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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苏州河
　　作者：景咸
　　简介：架空民国/年龄差5岁，清冷斯文留洋小姐/隐忍柔弱琵琶女
　　姜折第一次见相宜，相宜才十五岁。
　　留洋回来的姜六小姐破天荒第一回踏足秦馆街，花了五十块大洋包了新来的弹琵琶的小姑娘两年。
　　秦馆里都是伶人，相宜的第一个客人是个女人。馆主说她运气不错，无需担心肚子里会留下祸害。相宜后面却想，若是能有法子让姜六小姐留下来，有个孩子也是好的。
　　姜六小姐太过周正，为人周正，做事也周正。除了在秦馆，在相宜面前。
　　软榻温香，十二点的时钟响了。相宜枕着姜折的手臂，按下床头的响铃，“您今夜...还走么？”
　　姜折微哑：“你刚才...有点过，我暂时走不了。”
　　相宜抿唇，忍住笑。走不了才好，一直走不了才好～
　　——…——
　　民国二年，相宜抱着琵琶走进秦馆，为了一碗饱饭。
　　民国二年，姜六小姐走进了看不上的秦馆街，花了五十块银元买了她两年。
　　她跟不上姜六小姐的步子，她没去过美利坚，不认得太难得字，走不出秦馆这条街。
　　姜折来时，她总给她弹琵琶听，瞧她的手指握着钢笔，在纸上奔忙。
　　姜折不会永远在苏州河旁听琵琶女弹心事，她就等。等她回来，问上一句：“你愿意，再听我弹一曲苏州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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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尊主大人美貌高贵》a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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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界尊主仲长净喂养了下界一只小橘猫百年有余，看着小橘猫从一只普普通通的猫，修成了妖精。猫妖化形那日，恰逢仲长净重伤入定，被一个飞扑，按倒在地。
　　回魔界沉雾殿后，仲长净闭门不出。
　　几日后，魔界众人才发现，原本超然于秩序之外的沉婵尊主，身上竟散出了信引的气味！
　　制衡五界的沉雾殿主人，竟化为了坤泽！
　　——————
　　少女化形那一日，外头风大雨大，夜色深沉的紧。
　　她见一谪仙端坐雾中，身姿隐约可见，发情之日悄然而至。就如此未着寸缕的去将雾中人欺负了。
　　风雨过后一个月，她也再没见过那女人了。
　　橘猫伤怀多日，直到被魔界使者拎回了魔界沉雾殿，又见到了她。
　　寝殿里，满屋子全是信引的味道。谪仙坐在主位上，语气轻飘飘的，“你既敢欺负本尊，往后便留在这里替本尊养育魔晶吧。”
　　如此她方才知道，谪仙的魔晶在那夜风雨时，竟直接被自己吸收了大半，全是裂痕。
　　谪仙原是向自己...讨债来了。
　　2021.7.14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因缘邂逅天作之合民国
　　主角视角姜折互动相宜配角秦孟乐和瑛裴婉
　　一句话简介：你愿意，听我弹一曲苏州河吗？
　　立意：总有些情爱可隔山海相见
　　

第1章 （一）
　　世人皆道，苏州河一曲，缱绻缠绵，指到轻柔，五弦琵琶，宫商角徽羽，轻拢慢拈间，走近了近代那段人人困苦，封闭又开化的，困顿又最接近黎明的时代。
　　民国二年，苏州一镇，有伶人相宜。
　　她与她五弦琵琶，总是动人。第一次在这个镇子上出现，是在镇中有名的馆子里。这馆子里啊，都是些男人女人的。男人们呐总长手长脚，撩拨了这里又动那里。
　　女人们的，有这样的也有那样的。相宜算是个别样的。据说她的家中，祖上一脉都是制作乐器的匠人。她带着入馆子的五弦琵琶，是位亲人的遗物。
　　五弦琵琶，宫商角徵羽，那个时候到哪里都是惹耳朵。
　　十五岁的相宜，是为了几碗米饭走进的馆子里。
　　她眼里原是无物，都说走进了馆子的女人哪有什么好的出路。出路比起活路，便显得不太重要了。
　　一碗米饭下去，相宜噎得直打嗝。她抹着眼泪，放下碗筷，有些费劲的开了屋子的窗户。
　　这屋子里可说是“华贵”了。原先的日子里，可没见过这样的屋子。里头还有花儿的香味儿。她嗅不出来是什么花香，似乎满鼻子都是饭菜的味道。
　　开了窗子，外面的小雨夹着雨中的泥土气滚进窗子里。饭菜的味道才算是散了。
　　相宜看着窗外，不合时宜滚下一行泪来。
　　泪水还是抹去了的好。等视线清晰起来，她才发觉，窗外一侧还有小门，门外是个二楼的阁楼台子。临水，临河，雨中美得像个遮住了面容的姑娘。
　　她抱着琵琶，跑着去了外头的阁楼台子。
　　她指甲不大平整，食指上还有污泥夹着，指尖流动起来的乐声混在雨里，才是跳动的，有生气的。
　　唱词说：“人生得意须尽欢，折不断，两相难......”
　　桥洞下驶过一乌篷船，不知何时停在河中。船夫撑着竹蒿，站在船头，仰头望着临河的阁楼，即便看不着人，也看得认真无比。
　　“姜小姐，您可知道这曲子是什么弹得，真好听呐。”船夫感叹起来，朝船里问了一句。
　　姜折拂开小船的遮帘，视线也飘上二层的楼阁。
　　她嗓音柔柔，肖似江南之水，婉转之音，“琵琶。大约是五弦的。”
　　船夫愣了愣，“嘿嘿，老头子不懂，不识字啊哈哈哈！”
　　姜折点点头，“不识字也能听懂曲子的。”
　　“小姐说得是！哈哈哈！”
　　这曲子，是一支旧曲，如此悲藏其中，倒是不知弹奏之心有什么伤心的事儿呢。
　　鬼使神差，姜折取出身旁的油纸伞，拂开帘子，出了乌篷船。
　　她穿着蓝色的文明新装，黑色的裙子，黑色的皮鞋，踩在船面上，一步一响。两簇辫子呀，编得齐整好看，和姜折这个人一样，周正美丽。
　　船要停住，总不太稳当。姜折站在船头，不免摇晃。
　　船夫喊住她，“您怎么出来了！外头雨大，站不稳的，您快进去。”
　　姜折笑着，平复后，蹙眉上望。
　　上面的人，很是难过吧。
　　不曾想，上面的琵琶声停了下来，怀抱着琵琶的少女露了一个头出来，眼里的泪水似乎还在打着转，眼角红红的。
　　黑色的长发衬出一张又瘦又小的脸。
　　姜折将伞抬起了一些，能看到她一整张脸。檐头的雨水落着，在两人之间割出一条很宽的雨幕。
　　“你，还好吗？”姜折看着她，面带笑意，和善问道。她倒不是什么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新式的教育也使她对现在女子境遇生出同情。这份同情，恰好在此时有了出口。
　　相宜原本想要对这个陌生人，说出不太好听的话。可下面船上女人，只撑着伞站在那里，便同其他人不太一样。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呢？
　　她有些头疼，一下子想不明白。只觉得姜折这一生新式的女装特别好看，特别合身。
　　姜折见她不说话，只任由泪珠子一行一行的落，看得久了，她也觉心塞起来。
　　“你愿意和我说话吗？若是不愿意，我就离开，不打扰你。”
　　船夫也说道：“姜小姐啊，还是赶紧回船里去吧。这看着，快要起风了。”
　　姜折偏头，对船夫温和道：“不急，再等一会儿吧。”
　　而后，两双眼睛相对着瞧，相宜总算愿意说话。
　　相宜抱着琵琶，一手覆着琴弦，小心翼翼，“我......不是很好。”
　　姜折又问：“你可知道，你所在地方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相宜答：“知道......”
　　“知道啊。”姜折轻声说了一句。那便是迫于生计才会进了馆子的人。
　　现在这个世道，这样的事不少。她从小生活在这里，家底子好，也知道很多事不是自己能够想象到的。但阁楼上的这个女孩儿，年纪也太小了。
　　“今岁多大了？”
　　雨声盖过了姜折的声音，相宜反应了片刻：“啊？”
　　姜折笑笑：“你多大了？可满十六了？”
　　“没有。”相宜摇头，她今年才十五岁。
　　才十五岁......
　　姜折脸上的笑容逐渐隐去，她的伞放下了一些，遮住了面容。相宜一下便瞧不见她的脸了。
　　这段时间里，姜折在想什么，大抵唯有她自己知道。
　　相宜也在猜测。
　　抱着琵琶的手逐渐紧张起来，她甚至是在颤抖，长睫上挂着泪也挂着水雾。她不知道下面这个人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不知她的目的。却生出奇怪的想法，她好像想要抓住了什么，如此挣扎起来。
　　“姐姐！”相宜忽然出声。
　　姜折抬眸，遮住视线的伞从两个人眼前挪开，“嗯？”
　　相宜紧着道：“你愿意...听我弹一曲琵琶吗......”
　　姜折默了默，笑出声：“站在这苏州河上听吗？”
　　

第2章 （二）
　　姜折的小舟还是离去了。相宜亲眼看着小舟离去，失魂一样瘫坐下来，抱着琵琶摸了又摸，像是安慰。
　　大约四五日之后，相宜才知道，那一天姜折上过自己的阁楼。
　　小舟是绕了一个方向，向馆子的正门去了。
　　相宜知道这事儿的时候，是下面伺候姑娘的王婆子端了不少物件儿上来，说是给她的。她不知道这些送过来的东西是做什么用，怯生生的开口问了。
　　王婆子从上到下的打量她，堆了满脸的笑，说她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也不过十六岁不到的年纪，唤一句孩子不为过。可，什么叫做有福气呢？
　　“啊哟，你还不知道呢～”王婆子将东西搁下，挪了个凳子过来，坐着说道：“大雨那日，你还记得吧！就那日呀，有位姑娘进到咱们的馆子了！就说来寻一个弹五弦琵琶的小姑娘......”
　　相宜只这么听着，就晓得是她了。
　　王婆子口中的姜折像极了一个纨绔子弟，在问过了自己的近况之后，姜折就命人回到姜府取了五十块银元。
　　姜折用这五十块银元，买下了相宜之后的两年。
　　所以，王婆子才会说，相宜是个好福气的孩子。馆子里的调教还都什么也没受过，就有人给她用钱挡了下来。
　　临走时，婆子拉起相宜的手，苦口婆心像模像样的教导起来，“那位姜家的小姐一定还会来瞧你。你啊，争点气，好好伺候她，知道么。”
　　相宜还不太明白：“伺候？”
　　“自然是伺候！我跟你说啊，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好的都是那口子事儿。你这种没学什么的，反而让人惦记。”婆子认为自己的想法铁定是对的。哪有不重欲的人，还来馆子里包女人的？那姜家小姐人模人样的，不也是喜欢女色？
　　这两年时间里，相宜这丫头跟了姜小姐，也得学那档子事儿。不然迟早要遭人厌弃的。
　　“老婆子跟你说的话，你记在心里。下回等到姜小姐来，她不论想做什么，你啊都顺着就是了！明白了吗？”
　　相宜听了发愣，点了点头。
　　心里却还想着，姜小姐那日在雨幕之下的眉眼，她都没能记得清楚。
　　没将王婆子的话放在心上，她亦有自己的执着。
　　下回见面时，一定要给她弹一曲琵琶的。
　　......
　　馆子里给相宜安排了一个伺候的人。说是原有两个的，瞧着那位姜家小姐给了银钱之后再没来过，便想着也省点开支，到了相宜这里就只有一个了。
　　那丫头也是瘦骨嶙峋。送来的时候，说是学好了规矩，往后就只跟着相宜一人。
　　相宜走到那丫头身边，她便将头埋得更低，似见不得人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
　　丫头声细如蚊：“和瑛......”
　　相宜不知是哪个和，哪个瑛，也没探寻的意思，点了头就回头继续擦拭琵琶。
　　琵琶一寸一寸的，被她擦得很亮很干净。
　　身边有什么人，都不是自己的事情。她的事儿，应是等待姜小姐来听曲子啊。旁的什么，无需多管的。
　　这般的日子过了一个来月，梅雨天来了。
　　相宜住的阁楼就在苏州河旁，小舟来来往往在小河道穿行，她每每都坐在阁楼上，一望就是大半日。等到和瑛出声唤她用饭，才会进门去。
　　她不能急，只能等着。
　　四月一，姜折第二回踏入馆子里。
　　那位王婆子认得她，一路笑脸相迎，将人引到了相宜的房门前。
　　“您随我来。”王婆子弓着腰，朝里面叩门。
　　开门的是和瑛。
　　下一秒，和瑛被王婆子一把拽出来，“别那么没规矩，快出来！”
　　她的思维里，小相宜的第一夜就该来了，不该有人打扰。
　　“姜小姐啊，相宜姑娘就在里面，您请。若是有事，便按一按床头的响铃就好，下面人会送热水上来。”王婆子还是堆着笑，手把着门，“只是......”
　　姜折瞧出她还有话说，耐心等了等。
　　王婆子深吸一口气，“老婆子逾越了。相宜啊...她年纪小，还什么都不懂的，劳您多疼她了......”
　　姜折这般一听，也明白了王婆子言下之意。
　　虽是比大了屋子里那位几岁，脸皮还是薄，脸上渐渐飘上绯红。
　　姜折只能回：“知道了。”
　　许是语气平淡，王婆子面上担忧的神色更重了。见状，姜折掩住口鼻，轻咳一声，重新道：“您安心，我会照顾她的。”
　　这照顾二字，用的巧妙。让王婆咧开嘴，欢欢喜喜的带着和瑛离开了。
　　姜折进了屋子，顺手将门关了起来。
　　相宜抱着琵琶还在阁楼上。
　　不知为何，姜折从屋里瞧着相宜，竟笑了出来。
　　一个多月前自己的交代看来是对的了。让馆子里的人不要随意的打扰她，她即便一天到晚抱着琵琶，也能明白一些意趣的。多付了两块银元，不亏。
　　这样的姑娘，怎么就入了秦馆呢......
　　在这里的姜家，家底厚，祖上在前朝的前朝任过丞相。也不是什么清正的好官，底子厚的殷实。家中如今六个孩子，姜折投胎投的不错，赶上了最后一个。
　　姜家的六小姐，瞒着家里，在秦馆养了个小姑娘。
　　姜折想到这里，笑意隐了下去。
　　这事，不好让家里人知道。又是乱世，又重声誉，百年的家族哪能不在意这些。就算剪掉了辫子，家里从内到外还是一身封建气。姜折瞧不上。
　　阁楼上的相宜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抱着琵琶转过身来。
　　两人不远不近的四目相对。
　　空气中的湿气很重，眼前的人像是蒙着一层雾气。让相宜觉着如梦似幻，太不真实。姜折有很好看的眉眼，不同于馆子里其他女人都有的柳叶眉。姜折的眉毛平平顺顺的，柔和又好看。
　　还有那双眼睛，明明很是温柔，这温柔却不达眼底。
　　这一眼，相宜竟会觉着，姜小姐......不属于苏州镇。
　　相宜快步走了进来，有些着急想要放下琵琶。姜折淡笑着，“慢些，不急。”
　　微微一愣，相宜放下琵琶，站到了姜折面前。
　　她不知道下一步自己该做什么，就站着，站在姜折面前，等着姜折发话。
　　秦馆的主人解姑娘和身边的王婆子都教过她，要顺从，什么都听姜折的。
　　“怎么了？一直瞧着我？”姜折被她的眼神看得不太舒服。
　　相宜的心脏扑通扑通的跳，“我.....”
　　姜折偏头，说出她的想法：“你在等我吧。”
　　她的心跳声忽然停了。姜折几步过去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到了屋子里的桌子旁。
　　“你可以不说话。外面太吵了，我想寻一个地方写东西。想了很久，就来了你这儿。”
　　相宜不太懂：“写东西？”
　　姜折轻点头：“嗯。除了写东西，我也想见见你。毕竟，花了五十块大洋。”
　　说着，姜折拿出了袋子里的纸和笔，放在了桌案上。摸索着打开了桌案上的灯。
　　五十块大洋......相宜第一次听到这个数字，不由的发怵了，“一块大洋可以买好多大米了。”
　　姜折想了想，回答她：“大约六七十斤。怎么了，要拿自己跟大米来比啊？”
　　相宜连忙说：“不是，不是。”
　　这一句话引得姜折蹙起眉头，她没来由说起了一句：“你万不可拿自己跟物件儿去比。”
　　见相宜懵懂，姜折明白这话说得或许十分突然，更加耐心解释一番，“你需得知道，自己是贵重的，万不可自贱了去。”
　　相宜却道：“可我都在这里了。”
　　这里的女人，有什么贵重的......不都是用钱就可以......
　　姜折被她这话噎住，转而叹息了声，“即便在这样的地方，也不能够。罢了。你叫什么名字。”
　　“相宜。”
　　“淡妆浓抹总相宜么？”姜折抬眸看了她一眼，“是相衬的。”
　　相宜没法接姜折的话说下去，就只能搅着手里的帕子，等着姜折下面的话。
　　“罢了。给我弹一曲吧，我想听那日的曲子，可以么？”
　　“可以。”相宜说得急。当然可以，她一直等着今天，都等了一个多月了。
　　她过去抱起了琵琶，坐到了姜折不远处的位置。
　　开口不久，还是那句词。
　　“人生得意须尽欢，折不断，两相难......”
　　笔墨在纸张上留下不一样的痕迹。顺着词曲之意，姜折的鼻尖微微有停顿。但这停顿却没有多久，笔尖就重新在纸上活跃。
　　今日始，她的故事里，有了一曲琵琶音。
　　

第3章 （三）
　　姜折停笔时，夕阳已经落下山头。天气渐暖，临河的位置已经有了几声不听的虫鸣。
　　抬眼她就能看到相宜。小姑娘那么久都没有睡着，就抱着琵琶坐在有个小垫子的硬邦邦的凳子上。
　　之前怎么没发现呢。相宜坐的凳子连个靠背的地方都没有。
　　挺直了腰板坐着那么久，应该很累了。姜折伸手关掉台灯。“啪嗒”一声的动静就让发呆的相宜回神了。
　　“姜小姐……”她抱着琵琶站起来了，声音还有点怯怯的。
　　姜折微笑，点头。在书桌前整理了上衣，离开座位。
　　今天没穿新式的蓝白色裙装，也没扎辫子。一身改良的小西装，还是皮鞋，鞋头亮亮的。长发散下来，刘海和那个位置用了发蜡，额前没有碎发，看上去还有一点点湿湿的。
　　她走去相宜的小阳台，推开门，就有一阵凉凉的风吹进来。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很多。
　　这种感觉就很好。她笑，转身，伸手，招手，“来。”
　　相宜放下琵琶走过来。外面景色很好，水里有树，有相宜的楼阁，还有弯弯的月亮，和点点的小星星。
　　临河站着，水里还有两个大活人。
　　姜折看看天又看看河面，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已经是忍耐的结果了，她实在是想笑。两个人的影子在水里都变形了，月亮也是。
　　“很好看。”相宜小声说。
　　“嗯。”
　　两人就这么站在阁楼的阳台上看了半刻钟的风景。
　　相宜头一回在秦馆里感觉到松快，就是在这个时候。瞧月亮的时候。
　　脖子轻轻的往后面仰了一些，相宜觉着错开了一点余光的距离，才从靠后的视线里看姜折的后背。
　　姜小姐的后背挺得好直，小西装勾勒出腰身纤细。发丝瞧着绵绵软软，就这么垂在背上。耳后的发丝些许被风吹起，却没有一点的凌乱，整个人清逸好看。
　　姜折探究的用余光看她，那么热的视线实在不好忽略，“做什么？”
　　相宜结巴：“没…没什么……”
　　呵。这个年纪能藏住什么心事呢。不过，姜折不想去探究。这个地方足够清净，很好。
　　外面太乱。家里也乱，似乎到处都是满目疮痍。街上外国人的店又多了很多家。华夏的地盘上，却有外国的商船在这个国家的水脉里碾来碾去，她多看一眼都觉得不舒服。
　　革命之后，好像好起来了一些。但割掉的又只是清朝人的辫子，没有掀掉外国人的礼帽。所以更多的像是回光返照。这样的预感实在是，让她太难受。
　　“嗯。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该走了。”姜折转身就回去了屋里。
　　相宜跟进去，“您不在这里过夜么？”
　　她以为，姜小姐来了就该在这里过夜的。
　　结果姜折摇头，没多久就走了。临走时对相宜说了句再见。
　　……
　　屋子里摆了一个新式的挂钟，平时就会哒哒的响。和瑛进来伺候的时候，相宜看到最短的指针，马上就快指着数字7了。
　　她不是不识字。父亲生前说，认得曲谱的人，得识字。
　　姜折没来秦馆的一个多月里，她每天算着时辰，时常看着那个新式的摆钟，多少也知道一些时间的观念。
　　“相宜姑娘，参茶。”和瑛端来一碗参茶。
　　大概是王婆吩咐的吧，相宜这么想，没多看。
　　和瑛把碗放在桌上，轻声：“姜六小姐已经走了。”
　　相宜在动手收她的琵琶，把它小心的放进木盒子里，合上盖子，上锁。她现在身量不高，便显得木盒子十分大。
　　“馆主今日过来了。让我带您过去。”
　　“嗯？馆主？”从进入这里开始，平常见得最多的就是王婆和和瑛。她不知道，秦馆之中是有一位馆主的。
　　和瑛与她相处的时间不长不短，知心的话暂时没法子说。提醒的话，和瑛很愿意说：“姑娘千万不要忤逆馆主。今天……馆主心情不大好。”
　　相宜跟着她走，一边走一边听着和瑛说话。
　　“馆主姓秦，秦馆就是用她的姓氏取的名字。您随这里的人称她馆主就可以。”
　　相宜忍不住问：“馆主他......是个男人吗？”
　　“馆主是女人。”一位很漂亮的女人。
　　……
　　姜家老宅很大，大气的程度在苏州镇独一无二。姜家祖上那位丞相致仕之后置办的。在任时攒的那些个来路不明的银钱，用途就在这些个地方了。剩下的，荫庇子孙。
　　很不巧，姜折出生开始，一直沾祖上的光。
　　姜折还没进门，管家就已经在门前等着她。
　　姜府的管家年纪也不大，老管家是他父亲，顺着血脉的因果，姜家念他的父亲在这里待了一辈子，如今的管家就成了他。不到三十的一位青年，名叫洪其宗，却已经佝偻着背了。
　　管家迎上来，语气急：“六小姐可算回来了。老爷着急了，就怕您出什么事。”
　　姜折回他：“在镇子上能出什么事。”
　　她往里走，管家就跟着，“可不能这么说，现在到处都是洋人，日本人。洋人的样子好认，日本人可不好认，老爷担心您也是对的呀。”
　　她有点生气，低声驳：“矮个子厚嘴巴的是日本人。”
　　姜父书房间的门打开着，里面炭盆烧的很旺。姜折在窗下站了一会子。果不其然，又看到父亲点了烟杆子。父亲娶了三房，她有五个哥姐。除了大哥，都是留洋回来的。这一事上，姜折佩服她父亲。
　　抽吧。习惯难改，不是鸦片就行。
　　“老爷，六小姐回了。”
　　姜父立马就放下了手里的烟杆子，眼神迫切朝外面看。看到姜折，眉头松了，“进来。”
　　姜折走进去，管家就将门关上了。
　　“坐吧。还赌气呢。”姜父指了指椅子。
　　姜折撇过脸，“不是说不抽了吗？”
　　“要不是说你胆子大呢，真敢管起你亲爹了。”烟杆子没藏住，姜父开始打哈哈，“往后啊往后就不抽了。”
　　姜折坐下来，也不管前面聊得什么话题，直接单刀直入。手一摆在桌案上，掀开香炉的盖子，“老爷子，你不用劝我。美利坚我不会再去了，想让我和三姐一起去美利坚，都是你的想法。三姐怎样想我管不着，她是姐姐。”
　　放下盖子，就是一声响。
　　姜父看了她一会儿，拿起烟杆子，抽了一口。
　　他只有两个女儿，老三已经嫁人了，生了个儿子。举家都去了美利坚，前几日才走，他还出了不少力。就姜折这个小女儿，从美利坚留学回来，婚都还没结，现在就不听话了。
　　姜折听到父亲叹气，他说，“清廷败亡了，你想着这样的民国能有多久啊。那边总归太平些吧。”
　　“没多少太平的。”
　　姜父身边的烟雾像是把他围了起来，“你大哥当年......也是不愿意走。在京里当着好好的官，搞洋务的那群人怎么就给他洗了脑子呢！”
　　他说完又后悔，拍了下桌子，继续抽烟，“也给我洗了脑子。北洋水师刚组的时候，是我允许他去的。战败的时候啊......你那个时候才两岁。”
　　两岁太小了，都说大哥是第一个抱她的人。稀罕这个六妹妹稀罕的不得了，都舍不得松手。可惜连大哥的样子，姜折都没印象。
　　她只能劝眼前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看开一些，每次都是这么劝。
　　“爹。”
　　姜父摆手，“嗐，你别劝我，每回都是那些话，没什么用。”、
　　姜折：“哦。”
　　“你这个女儿啊，都太纵着你。你瞧瞧，你不愿意去，跟你爹吵架，话没说完就敢走。这个家还有谁敢！你二哥都不敢。”姜父一边说，一边用烟杆子戳桌面，哒哒哒的响。姜折觉着他不是在戳桌子，是在戳自个儿的心口。
　　老人的疼，不喜欢说的很明白。
　　“还有你那个报社！什么东西都敢发，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发！”姜父脖子上的血管都突了起来。日本人那么近，前几天还托人找过来，要找他吃饭。
　　饭有什么好吃的。喝了一辈子茶，忽然就要去喝劳什子咖啡，跟被打出门的狗一样！
　　姜折给香炉里换了香，点上，“您安神，动什么气呢。大哥可没做错，你不许说他的不是。”
　　大哥姜麟战死在威海湾里，立的是衣冠冢。每年大伙得给祠堂里磕头，给祖宗们进香，大哥的牌位就摆在里面。每年姜折都会盯着他的牌位多看一会儿，偷偷也给大哥多磕一个头。
　　姜父说：“爹没说他做错事。”
　　姜折赶着说：“我也没做错。您交给五哥管的布厂，给四哥的新式学堂，都花了那么多钱，您是为了赚钱吗？您可不是。您是想救国！旁人瞧不瞧得出来有什么要紧的。四哥五哥能瞧出来，我也能瞧出来。清廷败了那是该的，有那几位先生他们，民国总不一样了。不许你说什么丧气话，”
　　姜父眉头拧的像把锁头，深吸一口气，叹出来，“姜折，没那么简单的......”
　　“路是一条一条试出来的！反正我不会走，您也别劝了。”姜折走过去，一把夺过老爷子的烟杆子，敲了两下，里面的灰全部倒了出来，黑乎乎的一片，“这种东西吸进去，人死得快。”
　　姜父伸手就要拍她的头，嘴里念叨着“逆女”。
　　姜折忽而正色道：“爹啊，女儿是忤逆你了。但女儿想，美利坚的女人那么好看，中国的女人也得好看啊。”
　　她们的好看不是肤色，不是衣服。衣服首饰那些个东西我们也有的。她们那双脚。脚上穿得是靴子，是皮鞋，不是三寸金莲。不止是脚，还有很多很多呢......
　　但把鞋子脱掉这件事，得我们自己来。鞋子啊，得自己脱。不能是在逃跑的时候，才把鞋跑掉不是？
　　也不只是女人啊，得是千万万的国民。
　　……
　　私设：文中的苏州镇不是苏州。设定是长江边上的一个城市，地处江南。
　　

第4章 （四）
　　姜折没走，是她不愿意走。走到哪里去都是黄色的皮肤，东方的人。
　　跑来跑去是没意思的。
　　第二天她听老爷子的话，去四哥的学校给他送东西。回来的路上，姜折转进了自家的布店里。
　　昨天去看了相宜，去的时候跟老爷子绊了嘴，心情不好，没心思带什么东西给她。今天补上。
　　挑布的时候，花花绿绿的布看得人直迷眼睛。姜折思索着相宜这个小孩儿，识不识得字呢？手边这匹淡蓝色的倒是适合她。做一身旗袍的话，她穿着旗袍，再抱着琵琶弹起来，应当好看的紧。
　　“六小姐。”伙计认得她。
　　姜折指着它，“就它。赶制一身旗袍出来，我过几日来取。”
　　伙计连忙抱起那匹布，“好好，按您的尺码做，今夜就能赶出来。明儿一早我送去您家里。”
　　“不用。我自己来取。”姜折想了想，不能送到家里去。她才十五岁.......还是太小了。“算了，不做旗袍。也不按我的尺码做，你去拿纸笔，尺寸我写给你。”
　　还是按四哥学堂里的裙制做身相似的吧，更适合她。
　　相宜的头发编个辫子也会很好看。
　　......
　　秦馆的主人，姓秦，秦孟乐。她是个好看的姑娘，三十多岁的年纪，从前美得跟元青花似的。下巴那里的伤疤是元青花的裂痕，是唯一的瑕疵。
　　不太平的时代秦馆的生意反而是越来越好了。秦馆以前是个要人命的地方。
　　里面烟雾缭绕的，蹲着的、躺着的、坐着的，都是吸鸦片的那些玩意儿。底子是厚，可这样发家手段，连秦孟乐自己都瞧不上。
　　坐着等相宜来的时间，秦孟乐点了个洋女式烟，细细长长的烟卷儿，还有个玉做的壶嘴似的高级货陪着。红唇在玉嘴上一吸，苦苦的涩涩的烟就飘进肺里。她这才觉着松快了。
　　相宜推门进去，和瑛就只能在外头等着。
　　秦孟乐的第一句话，问相宜：“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秦馆吗？”
　　相宜不知道，就低着头，摇头。
　　“因为我。”秦孟乐对她有些兴趣，给了个笑脸，“我爱听琵琶。”
　　结果呢？据说是在阁楼上这么一哭，就让姜家人给看上了。这算个什么事儿呢。这就有人巴巴的赶来给秦馆送钱了。秦孟乐那天不在秦馆。下面人开的价格不低，姜家人一句多话也没有，就取了钱过来，交代了这个丫头的事儿。
　　有钱人在秦馆包个人不算是什么稀奇事儿。那人是姜六小姐的话......倒是个稀奇事儿。
　　秦孟乐翘着的腿向前挑了一下，吩咐着：“来，我这儿也有琵琶。给我弹一曲吧。”
　　相宜心里是不愿意的，但她不能忤逆她的东家。何况，和瑛在来的路上特意交代了，馆主不喜欢下面人忤逆她的意思。
　　那琵琶不是五弦的，相宜很轻的抱起它。只摸了*一下它的弦，就知道是它是一把好琵琶，很不容易得。
　　好乐器的人，才格外珍惜乐器。相宜的心暖了好几分，她多摸了一下，才抱着坐下，“馆主想听什么曲子......”
　　屋里点了香，熏得整个屋子味道又暖又浓。四月多了，秦孟乐这里炭火也没断。
　　相宜抬头，总算是看到了秦馆主人的样貌。她看到秦孟乐脸上的妆上的很浓，唇也十分的红，看不出什么原来的面色了。只是脖子上的痕迹很扎眼，破坏了妆容。
　　“随意。”秦孟乐弹了下烟灰，相当随意。
　　相宜不再问，起手箫声红树里，由远及近，指尖掀动势起，默默于归舟远去，顺而万籁俱寂。（注一）
　　刚起手时，秦孟乐便抬了眼睛，盯着相宜的眼睛看了片刻。继而也笑得略有深意。
　　一幅好好的磨山水画的曲儿，到了小姑娘手上，全是悸动。起了就是高潮，落的也快。秦孟乐吐烟，这丫头心事重呢。
　　“弹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相宜深吸一口气，答不上话。明明什么都没想，这话怎么答得上来。
　　“不想给我弹？”秦孟乐起身，烟头扔进烟碟里，“想也好，不想也好，我没兴致深究。但你入了秦馆，就一辈子都是秦馆的人，你且记住了。”
　　相宜还是抱着琵琶，低头，“嗯。”
　　“包你的是个女人，至少不用担心搞出人命来。”年纪太小了，肚子里搞出人命来，她怕是也难完全，得没掉半条命。
　　“每个人进秦馆我都会见上一面，告诉一些规矩。”秦孟乐想了想，说：“其一，秦馆是这一整条街，平时你可以下楼在这条街上走动。其二，这里多有是非，不要多看多打听。月钱按每月的活分发，床上赏你的，可以私藏。其余的尽数上交。嗯......其三，秦馆容不得鸦片。沾染了鸦片的，我会送她去西天拜佛祖。其四，秦馆只进不出，不许给男人一分钱，你肚子里得是干净的......”
　　秦孟乐说到这里，打量了一眼相宜，捂嘴笑，“这条对你没什么。姜六姑娘再有本事，也种不下呀。哈哈～”
　　“就这些吧～”秦孟乐从相宜那里拿回了琵琶，放到原来的位置上。拿出随身的丝帕，拂了拂弦。想不到呢，姜家的女儿好女色。
　　相宜纳罕，馆主也是个很爱护乐器的人。方才她摸到了，琴头上刻了几个小字。大概这把琴是别人赠予的。就和自己的琴一样，是祖父生前赠的。
　　“哦对了，你识字吗？”秦孟乐想起一事来。
　　相宜点头，“识字的。太难的字，认不全。”
　　秦孟乐笑得十分轻佻，“跟着姜六，慢慢就认全了。留洋回来的人都喜欢教这教那的，我也懒得说了。”
　　相宜不知道的事儿多了。她跟姜六那人，早就认识了。那人之前怎么都不愿意进秦馆，推脱的话一套又一套，来喝口茶都不肯。路过秦馆这条街都过的河道。现在又跟兔子似的钻了进来。连带着还花了钱打点，好笑的要死了。
　　“平时没什么事就多写写曲子吧。等人呢，是很容易让你发霉的～小小年纪，不要得精神病了，会被丢出去喂狗的。”秦孟乐下了逐客令。
　　......
　　事忙。姜折去拿给相宜的新装是多日之后的事了。
　　下午三点，太阳就没了，乌云满头，一副要下雨的样子。
　　姜折拎着包好的衣服，还挎着书袋子。在家里是有伺候的下人，出门她就不喜欢带着人，只能什么都自己拿着了。自己拿着，比被人跟着要舒服很多。
　　布店伙计给她送伞，看她走了还不忘记问：“要下雨了六小姐，您去哪里，我送您啊！”
　　姜折头也没回，伞夹在腋下，没撑伞。
　　还没到秦馆的那条街，大雨就泼了下来。这一下，要撑伞也来不及了。姜折吸气：“嘶——”
　　除了自己和伞，其他的都不能湿！
　　姜折跑起来，脚踩在凹凸不平的地上，扬起一些尘土，尘土又被雨水打散。鞋马上就湿了，后背也是。
　　到了相宜面前的时候，姜折无疑是狼狈的。狼狈在于额头前面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软趴趴的盖在肌肤上，后背基本全部湿了，她还当着相宜的面打了个喷嚏。
　　相宜手忙脚乱把和瑛支出去，把姜折领进屋子里。
　　“姜小姐...先擦擦头发吧。”相宜取下一条毛巾，递过去，“我、我没有用过。”
　　我没有用过，毛巾还是新的，是很干净的意思。
　　姜折笑了，轻轻甩了甩带水的发丝，温柔的笑，“你很干净。”
　　就算是相宜用过的，她想，她也不会介意。
　　相宜的脸不知道怎么就红了，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僵直着手臂，手里还捧着毛巾。
　　姜折没有接过毛巾，反而是指了指床头那个响铃的按钮，“我想我可能需要一些热水，帮我按一下。”
　　“啊，哦！”相宜反应过来，很快跑过去，按了好几下按钮。
　　姜折走到窗前，拉起窗帘。室内就只有一盏台灯的光亮，黄色的灯光，暖洋洋的。外面的雨落得很急躁，窗帘一拉声音也小了很多。
　　姜折开始脱外衣，没看相宜在做什么，就解释说：“我淋了雨容易伤风感冒，需要马上洗澡。”
　　王婆子来得相当快。几个伙计几下就在边上盥洗室安排好了热水。他们自然是看不到房间里的姜折和相宜，王婆子也只能在偏门那里也摇一下铃铛，轻声：“热水好了。相宜可以来洗了。”
　　果真是年纪小，没多想什么，相宜脱口而出，“不是我要洗，是姜小姐......”
　　太紧张了，说话有点抖。
　　姜折闻言就眉间都跳了跳。因为外面王婆子说话的声音也结巴了两下......
　　“姜、姜小姐啊......她的衣服有人送来过，老婆子马上去拿来！”接着就是一串下楼梯的脚步声。
　　她鼻子里哼出一点儿的笑声，总算接过相宜的毛巾。看来也不用避讳了，“那一会儿，你把衣服送进来吧。我不要别人送。”
　　（注一：鉴于琵琶曲夕阳箫鼓部分资料）
　　

第5章 （五）
　　相宜很听话，就站在盥洗室外面等王婆。以前在家里她就是最听话的。所幸她也一直晓得自己不是被家里人所放弃，或者说抛弃的。
　　在来到秦馆之前，相宜在外面流浪三年。这三年里，食不果腹的日子占了大多数。现在的日子很安稳，姜小姐……是很雅致的姑娘……她也便知足。
　　很难说，对于流浪的三年她没有丝毫委屈。原本在家里，琵琶、二胡、笙和萧，就是最贵重的东西。她的琵琶就是祖父赠的十岁的生辰礼。那三年里面最重要的东西成了果腹的食物。
　　昨夜她还梦到了。土木堆砌的房子在一声巨响后，就成了一片废墟，弥漫着烧焦的木头味，还有......皮肉烧焦的臭味。那味道是让人一辈子都没法忘记的……
　　妹妹被炸断了手脚。断掉的一只手掌相宜狠狠的给它捂在胸口，另一只手抱着妹妹。她想着，只要把手掌一直抱在胸口，上面的体温就不会冷掉的！等找到大夫，就可以救妹妹了。
　　她太过于着急忙慌，手足无措了，连怀里的妹妹不再撕心裂肺的哭，慢慢失去了体温都没有发觉……
　　捂热了手掌有什么用呢？妹妹不会哭了。
　　王婆踩着楼梯上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相宜眼睛里的雾气才慢慢散了。
　　“婆婆，给我吧。”
　　王婆疼惜的瞧她，连声道：“好好。老婆子先下去，不扰着你们。”
　　相宜从王婆子手里接过衣服，回：“多谢婆婆。”
　　她不知为何，对王婆道完谢之后，老人家更加高兴了，连步子都快起来。
　　相宜抿唇。盥洗室里面水汽弥漫，她轻轻打开盥洗室的门，里面的热气争先恐后地钻出来，很暖，却也很湿。
　　门发出吱呀的响声，她就听话的站在帘子外面，抱着衣服等待。
　　姜小姐方才说了，只要自己送衣服来。别人送来她是不要的。
　　一直等到姜折有了动静，帘子后面伸出白皙细腻的手臂，不长不短的指甲修剪齐整。姜折听到了刚才开门的动静，“放柜子上吧。”
　　“啊，哦，哦……”，相宜走了两步，把衣服放好，站回了原来的地方。
　　帘子后，姜折似乎还反应了片刻，失笑：“相宜。”
　　相宜连忙：“我在这里。”
　　姜折在帘子后头摇头，“嗯……你不能在这里。我得穿衣服了。”
　　这回相宜听懂了，开门关门的速度飞快。
　　脸红得也很快。
　　……
　　姜小姐......
　　相宜出来，躲着似的跑回了房间阁楼。里面好热啊......她扯住自己的衣领，呼吸的频率一下子还缓和不下来。
　　她方才瞧见了，姜小姐的手臂......下意识的，她就想要捧着毛巾，替姜小姐把雪白的藕臂上的水珠都仔细的擦去。她瞧着水珠都成了雪山上的圣洁的霜珠，灯光即便不算很亮，它也被照得透亮不凡。
　　在姜小姐没有过来之前，她正在写新的曲谱。曲谱写了一半儿，就摆在桌上。
　　相宜重新走到书桌前面，打开台灯。桌上除了她的曲谱，还有姜小姐带过来的东西。
　　一个书袋子，一包像是衣物的包裹。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慢慢的呼吸缓下来。好奇心也让她很想知道那个书袋子里放着什么。姜小姐的书袋子里，会放着什么呢？
　　刚伸手，又收了回来。
　　姜折回来了，在用相宜给的毛巾擦着湿发。
　　“呃！”相宜一惊，抖了一下。
　　梅花鹿受惊的样子，瞧着动作是很大的。姜折擦着头发走过去，“在做什么？”
　　相宜慌慌张张的，“没......”
　　“是么？”姜折绕到书桌正面，拎开椅子，坐下。第一眼她只能看到那张曲谱。
　　相宜她...会写谱子的么？上面的字，写得清秀又工整，只是边上那一块应该就是曲。她从小在音律方面就没有什么天赋，可以说是不太懂音乐。幼年父亲让先生教得也很粗略，看不懂相宜的写法。
　　姜折意外的很老实，“我看不太懂你的写法，可以跟我说说吗。相宜。”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就在刚才，她被姜折叫了一声名字。
　　她的名字就只有两个字，普普通通的名字，普普通通的字音。进秦馆那天，王婆问她叫什么名字，相宜想了很久，隐瞒了姓氏。也知道秦馆不是个好的所在，她进秦馆没有征得父母的同意，为了不让祖上受辱，还是不要用本姓的好。
　　被姜折叫名字，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她还在家里，被母亲叫了一声的感觉。又让人暖和，又让人心软。
　　姜小姐的声音，真的好会心疼人的。
　　相宜很快回答了，也很快把自己的回答给忘记了。她沉在那个空间里，还在享受短短两个字的心疼。
　　她又看着姜折站起来，拿回书袋子和衣物的包裹。
　　她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姜折的手指熟练的打开包裹的绑绳，而后轻轻的把包袱推到相宜面前，“给，礼物。”
　　相宜愣，“礼物？”
　　给她的礼物吗？她也可以有姜小姐的礼物吗......
　　“嗯。”姜折淡笑着，又动手拿书袋子里的报纸。一路上跑过来，人都湿的七七八八了，报纸不可能幸免。拿出来一看，角上果然湿了。
　　姜折把它放平，在角上摁了摁，“你试试合不合身。不合适的话，我拿回去再改。”
　　她的心思放在了报纸的铅字上了。上面说的还是有关新党人被杀的事，一眼看透本质的不在少数，还是有人在说话的。三月的事情，发酵了一个多月......袁人野心，如司马昭。姜折亦认为，报纸上的文章说得没错。
　　不过，文章的力量是不可能有枪和炮那么强硬的。姜折默默叹气，又从书袋子里拿出另一份报纸。
　　这份是她的报纸，新的报纸。上面以后会印上很多不一样的文章，可以有翻译过来的舶来文章，可以有以前人的文章，不过姜折更希望，上面有更多以后新的青年的文章。
　　她没注意相宜是什么时候换好衣服的，那一身的新式的学生装扮。和姜折第一次在雨里的苏州河上穿着的衣服很像很像。
　　可能这个时候的女学生，都喜爱或是很接受这样的新式服装。
　　看到相宜穿着学生的裙装，姜折的第一反应是，她还应当换上跟好看的皮鞋，出现在学校里，和那些女学生在一起。绣花鞋和这一身，没有那么般配。
　　相宜叫她：“姜小姐......”
　　还是那么怯生生的，声音软得很让人想要保护。
　　姜折：“好看。嗯......合身吗？”
　　相宜拽着衣角，羞红脸：“很合身。谢谢您。”
　　一字一顿的，也像个文秀的学生样子。姜折笑起来，看着她又温柔几分，“你啊...我问你一件事，你诚实的回答我的话。”
　　“您说。”
　　姜折垂下眸，等她的回答：“你想去读书吗？”
　　去学什么是德先生、什么是赛先生，去学什么是赤道什么是南北极，去学会找北极星的方向。去感受地球的形状，天穹的宽阔。了解舶来语为何叫舶来语，是因为它们自来哪里，又卷来了什么？民国始于革命，而革命不会断绝，至少不会在她们的时代断绝。而她这一刻无比希望，相宜能够回答她的话。
　　

