叔好好喝两杯，我现在就让人订餐厅。”
　　“不要。哪家好人大中午喝酒。”方规在椅子上转了一圈，跳起身往茶桌来，“再说了，中午能喝多少，下午不办事啦？”
　　“哟，你不提我也忘了，下午真约了人。见了我们阿规，还把领导忘脑后去了。”成兴搔搔脑门，问近前的方规，“那晚上？中午咱们仨简单吃点。”
　　方规没说行，也没说不行，APP上翻出楼下商场一家网红餐厅，“中午去这里呗。”
　　网红餐厅有时效性，这家恰巧如日中天，营业时间才过去一刻钟，门前大摆长龙。
　　成兴愿意等，方规耐心欠缺，三人掉头去隔壁淮扬菜馆。
　　连锁餐厅味道一般般，不大合胃口，回成兴办公室喝了几杯茶，成兴手下员工去仓库取了杨梅酒，大小姐拿到好东西，十分熟练地翻脸不认人。
　　——“谁要跟老阿叔喝酒。”
　　送二人到车上，成兴颇为感慨，言语唏嘘：“程姨给你领了路，以后有事没事随时来。”
　　方规扣好安全带，冲成兴挥挥手，“等着吧。”
　　回去路上，方规安静多了，或许是犯困，拄着下巴看窗外。
　　程文静觑着不像睡着的样子，主动提起和成兴的往来：“我和老魏跟成兴也是今年走动多了些，他业务多，有些小单子他那边做不太划算，就转到我们小厂里做，帮了我跟老魏不少。”
　　方规脑袋一点一点，片刻后，像是小憩乍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带着鼻音道：“嗯。”
　　吸了口气，想说什么，想了想，一口气吐出去，话落回肚里。
　　红灯停。
　　程文静柔柔地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发，“圆圆跟姨回去？”
　　方规摇头晃脑，晃开程文静的手，突然“哇哇”叫了两声，胡乱打起空气拳：“我猫还在李笃那儿，混蛋王八蛋，读书人偷猫就不算偷了吗！”
　　李笃对自己偷猫的事一无所知。
　　不过这猫跟她确实不熟，保洁走后，更不熟了。
　　蓝猫被运转整一小时的超强力吸尘器吓懵了，一点动静便上蹿下跳，最后窝在卧室的衣柜顶上扎了根。
　　神情始终透露着浓浓的戒备不安。
　　根儿扎得并不十分牢靠，粗壮尾巴活泼得与那警戒神态浑似一体两魄，动辄扫下一片经年灰尘。
　　浅色床单很快蒙上一层黑灰。
　　李博士动之以加长鸡毛掸，晓之以满地猫粮。
　　蓝猫岿然如松。
　　李笃无计可施，只好再下一单保洁。
　　正在输付款密码，屏幕上跳出程姨的名字。
　　“程姨？”
　　李笃才出声，程文静拖着哭腔的声音泄出扬声器孔。
　　“圆圆不让我掉头，让我在路口放下她，可我看她没进小区，好像往前面去了。”
　　程文静前言不搭后语，明显慌着神。
　　“我打她手机关机，打不通。成兴给了她两壶杨梅酒，她自己要的，下车也没拿。”
　　“程姨。”李笃打断她，仍仰头看猫，“你现在人在哪里？如果在开车，就近停车。”
　　程文静发出响亮的吸鼻声，“这会儿开进你们小区了，我停。我停了。”
　　“圆圆早上出门没带钥匙，你上来。”李笃报出楼层室号，问，“手机有保持通话吗？没有的话你先挂掉，上来再说。带上酒。”
　　程文静忙不迭地说：“有的有的。”
　　李笃说：“好，那不要挂电话。我问你答。”
　　程文静：“好、好。”
　　李笃问：“你们去见成兴了，还见了谁？”
　　程文静说：“没见别人。老成离得近，圆圆没说不见，就一起去了。”
　　李笃是一个特别冷静的人。不熟的人以为她冷漠，又或是不屑与人交流。
　　其实不是。
　　抛开量子力学，生活中任何问题只有两种答案：有解，无解。
　　有解的问题无需恐慌，无解的问题恐慌无用。
　　如果一个人遇到绝大部分问题都能第一时间看穿解决方案，那便很难有突发情况能够引发她的恐慌。
　　这份冷静通过声音以极快的速度传递给程文静。于是在起初那“天塌了”的惊慌过后，程文静逐渐冷静下来，说话有了条理。
　　“我们在老成办公室呆了段时间，我跟老成谈事情，圆圆也没怎么说话。还在老成办公室找了会儿东西。
　　“中午吃的菜不合她胃口，吃得很少。”
　　程姨进了电梯，信号断了三四秒又续上。
　　“……圆圆懂事了。她都能想到成兴来申城是约了重要客人，本来去之前说老成不给她杨梅酒，就不跟老成吃饭，老成没给她拿，她也跟老成吃了。
　　“然后她想吃的那家餐厅排队人多，她就换了隔壁人少的，吃完饭回老成办公室也没耽误多久，我们就走了。
　　“她还跟你商量让你搬出去呢。”
　　“呵。”
　　程文静总是不经意间戳中李笃的笑点。
　　“……是，她跟我商量呢。”
　　李笃问：“成兴有没有特别的表示？”
　　程文静心里存了个小疙瘩，“圆圆那会儿有点好奇老成的柜子，我看老成有点紧张，盯圆圆盯得很紧。不就个破柜子，孩子看看怎么了……我到你家门口了。”
　　李笃开门见山：“圆圆昨天找过你么？”
　　“找朋友顺路到我厂里坐了一会儿。”程文静点头，眼神有些躲闪，嘴唇嗫嚅着，“就坐了一会儿，就叫我送她去找朋友了。”
　　李笃打开厨房门，让程文静把杨梅酒放进厨房，顺便把脸洗了，没请她进客厅。
　　程文静总归活了半百的岁数，在李笃平静的注视下，确认了心里隐隐浮动但一直不敢往深处想的猜测。
　　“……我们圆圆哪能啊！”
　　程文静的崩溃压抑而沉重，心里想着不能哭，要是圆圆这会儿回来看到不好解释，死死抠着水槽边沿，天塌地陷的猜想被她一点一点咬牙磨碎咽回肚里，只有眼眶血红。
　　“我……圆圆说她要找朋友的啊……”
　　昨日事昨日毕，李笃难以共情程文静的哀忧惧，抽出一张刚买的厨房用纸给她擦眼睛，继续问：“圆圆自己说回来的？”
　　“啊……”程文静的情绪被她弄得有点儿不上不下，不知怎地想起来问一句，“你偷了圆圆的猫？”
　　“是的，我偷了圆圆的猫。”李笃搭上入户门的门把手，“你不用担心，她既然自己回来了，就不会再走。”
　　有她这句话，程文静奇异地恢复理智，厨房用纸揉成一团印在眼睛上吸干了水分，重重说了一声“对”。
　　送程文静出门，李笃说：“跟成兴少来往，慢慢断了。”
　　程文静没明白她的意思，一步三回头，想听李博士解释。
　　李博士坐在门槛上，一手捂着头，低头看着地板，不知在想什么。
　　程文静看了方家大小姐二十余年，这位在方家大院生活了七年的小天才也看了七年，知道她不会多作解释，默默地把“就不会再走”翻来覆去嚼烂。
　　对。
　　圆圆自己回来了，就不会再走。
　　程文静走有十多分钟，方规哼着小调从电梯厅转过来，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李博士这副鬼样子，尖叫鸡的尖叫响彻楼层。
　　李笃抬头。
　　“方规。”
　　两个字被李笃念得特别平。
　　方规头皮发麻。
　　李笃慢慢地又念了一遍。
　　“方规。”
　　方规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可李笃这样子是个人都心里瘆得慌。
　　尖叫鸡直直指过去。
　　尖嘴对鼻尖。
　　李笃松开捂着头的手，头发上沾了些陈年的蛛网絮尘。
　　“猫又欺负我，猫粮撒了一地，往我身上扔脏东西，还踩我。”
　　被猫主子踩一脚多正常，方规都被踩过多少回了。但看李大博士这狼狈样，到底没落井下石，眼睛骨碌一转，把尖叫鸡扔给她。
　　“那你踩回去呗。”


第5章
　　“方规。”
　　添好猫粮，起身时腰脊椎都疼，李笃皱皱眉，扶了一把餐桌借力，没提防桌子一阵摇晃，连带瓶瓶罐罐和碗筷杯盘叮咣作响。
　　保洁好不容易哄下来的猫又炸了毛，眼看往卧室蹿。
　　方规眼疾手快抓住猫，踢一脚墙根的包，“快走。”
　　“就走。”
　　李笃忍痛，艰难地弯下腰。
　　她临走前叫方规，是交代一件事，“我跟程姨说了，让她跟成兴别来往。”
　　方规不耐烦听，上手赶人，“你管她嘞。你跟他们很熟吗？”
　　确实不熟。李笃心说。到嘴边的一句“程姨跟以前一样容易关心则乱”也就不了了之。
　　“我九点回来，好不好？”
　　方规眼珠子转了转，“十点以后。”
　　“行。”李笃背起包，进厨房打开冰箱，“水果、饮料、速食、半成品都有，黄米凉糕可以直接吃。冷冻室有冰激凌、速冻水饺。五点半阿姨来做饭。你……”
　　方规已经转身去卧室了，听这话重重一摔门。
　　“我不要阿姨！我不要别人来我家！”
　　李笃在绕梁不绝的回音里，静静地说了一声“好”。
　　电梯里接到了医科大王师兄的电话。
　　王师兄已经到楼下了。
　　“一会儿还有事？”王师兄注意到鼓鼓囊囊的包，一边伸手来接，一边问。
　　“嗯。”李笃抬手挡了下，进了后座，包平放腿上。
　　“那待会儿是去哪边？”王师兄问，“我捎你到附近。”
　　李笃说：“没事的，前面不远。”
　　王师兄说：“行。”
　　关于宿舍使用权，大小姐大方地退了一步，允许李博士晚上回来睡觉，与之相对的，白天不可以出现。
　　李笃同意了。
　　宿舍本来就是睡觉的地方。
　　方案即刻生效。
　　李笃原想回学校，发信息问小鱼儿进程时看到了王师兄上个月约见面的留言，点进去应了。
　　师兄来得很快，一见面省去不必要的寒暄，目的性很强地问：“最近怎么样？”
　　李笃有句讲句：“不怎么样。”
　　两年了，惋惜这位师妹在重要成果发布前不久改弦易辙毫无意义。王师兄拍打着方向盘，回忆约见前的聊天内容，说：“上次问你的眼电交互……”
　　李笃拍拍背包，“论文我带上了。”
　　王师兄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是这样的，学校给我们所派了个项目，当时金导让我们从你当年搁置的课题找找灵感。不过……上周金导调整了方向，毕竟眼电交互已经有比较成熟的应用了。”
　　李笃点点头，“嗯。”
　　王师兄说：“金导生气归生气，更多的是伤心，如果你想回去……”
　　李笃直白道：“我不会回去。”
　　王师兄来之前有预期，闻言不以为然，松了口气似的，“你想做兼职？”
　　李笃垂眼看着背包上方才蹭的一片墙灰，五指摊平，掌心拂过。
　　“不确定。”
　　暧昧态度让王师兄拿捏不准，道：“这是个校企联合的项目，你知道的，机密等级高。你有想法的话，考虑考虑暑假期间做专职？而且企业给的经费比较充裕，专职也好申请资金。”
　　“不是资金问题。”李笃摇摇头，“我没法保证时间。”
　　“我知道钱对你来说不是问题，天价违约金你眼睛不眨说付就付的。”
　　不是钱的问题，那就是钱给得够不够多的问题。左右开着车，王师兄斜过一眼，表情颇有“风水轮流转”的自得。
　　“这次给得真多，你师姐都想跳槽去企业了。只要金导签个字，你拿的也不少。”
　　李笃不置可否，“先看论文。”
　　六七年前的想法了，技术层面的应用业已更新换代不知多少版本，当时的核心理论已被层出不穷的新研究和新发现稀释得没剩多少价值。
　　王师兄边翻边点评，言语不无犀利，李笃有时回一两句，有时动笔写写画画，但也有一半时间心不在焉地看窗外。
　　“不用整个暑假都来，一个月怎么样？”还剩几页，王师兄若不经意地问。
　　“再说吧。”李笃拎包起身，“我还有约。”
　　“哎，等等。”桌面上还散落着单页和草稿，王师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伸出尔康手。
　　李笃头也不回，“不用送。”
　　王师兄着急忙慌整理完文件出来时，人已经不见了。
　　他回车上打通了金导的电话，“嗯，条件都报过去了。她说考虑考虑。”
　　从煊赫的医科大转去QS五百名开外的理工大，投入已被业内公认为死路的新方向，沉寂两年籍籍无名，显然是碰了壁。
　　研究所里不乏从科研转去商业的，那起码奔着前途。
　　李笃这样，白瞎了触手可及的前途却不图钱程，就让人想不通。
　　不过没所谓，好马不吃回头草，回头吃草的……
　　有没有草还不一定呢。
　　李笃后面确实有约，一家咨询公司的负责人，姓沈，咄咄逼人的沈。之前见过两次，不过都有中间人在场，不是很愉快，但也没有那么讨厌，所以应了第三次。
　　这回是双方首次私下单独见面。
　　沈总公司在市区，离这里有段距离，地铁站也有段距离，好在时间比较晚，不着急。
　　路上经过便利店进去买了瓶水，打开微信，看到王师兄留言：「还说送你一程呢，那么着急走[呲牙]」
　　李笃心下啧一声，果断删除联系人。
　　来么来得那么快，八成是收到信息就立刻放下手里所有事，马不停蹄过来。
　　见了面么，东拉西扯，讨价还价。
　　烦。
　　谈完第二场，没能拗过沈总的好意，请她顺路带去直达学校站的地铁线。主要是腰疼，连带着膝盖也疼，跟下午背包走了太久有关。
　　三十分钟地铁下来，人缓过来了，但也才八点半，还要找地方消磨一下时间。
　　公寓附近有商场，李笃背包里有电脑，有书，随随便便就十点了。
　　咖啡厅的凳子实在赶客，勉勉强强呆了一个小时想去洗手间，李笃惊觉腰疼得快要直不起来。
　　她印象附近有药店。
　　但得先去洗手间。
　　公共卫生间在商场对面的加油站隔壁，李笃一瘸一拐悠悠地晃过去。
　　远远看到灯火通明的加油站便利店，李笃摸摸背包侧袋。
　　没摸到纸巾。
　　李笃叹了口气，转脚往便利店去。
　　离便利店还有很远一段距离，她忽然顿住了。
　　便利店收银台前站着一个笑容比灯光还灿烂的人。
　　正跟进门的客户打招呼。
　　笑容太明亮了。
　　那是从小沐浴在爱里、无忧无虑长大的人才有的灿烂笑容。
　　那是李笃无数个夜晚，在阴暗角落里窥视的笑容。
　　……
　　方规是一个在很多很多爱里长大的孩子。
　　好多小孩零三十度只能穿一件报纸棉袄，窝在巷子口一直到深夜才能等到爸爸骑骑行车带妈妈回来的年代，方规已经拥有了若干支专用的翻盖手机，可以随时接听方爱军的电话。
　　虽然那时候方规只会“咿咿呀呀”。
　　方爱军太舍不得跟方规分开了。
　　天命之年过半才降临的老来子，但凡粘他哪怕一点点，方爱军就宁愿对不起厂里上百名员工，也要全天二十四小时陪着他的宝贝千金。
　　可惜方规大多时候烦方爱军，最不喜欢从方盒子里听方爱军的声音。
　　一部顶一户家庭全年收入的最新款手机到方规手里，总是迅速解体、消失。隔段时间，零零散散的部件忽然出现在水池、洗衣机，甚至马桶。
　　方规是正儿八经的大小姐。
　　从程文静最终收集出十九部手机残骸的数量来看，是个气性很大的大小姐。
　　方规的爷爷也这么说。
　　方规头上有三个旋。
　　当地老话讲，一旋好，二旋坏，三旋敢跟火车碰。
　　方规被送到方家门口时，爷爷在同一家医院的重症监护室。方规出生满两个月，才被妈妈宋晓梅抱着去见爷爷。
　　盯着小婴儿脑袋上依稀成型的三个头旋儿，方规爷爷喃喃说了句这孩子不好养，定下了“规”字。
　　当晚爷爷就走了。
　　走得很安详。
　　宋晓梅怀孕结果出来那天，爷爷第二次被医生下病危通知书。
　　撑过了足足十个月，见了孙女一面，真正意义上毫无牵挂地去了。
　　像是应了爷爷的预言，又像天生跟方家男性长辈气场不合。保育箱里特殊护理了两个月的早产儿，跟爷爷呆了不足十分钟，前一秒刚获得在这世上的代号，后一秒突发晕厥再回保育箱。
　　方爱军也一样，稍微摸一下逗一下还行，一旦上手抱，十次有八次当场表演病理意义上的哭岔气，剩下一次过敏，一次高烧。
　　方规又仿佛是敦促方爱军老骥伏枥奋斗不息来的。
　　方爱军是爷爷老方头饥荒年代捡来的弃婴，跟老方头走街串巷，最后在方家村落下脚跟。
　　那时候方爱军记事了，记得东家一口涮锅水，西家一把红薯秧。
　　当方爱军摸爬滚打数十年终于攒下人生第一桶金，也可能是最后一桶金，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回报收留了他爷儿俩的村子。
　　他给村里修了路，建了学校，看着村里下岗后无以为继的男女老少，用本打算赡养老方头和给自己夫妻俩养老的钱，接下了国营企业在村里的烂盘子。
　　说来是命。
　　接下厂子的第二年，三十年被医院无数次确诊不孕症的宋晓梅怀孕了。
　　方规出生那一年，方爱军刚接手的、前面连亏了五六年的厂奇迹般地扭亏为盈。作为刚改制却必须承担一百多名职工及其家庭生计的私营厂，当年竟有12.2万元的利润结余，县报用头版头条宣扬了这个振奋人心的改制事例。
　　第二年，方规周岁前半个月，方爱军在展销会上为当地抢来了第一笔外商订单，方爱军同志正式成为县里首屈一指的百万富翁。
　　方爱军得意忘形，抱着他家乖乖满村子宣传“这是我家大福星”。
　　出门兜了一刻钟，饶是方爱军第一时间察觉孩子脸色有点儿不对，已经高烧到三十九度。
　　方爱军前脚带着方规到医院，后脚宋晓梅也被急救车送进了医院。高龄孕妇生孩子就是闯生死关，她闯过了，身体却也不如以前。
　　周岁宴前一天，宋晓梅出了院，夫妻俩在回去的路上聊了一路，方爱军仿佛真正知了天命，做了一个影响很多人半辈子的决定。
　　夫妻俩都老了，方规太小了。方爱军根本不敢去想他们能陪孩子多远。
　　方爱军同志以自己的经验，在当时有限的思维框架里，用简单粗暴的、近乎于施恩的方式，为女儿谋了一条后路。
　　他在周岁宴上宣布，爱军机械厂所有职工只要家里有女儿，都是方规异父异母的姐妹。他愿尽扶养之力。
　　方规一夜之间多了二十多个姐姐妹妹。
　　方爱军跑遍了当地关系，建了座占地十七亩的大院，让方规的异姓姐妹和她们的父母，全部搬进方家大院。
　　上世纪末期，有一套窗明几净、带独立卫生间的新房对普通家庭来说，尚属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
　　在下岗潮席卷南北的寒冬，方爱军承诺，大院里所有人，终生保留爱军机械厂的岗位。
　　五十多位喜获新房并获得永久岗位的阿姨叔叔一起，给了方规很多很多很多的爱。
　　很多很多掺杂了感激的、不纯粹的爱。
　　所以注定了，他们并不可能如方爱军的期望，成为方规的家人，在以后的岁月里一直陪着她，陪她走很远。
　　甚至于方爱军本人，都远比阿姨叔叔和小姐妹陪得更久，走得更远。
　　一直陪女儿走到去年。
　　而第一个离开方家大院的，是李笃。


第6章
　　方规找到了一份便利店的夜班工作，开心。
　　工资日结，经理同意给现金，双倍开心。
　　一整夜都跟喝了三大杯浓缩咖啡似的，兴奋得心脏怦怦乱跳。
　　早上来换班的李丽娟人很不错，知道她是新来的，问感觉怎么样，累不累呀。
　　方规一点儿没感觉累。李姐说你可以下班了，她不要。跟着李姐前后跑，看她理货摆货，很有眼力劲儿地帮忙搬东西。
　　等李姐空下来倒水喝水，她就问李姐怎么查收银流水。
　　昨天经理只简单演示了怎么扫码结算，好多东西没来得及教她。
　　凌晨一点多有个男的买烟，付款时，手机晃了一下就走了，当时确实没反应过来，等追出门，男的跑没影了。
　　李姐帮忙查了下，说到账了。
　　方规松了口气，总不能第一天上班就出岔子。
　　跟李姐前前后后跑到八点多钟，经理终于来了，去办公室翻了几张钞票给她，也问通宵吃不吃得消。
　　“吃得消。”方规嗓音有点儿哑，接钞票的手微微颤抖，不减兴奋地、响亮地补了句，“一点儿不带累的！”
　　经理看她的眼神瞬间古怪起来，迟疑了下，问：“今晚还来吗？”
　　方规在数钱，一张粉红，一张青绿，两张蓝绿，四张钞票上多多少少黏着油污。方规丝毫不在意，翻来覆去数了几遍。
　　一百七十块。
　　“当然来的呀。”
　　经理跟李丽娟对视了眼，都很费解。
　　捏着钞票出门方规不放心，还是退回收银区，躲在膀大腰圆的李丽娟身后，把钞票折成方块放进裤子口袋，一只手捂着，揣着什么宝贝似的，走一步拍一下。
　　步伐雀跃得像跳舞。
　　李丽娟看向经理，手指指了指脑袋。
　　经理深思，摇摇头。
　　不知道，看着挺正常，说话也挺正常。
　　第一次收到真正意义的工资，方规太开心了。
　　这股兴奋劲儿持续到楼上，熄灭了一点点——加油站就在公寓楼下，过一条斑马线。
　　桌上放好了早餐。
　　看着包子豆浆，方规不高兴地顶起一侧面颊。
　　她还想洗漱一下再去楼下买早餐，就用她刚发的工资。
　　但……
　　实在太开心了。
　　方规把杯装豆浆倒过来，用塑封膜的那头把每一张钞票都碾了好几遍，直到它们平整地摊在桌面上。
　　喀嚓，拍照。
　　向程文静发送。
　　没规没矩：「工资！」
　　撂下手机去洗澡，洗完了裹着浴巾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两件眼熟的短袖裤子，整整齐齐穿好，去看手机。
　　程文静：「圆圆真厉害！」
　　程文静：「圆圆真棒！」
　　方规高兴了，啃起包子。
　　香菇菜包，不错。
　　豆浆加了白糖，齁甜。
　　丢。
　　没规没矩：「搞钱.gif」
　　没规没矩：「宝想要，宝得到.jpg」
　　没规没矩：「摇尾巴.gif」
　　程文静：「哈哈哈！」
　　手底下写着哈哈哈，程文静眼窝里泡了两汪水。
　　圆圆显然很高兴，圆圆高兴她也高兴。
　　程文静倒是不至于溺爱到生怕孩子吃一点苦受一点累的程度，圆圆主动走出这一步，主动分享，她真心高兴。
　　可是，也不影响她心疼孩子。
　　转账的手蠢蠢欲动。
　　没规没矩：「同事可好了！很关心我！」
　　没规没矩：「我去睡啦！晚上上班！」
　　没规没矩：「咱们劳动人民最光荣！」
　　程文静关心则乱的毛病数十年没长进，到输入密码的界面隐隐意识到这会儿转账搞不好是打击孩子，好险悬崖勒马。
　　思来想去，问李笃。
　　几个电话打过去没接，知道可能在忙，程文静便把聊天记录发给李笃，问要不要转账。
　　李笃中午拿到手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打电话：“程姨打算以什么名义给？”不等程文静回答，也不管她能否理解意思，接着问：“是还款还是赠予？”
　　程文静支吾了两句，没正面回。
　　“而且……”李笃看着照片里四张贴在桌面的现金，“钱不一定能到她手里。”
　　程文静懂了，问：“那我转你？”
　　李笃：“我和方规不见面。”
　　程文静：“啊？”
　　程文静：“哦。”
　　程文静唯唯诺诺，索性让李笃拿主意：“那你说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李笃说：“方规是成年人，你也不是她母亲。”
　　程文静跟方家父女俩的纠葛深了去了，主动回电话说上两句仁至义尽。
　　再多，程文静愿意听，李笃也没闲工夫揉碎了说。
　　留下一句“你什么都别做”，结束通话。
　　李笃这儿还有个惶恐惴惴的虞赢卿，组里硕果仅存的独苗，得安抚一下。
　　杨主任言语和风细雨，文字惊天霹雳，邮件告知经院办研究决定，中心机房今后不再作为特殊试验场地开放给实验室、课题组或个人。对有需求的相关团体和个人，院办将进一步研究解决办法，请有需求的相关人员耐心等待后续通知。
　　杨主任给的清场时间到暑假前三个工作日。
　　离暑假还有三周。
　　花了两年陆陆续续布置的监测点、分区，要在半个月内迁移完毕。
　　大工程。
　　热排放转化的第一应用场景是中等规模以上的机房，包括但不限于算力、数据中心。模型、公式都依赖于各分区监测点的长期监测数据。
　　高校机房大都有一定的使用年限要求，测试应用两相宜。
　　取消机房使用许可，无异于以间接但暴力的方式击毙了李博士申报的热排放转化课题。
　　虞赢卿昨天看完邮件就发信息哀嚎何其不公，何其武断，何其短视。
　　早上来眼圈乌黑，蔫头耷脑，一副前途无光的可怜相。
　　拧一上午螺丝，愈发无精打采。
　　虞赢卿疑惑地说：“NIST制造了一种新型设备，利用硅上氮化镓提高热能转化为电能的效率，如果该技术完善，可以帮助回收每年约以1000亿美刀速度浪费的热能。我那边的同学说研发成本都要两个亿刀了，我们才区区二十万，而且夏季环境条件这么关键，院里为什么偏偏暑假不让用？再说了，李博你的合同不是还有一年吗？”
　　李笃充满怜惜地看了虞赢卿一眼，冷酷无情把她丢在一边的螺丝刀捡起来，塞回去。
　　“干活。”
　　时间紧任务重，跟机房管理员一起去找领导批条签字，往后半个月机房使用时间延长到夜间十点。
　　十点半离开学校，李笃绕道走另一条路回公寓楼。
　　这条路经过加油站。
　　便利店收银台后的人换上了黄黑条纹的制服，面向门外，像眼巴巴地在等客人上门。
　　加油站连带便利店整体灯火通明，衬得周遭愈发昏暗。
　　李笃站在树下，对这样的环境油然而生一种回到舒适区的安逸。
　　这么远的距离其实看不清方规的脸，但不难想象她的神态，尤其是在远远看到一个人走向便利店时，她那过于明显的跳起动作。
　　一下子板直身体正襟危立，好似迎来了最最重要的客人。
　　李笃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过十一点，忽觉索然无味。
　　决定以后还是不绕路了。
　　随即给程文静发了条信息，请程姨继续分享大小姐的工作感想。
　　术业有专攻，观察大小姐的任务还给程文静好了。
　　方大小姐此人，用近年来一个流行词形容，是典型的“高需求宝宝”，需要很多的关注和照顾，以及即时的、积极的反馈。
　　她其实不大会无聊，她对一切充满好奇，但特别地喜新厌旧。方爱军*没法跟方规亲近，只能变着法地讨她欢心，铺张浪费的那种。
　　方家大院有两间仓库，放的全是方大小姐的玩具。
　　方爱军女儿奴奴到了令人发指的境界，所有方规喜欢的不喜欢的甚至只看了一眼摸都没摸过的玩具，他全部分门别类收藏。
　　#乖乖喜欢的
　　另有子标签：
　　##乖乖玩过1-3次的
　　###乖乖玩过4-10次的
　　#乖乖不讨厌的
　　#乖乖讨厌的
　　李笃进去过一次，当时年纪小，被那扑面而来的父爱震撼了心灵，直呼变态。
　　羡慕吗？
　　不羡慕。
　　李笃那时已经在看心理学方面的书籍了，对“喜新厌旧的人其实内心极度匮乏”的观点深表赞同。因为此类人缺少能够持续引发热情的目标，一旦失去新鲜事物的刺激，心态极易失衡。唯有长久的、专一的关注和热爱才可以真正支持一个人走到最后。
　　李笃笃定大小姐的破产千金打工记坚持不了多久。
　　可惜事实与李博士的推断有所出入。
　　程文静的分享欲极强。
　　每天晕头昏脑出了机房，迎来的总是一沓令人眼花缭乱的信息。
　　诸如“圆圆同事今天请圆圆喝奶茶”、“圆圆今天营业额创新高，经理奖励她一箱矿泉水”、“李姐今天给圆圆带了她自己包的饺子”……
　　种种此类。
　　直到这天——
　　“经理问圆圆考不考虑转正式工，圆圆说，啊？什么？原来我不正式吗”。
　　程文静没有跟方规解释正式工与兼职的区别，只是揣摩着对面的语气，套用了“哈哈哈哈”的万能公式。
　　转头跟李笃唏嘘，“傻孩子”。
　　李博士眉头一皱，坏了，该不会让大小姐找到真爱了吧？
　　当晚调整路线。


第7章
　　“最直接的，正式员工享受五险一金和高温补贴，你往后上白班，每个月有300元高温补贴。”
　　李丽娟热心解释。
　　几天下来，李丽娟算是把新来的姑娘情况摸清楚了，以前家里人养着，长这么大没上过班。
　　刚开始挺瞧不起，这么大个人，有手有脚，怎么好意思一直啃老到这年岁。
　　相处一段时间，慢慢地想法发生了改变。
　　听谈吐，看举止，以前家境应该不错，可能遭遇了什么变故，不得不出门自谋生路。
　　然后发现这小姑娘太讨人喜欢了，嘴甜好学，干活积极，有着没被社会毒打过的纯真热情。
　　当然，最关键是干活积极。
　　夜班早上七点下班，一定要干到八点九点，虽然主要是等经理来发钞票，但中间活实实在在帮她干了的。
　　接过方规狗腿子般殷勤送来的冰水，李丽娟受用地点点头，接着说：“你不要小瞧五险一金，就说公积金，每三个月你可以提取一次，相当于额外的工资。”
　　经理刚好路过，纠正道：“五险一金不全是公司出，你自己也要交一部分。”
　　方规扭头看经理，“我自己怎么交？”
　　经理说：“发工资时直接扣，由公司一并缴纳。”
　　方规“嗯嗯”点头，见经理去忙了，转回去看李姐，一双眼充满求知欲地发光发亮。
　　李丽娟有滋有味地喝着冰水，想起一茬儿：“正式工还有全勤奖，员工进步奖，逢年过节有礼品。你总不能一直上夜班吧？”
　　方规眨眨困出三道褶子的眼睛，“夜班好，夜班适合我。”
　　李丽娟看她这样子，回头瞧一眼窝在办公室玩电脑的经理，小声说：“咱们领导只照顾新人，你别看现在就值个班收收银，有后面加油站那小伙子帮店里收货进库。等领导过两天看你稳定了，你晚上要干的可就多了。你看我早上忙不忙，那是帮你做的。你真以为夜班一直这么清闲？”
　　方规恍然大悟：“怪不得小帅哥老瞪我，我还说我好心帮他打灯呢。”
　　李丽娟咯咯笑，拍拍她的手，“等你做正式工，咱俩换着上夜班。夜班算起来工资是多了点，一个月上三五个夜班，工资多一百多两百多块哪。”
　　方规：“哇，那我一直上夜班，每个月不就多拿千把来块啦？”
　　李丽娟：“美得你。”
　　俩人在外面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经理走出来，说：“那个……小方啊，你身份证带了没，我先帮你录进系统走个流程。银行卡没带吧？晚上来记得带。”
　　方规熬了几个大夜的脑子运转缓慢，片刻后，脸色一白，“没带哎。”
　　李丽娟摸了摸她顺滑的头发，忽然用力在她背上一拍，“快回去睡觉，看把自己熬成什么样了。”
　　方规神思不属地往公寓走。
　　两腿发软，脚底打飘。
　　回去早饭没吃，简单冲个澡，结结实实睡到下午六点半。
　　醒来时盯着天花板出了好一阵子神，闹钟响起猛地弹射起身。
　　方规拒绝经理的好意，挨了李丽娟好一顿奚落，带手工水饺也不给她吃。
　　李丽娟前面还想，冲方规这乐观向上的态度，干什么都会成功，说不定过两年也能去做门店经理，所以她才鼓动经理给她转正。
　　可方规坚持只做日结兼职的事情给了李丽娟当头一棒喝。
　　经理倒表示理解，给她每天的工资加了十块，还悄悄告诉她一个蒙蔽监控的法子，半夜困了打会儿瞌睡没人会发现。
　　收获经理亲自传授的摸鱼技巧，方规大受震撼，当晚应用。
　　不过也就用了一晚上，且瞌睡时长控制在十分钟以内。
　　风一天雨一天，没过几天，李丽娟放晴了，带的便当又愿意分享了，又别别扭扭地说是她自己想多了，外面也有好工作，兼职肯定都只是过渡。
　　方规连忙身体力行向李丽娟表忠心，具体表现为：夜班要求九点到店，现在五点到六点也下去帮会儿忙。
　　还能蹭几口李姐家常菜。
　　五点到六点，也是虞赢卿吃晚饭的时间。
　　暑假倒计时第五天，下午六点半，虞赢卿带了俩馒头准时回机房，李笃就着水蹲在机房门口吃完，进去继续干活。
　　虞赢卿明显不在状态。
　　耳边萦绕着食堂吃饭时，后桌两个师兄毫不避讳她的交谈。
　　“咱院就没有不担任教职的研究员，异想天开拿咱院当跳板，启动经费嚯嚯完了，笑死，校级申报都没过。”
　　“蛐蛐人小声点儿，别回头又给服务器上附魔。”背对虞赢卿的男生故意往后看，“哎，不对哈，暑假机房就不开放了。Nice，总算不用担心服务器出问题了，支持院办，院办英明！”
　　“别高兴太早，万一人又跨领域了呢？”
　　“……那位师妹也挺惨的，过来白打工。”
　　降智级的嘲讽，可是够戳人肺管子。
　　虞赢卿无能狂怒，怒吃两个肉包。
　　因为虞赢卿的选题比较特殊，被导师半道指派进了李博课题组里，如果李博的课题结不了题，或者更糟糕，非正常终止……那她就白白浪费了半个学期。
　　但没关系，她早就做好了延毕的打算。
　　虞赢卿在意服务器出问题跟李博跟课题组有什么关系，分明是机房结构设计问题，资环院对服务器要求没那么高，当年采购的设备也算不上顶尖，一旦超载特别容易过热宕机。
　　“想什么呢？”李笃问，她正在盘线缆，“C-332的数据拉出来，从今天开始往前三十天，全部。用A-332对照。”
　　虞赢卿盘腿坐下，笔记本放腿上，拉数据。
　　C-332是虞赢卿来之前就做好的分区，做了哪些改动，虞赢卿不得而知。拉数据要跑一个多小时，中间倒是可以预设对照条件。
　　虞赢卿专不下心，忍不住好奇，“李博为什么不带学生啊？如果不带学生，考核很容易不过哎。咱们院转聘评副教一定要带学生看教学质量的。”
　　清除机房的事情严重影响了虞赢卿，最近她的状态多少不尽人意。
　　李笃瞥了眼笔记本屏幕，“嗯，我知道。”
　　知道的意思是，来理工大就不打算留任评副教。
　　虞赢卿神色郁郁，没听出话外之音。
　　“你后面想去哪个组，我帮你写推荐信。”李笃视线再次回到屏幕上，一排排数据如瀑般飞流直下，映照她眼神忽明忽暗，“我个人建议你去材工院，你导师有个师弟，跟你方向相近。”
　　虞赢卿备感不安：“啊？李博你不要我了？”
　　李笃：“你想留？”
　　虞赢卿反问：“为什么不？场地没了，还可以跟着你做理论研究啊。”
　　“杨主任是建议我多做点理论工作。”
　　李笃笑笑，挑起头上的止汗带用纸巾擦了把汗，机房还是太热。
　　“也愿意协调我去材工院，那边的新材料实验室没什么限制，至于新材料——你前几天提到的氮化镓纳米柱，潜在应用是支持计算机芯片实现自体冷却，你明白什么意思吗？”
　　虞赢卿慢慢、慢慢地睁大眼睛。
　　毕竟共事三个多月，虞赢卿虽说总是七窍通了六窍，但也只是没开窍，脑袋不笨，对于自己的研究方向很有独特想法。
　　“意思是……李博也去材工院唛？李博要带我发论文啦？！”
　　李笃摇头，“我不去。”
　　不用去。
　　“我个人建议你专注新材料，尤其注意全硅结构。”
　　巨大的惊喜砸在脑袋上，虞赢卿几乎被砸晕了。
　　李博只说不去材工院，并没有否认带她发文。
　　如果理论研究过程中她能在材料方面提供支持……
　　李笃眼眸漾过一丝清浅的笑。
　　仿佛看到一个闹市里抱着金砖的孩子。
　　在虞赢卿激动得绕着服务器手舞足蹈时，李笃抹去了虞赢卿笔记本里C-332一行数据，晚些时候，她在自己电脑上抹去了A-332的一行数据。
　　C-332和A-332于次日早九点半左右对照完毕，比对结果进入系统日志。
　　除去被抹消的两行数据，结果……勉勉强强算理想。
　　关上机房门，李笃说：“只剩清洁收尾，这段时间你也辛苦，明天好好休息，后天一块儿来办交接。”
　　“我不休息，不用休息。”虞赢卿兀自激动，电脑抱在怀里，恨不得现在就转到材工院，“明天照常来！”
　　十点十七分，经过老位置，李笃脚步未停，只是不经意地回头向便利店看了眼。
　　收银台后换成了一名个子高高的男生。
　　李笃回忆起时隔一周第三次在阴暗角落里窥视的场景，那天晚上，方规的表现一如前两次，充满热情与期待。
　　第四次，姿态离老远也瞧得出松垮。
　　第五次，开始依靠货架、橱柜。
　　第六次，开始偷偷摸摸看手机了。
　　……
　　今天是第八次。
　　程文静已有三天没有分享大小姐打工感想了。
　　李笃想了想，折回便利店买了副耳塞。
　　质量不怎么好，塞严实了也还听得到大小姐尖叫。
　　李笃在玄关角落站好，余光迅速扫视过门、窗、空调管道口。
　　裂缝补过，隔音棉加过，如果邻居还觉得吵，那就去报警好了。
　　“你举报的！”
　　“你为什么要举报？！”
　　方规快气疯了，在客厅生动演绎暴跳如雷。
　　通常情况下，大小姐不会消耗自己，她只会燃烧别人。
　　忍着上臂内侧随旋拧加剧的疼痛，李笃心里默默叹口气。
　　失策，应该再备个护臂。


第8章
　　便利店的夜班工作……
　　到第十一天，方规仍做得有滋有味。
　　同事很好。
　　经理好，身先士卒领衔便利店摸鱼表演大赛，教她如何在划水中度过漫漫长夜，愿意主动给她加工资。
　　李丽娟好，刀子嘴豆腐心，和好那天晚上，特意带包了笋丁的饺子给她吃。
　　李丽娟手艺太好了，完全可以开餐厅当大厨的水平，笋丁在饺子馅里“鲜得嘞～”，鲜得人眼睛都要眯起来。
　　听着方规眉飞色舞的赞美，李丽娟眯眯笑，又很是寻常地说：笋干只是过季后磨磨牙，二三月的嫩笋才叫鲜得嘞，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说她老家有一大片竹林，等来年二三月份一定带最新鲜的春笋来给方规尝尝。
　　如此理所当然。
　　好似明年二三月方规仍在便利店上着工资日结夜班，每天晚上期待着第二天到手的一百八十块。
　　不仅明年二三月。
　　后年二三月。
　　十年后的二三月，方规都在。
　　方规忽然觉得嘴里的笋丁饺子不鲜了。
　　收到第一份工资时喷涌而出的、以为永不枯竭的成就感，被一辆驶出加油站的车辆裹挟着，汇入前方主干道。
　　再过几个小时，这条主干道上所有白日里拥挤的车辆和来往的行人都会被黑夜吞噬，大道空旷，人声稀无。
　　万籁俱寂的彼时，她将愈发熟练地蒙蔽监控玩手机，或者窝进死角打瞌睡。客人上门高兴了“欢迎光临”，不高兴鼻孔出气随便应付……
　　从今往后一年、两年、十年，都是这样的日子。
　　……孤独和无聊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们忽然具象化。
　　一眼看到未来像门前那条马路一样笔直延展向远方，而尽头是一片漆黑，方规在暑气升腾的傍晚，突然心灰意冷。
　　方规坚持了两天，第三天下午，她早早去了便利店。
　　打算跟经理提辞职。
　　然而没等她开口，经理冷冰冰说你不用来了，拿着拖把挡在门口，甚至没让她进门。
　　李丽娟喊了声“我去上厕所”，小跑着追上方规，奚落又实在捺不住八卦地问：“你说你，都把人举报了还敢来啊？”
　　方规不解：“什么举报？举报什么？”
　　李丽娟神秘兮兮地指指上面，“今天总部有人过来了，说大坤私吞工资。”
　　方规：“私吞什么玩意儿？”
　　李丽娟拽着她边走边说：“你是不知道，总部督办搁办公室盘问了大坤好一个下午，大坤说发的现金，没有留证据，大坤说要跟你对峙，结果打你电话死活打不通。”
　　方规说：“我睡觉呢，我跟经理说过的啊，有事给我发信息，我看到了就回。”
　　她手机拦截了所有陌生来电，只能拨出，不能接入。
　　“我那会儿还生气你嘞，”李丽娟说，她真是个好大姐，喜欢谁就偏心眼，“看你来都来了……那肯定不是你，准是后面那个臭小子。”
　　方规头一别，问：“那……经理吞我工资了吗？”
　　李丽娟左手握拳一击掌心，不是很有底气地回了句：“我哪儿知道。”
　　九成概率吞了的。
　　李笃在这里生活了两年，再怎么两点一线，也来过方圆50米唯一一家24小时便利店不止两次，对常年张贴的招聘启事她有印象。
　　最早夜班日结二百元起，一度涨到两百二十元，最高是二百四十元。
　　方规到手的是一百七十元，后面几天经理给她加了十元，实际每天还少起码二三十块。
　　就算上个月招聘启事改成了“工资面议”，也不至于打九折。
　　况且给的现金。
　　退一万步，即便经济下行，工资比前两年有所降低也没关系。
　　李博士的目的就是断了大小姐上夜班的路。
　　反正她自己眼看也快做不下去了。
　　方规承认她厌倦了这份工作。
　　她想要结束它。
　　但这不等于，某些人可以擅自做主用肮脏卑鄙的手段，导致她非自愿地、被动地失去这份工作。
　　作息昼夜颠倒，极易情绪暴躁。
　　方规指着李笃的鼻子骂她狗拿耗子大混蛋，骂得狠了脸色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刚刚拧人也拧得太用力，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李博士低眉顺眼，一声不响，不为自己辩解。
　　看她这样子，方规就知道真没冤枉她。
　　李博士干过的混账事儿不缺一件两件。
　　不做人也不是一天两天。
　　方规拧不动她，狠狠一脚踩上去。
　　李博士看似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实则手臂肌肉没少锻炼，加上干了小半个月体力活，竟结出硬邦邦的肱二头肌。
　　拧人的手疼，被拧的也疼，比不过一脚踩下来。
　　李笃轻嘶一声，抬了抬眉毛。
　　大小姐压下眉毛，压出凶恶的警告。
　　李笃活动了两下恢复自由的手臂，而后慢条斯理地从耳中取下耳塞。
　　当着大小姐的面。
　　方规张牙舞爪扑上去：“……”王八蛋！
　　仗着身高优势，李笃轻而易举反制了把她推到墙上的大小姐。
　　“方规，那里不适合你。”李笃手上用了点力气，“你暂时换心情换环境可以，没问题。但在那里不是长久之计。你会吃亏。你已经吃亏了。”
　　大小道理不见得方规不懂，这是解释她为什么这么做。
　　“日结夜班冬季夏季两百二十起，春秋两百起。”
　　要你管三个字方规都懒得说，张嘴冲她脖子咬下去，然后皱着脸松开了。
　　“呸！臭死了！”
　　李笃摸摸后颈，摸出一层汗碱。
　　“机房太热，不好用空调，脱水了好几次呢。”
　　到后面声音低下来，末尾缀了一个上扬的语气词。
　　说话时弯着腰与方规视线保持平行，稍稍带了点仰视的意味，露出一线下眼白。
　　跟猫打架输了找她告状也是这副鬼样子。
　　方规的目光在眼前干裂起皮的嘴唇上停留一瞬，嫌弃地说：“早晚把你烤成臭人干，臭人渣！”
　　李笃指指卫生间，“我先洗个澡？”
　　方规抢先冲进了卫生间，吃到脏东西要刷牙，“不准洗！臭着吧你就！”
　　臭李笃。
　　李笃第二天一早去教职工健身房冲了个澡，出来以后一直拿着手机。
　　临近暑假，课题被边缘化，两年来，李笃第一次让自己无所事事地放松下来，候在办公室里看监控。
　　宿舍养了猫，所以装上了监控。
　　摄像头门口一个，客厅一个，卧室门口一个。
　　李笃对猫不甚关心，但是方规的动向她有必要留意着。
　　毕竟大小姐现在手头有点钱了。
　　李博那边盯着手机目不转睛，虞赢卿这里不遑多让。
　　吃了李博士的饼完全没有消化不良，早上鸭血粉丝汤一口气干了两碗，进办公室坐下来便开启爆肝模式。间或问李博一两个问题。
　　快到中午，李笃打开电脑，琢磨着要不要进公寓的监控线路看一看。
　　昨晚进了卧室，方规一直没再出来过。
　　卧室没有卫生间。
　　整整十二个小时过去了。
　　大小姐不至于……
　　不应当……
　　至少不能……
　　李博士缓缓坐直。
　　虞赢卿激情洋溢地敲了一上午键盘，删删减减发现只剩下一页，人也跟着萎靡了，显然鸭血不如鸡汤昂扬精神。
　　“李博明年到期不续约，准备去哪里？”虞赢卿趴在桌上问，“方便透露吗？”
　　好像就从接了朋友的猫开始，高山仰止的李博便走下山巅，身上那股餐风饮露的仙气少了些。这么比喻有点阳春白雪，但虞赢卿一时想不出更合适的形容。
　　前几个月她每次想跟李博说话都下意识仔细甄选措辞，现在，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大不了再补救。交互模式发生了根本性、革命性的迭代。
　　李笃过了几分钟才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视线，唇侧扬起一抹难以解读的笑。
　　“不方便。”
　　方规没想到一觉能睡这么久。
　　一睁眼快十二点，肚子涨得难受。
　　开门被上方摄像头红光晃了下眼，依稀反应过来，低下。
　　昨夜睡梦过于跌宕起伏，长袖睡衣七零八落，一条袖子脱离臂膀自行其是，连带这一半几乎滑到腰间。
　　滚回去换了件短袖，出来把睡衣扔向摄像头。
　　质感水润的睡衣无声无息滑落地板，勾起对面一个同样无声无息的笑。
　　方规昨晚跟程文静打了半宿电话，控诉李小天才是个小混蛋，李大博士是个大混蛋。更懊恼当时只顾高兴，没跟便利店经理确认工资。
　　李大博士言之凿凿，她被吞的工资少说五六百块呢，越想越是忿忿。
　　小时候，方爱军教过她一句话，“不论亲疏，但与他财利交关，锱铢必较”（注）。
　　后来锱铢必较四个字成为机械厂厂训。
　　结果这么多年过去，她反而忘了个干干净净。
　　情绪解决不了问题，懊恼过一阵子，方规跟程文静一拍即合，程姨今天来给她撑腰做主，去讨回被经理私吞的那部分。
　　“我们的目标是——”见了程文静，方规踌躇满志地摊开一只手掌，“五百块！”


第9章
　　讨薪这件事，李笃很小就有了实感，方规也不陌生。
　　爱军机械厂新厂投入生产的那年年底，十里八乡从南北方一线城市返乡的务工者，将一个相当陌生的名词带到了方家村：欠薪。
　　几个月后，“拖欠农民工工资”进入大众视线。
　　厂区食堂的电视连篇播放农民工讨薪难的报道时，工人们纷纷摇头，表示不可思议，又庆幸机械厂从来都是准时发工资。
　　翌年，拖欠、克扣工人工资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之一，也成为机械厂非生产时间不管谁提上一嘴，就能立刻引发大片讨论的热门话题。
　　机械厂产能年年扩大，产品品类与日俱增，吸纳的就业人数更是呈倍数级增长。
　　新员工绝大多数是周边县市讨薪无果的返乡者。
　　甚至有一部分是从外省来的。
　　南下北上去大城市打工说起来钱多，实际能拿到手里的太看运气，没有保障。
　　机械厂的工资标准虽然比大城市确实低了不止一个档次，在当地却能轻松跻身前三。
　　最重要的是，当地人口口相传，爱军厂只会提前最晚当天，绝对不会延后发放工资。
　　传言与事实大差不大，但最后一条有一次例外。
　　新厂投入生产的次年开始，每到8、9、10号这三天，方规总会反过来早早地叫程文静起床，给她戴上小小的安全帽，穿上量身裁制的工装，监督方爱军去发工资。
　　老厂、新厂，办公大楼。露天搭个会场，摆一排桌子，一沓沓钞票就摆在桌面上，现场发、当众发，大家都看得到。
　　当然不是每个人的工资都由方爱军亲手发放。几千号人呢，哪儿发得过来。
　　他那是摆姿态，给女儿一个交代。
　　十几号、几十号人的施工队都有不发工钱的时候，上千号的爱军机械厂能保证按时足额发放吗？
　　怀疑像一阵风，吹进方家大院，再由方规的小喇叭吹向方爱军。
　　方爱军没当回事，这么多年了，他哪回少发过工资的。
　　方规对这事儿特别上心。
　　当众发工资的主意就是她的小脑袋里冒出来的。
　　雷打不动持续了一年，有天去新工厂的路上突降暴雨，发工资的地方从广场换到了食堂。
　　方规由程文静扶着，站在电视机下的餐桌上，认认真真监督方爱军发钱。
　　电视新闻在播放某领导为一位农村妇女追讨两千多元工钱的事迹。
　　方规后面一名刚从南方回来、进厂没多久的仓管员正跟同伴嘀咕一件事。
　　仓管员说他出货的时候发现，欠了他和二十多号人近十万元工钱的老板，是爱军机械厂一个不大不小的客户。同伴问你怎么知道，仓管员说名字号码都对得上，就地址他没见过。
　　仓管员又说他想请几天假，去那个地址要老板工钱。他跟二十几个工友在南方追了一年工钱了，实在没办法，才回老家找活干。
　　方规看看新闻，又看看方爱军。
　　一声嘹亮的“方爱军”盖住了钞票流转的哗啦声。
　　听仓管员说明情况，方爱军多抽了两张老人头给仓管员，摸摸方规的小皮鞋：“乖乖想让爸爸做什么呢？”
　　清脆的童声响彻一片小小天地，“方爱军，去讨薪！”
　　六旬老头方爱军南下了三十三天。
　　回来时腋下夹了一根拐杖，身后跟着十几个跟他一道坐中巴回来的新员工。
　　绝大部分是男性，有三名成年女性。
　　新员工东张西望，或惴惴或惊奇或忧虑，但掩盖不住喜悦底色。
　　只有一名瘦瘦高高的女性一直低着头走在最后，藏着身后一道瘦小的影子。
　　发工资的日子超了两天，方爱军回来第一站直奔旧厂。
　　成摞的钞票早已准备好，整整齐齐摆在台面上。
　　方爱军拄着拐杖走到桌台前，桌底下钻出一颗小小的脑袋，披着簇新的红绸布，嗓音穿透了方爱军的天灵盖。
　　“方爱军，你来晚啦！你拖薪，你是无良坏老板！”
　　方爱军慨当以慷为女出征，不辱使命凯旋归来，没料到吃了这一通挂落，脸色登时红到发黑。
　　没等旁边的叔叔阿姨解围，静可闻针的食堂再次响起童音。
　　“罚你补利息！”
　　顿了顿，口齿清晰地喊出刚学会的成语：“锱铢必较！”
　　食堂的气氛一下子冲上了天。
　　“补！必须补！”
　　方爱军哈哈大笑，一把丢开拐杖，撸起袖子要去抱闺女。
　　方规转身就跑，边跑边背方爱军听评书时记下来教给她的那句话。
　　“……不论亲疏，但与他财利交关，锱铢必较”。
　　一不留神，撞倒了一个又细又长的“瘦竹竿”。
　　方规从小就不娇气，甩开程文静扶她的手，自己一骨碌爬起来，去拉“瘦竹竿”。
　　一边拉，一边说“对不起”。
　　“瘦竹竿”却看也不看她，嘴里念念有词：“锱铢必较，对很少的钱或很少的事都要计较，原形容办事非常认真，一丝不苟，现多形容过于吝啬或气量小……。
　　“‘事急则巨万可捐，事平则锱铢必较’……”
　　要到当天晚上，大小姐才知道“瘦竹竿”叫李笃。
　　但第二天一早，整个方家大院所有人便都知道院里来了新人。
　　那天以后，“李笃”取代“方爱军”成为回荡方家大院内外最多的名字。
　　那天以后，“锱铢必较”也正式成为机械厂厂训：
　　产品标准锱铢必较；员工工资锱铢必较；应付账款锱铢必较；应收账款锱铢必较。
　　与钱相关，无论员工、供应商、银行，对方可以不知道这笔款项，但爱军机械必须按约定时间、金额足额兑付。
　　——即便我不知道这笔钱，只要它存在，它就属于我。
　　宛如一条铮铮铁律。
　　反之亦然。
　　……
　　“很难理解吗？”
　　方规大马金刀地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气定神闲，目光炯炯，“我要求补发工资，并补偿我相应利息。”
　　经理拒绝：“工资谈好的，说多少就是多少。”
　　方规说：“没有，当时你没跟我谈过工资，我也没跟你谈过。”
　　看见招聘启事进来问招不招人，经理说招；问能不能发现金，经理说能，当天就来了。
　　这是她的疏忽，她主动提出来，大方摆在台面上。
　　经理往后靠了靠，肢体语言一派轻松：“我看你每次拿钱也挺高兴的，一次也没嫌少。现在找过来是因为我不让你在这儿干了？”
　　方规说：“我找过来是因为你给我给少了，我要求你补发。跟我在不在这儿干没有关系。”
　　经理：“你摸良心说，这半个月我对你怎么样，李姐对你怎么样？你给我整这一出？”
　　方规无动于衷：“你作为上级，对我好与不好，与你少发漏发我工资不构成从属关系。”
　　经理哭笑不得：“不是啊小方，发工资的时候你一次没提，现在找过来算什么，你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方规直视他的眼睛：“道理很简单，你少发我工资，就把该发的该补的补给我，咱俩两清，以后我进来买东西是客人，不买东西就是路人。要不然我进来还是讨薪的前员工，这样拎不清，不爽利。”
　　经理看向半个身子进门的李丽娟，牙疼似的捂着一边脸，那种无法确认此人精神及智力状态的感觉又出现了。
　　“跟你说不通。”
　　方规笑笑，问：“你为什么不说你没有少发我工资？”
　　经理说：“我没有少发你工资。”
　　方规接着说：“我在便利店上了十五天夜班，前七天每天170元，后来每天180元，你没有少发我工资吗？”
　　经理：“没有。”
　　方规指着经理面前的电脑，“作为门店负责人，你每周要做经营情况表。兼职人员人力成本为现金支出项，应当在收支明细体现。”
　　经理抓抓下巴，拿起鼠标，不耐烦道：“你没有权利看我门店的经营情况。”
　　方规喊李丽娟：“李姐。”
　　李丽娟愣了愣，方规语速有点快，她没听太明白，但她看得出来经理的脸色很不好，明智地选择离开：“别叫我，我啥也不知道。”
　　方规又问程文静：“程姨，带纸和笔了吗？”
　　程文静带了。
　　方规一笔一笔列清楚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收到的钱，包括面额和收钱的地点以及大概的时间。
　　“这是我的收据。”方规将写满字的纸放在办公桌上，“按规定你要作为附件列入支出凭证。”
　　经理最后补给方规五百零四元五角，有零有整，分文不差。
　　扔给对面，恨恨地说：“只要我在这家店，你就别想过来干。”
　　门外的李丽娟扑哧笑出声。
　　她看明白了。
　　其实经理一口咬死工资就那么多，小方不见得就能一直纠缠下去。
　　就像小方自己说的，她又不能去看经营情况表。
　　经理最后愿意补，还是因为他中间扣了钱。他不在第一时间强调自己没有少发工资，这事儿就板上钉钉没跑了。
　　还有个原因是督导刚来过，经理昨天糊弄过去了。万一督导又来，跟方规正对上，这就不是补钱能解决的问题了。
　　李丽娟想到这儿，追上方规：“那举报的事儿，真是你干的？”
　　“不是我。”方规说，“我知道经理给钱给少了，就直接找他要了。用不着举报。”
　　跟经理谈的时候她一次也没提举报，没必要。
　　“还真是这么回事。”李丽娟说，伸手捏捏方规的肩，“你蛮厉害的，脸皮厚，换我家闺女准是自己郁闷两天认倒霉了。还是你这样好，吃不了亏。”
　　方规说：“那是。”
　　李丽娟问：“你后面准备去哪儿啊？”
　　方规垂眼看她的脚：“去买东西。李姐你等我待会儿来找你呀。”
　　讨回*来的五张百元钞票很快进了对面商场一家鞋店的收银抽屉，换回一双鞋和八十二元找零。
　　花五十块买了张手机防窥贴膜。
　　再拿三十六块买两杯奶茶。
　　新鞋送给李丽娟，防窥膜给经理，奶茶他俩一人一杯。
　　“谢谢李姐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也帮我谢谢经理——我看见他跑后面去了。”
　　送完礼物，道完谢，方规抛着最后剩下的五角硬币，脚步轻快地上了程文静的车。
　　程文静全程旁观，没料到这么个走向，还挺心疼的：“全给别人花掉了啊。你给那位李大姐买我理解，为什么要给那男的买，他都扣你工钱了。”
　　方规摇头晃脑：“谈钱的时候不谈感情，谈感情的时候不算钱。钱要算清楚，感情也要算清楚。两码子事。”
　　“……嗯。”程文静启动车辆，踩油门的动作有些迟疑，“你就这么跟我走了，不跟小笃说一声吗？”
　　方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她此刻心情很好，“桥归桥路归路，不用跟李笃说。”


第10章
　　“……我们圆圆可厉害了，几句话就让那个经理没话讲，乖乖给钱。”
　　程文静对大小姐的滤镜深不可测，一件水到渠成的事让她形容得好像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很简单的事情，方规主动去了，成功率就在75%以上。
　　大小姐从小把锱铢必较挂嘴上，知道自己吃亏又怎么可能不去？
　　所以从监控里看到方规出门，李笃就没担心过大小姐马到功不成。
　　程文静却把这件事看得无比重要和骄傲，跟方规分开第一时间就和李笃分享了讨薪过程，绘声绘色地几乎把大小姐说的每一句话都重复了一遍。
　　末了，才提起：“哦对了，圆圆去林爽葡萄园了，她不让我跟你讲。我想还是得让你知道下，省得担心。”
　　李笃揉了揉耳朵，“林爽？”
　　天蒙蒙黑，温度仍是黄色警告，绕公园一圈跑下来，头发湿上加湿，汗水滴滴答答往下落。
　　还有点耳鸣。
　　程文静：“嗯呢。”
　　耳鸣更严重了，胸口一阵刺痛，李笃靠着单杠平复呼吸，问：“林爽是哪位？”
　　“老吴家闺女啊。”程文静说，“哎对，这事儿你应该不清楚。老吴跟你小林姨离婚有好几年了，爽爽跟小林改了姓。”
　　李笃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方家大院名录：“林可晴？”
　　“是叫这个名吗？嗯……是。还是你记得清楚。”
　　程文静那边好像在洗东西，水声不断。
　　“她娘俩跟舅舅在古华包了个果园，这两天葡萄上市了，暑假也到了，林爽问我能不能去帮忙，我走不开，老魏出差去了，我得看着工人们干活。圆圆说想去看看，就去了，这两天都在那边住。”
　　“行，知道了。”李笃顿了顿，“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程文静爽快地应了声“好”，“应该没啥事儿，圆圆挺喜欢葡萄园的，估计要在古华那边待一阵子。”
　　李笃回去翻了旧手机上的通讯录，没找到林爽或吴爽。
　　她跟大院大部分人都不太熟。
　　用关键词叠加，倒是找到了几篇葡萄园的文章，以及社交媒体账号。
　　暑假前一天，院里召集非编科研岗人员开了个闭门会议，陈述本学期重要项目进度，肯定了大部分人员的教学成果。
　　而后提到学校筹备成立交叉学科研究中心，鼓励院内中青年科研人员踊跃报名参加。又提到本院积极响应学校战略布局，将加强有组织科研，完善科学家本位的科研组织体系。
　　或许考虑到与会人员在语言艺术上的修为，院领导深入浅出做了一番解释，意思是就具体客观情况，给予科研人员最大程度的自由。
　　时间自由，方向自由，经费自由——后者并非实现经费自由的意思，而是将继续简化经费来源审核，鼓励科员人员多维度筹措研究经费。
　　科研人员们也不全是听不懂语言艺术的，同一年入职九个，六个人脸色变了变，有些释然，有些长叹。
　　总归一只靴子落了地。
　　但确有一两个完全不知道状况的，会议结束还在搓头皮，看看左边看看右边，一脸茫然。
　　李笃旁边就是那位搓头皮的，姓徐，隔壁资源过程工程研究所的。
　　徐博就近发问：“李博，多维度筹措经费是什么意思？如果我跟别的学科联合搞研究，那项目的经费就可以从他们那边出？”
　　李笃：“不知道，问杨主任。”
　　前面一人回过头：“是让咱们去外面找企业拉赞助。”
　　徐博：“找企业拉赞助？那咱们是给学校打工还是给企业打工？”
　　前面那人嗤笑了声：“都是打工，有什么区别吗？”
　　另外一人接上话：“那还是有区别的，企业给得多啊。”
　　来这里两年，李笃第一次被人围在了中间，但内容与她毫不相干，七嘴八舌讨论着“多维度”里的社会维度到底占比几何，又该怎么去拉赞助。
　　“咱们合同只有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没有突出成果续聘都难，可这又要带学生，又要拉赞助，还怎么专心做研究啊。”
　　徐博丝毫不顾忌场合地抱怨。
　　后面说企业给得多的那人赞同道：“就是，招聘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结果启动经费这里扣那里扣，今年发一部分，明年发一部分，第三年能不能到手都不知道。”
　　有类似想法实属空穴来风。
　　徐博这时反应挺快的，问：“李博明年的经费是不是还没批？”
　　这句话成功地让大家把目光投向了李博士。
　　先挑起校企区别话题的人说：“领导对李博有更高期望，我看鼓励大家积极报名的时候，杨主任一直在看李博。”
　　李笃没说话。
　　杨主任不仅开会时看她，这会儿也在看她。
　　一帮人都没注意到杨主任正端着茶杯站在门口，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见李笃看过去，杨主任冲她扬起手，不高不低喊了声“李博”。
　　“研究中心成立的初心是为了盘活校内学术资源，便于不同学科背景的研究者进一步交流，进而推动不同领域之间学者的合作。我相信你是咱们院在这方面最占优势的研究员。”
　　杨主任捧着冒热气的茶杯，小啜了一口。
　　“当时栾教授推荐你，着重强调你擅长在不同领域融合贯通，是不可多得的复合型人才。你可能不了解，那时学校已有筹备交叉学科研究中心的计划，也在积极物色像你这样的多领域复合型人才。”
　　李笃盯着那一缕几近虚无的热气，“所以杨主任的意思是，研究中心的名我非报不可？”
　　杨主任习惯了科研人员的直来直往，又或是修养到家，“你不能这么想。你推荐虞赢卿去材工院，说明你在这方面有自己的规划。你的规划与学校的规划路径相似，更说明你具有前瞻眼光，拥有更宽眼界，主观上愿以崭新角度、灵活思维去开展研究工作。”
　　换徐博，没准儿得为这番不遗余力的褒赞感动流涕。
　　李博秋风过耳，在杨主任殷切的期盼和一再的劝导下，不置可否道：“让我考虑考虑。”
　　李笃清楚，从长远来看，进入研究中心不是件坏事，类似组织在其它高校已有范例，不失为专业研究领域跳转专业管理的快捷途径。
　　可她提不起任何兴趣。
　　软硬不吃到最后总要面对图穷匕见，临走前，杨主任意味深长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慎重考虑。”
　　李笃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知道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她将面临的是提前解约甚至撤项。
　　热排放转化的课题满打满算接近两年，一个月前她提交了延期申请，杨主任的通气式反馈不尽人意，如果评委会最终正式驳回申请，那么……离职和撤项无非是谁先谁后。
　　撤项是最严重的，意味着在课题研究中存在不符合规范、规定或者涉及学术不端的行为，一旦被撤项，约等于课题负责人从此断绝科研生涯。
　　即使有过心理准备，回到宿舍，环视着空空荡荡的房间，李笃心中还是骤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
　　这导致她将酝酿多时的想法付诸于行动。
　　她给方规发了条信息，说自己因为不服从领导安排，有可能要被现单位变相开除了。
　　大小姐当晚杀气腾腾地杀回来，劈头盖脸骂道：“你怎么这么没用啊！”


第11章
　　时隔几天，一声招呼不打搞深夜突袭的大小姐，令人……
　　眼前一黑。
　　黑里透红，红得发黑，黑中却又亮晶晶的——脑门上全是汗。
　　李笃让开位置。
　　方规噔噔几步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胸膛一起一伏地喘着气。
　　讲不清是累的还是生气。
　　李笃避大小姐锋芒，去冰箱拿了瓶气泡水，依旧没往前凑，小声说：“你过来。”
　　方规双手抱胸，一动不动看着她。
　　“太黑了，看不清你。”李笃补了一句。
　　方规抓起沙发上的靠枕扔过去。
　　李笃笑起来，蹲下来给瓶子插上吸管，伸长手递过去，仔细看，“晒黑了。”
　　大小姐这晒得太黑了，好像这几天一直在太阳底下干晒，领口手部都有清晰的晒痕，手腕上甚至有几片晒伤的红斑。
　　方规得意洋洋，很是骄傲自己的新皮肤：“黑怎么了，我们劳动人民的保护色。”
　　咬着吸管一气喝了三分之一，“说吧，怎么回事？”
　　李笃摇摇头，说：“是我太没用。”
　　方规一脚蹬过来。
　　李笃往后躲开，没站稳似的跌坐在新添置的懒人沙发上。
　　“学校的要求我达不到，给的方案我……不想接受。”
　　来之前跟相关负责人员说明了，预计两到三年不会有特别突出的成果，当时口头承诺“科研本位，用时间和空间换一位优秀青年科学家成长”，表示都好说。
　　现在么……
　　一言难尽。
　　“不想接受跟没用是两回事。”大小姐分得很清楚。
　　“嗯。”李笃揉揉额角，“所以要承担很不好的后果。”
　　方规问：“有多不好？”
　　李笃单手托着下巴，一条条数：“课题终止，离职，赔偿，名誉扫地，无处可去。”
　　每说一条，就见大小姐的眼睛眨一下，明灭不定。
　　“原来的单位呢？”方规又问，只是问，后面没跟一句“考不考虑回去”。
　　“前几天有人喊我去做兼职。”李笃说，“派来的说客我不喜欢，就拒绝了。”
　　方规哼一声，“你清高，你了不起，你餐馆点菜挑肥拣瘦。”
　　李笃真情实感地叹气：“怎么办呢？”
　　大小姐凶巴巴地：“你自己的事问别人怎么办，别人怎么知道？别问我，自己想办法。”
　　李笃：“……是哦。”
　　低头拆旁边刚买的一提瓶装水，窸窸窣窣的，拆出一瓶也不喝，左手倒右手地转。
　　李博士白，白得像披了三层粉的女鬼NPC，后颈突起的颈椎反射出一点高光。
　　那么大个人憋憋屈屈窝着数地板缝。
　　忒丧。
　　方规没眼看，吐出咬扁的吸管，说：“我这几天在林爽那儿。”
　　李笃闻言抬起头，“小林姨家的？”
　　方规点头：“对。林可晴。”
　　李笃膝盖并拢，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林可晴林爽母女和林可晴弟弟林雷在古华承包了一个农场。五十多亩，不小啦。一半果园，一半菜园。农场内部有池塘，还有草地和仓库厂房，厂房还蛮大的，里面现在暂时做游乐场，搭了摄影棚。平时接团，亲子游，团建……
　　“这两天在接两个团，一个是小学生夏令营，一个是公司团建来的。现在人都太闲了，也不怕中暑，付费来帮果园摘葡萄……虽然摘的没毁掉的多。一个个身高马大的，往死里用劲儿拽藤。
　　“多好的果子啊，我在旁边看得可心疼了，但一想人家自己花钱买体验，我干嘛要心疼，实在不行就拿来酿酒……”
　　小学生团倒还好，没那么淘，反而比团建团规矩得多。农场里有各种各样的农用器械，还有一些容易伤到小朋友的边边角角，三个老师顾不过来，方规也帮忙照看了一天。
　　“林爽前两年还折腾了个会员制，让一些常来的客户办了卡。”
　　方规想到哪儿介绍到哪儿。
　　“每个人租一个单元或者多个单元土地，一个模块六十几平，可以自己选择种什么。平时托管给农场生态种植，等熟了，会员自己过来采摘，也可以付费让农场的人帮忙采摘，摘完清洗完送过去。以前大部分会员都是选择农场采摘清洗，付费送货上门。
　　“去年开始来农场自己摘的会员多了，老客户介绍了一些新团体，每个月总有两三个，但是规模不大。假期组团亲子游的多一些。
　　“林雷手底下的运营说，他们的客户已经算同等规模里比较多的了。
　　“就是盈利情况不太理想，去年从银行贷了一笔款，利息蛮高。每个月现金流都吃紧。
　　“不过暑假应该好一点。等夏令营这波过去，林爽想去拓展公司团建的客群。林爽找专业人士测过，照目前的情况，今年盈利没多大问题。
　　“只要会员的留存够多，再加上稳定的新会员转化，能够形成增长曲线。农场利润大头还得靠出售农场品，他们有几家固定的自营超市客户。”
　　李笃说：“蛮好。”
　　方规说：“也没那么好。也有烦心事。”
　　这两天林家人正在跟村集体讨论扩大农场。
　　“隔壁镇里有个国营的农场，容客量比这边大，内容也比这边多，所以好多客户最后还是认准隔壁。
　　“最近就在跟村里商量，是不是也把规模扩大一些。
　　“村里老人挺愿意，热闹。
　　“但是有个新来的村官不愿意，大学生村官，想法多的呢，说林爽是外来人，不稳定。其实是想在村里自己做——已经弄了个牌子指路指到另一头去了，外面还弄得挺漂亮，截了不少客户，其实里面一塌糊涂。林爽天天跟人吵，说挂羊头卖狗肉，破坏生态，破坏信誉，林雷拉着不让吵——不让别人影响林爽吵，等林爽吵够了林可晴再去当老好人。”
　　想到那场面，方规眼睛一弯。
　　上阵母女兵，母女兵打起配合来太有意思了——被小的欺负了你也不能去欺负老的呀。
　　李笃充分履行听众应尽的义务，中肯点评：“分工明确，其利断金。”
　　“仨人也有分歧，”方规说，“林爽还问我意见呢。”
　　李笃适时接话道：“问对人了。”
　　方规瞭她一眼，少拍马屁。
　　李笃问：“你的意见呢？”
　　“我才去几天，我能给什么意见。”
　　清楚林家人只是随口一提，方规也不能张口给建议，不过……
　　气泡水喝完了，方规把玻璃瓶颠倒过来，下巴搁在瓶底。
　　不过她思考过这个问题。
　　“这种兼外部营业性质的农场，大未必佳，招的人多，麻烦也多，还要磨合。她们现在小而精的就挺好，船小好调头，方便琢磨出自己的特色来。
　　“林家人自己明白。他们老客户多，挺看重他们的稳定性，不会瞎折腾把自己折腾没了。
　　“想增收靠农场影响力和后续运维，客户多了，农场里的活倒好解决，村子里有足够的熟练劳动力，那么还剩下软硬件。
　　“政府提倡农业技术更新换代，上门推销高科技含量的农业器械，说提高生产效率，解放劳动力，而且还有一部分补贴，林爽很感兴趣，林可晴比较谨慎，想一步一步稳着来，先把贷款还掉。
　　“林可晴和林雷都比较稳，毕竟上了年纪。全家就林爽最折腾，三天两头跑营销，林爽精力太旺盛了，她是唯一一个不怎么下地干活的。
　　“应该让林爽也下地干活去，省得一身精力无处安放，净琢磨给自己找事儿。
　　“她妈也烦她。说年纪轻记吃不记打，早晚栽个跟头就老实了。”
　　……
　　才去几天，快把人家老底掏干净了。李笃听她绘声绘色讲，先前拧巴的表情不知觉间舒展。
　　方规有的没的说了一通，见李大博士开了颜，利利索索地蹦起来，“行啦，朕要沐浴就寝，你自己玩儿吧。”
　　大小姐除了开头问了两句，后面自顾自讲，就这么说了会儿话，自己嘴巴说干了，沙发也坐累了，更不要陪李博士忧愁未来。
　　方规关门前不忘叮嘱：“晚上别闹什么动静。”
　　大小姐大驾光临，当仁不让睡卧室——不过这几天李笃也一直睡在沙发上。
　　万一呢。
　　李笃应声：“好。”
　　片刻后，门缝里又溜出一句：“哭就小声点儿哭，小心把我吵醒了让你大声哭。”
　　“……知道了。”
　　……
　　夜很深很深了，李笃耳根一激灵，捕捉到了脚步声。
　　轻得和猫一样，没准儿就是猫。
　　李笃没动。
　　提着脚后跟走路的动静过了会儿停下了。
　　停在她头顶。
　　“没事的，慢慢来。”方规说，呓语般含糊的声音，由一股轻淡的气息送到的耳边，“会好的。”
　　大小姐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不怕不怕。”
　　沉睡的人稍微蜷了蜷腿，若似无意地贴上了近在耳边的手掌。
　　一片温凉。
　　——嗯，会好的。


第12章
　　“咱们先去医院。”楼下大堂一见面，林爽上来挽起方规的臂弯，“去完再去传媒公司。”
　　“走开走开，好热的。”方规不无嫌弃地挣开，上下打量了眼林爽，“哪儿不舒服？”
　　林爽说：“给你看看皮肤。”
　　方规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软膏，“不去不去，去什么医院，林姨给我药膏了，我按时涂呢。”
　　林爽说：“看看嘛，你脖子后面都脱皮了，自己没感觉？”
　　方规转身：“那我不要晒太阳了，咱们就此别过，冬天再见！”
　　林爽笑着拉住她，“行，咱不去医院，那你先陪我去另外一个地方。”
　　方规问：“去哪儿？”
　　林爽：“……去见个人。”
　　虽然没说见谁，不过林爽再三保证不去医院，也不去药店，方规勉为其难跟她上了车。
　　系上安全带开始兴师问罪，“你这几天给程姨发了多少日报啦？”
　　林爽诧异：“你又知道？”
　　方规不满地哼哼：“程姨一会儿给我发如何一招辨别熊孩子，一会儿给我发高温天谨防热射病，三五不时提醒我减少户外作业，还让我喝藿香正气水。我的天哪，你没跟她说林姨天天一桌苦瓜菜，这还不够清火降温吗？我半夜都不敢开空调，心窝窝里都是凉的。知道是清热解毒，不知道是就那两亩苦瓜卖不出去，只能内部解决呢。”
　　林爽：“有没有可能，就是卖不出去？”
　　方规：“……。”
　　方规说：“我跟程姨讲一百遍了，别老瞎操心，她还不够忙的吗？我在你们家，又不是在别人家。我这么大一人了，不要面子的哇？你们也是不嫌麻烦，还真给她汇报上了。”
　　林爽：“程姨那不是关心你嘛，她要看到你晒成这模样，不定心疼坏了。别说程姨，我都心疼坏了。”
　　她比方规大七岁，算是从小看着方规长大，不知不觉带上关爱的口吻。
　　方规挥挥手，“少来，恶熏。母爱泛滥的都给我去带夏令营，一带一个不吱声。”
　　大小姐越说越上头，微信打开，发语音：“程文静同志！孩子独立生活了，作为家长，请自觉减少不必要的担忧，避免过度监护，这样不利于孩子独立意志形成！”
　　办的事说的话还是那么一股孩子气。
　　林爽笑疯了，揉揉大小姐一头睡毛糙了的头发：“我们圆圆长大了，那也不影响姨姨和姐姐们关心呀。姨姨姐姐们心里，圆圆一直都是孩子。”
　　方规忍不了一点儿，横眉竖眼警告：“不准叫我圆圆！”
　　林爽忍俊不禁：“好好好，我的大小姐。”
　　林爽上午的目的地是市区一幢高档写字楼。
　　在楼下打完电话，等人来接，林爽神神秘秘叮嘱道：“不管待会儿谈的结果怎么样，这事儿先别跟你林姨说啊。”
　　方规一脸狐疑地看她。
　　林爽把手机塞进牛仔裤后口袋，理了理着装，“就是……前两天有个投资机构联系我，说对我们农场挺感兴趣，想跟我聊聊。”
　　方规：“……投资？”
　　林爽指向水牌17楼，“这家，「瑞年投资」。我在网上查过了，是一家正规的投资机构，有几个比较成功的项目。”
　　方规低头在查了，心不在焉地“嗯嗯”。
　　上17楼，在外面会客区等了一会儿，被人引到会议室。
　　接待两人的是个妆容精致、衣着干练的中年女性，比林爽大几岁的样子，笑容和气，“幸会，小林总。”
　　林爽：“您好，薛总监。”
　　落座后，林爽看了眼方规，按她的建议说：“不好意思，来得比较突然，也没准备什么材料。”
　　薛总监：“没事的，咱们随便聊聊。”
　　尽管薛总监言谈随和，林爽在这种场合却有点放不开。
　　察觉出她的紧张，薛总监笑道：“农业这块是我们的专精领域，深耕多年，各式各样的新‘品种’、新模式都在关注和尝试，我是在朋友的vlog看到你们的。”
　　林爽有印象了：“是苏木子吗？”
　　薛总监：“对。你们把空置厂房改成摄影棚，蛮有想法，而且场地布置看得出具有一定的专业水准，我问过木子，她说是你们协助搭建的。你的团队，或你本人有相关专业出身的吗？”
　　谈到细节很容易让人感受到真诚和重视，林爽顿时来劲儿了：“至于专业……也算不上专业吧，我大学毕业在影视城打了三年工。本来我妈还不同意做摄影棚呢，我想反正那么大场地用不上，空着也是空着，不过我们计划改造厂房，一半做农产品加工中心，一半搞出个恒温棚来。”
　　前月，有个自媒体在农场拍了两天，以80、90的乡村记忆为主题，有苦有甜，总体来说质量很高，小火出圈。
　　厂房第一次作为正儿八经的摄影棚出租，赚了一笔房租，林爽原以为厂房出租也可以作为一项收益，结果只是昙花一现，后边再无人问津。
　　林可晴林雷姐弟决定还是按原计划添一条生产线，做农产品加工。恒温棚是林爽的想法，暂时没被姐弟俩采纳。
　　和薛总监聊了将近两个小时，薛总监另有安排，主动提出最近去农场实地观摩，林爽自无不应。
　　下楼一上车，林爽便让方规发表意见。
　　林爽的兴奋溢于言表，她的观念里，像这样的投资大佬，时间都是很宝贵的，愿意临时为她空出两个小时，想必对林家农场感兴趣的程度不一般。
　　方规旁边玩了俩小时手机，这会儿眼睛累，打了个哈欠，眨眨眼，说：“我有意见，但是你肯定不爱听，我不讲。”
　　林爽不以为意，也没感觉被泼冷水，“薛总监好有经验好专业，她问的第一个跟农场经营有关的问题是本地合伙人哎。”
　　农场所在的村子虽然属于申城，最近两年也有不少商业出身的农场主，但归根结底，国内目前仍属于乡土社会，或者说是本地村民的社会，在外人介入当地农业生产的那一刻，便天然地站在了本地村民的对立面。
　　好在林可晴和林雷的父辈是本地人，当年决定做农场，也找了一位一表三千里的亲戚做合伙人。
　　林爽清晰地记得，在她回答这个问题时，薛总监的反馈称得上正向，连连点了好几次头。
　　去传媒公司的路上，林爽半是诱导半是兴奋，复盘了一路，越复盘越觉得有戏。但她也不是那么乐观天真的人，知道即便薛总监真的感兴趣，中间要面临的问题有很多，又问方规怎么想。
　　方规懒洋洋道：“你连正儿八经的商业规划都没有，咨询我，我还得掰开揉碎给你讲清楚。讲清楚了结果你还不乐意听。我不要。”
　　林爽自动忽略了后一句，“商业计划书我有的啊，我熬了三个半夜写出来的。你不让我给人家。哎对了，你为什么不让我给薛总监看？”
　　方规捂住了眼睛，“啊我的姐姐，你那叫商业计划书吗？你那叫‘如何用黑体加粗劝退客户和投资方’。”
　　林爽乐呵道：“那你帮我写，你是专业的。”
　　方规：“我不。”
　　林爽停稳车，胳膊肘搡她，“帮姐姐写一个嘛。”
　　方规态度坚决：“不。”
　　林爽软磨硬泡半天，方规稍微松了口，“我不做免费劳动力，而且你得跟林姨商量好，林姨同意。”
　　林爽琢磨着说服林可晴还不容易，满口答应下来，至于报酬，“现在可不是几页PPT就能薅羊毛的时代了，你先理理思路。钱这块儿嘛……到时候我把账本给你，你看着我们的能力开价，我到时候看着给。”
　　钱还没谈就提要求了，方规冷笑：“呵。”
　　大小姐给自己接了一份新工作。
　　李笃也在谈一份新工作。
　　甲方是上次排在老东家后面见面的沈晓睿沈总。
　　沈总是一家跨国咨询公司的执行合伙人，同时也是一家外商投资机构的代理执行官。
　　看上去温温柔柔、知性优雅，实则强势又自我，不过接触几次下来，节奏还算对得上。
　　强势的人有个优点，非必要不屑于打迂回战，直来直去，能接受就接受，不接受不耽误彼此时间。
　　于是这次见面，李笃开门见山提出自己的条件：“不低于两亿美刀的研发经费。”
　　沈总一口咖啡喷出来：“你说夺少？”


第13章
　　良好的涵养使沈晓睿没有更多失态的表现，她用纸巾擦拭干净衣袖上的咖啡渍，整理了下衣衫，抬手回应服务员无需帮助。
　　然后直视李笃，“你不是开玩笑。”
　　李笃端起咖啡杯，略偏了下头，“嗯。”
　　沈晓睿有种浓郁的、商务场合历练出的气度，面临突发情况，她能够精准地控制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无论是瞳孔的收缩放大，抑或手部的肌肉反应，都很自然，很难让人直接感受到负面信号。当然，如果有必要，她也将释放出很强的压迫感。
　　此时属于前者——沈晓睿不认为这是一个推翻双方交流基础的报价，虽然她的确被震撼了。
　　沈晓睿仍持开放态度。
　　开放的怀疑和质疑，以及……
　　兴奋。
　　短暂的审视后，李笃垂下视线。
　　沈晓睿沉思片刻，问：“你用的是‘经费’，我可以问问你如何得出的数字吗？”
　　——说起来，得归功于虞赢卿同学，如果不是那天她提了一嘴，李笃还没想着动心思。
　　李笃想了想，认为多解释几句也无妨：“我们都很确定它对于过去和现在的必要性，这种必要性链接到了未来。因此它具有可观的经济价值。于后者而言，我想你们的预测更为乐观。而且你们更擅长……你喜欢用资源配置转化，还是利益最大化？”
　　在沈晓睿嘴角一次不易觉察的抽动后，她采用了“利益最大化”。
　　“你的雇主拥有将一张废纸转化为艺术收藏品的能力，你现在不妨考虑合作方式。嗯……我了解过你雇主的背景。”
　　沈晓睿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保持含蓄的防守姿态，“但是你不能保证它一定实现，否则我们没有坐下来谈的机会。”
　　李笃静静地看着她，“不是我，是你，你们。”
　　沈晓睿含笑回望：“那么你也了解我的雇主从来不缺选择。我们对新技术的追踪你应该有所体会。”
　　她像是完全遗忘了衣袖的咖啡渍，舒展地将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是之前用来遮挡的左手。
　　不过咖啡渍并未在质地良好的布料上洇染开，不仔细看，难以发觉。
　　哪怕做好了针锋相对的准备，真到了这一刻，内心的感受还是少不了无力和无趣，无趣更多一些。
　　但李笃心知肚明，这环节不可或缺。
　　就当是面试的一部分。
　　“再理想的新材料、新技术也无法减少已有的、由旧材料和旧技术带来的损耗，而旧材料和旧技术所产生的损耗正是逆转此类损耗的价值所在。”李笃说，“我想你的雇主更看中于过去和现在，而非未来，未来的不可控性远超当下。”
　　“这是你选择这个方向的原因吗？”沈晓睿由衷感慨，“如果你愿意从商，不需要很久，你就会成为一名非常成功的企业家。”
　　李笃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不会是最好的企业家。”
　　沈晓睿停顿了几秒钟，“Sil一定会很喜欢你。”
　　尽管沈晓睿最后传递出的信号相当乐观，李笃也明白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得到确切回应。
　　沈晓睿坦诚地告知了难处，她们不考虑买断，因为难以预估成本，尤其是隐性成本。完全实现课题所需的资源过于庞大，其中不乏社会性资源。如果李博士在高校平台都无法获取和使用，那么按她们的立场和背景，更加事倍功半。
　　除非李博士愿意去往大洋彼岸。
　　李笃根本没想过出国，这就不是她要考虑的问题。
　　沈晓睿承诺她会和雇主尽快讨论这件事，希望李博士耐心等待，但是她无法给出确切的时间，因为雇主最近正在进行术前准备。
　　李笃倾向于沈晓睿的说辞为真。
　　她不急。
　　骑驴找马的事儿不能急。
　　这不妨碍李笃第一时间向大小姐汇报了面试结果：
　　「今天去谈新工作，对方没有给明确答复，可能是我要价太高[快哭了]」
　　「你晚上回来吗？」
　　「[害怕]」
　　方规一副老太太看手机的模样，拿起手机看看，放下……再看看。
　　林爽问：“咋啦？谁惹我们大小姐了？”
　　方规抬起脸，神色恍惚：“我怀疑有人遮羞布都懒得扯，*地上画个圈就想让我跳进去，但我没有证据。”
　　林爽稀奇道：“你还要什么证据啊，直觉感觉不对，那一定就是你想的那样。不用怀疑。”
　　“你不懂。”方规深沉地说，又看了一眼手机，“这昏招太降智了，降智到它是真的都比它是个陷阱可信。”
　　再说，现在她还有什么好坑蒙拐骗的？
　　林爽不明所以，趁红灯停，斜过上身试图看手机，“谁呀？”
　　方规掐灭了屏幕，“一个王八蛋。”
　　这会儿两人在去传媒公司的路上，林爽约了人谈流量投放。
　　林爽之前找林可晴批了一笔营销费用，在各大社交平台找本地达人推广，效果不太理想，这次打算把网撒大一点，直接扩大投放面。
　　出发前，林可晴点评：“没有资本家的资本，做着资本家的泡沫梦，赶着让人家割韭菜。”
　　林爽懒得跟思维方式固化的妈妈解释，但路上倒是给方规解释了。
　　“王老师的私域做得很不错，在户外活动这块儿是粉丝忠诚度很高的阿婆主，转化率很高。如果能跟王老师谈合作，由他来把控流量投放范围，那我们扩张的计划就有着落了。”
　　方规不说话。
　　林爽在镜子前整理软塌塌的衣领，半天没听声，回头问：“你怎么看？”
　　方规：“挺好的，期待。”
　　林爽踩了两级台阶，回身弯腰低头盯过来，“你有什么想说的？”
　　林爽的傻大姐气质让人无法招架，方规战术后仰。
　　“啊？没有啊。这方面我不熟。暂时不发表任何意见和建议。”
　　她在想别的，还真没心思敷衍林爽。
　　两个半小时后，方规刚张嘴还没发声，就被阴沉着脸的林爽提前打断，“别说话，什么都别说。”
　　方规：“……”
　　林爽：“不许说。”
　　方规掰下林爽夹在支架里的手机，重新输入目的地。
　　林爽一无所觉，整个人笼罩在阴郁之中。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林爽终于忍无可忍，“他是傻叉吗！”
　　方规充耳不闻。
　　“真就网红尽头皆卖课，私域到头传销窝呗？
　　“还他爹的粉丝培养计划，我看他像粉条，欠抽！
　　“他爹的敢收手机，早知道就不交，高低给他粉丝看看真面目！”
　　……
　　林爽一通暴躁输出，转头警告方规不许跟林可晴说今天发生的任何事情。
　　方规指指自己，用口型问：我可以说话了吗？
　　林爽：“……”
　　方规继续用口型说：我今天不回农场，你回去把基本材料和财务数据什么的先传给我，等晚上我跟林姨视频完，再确定要不要写。
　　林爽双手合十：“……对不起我错了。”
　　林爽晃晃她：“大小姐你说句话呀。”
　　方规把嫌弃的对象从手机对面那人换成林爽。
　　“姐姐，有时候人家告诉你前面有一坨东西，你不一定要上前踩一脚才知道那是一坨什么东西。”
　　林爽：“……那你不回农场要去哪儿？”
　　方规不语，解安全带下车。
　　林爽头伸出窗外看了看，发现是早上刚来过的地方，“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明知是什么东西还要上去踩一脚吧大小姐。”


第14章
　　林爽很不喜欢李笃。
　　说这家伙从小就一肚子坏水，长大了绝对是个祸国殃民的大祸害。
　　听林可晴说李小兰家女儿在别人刚上大学的年纪就拿了博士学位时，这种印象稍微改观了一点点。
　　但也仅仅是把“讨人厌的大祸害”的标签换成了“一辈子不愿再见的别人家小孩”。
　　看着像为了面试特意捯饬过，连一向毛糙的头发都拿皮筋扎了个小辫露出全貌、清清爽爽的李博士，方规暂时无法把她和林爽口里的“什么东西”挂上号。
　　方规问：“林爽为什么那么讨厌你，你想过原因吗？”
　　大小姐难得和颜悦色话家常，李笃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可能是林姨让我辅导她做作业吧？”
　　方规竖起食指，摇了摇，“不，单纯因为你讨人厌。”
　　有方家的承诺托底，大院的学习氛围一直很浓厚。但凡小孩读得进书，没有被学校通报批评，没有出现违法乱纪的情况，方家每个月都提供餐补，每个学期都有奖学金，基本的文具用品也全由方家提供。
　　所以家长们盯孩子学习盯得很紧。
　　方规读小学那年，大院父母们自行筹建了两间学习室，一间给小学生，一间给中学生，专门请了一名退休老教师。
　　俩教室也不一定只能年级符合的学生进，比如学习困难户林爽有时候会被赶到小学班补基础数学，李笃有时候会钻进中学班听老师讲高年级作业。
　　没多久，老师便让李笃试着做高年级作业，后来更是让李笃帮忙批改甚至辅导作业。
　　方家大院虽然是为方规而建，但也不完全围绕大小姐转，每一家有每一家的鸡飞狗跳。
　　有两三年时间里，几乎每一次鸡飞狗跳，李笃的名字少不了被提。
　　如果一名中学生被父母棍棒教育、逼她向小学生请教作业，那么她很难对这名小学生产生任何基于“大姐姐”的喜爱，可能会作弄她，孤立她，性质再恶劣——霸凌她。
　　但提起来就恨得人牙痒，那八成是做了人神共愤的事。
　　李小兰到了方家大院一年多，才真切意识到女儿可能超乎寻常的聪明，还是邻居林可晴告诉她的。
　　只不过告诉她的方式有点……费孩子。
　　一向吊车尾的林爽在老师组织的模拟考中，数学拿了满分。
　　李笃帮林爽写了数学卷子——俩班一个老教师，难免有看不过来的时候——而且她模仿了林爽的字体。
　　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试卷拿了满分。
　　没有人相信一个去小学班补倍数因数通分约分的初三生能拿满分，林爽自己也不相信。
　　实际上，那场考试只有林爽交上去的卷子拿了满分。
　　老师和家长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了李笃。
　　林可晴问了一圈，找到了李笃家，专门领着林爽上门，问是不是林爽强迫李笃帮她写试卷。
　　李笃慢吞吞、拖着一点颤音说：“没有。是我看题很有意思，老师没多的卷子，我也忘了跟吴爽姐说，自己写着玩的。”
　　边说边觑林爽——那时候叫吴爽——的脸色。
　　可卷子上的字迹分明是林爽的狗爬体，林爽写“8”，左上角永远会留一个巨大的缺口。  ：
　　林爽整个人都毛了，“我就让你帮我随便写写，填满就行，谁让你写满分了？！这是中考模拟题，王大锤还好多不会！显着你了！”
　　林可晴比林爽炸得更彻底，顾不上在邻居家，抄起拖鞋没头没脑拍上去，“你还敢怪人家！你还敢撒谎！你还凶人家你还！”
　　林爽也不是站直了挨打的脾气，边跑边喊：“我都这么大了你别在外面打我了行不行？”
　　“咱们回去关上门你再打啊——”
　　“林可晴你把我打残了谁给你养老！？”
　　“李笃你个害人精，你陷害我！”
　　后来没再跑了，林可晴一只脚没穿鞋，不小心摔了一跤，摔倒的地方离方家不远。
　　林爽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嘴里喊着回家打，却绕路往相反方向跑，那么大嗓门，整个大院都听得到。
　　老妈一摔跤，林爽不敢跑了，嚎着让林可晴“打一会儿得了，别把自己手打坏了”。这倒提醒了林可晴，抽出了刚赶过来的丈夫的皮带。
　　方规爱看热闹，饭吃到一半跑出来看林可晴竹笋炒肉。
　　这会儿李小兰和李笃也到了战场，李小兰战战兢兢拉着李笃赔礼道歉，劝林可晴不要打孩子了。
　　李小兰这人，存在感稀薄，来方家一年多，除了门卫和管理员，方家大院认识她的人屈指可数，别人当着面夸李笃时，她从来不出声，不说那是自己的孩子。
　　她谨小慎微到了唯唯诺诺的程度，而且总是一副心惊胆战生怕别人注意到她的样子，她来的时候大院没什么空房，是把仓库辟出一角改造了以后给母女俩住的，后来建了新房，她还不愿意搬。
　　以至于到了这天，大院里好多人才知道李笃是李小兰的孩子，也才知道她家里只有母女二人。
　　李小兰第一次带着李笃并排站出来，是让她给别人道歉。
　　李笃看了眼李小兰，乖乖道歉。
　　方规那时候坐在台阶上，现场或许只有她看到，李笃看向李小兰的眼神里有着清晰的疑惑，像是察觉到方规的注视，飞快地看过来，又怯缩了回去，只一眨眼，浓密卷长的眼睫低垂，遮盖了一切情绪，只有瘦弱的胸脯微弱地起伏着——好像受了伤的小狗。
　　李笃说：“对不起，我不该帮吴爽姐考满分，我以后不帮吴爽姐考满分了。林姨，你不要打吴爽姐了好不好？”
　　林可晴皮带抽得更凶了。
　　没有大人不喜欢学习好又乖巧的孩子，而当她是单亲家庭的小孩时，滤镜效果加倍。
　　回头再看自己孩子。
　　怒气值也加倍。
　　这场闹剧最后是怎么解决的，方规记不太清了，程文静过来抱走了她。
　　方规记得从那以后，方家人口中的李笃是个中考能考满分的小天才，就是跟她妈妈一样，胆子太小，脾气太弱，得多帮衬点。
　　而在姐妹们口中，李笃是个诡计多端笑里藏刀借刀杀人两面三刀的害人精。
　　林爽挨的打太实在了，足足在床上趴了一个礼拜，跟每个来看她的异姓姐妹都讲了一遍李笃做的事。
　　姐妹们义愤填膺，要去找这个新来的报仇。
　　无一例外，全被父母家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顿。
　　渐渐地，找李笃的孩子越来越少。
　　大人们提起李笃——“哦，李小兰家的，孤儿寡母，怪可怜的。”
　　孩子们提起李笃——“狡猾可恶的害人精。”
　　现在回想，很容易猜到李笃的用意。
　　“你是故意的。”方规说。
　　李笃正在给猫梳毛，闻言停下了动作，没回头：“什么故意的？”
　　“还装？”方规扑到李笃背上，右手臂绕到前面一把锁喉，“小时候你帮林爽做模拟试卷，你耍心眼，你就是要把事情闹大，让大家都不敢找你帮忙写作业，也不敢欺负你。你最会卖惨装可怜。”
　　李博士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把脑袋埋得更深，下巴尖搁在方规手臂上，“我真的害怕。”
　　林爽挨打那天，李笃发现百依百顺不能帮她减少麻烦，逃避不能帮她摆脱困境，反抗得到的只会是隐晦的暴力，但是“卖惨装可怜”却能让别人反过来替她说话，替她揍人。
　　特别是方家大院这样的环境。
　　没有人会去欺负孤儿寡母。
　　李笃用林爽一个礼拜只能趴不能躺为代价，学会了“道德绑架”。
　　一招吃遍方家大院好多年，也吃了方大小姐好多年。
　　……到现在。
　　大小姐锁喉的力道悄然松懈，从李笃背上滑下去，滑坐在地板上，哼哼唧唧地用脑门撞李笃的肩：“你就会扮猪吃老虎，臭李笃。”
　　李笃由着她撞。
　　反正不疼。
　　方规玩儿累了，枕在她肩上开始讲林爽今天被“网红”差点儿当韭菜割的经历。
　　“那个‘网红’给林爽洗了两个小时脑，林爽都信了，群都加了，然后‘网红’说，那就报个课吧。他是看林爽听得太认真了，张口就说要不先报个限时折扣5888的课，这样后续推广费指导费服务费可以再打88折。
　　“其实‘网红’要是报个2888没准儿林爽真能上个友情套，他报太高了，林可晴只给林爽转了3000活动经费，超经费啦。
　　“一算钱不够，林爽就清醒了。”
　　“……爽子姐这样也蛮好，别看她有时候五迷三道，一旦触及到核心利益，谁也蒙不了她。”
　　……
　　蓝猫在沙发上看了又看，终于找到缝隙从两只两脚兽之间钻过去，趾高气扬地喵了声。
　　这声喵叫仿佛按下了什么开关。
　　方规停下来，任由沉默蔓延了不短的时间。
　　她没再看李笃。
　　过了会儿，方规把猫揽在怀里，一只手扶着茶几站起来。
　　“李笃，我会心疼你，也会担心你，也可以像这样陪你一会儿。”
　　“但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


第15章
　　地铁古华延长线的后面几站是地上线路，地铁从漆黑的隧道呼啸着冲出地面，迎头赶上白茫茫的瓢泼大雨。
　　半小时前进地铁站还只是阴天。
　　方规摸摸口袋，又摸了摸包。
　　这段时间前有程文静，后有林爽，出门车接车送习惯了，忘了备零钱，刚刚最后一张5元钞票拿去买了地铁票。
　　终点站好像有服务中心可以换零钱，但出站以后转公交要走一段路，下了公交还有三公里多到农场，雨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方规便给林爽发信息：「速速来接。」
　　地铁到站才收到林爽语音，声嘶力竭地喊：“雨太大了！厂房漏水，我跟我妈在厂房，我舅在房顶哪！你自己打车过来啊！”
　　载客点停了两辆出租车，车顶都显示“电调”，是乘客预约的。
　　方规噼里啪啦敲了两行字：我没法叫网约车。在地铁站等空出租，等到了我跟你讲，你忙完了跟我讲。
　　手指划拉了几下，删掉后面的长句，发完补了句：「我等雨停。」
　　林爽回得很快：“你等我来接你吧，我这完事儿了马上过去。”
　　雨转弱了一阵但马上又滂沱，方规在屋檐下等了四十多分钟，林爽两脚泥巴满身水终于赶来了。
　　“还没找人帮你解冻吗？我听朋友说能给你保留一张生活用卡，或者你拿谁的身份证重新注册个微信支付宝，要不然这出门寸步难行的。”林爽上了车，搓搓方向盘上的干泥巴，说，“……我的也行啊。”
　　方规含糊道：“在等。”
　　“行。”林爽系上安全带，随口问一句，“后面不去那谁那边了吧？”
　　方规也在折腾安全带，林爽开了辆送货用的旧五菱，安全带特难扣。
　　“你看看你，大老远非要过去，净折腾自己。”林爽说，“听姐的，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以前你大小姐好心泛滥就泛滥，现在……你先把自己顾好。”
　　副驾的人哼哼两声，林爽以为雨打得厉害没听清，“啥？”
　　方规转头看窗外。
　　“你……”林爽叹口气，“那就是个遗千年的祸害，你老惦记祸害干嘛？说真的，小兰姨就算了，是真不容易。那家伙不是，心思深得很。你看咱大院这多人，谁跟她往来？
　　“人家脑子跟咱长得都不一样，就不在一个层次，咱们谁能跟她玩明白呀，是不是？
　　“而且那家伙冷心冷肺，去年你爸……”
　　“走”字被方规的声音盖住了，“方爱军。”
　　方规很少喊方爱军“爸爸”，总是直呼其名，也不喜欢别人在她面前用“你爸”代称方爱军。
　　从小就这样。
　　大院多数孩子们唯大小姐是瞻，动不动把妈爸的名字挂嘴边。
　　“好的，方爱军。”林爽改了口，话还是要讲的，“去年方爱军同志……那什么，那货有啥表示吗？方爱军那些年对她娘儿俩算仁至义尽吧，走那么多年，回去看过一次没？就你惦记她，那些年三五不时找她，找她有啥呀，她能给你啥呀？啥也没有。一片真心错付了吧你……”
　　方规听烦了，伸手捂她嘴巴。
　　林爽别开，“干嘛呢干嘛呢你，别干扰司机开车，这天开车多危险。”
　　瞥一眼过去，自个儿又笑，“真是，长不大了。”
　　“我猫在她那边。”方规重复了前面的回答，重又看窗外。
　　雨势好像小了一些。
　　“哈？你觉得咱农场那么大地儿，养不了你一只猫？”林爽声音瞬间抬高，脚底下却有意识地放慢了车速，雨太大了，“咱们回农场换车，雨停咱就出发，今天高低把猫接回来。”
　　方规尖叫一声，双手摁在耳朵上，“你真烦人！”
　　林爽嘴皮子动动，不再出声了。
　　开到一半路，看大小姐终于放下了手，带着点小心翼翼问：“说真的，后面怎么打算？”
　　等了许久没回音，林爽继续说：“我跟我妈聊过了，反正农场肯定需要人，那你干脆过来好了，咱们都自己人，好商量。有什么你尽管提。都在一块儿，互相好照应。”
　　方规摇头：“不要。”
　　“为嘛不要？”林爽问，“你跟我们还有什么讲究客气的吗？”
　　方规抠着胸前的安全带，语气染上更多的不耐，“不要就是不要。”
　　再说下去大小姐真生气了，林爽撇撇嘴，换了副口气，“林可晴特批了三千六百元，给大小姐的咨询费，现金，回去了去我屋里拿。”
　　外面中雨转小雨，车内阴转多云。
　　方规问：“农场情况怎么样？早上看天气预报还只是35%降水概率。”
　　“老天爷要是有你这么好哄就好了，”林爽开了个玩笑，“农场还行。”
　　厂房情况没方规想得那么糟糕——之前改造装空调的时候，把屋顶前几年做的防水破坏了，林爽出发前已经找到渗水点，林雷和两个工人刚补了料，也叫了装修队，等雨停了尽快来检查。
　　农场整体情况确实还算好。
　　一进雨季，农科中心就发了防护指南，果园里给果树用铁丝加铁棍做的加固六月以后基本没撤下来过，而且上周刚摘了一茬黄桃。
　　这会儿林雷带人在清理果园的残枝落果出水口，避免堵塞积水。
　　四个大棚也扛住了暴雨冲击，葡萄和西红柿基本保全。
　　受损最厉害的部分在近八亩的会员租赁模块。
　　临时加盖的塑料膜棚没能承受得了一小时近50毫米的强降雨，眼看上市的青菜被暴雨侵袭得七零八落。虽说大部分是半月一茬的生菜，但在充满不确定性的雨季，冲坏一茬，就要承担不止一茬的损失。
　　不过这么多年下来，林可晴处理类似状况的经验相当丰富了，安顿下来先拍一圈视频发给会员，拍摄过程中已无需脚本，熟练地一句一个“家人们”，神态和语气都很平常，例行公事地给各位散装农场主汇报一下突发暴雨的影响，以及后续的补救措施。
　　林爽反倒唉声叹气，她受不了再过几天就能拿去卖钱的菜被暴雨砸得稀碎，蹲在地里扒拉来扒拉去，拣能抢救一二的，最后拣了三筐扛到地头，想跟林可晴说这些还能卖，见林可晴还在拍视频，生生憋住了。
　　等林可晴拍完检查视频，林爽刚拿自来水冲洗了两片菜帮，一片塞自己嘴里，一片给林可晴，深沉地说：“妈，得把智慧大棚提上议程了。”
　　林可晴保存好视频顺手拿碎叶子丢她，“少起瞎心思，咱家用不上。”
　　林可晴跟方规讲，农技中心那边推荐的技术专家做过演示，内容花里胡哨的没看太明白，只记得技术专家说智慧大棚能够最大程度开发土地使用能力，既可以立体作业，又可以轮作，还可以发展种植反季的“轻奢”蔬果，总而言之，只要用上智慧大棚，真真是一寸土地一寸金。
　　然而一听价格，林可晴和林雷就歇了心思。
　　太贵了。
　　现在用的大棚一平造价55元，当年都是咬着牙上的。林爽奢望的智慧大棚一平造价光材料就要翻20倍，1100-1200元。
　　一亩地666.7平，一亩大棚算下来何止天价，还不算技术和设备。
　　农场统共五十来亩地，加上零零散散的副业收入，将将每年小有盈余，即便只升级一小部分，也会是极大的挑战。
　　农业生产不敢乐观看五年十年后的收益，一场台风一场暴雨，倾家荡产。
　　而且林可晴很不满林爽的“进取心”，“爽子老想赚钱，想赚大钱，不肯踏踏实实把眼前这块儿做好。”
　　林爽不满道：“你还没有危机感吗？你自己出去看看，人家都在上新技术拓新门路培育新种子，就咱家守着一亩三分地，靠老天爷赏饭吃。”
　　转过脸冲方规道：“就那四个大棚你不知道我跟你林姨磨了多少嘴皮子，往年真就靠老天爷，老天爷心情好了赏饭吃，心情不好赏嘴巴子。一场风一场雨，得，俩月白干。这四个大棚一搭，每年至少帮咱家多赚五万块。”
　　方规沉默地嚼着苦瓜，眉头微微皱起。
　　太苦了。
　　林可晴把一盘白灼虾换到她面前，又指指碗里的鸡蛋。
　　林爽偏要计较清楚，“林可晴，你承不承认，从我来农场到现在，给咱家创造了不少经济效益。”
　　林可晴：“嗯嗯嗯是是是，你是咱家大功臣，脱贫致富就指望你哪。”
　　林爽：“林可晴同志，咱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林可晴就笑，给林爽和方规碗里各扒了两只剥好的虾。
　　吃完饭，林爽闷闷不乐地拉着方规去外看星星。
　　下过雨的夜晚，闷热潮湿，星星没两个，蚊子一大堆。
　　林爽说：“我能理解我妈，年纪大了不想瞎折腾。但是……”
　　写规划案的事儿林可晴倒没反对，林可晴还真不是墨守成规的老古板，不然当年也不会花大力气出钱让林爽折腾会员制，又给农场添了那么多“烧钱玩意儿”，原来打算攒够钱就改造为加工中心的厂房也腾出来给她做摄影棚，还拿了一部分建设资金给她添置亲子娱乐设施。
　　但林可晴心里有杆秤，小打小闹她愿意林爽折腾，大的她说什么也不松口，顶多哄哄孩子象征性给点活动经费。
　　林爽：“我发现了，咱们大院出来的，做生意大家都愿意去做的，但是不敢往大了做，稍微贷点款整个心理状态就不对了，天天愁着赶紧还贷……可能是方爱军同志的经验教训。哎，我说这个你不会心里不舒服吧。”
　　方规在给膝盖上的蚊子包掐“十”字星，没搭理她。
　　林爽这么个性格脾气，能问一句“会不会心里不舒服”算吃过不少经验教训，但也仅限于此。
　　“你看程姨，跟老魏刚出来开厂那年，成叔立马给了她一个大单子，程姨最后跟老魏闹到要离婚，都没让接进厂里做。老魏有时候来这儿跟我舅舅喝酒，一喝酒就说要是那年接了，他们现在也发达了。”
　　方规问：“程姨为什么不接？”
　　“好像是说要垫一笔材料款和人工费什么的，数目挺大，程姨说死不贷款，老魏偷偷过来找我妈和我舅借钱，咱家啥家底你也清楚，就算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能耐。后来听说成兴给方文涛做了，就那一个单子，芜湖起飞。这事儿在老魏心里埋了可深一根刺，时不时拎出来刺挠刺挠自己个儿。
　　“也是老魏眼红野心大，他咋不看看机械厂出来这么多人，真正干出点儿东西的也就成叔和方文涛，大把的人混得还不如他老魏呢。”
　　方规又问：“方文涛在做什么？”
　　“老本行啊，自动化设备整机生产线、非标，零件也做，规模不小的。这家伙，一开始真靠成叔给他抬轿子，喂订单喂资源，后来做出海，发展了不少海外客户。别说，会外语就是有优势。”
　　说到这里，林爽不禁唏嘘感慨：“方爱军当年咋把成叔放跑了呢，成叔要在集团继续做下去，那你现在肯定还是财富自由的大小姐……”
　　方规想起什么，问：“成兴那年给的什么单子你知道吗？”
　　林爽挠着脑门想了半天，神情时松时紧，谁知后面一拍大腿，“我哪儿知道啊，老魏来那会儿我还被林可晴关在小黑屋闭门思过呢，没听上两句囫囵话。”
　　方规提着的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梆梆给了林爽两拳。
　　林可晴这时拎着桶和手电从院子里出来，踢了林爽一脚，“去果园换你舅回来吃饭。”
　　方规站起来也要跟上去，林可晴拉住了她，“爽子去就行了。你去里面待着，外面蚊子多。”
　　进了客厅，林可晴张罗着去拿西瓜，方规犹豫了下，跟着林可晴到了厨房：“成兴给方文涛的单子，是新镇医疗吗？”
　　林可晴开冰箱门的动作就那么顿住了，“什么？”
　　她没回头，也没再动。
　　方规盯着林可晴的后脑勺，“程姨跟老魏来申城办厂那年，成兴给了一个单子，她和老魏没接，成兴给方文涛了。那个单子，是不是新镇医疗的？”
　　林可晴抓着冰箱门把手，若无其事地问：“文静跟老魏……哪年来办厂的啊？”
　　方规记得很清楚：“七年前，方爱军第一次上ECMO（人工膜肺）那年。”
　　林可晴摸摸索索终于拿出了西瓜，一转身，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
　　李笃到定位的地方，让司机在那段路上来回开了好几遍，终于费劲儿巴拉地找到一团影子，她请司机开着计价器等，下车来到影子边，也没说话，肩并肩蹲着。
　　蚊子不叮李博士，但叮方规，前面一个多小时都没什么感觉，这人一来，蚊子也好像呼呼啦啦全扑上来了，几分钟功夫叮了十几个包，方规恼火地推了她一把。
　　李笃下盘很稳，晃也没晃一下，反倒是大小姐失去重心，摔坐在地上。
　　方规更恼火，恶狠狠地甩开李笃伸过来的手，“你就是来克我的。”
　　李笃双手抓着脚踝，大气不出一口。
　　可这忍气吞声没能让大小姐消气。
　　方规站起来，扶着李笃的肩，再用力一推——
　　俩人一上一下，一起跌进水洼。
　　反正下面有李笃垫着，方规也不着急起来，愤愤咬她一口解了气，双手支地，居高临下看她。
　　“李博士这次来挺快的嘛。”
　　“看到信息立刻加价叫车了，司机接单快，开得也快。”
　　李博士不疾不徐地解释。
　　好像那一口没在她下巴上咬出一圈牙印。


第16章
　　这段时间，李笃隐约感受到方规处于一种微妙的、介于混乱与重组的状态。
　　大小姐好像有很多事情要做，很多问题迫切想要找到答案。
　　这是一种无法用常规行为逻辑预判下一步行动的状态。
　　也是一种外人无法干预的状态。
　　好在有一点李笃很明确，大概率不会出现安全问题——得益于出身，方规的安全意识高出平均值，如非必要，她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境。
　　所以李笃由着大小姐来来去去。
　　总归得给她时间和空间，让她自己找到平衡点。
　　但这不包括深更半夜发来一个偏僻郊外，周边甚至没有明确地标的定位。
　　收到定位，李笃想过要不要发给程文静或者林家人，让她们先赶过去。
　　没等程文静问，李笃自行断绝了这念头。
　　方规把稀薄的信任给了她，她没有权利出于任何理由破坏它。
　　汗湿过一轮被体温烘干的后背泡进一片水洼，湿得更彻底，紧紧贴着皮肤，但那混杂了枯枝烂叶的硌人的真实感，安抚了心脏剧烈跳动的不适。
　　“看到信息立刻加价叫车了，司机接单快，开得也快。”
　　李笃吐出一口气，气和心平。
　　大小姐有双圆眼弯眉，大多时候像家养的猫像驯养的鹿，即使张牙舞爪也缺乏实质威慑力。
　　此刻微眯起，显露出几分刻意的审视意味。
　　李笃微微偏了下头，抬起右手，悬在方规肋侧。
　　无限近似于拥抱的姿势持续了半分钟，在手指搭上衣料的刹那，仿佛触动了什么开关。
　　方规利落地翻身站起，也没想着拉地上的人一把，拍拍屁股走向停在前方不远的网约车。
　　上车没多久，程文静打电话进来，李笃瞟一眼后座，大小姐仰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似乎在睡觉。
　　李笃轻轻点击拒接标识，微信回：「接到人了。」
　　程文静：「好。」
　　程文静：「那我跟小林她们也说一声。」
　　李笃：「林爽的联系方式发我。」
　　程文静：「名片[果蔬上门配送133……]」
　　没有验证，直接添加好友。
　　李笃：「发生了什么？」
　　林爽：「哟，李大聪明？活的？」
　　埋汰归埋汰，关系到方大小姐，林爽倒是竹筒倒豆子，不藏不遮，「她可能是问了我妈什么事，我妈没跟她说，她就生气走了。」
　　李笃：「问了林姨什么？」
　　林爽：「我妈没说。」
　　李笃：「那你怎么知道问林姨事情了？」
　　林爽发了段语音，把方规走前的事情笼统介绍了。
　　「林可晴非说她不知道。但我估计跟成叔还有方文涛有关。我们聊到程姨刚来申城办厂那年的事了。那会儿成叔有个单子想给程姨和老魏做，她们没接，就给了方文涛。我估计跟这有关系。不然好端端干嘛走了？程姨电话都不接，就找你。」
　　李笃：「[强][强]」
　　林爽：「？」
　　李笃：「你非常聪明。」
　　林爽：「[咒骂]你爹的」
　　林爽：「你别阴阳怪气行不？」
　　林爽：「你管好大小姐啊，敢欺负我们大小姐，我砍了你。」
　　李笃：「你再问问林姨。」
　　林爽安静了几分钟，「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门锁着，我晚点再问。」
　　林爽：「那个……农场规划的事你帮我跟大小姐提一下呗？刚投资机构的人说下周来实地考察，我妈惹大小姐不高兴，跟我们生意没关系哈。请大小姐务必拿多少钱办多少事，意思意思呢。」
　　李笃：「不关我事。」
　　林爽：「1111“[咒骂]你爹的」
　　虽然关了声音和震动，指尖触碰屏幕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车里却也清晰可闻。
　　后面冷笑一声：“李博士挺忙的，来这一趟耽误你不少事儿吧？”
　　李笃便收了手机。
　　等下了车，才婉转地跟大小姐说了句：“程姨和林爽问你情况。”
　　方规绷着脸：“不准理她们，一个都别理。”
　　李笃适度地表现出诧异：“也不理程姨？”
　　方规扭头剜她一眼：“听不懂人话吗？”
　　进电梯，左右没别人，李笃想了想，下了一招险棋*：“不管你在找什么，你想知道什么，林爽会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方规眼珠一转，脑子里怎么转的不知道，立刻明白了她提这一句的潜台词，没好气道：“林爽找你催我干活？”
　　“算是。”
　　不期而至的喜悦萦绕在神经末梢，李笃捻了捻指腹，不觉露出笑容。
　　“林爽刚说机构下周去考察。”
　　方规把私事和工作分得很清楚，不用林爽拐弯抹角找李笃帮催，她自己对农场的事儿足够上心。
　　一上楼就把自己关卧室，并且征用了卧室的台式电脑。
　　李笃洗完澡，窝在沙发上看屏幕共享。
　　台式机设置了安全锁，开机时不输入暗码，屏幕和键盘活动自动共享到笔记本。
　　大小姐在写农场商业可行性分析。
　　十几分钟功夫，页码已经到“2”了。
　　李笃截取文档下方信息栏的字数统计当敲门砖，问林爽：「林姨说了吗？」
　　林爽给了她一个意料不到的回复：「接了电话别吭气，我问我妈点事。」
　　随即，来电跃上屏幕。
　　林爽喊了几声妈，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张口就怪林可晴招惹到了大小姐，林可晴说她哪儿招惹人家了，她还想着给方规吃西瓜，一转身人不见了。
　　林爽不客气地揭短：“你少来，方规肯定跟你打听事儿你没老实交代，人家生气了，走了。”
　　林可晴：“方规是在问我以前的事，程姐跟老魏来申城办厂那年的事儿，可那都多久以前了，我哪儿记那么清楚？”
　　林爽：“你别搁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方文涛的发家史，老魏每回来都念叨，你每回都打岔不让他念。咋地，你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怕我知道？”
　　林可晴：“哎呀你别管了，说了你也不懂。”
　　林爽：“我什么不懂？”
　　林可晴：“你别问，不是你能管的事。”
　　林爽：“哦，那你说我能管什么？我跟你说了一百遍，找个机会赶紧跟方规说就在咱家安稳待着，今天一天你提这事儿了吗？提了吗？”
　　林可晴：“今天这么忙……”
　　林爽：“就今天忙吗？去年方爱军寿终正寝，葬礼那么大的事儿，你打过一个电话没有？这一年多，方家资产查封的查封、拍卖的拍卖，执行令和新闻都推送到你手机上了，你问候过人家一次没有？”
　　林可晴弱弱地问：“别光说我，你管过没？”
　　林爽：“你怎么知道我没管？”
　　林可晴明显被逼急了：“她愿意踏踏实实在咱家，那不用你讲，咱家无论如何管她到最后，添双筷子的事。可是她要是揪着过去不放，万一中间出了什么万一，谁来兜底？你来？”
　　林爽冷静地问：“揪着过去什么不放？”
　　林可晴半天没说话。
　　林爽幽幽地叹了口气，“林可晴同志，我对你非常失望，真的。”
　　林可晴再开口时，拖出了哭腔：“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你长大了，你能耐了，你逼我。大院出来那么多人，你见谁管过？轮得到咱家出头？”
　　林爽给气笑了：“好嘛，真就升米恩斗米仇，三个和尚没水吃！我说人大小姐为什么那么坚决不来咱家，敢情人家早就看透你这副嘴脸了！”
　　这通可谓“家丑外扬”的电话，终结于一个响亮的巴掌。
　　电话这头的李笃也被这声巴掌镇住了，半天没回过神。
　　大小姐的农场商业计划可行性分析写到第9页，林爽那边忽然又有了动静：「你别笑我妈，你也没管。」
　　李笃驴唇不对马嘴：「你们给大小姐付了多少咨询费？」
　　林爽照实回：「我妈批了三千六。」
　　李笃：「虎落平阳被犬欺。」
　　李笃：「唉。」
　　林爽：「？你发什么神经」
　　李笃：「少了。」
　　太少了。
　　洋洋洒洒近万字分析用了不到三个小时，内容却厚重得不似一气呵成，框架精美得像提前打了无数遍腹稿。
　　农场概况、基本运营、财务数据、竞争能力、风险、人员构成、发展方向思考、资金需求……等等，用大白话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什么拗口晦涩的专业名词，就是很朴实的一篇分析报告。别说投资机构，林可晴或林爽看起来也不会吃力。
　　如果能把这几页纸吃透，不说未来五年，未来三年足足够用。
　　方规没有把调子定得很高，相反，这或许就不是一份给机构看的商业计划书。因为资金需求她以林可晴、林爽的分歧点立足，分别阐述了两个方向：
　　首先以林可晴的稳健取向为主，她列举了几种提高资金使用率的方法，通过规划现金流和合理使用银行低息无息贷款产品，大大降低了原有贷款压力，释放出一部分资金，以几乎为零的成本对农场进行日常维护以及改造升级。
　　也就是说，一个月一个季度还是固定花那么多（甚至更少）的钱，但办的事儿却比之前多了不止一桩两桩，而收益也增加了不止个位数的百分点。
　　另一方面，针对林爽心心念念的扩大规模，方规有意放大了风险。
　　规模扩大不仅仅是资金投入，管理运营、物流仓储……样样都是无限膨胀的成本，条条都是能把自己玩死的红线。
　　大小姐只差在分析里明写，林家人没一个能撑起这么大摊子的，别找投资了，小心最后被资方玩死，血本无归。
　　资方赚的从来不是具体产品的收益，人家玩儿得更高级。
　　……
　　翌日一早，李笃收到林爽一笔两万块的转账。
　　林爽：「你帮大小姐办张卡吧还是，要不她太不方便了。」
　　李笃点了退还。
　　林爽：「又不是给你的，你退毛线？」
　　李笃：「不用你们管。」
　　李笃：「你们没有人能管她到最后，只有我。」
　　后面那句李笃发出就撤回了。
　　她有点失去理智。
　　李笃正在翻看台式机的活动记录，凌晨三点半大小姐微信没退，直接点了关机。
　　实际上电脑没关，关机也需要暗码。
　　大小姐用电脑微信把分析报告传到手机上，通过手机微信分别转发给两个人。
　　林爽。
　　还有成兴。
　　没规没矩：「老成，摸摸你睿智的大脑，这水平值不值20K？」
　　没规没矩：「明天睡醒要是没看到offer，我就去找方文涛了[墨镜]」


第17章
　　成兴热烈而隆重地欢迎了方规的到来。
　　信息回跟苏城领导谈完，其它事务一律推掉，立即返申。
　　见面第一句：“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我们阿规盼来了。”
　　“老成太肉麻了！”方规蹲在老板椅上皱鼻子皱眉，“不要讲废话，就说你准备给我安排什么职务？”
　　成兴手抱手站在老板台对面，还是一副哄孩子的口气：“我哪能安排阿规做事情，想做什么你尽管提。”
　　方规腿脚一抻，像模像样地坐下来，右手肘支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指尖漫不经心地叩了叩锃明的漆光桌面：“成董事长，你讲话可是要负责任的哦。”
　　成兴哈哈一笑：“你先喝口水，待会儿成叔带你转转，你自己看，好不好？”
　　方规也冲他笑笑，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口，下巴朝门口方向抬，“走？”
　　“阿规，成叔跟你商量件事。”成兴脚下没动，粗短的食指捏过长的拇指，比出“一点点”的手势，“成叔好歹是集团创始人兼董事长，待会儿多少给成叔点面子？”
　　方规看了他几秒，缓缓站起身：“成叔这是哪里的话？”
　　成兴摸摸圆厚的下巴，反问：“阿规怎么想起来到我这儿上班？你到我这儿，委实大材小用啊。”
　　方规仍在笑，笑容有些落寞：“成叔，我从方爱军那里学到的东西已经跟不上当下的经济环境了。甚至他自己在很多年前已经被淘汰了，所以你才会离开爱军集团，离开方镇，不是吗？”
　　成兴个子不高，但投来的目光依然属于一名长辈，处于高位。
　　方规双手撑着台面，以微仰视的角度望向成兴。
　　“上次跟成叔见完面，我去做过便利店夜班兼职，做过农场帮工。爱军集团破产了，银行、机构欠了那么多债，我征信全黑，银行卡全被冻结，只能去打日结零工，刚开始我以为我能跟普通人一样踏踏实实安安稳稳的工作，上一天班挣一天的工资。但事实证明我不能，也没有必要。我现在更需要一份、一件……起码让我能够觉得过去二十多年没有白活的事情做。”
　　这番有别于骄矜态度、透露出不情不愿的自白，让成兴起了一点“看来真的被社会毒打了”的心思，他表面不显，依旧笑呵呵道：“你怎么能讲自己白活二十多年嘞？你的视野和经历，我就算去外面拉一千个人，一万个人，也不定能有你一半。”
　　成兴亲自带队，带方规参观整个楼层。
　　离开董事长办公室，首先跟上来的是秘书，然后是行政部经理，接着是人力资源部副经理，待到挂了市场部和销售部两块牌子的大办公区，队伍已扩大到七人。
　　上次跟程姨来走马观花，直接在董事长办公室与成兴见面。
　　这次转下来，信诚兴达集团规模应该不小，市场部和销售部是信诚兴达在申城的主力部门，市场部的宣传部、营销部和销售支持部以及的销售部的销售人员共用近一千平的大办公间，容纳了至少八十个工位。
　　厚重的玻璃门打开，鼎沸人声立即从八十余个配置隔档的半开放式工位传出，各地方言都有，不少于三种语系的外语夹杂其中。
　　“信诚兴达在申城的总部，主要是市场和销售两大部分，以及小部分的研发，高端人才还是申城比较多，这边的医疗、教育包括氛围确实要好一些。”
　　销售部经理刚从工位上起身，成兴抬手阻止了他，看向方规。
　　“阿规，成叔考考你，市场部和销售部有什么不同？”
　　前后左右都有人，四五双眼睛盯着，方规做好表情管理，没有选择花里胡哨的长篇大论，简要回答：“主要职责、工作重心、用人要求各有不同。”
　　成兴有意让方规多讲：“展开说说？”
　　“市场部需要关注整体市场情况，关注品牌的可持续发展，关注长期利益，具体的业务动作体现在市场调研、品牌建设、营销策略等，属于全局统筹的角色，偏重理论和战略；销售部门重在执行端，需要关注短期销售目标的实现。
　　“技能要求方面，市场部人员应具备较强的分析和策划能力，以进行‘务虚’的理论工作；销售人员则需要拥有良好的沟通能力、谈判技巧以及服务能力，更多从事实践性工作。”
　　见成兴仍是鼓励她继续说下去的神态，方规接着说：“简单来讲，市场部是以俯瞰视角，把市场汇总、归纳为数据图表，而销售人员就需要将这些数据对应到具体的个体，以更近的平行视角贴近客户，当然了，可能更多的是仰视，谁付钱谁是老大。”
　　成兴赞许地向左右道：“我们小方总就是现在社会上非常需要的，一入职场就有二十年工作经验的新人。她这个俯瞰和平视、仰视的比喻非常好。这就是说我们市场部的领头人要始终以高于市场、远于消费者的视角统筹规划，制定整体策略，为研发人员提供足以引导消费者的设计选项，不能只关注一时的得失，一个季度的利润，品牌建设才是重中之重。
　　“但是不代表就不注意细节了，销售支持就是我们的细节表现，对待客户那一定要放大再放大，放大客户的需求、关注点，放大我们的优势和服务，必要的时候，我们也得放低姿态去讨好我们的客户，毕竟……客户是上帝嘛。”
　　周围响起应和的笑声。
　　成兴说：“理论性的东西我们小方总信手拈来，那成叔还想考考小方总，你觉得我们未来的市场方向在哪里？”
　　方规问：“成叔想让我来市场部？”
　　“看你对哪个部门感兴趣，我的想法是，你先在总经办挂个位子，慢慢看，慢慢了解，到时候想去哪个部门，想做什么，你直接跟我讲。”
　　成兴用商量的语气说，回头叮嘱一直跟在身后的人事经理，“邱经理，我们小方总的薪资待遇按最高档。”
　　……
　　特意提早回宿舍的李笃等了半小时，迎回一位充满戾气的大小姐。
　　方规呼吸粗重得像刚结束一场拳击比赛，整个人如同蓄满力的弓弦，不受控制、不易觉察地颤抖着。
　　李笃在重物坠地的声响中放下手机。
　　“老王八蛋，玩儿烈火烹油那一套是吧？”话从牙缝里挤出来，方规的目光是飘的，焦点对向并不在现场的成兴。
　　毫无疑问，成兴城府极深，他的表面文章无可挑剔，给足了故人之后尊重和“赏识”，不遗余力地将方规推向众人视野。
　　但问题是，聚光灯下的人经得起细看吗？
　　成兴怎会不知让她过早地以“自己人”的身份进入信诚兴达所带来的影响。
　　她不可能轻易和任何一名未来“同事”建立沟通基础，更不可能接触任何关键、非关键的数据。
　　任何出现在她眼前、流转到她耳朵中的信息都将经过重重别有用心的包装，又或者，别人根本没有必要小心翼翼对待她，大可将她当成橡皮泥，随意揉捏。
　　她将以吉祥物的身份在信诚兴达被保护、被瞻仰、被排斥。
　　“成兴怎么你了？”
　　大小姐燃烧的怒火不会轻易平息，但会转移，那几乎冲天的怒气顷刻间被压缩、收拢进眼眸。
　　她转向李笃，眸光烈火般闪烁，一字一顿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去了成兴公司？”