第6章 第六章
　　姜折亲自下楼同王婆说，她要见秦孟乐。
　　秦馆里的人都称秦孟乐为馆主，很少有人堂而皇之的说，要见秦孟乐。
　　王婆不敢耽搁，因为姜折是姜家的女儿。她不需要知道姜六小姐和馆主有没有私下的交情，只怕自个儿耽误了事情，让秦馆这块地方没了安生。这个世道里的安生是多不容易有的啊。
　　很快，秦孟乐似乎也很急切，让王婆把姜折请到秦馆的茶室去。
　　姜折一踏足秦孟乐的茶室，就被里头暖烘烘的温度折腾了一番。
　　这里面也太热了......秦孟乐的身体是差到什么地步了？姜折走进去的步子都快了几分，“秦孟乐？”
　　果然，姜折听着了秦孟乐的咳嗽声。
　　循着声音的方向，姜折摸着进了盥洗间。
　　秦孟乐咳得像是要干呕出来，“咳咳！咳......嗯！来了啊。”
　　姜折不纵容她，“你还有精力注意我？怎么没把你咳死在这！？”
　　这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在姜折第一回见到秦孟乐的时候，她就有些咳嗽。当时没有那么严重，她也还不会像这样子畏寒。当时......
　　当时，秦孟乐是个什么模样呢？姜折回忆里，秦孟乐和相宜不一样，这人似乎从不会畏惧，也不知什么是畏惧。出国前，秦孟乐刚刚成为秦馆这条街的主人，离开之前她与秦孟乐还有一场践行酒。
　　那时秦孟乐一身妖娆的旗袍，端着小杯子，绕着酥酥的话音：“姜六姑娘啊～此去可不要带个金发的异类回来，咱们这儿可容不下～”
　　“少说风凉话。”姜折不屑，“不过两年的时间而已，眨眼便回来了。”
　　秦孟乐大笑：“那咱们便两年后再见吧～”
　　两年前的秦孟乐，身子根本不会这么弱气。
　　扶起秦孟乐，姜折扶她到沙发上坐着。秦孟乐身子无力，沾到沙发上便软绵绵的躺倒在上面。
　　气虚之人，说话都是气声。秦孟乐遮住嘴，忍住喉咙上的痒意，“姜折...你忽然要见我，是想做什么？”
　　“不急。我更想问问你这两年是怎么过的。”姜折搬了椅子，坐在秦孟乐对面。
　　直了直背，秦孟乐不悦，“审犯人呢？阿折，你什么姿态来问我这些。”
　　屋子里窗户开了不大不小的一条缝，炭火在跳，姜折动手拨弄，“你的身体出什么事了？”
　　褐色的木桌子上放了几瓶西药，全是洋文，姜折正要伸手去拿，那药就被秦孟乐一把夺了过去。
　　把药瓶往自个儿的怀里一揣，秦孟乐瞧姜折的眼神变得饶有兴致。“怎么？你这么关心我啊，那怎么不早点儿来秦馆找我？你不是一直瞧不上秦馆吗，冲着谁来的？”
　　这么问就实在是明知故问。她的披肩在盥洗间里沾上水渍，挂在肩膀怪像个垂泪的老人。
　　“刺猬。”姜折吐出两个字，伸手。
　　还以为她想要从自己怀里把药瓶子抢过去，秦孟乐捏紧了药瓶，“你干嘛！”
　　结果姜折拽住的是她的披肩，稍微使了一点儿的力气就扯了下来。
　　“都湿了，帮你挂起来。”
　　方才是想要亲眼看一看她到底藏了什么药。可她那样防备，姜折忽而觉着，无甚意思。人人都有秘密，何必要硬生生挖出人家的秘密来看。好友也得有分寸。姜折没有窥看别人秘密的癖好。
　　秦孟乐眼神闪躲，“哦......动作那么大，吓着我了。”
　　等到姜折重新坐下，秦孟乐正想说什么，姜折先开口：“临河那间的丫头，你多关照些。”
　　临河那间？“净安阁？”果真是为了那个...叫相宜的丫头。
　　净安阁原先是个佛堂，老馆主死了，秦孟乐直接给改成了临河的雅室。
　　“你喜欢那小丫头啊？”秦孟乐凑近姜折，桃花眼里闪着水雾。秦孟乐的眼睛不算很大，却是五官里面最吸睛的，长睫轻轻颤动，跟她呼吸是一个频率。都在等姜折的回答。
　　姜折哼笑的瞥过她的眼睛，说：“还太小了。”
　　她追问：“要等她长大？姜六姑娘这么有耐心呢？”
　　调侃的意味太明显，让姜折不太舒服。
　　“我预备让她去四哥的学堂上学，秦馆主放人吗？”
　　秦孟乐眼里的光亮黯淡下来。没听错吧？让秦馆的女人去学堂上课......呵。恐怕也只有姜折这人能说出这样的话，还理直气壮地同自己要求。
　　太无礼了，太无理了。秦孟乐当下就想把这人撵出去！！
　　姜折没看她，不晓得她脸色难看的发白，“她才十五岁，是去学堂正好的年纪。我会去和四哥说清，给她办入学。之后她每日要进出秦馆街，你别阻拦她就是。”
　　秦孟乐动了气，又咳嗽几声，“姜折，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啊？那丫头......对了，是叫做相宜。她说白了就是个妓子，你见过哪个妓子去学堂的？”
　　“没有的话，她就做第一个。”姜折不看她，也不松口，帮着把屋里的窗子开得更大些，“你不想要的，总不好叫所有人都同你一样选择吧。”
　　这话戳心窝子，秦孟乐愣了几分。
　　这人还是这么狠，说起话来一点儿都不好听！姜家养出来的女儿，都会咬人的。
　　“秦馆主，我十五岁时也有很想做的事。”她说这话声音很轻，窗子开得大，一半的声音都散在风里。但她晓得，秦孟乐听仔细了。
　　“你给我......滚出去！”秦孟乐气得发抖，咳嗽的声音更大，“滚！”
　　“好。”姜折转身就走，还将门给她带上了，“明天，我让人来接她。”
　　门阖上。秦孟乐想也没想，抓起怀里的药瓶子就摔了过去。砸在门上，瓶子碎了个彻底。
　　什么个玩意儿！都是压人的狗东西！去外面学了两年，回来就只会欺负人了！她快到三十才遇着姜折，那时姜折正好也是十五。
　　“姜六，你个狗屁玩意儿......”身子上不爽快，她骂人也骂不响，声音压在嗓子底下，“就只会欺负我。你知道什么啊你就说这些话...狗屁玩意...狗屁！”
　　......
　　次日一早，姜折差人送了学生的新装。比姜折送的那一件要普通一些。
　　王婆端着衣裳上楼找相宜，给她梳好头发。细细软软的头发给编成两个辫子，在两侧肩上摆的很端正。王婆看她，是越看越满意：“真好看啊。”
　　她年纪大了，外面人说的那些个话都开始听不懂。但不妨事，到这个年岁，在秦馆待了大半辈子了，她也瞧见秦馆的姑娘可以出去念书了。
　　也不知馆主怎么就许了这事儿。她多看相宜一眼，都花眼睛，酸鼻子，“馆主许你出去念书，你可得好好念。别让馆主寒心呐。”
　　相宜懂事，牵着王婆的手，轻轻拍，“您放心。我懂得......”
　　这机会是姜小姐和馆主给的，她就算不吃饭了，再不碰琵琶了，也得要好好念书的。
　　王婆送她下楼，告诉她姜家的人就在街口等着她。
　　相宜背着新的书袋子，走过秦馆街的各个门头，瞧着红色的灯笼慢慢都到了自个儿的身后。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秦馆的街道真大啊，那日走进来的时候，似乎没有这么大。
　　街道上是一间一面的阁楼。每一间里面都住着姑娘们，她们有的打开窗子的缝隙，在看她。秦馆是有规矩的，不可以多事。馆主在秦馆里，大家都守规矩，就算再怎么样好奇，也不会出声去问。
　　可相宜觉着，那些个儿打量自己的眼神，是烫的。
　　她们每一个都很漂亮，眼里都习惯了装住情意，才能在这里得安生。相宜在心里念了一回，她与这里的姑娘们是一样的。唯一不一样的，是她遇着的人是姜小姐。
　　想到姜小姐，她脑子里又跳出姜折的脸。同昨夜梦见姜折一样，她羞了。很难形容姜小姐是什么样的......相宜只有一个打算，下一回啊，再见着姜小姐，她想和她多说几句话。
　　姜折派来的人站在秦馆的街口，是两个穿着很好的年轻男人。街口还停着黄包车，老师傅甩了甩帽子，盖在头上，招呼她，“姑娘来了啊。上车吧，往后每天早上都坐我的车！”
　　相宜深呼吸，跨上黄包车。姜家的人没有跟上来，全程没说一句话。
　　她头一回坐车，坐在车上忽然就很忙，不自觉去摸书袋子，又去理梳好的辫子，“师傅，我该叫您什么？”
　　老师傅哈哈大笑，接到了长久的话，他日子也能松很多，今日心情大好，“哈哈，您随意！您要是愿意，就叫我老林就行。”
　　相宜想了想，叫了声：“老林叔。”
　　“哎！”老林拉车拉得飞起，好在很稳，“扶好啊。您出来的有点晚，咱们得快点。”
　　那位可是嘱咐了，八点一刻前就得把人送到学堂里面去！
　　四周都是往后倒去的景儿，相宜咬住嘴里的软肉，迎着风拼命的睁大眼睛。迎面而来的风儿，刮得她眼睛很疼，辫子也散了一些。
　　迎风泪溢出眼睛。相宜大口吸气，猛猛擦了一下眼角。
　　

第7章 第七章
　　姜家老四在学校办公室里煮了茶，等人。
　　家里所有的家业都由父亲做主，分给家里几个人分管。苏州镇的学堂最好最大的就是姜家的，由姜家四字子姜振管着。改了名字叫做，图存中等国民学校。取得“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意思。比中等国民学校再高一等的学校，就是大学，那就得去到省里求学了。
　　姜四的茶煮沸了，姜折也到了。
　　“四哥。”姜折今天很有礼貌，还带了礼物来。毕竟塞了人到学校里，不太合规矩，“给你带了一支新的钢笔，你瞧瞧。”
　　“喏。喝茶。”姜四推过去一盏茶，顺手接过姜折的礼物，拆开。
　　是他很中意的一支钢笔，外国货。也是太了解这个妹妹，姜振多说不了什么话，估摸着也拦不住姜折，只问她：“你送进来的人总要认识字的啊。连字都不认识，不可能让她来上学。”
　　姜折点点头。她问过了，相宜认识字，够得着四哥说的门槛，“谢谢四哥。”
　　姜振又问她，“你这事儿，爹爹知道吗？”
　　“不知道。”姜折做了个手势，说话语气又硬起来，“你也不许说。”
　　“行吧。你也越来越有本事了，不想让爹爹知道就藏藏好，别漏出来了。”姜四把玩钢笔，瞧着妹妹还有点玩味儿。之前姜折与秦孟乐走得近，爹爹一发现就发了难。那时，秦孟乐好像还不是秦馆的馆主。新送来学校的那个，好像也跟秦馆有点子干系。
　　......
　　相宜在学校里的第一天，过得很是顺利。新式的学堂又不称作学堂，它叫学校，国民学校。
　　学校大门的牌匾很大，上面的字是金色的。据说，国民学校几个字是一位很有名的先生题写的。相宜不认得那个人，可也晓得这几个字十分十分好看。
　　学校里是两人一桌，相宜有了同桌。是位个子很高大的男学生。第一天认识，她没跟同窗们说什么话，除了去盥洗间，她一直都在座位上。
　　打铃放学，相宜走出学校。
　　只一眼，满世界的人，来来往往的人她都看不到，只能看到不远处的姜折。
　　今天的裙装有点随意，她两侧的头发扎在脑后，上身穿得是白色的衬衣。相宜心里的姜小姐就站在微风和煦里，裙摆一动一动的，好像会呼吸一样。姜折的视线明显不在相宜的身上，她看的是学校里的五色旗帜，五种颜色的堆叠并不平凡。她眉头微微皱起，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事。
　　相宜跑起来，朝姜小姐跑去。她的裙摆也扬起来，生动活泼的扬起来......
　　她太欢喜了，还好还能够控制住跑向姜折的双腿，停在离姜折面前五步的距离，“姜小姐......”
　　姜折回神，看清楚相宜，一笑，“下学了。”
　　“嗯！”相宜开始拽衣角，紧张时候的反应真实的可爱。
　　姜折想，她第一天上学，怕她不习惯。就惦记着来接她。
　　于是伸出手，姜折说：“来。”
　　原意是想牵着相宜回去。没想到......相宜的笑不再躲躲藏藏，灿烂的像围着太阳转的向日葵。
　　她朝姜折的方向走，直到抱住了姜折的腰。
　　王婆说了，她是姜小姐的人，至少...这两年里面她都属于姜小姐。上次姜小姐在她房间洗了澡之后，王婆抓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相宜明白了很多，其中包括与姜小姐发生亲密之事，是必然，也是合规矩的。她抱一抱姜小姐，应当不算出格。
　　“呃......”被抱住的瞬间，姜折史料未及，所以退后了半步。等稳住脚后跟，才感受到相宜身上的温度。
　　身上那么暖和么？姜折想，跟火炉似的。
　　她没催促相宜松手，反而说：“不急着回那里去。我带你去吃晚饭。”
　　对相宜，她似乎有与生俱来的亲切感。姜折很清楚，她对相宜的这种感觉不能深究，否则会让人想起很多以往的事。那些，可都是不好的事儿。
　　记忆到这里，姜折再不愿意去深想，也容易想起以往她对某些事的猜测。她没有推开相宜，并且默认相宜对她做不适合在学校门口做的行为，一部分原因就是想要印证这个猜测。
　　从学校里出来的学生，会对她们投来好奇的目光。打量的眼神会让姜折不适，也会给予她机会。
　　姜折的眼神不纯粹，有点子空空的。
　　身体的感受让相宜心里涌出的巨大的喜悦。因为......姜折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没有持续很久，姜折对时间的计算很精确，她牵住相宜的手，往订好了西餐厅方向走。
　　街上人不多。苏州镇的地理位置很是玄妙，东侧是港，西侧为市，镇子不小，常住的人口并不多。相反，镇子上流动的人口才是最多的。来来往往的行商者占据了绝大部分。
　　西餐厅和秦馆是两个方向。
　　......
　　姜折切好牛排，轻轻向前推了一下。服务生马上接过去，把切好的牛排端到相宜面前。
　　牛排切得很小块，最里面还有淡淡的粉色。
　　“试试。”姜折目光温柔，用视线看了一眼叉子，“切好了，直接吃吧。”
　　相宜第一次吃西餐，免不了局促。拿起叉子，也不敢用。还是姜折拿起自己的叉子，做相宜示范。把一块牛排送进了嘴里，“就这样吃，很简单的。”
　　“嗯！”相宜乖巧的按照姜折方才的吃法，一连用叉子吃了好几块。
　　虽然味道有点淡，但这些牛肉都很嫩，姜小姐还为了她把牛肉一块一块的切好......她以前就只吃过一次牛肉，这次第二次。比之前那次的牛肉好吃多了。
　　相宜的视线总是不自觉的看向姜折，她很想要跟姜折道谢，又不知道什么样的时机才是好的。现在身边还有服务生在，她要是说了不合适的话，旁人就会笑自己。她不想让姜小姐失了面子。
　　姜折擦擦嘴，放下刀叉，对服务生说：“下去忙吧。”她很难瞧不出来相宜的视线，那种躲躲藏藏又根本藏不住的，很热的视线。
　　等服务生走出一段距离，姜折才笑了，“想跟我说什么啊，现在可以说了。”
　　相宜能感受到脸上发烫，“想跟您说，谢谢。”
　　谢谢两个字咬的有点重。
　　“嗯？”姜折反应了一会儿，解释起来：“不用说谢谢。这跟礼貌没关系，我花钱买了你，你就是我的了。嗯......我说的是这两年，你归为我管着，你知道的吧。”
　　相宜：“我知道。”
　　“嗯。带你出来吃饭而已，以后也会经常，你不需要再说谢谢。”姜折看她面前的盘子，牛排被吃了不到一半，怕是不喜欢吃西餐，还在长身体，得吃点好的东西，“下次带你吃点别的。”
　　“好啊。谢......”相宜笑起来就会露出左边的小酒窝，谢字说了一半，她连忙把嘴巴给捂上了。
　　挑眉看着相宜，姜折轻笑，“记住了就好，很乖。”
　　过去十五分钟，等到桌上大部分被吃完后，*姜折意识到，刚才说相宜不喜欢吃西餐，是一个很错误的猜测。基本上的菜都吃得差不多了，看起来应该很喜欢。
　　喜欢吃就下次再来。姜折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服务生把她和相宜的外套都取回来，送还给她们。
　　走出西餐厅，天色已经黑了。姜折有点满意这个时间，拿出衬衫里的怀表看了一眼。
　　秦馆的人，最迟傍晚六点就得回去，过了六点再回去的，就得受罚。现在正正好是六点。
　　要从西餐厅回去秦馆，最起码还得两刻钟。也就是说，相宜必定是会坏了这个规矩的。
　　她偏头看相宜，相宜似乎是一点儿都不知道秦馆的这个规矩，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怕。秦馆里的姑娘都怕秦孟乐。秦馆主的手段注定了威严，她下巴上那道伤疤，据说就是证明。
　　姜折想起秦孟乐的那道疤，两年前，秦孟乐要比现在好看的多，脸上没有那道疤。
　　姜折说：“我送你回去。”
　　相宜推脱说不用，她来的时候记住了路，可以自己走回去。
　　“现在这个点回去可是要受罚的，你之前没出来过，不知道也很正常。”姜折替秦馆的馆主跟她解释。
　　相宜停住脚，肉眼可见的紧张，“受、受罚？没有人跟我说过......”
　　姜折笑笑，继续向前走，“那你现在知道了，还想自己回去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她没心情在小事上面多做纠缠。相比起破了规矩相宜会受处罚，姜折在意的另有其事。
　　相宜就这么跟在姜折身后，没有跟的很远，四五步的距离而已。心里却波涛汹涌，她想知道待会要受到的处罚是什么，会不会让她被赶出去......
　　她抬头朝前面看，可以看到姜折的背影。
　　姜小姐没有再跟她说话了。走路的时候也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姜小姐她......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
　　

第8章 第八章
　　秦馆街的门口，是王婆在等相宜。年过了六十的老人，已经有了很多白发，站在街口来回的走。时不时的，向着秦馆外望。
　　她很怕相宜出什么事儿，时辰早就过了，回到秦馆一定会被馆主处罚。但人还没回来，处罚的事情就先不去想。总要平平安安回来才好啊，外头那么乱！
　　王婆急得团团转，“怎么第一天去学堂就出事呢！哎呀，可怎么办！哪哪都没法子交代了！”
　　没多久，相宜就跟在姜折身后走到秦馆街的街口了。王婆一瞧，眼睛都亮了，迎上去就开始上下打量相宜全身，还绕着她走了一圈，“诶呦，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
　　相宜也很紧张，“婆婆......我......”
　　王婆抬手，示意相宜先别说话，自己则走到姜折面前，说：“姜小姐啊，呃，我老婆子做事不周全，忘了告诉相宜秦馆街的规矩，才让她误了回来的时辰。您看...相宜她今天晚上是和您一起出去的，能不能......”话还没说完，姜折就出声了。
　　“带相宜回去吧，我去找她。”
　　这个她，自然说的是秦馆的主人。
　　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相宜却没法再笑出来。姜小姐的心思不在她这里，也不在意她会受到什么处罚......王婆在对姜小姐连连道谢，牵着相宜的手就要往里面走。
　　相宜轻轻挣开了王婆的手，回头。她有话想要问姜小姐，“那您......您今晚还会过来吗？”
　　“嗯？”姜折侧目，淡淡道：“你早点休息，明天按时去上学。”
　　相宜的小脑袋垂下来，王婆一扯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许再说话。相宜的脑袋昏昏的，看着地上在走路，姜小姐今天晚上不会去她的阁楼了。
　　一路上王婆没少说话，相宜没听进去几句。快到阁楼的时候，王婆用力一拍相宜的后背，才让她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好没精神。”
　　相宜答：“姜小姐今天晚上带我去吃西餐，又送我回来。”
　　“这不是很好吗？姜小姐多好的人啊。”王婆眼里都冒光。
　　相宜抿抿唇：“她是很好的人。”
　　王婆打开相宜的房门，和她一起走进去，边走边说，“你啊，是不晓得外面的事。姜小姐那样的人，想做的事情多，不是我们能想得明白的。咱们得有本分，你刚才问的话就不应当问。”
　　很多时候要的太多的人，总叫人讨厌。
　　“你好好的念书，哪一日啊，你也能懂了，许多事才能不一样。”王婆摸到灯的开关，把灯打开，屋子里亮起来。
　　她接过相宜的衣衫，挂起来，语气里有些自豪，“婆婆觉得啊，你总要从秦馆这条街走出去的。”
　　相宜细细的眉毛拧起来，总是要走出去的吗？那么，姜小姐也希望自己能够走出去吗？
　　“婆婆说句话你别不爱听。秦馆的女人不会只有一个客人，或许不需两年，你的客人就不是姜小姐了。这不是，听说你能去学堂念书，老婆子都替你高兴，你还能去替自己争一争。”
　　相宜看着王婆，忽然怔怔的说，“我不要。”
　　王婆疑问：“不要什么？”
　　相宜说：“我不要姜小姐之外的客人。”
　　“咱们啊，得认命。”王婆轻笑的一声，伸手摸了摸相宜的肩，“去洗个澡，早点休息。姜小姐去了馆主那里替你求情，今天晚上就不必等了。”
　　相宜偷偷的摇头。
　　......
　　意料之中，秦孟乐的房间还是暖烘烘的，还有很重的烟味儿。窗子又只开了一条缝。
　　姜折走过去，一把把窗子推开，眉头皱得很是难看。临河的房间，推开窗子就能瞧见水面上的倒影，本该是有情致的地方。这样的地方，给秦孟乐住太不合适了。她很不耐烦：“秦孟乐！”
　　脚步声从她右边的盥洗间传出来，愈来愈近。
　　秦孟乐轻轻擦了一下嘴巴，提高声音，“做什么发这么大脾气啊。拿我当出气筒呢？”
　　她没想掩饰自己的情绪，直接朝秦孟乐走过去，“不是咳嗽吗，抽那么多烟你也不呛得慌。”
　　都喜欢抽这些东西是吧，老头子在家也天天抽，秦孟乐也是天天抽。到底有多好的味道，值得天天抽值得生病了还抽！
　　秦孟乐笑，坐下来，“你要试试吗，阿折？”
　　拿起桌案上的一包女士烟，秦孟乐抽出一根，含在嘴唇上。
　　火柴划了下，一声细响。
　　秦孟乐主动往嘴里吸了一口，捻起烟嘴的位置，又站起来。她的手指好看，在把烟送到姜折嘴边的时候，姜折会忍不住盯着她的手指看。可惜了，她指尖一定有不好闻的烟味儿。
　　烟嘴的位置有一点红红的印子，是秦孟乐的口红印子。
　　秦孟乐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想试试了～”
　　烟嘴上的红印子贴在了姜折的唇边。姜折一动不动的看着秦孟乐，她探究的眼神一次又一次被秦孟乐回避，她却还不想放弃。
　　唇上含住烟嘴，一股子烟味直冲她的口腔。姜折被迫用鼻子呼吸，结果也是躲不开这个味道。
　　烟熏的她眼睛有点疼。姜折眼里起了水雾，烟雾飘在两个人的四周，一下子没法散去。她很不甘心，拽住秦孟乐的腰，力气用的很大，牙齿咬住了一点烟嘴，说话恶狠狠的，“秦馆主想让我变得跟你一样......臭吗？”
　　秦孟乐眼神飘了一下。感受到姜折的忍耐了，这人还有更难听的话没有说出来。
　　年轻人就是好啊，手上力气这么大。刚才那么一下，估摸明天就能看到腰上的乌青了吧。
　　“那你还抓着我？怎么，想和你秦姐姐春风一夜么。”秦孟乐笑，“今天晚上可不行。我身子不舒服，伺候不了你了。你可以......找相宜啊。”
　　姜折生气了，“呸”的一声把烟吐出去，“闭嘴吧你。她才多大，能跟你一样？”
　　“哦。”
　　果然，姜折嘴上不饶她，“秦馆主都当上馆主了，还接活呢。是不是我付给你们买相宜的钱不够啊，你可以跟我加价啊。我想想啊，加多少合适啊？只要你开口说，我都付给你。”
　　秦孟乐微不可闻的叹了声，接道：“你今晚来干什么的。”
　　姜折却接着说：“你不说，那我替你说。十根金条子，够不够啊？”
　　“你！”秦孟乐的头忽然疼的厉害。比姜折来之前感受十倍的疼。难不成，真是这辈子欠了她的，得被她这么辱没糟践。
　　姜折低下头，哑声：“我问你，够不够？”
　　秦孟乐的手指按住太阳穴的位置，用力揉了揉。被姜折气得马上要七窍生烟，她得缓缓，“姜折你等等......你今晚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难不成，就是为了来呛她几句？是瞧她过得太舒坦了是吗。
　　姜折忽然也安静了下来。隔了有点时间，看秦孟乐缓过了劲儿，姜折才说：“为什么骗我？”
　　“啊？”秦孟乐没多想她忽然说的是这个，一转头就撞上姜折的目光。
　　“两年前。准确的说，是三年前了。”姜折深吸一口气，眼里的水雾还没散，“三年前，你......你为什么骗我？是不是有人为难你，那个人是谁？”
　　姜折知道，今晚也不可能从秦孟乐这里问出什么来。她总是对一些不正常的人和事抱有期待，就像！就像是守着辫子的老顽固们一样！她就是忍不住去问。
　　别过脸，姜折看到地上被自己吐掉的烟，静悄悄的熄灭了，“就知道你不愿意说。那好，你就守着你的秦馆，守到死。我也有我的办法，都会查出来的！”
　　“姜折。”秦孟乐叫姜折的名字，轻轻慢慢的说：“到时候，你该怎么办呢？”
　　姜折有气，又想笑，还是咄咄逼人的语气，“还是想想你自己吧。你这副身子还能活几年啊，再多抽点洋烟，你能长命百岁。”
　　秦馆如今靠得还是洋人，那么秦孟乐与洋人之间定有勾连。姜折瞧不上这个。
　　“我死了，你来送我吗？”秦孟乐含笑，“算了......阿折，我被洋人碰过，你瞧不上我，是不是？”
　　姜折不答她的话，火气去平下去不少。窗子开了太大，外面这个时节的风吹得也大，柳枝飘着，甩了几下进窗子。秦孟乐又咳了，“帮我...咳咳！咳......”
　　“知道了。”姜折快步走过去，把窗子阖上，只留下一条缝。
　　她刚才进来没仔细看屋里，炭盆之前还燃着，今晚已经撤了。刚认识那会儿，就是冬天，她哪能不知道秦孟乐畏寒。姜折阖上窗户，心里就后悔。
　　“天天这么咳，身上会疼吗？”姜折走回去，自己给自己倒杯茶，喝起来。
　　秦孟乐笑笑，摇头，“不疼。天暖了，过些时候我这窗子也就全都能开了。你呢，还不预备跟我说，今晚你是过来干嘛的么？”
　　姜折喝完了一杯，把杯子放下，只是不说话。
　　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一问到话头上就不愿意开口了。秦孟乐淡淡笑着，拿起茶壶，替姜折续上一杯茶，“有脾气可以来跟我发。阿折，我不许你利用她......”
　　相宜入秦馆不是偶然，是她看不过眼，才让王婆把人接进来的。原来的意思就没准备让相宜接客，那天姜折出现的很突然，下面的人她还没来得及交代，才有了五十块银元买了相宜两年这事儿。客人是姜折，她也安心，便没有再阻止，只好奇相宜，让人叫过来好好看了看她。
　　她瞧过了，相宜很乖顺，骨子里却不是软的。跟着姜折，也好，也好......
　　

第9章 第九章
　　姜折似乎又在打量她，“你是在担心自己，还是在担心相宜呢？”
　　秦孟乐想了想，回答的很良心，“我是在担心你。”
　　她记得大约在十年前，有个一样在秦馆里的姐妹跟她说，在里面做妓子，千万千万不可以将弱点示于人前。不管是对男人还是对女人，都是一样。那时秦孟乐有用心听进去，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曾与人交心。之后再进入她生命里的人，就是姜折了。
　　女人是很难拒绝一颗赤子之心的。姜折长得好看，十五那年她一样背着个小书袋子，面上还有婴儿一样的软肉，瞧着那是多少可爱。那可比现在的相宜要可人儿多了。可惜......现在怎么成了个处处难为人的臭火棍子。
　　“阿折，早点回家吧。我不罚她，就当你来求过情了。”
　　姜折愣神片刻，看了秦孟乐不知多久，“你最好别为难她。”
　　“后半句怎么不说了。你该说，我为难了她的话，你一定不会放过我。”秦孟乐讨厌现在的姜折，却不会因为旁的为难不相干的人。再说了，相宜的运气不知道有没有以前的自己好。
　　姜折正要开门出去，又听秦孟乐叫住她。
　　“阿折，你等等。”
　　姜折回头。
　　若是在外面真被瞧见了，怕是不好了。秦孟乐这回说话严肃几分，“你今天去是如何送相宜回来的？”
　　“我去学校门口接了她。秦馆主问这个做什么？”
　　她看着秦孟乐深呼吸，似乎是没忍住喉咙上的痒意，轻轻咳嗽了几声。
　　秦孟乐却是站了起来，看着她，“阿折，别再利用相宜验证什么。再过两个月，她才满十六......虽说十五十六的女人怀孕生孩子的不在少数，但你看得出来，相宜太干净了，她不懂那些玩意儿。”
　　姜折不太明白，追问道：“你说明白点。”
　　“你报社刚起步，事情很多吧。相宜终归是秦馆的人，就算是你来求情，也得有面子上的处置。明天开始，我让她身边人去接她放学。”在外头，姜折还是与相宜保持距离为好。
　　姜折想了想，妥协：“随你。”
　　......
　　次日起，相宜没能在学校门口再看到姜折。每日来接她的人，改成了王婆与和瑛。
　　之后近两个月，相宜没能再见到姜折。王婆同她说的话，她听进去了，忍着没问任何人关于姜折何时会再过来。每日上学有老林叔送她，下学便有王婆和和瑛等着自己，这样的生活与外头那些小姐都差不离了。
　　街上偶尔也有黑色的、拉着帘子的轿车驶过，王婆会让相宜走到路的内里，然后同她说千万莫要跟这些个铁皮盒子抢路，这些都是不长眼睛的，可不能在路上吃了亏去。
　　相宜很爱听王婆说话，觉着王婆的调调转的很快，时而抑扬顿挫，也暖人心。
　　和瑛的话也多了起来，会和相宜说说笑，也不再是一直低着头的姑娘了。这几月里，相宜下了学便是在书桌旁写写谱子。之前姜小姐说看不懂她的曲谱，相宜便想着，将曲子好好的写出来，用自个儿的五弦琵琶弹出来给姜小姐听。
　　总会有这样的机会的，不是么。
　　和瑛给相宜端来茶水，也会问：“姑娘写很久了，什么时候能听到姑娘弹这首曲子啊。”
　　相宜想了想，摇摇头。她还没给这首曲子取名字，等到姜小姐过来，她会替这首曲子求一个名字的。
　　和瑛笑道：“那等姑娘弹这曲子的时候，定要告诉我，我可想听了。”
　　“好。”相宜笑。
　　又见和瑛走过去将窗子好好的关起来。已经是新历的六月多了，天气暖了，渐渐有了热意。和瑛动手关窗子，“姑娘这窗子还是不要时常打开了，天热起来外头虫子多，馆子里还没来装窗纱，开窗免不了要被蚊虫咬去的。”
　　“知道啦。”相宜也站起来。晚间将她的学生制服收进来了，得将它挂好。王婆这几日回了老家，去管那头田地的事，就只有和瑛陪她了。昨天下学时，雨下的很大，还有闷闷的雷声，和瑛把伞都撑在自己这边，一把伞两个人，还是湿了一半儿。
　　自己湿了是没什么的，衣裳湿了便不好了。
　　“姑娘明天不是休息吗？学校的衣服不先收起来吗。”和瑛看她摆弄衣服，也想上手帮忙。
　　相宜连忙说：“没事儿......我就是自己想看看这衣裳，不用帮我。”
　　她也不瞒着和瑛，想瞧瞧自个儿的衣裳又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丑事。
　　和瑛也随着相宜的视线，细细的瞧这衣裳，“姑娘柜子里不是还有一件吗，和这件衣服是一样的吧。”
　　相宜摇头，怎么会是一样的呢。那件衣裳是姜小姐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只在姜小姐面前穿过一次，怎么能其他的衣服是一样的呢。
　　姜小姐......快两个月了，她都没有再见过姜小姐。不该问的，她也不曾问过。还是和瑛，偶尔会提起姜小姐，相宜总是笑笑。她想起秦馆主那头和她说的话，不要做个空等待的怨妇，会被扔出去喂狗的。也就...才两个月，她似乎有点体会了。
　　“过几天是姑娘的生辰了，您想要出去走走吗？咱们馆子有规矩，生辰那一天可以出秦馆。依照规矩六点之前回来便好。”
　　相宜眼睛亮起来，“真的...可以出去？”
　　和瑛连忙补了一句，“可以出去，那一天都可以出去的。只是我得跟着您......”当下之意，一个人出去是不被允许的。跟身边的人跟着，才可以。
　　相宜微愣，不过转瞬即逝的情绪而已。有人陪着，不也是很好的事吗。
　　“那我们......等六月十号的时候，劳烦你和我一起出去一日。”
　　和瑛也欢喜，忙道：“好！我明天就去找陈姨，将那天出去的事报给馆主。您放心，馆主不会不许的。”
　　“好。不过，陈姨是？”相宜还是没动茶水。今晚得早点睡下，明天一早，她预备练习这首新曲子。
　　和瑛解释道：“哦，陈姨啊，她是馆主的亲近之人。馆主近年来身子不大好，时常得去看大夫的。秦馆里的许多事都是陈姨代为处理，按话本子里说的，她算是馆主的心腹吧。”
　　“好像是......上次我去见馆主，她屋子里十分的热。”好像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儿。
　　和瑛放低了声音，“陈姨的脾气可比馆主要好多了。”
　　相宜没再说话。按和瑛的话说，馆主脾气不好？上次见馆主，相宜却觉得馆主是个很好脾气的。馆主的举止瞧着还有些恣意，而且她爱听琵琶，能懂她起了曲子后半部分的调子，并没有弹完全曲，而后问她，是否是不愿意给她弹。
　　即便瞧出来，馆主也不曾怪罪过。
　　......
　　六月十日，新历。是个没有太阳的天气，上头盖着厚厚的云。天气闷热的像在人胸口处压了个大石头。
　　和瑛怕要下雨，临出门之前还带上了伞。
　　相宜心里有事，总念着那几个字。她在姜小姐带来的报纸上，看到过那个报纸的名字——函文报。
　　函文报应当就是姜小姐的报纸。那就是说，只要知道这个报纸的名字，她有一整天的时间找报社的位置。说不定......就能够远远地看姜小姐一眼。
　　今天是她的生辰，姜小姐应该不会怪罪自己的吧......
　　和瑛跟着她，在附近的铺子里买了些糕点。相宜对糕点很喜欢，小时候没吃过几次，长大了就很嗜甜。
　　趁着生辰，陈姨破天荒的还给了钱，说是让顾好相宜，该买的就买一些，其余的就没再说什么了。和瑛捧着红布裹起来的钱回来，没想通。管他呢，和瑛遇着相宜爱吃的，就多买了一盒，给备着。
　　相宜一路盯着各处的路牌，在找。
　　早上出的秦馆，她让和瑛带着她走一走镇上，从秦馆出发，预备绕一整个圈儿。走到现在，大概一个时辰，两个钟头。和瑛也是个不知道累的人，一路逛着，走进各个店里看东西，还是乐呵呵的。
　　路边一处牌子，立着，写着函文路。一个箭头指向小道里面。
　　相宜脑后都跳了几下，“函文路。”报纸叫函文报！完全可以说得通！
　　“那个，和瑛。我去里面走走，一会儿就回来。你先逛逛这边。”相宜说。
　　和瑛回头，应道：“哦，好啊。”
　　相宜头也不回往右边不远处的小道走过去。函文路不一定有函文报社，她得去看一看。等确定下来，再来找和瑛一起去。
　　相宜说的这个“一会儿”的时间，越来越久。原本和瑛拎着东西在店门口等相宜，等到快两刻钟过去，和瑛的腿都站得发了颤，心里猛地涌出一股不安！联想到陈姨的交代......要顾好相宜姑娘......
　　“天......姑娘不会出什么事儿吧......”她放下手里的糕点，捏着红布报着的钱，往相宜走的方向追过去。
　　追进去，她也没瞧见相宜，吓得没了魂儿。她犯了大错，那函文路的小巷子的尽头，是一户人家......只是人家门口的小道而已。
　　这里面，根本就没有路！
　　

第10章 第十章
　　和瑛吓坏了，第一时间跑回去那店铺门口，拎起糕点就往回跑。
　　回到秦馆，和瑛没按规矩来，想直接去了陈姨的房间找人。馆主住的那栋房子一直有练家子守着，她只能在楼下的门口等着，急得团团转。
　　得过去了有一个多时辰，陈姨才从外头回来。瞧和瑛的脸色就知道是出了事，也将人领进了楼里。
　　才上楼，陈姨就问：“相宜姑娘呢？你跑过来做什么？”
　　和瑛咽了口唾沫，嗓子上都火辣辣的疼。
　　“姑娘......姑娘不见了......怎么办，姑娘不见了。”
　　陈姨停了脚步，大惊，“什么？！”
　　馆主不是说过了一个月，相宜应该不会有事了吗......满一个月之后，馆里就没让练家子再跟着相宜出门了。今天是相宜生日，她才做主让相宜主仆出秦馆，怎么会出这样的事！馆主这段时间都不在秦馆，该怎么跟馆主交代呢！
　　“陈姨，馆主在吗？我们得去找姑娘啊，她绝不是、绝不是逃跑！姑娘心眼子实，绝不会的。”和瑛急得很，生怕陈姨将相宜姑娘与以往想要逃走的姑娘做视作一类，那便完了！
　　陈姨面色凝重，良久才说：“现下找馆主，怕是不成了......”
　　馆主前些日子就一直发热，腿部的旧疾也复发了，疼得每晚都睡不着觉。去了圣玛丽医院才知道，除了腿上的旧伤，肺上也是感染了。昨天晚上才在医院里动了手术，她刚才是去看了馆主回来，馆主都还没苏醒过来。
　　“先别急，我想想，我想想法子。你跟我进来吧，把你们刚才遇到的事儿都仔细的说一遍。”陈姨叹了声，继续往上走，开门进去。
　　和瑛局促不安，跟在陈姨身后进了房间。
　　许多秘辛连姜六小姐都不知道，陈姨身为知晓内情的人，下决断时，更得多加小心。姜家是绝对不能去的，那是虎穴狼窝，进去了就不可能出的来。相宜那边恐怕已经耽搁不得，如今能做的，恐怕只有找到姜六小姐......
　　“和瑛，你先回去阁里去，在那里等着相宜。最好再去将秦馆守夜的女大夫叫过去，一起在阁里等。剩下的我去办。”陈姨交代完，拿去柜子里的一串物件就出了门。
　　......
　　函文报根本不在函文路，苏州镇上也没有名叫函文路的巷子。
　　函文报在一处不知名的巷子里，巷子可以算大，但不繁华。一般的人根本没有办法很快找到这里，这样的地方才是适合做报社的。万一有特殊情况，也来得及及时撤离。姜折这样的想法纯属未雨绸缪，无形中却也增加了找寻相宜的时间。
　　陈姨找到函文报社的时候，天已经有了黑的趋势。今天根本没有太阳，乌云黑压压的，却还没有下雨。看天色，下雨只是稍晚一些的事儿了。
　　陈姨看了眼天色，带着几个练家子站桩似的站在外头。
　　好容易有人来开了门，却不是姜折。陈姨将手上那串玉珠子递过去，急道：“姜六小姐在里面吧！劳烦把这串珠子交给她，请她务必马上出来见我一面。”
　　开门的小姑娘先是一愣，瞧陈姨的样子急得不行，马上接过了手串，“好，您稍等。”
　　报社的铁门关了。再打开的时候，出来的是姜六小姐。
　　姜折瞧见那串珠子，愣了不止十秒钟。这珠子......由来已久了。没想到，秦孟乐还能把它留在身边。姜折走出来的时候，摸着秦孟乐这条手串珠子上的磕碰的痕迹，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不是急事的话，秦孟乐怎么会让自己知道这串珠子还留着她身边呢......
　　她能想到的，是秦孟乐的身子。
　　姜折压着心慌，问陈姨：“她怎么了？是身子不舒服......”
　　陈姨否认，“不是，不是馆主。是相宜。”
　　“相宜怎么会出事？！”姜折眉心一跳，声音也大了起来，“今天出什么事了，她出秦馆了？”
　　在相宜的事情上姜折一开始就觉得不太妥当，那天在学校门口为了验证，她伸手饱了相宜。而且还亲自送她秦馆......若是有心人，一眼就能知道她和相宜的关系。她那时全凭猜测，想借此引出那只手。后面被秦孟乐多次提醒之后，就再没起过利用相宜的心思。可两个月都没出过事，怎么偏偏是在这时候？
　　“今天是相宜的生辰，按秦馆的规矩，她是能出秦馆的。”陈姨答道。
　　姜折：“是秦孟乐许的？”
　　陈姨默了片刻，按理来说，馆主的身体状况不该当姜六小姐知道。可都到现在了，管不了什么了，“是我许的，馆主她...她这几日都不在秦馆。”
　　好在姜折也没再问，迈着步子朝巷子外头去了。
　　陈姨赶上来问，“需要秦馆的人跟着您吗。”
　　姜折眼睛里寒森森的，吐出一句，“不用了，你们回秦馆去，让秦孟乐等着我！”
　　“呃。馆主她......”陈姨本想解释馆主不在秦馆，而在圣玛丽医院，可能还没醒过来。但姜折步子太快了，甚至跑了起来，扎着的头发瞬间散开不少。陈姨的话，一句都没来得及说。
　　......
　　当一记锤子重重落下，总会震荡到周围的灰尘。如果是一块腐坏的木板，外表看上去看是正常的一块原木，那么，当有一个蛀虫的虫洞出现在正面，内里的腐朽不堪便已经藏不住了。
　　姜折跨进姜家的大门，天空就劈头盖脸的下了雨。
　　管不了其他的，姜折直奔姜父的书房。姜父正在书房里瞧报纸，戴着一副老花眼镜。见姜折面色不善，只抬头看了她一眼，便继续看报纸了。
　　“爹爹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姜父没抬眼，“你就是这么跟你父亲说话的么，姜折。”
　　姜折呵笑一声，深呼吸道：“父之所以为父，是因父有父责，父有父心。虽为子女计之深远，也得明白人有所为，有所不为。父亲觉得呢？”
　　姜父这才从躺椅上起身，放下手里的报纸，与姜折直视：“你大了，晓得为父为什么非要送你出国了。既然都晓得了，为什么还要重蹈覆辙呢？”
　　“果然.......果然是您做的......”
　　姜父问：“你指的是什么。是秦孟乐，还是这一个？怎么能在你四哥的国民学校门口做那样的事，女人的德行和姜家清誉，你是一样都没放在心上呐。”
　　这话只能让姜折又气愤又焦急。姜家的德行什么时候好过，什么时候德行二字总是要归于女子了。
　　这个时候和父亲说道这些实在毫无意义，树根里都是烂的，就算剪断了枯枝败叶，又有什么用。
　　“相宜呢，她在哪里？”有许多话她都没有问。在秦孟乐那里，她一次一次的去问，现在知道了，却又不敢问的太深。知道的答案越多，她亏欠秦孟乐的就越多。姜折追问：“她在哪里！爹爹告诉我吧，您的手段我都知道，左右都是咱们家的事，牵连上她...不太好。三年前......瞒着我，您已经动过手了，不应该有第二次了......”
　　姜家不是个太平地方，能在秦馆那样的地方感觉到的平静，在自己的家里却从来没有过。她无法言说对父亲的失望，能够执着的就只有将相宜找回来这一件事了。
　　“爹爹，我求您了。”姜折心里有很多的猜测。想起现在的秦孟乐，那副身子.......她身子那么孱弱，会跟姜家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不可能没有关系的。秦孟乐房间里的炭盆总是那么热，屋子总是那么闷，她说话...总是在咳嗽。还有...她总是躺着，弯曲着左腿，呼吸声很重又很轻。
　　姜折晓得，她没法救三年前的秦孟乐了。
　　“您放了相宜吧。”苏州镇此刻显得很大很大，姜折一点头绪都没有，想知道相宜的下落，只能等父亲松口，她得为此付出一些。
　　姜折屈起膝盖，朝姜父下跪。
　　她实在是害怕，根本没有能够忍耐多久，脖子上的血管被压抑的呼吸裹挟，分外明显。她忍得双目通红，左眼落下眼泪来。
　　姜父往后退了一步，似被吓着了，又薄又干的唇动了又动，“你为了个下贱的妓子，朝爹爹下跪啊......”
　　最小的孩子总得偏爱，姜折刚出生，姜父就给取了这个名字。人不屈折，路不曲折，不可攀折...是父亲对小女儿的期待。纵使人古板又矛盾，还是想要她为人周正。
　　姜父问她：“那一个两个的妓子，你就这么喜欢？喜欢到要来忤逆你亲爹吗？”
　　姜折低着头，摇头。
　　这哪是这么一回*事呢......人命难道不可贵吗，难道能因着自己的关系，就欺负了她们吗？这与她们是不是妓子有关系吗？姜折的回答不大好，很容易触怒父亲，但她还是说：“您错了。她们不止是妓子......”是有人权的，有尊严的......
　　姜折在书房前面跪了小半个时辰，姜父坐在躺椅上，不知在想什么。只时不时的又盯着姜折看几眼。
　　他在这时，忽而才觉着姜折分外像她的娘亲，程氏。
　　那是个北边的女人，生完姜折之后从姜家消失了。并不是离开了人世，而是......她离开了姜家。那是个留不住的女人，她的心思不在姜家，不在苏州镇。她也看不上姜家。
　　可那是姜父最喜欢的女人。在她生下姜折之后，他眼见着程氏在他眼皮子底下筹划离开，最后也没去阻止。姜折如今，像极了程氏。
　　最后，姜父松口：“别跪着了，去吧。去找你二哥，他会帮着你。”
　　姜折站起来，双腿酸麻，差点儿没站住。这回她没同姜父道谢，转身就走了。
　　姜家老二，年过四十，与姜折差了许多岁数。姜家大哥死在威海卫，家中那些个上不了台面的生意，都在老二手里。姜折一听便知道事情没有那么容易结束。
　　二哥是姜家的刀，怎能让将这把刀对准她身边的人呢？相宜本来就没有任何过错。
　　......
　　姜折辗转了几处，没想到竟然到了军政府衙门的牢房前面。她忍不住想，相宜真的会在这里吗？
　　她是犯了什么罪呢......天大的罪过都该按照律法来处理，不是吗？但现在的中华，遍地的洋人，遍地的老腐朽，律法又顶什么用。枪杆子比什么都要大吧，火药的味道让她作呕，却有那么多人对它趋之若鹜，也只因为权力横亘在其中。
　　相宜太无辜了，姜折忍不住不去内疚不去心疼。二哥姜毅的副官，是个年纪不大但身量很高的男人。腰间别着手枪，还挂着新式的一只手雷。
　　“你带路。”姜折哽着声音，压住颤抖。
　　副官点点头，摘掉皮手套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六小姐客气了，您里面请。”
　　里头逼仄的环境和腥臭味裹着汗味，只需几秒钟就让人反胃。姜折走进去，控制不住的一直在想，相宜在这里面会变成什么样子......她那么弱小，才上学没多久。平白无故的遭遇这些，往后她......
　　姜折在心里祈祷起来。远处那人的身影很熟悉，是她二哥。她加快了脚步，只差点跑起来。
　　“阿折。”快要近前时，姜二叫住她。
　　“二哥，她呢？”姜折太急，心慌的不行。就是因为前面的事情都被验证了，才不能不急。
　　如果......如果相宜和三年前的秦孟乐一样，如果真是这样......如何是好......
　　姜二只是朝身边的军士递了个眼色。军士利落的打开姜二右后侧的牢房门，“六小姐，这边。”
　　姜折一下子愣住，当下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就听姜二嘱咐她，“以后不要惹爹爹生气，人只有一条命。”
　　她看着姜二，紧要牙关，才控制住身体的颤抖。
　　“爹爹是最心疼你的，知道你喜欢听曲子，还留着她的手。”
　　

第11章 第十一章
　　相宜这间牢房里的血腥气是最重的。好像姜折从外面进来闻到的腥味，这里就是源头。
　　每一间牢房的窗子都好小，几根铁棍子插在又高又小的窗子上，把什么都拦在外面。里面的东西很快就会烂掉，包括相宜。
　　小姑娘是被绑着的。相宜身形消瘦，那链子足有她手腕子那么粗。姜折很不容易的迈开腿走进去，看到铁链在相宜的手上绕了很多圈，最后绕过她纤细的腰，将她捆绑在又脏又粗的木架上。腰部以下，血肉模糊。
　　“怎么、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对待相宜呢。
　　姜折小心的走过去，好像也怕惊到昏睡不醒的小姑娘。
　　她走到相宜的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拂开相宜的裙子。沾了血的裙子，变得很重，她拂开裙子的动作都很慢，不知道相宜是不是会不会痛。
　　“来人！来人啊！送她去医院，快点！”姜折瞧见了相宜腿上的伤，呼吸都滞了几次。姜二打断了相宜的右腿，姜折拂开相宜的裙子，差一点点就摸到了她露出来的小腿骨头。
　　大抵是因为自己先前的试探，加上没有保护好相宜，代价竟然是相宜的一条腿。
　　地下全是相宜的血，这样的失血量，必须马上送她去医院！离这里最近的医院，是圣玛丽医院。
　　......
　　圣玛丽医院是法兰西人的地方，里面的医生和护士动作很麻利。相宜一被送来，就有医生出来接手，手术室的灯没过多久就亮了起来。
　　在车上的时候，姜折抱着相宜抱了一路，黑色的西装裤上黏糊糊的、湿漉漉的，全是相宜的血。相宜一进手术室，姜折双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手在裤子侧边拽紧又松开。
　　脑子很乱，她想到的东西很多。
　　不止是相宜，还有好多。三年前，她给了秦孟乐十根金条之后，秦孟乐忽然消失了半个多月，她怎么找都找不到。那个时候与现在，什么时候开始重叠起来了。那么相似的情况，怎么可能是巧合？
　　如若不是巧合，今日的相宜，往日的秦孟乐，到底受了多少苦楚。
　　相宜......她亲眼瞧见了。可秦孟乐那里呢？
　　对了，秦孟乐应当还在秦馆里。姜折如梦初醒，转头去找电话，她得找秦孟乐好好的问个清楚！不然这辈子她都不会心安的！
　　“不行。”姜折很快又否定了打电话的主意，很快说：“叫车，去秦馆，快！”
　　她极少使唤人，跟在暗处的练家子愣了片刻，这才现身出来，下去安排了。
　　秦馆还是那副样子，有些阁楼上挂上了红色的灯笼。红色喜气，是有客人在屋子里的意思。姜折一下车就直奔秦孟乐的住处。没曾想，秦孟乐的阁楼上，也挂着两盏红色的灯笼。
　　这是......她有客人在么？
　　姜折的心里抽疼，匆忙的脚步停下来，站在楼下站了许久。
　　好好天也下起雨来，很是应景。姜折不傻，她找了一处不近不远的地方，站在那边的屋檐下面。红色的灯笼太扎人眼睛，慢慢的，她觉得眼睛刺痛，眼角湿润了。
　　她问自己，是想要验证些什么呢。明明很怕秦孟乐身子的变化和自己有关系，又急不可待的来验证。何须验证呢，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真是个恶劣的人啊。怪会害人的。”姜折自语：“对不住啊......秦姐姐......”
　　躲在屋檐下面，雨还是可以将人打湿，身上湿了，额间的头发贴在肌肤上，姜折冷，双手环着自己。
　　后来，秦孟乐房间外面的灯笼熄灭了，外面的雨太大，灯笼也撑不了多久。姜折像是看到了希望，抹了一把脸就往楼上跑。她真得见见秦孟乐，好好的看看她。
　　姜折敲门，却是没有人应答。
　　还是陈姨忽而出现在她身后，叫住她：“姜小姐，别敲门了。我们馆主不在房里。”
　　姜折疑惑，狼狈的转过头，问：“她去哪了？是她不愿意见我，还是...还是出了什么事？”
　　陈姨摇摇头，自然不是馆主不想见她。旁人或许不知道馆主和这位的渊源，陈姨却是知道的，她晓得馆主惦记着这位，说起来就是比什么都宝贝。
　　“她病了。我带您去看她。”
　　姜折没想到，又回到了圣玛丽医院。
　　秦孟乐不在秦馆，而是在医院里。亮起来的灯笼也是假的，只是为了躲着人。她的病房离相宜做手术的地方，只有一条走廊的距离。
　　陈姨带着姜折走进病房，里面是消毒水的味道，比外面要重很多。病房不大，只住着秦孟乐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姜折忍不住出声问：“她生病身边怎么没有人陪护着？”
　　“馆主不喜欢。”
　　陈姨只答了这一句，走去给姜折搬来一张凳子，放在了秦孟乐病床前。
　　是啊，秦孟乐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以前就不喜欢。所以三年前与秦孟乐见面，都是在只有她们两人的地方。
　　“陈姨，你还没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秦孟乐看起来很不好，药水顺着橡胶管子和针管，流进她的身体，床头制造氧气的仪器一直在工作，她的脸像一张白纸。
　　就算陈姨不说，姜折也能问医生关于秦孟乐的病情。到现在，已经没有瞒着的必要了。
　　陈姨顿了顿，哑着说：“馆主的肺上说是长了个东西，那玩意儿很折腾人。她烧了两天，还不肯来医院瞧病，最后昏过去了。我才能带她来。”
　　很倔强的性子，陈姨和姜折都不是第一回见识了。
　　“她醒来过一次，做了一些安排，好像是能猜到您要来问，嘱咐了千万不能告诉您。”陈姨哭了，有点老态的手啊摸着秦孟乐输液的手，想给她暖一暖。
　　姜折视线一直落在秦孟乐的手上。她记得，秦孟乐以前也是弹琵琶的，后来...再没见她弹过了。
　　这双手跟记忆里的不大一样。姜折记忆里，这双手总是轻柔的落在琵琶弦上，落在古筝古琴上，葱白纤细，指尖的小月牙很明显，极好看。
　　她忽然问陈姨：“你有没有见过她拿出十根金条来用？”
　　“没有......馆主说，她不喜欢金子。”
　　“为、为什么不喜欢了呢？”
　　初识秦孟乐，她瞧姜折的眼神就是羡慕的眼神罢。
　　那日心情好，就问了姜折是不是想听曲子。她不知道姜折的身份，看姜折背着书袋点点头，就送了她一曲。姜折很喜欢那首曲子，连当时秦孟乐在茶馆里弹奏时，抬手的弧度都还记得。
　　后面有人朝秦孟乐扔了几个银元。那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叮当响，姜折受到感染，也开始掏书袋，从里面拿出两枚银元，走上前去。秦孟乐穿着旗袍，半抱着琵琶，看姜折朝自己走来，左边眉尖一动，似挑动了一下，勾唇笑了。
　　风姿绰约的女子，对着姜折摇摇头，“比起银元，姑娘我更喜欢金子。这曲是我赠你的，你这样可就辱没我咯～”
　　说话时尾音挑了几度，调子被她扬起来，像是给茶楼的所有人心里挠了痒。
　　茶馆里对秦孟乐的讨论声逐渐大起来，不乏是对女人身材与声音的评论和指点。这样一片声音里，秦孟乐站起来，收起琵琶，施施然离开位子，披帛最后划过了旁边的木桌子，更引出一片骚动。
　　小的时候她听小姨娘说起母亲，虽只有零星的几句话，可她记得很清楚。她们都说，她的娘亲很爱听曲儿。但娘亲从没在府上唱过歌，也没弹过曲子，没有晓得她是否擅长这些。姜折很爱听，琵琶曲每每都能让她驻足，或许一开始，她只是想听一听，她那不曾谋面的母亲所喜欢的乐器是多少动人的东西。
　　第二次见，是姜折带着好几块碎金子去找了秦孟乐。
　　多方打听，她晓得了秦孟乐是秦馆的人，花钱进了秦馆。姜折故意换掉了学生的装扮，也穿上了一身旗袍，她想去再听一次那首不知名字的曲子。
　　秦孟乐收下了她的金子，不只是给她弹了一首琵琶。秦孟乐问：“只是喜欢琵琶么？不爱听琴么？”
　　姜折半解，说道：“我不知道。我娘亲爱听琵琶，我也爱听。”
　　秦孟乐却是了然，笑了，“想娘亲了啊。姜家的六小姐，没见过娘亲，想娘亲的时候，只能在外头找伶人来听曲，说出去能有信吗。”
　　“不能说出去！”小姜折急了，连忙说，“你都收了我的金子了！”
　　秦孟乐逗她，“那六小姐叫声秦姐姐来听听，我便不往外说～嗯？如何呀。”
　　姜折僵着个脸，赌气半晌，还是叫了。作为回礼，秦孟乐收拾出古琴，又赠了一曲，曲罢时，秦孟乐说：“乐这一字，是可以寄托很多。但不可被它牵着走，人总要向前看的，是不是～”
　　姜折点点头，一吸鼻子，问：“那我往后还能带着金子来听曲子吗？”
　　对面的人哈哈大笑几声，温柔道：“自然是可以的。”
　　如今与往日会有这么多的不同吗？姜折如今听到陈姨说她不喜欢金子，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全是秦孟乐她将碎金子拿在指尖把玩，然后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己，眼波似苏州河水，轻轻荡漾着样子。
　　陈姨伸手摸了秦孟乐的额头，闷闷的说：“还是烧。我去找医生再来看看，劳您先照看着馆主。”
　　“好，你去。”
　　陈姨离开后，这里更加安静。姜折很想要跟秦孟乐说些什么，唇动了动，又狠狠的抿上。秦孟乐后来的体虚病弱，全是来自于自己。
　　自己倒是多次不齿于她交往，将她看做是个甘愿流落在秦馆的风尘之人。不知多少次暗骂她不知自爱，自己都将金条捧到她面前了。有了钱，她还是不肯脱离这个泥潭，自甘堕落。
　　实际姜折知道了因由，若她是秦孟乐，是不论如何都不会接受自己的安排。除非......她当真是想死在姜家人手里了。
　　“秦姐姐，总得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同你好好的、认真的说一句‘对不起’......我找到相宜了，不论是你还是相宜，我都没有照顾好。前头，我是存了利用她心思，让家里人瞧见了我与她的亲密。想要验证一些东西。你和我说，不许利用她......你看，你猜的很对。我...总要去讨个公道吧......”
　　