第18章
　　李笃为“自曝”做过充分预判。
　　她镇定地把盘着的腿从沙发上放下，趿进拖鞋，指了指卧室，又指了指茶几上的笔记本。
　　“你知道的。”
　　李笃的第一台笔记本电脑和第一台工作电脑都是方大小姐送的，李笃选好配置后，每一个部件和每一台设备都点了双份购买。
　　四台电脑通过李笃自己编写的程序，实现了即时共享。
　　大小姐曾主动把一切摊开给她看，从不设防。她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迷茫、困惑和恐惧都在李笃眼下展露无遗。
　　这是方规赋予李笃的权利。
　　方规不曾收回，李笃便心安理得享用——直到她亲口取消授权。
　　李笃凝望着那双快要喷出火的眼睛，神经末梢兴起奇异的颤栗，她等待着——而非想象着——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李笃一整天有过不少于三次的心神不定，不停排演大小姐可能遭遇的状况。
　　她确定方规尚未准备好直面成兴。
　　成兴是一个可以用“枭雄”形容的人物。
　　李笃认识他的时间，比方爱军更长。
　　李小兰从南方去爱军机械厂，是追随成兴而去的。
　　李小兰所有的勇敢和主见都在李笃四岁那年用一把火烧光了。
　　所以她总是唯唯诺诺，随波逐流。
　　工头欠了她工钱就欠着，听成兴说孤儿寡母要钱更容易，就去了。
　　一个外地的大老板竟会为了员工跑到千里之外讨薪，三番四次上门，最后甚至被突如其来的飞车党撞飞骨折，也没放弃。
　　成兴听说了，鼓动李小兰带上孩子一起去医院看望这位大老板，李小兰就去了。
　　能为员工千里讨薪的老板自然是性情中人，成兴说要来的这笔工钱总算能让母女俩后两个月不用发愁吃喝，大老板看着孩子，说，还是得让孩子过上好一点的生活。
　　成兴说一定为老板肝脑涂地。
　　成兴用了不到五年的时间成为方爱军的心腹，从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快速成长为爱军机械独当一面的二把手。
　　然后在主导爱军机械转型升级为集团型企业的第三年毅然抽身，自立门户。
　　有关爱军集团的新闻报道里，曾不止一次提到，以成兴为首的二代主力军离去，方爱军后继无人，是否是导致爱军集团走向衰落与灭亡的主要因素。
　　李笃知道不是的。
　　方爱军把信任和希望寄托给成兴，就注定了高楼崩塌，繁华落幕。
　　成兴擅长恭维，通过抬高别人，将自己的腌臜和野心藏在对方看不到的阴影，继而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置对方于死地。
　　成兴会怎样对待方规？
　　敷衍了事？
　　不、不可能。
　　成兴极有可能给予方规足够的……甚至过度的尊重，讨好她、麻痹她，让她以为她还是方爱军的女儿，拥有她习以为常的特权。
　　方爱军是成兴的贵人，这份体面成兴必须给，他也给得起。
　　方规不会被锦簇花团的表象蒙蔽，她不会落入低级陷阱。
　　大小姐处于混乱的状态，这种混乱是一个经历了天翻地覆的人在重新构建自己，她有意识地和过去告别，用跌入谷底的人够得到的一切方式——她去做了夜班收银，做了农场帮工。
　　重建过程中，大小姐一度丢弃了全部自我，包括最基本的……社会常识。
　　将常识抛之脑后的人，不会在乎脸面，不会受自尊约束，但会本能地怀疑、抗拒根深蒂固的思维模式。
　　她会时刻警惕地反对自己的认知和本性，却又时刻受它们的影响。
　　为林爽撰写分析报告，意味着她的重建走出了最难的一步，走出了彻底否定自我的误区，不再排斥那些能继续发挥作用的技能。
　　她的重建初见成效。
　　但这远远不够，不足以支撑她直接经受庞然大物的打击。
　　哪怕只是动动小拇指的打击。
　　大小姐通过林可晴林爽的只言片语，触碰到了她以前不愿正视的秘密，进而认为自己可以通过扮演新的角色接近成兴。
　　而成兴也如她所愿地为她铺设了舞台。
　　成兴是公司创始人、掌舵人，他将在他完全掌控的领域搭建舞台，他领头打造了一出戏，手下那些习惯揣摩老板的员工自然配合他演出。
　　老板带来一位故人之女，介绍她是视如己出的晚辈。
　　“如”——如夫人不如夫人，同进士不同进士。
　　一个没有继承权的晚辈，不具备任何权威。
　　所以，方规会成为徒有其表的吉祥物，亦或……
　　聚光灯下的小丑？
　　烈火烹油？
　　这意味着成兴选择了快刀斩乱麻的方式，又或者，大小姐自己冒进了？
　　李笃认为有必要确认清楚。
　　所以她问：“成兴怎么你了？”
　　李笃并不担心大小姐会朝她发脾气，将这一天所有的不顺用任何形式转嫁给她——事实上，这正是她希望的。
　　李笃做好了准备。
　　然而它们没有到来。
　　在她说出“你知道的”四个字后，方规脸上浮现出短暂的空白。
　　李笃不认为方规不记得她赋予自己的权利。
　　四百六十七个日日夜夜，大小姐允许李笃随时查看她在网络上的一切活动，她有时候会直接在记事本中敲下一句话，以确认她是否在看。
　　大小姐应该只是在思考如何对待她。李笃心想。
　　方规的目光忽然滑向她脚边。
　　辨认出那东西后，方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冷清得只剩下一片潮湿的灰烬。
　　她抿抿唇，用前所未有的平静语气说：“以后不要这样了，好吗？”
　　然后她走进卧室，轻轻地关上门。
　　李笃低头看向脚边，她买了一部新的笔记本电脑。她并不确定大小姐盛怒之下会不会砸烂她的笔记本，或者卧室的工作机。
　　她有必要提前做好准备。
　　李笃侧耳倾听，屏息等待。
　　昨天晚上的这个时候，大小姐因为被蚊子叮，又或者与她毫无关系的缘由将她推进水坑，在她下巴上留下一圈被未来boss特意关心过的牙印。
　　但是今天，什么反应都没有。
　　关灯前，李笃又看了一眼尚未拆封的笔记本，现在它匍匐在地板上，变成了一团随时可能扑上来的不明物体。
　　……
　　方规没空管李笃。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对于成兴的想象过于一厢情愿，过于善良。
　　成兴在市场部和销售部停留了很久，有意引导她将目光放在这两个部门——对于一家实业，不，对于任何一家以盈利为目的的私营企业，市场和销售永远是重中之重。
　　——你既然那么想证明你自己，当然要去能够最快出成绩的地方。
　　方规接了成兴的招，先去了市场部。
　　市场部经理建议她去销售部。
　　然后去了销售部。
　　销售部老大不要她。
　　她那套引发成兴即兴演讲的长篇大论太老了，太笼统了，适合彩衣娱亲，就算面试，也没有任何一位业务执行端的负责人愿意听这么空泛的、苍白的概念背诵。
　　“你不可能凭一段论述获得一份需要实际行动创造价值的工作。”
　　销售部老大是一名三十六岁的女性，姓尤。
　　尤薇就是这么直接跟方规说的。
　　“信诚兴达近三年的西部销售额占销售总额的35%，其中大客户销售占比83.4%，两年前，这两个数字分别是3%和100%，我加入信诚兴达到目前为止是三年零六个月，你明白什么意思吗？”
　　尤薇语速很快，她没给方规回应的时间，隔着玻璃墙指向办公区的销售部。
　　“销售部13名销售人员，我亲自面试了7人，这7人提升了26%的销售额。”
　　你应该听老板的，在总经办挂个位子。尤薇言尽于此。
　　方规明白，她不可能在第一天进入核心板块。
　　但她在扮演一个急于表现、急于证明自己的角色，所以她下班前又去找了尤薇。
　　尤薇很不理解。
　　“你知道不用一个小时，这里的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的一切公开信息，不是吗？”
　　尤薇的眼神里有不加掩饰的鄙夷——成兴带方规参观完公司，一个小时不到，那些还有闲暇投向她的目光中，或多或少都有鄙夷的成分。
　　面对方规的沉默，尤薇又表现出不必要的耐心。
　　“你知道老板特意交代财务用现金给你发工资吗？”
　　方规的反应首先是愤怒。
　　指向成兴的愤怒。
　　成兴有一百种高明的手段让她不战而退，可他偏偏选了一种大张旗鼓的方式。
　　让所有人知道她是老板的“自己人”，然后再通过不那么隐蔽的方式告知底下人，这人有问题。
　　把她架在火上烤。
　　这种愤怒持续到李笃说出“你知道的”四个字。
　　尤薇跟她说的最后两句话，都是以“你知道”打头。
　　方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尤薇，她跟这女人说了六句话，这人给她回了五句话。
　　她放任愤怒冲昏头脑，放任愤怒自行寻找宣泄口——李笃会毫无怨言、毫不反抗地承担起这个责任，这么多年都是这样。
　　李笃甚至准备好了新电脑。
　　她知道会发生什么。
　　就是在看到新电脑的那一瞬间，尤薇最后两句话忽然闯进脑海。
　　今天之前，尤薇不认识方规，不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不了解她有什么样的过去。
　　用“你知道”打头或许仅仅是尤薇的语言习惯，又或许是她随口采用的句式——
　　可她理所当然地判断方规知道自己目前处于什么样的处境，并提醒方规，她的老板做了什么。
　　方规翻来覆去看尤薇的公开信息。
　　三十六岁的女人拥有不止一篇专访。
　　过往战绩彪炳卓著，曾在多家公司打破销售记录，被誉为每一家传统制造业公司增长业绩必不可少的良将。
　　这样的人，强硬拒绝老板空投过来的“晚辈”很正常，但没必要直接挑拨“晚辈”和老板的关系——方规找不到合理的角度去理解尤薇最后那句话的用意。
　　信诚兴达的销售部老大情商、智商以及职商理应高出常人，却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要么是她今天倒霉，正好撞上这位销售总心情不好，要么是销售总跟老板心有芥蒂，已经到了不屑于掩饰的程度。
　　方规在微信输入尤薇名片上的手机号，申请验证。
　　等待一分钟后，方规放下手机，准备睡觉。她需要养精蓄锐。
　　方规睡不着。
　　外面不知何时响起来来去去的脚步声。
　　李笃把这套老房子一切能更新换代的都换了，只有地板没办法动。
　　脚步声再轻，对地板的缺损再熟悉，也无法避免发出声音。
　　或真或假，李笃的恐慌症发作了。


第19章
　　李笃有恐慌症的事儿没几个人知道，她妈李小兰勉强算一个，但李小兰不管。
　　因为李小兰也有恐慌症。
　　没几个人把自己的孩子当成洪水猛兽，李小兰会。
　　李小兰“母凭女贵”进入方家大院，有了一份安身立命的工作，有了一间虽不明亮但宽敞的屋子，可她很少跟李笃同时出现。
　　别人家有个脑袋聪明的孩子恨不能满世界炫耀，李小兰不。
　　她总是藏在阴影里，战战兢兢的，生怕哪个注意到她，叫她“李笃妈妈”。
　　林爽几嗓子让大院的人认识了李小兰，家长们后知后觉醒过神来，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母女俩？
　　按理说方家那位天天喊李笃李笃，李笃大家都知道，那李笃父母家人为什么一直没露过面。
　　这事儿让人惦记上了。
　　李小兰总是那么畏畏缩缩，谁跟她多说一句话，她就用一双无神的、但马上能流出泪的大眼睛望着对方。
　　进大院的人到底过了几年小康生活，同情心也富余，以前没管那是没注意到，注意到了那得管。
　　但谁也撬不开李小兰的嘴。
　　根本近不了李小兰的身。
　　有人讲，哎，方大老板去南方讨工钱不是带回来一帮人吗？李小兰好像就是那时候来的，现在给方老板开车那个姓成的小伙子也是一块儿过来的，问问。
　　问清楚了，娘儿俩是逃男人逃到南方的。
　　家里男人好吃懒做又把人往死里打，不跑，等死吗？
　　然后又从工友那儿打听了，说李小兰脖子后面有疤，脑袋上也秃了一块儿，看起来是被打得狠了，打傻了。
　　同情心愈发旺盛，满溢出来就变成了心疼、可怜。
　　可怜的方式是帮娘儿俩再找个男的靠着。
　　进过李小兰家门的林可晴张罗过不只一次，前几次在外面刚跟李小兰开口提，李小兰没听两句，总是被不知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李笃打断。
　　这天晚上，林可晴带着一沓照片来了仓库，一张一张摆在桌子上，跟李小兰介绍：“……旧厂二车间二班长，没生孩子，他不能生，老婆跑了。这个是咱本地人，当了十来年兵刚回来，小时候土生土长，咱都熟。这个呢，实话跟你说，条件是不差的，最早跟咱老板干的，那会儿都干到副厂长了，脑子一抽风，自己出外干了，大钱没赚着，又回来了。现在是九车间工段长，咱老板说磨磨他性子……”
　　李小兰低着头，也没动作。
　　林可晴凭丰富的经验和直觉断定她对最早介绍的那个感兴趣，又把二班长的照片从底下翻出来，“我感觉吧，你应该跟二班长接触接触，你看你有娃，二班长生不了娃，你带娃过去那就等于有人能给他养老了，他老乐意了。”
　　后面“嚓”一声响，林可晴没听见，李小兰低着的头却因为极其细微的声响猛地抬起来。
　　李笃举着火柴棍，慢慢点亮了酒精灯。
　　见俩大人都在看她，李笃仰起脸笑了笑。这年纪的小孩脸上多少有点肉，笑起来就会甜甜的，很可爱。李笃太瘦了，在绿豆大点的灯火中，笑容居然瘆人。
　　林可晴这会儿不忙介绍男人，过去帮李笃挑酒精灯的棉芯，絮絮叨叨跟李小兰说该换个房子，不然孩子看书多不方便。
　　她说她的，李小兰没回。
　　李笃叫了一声“妈妈”，林可晴才往那边看。
　　人躺在地上，嘴张得很大，像一只被抛上岸的鱼，捂着胸口无声地抽搐着，却怎么也吸入不了一口空气。
　　林可晴魂儿都要吓飞了。
　　李小兰被送进医院，医生检查下来说心脏有点小毛病，别累着，平时情绪别太激动。
　　林可晴对帮李小兰找男人的事儿更上心了，但是才起“找个人”的头，李小兰就开始发病。
　　有经验的女人说，这是被打得狠，被魇住了。
　　看来是不能找男人了。
　　这事儿暂时这么掀过去。
　　暑假到了。
　　方规小一升小二的暑假，方爱军组织大院夏令营，十三个小学生初中生连上各自家长，坐满一辆大巴车，浩浩荡荡去隔壁省一个不算著名的旅游景点。
　　李小兰没去。
　　李笃是唯一一个十岁以下没有家长带的孩子。
　　大人们挺喜欢乖巧又聪明的李笃，走之前，林可晴还专门去了趟仓库，跟李小兰说你好好养病，我看着娃，有啥要注意的没。
　　李小兰翻了个身说，没。
　　方爱军没跟大巴车，腿脚不好，跟宋晓梅年纪大了，坐商务车。
　　方规跟李笃坐，程文静被她赶到后面跟林可晴坐。
　　方规粘李笃，因为李笃会给她讲故事。
　　李笃讲故事跟念课文似的，离声情并茂差了十万个抑扬顿挫。
　　可方规爱听。
　　李笃讲故事不用照着书念，故事她看过一遍就住进脑子里，不会像宋晓梅和程文静那样，念不完一段话就要去翻字典。
　　李笃一开始好好背故事，车子越往山上开，语速越快。
　　程文静和林可晴在后面聊天，林可晴说：“小孩子也挺可怜的，她妈衣服都没给人装一件，知道是她身体不好，顾不上，不知道还以为不疼孩子。”
　　程文静说：“小兰心脏不好，不能累着，不能吓着，还好小孩子懂事儿。”
　　林爽惦记着跟李笃的仇，听见她妈说话，立刻喊：“李大聪明，你妈不疼你，你爸不要你，你真是个可怜虫。”
　　林可晴不跟程文静聊天了，满车厢追林爽。
　　李笃不理林爽，头碰头跟方*规说：“我妈不是心脏病，是恐慌症。”
　　方规问：“恐慌症是什么？”
　　李笃说：“恐慌症发作起来跟心脏病很像，心跳加速、胸痛、呼吸困难。会遗传。”
　　她问方规：“大小姐知道什么是遗传吗？就是大人有什么病，孩子也会得。我妈有恐慌症，我也有。”
　　大小姐这词儿是从李笃口中传开的。
　　方规：“啊？”
　　李笃煞有其事地说：“我第一次到机械厂，就发病了。人太多了，你撞倒我了。”
　　方规紧张地问：“是我让你发病的？”
　　李笃摇摇头，“你没撞到我，我就发病啦。但是你碰碰我，我就好了。”
　　方规模模糊糊想起好像有这事儿，还记得李笃背了那么一长串词典，她想了很久“瘦竹竿”怎么能不打磕绊把那么长一段话背下来呢，好久没想明白，后来她不想了。
　　她捏捏李笃的手指：“那你发病要跟我讲哦，我碰碰你。”
　　李笃说：“好。”
　　手指弯了弯，勾起方规的小拇指。
　　大小姐求知欲旺盛，问：“那你怎么知道李小兰是恐慌症，不是心脏病？”
　　李笃说：“我放火把李大烧了。我妈发病了，但是她自己爬起来又添了把火，还带上我跑了。要是心脏病，她爬不起来的。”
　　方规问：“李大是什么？”
　　李笃说：“Mybiologicalfather。”
　　方规听不懂，又不好意思问。李笃说的好多东西她都听不懂，她不想让李笃觉得她笨，懵懵懂懂地哦了声，假装自己听懂了，又拍拍李笃的手臂：“那你发病一定要找我跟我说啊。”
　　李笃说：“好。”
　　李笃点点头，又说了遍“好”：“那你记得要碰碰我。”
　　……
　　李笃不确定是不是恐慌症发作。
　　汗水从额头、腋下、手臂、掌心……各个部位冒出来。
　　从地板上全新未开封的笔记本变成未知物体时，她感到后背一片湿黏，然后是心悸。
　　李笃试图分辨到底是心理因素还是生理症状，又或者单纯因为热。
　　试验结果不如预期，她会出汗，如果喝了太多咖啡而没有补充糖分，会心悸胸痛。
　　李笃回想一天的行程。
　　早上去学校跟虞赢卿确认了两个数据，跟她聊了论文进展。杨主任找她谈合同。沈晓睿找她聊合作。
　　去专卖店买电脑。
　　回来。
　　一整天没进食，咖啡喝了挺多。
　　李笃强迫自己爬起来，想去厨房找点吃的。
　　从客厅沙发到厨房，要走十七步。
　　李笃走了十七分钟还没走到。
　　卧室里一直没动静。
　　她担心错过动静。
　　然后她不再想着去厨房，她想敲敲门，问大小姐是否还好。
　　李笃又不敢。
　　她不知道门内是什么样的情况。
　　她预判错了一次，她承受不了面对第二次失误。
　　李笃在卧室门前那条短短的、不足三平米的区域转来转去，转完第一百二十四个来回时，她被一只手拉着，按在地上。
　　李笃这才确定间隔不到一个月，恐慌症再次发作了。
　　方规单膝跪地，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李笃也说不出话，恐慌症的发作来势汹汹，她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本能驱使她向前方的热源靠近。
　　方规回避了。
　　方规想明白了一件事。
　　“你们都把我当成一出戏，一个布偶，用符合你们心意的方式装点我，方爱军是这样，成兴是这样，程文静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方规低头看着她。
　　目光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难过。
　　“可是你不比他们更像个人。”
　　方规慢慢抚上李笃的耳朵。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猫留给你。你猜到我要去自杀。可你连问都不敢问一句。只用你认为有用的方式打动……打断我。然后你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像以前那样对我，把我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遇到点事情就只会冲你发脾气的怪物。你觉得我需要你这样对我吗？”
　　李笃一个字都没听到，眼光散得像个瞎子。
　　“你搞清楚。”
　　手指在她耳朵上摩挲，然后是耳根，耳后，缓解恐慌发作的有效方式是肢体接触，帮助她重新感受到物理世界。
　　食指滑到她后颈，拇指扣在她喉间，同步加重力气，扼紧。
　　“是你需要我，不是我需要你。”
　　在一瞬间的窒息感中，李笃看到了一簇火焰。
　　几个小时前，那几乎要燃烧一切的烈火从方规眼中阒然熄灭，但它们没有消失，而是转化出另一种形态，随着抚摸和碰触，轻飘飘落向她。
　　李笃清晰感受到火种在她体内生根，发芽。
　　“别把我当你的试验品了，李博士。”
　　骤然间，一切知觉回归。
　　李笃终于看清也抓住了眼前的人。
　　烈火就那样升腾起来。


第20章
　　李笃喜欢火，极北的孩子都喜欢火，经历过零下三四十度没有暖气的夜晚，没有一个孩子能拒绝得了火焰的温暖。
　　在极北，五分钱一盒的火柴是硬通货，得用一把啤酒瓶盖换。卖火柴的小女孩不仅仅是一篇课文，还是一篇取暖指南，那些仿佛太阳再也不会升起的夜晚，街头巷尾总有一群等妈爸回来的小孩，三根五根地凑出一堆，然后扎成一堆，争先恐后地汲取着些微暖意。
　　而且一把火就能烧掉脏东西，烧得干净、彻底，不留痕迹。
　　再没有比火更方便的清洁工具了。
　　可是李小兰不喜欢。
　　李小兰极度厌恶、恐惧火。
　　南方的冬天，温度没那么低，但也冷，飕飕的寒气净往骨头缝里钻，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驱逐它。
　　李小兰身上一直萦绕着这样的湿冷寒意。
　　李笃冷怕了，她总有办法找来火柴，找到打火机，烧一簇能让自己和李小兰都能暖和起来的火。
　　李小兰却会拽开她，把她丢到工厂门口、派出所门口、学校门口，以及十字路口。
　　她的眼神没李笃好，她以为距离够远，李笃就看不到她。
　　李小兰躲在树后、墙后，甚至一辆根本挡不住她的自行车后边，双手交握，做着祈祷的手势，祈祷有人把小孩带走。
　　李笃知道李小兰没去过教堂，上帝听不到李小兰的祈祷，所以她从来都是安安静静地等待，等着李小兰披着夜露深一脚浅一脚回来找她，心不甘情不愿留出背后冷冰冰的阴影给她。
　　后来，李笃不再在李小兰面前点火，也很少在李小兰面前出现。她会跟在李小兰身后，藏进她的影子里，整日整日被阴郁和湿冷笼罩。
　　李笃不是不怕冷了，是她忽然观察出一个规律。
　　太阳会升起，冬天会过去，夏天会带着滚滚的热浪将冬天碾碎成噩梦。
　　噩梦会醒。
　　所以一定会有什么东西能驱散李小兰的阴寒。
　　当那东西来的时候，她一眼就分辨出来了。
　　怎么会有小孩子可以那么理所当然地站在人群中央，接受所有人的瞩目？
　　像一颗小太阳。
　　然后这颗小太阳跳下来，旁若无人地横冲直撞，撞开阴冷潮湿的李小兰，在她手臂上留下一把灼人的热量。
　　从那时起，李笃知道她再也不用处心积虑寻找火柴了。
　　她只需要牢牢攥紧这颗小太阳。
　　李笃抓住方规，在她抽身离开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没有。”
　　方规没兴趣听，冷冷地哦了声，问：“过去了吗？”
　　李笃艰难地点点头。
　　其实还没。
　　呼吸还是很困难，心脏还是跳得很快，但理智回归了。
　　像过去的十九次一样。
　　李笃认识方规二十一年，恐慌症的发作远没有方规以为得那么频繁，甚至达不到一年一次的频率。
　　她清楚什么时候该让它停下来。
　　虽然它不会那么听话地说停就停。
　　“起来。”
　　方规想抽出手，但那只冰凉的、汗湿的手紧抓着她不放，甩了几下竟然没甩开。
　　洒在她手背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却莫名夹杂着灼热的温度。
　　方规有一堆骂人的话，在看到那双竭力看向她的眼睛时，上牙碰下牙，自个儿稀里糊涂咬碎了。
　　李笃的视线尚未完全聚焦，仍有些涣散。
　　脸上也比刚才多了厚重一层潮红。
　　方规粗鲁地在她脖子和耳朵上又揉了几下，听着呼吸从刚才的微弱逐渐变得急促，好像溺水的人终于上了岸。
　　耐心告罄。
　　低头重重咬上李笃手臂，直到她吃痛松开。
　　方规呸了一声。
　　“王八蛋！”
　　骂李笃，也是骂自己。
　　骂得不痛也不快，关门也关得拖泥带水。
　　门缝里的灯光彻底熄灭，李笃仍坐在地上。
　　浑身上下，湿得狼狈。
　　……
　　方规一进公司径直冲进尤薇办公室。
　　“我来销售部，不用征求你同意，我就要来销售部。”
　　方规双手撑在尤薇的办公桌上，拿出了混不吝的气势。
　　“我不占你部门绩效考核，用人成本我可以让成叔从别的部门过。我产生的业绩归属整个部门，你来分配。”
　　尤薇今天的妆清淡温婉，柳叶般的眉，清爽的眼，肤色通透，一副淑良端庄的模样。
　　姿势却不怎么优雅，丝毫不在乎丝质衬衫褶皱似的懒散歪坐办公椅，腿脚搁放在垫脚凳上，手里拿着一柄透明锉刀，慢条斯理地打磨着指甲。
　　食指，中指，无名指，分明圆润的指尖挨个磨出细细的碎屑来。
　　方规不耐地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我可以去找成叔，成叔这点面子不会不给。”
　　成兴那个老王八犊子想玩她，方规没意见。只要成兴按不死她，就不可能阻止她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按死她的人自己老死了。
　　尤薇吹了吹指尖，转向正面。
　　“行。”
　　跟前天的态度判若两人。
　　方规不可避免地一愣。
　　“脸都没了，还不敢争不敢抢，不敢冲到老板办公室拍桌子，那你做什么销售。”
　　尤薇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地说。
　　方规笑了。
　　尤薇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穿鞋的怕光脚的，不要脸的怕不要命的。
　　方规既然敢不要命，脸又算什么东西？成兴又算什么东西？
　　成兴不算东西，但有两把刷子，面上功夫滴水不漏。
　　听说方规决定来销售部，特地过来叮嘱尤薇多带带。接着当着尤薇面嘘寒问暖，问方规需不需要安排住宿和配车。
　　方规没跟成兴客气，“我不会开车，成叔再给我安排个司机。住的地方我不挑，员工宿舍就行。”
　　尤薇面无表情：“我还没专职司机呢，你少在我头上蹦跶。”
　　方规：“啊？那尤总每天自己开车上下班吗？谈业务也得自己开车吗？成叔，这是给销售总的待遇吗？”
　　尤薇也睇了眼成兴。
　　成兴笑眯眯的，“我晓得阿规怎么打动我们尤总的了。”
　　不待方规回，又问道：“住宿呢？我们有员工宿舍，阿规住宿舍不合适，旁边酒店我们签了协议，给你开一间长包房，怎么样？”
　　方规立马拒绝：“哪家好人住酒店啊。不要不要。”
　　成兴说：“那在附近给你租个房子？”
　　方规想了想，“行。”


第21章
　　方规感觉没出错。
　　销售总尤薇行事的确别具一格。
　　敲定方规进销售部，尤薇扔给她两本产品宣传册，开车带到线下门店，让方规自己先研究着。
　　四点十分，尤薇在部门群发消息，出外勤的事情办完了能回公司尽量回公司，在公司的下班别着急走，等她回来开个短会。
　　看到有人在群里问：「怎么突然开会啊？我在西山，到公司也得七八点钟了。」
　　尤薇回：「赶不回来的不勉强。」
　　方规便猜测，十有八、九，尤总临时召集开会的目的是给大家认识新同事。
　　方规没带怵的，进会议室拎了只袋子。
　　尤薇简单过完本周工作情况，将目光投向方规，“小方总，自我介绍一下吧？”
　　方规微微笑，将袋子拎上会议桌，提着底部两只角倒出两沓现金，环视着或站或坐的十来个同事。
　　“这是成叔今天给我预支的工资加生活费，想必大家对我的情况多少有了解，刚好今天周五，占用大家时间听我讲些虚的空的没意思，我请大家吃个饭。预算就这些，人均一千人均一百听大家的，剩下的咱们吃完了开个盲盒，现场摸红包，摸到多少算多少。”
　　单纯吃饭是真没意思，但发钱，没人不动心。
　　尤薇右手边那位看上去四十来岁的男性比了比钞票厚度，吹了声口哨。
　　“小方总，大气啊。”
　　方规冲他笑笑：“别说什么大气不大气，我兜里存不住钱，出门花现金不方便，今天就当我跟各位拜个码头，买大家一个高兴，感谢大家赏光赏脸。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是成叔给我的所有的钱，这个月后面万一哪天我找大家蹭饭吃，也别说我厚脸皮。”
　　口哨男带头鼓起掌：“尽管找我老雷，别跟哥哥客气。”
　　方规吊着眉冲他竖大拇指，余光注意到有个女生一直低头看着手机，补了句：“如果大家晚上不方便或者有事儿去不了，没关系，咱现在就把红包发了。”
　　尤薇举了下手，“吃饭的算我一个。”
　　于是就没有说不去的了。
　　方规不会开车，配名专职司机也不现实，集团申城总部配专职司机的只有兼任子公司总经理的高层人员，方规数了数，加上成兴，总共四个。
　　最后解决方案是给销售部另外配了台商务车，成兴把自己的车让了出来。
　　商务车坐满七人，去的路上大家多少还有点拘谨，有的给家里打电话报备，有的跟客户方谈方案。
　　尤薇也打了一路电话，间或问两句方规今天在门店的所观所感，但每次没等方规说出一二三，要么接电话要么打电话回信息。
　　方规不是着急给领导看学习成绩的新人，看得出尤薇问她只是随口找话题，就跟尤薇说你忙你的，转身跟徐熙晨聊天——徐熙晨是那个开会时一直看手机的女生。
　　到餐厅，商务车载着的这波人明显气氛更热络。
　　口哨中年男姓雷，嘴上没把门的，十来个人陆陆续续落了座，老雷一边翻菜单一边问：“小方总以前会来这种档次的餐厅吗？”
　　餐后抽红包的诱惑明晃晃摆着，老雷提议的徽菜馆因人均只有150，获得全票赞同。
　　方规也在看菜单：“不是档次不档次的问题，我以前很少在外面吃饭。”
　　一年轻男生说：“懂了，都是特供。”
　　“可以这么说。”方规不在意他语气里的揶揄，“我家有自己的菜园和养殖场。”
　　小方总一番表现不可谓不敞亮，销售部门盛产人精，眼看这是个不设防的，推杯换盏地就上来了，七拐八绕问到当年。
　　方规基本有问必答。
　　“我家资产最多的时候？没印象，谁没事儿关心一串数字啊？规模嘛，肯定比成叔公司大，鼎盛时期员工过万，我还给第一万名正式员工发过特别奖嘞。正儿八经的机械工业百强企业。金融风暴那年，我家拿过市级纳税前十的奖牌。”
　　“主营业务？就是机械制造业啊，跟成叔这新兴行业没得比，性质不一样，我们那没太多技术含量，那时候就拼劳动力嘛。
　　“主攻是农机制造，农地里用的手扶拖拉机，播种机，收割机……都做。但其实整个农机行业本身发展前景有限，老头子能做出头纯粹是因为压根没别人做。
　　“这行没什么利润的，又污染环境，那时候也不讲什么创新智造。后面老头子想追技术已经追不动了。他是运气好，加上敢想敢干，刚好站在风口上，吃尽了时代红利，你让他在今天创业试试，保管连水花都掀不起来。当然了，眼光也还可以，抓住了四万亿刺激计划和基建的红利，能在本世纪前十年乘风破浪，到老到老辉煌了二十多年。”
　　“一零年以后整个机械行业都不行了，我老头后面还能做大做强，靠的是享受过福利的员工不愿意放弃。
　　“老头子最大的优点，人比较实在，肯让利给员工。老头子当年接受采访，就敢当着上千个员工的面拍胸脯说，爱军机械90%的利润都分给员工了，现场没一个人敢跳出来说句‘不是的’。后来那有些人出去创业，老头子都给了启动资金……”
　　这时忽然有人问：“那成董当年自立门户，你爸也出了启动资金？”
　　方规喝了不下三杯分酒器的量，看人都有重影了，定睛往发问那人的方向看。
　　看人的时候眉头紧锁，想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成董是谁似的：“你问……成叔？”
　　尤薇忽然拿走方规面前的分酒器，换了杯碳酸饮料，拍拍她肩膀，问：“你还行吗？”
　　方规露在外面的皮肤通红，手指都是红的，小幅度摇了摇头，感受了下，露出见牙不见眼的笑，“还行，我喝酒挺行的。”
　　全场就方规喝得最多，但听她说话有条有理不打磕绊，两三个人又继续迎了上来。
　　方规分辨得出尤薇对她有关照的意思，自以为小声其实音量挺高地说：“尤总，我今天是真高兴。我有好久好久没跟这么多人吃过饭聊过天了。”
　　尤薇又拍了拍她，没再拦阻。
　　后面的问题就有点尖锐了，也可能大家都喝上头，越发无遮无拦。
　　有问什么时候上了失信人执行名单的，有问还欠外面多少钱的，也有关心以后怎么办的。
　　“失信人被执行名单啊……嗐，挺绕口的，就直接说老赖呗。其实才上，有一个多月……可能还不到一个月，记不清了，没上的时候已经寸步难行了，搁出租屋躲了得有大半年，后来开庭没去，强制执行。个人名下资产全面冻结，微信支付宝，银行卡。所以你以为成叔干嘛给我开现金？”
　　“找亲戚朋友帮忙？怎么可能。我家老头就一孤儿，我家就我一个。朋友么……老头朋友挺多的，他还不上利息的时候还一堆朋友帮忙，员工也有捐款的。
　　“但是不行啊，他还借了高炮……高炮狠的，一次还不上，直接骚扰所有联系人，都打着我老头的名义上人家家里讨债，那你看谁还敢帮忙？”
　　“……老头子去年四月底走的，时机选的好，葬礼总共来了十个人，做法事的师傅有四个。
　　“知道的是防疫政策，不知道还以为他是个瘟疫，谁都不敢来见最后一面呢。”
　　“什么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该受的我先受着，等哪天受不了把我抓进监狱坐牢呗。说一千道一万，富二代的好处我享受过了，总不能没有一点代价吧？你们知道我成年礼是什么吗？我们那儿八十亩综合用地，建别墅加度假村……没建完，早拍卖了，执行标的三千三百万。”
　　“现在……主要还欠银行和一些机构吧。我搞不清。欠银行一百万你怕银行给你搞事情，欠银行三个亿……银行怕我出事。欠多少钱，银行帮我记着就行。”
　　说到钱，这人忽然精神了，“是不是该发红包了？”
　　一顿饭吃得都挺尽兴，个个拿着钞票出门。
　　尤薇提前叫了车，说小方总她来送，所有人原地解散。
　　上了车，方规落座的姿态明显沉重，但尤薇问目的地，她还能清晰说出小区名称，在尤薇的催促下给李笃发了信息，到楼下接。
　　尤薇见她睁着眼，算不上醉的模样，说：“在我手下没有必须喝酒的要求，就算陪客户，也提倡能不喝就不喝。你别勉强自己。咱们不兴那套。”
　　“还好啦。”方规自我感觉良好，眼睛快要比窗外的路灯亮，她拍拍尤薇的大腿，“我今天是真的开心，大家对我都很好，愿意花时间听我讲。”
　　尤薇不置可否，转口问：“怎么想到来做销售？富二代标配的MBA读过吗？”
　　方规哈地笑出声：“别说MBA，我大学都没上完。”
　　尤薇微感意外，“不会吧？”
　　方规：“大二下学期那年，老头子生了场重病，我先办了休学，后来就辍学了。”
　　说完，头扭向另一边看窗外，尤薇便也不再说话。
　　聚餐的地方离公寓很近，拐个弯十分钟就到。
　　尤薇扶着人下车，在路边停了停，就见角落里走出一道高瘦的影子，径直朝她们来。
　　“那是你朋友吗？”尤薇别过方规的头，让她往那人的方向看。
　　方规看清了人，大摇其头：“不是。”
　　这对话让李笃听了正着，站在两米外的地方喊了声“方规”。
　　尤薇尚未表示出怀疑，李笃主动打开校园APP，给尤薇看教职工身份。
　　尤薇看罢没撒手，“孩子喝得有点多，我陪你一块儿送上楼吧。”
　　李笃客气道：“好的，谢谢。”
　　反而是半醉不醉的人不许尤总多此一举，“我跟你开玩笑呢尤总，车还在那儿等你呢，你也早点回去吧。”
　　方规推着尤薇转身，“快走快走。”
　　尤薇半推半就，看向李笃。
　　李笃一手扶着方规的腰，沉默地点了点头。
　　方规还兴奋着，尤薇刚开车门，她冷不丁喊出声：“尤总，我爱你！”


第22章
　　外面支棱起的人模狗样，没等两只脚进门全散了。
　　半空虚抓了两把的手都没来得及找到支撑，脑袋先往墙上撞。
　　李笃有准备，但醉酒的人重力加速度非比寻常，只堪堪护了一把方规的脑袋没让她真磕上去，旋即被曳拽着，肘关节结结实实砸上了金属门框。
　　“咚！”
　　一声巨响让方规跟着震了一震，发直的眼光随脑袋僵硬地转向侧后方，看李笃捂着手肘弯下腰，又像发现了稀奇玩意儿似的钻到下面看她。
　　看清楚她的脸，立刻感同身受地“哎哟”起来。
　　麻劲儿延缓了痛感的降临。
　　只是几秒钟。
　　李笃知道自己表情肯定不好看，肘关节又疼又麻，剧痛作用下的肌肉反应非主观所能控制。
　　看了眼在下面仰起脸看她的方规，李笃直起身，换另一只手去扶。
　　“能站起来吗？”
　　方规被那声巨响震懵了，哎哟过后捂住眼睛，好半天才细声细气地“嗯”一声，摇摇晃晃但顽强地站了起来。
　　半拖半搀扶到沙发边，李笃问：“躺下来歇会儿？”
　　方规摇头，指向卫生间。
　　要洗澡要刷牙，要换衣服……平常简单的睡前准备折腾了大半个小时，大小姐终于还算听话地躺了下来。
　　醉意深沉的人其实不难伺候，只要熬到她愿意躺下，基本就可以撒手了。
　　李笃做得更妥帖，床头柜上面放两瓶矿泉水，下面放垃圾桶，小夜灯打开，吸顶灯关闭，湿巾纸挨着枕头放……东东西西布置好，转身要走时，想起把矿泉水瓶盖拧开一半。
　　也就开瓶盖那短短十几秒钟，给了方规可乘之机。
　　真不知道大小姐闭着眼睛是怎么快准狠地抓住她的。
　　还用一手蛮劲儿迫使她弯腰低头。
　　为了保持平衡，李笃不得不单膝跪在床沿。
　　全身因酒精升腾起的酡红在帮她冲澡时差不多褪去，小夜灯释放出微弱的环境光，看得出眼周依稀残留一层重色。
　　“哪里还不舒服？”
　　李笃掌心覆在她眼皮上，停留两秒，移去额头。
　　沁凉的温度让大小姐舒服地哼唧一声，蹬鼻子上脸地攀上她后颈，勾她伏低。
　　脑袋蹭脑袋，脸贴脸，蹭来蹭去。
　　等蹭光了那点凉意，半分不留恋地推开，然后大字摊开，嘟囔着“好热，热死了”。
　　李笃烦那个字眼，抽出两张湿巾扔她脸上。
　　不出所料，换回两记虎虎生风的醉拳。
　　大小姐没睁开过眼，两拳全打在空气上。
　　李笃又抽了一张湿巾，折叠齐整盖在方规额头。
　　大约是摸着脉了，大小姐这回没再出拳，双手一上一下握着她手臂，传导几近灼烫的温度。
　　鼻子埋在湿巾纸下闷闷地问：“你知道成兴现在在做什么吗？”
　　“专机自动化方案服务，增材制造全产业链布局。”
　　李笃做过功课，信诚兴达官网介绍信口道来。
　　信诚兴达是集团型企业，业务线庞杂，这两项业务挂在集团主页显眼位置。
　　“对，增材制造。”方规点点头，一脚踢开空调被，“CAGR（复合年均增长率）超22%的行业。多有前景的行业，多大一片蓝海。”
　　李笃单腿跪得麻了，索性踢掉拖鞋，把另一条腿抬上床，一边听方规讲，一边尽可能蹑手蹑脚地调整姿势。
　　大小姐没注意，也好像不在意。
　　“成兴眼光太毒了。工业级给医疗公司和汽车公司做零部件定制，除了设计，从材料到配送全链条通吃。桌面级除了不打印，卖材料卖设备卖云端卖服务……”
　　创业初期，成兴依靠在爱军机械积累的资源，通过三笔整机大单攫取第一桶金，次年拿下全球增材制造设备龙头企业STAS国内代理商资质，轻松踏入增材制造行业。
　　五年前，成兴创办「信兴达三维科技」，正式进军增材制造桌面级设备——它的另一个更为广泛的名称是“3D打印机”。
　　方规张开手，李笃明白她意思，抽了张湿巾给她，方规拿过来盖眼上。
　　“你知道现在有一种3D打印农场的业态吗？10台机器就能做一个小农场，每台每天产生的毛利10块到100块。碰上火爆的单品，一台机器一周利润能破万。”
　　信诚兴达集团销售部的重点目前在桌面级3D打印设备。
　　方规在线下门店蹲了一下午，一间座落于工业园区不足两百平的店，四个小时迎来十九组专程驱车来现场的直接客户。
　　“销售部有个男生，上个月才转正，上个月就卖了270台设备，单月销售额破100万。这个月到今天为止，已有180台预订。男生大学专业是模型设计，给农场免费提供设计方案。上个月的195台和这个月的105台都是他提供过免费设计的农场主下的单。
　　“还有个小姑娘，徐熙晨，研究生没毕业来的信诚兴达，领头做独立站，三年独立站境外访问量突破500万，独立站直接订单30万台，转化率6%。”
　　方规翻个身，从仰面躺变成侧躺，眼睛半阖半开，话间鼻音浓重。
　　“徐熙晨还没过24岁生日，搭建独立站的时候才20岁，三年直接间接给成兴创造了一个多亿的营收。我20岁的时候在干嘛呢？”
　　方规鼻间嗤出一股自嘲的气流。
　　“哦，在方爱军床前装孝女，私底下盼着他早点咽气。”
　　李笃摸摸她的后脑勺。
　　手很凉，方规拿过来贴在脸上，她没让自己被遗憾和愤恨交织的情绪吞噬，只是随口一提，话锋一收。
　　“这俩人都是尤薇手把手培养的。”
　　尤薇不是那种孤狼式销售专家，相反，她注重团队建设，她手下培养的销售人员，单拎出去足以以一当百。尤薇有一套可复制的销售模式和理论，开疆拓土的形容很适合她。
　　“尤薇也擅长开发新市场，更擅长在旧市场挖掘新机会。交易效率高、回款周期快的东部沿海是尤薇的基本盘，但她也很青睐中西部市场。东南亚和非洲市场也在她的业务范围。有前面几家公司的积累，她不用离开申城，靠打电话，就能稳定地把新东家的新产品卖给老客户。信诚兴达的设备在国内中西部的销量比不上国外一个零头，但是她三年间把销售数据翻了10倍。就是在口罩这三年。”
　　李笃问：“这是你爱她的原因吗？”
　　方规趴在李笃盘起的腿上，脸埋进她腰间笑出声，“我爱死她了。”
　　笑得一颤一颤，鼻尖跟着在侧腰的痒痒肉上一蹭一蹭。
　　李笃皱眉拨开她。
　　方规浑不在意地从她腿上滚下来，重新平躺，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贴着李笃身上凉的部位。
　　“尤薇在每一家公司的时间都不超过五年，最长五年，一般只两到三年。符合业务拓荒周期。业务未成体系前，很大程度仰赖两类员工，出业绩的和出成果的——归根结底，能帮企业赚钱的。李博士，你宫寒哦。”
　　李博士肚皮尤其凉，大小姐手心贴凉了换手背贴，等焐暖了还不忘嫌弃李博士“宫寒”。
　　李笃无言以对：“……所以呢？”
　　“成兴看生意准，看人也准，看人太准了。”方规打了个哈欠，鼻音愈发浓重，她换了个侧躺的姿势，压着李笃也躺下来，“尤薇在信诚兴达三年半，成绩有目共睹，拿的奖金应该不少，但多余的福利看不见也摸不着，成兴应该是想把她搞走，我能不能用这人……”
　　声音到后面低至不可闻，呼吸声倒是越来越重。
　　李笃等了一会儿，听她呼吸逐渐均匀，小声地喊“方规”。
　　没反应。
　　“圆圆？”
　　还是没反应。
　　李笃拿开脑后的半包湿巾，安安稳稳地闭上眼睛，还不忘从大小姐身上扯过空调被一角盖住肚子。
　　毕竟她宫寒。
　　大小姐这觉睡得很不踏实。
　　也可能是酒精作用，睡到一半居然打起呼。
　　呼噜没打多久把自己吵醒了，“腾”地坐起来。
　　李笃没睡着，但她没动。
　　方规有些犯迷糊地左右上下四处看，目光落在身边多出来的一团人影，上手就推，“喂？你干嘛睡这儿？”
　　李笃随着她推的动作晃了一晃，还是没出声。
　　方规推了几下就不动了。
　　她头疼。
　　白酒这种东西就是能让人睡着了也被一把锥子扎醒。
　　方规摁着额角，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矿泉水。
　　够不着。
　　方规翻过身，半个上身越过李笃。
　　视线扫过李笃搭在腹部的手臂，动作忽地一顿。
　　小夜光灯光线微弱，却也能看得出李笃手肘关节一片异样。
　　方规模模糊糊想起了什么。
　　她凑近了看。
　　红肿得不能看。
　　方规愣了片刻，捂着脑袋嘟嘟哝哝地从另一侧下床。
　　冰箱有冰块，方规全倒出*来，用毛巾团成一团，拿回来放在床上，自己蹲在床边，小心地把李笃的手肘移到毛巾裹着的冰块上。
　　“王八蛋，这会儿怎么不喊疼了。”
　　一边粗声粗气地骂着，一边拉开抽屉找药膏。
　　酒后缺失的智商甚至让大小姐忘了开灯，用手机当手电照亮，抹一点药膏吹一口气。
　　“呼——”
　　“不疼不疼。”


第23章
　　正在重新构建自我的方大小姐显露出一项李笃无法准确定义的特质。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说的一套，手下办的一套。前一秒一套，后一秒一套。
　　不分亲疏，一视同仁。
　　且，收放自如。
　　“成叔，房子帮我找了没呀？”
　　“行，我把地址发给你，你来接我，咱们争取今天就把房子定下来。”
　　“啊？你出差了？你没跟我说你要出差啊，现在怎么办？”
　　“我没钱了呀，昨天请销售部同事吃饭花光了，我自己去看房子，看好也没用啊，谁帮我付房租？天这么热，肯定要有人带我啊。”
　　“我想想……”
　　“我找尤薇尤总吧。你跟她说一声。”
　　“你是老板哎，成叔。安排工作任务怎么啦？”
　　“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就说你说的，你记得跟尤总打个招呼啊。”
　　“好，拜拜。”
　　方规打电话不避人，就在客厅，给成兴打完，喊Siri打电话给尤薇。
　　李笃今天没下楼买早餐，冰箱里拿出一袋吐司和两盒牛奶，气泡水也帮大小姐拿出来放餐桌。
　　方规从袋子里拿出两片吐司放进餐盘，电话接通了，听筒传出尤薇的声音：“哪位？”
　　方规指关节点亮免提，开口一声甜得腻死人的“尤总～”，李笃翻过一页书，掀了掀眼皮。
　　尤薇听出她声音：“小方总？”
　　方规拆着吐司皮，热络自然地问：“尤总多会儿过来？”
　　尤薇：“什么？”
　　方规：“带我去看房呀。”
　　尤薇那边好像才睡醒，反应慢半拍，“我？带你看房子？”
　　“嗯呢。”方规大幅度点头，反问，“怎么，成叔还没跟你说嘛？”
　　尤薇轻轻笑了声，“老板确实还没跟我说哎。”
　　“老成真是上了年纪，一点小事磨磨蹭蹭。”大小姐说这话时向着李笃，说完转回手机，“那尤总没事儿的话现在过来吧，地址你记得的吧。你先导航一下看过来要多久，出发跟我讲。”
　　安排得明明白白。
　　对面沉默两秒钟时，李笃以为尤薇会一口回绝。
　　沉默超过十秒，李笃意识到尤总恐怕不是一般人。
　　方规在吃早午餐，挺有耐心地边吃边等，一片吐司咽下肚，张口又是那甜死人的语调：“亲爱的尤总，你在看导航吗？”
　　“是啊。”尤薇应了声，“从我这儿开车到你昨天下车的地方，导航显示37分钟，还行，不算太远。不过我刚起床，得稍微收拾下。你等一小时后下楼，OK吗？”
　　方规：“O！K！”
　　李笃放下书，拿起手边的笔记本电脑，单手在搜索栏输入“尤薇”。
　　尤薇在网络上的形象照跟真人差别不算小。
　　形象照一看就是精心设计过的，妆容无可挑剔，正面向镜头的五官端正明亮，凌冽视线微微偏向镜头外，配上未着衬衫的深色西装，整体十分冷峻干练，但本该一丝不苟的发型偏偏挑下细细一缕刘海斜挡在眉间，中和了眉宇间的杀气，很能体现杀伐果断又不拘一格的高管形象。
　　真人却多少有一点……
　　李笃回想昨晚上车前尤薇那回眸一笑。
　　挺符合她对销售的刻板印象。
　　不分场合的过度亲和，趋近于油滑谄媚。
　　方规三口两口吃完吐司，咬着牛奶吸管去翻衣柜。
　　几分钟后，出来把牛奶盒扔进垃圾桶，问：“你没买新衣服吗？没衣服穿啦。”
　　李笃看着屏幕，头也不抬：“没，最近忙。”
　　方规随口问：“忙着找下家吗？”
　　李笃：“嗯。”
　　方规回去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翻出一件条纹衬衫，一条米白亚麻裤。跟李博士身高差摆在这儿，裤脚不得已卷了两三道，出来走了两步，蹲下来再卷一道，自言自语：“待会儿还得让尤总带我去买衣服。嘻嘻。”
　　李笃吊着几乎不能动的胳膊走过去，“你让尤总顺便带你去药房，帮我买点药。”
　　裤脚叠太厚了，不好看，方规放下来重新叠，“买什么药？”
　　“跌打损伤药。”李笃说，“你问问药店，用红花油之类的会不会好得快一点。”
　　方规抬头。
　　李笃右手肘往外转，自己也在看。
　　红肿看上去比昨晚消下去些许，淤青范围扩大了。
　　“疼。”李笃说，“干不了活了。”
　　方规看了眼，低头翻折另一边裤管。
　　“圆圆，我疼。”李笃左手抱右手，又说了遍。
　　方规就着半蹲的姿势从她腿边窜过去才站起来，老大不耐烦道：“疼就去看医生。”
　　李笃扶着右手进卧室，看着大小姐扔了一床不打算管的衣物，深深吸气。
　　确认了。
　　大小姐是一个……
　　不能用行为逻辑因果关系推导的……
　　非线性物种。
　　尤薇时间把握得刚刚好，说一小时后下楼，方规刚出小区门，便看到一辆惹眼的红色帕拉梅拉缓缓停在门口右侧。
　　尤薇探出车窗，“小方总。”
　　方规佯作吹口哨，没吹出声，自动配音“咻”，大步带跳地蹦到车旁，“帅呀！”
　　尤薇颇受用地一甩头，越过方规看到她后面的李笃，热情地打招呼：“Hi，李老师。”
　　单独看不显，这会儿一前一后，总感觉小方总穿了一身大人衣服，后面跟了个监护人。
　　李笃冲她颔首：“尤总，你好。”
　　方规听她俩打完招呼才想起来问尤薇：“尤总顺路捎带下李博士呗，她去校医室，就前面理工大，好不好嘛？”
　　“好啊。”尤薇满口答应，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李笃，“李博士请上车。”
　　许是职业习惯，尤薇自然而然地照顾第三者，关切地问李博士哪里不舒服，又讲事业单位福利就是好，自带医疗配套。继而延伸到“进这样的单位意味着极高的素质和学术背景”。
　　言谈间不无对高智商高学历人才的推崇。
　　方规说：“我们李大博士可不是一般高智商，少年班出来的。”
　　后座的李博士没忍住往后视镜看，没看到大小姐的表情，分辨不出是不是嘲讽。
　　尤薇由衷赞叹：“厉害。万里挑一了。研发那边的技术总据说也是少年班出来，直接送股权，年包比我累死累活的奖金加分红还高。”
　　方规惊讶道：“成叔给研发那么高待遇呢？”
　　尤薇说：“必须的啊，制造转智造，一项技术突破就能帮公司赚来大笔补贴，可不是得比我们耍嘴皮子的待遇高么。”
　　方规若有所思，“是哦，老头子当年请了一个德国专家团队搞研究，市里好像还给发了一个多亿的补贴。”
　　尤薇：“你看。”
　　校医室在学校另一侧，走路要走二十来分钟，开车一脚油门的事，这么短的路尤薇还能聊满不冷场，李笃很佩服她们耍嘴皮子的。
　　车到校门口，李笃问：“晚上回来吗？”
　　方规正跟尤薇打听研发部薪资，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别管。”
　　尤薇倒很正式地转头，挥手：“李博士，再见。”
　　目送李博士走远，尤薇发动车辆，好奇地问：“怎么，李博士打算跳槽？”
　　方规向后仰，难以置信道：“尤总为什么这么想？”
　　尤薇耸了下肩，“你这么关心研发人员的待遇，那八成是身边朋友有需求。你可以直接问老板啊，真有那么靠谱的人才，开多少还不是你跟老板一句话的事？”
　　方规撇撇嘴，“李大博士才不会去老成那儿呢。”
　　尤薇显然对李博士很感兴趣，“为什么？专业不对口吗？”
　　方规不想跟她聊李笃，拍拍中台，“尤总找中介了没？”
　　尤薇：“先不找中介，我家楼下租客前几天刚搬走，去我家看看呗？”


第24章
　　“你开车过来37分钟，到公司少说半小时，太远了，不要。”
　　小方总招子亮着呢，尤总这想法提出来就被有理有据地拒绝，随后列举自己的核心需求。
　　“我要住的地方离公司步行五到十分钟，地铁也不要超过五分钟最好。”
　　尤薇抛了个诱饵：“你租我房子，我开车带你上下班，不比公交地铁方便？”
　　“尤总开玩笑，我跟你的行程能一致吗？你一星期能带我准时上下班一次，我就替老成谢谢你在考勤方面以身作则了。咱以后得经常外出跑业务，公共交通不方便不行的。”
　　方规不上包租婆的当，而且不避讳自损一千伤敌八百。
　　“不过现在租房市场有那么差吗？你招租客不挑不拣，是个人就要？你以为我是那种安稳太平的租客吗？”
　　尤薇：“……”
　　大意了。
　　别的不讲，这位破产二代负债累累，被债主找上门的概率非常之高。
　　看尤薇摸鼻子，方规不怀好意地笑：“尤总想赚老成一笔外快？也不是不行，咱俩对半分。”
　　尤薇也笑，小方总确实有种富养大的气息，太有主意了。
　　“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吃饭的时候网上先看看。”
　　租房的事情不难，方规没想替成兴省钱，尤薇更不在乎。预算不设限，对户型装修之类的要求也不高，房源一大把。唯一的限制在于交通，这样反而有助于缩小选择范围。租房平台对于房源的介绍都很详细，360度VR展示，房子里面什么情况看VR一清二楚，一人选了三套，编号发给中介安排行程。
　　跟中介约定的碰头时间有两个小时空余，方规拉着尤总先去买衣服。
　　日常穿的便装、商务场合也能凑活穿的工装、家居睡衣乃至贴身衣物和袜子，各选了两到三套。
　　大件小件拎到自助收银台，方规让开位置，右手臂展开，做出“请”的手势：“尤总，买单。”
　　尤薇一边从拿手机付款，一边开玩笑问：“待会儿看好房子，不会还让我帮你搬家吧？”
　　方规斜看过去，“有问题吗？”
　　尤薇这会儿觉得自己可能小瞧了这位破产的前富二代，语气犹调侃，眉间攒起阴影，“小方总使派人使派习惯了？这么心安理得指派你老板？”
　　方规摇摇食指，“你这样讲话我不爱听，你想从我这儿挖老成的坑，就不要摆出这种态度。要不然，你愿意挨，我还不愿意打呢。”
　　这话直白，尤薇乐了，隐约一丝不快自动消减，“你知道啊？”
　　方规手背后，跟炫耀自己得了一百分的小学生似的扬起下巴：“这才哪儿到哪儿。”
　　即便是换了林爽那一类没心眼的，方规也得掂量掂量酒桌上那一番“打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坚强”的表演够不够打动人。
　　尤总是什么人物？
　　常年跟三教九流人人鬼鬼打交道的人精头子哎，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善心大发？
　　与其信尤总可怜同情一个破产二代，还不如想她是不是被成兴下了蛊——后者不现实，那答案就很简单了。
　　满打满算认识才三天，一天比一天好讲话，尤总要不是图什么，方规趁早也别在成兴公司一出接一出演笑话了。
　　“尤总跟我还不熟，咱俩慢慢来。我手里有什么东西脑子里有什么信息我清楚。但什么东西什么信息对尤总有用，或者东西尤总拿来能发挥大多作用，我先不瞎琢磨。”
　　方规把大小姐派头发挥到底，拎了两只轻便的袋子，余下三只都给尤总带着。
　　尤薇任劳任怨提着。
　　经过一家咖啡厅，方规停了下来，指着招牌葡挞咖啡说我要大杯。
　　然后若无其事地话续上文：“就算我愿意Girlshelpgirls，实打实交出了东西，那尤总就真的敢用吗？”
　　尤薇真被小方总逗笑了，放下两只袋子去拿手机，“行，这杯我请。”
　　方规记吃不记打，甜滋滋的东西吃到嘴里，心情大好，主动问道：“老成是钱没给到位，还是情绪价值没给到位？”
　　边说边用手势比三、二、一。
　　尤薇起初并没有领会她的意思，以为孩子多动症，不甚在意地乜一眼，道：“说实话吗？都没。”
　　方规点了点头，吸了一大口底部的果糖，“你想走得不窝囊，还是想走得漂漂亮亮？”
　　尤薇对小方总的兴趣攀至高峰，“怎么说？”
　　方规没兴趣跟她打哑谜，眼神都懒得给，“我哪知道你？”
　　尤薇倒是起了敬佩：“小方总家里要是没出事，高低是个人物。”
　　方规礼尚往来，“回头我摊子支起来，第四……第五个找尤总。”
　　被挑三拣四后的第五噎到，尤薇拎起包，“走，看房去。”
　　第一套走到楼下方规就说不用看了。
　　中介纳闷问为什么，方规指了指形同虚设的门禁：“不安全。”
　　中介很机灵，“那第二套也不用看了。”
　　第三套算是高端住宅，小区大门到楼下安保措施一应俱全。
　　方规进去转了一圈，“就这套。”
　　比买衣服快得多。
　　把小方总送到楼下，尤薇主动提出送她上楼，方规说不用这么麻烦，尤薇坚持，方规便不跟她客气。
　　李博士在楼上，右手吊着三角巾，开门的瞬间，一股膏药味扑面而来。
　　方规皱着眉还没说话，后面尤薇大呼小叫：“这么严重呢？”
　　尤薇对李博士很是关心，“校医室能拍片吗，拍过片了吗？要不我带你去医院？”
　　方规看了眼尤薇，不知为何，她忽然感觉尤总的关怀不像临场发挥。
　　李笃不太适应尤薇这种外向型人格，礼貌回复：“软组织挫伤，不严重。”顿了顿，补了声“谢谢”。
　　之所以停顿，是没来得及找到合适方式阻止尤薇进门。
　　尤薇跨过门槛便踩着鞋跟脱掉鞋子，省去了问“要不要换鞋”，把两只大袋子拎到客厅。
　　左右快速扫了一眼周遭，反客为主道：“李博士不方便，方规你有什么东西需要拿的，我跟你一块儿收拾吧。”
　　“没什么好收拾的。”方规向卧室走去，“不用麻烦尤总。”
　　“这会儿跟我客气了？”尤薇目光在沙发的毯子上定了一定，意味深长，“你别跟我客气，今天已经出来了，送佛送到西。我可不想明天睡着觉又被你喊出来。”
　　方规能猜到尤薇跟成兴处于博弈状态，要么即将被成兴卸磨杀驴要么挟功自重，但是一时想不明白尤总为什么突然这么热心。
　　她也没多想，着急去卧室找东西。
　　李博士发声了：“不会的。”
　　尤薇人在客厅中间：“什么？”
　　李笃扶着门，不声不响摆出送客的架势。
　　别人家里跟办公室里不一样，尤薇识趣，隔空跟方规再次确认了不用帮忙，回玄关弯腰穿鞋。
　　李笃还扶着门，眼帘低垂，视线从那一抹好似无意间展露的深邃快速掠过，不轻不重地弹了下舌。
　　尤薇半抬头，款款将一缕滑落的发丝捋至耳后，冲李博士挤了下眼。
　　方规对玄关处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听尤薇喊“那我先走了”，卧室里回了句“不送”。
　　过了几分钟，拿着一张纸从卧室里走出来，“跟尤总打听了行情，如果愿意去企业做研发，个人薪资待遇基本不低于这个数字。”
　　李笃没看纸上的内容，问：“你想让我去成兴公司？”
　　方规莫名其妙：“干嘛去成兴公司？”
　　李笃接过纸，“哦。”
　　方规说：“你找下家的时候按着这个来，别傻不愣登的人家说多少就多少。最好提前跟下家讲好，帮你把违约金付掉，这次有违约金吗？”
　　李笃摇头。
　　方规本来不想跟有伤在身的李博士计较，但李笃这表现实在反常，语气便不由自主重了：“是没有还是没谈到？”
　　李笃硬邦邦地回：“没谈。”
　　“那就是有？”方规退后几步坐上沙发，“多少？”
　　李笃不看她：“不用你管。”
　　方规仰头看了她一会儿，笑了：“李博士还真高看我，这次我想管也管不了。”
　　李笃像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风马牛不相及地回：“你不要跟那个尤总混了。”


第25章
　　方规不仅要跟尤总混，还要混得扬铃打鼓，热热闹闹。
　　头天晚上发语音给尤薇说明天早点来接，早上六点半打电话问出发了没。
　　大小姐配得感极高，使唤谁都那么理所当然，更令人费解的是，几乎没有被拒绝过。
　　红色帕拉梅拉停在小区门内的车位，出一楼大厅门就能看到。
　　驾驶位车窗敞开，方规刚小跑步跳下台阶，尤薇视线便从手机上转过来，“小方总，咱们能不能有点边界感？”
　　小方总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立定站稳，挥手示意尤总把车开出车位，“我看尤总蛮开心的嘛。”
　　尤薇是挺开心，言语带笑，看到方规上方那道高高瘦瘦的影子，笑意更深，趴在车窗上挥手。
　　“早啊，李博士。”
　　李博士摸了摸右手的三角巾，忍痛似的皱起眉，迈出一只脚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尤薇直接把车开出车位，不掉头，开到与李博士平行的位置，“李博士去学校吗？带你呀。”
　　这厢方规绕到副驾，车门却打不开。
　　“喂？尤总？”
　　李博士收脚转身，回大厅。
　　尤薇一下子笑得很大声。
　　“李博士不喜欢你。”方规坐上车，打开天窗说亮话，“为什么？”
　　“我喜欢她就可以了。”尤薇满不在乎，朝前开了一段距离，方向盘打满，一把顺过车，再次回到台阶下，“你什么时候搬家？等李博士伤好吗？”
　　“不然呢？”
　　方规在车载导航输入目的地，直觉恍惚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余光瞥见杵在大厅门口的白色影子，掰着指头数。
　　“还得三个礼拜。”
　　“你能照顾好人家吗？”尤薇越过副驾位也往里面看，还冲对方招手，不管人家看不看得到，“李博士真高啊，有一米八了吧。”
　　“一七六。”方规不假思索，没好气地皱皱鼻子，“高顶什么用？”
　　娇气得很，换张膏药都能掉两串银豆豆。
　　尤薇轻踩油门，目光回到车内，“小方总，问你个问题。”
　　方规：“问。”
　　尤薇便问道：“小方总把李博士微信推给我，我直接去找李博士要微信，哪个成功率高？”
　　方规抬头，一脸茫然：“啊？李博士用微信吗？”
　　尤薇初次试探，点到为止，唇角勾了勾，若无其事看向导航，“双木林？农场？你想复制波波的路径？”
　　波波是销售部那位专攻3D打印农场客群的男生。
　　方规说：“不是啊，这是种菜种水果的真农场，我去开发一下客户。销售先从熟人做起嘛。”
　　尤薇问：“带货了吗？”
　　方规：“什么货？”
　　“那我要给你上销售的第1节 课了。“尤薇点下暂停导航按钮，“听好了——”
　　方规洗耳恭听。
　　尤薇潇洒地单手戴上墨镜，“每次拜访客户，必须带着一定成交的准备去。”
　　回公司仓库取了高、中、入门三台不同级别的机器和配套的材料，在楼下吃过早餐，重新回到车上，尤总正色发问：“你把这家农场作为你的目标客户的原因是什么？”
　　基于工作角度的提问，方规思索片刻，认真回答：“一开始是受波波的启发，他讲3D农场，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开农场的朋友。一台入门级的设备只要三千块，既可以作为农场亲子游的卖点，也可以作为实用工具——台风季快到了，农场有些需要修补的东西，比如说罩菜地用的棚子，成品是找工厂批量定制的，但替换零部件成本比较高，单独的零部件卖得太贵了。有3D打印机，可以定向修补，那就能省不少开支了。”
　　两个理由足够充分，林爽听完二话不说：“买，最贵的，上链接！妈——”
　　林可晴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拿手机展示付款码的速度却不慢。
　　方规调出收款二维码，笑眯眯道：“林姨扫我。”
　　林爽从后备箱搬出最贵那台，“对了，这玩意儿怎么用，你们有教程吧？”
　　方规跟在林爽后面抱出一盒线材，“基础使用你上官网有视频教程，想玩花活你可以去B站找教程，也可以付费请一对一辅导，包售后的。”
　　踮脚向尤薇喊话：“尤总，我们去试试开机，你自便哦。”
　　小方总这开单速度令尤薇咋舌，爽快放她自由活动，忍不住小声问林可晴：“你们不是哄孩子玩儿吧？真买啊？”
　　高端款不便宜，顶七台入门级了。
　　“嗯呢，阿规介绍那么清楚了，用得上的。”林可晴一脸慈爱地看着跟林爽往厂房去的方规，“你是阿规领导吗？”
　　尤薇迟疑道：“……算是？”
　　林可晴热情道：“哎呀，早说啊。来来来，快进屋，尝尝我们农场的葡萄。”
　　尤薇却看向那两人去的方向，“小方总会开那机器吗？”
　　进厂房，林爽放下机器，甩了甩手，“薛总半小时就到，你同事在这里，方便吗？”
　　推销是一大早来林家农场的原因之一。
　　更重要的原因是，上次陪林爽见的「瑞年」投资总监薛总今天来农场考察，林爽一天打了四五个电话，请大小姐无论如何帮帮忙，撑撑场面。
　　方规没去想林爽为什么忽然把她当顶梁柱了，但一石二鸟，来么就来一趟好了，反正尤总愿意当司机。
　　“不用管尤总。”方规说，“跟成兴斗法呢。”
　　林爽惊得扶起下巴：“跟老成有啥关系？”
　　方规指指地上的机器，“成兴公司出品，你们不知道吗？”
　　林爽不扶下巴改扶墙了：“你怎么跑去老成公司了？你想干嘛？”
　　方规忙着找电源，心不在焉道：“我还能干嘛？总得出门看看世面嘛不是？看看为什么成兴能靠方爱军给的一千万做这么大，方爱军自己反而把账面上七十多亿祸祸成负数。”
　　爱军集团巅峰时期账面资产七十三亿。
　　然而不到四年时间，竟奔着资不抵债一落千丈。
　　方规找到了电源，回来搬设备。
　　连包装总重二十公斤，方规额头青筋都爆出来了，话还是不紧不慢地说：“新镇医疗那个单子，一亿两千万，方爱军丢了，成兴拿到手自己不做，给方文涛做。这事儿林姨知道，程姨知道，都知道，就我不知道，那我就很想看看，还有哪些是我应该知道而我却不知道的。”
　　转头看林爽，仍是人畜无害的笑模样：“成兴敢让我去，就知道我想干什么，他也不怕我干什么，不用林姨多余给他通风报信。”
　　她向门口举起手，“尤总，给您介绍下，您身边那位林可晴同志，也是爱军集团出来的，是你老板的老同事。”


第26章
　　用不了多久，尤薇将意识到，方规是她遇到过的那么多人中屈指可数值得打上“疯子”标签的人。
　　但危险意识尚未萌芽的此刻，尤薇只觉小方总真的太有趣了。主意正，路子野得没边，从她身上找不到任何被规训的瞻前顾后，活脱脱一只横冲直撞的小牛犊。
　　至多讲她一句过分自我，说话办事完全不考虑别人心情——这在当下算不上缺点，反而能让她在人群中轻松快速地脱颖而出。
　　许是方规语气表情都太轻快了，又或者林可晴也是造就小方总这朵奇葩的元凶之一，明眼一看就知是关系近的长辈，林可晴却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样子，笑呵呵道：“别瞎讲，我可没。”
　　“没什么？什么没？”方规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回荡，人则四处翻找什么东西，“你没跟成兴说我跟你打听新镇医疗？没托他多照顾照顾我，说这孩子不容易，看在方爱军的面子上，能帮一把是一把？”
　　火药味儿冲得林爽转身开空调，开完了见方规还在翻抽屉，过来问找啥呢，又小声说有外人在，多少给林可晴同志一点面子。
　　方规找到了她要的东西，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手臂长短的西瓜刀，手握刀柄掂了掂，手指拂过刀刃上斑斑铁锈。
　　林爽悚然：“我去，你咋知道这儿有刀？”
　　方规没回话，拎刀回到箱子旁，视线投向不远处的林可晴。
　　温度再破历史最高，每个人都是大汗淋漓，林可晴的汗尤其多，脖子上挂的毛巾竟在滴水。
　　林可晴紧紧盯着那把刀，嗓音明显发紧：“我没跟成兴说你任何事，我跟成兴都很多年没来往了。”
　　“哦。”方规无事发生似的笑了笑，高高举起刀，用力扎下去。
　　尤薇把林可晴那一瞬间的颤抖看得很清楚，不怪林可晴瑟缩，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你小心点！”
　　刀尖没入包装箱上的胶封，随着刀身缓缓移动，发出并不刺耳的声音，然后在捆扎带前停下。
　　方规扔开刀，头一扬，甩出几串晶莹的汗珠。
　　“林爽，剪刀呢？”
　　高端机型出厂前就完成了基本组装和调试，开箱后只需取下固定热床的螺丝，安装换色备料系统，接线。
　　方规的动作不能说十分熟练，看得出这位就没做过几次手工活，但流程走的步步正确——装配件，开机，校准，接管，填料，导模，设置参数——胸有成竹，没看过一次说明书。
　　面板显示预计打印时间37分钟，方规说：“开了哦。”
　　林爽都没看明白，看大小姐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举双手同意：“开开开。”
　　尤薇全程没插手没指导，等方规揿下「开始」按钮，本着鼓励新人的想法表扬：“哟，做过功课了。”
　　方规从林爽口袋里摸出两张湿巾，擦去脸上的汗，“我老老实实在门店呆了一下午呢。”
　　尤薇鼓掌：“那你很棒棒哦。”
　　方规偏了下头，满脸一眼看到底的得意，转眼把前面发生的一切抛在脑后，向着林可晴：“林姨，你找个凉快地方陪尤总聊会儿呗。”
　　林可晴喉间滚过一声“祖宗哦”，却也堆起笑：“尤总，咱去吃葡萄。”
　　方规已经跳上了加装了顶棚的三蹦子，“走喽！”
　　林爽发给薛总监的最终版本方规没看，估计中间调整过，删掉了拒绝资本游戏的部分。薛总监既然来，就表明双方都有进一步了解的意向。
　　薛总监说考察，当真认真细致地观摩了农场，间或提出一些让林爽直呼“你太懂了”的问题。
　　农场经营说简单很简单，靠天吃饭，播种、收获、出售。
　　说复杂么，想背靠第一产业跑出可持续的商业模式，必然得动不少脑力。
　　“问题永远在钱，升级扩大、精细化种植、深加工、品牌营销……都要钱，我们搞副业也是为了主业旱涝保收。咱不能把主业的盘子丢了去捡芝麻嘛不是。”
　　林爽那几页分析报告记得滚瓜乱熟，吃透了其中的重点，坐下来跟薛总监说也说得头头是道。
　　“草莓和葡萄是农场利润大头，反季节溢价高的嘞。以前搞农家乐，现在换亲子游，搞会员，搞配送和初加工，搞直播……这些那些的，就是要增加咱农场产品的商业附加值。大街上你买一斤西瓜两块钱，但是你去鲜果店买果切，一斤西瓜就得花上二十块钱，做成配料啥的往奶茶往甜点里加，那更没法算了。我们就是要把这部分价值找出来然后做出来，争取我们农场的西瓜……一斤至少卖到十块钱，还要让客人买得值，买得开心。”
　　见薛总监频频颔首，林爽不冒领功，指向方规，“这都是我们方总讲的，我发你的PPT，也是我们方总写的。”
　　薛总监看向背对着她们摆弄3D打印机的方规，“方总？”
　　三蹦子前座只能坐两个人，方规在后面车斗里颠得五荤六素，整场神游天外，这会儿进室内好点了，也不是没怀疑过林爽让她来的目的，但着实没想到林爽的主意原来埋在这里，微一愣神，不甚良善地盯林爽。
　　林爽哈哈笑，手掌拍大腿：“薛总火眼金睛，没道理看不出来我就不是做大生意的那块儿料吧？”
　　薛总监微微笑：“小林总过谦了。”
　　薛总监回想片刻，“你发我的材料上好像没有方总的介绍？方总担任什么职务？”
　　“没担任任何职务。”方规端着小船模型走过来，撇清干系，“我那是收费写的，不参与经营。”
　　“方总是我们的智囊，军师。”林爽用力拽了把方规，拽得她踉跄就坐，然后补了句，“还是我们农场的原始股东。”
　　方规说：“你放屁。”
　　林爽“啪”地拍在她后脑勺，“不准说脏话。”
　　方规捂上被林爽实实在在拍了掌的后脑，缓缓转过头：“林爽你打我？”
　　“你爸都没打过你是吗大小姐？”
　　林爽随手给大小姐填了颗葡萄堵住了她的嘴，又把果盘往薛总监面前推。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我们是有想法把农场再做出点特色来，就当做一个范本……做个探索和尝试吧，看看搞农业做农场能玩出什么花样来。薛总大老远来也蛮辛苦的，中午吃个便饭吧。”
　　薛总监没应，推脱中午有约，顺势告辞。
　　送薛总监的车上马路，林爽坐在三蹦子上，问方规：“没戏，是不是？”
　　大小姐记着一巴掌的大仇，冷笑：“你知道啊。”
　　林爽扬手又给了她一巴掌——这次打得轻，一片叶子似的罩在她肩上。
　　方规嫌热嫌林爽有毛病，扭着身子想下车，被林爽钳着，动弹不得。
　　“林可晴最大的毛病就是胆子小，最大的优点也是胆子小，咱们说好听点儿，得管这叫‘谨慎’。成兴生意做那么大，贴他的人多了去了，可是咱们林可*晴同志没往上贴。”
　　“嗯。”方规不扭了，改抠手，“我知道林姨没跟成兴联系。”母女俩有一个算一个，连成兴公司卖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拎刀吓人家？”林爽笑着问，“心里那么大火呢？”
　　方规手指也不抠了，一双手按在膝盖上，低头看着。
　　“我知道你心里有火，这两年的糟心事换谁谁不火？有火你发出来。冲我发，冲李大聪明发都行，冲成兴发更行，冲林可晴发也行——就是别吓人家了，林可晴上年纪了不经吓，上回你把人家吓得两宿没睡觉……咱有火就发火，别憋心里，憋着憋着成邪火了。”
　　天太热了，没一会儿水珠滴滴答答落在膝盖上。林爽捏捏方规的肩，摸摸她的后脑勺。
　　“没事儿，咱一步一步来，想做什么你爽姐永远支持你，林可晴也支持你。农场永远有你一份。”
　　……
　　李笃进门便嗅到一股浓郁的酒气。
　　程文静那天送来的杨梅酒终究被大小姐翻了出来。
　　李笃经过茶几，拿起酒壶掂了掂重量，一壶消下去一大半。
　　用来喝酒的碗里只剩下薄薄一层底。
　　人在沙发上蜷成一团，大约是空调吹得冷，毯子从头蒙到脚。
　　李笃掀开毯子，放出一张红得快要滴出血的脸。
　　“圆圆？”
　　比逗猫还轻的声音，叫醒了昏睡的人。
　　方规拉着李笃的胳膊，摇摇晃晃地跪坐起来，也把李笃拉到了沙发上。
　　“李笃，林爽和林可晴都支持我，说不管我想干什么都支持我……”大小姐眼皮浮肿，飘忽的视线好不容易聚焦在面前的这张脸上，“你呢？”
　　李笃轻抚她的背，“我也支持你。”
　　“我不信，我不稀罕。”方规摇头，忽然嬉笑起来，“李笃，尤薇说她喜欢你。”
　　方规唇边残留一抹杨梅酒洇染的玫红，目光直勾勾地望着李笃。
　　看她的眼睛，看她的鼻梁，看她凌乱刘海下轮廓若隐若现的眉骨。
　　“你认为她说的是哪种喜欢？”
　　距离很近了，大小姐犹嫌不够，扶着靠背跨坐在李笃腿上，把全部重心放在她身上。
　　胸口受到压迫，呼吸不可能保持均匀。杨梅酒的气味和洗浴用品的香味混合，霎那间将李笃笼罩，但比不过整个人靠在她身上的压迫感。
　　“我不……”李笃刚开口，方规便用拇指按住她的嘴唇，阻止她出声。
　　“这题我会哦，李博士。”
　　指腹在她唇上摩挲，总有小心或不小心突破唇线触碰到牙齿的时候。
　　“她希望像你对我那样对你……”
　　指尖撬开牙关，指腹覆在舌面。
　　“或者……像我让你对我那样对她……对吗？”


第27章
　　每个人都有青春期，大小姐也有青春期。
　　在方爱军的严防死守和很多人心照不宣的避讳下，大小姐的青春期来得比一般人晚。
　　但它终究来了。
　　来势汹汹。
　　李笃很难忘记看到大小姐在搜索框输入「zuoaishishenme」的感受。
　　是迄今为止恐慌症发作得最快同时结束得也最快的一次。
　　大小姐打字喜欢把一句话的拼音全部输入，再逐一选择对应的汉字。
　　幸好她有这样的习惯。
　　那时候大小姐坐在宿舍的床上，背靠张贴了精美壁纸的墙壁，宿舍早熄灯了，照亮她的是床头一盏小夜灯和笔记本屏幕光，不算明亮的斑驳光线中，犹可见大小姐脸上带着一点恼怒，带着完全的、明目张胆的好奇与隐隐期待，她咬着唇，辨认并敲击键盘。
　　十几分钟前，室友们忽然讨论起了性与爱。
　　大小姐就读的是一所艺术院校，这里的学生开放、前卫，方家大院视为洪水猛兽的事物在她们眼中好像吃饭喝水般寻常，好像呼吸般不可或缺。
　　四人寝，大小姐有三位舍友，但她隔壁床的女生在军训结束的这天，一直没回宿舍。
　　这在大小姐看来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其她人看大小姐同样不可思议。
　　艺术学校的学生家境普遍中等偏上，大多都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但也没有方大小姐那样的，入学报到时乌央乌央来了四十多号人，装满一辆爱军集团的大巴车——姨姨和姐姐们能来的全来了。
　　大小姐第一次离开方镇独自生活，一堆人揪着心。
　　程文静张罗着布置宿舍时，这四十多号人挤在走廊里，轮番给这个同学礼物给那个同学礼物，声势浩大却也质朴笨拙。
　　她们说：多多照顾我们阿规哦，长这么大，都没独自离开过家。
　　她们也说：我们阿规性格很好的哦，你们一定会喜欢她。
　　大小姐一天之内便在学院扬了名。
　　同学们很快发现大小姐确实讨人喜欢，充满想象力和创造性思维的未来艺术家们关注她、观察她。校园论坛上甚至有评论说这位大小姐简直就是肥皂剧里走出来的角色，拥有倾注了大量笔墨精心塑造的特质，因而与现实世界又有那么一丝微妙的脱节。
　　而与她接触较多的室友，则毫不费力便辨别出大小姐是一个从小在玻璃茧房长大的洋娃娃。
　　天真又美好，温暖又善良，让人情不自禁地偏爱。
　　大小姐很关心夜不归宿的室友，给她发了很多条信息，直到熄灯都没收到回复。
　　于是大小姐忧心忡忡地问：丙丙一直没回信息哎，要不要报警啊？
　　室友赵甲说：宝宝，不回信息就要报警吗？万一人家正在忙呢？
　　大小姐说：可是她忙了好久诶，好晚了。
　　室友钱乙说：宝宝也知道是晚上呀，那宝宝猜猜看，会不会是丙丙不方便回信息呢？
　　大小姐说：为什么晚上会不方便回信息？
　　赵甲说：因为她很有可能在跟人肉搏哦。
　　大小姐说：肉搏？！打架？！那为什么还不赶快报警？
　　赵甲笑疯了。
　　钱乙一本正经地说：报警……让帽子叔叔抓丙丙吗？
　　大小姐问：为什么要抓丙丙？
　　钱乙说：因为她肯定在宾馆跟男朋友做|爱啊。
　　大小姐：啊？
　　赵甲：不然为什么不方便回信息？你以为肉搏是真的打架吗？
　　大小姐：哈？
　　赵甲问：不会吧不会吧，宝宝不会真的不知道吧？宝宝你没做过吗？
　　钱乙问：……呃，宝宝知道做|爱是什么吗？
　　大小姐木木地说：宝宝困了。
　　大小姐把笔记本扔上床，自己也上去了。
　　爬到床上的大小姐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搜索引擎，用一指禅一个字一个字敲：zuoaishishenme.
　　李笃的速度比大小姐打完一串拼音逐一选择对应的汉字快得多。
　　等大小姐举起手准备按下回车键时，李笃成功劫持了浏览器。
　　【根据相关法律法规，该结果不予显示。】
　　“什么嘛……”
　　满满的好奇和期待被屏幕上一行冰冷的提示浇灭，随之而来的是真切的担忧，大小姐丢开笔记本，脑袋探出床帘，问室友：丙丙真的没事吗？不会被警察蜀黍抓走吗？
　　赵甲和钱乙异口同声：做|爱而已啦！快睡吧宝宝！
　　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怎么可以张口闭口说这个词，肆无忌惮讨论这种事情？
　　李博士百思不得其解。
　　李博士不能理解的事情多了去了，大小姐不这么想，她坚信李博士什么都知道。
　　包括zuoaishishenme。
　　大小姐第二天杀到了医科大。
　　那是国庆假期的前一天。
　　李笃跟金导打过招呼，提前离开实验室，在宿舍楼下捡到一只怏怏不乐的大小姐。
　　大小姐在方家村——后来升级为方镇——生活了十八年，自小前拥后簇、众星捧月，离开方镇最长的一次也只有一礼拜，大院所有人都担心她不能适应大学生活，但她适应得很不错，除了有一点点沮丧。
　　“你让我无论如何一定离开方镇出来看看，我出来了，可是我感觉老师同学们对我跟姨姨姐姐们没什么两样啊。话说回来……大家也不是对所有人都像对我这样。”
　　大小姐被保护得很好，但她不笨，相反，她敏锐地觉察到她和其他人的差异——存在于大家对她以及对其他人的态度之间的差异。
　　大家对她，好像比对别人更有耐心，也更友善。
　　这是必然的。
　　姨姨姐姐们用各式各样的礼物替大小姐收买了人心。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
　　更何况大小姐身上根本找不到被溺爱的跋扈，相反，她总是愿意分享一切美好，感受一切美好。
　　这样的大小姐被偏爱，被温柔对待，不是理所当然吗？
　　在方家大院是这样，在学校也是这样，李笃说世界很大，她得出来看看不同的世界，她看到了，但还没有完全看到。
　　“可是你已经有了些‘好像哪里不对’的感觉，不是吗？这就很好啊。”李笃牵大小姐上楼，“慢慢来。”
　　大小姐是个慢不下来的主，李笃在厨房烧饭，她从后面抱住了李博士，问出她前一晚搜索无果的问题。
　　“什么是做、爱？”
　　“我怎么知道？”李笃心惊胆战、战战兢兢地说。
　　“你都博士两年了！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大小姐气鼓鼓的，“你还是嫌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敷衍我！你好没耐心！”
　　李笃哄她去洗澡。
　　大小姐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仍没忘记那个问题。
　　她跟小时候一样坐在李笃的腿上，不依不饶地：“李笃李笃，快告诉我嘛。”
　　李笃冷静地说：“我不知道。”
　　大小姐脾气一下子上来，骑马似的晃起李笃，自己也在晃。
　　“李笃李笃，你别骗我了，你肯定知道。”
　　“李博士李博士，告诉我嘛！”
　　“你为什么不看我？”
　　“你为什么遮遮掩掩？”
　　“臭李笃，坏李笃。”
　　“李笃李……嗯…？”
　　相当短促的单音，大小姐的动作为之一滞，眼睛微微睁圆，随后，蹙起眉头。
　　大小姐慢慢地、试探性地晃动了下腰身。
　　李笃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大小姐也察觉到不对。
　　“李笃李笃，我不对劲……不是……它不对劲。”
　　大小姐语无伦次地说。
　　她低头看了看，愣愣地抬起头，眼内不知何时悄然涨了潮，颊侧泛起薄粉，神色难以言喻。
　　隐秘的欲望在那时揭开面纱。
　　它依旧朦胧，难以描述。
　　它让人欢喜，躁动。
　　让人渴求。
　　大小姐想要，大小姐得到。
　　大小姐不知道那种感觉因何而来，她不需要刨根问底，只需跟随本能寻找满足的途径。
　　她没办法自己获取，便找无所不能的李博士帮忙。
　　没人拒绝得了大小姐。
　　李笃更不能。
　　李笃盯着手指上的润泽，一面怀疑着人生，一面复盘整个过程。
　　大小姐很满足，脑袋空空的满足，“我好喜欢李笃啊。”
　　她亲了亲李笃的手指，“我好喜欢李笃的手指呀。”
　　……
　　醉酒的人神智是清明的吗？
　　她的行动受理智控制吗？
　　李笃不知道，除了恐慌症发作，她很少有过完全丧失理智的时刻。
　　人类的一切行动——语言、思维和实践活动——基于高级神经活动，不受控制的活动往往源自于神经系统层面的疾病、损伤，或者受药物、酒精影响。
　　酒精当然会对高级神经活动产生一定影响，过量的酒精容易使人失去一定的控制力，通常表现在无法保持平衡，无法寻找焦点，语言系统紊乱。
　　从大小姐犹有章法的行动和话语来看，李笃不能百分百确定她醉酒了。
　　但没轻没重的动作又足以证明她受到了酒精的影响。
　　所以大小姐目前处于既受理智控制、同时又不受理智控制的状态。
　　李笃有过不少次类似的时刻。
　　它再度降临。
　　方规咬着李笃吊在三角巾里的右手手指，粗鲁地拉着她另一只手向下。
　　“好像也不一样。”大小姐用一种若有所悟的语气说，“李笃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李笃。李笃是我的人形……”
　　她蓦地仰起头，将三个字吞没在一声呜咽中。
　　“……按摩器。”


第28章
　　那晚之后，大小姐像充满了电的工作机器，一天天早出晚归，电话经常打到深更半夜。
　　李笃管不了她，没法管她。
　　李博士最近也有点忙。
　　杨主任对她怠惰的工作态度隐有不满，三天两头促膝谈心。
　　虞赢卿两个重要实验数据一直不稳定，她给自己的心理压力太大，反过来影响了她的状态。
　　金导派出另外一名说客，希望她充当一段时间廉价劳动力。
　　与L&S的合作谈判进展还算顺利，但沈晓睿这天带来了不算正向的讯号。
　　“根据L&S集团规定，在签订任何书面合约之前，你必须接受由集团道德委员会发起的审查评估。”
　　沈晓睿将一个文件夹放在李笃面前，口吻郑重。
　　“审查周期通常为一到两个月，将调查你的人生经历，包括生长环境、教育背景、重大影响性事件等，部分调查事项由第三方完成。你本人同样需要接受专业人士的评估，形式包括但不限于对话和问卷。具体内容你可以自行阅读。阅读完毕，请在第一页和最后一页签字。”
　　“我可以拒绝吗？”李笃问。
　　“第三方调查机构、人员、调查途径与方式等等……委员会将全程与你同步，且最大程度尊重你的意愿，但……”沈晓睿耸耸肩，“不接受拒绝。”
　　“它会有什么影响？”
　　“如果你是指与L&S未来五年的合作——如果你没有严重的反人类反社会倾向，主观上不会利用前沿科技危害人类社会——那么，没有太大影响。评估报告的作用发生在集团，L&S需要评估你的情绪管理能力、领导力，是否有虐待倾向、过强的控制欲——是否会在后续的工作中以任何形式向同事、下属或合作伙伴施以不公正待遇或谋取不正当利益。如果评估认定你有潜在心理隐患及精神疾病等风险因素，集团将建立风险防范措施及应急预案。你知道，你将是一个重要项目的Leader……或许用Owner称呼更为恰当。”
　　沈晓睿端起咖啡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顺便一提，我负责与你同步调查信息。”
　　李笃翻开文件。
　　沈晓睿知道李博士轻松做到一心二用，问：“你有哪些信息要主动披露的吗？比如你履历上缺失的零至十五岁经历。初步调查结果显示，你在十五岁那年迁居申城，十五岁之前的档案并不完整。”
　　李笃顺着她的问题稍加思索，“我八岁和母亲到方镇，部分档案可能保留在当地，再之前的事……我没什么印象。”
　　“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两亿美刀的研发经费不会变，但是你自由支配额度的长度和你薪资首位数字可能会因为某个不起眼的细节发生变化，留存部分将用来应对可能会产生的赔偿或者诉讼。”沈晓睿说，“换做是我，我会找心理医生催眠我自己，唤醒我的记忆，或者重走一遍来时路。Dear。”
　　李笃翻到下一页。
　　「你需要罗列你的关系人，对你产生过重大影响或你对其产生过重大影响的家人、亲属、朋友、同事及偶像。」
　　种种细节表明，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评估审查。
　　以沈晓睿为代理人的L&S在发起和推进合作时的效率堪称奇迹，对于课题及科研能力的评判，李笃只和一个专家组进行过不到三个小时的会谈，也许L&S有其它评估方式，只是她未曾察觉。
　　背景调查却慎之又慎。
　　对于反人类反社会的忌惮很难让人不怀疑L&S是否不慎豢养过高智商反人类反社会分子。
　　不过这不重要。
　　李笃问：“会与关系人进行直接联系吗？”
　　沈晓睿模棱两可：“不排除直接或间接征询你的关系人。”
　　翻到最后一页，李笃签下名字，回到第一页，她说：“你们尽快与学校切割。”
　　“已经在做了。”沈晓睿说，她似乎意识到什么，倾身问道，“要多快？”
　　与沈晓睿分别，李笃估算了L&S的效率，给某位关系人发信息：「今晚有时间吗？我们谈谈。」
　　方规没时间。
　　扫了眼手机屏幕，捏着耳机继续咆哮：“我不管，今天晚上我必须看到第一批成品装箱。你别管哪儿的订单，反正人家就交给我们公司了，我帮你算好了，三天交货期，你能出两万个，现在是十一点二十分，你现在开始做，今晚八点前就能做六千个，今晚发不出六千的量，这单子我给别人了。”
　　波波向尤薇投去求助的眼神：你管管她啊。
　　尤薇摊手，爱莫能助。
　　小方总跟老板夸下海口能开一个月营收百万的业务，老板说年轻人志气可嘉，也不要一百万，十万就可以。小方总拍桌子瞪眼睛跟老板下军令状，说一百万就是一百万，少一分提头来见。
　　老板私下找来尤薇，问发生了什么，看给孩子刺激的。
　　尤薇说我不造啊，可能一周卖了十七台设备销售额累计破二十万，让小方总发现了自己的销售天赋吧。
　　老板没再多问，说小方总需要什么支持，只要不损失公司利益品牌形象，尽量提供。
　　那尤薇可就愿意放开给了。
　　方规倒也没要了不起的资源，只是让波波提供了一批3D打印农场主的联系方式，挨个联系了一遍，然后找成兴盖了两个章，接着跟徐熙晨聊了两个小时。
　　最后事情就变成了……
　　“洪总专门做农场的能不比她懂？让她来教做什么卖什么往哪儿卖？”波波把尤薇拉到小会议室，“洪总都觉得她特离谱，过来问我到底有没有单子，说我们卖机器卖料就算了，什么时候管起产品来了。你让我怎么跟洪总说，骗人家？”
　　尤薇压压手：“什么骗不骗的。”
　　波波说：“还有阿西亚农场的刘总，张口就问刘总要六万个。这两个单子加起来就四十多万了，没有接单侠，这钱公司出吗？还不算给出的料钱，我还要给你算算料钱，洪总和刘总直接批了十八万的光固胶，定金都没收人家的，折扣打到最低，她还让仓库今天就发货，仓库的人跑来跟我吐槽这位哪儿什么来头，流程都不走，张口让他们往这家发，往那家发。”
　　尤薇：“光固胶在咱公司不都属于添头给钱就卖吗？小方总帮仓库缓解库存压力了，他们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波波哭丧着脸：“重点是这个吗我的尤总？”
　　这两天方规在公司打的电话尤薇基本都听了一耳朵，波波听到的没她多，尤薇心里在算着账，不包括加购的设备，光两个刘总和洪总三个单子就贡献了四十多万的流水，如果倒手卖出去算进小方总的营收……
　　“算算加上材料，现在总流水有多少了？”
　　波波把白板擦干净，拿油性笔把订单列出来：
　　洪，2w*4.8；刘（a），6w*4.8；刘（m），1.2W*4.8……
　　料：洪、刘（a），18w，刘（m）3w……
　　写完用计算器一算，“62个w。”
　　尤薇拿起笔在平板上画了两道，问：“小方总让做的产品是什么来着？”
　　“就说是一款解压玩具，你别跟他介绍得太详细。”方规跟徐熙晨说，“就说在咱们国内特别火，大人小孩都玩，我们一个农场主一个月卖了一千多万，直接把我们这三个月的光固胶订了一大半，剩下一些也被其它农场预定了。让他别急，这玩意儿也就一阵儿，顶天再过俩月热度就退了，到时候帮他把料补上，给他申请特殊折扣当补贴。”
　　徐熙晨比波波利落多了，小方总让说什么就说什么，噼里啪啦一通打完，抬头看方规，“然后呢？”
　　方规说：“然后就别管他了，除非他直接打款。”
　　徐熙晨：“哦。”
　　徐熙晨这会儿不忙，她大部分业务都在晚上，电脑一推，凑过来问：“就这种小萝卜刀能那么火啊？”
　　方规趴桌子上在翻客户清单，“不知道，爱火不火。”
　　给徐熙晨噎了个仰倒。
　　方规圈出名单上一个客户：“这家，马来的族蒙玩具，你也跟他们讲光固胶暂时不发货了。”
　　下班时间过了半个钟，尤薇离开办公室，发现小方总还在工位上不知划拉什么，喊了她一嗓子：“小方总，下班了。”
　　方规当没听见。
　　尤薇等了一会儿，干脆上手连拖带拽地把人带离了工位。
　　方规没太挣扎，资料手机里有备份，翻手机里的。
　　尤薇带人到楼下快餐店，点了两份套餐，问：“你玩什么呢？这边强买强卖，那边制造饥饿营销，吃中间差？”
　　方规：“嗯呢。”
　　尤薇：“能玩起来吗？现在不比以前，能打信息差吃中间价。万一中间哪个环节脱了节，你两头都得赔。”
　　“我干嘛去想脱节不脱节的事？”方规放下手机，她好几天没睡过囫囵觉，眼底一层血丝，看上去无端有些疯狂的意味，“赚了是销售部的业绩，赔了成兴兜着，我不怕，你怕什么？”
　　前半截讲得有道理，反正成与不成方规肯定没损失，但尤薇转念一想，觉出不对，“我还夹在中间呢妹妹。”
　　方规嘻嘻笑。
　　尤薇想叮嘱她悠着点来，却见这人突然上演笑容消失术，跟着大步走出餐厅。
　　瞥见外面那道高瘦的身影，尤薇不由点点头，嘴里“哦”了一声。
　　方规肚子饿，脾气就不太好，直说：“我看到你信息了，什么调查不调查的，我不管，我没空。”
　　李笃说：“你是我的重要关系人，他们会找你的。到时，你……正常讲。”
　　“重要关系人啊……”方规歪头看了她一会儿，露出尖利的虎牙，“那请李博士教教我，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


第29章
　　——四岁就策划放火烧死自己的生理学父亲，应该不能算正常吧？
　　李笃尝试在那双微眯起的眼睛里解读这样一句嘲弄。
　　“这份工作对我很重要，圆圆。”李笃轻声说。
　　“真的吗？”方规神情戏谑，唇侧一丝不自知的冷笑，是挑衅，眼神又透着狡黠，“有多重要？”
　　“雇主背景和资源都不错，研发经费十分充裕，待遇优渥，讲究原则，给我完全的自主权。”李笃一一列举未来雇主的优势，强调，“现阶段我不可能找到比它更好的工作。”
　　——那你还敢把我列为重要关系人？
　　字词在脑海里窸窸窣窣拼成章句，未及成型，后背被人拍了一掌。
　　“小方总，你吃猪排饭还是鸡排饭啊？”
　　带着饭香的问题打断了二人间涌动的暗潮，尤薇拍的是方规，视线却投向李笃。
　　“李博士，胳膊还没好？”
　　李笃没搭话，像被她提醒，左手托起仍包在三角巾的右手。
　　方规嗤笑一声，转身回餐厅。
　　“李博士也进来吃点？”
　　尤薇既客气又不客气地发出邀请，李博士真就跟了上来。她明智地选择在邻桌坐下，没去碍大小姐的眼。
　　大小姐看来真的饿极了，回卡座不管猪排鸡排，掂起勺子往嘴里填大米。
　　尤薇将一盘炸物递给李博士，后者婉拒。尤薇拆了双一次性竹筷，拿筷头蹭了蹭额角，像没话找话地问方规：“我刚想跟你说什么来的？”
　　方规忙着填饭，两颊随咀嚼一时鼓一时动，没空回答她。
　　尤薇不觉得自讨没趣，把例汤往她左手边放，“我的老天，你是几天没吃饭了？”
　　可能有三天，也可能有五天。方规模模糊糊地想。饿狠了去零食柜扒拉垃圾食品，干嚼方便面，要么下楼买俩馒头。
　　这话她没说出口，没意思，没必要。
　　大米饭真香啊。
　　眨眼功夫饭碗一干二净，方规三两口解决了尤薇强塞过来的猪排，甚至不等咽下肚，筷子也没平整放稳，人已离席。
　　“小方总性子一直这么急的吗？”尤薇捡起滚落桌面的筷子，放进托盘，“好好吃顿饭能耽误她什么事儿？”
　　李笃遥看方规推门而去，不着急追，回过头问尤薇：“她最近在忙什么？”
　　有太多事情要做，所以等待的体感并不漫长。
　　徐熙晨今日照常加班，她转达了来自洪总的一手消息。
　　“方方，洪总说货备好了，打你电话打不通，你有空给他回个电话。”
　　方规从一堆A4纸上挪开视线，瞥了眼电脑右下角，八点过五分。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好，我给洪总回电。”
　　电话拨出前，她问徐熙晨，“马来和越南那两家玩具厂商有反馈吗？”
　　徐熙晨几分钟前刚看过聊天软件，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有哦，要问问吗？”
　　方规：“不用，沉住气。”
　　徐熙晨扔过去一瓶眼药水，心说：我看你快沉不住气了。
　　徐熙晨研究明白了，方总这套玩法底层逻辑很简单，没有需求制造需求，新开辟一个私域交易平台，自己做中间商。
　　方规联系了一批农场主，告诉他们国外几家玩具厂商正大量收购几款玩具，根据每个农场主的产能给出适当的订单量，让他们制作指定款产品，同时低价卖打印材料。
　　同步联系定期进材料的玩具厂商，告诉他们突然有几笔大的订单，材料出现紧缺，当期勉勉强强可以定时定量发货，下期材料就没办法按时按量交付，公司可给予补贴表达歉意——在合同约定的宽限期告知，违约责任几乎为零，但公司依然愿意补贴。
　　如此，向双方释放出一体两面的信号。
　　把农场主和厂商这两个寻常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群体放在了天平两端。
　　通常来说，厂商其实看不上农场主，两者的生产规模和铺货渠道压根就不在一条水平线上。
　　农场主的优势在于船小，灵活，今天发现一个热品今天就能做，明天就能放到市场。
　　所以如果有若干个农场主同时发力做同一种产品，那么总会有厂商肯动脑子想一想，什么样的爆款单品大家都在做，而且大家还不怕别人在做。
　　这个爆款到底爆到什么程度？利润到底多高？
　　生意的核心逻辑是利润，长期的，短期的。
　　如果农场主单靠自己的渠道就能快进快出赚一笔，厂商拥有更广阔的销售通道和影响力，能否让这个利润率再提一提？
　　甚至于，短期利润在其次，让品牌多刷一刷存在感呢——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厂商投身直播，用低价乃至赔本的价格换销量，因为这也是一种营销手段。
　　这些农场主和厂商，与信诚兴达的绑定非常深，设备和材料都从信诚兴达购置，对它有一定的信任基础。
　　方规利用客户的信任，打造出一个微型平台。在这上面，厂商和农场主不再是两个无甚交集的客群，而分化出供应方和需求方。
　　当然不排除他们有互相认识的，互相有联系，不会加入这个游戏。但没关系，这部分群体就不是方规圈定的目标。
　　方规一开始瞄准的厂商是信诚兴达的海外客户。
　　只要一家厂商愿意多问两句，愿意试水，表示出直接买成品的意思，那么这游戏就让小方总玩通关了。
　　海内、海外，多么完美的分界线。
　　时差和语言构成信息壁垒。
　　利益是诱饵。
　　小方总站在壁垒上，等着猎物进入她的狩猎场。
　　现在，一个猎物进场了，那么其它的呢？
　　皇帝假装不急太监很急，徐熙晨第无数次打开聊天软件，第无数次克制住了询问的冲动，去各大社交平台搜索萝卜刀。
　　“定金你着急什么，我给财务留言了，明天一早上班就给你打款。你家财务这个点儿还不下班啊？啧，黑心资本家。”
　　方规在打电话，语气和表情都看不出她是个负二代，她很自信，仿佛真有那么回事，游刃有余地操控对面的情绪。
　　“哎呀，料都出库在路上了，也没收你定金，那批料不够你打十万二十万的货？老洪你真多余操心。”
　　“你装箱好了就好了呀。后天我安排物流收货。你一批六千个统共有5立方吗？还值得我拨厢货跑一趟？你出路费？”
　　“我不想听你讲，这单做完我不找你了，你太烦人了。”
　　“拜拜！”
　　收手机收得气吞山河。
　　只是手机扔上桌面，气势随之垮塌，两眼发直地瞪着屏幕，十秒钟后，方规揉了把脸，再次埋首书纸堆。
　　“你这一礼拜都跟我一起那么晚下班，早上又老早来，你一天睡几个小时啊？这样不行的。”徐熙晨看不过去，劝方规，“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好赖话说尽了，没见这人挪一下屁股。徐熙晨也不管了，去茶水间接水，走到门口，不提防撞见一人。
　　“你哪里的？你找哪位？”
　　偌大办公区只有电脑和空调嗡鸣，人声便格外清晰，“我等方规下班。”
　　徐熙晨抱着水壶回来，“方方，你朋友等你下班呢，快回去吧。我帮你盯着，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好不好？”
　　徐熙晨做到了第一时间通知。
　　十二点半，卧室传出响亮的“哈！”
　　李笃惊醒坐起。
　　大小姐冲进客厅。
　　“成了！”
　　让睡觉一直没睡，也不知打了几管鸡血，激动异常，捏手机的手小幅度颤抖。
　　“族蒙收十万，来可趣十二万！一百二十万，净赚二十万！”
　　方规直勾勾地看着李笃。
　　李笃回望这双眼睛，疲倦是它们最浓重的色彩，李笃有时会在镜子里看到类似的——通常是连续几个通宵后，眼眶血红，眼底青黑——但从来不会有这双眼睛迸发出的狂热。
　　大小姐心情很好，或者应该说她很亢奋。
　　她挟着酒气跨坐过来，李笃便意识到她要做什么。
　　“二十万只是倒手转卖的，还不算额外的材料！”
　　大小姐急不可*耐地把李笃推向靠背，急不可耐地抓着她的手，她浑身火热发烫，酒精只是一部分原因。
　　成功的巨大喜悦激活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系统，促进激素分泌。通过L-酪氨酸代谢途径，儿茶酚胺合成增加，加速传递生理信号。腹侧被盖区和中脑黑质区释放多巴胺，经中脑-边缘通路投射到伏隔核和嗅结节，中膈、杏仁核、海马受其辐射。*
　　性被唤醒。
　　“成兴有三仓光固胶，就是光固树脂。他把这三仓胶当添头，只卖市场价四分之一。我开市价一半，轻轻松松卖。”
　　腿上的人没什么节奏地晃动着，薄薄的衣物起不到阻隔的作用，反而增加了粗粝的摩擦感。
　　“你记得吗？方爱军在锡盟收了一个厂，专门做树脂。复合树脂，热固性的热塑性的，规模不小的。可惜他没用上。连厂带库存抵债抵掉了。这个厂在成兴手里。成兴有够他卖二十年的复合树脂。所以他把光固胶当添头卖，因为这就是无本万利。卖十块是赚，卖一块也是赚。成兴看不起这种小生意的，不是，他不敢赚这个钱。哈！”
　　李笃抬起右手，虽然她还吊着三角巾，但其实好得差不多了。
　　手掌才刚攀附到腰间，便被大小姐察觉。
　　方规低下头狠狠一口咬在她耳朵，阻止她向上攀援的动作，抬起身的瞬间，眼神还是凶狠的，尽管泛着水雾。
　　“不准动，谁让你动了。”
　　自始至终都是大小姐主导，就好像这么大一个活人真的只是工具，指哪儿打哪儿，她说怎么用就只能怎么用。
　　但凡“工具”的自由意志露头，换来的便是撕咬。
　　这不是两个人的欢、爱。
　　如大小姐所说，她只给自己寻找快乐，这份满足只能是她自己的。
　　伴随一串刻意压抑但仍显急促粗重的喘息，方规抵在她肩膀，早已泛水潮的眼闭了闭，泪水湿润眼线，从眼角滑落。
　　李笃没看到，她听到了。
　　“方爱军把我当洋娃娃摆布了那么多年，给我留了一个烂摊子，你好到哪儿去。这里面没有你一份功劳吗？”
　　“你是个控制狂，你心理变态，你把我当猫当狗驯了那么多年……想把我驯成一个只能相信你只能依靠你的怪物……”
　　“你想都别想！”
　　“我不要你。王八蛋！”
　　“不准写重要关系人，我才不是你重要关系人，你也不是我什么人。”
　　“你就是个按摩器。”
　　“别的，什么也不是！”


第30章
　　“本轮谈话将围绕以下七个议题展开：
　　对项目的愿景与价值观；情绪稳定性与压力管理；团队管理与公正性；决策过程中的权力使用；控制欲与权力行使；权力滥用与虐待倾向；团队成员依赖与控制。
　　需要说明的是，本轮谈话不会形成最终具有影响性的报告，小组将通过本轮谈话为你建立初步画像。后续依据关系人的反馈及辅助性调查进行补充修正，决定下一轮综合评估的形式和必要性。”
　　评估小组由七名多学科专家组成，评估组长是一名组织行为学家，沈晓睿称呼她为“梁教授”。
　　梁教授年逾半百，面相和善，树脂镜片后的眼睛一如镜片般清澈、通透。
　　“你应当知晓，在本次及以后的对话场景中，小组观察的不仅仅是你的语言文本内容，还包括你的语气、微表情、肢体动作等情绪反应。小组将通过外在表现判断你是否存在虚假或欺骗性描述，多维度分析你的逻辑、态度，伦理道德观与价值观。”
　　李笃点头表示知晓。
　　梁教授用遥控器调整灯光温度，她没有询问李笃的意见。灯光由冷炽的青白转为月黄，停留在偏暖的色域。
　　“你好像不紧张？”梁教授放下遥控器，“根据小组目前掌握的信息，你没有担任过独立领导人的经验。”
　　李笃：“没有。”
　　梁教授捧着一杯热茶坐下来，就坐在毛绒绒的白色地毯上，将腿脚伸向前方，这些动作营造出轻松随意的氛围。
　　“对我刚才列举的七个议题，你有疑问吗？”
　　李笃偏头想了下，问：“后三项是否重合？它们之间是递进关系，还是说存在结构化差异？它们的目标是什么？”
　　事实上，她此刻才有了将要领导重要项目的实感。先前和沈晓睿关于合作的磋商、推进，和本次评估相比，很像儿戏。
　　“我们共同的雇主对场景框架提出关键建议。你应该感觉到这些议题非常重视由权力造就的不公正待遇，控制和压迫都在其中，不管是对团队内部成员还是与团队相关的外部成员——我们都知道，权力是不平等的基石。”
　　梁教授娓娓解释。
　　“至于目标……我们的雇主比较在意团队的可持续发展，她希望每个团队在完成一个项目后都愿意共同挑战下一个项目，同样希望对外部成员产生积极影响。”
　　梁教授的回答相当详细，她并未隐瞒上层建筑的存在，也不在乎暴露这不完全是一个独立、客观的专家组评估——这和其中几项议题似乎存在矛盾。
　　李笃知道她们的共同雇主是谁，沈晓睿对那位老板推崇至极，她看了眼墙上的时钟，问：“可以开始了吗？”
　　“从你踏入这个房间，评估就已经开始了。”梁教授温和地说，“小组还有一些情况要了解，你是否有需要我们特别注意的隐藏性疾病？小组的对话场景可能涉及压力测试。”
　　李笃下意识看向右上方的摄像头，但很快转回梁教授，“没有。”
　　这间三十多平米的房间宽敞、明亮，除了沙发、桌椅和地毯、床帘，并没有特别复杂的装潢配饰，只是摄像头有点多，梁教授的身后还有一只正对向她的摄像机。
　　梁教授：“到目前为止，你对本次谈话是否产生担忧、恐惧、烦躁等消极情绪？”
　　“没有。”李笃无所谓道，“你用了‘我们共同的雇主’这个称呼，最坏的结果也只是影响我的薪资和权限。”
　　梁教授的笑容仍然温润、清明，“你想先开始哪个议题？”
　　李笃给出准备好的答案：“团队管理与公正性。”
　　……
　　“波波你刚来，对我还不熟，对我们部门的风格了解不够透彻，我理解你。你认为有问题，觉得不公平就直接来找我，这点很好，继续保持。”
　　尤薇的语气充满了鼓励和包容。
　　波波脸一红，不自觉低头。他低了头，当然看不到尤薇睨老雷的眼神，跟包容跟和善丝毫搭不上边。
　　老雷挠挠脖子，双手抱臂放在桌面，“波波，我跟尤总三年多了，我还是有发言权的。我们尤总从来不偏袒任何人，尤总一直鼓励我们干销售的要大胆创新自由发挥，只要觉得自己的方法能出业绩，要团队配合或者要什么资源尽管找她。你那会儿说你要去外地调查，一去半个多月快一个月，那尤总不也找老板给你额外申请了差旅报销额度吗？”
　　波波说：“不一样。”
　　尤薇问：“哪里不一样？”
　　波波扭头往外看，看到方规终于不趴在桌子上睡大觉，而是翘脚抱着手机——手机横屏，很明显在玩游戏，忿忿地说：“皇亲国戚跟我们这些牛马能一样吗？她睡觉都没人管，想打游戏想看剧就打就看，我看手机时间长了，雷经理还要说我两句。”
　　徐熙晨今天上班晚，到的时候尤总和老雷、波波已经进小会议室了。这一会儿功夫，就见小会议室的人往外瞟了好几次。
　　她拿着一盒酸奶来到方规桌前，“哎，里面开什么小会呢？”
　　方规没在打游戏，但屏幕上的内容跟工作不搭界，她按下锁屏键，晃晃酸痛的脖子，从徐熙晨手中接过酸奶，“不知道。”
　　徐熙晨说：“肯定在说你。”
　　方规接过酸奶：“说就说呗。”
　　小方总一战……也没有特别成名。
　　并不是值得大肆宣扬的玩法，成功本身占了信息差很大的便宜。
　　但销售部该知道的还是知道了，其中就有老雷。
　　老雷这两天有事没事就在小方总面前晃，请她吃了两次饭，一次打听单子细节，一次跟她说有事先找他这个经理帮忙，尤总是部门总监，管着销售部十几个人，不是她一个人的老板——销售部两个经理，一个是老雷，另一个在外地出差一直没回来。波波在老雷部下，方规暂时也列在他名下。
　　小方总纯当他空气，一句没听进耳朵里。
　　徐熙晨说：“雷经理爹味重得……你跟他出去没感觉冲啊？”
　　方规皱皱鼻子，若有所悟，“我说总感觉哪里不得劲。”
　　徐熙晨：“哈哈哈。”
　　徐熙晨问：“昨晚有个老挝的客户咨询，我刚跟客户联系上，也是做玩具的，要联系吗？”
　　方规摇摇头，“不用了，这玩意儿只能吃一波先手，一锤子夯下去能砸几个是几个，起不了第二锤。”
　　徐熙晨说：“好，那你有别的想法就跟我说哈。”
　　方规放下酸奶，仰头看着徐熙晨，冲她勾勾手指：“晨晨，你过来点儿。”
　　徐熙晨不明所以地凑近来，“怎么啦？”
　　方规双臂张开就是一个大熊抱，脑袋也往她肩膀上蹭，“我好爱你啊。”
　　给徐熙晨闹了个大红脸。
　　会议室里，波波也是一张吭吭哧哧的红脸，他终于说出了不满的原因，“洪总刘总他们都是我开发的，也是我一直维护的，她这么搞，不是明摆着抢我客户吗？”
　　尤薇指向外面，“波波，你瞧。”
　　外面的勾勾缠缠里面看得一清二楚，尤薇脸上还挂着笑，语气却没有之前那么和煦了，“族蒙和来可趣，就不是徐熙晨的客户了吗？”


第31章
　　尤总语气不大好，波波听得出好赖，向老雷求助：“经理……”
　　老雷挠完脖子挠腮帮子，看上去夹在中间为难极了。
　　尤薇早冲着老雷横眉竖眼把态度摆在明面上，老雷不接招，便耐住性子陪他演戏，“老雷，你自己说跟了我三年多，波波是你带过来的，你想帮他还不能跟我直说？”
　　老雷吧唧吧唧嘴，上下嘴皮一掀，说：“尤总，那我真替波波说两句话。客户是咱们做销售的金钵金碗，小徐愿意分享是尤总教导得好，小徐格局也大。但不代表波波就必须得把客户资源让出来。波波的客户都是一张图一张图画出来的，付出的脑力和心血啊，不比我们这些老销售少。”
　　“老雷你话里的意思真有意思啊。”尤薇半开玩笑说，“小方总这回是没找你，找你你也不愿意，是吗？”
　　老雷干脆把话摊开：“小方是没找我，她要是找我，我就算不想给，一想头上有尤总，还有成董，再不想给也得给啊。客户资源是公司的，公司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对，没错。但客户也是我们一趟趟跑下来，一顿顿酒喝出来的。将心比心，我理解波波。新人有新想法是好的，可谁去做怎么做得有个规章制度，要不然，开发一个客户给出一个，让新人随便造？造到最后，人心都寒了，你是大领导，我是小领导，大小领导不能让下面干活的难受心寒嘛不是？”
　　“就是就是。”波波连声附和，“有想法拿出来大家讨论一下能不能行，实操中怎么样避免赔了夫人又折兵，不能瞎搞。”
　　老雷自忖是老江湖，尤薇心里怎么想的姑且不论，他场面话讲得吴波两眼闪光，多少占了几分道理。
　　销售行业向来是战场厮杀，不仅外边杀个天昏地暗，内部也讲狼性，一个实打实的客户在手，就是安身立命的本钱，谁愿意把自己嘴里的肉拱手让给别人随便糟蹋。
　　小方总这把玩通了，吴波尚且有怨言，要是没通，白白损失了几个长期客户，那这会儿就不是坐下来有商有量地抱怨，而是直接掀桌子了。
　　观尤薇沉思不语，老雷加码：“尤总，我比你大几岁，你也叫过我几声雷哥。不患寡而患不均，这话你总认可的吧。小方总嘛……”
　　他往尤薇近处趴，压低声音说：“你别瞪我了尤总，我知道你怪我没拦着，怪我没有担当，手下受委屈闹到你面前讨说法。可是你想啊，换个人我怎么可能让事情闹到你面前，小方总她确实不一样呀，来头大啊……”
　　尤薇嘴角一动。
　　尤总表情好不容易有所松动，老雷特意等了她片刻，没等到回应，直起身，恢复正常音量：“我建议你要跟成董反映反映，不能由着她来。她光脚的啥也不怕，那我们不一样啊，赚一个单子就管五天八天的开销，下个月的房贷房租生活费就指着一个客户，玩不起。”
　　俩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齐齐对准尤薇，说白了是想跟尤总套句话，小方总搞的这把归根到底是成董纵容小辈胡闹，还是尤总中间也松了手指缝，请尤总给个态度。
　　老雷和波波都等着尤总说话，却见尤总冲外面招手。
　　回头一看，话题人物已在门后站了不知多久。尤薇示意她进来，方规推开了门，没往里进。
　　“所以雷哥认为尤总作为销售部老大没主见没能耐，管不了部门区区十几号人，鸡毛大点矛盾内部协调不了，得让集团老总出面调停？”
　　方规靠在玻璃门细细的门棱上没骨头似的晃来晃去，措辞有点硬，脸上却笑嘻嘻的，粗一看，让人分不清是开玩笑还是阴阳怪气。
　　不过她的出现总算给了里面三人一个共同的台阶。
　　三双视线盯向她，方规只盯着尤薇：“尤总，你忘了我来销售部前说的话了吗？”
　　“不用你提醒，过来给我坐下。”尤薇一改这段时间对她的和颜悦色，板起脸。
　　方规看尤总的面子，利利索索地端正坐好，“请领导指教。”
　　老雷拳抵鼻子咳嗽两声，不露痕迹地跟波波对了个眼神。
　　尤薇将这二人的小动作收在眼底，讥笑放进心里，向老雷道：“雷经理，两个人都在你手下，你先发表你的意见。”
　　老雷被赶上架，倒也不推辞，开口道：“我刚跟波波说了一半，我们尤总鼓励新人创新业务方法，事实证明，新人不受经验局限，确实能开辟出一条新路。小方总后浪可畏啊。”
　　小方总皮笑了，肉没跟上，“但是？”
　　“但成董和尤总一直教导我们，公司有公司的章法，就算是销售，也要遵循基本的公司制度和职业道德。路是人走出来的，窟窿也是人捅出来的，无规矩不成方圆，如果每个员工都像你一样滥用公司资源，不讲公平公正，时间长了，谁还愿意一心一意给公司干活，那不是乱了套了？”
　　老雷苦口婆心道：“大家都这样，你成叔的公司怎么开下去，你说对吗？”
　　老雷将大旗扯得猎猎作响，方规也像被他一番话戳中，别过脸不看他，看尤薇。
　　尤薇说：“聊得够久了，该讲的都讲了，我也不多说。老雷有句话我认同，无规矩不成方圆。”
　　她拿起油性笔，在白板上写下10%、50%、40%三个数字。
　　“这次小方总做的单子，虽然买卖双方都是我们的客户，但严格来说不是我们的主营业务，赚的也只是一笔差价。回头我跟老板确认一下怎么计算奖金，算出来的奖金拿出50%，老雷你跟老姜商量看，怎么给波波和徐熙晨分，留10%作为部门公共基金，年底发年终奖或团建。方规只拿40%。以后类似单子都这样，如果恶意抢客抢资源没在经理处报备，没在我这批条，一律充公，有意见吗？”
　　方规张了张口：“我……”
　　尤薇：“有意见吞回去。”
　　帮下属争得应当利益，老雷自是没话讲，波波白得至少25%的提成奖金，也没意见。
　　下班离开公司，尤薇特意看了看方规工位，没看到人，到地库，十几米外掏出钥匙刚把车解锁，见副驾车门一开一关。
　　尤薇一上车，便听方规兴师问罪：“我那天就说了我做的业绩全归部门，你一直没跟他们讲吗？你早跟他们讲，哪还轮得到老雷蹦跶。”
　　“我要是早讲了，能把老雷钓出来吗？咱们小方总辛辛苦苦做了场戏，弄混了水，也要让对的人把戏接下来呀。”
　　方规得意：“我就知道尤总知道，咱俩有点子默契在的。”
　　“是是是，我跟小方总心有灵犀不点就通。”尤薇心服口服。
　　小方总说帮她漂漂亮亮走，当真不是一句空话，立下一个百万营收的军令状，各路人马便纷纷浮出水面。
　　但事先没沟通，小方总行事风格太跳，太容易玩脱了，尤薇循循诱导：“下次你跟我讲好你的计划，不然我随机应变的时候万一会错意了呢？”
　　方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谁蹦得高谁就有异心，这怎么可能会错意？”
　　尤薇一想确实，现实往往就是如此简单粗暴。
　　“老雷这边推吴波跟我诉苦道委屈，那边让我找老成反映情况。吴波出去讲肯定夸老雷帮下属讨公道话，他哪知道他是被老雷当探路石，用你挑拨我跟老成关系，帮着老成试探我态度呢。老雷表演欲强，我给了他那么大的发挥空间，让他好好把戏演完，他也有东西跟老成交代。”
　　让老雷以为自己已经对部门失去掌控，只好巴结小方总。
　　也让老雷以为他在管理上有了自己的独到见解。
　　男人，尤其是中年男人，一旦尝到一丁点胜利的滋味，便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下面就看老雷有没有蠢到真去找成兴表功的程度，也看成兴会不会上当了。
　　关节掰扯清楚，尤薇转回头说方规：“但是你傻啊，以后不准动不动就说给这个给那个，你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为什么给别人，你那么高风亮节只为成就别人？”
　　方规嘟囔道：“你不懂。”
　　尤薇早看穿她心思：“我不懂什么，你想证明你自己有赚钱的本事，但是钱没装进你自己口袋里那算是赚钱吗？”
　　尤总一番话鞭辟入里，方规鼓掌道：“尤总说得对，今天我请尤总吃饭。”
　　尤薇摆手拒绝：“今天我断食，不吃。”
　　方规不跟她客气，“行吧，那你送我回公寓。”
　　尤薇问：“是公寓，还是咱俩一块儿帮你找的宿舍？”
　　“公寓公寓。”方规说清了地址，马上转移话题，“你觉得成兴想让老雷顶你位子？”
　　尤薇：“嗯，他今天要是没找过来，我还猜是老姜。老姜做业务还行。”
　　方规表情古怪：“不会吧不会吧，你还盼成兴好？”
　　尤薇笑了：“也是。”
　　方规比划出抹脖子的动作：“自寻死路。”
　　尤薇看了她一会儿，幽幽道：“小方总……很有传统实业家的风范。”
　　帽子戴得高，小方总很是受用：“尤总眼光真不错，回头我摊子支起来，一定第五……不，第四个找你。”
　　这话听着耳熟，尤薇深吸了好长一口气，把它抛在脑后，一边拿起手机回信息，一边慢悠悠续道：“……做事凭个人喜怒，不讲原则不看后果。你要当老板，肯定是个独、裁专制的小暴君。”
　　方规反唇相讥：“……你不是暴君，你让手下围攻你，都怼到你鼻子上了，还老大呢。”
　　尤薇发信息的同时不耽误讲话，“你也知道我是老大，那没见你平时多尊重我啊，不也是呼来唤去。”
　　方规：“我是皇亲国戚，呼来唤去怎么了？”
　　尤薇放手机的动作悬在半空，一副没想到的样子，“哟，你知道人家怎么说你的？”
　　方规摇头晃脑，“负二代，关系户，皇亲国戚，要饭的叫花子，奋斗批……总有一款跟我搭配。”
　　尤薇看这人又可怜又可欠打，两相中和，索性揭过不提。
　　“……话说回来，谢谢小方总替我解围。”
　　方规手腕一转，微欠身，做了个简化版的淑女礼：“不客气。”
　　尤薇：“……虽然没必要。”
　　方规瞪都不解恨，梆梆上手给了尤总两拳，“咱能不能别大喘气？”
　　尤薇笑出声，终于踩下油门，“安全带系好。”
　　车载导航播报距目的地七点四公里，显然不是公寓。
　　方规问：“去哪儿？”
　　尤薇像是奇怪她问这个问题，扭头看她一眼，“去接李博士啊。”
　　方规：“？”
　　方规：“你俩什么时候好上的？”


第32章
　　尤薇车内后视镜挂着一枚通体淡金的平安符，从挂绳到下面的穗子都是淡金色，只有盘扣是高光材质的宝石黑。平安符受车辆的行驶而晃动，金穗随之飘扬。
　　李笃将视线锁定在那枚黑色盘扣，尝试集中注意力复盘整个会谈过程。
　　第一轮评估的初次谈话，应该还算顺利。
　　评估对获得新工作没有影响，这是一个既定的、无法改变的事实，虽未签订正式书面协议，但双方关于合作约定的会谈已形成加密音频文件，并与哈希值及相关元数据上传至区块链，具备法律效用。
　　上午的评估结束，沈晓睿发送了一份授权书，作为L&S方代理人，沈晓睿将为李笃开设海外银行账户，一旦解除潜在法律风险因素，以预付部分薪资的形式令L&S对她的聘请言之有物。
　　今天和梁教授的两个对话场景并未涉及压力测试，梁教授始终呈现出开放的观察态度。
　　但是……
　　李笃揉捏拇指和食指，神经末梢残留着应激反应结束后的麻木。
　　应激反应源于心力和脑力双重高负荷运转下多种神经递质的共同作用，而这种如幻觉般的麻木感则是神经元耗尽激素储备的副作用。
　　副交感神经系统启动，机体进入抑制状态，具体表现为身体和大脑的反应变慢，头晕，乏力，注意力涣散。
　　她想不起来怎么上的车。
　　耳旁忽近忽远的人声总是阻挠她深度思考，视野逐渐一片模糊，李笃摇摇头，将目光重新聚焦于平安符。
　　她总有一丝不安。
　　新工作明明已是囊中之物，对方表示出的重视的确是她前所未见，但她并不会因为等价交换而惶恐，双方都知晓项目的价值，对方甚至能将它的价值呈指数级扩大。
　　不安与此刻的生理状态有关，也来自她面对的全方位的观察和分析。
　　由组织行为学、临床心理学、精神病学、人力资源管理学、数据分析学、法律、决策科学、行为经济学等多学科领域的七名专家（评估小组每一位专家均在两个或两个以上学科领域有所建树）将反复分析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和动作，以此解读她的心理状态、行为特征、情绪稳定性以及道德伦理观。
　　非常细致的剖析，她要在绝对清醒的状态下应对评估小组对她的解剖。
　　而它不止一轮。
　　还有五个议题。
　　“……我们小方总好傻，辛辛苦苦赚的钱自己不要，让我分给部门。”等了两个红灯，前面仍是车水马龙，尤薇拉起手刹，转过头说，“忒舍己为人。”
　　说不上是因为平安符晃动的幅度因刹车的惯性骤然加大，又或是前方两人的动作，李笃从沉思中醒过神。
　　尤薇刚把脑袋扭向后方，就被大小姐推回去：“司机同志请专心驾驶，不要做危险动作。”
　　推尤薇时，大小姐捎带瞟了眼后座的李博士。
　　李笃恰在这时看过去。
　　两人目光不期然发生接触，大小姐没有立刻避开，漫不经心的一瞥因有了着落，瞬间升腾起调谑意味。
　　——哟，你醒啦。
　　李笃扬起嘴角，等她意识到自己在笑，大小姐的视线已回到手机屏幕，似乎不想看到她任何回应。
　　方规是着急驳尤薇，“你自己白板上写了40%，我拍照留证了，别想赖。”
　　尤薇偏要讲：“要不是我今天把这事儿拎出来讲清楚，别说四成，一成你都没想到拿。你是不是觉得这仨瓜俩枣对你背的债没作用，你就不拿它当回事了？”
　　方规老神在在：“这就叫做抓大放小。”
　　尤薇悠悠叹了口气：“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啊小方总。”
　　大小姐最不爱听说教，“要你管。”
　　尤薇不管她，后视镜里看过来，“李博士晚上想吃什么？”
　　方规问：“你不是断食吗？”
　　尤薇说：“哎，我堂堂一个总监当专车司机结果连口饭都没有……”
　　方规：“……谁逼你啦？”
　　李笃适时插话：“尤总吃鱼吗？小区楼下有家石锅鱼，味道还可以。”
　　方规回头道：“尤总今天断食，别给人家添负担。”
　　尤薇和李博士在后视镜对视一眼，李笃道：“尤总，我今天有点累，想先回去，改天单独请你，好不好？不好意思，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单独约会比中间夹一个喜怒无常的大小姐划算多了，尤薇春风拂面，“李博士有需要随时找我，别客气。”
　　“噫。”方规抖抖肩膀，“你好不值钱啊尤总。”
　　尤薇比较关心李博士，“李博士今天面试怎么样？”
　　从定位的创意园区门口接到李博士，这位就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尤薇几次想表达关心，都被小方总打了岔，很难讲她不是故意的。
　　李笃含糊回道：“后面还有几次谈话。”
　　方规打了个响指唤回尤总注意，“听到没，李博士后面还有几次谈话，尤总时间排好了吗？”
　　尤薇好笑：“那你听没听到我跟李博士说有需要随时找我？”
　　方规拍拍手：“很好，很上道，我们李博士就交给你了，请尤薇同志不要辜负组织对你的厚望。”
　　尤薇从后视镜看李笃。
　　李笃在看窗外。
　　夜幕降临，车窗玻璃成为一面反射率不甚优良的镜子，但找准角度，能看到副驾。
　　大小姐又开了一局游戏。
　　车在离公寓1.3公里的路口寸步难行，道路拥堵的红色持续加深蔓延，一个红灯堪堪前移四五个车位，大小姐的耐心终于随一声“Defeat——”告罄。
　　方规推门下车，“我走啦。你们慢好，不用送。”
　　尤薇看着纹风不动的李博士，“就让她走啦？”
　　李笃置若罔闻，复问：“吃鱼吗？”
　　尤薇没有直接回答，她按下后车门解锁键。
　　“看在小方总帮我解围的份儿上，今天这顿饭就免了。”尤薇说，“下次再把我当工具人，我真的要收好处了，李博士。”
　　慢了几步到公寓，卧室门口已经放了三只装有衣物的袋子，是那天尤薇送上来的。
　　大小姐在这里住了不短时间，要带走的东西都是别人送给她的。
　　李笃把一条散落地板的裤管放进袋子里，看着里面小蜜蜂似的团团收东西的大小姐，“我给你发过信息，也打过电话。”
　　“嗯哼。”
　　“面试很难。”李笃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板上，没有及时补充能量，她知道虚弱状态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她把脸埋在膝盖，“圆圆，我害怕。”
　　里面哒哒哒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大概过去两分钟或三分钟，脚步声再度响起，停在前方。
　　声音自上而下，“面试面的什么？”
　　李笃抓住了方规垂下的手，手指蜷缩了下，但没有挣开。
　　她能感受到这只手的温度有多高，对方就能感受到她的体温有多低。
　　“今天谈了‘团队管理’和‘权力行使’。”李笃说，“问了我很多问题。”
　　李笃选择的第一个议题是「团队管理与公正性」，梁教授列举出几种团队工作场景，四个关键问题以不同形式穿插在对话场景中。
　　“公正性对于一个技术团队来说意味着什么？
　　“公正性问题在团队中的解决，应该由谁来负责，是完全由你个人决定，还是会让团队参与？
　　“在面对团队成员的表现差异时，你通常如何决定奖惩机制？
　　“在管理团队时，‘公平’与‘效率’发生冲突时，你更倾向于优先考虑哪一方面？”
　　下午，梁教授选择了第二个议题：控制欲与权力行使。
　　对话场景中的提问更频繁也更直白，评估小组希望她做出论述性回答。
　　“你认为领导者在行使权力时，最重要的原则是什么？”
　　“团队成员的自主性和你作为领导者的监督之间，应该如何平衡？
　　“在日常管理中，是否会对具体细节进行跟进？如果是，频率如何？
　　“你掌握团队的资源分配权和决策权，你将如何设计制定明确的授权规则？
　　“假设项目进入紧急状态，你是否会增加对团队的干预和监督？如果团队成员对你的管理方式提出异议，你会如何回应和调整？”
　　……
　　与梁教授对话过程中，李笃不停地想，评估小组观察的维度有哪些。
　　语言与态度？
　　是否有表达权力理念的词语，比如“控制”、“支配”？
　　是否存在对她人能力的隐性不信任？
　　逻辑？
　　回答是否体现清晰逻辑与平衡的思考？
　　是否能识别并反思潜在的思维盲区？
　　行为模式倾向？
　　是否展现出过度干涉、集权或缺乏弹性的倾向？
　　是否表现出对不同意见或异议的防御心理？
　　……
　　“问你这些干嘛？”方规听了一耳朵李博士颠三倒四的复述，百般不解地问，“逼你做管理领导团队吗？不想做做不来不行吗？”
　　李笃愕然抬头。
　　大小姐直击核心。
　　从目前已展开的两个议题——不对，从沈晓睿和梁教授的态度来看——评估将管理能力作为重要维度之一，亦或，这就是评估的目的。
　　她的薪资和经费支配额度取决于她是否能够领导一个团队。
　　如果兼顾管理职能，薪资首位数将发生变动。
　　她想做管理吗？
　　如果她不想，也许她可以现在就告诉沈晓睿退出评估，她*只做研究工作，免去后续的观测和分析。
　　她不需要那么高的薪资。
　　她不需要……吗？
　　“如果做管理，她们给我的钱会翻一倍……不止一倍。”李笃把脸贴在方规的掌心，近乎呻、吟地低语道，“圆圆，她们会给我很多很多钱。”
　　“你需要很多钱吗？”方规想抽手，但是触感的水润告诉她，这人又犯病了。
　　李笃慢慢地说：“我可以帮你……”
　　方规粗暴地堵住了她的话，“别说帮我，我不要你帮。我也不要管你。”
　　大小姐拎起袋子。
　　“对了，你可以让尤总做你的重要关系人，她喜欢你，你知道她喜欢你。你现在给她打电话她肯定马上就过来。你自己能给她打电话吗？或者我帮你打？”


第33章
　　方规还真给尤薇打了电话，喊尤总来帮她搬家。
　　尤薇像没听清，让她说慢点再说一遍。
　　方规拉长语调慢慢地说：“亲爱的尤总，你现在拐进来帮我搬家呗？”
　　尤薇语带笑意：“找我帮你搬家啊？”
　　方规：“嗯啊嗯啊，东西已经收拾好——”
　　她话还没说完，对面腔调突然冷下来：“你看你尤总有那么闲吗？滚蛋。”
　　“什么人哪，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方规悻悻地让手机滚了。
　　一错眼，盯上了李笃口袋里冒头的手机。
　　放在眼皮底下看了十分钟，除了一条新邮件通知，什么动静也没有。
　　大小姐不屑地说：“尤总也没那么喜欢你嘛。”
　　——“喜欢”。
　　大小姐醉酒时说过一次，清醒时说了两次。
　　在大小姐看不到的另一边，李笃悄无声息勾出一个微笑。
　　“你行不行啊。”方规走回去，踢踢李笃的鞋子。
　　李笃捏了捏汗湿黏腻的掌心，“还行”尚在喉间酝酿，大小姐把手机塞进她手里。
　　“你自己给尤薇打电话让她过来看你，我不管你了。”
　　李笃没动。
　　方规看不过去这人闷声不响的萎靡，不耐烦地揉弄两下她的耳朵，拇指按在她颈侧，“赖地上干嘛？”
　　李笃后脑磕上墙壁，寂静中只听“砰”的声响。
　　大小姐扼颈的动作虽称不上温柔，但不是李笃后脑磕向墙壁的主因，她在为自己脑海中忽然涌现的筹算惊异。
　　或许是今天应对梁教授时形成惯性，李笃下意识地分析自己一言一行，它们在观者眼中耳中呈现的样子，以及想要取得的效果。
　　她昨天晚餐之后没再进食，一整天喝了两杯水和两杯意式浓缩。应对梁教授花费不少精力，1.3公里步行耗尽了在车上恢复的少许体力，生理状态完全可以模拟恐慌症发作，大小姐分辨不出差异。
　　没人照看，大小姐不会抛下她。
　　但大小姐耐心有限，李笃没有足够的信心赌她会不会在哪一次突然失去耐心，真的撒手不管。
　　恐慌症让她失去对物理世界的感知，失去理智，但轻微脱水和低血糖带来的虚脱只是生理不适，影响不了基本判断能力。
　　见好就收还是得寸进尺——博弈还是送命——李笃分得清楚。
　　李笃右手移到膝盖，想撑着站起来，试了一下没成功。
　　她张张口，嗓音干涩喑哑：“圆圆，我晕。”
　　虚弱得不掺半点水分。
　　方规终究没走。
　　进厨房煮了两包方便面。
　　打了鸡蛋的那种。
　　不是看李博士可怜，纯粹是自己饿了。
　　晚上吃太咸容易口干，而且调料包全是添加剂，方规放了一包调料，煮好盛了一小碗扒拉两口，回厨房把另一个鸡蛋舀碗里，顺手捏起黑乎乎的瓶子往锅里加了点……
　　醋。
　　醋酸味冒出来，方规“噢哟”一声，看错了。
　　她想加的是酱油来着。
　　泡面好闻不好吃，没遭醋的那一小碗方规也没吃完，把剩下的面和汤倒进马桶，经过客厅顺手开窗通风，回厨房发现李博士饥不择食饥不可耐，甚至不及去餐厅，端着碗站着解决。
　　方规看她皱眉吃得勉强，“……嫌酸啊？”
　　李笃咬着缠了小团泡面的筷尖，摇头。
　　“……烫。”
　　“不酸啊。”方规伸手拿醋瓶，“那再给你加点。”
　　李笃旋开身，靠着墙壁一手护上了碗。
　　方规：“啧。”
　　把脏碗放进水槽，螃蟹似的横移几步去开冰箱。
　　冰箱冷鲜室总是满满当当一层气泡水。
　　柠檬味的、原味的。
　　芳香添加剂混合醋酸的气味萦绕在鼻端。
　　李笃吃东西几乎没有声音，吃面是用筷尖卷起一团放进嘴里，安安静静，筷子甚至不会碰到碗。
　　可方规觉得吵。
　　那么大个人，吵到眼睛了。
　　冰箱里没找到自己想要的酒，方规弯腰去橱柜里翻，余光瞥见那道身影，忽然来了气：“吃饭不会去外面吗？非要挤在这儿？烦人。”
　　李笃乖顺地抱碗离开厨房。
　　方规没找到酒，杨梅酒啤酒二锅头，什么都没有。
　　料酒都没。
　　李笃把所有的酒都扔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堆气泡水。
　　方规开了瓶气泡水，一口气灌了半瓶，
　　碳酸气体在胃里，在胸腔、食道迅速膨胀，但却找不到出口。
　　王八蛋。
　　方规心里恨恨骂着，放下瓶子，把锅里剩下的汤汤水水全部倒进水槽。
　　醋味熏得鼻子酸。
　　“你放着别动。”李笃在客厅说，“我来收拾。”
　　话落地，人跟着到了厨房门前。
　　方规已经开了水龙头，海绵百洁布用出了钢丝球的气势，噌噌擦得水花四溅。
　　“尤薇在跟成兴打擂台。”方规挤了一大泵洗洁精，倒进刚自己用的小碗，“她在成兴公司当了三年半销售总，帮成兴开辟了不少新市场，搭建了不少渠道，营收增长稳定，所以成兴以为现在用不上她了，要赶她走。尤总最近应该会很忙，顾不上管你很正常。”
　　厨房水管装了增压器，水流充足。
　　声音埋在水流声，断断续续听不太清。
　　“但是尤总……挺会照顾人的，细心，体贴，周到。她比你大好几岁呢，肯定能把你照顾得很好。”
　　李笃仿佛在听荒诞故事：“我才认识尤薇几天？我找她是因为……”
　　“因为我没回你信息没接你电话。”方规平静地接上，“那你以为我为什么不搭理你呢？”
　　这是一个李笃无法立刻回答的问题。
　　大小姐也没给她答案。
　　“新工作……你不想做管理就不要做，别人也不可能逼你去做。这家不行换一家。”方规把洗干净的碗放上碗架，从李笃手里拿过吃了一半的面碗，连汤带面倒进水槽，“你不要想帮我。你以前没帮我，现在也没必要。你不欠我的，所以不用勉强自己去做什么。”
　　出锅没多久的面很烫，碗底也很烫，掌心烫出规整的圆形印记，刚没感觉，这会儿忽然烫得发疼。
　　李笃握了握拳，“我没有……不想。”
　　“没有不想什么？”方规问，不等李笃回答，她反应过来，“没有不想也很好，我觉得你可以试试做管理。技术型管理很吃香。而且你一直闷头搞研究，换换视角多跟人接触接触，对你或许是件好事。”
　　大小姐条理清晰，语调淡然。
　　令人陌生的平淡。
　　“我不会再找尤薇了。”李笃说，语速快，语气重，“我不找她。”
　　方规给新拿来的碗里挤了一大泵洗洁精，水龙头一直开着，她似乎没听到后面的人声，自顾自地说：“就像我在成兴公司才呆了几天，已经见识到了很多以前你们都瞒着我护着我不让我去见的东西，也学了一些东西。走出去看一看，真挺好的。”
　　她用手去拨铺了一水槽的面和调料，以及几片舒展开的蔬菜，统统拨进沥水篮。
　　“我刚有句话说的不恰当。”方规开始往水槽挤洗洁精，“我没有怪你不帮我，以前有，以前可能真怨过你，恨死你了。以前我觉得全天下所有人都可以不管我，你不能。”
　　方规回头，从李笃眼神中捕捉到不似作假的慌乱。
　　李博士的演技从来没她自己以为的那么好。
　　“我没有……”
　　“你没有不管我，你给我出了很多主意，虽然不是我希望的。”
　　方规用脚将垃圾桶踢到身侧，兜起沥水篮溢出的泡面废料倒进去，然后拿起沥水篮，一只手接着防止污水滴落台面和地板，快速将沥水篮也清理干净。
　　清理完，她给自己掌心又挤了一泵洗洁精。
　　大小姐洗一口锅两只碗两双筷子，用了足足半瓶洗洁精。
　　大量洗洁精产生的丰厚泡沫卷走油污，不锈钢水槽光洁如新。
　　手放在水龙头下冲水时，李笃准备好了纸巾。冲干净手，方规没接对方递过来的，转而扯下一帘厨房用纸。
　　擦干手，方规将纸巾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拿起喝了一半的气泡水，气定神闲地冲李笃笑。
　　“所以凭什么呢？我又没给你什么好，你凭什么一定百分百按照我的心意做事。而且我想把你拉进去的是泥坑……不，是一个黑洞。你知道那是个黑洞，你很聪明的，所以你没往里跳，那现在干嘛要跳？”
　　李笃怀疑自己尚未恢复，又或者表演“狼来了”表演了太多次，狼真的来了。
　　心跳加快的同时，喉头涌出强烈的梗塞感。
　　她将视线转向冰箱，她迫切需要糖分或者其它能快速补充能量的食物。
　　方规冷眼旁观。
　　王八蛋。
　　拿低血糖装发病一次还不够，还想来第二次？
　　恐慌症发作心跳会很快，让人束手无策的快，通常短时间内也不大要吃东西。
　　可她被李笃抓着时摸到过对方的脉搏，后来上手揉耳朵也感受过颈部脉动，都很慢，而且力度偏弱。
　　聪明伶俐富有心计的李博士估计硬挺着饿了一天，生生饿出了低血糖。
　　在梗塞感转为窒息感时，李笃拿出了调味用的老冰糖。
　　她含了一块冰糖，糖水顺着食道滑下。
　　李笃说：“不一样。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你那时候让我做的事情我做不到，我不可能那么做，现在……”
　　方规还是没让她把话说完：“我让你做的什么事情你做不到？很难说出口吗？”
　　李笃望着她的眼睛。
　　大小姐有一双圆圆的、笑起来弯弯的，总是充满阳光的眼。
　　当它们变了形状，多了锋利的情绪，便没那么温暖了。
　　李笃看着她，一股老冰糖甜腻的气息随话音扑出。
　　“你让我杀了方爱军，我做不到。”


第34章
　　久病床前无孝子。
　　大小姐第一天就没当孝子。
　　方爱军病重垂危的消息传到学校，大小姐连夜赶回去，但在病房里看到方爱军，她的第一反应是尖叫。
　　“他不是方爱军！他不是方爱军！”
　　等方爱军好不容易从氧气面罩挤出一声“乖乖”，大小姐早脚底抹油溜没影了。
　　程文静抹着眼泪跟方爱军说孩子害怕，圆圆就爸爸一个亲人了，一时接受不了。
　　方规是怕，但怕的并非死亡。
　　死亡，对大多人来说可能都是顶顶残酷的事，方规不然。
　　宋晓梅五十七岁过世，那年，大小姐九岁，过了人憎狗嫌的七八岁，是听得进囫囵话的年纪，好好跟她讲道理，她愿意去想愿意去听。
　　宋晓梅生日在年初，生日一过，宋晓梅跟女儿有商有量聊起死亡。她以知天命的豁达态度跟方规讲，她找大师算过了，大师说她今年有生死劫，迈不过去那种。
　　找大师算命这事儿早，方规六岁那年宋晓梅瞒着方爱军自己去算的。
　　宋晓梅身体不好，没生方规前就有慢性病，腰椎、颈椎、关节都有炎症，疼起来遭不住，超高龄生了孩子，身体透支得更厉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有一半时间在疗养院。
　　凭方家实力，在大院专门打造疗养场所也不是不行，但宋晓梅执意去市里的疗养院。
　　宋晓梅故意跟女儿保持比寻常母女遥远的距离。
　　宋晓梅不像方爱军，把小孩看成宝，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她想得也透，女儿跟她和方爱军越亲近，将来生离死别的打击就越大。
　　方规出生那年，方爱军五十五岁，宋晓梅四十八岁，在方家村，这年岁正常已经当上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了。
　　一对年过半百的妈和爸再怎么牵挂孩子，也注定陪不了孩子很久。
　　在疗养院没什么事，宋晓梅就看书、学习，她有个学习搭子，这位老姐妹家里也有个小孙女，跟方规差不多岁数，俩人凑一块儿，一会儿讲娃，一会儿讲生老病死，老姐妹说你要给你娃打好预防针啊，要不你哪天走了，你娃得多难受。
　　宋晓梅跟老姐妹研究怎么跟娃打预防针，研究了三年，刚好到了生死劫这年，就开始给方规讲生老病死，讲道法自然，让方规知道死亡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宋晓梅甚至坦诚地跟方规说，死亡对她而言是件好事，她再也感受不到病痛了。
　　这话方规信，宋晓梅在大院里总是眉头紧锁，一半因为疼，一半因为方规不明缘由的忧愁，在疗养院好一点，所以方规从来没闹过让宋晓梅别住疗养院回大院。
　　宋晓梅果真在那年冬季走了，她自愿放弃治疗，选择了安乐，走之前方规陪在她身边，问：妈妈，你要死了，那你以后就不疼了，是吗？
　　宋晓梅说：是啊，妈妈以后不疼了。
　　方规大方地说：行，那你走吧。
　　宋晓梅摸着方规的脸说：妈妈走了，妈妈去天上当神仙了，圆圆不许伤心，也不要生气哦。
　　方规说：不伤心，不生气。
　　宋晓梅想了想，说：方爱军也会走，圆圆也不许伤心生气哦。
　　方规说：嗯。
　　宋晓梅想了又想，又想到一件要紧事：方爱军最黏圆圆，走之前指定难缠，万一他缠你了，别让他拘着你。
　　方规不知道“拘着你”怎么理解，那会儿宋晓梅已经昏沉了，眼睛吃力地睁着，盼望听到回答。
　　于是方规说：好。
　　宋晓梅知道她的圆圆说到做到，所以她走得平和轻松，带着笑走的。
　　方规记事以来，从没在宋晓梅脸上见过那么舒展的笑容，她相信宋晓梅跟她说的一样，是去天上当神仙啦。
　　方规知道死亡，不怕死亡，宋晓梅葬礼上方爱军忍了又忍还是哭得泣不成声，方规就没哭，从头到尾一颗眼泪没掉。
　　别人说妈妈走了你不伤心吗？你伤心是应该的，不用勉强当小大人。方规反问，我妈去天上当神仙啦，可快活了，我干嘛伤心。
　　就算再大一些接受了唯物主义教育，清楚宋晓梅不大可能真成了神仙，但方规也没有因为宋晓梅的去世而伤怀过。
　　只要想起宋晓梅临走前的笑容，方规便知晓死亡是一件无需悲伤难过、甚至值得庆祝的事，它意味着解脱。
　　方规不怕死亡，但她怕衰败和苍老。
　　宋晓梅在疗养院养得很好，气色好，神态好，走得也干脆，就好像真的跟老天爷讨了张通南天门的票，走得可谓按部就班，水到渠成。
　　可是方爱军不一样。
　　方规进病房看到病床上那团没个人形的人，真的被吓惨了。
　　方爱军一直是挺矍铄一老头，头发整天染黢黑，时不时去做拉皮，打肉毒杆菌，养生术法一套又一套，这些年大病小病都难见生一场，不少生意伙伴还向他讨教养生门路。
　　病倒前的一个月，方爱军还亲自把程文静送到申城，在学校周边租了房，另带了一后备箱真空包装的百家菜和新鲜蔬果。大小姐嘴挑得不行，食堂饭菜就没她吃得惯的，方爱军这回把程文静带过来专门给大小姐做饭。
　　安置好程文静，方爱军买了够一个班三十多个同学吃一礼拜的水果、零食。
　　那会儿有同学说，你爸看起来根本不像七十好几的人，跟学校五六十岁的教授差不多。
　　方规可得意了，说是啊，我家老头驻颜有术养生有方。
　　可才短短一个月，方爱军病来如山倒。
　　方规无法相信更别提理解，病床上整个干巴瘦削像晒干了的橘子皮一样的老头是方爱军。
　　她根本没办法把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干瘪木乃伊和一个月前虎虎生风的小老头画上等号。
　　所以她跑了，跑回方家大院找真的方爱军。
　　谁喊她去医院看她爸，她就跟谁急。
　　方规在大院躲了足足三天，躲到程文静哭着求她去签字，让方爱军上人工膜肺，再不上方爱军就没了。
　　她是方爱军唯一的直系亲属，而且她成年了，只有她能签字。
　　方规到底去医院签了字，给方爱军续了命。
　　方爱军半截身子进了棺材，可他顽强地爬了出来。
　　宋晓梅走得潇洒恣意，方爱军截然相反，方爱军不想死，他还没安排好后事，他舍不得女儿。
　　鬼门关走过一趟，方爱军有些想法彻底变了，他以最快速度出了院，方规不愿去医院，那他回大院，一个专业医疗团队看护他，另外配备了一个安保团队。
　　方爱军并非性情十分温顺的人，真温顺做不了那么大生意，或者说生意做那么大，再怎么温顺的人也会有一套雷霆手段，加上原有的怀柔手段，恩威并施。
　　以前，方爱军只把手段用在生意场。
　　但自从知道他视若至宝的女儿竟不愿去医院多看他一眼，两套手段他一起用在了方规这里。
　　方规满以为方爱军离开医院回了大院，她就能回学校了，回申城，回一个五彩斑斓的绚丽世界。
　　但方爱军一直让人看着她。
　　方规偷跑过一次，半夜，她确认方爱军吃了安眠药睡熟才走的，可方爱军就像装了什么不可名的雷达，方规才出大院的门，他忽然从沉睡中醒来，喊乖乖，没人应。
　　方爱军一边让安保去找他的乖乖，一边给乖乖打电话发信息。
　　——乖乖，你不要爸爸了吗？
　　——乖乖，爸爸没几天好活了，你忍心抛下爸爸吗？
　　方爱军不想方规再离开他，但他没直接用父亲的权威强制女儿顺从，他用的软刀子。
　　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方规每天数着方爱军脸上新生的皱纹，每天都在想他到底什么时候死。方规不是恨，她只想方爱军早点解脱。
　　她受不了方爱军那股由内向外散发的衰败，和日渐寥落的方家大院一样，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走向腐朽。
　　原本请的一周假续了一周又一周，变成了一个月，又续了一个月。
　　方规终于明白了宋晓梅临终前那句“别让他拘着你”的意思。
　　方爱军用“我快死了”拘着她，拘了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
　　拘到临近放暑假，方规天天问李笃什么时候回大院看看她。
　　李博士没暑假，手里还一堆活。
　　跟被拘在方家大院无所事事的大小姐不同，李博士在研究所顺风顺水，少年天才的名声早几年打了出去，跟着又是几篇主流平台的专访，大小姐大一下学期，李博士就已带领研究生做项目了。
　　李博士是促使望女成凤的姨姨们带姐姐们离开大院的诱因，孩子嘛，总该有自己的前途。
　　方规知道李博士忙。
　　大一暑假就有苗头了，打电话很少接，有事先发信息，她看到了会马上回。
　　方规上学那会儿也不常找李博士。
　　大小姐对大城市新奇着呢，自己就能找到好多新鲜玩意，那时候反而是李笃三五不时突然冒出来，一面让她见识新世界，一面又生怕她被花花世界迷了眼。
　　只是被拘在方家大院，方规的世界越来越小，大院的人越来越少，她实在找不到人说话，只好跟李笃讲。
　　她给李笃发过方爱军的病历，讲方爱军每天的症状，讲今天又有一个姨姨搬离了大院，讲她把花坛里的花全拔了，种上了青菜。讲方爱军就是个老不死的混蛋，整天说自己快死了，却苟延残喘了一天又一天。
　　方规渐渐意识到这些事情很无聊，她分享的鸡毛蒜皮很无聊，因为李博士回信息回得越来越少，虽然也回，起初回得很详尽，跟论文似的，后来经常是一堆信息几个小时后甚至第二第三天才回一条。
　　有时候干脆只有一个含义莫名的表情包。
　　方规赌气在每次问李博士什么时候找她时都加了时间。
　　李笃从没问过加时间的意义。
　　李博士透露出的潜台词是她不在乎。
　　聊天框变成了树洞。
　　暑假前一天，方规跟辅导员在线上办完了休学手续，给李笃发了这样一条信息。
　　「我在方爱军对我的消磨中日渐枯败，我会跟他一起死在方家大院23：35」
　　23：36，李博士回复：「我明天看情况跟金导请个假，如果她批假，我就去找你[抱抱]」
　　23：37，方规回：「你来帮我杀了方爱军。」
　　李博士没再回信息，第二天打电话告诉她，金导没批假。
　　“原来你真的以为我要杀了方爱军，怪不得……”方规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说我是在封闭环境闷太久了，思想消极，我应该出去走走散散心。你还给我推荐心理咨询师。”
　　冰糖块儿融化了一半，甜得发苦。李笃将半块冰糖压在舌底，却仍不由蹙起眉。
　　“不是吗？”
　　“好家伙，原来在李博士眼里，我找你回方镇，只是为了让你帮我杀掉方爱军。”方规笑出声，又有疑问，“方爱军有那么可恨吗？你真觉得他活该不得好死？”
　　她从李笃的眼神中读出了肯定答案。
　　方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方爱军是挺可恨的，他都能找十二个混过**的人软禁我。他对你做了什么？”
　　李笃的关注点在她前一句话。
　　“他真的找人软禁你了，什么时候？”
　　方规轻易辨别出这句话的重音咬在“真的”而不是“软禁”，她忽地笑了。
　　“行啊李博士，你还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啊。”


第35章
　　“封闭环境——陌生的封闭环境使你潜意识产生对抗，你在谈话过程中表现出了一定的……欺骗性和表演性，小组建议下次谈话由你来决定地点。”
　　即使“欺骗性”和“表演性”前面有所停顿，沈晓睿的语气抑或微表情都没有传递出负面信号，这两项是灵长类动物的本能。对于某些角色或某些场合，它们等同于特殊技能，是加分项。
　　像是印证李笃的观测，沈晓睿略带安抚意味地微微向前探身。
　　“李博，你看呢？”
　　李笃垂目看向杯身渗出水珠的咖啡，沉默不语。
　　按照约定，她需要每周与评估小组完成一次谈话。她推了一次。沈晓睿没给她第二次机会，选择在学校门口守株待兔，要了她一刻钟时间。
　　沈晓睿一贯直接，见面直奔主题。
　　她没问为什么不去参加谈话，而是直接抛出解决方案。
　　“如果你对评估内容及方式有疑问，我们尊重你的意见。”沈晓睿等待片刻，续道，“有任何意见你都可以提，时间、地点、内容、人……”
　　李笃掀了掀眼皮。
　　沈晓睿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小动作，立刻发问：“你不喜欢梁教授？”
　　“不是。”
　　李笃不至于借题发挥，但她心里清楚，她迁怒那天的评估，或多或少也迁怒于梁教授。
　　要不是那天耗费太多脑力，她不可能犯那么低级但严重的错误——怎么会脱口一句“真的”。
　　——他真的软禁你了？
　　大小姐又不笨。
　　大小姐立马反应过来她隐瞒了一些事情。
　　但大小姐没兴趣打破砂锅问到底。
　　大小姐不想再见她。
　　大小姐不仅十天没去过公寓，也十天没回过她信息了。
　　猫都不管了。
　　摆明一刀两断。
　　李博士所思所想，沈晓睿不得而知，她庆幸总算撬开一条缝，旋即打蛇随棍上：“如果你实在不想继续评估，我来协调帮你简化流程。你只需要配合做一次全面体检，费用我方支付，医院我方安排，时间你定。”
　　“不是评估的问题。”李笃说。
　　她只是对合作有些意兴阑珊，思忖着是否表达出来。
　　“你知道，我们已经达成了口头约定，感谢科技，它具有实质性的法律效用。”沈晓睿向后靠，眼中一派了然，姿态攻防兼备，语气倒还柔和，“这份约定你可以理解为雇主的诚意。我们的雇主在财务方面向来慷慨，所以才能笼络无数如李博这样的顶级人才。”
　　L&S非常慷慨，自始至终没还过价。
　　除研发经费，李笃后面临时提出的个人薪酬也照单全收，而这次评估是在她提出的数字基础上，以乘法而非加法上调。
　　蛮难遇到如此财大气粗的雇主，李笃都想给居间介绍的那位政府招商送点好处费了。
　　“但有些时候，比如未来合作伙伴萌生退意的时候，它可以用来约束对方。我们偶尔会遇到这种情况——没那么多，不过不比你以为的少——谈好的合作因为情怀、文化、意识形态等等一些形而上的东西夭折，有时候甚至仅仅是因为一时的情绪。尤其是像李博士这样，已经有相当成就，同时对自我价值有清晰认知的天才。”
　　沈晓睿露出一个绝对称得上和善的笑容。
　　“不过还好，无一例外，最后都达成了相当愉快的合作。”
　　李笃心里冒出一个“A”打头的单词。
　　不愧是资本家。
　　居然把双面刃打造得如此奢华，还能轻描淡写地把威胁进行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装。
　　李笃咽回她本就犹豫是否宣之于口的话，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们什么时候和关系人联络？”
　　沈晓睿说：“在联络了，进展不如预期，李博愿意提供协助吗？”
　　……
　　通讯录出现红1，方规连忙点开，不是刚刚电话里满口答应马上加好友的客户，对方用户名称是Sherry，验证信息则写着：「沈晓睿-稳世咨询」。
　　方规往下扫。
　　添加方式来自好友分享。
　　最近拜访的客户里面好像没有咨询公司，保险起见，方规问了嘴尤总：“你对稳世咨询有印象吗？”
　　尤薇想了下，肯定地说：“没有。”
　　搞不好是哪家银行的客户经理把她推给了讨债公司，方规退出验证界面，放一只眼睛继续盯着通讯录，回到刚才的话题。
　　“你刚说，成兴当年招你跟你谈的时候，谈到过专机自动化业务？”
　　“对。”尤薇接着说，“国内制造业卷生卷死，客户都敢拿白菜价要光刻机。政府一直调整产业结构，通用生产线和大规模生产线后面日子只会越来越难做。专机自动化还行，天花板高。只要抓住一个大客户，那就是短则五年长则十年二十年的周期收益——你参考富某康。老成当时跟我谈，其实最打动我的就是专机自动化——我手上有一些有需求的龙头企业，都是可以去转化落地的。你知道龙头企业，周期长，决策复杂，但给的是……真他爹的多。”
　　方规不解地问：“那你的主要业务线为什么是桌面设备？”
　　“……被老成忽悠瘸了呗。”尤薇敲了敲方向盘，“老成要是直接跟我说做ToC的消费设备，我压根就不考虑来信诚兴达。我的舒适区在ToB，要不是刚开始老成把工业设备放到我手里，我试用期没满就走了。后来嘛，做出点成绩，又觉得做这个也不错。老成要收工业就让他收，工业设备占比很小的。”
　　“把ToC的生意做成ToB的量级，还得是我们尤总。”方规发动夸夸攻击。
　　尤薇一捋耳后，面上显出得色，“销售本质是互通的。”
　　“那谁负责专机自动化这块儿业务？”方规问，“我现在只知道这块业务在「兴机」公司，总经理是老成的小舅子柴永强，市场和销售都谁负责？”
　　“蓝青，柴永强的大学同学。”尤薇说，“都跟老成沾亲带故，你知道也没用，兴机公司是老成的嫡系，亲儿子，一直不公开招聘的。我知道这层关系就把兴机公司放到一边了。怎么，你想去祸祸兴机？”
　　“什么祸祸，多难听啊。”方规故作不满地撇嘴，“咱不是要找成兴的把柄嘛，我这几天能打听的都打听过了，总感觉这公司有点奇怪。”
　　方规最近一方面忙着脚踏实地做销售，另一方面也没放松对成兴公司的探查。这段时间她跟尤薇见面的机会不多，尤总毕竟是业务出身，哪怕现在跟成兴两相生厌，该做的事情不会少做。
　　今天难得逮到尤总，便让尤总带着去跑客户，主要还是跟她交流信息。
　　“是很奇怪。”尤薇说，“兴机的营收一直很稳定，好像有个固定客户每年都下订单。年度总结会议我专门研究过的。正常来说，每年贡献8亿营收的大客户怎么也得作为客户经典案例大书特书，信诚兴达没有，这个客户柴永强他们瞒得很紧——要说客户希望保密可以理解，但在内部搞得神神秘秘，有点……”
　　方规会意：“掩耳盗铃。”
　　尤薇点点头：“一般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
　　方规：“什么？”
　　尤薇吐出三个字：“白手套。”
　　这个名词涉及方规的知识盲区，“白手套是什么？”
　　“你自己搜一下。”
　　白手套：充当“黑钱”漂白的中间人，或是实际从事“非法”事务的“合法”外衣。*
　　这个含义不难理解。
　　方规轻轻吐口气，“这帽子有点大了啊，尤总。”
　　尤薇耸耸肩：“我也就这么一猜。靠！有这么抢道的吗？抢一个车位能让你提前找你爹还是找你爷爷啊！”
　　尤总路怒症发作得毫无征兆，方规往旁边让了让，低头看微信，通讯录又冒出个红1，还是那位稳世咨询的沈晓睿。
　　「Sherry：Hi，我想和你谈谈李博士。」


第36章
　　李博士？
　　用这样的称呼，那必然不是她和李笃共同认识的人。
　　唯一一个共同认识且这*样称呼的尤薇在她左手边，正冲着前面抢道的车骂骂咧咧。
　　尤总路怒症怪可怕的，就当事男司机的生/殖/器一路骂到其十八代Y染色体种种先天缺陷，遣词造句和发散性思维十分彰显销售总的深厚功底，方规不得不拿手指塞住耳朵。
　　屏蔽骂街的间隙，方规在脑海里隐约冒出点儿信息。
　　李博士好像有个背调还是什么的，说过要找她？
　　方规不是很确定，也不在意。
　　李博士什么的早已被她丢进犄角旮旯，小方总自己的事业还忙不过来呢，哪有空管别人。
　　她按按胸口，又摸了摸脑门，确信自己没再因为李博士三个字动肝火，手指一动，欢快地将这位Sherry「加入黑名单」。
　　等尤总想起身边还有个人，若无其事地停了口，方规问：“白手套两个意思，一个是‘洗钱’，另一个是批皮干坏事，成兴会是哪个？”
　　尤薇说：“在你眼里，制造型企业招摇过市搞违反犯罪活动有那么容易吗？”搞金融的还差不多。
　　大学肄业的小方总法治概念浅薄，脑筋一转，大放厥词：“哦，两个都有！”
　　尤薇：“……”
　　尤薇：“有件事我一直忘了问你，我跟老成归根结底也就是他一直不跟我谈‘分手费’，暗地里还想给我使绊子，你是因为什么？难道是老成把你家搞破产的？”
　　方规干净利落地否认，“我上大学那年成兴另起炉灶，那后面方爱军还搞了几个大项目，跟成兴没啥关系。”
　　尤薇疑惑道：“那你为什么跟老成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方规道：“单纯看不惯以前给方爱军当司机的穷小子现在混得这么人模狗样，嫉妒，不行吗？”
　　尤薇不信她鬼话。
　　徐熙晨最近私底下跟她感叹小方总真是天生干销售的料，鬼话胡话张口就来，心情不爽她还不表现出来，而是面上笑嘻嘻的，偶尔冷不丁给人来一记软刀子——小方总前段时间帮波波的几个农场主小赚一笔，现在大小刘总洪总都不理波波了，整天巴着小方总长小方总短，把波波抛到脑后。波波找小方总理论，小方总就当着波波的面挨个给人打电话，说不要太感激她，单子该找波波做还找波波，实在感谢，就远程帮她点个下午茶什么的。挂了电话反过来耳提面命让波波看好自己客户，给波波气得原地乱蹦，却也没办法，只能每天怄火地看着农场主轮番给小方总点奶茶蛋糕。
　　思路一岔，尤总浑然忘了几分钟前说过“就这么一猜”，问：“你不是说成兴创业的时候方爱军才给了他一千万吗？我最近也打听过，信诚兴达没有别的大股东，如果真是白手套，大概率是利益输送。”
　　方规顺着尤总的话问：“你是说，成兴的盘子是靠帮人洗钱捞好处费捞起来的？”
　　尤薇见识过类似不能摆在台面上的生意，但没深入接触过，不想单凭臆断误导小方总。
　　“不好讲，白手套也分很多种，洗钱是最危险的一种。常见的是资源整合，自己签单，然后把技术和售后外包给第三方，你我都知道老成在爱军集团做得很不错，我想老成还不至于去帮人洗钱，这太危险了，充其量就是跟甲方关键人物形成利益链条，互相给予方便。”
　　这话向着成兴，方规不高兴听：“哼，我看你就是跟成兴余情未了，哪天他手指缝里给你漏够分手费，你保管跟他一笑泯恩仇。”
　　尤薇一笑：“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情绪价值和钱，不管哪个到位都不会拉拉扯扯，现在之所以跟成兴斗法，无非是成兴既不跟她谈遣散的分手费，又不安抚她情绪，那她干嘛让成兴舒坦过日子。
　　方规倒不在乎尤薇跟成兴会不会真的撕破脸，她心里放着另一件事。
　　托李博士的福，她最近总是想起方爱军。
　　即便方爱军给她留下这么巨大一个烂摊子，她也没恨过那老头。无论如何，她当了二十年方家大小姐，做不到放下碗骂爹。
　　但她想不通，为什么方爱军病倒后，整个爱军集团犹如巨轮失去舵手，盲目冲着冰山撞。
　　那么大个集团，无数青年才俊，没有人危急关头站出来替方爱军力挽狂澜就罢了，一个表忠心的也没有，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留下的老弱病残一个接一个出昏招，生怕爱军集团比方爱军本人死得晚。
　　还有，她没跟尤薇说的是，方爱军给成兴的启动资金是一千万，但不仅仅是资金，爱军机械有两条贷款从德国进口的零配件生产线，以很低且分期付款的价格转让给了成兴。
　　价格多低呢，转让价算下来比成本的一半高一点，高的那点够付两年银行利息，也不知道方爱军做这笔生意图什么。
　　成兴如果当时只拿了一千万，没有人没有厂没有生产资料，怎么可能吃得下从爱军机械带走的三个大单——最小的单子也有两千万，是为一家新能源车企做压铸件和饰件。
　　换句话说，如果方爱军没把这两条生产线转让给成兴，自己做下那三个单子，加上后面新镇医疗的单，根本不会爆发资金链断裂的危机。
　　截止她上大学那年，爱军集团的现金流健康得不得了——至少账面上看是这样。几个大的项目都是合作，爱军集团出人力出技术出生产线，合作方出资金管市场，唯一跟城投合作开发的房地产项目也是城投公司占大头。
　　方规想不明白其中关节，于是一边继续在网上搜索白手套，一边问：“尤总，你再给我讲讲洗钱呗？”
　　“不行，我不能被你带歪了。”尤薇踩下刹车，“我最近在捋我带到老成这儿的客户，有几家客户和渠道已经陆续有其他人接触了。老成亲自带老雷去拜访过两个大渠道，我的阵地要被挖了。”
　　方规一怔：“亲自带队拜访……成兴很重视打印机业务啊。”
　　尤薇：“他当然重视这块业务，三年，我给他销售额翻了一百倍，一千万到十个亿，换你，你不重视吗？”
　　方规：“重视重视。”
　　她蓦地想到什么，换了个问法：“那怎么确定兴机公司是不是白手套公司？”
　　尤薇斟酌片刻，“看财务报表是最直接的。”
　　方规问：“你能搞来兴机公司的财务报表吗？”
　　尤薇抬手一个栗子敲上去：“我能把你搞进局子里。”
　　方规捂着额头委屈道：“我这不是在帮你旁观者清吗？你还打我……”
　　尤薇好笑道：“洗耳恭听。”
　　“你想想，如果成兴有多项给他带来稳定收益的业务，他何必盯着你不放，还有空挖你墙角？他指定乐得放权，让你帮他赚，他自己躺着数钱就行。”
　　方规坐正了些，接着说：“如果我是老板，原来我只赚十块钱，我肯定在乎其中一块两块，可是我赚十万，我就不在乎其中一百两百一千两千，因为我的蛋糕大了呀。那你帮我赚一个亿，就算给你一千万好了，我还有九千万。除非我只能赚这一个亿，我才在乎这里面的十分之一。因为我不能确定这蛋糕将来会不会缩水，我还要盘算将来我会不会只剩下这一块儿蛋糕，如果我手里其它蛋糕都有可能保不住，那我肯定要看好我剩下这唯一的一块儿。”
　　尤薇缓缓把车停在路边。出于可笑的自尊，她避免表现出醍醐灌顶的模样，但小方总这番话确实“旁观者清”。
　　她经历过不止一次，产品做起来，市场打通，销售形成正向循环，当初信誓旦旦共富贵的老总就以各种理由把她一脚踢出局。
　　她反思过自己的问题，跟朋友们聊起来，大家都自嘲这就是销售的宿命，除非自主创业，否则免不了功成身退的结局——好看不好看另讲。
　　尤薇也曾试图站在企业负责人的立场去思考过，大体能理解，毕竟越到后期销售拿的越多，换谁谁不心疼？
　　但她从来没有形成如此清晰的“蛋糕”观念。
　　把一个小蛋糕做成大蛋糕，老板当然开心。
　　在大蛋糕上切一小块，老板不会舍不得。
　　如果比例一年比一年增加，从一小块变成一大块，那割的就不是老板的蛋糕而是老板的肉了。
　　尤薇沉思了不短时间，在方规嚷着那客户怎么还不加我微信时，突兀开口：“看核心资源。包括研发能力、人才团队、生产能力、供应链以及知识产权。”
　　“正常专机自动化公司以技术为核心，必须拥有核心研发能力，掌握设计、制造中的关键技术。必定配置研发技术团队，生产与工艺团队，全流程服务团队。有自己的加工车间和生产设备。从采购、加工、装配到交付有自主控制的完整链条。还要有自己的专利和标准。”
　　尤薇拿起手机，在工商信息公示网搜索兴机公司。
　　“参保员工5人……唔，这个就有问题。专利和软著挺多，等我回头再查查。供应链有的，老成做这么多年了。生产基地在炳县……哎等下，兴机公司总部就在申城。”
　　方规凑过来看：“在哪儿？”
　　尤薇点开公司地址，“在谷水，一整栋楼呢。”
　　方规用手机拍下地址，抬头一看对面就是地铁站，“好啦今天就到这儿，尤总拜拜！”
　　尤薇刚问你去哪儿，车门已经被关上了。
　　这时微信弹出好友验证：【Sherry请求加你为好友。】
　　她点开一看，介绍里写着：「我是稳世咨询沈晓睿，可以和你谈谈李博士吗？」


第37章
　　和梁教授的第二次会谈，李笃选在理工大附近的绿地公园。
　　夏日漫长，高温警报接二连三，室外环境不适合进行长时间停留，但李笃坚持把会谈地点定在公园里的凉亭。
　　梁教授满头大汗到进入她视野时，刻意看了眼不远处的艺术茶室。
　　李笃视若无睹。
　　“我们还有五个议题。”梁教授从随身的帆布袋里取出五张卡片，它们分别写着五项议题，她打开录音笔，“今天我们抽签决定，如何？”
　　“……我不太理解。”
　　李笃注视着梁教授摆弄卡片的动作，第一张卡牌已背面朝上放在石桌，经过几次切洗，它可能是「对项目的愿景与价值观」，也可能是「权力滥用和虐待倾向」——梁教授摆放得不那么端正。
　　“你们已经得出被评估者——也就是我本人——存在表演性和欺骗性的结论，还有必要继续进行评估吗？”
　　“关于表演性和欺骗性，你自己应该有判断。如果你想了解我或者小组的看法，等整个评估结束后你会有一份详尽的报告。当然我也可以现在就告诉你，你表现出了高超的技巧和把控度。”
　　梁教授措辞中肯，没有流露出明显负面评价的信号，但她紧接着问了一个问题：“你在日常生活中会有意识地使用这两项技能吗？在你目前的工作履历中我们并没有发现充分的训练场景。”
　　李笃没回答。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在生活中是一个惯于欺骗的表演者，它们的词性本质趋近贬义。
　　虽然她清楚这个问题会在复盘时由潜意识给出答案。
　　“至于是否需要继续评估，我想你和Sherry探讨过。”梁教授看来预料到她不会正面回答，回到正题，“我认为你或许对评估的过程以及目的有一些误解。任何有效交流都是相互的，问题本身也是一种表达，在你根据问题进行思考和输出时，它也做到了输入的作用，不是吗？”
　　李笃没有不喜欢梁教授，这是实话。
　　梁教授能够根据她的观察很快调整对话策略，她的言语和微表情以及肢体语言都会根据对方的反馈及时给出响应。
　　这位资深的行为学家能够轻而易举瓦解人的防备心理，从而对她产生信任和喜爱。
　　连一些充满暗示性的发问亦是点到即止。
　　这让李笃产生出棋逢对手的战意，与梁教授博弈的过程相当……愉快。所以沈晓睿用继续评估作为条件交换由她和关系人亲自联系的要求，李笃同意了。
　　“小组评估是看整体框架，通过对你的观察，分析你的情感倾向、思维模式和思维盲区。而我们的谈话模块更着重交流，相互输入和输出。
　　“我相信你能看出议题的每一个场景设计都具有多重目的，设计的初衷是希望被评估者在场景设计和对话中有意识地进行思考。
　　“请你相信，我们的评估绝不是简单地为被评估者的打分、画像，我们尽可能在评估过程中把一些理念传递给你——你将要进入的文化和思想氛围。你可以利用我们交流的内容提前规划在新的工作环境中如何快速打造你的安全区，同时避免和同事的安全区发生碰撞。”
　　温度攀升，蝉鸣声不绝于耳。
　　即使缺乏多样本对照，李笃也能感受到L&S整体企业文化和氛围中的人文关怀，或许只是对于重要员工，不过恰好，她属于重要员工。
　　李笃不自觉笑了下。
　　梁教授似乎很满意她释放的正向信号，“好，现在你来决定我们今天的第一个议题吧。”
　　选取卡片前，李笃看了眼手机，九点半，“我待会儿有个约会，可以把时间控制在一个小时吗？”
　　梁教授欣然道：“当然可以。”
　　李笃抽中了“团队成员依赖与控制”。
　　梁教授将卡片正面朝上放回石桌，以解说的口吻道：“管理学认为，依赖和控制在团队里的关系本质上是一种权力互动。团队成员是否过度依赖领导者的决策、指导或资源，导致自主性和责任感降低。领导者是否过度控制成员的行为和工作方式，抑制其创造力和独立性。”
　　稍作停顿，梁教授提问：“你如何理解‘控制’？不用局限于管理和心理角度，不做任何背景和语境的预设，用你的理解来阐述，我们做一个探讨，可以吗？”
　　可是你们已经锚定了“控制”属于一种权力行为。李笃心说。
　　于是她以定义为切入点：“‘控制’是一种对环境、事物或是他人行为进行调节和影响的过程，目标通常是为了实现某种预期结果，或维持一定的秩序。在汉语里，它通常有操控的意思。”
　　梁教授问：“你认为它的负面性较强？”
　　李笃：“取决于‘控制’的方式、目的和影响。如果‘控制’能够帮助人们在复杂情境中不脱离既定目标，或者保障安全和效率，毫无疑问，它是一种正向行为。”
　　梁教授从帆布包取出一沓独立包装的湿巾，递给李笃两片，“高温环境导致判断力、耐性或多或少下降，你是故意选在这里的。”
　　李笃撕开一片湿巾，默认了。
　　梁教授摘下眼镜，将湿巾平展在脸上吸收热意和汗水，随后拿出保温杯，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清汤茶水。
　　“我尊重你的意见，后面我们加快进度。”
　　本次谈话只用了不到三刻钟，梁教授采取快问快答的方式，然后把每一个观点进行积极和消极、正面和负面的引导式提问。
　　总体而言，后续的问答因高温环境而泛乏可陈，总算呈现出例行公事的程序模式。
　　“我们一起走吧。”梁教授收起录音笔时说，“我有点路痴，方向感不是很好，你带我，好吗？”
　　反正时间还早，李笃便等她收拾完东西，两人并肩向公园出口走。
　　走到第一个岔路口，梁教授忽然问：“本次谈话已经结束，你介意我以未来同事的身份和你聊聊天吗？”
　　到最近的出口还要走六七分钟，李笃不介意。
　　“你知道……小组评估也好，我们的对话也好，更多是为了建立完善的风险防范措施和完备的应急预案。我们的雇主不会要求你做任何调整，它不存在对你的批判和指控。”
　　李笃：“嗯。沈总说过。”
　　梁教授快走几步，然后转身倒退行走，她的眼神清澈而明朗，“很好，我希望它不会让你过多地延伸联想，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自省和自责——我们总是需要很多的鼓励和肯定，才愿意相信我们值得获得权力和荣誉——哪怕我们值得更多。”
　　她转动腕部，食指先是指向自己，然后指向李笃。
　　意味着“我们”是一个庞大的性别群体。
　　李笃回以礼节性的微笑：“不会。”
　　和梁教授在出口友好告别，李笃立刻给沈晓睿发信息：「下次谈话我不要梁教授。」
　　Sherry：「[OK][微笑]」
　　【Sherry撤回了一条信息】
　　Sherry：「[OK]」
　　视网膜依稀残留小黄豆的微笑表情，李笃推测沈总的心情可能不大美妙。
　　沈晓睿当着她的面给方大小姐打了六个电话，统统被拒接。李笃把方规的微信推给沈总，不出所料，先是拒绝，然后被直接拉黑。
　　沈总的自尊肉眼可见地遭受重创。
　　当时就有点拉不下脸。
　　李笃随即给沈总推了尤薇。
　　尤总也没有马上通过，而是一个电话弹过来，先让李博士赴一饭之约，然后才跟她确认沈晓睿的身份，通过验证。
　　时间定在次日也就是今天中午，餐厅是尤总选的，离学校有段距离，打车过去要半个小时。
　　左右无事，李笃直接打车去餐厅。
　　离餐厅只有一个红绿灯，李笃接到尤薇的电话：“你没出发吧？”
　　李笃：“两百米。”
　　尤薇语调上扬，笑意轻佻：“你已经到啦？李博士这么迫不及待见……”
　　李笃换了只耳朵听电话，漏掉了后面几个字。
　　尤薇：“你在餐厅门口等我，我也快到了。见面说。”
　　从她的语气里实在听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是李笃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有一股隐隐不安。
　　但这次是尤薇约她的，不是她找的尤薇。
　　李笃在餐厅门口等了五分钟，便看到尤薇的红车。
　　路边不能久停，尤薇降下车窗，发语音让她快上车。
　　李笃上车没来得及系安全带，尤薇便急急忙忙发动车辆，“小方总到底怎么长大的，没人告诉她法治社会不能非法闯入吗？”
　　李笃：“？”
　　“还好她还知道找老成让老成出面捞她，不然真给她送派出所里去了。”
　　事情是一个多小时前发生的，传到尤薇这儿“误会”已经解除了，但尤总得去现场接人。
　　“我听到的情况是，这货在人家公司山墙底下蹲了一晚上，早上趁有车进一楼装货，不知道怎么就给她混进公司里面了。但人安防系统不是吃素的啊，她想往二楼闯直接触发了警报，她往外跑的时候被园区的保安抓住了。好，人证物证俱在，要给她送派出所，这倒霉孩子知道怕了，说她认识成兴，让公司老总给成兴打电话。你说她是不是有病！”
　　尤薇开口一串爆炸式发言，李笃觉得自己可能在外面呆太久了有点中暑，头晕晕的。
　　“你等会儿，哪里的公司？跟成兴有什么关系？”
　　尤薇把昨天跟方规聊的内容大致讲一遍，总结道：“她想看看兴机公司是不是白手套，就直接跑人公司了。”
　　说到这里气急了，狠狠一拍方向盘，“她怎么这么莽啊？她怎么敢的啊？”
　　当事人丝毫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兴机公司的副总一脸难以言喻地把尤薇带到休息室，就见这人大咧咧翘着二郎腿，一手举着三明治，一手端着咖啡，看见尤薇还笑眯眯地打招呼：“尤总早上……啊不，中午好呀。”
　　尤总一点儿也不好，拽着她往楼下走。
　　直到看到车里另外一个人，方规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泰然才不经意间崩了崩。
　　趁尤薇跟兴机副总说话，李笃降下车窗拿出准备好的说辞，“是尤总约的我……”
　　然而她话没说完，被大小姐阴恻恻的笑容打断了。
　　“尤总约你，就不算你找她了，是吗？”


第38章
　　大小姐这尊荣，尤薇说她蹲一晚上墙根不算夸张，深色T恤和黑裤子蹭得灰一道白一片的，脸看上去洗过了，头顶却粘着不知哪里沾的蜘蛛网，细看还有草屑。
　　就一双眼睛比夜猫子还亮，黑眼圈罩不住的亮。
　　知道不知道的都得说这人晚上做贼了。
　　隔着车窗看李博士欲言又止神情委顿，方规心情莫名舒畅，“预判了你的预判，没话说了吧李博士。”
　　李博士在那双亮出贼光的眼睛的注视下，默默竖起大拇指。
　　方规满意地直起身，去开副驾车门。
　　“你给我下来，别着急上车。”尤薇刚跟尚机副总蓝青说完改天请客赔罪的场面话，落后几步，眼见一坨脏兮兮的东西径直往车上钻，急忙叫停，回头问蓝青，“蓝总，你们园区有健身房吗？带洗浴的。”
　　方规这会儿看现场有人撑腰，拉着尤总告状：“他们楼上就有淋浴间，不给我用。”
　　自觉遭受“无妄之灾”的蓝青终于碰到了会讲人话的，好声好气跟尤薇解释：“我们柴总办公室有淋浴间，但那是柴总专用的，寻常人用不了。园区地下一楼有家健身房，我印象是带淋浴的，我带你们去看看。”
　　尤薇连连感谢：“麻烦你了啊蓝总，稍微等我下。”
　　开后备箱拿了套备用衣物和一次性内衣裤，拎着方规后衣领请蓝总带路。
　　被扼住后脖颈，方规起先想挣开，结果越挣尤总手劲儿越大，揪着后颈一块皮使劲拧，看样子真动了三昧真火，于是识相地赔出笑脸，“尤总尤总，姐姐姐姐，轻点儿，蓝总看着呢，哎哟！”
　　蓝青干笑了两声，加快脚步下楼梯。
　　尤薇：“哟，这会儿知道喊蓝总了，知道丢人现眼了？”
　　尤薇接到通知还没那么大火，只是觉得这人胡闹也该有限度。但情绪这玩意儿有个厚积薄发的过程，不经想，越想越暴躁，见面一看又是这德行，压根没有知错反省的态度，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方规余光见尤总冷眉冷眼，缩缩脖子：“都一家人，干嘛这么凶。”
　　尤薇听得窝火，不留神指甲陷进皮肉：“谁跟你一家人。”
　　方规一边哎哟哎哟叫唤，一边修正措辞：“都一个公司的同事……”
　　两人拉拉扯扯下楼，蓝青已经在健身房门口准备扫码付款了。
　　蓝青四十出头，兴机公司副总经理，集团层面没有担任任何职务，就职级而言，尤薇比他高两级。他对尤薇很客气，带路带到位，不过仅限于此。
　　健身房的工作人员领方规去浴室，尤薇在外面想跟蓝青聊两句，蓝青先声夺人：“尤总，我得去跟园区物业说明情况，就不多陪您和……小方总了。”
　　尤薇颔首：“蓝总忙，回头约。”
　　蓝青步履匆匆转上楼梯，到了地面有意无意向下瞥了眼。
　　尤薇顶着大太阳站在能看到地面的位置，就是专门等他这回望的一眼，等到了，举手冲对方微笑。
　　蓝青看见了但也当没看见，像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抻了抻西装衣袖，快步往物业中心走。
　　尤薇一抹笑自然回落。
　　——别说，是挺怪。
　　她只在某年的视频会议里见过包括柴永强、蓝青在内的兴机高管，兴机公司确实神秘，参加集团级别会议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兴机用的另一套办公系统，独立于集团，据说系统还是自研的——那就更奇怪了，子公司研发的办公系统居然不在全集团推广使用。
　　以前知道兴机是老板亲儿子，从上到下都跟老板沾亲带故，所以尤薇没往跟前凑——别到时候成了老板一家的笑话。
　　可是仔细想想，就算业务再机密，跟集团坚壁清野到这份上……不是掩耳盗铃是什么。
　　小方总来没多久就能相中兴机公司，这敏锐度……
　　尤薇想到这人翘脚得意的样子，夸她的话就说不出口。
　　“出了事你知道找老成捞你，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找老成给你开通行证光明正大进来参观？”
　　方规振振有词：“老早去找成兴不是打草惊蛇了嘛！”
　　尤薇：“哦，那你现在把蛇赶出洞了，下一步呢？”
　　“什么下一步？哪来的下一步？”方规把座椅靠背调到最低，舒舒服服地叉手躺下，“走一步看一步呗。”
　　“行，你厉害。”尤薇用总控把副驾座椅调回正常角度，“给我坐好，安全带系上。”
　　后座的李博士安安静静当空气，尤薇这一通兵荒马乱差点儿把李博士抛脑后了，看后视镜的时候才想起问她：“李博士，就近吃点儿还是去你学校附近，你们下午几点上班，来得及吗？”
　　方规举手：“我要吃水煮鱼。”
　　李笃：“都行，鱼也行。”
　　问等于白问，尤薇索性不开导航，直接启动车辆：“我刚路上看到一家连锁农家菜，他家品控还不错，上菜速度也快，去那儿吧。”
　　到园区门口付停车费，就一分钟不到的功夫，小方总居然把上身探出车窗外跟岗亭保安唠了个来回。
　　方规：“说真的，你去参加短跑竞赛吧，当保安真屈才了。”
　　保安红着脸说：“刚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是……”
　　方规大度地挥手打断他：“嗨呀，你道什么歉呀，你是爱岗敬业尽忠职守，得让你们队长奖励你，改天我一定让蓝总给你送锦旗！”
　　尤薇车开上马路，还见那保安呲着大牙乐，疑惑地问：“怎么认识的？”
　　“就这小子把我当小偷追，从那头追到这头，我愣是没跑开，然后一脚把我踹地上了，膝盖都磕破皮了。”方规做了个撩裤管的动作，撩到小腿肚松开手，别过头去看肩膀，“哎我肩膀这儿也疼。”
　　尤薇：“……”
　　李笃：“……”
　　尤薇把手机解锁扔向副驾，“行，这会儿谁也别着急吃饭，导航去药店。”
　　“一点皮外伤没必要去药店。”方规把手机放回去，换了个姿势坐，问尤总，“你怎么不问问我有什么收获哪？”
　　尤总反手把手机往后递，下意识看向后视镜。
　　“尤总看谁呢？后边到底有谁在啊？”方规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后边鬼影都没有，你别大白天演恐怖片啊。”
　　尤薇懒得跟这小疯子一般见识，顺着她的话问：“你去兴机公司看出什么来了？”
　　“我看到的东西可多了，”方规兴致勃勃地掰着手指数，“一楼一半是生产车间，做样品和展示，二楼是会议室、接待中心，还有内部食堂，三楼有采购、研发、成本、质控、销售、客服等部门，研发部门有独立办公室，大概四十多个工位，但是一半工位都空的。四楼全都是高管办公室，总经理、技术总、运营总、市场总、财务总，还有个商务公关部也在四楼，就在一进门的地方。对了，我还看到好多零件样品，长这样。”
　　小方总是实力行动派，观察力也不弱，说着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献宝似的给尤薇看。
　　尤总目不斜视用手挡了回去，“我开车呢，等会儿。”
　　她更好奇：“你不是刚上二楼就被人逮到了吗？怎么对楼上情况了解那么清楚？”
　　小方总霸气道：“我想去的地方没人拦得住我。”
　　尤薇：“……别逼我报警。”
　　“你画的那三种是弹簧螺钉、止回阀和旋塞阀。”李笃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声音很轻。
　　前排插科打诨的二人同时回头。
　　方规再次把尤薇的脑袋扭正，自己转过身单腿跪上座椅——没注意跪的是摔伤的膝盖，龇牙咧嘴地换了条腿，手里举着速写本，快速翻过一页又一页。
　　“这些你都认识吗？”
　　“大部分认识。”
　　大小姐当年为了考大学临时突击的绘画，水平相当……有进步空间。李笃又指出其中四款样品，其它的没九成把握，便谨慎地说不确定。在大小姐耷下眉毛前，她及时补充了情报。
　　“我看到的样品展示有分子诊断试剂盒，还有专用顺势疗法套盒。这家公司应该是给一家规模比较大的医疗企业定制各类产品生产线。”
　　尤薇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
　　方规一扫前一刻的形同陌路，热情地介绍说：“我们李博士可是医科大出身的喔！”
　　“你们刚才和那位男士离开的时候，我找机会去看了。”李笃解释说，“不过只看到了我刚说的两种，他们安保很严格。”
　　“尤总，”尤薇正想说什么，李笃把突然震动的手机递还给她，“成兴电话。”
　　“估计是问小方总情况的。李博士麻烦你静下音。姓方的，你老实坐好行不行？”
　　方规吐吐舌头坐了回去。
　　李笃点点头。
　　为了方便看速写，她挪到了后座中间位置。
　　尤薇的衣服偏宽松，穿在大小姐身上大了至少两码，松松垮垮的领口敞露半边肩，犹可见一片青紫，细看，肩缝的位置似乎渗出了血迹。
　　李笃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接到人了，准备路上随便吃点儿。”
　　“现在吗？”
　　“但是……”尤薇边说边扭头，猝不及防余光一道白影闪过，她条件反射偏头，才反应过来那是李博士的手，“好……我知道了。”
　　结束通话有一分钟时间，尤薇一个字没说。
　　方规还在翻看自己的速写本，有点疑惑李博士怎么看出来的，忽然意识到氛围不对，抬头问：“怎么啦？”
　　尤薇：“老成让我现在去机场接一个客户，我先找个地方把你们放下来。”
　　李笃：“前面路口右转就有药店。”
　　尤薇停下车，解锁开门前看了眼方规，又看了眼李笃。
　　小方总捂着好像被人戳了的肩膀冲李博士怒目相向，而后者满脸“哎呀还是没忍住”的无辜。
　　……*不知为何有点担忧。
　　“你俩不会打架吧？”


第39章
　　打架是必不可能打起来的，大小姐单方面重拳出击还差不多。
　　戳肩膀那一下把分享情报的好感度败光了，没旁人，大小姐自然收起好脸色，以牙还牙以戳还戳。
　　药店近在咫尺，旁边还有家社区卫生室，李笃站在下车的地方不动，等大小姐报完仇，静观其去向。
　　林爽以前说她俩简直换了个过，大小姐虽然小时候三天两头送去医院，到了五六岁突然变皮实了，天天小牛犊似的横冲直撞，不管在哪儿磕了碰了一声不响自己爬起来，好多次都是程文静给她洗澡才发现受伤了，自己都不知道哭，也不晓得和大人讲。
　　李大聪明完全反过来，小姐身子丫鬟命，被大小姐看出一点儿损伤，就哭哭啼啼说好痛好难受。
　　李笃本人则对林爽此类说法嗤之以鼻，她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脆弱，林爽也就看到过那么一次两次。
　　再者，有的人痛感神经天生不发达，比如大小姐。
　　方规没打算买药，她不是细皮嫩肉的李博士，一点儿跌打损伤她真没感觉，膝盖擦破一块皮，嗞嗞往外渗血，痛感还不如饥饿感来得明显，就左肩连肩头有一片可能在柏油地上擦得太厉害，冲完澡火辣辣的感觉一直没消，一牵一动感觉尤为强烈，总有几分不得劲。
　　方规戳完李博士，径自走向药店隔壁再隔壁的面馆，进门前忽然想到什么，取下包放腿上扒了会儿，回头瞧一眼李博士。
　　李笃揣摩圣意，不难得出结论：大小姐兜里没钱了，特赐她买单的恩典。
　　方规点了一碗牛肉面，李笃给自己点了碗清汤面，另外加了半斤凉拌牛肉。
　　“吃完饭咱们一起回去，好不好？”李笃在柜台边付款时问。
　　方规没回话，拍了拍柜台上的共享充电宝。
　　李笃会意，麻利地给大小姐扫了一只充电宝，“这儿离地铁站挺远的，我打车回公寓，路上你想在哪儿下就在哪儿下。”
　　方规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抠出充电线给手机插上，“不用回去上班？”
　　“嗯。”李笃拿上号牌，跟着方规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新单位今天面谈，我和学校请了一天假，今天面谈很短，下午也不想去学校。”
　　凉拌牛肉上得快，李笃还没把一次性筷子帮大小姐拆开，对面已经风卷残云塞了好几块儿牛肉，呜呜哝哝地问：“回去休养生息是吗？”
　　李笃自动忽略大小姐语气里的嘲讽，回道：“猫这两天不大精神，我想带她去宠物诊所。”
　　大小姐不甚在意地：“哦。”
　　面一上来更没声了，手机充上电，一手吃面一手消消乐，忙得不亦乐乎。吃完筷子一丢，把连着充电宝的手机扔进包里就要往外走。
　　李笃刚去冷饮柜拿了两瓶矿泉水，正在柜台买单，“网约车预计三分钟到，里面等一下吧。”
　　车开出去才一个路口，没等上高架，李笃眼看着大小姐脑袋一歪，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李笃低声请司机关闭音乐。
　　大小姐熬一整宿，吃完饭消化系统运转，睡不着才是怪事。
　　到楼下，方规还睡得迷迷糊糊，李笃下车开了副驾车门把人晃醒，“到了。”
　　方规抹了把嘴角，眯着惺忪睡眼左看右看，“到哪儿了？”
　　李笃说：“到公寓了。”
　　跟司机对了个眼神，说：“先下来吧，司机师傅赶着接下一单乘客呢。”
　　司机配合地接上：“感谢理解哈。”
　　“哦。”
　　方规拎包下车。
　　下了车把包往肩上一甩，不提防甩的恰是左肩，顿时咧嘴冒出一声“我去”。
　　李笃不由分说接过包，“楼上有外伤药，你拿着用，我看你肩膀后面也出血了。”
　　这理由对大小姐有一定吸引力但不够充分，李笃又说，“猫这两天老没精神，吃东西也不多，你看看要不要送宠物医院。”
　　大小姐屋里转了一圈，逮住猫举起来端详一阵就看出病因来：“你多久没给人家梳过毛了，毛都结成块了。”
　　李笃看的是大小姐的肩，“要不要去医院？”
　　方规撸撸猫背，捏捏猫肚子，“不用，你给她多喂点化毛膏，每天勤梳毛。”
　　“我每天都给她梳毛……我说的是你。”
　　大小姐肩部三角肌部位的擦伤挺严重，出血区域集中在肩峰和锁骨那一长条，看她行动不受影响，应该没伤到骨头，但李笃不放心。
　　“我带你去校医室看看。”
　　方规忙着给猫梳毛：“用不着。”
　　李笃蹲在她身侧，大小姐既没踢她一脚也没看她一眼，专心致志侍弄猫。
　　“新工作的面谈，我打算继续做，还有两到三次。”李笃主动说，“你说得对，多跟人接触接触是蛮有启发的。虽然我是被评估的那个，但我同时也在评估这家公司，面谈里的很多问题都反映出公司的文化理念。到目前为止，我还觉得这家比较适合我。”
　　“很好啊。”
　　“最近有陌生人找过你吗？”李笃问。
　　“可太多了。”方规背对着她嗤笑一声，“讨债的，推销的，同业询价的。哦……”
　　方规反应过来了，“有个咨询公司的，姓沈。说想跟我谈谈李博士，你指的是她吗？”
　　“对。你把沈总拉黑了，所以沈总可能通过你的工作关系找到了尤总，想利用尤总和你取得联系，后面她还会找你。”李笃说，“尤薇想跟我确认这件事，才约的我，你知道的，我还欠她一顿饭。”
　　“不用跟我解释，我不在乎你俩怎么勾搭上的。”方规甩甩头，甩开盖住眼睛的刘海，“要在我这儿调查你的就是那个沈什么晓是吗？”
　　李笃详细介绍：“沈晓睿，英文名Sherry，「稳世咨询」执行合伙人，「乐恩时」代理执行官，我要加入的是乐恩时的母公司。”
　　方规把一团捏瓷实还有鸡蛋大小的猫毛扔进垃圾桶，回来时问：“这份工作对你很重要？”
　　李笃点头。
　　方规捂嘴打哈欠，不小心吃了两根猫毛，呸了几声，往卫生间走，“行，我知道了。”
　　“圆圆。”李笃叫住她，凝视着她的眼睛，“这份工作对我非常重要。”
　　看着对面殷切期盼的李博士，大小姐嘴角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那你完了。”
　　李笃横跨出一步，挡住她的去路。
　　方规困得快要昏过去了，懒洋洋地又打了个哈欠，“谁让你一定要填我，还不停地跟我强调它有多重要，你不是明摆着想让我搅黄它吗？”
　　这确实是她的目的。李笃一动不动，视线深深探向方规眼底。
　　“你会告诉他们……我四岁的时候放火烧了自己的biologicalfather吗？”
　　李笃慎重考虑了很久，选择直面现实，她需要确定大小姐会不会告知沈晓睿或调查机构这件事，她猜测大概率会，所以她要引导大小姐将重点放在某些细节……比如她做这件事时只有四岁，是不存在善恶是非观念的年纪。
　　方规的反应却出乎她意料，因困顿而略显放空的眼神缓缓凝聚起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大小姐学习再不好，father的意思总归听得出来。
　　“你说什么？”方规皱起眉，仿佛在脑子里咀嚼这句话，“你再说一遍？”
　　她浓重的疑惑和些微的惊异不像表演，好像她对这事一无所知——起码李笃找不出任何表演的痕迹。
　　李笃的震惊不比对方少，更或甚之。
　　大小姐不知道？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件事李笃在她到大院第二年就告诉了方规。
　　李笃还记得在那辆摇摇晃晃的大巴车上，她如何压抑着心悸若无其事地宣告她是“弑父凶手”。她也记得大小姐握着她的、自始至终温暖如初的手。
　　等等……
　　李笃对自己的记忆很有信心，不会怀疑自己记错了细节。
　　显而易见的事实霎时间击中了李笃。
　　下丘脑在接收到严重的、无法快速处理的刺激信号后，会立刻激活交感神经系统进入求生状态，一系列化学物质——去甲肾上腺素、肾上腺素、皮质醇——大量释放，引发外周血管强烈收缩，优先将血液供给心脏、大脑，四肢会在一瞬间变得冰冷。
　　这是一套复杂但迅速的神经反射运作。
　　大小姐当时……没有任何反应，心跳、体温没有特别明显的变化。
　　她根本不理解她在说什么。
　　她根本没听明白。
　　就算那时候她才六岁，不可能不明白纵火行凶的含义，但凡她听懂了，也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无论多么高明的说谎者或演员，都没办法控制生理变化。
　　正如她此刻，心脏泵血能力急遽增强，快速的血流分配变化导致体温调节失衡，四肢百骸冷意加剧，肌肉收缩……浑身止不住颤抖起来。
　　方规受不了李博士遇到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就弱不禁风摇摇欲坠的模样，“那你的白捞什么爸爸一定很该死吧？唔……他死了吗？”
　　大小姐真的不知道。
　　这太可笑了。
　　那她十多年的苦心造诣是为了什么，近四年的如履薄冰又算什么？
　　她的一切教化原来都建立在空中楼阁上。
　　这怎么建起来的？！
　　大小姐为什么会……
　　怎么会……
　　巨大荒谬催发的脱力感铺天盖地袭来，李笃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呼吸细若游丝，“你不知道？那方爱军是怎么知道的？”
　　“方爱军知道？”积攒多日的愤怒终于爆发，方规凶相毕露，饿狼扑食地扑上去，“方爱军都知道的事我不知道！王八蛋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东西！”


第40章
　　如何让一个人对你死心塌地？
　　李小兰已经证明血缘关系不可靠。
　　作为母亲，李小兰一生都在“摆脱自己的女儿”和“忍一忍，一辈子也就过去了”间挣扎，李小兰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抛弃年幼的女儿，可每次临门一脚时忽然又被自私的基因控制……基因要传承，基因让一个母体无法将自己的后代置于未知的险境——险境又怎么不算基因作用下的悲观幻想。
　　如何让一个陌生人对你死心塌地？
　　首先，你要让她记住你。
　　反过来讲，如果你和一个陌生人的第一次相见，就给彼此留下深刻的印象，“相见”本身，就成为锁定这个人的锚点。
　　李笃事后回想起来，就因为第一次遇见方规的印象过于深刻，也就是在那时，“牢牢抓住这个人”的想法生根发芽。
　　但这不够。
　　“李笃”取代“方爱军”成为回荡方家大院上空频率最多的名字，没错。
　　但除了李笃，还有吴爽、方瑜、方好、方思敏、方冰、方思齐、贺婉欣、顾倩倩、何艺萍、于绣、毛瑞娟、周倩、马诺诺、于可、程艺音、罗琪、邵诗尧、徐燕青、徐莉、徐亚萍、方亚男、方想南……
　　如果把方家大院管理册上的名字都算上，方规有二十四个异父异母的姐姐，六个妹妹。
　　李笃只是其中之一。
　　方家大小姐愿意多叫几次“李笃”，幸亏李小兰和李大这对堂兄妹的基因居然能给李笃重组出一个还算好用的脑子——李小兰不想看她的时候，会把她扔到新华书店——李笃在新华书店翻完了《新华词典》、《汉语词典》、《十万个为什么》、《星空之子》、《学习的革命——通往二十一世纪的个人护照》、《千年一叹》、《富爸爸穷爸爸》、《你也可以被爱》、《青蛇》、《霸王别姬》，还有金庸全集、古龙全集、琼瑶全集、亦舒全集……她像一个踏破铁鞋的旅人，靠照本宣科“锱铢必较”的释义，不费吹灰之力获得了大小姐的注意。
　　方规有太多姐姐和姨姨。
　　长期处于寒冷中的人被小太阳打动和吸引是注定的、难以逆转的，但小太阳一直是平等地将阳光播撒给所有她看到和看到她的人。
　　意识到这个现实的李笃有阵子相当心灰意冷。
　　然后她开始想，如何让这颗小太阳只为自己闪耀——不不不，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用只为自己——如何给自己的阳光多一点？
　　首先，李笃要加深大小姐对她的印象，让大小姐在“李笃”这里花费的时间超过任何人。
　　那么就要满足她的喜好，像用糖、玩具、漂亮衣物等等一切吸引小孩子眼球和心思东西引诱她。
　　这很难。
　　因为大小姐非常、非常喜新厌旧。
　　她很难对什么事物产生长久、专一的喜欢。
　　认识到这点，李笃耐心观察了一段时间，同时去镇上图书馆翻阅了不少心理学书籍。
　　综合囫囵吞枣的书本内容，李笃模模糊糊感觉到，大小姐的喜新厌旧对她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上有偏执狂初见端倪的变态父亲和一年一大半时间不着家的母亲，下有不对照名册没法认全的二三十号姐妹，大小姐的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充盈。
　　事实的确如此。
　　方规有太多玩伴了，这个玩伴陪不了她可以马上找下一个。
　　这也导致她无法和人产生深入链接。
　　大小姐喜欢热闹，喜欢追逐新鲜事物——恰恰印证了“喜新厌旧的人通常内心极度匮乏”的理论，难以名状的缺失感让她总是不自觉地寻找什么东西。
　　李笃找到了切入点。
　　李笃脑子里有太多故事给方家这位寻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震撼了。除了一千零一夜也讲不完的故事，李笃还会给方规手工做各种新鲜玩具和科学实验：火山爆发模型、盐晶花、潜水艇、彩虹牛奶、弹跳小球、跳舞纸片、火柴塔……
　　给大小姐讲故事，展示有趣的科学实验，或者将她天马行空的幻想变成现实……占据了大小姐相当一部分的时间和注意力。
　　这些偶尔让李笃也煞费脑力的活动带来另一个好处，大小姐逐渐拉开了她和大院其她姐妹的距离。
　　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毕竟有限。
　　大院里没有一个小孩像李笃一样，既拥有丰富的知识储备，又有远超同龄人的心智——这让她的教化过程游刃有余。
　　李笃定义的教化，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心理塑造过程，通过“教化”创造一种“我们彼此需要”的深度依赖关系。
　　只是依赖还不够。
　　或者说基于新鲜感和“李笃最好玩”的表层依赖不够。
　　李笃需要制造更深层次的、心灵层面的情感链接。
　　EricBerne的著作《行为的心理》提供了一种方法：制造拯救感。
　　让她为你产生责任感，认为照顾你是她义不容辞的责任——只有她能照顾你，而且对她来说，仅仅举手之劳即可达到这样的效用。
　　这点也不难，应该说相当顺利。
　　感谢李小兰的恐慌症，感谢恐慌症的遗传性。
　　教化过程的里程碑事件之一，当属大巴车上她向方规陈述自己人生中最大也是最疯狂的秘密。从那时开始，李笃认为她和方规的关系正式吹响了“独一无二”的前奏。
　　大小姐郑而重之地承诺，一旦李笃恐慌症发作，她一定会“碰碰她”。
　　李笃也在不久后投桃报李：无论何时找“李笃”，她都会第一时间出现。
　　至于出现的方式……李笃没把自己框死。
　　在大院，不过是一百来米的距离，即使相隔数百公里，那不还有手机和电脑吗？
　　依赖关系建立后，仍需要加深方规对她的信任。
　　是“别人都不懂”的、“只有李笃能懂”的信任。
　　这又是李笃的舒适区。
　　她甚至不用做什么。
　　只要方规踏出方家大院，那些潜在的矛盾一定会出现。
　　外面的世界可没有二十个姨姨和姐姐时时刻刻照看大小姐，方规遇到的每个人都有可能出于种种理由，或善意或恶意、或主观或非主观地向她展露世界并不美好的另一面。
　　况且，方家大院外的世界有这个宇宙最恐怖的怪物——
　　未成年男性，男性。
　　李笃不需要向方规灌输“男生很坏”、“男生是一种脑干缺失的生物”，这等常识自然有程文静普及。
　　她会和方规讲Y基因缺陷，讲父系霸权，讲男性的情感缺失和共情不足导致他们在心理与行为层面的冷漠与自私。
　　这些其她姐妹断无法理解的前沿理论成为让李笃和方规形成了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方爱军就是生动而鲜活的例子。
　　譬如方爱军逢年过节总喜欢把大院所有人召集起来开集体大会，宣扬过去的成就、展望未来的美好、共同感恩时代的馈赠，然后为方家大院的情谊喝彩。
　　——“雄性首领炫耀权威”的范本。
　　再譬如方爱军越来越多脱口而出的“你是女孩子，你只要平安快乐长大就行了”、“钱？爸爸给你赚十辈子花不完的钱”、“你要理解爸爸，爸爸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男性无法平等对待女性，即使她是自己的女儿”。
　　再再譬如，方爱军会一夜之间驱逐方家大院所有除他以外的男性。
　　——“雄性首领滥用权力”的样例。
　　方规不会跟方爱军争论什么，一是她跟方爱军离太近还是会过敏呕吐，二来她有一个更好的倾诉对象。
　　方规有时也会生气。
　　怎么可能不生气？
　　李笃从来不会说“你不要生气”，她让方规发泄出来，哪怕是发泄到她身上也无所谓。
　　方规起初并不愿意向无辜的李笃发泄。
　　从哪天开始的呢？
　　大小姐被一个男生作弄，回大院练醉拳准备给对方正义铁拳时，不小心打到了李笃。
　　李笃用腹部接下了这一拳，说，你可以把我当成惹你生气的人，你也可以把我当成陪练。
　　方规直觉不对，不应该这么做。
　　李笃用诱惑的语气说：你知道我最大的弱点，这是个秘密，我不希望别人知道，你可以用这个秘密对我做任何事情……而且，你还记得吗？这能让我保持清醒。
　　即便用出了祈求的口吻和语言，大小姐依然犹犹豫豫。
　　李笃的这颗小太阳的底色是善良。
　　方家大小姐太善良了。
　　所以李笃继续引导：你不会对别人这么做的，对吗？我也不希望你向别人这么做。我想为你做别人不能为你做的事情，我想有些事情你只对我做，哪怕你认为再不好的事情，我都不会觉得它不好，因为这是我希望的，能让我开心的。我想让你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因为我对你和对别人也不一样，只有你掌握我最大的弱点、最大的秘密。
　　这番话足以把一个本性善良的八岁小孩绕晕，让她以为这件事没什么不好，而且恰恰相反，她在做一件好事，而且她是在和她已经形成了依赖关系的好伙伴玩一种很新奇的游戏。
　　养成一个习惯一般需要二十一天，养成一个比较违背良知和本性的习惯更久，需要六个二十一天。
　　只用了四个月，大小姐就养成了心气不顺就来找李笃的习惯。
　　对李笃而言，“最大的弱点”和“最大的秘密”就像掌控大小姐的咒语，无往不利。
　　一个掌握了你最大弱点和最大秘密的人，一旦品尝了对你“施虐”的快感，就很难抑制这种欲望。
　　你会成为她的瘾，和她的解药。
　　这种链接是最牢固的。
　　她依赖你、信任你，同时践踏你、轻薄你。
　　你是她的独一无二，不可取代。
　　这个目标在方规十八岁那年成为既定的现实。
　　当方规竟那么坦诚、自然、无畏地将私密送到她手上，李笃终于敢相信，她的教化成功了。
　　李笃始终以为，教化成功的关键乃至基础建立在她向大小姐倾诉她四岁就火烧自己的父亲。
　　这个秘密其实有一个潜在的威胁因子：我都敢火烧我的父亲，你如果忤逆了我，想想后果吧。
　　然而直到多年以后，李笃才突然发现一个事实，大小姐根本就没听懂她说的话，大小姐根本不知道她最大的秘密是什么。
　　那她为什么会对自己言听计从？
　　她怎么会那么容易被诱导、被教化？
　　被推搡到地板上毫无知觉的李笃梦呓般地问道：“你怎么会不知道？”
　　方规松开咬在她肩膀上的牙关：“你还怪我？”
　　肩膀的痛楚让李笃稍微清醒了些，“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还愿意这样对我？”
　　“这不是你要的吗？”方规磨了磨牙，像磨到了沙粒似的别开脸啐了口，“你不是就喜欢我这样对你吗？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
　　方规气急了会咬人，这习惯是李笃培养的，她也只会咬李笃。
　　她愿意给予李笃特殊的关照，跟其她姐妹不一样的关爱。
　　这是李笃要求的。
　　李笃要的是不一样。
　　方规不缺爱。
　　李笃没到大院时，很多很多姨姨、姐姐给了她很多很多的爱。
　　所以她看得出李笃很缺爱。
　　就像长满鲜花的肥沃土地和寸草不生的贫瘠土地那般明了。
　　她从不吝啬分享爱，即使她不能理解李笃说的很多话，教她做的很多事，但她看得出李笃发自内心的喜欢。
　　所以她就那么做了。
　　不理解，但……
　　李笃想要。
　　除了给她，还能怎么办？
　　“……算了。”方规实在看不下去李博士失魂落魄的一张脸，翻身从她身上下来，“这事儿我就当没听到，我不会跟佘什么晓说。”
　　反正方爱军的骨灰早被她扬了。
　　李笃被大小姐这金鱼脑一般的记忆迅速带回现实，屏了屏，没忍住纠正她：“……Sherry，沈晓睿。”
　　她强迫自己回到正题，问，“为什么不？”
　　“你真那么想让我搅黄你的新工作？”方规问。
　　“你不会吗？”李笃躺在地板上看她，“你不是也发现了么，我是一个心理变态的控制狂，我把你养成了一个……”
　　“打住。”方规冷冷地截断她，“你不用激我。我说了不会就不会，我不仅不会讲你那些变态控制行为，我还会把你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我衷心希望你前程远大事业辉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李笃发现自己跟不上方规的脑回路。
　　她只不过放养了大小姐两年，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李笃心里想着，口中说道：“前程和事业有什么用……”
　　方规从她身上下来后，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单腿盘坐在地板，这仍是俯视的角度，使她对李笃的一切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你以为我现在全是债务八辈子不可能翻身，所以要么你拯救我，要么跟我一起沉沦，沦落到社会最底层，做一对苦命姐妹。最好是我导致的，这样你就更有理由缠着我，跟我形影不离。这世上是没别人了吗李笃？你就缠我一个？”
　　李笃也不想表现得很震惊，但是大小姐这话实在过于……锋利，有种不顾她死活只管快刀斩乱麻的大开大合。
　　“你就没发现自己很贱吗李博士？”
　　纵然李博士脸色煞白，大小姐的言语攻击仍在继续。
　　“你从小对荣誉不在乎，对成绩不在乎。成绩和荣誉对你来说太简单了，你随随便便就能拿到，拿到了你也不开心，所以你他妈每次临门一脚你就放弃，还说别人欺负你……就你那九曲回肠的脑子，谁能欺负得了你啊李博士？你在医科大做得好好的，再等半年就能拿到国际大奖的项目你说放弃就放弃，还找我帮你付违约金。因为你受欺负受委屈有我保护你、关心你、心疼你。所以你就死装，每次都死装。我后来才想明白，那是因为你最想要的……李小兰的关爱你拿不到，你做得好你得了奖李小兰从来不会夸你——哦……怪不得李小兰……”
　　方规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李小兰总是对李笃一副避如蛇蝎的模样，但她倒是记得她要忘掉那事儿。
　　这么一卡顿，原来的情绪没能衔接上，大小姐干脆抛出真理炸弹。
　　“你读了那么多书，研究了那么多科学，你怎么就不能诚实面对自己，你就是缺爱？”


第41章
　　大小姐的全力输出告一段落，李笃的记忆却在静默中忽然退回到二十一年前，那时她还在南方，蝉鸣的夏季，雨水和德国小蠊多得人头皮发麻。
　　李小兰带她跋涉过污浊四溢的棚户区，坐了很久的公交车去南城的市中心。
　　其实都不用到市区，棚户区隔了几条街道就能看到这座城市光鲜亮丽的一面。
　　但李小兰大概怕她自己寻路找回去，所以能走多远走多远。
　　市中心跟棚户区确实不同，下的雨像珍珠，一颗一颗洁白圆润的水珍珠滴滴答答滚落地面，停下来时便拼凑出成片的泛着涟漪的镜子，倒映出热带雨林般绚丽的高楼大厦，一张张雨水潮气盖不住明媚的脸，以及一条将天穹拦腰截断的桥。
　　李小兰和李笃在一座天桥边下的车。
　　那天桥好长啊，水面的倒影甚至看不到它的尽头。
　　李笃仰头看，看了很久。李小兰左右四处看，也看了很久，最后顺着她的视线拉她上天桥。
　　高处的视角跟下面是不一样的。
　　每一级台阶的风景都不一样。
　　这个城市太大了，太忙了。
　　越往上走，地面上的人越像蚂蚁。
　　芸芸众生皆蝼蚁。
　　但到了天桥上，蚂蚁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熙攘拥挤的人群。
　　天桥上不仅有行人，两边还摆着各种各样的小摊，后面的摊主有打伞的，有穿雨衣的，刚刚好组成人墙，阻挡了视线。
　　李笃在人来人往中好奇地看着那些披风戴雨的摊主和堆在他们膝盖前的杂货摊。
　　有卖电话卡的，卖皮包的，卖首饰的，算卦的……居然还有叫花子。
　　市中心原来也有叫花子。
　　叫花子清一色的破帽破线衣破裤子，有捧搪瓷杯的，也有面前摆着豁口碗的，还有坑坑洼洼的小铁盆，杯碗瓢盆里多多少少都有钱，最多的那个是夹在两根手臂里的小铁盘，李笃一眼扫过去就算出数目来，比李小兰打一天工多多了。
　　要是李小兰这回没回头，做叫花子也不错，李笃想。
　　她看向李小兰。
　　李小兰同样在看那个夹着小铁盆的叫花子。
　　那是个跟李笃差不多年纪的小孩，有手臂但是没手，膝盖以下只有裤管，没脚，整个人趴在一只装了轮子的平板车上，头发原本应该是打了结，被雨水冲得一绺一绺，乱七八糟糊在脸上。
　　黑乎乎的脸上有双黑黢黢的眼，眼角堆着棚户区的雨，跟市中心一点也不配。
　　李小兰忽然狠狠地跺了下脚，拽着李笃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小兰没回头，李笃回了，看着那个小叫花子，咂了下嘴，心里居然怪遗憾的。又走了几步，不遗憾了，心想，你等着，我有天肯定要跟你一样加入丐帮。
　　李笃再也没回那座天桥，也没能跟天桥上那位小小的丐帮销售精英做同行。第二天蒙蒙亮，李小兰背着她去了医院，见了一个叫方爱军的人。
　　可是啊……
　　藏在心里的话竟也会一语成谶。
　　李笃恍惚明悟，原来从那天起她就是个叫花子了，这么多年她一直在乞讨。
　　路过的谁都能看出她衣衫褴褛、形容不堪，可偏偏只有她以为自己是个小隐于野的绝世高手，挖空心思耍着猴戏，还以为自己多高明。
　　真可笑。
　　令人……
　　令猫作呕。
　　方规无暇顾及快要碎了的李博士，猫在旁边一声一声干呕。
　　这猫是个人来疯，平时不管她她活得比谁都健壮，一旦多看她两眼，关心她两句，她立刻就喘上了。
　　帮猫把身上的毛理干净，猫就酝酿着吐肚里的小毛球——但看起来这货肚子里好像没什么存货，方规一眼不错地观察了她半天，她就装模作样呕了半天，结果只呕出一口白沫。
　　方规捧手心里仔仔细细观察了一会儿，找到了一根……大概率是她自己沾上的。
　　“别装了。”方规没好气地拍猫头。
　　从毛发光泽和入手的吨位来看，方规估摸着猫平时伙食挺好，可能太好了。
　　猫喉咙里呼噜一声，扭头往自己爪子上吐了口口水，抹脸，抹完脸看天花板看地板，注意到两脚兽还盯着她，忽然吭咔一声，接着干呕。
　　方规服了这戏精，“惯的你。”
　　后面的李笃不防被这人声唤回现实，慢慢坐起来。
　　“圆圆？”
　　大小姐对猫比对人上心多了，哪怕知道猫九成可能是装的，也要再观察一会儿，随口应了句：“干嘛？”
　　李笃也不知道叫大小姐干嘛。
　　她有好多话想说，想说她没装，但大小姐确实挺惯着她。
　　想来想去，话都吞了回去。
　　只想叫她。
　　“圆圆。”
　　方规真不想理这一大一小两个神经病娇气包，起身就近去厨房洗手。
　　李笃比猫先追上。
　　“圆圆。”
　　方规不乐得看她一眼，“有事说事，没事滚。”
　　李笃往后退，退到门口想起来问：“滚去哪儿？”
　　方规没看她的脸，不知道李博士这是故意讨打还是又习惯性窝囊上了，气不打一处来。
　　才一抬腿，余光便看见猫窜进来，硬生生收了，“你不是要带猫去医院吗？”
　　李笃还没回话，只见圆墩墩的猫身一个横向漂移，什么角度进来的什么角度滚出去，灵活得医生见了指定发愁。
　　“算了，先别去医院了。”方规甩了甩手上的水，“去买化毛膏，猫草也行，不知道是不是真积毛球了，这几天勤给她喂点。”
　　李笃木讷地：“哦。”
　　转身去开防盗门，握上门把手又想起来问：“化毛膏就叫化毛膏吗？要什么牌子的？猫草一块儿买吗？”
　　方规没说话，她总感觉李博士的三连问有种很强的既视感。
　　她好像刷到过类似小视频，台词和人物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弹幕一堆“啊是是是，我家那位也这样”、“我老公也这样，凑合过呗”*、“让男的干点活真是不够生气钱”的评论。
　　李笃看大小姐的脸色莫名阴沉下来，小心翼翼地又喊了声：“圆圆？”
　　方规一手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止住没来由的联想，一手指门外：“滚！”
　　……
　　方规没等李笃回来就走了。
　　她洗完手去看手机，发现尤总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联系不上人，改用微信喊她赶紧去公司，说她和客户正在回公司的路上，客户点名找小方总。
　　但客户什么来历她没讲。
　　方规没多想，揣上手机去楼下扫了辆单车，自行车快蹬冒烟了紧赶慢赶到公司，尤薇和客户还没到。
　　不过也是前后脚。
　　刚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经过门厅恰好看到尤薇和一个戴着渔夫帽的男生出电梯。
　　看那人走路的姿势有点熟，方规脚步顿了下。
　　她认出那人，正想离开现场的同时，那人也认出了她。
　　看她想走，那人急忙扬起手喊道：“阿姐！阿姐是我啊，耀宗，方耀宗！”
　　方规停下来，挑起一侧眉：“别叫我阿姐，我跟你可没什么关系。”
　　“阿姐阿姐阿姐阿姐……”方耀宗快步走近，到方规面前两臂张开，看样子想来一个拥抱。
　　尤薇及时把方规拉开，“跟你说了见客户，衣服都不知道换一下的？”
　　方耀宗抢着接话道：“阿姐见我穿什么都行，能再见阿姐我就很很很高兴了。”
　　方规依稀记得方耀宗比她小四五岁，但看他言行举止，似乎已经有了丰富的社会经历。
　　不过再丰富，帽子摘下来还是一张胡子拉碴也遮不住年少轻狂的脸，一张嘴还是那个当年把两个姐姐气得离家出走的小王八羔子。
　　方耀宗有两个姐姐，方亚男和方想南。
　　方规刚学会叫这两个姐姐的名字，方亚男方想南就和父母搬离了方家大院。原因很简单，比起两个女儿带来的安稳生活，父母更想要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子。
　　方亚男和方想南都很喜欢方规，比起寄托了父母全部希望的弟弟，她们更喜欢并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方耀宗刚出生的那两年，俩人还经常有事没事去大院。
　　那时方规上小学，方亚男和方想南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上高中的方亚男一三五晚上回来给方耀宗洗尿布，上初中的方想南则周二周四帮上夜班的父母看孩子。
　　方想南有时候会把小孩带到大院，因为她实在照看不过来，员工宿舍楼的左邻右舍她不熟，还是大院里的人熟一点。
　　大院里的姨姨们帮忙带一会儿，方想南还能把作业写了。
　　方规不喜欢这个离开方想南怀抱就时时刻刻哭个不停的小怪物，方想南每次都在最外面那一排，尽量不吵着方规。
　　后来方亚男没考上大学留在家里专职替父母带孩子，方想南才算解脱。
　　小王八羔子的混事儿多了去了，现在居然摇身一变成了成兴公司的客户……方规心里骂了句世界真小，转念一想，她自己不是也在成兴公司里干销售么。
　　就是不知道方耀宗过来找她是不是成兴安排的，以及这俩人有什么打算。
　　去会议室前，方耀宗先去了卫生间。
　　尤薇这才有空跟方规介绍他来历：“这位方总是‘奇趣大观潮玩’的创始人，看不出来吧？一个系列的盲盒一季度吸金八千万。老成让我专程去接的，可我也没想到人家是专程来找你的。”
　　“真是成兴安排的？”方规拧起眉，“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他知道我在你车上。”
　　两三句话功夫，方耀宗从卫生间里出来了。
　　方耀宗不把自己当外人，不停盛赞方规上次那手连环单玩得多漂亮，对个中细节了如指掌。
　　换别的客户方规倒愿意跟他商业互吹，可对着方耀宗，她提不起兴致。
　　方耀宗车轱辘话说完了，另起话头说阿姐不愧是方家大小姐，完美继承了方爱军同志的商业头脑。
　　方规刚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硌胯骨的手机，啪地将手机往桌上一扔，面无表情道：“你再提方爱军，我跟你就真没话聊了。”
　　方耀宗嘻嘻一笑，两手放在膝盖上晃着身子道：“阿姐别生气嘛，我也是太久没见阿姐了，收不住。要是惹你不高兴了，你……你就打我，好吗？”
　　方规快被他恶心坏了，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正要假借电话走为上计，却发现解了锁的屏幕上浮出李笃的名字。
　　李笃刚给她打了两个电话。
　　方规正好离开，“你们慢聊，我回个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对面便接通了。
　　方规忍耐着方耀宗带来的焦躁问：“怎么了？”
　　“没什么。”李笃的声音很轻，“我打算告诉她们。”
　　方规：“？”
　　方规脚趾头没动一下就反应过来李博士想做什么：“你疯了？这种事情你有什么好跟人家讲的。”
　　李笃的声音里居然带了几分笑意：“要讲的，我已经和沈总见面了。”
　　方规气血上涌腔调顿时变了：“你受什么刺激了？你别乱来！你不准——”
　　“嘟嘟——”
　　李笃放下手机，视线回到对面：“我有信息要披露。”
　　沈晓睿摆出愿闻其详的姿态。这好像是李博士第一次主动约见，沈晓睿意识到这次见面或许不寻常，于是抛下手头工作第一时间赴约。
　　她做足了心理准备，且很有预见性地放下刚刚端起的咖啡杯。
　　“我在四岁的时候设计给我的生理学父亲服用过量安眠药，在他熟睡后，我在房间点火并将房门反锁。我全程有意识、并清楚知晓这些行为导致的后果。”


第42章
　　李博士果然语不惊人死不休。
　　尽管做足心理准备，沈晓睿本能地却想抓住什么东西，于是她端起刚放下的咖啡杯。
　　危地马拉安提瓜颇具野性的酸苦在口腔中肆虐良久，未能等到熟悉的回甘。
　　透过纯粹心理作用导致的微微虚化的空气，沈晓睿不禁打量起李笃。
　　她的视线似乎被桌面因震动而轻微移位的手机吸引，神情漠然，好像并不关心自己披露的信息可能带来的种种影响。
　　沈晓睿对李博士的认识存在递进过程。
　　起初，她只是对热排放转化课题本身感兴趣，如李博士所言，雇主很看重能够扭转旧技术对生态环境损耗的研究。
　　沈晓睿最初谈的也只是课题的转化成果。
　　李博士本身并非典型的创造者或领导者，在她身上几乎找不到锋芒和热情，反而有淡淡的厌世感——这种气质沈晓睿不陌生，许多陷入瓶颈或找不到目标的探索者都会有，还好大多是暂时的。
　　而在物理世界、意识世界失去方向，或是对万事万物运转的认识过于深刻的思考者与洞察者，通常是持续性的厌世。
　　如果只是一个厌世的天才，即便李博士的研究课题再合雇主的胃口，李博士本人也很难从沈晓睿这个入口通过，继而进入雇主的视野。
　　沈晓睿了解自己的雇主，她喜欢招揽愿意改变世界的人。识别这样的人很难，不仅要看她做的事、说的话，还要有一些非常不经意间展现的……属于创变者的特质。
　　两亿报价让沈晓睿正视了她先前只当做卖家的李博士。
　　她对自我的认知十分清晰，包括自身的价值、项目的价值、对手的价值。
　　其实在梁教授给出初步分析之前，沈晓睿便隐隐有所察觉。
　　李博士会让这些价值互相对抗，她甚至让自己也作为对抗的元素。
　　真正促使沈晓睿大费周折将李笃从项目持有者转为创始人乃至所有者，是她在报价后那状似无谓的一句话：
　　——“不会是最好的企业家。”
　　但会是最好的研究者，科学家，或者创变者。
　　沈晓睿有种预感，李博士会在某个领域大放异彩，也许就是她现在的课题。
　　因此，对李博士的评估才如此繁琐、全面。
　　两次谈话下来，梁教授推测李博士有一个很不美好的童年。
　　而她的对抗是在保护自己。
　　原生家庭和悲惨童年是导致心理疾病的两大诱因，很难讲是近年的科普宣传强化了这种印象，致使越来越多的人不耻于暴露性格弱点——毕竟可以将性格弱点归因于二者。
　　又或者，它们真的能让人的灵魂变得残缺。
　　手机再次震动时，李笃蓦地移开视线，双手扶上膝盖，准备起身。
　　沈晓睿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沉默了太长时间，这给了对方不太好的信号。
　　她抢先拿起了李笃的手机，握着手机，没有立刻给出去。
　　沈晓睿问：“那么你同样有必须这样做的目标动机，对吗？”
　　她不算隐晦地传达出强烈偏向性，而后不紧不慢地将又一次震动的手机递给对面，“等你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再给我答案，好吗？”
　　李笃垂眼看了片刻，接过手机。
　　但她也只是随意滑动了几下屏幕，便把它背面朝上放回去。
　　再开口，李笃声音如常，既没有音调的变化，也没有情感色彩。
　　“我的生理学父亲和我的母亲是近亲结合，他长期家暴我的母亲，这是动因。”李笃说，“至于直接动机，他想送我母亲去卖|身。”
　　杯沿碰上唇部，沈晓睿轻轻啜了口咖啡。
　　好苦。
　　沈晓睿显然是在思考这种情况下比较适宜的措辞，李笃不在乎，给了对方几秒钟消化时间，她接着说：“我怀疑他没有在那场蓄意纵火中丧生，他的死亡应该是那之后，有可能是在我十五岁……不晚于十八岁。你们可以在调查时顺便搞清楚。”
　　如果方爱军的消息来源不是方规，最大的可能是李小兰。
　　不过李小兰经不起刺激，所有能联想到纵火事件的蛛丝马迹，都能让她恐慌症发作，人事不省。
　　李小兰没有足够的能量向别人倾吐这件事。
　　所以，还存在一种微乎其微但合乎情理的可能性——李大没死。
　　李大不仅没死，他还找到了方镇，或者，方爱军找到了李大。
　　这都不重要。
　　“你应该着手应对将来的舆论风险。”李笃说，“相关的证据早已湮灭，我会给你提供我出生地的地址和一份名单，你可以派人去调查。你要……你将拿到不少于三份证词，证明我的母亲和我长期遭受虐待。”
　　李大在钢厂的名声臭不可闻，是钢厂职工大院避之不及的泼皮无赖，还有人怀疑他害死了从小收留他的伯父伯母，且强迫他的堂妹和他结婚，所以“下岗潮”甫一兴起苗头，他就成了第一批被拍死在沙滩上的下岗人员。
　　一个下了岗的地痞流氓，揪着李小兰的头发让去卖也不是为了补贴家用，而是给自己买酒喝。
　　李笃用捡了大半年的瓶盖打了三斤烧刀子，买了两盒火柴，然后去药房买了安眠药。
　　她至今庆幸李小兰有几个侠肝义胆的好邻居，明知管李大的家事会被李大缠上，但还是有奶奶和阿姨站出来，堵了李大的家门，这给李笃留出了去买东西的时间。
　　因此，李笃认为他死了职工大院只会拍手称快，未必愿意主动给警方提供有效线索，否则李小兰带她南下的过程不会那么顺利。
　　“我给你提供另一份名单，去找我母亲在爱军机械厂的同事，我母亲的身上存在人为造成的多种旧伤，而且精神轻微失常。一旦这些材料准备齐全，无论对我，还是对我将与你共事的雇主，都能够一定程度降低负面影响。”
　　沈晓睿问了一个她认为至关重要的问题，“你母亲也参与到纵火了吗？”
　　李笃没有正面回答，在沈晓睿耐心的等待中，她提出一个请求：“如果有可能，帮我找找我的母亲，或者，帮我确认她是否还在人世。”
　　沈晓睿也没有直接答应：“严格来说，你还不是我的同事，李博士。”
　　李笃微微笑。
　　分别时，沈晓睿问：“刚刚的电话，是打给你那位重要关系人吗？后面的电话和信息也都是她？”
　　这事儿没什么好隐瞒的，李笃“嗯”了声。
　　是圆圆。
　　她没接电话，方规改发信息，看起来是语音转文字，中间有几个错别字。
　　「说了就说了烧了就他爹的烧了，让一个四岁小孩子放火烧的能他大爷的是什么好东西[发怒]。行吧这事儿就这么着。狗约的成辛把方耀宗叫来找我还不知道要作什么妖，等我再去会会他。」
　　「嗯哎等下，你不是说那个那个公司资源背景都很好嘛，那刚好让她们替你摆冰这件事。摆不平咱不跟她们玩了。啥也不是！」
　　下面还有一条信息，是中间沈晓睿让她处理事情时她最先看到的一条。
　　李笃视线飘向上方，顶部用户昵称栏四个字，两个「没」。
　　没规没矩。
　　李笃不喜欢「规」前面的「没」字，也不喜欢它后面的「没」。
　　她点开那只仿佛要挠人的猫，点开修改用户备注。
　　先删掉两个「没」，然后删掉剩下的两个字，再填入两个符号。
　　把「没规没矩」改成了「[太阳][太阳]」。
　　[太阳][太阳]：「硬气点儿李博士！不准摆烂，敢摆烂别回来见我！」


第43章
　　方规说方耀宗的到来没有预告，好像一个NPC凭空降临，出现的节点在她刚闯完兴机公司，过于巧合而显得刻意。
　　尤总不完全赞同。
　　尤总说倒单那事儿过去一阵子了，闯兴机公司则是早上才事发，现买机票飞过来没这么快的，估计是真有业务需求。然后因为小方总早上刚犯事儿，成兴不想让方规接触这笔业务，才有意隔开，奈何方耀宗对“阿姐”一往情深。
　　方规听得进人话，但对方耀宗拉不起一点好感，听到后一句，梆梆给了尤总两拳让她住嘴，“你就看着好了，这小子准没憋好屁。”
　　方规喜欢不喜欢表现得特别明显，她愿意为了开发一个新客户天天泡人家公司跟前台、行政甚至保安处得像酒肉朋友，但她要是不喜欢一个人，说话夹枪带棒，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
　　偏偏方耀宗真是个混种，方规这边都把“莫挨老子”付诸于行动了，方耀宗还追到工位上“阿姐阿姐”地喊。
　　波波认出了方耀宗，兴奋得两眼放光，抱着老雷的胳膊问知不知道他是谁。
　　老雷不认识。
　　波波：“那可是一代团长RIO！光圈老祖！活的圆梦大神！”
　　老雷扒开波波黏在他身上的手，“波波啊，说点哥哥听得懂的，成吗？”
　　波波眺望方耀宗的眼神俨然拉丝：“你不懂，RIO是我们吃谷人的信仰，一个团，只要有RIO，湖景海景梦情，没有RIO搞不到的谷子。”
　　老雷：“……”
　　波波瞻仰了方耀宗不短时间，结果发现他心目中的大神竟然是方规的舔狗，围着方规转来转去，顿时撕掉一层滤镜，郁郁寡欢地丢开了老雷。
　　老雷反倒起了兴趣：“那小伙子到底谁啊？很厉害吗？”
　　波波无精打采道：“RIO，谷圈团长界大神中的大神，创造了一个月开37个固团12个散团零跑单的战绩。列表亲妈至少五千个，厨力一般的真进不了他的团。好多官方主动找他合作。奇趣大观就是他自己的牌子，合作的设计师都老某特爱某电的烫圈太太，收割力……”
　　眼瞧着波波恢复激情洋溢，老雷却再度遭受文化冲击，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艰难挤出一句：“你们二次元哟……”
　　波波见方耀宗颠颠儿地去茶水间给方规抱了一堆饮料回来，还挨个拧开瓶盖，嫉妒得变了形，愤恨地撕扯假绿植的假叶子。
　　“你们二次元就不该入侵三次元。”
　　方耀宗爱丢人现眼那是他的事，方规管不着。
　　但他硬要贴上来，那就很讨厌了。
　　方耀宗左手茶派右手宝矿力，嘴里问着阿姐喝哪个，胸口却快要贴到人身上去。
　　方规抽出一支削尖的铅笔戳在他下巴上，被铅笔尖顶着，方耀宗不得已后退。
　　方规另一只手拽下方耀宗的渔夫帽，眼珠子一转，跟一直往这边看的波波撞上，铅笔在手中旋了半圈，笔尖指向波波。
　　“方耀宗，那儿有一个你的粉丝。”方规竖起铅笔，笔尖接着指向天花板，“抬头。”
　　方耀宗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方规扯起嘴角：“看见没，360度无死角摄像头，成兴最喜欢监控员工办公，你一举一动摄像头里都能看到。你在会议室还行，没有摄像头，这里不一样。你是不是挺值钱的？那你觉得你不值钱的样子放出去值不值钱？”
　　方耀宗放下饮料，拿回渔夫帽戴上，继续嬉皮笑脸，“我是太久没见阿姐了，我高兴。阿姐，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吧。我跟你谈业务，给你一笔大单做，好不好？”
　　方规心里虽然膈应，但她讨厌人不讨厌业务，没问“有什么业务不能在会议室谈的”，看方耀宗那邪性的笑，心知肚明问也白问。
　　她露出比方耀宗真心实意的笑容，“大单？行啊。你去安排餐厅。成兴仓库里有杨梅酒，你拿两壶去地库等着，我一会儿下来。”
　　方耀宗跟中举的范进似的手舞足蹈欢呼起来，一溜烟小跑去仓库。
　　见人走，尤薇从会议室踱步出来，问：“你把客户赶走了？”
　　方规一手滑鼠标，一手转铅笔，忙里抽空回尤总：“没，约了晚上吃饭。”
　　尤薇问：“你为什么这么讨厌这位方总？”
　　方规朝尤薇勾勾手，示意她离近点，小声说：“这崽种混得很，纯纯一混世魔王，祸全他闯的，打全他两个姐姐挨的。他大姐没考上大学，二十岁被父母逼嫁，彩礼钱全拿给这小子买进口玩具手办。他二姐考上大学，父母不想掏钱，方爱军给赞助的学费生活费，也全让这小子偷走了，他爸还夸他干得好。我们当时都说这小子长大了肯定吃公家饭。”
　　结果不仅没吃公家饭，年纪轻轻居然成了千万量级的品牌创始人。
　　“现在是不是黑心黑肺的人比较容易赚钱？”方规疑惑地问，“怎么这小子还能赚到大钱？”
　　尤薇慈爱地摸摸她的脑袋：“时间差不多了，你收拾下东西，待会儿咱们陪这位方总吃饭的时候，你多跟人请教请教。”
　　方规把铅笔放回笔筒，“让波波也去。”
　　尤薇没问让波波去的缘由，方规想起什么又问了一嘴：“波波会开车吗？”
　　波波是个本本族，最后不仅喊了波波，还喊了老雷。
　　走前，方规找徐熙晨借了根棒球棍。
　　徐熙晨因为经常深夜回家，在办公室备了不下十根棒球棍。
　　徐熙晨东西交得蛮痛快，交出去了紧张地问：“你好像是去和客户吃饭吧？带这个干嘛？”
　　方规掂了掂棒球棍的重量，满意地点点头，在徐熙晨满脸的关切中高深莫测地晃晃食指：“业务没谈成之前他不是客户，他是达力德思礼*。”
　　徐熙晨噗一下笑了，站起来抱了抱方规：“小方总大战邪恶德思礼，冲鸭！”
　　尤薇在电梯间看到棒球棍愣了下，“不至于吧，你不是……”她瞥了下旁边的老雷和波波。
　　方规把棒球棍舞得虎虎生风：“有备无患嘛。”
　　尤薇说不至于的时候死活没想到棒球棍那么快就用上了。
　　方规叫波波是认为波波跟方耀宗有共同话题聊，叫老雷则是让老雷开车带方耀宗。
　　但方耀宗一定要和她坐一辆车。
　　方规刚上尤薇的帕拉梅拉，方耀宗就开了后车门。
　　方规深吸了口气，掂起棒球棍往后一戳，戳歪了，擦着方耀宗的头皮打在车顶，“我要跟尤总商量怎么对付你，你去坐那辆。那辆原来是成兴的座驾，不比尤总这辆差。”
　　方耀宗头一歪，躲开棒球棍的同时屈身上车，一屁股坐下来，“阿姐你好狠的心，我给你送单子你还要对付我，弟弟好难过哦。”
　　“我再说一遍，不准叫我阿姐。我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方规将棒球棍顶到他脸上，“下去！”
　　方耀宗看向尤薇：“我想开发新的营销模式，要很多种不同款的单品做测试，单开产品线不现实，我现在能想到的比较理想的方式是3D打印，至于我自己购买设备还是找人合作，我没决定好，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这是从机场接到方耀宗到此刻，尤薇听到的唯一一段跟业务直接相关的话。
　　方耀宗的表情不无挑衅。
　　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能把生意做到千万量级，方耀宗必然有两把刷子，前面不管是故意挑逗还是存了别的心思，这会儿方耀宗算是把真刀拿到了台面上。
　　方耀宗冲方规挑眉弄眼：“今天这车我坐定了。阿姐，你陪我也陪定了。”
　　尤薇的脸还没彻底冷下来，耳旁先一声冷笑，方规打开车门，拎着棒球棍一步跳下车。
　　徐熙晨给方规的是一根32英寸的棒球棍，80公分多一点，手臂自然放松的状态下，球棍顶端正好触地。
　　铝合金棒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的声响令人头皮发麻。
　　尤薇用总控打开右侧后车门。
　　方规拉开门，双手握紧棒球棍，重重抡了上去——
　　夯在了方耀宗匆忙逃开的座椅上。
　　真皮座椅“噼噼啪啪”绽开一条裂缝，迸出一团填充物。
　　方规收了棒球棍，手背蹭了蹭好像被填充物崩了一记的额角，笑容灿烂：“方耀宗，你知道我现在什么处境，我光脚不怕穿鞋的，你敢再找死试试？”
　　尤薇：“……”
　　尤薇心疼地看着皮开肉绽的座椅，想说什么又怕小方总更急眼。
　　……谁能信这货有火就不分场合发啊。
　　尤薇默默打开左侧后车门。
　　方耀宗连滚带爬下了车。
　　棒球棍都快敲到人脑袋上了，尤总自然也不敢让小方总陪方耀宗吃饭，怕吃到最后吃上了牢饭，于是路过李博士公寓顺道给人放下来。
　　“你……你先回去休息，让李博士给你煮点绿豆汤，消消气。”
　　方规没所谓，尤总让她回去休息她就扛着棒球棍下车，顺便带了壶杨梅酒。
　　小方总一下车，尤薇立马给李博士发信息让她小心。
　　结合下午的信息，李笃不难猜到八成是“达力方”惹大小姐不开心了，于是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一级战备。
　　但没想到她打开门时，大小姐的心情看起来居然不错。
　　“哟，李博士，出息啦？”方规放下棒球棍，看着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的李博士，还挺顺眼，“谈好了？”
　　李笃点点头，“沈总答应协助善后。”
　　“好。”
　　方规进厨房给自己倒了碗杨梅酒。
　　别说，好久没喝，馋。
　　李笃由着她喝，看大小姐的脸色由白转红，小心翼翼地问：“你想……”
　　方规喝完了一碗正在倒第二碗，没听见，也就没搭理她。
　　李笃去卫生间洗了手，回来板板正正坐好。等大小姐放下碗，又喊了声：“圆圆？”
　　酒劲儿微微上来了，方规转过头看她：“干嘛？”
　　“你……想不想……”李博士吞吞吐吐像个卡壳的机器人，视线飘忽不定，最终不知为何落在了她腹部下方，“你想……吗？”
　　方规：“？”


第44章
　　催发激素分泌并影响特定欲望的因素有两个，一是酒精，二是亢奋的情绪。
　　尤薇专门发信息警告小方总心情非常不好，结合圆圆进门就喝酒的行为，李笃认为推测她产生性方面的欲望是合理的，不合理的是作为被定性的工具，自己不应该主动询问。
　　于是李笃平静地接受了圆圆翻白眼反锁卧室门的回应。
　　尤薇在信息里还建议她烧绿豆汤，给孩子败败火。
　　李笃翻看刚填满的冰箱，找到了更好的选择。
　　“你往里面放了什么玩意儿？黄连？”煮好放凉的粥，方规只喝了一口忙不迭拽过垃圾桶呸呸吐。
　　李笃搅了两下粥碗，舀出一块儿切成丁的绿色蔬菜，“苦瓜。”
　　“神金。”
　　方规推开碗，去厨房漱了口，拿了两片面包，叼起面包边看手机边往卧室走。
　　“兴机公司的客户是……”经过客厅时，听李笃慢吞吞地说。
　　方规的脚步随之慢下来。
　　李笃把一勺浮着细密苦瓜丁的粥送进嘴里。
　　方规盯她。
　　李笃目不斜视。
　　方规凑近了看她。
　　李笃端起碗就着碗喝粥。
　　方规端起自己那碗苦瓜粥“当”地放到李博士面前。
　　李笃说：“环智医疗。”
　　方规飞快地在手机搜索栏打下一长串拼音，屏幕斜给李笃看。
　　“圆环的环，智慧的智。”李笃指点她选择正确的汉字，“环智医疗的可能性比较高，同样高的还有中驰卫正和艾尚明医疗。”
　　后两个拼音联想都有，足以证明均为具有一定影响力的大企业。
　　方规无法抵御李博士散发的智慧光芒，挪着凳子一点点靠近，充满求知欲地问：“怎么查出来的？黑进成兴公司后台了吗？”
　　李笃独自咀嚼苦瓜，眼观鼻鼻观心，心想圆圆确实少了点法治观念，“利用黑客手段入侵商业系统、窃取商业机密属于违法行为。”
　　“我不会黑客手段，跟我没关系哦。”方规手下连开三个网页，挨个搜索，“我只会搜公布出来的信息，哇哦，百科官网都有哦，都是优秀企业，普通网民一定查不到它们的黑幕。”
　　李笃充耳不闻，余光看着，补充道：“此外，还有迈科疗、言和……”
　　方规停下翻网页的动作，“还有啊？”
　　李笃一口气又报出六家企业名称。
　　智慧的光芒随每一个报出的名称减弱一成，刚好凑够十个，李博士报菜名似的报完，灭了个十成十。
　　方规撇撇嘴，脚踢凳子挪回原位。
　　李笃捧起第二碗苦瓜粥。
　　大型医疗企业多了去了，虽然李博士把目标缩减到十个，但跟一开始报出第一个时的心情完全不一样。这相当于把人提到珠穆朗玛一览众山小，然后一脚踹进泥坑，糊了两眼泥。
　　刺挠。
　　方规嘟哝了一句“烦人”，霍然起身，“我去找成兴问明白。”在这儿陪李博士招猫逗狗没意思。
　　“这十家是市面上所有近八年产品名录里有那16款医疗器械的企业。”李笃不紧不慢地说，“如果你认为成兴可能要丢掉这个客户或者被这个客户丢掉，那么就是企业内部发生比较大的关键人士岗位变动，环智医疗、中驰卫正和艾尚明这三个可能性从高到底分别是65%或35%、55%或45%和30%或70%。”
　　方规没听明白，但李博士一拿出这种听起来很精确表述也很严谨反正挺唬弄人的数据，她便不由自主地坐下来。
　　“为什么有‘或’？”
　　“环智医疗一位董事上个月刚刚升任一家通信企业总经理，他在环智医疗的任职时间为两年六个月，与成兴创办兴机公司的时间不符，不过环智医疗官网一篇社会责任报告里提出，与一家民企深度合作多年，共同探索增材制造在医疗行业的应用，且官方媒体有这位董事和成兴的合照。
　　“艾尚明医疗的董事长前年年底辞职，去年年底低调入职一家外企，全家已办理好移民手续。他曾就职的两家公司和爱军机械有业务往来，与成兴在爱军机械的时间线重叠。”
　　“中间那个呢？”方规看了眼手机，“中卫持正，怎么说？”
　　“中卫持正的情况有点复杂，他们一位独立董事的履历与兴机公司总经理柴永强存在重叠，这位独立董事最近刚因为涉嫌内幕交易被处罚。而他的前前任于兴机公司创办前半年就任，曾在十五年前带队视察过爱军机械，独立董事届满后转为董事，任职两年后调任中卫持正上级单位。”
　　李笃以职务为指代，没有明确说出名字，但这已足够。
　　方规摩挲下巴，若有所思道：“所以中卫持正的可能性反而最高。”
　　李笃说：“我依据相关性检索综合多种因素筛选出的这些，也有可能都不是。”
　　方规作势起身：“果然还是找成兴问清楚吧。”
　　“找成兴前要不要先把达力方解决了？”
　　李博士用一句话——准确地说，一个词——再次牵住了方规。
　　李笃念“达力”的发音很有意思，念的是英文版原名“Dudley”，虽然有意识把中间的爆破音吞进去一截好和后面的字无缝衔接，但还挂了点余韵。方规直到看了电影才搞明白，原来李笃讲故事时的“达德利”就是电影里的“达力”。
　　方规想说李博士又拽上洋文了，可没说出口自己先笑了。
　　想起方耀宗小时候那样，她就忍不住笑。
　　大家都笑方耀宗，偏偏他最可笑。
　　方耀宗五六岁就很有达力德思礼的雏形了。父母宠坏的脑子、嚣张跋扈的性格、肥硕的身躯。有阵子大院里的姐妹们都骂方耀宗是猪，方规率先跳出来说不能这么骂，太侮辱猪了。
　　猪虽然胖，但除了排泄物每一斤都有每一斤的做法和吃法，不像达力方，每一斤都是排泄物没有完全成型的样子。
　　方规从来没想过侮辱一个胖成球坏出脓的天生恶种有什么不对。
　　哪家正常孩子五六岁专顶女生屁股把人顶翻的？
　　往前数，两三岁还放他进大院时，不管到哪家都是看见什么都抢，抢完咣咣一顿砸，说他两句立刻失禁攻击。方想南后来宁愿半夜偷跑出来在大院保安亭补作业，都不敢再把这孩子往大院带。
　　方亚男更别提了，年纪轻轻被父母逼着嫁给一个大她整一轮的老光棍，结了婚伺候完老的，还得去隔壁楼伺候方耀宗，不然方耀宗就到她夫家门口继续失禁。
　　好在方想南有能力时果断带姐姐直接去了国外，方耀宗和父母不久后也搬离方镇。
　　这么一算，*有近十年了。
　　方耀宗现在看起来没小时候那么“球”，或许是长高的缘故。方规是因为他不岔开腿走路就要夹着大腿肉的罗圈姿态认出他的。
　　这样一个人长大改头换面变成新锐品牌创始人，一口一个“阿姐”，说要给她送大单……
　　方规把自己头割下来都不信。
　　不过挺好奇他年纪轻轻靠什么赚了上千万，才耐着性子陪尤总看他表演。
　　后面她自己演不下去了，故意找机会吓唬他。
　　方规错神想了篇往事，李笃已经列出了方耀宗的弱势项。
　　“方耀宗的「奇趣大观」系列玩具手办，原创设计只占到四分之一，其余都是找画师约稿画的热门角色的二次创作，其中部分向版权方购买了商用许可，但有一小部分没有。所谓原创设计也是一些自带粉丝的画师的作品，但他没有履行与画师的合作协议，已经有三位画师发表过声明了，不过声明中有些关键内容模糊不详，可能双方都有些见不得人的割韭菜目的。
　　“除此之外，也有人去外网查证版权方是否授权给「奇趣大观」。已经有一家漫画工作室在官网发布公告，称未授权给任何非本国机构。
　　“另外，他还有骚扰网友的事例。”
　　方规刚在卧室里也在搜方耀宗的黑料，搜到的远没有李博士这么详细，蔚为壮观，“跟成兴搞到一起的果然没一个屁股底下干净的。”
　　李笃说：“漫画工作室近些年日子不好过，他们未必不想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但跨地区侵权案前期成本较高……”
　　方规听得懂她的意思，摆手道：“这我管不着，方耀宗没在业务上倾轧我，我就不在生意上搞他。”
　　李笃点头，圆圆讲究一码归一码。
　　“他在这个时间点找你谈业务，不见得真是上门送生意。有可能是想趁热打铁，拿购置新设备作噱头，圈投资商一笔。”
　　方规说：“我没打算跟他谈什么业务。他爱找成兴找成兴去，他敢惹我先给他脑壳敲碎……哎等下，我得给尤总打个电话。”
　　就那么爱尤总吗？李笃想到了，没问。
　　方规这通电话的时间可不短，打完还在里面忙活了一会儿，等她出来，李笃都躺下准备睡了。
　　客厅灯关了，方规下意识放轻脚步，猫似的小跑到沙发旁边，对准李博士的脑门“吧唧”亲了一口。
　　“我真喜欢李笃的脑子。”
　　亲完开开心心又回了卧室。
　　李笃翻了个身，平躺换侧躺，瞥见餐桌下面的杨梅酒壶。
　　刘姨每年酿杨梅酒，大部分被成兴拿出去做人情，为了突出自酿，一贯用的是装油那种白色塑胶壶，看着廉价，实际密闭性不错，放车里随带随走，路上不怕磕碰。壶身半透明材质，晚上拎回来这壶两斤装，消下去约莫5公分的高度，大约四两。
　　这还不想？
　　可能是……酒喝得不够多吧。
　　圆圆一般都是一斤起。
　　李笃又翻了个身，背对杨梅酒。
　　也不想让圆圆喝太多酒。
　　唉。


第45章
　　惦记尤薇昨晚电话里答应她套方耀宗的赚钱秘诀，方规等了尤总一上午，结果尤薇下午快下班才进公司。
　　方规拎着包进了尤总办公室。
　　尤薇才从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见小方总进来，丢给她，自己又拿了瓶，“我先喝口水。”
　　方规看着她一口气喝了半瓶不带停的，等不及地问：“昨晚聊得怎么样啊？我看波波今天一早过来就把他桌上「奇趣大观」的手办全撤了。”
　　尤薇笑了，“昨晚聊了半宿，最大的收获是把波波彻底聊脱粉了。”
　　说了一句继续喝水，手指向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
　　方规坐是坐了，坐下来扶着桌沿往尤总边上挪。
　　尤薇懂，小方总性子急的，遂直入主题：“方耀宗本质上做的是以粉丝为基础的社交经济，数字藏品也在做，还在网上发行什么奇趣币，都是你们Z世代的新奇玩意儿。赚也是赚你们Z世代的钞票。哎，不过现在消费结构Z世代确实占主力，抓住这部分消费者，钞票是好赚的。……你不会在搜Z世代吧？”
　　尤总视力好到没朋友，而且不掩饰自己窥屏。
　　方规快速浏览了Z世代的含义，手指滑动，眉头也跟着上上下下。
　　“我就占个出生年份，这里面跟我写的啥也不沾。”
　　Z世代，又称“互联网世代”、“二次元世代”、“数媒土著”。这代人出生在网络信息时代，深受信息科技产物影响，而且活动也在线上居多，所以消费行为自然也是数字内容占大头。
　　方规暂时没想通为什么有人会花上万买张卡片，也不理解一个原价四五十块成本价甚至不超过十块钱的小玩偶最后能卖到数万元甚至几十万——至于完全诞生在网络不存在实体更没有任何监管的虚拟币更刷新了她对于货币的理解。
　　卡片和手办就是「奇趣大观」的主要商品类目，说白了还是玩具。「奇趣大观」上季度卖得最好的一款单品，是一只表情凶恶粗看有点恐怖细看十分瘆人的长牙猛犸象，连獠牙带尾巴统共手掌长的一只青灰色Q版猛犸象，标价69，卖了近十万只，而限量的两种形态，二手交易网最高挂到了12万一只，有只6.6万的上周成交了。
　　这让方规更不解。因为过不了一年它就一文不值。
　　从小方总对IP衍生品这一类新鲜事物的陌生及下意识的抗拒来看，她的确不太像Z世代。
　　“人为自己喜欢的东西买单很正常。消费，要么满足使用价值，要么满足情绪价值，总归离不开这两项。”尤薇说，“使用价值或许在其次。而情绪价值也不完全来自商品本身，它本身的社交属性能为拥有者带来社群赋予的认同和追捧。”
　　方规想起不久前林爽刚踩的坑，“私域社群。”
　　“比私域社群更……”尤薇斟酌了下措辞，“无脑。”
　　方规：“啊？”
　　“私域社群还要培养粉丝忠诚度，还要给粉丝上课，这玩意不用。”尤薇进一步解释道。
　　“比如一个人现实里面没什么朋友，网上朋友一大群，如何长久与这些朋友保持粘性，如何获得这些朋友的认可甚至崇拜，其实跟现实里面与朋友相处一样，都需要费脑子费心力。如果有一个东西只要拥有它，就能让很多人留言点赞，那么不管这东西有多贵，自然有人为它买单。方耀宗抓住了这部分人的心理。
　　“‘猛犸’卖得好，除开「奇趣大观」给它做的设定确实切中了挺多二次元的内心世界，让他们觉得‘猛犸’是自己的化身，还有个原因是方耀宗自己也下场炒。他是个老‘倒爷’了，知道怎么把一个东西炒到天价。先找托制造这东西很热门的假象，然后搞饥饿营销，中间再掺杂一点目标客户群体的故事。说白了，前代网红产品「某茶」的套路，被他搬到二次元玩了。”
　　说到「某茶」方规就懂了，“营销嘛。”
　　“对。方耀宗参考的是泡某某特。营销方向带了点收藏属性。”
　　方规倒也研究了泡某某特，也不对她的口味，听尤薇讲了半天，脑子转得太快太杂，眼光不自觉发直。
　　尤薇看她不像没听明白，倒像在想事情，有意等了一会儿，把这次的课上完：“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社交消费，我们这一代还有人集邮，再往后九零初的谁搞集邮？我妈那一代喜欢收藏纸质书，一本书那真是收藏到棺材里带走。Z世代不一样，智能产品更新换代快，社交短平快，收藏属性短平快，这些快就需要类似于‘猛犸’这种易于流通的情绪商品承载。”
　　给小方总上了半天课，讲了半天方耀宗，尤薇逗她：“昨天那一棍抡得解气吗？”
　　“点我呢。”方规听出尤总的潜台词，挠挠耳朵，“修理费要多少呀？”
　　“我上午刚把车送到4S店，那边的人说要换得整套换，这种保险难报销，估计大部分得自费。报价单还没发给我。”
　　“嗯，不管多少都我赔。”方规说。她动的手，就算尤薇不找她，她自己也要问的。
　　尤薇好悬问出一句“赔得起吗”，想想今天是发薪日，也听说小方总今天去财务室了，有心思看她怎么应对。
　　方规翻翻包，翻出来三百二十四块五角。
　　有零有整带硬币的现金一把推给尤薇，小方总乖巧地并起猫猫手。
　　“喏，全部家当。”
　　尤薇瞧着五角硬币都觉得稀罕了，状似牙疼地吸口气，“剩下的怎么办？”
　　小方总罕见不好意思地对了对手指尖，“你不着急，我慢慢想办法，总归少不了你的。着急的话……”
　　尤薇问：“今天不是刚发工资吗？你应该有不少奖金的。”
　　方规：“花掉了花掉了，没花掉的都在这儿了。”
　　尤薇开玩笑逗她的想法多一些，指着包里让内侧夹袋鼓囊起的一卷钞票，“那不是还有吗？”
　　方规皱皱鼻子，“不是我的。”
　　应该是李笃塞进来的。
　　昨天到饭店门口她把包翻了个底朝天没看到这么一卷。
　　再逗下去搞不好伤孩子自尊了，尤薇把钱塞回方规甚少离身的包里，“逗你的，方耀宗是公司客户，维修款我找老成报销。”
　　“也是。”方规想了想，成兴招来的恶心玩意儿他得负责，“那我出一半，先付个定金。”
　　把整钱拿出来给尤薇，留了零钱。
　　尤薇佩服小方总这敢作敢当的性子，便不再跟她掰扯，“行，我不急，到时候你有了再给我。”
　　方规给尤总比大心：“爱你么么哒。”
　　尤薇最受不了小方总泛滥的爱，推她出门：“下班了，走了走了。”
　　经过几桩不大不小的事情，尤薇大概摸清了小方总的路数，“把摊子支起来”之类的话她说了不止一次两次，思考问题的出发点也好像在琢磨参透其背后的商业逻辑。
　　捎小方总的那段路上，尤薇问：“你真打算自己创业？”
　　方规摇头：“不是创业，是做生意。”
　　尤薇：“有区别吗？”
　　“创业要资金，技术，商品，这些我都没有。”方规说，“所以我直接做生意。”
　　“你这说的是汉语连起来就让人听不明白的话倒挺像Z世代的，”尤薇笑，“不过确实，你没有资金，也做不了高管什么的……给成兴打工赚的钱你是不是也看不上？”
　　“仨瓜俩枣，不够利息钱。”小方总一本骄傲。
　　“你要不也研究一下自媒体。”尤薇随口说，“我朋友圈有个老板……公司经营不善破产了，还了两年债，把还债过程还有应对银行、机构催收的经历发到网上，居然也积累了不少粉丝，现在自媒体成他主业了。每天就帮粉丝出主意对付催收，还有分享正能量，定期带带货，收入也不错。日子总要过的嘛。我以前还没什么概念，看他朋友圈才知道我国现在负债人口已经用「亿」计量了，不包括房贷的。”
　　方规没听出尤总安慰她的意思，以为是给她出主意，“负债老板的粉丝也大部分是负债的吧？先拢堆火吸引人过来抱团取暖，然后扒人家衣服？太损了，不要。”
　　尤薇一想，哑然失笑，看了下左右，道：“过这个路口我把你放下了。”
　　尤总回家不往这个方向，她今天去市区办事。
　　剩下几百米，方规不是不能自己走，点头说“好”。
　　刚进小区就看到李博士从快递自提柜的方向过来，怀里抱了两个快递盒。
　　李笃离进公寓的大门近，在门口的台阶下等她。
　　这段距离够方规从包里掏出那卷钞票，到李笃跟前，一声不响塞进她裤子口袋。
　　李笃没问为什么不收，到楼上洗干净手，见方规在客厅里坐，拿出手机打开一个界面送到她面前：“新单位预付的薪酬到账了，数数。”
　　全英文界面，李笃敢让方规看，是因为账户余额的格式全球通用。
　　一长串数字就算了，前面货币符号还是美刀。方规哼出一串后鼻音，忍住了没阴阳怪气。
　　大尾巴狼李笃。
　　搞了半天前段时间净给她装呢。
　　还说什么新单位嫌她开价高……
　　呸。
　　圆圆情绪全表现在脸上，李笃看了会儿，看得人快要咬她了，忙说：“医科大的违约金我是找你借的，现在我有能力还了。我明天去开张卡，你拿着用。”
　　方规这下忍不住了，“我又没说让你还，我说那么一堆，你就听见这句了吗？”
　　“一码归一码。”李笃说，“我要了评估组组长的联系方式，她是一位很优秀的组织行为学家，心理学方面也颇有建树，我近期会和她交流一下……‘缺爱’的问题。”
　　李博士说得坦然，都不像李博士了。
　　方规从李笃脸上眼中找不出作妖的迹象，勉为其难道：“也不用办卡。口袋里有钱我存不住的。我要用的时候找你好了。”
　　这话李笃爱听。
　　方规看她莫名荡开的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拿起自己手机给尤总发语音：“尤总，我有钱啦！你报价单出来直接找李博士。”
　　李笃：“……”


第46章
　　「奇趣大观」或者说方耀宗这个客户，尤薇做主分配给老雷和波波跟进，方规没意见。赔偿尤总的费用由李博士买单，这事儿在方规这里就算了结了。
　　至于尤总找李博士线上转账还是线下面议，方规也不在意。
　　尤薇跟李博士约了线下。
　　见了面，李博士的第一句话是问：“她最近在忙什么？”
　　双方心知肚明这个“她”是谁。
　　“小方总忙业务呢。”尤薇不无揶揄，“你俩天天住一块儿，你连她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问话的人不考虑对方心情，被问的人也不至于当做攻讦，李博士表情欠奉，语气不变：“不知道所以问你。具体忙什么业务，可以介绍一下吗？”
　　天天忙得人影不见一个，难般见一次几乎认不出来她，原来白白嫩嫩的大小姐变成了黑黑瘦瘦的外勤销售。
　　上次取消的屏幕共享授权也没说恢复，李笃每隔两天都要拷问自己的原则，然后用理智说服情绪不要做不理智的事情。
　　至少圆圆现在每天还回公寓。
　　“在跑市区的口腔医院，具体哪几家不知道。”尤薇说。
　　“成兴的设备效果达不到医疗器械要求的精度吧？”李笃问。
　　“远着呢。”尤薇说，“我最早进这家公司也想过从医疗领域入手，了解过技术参数后就放弃了。”
　　增材制造在医疗领域的落地使用场景比较多，特别是在口腔科和骨科，应用相当广泛。但医疗领域要求的打印精度、打印材料、软件服务，以及厂商服务商的医学背景都非常高，「信诚兴达」最高端的桌面级打印设备也无法满足医疗的精度要求，更别提配套服务所需的专业背景。
　　于是尤薇索性将医疗行业排除主要目标客群。
　　不过当时联系过的一些医院、私人诊所的名单还在客户库里，不知怎么让小方总发现了新赛道，一头扎了进去。
　　尤薇一向鼓励手下的销售人员放心大胆去开拓，去尝试，大不了就是撞南墙，但在尝试过程中积累的经验、学到的知识、获取的信息、训练的直觉可是一个寻常单子换不到的。
　　而且一项产品应用到哪些领域，有时候并非由生产者决定，消费者和使用者往往能发现更多用途，有很多案例表明生产者有时锁定的目标客户群体实际并非真正的消费群体。
　　小方总一没有业绩考核压力，二没有生活压力，她愿意去尝试尤薇也愿意给她时间和空间。
　　更何况——
　　“这孩子挺拼，思路也活，思路太活了。她有种很敏锐的商业直觉你知道吗，行动力还强，好多我原来以为办不成的事情到她这儿就……很简单办成了。”
　　尤薇讲起小方总眉飞色舞，她越来越欣赏这个差点儿被她拒之门外的销售新人。当然小方总也不能简单地以销售的身份来定义，她做的很多事情包括她想问题的方式不拘泥于销售理论，没有销售人员那种潜移默化根植于意识的服务理念，更不是奔着解决问题去的。
　　但要怎么定义，尤薇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准确的标签。
　　对一个昵称是「没规没矩」的人，没办法用标签。
　　“小方总早晚成大事，”尤薇感慨道，“希望是在财经频道而不是法制频道看到她。”
　　李笃对尤总的热切不是很能共鸣，她抓住尤薇短暂停歇的间隙，提出另一个问题：“你们后来讨论过兴机公司吗？”
　　尤薇略显迟疑地摇摇头，忽而一笑，笑容有点无奈，更多是无意识的宠溺，“这家伙做事有点三分钟热度的，一件事说不管就不管了。”
　　李笃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问尤总要报价单和费用明细。
　　尤薇把电子版的单据发给李博士。
　　“座椅？外力击打？”对维修单上标注的损伤原因，李笃不无诧异。
　　“棒球棍打的。只差十公分不到就抡到方耀宗脑门上去了，小方总没跟你说？”
　　尤薇手机里存有视频，一并发给李博士。她那天只记得警告李博士小方总心情不好，没讲具体原因。
　　李笃当时也没问，这会儿看了视频才知道方规这一棍打的，但凡再偏十公分，没准儿真要上法制频道。
　　视频只有画面，没声音，方耀宗的嘴脸足够令人作呕，可是能让方规下狠手……
　　李笃将视频定格在方规下车前，那时棒球棍已经怼到方耀宗脸上了，“方耀宗说了什么？”
　　尤薇从对面换到李博士身旁，把进度条往前拖回看了遍。
　　回忆方耀宗的言行举止，尤薇也皱眉，“这个方耀宗真是典型油腻男，他一直叫方规阿姐，方规不让他叫，他又说他有大业务，让方规陪他。这种男的多了去了，就爱手上嘴巴上占点便宜，到哪儿都想让人尤其是女孩子舔着。小方总没给他开瓢算他运气好，也算小方总运气好。”
　　李笃一言不发。
　　尤薇见李笃，主要还是想跟她多聊点小方总：“我最近跟老成谈好，可能就要着手准备离职了。小方总这边，她说她想做生意，做什么生意她也不说。我在老成这儿能帮她就帮她，我走了就不知道后面的人对她怎么样了……”
　　尤薇说尤薇的，李笃在感受自己的愤怒。
　　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诠释“愤怒”的愤怒。
　　有那么一段时间李笃听不到任何声音，耳内只有一片尖锐的爆鸣。
　　“……我也问过小方总，她是不是跟方爱军锻炼过，有时候你很清楚就能感觉出她的思维绝对不是打工人的思维，而是企业主的。”尤薇还在说，“她说没有，方爱军就没打算让她继承爱军集团，从不让她掺和经营，方爱军说管理公司太复杂了。她还说她对方爱军的江山也不在乎，我有时候真忍不住想，如果方爱军带着小方总及早接手经营，爱军集团在小方总手里未必不能做出一番新成就来，可惜啊，浪费了一颗好苗子……”
　　不是的，李笃一边在心里无声反驳，一边冷静地处理自己的愤怒。
　　一直到十一岁生日后一个月，方爱军仍经常带方大小姐参加各种商业活动，有时候也会跟她讲生意经。厂里大事小事，方爱军总会带上她。
　　很长一段时间，所有人都默认方爱军的江山将由方规继承——小小年纪就能在人群中响亮喊出“方爱军拖薪，你是无良坏老板”的大小姐，总归不会亏待员工。
　　十一岁生日宴上，方爱军亦在一群高管前说等明年这时候让方规进公司，交代这些高管做好准备。
　　方爱军只有这么一个孩子，方爱军是孤儿，没有别的亲戚，爱军集团不给方规还能给谁。
　　李笃也这么想。
　　变化发生在方规十一岁生日后的某天。
　　一夜之间，方爱军掀翻了对方规的未来规划，决心把他的女儿养成一个头脑简单无忧无虑的洋娃娃，且很快付诸行动。
　　那年有什么大事件？
　　方家大院一夜之间驱逐了除方爱军之外的所有男性，异姓姐姐们的父亲统统被驱出方家大院，仓管、保安、门卫……也在当夜换成女性。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人在屋檐下，没人去找方爱军问究竟。
　　除了程文静，活着的人里，只有李笃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笃还记得大小姐睡熟，她从楼上蹑手蹑脚下来时，方爱军的拐杖将为人父的恐惧和愤怒狠狠戳在地板上。
　　他的身后，是瑟瑟发抖无声流泪的程文静。
　　——“她才十一岁啊！她就是个孩子啊！他怎么敢？！”
　　李笃站在楼梯拐角，回想大小姐和她分享的经历。
　　大小姐说方爱军今天带她去参加某位合作方的寿宴，宴会好无聊，但是有很多漂亮的小姐姐唱歌跳舞。
　　说那个合作方对方爱军很重要，方爱军对那人毕恭毕敬。
　　说那个合作方很喜欢她，抱了她好几次，方爱军都吃醋了，喊程姨带她出去玩，后来宴席没结束就带她走了。
　　大小姐恐怕至今都不知道，方爱军不是吃醋，是恐惧，和愤怒。
　　和李笃现下如出一辙的愤怒。
　　方规确实不知道。
　　方规今天很开心，她前前后后蹲了快一个月，终于再次蹲到了何氏口腔医院副院长何疏影，并且当面跟她互加了微信。
　　上回方规便是在等这位何副院长时等到了沈晓睿的好友申请，何副院长口头上说回头加，谁知转头把她拉黑，还跟保安说不许让她进何氏医院。
　　方规想去的地方，还真没谁能拦住她。
　　这不就让她逮到了。
　　何疏影直言怕了她了，何氏口腔是私立医院，出入都是精英阶层，一个小姑娘整天神出鬼没算什么。
　　但何副院长是真忙，赶着出差，加完微信匆匆忙忙地跟方规约了周五。
　　方规不担心何副院长爽约，到楼下给何疏影发了条微信，一来确认时间段，二来确认何副院长有没有拉黑她。
　　拉黑也没关系，继续蹲。
　　何疏影回得很快，周五下午两点到三点。
　　方规心情好，心情好就想来点儿酒，杨梅酒又被李博士扔了，但没关系，她自己在楼下买了两罐啤酒。
　　提着啤酒上楼，开了玄关灯接着开客厅的灯，灯火通明下坐着一个仿佛入了定的木头人。
　　方规在木头人前面来来又去去，木壳子忽然无声无息绽开来，蹦出一句话。
　　“圆圆，我最迟月底搬市区，你和我一起去。”
　　开罐啤酒发出细微的气泡破裂声，方规一点儿没听出李博士语气中的异样，李笃隐藏得很好。
　　方规对瓶吹了口啤酒：“我才不跟你一起去，我还跑业务呢。”
　　李笃说：“成兴公司的工作不要做了。”
　　“干什么？”方规有心跟李博士开玩笑，“李博士有钱了，想包养我啊？”
　　李笃说：“我养你。”
　　方规想了想，“可是我要还债哎。”
　　李笃说：“我会想办法还债，我有能力帮你还债，可能需要一定时间，但我有能力。”
　　方规挑眉：“4.7亿，你确定？”
　　李笃毫不犹豫：“我确定。”
　　方规问：“有什么条件和要求？”
　　李笃说：“没有，你不用再出去工作，你想做什么都行。”继续做无忧无虑的大小姐最好，不要接触任何脏东西。
　　李博士的神色太严肃了，严肃中还有些莫名的……让人喉头微梗的东西，方规忍不住想逗逗她。
　　方规拿着一瓶啤酒坐在了李博士的腿上，双手环住她的后颈。
　　她刚喝了几口啤酒，冰镇啤酒让她呼出的气息略微发凉。
　　她缓缓靠近。
　　鼻尖对鼻尖的刹那，方规在李笃的眼底看到了熟悉的磷火般的冷光，很深很深，可她在另一双浑浊的眼睛中看到过，所以她一眼认出来。
　　方规摇摇头，盯着李笃眼中那两簇冰冷的火焰，唇边浮出一抹笑，声音却是冷的，和刚从冷藏柜拿出来的啤酒一样冷。
　　她一字一顿：“我、不、要。”