第12章 第十二章
　　相宜的手术做完，已经到了后半夜。
　　因为是姜家送来的人，相宜的主治医生在圣玛丽医院颇有名气。手术之后，姜折来见了莫斯医生一面。有关相宜的伤势，姜折心里没底，也不晓得到时候怎么跟小姑娘是说这样的事。
　　“莫斯医生，她...她的腿，情况怎么样？”前因后果全是因为自己，这辈子，她都是亏欠相宜的。
　　莫斯低头看手上的资料，用有点蹩脚的中文慢慢说：“不算怎么好。”
　　“能说得清楚一点吗？具体是什么情况不好，除了腿伤之外，她身上其他的伤处吗？”姜折记得，相宜身上有鞭伤，瞧着不轻。只不过当时她腿伤太吓人，她的注意力全在她的腿伤上了。
　　莫斯皱眉，还是慢慢道：“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将许小姐的右腿骨头复位，但她的腿骨是裸露的，不会没有后遗症。身上的问题都是皮外伤，除了腰上的伤口比较深，其他都需要时间，可以复原。”
　　姜折问：“后遗症......是会影响她以后走路的意思吗？”
　　“不一定，可以看后面的恢复情况。让许小姐注意心情上的放松，会有助于伤口的恢复。”
　　记得相宜手术时，她在秦孟乐的房间里面陪着。陈姨后面就没再进来，替相宜去把住院的手续办了，秦馆里照料相宜起居的和瑛，也被带到了医院。
　　姜折这番第一次听到“许小姐”这个称呼。原来相宜是姓许......
　　许相宜......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她的父母应当是很疼爱、很珍视这个女儿的。
　　莫斯医生走后，姜折去到相宜的病房。和瑛正在相宜床边陪着，抬眼看到姜折，眼里也是湿漉漉的，刚刚哭过的样子：“姜小姐。”
　　“嗯。”姜折关好门，动作尽量放轻，“她的麻醉快过去了，应该很快会醒。”
　　和瑛原本是畏惧姜六小姐的，这回却帮相宜问了句，“您会在这里陪着姑娘么？”
　　姜折的视线一直都在相宜的那张小脸上，低低的应了，“嗯。”
　　等相宜醒了，情况稳定下来之后，她才能去做她该做的事。姜折对自己的怀疑比任何时候都要重，以前人说的扫把星，是不是就是她这样的人？不然，母亲就不会去世，秦姐姐也不会变成这样。相宜也不会......
　　人做一件事情的初衷与这件事的结果，当真是没有什么干系的。她姜折所有想要善待的、救赎的人，都受到了伤害，不是么？
　　相宜转醒，眼睛看东西还很模糊。看到的姜折，是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嗓子像是被糊了什么东西，想要说话，都只能发出咳嗽的声音，“呃，咳咳......姜、咳咳！”
　　她能认出那是姜小姐，可身上太疼了。五脏六腑似乎都在疼，等缓过来一些，腿上的剧痛马上就让她汗湿了衣裳。
　　姜折很快俯身到相宜的面前，凉凉的指尖触摸到相宜的脸颊。
　　相宜可算是看清楚了眼前人，她满脸的着急，动作轻的不能再轻。疼痛让人无力抬手，相宜很想握一握这双手。
　　“不要乱动，你受了伤，现在不能乱动，知道么？”姜折柔声道，语气里夹杂一点的颤抖，“没事了，我在这里。”
　　姜折的衣衫没换，这一夜她实在太过辛苦，只在外面披上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大衣的扣子扣得很严实，遮住了身上衣服染上的血迹。
　　即便医院的消毒水味已经很重了，相宜还是闻到了姜折身上的血腥味。相宜小声问：“您受伤了吗？”
　　姜折一愣，她还没来得及去换衣服，身上的味道肯定是不大好闻，才让相宜觉得自己受了伤吧。马上解释：“我没有。是不是闻到了......”
　　身上的血......都是相宜的。才几天没有见到相宜，她竟是又瘦了下去。
　　相宜微微的点头。屋子里的窗帘没拉上，外头有些灰蒙蒙的，又有点亮，便是破晓了吧。可是，她的生日已经过去了，她今日已是十六岁了。
　　“这几日身上会疼一些，你...你忍忍。”姜折说完，顺着相宜的视线看向窗外，片刻后收回视线，眼神闪躲，“我去叫医生过来。”
　　相宜却叫住她：“姜小姐，您等等。”
　　“嗯？”姜折停住。
　　“只有一点点疼，您别担心。”相宜苍白的唇扯出一个笑来，“您能抱抱我么。”
　　她只需要一点点的安慰，一点点便好了。
　　姜折没说话，敛下神色，重新走近伸手虚虚的环住相宜的腰。她腰上有伤，不可受力，姜折便抱的很虚，唇贴近相宜的耳边，轻道：“我来迟了......相宜，生辰快乐。”
　　生辰快乐，往后无波无折，身体康健才好。
　　姜折的呼吸和她指尖冰冷的温度不一样，呼吸是炽热的，鲜活的。相宜的委屈一下子崩开来，两滴泪珠子滚落下来，落进鬓角。差一点儿，就要砸在姜折的唇上。
　　姜折看着近在咫尺的晶莹的泪珠，薄唇紧紧抿起。
　　她实在受不了这幅样子的相宜，太心疼。很快收回手，重复说了一遍，“我去找医生。”
　　临出门时，姜折叫了和瑛，“一会儿会有人送粥过来，喂相宜吃一些。她没吃东西，会饿。”
　　......
　　但姜折这一走，很久很久都没再回来。
　　相宜想起在秦馆的时候，她也是一直在等，等着姜折来瞧自己。后来好不容易等到生辰的日子，她想姜小姐想的紧，就想要去寻一寻她的踪迹。
　　直到太阳落了山，姜小姐也没再来。
　　相宜有好好的吃东西，忍着疼痛做任何事都不大容易。和瑛喂她喝粥，只是几口她就吃不下了。胃里不太舒服，再吃下去怕是要吐了。相宜摇头：“不要了，吃好了。”
　　“好。”和瑛连忙应下，放下碗，“姑娘先靠一会儿吧，一会儿再睡。刚吃完东西，不好睡着的。”
　　“嗯。辛苦你了。”相宜眼里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侧头又看到了窗户，这回她说：“将窗帘拉上吧，天黑了。”
　　和瑛道：“好。”去把窗帘拉上了。
　　回来之后，和瑛坐在床头和相宜聊天，“还在姑娘醒了，昨天可真吓死我了。昨夜陈姨把我带来医院，也真真吓死我了。还好姜小姐找到了姑娘，没想到姑娘伤得那么重，外头医院的人今儿早还在说呢。”姑娘被带来医院的时候，腿骨有一节都露在外面......
　　相宜顺着问：“说什么？”
　　“呃，说...是姜小姐抱着您来的。”和瑛捡着重点说：“她衣服上都是姑娘的血。”
　　相宜心想，在姜小姐身上闻到血腥味原来自己的，她不曾受伤。如此也是放下心了。
　　“是陈姨带你来的医院啊。”这回总不会受罚了。
　　和瑛重重点头：“是陈姨。我瞧着她从秦馆收拾了一些衣裳，也带了过来。那衣裳瞧着...嗯，像是馆主的。有一回见过的。”
　　“嗯？”相宜蹙眉，难不成是馆主也受了伤？那秦馆里的其他人......
　　她追问：“秦馆出事了？”
　　“没有，没有的事！苏州镇的都知道，咱们馆主与法兰西公馆里的几位先生交好，有那边撑着，没有人敢与秦馆为难的！您安心养着伤，不要多想了。”
　　“哦......”不想便不想吧，相宜轻轻阖上眼睛，自己这伤处那么疼，实在打不起精神，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够回去上课了。
　　门被敲响，陈姨提着东西走进来。
　　相宜不常见到陈姨，还是和瑛喊了一句，她才反应过来，问好，“陈姨好。”
　　陈姨将一个箱子递给和瑛，“里面是换洗的衣物，你好生照顾着相宜，有什么事就差门口守着的人来找我。”
　　门口是有人守着的么......相宜探究的往门口看，什么也没看到。
　　和瑛接过箱子，放在自己身侧，“我记住了。”
　　相宜想了想，问：“姜小姐她......”
　　“馆主病了，姜小姐不放心，自然是在那边看顾着馆主。你懂事些，不要多问不要乱说话。”陈姨面无表情，盯着相宜的眼睛，继续道：“此番下来，你这辈子已是吃喝不愁了。就算你什么用处都没有了，秦馆也会供养你到老，这都是馆主的恩赐，你得心中有数。”
　　相宜犹如被当头棒喝，“什么......”
　　“我说得够清楚了。你也听得很清楚了吧，相宜。”
　　用一条腿换来一辈子的供养，在这个世道上，怎么看都是很划算的交换。
　　相宜再出声，却是问道：“姜小姐与馆主是旧识，她们情谊深厚。”
　　陈姨看着她，隐隐生出不好的感觉，方才的话或许重了一点，可确是事实。不论是姜小姐还是馆主，都不会对相宜的往后不管不顾，这对于身世飘零都吃不饱饭的姑娘来说，难道不算是恩赐么？
　　“好好养伤，之后听从姜六小姐的安排便好。”
　　相宜想，她自然不会违背姜六小姐的安排，会顺着姜六小姐做任何事。可她觉着甘愿的事，到了他人嘴里，变成了轻蔑口吻说出的交换，未免辱没了她这份情意。
　　她低头看了自己的双手，昏迷之前，打她的人说，“这双手给六小姐留着，不许伤了。”
　　这就是许相宜的作用吗？
　　还好......没伤着这一双手，对么？
　　

第13章 第十三章
　　第二天白日，相宜被和瑛搀扶着走去盥洗室。她的右腿完全不能够受力，右边身体的重量基本都压在和瑛的身上。
　　“是不是很重啊……我……”相宜很不好意思，和瑛和她差不多高，身体的重量压在和瑛身上，和瑛看上去很吃力。
　　和瑛深呼吸，小心扶着相宜让盥洗室走，“咳！不！不重！我可以。嗯！”
　　相宜侧过头，想到与和瑛刚见面，两人都不是爱说话的人，时常坐在一起一个下午都没几句话讲。熟识之后的变化，或许就体现在这里吧。
　　“姑娘这腿上了夹板，医生说了，这几个月都是不能乱动的。要去盥洗室什么的，都得叫我啊。可不能觉得不好意思。”和瑛带着相宜，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当。
　　相宜笑，小声说：“你有点了解我。”
　　好不容易挪到盥洗室的门口，和瑛一把按住门。
　　听和瑛说话，甚至有点苦口婆心，“我觉得不止是一点儿吧。姑娘要多心疼心疼自己，您这腿这段时间不好好养着，是真的不成的。您刚做完手术出来，右腿被架起来，身上缠的都是纱布，我看着都觉得疼……您多疼疼自个儿，成么。”
　　相宜走进盥洗室，结束后，抬头，是受伤之后她头一回看镜子。镜子里顶着青色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伤痕的女人，是她吗？
　　记忆闪回到相宜被拖进牢房里，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头似乎被裹在麻袋里，味道很臭，很让人恶心。
　　一道鞭子忽然就甩了下来，在半空中发出鸣叫，落在相宜的身上。
　　相宜拉开了一点领口的衣服。那道鞭子就落在领口这个位置，甚至……再往下一点的胸部，也都是伤痕。过了一夜，身上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的血痂，实际上，宽大的病号服穿在身上摩擦到伤口，都是疼的。相宜不说，但可以感受到疼痛，镜子里看到这些，她在发抖。
　　“姑娘……”
　　相宜用手撑着洗漱台，盯着镜子里，许久才会神，“我可以自己来了。和瑛，你可以先出去么？”
　　“呃。您一个人，不成吧……”和瑛犹豫，还是放心不下。
　　相宜闭眼，低头，哽咽了，“我想哭，你先出去，可以么？”
　　盥洗室的门关上，里面开着灯，很亮堂。
　　医院里面的单人盥洗室一般都很小，里面的陈设简单。小小的一面镜子里，有一张小小的脸。相宜见识到了自己的渺小，原来是那么渺小。被抓起来的时候，她根本无力反抗，疼到抽搐痉挛，说不出一句话的时候，也无力为自己反抗。就像是刚才，没办法依靠自己来盥洗室解决生理需求，只能依靠着和瑛。
　　要是没有了秦馆，没有了姜小姐，她该怎么办？
　　相宜原本把和瑛支开，是想要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她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慢慢的，倒是没法子哭出来了。哭出来做什么呢，是宣泄什么，还是表达什么？她好像想明白了一些，又似乎没想明白任何问题。
　　“姜折。”
　　姜折这个人，跟月亮一样，许相宜抬头看就能看到，她想穿过雾蒙蒙的天，想触摸她。人要摸到月亮，是很难很难的。
　　盥洗室的门忽然被敲得“咚咚咚”的响，相宜被吓了一跳，差点儿没倚靠住洗漱台。门外的人很着急，把门敲得很响，没怎么给她反应的时间。
　　门外传来姜折的声音，又急又担心：“相宜！你开门！别做傻事相宜，开开门，是我。开门，相宜……”
　　门外的......是姜六小姐？
　　门外的人是姜折而不是和瑛，相宜始料未及。一时之间，她的狼狈放大了千百倍。现在开门出去，会被姜小姐看到的......陈姨或是和瑛看到什么样子的自己都不打紧，可她是姜小姐。
　　姜折的声音越发急切，“相宜，你乖，打开门好不好啊？”
　　“我......”相宜想要说些什么，可她抬头就看到了镜子。只仅仅是几秒钟，滚烫的眼泪就落了下来。姜小姐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过来呢？早一点，或者慢一点，她都不能这么难过......
　　如果许相宜一开始就不识字，不知道陈姨口中的意思就好了。可她偏偏被父亲母亲教养的很好，她与旁的孩子不大一样，她识字、她知礼，她晓得自己喜欢琵琶，也晓得自己仰慕姜小姐......她没法子接受的不是有可能残缺的身子，不是身上的伤痕和痛楚。是她许相宜的用处，只是可以用一双手来讨好“客人”。
　　“你信我，我不会伤害你。相宜！开门......”姜折的声音弱了不少。
　　相宜听出了姜折的情绪，伸手打开水龙头，身子的重量全倚着洗漱台，双手捧起清水就往脸上胡乱的抹。等到看不清脸上的泪痕，她用最快的速度打开盥洗室的门。
　　门前，果然是姜折。
　　“姜......”相宜还没看清楚她，正要叫一声姜小姐，便感觉到身体被包裹进一个怀抱里。
　　姜折急着抱住她，片刻之后又松开相宜，生怕弄疼她。继而在相宜身上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直到视线停在相宜的右腿上。
　　她右腿曲着，根本就站不稳，夹板和纱布一下就跳进人的眼睛里，忽视不掉。
　　姜折咬牙，眼里又酸又胀的，“我、我抱你回去。”
　　没等相宜同意，姜折再次抱起她，往病床那头走。这种感觉她有点熟悉，昨天姜折似乎也是这样抱着她，很急很急的迈着步子。
　　她看到过姜小姐的手臂和朦胧的身姿。姜小姐不是一个很强壮的人，身形上来看，可以说是清瘦的。抱着她的时候，手臂上分明有些颤抖。
　　相宜下意识揽住姜折的脖颈，“您放我下来吧......”
　　这个角度，她能看到姜折的侧脸，看到她眼尾的红和潮湿。她的姜小姐，哭了么......
　　别哭啊，她见不得的......相宜心被扎了一下，比身上的疼还要更疼。姜折的眼泪将要从眼尾滚下来，她竟是慢慢贴上那滴泪，触上了她的眼尾。
　　姜折呼吸一停，脚步也停下来，微微转头侧目，两人的鼻尖只差毫厘。
　　方才寥寥几眼，姜折看到她脖颈上那道伤口，足有一根手指的宽度，一直延伸到相宜的衣领下面。病号服下面不知道还藏着多少这样的伤口......姜折走得慢了一点，转回头，“不要一个人下床走路，我置办了*轮椅给你，要是想出去走走，之后我带你下去。今天天黑了，不出去了，好么？”
　　相宜回到病床上，在床头靠坐着，“好。”
　　两人都没注意到拎着水壶的和瑛，姜折拉过椅子，坐到床前，伸手，“手给我。”
　　和瑛不太敢出声，轻手轻脚放下水壶，往外走，带上了门。门关上的声音两人都听到了，都没往门口瞧。
　　手臂上果然也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伤痕，一眼就能看出是鞭伤。姜折是去药房拿了药膏才回来的，外国的药膏比国内的贵几倍，还得花点心思才能搞到，据说之后不会留疤。不知是不是真的，总要给相宜拿来试一试。
　　“身上很疼，是不是。”姜折低头打开药膏，接着说：“上衣脱了，擦药吧。”
　　相宜低顺的眉眼抬起，小声，“脱衣服？”
　　“嗯。”姜折手里拿着药膏和棉签，看着相宜，安抚道：“好好涂药才能不留疤。”
　　“哦......”
　　病号服小心翼翼的被脱下来，皮肤和空气一接触就起了小疙瘩，算起来已经入夏了，相宜还觉得凉意侵入了骨头里。她能够不在意身上的伤痕，在以前的生活中，受伤留个疤痕算不得什么事。可姜小姐在意，便不一样了。
　　粗糙的、有伤痕的身体，不讨人喜欢吧。她好似有点懂了，秦馆里的姐姐们，为什么隔几日就要花钱去买药材和药膏。用来浸泡肌肤了。以色待人，身子便是本钱。
　　相宜侧过身子，慢慢解开衣服的扣子，露出后背的伤口给姜折。不多时，棉签轻轻点过相宜背后的伤口，她疼出一头的薄汗，忍着一声不吭。
　　姜折每涂一处，便朝她伤口小口吹气，低声道：“再忍忍......我轻点，会很快。”
　　后背的伤口涂上了药。药膏刚涂上去时，伤口处灼热一片，慢慢的转成清凉的感觉，便不那么难耐了。相宜扯过病号服，遮住了自己胸前，正要穿衣。
　　右手被背后的姜折抓住，陡然间牵得很紧。
　　“您...做什么？”
　　姜折道：“还有前面。”
　　相宜身子抖了一下，被姜折握住的手攥紧，轻声：“前面的......我能看得到。”
　　彼此瞧不见对方的眼睛，亦是瞧不见对方的情绪，只能听到彼此的声音。相宜再次听到姜折十分真切的声音，她说：“如果你愿意，便一辈子跟着我吧。”
　　姜折说：“这些事，由我来替你做，往后......也只由我来为你做吧。”
　　

第14章 第十四章
　　相宜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事，不止是上药这件事。
　　这是姜六小姐的许诺，许她往后的安稳日子。
　　那一瞬的，她很想问姜小姐，许了自己这一辈子的话......那么秦馆主呢？
　　她又听姜折说了话。好似是怕她不同意，姜折补充道：“以后你如果有了真心喜欢的人，可以直接来跟我说明。只要那人可以托付，只要他是个可以依靠的人。我不会阻止你。”
　　相宜咬紧了牙关，狠狠吸了一口气，心口疼得不行，她颤声问：“当真？”
　　姜折回道：“如果那个人家世不错，我支持你的自由恋爱，我可以替你做媒，给你一个清白的身世......你到了夫家，有我在你身后，应当不会有人敢轻待你的。”
　　“哦......”原是这个意思啊。这就连问有关秦馆主的话，也没法子问了。相宜克制不住委屈的情绪，很重的吸了两下鼻子，最后才说：“我腿不方便。”
　　这话一说，姜折果然主动的绕了床榻一周，将相宜的身子抱到床沿，两人便面对面坐着了。
　　相宜单手抱着衣服，环在胸前。她此时有点怕，因为前面的伤痕比背后的伤痕，要严重的多......不知道姜小姐看到了，会不会也有觉得不喜欢或厌恶的心情在。
　　“姜小姐......前面的伤口有点疼。”相宜尝试着和她说，另一手按住姜折拿着棉签的手。
　　姜折却说，“都会好的，好了就不疼了。”
　　她慢慢把相宜手上的衣服拿下来，露出正面的所有全貌。果然......是遍布伤痕的一具身体。这是姜折第一次看到同性的身体，这么直白的，没有遮拦。可是，这块白玉上布满了斑驳，这不是岁月的痕迹，是人为的破坏。
　　如此日，天朗气清，相宜身上覆盖的乌云打雷下雨，到处都是潮湿一片。土地泥泞不堪，随便一个脚印都是恶毒的破坏。
　　棉签涂在上面，一点一点的，姜折能感觉到自己手指的微微颤抖，很怕动作一大，就会让相宜感觉到不适和疼痛。
　　“您......”相宜身上不受控制的发红。姜小姐离她太近了......
　　给她背后涂药的时候，姜小姐也是，轻轻地吹气。但前面和背后，总是不一样的。
　　姜折凑近在她面前，没有在坐在椅子上，而是站起来弯腰在她身前，一样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轻轻的小口吹着气。
　　小腹和腰上的伤尤其的深，结起的血痂很厚。姜折换了几根棉签，上药的动作一直没停，“这里恐怕，之后还是会留下疤痕。”
　　“嗯......”相宜咬唇。
　　姜折说：“你都没有问我，为什么你会受伤。”
　　相宜松开咬着口腔软肉的牙关，轻声说：“与您有关的事，您愿意告诉我的时候，就会告诉我，是吗。”
　　姜折站起来，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里，将药膏拧紧，放进床头的柜子里。她替相宜穿衣服，一颗一颗把扣子给她扣好，语气温柔，“我问过医生了，等腿伤好一点，可以的话咱们就出院，回秦馆去养着。这里闷闷的，想来你也不喜欢。”
　　“嗯，等好一些就回去。”相宜是真的不喜欢这里，秦馆和医院里比起来，不晓得好多少倍。
　　“这几天我有事有做，过半个月，我来接你回去。轮椅会有人送过来，你要是闷了，就出去走走，和瑛会陪着你。”
　　相宜叫她，“姜......姜折。”
　　姜折抬眸，这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相宜的嘴里说出来，意外的，很动听，“嗯，是我。”
　　相宜问：“刚才你才说了，你会带我出去走走。就不作数了吗？”
　　没想到，姜折却是笑了，笑得很由心。相宜不知她要去做什么，想着刚才自己给出的承诺，样子还是像只幼猫一样。说不定，这一去再回来的时候，她姜折就得让相宜收留了。
　　姜折笑说：“你十六岁了，现今的法律上来说，算是成年。我给你打个很幼稚的比方吧。外头有一只老虎，很凶，我得去把它赶走，不然我们会睡不安稳的。”
　　“老虎？”相宜不理解，苏州镇哪里来的老虎？
　　“不是真的老虎，但有可能比老虎还凶。”姜家确实就是比老虎要凶，盘根错节，地头之蛇，早就毒入骨髓了。
　　既然是比老虎还凶的东西，为什么非要去赶走呢，不能躲着吗。相宜忍不住问，“会有危险吗？可不可以不要去？”
　　姜折摇头，肯定道：“不行。但我已经答应你了，就作数。你听话，好好养着身体，没多少日子学校里也就放假了，身上的伤好起来才能够重新去上学。”
　　她晓得相宜很喜欢上学，用这个哄着她应当可以。
　　“您要走了，是么？”
　　姜折抱起相宜，将她安安稳稳地放在床中央，也替她放好枕头，“嗯。”
　　......
　　姜折一走，果真就是半个月左右。半个月里，陈姨也没再来过相宜的病房，屋子里唯独有相宜与和瑛。
　　轮椅在姜折走的那天就已经送来了，摆在屋子的角落里，没有人去动。
　　相宜的腿委实算不上好，第二夜里就发起高烧，手术后的伤口有感染，连着烧了三四天。挂了好几天的水才算稳定下来。高烧会消耗人身体里的营养，一周下来，将相宜身体里唯一的那点子精气神也烧没了。
　　每天的饭还是有专门的人送来，相宜发烧的这几天送来的吃食更加滋补。只是相宜心里藏着事，鸡汤之类滋补的食物，吃下去又吐出来，对身体并没有多大的益处。
　　十五天生生被两个人熬过去。和瑛和她一起待在房间里，也是一副被吸干了精气的样子。刚开始那几天，抬眼看看天上的飞鸟还能有点子意趣。到了后面，就和相宜一样死气沉沉的。
　　第十六天，外面守着的两个大汉忽然走了。陈姨敲开了病房的门。
　　陈姨来带两人走，用上了那把预备多时的轮椅。和瑛扶着相宜坐上去，相宜抬着头才能看到陈姨的侧脸，她有点急，干巴巴的嘴唇动了又动，斟酌多时才说：“陈姨，她来了吗？”
　　“没有。”陈姨看也没看她，领着两人外往病房外面走。和瑛推着相宜，加快步子才堪堪赶上陈姨。
　　到楼梯口，也还有两三个人等着，看样子是要背着相宜下楼的。
　　“按定好的路线，送她们回秦馆，注意点她的腿伤。”陈姨吩咐。
　　为首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低头看了眼相宜，应道：“知道。”
　　相宜还在愣神，她在想姜折为什么没有来。
　　那么郑重许下的承诺，她会不来了？相宜的记忆里，姜小姐是极其周正的人，但凡她多次说起的，都不会是玩笑，是做数的。想到这里，早就惴惴不安。
　　就在这时，医院里穿着白衣服的护士忽然在廊上喊，“7床！秦孟乐的看护在不在！7床病人，有人守着吗？”
　　陈姨闻言，惊慌的跑过去，连声应道：“在，在的！在这里。”
　　相宜与和瑛都愣着，看着陈姨朝病房那头跑过去。
　　男人冷不丁对和瑛冒出一句，“轮椅你收好。”然后一把将相宜拎起来，背着下楼。
　　相宜吓得失语，失重感让人只能抓住身边能抓住的东西。而她目前，只能抓住男人的肩膀，“啊......不能、不能跟着陈姨吗？”
　　刚才听到了秦馆主的名字，那个护士称她为“病人”。秦馆主也在这个医院？是啊......秦馆主的身体似乎不太好，她在医院里，那么姜小姐知道吗？刚才那个护士那么着急，是不是馆主的身体出了什么事呢。
　　男人背着她，但不说话。相宜赶着说：“我想去看看馆主，可以吗？”
　　“不行。”早半个月前就定好的活，干他们这行是不能有意外的。
　　相宜没话好说了，转头只能看着和瑛搬那轮椅，走得跌跌撞撞。和男人一起的另外两人，就跟在和瑛的身后，不帮忙也不催促。
　　她只能看着，然后垂下眸子，不再去看，“那，能帮帮她吗......”
　　男人往后面看一眼，“轮椅拿上，走快点。”
　　一顿折腾，和瑛脸上早就渗出了汗，手忙脚乱的把轮椅递给身边的两个人，然后连忙跟上。天气不再凉快了，人就很容易疲惫。相宜现在就感觉很疲惫，被一个陌生的人这么背着身上，是不好受的。他们是收钱干活，不会顾忌她身上是不是疼，是不是不舒服，只在意这份工能不能早点结束。他们不是姜折。
　　她不想让和瑛很辛苦，特别是为了她。但她没法做到，只能开口寻求别人的帮助。如果她没开口，和瑛就会一个人搬轮椅，不管重不重。
　　相宜回想刚才，护士喊话的那个样子，那么那么的着急。陈姨听到喊话的声音，也那么着急、慌张。鼻子就慢慢发酸，继而一股子心疼蔓延出来。入秦馆之前，她就知道，这个世道上，弱小的人是没机会说话的......他们可能会在开口前饿死，在开口时被捂死，在开口后被打死。入秦馆后，她许多次想到过这个问题。这一次，心底里的探寻尤其剧烈和张狂......活着是一件很辛苦，又很看运气的事情啊。那么，是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够在这个世道庇护秦馆的那么多女人。
　　秦馆主病了......那么，秦馆呢？秦馆里的女人们，她们呢？
　　

第15章 第十五章
　　除此之外。相宜晓得，姜折失约了。
　　送她们回秦馆的车安排了两辆，防止旁边的人碰到她的腿，第一辆车的后排只坐了相宜一个人。
　　车帘是白色的，挂着随车子一起晃动。相宜往右边的车窗挪了一点点位置，伸手正好可以碰到车帘。拂开车帘，外头的东西都一股脑的向后面倒去。汽车的速度，马车是赶不上的，人也是赶不上的。
　　好在很快就到了秦馆，没有留给相宜太多时间去思考旁的事情。
　　那些人背着她到了秦馆门口，就离开了。剩下的路，是和瑛推着她走的。
　　秦馆原来这么大，她白天走在秦馆的街上，是没有什么人的。街上有一两家卖吃的和卖胭脂水粉的店铺，开得比较早。他们在街上开了很多年店子了，对来回秦馆的姑娘和客人都很客气，晓得什么样是能挣到钱。
　　相宜被和瑛推着进街，那几个店铺的伙计还知道来帮忙。
　　“相宜姑娘这腿是怎么了！伤得这么重！？”女伙计脱下围裙，一把子冲过来，嘴上就没停过。
　　“嗯，我摔了一跤。”相宜敛眉，摔得比较严重，摔得骨头都碎了......
　　女伙计很热心，帮着收拾了轮椅，“和瑛啊，你扶着你家姑娘，慢慢往楼上走，千万别急啊。这东西我去找人一起弄上去。”
　　和瑛很感激，“啊，好啊，那我们先上去。”
　　上楼对于相宜来说很难，可还好是在秦馆，好在是走到了。
　　一进屋子，和瑛很快给她收拾出了躺椅，垫上毛茸茸的软垫子之后，带着她坐下。
　　好久没回来了，屋子里的很多地上的都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相宜坐着的地方离书桌很近，躺椅不高，她的视线恰好与桌案平齐，能真真的瞧见灰尘的样子。
　　一回来和瑛就拿起抹布，就开始收拾，“这屋子都生灰了，得赶紧收拾收拾。姑娘你先坐着，很快啊。”
　　相宜伸手，摸了一下桌面，再拿起来瞧了瞧，“辛苦你了。”
　　“诶，别碰桌子，很脏啊。”和瑛吧嗒吧嗒走过来，直接把桌上完全的收拾了一遍，“现在可以碰了，嘿嘿。”
　　相宜也笑，原先怎么没发现和瑛是个这么古灵精怪的性子呢。刚认识的时候，可真不是这样。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问和瑛：“你原本就叫和瑛吗，没有姓氏吗？”
　　和瑛手上的活儿也没停下，直说：“我原本不叫和瑛，名字是馆主送给我的。”
　　“那么原来......”
　　房间里摆钟走动的声音忽然放大，和瑛的手似乎顿了一下，马上又继续做事，“嗯......家里送我去结婚，被馆主拦下来了。馆主说，姑娘家不能被这么辱没，起码得、得嫁个活人，才有后半辈子好活......”
　　相宜一怔，“活人？什么意思？”
　　“爹娘给我找得夫家...不好。他都已经死了，他家里的人还要让我去给他陪葬。就、就十块银元，爹和奶奶就同意了......”和瑛不动了，也没法子继续干活，声音越来越小，“馆主花了二十块银元买的我，加了一倍的价格，家里才同意。”
　　和瑛这个名字是她的新名字，她不叫田穗儿了，“如果要说姓氏，我不知道能不能跟着馆主，姓秦。”
　　说起这个，和瑛还有点希冀。她还没落泪，相宜就先哑了声音，相宜眼里朦朦胧胧的，哑道：“秦和瑛，也是很好听的名字。”
　　外头好些人的声音都冒出来，听着不是一个两个。相宜探究的往外头看，直到和瑛放下手上的抹布，收拾了一下之后去开门，才晓得外头足足有四五个人在等着。
　　几乎相宜都不认得，只有一两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和瑛认出了其中几个，唤道：“裴姑娘，桑姑娘.....见过姑娘们。”
　　裴婉亦是秦馆的姑娘，住在离相宜不大远的阁楼里。她身边住的便是桑芊。她们先是打量了相宜一番，不约而同皱起眉头来。瞧见相宜就这么乖乖的坐在躺椅上，腿上盖着毯子，脸上气色全无，唇上还起了皮。
　　裴婉转而看了看和瑛，不大满意，“怎么弄成这样了。”
　　桑芊则是大胆很多，近前来对着相宜直接上了手。
　　“呃......”相宜未曾想桑芊的手直接摸上她的额头上！
　　“还好，没发热。”桑芊又朝外头喊了声：“阿芜，把东西拿进来吧。”
　　阿芜是跟着桑芊的人，如同和瑛与相宜一样。阿芜提着双拐走进相宜的阁楼，将双拐靠墙放着好，“相宜姑娘，这是我家姑娘给您带的。”
　　多得话也没说，相宜这时已全然都明白了，“呃，多谢，多谢两位。”
　　裴婉性子冷些，只微微点点头，“不必谢。外头有些补身子的东西，一会儿让和瑛出去拿进来就成了。”
　　“裴姐姐，她这样怎么成！腿上不方便，屋子里又只有和瑛一个人，平时不是还要煎药吗。”照理来说馆主应当会安排多一些人照应着，今天怎么没点反应呢？
　　裴婉说：“那......之后到了吃饭的时辰，和瑛你就来我阁中取吧。”
　　和瑛感激非常，“嗯嗯！我记下了，谢谢姑娘们。”
　　这样也就省了相宜阁中要自行准备吃食的时间，能够用更多心思帮着她养伤了。相宜微微一动，便被裴婉晓得了目的，打断道：“不用起来。都是自家姑娘，全是应该的。我们来得早一些而已，之后怕是还有人会来打扰你们，不用害怕。”
　　前面没什么交集，是因为无事无因，大家为了过活都有各自的客人要顾着，住得远了平时就少有什么来往。
　　加上，相宜是秦馆唯一一个能出去读书的，每天有黄包车接送上下学，多少让人看了羡慕......羡慕是羡慕，但姑娘们大抵都是晓得知足，于是...就少有嫉妒。
　　桑芊蹲下身子，深棕色的瞳仔细看了相宜片刻，淡笑着说：“是年纪不大，刚满十六岁是不是呀？”
　　这语气是哄孩子的语气。相宜被善意包裹的有点发烫，气色竟然也好了很多，“是......”
　　如今快七月了，外面蝉鸣声也亮了起来。周围变得热闹，心境就没那么萧索。桑芊偷偷看了裴婉一眼，相视一笑，于是乎对相宜说：“既是成年了，往后的活路便要自己挣了哦。嗯～你生得好看，年纪又小，命里怕是也比我们屈折一些。”
　　桑芊将一个小小的、三角包样式的挂坠塞进相宜手里。红色的布缝制的三角形，很小，手按上去便知道里面包裹了一些东西。
　　“这是我与裴姐姐赠你的生辰礼物，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桑芊一笑，趁机还摸了一把相宜的头发。
　　“是我缝的，不值钱。”裴婉没走近，还是站在那里，淡淡地说：“里面包着一些糯米和茶叶。是我们乡里的老风俗，把它戴在身上‘胆子’会大一点，也就不怕‘脏东西’了。”
　　相宜身上比之前更热了，忍不住去咬唇上的死皮。再说谢谢什么的，都显得俗气了。
　　桑芊又摸了一把相宜的头发，直起腰往裴婉那边走了，“先回了啊。有机会一起搓麻将。”
　　相宜使劲点头。
　　......
　　有了双拐也好，过段时间一定是能用上的。和瑛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屋子收拾的也差不多，才愿意放下手上的活儿，在相宜身边坐下。
　　才一会儿，和瑛又开始给相宜整理起腿上的薄毯子，“会不会热啊姑娘？这天儿热起来了，怕给你捂出痱子来，热了得告诉我啊。”
　　相宜想让她歇一歇，就引了个话头，“秦馆一直是这样吗？”
　　这里的人都对她很好。刚才摸她头的叫，桑芊......桑芊姑娘。还有身边那个，性子冷淡一些的，叫...裴婉。她们都很好，虽然性子不一样，彼此的性格都大相径庭。在秦馆里的人，外头都说是在泥沼里求一条活路，可能连她的姜六小姐也是这么觉得的。实际却不太一样。
　　她很想念姜小姐，想看她在身边这张桌子上写东西，想和她也说说秦馆的人......
　　和瑛正想答话，就听着门外下头的楼梯上几声拖沓又沉重的脚步声，是赶着往阁楼上来的。
　　动静太大了，听得让人发慌！
　　“这......”和瑛窜起来，眼睛戒备的盯着门口，“外面怎么了......”
　　相宜心里窜出一个强烈的预感，“去、去开门。”
　　和瑛还没来得及去开门，拖沓沉重的脚步声就已经到了房间门口，在门口停下了。
　　外面的人，到跟前了......相宜愣了一下，等着敲门声传进来。可等了一会儿，门口出了那一阵诡异吓人的脚步声之外，就没有其他动静。裴姑娘她们刚走不久，这个动静绝不对是秦馆的姑娘......
　　门口的人重重的咳嗽了起来，好像还吐出些什么，缓了好一会儿才敢动手敲门。和上楼的动静比起来，敲门的力道实在温柔，像是怕吓着里面的人。
　　门被敲响，外面传来女人强撑着说话的声音，气虚的不成样子，“相宜......是我、我回来了......”
　　“姜小姐！”相宜撑着躺椅的扶手就想要站起来！
　　