第47章
　　方规今天心情很好。
　　这种好源自于一次微不足道的成功，通过自己的坚持、不要脸，以及坚持不要脸而获得的成功。
　　没有依靠任何其它东西。
　　单纯靠她自己的坚持。
　　何疏影没认出她。
　　方规也没告诉何疏影她是谁，现在在哪家公司，做的什么工作，为什么找她，仅仅因为坚持和一点点与陌生人交往的策略，就为自己争取来一次谈话机会。
　　方规喜欢这样的成功。
　　至于谈话的主题、目的、效果，方规没想。
　　她是吃了三次何氏口腔的闭门羹后，忽然树立起来的目标。
　　她要见何疏影，无论如何都要见何疏影。
　　何氏口腔是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批私人诊所，或许是最早定位只为有钱人提供服务的私人口腔诊所。
　　方爱军是何氏口腔的忠实客户。
　　方规的印象里，何氏口腔一天只接待一位客人，带着客人在漂亮的洋房和花园里像老朋友一样闲聊，品茶品咖啡。从头到尾除了进手术室，整个过程不会给人任何“到了医院”的感觉。
　　口腔是很私密的部位。
　　有些人很在意自己的形象。
　　但是看牙反而是最破坏形象的事情，钳子扯开一个人的嘴，再威严不可侵犯的形象也成了一块任人宰割的皮。
　　丑陋又无助。
　　何氏口腔之所以受到像方爱军这种有钱人的青睐，正是它以极佳的私密感保护了客户脆弱的自尊。
　　一个客户的年费几乎都够开一家普适性诊所了。
　　基于高昂的收费，很多东西老何院长都采用有钱人喜欢的方式，比如手工打磨替换的机体、模型，每一颗假牙都用对待艺术品的方式雕琢。
　　在某些圈子里，只要说是何氏口腔的客人，便能收获溢于言表的认可和赞扬。
　　方爱军就喜欢这样。
　　跟买一个丑到可怕的手办就能获得的认可一样，架不住它确实戳中了人们内心隐秘的需要。
　　方规还记得最后一次来何氏口腔，不巧碰上了何疏影和老何医生的争吵现场。
　　何疏影说父亲这种模式不长久，何氏口腔从曾祖父到父亲已经三代了，到她是第四代。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变化，老客户流失严重，新客户杳无踪影。老客户的年费不足以覆盖满足老客户所需花费的成本。
　　争吵破坏了何氏口腔的静谧，方爱军带着方规掉头离开。
　　但方规很长时间都记挂着何氏口腔父女的分歧和争吵。
　　现在看，何疏影终究战胜了父亲老何医生。
　　何疏影把面向圈层特定客户的何氏口腔做成了面向市场特定客户的何氏口腔医院，这中间肯定有一些机会——有一些她可以参与进去的生意。
　　方规脑子里有模模糊糊的想法，但她没有深思，她暂时不想做太详细的计划。
　　计划成形的那一刻，它就失去了意义，因为结果已然呈现：要么成功，要么失败。
　　方规非常期待周五与何疏影的见面。
　　虽然她也不知道跟何疏影具体谈什么。
　　管它呢。
　　总而言之，成功的喜悦让方规非常开心。
　　开心到李笃说了疯话，她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离开，而是逗李笃玩。
　　她不喜欢李笃眼里那两簇跟方爱军一模一样的磷火。
　　有些人或谓之曰“爱”。
　　狗屁。
　　方规喝光了手里那瓶啤酒，转身拿起另一瓶。
　　另一瓶是黑啤，买来尝尝鲜。
　　转身的动作在李笃的腿上完成。
　　李笃不知什么时候换的沙发相当宽，很舒服，反正李博士睡得很开心。
　　方规坐在李笃腿上也很舒服。
　　黑啤入口居然是甜的，两三口便盖住了上一瓶的清苦。
　　方规仰头连灌下七八口，几乎喝掉半瓶。
　　她隔着衣服摸摸肚子。
　　还好，没有发胀的感觉。
　　但是有点热。
　　她回来第一件事是洗澡，洗完换了李笃的大T恤，李笃穿上也很大的大T恤，过她大腿一半。
　　所以她外面没再穿别的裤子。
　　热的不只是外面这层皮肤。
　　一瓶半啤酒下肚，啤酒花成功与“成功”的喜悦胜利会师，引发了某种一旦发作亟需纾解的感觉。
　　方规凭感觉带着摇晃、扭动。
　　“怎么会突然要带我一起走呢？”
　　方规想不通，她歪头看李笃，歪的程度很深，耳朵几乎碰到肩膀。她顺势在肩膀上蹭了蹭被头发丝勾到的耳廓。
　　李笃本来准备好了说词，她不能明说是方耀宗的行为让她看到了某些危险的、肮脏的可能性，她想告诉圆圆，赚钱途径多的是，她可以一一展示给她看。
　　然而察觉到她组织语言的迹象，方规抢先开口：“前年这个时候我主动找你让你带我走，你怎么说的？”
　　嘴巴永远比脑子慢三拍的李博士被她的问题封缄。
　　“前年的这个时候，事情还没那么糟糕，我还没有被哄着骗着被逼着签下那么多字，你回方镇，我去镇上找你，我想让你带我离开泥坑，带我去国外，你怎么说的？”
　　第二瓶500ml装的黑啤也喝得差不多了，方规继续仰头灌，剩余的酒水比她预想中多，她的动作也大，一些酒水顺着下颌流下来，很快洇湿了衣物。
　　李笃当然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不久前她被迫复习过，“我说我要跟医科大解约，违约金很高。”
　　“不是。”方规摇摇食指，“是我在喝了好多酒哭着求你带我走……”
　　她的视线自动追随自己摇晃的食指，反应过来后方规自己笑了笑。
　　“我那时候吓到你了吧？”
　　没有比现在更吓人。
　　李笃闭上了眼睛。
　　方规没拿酒瓶的右手伸向背后，揪起衣服。
　　松松垮垮的大T恤连空空如也的酒*瓶一同扔去地板上。
　　方规说：“你知道那时你看我的眼神有多陌生吗？不过也不能怪你，我自己看镜子也认不出里面的人是谁。”
　　爱军集团在李笃回方镇的一个月前已有彻底崩盘的趋势，好巧不巧，方爱军第二次上人工膜肺。
　　真正兵荒马乱的时候，方爱军不顶用，律师不顶用，高管不顶用，偌大的爱军集团早就千疮百孔，只剩下一个被刻意养成花瓶的方家大小姐。
　　“你知道催收吗？”方规问。
　　包括银行在内的金融机构会把债务催收工作委托给第三方，那些催收人员很多都有案底，他们会不分白天黑夜追着债务人，用各种方式彰显他们的存在感。
　　“我手机每天被爆死机，他们用软件还是什么东西的持续给我发信息，就那种虚拟号，骂我是个丧尽天良的狗杂种，骂我应该去卖身还债，说除非我跟方爱军一起进棺材，否则要把我卖到缅北。
　　“你到方镇我去找你的时候，这种事情刚刚开始，他们去大院敲门，在门上刷红漆，我已经受不了了，我当时没告诉你你不带我走我就会被他们搞死。
　　“但我没被他们搞死，我又过了两年这样的生活，啊，其实现在也还在继续，还好我早就学会屏蔽垃圾信息了。”
　　说话也好，回忆过去也好，李博士越来越清晰的痛苦也好，这些都败不了方规的性致。实际上，李笃的神情越是懊丧她反而越快意。
　　算报复吗？
　　方规不知道。
　　她也不在乎，真的不在乎。
　　过去两年暗无天日的生活让她许多情绪或者感觉之类的东西钝化了。
　　她不再关注一件事的原因、经过、结果，只在乎自己某时某刻的感觉。可能是酒精带来的，有些时候她对时间的概念也不是很强，没有打标记就不记得某件事到底发生在哪一天。
　　一件事发生了，自然会有它的结果。
　　方规不在乎结果。
　　再坏的结果能比无力回天的爱军集团更糟糕？
　　不可能。
　　那么干嘛让它们影响自己的快乐呢？
　　不仅不能被它们影响，还要学会自己寻找快乐，制造快乐。
　　方规拉着李笃的另一只手往上。
　　用手指捏着她的手指手把手地安抚自己取悦自己。
　　李笃的额头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木头人一般的李博士也会呼吸急促，发出连她自己亦未曾察觉的吟声。
　　李笃当然有难以自已的时候，当她的自由意志冒头，方规会用眼神警告她，然后拿开她的手。
　　方规自己也长了手，无非是自己的手带来的感觉不如陌生物体强，但也不是不能凑合。
　　能凑合就不用一个不听话的工具。
　　她自己来。
　　李笃快疯了。
　　方规看得出来。
　　额角暴起的细小青筋，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抿直的唇，绷紧的手臂线条……
　　可是跟她有什么关系？
　　其实有点关系的，在几次明显因失控而重得深得仿佛要嵌进体内的动作后，方规快到了。
　　她连忙把李笃空着的那只手按回胸前，然后急匆匆地去找她另一只手，调整到她想要的频率和力度。
　　结束的那一刻，方规不可避免地失去重心倒向前方。
　　她就那样靠在李笃身上恢复，展露着后颈和脊椎一串深邃的凹陷和嶙峋的突起。
　　身体累得不想动，嘴巴却闲不住。
　　“你现在能说出你养我的话……这段时间你愿意用以前的态度对我，是因为你没见过过去半年的我，窝在出租屋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我。”
　　方爱军死后，方规翻遍了遗留的账本、报告、总结……所有封存在董事长办公室保险柜的纸质材料。
　　她用了一年时间逼自己在各种形式的追债追责以及法院通知中学习她能找到的金融、财务、管理等等一切有关公司经营的知识，最后她发现这是一个根本无力回天的死局。
　　然后她逃到了申城，躲进一间林爽帮她租的小房子里浑噩不知终日，等待命运和法院的双重宣判。
　　“你们这些人啊，不愿意改变自己不愿付出自己，就给别人修修剪剪，修剪成只能依附你们的废物……可这个废物废到一定程度，变得不好看了，变得不是你们想要的样子了，你们就很嫌弃，恨不得划清界限离得越远越好……”
　　恢复得差不多，方规坐起来，拍拍李笃的脸颊，“好了，按摩器，你的工作结束了。”
　　李笃眼中的红色没退干净，嘴唇却苍白，几无血色。
　　“想起来了吧？你以为我喝醉了我不记得，其实我记得很清楚，不然我为什么说你是按摩器？”方规笑着说，“我喝醉了问你，你一直把我当你的什么人，我又要把你当我的什么人，你自己说的，让我把你当成一个按摩器，你只是一个按摩器。”
　　“我照做了。”方规抓起刚被自己扔到一边的T恤，颇无奈地叹口气，“那你看，我也不能让一个按摩器养着我呀。你说是不是？”
　　方规直起身套衣服。
　　靠山山会倒。
　　靠树树会跑。
　　何况一个按摩器？
　　方规准备抽身离开，却发现失策了。
　　跪太久，膝盖麻了。
　　李笃及时抓紧方规的手腕拉住她，另一只手则圈在她后背，“你是我的……”
　　那两个字她忽然说不出口。
　　方规缓了会儿，掰开李笃的手，晃晃悠悠站起来。
　　还行，没摔。
　　不知道是不是恐慌症发作，李笃半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李笃，你喜欢太阳。”方规看着她，有点嘲弄，还有点怜悯，“可是太阳怎么能被你关在家里呢？”


第48章
　　何疏影最近焦头烂额。
　　……不。
　　从去年三月初第一次感受到焦虑情绪到如今，或许不能再用“最近”作为状语描述它的持续时间。
　　何疏影六年前接手何氏口腔的经营，经过近三年筹备，何氏口腔诊所于三年零两个月前正式升级为「何氏口腔医院」。
　　从诊所转型医院意味着巨大改变：服务范围扩大，医疗团队扩充，设施设备升级，上线数字化管理系统，增加行政人力、财务、市场部门，开始和有关部门、相关不相关的社会组织往来，承担起一部分社会责任……诸多变化不一而足。
　　最直观的变化反映在呈几何级增长的成本，还有那“郎心似铁”头也不回的老客人。
　　诸多变化在何疏影的预期内，她接受老客户流失，接受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以上全年无休，换来“何副院长”的头衔，医院所有证照上的“院长”后面都写着父亲何显之的名字，但医院所有人都知道她才是做主的那个，内部文件及官方许可的文件中，何疏影的名字后有一个“代”的字样，代表着她代何显之行使院长权利，她才是何氏的未来。
　　与父亲抗争多年，何疏影坚定谋求改变，改变是对的，这家传承自曾祖父的诊所需要改变，不然它会在自己的手上终结。
　　口腔医院挂牌后，依靠近百年的客户名单，何疏影轻松叩开了多家外企的大门，成为外企员工牙科报销的指定机构。
　　有了外企客户积累，何疏影又开拓了几家互联网公司，半年内新增在册客户数量超过了过去九十年何氏口腔诊所的客户数量总和。
　　面对何疏影的志得意满，父亲先是貌似不屑一顾的缄默，后讥嘲她仍然踩在老子的肩膀上，医院的生意不还是靠着老子的积累。
　　对此，何疏影认为父亲只是死守“老克勒”的骄傲，不愿承认她的胜利，不愿承认游戏规则已经发生改变，“新贵”正在淹没“老钱”。
　　为上层阶级服务是何氏口腔诞生伊始便拿捏起的“腔调”。
　　曾祖父是国外进修回来的牙医，专门服务租界的外国领事、教士、董事，后来客户群体扩大到“老克勒”，但也止于老克勒。
　　一口“精致的牙”向来属于阶级和身份象征，服务对象从一国领事下沉到那些在洋行工作、住在漂亮洋房、开着小汽车的“老克勒”，这已是曾祖父为了生存不得不做出的妥协了。
　　但时代在变化，时代始终在变化。
　　何氏口腔并非一直延续至今，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公有化政策实施，何氏口腔被并入公立单位，直到改革开放，曾祖父才终于拿回“何氏口腔”的招牌，和这座本属于何家的洋房花园。
　　何疏影在这座洋房花园度过了安稳的童年、少年、青年，一步步见证它所在的区域从私密、静谧、尊贵转向开放、喧嚣、纷杂。
　　步入中年，她终于成为这座洋房的主人，并终于在洪流末端赶上时代发展。
　　医院年尾总结时，何疏影踌躇满志。
　　可她才得意不过几天，疫情来了。
　　何疏影一直认为如果没有疫情，她和医院不至于一次次陷入窘境。
　　医院起步便遭遇疫情打击，依靠父亲那几位尊贵的超级VIP客人，撑过了疫情之初最艰难的时光。
　　喘息之后，医院在何疏影的操持下，按照她的设想稳步发展。
　　何疏影坚持何氏口腔需要改变，改变是一条正确的道路。
　　然而在一切将要好转时，突如其来的静默击碎了繁华虚景。
　　今年情况更加恶化，外企大量撤出。
　　那些有时像朋友一样过来喝杯下午茶的外国客人一个接一个离开申城，回到甚至十年数十年未曾返回过的故乡。
　　失去这些客人，何氏口腔打不过那些资本浇灌的、诞生之初便迎合大众市场的连锁机构。
　　何疏影没有坐以待毙，她参加讲座、义诊，尝试与保险公司合作，开发新的渠道。父亲何显之仍是金字招牌，他在业界的口碑和声誉尚存。
　　她并非在做无用功，四处的活动使新客户陆陆续续进来，然而无法填补老客户离开的缺口。
　　雪上加霜，父亲昨天打电话通知，不允许她再打着何显之的旗号抛头露面，他的几位老朋友已隐晦表达不满。
　　那几位老朋友曾在医院最艰难的时期慷慨解囊，某种意义上也是医院的投资人。
　　如果他们离开，医院只会死得更快。
　　回顾过去六年……不止六年，从她第一次和父亲争吵，已过去足足十年。这十年间她所做的一切都险而又险地踩在某条边界线上，没有犯过不可饶恕的错误。
　　一些短暂但耀眼的成功证明她的思路和方向都没错。
　　可是为什么她看不到希望，看不到转机？
　　何疏影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张名片，名片放在一个不显眼但她早晚能看到的位置。
　　「信兴达您值得信赖的3D打印服务专家
　　客户代表方规」
　　何疏影皱皱眉，秘书怎么又把这张名片放上来了？
　　何疏影考虑过增设3D打印科室，那些大型连锁口腔医院早就用上了3D打印，她知道有些医学院校甚至已经开设了相关课程，世界变化太快了。
　　她接到过推销电话，也和一些上门的销售聊过一两次，但昂贵的设备成本和后续的软件服务费令她望而却步。
　　正当何疏影要把名片丢进垃圾桶时，秘书敲门，“何院长，您预约的客人到了。”
　　何疏影在繁乱的记忆里搜索了两秒，想起她是答应过谁今天下午两点见面。
　　她疲惫地点点头。
　　还没说出“让她来”，一个又黑又瘦的女生从秘书身后跳出来，也喊了一声：“何院长。”
　　何疏影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为什么会约这样一个女生？
　　对方熟稔甚至亲密地冲秘书眨眨眼，非常自然地抛出一个飞吻，而她那向来不苟言笑的秘书竟也回以有迹可循的微笑……
　　何疏影看了眼仍贴在掌心的名片。
　　她有种模糊的联想，隐隐约约想起了一个往她挡雨刷塞名片被她现场逮到的推销，一个电话里声音沙哑语速飞快的销售，但那个头发遮眼不修边幅的推销员和面前扎起丸子头露出明媚面庞的年轻女性……两者之间存在出入。
　　秘书一如既往淡漠地冲何疏影微一颔首，关门离开。她跟了父亲二十年，耳濡目染了父亲的脾性。
　　何疏影对这个明显日晒出来的黑皮女生倒是不至于眨眼就忘，她私下让保安驱逐过不止一次，但每次这人都能从意想不到的角落钻出来，她对这个本应让普通人自惭形秽的别墅区很熟悉。
　　可是医院还能挤出升级安保系统的费用吗？何疏影绝望地想。
　　对于女生的忌惮让何疏影无法端起基本的礼貌，她直白地问：“你是谁？你想谈什么？”
　　女生背着手，环视院长办公室，无端有种视察的姿态，好像她以前来过这里，正透过新的装潢回望旧时风采。
　　何疏影为自己油然而生的想法啼笑皆非。
　　这间办公室原来属于父亲，祖父，曾祖父。
　　风格基调由曾祖父定下，每次修缮时也都保持曾祖父的格调。
　　何疏影不喜欢它。
　　整座建筑，变化最大的就是属于父亲、祖父的院长办公室。
　　网罗阳光的巨大落地窗并无改变，除此之外，书房般的氛围丝毫不见踪影。原先繁复华丽的木质天花板被改造成冷硬简洁的浅色吊顶，充满古典风味的古董家具换成了出自著名设计师之手的时尚单品。
　　处处透着低调但昂贵的简约，是新时代的审美。
　　女生忽略了她前两个问题，没做自我介绍，她在何疏影从意大利订购的弧形沙发上落座。
　　“你目前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不要说钱，钱能解决很多问题，但没有钱是最大的问题，略过它。”
　　何疏影：“……”
　　女生自顾自地展开话题：“新老客户的不兼容？客户流失？营销成本太大？和连锁机构相比，完全不存在的竞争力？”
　　何疏影的表情从不耐烦和迷惑渐渐转为不悦，“你到底是谁？”
　　“好吧，那我换个问法。”女生转回去看何疏影，鼻翼两侧几颗暴晒出的雀斑微微漾起，“医院是不是快经营不下去了？”
　　她的眼神明亮，符合她这个年纪应有的精气神，但过于明亮，像手术刀的反光，锋利刀刃折射出象征危险的森冷。
　　理智告诉何疏影这场谈话该结束了，可是直觉——父亲斥责为“女人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的直觉”——让何疏影用保守的防御姿态等待对方后一步行动。
　　看到她抱臂后靠的姿态，女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除了两侧过于尖利的虎牙，它们简直像父亲亲手打磨的完美艺术品。
　　“现在向何院长介绍我自己，鄙姓方，你手里那张名片也是我的，不过你可以把它丢进垃圾桶了。”
　　女生这样说着，把一张手写的名片放在书桌上。
　　龙飞凤舞两个大字：
　　方规。


第49章
　　忘了第几次来何氏口腔时，方规便嗅到了那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随两任何院长的秘书屈阿姨去院长办公室的路上，死气愈发浓重。
　　尽管这是家新修不久的医院，可方规就是在短短三百米的道路上看到了它日薄西山的枯败。
　　按洋房来说，它的建筑面积不小，两千平方。但作为容纳两个客户群体的医院，要把对外开放的营业区域和专供超级VIP客户的私享区域分开，便显得局促——两个区域也无法完全独立，服务二者的医疗团队和后勤团队总有重叠的部分。
　　近一个月的观察下来，何氏口腔的问题真不少，管理疏漏首屈一指。
　　“首先是保安，负责门卫的保安做不到应查尽查。可能是延续了以前的传统，VIP客户不希望严密防卫——他们一贯把何氏口腔当做自己的私人领地。一辆好一点的车，即便第一次来，报上何院长的名字，保安就会放行。”
　　方规侧面解答了何疏影关于她为什么能够轻而易举进入医院内部的疑问。
　　“然后是工作人员的行为规范。”
　　护士、实习医生、后勤人员在这座仿似蜂巢的建筑的一个小小巢穴做着大部分时间散漫自由的工作，只要竖起耳朵，总能隔着墙壁听到短视频的音效。
　　“不过一旦忙起来，他们确实很忙，手忙脚乱的忙。”
　　离配合默契差十万次团队协作。
　　“你有没有注意过走廊上那些显示屏？”方规问。
　　何疏影面沉似水，她不想任由一名年轻女性对她的医院极尽挑剔之能。但她同样不想去思考为什么她还会给对方自己愿意听下去的暗示。
　　“宣传视频居然还打着前年的时间戳。”方规不无讽刺，“二楼西侧卫生间还贴着元宵节的剪纸画，马上就中秋节了啊何院长。”
　　数肉眼看得到的管理疏漏能数上一刻钟，没必要。
　　客观环境可以改变，而且最容易改善。
　　关键在于掌舵人。
　　种种迹象表明，何疏影早已乱了阵脚。
　　何副院长每天的行程都排得很满，总是匆匆忙忙地外出，这种忙碌使她无暇沉下心来关注内部已然暴露的种种问题。
　　让她显出力不从心的恍惚。
　　过去一个月，方规至少在何疏影的视野里出现过六次，近距离攀谈过两次。第二次在车库前和何疏影说上话时，何疏影却没能发现方规已经跟她打过电话见过面，一丝一毫觉得她眼熟的迹象都没有。
　　或许这得归功于方规把自己晒成煤球。
　　然而即便是现任何副院长的秘书屈阿姨，也在第二次看到方规时便认出她——你是方先生的千金吧？
　　屈阿姨说她看到名片没想起来，看到那两颗小虎牙便想起老何院长这位特殊的小客人。
　　方规请屈阿姨为她保密，不要告诉何副院长她的身份。屈阿姨爽快答应了，而且做得很好。
　　但是屈阿姨知道她是来推销还愿意帮她——把名片放到何副院长桌上，让保安记得放行，有时候还会给她水果甜点——不免令方规感到意外。
　　“人心向背，内外交困。”方规说，“如果目前的情况持续恶化，我想不到医院不关张大吉的理由。”
　　何疏影鼻翼翕动，先天后天的涵养教养阻止她恶言相向。
　　有几个瞬间何疏影真的想。
　　这些问题难道她自己没想过吗？她开始工作时，这个年轻女人没准儿还没开始换牙。
　　用得着你指手画脚？
　　辨识出恼羞成怒的临界点，方规笑了笑，这次没露出虎牙，“我想何副院长找过咨询机构，找过专家，咨询过挺多人的意见。医院筹备工作也是找咨询机构帮你搭建的框架，对吗？”
　　何疏影眼皮一颤。
　　“遇到困难，总是往外寻找出路，有更多的客户就好了，有更多的资金就好了，影响力再大一点就好了，找专家来帮我就好了。”
　　何疏影给老何院长打下手时，方规确实还没换牙，所以她清楚何疏影不需要一个年轻人盯着她的弱点不放。
　　“但是你真的需要更多的客户、更多的资金、更大的影响力吗？你真的需要一群背会一百个名词就敢假装业内专家的咨询顾问指导你如何脱离困境吗？”
　　何疏影也不需要一个年轻人在她面前故弄玄虚，她拿起固话话筒，拨下保安部的内线号码。
　　“咨询顾问有什么用？他们最擅长的模板化套路化运作，不管你抱着什么样的诉求找他们，他们最终的目的都是把你肢解，敲骨吸髓。你开张时找他们，会成为他们协助企业转型的典型案例。你遇到困难找他们，万分之一的侥幸，你顺利渡过难关，那么你会成为他们扭转乾坤的实证。但大多数时候你过不了让你病急乱投医的那一关，因为他们会在帮你评估分析提前掂量你值几钱几两，拆出你的黄金骨，在你不知道的时候物色买家，把你打包卖掉。他们不会失败，因为你会成为他们协助客户实现‘平稳着陆’的案例。”
　　老话讲破船尚有三斤钉，咨询机构那群豺狼秃鹫看一见这船破了，想的不是如何修补，而是怎样能抓一把钉到自己袋子里。
　　爱军集团就是这样，方爱军花了不菲的咨询费从国外请来一帮所谓的顶级咨询师，可他们做了什么？
　　全程奢华级的出差标准，方方面面的配置要到顶级，然而冠以高级合伙人头衔的领队只是去医院和方爱军握了握手，留下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实习生写报告，自己拍拍屁股去度假——哦，度假的经费也找爱军集团报销。
　　评估报告附送的账单金额足够从医科大买十个李博士。
　　不过那笔钱的三分之二咨询机构没有拿到，最早起诉爱军集团的也是这家。
　　“与其让几个大学没毕业的实习生帮你写评估报告，写解决方案，你不如考虑我。”
　　方规把桌面上的新名片翻了面，后面是一行还算工整的数字，她的新号码。
　　“我可以帮你解决目前最紧迫的危机。”
　　对此，何疏影的回应是：“刘经理，带两个人来我办公室！现在！马上！”
　　被保安“护送”离开何氏口腔，方规的心情没受到丝毫影响，临走前刘经理专门去门亭拿了水果给她，她也给了保安一人一包烟。
　　方规沿着何氏口腔出来的马路慢慢走，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遮住了阳光，高温便也不那么可怕了。
　　不过，经过一家队伍排出店外的冰激凌店，方规忍不住停下来，加入排队长龙。
　　李笃给她买了新手机，办了新的手机号，下载了常用的几款APP，支付方式统统绑定了李笃新办的卡。
　　毫无疑问，日常生活肯定增添了便利，所以方规没拒绝。
　　对李笃也有好处，李博士可以随时掌握她的行踪。
　　方规刚让店员扫完码，新手机的微信弹出李笃的信息：
　　「结束了吗？」
　　「我到附近了。」
　　「3-5分钟到冰激凌店。」
　　三条信息弹出来，方规小票都还没拿到手。排了二十分钟才排到柜台，方规看了眼菜单，果断加了另一种她想吃的口味。
　　李博士从一辆看上去就不那么低调实则相当华贵的商务车下来，中午接李博士的也是这辆车。
　　和理科大的解约流程还未完成，尚待后续交接，李博士已享受上了新东家的福利。
　　“沈总派的，给我用一天。”注意到方规的目光在车身停留了两三秒，李笃说，“你想要吗？我让沈总去申请。”
　　方规斜睨李笃一眼，懒得说话，把咬过一口的巧克力冰激凌递给她。
　　李博士双手握着冰激凌，好像那是什么易碎品。
　　这玩意儿不易碎，易化。
　　车都开出这条马路了，李博士仍一脸严肃地看着被咬出豁口的巧克力球，好似无从下口。
　　眼看融化的巧克力就要滴到李笃手上，方规弯腰抿了口。
　　她直起身时，李博士如梦方醒，马上往嘴里送，那架势颇有生怕再晚一秒就没了的急迫。
　　方规：“……”
　　神金。
　　“我刚刚去看了公寓，还不错，随时可以搬，等我和学校交接完再搬也可以。”李笃说，“公寓离工作的地方挺近，走路五分钟。不过那边在装修，我要居家工作一段时间，我也可以去沈总的办公室工作。”
　　方规没搭理她，专心吃冰激凌。
　　“离何氏口腔挺近的，不堵的话，开车过来只要十分钟。”
　　李笃拐弯抹角抛出询问，想知道她接下来是否要在何氏口腔工作。
　　方规听出李博士话里的意思，腾出一只手解锁手机。
　　何疏影会不会选择她，方规无从得知。
　　没关系。
　　何疏影不行，她就去找下一个，她每天穿梭在不同的写字楼宇、园区、商业街，处处嗅得到枯木朽株的死气。
　　她总会找到一个情愿“死马当活马医”的客户。
　　但如果有可能，方规还是想选择何疏影的何氏口腔作为她的起点。
　　为什么？
　　女儿和父亲的战争，方规希望女儿获得最终的胜利，女儿必须胜利。
　　何疏影电话打过来时，方规在看李笃喝酒。
　　沈总送了一瓶红酒，李博士也想尝鲜，费劲巴拉打开瓶塞，给自己倒了浅浅一指。
　　但李博士不知道红酒需要醒酒，倒进杯子往嘴边凑，似乎认为酒香还不赖，仰头灌。
　　方规一手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看她，“好喝吗？”
　　李博士含着一口酒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未经氧化，单宁的干涩可不是一个很少喝酒的人能够承受的。
　　新手机在桌面上嗡嗡震动，方规看了眼号码，不慌不忙地滑动接听，同时叮嘱李博士：“咽下去。”
　　眼瞧李博士戴上不掺水分的痛苦面具，方规心情很好地将手机送至耳边。
　　“何院长？”
　　何疏影那边也像喝醉了，声音沙哑，吐字含糊：“你明天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来找你？”
　　方规没有立刻回答，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悠悠地晃着杯身，“何院长意识清醒吗？”
　　何疏影清清嗓子，自嘲地笑了声，“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清醒。”
　　“那等何院长清醒了再给我电话吧，拜拜。”
　　放下手机，方规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笃一闭眼，艰难地咽下了那口酒，立刻冲向卫生间。
　　水流声持续了有一阵。
　　出来时，李笃脸色通红，眉头皱得想夹死蚊子。
　　方规扔掉手机，目光从李笃泛红的面颊移向她悬着水滴的手指，仰头喝下第二杯未经充分氧化的红酒，头一偏，视线点在沙发上。


第50章
　　看到李笃笔直地坐在沙发上，双手像担心沾染上细菌似的悬在半空，方规发出一声嗤笑，介于愉悦和讥讽之间。
　　既为李笃的顺从，也为她一贯的顺从。
　　方规差不多能算到李笃会让她在几分钟时到达，然后结束。
　　李博士睿智的大脑怕不是装了套按摩器程序，精确记录她喜欢的频率、位置、力道，一次两次之后，不用她口头指挥，只是呼吸快了一拍慢了一拍，程序便会分析她到了什么状态，根据她的反应及时调整模式，或快或慢，全凭她意愿。
　　从十八岁第一次开始，很久以后……直到两年前，李笃亲口说出“你就当我是个按摩器”，方规终于幡然醒悟，停止自欺欺人。
　　原来一直以来李笃对自己的定位都很清晰，她只是满足任性大小姐私欲的工具。
　　李笃很少有——几乎没有——逾越“工具”职能的举动，她从来不会主动去寻找、挖掘让人进一步被原始欲望俘虏的乐趣。
　　那双方规很喜欢的手，也没有一次真正进去过，它们只在外面活动，避免给脆弱的部位带来损失以及潜在的卫生问题。
　　李笃说的没错，她确实是履行职责的按摩器，忠实听从指令，也从不篡改指令。只在使用者未能很好地把控它、指挥它时，方才茫然无措地泄露出少许随心所欲来，又或是，一丝不易觉察的满足和窃喜——这也是把人掌控在手里了吧。
　　方规安静的时间略久，李笃仰起脸，恰到好处地表现出疑惑，和怀疑自己会错意的惶恐。
　　某些人就是喜欢把吃苦受辱当成别人在乎她的证据，方规心想，她有什么办法。李笃愿意挨，她心情好又有时间，也不是不能逗一逗。
　　李笃钟爱沙发，方规也喜欢。
　　狭窄的活动区域限制了一些动作的幅度，却也无形间让一举一动传递的触感增添了分量。
　　这次，方规没像前几次那样后背悬空，只凭李笃的双腿支撑。她盘腿坐在李笃身侧，趴在她肩上，一手掀开她一片衣摆。
　　感受到李博士僵直程度升级，方规隔着衣服挠了挠她，继而顺衣扣攀援而上。
　　李博士买衣服不讲究质量，家居服扣子松得一扯就散。
　　人绷得更紧了。
　　攀扯几枚衣扣的功夫，方规注意到李笃脑门、鼻尖一层细密的水润，也可能是洗脸后没擦干。
　　李笃很白，跟常年不见光没太大关系，单纯皮肤白。
　　锁骨以上和锁骨以下看不出色差，高纬度人种的天然优势。
　　白得反光。
　　方规在令人目眩的白光中停下动作，手心手背翻过来覆过去，抓起李博士的手比了比，不满地哼出鼻音。
　　虽说是劳动人民的保护色，可白云黑土的对比过于惨烈。
　　“防晒霜在背包侧袋，防晒喷雾在外面那层。”李笃声线端得四平八稳，“做好防晒，减少阳光直晒，用不了一个月你就能恢复。”
　　圆圆也很白，但她是容易晒黑晒伤的类型，夏季一不注意，三五天就能晒成一个小煤球，好在恢复也快，一旦过了紫外线最强的那几天，十天半月就能恢复成白白嫩嫩的大小姐。
　　方规勾开衣领低头看了看没被晒黑的部位，认为李博士所言甚是，顺了毛地点点头。
　　发丝扫在李笃脸上、脖子上，她不自觉向后瑟缩。
　　拨开衣物时，李笃轻轻按住方规，目光流露出一丝哀求，想让她停下来。
　　这种时候方规一般不怎么碰她，唯有神迷意乱的时候会像一只踩了尾巴的猫，又抓又挠，李笃总是默默受着，实在抓得狠了才把她捉进自己掌心里。
　　有几次方规也想让李笃感受这难以言喻的快乐，但察觉到她的意图，李笃便及时转移她的注意力。
　　李笃不要，方规不勉强。
　　大小姐才不上赶着伺候人。
　　方规其实也不愿有意识主动地去碰李笃，感觉不太好。
　　总让她想起李笃恐慌症发作的样子。
　　平时叫一声就马上出现的李笃，恐慌症发作却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子，人明明就在眼前，魂魄已经飞向了她恐怕这辈子也无法抵达的浩瀚宇宙。
　　方规不喜欢那样的李笃。
　　今天不一样。
　　方规对自己性趣爱好的探索达到一定境界，她知道触碰哪些部位会让自己更快乐，它们平时不显，但在某些时候皮肤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叫嚣着渴望。
　　于是她准备依葫芦画瓢，逐一在李笃身上验证它们是否有共通的爱好。
　　拜*李博士所赐，方规把身体的欲望和情感分得很清楚，所以她不会带有任何负担和取悦的想法挑弄对方。
　　她只是为了自己开心。
　　只是觉得这样做应该会很有意思。
　　因为方规也长了眼睛，会看，也长了耳朵，能听。
　　看李博士一贯清明的眼蒙上薄薄水雾，听她全然失衡的呼吸节奏，这些都让李博士变得像个人，而不是披着人皮的机器。
　　大小姐想要，大小姐得到。
　　方规粗鲁地让李笃暴露在灯光下。
　　这当真是一个极度考验对自我接纳度的状态。
　　李笃不安地垂下视线，飞快闭上眼睛，仿佛自己的身体多么不堪入目。
　　方规说不清她喜不喜欢李笃这难讲是羞赧还是厌弃的表情。
　　可是看李笃难捱的模样挺新鲜的，指尖从皮肤上滑过去，都不用刻意挑拨，便能激起一片片鸟肌。
　　呼吸紊乱，眼角泛红，但没有特别明显的抗拒，肌肉线条是放松的，李笃不排斥。
　　方规也喜欢，双手不够用便上牙咬的喜欢。
　　猫在卧室里发出震天的呼噜声。但呼噜声盖不住急促呼吸中断断续续的模糊人声。
　　她真喜欢李笃的声音，哪怕是黏黏腻腻叫她“圆圆”。方规正要将自己也送上去，指腹却不期然被凹凸不平的印记阻挡，她疑惑地停下来，弯腰想凑近看。
　　李笃在那一刻清醒过来。
　　那一刻出自本能的闪躲不似表演。
　　方规一把捏住了她胸前的要害。
　　“圆圆……”
　　声线的抖动过于明显，方规置若罔闻，推着李笃的肩膀让她扭过身，目光印在了先前感触到的印记上。
　　那是一道道伤疤。
　　肋侧，后背，都有深浅不一的疤痕。
　　有的明显是烫伤疤，有的像刀疤。
　　李笃怕疼。
　　但她身上那些寻常不会曝露的部位遍布伤痕。
　　方规不想去确认胸口的烦躁源自于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突然变得没意思，她愤恨地咬上李笃的锁骨。
　　李笃将沉闷的痛呼封锁在喉间，伸手抓住方规。
　　方规反手圈着李笃手腕，指尖在她手背缓慢拂过，直到她颈间最脆弱的地方停下。
　　“方爱军什么时候拿你放火的事情威胁你的？”方规问，“你离开方镇？还是没回方镇？还是你再回方镇？”
　　李笃不言语。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原谅你。”方规说，声调逐渐尖利，食指和拇指加重了钳箍的力度，“你说的那句话，你不愿意看我的眼神，就是在打我耳光，还不是一个。”
　　再不通人事的大小姐，也不可能永远全然空白无知。
　　方规知道这种逼近原始欲望的互动，无论深浅、形式，通常伴随着情感，无论主流、非主流，无论与大众观念多么不相符，它终究是一种情感表达方式。
　　她不相信李笃对她没有感情，所以她带着最后一笔可以自由支配的钱去找了李笃。
　　爱军集团的负|面|报道出来，方想南最早联系她，说可以帮她出国。方想南能那么早带姐姐方亚男逃离方镇，方规提供了所有物质、非物质的帮助。姐妹俩能在国外站稳脚跟，也离不开方规的远程支援。
　　方规和方想南说不用，真的不用。
　　她有李笃。
　　可惜李笃也没用。
　　方规到方镇那家酒店时，李笃的状态不太好。在恐慌症发作的边缘摇摇欲坠。
　　她好像受到了非常大的惊吓，超出她理解和认知范围的惊吓——就因为刚见面时李笃那骇人的失魂落魄，方规才没有彻底掉进无底洞，而是躺在深渊底下给李笃找了理由，她想，李博士一定遇上了无法解决的难题，所以才连学校都待不下去。
　　……没准儿是见了鬼。
　　想想堂堂医科博士居然见了鬼，那跟世界坍塌有什么区别？李博士恐怕是屁滚尿流回方镇的吧，在被李笃用一个可笑的理由拒绝后，方规靠这个异想天开且促狭的猜测堪堪捡起了二两自尊。
　　可自尊只让她不再回忆和折磨自己，并不代表她可以原谅李笃。
　　方规曾把自己放置在情感的一端，但它们太重了，李笃没接起来，所以它们掉进了万丈深渊。
　　她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回想那时蒙受的耻辱。
　　像被李笃重重扇了两耳光。
　　“任谁打我、骂我都行，但不能是你，李笃。”
　　方规捏着李笃的下巴，强迫李笃直视她。
　　“说。”
　　“我进宾馆房间，方爱军就打了房间电话。”
　　齿缝间挤出一句话，李笃紧紧抿起唇。
　　她要怎么承认她未能经受方爱军的威胁，方爱军让她不要再和方规联系，否则他会向学校披露这件事。她怎么敢去承认她第一反应是怪责方大小姐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方爱军。
　　还真是鬼。
　　阴魂不散的方爱军。
　　李笃反过来抚着方规的背，让她从激怒的颤抖中平息下来。
　　圆圆生气时整个人都像憋了一口气地发抖。
　　方规用手肘撞开李笃，自行平复气息。
　　李笃的手指太凉了，她不喜欢。
　　“顺带一提，我认为李大没死在那场火里，我请沈总去查证了。”李笃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
　　“谁关心李大死没死。”
　　方规不耐烦地说。
　　都是无法改变的前尘往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眼前的快乐更重要。
　　方规拽掉自己身上碍事的衣物，贴得更紧一些，却发现除了手指，李笃身上的温度高得吓人。
　　哈……
　　说不上俩人谁在为谁传递温度。
　　但很快就热了回来。
　　方规扶着她泛红的肩，跨坐在她的大腿上，含住李笃一只耳垂，气声问：“你真的只想做一个工具，做我的按摩器吗？”
　　李笃说不出话。
　　大腿上一片湿润。
　　而方规正握着她的手向下，向下，却不是向着她自己。她如何在不受理智所控的汪洋中思考，不掉进这一目了然的陷阱？
　　方规用两根手指一起挑起了她的衣物。
　　耳鬓的厮磨宛如亲吻。
　　气流拂动。
　　“你不想要更多吗？”
　　话音挑动了听觉神经，李笃无意识侧过脸，干裂的唇瓣小幅度张开，几乎以为自己将要迎来一个亲吻。
　　方规却毫无征兆地退开。
　　“我要看你……”
　　四个字拖出令李笃神魂连同尾椎骨齐齐悚然颤栗的长度，方规一抬下颌，视线落在她覆在小腹的手上。
　　“自己弄。”


第51章
　　“就你目前面临的最迫切的危机，你愿意花多少费用解决它？”
　　方规开门见山的问题，何疏影仓皇之余，给不了答案。
　　透过这间座落于池塘边的玻璃房观望四周，何疏影既有困惑又有隐隐的后悔，驱车一个多小时到古华这个不起眼的农场来见声称可以帮她解决问题的年轻人，除了白白浪费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她不知道能换回什么。
　　“我换个问法，解决掉这个危机，需要为医院带来多少收入？”
　　方规打开一瓶900毫升装的东方叶茉莉花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在何疏影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给她也倒了一杯，送到她面前。
　　何疏影看着眼前一应俱全的茶具和近在咫尺的、一罐看上去不算太差的红茶，欲言又止。
　　“从医院到这里，车程一个小时十八分钟，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七分，你可以什么都不说立即返程，白白浪费三个小时。”
　　方规端起精致的茶杯，兀自和何疏影那杯碰了碰，接着有滋有味地品尝起茉莉花茶。
　　“还不错哦，喝一杯再走吧。”
　　何疏影：“……”
　　何院长不无郁结地喝下人生中第一口瓶装茶饮料。
　　方规端杯的手翘起兰花指，指向门外，意思再明确不过，提醒何院长该走了。
　　何院长迟疑片刻，犹犹豫豫地说：“医院有四家外企客户确定解约，在年底前撤离申城，还有两家通知暂时不考虑续约，都有迁移计划。这六家客户占医院营收的35%。”
　　“三分之一还多一点。”方规随即报出一个数字，“也就是七百万左右的营收。”
　　何疏影刚刚抬起的臀重新回到木椅上，“屈秘书告诉你的？”
　　何院长的反应证实了估算金额与实际相差无几，方规摇摇食指，“一道简单的数学题。”
　　其实根本没有推导，这个数字是她在反复推敲何氏口腔各种信息时自然而然出现在脑海的。方规尝试过反推，但她实在懒得把一个轻而易举就得出的数字用复杂的数据堆砌出来，只好临时征用李博士堪比计算机的大脑。李博士算出的数字更精确，710-715万，并给出了详尽的测算依据。
　　太长了，方规没看，反正金额大差不差就行。
　　等何疏影一定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毕竟何院长是她第一个客户，唬也要唬一下的。
　　还好，何疏影或许是被直击要害的数字打了个措手不及，竟没问具体怎么得来——她看上去一副“医院内部出了叛徒”的挫败，以及一丝自然流露的震惊。
　　方规续道：“那么你当前最迫切的问题就是填补700万收入缺口。”
　　何疏影的确被震慑了，不由自主地点头应“是”。
　　“700万，5%。35万。”
　　方规一边报出数字，一边冲外面戴了只草帽就假装别人看不到她的林爽招招手。
　　“林爽。”
　　何疏影訇地站起来，纱巾的下摆甚至掀翻了面前的茶杯。
　　她真是疯了，跑大老远被一个年轻人当猴耍。
　　“企业撤出，员工可不是全都离开申城，医院也有挽救计划，但效果不怎么理想，对吗？而且解约的这些外企里，有相当大一部分是高端客户，三十个普通客户比不上一个高端客户——短时间内平衡客户结构，弥补高端客户缺口，解决医院当前经营危机，也就这么一个有效方案。”
　　说到这里，方规轻佻地吊起一侧眉。
　　“哦等等，你还可以找老何院长，请令尊伸出援手。”
　　何疏影捏着茶水打湿的衣摆和纱巾，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林爽正巧端着一盆清洗过的葡萄到门前，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
　　“卡号发我，我给何院长。”方规揪了只葡萄，云淡风轻道，“何院长准备付我服务费了。”
　　“我不可能一下子给你35万。”
　　说完这句话，何疏影自己也愣了愣。她不是初出茅庐听风就是雨的菜鸟，她已经梳理清楚自己中了这个年轻人多少圈套。
　　首先，把见面地点约在离医院六十公里的农场，路上花去的时间成本会让她变得更有耐心，她不可能大老远开车过来，一句话谈不拢就走。
　　甚至可以说，在她到达农场这一刻，方规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因为在来的路上她已经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都倾向于相信这个年轻人——是的，她把自己送进了陷阱。
　　然后是对方状似不假思索报出的700万，准确数字是712万，非常接近。
　　可是她也告知了对方35%的营收缺口，但凡对医院收费项目有所了解，估算出差不多的数字不难，更何况方规跟屈秘书的关系不错，屈秘书对她向来缺乏忠诚度。
　　她为什么轻易会中了方规的圈套。
　　种种一切何疏影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反应过来，但她的回应却是讨价还价，而非立即离开。
　　人性弱点，莫不如是。
　　我真的要把这个年轻人当救命稻草吗？
　　何疏影悲哀地想。
　　“5%不还价，钱到位开始工作。超出700万的部分我收50%，年终结算。”
　　年轻人边说边往手心吐葡萄皮，吊儿郎当的模样，从头到脚拼不出一个“靠谱”，却大言不惭地漫天要价。
　　何疏影：“什么超出700万的部分？”
　　方规不答，把林爽发来的卡号转发给何疏影，一步跨出茶室，扶着玻璃门，“我三点钟还有约，何院长，慢走，不送。”
　　何疏影二话没说去停车的地方。
　　上车后，她原本打算删掉方规的微信，这时，一辆商务车慢慢驶入这条狭窄的内部道路。
　　来时只有何疏影这辆车，她就随便停了，半个车头挡住了后面的车位。
　　何疏影鸣笛，想让商务车退出，她先开出去。
　　商务车并没有退出，相当不客气地按了两次喇叭以作回应。
　　林爽这会儿也到了何疏影车前，敲敲驾驶座车窗，请何院长往后倒车，给商务车腾出空间。
　　何疏影气愤地丢开手机。
　　然而商务车没有驶入停车位，而是在林爽面前停下。
　　车门滑开，下来一名比何院长更精致、气场更足、举手投足间一派优雅的女人。
　　女人的眼睛扫过何疏影的车，向林爽伸出手：“你好，沈晓睿，可以叫我Sherry，我找方规。”
　　林爽暗暗咋舌，大小姐不得了，这才几天，找她的尽是些一看就很“贵”的人。
　　她慌忙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您好沈总，我们方总在那边茶室，我带你去。”
　　沈晓睿混不介意地和林爽握了手，隔前窗向何疏影微一颔首，表达她让出位置的谢意，跟在林爽身后去往茶室。
　　“久仰。”
　　沈总可比何疏影接地气多了，她欣然接过一杯东方叶茉莉花茶。
　　方规对沈总第一印象不赖，因此沈晓睿拿出一沓问卷让她打分，她没马上拒绝。
　　李笃提了有一阵子的关系人背调，终于姗姗到来。李笃说走个流程，沈晓睿已经帮忙精简了问卷。
　　精简个屁。
　　勾画到第三页，方规就做不下去了。
　　虽然她一个字没看，但无聊地填表打分是她最讨厌的事情。
　　往后翻翻，后面至少还有十页。
　　方规扔开笔，“你就当我给李博士全打了满分吧。”
　　她果然像李博士所说，没什么耐心。沈晓睿放下茶杯，问：“你待会儿回市区吗？”
　　方规往嘴里扔了颗葡萄，“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晓睿和颜悦色道：“我女儿的散打课四点钟结束，如果你要回市区，我们不妨现在出发，路上慢慢聊，可以吗？”
　　方规反问：“李博士让你问的？”
　　沈晓睿笑而不语。
　　方规瞧着沈总又有点讨厌了，“你女儿下课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没有爸爸吗？”
　　沈晓睿依旧柔柔笑着：“Clare没有社会学意义上的父亲，我是试管生下她的。”
　　方规：“也是李博士……”
　　沈晓睿拿起手提包，“对，李博士建议我对你尽可能坦诚。”
　　方规呵呵冷笑，心里骂声连天：临阵脱逃的王八蛋，就会打游击战。
　　人却先于沈晓睿起身。
　　林爽看里面凳子没坐热就要散场的架势，抱着一盘刚切好的西瓜进来，“哎？这就走吗？”
　　“嗯，回去了。林爽，给沈总一张你的名片。”方规把怀里的一篮葡萄塞给沈总，接过西瓜，牙签挑起一块儿边吃边说，“葡萄给你女儿的，纯天然，不打农药。”
　　说路上慢慢聊，车驶出农场，沈晓睿却自顾自翻看问卷，没有主动开口。
　　方规吃完半盘西瓜旁边还没动静，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头一歪，睡了。
　　一觉睡醒，进市区了。
　　听到身边戳盘子的声响，沈晓睿头也不抬道：“我们先去接Clare，然后去餐厅慢慢聊，好吗？”
　　方规：“……不用了。”
　　她开窗看了下位置，“离你女儿上课的地方要多久？”
　　沈晓睿：“五分钟。”
　　方规：“好的，五分钟，快问快答。”
　　沈晓睿：“……你也认识岑部长吗？”
　　方规：“谁？”
　　沈晓睿自觉失言，摇摇头：“没什么。”
　　方规毫无探究欲地忽略了她提到的人名，说：“李笃说这是个流程，你知道这是个流程，我也知道这是个流程，那我们为什么不简化流程，好让一位伟大的单身母亲多陪陪她的女儿？”
　　沈晓睿道：“你不用顾忌Clare，如果我告诉Clare我们在谈很重要的事情，她也会去做自己的事情。”
　　方规拍拍膝盖，催促道：“四分钟。”
　　沈晓睿将看了一路的问卷扣放在腿上，“你如何评价李博士？”
　　方规：“李博士是你和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沈晓睿不置可否地提了提一侧唇角，“性格、能力、爱好，请尽可能详细描述。”
　　方规：“性格坚韧，能力卓绝，爱好和平。”
　　沈晓睿等了五秒钟，“还有呢？”
　　方规叼着一片西瓜茫然地问：“还有什么？”
　　沈晓睿：“……”
　　沈晓睿翻开倒扣的问卷，翻到折角的一页，问：“你如何看待李博士的成功，和失败。”
　　方规：“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我没看法，我不看。”
　　沈晓睿再次翻看问卷，大约一分钟后，她问：“李博士有没有隐藏性疾病，或一些需要我们特别注意的细节？”
　　恐慌症算吗？方规若有所思。
　　可是她答应过李笃，不会向任何人泄露李笃最大的弱点，最大的秘密……啊不对，李笃以为她最大的弱点和秘密是放火烧她的白捞爸。
　　察觉出她的举棋不定，沈晓睿补充道：“这对李博士的工作没有影响。但是如果她有，我们将为李博士提供更加周密的健康和安全保障。”
　　方规看向窗外，不远处，一个金头发小姑娘正向这辆车招手，她看上去七八岁。
　　“没有。”方规说，强调似的重重点了下头，“李博士非常健康。”
　　沈晓睿按下开门键，“好的，非常感谢你的配合，方女士。”
　　方规为这个称呼扬了下眉，“再见，沈女士。”
　　一只脚踩在地面上时，她回头问，“我跟你说的这些，你会告诉李博士吗？”
　　沈晓睿双手交握放在腿上，“通常情况下，我们不会告知相关人员具体内容，如果你想，我可以将此次谈话毫无保留地复述给李博士。”
　　方规脑袋摇得像某种古早玩具，“不用。”
　　金发小姑娘快到车前了，她很漂亮，但更让人瞩目的是她隐约显出肌肉形状的臂膀。这是一个非常健康、强壮、耀眼的女孩子。
　　Clare有一名让她充满力量感的母亲。
　　方规冲小姑娘做了个鬼脸，女孩回她一个阳光的笑容，随后扶着车门大声喊“妈咪”，方规也转向沈晓睿。
　　“如果李博士问的话……可以告诉她。”
　　沈晓睿张开手迎接女儿的拥抱，置若罔闻。
　　几分钟后，沈晓睿拨通了李笃的电话。
　　“我找不到充分的理由将这位方女士列入你的家庭成员保障计划，李博士。”
　　李笃不以为意地“嗯”一声，“还有别的事吗？”
　　“先别挂。”沈晓睿忙说，她组织了下语言，“另外，无论有意还是无意，她侧面证明了梁教授的猜测，你确实有隐藏性疾病。”
　　对面的沉默针落有声。
　　沈晓睿问：“是什么呢，李博士？”


第52章
　　方规一觉醒来突然醒过味，踢踢踏踏来到客厅，怒气冲冲：“那个沈什么佘真讨厌！”
　　姓沈的就是为了套话才去农场一趟，一厚沓问卷、路上顾左右而言他的迂回、都在铺垫最后那一问，就为了那碟醋包了好大一锅饺子。
　　“Sherry。”李笃条件反射地纠正，“沈晓……”
　　方规拿眼刀截断李博士。
　　李笃正襟危坐：“是很讨厌，我也讨厌她，太讨厌了。”
　　方规斜睨她一眼，又细看她一眼，咂摸出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李博士大清早跟准备出门见人似的，穿得漂亮齐整，长袖长裤，中式衬衫扣到第一个扣子，立领贴在脖子上，遮得密不透风。
　　而且她现在不坐沙发了，板板正正地守着四脚凳，端得很。
　　两条腿再一盘，跟入定的老僧没什么两样。
　　方规要跟矜持的李博士唱反调。
　　“沈总怎么你了你就说人家讨厌？我还没谢她昨天来得正是时候，何院长昨天半夜发信息说明天财务上班就给我打钱。何疏影那个人瞻前顾后犹犹豫豫，一会儿死马当活马医一会儿又想还是得找专业的权威的，要不是沈总出现给何院长刺激了一把，她还不知道要纠结到什么时候呢。”
　　李笃恭喜二字根本找不到插入的机会。
　　“你看沈总多会选时机啊，扮相多好，多给我面子啊，林爽说何院长看到沈总脸色都变了，知道沈总也是来找我，还多瞅了好几眼。你怎么能说人家讨厌呢？沈总哪里讨厌了，你说说看。”
　　李笃从方规倚墙抱臂的姿势和那摆明无理三分闹的车轱辘话判断：比起“见风使舵”，和圆圆“同仇敌忾”胜算大一点，更何况沈总卡着时间点到农场也是她的安排。
　　李博士遂痛陈沈总罪状：“我还没跟沈总做同事呢，她就催我做好多事情。”
　　大多时候沈晓睿温和、没有攻击性，然而一旦被她抓到弱点，或者攻守易势，沈晓睿就像一只闻着味的蚂蟥，不钻进伤口吸饱血不罢休。
　　把签完字的理工大解聘通知书转发给沈晓睿，即便尚未和L&S签署正式书面协议，沈晓睿便开始暴露出颐指气使的资本家本色，驱赶她做各项准备工作。
　　选择实验场地、采购研发设备、和十数个操着不同口音的专家讨论架构、物色团队核心成员……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让沈晓睿如临大敌的事，未来一个月李笃将在某天的凌晨一点或早上六点接收会议通知，和雇主进行时长约十分钟的线上会谈。
　　沈晓睿在六小时内分别以邮件、电话以及微信的形式，连续三次通知李博士务必做好准备。
　　和雇主会谈直接顶替了沈晓睿列出的待办事项的第一位，搬家。
　　“为什么一定要在凌晨一点或者早上六点接电话？什么神金要求？”方规不理解。
　　“雇主在LA，时差15个小时。”李笃说，看了下墙上的时钟，“哦，对了，待会儿有个理工大的同学要过来，我和她说点事情。”
　　方规又看了眼李博士的装扮，“来就来呗。”搞那么庄重。
　　李笃问：“等她走，我们一起去家居店好不好？”
　　方规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踢上拖鞋回卧室补觉去了。
　　暑假余额仅剩十天，惊闻李博士离职的噩耗，虞赢卿发了一连串哭哭表情，早也发晚也发，李笃说我是离职又不是离世，虞赢卿这才不哭了，转问需不需要帮忙搬家。李笃说不用。虞赢卿说要不吃个散伙饭吧。李笃认为她可能有事情要讲，让她周末来公寓一趟。
　　虞赢卿带了两大盒给猫吃的鱼油，到公寓先逗了会儿猫，期间左看看右看看，示意李博去厨房。
　　李笃看她神神秘秘，猜到了两三分。
　　进厨房，虞赢卿打开水龙头，在水流声中小声说：“前天杨主任突然问我，实验数据为什么有删改记录。”
　　“这里没窃听器没监控没外人，出来说。”李笃关掉水龙头，率先走出厨房。
　　虞赢卿回客厅抱起猫，接着说：“说是从机房清场的最后那两天，有两组数据被删掉了。”
　　李笃问：“你怎么回他的？”
　　虞赢卿下巴虚虚搁在猫头上，满脸做错了事的忐忑：“我说可能是我误删了，那几天时间太赶了手忙脚乱。他还问我误删了怎么不修正说明。我还跟他说时间太赶了，我自己都没确定是不是删了，抱了点侥幸心理，而且您也一直没提，我就当不知道，这会儿他问我我才确定删掉了……”
　　李笃点点头：“嗯。”
　　看虞赢卿脸上一团纠结，补了句：“很好。”
　　虞赢卿哭笑不得：“好什么啊李博？”
　　李笃：“你回答得很好。”
　　虞赢卿拉着凳子往前凑了凑，紧张兮兮地问：“所以真的有数据被删掉了？不是杨主任故意诈我的？”
　　李笃：“杨主任说的是C-332和A-332两组数据。不重要。”
　　虞赢卿：“我还问杨主任数据丢失对你有没有影响。他说没有。但我总感觉他怪怪的。”
　　李笃说：“没事的，那两组数据的比对结果对我们的论文不会有影响。”
　　虞赢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的……论文？”
　　李笃微笑着看她，“我打算把你列为二作。”
　　虞赢卿尖叫了声“李博”，要不是怀里猫太重压着，差点儿原地起跳。
　　李笃把猫从虞赢卿怀里接过来放地上，看着猫踱步走向卧室，“行了，等通知吧。”
　　虞赢卿一副无功不受禄的惴惴，“可我什么也没做啊……”
　　李笃双手扶在虞赢卿肩膀上，把人往门口的方向转：“你能主动告诉我这件事，贡献已经很大了。如果杨主任后面再问到你，你照实讲，没关系的。”
　　虞赢卿沉浸在天降二作的惊与喜难以自拔，直觉告诉她哪里不对，但架不住李博逐客的意图过于坦率，期期艾艾地一步三回头。
　　“我真舍不得你啊，李博。”
　　李博士宽和地笑了笑，“有机会一起做同事。”
　　虞赢卿以为李博在讲客套话，最近院里私下都在传李博被一家很有实力的外企挖走了。
　　如果是很有实力的外企，就她这水得不能再水的专业水平，怎么可能和李博做同事。
　　虞赢卿感伤地说：“那恐怕要到下辈子了。”
　　梁教授的一句话无端冒出脑海：“我们总是需要很多的鼓励和肯定，才愿意相信我们值得获得权力和荣誉——哪怕我们值得更多”。
　　李笃怔了怔，也不多讲，冲虞赢卿挥挥手，毫不拖泥带水地关上防盗门。
　　方规这一觉补到李笃做好午餐，热完一遍正准备热第二遍。
　　应该是结结实实睡了回笼觉，出来时人看起来有些睡过头的恍惚，飘到沙发上坐着。
　　“喝点水。”
　　李笃在茶几上放了杯水，回厨房把洋葱炒肥牛放进微波炉加热保温，出来见人又躺下了。
　　还不是正经躺，上半身歪着躺的，面朝厨房，一双眼睛倒是转得挺有精神，李博士到哪儿跟到哪儿。
　　“饿不饿？”李笃问。
　　方规摇摇头，一条腿努力抻长，脚背绷直了，但也够不到站在两米开外的李笃。
　　她踢一脚空气，喊李博士：“你过来呀。”
　　李笃没动，手摸向裤子口袋，“我刚想起来有个电话要打。”
　　方规视线锁牢她：“就在这儿打。”
　　李笃电话打给沈晓睿，说有个助手人选她确定了，问沈总后续怎么安排。沈总说助手、初级研究员乃至中级研究员级别李博士自己决定好了就行，回头李博士签完协议，再补这些人的入职手续。
　　沈晓睿话里话外透着“周末请不要再找我谈工作”的抗拒，但李博士硬生生把通话时长拖到三分半。
　　两百一十八秒，方规一直盯着李博士，除了几次眨眼，一眼未错。
　　那天晚上，圆圆也是这么看着她。
　　看得她整个人都要烧起来。
　　烧得头晕目眩魂飞天外。
　　也许她真的烧过一遭。
　　李笃眨眨眼，放下拿着手机的左手。
　　方规似笑非笑，“电话打完了？”
　　“打完了。”把手机塞回口袋时，李笃顺势蹭去手心的汗，镇定自若地说，“你饿了吧，我去拿菜，我们吃饭吧。”
　　“过来，”方规收腿坐直，拍拍旁边的空位，“别让我说第二遍。”
　　李笃僵硬地一步一步把自己押送过去。
　　方规一把将李博士拽下来，翻身坐她腿上，面对面环抱的姿势，手指沿着衣领摩挲她最脆弱最敏感的颈部。
　　“李博士要做老板了。”方规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如愿以偿地看着苍白的肤色迅速被桃粉浸染，“还招了很听话的……崇拜你的小姑娘。”
　　李笃慌忙解释：“虞赢卿思路比较清晰，有一些前沿方向的敏感度，暂时没有生活压力，人还算踏实，适合培养……”
　　话被从下方探进衬衫的手打断。
　　“我听着呢。”方规的动作称得上温柔，水一般的温柔，语气、语调也平和，“继续说。”
　　李笃更慌了。
　　“沈总让我着手组建团队，我……”
　　耳朵上先是像被什么包裹了的一热，然后是细密的、尖利的轻微刺痛，但这比不上衣物下漫不经心的拨弄。
　　那种使人目眩神迷的烧灼感再度来临。
　　“圆圆……”
　　方规像品尝回味无穷的餐点，久久噙着她的耳垂，偶尔探出舌尖，蜻蜓点水般点触她耳后、耳侧的皮肤。
　　李笃长长叹了口气，扶上怀中人的腰。
　　然而正当她放弃抵抗准备束手就擒，方规突然直起身，笑意盈盈的一双眼睛泛着狡黠的光，小虎牙隐隐露出尖来。
　　“李博士的团队要牙医吗？”


第53章
　　李博士团队目前除了李博士，仅有一个不知道自己被预定了的虞赢卿。
　　虾皮丁点儿的规模，方规倒也不着急收割，用时间换养肥李博士的空间。
　　兔子不吃窝边草，但方规不仅把李博士纳入「何氏口腔」客户名单，成兴公司也没放过。
　　“老成到底多大把柄落在小方总手上了？他对小方总真有点……有求必应的意思。”
　　尤薇带着老板指派的任务去市区，先找李博士对口风。
　　“老成让我去那家医院看看，各方面合适的话，买个企业套餐也不是不行。”
　　李笃刚搬完家，东东西西收拾了一通，忽然接到尤薇电话，说下午去何氏口腔找小方总，问她要不要一块儿去。
　　尤薇还不知道李博士已经搬到市区，离何氏口腔只要十分钟车程。
　　李笃跟尤薇约在附近的咖啡店。
　　“主要是这孩子又好些天没见人影，公司打卡记录也没，老成叫我顺便看看孩子现在什么个状况。”
　　尤薇跟送饮品的服务员道了声谢，扭头一看李博士的脸色，乐了。
　　“不会吧不会吧，你真不知道？”
　　李笃第一反应不想见尤薇，这人眼力太毒，和梁教授不相上下。
　　不过李笃扪心自问，她的抵触可能与尤薇边界感虚无有关，尤总不仅有销售专家必备的察言观色技能，而且思维相当发散，特别擅长过分解读。
　　尤薇*把常温美式给李博士，自己拿一杯冰拿铁，“我就是突然想起来问你一嘴，问你之前还在想你要去的话八成也好久没小方总的信儿了，还真是。”
　　其实有，从周一把圆圆送来何氏口腔交给何疏影，手机定位再没离开过何氏口腔，最远到岗亭，但这些没必要告诉尤薇。
　　李笃转口问：“成兴还给她发工资吗？”
　　“你这话题转得……跟没转有什么区别。”尤薇笑说，“下周才发薪，她要去财务领，那肯定有她一份喽。”
　　李笃：“哦。”
　　“对了，李博士知不知道方耀宗被全网扒皮了？听说鹏城那边经侦部门联合执法机关直接出动，直接把人逮进去了。他粉丝还在洗是谣传。我让老雷每天打三个电话，前天昨天能打通，没人接，今天就关机了。”
　　尤薇约李博士还存了八卦的心思，跟老雷和波波没法聊方耀宗，小方总也不在，她想来想去发现李博士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听说这小子是摊上大事了，逃税漏税，还涉嫌走私。「奇趣大观」官方声明一条接一条发，前天开始也没声了。你说这不是有鬼是什么？”
　　李笃冷淡地说：“不知道。”
　　尤薇太喜欢李博士这种聊天对象了，听的时候一声不响不打岔，说她不乐意听吧，给了话头接得还挺及时。
　　说话间，到了「何氏口腔」门前。
　　保安见两人是步行到来，走出岗亭问：“请问二位有预约吗？”
　　“嗯？需要预约的吗？”尤薇看了下李博士，小声问，“小方总回你了吗？”
　　“如果有预约请在进入主楼后往右走，那边会有服务人员指引二位去科室。如果二位没有预约，我可能要耽误您二位两分钟左右时间，简单了解下情况，为二位做我们医院的基本介绍。”
　　保安二十来岁，肤色黢黑，面容质朴憨厚，这番话说得却相当流畅，语调、节奏听上去蛮舒服，重点是两三句话埋了三个钩子，这说话技巧肯定经过培训。
　　尤薇听后，不管看完手机脸色更凉的李博士了，直接向保安道：“没有预约。”
　　保安说耽误两分钟左右，实际上在堪比小型接待室的岗亭花了近五分钟时间，尤薇差点儿填了手机号做客户登记。
　　虽说讲解了半天没留下证明其工作内容的东西，保安的态度却没有变化，依然真诚而热情。
　　“这医院有点儿东西。”
　　离开岗亭时，尤薇有意放慢脚步，侧耳倾听保安通过对讲机转述客户基本信息：两名女性，首次来访，对牙齿修复感兴趣……
　　简单明了。
　　尤薇感慨：“不知道收费贵不贵。”
　　到前厅，身着粉色护士服的接待人员马上迎上来，没有重复询问有什么可以帮助，而是向二人确认是否需要详细了解牙齿修复的具体项目，是否需要介绍科室医生。
　　这表明她们在岗亭留下的基本情况已经有效传达给了接待人员。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要不是李博士举起手机说“我们跟方总有预约，麻烦告诉我们怎么去院长办公室”，尤薇还真想跟接待人员多聊两句。
　　接待人员的微笑不变，身体右转四十五度，朝右后方做出请的手势：“二位请这边来。”
　　转过一条充满童趣的插画走廊，冷不防一道人影跳出来，“哈！”
　　尤薇吓了一跳，定睛看过去，一把捏住小方总的胳臂，直呼好家伙，“你多久没睡觉了？”
　　眼圈黑得和被人揍了两拳没太大区别，眼里净是血丝。
　　尤总还想上手捏那张明显凹陷的脸，方规矮身避过，“干嘛呢干嘛呢。”
　　看得出是很久没睡，脚步虚浮，尤总的魔爪是躲过去了，不料跟慢一步过来的李博士撞个满怀。
　　方规顺势勾住李博士的后颈把一半重量泄过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两位最好是来给我送合同的，不然我可没空陪。”
　　李笃被她压得略略弯下腰，声音也压低了，“预算表昨天交给沈总了。”
　　方规高兴地拍拍李博士后背，“好，针不戳！回头朕重重有赏！”
　　转头找尤总验收成果，“成兴派你来签合同吗？”
　　尤薇说：“哪儿那么快，老成让我来看看医院情况，合适的话他考虑买个企业套餐。”
　　方规说：“企业套餐还分好几个类别呢，他买基础套餐可不行。”
　　尤薇问：“那你推荐老成什么套餐？”
　　方规“啪”地又拍李博士后背：“起码得是50人的优选套餐吧！不贵的，也就成兴一台车钱。”
　　尤薇：“……”
　　尤薇不忍地问：“你要不要先放了我们李博士？”
　　小方总这手没轻没重，砰砰两下又啪啪两下，尤薇听着都有点疼。
　　“啧。”方规弹了下舌，到底放开李博士，“你俩什么时候又好上了？”
　　两个人在外面闹出了一台戏的动静，何疏影在里面自然也听到了，她本以为方规至少知道把人请进室内，没想到在门口聊上了。
　　不得已，何疏影亲自出门迎客。
　　尤薇眼光独到，院长办公室各种陈设如数家珍，一眼相中了那座弧形沙发，毫不做作地惊呼道：“这是出自Bellini手笔的Curva系列吧。”
　　何疏影眼中浮出比迎客时真挚而满意的笑意。
　　没等二人就意大利设计师展开交流，方规拉开尤薇，“哎尤总，别看沙发了，看沙发去家居店啊，来医院看什么沙发。过来我给你介绍介绍。你也别站那儿了。”
　　后一句话冲着李博士。
　　何疏影忧愁地叹了口气。
　　方规才不管日常黛玉附体三百次的何院长，拉着尤薇领着李博士来到落地窗旁。这是一面新近装饰的画廊墙，她指向上方第一张看起来有点年头的油画。
　　“这位是我们何院长的曾祖父何琼英，第一批进修回国的专科牙医，他服务的对象都是租界的领事、董事、教士，何琼英开诊所还是德国董事赞助的，手里没两把刷子怎么可能受董事如此器重，是吧？
　　“这位，何院长的爷爷，何临漳，他可是三院牙科响当当的开山祖师，改革开放以后，念在何临漳先生为牙医学做出的突出贡献，领导作主把这座洋房完璧归赵还给何家。”
　　尤薇惊叹道：“你是说，这房子连花园是何家的？”
　　方规：“对，你们从岗亭进来以后的这一大片花园洋房都是何家自己的。不用付房租，每年就给政府交点房产税，定期补充维修基金。一般医院的成本大头我们何氏口腔全省下来花在聘请名医、提升技术和服务体验上了。所以我跟你说，老成肯定买得起50人套餐，就给他上这个，当然了，100人的更好。”
　　尤薇不想接这茬，指着何临漳的画像下方的照片问：“这位是……何院长的父亲吧？”
　　和上面两幅油画不同，第三幅是一张照片。
　　“尤总好眼力。”方规啪啪鼓掌，“这位是何老院长何显之，儿童口腔保健和青少年矫正领域数一数二的大拿，何氏口腔美学治疗的奠基人。当然了，咱也别那么狂妄，全球领域可能够不到数一数二，可是在申城嘛，你要给他老人家排第三，那就太低估我们何老院长了。”
　　她冲尤薇龇出两排牙，“看着没，何老院长的手笔。”
　　何疏影扶着额头痛苦地呻|吟出声，尤薇不禁扭头看了何院长一眼。
　　方规也跟着看过去，紧接着一拍后脑，双手比向何疏影。
　　“现在，让我们隆重介绍何疏影何院长，时过境迁星移斗转，进入流量新时代，我们小何院长才是何氏口腔的招牌。”
　　何疏影打出一个停止的手势，可惜小方总视若不见，兴冲冲地跟尤总介绍。
　　“我们小何院长是美学治疗领域权威中的权威。技术比她好的审美不如她，审美比她好的……我还没找着审美比她好的。多少明星老板找她做美学治疗，只为在镜头前呈现最完美的笑容，尤总你懂，流量时代，都讲刷脸刷存在感……”
　　俩人头对头聊上了，何疏影来到李笃身边，轻声问：“你是方规的朋友吧？我记得是你送她来的。”
　　李笃点头。
　　“你能不能……”何疏影飞速瞟一眼跟尤薇嘀嘀咕咕的方规，“你快点把她领回去吧。就当给她放假了。我另外给她补报酬，好不好？”
　　李笃轻扬眉，投去询问的眼神。
　　何疏影愁眉苦脸道：“这都一个星期了，我没见她睡过一个囫囵觉。我现在就一个想法，医院好不好得了不重要，别把人熬坏了……这样下去我真怕她猝死。”
　　方规正在鼓动尤薇赶紧让成兴打钱，“趁你还没跟成兴一拍两散，让他把年费结了，你还能享受免费齿面修复，你看你的牙……不是我说，你总不能每次摄影师给你拍照你都绷着脸吧。现在不讲高冷女神范儿，现在讲领导力……”
　　尤薇频频点头，听兴正浓时，主讲人被人拉走了。
　　方规完全不知道李笃为什么拉她，抬头却对上一双波光闪闪的眼。
　　李笃深呼吸几次，眼睛更红了，语调还算正常，“我搬过来了，你要去看看吗？”
　　“看看就看看，你别这样嘛。”
　　方规受不了李博士要哭不哭的样子，回头向有意拉尤薇欣赏室内装潢的何疏影挥手。
　　“何院长，我先走了，今天尤总不给你打款你别让她回去。还有，尤总，何院长要采购打印设备，尤总你路子广，帮我们何院长把把关，利润该留还是留点，佣金咱俩平分……”
　　一直到跟保安打完招呼走出何氏口腔，方规仍在给何疏影发语音，让她把刚才介绍四任何院长的话总结出重点记下来。
　　刚松手发送，手机被人一把拿走。
　　方规心里有点虚，但也不知道虚什么，伸手抢手机，没抢到。
　　李笃站在落后她几步的地方。
　　个子高，眼泪掉地上的速度都比别人慢。
　　方规眼睁睁看着一滴眼泪在空中反射着阳光阒然坠落，顿时慌不择言：“哎，你不要哭呀。这大街上，我可不会让你干……弄……不是……”


第54章
　　李博士这撒娇水平真是猪突……不是，突飞猛进。
　　不再装模作样耍苦肉计，但眼皮似乎变薄了。
　　那晚就这样，眼泪悄没声儿掉下来，脑袋一垂，轻声细语地问，真的要吗？
　　鼻尖儿和眼眶红红的，好像雪地里跑出来的妖怪。
　　太妖啦！
　　心肝肝都要被吞掉了！
　　方规好悬守着心肝脾肺没被吞掉，妖怪又可怜兮兮地说了句“我还没准备好”。
　　——那你去做准备好了呀。
　　方规记不清自己有没有说这样一句，反正一晃神的功夫，那么大个人没了，半夜才回来。
　　小房子里这么大一人说跑就跑，大街上这么大一人倒还直挺挺在眼前杵着。
　　妖怪好似不知道自己又掉银豆豆了，拿手机的手直往脸上戳，戳到一半翻手用手背抹了把眼角，吸吸鼻子，带点鼻音说：“我也不想和尤总来，只是你没回我信息，我想你可能回尤总……信息。”
　　“……我也没回尤总呀……太忙了嘛。医院好多事情要管还管、管不过来……”
　　被那双眼眶泛红的眼睛望着，方规眼神飘忽，话说不囫囵了，心虚气短的感觉越来越强，开始想自己虚什么短什么，随即嗅到一旁蛋糕坊飘出的甜香。
　　知道了。
　　饿的。
　　方规转向蛋糕坊，朝前走了两步只觉头重脚轻，不愿走了，一屁股坐在花池边上。
　　“我要吃甜甜圈。”
　　李笃进去扫了一盘甜甜圈直奔柜台结账，因为要分装，打包时间略久，但总的不超过五分钟，再出来，人已经睡着了。
　　装点市容的花池，后面连靠背的灌木丛都没有，哪是好睡的地方。
　　可这人一条腿曲起踩在花池边，抱起膝盖当枕头，就那样枕着睡熟了。
　　李笃在她身边坐下来。
　　甜甜圈现烤制的，装在纸袋子里，散发着清甜的香气。李笃把东西放在旁边，伸手去扶圆圆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揽。
　　很轻的动作，脑袋顺利搂到怀里。
　　还好，没空睡觉但有空洗澡，头发上残留着特别的草木香。
　　李笃没忍住又吸了吸鼻。
　　只是吸气的动静或许大了些，惊动了圆圆，她忽地昂头。
　　圆圆脑袋大概是铁打的，疼不疼的没什么反应，但李笃下巴挺疼，她缓了缓，不着痕迹地松开环在圆圆腰上的手，拿出手机问：“我打车，我们回家，好吗？”
　　方规看到了从一只小小纸袋探出头的洒满糖霜的甜甜圈，趴李笃腿上够到手里，隔纸袋捏成团一口吞下去，才腾出空来回话。
　　“嗯嗯！”
　　糖分下肚，车上又眯了几分钟，到李博士新公寓门口，方规原地蹦两蹦，摩拳擦掌，做好锐评的准备。
　　结果一开门，先被满室的阳光晃了眼睛。
　　房子很大，原始三室两厅格局，不知屋主怎么想的，把原来的墙除了承重墙结构柱全都拆了，必要隔断的位置，墙体通通换成玻璃。
　　在门口便能看到远处一片难得开阔的绿色。
　　家具大多是九成新，偏暖色调，质感也不赖，看上去很舒服。
　　一圈兜兜转转转了小十分钟，能挑的只不过是太亮了，早上睡觉指定晒眼。
　　李笃早把遥控器攥手里了，闻言按了两下，外墙窗帘缓缓合拢的同时，室内灯光打开。
　　“还可以吧？”
　　方规比较在意另一个问题：“房租多少？”
　　林爽给她租的一室户就要几千，还在相对郊区的地方。这里是市中心，面积还大，便宜不到哪儿去。
　　“沈总一位外国客户的，打了折扣，具体多少没问，公司报销。”李笃说。
　　方规转了转眼睛。
　　李笃刚买多久的那张沙发没带来，不用带，客厅中央摆着一组跟院长办公室风格相仿的沙发。
　　方规跳上沙发，拍拍旁边，“过来。”
　　李笃顺从地来了。
　　方规笑眯眯地缠了上去，“沈总是不是还为一家咨询公司工作？”
　　“除了代理雇主公司事务，沈总主职是一家咨询机构的执行合伙人，咨询机构中等规模，薪酬福利体系包含牙科报销额度。”李博士卖沈总脸不红心不跳，“而且正逆势扩张。”
　　沈晓睿是L&S大中华区主体「乐恩时」申城办公室的代理执行官，但目前这只是一份兼职，沈总的主职为跨国咨询机构「稳世咨询」华东区域执行合伙人。
　　「稳世」代理了「乐恩时」旗下项目的大部分支持性工作：行政管理、法律合规、人力资源、风险管理、财务和资金管理等诸多可外包的事务。
　　雇主的规划李笃无从得知，她不感兴趣，不过依靠L&S，稳世的扩张异常迅猛。
　　第一次去沈总公司，还在一幢老楼。前几天去，已经搬到一幢高档写字楼，租用了近四个楼层。
　　李笃算了算，凑到方规耳边说：“至少要增加到三百名员工呢。”
　　方规耳朵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抓起李博士的手挠了挠她掌心。
　　“沈总喜欢什么呀？上次的事我还没谢谢她呢。”
　　“……不知道。”李笃说，“外企有严格的供应商管理制度，沈总一个人说了不算。”
　　“哦。”
　　方规没觉得李博士这话扫兴，不过李笃忽然变凉的呼吸扫在脖子不太舒服。她滑下来，从李笃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笃笃笃”给尤总和何院长发信息。
　　李笃数圆圆头上的旋儿，数了两个，还有一个怎么也看不着，被头发盖住了。
　　数到第六遍，李笃说：“我找机会跟沈总讲。”
　　“沈总那边不着急，医院还有好多东西得理顺呢。”方规目光仍在屏幕上，“现在等成兴这单签下来，让何院长定几天心。”
　　上工才第一周，方规其实不着急签单，也没联系那些待解约的客户。签客户的事儿不急，打铁还需自身硬，医院内部管理没整顿明白，盲目拉客户进来，不一定能留在锅里。
　　再说也不能一开始就给何疏影很高的期望，不好给她签客户很容易的错觉，否则何院长就不把客户当回事，更不会把内部整顿当回事。
　　“何氏口腔那么好的底子，何疏影能造到亏损，真挺不可思议的。”
　　在医院泡了一周，方规对何疏影实在是一言难尽。
　　“何疏影算半个艺术家，虽然没有艺术家不沾人间烟火的清高气，就是多愁善感，耳根子软，一会儿一个想法，看不到成效就以为没用，调教何院长比调**工难多了。慢慢来。”
　　从圆圆口中听到“慢慢来”三个字还挺稀奇的，李笃品了品，点点头。
　　“事缓则圆。”李笃说，顺理成章将话题转向日常，“晚上想吃什么？”
　　“吃这个。”
　　方规拿起李笃买的甜甜圈，吃完小袋子分装的两只，还有一大兜。
　　“吃一两个垫垫肚子可以了。”李笃摸摸她脑袋，摸到了第三个旋，心满意足地舒口气，“你还困的话再睡会儿，我去看看弄什么。”
　　屋主虽是老外，但装了中式厨房，密封性很好，关上门，几乎听不到声响。
　　看李博士戴上围裙在厨房走来走去，方规半个甜甜圈没吃完，眼皮重得让她不知不觉陷进沙发。
　　一觉睡到辛香扑鼻。
　　方规睡得有点懵，还没清醒，木然地看着李博士把一盆水煮鱼从她鼻子下端走，转手放在茶几上。
　　“……李博士你是不是越长越回去了？”
　　李笃仍保持半跪半蹲的姿势，问：“主食喝粥还是吃面？粥也有，面也有。”
　　方规觉得水煮鱼就挺好，可惜李博士不让她吃。
　　“太辣了，你这两天不能吃。”李笃说着把它端回厨房，直接倒进水槽。
　　“凭什么你说不能吃就不能吃？”方规被李博士这行云流水的一通操作看呆了，痛心疾首道，“浪费粮食造孽啊李笃！”
　　“超市活动送的预制菜。”李笃说，“放不了几天就过期了。”
　　预制菜微波炉里一打就熟，之所以顺手打熟，就是想看看圆圆这一觉睡饱了没。
　　没睡饱再睡。
　　睡觉重要。
　　“真是阔气了。”
　　方规哼哼唧唧从沙发上爬起来，光着脚跑进厨房，要看李博士忙一下午都做了什么。
　　凉拌秋葵，红烧排骨，葱油焖鸡，咸蛋黄鲜虾豆腐羹。
　　李博士的手艺跟预制菜比起来逊色多了，但架不住肚子饿，方规东挑一筷西挑一勺，竟把葱油鸡和豆腐羹吃了一大半。红烧排骨味道还可以，不过早先吃了太多甜甜圈，甜腻了。
　　吃饱发饭困，方规打着哈欠问：“你跟你LV的老板开会了吗？”
　　李笃眉头一挑，“你还记得这事儿？”
　　太意外了，甚至忘了纠正是LA不是LV。
　　“我最近晚上不用住医院了，等你们开会跟我说一下，我睡这里。”方规走到沙发中间的地毯边上，仰面躺下去，“回那边太远了。”
　　李笃收拾碗筷的动作不由一顿，不明所以地问：“为什么回那边？”
　　为什么用的是“回”？
　　那边是哪里？
　　“我让成兴给我租的房子呀。”方规疑惑李博士的问题，“这是你公司给你租的，外人不好住进来吧？”
　　之所以暂时没去找不续约的客户，还有个原因，何疏影也提到过，外企的规章制度比国内企业完善且严格。
　　李博士的新工作方方面面看下来真的很好，她不想中间出差池。
　　李笃被“外人”两个字砸懵了。
　　“……圆圆？”
　　李笃慢慢把碗放回餐桌，只是没低头看，碗底一半悬在桌沿，随手指痉挛般的颤抖，当啷摔在地上。
　　四分五裂。
　　方规在毛绒绒的地毯上打了个滚，体感它比床差不了多少，都不想起来了，懒懒地扫一眼地上的碎片。
　　“你不是还没准备好吗？”


第55章
　　薪酬体系原就有牙科项目，李博士指定何氏口腔，不过是预算表上多写几个字的事。
　　李博士团队成员数量暂时有限，这一笔很小的预算放在表格中并不起眼，沈晓睿例行公事问：“为什么是这一家？”
　　李笃简单回答：“何氏蛮好。”
　　沈晓睿：“OK，我安排我这边的同事尽快审核，同时，我们会再选取两家同等机构竞标。”
　　沈晓睿口中的“这边”，即为「稳世」。
　　李笃没意见，又重复了遍：“何氏口腔很好。”
　　荧幕上的鼠标光标停顿在何氏口腔一栏，沈晓睿看向李笃，“这家机构和李博士是否有利益相关信息需要披露？”
　　李博士不动声色：“没有。”
　　沈晓睿看了眼「何氏口腔」后方标注的地址，距新办公室仅四条街，决定近期如果路过，去看一看。
　　沈晓睿去往何氏口腔的时间，比她预计得要早。
　　稳世的年度预算编制已于两个月前正式开始，本月管理层和董事会将对年度预算进行初步审议。
　　在行政部门提交的薪酬福利预算中，有两个供应商皆被添加“待更新”的标识。
　　其中之一是健身房，目前作为供应商的「一兆德」深陷跑路风波，行政总Alice近两个月已物色了替补方案，待三方竞标。
　　另一个正是牙科项目。
　　「稳世」申城办公室未来一年的增员计划需要达到352人，高级管理人员将突破40人，当前供应商无法满足部分高级管理人员的个性化需求。
　　沈晓睿问Alice是否有推荐。
　　Alice说新加入的一位外籍合伙人Zach提及一家据说有百年历史的私人机构，暂未确定是否可以纳入供应商名录，因为那家机构专门服务上流人士，资费不菲。
　　“何氏口腔？”
　　听到名称，沈晓睿难免意外。
　　Alice问：“你知道它？”
　　沈晓睿道：“不久前听过。”不到二十四小时前，那位理应草根出身的李博士两次提到它。
　　Alice在浏览何氏口腔官方媒体账号。
　　“离这里很近，Zach对它赞不绝口。如果费用方面有商榷的余地，作为高级雇员特殊福利是个不错的选择。”
　　沈晓睿：“去审核资质。”
　　Alice：“OK.”
　　沈晓睿提前两小时离开公司，今天是Clare开学的日子，她去接女儿。
　　也就是今天，她才发现何氏口腔在去女儿学校的备选路线上。
　　种种巧合促使沈晓睿通知Alice预约何氏口腔相关负责人，如果可以，就约在一个小时后，她接女儿回来。
　　何疏影接到市场经理电话时，方规在她办公室。
　　听说是一家中等规模外企的负责人亲自到场，何疏影喜出望外。
　　然而在何院长“随时方便”四个字落地前，方规先一步揿下摘机键，“遇到这种情况，我们讨论过怎么应对。”
　　何疏影快要被这个年轻人逼疯了，但冲着那双跟何显之发怒时别无二致的眼睛，何副院长不敢表达不满。
　　瘟神是她自己请上门的。
　　何院长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抖抖索索拿出手机，给市场经理发了条语音：“今天不行。你和屈秘书确认我本周行程，以我的行程为准。如果对方执意坚持，你来接待。”
　　方规松开揿着座机的手指，嘉许地一颔首，“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何疏影苦着脸回答：“情绪价值。”
　　方规拍拍手，冲何院长竖起拇指：“对喽。”
　　几秒钟前那股不怒自威的寒霜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见何疏影神情瑟缩，她又换上循循善诱的语气，问：“刚才你为什么要说随时方便？”
　　何院长喏喏道：“徐经理说那边说的很清楚，是他们老板亲自来的，今天拒绝了，他们老板下次就不一定什么时候有时间，挺难得的机会。”
　　何疏影满腹委屈，心说我这不也是为了业绩嘛。
　　700万的缺口，即使年底填不上，何氏口腔也不一定会马上破产。但她越来越觉得如果达不到700万，面前这个年轻人和她，肯定要疯一个。
　　更有可能疯两个。
　　因为方规已经挺疯了。
　　何疏影说话的时候没敢抬头，说完悄悄地抬了抬眼，马上意识到鲁莽了。
　　她迅速低头，甚至想捂住耳朵，以应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果然，在一声饱含“恨铁不成钢”的悠悠叹息后，疾风骤雨虽迟但到。
　　“公司信息报了吗？医院基础项目和VIP项目情况了解过吗？预算报了吗？需求发了吗？中等规模而已，贸贸然上门我们何院长就亲自接待？何院长那么不值钱呢？”
　　方规训人的时候音量极高语速极快再配上那眼神，整个一罗刹鬼转世，何疏影原以为她对谁都这样，后来发现根本不是。
　　方规对前岗、护士简直如沐春风，对保安也有说有笑，好像只对她——何氏口腔实际的院长——动辄言语暴力。
　　何疏影每天想跟她解约一百次。
　　但违约金太高了。
　　拟定合作协议时何疏影还不知道这小鬼哪里来的底气，主动和她对赌，如果年底达不到700万增收，赔偿何氏口腔700万。
　　反之如果何疏影提前解约，同样要付700万违约金。
　　何疏影当时的确上头了，认为方规既然敢这么写，那一定有底气。
　　后来发现上了这小鬼的当了。
　　这人是破产二代，背着好几个亿的债务，就算到年底没达到增收目标拍拍屁股走了，她也拿这小鬼没办法。
　　何疏影向父亲何显之抱怨时用的称呼就是“小鬼”，何显之完全不同情她，反而冷嘲热讽，让她最好把这小鬼供起来，没准儿她一个百年牙医世家出身还进修过MBA的“大人”办不成的事情，这小鬼就能办成。
　　“情绪价值并不一定是愉悦、满足，你觉得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吗？有钱人不会给自己找乐子吗？要来口腔医院买满大街都能买到的管家式服务？”
　　跟何疏影说话太费劲儿了，方规喝了口水，放缓语气，“有钱人不需要自己的钱买哪里都能买到的谄媚，他们更喜欢花得耳目一新流连忘返。如果你让ta感觉ta出的钱够买你不值钱的笑脸和热情，ta只会撇撇嘴耸耸肩，把你的医院也归为‘洒洒水就能当上帝’的地摊货，ta就不会对你死心塌地，反而对你百般挑剔。你要反过来让他们买你。”
　　何疏影面上毫无反驳之力，心里默默道：前后矛盾。
　　整顿岗亭和前台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会儿说有钱人的时间很值钱，要让他们享受丝滑的服务体验。
　　何院长那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单纯太让人窒息了，方规不禁再次叹气，“你是不是在想，如果不需要给客人管家式服务体验，为什么要优化新客进入通道，从岗亭开始建立链接？为什么要让每个医生尽可能多地记下当天客人的情况，哪怕是姓名和无意间提到的小细节？让每一个客人都认为自己受到重视。”
　　何疏影悚然一惊。
　　“很简单，何氏口腔医院任何一名工作人员的时间都很值钱，这些体现在你的用人成本上，如果没有概念，你再去看一遍支出。所以，一个客户不值得两名工作人员为其提供相同的服务内容，也不值得一名工作人员为其提供两次相同服务。保安是，接待人员是，医生更是。”
　　这么简单的道理何院长要是听不懂，那她趁早别开医院了。
　　“如果一个超级有钱人付出一百个有钱人的价格，像你爸的客人一年会费上百万，那你当然可以提供便捷通道，你可以空出一天两天的时间专门服务ta——你甚至可以告诉其它客人如果他们出价更高，你也愿意为他们预留档期，注意，是预留，而不是腾出。可是一个中等规模的企业，我们就算它购买了三百人的优选套餐，年收入三百万，但是医院要付出的是为三百人服务的时间精力和成本，那你为什么要提供快捷通道呢？”
　　何疏影本能地想：歪理邪说。
　　人家一次性带来的是三百万的营业收入，而不是三百次累计到三百万的收入。她只要接待一刻钟，而不是三百个一刻钟。
　　方规没空计较何院长在心里吐什么槽，这位半吊子艺术家院长精神活动太丰富了，挤占了本就贫瘠的商业头脑。
　　“归根结底，”方规指尖叩击桌面，唤回何疏影注意，“你的专业你的审美以及你的家学渊源都是任何一家同样机构无法取代的，你难道认不清现实吗？这样珍贵的你，为什么来个客人就去热情接待呢？你可是何氏口腔医院的招牌啊何院长。”
　　“无法取代的珍贵”让何院长心花怒放，她忽然觉得这小鬼前面说的话还是挺有道理的。
　　医院的用人成本是最高的，因为没有租金压力，她很大手笔地给了所有工作人员市面上中等偏高的薪资，他们理应表现出相应的工作能力、态度。
　　服务体验是对客户说的，实际上那番整顿极大提高了前台部门工作效率，而医生记下的客人信息经过不同形式的反馈，也收获了反响。
　　不到半个月就有不止一名新客主动前来，而来访途径是“朋友介绍”。
　　至于企业客户——就算是一个中等规模乃至大型规模的企业负责人，她也不应该第一次就热情招待，那样会降低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评价，导致后期商务条款谈判变得被动。
　　何疏影毕竟接受过商科教育，将这番思考用自己的话说出来：“你的意思是，我们医院所做的改进是为了让医院的价值提升，让客人感受到‘物有所值’。我要把业绩抛开，所有思考的动机基于‘你付的钱勉勉强强够我的价值’，而不是‘我的价值值你付的钱’，是‘我本位’，因为要对应客人觉得‘我*花这么多钱，就应该接受这么专业的服务’？”
　　方规重重点头，“非常棒，何院长可以出师了。”
　　何疏影掩口，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真的？”
　　“当然啦，我的何院长。”方规肯定道，随后用何疏影迄今从未领受过的温柔语气问，“听我夸你，开心吗？”
　　何疏影不好意思地小幅度点头。
　　方规笑笑，“现在，理解情绪价值了吗？”
　　何疏影暂时没想到这跟情绪价值有什么关系。
　　“不理解没关系。”方规收起一脸和煦，隔空指向何疏影的鼻子，“你只要时刻记得一件事，你是何氏口腔医院最珍贵的商品，没有之一。最珍贵的商品，不可以随随便便抛头露面。记住了吗？”
　　小鬼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何疏影不无委屈地收起了心田枯萎的小花，“记住了。”
　　方规看了眼手机：“好了，今天的课到这里结束，我要下班了。”
　　何疏影：“等等，我跟你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到大厅时，市场经理正好引领一对看似母女的客人进门。
　　何疏影的目光下意识扫向一大一小二人，旋即高冷地移开眼神，走出门外才忽然反应过来那名大人有点眼熟。
　　后脚进大厅的方规冲那人招招手：“沈总，你好。沈总，再见。”
　　沈晓睿完成了迄今为止最快一次供应商考察。
　　沈晓睿让Clare先上车，车门一关，电话立刻打给李博士，劈头盖脸责问：“你不是说和何氏口腔没有利益相关信息需要披露吗？”
　　李笃：“是没有啊。”
　　沈晓睿竭力遏制涌上心头的怒火，“那么我请问，那位方女士和何氏口腔的副院长什么关系？”
　　“哪位方女士？”李笃懒洋洋地问，“是我列为重要关系人但你找不到充足理由证明其是我家庭成员的方女士吗？”


第56章
　　方规到公寓，李笃正要把鱼放进蒸锅。
　　厨房临入户门，听到解锁的提示音，李笃扭头，便看到这人游魂似的垮肩耷脑地飘进来。
　　“回来了？”
　　方规半个眼神欠奉，踢掉鞋子径直往客厅飘。
　　李笃顿了顿，还是把鱼先放上炉子，设置好时间。
　　取下围裙洗完手从厨房出来，方规已经躺到了地毯上。不是四仰八叉躺，两腿靠在一只特意翻到背面的沙发上，人折成了趋近九十度的形状。
　　据说这样有助于血液回流大脑。
　　李笃自己试过，没感觉对大脑有什么帮助，反而对腰非常不友好。
　　她盘腿坐下，手在地毯上按了按。
　　毛绒地毯，厚实、柔软。
　　圆圆不委屈自己，她是真喜欢这张地毯。
　　大小卧室的床都收拾出来铺好了，她不乐意睡。
　　李笃把一只枕头拉过来，问：“今天也调教何院长了？”
　　方规一动不动，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安静地扮演木乃伊。
　　对何院长的调教已有四天，从第二天开始，圆圆回来得一天比一天早，兴奋劲儿肉眼可见一天比一天少。
　　何疏影气质明显偏向抑郁质，多愁善感，跟这样的人待久了，容易被吸取能量。
　　不过圆圆的萎靡可能跟何疏影本人没关系。
　　她的热度或许是连轴转那段时间烧得太旺没缓过来，又或者更早，在何疏影签下协议时就散去一大半。
　　何氏口腔这桩生意，只有起初拿下何疏影的阶段才让圆圆感觉有成就感吧。李笃想着，把手递到了圆圆面前。
　　“何院长调教出来了？”
　　手上残留了点儿鱼腥味，还有葱蒜姜的辛辣，方规嫌弃地皱皱鼻子，别开脸。
　　李笃追过去，食指在她眼前勾了勾，又移到她鼻下，“饿吗？鱼蒸好就可以吃饭了。”
　　方规白她一眼，张口咬住，看到李博士脸色涨红额头爆出小青筋才放轻力道。
　　真是。
　　欠挨。
　　“沈总今天去了吗？”李笃抽着冷气却假装若无其事地又问。
　　方规鼻腔哼出一道气流，算是应了，然后松开牙关，抬抬眼。
　　李笃琢磨这是问她“你怎么知道”以及“跟你有关吗”的意思，但没那么关心，回不回答没关系。
　　“审核预算时沈总主动问的，我就和她讲何氏口腔蛮好。”李笃说，“你们遇见了吗？”
　　“下班出来碰到了。”方规兴致缺缺地说，“何院长今天表现也蛮好，没有追着赶着扑上去。”
　　虽然在大厅撞见沈总差点儿就迎上去，还好她在后面，看紧了何疏影没让她折回来。
　　李笃说：“因为我们圆圆是定海神针呀，稳住了何院长。”
　　“噫！”
　　方规搓搓手臂，把搓出来的空气甩给李博士，迈过脸，摆明不想理她了。
　　现在圆圆是不是需要另外的东西提升她的热情呢？李笃心里想着，决定给圆圆增加难度验证一下。
　　“「稳世」有家供应商资金链断裂面临跑路风险，给员工造成了很大的不便。稳世管理层后面极有可能加强对供应商财务状况的审核。这样的企业对供应商持续合作的能力考核相当严格。”
　　方规一骨碌爬起来，“多严格？”
　　“准备吃饭，吃完再说。”李笃扶起方规的手肘，抬着她站起来，“还有件事要跟你讲。”
　　圆圆陛下等闲十指不沾阳春水，惦记从李博士这儿听取情报，主动把盘子碗洗了，不过耐心也就到这里为止。
　　见李笃想拿毛巾把餐具擦干，方规一把夺过来，“还说不说啦？”
　　李笃便知不能再吊胃口了。
　　“类似薪酬福利体系的服务供应商，她们看重稳定性，通常希望服务商在3-5年不会有大的变动。何氏首先要证明其拥有持续3年以上的经营能力。”
　　“这不算难题吧。”方规想也不想道，“你放眼整个大申城看看，哪家口腔医院是自己家房子，就这一条不秒杀百分之九十九？而且何氏是百年老字号哎。”
　　李博士看破不说破，唇角有意无意噙了点笑。
　　方规伸手压平了李博士嘴角那抹讨厌的笑。
　　何氏口腔的家底厚归厚，但经营状况……非常不理想，否则也不会病急乱投医找到方规。
　　一年内4个重要客户解约，2家待解约，丧失35%的营收来源，即便可以用“大环境不好”安慰自己，但在新的客户看来，这意味着医院经营风险极高。因为收入锐减必然衍生出一系列问题，同时折射出医院的管理存在极大隐患。
　　简单来说，丢一家客户可以勉强解释为市场波动，丢两家客户多说一句“大环境就这样，没办法”也可以理解，如果丢六家客户……
　　李笃阐明利害：“她们一定会重点审查医院的客户留存情况，进而判断经营者的管理能力。”
　　方规双手护胸口：“哎呀。”
　　戳中要害了。
　　作为一家商业机构的领导人，何疏影典型志大才疏，专业技能拔尖，经营管理一塌糊涂，心态也不行，没有创业者的抗挫折能力和抗压能力，遭遇困境立刻手忙脚乱，迷信营销，迷信短视频所谓的商业管理专家——她竟然会因为看了一条短视频就把人请上门来做培训，还要自己出面做营销……总而言之，钱大把大把撒出去，时间精力浪费了，除了暴露她的无能和慌乱，丧失客户信任，别无他用。
　　这年头就这样，个人意志很难影响更罔论改变经济形势，反而会被大势裹挟着江河日下。
　　在如此看不到一点希望的经济环境下，经营者很难长久保持好的心态，而一旦心态崩坏，情况只会更糟——如此恶性循环，难免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最终只有自取灭亡一条路。
　　而在外人看来，个体如果将失败归咎于社会环境，只能加倍证明个体的无能。
　　李笃总结：“沈总金融专业出身，是一位资深投资者，更是管理专家，她很看重领导人的经营管理能力，和我们圆圆一样，沈总也能从经营状况判断一家公司经营者心性如何，在这样的经营者领导下，这家公司能够存续多久。”
　　“擦你的盘子去。”
　　方规吃不进李博士的劣质彩虹屁，赶走李博士，找了面承重墙手掌撑着墙面……扎马步。
　　方规今天没跟沈总聊，看牢何疏影也不让她跟沈总聊，就是察觉出沈总隐藏在温婉面孔下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危险性。
　　平心而论，沈晓睿给她的感觉就像一只惯于蛰伏的猎豹。寻常不露面，单凭蛛丝马迹追踪猎物，而且她鲜少正面搏斗，更擅长在找出猎物的弱点后，无声无息发动致命一击。
　　可是「稳世」这家客户她肯定要抓到手的，天时地利人和，送上门的客户她都不要，那搞鸡毛啊？
　　李笃回厨房擦干盘子和碗，收拾好厨具，煮上一壶花草茶，出来一看，圆圆仍在面壁。
　　“在想怎么破局？”李笃端着两杯茶走过去，觑着她的神色问，“要帮忙吗？”
　　“不要你管。”方规转过身丢给李博士一记眼刀，背靠墙壁继续扎马步，“你刚说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李笃随手将一杯茶放在旁边的百宝架上，略显难为情地挠了挠额角，“沈总让我写一份利益相关披露声明，证明我选择何氏口腔是何氏口腔很好，不存在和你的利益输送，所以……”
　　“等等！”方规用力挥了下手打断李博士，“你前面说什么？不，别说话，我自己想想。”
　　李笃举杯送到唇前，浅浅啜了口花草茶，眼眉形似惬意地弯起。
　　不用李博士重复，方规想到了关键。
　　“我们小何院长走的不是商业路线。何疏影没想过做大做强上市圈钱。她只要保证有一个稳定的管理制度后面不乱来不作妖就行。何氏的优势一直都在何家人传承百来年的专业。只要收支平衡略有盈余，只要何疏影想，这家口腔医院可以一辈子开下去。”
　　何疏影心态崩了又崩，技术可没崩，这玩意儿怎么可能崩？
　　只要何疏影手没废眼没瞎，她有大把美学治疗的客人等着上门。
　　经济形势越不好，越是有一批人注重外在形象。
　　就跟方爱军越没钱越要折腾排面一样，家底都快掏空了，还要去买进口豪车。
　　买来一辆抵押一辆。
　　方规恨恨磨牙。
　　下午还教育何院长不必讨好客人，怎么就被李博士三言两语带进沟里去。
　　“好你个乱臣贼子。”方规张牙舞爪地扑上去，“扰乱朕心，杖责一百！”
　　“……小心茶水。”
　　李笃堪堪放下手里的茶杯，就被方规带着滚到了地上。
　　好，圆圆的热情回来了，有劲儿了。李笃想。
　　地毯真是个好东西，李笃又想。
　　她伸手环抱了压在身上的人。
　　方规没注意，也好像不在意，她问：“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受什么刺激了？去补爱了吗？”
　　李笃好像说过要去找什么行为学家交流缺爱的问题。
　　李博士一向是三棍子才能打出一串屁来，要么就是缺少关注着急刷存在感的时候才事儿多。
　　今天太反常了，回来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一句话接一句话，没话找话，吵得她脑子嗡嗡响，差点儿被李博士带歪了。
　　“今天梁教授给我上课，我问了她一些事情。”李笃说，“梁教授建议我尝试和……人多进行语言交流。”
　　李笃很不习惯口头说这些，很多事情在她眼里就像一本摊开的书，一个人说什么做什么，一件事起因经过结果……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那干嘛要多此一举念出来。
　　梁教授理解她所用的“阅读”的比喻，但梁教授提醒她，每个人的理解能力甚至阅读能力都是不一样的。
　　你可能吃透了一本书，你知道它最后的结局，你理解它的文法和逻辑。
　　但是你不想和人分享吗？
　　你不好奇在别人的视角下，这本书里的某一段某一篇如何理解？又或者你把书念出来，听者是不是会产生和你截然相反的联想。
　　你不想验证吗？
　　如果完全不好奇，如果对她人看法笃定无疑，她又何必咨询梁教授。
　　李笃不知道在圆圆眼里，她这本书是什么样子，李笃也不知道圆圆眼里的其它书是什么样子。
　　李笃想看。
　　方规也在看李笃，双手支地，居高临下俯望她，觉得李博士今天鬼头鬼脑的，没憋好事儿。
　　“刁民，是不是又想害朕？”
　　圆圆陛下到底从哪里学的这一套？
　　李笃没忍住笑，但也知道不能笑得太放肆，她移开视线，问：“你为什么不问我沈总为什么让我写利益相关信息披露？”
　　方规奇怪道：“这还用问吗？你不是早就把我列为重要关系人了？”
　　“不只是重要关系人。”李笃低声说，“还是家庭成员……”


第57章
　　李笃说后一句话的音量格外低，眼神闪躲，瞧着就心怀鬼胎的样子。
　　方规隔着衣服摸摸李笃肚子，三下五除二摸清楚了李博士怀了个什么玩意儿。
　　“好你个李大博士，什么时候叛出我方家家门了？我说一句外人你就真把我当外人了？什么叫‘还是’？敢情以前不是吗？还是说我们李大博士压根不记得这茬，事到临头才想起来吗？”
　　李笃：“……”
　　泄了气然后像蚌壳一样默默闭紧嘴巴的李笃看起来正常多了。
　　方规翻下来，戳着李笃的胸口语重心长道：“做人呢，不能忘本。方爱军这样这样那样那样我都没想过更名换姓，你还想拿这事儿找我邀功怎么着？你自己摸良心想想，别的不讲，吃了大院那么多大米，白得了那么多姐妹，姐妹们好赖也照顾过你，跟你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说不认就不认了？咱不能一朝阔气了就忘了咱们从哪儿出来的，是不是？”
　　李博士深呼吸，李博士大惑不解，李博士一时无言以对。
　　李笃一声不吭地盘腿坐起，端过茶杯喝花草茶。
　　方规拿起平板，看她有滋有味地喝茶，眼睛四下踅了一圈，抬手指向架子上那杯。
　　菊花、薰衣草、玉兰花。
　　都有补气安神的功效。
　　李笃一连喝了两杯。
　　把架子上方规指的那杯也抢先拿下来喝掉了。
　　方规啧一声，“干什么干什么？说你两句还不服气吗？没良心的。”
　　谴责完李博士，夺回杯子举杯喝水，发现一滴水没给她剩，气了个仰倒，“没天理啦！李博士发达了，一口水都不给人家喝啦！”
　　蹬腿打滚，脾气耍得明明白白。
　　李笃哑然失笑，只好去厨房拿水壶。
　　拿来以后方规又不要喝了，“不喝，谁要跟你一样大晚上灌一肚子坏水。”
　　圆圆不喝李笃自己喝。
　　还好只烧了500毫升。
　　一壶茶下肚，确实心如明镜，李笃醍醐灌顶般领悟了梁教授所说的“验证”。
　　她以为把圆圆列为“家庭成员”是件具有象征意义的事情，标志着新的开始，进入（或她期望进入）新的阶段。
　　可在圆圆心里，她一直是家庭成员。
　　……虽然这样的家庭成员还有29个。
　　错得太离谱了，李笃心里想着，给梁教授发了条「谢谢」。
　　有些事情并非她以为的那样。
　　她要验证的事情还有很多。
　　那么，圆圆为什么说她“还没准备好”？
　　她什么时候表示过“还没准备好”？
　　李博士半天没动静，方规从平板上抬起头，拽拽李笃裤脚，问：“跟你时差十五个小时的老板到底撒子时候跟你开会嘛？开完会是不是要正式开工了？”
　　“下周一或下周二来电，没意外就正式签约了。”李笃说，“签约完成，大概率要忙一阵子。”
　　“好好干。”方规说，“脑子用在正事儿上，别瞎琢磨有的没的。”
　　李笃望着那颗圆圆的、露出三个旋儿的脑袋：“嗯……”圆圆在点她什么呢？
　　方规在平板上点选「稳世」官网沈晓睿的大头照。
　　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可不能轻视。
　　听着李博士余音袅袅一声后鼻音，忙里抽空又看她一眼，“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李笃直觉不是提问的好时机，眼皮一垂，瞄到了屏幕上沈总的照片，想起另一件事，“沈总推荐了家政服务。”
　　方规环视四周。
　　这房子论面积不算小，靠李博士收拾不现实，她收拾更不现实，肯定要找帮手。
　　“住家保姆不要，小时工可以，自己有住处的专职阿姨也行。”见李笃脸上未经掩饰的意外，方规补充，“要做饭好吃的。”
　　她不做家务，也不可能指望马上忙起来的李博士打理家务。
　　而且李博士做饭太难吃了，清蒸鲈鱼能做到没一点鱼味全是葱姜蒜味，动辄牛奶面包洋人饭……饿极了勉强吃吃她不挑，常规三餐绝对不要。
　　李笃：“哦。”
　　李笃拎起茶壶走人。
　　方规从平板后探出头问：“去哪儿？”
　　李笃举起手里的茶壶和茶杯，指了指厨房。
　　方规缩回平板后，“去吧。”
　　清洗完茶具，李笃出厨房往洗手间去。
　　没到门口便听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李笃有意放慢脚步。
　　方规还惦记着李博士不给她喝茶的仇，趁李笃背对着她没防备，双手合围圈在李笃小腹，用力一收。
　　勒完就跑。
　　跑回书房台阶上扭头做鬼脸，“叫你攒一肚子坏水。”
　　去洗手间收垃圾而不是方便的李笃：“……………………”
　　李博士找到手机，点开梁教授的对话框，面无表情删除了一条「谢谢」。
　　圆圆陛下怎么可能乖乖被她验证？
　　她怎么敢找圆圆陛下验证？
　　行为学家跨行搞心理学，啥也不是。
　　……
　　方规暂且将沈晓睿看做对手而非带来可观收益的客户，是想让何疏影摆脱有求于人的弱势卑微，先树立起何院长的权威。
　　沈晓睿这样的天之骄子，越敬着她越把她当回事就越容易被轻视、拿捏。
　　之所以对沈晓睿产生这种印象，其实源于一个很小的细节。
　　给李笃做背调那天，沈晓睿载她到女儿上散打课的地方，谈完话直接开门明示她下车。
　　屁股抬一下的动作都没有，更别提客气一句，提出送她一程。
　　说明沈晓睿眼高于顶，达成目的后或利用完别人后就不在乎对方如何。
　　这样的人，你对她再示好，都是给瞎子抛媚眼，搞不好她只会更看不起你。
　　没想到何院长的表现比方规以为得争气多了。
　　“什么？通知我准备材料去她公司做演示？”何疏影冲着话筒发出尖叫，“她想得美！不去！”
　　方规掏掏耳朵，跟何院长确认：“徐经理跟你汇报的客户……是前天来的那位沈总吗？”
　　何疏影气鼓鼓道：“不然呢？”
　　沈总带女儿前来医院那天，何疏影之所以多看她两眼，单纯是感觉这女人眼熟。
　　但何疏影一下子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
　　何疏影是睡到半夜忽然想起来，从农场那台冲她不停按喇叭的商务车上走下来的女人，正是这个沈总。
　　她让开位置，结果商务车反倒挡在她车前不让她走，沈晓睿甚至当着农场主的面鼻孔朝天睇她白眼挑衅她。
　　何疏影接触过的大小企业主、形形色色的有钱人海了去了，第一次见了就这么讨厌的，沈晓睿属于第一个。
　　“有什么了不起的？跑到乡野郊外撒威风。”
　　方规来到何院长身后帮她按摩肩膀：“……三百万呢我的何院长。”
　　何疏影下意识撇开肩，不让方规碰她，强调她对沈晓睿的不喜：“这女人太难搞了，一千万我也不做她生意。”
　　方规欣赏何院长这股劲头，曲起指关节在椅背上敲了敲，“很好，何院长，屏着这股气。”
　　何疏影警惕地望向方规，满眼狐疑，“她也是你客户对不对？”
　　方规：“不是。”
　　何疏影恨屋及乌，追问道：“那她大老远去找你干嘛？”
　　方规低头看何院长，露出怜爱的笑容，心道：也不能明讲就是顺道喊来刺激你的吧？
　　何疏影：“？你说话呀小鬼。”
　　“等我接个电话。”方规笑着拿出口袋里嗡嗡震动的手机，看了眼屏幕，“徐经理？”
　　徐经理是医院的市场经理，身兼营销推广和业务增长两项重任。前期内部整顿上她是最早配合方规的，方规自然也愿意投桃报李。
　　“我在院长办公室。嗯，我知道。我来做院长工作。”
　　三句话没一个字避开话题人物，边说还边冲她笑。
　　何疏影想都不用想徐经理这通电话的目的，见方规放下手机立刻竖起柳叶眉，“你最好不要做我工作让我去舔那个姓沈的。”
　　方规这会儿当真好奇沈晓睿怎么惹到何院长了，双手托着下巴看了何疏影一会儿，笑眯眯道：“哎呀，怎么能说舔呢？我们珍贵的何院长可不能说这么粗俗的词。”
　　何疏影毛骨悚然：“你不要笑！”
　　方规如何院长所愿板起脸，“你让徐经理通知沈晓睿，如果她对医院感兴趣，就让她尽快过来，你只有今天有空，明天你就要飞去国外给一位重要客户做手术了。”
　　何疏影问：“什么重要客户？哪里来的重要客户？”
　　方规不耐烦道：“没有客户你出国找个高大上的地方刷刷定位好了呀。你不是整天说什么国王要找你讲课吗？那你天天待在医院干嘛，听我训你才舒坦吗？”
　　何疏影：“国王学院……”
　　何疏影低眉顺眼：“我让屈秘书现在订机票。”
　　沈晓睿卡着四点半的下班时间驱车抵达何氏口腔。
　　何疏影早已收拾好行李，听到保安传消息说沈总正在停车，何疏影立刻披上丝巾，喊屈秘书拉上行李箱一道往主楼后门走。
　　停车场在主楼后方，从停车场到正厅只有一条对外来人员开放的路，需要绕到主楼前方。
　　但有一条供内部人员和超级VIP客户的快速通道，直接从后门走。
　　何疏影到后门时，方规在唇前竖起食指，示意她不要出声，何疏影心惊胆战地放轻脚步。
　　方规在关了灯的窗后继续看。
　　沈晓睿和她的金毛小姑娘在车里足足磨蹭了两分半，方才一前一后下了车，沈晓睿左右看看，牵着女儿选择从右侧绕过主楼。
　　方规赶忙冲何疏影打手势，同时揿下开门键。
　　何疏影整理了下衣领和纱巾，昂首阔步走出后门。
　　方规侧耳听着，听到何疏影车辆启动引擎，她不慌不忙地往前厅走，不忘追踪李博士动向。
　　「李笃到哪儿了？快快快，你老板跟我老板马上要打起来了！」


第58章
　　车开到转角位置，何疏影指示司机贴近路沿石拐弯，有意和沈晓睿拉近距离。
　　徐经理已迎接上沈晓睿，她对院长的车熟得不能再熟，听见发动机声响便放了一只眼睛留意后方，余光见车辆接近，用手虚挡外侧的沈晓睿，提醒二人当心，然后半转过身向车辆挥挥手，喊：“院长。”
　　“Lucia。”
　　何疏影降下车窗，和徐经理招呼，目光自然转向好奇打量她的金发小姑娘。
　　母女俩在步行道上，比身在车内的何院长高。
　　何疏影堪堪与小姑娘平视，向她笑了笑释放友善，至于高高在上的沈晓睿……
　　没看到，看不到。
　　徐经理向沈晓睿露出歉意并安抚的笑容，弯下腰和何疏影道：“院长，我仓促和Sherry讲您明天飞国外，是我疏忽。刚刚我和Sherry讲您改航班了，Sherry马上抽时间专程赶来，如果第二次专程来仍无缘与您相商，也蛮遗憾的。”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车内外两人都能听到。
　　天色尚早，沈晓睿神情上无太大波动，然而明盛的斜阳却让她侧面阴影竟显得深重。
　　“ProfessorLangley主持的会议，我要过去休整的嘛，我每次去都要有一两天睡不好觉。”何疏影同徐经理抱怨了那边的潮湿天气，后矜持地朝沈晓睿颔首示意，“不好意思啊Sherry，我今晚直飞London，让Lucia陪你参观，好吗？”
　　沈晓睿拉起仍歪头看何疏影的Clare，开门见山道：“如果我是为了参观，何必临时来一趟。我想和何院长谈谈定制项目，Lucia权限未必足够。”
　　何疏影看一眼腕表，为难道：“KCL有场颌面科学的研讨会邀请我参加，原本我是订的明日航班，可是我不喜欢匆匆忙忙赶到，匆匆忙忙谈事情，所以提前一天过去。Sherry和我谈定制项目，那我们有好多项目的呀。等我回来，我们再约时间慢聊，如何？”
　　沈晓睿受不了何院长矫揉做作的腔调但更无法接受两次无功而返，硬邦邦抛下四个字：“二十分钟。”
　　何疏影不明所以地看看徐经理，再看回沈晓睿：“什么？”
　　沈晓睿语气不冷不热，“何院长不喜欢匆忙赶路，去机场的时间一定留有空余，我们谈二十分钟。”
　　何疏影：“哈哈，Sherry讲话好有趣哦。”
　　不过到底没有一口回绝，“一刻钟。”
　　沈晓睿定定地看着她。
　　何疏影状似无奈地摊开手，“市区很快要堵车了，Sherry见谅嘛。”
　　沈晓睿：“……Fine，一刻钟。”
　　进入正厅，徐经理眼光朝服务台一扫，一位专员立即走出柜台迎上前来。
　　看到Clare明显的混血特征，服务专员自动切换语种，先是礼貌询问二位客人是否需要茶点，沈晓睿说不用。
　　服务专员屈膝平视Clare，罗列出三种少年儿童喜欢的饮品，见Clare有些犹豫，但没有明确回答不要，服务专员转而询问沈晓睿，是否方便带这位年轻女士亲自挑选茶点，同时视线仍保持与Clare平行，右手指向不远处的茶水间。
　　得到二人的肯定回复，服务专员引领Clare去向茶水间。
　　捕捉到沈晓睿眼眉迹不可寻的松展，何疏影在心里低低地欢呼了一声：YES！何氏最棒！
　　尽管面上不显，何疏影耳边一直回响着臭小鬼逼她对练了无数次的口号。
　　——全申城哪家口腔医院能做到全员多语种无障碍交流？
　　——何氏口腔。
　　医院主要客户大都是外籍人士，工作人员从医疗团队到技术再到服务运营人员全都掌握一门以上的外语。如保洁、保安这类后勤支持人员也必须熟练运用常用英语对话。
　　——哪家口腔医院能够提供最高水准服务体验？
　　——何氏口腔。
　　服务绝不是时刻笑脸迎人嘘寒问暖那么简单，对待每一位进入何氏口腔的客人，无论她是成年人抑或青少年儿童，都应视为平等沟通平等交流的主体。
　　平等对待成年人与未成年人，是对所谓高素质、高教养人群最大的尊重。
　　何疏影一贯瞧不起路边那些美容美发店、中介门店、乱七八糟的保健品商店晨练喊口号的事，太粗鄙。
　　可这两天每天早上来，姓方的臭小鬼硬逼着她在办公室里把几段对话翻来覆去喊，直到她不再觉得羞耻。
　　而何疏影也在不知不觉间重新审视了她一手打造的何氏口腔医院，包括那些她不舍得裁减但到最后或许不得不精简的高薪员工。
　　诚然，过去一段时间她们的表现不尽人意，因为领导者的张皇失措而飘摇、懈怠，但在整顿以后，她们拿出了何疏影当初招募她们时看重的敬业和认真。
　　——全申城哪家口腔医院拥有地地道道不打折扣的百年传承？
　　——何氏。
　　——失去因成本控制而解约的客人，是何氏的损失吗？
　　——当然不是，是客人的损失。是客人不够实力，享受不了何氏的服务。
　　——不了解何氏随意点评何氏的客人，需要在乎他们的看法吗？
　　——不在乎，是他们不识货。
　　……
　　臭小鬼洗脑能力太强了，何疏影满脑子何院长最棒、何氏最强，倒确实很少去想亏损的事。
　　如此，何疏影面对沈晓睿更加泰然自若，向另一名接待人员道：“Candy，我要一杯牛奶，送去接待室，谢谢。”
　　沈晓睿指向前厅的休憩区，不容置疑道：“何院长要赶飞机，我们节约时间，就在这里。”
　　何疏影一副以为她在开玩笑的样子，抬手掩口，轻笑出声，“在这里不好吧？Sherry是我们Lucia的贵客，总归要郑重一点的。”
　　说着，何疏影甩了甩半长的波浪卷发，率先朝西楼接待室走去。
　　被何院长的发尾波及，沈晓睿条件反射向后仰，然而还是有几缕发丝从她鼻尖扫过。
　　沈晓睿闭了闭眼，将那隐约含有草木清香的冲击收入一次深呼吸，向徐经理道：“Lucia，麻烦照看Clare。”
　　徐经理：“好，请您放心。”
　　进入那间臭小鬼一个小时前还在匆忙布置的接待室，何疏影自己也一怔，但她用接牛奶的动作很好地掩饰过去。
　　周末两天，臭小鬼把院长办公室和档案室翻了个底朝天，一会儿找她要这个一会儿找她要那个，她都不知道东西都用在了这间专门为沈晓睿打造的接待室。
　　何显之反对何疏影拿父辈的荣誉为医院提升名气，说这样做太肤浅太表面文章，从来不允许她公开展示，不想给他那些老派的超级VIP客户带来不好的观感。
　　自从院长办公室挂了四张画像，何显之一次没进去过。
　　但放置在一间面向特定客户开放的接待室，就不算公开了。
　　见何疏影慢条斯理地喝牛奶，沈晓睿将注意力投向接待室的种种陈设。
　　从上世纪初期起的各类奖项、荣誉证书和论文挂满一整面墙，历任院长参加重要活动的照片又是一面墙。
　　只要进了接待室，根本无需耗费唇舌介绍何氏口腔的专业。
　　整个房间处处透着两个字：权威。
　　沈晓睿目光滑过照片*墙右下角一组看似不显眼的照片，少顷，转了回去。
　　那是何疏影博士毕业典礼的纪念照：银发教授为何疏影拨流苏的珍贵瞬间、作为优秀毕业生发言的耀眼时刻，还有四张在学校各地标建筑拍摄的单人照或集体照。
　　照片泛黄，有些年头了。
　　可在牙科学院大楼前笑容含蓄但不乏灿烂的年轻何疏影，和余光里喝完牛奶唇角微微翘起的何院长，竟也没有太大区别。
　　何疏影放下牛奶，注意到沈晓睿视线定在她的旧照片，心情莫名不舒爽。
　　她本来不想拿出这组照片，与开山立宗的父辈相比，她没有拿得出手的成就。和父亲抗争了那么多年要把诊所升级医院大干一场，结果也搞得“夜替四噶”（一塌糊涂）。
　　还是那臭小鬼，中午死乞白赖跟到她家，在老头子的书房里翻出了这几张照片，不顾她拦阻塞进包里。
　　还说什么“信我，沈总吃这个”。
　　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骄傲自大的沈晓睿吃吗？
　　察觉何疏影意味不详的打探，沈晓睿回过神，眉眼明显比之前软化许多，“何院长是UMich毕业的吗？”
　　她吃哎。
　　——专业，自信！
　　——你是何氏口腔最珍贵的何院长。
　　越专业，越自信。
　　是又如何。何院长自信挺胸，理直气壮无视了沈晓睿的提问，“我们是不是可以谈正事了？”
　　沈晓睿不以为忤，带着笑意落座。
　　昨天沈晓睿与新进高级合伙人Zach共进下午茶，侧面打听了何氏口腔的情况。客观上来讲，这本不是一件值得浪费时间讨论的小事。
　　但Zach很在意，主动介绍何氏口腔，说何氏历来为“名流富绅”服务，他有意向与何氏多接触。
　　言语间有点圈地自主的示威。
　　沈晓睿不至于窥伺同事的门路，却对Zach如此看重一家名不见经传的私人机构生出基于业务直觉的好奇。
　　沈晓睿询问Zach关心的三个定制项目的收费，这笔费用将由公司报销，她关心价格。
　　何疏影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蹙眉道：“常规定制项目的费用明细Lucia都知道的呀，你和她谈就好了。”
　　沈晓睿倾身问道：“有哪些Lucia不知道的特殊项目？”
　　“我们特殊项目不多，也不少。可是如果一项一项聊，没有谈的必要。”何疏影转动了下左手手腕，完整展示表盘，“时间不早了。”
　　从何疏影下车到现在，已过去九分钟，其中五分钟都浪费在何院长的拿腔捏调上，但沈晓睿没有流露出分毫不悦，笑容更加良善：“何院长，我认为我们可以展开跨领域合作。”
　　……
　　何院长和沈总进接待室两三分钟，猫在二楼观望的方规扯了扯李笃的衣摆，“走啦。”
　　“这就走了？”李笃问，“不怕她俩打起来吗？”
　　何疏影向沈晓睿甩头的那瞬间，圆圆掐她掐得有点疼，李笃也以为沈总会当场发作。
　　沈晓睿从未在李博士面前展露出如此慑人的一面，远远一看，挺有下一秒就变身狼人扑上去的架势。
　　“这两位，顶多魔法对决。”方规踩着地板纹路往楼梯方向走，“打是打不起来了。”
　　李笃跟上去，“那你不担心何院长被沈总欺负了吗？”
　　方规从李博士话里拎出捧高踩低的成分，有点好笑地说：“别小瞧我们何院长，人家厉害着呢。而且这在何院长自己地盘，主场优势可是大大地有。治不治得了沈总另说，反正不会让沈总占便宜。”
　　李笃不置可否，摸出手机打车。
　　医院门口上车前，方规远远望一眼主楼，接待室灯光熄灭了，何院长和沈总的会谈结束了。
　　“等着瞧吧，一会儿我们何院长就给我汇报成果来了。”方规一条腿压在李笃腿上，舒舒服服坐好，主动多解释两句，“我们何院长差的只是一点让她自信的自知之明，只要何院长认识到自己很牛[biu]，一个小小的沈总还不手到擒来。”
　　何疏影生长环境比较特殊，虽然家境优渥，说有两分基业并不算吹擂，但因为做的是伺候“上等人”的服务行业，自幼接受的教育基调恐怕也是谦逊居多，缺失了一种纵览客观条件理应有的自信，导致她遇事容易悲观，容易自我怀疑。
　　方规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也挺不可思议，可事实就是如此。
　　甭管会不会矫枉过正，先把何院长的错误意识扭转过来。
　　所以方规给何疏影洗脑，让何院长多往长处看，少往短处看——只要何院长认可自己是最厉害的，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
　　果然刚到公寓，何疏影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何院长的兴奋通过那比平时高了两度的音量直冲天灵盖，“小鬼，臭小鬼，你真的和Sherry不熟吗？那你怎么知道她七寸在哪里？”
　　从车上关于时长的讨价还价到掐准时间离开，沈晓睿每次转折时刻的应对，都在臭小鬼的预料之内。
　　就算在沈晓睿面前端着骄矜的院长架子，何疏影也有好几次心里感慨“臭小鬼，钻人家肚子里当蛔虫了吗”。
　　“Sherry真的说出了那句‘留的时间一定有空余’哎，然后跟我说二十分钟，我想我留足了两个小时，二十分钟蛮好够的呀，可是我记得你说不管Sherry说多少时间，都要给她打七五折。她居然同意了。
　　“她也说不要去接待室，我好紧张她会不会跟上来。
　　“你没看到Sherry进去以后的脸和笑哦，何显之做不出她这种笑脸，哎，我好想给Sherry拍片看看她的下颌角有没有削磨过……”
　　开着扬声器，何疏影的话李笃全听在耳朵。
　　可是何疏影越兴奋，圆圆越无精打采。
　　一点成功的喜悦都没有。
　　方规把整个人埋进沙发里时，李笃凑上来，“何院长在我们圆圆陛下的英明领导下打了胜仗，陛下不开心吗？”
　　“你好油啊李博士。”方规不想看油嘴滑舌的李博士，用抱枕盖住脑袋，又踢了她一脚，指指手机。
　　很明显，这是让李笃挂电话的意思。
　　何院长喋喋不休说Sherry前倨后恭的样子真有意思，李笃心念一动，指尖从挂机移向关闭扬声器，拿起手机去了厨房。
　　圆圆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不像困，散发着几分失落消沉的气息。
　　李笃理解圆圆的低落——本以为很有难度的探索，真正做了发现不过尔尔，是会有一脚踏空的失落感。
　　她在厨房和何疏影聊了两句，回到客厅，打开扬声器。
　　“哎小鬼，你在听吗？Sherry主动讲要跟我跨领域合作。”何疏影说，“我没有现场答应她，跟她讲时间太赶，等我回来再聊。我看时间，正正好十五分钟，一秒都没多给她。”
　　方规听何疏影饱含一雪前耻、扬眉吐气的胜利感想是真没劲，但听到何院长讲正事，人跟抱枕一块儿弹起来。
　　“什么跨领域合作？她想做你业务还是给你业务？”
　　何疏影说：“Sherry讲她们公司也有蛮多高净值客户，重视高端服务，说有机会可以帮我引荐。”
　　方规问：“你没有因为她这么说，就给她示好打折扣吧？”
　　“她说帮我引荐我就要见呀？”何疏影哼了声，沉浸在沈晓睿对她俯首帖耳的辉煌胜利中难以自拔，心气空前膨胀，“她求着我见我都要考虑考虑，怎么可能给她好脸色帮她打折？我们何氏这么廉价的吗？”
　　方规笑了：“行啊，我们何院长真是出息了，好，恭喜何院长，从今天开始，你正式出师了。”
　　圆圆陛下这笑让李笃不着痕迹地后退，何疏影也听出异样，紧张地问：“小鬼，臭小鬼，你会按我们的约定帮我到年底吧？是旧历年底哦，不是元旦。”
　　方规反问：“那你还记得超过七百万收入的部分怎么分配吗？”
　　何疏影声音忽然飘远：“啊？小鬼你说什么？我进隧道了，信号不好，听不到啦……拜拜！”
　　李笃捡起掉在地上的抱枕，从沙发后拿出一瓶香槟，“何院长拿下沈总了，是不是要庆祝一下？”
　　“半场开香槟？滚蛋。”方规用脚踢开李笃送上前的香槟，没好气道。
　　李笃想了想，附和道：“确实不能掉以轻心，何院长要和「稳世」合作，没有圆圆陛下保驾护航，估计凶多吉少。”
　　油腔滑调的李博士没眼看，不过方规知道中断何院长胜利感言的也是李笃，问：“你刚偷偷跟何疏影说了什么？”
　　李笃说：“沈总这位置，没必要为一个供应商跑两次，我想她可能对何氏另有想法。”
　　沈晓睿专程去何氏口腔两次，李笃不认为单单因为她的推荐。
　　「稳世」这家咨询机构做的是富豪的生意，高级雇员中外籍员工占比超一半，荟萃了各领域的精英，这类人通常十分讲究外在形象和所谓格调，也都是无孔不入的掘金手，喜欢往富人扎堆的地方凑。
　　何氏服务“上流人士”近百年，「稳世」里新进的那一批高级雇员当真没有人听说过「何氏口腔」？当真不对这样一条不显山不露水的通天曲径动心？
　　李笃不信。
　　沈晓睿的两次拜访和“忍辱负重”证明了她的猜测。
　　李笃说：“沈总公司那帮人，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少长他人志气。”方规顺手丢给李笃一只抱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李笃笑着接过，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小瓶分装的杨梅酒，“这个要吗？刘姨今年刚泡的新酒，不多不少30天，最佳赏味期。”
　　方规顿时来了精神，上手去抢：“你从哪儿搞的？”
　　李笃：“程姨今天来市区办事顺道送的，她昨天刚从刘姨那儿回来。”
　　方规拧瓶盖的动作一滞，“程姨去找刘素娟了？她怎么不跟我讲？她来市区居然不告诉我？”
　　“知道圆圆陛下忙，她也有要紧事，就说改天等你空了再来。”李笃说，“刘素娟和成兴要离婚了。”
　　“刘素娟终于想开啦？可喜可贺！”方规举瓶欢呼，“干杯！”
　　李笃拿起香槟和她碰了碰，慢慢地说：“成兴主动提的。”
　　方规浑不在意：“刘素娟能摆脱成兴就是件大喜事，太好了！”
　　圆圆不关心细节，更主要的原因可能是新鲜的杨梅酒太好喝了，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半瓶。
　　李笃看着她唇角滑下的酒液，空着的手虚虚握拳，克制住了去擦拭的冲动。
　　但另外一种冲动却鲜明而又深刻地浮出。
　　方规用手背抹了下唇角，一抬眼正碰上李博士直勾勾望着她的眼睛，“你那什么眼神？想要吗？”
　　李笃目不转睛，“嗯。”
　　方规爽快地递过酒瓶，李笃愣了愣，正要伸手去接，透着玫红色的玻璃瓶在她眼前迅速拉远，被方规像宝贝似的护在怀里。
　　“不给不给，略略略。”
　　圆圆很开心。
　　也许是因为何疏影胜了沈总一筹。
　　也许是何氏口腔这单生意将与圆圆深恶痛绝的咨询机构碰撞，让她觉得事情越来越有意思。
　　也许是刘素娟终于要解脱。
　　又或许只是酒精作用。
　　无所谓。
　　圆圆此刻很开心。
　　“圆圆。”李笃握住了她的脚踝，“我想要的不是酒。”


第59章
　　方规是很开心。
　　如果没有李笃推波助澜让沈晓睿代表的「稳世」横插一脚进来，何氏口腔这笔生意做到目前，的确没有太大成就感——何疏影自身专业水平过硬，何氏百年积累，还有个老头子明着不说私下里想方设法兜底，怎么都不可能一败涂地。
　　何院长今天的发挥超预期，更让她感觉索然无味，以至于当真兴起了撒手不管的念头。
　　但李笃告诉她，「稳世」盯上了何氏。咨询机构里那帮所谓的“行业专家”向来是一群吃人不吐渣滓的豺狼。
　　继续何氏这单生意，她就有机会和豺狼明里暗里较量，这让她燃起战意。
　　令她头脑眩晕、细胞颤栗的战意。
　　所以她未能在第一时间察觉李笃的意图，赤裸裸的，不遮不掩的意图。
　　可谁能想到李博士长本事了，竟然直接上手。
　　握在脚腕的手温度不低，掌心的热度尤为清晰。
　　酒是李博士主动送的，香槟兆头不好她不要，新杨梅酒很对她胃口，她一口气喝了二两。
　　李笃拿香槟装样子跟她碰，木塞没起，滴酒未沾，打眼瞧上去却好像喝醉了，连脖子根都是红的。
　　再看李笃蒙上一层薄雾而显得比平时增添了情绪色彩的眼睛……
　　狗东西想要什么过于明目张胆了。
　　方规才不多余问她，伸长手在茶几下面离她最近的抽屉翻了翻。
　　李笃问：“找什么？”
　　降了智的李博士真没一点眼力劲。方规不答话，单手支在地上趔着上身艰难地打开旁边的抽屉，翻出了遥控器。
　　低头研究了片刻，方规一把将这写满洋文的洋玩意儿扔给李博士，环视周遭。
　　方规很喜欢李笃新公寓的客厅，傍晚时分夕阳洒进来，客厅便蒙上层赤金光辉，一种既富且贵的氛围昭昭在目。
　　李笃接到遥控器时还没反应过来，看到圆圆打量四周她才恍然，揿动窗帘按钮。
　　窗帘徐徐合拢，夕阳缓缓退出。
　　猫因提前降临的黑夜受了惊，发出低沉粗哑的呼噜声，追着余晖从左到右，一头撞进猫窝，愣了一会儿，扭过身，两只猫眼在昏暗中冒出磷光般的绿芒，幽幽盯向唯一一片光亮的区域。
　　偌大房间，李笃只开了头顶两盏顶灯。
　　方规举起还剩一半的杨梅酒，视线一路向下，从李笃泛红的脖颈到她始终未有片刻放松的右手。
　　被这么把握不舒服，方规想挣开，然而李博士最近握力训练很有成效，手劲非同小可，一下竟没挣脱。
　　方规不再着急退，仰身靠在扶手上，似笑非笑地望向李笃。
　　李博士眼里的水雾好像被什么东西烧淡了，目光灼灼，充满了呼之即出的渴望。
　　李笃在等圆圆发话，等圆圆下一步指令。
　　圆圆好像不喜欢她太多话，那么直接行动呢？
　　如果圆圆不愿意，顶多花拳绣腿揍她一顿发泄。
　　可是她一直不去做尝试，就没办法确定圆圆到底是什么态度。
　　她等不及，也不想等。
　　方规啜了口酒，翘起二郎腿，在李笃肩上轻轻踩了一记。
　　轻若鸿毛的力道，但能让人呼吸加重一瞬。
　　李笃眨眨眼，拇指指腹在凸起的踝骨上摩挲两下。
　　方规一手抚上领口，解开一只扣子，视线点向李笃的右手。
　　注意到目光落点，李笃没松手，且得陇望蜀地上移一寸。
　　方规喝完了剩余的杨梅酒。
　　不到一斤的分装瓶，一瓶下肚，跟白开水差不多。
　　她把空瓶放在地板上，然后朝李笃伸出手。
　　李笃接到了。
　　但圆圆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把，随即不无嫌弃地掸开了。
　　李笃才意识到掌心泛起了潮。
　　“我去洗手。”李笃说着起身。
　　方规速度比李笃更快，眼看她走出地毯，立即翻过沙发靠背直往卫生间冲，冲到门口扶着门框转身，二话不说开始脱衣服。
　　脱下一件朝李笃丢一件。
　　“李博士长本事了！”
　　“今天敢上手明天敢用强！”
　　“臭不要脸！”
　　“王八蛋！”
　　卫生间的感应灯早在有人接近时悄然亮起，方规前面顾着跑马圈地后面忙拿衣服砸人，瘦削身影赤条条无牵无挂曝露在灯光下。
　　把最后一件衣物团成一团砸向李笃，喉咙已然破了音：“平时不让我喝酒，自己想干点什么就给我灌酒，什么玩意儿！”
　　李笃站着，任方规砸。
　　柔软衣物只有一两件丢到她身上，却轰然砸出了巨石的效果，她脸上火辣辣地疼，可她移不开视线。
　　圆圆之所以叫圆圆，因为小时候圆头圆脑圆胳膊圆腿，不知何时起，圆圆竟抽出细瘦伶仃的身形。
　　李笃想，她以前没发现吗？
　　发现了，但是没有如此触目惊心地直观这种变化。
　　方规从李笃直勾勾的视线中后知后觉亮了灯，她向上看，但没有任何遮挡动作，甚至双手叉腰，肆无忌惮展示自我的同时，挑衅地扬起下巴。
　　“看什么看！好看吗？给你多看看！”
　　李笃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看着散落一地的衣物。
　　夏天的几件单衣居然让圆圆扔出了满地都是的效果。
　　结果试探出来了。
　　好消息：圆圆没把她当外人。
　　坏消息：圆圆也没把她当人。
　　……
　　方规被簌簌的动静惊醒，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十二点五十五分。
　　万籁俱寂，一丁点声响就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动，躺在地毯上看着李笃做贼似的从小卧室转移到书房，打开电脑，接着打开落地台灯。
　　书房地板抬高十公分，书桌在通览客厅的位置，她的角度还能看到李笃大半张脸。
　　应该是准备接听雇主的电话，深更半夜，李笃换上了相对正式的衬衫长裤。
　　书房也有玻璃墙，但不知是太匆忙没注意还是有意为之，李笃没关门，也没开雾化效果。
　　李笃先接的沈晓睿的视频通话，她本打算就在卧室，但是沈总尖锐爆鸣，难讲是不是借机发泄傍晚在何氏受的气，又或者只是过于重视此次会谈。
　　“Sil不会希望看到你穿着睡衣在卧室接打电话，这样很不尊重人。她知晓你的居住环境。”
　　如临大敌的沈晓睿疯狂催促李博士换衣服，试图向李博士传递不成功便成盒的危机感。
　　十二点五十九分，李笃进入线上会议室，向客厅张望了眼。
　　圆圆没动静。
　　凌晨一点零一分，ID为“Silver”的用户进入会议室。
　　音视频接通，Silver先开口：“晚上好，李笃博士。”
　　李笃：“上午好，Sil。”
　　Silver在室内，背对着窗，越过她的肩膀依稀可见庭院一片茂密的羽裂枫，叶片在阳光下泛着鲜艳的橙红色泽，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
　　Silver问：“你希望Sherry参与我们的谈话吗？”
　　李笃知道雇主是亚裔，屏幕上也是一张典型的东方面孔，但没想到中文如此标准……过于标准了，堪比央视新闻播音员，听起来反而有点别扭。
　　李笃看向盛装出镜的沈总，主动切换到英语，“不，我不希望Sherry参与。”
　　Sil的视线偏倚，也在看沈晓睿，“看来你们并没有建立足够的信任基础，对吗？”
　　沈晓睿：“……”
　　李笃笑笑：“与信任无关。”
　　Silver似乎从她的笑容里读出什么，偏了下头，“Sherry？”
　　【SherryShen退出了会议室。】
　　评估的七项议题，以梁教授为首的评估小组主持了六项，最后一项「对项目的价值观和愿景」则由雇主Silver亲自进行。
　　像价值观和愿景这类缥缈而宏大的议题，沈晓睿耳提面命教过她要把重点放在什么地方。
　　李笃不喜欢照本宣科。
　　十分钟足够她和思维敏捷的雇主深度交流，包括向雇主全盘托出她其实不打算把热排放转化课题看做值得终生投入的事业，于她而言，这只是一桩生意，她知道总会有人来买单。
　　Silver并未对此发表看法。
　　最后，李笃问了一个问题：“我的直属上级一直是Sherry吗？”
　　Silver没有正面回答她，颇具西方人特色地耸了下肩，戴上墨镜，“你不喜欢Sherry，我很遗憾。”
　　李笃早就注意到她的眼睛有异常，看上去刚做完手术，存在畏光反应。
　　Silver向摄像头方向探身，这场谈话结束了，她要离开会议室。
　　“Sil。”李笃点了点自己的眼睛，“祝你早日康复。”
　　五分钟后，沈晓睿打来电话，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李笃点击拒绝通话。
　　紧接着，沈晓睿发了一条信息，要她明天一早去「稳世」办公室。
　　李笃没回。
　　她从抽屉里拿出便携药盒，取出供一次服用的三颗药，放进嘴里，仰头生吞下。
　　然后她关上电脑，关闭台灯，走出书房。
　　圆圆像往常那样四仰八叉躺在地毯上，一条腿挂在沙发上。
　　睡姿不设防。
　　但周围布了一圈抱枕、枕头，还有一条叠得歪歪扭扭的被子。
　　圆圆给自己打造了玩具般的堡垒。
　　形同虚设。
　　李笃拿起一只抱枕，她本可轻而易举入侵堡垒，只要她想。
　　她没有立刻行动。
　　因为圆圆在她将要动作的瞬间睁开眼，静静地注视着她。
　　窗帘紧闭，附近没有光源，圆圆的眼睛里闪烁着微光。
　　光很冷。
　　洗完澡以后，圆圆再也没跟她说过一句话，饭也没吃，水也没喝，搜罗了所有的枕头和抱枕给自己打造了一个玩具一般的堡垒。
　　防谁，不言自明。
　　李笃知道自己又错了。
　　错得太离谱。
　　李笃解开衬衫第一个扣子。
　　然后是第二个。
　　衬衫落在地毯上时，李笃站起身，解开长裤纽扣。
　　她以一个几乎可以用“放荡”来形容的姿势屈膝跪在方规面前，右手缓慢移向下方。
　　“我准备好了。”


第60章
　　李博士滑跪的速度够快的。
　　可惜方规不稀罕，也不关心李博士准备好了什么。
　　灯亮的瞬间不小心瞟到一眼，看到一截白玉雕的东西，立马撇过脸不再看。
　　“圆圆……”
　　李笃一出声，方规拽过枕头把脑袋埋进去。
　　一个不够，又加了一个。
　　埋进去后一只手摸摸索索伸出毯子，摸到薄被，把被子也扯开来蒙头上。
　　没准备好是李博士说的，准备好了也是李博士说的。
　　李博士上下嘴皮一掀，白的能说成黑的，死的能说成活的，就没李博士圆不过去的谎。
　　所以她不要听，也不要看。
　　李博士想干嘛干嘛，关她屁事。
　　李笃僵在原处，不知是该继续还是等圆圆把自己放出来。
　　被子很薄，枕头那么软，都有空隙。
　　可是一层加一层堆叠，总能堆出密不透风的防御工事。
　　圆圆防贼一样防着她。
　　汗水不知不觉流进眼睛里，李笃没去擦。
　　不确定是不是药物作用，她没有一点感觉。
　　大脑鲜少停止运转的那部分仍在尽忠职守地工作，持续发送警告，告诉她汗液中的盐分（高浓度钠离子）和乳酸会刺激眼部神经，代谢产物（氨）会导致眼部轻微刺痛。
　　她没有感觉。
　　不，也不是完全没感觉。
　　她感觉呼吸困难，手脚冰冷。
　　她还怕自己会吐出来。
　　但是她不能吐，不能离开这里。
　　不能让圆圆离开她的视线。
　　否则……
　　地毯厚实归厚实，膝盖仍清晰感触到地板的冰冷坚硬。
　　圆圆怎么可能喜欢睡地毯？
　　李笃给她讲豌豆公主的故事，讲二十层床垫子和二十层鸭绒被下压了颗小小的豌豆，就能硌得弱不禁风的公主小姐一晚上睡不好觉。
　　豌豆公主是个讽刺童话，圆圆听了却与公主感同身受，她说，下面有东西硌着，睡觉是很难受的呀。
　　方家大小姐细皮嫩肉，没吃过一天苦，没睡过一天硬板床，程文静有次缝被子忘了把针线盒拿出来，就让圆圆刺挠了一夜没睡好。
　　一只针线盒硌着就睡不好觉的圆圆，铺好的柔软的床连试也不要试一次。
　　就这样躺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睡了一天又一天。
　　她从来没想过在这地方常住，所以才不想尝试任何可能瓦解她意志的事物。
　　方规终于憋不住气把自己从被子里放出来时，看到的李笃全身汗津津，脸色惨白。
　　这是典型的发作症状。
　　恐慌症发作一个理论上很难伪装的症状是出汗，眨眼功夫就能像水里泡过一遭，浑身湿透。
　　李笃在她面前第一次发作时，就让方规深刻记住了“人体含水量通常为70-80%”的科学知识。
　　不过除了汗流浃背，李博士显然意识尚存，正努力看向她。只是好像被什么刺激，不停地眨眼，眼泪因此不停地流出来。
　　方规不为所动。
　　她看到李笃吃药了。
　　离开书房前，李笃从抽屉里拿出药盒，吞了几颗药。
　　谁知道李博士是不是鸟枪换大炮，发明了什么新招数。
　　李笃看不清她表情，只看到圆圆从重重包围探出头，便仿佛等到救命稻草，一边用力眨眼，一边竭力向前伸手，“圆圆，你碰碰我。”
　　真够卖力的。
　　方规嗤笑一声。
　　李笃听到了清晰的嘲笑，手在半空停了片刻，执拗地再度上前。
　　方规裹着小薄被侧身让开。
　　“圆圆，你帮帮我。”
　　声音低到李笃自己也听不清。
　　恐慌症往往在她最不愿意的时候发作，所以它是一个隐疾，不可与外人道的隐疾。
　　方规也没听清，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李笃手臂的红斑上。
　　这是什么新症状？
　　随方规的目光看过去，李笃慌慌张张地收回手，拿另一只手遮挡，但右小臂上也有类似的红斑。
　　李笃脸上、脖子上、胸前甚至手臂都有一块一块的红斑，好像对什么过敏。
　　“烟酸潮红。”见方规神情有异，李笃急忙解释，“一会儿就好。”
　　“你刚才吃的什么药？”方规问。
　　难讲李博士吃药是不是用来装病。方规原本不想追究，不想戳破她，也不愿配合她演戏。直到李笃那下意识的遮蔽动作，以及急不可待的解释。
　　李博士装可怜卖惨时哪怕一条小小的抓痕都能当成碗大的疤，闹得惊天动地，但真不舒服了反而藏着掖着。
　　脑子仿佛被无穷无尽的坏水泡出了什么大病。
　　“劳拉西泮，普萘洛尔，维生素B群。”李笃老老实实地回答，指指手臂上的潮红，“这应该是维生素B3的副作用，一会儿就下去了。”
　　“哦。”
　　方规捡起衬衫和长裤扔过去，示意李博士穿衣服。
　　李笃从头上和肩上扒下衣服抱在怀里，仍保持跪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敢动。
　　方规爬起来，平心静气地问：“吃药干嘛？”
　　李笃含含糊糊挤出几个字。
　　方规没听清：“什么？”
　　李笃抱紧衣物，清清嗓子，“抑制恐慌症发作。”
　　方规：“？”
　　方规被她的回答逗笑了，“李博士你买到假药了吧？”
　　李笃刚想摇头说“有用的”，眼睛受汗液刺激的刺痛感忽然涌现，她把脸埋进衣服蹭去汗水，慢慢地点了点头。
　　“嗯，假药。”
　　虽然意识抽离和窒息感的症状都没有出现，心率也没有超过阈值，但是出了很多汗。
　　所以应该归功于圆圆陛下不计前嫌及时伸出援手。
　　方规一时间不知道说李博士什么好。
　　索性什么也不说，踢了脚李笃让她哪凉快哪儿呆着去。
　　踢的是膝盖，李笃微微一晃，随即**地立住了。
　　方规懒得管她，蒙上被子倒头继续睡。
　　睡不着。
　　没法睡。
　　上面顶灯开着，薄被透光，照得人心浮气躁。
　　旁边还有个会喘气的。
　　方规受不了一点儿，掀开被子拍了李笃一巴掌：“睡你的觉去啊。”
　　李笃摇摇头，干脆地吐出俩字：“不要。”
　　方规好气又好笑，但她不想跟吃了假药的李博士计较。
　　主要是李笃看起来太惨了。
　　满身的汗没擦干，这会儿蒸发了，牙关咯咯打架，都这样了，还不把衣服穿好。
　　方规把小薄被丢给李笃，起身想去卫生间拿条毛巾。
　　前一秒装木头人的李笃飞速蹿到前面挡住她，“你不要走。”
　　李笃还在抖，两眼红通通，好像哭了一场又一场。
　　“你不要走。”李笃说，带着浓浓的鼻音，“我知道错了。”
　　方规挑挑眉：“哟——”
　　稀奇了。
　　李博士的语言系统还能把“我”、“错”、“了”三个字整合进一句话放出来？
　　方规好整以暇地坐下，上下打量不着寸缕的李博士。
　　“刚刚要干嘛来着？继续啊。”


第61章
　　李笃没有拒绝。
　　从小到大，不管方规让她做什么，李笃都不会直白地说不。
　　不愿意做的事情她会想方设法转移方规的注意力，或者用曲折迂回的方式绕开，事实上，很少有李笃发自内心不愿意做的事情。
　　李笃毫不犹豫把手伸向了那本该私密但已不私密了很久的地方。
　　她一脸温顺，只在手指没入阴影时飞快地皱了下眉，随即用更快的速度收起了这可能让圆圆以为她不情愿的表情。
　　方规却不想看，一巴掌打开李笃的手，捡起地上的衣服扔过去，“去洗澡。”
　　李笃没动。
　　方规说：“臭死了。”
　　李笃鼻翼翕动了两下，但没有下一步行动。
　　李博士讨厌就讨厌在她犯起浑来就像一块切不烂煮不熟咬不动的滚刀肉，会摆出一百种任君宰割的姿势让人血压飙升。
　　方规烦得直蹬腿，“你今天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三言两语讲不清楚的事，李笃观察圆圆的脸色，认为此刻并不是长篇大论的好时机，她果断只讲诉求：“你不要走。”
　　夜很深了，方规困了，困得没力气生火发火，而且跟李博士生气没必要，真生气了咬她两口，李博士也只会爽到，牙疼的还是她，于是方规用自己颇觉满意的平静语气问：“大半夜我不睡觉走去哪儿？”
　　李笃蹬鼻子上脸，升级诉求：“那你去里面睡，你睡大卧室，床很软的。”
　　方规困意上头，放弃跟李博士你来我往一争高低，抱起两个柔软的羽绒枕往大卧室去。
　　李笃也跟了上去。
　　方规：“你去洗澡啊跟着我干嘛？”
　　李笃指指里面的浴室：“我去洗澡。”
　　大卧室是主卧，内有卫生间。
　　方规往里看。
　　她现在不喜欢这套到处是玻璃墙的房子了。
　　她回头向李博士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李笃理所当然地说：“我看着你。”
　　方规：“*……”
　　方规：“你是不是吃假药吃坏脑子了！你洗澡我睡觉，你看我干嘛！你看我睡觉？”
　　李笃心想可能真的是假药吧，但不耽误问：“可以看你睡觉吗？”
　　方规原地踢了两脚空气，彻底放弃跟吃了假药的李博士计较，阴沉地说：“随便你。”
　　李笃也没有全程看着圆圆。
　　那太奇怪了。
　　而且水汽蒸腾起来，她想看也看不到。
　　洗完，李笃没吹头发，擦干身体裹上干发帽，轻手蹑脚来到主卧床边。
　　圆圆睡熟了。
　　看起来睡熟了，听起来也睡熟了。
　　李笃先是趴在床沿上，然后坐了上去，说：“圆圆，我想跟你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又说：“圆圆，我跟你说会儿话吧。”
　　睡熟又被吵醒的方规用力把她推到了地上——其实也没有用很大力气，动作表达的意思到位，李笃自己识相地滚下去了。
　　方规被她折腾得没脾气了，“李博士你要点脸吧，求你了。”
　　李笃不要脸。
　　她八岁开始就是一个乞丐了，乞丐要什么脸面，乞丐就应该死乞白赖。
　　反正圆圆认定她吃了假药，那天晚上她跑了很多地方好不容易从一个私人诊所拿到的药可能真是假药。
　　所以，没关系。
　　圆圆不会怪她。
　　李笃自顾自就说了：“Sherry想让我在向雇主陈述价值观和愿景的时候，尽可能拔高立意，因为雇主更喜欢主观愿意让世界变好的人和项目，但是我不喜欢Sherry教我的华丽文章，我跟雇主直说在我看来这个项目就是一单生意，我想雇主可能会因为这么功利的目的放弃我。我有点……一点点紧张，所以我……”
　　接到会议通知，李笃便决定了向雇主开诚布公。
　　她考虑过最坏结果——雇主不接受她做课题的初衷，结束与她未形成书面约定的合作。
　　如果最坏的结果发生，圆圆会怎么想怎么看呢？
　　她自己无所谓，但她担心圆圆失望。
　　她不想再让圆圆失望了。她不想圆圆因为失望离开她，所以她要和圆圆绑定。
　　用比另外29名散落五湖四海的家庭成员更进一层的关系绑定。
　　然而，她选择了一种错误的方式。
　　自省告一段落，李笃顿了顿，继续说：
　　“……雇主对此没有发表意见，因为雇主更在意我不喜欢Sherry，她为Sherry感到遗憾。比起一个还没有正式加入而且满嘴谎话的新员工，雇主更偏向共事多年的Sherry。然后我祝福她早日康复，她跟我多讲了两句。”
　　该体察人情世故时，李笃也能看透彻，所以在察觉Silver一瞬间的游移时，她主动示好。
　　因此，原本十分钟的会谈延长到十二分钟。
　　两分钟，Silver主讲。
　　Silver告诉李笃，Sherry非常迁就她。Sherry知晓李博士的成长背景，同情和理解她遭遇的重大变故，所以Sherry做了许多本无必要的协调，破例提供了顶格待遇。
　　李博士的项目Silver放权给了Sherry，Silver不会评价或质疑Sherry的一切决定和行动。
　　但Silver为Sherry感到难过，因为她暂时没有发现李笃博士值得Sherry如此三番四次打破惯例的反馈，Silver说她并不要求李博士感恩，只是Sherry为李博士做了那么多事情后，李博士对Sherry不该如此冷漠。
　　Silver既疑惑，又责怪：你有敏锐的观察力，亦有趋利避害的判断力，足以证明你并非毫无感情，关心和理解同事不会耗费你过多的精力和脑力，相反，会为你获得值得信任的同事，为何不去做呢？
　　最后，Silver说：我欣赏你的坦诚，请继续保持这项优良品质，无论对同事，抑或家人朋友。另外，去做我希望你做的事情，好吗？
　　Silver的语气始终温和，但那一个语调上扬的“okay”却让李笃感到些许敬畏。
　　从未有过的情感，但她很确定那的确是敬畏。
　　Silver不像她遇到过的所有老板，Silver明明白白袒护共事多年的同事——尽管Sherry并不在场。她不留情面批评即将给她创造巨大价值的新员工，但她同时也会清晰明了地告诉李笃，她希望她怎么做。
　　非常……具有领导力的老板。
　　“我现在开始觉得这份工作是很不错，我有预感，Sil是一个很好的老板。”
　　李笃笑了一声，愉悦，情不自禁。
　　也很陌生。
　　陌生到辨识出那声笑来自于自己，李笃竟有一瞬的心惊胆战。
　　幸好，上方的呼吸依然均匀，圆圆似乎又睡着了。
　　“太神奇了，一份还没完全敲定的工作，几次谈话，我就学到了很多东西，很多我早就应该会的东西。做人，办事……”
　　要说的话说完了，李笃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然后侧耳倾听上面的动静。
　　上面没有动静。
　　还好圆圆睡着了，没睡着的话会不会说她“丢不丢人啊，这么大人还要别人教你怎么办事怎么做人，亏你还是大博士呢”？
　　也许不会。
　　大概率不会。
　　因为圆圆拥有她缺乏的共情能力以及同理心。
　　圆圆总是愿意包容她，理解她。
　　尽管她从来没有给予同等的反馈。
　　Silver虽未明说，但其实字字句句含有警告意味。
　　她这位雇主掌握的资源和财富甚至权力非同小可，如果她没有丝毫改善，对方会毫不犹豫放弃她。
　　Silver不用把这样的警告说出口，因为对Silver而言，这是她的行事准则，抛弃一个李笃博士，或许带来一定沉没成本，但她不在乎，所以她不必诉诸于口。
　　她只会行动。
　　那么圆圆呢？
　　李笃忽然陷入了恐慌。
　　圆圆会不会哪天突然就腻烦了，然后直接走人？
　　她今天就很过分。
　　李笃知道她激怒了圆圆——不对，与其说激怒，更像是让圆圆害怕了。
　　圆圆境况还不太好，她能信任和投靠的人没几个。
　　或者说她愿意麻烦的人没几个。
　　而圆圆选择了自己。
　　可是她为了让自己安心，做出了让圆圆反感、厌恶乃至害怕的事情。
　　她以为那是释放信号的行动，但实际上更多是为了满足她的私欲，她没有询问过、更没有确认过圆圆的意愿。
　　她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由衷的恐惧袭来，李笃不自主腿脚发软，她抓紧床沿，可仍然跌坐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种恐惧和恐慌症发作截然相反，她没有出汗也没有意识抽离，但是手脚冰冷，一颗心像被什么撕扯着不断下坠。
　　李笃隔着被子去推隆起的一团，“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你知道我很聪明，我改变起来很快的。你不要走，给我点时间。”
　　她又有点想哭，说：“你不要怕我，好不好？”
　　回答她的是两个圆圆大概用上了吃奶力气丢过来的枕头。
　　“王八蛋！”
　　“让不让人睡觉了！”
　　李笃被打得有点懵……
　　很难不懵。
　　饱满的羽绒枕砸在脑袋上虽然构不成杀伤性，但拍耳朵上给鼓膜造成的冲击，足以让人耳鸣一阵子。
　　方规从床上跳下来，捡起枕头扔回床，反手又给了她一巴掌。
　　打在李笃的后脑。
　　不重的，远不如两只枕头前仆后继的冲击力，干发帽甚至被她一巴掌扶正了。
　　方规不是一个喜欢暴力的人，尤其对人。
　　但李博士就是有这种能耐，千方百计鼓动她发火，撺掇她动手动脚。
　　方规怒气冲冲地问：“我没跟你说让你别瞎琢磨吗？”
　　李笃愣愣地看她，回忆圆圆说过的话很快，她脑子里有一片区域专门存放圆圆的一切。
　　不到一秒钟，她搜索到关键词。
　　不久前刚说过。
　　圆圆说：脑袋用在正事儿上，别瞎琢磨有的没的。
　　李笃不想解释，不想再重述她冒险的坦白——实际上雇主并不在意甚至欣赏的坦白。
　　也许她真的有梁教授所说的自毁倾向。
　　“我要走早走了。”方规说，“我要是真的想走，你就算三番五次跪下来求我，有用吗？”
　　没用的。李笃心说。可是她没有跪下来求……吧？
　　方规不管李博士心里又在嘀嘀咕咕什么，重新躺回去的时候总结性发言：“一天天哪儿那么多戏。我看你就是闲的。”
　　斜一眼顶着干发帽坐在地板上的李博士：“会开完了，什么时候开工？”
　　“明天。”李笃说，“Sherry让我明天一早去稳世签约。”
　　方规尖叫：“那你还不睡觉？几点了？！”
　　李笃：“……睡，现在就睡。”
　　起身的时候摘下干发帽，抓了抓发根。
　　明显半湿不干，方规打了个哈欠，翻身的时候小声嘟囔了一句：“头发吹干再睡。”
　　李笃去隔壁卫生间吹完头发，抬头一看，主卧的灯还亮着。
　　圆圆陛下用不惯洋玩意儿。
　　李笃在心里记下一笔，进主卧关了灯。
　　正要走，床上闷闷一声：“滚回来。”
　　李笃转过身。
　　方规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头顶和一只慢吞吞伸出来的手。
　　伸出以后，好像犹豫，又好像烦躁，两根手指比出“人”形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最终下了决心似的，跳到另一只枕头上。
　　“你不是要看我睡觉吗？来啊。”


第62章
　　签约仪式简单而不失隆重，因L&L中心目前仅有李博士一位全职员工，十六位曾与李笃讨论过框架的技术同僚以视频会议形式列席，陪同她在两位集团高层的见证下完成签约。
　　鉴于L&L是L&S首个在华研发中心，沈晓睿此前与李笃讨论过中心名称，沈总不容置疑地定下了L&S的「L」，李笃则随口跟了另一个「L」。
　　沈晓睿起初认为李博士未免太敷衍，转念一想，李博士的姓氏首字母也是L，遂按下不表。
　　向Silver汇报时自然不能如此简单陈述，于是沈晓睿费了一番心思为L&L设计了愿景和寓意：L&L，全称「Loop&Lifecycle」，中文名称「乐普盛图」，意为从循环中构建生命周期，将资源的循环利用与技术乃至生态环境的全生命周期优化相结合，传递可持续发展理念，完美符合雇主的愿景期望。
　　签约仪式时长控制在半小时，十六位同僚纷纷向李博士表达欢迎和祝福，每个人用四十五秒左右的时间阐述她们在加入L&S伊始遇到的问题，以及解决问题的方式。
　　两个重要环节结束后，李笃与沈晓睿在沈总办公室交接。
　　“恭喜李博士。”将代表创始人及领导人的密钥连同合约交给李笃，沈晓睿语气淡淡，“欢迎加入L&S。”
　　“Sherry，L&L中心正式成立，你不开心吗？你为什么不笑呢？”李笃关切地问，“我印象中，你不是一个不爱笑的人。”
　　“李博士也蛮会说笑的嘛。”沈晓睿无懈可击地笑了笑，续道，“接下来三个月将由Alice统筹协调L&L行政事宜，祝你们合作愉快。”
　　沈晓睿不会因为工作安排迁责于人，不会把李博士这些话当做挑衅。
　　她见识过太多李笃博士这样恃才傲物的人，她们并不是情商低，只是单纯不愿意把宝贵的才智花费在人情世故上。
　　L&L研发中心搭建完毕，Silver告知沈晓睿，作为牵头领导人，她的主要任务已完成，研发中心各项支持事务先行移交给其他同事。
　　李笃问：“我们以后交流的机会不会太多，是吗？”
　　“一些重要的保密事项我会亲自跟进。”沈晓睿隐晦地提醒李笃，她仍记挂“查找李小兰下落”以及“确认李大死亡时间”的请求，“有新进展我及时通知你。”
　　李笃听出沈总的弦外之音，“好的，谢谢你。”
　　她把密钥和合约装进文件袋，然后把文件袋放进背包，又问：“接下来三个月我不用再来这里了吗？”
　　“L&L研发中心全部采用环保材料，服务器机房和研究设备均已就位。”沈晓睿说，“如果你希望尽快开展工作，且不在意中心装修完毕不到两周，那么是的，你不用再来这里。Alice每周一、三、五固定去中心办公，若有紧急事项，你也可以通知她。”
　　研发中心位于河畔创意园，是一幢三层小楼，李笃去过多次，基本满足日常工作需求，涉及实验环境的场所仍在筛选。不过L&S提供了超算服务器，能够进行仿真实验。
　　它离稳世办公室步行仅十五分钟，很近。
　　李笃背起包，沈晓睿从办公桌后起身，作势相送。
　　李笃没有立刻动作，她看着沈晓睿，问：“沈总其实希望我来这里，对吗？”
　　反正就近期的工作计划，只要一台联网设备，她在哪儿工作都一样。
　　沈晓睿再迟钝——或者说再无所谓也意识到李博士今天表现相当反常。
　　她很高兴，近似于得意忘形。
　　李博士当然应该高兴，她的背包现在装着两亿美金研发经费支配权，以及理想情况下五年后即可等值兑换的合约。
　　沈晓睿扪心自问，如果自己背包里有这两样东西，她也会很高兴，她甚至愿意辞去稳世的所有职务。
　　话说回来，李博士的愉悦看上去又不单是因为与L&S正式签约，获得一份报酬丰厚的工作。
　　明显夹杂了些别的东西，让她散发出迥异往常的醺然——简单来说，飘了。
　　沈晓睿无意揣测李博士的情绪，直言道：“Sil今早知会我，适度跟进L&L项目。作为欢迎你加入L&S的礼物，我附送你一条建议：如果Sil说适度，等同于尽量避免。”
　　沈总的微笑开始显得僵硬了，眼尾的纹路几乎没有弧度变化。李笃推断沈总确因昨晚被排出会议不满，但更多的不悦来自于她移交L&L中心的管理权。
　　不用Silver提醒，李笃心知肚明，L&L研发中心的创立几乎可以说由沈晓睿一力促成，她怎么可能舍得轻易放手。就算是老板发话，她也不会心甘情愿。
　　Silver回答了她关于Sherry是否是她直属上级的问题。
　　——“长远来看，取决于你是否需要由Sherry担任管理辅助你，我认为她有出色的商业嗅觉和杰出的商业价值转化能力。”Sil说，“目前，除非有必要，我会让Sherry减少与你的直接交流。你不喜欢她，这不是一件我愿意看到的事情。”
　　Silver对沈总的关护溢于言表，可惜沈总好像不领情呢，或者是……不知情？
　　李笃露出一个自认为友好的笑容：“很高兴认识你，Sherry。作为回礼，我建议你适度接近何氏。”
　　沈晓睿：“……”
　　沈晓睿打开门，礼貌地说：“谢谢李博士的建议，再见。”
　　完成关心同事任务并接收到积极反馈的李博士身轻如燕地离开了。
　　“你确定这是积极反馈吗李博士？”
　　听完李笃沾沾自喜的复述，方规忧心忡忡。
　　完蛋，吃了假药的李博士降智情况有点严重。
　　“不是吗？”回公寓后着急向圆圆分享，李笃这才想起取下肩上的背包，“你要坐镇何氏，沈总如果接近何氏的动机不纯，那败下阵的肯定是她。”
　　这个马屁太高明了，拍得方规很受用，飘飘然把假药的担忧抛在脑后。
　　“家政公司安排的阿姨什么时候来？”
　　“中午和晚上分别各来两位阿姨。每人做两道菜。”李笃说，“你不用去医院吗？我可以等阿姨做好后送过去，我这周计划居家办公，正好可以出去转转当运动。”
　　“何院长回来前我不去医院。”方规说，晃了晃手机，“我跟徐经理线上沟通。”
　　徐经理大名徐峥嵘，人如其名，是一名不甘平庸的事业型人士。去年咨询机构便建议何疏影招一位兼顾市场和辅助运营管理的人才，何疏影委托猎头公司，花了近半年时间从一家医美公司高薪挖来了徐峥嵘。
　　方规之所以顺利在何氏开展整顿，离不开徐峥嵘的大力支持，期间少数员工的怠惰和抗拒，也是徐峥嵘去做了具体工作。
　　何疏影显然不善管理，而方规与何氏的协议只到年底，何氏需要一名专职经理人主持运营。
　　方规试探过何疏影，何院长挺信任徐峥嵘，说她也曾支持徐峥嵘进行变革。
　　徐峥嵘毕竟浸淫职场多年，变革通常没那么快起效，老板何疏影又是忧郁善变的风象星座，几次似真或假的抱怨后，徐峥嵘放弃大刀阔斧——市场环境不好，给得起高薪的老板不多了，她珍惜何氏的工作，只好先在本职工作做功。
　　徐峥嵘说，是小方总的到来让她看到了机会，变革也好整顿也罢，医院肯定有阵痛期。如今何院长的忧郁和员工的不满都有小方总背着，她居中做转圜，失败了小方总的责任，成功了医院存活下去她也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何乐而不为。
　　很直接，透出一点无伤大雅的功利，反而让她的主动配合令人信服。
　　这次让何疏影出国，给沈晓睿障眼法是方规临时拎出来搪塞何院长的，她揣了借机检验员工忠诚度责任心的心思，再有便是遴选出能够担当管理的人选。
　　像何氏口腔这样规模不大的人员配置和经营环境，老板在与不在，一定程度上能够考察整体氛围和绝大部分员工的工作态度。
　　徐峥嵘就蛮讲究的，晨报发给何疏影，也抄送给方规，列明了本周重要工作计划、今日重点客户预约及服务计划，以及各部门周一晨会汇报内容。
　　前几周尚不显，何院长一出差，徐峥嵘立马展现出周到细致的运营技能，想老板之所想，急老板之所急。别说人家冒尖，并不是多难的动作，二十分钟就能写出来的东西，为什么别人没去做呢？
　　何疏影在小群里发了一个大大的「赞」，私聊方规说好困，先去睡了。
　　徐峥嵘发完晨报没几分钟，又在群里发：「刚刚Sherry打电话，想安排同事尽快来洽谈合作事宜，小方总什么时候方便？」
　　方规在群里回：「沈总是你接待，她的同事你也正常接洽就行。」
　　然后私聊叮嘱何院长：「你不要管医院的事，专心开你的会。多拍照，多发朋友圈。」
　　后面不再看徐峥嵘回复，扭头喊李笃：“刘昂发你医院监控了吗？”
　　李笃正在切水果，听见召唤，端起一盘切好的水果，示意圆圆跟她去书房，“有了的。”
　　方规吃着酸甜可口的水果，听着李博士噼里啪啦一通敲键盘，便看到显示器展示出医院实时监控画面，心情过于美妙，叉起一颗葡萄亲手送到功臣嘴边。
　　“针不戳，奖励你。”
　　李笃吞下葡萄，关键词触发记忆，见圆圆神情愉悦，趁机说道：“圆圆，你上次也说要奖励我，好像还没……？”
　　“兑现”两个字李笃不敢明说，期期艾艾地望着，无声胜有声。
　　前面刚提起「稳世」，方规想起来好像是讲过重重有赏的话，开朗地问：“你想要什么？”
　　李笃看向大卧室，意思相当明确。
　　方规想也没想断然拒绝：“这个不行。”
　　心说，睡得着吗你？
　　哪家好人说看她睡觉，当真看了一晚上，睁眼面前一双瞪圆的牛眼，吓也要吓醒了。
　　醒过来的方规当即下达禁令，禁止吃了假药的李博士往变态方向发展，让她滚回去睡自己的。
　　闻言，李笃低下头余音绕梁地“哦”了声，轻轻抽了下鼻子，将十分失落演绎出万分惆怅。
　　方规塞给她一颗李子：“想个别的。”
　　李笃便不说话，也不发出奇奇怪怪的声响，低头安安静静把玩着李子。
　　方规叉了块西瓜放嘴里，转眼，视线不自觉落在对面泛红的鼻尖和睫毛上一颗晶莹的水滴。
　　……来了又来了，又变妖怪摄人魂魄来了。
　　“行行行，睡睡睡。”半颗西瓜丁无论如何咽不下去，方规干脆吐出来，怒道，“你别给我装可怜！”
　　李笃抬头：“我没装啊。”
　　她只是困了，又不想哈欠打得那么明显，于是控制不住地憋出了两汪眼泪……
　　而已。


第63章
　　方规不去医院，眼口手却都没闲着。
　　眼睛里闪烁着烈火淬过的寒芒，监工般盯牢医院各区域监控，手下奋笔疾书每个员工的活动轨迹和工作状态，嘴里念念有词：
　　摸鱼的枪毙，统统拉出去枪毙；捣糨糊的问斩，秋后马上问斩；放卫星的油锅，必须下油锅。
　　李笃在旁边守了一下午，迟钝地觉出敲山震虎的意味，恰好家政服务人员上门，把书房留给了忽然变身邪恶资本家的圆圆陛下。
　　晚上这两位阿姨一位姓曹，一位姓严，和中午刘姓、马姓两位阿姨一样，都有朴实、温厚的面相，李笃比着程文静找的。
　　圆圆从小到大只认定程姨一个保姆。
　　李笃离开大院前两年，爱军机械已是庞然大物，方爱军完全有能力让独生女过上奢华生活，铺张浪费的事情多少干过，还兴致勃勃想给女儿盖一座宫殿，让她当个名符其实的小公主，配上十个八个专职佣人，但是方规不喜欢，说没必要，大院里那么多姐妹和阿姨呢，她去当公主简单，让姐妹和阿姨们怎么看。方爱军先后给女儿配的十几个保姆，也都让方规一个个放走了，有的去厂里当了杂工，有的安排进了员工宿舍，都有了不那么好但绝不算差的去处。
　　唯有程文静留下。
　　日子越过越久，程文静名义上是保姆，其实跟半个妈没差。李笃考虑过要不要让程文静放下半死不活的「莱晔」厂，继续照顾程文静自己当成半个女儿的圆圆。
　　想想决定暂时搁置，等厂子倒闭再跟程文静提——莱晔厂了不起能撑到年底。
　　圆圆除了口味上刁一点，远称不上养尊处优，对阿姨的特长要求只一条：做饭好吃。
　　所以当圆圆说选刘阿姨时，李笃百思不得其解：“刘阿姨做饭不好吃吧？”
　　刘阿姨做了两道菜，西芹虾仁和开胃酸辣汤，西芹老筋没摘干净，圆圆吃了一口就吐掉了。酸辣汤更是酸得圆圆直皱眉头。
　　而且刘阿姨眼里看不到活，进门说这房子敞亮干净，清洁便只做了玄关和卫生间。
　　方规问：“那你说选哪个？”
　　李笃试探地问：“晚上那位曹阿姨怎么样？”
　　方规没回她。
　　李笃猜测，圆圆八成没记哪个是哪个，记得有一人姓刘，就说选刘阿姨。
　　李笃详细介绍曹阿姨：“就是糖醋鱼烧得蛮好吃的那个，话不多，爱笑。做事蛮细致的，换了四次手套。而且曹阿姨住处近，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都说好的阿姨不流通，中午两位阿姨确实差点意思，晚上这两位无论整理家务还是烧饭做菜都有一套。
　　但曹阿姨烧菜手艺更胜一筹，晚饭圆圆本来心不在焉地吃，尝到糖醋鱼，眼睛一下子亮了，难得多吃了一碗面。
　　方规无所谓地说：“哦，那曹阿姨好了。”
　　李笃说好，回复家政公司客服暂定曹阿姨。
　　糖醋鱼好吃又下饭，吃的时候没感觉，吃完这一会儿忽然感觉撑得难受，方规摸摸肚子，到承重墙旁边贴墙站着消食。
　　李笃看圆圆神情不佳，又疑心是不是自己过于偏向曹阿姨了，也许圆圆看到了刘阿姨的特别之处呢？
　　选出中午和晚上四位试用阿姨，李笃其实花了些心思——中午刘姓、马姓两位阿姨在APP上评分较低，刘姓阿姨只有一颗二星评分，马姓阿姨有几条做事不认真、不讲卫生的差评。
　　给圆圆选择是好，但选择太多也费脑筋，所以李笃就设置了参照组，而且刻意把两位有待进步的阿姨放在中午。
　　这样圆圆只需要在晚上两位阿姨里选出一个。
　　李笃想，刘姓阿姨评分低是因为她没经验，刚从家庭主妇转来做家政，但也许她的气质和谈吐圆圆更喜欢呢？
　　李笃自己琢磨了一会儿，想不通，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我说曹阿姨就选曹阿姨了，你不是想要刘阿姨吗？”
　　方规不言语，怜悯地投她一瞥，转过身面对墙壁。
　　李笃心里发慌，无端生出媚眼抛出去了发现对面是个瞎子的窘迫，“刘阿姨也蛮好的，她稍微缺点经验，身体健壮，也爱笑。”
　　方规额头抵上冰凉的墙壁，幽幽叹口气。
　　李博士，哎……
　　傻乎乎的。
　　李笃回去拿手机：“我现在去跟家政公司讲，我们要刘阿姨，不要曹阿姨了。”
　　“你消停会儿吧。”方规没好气地喊停她，“李博士，你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你要相信你寄几。”
　　稍晚和梁教授谈话时，李笃幡然醒悟了一个事实：所有人都比她本人更相信她自己。
　　正式签约后，李笃未能即时摆脱梁教授，相反，必须接受这位组织行为学家为期四周的培训——Alice午后以邮件形式传达的通知。
　　不用问，一定出自沈晓睿临时授意。
　　因为刚参加完学术会议匆忙开启视频通话的梁教授同样无奈：“我也不想加班，但是我必须尽快提交一份为你量身打造的培训提纲。”
　　李笃表示理解。
　　梁教授问：“你的论文已经投出了？”
　　李笃说：“对，Sherry协助走快速通道，快的话，下个月发表。”
　　梁教授了解顶级期刊的审核周期，“是一项重大突破吗？”
　　李笃：“应该是吧。”
　　即使隔着屏幕，梁教授也辨识得出李笃并非对影响性抱有怀疑态度，更像不在乎。
　　梁教授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沈晓睿会在这个项目上，为这样一位尚不成熟的领导者频频破例。
　　沈晓睿对李博士抱有极高的期望，无论是商业价值，抑或雇主的长远计划，李笃是沈晓睿认定的重要合作伙伴——她将主观或客观地助力沈晓睿筑造职业生涯的里程碑。
　　问题在于李博士总是游离于世，严重缺乏领导者的内驱力。
　　但沈晓睿认为这不是问题，她了解李博士的过往，笃定李博士缺少一个契机，缺少针对性指导。
　　沈晓睿坦言，李博士有时给人感觉她“还没长大”，是一个智商超群、然而心性被囚困在少年时期的创伤者——一旦伤口愈合完成蜕变，或者成长起来，她一定会成为符合沈晓睿期望的角色。
　　梁教授认同沈晓睿对李笃“没长大”的评价，李博士确实有一些少年心性的促狭，凭李博士的智商，明明可以用更成熟更理性的方式在评估过程中与她视为敌人的梁教授周旋，可她却选择了伤敌一千自损一千的高温炙烤。
　　可是一个缺乏内驱力的人真的会靠所谓的指导就成长起来吗？梁教授深表怀疑。
　　“你认为一位领导者或者说变革者，必须具备哪些特质？”梁教授比出一个开放的手势，“或者你认为什么样的人不仅是领导者，还有可能成为一名变革者？”
　　梁教授话里透出多重意思，意在表明培训并非某种心理督导，而是沈晓睿对她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沈晓睿不仅让她做L&L研发中心的领导者，还想让她成为一位变革者？
　　沈总就是这么回报她的善意提醒吗？
　　梁教授温和地注视着她，等待她的回复。
　　李笃越过显示器，看向书房。
　　玻璃墙打开了雾化模式，她只能看到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看不到圆圆在做什么，是不是一边监视何氏口腔的员工，一边骂何疏影——进书房前几分钟，圆圆接听了何疏影的电话，不知道那位朝秦暮楚的何院长又作了什么妖，圆圆声色俱厉，而听筒里的何院长哆哆嗦嗦。
　　对很多事，圆圆总是充满活力和热情——反倒是取得阶段性的成功她会垂头丧气。但她往往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自主调整过来，去攀爬更高的山峰，正面迎上一个又一个挑战，越艰难的挑战反而越能激起她的斗志。
　　她缺席的那两年，圆圆的三心二意蜕变成为她可望而不可即的执行力。
　　圆圆才是她们想要的领导者、变革者。
　　李笃毫不怀疑，结束何氏口腔这单生意，圆圆会马上开始下一单生意——没准儿她已经在物色新的目标了，尽管何氏才开始没多久。
　　从带着猫找她那天开始，圆圆就再也没停下过，每一步都比之前迈得更远，爬得更高。
　　李笃曾把圆圆去便利店打兼职工当做她的重建过程。她以为重建需要漫长的时间，理论上讲，它确实需要一段时间。
　　可圆圆并不符合理论。
　　便利店兼职、农场帮工、设备销售，仅仅三段短暂的、看似无头苍蝇般的工作经历，她便一往无前地霸占了何氏的掌舵手席位，她的每一步看起来很像是心血来潮，突发奇想。可她走过的每一步，都留下了坚实的脚印。
　　圆圆心软，善良，但这不影响她把一个柔弱的女人骂得哭哭啼啼，更不妨碍她杀伐果断——圆圆在笔记本上记下三个名字，拿红笔勾画了触目惊心的叉。
　　反观自己，却被推着走。
　　沈晓睿推着她，梁教授推着她，往前数，理工大的杨主任推着她——如果不是杨主任两次三番设置障碍，甚至直接封闭她的实验场所，她不会考虑接受沈晓睿的邀请。
　　甚至圆圆也在一无所知地推着她。
　　李笃想解决方爱军遗留下来强行压在圆圆肩上的债务，而她还算幸运地遇到了沈晓睿这个最理想的买家。
　　李笃沉默的时间过久，梁教授不得*不出声唤回她的注意：“李博士？”
　　李笃收回视线，“我在。”
　　梁教授安抚她道：“你不用感觉有压力，你知道Sherry会尽她所能地帮助你，她会为你提供力所能及的便利。”
　　“嗯，我知道。”李笃笑了笑，“没感觉压力。”
　　沈晓睿视她为下金蛋的母鸡，下了一个后面还有无数个，所以沈晓睿好吃好喝好住地养着她，派出梁教授这样的行业专家训练她更快地下蛋、下更大的蛋。
　　梁教授从她的笑容中解读出不祥的信号，“但是你很抵触你将面临的一切，尽管它在世俗意义上意味着巨大成功，是吗？”
　　李笃用力合上屏幕。
　　……
　　方规舒舒服服躺下来，躺到快睡着也没见李博士进来。
　　明明上午还哭唧唧，晚上就翻脸不认账了。
　　什么东西。
　　方规又等了会儿，等到下一秒要困觉，李笃还没来。
　　她不得不从柔软的床上爬起来，在客厅地毯上找到了将自己横折九十度闭眼装死的李博士。
　　方规踢了她一脚。
　　“别犯浑，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轮不到你头上。”
　　李笃半睁开眼，浓长睫毛投下阴影，她的眼神是方规从未见过的阴郁，“那你是我的吗？”


第64章
　　方规跟何疏影发火，是因为前天铁骨铮铮宣称不跪舔沈晓睿的何院长，这才刚落地没几个小时就不远万里想给沈晓睿跪下了。
　　还好，何疏影没有蠢到无可救药，先来问了方规的意见。
　　何疏影说，沈总安排的同事Zach下午和徐经理通过电话了，口头表示「稳世」准备采购未来三年的牙科服务，其中大部分是高级员工的定制项目，采购数字预计不低于一千万。
　　当然，如果何院长能配合邀请医院客人和「稳世」做几场活动，数字另有提升空间。
　　听完何疏影的转述，方规破口大骂：沈晓睿是什么人？她敢提你就敢想？你当你瞌睡她给你送枕头？她是打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何疏影怪委屈：一千万呢。扣掉七百万，你还能拿一百万……
　　方规快被何院长气出羊癫疯了：我用得着你帮我考虑业绩？这事儿哪怕成，也是徐经理跟稳世谈的，你不去想奖励徐经理，你来考虑我拿多少，你脑子怕不是被沈晓睿挖走了吧？
　　何疏影也快被她骂哭了，忙不迭表态：我就在伦敦，你不让我回我不回。我不接电话了，也不管了。
　　结束与何疏影的通话，方规本想离开书房，然而开门前，她听到客厅里响起李笃的声音，后面隐隐约约听到了“加班”，就没出去。
　　方规没有故意听李笃打电话，不过如“发表”、“Sherry”、“压力”一类的字眼陆续传进耳朵。
　　李博士新工作的待遇相当可以，方方面面照顾非常到位，相对应的，要求肯定不低。
　　刚换新环境又要跟沈晓睿那样的人共事，李笃有点反常可以理解，小时候厌学，长大怎么就不能厌班了？
　　所以方规无视了李博士的臭脸，问：“同事给你施压了？哪个同事啊，这么讨厌。”
　　“梁教授。”李笃恹恹地说，“就是那位兼修心理学的组织行为学专家，说要帮我做培训提纲，问了我好多问题，她就觉得我有心理障碍。”
　　组织行为学是什么东西，方规没太听过，但她对心理学嗤之以鼻。
　　在她看来，心理学就跟企业设计一堆狗屁不通的规章制度一样，说有用吧，瞎猫也能撞上两只死耗子，好的制度的确能提升效率。说没用吧，这玩意儿就跟“无中生有”一样，名目越多细则越具体，就越容易孳生出混账东西。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员工是企业的生产资料，只要不违法乱纪，安安分分认真工作，用得着划一道道线把人框起来吗？
　　往正道上用，是一把修剪杂枝的刀。
　　但用在排除异己打击报复上，也是一把利刃。
　　不过话又说回来，李博士嘛……确实有点毛病。
　　心理学说穿了，也是动动嘴皮子把人当成一款产品，分析它的缺点、寻找缺陷的成因，然后用一些花里胡哨的话术把这件物品上的毛糙捋平捋顺——比求神问佛还不靠谱。
　　如果把李笃看做一款产品，有点像方爱军当年重金请人研发的「爱威」挖掘机。
　　爱威挖掘机采用独特的蓄能器设计，能够回收挖掘机做工过程中的重力势能，将其储存后用于抬升机臂——可以简单理解为：将一个弹簧压到底，但不立刻释放，而是把积攒的“力”（能量）存储起来，用在对其它物体或另一个弹簧的做功上。
　　弹簧压到底可以产生一百公斤的“力”，即便只释放出五十公斤，就节省了再造五十公斤“力”所需的功耗和时间。
　　如此一来，爱威挖掘机就比同等功率的挖掘机节能一半，效率则提升一倍。
　　「爱威」倾注了方爱军再创辉煌的全部希望，当年那位发明家搞出这款挖掘机，方爱军大张旗鼓地做了公开测试。
　　测试结果很好，「爱威」完全实现了研发目标，比同等功率的挖掘机效率快了一倍！
　　测试结束当天就有公司下订单，一台四五百万的机器，三个月卖出近一百台！
　　方爱军很兴奋，信心十足说它能让爱军集团再上一层楼。
　　只可惜，他高兴得太早了。
　　半年不到，卖出去的两百多台挖掘机超过一半出现了液压管爆管的现象。
　　一大帮技术专家讨论下来，说是液压器变压器的技术不够成熟，液压缸不具备调节能力，导致蓄能器无法控制压力——只需要20公斤的力，结果蓄能器给出了40公斤的力，系统压力突升，爆管不可避免。而蓄能回收再利用的压力调节在国内属于技术难题，国外也在研究当中。
　　方爱军一听，这不行啊，立刻又花大价钱从德国招募科学家，研发高端液压件和变压系统来解决致命缺陷。
　　然而没等挖掘机的问题解决，爱军集团先“爆缸”了。
　　李博士有那么点像爱威挖掘机，功能强大，可惜重要元件难以支撑它的运转，有时候会出现难以自检自修的“机器故障”。
　　看着李笃丧丧的脸，方规想，拿爱威比喻好像也不太恰当，李博士可不是先天不足后天残缺的挖掘机。
　　李笃先天太足了，就是个别元件没能跟上整体性能，而这个元件绝对不是什么技术难题，纯粹是这人欠挨。
　　如果把李笃看做一个企业，她拥有稀缺而昂贵的商品，姑且称其为：脑子。
　　购买“李笃牌脑子”的买家很容易获得超乎预期的惊喜，毕竟这件商品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但该商品有一个买家在前期不容易发现的缺点，作为提供脑子（亦即出售商品）的李博士，她不提供商品的维修更换服务，甚至还有随意违约的风险。
　　方规自己是不愿买这件商品的，因为她可以免费用。
　　但免费不等于她不了解“李笃牌脑子”的价值。
　　新老板用一笔堪称慷慨的预付金充分证明了“李笃牌脑子”的价值。
　　作为买家，新老板当然是有眼光的，她们未必不清楚风险，但她们或许认为自己知道如何规避风险，或许愿意承担不稳定的损失，又或者……她们以为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她们”中的代表人物是沈晓睿。
　　那个方规现阶段很难不视为对手的沈晓睿。
　　……
　　李笃一直在等圆圆的回答，可是圆圆一直没回答。
　　圆圆似乎想到了好点子，眼珠咕噜噜不停地转，有一段时间落在她脸上，神色异常专注，所以她还能等。
　　等圆圆眼神越来越亮，好像终于从她那奇思妙想的世界里脱离出来，李笃又问：“你是我的吗？”
　　“什么我的你的。”方规揉了揉李博士杂乱的头毛，笑眯眯地说，“问你个事儿。”
　　李笃眼神生硬。
　　硬得真像个发生系统故障的机器人。
　　方规捏捏她鼻根。
　　“假如……我是说假如，你在关键时刻运转不灵，比如说恐慌症发作，但那个场合离不开你……我只是假设哈，上回沈晓睿套话没套出来，她应该不知道？不过知道也没关系，她不会开除你，她自己说的，她愿意配专业医疗团队来帮助你。”
　　李笃缓慢而迟钝地眨了下眼，心想，没用的。再专业的医疗团队也帮不了她。
　　“再假如……只有我能帮你恢复正常运转，因为那个场合非常重要，非你不可，你老板找任何专家都没用，只有我能解决这个问题。”
　　李博士迷茫的小表情太有意思了，方规拍拍她的脸，继续问：“你认为你老板愿意出多少钱请我？”
　　就像买了部新手机后买手机壳贴手机膜来降低损伤风险，“李笃牌脑子”很贵，愿意花那么多钱买下这个昂贵商品的买家，应该也愿意花一笔钱买“李博士care”的保修和支持服务吧？
　　李笃花了一分钟时间试图理解方规的意思，“应该不少。”
　　雇主想法暂不可测，沈晓睿不会拒绝支付这笔费用。
　　方规痛痛快快地点了头，“好，你是我的了。”
　　她牵起李笃的手，“走，咱们睡觉去吧！”
　　李笃破天荒感觉大脑不够用了。
　　方规在李笃掌心画了个好几个圈，笑容愈发慈眉善目：“走啊乖。”
　　李博士这门生意既好做又很有赚头，光想想，方规就止不住笑。
　　“哦。”
　　李笃不明所以但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李笃是躺下来复盘时忽然发现不对的。
　　圆圆说的是：你是我的。
　　可她问的是：你是我的吗？
　　李笃猛地扭头。
　　圆圆好像睡着了。
　　也好像还没有。
　　眼睫毛一颤一颤的。
　　李笃想了又想，忍不住唤了她一声。
　　旁边一起风吹草动的响，方规就猜李博士要出气，要出的气无非是讨一个究竟。
　　她快睡着了，不想跟李笃乱七八糟掰扯。
　　“嗯嗯嗯是是是，快睡吧大宝贝儿。”
　　说完，翻个身拉高被子盖住耳朵。
　　李笃望了一会儿这半颗圆圆的后脑勺，转过脸望天花板。
　　圆圆知道她要问什么吗？
　　这是在敷衍她吗？
　　是的吧？
　　旁边跟卧了个不倒翁似的晃过来晃过去，方规气性上来了，可她懒得再翻动，索性后脑勺往后一顶直接撞过去。
　　“我今天生理期，骂完何疏影了不想费劲儿骂你。你要听不懂人话吃不惯软的，行，你自己记着，过两天你滚来。想怎么挨我满足你。”
　　被枕骨结结实实撞到的耳朵“轰”地热起来。
　　李笃不敢再动了，脑海里却不受控地一遍又一遍回荡着圆圆后几句话。
　　圆圆叫她“乖”？
　　这是软？
　　是挺软的。
　　软软的……也不错？
　　那“是是是”，是什么意思？
　　而且圆圆叫她“大宝贝儿”？
　　李笃一毫米一毫米地往下缩，缩到脚尖碰到床板，笑了。


第65章
　　李博士到底没来挨骂找打，更添了三分骄里娇气。
　　这天跟何疏影打完电话，方规心里有点不得劲，瞥见李博士一只手闲着，顺手拎过来磨了磨牙。
　　李博士看了片刻手腕上半圈牙印，居然又把手送了过来。
　　“疼，呼呼。”
　　“呼、呼呼？”方规难以置信，“……李大聪明你十岁就不好意思讲这种话了！”
　　“十一岁。”李笃言之凿凿地纠正，一双堪比大熊猫的眼睛望过来，因为睡眠不足，眼神看起来格外无辜，“十一岁开始，不讲出来。”
　　方规：“不讲出来，搁心里叨叨是吗？”
　　李笃脸不红心不跳地点点头。
　　方规好久没被李博士这么噎过了：“……你人还怪诚实的嘞。”
　　李笃煞有其事：“应该的。”
　　然后抬高手，催她：“呼呼。”
　　方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一言难尽地对着那半圈快消去的牙印吹了口气。
　　李笃心满意足了，不紧不慢地抛出一枚炸弹：“梁教授这周末来家访。”
　　方规又被李博士一句话镇住了：“家访啥？啥家访？李博士你到底上的什么班啊，怎么还带家访的？”
　　李笃深感困扰地说：“梁教授判断我的心智年龄不超过十二岁。”
　　方规问号脸：“放他爹的……讲的哪门子鬼话？！”
　　李笃苦恼地叹口气：“心理学家嘛。”
　　梁教授的原话是：很多较早表现出高智力水平的孩子，家长往往过分着重培养和发展孩子的智力优势，而缺乏对心智进行相对应的引导，乃至忽视心智教育，因此可能会导致孩子部分心智领域停滞，比如情感成熟度、道德与价值判断、信任与社会性连接。
　　梁教授通常不会无的放矢，这么说，相当于隐晦地对李博士下了诊断。
　　李笃对此不予置评。
　　梁教授紧接着提出拜访请求。李笃正要拒绝，梁教授补充道：比较具体的表现为情绪的不匹配反应（过度防御、情绪失控或冷漠回避）；过度依赖某人，以一种“孩子式”的方式寻求认可或情感支持，云云。
　　前面那条堵死了李笃三条拒绝的路子，后面则让李笃想到，这应该是一个让圆圆进入雇主视野的好机会。
　　上次挂了梁教授视频电话，间接让李笃理清了一众同事的关系网：有关L&L中心事项，梁教授与沈晓睿直接联系，定期向雇主汇报工作。现在L&L的行政事务移交给Alice，梁教授仍与沈晓睿直接联系，但同时又是Alice的上级，如此一来，梁教授可授意Alice传递指令。
　　李笃从入职第三天起，每天去研发中心上班，便是慑于Alice的淫威。
　　Alice比沈晓睿难缠太多了，长得就比沈晓睿凶十倍！沈晓睿对李博士起码还时时端着笑脸，这位洋大人就不。
　　李笃以前对外人，很少有发憷的实感，可对上Alice，总是不知不觉起一身白毛汗。
　　Alice软的不吃硬的不吃，不软不硬更不吃。
　　她会严格遵照计划表检核李博士的工作进度，还会恬不知耻地告状。
　　周二下午，Alice邮件提醒李笃翌日下午三点到L&L中心面试一位中级研究员候选人，李笃没回。
　　周三早上九点半上班时间开始，Alice平均每十分钟给李博士发一次邮件打一通电话，直到李笃回复线上面试，然而Alice坚决不同意线上。
　　十点半，Alice到公寓楼下，亲自接李博士上班。
　　李笃原以为Alice是被沈晓睿派来当邪恶冷酷对照组，有意扮演反派角色。
　　随后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大事小事，Alice催李笃催得七荤八素，可她自己下了班与世隔绝，电话不接邮件不回，反过来还要指责李博士不尊重员工私人生活。
　　李笃甩给Alice一张截图，上面是Alice给她排的满满的行程表，Alice振振有词：你是综合年薪八位数的项目领导人，你没有休息时间。我没有那么高的薪资，而且我也不是你的员工，你无权占用我的休息时间。
　　李笃转头去找沈晓睿，沈总一团和气：Alice就是这样啊，下班时间别说李博士，连她自己也找不到Alice，「稳世」非常注重员工的WLB（生活与工作平衡）。
　　这话一听就是在搪塞她，重点在于WLB吗？
　　周五临近下班，Alice发出了L&L的周报，收件人是Silver，抄送沈晓睿、梁教授以及李博士本人。
　　周报内容详细列出李博士拒绝沟通（单方面挂断梁教授电话，事后无任何弥补措施）、不尊重同事（工作时间不回复同事信息，下班时间发送工作信息）、缺乏责任意识（轻视招聘进度，未与供应链核对需求清单、缺席公司指定的培训计划等）共三大项突出的、亟待改进的不足之处。
　　Silver当晚邮件直接圈出了李博士，没问是不是、为什么，直接回复：「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然后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邮件里给了Alice一个拥抱的emoji。
　　李笃便了解Alice是一位拎着尚方宝剑的洋钦差，她看不顺眼什么事，是真敢一五一十写进邮件里。
　　不过，如果沈晓睿或Silver来问，李笃其实有合理的解释，她忙着优化技术验证。
　　论文投递只不过是起步，成果转化落地之前需要针对不同的工业场景设计实验方法，从实验室模型扩展到小规模原型，多重验证稳定性。
　　L&S庞大的资源库里确有现成的实验场景。
　　问题在于时差。
　　目前筛选下来两个理想的实验场所一个在北美西海岸，一个在东欧。部署测试装置和调试，需配合双方的作息。
　　熬上十天小半月，李博士的黑眼圈就快要赶上头发那么黑了。
　　即便周末在公寓，李笃也时不时要和不同地区的人开会。开完会，见缝插针安安静静抱着笔记本挨着方规坐。
　　方规看在眼里，倒理解了为什么沈总方方面面安排到位——忙起来吃饭睡觉都没时间，不做足后勤保障，万一人罢工了，那更耽误事儿。
　　她有几次劝李笃干脆住研究中心算了，但李博士坚持每天回来。
　　方规晚上喜欢喝汤汤水水，难免有起夜的时候，冷不防玻璃墙上一张模模糊糊的脸，关键是被屏幕荧光从下往上照着，怪吓人的。
　　方规骂过两次，没任何改善。
　　李博士对半夜cos女鬼吓人这事儿乐此不疲。
　　经历几次，方规胆子壮出来了，体谅李博士得随时监控大洋彼岸的部署进度，想睡也没法睡，她愿意隔墙看就看呗，还能怎么办。
　　提了梁教授要来家访，圆圆没说不同意，那就是同意的意思，李笃心里有数了，转而问：“何院长要回来了吗？”
　　圆圆刚跟何疏影的电话在吵回国的事情。
　　屈秘书正好发来行程单，方规心不在焉“嗯”了声。
　　何疏影这趟差出的时间也蛮长。
　　本来是去伦敦参加学术会议，原以为一周就能返回，伦敦那边还没结束，被邀请去日本做一台重要手术，然后是狮城，再然后是南韩。
　　兜兜转转竟出了大半个月。
　　方规挺支持何疏影在外面待着别回来，反正医院离了她何院长又不是转不开。
　　何院长很郁闷——因为她也发现离开后，医院的运转比她在的时候顺畅多了，虽然没有大客户签约，散客数量明显增加，而且一些社交平台开始出现自发的“种草”贴子。
　　松了口气的同时，何院长总归有点难过，所以就跟方规说要回来，无论如何这周就回。
　　方规问何疏影是不是「稳世」催了，何院长扭扭捏捏不肯正面回答。
　　距离没有产生美，三台手术做下来，五场讲座捧起来，何疏影重拾信心，忽然瞧不上臭小鬼了。
　　方规说她其实无所谓，医院是何疏影小何院长的，「稳世」盯上的客人是何氏百年积累下来的。何疏影想变现，完全可以，有钱不赚王八蛋嘛。
　　何疏影二话不说切断通话。
　　圆圆兴致不高，李笃试探性地揽上她的肩，问：“你想梁教授哪天来？”
　　方规：“我要回避吗？”
　　李笃：“不是啊，何疏影周末回来，你要去医院的吧？那梁教授肯定要你在的时候来呀。”
　　方规：“啊？”
　　等等，梁教授来家访，关她什么事，她是李博士家长吗？
　　李笃从她的反应中读出潜台词，循循善诱：“梁教授是我同事，直接跟雇主汇报的。所以你要做雇主的生意，先得让雇主知道你，对不对？”
　　方规懵懵地想：李博士言之有理。
　　“可是……”
　　那可是家访啊！
　　谁不怕家访？
　　说起来，不知道是梁教授的心理干预起了作用，还是回归工作状态进入了舒适区，李笃身上的毛刺好像都被捋平了，不再有事没事说一堆无聊话，干一堆无聊事。
　　就算这会儿眼神里升起浓重雾气，语调仍是自然平和：“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不是吗？”
　　方规想了又想，垂头丧气：“何疏影周六回，梁教授……周日吧。”


第66章
　　方规挺憷老师家访——这大概是为数不多李笃之前无从知晓的事情。
　　方家第一次迎来老师家访时，宋晓梅恰好在。
　　老师非请自来，必然不会带着奖状和表扬，方家大小姐在学校第一学期的表现实在算不上可圈可点。
　　打骂男同学：班里十五个男生，她打过八个骂过十个——有三个天天挨骂周周挨打。
　　注意力不集中，上课爱搞小动作：老师黑板上画田字格写一两个字的功夫，这小孩能从第一排蹿到最后一排，往男生衣领塞一把铅笔屑，在老师转身面向台下的瞬间再蹿回来！
　　最重要的是成绩不好。
　　期中考试两科分数加起来还不到两位数，问方规是不是不会、听不懂。她昂着脑袋说：我会啊。
　　老师说：小朋友要诚实，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方规就指着数学试卷一道一道说出正确答案。
　　老师问：既然你都会，为什么不写？
　　方规惊讶地问：我都会了我为什么要写？写出来给老师你看吗？难道老师你不会吗？不会不会吧？你不会怎么可能当老师教学生呢？
　　老师说这孩子聪明是聪明的，跟老师犟嘴头头是道，太不尊重师长了，家长必须要严肃批评教育。
　　老师说这话的时候，方规看了眼咧着大嘴笑的方爱军，也捂嘴笑：老师你急了，说不过还找家长告状，羞羞脸。
　　宋晓梅气得一巴掌扬上去。
　　方爱军护着没让那巴掌打到方规屁股上，笑呵呵地跟老师说：没事儿，乖乖还小，调皮了点，过两年长大了就好了。她要实在不喜欢学习，我一辈子养着她没关系的。
　　宋晓梅没着没落的巴掌找到了去处，把方爱军拍了出去，然后揪着方规的脖子让她向老师道歉，跟老师说：老师您费心了，家里老头娇惯孩子，能管得住的只有老师了，请老师务必多管管她，有事没事您常来。
　　愿意主动登门的老师有责任心，知道这家里能让小皮孩子听得进去话的只有宋晓梅，于是每次家访前先通知宋晓梅，宋晓梅也会提前从疗养院回大院，布置好一切，让家里看起来有个尊师重道的环境，而不是一味溺爱孩子的富贵窝。
　　后来宋晓梅走了，半个学期不到，没有老师愿意上门了。
　　倒不能怪方爱军招待不周不欢迎家访，每个抱着让家长参与孩子教育心思上门的老师，临走前都会被方爱军塞一堆礼物，硬推不要没关系，方爱军会让人把东西送到老师家里。
　　几次下来，老师们可不敢去方家家访了。
　　“老师”这个人们最为敬重的职业，大抵风骨俱存，不愿被人议论说是图方爱军的礼去的。
　　方规是从宋晓梅接待过两三次家访后，隐约体会到妈妈在大院的心情不那么美妙。
　　宋晓梅会紧张、忧愁。
　　紧张这孩子闯了什么祸，忧愁这孩子被方爱军惯得无法无天，以后怎么办好。
　　如今，这份紧张、忧愁传承给了方规。
　　“何院长不是上午回来吗？你不用去医院？”
　　李笃难得有个补觉的周末，一觉睡醒，发现圆圆居然在公寓，正亦步亦趋跟在曹阿姨身后布置客餐厅。
　　梁教授的家访，何疏影的疏远，说不上哪个更令圆圆闹心。
　　她开始学习使用智能化家居，去花鸟市场买一堆绿植，还下单了一大堆装饰品。
　　方规正在调整餐桌上那盆米兰的角度，头也不回道：“不去。”
　　调整几次，看来看去总有点不顺眼，自己跑到阳台哼哧哼哧抱了一盆薄荷进来，指挥曹阿姨把米兰放去茶几，眼明手快地自己拿餐巾纸把桌上一点点水渍擦干净。
　　曹阿姨捏着抹布，有点无措地笑着，看看李笃，又去餐桌边说着“我来就行”。
　　“曹阿姨你忙你的，我就看着随便弄弄。”方规宽慰曹阿姨道，“米兰太香了，放餐桌影响嗅觉味觉，薄荷放在餐厅好，喝水喝酒摘两片，提神醒脑。”
　　“真的不用去医院吗？沈总今天下午去哦。”李笃看了眼时间，“再过十分钟就到了。”
　　Alice用L&L的网络登入过「稳世」内部管理系统，出于信息安全考虑，李笃仔细浏览了Alice的网络活动，无意间看到了沈总部分行程。
　　沈总真挺看重「何氏」的。
　　李博士为什么对沈总的行程了如指掌，方规没兴趣问，对何疏影也没什么兴趣了。
　　“何院长没通知我。不去。”
　　“沈总还带了新同事，是个……”李笃微蹙起眉，没想到特别合适的形容，简而言之，“典型白人精英男。”
　　方规没听进耳朵，又或是听到了但不在乎，问：“梁教授喜欢喝茶还是咖啡还是果汁？”
　　李笃不假思索：“她喝白水。”
　　方规置若罔闻，小跑去找曹阿姨：“曹阿姨，麻烦你待会儿去超市买点好茶好吗？还有那个……咖啡也买点，哎，咱们有咖啡机吗？算了，你什么时候去超市啊，我跟你一起去。”
　　李笃意识到方规过分重视梁教授这次“家访”了，她跟着方规进卧室，问：“你真不怕何院长被沈总吃了啊？”
　　“良言难劝该死鬼。”方规忙着换衣服，不耐烦地说，“何疏影愿意让人纵着她跳火坑，我拦了人家怪我挡她发财路，我白费那劲儿干嘛。”
　　最早徐峥嵘直接向何疏影汇报「稳世」出报价，方规骂过何疏影，私下则提醒徐峥嵘「稳世」或许有需求，但未必真有一千万的需求，当心被「稳世」空手套白狼了。
　　徐峥嵘起初还做做表面功夫，后来不怎么主动跟方规汇报了——毕竟方规只是何院长病急乱投医请来的赤脚小鬼，真正做主的是何院长，给员工发工资的也是何院长。
　　在外时间越长，何疏影越信任猎头千挑万选的经理人，臭小鬼天天骂「稳世」欲啖其肉吮其骨，而徐峥嵘的反馈却是「稳世」的招标采购正有序、稳步推进。
　　何疏影跟方规的交流渐渐少了，这次沈晓睿来访，她通知也没通知，足见何院长打定主意把方规排出和「稳世」的这桩生意了。
　　方规说不想白费劲是真不想白费劲，有些人天生就要栽很多跟头吃很多苦头才能学会“吃一堑长一智”。
　　她满打满算才跟何院长来往不到俩月，切入「何氏」也是占了何疏影性格缺陷的便宜，怎么可能就此扎根何疏影的灵魂，当她的人生导师指路明灯？
　　梁教授就不一样了。
　　李笃跟梁教授来往也没多久吧，可李博士的长势实在喜人。
　　梁教授周日下午四点准时按响门铃，方规已经领着李笃在门口候着了。
　　门打开，方规深深鞠躬：“梁老师好。”
　　李笃在后面扯她衣摆。
　　方规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反应过来称呼欠妥，忙又鞠了一躬：“梁教授好。”
　　梁教授和李笃对了个眼神。
　　方规没看到这俩人眉来眼去，但看见李博士跟木头桩子似的站着，悄悄拿脚后跟踩她，也去扯她衣角。
　　李笃只好规规矩矩鞠了一躬：“梁教授好。”
　　梁教授忍俊不禁，笑眯眯地说：“好，都好，不用这么客气。”
　　方规慌乱摆手，猛蹲下去给梁教授拿拖鞋：“不客气不客气，梁教授请，请进，请里面坐。”
　　梁教授送上带来的白葡萄酒，李笃先接到手，随意放在玄关柜上。
　　方规狠狠瞪李博士一眼，转头冲梁教授笑：“您太客气了！”
　　梁教授笑而不语。
　　换好拖鞋，跟着二人往里面进，梁教授有意落后与李笃并行，向李博士投去疑问的眼神：你怎么跟人说的？
　　李笃没来得及回答也没法回答，方规仿佛感受到空气中异样的氛围，忽然扭过头，“梁教授喝茶、喝咖啡还是果汁、气泡水？”
　　梁教授说：“白水就好。”
　　李笃得意地挑了下眉，“我说梁教授喜欢白水的吧。”
　　方规没眼理她，问梁教授：“要加蜂蜜薄荷柠檬什么的吗？”
　　梁教授：“不用。不麻烦的话，请给我40度左右的温水。”
　　方规连连摇头：“不麻烦不麻烦，您稍等！”
　　比曹阿姨还快地冲向了饮水机。
　　方规怎么看梁教授怎么可敬可亲，便和梁教授坐在同一排沙发上，让李笃自个儿坐对面。当然还是有些许畏惧和紧张在，见梁教授坐下来后啜饮着温水，似无意地打量房间布置，方规捏了半天衣角，想到了开场白：“我们家……我们家李博士让您费心了！”
　　梁教授品出味来，和颜悦色道：“怎么会呢，李博士与我是同事，同事之间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方规放了心，话匣子便顺利打开，“听李博士说您是组织行为学专家，我以前没太听说过哎，您能介绍下吗？”
　　梁教授稍一思忖，问：“组织行为学的确是一门相对边缘的学科，我从它的学术定义开始介绍，可以吗？”
　　梁教授语速徐徐而不慢，语气温和，笑容和蔼，丝毫没有教授的架子，方规不自觉地把腿盘上沙发，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组织行为学主要研究个人、群体在企业、军事组织、工会组织等社会集团中的行为，以及这些行为如何影响社会集团——我们也可统一称这些社会集团为组织——运行的学科。它结合了心理学、社会学、人类学、经济学和管理学等多种领域的理论与方法，通过对人的心理、行为表现及其客观规律的研究，提高管理人员对组织成员行为的预测和引导能力，以*实现组织既定目标。”
　　方规想了会儿，连说带比划：“就还是把人看成可塑零件呗。这个零件在这位置做什么怎么做，到下个位置会做什么怎么做，零件多了，就知道怎么组合怎么放置效率更高。”
　　“有意思。”梁教授嘉许地说，也和方规那样一条腿盘上沙发，“你可以这样理解。”
　　梁教授无疑是一位好老师，注重输出与听者输入的匹配度，不露痕迹地调整信息密度，也有意识地将专业名词调整为通俗易懂的常用语，时而穿插案例，让听者更容易理解这门学科的作用和意义。
　　她的讲解生动有趣，还很乐意解答方规的各种问题。
　　以至于李笃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说时间不早了该放梁教授回去睡觉了，方规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了：“天哪！怎么都九点多了！”
　　梁教授打心眼里喜欢方规，尽管才接触这门学科，但很多东西这年轻人一点就通，马上就能举一反三——跟瞧不起心理学、行为学等社会学科的李博士截然相反，方规是真喜欢听，愿意去思考其中的奥妙，然后真诚发表意见。
　　虽和方规相谈甚欢，也看得出方规满眼不舍，但梁教授不得不在后方李博士的盯视下起身，“我这年纪，觉变多了。今天是和小方你聊得太开心，平常这会儿啊，我都该准备洗洗睡了。”
　　“梁教授年富力强所以才更要多睡觉养精蓄锐吗？我懂我懂，我以后也要多睡觉。”方规晃晃脑袋，连珠炮似的叭叭道，“开心开心，我也开心。家访也没那么可怕嘛。”
　　“那我以后可以再来吗？”梁教授适时地问，“不是家访，作为李博士的同事和……小方的朋友来聊聊天，喝喝水。”
　　方规当即表示：“欢迎常来！热烈欢迎！非常欢迎！”
　　梁教授笑得仰起头，“好，常来。”
　　方规把梁教授送到门口，也弯腰打算换鞋，问：“您开车来的吗？我送您到车库吧。”
　　梁教授道：“让李博士送我好了，今天咱俩聊开心了，李博士可受冷落了。”
　　闻言，方规没再坚持，拍拍李博士：“那你去送送梁教授。”
　　直到面板显示下了三层楼，梁教授才收起笑，转向李笃：“小方是你的……”
　　李笃没看梁教授，反问：“你觉得呢？”
　　梁教授了解过李博士的背景，远比李博士本人以为的要多，多很多。
　　一家中等规模以上的企业负责人都会有十几号人专门研究她，手上掌握十位数研发预算的人，只会有更多的人把她放到显微镜下。
　　所以李笃的背景、关系网、爱好、习惯首先被雇佣她的组织洞悉。
　　梁教授耸耸肩，“我会建议Sherry和Alice放松对你的督查。”
　　这倒出乎李笃的意料：“谢谢……？”
　　电梯门开，梁教授先一步出门，等李笃跟上来后，继续说：“Sherry对你的认识缺少很关键的一环。她过分在意你的成长经历，因此担心你会在某些场景下受你的童年经历或重大事件影响。实际上，你我都知道，你不会。所以，我认为没必要再进行过多的培训和引导。”
　　李笃犹豫了下，问：“因为我的……家人？”
　　梁教授在车前停下，没有开车门，而是面向李笃，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通透。
　　“我们在讨论心智教育缺失时，有一项我尚未说明，如果儿童时期遭遇严重的、持续性的生存挑战，很有可能错失创造性思维发展的机会，导致遇到问题倾向于使用已掌握的固定方法，不愿尝试冒险或非线性思维，以至于失去创造力。但你显然不是。”
　　李笃漠然不语。
　　梁教授歇了口气，她今天确实说了很多话。片刻后，她问：“是小方弥补了这方面的空缺，她为你提供了自由探索的空间和动力，对吗？”
　　话音没落地，李笃飞快接道：“对。”
　　梁教授：“小方相当于你的锚点，只要她在，Sherry担心的情况不会发生，对吗？”
　　李笃：“对。”
　　梁教授笑：“如果没有看到你全部的背景调查，只看关系人对你的评价，我会断定你是一个非常自私的人，实际接触下来，你确实很以自我为中心。”
　　李笃无所谓地偏了下头，催梁教授赶紧上车。
　　“多看看小方吧，李博士。”梁教授打开了车门，“多把眼光放在她者身上，对你有好处，对小方也有好处。”
　　李笃后退两步，挥手，转身走向电梯。
　　脚步比下来时轻盈。
　　梁教授说了很多废话，不过还是有那么一两句中听的，所以她也很开心，她迫不及待回去告诉圆圆，她的计划成功了。
　　梁教授一定会如实写下她的建议和判断。
　　锚点。
　　李笃还挺喜欢这词。
　　可是电梯门一开，李笃却看到方规背着包在电梯门前团团转。
　　她后脚还没出轿厢方规先进来了，推着她往外。
　　李笃大脑“嗡”一声陷入空白：“你要走，去哪儿？”
　　方规用力按着电梯关门键，还不忘劈头盖脸问罪李博士：“你怎么出门都不带手机的？何疏影喝醉了在发酒疯屈阿姨喊我去医院看看她。我叫的车都到了你还没上来害得我还得再打一辆！你真磨叽！快快快松手！”


第67章
　　「稳世」的手法并不高明，说“吃相难看”丝毫不过分。
　　先报出一千万的需求，撬动市场经理徐峥嵘的神经，让她的目光紧盯在“一千万”这根胡萝卜上，而在后续沟通过程中，浸透何氏内部信息屏障，摸清「何氏」的客人构成，那些有价值的客人掌握在谁手里，价值几何，又有多少潜在的机会点，以及何氏关键岗位人员和决策人性格弱点、喜好。
　　初步排查完毕，「稳世」内部进行估算，算出这笔采购的回报率，再回头调整采购额。
　　最终得出的数字是——
　　三百万。
　　何疏影周六上午回申城，下午沈晓睿和Zach来何氏，进入商务条件谈判前，沈晓睿提出建议：中秋将至，以「何氏」和「稳世」签约的名义共同举办一场酒会，双方各自邀约重要客户。整场活动由「稳世」策划主持，酒会场所也由「稳世」提供，「何氏」毋需参与筹备工作，不用付出额外成本。
　　沈晓睿提前准备好了飞机稿和邀请函，何院长要做的只是在和官网平台发布飞机稿，向客户邮箱投递邀请函。
　　不得不说，沈总的充分准备和相当有仪式感的提议一定程度上麻痹了何疏影，于是当沈晓睿提出“首次协议一年期，金额三百万”，她没有马上赶人滚蛋，给了沈晓睿解释的机会。
　　沈晓睿的说法是：我们未来三年确有不低于一千万的额度，但我们不可能一下子签三年合同，这不是租赁办公室。请何院长将这一年的协议视为我们双方的试用期，如果合作下来，双方都无异议，续约时再签长约，对双方都有保障。
　　此时徐峥嵘提出关键点：如果明年定制项目的价格提高，续约时需按照当时价格，不可能做到现在的价格。
　　沈晓睿表示是合理要求，没有异议。她半真不假地恭维了何院长近期发表的重要演讲。
　　事已至此，何疏影倾向考虑合作——为了这次谈判提前回国，她也不想一无所获。
　　双方约定下周尽快进行具体条款磋商。
　　周日下午，确认「何氏」已发布飞机稿和邀请函，Zach致电徐峥嵘，提出要把三分之二的账单转换为「稳世」的服务项目。
　　亦即，「稳世」采购下一年度三百万的额度，付一百万现金，剩余两百万则由稳世提供等值的咨询服务。
　　而这一百万，购买的是200名员工的基础牙科项目。
　　徐峥嵘一听就傻了。
　　何疏影听完还没来得及找沈晓睿算账，先迎来何显之的滔天怒火：她在医院瞎搞八搞他不管，为什么要把手伸到他诊所的客人那里。
　　医院上线数字化系统时，何疏影曾把何显之几个超级VIP客户输入系统。她十分清楚何显之多么宝贵他的超级VIP客人——简直把他们当主家。
　　也就是说，有几位超级VIP客人接到了邀请函。
　　其中一位的管家直接通知何显之解约，且保留追究权利。
　　“爸爸骂我蠢出生天，哈哈，伊居然晓得该只词。”何疏影靠在办公桌上又哭又笑。
　　方规拍了拍何院长通红的脸：“说普通话。”
　　何疏影转过迷蒙的醉眼，辨清来人，笑得更夸张了，“臭小鬼，你也来骂我的吗？”
　　方规没说话，拿湿巾擦掉何疏影眼周晕染开的化妆品。
　　何疏影别过头：“你怎么不骂我？你骂呀！我承受得住。”
　　方规心平气和地问：“骂你有用吗？”
　　何疏影张开双臂：“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方规揪着何疏影的耳朵，一字一顿：“你、个、天、下、第、一、无、敌、大、傻、叉。”
　　何疏影“哇”地哭出声：“我都这样了你还骂我。”
　　方规掂起冰镇矿泉水冲着何院长的脸浇了上去。
　　何疏影呆住了。
　　屈秘书也好像被吓到，直往门口退。
　　一瓶矿泉水浇下去，何疏影酒醒了七八分，不醒不行的，因为方规手里还有一瓶开了盖的巴黎水蓄势待发——李笃刚从冰箱拿的。
　　何疏影窝在办公桌下抱着膝盖不敢出声。
　　“何显之骂你骂错了吗？”方规问，“你不去想亡羊补牢，还有空发酒疯？”
　　方规环视院长办公室，何疏影把自己的照片取下来扔到沙发上，办公桌上的东西全被扫去地上，到处都是何疏影扔的纸团。
　　“还是说，你不理解何显之为什么骂你？你还委屈，不就是发个邀请函，人家想解约就解约了，说不定就是拿这封邀请函当借口。”
　　何疏影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你真这么想啊？”方规笑了。
　　何疏影直觉不能承认，连忙摇头：“没有，不是。”
　　方规没戳穿她。“还好你没这么想，如果你真这么想，那你可真没救了何院长。趁早把医院转手卖掉，定定心当你的明星医生好了。”
　　何疏影有点委屈。
　　“想不明白吗？”方规找了块干燥的地毯坐下，平和地看向何疏影，“那我告诉你，这不会是最后一个跟何显之解约的超级VIP客户。你的医院开不开得下去另说，何氏这块招牌要砸了。”
　　何疏影弱声弱气：“就一封发错的邀请函……”
　　方规说：“你是不是想，就一封错发的邀请函，让何显之跟客人好好解释一下，不至于就此解约。”
　　何疏影想说是，但不敢。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见到臭小鬼，她以为消失的畏惧全部回归。
　　方规摇摇头，“他们不会听何显之解释，不会尝试站在医院的角度理解这只是一家营利性机构的常规营销行为。
　　“他们根本不懂营销策略，不需要懂。他们会由于不足一秒的猜疑和微妙的心理不适，做出足以让何氏真正破产倒闭的决定。
　　“有可能这封邀请函根本没到那些客人眼中，便被他们的管家、律师、会计师、秘书随便什么人直接连你们何氏也删掉了。”
　　看何疏影迷惘的神情，方规并没有恨铁不成钢的火气，都有些怜悯她了。这是个虽然想跟父亲对着干，却又被父亲保护得太好的女儿。
　　何疏影没有机会见识真正的风浪，天真地以为事情就是眼睛看到的样子。
　　眼睛也会骗人，尤其当前景繁花似锦过于美好，便很难看到边缘的荆棘。
　　“因为这些让你们何氏延续至今的，这些你们何氏真正赖以为生的客人，不会愿意看到自己成为待价而沽的商品和市场行为的添头！”
　　后面的语气虽然重，臭小鬼的音调却没有升高，可何疏影听进耳朵，反而比破口大骂更恐怖。
　　“你还不明白吗何院长？你们何氏口腔是一家医疗机构，而不是大开门广纳八方宾客的营利性机构。”
　　何疏影隐隐觉得哪里矛盾：“可医院经营也是要成本的呀。”
　　方规问：“你知道我家破产的事情对不对，那你记得我家没破产前的家底吗？”
　　何疏影诚实地说：“不记得……”
　　方规：“不记得很正常。因为我家在你们何氏的客户里排不上号，算不上超级VIP。不过在我们本地算是数一数二。老头子鼎盛那几年，当过省里什么委员。他要是哪天去办公室的路上看到哪颗树皱皱眉，都不用他讲话，最多两个小时，那棵树就没了。”
　　何疏影目光呆滞：“不至于吧？树做错了什么？”
　　“挡了方老板的视野，影响了爱军集团的风水，长得不够标致……想找理由还不简单？”说到这里，方规转向屈秘书，“屈阿姨还记得一五年前后，隔壁一条巷子里有家开了小十年的黄鱼面馆吗？”
　　屈秘书回想片刻，肯定地点点头：“记得的，我推荐你们去过。好像没两年那家面馆关门了，老板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方规说：“去我家了。”
　　屈秘书：“哎？可我记得那老板家儿子好像是欠了赌债，老板把店卖了……”
　　方规笑笑，说：“老头子挺喜欢那家的黄鱼面和响油鳝丝的，他以前吃过苦，第一次吃到黄鱼面，可把他馋坏了。后来有钱了再吃都吃不到他想的那个味道。是您推荐的那家面馆让他重温了回忆。他一直惦记着把老板挖到家里去。人家在这里开了小十年，凭面馆置了业安了家，说实话，也不大乐意去我们那种小地方。老头子就跟下面人提了一嘴。
　　“下面的人就想办法，软的硬的都想了，没用，后面想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法子——反正就是折腾得面馆开不下去，还欠了一屁股债。这时候再出来卖好，说我们老总对你念念不忘，还愿意花高价请你去，你去不去？”
　　屈阿姨脸色“唰”地白了：“噢哟。”
　　方规说：“你们觉得这事儿老头子知道吗？”
　　不待众人有所反应，她摇头说：“老头子不知道的，没必要知道。他只要吃得上他心心念念的黄鱼面就行。我是怎么知道的呢？老头子出事，墙倒猢狲散，这专门做黄鱼面的师傅啊，把仓库什么好酒好料全搬走了，搬完回来当着我的面，吐了老头一脸唾沫，骂他活该。我那会儿只庆幸一件事，我不吃黄鱼面，老头子喜欢的我都不喜欢，我不知道这师傅什么时候知道的真相，也不知道他给老头子吃了多少碗口水面。”
　　何疏影捂住嘴干呕了一声，“……臭小鬼你别说了。”
　　“行，咱不说倒胃口的，我换一个。”方规拍了拍膝盖，“老头子搞过房地产，这几年暴雷的哪个没搞过房地产？我们家这老头搞房地产倒不是为了卖房子，是产能扩大了，想选个地价便宜的地方建工业园。
　　“工业园是大投资啊，隔壁省一个县级市听说这事，连夜跑我家把老头子请去他们那儿，带着老头子四处兜风给他看地，一边兜风一边给老头子介绍当地情况，拍胸脯说他们市里上上下下都支持，绝对特事特办。
　　“老头子还真在一个村里看中了一块地。相关人员就给我老头写保证，说一个月内绝对把这块儿地交给老头。他们做到了。
　　“我记得那会儿刚好是收麦子的季节，卡在这个节骨眼上，地还能完完整整给老头子，那老头子很是相信他们的办事效率了。”
　　“可你们猜怎么着？厂子奠基仪式那天，有个老婆婆头上缠白布身上披红幅坐在大马路上，哭诉爱军集团强拆，好好的麦子，眼见要收割了，夜里被人推平了。这事儿没上报，相关领导也做了舆论建设。可我当时在场，我知道，我挺懵的，老头子更懵。这地是人家干干净净送到他手上的，怎么变成他方爱军强拆了？”
　　方规喝了口气泡水，看着眼神逐渐清明的何疏影，问：“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何显之那么紧张了吗？”
　　何疏影沉默了一会儿，“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方规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一颗蛋，有什么法子保护自己永远不裂缝？真盯上你了，有的是办法让你裂开。一块地跟一个集团有什么区别？一个小小的口腔医院，结实到哪里去？一旦你显出破绽，第一个扔掉你的，就是买你的人。”
　　“你想说徐经理向Zach出卖客户信息？所以他们压低价码？”何疏影脑子也还算灵光，说到缝隙，很快联想到徐峥嵘，“我现在就通知徐经理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方规摆摆手：“我倒以为徐经理基本职业操守还是有的，没必要直接卖客户信息。当然你开除她我没意见，她跟医院的定位不符，太重一笔得失了。你从一开始见也不要见沈总，到昨天心急火燎赶回来，不就是被她影响了吗？”
　　何疏影叹了口气：“我听你的就好了。我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个笑话。”
　　“你就算是个笑话，这屋里也没人笑你。”方规重重地拍了下何疏影的肩膀，“先别内耗了何院长，除了内贼你就没别的好想了吗？我讲了两个故事哎，你就不能动动脑子，再想想有没有别的启发？”
　　何疏影双手抱紧脑袋。
　　方规等了她一分钟，等不及了，“你刚刚都提到阎王和小鬼了，怎么这还想不明白？”
　　何疏影脑子里一团浆糊，既有酒精作用，也实在想不出头绪。
　　自始至终当背景墙的李笃忽然开口：“「稳世」每笔采购有绩效考核，如果实际成交价格低于采购预算，经办人可按比例获得绩效奖金。”
　　说完，李笃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担心圆圆一心只顾何院长一时反应不过来，小小声地在她耳边说：“困呢。”
　　方规看也没看，反手推开李博士凑近来的脑袋：“别发嗲。”
　　李笃：“……哦。”
　　李博士把话讲到这份上，何疏影终于想到了，“你的意思是，Zach给徐经理的新报价，也许Sherry不知道，是Zach自作主张？”
　　“朽木还能雕一雕的嘛。”
　　方规把手机递给何疏影，屏幕上显示的是「稳世」的官媒主页，「稳世」也在今天官宣了中秋酒会。
　　“虽然沈总很讨厌，但我认为她确实想和你合作。”
　　何疏影说：“那我给Sherry……沈总打电话，重新谈？”
　　方规按下何院长蠢蠢欲动的手，“不，不用打电话，发邮件通知沈总，三年合约，承诺不低于一千万的定制项目额度，爱签签，不签滚。不考虑其它形式合作。”
　　何疏影：“？”
　　方规拿回手机点了几下屏幕，发送给何院长一段话：“现在，把这条文案发到。”
　　「为向我院客户提供更优质的私享服务，扎实我院定位，经院方慎重考虑，终止与某咨询机构合作举办的中秋酒会。为表歉意，所有预定下一年度家庭/企业套餐的客户将自动获得半价年度套餐或在续约时抵扣下一年度套餐1/3费用。注：该优惠仅面向中秋节前签约客户，截止日期：12月31日。」
　　酒壮怂人胆，何疏影借着酒气和一肚子怨气，当真即时发了邮件和。
　　炒没炒徐峥嵘鱿鱼方规不知道，也不在乎。大头兵有大头兵的用法，偏将军有偏将军的出奇制胜。
　　反正她趁何疏影去洗漱时，把院长办公室网线拔了，何院长的手机和平板、笔记本也全部塞包里带走了，至少今天晚上，何院长没办法反悔。
　　沈总如果冲进何院长家里……那她管不着。
　　方规更在意从离开院长办公室，李笃的视线就一直黏在她脸上，好像她脸上沾了何疏影的呕吐物。
　　不对，好像一起来医院时，李博士的目光就没错开过。
　　“你别看我了行不行？”到上车地点，方规一把将李博士推进副驾驶座，禁止她再发射奇奇怪怪的眼波。
　　李笃委屈，委屈要讲出来：“梁教授让我多看看你。”
　　方规：“……”
　　哦，梁教授说的，那没办法。


第68章
　　九月下旬，高温仍无减弱的迹象，一早出小区走了两百多米，在临近创意园的地方找到共享单车，方规扫了一辆，余光见额头冒汗的李博士也扫了一辆。
　　“你再晃两步就进办公室了，骑车干嘛？看你虚的。”
　　李博士从公寓到办公室走路十五分钟，而且是出门到进门，简直不要太近。
　　李笃不用调车座高度，一只脚已经踩上脚蹬，单脚松松支地，“送你去医院嘛。”
　　方规无视了李博士的嗲声嗲气，回以恶声恶气：“你别在这儿脱裤子放屁。”
　　李笃踩着单车七扭八扭晃上马路，回头说：“我十点上班，送你到医院，我再跑步回来，当锻炼身体了。”
　　方规冲着她的背影喊：“你搁大马路上跑步，吃一肚子车尾气？”
　　李笃用力一踩脚蹬，冲得更远了。
　　神金。
　　方规也踩上单车。
　　骑车时很难感觉包里手机振动，等红灯时，背包的振动感就很强烈了。
　　红灯时间挺长，方规把包拿到胸前拉开拉链，她的手机、何院长的手机，两部手机都亮着，一个屏幕显示「办公室」、一个显示「屈阿姨」。
　　屈秘书上班真积极。
　　何院长看来也到医院了。
　　沈总同样快到了。
　　左转一个十字路口，进入医院所在的路，李笃忽然加快速度和方规平行，“沈总在后面，那辆蓝紫色的车。”
　　方规回头看。
　　“哦豁。”
　　四轮车和四只轮子几乎同一时间停在医院门口。
　　沈晓睿降下车窗，“李博士，早上好。”
　　李笃颔首，“早。”
　　方规也向沈总挥手：“早上好呀，沈总。”
　　沈晓睿淡淡扫她一眼，驶入医院大门。
　　李博士孩子气地撇撇嘴：“真没礼貌，下次我不要和她打招呼了。”
　　被抢了台词的方规：“……上你的班去！”
　　李笃抬起下巴指向医院大门，“我看你进去。”
　　方规再也忍不了一点，“少拿鸡毛当令箭，赶紧滚蛋！”
　　李笃：“哦。”
　　方规不想搭理不知被哪只幼年蜘蛛精附体的李博士，但过岗亭跟保安打招呼的时候回头寻了眼，这人居然还在原地站着。
　　她噔噔几步跑回来，拍拍李博士的脑袋：“干嘛？还要妈妈跟你吻别吗？亲爱的小李同学。”
　　李笃：“……呃。”
　　这个她不太擅长的领域，是不是叫……抽象？
　　方规吹着口哨进了院长办公室。
　　“你来了。”何疏影有气无力地问，“我手机是不是在你那儿？”
　　何院长昨晚看来睡得不好，眼里血丝横生，遮瑕霜打了厚厚一层又一层，大概自己也怕脸上的粉霜不小心洒下来，说话几乎不牵动唇周的肌肉。
　　很好何院长，保持高冷！
　　方规冲何疏影使了个眼色，背包“咚”一声砸在何院长那光滑拉绒表面的办公桌上，打开包，一件一件拿出属于何院长的电子设备。
　　沈晓睿眉弓一跳，嘴唇跟着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她选择保留体面，露出一个堪称得体的笑容：“那么，两位谁可以给我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方规疑惑地看看何疏影，转到办公桌内侧一并看向沈晓睿，“只有互相担负了什么责任义务，才会在做错事说错话找错门路的时候，向相对方提供解释。我、何院长，我俩好像跟沈总都没关系吧？”
　　她扭扭腰，用一侧胯骨拱了拱何疏影，示意何院长让开。
　　沈晓睿笑意浅薄，但仍是笑着的，“我没记错的话，上周六，也就是前天，我和何院长就在这间办公室进行了愉快的会谈，而你并不在场。”
　　何疏影没有领会到让位的意思，方规转用胳膊肘搡她，另一只手则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徐经理，到医院了吗？
　　“哦，还要多久到？
　　“没事，不着急来。你找地方停车，把你和沈总手下那个扎什么的通话录音整理一份发给我。
　　“嗯，从扎扎第一次吹牛说要下一千万订单开始。”
　　方规扔下手机，接着把手机翻到正面朝上。
　　沈晓睿不为所动，“Youarebluffing.”
　　方规终于把何疏影挤出院长宝座，闻言疑惑地仰头看何院长，“这个人在说什么鸟语？”
　　何疏影气若游丝：“沈总说你在虚张声势。”
　　方规踢掉鞋子，双腿交叠放上办公桌，神似无奈地摊开手：“哎，沈总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一双亮黄色的、绘有卡通狮子王头像的袜子很难不引人注意。
　　何疏影侧过身，咬牙切齿：“臭小鬼！”
　　可惜何院长用的是气声，毫无威胁力。
　　沈晓睿仍看着何疏影，“何院长，请你告诉我，这位方女士在何氏口腔扮演什么角色？”
　　“跟沈总也算打过交道了，不是我说，沈总你确实差点眼力劲。”方规敲敲镶贴了一层木质表面的椅子扶手，“这你看不出来吗？”
　　沈晓睿表现出令人敬佩的涵养。
　　“好，我假设方女士是何院长的代理人——”
　　方规理了理并不存在的衣领，抬手将骑车时被风吹得后翻的几撮刘海拨回额前。
　　“……上周六下午三点，我方与何氏口腔已达成口头意向协议……”
　　方规在沈晓睿不疾不徐的陈述中按下内线电话：“屈阿姨，我要喝气泡水，给我们何院长热杯牛奶，沈总你喝什么？”
　　何疏影有点心疼沈晓睿，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情不自禁的……或者说同病相怜的心疼，所以她冲沈晓睿笑了笑。
　　沈晓睿停滞了三秒，语调如常：“我不用，谢谢。”
　　“沈总真有礼貌，很棒。”方规重重点了下头，“那沈总来的原因是何院长给你发的信息还是发的声明？哦，对了，我得说明一下，这两个东西都是我们何院长自己发的，发完我才拿走她手机。”
　　何疏影站在方规身后，颇为无辜地眨着眼。
　　沈晓睿看懂了何院长的意思，她希望事情就像自己猜测的那么荒唐——何疏影，一个跟自己年岁相仿、家学渊源、拥有一家收支基本打平尚无巨大负债的口腔医院的女人，被这个姓方的年轻女人绑架了。
　　不会有其它可能。
　　“请问何院长，你能否就昨天晚上十一点十二分发送的信息，以及的终止合作声明，给我一个解释呢？”
　　“还要解释？”方规十指交叉平放在腹部，侧过脸看沈总，“解释我们何院长不听劝阻提前结束重要行程，带着满满的诚意回国和沈总谈合作，谅解了贵司前后不一、出尔反尔的需求报价，以诚挚友好的姿态做出巨大让步，结果沈总扭头就掀我们何院长的底……”
　　何疏影：“咳！”
　　方规在何院长突如其来的咳嗽声中说完了后面那个字。
　　沈晓睿蹙眉：“我不明白，我以为我们自始至终坦诚相待，我同样对合作抱有最大的诚意。”
　　“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方规问，“如果说坦诚，为何不安心等待何院长回来，开诚布公和我们何院长谈，而是安排同事三番五次试探。如果说有诚意，那为什么在我已经明确指向责任人的前提下，沈总不去确认是不是同事擅作主张，破坏了已达成意向的合作，反而认定是我们何院长说错了话，办错了事？”
　　沈晓睿显然有话要说，方规竖起食指晃了晃，“一大早跑来兴师问罪，你真是太不尊重我们何院长了，快道歉。”
　　何疏影悄悄地用双手捂住脸，从张开的指缝中露出一双眼睛。
　　屈秘书正好这时敲门进办公室。
　　她把热牛奶放上办公桌，接着去冰箱拿了一瓶气泡水。
　　方规甜甜地笑了：“谢谢屈阿姨。”
　　屈秘书顺手拧瓶盖，“早上不要一下子喝多凉水哦。”
　　方规：“嗯嗯！”
　　屈秘书用手帕衬着玻璃瓶体，插上吸管交给方规，像没看到后面的客人，话起了家常：“何先生问你中午要不要过去吃大闸蟹，越州的朋友送了他两瓶黄酒，他就等你呢。”
　　方规说：“下午要工作呢，晚上吧。”
　　何疏影问：“我呢？爸爸不关心我的意见吗？”
　　屈秘书转过脸时，神色间充满了何院长从未见过的慈祥、和蔼，但随即恢复了她熟悉的阿姨脸，“你们忙，不打扰你们见客人。”
　　经过沈总面前，屈秘书微一躬身，“见笑。”
　　沈晓睿笑不出来。
　　方规将墨绿色瓶底对向沈晓睿，“哎，屈秘书来给我打了个岔，沈总跟我们何院长道歉了吗？要不你再道一个吧。”
　　沈晓睿决定暂避其锋芒，“我方无法在首次合作时即签订三年长约。”
　　“这不是何氏要考虑的问题。”方规说，但沈总表明了愿意和谈的态度，她也象征性地把腿从办公桌上收下来，以示尊重，“不过相信沈总看得到，别的医院会跑，何氏不会。”
　　沈晓睿沉吟少顷，“中秋酒会必须如约举办，「稳世」言出法随。”
　　方规双手指向何疏影：“你可以盛情邀请我们何院长作为嘉宾出席啊，价格你们谈。”
　　沈晓睿抬起眼。
　　何疏影挺了挺胸。
　　在臭小鬼追着沈晓睿道歉时，沈总气势就弱了，她肯定知道Zach背地里耍了什么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但何疏影清楚，沈总的示弱跟屈秘书看似不顾场合的家常话有关，她也不介意扮演一个不被父亲喜爱的废物女儿的角色，因为她就是。爸爸一开始就很信任臭小鬼，他巴不得把医院交给臭小鬼经营。
　　一旦验证了臭小鬼的地位举足轻重——她甚至比何*疏影本人更受何显之重视——那么沈总自然得考虑正视这个不讲商务礼仪不按套路出牌的臭小鬼。
　　大清早赶过来必然没时间跟臭小鬼胡搅蛮缠，于是沈晓睿不得不退了一步，陈述己方困难。
　　但方规提醒沈总，何氏的一大优势在于何氏已延续百年，这座属于何氏的建筑业已矗立百年。
　　沈总的口径转向中秋酒会，意味着她会想办法克服稳世内部阻力。
　　沈晓睿同意了不低于一千万的三年长约！？
　　等一下——
　　什么叫“价格你们谈”？
　　仿佛被何疏影乱七八糟的心声吵到了，方规揉了揉耳朵，“何院长，保守估计，昨晚那条声明意味着你明年少赚22个企业优享套餐和65个家庭套餐。”
　　将何院长难掩震惊的神色收于眼底，沈晓睿意味深长道：“我会和何院长好好谈谈的。”
　　……
　　四点半，把沈晓睿发来的框架协议转发给法务，何疏影问：“后天沈总来，你真的不帮我谈啊？”
　　“我看着你们谈，一样的。”方规指了下上面的摄像头，背起包往外走。
　　何疏影还没开始理东西，忙喊她：“臭小鬼，你等等我呀。”
　　方规脚步一顿，“你这把年纪可不兴手拉手一起下班了啊何院长。”
　　何疏影：“啊，我爸不是叫你去吃大闸蟹吗？喂——什么叫我这把年纪？”
　　“自己的空巢老父亲自己陪。”方规一溜烟地往外跑，“我得回家看孩子呢。”


第69章
　　“你们家沈总，是能屈能伸的敞亮人吗？”
　　吃过饭，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看平板的方规忽然问道。
　　“雇主家的，不是我们家。”李笃先纠正她认为非常不妥的人称代词，然后认真地强调了关系归属，“我跟你是一家。”
　　最后回答问题：“分情况。”
　　方规踹了她一脚。
　　李博士废话功力日渐上涨，三句话没一个字压在重点上。
　　李笃问：“沈总今天是不是输得一塌糊涂？”
　　方规从平板上抬起脑袋，“我在办公室跟沈总大战三百回合的时候你没看？”
　　李笃摇头。
　　方规盯着她的眼睛，狐疑地问：“真的没看？”
　　“没看，那会儿我应该正在往回跑呢。”李博士吐字清晰，目光清明，“我今天上班很认真的。”
　　方规：“哦。”
　　李笃端起水杯，小口小口抿着放了薄荷叶的清水。
　　方规冷不防地抬头：“八点半到九点没看，九点到十点的看了吗？院长办公室的没看，停车场和中厅的看了吗？直播的时候没看，回放看了吗？”
　　李笃的吞咽动作仓皇起来，视线像是一下子失去焦点，飘飘闪闪。
　　方规不屑地：“嘁——”
　　狗东西，装得一本正经，耍的还是“你不明确指向具体人、事、物、时，我就模糊关键，只承认对我有利的，否认对我不利的”那一套。
　　一整天到现在侧面打听没打听过，回来也没问没提，倒是敢没收她让曹阿姨做的水果冰沙。
　　不就是看她赢了沈晓睿一场，以为她心情好，就敢蹬鼻子上脸呗。
　　方规指了指厨房：“冰沙。”
　　李笃垂着脑袋去冰箱拿来水果冰沙，有心找补：“不是不让你吃，刚才喝完热汤，不能立刻就吃冷的嘛。”
　　“要你管。”方规接过来往嘴里填了一大勺，冰得舌头酥麻，但很舒爽。
　　李笃此刻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你今天跟梁教授蛐蛐我了？”
　　“什么蛐蛐，别跟年轻人学了什么网络词就瞎用。”方规说，“我是跟梁教授了解你的在校……工作表现呢。我关心你呢。”
　　中午方规先找的梁教授。
　　家访她一不小心跟梁教授聊开心了，把李博士忘到了脑后，午休时间想起来，就顺便敲梁教授问了一嘴。
　　梁教授真是个好人，说要征求了李博士本人的同意，过了大半个小时回来问她想了解李博士哪些方面。
　　方规就请梁教授讲讲她对李博士这个人的看法。
　　梁教授对李博士的评价相当高，这是必然的。
　　她说，像李博士这样的人如果主观愿意从政经商，一定能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因为尽管李博士排斥人文学科，却是极有天赋的表演艺术家，善于洞察思维盲区，有一套自成体系、逻辑融洽的操控系统，能够在别人未曾察觉时，诱其深入陷阱，按照她的意愿行事。
　　而且由于这套系统已趋成熟，身边的人需要用心甄别，大多时候，她未必心存恶意或有意欺瞒，只是系统习惯性地自行运转。
　　方规想，可不是嘛。
　　李笃会睁着眼睛说瞎话吗？不会。
　　可要说李笃诚实正直，就算套一百层亲妈滤镜，她也不好意思讲。
　　李博士鬼得很。
　　梁教授又说，她跟李博相处，观迹不观心，不听说什么，不猜她想什么，只看她做什么。
　　这就是行为学的魅力。
　　因为人心隔肚皮，既然看不到对方的心眼子，那就看她的表现，从细微处查找真章。
　　李博士是个看似深藏不露的矛盾体，实际上是个用了心、花了时间，便能从蛛丝马迹参透其本性的人。
　　方规深以为然。
　　比如现在的李博士抓抓耳朵挠挠鬓角，一副想看她却畏畏缩缩的样子，是有点害羞了。
　　冰沙够冰的，方规舌头有点麻了，脑仁也有点木，脱口问：“干嘛？不想我管你？”
　　李笃比她更麻，语无伦次道：“要管的要管的，管得好，多管管。”
　　“年纪轻轻，无痛当妈。”方规乐滋滋地说，“真好。”
　　李笃被宣之于口的“关心”麻痹的神经迅速警觉：不好。
　　可是方规没再看李博士缤纷多彩的脸色，拿勺子支着下巴，目光投向远处依稀可辨的三件套，回过神来讲正事：“你们班沈总是不是对我们班何院长另有想法，为什么那么轻易就认输了。”
　　对付沈晓睿不能慢慢讲道理争利益，就应该快刀斩乱麻，打她个落花流水。
　　沈总早起来赶集，应该是慎重考虑了三年合约，抱有和解的想法，但她三下五除二就决定了照单全收。
　　实在有点……
　　豪爽了。
　　诚然，沈总这位子没必要把战线拉得很长——特别是局势明显对她不利，精明下属干出的功劳是老板的，愚蠢下属捅的篓子自然也得老板收拾——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可她一直那么地和气生财，一丝一毫的攻击性表现也无，搞得好像专程过来吃一顿挂落似的。
　　还有她最后看何院长的眼神……
　　李笃问：“认输是指沈总发框架协议吗？”
　　李博士是监控了医院的网络还是沈总的网络？
　　不过现在不是追究李博士偷窥癖的时候。
　　方规点头：“嗯。”
　　李笃说：“沈总如果走的是「稳世」的采购，她得报给总部审批的，沈总级别提起的审批流程一般需要一周左右。”
　　方规又填了一大口冰沙。
　　冰得天灵盖直往外冒冷气，心里也跟着一突。
　　审批流程一周，那么就意味着其实在昨天之前，沈总已经准备好了一千万的采购合同。
　　她不是被迫无奈同意了这看似强硬的要价，而是她一开始的心理价位确实是一千万。
　　“嘶——”
　　方规一拍大腿，端着碗站起来，一脚踢在沙发上。
　　“完蛋，上了这假洋鬼子的当了！沈总这是用一千万买了一家口腔医院！”
　　“为什么这么说？”
　　李笃发现她在生意上似乎总跟不上圆圆的思路，也可能她过分关注那双红得几乎要滴出血的薄唇，脑子转不动了。
　　太凉了。
　　晚上不能吃太凉的。
　　“你等我想想，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
　　方规把剩下半碗冰沙放在茶几上，但几乎刚放下又抱起来，一边整勺整勺吞着冰，一边重新梳理整个过程。
　　首先，沈晓睿是带着需求来的，来的第一次便跟何疏影主动提及要帮她介绍高端客户——这是一种显而易见的示好，看上去有点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意味，沈总先软化了何疏影的戒心。
　　何院长出国是确定了的事情，沈总为什么不等何院长回国，着急派扎某（Zach）和徐峥嵘对接呢？其一，传达需求，释放友好信号；其二，探明医院的人员构成，决策架构。
　　除上述两点，还有很重要一点：容客量。
　　何氏口腔最大的优势在于它没有租金成本，何氏有自己的房地产。
　　可它同时制约了何氏，何氏只能锁定高端以及非常高端的客户群体，因为它的容客量有限。
　　虽然何疏影一直焦虑客户来源，可是如果客户超过何氏的极限，何氏接不住的。
　　而且，何氏的招牌是大小何院长，这俩人的时间和精力同样有限，不可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做手术，分分秒秒都有时间接待客人。
　　方规本也计划下一步让何疏影精简客户群体，她给何疏影洗脑的目的不就是给何院长灌输“重质不重量”的理念吗？
　　现在，再反过来看沈晓睿最初形同示好的提议：沈总跟何院长说，我可以帮你介绍高净值客户。
　　如果说这个提议不是示好，而是沈总手里确实有这一类客户呢？
　　沈总没必要从一家规模有限的小型口腔医院赚取可怜巴巴的咨询费。
　　但是沈总可以向自己的客户提供增值服务。
　　“太鬼了，沈总个假洋鬼子！”方规丢下空碗，攥拳砸向自己的脑袋，“我还是太年轻了！啊！”
　　李笃眼疾手快在方规砸第二下前握住她，“你做得很好了。”
　　太凉了。
　　李笃用双手包裹了方规的手，面不改色地吃下掌心里的抓挠。
　　“你把一百万变成一千万，不要怀疑自己。”
　　方规倒不至于怀疑自己，顶多有点棋逢对手结果因为经验尚浅、棋差一着的懊恼。
　　想想吧，把原先的亏本买卖做得有赚头，还能平白让「稳世」替何疏影吆喝，她相当对得起何院长支付的酬劳了。
　　所有一切建立在她对沈总这类人和稳世这类机构的正确认知上。
　　他们喜欢一鸡多吃。
　　他们傲慢自大。
　　Zach就是这样，所以他才能干出出尔反尔的蠢事，变相地让沈晓睿被将了一军。
　　可沈晓睿迅速采取行动，将走向导回正轨——说不定她有意纵容Zach出昏招，刚好能清理掉这个蠢货？
　　这也是为什么沈总这么目中无人的人，竟然能对她早上种种行为一忍再忍。
　　她是故意刺激沈总的，沈总大约看出来了，所以她稳坐泰山。
　　哈。
　　沈晓睿虽然不可避免地有着精英主义者的不可一世，但她很清醒，对自己的目标有着清晰的认知，不会受情绪和客观因素影响。
　　方规理顺了，指挥李博士做事情：“你现在发信息问沈总，她是不是要在正式协议里加一条定制项目不局限「稳世」员工。不对，应该没这么肤浅表面。你问她是不是要补充约定优先向「稳世」的客人提供服务？”
　　李笃犹犹豫豫地放开握着圆圆的手，“直接问吗？那沈总要是被我们圆圆看穿了，恼羞成怒转变策略了怎么办？”
　　方规拿起李博士的手机塞给她：“快点，别废话。”
　　李笃只好低头编辑信息。
　　“她要老老实实说是，那我就满足她，她如果不正面回答，那我要跟她搞一搞。”方规搓着泛红的掌心，既兴奋，又有由衷的喜悦，在地毯上蹦跶个不停，“真行啊，沈晓睿。”
　　沈晓睿很快回复：「是。这是关键条款。」
　　“很好。”方规鼓了下掌，“你再问问她，是不是顺便搞掉了一个脑子不灵光的白点男？”
　　白点男？李笃稍加思索，想到了，是指“典型白人精英男”吧。
　　李笃边编辑边想：这种事沈总怎么可能承认。
　　沈总果然没回。
　　方规也意识到了沈总不可能给自己留下实质性的把柄，转口道：“那你问她怎么感谢我。”
　　沈总弹了个视频。
　　方规没出镜，就在边上讲：“沈总，你要是感谢我呢，就给我们何院长一个好价钱，不然我让李博士明天黑你电脑。”
　　沈晓睿：“？”
　　李笃：“……”
　　沈晓睿笑了：“看来我们有必要提高信息安全等级。谢谢你，方女士。”
　　得到沈总承诺，方规心满意足挂断视频。
　　李笃却被这一刀刺得说不出话。
　　方规正色道：“不准私自监控沈总，不准私自监控任何人，你要是被抓到怎么办？谁给我养老？”
　　李笃绷着脸不说话。
　　她胸口很闷，还很疼。
　　好家伙，李博士这眼睛鼻子说红就红。
　　方规笑眯眯地摸摸她的脸：“生气啦？”
　　李笃别过头不让她摸。
　　“天啊李博士生气了，怎么办，我得赶紧问问梁教授。”方规嘴里喊着，作势去拿手机，“可不能影响孩子上班状态。”
　　李笃拦她，“找梁教授干嘛，心理学家最没用了！”
　　“那什么有用？”方规问，“我补偿你？”
　　李笃眼珠转了转，这是有点心动的表现。
　　孩子这么好哄，方规也愿意哄，笑容加深了几分，又问：“想要什么补偿？”
　　“我一定会给你养老，你是我的家人，但你不是妈妈，你不要讲是妈妈。”
　　说着完全未经组织的话，李笃的目光停在一双鲜艳欲滴的唇上，然后她摸了摸自己的。
　　她看了它一晚上。
　　还有——
　　“让我亲亲它。”


第70章
　　后来——其实没有很久——两个半小时后，李笃想，这一定是雌激素的作用。
　　女性在生理周期的排卵期（大约是生理期开始的第14天起），体内以雌二醇为主的雌激素水平明显升高。
　　这种冠以性别为名的激素是基因埋伏给女性的陷阱。
　　雌激素水平提升，女性对情绪性的信息更加敏感，注重诸如表情和语调、肢体语言之类的社交线索，从而更多地考虑情感和人际关系。
　　它同时增强大脑的认知灵活性，使女性在处理复杂任务时表现更好，但也可能导致在一些决策中倾向情感驱动，而非理性分析。
　　在雌激素高峰期，女性更容易尝试冒险，这与排卵期的高生育能力相对应——雌激素最直观的作用是刺激卵巢中的卵泡生长，促进子宫内膜增厚，为胚胎的着床做准备，从进化角度来看，排卵期将增加怀孕的机会——它最显著的体现则是刺激**，使女性轻视甚至无视生育带来的风险，重视对奖励的反应，致使女性做出短期导向（满足欲望）的决策，而忽略长期风险。
　　简而言之，作为生物，女性同样受激素控制，虽然它呈现出一种温和的调节作用，但在安全的环境中，它的作用尤为强烈。
　　李笃把这次直白的索求归因于雌激素扰乱了认知水平，导致她在不够理性的状态下，冒了一次不大不小的风险。
　　虽然冒险并没有带来严重后果。
　　因为圆圆的重点放在前一句。
　　“哇，李博士你叛逆期终于到了吗？”
　　与其说圆圆眼睛里闪烁的光是发现新大陆的好奇，倒不如说更像印证了某种预测，有种“它真的发生了”的志得意满。
　　李笃不在乎索求被无视，从圆圆的表情来看，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
　　也许只是在心里默念。
　　李笃更在意圆圆脱口而出的“叛逆期”，她的神情不知不觉垮下来。“又是梁教授说的吗？她还把我当研究样本？”
　　“梁教授什么时候把你当研究样本了？她怎么可以把自己的同事当小白鼠呢？”方规上手提起李博士的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李博士不好看，于是她松开手，“梁教授就不能是单纯地关心你吗？”
　　李笃皱起眉。
　　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被梁教授关心的。
　　梁教授可太关心李博士了。
　　私下跟方规说，她很担心未来某一天李博士闷声不响搞出大事件。
　　梁教授说一旦适应环境，与外界产生深度交互，李博士可能显现出一些成长过程中被刻意压制、尚无机会释放的天性，那些每个人都逃脱不了的阶段——比如叛逆期。
　　没有人天生逆来顺受，无怒无怨，菩萨尚且有忿怒相，何况凡人。
　　只不过人们表示愤怒和反抗逆境的方式不尽相同。
　　梁教授希望李博士能够以“普通人”的方式表达不满或愤怒，比如用言语表达不满，用行动表示愤怒，而不是让它们潜伏起来发酵，最后酿造出“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后果——这种后果既可能由她独自承担，但也有可能作用在其他人身上。
　　方规对梁教授有种很莫名的信任和亲近，也许是梁教授刻意施展了个人魅力，但更可能梁教授的确是一位受人喜爱的长者。
　　梁教授说的话，方规用心去听去记，并且尝试通过蛛丝马迹去验证。
　　然后她就发现了一些细微的、一定要带着目的去观察才能找到的证据。
　　看，李博士居然一口一个“不”字。
　　跟喝了假酒似的，说得太急了，反而急不出章法，到后面干脆囫囵吞进去。
　　李博士嘴巴太笨了，根本跟不上她的脑子，这就导致很多时候她以为她表达出来了，实际上并没有。李博士只是发射了常人接收不到的脑电波，然后单方面认定她说了，对方听到了，一件事就这样盖章定论。
　　除了嘴巴笨，李博士是个怎样的人呢？
　　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所以大院里那么多异姓姐妹，只有一个李笃轻轻松松攫取了她九成的注意力。
　　李笃同时也是个可怜虫。
　　很小很小的时候方规就知道了。
　　一个不被妈妈喜欢的孩子，就是一根柔弱无依的狗尾巴草。
　　所以她愿意给李笃比其她姐妹加起来还多的关爱。
　　“哎呀。”
　　面无表情的李笃挺吓人，方规捏捏她耳朵，揉揉她脸，抹平她眉峰的阴影，造出一层红色，看上去顺眼多了。
　　“不喜欢就跟梁教授讲嘛。梁教授是对你感兴趣嘛，她自己说不是为了工作，也不是职业病。我信她一点点，但更相信你。你如果问我梁教授和你都掉河里了，我救谁？我当然救你。”
　　李笃看着她。
　　梁教授让她把目光多放在圆圆身上。
　　李笃照做了。
　　她知道梁教授指的不是“看”的字面意思。
　　圆圆是个怎样的人呢？
　　活力充沛，总是有无尽热情，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她现阶段肯定对梁教授的组织行为学很感兴趣。
　　圆圆从小不缺爱，大院的环境造就了她的无畏、勇敢。
　　她好像没有特别怕的人和事，遇到任何人任何事，她都愿意去冲一冲闯一闯招一招惹一惹。她不怕失败，不会被挫折牵绊，裹足不前。
　　其实一个人只要愿意去做、勇敢去做，她就成功了一大半，只要不怕失败，保持自信，成功很简单。
　　如果这个人胜不骄败不馁，那么她在某种层面足可称天下无敌。
　　或许是她错过了圆圆最失败最黑暗的阶段，所以回到她身边的圆圆，依旧是她印象中不灭的太阳。
　　梁教授说她自私，自我为中心——李笃承认，她喜欢这样的圆圆，她不愿去触碰那段黑暗，也不会主动透过圆圆现今的外在，剖析她的伤疤。
　　但实际上，有几个人能承受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泞，从家资钜万沦为朝不保夕的失信者。
　　人们宽容成功者，苛责失败者。
　　李笃不敢去想，如果她见识了圆圆黑暗阴霾的那面，她的世界会不会因信仰破灭而崩塌。
　　她庆幸圆圆自己从泥泞中走出来了，而她又可以理所当然地汲取着这颗小太阳的热量，依靠着她。
　　梁教授是对的。
　　李笃想。
　　她真的自私透顶。
　　李笃移开目光，“你不会游泳，我会。如果我和梁教授都落水了，我去救梁教授，你打110、119、120。”
　　方规再次情不自禁地“哇”一声，鼓起掌来：“我们李博士真的长大了耶。”
　　李笃恻恻地想：……难道你以为我会给梁教授绑石头吗？
　　方规说：“我以为你会给梁教授装进麻袋再塞几颗石头呢。”
　　李笃：“……”
　　眼看李博士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方规连忙端碗跑路，水流的哗哗声盖不住她邀功的喊声：“我都洗碗了，你也应该夸我。”
　　李笃准备好一箩筐夸人的话到厨房，碗已经洗干净晾起来了。
　　方规没给李博士夸夸的机会，她像是心血来潮，又像酝酿良久，忽然蹦出一句：“等何院长把自己卖掉，我要去找刘素娟。”
　　李笃沉默了不短时间，问：“先找刘姨？成兴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方规说：“离婚冷静期一个月，等刘姨拿到她该拿的再说吧，总不能让刘姨在这时候吃亏。”
　　李笃问：“如果刘姨跟成兴有牵扯怎么办？”
　　方规说：“有牵扯就有牵扯呗，当年方爱军做的媒，算我们老方家欠她的。”
　　她挂在李博士的肩上往外走，不知怎地特别想夸李博士：“我要去远航，你都没说扫兴的话，真是妈妈的好宝贝。”
　　李笃甩开一心只想当妈的圆圆，“我去开会了。”
　　李博士白天黑夜开不完的大小会，开会一片鸟语花香，方规在旁听得直犯困，抱着平板回卧室自己玩自己的。
　　躺下前记得提醒李博士：「上床动静轻点。」
　　看到右上角弹出的推送，李博士慎重思考了一分钟，认为这会再开一整夜也不一定能解决问题，果断结束会议关电脑。
　　方规还没睡着。
　　发信息到李博士上床前后不到两分钟，她入睡没那么快。
　　李笃体寒，方规性热，俩人从同床开始就没盖过一条被子。
　　李笃悄无声息钻进被子，还是没忍住往旁边看。
　　正对上一双圆眼睛。
　　方规一骨碌翻身，侧躺着面对李笃，像不久前说“我要找刘素娟”一样，没头没脑地蹦出句：“我们没有接吻过哎。”
　　李笃回忆了下，确实没有。
　　记忆里，圆圆其实有两次亲到了她的嘴角。
　　是在圆圆神乱意迷的时候。
　　“为什么没有？”方规问，“你不想吗？”
　　交换**是一种过于深刻的亲密行为，李笃总是有意识避开，提供服务是一回事，产生链接是另一回事。
　　人被激素支配，容易做出冲动的、不恰当的尝试。
　　她不想将来哪一天纸里兜不住火，圆圆恨她，怪她。
　　李笃的沉默很能说明问题，方规生气地问：“你真的没想过？”
　　李笃把自己藏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吱吱呜呜地说：“想过，不敢。”
　　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一天她会想和方家大小姐产生链接。
　　她竟然敢去想和方家大小姐以绑定的形式链接。
　　方规掀开被子坐起来，喊一声“开灯”，然后紧盯着李笃的眼睛，“现在呢？”
　　当草莓混合哈密瓜的甜蜜侵占口腔，李笃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今天不是她的排卵期，而是圆圆的。