第16章 第十六章
　　和瑛一开门，姜折原来撑在门上的身体一下失去了着力点，差点儿倒在和瑛面前，摔在地上。和瑛大惊失色，赶忙上前接住姜折：“啊！是姜小姐！”
　　相宜撑着身体，扶住桌面站起来，“姜小姐......”
　　她怎么忽然会出现在秦馆里？还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这都站不稳了。
　　“和瑛，快扶她去床上！”情况危急，相宜只愣了片刻，就回神了。姜折现在的伤势看着就很严重，嘴角还有血迹，刚才在门口那声吐出东西的声音，她也晓得大概是怎么一回事了。
　　“哦，好！”和瑛使劲儿扶住姜折，手搭在姜折的后背，摸到一片糯湿，大叫“不好”......慌忙拂开姜折的长发一看，后背一片都是血，像是有道伤口，血还没止住。和瑛手足无措，慌张道：“姑娘！姜小姐身后都是血啊！”
　　相宜费了大力气才拿到桑芊她们方才送来的双拐，撑着到了和瑛身边。她被和瑛的话吓坏了，随即往姜折后背看，心坠到了地上，果真是一片血红色......怎么、怎么会这样？姜小姐没有及时来接她出院，是因为自己也受了严重的伤吗？
　　相宜深呼吸，摒弃那些个念头。她晓得当务之急是先给姜折处理伤处，后背那么大片的血迹，不知伤口是什么个状况。看姜折的样子，额头上全是因为疼痛发的大汗。天气热，再不处理伤口怕是要和衣服黏到一起，之后还怎么得了！
　　裴婉和桑芊之前说，这几天可能还会有秦馆的姐妹来自己的净安阁，得先将门关上才好给姜折解开衣裳。相宜很快道，“和瑛，先扶她到床上去，得让她趴着。然后你去将下面门关上，记得要上锁。”
　　“好！”和瑛将姜折扶到床榻上，“我去关门，对了！秦馆里面也有大夫的，我去请！您别乱动了，当心着腿！我很快回来！”
　　没等相宜应下，和瑛就跑了出去。
　　姜折背着趴在床上，血淋淋的......相宜多看一眼都觉着身上无力，连手上也使不上力气了。没旁的法子，她拄着双拐行动不方便，摸索了许久才找到剪子，衣裳后面一道很大的口子，衣服也破了，很明显的刀伤。沿着衣缝剪开姜折的衣裳，露出后背的肌肤......
　　除了那道口子，后背棍棒打过的痕迹留在姜折的身体上，乌黑发紫。
　　相宜放下剪子，忍不住得想哭，“是谁啊......怎么忍心这么对你......”
　　难怪......难怪姜小姐没有能来接自己回秦馆。相宜想要压住姜折还在流血的伤口，手悬在半空中，抖得不成样子。她一下子实在是做不到，自责得不行。看到这样的姜折，她什么也做不了。光是心疼，就抽走她的力气了。
　　狠了狠心，相宜拿出随身的干净的帕子，垫在手心里，按在她的伤口上了。
　　姜折疼得呜咽了声，吸了好几口气，“呃！嘶——”
　　“姜......”相宜费力的俯下身，凑近她，“姜折......没事了，没事的。”
　　姜折仿佛能听出她的声音，闭着眼睛，虚弱非常，竟还扯出一抹笑，回应道：“嗯......我知道，我是在你这里......”
　　相宜忍了又忍，没哭出声音，“你这人啊，怎么还笑。”
　　而后姜折并没有再回应她一个字，彻底陷入了昏迷之中。
　　......
　　秦馆的医生和其他地方的医生不同，多是看女儿家毛病的，常在秦馆里面的值守的有一男一女，这次来给姜折看伤的，恰好是那个女医生，名叫沈平惠。刚进相宜的净安阁时，沈平惠也被吓了一跳，秦馆里面很少出现大面积外伤的病人。且还不是秦馆的姑娘。
　　先给姜折止了血，沈平惠在盥洗室洗了手，出来之后便问相宜，“这人是谁啊？你的客人？”
　　“嗯。”相宜还拄着拐，在床前看着，“是我的客人。”
　　和瑛在收拾用过的纱布，连带着那盆血水一起端了出去。
　　“受了伤还带着进来啊，不怕馆主责罚你吗？”沈平惠在擦手，饶有兴致的问。
　　她对这位相宜姑娘颇有兴趣，此前听说有个新姑娘入了秦馆，还有得去读书。这种稀罕事儿，没过多久就传的到处都是。沈平惠说：“还是说，你觉得你是秦馆里最特别的人？”
　　这里最怕的，就是有姑娘这么觉得。如果这位相宜姑娘也这么想，沈平惠决定做一次好人，管一管闲事，提醒一下她。
　　人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就容易出格。一出格，就容易触霉头。
　　看相宜没应话，还扶着女客人的脸，用湿帕子给她擦脸。沈平惠更是不理解了，女人做客人已经很奇怪了，这么上心做什么呢？
　　“诶！跟你说话呢，没礼貌啊。”
　　相宜单手撑着拐，再给姜折擦脸的动作笨拙又滑稽，好容易被沈平惠这一句话激了一下，停下来，才应道：“我没觉得自己很特别。”
　　“哦？那你也敢让和瑛去请我？不知道秦馆里拿药之类的都要陈姨首肯吗。”药品什么的，都是贵重的东西，每一笔都得记录在册子上，馆内一月一查，逃不掉的。她看了眼姜折，叹息了声，接着道：“她背上的伤缝好了，不再流血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倒是身上被棍棒打的要严重点，要是有内伤，就麻烦多了。我劝你趁早去跟馆主说清楚，该送走的就得送走。”
　　相宜却道：“我不是特别的人，她才是......等馆主回来，我会去跟她说清楚的。”可能也不用去说清楚，姜小姐的事情，馆主总能知道的吧。
　　沈平惠神色一动，靠近相宜，透着一股子狡黠的狐狸味儿，“回来？馆主不在秦馆么？”
　　“我不知道......”话里漏出东西来了，相宜意识到眼前的人很敏锐，连忙接道：“她醒来之后是不是会很疼，您开的药是得什么时候喝啊？”
　　沈平惠噗呲一下笑出来，“你说呢，生缝的！那药马上煎上，醒来就喝，疼痛的感觉可能会好一点。”
　　“好，多谢您。”
　　沈平惠指了指旁处的躺椅，“你还是坐下吧，你这骨伤，再伤了我可治不了。”
　　相宜学乖了，“好。”
　　事关姜小姐，相宜一点儿没想明白，现在的情况也不适合去想。沈医生很聪明，她又不知道沈医生是不是在套她的话......生怕自己再说错了话。馆主生病的事，恐怕秦馆内外都还不知道，内里的症结她就算再笨也该明白了。
　　“沈医生，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要是把客人擅自留在这里，会怎么样？”姜小姐与秦馆主是旧识，这是她知道的。这么一问，只想能转移开沈平惠的注意力。相宜故意这么问了一句。
　　“你还真想啊？！你疯了？”沈平惠眼睛都睁大了，“秦馆不留男人过整日，最迟到第二天正午，都得自己送出去！这是规矩！”
　　“可她不是男人。”
　　“呃......”沈平惠皱起眉来，表情有点好笑。这算是什么刁钻的角度？
　　不过，说的确实是实话啊。沈平惠扫了姜折一眼，就算被打成那样了，身上的皮肤也骗不了人，滑滑嫩嫩的，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没错。
　　沈平惠的反应让相宜很满意，顺着话，她开始赶人：“这次麻烦您了，明后天让和瑛再请您来换药。”
　　“哟，这是赶我走了啊。”沈平惠拍拍衣服，懒得多说了，“行啊，我反正不会多说什么。过年的时候，你相宜姑娘的红包给我包大点就行了！”
　　哼！总归还是钱最重要，这些个姑娘的事，她还真懒得乱发善心呢！她是被打死了丢出去，还是被馆主关起来，都跟自己有什么狗屁个瓜葛。沈平惠拿着箱子就走了，一把关门发出好大一声动静。
　　相宜可算松了一口气，挺直的背也垮了。
　　她不愿意坐在躺椅上，离床那边太远了，只能依稀看到床帘子背后的影子。她又拄了拐，小心的走到床头。放下双拐，坐在床头，就这样倚靠着。
　　床帘子放下来，她与姜折就这么被帘子罩在里面*。总算......只剩下她们两人了。
　　相宜的手指轻轻动着，撩开姜折侧脸垂下的发丝，喃喃道：“所以今天...你是因为有事儿才没来的。不是因为你将我忘记了，对不对......”
　　话问得太轻，声音好像散在了空气里。
　　“谁这么坏，对您下这么重的手......”相宜是心疼的、气愤的，比自己受伤的时候更加委屈。说女人命贱的话她听得多了，外头的人都是这么说，但姜小姐不是。
　　相宜也累极了，小腹上腰上的伤口好像也在发疼，她伸手按住自己的腹部，意识慢慢的就放空了。不期然，又想到那天姜折给自己上药的时候......棉签仔细的涂过她伤口的每一寸地方，又疼又痒，姜折的呼吸就在她的皮肤上掠过，一遍又一遍。露出身体的全部，她不可能不羞怯，身体的反应都是骗不了人的。
　　“等您醒了，会不会愿意同我说一说您的事儿呢。我也...好想知道。”她好像对姜小姐一点儿也不了解。意识开始模糊起来，她困得很，“馆主是个很厉害的人，您与她......都是很厉害的人啊......”
　　相宜声音渐小，“您会留下来......留下来么......”
　　实际是，姜折就算想要离开，现在也是做不到的。
　　再醒来时，是次日清晨。
　　刚缝了针的伤口不能被压着，姜折趴着睡了一晚上。刚醒来，浑身像是被压了一座大山，几乎动弹不得。
　　姜折用手撑着床沿，想要起身，一用力就牵扯到背后的伤口，疼得发颤。她从小就不是个怕疼的人，对疼痛的耐受能力比一般人要好一些，但也熬不过生缝的伤口这种直接的疼痛。
　　还有左边胸口下面的钝痛感。她脸色苍白，唇上也没一点血色。
　　伤口被包扎过，纱布绕着肋骨缠了好几圈。
　　好不容易直起身了，透过纱质的床帘，往床榻外面看去，书桌边依稀有个人影子。
　　不必想也知道，应该是相宜。姜折拂开床帘，看到躺椅上躺着的人，还有一瞬间愣神。
　　昨天她只顾着往秦馆这里走，只想到相宜的身边来，竟然也没过会不会给相宜来带麻烦......相宜的腿还伤着，却把床让给自己了一个晚上，她就睡在书桌旁边的躺椅上，腿上只盖了一层毯子。
　　姜折一细想，秦馆里面晚间的事儿，很是特殊，是不好让贴身的人近前伺候的。和瑛应当不与相宜同住，有各自的居所。醒来发现，她身上只披了一层丝质的毯子，趴着躺在那里伤口不能受力，身上的毯子应是相宜给她盖上的吧。
　　昨天的衣服肯定不能够再穿了。记得前头有一回，来秦馆的时候下大雨，她还有一件衣服在相宜这里才是。环顾四周，没找到自己的衣服，姜折用手拢了拢身上的毯子，环住上身。
　　上身的衣服是谁换的，倒是不重要。相宜还在熟睡，累极了的样子。姜折放轻动作，慢慢挪过去。
　　相宜看上去睡得沉，一走近了就看到她眉头在睡梦中还是拧着。姜折心里也不痛快，最近一个月里头，遇到的事情知道事情都太多了。多到......需要她完完全全的和以前的环境割裂开来，才能获得一点点的安全感......
　　对于眼前这个姑娘，姜折无疑是歉疚的。心里也暗下决心，答应相宜的事儿，绝不食言。
　　收拾心情后，姜折走到书桌那头坐下，小心的摊开稿纸。这些纸张，还是上次留下来的，相宜没有清理掉它们，一直就这么放着，像是专门在等她。
　　稿纸的边上摆着一支钢笔，很陈旧。
　　拿起钢笔，姜折想，这会不会是相宜的钢笔？
　　打开笔盖，发觉笔帽的四周已有锈迹，看起来时间有些久了。钢笔里面还有墨水，恰好可以用来写她要的东西。
　　活生生的剥离，必然是疼痛万分的。似婴儿断奶蹒跚学步，哪有不哭不摔倒的呢......她与那个养育她长大的姜家结怨太深。从小到大，无数次身边人的消失，小姜折都可以漠视。那么秦孟乐与相宜的事，就是溅到眼睛里的血，长成后的姜折是无法忽视的。不把眼睛里的血冲洗出来，她会看不见前面的路。
　　难道与她有关的所有人，只要家世不够清白漂亮，就该死么？就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么？就活该被姜家屠戮侮辱么？定然不是的！新的律法新的国家都不该是这样！人权，是每个人都有的权力啊。
　　从一开始的怀疑，到现如今的笃定，对于养育她的这个家庭，姜折怀有过太多次的期待。直到真相被剖开，她也才真正的下了决断。
　　秦孟乐和相宜都是女人，她姜折也是。见过洋人的自由，对比起封建闭塞的民国，姜折回国便想为她们做点什么，亦为这个疲惫的艰难的国家做点什么。第一步，她该是应当跳出那个“吃人的家”。
　　如果母亲还在世，也会支持她的决定吧。
　　钢笔在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本人姜折与苏镇姜家断绝关系之声明......
　　

第17章 三合一
　　函文报上，将会刊登她与姜家断绝关系的声明。
　　姜折背后棍棒的伤痕和刀伤，与“断绝关系”这四个字脱不开干系。姜家有一座大祠堂，姜折在里面跪了一天，挨了十棍子，才被允许站起来说话。
　　手上的钢笔在不停的动着，她不想多去回忆之前那几天。与父亲的对峙，她也想过很多回，真到了去做的时候，总是会怕。
　　她想说，再勇敢一些吧，与那些割席吧，姜折。
　　快结束时，落笔到纸上，窗外一声闷雷。霎时间，雨落进窗外的河水里，打在檐头、树梢。
　　相宜被雷雨惊着了，小幅度了抖了一下，转而清醒过来。刚一睁开眼睛，就迷迷糊糊的瞧见了坐着的姜折。
　　她挺直了脊背，像是在写着什么，上身披着毯子，腰上有一小块肌肤露了出来。
　　窗子被风吹开了一点儿，灌进来风一阵一阵的，会吹拂开姜折额角的头发。
　　相宜多看了一会儿，躺着没动。
　　姜小姐一贯是好看的，头几回见面，她也是这么坐在这里，笔尖在纸上沙沙沙的走着，时而快，时而慢。姜小姐偶尔会拧起眉头，笔尾就点在下巴上，轻轻的敲一两下......
　　相宜很喜欢这么看着她，一颗心都似乎可以在这个时刻安定下来。是真正的......安定下来。
　　等到姜折放下笔，挺直的背也没松垮下来。她盖上钢笔的盖子，将笔放在桌上，深呼吸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生命中的大事。
　　“姜小姐。”相宜怕吓着她，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我醒了。”
　　肉眼可见的，姜折身上一滞，慢慢转头看相宜：“额......好啊。”
　　忽然出声，不管大声还是小声，都很吓人。
　　“您......您背上的伤是不是很疼啊？”
　　姜折的背挺得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伤口。疼得动不了......但她背上不行，嘴上还行：“不疼。”
　　“啊......哦。”相宜眼珠子转了一圈，思考姜折话里的可信度。嘶，不疼么？跟昨天沈医生说的不一样啊......
　　她有点子佩服姜小姐的耐受力。
　　时钟指着，才五点钟。姜折问：“你要起来吗，我扶你。时间应该还早，去床上睡一会儿吧。”
　　相宜笑笑，拒绝了：“您自己还伤着呢。”
　　双拐就摆在面前，靠着书桌放着。相宜心里稀罕了句，这双拐的用处比轮椅还大，自从拿到手，就没离开过它。
　　“那你搭着我的手。”姜折朝她伸出手。
　　相宜伸手搭上姜折，心跳快了好几分。一个拄着拐，一个挺直了背，往床边挪。相宜问：“好。那姜小姐要不要和我一起？”
　　“嗯......我可能只能靠右边侧着睡。”姜折捂住肋骨那块位置，还摸到一块扁平的铁片，辅助骨伤恢复用的。
　　相宜顺着说：“那您睡里面。”
　　睡里面，姜小姐靠右边侧着睡，睁眼就能看到自己。
　　姜折点头，“嗯。”
　　相宜睡外面，自己就不会压到她的腿，挺好。
　　想着还要在这边住一段时间，选择睡在里面就挺好。
　　两人躺在床上，姿势有一点奇怪。
　　但......也还好。姜折闭上眼睛，露出疲惫的神色，准备再睡一会儿。
　　相宜小声说，“过几个小时，和瑛会过来，您别介意。”
　　姜折闭着眼睛，声音有点懒：“不介意。”
　　两个人都累了，没多久就昏昏沉沉睡去。窗外的雨一直没有停，雷声忽大忽小。许是因为两个人太过疲惫，并没有受到雷声的惊扰。
　　和瑛端着早餐来，敲了几下门，里头没什么反应。这几天出的事儿太多了，和瑛脑子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放下早餐奔着沈平惠的医馆小楼去了。
　　时候太早了，沈平惠被拉来泪眼朦胧的，直打哈欠。
　　“不是！和瑛啊，你这么火急火燎的来拽我，那两个到底是哪个出事了？这都到门口了，你总得先告诉我，让我有个准备吧。”沈平惠脾气不是很好，对净安阁这几个人已经很有耐心了。
　　和瑛说：“那里面都没动静了！我也不知道啊......”
　　“啧！你这！”什么事都搞明白就来找大夫啊？
　　沈平惠敲门的动静比和瑛大了十倍不止！
　　这回没过多久，姜折来开门了。
　　门一打开，沈平惠的脸色更黑了，转过眼死死盯着和瑛。这不是好好的的吗？搞什么啊？大清早的！
　　“切！来都来了，不让人进去啊？”沈平惠看姜折也不顺眼。昨天看她软趴趴瘫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还顺眼一点。今天这人站在门口，一眼看上去还有那么点清冷，算个什么意思？
　　相宜在床榻那头说了句，“是沈医生来了啊。”
　　沈平惠这才被放进去，嘴里嘟嘟囔囔的：“好歹是救命之恩，太没礼貌了。相宜姑娘啊，你这客人，嗯，一般。”
　　“沈医生。”人放进去了，姜折很礼貌。她不太在意这个医生的话，余光在看相宜的反应。
　　沈平惠挑眉，傲气放下药箱，“这位客人小姐，衬衫脱掉。来都来了，我换个药吧，省得我下午还得来。”
　　相宜声音提起来了，“脱......脱衣服？”
　　之前姜小姐只裹了一层毯子，睡觉的时候毯子盖在胸口。那件衬衫还是临时找出来的。
　　“这反应是什么意思啊？昨天不也是这样看的吗，针还是我缝的呢！毯子来过来，上面遮一下就得了。别扭捏，快脱了。”
　　姜折动手解扣子，“没扭捏。”
　　脱到一半，姜折想到了什么，瞟了一眼相宜，“你，转过去，不许看。”
　　相宜疑惑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我吗？”
　　“嗯，你。转过去。”
　　……
　　沈平惠解开姜折身上的纱布，先是查看了姜折肋骨的情况，多嘱咐了几句。再拆开她背后包扎的伤处，仔细的重新消毒，重新包扎。
　　“才一个晚上，恢复的还不错，别碰水，不感染就好。”外伤和内伤都需要时间慢慢恢复，急不来。
　　“谢谢。”姜折说。
　　沈平惠昨天的疑问没能从相宜那里得到答案，势必是要问姜折的，“您是打算一直住在相宜姑娘这里了？”
　　为了一个秦馆之外的人，去破坏秦馆的规矩，在沈平惠看来是极其！极其！不划算的买卖。这位相宜姑娘看起来很乖巧，年纪也不大，沈平惠权当做是为她多几句嘴了。
　　视线越过姜折，看向相宜，沈平惠故意问：“您是秦馆的客人，不会不知道秦馆的规矩吧？秦馆不可留客人过整日，不然相宜姑娘定会受到馆主的处罚。”
　　姜折一边扣上衬衫的扣子，一边也跟随她的视线，看着相宜。小姑娘很乖，真的没有回头多看一眼，就这么坐着对着白墙。
　　相宜会不会也想知道这个答案呢？姜折思索着，她亏欠相宜很多了，住在这里的事，或许等到秦孟乐回来之后再决定也不迟。
　　“我需要正午之前离开这里，是么？”算了算时间，那就还来得及。姜折说道：“沈医生什么时候走？我和你一起下楼吧。”
　　闻言，相宜猛地转过身来，“不走！你别走。”
　　沈平惠大声叫起来，想到以前的裴婉，生气了：“干嘛不走！你疯了不曾？是在这里待腻味了还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客人要来，晚间再来也就是了。做什么非要一整天留在这里？这位难道没有家，没有事做的？”
　　可是......姜小姐才刚来不久。她们都没有能够好好的说上几句话。相宜扁扁嘴，作势看向外面，说道：“外面在下雨，她身上还有伤啊。”
　　天气不好，总不能直接把人赶出去吧......
　　“罢了，我多余管你这位相宜姑娘。”沈平惠收拾了东西，干净利落的走了。天气都变热了，脾气能好到哪里去。她可不怕什么下不下雨的。
　　......
　　人是走了，可沈平惠说出的话还没散。刚才那句，“这位难道没有家，没有事做的”多少是有点......戳中姜折的脊梁骨了。
　　姜折淡淡摇头，苦笑了一下，“还真是了。”
　　相宜正巧走到身边，便问：“您说什么？”
　　“没什么的。”姜折靠近相宜，搂住她腰上的动作没什么犹豫。借了力给相宜，两人走到窗前探窗子。姜折说，“沈医生是一片好心，我们不能不懂人家的心意。”
　　外面的雨一直就不大，打了几个闷雷，一阵一阵的持续到现在。
　　相宜懂她的意思，只低着头问，“那您什么时候回来啊......”
　　抬头就能看到外面的雨中的阁楼。今天的雨没有那天的大，又和那天很相似。不过是两个人现在都站在阁楼上，而不是姜折和她一个在乌篷船上，一个在阁楼上了。
　　原来几个月的时间过得这么快，一眨眼的功夫，姜折就站在她身边了。相宜有些满足，又有些不太知足，很矛盾。
　　姜折回答道：“很快。我问你，你有没有将秦馆当做你的家？”
　　相宜转头看姜折，点点头。姜小姐比她高出一些，她得微微抬起头，才能直视姜小姐的眼睛。
　　姜折却是避过了她的眼神，垂眸，“沈医生有一句话说的没错......我现在没有家可以回了。相宜姑娘，能不能借住你家一段时间呢？”
　　昨天来得突然，还没有经过相宜的首肯，就倒在她房里，也住在她的房间里了。说要接她出院的诺言也没能兑现，姜折说话便不再坦荡了，多绕了好多的弯子。这种话说起来，姜折也有点不太适应了。
　　她大概能想到相宜会问什么，便赶紧说道：“相宜，不要问。养好腿伤了，就继续去上学，其他什么都别管。”
　　家里的腌臜事，不好去污染一张白纸。
　　正好，她写好了声明，要拿去报社里。过几天就登载上去，与姜家撇开关系吧。
　　去过报社之后，她也还有地方非去不可。秦孟乐还在医院里，她得有两天没去看她了，心里总是担心。
　　这女人和当年不一样了，不是什么话都愿意说出来的性子了。这些个转变，姜折都明白是因为什么。她没法子放下当年的秦孟乐，也没办法和相宜忽然说起这些。
　　当年的秦孟乐，似一轮赤色的月亮，叫人一眼就挪不开视线。一举一动，尽是洒脱，尽是风华......抬手落臂间，就算是不懂乐曲的人，也驻足聆听。不止是曲子吸引人，还有因为是秦孟乐此人。这样的一个女人，好像毁在她这个封建闭塞、毫无人权的家庭阴影里了。
　　歉疚、恐惧、委屈，这些情绪都没有传递出去的必要。身为姜折，她想，她合该承受。
　　她还有重要的过程没完全弄清楚，譬如，秦孟乐是怎么成为了秦馆的馆主，又是怎么撑着秦馆这条街到现在的。其中必然还有事情发生，可惜那几年她身在美利坚，与秦孟乐相隔了一整个汪洋。
　　等她醒了，姜折想要问问她。
　　姜折不想让相宜问，相宜就真的没再说话。只是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一直看着姜折，有点委屈。
　　思绪拉扯回来，姜折就看到了这么一双眼睛。眼里的东西很明显，她也愣了一下，才问：“怎么了？是觉得委屈了么。”
　　相宜撑着一支拐杖的手，慢慢放开了它。
　　那根拐应声落地，是一声不小的动静。
　　她还不太能站得住，腿上的夹板还不能取下来，走路很不方便。加之那条腿时不时的还会疼。
　　“怎么了么......”姜折说话的声音竟然也慢慢弱了下去。
　　她怕相宜真在她这里受了天大的委屈，而她却不自知。没人晓得，姜折的心里头再盛不下多余的歉疚了。她该是被歉疚压垮，也会迷失......
　　相宜放开手上的东西，艰难的朝姜折身边挪了一步，只是一步，额头上就疼得出汗了。
　　她下定了决心，思索了不止一天，才大胆的伸手，触摸到姜折的腰身后又慢慢的放轻动作，环住姜折的腰，避开她所有会疼的地方。
　　此刻的相宜十分娇气，弱弱的姑娘这般靠在姜折的怀里，恰到好处的抱住她，一字一句说起了自己，“姜折......我很想你。你也抱抱我吧......”
　　这话能说出来，很不容易。相宜是真的委屈，唇角不受控制的往下走，眼泪也掉下来，止也止不住。
　　她慢慢说，哽咽着说：“我晓得你要去找秦馆主了......”
　　姜折呼吸都停了一下，双手僵直，呆在原地。
　　“我出院那一天，你安排了人来接我。陈姨也在......我听到了馆主也在圣玛丽医院里。她病了，陈姨很着急，我没能去看她，很抱歉......”
　　这本来就跟相宜没有关系，小姑娘傻气的很，也善良的很。姜折心疼了，“你、你不需要抱歉。”
　　相宜的额头抵在姜折的肩头，声音愈发的颤抖，“我在秦馆的庇佑之下生活......能为我，为和瑛，为我们这样的人守着秦馆街，是很难的......我今年十六了，遇见您之前我没见过学校里面是什么样子，也不晓得我往后是个什么样子。但我遇见了您，进了秦馆，我好像晓得往后该做什么了。”
　　肺腑之言她说的很慢，表露出的情绪却是热烈的，滚烫的。姜折不能去打断，更不能忽视。
　　就像相宜没法同姜折提出什么要求一样。
　　她只能接着，将自己剖开，送了出去，“姜、姜折。你去看过馆主之后，也......也多来看看我，好么......”
　　现下她不想叫姜小姐了，就只唤她姜折。她很需要姜折。
　　埋首在姜折肩上，相宜在心底里彻底承认了那件事：她一无所有，却喜欢着姜折。
　　她不会想着和秦馆主去做比较，许相宜根本攀不上去做这个比较。打心底里，她钦佩且敬重馆主，但她也羡慕馆主。这些都不冲突。
　　姜折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从小，她心思很细腻，除了在家乖张一些，出了家门，她是个标准的新式的女人。
　　怀里的是十六岁的相宜......从头到尾，她没说一句喜欢。提出的要求一点都不过分。
　　姜折犹疑的不是别的，而是相宜的性格。她想不明白，这样的世道下，怎么会养育出相宜这样的，干净的又善良的女孩子。刚开始是为了一口饱饭，后来遇到了，她就想让自己听她弹一曲琵琶......后来，她伤了腿，可从来没有怨恨怪罪过谁。到了现在，委屈的哭了，也只是说想要抱抱，想要多来看看她......
　　这世上怎么配养育出这样的女孩......
　　姜折不论相宜懂不懂那些话的意思，她笑了，僵直的手动了。
　　她当她懂了。
　　不同于相宜的恰到好处的拥抱，姜折回抱相宜，用的力气不小。
　　姜折的身体靠近相宜，脸颊贴近相宜的头发。
　　发丝柔软光滑，姜折贴着很舒服。没想到，有一天秦馆是最安全的地方，将相宜放在秦馆里，她很放心。发觉自己的私心太重，姜折忍不住叹了气，也将眼睛闭上了。暂时......她还不想让相宜知道太多。
　　就这样吧...等相宜再长大一些吧。
　　相宜感受到拥抱的温度，轻轻抬头，近在眼前的人呐，就是她的姜小姐。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登时要忍也忍不住，只能蹭在姜折的白色衬衣上了。
　　先前她没发现，姜小姐的身量原来这么高。竟是比她要高出半个头。不过现在姜小姐和自己离得近，可以不用难为自己的左腿了。
　　相宜抿了抿唇，后面的动作她设想过很多次了。
　　她抱着姜折的手稍微用力了一点，也是在借力。而后，淡色的唇吻上姜折的脸颊，留恋、温柔......
　　这个吻，姜折没有想到过......
　　脸颊上感受到的吻，是轻轻的、温柔的。相宜的唇薄薄的，甚至是凉的。唇角淡淡的湿意，似乎是眼泪。
　　姜折哄着她，任由她细细的亲吻，“不哭了......不哭了，相宜。”
　　一吻罢，相宜脸上的泪却是更多了。她轻声说：“馆主要平安无事才好。”
　　脑袋里都装的是别人，没有半点儿自己，这样很不好。姜折抚摸她的后脑，将人又带进怀里，“替我写一首曲子吧，不许想其他的了。”
　　曲子和文字不一样。不认识字的人，也能听懂。相宜是有这样的本事的，她该用她的五弦琵琶去做些什么，为自己做些什么。就像她们第一次相遇时那样，姜折想，相宜是渴望被听到的。
　　事实也果然如此。
　　午时刚过，姜折走后不久，相宜重新拿出那方曲谱，坐在姜折早前坐的位置上，拿起了陈旧的钢笔。
　　姜小姐用过这支钢笔，也用这支钢笔写过东西。相宜不知道她写了什么，这支笔是她爹爹的遗物，能够被姜小姐用来写文章，也算是一种狭义的相逢吧。
　　她心有慰藉，不算是孤单单一个人了。未几，裴婉来了。
　　和瑛顾着煎药，没有去裴婉的房中拿吃食。她今天有空，便和手下的人一起给相宜姑娘送过来。裴婉身边跟着的丫头唤作阿银，端着食盒过来的。进门时，正巧瞧见相宜坐在书桌前动笔。
　　裴婉轻敲了一下门，提醒了相宜，免得吓着了她。
　　相宜转头，见了她，微微笑了点头，唤道：“裴姐姐。”
　　进门后，食盒就放在一旁的小几上。阿银没在房间里多做停留，与裴婉说了几句，便回自己的阁中去了。相宜的屋子里没人，裴婉便多留了些时候。
　　曲谱摆在桌上，相宜未加掩饰，只放下了钢笔。她腿脚不太方便，坐在位子上没有起身。
　　还是裴婉将椅子移了过来，坐到相宜的边上，“今天怎么样，没有不舒服吧？”
　　视线便落在相宜面前的曲谱上，上头写的，裴婉也能看明白。秦馆里的女人，很少有不通音律的。
　　“还好，没有不舒服，多谢裴姐姐。”相宜还是客气，也将面前的曲谱摆到裴婉的眼前，“姐姐识得曲谱。”
　　裴婉点头，“嗯。”
　　只看了几眼，音符便跳在心上了。裴婉的指尖轻轻动，随着谱子上的节奏过了一遍，再看向相宜时，多了几分赞许。琵琶的曲谱，五弦与六弦的便不一样。相宜写谱子的习惯与一般的人还不太一样，旁人应当能看懂的不多。
　　裴婉将自个儿的想法在心里过了一遍，想说出来，又怕过于冒昧。还是相宜从善如流，问道：“姐姐想说什么？”
　　“嗯......你不知你现在是不是方便。”裴婉拿着曲谱，在手中摩挲。
　　相宜便道：“自然是方便的，您说。”
　　“我想.......若是可以的话，能不能将这首曲子弹奏给我听一次。你写谱子的习惯与旁人都不大相同，有几处我怕读错的意思，很想听一回。”裴婉说的诚恳，也顾及着相宜的身体。若是不方便，她便作罢了。
　　相宜很欢喜，“好啊，我十分乐意！”
　　在秦馆里，她还是第一次与其他姑娘谈起她的曲子和琵琶。没想到，裴婉姑娘竟是能瞧得明白她的谱子的。仿若是话本子里头，那个对着山川湖海弹琴的游人，终是遇上了能与之对话的旅人。是冷是热，是悲是喜，都能被读懂，多是不易。
　　她与裴婉一道儿，或许真能寻到爹爹从前说的故事里，那个类似知音的角色也说不定呢。
　　相宜有点子不好意思，因着腿脚不方便，和瑛也不在房中，还得让裴婉去替她拿匣子里的五弦琵琶。
　　五弦琵琶比起一般的六弦琵琶要重一些。相宜这把琵琶没有那么有名，是家里留下的念想，她宝贝的紧。自从上学起，她已经很久没有摸过琵琶了。
　　裴婉替她将琵琶拿过来，也晓得怎么是对乐器好，将它递给了相宜，“它很特别，有名字吗？”
　　接过琵琶，相宜想了想，没有找到答案，摇摇头。
　　它没有名字，从前......自己也没想过要替它取一个名字。身为它的主人，她在流浪，四处寻一顿抱饭才入的秦馆。没将它卖掉就已是身为主人在用命坚持了。
　　许多时日里，夜半的时分，相宜抱着这柄琵琶，与她说过很多次心事，也问过很多事。它是个遗物，也算是一个家人。
　　裴婉很喜欢她的琵琶，眼睛盯着一直看，也问道：“为什么不给它取个名字呢，它是一柄很漂亮的琵琶。”
　　相宜叹了声，淡笑着，“我想想，得取一个能配得上它的名字。”
　　这话倒是说得轻松愉快，裴婉与相宜都笑了。
　　相宜调整了琵琶的弦，将它摆在自己身上。纤细的长指拨动了一下琵琶弦，是如同好友见面的熟悉感觉。相宜浅浅的笑，不经想，她的琵琶若是取名，得是什么的名字才最是合适？不知能不能让姜小姐帮着取一个。
　　她慢慢开始期待了。
　　曲谱上的内容在指尖跳跃，音符自琵琶弦里诞生。
　　是个从无到有的过程吧。裴婉成了这首曲子的第一位听众，相宜不遗憾。反而觉得十分幸运。她能低头沉入自己的情绪里，曲子是有性子和情绪的。她晓得裴婉能摸到这个，即便是虚无缥缈的意向，她也晓得她懂得。
　　裴婉的眼里有点子湿润，她不再看相宜弹琵琶的指尖，而是看向了窗子外头。
　　这首曲子算不得一个柔和的调子，有些热烈，又无力。这两种感受分明是矛盾的，不应该一起出现......可它们实实在在的存在了。
　　一曲罢。
　　相宜的手轻轻放下，覆在琵琶的琴弦上。裴婉也站起来，替她将琵琶好好放回到匣子里。
　　良久，裴婉才出声，“这曲子......”
　　她忽然想不到什么字词去形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来。
　　相宜问她，“裴姐姐喜欢这首曲子吗？”
　　在弹奏的时候，她自然而然的改了三处地方。在姜小姐今天说替她写一首曲子之前，这份曲谱就已经出现了。是在姜小姐不在的日子里，她独自写的。
　　相宜想到和瑛。还没有来得及弹给和瑛听，第一个听到的人是裴婉，难道还不是缘分么？
　　既然如此，这首曲子也该有自己的归宿。
　　“我很喜欢，还想问问你，可以不可以......”裴婉说到一半，停下来。这样问相宜的话，是不太妥当的。
　　相宜却直接的说：“嗯！可以。”
　　她拿起曲谱，也拿起笔，在谱曲的三处位置上做了修改。最后，将谱子捧着给了裴婉，她有点信缘分，“裴姐姐若是不嫌弃的话，便将它带走吧。”
　　“你这......就这么给了我？”裴婉惊诧道。
　　相宜却说：“我这谱子旁人怕是瞧不太明白，姐姐能看得懂，难道不是缘分吗？”
　　即使之前有看不懂的地方，她在裴婉面前弹过一次后，想来裴婉也能懂得了。
　　裴婉接过了曲谱，看了又看。她是真的喜欢这首曲子，对相宜很是感激。可东西不能就这么拿，人与人的往来是要有过程的。她从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一个荷包，将其放在桌案上，推到了相宜面前，“收下它吧。”
　　相宜摸了摸那个荷包，才道：“是钱啊？”
　　“嗯。就当我买了你的谱子，可以么？不是轻视你的意思，是我......我得让这事儿在我这里过得去，你就当帮我这个忙吧。”裴婉解释道。
　　心安了，才能接受这头一次的相赠。
　　相宜没有拒绝，将荷包收起来，如实说：“可这有点多了。”
　　裴婉说：“不多。去外头买一首这样的曲子，怕是不容易，也不会便宜的。咱们在秦馆里，要钱做什么用呢。”
　　“好......”相宜收下了钱，却也知道裴婉的话里说的半真半假。
　　她说外面的曲子也不便宜，但这个世道，除了柴米油盐，其他都不是必须的。秦馆的女人很多都是付出了自己，用来换安稳，换钱。钱对她们来说，怎么会不重要呢？
　　裴姐姐是不想让她多想罢了。
　　和瑛是这时回来的，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是相宜的药，“姑娘，药来了。”
　　瞧见裴婉在这里，和瑛脸红起来，“劳裴姑娘来了一趟，我本来准备早些去您那里的......今天那边药房没人，药煎上去得一直看着。”
　　裴婉淡笑，“无妨。我今天有空闲*，也想来看看相宜。之后让阿银送来也是一样的。”
　　和瑛忙道：“不一样......我回记得去取的，不能再劳烦阿银姐姐了。”
　　“哦？”裴婉觉着稀奇，便问：“你与阿银是认识的，你们关系好么？”
　　倒是没听到阿银说起过和瑛，听和瑛的意思，左右是相识的吧。裴婉也看了一眼相宜，眼里还有些好奇。
　　“啊......不是！”和瑛臊得慌，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怎么了和瑛？”相宜侧过头，笑着看和瑛，“和裴姐姐的人关系好，是什么不能说的么？”
　　和瑛不说话了，涨红着一张脸，把药端到了相宜面前，“姑娘，您先喝药吧......不许您再说话了。”
　　相宜：“嗯？”
　　难道是有些内情在里头？和瑛的反应委实不太对劲。
　　裴婉也笑，不再说和瑛的事了，也劝她：“先喝药吧，趁热喝，才有药效。”
　　“嗯。”相宜端起碗，一饮而尽。
　　药是药，苦涩的才是药。喝得相宜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和瑛预备好了糖，掏出来，递出去，“给您。”
　　这块糖是相宜生日那天，她们一起出去采买的。她那天买糖的时候，偷偷的给自家姑娘也许了一个愿望，“平平安安，直到终老。”
　　相宜这才笑了，接过糖果，“谢谢我们和瑛姑娘。”
　　

第18章 怎么没人看我的文？
　　姜折把写好的声明亲自送到了她的函文报社。编辑收下那份声明，犹疑地看着姜折，“不需要修改，直接刊登么？”
　　毕竟对面是姜家，就怕处理不善会惹出什么事来。姜六小姐登报与姜家断绝关系，写出去肯定是苏镇的大新闻，这期很难卖的不好。  ：
　　姜折摇头，笃定道：“就按照我写的直接刊登，不用管其他的。”
　　与家里的关系，半个月里早就处理好了。加之背后的伤......都算是断绝关系的代价。那一刀再深一点，或是偏差一些，恐怕今天的姜折就很难站在这里了。
　　“我还有事，报社暂时得劳烦你了。”
　　那编辑叫做凌木晗，戴着个褐色的画家帽，人很精神。
　　“行，没问题。你隔几日来一次就好，马上要出刊了，到时候你得瞧瞧。”函文报是姜折全资，凌木晗算个技术入股，两个人一起操持起来的。凌木晗不会不知道姜折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那天陈姨拿着那串珠子来找姜折，她就看到了。
　　“嗯，我尽量每天都来。身上的伤口还有点疼，我不强撑了。”
　　凌木晗笑道：“这才对嘛。”
　　等出了报社，姜折直奔圣玛丽医院。
　　秦孟乐的病房在五楼，姜折从楼梯爬上去，背后难免被扯到，疼得唇色发白了。
　　病房里面，秦孟乐已经醒了，靠在床头，陈姨在身边陪着。姜折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直接推门进去。她能预感到现在她的脸色不大好，得要些时间缓上一缓。
　　医院病房的门上都有开一个小窗子，方便医生可以及时发现病人的异样。姜折透过这个嵌着透明玻璃的小窗子，可以看到里面。
　　秦孟乐端着碗，用勺子小口小口的吃着东西。陈姨站着，俯下身帮秦孟乐整理了胸前的头发，“馆主啊，身子还没大好，没有不那么着急着出院。在医院里有人照顾，我也放心一点。”
　　“你不是也跟着我一起回去的么？就在我身边，有什么不放心的。”秦孟乐声音淡淡的，刚醒来不久，声音还哑着，“你啊，年纪不算大，怎么就喜欢一直操心呢？”
　　陈姨低头，不满道：“哪是喜欢操心呢，您是什么样子的，我从您刚进秦馆就跟着您。旁人不知道的，我都知道，自然是心疼......”
　　秦孟乐却说：“没什么好心疼的。左右都是我自己选的，以后......你也别告诉旁人了。”
　　这次她生病住院的事儿，被姜折知道了，少不了又要被姜六小姐事无巨细的一顿问话。每次都要费脑子编谎话，实在是累。
　　没法子去怪陈姨，陈姨跟着她也没过过好的日子。每回她去那个公馆里，陈姨都在家里偷偷抹眼泪，时不时还去庙里拜菩萨，都是为她求的平安。
　　“没事的陈姨，你别怕。”
　　多的话秦孟乐说不出口，来来回回就是这么几句，说得多了自己都烦了。
　　姜折在外头听不太清楚里面两个人的对话。狐疑的将门敲开，从外头探出一个脑袋。
　　哟，还真是姜折。秦孟乐挑眉看去，猜猜就知道，这人该来了，她也不是个能耐得住的性子。姜折才往里面走了几步，回头关上门，就被秦孟乐瞧出了异样。
　　“你后背怎么了？”秦孟乐坐直身体，正色问道。这走路的姿势不对劲，背也挺得太直了。她太熟悉姜折了，这人做什么事是个什么样子，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没啊......”
　　秦孟乐翻了个白眼，微怒，“姜六，我身体不好了，你别惹我生气。”
　　姜折不太自然的走到她跟前，抿紧了嘴唇，从喉咙下发出了一声，“嗯。”
　　前头的那些算是都过去了，姜折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的样子。看着秦孟乐的时候，会有些听话，也有点畏惧她。这样的改变，和之前对着秦孟乐吐狠话的姜折，简直判若两人。太容易看出不对劲了......
　　她估计自己也知道，站在那里就更加心虚。
　　陈姨给她搬了凳子过来，送到跟前，而后对秦孟乐说：“既然姜小姐来了，那我先出去。您有事再叫我。”
　　“好。”秦孟乐点点头，瞧着陈姨走出去。姜折今天穿的衣服很宽松，乍一眼是看不出什么。她只能又去问她：“还不老实说么，阿折？”
　　牙关咬了又咬，姜折就是不说话。
　　她的眼睛本就生得很漂亮，年岁渐渐长了，眼里也很少有畏惧之色。现如今，和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一双眼睛看着秦孟乐，眼里什么也没有，余下的都是心疼。
　　这双眼睛太湿了。和湿漉漉天气一样，一旦出现，整个屋子都是水汽，到处都黏糊糊的。
　　“姜折，你......”
　　姜折好不容易才开口，唤了她一声，“秦孟乐。”
　　“呃......”像是史料未及，也像是被姜折心疼的呼唤，唤出了委屈，秦孟乐小声说：“干什么......”
　　那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是这样......姜折刚回来那段时间，不愿意来秦馆，秦孟乐派人去请了很多次，她都不愿意见。那时，秦孟乐就懂她。这个人太倔强了，在外面不管是怎么样的事，都不愿意低头。
　　实际上呢，只是个会怕，会生气，会思念母亲，又愿意剖出一颗心去善待他人的孩子罢了。
　　秦孟乐猜不准姜折知道了多少。从这个转变来看，她至少知道了自己与姜家的旧事。
　　要是能一辈子不让姜折知道，她是愿意瞒上一辈子的。这人因为相宜来她这里闹，她也偷偷欢喜过。
　　即便她对自己疾言厉色，没有好脸色。
　　那又怎么样呢？姜折她闹脾气罢了，她从不会去追究这个。
　　现如今姜折知道了，又该怎么办呢......
　　还是说，她已经做了什么？！如果是和姜家作对，那么便不会善了了......
　　她根本想不出，姜家会对姜折做什么呢？反应过来后，秦孟乐即刻就问她，“你和家里怎么了！你身上不舒服是因为家里？！”
　　姜家那老爷子那么宝贝姜折，应该不会......
　　可！姜折的反应告诉她，不是那么回事。
　　姜折的声音软下来，声音不大，唤她，“秦姐姐......”
　　听得秦孟乐心都坠了一下，像被重重摔在地上，疼得很。多久了...多久没听到她唤自己“秦姐姐”了。
　　三年多......一千多个日夜，再恶心、再艰难，她都这么过来了。
　　那些事儿，可抵不过姜折软着声音唤她一声秦姐姐。
　　秦孟乐鼻酸，眼前也模糊了，“你这人......受什么委屈了，以前你会说给我听，现在呢......还愿意吗？”
　　姜折从进门前就开始想，要怎么和秦孟乐说。她与姜家已经割席，身上的伤是被她爹爹打出来的，至于刀伤，是二哥用随身的匕首划破的。她那时没能好好站稳，要是真站在那里，可能就没有过来瞧她的命了。
　　她摸不准二哥是为什么，他大抵不是想要自己的命。可她当真被吓着了，也委屈的很。
　　“我不知该怎么跟你说......”姜折无助，坐在椅子上，手不自觉的捂住下腹。那块地方还是疼，一阵一阵的，很折磨人。
　　“有什么不好说的。你愿意再叫我姐姐，不就是因为知道了姜家对我和相宜做出的事么。”秦孟乐看着她，安抚道：“你告诉我，你知道了之后，去做了什么？”
　　姜折说：“我和姜家自此没有关系了。过几天，我的报纸上会刊登我和姜家断绝关系的声明。”
　　“你！你做什么非要断绝关系，这样太危险了！”
　　“再危险也已经做了。他们打断我的一根肋骨，也差点杀了我。我还活着，便一定要与那个家庭割席！”姜折偏过头，“我做不到与一个草菅人命的家庭为伍。这个国家，已经有太多个姜家了。姜家不缺一个姜折，我以为你能懂......”
　　诚然，秦孟乐是懂的。
　　她不是因为这个责怪姜折。
　　“你的伤，来医院里看过了吗？”秦孟乐是担心。
　　姜折摇头，苦笑说：“陈姨已经告诉你了吧，相宜也在这家医院里。她的腿......伤了，很严重。昨天，我答应了相宜来接她出院。但那时还在和姜家纠缠，没赶得上。后来受了伤，我顾不得其他的，逃命一样跑到了你的秦馆里。我想，我得去找相宜......”
　　秦孟乐问：“是沈平惠给你看的伤吗？”
　　“嗯，是她。我那时昏过去了，没什么知觉。今天早上，她来给我换了药，伤口重新处理过了。”
　　要是沈平惠的话，应当处理的比较妥当，不用过于担心。秦孟乐点点头，继续道：“那你之后怎么办，住在哪里？如何确保姜家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
　　姜折诚实道：“听闻秦馆有规矩，不可留一整日。”
　　秦孟乐看出了姜折的意图，拒绝道：“阿折，不行。我不能让你留在秦馆里，相宜是你的人，你是客人，你大可以每天都来秦馆。可你不能...绝对不可以一直长住在秦馆中。”
　　“真的不行吗？”姜折没有问为什么，她信任秦孟乐，就和当初捧着金子的那个她一样信任秦孟乐。
　　秦孟乐严肃的点头，也同她解释：“秦馆里面一百多条人命。阿折，我不能冒这个险。”
　　姜家对她做过事那么多，桩桩件件都不可原谅......她这双手，为何从那之后再没碰过古琴和琵琶，是因着被生生拔掉了十根手指的指甲，血肉模糊。还有这腿，每到一定的时候就疼痛难忍，也是因为被打断骨头，没能养好。但姜折与这些腌臜事儿都无关，拒绝她并非是迁怒。
　　“秦姐姐，我对不住你......”姜折看着她，在同她道歉。这句话她想说很久了，从知道那一刻开始，就很想很想说。
　　秦孟乐却同她很认真的说道：“没有，你没有，姜折......你比任何人都对得起我，那些不该是你的责任，你不需要去负担，也不要一个人去背负。那太累了......”
　　她想着，姜折阖该明亮、明媚。留洋回来的女孩子，该是大步的在广阔天地间行走。她可以穿着文明的新装，也可以穿着漂亮的衣裙。衣裙会勾勒出她极好的身材，衬托她的美丽和果敢。她行走在人群里，该听到很多人的褒奖，该比从前更动人。这些，才是姜折该有的样子。
　　“阿折......忘了那些事。也不必想着要来补偿我，你对得起我。”秦孟乐没有在此时落泪，而是道：“你愿意再叫我一声秦姐姐，我很开心。你不觉得，这个称呼听起来很像是‘亲姐姐’吗？”
　　姜折说：“是很像。”
　　“那阿折乖，有姐姐在......”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样吗？你什么都不需要背负。
　　她说这话，不是为了要把人惹哭的。可姜折从方才的哽咽到呜咽，而后变成嚎啕大哭，真真就像个受了委屈小姑娘。
　　她与姜折的开始，也很是美好，够她回忆往后的很多年。只是世事变化，谁能料到呢。
　　“我过些日子就能出院了，之后你去看相宜的时候，也能来寻我喝茶。”秦孟乐调侃她，“可不许再凶巴巴的了，很难看的。”
　　姜折发出闷闷的声音，答应道：“不凶了。”
　　