第71章
　　何院长用一个非常漂亮的价格把自己卖给了沈总，洋洋得意地给方规打电话。
　　“臭小鬼，搞咨询的也不全都那么面目可憎嘛。Sherry就蛮好的。我承认我最早对她抱有偏见，这得怪你。”
　　方规揶揄地问她：“沈总的奶好喝吗？”
　　见过带礼物上门的，没见过拎两瓶牛奶来的，沈总挺细心。
　　何疏影看来没听出“有奶便是娘”的潜台词，居然一本正经地说：“好喝的，Sherry好细心哦。托朋友专程从爱必达黄金牧场空运的。她还说下次带纽麦福牧场的。”
　　方规：“……啧。”没救了。
　　听得出何院长心情很好，她的分享欲极强：“反正这个价格我未来三年不用再愁客人，只要专专心心做我专业就好。Sherry承诺帮医院提供财务和管理上的规划建议。哦对了，你之前说的历史保护建筑维保基金Sherry也提到了，她有认识的政府官员，可以协助我们申请。这样下来，每年成本又减少一部分。”
　　车上温度适宜，李博士殷殷切切一会儿看一眼一会儿看一眼，方规索性闭上眼睛假寐，只放一只耳朵听何院长为沈总歌功颂德。
　　何疏影说除了医院的财务优化，Sherry的重点是帮她打造成为真正的明星医师，客群主要面向上流阶层，但不会做何显之那么卑微的服务业者。Sherry将为她量身定制针对精准客群的营销方案，不用太迁就客人，也不会服务太多客人，她有充足的时间钻研医术，和业界顶尖专家互相交流，未来某一天，她也可以像父辈那样制定行业标准，或成为某个流派的开山鼻祖。
　　一言以蔽之，Sherry的用心程度令何院长一扫前面对她的误解，甚至感觉受宠若惊。
　　“Sherry为我做得太多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她了。”何疏影不无惆怅地说，“我刚刚在想，她花这么多心思，最后万一……呸呸呸，不能这么讲。”
　　可别替沈总操心，方规嘴上没说心里说，沈总那么花力气是因为她可以从你身上赚到至少十倍的钱啊我的何院长。
　　一幅画、一只花瓶、一本手稿、一串不知所云的代码，只要形成市场，找对买家，就能随随便便卖到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价格，何况一个门槛极高的专家医师。
　　人为什么不能成为商品呢？
　　人本身就是商品。
　　精力、体力、时间，形象、信誉、社交网络，统统都是商品。
　　只要找到合适的买家。
　　方规几乎能猜到沈总怎么打造一位自带流量的口腔科专家。
　　中秋酒会将是“何疏影”这件商品的首秀，接下来，“何疏影”这个名字将伴随等身的荣誉和光辉履历在一个又一个极小的圈层渗透——沈总应该会很快给何院长安排高难度手术，或者给哪位举足轻重的权贵做一台锦上添花的手术。
　　再之后，何院长的行程表将不再属于屈秘书。
　　“……不过我又想，Sherry总不可能做折本生意。但我想这三年，我可以沉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以后医院的路怎么走，也许我能在这三年里学会经营管理，或者……找到一个适合医院的经理人。”
　　何疏影这话倒让方规有点刮目相看了，“沈总的奶真不错，我们何院长智慧这长得真是立竿见影。”
　　“臭小鬼！”何疏影嗔怪道，“你什么时候能像Sherry那么好讲话，我就勉强自己喜欢你一点。”
　　“别，不需要。”方规敬谢不敏，“好啦，趁你还没彻底变身牛马，好好玩两天吧何院长。”
　　何疏影千回百转地长叹一声，“你去山里要多久啊？”
　　方规说：“快的话一两个星期。”
　　李博士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方规挠了她两下，省掉了后面的话。
　　何疏影顿了顿，没等到慢的话要多久，便说：“那这段时间产生的业绩就不能算你的了哦。”
　　方规笑起来，“已经跟沈总学到了嘛。”
　　“跟你们两个机灵鬼斗智斗勇，怎么也要学到点东西的呀。”何疏影有点骄傲，随后语气中隐隐透出感伤，“等你回来了我帮你把虎牙修一修好不好？”
　　方规舌尖抵上一侧虎牙：“那要看何院长出什么价格了。不过凭我对医院财务状况的了解，这两年恐怕你都修不起。”
　　何疏影：“……是我帮你修牙！”
　　方规：“我求你了吗？”
　　何疏影：“……你就是个讨厌鬼。不跟你讲了，我要去和Sherry共进午餐。”
　　方规：“嗯嗯，新欢比较重要。”
　　这通电话方规笑着接笑着挂，就好像李博士的笑容全部转移到她脸上，一路没消下去过。
　　李笃替何疏影问出那句话：“慢的话多久？”
　　方规掰着指头算半天，不耐烦算了，“我没有屈秘书和艾丽斯，我不要做行程。”
　　李笃纠纠结结地说：“刘姨那里没网，下雨信号还不好……”
　　方规斜了她一眼，“不方便李博士实时监控了是吗？”
　　说到监控，用卫星的话也不是不行，L&S的资源库里就有精度极高的卫星，但她用什么名义去申请呢……李笃想了一秒钟没想到合适方案，无精打采地“嗯”一声。
　　知道圆圆去找刘素娟，和得知一去就要一周起，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
　　而且听口气不止一周两周。
　　听到耳旁一声凉意涔涔的笑，李笃慢半拍地补充道：“不是监控，就是看看你。”
　　方规哄孩子驾轻就熟：“我是去办事情的嘛，你乖乖上班。”
　　李笃还没生出试探圆圆底线的胆量。说起来，尝到“软”的好，“硬”的能不挨还是别挨了。L&S很重视员工是否遭受家暴，称得上零容忍，要解释那不是家暴，得费不少口舌。
　　李笃说：“那国庆节放假我去找你？”
　　方规现成的理由丢回去：“刘姨那里没网，下雨信号也不好。”
　　意思是国庆节也不一定回么？
　　李笃叹气。
　　“叹气老得快，今天是小李同学，明天就变老李同学了，噫。”方规拍拍李博士手背，然后把这只一直在她手上摸摸索索的爪子拎开来，实在看不下李博士的愁眉苦脸，多说了两句，“申城太热了，我去山上凉快凉快，避避暑。这个夏天给我熬坏了，真的是……李博士你什么时候发明随身空调？”
　　圆圆不耐热，今年还好，没犯苦夏，也许降温装置真的可以提上日程。李博士认真思考片刻，回答：“随身空调有点难度，降温装置我争取明年。”
　　方规嘉许地点点头：“嗯，多做点利国利民利我的好事。”
　　一顶大帽子没能转移开李博士的注意，李笃不死心地问：“国庆节过完回来吗？”
　　“降温了就回。”方规想也不想指指窗外，继续给李博士施加动力，“你发明出降温装置我也马不停蹄回。”
　　李笃：“哦……”
　　高*温只是搪塞她的理由，李笃理解圆圆为什么要找刘素娟，这段时间虽然忙何氏口腔，但圆圆一直没放松过成兴公司的关注。
　　她们目前对成兴公司的组织架构了解得足够透彻，对成兴的发家史和背后的利益输送方也有一定猜测。但都只是猜测，如果想要证实，只能从成兴身边最亲近的人入手。
　　而成兴最亲近的刘素娟未必亲近他。
　　否则不会一连十数年住在老家的深山，足不出户。
　　但刘素娟和成兴对李笃来说，算不大相干的人，对成兴，李笃有点了解，接触不多。刘素娟则是她的手下败将，更不屑于投放过多注意，她那时候全身心都交给了方家大小姐。
　　申城火车站五个大字遥遥在望，李笃问：“成兴对刘素娟做了不好的事吗？”
　　方规略感意外，“大院里还有李博士不知道的事情啊？”
　　圆圆这是在讽刺她？
　　李笃总感觉这两天的圆圆又竖起了毛刺——是因为她的接吻水平太烂了吗？过去三十六个小时，李笃认真思考了不止一次。
　　大概从那天晚上几次牙磕牙、牙磕肉，怎么也磕不出章法，不小心还咬了圆圆舌头一下后，圆圆就有点怪怪的了——也不能说怪，更像是回到了在理工大公寓那会儿。
　　睡是睡一张床了，圆圆也越来越“软”了，可李笃愈发感觉微妙，这是一种与理性无关、纯粹感性作祟的直觉，她无法验证。
　　可能这就是患得患失吧。李笃找了个词安慰自己。
　　对于圆圆的问题，李笃想了想，说：“我到大院第四个月，刘姨就去厂里当会计了，她也没住大院。后来李小兰找她问学校的事情，才跟她有了些往来，知道的确实不多。她在老家一呆十二年，跟成兴有关吗？”
　　方规没有正面回答，“我也不确定，所以想干脆去一趟。”
　　李笃买了一张短途票，可以把人送上火车。
　　连人带行李送到座位不是李博士的极限，但是方规的极限。
　　不等圆圆发话，李笃识相地下车，站在窗外等发车。
　　方规想起一件事，见离发车还有几分钟空余，跳起来往外冲。
　　“不准想歪门邪道监控刘素娟……这玩意儿你什么时候给我戴上的？！”
　　方规在抬手拍李博士脑袋时才注意到手腕上不知什何时多了一只手环，要说东西够轻的，质感也不错，她竟然一直没察觉。
　　“怎么戴的，给我怎么取下来。”瞥见李博士泛红的眼眶，方规凶狠地龇出虎牙，“不准哭！”
　　李笃深吸了口气冲散梗在喉头的郁结，低头解手环：“……不哭就不哭，不要凶嘛。”
　　一个小时后，在申城后两站上车的林爽终于费劲巴拉找到了方规。
　　“好家伙，搞这么神秘干嘛，躲李大聪明啊？”


第72章
　　林爽找得这么费劲儿，是因为她带了两只大行李箱。
　　容量超过100升、高度超80公分的超大行李箱，这人带了俩。
　　全是吃的。
　　“你林姨独家秘方，糟鸡爪、糟鸡翅、糟黄鱼、糟毛豆，还有这个——”林爽抄起一块沉甸甸的东西往方规怀里扔，“真——糟糕哈哈哈哈哈！”
　　方规定睛一看，一整块没切片的枣糕，“……谐音梗扣钱。”
　　“什么谐音梗不谐音梗的，你就说是不是吧。”林爽打开一盒糟鸡爪、一盒糟鸡翅，“赶紧吃，这会儿吃正好，晚上你敢吃你金贵的肠胃不一定敢存，到时候就给刘姨还有她那俩老姐妹吃。”
　　方规看着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乐扣盒占满小桌板，关键林爽还不是整齐放，东一只西一只，拿到什么往上面放什么。各式各样的糟物满得冒尖，方规用手指头把快被顶下来的乐扣盖子往里推了推。
　　小桌板不够放，林爽干脆一股脑往暂时没人的空铺上放，最后扒拉出一只牛皮纸袋子，打开封口倒出两块黑色的点心，递了一块到方规嘴边：“你程姨做的五黑糕。”
　　方规张口咬住。
　　五黑糕是程姨的拿手点心，黑芝麻、黑米、黑豆、枸杞、桑葚翻炒后磨粉加蜂蜜，然后揉成团。
　　蜂蜜加得刚刚好，不甜，也不干。
　　林爽瞄一眼原封未动的糟鸡爪糟鸡翅，“你林姨做的你咋不吃？也等我喂你吗大小姐？”
　　方规：“……你是不是终于把你们家林可晴造作烦了，出门逃难来了？”
　　林爽手里忙翻东西，嘴巴也不闲着：“你跟李大聪明过烦了，搁这儿阴阳我？”
　　林可晴老嫌林爽这张嘴不是没道理的，这讨人烦的劲儿，连亲妈都受不了。
　　方规抱起开了盖的糟鸡翅，找林爽要一次性手套。
　　“不会吧？被我说中了？”单方面领会出默认的意思，林爽八卦多于惊讶地问，“程姨跟我说李大聪明又给咱们家圆圆过上了大小姐的生活，我还寻思着怪不得大小姐没声没影了。这才几天啊？李大聪明又高傲上了？”
　　方规也不要手套了，直接抓起鸡翅塞进林爽嘴里。
　　林爽三下五除二在嘴里完成了去骨动作，吐出完整的鸡翅骨来，怪得意的，“哎哟哟，有生之年咱还能让大小姐喂上饭了，这可得跟林可晴直播一把。快快快，再喂我一个。”
　　方规：“你不是被林可晴打出来的我跟你姓。”
　　林爽嘿一笑：“我跟你讲，我跟我们家林可晴那是剪了脐带连着血脉，打在我身，痛在她心，为了不让林可晴同志痛心，我情愿把自己放逐。”
　　后一句还骄傲地拐起弯儿来了，方规懂了：“哦，真被我林姨打出来了，你又怎么惹着我林姨了？”
　　林爽装没听见，在另一只箱子的外侧夹袋找到一次性手套，然后把箱子放倒当桌子，“这个箱子里是你小林叔做的酱肉牛板筋啥的，耐放一点，先不往外拿了。”
　　方规冷眼瞧着桌上铺位上的零食堆，“拿呀，怎么不拿，一件件拿出来再一件件装回去，咱们刚好到站下车。”
　　林爽说：“该拿的都拿出来了，就这些，咱们下车前争取能吃多少吃多少。”
　　方规扫了一眼至少十来斤的各类糟物：“……你加油。”
　　林爽自个儿拆了一盒糟毛豆，戴上手套一颗颗剥着，“说真的，你跟李大聪明到底怎么回事？”
　　方规生硬地问：“我让你跟林姨打听的事儿你打听了没？”
　　林爽把三颗绿豆子丢进她抱着的乐扣盒里，“大小姐的吩咐我能不照做吗？肯定打听了呀，不然你以为我为啥被打出来了。”
　　方规一时没转过来弯：“我让你找林姨打听刘素娟的事，林姨干嘛打你？”
　　林爽往嘴里扔了颗豆子，嚼烂了吞下去才吞吞吐吐地说：“我不就是……嘴快嘛。”
　　“你不止嘴快，你还嘴瓢。”方规强硬地把话题转回正事，“刘素娟那时候为什么好好的财务不做，突然回老家？”
　　林爽反问：“你真不知道？”
　　方规说：“我知道我还让你问林姨干嘛？”
　　不是所有人都有李笃的好记性，能把十几年甚至二十年前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
　　方规隐约记得有天晚上——好像是在李笃去少年班前后一两个月，具体是之前还是之后方规也记不太清了——成兴忽然带刘素娟来找方爱军，一进门，夫妻俩就给方爱军跪下了。
　　方爱军也被那阵势吓了一跳，回头给程文静使了个眼色，让她带方规去楼上。
　　没过几天，传出刘素娟怀孕辞职的消息。
　　但刘素娟离开方镇，应该是第二年或者第三年的事，因为李笃说刘素娟回老家十二年没再出去过——先不管李博士怎么确定刘素娟没出过门，她这么讲，应该没错。
　　林爽问：“刘姨最早是大娘给你找的家教对吧？”
　　大娘是指宋晓梅，大院里的姐妹们管方爱军叫大伯，宋晓梅便是大娘。
　　方规：“……是吗？”刘素娟是她家教？
　　林爽没好气地说：“你以为人家堂堂一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去给你当保姆的吗？”
　　方规确实不记得刘素娟当过她家教。
　　教她认字算数的不一直是李笃吗？
　　看她一脸茫然，林爽估计大小姐真没印象：“她教没教你我不知道，但肯定被李大聪明上了一课，每次她回宿舍，李大聪明就装模作样找她问问题，问了几次，刘姨就开始怀疑自己水平能不能教小孩了，然后大娘就让她去厂里当会计。”
　　方规：“……可是你怎么知道？”
　　林爽激动地说：“因为我看到了啊！不止一次啊！李大聪明半道上截住刘姨问问题，刘姨答不上来，她就唉声叹气说我自己再想想吧。完了没等刘姨到家，她又追上刘姨说我想出来了，你看是不是这样那样，刘姨每回臊得脸通红，要么煞白煞白的。光我看到听到的，刘姨都哭了两次。”
　　方规：“……”
　　林爽：“要不你以为为什么刘姨后来宁愿搁外面租土坯房都不住大院？人好赖也是大娘请过来的家教。”
　　方规沉浸在李博士真不愧是李大聪明的震撼中，那会儿李笃也刚到大院吧，那么大点个小人居然能把一个成年人搞崩溃？
　　“等一下，扯远了。”方规揉了揉额角，没留神揉了一脑门油，她用手背蹭了下，让林爽讲正经事，“先说你从林姨那儿听来的。我记得林姨跟刘姨挺熟，早年还是林姨带程文静去的杨梅园。”
　　“林可晴这辈子就是个媒婆投的胎，单身的不管男的女的带娃的不带娃的，她都想去掺一脚说个媒。”林爽说，“刘姨认识成兴还是林可晴介绍的呢。”
　　刘素娟最早以家教身份进入大院，她是一个从山沟沟里考进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怎么到的方家村林可晴不知道，但知道刘老师是单身，而她的老家和成兴老家只隔两座山，算老乡。
　　成兴给方爱军当司机，有天早上开车进大院接人，林可晴看着了，喊成兴下来跟他说，哎，小刘跟你是老乡呢，她就在那边一幢住，你要不要跟老乡打个招呼？
　　也许老乡之间天然有几分亲近，成兴见了刘素娟第一眼就对她产生好感，请林大姐帮忙问问刘素娟喜欢什么，林可晴去问了，刘素娟也没有明确表示出反感的意思。
　　讲到这里，林爽插了句感想：刘姨跟成兴能走到一块，就赖林可晴乱点鸳鸯谱，成兴那时候就一个小司机，刘素娟正经的名牌大学高材生，只是女孩子碍于面子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也不想让林大姐心里不舒服，只好委屈自己。
　　成兴从表达好感开始，慢慢地变成对刘素娟穷追猛打，有机会就当众表示非刘素娟不娶。
　　从大院到机械厂，谁都知道刘素娟有个痴心追求者，这个客观意义上不算特别漂亮的姑娘，能被方爱军身边的人喜欢上，也算她的福气——当时林可晴和程文静都这么感慨。
　　成兴追刘素娟追了三年，这三年刘素娟私下里应该是拒绝过成兴。后来成兴转岗去做了销售，有两年没搞出什么动静，但逢年过节总是托林可晴给刘素娟送礼物。
　　当成兴升上销售部经理，他跟方爱军说别的我不要，就想请老板说个媒，让我娶了娟子。
　　那会儿成兴也算小有成就，学历虽然不高，赚得却不比别人少，年底奖金都是拿行李箱装的。
　　方爱军很喜欢这个亲眼看着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当天就找来刘素娟，帮成兴说了不少好话。
　　大老板做媒有点皇帝赐婚的意思，成兴终于跟追了七年的刘素娟修成正果。
　　林爽讲这七年的前情提要用了七分钟，方规敲敲玻璃，“所以呢？你想说成兴对刘姨是真爱？”
　　林爽一边吃毛豆一边讲，讲到口干舌燥停下来喝水才给了方规插话的机会，闻言直拍大腿：“真爱毛线？真爱能让他下手打怀孕的女人？刘姨千错万错也不应该被家暴。”
　　“刘姨千错万错……？家暴？”方规适应了林爽的节奏，也不敲桌子了，脑袋抵在窗户上，幽幽地问，“你讲重点好不好？”
　　林爽说：“我马上就讲到重点了，然后你就知道为什么要讲前面的事。”
　　方规不耐烦地比手势：“快点开始你的表演。”
　　林爽清清嗓子：“重点是，刘姨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赌瘾，欠了上百万赌债，赌博的事儿瞒着成兴，也没找成兴要钱……她挪用了公款。”
　　方规：“……啊？”
　　方规缓缓坐直：“林姨怎么知道的？”
　　她怎么不知道？
　　林爽说：“刘姨怀孕辞职了嘛，辞职以后一个人在家，就上网赌了，然后扣款信息被成兴看到，成兴回去打了她一耳光，打完就走了。结果……刘姨恍恍惚惚摔跤然后流产了，是林可晴同志把人送医院的，前前后后照顾了一个月。刘姨一开始只说自己不小心摔跤，但林可晴你知道的，有时候眼睛还蛮尖的，记得很清楚刘姨脸上的巴掌印，趁照顾刘姨的机会三五不时套，就把实情套出来了。”
　　林可晴至今想不明白一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从山沟沟里一个鸡蛋一个鸡蛋攒出学费的农家女，为什么会堕入赌博的深渊。
　　刘素娟说她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每天满脑子都是“赢一把赢一把就翻身了”，真正醒过神是成兴发现她挪用公款，当晚她就被成兴拽到了方家，夫妻俩一起给方爱军磕了三个响头，那三个响头把她磕醒了。
　　成兴跟方爱军说不能让我们家娟子坐牢，这钱，他补上。
　　方爱军震怒不已，他对员工一向大方，存了一颗共同富裕的心，可没想到会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
　　职务侵占、非法挪用公司资金要被判刑的。
　　成兴慌慌张张地说娟子怀孕了。
　　或许是怀孕打动了方爱军，或许是看在成兴的面子上，方爱军给了成兴和刘素娟一次机会。
　　刘素娟以怀孕的名义辞职当全职主妇，养胎期间又犯了赌瘾，被成兴打了耳光导致流产。养好身体后，她回了老家，接过了父母的锄头和一片杨梅园，从此再也没离开过老家，为了戒赌又或是反省，她没给杨梅园装网络，用的一直是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非智能机。
　　这就是刘素娟的往事。
　　刘素娟当过赌棍的事没几个人知道，程文静都不知道，她感慨刘素娟眼光真好，嫁了个绝对潜力股。成兴也好，虽然个子跟刘素娟一般高，学历更没她高，却靠一片痴心打动了刘素娟，甘心情愿养着她，做什么事儿都由着她——刘素娟说要回老家，成兴就给她包了一座山。
　　程文静从来没提过刘素娟为什么离职，又为什么回老家一呆就是十几年。
　　方规对刘素娟的印象，最早源自于她过年回老家带来的杨梅酒。
　　这么多年一直记得刘素娟，也是因为杨梅酒。
　　宋晓梅很喜欢刘素娟的杨梅酒，刘素娟第一次从老家带回来，宋晓梅就跟六岁不到的方规一起喝光了一壶——当然是只给方规倒了少少一瓶盖，兑了一大杯水。
　　方规后来去过杨梅园两三次，刘姨给她的感觉有点儿像宋晓梅，什么事情都看得很淡，却有一种极淡极淡的、清苦的底色。
　　像她酿的杨梅酒。
　　要喝很多很多，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回味出的、令人难以忘怀的清苦。
　　林爽还在说：“……我听林可晴讲完，就知道这事儿赖谁了。林可晴照顾刘姨是应该的。你看啊，刘姨高低是名牌大学高材生哎，要不是林可晴非想着撮合，怎么会让成兴拱了。跟成兴结婚一年就染上赌瘾还被成兴打流产，你说这赖不赖林可晴。她好意思打我……”
　　方规没接话，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方爱军手下的人会为了方爱军吃上黄鱼面，唆使黄鱼面师傅的儿子去赌博，欠下赌债。
　　那……
　　刘素娟呢？
　　“……要说咱们林可晴同志真神奇，前面给李大聪明她妈介绍对象把人家吓出病来。”说到这里，林爽醍醐灌顶般地“哦”了一声，“怪不得她这么多年不着急让我找对象，怕出事啊！”
　　方规被林爽那声“哦”惊醒了，微妙地觉出不对：“这么多年没人传过这事儿，说明林可晴同志打定主意让它烂肚子里了，你怎么套出来的？”
　　“你昨天跟我说你要去找刘姨，我妈就给刘姨打了电话，我在边上听着呢，刘姨说，阿规要来的事儿李大聪明已经跟我说了，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不想我吃亏，但我……不值当让阿规费心。我自己不好意思讲，她要是问你的话，你照实讲。”
　　转述完，林爽剥了一把毛豆丢嘴里，好像故意给方规时间思考。
　　方规知道林爽的意思：李大聪明又在中间搞鬼，冲破了刘素娟的心理防线，让她自愿坦白过去。
　　林爽说：“你就承认吧，你就是跟李大聪明过烦了，跑去跟刘姨归隐山林修仙问道。”
　　方规：“……”
　　这都哪儿跟哪儿！
　　还真不是！


第73章
　　下火车，天色擦黑，刘素娟亲自来接。
　　她大体是方规记忆中的模样，黑黑瘦瘦，鬓角添了些霜白，不过精气神看上去很好，眼睛黑白分明、清清亮亮。
　　或许好事将近，见了俩人笑呵呵的，这样一看，更像是在疗养院而不是大院里的宋晓梅了。
　　刘素娟带着两人把行李放上车，问：“先在城里吃晚饭？”到杨梅园要开两个多小时。
　　方规摇头。
　　林爽拿出分装进背包的糟物，问刘素娟：“刘姨饿了吗，先吃点垫垫？我吃了一下午，不饿，晚饭不吃都行。”
　　“晴姐做的呀。”刘素娟接过乐扣盒，“阿规也不饿吗？”
　　“她吃不下。”方规还蔫儿着，林爽替她回答，“咱家大小姐这一路过来真辛苦。”
　　方规冷冷地说：“不辛苦，命苦。”
　　刘素娟看看俩人的脸色，半开玩笑地问：“姐妹俩怎么了，一起赶路还赶出矛盾来了？”
　　“林爽就是个弟弟！”方规大声说着钻进后座，没坐稳先关车门，给了林爽一颗后脑勺。
　　林爽险些没撞上车门，还笑，笑得语不成调，“刘姨你说，李大聪明是不是个祸害？”
　　刘素娟刚上车，没看林爽，回过头看方规：“你俩因为李笃吵架了啊？”
　　方规说：“没吵，她一个人叨叨叨，叨了一路！”
　　就“跟李大聪明过够了”这件事，林爽掰扯了足足两站路。
　　车轱辘话翻过来覆过去：出门搭个伴有必要瞒着谁？哦……那个心眼比草莓还黑还密还多的李大聪明啊。
　　好像说上十遍八遍，就能把话印在大小姐脑子里，让她承认就是跟李大聪明过够了，跑路了。
　　不搭理她吧，林爽就当心虚默认了，苦口婆心：咱俩脑子加起来都不够李大聪明一个零头。为什么这么说，我智商不到平均值我认，你聪明，顶啥用呢，早被她洗成大聪明脑了，滤镜一百层厚。现在滤镜碎了不要不好意思，那种祸害早远离早平安。
　　搭理她吧，她就盯着一件事不放：那你为什么让我错两站上车，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我乡下人我不懂，让李大聪明看到咱俩在一块儿怎么了，她能吃了我还是套我麻袋？
　　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方规被念得脑瓜子嗡嗡响的时候不禁想：李博士碰上林大姐，八成也得丢盔弃甲，退避三舍。
　　暂停林爽的倒不是方规发火，冲林爽发火等于给她添油加醋，能把她那碎嘴子淬得透透的。
　　快到第六站时，方规吐了。
　　可能是看窗外看太久引发了晕动症，可能是开放车厢里气味过于纷杂，也不排除是两个糟鸡翅的原因。胃里隐隐不舒服，方规没当回事，等到突然发作，已经来不及去洗手间了。
　　抓起装五黑糕的牛皮纸袋子，勉强只跑到两个车厢中间的连接处。
　　林爽说大小姐娇气，去补了软卧票，乘务员不让两人一起进，方规也不愿自己去，就在硬卧上熬完了全程。
　　起先看她可怜兮兮的，林爽不再张口闭口李大聪明，后来方规睡了一觉缓过来了，她又开始念。
　　方规攒了一路的怨怼终于有了宣泄口，“刘姨你快让她别说了，我头疼恶心她还念经，我真难受。”
　　她揉揉鼻子，又说了一遍，“真的难受。”
　　刘素娟拍了拍林爽的腿。
　　“哟，看把我们大小姐委屈的。”林爽还不饶人，扭头看，“见了刘姨就找到靠山啦？”
　　方规冲她呲牙。
　　刘素娟又拍了下林爽。
　　这回上了点力气。
　　林爽吃疼地“哎哟”一声。
　　拳拳到肉的清脆巴掌，真替人出了口恶气，方规得意地冲林爽扬起眉。
　　车开出县城，驶入茫茫群山，李笃打电话过来。
　　方规看了眼屏幕，没接，放任它嗡嗡振动。
　　林爽：“嗯？谁的手机响？”
　　方规没吭声，悄悄点了挂断，然后开勿扰。
　　林爽：“哦，肯定不是李大聪明打给我们大小姐的。”
　　“天气预报说过两天下雨，你俩先帮我干两天活。”刘素娟这时开口，以长辈的口吻道，“行了，赶了一天的路，都别说话了，睡会儿。”
　　赶一天路，养两天身。
　　林爽来了山上跟猴子进花果山没区别，现成的采摘劳力。
　　杨梅根系较浅，刘素娟前年开始陆陆续续在杨梅林间套种了西瓜、大豆和茶树，还散养了一群土鸡。
　　正值晚熟瓜成熟的季节，杨梅园人手忙不过来，林爽当仁不让被抓了壮丁。方规也没闲着，刘素娟在路边支了摊位，让她在车上照护，有人买东西就称重算价格收钱。
　　刘姨还是照顾方规的，这山不算旅游景点，还没到节假日，往往一整天只有几辆本地车经过，都载着农产品和家禽。
　　雨是第三天来的。
　　西瓜摘得差不多了，帮工开货车直接送到县里的农贸市场卖给搞批发的果贩。
　　大家便在下雨天得了老天给的空闲。
　　林爽结结实实干了两天活，早上天没亮，听见落雨声，下楼揣了俩馒头，跟刘素娟说雨不停就别叫她了，她要好好歇歇。
　　刘素娟也才有机会坐下来和方规单独聊聊天。
　　林爽说刘素娟修仙问道，倒不全是看多了仙侠剧。
　　刘素娟前年盖了新房，三层楼修得漂漂亮亮，直接拿来做民宿的水准，还在房后看山的土坡上搭了间竹屋。
　　屋里两排书架，摆满经书和字画。下雨天，窗外云雾缭绕，里面茶香袅袅，手边摆上珠串，搭上两本经书，挺有修仙那氛围。
　　刘素娟泡了两杯黄芽茶，她不讲究水温，才烧开的沸水直接冲下去，鲜香扑鼻。
　　她在氤氲的雨雾和茶香里问：“还生爽子气呢？”
　　方规哼了声。
　　这两天，方规没跟林爽说上两句话，一来碰头的机会不多，杨梅园虽说有五六个帮工，多是附近的寡居老人，年纪最轻的反而是刘素娟，林爽挑了大梁；二来说不了两句，林爽就要旧话重提。
　　刘素娟说：“你不比我了解爽子？说好听是正义感强，说难听点，憨头憨脑的。”
　　方规说：“林大姐哪里憨了，人家那是大智若愚。”
　　刘素娟笑：“那你说到点子上了，明道若昧，愚心反生灵根。”
　　方规前倾身，把刘素娟手旁一册翻出毛边的《文始真经》放到书架上，“说大白话吧姨。”
　　刘素娟说：“那你得承认爽子心里想着你，就是不得法。你没那么烦她，是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左右林爽不在现场，方规爽快地承认了。
　　她和林爽闹归闹，甩脸子归甩脸子，彼此都有亲缘在，下了那个台阶，这事儿也就翻篇了。
　　如果换个人这么没头脑地闹，方规早把人扔一边了。
　　方规其实一直在等林爽问那句话，但林爽没问，可能她那直来直去三十多年的心肠不知何时生出了弯弯绕，担心真问出口就找不到台阶。
　　“我替爽子问吧。”刘素娟说，“你最近跟李笃又好了，要是哪天再碰上什么事，她又跟那两年一样，对你不闻不问，你怎么办？你知道她做得出来。”
　　沸水泡的茶，温度远没到滴水成冰的程度，方规抿了口，隔了会儿才感觉滚烫的温度直入肺腑。
　　后知后觉有点疼。
　　“爽子喜欢的人怎么看怎么都好，她不喜欢的人……一般多多少少有点问题。爽子被李笃坑了好多次，傻子挨了打都知道疼都长记性了。”
　　刘素娟省去“你呢”没问，接着说，“李笃那小孩，可怜是可怜的，可是老天爷给了她额外的补偿。有些人生来亲缘浅，对她未必是坏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方规不耐烦听刘素娟讲道理，直问：“成兴分你家产了吗？”
　　“你真管上我了啊。”刘素娟笑问，“爽子没替我带话吗？老成好的坏的都是他自己挣的。我有这个呢。”
　　刘素娟指向窗外，“这一整个山头，我爹娘的，早就完完全全属于我了，也已经成气候了。”
　　方规说：“林爽都知道你沾上赌，第一怪成兴，第二怪林可晴，她还漏了方爱军。”
　　刘素娟禁不住笑出声，说：“怎么能怪别人呢？牌桌是我上的，公款是我挪用的，这是我自己种的因，我必须吃它的果。说到底，其实我挺感谢老成实实在在拉了我一把。要不然……”
　　方规不爱听后面那句话，腾地一下子站起来，“你就算坐牢也就三年五年，早就放出来了！你就算坐牢这杨梅园也是你爹娘留给你的，别人拿不走更给不了你。成兴还好意思到处跟别人说帮你包了山。”
　　“阿规——”
　　方规拔高音调：“最早是谁让你上牌桌的？你敢拍胸脯说跟成兴没一点关系吗？还有方爱军，我妈都说了你俩不是良配，他非要做媒。他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他做什么媒，成兴是好人吗？”
　　刘素娟摇了摇头，“事情过去那么多年，现在说它没有意义。”
　　方规不依不饶：“那就是有关系，你知道方爱军手底下有帮人专门干脏活，你也知道成兴最早就是帮他干脏活的。”
　　脏活不一定是明目张胆地杀人放火，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多了去了。
　　刘素娟没再替成兴辩解，她平静地说：“大院里多少人承方爱军的情，实际上真正负起责任的是你。小小年纪，替老的操心，替大人操心，替小的操心。你替方爱军给这个张罗给那个张罗，方爱军给你的零花钱你自己用过几毛钱？你总觉得她们……我们一点点过得不好就都是方爱军的错，更多是你的错。可是我们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方规冷笑一声，“确实没关系。”
　　刘素娟把话题转回李笃：“就拿李笃来说，如果当年老成没把她们娘儿俩带到方家村，李小兰早晚把李笃扔了，你知道吗？老成跟我提起过李笃，李小兰精神有问题，他都看见过好多次李小兰想把这孩子丢掉。你知道那个年代把一个小孩子丢掉，她最大的可能是什么吗？被卖进大山里——不是我们这里的山，是那边的山，是现在也没通上公路的山。可是李笃没有，她还安安稳稳上了学，只要她自己不往岔路走，她走的永远是大部分人望尘莫及的路。”
　　方规心说，那是李博士自己脑子聪明，老天爷赏饭吃，没办法。
　　刘素娟放下手，将目光从不知名的远方收回，“那孩子一来，你满眼满心都是她，你以为我们这些大人都看不出来她有问题吗？她脑子聪明，可是她心也冷，你对她好，她值得吗？方爱军一走，多少人找你，我也找过你，但是你谁的话都不听，独独跑到申城去，为什么？”
　　刘素娟停下来，等待对面回答。
　　“不是为了李笃。”方规沉默了很久，说，“好多人都在申城，程姨、林姨她们都在，林爽也在。”
　　“可是你找过她们吗？你让她们找过你吗？”刘素娟问，“你现在再说，你为什么去申城？为了谁？”
　　方规说：“我找过林爽。”
　　刘素娟修的道并没有让她养出豁达真气，她以方规前所未见的辛辣语气说：“所以林爽最清楚那是个什么怪物！”
　　方规绕过桌子往外走，“好多事情你们又不知道。”
　　她想说方爱军威胁过李笃，最恶毒也最有效的威胁。
　　她还想说李笃就是个可怜虫，她对李笃也不算掏心掏肺。
　　刘素娟伸手关上门，轻轻松松拦了去路，“你和李笃有很多秘密，我们是不知道。你自己心里清楚，但你还是来了。你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是吗？”
　　她用那双肖似宋晓梅的眼睛望着方规，“你不是她妈妈，阿规，你也是从小没妈的孩子。”


第74章
　　圆圆跑了。
　　李笃用了一周时间确定这件事，又用了三天的时间接受这件事。
　　其实第一周便有所察觉。
　　圆圆在上山路上挂断电话以后，李笃不再打电话，固定每天早中晚发三条信息。
　　没收到过回复不要紧，她还能看到定位，在山上有时细微移动，更多时候停滞不动的手机定位。
　　第二周的第三天，手机定位消失过一阵子，因为电量耗尽，设备信息无法被读取。
　　人类科技有一个致命缺陷：严重依赖网络。
　　不可否认，通信网络发达能够让人类产生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错觉——尤其是对于拥有和掌握这种资源的人而言：通过快速响应的系统，如臂使指地向千万里外的终端发送指令，这些指令将以人类无法想象的速度进行拆解、分析，然后执行完成指令所需的各项操作。
　　前提是，信息依照使用者的*期望传递并被终端接收，没有被劫持、篡改，更没有丢失。
　　前提是，终端的某个部件不会因为湿度、温度、磁场、光照甚至某种微生物的侵扰产生故障；不会因为混沌学某个可笑的、荒谬的理论，导致微乎其微的概率发生。
　　简而言之，技术建立在硬件基础上，一旦脱离物理载体，就是一堆破铜烂铁，是污染环境的死物。
　　看着信号丢失的标识，李笃给刘素娟打电话，刘姨没接。她转而给林爽打电话。李笃用的不是常用号码，认出她的声音，林爽秒挂。
　　李笃依次给程文静、林可晴、刘素娟打电话。
　　只有程姨接了。
　　程文静说她不知道圆圆去了哪里——如果不是李笃这通电话，她都不知道圆圆去找刘素娟了。
　　按照李笃对程文静的了解，一旦程文静得知圆圆下落不明，她会去和刘素娟确认，然后也会回信告知情况。
　　李笃耐心等了一天，程文静没有回音。
　　所以就出现两种可能：其一，圆圆在杨梅园，程文静联系到她了，但是圆圆让她不要告诉自己；其二，圆圆不在杨梅园，程文静依然联系上她了——或是通过刘素娟、或是通过林家母女——圆圆让她不要告诉自己。
　　鉴于程文静后续没有回音，她没联系上圆圆的可能性为零，如果圆圆失联，她不会悄无声息。
　　于是第二天，李笃又给程文静打电话。
　　程文静含含糊糊地说：嗯，是呢，在呢。我本来想给你发信息说来着，打个岔忘了。
　　急急忙忙挂了电话。
　　这时候，李笃基本确认一件事，圆圆不想联系自己。
　　李笃拒绝去想为什么。
　　第三天，李笃分别给刘素娟、程文静、林可晴、林爽打电话。
　　无人接听、无人接听、拒接，无人接听。
　　可以确认的是，圆圆平安。
　　这让李笃专下心继续处理工作。
　　李笃一度庆幸，Alice给她安排了满满的行程和一些似是而非的任务。
　　这样的状态堪堪持续到长假。
　　中秋国庆双节合一，L&L除李博士外全员十天假。
　　不过中间陆续有研究员和技术人员到岗，虞赢卿就是其中之一，这位同学仿佛不能适应漫长的假期，也可能关注论文发表进展，隔三岔五要来一趟，填表格、捋数据，做一些可有可无的工作。
　　虞赢卿自告奋勇充当了李博士在理工大的内应角色——理工大的行政领导班子对一位离职研究员并未投放过多注意，甚至不关心虞赢卿也加入了李博士的新单位。
　　有两位研究员分别在能源循环领域和生物学颇有建树，她们也没有节假日的概念，产生新思路便第一时间来中心做记录和测试。
　　而当所有人离开，李笃才会走出实验室，一遍遍地走上那座连通楼上楼下的螺旋楼梯，一遍遍走下来。
　　李笃参与了中心选址，当初吸引她的便是这座螺旋楼梯，它在建筑的中心位置，占去了巨大面积，一位参与选址的财务人员非常关注它占据的巨大空间，这意味着减少了使用面积，增加了单位使用成本。
　　彼时，沈晓睿相当关注李博士的喜好，看出李博士受这座楼梯吸引，沈总力排众议一票决定了这里。
　　趋近艺术性的设计让它呈现出DNA般的精妙结构——原主人设计建筑内部装饰的初衷是想打造一座艺术中心，充满感性的存在，本该与科技毫无联系。
　　自然是一切科学发现的源头。
　　某些角度，这座楼梯也像莫比乌斯环——一种只有单侧曲面的存在，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如果将一只蚂蚁投入莫比乌斯结构，它将逃脱不了这永无止境的单行道。
　　李笃在这座楼梯上思考，睡觉，给已知的、和圆圆关系比较密切的四个人打电话。
　　但就像大部分时间持续的状态那样，回荡在这座建筑里的，唯有她自己制造的声音。
　　李笃做了一些推测，她合理认为圆圆去调查爱军集团曾经的产业，以及成兴现在的产业。
　　爱军集团一鲸落、万物生，那些曾经视方爱军为父为尊的人瓜分了那具庞大的遗骨，散落到各个地方。
　　也许圆圆想去给爱军集团收尸。
　　圆圆有助手，林爽总是无条件支持她，圆圆有资金——何疏影把报酬打给了林爽。
　　那时候圆圆是不是就有了远走高飞的计划？
　　圆圆一直没有特别牵挂的东西。
　　最早打算留给她的猫，圆圆也不是那么挂念，没有一个铲屎官、猫奴会长时间对自己的主子不闻不问。
　　往好了想，可能圆圆对她照顾宠物的能力比较放心？
　　毕竟公寓有曹阿姨在，曹阿姨会照顾好它的。
　　猫是一个再完美不过的媒介，李笃每天给圆圆发猫的照片，有时也会发视频。深夜发视频的几率大一些，因为那时候万籁俱静，只有猫发疯。
　　视频大多是无声的。
　　李笃刻意消除了视频的声音，虽然这样看起来很怪，但她不想泄露自己失衡的呼吸。
　　她想，也许圆圆和重获自由的刘素娟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程。
　　她们应该是快乐的、自由的，不需要被任何人以任何理由牵绊的。
　　就像李小兰那样。
　　中秋节那天，李笃收到了沈晓睿一份长达48页的调查报告，详细列明了李小兰在李笃十八岁那年离开后的足迹。
　　李小兰先回了北方，以遗孀的身份补办死亡证明，给李大销户。
　　李大确实没死在那场母女二人合力的纵火，只是中度烧伤以及中度脑震荡，但不知是那场火把他吓坏了，又或是脑震荡让他洗心革面，他去一个养老院当了保安。
　　但李大没戒酒，死在李笃十五岁那年的冬天，喝醉酒半夜在路上冻死的。
　　给李大销了户以后，李小兰以北方为起点，巡游了三分之二的国土，最后在西南一座县城定居。
　　李小兰前年在那座城市一间出租屋过世。
　　死亡原因：不明肺炎。
　　档案里附有出租屋的照片。
　　明亮得好似曝光过度的屋子，可能因为是冬天，屋中央摆了个炭火盆——有点像那阵子流行的围炉煮茶的炉子。
　　李笃惊异于调查者的调查之详细，但最后她找到了原因，李小兰生前最后几年的日子堪称快活。
　　李小兰居然是抖最早一批用户，并且有一万多个粉丝，是当地的网红。
　　她还把从北方离开后拍的照片制作成视频，所以调查机构才能完整地还原她这近十年的经历。
　　报告最后一部分的字里行间隐藏着调查者极度克制的推论，调查者认为李大的死和李小兰有关。
　　李笃倾向于支持调查者的推断，她记得很清楚，正是十五岁移居申城那年，李小兰忽然不怕火了。
　　而且那年冬天，李小兰也有半个月时间不在学校给她们分配的宿舍里。
　　李笃把这份报告总结出要点分享给了圆圆。
　　不过李笃用的是英语，很小心地避免其中出现比较好辨认的汉语拼音（比如名字），一长段英文表述出现在屏幕上的几分钟后，她又发了个糟糕的表情，解释说这原本是发给沈总的，不小心发错了，撤不回了。
　　李笃说沈总就是一个王八蛋，中秋佳节让她阅读48页的材料，最后她祝圆圆平安，快乐。
　　就是这份文档，让李笃接受了圆圆不在杨梅园、并且没带手机的事实。
　　李笃想，这样也很好。
　　……
　　刘素娟真的带着方规和林爽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程，这主意不是方规提的，是刘素娟。
　　方规跟刘素娟吵不起架来，没有人能对着和妈妈相似的眼睛说出锋利又残忍的话，她甚至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中感受到了……难过。
　　不知是她的多一些，还是刘素娟的更加浓稠绵长。
　　她一时间被拖进这种粘稠的、陌生的情感。
　　以至于当刘素娟把穿着睡衣的林爽喊下来塞进驾驶座，甚至开到县城，方规才反应过来，刘素娟要带两个晚辈出去玩了！
　　她什么都没带。
　　林爽只带了手机，充电宝也没带。
　　刘素娟带了张银行卡，取了一摞现金，给自己买了新款智能手机，就这样……出发了。
　　最早那两天，刘素娟不允许两个人看地图，每天晚上开到哪儿停在哪儿，她们没上高速，只走国道和省道，这样路过旅馆的概率大一点。
　　第三天，她们竟然已经跨了一个省，到了中部。
　　这时才开始看攻略，有目的地寻找好吃、好玩的地方。
　　中秋节前一天，刘素娟坐高铁回老家把离婚手续办完了，没跟方规和林爽分享细节，俩人也不太关心。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玩，在长假释放的汹涌人潮中，三人挤到了南方古城。
　　到古城的当晚，刘素娟带她们去了当地赫赫有名的酒吧，点了四个……男模。
　　她一人要了俩。
　　方规简直要被群魔乱舞的酒吧现场吓坏了。
　　林爽却乐在其中。
　　平心而论，刘素娟点的这几个男模外观说得过去，指给方规的是一个高瘦白净的年轻男性。
　　刘素娟看方规手足无措一副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的窘迫，既心疼又好笑，怎么会有这么反差的小孩。
　　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进酒吧就给她吓出了原形。
　　刘素娟勾勾手指，让陪方规的男模附耳过来，跟他说了几句话。
　　男模去吧台要了两杯五颜六色的酒，重新回到卡位，然后在三人的注视下，缓慢地双膝跪地——
　　他听了刘素娟的指挥，水蛇般匍匐在桌面，蠕动着身体将两杯酒递向方规。
　　中间欲语还休地看了眼刘素娟，似乎在问她这样能不能行。
　　刘素娟笑着点头。
　　方规跳起来：“刘素娟你真癫啊！十来年把你憋坏了吧！果然人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
　　看她狼狈逃窜的模样，刘素娟和林爽哈哈大笑。
　　出了酒吧门，方规就在这条不长的小路上漫无目的地瞎逛。
　　她没想到会在数千里外这条和科技和申城毫无关系的娱乐一条街上听到李笃的名字。
　　是奶茶铺位前等饮品的两个女生在刷短视频。
　　“……李笃博士的理论……”
　　方规起先以为自己幻听，但下一条又是李笃。
　　“……李博士的研究突破了不可能……”
　　方规双脚不听使唤地往两个女生身边凑。
　　“今天刷到好多次这位李博士了。”
　　“……她好好看啊！”
　　“这是什么天降大女主！”
　　“暂停截图！求李博士保我研究生考试顺利上岸！”
　　……
　　方规越过女生之一的肩膀看屏幕。
　　当真是李博士那张脸。
　　非常冷酷、透着一股子不耐烦的正面照。
　　但弹幕都在鸡叫。
　　手机的主人没有被身后一颗突然出现的脑袋吓一跳，而是兴奋地和方规分享：“你也喜欢李博士对不对？李博士真的太帅了！”
　　方规敷衍地嗯嗯两声，不由自主地咬起了指甲。
　　好样的。
　　这才几天，李博士就水灵灵地……成网红了？
　　难道是她阻碍了李博士的事业运？


第75章
　　过了两天，方规发现李博士也没那么铺天盖地，无处不在。
　　刘素娟和林爽的手机就刷不到。
　　林爽的视频背景音大多是各种魔性的笑声。
　　刘素娟就不一样了，各种难辨雌雄的夹子音和奇奇怪怪的“嗯嗯啊啊”。
　　这俩人彻底沉迷于古城的灯红酒绿，每天混迹不同的酒吧夜店，有时从下午四五点到凌晨一两点能换三四家。
　　刘素娟说带方规长长见识，实际长见识的是林爽，这人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稀奇，听什么都哇塞，给足了刘素娟情绪价值。
　　每次在酒吧打完盹儿醒过来，看着依旧精神奕奕的刘素娟，方规又觉得她刘姨搞不好真的修炼到一定境界炼出真身了，夜夜笙歌，白天也没见补觉，居然仍保持满满的活力……
　　等一下，她吸的不会是我的精气吧！被刘素娟从诡谲的梦中拍醒，方规惊恐地想。
　　“这么多小哥哥一个都看不上啊？”刘素娟拿出手机，“等我问问万能网友。”
　　“小心被骗去缅噶你腰子。”方规一把抄走刘素娟的手机，“我去买奶茶啦！”
　　刘素娟没给方规买手机，但买了部电纸书，美其名曰丰富精神生活，后来闹不住又买了台掌上游戏机，另外给了一些零钱备用。
　　等奶茶时，方规打开刘素娟常用的视频APP，一条一条滑下去，全是各式各样搔首弄姿的男性，上到跟刘素娟差不多年纪的斯文老男人，下到戴猫耳头饰穿短裙的小男生，当然少不了或魁梧或精壮的肌肉男。
　　看得方规眼睛都要坏掉了。
　　刘素娟个假道士怎么什么都吃得下！
　　她修的是合欢道吧！？
　　奶茶店排了十六七号人，方规等了二十多分钟，一直刷，也没刷到李博士。
　　取了饮品，方规抱着手机坐在路边长椅上，咬着吸管单手敲下李博士大名。
　　这下出来了。
　　综合热度最高的三条视频一水夺人眼球的震惊体：「算力中心救星」、「显卡挖矿＋热能回收=永动机？」、「诺奖级突破」。
　　后面也有诸如「顶刊堕落」、「评审会收钱」、「学术炒作」之类的负面关键词。
　　微热搜末尾则有个不甚醒目的「我国青年科学家突破卡诺循环限制」的词条。
　　方规回到视频APP，点开一条封面人物挺像教授的视频。
　　这位UP主似乎真的是大学教授，开篇讲了一堆诸如PUE（电能使用效率）、ZT值（热电优值）、拓扑材料、非平衡态热力学、简并度等专业名词。
　　让人望而却步。
　　方规打开另一条热度比较高的标题为「5分钟看懂热排放转化」的视频。
　　开屏是滚滚浓烟。
　　数据中心散热塔喷涌出白烟，加密货币矿场轰鸣的显卡序列则升腾起扭曲空气的热浪。
　　“全球算力中心每年耗电超3500亿度，几乎等同于英国的年用电量；比特币网络单日消耗3.56亿度，相当于阿根廷全年总电力消耗。这些庞大的数字中，有30%-50%用于散热……这些电的一半都变成废热，白白消散在空气中……
　　“如果将废热能转换成能源，既解决散热问题，同时实现能源的重复利用，我们离零碳未来还有多远？
　　“这不是永动机，该理论通过拓扑材料‘作弊’，让热量打工还债——事实证明，只要思想不滑坡，万事万物皆牛马。”
　　这条虽然也夹杂专业名词，但通俗易懂多了，简而言之，李博士的理论研究应用到现实，就像视频最后的总结——极有可能改变游戏规则，掀起人工智能时代的变革。
　　除了面向大众的科普向视频，方规也点开一两条批判其为“民科”、“学术炒作”的视频。
　　内容没听明白，只感觉旁白歇斯底里的语气和满屏加大加粗的字体非常……无理取闹。
　　甚至还拿一张不知从哪扒来的陈年照片，攻击李博士外表。
　　“……不是我说，李大聪明真该好好捯饬捯饬。”
　　耳边突然响起林爽的声音，方规一刹那心脏快蹦出嗓子眼，人也跟着猛地一弹。
　　“林爽！”
　　“酒吧一条街喝什么奶茶啊。”林爽捞过方规手里的奶茶杯，打开盖子自己喝了一口，随手扔进垃圾桶，“走，我刚刚问到了一个好地方。”
　　方规揣起手机反方向跑，“不去，不跟你们玩。”
　　但她跑得没林爽快，而且刘素娟正好在前方守株待兔。
　　“去哪儿啊？”刘素娟一把拽住只顾往后看的方规，乐呵呵地问。
　　前有狼后有虎，方规沉下脸：“没意思，我要回去睡觉。”
　　“刚才爽子问了本地人，人家给推荐了一个好地方，咱们去看看嘛。”刘素娟哄她，“不好玩咱就回去睡觉好不？爽子，快给我们阿规看看。”
　　“喏。”林爽把屏幕怼到方规面前，给她看社交平台上推荐的一家小众酒吧，中间打了不少彩虹emoji，配图则是几个背影、侧脸看上去蛮有气质的女生，“就这家，都是漂亮小姐姐哦～刘姨掐指一算，能帮你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方规：“……”
　　方规没感觉新世界的大门向自己打开，倒觉得钻进了这对卧龙凤雏合力编织的笼子。
　　……
　　大众舆论热度在第三天转弱。
　　不知是否有关部门干预了，因为李博士虽然国籍没变，但通讯单位却不是某些视频评论提到的理工大，而是一家外资研发中心。
　　意味着这项理论在政治意义层面缺少可圈可点之处。
　　又或是这项理论本身对于大众而言过于晦涩，在社交平台掀起一两天热潮实属意外。
　　学术圈和产业圈的轰动在意料之中，它切实地戳中了某些企业的敏感神经。当晚，数十封邮件塞进了沈晓睿的邮箱。
　　沈晓睿相信投递到李博士邮箱的邮件数量只多不少，她猜测李博士一封也没看。
　　次日起，李博士医科大的前同窗、前导师、前同事纷纷致电沈晓睿。沈晓睿合理推断，因为李博士断联，这些人才辗转找到她这里。
　　理工大反而暂时没动静。
　　沈晓睿判断理工大近期可能就这项研究主张校方权宜，询问过李博士的意见。
　　李博士反问沈总，当时没有切割清楚吗？
　　沈晓睿便不再说话。
　　沈晓睿确信切割得很清楚。
　　大学里有很多缺乏实际意义的研究项目，她以雇主在国内布局ESG全生态链为由，向不同院校购买了一大批可有可无的项目。
　　而李博士这课题，反而是价格最低的那一类，属于校方认定为“科幻级研究”的项目。
　　沈晓睿还记得那位院领导傲慢到不愿意掩饰的意外，好像在说：这种垃圾也看得上？
　　沈晓睿其实还蛮想看看那位领导现在是什么表情——不过这纯属她不为人知的恶趣味，她不想也没必要节外生枝。放任不知名的推手在网络推广这项理论的影响，已足够她隔岸观火了。
　　在切割过程中，沈晓睿隐隐有过一种直觉：李博士似乎在加入理工大，选择这个课题之初，便已推演了其后的发展。
　　李博士是通过特殊人才引进渠道加入的理工大，协议内容苛刻到令人发指。
　　校方为了规避责任、节约成本、剥削劳动力，在最不应该约束的研究领域设置了一大堆章程，让人不由怀疑：如此贫瘠而充满恶意的土壤，怎么可能结出丰盛的果实。
　　沈晓睿曾以最坏的心思去考量它：任何一位原本拥有无限潜力的科研人员，在这样的约束下，都会变成为了个别指标兢兢业业的体力劳动者，而非科研工作者。
　　这种协议只在一种情况下对校方不利，恰好是李博士这种情况——两年内无有效突破，双方经友好商议，无法就后续研究方向达成一致，双方和平解约。然而就在解约后不久，“嘭”，被学校弃如敝履的研究员携带着颠覆级理论横空出世。
　　理工大相关领导怎可能不捶胸顿足？
　　说不定一夜之间几个关键岗位的人员都要换一批。
　　可这只能怪校方行政人员的短视，以及他们杀鸡取卵的贪婪愚蠢。
　　大概是看前面那么多苛刻的条款都无异议，李博士在补充协议里加的一条：若乙方承诺放弃在校期间形成的研究数据、核心理论、实验设计，可继续进行该课题研发，且无竞业限制——校方居然接受了。
　　这一条，为未来可能产生的由理工大发起的诉讼，提供了最佳抗辩依据。
　　与其说沈晓睿率团队如临大敌战战兢兢地切割，倒不如说不过帮李博士走了个过场。
　　拿到校方盖章的「双方确认，乙方在校期间未产生任何具备知识产权价值的研究成果，学校不对乙方后续独立研究主张权利」的声明，沈晓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理工大真要追究的话，并非毫无破绽——从李博士离职到论文发表的时间，过于紧凑，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她和李博士恶意串通侵害职务发明。
　　不过这和李博士无关。
　　李博士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去哪个地方度假。
　　沈晓睿授意Alice给李博士发邮件，提醒她休假。
　　同时她请梁教授慰问李博士。
　　因为L&L中心新到岗的技术人员在回顾安全日志时发现，李博士将近一个月没离开过研究中心了。
　　尽管李博士的住处离中心步行只要十五分钟。
　　梁教授在实验室隔壁的私人休息室找到了李博士。
　　坦白说……
　　李博士的状态没想象中那么糟糕。
　　至少卫生方面没有，依然清清爽爽，散发着格外浓郁的、属于洗浴用品的草木清香。
　　梁教授在李博士头顶看到了一坨没冲干净的洗发膏。
　　侧面证明了她的精神状态欠佳。
　　梁教授决定开门见山：“联系不上小方了？”
　　李笃半个眼神没给梁教授，专心看监控里的猫。曹阿姨把她养得很好，透过屏幕依稀可见毛发油光水滑。
　　曹阿姨有时来中心送衣物和生活用品，也会带上猫。
　　梁教授说：“反正我是有好久没收到小方的信息了，这孩子，明明答应过我，有事没事喝喝茶聊聊天的。”
　　她听到一声极细的、仿若幼猫发出的呜咽，不知是来自未静音的平板设备，亦或是低头不语的李博士。
　　梁教授说：“我认为小方是个挺有责任感的孩子，你是不是给她施加了太多压力？”
　　李博士专心看监控，偶尔眼珠会转向手边那部常亮的手机，屏幕贴了防窥膜，从梁教授的角度只隐隐看到屏幕上一栏一栏的内容自行跳动，像收件箱。看不清楚内容。
　　梁教授无意窥探隐私，遂将目光投向李博士下半张脸。她有段时间没打理头发了，刘海细密地遮了眼。
　　作为同事，梁教授自然偏向李博士，但她心知肚明，她所掌握的安慰技巧对于李博士不过是隔靴搔痒，不如一刀捅上去给个痛快。
　　于是梁教授慢悠悠地说：“人嘛，总是有聚有散。你知道的，有些东西你抓得越紧，它散得越快。”
　　没反应。
　　“小方很有主意，也不缺主见。你以为和她形成了固定的相处模式，但如果有一天这种模式带给她的负担大于正向反馈，她离开你，也很正常。她不走，才让人担心。”
　　有反应了。
　　李博士忽然放下平板拿起手机。
　　她把一条信息翻来覆去看了两分钟，忽然冷不丁喊了声：“梁教授。”
　　梁教授：“嗯？”
　　“有句话我很早就想告诉你了。”李博士高傲地抬起下颌，“行为学跨行搞心理学，啥也不是。”
　　那是一条来自刘素娟号码的短信。
　　「李笃！快来救我！我被假道士送进盘丝洞了！」


第76章
　　盘丝洞是真盘丝洞。
　　名称就是「盘丝洞」，而且不多不少正正好七位女主理人。
　　七个天南海北的女孩子合伙在古城开了家酒吧，白天供应软饮和轻餐，晚上摇身一变livehouse酒吧，招待的客人以女性为主。
　　算古城游民和一些本地人心目中的宝藏。
　　前几天之所以没发现它，是因为「盘丝洞」没有上线OTA平台，客人们在社交平台的分享大多存有“不想让太多人发现宝藏”的私心，标签打得堪称密码。刘素娟这个新入网的假道士只知道看评分看排名，还没学会分辨软文硬推广和纯分享贴。
　　推荐「盘丝洞」的那位本地姑娘评价它：既文艺又摇滚。
　　被刘素娟和林爽架进「盘丝洞」不到十五分钟，方规也必须得承认，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
　　尤其在舞台地板和墙面出现大片大片的海浪投影时，酒吧的喧嚣一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浪潮声覆盖，一名身穿靛蓝长裙的女子忽然出现在奔腾的浪花中，宛若优雅、内敛的蓝孔雀，漫不经心地一颔首，旋即零帧起手，当真像蓝孔雀“唰”地开了屏，在海面上翩翩起舞，随之而起的海豚音听得人头皮发麻——乡下人林爽受到了亿点点震撼！方规比她少了点，只受到了亿点震撼。
　　丝毫不输于国际舞台的民族舞和美声表演。
　　一曲终了，旁边有人说今天运气好，正巧遇到了两位主理人同台献艺。跳舞的那位主理人松月，同时是一名白族扎染传承人，而在舞台边缘蒙面伴乐的则是「盘丝洞」另一位主理人，是网络上小有名气的原创歌手，艾琳。
　　三人来的时候赶上了压轴曲目。
　　舞台表演的最后一曲来自台下观众，从独唱到合唱的《海阔天空》。
　　深受酒吧夜店群魔荼毒的方规终于感受到了夜生活的魅力。
　　「盘丝洞」的客人很多是经受过高压折磨，来这里寻找片刻喘息之机，享受安享宁静的职场人士。
　　这里没有其它夜店那种不醉不休从一种极端到另一种极端寻求释放的歇斯底里，也没有被灯红酒绿扭曲变形的欲望，有两个人高马大的女保安镇守，更不会有猎色的“怪物”。
　　很难形容一堆人自发自乐地合唱起《海阔天空》的感受。
　　好像大家都被“大海”这一宽广的意象感染，同时它不似真正的海洋那般深邃、无尽，可以让人尽情享受潮汐涨落的韵律，不用担心被深海吞噬，因而松弛感拉满。
　　方规在意另一件事。
　　散场后，方规掰着指头算：舞美设施和装潢就是一笔不小的投入，空间并不大，容纳的客人有限，店内提供的基本是平价酒水，没有溢价，不收门票，不设低消，「盘丝洞」靠什么盈利？
　　翌日清早，方规自己来了「盘丝洞」。
　　“单看主营收入，从今年四月份开始每个月能勉强做到收支平衡，投入的成本还差得远呢。”白天的主理人田露曾是一名米其林餐厅厨师，兼职咖啡师，“我们在后面街道另有民宿业务，长住客人承担了酒吧和民宿的日常运营成本，另外大家各自有主业。”
　　方规诧异地问：“那这里是为爱发电？”
　　田露说：“不算哦。”
　　她指向酒吧一角，那里摆放着两组陈设柜，有小幅摄影作品和扎染的布料以及服装样品，“这样的展品也可以出售，我们还做咖啡豆和酒水贸易。”
　　方规问：“如果有周边产品，为什么不上平台推广？”
　　田露笑着说：“「盘丝洞」算是我们给自己打造的度假圣地吧，上了平台，就要作为生意打理。现在客流比较稳定，日常运营我们自己来，七个人，每个人每年轮值一到两个月。”
　　方规不解地问：“轮值的一两个月不算人力和各自的时间成本吗？你们不是有主业的么？”
　　田露送上现磨的手冲咖啡，“主业让我们衣食无忧，这里呀，是我们给自己放松用的。”
　　说完，她戴上围裙去了厨房。
　　方规仍没理清楚逻辑，她追着田露来到厨房门口，接着问：“你们测算过投资回报率吗？”
　　田露比她年长，看上去比林爽还大上一两岁，见她穷追不舍，颇是包容地笑了笑，“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算回报，我们在这里认识的朋友，增长的见识，和人交往中获取的能量，这些都没办法用金钱来计算。”
　　方规嘟哝道：“那不就是为爱发电嘛。”
　　田露：“嗯嗯嗯是是是。”
　　方规不死心地问：“如果你们合伙人闹矛盾怎么办？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每年花一两个月来做一份几乎没有回报的事情吧？又不是单纯度假。运营酒吧、打理民宿都要花费时间、精力和心力的。”
　　松月几分钟前进了酒吧，听两人聊天，这时见田露神情复杂地戴上厨师口罩，接话道：“那也不是所有人都不愿意做这件没有物质回报的事啊，如果我们中间谁感觉到压力想要退出，没关系，我们也会保证她能够拿回投入。”
　　方规问：“怎么拿？”
　　松月指了指田露：“排队做盘丝洞主理人的人不少，如果露露现在说不做了，下午就有新的主理人替她赎身，然后接替她。”
　　这显然是一句开玩笑的话，正在洗餐具的田露扬手掸了一串水珠，“我才不需要赎身。”
　　方规：“哦……击鼓传花接盘侠啊。”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林爽揪着方规的后衣领把她拽离厨房，“两位小姐姐没把你打出去是姐姐们人美心善。”
　　方规说：“我好奇嘛。”
　　林爽向两位主理人道了声“不好意思，我家小孩儿话多”，看着菜单点了三份沙拉面包。
　　“你喜欢这里吗？”林爽问。
　　方规喝了口咖啡，皱着眉拿起枫糖浆，往杯里加了两泵。
　　刘素娟几乎后脚进来，满脸没睡好的浮肿，“是谁昨天哭着喊着不来这里，早上一大早跑过来，真香了吧？”
　　“我们大小姐是来踢馆子的。”林爽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把她听到的那部分添油加醋讲给刘素娟。
　　刘素娟问了同样一个问题：“你喜欢这里吗？”
　　方规挠挠耳朵，感兴趣是蛮感兴趣的，要说喜欢……好像没到那么深的程度。
　　刘素娟看向松月，“你们民宿有空房间吗？”
　　松月说：“有是有，但我们是长租制，而且入住公约蛮严苛。”她别有意味地睇了眼方规。
　　刘素娟问：“长租一次性签三年还是五年？”
　　松月失笑：“也没那么长，三个月起。”
　　刘素娟说：“那我们签一套三年的。”
　　她拍拍方规的手背，“走，咱们看房去。”
　　方规：“啊？”
　　半个小时后，站在舒适、简约而不失雅致的套房，方规想，如果不是刘素娟察觉到她尚未成型的喜欢，便欢天喜地地给她在盘丝洞定了三年长包房，她一定会非常、非常喜欢这里。
　　过去一个多月，刘素娟带林爽和她走了好些个城市。
　　这场漫长而匆忙的旅程，方规以为是刘*素娟画地为牢那么多年，迫不及待重回花花世界，林爽以为是刘素娟想带方规见识更好玩、更有意思的人和事物，分散她的注意力。但实际上，刘素娟是在找一个方规喜欢的、愿意留下来的地方。
　　刘素娟带着邀功、期待和一丝不易觉察的忐忑，问：“先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怎么样？如果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在这里也买个房子，开个小店。”
　　一瞬间，方规感受到的是惊愕，和失望。
　　她终于确定了这一轮走马观花的旅行是为了什么。
　　方规窝进了阳台那只竹藤编制的秋千圈椅。
　　她仰头看刘素娟：“成兴给你分了不少家产，是吗？”
　　刘素娟毫不扭捏地点头说是。
　　方规问：“你和成兴跟方爱军做过交易——我不是说你当年挪用公款的事情，你认为你有必要补偿我？”
　　“乱讲什么呢？”刘素娟在她打完补丁后显出两分疑惑，然后近乎慌乱地解释，“我没有补偿你的意思，我看你挺喜欢这里……我很喜欢这里的，慢生活之都，风花水月天堂，但也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很适合养老。”
　　方规看着刘素娟的眼睛，慢慢地说：“我还没老。”
　　方爱军去世前就有姨姨和姐姐们想带她离开方家大院，她们都说养一个妹妹完全没问题，哪怕妹妹一辈子不去工作开开心心吃喝玩乐，都没关系，妹妹开心就好。
　　方规相信她们的邀请出自真心，发自肺腑。
　　方规不愿意。
　　她不想当寄生虫。
　　没有人真的能照护她一辈子，她也不可能在别人的屋檐下一辈子。
　　三年五年或许还好，十年八年勉强撑得过去，可是时间久了，她该如何定位自己，如何定位寄宿的家庭？
　　方规想不出谁会愿意养一个这辈子或许都没办法翻身的人。
　　她好奇「盘丝洞」的经营模式：七个天南海北的陌生人凑一起开了家投入巨大、利润却稀薄的酒吧，合规经营的酒吧也好，民宿也罢，即使有利润，七个人分下来也没多少，她们没想过总有一天会因为利益、责任、付出的多寡而老死不相往来？
　　就算有接盘侠，可退出的人总是要受到冷落的。
　　人心这么自私的东西，怎么可能长时间允许不公。
　　方爱军那些年是给了姨姨和姐姐们很多物质上的东西，可他带去的精神折磨也不少啊。哪个和和美美的家庭愿意一夜之间被迫分散。
　　当方爱军的债主上门恐吓、泼油漆、干扰大院正常生活——甚至还没到这境地，只是经营情况不乐观，她们不就一家又一家飞快搬离了大院么？
　　方规说：“我还年轻，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从刘素娟的口袋里取出手机。
　　刘素娟说走就走是真潇洒，而且好像自觉不自觉地担起了养育她的责任，耍起了家长的威风。
　　这么长时间，她和外界的联络一直中断，刷视频还要靠买奶茶的借口，当然如果她想，她有很多办法可以给自己搞来一部手机，如果她态度强硬去索要，刘素娟应该也不会吝啬于一部手机。
　　但刘素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也没有考虑过让她拥有一个现代社会必备的工具。
　　分不清刘素娟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善意还是恶意。
　　方规不想分辨，不愿细想。
　　她用刘素娟的手机给李笃发了条短信。
　　是开玩笑的语气：「李笃！快来救我！我被假道士送进盘丝洞了！」
　　她没想过李博士什么时候来。
　　甚至也没想过就这么一条短信，李笃找不找得到她。
　　自然没想过、也想不到李博士当夜闪现到了「盘丝洞」酒吧门口。
　　李博士鹤立鸡群，太容易辨识了。
　　方规余光看到李博士，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穿过人群，慢慢地捶了她两拳。
　　然后埋在李博士满是风尘和汗渍的颈窝里，重重地咬了她一口。
　　“你怎么才来啊？”


第77章
　　李博士看来认识到了错误，不为自己辩解，一只手攀上背包肩带，想说什么，但见方规不无期待地往舞台方向张望，默默地垂下脑袋。
　　头发上一坨凝结成块的洗发膏多少给李博士挣了点苦劳分，因此，虽然舌尖回味到了些微的咸涩，方规大度地将“臭死了”换成“呸呸呸”。
　　然后拉着李博士招摇……摇摇晃晃地钻进水泄不通的观众席。
　　「盘丝洞」今晚的节目单没有能歌善舞的主理人，但有一个夜场特供的脱口秀节目，打出#重磅首发的标签，特别介绍这是一场沉浸式互动表演，括弧标注结尾有彩蛋。
　　不大的酒吧早早坐满观众。
　　她们来得不算晚，也只在末排抢到三个位置。
　　方规刚出去那架势不像接人，而且出口和洗手间一个方向，刘素娟和林爽都以为她去洗手间，没放心上。
　　余光瞥见方规跟一个戴口罩的高个子一前一后回到座位，林爽收回搭在椅子上占座的腿，拍拍椅面说：“快来快来，脱口秀马上要开始了。”
　　话没说完，忽然意识到不对，看清那双居高临下自带嘲讽的眼睛，响亮地“我靠”一声，碰了下刘素娟：“快看谁来了。”
　　刘素娟第一眼没认出李博士，毕竟她和李笃十几年没见，等同于陌生人，然而这人眼里“舍我其谁”的轻蔑立刻触动了大小姐前家教的神经。
　　她一提嘴角，皮笑肉不笑：“你来了。”
　　方规一只手仍握着李博士的手臂。
　　抓着不放的动作本身于李笃而言便是奖励，李笃用空闲的左手绕到右侧摘下口罩，心情舒畅地向两个“绑匪”露出微笑。
　　只不过李博士自以为是的和善在两位前邻居眼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林爽从中间挪到外侧，等方规进去以后伸出一条腿挡住了李笃的去路。
　　刘素娟倒没有像林爽那样直白下绊子，念念有词地捏起了手诀。
　　方规没空注意狭小空间里骤然涌动的暗潮。
　　她挺期待这场脱口秀。
　　松月和田露都说「盘丝洞」是七位主理人放松的地方，可是从紧跟潮流的节目形式到煞费心思的舞台效果，再到精心设计的内容编排，都能看出她们肯定不是把经营民宿酒吧单纯当做业余爱好来做。
　　想赚钱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方规不理解。她不否认或许她暂时没有体会到七位主理人从经营过程中获得的、比金钱价值更高的东西。
　　方规想搞清楚。
　　在两人中间的位置坐下来，方规发现前面观众的高颅顶遮挡了视野，于是她拉来李笃坐下，自己坐在李博士牌座垫上，比左右观众都高出一截。
　　旁若无人的叠叠乐看得林爽牙疼，“嘶嘶”地直抽凉气，从口袋摸出两只口罩，隔着李笃和刘素娟咬耳朵：“这祸害一来，空气都变差了。”
　　刘素娟不语，只是戴上口罩，用力捏紧鼻夹。
　　李笃目光淡淡扫过右侧，无声念出三个字：假道士。
　　也没放过眼睛瞪得像铜铃的林爽：大傻子。
　　然后慢条斯理地取出新口罩戴上。
　　刘素娟和林爽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困惑：大小姐到底为什么对这么个玩意儿念念不忘？
　　正伸长脖子看演员上台的方规反手拍了李博士一巴掌，“吵死了，闭嘴。”
　　李博士揉了揉耳朵，嚣张的气焰和高昂的头颅一起悄无声息地委顿了。
　　林爽幸灾乐祸：“哈哈哈！”
　　刘素娟无声地叹了口气，对队友的战斗力不再抱乐观幻想：大小姐那是指桑骂槐呢，怎么还笑得出来。
　　果然，大小姐也没放过林爽：“你也闭嘴。”
　　灯光渐暗，弦乐版的《卡农》悠悠响起，舞台后方扎染的幕布轰然落下，PPT投射的Excel表格崩解成朵朵山茶花。
　　舞台效果顿时吸引了全场目光。
　　“感谢各位逃离日报周报来到古城ICU，哦不，是livehouse！也感谢我们七位主理人，修炼多年，终于从职场白骨精进化成为古城七仙女，开了这样一个据说很招‘狼’的「盘丝洞」，我看狼没招来，狼性文化难民来了不少嘛。”
　　脱口秀演员是一位面相喜庆的年轻姑娘，口条好，语速快但吐字清楚，抑扬顿挫很有韵律感。
　　“我们陈明琮陈总邀请我时特别郑重——递来的不是合同是甲马木刻！上面写着「脱口秀演员（兼情绪垃圾桶/野生菌试毒员/前厅WiFi重启专员）」。我说这职位跨度比苍山洱海还大，陈总微微一笑：‘当代职场，谁不是把三年经验重复用十年？’
　　“我还搁那儿扭捏呢——不瞒各位，今天是我第三次表演脱口秀，第一次在我家客厅，对着镜子，第二次是离职那天对着我前老板——我在会议室他在办公室，我狂发36条长语音——后来我前老板专门找到我，他说你早表现你这口条，我也不给你关键绩效「表达能力」打C-了啊。
　　“闺闺说我绝对能行，毕竟我在上家公司练就了三大神技：用钉钉已读不回写诗、拿报销发票做拼贴艺术、把裁员谈话录成ASMR助眠！离职那天我狂发60秒语音矩阵，老板说‘你这是在给飞某书服务器做压力测试吗？’”
　　从台下笑得前仰后合的观众来看，节目内容应该算是不错。然而末排角落这一小撮人却不太能领会文本笑点，只有林爽乐乐呵呵，不时跟着节奏鼓掌叫好。
　　无它，梗很密集，但大多是互联网黑话堆出来的。
　　短短十五分钟的开场炸弹，更多观众涌入「盘丝洞」。
　　两个篇章后，脱口秀节目进入沉浸式互动环节，观众写下最想抛弃的职场物品投入火塘，投影形成凤凰涅槃的效果，然后随机抽取合成物。
　　大屏幕上滚动着：野生菌鸡汤、「资本的眼泪」特调、「此人正在重生」扎染发带，《互不PUA条约》……
　　这一环节居然也吸引了三四十号人参与。
　　方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们卖的是‘焦虑’，和‘放松’。”
　　当部分观众听到同款商品吧台有售，转头往吧台去时，方规忽然想明白了「盘丝洞」的核心卖点。
　　开门做生意怎么可能不追名逐利。
　　那做什么生意，七个合伙人哎。
　　意识到笑点来自相对陌生的职场，梗是牛马的苦中作乐，互动表演对方规的吸引力便远比不上柜台传来的金币入袋的收款提示音。
　　方规从李博士腿上滑下来，往比主舞台灯光稍弱，但也很醒目的酒吧柜台去。她要看看周边产品的价格和销售情况。
　　刘素娟见状，如释重负地离开座位跟上去。林爽还能看个乐呵，她就没办法领会脱口秀的魅力，陪笑陪得怪累的。
　　李笃慢了一步——腿被坐麻了，半身不遂追过去实在有碍观瞻，所以没能第一时间逃过林爽的大力神爪。
　　林爽问：“你来干嘛？”
　　李笃看向吧台。
　　大傻子明知故问。
　　方规拿刘素娟的手机发信息给李笃，林爽也知道，大小姐做事情从来敢作敢当，发完没删记录。
　　不过林爽和刘素娟都没想到李笃来得这么快。
　　而且……
　　林爽挑剔地看着李笃的装扮，说她是收到消息第一时间赶来的吧，打扮得还挺人模人样。
　　可要说李大博士蓄谋已久，不难找出点仓促的痕迹。
　　林爽又问：“你从申城过来的？”
　　腿上的麻劲儿缓过来了，李笃不想陪林爽讲废话，她弯下腰，凑到林爽耳朵边低声说：“圆圆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林爽可不吃她这套，狞笑了一声，“咋地，你是能把大小姐关家里还是让她签卖身契？这么牛啤哄哄啊。”
　　方规点了杯「资本的眼泪」特调，顺手取了根「此人正在重生」扎染发带，拍拍柜台示意刘素娟买单。
　　还没等她把发带绑在脑袋上，听到身后一阵起哄似的叫喊：“你们不要打了！”
　　回头一看，不得了，缠斗的那两个人怎么那么像林爽和李笃。
　　说“斗”对李博士有点不公平，李博士一介书生，命门轻轻松松被林爽一把掌握——林爽抓住了李笃身后背包的提手。
　　偏偏那个背包对李博士好像很重要，明明只要卸下背包就能脱离林爽的钳箍，李笃却不肯那么做，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似的弓起背，一脚踩在林爽脚背。
　　林爽面目狰狞地用上另一只手，勒住李笃的颈部逼迫她跟着自己往外走，另有余暇冲围观人群解释：“这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妹妹，脑子有点大病，我去外面教育她。”
　　李笃倒是没反驳“亲妹妹”的说法，又被林爽制住要害，只能徒劳地喊：“松手！你快点松手！”
　　怎么说呢……
　　这难道不比脱口秀精彩？
　　方规一开始也抱着看戏的心态，看李博士脸色涨红，转念想林爽手上的力气可是能一把扭断鸡脖子的，看不下去了，分开人群挤过去，劈开了林爽的爪子。
　　转头没好气地数落李博士：“长那么高有什么用呢？不就一个包吗？你给她就是了呀。”
　　林爽：“你知道她包里装的什么吗？”
　　林爽本来没那么上火，谁让李大聪明非要挑衅她，拍拍背包，意味深长地说：你对科技的力量一无所知。
　　方规问：“什么？”
　　李笃打开背包，从中掏出一只手机，无辜地说：“手机啊，怎么了？”
　　林爽趁她不备抢过背包，翻了个底朝天也只翻出一整套数码设备加充电宝。
　　“我给圆圆送手机，不行吗？”李笃轻声说，音量控制在仅两个绑匪能听到的程度，“你们只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圆圆，不像我，会想圆圆真正需要什么。”


第78章
　　不怪刘素娟和林爽嘴里没一句话好话，李博士讨厌起来真挺讨人厌的。
　　李博士如果真的看不懂脸色就算了，她看得懂，存心作弄人。
　　“你是看戴上口罩没人认识你了是吗？”方规气鼓鼓地在前面走，等红灯过马路的时候猛地扭头说，“欺负林爽很有成就感吗？”
　　欺负一个大傻子有什么成就感，李笃在想方规前一句话，也不耽误她在心里回答。
　　这话只能在心里说。
　　李笃向前踏出小半步，站在和方规平行的位置，“看到视频啦？”
　　明知故问。
　　方规不想搭理她了，回头数红灯秒数。
　　手机都没有，看什么视频。什么AI时代能源救星，什么学术界新晋网红，什么颠覆级理论。
　　不知道。
　　一条韭菜宽的羊肠小道斑马线红灯居然要88秒。
　　怪吉利的。
　　可是这破鹅卵石路根本不能走机动车吧。
　　方规左右看看，冲过小路右转。
　　后面刘素娟大声喊：“直走直走不用拐弯，民宿不在那个方向！”
　　结果只在昏黄路灯照亮的小路听到一句：“美食街吃夜宵呀。”
　　酒吧那出闹剧，林爽气得不轻，刘素娟看得津津有味，就像在大院，俩孩子打打闹闹，横竖惹不出祸，这么大人了也不至于闹得不可收场。作为长辈，哪个输了她去安抚哪个呗。
　　当然因为有旧怨在，安抚林爽的话对李博士不大友好就是了。
　　李博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唯独漏了刘素娟和林爽当面夹枪带棒的这一路。
　　刘素娟跟林爽嘀嘀咕咕何必生这祸害的气，李博士唯一的反应是回酒吧取了刚才方规点的「资本的眼泪」——这偏锋一剑别说林爽，刘素娟当场都哑巴了。
　　挺有种一拳打进水里溅了自己一身的无力感。
　　不过这会儿看前面两个人闹别扭似的一个跑一个追，跑的那个时不时伸手拦着不让后面那个追，追的那个脸皮比青石板还耐磨，快一步慢一步地跟着……
　　林爽也摇头笑。
　　“两个小疯子。”
　　林爽看向刘素娟：“去吗？”
　　刘素娟也看她：“去啊。”
　　申城地摊少，夜半三更只有便利店和快餐。
　　古城夜市就很热闹，方规喜欢美食街，有着在商场无法感受的浓浓烟火气。
　　前几天刘素娟和林爽流连夜店，凌晨一两点喊饿，都是方规去美食街拎一堆夜宵喂得俩人肚皮滚圆。
　　至于食材的卫生程度……熬大夜喝大酒的人计较什么食品安全。
　　已经过了十点，美食街上熙熙攘攘，似乎整个古城的人都聚到了这里。
　　等刘素娟和林爽慢悠悠晃到了，方规举着一串五颜六色的水果糖葫芦开启点单模式。
　　跟李博士说：“你去看看哪个卖包浆豆腐的摊位人少，加辣不加辣的都要。有凉鸡米线的话顺带买两碗，口味一样的。餐厅单开的档口不要看，容易踩雷。”
　　跟林爽说：“阿飞烤串店前面有个老阿婆蒸的米粉松糕好吃，蜂蜜坚果和红枣豆沙的都要。整条街只有一个卖松糕的老阿婆，你不会找错的。”
　　连她刘姨也没落下，“烤乳扇和凉拌乳扇，两种都要。”
　　三个人任务安排到位了，方规瞅准旁边咖啡厅露天餐位一张空桌，赶在一个只顾招呼朋友的男青年之前抢到了座位，“买完到这里集合，清楚了吗？”
　　李笃点头：“凉鸡米线，包浆豆腐，不加辣。”
　　方规向刘素娟偏了下脑袋：“两种都要的。”
　　李笃：“哦。”
　　方规看向林爽。
　　林爽：“……蜂蜜坚果和红枣豆沙松糕。”
　　刘素娟自觉但不太确定地跟上：“烤乳扇和凉拌乳扇？”
　　“很好。”方规鼓了下掌，摸出李博士千里迢迢送来的手机，“限时半小时，散会！”
　　李博士第一个出发。
　　刘素娟酒吧夜店体验了不少，美食街第一次来，茫茫然没进入状态，抓住林爽：“乳扇是什么东西？”
　　“你吃过的，酸酸的，黄黄的，你说一股子怪味但挺上瘾的那个。”林爽眼神好，指向前面一条拐了两道的队伍，“那边就有。”
　　第一个出发的第一个回来。
　　李笃左手包浆豆腐右手凉鸡米线，和林爽擦肩而过，还冲刘素娟举了下碗，刘素娟纯当没看见。
　　李博士去而复返的速度太快了，方规不得不怀疑：“你是不是到哪个摊位前看人家刚拿到手的，加价买的？”
　　李笃摇头，原计划是这样没错，看了一溜串摊位决定发红包插队。给排前面的人一个大红包，对方挺乐意去队尾重排。
　　方规没深究李博士用了什么法子暗戳戳又踩了那俩人一脚，捧着手机继续打游戏。
　　李笃转着一碗不加辣的包浆豆腐，“这里……是挺凉快哈。”
　　方规眼皮也不抬，“中间巷道里有卖衣服的，这会儿应该在营业。”
　　李笃拢了拢软趴趴的衬衫衣领，“不用，不冷。”
　　方规眼珠转向屏幕右上角，“还有20分钟。”
　　李笃抓上手机就跑。
　　古城昼夜温差大，白天二十度出头，到了晚上降到十度以下，李笃直接从办公室出发，只拎了一件衬衫。
　　圆圆抢的这位置恰好在风口，冷风一吹，控制不住打摆子——生理反应，没办法。
　　方规：“……嘁。”死装的李博士竟然不装了，真神奇。
　　却是没想到中途去买了件毛衣的李笃仍然稳居第一。
　　刘素娟和林爽俩人一起踩点回来。她图近，就在林爽一开始给她指的摊位排队，足足排了二十分钟。
　　林爽买了松糕，远远看着刘姨还排着队，就近在阿飞烤串店点了一堆烤串。
　　刘素娟顺口问道：“就在这儿吃吗？”
　　“回去要冷掉了，加热不好吃。”一句话没说完，林爽已经拆了两个餐盒，“你俩也别闲着啊。”
　　四个人三下五除二地用各种小吃把圆形咖啡桌摆得满满当当，咖啡厅服务员送上的热饮差点儿没地方放。
　　林爽挺想吃松糕，闻着烤坚果的味儿就想了。
　　她翻来翻去没找到，抬头一看，李笃手上一块，方规手上一块。
　　林爽：“不是，你俩就吃上了？我买的，好歹给我掰点儿啊？”
　　老阿婆问切不切的时候，林爽注意力在隔壁烤串店，等阿婆将两块四四方方的松糕装进纸袋，想喊阿婆切时，看她拿刀的手颤颤巍巍，林爽就说算了。
　　李笃递给她一碗包浆豆腐和一碗凉鸡米线。
　　林爽没接凉鸡米线，她不爱吃米线，然后看了看包浆豆腐上面洒满的辣椒和香菜，指着李笃面前那碗，说：“我要吃不辣的。”
　　李笃拆了双新竹筷给她夹了两块只洒了椒盐的。
　　“瞅你那抠搜样。”林爽撸起袖子自个儿伸手拿，“我就要这碗。”
　　李笃动作没林爽那么麻利，还好离得近，险险抱起那碗椒盐味包浆豆腐，慢吞吞地说：“我一天没吃饭了。”
　　林爽不明所以：“你没吃饭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让你吃饭了？”
　　李笃没再回林爽，把免辣的包浆豆腐和松糕全拢自己面前，拿胳膊挡着。
　　站起来能把天捅个窟窿的人，护食护得给林爽气笑了：“你们看看她啊！”
　　方规充耳不闻。
　　刘素娟往林爽嘴里塞了一筷子凉拌乳扇，又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烤串：闭嘴吧，傻孩子。
　　大小姐为什么指挥三个人分头去买，还点明了口味，不就是因为李博士一天没吃饭，最好吃温和不刺激的吗？你想吃你干嘛不多买一份呢。
　　方规把手上的松糕掰了一块给林爽，用自己不加辣的换了林爽那碗，结束了这场单方面找虐的纷争。
　　吃饱喝足，分道扬镳。
　　刘素娟发的话，让李笃跟方规去「盘丝洞」民宿，她和林爽去别的地方转转。
　　夜宵吃得有点撑，四个人都不是愿意浪费粮食的人，主要是林爽买的烤串分量超出大家的食量，最后吃得都挺累。
　　方规走到一半不愿意走了，转过身看李博士。
　　李笃起先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方规伸手取下她肩上的背包，抬了抬下巴。
　　李博士睿智的大脑快速解析出这道无声指令的含义，转身半蹲下来。
　　方规趴在李笃背上，终于深长而又惬意地叹出一口气。
　　“你们真是，一个一个太不省心了！”
　　李笃扶着她的腰，笑着“嗯”了声：是呀，让圆圆陛下费心了。
　　方规一只手虚虚圈着李博士的脖子，一只手去摘她头发上那坨挂了不知多久的洗发膏：“累吗？”
　　李笃脸不红气不喘地摇头说：“不累。”
　　方规摸摸她胸口：“呸。”
　　李博士心脏都快跳出胸腔了。
　　李笃用耳朵蹭了蹭肩上的脑袋，“圆圆累吗？”
　　惦记老的，还得照顾大的。两个不着调的，连买东西去哪儿都得圆圆指路，可见这俩人没少支使她家陛下。
　　“你管我。”方规用脑门顶回去，然后打了个哈欠，歪头枕在李博士肩上，“这段时间表现怎么样？梁教授安排下次家访了吗？”
　　李博士像是不小心被脚下的石板罅隙绊了脚，颠簸了下，气息一瞬间凌乱，“梁教授说了以后都不家访了。我表现很好的。”
　　方规：“是吗？手机给我。”
　　几分钟前说着不累的李博士忽然开始大喘气：“手机没电了，我……我买衣服都用、用的现金。”


第79章
　　李笃意识到自己犯了很严重的错误。
　　第一时间不上交的手机，之后就没有上交的必要了。
　　手机没电是真的。
　　但有时，说出事实等同于委婉的拒绝。
　　这是一宗。
　　沉入水下时，李笃想，为什么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为了弥补前一句“表现很好”？
　　什么表现算很好？
　　圆圆走之前交代她：好好上班。
　　单论这点，李笃认为自己表现可圈可点，她认真履行了L&S及L&L的工作义务，完成了Alice排布的所有行程。
　　配合心理督导组完成了最后一次评测。
　　圆圆不准她监控刘素娟。
　　她也表现得很好。
　　或许锁定一个十数年未接入网络的自然人有一定难度，但如果利用她掌握的资源和关系网，锁定刘素娟的动向，并非不可能。
　　但是她没那么去做，连尝试那样做的行动都没有。
　　圆圆问她“表现怎样”时，李笃以最快速度把各项评判标准在脑内以图表形式呈现，罗列每一个扣分项。
　　最终她计算出的分数恰如她的回答：她表现得很好。
　　如果圆圆没有提出质疑，让她拿出可以击溃她一切演绎的物理性证据。
　　所以她功亏一篑。
　　追本溯源，回归问题本身：她的表现真的很好吗？
　　好到坦然面对一切质疑？
　　显然没有。
　　她的表现远称不上好。
　　李笃告诉自己，圆圆不是故意失联。
　　她警告自己，不允许用这件事自我折磨。
　　可是和圆圆的聊天框里有……如果按平均每天三条信息，可能有不止一百条自言自语。
　　很多是在半夜三更。
　　圆圆的失联让她寝食难安。
　　她有没有在哪些信息中流露出自怨自艾……有没有责怪圆圆为什么突然不理她？
　　李笃不确定。
　　一分钟时间不足以让她回顾所有发出的信息。
　　她留给理工大的框架设计和数据中，埋了一颗巨雷。
　　这颗雷迟早爆炸。
　　在她匿名雇佣传媒工作室——也就是水军——将论文的影响力从业内扩大到公众范围后，它的爆发将会提前，这会对她和L&S的合作产生一定负面影响。
　　李笃不喜欢梁教授，没有人喜欢总是用一双“我看透你了”的眼睛看待同事的人。
　　毫无隐私可言。
　　而且梁教授总是有一些荒谬无比的言论。
　　梁教授说，圆圆终会因为承受不了压力离开她，越早离开反而对圆圆越有好处。
　　李笃想，如果不是圆圆的信息来得及时，她把一瞬间的冲动付诸行动，那也会酿成可怕的后果。
　　还好及时看到了信息，所以只是客观、公正、含蓄地评价了梁教授的心理学造诣。
　　回敬梁教授那一番没礼貌的发言——没有同事不请自来只为了添油加醋，幸灾乐祸。
　　肺泡内的氧气消耗殆尽，李笃浮出水面。
　　视线越过丰满的泡沫，投向磨砂玻璃另一侧。
　　圆圆在怪她吗？
　　……
　　方规可没空怪李笃。
　　简简单单的事情会被李博士自己盘算得无限曲折，愁肠百结。
　　李博士那过于复杂的脑回路就是对她本人最大的惩罚。
　　所以，惩罚李博士的任务交给李博士自己吧。
　　她才不费那事儿。
　　方规忙着规划路线。
　　拿到电脑和手机，她忽然觉得缺失的东西回来了，整个人完整了。
　　被工具奴役的现代人哎。
　　方规想去看看爱军集团留在各地的“遗骸”，这是她离开申城叫上林爽的目的之一。
　　但是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
　　刘素娟和林爽这一路玩得应该挺开心，方规不然，“玩”这件事对她没什么吸引力，旅程刚开始的新奇过后，消耗的体力和精力远超收获。
　　一旦无法进入旅行应有的放松状态，这趟旅行更像折磨——连续近一个月每天在车上呆七八个小时，刘素娟那辆破车都送修过两次了，更别说人了。
　　到中后期，刘素娟和林爽仍孜孜不倦地到处打卡拍照，方规则给自己找了另一种娱乐。
　　她在看市井百态。
　　一半是旅人的旁观者视角，另一半是生意人的视角。
　　奇怪的是，在内陆城市，她感受到的将死不死的腐朽气息不如申城那么浓郁——或许是该死的已经死得很透彻了，新生的反而借着死物化作的肥料，焕发出蓬勃生机。
　　比如古城这条十点以后人流熙攘的美食街，它就比申城的大型商场有活力多了。很符合她对繁荣的定义。
　　这里没有那种要么生存要么灭亡的零和博弈，东家卖掉乳扇买了西家的烤串，张家没做完的白豆腐拿到王家做了臭豆腐——金钱没有被膨胀、没有被泡沫化，更不会被盘踞在城市上空的金融寡头搜刮一空。
　　无数条像这样的美食街涌动着「生意」的字面意思：生机的生、意境的意——这是垄断巨头无法用数据捏造的活力，虽是涓涓细流，但由个体商户搭建起的循环却处于流动状态，只要流动，就能产生源源不断的生意。
　　有时候刘素娟和林爽赶路赶累了，或者特种兵式打卡透支精力，那俩人在酒店或SPA馆补充能量时，方规就自己在酒店或商场观察。
　　她们去过十八线小县城的三星级酒店，也去过新一线城市的五星级酒店。方规和工作人员聊，和客人聊。如果不方便聊天，她就观察入住情况，推算客流量。然后结合地图估算这个地方的经济活力，她在刘素娟买的电子书上记了很多东西。
　　方规也会在咖啡厅听人聊天、听人打电话。
　　从这些碎片化的采集中，她收获了很多从网络上获取不到的真实的一手信息。
　　所以断网的时候她倒没觉得失去数码设备有多难熬，过多的数据流和信息同样干扰判断力，尤其是那些经过大数据、算法过滤的信息，不可避免地产生失真、乃至幻觉。
　　她得以用自己眼睛和耳朵更充分、真切地观察和倾听，然后分析。
　　她甚至因此还从刘素娟口中获得了一些早年的情报。
　　刘素娟路上很少提及当年种种，她会给同行的两人讲道教，讲道理，讲故事。那本和世界著名童话同名的清代神魔小说《绿野仙踪》刘素娟就足足讲了一路。
　　但偶尔，非常少的几次，她在不经意间漏出了一点、两点她知道的成兴的过往。
　　令方规不解的是，上一辈乃至这一代，一名女性往往要和异性牵扯不清，就算她本人也会自觉不自觉地将他者留于己身的印记宣之于世。
　　哪怕是一个足不出户十二年、自称清心寡欲的假道士。
　　也可能正因为刘素娟十二年来交际面过于狭窄，才让成兴这个社会关系上与她最紧密的人的存在愈发举重若轻。
　　刘素娟有次无意间提到，成兴自立门户那时，特地回杨梅园跟她商量过，虽然方规*认为某种意义上成兴只是尽一个关系人的告知义务。
　　财务问题上成兴相信刘素娟的专业水准，成兴想找银行贷一笔金额不小的钱作为启动资金，他拿着两个账本让刘素娟分析最快多久能盈利。
　　刘素娟算来算去，发现虽然前期投入巨大，但那几乎称得上是个一本万利的项目。
　　因此她支持成兴去做那个项目。
　　刘素娟说，成兴起步不容易，她庆幸那几年运道好，蒙贵人襄助。也说成兴感念方爱军，力所能及地收下了爱军集团部分业务和老员工。
　　刘素娟怕是发自内心地认为成兴勤勤恳恳地帮方爱军善后。
　　方规不怪她，刘素娟自我封闭那么多年，消息渠道十分单一。
　　再说了，她以什么立场责怪刘素娟。
　　开始那几天，她也曾被刘素娟率性而起的旅程麻痹了神经，觉得就这样浪迹天涯一辈子也不错。
　　刘素娟说她不后悔在杨梅园呆的那十几年，她才有更多的好奇、更新的视角去看阔别了十几年的花花世界。
　　她希望阿规也抛开一切用新的眼光去看待世界。
　　方规看过了，感受过了。
　　然后她愈发肯定自己无法像刘素娟和林爽期望的那样，抛开她可能一辈子解决不了的债务，偏居一隅或者偏安一时。
　　所以她去找李笃。
　　李博士真是个大聪明，知道怎么扎人最痛。
　　因为她轻而易举便可参透真理。
　　可能那么多异姓姐妹里面，只有李笃最清楚她想要什么，需要什么。
　　如果和李笃一起去解剖爱军集团的“遗骸”，应该比跟林爽一起能发现更多东西？
　　呃，李博士呢？
　　方规揉了揉酸痛的肩颈，恍惚觉得缺了些什么气息。
　　她依稀记得洗完澡开电脑的时间是十一点半，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方规满房间找了一圈，在浴缸里找到了李博士。
　　这么大一个人，窝在小小的浴缸里……也不嫌憋屈。
　　方规蹲在浴缸旁边试了试水温，还行，温的。
　　「盘丝洞」很大一部分成本用于远超“兴趣爱好”的设施。
　　智能温控浴缸，保持水温的同时自带净化功能，刘素娟这房租顶好，不亏。
　　“你打算就在这里睡吗？”方规问，忽然发现新大陆似的捏起一绺挂在浴缸外壁的头发，“几个月没剪头发了啊李博士？你也要变长毛怪啦。”
　　长毛怪不完全体不敢睁开眼，将自己往泡沫里埋得更深。
　　她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没在第一时间交手机的事情。
　　方规的目光有点不受控地移向清澈水面。
　　李博士好像跟她讲过光进入液体会发生折射，导致视觉还是什么扭曲？也没扭曲到哪里去。
　　不过，怎么会有人洗澡还护着胸？
　　遮得真严实。
　　好像有什么波澜壮阔可看似的。
　　不确定。
　　想看看。
　　方规拎开了李博士一只手。
　　……还是有那么一点的。
　　体感太长时间没再听到圆圆的声音，李笃犹犹豫豫地抬起了被水浸泡过的酸胀的眼皮。
　　看到的并不是怒发冲冠的陛下，反而像是一个被什么妖怪夺去魂魄的昏君，目光直勾勾地盯着……
　　李笃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
　　方规眼疾手快地拍了下水面。
　　“快点上床睡觉！”


第80章
　　“你怎么不会开车啊！”
　　圆圆一声尖锐爆鸣，好像天要塌了。
　　千算万算，二人出行的计划没算到非常关键的一点。
　　李笃没有驾照。
　　李博士如丧考妣地垮了肩，方规同样痛心疾首：“唉！”
　　“哈哈哈哈哈哈！”
　　林爽像一次性报完了八辈子大仇，笑得狂放猖獗。
　　李笃用肩膀撑起摇摇欲坠的圆圆陛下，犹豫了一秒，放弃纠正她是没驾照而不是不会开车——话又说回来，驾照因为过期太久没补办被依法吊销，和不会开车也没太大区别。
　　“行啦。大家一起去呗，我也没玩够呢。”刘素娟说，“哎对了，我看好多人都开房车自驾游，我们也去弄一辆房车开开。”
　　倒不是没有补救的法子，李笃扶着桌面起身，“我问问Alice。”
　　方规从包里掏出平板，垂着头摆摆手。
　　理论上应该五秒内接听的电话响铃十三秒。
　　从Alice的办公室到沈晓睿的办公室，要十一秒。
　　提出借司机的请求，Alice安静了几秒钟，“Sil有一位专职司机可以借调给你用一段时间。顺带一提，雇主下个月回国。”
　　李笃对这位面冷心更冷的大管家积怨已久，Alice不提醒还好，她一提醒，李笃也公事公办：“下个月可以是月初也可以是月尾，根据合约，我有20天年假和20天弹性假。”
　　“没问题的。”沈晓睿接过话，“李博士安心休假，二十天够么？”
　　Alice果然去找了沈总。
　　咖啡厅里面，三个人头对头似乎已经研究起了房车。
　　李笃视线落在平板说：“不确定。”
　　按照圆圆的路线规划，二十天刚好从古城一路往东北方向回申城，但是加上那俩不省心货，时间线极有可能被拉长。
　　……如果专职司机到位，不用带她俩。
　　沈晓睿问：“需要配车吗？”
　　Alice用英语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上去在抱怨Sherry总是纵容李博士为所欲为，这样无异于助长她的嚣张气焰。
　　关你什么事。李笃在心里暴躁开骂，问沈总：“可以配辆房车吗？”
　　沈晓睿：“可以，哪里汇合？”
　　李笃把定位发给沈总，重新回答了沈总前面的问题：“不超过一个月。”
　　沈总投桃报李：“没关系，司机不用担心，我来安排交接。别的还需要什么吗？”
　　“Sh……沈总，”挂电话前，李笃唤了对面一声，“如果理工大交涉，不用理会，等我回去处理。”
　　沈晓睿的气息略有波动，发出一个疑问意味不甚明显的单音，但没多问，言简意赅：“假期愉快。”
　　“妥了。”李笃收起手机回室内，看着林爽说，“司机和车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就位。”
　　林爽阴阳怪气：“哟～李大聪明真厉害哦。”
　　方规指着平板上一张图片和刘素娟说：“这款也不错。”
　　李笃以为圆圆没听到，重复道：“沈总帮我们安排了司机和车。”
　　“听到了听到了。”方规按下平板两侧截了屏，发到刘素娟手机，“直接去市里取车，再买点装备。”
　　李笃有点着急：“沈总安排好了，明天中午就到这里。”
　　方规推开李博士凑过来的脑袋，“那么大声干嘛？我又没聋。”
　　李笃不说话了。
　　林爽“桀桀桀”怪笑起来，“太阳离了李大聪明照样转的嘛。”
　　李笃抬腿踢过去。
　　刘素娟“哎哟”了声，“谁啊？踢我干啥？”
　　分明没中招的林爽不甘示弱地踢回一脚。
　　“够了！”方规重重放下平板，“你们俩出去打，输了的中午不准吃饭。”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李笃一脚踢中了刘素娟，林爽一脚踢到了方规。
　　方规是认真的。
　　左起一脚还给林爽，右起一脚把李笃蹬出了凳子。
　　“快点，别让劳资数到三。”
　　“哎呀呀，光天化日之下打什么架啊。”刘素娟打圆场，“你俩干脆掰手腕吧。”
　　李博士输得毫无悬念。
　　方规端着咖啡杯，杯沿还没碰上唇，就听“咚”一声，李博士上身被压倒在桌面。
　　李笃转过头气急败坏地喊林爽放手，与此同时，额角慢三拍地暴起象征蓄力的小青筋。
　　刘素娟笑着去拉林爽，不忘给李笃找场子，“三局两胜，再来一局？”
　　“行啊，再来。”林爽旗开得胜，骄傲地蹭了下鼻子，“我让你两只手。五局你赢一局，就算你赢。”
　　李笃张了张嘴，眉毛拧得像两条蠕动的毛毛虫，方规看得只想笑，“……你好歹坚持三秒呢。”
　　林爽直起身，一拍桌子，“坚持三秒，我也算你赢。”
　　李笃揉着手腕，看看方规，又看看刘素娟，最后看向林爽，看表情不服气，但干脆地说：“输了就是输了，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不跟你比。”
　　“李博士还有认输的时候。”方规笑着撸了把李笃的脑袋，“不错呀。”
　　李笃发根硬，发枝却是软的，到了发梢，软得不可思议。
　　方规眼睛看着她头发，自然没看到李博士冲着林爽神气地一挑眉：你也就比力气能比得过我。
　　虽败，超得意。
　　神经病。
　　林爽肱二头肌又硬了：“……你别欠。”
　　方规三口两口喝光了咖啡，把平板装进包里，包挂在李博士肩上，“散会！”
　　临走前，刘素娟看了看方规，仿佛用眼神问了她什么问题，方规小幅度摇摇头，刘素娟又点点头。
　　李笃没看明白，回到「盘丝洞」民宿也没想明白。
　　民宿的昂贵租金含前米其林厨师无限供应的精致面点，但正餐的价格比起它的分量，高了不止一个档。
　　“问题是太难吃了。”方规小声说，说的时候小心翼翼看了眼正在摆盘的田露，“不如去对面那家苍蝇馆子吃米线，好吃到头掉。”
　　李笃探出头看了眼对面已经排出十米开外的队伍，而且好些是衣着随意甚至趿着拖鞋的本地人，她相信这家苍蝇馆子的米线的确好吃到“头掉”。
　　李笃会意：“我去排队，排到了我给你发信息。”
　　李博士的脑子是被林爽一肘子带走了吗？方规怜悯地看了眼李笃。
　　“现在排什么队？”方规举高手里堆满曲奇、热狗卷、蛋挞的餐盘，轻快地说，“错开高峰期就好了呀。”
　　李笃接过餐盘，“是哦。”
　　“田露的介绍写厨师，不写主厨，我猜她就是米其林餐厅的面点师。”
　　方规钟爱田露做的蛋挞，不甜，微香，馅料口感滑嫩，挞皮酥脆，空腹吃到第四个才会腻。
　　“明天一定要带十个……八个。”
　　李笃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算了下四个人的食量，这个数字……对不上。
　　李笃心里忽然隐隐有种令她雀跃的猜测。
　　李博士眼角悄咪咪一弯，眉峰一块肌肉几无痕迹地上抬，方规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去鞭尸，带刘姨和林爽干嘛？”方规用舌尖卷走了手指上沾的蛋挞酥皮，“这俩货太不省心了，让她们自己玩儿去。我可不想年纪轻轻酒色掏空。”
　　李笃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中，庄严学舌：“太不省心了。不能被酒色掏空。”
　　一本正经惹人发笑的李博士真可爱。方规自己闷头笑了半天。
　　李笃看她肩膀一耸一耸，听声音却在笑，心里七上八下。
　　有时候方规也疑惑，李笃这种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二傻子，怎么可能不被大傻子林爽骑在脖子上暴揍。
　　林爽都学会眼不见心不烦能无视就无视，李博士偏偏还跟小时候一样以为人家看不出来，还要动不动说出来招惹人家。
　　可能这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姐妹情吧，方规想，问也是要问的：“你干嘛老去招林爽？”
　　“我没……”
　　李笃条件反射否认，方规往她嘴里塞了大半块曲奇。
　　蛋挞吃多了，今天的巧克力曲奇比昨天的甜太多，方规吃了一小口，剩下的塞进李博士嘴里，去拿热狗卷。
　　“想清楚再说。”
　　李笃还没想过这问题，林爽是少数她懒得带脑子对待的人。
　　林爽是大院很多姐妹公认的傻大姐。
　　傻人有傻福的“傻”。
　　指望她办的事情通常是办不成的，姐妹们一起闯祸了永远是她第一个暴露，然后拔出萝卜带出泥。
　　可大家无论遇上什么事都喜欢叫上林爽，尽管都知道带上她事倍功半，但只要叫她，她永远第一时间出现。
　　背锅最多、挨揍最多的也是她。
　　林爽从来不放心上。
　　别的姐妹要么记吃不记打，要么记打记吃。这傻大姐不一样，不记吃也不记打——再小的孩子都知道欺负林爽没关系，帮她写作业给她吃点好的，她就一笔勾销了。她因为别的孩子挨了林可晴不少次打，可从来不长记性，下次找她，她还乐颠颠去。
　　那两年，林爽去理工大找过她七次，见了面什么也不说，就是恶狠狠瞪她一会儿，挥挥拳头，然后就走了。
　　……就走了。
　　七次都这样。
　　搞不懂。
　　李笃拿起一块曲奇饼干，“林爽会提醒我。”
　　很单纯地，用她的存在提醒李笃，你是个冷酷无情的邪恶反派。
　　提醒她，你应该记得什么，你应该做什么，或者，不应该做什么。
　　还有，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式告诉李笃，圆圆在等你。
　　李笃没来得及把这些话说出口。
　　“热狗卷也不错，面包软。”方规说，“晚上要跟田露说多做点热狗卷，可以多带点。”
　　李笃说：“好。”
　　方规隔着衣服摸摸肚子，“差不多了。”
　　抬头看李博士，“你呢？”
　　李笃刚吃了两只蛋挞两个热狗卷，这会儿在吃第二块巧克力曲奇饼干。
　　方规不等她咽下，伸手摸过去，“也差不多了。”
　　李笃稍有些艰难地咽下未经充分咀嚼的饼干，口腔里分泌出食用过量甜品后难免的津液。
　　方规摸李笃没隔衣服。不想隔衣服。
　　反正李博士不会有意见。
　　李笃确实没意见，只是猝不及防，不知道该拿手里的半块饼干怎么办。
　　方规另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腕，轻轻一抖，让饼干自然掉落回餐盘，俯身过去。
　　“巧克力曲奇，拉黑，必须拉黑。”含糊的字词在唇齿间翻转，方规不禁后悔她拿了太多曲奇，但也怪李博士居然这么喜欢吃曲奇，“太甜了，逐出甜品界。你以后不准再吃。”
　　李笃缓缓睁大眼睛。
　　是。
　　太甜了。
　　甜得连下方缓慢探入的热度都像是一把温暖的火，烧出了一点自然生成的润泽。


第81章
　　这次没有牙磕牙了，圆圆没给她机会。
　　圆圆是个急性子，气势汹汹地要把那些甜到发腻的饼干残渣全部清理掉——这样描述其实有点奇怪，可事实就是这样。
　　她掠过了她能抵达的每一处，不容反抗，不容迎合或承接。
　　如果用更夸张但更形象的比喻，像台风过境，风卷残云。
　　人怎么能与没有道理可言的大自然对抗？
　　圆圆的目的性一贯很强。
　　她直来直去地寻找这件事让无数人向往沉迷、无数文艺作品浓墨重彩描写的魅力所在。
　　这里找不到就去那里，上面找不到就去下面。
　　被推倒平躺下时，猝不及防撞进眼球的烈日让李笃的注意力分散了一个心跳的时间。
　　圆圆找到了吗？
　　李笃不确定。
　　她忽然意识到从某个瞬间开始，她失去对时间知觉的掌握。
　　大脑中有一组神经元——以基底神经节，小脑和前额叶为主——的功能活动在时间信息的加工中起主要作用。经过一定训练，有些人不借助参照，即可精确地计算时间。
　　李笃就可以。
　　然而确认圆圆并非一时兴起，在她势如破竹地除去了碍事的衣物，李笃迅速进入福流（Flow）状态，全身心专注于捕捉圆圆的呼吸和动作时，掌控力不可避免地减弱……消失。
　　李笃一度以为是在黑夜。
　　光线钻过仿古设计的窗棂，以整齐划一的形式铺满地面，光柱间映照出细微尘埃，使人恍惚生出了亮如白昼的错觉。
　　明明所有的温度和光亮都在她怀里。
　　时间本身具有相对性。
　　快乐时光如同白驹过隙，越想留，它消逝的速度反而越快，痛苦却总是轻而易举地拉长存在时长。
　　幸好，时间只不过是人类捏造的概念。
　　时间是柔韧性、延展性极佳的材料。
　　能够控制时间知觉，那么控制它的相对漫长和短暂同样不在话下。
　　圆圆的探索来到下一阶段，她将船头转向古老的深渊，李笃在目眩神迷中漫不经心地校准了时间。
　　将那些她主观错过但感官留存的每一帧在脑海中形成序列。
　　滑过伤疤时格外轻缓的抚摸。
　　闭着眼睛大开大合的撕咬，仿佛小狮子王找到对她口味的食物，囫囵吞枣地咀嚼。
　　有细细密密的，如春天的牛毛细雨，一点点留下微不足道的痕迹。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圆圆的急切，却也不乏并不陌生的温柔和小心翼翼——圆圆说过永远不会原谅她，所以圆圆总是把这些象征着爱护的温柔藏在她以为她发现不了的夜晚。
　　她自由自主地快放、慢放、倒放。
　　李笃分辨出“依葫芦画瓢”的模仿痕迹，她们曾经手把手在圆圆身上探索过的，终于反作用于她自己。
　　可圆圆什么时候当过安分的好学生？她举一反三的本事不要太强，那些行之有效的技巧她至多还原了十之一二。圆圆才懒得管条理章法。
　　圆圆不是为了取悦她，圆圆不会为了取悦任何人勉强自己做什么事情。
　　圆圆只是想要了。
　　冲开曾经被李笃亲手炮制的、有形无形的枷锁。
　　摆脱了干扰，执着于欲望主体的“想要”。
　　仅仅这样的参悟让李笃内心一处震颤，继而蔓延至神经末梢。
　　那渴望的门扉啊，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噫，好……有点夸张啊李博士。”
　　李笃知道圆圆指的什么，可她的语气没有嘲弄，没有促狭的调笑，带着由衷的赞叹，还有些许自得。
　　她甚至百忙之中抽空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低低地“哇”了声，好像在说：这么简单就可以的吗？
　　于是李笃并不觉羞耻难堪，反视其为荣耀。
　　她追逐方才攻城掠地的唇舌。
　　第一次出手便收获了丰沛战果的圆圆自然不介意这小小的索求，慷慨赐予她更丰厚的奖励。
　　她的耐心阈值提高，不再急切寻找，而是卷起柔软的部位细细雕琢，间或含糊吐出一两个恐怕连她自己也难解其意的字词。
　　圆圆在开心的时候总是胡言乱语。
　　她开心，真好。
　　李笃暂时想不到是什么引发了圆圆的需要。
　　是漫长而又短暂的物理形式的分别么？
　　李笃不赞同梁教授的多数观点，不过她会参考梁教授的方法论。
　　梁教授说阶段性分离有助于脱离当局者视角，放大某些处于局内迷雾中不受重视的因子，那么反过来，亦可缩小过于重视的因子，比如，分离让恐惧变成现实，恐惧发生了，恐惧的大小即可随主观控制。
　　调整时间知觉是相当有效的调控方式。
　　徘徊在螺旋楼梯的夜晚——再往前，在理工大研究中心那幢充斥着腐败气息的建筑里，李笃太多次以为她撑不到太阳升起，可是太阳一下子就升了起来，她一下子就来到了这里，被她从小仰望的太阳温顺地笼罩着。
　　“……咦咦咦，这就不行了吗？”
　　温暖而柔软的触觉来到眼角，轻轻蹭了两下，蹭开一片沁凉，李笃在它移向颈动脉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于是她借机告饶，“是不行了。”
　　可以了，心跳已经快到呼吸困难的程度。
　　“这就……可以啦？”圆圆的诧异没能藏好她偷偷摸摸松的那口气，她甩了下手。
　　“嗯。”李笃点头，捂住砰砰跳的胸口，又想去拉她的手。
　　圆圆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把手背到身后，“才一下下就可以啦？我还没开始呢！”
　　看不出是骄傲更多，还是庆幸更多。
　　后面有一块镜子，反射出她悄悄揉捏手腕的动作。
　　李笃想笑，但是借着平复呼吸的机会思索再三，决定给她家陛下一点面子。
　　实际上，她家陛下的确很有一套。
　　她已经从0迈向了1，那往往是最难的，是她曾以为不可能的。
　　而且圆圆不知掌控时间的法门，无法感同身受一次变成一万次那种用数量堆积的质的坍缩。
　　怪她自己过分贪婪。
　　食髓知味，乐此不疲。
　　所以顺理成章的，李笃连怎么调整呼吸都勉强，但“不行了，再……会晕掉的”之类的话却是张口就来。
　　“你真不行。”
　　她家陛下洋洋得意地总结陈词。
　　潜台词是：我真厉害。
　　“是我家圆圆太厉害了。”
　　李笃贴着她的耳朵说，得寸进尺地啄上去。
　　圆圆扬起下巴，发出小时候被挠痒痒的笑声，清脆而愉悦。
　　无忧无虑的。
　　就是单纯的快乐，单纯地要笑出来。
　　李笃紧贴过去，用心脏感知圆圆的心跳。
　　她有好多话想说，有一个无比关心的问题想问。
　　可是在这样的笑声中，她发现那些话和问题并不十分重要，不足以为之打断此刻的快乐。
　　于是她一遍接着一遍唤：“圆圆，圆圆。”
　　只有三个人可以这么称呼方家这位大小姐。
　　第一个是圆圆的母亲，宋晓梅，她给了圆圆生命。
　　第二个是程文静，她养育了圆圆——李笃始终认为，程文静占了从月嫂转职当保姆的便宜。
　　程文静从圆圆很小的时候就随着宋晓梅这样叫。等到圆圆把这个昵称赋予特殊的含义，她已然认同了程文静的地位。
　　第三个就是……
　　第三声“圆圆”被方规用脑壳顶了回去。
　　发了好多汗又开始发神经的李博士黏黏糊糊，方规真想把她扔进浴缸里拿水龙头直接冲。
　　可那么大一只李博士趴在她肩膀上喘气哎。
　　粗中有细，细听不得了……
　　勾得人心痒难耐。
　　怪不得以前她一说不行了不要了，李笃一边把耳朵凑过来，手里一边捏一下揉一下地刺挠人，然后她就又行了。
　　李博士嘴巴上从不说要，她会施展十八般武艺，教人不知不觉钻进她圈套里，不知不觉把她想要的拱手送上。
　　狗东西，好重的心机。
　　方规皱皱鼻子，忽然生起气来，牙痒痒的。
　　“臭李笃。”
　　“坏李笃。”
　　“王八蛋李笃。”
　　这么好玩的事情，这么让人有满足感、让人……快乐的事情为什么以前不让她来。
　　自己偷着乐。
　　方规恨恨地挠了她一把，“老实交代，是不是故意的。”
　　李笃大脑空白，破天荒解析不了突如其来的问责：“故意什么？”
　　方规：“啧啧啧。”还装。
　　除了李博士，哪家大聪明能想到利用水的折射原理凭空夺人眼球。
　　李笃的视线跟着她，落在了她意想不到的地方。
　　片刻后，李笃曲肘支撑起上身，问：“还想要吗？”
　　方规目光在她一般般壮阔但波澜般柔软的胸前转了一圈，啄米般点着脑袋：“要的要的。”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它们对她有那么大吸引力。
　　可能是羞色就得可劲儿餐吧。
　　李笃便把自己舒展开，方规闭着眼睛咬下去。刚开始她还能一鼓作气威风凛凛，轻或重的她自己也没什么方寸。
　　李笃又不喊疼。
　　她还挺享受。
　　几根手指先在头发里穿来穿去，然后绕着头顶的几个地方转来转去，方规不自觉地就被她的节奏带跑了。
　　好家伙，李博士也会拐弯抹角让人伺候她了。
　　罢了罢了，看在李博士这么听话的份上，满足她一次也没关系。
　　方规是这么想的。
　　但后来……
　　她没力气了。
　　快乐是挺快乐，怪累人的，也怪费手的。
　　方规撒开手：“不跟你玩了，一会儿你又要晕掉了。”
　　“圆圆……玩够了吗？”李笃眨了眨攒了两汪泪的眼，小心兜着，不让它们落下来。
　　好的，大妖怪李博士升境界了，不仅喘气能勾人，眼神也能勾人了……眼神本来就挺勾人。
　　方规卷进被子里，想了想，把李博士也卷进被子里，隔绝了她那双水光莹莹且勾魂摄魄的眼睛。
　　“自己动手吧你。”


第82章
　　李博士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大清早守着刚出炉的蛋挞挑挑拣拣拿了一堆，出发前又拿了一堆。
　　新拿的放进车里，把早上拿的给刘素娟和林爽。
　　“我们圆圆说这种蛋挞好吃。”
　　林爽前脚刚踏上车，听她这么说特地退下来确认太阳是不是从东边升起来的，“你看清楚，我不是鸡，你别搁这儿给我们拜早年。”
　　“你不是鸡，我是吕洞宾。”李笃小声说，转手给刘素娟，十分体贴地用手护着刘素娟上车，“大傻子没口福，刘姨你吃。”
　　见过欠的，没见过这么欠的。
　　方规牙根额角一并突突跳，捂着半边脸扭头看另一边。
　　如果不是李笃离开大院那会儿跑得快，恐怕早就被打成半身不遂了。
　　“那么，先送刘姨你们去租车行，然后去商场买装备和物资。”被赶到副驾的李笃回头宣布行程安排，“圆圆和我要买的东西我列好了清单，建议你们趁路上这段时间参考我们的购物清单查缺补漏，这样提高效率，节省我们彼此的时间。”
　　刘素娟说：“不用管我俩，送我们到车行，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仿佛就等刘姨说这句话，李笃抢在方规之前飞快地说：“好。”
　　方规忍无可忍，拍了半盒热狗卷给李笃：“闭嘴吧你！”
　　什么“你们”、“我们”，咬这么重，以为人家都听不懂人话？这么着急划清界限？
　　李博士自觉叼起一只热狗卷把嘴巴堵上，也不耽误她把清单发到四人群。
　　林爽看得很认真，清单里吃的用的、常用的、不常用但有备无患的……方方面面考虑足够周到，且精细到各种物品的重量、体积、数量。李大聪明的脑袋在未雨绸缪上显出它的优越来，这点谁也无法否认。
　　方规看都不带看的，李博士当内务大总管的野心昭然若揭，相信这份工作她会做得很好。她单纯看李笃这贱嗖嗖的样子不爽。
　　“穷家富路，李笃休长假，时间充裕得很呢，早一天晚一天出发没关系的，是不是啊李博士？”
　　李博士不太情愿地挤出两个音节，声音细若蚊蚋，大概只有司机杨姐听得清。
　　方规丢去一本车上随带的杂志：“好好说话！”
　　李笃捡起杂志，清了清嗓子：“刘姨我们不着急的，一起去。买完了我帮你们整理收纳好放车上。”
　　林爽开启震动模式：“哈哈哈哈哈哈！”
　　方规瘫倒在刘素娟腿上，放弃挣扎。
　　李笃话是那么说，行动表示上就有些沉迷角色的颐指气使了。她不知从哪儿搞到了超市的分布图，采购动线设计得明明白白，分工明确，时间可控。
　　“我们三个人分头行动，四十五分钟内大概率搞得定。”
　　“三个人？”林爽数了数人头，推出方规，“这位呢？”
　　李笃半个眼神欠奉，自顾自道：“谁先买完谁去柜台排队占位置，大家汇合后合并付款，我猜第一个是我。友情提醒，避免重复排队以及最后清点，希望两位的采购时间尽可能控制在四十分钟，我自己大约会在三十五分钟内完成采购，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刘素娟这趟出门奔着玩儿，不想被人拿皮鞭子抽，前后催得兵荒马乱，主动放弃了，“行了，不劳你安排这安排那了，你们自己去，我跟林爽市区逛逛。”
　　到了车行，车也没让方规下。
　　“别来虚头巴脑那套。”刘素娟说，“路上注意安全，说不定哪天我们就碰上了。”
　　方规给刘素娟发过后面的路线，第八站就是方爱军收购的工业园区，开发商十二年前抵债转给了方爱军，前年法拍被匿名买家以打到脚脖子的折扣价买下。
　　这园区，开发商位置选得好，方爱军拿到手后以机械厂的标准重建了园区大部分厂房，但招商一直差点意思，中间七八年属于一笔负累，结果刚被拍下就有一家机器人公司入驻了园区，带动了上下游企业，看网上信息，那园区几乎满租了。
　　园区里还有一家成兴从爱军集团接手的小型货运公司，离婚后分给了刘素娟。
　　刘素娟说碰上，不无可能。
　　方规一想，也是，便不再勉强，主要是不想看李博士散德行。
　　林爽下车前堵住了副驾进后区的路，李笃下车换门上，她横移过去堵门口，反正目的就是堵李博士。
　　李笃站在台阶，林爽两根手指岔开来先指指自己，反手指向李博士：“知道什么意思吗？”
　　李笃嘴皮动了动：“……”大傻子。
　　林爽虽然没学过唇语，看表情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但林爽不跟她计较，“这个意思是，招子给我放亮点！”
　　刘素娟：“……”两个憨货。
　　方规早就明智地无视这对动不动互啄的小学鸡了。
　　等车门关上，方规第一时间合上驾驶舱和生活区的隔断。
　　“我发现你跟林爽碰上，也够……”方规想了想，把没脑子改成了“幼稚”，“你到底跟林爽争什么？”
　　“我没跟林爽争，我跟林爽有什么好争的？”
　　李笃把沙发椅中间的小茶几一股脑挪到小桌板，再把小茶几推进靠背，两个人之间便没有隔档，她坐下来试了试沙发弹性，然后拿了只靠垫放在腰后，拍拍大腿。
　　“幼稚不幼稚……近墨者黑。”
　　方规看了她一秒钟，自己屏息凝气两秒，隔窗见林爽还踮着脚往车上看，面带笑意地问：“你是不是想，林爽这么大人了这么幼稚我愿意什么事儿都找她跟她玩，遇到事情向着她让着她。你跟她一样幼稚，那你们俩就在一条水平线上了，你胜面大一点？”
　　李笃不费吹灰之力拆解出字面和话外的意思，颇为严谨地说：“我同意其中80%。”圆圆也不是大事小事所有事都找林爽的。
　　车在这时转弯，两人跟着惯性微微一晃，李笃拧起眉，谨慎地问：“但是，我不用跟林爽争输赢……吧？”
　　方规赶忙往外看，果然看不到林爽。
　　好神奇！
　　离开林爽，智商又占领李博士的大脑阵地了！
　　方规转个身，在李博士腿上安详躺平，“一会儿你自己去逛超市，我就不去了。”
　　李笃说：“当然不能让你去了。累人的。”
　　方规手动撑开眼皮：盯.jpg
　　李笃笑笑：“我在线上下过单了，待会儿我和杨姐直接去拿就好了。刘姨她们的也买好了。”*
　　方规：“……逗刘姨很开心？”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李笃理所当然地说，“她们霸占你那么多天了，不少一时半会儿。”
　　方规舔了舔虎牙，话到嘴边又懒得浪费口舌，目光投向驾驶座后面的磨砂玻璃。
　　不知道一路的闹剧让司机杨姐听到多少，记住多少。
　　李笃说杨姐是雇主的专职司机之一，沈晓睿专门借调来的。
　　不知为何，方规从年逾不惑的杨姐身上感受到了成兴年轻时的伶俐劲。不是说杨姐的目光有多灵动，而是那种不动声色的敏锐和周到。
　　临时安排的出差任务，长途跋涉过来整个人干净清爽，跟李笃没说几句话，对另外三个人的态度也很友好，不过分谄媚，不多加审视，好像只是完成寻常的工作。
　　可是方规清楚，大老板身边的人即便是司机，也不会是泛泛之辈，杨姐会不会观察李博士的一举一动，记录下她的一言一行然后上报给大老板？
　　或者，上报给沈晓睿？
　　李笃脑子里就没有维护社交关系这根弦，更没有打造形象树立品牌的概念。
　　李博士从小到大向来秉持一力降十会，好像只要达成别人穷极一生无法完成的成就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理论上来说，大刀阔斧的行事风格的确能节省时间、精力，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现实并不完全按照客观规律运转。
　　大象可以不在乎蚂蚁，大象也可以随随便便踩死一个人。
　　可是人作为社会性生物，能够联合看似微弱的力量，组织一张大网，套死任何一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存在。有时甚至不用一张网，只需耐心潜伏找到其弱点，一击毙命。
　　李博士对自己这身贱骨头几斤几两重没一点数，还以为别人跟她半斤八两。
　　方规不想让李博士冒不必要的险，叮嘱道：“外人面前，注意点。”
　　李笃也看向驾驶座，忽然忧愁起来：“雇主下个月就回国了。”
　　方规：“所以呢？”
　　“会让我完成好多工作。”李笃先曲起拇指，“关键期内得有一定成果转化落地，落地前要找到应用场景，我现在还不能百分百确定雇主打算，是独立追加投资还是找合作方。雇主独立追加投资应该不成问题，难点在于时间周期。如果想要抓住窗口期，最好还是找合作方，大概率会和政府合作。找合作方这部分可以推给沈总，但找到合作方，核心的研发与合作方向得我来把控。”
　　曲起食指，“雇主接洽合作方的同时，我依照原进度优化技术稳定性，扩大测试规模，测试和分析的工作量庞大，这部分需要分配给团队。雇主特别重视团队协作，团队完美配合之前得先磨合，要让她看到一加一大于二的团队作用。团队建设我还不能推给沈总或者Alice，哪怕我把项目中心创始人和联合所有人的头衔分出去，她们也做不来。涉及技术分工，这帮只会动嘴皮子搞权术的指定抓瞎。”
　　接着是中指，“这项目的主要目的是树立L&L的品牌形象，意味着我需要在上述两项……三项每天占去我80%精力和时间的工作外，围绕L&L的愿景拟定下一步研究方向。期间参加几场必要的行业研讨会，这些沈总和Alice……甚至我下面的高级研究员都没办法代替我去。因为关键理论在这里……”
　　李博士点了点额角，正要弯下无名指，方规没好气地拍了下她手背。
　　“知道了知道了，你老板没你不行。你就是你老板的心肝宝贝，你的利用价值别人没法取代。在榨干你的利用价值前，你老板不会对你做什么，还把你当宝贝一样哄着供着。”
　　“我还算不上雇主的心肝宝贝，我也不要做别人的心肝宝贝。”李笃瞄了眼方规，她家陛下冷眉冷眼，无动于衷，李笃放平刚刚翘起的脚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圆圆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你先在车上看看我优化的路线和日程。我和杨姐去取东西。”
　　司机只有一个杨姐，必不可能让杨姐二十四小时不间断驾驶。三十六个目的地，有些是在同一城市或地区，有些则要跨越数百公里。短途还好，长途路上就得规划休息和补给了。
　　方规大眼一扫，纸上密密麻麻塞满了图表、数字、文字，密集得人神共愤。
　　李博士最擅长螺蛳壳里做道场。
　　“不看。”方规把纸对折，装回李博士口袋，“什么时候要做什么你说。”
　　李笃自行揣摩圣心，会了意：“说了以后，圆圆陛下选择做，不做？”
　　“要你管。”方规看不惯李博士这股有意无意挤兑人的欠揍模样，整整衣服下车，“我跟你们一起搬吧。”
　　方规本意是不想自己当大爷——她从小就没当大爷的觉悟，而且三个人总是比两个人效率高一点。
　　但当她一马当先抱起一只单独放在一旁的盒子，听到手腕咔吧咔吧两声脆响，方规深刻意识到她应该在车里，而不是出来暴露自己的弱点。
　　方规面无表情地抱着死沉死沉的盒子走向后备箱。
　　虽然只有四步，但每一步都在考验她的脊椎肩颈耐受程度。
　　站在后备箱前面，她抽空斜了眼李博士。
　　李笃在跟跑腿结算。
　　很好，该李博士发挥察言观色技能的时候她又不在了。
　　方规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上抬。
　　地球引力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下拉。
　　那玩意儿脱手时方规自己没反应过来，还是杨姐眼明手快拉了她一把，避免那盒子砸在她脚上。
　　重物坠地的声响李博士倒是听到了，大惊失色。
　　方规用酸痛的左手托着快要断掉的右手，问：“这是什么？”
　　“五公斤、十公斤的哑铃套装，两只装。附送握力计。”李笃幽幽道，“总重三十一公斤。”
　　方规简直要跳起来：“长途旅行你搞哑铃干嘛？！”
　　李笃低垂的目光从她左手转到右手，抬头见杨姐绕到另一只推车后准备卸货，凑到方规耳边，小声说：“圆圆考虑一下加强手部锻炼嘛……”
　　尾音拖得不是一般的长，再看那一副生怕别人听到的鬼祟，方规指尖余痛未消地痉挛了下，恨恨地握手成拳，梆梆两拳捶上去。
　　“……不锻炼满足不了你了是吗？”


第83章
　　手部力量锻炼的日程甫一提及惨遭否决，这压根就不是正经人该动的脑筋。
　　接受了批评教育的李博士臊眉耷眼，“滑跪”比口头声明“绝无此意”还快了几秒——东西全搬车上二话不说开始拆包装，拆了半天冒出一句“啊？我没有那么想”，全程没敢看她眼睛——所以李博士脑子里是不是在想什么有的没的，方规不得而知。
　　方规自己也在想有的没的。
　　“方爱军蹚了所有企业自取灭亡的大雷小雷明雷暗雷，转型不考虑产业布局，扩张不抓根基不从主业延展，集**系复杂管理混乱，内部腐败，任人唯亲，不重视核心产品质量，一丢市场只知道在销售上下功夫……哦，少不了怪方爱军自己偏听偏信，狂妄自大。但是，诱因呢？”
　　方规滑动平板上一组旧照片，自言自语。
　　“还搞什么广撒网，鱼也没见捞几条……就几只咪咪小的小虾米。”
　　蹲后面拆了半天包装盒的李笃闻着声音便跟收到特赦令似的凑上来。
　　屏幕同时打开六张照片，占据中心位置的照片显然有些年份，粗糙画质压不住暴发户气质，鎏金的「挺军轴承厂」赫然在目。
　　“挺军轴承的厂长是……米大宝吧。”
　　方规不由侧目：“米厂长有什么特别的么？”居然能在李博士的脑子里占据一席之地？
　　李笃说：“米厂长开厂第二年专门回方镇送了5879块分红，方爱军有段时间把这事儿挂嘴边，见谁都提上一嘴。好多人把米厂长当笑话编排。”
　　大老远坐火车送六千块不到的分红，给米厂长报销的回程路费都远超六千块了。
　　挺军轴承在云贵川三省结合区的一座县城，离古城九百多公里，是爱军集团距离古城最近的一处“遗迹”，它便理所当然成为巡回第一站。
　　“5879？还有零有整的。”
　　方规隐约记起了一笔四位数字的进账，作为资产表上为数不多且这么短位的正向流入，多少还有点显眼的。
　　但是这笔分红在当年有那么广为人知吗？为什么她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米大宝亲自送分红那年，圆圆才十岁，不记得很正常。”李笃回忆了下时间，“后面米厂长没有再亲自来送了。5879块的分红让方爱军到处宣扬，任谁听都以为他在嘲笑米厂长。方爱军要是真想感谢米大宝，应该强调米厂长给爱军机械节省了上亿成本，而不是赚了五千多块钱。方爱军个糟老头子，坏得很。既蠢又坏！”
　　方规：“……”
　　虽说她亲手扬了方爱军的骨灰，但听李博士这口气，她也想再扬一遍。
　　方规问：“你认识米厂长吗？这么为他打抱不平。”
　　李笃说：“算认识，找米厂长借过材料，给你做不倒翁用的。”
　　李博士给她做过的玩具多了去了，不倒翁做过吗？
　　方规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若无其事地换了个问题：“那你知道为什么轴承厂要建在这里吗？”
　　爱军集团所在的方镇离最近的海岸线三百多公里，照挺军轴承的坐标，也算东部沿海。隔数千公里在一座不起眼的县城设厂并不划算，前后一百公里的两个县城都有煤矿、铁矿，有成熟的金属加工产业，而且交通便利。反观「挺军轴承」所在的忽县，经济结构以农业为主，坐火车都得去隔壁县城，前年才摘了贫困县的帽子。
　　怎么看都是舍近求远的一笔投资。
　　李笃想了十几秒，没想到，摇头，“不知道。”
　　方规说：“我知道，跟你老乡有点关系。”
　　李笃一怔：“我老乡？谁？”
　　“成兴啊。”方规拿笔头戳着李博士快要顶到面前的锁骨。李博士外出常年衬衫，可能刚才收拾东西幅度大了，领口两个扣子松开了她自己不知道，离近了杀伤力超绝。
　　“我跟成兴算哪门子老乡。”李笃仿若未觉，着急划清界限似的向前探身。
　　方规蜻蜓点水撩了一眼深处，立即移开，“李小兰，苏为民，你也是，你们从南方来的那一批都是成家军。”
　　李博士对此一无所知。
　　方规便给她介绍爱军机械的派系：
　　“爱军机械在方家村起家，因历史遗留问题，刚建厂就有一帮本地元老，有当了地方一把手把方家村升级为方镇的村支书，也有现在回乡省亲后面从市里到省里缀一帮的大人物——这帮元老自诩‘方家军’，不是方爱军的‘方’，而是方家村的‘方’。”
　　方爱军拓市场三五不时外出，揽业务的同时也带回不少“青年才俊”。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虽说大都是泥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农民工，也不乏沧海遗珠，这些外地来的去过大城市、见过大世面、无形中长了大见识，比方家军思路更开阔，做事更有冲劲儿，又被方家军称为“外来帮”。
　　“方家军心蛮齐的，升官发财死老头。外来帮不一样，有成兴这种特别会钻营特别会拉帮结派的，也有米大宝这种一心沉迷做事，反而被排挤出核心圈的。”
　　外来帮一个典型是成兴。
　　成兴敢想敢干会来事，获取方爱军的信任，给方爱军出了不少主意。某种程度上，以他为首的“外来帮成家军”促使爱军机械升级转型为集团公司，规模扩大了数十上百倍。
　　另一个典型是挺军轴承的米大宝。
　　米大宝是外来帮的遗珠之一，大钢厂的老技术专家，闷头搞了几十年技术，第一次抬头却是被一脚踹出钢厂。
　　是方爱军到处求才求来的，推荐人介绍米大宝了不得，大钢厂的无冕之王，只是为人木讷，不善钻营，多年来名不见经传，临退休碰上改制，被扫地出门。
　　米大宝到爱军机械时差一年退休，方爱军薅着这位老技术专家搞了四年轴承，最后米大宝直呼干不动了，要去女儿家带外孙。
　　“方爱军再三挽留，都直说让米大宝领一个总工程师的头衔了，成兴这时跳出来帮米大宝坚定去的决心。要说你们成家军哦，一个德行，眼里容不下别人。”
　　方规介绍完爱军机械的两派三系，把成家军的帽子牢牢扣在李博士头上，不容她辩解，接着说：“成兴说米工祖籍国酒之乡，正好让米工疏通当地门路，他认识几个领导，对国酒收藏很感兴趣。他还告诉方爱军，向上交际，讲究的不再是金银财宝这些俗物，而是一种雅趣。当一条鱼可以有两种以上的吃法后，方爱军很乐意做顺水人情。”
　　说方爱军大方也好，说他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也行，既然挽留不住米大宝，而米大宝的理由又是回家带外孙，可是带外孙女不耽误你干活，方爱军干脆把轴承加工线拎出来，米大宝去哪儿轴承厂去哪儿，美其名曰轴承厂就是送给孩子的生辰礼，这倒深深切中了米大宝的虚荣心。
　　方爱军跟米大宝说他平生只信一个理：种善因得善果。
　　米大宝没辜负方爱军。
　　挺军轴承设置在远乡僻壤，固然增加了成本，带来的隐形收益却很可观。
　　硬件上，米大宝改良了爱军机械数款主流机型的轴承工艺，使密封性、承载能力、耐磨性大幅提升，并且研究出了一款类似于近年流行的陶瓷曲面轴承，各项规格接近于国外进口的高端轴承，成本却要节省近10倍！
　　软件上，米大宝真把国酒的那条门路打通了。
　　这给以后方爱军吹牛提供了事实依据：方爱军说他在国酒之乡专门设了个办事处，每年最好的那批次酒他能头几个拿到，贵倒不贵，数量有限，只招待稀客，这种场面话说给方爱军那些必须以礼相待的大人物，对方都挺受用。
　　大人物喜欢酒，未必当真自酌自饮，它是一种象征，是用挺军轴承的采购流水锻造出的见大人物的入场券。
　　而且挺军轴承实际上有账目可查的利润。
　　尽管微薄，却是米厂长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在保证生产的基础上，每年少则几千多则几万地给集团分红。
　　方爱军特别喜欢宣扬挺军轴承的事例，鼓励大家往外走，自主裂变，自行生长。
　　挺军轴承得了善终，米厂长干不动的那天给方爱军打了一晚上的电话，让方爱军找个人过来处理了，他说当地有想接手的，方爱军没让，他把轴承厂连同当时建厂的土地无偿赠与米厂长，从米厂长手里换来了工艺。
　　制造业的工艺，大多不值钱。
　　能仿的工艺，流入市场要不了几天就被仿了一干二净，一个老技术专家苦心造诣数十年研究出来的东西转眼被高科技“青出于蓝胜于蓝”，而限于材料和设备的仿制难度高的，也就没必要仿。
　　国内制造业利润稀薄，金属加工厂有靠卖铁屑赚钱的，有专门夜里开工赚电费的，以及大把吃关税补贴的。
　　就这样，挺军轴承除了给爱军机械节约了大笔成本的同时，每年还能给爱军机械分红。
　　“如果米大宝那时候留下来做了总工程师，凭他的能力，方爱军当救命稻草的那款挖掘机……没准儿真能研发出来？”
　　方规并不确定。
　　爱军集团的问题太多了，积重难返。
　　“方爱军其实挺崇拜……对，是很崇拜那些真正搞技术的，后来他身边搞技术的越来越少了，都是些像你们成家军那种用业绩、市场等等用数据粉饰太平、蛊惑人心的投机主义者。”
　　李笃到后来差点儿忘记和成家军划清界限。
　　因为这是圆圆第一次如此深入地和她讲爱军集团种种过往。
　　爱军集团是压在圆圆头顶的大山，是她一辈子无法摆脱的过去，她也没想过找任何人分担。
　　她愿意主动分享，是否意味着……
　　圆圆想把这座大山分出一点点给她担着？
　　如此，才有余暇一同将目光投向未来。
　　李博士内心乍起的澎湃方规无从知晓，她觉得李博士真不要脸。
　　刚才还只松了两颗扣子，现在都松了五颗了，她本人还没一点知觉吗？
　　……一点儿阻止她的想法都没有吗？
　　方规收回手，一脸正直地提醒：“李博士，你扣子开了。”


第84章
　　几天后，李笃才意识到，圆圆可能存在情感盲区。
　　比李博士早几分钟，方规意识到，她似乎不能把李博士当成单纯的按摩器了，同样一套动作，她现在比以前……有所顾虑。
　　这是怎么回事？
　　方规支起下巴，深沉地陷入思考。
　　以前对李博士捏就捏了，咬就咬了，摸就摸了，不会怎么仰，李博士反正是人形机器假木头，怎么弄她都不声不响，没点反应。
　　现在不行，动一下碰一下，皮肤表层噼啪噼啪游弋起无形的小电流，积累到一定程度——不得了，天雷勾动地火！地火烧了李博士这块木头，木头动起手来，摸一下碰一下。
　　然后黏黏腻腻，呼呼啦啦，没完没了。
　　对于和李博士发生皮肤接触这件事，方规最近有意识避免，能不碰就不碰。
　　反正天高皇帝远，大多时候她们都在房车里，物理屏蔽了外界干扰，暂时没什么会触发李博士的恐慌症。
　　可有时候，主观越想控制，手脚就越不听使唤。
　　特别是在睡着的时候。
　　被耳边、颈侧啄弄的动作闹醒，赶上间歇性起床气发作的方规火冒三丈。
　　“你好讨厌！”
　　睡眼惺忪的李笃睁大了双眼，睡意一扫而空。
　　“让不让人睡觉了！”方规气呼呼地去推不知什么时候半边身子盖住她的李博士。
　　然而出了点意外。
　　李博士身娇体弱一推就倒，可她一只手卡在李笃衣服里。
　　等等……
　　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方规揉揉鼻子，沉着脸把手从扣子的间隙拿出来，李博士表情意味深长，装着假模假样的疑惑问：“怎么了？”
　　还好意思问怎么了。
　　李博士你有毒啊自己心里一点数没有吗？
　　方规盘腿打坐，眼观鼻鼻观心，认真思索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十分确定自己以前时不时会摸一下捏一下，但以前她应该不会睡着了也去摸一下捏一下，而且李博士以前根本不会有任何反应，不会半夜三更趁她睡熟贴上来咬她耳朵，蹭她脖子。
　　如果不是她醒得及时，狗东西是不是还想趁她睡替她宽衣解带？
　　岂有此理！
　　胆大包天！
　　李笃比方规早醒了三分钟，并不十分清醒，这几天大部分时间在车上，她有点昏沉，深度睡眠中止后，不能很快脱离迷蒙的状态。
　　但她更不可能在敏感部位被拨弄时无动于衷，尽管她分辨出圆圆仍处于浅睡眠状态。
　　浅睡眠倒是不影响由生理反应控制的肢体活动。
　　她能感觉到圆圆的体温上升，而且圆圆无意识地在摸索什么寻找什么，有时也会发出让人头皮发麻腿脚发软的细小声音。
　　这些举动在亲密关系中很正常。
　　李笃求之不得。
　　可是从圆圆清醒后的表现看，她本人对这件事的感受不如李笃预期。
　　圆圆好像有点……慌张。
　　方规支起下巴，先是左手，没多久换了只手，余光瞥向柔软触感尚存的右手。
　　这不对劲。
　　不应该。
　　她知道李博士并不壮观、比起杂志封面女模特堪称贫乏的波波对她有巨大吸引力，一夜之间出现的让人上瘾的吸引力。
　　可她没想到忽然间就到了睡熟了也爱不释手的程度。
　　这不对劲。
　　想不通。
　　李笃也坐起来。
　　整体而言，房车的舒适度蛮高，功能齐全。不过毕竟空间有限，床铺就牺牲了一定的高度，李笃坐起来正好头顶天花板，她顺便用头顶顶开了床铺上方的夜灯。
　　开了灯，李笃略微歪着头，避免蹭到天花板。
　　无意识的动作扯开了本就松散的衣领。
　　李博士完全可以用顶灯证明自己绝非有意，方规却不这么想，她直觉李博士又在故意卖弄姿色了，扑过去恶狠狠地咬住了那露在外面的小半边肩。
　　“不准……”
　　话语脱口而出之前，她有一个自己亦未曾预料到的动作，她用嘴巴贴了下自己咬出的牙印——直白来说，就是亲了一下。
　　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方规茫然地看向李博士。
　　李笃在等后续，等过了漫长的两分钟，她问：“不准什么？”
　　方规也忘了她想警告的内容。
　　她的视线落在那两枚几乎消下去的牙印上，喃喃地说：“李笃，我不对劲。”
　　李笃再迟钝也意识到了圆圆的反常。
　　李笃并不迟钝。
　　同样一句话圆圆很多年前说过。
　　那时的圆圆肆无忌惮，肆意妄为，感受到了躯壳的快乐便大胆地制造，索要。
　　而非此刻，茫然中掺杂着浓郁的抗拒。
　　方规把自己裹进毛茸茸的毯子，警惕地看着表情忽然凝重身体微微前倾的李博士。
　　“你不要过来，你过来我会叫破喉咙的。”
　　面面相觑。
　　大眼瞪圆眼。
　　李笃嘴唇迹不可寻地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只是搅动了气流，却让方规敏感的神经猛地一跳，她立刻捂住李博士的下半张脸。
　　“别说话！”方规用力咬了下嘴唇，虎牙露出尖尖，印出一点骇人的苍白，“我不想被你带偏，不要被你带进沟里去。”
　　她挥手指向沙发：“今晚开始，你去那边睡。我不要跟你睡了。不准装可怜。”
　　李笃顺从地抱起枕头去沙发，她听到圆圆低声嘀咕一句什么。
　　挺长的一句，长到让李笃怀疑圆圆是故意讲给她听。
　　安静夜晚，密闭空间。
　　梦呓亦可如雷贯耳，何况告白。
　　李笃这时才将一切串联起来。
　　心脏狂跳。
　　或许反应过来失言，圆圆闭了闭眼睛，亡羊补牢：“不准废话，我要想点事情。”
　　圆圆这一想，想足了六千公里路。
　　李笃先前以为圆圆自诉的“鞭尸”巡游，必然有相应的行动或仪式。
　　并没有。
　　即使花费不少口舌介绍的两派三系和米大宝的挺军轴承，方规也没有多做停留。
　　问过门口保安大爷，知道这个厂依然在米家名下，土地产权人是老厂长今年刚满十七岁的外孙女，厂长则是米大宝的女儿，方规就说可以走了。
　　来路花了十六个小时，打听挺军轴承的现况只用了半小时。
　　挺军轴承尚如此，其它小虾米更不值得流连。
　　李笃本以为圆圆会在和刘素娟约定的地方停留一阵，等她刘姨过来，结果也没有。
　　从最早的行程规划来看，不至于如此匆忙，但圆圆为什么改了主意加快进度，李笃不得而知，她没问，禁言令仍在持续。
　　路程过半，进入中部腹地，一处“遗迹”的巡视时间创造了最长记录——方爱军在某粮食生产大区承包了五千亩农田，用于测试平原和丘陵土地农机性能，后来因为拖欠租金，相关村集体终止了合同，并扣留了测试用的农机。
　　五千亩农田，开车也要转好久。
　　驶入农田范围，方规远远便认出爱军集团的农机。
　　今年天气依然偏暖，犹可见一小部分田地仍在紧锣密鼓播种冬小麦，大半是已经播种了的在喷洒除草剂。
　　“播种机和打药机都是爱军机械时期研发制造的经典款，那时候的一系列农机真正做到价廉质优，就是不赚钱。”说到这里，方规好像发现了什么，扒着驾驶座探身道，“杨姐，麻烦前面找个位置停一下。”
　　新农村建设的风吹进了粮食大省，农田间修有可供两辆大货车并行的公路。
　　方规一下车便往回跑，跑了两百多米，转脚踩上了一道硬实的田埂。
　　田埂另一头，停着一台外壳斑驳但依稀看得出精良工艺的小型拖拉机。
　　到了拖拉机前，方规绕着它前前后后转了三圈，中间差点儿一脚滑下去。
　　“还真是。”
　　方规兴奋地拍了拍机身外壳，然后弯下腰，用力擦去车头横杠的泥土，找到了爱军机械的标识。
　　“这款拖拉机，仿的韦睿克公司的威尔08款拖拉机，外国佬用它清洁草坪、拔草。啧，够奢侈的，用柴油，马力非常足，配独立车轮驱动，升级款还有双重铰接转向系统，转向角度最高达到80度，老司机原地转圈没什么问题，它这么强的机动性和马力，平地就不用说了，上山下河完全不成问题，在这种一道道的田垄作业，你看，多适合——”
　　她指向远处田间，有一辆同款拖拉机车头装载了喷杆喷药机，正喷洒出一片片白雾。
　　李笃摸摸口袋，庆幸随身带有口罩。
　　她拆开口罩包装给蠢蠢欲动想上拖拉机的圆圆戴上，迟疑了片刻，问：“这款……没上市吧？”
　　“嗯，”李博士冷水泼得再委婉也是冷水，不过方规的兴致丝毫未受干扰，“没拿到文件，方爱军就撑不住了。我看了财务的测算报告，成本太高了，价格定高的话国内不大能铺开销量，它得铺开量才有盈利的可能。”
　　归根到底，制造业想赚钱都很难，农机的利润更是微薄。
　　也是方爱军后来重心逐渐从农机偏向大型设备的原因之一。
　　“其实造出来往国外卖未必愁销量，我想八成比国内卖得更好。”往回走时，方规说，眉眼光芒不减，“方爱军就是脑筋歪了，脑子坏掉了。”
　　李笃脚步一顿。
　　回想过去十二天巡视的十八处“遗迹”，李笃不止一次想问圆圆是不是想在爱军集团的残躯重振旗鼓，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圆圆名下尚有七家公司，其中两家实际控制十六家爱军集团分支机构、子公司，所以作为实控人同时也是法定代表人的圆圆一直是被执行状态。
　　但凡她愿意破产清算，或者转让给相关单位，有一定可能摆脱部分债务，至少能够解除处处受限的状态。
　　可是她没有。
　　方规连蹦带跳走出快十米，才注意李博士没跟上来。
　　她扭头，迎着高升的太阳看向李博士。
　　阳光炽盛难当，方规不得不手搭凉棚眯起眼。
　　她没催李笃，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就那样看着她。
　　看了会儿，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凉棚”变成了“喇叭”。
　　方规就着喇叭喊：“李博士，你也知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你别勾引我了行不行？”
　　那天晚上，在房车上，圆圆一长句梦呓般的呢喃，李笃确信听得足够清楚。
　　——“乖乖，稍微搔首弄姿就能勾引得我不要不要的，我是不是……”
　　——“离不开她了？”
　　就这件事，圆圆想了十二天，想了六千公里。
　　然后一推二五六，把锅甩给她。
　　很好。
　　这很大小姐。


第85章
　　为了隔绝李博士从头到脚散发的毒性，方规划了两条红线：一，不准李博士卖可怜；二，不准李博士靠近她三十公分。
　　一旦违反，要么她原地下车，要么李博士原地下车。
　　从精神到**，防御拉满。
　　成效显著。
　　后半段路程，再没有天雷地火噼里啪啦，她终于从名为“李博士”的成瘾物脱离出来。
　　李博士的萎靡肉眼可见。
　　方规选择视而不见，只要李博士不装可怜，她就能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预计十八个小时到达申城，方规想，行百里者半九十，只要李博士能保持到申城不作妖，她可以考虑赦免李博士。
　　然而，李博士辜负了她的期望，临门一脚又开始躁动了。
　　离方镇出口还有四公里，李笃问：“不回去吗？”
　　方规缓缓曲起左手大拇指，举起攥紧拳头的左手，先抻直小拇指，说：“不回”，然后是无名指，每抻一根手指，就说一遍“不回”。
　　说够了六遍。
　　从昨晚到现在，李笃问了她六遍。
　　她无视了五次，第六次一次性回答。
　　排的路线里都没有方镇，搞不懂李博士为什么突然对方镇那么大热情。
　　方规用摊开的两只手虚推了一把鬼头鬼脑凑上来的李博士，接着指了指地上并不存在的红线，讥讽地问：“方镇有你爹还是有你娘啊？”
　　方镇有宋晓梅。李笃心里回答。
　　明天就是宋晓梅的忌日了，她想去给老人家烧点纸。
　　但圆圆压根没提这事，好像已经忘了母亲的忌日。
　　李笃惦记了四百公里路，每次话到嘴边，直觉雷达嗡嗡预警，告诉她不能说。
　　李笃对宋晓梅的印象其实泛泛，但前天无意间在地图上看到“方镇”，一段记忆忽然浮出脑海。
　　宋晓梅大概第一个察觉到她在给圆圆洗脑。
　　那些如今回想起来并不高明的手段，在明眼人看来，恐怕也是拙劣得要命，被宋晓梅那样的人看穿不奇怪。
　　李笃记得那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冬日夜晚，宋晓梅特意给住在仓库的李小兰母女送炭。
　　老板娘的好意难却，李小兰张皇地找了一圈，没找到炭火盆，宋晓梅便让李小兰去找程文静拿。
　　李小兰去了。
　　宋晓梅拉过写作业的李笃，捏了捏她的肩膀，问：你喜欢圆圆，是吗？比一般小朋友对小朋友的喜欢要多得多的喜欢？
　　李笃敏锐地察觉到宋晓梅弦外之音，偷偷瞄了眼这个可以做她奶奶、却是大小姐母亲的老人，低低地“嗯”了一声。宋晓梅说的是事实。
　　宋晓梅又问：是想跟她永远在一起的喜欢？
　　李笃有些茫然，但宋晓梅说的依旧是事实，于是她点点头：嗯。
　　宋晓梅笑了，眼角眉梢唇侧都带着笑，是李笃有记忆以来“慈眉善目”最为具象*化的笑，语气也像哄孩子，柔柔的。
　　宋晓梅说：我们圆圆有主意的，脾气也大，你喜欢她，想跟她永远在一起，自己要当心喔。
　　李笃当时没放心上，只觉莫名其妙。
　　她瞧不起宋晓梅。
　　李小兰丢了她无数次，最后都把她找了回去，就算顶着恐慌症，在特别冷的那几天，也愿意烧上煤炉，让房间暖和一些。
　　宋晓梅好端端的，却冷酷地留下自己年幼的女儿，只顾自己舒坦，虽然这方便李笃行事，可偶尔，当大小姐落寞地抱着宋晓梅织的毛衣睡觉时，李笃难免为大小姐鸣不平。
　　宋晓梅，你好歹是当妈的人，你怎么这么自私、狠心呢？
　　然而正是这样冷酷、决绝、当断则断的母亲，教养出大小姐这样的女儿。
　　大小姐狠起心来抽刀断水，颇有其母风范。
　　最早从圆圆梦呓般的话里解读出表露心意的意思，李笃欣喜若狂。
　　她反复把那句话和圆圆这段时间的一举一动拆解了一遍又一遍，确认圆圆的情感发生了变化。
　　圆圆不再把她单纯当成“取乐”的玩伴，可怜的、没人爱的小动物。
　　“离不开她”是圆圆自己说的。
　　这意味着，圆圆好像、可能、大概……她了。
　　李笃甚至不敢在心里拼出那两个字。
　　可惜初时的狂喜浓度再高，也会被日复一日的疏离稀释，化作令人欲生欲死的不安。
　　圆圆排斥这样的情感，是溢于言表的抗拒。
　　她固执地认定李博士耍了手段，甚至说出了“你有毒，离我远点”的话，随后划了两道红线。
　　制胜关键的法宝自此失去用武之地。
　　李笃几次心塞莫名地想：我不用装可怜，我是很可怜。
　　圆圆怎么做到让她食髓知味以后，翻脸翻得如此突然且果决？
　　还不如破釜沉舟拼一把。
　　圆圆不费吹灰之力做到的事，李笃发现自己做不到。
　　眼皮子底下的朝夕相处变成了加倍的折磨。
　　看到“方镇”的那一刻，二十年前的回旋镖正中眉心，李笃蓦地想起了当年宋晓梅的话，如果它是给成年人的善意提醒，理应更直白：当心作茧自缚。
　　那些年里，李笃周密地严防死守，为大小姐高高筑起情感壁垒，避免她接触所谓的情情爱爱。
　　爱情，是这世界覆盖范围最大、波及人数最多的谎言，是自古以来最为无解的毒药。
　　如果不知何为“爱情”，自然不会被轻易蛊惑。
　　李笃从未考虑过这世界有谁对圆圆能比她对圆圆那么好。
　　更没想过是否有人能做到如她一般对圆圆死心塌地。
　　李笃想都没敢想过，如果有一天大小姐喜欢上什么人，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她会怎么办。
　　杀了那个人吗？
　　她又不是没杀过。
　　李笃唯独没想过那个人可能是自己。
　　圆圆打定主意，八头牛拉不回来。
　　她觉得李博士在勾引她，她就物理隔绝李博士，精神摒除李博士。
　　李笃想去找宋晓梅，跟她说：你说得对，我们圆圆很有主意。我明白你的意思。
　　然后问问她：现在该怎么办呢？
　　四公里的路，开过去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李笃终究是错过了给宋晓梅上坟的机会。
　　回到申城正巧是立冬。
　　方规对传统节日没概念，洗完澡出来看到满满当当一桌菜，诧异地问：“曹阿姨你要辞职吗？”
　　曹阿姨：“啊？”
　　“做这————么多菜。”方规双手在餐桌上画了个大大的圆，“当散伙饭真不错。”
　　只听到后一句话的李笃眼前一黑，擦头发的毛巾不觉坠地。
　　曹阿姨听多了方小姐的冷笑话，配合地笑了两声，说：“哪能啊，碰上你们这样的主家，只要你们不嫌，我能做到你们赶我走。”
　　方规看了眼李博士，朝她的方向努努嘴：你主家在那儿呢。
　　曹阿姨走到李博士身边捡起毛巾，话一直没停，“今天立冬。我们老家立冬这天要吃咸肉饭，我老公家里是烧姜母鸭。李博士不是北方人嘛，就做了饺子，饺子有牛肉馅和猪肉馅的，也有素三鲜。方小姐老家是烧羊肉吧？我儿媳家里是要啃甘蔗，我榨了甘蔗汁。”
　　摆在餐桌中央的正是曹阿姨提到的五种食物。
　　主家毕竟只有俩小姑娘，胃口不大，曹阿姨菜式做得多，量少，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方规喜欢饺子，也喜欢羊肉汤。
　　她去厨房拿了一只盛汤用的大碗，把饺子全捞进碗里，添了两勺羊肉汤，然后抱着汤碗到客厅中央，又去包里拿来手机和平板，盘腿坐在地毯上，开吃。
　　曹阿姨忍不住向李博士投去疑惑的眼神。
　　李笃微微摇头，示意不用管。
　　她为圆圆那句“散伙饭”心惊胆战，这一桌吃的全给圆圆又怎么样，只要圆圆不再说……哪怕是少说一些让她心跳暂停的话。
　　曹阿姨看看李博士，又看看方小姐，有几句过来人的话她觉得李博士不一定爱听，遂按下不表，转口道：“那我先去干洗店取衣服，晚点儿我回来收拾。”
　　方规吃到一半，忽然喊了声李博士，“你手机呢？”
　　李笃以最快速度找到手机，放在她指定的位置。
　　方规看着满格的电量，嘉许地点点头。李博士没有手机依赖症，过去一路只有买东西时才会掏出手机，但一直记得充电，这是个好习惯，值得表扬。
　　看到电量图标旁边的勿扰符号，摇摇头。屏蔽一切信息通知，也不定时检查来电和信息，这个习惯不好，得批评。
　　点头又摇头，面容识别自动解锁。
　　满屏触目惊心的99＋唤醒方规不好的记忆，她打了个激灵，警惕地问：“你没在外面惹什么不该惹的人吧？没闯什么兜不住的祸吧？”
　　李博士就在她三步外的地方老老实实蹲着，端着一张小白菜似的脸，藏不住哀怨。
　　她两连问，李博士眼神比前面亮了一度又一度，但可能是贱劲儿又起了，不说有，也不说没有，吞吞吐吐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沈总找你找疯了，以为我把你大卸八块水煮清蒸又红烧了。”方规曲起食指敲击短信图标，“她知道你回来了。”
　　李笃猜测沈晓睿找她，大概率是理工大的那颗雷暴了。
　　她之前告知沈总，如果理工大交涉，等她回来处理。沈总对她的行程必然了如指掌，恐怕车一驶入申城区域，沈总就开始夺命连环电话了。
　　方规余光把李博士那点若有所思的了然收归眼底，鼻腔哼出一道不屑的气流。
　　狗东西，又在琢磨坏主意。
　　她下滑了十几页，收件箱清一色「李博士您好」、「李博士敬启」之类的场面话，没看到实质性威胁的字眼。
　　看来都是找大网红李博士合作的，方规意兴阑珊地把手机扔回去，“快给沈总回电话。”
　　手机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稳稳落在李笃手中。
　　与此同时，脑子里真的冒出一个点子。
　　“圆圆……”李笃尽可能放平语调，“赚沈总钱的机会……”
　　方规心里想着淡定，不能上了李博士的鬼子当，转头便迎上李博士那明显苦尽甘来的眼神。
　　“……来了。”
　　“来了吗？！”
　　方规欢呼一声，猛扑上去，吧唧一口印在李博士脑门。
　　“李博士你脑子这么好使，这么一转那么一转就能转出生意来，你就应该好好搞事业，别整天琢磨乱七八糟的东西，暴殄天物。”


第86章
　　其实即便圆圆不提搞事业，回来也有一大堆工作等着处理。
　　因此李笃格外珍惜假期。
　　但既然陛下明确发话，更喜欢搞事业的李博士而不是黏黏糊糊的“大妖怪”，李博士便只能专心认真地搞一搞事业。
　　虽然搞事业免不了被人搞。
　　复工当天一早，李笃先去「稳世」。
　　满打满算休假不足整一个月，商业合作堆满邮箱和信箱，还有各类机构的邀约。Alice抱怨筛选信息给她增加了巨大工作量。
　　李笃存疑。
　　于是等Alice进办公室的空当，李笃检视了Alice的工作日志。
　　姑且不论Alice在稳世的工作作风，她在L&L中心的工作效率让李笃眼前一黑又一黑。
　　监控显示，从Alice到达L&L中心到她在键盘上敲下第一个按键，通常要十分钟：泡咖啡、用酒精湿巾擦拭键盘鼠标、吸收、涂润手霜……一切准备就绪，Alice首先看五分钟家里两只狗狗，再看五分钟网友家狗狗。
　　如果把查看邮件作为开始工作的标志，那么通过网页或软件进入邮箱只是预备动作——每次登入邮箱，Alice都会不厌其烦地手动输入账号密码，接着向手机设备发送安全验证——Alice永远学不会点一下「取消本设备双重认证」按钮！
　　验证过程通常要花去五到十分钟，因为Alice时常不记得手机放在哪里。打开邮箱又要花去三五分钟整理邮件分类，这时她才会去查看最早一封未读邮件。每封邮件阅读时长三到十分钟不定，看完一封，她习惯性地点击左上角关闭网页或软件，这就导致看下一封邮件Alice需要重复登入邮箱后的所有流程。
　　洋鬼子把洋工磨出境界了！
　　李笃32倍速查看了Alice在L&L中心的共计8个工作日的工作情况。
　　她所有的工作内容就是查看电子邮件，把邮件分类。
　　至于Alice的工作一贯如此清闲，又或是她只有在L&L才会如此惫懒，李笃不至于进行“双重验证”。
　　检视Alice工作日志的短短二十分钟，李笃数次想找沈晓睿或者雇主投诉，她看不到Alice主管L&L中心行政事务的必要。
　　但李笃不会做无用功，不会真的去投诉。不知为何，雇主和沈晓睿相当信任、称得上放纵Alice，给予她无限的耐心和包容。
　　“你休假时，我们筛选出14个值得进一步接触的潜在合作方。”开门看见李博士，Alice抛出一座大山，“你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与潜在合作方的对接和调研，出具可行性报告。”
　　再公式化不过的命令口吻，半点商量的意味都没有。
　　李笃刚才从工作日志里看到了「14」这个数字，很巧，邮箱里有一个分类下就有14封邮件，该分类主题是「待定」。
　　通过邮件草率筛选出十四个潜在合作方，你管这叫“巨大工作量”？
　　李笃屏了屏气。
　　不能投诉，投诉需要提供证据，沈总知会过她：未经当事人许可，禁止查探同事隐私。
　　李笃想，她好像知道了Alice存在的意义，Alice有一项无法用工时和工作内容量化计算的技能——她是沈晓睿的对照组，完美衬托出沈总的效率至上、阳光开朗、善解人意、细心周到……等等一切Alice不具备的美好品质。
　　李笃在心里默数到五，收拾好情绪，默然起身，打开门，转身来到沈总办公室。
　　她听到沈晓睿跟同事打招呼的声音了。
　　“稀客啊，什么风把李博吹来了？”
　　沈总表现得好像她昨晚没有连打四个电话，惊慌失措地去找李博士的重要关系人似的。
　　她唯一没做的，也就是没说“大卸八块水煮清蒸”用在人类躯体上稍显惊悚的话，只不过「烦请务必转告李博尽快与我联系，这很重要。如半小时内未得李博回复，我将考虑联系警方」看起来跟被害妄想症发作没什么两样。
　　李笃沉默间，沈总施施然落座，敲了几下键盘，发了几条信息，打开笔记本，笔尖在纸张上落下一串串难辨其义的符号。
　　耐心，是沈总值得大书特书的优点，它同时具有不可观测的混沌性。
　　“Alice要求我一个月内与她随便挑选的十四个‘潜在合作方’对接调研，并出具可行性报告。”李笃说。
　　打完招呼便一言不发的沈晓睿停下书写动作，仍未开口，用眼神表示疑问。
　　李笃问：“你们着急遴选合作方，十万火急的急，为什么？”
　　沈晓睿答非所问：“这项任务有难度吗？”
　　对接以及调研合作方不是“困难与否”的问题，而是这件事的必要性和优先级。
　　十四个潜在合作方，其中六个是沿海地区国资单位，三个大型互联网公司，其余五个则是国内外硬件巨头，与李笃预判相符，具有指向性。
　　一个月期限出可行性报告，如果丢给「稳世」，不见得完不成，说不定Alice打的就是这个主意，「稳世」Alice女士既做裁判又做选手同时还是主办方，反正账要从L&L走。
　　算盘够精。
　　“没必要。”李笃说，“不用着急开展商业化。”
　　“在你开始休假的第三天，MIN成立研发组——它将成为我们直接的竞争对手。”沈晓睿耸耸肩，“你愿意为他人做嫁衣么？”
　　沈总的高明之处在于她很少强势下达命令，很少使用激将法，不像Alice总是趾高气扬地逼迫别人做事情，但是沈总会在不知不觉间将人导入传送带，快速向她所期望的方向行进。
　　说起来，沈总一开始接触时，也有些盛气凌人的态势，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改变的呢？
　　“如果你认为一个月内筛选出合作伙伴有难度，或者你不想这么快开展商业化，可以考虑与Sil商议追加投资。Sil前天刚回国。”
　　Sil不曾向李博士发出她回国的讯号，李笃检查过信息。她知道Sil的态度，并与Sil心照不宣地保持着层级关系——Sil从未与她直线联系，L&L中心及项目，Sil放权给了沈晓睿和Alice，但看上去……沈晓睿不完全知情。
　　李笃无意探究绝对领导者的心思，与她直接关联的是稳世这两位。她猜测沈晓睿应该听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风声，希望她去做探路石。
　　有一件事令李笃稍感失望。
　　Alice和沈晓睿都未提及理工大，意味着理工大那颗雷还没爆——不过不奇怪，前单位一众官僚的效率甚至不如Alice。
　　这样一来，帮她家陛下把自己变现的生意得拖上一段时间。
　　李博士的心不在焉给了沈总某种暗示。
　　“有什么是我需要知晓的吗？”沈晓睿温和地问，“优先级更高的事务，你对同事的看法，你的假期体验……你尽可与我分享。”
　　“当务之急，要完成新一轮测试。”李笃没听出沈总希望深度交流的潜台词，“至于是否和Sil商议，等我做完这轮测试。”
　　李博士否定了寻找合作伙伴的方案。
　　沈晓睿的表情无懈可击，眸光轻微闪烁了一瞬，用商量的口气问：“Sil如果近期问及进度，李博士会建议我如何汇报呢？”
　　李笃算了下时间，“本轮测试时长三到四周，如果测试结果和推算没有特别大的误差，有87%的可能性在一年内转化落地。”
　　沈晓睿到底没能把不动如山的从容保持到最后，她訇然起身。
　　“好的，好，没问题，我全力支持你。”
　　……
　　方规发现，李博士当真投身事业无心世俗了。
　　复工当天中午，李博士发了条信息，说接下来专心搞事业，会很忙很忙很忙，忙到没空回家的那种忙。
　　读出字里行间的“要夸夸”，方规尚揣着几分不怀好意：孩子长心眼了，故意表现给她看呢，于是回她：「我家李博士长大了，妈妈很开心。安心搞事业哦。」
　　李博士回了个[天啊]的黄豆脸，但小小的叛逆仅限于此了。
　　翌日信息简化为「今晚忙，不回」，方规看到了，没回。她也忙，没回去。
　　第三天仍是这样一条信息，对比李博士打瞌睡还要强撑一只眼睛隔墙偷窥的黑历史，“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终于油然而生，方规回：「已阅。朕心甚悦。」
　　李博士【正在输入……】状态持续了十分钟，结果连个标点符号也没放出来。
　　第五天，方规从外面回来，曹阿姨刚收整出一堆吃的用的，正在衣帽间翻找衣物，方规凑过来问：“给李博士准备的吗？”
　　“是啊，你好歹三两天回来一次，李博士那天出去再没回来过。前面你没在，她也这样，让我每周给她送一次东西，连饭都不用我帮她烧的。”曹阿姨说，感慨并唏嘘，“你也劝劝李博士，工作再重要哪有身体健康重要，再忙也要休息放松啊。”
　　曹阿姨对李博士的关怀很是真切，但没必要。
　　方规慷慨陈词：“李博士那可不是简单的工作，那是她的事业。天降大任于李博士也，必劳李博士筋骨、饿李博士体肤……李博士现在正是奋斗的时候，现在不努力拼一拼，等她有天想拼拼不起来就完啦！”
　　这么说着，去检查了曹阿姨准备的食物，取出八宝饭和酱板鸭、红烧肉、宫保鸡丁，换上鸡胸肉、盐水牛肉和冻鳕鱼，告诫曹阿姨：“尤其不能用糖衣炮弹松懈李博士的意志。李博士胃酸，不能吃太多甜的。”
　　曹阿姨的欲言又止让方规看在眼里，眼珠子一转，见曹阿姨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拿走了她的拉杆箱。
　　“我跟你一起去，监督你。”
　　曹阿姨啼笑皆非。
　　近是蛮近的，所以一天天不着家，要么是忙到脚不沾地，正经饭顾不上吃，要么是另有隐情。李博士加入新单位初期的工作状态印证了前者，但方规却始终有一丝怀疑。
　　哪有人前一天比麦芽糖还粘牙，一夜之间说独立就独立了，如果回信息不带个钩子，她就敢一天只一条「今晚忙，不回」？
　　准憋着惊天巨雷。
　　方规第一次来L&L中心，跟她印象中的研发中心差不多，安保森严。
　　光门就不止一道。
　　曹阿姨在第一道相对朴素的玻璃门刷了访客卡，进入密闭的门厅，接着将手掌贴在第二道玻璃门上标注的位置，用掌纹唤醒监控系统，冲着亮灯的摄像头说明来意：“给李博士送东西的。”
　　约莫一分多钟，保安从里面走出来，先和曹阿姨打了声招呼，看着方规问曹阿姨：“这位是？”
　　方规把行李箱推到前面，“我也来给李博士送东西。”
　　保安态度还算友好，“辛苦了，给我吧，我代二位转交。”
　　方规好奇地问道：“你的意思是，陌生人送东西，东西可以进，人不可以进？”
　　保安含蓄微笑。
　　方规明白了，曹阿姨送的东西能进，她这个陌生人送的东西保安收是会收，转交就不会了。
　　方规问：“假设我是重要访客，临时有急事找李博士呢？”
　　保安用质朴温厚的笑脸说着冷酷的话：“请问您登记过重要访客的身份吗？”
　　这么严格。方规更稀奇了，她对李博士的工作环境有了切身认识，老神在在地拿出手机。
　　曹阿姨却比她着急：“方小姐见李博士不用登记的，你帮李博士讲一下啊。”
　　保安：“不好意思哦，我没收到相关通知，麻烦两位和李博士确认下。”
　　方规走出大门，拍了张照片发给李笃。
　　没反应。
　　出门前曹阿姨给李博士发过信息也没收到回复，看来手机不在身边。
　　“这位姐姐，你看我跟曹阿姨一起，肯定也是李博士的熟人。”方规跟保安套起近乎，“我只跟你确认一件事，李博士这段时间一直在这里吗？”
　　受过专业训练的保安不吃她这套，态度眼可见地趋向严肃：“无可奉告。”
　　方规拦住了还想跟保安说明情况的曹阿姨：“行了行了，咱们回去吧。”
　　她是心血来潮跟曹阿姨一起来这么一趟，走几步路当饭后消食儿了。
　　曹阿姨无助地搓了搓手，看看保安，又看看方规：“哎呀，看这事儿闹的。要不咱们再等等，说不准一会儿李博士就看到信息了。”
　　方小姐刀子嘴豆腐心，她肯来一趟让曹阿姨喜出望外，李博士知道了不定多开心呢。
　　这俩人就是一对小冤家。
　　方规哼了一声，鼻孔朝天：“这个李博士又不是非看不可。”
　　三番两次被阻挠，陛下的面子挂不住了。
　　方规昂首挺胸地转身，临了还是没忍住忿忿地拍了一下玻璃门。
　　这个李博士再也不要看了！
　　她手掌落下的地方其实离标注掌纹识别的位置有近十公分的差距。
　　然而那两扇平平无奇的玻璃门却闪烁起极具科技感的荧光。
　　摄像头自动对准方规的后脑勺。
　　一阵悠扬的交响乐由远及近，仿佛是从内部响起。
　　“欢迎最最尊贵的陛下——”
　　方规没站稳的身子晃了一下，疑惑地看向曹阿姨：“是我幻听了吗？”
　　曹阿姨小幅度地指向右侧，示意方规往那边看。
　　李博士的声音还在继续：“Loop&Lifecircle中心创始人独一无二、不可替代、不容置疑……”
　　方规悚然回头——
　　用来人脸识别的显示器出现一个酷似李博士的卡通小人，蹦蹦跳跳地说着与形象判若两人的话：
　　“……享受最高家庭成员待遇的重要关系人方规女士，莅临参观指导。”
　　滚滚天雷！
　　五雷轰顶！
　　李博士最最尊贵的陛下天要塌了，人要碎了，在保安肃然起敬的注目礼中，颤颤巍巍地用脚趾抠起了地板，“我不是我没有我不认识李博士！”


第87章
　　社死了，死得透透的，还要被拉着鞭尸。
　　姨母脸金刚身的保安姐一改几分钟前的森严冷酷，殷勤地将李博士“最最尊贵的陛下”按在行李箱上，亲自护送（推）向实验室。
　　没事哒没事哒，这个时候只要保持微笑就好啦。
　　保安姐看了眼表情古怪的方规，以为她生李博气，不忘替李博解释，“没办法，最近来陌拜的人太多，自称跟李博关系紧密的人也多，都说得像模像样，安保系统一再升级，就变成现在这样了。给李博打电话的只多不少。这会儿李博在实验室，她进实验室也没法看手机。”
　　方规听到了跳箱跑路的绝佳借口，“什么，李博士在做实验？那我就不去了呀。咱们不打扰大博士干活。”
　　保安姐一把按住她，“李博在实验室呆好久了，正好让她出来透透气。”
　　方规但凡能挣开保安姐也不至于被压在行李箱上接受围观了，无效挣扎两下没挣开，悻悻地说：“你们对李大博士都还怪好的咧。”
　　保安姐悠悠地说：“那可是李博啊。”
　　钻进实验室一天两天，就能让研究中心全员少干一两周活的李博啊。
　　复工一周，解决了堆积一个月的工作难题。
　　即便进入室内，李博士那电子合成版的声音依然回荡在这个中空的、充满艺术感的、八面透风的、该死的研究中心：）
　　“欢迎最最尊贵的陛下……”
　　响应中心创始人李博士的号召，楼上楼下防护栏后陆续探出十几颗脑袋。
　　看得出大家都很热情开朗呢。
　　热情地瞻仰陛下尊颜，开朗地“恭迎陛下莅临参观指导”。
　　“怎么回事，我的尸体还热热的。”方规举起左手摸摸右手，顺便跟前面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姑娘挥挥手，小声且无助地问保安姐，“就是说，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关？大清亡了一百多年了，咱们社会主义国家可不兴这套哈。”
　　保安姐三分同情十分克制不无惋惜地露齿一笑，“你听声音，这肯定是咱们李博亲自设置的，我们没有权限滴。”
　　你那个“di”真的很幸灾乐祸啊保安姐！方规心无波澜，面如死灰，抠抠手指，把这笔账统统记到李博士头上。
　　“到喽～”保安姐将行李箱停在实验室门口，“微臣告退啰～”
　　啰个鬼啊自甘堕落罗里吧嗦！
　　作为前沿科技中心，你们一个个画风未免过于活泼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
　　方规暗暗握紧拳头加载怒气值。
　　手上温度虽然热，硬度也增加了呢。
　　非常适合教训三天没打就敢捅破天的上梁。
　　李博士防护服没脱，一只胖墩墩的大雪人就那么着急忙慌滚出来。面对陛下的铁拳，仓促间只能用摘了手套的掌心去迎接。
　　后面那个从东跟到西，从一楼跟到-0.5楼的小姑娘“呀”了一声，自觉地捂着眼睛转身溜回楼梯间。
　　李博士就着行李箱把方规推进办公室，生疏但深刻地自我检讨：“不该不看手机不接电话，不该上线不成熟的体态识别模块。”
　　圆圆周游列省那段时间，李笃测试过安保系统，突发奇想加入了体态识别模块。
　　因为是临时编写的程序，手上没有现成数据，她便把圆圆的数据作为样本输入系统，然后随手敲了一段欢迎语，用的当然是她自己的声音，甚至都没来得及调整语调——如果调整了，不会是这么刻板严肃一听就预制味十足的合成音。
　　上线体态识别模块后李笃也一直没调试——没法调试，唯一的样本对象不在。这当然也怪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她家陛下会在今天水灵灵地大驾光临。
　　实际上，李笃调试的安保系统默认进入中心的所有人都需要刷卡。实体门禁卡是第一道防线，如果有访问者未刷卡进入门厅，无论同行是否有其他人，地板的重力感应模组便被唤醒，然后是体态识别模块。
　　亦即，门厅安保除了实体卡、掌纹、虹膜、人脸识别，另有体态（包括体重）。
　　多重特征构筑了一套相对严密的安保系统。
　　它只内嵌了一张特别通行证。
　　当系统识别出多名用户进入门厅，而其中有一人未刷卡，重力感应模组和体态识别自动比对数据，如果它与内置参数相符，人脸识别系统便开启高级识别模式，从简单的人脸识别到结构识别——简单来说，就算是颗后脑勺也能识别出是否符合样本数据。
　　一旦验证通过，则触发最高礼宾模式。
　　“这是第一次触发特别通行证，加载检验数据的过程慢了些，否则它应该在两分钟内识别出最最尊贵的圆圆陛下。”
　　解说到最后一句，终于擦干汗水的李博士焕发出明亮光彩。
　　在李笃的设想中，应该是由她盛情邀请，全程陪同她家陛下踏入中心门厅，这是她特别设计的彩蛋。
　　她还挺骄傲？方规难以置信。
　　李博士的重点居然在反应速度上？
　　“问题是早一分钟晚一分钟的事儿吗？”
　　李博士明显又熬了几个大夜，反应比她那不靠谱的识别系统还迟钝，愣愣地看着满脸不可思议的圆圆，茫然地问：“不是吗？”
　　李博士当真以为错在反应速度！
　　“你到底怎么想的啊！丢人不啦！？”
　　方规抓起那两只比她小臂长一截的防护手套砸过去。
　　“从今天起不准再叫我陛下，朕……真是丢人现眼！”
　　李笃：“哦。”
　　李笃问：“是任何时候都不能再叫，还是公开场合不能叫？”
　　李博士诚心诚意发问，换来了牙缝里挤出的：“你！说！呢！”
　　方规抓着李博士的手腕磨了好一阵子牙，心气才算平了一点。
　　就是味道不怎么样。
　　“实验室一定要穿这个吗？”
　　方规捏了捏李博士身上的防护服——应该是防护服吧，有点像那阵子的“大白”，但是比单纯医用防护服更厚，厚很多。
　　“不闷吗？”
　　李博士献宝似的竖起衣领，给她看衣领外围完全看不出什么作用的一圈气孔，扭过头吃力地指着侧后方两个形似微型电机的装置。
　　“启动以后可以给设备服内胆充冷气，你看这防护服这么厚，它外层是隔热层，中间一层真空，给内胆置换了冷气后，能在一段时间内降低体表接触温度。”
　　顿了顿，李笃意有所指地说：“应该算是穿戴式温控设备雏形。”
　　方规早就把离家出走前扯的幌子丢到十万八千里外了，发自内心地惊叹道：“真厉害……”
　　李博士微微挺起了胸。
　　方规顿了顿，仍是惊叹不已：“……丑成这样也真难为你了呀李博士。”
　　李博士不挺胸了，含胸。
　　方规摸摸李博士仍有些汗湿的额发，看在李博士的黑眼圈上，勉强自己摆出好脸色，“实验要做多久？”
　　李博士东拉西扯了一堆都没把这套防护服脱下，指定想着待会儿还得进实验室，不脱来穿去费那事儿了。
　　李笃回头看了下墙上的大屏幕，“半小时。”
　　方规点点头，“去叭。”
　　李笃犹犹豫豫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问：“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方规前脚掌蹬了两下，往后挪了挪，指着大屏幕问：“这个我方便看吗？”
　　大屏幕映照的场景应该是实验室，当前显示了十六个窗口，一半对准了各种设备，另一半则对准了内部一个又一个全封闭隔断间。
　　本中心创始人李博士毫不犹豫道：“没有我们圆圆b……不能看的。”
　　方规没计较李博士的嘴瓢，想了想，板起脸说：“不行，你得找个人陪我。”
　　李笃叫来了刚看完好戏，躲去楼道给大家切瓜的虞赢卿。
　　正是那个前面就探头探脑的小姑娘。
　　听完她自我介绍，方规想起来了，离开理工大宿舍前几天，这小姑娘去送过猫粮，是个对李博士很忠诚的小姑娘。
　　小姑娘挺腼腆，进来后显得束手束脚，介绍完自己姓甚名谁从哪儿来做什么的，摸着后脑也不知道说什么。
　　方规本来还想跟她聊两句，但李笃进实验室了。
　　实验室规模比方规想象中要小一些，主要是李博士在里面作为参照，不难看出里面一系列设备原来比市场上的家用设备小了不止一圈，全是微缩版——那些酷似服务器和电脑主机的设备单只高度不到李笃膝盖。
　　全倒是满齐全*的。
　　李笃这时已全副武装，防护服不知是不是置换了冷气，比之前收缩了，不再像胖墩墩的雪人，酷似装备升级的宇航员。
　　清减版雪人李博士走向一个格子间，将自己塞进去。
　　她追随的焦点过于明确，虞赢卿不声不响地将李博所在的窗口放大。
　　监控窗口显示区域实时温度。
　　“69度？”方规吃惊地念出屏幕上的数字，“摄氏度？”
　　虞赢卿：“对。无冷却的机房倘若高负荷运载，通常会在一个小时内升到60-80度。李博身上这套防护服的极限是80度，也是她设计的，我们……”
　　方规没等她说完已经开始疯狂冒汗了，“再隔热也不能一直在里面吧？这要把人蒸熟了呀！”
　　虞赢卿忙补充道：“最多3分钟。”
　　李博士最最尊贵的陛下皱了皱鼻子，纠结得眉毛七上八下，最后也只能无声地叹口气，“好的吧。”
　　陛下有点可爱！虞赢卿把尖叫藏在心里，接着说：“我们以前最多在60度采集过数据，做过模拟负载——电阻加热的形式替代真实服务器。李博认为数据有出入……”
　　小姑娘嘴里专业术语一大堆，方规左耳听右耳出，屁股下坐的行李箱不知不觉滑到屏幕前，专注地盯着李博士所在的窗口。
　　三分钟无比漫长。
　　方规心里默数到121，李博士将服务器上拆下来的东西装进防护服腹部口袋，正要离开小隔间，其中一台服务器突然冒出瘆人火花，比起从行李箱上蹿起来和抱着脑袋蹲下来的场外观众，处于现场的李博士反而一动不动，她好像在寻找起火点。找到以后，李博士单手拎起灭火器，冲着着火的服务器一通喷射。
　　在白色粉尘弥漫至整个小隔间前，她还不忘抬头向上方的摄像头比出“OK”。
　　“……太帅了！”虞赢卿说。
　　方规眼里、脑子里都只有那一片白色。
　　也就是在李博士出现在另一个监控窗口，小姑娘那发痴般的赞叹才忽然钻进耳朵。
　　帅吗？
　　我家的。
　　方规不自觉哼出了声。
　　李博士说半个小时，但她一定偷工减料了，二十四分钟就回到了办公室，而这包括了在实验室隔壁的更衣间换回便装花费的时间。
　　“辛苦你了小虞～你去忙吧～”方规学舌李博士进门后的第一句话，“好官腔！”
　　李笃正拿毛巾擦头发，只见她家“公开场合不可说”上下嘴唇一开一合，鼻翼两侧不时漾起浅浅的皱纹，话是一个字没听进来。
　　圆圆为什么会突然来找她？
　　李笃翻过公寓的监控。
　　圆圆经常早出晚归，她昨晚没着家，下午刚回来，坐在玄关椅子上换鞋的时候，她还撑着下巴打了一分二十八秒的盹，曹阿姨那会儿在衣帽间，没注意。
　　困到这种程度，李笃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好歹补会儿觉，才放心地把手机放在办公室。
　　可是没想到圆圆就这么来了。
　　方规晃了晃李博士一直举在半空的手臂，“发什么呆？我说话你不会没听到吧？喂？回魂了！”
　　李笃恍然回神，“嗯？”
　　方规深深吸口气，状似无奈地重复了一遍：“我说，要不要回去睡个觉？”
　　办公室配有休息间——这话到嘴边，李笃福至心灵，攒了这么多天的勇气让她若无其事地倒反天罡，“哪种类型的睡觉？”
　　“当然是你脱衣服我也脱衣服你舒服我也舒服的睡觉啊。”方规觉得李博士又在不懂装懂，想捶她，“要不然你直接在这儿躺会儿好了，我干嘛让你回去。”


第88章
　　圆圆说能者多劳，李博士多能，睡觉这件事也得多劳。既要让她睡得舒服快乐，还要把自己睡得让她舒服快乐。
　　李笃绝无异议，伺候圆圆时使出浑身解数尽心尽力，只不过总是一不小心操劳过度，轮到自己多少有心无力。
　　一次两次还能趁圆圆发蒙，蒙混过关，三次四次就被圆圆定性为“敷衍”。
　　“就糊弄了事吧你！不跟你玩儿了！”
　　圆圆可能看得不够快乐，嘴巴上便不饶人，把李笃裹进被子里拿枕头盖住，盖完了发现漏光，又拿了条毛巾把她眼睛蒙上。
　　蒙眼的意思明确，不让李笃看她做事，最好睡闭眼睛的觉。毕竟俩人刚睡了好久不闭眼睛的觉。
　　听着“咚咚”的脚步声，李笃不知不觉真睡着了。
　　圆圆回家的频率有三四天一次，也有七八十来天一次。她有自己的分寸，不喜欢黏黏糊糊。有时候回来也只是洗个澡换换衣服，吃两口曹阿姨烧的菜，又急急忙忙出门。
　　实验到后期了，李笃不用全天盯，也不用住在研究中心。但圆圆不回，她自己回来也没意思，只有圆圆明确告知回来睡觉，她才会回来。
　　总的来说，一周一次，但一次就能让圆圆吃干抹净一周不想。
　　确实累，李笃一觉睡了应该有小半个小时，一睁眼，对上一双圆圆的眼睛。
　　“你别老不睡觉。”圆圆戳了戳她眼周，“黑色素都沉淀了，以后你再补觉黑眼圈也消不下去了，不好看。”
　　李笃点点头，刚想起来，圆圆按下她，“我这几天去办点事情，你自己玩儿吧。找朋友玩也行，你是大人了，要发展自己的社交圈。”
　　李笃说好。
　　一点儿没勾勾缠缠。
　　用不着。
　　毕竟她家圆圆现在出门总会照顾她的心情，多说好几句。
　　比如圆圆说了“办事情”，那就是去处理爱军集团历史遗留。如果是说“出去干活”，则是做她自己的生意。
　　话里话外也会透露她多久回来：“这几天”代表一周内，通常是三四天，不超过五天；如果用的是“这阵子”，意味着至少一周以上，或者她自己也不确定，不会很快。中间哪怕回来也只是换洗，不会过夜。
　　出门时还会记得带上李笃特制的移动电源。至于圆圆知不知道电源内部装了收发器，每次启动和弱电量时会自动给终端发信息，必要时自动开启录音和摄像功能，李笃默认圆圆知道——因为手机实时监控功能太耗手机电量了，圆圆抱怨过一次，李笃自觉关闭了手机实时监控，改为发现重点行为时启动监控，还给她准备了两只特制充电宝。
　　圆圆知道她的意思，只要确认她在哪里，环境是否安全，遇到事情能第一时间找她，她就可以如圆圆所愿，当个隐形人。
　　约莫圆圆到楼下，李笃拿起手机，发现圆圆叫了辆网约车，订单显示去程文静和老魏的「莱晔」厂。
　　像这类她收得到提示的目的地，意味着圆圆认为会需要李博士出手——大多需要李博士准备接车，这同时有另外一个信号，提醒李博士养精蓄锐，等回来了，她又得能者多劳了。
　　李笃在心里记了一笔，转而想起莱晔厂差不多到了该倒闭的时候。
　　程文静这是找圆圆帮忙来了么？
　　李笃不着急探知，如果需要她帮忙，圆圆会找她的。才出发，理论上一时半会儿不会找她。
　　于是看到岑部长附带咖啡厅定位的信息，李笃应了约。
　　岑部长就是把她介绍给沈晓睿的政府招商。李笃认为岑部长是一个相当通透灵光的人。她和沈总前期几次沟通，沈晓睿总是带上岑部居中协调，好像沈总听不懂人话，需要翻译。
　　总不可能是她听不懂人话。
　　有岑部长在场，沟通的确很顺畅。岑部长总是能精确地抓到0和1，理清楚后同样清晰地将1和0传达给双方。
　　跟岑部长交流起来更舒服了，0就是0，1就是1，不会试图一遍又一遍让0或1变成0.5。
　　她不耍虚与委蛇那一套。
　　出门前一拎背包，差点儿没把李笃拽下去。
　　圆圆在里面塞了两只10公斤哑铃。
　　是嫌她力气不够么？
　　李笃拍了张照片发给圆圆。
　　[太阳][太阳]：「锻炼！瘦竹竿！」
　　李笃：「遵旨.jpg」
　　[太阳][太阳]：「滚蛋！大清亡国八百年了！」
　　光是看文字又好像听到了圆圆的声音，够李笃无声笑上一会儿。笑了会儿又感觉哪里奇怪，遂一整脸色，不打折扣地背起哑铃去赴约。
　　有证据表明，圆圆也会看监控，查看监控的记录里有圆圆的痕迹。至于是看猫还是看她，李笃断定，一半一半。
　　李笃还想把研究中心的监控分享给圆圆，被她骂了一顿。
　　圆圆说：那么机密要紧的地方你随便给别人看，算监守自盗知道吗？万一引狼入室了怎么办？
　　圆圆脑子里那根弦比她绷得紧，对她的事业比她自己上心。
　　虽然圆圆不在意她混得好还是不好，她多少混出点名堂，圆圆就很紧张她的羽毛，仿佛不希望她再跟以前那样去泥巴里打滚。但是李笃同样有证据，即便有天她真回泥窝里打滚，圆圆顶多也只是骂她两句，拿高压水枪帮她吹干净，最后还是会跟她一起。
　　李笃在沈晓睿归档的《重要关系人会谈纪录》里看到过。沈晓睿问圆圆怎么看待李博士的成功与失败。圆圆说：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我没看法，我不看。
　　圆圆比李笃还相信李博士，相信她如果选择成功，她就会成功，如果选择失败，就会失败。但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她不会评价，也不管。
　　李笃想，再没有比这样一句话更能给她安全感的了。
　　四舍五入，圆圆真的爱她。一直都是。
　　背着二十公斤哑铃骑行十五分钟其实有点费肩膀。
　　转念一想这也算是发展朋友圈，李笃又不累了。
　　岑部长有个李笃见过的官方背景办事人员里最稀缺的特质：无为而治。
　　很多时候，她不因为职位背景，假定你必须这样那样。如果岑部长想把一件事做成，她会找出其中的优势和利害关系，趋利避害，不断通过各种柔和的方式方法强化突出优势，但不会把力直接作用于你本身，给你开放的选择性。
　　李笃选定某些课题或做某些实验也是这样，她不假定课题一定实现，不强求实验结果。她会在种种元素里凭经验和推理，再加上一点点直觉排除干扰因素，选择有利因素，最终将结果导向自己的设想。
　　过程中既不违反已知的客观规律，也不过分自我主观主义，让事情自然地发生、自然地进展、自然地开花结果。
　　岑部长的做事风格，就像阳光雨水，只是催化剂，只是发光发热得恰到好处，下雨下得恰到好处。当然了，前提是，你在她所照拂的土壤。
　　就像她会把地点直接定在咖啡厅，然后点两种口味的咖啡，让李笃来选，给予充分的自由，同时避免过多的损耗。
　　不像沈晓睿，总要虚伪地问一句“这里行不行，哪里好不好”。李笃没空搭理她。
　　岑部长这次找她恐怕是有政治任务，开场竟用了“辛苦您来一趟”这样的场面话，李笃也不能说自己刚从床上爬起来，委婉回她“出来休息会儿”。
　　不咸不淡扯了几句，岑部长便把话题引到了课题。
　　她说出“听说快的话一年就有成果落地了”，李笃稍感意外。
　　这件事李笃只和沈晓睿提起过，为了搪塞Alice发派的寻找合作伙伴开展商业转型的命令。
　　圆圆会把这样的消息归类为“绝密”，那么，作为政府招商的岑部长为何知晓？
　　岑部长说，是Sil讲的，还介绍说是沈总的老板。
　　李笃当然知道Sil是沈总的老板，Sil也是她老板。
　　她更意外岑部长提起Sil的语调，熟稔、亲昵、自然，以及微妙的停顿。
　　岑部长最后才提出她的来意：“我单位将与央电合作成立数算中心，应该是长三角最大的数算中心。领导让我问问，李博士是否愿意考虑跳槽？”
　　不确定岑部长平时的行事风格如何，单李笃所观所感，一旦有什么事情岑部长认为非常不靠谱或者利益不够答复对方，要么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要么不自觉流露出一种“你就当我善意地开个玩笑”的信号，有所铺垫，她提出的请求，即便被拒绝，即便是非常生硬直接地拒绝，也不用在意是否会伤到她的感情或自尊。
　　李笃喜欢这种毫无负担的交往，喜欢这种能够适配她而不需要她费很大力气去兼容的。她想，如果有可能的话，把岑部长发展成为朋友就很不错。
　　于是李笃也很善意地说：“我卖过自己一次，人给的够多了，就这样吧。”
　　如果岑部长把这句话传达给Sil，那今天这次赴约可谓一石二鸟——既完成了发展朋友圈的任务，也向大BOSS表达了忠心。
　　本月社交和职场管理，达成。
　　李笃把这次交流完完整整发给了圆圆，不出意外得到了陛下的朱批：「干得漂亮。」
　　不过这事儿还没完。
　　几天后，李笃忽然收到岑部长短信，「快醒醒！李博士！你要被发卖到锦城了！」
　　李笃把这条信息截图转发给圆圆，顺手抄送给沈晓睿，问：「你们之前着急找合作伙伴，是因为锦城已有合适目标，但主导权不在你手里？」
　　李笃当时便推测，应该是有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在与沈总竞争。大多时候，即便明知急于求成效果不尽如人意，依然求急求快，多半是有外力施加作用。
　　一个只有框架的半成品和一个能运行、看得到实际效果的产品雏形，自然是后者价值更高。
　　如果商业化转型或产品雏形不在沈总手中诞生，那么前面无异于“给别人做嫁衣”，所以沈总才会着急，授意Alice唱红脸，让李笃选一个合作伙伴，这样主导权还在沈总手里。
　　退一步讲，如果李博士不愿选合作伙伴，李博士可以选择说服L&S追加投资，这样，L&L及李笃本人也依然在沈总麾下。
　　生意人的头脑总是弯弯绕绕。
　　沈总近来对她挺不错，李笃愿意关键时候支持沈总——沈晓睿如果像岑部长这么直接，她也会跟沈总直接。
　　可惜沈总从未问过。
　　她总不能主动过去说：哎，Sherry，我挺你，都听你的。
　　所以李笃告知沈总，不用着急找合作伙伴，她很快自己就有雏形，到时候能卖更多钱。
　　沈晓睿隔了几分钟回复：「是的。Leslie和Sil今日正和锦城智算中心谈判，智算中心是非常适合落地的场景。」
　　锦城智算中心和岑部长前面提的数算中心难道不是同类场景么？为什么Sil会先去锦城？
　　沈晓睿下一条信息解答了疑问：「Leslie原计划先来申城，但是锦城出了点事情，她直飞锦城。哦对，Leslie就是Sil的老板，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Leslie就是L&S的L，一个手握数百亿美元现金，资产不计其数的北美富豪。沈总又在说废话了。
　　李笃无视，问她：「你就没想过走岑部长这条路吗？」
　　沈晓睿：「？」
　　李笃：「你是没想到还是没走通呢？我就善意猜测你是没走通而不是没想到吧。要不然我真担心你」的智商。
　　后三个字李笃没写进对话框，换成了一个表情包。
　　李笃：「小狗摇头.gif」
　　岑部长跟雇主关系不一般，这么简单的事情，沈晓睿个人精没道理不知道，知道而不去利用，无非是不能。
　　李笃发完信息去批研究员提交的报告，批完抬头一看，沈晓睿的对话框一连串【Sherry撤回了一条信息】。
　　啧。
　　圆圆还没回消息。
　　掐指一算，圆圆去莱晔厂小一周了。
　　天气变冷了，带的衣服够穿吗？
　　别又一件外套可劲儿穿。
　　圆圆前段时间总喜欢跑周边各个工厂，大小都跑，做汽车零部件的、机器人传感器的、数码设备显示屏的……不一而足。
　　李笃隐约猜到了圆圆在做什么，但不完全确定，圆圆在生意上的脑子是她远不能揣摩的，她像个鬼才，总会有异想天开的点子。
　　手头没事，李笃便打开了移动电源的定位器。
　　圆圆仍在莱晔厂。
　　李笃克制住打开实时监控的冲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
　　她想知道圆圆对她被发卖到锦城这件事的看法是不是和她揣摩的一样。
　　圆圆大概不会愿意她去锦城。
　　确切地说，应该不会愿意看到她被强制按头去某个地方。
　　圆圆先发了一条语音，但几乎在到达瞬间撤回。
　　随后又发了条语音，然而又是秒撤。
　　最后只留下言简意赅一句话：「爱干干，不爱干让他滚。」
　　跟李笃想得大差不差。
　　李笃慢条斯理地点开微信文件夹，找到撤回了但依然保留的源文件，解析为语音。
　　“你那么大的人还能被卖咯？你就焊死在屋里，谁能把你怎么样，总不能绑架你吧？大不了咱们不干了。干他爹。什么发卖，滚犊子。”
　　“谁要动劳资的人，你把他喊出来，劳资把他三条腿儿折喽。”
　　等等，圆圆到底在哪儿学的这么一口腔调？


第89章
　　跟川蜀辣大姐激情对线两小时，对方留下一个没有约束力但也能派上大用场的口头承诺，方规意犹未尽地撂下手机。
　　李博士的信息就在这时弹出。
　　不排除李博士掐头去尾断章取义，但“发卖”这词激得方规心头霎时无名火起，李博士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是给人这么开玩笑的吗？火冒三丈地拽出方才跟川蜀辣大姐吵架的气势。
　　都说东北话容易传染，**感染力也不是盖的。
　　发出去即刻撤回，倒不是方规以为不妥，主要是想到李博士那么大个人了，遇事儿还是暗戳戳卖惨撒娇，一点儿长进都没有，不想太惯着她。
　　意思到位就行。
　　至于李博士会不会用技术手段找回，方规管不着。
　　孩子就爱在垃圾桶里偷摸抠糖，怎么管？
　　可惜李博士不偷着乐就罢了，反而蹬鼻子上脸：
　　「圆圆的口音好地道哦。**跟东北话不太一样呢，不是听久了被带偏语调就能这么地道的。」
　　「‘腿儿’的儿化音和‘折’就说得非常精髓，一般人得耳濡目染才能用得这么恰当顺口。」
　　「还得是我们圆圆。」
　　「圆圆在哪儿、跟谁学的呀[让我看看]」
　　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被李博士阴阳怪气上了。
　　方规冷静地问：「你很闲吗？」
　　李博士写了删删了写，半天憋出一个硕大的表情：「[可爱]」
　　黄豆脸眯眼笑的那一眨眼功夫，上面四条信息就在方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行。
　　李博士真是闲出键帽了！
　　方规：「麻溜给我滚过来」
　　方规：「[位置]」
　　在办公室里抠了一阵键盘帽的李博士坚决响应召唤，马不停蹄打车直奔定位：「川哥川姐旋转火锅」。
　　隔着车窗看着路边穿着「莱晔」工装缩脖抄手排排蹲的三个人，李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她怎么可能认错圆圆。
　　方规招招手，让李博士过来旁边。
　　于是傍晚时分在火锅店门口等着餐厅晚市营业的，除了穿着破烂工服的三人，还有一个看上去要出席颁奖仪式的李博士。
　　方规本想让李博士也蹲下来，打眼一瞧这芝什么树的树桩子站在那儿也挺唬人的，便让李博士站那儿别动。
　　李笃从包里拿出围巾帽给圆圆戴上，拿出一顶帽子自己扣上，接着翻出两只口罩，一个给圆圆，一个自己戴。
　　全副武装后，揽起风衣衣摆曲起一条腿半蹲下，探身看了看程文静，小声问：“什么情况？”
　　“你发信息那会儿我跟川蜀辣大姐对线呢。”方规手里抓着口罩没空戴，她在盯火锅店玻璃门后面一个时不时往这边看的矮个男服务员，“火锅店欠了莱晔厂十三万尾款，前两天死不承认，我跟她吵了一架，把她吵服了。”
　　李笃伸长脖子往里瞄了眼，看出名堂。
　　火锅店是时下比较流行的旋转火锅，菜品放在一根传送带上，从用餐区到后厨，主打新鲜和随吃随取。传送带应该是找莱晔做的，所以火锅店和小工厂，不算八竿子打不着。
　　如果说三个捡破烂的蹲外面威胁力不够，再来一个看上去衣冠楚楚的李博士，里面就着急起动作了。
　　矮个男缩回脑袋，进去喊了两个服务员合力抬了只炉子出来，自己则端了一锅热气腾腾的汤，然后拎了台落地扇，风力开到最大，直对马路吹。
　　火锅店跟烤鸭店都有个招揽客户的老招，拿风扇对着出味的锅猛吹，香飘二十米，吸引来一个是一个。
　　距离晚市还剩下半小时，天色擦黑，西北风裹着点雨水潮气小钢针似的戳来。
　　方规从李博士口袋里摸出纸巾擦鼻子，风有点冷，那锅底料的辣椒花椒味跟长了眼睛似的，她往哪儿蹲那味儿就往哪儿飘，鼻子露在外面老感觉要淌鼻水。方规戴上口罩，然后把自己裹进围巾帽里，有点心疼簇新的、毛茸茸的围巾就这么染上火锅味，暖和倒是挺暖和，料子也舒服，戴上了让人不想再摘下来。
　　李笃还没想明白她们为什么蹲在马路边。
　　“哦，这是家连锁店，创始人就是我打电话那辣大姐，辣大姐说了，她敦促门店还钱，如果晚市前不打款，晚市一开，随便我掀摊子。”方规有心开玩笑，“你说这事儿搞笑吧，我一个资深老赖，居然也干上了催收的活，还是上门催收。”
　　李笃抬起帽檐再度向前探身，给程文静看自己紧皱的眉头。
　　程文静跟李博士碰了一眼，战战兢兢地低下头。
　　李笃隔着圆圆问程文静：“为什么是圆圆来要账，老魏呢？”
　　方规冷笑一声，故意迈过脸跟李博士说悄悄话：“说真的，老魏要是没再外面欠下一堆扯不清的烂账跑路了，我方字倒着写。”
　　李笃眉头一挑，想说什么，圆圆已经把脑袋扭过去训程文静了。
　　“辣大姐这笔钱要到手你也别自己拿了，马上转给我，等我们一回去先给大伙把工资结了。明天民政局一开门去办离婚登记，让老魏马上给我死回来，别跟我说什么拉单子找客户，狗屁！”
　　程文静头埋得更深了。
　　方规看她这样，气不打一处来，“跟你说话听见没有？你现在就给老魏打电话，让他现在立刻马上跟我滚回来！”
　　最外面那膀大腰圆眼神却飘忽畏缩的大姐嘟哝了一句什么，好像在说小年轻咋这么不礼貌，训长辈跟训孙子似的。
　　音量属实不高，可惜她在上风口。
　　“讲礼貌？”方规冷笑出声，“五十三万应收账款，我这几天帮你们老板娘要了二十三万，发工资绝对够了，结果这夫妻俩给我整一出流水进来洪水出去，你的工资明天发不发得上我都不敢打包票，你还说我没礼貌？我现在礼貌叫你一声大姐，问候你身体健康，祝愿你父慈子孝妇唱夫随，你明天别找我程姨要工资，可以吗？”
　　大姐不说话了。
　　程文静拿出手机打老魏电话，没打通。
　　“老魏铁定跑路了。”方规回过头跟李笃说，“我来那天，老魏说在嵊州帮客户调试机器，第二天说去钢厂看材料，前天又说去吴市拜访客户，昨天打电话正在酒桌上，请客户吃饭。然后我问程姨，你们家死老魏到底出去多久了，这会儿才跟我说实话，‘啊，我们老魏出去不到俩月吧’。我就纳了闷了，就在长三角这一带，又不是大禹治水，也轮不到他老魏填海，俩月不回来一次？这不是跑路是什么？”
　　方规知道程文静是走投无路才来找她，很多事没多问也不想去追究。
　　老魏出差俩月，没往厂里打钱，见天要钱。上月工人工资和一部分货款是程文静东拼西凑凑出来的，这个月实在凑不出来了，要账的跑到厂子里了，工人天天问什么时候发工资。做工厂就这样，账上永远缺流动资金，都是一排一排的应收账款。
　　程文静这一个多月自己也出去要过，只要回来五十三万的零头。人家都觉得她好欺负，面前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不接电话不回信息了。
　　那方规就帮她程姨要钱呗。
　　方规被追债追久了，实实在在练出了追债的本事。
　　凭自己资深老赖的经验，只要对方愿意接陌生电话，就意味着这老板仍在开门做生意，有周转的余地。
　　一个电话不行两个三个十个，反正她又不认识对方，只管要钱就是了。程文静有“以后还要跟人家打交道做生意”的包袱，她没有。
　　退一万步讲，对方都欠钱不还了以后还打什么交道做什么生意。
　　发不出工资的小老板千万别在乎面子，要脸的不要脸的招数尽管往外丢，要来钱给工人发了工资才是硬道理。
　　除非对方真的油尽灯枯山穷水尽，否则就算甘蔗渣方规也要榨出点汁水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卖惨能解决一部分问题，卖惨解决不了的就上门装老板怀孕的小秘书，或者在门口蹲着，专挑其他客户上门的时候撒泼打滚耍赖，丢人丢脸方规都无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能要来钱就行。
　　所以她这几天帮程文静要到了二十三万，本来眼前的难关好歹能过去，程文静早上说，老魏接了个大单，急需备料，合同都发过来了，催得急，就给他了，二十三万全给老魏打过去了。然后说火锅店这笔货款十来万如果要回来，也能解决一大部分问题，让圆圆再想想办法。
　　方规当时血压飙升。
　　程文静给她看合同她愣是一个字没看进去。
　　这么多年第一次，方规觉得程文静才是她亲妈，这辈子她来给程文静还债。
　　李笃听出圆圆语气中那一丝隐藏极深的颤抖，握住她的手。
　　圆圆不冷，是气的。
　　李笃想了想，用问题岔开圆圆的注意力，“这家店怎么回事？你是跟创始人大老板联系上了，创始人大老板让你过来蹲点？”
　　方规：“嗯。”
　　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又轻快起来，“哎哟，差点儿忘了，叫你来是办正事的。”
　　方规把四段通话录音传给李笃，“你大概听下，今天这条长，不用全听，重点听结束前四五分钟吧，把辣大姐自己说让我上门要钱的那段剪出来。前面三条短录音里有一条我们互报过家门的，你也剪出来。”
　　方规第一次给辣大姐打电话，先自报了自己是「莱晔」的财务，问对方是不是「川哥姐火锅店」创始人兼老板辣大姐，辣大姐说是。等方规说出她是来要货款的，对面一大锅牛油红汤味**当头浇下来。
　　**快了可谓即兴rap，而且方言一句话十个字形容词语气助词四六开，沿海人民哪听得懂。
　　先是鸡同鸭讲听不懂，再打对面拒接，没关系，方规连着五天给这位辣大姐打了四十多个电话，用遍了莱晔厂工人和临时工的手机，连外卖员快递员的也没放过。
　　拉黑一个，换一个再打。
　　这几天方规每天除了外出要债就是在网上找视频苦练**，终于在今天能跟这位辣大姐有来有回聊上几句。
　　从家长里短教育问题聊到餐饮市场供应链，把辣大姐聊透了，方规这才报上家门，说她还是前几天打电话的「莱晔」厂财务。
　　辣大姐哈哈大笑，说她听出来了，想这小骗子怪不容易的，就听听看到底怎么回事。她解释说之所以认定方规是骗子，因为辣大姐本人压根不在申城，更不知道申城分店欠款的事儿，这家店是她丈夫这边的人在管，所以叫「川哥川姐」，如果是她自己的人管，就叫「川姐川哥」。
　　但辣大姐跟方规聊得来，愿意帮她问一问催一催，又爽利地说让她尽管上门要，她们家就没有欠钱不还的习惯，哪个龟儿真敢欠别人的钱不给，全家人唾弃他。
　　方规小人之心度大姐之腹，对这话暂存三分疑，但得了创始人老板的口信，门是肯定要上的。
　　李博士随身带电脑的习惯太值得表扬了，三下五除二就把方规要的音频剪了出来。
　　“啷个龟儿居然欠钱不还嗦，老子现在就去跟他说，他晚上开门儿钱给你钱一定要把噻，如果不给，你就去把他摊子给它掀起了嘛！”
　　辣大姐说话贼爽快，韵律感极强，方规听完了用普通话重复一遍，“你是说，晚市前他不还钱，就让我去掀摊子？”
　　辣大姐说：“嗯咯，就说劳资说的。”
　　方规怎么可能掀摊子，辣大姐电话里这么讲，她听听过。心说您就扯吧，申城这地界治安管得多严啊，我敢掀摊子，帽子叔叔马上就敢让我进局子。
　　再说，有创始人大老板的金口玉言，不比直接掀摊子管用？
　　晚市一开门，方规立马把李博士剪的音频连上蓝牙音箱循环播放。
　　火锅店在本区小有名气，晚市五点开门，前十几分钟就有两三波客人在门外等，小喇叭一响，食客纷纷侧目。
　　要债的图穷匕见，门店负责人也不能再当缩头乌龟假装无事发生。
　　出面的人正是店长，一个矮瘦的青年，程文静认出他，低声说：“潘店长，跟我们签合同的就是他。”
　　对方也认得程文静，客气地笑笑，说：“程姐，我们这店开门做生意，有什么误会我们到里面讲，好不？”
　　对方既然愿意谈，方规也不影响人开门做生意，关掉音频拎起音箱跟店长往里走。
　　四人中长着最长一双腿的李博士走得最慢。
　　这时候已有客人进店入座，服务员两边列队喊着迎宾词，顺便向店长领进来的形态各异的四人致以注目礼。
　　李博士小碎步走着走着，忽然跨前一步，拽上方规的袖子。
　　方规*看了眼紧紧捏着袖口的食指和拇指，看得出指尖有点发白，没甩开，但也没给李博士好脸色，“别告诉我你社恐发作，你没这种洋气病。”
　　“不恐不恐。”李博士眼睛闪着奇异的光，机警地扫了一圈店内环境，“稍微有点激动，嗯，兴奋。”
　　方规翻了个白眼用力甩了下衣袖。
　　没甩开。
　　程文静厂里发不出工资揭不开锅了，李博士还激动兴奋？
　　方规那时在想店长到底要带她们爬几层楼，没空去想李博士为什么兴奋。
　　李笃却很清楚，她的兴奋源自于好戏即将上演，激动则是多年宿敌竟要在眼前溃不成军，这怎么不算意外之喜？
　　进了三楼一间会议室，店长既没让人给四位不速之客上茶，也没招呼四人落座，而是打开一只上锁的抽屉，从中拿出一本笔记本，不急不慢道：“程姐，魏总早就把钱拿走了，你真的不晓得唛？”


第90章
　　“魏总一个多月两个月前找过来，当面谈的。剩余的钱转到他账户八折结清，我算算这账不亏，钱结了，请魏总留了张收据，喏。”
　　火锅店店长将手写的收据和打印的转账记录一一摆在桌面。看得出早有准备。
　　方规一张张看过去，手指在半空中拨了几下，很快算出差额，“少了一万五千六百三。”
　　“厉害的哟。”店长笑着说，“魏总想收全款，那要不得，我肯定要按合同留一万五千多质保金的嘛，这笔钱留着，一年内东西不行还能找你们维修，不然钱都给你们了，出问题我找哪个嗦，对不嘛？”
　　听老魏拿走钱，程文静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白中透着青，看清字迹和日期，那点青色也褪去了，留下瘆人的灰白，喃喃道：“怎么会呢？老魏没跟我说啊。”
　　店长重重地叹了口气，去接了杯水，放在程文静面前，“你要是不得信，我应该存了魏总来那时的监控，你等我找一哈，今天咋说也要把事情掰扯清楚。”
　　他拿出手机边翻相册边感慨，“早前嫂子给我打电话我喊冤叫屈，我咋个可能欠钱不还喃？我跟她好说歹说说清楚咯，你们真找过来了，呵呵。来申城做生意难哇，不多准备一手，哪天出点啥事，名声坏了，家都不得我回去了。”
　　单说店长的态度，还算客气，白纸黑字真凭实据。监控不监控的不重要了。
　　可程文静要看。
　　看到屏幕上身穿浅色上衣的老魏，程文静身子晃了晃，双手紧紧捂住半张脸，呜咽出声。看装扮，是老魏出差那天。
　　一道来的大姐忙上前扶她。
　　外面有人敲门喊店长，店长应了一声，环顾四人脸色，冲看上去最年轻反而最拿主意的方规说：“那啥，你们坐会儿缓缓？”
　　“您稍等。”
　　方规叫住店长，摸出口袋所有现金，又在李博士包里翻出一卷零钞，全部给了店长，“今天闹了这么大乌龙，给您添麻烦了。”
　　那会儿闹得多理直气壮，这会儿赔礼就得赔得多低声下气。
　　方规看到有路人拍视频了。
　　说是乌龙，实实在在打扰了人家开门做生意。
　　店长一开始没接，方规硬塞到他手里。店长接到手，从裤子口袋摸出一沓优惠券，拿笔勾了几个字，说：“今天你们有没得胃口不好讲，改天，改天请一定来我们店里捧场，霸王餐随便吃。”
　　“老板大气，生意兴隆。”方规也没跟他客气，笑眯眯地接下优惠券，送他往门口走了两步，“您忙完这阵儿，咱们把剩下那点钱结了吧。”
　　店长客气是他心虚，跳过合同私下勾兑的事情真要扯皮，够他吃上一壶。他没反过来追究上门闹事的责任，其实表露了息事宁人的心思。
　　既然如此，不能白来一趟。
　　店长没正面答应，哈哈笑了两声，拉开门：“你们坐，坐会儿。”
　　方规挥挥手：“等您哦。”
　　关门瞬间，方规的脸色就垮了下来，把那一沓优惠券往程文静面前一拍，骂道：“哭哭哭，就知道哭，福气都被你哭没了，哭什么哭！”
　　程文静哭声收了一点，眼泪却止不住。
　　方规知道她哭什么。
　　哭这俩月东奔西跑装孙子没要回多少的债，哭没着落的工人工资，哭凌晨偷偷给老魏转的二十三万。搞不好还要哭跟老魏过得这么些年。
　　可是哭能解决问题吗？
　　不能。
　　有哭的功夫还不如快想想法子。
　　方规扫了眼刚还抱着程文静肩膀安慰这会儿已经坐到角落里的大姐。
　　这大姐一边摆弄手机一边偷偷摸摸抬眼看人。八成是在通知工友，火锅店的钱早就被老板卷走了，最后的希望也没了，让大伙趁早做打算。
　　树倒猢狲散。
　　方规深吸口气，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都别吵，我算个账。”
　　说算账，没等李笃拿出纸笔，十指在桌面上拨算盘珠子似的上下翻飞。
　　圆圆是在拨算盘。
　　一看摆出这架势，李笃大气不出，两颗黑黢黢的眼珠对准了圆圆，只分出一点余光看程文静。
　　程文静名义上是方家大小姐的保姆，其实等于半个方家人，过了半辈子好日子。二十年来，衣食住行一概不愁，工资奖金和大小红包加上最后的遣散费，程文静家底绝对不薄，足够她带一个老魏衣食无忧到下辈子。
　　李笃就想不通程文静为什么要跟着老魏去申城开工厂。
　　五六年光景，就算中间疫情，那么厚的家底耗到工人工资发不出的境地。
　　程文静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团团转，根本坐不住，手机嗡嗡震动，弹出来的都是厂里员工要工钱的信息。
　　她给老魏打电话，老魏不接。
　　发信息找朋友借钱，有俩人回得倒挺快，都是爱莫能助。
　　程文静悲从中来地又哭出了声：“怎么办啊圆圆？”
　　“吵什么吵！我在算账！”方规心算没那么在行，被程文静忽地一打岔不知道算到哪儿了，心烦意乱脱口道，“不准叫我圆圆！”
　　程文静被方规这一声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口，彻底收了声，下意识看向对面。
　　对面的李笃一直站着，本就是居高临下的角度，眼神里的轻蔑、嘲弄如有实质迎面砸过来，程文静被她一眼镇住了。
　　恍惚间程文静甚至忘了伤心难过，怀疑自己看错了。李笃……李大博士怎么可能看她跟看仇人一样？
　　程文静定睛看过去，李笃那赤裸裸的不无恶意的眼神果然消失了，又像她印象中那样般冷淡，嘴角却挂了一抹若有似无的凉薄的笑。
　　李笃一直克制自己不往程文静伤口上撒盐，不火上浇油。
　　就冲程文静这表现，根本不用她做什么。程文静就能把自己二十多年积累的情分败光。
　　果然。
　　圆圆的珠心算是李笃下功夫教的，李笃很清楚她的风格。
　　她拨算盘时如果不是天塌下来，千万别打搅她。万一把圆圆的运算过程打断了，导致她从头再来，那后果就不是一般人承受得住了。
　　看，程文静，就此失去了她的专属地位。
　　李笃乐见其成，但程文静的境况在理论上算“可怜”，表情又十分哀切，便冲她笑了笑。
　　程文静被她笑得一哆嗦，移开目光，殷切地望着圆圆。
　　方规又花了几分钟才算明白，刚要开口，程文静的手机忽然唧儿哇地响了起来，方规一把拿过手机摁掉。
　　“两条路，把厂里设备、材料和订单转手，工厂原地解散。”方规说完第一条，程文静傻了眼，“第二条，跟员工们签协议，把你跟老魏的股份卖给员工，愿意买的按份额算钱，后面订单的利润就按比例分成。后面还有六十多万订单，怎么着都够了。”
　　没等程文静理清，角落里的大姐冲出来反对：“我不要，你得给我发工资。”
　　老板都卷钱跑路了，留下一堆烂摊子给老板娘，工资眼见都没，还要付钱给厂里打工，她不傻。
　　“不想买股的工资照发。”方规和颜悦色道。
　　就事论事，她算下来这样做不亏，不代表别人这么想，每名员工后面都有一家人要生要活，少一天工资或许就少两天饭钱，饭都吃不上了去和工厂共存亡，那不是强人所难么？能理解。
　　“正好，你回去把这两种方案告诉大家，想要工资的等我们今晚回去，愿意考虑买股份的明天早上来开会。但你也要跟大家说，厂里有监控，设备原料在我们回去之前一个都不能动，敢拿东西我们派出所见。”
　　那大姐心急火燎走了，程文静怯生生地问：“发得出吗？”
　　“差了点，但差不多，把后面订单用不上的料子和设备全部转让了。”方规说，“二选一，你选一个，我现在联系人接手。”
　　连上替程文静要钱这几天，她这段时间没少跑工厂，总归找得到下家。
　　程文静缺主心骨时六神无主，好似被拎出水箱的金鱼，圆圆给她出了主意，给她放进水里，她脑子又活泛了，又开始摆尾巴了。
　　“老魏接的那个单子……”程文静喏喏开口。
　　话一落地，见李笃那夸张的、倒抽一口冷气的反应，程文静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过圆圆没打断她，表情也很平静，她便硬着头皮说下去：“定金后天就能打进来，要不，我跟工人们商量一下，再缓缓？”
　　方规说不清心里什么感受，她很少因为别人的自主决定而动自己的三昧真火。
　　程文静这话说出来，她第一反应不是生气。
　　她很失望，还有种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茫然。
　　程文静带了她十八年，朝夕相处的十八年，她经历的大事小事重要场合，程文静基本也都在场。都到这地步了，程文静居然还指望老魏说的“大单”，居然还能说出跟工人商量商量晚发工资的事。
　　怒火一点一点冒了出来。
　　方规努力心平气和。
　　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努力失败。
　　方规拍案而起：“程文静，你要觉得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直说。还有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怎么着，别人厂破人亡还戳中你地狱发育的笑点了？”
　　后半段对准的显然是表情管理失败的李博士。
　　程文静：“……”
　　李笃抿了抿唇，将露出的牙藏了回去，畏畏缩缩低下头，小声替程文静说了句公道话：“老魏只是卷款跑了，还没死……吧？”
　　程文静：“……………………”
　　程文静虚弱地说：“李笃你别说话了。”
　　方规已经跳起来了：“臭李笃我忍你很久了！”
　　不知从哪儿看到过一种说法，人的初始点数都一样，智商高的人无非是把初始点数全分配给智力，与之相对，情商德商等等其它乱七八糟的属性就远远低于正常人。
　　这是造物主的公平，也可以说有得必有失。
　　某种程度上，李博士就挺符合这设定。
　　跳了那么多级，比别人少上了多年学，自然少了相应的经历、体验，平时不显，到了特定场合，真就是个除了智商学识，其它方面都停留在儿童时期的小学鸡！
　　从进了这间会议室到刚刚，方规注意到不少于三次了，李博士很努力憋笑，憋得脸色时不时泛红。
　　可惜没什么用。
　　嘴角翘得跟微笑唇手术车祸现场一样，A｜K｜47都压不住。
　　程文静好悬一口气上不来厥过去，她搁这儿幸灾乐祸。
　　李博士到底兴奋个什么劲儿？
　　她早猜到程文静会有这么一天？
　　被摁着通筋活络了一顿的李博士终于不嘻嘻了。
　　方规从李博士背上跳下来喘了口气，心里倒舒坦了：“就这样吧，程文静你爱咋咋地。”
　　程文静无措地看着炽光灯下的纷纷扬尘。
　　李笃挠挠耳后，将功补过提出了她的解决方案：“实在不行的话，我帮先程……总先垫上？”
　　程文静眼中燃起希望，没错，最大的财神在这儿呢。李大博士现在了不得，住市中心的大平层，十个八个对她来说就是小意思。
　　“人不自救天难佑！”方规一句话断了程文静的念想，恶狠狠瞪了李博士一眼，“关你鸡毛事，就你有钱？”
　　于公，莱晔厂总经理、法定代表人卷款跑路，于私，丈夫骗妻子，夫妻俩内部矛盾——就算程文静去报警，一旦向帽子叔叔告知她和老魏的夫妻关系，案件甚至未必受理。
　　方规义务帮程文静讨债二十多万算仁至义尽了，李博士掺一脚干嘛，轮得到她来当散财童子？
　　一码归一码，方规一向分得很清楚。
　　而且——
　　“火锅店离莱晔厂，骑自行车过来二十五分钟，咱仨刚骑过来。离这么近，程文静你自己为什么没过来要账？”方规问。
　　她要钱是照合同上登记的联系地址和电话按图索骥，这家火锅店她之所以没来，因为地址填的是川蜀的地址，联系方式填的也是创始人辣大姐的。前几天手上有好几家更近的，就把它漏了。
　　可是程文静全程跟着的，也认识这位潘店长，为什么一直不告诉她？
　　程文静张张嘴，表情一片空白。
　　方规看不得她那样，摆摆手：“算了，不重要。”
　　程文静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圆圆……”
　　“我现在就问你一件事。”方规从李博士包里摸出一次性湿巾，拆开来递给程文静，“跟不跟老魏离婚？”
　　程文静迟疑了，不自觉又看向李笃。
　　这几次见的李大博士和她印象中有些不一样了，情绪生动了许多，但都是盼着她不好，不如不生动。
　　看出李笃眼里隐隐的期待，程文静一闭眼，不甚坚决地点点头，“离。”
　　李笃无声叹气。
　　程文静看她这反应，直觉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重又点头，“无论如何都离。”这次语气坚定了许多。
　　方规舒了口气，踢了脚李博士：“去问店长要钱，要完钱咱们走了，不能老候在人家这儿。”
　　李笃：“啊？”
　　方规：“给你十分钟，够不够用？”
　　李笃：“……够。”
　　李博士走得拖泥带水但总算是走了，方规靠近程文静，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问：“老魏是不是拿我压你了？”
　　程文静一怔，条件反射说：“没有……”
　　“老魏不想你跟我连一块儿，对不对？”方规问，“你对我太好了，老魏心里不得劲儿，你也觉得对不住老魏，毕竟他是你的枕边人，你俩还要扶持着过下半辈子。你是这么替自己替老魏找借口的，是吗？”
　　“不是”两个字在嘴边转了一圈又一圈，程文静却说不出口。
　　“老魏埋怨你有点钱就贴补给我，我出了点什么事儿你就放下手里的活第一时间赶过去，你只顾我，不顾他，不顾他的厂子……那厂子才是你们俩的根本。他是这么说的，是吗？”
　　不用程文静说是不是，看她张口结舌的模样就知道八九不离十。
　　方规短促地叹口气，“我六月份那次去了工厂，老魏就开始跟你说这样的话了，是吗？”
　　程文静震惊得忘了哭。
　　方规说：“你说那天我要是真的自杀了，你怎么办啊？”
　　程文静急得上前捂她的嘴，“呸呸呸”三声，双手合十朝天又朝地：“百无禁忌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方规只是笑。
　　笑程文静真是数十年如一日，没一点长进。
　　程文静在方家的那二十年没吃过苦，一把屎一把尿只顾着方家大小姐这么一个人，生活环境单一，交际圈也不大，方爱军都对她客客气气，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给她带一份，把程文静活活惯成了不谙世事的中年少女。不过程文静原就是个心思单纯的人。
　　程文静离方爱军那么近，但凡动点走捷径的歪心思，早就成了方规法律意义上的母亲。
　　但程文静没动过。
　　自始至终一次没动过。
　　从来没跟方规吹过耳边风，没有试探性地问过方大小姐哪怕一次“我做你妈妈好不好”之类的话。
　　后来也不知道哪个王八蛋跟她说了什么，她急急忙忙找了个男人结婚。
　　程文静也是个没主意的人，方家的环境不需要她有主意。周围的人要么聪明要么有主意，而这些人也愿意照顾她迁就她，用她拿什么主意？只要把圆圆照顾好了就行。
　　然而一旦这些人都不在她身边了，她就本能去找下一个有主意的人依靠，她把丈夫当成了主心骨，围着丈夫打转。
　　方规都能理解。
　　所以她又问：“我现在情况也还不好，也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好。你跟老魏离婚以后，有什么打算？”
　　程文静问：“李笃呢？李笃不帮帮你吗？”
　　方规微笑着说：“你别管我，我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想想你自己。”
　　是啊。
　　人不自救天难佑。
　　程文静想了想，表情空白却又理直气壮地摇摇头。
　　方规仍是笑，不无包容的温和的笑。
　　程文静忽然想到了，“我还给你当保姆，你不至于不给我一口饭吃。”
　　方规说：“好。”
　　程文静说：“不给我饭吃也没关系，我也不会让你饿着。我可以干家政，当保姆，我当保姆最在行了。”
　　方规没说话，抱了抱程文静。
　　没长进挺好的，也就没变化。
　　有点风吹草动动摇了她的根基，她就果断乘风而逃——跟当年匆匆忙忙却坚定地结了婚一样，匆匆忙忙地决定离婚。
　　也许现在离婚有点难度，但程文静既然决定了，方规就有办法让这个婚离得顺利快当（*注）。
　　李博士根本不用十分钟，五分钟去而复返，带回了不多不少一万五千六百三十块。
　　方规坐在桌子上，双腿交叉悬在半空，下巴指向右手边的空椅子，示意李博士：“坐，通知你一件事。”
　　李笃正襟危坐。
　　方规说：“等莱晔厂里事情了结了，腾个卧室出来。”
　　这话说得婉转，李博士秒懂并秒回：“没问题。”
　　程文静有了新的出路，便像又活了过来，明明情况跟来火锅店前一样，并无好转的迹象，一堆麻烦仍堆在眼前，她却没了那些凄风苦雨，不带脑子地执行方规一个又一个指令。
　　方规让程文静回去盘点值钱家当，她也顺从地带着俩人回了家。
　　楼上叮叮咣咣翻箱倒柜，楼下方规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看李笃坐下，腿一弯也坐下来，在李笃腿上玩手机。
　　然后超绝不经意地问：“后面家里多个人，你真的不介意吗？”
　　“没关系啊，我本来也想让程……”李笃顿了顿。
　　方规：“程姨。”
　　李笃毫无障碍地续上了，“姨去咱家的。”
　　方规奇了怪了：“那你为啥老笑人家？还落井下石。”李博士在火锅店会议室的表现简直像大仇得报，巴不得程文静从此翻不了身，流落街头，无家可归。
　　“我是这么想的。”李笃认认真真讲解道，“等她一无所有了，我就出面当她的救星，给她送养老院也行，让她给我们一起住也行。她在我屋檐下，受我恩惠，就低我一等。我让她干嘛她就得干嘛。”
　　要不是太了解李博士，她这种发言真的会被人当成反派，方规憋着笑问：“你想让她干嘛呢？”
　　李笃清了清嗓子，“再也不准叫你圆圆。”
　　八个字，李博士说得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咬牙切齿，且异常坚决地……握紧拳头。
　　看得出不是一般的认真。
　　非常认真，当成执念或使命那般认真。
　　方规：“……”
　　方规满怀慈爱地摸摸李博士的脑袋，“好远大的理想，真有志气。简直是个力图创翻所有人的大反派。”
　　只不过在作奸犯科这种事情看起来不大聪明的样子。
　　李笃自然地说：“本人的自我定位正是大反派。”
　　……神金。
　　太直白了，方规不禁闪了下腰，缓了缓，她沉沉地宣布：“很遗憾地通知你，李博士，程文静的养老用不着你。”
　　李笃挑起一侧眉，“你养吗？”
　　“我养自己都费劲儿，还养别人？”方规摇摇头，“妈妈临走前留了一笔资产。只要程文静没跟方爱军结婚，不管她跟谁结婚，有没有结婚，如果五十五岁时是单身状态，那么从五十五岁开始，她每月可以领一笔养老金。我前段时间问过了，有效的，妈妈找的人很可靠。”
　　李笃淡淡地：“哦。”程文静今年五十二，只剩下三年她就可以真正意义上地退休了。
　　方规看向李博士，意外发现她没有一点沮丧的迹象，“怎么办，你的反派计划好像破灭了耶。”
　　“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李笃说得坦荡，要的直接，“我想圆圆有些东西只属于我，一些特权独属于我。”


第91章
　　李博士欠嗖嗖地说些不着五六的话好对付，无非是打上一顿或两顿的事儿，可如果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处心积虑冷不丁一两句表白戳进心窝窝，那就很棘手了。
　　方规气沉丹田，目光雷电般射入李博士眼睛：盯.jpg
　　——你说了句好难接的话，撤回快撤回！
　　李博士不仅没撤回，反倒知难而上，慢慢凑过来。
　　方规：盯.gif
　　李笃眨眨眼，不被她摇头晃脑的动作影响，意志坚定目标清晰，越凑越近。
　　李博士有双和梁教授挺像的眼睛，通透、干净，无论亮处暗处，总有一抹属于不染尘埃的清澈反光，人群中就像鹤立鸡群般醒目。
　　方规很喜欢干净的、亮晶晶的东西，如果它们还长在一双又浓又黑形状像燕子翅膀的眉毛下面……
　　哎，更好看了。
　　鼻息扫在唇上麻麻的，方规“啊”怪叫一声，突然想起什么弹跳起身，头也不回冲进楼梯间：“程文静，账本呢？我要看账本。”
　　“什么？”程文静的声音由模糊到清晰，身影出现在二楼楼梯口，“账本吗？等一下我找找拿给你啊。”
　　盘点莱晔厂的账目遇到了意料之中的麻烦。
　　杂乱无章，乱得出奇。
　　实质上的家庭作坊没有完善的财务管理很正常，进出账想起一笔记一笔。资产负债表，那是什么东西？哦，你说电脑文档啊，咱不懂。
　　支出和收入存在大量现金交易，包括员工都有一部分是市场临时招募的日结工，何况其它零零散散的支出，每一笔如实记录在册，不可能。
　　同样的，非公交易产生的收入也没有全部记录。
　　看起来草率，实际经营活动中并不少见。至于是否违反工商管理规定，对于一家入不敷出的小工厂，不重要。
　　程文静找到了开厂以后头三年的账，方规翻了翻，前两年记的多半是大额支出，收入一片空白。
　　“真厉害啊。”
　　“这哪是开工厂，这简直是在做慈善，助力地方经济发展。”
　　“怪不得算命的说程文静中年落魄，中年少女抱金闹市，不抢她抢谁啊。”
　　“招待，招待，这到底招待出什么名堂了我不理解。”
　　第三年终于有一些零散收入，对比莱晔厂的业务，数字小得可怜，算下来不到总支出的四分之一。
　　要知道莱晔厂做的是非标定制件，这种业务一旦上路，利润上限高得没边。
　　就拿火锅店那套传送装置来讲，合同单价一米四百八十二，单材料成本不到八十。当然算上材料损耗、人工、设计、开模等基础成本，再平摊到没单子时的空转，不至于数倍净利润——但它的合同总额在方规这周经手过的合同中只能排中等梯队。
　　没道理前两年三年一笔大的订单没有，忽然发力，做工厂又不是生哪吒，总归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翻完前三年的烂账，方规眼前只剩下笔记本内页的道道横线，一会儿，横线变成了波浪线，字迹打飘。
　　“啊，看不动了。”
　　方规仰面躺下。
　　“太可怕了，程文静怎么能做到三年如一日当老魏的榜一大姐，花一整年开拓市场积累资源我勉勉强强接受，三年撒出去只收回来四分之一，程文静应该看清老魏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啊。她是嫌钱多烫手吗！”
　　李笃中间偷瞄了两眼，私以为她家陛下对程文静还是口下留情太善良，没说程文静就是心甘情愿给老魏当肥羊，宰了一刀又一刀。
　　“当年就不该把遣散费一口气给她，应该像妈妈那样帮她存个定期买个保险什么的。”
　　方规没想追着程文静“打”，否则牢骚应该发给程文静，让她惭愧得抬不起头。
　　事毕于今不溺于往，无论有没有员工或工人愿意搏一把买股分红，也只剩下后面几个订单的蛋糕大家分一分，程文静既然决定抽身离开，这厂子没有未来了，那么遂事不必再谏。
　　可是这一笔笔烂账看得她怄火，头顶滚滚巨雷。
　　“婚姻、家庭有这么可怕吗？给人下了降头似的。刘素娟那样的我感觉算‘百里挑一’，程文静这……啧。”
　　方规猛地坐起来，将账本卷成望远镜，从洞里看李博士，“你看刘素娟再看程文静，快说你学到了经验教训李博士，你保证不会跟她们一样。”
　　李笃盘腿坐在地上，挺括精致的风衣早被随手扔在一旁。她家陛下在自己头顶抓出一座风格别致的鸟巢，当然也没放过她。
　　圆圆看账本捶胸顿足的时候，捶的可不是她自己的胸，跺的也不是她自己的脚。
　　李笃拨开单筒望远镜，问：“什么经验教训？”
　　“脑子啊，钱啊。”方规攥起拳头敲了敲脖子，“统统焊死在自己脖子上，自己手里。千万不能给别人，再亲近的人也不要。”
　　“分情况吧。”李笃说，“妈妈不是还给程文静留了养老金吗？”
　　“不一样。”方规摇摇头，“妈妈那是给员工的福利待遇。”
　　李笃挠挠耳朵，抽空想了想为什么她要从刘素娟和程文静的经历学经验教训，没想明白。她继续想，圆圆为什么不纠正她的称呼？
　　宋晓梅，李小兰，名字里都有「xiao」，是不是意味着圆圆也同意宋晓梅四舍五入等于她妈妈。
　　李笃点头，“嗯！”
　　“我想看去年和今年的账本。”方规说，“其实单看那几份合同，算下来今年应该是盈利的，先别想老魏卷款跑路的事儿，今年业务明显做起来了。”
　　程文静说今年开始才跟成兴走动得多一些，是因为老魏把她家底败光了，她只好亲自上阵找业务了么。
　　话说回来，老魏跑路的操作也够迷幻的。
　　方规噔噔跑回楼梯口，“程文静，你好了没？已经快十点啦！一会儿厂里工人该闹了！”
　　程文静急忙应声：“好了，快好了。马上，还剩一点了！”
　　李笃看着她多动症似的转来转去，不觉一只手支上膝盖，托起了下巴。
　　程文静倒是没让方规失望，也没让她俩白等。
　　决定和老魏离婚，断舍离得干脆彻底。
　　除了自己一盒贵重首饰和一堆包，给老魏买的手表、腰带、相机甚至烟酒茶叶、渔竿等能在二手市场换钱的东西通通装箱。
　　“开厂那年，老成想让老魏代接一个业务，先垫资。我算算我们家所有钱，还差一点儿，老魏想贷款，我没让。不敢贷。”
　　程文静独自收拾了一晚上，满头大汗，但看得出她心情舒畅，气色甚至都比去火锅店前明亮。
　　她拿出几贴膏药给自己贴上，胸中残留的块垒不吐不快：“老魏就拿这事儿跟我说道，时常跟我说那种的业务可遇不可求，那时候不咬咬牙拼一把大的，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后面就是要走很多弯路，要自己慢慢去铺路，我都信了，我也觉得对不起他。
　　“嗐，我有什么对不起他的？
　　“这些年，里里外外我都替他操持了，从我口袋出去的钱都进了他口袋，就没见他往我口袋塞过什么。早年还嫌我不生孩子，不给他们老魏家留后，我呸！”
　　程文静声情并茂的觉醒感言反响平平。
　　方规听了前两句，听到“不敢贷”就去翻箱子了。这事儿她有印象，好早之前听林可晴林爽讲了。
　　李笃更对让圆圆抓耳挠腮一晚上的眼瞎心盲无脑扶夫妇自白毫无兴趣，穿上风衣竖起衣领牢牢挡住耳朵。
　　“我刚联系了几家公司，武溪镇炀什么机械的杨总有想法接手，他说你确定要出，他超速吃罚单也会在二十分钟到达莱晔厂。我跟他初步谈过价格，虽然不能解决今晚全部资金缺口，但价码合适，卖掉不亏。杨总这边成了的话，还差六万。”
　　方规从箱子里拿出三块手表放上酒箱，九成新的钓鱼装备则放在两箱酒中间。
　　“程姨你把这些拍照挂朋友圈卖了，也不用挂很高的价格，总价就挂六万。”
　　程文静一愣：“我朋友圈……都是老姐妹。”
　　方规说：“你挂上去，保准有人买。”
　　圆圆神情不无玩味，李笃反应过来了，头抵头过来用气声问：“你想拿这个激老魏出来？”
　　方规打了个响指，冲李博士竖起大拇指。
　　老魏卷款跑路是铁打事实，可他一走走俩月，程文静跟他基本上每天都有交流，突然装死销声匿迹，疑点重重。
　　而且，总不能这么痛快放过他。
　　程文静没听到俩人的悄悄话，正忙着选角度拍照发朋友圈。
　　方规往外看，“对了，外面停的那辆吉普是不是老魏的？也挂上去。按脚脖子价处理。”
　　程文静嘴上嘀咕着“就算有人要，一时半会儿也给不到钱”，动作却很快。
　　十点半，方规放下手机，“杨总出发了，我们也出发吧。”
　　“如果杨总不接手，我来也可以的。”快到工厂时，李笃转过头，“有些设备和材料我拿去研究中心应该也能派上用场。”
　　“没必要。”方规说，“跟你那地方规格不搭。”
　　李博士的研究中心走的前沿高端路线。工厂的机器她看过，别说*精密了，性价比只追求价格，支撑不起纳米级别的精细化工艺。
　　而且给别家做定制件的材料李博士要来干嘛，为了几碟醋专门去包饺子吗？
　　李笃说：“做点小东西应该用得上。”
　　“杜绝撒币从点点滴滴做起。”方规语重心长教导李博士，扒着驾驶座问程文静，“你手机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关机了吗？”
　　程文静点了两下屏幕，“好像是没电了。”
　　方规拿过手机接上移动电源，看了下剩余电量，顺口夸李博士：“你这个充电宝怪好用的，我都用了这么多天，居然还有百分之三十的电，果然续命还得找李博士。”
　　李博士耳根动了一下，也就这一下了。
　　两三分钟过去，李博士竟然还没点反应，相当耐人寻味。
　　等到程文静下车，李笃回过身，从圆圆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睛找到焦距，幽幽地说：“因为我一直在用思念充电。”
　　方规懒洋洋躺在后座，等李博士说完了，不紧不慢地拿出耳塞：“你说啥？”


第92章
　　事实证明，有些人即便登上得天独厚的阳关大道，也不代表一路畅行无阻，搞不好哪里就碰上了收费站。
　　毕竟上帝为这人修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大门，总要象征性地关上几扇窗。
　　李博士有些事情是真的不擅长。
　　她还没有丁点儿自知之明。
　　不扬长避短，反而自曝其短。
　　李博士在给她种鸡皮疙瘩这件事上突发的执着，方规简直想起立单手鼓掌，再梆梆给她两拳。
　　怎么说，不怕蠢人灵机一动，就怕聪明人绞尽脑汁。前者偶尔出奇迹，后者事与愿违的程度往往趋近于灾难性。
　　一帮人在工厂等到半夜，想着清算还要时间，程文静就让方规给大家点夜宵，李博士选了咖啡，方规顺口说了句大半夜喝什么咖啡，她来一句“我一直把美式加浓当水喝，因为没有你的夜晚更苦”；大衣让她自己穿，她不，“冷在你身，寒在我心”。
　　既土又尬，看得出她是经过慎重而漫长的思考才憋出的话，可是方向一开始就错了啊。
　　关键是，防不胜防。
　　没错，李博士施法前摇挺长，提前戴上耳塞或者打断她施法还能避开，可方规又不能时时刻刻盯着李博士，总有被她逮着机会的时候。
　　莱晔厂的事情一时半会儿处理不完，方规不可能撒手不管留程文静独自应对二十几号人。见李博士冻得鼻头耳朵通红，有心让她先回去——李博士的法术攻击到底起了作用，方规发现自己竟没办法冷酷无情冲李博士说“快滚蛋”了。
　　大妖李博士，恐怖如斯！
　　跟临时工结算完工资，程文静开始跟正式员工核算离职金，方规把李博士拉到一边，顺便瞧了眼她手上的咖啡杯。她最后还是给李笃点了双倍浓缩，苦不哭你！
　　李笃打开盖子，给圆圆看里面染成咖啡色的温水，“喝完了，接了热水，焐手。”
　　这时节夜里挺冷，说两句话，她抽了两次鼻子。
　　“这么冷的天你别呆在这儿了。”方规就势论事，“你先回去，我等程文静弄完了跟她一起回。”
　　李笃不说话，往外横移两步，目光垂向斑驳的地面，“圆圆你看，这里是不是有个成语？”
　　不好！
　　方规第一反应去摸口袋，但她套了李博士的风衣，仓促间摸不到耳塞了！
　　李笃指指自己，“形单。”
　　再指指地上的影子，“影只。”
　　方规：“……”狗东西到底抽的哪门子风！
　　方规褪下长度接近脚踝的风衣，把李博士的脑袋严严实实扣了起来，“闭嘴吧你！”
　　李笃把自己放出衣服，圆圆已经回到了人群中。
　　莱晔厂有九名正式员工，两名员工是刚刚赶过来的。
　　等到日结工结了工资走人，她们终于意识到老板娘真的决定关厂了，程文静刚回厂里那会儿还气势汹汹追讨工资，这会儿又劝说程文静再考虑考虑，有困难大家一起想办法克服，今年市场这么不景气，厂里也接了不少单子，以后一定更多，不要因为一时挫折就这么放弃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劝程文静再想想，也有拖着哭腔的声音，说，好不容易遇到个良心老板，这么散了去哪儿找工作。
　　程文静左支右拙。
　　听那人这样讲，不禁默然。
　　前段时间也正是这名员工一直在散播工厂现金流紧张，可能发不出工资的信息，逼她四处筹钱要账。实在没办法，才找圆圆过来。
　　现在痛哭流涕说良心老板的也是这人。
　　程文静一脸为难地看向圆圆，圆圆低头问了她一句什么，转而迎上抹眼泪的那人。
　　那边人仰马翻，李笃就在角落里安静地想，圆圆好像不喜欢情话。
　　圆圆是一个实干者，她能撸起袖子冲进人群里跟人据理力争，也能指着鼻子把人骂到无地自容，如果认识到自己行事不妥，她还能屈能伸及时认错道歉。但她痛恨繁文缛节。
　　所以圆圆才不愿意听自己讲情话。
　　是她讲得不好还是圆圆认为讲这些没有意义？
　　或者是时机不对？
　　李笃不确定。
　　她在练习。
　　这两天，她总是不经意间想起岑部长提起Sil时的微表情和语态。她想知道，如果她向别人提起圆圆，会不会也像岑部长那样，有一些很特别的、一眼就能辨别出的特殊表现。
　　她也想知道，如果圆圆向别人提起她，会不会有类似表现。
　　这件事对李笃很重要。
　　岑部长给她提供了很好的亲密关系样本。
　　Sil佐证和丰满了这个样本。
　　收到岑部长信息，提醒了沈晓睿。沈总果然没让她失望，中午便发来一张会议室二维码，让李博士加入了由Sil发起的视频会议，Sil本人参会三分二十八秒。
　　和L&S签约时，就是否接受长期出差的条款，李笃和沈晓睿有过一番讨论。结果是，李博士不能完全断定不存在外地出差的可能性。
　　长期，无法精确定义。
　　既然存在模糊条款，李笃可以选择用协议对抗。但她没有这么做。
　　她的雇主并不是以前那些喜欢把个人意志强加给下属的领导者，即便关乎全局利益，Sil更倾向于保障员工权益。
　　于是李笃直言：“我不希望去锦城，我的重要关系人在申城。”
　　Leslie说：“好，我理解。”
　　Sil多问了一句：“重要关系人？你爱人吗？”
　　李笃被雇主如此直白的称呼震了一震。
　　Leslie哈哈大笑，用法语打趣了Sil几句，因为Sil的笑容一瞬间显得羞赧，不过更多的是愉悦。李笃模模糊糊听到了Shine的发音。
　　Shine是岑部长的英文名。
　　Leslie问Sil：“你在热恋中，所以你如此关注别人的亲密关系吗？为什么你的Shine不愿意和我聊上几句。”
　　她还嘀嘀咕咕地说：“东方人过于含蓄看来并非刻板印象，我们李博士居然使用‘重要关系人’这样的称呼，你们真无趣。有你们作为参照，我更像年轻人。”
　　Leslie和Sil旁若无人的交谈彰显了二人之间的亲近关系。
　　她们不像主人和管家，更像祖孙。
　　Leslie忽然转过头问：“你听得懂法语吗？”
　　李笃的反应使Leslie以为她完全不懂，但Sil和李博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Sil表达了对过问隐私的歉意。
　　其实李笃完全不介意，她认为“爱人”这个词语令人心潮澎湃。
　　她同时在想另一个问题。
　　岑部长当时转达的意思是官方希望她以全职人员身份加入申城数算中心，而不是双方合作建设项目。Sil没道理对此事一无所知，但Sil或许未曾知会沈晓睿？岑部长也没有与沈总沟通过相关事项。
　　否则，沈晓睿为何不把岑部长供职的申城春申区列为潜在合作方？
　　难道说，是没谈妥合作方向？抑或，没来得及？
　　无论如何，沈总在这件事上的行动慢了一拍，而且，她的人缘当真……不怎么样。
　　李笃认为她有必要为沈总增加点分数。
　　“除了私人原因，还有一点，”李笃说，“我不确定锦城是否有新的人员安排，我更希望与Sherry共事。Sherry有极为敏锐的商业嗅觉和杰出的组织协调能力。我希望她来做L&L的合伙创始人。”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讲。”Sil的语气颇具意味，“这是你深思熟虑的结论吗？”
　　当然不是了，这是套用你的原话。
　　李笃微笑。
　　细节无伤大雅。
　　Sil最后提到，她们与申城春申区已展开一轮谈判，虽然对方在合作态度上的表现不如锦城坦率，条件与其说弹性不如说缺乏底线，但她和Leslie会考虑将重心放在申城，并会为之做出努力。
　　安抚了李博士，Sil先行离线。Leslie则兴致盎然地和李笃共度了午餐时间。
　　Leslie是一位善谈的长者，从前沿科技到区域形势再到未来展望，Leslie滔滔不绝。李笃一度怀疑Leslie依靠旺盛的表达欲来保持大脑活力。人的大脑到了某个阶段便发生不可逆的萎缩，这是人类机体的客观规律所决定，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Leslie的思维远超年纪该有的敏捷活跃。
　　她引导话题走向，同时也给李博士发表见解的空间。
　　总体而言，李笃认为和Leslie的交流称得上愉快。
　　结束时，Leslie再次表达了她对Loop&Lifecircle寓意及愿景的喜爱，她很期待到申城后与李博士面谈。
　　李笃说没问题。
　　Leslie说如果你和你爱人都不介意，可以一同前来，她想近距离观察年轻人的相处状态，最近她的小女友正在跟她闹别扭。
　　李博士用她擅长的木然掩盖住了震惊。
　　她没想到关乎一个数十亿投资项目的讨论，最终竟会以感情话题收尾。
　　Leslie看穿了李博士的惊异，爽朗大笑，请李博士为她保密，暂时不要告诉Sil。作为答谢，她提前揭晓“申锦之争”的结局，Sil在李博士表达出希望留在申城时，便已决定将L&S在华首个实体项目落地申城，因为她的“Shine”（Leslie用手指勾出引号）也在申城。
　　Sil的“Shine”还给我通风报信呢。李笃心说。
　　所以她请沈晓睿居中协调的这次通话实际上正中Sil的下怀。只要她这位关键人物清晰表达出倾向，天平自然向申城倾斜。
　　岑部长的权重在其中占了多少？
　　李笃通常不作假设，但她不由自主地想，如果申城没有同类型项目，最合适的场景只有锦城，圆圆会不会考虑等这里事情处理完，和她一起去锦城呢？
　　……
　　“锦城那边怎么说？”
　　送走所有员工，看李博士一个人团在角落，方规让程文静收拾，自己接了杯热水来慰问留守儿童。
　　“不去的话，后面对你影响大么？”
　　李笃心脏“咚”地重重跳了下。
　　一个非常适合试探圆圆心意的机会摆在眼前。
　　Sil说了，申城的合作态度不够坦率，给出的条件苛刻至极，如果和锦城相差太大的话，她们再考虑锦城并非不可能。
　　李笃想，她可以避重就轻渲染出“非锦城不可”，这样她就知道圆圆是否会把她作为考虑因素。
　　“冻傻了？”方规把热水杯塞到李博士手里，捏了捏她的耳朵，“你什么时候练成了睁眼睡觉的绝技？”
　　李笃回过神，摇摇头，“雇主正在和申城的同类项目交涉，很有希望留在申城。”
　　圆圆会不会考虑都不重要。
　　李笃不会让圆圆做选择。
　　偌大的厂房没外人，方规不客气地坐在李博士大腿上，揉捏站太久有些酸痛的小腿。
　　“如果给你传信的人是开玩笑，你老板最后决定下来去锦城，我倒是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下。”
　　方规挠了挠李博士的下巴。无论如何，背靠大树好乘凉，这年头，靠谱的老板不多了。李笃这样的人挺适合愿意给她提供充分自由的平台。
　　“中部发展前景也可以的，我们一路看下来，我感觉中部潜力比长三角大一些，长三角……多少有点疲软。”
　　圆圆好像困了，说话软绵绵的，说到后面脑袋埋在她肩膀上，声音也听不太清了。
　　“等这边事情弄完，我也去那边看看，树挪死，人挪活。嘿。”
　　她没试探，圆圆也给出了她的答案。李笃忽然感觉胸口发闷，她吸了吸鼻子，“我已经跟雇主说了，我不想去锦城。”
　　“霸气啊李博士！”方规抬起头来，“你怎么跟人家说的，人家没意见吗？”
　　“我就说我的……重要关系人在这里。”李笃含糊地说，然后点点额角，“我才是项目关键人物，她们当然尊重我的意见。”
　　“哇，真了不起。”方规配合地鼓了下掌，笑眯眯地摸了摸李博士骄傲挺起的胸脯，“你知道你最打动我的是什么吗李博士？”
　　李笃低头看胸，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打住！不许施法！”方规从口袋摸出手机，把一个文件夹传给李博士，“你最打动我的是你天才大脑转动时散发的性感光辉。”
　　可太性感了！
　　“所以少说点土了吧唧的话吧李博士，真的快要把我送走了！”


第93章
　　李笃发现自己进入了飘飘然的状态，和福流（flow）状态相似，比它浅，并不会完全无视焦点以外的其它存在，反而让她愿意分出注意力。
　　L&L中心的同事也发现李博士进入飘飘然的状态。
　　这从她那比平时显而易见的微笑和向遇到的每个人打招呼中看得出来——她准确无误叫出每个人的名字，或者自己喜欢的昵称。
　　这不代表李博士以前目中无人、目下无尘。
　　相较于工作机器，大家更喜欢一个可以友好互动的创始“人”。
　　时隔多日，沈晓睿再度来到L&L中心。
　　和内部装潢完成后没有太大差异，公区多了冰箱和零食机、咖啡机，也许所有物品都在各自的办公室。
　　李博士的办公室一如印象那般简朴。
　　两张书桌四面书架以及两只橱柜一张沙发填补了一半面积，硕大的白板占据了视觉中心。
　　李笃请沈晓睿落座，然后从办公桌前起身，清了清嗓子，“Sherry，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沈晓睿大喜过望以至于悍然色变，脱口问道：“你终于要披露你的恐慌症了吗李博士？”
　　李笃蹙眉：“？”
　　沈晓睿耸耸肩。
　　李笃意识到她不喜欢沈总过于轻佻的态度，她收起象征礼貌的微笑。
　　沈晓睿说：“你知道，我主管安保系统。”
　　人总是比她自以为得容易解读，尤其是像李博士这种……某些方面天赋异禀的天才。她们往往错误地以为她们所有方面都和她们杰出的那些方面一样无懈可击。
　　事实并非如此。
　　人工智能亦有幻觉，何况天性趋利避害的人类，人们总是下意识淡化自己的弱势。以为在有心人眼中也能同步虚化。有一个非常恰当的成语可以形容此种心态：掩耳盗铃。
　　李博士这个人，即便智商测试分数远超均值，也架不住一个团队用三个月时间辅以大量材料解读分析。更别说该团队的人员构成同样是智商远超均值的聪明人。
　　梁教授是非常优秀的组织行为学家，同时也是一位心理学家，团队里还有精神病理学家和临床医学教授，她们拥有相当丰富的经验，并且不被经验束缚，擅长发散性思维。
　　从深夜盘桓楼梯的机械性动作和长时间的静默，结合体检分析报告，得出李博士有恐慌症的结论，不难。
　　团队一致认为恐慌症并非多么严重的隐藏性疾病。
　　相比之下，李博士为什么隐瞒它的存在更值得探究。
　　以及如何填充李博士缺失的人际交往经验更重要。
　　李笃并不好奇沈晓睿如何探查出真相，面无表情地说，“我要告诉你的事情是，我非常、非常记仇。”
　　沈晓睿偏了下头，唇角下撇的动作迅速而扎眼，传达出的意味比耸肩更不以为然，“所以呢？”
　　李笃也不计较沈总强作镇定的表现。她打开冰箱。冰箱里只剩下两瓶气泡水，有一堆矿泉水，和一盒外卖送的柠檬红茶，她把柠檬红茶给了沈总。
　　“我跟你提过理工大可能来交涉的事。”
　　沈晓睿点头，指了指耳朵，“洗耳恭听。”
　　“我留在理工大的是另外一套理论，核心与我们实际应用的方向截然相反，但它依然有部分实现的可能，只不过需要投入大量资源，它具有一定可行性，这是保证你或者任何意向买家成功切割的基础。”
　　沈晓睿略微摆正坐姿。
　　李博士之所以值钱，在于她能够拿出两套截然相反但同样具有可行性的理论，否则买下她这个人，把最值钱的那部分留给理工大，跟买椟还珠有何区别。
　　“留在理工大的那一套，如果他们愿意投入资源，大约三到五年间可实现成果转化。但要略逊于新理论，毕竟那是不成熟的设计雏形。”
　　沈晓睿将吸管插进锡箔封口。
　　“前情提要如上所述。”李笃敲了两下桌子，示意沈总专心听重点，“下面我要说的事情很重要。”
　　好奇特的味道。
　　沈晓睿皱着眉放下柠檬红茶，想了想，她拿起来找到生产日期和保质期。
　　没过期。
　　“我删除了两个数据，并且在操作日志中保留了删除记录。”李笃说，“理工大可能会利用这点发起攻讦，攻击我学术不端，造假，或者其它什么。”
　　沈晓睿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环顾这间线条冷硬色调单一的办公室，它需要点缀。
　　植物还是艺术作品呢？
　　李笃坐回去，稍显困惑地说：“已经这么久了，他们为什么还没有动作？”还有，沈总的反应是不是太平静了。
　　沈晓睿给Alice发信息，征求为李博士的办公室装饰的建议。
　　没有人要求科学家必须在风格冷硬的环境工作，何不来一些让心情愉快的暖色调装饰？
　　李笃感觉一股热流从心脏冲向面部以及神经末梢，困惑地问：“这是一颗重磅炸弹……吧？”
　　沈晓睿怜爱地看向李博士。
　　她今天来的主要目的是感谢李博士对她旗帜鲜明的支持。她想过经过数月无微不至的关怀，再加上Alice作为对照组的策略，李博士对她多少有所改观。
　　但她没想到李博士竟会在Leslie面前大力推崇她，给予她远超预期的评价。
　　李博士这样的人可能永远不用明白，一句话在恰当的时机说给拥有至高权利的人，会帮助别人一步登天。
　　这就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你知道为什么对你的背景调查那么严格吗？”沈晓睿问，“你应该注意到，对你同事的调查最多只追溯前五年的工作或教育经历。而你不同。
　　“你的成长经历导致你的社交圈异常狭小，这可能导致你在某些严重影响你的事情上走向极端。”
　　耐心和纪律是必不可少的。
　　李笃脑海里回响起若干年前圆圆沉迷的一款游戏的角色台词。
　　“Sil对于……像你这样的人抱有审慎的态度……你可以称其为戒备。她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忧虑——或许和她的妹妹有关，这是我的猜测，你不要直接问Sil，这并非你我可置喙的隐私。
　　“Anyway，Sil认为一旦像你们这样的人丧失约束，失去道德锚点，会给世界带来难以承受的危害甚至灾难。我想这和她的背景有关，毕竟你知道的，金字塔尖的一小撮人的确拥有动摇世界的能量。”
　　……耐心和纪律是必不可少的。李笃默念。
　　“但是任何与你相处过一段时间，对你有所了解你的人都会确定，你不会毁灭世界。”沈晓睿说，“想想吧，对付你不喜欢的人，你的方式是拉她一起晒太阳，天哪！哈哈哈哈，啊我要把它写进L&L年鉴。”
　　耐心和纪律……
　　李笃沉着脸打断脑内单句循环，“Sherry。”
　　沈晓睿抬起眉毛。
　　李笃：“我刚刚告诉过你，我，非常，非常，记仇。”
　　沈晓睿：“So？”
　　李笃拿出手机，飞快编辑了一封邮件，收件人Sil，抄送Sherry。
　　邮件只有一句话。
　　「Sil，Sherry告诉我你的妹妹有可能给世界带来灾难，是真的吗？」
　　沈晓睿：“……”
　　就说李博士最大的危险也就是她对危险格外天真的定义吧！
　　沈晓睿放下手里的柠檬红茶和手机，以此表明她准备好开启一场严肃认真的谈话，“我们说回你的……重磅炸弹。”
　　李笃说：“我删除的那两个数据来源被污染了，它们是虚假的。”
　　人工智能的热潮袭卷全球，理工大也加紧了模型研究。李笃能够申请到机房作为特殊实验场所，得益于此，领导们喜欢一石二鸟，在开发新模型的同时，攻克实用性更高的冷却难题……完美。
　　问题在于不切实际的任务周期和目的。
　　迫于上峰压力，人工智能项目组在极短时间内开发出一款所谓的大模型，宣称可以超越GoT水准，实际上，他们只不过是在本地部署了GoT，所有运算仍由GoT运行。
　　为了细节逼真，他们伪造了运算量，并且利用软件更改了显卡温度，可惜，物理温度不会因此改变。
　　李笃之所以发现这点，是因为用于大模型运算的两组服务器降温效果过于突出，她去测试了物理温度。确定了大模型造假，她调整了研究方向。
　　沈晓睿若有所思：“也就是说，你所谓的‘炸弹’，是剔出了两个原本能让模型运算表现更加优秀的虚假数据，而那两个数据可能牵涉出真正的研发造假？”
　　李笃面色肃穆地颔首。
　　沈晓睿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自检以后未必敢以此攻讦你，攻击L&L中心。”
　　李笃：“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做了呢？”
　　沈晓睿思索片刻，转口问道：“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件事？这和你非常、非常记仇有什么关系？”
　　李笃笑了下，情不自禁地笑。
　　“我的重要关系人——Sil称呼她为我的爱人——验证了一个优良品质能够取得比一百个缜密谎言更为理想结果的事实。”
　　沈晓睿拿起瓶装柠檬红茶，举到面前，用它挡住自己可能难以自控的白眼。
　　恋爱脑之间也会惺惺相惜吗？
　　怪不得Sil会对李博士也有近似于“过家家”的安排，比如授意Alice作为冷酷对照组，用以凸显她的善解人意、周到体贴。
　　天知道它居然真的奏效了，而且成效斐然。
　　李笃补充道：“Sil赞扬过我的坦率，希望我继续保持这项优良品质，无论是对家人、朋友，亦或同事。”
　　沈晓睿没问她属于同事还是朋友，她不至于受缺失情感教育的李博士影响，与她对齐心智年龄。梁教授推断李博士的心智年龄与几岁的青少年相当来着？
　　不行，不能再想了，再想不够尊重她的贵人李博士。
　　沈晓睿问：“你告诉我这件事，是希望我采取什么措施吗？”
　　“我原本计划等他们主动攻击时，披露他们研究造假的事实。我确实对理工大对我造成的一些阻碍心怀不满，我是付费去的理工大。昨天晚上，在我爱人……”
　　李笃顿了顿，仔细品味这个称呼，意外发现它非常顺口，比重要关系人字少，言简意赅。
　　李博士走神了。
　　沈晓睿等了一分钟后确定无疑。
　　“李博士？”
　　李笃回到正题，“我想，我是否需要主动联系相关人员，把暗雷排掉，我不希望它影响项目进展。”
　　坦白讲，李博士煞有介事与她讨论已然令沈晓睿微感意外，李博士好像开始把她当做合伙人对待，究其动机，是不想影响项目进展。
　　于是沈晓睿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是因为你的重要关系人吗？你不会想帮她解决债务问题吧？”
　　鉴于在另外一个恋爱脑那里吃过教训，沈晓睿谨慎地吞下了后一句话：她认为李博士更需要一位律师，保障她的财产安全。
　　一旦转化成果落地，项目商业价值不可估量。
　　李博士看上去也不像注重物质财富的人——种种迹象表明，她在乎的只有她的重要关系人。
　　“你怎么会以为她愿意我，或者任何人为她的债务买单？”李笃惊讶中掺杂了几分沮丧地问，“你以为她为什么会背负巨债？”
　　沈晓睿承认她只是泛泛地了解了那位破产二代的情况，但李博士没必要流露出浓重的失望吧？好像这么一句话触犯了李博士莫大的禁忌。
　　“我当然希望她愿意我帮她解决债务。没有她，不可能有现在的我。她为我付出的远远超过我能回报她的。可是她不允许。”李笃说，“而她之所以负债……”
　　是因为圆圆清偿了所有员工的离职金。
　　漫长但又匆忙的鞭尸之旅结束后，李笃花了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圆圆一路走马观花是在看什么。
　　看爱军集团的“遗体”是否挂有讨薪欠薪的横幅，每到一处便搜索当地是否有拖欠离职金的网络发言。
　　看那些曾经就职于爱军集团的员工是否得到应有的赔偿或者救济。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尽管后期资不抵债，但圆圆所做的是抢在各个债权方瓜分爱军集团尸体前，将所有能够动用的资产全部变现，然后用在了发放离职金上。
　　圆圆做了一切她能做的，包括那些不该苛责她由她独自承担的义务。
　　甚至于，就在离开申城前两天，她为一名远在千里之外已经被裁员三年的前员工支付了最后一笔赔偿金。
　　这些记录都在圆圆昨晚传给她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也有另外一些东西。
　　圆圆始终没有放松对成兴的调查，包括兴机公司，她甚至还拍了不少照片——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偷拍的角度。
　　她的重点从未偏移。
　　她想搞清楚爱军集团为何衰败得那般迅疾，而她现在需要李博士的帮助。
　　如果李博士愿意的话。
　　圆圆总是不经意地把她的真实想法表露出来，或者说用非常随意的、她希望会被忽略的方式显露出一丝她的真心实意。
　　如同梦呓般几乎听不清的低语，假借醉酒后的举动。
　　李笃曾让圆圆失望过，出于可笑的、不能用阴差阳错来为自己辩解的原因。
　　终于，圆圆再次偷偷伸出了触角，李笃想接着，她会接着。
　　……
　　体感漫长实际确实有长达三分钟的停顿后，沈晓睿冲李博士招了招手，“你好，我还在？”
　　李笃吸吸鼻子，她似乎有点感冒。
　　“……说起来，既然沈总提到恐慌症。”鉴于沈晓睿说了一句让人讨厌的话，李笃决定暂缓将沈总纳入朋友圈的计划，“我确实有发作起来会休克、窒息乃至丧命的恐慌症。”
　　沈晓睿的脸色先因为迥于之前的“沈总”的称呼沉了几分，后因李博士说后一句话的表情而彻底转为严肃。
　　李笃生疏地翘起二郎腿，学着她家陛下谈生意时的姿态，漫不经心道，“你得把购买‘李博士care’的支出列入预算表了。”