第19章 给你的
　　三日后，是个大晴天。
　　秦孟乐选了这个天气出院，陈姨一早就开始收拾起了东西。索性住院那么久，东西却不是很多。整理起来，两个箱子也就放下了。
　　陈姨拎着两个箱子，和秦孟乐一起走出医院。外头太阳很好，刚走出来还觉得有点子刺眼，有点热，陈姨皱着眉头，问道：“您怎么走得这么急啊，像躲着什么似的。”
　　秦孟乐挑眉，打开车门上车，慢悠悠说：“躲着姜折呢。”
　　“哦......”陈姨默了默，将箱子放到后备箱，才坐到了车子的后排，陪着秦孟乐。
　　“我看姜六小姐可未必会来啊。”陈姨一上车，当着秦孟乐的面就开始表达看法，“说不定她在秦馆陪着该陪的人呢？”
　　“以防万一吧。她这个人很麻烦。”秦孟乐倒是也不避讳，直接说。
　　听陈姨这么说，秦孟乐想着，姜折和相宜的关系应该是相当不错的了，能好好相处也不容易。
　　不晓得姜折那人对待小相宜的时候，是不是也跟之前对待自己的时候一样，全身都是刺呢？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按照姜折的性子，倒不是会迁怒相宜的人。只是......
　　“我听你说，小相宜被带出来的时候，伤得很重？”
　　陈姨点点头，想到相宜刚送来医院的时候那模样，“那确实是很重......腿断了，据说腿骨都能看得到。”
　　秦孟乐深吸一口气，摸到了腿上受伤的地方，语气不善：“姜家一贯的手段就是这样，断手断脚！当年......一样是这么对我的。不过相宜的手没有受伤，还是万幸。”
　　回忆被拉回到三年前，陈姨想起自家馆主当时的境遇，也不由的叹了声。如此对比起来的话，相宜确实......可以算是运气好的。自那之后，馆主便再没碰过琵琶和古琴。
　　都说十指连心，十根手指的指甲被生生拔去。她的馆主之前受的苦，远远不止于此。
　　是以，陈姨对姜折和相宜有些怨气在，不过不常表露出来而已。
　　“陈姨，别多想了。都是过去的事，过去的人了。”秦孟乐打开窗，风呼啸着卷进车窗里，带着外面的热气，“现在，我们都有各自该做的事，不可以沉溺在过去。”
　　于她秦孟乐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秦馆。
　　陈姨了然，也道：“我知道了。”
　　......
　　也是这天，得知秦孟乐回了秦馆，姜折正好也收拾好了刚租下的房子。
　　秦馆不能因为一个姜折受到莫须有的威胁，秦孟乐会计较所有的危险。姜折便在报社外面不远的地方，租了个带院子的住处，作为暂时的居所。
　　三日过去，秦孟乐出院，她也该和相宜一起送点补品过去了。
　　于是在外面的街市上，和凌木晗一起挑选起了要送过去的东西。
　　夏天的街市上并不十分的热闹。日头大，没什么人愿意出来。姜折留洋回来，对于这些礼品之类的没什么了解，凌木晗陪着她一起出来，她心里踏实许多。
　　凌木晗替她选了东西，拿起结账，还不忘记提醒她：“就这些了？不给你的小女朋友带点吃的过去吗？”
　　这人调笑的意味太浓，姜折撇撇嘴，“多谢你提醒哈。”
　　不过......她是完全不知道相宜喜欢些什么，也完全不懂如何挑选东西，送给“小女朋友”。
　　“嗯？”凌木晗凑过去，装模作样的小声说：“你那小女朋友喜欢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姜折一愣，双手阖上搓了搓。
　　凌木晗大笑：“你这也太心虚了吧！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你这人啊哈哈哈”
　　真的好笑诶！
　　姜折思索了一小会儿，决定求助，“那凌老师觉得该送些什么，不如帮我参谋参谋？”
　　“嗯......女孩子应该都喜欢好看的衣服啊，还有糕点糖果什么的吧。要是有什么西洋的稀罕玩意儿，尽管送就是了！你自己想想呢，总不会什么都想不到的。”
　　姜折转身又走进了店铺，拿起小篮子，仔细挑选了几样，往里头装进去。
　　这几样给相宜，也不知她会不会喜欢。凌木晗说的可能也不完全对，万一她不太喜欢吃糖，喜欢吃肉？姜折这么想着，走到油纸包裹的肉脯边上，拿了两包。
　　她对自个儿的选择颇为满意，这次先这么送。看相宜喜欢的程度，下次就晓得要买什么了。
　　拎着东西去到秦馆，姜折像个客人一样。她先去找了相宜，相宜的净安阁临河而立，姜折走过去轻车熟路的。
　　没曾想，相宜的屋子里那么多人。姜折拎着东西过去，站在门口，便显得十分滑稽了。
　　还是裴婉第一个发现姜折，拎着个东西站在门口，也不出声说话，看起来有点傻。
　　“相宜啊，这是你的......客人吗？”裴婉手上拿着乐谱，打量这姜折。若是客人来了，她和众位姐妹们可就不好再打扰了。
　　相宜朝门口看去，手上的动作早就停了下来。
　　瞧见姜折的一瞬，眼睛都亮了起来，“姜小姐。”
　　姜折这才应道：“嗯。”
　　方才被裴婉调侃了一句，姜折的动作很不自然。拎着东西走进去的样子，手脚僵直。
　　裴婉招呼了桑芊，“芊儿。”
　　桑芊走过去，与裴婉耳语几句，便到了其他姑娘面前，小声道：“这位是相宜的客人，咱们今日就先到这儿吧。要找咱们相宜看谱子编曲什么的，有的是机会。”
　　其他姑娘们倒是没有多余的话，点点头，便开始收拾东西了。都是秦馆的姑娘，规矩摆在这儿呢。即便有些舍不得，还是得收好自个儿的乐器，先回阁中去。都是靠这样子过活的人，总不能扰了人家的生意的。
　　与桑芊裴婉一道来的姑娘里，有位唤作泽玲的，牵着相宜的手，便和她约定下次，“下次啊，相宜姑娘定要给我也写一首曲子！要比裴姑娘那首还好的！”
　　相宜笑道：“好啊。不过，泽玲姑娘曲子之间可不好比来比去的，写的东西不同嘛～”
　　泽玲也笑呵呵的，拿着自己的东西，领着身边人站起来，“玩笑话嘛，我是真喜欢你的曲子。恰好我的琵琶曲已有很久没弹过新的了，稀罕死了。”
　　泽玲这话被相宜听着倒没什么，到了姜折的耳朵里，却让她疑惑。
　　她们相宜什么时候给别人写起曲子来了？
　　就这么三天的功夫，净安阁就挤满了人。
　　待人都走干净了，姜折才想到要把手上的东西先放下。相宜拄着拐站起来，还想去扶姜折。被姜折拍了拍肩膀，“乱动。”
　　相宜笑着道：“没有。”
　　姜折作势看了一圈屋子，淡淡道：“这几天，很忙么。”
　　很忙倒是没有，只是白天比之前热闹了许多，还要多谢裴婉姐姐她们。相宜解释道：“没有很忙，她们有时会来寻我看看谱子。那天您走了之后，裴姑娘来了，瞧见了我桌上摆着的谱子。她很喜欢，我便......算作是卖给了她。”
　　姜折皱眉，语气硬邦邦的，“什么卖给她了？”
　　“啊，谱子啊。”相宜愣了。
　　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姜折扶她坐下，自己也到书桌前坐下，“哦。”
　　方才是那个泽玲姑娘，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上。
　　“您身上的伤怎么样了，还疼吗？”
　　姜折如实说：“有时候还会，再过几天就能去拆线了，没什么事的。”
　　只是背上少不了要留疤，估计到时候会很难看吧。说到疤痕，姜折又站起身来，去到相宜身边，蹲下，两人面对面，“我想看看，你腰上的伤恢复的怎么样了。可以吗？”
　　相宜脸上爬上红色，支吾起来，“现在么......”
　　姜折道：“嗯，我扶你坐到床上去，你给我看看。”
　　“哦......”
　　到床上去这种话，说起来本就让人害羞。被姜折扶着走去床榻上，短短的十几步路，相宜竟然觉得身上发虚，完好的左腿都有点发颤了。
　　姜小姐今天好像不太一样了......这几天有秦馆的姐妹们一起陪着，倒是没觉得日子过得很慢。可她还是惦记姜小姐，总想着她还会不会过来，会在什么时候过来。可没想到，姜小姐是在今天过来的，原以为还要十天半月呢......
　　心底里，相宜是欢喜的很。
　　上回，她吻了姜小姐的脸......每次想起来，相宜都是欢喜的。
　　姜折蹲在相宜面前，小心的、仔细的，将她的衣服翻上去，露出腰上的伤口。
　　那伤口经过了那么些时日，早就愈合结疤。腰上伤到了皮肉，愈合之后留下的样子不好看。姜折伸手去触摸，相宜便忍不住的发抖，小声道：“姜折......不许摸了......很痒的。”
　　“哦。”姜折收回手。觉得痒的话就还好，不疼就好。
　　将相宜的衣衫整理好，姜折站起来，去扶人，“一会儿，你跟我一起去看看你们秦馆主吧。”
　　相宜双手攀着她，大眼睛看着她，“馆主回来了么？她身体如何了，可还好？”
　　人下意识的关心是骗不了人的。姜折回答道：“还在恢复，我想着带你一起去看看她。我买了些补品给她，你看看，这些是否合适。”
　　姜折眼神看向那头的礼物，示意相宜坐下，她去取来。
　　“好多啊。”相宜看着那堆东西，感叹道。那姜小姐刚才上来的时候，拿着这么多东西，得多重呢。
　　好生奇怪，这就开始心疼了。
　　姜折蹲下来，笑意盈盈的将里面的几份东西分开，仔细的查看后堆了两小堆。
　　相宜不解，“这是......”
　　姜折将其中一堆的四五件东西，依次搬到相宜的桌子上，而后道：“这些不是给你们馆主的，是给你的。”
　　

第20章 第二十章
　　她也有些奇怪，献宝似的，一个一个将包好的东西拆开，摆在明面上。似乎就为了让相宜能够看得清楚。
　　相宜就顺着她手指的位置，问：“这些是什么呀，姜小姐跟我说说吧。”
　　之前或许是没发现，相宜说话时的声音是软软的，是很典型的南方姑娘的嗓音。说话时的调子只要微微扬起一些，就跟给人挠痒痒似的。姜折这回，就被这根羽毛挠得发痒。
　　这般看了相宜一会儿，姜折深呼吸，回神，“有好些东西。我不太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买了糖果，据说学生们都是爱吃的。呃，还有这个，这是肉脯，你若是爱吃肉，当做零嘴也很合适。还有这个......”
　　后面还有手霜，涂在手上可以滋润皮肤，还有香气，能留挺久的。
　　不过......这关于手上用的东西，还是不大好说......不知道相宜懂得多少。姜折想要说起那个手霜时，就停住了。
　　“姜小姐？”
　　姜折：“嗯？哦，没什么了，之后你自己看吧。”
　　“哦......”相宜应的很乖巧，姜小姐不想说......那她一会儿自己看就是了。相宜朝姜折伸出手，但抿抿唇，不说话。
　　经过了三天前那一次，姜折明白了相宜有些动作的含义，把手上的东西都放下，朝相宜走过去。
　　姜折伸手，“嗯，抱你。”
　　她没什么旁的什么是想要的，连着两次都是想要一个拥抱。姜折现在懂得了，她想着，还好明白的算不上太晚。
　　两人离得近了，说话就不需要很大声，也不需要正常的音量。姜折就这么在她耳边说，“方便和我一起去看看她么？如果不想，也没有关系，就在净安阁里等着我就好。”
　　相宜轻轻的摇头，还忍不住往姜折怀里钻。手原本就环住姜折的腰，慢慢的，手轻轻摸到她后背受伤的位置，轻轻的抚摸过，也像是安慰。
　　“方便的。姜小姐可以不考虑那么多。”她自然是，陪姜折做什么都愿意的。
　　但姜折不这么想，她尊重相宜。
　　“那好，我们早些过去。午后，她应当是要休息的。”
　　“嗯。”相宜又缩了缩。
　　......
　　和瑛没回来，姜折带着相宜去就用上了好久没用过的轮椅。
　　到了秦孟乐居住的阁楼下，姜折扶着相宜上楼梯，一手还拿着相宜的拐杖和给秦孟乐带的补品。东西重，两人走得很不容易，有点辛苦。
　　但想了想，也还好。即便姜折现在不能抱着她、背着她，彼此能够搀扶，就很好了。
　　陈姨在门口等着，似乎很早就知道姜折会来一样。不过在看到相宜的那一刻，还是脸色微变。
　　“姜六小姐。”
　　姜折看了一眼陈姨，还是仔细扶着相宜，“嗯。”
　　陈姨接着道：“馆主煮了茶，等着您呢。”
　　“好。”
　　门从外面推门去，姜折注意了力道，和上回来的时候不同。她推门很轻，“秦姐姐。”
　　她在怀里的相宜一怔，忍不住看姜折的侧脸，差点儿便忘记迈开步子了。秦姐姐......是什么意思？姜小姐和秦馆主，她们......
　　相宜还是不明白。
　　屋子里比外面要热一点，大抵是因为煮了茶的缘故。秦孟乐面色还是不好，有点苍白，她看到相宜并不意外，还朝两人招了招手，“过来坐吧，别站着了。一个一个的，身子都不大好。”
　　说到底也是，瞧瞧她自己，再瞧瞧阿折和相宜，一屋子人也凑不出一个好的身体。秦孟乐难得自嘲起来，动手去给刚到的两个人倒茶。
　　热茶才好待客，天气再热也得是热茶。人走茶凉，寓意就不好了。
　　两人坐下，还是姜折先开口，“秦姐姐，茶是什么时候煮的？”
　　秦孟乐拿杯子的手顿了顿，而后笑道：“就刚才，正好被你们碰上了。相宜的腿得好好的养着，这几个尤其重要，不然是要落下病根的。阿折，你得记住了。”
　　相宜敛眉下来，不知该说什么。只听到姜折应了声“好”。
　　“你的腿是因为没养好，才留下的病根，对不对。”姜折这么问，语气却不是问话的语气，分明是很笃定。
　　秦孟乐也没隐瞒，“是啊，所以才叫你要记住我的话，把相宜的身体养回来。”
　　姜折眼里的歉意根本没法子藏着，身边的人和眼前的人，都是她愧对的人。时至今日，她同姜家断绝关系的声明已经发了出去，她依旧觉得她与那个姜家，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联系里，包括了血缘。
　　血缘，是她没办法去脱离的。
　　相宜从一进来就没说什么话，只在最开始的时候，同秦孟乐问了一声好。
　　“喝茶吧，总说这些做什么呢，又回不去了。”秦孟乐笑笑，自顾自的饮了一口茶。
　　对面的两个人也跟着饮了茶。
　　这茶的味道很好，是清新的花茶。秦孟乐养病期间，喝点花茶是不碍事。
　　“相宜有心事啊？”秦孟乐饶有兴趣的看向相宜，“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我还同你讲了很多规矩来着，是吧。”
　　相宜点点头，她都记着呢。
　　秦孟乐接着说：“其中是不是有一条，不可以给男人花钱？”
　　“是有的。”相宜慢慢转头，看向姜折。很明显，这一条规矩是单单给那些男人设的，应当与姜小姐没什么关系吧......
　　下一秒，秦孟乐却说：“今儿，我再单独加一条给你。你啊，也不可以给女人花钱。”
　　“呃。啊？”相宜蒙住了，眼里充斥着迷茫。这是个什么意思呢，单独对...她和姜小姐的规矩么。
　　“好。秦馆主对我这么偏心，我也心安理得的受着了。”姜折却笑，转头还嘱咐相宜，“往后得好好遵守这条规矩，知道么？”
　　相宜小鹿似的眼睛里，没有那么多迷蒙了，清晰许多，“知道了。”
　　秦孟乐眼眸低垂，长睫像是盖住了很多的情绪，这些个情绪平时可不会出来。只有遇到姜折的时候，才会这么肆无忌惮，眼前这两个人要是再在自己的阁中待下去，这情绪怕是要掩盖不住了......
　　秦孟乐叹了一声，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想拿起茶杯，想了想又作罢了。
　　她过几天就得去一趟法兰西人的公馆，去见那些洋人。那是个什么境遇，只有她自己知道......而姜折和相宜，还有很多往后的日子好过。
　　人呢，是不可以放在一起做比较的。否则，心中的不平就像一只野兽，一口一口的把你吞噬掉。
　　既然是这样，她也容许在秦馆里有姜折和相宜存在。能庇护一时是一时吧......
　　秦孟乐很快下了逐客令，“你们走吧，我有些累了。”
　　本来就刚出院，差不多也到了她该午睡的时间。姜折带着相宜起身，“那秦姐姐好好休息，我带她回去了。”
　　秦孟乐颔首，“不送了。”
　　......
　　等回到净安阁，相宜的心事没那么重了。她*被姜折牵着，很少有心思能想别的，也劝慰自己，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的。不要对馆主和姜小姐的关系多加探寻，不然的话，她所珍惜的现在，或许也会毫无意义。
　　不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而是，世事无常，世道会捉弄凡人，然后教会凡人知足且珍惜当下。
　　“要不要睡一会啊。”到了阁中，姜折便问她。
　　相宜点点头，也问：“您一起么？”
　　若是姜小姐不午睡，她也不睡了。
　　姜折不语，只笑笑，开始脱去外衫。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睡衣，走进盥洗室。这一系列动作让相宜心跳不止，姜小姐是在用行动告诉她，她会和她一起午睡。
　　那今天晚上呢......是不是也可以留下呢。只要在明天正午之前离开，就是可以的吧？
　　相宜心里像打鼓似的作响，脸上也还是散出颜色来。
　　要是......要是姜小姐真的留下来了，她们会做什么呢。
　　“啊呀！”相宜伸手拍了一下脑门。她这脑子里想得东西不太一样了！这几天跟裴姐姐一样，学了点......那什么的东西。
　　裴婉姑娘瞧着是个清冷的人儿，可有时候，她也乐得和桑芊一起教相宜一些实用的技巧。
　　都是一个馆子里的姑娘，少不了要聊点不大周正的事儿。那些个明白的，不明白的事儿，都是互相解答。相宜在其中混迹了三天，耳朵里听进去不少！
　　如今可怎么办才好，那些东西都在脑子里打转。绕得她脸都红了。
　　姜折换好了衣服出来，就看到相宜坐在床沿，满脸通红。
　　“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么。”姜折担忧问，这幅样子莫不是发烧了？还伸出手，探了一下相宜的额头。
　　也没发烧啊，这是怎么了。
　　按理说，这个天气不算是很热。姜折试探着问：“很热？”
　　相宜马上摇头，“不是、没有很热。您上来吧......”
　　她实在是......不大好意思再去想那些了。等到姜折一上床榻，相宜也躺下了，睡得很安分，甚至有点僵硬。
　　尴尬也好像是会吃人的。相宜觉得，她马上就要在姜小姐面前抬不起头了。
　　就在这时，睡在里面的姜折好似知道了什么，伸手侧身环住相宜，小声哄着：“不管你在想什么，都不许再想了。”
　　相宜想辩解一两句，还没开口，就听姜折继续说道：“可能到年底前，我都很忙。报社还有很多的活要干，我要是不常来，你也不要多想。”
　　“报社里只有我的朋友在管着，刚起步的时候最耗心力。前段时间我没怎么去，总是不好意思。后面我得认真些才行。”
　　姜折声音小了一点，头抵在相宜的肩上，开始昏昏沉沉起来，“旁的都先不说了。秦姐姐说得对，我还是担心你的腿。得好好养着啊......”
　　懒洋洋的音调，像是小猫咪在摇尾巴一样。相宜很清醒，人也懒懒的，姜小姐的体温让她很舒服，一点儿也不热。
　　相宜回道：“知道啦......”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三个月后，是秋日了。
　　都说的是，一场秋雨一场凉。相宜坐在阁楼上，看着苏州河上的石桥和小舟，手里摇着一把扇子。天儿还是热，一下雨就闷得不行。
　　姜小姐上一回来，是六七日之前了。和瑛替相宜端了一碗绿豆汤来，放在她身边的桌子上，“姑娘，裴姑娘那里的绿豆粥，阿银姐姐方才来了，特意送来的。”
　　“好。可有谢谢人家？”相宜笑说。
　　和瑛一副不满的样子，“您说的什么话嘛，我很懂礼貌的！”
　　“哦～”相宜挑眉，盯着和瑛看，就差给她身上看出一个洞来。
　　和瑛害怕，退后两步，小手做出防御姿势，“您这是什么意思！太吓人了，别盯着我看啊！”
　　相宜笑得更加开怀了。咋咋呼呼的，真可爱啊。不过裴姐姐那里的阿银，可是稳重了很多，不像她们家和瑛，还是个孩子一样。
　　“欸。”相宜叹息，开始觉得和瑛不大争气了。那么喜欢跟阿银一起玩儿，性子有时候咋呼，有时候又腼腆害羞，可怎么办才好呢～
　　“你别叹气啊，我可怕您叹气了。”
　　相宜问：“怕什么？叹个气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傻姑娘。”
　　和瑛一脸不敢苟同的模样，摇头，使劲摇头，“姜小姐隔一段时间不来，您也是这么叹气的。”
　　是么？相宜仔细想了想，还是反驳道：“不一样的。”
　　对和瑛的叹气和对姜小姐的叹气，怎么能一样呢？
　　“哪儿不一样啊，您同我说说。”和瑛双手叉腰，就在原地等着，大有不愿意走的意思了。
　　无奈，相宜站起来，朝和瑛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三个多月过去了，相宜已经能够下地走路，不需要搀扶了。右腿恢复的不错，已经没有什么痛感了。只是在下雨的天气里，会有点酸疼，不算很难忍受。
　　“我这里不用你一直守着了。还是多去找你的阿银姐姐说说话吧。”这话说的语重心长，有点长辈的感觉。
　　“您绿豆汤还没喝呢。”
　　相宜往里走，淡笑着：“劳烦你帮我拿进来，好不好呀～”
　　和瑛一挑眉，咧开嘴笑了，“好啊。”
　　她就爱听她家相宜姑娘这么说话，甜腻腻的，比外头恪清坊的糕点还甜呢！
　　......
　　绿豆汤被相宜喝下肚了，和瑛帮她把琵琶收起来，还是放到了柜子里。
　　相宜将桌子上的曲谱收起来，放进一个信封里。里头是给馆子里另一位姑娘的曲谱，六弦琵琶的曲谱。三个月，相宜卖出了不少的谱子，还挣了点钱，每个月还能多给和瑛分一部分，留下的一部分便给自己留着，放在柜子里了。
　　馆主说了，也不许她给姜小姐花钱。可她忍不住啊，时常还是会托人出去采买的东西回来。
　　大多都是一些生活用品，譬如，姜小姐喜欢的丝质的睡衣睡袍；又譬如，丝质的枕套和被单之类的。
　　姜小姐上回来的时候说了。等这个九月过去，她得回去学校上课。还有近两年的课程要学，她也答应了姜小姐，得好好的拿个漂亮的甲等回来，不好让她丢了脸。故而，相宜平时也看些书。
　　平时看的书，是姜折来的时候留下的，等相宜看完，姜折便顺手带回去。姜折认为，时间花在看书上了，自然没时间去跟秦馆的姑娘们打麻将。
　　打麻将这个，只能是偶尔。
　　相宜不知道姜折这个心思，只当是她特意给自己带的书，每一本都看得仔细又入神。
　　西方的神话原是这样么。快入夜时，相宜阖上书本，回神后看了看门外。
　　净安阁很少点红色的灯笼。今夜，姜小姐应该也不来了吧。
　　她站起来，唤了和瑛，“和瑛，关门吧。”
　　和瑛跑进来，“哦，好啊。”
　　从楼上跑到楼下，和瑛脚步很快。正要关门时，却发现姜折站在门前，提着一盏红色的灯笼。
　　“姜小姐？！”和瑛很惊讶。
　　姜折一手按住门，很快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说道：“先不关门。我来给她挂灯笼。”
　　“哦哦哦！好啊。”
　　姜折手上拿着东西，不太方便。和瑛帮着把挂灯孔的铁钩子拿来，将红色灯笼挂了上去。
　　少有的，秦馆的客人自己挂灯笼。和瑛一边帮忙还一边忍不住去看姜小姐的脸色，红色的灯笼映照的姜小姐的脸红红的，还带着笑。
　　好稀罕啊！明天一定要把这事儿跟她的阿银姐姐说一说！
　　第一回见姜小姐，还以为她是很凶的人，都不怎么笑的。现在倒是不一样啦！
　　“谢谢。早点去休息吧，我去楼上。”挂好了灯笼，姜折就对和瑛这么说，“明天也可以迟一点过来，没关系。”
　　和瑛喜上眉梢，“好！那我家姑娘就......”
　　姜折笑着点点头，“我来照顾。”
　　......
　　绕过一节长廊，拐上楼梯，就能瞧见净安阁的门了。
　　姜折还背着一个书袋，背包里装着这段时间函文报的报纸、一本书，还有一包牛肉干。那回之后，姜折发现了，比起糕点和糖果，相宜就是更喜欢肉干。
　　这个年纪的姑娘喜欢吃肉，当然是很好的事。多吃肉，说不定身量上还能长高呢。
　　姜折在门口时，回忆相宜的身高。嗯......大约五尺，比自己矮一些，下回来的时候，再多带一包吧。肉类的食物也可以有很多花样的，羊肉干、牛肉干、烤鸡烤鸭，都可以变着法子的带给她。
　　她进门，没有敲门。
　　相宜还是一下就听到了动静，转头就看到了她。
　　几乎是跳起来的，姜折赶忙张开手臂，把人揽进怀里来了。
　　“啊哟。”姜折笑着抱住相宜，同时眯上了眼睛。相宜身上的香味跃进鼻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
　　这个季节，正好是桂花盛开的季节，相宜身上的花香没有外面桂花树下的拿吗浓郁。是恰到好处的点缀，很适合相宜。
　　相宜笑道：“你等等，我让和瑛点灯笼。”
　　姜折却不放手，埋头在她颈窝里蹭了一下，“不用去了，我挂上了。”
　　相宜惊讶，问：“您给我挂了灯笼么？”
　　“嗯。不是给你挂灯笼，是给我自己挂的。”姜折的手放在相宜腰间，轻轻动了一下，“今天做了什么？跟她们打麻将了吗？”
　　“我没有，我还是不大会。”相宜回答的很诚实。
　　这答案姜折很满意，不太会挺好的。从相宜的颈上离开，姜折小声说：“给你带了吃的来，在包里。”
　　相宜当下就松开了姜折，直奔姜折后背的包，马上伸手了。她打开姜折的包，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的都是自己的喜欢。
　　相宜抱起书看了看，又抱起报纸瞧了瞧，最后捧着肉干吃起来。
　　果然，还是最爱吃的。
　　姜折自己去把屋子里的窗帘都拉上，取出睡袍，脱了外面的衣服，走去盥洗室。
　　每次回来都先洗澡，是姜折的习惯。
　　等洗完澡出来，相宜已放过了那包肉干，在台灯下面看起报纸来。偶尔的，她还点评一两句，说道：“这事儿办的真不对。”
　　姜折擦着湿发，走过去，倚着椅子的靠背，跟她一起看报纸，“看到什么了，我看看。”
　　她离得很近，还湿着的头发刮到了相宜的耳朵，顷刻间，耳朵就热了......
　　“姜折......”相宜忽而叫了她一声。
　　姜折抬起头来，手上拿着毛巾，揉着湿发：“嗯？怎么了？”
　　相宜站起来，视线与姜折相对。她心里痒得很，最近学到的东西太多了，裴姑娘和桑芊姑娘教她的时候，可以说得上事无巨细。在她们看来，姜小姐实在是个很好的客人，每个月来得次算不上多，每回也不会胡乱折腾人。甚至她们看来，每次姜小姐来过之后，她的气色都好了许多。便都让她要好好将人抓住了，不要轻易的放过去。
　　本就喜欢姜小姐的相宜，每回也都认真听着。许多回做梦，还都能在梦里一一实践。
　　但梦境一过，人只要一醒来，多半会忘了个干净。只留下身体上湿漉漉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就像姜小姐头发上的水一样，很湿。
　　“想说什么？”姜折问她。
　　相宜这张嘴，动了几次了，也没能说出什么。她的想法很明显占据了脑子，就算狠狠的摇头也挥之不去。
　　“欸！干什么，会晕的。”姜折按住了相宜，扶住她的脑袋，很习惯的往她身边带，“有什么想不懂的，也记得要告诉我，不许一个人想来想去。”
　　总是一个人胡思乱想，倒不如去跟姑娘们一起打麻将呢。
　　姜折牵着她，另一只手拿过她手上的报纸，“上面的事都是已经发生的事了，没必要为它去唏嘘和遗憾什么。”
　　出现在报纸上的，在被人看到之前就已经发生了，除了一些预测。那些可以预测到的事，人们可以试着去阻止它的发生。但已经出现的事，她不希望相宜因此去难受。
　　思维的偏差，是个无解的题目。
　　相宜吞吞吐吐，“我不是......我没有啊......”她要怎么说，她没有因为报纸上的人和事感到难受，而是......因为对眼前人的爱和欲呢......
　　姜折牵着人走到了床榻边，说道：“时间还很早，你可以把心里的话都跟我说一说。”
　　既然还要一起生活那么久，是该将心里的话说出来的吧。
　　相宜却开始躲闪姜折的视线，表情也变得不自然。
　　姜折愣住了。是什么样的事，让相宜开始躲避自己的眼神呢？她想着，上一回来是七天前，相宜对自己十分热络，睡觉时也喜欢往她怀里钻，和猫似的，软绵绵的一团。
　　但今天是为什么呢？姜折想不太明白了，眉头拧了起来。
　　擦头发的毛巾被她扔到了一旁的架子上，她拉着相宜坐在床沿，有点急切，又有点严肃的问道：“相宜，你......你是不是喜欢上别的人了？”
　　“啊......”相宜猛地抬头，瞳孔都缩了一下，吓得噤声了。
　　她以前承诺过……如果相宜喜欢上别人，她会替她安排后面的事。如果那个人可以托付的话，她得为相宜做那些事……
　　这一天难道会来的那么快么……姜折深吸一口气，脸色有点发白，就这么看着相宜，“许相宜，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修改）
　　“我......”相宜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姜折的问题。她可从来没有想过，姜小姐会问她这个问题。
　　瞧着姜折这张脸，微微发白，一本正经的在等待她的答案，相宜忽觉恍惚。
　　很快，相宜回答道：“我没有喜欢上任何人。不对......也不是。”她喜欢了姜小姐，这么说也不对。
　　姜折微微愣了，“怎么不对了。那允许你重新说。”
　　相宜深呼吸，回答道：“我没有喜欢别人。”
　　要说喜欢，也只是喜欢上你而已。
　　姜折问，“那你刚才是在想什么？有什么不能和我说起吗。”难不成真的与那些姑娘一起，有了别人什么秘密。若不是什么扰人的问题，相宜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有点心思，也是正常的吧......那刚才她是不是多余这么担心呢？
　　在相宜这里，却不是和姜折所想的那样，有什么多余的心思。她的心思呐，都在眼前人的身上。
　　这要如何去同姜小姐说呢。这大概是一份隐晦又张扬的喜欢吧，这个时机是否是合适的，她一时之间并不能确定。
　　万一......姜小姐没有和她一样的心思，岂非是将两人之间前面种种都献祭了去......
　　“姜小姐，真的要知道么。”
　　姜折探寻的看了相宜一眼，继而转向其他地方，心思不再平静。她好似能够猜到相宜将要说的话，也在思量着这话说出口，会否让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同。
　　等了片刻，相宜没有听到姜折的回答，眼里便有失落。
　　最好，便是不要说出口了。
　　可......相宜心里不太甘心。时至今日了，她忍得很辛苦。
　　既然不能说，那便......做点什么吧！
　　相宜忽然站起来，捧起姜折的脸，两人怔怔的看着对方。姜折想说话，却没能来得及。
　　太安静了，可以听到时钟的跳动。
　　相宜俯身下去，吻住姜折的唇，拼了命的汲取姜折唇上的温度，像是要将人都吞进肚子里才满足。
　　“唔......”姜折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手却顺从的抚上相宜的腰，开始回应相宜唇上肆无忌惮的动作。这个吻很突然，让她没什么反应的时间。不过...也还好，她还有些欢喜。她的小相宜啊，怎么这样霸道了。
　　好似过了很久，姜折觉着唇上都有些发麻，可能还有点肿了吧。
　　霸道的人，吮吸的力道不小，没什么技巧，肿了也正常。下回，不知能不能有点子进步呢？相宜好不容易松开她，可却不敢再看她了。
　　“许相宜。”姜折这般叫她。
　　相宜更是心虚，手指都不自觉的搅动起睡衣，“我在啊......”
　　眼看着白皙的手指摸了摸嘴角，又很快放下，掩饰了一些情绪，姜折问：“哪里学来的。”
　　相宜呼吸都很急，“没有！没有乱学什么！”
　　姜折笑了，淡淡说：“我有说你乱学什么了么？心里惦记的什么呢，这么心虚。”
　　“呃......我！”相宜想要反驳，开口就停住了。姜小姐说的没错，是学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还总想着要用在姜小姐的身上......实在是，过分了！
　　姜折轻轻的摇头。
　　东方和西方在有关爱情一事的态度上，一直有很大的不同。比较大的表现，或是在对待性的态度上。东方的华夏，居多的是内敛含蓄的人，他们习惯在对性字缄默和忍耐，不喜欢外露有关的细节。五千年的历史决定了他们对待很多事的态度。这与是否封建、是否开放，都没有什么关系。
　　姜折决定接受这段感情的时间，是在三个月前，与相宜在净安阁的那扇窗子前。相宜好像胆子很大，又很容易心虚。
　　她睡袍上有一根腰带，圈着松松垮垮不太周正的睡袍。每次她来过来净安阁，相宜却从来没有碰过这根睡袍的带子，可见，相宜很多时间里都是个守着礼的人。
　　今天的相宜，不大守礼。甚至可以说有点莽撞了。
　　虽不大守着礼，却很吸引人。
　　姜折站起身，说话的声音不算大，但清晰，“你年纪不大，最好是不要。”要是往后后悔了，她会对相宜更加的歉疚。既要往后继续相处，最好是不要出现这样的情况。
　　“可我年纪也不小了！”相宜今天说话都像是孤注一掷，咬牙切齿的，“已经成年了！等过了年，就十七了。您不能这么说我。”
　　姜折心里笑，说得怎么像是诽谤了她什么紧要的事儿一样。委实有点儿好玩，这么可爱么？
　　说起年纪，两个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目的在哪里，可能还是不明显。
　　罢了，姜折抿唇敛眉，垂眸，再抬头。相宜年纪小，不是什么坏事，只是需要人引着才能不心虚吧。
　　“相宜，去洗手。”
　　“呃？”相宜摊开手看了一眼，挺干净的呀，怎么忽然要洗手。
　　却听姜折也小声的叹了声，轻轻吻了她的耳朵，压着声音说：“乖些，去洗手。”
　　“哦。”相宜红着一张脸，跑向盥洗室。
　　这一去不止是将手干干净净的洗了，还用冷水抹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清醒。等回来的时候，姜折就坐在她方才坐着的地方，在床沿。
　　台灯的映照下，姜折的脸上是暖色的光，衬着整个人暖洋洋的，像一块暖玉。相宜站在几步之外，就想要将人抱着，最好是能一直放在口袋里，到哪里都带着一起去。
　　姜折声音很温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温柔，“过来。”
　　相宜脑袋空白，呆愣愣的走过去。
　　她没想过姜小姐想要做什么。
　　直到手被姜折握住，带着到了一处地方。姜折是睡袍是她买的，丝绸的质地很滑摸着很舒服，她的手被牵着带到了睡袍系着的腰带上......
　　姜折的声音带着蛊惑，“相宜......你可以解开它。”
　　睡袍之下，一定是很迷人的姜折啊。
　　哪是能拒绝的？相宜呼吸都停了，这场景是她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您......”
　　她们贴的太近了，呼吸能被对方感受到。姜折的呼吸也乱，声音还有些飘起来，更惑人了，“告诉我，你想么？或者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相宜眼睛都红了，眼尾湿漉漉，“姜、姜小姐。”
　　这时，姜折没再跟相宜多说，借着相宜的手，解开了腰上的禁制。等真接触到了纯色的床单，她才开口，“不用怕，我大抵能知道你在秦馆里学到了什么。你可以......在我这里试一试。只是......我也有个要求。”
　　姜折躺着，看相宜在自己面前，漂亮的五官是一种艺术，这个人也是个艺术品。
　　原来秋天的晚上，也是很热很热的。姜折看了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不许叫我姜小姐。”
　　她比较喜欢相宜叫的名字，姜折。
　　甜腻腻的嗓音传出的声音很动人，会唱歌的嗓子，很好听。今晚有点不一样，相宜很哑，但也是好听的。
　　“姜折...姜折。姜折......”相宜很听话。
　　......
　　似乎天亮的很快。一夜过去，窗帘遮盖的很严实，净安阁里还是黑漆漆的。
　　昨夜台灯是被相宜在最后关掉的，结束后，姜折翻身抱着相宜的手臂，半窝在她怀里就阖上了眼睛。
　　过程中，相宜还在心里偷偷嫌弃台灯不够亮，让她有些时候都看不清楚。如今那人就窝在她怀里，眉头微微蹙起，像是被光线打扰到，睡得不大舒服不太安稳。相宜这时，很快下床就将台灯关了，又像猫似的跑回原来的位置。
　　姜折的手在她去关灯的时候松开了。她一回来到床榻上，又小心翼翼的将姜折的手臂环到自己的身上。
　　“姜折。”相宜很轻很轻的唤她，偷偷摸摸在她额头上印上一吻。
　　姜折寻着热源，靠她更近了一点儿，嗓子说出的话不太动听，没有之前好听了，哑得厉害，“不。”
　　“嗯？”相宜偷笑。
　　怀里的人怕是已经睡着了，说出的话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呢，相宜会猜测，大概的意思应该和刚才的，有关系。
　　“不啊？那就不了。”她实在是开心，夜半十分又很没法子和任何人表达她的欢喜。
　　后半段是什么样子的呢。
　　不能多想，再想一想就该睡不着了吧。
　　明天得叫和瑛迟点再来，不需要那么早就送早饭过来。也能让姜小姐好好的睡一觉，今天着实是累了。还有啊，她一时之间怕是睡不着了。要是明天姜小姐问起自己什么，她得想想该怎么回答她。
　　到最后，她脑子里什么都放不下了，只有眼前的人。不知为什么，竟是一直得寸进尺。
　　她瞧见姜小姐偷偷哭了，眼泪落到了左侧的枕头上。姜小姐问她，知不知道她心疼她......
　　相宜在悄悄的叹气，也在反省。第一回她就想着用双指，就是不对的！她就是没有多疼疼姜小姐。
　　姜小姐要是生气了，她就任凭她处置。一定会积极认错，下回再不会了！她又想吻姜小姐了......如珠似宝的人儿，那么周正美丽的人，方才与以往都不一样。
　　相宜抱姜折抱得更紧，还不忘说出保证一般的话。
　　“姜折......我往后会很疼很疼你的。”相宜很虔诚，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抱着她的姜小姐，“这一回，您原谅我吧。”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和瑛很听话，没有太早过来打扰。端着早饭过来的时候，时钟已经走到十点了。
　　走到门口的和瑛还在犹豫要不要敲门。等了五分钟，还是敲门了。
　　里面悉悉索索了一阵，结果来开门的是相宜。和瑛有些惊讶，平时来开门的都是姜小姐啊。
　　“您起了啊。”许是今天时间不早了，姑娘起来了也不稀奇呢。
　　相宜点点头，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小声些，和瑛。姜小姐还在睡着。”
　　这回，和瑛是真的大惊。她探起往床榻那头看，疑问道：“姜小姐这是怎么了？平时都是她起得比您要早啊。难不成是生病了？可要叫沈医生来看看啊。”
　　和瑛说话也是压低了声音说的，可相宜还是不满意，直接上手捂住她的嘴。这一不小心就看到了自己修剪圆润的指甲。
　　昨夜的种种一下子浮现出来，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她也忍不住脸红，“不许说话了，你随我出去。”
　　关门前，她和和瑛一样，往床榻那里看了又看。
　　想到了爹爹曾经说起的一个典故，故事里的女人成了个望夫石。相宜觉着她和那人也有点像，像是个往妻石，实在舍不得离开姜小姐，特别是在第一次与她欢情之后。
　　姜小姐也是一醒来没有看到自己，会不会不开心呢？
　　相宜坚定信心，等打发了和瑛，一定要快点回来。
　　可她们刚下楼，秦馆里似乎就出事了。
　　一波一波的秦馆护卫，穿着黑色的中山装，手里却拿着盗抢棍棒。都径直往秦馆大门那头去了。
　　和瑛还没缓过劲儿来，看着一队一队的人，不好的回忆涌现出来。当年，秦馆也是像现在这样，这些人赶着去到秦馆的门前，然后......然后秦馆门口，就全部都是血......
　　“姑娘！一定是出事了，你快、快回去！躲起来。”
　　“和瑛，你怎么了？”
　　和瑛手忙脚乱，拿起杆子将昨天晚上姜折点的灯取下来，然后立刻就关上了净安阁楼下的门！
　　在和瑛做着一切的时候，相宜朝外看，周边的阁院的人也都这么一番动作。难道，真的出了大事么？
　　“姑娘，您先去叫醒姜小姐，让她从后门的河道离开吧。苏州河这条河道可以直通下坡码头，这样最为安全！”
　　相宜过了好一会儿，才迈开腿朝楼上跑。
　　腿部受过伤，爬楼梯时还会有疼痛的感觉，可她顾不得那么多了。秦馆里面应当是很久没有出现过这样紧急的情况了，和瑛和其他阁院的人的表现都太严肃紧张，吓着相宜了。
　　开门进去，相宜还是放轻动作，怕吵到了姜折。忘了自己的目的就是上来叫醒她。
　　秦馆的后门是水路，一直有停着几艘乌篷船，为的就是有意外情况的时候能够派的上用场。
　　相宜走到床边，撩开床帘子，这细微的动静让姜折有了转醒的迹象。姜折睁开迷蒙的双眼，入目的就是相宜的小脸，“相宜？你......”
　　做什么这么担心的看着我？
　　“姜小姐，外面好像出事了......”相宜原本想要跟姜小姐说点温柔的话，可现在似乎不是很好的时机。
　　姜折撑起身体，说话甚至有点虚弱，“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相宜第一时间转身，去衣柜里拿衣服。姜小姐从昨天晚上开始，身上都没一片衣料子。拥着被子坐起来，她根本没法子集中精神干别的事。
　　“您的衣服。”相宜送了衣服过来。姜折的衣服被方方正正的叠好，这一套衣服存放在衣柜里很久了。
　　“好。”姜折现下也不避讳什么了，直接在相宜面前穿起衣服。倒是相宜，满脸不自在，别过眼，两只眼珠子溜溜直转。
　　“外面怎么了，相宜，你还没告诉我。”
　　可事实是，相宜并不知道秦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呃，我也......”
　　姜折疑问，“你也不知道么？然后就来叫我了？”
　　相宜实话实说：“好像是......”
　　“哦......”姜折穿好这身连衣裙，正在扣扣子，心里的不满的情绪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法子压住了，“许相宜。”
　　“啊，我在。”
　　姜折慢慢的说：“你还记不得昨天晚上对我做了什么？”
　　“我记得......”相宜晓得大事不妙，捂住了脸，试图逃避。
　　“你昨天晚上，有点恶劣。可都到了今天了，怎么还是不知道要疼......算了。”姜折也觉着今天自己有点奇怪，可在相宜面前，她也不用深究原因。昨天晚上，许相宜就是十分恶劣的。今天，也没有做得很好，还是不心疼她。
　　不过也没事，姜折自我安慰，相宜还小，往后日子还长，总不会一直是这样的吧。
　　“既然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就不要急。出了事，也不能够自乱阵脚，往后也得记得，知道么？”
　　相宜很快回答道：“我知道了，姜小姐。”
　　“嗯？昨天不是还很喜欢叫我名字吗？”大概，姜折是在秋后算账。
　　“姜小姐，我真不是......”相宜想为自己的冤屈讨个公道，嘴上功夫还不到家。
　　姜折笑：“不，你是。”
　　昨天晚上的相宜和今天早上的相宜，太不一样了。很割裂的两个人，却是同一个人。对此，姜折只能苦笑。好像不管是什么时候的相宜，都很可爱。她都，挺喜欢的......
　　姜折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在外面披上一件外衫，没再管身边的相宜。她走去桌子边，打开食盒。
　　“先吃饭吧。”时间也不多了，得在中午十二点之前得离开秦馆。
　　“您今天还要走吗？”相宜问了一句傻话。
　　姜折就不打算回答她，吃了几口包子就着豆浆，昨天拿来的那几份报纸留给了相宜，书也留下了。
　　答应秦孟乐的事情，姜折不得不去做，要是真为了一己私欲让秦馆遭了难，她得如何向秦孟乐交代呢。再者，这里是相宜暂时的居所，安稳也安全。
　　“你忙吧，我今天报社也还有事，不能多留了。”姜折收拾了东西，就准备离开。
　　相宜这时忽然喊道：“我带您从后门走吧，从苏州河上也可以出秦馆。”
　　姜折一怔，皱眉思索。
　　若是秦馆真的没出大事，相宜便不会说出从后门离开这样的话。莫不是真的有事？事出必然有因，原因在哪里呢？
　　姜折拿起东西，应了声好，而后出门，“你就待在阁中吧，相宜，好好休息。别忘了要替我写一首曲子，总是紧着其他人的，我也会不开心。”
　　话总是真的，她不会骗相宜。瞧着那些人围着相宜，她难免心有酸涩，借这个机会说出来，也好。
　　毕竟与相宜的*关系，今时不同往日人，她对女朋友有点要求不算过分。
　　“下回再给你带好吃的。”
　　......
　　姜折没有选择从后门走，而是直奔秦馆的大门。一路上也瞧见了相宜在楼下看到的那些人。
　　秦馆门口围着不少的人，客人们大概早就收到消息，都从后门走了。秦馆之所以能够存在几十年，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秦馆除了客人之外，不许外来人入内。
　　而且，在民国还没创立的时候，秦馆就有铁律，不许外国人入内。
　　可今天姜折听到的消息，却是秦馆之中有日本人进来了，还不止一个。听到秦馆护卫们的小声私语，姜折深吸一口气。这事儿，可小不了了。
　　等姜折走到近处，那些人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为首那人说：“姜六小姐，您近日先不要过来。秦馆中有些私务要处理，不方便让客人入内了。要麻烦您体谅体谅。”
　　馆主吩咐过这位与其他客人不大相同，得客气尊重，不能照以前那么对待。为首的便十分客气的对姜折说话，还不忘补充道：“相宜姑娘那里不会有事，您放心。”
　　姜折这才看清楚，秦馆街的街口不止只有秦馆的护卫在。仔细看几眼，姜折遍体生寒。
　　外头不足十米的地方，站着的分明是姜家的下人。
　　姜折问：“你们是预备彻查秦馆吗？”
　　那人也不瞒着，回答道：“奉馆主的命，等我等得查出混迹进来的洋人，才可解禁。”
　　在秦馆，就不言清誉了。在这里，只要不是民国的公民，那便走算作洋人。外来的人，不能入秦馆！否则秦馆数十年的信誉，将崩于今朝。
　　“我知道了。相宜那里，就麻烦你们了。”
　　说完，姜折走出秦馆，迎着外头姜家的护卫走过去。
　　那头为首的是姜折熟悉的面孔，二哥姜毅的副官，姓刘。那次她去牢里找相宜，就是这人带她进去的。
　　“六小姐。”刘副官说话还是跟之前一样，话里没什么情绪，像个一直在工作的机器。
　　腰间别着的手枪，是他的气势来源。
　　姜折压着心里的火气，深呼吸几下，才开口说话：“我和姜家没有任何关系了，你们没见到报纸吗？”
　　刘副官道：“我看到了。不过，今天是奉二少爷的命令，来请您回到老宅一叙。”
　　“你们凭什么认为我还会和你们回去呢！还是说，你们今天是准备把我绑回去？”
　　“我们自然不会对六小姐动粗。”刘副官想了想，如实告知，“是老爷，想再见您一面。”
　　这话不大对，姜折心念一动，“爹爹怎么了？”
　　“老爷身体有恙，他想见您。二少爷让我给您带话，有关秦馆的事，远没有您看到的那么简单，如果您愿意再见他，他或许可以给您一些答案。”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姜折和刘副官一起上了家里黑色的轿车，车门一关，直奔姜家来宅。她选择去老宅，原因大概不止一个，二哥姜毅口中有关秦馆的答案，姜折愿意探寻一次。
　　就算再不想承认与姜家的关系，可在听到老爷子身体不好的时候，姜折还是......心有不忍。血浓于水的亲情，她还是没能够用一纸声明彻底的断绝掉。
　　姜毅太知道怎么样可以打动这个妹妹了。
　　会姜家的一路上，姜折也在想，秦馆里混进日本人的事，会不会与姜家有所关联呢？很快，她又将这个猜测否决了。她那二哥是个手段很好的人，这个手段不止于摆在明面上的那些东西，暗地里也是一样的。他要是想做，就不会只是这个场面。
　　而且回到苏州镇那么长时间，她只知道秦馆与法兰西公馆的几位公使有关，却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症结。秦孟乐不会讲这些事情来给她听，这段时间，她一直在为往后的事铺垫，做她的函文报，也把这些事早就抛在脑后，没有再探寻的意思了。
　　姜折后悔起来，她应该早点去找秦孟乐问个明白的。
　　或许这次，去问姜毅也是一样的。
　　姜家的老宅里，聚集了不少有血缘联系的外族人，一股脑的挤在大堂二堂，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姜折走进去，他们看到了她，很快噤了声。
　　姜折走路的步子加快，几乎当下就跑了起来。家里不会忽然聚集那么多的外族人，只可能是出了大事！
　　折了两三道弯，姜折才看到姜毅。
　　“阿折，爹爹在等你。”
　　姜折皱眉，她离开家才不过半年的时间，爹爹他......
　　走进房间里，姜折还是惊住了，原本还有点神气的老头子，现在就这么躺在床上，丝毫没有以前样子了。他的手指像是枯木一样，似乎抓不住任何东西了。
　　姜折蹲在床边，叫她：“爹爹。”
　　“姜六......愿意回来了啊。”老头子睁开眼睛，还笑了，“你总不能一直怪爹爹吧。”
　　姜折心里五味杂陈的，她实在笑不出来，一勾唇却哭了出来，“你真的很没道理啊。”
　　前面欺负了她的人，现在又说什么不能一直怪他吧，总是这样，那么的强权。
　　老头子睁着眼睛，还说：“爹爹是害怕啊，怕你......别日本人骗了。”
　　他姜家一辈子，都没做过叛国的事儿，秦馆的那些人能瞒住姜折，却瞒不住他这个做爹的。这次，秦馆有异样，他担心女儿，总要把她叫回来，再交代一两句才好放心。
　　“我不听你说这个，你好好养着，不会有事的。有什么问题我会去问二哥，你别管了。”
　　房间里还有个医生在，姜折转头对医生说：“麻烦您跟我出来一下。”
　　......
　　“我父亲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姜折一走出来，就直接问。
　　医生也直说：“姜老先生快要七十岁了，身体上很多器官都有衰竭的情况出现。”
　　换句话说，就是时日无多了。
　　姜折无法形容这种感受，早已经有预料的事儿忽然变成现实，还是很残忍。回到房中，老头子脸色也没变，还是笑着；“阿折，知道了就行了，不用多想。还有啊，你二哥出手伤你，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他没有想要你这条命的心思，姜家的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女儿姜折，只有我能动得，其他人都不许碰她一根头发。”
　　姜折却道：“说了那么久你也累了，休息休息吧。”
　　说完转身就离开了。
　　门外，姜毅站在门口等着。今天一身西装和原来的军装是完全不一样的气质，瞧着温文尔雅的，和他做出来的事一点都不一样。
　　她被姜毅请到二楼的书房里小叙。再路过二堂的时候，发现那些旁系的外族人都已经散了。姜折嘲讽地哼笑了声，走上楼梯。
　　姜毅倒上的茶，姜折没接过，自然也没喝，“说吧，二哥。说点我感兴趣的。”
　　谁知姜毅一开口便道：“日本人打进来了，据政府里估计，最多半年吧。要看北边能抵御多长时间，这个不好说。”
　　“可是！”可是民国还没有时间休养生息，人民也根本不晓得自己要什么，更加遑论是在这个时候团结一心......内外兼失，是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来的。
　　姜毅道：“没什么可是的，弱肉强食。阿折，这个道理我们都明白。”
　　“我是明白，就因为明白，我更加痛苦，我毫无办法去做些什么！”姜折站起来，情绪明显激动。
　　“阿折，爹爹是不会离开这片土地的，我不会走，老四也不会走。”姜毅示意她坐下，将茶往她身边推过去：“但你还有选择的机会，你是女孩子，可以跟你三姐姐一样，去美利坚，去英吉利。只要离开有战乱的地方，爹爹和我们就会安心了。”
　　姜折叹了声，原来还是让她走啊。
　　她不懂，离开真的能算是个好的办法吗？带着钱离开这片土地，然后就可以一辈子过得毫无心事了吗？
　　“你先别拒绝二哥。上一次伤了你，是二哥的不对。”姜毅笑了笑，又道：“我原本以为你能理解二哥，后来才知道你对二哥更多的是失望。”
　　在姜家，老爷子说一不二，没有人可以堂而皇之的忤逆他。可姜折就这么做了，根本就是不要命的挑战权威的行为！如果不是姜毅在她背后那一刀，看上去将姜折伤得极重，老头子根本不会松口放她走。
　　姜折没应话，盯着桌上的那杯茶发呆。
　　“只要你愿意离开这里，去别的国家。二哥可以保证，你现在为她筹划的那些，乐器铺子也好，曲艺班子也好，都会原原本本的送到那个女人手里。”
　　想让一个女人在乱世中长成，说起来就是个笑话。但这个不自量力的人是姜六，他倒是可以保证成全妹妹的一番苦心。
　　姜折咬牙，问道：“你们什么都知道，就这么在暗处看着我，像看待一场游戏一样。”
　　她和相宜，就是游戏里的小丑角色吧！
　　“你追究这些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你应该能想到，家里人不可能放任你在外面受罪。你这段时间能把那家报纸做起来，老爷子也是高兴的。你出生的时候，老爷子都四十多岁了，他疼你你不会不知道。”……如今姜折马上二十二岁了，老爷子年近七十，剩下的日子不多。
　　“是啊，我没法子追究你们对我的疼爱……但是二哥啊，你觉得很讽刺吗？你们行疼爱是牺牲了我的自主权知情权，甚至牺牲了别人的人权换来的。”姜折说。
　　姜毅笑了笑，转了话头：“你愿意回来，恐怕还是为了秦馆的事而来的吧。”
　　终于，提到了秦馆的事儿上了。姜折等他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
　　“那麻烦二哥您跟我说说清楚吧。您让刘副官跟我说的那些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就知道，你还是对那里的事感兴趣的多。”姜毅说话的语气带着苦涩，转头看向窗边，也不看姜折了，“家里是很关心你，一开始对现在那位秦馆的馆主本身就不够满意。她对你的心思可不是什么好的心思，三年前，我得到父亲的指令，要替你摆脱那个女人。”
　　三年前，姜折抱着她母亲留下的金子去了秦馆，当天夜里，老爷子就下了指定。很多事情都不好说什么对错，如果姜折没有将金子送给她，或许她根本就不会出事。姜家也就查不到她与日本人的牵扯。
　　“秦孟乐那人，与日本人交好，你可知道？”
　　如同姜毅想象的一样，姜折摇头，可见完全不知。
　　“她怎么会跟日本人牵扯在一起……二哥，你说这话可有真凭实据？”
　　姜毅摇头：“我跟你说的都是我的人查到的。爹爹也知道。不只是与日本人交好，她与日本人之间还存在交易。阿折，家里的做派你不喜欢，可家里从不与外国人勾结，这个你是知道的。”
　　姜折呼吸有点急。就是因为她知道，也了解姜毅所言的真实性，才更觉得心惊。
　　秦孟乐，她真的会么……
　　“那二哥可否跟我说说，她和日本人的交易具体是指什么？”
　　姜毅说起，“她和日本人的事在苏州镇不算是很大的秘密，许多人都知道。要说我亲眼所见，还真有一回。那次，我在顶香阁和军里的几个人吃饭，正要下楼时听到隔壁传来声音，就走过去看了一眼。秦孟乐，衣衫不整的同日本人待在一起，还往嘴里一口一口抽着大烟……”
　　后面姜毅再说了什么姜折已经听不清了。她忽然就把秦孟乐肺上的病和那大烟联系在了一起。
　　这几乎就佐证了二哥口中的事实……
　　“秦馆为什么能独善其身这么久？阿折你有没有想过，她该用什么东西去跟日本人交换，才能够换取这些安稳？”那自然是对于日本人来说重要的东西。
　　姜折忽然站起来，“别说了！”
　　她半个字也听不下去。她听不到什么衣衫不整，听不得什么一口一口的抽大烟，她通通都听不得！
　　这些事情怎么能跟秦姐姐混在一起？会不会有别的可能呢？会不会事情并不像二哥所说的这样！
　　“秦孟乐……”
　　“阿折，我那次见到秦孟乐，是在你给她送金条之前。”姜毅将姜折面前的茶倒掉了：“你想想若非如此，家里何至于那么为难她，还要立刻送你出国？这一次你认识的那人，叫相宜，也是秦馆的女人，你说家里该不该为你防范呢。”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秦馆里连着好些日子都不得安生。里里外外全是穿着中山装的护卫，手拿着刀枪棍棒，挨个阁楼里上去检查。