第94章
　　方规遇到了点状况。
　　不算什么大事儿。
　　严格意义上不能算她自己的事。
　　李博士交了一个朋友，确切地说，准备交一个朋友。
　　“就是那天给我发信息提醒锦城那边有情况的人，也是她介绍我和沈总认识的。”李博士连说带比划地介绍，“跟我年纪差不多。在区里做招商。说话办事儿挺……嗯，有章法。”
　　方规心不在焉抱着杯子灌柠檬水，没留神几颗柠檬籽顺着一道滑进嘴里。
　　同龄。
　　工作关系认识。
　　李博士事业上的贵人（？）。
　　中间人。
　　李博士盛赞说话办事很有一套。
　　体制内，衙门里。
　　招商。
　　种种信息组合，一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形象跃然于眼前。
　　嘎嘣——
　　芝麻大点、理应被水泡软的小青柠的籽居然也能嚼出嘎嘣脆响。
　　方规捂着腮帮，后槽牙一阵酸痛。
　　李笃关切地看过来，“圆圆觉得怎么样？”
　　“好事啊，哈哈哈哈，我们李博士长大了，会交朋友了。”方规又灌了一大口柠檬水，这次干脆连半颗小青柠一并入口，“真好啊哈哈，好。”
　　“是蛮好的。”李笃点点头，补充道，“对了，岑部长跟雇主关系很亲密。”
　　她抬起双手，拇指碰拇指，“这种的亲密。”
　　方规：“……好好好，哈哈哈。”
　　好个嘚儿啊！
　　DEBUFF叠满了！
　　工作关系认识，大老板的拇指对拇指，还是衙门里头的！
　　大院里人憎狗嫌的李大聪明，七八十来年闷头实验室，认识的人双手双脚加起来绰绰有余的科研狗——说好听点一心科研无心世俗说难听点根本就是社交技能为负的菜鸡，正话反听都听不明白，还要去跟官场的人打交道，还想跟人交朋友……
　　李博士真是一朝得道眉飞色舞，交朋友的路子野到没边儿。
　　可真会挑对象啊！
　　感受到空气中弥漫开的微妙的紧张气息，李笃看向圆圆，见她叼着半颗小青柠酸得见眉不见眼，伸手去接。
　　余光瞥见屏幕右下角的页码，2/25。
　　她家陛下一心多用容易出现类似把钢笔尖放嘴里、剥香蕉把香蕉扔了吃香蕉皮的小状况。
　　不过一刻钟过去了，还在第二页，圆*圆有没有看沈总传来的「李博士care＋」？
　　“沈总是不是又拽了很多名词术语？”李笃问。
　　为了L&L中心未来五年的安全运转，沈晓睿还算识相地同意为「李博士care」立项，但给出了两套方案。一种是按次算出场费的「李博士care」，另一种则是升级版包年套餐「李博士care＋」。
　　圆圆手里的正是沈总加班加点搞出来的「李博士care＋」。
　　方规如梦方醒，往后滑了几页，大眼扫过去并没有特别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
　　她心思没在这上面。
　　“你说的那个预备朋友，岑部长？哪天约出来吃个饭聊聊天？”方规看了下天气预报，“明天温度还可以，明天怎么样？”
　　李笃发信息问岑部长意见，等回复时顺便搜索了下记忆。
　　“岑部长说过她工作也挺忙，跟朋友约或者约朋友都是提前一周两周，见面也掐点。”
　　方规按了按胸口，有点气闷。
　　好重的官腔！
　　方规干巴巴地笑，“看你们情况，我就是随便这么一说，不一定要见，你们自己处得开心就好。岑部长这么有时间观念，好，很好。”
　　正说着，岑部长回信了。
　　“岑部长说她明天有会哎，不确定几点结束。是数算中心的筹备会议。”李笃说，“数算中心就是我过段时间大概率加入的项目。哦，岑部长升职了。”
　　方规呼吸一滞。
　　这，这这这……
　　这不能是主办单位或者指导单位之类的吧？
　　不会就是县官不如现管的现管吧？
　　方规放下平板，“我明天见一下沈总。”
　　然而李笃约沈总时，沈总也说她明天有会。
　　李博士眉头一皱，切进沈总的员工账号，把沈总的日程安排截图发给沈总本人：「你午餐时间没有会议。」
　　沈晓睿：「So？」
　　李笃：「你最近三天用了二十五次‘So’，你在语言表达上黔驴技穷了吗？」
　　沈晓睿：「……」
　　沈晓睿：「So？」
　　李笃：「我们方总明天拨冗见你，你抽个时间。」
　　【Sherry撤回了一条信息】*2
　　沈晓睿：「李博早说呀[玫瑰][可爱]」
　　沈晓睿：「方总明天约午餐吗？我现在安排。」
　　方规瞄了眼俩人的聊天记录，心想李博士跟沈总交朋友就挺好呀，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互相开开玩笑都不会放在心上，该干嘛还干嘛。
　　为什么想不开去跟老板的“拇指对拇指”兼衙门里的“现管”交朋友？
　　那是你能蹚的雷吗李博士？
　　可是孩子好不容易兴致勃勃要交朋友，也不能打击孩子积极性。
　　……
　　罕见地揣了一肚子心事，方规没展平的忧愁被沈晓睿一眼看穿。
　　到底还是年轻人。
　　“有压力吗？”沈晓睿问，“和李博共事，为李博服务。”
　　“咱俩交过手的，我劝你不要搞欲扬先抑欲擒故纵先小人后君子那套。”
　　方规懒懒睇过去一眼，见沈晓睿眉眼间的笑意挑衅似的愈发浓盛，手机啪地往桌面一放，火力全开。
　　“李博士的恐慌症是遗传性生理疾病还是心因性精神问题，除了她本人，我们谁也没办法确定。但有一件事很确定，你不能承担这个风险，你只能选择我来做护城河。如果有可能，我更希望李博士健健康康，屁事儿没有。”
　　“我知道。”沈晓睿沏了壶茶，笑容依旧如沐春风，“我是方总手下败将，吃过教训了，不想被方总按在地上摩擦，穿鞋的怕光脚的，这道理我懂。方总，请。”
　　一杯碧绿清透的茶水稳稳放在面前，茶面波纹涟漪几不可见。
　　这表现，要么是没把她说的话当回事，要么没把她这个人当回事。方规食指敲敲桌面，眼光将沈晓睿里里外外扫了一圈，片刻，垂下眼。
　　“不好意思啊沈总，我不想呛你的。”
　　“没关系。”沈晓睿捧起茶杯，浅浅抿一口，“方总遇到的烦心事，和李博有关？请问我有荣幸发表一些浅薄的见解吗？”
　　“你别这么说话，我知道你想讨好我。但你这样说话我好难受。”方规比吃了小青柠还难受地吸了口冷气，“你等等，我再想想要不要跟你讲。”
　　沈晓睿于是不再言语。
　　沈晓睿确实有过小方总捞钱实在没底线的想法，但只是出于经验惯性，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李博其人，社交经验浅，不代表她就会被随意利用。殊不知不谙世事也是一道难以突破的防线，你以为精通世界底层逻辑语言的人不懂算计？人只是不在乎。自有大儒为其辩经。
　　李博的大脑是L&L中心最重要的资产，理应得到最大的保护。作为L&L的联合创始人，沈晓睿担不起哪怕万分之一的风险。
　　之所以接受多少有点儿戏的「李博士care」，是因为沈晓睿对小方总更感兴趣。
　　何氏口腔那桩，沈晓睿在「稳世」内部开展过头脑风暴。结果一年生二年生乃至久经沙场的准高伙，也没有拿出比小方总更好的方案，甚至未能触及核心，像小方总那样直指症结，更在抓到机会时痛下杀手——虽然被杀的人是她。
　　咨询业良莠不齐，大多咨询顾问更像美容师，只管锦上添花，而且是审美单一模板化流水线制造的美容师。
　　实际上，好的咨询专家完全可以成为企业的主治医师，针对企业实际情况给出特定方案，让濒临死亡的企业起死回生。
　　有些东西不是商学院能教会的。比如胆识、气魄，破釜沉舟的勇气，不拘一格的思维，见识过经历过波澜浮沉的眼界、视野。
　　最重要的是，不受经验束缚，不被名利约束。
　　某种意义上讲，小方总已经到了无欲则刚的境界。
　　所谓人脉所谓的资源，往往是说给一心想从中牟利的人听，说给那些甚至不懂人脉资源的人听。
　　小方总这样的人，到哪儿都能自己圈出一块儿地，把人不知不觉赶进自己的羊圈——何院长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何疏影对认识没两天的臭小鬼念念不忘，时不时抱怨一句为什么臭小鬼人间蒸发。
　　短短一个月让濒死的何氏枯木逢春，其眼光之独到精准、手段之雷霆、驭人之游刃有余、身段处事之灵活，具备了优秀的企业咨询专家需要的一切素质。
　　小方总值得被惦念。
　　沈晓睿之前兴起过招揽的念头，碍于李博士……
　　幸好李博士送上枕头。
　　这两天，沈晓睿收集了小方总的资料，结果意识到，小方总之所以手法那么老练，轻松打败了一年生二年生，因为这位也算有小二十年的商场经验。
　　一个三岁开始就跟父亲游走各种规模的商业活动的集团继承人，可不得比同龄人高瞻远瞩太多？
　　「李博士care＋」明面上冠了李博士的名头，实际上却是把小方总纳入L&L中心的聘书，就看小方总接不接了。
　　方规没让沈总久等。
　　杯茶饮尽，冰释前嫌。
　　方规问：“岑部长是个怎样的人？”
　　沈晓睿眉心一跳，陡然生出不祥的预感。
　　方规难以启齿地抓了抓耳根，意识到问沈总意见也是一记昏招。
　　但……
　　来都来了。
　　她两眼一闭语速飞快道：“李博士昨天跟我说她想跟这位岑部长交朋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交朋友她真的很在乎岑部长。”
　　沈晓睿声调一瞬间绷不住：“What……？”
　　她指指方规，又指了指办公室所在的方向——Sil最近去过办公室几次——气若游丝地问：“哪种朋友？”
　　方规却忽然眼神一亮：“对哦。”
　　她激动地拍拍桌面，“沈总你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姜还是老的辣！还得是你啊老沈！”


第95章
　　朋友分很多种。
　　既分酒肉朋友，也分肝胆朋友。
　　泛泛之交是一种，拴在一根绳子上的是一种。
　　有萍水相逢一期一会的朋友，也有细水长流莫逆终生的朋友。
　　对小朋友来说，手拉手一起去厕所就是好朋友。
　　成年人相对复杂和博爱。既要一两个一起逛街一起喝下午茶轧马路的朋友，还要穿一条裤子互为依仗的朋友，当然也不能少了睡一张床打得不可开交的朋友。
　　方规有很多姐妹，不需要朋友。
　　李大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姐妹情谊早被她自己作践完了，没姐妹也没朋友，所以她现在要交朋友。
　　那么问题来了，李博士想交的是哪种？竟让她如此郑重其事。
　　方规迫不及待想回去跟李博士探讨交友动机，沈晓睿按下她，请方总今日事今日毕，务必在基础版「李博士care」和升级版「李博士care＋」中二选一。
　　「李博士care＋」太长了，方总不爱看，没看过的东西自动排除选项。
　　“升级版对我方而言，固然增加成本，但对双方更有保障。”沈晓睿摆出谈判的姿态，“同样一个场景，比如李博去外地参加一个重要会议。基础版我方除出场费外，只需支付你误工费、差旅费。不过误工费不好界定，而且会议结束你的任务就完成了，便宜是便宜的，因为你前期准备和后期收尾工作只能算进出场费，如果你只是走个过场，我方权益无法保证。”
　　不愧是搞咨询的，花头真多，真严谨。
　　方规点着头，请沈总继续。
　　“在升级版里，你可以决定这个会议是否需要参加，会议期间行程安排，会议后李博士的应酬交际……等等一系列统筹工作由你把控，这样一来，我们算总包费用。”
　　耐着性子等沈晓睿抛完饵料，方规不为所动地摆摆手：“李博士不是小孩子，不用一把xiu一把piu拉扯她啦。”
　　沈晓睿一手握拳抵在鼻下轻咳了声，诚恳道：“请方总再考虑一下。”
　　方规眯起眼，上下打量着一脸清白的沈总。
　　李博士好像说过雇主的背景大有来头？
　　到底大到什么程度，这么烧？
　　仿佛铁了心把她和李博士绑定。
　　方规换了个坐姿，问：“在沈总看来，李博士是不是比我值钱？”
　　值钱到不惜额外购置使用概率只有万分之一的“保险套餐”。
　　沈晓睿抚平餐巾上的褶皱，“你可以理解为风险厌恶。”
　　方规眼睛眨也不眨，“听不懂。”
　　通常预算充足的人倾向于购置care之类的保险，因为只需产品百分之一左右的价格，就可以获得更为舒适的使用体验，不用担心损毁风险，哪怕风险只有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当然，保险最重要的作用是一旦风险发生，它能够大幅减少损失甚至挽回成本。
　　亦即，宁愿承担每年一千块保费的“确定性损失”，也不愿承担万一出事损失十万元的风险。
　　但问题在于，李博士不是真正的产品，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保险”也不是明码标价的成文约定，只是对李博士“薛定谔的恐慌症”暂时有奇效的人——说不定哪天李博士的恐慌症无药自愈，又或者她失去了特殊疗效。
　　这买卖不就亏了么？
　　除非沈总醉翁之意不在酒。
　　而风险厌恶，在投资领域则有一种典型行为：分散投资。
　　用更直白的说法：鸡蛋不要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沈总到底出于风险厌恶，又或者想把她和李博士一网打尽，有待商榷。
　　看着把戒备藏在眼底深处的小方总，沈晓睿笑了笑，主动后退。
　　“实不相瞒，李博最近处于各方胶着的漩涡中心，我想借此机会请方总试岗一段时间，不用很久，半个月。半个月后我们再来讨论合作方向，如何？”
　　她用口红在餐巾上写下一个数字，“我按高级别员工的时薪付你试岗报酬。”
　　不得不说，沈总做生意的态度很认真，很能打动人。
　　“半个月而已，洒洒水啦。”方规一把抓住餐巾和沈总大力握手，“我要现金，就这么定了。”
　　“好。”
　　沈晓睿笑容和煦，忽地想起来回答关于岑部长的问题。
　　“岑部是一个……很有趣的人，李博喜欢她很正常。你们应该很快有交集，等你和岑部打过交道，再和李博确认她怎样看待岑部，想和岑部交哪种朋友，好不好？”
　　方规不假思索满口答应：“好的老板！”
　　沈晓睿点了点眼睛：“老沈在看着你哦。”
　　方规晃晃脑袋：“知道啦……”
　　老沈这个人讨厌就讨厌在两面三刀，心思深沉得不露痕迹，话说得漂亮，事情办得也漂亮。就是太漂亮了，让人本能怀疑她的真实目的。
　　一般人说占小便宜吃大亏，在沈总这儿反过来，吃小亏占大便宜。而且很难搞清楚她吃的“亏”有多小，占的“便宜”有多大——不怕别人占便宜，就怕便宜占得太大。搞不好吃亏的是别人，占便宜的只有沈总自己。
　　事实验证了方规对沈晓睿的看法。
　　所谓试岗，原来是帮李博士处理外联事务，以临时工身份扮演恶霸角色。
　　沈总在全平台更新了李博士的外联负责人：MsFang（特聘顾问）。
　　一夜之间，所有的狂风暴雨全朝方女士来了。
　　李博士炙手可热，联系方式也不知哪个渠道泄露了，天天一大堆天南海北四面八方的邀约。因为里面不乏一两颗金豆豆，又不能完全无视。方规不仅要替李博士整理分类信件信息，甚至还要帮她接电话。
　　快成李博士秘书了。
　　“假洋鬼子误我！她就是缺一个铁面无私冷酷无情的临锅侠！”
　　花两个小时还没处理完堆存的函件，方规忿忿地画了Q版沈晓睿，然后拿笔尖狠戳沈总的卷毛。
　　“一天天都什么牛鬼蛇神乱七八糟！你们文化人说话就不能讲重点吗罗里吧嗦！已读不回等于婉拒的社交礼仪懂不懂吗就知道问问问天天问！世界就是围着你转的吗王八蛋！”
　　李笃默默地把费用结算单投递给特聘顾问方女士，然后比了比现金厚度。
　　方规一百八十度转过笔，拿笔头的橡皮擦擦掉Q版老沈，“啊……这个嘛……闲着也是闲着。哈哈。”
　　李笃捧起碗继续喝粥。
　　她家陛下极具先见之明地在上岗第一天就交代过，一旦特聘顾问方女士出现厌班、厌人、厌屋及乌情绪，立刻给她看结算单。
　　毕竟沈总给钱是真大方，参照了高级咨询师的时薪。
　　动几下手指放个耳朵就能拿到厚厚一沓零花钱，这劳动力卖得不亏，临时工的锅背一背也无妨——何况临时工还可以随便骂人。
　　“你本家的李主任，我看他自报家门数算中心才放他一马，他怎么还不停发发发发？你们姓李的……”
　　第三次收到自称李主任的邮件，方规憎屋及乌，李博士从抽屉里摸出准备好的一摞钞票。
　　拿人的嘴软，收了钱，方女士丝滑改口，“……有时候执着得让人挺佩服的。嗯嗯。”
　　李笃接过圆圆手里的平板。
　　屏幕上是央电李主任的邮件，字里行间请李博士慎重考虑数算中心的邀请。
　　数算中心的橄榄枝，特聘顾问方女士走马上任前，李笃“婉拒”过五次。她家陛下看来替她考虑到了后续发展，虽然嘴上发着牢骚，实际上却在了解她的态度。
　　圆圆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关系到李博士的前途，就有些投鼠忌器了。
　　李笃把「婉拒」加粗加大加红打在屏幕上，点击发送，随后干净利落地把李主任拉进黑名单，“不用理，他们好喜欢自说自话，给的又没雇主多，事儿还一堆接一堆。”
　　她捏捏圆圆放松少许但还虚虚握着的手，“没事的，岑部长给我做内线，要紧事她提前会打招呼。”
　　“啥？”最近试岗李博士的特聘顾问，方规差点忘了岑部长这茬儿，她挑挑拣拣拿起一只鸡翅，假装不经意地说，“李博士了不起，衙门的人给你当内线。”
　　李博士好似没听出弦外之音，笑了下：“岑部长夹在中间蛮不容易的，不过她心里有杆秤，向着自家人。”
　　喔唷，自家人呢。
　　方规也笑，笑着咬断了一根鸡翅骨，含含糊糊地问：“那我什么时候能见见李博士这位自家人？”
　　李笃听见动静，伸手去接圆圆将吐未吐的鸡骨头。
　　“下周去数算中心筹建办参观，圆圆去吗？”
　　晚饭程文静烧了盐焗鸡，骨头没剔干净。曹阿姨这几天放假，程文静着急打卡广场舞，做事毛毛糙糙。
　　方规拍开李博士的手，抽出一张纸巾吐鸡骨，“周几？”
　　老沈诚不欺我，和岑部长打交道的机会这就来了嘛。
　　李笃目光回到手机屏幕，“岑部长给出三个时间，周二下午两点，周三上午十点，周四下午三点。”
　　岑部长安排挺细致，怪不得合李博士的心意。方规想了想，周三周四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反倒是周二……
　　“算出场费吗？不是时薪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
　　李笃说：“岑部长说雇主来，上面也要来人。必须算的。”
　　这次参观，因为李博士雇主——L&S大中华区负责人SilverGu莅临现场，岑部长说上面挺重视，于是挖出萝卜带出泥，带来挺多大人物，“长”、“主任”、“总”抬头的一大堆。
　　俨然一场项目启动会。
　　远在锦城的沈晓睿已经在发无意义的表情包了。
　　沈总最近有点奇怪，喜欢拿毫无意义的标点符号和表情包刷屏。
　　可能是因为被发卖到锦城，吃太多辣椒上火了。
　　不去锦城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李笃左滑删掉沈晓睿的聊天框，回到群聊，“唔……”
　　方规斜过去一眼，四个人的群聊。
　　最新一条消息是个用红色蝴蝶做头像的人，发了两个字：「周二」。
　　李笃抬起头：“雇主定了周二。更正回答，周二下午两点，方女士有时间吗？”
　　大老板一锤定音。
　　方规再次握紧拳头。
　　必须有。


第96章
　　地方领导到访的活动，方规不用看节目单都能说出流程。
　　首先，迎候接待，项目负责人、各环节讲解人、引导人员、后勤保障人员等提前三十分钟候场准备。
　　“……不对，我们是参观人员，那就提前三十分钟出发吧。去现场要多久来着？”
　　“开车七分钟，步行八分钟。”
　　“好，那我们提前十五分钟出发。”
　　方规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看时间差不多，去检查李博士的装扮。
　　瘦瘦高高的一个人，随便打扮一下就很能拿得出手。
　　就是这头毛——
　　“坐下。”
　　方规拿梳子加喷壶把李博士头顶几根七楞八翘的毛顺了顺，想起来问：“真的不用跟你辜总汇合？”
　　李博士的雇主原来是华裔，有中文名，姓氏作为姓氏挺少见的，姓辜。
　　“不用。”李笃说。
　　辜总早上说过顺道来接，李笃婉拒了。她还没私下跟辜总碰过面，不想在没有准备的状态下带着圆圆跟雇主同处密闭空间。
　　“圆圆，辜总现在也算你老板，我们在一个战壕了。”
　　“我是帮老沈干活的临时工，不认识别个。”方规拒绝了李博士胡乱攀扯的同袍关系，并用膝盖顶了下李博士的膝盖，“不要抖腿。”
　　李笃按住膝盖，膝跳反射似的又抖了下。
　　方规揉揉李博士的耳朵，“这种小场面有什么好紧张的。”
　　李笃仰头看圆圆，看她小巧的、尖尖的下巴在仰视角度下稍微圆润了的弧度，看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其实格外凌人的眼睛。
　　看了一会儿，抱住圆圆的腰，把脑袋搁在她胸前，蹭了两下。
　　方规一把推开，“搞什么搞什么，又翘起来啦！”
　　圆圆声调高，力道却不重。李笃感觉到她手指轻轻捋过发间，依稀留下指尖的热度。
　　李笃没觉得紧张，或许有一点忐忑。
　　辜总一定已经把圆圆查了个底朝天吧。
　　就算之前还没提上日程，沈总这一招揽，辜总会投来一两分注意吧……？
　　参加这种级别的活动，方规不紧张，李博士没道理紧张但有点小紧张可以理解。
　　反而是最不该紧张的沈晓睿在千里之外紧张得不得了。
　　「为什么你们不跟Sil的车？」
　　「为什么你们要步行去现场？」
　　「[截图]东北风4-5级」
　　李博士在前面带路，方规便心无旁骛地跟沈总键盘对线：「为什么我们要跟辜总的车？等车八分钟，开过去七分钟。等她来的功夫，我们都到了。」
　　沈晓睿：「尖叫.jpg」
　　方规：「老沈，你是成熟的老沈了，不要学年轻人发奇奇怪怪的表情包。」
　　方规：「太丑了。」
　　【Sherry撤回了一条信息】。
　　方规：「沈总，咱俩也撤回到以前吧。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沈晓睿：「好的[微笑][微笑][微笑][微笑]」
　　沈晓睿：「到了吗？」
　　东北风4-5级，方规不要冻手打字，发语音：“你抬头看看，我们什么时候出发的？”
　　撑破天两分钟。
　　李笃回头问：“沈总吗？”
　　“是啊。”方规把手机揣口袋，“不知道她紧张个什么劲儿，怕你现场跟谁掰头吗哈哈哈。”
　　李笃转过脸，目视前方。
　　方规笑着笑着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猛地抬头：“李笃？”
　　李博士好像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脚步踉跄了下，差点没掉下人行道，“掰什么头？谁要掰头？”
　　不对。
　　李博士不对，老沈也不对。
　　单个不对勉强可以说因为紧张，这一对都不对……
　　尤其老沈——
　　按说大风大浪见得不比她少。
　　方规复又拿出手机：「今天的参观活动有什么特别的嘛？」
　　沈晓睿：「你们在楼下等几分钟，我派了车，三五分钟就到。」
　　方规：「你知道我们从哪里出发的吗？」
　　方规：「驴唇不对马嘴。」
　　方规：「退下。」
　　五六百米的路，走走就到。
　　据说高屋建瓴的项目，筹备办公室居然在一幢说好听叫历史悠久说难听破破烂烂的商业裙楼。门头看上去新近翻修过，门前上下车的廊厅铺设了新地砖。
　　穿堂风从廊间呼啸来去，离签到时间还差几分钟，门外没人，门内倒是看得到零零散散的人头，接待人员好像都在里面等。
　　踏上门前鲜艳崭新的红毯，方规问：“跟你岑部长说了没？她怎么没出来接你？”
　　李笃抬起下巴：“那边。”
　　方规顺着李博士指的方向往斜对面的圆柱看，圆柱后面居然藏了两个人。
　　先探身的那位举高右手冲李博士招摇，好像见到李博士很开心的样子，手上有什么东西迎光一闪。
　　李博士介绍：“岑部长。”
　　“喔……”方规拖出了长长的尾音。
　　岑部长形象蛮文秀周正的，就是不太……稳重，见李博士激动也不能手舞足蹈的吧。方规挑剔地想。
　　“李博步行来的？”岑部长近前寒暄道，“今天挺冷的。”
　　李博士不咸不淡地“嗯”一声，“你等辜总？”
　　“是啊，她也快到了。”岑部长朝她过来的方向张望了眼，再回头时看到了从李博士身后踱步出来的方规，“这位是……方总？”
　　岑部长伸出手，“久仰。方总好。”
　　假客套，怎么不跟李博士握手呢？
　　方规从口袋里抽出手，“岑部长好。”
　　被岑部长手指的凉意冰了下，方规不觉皱起眉，“外面等很久了？”
　　岑部长拨开眼前一缕发丝，“没多久，风有点大。”
　　方规捏了捏手指，感受了下残留的涔涔凉意，再看岑部长颊侧和耳垂浮着被风吹出的薄红。
　　结论：岑部长挺要面子。
　　她示意李博士往右前方站，给岑部长挡风。
　　——那不是你要交的朋友吗李博士。
　　李笃顺从地站过去。
　　岑部长：“……谢谢。”
　　她将目光从忽然变换身位的李博士转向方规，笑笑。
　　观察力够敏锐。
　　方总嘉许地点点头。
　　李笃也在看方规：这里可以吗？
　　嘴上回答岑部长：“不客气。”
　　“辜总马上到。”岑部长又看了下手机，抬脚往入口方向走，“李博和方总里面请。里面有暖气。”
　　李博士顺水推舟转过身。
　　方规已经跟后面过来的女孩子聊上了，“今天活动安排多长时间呀？”
　　她看向女孩的胸牌，称呼对方：“小许老师。”
　　小许老师穿着干净利落的商务套装，妆容略浓，跟岑部长在外面吹了一会儿风，睫毛有点花，但没有岑部长的红鼻头和红耳垂，被化妆品盖住了，因此笑容显出职业化的含蓄。
　　她的眼神要明亮得多。
　　小许老师一直在看李博士，大大方方地、不无仰慕地看。
　　耳朵倒是机灵的，听到问题，立即回：“三个小时。”
　　方规大咧咧地用肩膀撞了下小许老师的，“我们李博士灵光吧。”
　　小许老师双手掩着嘴点点头，眼睛更亮了，用不甚标准但感情充沛的申城话赞叹：“老灵额！”
　　岑部长第一个走进自动感应门，跟接待台后面的人交代了两句话，随后又向内部的人打了几个手势。
　　李笃想了想，没进门，站在门前等后面的两个人。
　　她家陛下和小许老师聊得正开心，不约而同跟着她停下来。
　　李笃无视了接待人员的问询，左看看右看看，双手交握，拇指互相绕了几圈，往方女士的方向略微凑了凑，“冷吗？先进去？”
　　李博士没等到她家陛下回复冷还是不冷，一辆商务车无声无息停在前方，岑部长低低喊了声“李博，辜总到了”，率先迎上去。
　　岑部长说的快到了，果然很快。
　　她迎上去的速度更快。
　　车门滑开的瞬间，方规眼前也一亮。
　　“好白。”
　　不止白色系的服饰亮眼，肤色也很白，是那种没干过粗活的清透的白。
　　看清楚衣服上的纹样是一只大蝴蝶，方规不再踮脚往她身后看。
　　“那就是你老板吧。”方规戳李博士的腰，小声蛐蛐，“是不是太年轻了，比老沈还年轻哎。”
　　“年轻好几岁呢。”李笃也小声说。
　　李笃举了下手权作跟辜总打招呼，脚下一动不动，等着辜总来就她。她在靠近入口的地方，能凑到里面的暖气，没必要去冷风里走一遭再折回来。
　　“辜总在等你过去吗？”方规疑惑地问，“她们不冷吗？”
　　干嘛在风口跟岑部长说个没完？头发一个比一个潦草了啊朋友。
　　方规挥挥手：“朋友们，进来呀，里面有暖气。”
　　那边二人相视一笑，岑部长比出请的手势，辜总微微侧身，有意无意碰了下岑部长抬起的手。
　　方规这下看清了。
　　俩人无名指上都戴了装备。
　　什么拇指碰拇指，人家已经是无名指碰无名指了好嘛。
　　辜总身形自车前一动，俨然启动了活动开关，里面呼呼啦啦涌出来五六个人。
　　方规若有所思。
　　李博士雇主的能量比想象中要大一些。
　　一帮人把李博士撇在一边径直去迎接辜总。
　　李博士在人多的场合容易走神，眼看一个个擦着她过去也不知道避一避，方规拉着李博士主动让道。
　　她跟小许老师打听清楚了，这次活动起初是数算中心筹备组向合作方展示进度的内部事项，但在一个又一个领导加入后，变成担负宣传意义的秀场，这个舞台轮不到李博士做主角。
　　看岑部长就知道了，迎宾大军接应了辜总，她便立刻回归队伍。
　　反倒被众人围簇的辜总时不时向李博士方向投来视线。
　　眼瞧辜总离她们只有几步之遥，方规扯了扯李博士的衣袖，向附耳过来的李博士道：“我跟辜总之间肯定有火花，她看了我好几次。”
　　和迎接她的人颔首致过意，辜总在二人面前驻足，不露痕迹地同李博士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朝方规伸手，“小方总，久仰。”
　　方规乐了。
　　辜总不是一般人，同样两个字比岑部长意味深沉多了。
　　方规伸出双手，热情地握了上去：“久仰久仰。”


第97章
　　圆圆对辜总很感兴趣，宣之于口一目了然的事实。
　　场地有限，一个萝卜一个坑，L&S分得俩坑，分别给了介绍环节占去90秒的辜总和60秒的李博士，闲杂人等退居三线。
　　介绍辜总的90秒，圆圆目不转睛全神贯注，介绍李博士的60秒，圆圆火速冲向洗手间。
　　如坐针毡的开场致辞与介绍环节后，李笃才得以与特聘顾问方女士汇合，随辜总在筹备组人员的带领下参观展区。
　　方女士当仁不让以顾问身份占去辜总身侧半壁江山，另一侧是岑部长。
　　她这会儿想起了开启节能模式的李笃，见缝插针咬耳朵：“这么一看，岑部更像辜总的人，而不是衙门的。”
　　“所以说自家人嘛。”李笃脑子里滚过的话慢半拍说出口，方女士注意力早转开了，目光灼灼地锁定辜总，也没忘记分出余光笼罩岑部长。
　　方规对辜总好奇极了，但没到拉辜总私聊的时候——场合不对，太多人围向辜总。
　　岑部尽职尽责地帮辜总介绍来者身份。
　　有些人岑部会先报出职务抬头，有些则直接以姓氏打头，也有寥寥两三人岑部越俎代庖，越过辜总和对方聊上几句。
　　报出职务抬头的，辜总一一得体应对，如果是姓氏打头的，辜总则会和对方短暂交流，交谈期间神色专注，态度亲和。几乎所有和她交谈过的人都带着一种满足的神情离去，好似收获颇丰。
　　方规门儿清，不管哪种，不管与对方交流时如何彬彬有礼，辜总一个没往心里去。
　　虽然这些人对辜总不重要，但她不介意出一分力来省却可能产生的两分麻烦——是对身边人的袒护。
　　嗯……
　　一个成熟的、包容的领导者。
　　辜总和李博士某种程度上算一类人，不喜交际而非不善交际，如有需要，在社交场合也能表现得*无懈可击。
　　跟辜总稍有区别的是，李博士有工科背景这层最好的保护色，点头微笑就可以为她套上一摞文质谦逊的滤镜。
　　李博士如果能收敛起不自觉外放的傲慢就完美了。
　　数算中心的实体地址并不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在远郊。
　　筹办处展示的是沙盘和数字孪生技术搭建的模型，沙盘等比展示建设完成的模样，而数字孪生则呈现出目前的状态——刚打完地基。
　　介绍人员很卖力地渲染该项目所采用的先进的乃至突破性的技术。
　　“……项目采用数字孪生技术，数以千计的智能传感器终端通过5G＋技术构建毫秒级工程镜像系统，BIM模型与实体工程同步率达99.7%，实现跨地域施工进度、质量、安全三大核心指标的实时三维可视化管控。通过AI算法，提前两周预判工期风险。……现阶段混凝土摊铺等23台特种装备已部署……我们计划逐步采用机器人替代传统劳动力，实现高危工作100%无人化……”
　　视觉效果大于实际作用的花架子，方规看了一眼就不要看了，悄咪咪地问辜总：“不会要让李博士进工地吧？”
　　辜总说：“暂时不用。”
　　方规：“你这个‘暂时’有点吓人，要不你撤回去？”
　　辜总忍俊不禁，“撤不回怎么办？”
　　方规转向盯着大屏幕看似认真听讲解实则放空的李博士。
　　介绍人员起初雨露均沾，视觉重心在主要领导，但不知不觉间他越来越关注李博士，理应烂熟于心的介绍词也开始磕磕绊绊。
　　“李博士有办法的。”
　　李笃放空了，但没完全放空。
　　所谓数字孪生技术是给领导看的，现阶段，数字模型包括人工智能算法无法百分之百准确模拟物理世界，气象、温度、微生物等因素都是制约数字孪生映射物理世界的变量。否则为什么一遍遍模型推演后，必须进行物理实验？
　　不可否认，技术是进步的，而且是持续性、指数级的进步，未来——甚至不远的将来，数字克隆物理世界的目标未必不能实现，但到那时，在场诸位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方规拍拍李博士，“是不是？”
　　快把你那一脸“在场各位都是辣鸡”的表情收一收，别欠了！
　　李笃点头，向介绍人员举起手中的橙汁，提了提嘴角，“依靠‘数字孪生’，的确可以实现足不出户。”
　　辜总笑了声，笑声不无愉悦，“拭目以待。”
　　听完建设蓝图的介绍，移步去往筹备工作展示区，方规示意辜总看易拉宝上的活动安排。
　　后面还有一场45分钟的交流座谈会，主办方将重头戏签约仪式放在末尾。
　　“如果辜总亲自上台签约，那我们还要在这里呆两个小时。”方规小声问辜总，“你还想待下去吗？”
　　意料之中的，辜总第一反应去看岑部，她刚被上司唤走，在向几位领导汇报筹备阶段的工作。
　　“你肯定不想的。”方规自问自答，“你刚躲在李博士背后打哈欠了。我还给你挡镜头了。你知道一直有人在偷拍你。李博士，三点钟方向，速速掩护！”
　　李笃：“……”
　　李笃从未怀疑过她家陛下应对不来雇主。
　　这种场面对圆圆而言像过家家。
　　方家大小姐可以说就是在这种场合下长大的，比这更大的场面大小姐也当过绝对主角。
　　李笃只是在等，看圆圆和辜总到底谁先迸射火花。
　　现在看来，她家陛下的光辉泽披雇主。
　　辜总收回目光，意动神驰，“我们去下一场？”
　　方规食指和中指并拢，一点额角，“等的就是你这句！”
　　李笃问：“我呢？”
　　方规随手从果盘上拣起一颗樱桃番茄，“你留在这里陪岑部没关系呀。”
　　李笃怏怏：“哦。”
　　“哎。”方规看着辜总弯起的眼睛，惆怅地叹了口气，“你老板要跟我打擂台，你还放心我一个人去。行叭。”
　　李博士沉默，李博士挥手告别岑部长。
　　李博士大步流星，跑得比谁都快。
　　“这种场合应该让老沈来，她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发配去锦城？”一上车，方规迫不及待地问，“还是说你们缺人手缺到这种程度，不至于吧？”
　　私下里面对辜总，方规更无忌惮，未及对方反馈，她立刻追问，“在当前形势下进行大规模布局是正确的选择吗？”
　　辜总思索片刻，问：“小方总如何定义正确？”
　　辜总并非搪塞方规，她是经过深思熟虑提出的问题，因为她的神情比应对一众领导时更加认真、严肃，她希望得到小方总同样深思熟虑的答案。
　　也因为圆圆的脸上没有被敷衍的不快，她听出辜总的弦外之音，现出一派摩拳擦掌的昂扬斗志。
　　这俩人就这样隐秘地展开了较量。
　　李笃往角落里缩了缩，关闭按键音和键盘震动，悄无声息问沈总：「Sil面试风格这么剑拔弩张的吗？」
　　沈晓睿：「？」
　　沈晓睿：「活动没结束吧？」
　　沈晓睿：「别告诉我是小方总把Sil拉走的。」
　　李笃：「不然呢？」
　　沈晓睿：「我敬佩方总是大女人[抱拳]」
　　沈晓睿：「剑拔弩张是她应得的。」
　　李笃不再跟沈总聊天，一手扶着下巴，偏过头看圆圆，心想，圆圆什么时候看穿的？
　　是她露了破绽还是沈总掉了链子？
　　不管是谁的责任，李笃认为都情有可原。
　　她家陛下的敏锐度远远超过她。
　　沈晓睿出差前，和她讨论过将方女士纳入L&S体系的可能性。
　　试岗是真的试岗，不止充当临时工，沈总也想看方女士是否适合进入组织内行事。
　　李笃起初认为可能性不大，从方女士厌班情绪发作及半夜起来打沙包的频率看，沈总招揽大将的算盘大概率（超过99.9%）要落空。
　　圆圆不是那种能耐得住性子做重复性劳动的人，她的世界直来直去，无非是翻越南墙和撞破南墙。她有这样的能力，为何要勉强自己去蹲南墙根儿？
　　话说回来，圆圆怎么可能给别人当大头兵，当将军也委屈圆圆陛下了，李笃第一个就不答应。
　　可是沈晓睿说：Sil可能需要方女士这样的人物。
　　沈晓睿说：L&S需要领导者，更需要变革者。
　　问题在于方女士是否愿意加入。
　　目前来看，圆圆对辜总是感兴趣的，但显然不是对领导者的仰慕和憧憬，一定要形容的话……更像棋逢对手的兴奋。
　　“辜总也就比我大几岁，但辜总十六岁就完成了第一个项目，我那时候在干嘛？”方规想了好一会儿，“哦，我在捏泥巴。”
　　圆圆那阵子迷上陶艺，做了好多奇形怪状的东西，最后全丢进了鱼塘。
　　“我到辜总现在的年纪能不能达到辜总现在的成就先不说，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但那时候辜总的成就远远超过我我也服气的，因为她基础比我扎实。而且她的眼光长远广阔，格局比我大多了。”
　　方规臂展到极致，比出硕大圆圈，倏地扭头看门口，眼神波光四溢。
　　“啊辜总，我好爱你！”
　　辜总接了岑部一块儿进门，猝不及防迎上小方总滚烫的告白，愣是愣了一下的，她问：“想出答案了？”
　　方规瞬间委顿，“想不出啊。”
　　她懊恼地直蹬腿，“可恶，祸从口出！”
　　离开活动现场，辜总带二人来到一家大隐于市的中式私房菜餐厅。
　　看得出辜总把这家餐厅当成另一个办公场所，在方规苦思冥想答案时，她旁若无人地处理工作，也不避开俩人，间或跟方规讲一些诸如“去中心化”、“集群组织”、“链条”之类的管理运营模式。
　　方规越听越沮丧，越沮丧就越想不到答案。
　　但辜总去接岑部长时，她又打通任督二脉不再跟自己较劲儿，转而去和辜总比高低。
　　口头上喊着想不出，辜总有意出招，再回避下去方规就觉得不礼貌了，她又想了一会儿，说：“你做平台做链条，依靠的仍然是你庞大的资金池，利用硬通货去整合去疏导，本质上你的金融属性强于实体属性。金融一向是工具，我不可能去定义一个工具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辜总问：“你认可规模化布局？”
　　方规摇摇食指：“不好混淆概念，打地基你用挖掘机没问题。修水管你还用挖掘机那不是净捅娄子么？”
　　辜总便笑：“我也可以用手术刀呀。”
　　方规：“你看，你还在工具上刁难我。”
　　对面两个人丢下筷子聊得热火朝天，李笃和岑部长吃得……还算有滋有味。
　　岑部长讲究食不言，李笃同讲究。
　　对方吃东西时不跟对方说话，跟对方说话前要咽下嘴里所有东西。
　　于是当李博士忽然靠近来，低声喊“岑部长”，岑部长连忙放下筷子，来不及咀嚼，快速咽下食物，正襟危坐。
　　李笃问：“你听得懂吗？”
　　岑部长摇摇头，略难为情但诚实地说：“听不懂。”
　　李笃说：“我也听不懂。”
　　岑部长绷紧的肩膀一下子放松了，也往李博士方向靠近，然后在桌下竖起大拇指，“辜总和小方总都是这个。”
　　李笃深以为然地同竖大拇指，退回去坐正。
　　岑部长给对面两位各斟了饮品，回来给李博添了藏红花果茶。
　　李笃礼尚往来，给岑部长也添了一杯大麦茶。
　　“岑部长。”李笃举杯靠近。
　　岑部长吞下刚入口的茶水，放下杯子，二度正襟危坐。
　　“我们这应该算，”李博士食指在二人之间划拉了下，因为杯子遮挡，分不太清是在指她自己和岑部长，又或是指对面二位，“……夫人外交？”
　　岑部长不失礼貌地笑笑，双手举起杯子，和李博碰了碰。
　　算。
　　怎么不算呢？


第98章
　　“跟辜总理念不合吵了一架啦。”方规浑不当回事儿地说，“你辜总看我年轻放我一马，没让我死得太难看。”
　　李笃扭头：“她让你买单不已经狠宰你一刀了吗？”
　　整场不乏火花四射，李笃以为总体称得上气氛融洽。岂料结束后辜总大手一挥，喊小方总买单。小方总买单买得很爽快，买完回来路上念叨了好几次“臭资本家！骄奢淫逸！”
　　饭钱太贵了，小方总好久没用自己的钱吃这么贵的饭，肉疼得路都走不动，喊李博士背。
　　“当然不是啊。”方规说，“她看我买了单才算放我一马。呵，臭资本家做派！”
　　“辜总算资本家吗？”李笃跳过没理清的外交礼节，她印象中辜总应该只是L&S家族某个板块的主理人。
　　“只是、某个板块、主理人。”方规好悬没被李博士的口风掀翻在地，“李博士你真是心比天高口气比天大，我给你的勇气吗？我都不好意思用‘只是’。”
　　方规不想干涉李博士的工作事业，李博士介绍雇主及L&S背景，她左耳进右耳出，隐约记得是家百年老字号，实力深厚莫测。
　　活动现场主办方浓墨重彩的介绍让她有了些许概念，再看辜总跟重磅嘉宾、贵宾、宾客交流的态度以及面对面相处，足够窥三斑而知全貌。
　　况且辜总开闸放水淹到李博士脖子了，再不树立正确认知就是她的无能。
　　“财政部长知道嘛，辜总这样的主理人，能量相当于财政部长了。”
　　“L&S不能算主权国家。”李博士底气不足但严谨地发出质疑。
　　“打个比方嘛，打个比方。”
　　方规暂时没法准确定义L&S，说它是家族企业集团吧，采用的是事业族群项目管理人模式，每个项目的管理人基本也是它的创始人或核心继承人，而非L&S成员。
　　这就好比老王名下的王氏集团，大部分关键部门的负责人既非王亲也非王戚，还不是根正苗红自己培育的，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都是招兵买马招买来的精兵悍将。
　　“L&S一定受B&M和先锋领航的影响非常深刻。去中心化管理，每个收购的企业都有绝对的自主管理权，利益归属股东——通常情况下，L&S都是控股大股东。在L&S控制的所有项目里，只要严格贯彻‘最高质量标准和合理最低成本’原则，L&S就放它们自由生长。”*
　　老王在项目中的意义就是压舱石，老王给项目发升级套装让项目自行发育，必要时补充物资，然后攻城掠地，打完了给老王上交战利品。老王大事放权小事放手，就靠这帮人把王氏集团做大做强，等老王走了，小王继承，小王也不怎么管各部门经营细节。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L&S之所以屹立近百年不倒，是因为虽然L&S家族成员在金字塔尖独美，但她们下面那层——也就是金字塔从上往下第二层级才是让L&S体系长久运转的关键，第二层级才是塔尖的忠实拥趸。
　　而辜总，大概率在第二层级，且在核心位置。
　　“我跟辜总吵，我说她像一个冒失鬼，随随便便就漂洋过海圈地建城，有资本了不起啊，地基还没打好就忙着去外面抓壮丁捞种子，往她城里扔。她还不因地制宜，反而揠苗助长。
　　“她像在玩积木游戏，她手上有底座有几块关键积木，她也知道她最后要的形状是什么样子的，缺失什么部件，她就去买大致符合形状的，买来以后修剪拼合。那些积木上或许带着原来的印迹，但最后都会成为这个整体严丝合缝的一部分。
　　“当然我这样形容对辜总不公平，实际也肯定没这么简单，她有智囊团协助她选择合适的目标，要么抓大放小，要么就找合适种进L&S这块地的好苗子，肯定要遵循双向选择的自愿原则。老沈不就选了你么。老沈就是她的智囊团之一。”
　　圆圆的解释理应好理解，李笃却感觉脑子里卡了东西——辜总和圆圆吵架了？什么时候吵的，怎么吵的，吵了什么？
　　问题好似黏胶，把一本书中间几页粘连在一起，阻挠她通读领会。
　　“这么讲吧。”
　　李博士迷茫的样子真是又新鲜又美味，可惜小方总今天跟辜总打了超长擂台赛，脑力消耗过度，洗完澡精疲力竭不想动，想让李博士动。
　　“辜总想来国内做一个机器人，做机器人要用到金属、线材、玻璃她都没有，但她有钱有图纸，还有机器人最重要的……那个什么……”
　　方规懒洋洋地打哈欠，打完哈欠指了下太阳穴，“这个。”
　　李笃说出想到的第一个词：“芯片？”
　　“啊对，辜总有最最关键的芯片——这就是她的核心竞争力。如果是常规玩家，比如我，会选择把金属、线材、玻璃等等一些基础产业零部件交给供应商，这样我不用花成本建生产线，又可以节约时间。主要还是考虑成本和市场，因为核心在我手里抓着，总得给大家都吃上肉我才有更多的肉嘛。这是我的想法，也是我现在眼睛看得到，脑子里想得到的。
　　“辜总就不。她嫌加工厂车床老旧，生产效率低，规格达不到她要求。嫌供应商不接入她的系统，沟通成本高效率低巴拉巴拉，她就把供应链条全买下来，然后大刀阔斧修整，让供应链生产她要求的精度和型号，并且产出优先她的需求。
　　“她这么做，看起来成本很高对吧？相当于她要吃个馒头，她直接从农民手上买了块地种小麦。我一开始也觉得很高，辜总就教育我了。”
　　方规说精神了，拉过李博士的手放在自己身上，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
　　“她让我想，自己买地种麦子是不是规避了隐形风险——供应风险、竞争风险、管理风险，同时产生近远期收益以及孳生收益，她种的麦子可以做其它食物，还可以跟别人交换。而且不种麦子的时候还可以种别的，还可以把麦田铲了盖房子。
　　“辜总最骄傲的是她不仅是开拓者，也是革新者，毕竟她的工艺确实先进，生产力高，效率高。这点没办法否认啦，没点本钱她敢漂洋过海吗？
　　“但仔细想想我发现一个问题……你还要不要听啦？”
　　李博士在动了。
　　李博士不仅手动，嘴巴也动，牙齿也动，舌头也动。
　　李笃移上来亲亲圆圆的嘴角，示意她在听，要听。
　　“问题在于，地就这么大，她去种了小麦，土地原来的主人——农民就没法种地，农民拿到了一笔钱，未必能买来同样一块地。原来农民还可以在这块儿地上种蔬菜、种水果，周围邻居也可以吃上蔬菜水果，现在不能了，短期只有小麦。而农民手里这笔钱，花完了也就花完了。未来的流动性没有了，辜总买断了。
　　“你说她是不是臭资本家，她自己的地肥沃了，可是她把周围的生命力都吸干了，而且土地不会一直肥沃，一旦她赚够了，土壤也贫瘠了，她就会很果断地抛弃这块地，另辟新田。”
　　李笃心想，她大概猜到了圆圆和辜总的分歧点。
　　但她需要确认。
　　“圆圆跟辜总理念不合的点在哪里？辜总想让你做什么？”
　　“辜总想要我帮她干掘地寻宝的活，跟着她的挖掘机、手术刀、消防车、救护车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去把那些她判断下来快要坏掉的项目掘地三尺，捡点儿能用的料，然后把这块地规整规整，好找买家接盘。
　　“辜总觉得企业都有保质期，抓住最肥沃的那几年榨干用透，反正最后要么是被吞并要么贫瘠沙化黄土一抔。”
　　“我的想法是，一家企业一个项目不是什么生鲜食品，过保质期就完全坏掉没有生机，也可以回炉重造废物再利用，碰到好苗子，让它调个头换个方向或者旧瓶装新酒也不是不行嘛。没必要彻底放弃它。
　　“她听是听进去了，只听了一半，承认企业不是会腐烂变质的快消品，而是可以随意捏造的泥巴……可是泥巴干了也没办法揉捏成型啊。然后她又想我帮她加水再去捏，或者就是想办法把这些边角料拿去做填充物，发挥余热。总而言之她一定既不要又要，既要又不要，很矛盾。她净给我出难题，考验我，太讨厌了！”
　　陛下的爱憎约等于龙卷风，李笃默默计数。
　　没数到十，她家陛下果然换了口风：“不过辜总好歹比我多吃了那么多年饭，实实在在多做了那么多年企业，我现在站得低，自然没有她看得那么广，暂时领会不到她的想法，出现分歧很正常啊。”
　　说着不如辜总的话，方规翘着二郎腿蹬着李博士的膝盖得意洋洋，“话说回来，我暂时当她手下败将，不代表我一直打不过她，也不代表我一定要跟她打，求同存异。”
　　李笃握着圆圆的脚踝，轻轻分开少许，眼神询问圆圆可以吗？
　　圆圆看到了，又好像没看到，随意地翻了个身，既像不在意，又像无声许可。
　　“辜总跟我不一样，她从小接受的就是大管家教育，搞不好连幸福的童年、吃喝玩乐的少年、爱恨离愁的青年都没有，就是刻板无情的工作机器。在管理企业做企业上，我承认她格局比我大，眼光比我远。但论做企业家嘛……哼哼。”
　　“她也没有我达则兼济天下的胸怀。她不是L&S成员，是大管家，而且她对L&S的忠诚度非常高——我猜她应该跟某一个当家人关系很好，她视L&S利益高于一切，这让她避免因为手中庞大的权力迷失本心，但也意味着她不能慷L&S之慨做只有企业主才有权力考虑的事情。比如说，给贫瘠的土地一点恢复的时间，再多给它们一些养料。”
　　是了，就是这样。
　　她家陛下一直在做的，是因地制宜，让贫瘠的土地恢复生机。
　　圆圆做的是生意，而辜总做的是交易。
　　李笃说：“我猜，圆圆不要加入L&S。”
　　方规说：“我是不要加入L&S啊，辜总也不要我进去。”
　　李笃蹭了蹭圆圆的脑门。
　　“辜总做得再好，也还是打工人。所以她不可能完全放权给我的，实际控制权还在她或者她后面的人手里，而且一个成体系的组织，铁定有不能违反的规矩，我怎么可能守别人的规矩，就算辜总维护我，给我开后门，那就违背了L&S的基本原则，她也不一定给我开后门，保准强权镇压我。我才不要去嘞。”
　　方规说不去是真的不去，即使辜总暗示给她丰厚报酬，只要她愿意稍微修整自己的枝丫。
　　“但我真嫉妒辜总有圈地的资本，我现在没有圈地的能力，搞不好我圈了地，做得比她还夸张。”方规忿忿咬了口李博士的肩，“我喜欢L&S去中心化管理和模块化运营的理念，辜总玩出花了都，扁平组织互通有无但互不干扰，阶段性适度适时增减分支，促进了内部流通，保证这么庞大的组织始终是持续活水不腐的状态。
　　“搞不好……方爱军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投出去很多项目，给了很多经理人支持，希望反哺爱军集团。可是他高估了……唔唔唔？”
　　李笃不想听圆圆讲某某某。
　　将某某某扫荡一空，李笃意犹未尽地问：“圆圆其实很欣赏辜总，对不对？”
　　话一出口，李笃意识到她说了蠢话。
　　“对啊，我好爱辜总！”方规眼神亮了十分，但很快因为李博士的动作眯起眼，胡乱地嚷嚷着，“哎呀，你是不是又在趁我说话试新花样？你慢点，地要被你犁坏了！”
　　地没坏，李博士快坏了。
　　“你爱了辜总两次了。”
　　大妖李博士发动泫然欲泣攻击，小方总顿时溃不成军。
　　“你听到不想听的话，把我嘴巴堵上不就好了嘛。来来来，我来教你怎么堵。”
　　……


第99章
　　即便圆圆深入浅出总结过，也翻译了一部分，经过几天思考，李笃仍无法确定那天圆圆和辜总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吵，具体怎么吵，哪些是吵。
　　语言是一门艺术，而非学术，充满不确定性和混沌变量，承载的信息密度远远超过它的长度。
　　只字片语，为什么就能拓展得出那么多意思？
　　李笃百思不得完整解，决定请教外援。
　　她先问沈总：「如果你旁观/听两个人聊天，你以为她们气氛融洽，但当事人自己却说她们在吵架。你怎么判断她们是在哪个节点出现冲突的？」
　　沈晓睿一个电话追过来：“小方总和Sil聊了什么，怎么吵起来的？谁先开火的？”
　　李笃心想：我要知道怎么吵的，具体哪个字眼是吵，我干什么问你？
　　她对沈总很失望：“哦，你不知道，你真没用。”
　　沈晓睿：“你别逼我现在飞回申城，你家小方总的报酬我还没结。”
　　李笃：“你在威胁我吗？可是我已经签字了。嘻嘻。”
　　沈晓睿：“……你是用新设备合成的‘嘻嘻’吗？不是，你在用实时文字转语音跟我打电话吗？你真人跟我说两句话浪费你口水了吗？两千万的设备是让你跟我打电话都不开口的吗？”
　　李笃：“你好急。略略略。”
　　李笃切断通话，关闭新部署的服务器集群上一个练手用的TTS（实时语音合成）模型。
　　沈晓睿：「小方总到底跟Sil聊了什么，你一个字别落跟我复述一遍，好不好？」
　　对话内容李笃只要听到的都记得，但她认为沈总的要求强人所难。
　　而且，事发现场有另一个人，她何必舍近求远。
　　李笃敲开岑部长的聊天框。
　　李笃：「我可以约你吗？」
　　李笃：「我们建立外交关系了。」
　　岑部长：「诚惶诚恐.jpg」
　　李笃：「我想约你聊点事情。」
　　李笃：「[拇指]和[拇指]的事情。」
　　岑部长：「着急吗？我在外地出差，明天晚上回申城，后天可以吗？」
　　李笃抬头看了眼处于暴躁边缘的方女士，私以为她等得及。
　　于是在穷追不舍的沈总和确定外交关系的岑部长间，李笃坚定地选择了岑部长。
　　“我约了岑部长后天午餐。”
　　岑部长一确定时间，李笃马上和特聘顾问方女士同步行程。
　　“后天？”方规扔掉鼠标，翻开日历，“后天我的试岗正好结束哎。”
　　她瘫倒在椅子上，“他爹的，我总算能脱离苦海了。”
　　李笃环顾四周，微不可闻地长叹了口气。
　　原来她的办公室是圆圆的苦海。
　　方规：“。”大妖李博士又要发功了。
　　方规振奋起精神，“李博士，你不会要走岑部的关系让辜总考虑给我生意做吧？不会吧不是吧你这么快就被权力游戏腐蚀了？”
　　李笃被语言艺术短暂地硬控了。
　　方规伸长手摸摸李博士的脸：“妈妈的好囡囡，你想这么做，妈妈是不反对的。”
　　不进L&S并不等于不能跟L&S做生意，辜总都让她买单那么贵一顿饭了，拐弯抹角问问生意机会有问题吗？
　　李博士若有所思，片刻后，恍然大悟：“是啊。”
　　李博士认为没问题，方规更欣慰了，“嗯呢。”
　　李笃不想听她家陛下哄小孩一样的用词和语气，于是用新近习得但已熟练掌握的技能堵住了陛下的嘴巴。
　　方规倒不介意在办公室里跟李博士一起吃糖，李博士只要不走作妖路线换走甜心宝贝路线，偶尔剥一下哪怕拨一下糖衣，就让人挺馋的。
　　吃完糖，给糖衣收拾齐整，方规不忘交代李博士：“多跟岑部学学，她强任她强，清风拂山岗。”
　　沈总确有先见之明，实际接触后，李博士心心念念跟岑部交朋友这件事，方规认为没问题，对李博士有百利而无一害。
　　因为那位岑部实在七窍玲珑，又像七巧板，“其式五，其数七，其变化之式多至千余”，但无论如何变化，拆解开来，还是那么简单的几块，有棱有角有方有圆——是属于岑部长的大而不显的内核，这些内核不止稳固她自己，同时无形中帮助她和辜总保持相对平衡。
　　小方总毕竟当了二十多年暴发户家的大小姐，对“门当户对”有“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的体悟。
　　所谓门当户对，虽然可以简单粗暴理解为家境相当门第相对，然而追本溯源，是相似背景培育出的、旗鼓相当的头脑、眼界、心胸，是长久保持自我、平视外界的基底。
　　自然长成岑部这样的，堪称罕见。
　　尤其再看岑部所处的体制，在这样的客观环境下，她仍能和辜总保持平衡，殊为难得——姑且不论人的劣根性，单是一直俯视或一直仰视身边的人，迟早得颈椎病。
　　方规想李博士近朱者赤，就算学不来岑部人情世故上浑然天成的机敏和通透，多沾沾岑部那收放自如的洒脱劲儿也是好的。
　　至于岑部如何应对李博士……看在她是李博士朋友的份上，方规笃定不会有问题。
　　午餐地点，岑部长定在那家很贵的私房菜馆。
　　因此，辜总在场李笃并不意外。
　　辜总看似善解人意地问：“需要我回避吗？”
　　李笃如今对实质意义上的大金主没有敬意，反而有难自已的敌意——圆圆跟辜总“吵了一架”，圆圆输了。
　　“你不想回避，否则你不会出现在这里。但是，是的，我需要你回避。”
　　辜总被逗乐似的笑出声，手掌在岑部长的后颈摩挲了下，俯身亲了亲她额头，“你赢了，这餐算我的。”
　　等岑部长送辜总回来，李笃迫不及待拿出见面礼，照本宣科搬出方女士教她的话。
　　临出发前，特聘顾问方女士尽职尽责站好最后一班岗，为李博士准备了给新朋友的见面礼：你就告诉岑部，她是你进入社会后交的第一个朋友。
　　和预计的稍有出入，岑部长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锋芒，这在一个给人印象温和得甚至温吞的人身上很少见。
　　李笃声色不动，给岑部长几秒钟反应时间。
　　果然，岑部长很快露出不会被过分解读的明快的笑，恢复了李笃熟悉的海绵般柔软、存在物理意义上的吸引力的气场。
　　她照单全收了见面礼，因而透出温暖的波光。
　　岑部长以茶代酒，敬李博士一杯：“深感荣幸啊李博，谢谢。”
　　在李笃看来，岑部长这本书比较容易阅读，工整的印刷体、排版赏心悦目、段落布局富有韵律感，遣词造句不乏文雅，但更多的是通俗易读且不容易产生歧义的大白话。
　　李笃道出了自己的疑惑。
　　“小方总用的是‘吵了一架’吗？”岑部长惊讶地问，“辜总跟我说的是‘探讨’，也发生了一些观念上的碰撞，对她很有启发。”
　　李笃把岑部长这本书前后翻了几页，推断“探讨”有极大概率是岑部长着重强调的意思，不过……“碰撞”也不容忽视。
　　岑部长仿佛担心隔墙有耳，向前探身，压低声音道：“可是我看她们聊得蛮愉快的呀。”
　　李笃颇为赞同：“对吧，我也这么看的呀。”
　　岑部长说：“辜总说，小方总善于总结经验，手腕老辣。”
　　李笃说：“方总说，辜总境界高眼光精准，胸有成竹。”
　　岑部长：“Sil说，小方总兼具创业者的敢想敢拼和实干家的稳扎稳打，成为一名了不起的企业家指日可待。”
　　李笃：“圆圆说，辜总师出名门炉火纯青，打理商业帝国游刃有余，将来成就一定更加深不可测。”
　　岑部长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家辜总，其实挺佩服小方总的。”
　　李笃：“只是佩服吗？我们圆圆可嫉妒辜总了。”
　　两人再碰一杯。
　　李笃问：“那么她们为什么会……碰撞？”
　　她很在意“碰撞”这个词，非真刀实枪但有来有往的“碰、撞”，怪*暴力的。
　　岑部长沉思良久，说：“可能这就是，王不见王吧。”
　　两人齐齐往隔壁房间看。
　　岑部长不知为何忽然感慨：“小方总真厉害。”
　　李笃：“对，我们圆圆就是这么厉害。”
　　她把岑部长这本书往前回了一段，补充道，“辜总也厉害。”
　　岑部长敬李博士最后一杯：“说起来，我这边有家企业想请小方总帮忙看看。”
　　李笃回敬：“我也想请岑部长帮忙问辜总一些事情。”
　　“反正我和岑部长都觉得你和辜总某些方面挺像，因为处于不同的人生阶段，都有各自的特质。”李笃大体复述了和岑部长聊的内容，接着汇报此行的主要任务，“辜总说，圣诞节后再聚。”
　　方规不甚在意地哦了声，忙完手头的事情，问李博士：“你怎么看？”
　　李博士没想到还有课后作业，略迷茫地：“啊？什么怎么看？”
　　“你少卖萌，跟岑部旗鼓相当挺能的，到我这儿净装傻充愣。”方规捶她，“臭李笃！”
　　李笃被捶老实了，知道她家陛下吃腻一招鲜了，换上回答作业的语气，刻板道：“岑部长好打交道，你跟她直来直去，她也跟你直来直去。你跟她绕弯，她就绕得更弯。你跟她客气，她也跟你客气。反正你想她怎么对你，你得怎么对她。”
　　方规点头，“还有呢？”
　　这是问她怎么看待辜总的反馈，李笃想了想，回答：“辜总既然说了再聚，那就是有得聊。但是她时间安排到圣诞节后，还是想让你先去帮岑部长一把。”
　　她觑着圆圆的脸色，吞吞吐吐道：“辜总挺……爱护岑部长的……哈……”
　　辜总这算盘珠子表演赛都把李博士的榆木脑壳敲出缝儿了，方规撇撇嘴，“瞧不起谁呢。”


第100章
　　李博士找岑部帮小方总打听辜总的生意机会，李博士和岑部都是桥梁，小方总和辜总是相对的两个端点。
　　岑部找李博士请小方总出马看一家企业，是岑部借李博士搭桥，找小方总帮忙。
　　这原本是两码事，要说人情嘛，合该是岑部向小方总讨了一个人情。
　　但辜总把两回事搅和到一起，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你岑部一定是个耙耳朵。”方规捏着李博士的耳根磨自己的后槽牙，“辜总说什么就是什么，让她下战书她就下战书，跟你一样。”
　　要害部位被人攥在手里，李笃只觉头皮阵阵发麻，无暇去想为什么圆圆跟辜总岑部长隔空对上线了，直问道：“圆圆，为什么说辜总瞧不起人，给你下战书？”
　　帮辜总送战书的正是你啊李博士。
　　方规松开手。
　　“辜总就是显摆她对岑部很上心，看我对岑部够不够上心，还警告我不许把岑部当垫脚石，臭恋爱脑！”
　　岑部主动提出请小方总帮忙，究竟是岑部手里本就有这么一个麻烦举棋不定，正好李博士登门送了枕头，岑部顺势而为，又或者两个人临时挑拣了一桩逗小朋友玩的暂不得而知——要看这个麻烦具体长什么样子。
　　它不是辜总用来测试小方总是不是只会纸上谈兵又或者掂量她几斤几两的题目。
　　但要说半推半送了一桩生意，辜总没这么多闲工夫，没必要照顾一个外人。
　　“你问岑部，是不是辜总给她出的主意。”
　　李博士令行禁止，立刻给岑部长传信。
　　等岑部确认了是辜总餐前临时提了一句让她找小方总帮忙，方规冷冷一笑，“我就知道。”
　　李博士都听出来辜总有意给岑部搭梯子，小方总自然听得出来。
　　因为岑部本可以直接找小方总沟通，让小方总决定接与不接，但辜总横插这么一脚，不看僧面看佛面，小方总不想接也得接，而且接下来不能敷衍了事，帮了岑部的忙，回头还得反过来谢岑部提供了跟辜总谈生意的入场券。
　　这应该是一桩辜总认为小方总出面“轻松”解决而对岑部则有些许裨益的事情，更有可能是岑部出于某种原因无法深入，但上峰交办不得不做出相应动作的烫手山芋。
　　难度中等偏高。
　　“难度倒在其次，但我估计这生意就算做下来，也捞不到什么钱。”
　　方规琢磨了一会儿，看见了自己咬牙切齿打白工的将来，难过得快要无法呼吸，贴着李博士吸能量。
　　李笃小心翼翼地问：“辜总心思这么深沉的吗？”
　　“什么深沉不深沉的，术业有专攻，辜总专精的就是权术道法，逗你玩跟捏泥人一样。”方规看一眼头脑放空两眼发直的李博士，“你们辜总也就是对自己人还行，对外人简直剥削压榨到底。还好你是她的人，她对你……也算马马虎虎，不然我真的要去闹了。可恶！”
　　总的来说，辜总的意思有三层：敲打小方总不准拿岑部当垫脚石，再显摆她家那位已经可以人皆为其所用，最后不忘拉踩嘲讽小方总把李博士扔出去修桥铺路。
　　“我怎么用你关她什么事，要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李笃不解，李笃深思。
　　李笃数了两遍圆圆脑袋上三个旋，放弃思考：“圆圆，我是穿越了还是丢帧了？为什么你能解读出三个意思？”还能带上她？
　　“因为你们臭味相投一路货色一丘之貉沆瀣一气还沾沾自喜可骄傲了！”
　　显而易见的对照组：岑部稳坐钓鱼台，就能使唤别人替她解决麻烦。
　　而李博士却得出门帮小方总拉生意。
　　李博士果然没听出骂她的意思，只抓住了个别关键词，嘴角疯狂上扬。
　　留意她家陛下眼光越来越冷，李笃伸出两根手指按住嘴角，叽里咕噜说了一句难辨其音更谈不上解其义的话。
　　小方总翻身扑倒李博士，打断她胡言乱语，“你们恋爱脑真是没救了！”
　　“可是圆圆为什么对辜总的心思了解这么透彻呢？”李博士不死心，打破砂锅问到底。
　　“是你主动找岑部交朋友，如果岑部找你交朋友，我只会比辜总……”方规没再说下去，两颗尖利的虎牙闪着森森寒光，毫不留情印在了李博士手腕上。
　　狗东西不就是想听这个吗，装傻充愣一晚上。
　　话是那么说，辜总把挑战书送上家门，小方总欣然迎战。
　　她挺想看是什么企业那么棘手，难倒了岑部。
　　岑部颇有风度，亲自给小方总当司机。
　　车开出不久，岑部问：“方总想先了解大概情况，还是先和对方接触？”
　　岑部似乎真把她当救兵了，还考虑到先入为主的介绍会不会影响判断、造成误区，带出了点死马当活马医的隐秘希望。
　　方规先说猜测：“你领导交给你的任务，想让辜总出手救一把火。辜总顾及你夹在中间，没有直接拒绝，但也不想做冤大头，所以想出了‘借刀杀人’这一招？”
　　岑部丝毫不掩饰震惊和敬佩，前一句连连点头称是，后面听到辜总紧急刹车，“跟辜总没关系的，主要是我们领导那边……”
　　方规换了一个面向驾驶座的姿势，“请岑部大致介绍一下情况？”
　　岑部组织片刻语言，最后坦然直言道：“阮总是我领导的招商目标，年中开始接洽，当时阮总对我们这里的意向度不是很高，一直是我领导主要联系，最近遇到资金上的困难。”
　　当然了，生意做不下去的哪个不是资金方面的问题。
　　“然后你领导想让辜总出手救急。”方规啧啧道，“在这种单位工作还不关好柜门，让你们领导知道你有大金主，那不逮住你往死里薅。”
　　岑部扶了扶眼镜，相当配合地叹了口气，“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跟李博士观察得出的结论相去无几，岑部是一个你对她直接，她也会对你坦率的敞亮人。
　　去见阮总的路上，岑部将她所了解的阮总的情况和盘托出。
　　阮总大名与那位民国影后音近，不过写法完全不同，凌厉的凌，煜煜的煜，阮凌煜，是一位年届不惑的连续创业者，目前从事领域为人工智能教育系统，自研系统「红枫教育」已接入几个行政区的公立学校。
　　ToG（客户群体为政府）业务，涉及教育系统，非常依赖各部局关系。
　　“背景方面我不能说太多。”岑部有种难以启齿的挣扎，“阮总和上面的人的上面的人有点关系，上面的人希望……能拉一把拉一把。”
　　方规：“哦。为什么不用你们的引导基金拉一把？是不想拉还是拉不动了？”
　　岑部不由侧目。
　　“你们招商三板斧，税收、业务、引导基金，还有什么？”方规在扒岑部的储物箱，“哇，你还放软糖，你辜总不控糖吗？她居然吃果汁软糖，好少女。”
　　她打开糖罐，倒了一把在掌心，自己拣了两颗，剩下的递向岑部。
　　“这不是……”接收到小方总睇来的探究的眼神，岑部欲言又止，顿了顿，“我平时不太吃糖，小方总请自便哈。”
　　“哦，不是给辜总准备的。”
　　方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拍完看效果不大理想，将座椅退到最后，重新拍了张广角照片，发给李博士。
　　「岑部车里私藏少女糖果，不是给辜总准备的哦呵呵。」
　　挑拨离间破灭的速度比它传播的速度还快上几秒。
　　沈晓睿：「那是给我家Clare准备的[微笑]」
　　方规精神抖擞：「我就知道你们这帮不干活的在闲聊天，群聊快带我一个！」
　　手下键盘敲到飞起，也不耽误小方总继续跟岑部了解情况，“阮总那边，确定山穷水尽了吗？”
　　“单就资金方面来看，是的。”岑部说，“名下固定资产统统二抵，公司两个终本案件。银行高风险，贷无可贷，私人的过桥贷也做过几笔，现金流还是……基本断裂。”
　　方规问：“那阮总死撑着干嘛啦？她有信心赚大钱吗？”
　　岑部道：“年初有两家大厂竞价买阮总这家公司，出价还蛮高，阮总认为后续空间更大，自行追加了研发资金，但人工智能迭代太快，现在么……”
　　风口只一阵，错过了就错过了。
　　方规：“你刚说阮总是连续创业者？她以前做过哪些项目，成果如何？”
　　岑部介绍得很含蓄，避免添加主观感情色彩，但说白了，阮总的发迹是靠“一山更比一山高”，所谓的连续创业就是靠山在哪条线她就做哪条线的项目——芯片、元宇宙、区块链、人工智能。
　　“比较成功的项目是阮总这家公司前两年做的网课系统。”等红灯，岑部做了个戴口罩的手势，“当时给中小学校做网课支持。”
　　方规哼一声，“让我猜猜，阮总背后的靠山已经跑路了？”
　　岑部：“……右迁了。”
　　政策支持什么就做什么，东西做没做出来不知道，政策扶持应该拿了不少。
　　典型的吃靠山饭，还错把靠山当能耐，靠山跑了树倒了，人也傻了。
　　看着工商网站扒拉出的鲜红的劳动仲裁警示，方规不耐烦地晃晃脑袋，又开始怀疑辜总成心刁难她。如果她自己找客户，阮总这样的企业主方规看也不会看一眼。
　　就像禁止向未成年人出售烟酒的铁律，拖欠员工工资就是方规不可触碰的铁律。
　　连工资都拖欠，那没得搞，这老板已经坏到根儿了坏出脓了，没必要再抢救，适合拖出去扬了。
　　但做生意哪有完全合乎一方心意的。
　　让岑部用心，又让辜总投来注意——方规决定按兵不动，留后观察。
　　刚接受过祸从口出的教训，不能再毛毛躁躁被抓到小辫子。
　　察觉到小方总兴致缺缺，岑部握了下方向盘，继续道：“背景是这样的背景，英雄不问出处嘛。就我个人眼光来看，阮总做的项目其实初衷挺好的。你知道现在市面上有很多收割家长的人工智能培训班么？割成年人的也不少。”
　　方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向驾驶位，看岑部颊侧像是被暖气烘出的红色，饶有兴趣道：“岑部讲讲呢。”
　　手下继续发力，在李博士拉她进去的五人群里问：「岑部是不是容易感情用事？」
　　沈晓睿：「@Shine」
　　方规：「@Sherry不要打扰驾驶员开车。」
　　“形成灰色产业链了。”驾驶员岑部对成为群聊主题一无所知，“新产品新模型一出来，先营销一波人工智能多么无所不能，什么设计师作家程序员啊都要被取代了，无形中制造焦虑，让人们以为人工智能真的在一步步取代人类，然后卖课收割。其实一项新技术或者说生产力革新，放在后面来看，它的学习成本并不高，只是需要循序渐进的过程，需要有人推广普及……”
　　放一只耳朵听岑部讲，方规撤回了感情用事那条，改问：「岑部是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沈晓睿：「[强]」
　　【Sherry撤回了一条信息。】
　　方规：「@Silver辜总都不愿意花钱，理想主义者恐怕要伤心噜。」
　　这话发出去至多半分钟，聊天框弹窗：【管理员已解散该群聊。】
　　嘁。
　　辜总逆鳞这么好戳的吗，刺挠一下都不行？
　　这还没完，沈总施施然追过来补了一刀：「我算是知道李博师从何方高人了[抱拳][抱拳][强][强]」


第101章
　　“阮总在开会，我们在车上等一会儿。”
　　比约定时间提前十分钟到达，岑部把车停在一幢富丽堂皇的商务别墅前方。
　　隔窗仰望硕大的「红枫科技」招牌，方规比划到小拇指第一指节，想了想，往上去了一大半，差不多到指尖的指尖的位置，存心揶揄：“先入为主这事儿吧，我觉着岑部稍微有一点点……多虑了。”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公司靠办公楼装。
　　豪奢华丽级别的建筑风格外加物业人员的着装和精神面貌，甚至单看商务园区所处的区位，租金这块儿的成本低不到哪里去。
　　阮总所谓的资金问题有点玄机。
　　岑部拿起杯架上样式质朴的白色保温杯，不紧不慢解释道：“阮总客户群体……多少要一点形象工程。这幢物业的业主是阮总的客户，这个园区和街道招商有合作，企业可以拿到三年50%的租赁补贴。所以综合下来，阮总实际的租赁成本，很低。”
　　“你看过阮总公司财务数据？”方规问。
　　“阮总对经营信息蛮谨慎，我找朋友侧面打听了一些情况。”岑部说。
　　“你功课都做这么详细了，还找我来干嘛？”
　　明知岑部不会被简单的问题难倒，但对方如此轻巧化解了，方规不免索然无味。
　　“你有自己的判断吧？”
　　岑部摇头，“阮总这家「红枫科技」创办于四年前，近三年年均在职员工稳定在九十五人。近百人三年多一千多天的工作。不应该因为似是而非的外围信息接受……判决。”
　　后面两个字，岑部说得很轻。
　　“懂了。你领导的意思是你拉不到金主就想个法子判它死刑呗。”
　　地方政府招企业说白了跟企业找客户差不多性质，都是有利可图有文章可做才去招揽，如果一区政府不愿意做招商，那就说明这家企业没前景了。
　　“我是觉得柳暗花明又一村，说不准从哪个角度峰回路转了。”
　　岑部拧开在手里转了一会儿的保温杯，清淡的药味顷刻间弥漫车内。
　　听到小方总吸鼻子的动静，她转头问：“要开窗吗？”
　　方规已经在用手扇风并按下开门键了，“人参加当归……还真是老干部标配啊。”
　　阮凌煜人如其名，有几分凌人气势在身上，细长高跟叮叮咣咣敲在大理石地板上，耳朵上缀着的一双白金链宝石耳坠却不见大幅度晃动。
　　面临岑部口中“举步维艰”的困境，阮凌煜不见颓丧，反而显现出气吞山河的姿态来。
　　“这个点高架一定堵得不得了，辛苦你了啊，小岑。我这儿事情太多，轻易不好往你们那边去。堵上一两个小时，耽误不少事情。”
　　阮总对岑部不缺场面上的客套，主动到门口接迎，接上人虎虎生风往回走，一通抱怨。
　　“易明最近很忙嘛，我这座小庙请不动他了。小齐也是，三天两头出差，她找我我没空，等我腾出点时间了，她又出差。”
　　“年尾嘛，晁董兼顾两头，实在分身乏术。我们这几天请示工作都是去区府等他开会间隙。但是晁董特别叮嘱我们多关照您这边，早晚总要询问。他也知道您忙，交代我们脑子里没思路别来打扰您。这不，请到外援我就赶紧来找您了嘛。”
　　岑部的语气真诚而自然，把客套话打磨得圆润妥帖，顺势抛出钩子。
　　“这位方总，是「乐普盛图」的特别顾问。”
　　经岑部提醒，阮凌煜才注意到后面缀了个人，回头上下打量一眼，难掩轻蔑，“可别是随便派的实习生。”
　　方规皮笑肉不笑地提了下嘴角，率先进会议室。
　　阮凌煜不由脸色一沉。
　　方规没理她，自顾自坐下来，将设置了计时器的手机放上会议桌，张口要三表：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
　　阮凌煜压着眉看向岑部：“你带的小朋友好没礼貌，上来问东要西？”
　　含沙射影，小方总可不带怕的，把玩起显示计时页面的手机。
　　“虽然这年头财务数据不尽可信，但数据相当于企业外表，且不论动没动过刀子整没整过容，置办行头又花了多少，对一家企业的高矮胖瘦答题有个了解还是很有必要的，岑部说呢？”
　　这种时候，岑部不会拆自己人的台，而她也适时加铺台阶，作势和阮总私语：“方总是我认为最有可能找得到突破口的人选，确实借了晁董和齐部的面子。”
　　阮凌煜的视线不受控地落在计时器上。
　　方规要的就是她的注意，放平手机，摊开一只手，“我时薪是这个数，晁主任加齐总加岑总三个人的面子换我四个小时公益服务。阮总浪费时间打口水仗试我深浅没关系，反正我没损失。”
　　下车前，方规就红白脸搭档的策略象征性地征求过岑部意见。
　　解决资金问题无非三条路子，借贷、融资、政策扶持补贴。
　　按岑部的说法，借贷和政策口两条路子都走不通，那么只剩下社会融资。
　　既然摆上台，得接受挑三拣四。
　　虽说受领导指派，但岑部也是揣着望闻问切的目的而来，问题能不能解决另说，总归得看出些阮总的里子。
　　否则客客气气打电话慰问一下表达精神支持好了，何必兴师动众跑过来一趟。
　　计时器分钟数加一，方规仰头看岑部，“时间就是金钱啊，我的朋友。”
　　阮凌煜像是被她底气十足的腔调冲了满怀，脸色居然发青了一瞬，不甚愉快地拿起手机喊人送材料过来。
　　方规看报表，阮凌煜则与岑部聊项目。
　　“人工智能从年初火到年尾，可以预见，未来仍会有层出不穷的大模型。技术层面我们去追赶不现实，我主要围绕应用——我这里指的不是应用层的应用，而是人工智能技术本身的应用。”
　　阮凌煜口若悬河，侃侃而谈。
　　“当下大众说起人工智能，已经把它定性为新的技术革命，对人工智能解放生产力的期冀和挤占人类劳动力的恐惧并存。从业者呼吁不要妖魔化人工智能，说当年纺织工人面对纺织机也是这样恐惧和抵触。
　　“事实真的如此吗？
　　“人工智能真的到了解放生产力、取代人类劳动力乃至创造物质财富的程度了吗？”
　　阮凌煜斩钉截铁：“没有。”
　　她说：“人工智能尚且停留在语言大模型层面，重推理重逻辑，为了追求语言流畅性选择牺牲准确性。归根结底，其‘知识’的本质是统计模式的集合，当面对训练数据中未充分覆盖的领域时，模型基于相似模式进行推断，一旦语言逻辑在人工智能系统内部自洽，人工智能极易产生幻觉，而幻觉，将严重阻碍人工智能的实际应用。”
　　岑部问：“幻觉？”
　　阮凌煜道：“对，AIHallucination。人工智能系统会在缺乏充分依据的情况下，生成看似合理实则错误甚至虚构的内容。”
　　岑部讶异道：“那岂不是很危险？”
　　“非常危险。”阮凌煜肯定道，“不是科幻作品中有意识毁灭世界那种泛泛的危险，是细微在具体应用层中的危险——聊天机器人虚构不存在的法律条文导致法律风险，医疗AI将良性皮肤病误判为黑色素瘤，文献综述错误引用未发表的‘论文’等等。……如果AI生成内容占比超过人类创作，人类的历史认知是否会逐渐被算法重构？”
　　听阮凌煜那明显越来越慷慨激越的语气，明显聊得很深入了。
　　话语同样有温度、力度，感染力便是由此形成。
　　“当下的人工智能，我认为其刺激经济的作用远大于一切，是以WallStreet为首的金融势力针对全球形势布局的没有硝烟的战争手段，先炒概念，为北美疲软的经济和股票市场刺入一剂强心针。”阮凌煜说，“即便如此，人们已经看到了人工智能不可逆转的发展趋势和它的潜力——人工智能不再是一个遥遥无期的奇点。我们的项目让人正确地认识、学习、使用人工智能。”
　　说到这里，阮凌煜点了下方规的方向，“我们做过市场分析预测，比对过了，项目在市场上不会有真正的竞争对手。”
　　方规在纸面上滑动的手指一顿。
　　她一心二用有点吃力，专心衡量阮总这家「红枫教育科技」的高矮胖瘦，便无法全盘接收语言信息，但部分关键词和朝向她的声音勾动了听觉神经。
　　怎么可能有不能存在竞品的产品，不存在竞争对手的公司？
　　除非不以营利为目的。
　　“……因为这是必须由政府投入建设的项目，你想想，在九年义务教育阶段普及人工智能基础教育，这是多么庞大的一项工程啊，凭我一家企业做不来的，怎么可能做得来？”
　　方规余光瞥向岑部，岑部竟面带微笑神情专注。
　　不愧是衙门中人，如斯沉稳，如斯端庄。
　　阮总马不停蹄去开一个短会，方规扶着桌沿把自己拉向岑部，问：“你还认为是资金问题？项目本身还有前景？阮总公司还有救？”
　　脉络很清晰了，岑部受命的政治任务，涉及上峰的关系网，上峰寄希望于岑部背后的大金主，锦上添花也好，来一出雪中送炭更好，给阮总吊一口气续续命，可惜金主无意做慈善——
　　这哪里是做慈善，简直就是挑兵点将点到哪个哪个去当冤大头。
　　直击灵魂的拷问已透出话外音，岑部怔了怔，摇头苦笑：“我不确定，我希望每一家自负社会责任的企业都有光明的未来，但企业自身应该直面市场竞争的残酷……更重要的是，首先考虑生存问题。”
　　看来岑部心里也有答案了。
　　如果说之前对阮总的红枫科技怀揣美好期望，一番长谈，岑部至少能确定这不是一个经受得起市场考验的商业项目。
　　正如阮总自我认知，这样的项目单凭一家小微企业不可能运转得来。
　　财务上的显示更清晰。
　　“阮总拿了不少于六个类型的补贴，口罩放开以后，红枫科技的收入来源只有补贴。”方规掰着指头说，“岑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作为企业，「红枫科技」失去了造血能力，作为商品，「红枫科技」的商业价值……客气点说，约等于零。
　　虽在意料之中，岑部仍不自觉地深吸口气，缓缓吐出，“没法子了吗？”
　　“也不是没法子。”方规拍拍腿站起身，“此地不宜久留，路上说。”
　　出门前，方规最后看了眼大屏幕，阮总离开后，岑部给她看了项目演示。
　　因为只是概念雏形，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反而看得出系统开发者的初心——这玩意儿换个包装拿到市场上做培训做私域大概率能收割一笔，大赚有风险，填一小半窟窿还是没问题的，但阮总没有，她坚定认为这是需要政府主力建设的基础教育项目。
　　“法子有的，就看阮总愿不愿意先坐几年牢……”
　　“啊？”
　　“不一定真的蹲大狱啦。”方规摆摆手，“如果阮总真心把它当做利国利民的好事，那就发扬先辈的光荣传统，无私奉献嘛。”
　　岑部目视前方，表情略显凝重，“方总继续。”
　　“把项目输送给高校，跟高校共同开发，再申请个国家课题什么的，这方面我不是很懂。找学校找合作伙伴呢也别在一线超一线城市找，找个地方上有名气但没什么大成就半瓶水晃荡的。只要前期做好法律方面的工作，给自己留点收益空间，剩下的……全权交给对方，这样一来，开发成本几乎为零，项目管理不用费心……”
　　岑部表情越来越严肃，方规对衙门的人天生发怵，越说越小声。
　　“你只说让我看看，老辜也不给我钱，我就是提点想法嘛，让我去做我也做不来。阮总自己有靠山干嘛不用，无非是眼下风紧扯呼，不能直接输送……如果这玩意儿做成了，举贤不避亲，靠山总归能帮她修桥铺路。修桥铺路一向是……”
　　方规指了指上面，“鼓励的好事，对吧……”
　　说到这里，她终于受不了一脸肃容的岑部，捂住眼睛，“快把你的官威收一收我不能直视啦！”
　　岑部忽然笑出声。
　　她一笑，车内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我不算体制内的。”
　　这回轮到小方总：“啊？”
　　岑部笑着说：“这是一份碰巧在我舒适区、我很喜欢的工作，签的也是劳动合同，没有你以为的那种能量。”
　　“什么嘛！”方规垮下肩膀，“那你刚才那么凶干嘛，好大的官威。”
　　“我刚刚在尝试理解你的思路。”岑部认真地说，“我想知道方总怎么做到的，你只是路上听了介绍，在阮总那边也没呆多久，甚至没跟阮总说几句话，只看了财务信息只看了演示，怎么就能想到找地方高校合作，反向输出的办法？”
　　“很简单啊。”不是衙门里的，说话又这么好听，方总放心大胆地飘飘然起来，“你看的是阮总遇到了难关，我看的是这关到底多难，难在哪里。你听说过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可是你一定没听说过英雄汉被小孩子一指头摁死。”
　　岑部若有所思：“我们做税源企业招引，一听到这家企业贷了多少款这个企业主欠了多少债，就先入为主把注意力放在亏损的地方，轻视了它余下的部分。还是方总站得高看得远。”
　　“孺子可教。”方规得意洋洋地翘起二郎腿，“听说阮总漏成筛子，聪明蛋们都认为不能再往里灌水，灌多少漏多少，所以你领导怕接到手兜不住，你老辜连看的兴趣都没有。”
　　“辜总……”岑部下意识想说什么。
　　“先听我把话说完。”方规晃晃食指，“筛子本身也还有料有形状的呀，蛮好把筛子拆开，先把阮总自己补一补，说不准就能补个碗出来呢。但是这碗也不一定每个人都看得上，你领导既然还想能拉一把就拉一把，那说明阮总的靠山对你领导有点细枝末节的影响力，而且阮总也没被靠山放弃。这点，你老辜虽然是个洋鬼子，但比你看得清，也没有你的助人情结。”
　　“辜总她……”岑部笑着摇摇头，“怪不得她让我找你。”
　　“她还把我当免费劳动力嘞，她就是想借花献佛哄你开心。”方规不满地说，“你们这种老房子着火的，最擅长把狗骗进来杀了。”


第102章
　　“解题自然不能只看问题本身啊，要看出题人是谁，再看她提问的方式，想出题人为什么这样提问。读通题干，读懂题目，找准题眼，理解了出题人的意图，答案就出来一大半了。”
　　简单的道理，李博士听得全神贯注目不转睛，眼睛里星星一闪又一闪，方规便不介意掰开揉碎了细细讲给李博士听。
　　“那你看这道题里，出题人是老辜。提问方式，间接提问。题干是岑部，题肢是岑部客户？服务对象？意向目标？哎算了就当是客户吧——那么题眼是什么？”
　　李博士想了会儿，迷茫又无助地摇头。
　　“想不出了吧？”方规笑眯眯地问。
　　“想不出。”李博士眨眨眼，坦然承认自己没带脑子。
　　想不出就对了，把李博士绕晕真好玩，方规摸摸李博士的脸，亲了一口。
　　不带脑子的李博士真可爱。
　　再亲一口。
　　“咳！”
　　方规斜了眼侧后方，若无其事地直起身，继续分析：“回到题目本身。岑部让我帮她看一家企业，老辜给我限定了时间，而且这俩人谁都没提出给具体报酬，但是你我都知道报酬是什么。是什么呢，李博士？”
　　这题李笃会，“是你和辜总谈生意的机会。”
　　方规嘉许地点点头，然后敲了敲茶几，“注意啦，重点来了。”
　　李博士把抱枕放去腰后，腰杆子挺得笔笔直，要多认真有多认真。
　　方规可太喜欢李博士提供的情绪价值了，抱着李博士爱不释手，说：“一般来说，让别人当免费劳动力，买家要么准备好付出更高昂的代价，起码也是等价交换，要么这活就是举手之劳。花多少钱办多少事，办多大事儿给多少钱嘛。
　　“那我们就首先用排除法，排除费时费力的选项，比如真的要帮岑部为阮总解决问题。”
　　总算有预习过的知识点了*，李笃赶忙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解决是不可能解决的，岑部只是说帮她看一看。”
　　“对，岑部首先明示了这不是让我难做的事情，甚至说到底，是一次陪聊服务。岑部对阮总的境况忧心忡忡，也看重阮总的项目，眼睁睁看着它被判死刑怪可惜的，所以我判断她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猜测她可能钻牛角尖杞人忧天了，我就问她：是不是不想判项目死刑？”
　　岑部的回答是：说不定哪个角度峰回路转。
　　对于岑部，方规要做的很简单，打消她的顾虑，或者验证她的顾虑——不管是打破牛角，还是把她拉出牛角，帮助她看到“未来”，完事儿。
　　岑部自己应该也思考过出路，限于企业服务者的角度以及她过往经验范畴，她想不到万全之策，不知道如何为阮总和阮总的项目出一份到点子上的力。说到底，关心则乱，作为第三方，过分投入，反而容易让自己陷入相关者的困境，因而一叶障目。
　　“有些事情不需要岑部来解决的呀，这就不是她能解决的问题。投资也好，做企业也好，所有本质用一种东西换另一种东西的事情，无非是时间与空间的置换。或者，一力降十会。钞能力解决一切。
　　“岑部为这件事殚精竭虑，但她没有一味依靠辜总解决，而是以自身为起点，寻找突破口，这是岑部了不起的地方，她会为她认为值得的事情尝试牵线搭桥的机会，哪怕这件事跟她毫无关系，做成了对她本人没有实质性的回报。一定要说的话，好处就是她搭建起了属于自己的网络。”
　　李笃赞同：“岑部擅长插柳成荫，说起来，老沈都没谢过岑部，她最应该感谢岑部，怎么感谢都不过分。如果不是岑部为我和老沈牵线，老沈怎么能靠我做大项目赚大钱，老沈前面对岑部还挺不客气呢，指指点点。”
　　“咳！”
　　李笃抬了抬眉毛，目视斜前方的眼神倏然幽深。
　　方规把李博士抬起的眉毛压下来，扶着她的下巴让她看自己，话归正题：“老沈还算好啦，知道见风使舵。你看她现在对我多客气。那个阮总哦，好过分的，她居然用鼻孔看我，还说我是小朋友实习生。老沈都没用鼻孔看过我。”
　　“咳咳……”
　　李博士义愤填膺，“太过分了，方总一定狠狠教育了姓阮的一顿！”
　　“没有哇。”方规怏怏地晃了下腿，“但凡这单收到钱，我高低得教育教育阮总这只拔了毛的凤凰。但是没人给我钱，我就不要费那事儿了。”
　　没人买单，小方总也不要白白浪费口水。
　　“我只要给岑部一个交代就行。”
　　“岑部挺满意，问方总什么时候有空，她想郑重表示感谢。”
　　李笃昨天去筹办处开会，岑部找机会跟李博士聊了两句，请李博士务必帮她向小方总转达谢意。
　　“岑部说她把小方总的话转述给她领导，领导夸了她好几次，当着她的面给阮总打电话提了这个建议，还跟阮总说他来联系人选，让岑部专心准备筹备组工作。哦对，岑部过完元旦进筹备组。”
　　方规很是欣慰，叮嘱李博士：“那你要适当配合岑部工作哦，你们是朋友。”
　　李笃：“嗯。”
　　李笃郁郁道：“辜总没什么反应呢。”
　　“辜总嘛……快了。”方规飞快往后看了眼，“跑题了跑题了，还要不要听解题思路了？”
　　“要的！”
　　“好，那岑部这部分讲完了，我们回来说辜总。
　　“店大欺客，反过来也成立，客大压店。超级超级金贵的贵宾到了店里，最喜欢什么呢，不是商品有多全，格调有多高，也不会喜欢——不会浪费时间听店主介绍。她更喜欢无微不至的服务，喜欢想她之所想，把她想要的、需要的交到她手上。”
　　方规拍拍李博士的肩，拍去她肩上不存在的灰尘，又像是在交代重要事务。
　　“老辜这种人，她开心了或者她认为值得，撒个千金万金没所谓的，可是涉及到一件事本身的价值，一个人的价值，时间的价值，她会很慎重，她有自己一套价值衡量标准。我也是，我理解她的想法。”
　　说到后面一句，圆圆的表情异常严肃、认真。
　　李笃稍微往后退了一点，只一点点，将圆圆的表情完完整整印在脑海。
　　“李笃你记得，老辜看重的是相对的等价交换，她知道一件事由不同的人来做产生不同的效果，她想要一件事达到最理想的结果——她认为的最优解——她会去选最合适的人。老辜为了最理想的结果，愿意给最合适的人她认为理所应当的价格，否则，她如何界定‘结果’本身的价值？”
　　毫无疑问，辜总的视野、格局、境界乃至所处的位置远在小方总之上，这样的人，不会轻视一个对她有用、她认为有价值的人的价值，更不会肆意挥霍能够产生价值的时间——无论她自己的，亦或她人的。
　　换言之，辜总不会看轻小方总。
　　一件事小方总可以做，沈总可以做，甚至李博士也可以做。但辜总不会因为有不止一个备选方案，就选择打压价格，挑起卖家之间的价格战。
　　如果是这样的话，小方总也不会接她的生意。
　　辜总用未曾宣诸于口的尊重支付了“定金”。
　　那么小方总能能否领会题目之外的意思？
　　“言外之意很简单，我跟岑部直说了。她家老辜就是个老狐狸，阮总这项目老辜心里透透的，可她不直接告诉岑部，因为直接跟岑部讲，三言两语讲清楚了，体现不出她用心她在意，只显出她聪明伶俐。啧啧啧。”
　　“咳、咳咳——”
　　恼人的咳嗽声再度响起，方规忍无可忍，猛一回头，怒视噪音来源。
　　沈晓睿端起露六颗牙的标准商务微笑：“李博腿上的那位朋友，你的眼睛里终于放得下渺小的我了吗？”
　　“你出声我不就看你了嘛，我看了你好几次呢。”方规从李博士的腿上滑下来，“你不出声我就当你没在，有什么问题吗？”
　　沈总一滞，跳过了她不擅长的领域，问：“小方总认为辜总最终怎么结算？你好像没讲到答案。”
　　“我讲了这么一大堆，沈总都没听懂？”方规难以置信地望了沈总一眼，看回李博士，“你听懂了吗？”
　　李笃看看沈总，转回看她家陛下，犹豫再三，小声说：“没太懂。”
　　李博士不懂弯弯绕正常，她是读书人不是生意人。老沈还要追着问个明白就……
　　方规护着李博士的脑袋警惕地瞪沈总，可别被老沈带愚钝了。
　　沈晓睿微笑加深，欠了欠身：“请为我们答疑解惑，陛下。”
　　“闭嘴啊——”
　　方规抓起抱枕扔过去。
　　沈晓睿轻巧避过，佯装关切：“你怎么了，陛下？”
　　方规：“……”
　　没怎么，棺材被挖出来了，尸体又被鞭了而已。
　　方规臊眉耷眼：“沈总对不起，是小方有眼无珠，怠慢了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饶了小方吧。”
　　小方总认错态度良好，沈总大度地摆摆手，把自己从沙发边角放出来，换去中间，“那么，答案呢？这道题的核心思路是什么？结果又是什么？”
　　“这道题的核心就在老辜她一毛不拔呀。辜总没有看在我是李博士家属的份上破格优待我，没有刻意迁就我，她尊重我。当我试探她，她也愿意直接表明态度。”
　　解散群聊可太直接了。
　　此地无声胜有声。
　　“说简单点，老辜的时间和情面比纯粹的货币金贵多了，不给钱，说明这活‘等价交换’和‘举手之劳’至少占了一条。老辜既然坚持不给钱，那就代表切中了两条。所以我只要拨开岑部眼前的迷雾，哄岑部开心，附加题么再转达一下老辜对她的关心爱护，然后就可以坐等老辜结算了。”
　　客大压店，定价权在辜总手里，她不出钱意味着这事儿费不了小方总多少脑筋，搞不好一会儿功夫就能看出名堂。
　　事实确实如此，上层建筑暗度陈仓的事情，岑部限于经验，未必看出个轮廓大概。方规不一样，她坐在爱军集团的坟头，视野比大多数人宽广。
　　方爱军手下就有能人，利用产/学/研平台多方输送过不可为外人道的东西。
　　很多事情本质是通的没错，但如果没有相似经历，不曾远看成岭，很难去比对近处的山峰。
　　“没猜错的话，老辜大概会给我两个小时的时间谈生意。沈总，快说你带了老辜的口信。”
　　“全中。”沈晓睿不得不为这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起立鼓掌，“辜总让我带了谢礼。”
　　听说沈晓睿今天受邀去李博士及小方总家做客，辜总特意嘱咐沈总带上她的谢意。但不知出于何种心理，辜总让沈晓睿不要立即告知具体内容，听一听小方总的解题思路，再问问她对谢礼有没有想法。
　　沈总以语言加行动揭晓答案，方规也站起来，倨傲地一指沈总：“你跟老辜说，最好提前一周跟我预约。”
　　沈晓睿颇具警告意味地：“哦？”
　　“沈总大人有大量，跟您开玩笑呢，别告诉辜总。”小方总见势不妙，能屈能伸地弯下腰来，低声道，“等辜总安排时间，小方随时都在。”
　　被小方总点头哈腰送出门，沈晓睿狐疑地问：“你们家这位，从小到大没挨过打吗？”
　　李笃慢慢转过眼珠。
　　单看这两颗黑黢黢的眼珠子，无论如何想象不出几分钟前它们宛若恋爱脑的最好注解。
　　被这样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沈晓睿没撑过三秒，举手投降。
　　玩笑归玩笑，到楼下，沈晓睿接过李笃拎了一路的公文包，问：“真的要做吗？”
　　李笃点了下头，“要做。”
　　圆圆陛下一言九鼎，她决定的事情，没有转圜余地。
　　沈晓睿拍了拍公文包，“我提前说好，你们给我的这些材料不一定能起到关键性作用，甚至不一定能上法庭——获取途径有问题。而且涉及的方方面面太多了，一百多个自然人被告，六十多家公司，还有地方政……”
　　李笃打断沈晓睿：“我知道，这些官司很难打，胜算很小，即便百分之一的可能打赢其中一场两场，获得的赔偿未必对得起付出的时间精力以及金钱的……千分之一。”
　　沈晓睿抬头看了眼楼上，或许是近墨者黑，说话带了点讥诮：“真神奇，离开小方总两百米，我看到了最希望看到的李博。”
　　李笃置若罔闻，继续往前走：“方总的原则是一码归一码，她认定的事情不能改，我也不会想去改。我会尽一切可能协助她。有些事情凭我们自己搞不定，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我只能说我尽力。”沈晓睿无声叹息，“帮你们找合适的律师……团。”
　　“你最好尽全力。”李笃说，“我说过，我不会是最好的企业家，因为我知道谁是最好的企业家。”
　　沈晓睿心念一动，再次回头看向高处。
　　“你想提前登上这艘大船吗？”李笃的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你就当这是她给你的测试。”
　　沈晓睿笑：“李博，身在曹营心在汉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李笃也笑：“来日方长。”


第103章
　　委托专业人士处理爱军集团的案子，是李笃提出的建议。
　　爱军集团终究算得上庞然大物。
　　在圆圆收集的材料中，李笃看到的不是一艘沉落海底受海水侵蚀的巨轮遗迹，而是一只遭受内部创伤外部倾轧双重打击而满目疮痍的巨鲸骸骨，撕扯噬咬的痕迹比比皆是。
　　爱军集团这艘巨轮在失去掌舵手漂向冰山的过程中，狼狈逃窜者有之，惶惶而不知所从者有之，曾有人短暂地试图掌握舵盘调整方向，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因为掠食者闻风而来，虎豹豺狼环伺，秃鹫盘桓其上。
　　而它本身，挂满藤壶。
　　最后那几年，现金如洪水般四泄，不计回报的投资，不计目的的采购，贱卖白送的产品……
　　掠食者不可能拯救这艘曾承载数万人但注定沉没的巨轮，它们蛮横粗暴地肢解它，拆走发动机，抽走能源，搬空补给，折断桅杆，加速它的下沉。
　　最后的最后，秃鹫叼走了肉，豺狼敲骨吸髓，蚂蚁也来掺上一脚。
　　浮光掠影，李笃彻彻底底体会了触目惊心四个字含义。
　　一鲸落，万物生。
　　爱军集团的轰然沉没，让一部分人失去生计的同时，却喂饱了另一部分人——后者竟到了明目张胆哄抢的程度。
　　圆圆将炮筒对准的，就是那些装也不装的强盗、土匪。
　　“职务侵占，蹲监狱！”
　　“挪用资金，坐大牢！”
　　“中饱私囊，抄家！”
　　“内外勾结当倒爷，游街示众耻辱柱钉死！”
　　“合同欺诈，发卖！”
　　“监守自盗证据确凿，蹲蹲蹲！”
　　……
　　给那一百六十七个自然人分门别类做标记时，圆圆玩笑般兴冲冲地报标签，李笃心梗得快要窒息。
　　很难想象圆圆看了多少遍，才能在看到名字的一刹那不假思索脱口道出罪名。
　　这还不包括那四十七家没有合同，但有大额资金流向的公司。
　　如此一艘巨轮的清理工作，两个人势单力薄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随着时间流逝，诸多证据将自然湮灭。
　　请帮手，迫在眉睫。
　　为此，李笃打了很长一篇腹稿，列举请专业人士协助的必要性：
　　首屈一指当属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方总时间宝贵，有限的精力应该投入到无限的事业中去。
　　方总的生意渐入正轨，忙起来多线并行，一分钟当两分钟用，继续在爱军集团案子上投放大量精力和时间，损耗大于收益。
　　这事儿是程文静先摆上桌面的。
　　因为家里只养了一只猫，掉毛问题却肉眼可见地日益严峻。
　　起先圆圆还说是李博士跟筹备组没日没夜掰头掰到脱发，让曹阿姨和程文静换着法子做护肝丸和生发汤，直到有天晚上洗完澡她自己注意到一大团头发，那之后，护肝丸、生发丸变成了圆圆的零食。
　　其次，案子中涉及到的专业细节繁缛庞杂，需要极强的专业性和经验优势。专业团队的跨学科协作、技术支持是单兵作战难以比拟的。
　　再次，目标为数众多，俩人就算三头六臂，也是真的忙不过来。
　　公平起见，李笃也列举了劣势：信息不对称，沟通成本，数据安全，舆论风险等。
　　但是没想到，圆圆只听了第一条，连连点头：好，照你说的办。
　　李笃甚至得到超乎意料的奖励，奖励李博士建言献策。
　　实际上，就算李博士不提，方规也在考虑找第三方操盘。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办。
　　经过再三检核，方规确认该补给员工和供应商的都补全了，清算的事情便也该提上日常。
　　方爱军老糊涂自甘情愿充当冤大头，方规可当不来。
　　有的人捞走好处，留下烂摊子一推二五六，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方规的想法很简单，生为方爱军的女儿，她享受过优渥的童年、少年时光，直至成年，她都算得上食物链前端的一小撮人。
　　是数以万计十万计的员工、客户、供应商一同托举起的爱军集团，对这些用衣食父母来形容一点不为过的人，方规必然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欠这些人的无论多少、无论多久、无论如何一定还清楚。
　　那么一码归一码，那些职务侵占、挪用资金、倒卖资产中饱私囊，直接或间接导致爱军集团亏空，最终将债务及后果转嫁到她头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也别想好过，她同样追讨清楚。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但时间和精力，是她最缺少的。
　　别的不说，职务侵占和挪用资金的追诉期最短只有五年。
　　李博士和她不谋而合。
　　于是俩人一同将目光投向了沈总。
　　由沈晓睿组建或筛选团队，反正她还是咨询公司的头头，手底下有现成团队，如果她不接，那就请她推荐人选。
　　能者多劳。
　　至于沈晓睿会不会和辜总汇报这么一桩案子，定下沈晓睿是当之无愧的“能者”时，两人一致认为，瞒不过辜总。
　　因为这事必然牵连L&L及L&S。
　　辜总确实和方规主动聊起了这件事。
　　靠长篇大论赢得的两个小时会谈伊始，辜总开门见山：“我关注到一些很有趣的点，你主持管理的记录最早起始于三年前，有一些利益你无需让渡，我认为你是有意布置陷阱，然而先例一开，后来者有据可依，导致损失不受你所控。”
　　来的路上，方规一度——大概有那么一两秒——思考过：辜总会不会顾忌爱军集团的历史遗留影响到李博士。
　　毕竟李博士现在是L&S的全职员工，也是目前L&S在华首屈一指的金蛋套娃，无论协议约定亦或L&S在华布局，李博士本人最好避免涉入诉讼案件。
　　但辜总没提李博士，而是向小方总本人射出第一支箭，揶揄她当时天真、幼稚，好像一个不成熟的小猎人，煞费苦心布置了陷阱，却破绽百出，白白让猎物吃掉诱饵，甚至吸引了更多秃鹫。
　　望着辜总那双将“无波古井”具象化的眼睛，方规思索了不短的时间。
　　“那时候我太弱了，我打不过那么多人。我是走投无路的壁虎，只能断尾求生。而且，爱军集团确实坏到骨子里烂到根了，没救了。它不是方爱军给我继承的财产，方爱军没想过把它传给我。这也是爱军集团的死穴，后继无人。”
　　忘了从哪一年开始，方爱军不再让方规接触经营事务，不再带她去商务场合，让她当安安心心当游戏人间的大小姐，反正，方爱军认为他赚的钱够他女儿十辈子花不完。
　　“方爱军不想我做生意，不想让我进入野蛮厮杀的商业丛林，他害怕我会被人吃掉，很凶残的吃法——大概是身为人父最恐惧的那种吃法，我知道，我理解的。”
　　在辜总面前说出这些比想象中更随意。
　　“那时候我也懒的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还蛮好过的，有条件享受干嘛不享受？”
　　在那之前李笃占去了方家大小姐大半注意力和时间，李笃离开没关系，大院里还有那么多姨姨姐姐，方家大小姐彼时毫无青云志——她已在青云上。
　　换个角度，“青云上”又是不折不扣的玻璃花房、水晶宫。
　　她在里面看风景，风景很漂亮，外面的人把她当风景，当玩偶，也很漂亮——不堪一击的大小姐最招人喜欢了。
　　当玻璃房周遭尚有重重护卫，谁都发现不了问题，建造者本身发现不了，身处其中被锦绣花团簇拥的大小姐更发现不了。
　　然而当潮水褪去，漫天虚假繁荣如云消散，身处其中的大小姐方后知后觉，玻璃花房是双向透明，她只有一双眼睛，一次只能看一个方向，可是外界看却她没有死角，她一举一动尽在观者眼中，三百六十度的，连一根头发丝都能仔仔细细看清楚的。
　　这同样是后来姨姨姐姐们想来帮她，被她拒绝的原因。
　　敌暗我明，让姨姨和姐姐们进来吸引火力，何必呢。
　　“现在说起来多少过分解读，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当时我更多是无头苍蝇到处乱撞，凭直觉行事吧。那么多人围剿一个渺小的我，我捱过一天是一天。”
　　辜总提取其中的关键词，问：“多方势力围剿一家大型企业——这是相当常见的商业案例，消化一家大型企业已形成产业链。你认为对爱军集团的围剿从何时开始？”
　　方规想也不想回答：“EZP咨询的人进来。这帮混蛋就是一群屎壳郎，闻着粑粑味就流口水。”
　　辜总捏了捏鼻根，看得出想克制，但是没忍住，笑出声。
　　方规忿忿道：“你就看吧，他们绝对跟那几个大买家通过气了，后来演都不演了，於成工业过来的时候我还看见那领队的高级合伙人了。也就是他们离得远，还欠他们服务费没结，要不然我铁定送他们进大牢。”
　　辜总说：“EZP咨询在北美声名狼藉，Sherry……晓睿与EZP曾有龃龉。我想她乐意协助你发起国际诉讼。”
　　方规拄着下巴笑眯眯地看辜总：“看来我上次的答案不仅惊艳了老沈，哦抱歉，沈总。”
　　“的确惊艳。”辜总赞扬道，“非常精彩，你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虫。”
　　方规：“……”
　　老辜有时候就挺……有种返老还童的促狭，喜欢口头上占便宜。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汉语不好。实际上她汉语可好了，完全掌握了骂人不带脏字的精髓。
　　方规：“我就算当了你肚子里的蛔虫，也不可能完全按照你的心意做事情，这样你也接受吗？”
　　“L&S新进入的境外市场，通常只做股权投资，较少涉及固定资产投资。”辜总说，“过去三十年，L&S错过国内很多次机会，但L&S仍然看重这片沃土，目前虽有部分外资迫于市场和政治等因素撤出，但我们恰恰认为，这是再好不过的时机。L&S所坚持的长期主义，指导我们可以着手在这片土地上开展经营。”
　　方规接了一句很俗套的话：“种下一棵树最好的时机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所以，我建议你抓紧时间思考你想和L&S做什么生意。”辜总看了下墙上的钟表，“你还有三个小时。”
　　虽然双方就肚子里的蛔虫达成一致，但遗憾的是，方规并不是真的蛔虫，所以不理解辜总的意思：“三个小时干嘛？”
　　辜总洋人味儿十足地耸了下肩，“三个小时后，我的老板，L&S的掌门人，将与你和李博士共进晚餐。”
　　方规问号脸：“什么？”
　　“哦？李博士没告诉你吗？”辜总惊讶地说，“哦抱歉，我不知道李博士和你之间存在秘密。”
　　李博士告诉过她L&S的掌门人想近距离看看小情侣的相处，但没确定时间，也没说直接就谈生意。
　　明晃晃的离间计，方规简直要当场跳起来：“你就是在报复李博士挖你墙脚吧老辜！”


第104章
　　“8071天，你每天数着日子过的吗”方规戳了戳李博士后颈上的骨点，“看把莱莱惊的，下巴都要脱臼了。”
　　过了一晚上，李笃仍不习惯听圆圆叫Leslie“莱莱”。
　　Leslie本人倒是接受度良好，分别时一个劲儿叮嘱圆圆：别忘了给莱莱打电话，别忘了给莱莱分享有意思的事情，有机会一定要去看望莱莱。
　　一老一少手拉手恋恋不舍，李笃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如有实质地感受到了人与人交往的张力和……黏性。
　　圆圆就是有这样的天赋技能，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跟任何人处得像姐妹，即便只是初次见面。
　　Leslie以常规的“你们认识多久了”开头，看上去对“小情侣”的一切充满发自内心的好奇。
　　圆圆想了一下回答她二十多年啦，李笃则下意识地补充“8071天”。
　　Leslie惊叹：这是一段非常长的时间。
　　她的声音中气十足，洪亮，同时拥有女低音的质感，令人印象深刻。
　　圆圆说：对啊，从我记事起，我就跟李博士在一起了，我们不是小情侣，是老两口。
　　她得意洋洋地跟Leslie咬耳朵：所以我们怎么相处，对莱莱没有太大参考价值。
　　分明违背主题的话，Leslie却乐不可支地拍起手。
　　“妈妈如果到莱莱的年纪，一定跟莱莱一样。”方规换了个方向，从枕李博士的左肩换到枕她右肩，满足但又不无惆怅地叹了口气，“你到那个年纪一定要和莱莱一样啊李博士，记住了吗？”
　　Leslie是一位让人不自觉忽视年龄的长者，滔滔不绝的表达欲和敏捷的思维行动，让她显得活力满满。
　　她是任何一名女性都向往的、未来将要成为的样子。
　　李笃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感觉发尾可能有点扫到她家陛下，李笃略微偏过头，犹犹豫豫地开口：“其实我……”
　　“打住！”方规抓起李博士的发尾，口动踩刹车，“莱莱是我们的朋友，不许你八卦朋友，不许想有的没的。”
　　李笃：“……哦。”
　　李笃：“圆圆也有这样的想法吗？”
　　方规急忙双手捂住李博士的嘴巴，“我不是我才没有，别瞎说。”
　　李笃慢吞吞地小幅度点头，用肢体语言表现出深长的意味来。
　　“哎呀……”方规将下巴搁在李博士肩膀上，小小声说，“多多少少有一点吧，只一点点。”
　　李笃也小声说：“是呀，就算有，顶多也只占了1%的作用，最重要的是Leslie自身素质过硬。”
　　Leslie外表已经是喊她奶奶并不冒犯的年纪了，然而她的真实年龄更是让两人大吃一惊，真真正正地下巴都要掉下来。
　　这不是方规有意恭维Leslie。
　　Leslie主动让两人猜猜她的年纪，方规端详片刻，认真说：“我猜你跟我妈妈一样大。”
　　方规是老来子，宋晓梅今年差不多到Leslie外表这个年纪。
　　然而Leslie的真实年龄比宋晓梅足足大了一轮还多。
　　要么用了黑科技，要么吃了人参果。
　　俩人窃窃私语了一阵Leslie的年龄和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头脑和生理机能，最终一致认为，权力和财富是女人最好的滋养品，大补！
　　“莱莱务必寿比南山不老松！”方规双手合十，虔诚许愿，“是莱莱她应得的。”
　　Leslie胃口不错，菜过三巡开始聊生意。
　　就像辜总给的提示，方规需要自己来构思主题，并且保证它对Leslie产生足够的吸引力，否则，Leslie那接近一个世纪的经验阅历会让她立刻将目光投向别处。
　　Leslie好奇心旺盛，思维敏捷，她经常毫无征兆地抛出新话题，令人应接不暇。
　　话题是如何转向正轨的呢？
　　陛下一言九鼎：“将来著书立传，在本章节一定少不了这句话：特别鸣谢李笃博士。”
　　和Leslie交流，理论上存在语言障碍。
　　方规从小不喜欢学外语，有李笃在，她也不用学外语。
　　不管Leslie想见李博士爱人的说法有几分认真，李笃立时着手准备。
　　她设计了一款结合实时翻译和语音模型的传导耳机，能够最大程度还原语言的温度和色彩，使语言不通的人基本实现无障碍交流——根据沈总的反馈，延迟几乎为零。
　　要知道，语气和语言内容相得益彰，尤其是在相对放松的交流环境，说话者的停顿和语调同样是信息传递的介质。
　　当Leslie表达出对李博士随手做的小玩意儿的赞叹时，方规说：李博士是我的哆啦A梦百宝箱，我想要的，我需要的，哪怕是我没想到的，李博士都可以替我解决。
　　大小姐只要专注做自己喜欢的、擅长的就可以，很小很小，李笃就把这样的观念灌输给方家大小姐。
　　当一个人不被程序教育裹挟，她会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她将爆发出无限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李笃的种种构想则围绕着方规。
　　她是我的能源核心，是我的驱动力，我所有的设想都是因为她。李博士这样补充。
　　在李笃看来，如果一个东西做出来不被人需要，那么它根本没有出现的必要。
　　李博士口中的“人”，特指——仅指方规。
　　这点Leslie或许没听出来，或许听出来但不以为然。
　　Leslie认可科技的发展正在失控，它越来越像资本自娱自乐的游戏，对大多数人而言，看不到必须推广某些技术的必要。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然而目前看来，生产力越发达，人存在的意义看似越趋近于虚无。人工智能、量子科技、基因编辑……科技正在飞速发展，可它们脱离了大众的生活。
　　更可怕的是，它们正在挤压一个又一个群体的生存空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亘古不变的、普世皆准的道理。
　　没有任何一个商业组织可以脱离“人”的基础。
　　商品要卖出去，除了它必须对人有用——包括但不限于心理层面、哲学意义、精神以及物质意义上的用途——同时必须具备流通的特性，换言之，要有人买。
　　如果所谓的先进生产力取代了人力，而人们却因此失去消费能力甚至生存能力，社会变成一潭死水，那么生产再多的商品有什么用？
　　为了贸易而建设的种种设施能派上什么用途？
　　如果没有足够的市场，没有足够的交易活动，很多建设工程终将废弃，或许也用不上超音速飞机、卫星通讯等等一切用于缩短交易成本的技术。
　　唯有有买家且买家活跃的市场方能产生源源不断的生意。
　　然而当下并非如此。
　　“资本”正在攫取整个社会的话语权和决策权，甚至剥夺人们的自由选择权。
　　可是恰恰是无数的人，组成了社会的金字塔结构。失去底层的支撑，上层建筑便成为空中楼阁。
　　极度的膨胀之后会必将迎来收缩，历史无数次这样告诉我们。收缩到纸面上仅仅只是“次贷危机”、“金融风暴”一类轻飘飘的名词，但实际上，却是急遽消失的流动性。
　　生意失去了活力，失去了生机，最终，“生意”也会消亡。
　　“生意”的消亡，意味着一个卖方和若干买方，以及若干卖方和一个买方的消亡。它是涟漪般细微但层层扩大*的效应，最终产生的后果不亚于海啸。
　　李笃听这段时，心想换个对象……比如换岑部长的上级领导，听这些话可能像是在听小毛头开玩笑。但圆圆对面是Leslie，L&S始终活跃在一线的掌门人，她关注前沿科技，关心自然。Leslie最关注可持续发展。
　　把“生意”作为可持续发展的一种客体，吸引了Leslie的注意，她听得很认真。
　　“感谢岑部，岑部配享太庙。”
　　方规再次双手合十。
　　小方总长这么大，甚少自乱阵脚。但辜总告诉小方总她只有三个小时来构思和L&S的生意，她确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和巨无霸中的战斗机谈生意，这可不是轻易能有的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得找外援。
　　仓促间，方规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岑部。
　　小方总不至于让岑部出主意教她怎么跟Leslie打交道，退一万步讲，三个小时制定策略，来不及，根本来不及，而且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年轻，怎么好在一位长者面前卖弄策略。
　　但她有必要了解Leslie的信息。
　　岑部也被吓了一跳，她让小方总等一等，给她半小时时间。
　　半个小时后，岑部告诉她，Leslie最为自傲的头衔是：“忠诚的盖娅守护者”，最喜欢的一句谚语是：达则兼济天下。
　　只这两句，小方总就明白了重点应该落在哪里。
　　方规和Leslie谈的生意，是“人”的生意。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人力则是第一资源。
　　无论多么先进、伟大的技术，少不了人力来驱动。
　　诸多大型经济组织、商业机构宣称：人才是最重要的资产。
　　不可否认，一个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天才的确比十个甚至一百个平常人能打，比一百个甚至一千个人加起来的成本都要高也不稀奇——但正如奢侈品能卖出高昂的价格，可就价格这一项属性注定它的客群稀少，拥有广阔市场的永远是平价且实用的产品——那么换个角度，大量的、或许没那么拔尖的人是否可以成为“轻”资产？
　　方规问：我们是否能开展一项“轻”资产生意？我们是否能率先将这部分资源作为未来的驱动力。
　　方规告诉Leslie：这是她最近刚开始想，尚不成熟的思路，但她清楚，她不能错过和莱莱讨论的机会。
　　Leslie听懂了方规的意思，比灵光一闪仍在梳理思路的方规更快参透这桩生意的本质。
　　她明白这个年轻人注意到了社会的系统性风险——既非经济学家高谈阔论挥斥方遒的姿态、亦非职业经理人对中长期利润的忧虑、当然也不是阴谋论者的危言耸听，她像一个本能作祟的商人……一名企业家，对着火烧眉毛的危险瑟瑟发抖，但却不是害怕，而是兴奋，她嗅到了蕴藏在系统性风险中的机遇，正想方设法抓住这对她而言尚且渺茫的机遇。
　　方规说，金融游戏、资本游戏、星际争霸的本质是挖空地基填补空中楼阁，终有一天，它们将轰然倒塌，会比楼阁里醉生梦死的人以为得要快。
　　但是，一鲸落，万物生。
　　她想和Leslie做的生意就是等这一天到来，她们有足够人力资源承接这天降的丰收。
　　方规道出她的终极目标：简单来说，我希望李博士做出的东西永远有人用，用得上，用得起。
　　“莱莱看起来对我感兴趣，其实她更偏爱你。”方规说，“你听她好像一直跟我在聊，聊了好多，说到底，还是围绕你打转。”
　　世人总是偏爱天才，尤其是那些不经意便可改变历史进程的人。Leslie不例外，李博士大概率就是Leslie认定的、有一定概率改变世界的人。
　　李博士有这样的能力。
　　只要李博士别过分恋爱脑。
　　老太太再怎么慈祥亲和，平易近人，好像只是一顿跟年轻人逗乐的晚餐，可她毕竟是一个庞大组织的掌门人。
　　Leslie关心一名员工的感情问题，并不是她真的关心员工本身——至少不全是，想想看，她不过是一个素昧谋面的雇员，她的组织里有大把各个领域拔尖的人才，也不乏天才。Leslie只是要通过这种方式评估这项资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然后调整其评级——信用等级、安全等级、风险等级等等，作为未来追加或缩减投入的依据。
　　“莱莱最后的那个问题……”方规搂紧了李博士的脖颈，“真是戳中我的死穴了啊李博士。”
　　Leslie问：你恨过李博士吗？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她不在你身边，而且，看起来像是抛弃了你。


第105章
　　“恨”这种情感，对一个蜜罐子里长大、享受过万千宠爱的大小姐来说，委实陌生。
　　光是知晓它的存在，方规就用了很久。
　　原来它是无数个睁着眼睛到天亮的夜晚，看着浓稠黑暗一寸一寸吞噬自己，无声祈求它不要结束，希望它真的吞没自己。
　　但黎明总会到来，青紫色光芒总是不受欢迎地出现。那时，印在眼皮上的一个名字、一张脸、一道身影便随光亮刺痛眼睛，过去所有快乐时光忽然褪去颜色，变成堵塞在胸口的、鱼骨般尖锐的块垒。
　　是某一天，一个老太太居心叵测用最简单的描述将因果联系起来下的判决——单单就李博士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抛弃你这件事，你恨她吗？
　　是不假思索的“恨的呀”。
　　李博士还有些经年积淀的表演家本能，牢记这是一场“秀恩爱”表演赛，千金一诺山盟海誓张口就来。
　　方规没有，否则她不会开场就跟Leslie说她俩的相处模式不适合参考。
　　Leslie听到回答，露出夸张的、难以置信的表情，方规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很有可能最后一次恨一个人，对象是李博士，真是便宜她了。
　　恨是非常奢侈的情感，它必须倾注巨大的心力，和时间。恨一个人不能转移当下的痛苦，更有可能使痛苦加倍。
　　被恨的人什么都不用做甚至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能得到一个人某些时刻全身心投注的感情和精力，怎么不算占便宜呢？
　　“那时候我分不清是恨你还是讨厌你，嫉妒你，可能都有。”
　　方规把手放在李博士鼻前感受了下，还行，热的。
　　“虽然我老说一码归一码，可有时候我就觉得一切都是你的错，你居然是个自甘下贱的王八蛋，不把自己当人的混球。我把责任都抛给你了，虽然你不知道。”
　　方规笑了下。
　　那段时间，她用“李博士应该有她自己的人生”来尝试说服自己，但心底总会有个声音，凭什么啊，我都这样了，凭什么你潇洒快活奔向光明未来。
　　从云端跌入泥潭，要说一点儿反差没有，不可能的。说一点儿不怀念以前，也不可能。
　　如果能光明正大做人，享受社会进步和科技发展带来的种种便利，没有任何人自愿进入寸步难行的泥沼。
　　在这样的状态中，很难不对情感和理智都认为应该出现却始终缺席的人产生怨怼，及至憎恶。
　　方规着实被这样复杂且让自己痛苦的情感拉扯过很多、很多次。
　　精疲力尽。
　　方规决定放弃的那天晚上，她做了这样一个梦，梦到自己回到投胎的时刻，女娲娘娘头也不抬地告诉她：你可以选择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像大多数人平平安安度过一生，也可以选择出生在一个巨贾之家，只不过在你成年后不久，你会失去所有的荣华富贵，一贫如洗，甚至背负一辈子可能偿还不了的债务。
　　女娲娘娘问，你会怎么选择？
　　梦里她好像忘了自己所遭遇的一切，问低头忙着捏泥人的女娲娘娘，你说可能偿还不了，那就是也有可能东山再起？
　　女娲娘娘抬起头，用宋晓梅的脸露出温和的笑容，笑而不答。
　　然后梦醒了，方规想通了。
　　出身也好，家人也好，都不是她能够选择的。
　　但是她能选择以后的“可能”。
　　也许它会很难，可是再难能比她像老鼠一样把自己扔进黑暗中垂死挣扎难么？
　　大不了……
　　一了百了。
　　没什么大不了。
　　这样的经历很宝贵，而且我很庆幸它是在我年轻的时候发生，在我和李笃的人生刚刚开始的时候发生。
　　无论Leslie基于何种目的问出这样的问题，既然老太太流露出耐心倾听的姿态，方规便一五一十说出她的想法。
　　我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没有死皮赖脸赖着李博士，也没有赖任何人，我就要自己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我总得要试试看，我是不是还能走。
　　方规反问Leslie：不过话又说回来……莱莱你为什么假定李博士抛弃我了，说不定在她的视角里，是我抛弃了她呢？李博士以为我把她放火烧生理学父亲的事情广而告之，这是对她最大的背叛，是抛弃了我们很小很小时候就立下的约定。
　　李博士才要恨我呢。
　　李笃被圆圆的眼睛盯着，不得不点头，但她也找准时机打补丁：恨自己更多一些。
　　纠缠在一起那么多年，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两个人，当难以对抗的外力施加作用迫使她们分离，其难度和外力造成的伤痕远超寻常。
　　“你那个时候也害怕吧？”方规摸摸李博士被冷风吹红的耳朵，把脸贴上去，“快被方爱军吓死了吧？”
　　李笃蹭了蹭她，“魂都要吓飞了。”
　　“字面意义上的‘魂都飞了’。”方规问。
　　“差不多。”李笃把下半张脸藏进围巾，声音听上去更闷了，“我怕我不照方爱军说的做，没等熬到方爱军死那天，我先被判死刑了。就……”
　　再也没有以后了。
　　那时候的李博士是一根筋，一根筋地想万一这件事被方爱军那个老糊涂蛋老疯子爆出去，天一定会塌。
　　她的天都塌了，太阳还怎么照耀她？
　　说起来，这件事处理不好确有天塌地陷的概率，但处理好了不过是毛毛雨。
　　李博士小小年纪纵火弑父的事情，终究被有心人语焉不详地发到网上。
　　沈总还挺期待掀起点水花，等待舆论发酵的过程，她三五不时给李博士洗脑，说网上曝光了挺好，多好的表演机会，李博士一个二十多年经验的老表演艺术家，绝对能扮演好完美受害者的角色——因为李博士本来就是啊。
　　酗酒的爹，软弱的妈，幼小的她。悲惨原生家庭背景，有。
　　爹无赖，妈无助，歹竹出好笋，生出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娃，爽文大女主，到位。
　　不堪妈妈长期遭受家暴，天才儿童反杀暴力爹带妈顺利出逃，多么适合拍爆款短剧的高燃剧情啊。
　　就算顾虑人伦，事实上家暴男也没当场毙命么不是。
　　从小把说谎和表演作为谋生之道，自我定位大反派，李笃的道德感跟她的自尊心差不太多，都在约等于没有和聊胜于无之间徘徊，一来二去竟然被沈总打动了。
　　于是沈总给编剧朋友发了故事大纲，当着李博士的面发的。
　　编剧朋友很快回了条长语音，惋惜地评价道：沈总你这保守了啊，天才儿童加护女心切的妈妈都没能把家暴男反杀掉，这故事不够爽，起不到警示作用——万一家暴男们看了觉得女人小孩也就那样，拼了命也打不出致命伤，成不了大事，那就没意思了。
　　随后慷慨激昂地提出修改建议：得改，改成反杀成功，一击击毙家暴男。
　　属实振聋发聩。
　　该说不说，编剧还挺了解大众心理，这事儿真就悄无声息地没了。李笃有天想起去搜索，竟然搜不到相关信息。沈总对新购置的服务器群发誓这事儿不是她干的，她没这么大能量。
　　如果现在有一只手能把这个可大可小的雷摁死在汪洋大海，当年未必不会掀起滔天巨浪。
　　时也，势也。
　　两个无根浮萍般的年轻人，翻不过名为“方爱军”的大山，方规自己连大院的高墙都翻不过去，何况大山。
　　己所不及，勿施于人，她又怎能苛责李笃。
　　再者，李博士不会彻彻底底当逃兵。
　　方规用长久以来的猜测结束了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回答，她说：等我头脑清醒，我就想李博士应该在准备另辟蹊径，李博士这个王八蛋一定暗戳戳搞了什么秘密计划，她才不会那么简单放弃。
　　可惜那时候的李博士魂儿都飞了，更别提长嘴。
　　她的猜测得到了Leslie的验证。
　　人到了一定年龄，或许真就变成了老顽童，洋人也不例外，Leslie说：根据搜集的种种信息，Silver和Sherry合理推测，李博士之所以着急跟医科大解约去一所并不突出的大学研究新课题，因为理工大是李博士筛选出的、为数不多可以钻程序漏洞的单位。
　　李博士和Sil面试时便已据实相告，坦诚她研究该课题只是为了卖掉它。
　　Leslie很遗憾地表示：她以为能把这个小小的彩蛋作为新年礼物送给两个她寄予厚望的年轻人，可惜她轻视了年轻人的热诚，和彼此之间的信任、了解。
　　Leslie对俩人的褒扬并不妨碍小方总借题发挥，这事儿还从来没摊在台面上说得这么清楚过。大小姐发脾气也是像小孩子一样不讲道理的。
　　“你让我难过了，这件事就是你的错，我不原谅你，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嗯。”李笃点点头，“一辈子很长呢。”
　　“又让你爽到了。”
　　方规翻了个白眼，李博士神来一笔神经一句，把她后面的话堵死了。
　　她想说，可是不原谅也不影响……
　　方规忽然一怔。
　　“我们好像没说过你爱我我爱你哎。”
　　“啊？”李笃茫然，一定要说吗？
　　方规打开前置摄像头，调整好角度给李博士看自己眯起的、透露出危险气息的眼睛，同时压低声音，阴恻恻地叫出李博士的大名。
　　“李笃？”
　　李博士后颈的绒毛齐刷刷肃然而立。
　　“快说！”
　　李笃张张口，发出一串无意义的后鼻音。
　　大小姐正处于不讲道理的巅峰期，捶胸蹬腿：“完蛋啦，李博士不爱我，李博士连爱我两个字都说不出口。”
　　李笃身强志坚嘴还硬地扛下了大小姐这波攻击，“圆圆说得出口吗？”
　　方规想了想，“你先说。”
　　李笃于是干脆手动上拉链。
　　李博士绷紧嘴巴当棒槌，方规也拿她没办法，自己哼哼唧唧一会儿，退了半步：“看在你今天表现满分哄得莱莱合不拢嘴的份上，先放你一马。”
　　Leslie这顿晚餐吃得挺开心，聊得也开心，同意和方规做一桩“人”的生意，但这生意能赚多少，得看方规自己有几分真本事，撑得起多大的摊子。
　　“只是这摊子支起来，你还得继续给老辜卖身卖脑子……把你当人质就算了，还把我当人质，无商不奸无奸不商啊可恶！”
　　嘴里喊着“可恶”，声音里全是快乐。
　　Leslie允诺提供时间和空间，如果小方总能在约定期限内构建起相对完善的框架网络，那么她或者Silver就会给小方总更多资源，以接迎可预见的系统性风险和机遇。
　　甚至如果小方总愿意，明天她就可以物色实施L&F计划的场地，同时也可以游说商户加入该计划。
　　暂命名为L&F的计划包含两部分，一部分是人，另一部分是流通。
　　简单来说，就是为未来因人工智能挤压而失去收入来源的部分女性提供生活必须的费用，前提是，她必须出卖有价值的劳动力，并必须承诺在脱离困境后，依然为该计划服务一定时长。
　　这当然是有门槛的计划，她们是做生意，可不能一不小心越俎代庖抢了朝廷的活。
　　计划具体如何实施，又需要联合哪些方面，尚需探索。
　　探索是小方总的专长和兴趣，而且她有世界上最好用的帮手，方规越想越开心，拍拍李博士的肩膀，勉为其难地在李博士不表白这件事上再退后半步。
　　“那你改个姓吧。”
　　李笃起初没理解什么意思，脚步一停。
　　等反应过来，她把圆圆放下来，转身正面看她。
　　李博士的眼神太黏了太黏了，比半夜三更在床上时的眼神还要黏，方规被李博士看得老羞成怒，怒气冲天：
　　“不改就不改，那你也不能让我改姓李当李鬼！太难听了！”
　　“不会的。”李笃终于想好了狡辩的说辞，她问，“就像我说不出‘爱’一样，你也说不出，是吗？”
　　方规：“哦豁。”被看穿了。
　　只要想想跟李博士说这字，浑身上下不得劲儿，关系都不纯粹了！
　　李笃似乎听到了她没说出口的话，点点头，“‘爱’……太贫瘠而又太单薄了。”对她们来说。
　　人怎么能靠表达对太阳的爱意来获得太阳的光和热呢？
　　太阳难道会在乎人爱不爱她？
　　如果没有太阳，生命——至少银河系。猎户臂。古尔德带。本地泡。本星际云。奥尔特云。太阳系第三行星。地球——名为李笃的生命无法存活。
　　可是就算没有李笃，太阳依然会光照万物，亘古不朽。
　　在李笃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了她必须依靠太阳而活，太阳只要给她一点点光和一点点热，便能让她活下去。
　　所以她怎么可以用“爱”束缚太阳，让太阳只为自己发光发热？
　　太阳又怎么可能会被束缚？
　　但是太阳东升西落，周而复始。
　　她只要走出房间、抬起头，终会看到、感受到太阳。
　　而太阳，也终究会在某一时、某一刻，照耀她。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