　　可相宜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首的人过来的时候，相宜和和瑛待在一起，都吓坏了。
　　好在那人对她还算是礼貌，说明了搜查的原因，“相宜姑娘，秦馆出了些事，我们奉命搜查每一间房间，您见谅。”
　　手下人随机开始动作起来，四处翻找。但凡是能藏人的地方，他们没有一处是放过的。搜查的仔细程度，似乎不只是找人那么简单。
　　和瑛身上都开始哆嗦，躲在相宜身边，根本不敢说话。
　　以前她看见过一次。是一位姑娘的阁楼里躲了奸夫，那男人是从正门进的秦馆，都有记录。被护卫找出来之后，拖到秦馆接上直接活活给打死了。
　　那场面实在太吓人，和瑛一想起来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和瑛，别怕。”相宜牵着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心里也控制不住的想到，幸好姜小姐已经从后面走了……
　　等到那些人都离开了，和瑛才颤颤巍巍从相宜身后出来。
　　“姑娘，姜六小姐怕是一时半会来不了秦馆了。”秦馆的大门都给关上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开，“您别多想，姜小姐既然出去了，就不会有什么事的。”
　　相宜安慰她道：“没事儿，我有些了解她。若是与她有关，她总是能有法子解决的。”
　　只是这段时间没法见她，她总会想念。毕竟，她们才刚刚变成真正意义上亲密的人。
　　和瑛抽了抽鼻子，还在缓和情绪，“我觉着，您好像跟刚入秦馆的时候不大一样了......”
　　刚入秦馆的时候，相宜姑娘对大多数的事情都是畏惧的，连一开始王婆过来照顾着，她都不大适应。最后，王婆也就离开了。那时的姑娘，也根本不爱说话。
　　“人是要变化的，姜小姐说过，这个世界每时每刻也都在变化着。我们若是没有变化，不能顺之潮流而下，那便要被淘汰掉了。”
　　“我有点羡慕了。”和瑛轻声说道。
　　“什么？”
　　“羡慕您和姜小姐这样的感情啊。虽然是两个女人，但比起其他阁中的姑娘们，也好太多了。”
　　这话不假，相宜默了默，也笑了。
　　......
　　戒严三日后，裴婉与桑芊来了净安阁。这次没有带上阿银她们，来的只有两个人。
　　“和瑛，你也下去吧，我与姐姐们说说话。”
　　“好。”和瑛替三人上好茶水后，也就回房去了。这几日无事，秦馆的下人们还算清闲，相宜写曲谱时就喜欢一个人，和瑛大部分时间也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屋子里只有三个人的时候，就好说话了许多。
　　裴婉与桑芊对视几眼，眼中流露出忧愁之色。
　　相宜看两人的样子，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的大概，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是馆发生了什么事么？”
　　裴婉对着相宜点头，直言道：“是啊相宜。今天我和芊儿过来，也是想和你一起商量商量事情。”
　　秦馆有很多的姑娘，每个人也都是不同的。安于现状的也不在少数，裴婉会走到净安阁，自是从相宜身上看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从她的曲子里，和她了解的这个人身上，都能瞧出来。
　　“听闻三天前，姜小姐正好离开？”桑芊问。
　　“是啊，还好她已经离开了。”
　　“嗯，离开了就好。短时间内，你们估计不好再见面了。”
　　相宜追问道：“劳两位姐姐告知，咱们秦馆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咱们身边大部分的姐妹都是为了讨个生活。可人得要活着，才会有生活，对吧。”
　　裴婉也道：“昨天晚上，我去了馆主的阁中，原本也是为了问清楚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意外的是，馆主并不在秦馆之中。或许相宜妹妹你不觉得馆主不在秦馆是什么大事，事实上却是极大的事儿。”
　　“说白了，秦馆能到现在，都是因为馆主在其中与外国人周旋，如今外国人能进到秦馆，且如此堂而皇之，在我看来，似乎是一种警告。”
　　相宜心头警铃大作，立刻说道：“馆主是不是会有危险！”
　　裴婉一愣，马上点了点头。
　　但是，她随后又说道：“馆主那边，就算我们知道情况也根本无济于事，我们没有能力帮助她。如今能够让她放心一些的，就只有秦馆的姐妹们团结一心的自救。大家心里先得有数。”
　　相宜在姜折那里已经听过不少有关当代人需得自救的言论，也深以为然。但真到了要实践的时候，她依旧和无头苍蝇一样不知该往哪里走。裴婉和桑芊的出现，无疑也给了她方向。
　　裴婉道：“据我估计，这几日秦馆就会开放馆内的自由。到时候姐妹们无处可去，定然有不少人会到妹妹这里。妹妹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在言语之中提点各位姐妹，要对秦馆未来之危机有所预见。”
　　相宜忙道：“自然是方便的！倘若真有一日我们要从秦馆走出去，我也希望是我们堂堂正正的走出去，而不是失去庇护之后迫于无奈的离开。”
　　“裴姐姐！我就说，相宜是明白的吧！”桑芊欢喜的大喊，对相宜已有仰慕的眼神。年纪是小了点，可人却不是腐朽的人。
　　“嗯。你说的是。”裴婉的眼神似乎更加坚定了些：“如果秦馆终究不能长久，我们也不能让馆主背负太多。该寻求一条我们自己的路，从这里堂堂正正的走出去。”
　　比起秦馆在秦孟乐苦苦支撑之后轰然倒塌，那么，姑娘们不如先拾起从秦馆走出去的信心，比在这里伤春悲秋要来的好的多。至于这条路在哪里，要用怎样的办法走出去，也都是未知。
　　前路漫漫，竞者几何。
　　相宜忽而道：“姐姐们，北方的战事起了，可能用不了多长时间……”
　　……
　　这几天，姜折却是没有再离开姜家老宅。
　　姜老爷子似乎是等到了姜折回来家里，说了该说的话，一口气直接松了下去，当天夜里就昏迷不醒。
　　姜毅要求姜折留下，姜折也早就没了要离开的劲头。
　　连着几天守在老爷子的病榻前，几乎寸步不离，姜折的眼窝凹陷，眼底的青色已经十分明显。
　　下面人端了药上来，也给姜折端了一碗燕窝：“六小姐，厨房煮了燕窝，您喝点吧。快两天没合眼了。”
　　姜折脱掉眼镜，掐了掐鼻梁，她不经常戴眼镜，只有长时间工作的时候才会一直戴着。这几天，正好眼镜随身带着，没有放在相宜那里。
　　脱掉的时候，眼前甚至还有点晕。入冬了，天气变凉，早上看到外面还打了霜，也不知道相宜有没有多穿衣服。
　　“放着吧。我出去走走。”姜折站起来，没有要喝那碗燕窝的意思。
　　姜折走出门，冷冷的空气就卷着进了她的脖子。
　　她的娘亲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婴儿。被裹在襁褓里，连说话都不会说，更别谈陪伴了。不知道相宜的父母离开的时候，她有多么痛苦的感受……
　　她很想相宜，很想很想。外头刮了偏北风，冷得让人哆嗦。姜折站在天井前屋檐下，甚至觉得从小到大生活的这个地方很陌生。
　　小时候，兄弟姐妹里最疼她的是大哥，可大哥为了这个老旧又古板的国家牺牲了。二哥没有离开家，选择守在姜家。三姐姐和姐夫去了国外，有了稳定的生活。四哥和五哥也留在苏州镇，做着纺织和学校……其实每个人都在做事，不过见解不同期许不同，仅此而已。
　　那么，她也有很想做的事。现在她的眼光可能没有那么长远了，目标也没有那么大了。她姜折救不了太多人。
　　但她有必然要保护的人，比如许相宜，比如……秦孟乐和她的秦馆。
　　“娘……女儿不想让您失望。如果我去见您的时候，没有做的很好，您也不会怪我的吧。”
　　答案显而易见，娘亲不会的。
　　刘副官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停在姜折身后不远处：“六小姐。”
　　姜折回头：“是你。”
　　刘副官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恭恭敬敬的递给姜折：“您拿好，里面是去美利坚的船票。”
　　姜折视线慢慢的下移，落到信封上。米黄色的信封，上面的封口封的严严实实的。里面这是二哥给她的后路吧，应该是一张没有期限的去美利坚的船票。
　　去留学的时候，她有见过一次。
　　姜折深呼吸，慢慢道：“麻烦你，还给他吧。这个国家还有很多我放不下的，我不走了。”
　　刘副官却道：“里面是两张船票，您别急着拒绝。”
　　姜折愣在当场，连什么时候落下的雨都没记住。
　　两张船票，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带着相宜一起……离开这里，去到别的国家。
　　相宜那么天真烂漫，纯真善良，她是该有很多的机会去享受她的生命。而在这个国家，她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机会。生命转瞬即逝，毫不值钱，相宜如果是其中一个，姜折想，她一定难以接受。
　　要不，让相宜离开这里，去美利坚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姜折自己也吓了一跳。她居然在刚才的那个瞬间，想要把自己喜欢的人送到大洋彼岸独自生活。
　　多残忍的事儿，相宜会恨她的吧。
　　可她现在很想要被相宜拥抱。
　　“呵。”姜折自嘲的笑，“我先收下了，麻烦你走这一趟了。”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法租界，公馆。
　　来自法兰西的莫瀚先生，接待了秦孟乐。
　　下面人给秦孟乐端上来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莫瀚先生，您……这次找我过来，是……”秦孟乐控制不住的畏惧眼前的男人。
　　这个男人鬓角已经有了白发，叼着个烟斗，饶有兴致的看着秦孟乐：“秦小姐是个聪明人啊，需要我多说吗？”
　　秦孟乐不敢直视他，选择躲开他的视线：“我不懂您的意思……”
　　“是么？我以为按照礼尚往来的规矩，我已经给过你们警告了。”莫瀚也坐下来，用烟斗不轻不重的敲打出里面的烟灰，“秦小姐觉得，是日本人进了秦馆还不够明显吗？需要将秦馆的人的尸首都挂在城墙上，或者是需要有炮弹的响声，才能算作是提醒吗。”
　　秦孟乐大惊，立刻站起来，“不！别......我知道了，我知道您说的意思了。”
　　在秦馆的时候，秦孟乐就想到了问题源自于哪里。只是......那么长时间过去了，她竟然对法兰西的这群人心存侥幸。是姜折回来之后，她的生活过得太过安逸了么。
　　“莫瀚先生，上一次我已经将日本人的情报交到了您这边。现在距离上次才不到两个月......以前，咱们都是三个月交易一次。”
　　莫瀚却是哈哈大笑起来，“秦馆主啊，你们中国人确实不行，难怪这个国家会变成这个样子，根本就不知道变通。”
　　“您是什么意思？”秦孟乐心跳很快，莫瀚用秦馆的人威胁她，那么明晃晃的威胁，还是第一次。
　　“你们的北方不是开始打仗了吗？你们苏州镇的人难道会什么都不知道？”天下的时局在变化，难道与秦孟乐之间的交易就不会有变化吗？简直愚昧。莫瀚忽而严肃道：“这个国家不是他们日本先打开的大门，就该见者有份，这里的东西和人，所有的特权都应该是平均的，不能够一家独大吧。”
　　“之前我给您这里送的日本人的情报，都是我亲自去那边偷来的，短时间内，我......”去一次日本人的公馆，她秦孟乐就得去掉半条命。
　　莫瀚还是笑，阴翳的眼睛盯着秦孟乐，像盯着一头猎物，“可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可不管你用什么样的代价，我们要的就是那边的情报，其他的可不归我们管。你用什么方法拿到他们的情报都好，我们只看结果。”
　　至于在日本人那里受的什么苦，遭的什么罪，谁在意呢？
　　“他们既然有下一步的行动了，公馆那头肯定也有相关的情报，可你呢？秦馆主你可是什么都没给到我们。就这样的态度，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够合作下去呢？”
　　日本人已经想对秦馆这块地方动手了，大约三年前，就有意将秦馆这块地方划进他们工厂建造的范围内。这几年，一直都是靠着法兰西这边的庇佑才能够暂时无虞。
　　这就意味着，秦孟乐在其中周旋的时间远不止三年。这三年里，她甚至没有一日心头是松快的，每日每夜都在想，下一次要拿去跟法兰西公馆交换的东西。
　　秦孟乐几乎是乞求道：“您再多给我一些时间好吗？我可以找到有价值的情报给你们的，只要、只要你们不将手伸进秦馆里就行。我......我们合作了那么久，您能信任我的，对吧？”
　　“我是能再信任你，可时间不等人啊，秦馆主，你自己心里要有数。”莫瀚重新给自己的烟斗里装满烟丝，点火，猛吸一口：“日本人的速度很快，恐怕几个月就要南下了。我们也不想多等，毕竟这个国家的东西是属于大家的，他们拿去的太多了，利益会不平衡。总要提前防范起来。”
　　秦孟乐只能道：“好......我知道，我会马上去办。”
　　她眼睁睁看着莫瀚走到她面前，毫不留情的将烧的通红的烟丝按在她的手背。手背皮肤与滚烫的烟丝接触的瞬间，就冒出白烟来。
　　她疼得冷汗淋漓，还是不停的保证道：“我、我可以的。您放心。”
　　“可以就好。让人等是很不绅士和礼貌的行为。”
　　......
　　秦孟乐再出秦馆，已经变了天。
　　南方按理来说不会在这个时节就下雪，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秦孟乐一抬头，已经有零零散散的雪花飘落下来。
　　陈姨很快跑过来，将大衣披在秦孟乐的身上，心疼的要命：“馆主......您受苦了。我们、我们快回去吧。”
　　她的脸色太差了，几乎苍白的没有什么血色，走出公馆的时候，像个没有生机的木偶人一样。陈姨吓坏了，只想快点将她带回去，让她好好的休息。
　　秦孟乐却伸出手，将被烫伤的伤口露出来，摆在陈姨面前，“不回去了。”
　　“您的手！这是......”陈姨说话都在抖。
　　秦孟乐却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陈姨啊，我可能没法子好好的回去了。”
　　“您说什么傻话呢！可别这么说，您的身子也是一天好过一天的，医生也说了只要好好的养着，不再碰那些东西，一定都能好起来！”
　　“陈姨，您一直陪着我，比谁都清楚。去了日本人那里，我哪一次是能站着走出来的呢。”
　　陈姨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不是还没到时间吗，怎么......您又要去吗？！”
　　“嗯。”秦馆是她秦孟乐的命，她没有不去的法子。事已至此，也只能苦笑，做不了任何的改变。
　　时局变化，谁能想到北方战时一下子就起来了，南下似乎只是时间的问题。法兰西那头着急，什么手段都一起用上了，哪能单单放过秦馆呢。
　　“如果、如果她来了，千万不要让她知道任何的细节。”秦孟乐还是担心，比起自己，更加担心姜折。她实在是太了解她的阿折了。那个性子温和的姜折，实际上比谁都在意她这个姐姐，比谁都在意那些往事。要真的知道她在日本人那里受的罪，是万万忍不下的！
　　“陈姨，她好不容易和相宜有了开始，就让她好好的过自己的生活，不要再牵扯其中了。”秦孟乐也了解陈姨，晓得到了最后，陈姨疼她，必然会想方设法的给她寻一个生路。
　　可那条生路，不是她想要的。
　　陈姨闻言，情绪激动起来，“可您又何辜呢！难道您生下来就是要为秦馆付出的么？！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事情！”
　　且不说馆主所做的根本没有除了自己之外的第二个人知道，就算被人知道了，也不知道那些人要怎么戳着馆主的脊梁骨，要怎么骂她！所以一直做这样的事，真的值得吗？陈姨说不出什么来，她为馆主觉得不值。
　　秦孟乐：“有的。这样的事儿怪不得任何人，是我自己的选择。您也要记住，我做的这些事，无需别人知道，这样可能反而是给我留住了体面。”
　　在日本人那里，她秦孟乐就是个妓子，是个玩具，能被放在案板上供人赏玩的玩具。她可以被他们轮转交换，可以做国人所不齿的所有事，只要最后能摸到有用的情报拿去交换。她可以豁出去所有，也不在意所有。
　　只有一次，秦孟乐真正害怕过。
　　那是她第一次被日本人掐着脖子，掐着下巴，含住了烟杆子，吸第一口鸦片的时候......
　　鸦片又叫大烟，她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大烟是这个味道，那么苦又那么涩，很快就让她不知道身处何地。肢体被人随意的摆弄着，赏玩着，她似乎都没有了知觉。只有生理的眼泪是骗不了人的，她在这些人的**苟且偷生，还要在他们的**偷东西......*
　　怎么这么疼呢？醒来之后的秦孟乐哪里都疼。那个时候，她多害怕啊......
　　不过，古话说了，一回生二回熟，几次下来她甚至都习惯了。只是每次结束之后，拖着狼狈不堪的身子回家，她总是还会为自己掉几颗眼泪。
　　她很想念姜折，也不止一次的后悔过。如果......
　　如果那个时候，她拿着姜六小姐给的金条子就这么离开秦馆，那一切是不是就能不一样了。
　　她还没同任何人袒露过心意，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她多爱那个时候的姜折啊，她爱那颗捧到她面前的赤忱的、热烈的心。可她真的有法子去和姜折走出任何一步吗？
　　想来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所以这份喜欢，就应该跟秦孟乐这个人一样，带着污点，带着一副残躯离开这个世间，永远埋到地底下去。
　　“馆主，咱们不去了，不去了行不行啊！”陈姨哭着说。
　　秦孟乐拍了陈姨的肩，跟她一起往秦馆的方向走，之后还牵起陈姨的手：“您陪我走一段吧，我这脸色估计看起来不好，得回去重新化个妆。您替我化吧，保准让那些人就瞧不出我的心事来。”
　　她说这话时还笑着，“我房间里有些东西，回去之后麻烦您给我送去裴婉哪里，还有一份送去相宜那里。”
　　她给相宜备了一份礼物，也给秦馆选了一条后路。
　　若是她没能护住秦馆，秦馆便只有一条路可解。不是去向任何人求助，而是，需要从内而外的“走出去”。姑娘们如果有了那份走出去的心，那便可以没有秦馆这道门了。
　　裴婉那一条，就是秦馆最好的后路。
　　“北边有很多学生都在游行，尽力为国家争取权利。陈姨啊，您也不要对这个国家失望，总有人能带着它向前走去的。”秦孟乐抬头望了一眼天，仿佛可以从云层里看到太阳一样。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和瑛慌慌忙忙的跑到净安阁，手里端着的茶水撒了大半，她喊着：“姑娘，姑娘！好消息！”
　　现在能有什么好消息呢？相宜从临河的阁楼上起身走回屋子里，等着和瑛进了门，才问：“什么好消息？让你急成这样了？”
　　瞧着和瑛大喘了几口气，放在茶盏，“阿银、阿银姐姐来同我说的！咱们秦馆的禁制，解了！这难道还算不得是个好事吗！您很快就可以见到姜六小姐了呀！”
　　“呃。是么......”相宜眉心拧起应该小疙瘩，心里甚是疑惑。
　　不是说，这样的日子至少得有十天半月吗？这才不到七天，秦馆就解除了禁制吗？这其中会否有点不大对劲。
　　和瑛看她的样子，眉头也皱起来，“您不高兴吗？这样不是就可以见到姜小姐了吗？”
　　“不是......我高兴的。”
　　很难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总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相宜朝外走，“走，和瑛。我们去找裴姑娘她们。”
　　“啊，好！好。”
　　......
　　裴婉阁中，桑芊等人果真也在。相宜轻叩了门走进去，便发现与自己所料了一样，裴婉阁中的气氛也并不怎么轻快。
　　“裴姑娘，我来了。”
　　阿银替她拿了一把椅子，“姑娘您坐。”
　　“多谢。”
　　相宜落了座，阿银便也带着和瑛下去了。裴婉这时才出声，“我料到你也要来找我的，看来大家心里都有些猜测。不过是没法子去验证。”
　　桑芊比不过裴婉沉得住气，抓着相宜的手，好不担心，“别怕啊，总不是什么要了命的事儿。解禁算起来就是件好事，对吧。”
　　是啊，秦馆解开了禁制，可以自由的在秦馆里行走。若有急事，问过陈姨之后也能出秦馆，客人们可以如常的进入秦馆，怎么不算是好事。可这一切来得那么奇怪，反而叫人难受担心。
　　“说不定，是我们杞人忧天呢？”相宜想了很久，慢慢说道。
　　这不是她的猜测，是她的期待。
　　事实上，时间并没有给到相宜很多思考的时间，和瑛重新跑上楼，语气里更是急切和开心，“姑娘！”
　　“嗯？”相宜回头。
　　和瑛咧开嘴笑：“您的姜小姐来了。”
　　裴婉却是也笑了，看着相宜像是在看一个可爱的晚辈，眼睛还有些慈爱充斥着，“那我们相宜姑娘可要快点去接人了，不好耽搁了。”
　　相宜站起来，微微屈身，“姐姐们，我得先去了。”
　　她不好让姜小姐多等的，她那个时候已经答应了，往后都要心疼姜小姐。就不愿意让她多等一刻！
　　“去吧去吧，瞧得出你的心思早就飞走啦。”桑芊还在笑她，瞧她脸上飘红，也觉得羡慕。
　　女儿家和女儿家好似真的也不错，比男人啊还要让人看着心跳。
　　那位，应当也是个很好的人才对。
　　......
　　去见姜折，相宜等不了，便跑着去的。
　　和瑛在身后提醒她，也几乎是喊出来：“姑娘！这几天下雪，您腿上不是还疼着吗！别跑啊！”
　　相宜抿唇，嘴角的弧度勾起，“不许喊出来。我心中有数的。”
　　被姜小姐听到了，她会担心的。
　　“哦......”她家姑娘满心满眼的，也就只能容得下姜小姐一个人，自己方才走路都差点摔了，也没见姑娘注意到。
　　果真，没跑几步，相宜就在净安阁楼下大门看到了姜折。姜折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应该鹤发的老者，手上端着烟斗，就站在大门前同姜折说着话。
　　竟然还有别人跟着一起来么？
　　这可不符合秦馆的规矩啊。相宜跑向姜折的脚步慢了下来，腿上的疼痛忽而就明显起来，一阵一阵的。她皱眉，忍耐着走过去，保持着得体的样子。
　　和瑛陪着她，小声问：“您没事吧？都说了不要跑嘛！”
　　“嘘。”相宜侧过头，拍了拍和瑛的肩膀，“你先去休息，今天可以不过来，好么。”
　　和瑛从善如流的点点头。
　　那位老者，似乎与姜折的关系亲厚，见到相宜的第一面就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神色。
　　姜折道：“这位姑娘就是了。”
　　老者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模样，“六小姐，老朽知道了。”
　　相宜不曾说话，只看着姜折，眼有探寻。这是个什么意思呢？姜小姐是要做什么？
　　“相宜，等我一下。”姜折安抚了相宜，并带着那位老者朝秦馆大门口走去。好似马上就要将这位老者送走一样。
　　似乎就是为了来秦馆里，看一眼相宜。
　　相宜在原地等着，瞧着姜折去了又回来，身边那位老者已经被她送出秦馆，没有跟着一起回来。
　　等姜折牵着她的手走回净安阁，相宜才好问她，“姜小姐，那位老先生是什么人啊？”
　　姜折却没准备告诉她，只是笑笑，走过去将人拥入怀中，抱紧了。
　　现在告诉她还是太早了，没必要太早的知道。
　　“相宜，我很想你。”姜折在她耳边耳语，温热的唇吻在相宜的耳垂上，留下湿热的呼吸，“怎么愣着呢？”
　　搞得像是她才是下面的那个似的。小丫头已经没半点儿上回的气概在了，不知这一次还会不会敢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
　　姜折想到这里，便问她：“今天是第几天了？”
　　问的是她离开秦馆的时间，相宜明白，就说：“第八天了。”
　　“那有个人是不是一直算着日子呢？”
　　这话问的让人害羞，相宜却不是个喜欢扭捏的人，轻声唤道：“姜折。”
　　“嗯？”
　　“我就是一直算着日子，我一直在等你。这样的我，你会不会觉得不太贵重。”或者也不该这么说，她并不是一个贵重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了。
　　只是她渴望在姜折这里是个珍贵的存在，所以才问出了口。
　　哪里是这么一回事呢？远远不止那五十块银元的贵重，是一颗纯净的、赤忱的且热烈的心。称作赤子之心也未尝不可。姜折在慢慢的亲吻她，含糊口齿，“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贵重，相反，在我这里许相宜是很贵重的人。”
　　“当真？”相宜攀着姜折的肩膀，“现在时间还早，您今夜还走吗？”
　　姜折摇头，“不走了。”
　　一会儿恐怕得麻烦和瑛去点灯。她一会儿该是没有什么力气再下去了。
　　这回来秦馆，很大的一个目的就是让相宜安心。第二个目的，便是让那位老者看清楚相宜的脸，为她之后的生活做好安排。在这其中，姜折自己则是私心深重，还想与相宜拥抱亲吻，成全一番亲密。
　　时间虽然不是很完美，天色还早，可胜在相宜很多时候都是听话的。窗帘子和床帘子都拉上，倒也是分不清白天黑夜，都是一样。
　　“姜折......”
　　“嗯。”
　　“姜折，姜折......”
　　“够了，许相宜。”这个人莫不是又忘记了上次，还亲口答应了会懂得心疼她，难道全是哄人的谎话吗。
　　相宜果真就正经起来，虔诚的像个信徒，沉下头，也沉迷了下去。
　　待到闹钟转过了十二点，相宜才下去叫了热水。距离二人结束已经过了个把小时，相宜有些难以启齿。她方才难以自持，竟然也跟着姜小姐一起睡了过去，都没来得及为姜小姐好好的清理一下。
　　真该要好好锻炼身子的，学校里的老师还说了，需要时常强健体魄，才能够在遇到事儿的时候不止于心力不足。
　　现下，她也理解了这话的意思。只是不知道，现在醒悟过来算不算晚。
　　相宜下了床榻，隔着床帘转头看姜折的脸，这种迷蒙又清晰的感觉，她很喜欢又很不喜欢。她喜欢姜小姐在她身边，却不想总是隔着帘子看她，似乎和雾里看花一样，总不太真切。好像下一秒，人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相宜折回去，吻姜折的额头，悄悄的问：“你不会离开我的，是不是？”
　　就算北边的战事起了，总归会蔓延到南边，姜折也不会离开的，是不是？
　　是她太不确定了。姜小姐不是风筝，是飞鸟啊。
　　姜折睡得并不安稳，不知是不是身上没有被好好清理过，有点黏腻的缘故，她眉头蹙着，“相宜......许相宜......”
　　相宜如梦初醒，“您等我，我去叫水。”
　　这里的热水很方便，但需要先叫醒和瑛。相宜步子很快，腿上的痛感被她特意的忽略了，就想着得快些，再快些。她不想姜小姐走，可规矩摆在那里，姜折需要再正午十二点之前离开秦馆。
　　她得快些，让姜折有时间能够好好休息。
　　再回来时，姜折已经醒了，披着相宜的外衫坐在书桌前，唇上有点苍白，气色并不太好。
　　相宜回来，走到她身边，先是主动吻了姜折的唇角，问：“怎么起来了，不休息吗？”
　　姜折微微偏过头，说道：“我来的时候淋了雪，怕是有点受寒，有人去给我准备热水了，我也该醒了。”
　　相宜的手伸过来，贴在姜折的额头上，急道：“您怎么又不说啊。都发烧了......”
　　“不许怪我。”姜折将相宜的手拿开，似也耍起脾气，“也不许你说我，听到没有。”
　　“我、我哪是这个意思啊。”还不是因为担心吗。
　　热水备在隔壁的盥洗室，为的就是不打扰她休息，谁知道她偏偏醒了，这下倒是要麻烦这位去隔壁了。
　　姜折站起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轻声道：“你愣着做什么？也不来扶我？”
　　“哦，知道了。”
　　“嗯，下次，可以再自觉一些。”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倒不是相宜真能做到，让她需要人搀扶才能走路。
　　姜折存了一些逗弄相宜的心思，便故意这么说。发烧是让姜折的身体觉着无力，这却不是因着相宜才会这样。相宜在她身上，算得上是尽心尽力了。
　　相宜已然马上就过来扶着她了，“您这身体似乎还没有我的好。”
　　她们初识的那几次见面，姜小姐有一次就是冒雨跑着过来，还同自己说要马上预备热水洗澡，就是因为身子容易受寒，特别是淋了雨。
　　昨天外面下了雪，温度也不高，风吹来是冷的。姜小姐过来的时候没有撑伞，也一点都不听话。
　　“您下次出门的时候，可以带伞吗？”江南的这几个季节都很容易下雨，出门不带伞可不是个好的习惯。
　　隔壁的盥洗室亮着灯，照的室内很亮堂。姜折刚准备脱去外衫，相宜的手就上来帮衬了。
　　方才还在问她可不可以带伞的人，此刻就抿着唇，替她脱衣服。
　　姜折有点笑意，眼里的笑是挡也挡不住，“我要是说不可以，有的人想要拿我怎么办？”
　　相宜扁扁嘴，将她的衣服好好挂起来，整理整齐，“您不愿意我能怎么办呢，我就是不想让您再生病了。”
　　姜折转身去抱相宜，自身后。
　　下巴抵着相宜的肩膀，姜折道：“知道了。不许委屈了。”
　　“你很霸道，姜折。”
　　“嗯……说得没错，我是有些霸道，但你不许不喜欢了。”
　　相宜闭上眼睛，憋得十分难受。她心里欢喜，又不想在姜折面前表现出来，所以忍得十分辛苦。
　　哪里会不喜欢呢？相宜心想，若是以前她根本不敢想，能与姜小姐能有这样的如今。再怎么样，都是得放在心上的人儿。她还要了姜小姐的身子，是绝不会做忘恩负义的小人之举的！
　　“好……那您让我伺候您洗一洗吧。”还生着病呢，姜折一个人在盥洗室，她都不太放心。
　　相宜这话叫姜折呼吸都停了半拍，不自觉的咽下了些情绪，最后只说：“我今天是真有些不舒服，不可以了……”
　　“您想什么呢！我是那样……无耻的人嘛，我就只伺候您洗一洗，让您好好睡上一觉，旁的什么都不做，好不好？”要是事前就晓得姜小姐之后会发起热来，她前头就不会将人按着磋磨了。
　　之后等姜小姐洗好了，她再去寻药房的人，给姜小姐煎一碗祛寒的汤药来。或许明天就能好起来呢。
　　……
　　次日，姜折醒的比枕边人还要早。她没有睡过九点多还不起来的习惯，除非……前一天晚上太晚入睡。
　　与相宜一起，前面已经有过一次了。
　　相宜轻轻动了动，像是要翻个身，但只轻轻动了一下就作罢了。
　　她的手臂还垫在姜折的脖子后面，被垫着睡了一个晚上。
　　梦里也还惦记着姜折在她身边睡着，也不多动作。姜折侧目看她，被无意识还在睡觉的相宜一把搂进怀里，还心满意足的叹了声气。
　　姜折能听到时钟细微的动静，一步一步的走着。不期然，她也会想，与相宜的这一段能走到什么时候呢？
　　她没有办法不去相信秦孟乐，即使二哥将一切都说的那么明白清楚。可最坏的打算她也会去设想，如果……如果是真的，她会马上带着相宜离开秦馆。秦孟乐做事，一定有基点和缘由，她最怕自己亦能站在她的角度心疼和体谅她。即便那是叛国的大事……
　　“相宜。”姜折轻声说道：“不论什么时候，都不可以……”不可以做错的事，不可以将中国人的东西拱手让出去。
　　总有一日，我们也能挺直脊背，重新将五千年历史的国家，摆在世界的山峰前面，即便前路风雨交加，亦该同往。
　　她给相宜找了许多条后路，昨天带过来的那位老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外头有一个曲艺馆子，平日里收徒教授乐师们技能，也做一些贩卖乐器的营生。姜折将那个馆子盘了下来，那位老先生就是她给相宜准备的一位老师傅。会在相宜知道这些事之前，替她看好那个馆子。昨儿个，她带着老先生来看过人，下回见到也就认识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间墨坊，也留着给相宜。琴棋书画，后面两样皆离不开墨，世道再乱，墨坊总是能活的。
　　这些事儿没法子现在就同相宜说，相宜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问，她想不出很好的回答。
　　姜折慢慢起身，穿好衣服，离开了净安阁。
　　烧似乎还没退下去，刚下楼梯，脑袋上昏昏沉沉的感觉又席卷而来。姜折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撑住了力道，继续向外头走。
　　离开秦馆之前，姜折去了秦孟乐的阁楼上。
　　可惜房门紧闭，似乎一个人也没有，连陈姨都不在。
　　无奈，等待了一刻钟后，姜折离开了秦馆。
　　这次她没有向相宜告别，昨天折腾的太晚，相宜睡得又比她要迟一些，让她好好休息吧。
　　昨天那一次，相宜明显花样变多了，姜折都有些招架不住。甲等生学习的劲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消下去，但姜折是愿意陪她一同实践成果的。
　　……
　　相宜一醒，感觉好像天都塌了。姜小姐不在她的身边，衣服鞋子什么的也都不见了。
　　她走了……
　　没告诉自己就独自离开了。
　　还不晓得她昨天发热有没有退下去，要是没有退下去，她又会不会去看医生呢……
　　相宜很心急，连和瑛送上来的饭都没吃。
　　“姑娘啊，不吃饭可不行！您昨夜不是操劳了一夜么？”多耗体力的事呀，待会子可别和隔壁阁中那样晕了过去。
　　相宜撇了她一眼。她算得上什么操劳呢，都是动动嘴动动手指而已，真正操劳的可不是她。
　　“别说了。”相宜说。
　　“难道是姜小姐不辞而别？您今日瞧着可不太舒坦呐。”
　　就……还真被她给说对了，相宜心里更是不舒坦：“她还病着……我不想让她自己走。”
　　和瑛一惊，“什么？姜小姐病了？！昨天来的时候就病了吗，您怎么不听我说呀！”
　　客人生病了是不能上阁楼的！免得祸害了姑娘们，这也是规矩！
　　相宜摇头：“不是，是夜半时分发起热来了。”
　　“呼！那就好那就好。”和瑛十分庆幸。
　　“好什么？可别胡说。”她现在巴不得跑出秦馆去找姜小姐，听不得和瑛说这样的话。
　　和瑛晓得她是误解了自个儿的意思，便将秦馆这个规矩又如实的说了一遍。
　　“那她也不能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这么走了。”她都不知道姜折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有这么能放心得下呢。
　　“那您下次，同姜小姐发发脾气，她之后就不会不告而别了吧。”和瑛开始出主意。
　　相宜转身去了临河的阳台，外面摆着的小桌子和小椅子上面都落了雪，今天的雪比昨天的还要更大一些。姜折没有带伞，她就这么走了……相宜就是心疼，昨天夜里她也没好好的把人照顾好，今天甚至连伞也没让人带上。
　　和瑛以为她要在外面坐坐，连忙去拿了毛巾，将外头椅子上的雪擦去了。
　　“姑娘，外面太冷了您别久坐。腿还是得好好养着，疼起来都是您自个儿受罪。”和瑛忽而想到一件事，拉着相宜就往里面走：“你快坐下，给我看看。昨天您腿上不就疼了吗，我看看有没有肿起来。这要是肿起来了，就得找医生来看。”
　　相宜的腿伤并没有能够完全痊愈，留下来的后遗症比她想象的要大。不止是阴雨天气，天气稍微冷一些，相宜的腿便会疼痛不止。
　　“我没事的，和瑛。我想……”
　　和瑛小嘴一张，就能说出相宜的意思：“您不会是想出去吧？”
　　“嗯！我想去报社看看她，不然我不会放心的。”
　　“您别想了，现在怎么可能出的去啊！”秦馆可是刚刚出过事儿，封禁之后是不可能被允许出去的，“您要是大的胆子现在去问陈姨，她不责骂您就是好的了！”
　　相宜忽而想到一事，有关陈姨。秦馆里的大小事务绕不开陈姨，倘若得不到她的允许，那就只有找到比她更有威望的人。在秦馆里，唯有馆主了。
　　“您去哪啊！”看着人跑出去，和瑛连忙去追。
　　相宜道：“去找馆主。”
　　馆主与姜折关系匪浅，她去求求馆主，言明是出去给姜折送药，想来馆主应当能够成全一回。
　　可相宜没想到，她在馆主阁楼二楼的小门前等待了近两个多小时，都没看到人来。
　　和瑛几次劝她回去，就在她有所动摇的时候，楼下却传来了动静。
　　像是陈姨的声音，带着非常明显的哭腔：“您怎么不听我的话啊，我求您别去，您瞒着我也要去……如今我可怎么办……您这一身的伤，我恨不得……”
　　“陈姨，别哭……”
　　似乎只有陈姨和秦孟乐的脚步声，十分拖沓的走着，互相搀扶着。她们从秦馆的后面回来，自阁楼的后门上来，若不是相宜蹲在小门等着人，根本就不会听到这样的对话。
　　和瑛吓得不敢说话，根本就不敢听楼下之人的对话！那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谁。
　　“和瑛，你从正门走，快走。”相宜很小声的赶和瑛走，正面与小门之间有一段距离，即使从楼上下去会有脚步声，相宜也会帮着掩饰。
　　和瑛慌忙的点点头，实在害怕，根本无暇顾及其他的。
　　果真没走几步，便被楼下的陈姨发觉，“谁！谁在上面？！”
　　和瑛下楼的步子更快，相宜深吸一口气去，看到和瑛走到楼下，才答应道：“是我，相宜……”
　　秦孟乐重重的咳嗽着，半晌才说出一句话，“陈姨，替我去叫沈医生过来吧。”
　　“那您呢！”
　　秦孟乐嘴角渗出血，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相宜在。”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陈姨原本不放心将秦孟乐留在这里，相宜在她这里并不是个可以依靠的人。包括姜折在内，她不放心将馆主交给任何人。
　　可，秦孟乐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那几声咳嗽之后，她嘴角渗出的血迹很扎眼睛。
　　陈姨急坏了，在相宜赶下来扶住秦孟乐之后，陈姨嘱咐了要马上将馆主带回到房间休息，自己则马上去找沈平惠去。
　　按理说，沈平惠今天是在秦馆中值夜的，陈姨现在去找人应当花不了多长时间。
　　相宜将秦孟乐带回阁楼上，秦孟乐已经站不住了，全身几乎都依靠在相宜身上。
　　“馆主！您怎么样？！”
　　上一次，姜折忽然来到秦馆，也是受了严重的伤，就将她吓得魂不附体。现在看起来，秦馆主的伤比起当初的姜折还要更加严重。
　　相宜扶着秦孟乐时，不小心触碰到她身体的一些位置，都能听到秦孟乐疼得吸气的声音。
　　她身上到底有多少处伤处呢？又是为什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馆主！”
　　秦孟乐才刚刚坐在了床上，扯着相宜的手臂的力道猛然变大，口中的血大口的呕出来，“咳咳！咳咳......”
　　“您！您别吓我！”相宜蹲下来，用手臂托住秦孟乐的身子，惊慌失措的用手去调整秦孟乐口鼻的角度，生怕她被血呛到气管。
　　秦孟乐拉着相宜，很久很久没有松开手上的劲儿。她似乎已经没有办法支撑自己多说什么话了，可她又有许多的话想说，特别是对面相宜。
　　相宜会来这里，是因为什么？是否与阿折有关，这些对秦孟乐来说都很重要。
　　“您先试着将嘴里的血吐出来，不要咽下去。”相宜努力调整秦孟乐身体的状态，尽力道：“很快，很快沈医生就过来了。”
　　“相、相宜......”秦孟乐吐过血之后，便倚靠在床头的位置，她有些呼吸不上来，意识却还很清晰，她没有责怪相宜的意思，询问也皆是气声，“你为什么过来？不是和裴婉她们交好吗，怎么没有听她们的话呢？”
　　相宜很紧张，过来的时候外面的雪没有停，只是从小雪花变成了雨滴夹着雪，天气便更冷了。秦馆主身上很冷，比外面的天儿都冷，雨和雪落在她身上、肩头，都是湿漉漉的一片。她动手将秦孟乐身上的外衣都脱掉，才发觉，里面白色的毛衣有一大半都是血痕。
　　“这是......”
　　“相宜，你离开这里吧，回去你的净安阁，不要对外面透露有关的任何消息。”
　　相宜急道：“我不能放您一个人在这里，我陪着您，等沈医生和陈姨过来。”
　　秦孟乐瞧着相宜，勾勾唇角，她的脸色发白，只有唇上方才吐出的血替她染了一点唇色，“你那么害怕，还坚持留在这里干什么。我现在又不会死，反而是你，没有想过自己只有一条命吗？”
　　秦孟乐如果需要许相宜的命，几乎是抬手间就可以办到的事啊。难道相宜就不害怕吗，看到她衣服上的血痕都吓得手抖，怎么还不跑。
　　“馆主您、您会要我的命吗......”
　　秦孟乐：“那可说不定，我若是看你不顺眼，总有办法让你消失在秦馆。”
　　“不会的，姜小姐说过......”
　　秦孟乐忽而想起了方才的异常，立刻问道：“你不是想留下来，而是刚才为了让身边的人能够脱身吧？方才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是谁？”
　　其实很好猜出是谁，秦孟乐只是想要问问相宜，听一听她的回答。
　　好在最后，相宜说出了和瑛的名字，“是和瑛......她完全是陪着我来的，也没有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我保证！若是......若是她说出去了半个字，我愿意和她一起受罚。”
　　“你还小，凡事不必总往自己身上揽。”不止是帮不了别人，也显得自己很愚蠢。
　　“不是，是真的。姜小姐昨夜过来，她病着，可她今早没有跟我说一句话就离开了秦馆，我怕她......我便想来同您说一声，想得到出去的允许。和瑛当真只是陪着我来了...若是因此害了她，我、我......”
　　秦孟乐捕捉到了关键，微不可闻的叹了声，继而道：“阿折病了，你想出去啊。那便......去吧，带着和瑛一起去。相宜，出去之前，将裴婉替我叫过来吧。”
　　“您当真允准了？”相宜没想到，秦馆主竟然那么容易便允许了她出去。
　　秦孟乐阖上眼睛，靠在一边休息，她太累了，身上的疼痛很折磨人，似乎五脏六腑都在疼。只对相宜说道：“嗯，你去吧。早些去，也早些回来，不要被陈姨瞧见。也不要和阿折说起我，记住了吗？”
　　她现在啊，也归陈姨管着，是不会对陈姨说出什么忤逆的话的。陈姨在她身边，陪着她受尽了委屈，她已不是当初那个刚进秦馆的秦孟乐了，好在身边还有一个陈姨陪着。
　　“我得等到陈姨回来，您还伤着，我若是现在离开了，算什么呢。”之后姜小姐知道了，也会责怪自己的。
　　秦孟乐指着侧边的柜子，“那个柜子里有要给你的东西，到时候让裴婉给你送过去吧。”
　　话音未落，陈姨和沈平惠便从外面进来了。
　　相宜之后便没什么机会再跟秦馆主说话了。她被陈姨挡在屏风之外，沈医生也没有时间同她叙旧，第一时间和陈姨一起将秦孟乐身上的衣服都脱去了。
　　陈姨抱着一堆衣服出来的时候，相宜整个人呆愣愣的站在原地，她听到了沈医生和陈姨说的话，脸色煞白。
　　沈医生说，馆主这样不成，下面伤得太严重了，已经撕裂......馆主惯用的药膏是泊来货，她那里已经没有了。
　　得先去要热水来，消毒之后再做处置。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相宜不会不懂，她也不是个什么事儿都不懂的小孩子了。她与姜小姐有过亲密无间的事，在她的记忆那一段，她很顽皮，不够心疼姜小姐。女孩家难道不是都该被好好疼惜的吗？为什么，为什么馆主会受这样的伤？！
　　“陈姨，我不明白。”相宜在哭，她心里揪着一样的疼。
　　陈姨说：“不用你明白，快些回去，不要在这里待着了。馆主......是个很干净的人，不喜欢外人留在她的屋子里。”
　　她更想说的是，馆主该有她自个儿的体面，相宜在这里，馆主不会喜欢的。这话没法子跟相宜直说，陈姨希望相宜能够懂得。
　　“那我先离开。”她可先去找裴姑娘过来，而后再带着和瑛出一趟秦馆。
　　陈姨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物件儿，递给相宜，眼睛看着那物件儿却有很大的不舍得，“拿着吧，馆主给你的。”
　　一串碧玉的珠串，上头有不少的磨损。相宜不晓得这串珠子，是秦孟乐十分爱护的物件儿，几乎日日都贴身佩戴，不会离身。
　　相宜接过碧玉的珠串，一下便明白了秦孟乐的意思。这是许她出秦馆的意思，恐怕得凭借这个珠串，她才能出得去。
　　“好好保存。”陈姨只提醒了一句，多的话一句也没说，她晓得馆主不愿意让她多说。
　　她将染血的衣物都送出去，也将相宜送出门。
　　如果她家馆主的结局已经注定，陈姨想，那馆主一定是想要再见姜六小姐一面的......馆主不想让姜六小姐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也想要留个体面，可体面与遗憾相比，是不是没有那么重要呢？
　　这次秦孟乐没有能够从日本人那里拿到需要的东西，依照她的性子，便会在这几天再去一次。依照她现在的身子，如何能够好好的走出日本人的地界呢？其中还有被他们发觉的风险，堆叠下来，陈姨便不能不为秦孟乐担心。
　　相宜走出几步，被陈姨叫住。
　　“相宜。”
　　“嗯？”相宜转身，看向陈姨：“我在。”
　　陈姨的眼角早就爬上了皱纹，这几天更是憔悴苍老了。秦馆的人都唤她陈姨，却没想过她的年纪并没有那么大，如今苍老的眼睛里流出眼泪来，她很快将泪水抹去了，“相宜，帮馆主一次吧。将那串珠子给姜六小姐看上一眼，也替我同姜六小姐带一句话。”
　　“您说，我一定给您带到。”
　　陈姨说出想了很久的*话，“馆主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骗她，从来都没有。她没有对不住任何人，也没有对不住她。”她心有偏私，所以一开始就不喜欢相宜，也不喜欢姜折。因为在她的心里，馆主与姜小姐才是错过的缘分，只是时过境迁，三年多了，馆主早没了去解释的心思，也不想让姜小姐知道太多。
　　她很明白，相宜并无过错，可她没法子去为相宜多想一分。
　　她瞧在眼里的，只有秦孟乐了。
　　“姜小姐若是愿意，便求她去日本人公馆走一趟吧。”
　　进入公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姜折要是愿意，对她来说并不算很难。她想为秦孟乐赌一个生机，赌注就压在相宜和姜折的身上。
　　相宜怔在当场，她也不痴傻，很快就能将一切都联系起来。
　　馆主的伤与日本人的公馆脱不了干系，陈姨想让姜小姐去日本人的公馆应当就是为了秦馆主。一旦将所有都联系起来，相宜便再也等不住了，“好！我马上、马上就去！我会原原本本的和姜小姐说的，她会去的，一定会的！”
　　相宜跑着朝裴婉的阁楼那边去了，瘦弱的身子跑在风雪当中，也没能好好的撑着伞。
　　她迎着风雪而行，陈姨看着她的背影，看她腿上明显的不适，几次差点儿摔倒，“相宜......对不起......”
　　她见过捧着金条子来找馆主的姜折，也见过今日的相宜。这两人，又是何等的相似呢......
　　

第30章 第三十章
　　相宜那一天出去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去了裴婉那里传达馆主的意思后，她便转头去找和瑛。
　　她不被允许一个人出秦馆，得带着和瑛一起。有了陈姨之前给她的那串碧玉珠子，秦馆门口的守卫没有对她多加阻拦。
　　和瑛还是惊慌失措的一副模样，跟在相宜的身后亦步亦趋。这次出来两个人都没有做什么准备，只带着一把油纸伞。油纸伞在现在已经不是常用的雨具了，时代的变化中，就有更好的材质代替了它。
　　她们这一趟出门却并没有找到姜折。
　　相宜浑身上下几乎都被淋湿了，她花了很长的时间去寻找报社的地址，等到真正找到的时候，已经天黑了。报社里面连一盏灯都没有亮起，一眼看去就知道里面应当是没有人的。
　　相宜蹲在报社门口，被挫败感和歉疚感打压的不愿意站起来。她晓得这个地方等不到姜小姐了，只能第二天再来。
　　秦馆的规矩摆着，她不能入夜之后在外面停留。
　　次日清晨再到函文报社的大门口，相宜等了半个多小时，总算等到了人。
　　那人叫凌木晗，是报社里面管事的人。报社里接待她们的职员称凌木晗为，凌主编。
　　那串碧玉的珠子，凌木晗在几个月之前还见过，当时也是有人拿着这串珠子来找姜折。凌木晗笑了，打开报社的门，将相宜和和瑛带去了会客室。走去的路上，凌木晗几次用眼神打量着相宜，原来这就是姜六小姐的小女朋友吗？
　　瞧着年纪是不大，人倒是长得清秀可人，眉眼之间有淡淡的英气，身量不算太高，配姜折的身高也过得去了。凌木晗对相宜颇为满意，姜六是个极其有主见的女人，她选了这个小丫头自然是有她的理由。此番意料之外的见面，凌木晗也能从言语交流之中窥见了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凌木晗给两人都奉上了一杯茶。
　　相宜道：“许相宜。我与姜小姐相识，晓得她在这里工作，有急事便想来见她一面。”
　　凌木晗却摇头，“这几天你恐怕是见不到她了。不过，你要是有什么话留给她，我可以替你转达。”
　　姜家老爷子昨天晚上下的病危，今日早晨离世。姜折现在根本就抽不出时间回来报社，而眼前这个姑娘，也根本不可能去到姜家寻找姜折。
　　只能是由她代为传话了。
　　看得出相宜十分纠结，凌木晗也就直接问了，“是什么很不方便说的事儿么？”
　　还是说，只是一些闺房之话？
　　相宜想了许久，面露难色：“能不能麻烦小姐借我纸笔，我想留几句话给她，麻烦您第一时间交给她。”
　　想要对姜小姐说的那些话，没有几句是可以当众说出来的。不可以辜负陈姨的信任，也不能将馆主的性命置之度外，这已经是她当下能想到最好的法子了。
　　外面风起的很大，夹杂着雨雪，啪嗒啪嗒的打在窗户上。玻璃与水滴的碰撞，让人听在耳朵里竟然还有些害怕。
　　都说江南是温暖的，连水都是温柔的，江南的冬天分明也是这么寒冷，屋子里和外面一样，屋子里要是没有生火，恐怕会比外面还要更冷。
　　凌木晗答应了相宜的请求，将她手上那串碧玉珠子暂时也一同收下。
　　相宜走出报社，那把油纸伞已经破了，不再能用了。寒风裹着雨雪，想要把寒冷带到每一个在外头的人的骨头里。
　　这样的天气里，外面无家可归的人能有几个人有温暖可言呢......
　　秦馆之外，会有容身之处吧。
　　……
　　将近四日之后，姜家老爷子出殡，姜折作为唯一在身边的女儿，一直走到仪式的最后。直到老爷子入土安葬，才离开姜家。
　　才一回到报社，手底下的人马上就说要去凌主编过来。
　　姜折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坐下等着凌木晗，“是有什么事吗？”
　　手底下的人说不清楚，还是等凌主编来了之后，拿出那串碧玉珠子递给她。
　　姜折面色微变，眉头也蹙了起来。
　　这珠子是她当年送给秦孟乐的礼物，能看出桌子上有许多磨损，上一次陈姨来找她的时候，就用的是这串珠子！
　　“你哪来的？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谁来过？”姜折急忙问。
　　她心里有所预感，如果当真是出了什么事，只有可能是有关秦孟乐。
　　好几天之前，从相宜那里回来，她还去找过秦孟乐，只不过并未找到人。加上父亲病逝，姜折一直在姜家老宅里，便没有再度寻找秦孟乐了。
　　凌木晗将相宜留下的那封书信拿了出来，“这应当是你那小女朋友来过，带着那串绿色的珠子来的。我问她找你什么事儿，就看到她犹犹豫豫的什么都不肯说，最后问我要了纸和笔，说是要给你留几句话。我没看过啊，你自个儿看吧，我先去忙了。”
　　凌木晗把书信推了过去，离开姜折的办公区域，顺手还关上了门。
　　……
　　相宜在书信上写的内容很简单。
　　“姜折，我馆主与日本人的公馆有旧事牵扯，内情我不知太多，但馆主恐怕有生命之危险。你如果看到这封信，请去一趟日公馆。————许相宜留。”
　　日公馆在那一带有名的使馆界，没有那里的人的邀请，中国人是不允许进去的。
　　姜折猛然站起来，身后的椅子应声倒地！
　　“秦孟乐！”
　　不是说她与法国人有关系吗？怎么又日本人有所牵扯呢！？这次的书信还是相宜亲手写的……
　　她忽然就觉得浑身发冷……难道，有关秦孟乐的那些外言，并非空穴来风么？
　　“我不信……我不信！秦姐姐，她绝对不会！”姜折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
　　被情绪掩盖住的思绪慢慢的清晰起来，她还没有彻底被情绪所主导，还有分析和思考的能力。如果秦孟乐真的有日本人在中国所图的利益休戚相关，那么秦孟乐怎么会有生命危险？
　　时间已经容不得她再思考更多，姜折打开抽屉，动作停顿了片刻。半晌后，她下定决定一般拿起抽屉里的那把手枪，顺手也拿起雨伞就往外面跑去。
　　那把手枪是老爷子生前送给她的，出国那年的生日礼物。。
　　外头有几辆黄包车在等待客人，姜折跨步上去，直接道：“使馆界，日公馆。停在附近就行。”
　　“好！您坐好！”黄包车应了声好，马上就动了。
　　……
　　日公馆，二楼房间内。
　　秦孟乐身上的衣物几乎散落一地，口鼻之内全是血迹。左原公使右手大力掐着秦孟乐的脖子，将一包粉末又递到秦孟乐的面前，拎着她的脖子，逼迫她吸入鼻腔中，“秦馆主实在是太辛苦了，这些都是给你的奖励，够不够啊！哈哈哈哈……”
　　左原身边还有好几个日本人，身份和他都是相同的。日公馆内的布局按照日本的习惯，做了低矮的桌子，几个人围着那张桌子，在看地毯上的秦孟乐挣扎抽搐。
　　“这个中国女人其实还挺有勇气的，那么长时间都坚持下来了。”说话这人人中的位置留着一片黑黑的胡子，用蹩脚的中文说着滑稽的话。
　　左原站起来，非常随意的踹了秦孟乐一脚，听着秦孟乐一声闷哼，心情似乎还不错，“真当自己是什么聪明的女人，跟那群法兰西人一样蠢。拿过去的情报，当然都是我想让你带过去的。傻女人啊～”
　　他还有一件事情很不解，低下头打量秦孟乐，“上一次不都放你走了吗？你怎么还敢来？”
　　是上一次的好东西吸的不够多，还是玩的不够刺激呢？
　　小胡子日本人也在哈哈大笑，“就算要拿情报，也得知道规矩啊。你做这一行的，身体都不好看了，也不知道换个人送过来。太笨了。”
　　秦孟乐快要失去意识了，刚才吸进去的东西很快就发作出来。她的耳边充斥着耳鸣声，日本人的笑声嚎叫声，还有自己的骨头咯吱作响的声音。
　　好像是左原的脚踩住了她的手，但她暂时感觉不到这种类型疼痛了。
　　“是这双手想要拿我办公室抽屉里的东西，是不是啊？”刚问完这一句话，左原又笑了。
　　他抽出放在腰间的匕首，毫不犹豫的捅穿了秦孟乐的手掌。力道之大，匕首就这么深深地扎进了地板里，连同秦孟乐的手掌一起。
　　“额，啊！”手掌被刺穿，秦孟乐无神的眼睛被生理泪水充斥着。剧烈的疼痛拉回了她的意识，那双原本习惯弹奏乐器的手，连她的主人都无法控制了。就这么被匕首钉在地上。
　　“我们的情报对法兰西人就这么有用？等军队打过那条江，我们的民族就可以踩着你们的民族，变成这片土地的主人。法兰西人又能庇护你到什么时候呢？”左原没有想要拉拢秦孟乐的意思，这个女人死或者活对于他来说都不要紧。
　　他倒是有一个更深刻的想法。
　　把这个女人的尸体，送到法兰西人的公馆里，或者送回秦馆去，那个场面一定更有趣。
　　“对哦，秦馆主是秦馆的人。那我帮一帮你，去通知她们来替你收尸吧。”左原忽然又后悔了，“这好像也不是一个合算的买卖。应该让她们重新叫两个女人来，把你的尸首换出去才行。”
　　“就是不知道，你那个秦馆的人会不会愿意来换你呢？”
　　秦孟乐挣扎着，嘶吼道：“不许你们……不许告诉她们……”
　　“你在用什么态度跟我说话？”左原扒开秦孟乐手腕上的衣服，把手腕上的针孔按到秦孟乐的眼前：“你身上的器官都快烂掉了，给你吸那些东西就是为了缓解你的痛苦啊，怎么能是这个态度呢？”
　　门外，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还有人追赶。
　　穿着日本军服的士兵忽然推门跑进来。
　　正要开口，一颗子弹穿过他的后脑，夺走了他的性命。
　　秦孟乐恍惚之间看到了人的轮廓，她很熟悉这个人走路的姿势，可怎么会是她……
　　秦孟乐最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她。
　　“姜折……”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庆幸于姜家人来的很快，姜毅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大踏步的走进日公馆的大门。
　　如今的姜折拿着那把手枪，对着左原的脑袋，眼神却直直的盯着躺在地下的秦孟乐身上。
　　她拿枪的手明明都在颤抖，不敢动分毫，只能喊着秦孟乐的名字，“秦孟乐！你应我一声！”
　　半边地板上都是红色的血，那都是秦孟乐的血……
　　“你不能这样……”姜折歇斯底里，眼睛里的红血丝很吓人。
　　她举着枪，直冲左原走去，小小的手枪就这么抵在他的脑袋上，姜折快要被看到秦孟乐时的情绪所逼疯了。这些人怎么能欺负她欺负成这样！
　　“放了她！”
　　左原有些吃惊，“中国人敢这么拿枪指着我？还杀了我的卫兵！”
　　姜折发了狠，枪口戳到左原的额头上，“听到没有！我说放了她！”
　　外头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姜毅踩着黑色的军用皮鞋朝里面走来。姜毅一脸森寒，唤了声，“姜折！”
　　“放下枪。”
　　姜折连头也没有回，泪珠一颗一颗的落下来。她都不敢再正眼看秦孟乐一眼，她太心疼了。秦孟乐的手……她的身体……是要怎么样去接受，眼前衣不蔽体气息微弱的秦孟乐呢？
　　“二哥！他们这么对她，你不是都亲眼看到了吗！”姜折吼出一句，早已经没有了以前温和的模样。
　　姜毅伸手，一把按住姜折的手，使了巨大的力道强迫她放下枪。
　　“你如果还想带着她好好的走出去，就听二哥的话。”姜毅低声说。
　　日公馆即便是建立在华夏的领土之上，却有明确的法律规定，不允许本国人踏足。姜折此番举动，可大可小。她枪杀日本人的卫兵，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此事根本不可能躲得过去。惟有搬出姜家从中斡旋，看看是否有让姜折免于入狱安全脱身的可能。
　　姜毅这一句话点醒了姜折。
　　当下最重要的难道不是秦孟乐吗？日本人在这里对峙，只能让秦梦月的生命在时间的流逝中被缓缓带走。姜折似乎一下子清醒过来，将枪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扑向地上的秦孟乐。
　　“秦姐姐，我、我来带你回去……”
　　秦孟乐双目紧闭，长睫在轻轻的颤抖。姜折握住她的手，立马就感受到了冰凉的温度。
　　捅穿秦孟乐手掌的匕首还钉在地下，姜折卯足了力气版的匕首拔出来！秦孟乐的手掌顿时血流如注。
　　姜折扯出自己的丝巾，包裹住秦孟乐的手掌，眼泪不可控制的往下滴落。
　　她永远记得与秦姐姐的初见，那是一双弹琵琶的手，很好看，像江南的水一样，像苏州河的水一样……
　　姜毅说道：“家里的车子在外面，你先带人回去，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好。”
　　真当她抱起秦孟乐，才发现怀里的这个女人，不知何时已消瘦的不成样子。
　　姜折抱着人，快步走出日公馆，秦孟乐身上的血还在流，一路走去全是血的痕迹。她抱着人跨上了姜毅的黑色轿车，直接和司机说道：“回秦馆！要快。让家里人带两位医生过来！”
　　司机应下，马上发动车子。
　　按道理来说，现在最应该去的是医院。可医院那里还是日本人的地界，秦馆至少在法兰西人的控制范围内，日本人不敢轻易对它动手。姜折一想，便决定先回秦馆。
　　当务之急，得先保住秦孟乐，也替她保住秦馆！
　　相宜还在秦馆，她亦容不得自己出丝毫的差错。
　　车子开到公馆门前的那条街巷，司机却发现街巷被围得水泄不通。镇上的人们，不晓得什么时候知道了消息，堵在街巷口，瞧着热闹。姜折坐在车里，后怕的双手一直在发抖。她第一次瞧见一条人命在自己眼前陡然的消逝，这个始作俑者还是她自己。
　　朝日本人开枪的时候，她根本无暇去想任何的事。回过劲儿来，姜折喃喃自语：“我方才杀人了……我杀人了……”
　　她受的教育是人人有人权，人人出生就该平等生命没有高低贵贱，都是世界上的一员。可她今天扣动扳手就取走了人家的性命。即使那是个日本人，她还是难以承受。
　　司机着急的提醒她，“六小姐，前面全是人，过不去啊。”
　　吵吵嚷嚷的人声这才在姜折耳边渐渐清晰起来。车窗外面，乌泱泱的人群围在街巷里，几乎将整条街都堵住了。姜折抱着秦孟乐在车里，秦孟乐身上糯湿的一片，全是血，她实际上害怕极了。那天从相宜那里离开，要是能够多等一等，等到秦孟乐回来，将前因后果都问清楚。那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了呢？
　　答案不得而知。
　　姜父去世，姜家真正落到了二哥手里，她本意要脱离姜家，却最后还是得了姜家的庇护才带着秦孟乐走出日公馆。
　　姜折恶狠狠的骂出一句，“非要这么捉弄人吗？”这老天爷果真是可恨！
　　尽量将秦孟乐放得平缓，姜折将她安置在车子后座，打开车门下车。
　　四周的人看到她下车，又是七嘴八舌的一阵。
　　“各位同胞，我是姜家姜折，车里有从使馆界带出来的伤患，得马上带她去看伤。各位在这里，无非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答应大家，今天的事，我会一五一十的刊登在报纸上，让大家知道真相。”姜折最后喊道：“希望各位，给她一条活路！”
　　她未曾这样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着这些个素不相识的生面孔说出这样的话。近乎是祈求的语气，让人的自尊不值一提。
　　周围只是安静了几秒钟，重新恢复了嘈杂。姜折差点儿便心死了，不坐车的话，她便背着秦孟乐回去。
　　人群里，是哪些穿着白色中山装，带着黑色帽子的学生，奋力的拨开熙攘的人群，走到姜折面前。
　　他们的眼神与姜折相对，只是片刻，其中一人对着姜折点了头示意。
　　他们的话，更加的掷地有声，“乡亲们！人命比天还大，咱们堵在这里看热闹，能有什么用！”
　　“北边已经被日本人占了去！马上就要轮到我们南边了！咱们都是华夏子孙，要是连眼前的同胞都救不了，洋人哪能瞧得上咱们啊！”
　　“镇子上的所有人，这个国家的所有人，早就应该团结起来！”
　　说话的声音有男有女，都是青春的声音，那么铿锵有力，“给这辆车子让出一条路吧乡亲们！我们国家的路，也要由我们自己去走！”
　　“游行也好，抗议也好！学生也好，商人也好，说到底我们都是中国人啊乡亲们！都靠边站，让轿车过去！”
　　姜折愣着，瞧着男的女的学生们排成了一排，就站在她的黑色轿车面前。
　　在姜家的车过不去的地方，竟是学生在替她说话，替她将嗓子喊得嘶哑，替她开出一条新的路。这些人，就是相宜的同学，也和相宜一样，是这个国家的以后吧......
　　姜折眼前模糊起来，面前的路慢慢的变大变宽，直到可以容得姜家的轿车通过。她马上跑回车门那里，手却被一个男学生牵住。
　　“怎么了？若是要酬金，去姜家找管家拿就是了。”
　　男学生有点诧异，很快又恢复了神色，“不是。姜小姐，我们晓得函文报是您的。请您，务必在报纸上刊登出今天日公馆事件的真相，不管真相是什么样子的，国人应该清楚明白的知道。”
　　姜折想了想，转头看了秦孟乐一眼，“国人未必需要知道真相，他们不容易去怜悯女性。何必让我的姐姐去承受同胞们的口水呢？”
　　“姜小姐，你是最知道事实的人。”男同学从怀中掏出一张照片，递了出去，“您看，要是日公馆的真相可以给这里的所有人一个看到真相机会......现在，人人都在牢狱里，要是这件事就是一把钥匙呢？”
　　一瞬的，姜折偏头，从这群学生炙热的眼神中看到了他们的目标。
　　是啊，闭塞的思维，封建的国人，他们根本就意识不到什么是耻辱了。自英格兰人南上入华夏，那么多年过去了，真正觉醒的人，还只是少数。
　　清醒的人之间对话，似乎好简单。姜折心痛于自己明白了他们的目标，坐进车里后，她抱着秦孟乐的身体，忍不住的哭了。
　　苏州镇也好，这个国家也好。都太需要一场巨大的愤怒了，这个国家的老老少少都要在这场巨大的愤怒里觉醒，感知到耻辱，感知到我们的弱小急需改变。
　　而日公馆之事，是苏州镇目前最好的一把钥匙。
　　她的函文纸上会怎么写秦孟乐呢？要怎么写秦孟乐呢？
　　一个为了秦馆的一百多个人，在日本人和法兰西人之后来回欺骗，将日本的情报卖给法兰西人，替秦馆寻到法兰西人的庇护，而后虚与委蛇......可，没有人会在意秦孟乐受了什么样的苦，她有多少艰难，遭了多少罪......
　　苏州镇需要的，是一个被强行凌辱的好女人，秦孟乐越是凄惨就越能激起他们的愤怒。
　　姜折重重的摇头，“不可以......秦孟乐......”
　　她十五六岁的时候，就想着要救出秦馆的人，直到今时今日，她才真正救了她一次。秦孟乐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她本该早就有新的生活了，今日就不会坐着姜家的轿车回到秦馆去。
　　姜折后悔道：“当初带着那箱子金子偷偷走了，多好啊......秦馆又不是真的姓秦！你何必呢！”
　　秦馆的大门口一个人都没有，姜折将秦孟乐抱下车。下车时，她看到自己手上戴着的碧玉珠串，上面沾染着秦孟乐的血迹，又是一阵心酸。
　　这串珠子辗转多年，又回到了她的手上，是什么因果呢？
　　下面人很快发现了秦孟乐，拥上来想要帮衬。姜折慌得很，喊道：“都退开！谁也别碰她！你们这里那位沈医生呢，将她请来，快去啊！”
　　不远处，相宜赶着往姜折那里跑着的步子渐渐慢下来。相宜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姜小姐，她怀里的秦馆主一动不动的，手上缠着姜小姐的丝巾，上头也都是血迹。她不再温和，不再那么周正得体，她那么慌乱......
　　“姜小姐。”相宜轻轻的唤了一声。
　　可惜，姜折没能听到，只将秦孟乐抱得更紧，急急忙忙往秦孟乐的阁楼上去了。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相宜没有选择逃避，而是跟着秦馆里那些人一起走到了秦孟乐的住处楼下。
　　不管是姜小姐还是秦馆主，她都放不下。拿着碧玉珠串去函文报社找姜小姐后，她回到秦馆焦急等待。等待的滋味也有千百种，这一次是最为担心忧虑的。
　　阁楼下有不少人守着。此事在秦馆发酵起来，影响不小。
　　不知是不是姜家的守卫，穿着黑色的西装，戴着圆滚滚的墨镜，还有黑色的帽子，活脱脱就是一群煞神，站在外头站成一排。
　　相宜太想要上去看看秦孟乐，也看看姜折。她方才在看到姜小姐抱着馆主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痛了一下。有个名为嫉妒的东西慢慢的钻了出来，她还没想到它是怎么出来的，就被自己的理性说服。
　　秦馆主方才那个状态，似乎连意识都没有，浑身上下都是血迹。还有手上，缠着姜小姐的丝巾，那丝巾她是见过的......姜小姐很喜欢那条丝巾，因着是自己送出去的，她总见姜小姐戴在身边。又是什么样紧急的状态，才能让姜小姐把丝巾都用上了......
　　相宜鼓足勇气站到了人群的最前面，开口道：“请放我进去。”
　　高个子的黑衣服男人看了相宜一眼，“你是什么人？”
　　相宜想了片刻，声音压低了些，道：“姜折是我的恋人，请放我进去。”
　　不晓得她这么说姜小姐会不会生气，可她怕姜小姐在上面一个人照顾秦馆主会害怕。每每姜小姐窝在自己怀里睡着，她总是抱着她，时常也能感觉到她在颤抖。这个在外面很周正礼貌的女人，实际上很多时候都在害怕。
　　相宜太心疼了，这个时候，她就是应该陪在她喜欢的人身边啊。
　　那黑衣服的男人愣了一瞬，上下打量相宜，又是皱眉思索又是转头与身后的人耳语。
　　时间就这么过了半刻钟，那男人忽然道：“六小姐叫你上去。让路吧。”
　　相宜被允许上阁楼，可和瑛并不允许跟着一起上去。
　　“和瑛，你去裴婉姐姐那里等我，不要一个人随便跑出来，外面很危险。”相宜抱了一下和瑛，在她耳边安慰道：“不用担心我，她在上面，我不会有事的。”
　　和瑛的情绪这才好一些。秦馆主出事的消息一出来，秦馆里的很多人都跟和瑛一样，马上就生活在恐惧之中。她们惧怕，惧怕秦馆的天就此塌了下去。
　　这个庇护所，是不是马上就要不复存在了。外头那样颠沛流离的生活，会不会又卷土重来？
　　相宜走上了阁楼，不出预料，在门口就是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她的心“咯噔”一下，心里酸涩的像被拧在了一块儿。
　　姜折在等着相宜，她身上不太好看，都是红色，“相宜，你来了。”
　　沈平惠在不久之前就已经到了，从后门上的阁楼，没多少人看到。现下正在替秦孟乐检查身上的外伤和内伤。血腥味是从屏风后门飘出来的，相宜盯着屏风看了一会儿，鼻子酸酸的，应了姜折的话：“我来了，你别怕。”
　　姜折快步走过去，将相宜抱进怀中，她抱得很紧，让相宜都觉着呼吸有点不畅。
　　“不怕，我来了，我来陪着你。”相宜抚摸着姜折的背，像哄孩子一样，脸也贴着她的脸，仿佛这样能给予姜折一些温度。
　　不知怎么的，姜折声音很小，“我去了日公馆......你给我送拿那串珠子，我就知道出事了。几天前我就该去找她的，我早点去找她，她可能就不会再去日公馆，也就不会被他们那些畜生欺辱！相宜......我什么都没有做好，什么都没有......”
　　相宜深吸一口气，满腔的怨愤也积压在她心里。对于那些洋人，相宜一向是憎恶的！日公馆，那便是日本人，相宜咬紧了牙关。什么时候中国人才能摆脱这样的境地。
　　“相宜......我的父亲不在了。我...我那日赶回去的时候，刚跑到门前，他已经咽了气。我还是没法子给自己找理由，我在意他，他是我父亲...我在他身边守着，送了他最后一程。就是为了这样，我救不了秦孟乐了......我让她遭受了这样的事！十几岁的时候是这样，到现在还是这样。”在她根本就没有看到的时光里，秦孟乐肯定受到了更多这样的事。而她只是见了一次，就受不了了。
　　相宜心疼的快要发疯，回抱住姜折的手力道也用的更大了。她回忆起自己的父母亲去世时的样子，回忆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可以轻易去深想的。而她的姜小姐刚刚才经历了亲人离世，马上却又看到了秦馆主伤重的样子。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她与姜小姐有过亲密。馆主身上的痕迹，她能看出来......
　　“姜折，节哀。”很多话想要说，可她不知先说哪一句，“馆主也会好起来的。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跟你一起。”
　　她绝不会离开姜折，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
　　“相宜……”姜折忽然按着相宜的肩膀，十分严肃的对她说：“不管未来怎么样，都请你，一定一定要保重自己。不管怎么样，都不要轻贱这条命，也不要为了任何人去冒险，你答应我。”
　　这话说的太过严肃，又太过认真。相宜一时之间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在想，姜折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在想写什么呢？
　　相宜问：“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姜折的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被沈平惠的叫声打断了。
　　“姜六小姐！您快过来！”
　　没有丝毫犹豫，姜折马上跑向了屏风那头。
　　相宜跟着过去。
　　床头的帘子大敞着，秦孟乐像是一个破败的布娃娃，上半身被毯子遮盖住，露出都是牙印的脖子和锁骨。那原本都是被造物主雕琢过的身体，美丽晶莹，如今……
　　相宜鼻子酸的厉害，不受控制的落下泪来。
　　她还不知道其中的内情，心里对日公馆的那些畜牲更加憎恨！
　　再看姜折，她甚至是半跪在秦孟乐的床前，问沈平惠：“沈医生，她怎么样……”
　　其实只要多看一眼沈平惠的脸色，就知道秦孟乐的情况不会太好。但真让沈平惠把这话说出来，便是被下了诊断了。
　　沈平惠只道：“我只做了一些外伤的检查，都不轻。但恐怕较为严重的还是内伤。我刚到的时候，她有咳嗽过一阵，咳出来的都是血沫子。肺上定然是不大好。”
　　后面再说什么，姜折已然听不清了。
　　她联想到秦孟乐先前在医院里的手术，不就是做的肺上的手术吗！如今肺上再出问题，不就是要了她的命吗！
　　“没、没事的……医院的医生应该很快就到了，一定能治好她！”
　　下面守着的姜家人上来，告诉她相宜想要上来阁楼之前，还告诉她了另外一件事。
　　法兰西人在周围的人已经全部离开，转而代替他们的，是日公馆的守卫。刚得知消息的姜折骂了一句脏话。
　　早就知道，法兰西人根本不会为了一个秦馆，和日公馆公然对立。所有的罪过，都只会推到眼前躺着的秦孟乐身上！
　　这便是现实！血淋淋的现实！
　　姜折趴下身，同秦孟乐说话：“我知道姐姐为了秦馆已经做得太多了。你撑着，我一定守好你的秦馆，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出事。你也答应我，撑着，撑过这一关，好不好？”
　　秦孟乐没法子回答她，却在忽然之间剧烈的咳嗽起来。
　　“让开，让开些！”沈平惠急得推开姜折，第一时间将秦孟乐口鼻的异物重新清理一遍。
　　而后，医*院里来的医生总算是到了。
　　医院里的吊瓶被挂上，该有的仪器也都带到了秦馆。姜折看着屋子里几位医生在忙碌，心里一阵感激。
　　这样的安排，普通人是做不到的。只有她那位二哥，才有这个本事。
　　不知二哥与日本人周旋的如何了。自己那一枪，似乎已经打破了苏州镇几方势力的平衡。
　　山雨欲来风满楼，当真是要变天了……
　　姜毅一向不屑于踏足秦馆，却在今时今日来秦馆中找了姜折。
　　两人就在秦孟乐住处的后门碰头。
　　姜毅脸上不知道何时多了一道刀伤，从鬓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在硬朗的五官上添了几许凶残。姜折与姜毅在容貌上是几个兄弟姐妹之中最为相似的。
　　“二哥，他们对你动手了？”如今姜家掌权人就是二哥，日公馆那头该说不会轻举妄动才是。
　　姜毅摇摇头，只说道：“只是一些交换。你与日公馆之间的债，一笔勾销。”他的妹妹无需坐牢，无需被那方势力压制。
　　姜折眼里的晶莹闪烁着，她软下来，同姜毅道谢，“谢谢二哥。我……我从前是误会了二哥，不知您的用心。”
　　她说的是她背后那道伤疤。
　　姜毅选择绕过这个话题，转而道：“二哥已经把医院里最好的医生和设备都带来了这里，你大可以放心。但你答应二哥，不要继续待在这里，换个地方，去歇一歇。待在这里，并不安全，二哥首先要保证你的安全，才会选着去救秦孟乐，你明白吧。”
　　“嗯……”姜折听明白了。
　　二哥这是在用救秦孟乐为条件，让自己离开这里。
　　“我不会离开秦馆，也希望二哥不要逼迫我。”
　　姜毅想了想，点头：“好。外面有姜家的人混在秦馆四周，为保秦孟乐安全，你尽快离开。”
　　“多谢二哥。”
　　重新回到楼上，姜折去唤相宜，“相宜，跟我走。”
　　相宜的手被姜折牵着楼下，两人又遇姜毅。
　　姜毅就是在楼下等着姜折的，“阿折，这就是你的心上人？”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相宜被姜折牵着回去了净安阁。脑子却还没有放下姜毅方才问出的那句话。
　　姜小姐在第一时间承认了这件事，声音温和，“是，她唤作相宜。”
　　不知是不是有意，姜折在最后，补充了一句，“二哥，您要仔细的看看她的样子，将她记住，以后也不要忘记了。”
　　记得姜毅意味深长的看了姜折一眼，点头答应了。
　　相宜的心慌就来自于姜折的这句话，她不大明白姜小姐的意思，心里一股子不安的感觉蔓开来。她想要控制却控制不住。
　　等回了净安阁，相宜放下手中的外衣，立刻问：“姜小姐刚才与您兄长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为何要让他记得我呢。”
　　“相宜，不要想太多了。”姜折动手脱去身上染了血迹的外衣，眉头还皱着，紧绷的神经没有放松下来，“你晓得，我一直不希望你想太多。”
　　相宜将姜折脱下来的血衣收起来，放进了篓子里，从衣柜里拿出她换洗的衣服，“您的衣裳。先去洗澡吧。”
　　“好。”姜折接过递来的衣裳，径直走去盥洗室。
　　不多时，盥洗室内传来水声。相宜坐在姜折往常坐的位置上，父亲的遗物，那一支钢笔还摆在桌面上。相宜却有一种预感，这个位置......往后的姜小姐还会在这里写文章吗？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秦馆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不知裴姑娘那里是否对此次变故做出了应对。馆主伤重，秦馆到底是风雨飘零，不堪重负了。
　　在馆主的房间里，她问了姜小姐那个问题，并未得到回复。
　　她并未答应自己，是否会一直在自己的身边......
　　相宜迫切的想要得到那个问题的答案，用以平复心里充斥的不安和恐惧。
　　半刻钟后，姜折从盥洗室出来，发丝上同样还有水迹，瞧着湿漉漉的。头发的主人没有认真的料理她，只是随意的将它包裹了一下，散出的发丝就这么随便的垂下来。
　　相宜拿来干的毛巾，走上前去。姜折顺着相宜的动作，坐下来，全然将头发交给了眼前的人。
　　两人被情绪影响的太过明显，擦头发的全程并没有什么过多的交流。直到姜折包裹着湿发的毛巾被相宜拿走，身上感受到被拥抱的力道。姜折才开口说道：“怎么了？”
　　相宜吸了吸鼻子，粘人的紧，她还抱着姜折，轻声说：“想同您说，我有些怕。”
　　这会子，姜折没有问她在怕什么，答应已经很明显了。外面的事儿，哪一件不是值得怕的呢？
　　姜折侧过脸，鼻尖便触碰到相宜的侧脸，呼吸在咫尺之间，似乎两人本身就该如此亲密无间。
　　“相宜，我还在，你无需害怕。”
　　相宜轻轻的吻了姜折的鼻尖，出声问道：“那会不会有一天......您不在我身边了？”
　　姜折愣了一瞬，相宜湿漉漉又水灵灵眼睛就在几厘米之外，姜折的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又被相宜眼里的泪光软了些心肠。往后的事儿要如何去笃定的给予她承诺呢？今时今日如果她不是姜折，不是姜家的六小姐，她的尸首也该被扔进乱葬岗里，开始腐烂发臭了。
　　分别总是常态，或许很快，她和相宜也会有分别。
　　可......姜折比相宜更知道合久必分的规则，她生出的不舍不忍却不比相宜更少。
　　姜折问：“怎么样才能不害怕？”
　　相宜就这么看着姜折，没有说一句话。她怕是也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如何才能不害怕？相宜也在问自己。她的惧怕是一种负担，她万般不情愿让姜折陪她一同承受。
　　姜折的下一步动作更为突然。
　　是没有感受到相宜想要回答这个问题的想法，所以她便主动的抱住相宜。
　　原本不该是她抱着相宜回到床榻上，此刻倒是反了过来。
　　相宜小声的惊呼，马上揽住了姜折的脖颈，稳住自己，“您......做什么？”
　　今日今时的净安阁没有其他外人，连和瑛都不在阁中，去了裴婉那里。只有两个人的屋子里，热的特别快。
　　姜折道：“我想让你，不那么害怕。”
　　没有什么精神的相宜，姜折也不大喜欢。她觉得相宜是有精神气的，新的青年，一如春天一来，春意浸润了枯草枯木，便有万物复苏。
　　相宜在姜折的身下，眼里依旧很湿。她将姜折抱着，依偎着，紧贴着。
　　这倒是像极了一场意料之外的告别。姜折那么主动的亲吻她，将她的所有心事都吞进身体里，还是不介意她的肆意妄为和胡乱动作。
　　姜折没有在心里再唤她作“甲等生”，她比起第一次时还要青涩。在她身上的熟稔也早就没有了，真到了结束的时候，还抱着姜折哭着。
　　她累着，还是哄着相宜，轻轻抚摸相宜的后脑，允许她躺在她的胸口落泪。
　　“哭了啊......”姜折装作笑她，“你只动了那么一会儿，竟也累了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她们之间还没有过对调的经验，都是相宜在不久之后反客为主。
　　相宜在她身上轻轻动了，好像在摇头否认，“我没有......我是想到之前我答应了的，要心疼您。”
　　这回好似又没有做到。
　　她对姜小姐很抱歉。
　　“所以，你可以暂时先不要怕吗？我怕是没法子一直哄着你。”照相宜现在的状态，再哄下去，她怕是没有办法在第二日出净安阁的门。
　　这话翻出了相宜的隐藏起来的妒忌，对方是秦孟乐。她没有办法说出口，一抬头，胆子很大的咬住了姜折。
　　“呃，你做什么？”姜折无力的问。
　　相宜抬头，还不肯松口，说话十分的含糊，“不够......姜折，我还想。”
　　“嗯？”还想......姜折默了声，一下子不晓得要怎么面对相宜灼热的眼神，“你！当真？”
　　相宜点头，手上也没停。
　　姜折阖上了双目，眼角的泪溢出丝丝，她自语，声音极其的轻：“罢了...”
　　明日走不了也罢了，如何拒绝相宜，她好像还没学会。
　　......
　　一觉醒来，是早晨的六点多。姜折费劲的睁开眼睛，还被相宜抱着，轻轻抬手，她又放下。
　　不对...身上不舒服，连抬手都觉得费力了。
　　相宜往她怀里拱了拱，很娇气。姜折摸摸她的额头，凑过去，浅浅的吻了一下，“醒了吗？”
　　“嗯......”相宜头还闷在被子里。
　　姜折笑，“娇气。”
　　相宜这才抬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再睡一会儿吧。昨夜您累了，再睡一会儿。”
　　姜折顺着她，“好。”
　　再一次醒来，是中午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来，吵着了两个人。
　　这钟声是有深意的，是一个不能破坏的规矩。姜折撑起身子，腰上一阵酸疼，“嘶。”
　　很快，相宜又将人揽在到怀里去了，手掌在姜折的后腰揉着，帮她纾解不适。
　　“谢谢。”
　　相宜不悦，“我做下的事，合该由我负责。你做什么同我道谢呢。”
　　姜折就这么盯着她，一直盯到相宜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重新闷进被子里。手伸出来，按了一下床头的铃。那是让下面备着热水的铃声。
　　“十二点了。您今日...不是。您今夜还走吗？”
　　姜折微哑：“你刚才...有点过，我暂时走不了。”
　　且秦孟乐的伤还没有一个具体的判断，她更是不可能离开秦馆的。
　　相宜不齿自己的想法，因着她在窃喜，隐秘的心思里，她就是不想让姜小姐走的，最好是...永远都留在净安阁，留在她的身边。
　　“好......我陪着您再休息一下，下面会备上热水，再歇一会儿我抱您去洗澡。”
　　姜折道：“不过就是才比我高出一点点，就学着外头的人，耍性子玩霸道了么。”
　　“那又怎么样？您是我的客人，秦馆里的所有人都知道。”现在，连您的二哥也知道了。
　　姜折回答：“是啊，我们相宜是个很有本事的。”
　　女儿家放在心里的占有欲得到了满足。
　　房间的门口放着吃食，应该是裴婉阁中送来的，菜色不是很清淡的口味，红色的辣椒卷在菜里，看着也让人流口水。还有两碗米饭，相宜起来，预备将吃食拿进了房间里。
　　兀的，相宜脑中闪过一些片段......记忆和流水一样冲刷着脑子。她不清楚来送吃食的人听到了多少。相宜憋不住的脸红，昨天到今天，她都在放肆。
　　每每都只是给姜小姐一点点休息的时间，等她呼吸平缓了，相宜便卷土重来。一次一次，可谓周而复始。
　　“在门口蹲着干嘛，相宜？”姜折隔着床上的帘子，看的不太真切。
　　“啊，我马上就来。”相宜立马端着东西进来，仔细将房间门关上了。这回她晓得去扶着姜小姐了。
　　姜折下榻，左手还撑着后腰，相宜来扶着她，“刚才在做什么？外面有人在吗？”
　　“没有人。是我出了神。”
　　姜折停下步子，皱眉，伸手拎了一下相宜的耳朵，哑哑地问：“出神了，就将我忘在房间里了吗。”
　　相宜捂着耳朵，扁扁嘴，想解释，又怕解释变成了狡辩，急得都想跺脚了。
　　她也只说道：“我不敢。”
　　“我没有用力，耳朵疼了？”姜折替她揉着耳朵，凑过去，轻吻了相宜耳垂。凑得近了，声音也放大了不止一倍，“不许在这个时候不理我，我会很需要你。知道了吗？”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姜小姐的声音像是带着蛊惑的符号，让相宜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她也觉得在夜里的自个儿和现在的自个儿有些许的割裂。彼时会胡乱动作的她，也是过后特别脸红的人。
　　或者姜折也是这么想吧。
　　多看一眼相宜的小红脸，都怕自己会忍不住笑出来。
　　如此境遇之下，相宜成了她唯一的，能感受到快乐的来源。
　　姜折这么安安静静的看着她，腰上的酸疼昭示着眼前人曾与她在困苦的时候交颈相缠，她不得不承认，她需要这样的放纵。那些没有地方纾解的仇怨和愤怒，相宜都用她的惧怕二字，帮助自己交托了出去。
　　姜折故意问：“还很害怕吗？”
　　看着相宜愣了片刻，脸就更红了。
　　“不怕......”
　　姜折却说：“不是不怕了。我可能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让你完全不害怕。但我总想着，希望我的恋人可以信任我，依靠我。她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成长，不必急。”
　　相宜的唇动了，忍不住又吻了姜折。
　　是真的还有很长的时间，对吧......
　　这是不是也能算作是姜小姐的许诺。
　　之后，相宜将饭菜摆了出来，同姜折一起吃了。这顿饭明明是都带着辣的菜，她们吃得很沉默，相宜能感觉到姜折的心思不在净安阁了。离开秦馆主那里就快要一天了，姜折定是在担心那边。
　　相宜一样也是担心，偷偷抬头看到姜折的时候，更多的是心疼。
　　饭后，姜折还是开口了，“我得去看看她，你待在净安阁，不要出去了。我会让人带和瑛过来陪你，或者你愿意的话，可以去裴婉那里。”
　　相宜还想争取，“我不能跟着您吗？”
　　姜折摇摇头，拒绝了她。
　　她心里有个很不好的预感，将相宜带在身边，就怕有事的时候无法顾及到相宜。她有了除姜家和报社之外的牵挂。
　　离开前，姜折将相宜送到了裴婉的居所。和瑛很快下到一楼接人，看到姜折与相宜眼泪就往外头落。不多时，裴婉下来，隐晦的问起秦孟乐的情况，姜折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裴婉也没有多问。
　　“相宜，跟我上去吧。”裴婉招呼了相宜，却见相宜只是看着姜折，腿都没挪动半分，“怎么了？舍不得你家姜小姐吗？又不是见不到了，来日方长呢相宜。”
　　裴婉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看相宜无甚反应，便说先上楼去，将和瑛也带走了。
　　人一走，相宜便原形毕露，扑进了姜折的怀里。
　　怀里的人身上还留着洗过澡之后的清香，发间的味道也是熟悉的。姜折低头又轻轻嗅了相宜的发，难为她依着恋着还是愿意听从自己的安排，“会回来的。”
　　“你乖乖的，听裴姑娘的话。相宜，我应承你，我会回来的。”
　　......
　　变故便在姜折前去秦孟乐住处的路上，姜家的护卫和上面的医生正在陆续的离开。
　　跟着人群下来的，还有秦馆的女医生，沈平惠。
　　“沈医生！”姜折紧张的唤了声，朝沈平惠跑过去，“上面怎么了？他们怎么都走了？秦孟乐她......”
　　可惜，姜折的话还没说完，便看到沈平惠脸上的表情十分深沉凝重。
　　“怎么......什么意思？沈医生。”姜折慌乱的开口。
　　沈平惠慢慢看向秦孟乐的窗子，疲惫中带着低哑，“去见见她吧，姜小姐。”
　　馆主的身体一直不算康健，原先在秦馆，小病都是由她给馆主看。后面给馆主看病的次数越来越少，后面才知道，馆主去圣玛丽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多。
　　一晚上的时间，沈平惠和那些过来的医生在一起在秦孟乐的身边。
　　馆主身上的伤她看得太清楚了，外伤严重，甚至是吓人的。但她最严重并非是外伤......那些个医生带这专业的设备过来，一夜的时间......
　　圣玛丽的医生说这一口洋文，沈平惠听不懂那些话，身为医生，她对姜折说出的是自己的判断。
　　姜折只仅仅愣了一瞬，朝秦孟乐住所跑去。
　　天气阴沉的可怖，秦孟乐居所的空气都似被碳火烘烤过似的，闷热且让人窒息。上楼梯去到二楼的短短几步，姜折走得很不容易。
　　按理来说，她最应该去问那些医生，去问姜毅。可她没有多的时间！刚才与沈平惠的对话，她害怕秦孟乐等不到她回来。
　　秦孟乐的屋子里留了两个秦馆的人照料。姜折与她们并不相识，走进门时，那两个人看向她似乎也被吓着了，定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等她开口。
　　虚弱的声音率先传来，是秦孟乐。
　　“你们出去吧，不要留在这里。”
　　姜折心跳都快了，很快到了秦孟乐床前，“你…你醒了……”
　　秦孟乐的脸色都有些发黑，唇色也很深，“醒了……别怕。”
　　“是不是傻了……”姜折很难受，她不晓得秦孟乐现在这种时候还在安慰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她也太怨恨秦孟乐太怨恨日本人了。
　　那两人见状，识趣的离开了阁中。
　　见秦孟乐想起身，姜折伸手，扶着秦孟乐坐起来，“可以先躺着，不要起身了。”
　　面对姜折，秦孟乐的眼神有些闪躲，“阿折，昨天你都瞧见了吗？”
　　昨天那样的场面，多么肮脏。她当时有是多么狼狈不堪，她最不愿意让姜折看到这样的自己。哪怕是死在日公馆，她也会认命的……可偏偏！偏偏就是让姜折看到了……
　　昨夜醒来，秦孟乐是被疼醒的。周围有三四个医生，围着她。沈平惠似乎都站在外围，她伸手，想要问一问沈平惠。可手刚抬起来，便被说着洋文的医生握住，将输液的枕头扎进了她的身体里。
　　可她实在是太累了……累到后面睁开眼睛都瞧不清楚眼前人的样貌。昏睡中，她唯一看到的就是姜折。
　　那是年少时的姜折，齐肩的头发，穿着蓝白色的裙子，腰带上还系着好看的流苏。走起路来，流苏就一动一动的。梦里，她的手又能弹琵琶了，姜折与她就在山脚的小亭子里，四周没有看课，没有任何人，只有湖里的戏水的白鹅和啄尾巴的鸳鸯。
　　她在梦里问姜折，“你还愿意带我走吗？”
　　姜折笑得很傻气，疑问道：“我不是给你金子了吗？秦姐姐可以去选择新的生活，可以去国外。也可以置办一些房产……”
　　可姜折还没说完，秦孟乐就着急的打断了她的话，她很着急，“我不要金子！”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金子！她也不喜欢秦馆的生活。当她亲手杀死奴隶秦馆女子的老馆主，她就知道一辈子，再难跳出此生囹圄。前半生得不到的，就连在梦中也得不到吗？
　　姜折问：“那里要什么？”
　　就算是在梦里，秦孟乐的泪顷刻之间也落了下来，她想同姜折说好多话，但唯独没法子说出她想要的是什么。
　　姜折追问：“秦姐姐？你同我说，你想要什么，好不好？”
　　秦孟乐哭着笑了，咬着嘴唇，忽然抱了一下姜折。
　　梦境的最后，秦孟乐说：“不……不想要了。”
　　……
　　姜折替她打了热水，用柔软的毛巾擦拭秦孟乐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被匕首扎穿的那只手，被厚厚的包裹起来。
　　“别担心，好好养着，身子会好的。”姜折一边轻轻的给她擦着身上的血污，一边安慰道。
　　“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阿折，我是个很要体面的人。”她已将话挑明了说，却不知姜折能听进去几分。
　　她看到姜折别过了眼，是隐隐的在忍耐着情绪。
　　果然啊，阿折什么都看到了。她亲手将自己从日公馆带出来，怎么可能瞒得住她呢……心里的火，似乎就在这一瞬湮灭了。
　　“不晓得她们会不会很害怕。”秦孟乐说话已是虚弱的气声，每说一句话，胸腔里不知名的疼痛就会加剧几分，她忍耐的很辛苦。
　　姜折脑子里浮现出相宜的样子。相宜是同她说过，她很害怕。
　　姜折却在说谎，“不会的，你还在她们就不会乱。”
　　“是么……”秦孟乐看着姜折收起毛巾，洗干净，又重新挂到房间里的架子上。
　　“怎么不告诉我，你碰过鸦片。”
　　秦孟乐深吸一口气，才能出声：“那是你走了之后的事了。姜家没有在你走后再为难过我，应当是觉得你我断干净了吧。”
　　“后面为难秦馆的都是洋人吧？”
　　秦孟乐点头，“先是法兰西人，后是日本人。他们……都有各自的目的。日本人想要秦馆街造工厂，我自然不会同意。很快，法兰西人就找上了我……”后面的事，她不再说了，姜折能够想得到。
　　“我回国后，你就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的。”姜折后悔了，说出这话她就想到了此前自己的所为。
　　秦孟乐还是不惯着她，将窗户纸捅破，“姜六小姐当时不是不愿意见我么。如今就不要想从前的事儿了。”
　　徒增歉疚罢了。
　　外面不知是谁上楼梯，脚步声异常明显。姜折立刻警惕起来，挡在床榻前面。
　　过了半晌，门外的刘副官敲响了门：“六小姐。”
　　姜折松了一口气，眼神安抚了秦孟乐，才回答道：“是我。”
　　“二少爷请您回家一趟。”
　　大约是为了同自己说明秦孟乐的病情吧？姜折想了想，还是站起身，“好，楼下等我。”
　　秦孟乐不知何时坐直了身体，一把便抓住了姜折：“你要走了吗？”
　　能不能不走呢？能不能再等一等……
　　“嗯，我得回去一趟。我会找专业的护工来照顾你，确保她们的身份都是安全的。我会很快回来，你安心养病。”
　　除了要回姜家一趟，报社那边的事也得赶快处理。就这几日，针对日本公馆发生的事情，函文报需要给大家一个真相。这是对那些学生的一个许诺。
　　秦孟乐有些奇怪，咬住自己的嘴唇，片刻之后松开，朝姜折伸手，她说：“阿折，抱我一下。”
　　“嗯？”姜折愣了一瞬，在看到秦孟乐灰败的面色时，伸出了手。
　　仅仅一瞬间的拥抱，原来是那么的温暖。
　　姜折还在安慰她：“秦姐姐要信我说的话，你的身体一定可以好起来。等到这些洋人都被赶出去了，这里的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生活。”
　　秦孟乐应了她：“好。我相信你说的，这里的女人都会有新的日子。”
　　姜折离开了。
　　秦孟乐却还在原地。
　　她强忍住身上的疼痛，一步一步走到了妆台前。妆台的小抽屉里有纸和笔，她准备给姜折留下些东西。
　　这一日，秦孟乐亲笔写下：请将我，刊登在你的报纸上，多谢。
　　她从来就很相信姜折。也相信这个国家的女人会拥有明亮的未来。
　　但得到这个未来，还有很多很长的路要走。她秦孟乐注定是铺在这条路上的石头。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姜折在坐车回家，心里忐忑的全是秦孟乐的病情。那些医生为什么从她的阁楼上撤走，沈平惠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即便能够料到，姜折也不愿意深入去想。那一点点的可能都会决定秦孟乐的以后，她并不能够去接受。
　　快到姜家门口时，姜折忽然叫道：“停车！”
　　司机朝后问，“怎么了六小姐？”
　　不对！秦孟乐方才的样子不对！她哪里是个会向自己索取拥抱的人？还有她方才的神情，似乎是做下了某种决定。这样的决定让秦孟乐能够无所顾忌的朝自己索取拥抱。
　　就似乎，那是最后一个拥抱一样......
　　“调头，回秦馆！”
　　司机不明所以，只道：“二少爷是让我们送您回老宅去的。”
　　姜折没有和他解释的心思，打开车门就下了车。她朝着秦馆的方向奋力的跑去，眼角的湿意迎着风扩散。
　　心底的声音嚎叫着挣扎着，“不要......秦孟乐，不要这么对待自己，不可以！”
　　姜折跑到力竭，不知过了多久，她没了力气，瞧着秦馆的方向，还有有段不少的距离。姜折就这么在大街上放声大哭出来。她太了解秦孟乐了，怎么做得到情绪平稳的去见秦孟乐最后一面？
　　秦孟乐房间里的盥洗室内，淡红色的水流了一地。
　　姜折看到了躺在浴缸里的秦孟乐，浑身湿透，手腕处被她自己划开了十字形的伤口，血汩汩的流出她的身体，止也止不住。秦孟乐的生命就在水流声中逝去了。
　　字条上写得字那么清楚，纸张被秦孟乐折叠的很方正，摆放的很显眼。在姜折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请将我，刊登在你的报纸上，多谢。”
　　就这么十几个字，秦孟乐交代了后事。
　　姜折捧着那张纸，眼泪落在上面，斑驳了字迹。手腕上忽然传来一整痛楚，姜折低头一看，是秦孟乐的珠子。
　　珠子断开，散落一地。全世界都是珠子落地的清脆声音，像是不停呼唤，也像是姜折跳动的心跳声......
　　“秦孟乐......”姜折不停的唤着秦孟乐的名字，瘫倒在地。
　　她的愤怒在心里滋长，是因为什么秦孟乐才会这样选择呢？学生们和她的对话又被秦孟乐听到了多少？
　　可学生们的想法有什么错呢。若国无国耻，若没有那些个条约，没有压迫和战争。秦孟乐和秦馆的所有人都不会那么辛苦。
　　那几个欺负了秦孟乐的日本人，怎么能够在秦孟乐自尽之后还是安然无恙呢？
　　“不行，不可以......”姜折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枪，死死将它握住。
　　邪恶不该付出代价吗？
　　她已顾不了那么多了。若是学生们需要秦孟乐出现在报纸上，那么，姜折陪着秦孟乐一起出现在报纸上，才能够让国人更加的愤怒吧！
　　愤怒才能改变，屈辱合该承担，可怎么能够让秦孟乐独自承担呢？
　　......
　　姜折去接了相宜，将她从裴婉那边接回来。
　　和瑛要跟随一起回来的时候，姜折却说：“和瑛，今天不用跟着她，我在她身边。”
　　相宜对和瑛点点头，脸上都是少女的欣喜，她看着姜折眼里都是爱意。
　　姜折如何能够将相宜的爱意视若无睹，她与相宜是一对恋人。
　　她牵起相宜的手，与她走在秦馆的街道上。街道上不想以往一样有许多的商户开着门，那些商铺基本都关上了门，街道上显得萧索了。
　　这便是秦孟乐一事带来的影响。姜折走着，可以看到秦馆的大门，她想，秦馆的大门，就快要打开了吧。
　　回到房间，相宜将她的外套脱去，好好的像往常一样挂在衣帽架子上。姜折像路边乞讨的乞丐，垂下头，咬紧牙关。
　　“相宜......”她出声轻轻唤起相宜，从身后抱住她。
　　姜折的呼吸在相宜的耳边，声音里小小的颤抖没有被很发现，“相宜，今天陪着我吧。好么？”
　　“姜小姐？”相宜很难拒绝姜折，她从来没有拒绝过姜折。她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今日的姜小姐特别像秦馆中时常出现在各个阁楼下讨要食物的小猫，有些脆弱又很讨人喜欢。
　　“相宜，我在意你......相宜，可不可以......”
　　相宜转过身，吻住了姜折。她甚至没时间去想，为什么姜折忽然变得奇怪了，她心里酸酸涩涩的，像扭着似的发疼。
　　“可以。”相宜吻过了她，抬眼又看到姜折眼里的泪光，“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想，我都可以。”
　　姜折愣了片刻，在相宜的注视下，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扣子一颗一颗的被解开，相宜没可以挪开实现，是在注视属于自己的一件珍宝。
　　姜折的身体贴上她的手指，那是一种渴望的，渴望与她的爱人水乳交融的亲密。如果明日是置之死地的决心，那么今日，是姜折给自己的最后的欢愉。
　　这一夜很累，姜折很累，相宜亦然。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天刚破晓的时候，姜折睁开眼，一夜未眠的双眼很红很疲惫，她慢慢起身，拿起了自己的衣服。
　　连盥洗室都没有再次进去。
　　姜折在相宜还在睡梦中的时候，走到书桌前，尽可能的将自己的地方都收好。连衣柜的衣衫都一起收了起来，她离开的时候带走属于自己的一切的东西。
　　私心让她重新走到床前，再看了眼她的姑娘。
　　“对不起。”心里不知道说了多少句对不起，姜折一说这话就舍不得了。她想和相宜一起生活，从此往后......
　　可她不能自私，她身上有秦孟乐的嘱托，有那些学生的期待。甚至有苏州镇那么多民众压在嗓子眼里的愤慨。她是那个契机，她该走了。
　　“小相宜，如果...如果我能回来，我们下半辈子一定在一起。”姜折俯身吻了相宜的额头，轻声说：“算了再欠你一次，那只钢笔让我带走吧。”
　　那是个好的念想，等她做完了那些事，带着相宜的钢笔去另外一个世界，也总能让人晓得她是属于许相宜的。
　　......
　　日公馆出了事，是一个华夏的女人，只拿着有八枚子弹的手枪走进了里面。
　　八枚子弹，杀死了六个日本人。欺负了秦孟乐的那几个，她一个也没有放过。
　　而后，是函文报上的报文大肆报道了这件事。包括昔日的秦馆主如何在前几日被欺辱而死，今日的姜家六小姐又是怎样被日本人按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割下皮肉，最后敲碎了头骨，尸首抱着脑迪被吊在使馆界的门前。
　　周边民众的愤怒无法遏制，他们在学生的带领下拿着刀剑棍棒闯入使馆界。苏州镇的学生运动彻底兴起，各界的抵制从无到有，仅仅一日的时间。
　　这一切来得太过气势磅礴，又似乎很有预谋。秦馆的裴婉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准备，就得到了姜六小姐函文报上的消息。
　　裴婉捧着报纸忽而站起来，吓了身边的桑芊也跟着站起来。
　　“怎么了，裴姐姐？”
　　裴婉慌道：“相宜呢！她在哪里！”
　　桑芊愣了片刻，“应当在净安阁吧，她不是同她的姜六小姐在一起吗？发生了什么？”
　　裴婉摇头。
　　都在报纸的东西，不会是假的。何况这还*是姜六小姐的报纸，上面的内容绝不会有错。那么......上面所写的有关姜小姐已经死在日本人手中的事，也必然是真的！
　　相宜要怎么去接受姜小姐已经死去的现实呢？而且，还是以这般凄惨的方式！
　　“芊儿，姜六小姐......已经死了。”裴婉缓了许久的情绪，才开口说道。
　　桑芊一把将裴婉手上的报纸夺过去，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手也开始发抖，“姜小姐的尸体现在还在...还在使馆界门前？”
　　“按报纸上所说，日本人将姜小姐的尸体悬挂在使馆界子午街的牌坊下。”
　　桑芊急道：“那！那相宜怎么办！”
　　秦馆的所有人都知道相宜和姜六小姐的关系，她们之间怕不是那么简单的。现在还不到下午三点，报纸发出的时间不过短短四个小时，难保相宜那边还不知道这件事。
　　一片一片的割下皮肉，最后敲碎了头骨......桑芊想象不出这样的死法，话本子里都不一定有的事儿，怎么就真的能在现实中发生呢......
　　“来不及了，外面到处都是学生游行，你应当也能听到吧。”她们能听到，相宜就一定能听到。
　　“裴姐姐，现在怎么办？！”
　　裴婉很快从自己的梳妆台上翻出一把钥匙，上面是秦馆大门的钥匙。她手中还有一把秦馆中女子们的身契。
　　秦馆主日前将裴婉叫到了房中，就交给她这两样东西，留下一句话来。
　　秦孟乐说：“等到时机成熟，让秦馆里的女人自己去选择一次吧。”
　　裴婉眼里闪过坚定，“或许，时机已经到了。”
　　在国仇家恨面前，女子的所谓清誉便没有那么重要了。秦馆的大门一打开，里面的女人都会走进游行的队伍里，在那个时候她们和队伍里的男女都一样，只有一腔赤诚的爱国之心......没有一个人再会瞧不上秦馆出来的女人......馆主她，似乎一开始就想到了今日。
　　只是姜六小姐的死，更加堆叠了一切。也将秦馆主的过去隐藏了一些，让馆主可以被少些议论。大家被同胞惨烈死所震惊，这会打破所有观望者的侥幸和期待。
　　这个国家需要更多的愤怒，才会有一些人站出来，才会有新生。
　　裴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是......相宜要怎么办呢？”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裴婉找来了和瑛，得知和瑛今日并未进过净安阁的消息后才算放下心来。和瑛没有进过净安阁，其他人更是不会去打扰相宜的，这样一来相宜没有知道报纸上信息的途经。
　　现下还有更加要紧的事情要做。裴婉当机立断与和瑛道：“守好你家姑娘，不许多话！”
　　秦馆的姐妹们需要站在一起，站到秦馆的门前去了！
　　和瑛跑着回到净安阁，走进相宜的房间之前她的心跳都还没能够恢复过来。一走进房间里，便见到相宜翻箱倒柜的找着什么，着急慌乱的样子活脱脱像个得了疯病的怪人。
　　她看到和瑛过来，一手按住和瑛的肩膀，语无伦次，“你看到她的东西了吗？你看到了吗！”
　　“什、什么？”和瑛被吓着了，双唇颤着，回答不出话来。
　　相宜甩开和瑛，又是一阵埋头寻找，“怎么都不见了......她的东西怎么都不在了......”
　　她就是太清楚姜小姐的东西不见意味着什么，才更加无措。过了不多时，相宜瘫坐在地上，无声的流泪。
　　她早就应该发现姜小姐的异常的，不是吗？
　　可她却沉溺在姜小姐编织的美梦里，什么都不愿意多想。
　　“姜折......你怎么可以抛下我。”相宜失了灵魂一样，想要推开门出去。
　　她对外面发生了什么实际并没有那样的在意，她与姜小姐或许不同。她最在意的，只有姜折一个人而已。和瑛挡在她的面前，阻挡她走出去。
　　“不要出去！”和瑛伸出手，拦着她。
　　相宜笑着哭，反问和瑛，“外面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外面发生的事，难道是和她有关吗？”
　　外头人声鼎沸，像是在进行着某种奇怪的仪式。但若非与姜小姐有关系，和瑛何必拦着自己呢？
　　“她出了什么事！你总要让我亲眼看到才算的真吧！”
　　相宜罕见的粗鲁的推开和瑛，立刻夺门而出，跑下阁楼。净安阁门前并没有多少人，姑娘们几乎都在往秦馆的大门走去。
　　依稀的，在嘈杂的人声中，相宜听到了裴婉的声音。
　　那是女儿家的嘶哑的喊叫声。
　　相宜跑着走向人群里，她与所有的秦馆的姑娘一样，在下面看着高台上的裴婉。
　　所有人都那么期待裴婉后面的话。
　　裴婉在高台上，未施粉黛，手中攥着一沓厚厚的纸张，“咱们的秦馆主与姜家的六小姐都死在日本人的手中，秦馆的姐妹们应当都知晓了！函文报上写的那些事，馆主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我们！外头的学生们都罢了课，商人们停了市，那我们呢！”
　　“现在我手中是馆主留给大家的东西，秦馆里所有姐妹的身契！今日！受馆主所托，将身契还给大家！”
　　相宜在人群中视线一下变得模糊，两行泪凄然落下。
　　裴婉这时方才看到相宜，箭在弦上却是不得不发，只得咬牙道，“青史留存的都是胜者所书，我等女子的一生，愿是你我共书。秦馆的大门将为众位姐妹敞开，所有人都可以走进游行的队伍里。我们与读书人是一样的，华夏存亡之际，我们亦有选择。馆主与姜小姐用性命给我们铺开的路，诸位，要好好珍惜。”
　　下处，桑芊在秦馆的铁门旁，用钥匙缓缓的打开铁锁。
　　高台上，裴婉朝着桑芊微微点头。
　　火柴划出一道弧线，火焰亮起。
　　火苗开始慢慢吞噬裴婉手中的一沓纸张，下面人群骚动。或许她们都对自己的往后有了些算计，纸张烧到了一半，裴婉将其甩向天空，灰烬散在众人的面前。
　　不知是谁的声音，喊道：“往后，我们真的自由了！”
　　又有此起彼伏的应答，“是啊！馆主放我们自由了......”
　　“为了馆主，为了那位姜六小姐，我们也该跟那些外来人争上一争！”
　　相宜忍了好久好久，再也忍不住：“不止...不止如此！她们想要......要所有人都为这个民族争一争！”
　　她一直都晓得姜小姐的意思。
　　她的爱人的想法，有些隐晦，又太过热烈。矛盾的要死，也让人痛惜的要死。
　　“对！学生们游行的队伍就快要经过秦馆门前了！北边的战事还在打，他们每一个人都不怕死，不怕得罪外族人，要求日本人归还姜小姐的尸体厚葬，我们该和他们一起！”
　　相宜软了手脚，无声的询问：“她的尸体......还在那些畜生的手里？”
　　扒开人群，相宜跌跌撞撞走到秦馆的铁门前。那散铁门很厚重，她记得第一次光明正大走出去，是姜小姐让她去学校读书......
　　不能这样......她们都该干干净净的回来。
　　铁门上斑驳的锈迹是秦馆的过去，这快地方庇护着那么多人，馆主做了那么多努力。将自己都填进了命运的虚无的黑洞中。还有她的爱人......是啊，许相宜最是能够理解姜折，单凭一个秦馆主并不足以让这个城镇愤怒。加上姜折的死，苏州镇的姜家，那些已经走到秦馆门前的爱国学生，都有足够的理由举起手中的旗帜。相宜重重的推开铁门。
　　“如果可以，请诸位姐妹帮我，带她的尸体回来，干干净净的走。”
　　......
　　秦馆的女子与学生游行的队伍融合的过程很快。她们明明那么不同，步伐却是那样一致。旗帜上写的标语，从每个人口中喊出来都是那般有力量。
　　裴婉找到了相宜，扶着她，走在队伍里。相宜早已经哭得不能自已。
　　她想和姜折说，她有些恨她了。
　　可姜折听不到了。
　　队伍走得不快，陆续有新的民众走进队伍里，这队伍越来越长了。和大家期望的一样，她们走到了使馆界子午街的牌坊下。
　　相宜亲眼所见，姜折穿着那套衣裳，头被黑布包着，脖子上拴着粗粗的麻绳......
　　那套衣裳，昨天还挂在她的衣柜里。
　　姜折的尸体被悬挂在牌坊下，随着风吹过的力道摇晃着。那衣裳上全是血迹，左边手臂上的衣服被撕扯的破碎，露出被刮过的皮肉和骨头。
　　“姜小姐！”相宜挣了裴婉的搀扶，扑向牌坊之下！
　　“相宜！”
　　相宜扑到在姜折的尸体前，仰头上望。
　　昨夜......昨夜她们还拥抱在一起，她还感受着姜折的体温，姜折的心跳。这会儿相宜看着姜折，指尖仿佛还有她的温度，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了呢？
　　“姜折！你怎么......”相宜嘶哑的想要呼唤，可眼前的景物摇晃着，她撑着一股劲儿，那牌坊太高了，她伸手也够不到姜折。
　　“你如何不能等等我。”你就怎么知道，我不愿意跟着你一起做这样的事呢？
　　裴婉终于拨开人群，跑到相宜身边。
　　这丫头看着已经失去了那些个精神头，只这么目光空洞的盯着姜六小姐的尸体。
　　“你怎么舍得……”
　　可事实是，她的姜小姐似乎……似乎真的离开了，连同一声道别也没有……
　　狠心的女人，对那些不认识的人都那么心软。怎么偏偏到了自己这里，就这么狠心呢。
　　她也有想要为姜折遮风挡雨的一颗心，只是…她实在是太慢了。一开始，她就太慢了。她许相宜没有秦孟乐那样的阅历与决绝，也不曾有替爱人献身成全的机会。相宜将手指抠进身下的尘土里，力道大的手指尖血肉模糊。
　　“太慢了……”她故意惩罚自己，这一双弹琵琶的手根本就没有用处，所以姜折才需要这么累……
　　若是她能帮上姜小姐，或许不至于……
　　对不起……
　　忘记了是多久之后，天色渐渐沉了下来。今夜月明，并无几点的星光。使馆界的人躲了好些时候，知道夜深了才愿意走出来。
　　面对苏州镇这么多人的威压，最终只得答应将姜折的尸体归还，换取学生游行队伍的解散。
　　一声枪响，悬挂着姜折尸体的绳子应声断裂，相宜便亲看看着姜折的尸体重重摔在她的面前。
　　那些人为了泄愤，将姜折的脸划得稀烂。将她脸上的黑布解开，相宜才发觉，这套在姜折头上的黑布套子，却也是给了姜小姐体面。
　　她伸手摸上满是血污的一张脸，凝固的深色的血，沾染在她指尖，她便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将黑布重新套回到尸体的头上，不能自已的心疼早将她折磨透了。
　　几次张口，她放能够唤出那个名字。
　　“姜折……”相宜像是野兽一样的悲鸣穿透她的身体，“姜折！！”
　　回家…回家……
　　相宜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她很努力很努力的将姜折僵硬的身体背在背上，陡然想起，她与姜小姐还未能有一个家。
　　四下无人拦着她。许多人都别过了脸，不愿意看这幅场景。
　　那些个学生们愤然而起，喊出一声：“难道这便是中国女人的命吗！你们！我们！能信命吗！？”
　　相宜回答不了她们，连眼前的路也瞧不清楚。
　　“我们要回秦馆了，姜小姐。”
　　也无人应她了。
　　她得带着姜折回去，梳洗干净，再走。
　　相宜背着人，低着头，竟是笑起来，“姜小姐，你等我啊……”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人道茫茫，多得是人认了倒霉命，过了一世又一世。
　　许相宜大抵是没有什么慧根，参不透的东西太多，被捆绑住被抑制住，浑浑噩噩的就到了现今。可她明明是被眷顾的人，乱世流离，她没和家人一起死在枪炮之下，入了秦馆，遇到了姜六小姐。
　　她心尖的女人，是如清风霁月，吻她时会告诉她冬日已过，柳枝有新芽......
　　她背着姜折的一路，多少人在街道两侧看着她们。这时，是没有别的声音的。本是多好的时候啊。没有人觉得女人在一起有什么不妥，也没有人再取笑秦馆出来的女人是多少低贱，无人再言几句人尽可夫之恶语。
　　姜家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开着黑色的轿车就跟在相宜的身后。
　　车里的人，是姜家四爷，姜振。
　　司机问：“那秦馆的人背着的...就是六小姐。”
　　姜振别过眼，看向了别处，“她也是学校的学生，不要这样称呼。”
　　“是。”
　　这个叫许相宜的女学生，是姜折当初带着到学校里的。他因为妹妹破格收了这个学生，却没想到，最后是这个学生替他们带姜折回来。
　　姜家并不能在这个时候主动站出来，那尸体明明就是姜折的，被蒙住了脸就可以有另外一番说辞。与日方的周旋还在继续，姜家没法子去讨要姜折的尸体。姜振的心痛，正是在此。
　　“姜家在，日本人在苏州镇还会有所忌惮。现在不能够被他们抓到任何把柄，否则学生游行的势头一过去，日本人必除姜家。日方独大，遭殃的都是老百姓。”百年老树，即便是枯死了，也可当作柴烧，留有余热。
　　阿折会理解的。
　　“那我们还跟吗？”司机松了脚下的油门，轿车不动了。
　　姜振摇摇头，“回姜家，二哥会有安排。”
　　......
　　秦馆之中早就没有几个人了。铁门的锈迹都显得更加深重。
　　相宜迈入其中，便一下子能想到最初。
　　想到刚入秦馆的时候，她多少的局促不安，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带她进去的，是那位已经离开秦馆的王婆子。方才不到两年，一切就都变了。
　　裴婉与桑芊很快从后面赶过来，替相宜推开了大门。
　　她们不知道此时此刻应该和相宜说些什么，外头的游行还在继续，愤怒依旧不止。而姜折死亡的伤悲，似乎真的只笼罩在她的身上。
　　净安阁原本是佛堂改建，地方还算是大。楼下的大堂用于停尸也十分合适。
　　可相宜发了疯，一意孤行的要将人带到阁楼上去。
　　那间屋子才是有属于她们的记忆的地方。
　　裴婉帮着她将人带了上去。桑芊紧着接了一盆冷水，拿了一块干净的毛巾递给相宜。
　　她们见过姜小姐，那是个很周正清爽的人，若说相似，便是与苏州河畔的柳枝一样，清丽温和。
　　这样的人，来去都要个体面。
　　姜家没有人来寻姜折的尸体，必是有所顾忌。姜折做的事，早前应该就有知会过姜家，不过是在姜家人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开始去做了。
　　相宜替姜折擦了擦脖子，一边擦着一边去寻找姜折脖子上那颗小痣。可那块皮肤嵌进了肉里，早就坏掉了，根本辨不出什么模样。
　　之后，她将房间的门关上了。替姜折脱去衣服，露出冰冷的身体。
　　这具身体上哪有几块好皮肤，已经被折磨的没有原先的样子。相宜忍不住泪，窗子没关，河面上吹来的风都很刺人的眼睛。
　　她轻轻说：“我要是同馆主一样大就好了。就能...遇到小时候的你。那时的你是什么样子呢？一定也会哭会闹，会胆怯吧。”
　　那我是不是有机会可以保护你一次？
　　“姜小姐，我没同您闹过什么性子。因着我从一开始并不觉得自己比得上馆主。而我们的馆主，她是令我尊敬和仰慕的人，是我的恩人。我那些微末的醋意，都像是对她的亵渎。也是对你亵渎……”
　　在游行的一路上，她听到了那些人说起，报纸上说，馆主被法兰西人和日本人逼着做了许多事，为了保全秦馆，馆主这两者之间周旋，每一次都是对她身体极致的伤害，可是她从来没有退却。她和姜折都知道这个世道的中国人需要什么，愿意用生命的代价，去成全国人的一场愤怒，换来一些觉醒的先声。
　　从今天的表现看，她们做到了。
　　“可我那么狭隘，我瞧得见您对国人的期盼。又小气的希望你能为我停留下来。”
　　“姜折，我很疼……”
　　她伏在尸体上，声音低深：“姜折，我爱你。”
　　……
　　为自己爱的人穿上寿衣，原来是这么一副滋味儿。
　　姜折和秦孟乐下葬的那天，是个大雨天。
　　裴婉找人来算过日子，这天对她们俩来说都是好日子。
　　两座新坟，距离那么近。相宜撑着她的油纸伞，也站得很近。
　　她怕雨水冲刷掉新坟上的土，会搅得她的爱人无法安息，就一直撑着伞在一旁看着。
　　前几日，她也在给自己挑日子。
　　想要随姜折离开的心思一直都很强烈。根本寻不到任何在世上苟活的理由。那个救自己的女子，已经不在了。
　　甚至于，连父亲留下的遗物，那一支钢笔，都已经不在了。
　　或许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不属于她，而是她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相宜笑了笑，她也是在下雨的天气里，遇到姜折的。
　　“明天。”相宜蹲下来，摸了摸新坟上的刻字，像留恋的抚摸爱人的侧脸，“您等等我。”
　　雨幕里的老者行色匆匆，撑着伞跑来。
　　相宜被脚步声吸引，侧目看过去。这老者似乎有点熟悉。
　　老者近前，对相宜十分尊敬，“相宜姑娘，我是您乐器行的管事，老魏。”
　　“什么？”乐器行的管事？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老魏接着道：“六小姐很早就替您安排好了。一间宅子，还有镇上的乐器行，一间布店，包括她的报社，都是留给您的。”
　　相宜忽然鼻酸，原本平静下来的情绪复加汹涌，“你说什么？”
　　“六小姐给您留了东西，今天雨大，我没把房契那些的放在身边。您跟我去，我带您去看。”老魏的目的十分明显，料定了相宜不会拒绝。
　　毕竟，这是六小姐给这位留下的后路。一早就料到了她的性格，一早就为她铺好了路。
　　“秦馆现在没有了，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法兰西人收回去。六小姐很早就给你找好了栖身之地，再怎么样也得去看看她的心意吧。”
　　老魏见过裴婉她们了，从她们口中很容易就能知道相宜的心思。或许六小姐当初的安排，就是为了今天。
　　相宜愣着，试图去想，姜折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安排下这些的呢？
　　按照约定，她们之间的关系只有两年而已。一开始她何必为自己做这些。
　　那定是，在她们有了最亲密之事后，她与姜折彼此确定了心意后，姜折做下了这些安排。
　　“原来……”她一直也有在为余生打算的。
　　只不过这个余生，是许相宜的余生。
　　后面，相宜去了那乐器行。里面的乐器形形色色的非常之多，单就琵琶这种乐器，就摆了两大排。老魏领着她一点一点地细数这些琵琶的来历，相宜跟在她身后，仔仔细细的听着，生怕遗漏了一个字。
　　“您是很爱琵琶的吧？”老魏问。
　　“嗯。”一开始与她相遇就是因为一曲琵琶。
　　老魏笑着，说：“难怪六小姐一开始就奔着琵琶去了。这个乐器行啊，都是按小姐的要求布置的，想来您也是喜欢的。还有那栋宅子，院后就是苏州河，也是特意挑选的地方。”
　　“琵琶……苏州河……”相宜忽然释然笑了。
　　“老魏先生。”
　　“您说。”
　　相宜问道：“我想知道，她、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抖的不成样子。甚至有些乞求的味道在里面。
　　老魏听到她这番话，也是松了一口气。能这么问，代表相宜的心思还有回旋的余地。就不枉费六小姐为她想好了归路。
　　“自然是有的。不过，信件不在我这里，在那栋宅子里。”
　　相宜正想让老魏带着她去宅子的时候，乐器行门口传来轿车的声音。黑色的轿车，两辆车就停在门口。
　　下车的是姜家人。带着衣服金丝框的眼镜，看着很斯文，却穿着一身军装。
　　相宜没见过姜家二爷，只觉得那人眉眼间和姜折有些相似。
　　姜二径直走进了乐器行，眼睛扫了老魏一眼，老魏很快弓着腰走了出去，将门也带上。
　　相宜并未和姜家二爷对视，看着背手而立的男人，她无缘由的产生一种心慌的感觉。他像是来跟自己要债的债主。
　　“许相宜，是吗？”
　　相宜愣了会儿，“是。”
　　“我是阿折的二哥，听闻她给了你一些东西，包括她的报社。姜家的东西，不能落在外人的手里，你应该是个聪明的人。”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许相宜的确是个聪明人，一下就听出了姜二话里的意思。
　　他想要将六小姐留给自己的东西拿回去！
　　有了这个板上钉钉的猜测，相宜咬紧牙关，咽了一口唾沫，直接的说道：“不可能。”
　　姜二回身，饶有兴致：“哦？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样的话？”
　　在他眼里，相宜或许是最低贱的那一类人之一，在他那里如同蝼蚁。
　　相宜呼吸声重重的，只思考了片刻，就道：“我是她的爱人。你也说了，那是她留给我东西。”
　　因着相宜的这几句话，姜二眼中对相宜的兴趣慢慢变浓，勾了嘴角反驳道：“爱人是什么意思？请问许相宜小姐，爱人是否指的是已经在法律上结婚的男女对彼此的称呼。你和阿折算什么呢？勉强可以算是她养着你，给你的东西既然没有法律的保护，又怎么可能属于你？”
　　相宜眼里黯淡了许多，却不想放弃。
　　“这是她的遗愿，姜家二爷可以圆了她这个遗愿吗？”
　　姜二一愣，许多前事也浮现出来。他却是想听听许相宜会怎么同他讨要阿折的东西。这人如果不是个能独立的女人，那么阿折做的一切也都没什么意义，只能算是给路边猫狗的可怜而已。
　　“留下了遗愿，却没留下什么遗物，有何为证？”
　　相宜低着头，“我是。”
　　“什么？”
　　相宜说：“我是她的遗物。我便是...她的证明。”
　　姜二站着，不知打量了相宜多长时间。
　　良久，外头的动静都没了，显得分外的安静。这种安静像是无形的催促，姜二皱着眉头，点了一支烟，随着烟圈吐出两个字，“罢了。”
　　跟着姜二离开的还有外面看起来声势颇大的几辆轿车。
　　老魏过了些时候才重新走进来。他拄着一根拐，走路的样子有些蹒跚。年纪大了总是这样，手里拿着姜折留给相宜的家宅钥匙。
　　那钥匙都看起来很新，是新配的。姜折想要给她一个新的起点。
　　相宜看着递过来的钥匙，轻轻的摇了摇头，难忍的看着天花板。她不是想要拒绝姜折的东西，那是姜六小姐的遗愿。她只是......只是在想，她们为何没有能够一起迎接这个起点。
　　报纸上写出来的那些事儿，就真的非得姜折自己去做吗？
　　不能是别的人吗？
　　抱歉啊，她还是胆小又有私心，她还是会怨恨为什么......
　　老魏提醒她：“这是宅子的钥匙，您得拿着。”
　　“麻烦您，带我去一次。”
　　......
　　往后再有千万次，她都能自个儿找到那个家。
　　即便是那个家的主人不会再回来，她也会一直守着它。姜折还是将她看得透彻，既让她不舍得抛下这些随她而去，又让她只能这般一个人苦守着这个遗愿，一直到老，到死.....
　　那间宅子，老魏带她一起去了。
　　宅子很漂亮，院前有花草，院后有苏州河流过，点点都是让人艳羡的样子。她想都不曾想过的东西，忽然就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作为她的恋人最后的礼物。
　　老魏特意将跟她说，“宅子里过段时间就会有专人过来打理，您不用多花力气。”
　　看到相宜应下，老魏才离开。
　　她走上二楼，这宅子不是小洋房，还是传统中国的建筑习惯，很难让人不喜欢。二楼的过道不宽不窄，尽头的房间门上有个小小的挂牌，写着一个“主”字。
　　推门进去，是迎着河面拂来的一阵清风。窗帘被风吹气，纱质的东西飘浮起来是那么好看，像是能摸到的雾一样。
　　相宜笑了，笑着笑着，却又哭了。
　　“您瞧，我什么都不缺了。老魏很尽心，二爷也没有多加为难我，你可以...安心一些。”
　　“我知道您要做什么......姜小姐是个很厉害的人，您一直晓得自己要做什么。以至于没想过您自己。更没法子为了我多加停留。我听爹爹说起过一个故事，以身入局，就是把自己当做了棋子来用。我晓得，您也是。”
　　相宜揉了揉眼睛，这双眼睛好似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不太能够看清楚人和物，像纱质的窗帘一样，蒙住了点什么。
　　“不妨事，往后还有我替您做。”
　　函文报不会断的，只要她许相宜还没有死。
　　乐器行的话，会是姜小姐给秦馆众人的一个栖身之所。
　　姜折的书信就放在梳妆台上，很醒目。相宜坐在梳妆台前，轻轻触摸那封信，似乎...似乎在抚摸姜折的手背。
　　她能想象到姜折写这封信的样子，眉眼敛着，指尖轻轻动，钢笔的痕迹留在信纸上。
　　展信应佳，也能落泪，这不是个定论。
　　相宜抹了泪，打开信封。
　　——相宜，应安好。
　　国门已开数十载，存亡之数不只苏镇。凡往前路，先国再家。
　　请务必安好。——
　　“好......”相宜应了她。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民国二十年，许相宜三十三岁。
　　距离遇到那位姜六小姐，已过去十几个年头。具体算起来，约是十七个年头。
　　南北的战事还在打。谁也没有想到这场仗会持续那么久，函文报成了南边很重要的报纸，也时常更换报纸的发刊地。裴婉与原先那位函文报的编辑凌木晗住在一起，得有好几年的时间了。
　　桑芊则是嫁了人，和家里人去到了西南。
　　这些年里很多的学校都从北边东边，搬到了战事没有那么紧张的西南地区。苏州镇里的熟人愈来愈少了。
　　秦馆的地界里，法兰西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部分留洋回来的中国人住在里面。国难当头，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想法早不止于片面，不管是什么方面，世界的也可以是民族的。
　　函文报社的地址隐秘，报社的地下也是个大空间，放置着两座电台。
　　电台是姜家的，译文出来后，裴婉第一时间送去给到凌木晗。凌木晗却在看到了译文之后，眼里露出了十足十的困惑。
　　裴婉贴近凌木晗，在无人的地下室里亲吻了凌木晗，“怎么了，木晗？”
　　凌木晗拿着译文的手攥紧了，很少有的没有去回吻裴婉，而是牵了裴婉的手腕，往外面走。
　　“走，我们得去一趟姜宅。”
　　裴婉跟着她，问：“去那里干嘛！我们跟姜家不能有明面上的关系，相宜会不高兴的！”
　　凌木晗这才停下来，两人已经走到了地下室的门口。裴婉劝道：“木晗，就算相宜默许我们帮着姜家传递情报，我们也不能真的和他们......当年姜小姐的事，姜家没有出手，相宜对这件事一直都......”
　　“不是，婉儿。”凌木晗急着解释，译文不是直接译出的，数十张纸张，圈点出电台传来的几个字，需要凌木晗去连字成句。
　　裴婉甩开凌木晗的手，坚定道：“就算是你，也不能这么做。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相宜！”
　　凌木晗急着将手上的纸张摊开，摆在裴婉面前，“别急，你看，看上面的字。”
　　纸上的字被圈点出来，都是裴婉亲自做的。她皱起眉，仔细分辨自己译出的每个字，“怎么？”
　　“别急，你连起来读。”
　　裴婉将纸张拿到手中，一字一读！
　　“这！这是什么意思！？”裴婉惊得发慌，脸色都有点发白了，“去，我们得去姜家一趟，我们一起！”
　　......
　　到了晚间下学的时间，苏州河畔，相宜家宅中又传出那首曲子的琵琶音。
　　依旧是那五弦琵琶，弹曲子还是那个人。经年而去，许相宜每隔几日就在苏州河畔弹曲子。
　　一曲终了，和瑛端着茶水来到三楼的露台找到相宜，替她倒水。
　　“姑娘，用些茶水吧。”多年了，和瑛褪去稚嫩，嗓音成熟不少，还跟在相宜的身边。从秦馆出来的人，跟旁的人不大一样。除了桑芊那般找到归宿的，其余人四下离散，也有留下来跟在相宜和裴婉身边的。和瑛是其中一个。
　　相宜站起来，还是揉了揉眼睛，仔细着将琵琶收起来，放在木盒子里。
　　“姑娘别总是揉眼睛，沈医生说过的，眼睛伤了是一辈子事儿，得多养着才能好起来。过会儿我去弄些暖的药贴，敷敷眼睛吧。”
　　相宜淡笑，拒绝了，“都说伤了就是一辈子，不用多费功夫了。”
　　十几年了都没好起来，就是不会好了。
　　“总还是有可能的。”和瑛抿抿唇，想到沈平惠说的，相宜的眼睛要是这么一直这样下去，最后怕是要看不见东西。
　　“不打紧。看不见了也还是能弹苏州河的。”
　　苏州河，是她这首曲子的名字。原本，是想让姜六小姐帮着起名字的。
　　可姜六小姐在离开之前，也没能听一次完整的苏州河。她早几年日日都在这里弹，就盼着这人能入梦来，和她说几句话。可这人很小气，一次都没来过。后来弹得手伤了，指甲都从中间裂开，沈平惠来了指着她的鼻子骂，说她若是之后还想碰她的宝贝琵琶就别这么伤自己的身子。
　　这话点醒了相宜。她还要给姜小姐弹一辈子琵琶，*不能这么伤了手。
　　手能休养好，眼睛却不可能了。
　　相宜并不在意这双眼睛，都晓得是在那几年哭坏了。可也不打紧，左右她再也看不到姜小姐了，能不能瞧见什么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乐器行的管事晚上过来，账本也会带过来给您看。”
　　相宜拿着木匣子往里面走，“又三个月了吗？”
　　“是啊，时间过得快。”
　　乐器行三月一查账目，布行一月一查。
　　和瑛跟她进屋，“但姑娘啊，日子总是一点一点的在变好啊。”
　　相宜眼里难有什么波澜，连个点头也没有。外头的茶水一口没动，晚间会有人去收拾。和瑛已经习惯了她这个反应，将门关上，没有再说什么别的话。
　　乐器行有许多学曲艺的学徒，其中也有好的苗子。
　　也是几年前，相宜有时还会去乐器行亲自教那些学生学乐器。和瑛那时还觉得自家姑娘或许是看开了，开始期盼往后的日子了。可终归不是这样。
　　相宜只会在她的乐器行教那一首曲子，那首曲子就叫“苏州河”。除此之外，她没再对其他的曲子动过心思，正如她无所期盼，只一味活着罢了。
　　她眼睛不好了，不再能作新的曲子。苏州河仿佛是她的终点了。
　　“和瑛，晚上的账本你收进来，让管事早点回去休息吧。”
　　和瑛叹了声：“好。”
　　乐器行的管事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算起来可以说是相宜的学生。原是个学西洋乐器的小学徒，在乐器行招人的时候进来，对相宜这位女主人十分的尊重。日子久了，对这位不常出现的女主人生出了爱慕的心意。就盼着每三个月可以单独见一次相宜。
　　相宜眼睛不行，心里却清楚，此番就是直接拒绝的意思了。
　　和瑛愈发觉得，眼前的相宜与那时遇到的姜家小姐很是相似。淡漠的样子，比姜家小姐还要更加冷冽些。
　　江南的女儿家多是温和的，从前的姜小姐也是。可相宜却不是了。
　　相似之外，多出的是岁月迁过的平和死寂。
　　宅子的主卧和当年的净安阁是如出一辙的摆设。书桌也是当年的那张，台灯还是那盏，也椅子都没变。相宜回到主卧，半靠在躺椅上，腰上盖着毯子。
　　眼睛阖上，长睫颤抖，眼角竟还是湿意。
　　......
　　晚间，乐器行的管事，那个姓蓝的年轻人来了。和瑛同他说让他放下账本就可以离开之后，他还是在宅子门前的院子站了许久。
　　过去两个多小时，宅子客厅里的灯光灭了，和瑛再次出门，和蓝易碰了面。
　　蓝易看到了和瑛，像抓住了一线希望，赶紧迎上去，“和瑛姐姐，您这是要回家了吗？”
　　和瑛的家就在相宜的宅子不远处，来回照顾相宜也方便。在乐器行做工之后攒的钱，加上相宜的帮衬，买下了那小房子，和瑛算是真正有了栖身之所。
　　蓝易这人可以算得上是个好的，只可惜，相宜姑娘一开始心里头就装了一个人。
　　那人决绝的选择赴死。没有人可以赢过死人。
　　“蓝易，你可以不用这样。相宜小姐并不是你的良配。”和瑛将这话说得明白，就想着蓝易这人能听进去几分。若是听不进去，也就算了。
　　蓝易扯住和瑛的衣袖，语气很是急迫，“不，我是真心倾慕相宜姑娘，即便我与她之间相差六岁，我还是想要......”
　　“这不是相差几岁的事。她心里的人，你比不上。”和瑛往前走，没停住脚步。
　　蓝易愣着，“您说的是谁！他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找相宜姑娘，为什么要让她一直等！”
　　这话里充满了不满和愤怒，也是蓝易真心的昭示。他没有第一时间去相宜心里的人攀比，而是心疼了相宜。
　　和瑛对他说话软下来几分，“有情人要是分开，若非生离，就只有死别了。”
　　蓝易咬牙，转头看着相宜居住的窗口，窗里还亮着灯光。
　　“那个人死了？”
　　和瑛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叹道，要是真的死了，相宜可能还能有新的生活。只可惜......
　　“在她心里，那个人从来没有离开过。”
　　和瑛看到蓝易蹲下，双手捂住脸，像是在哭。
　　她安慰不来别人，快步的离开了。
　　青春容易逝去，但一直会有青春正好的人。也有人永远青春。
　　相宜在床头，轻轻拂开窗帘，淡漠的看到院子里的人影，一会儿后，将窗帘重新拉上。衣柜前挂着一身学校的衣服，当年，是姜折送的。相比起外面的事儿，她还是更喜欢与这身衣裳待在一起。
　　喜欢与否，是那人自己的事情。她爱着姜折，也只是她的事情。
　　“再半个月是你的冥寿，我去弹苏州河给你听，好不好。”
　　无人答她，那便是好。
　　“那，到时见了，姜小姐。”
　　

第40章 第四十章
　　十月初，战事进入相持状态，南边和北边加起来不知死了多少人，华夏的土地染上的鲜血都是浸入人的骨子里的疼痛。
　　伤员多是转到后方治疗，苏镇本来并不在后方城市当中，还是有不少的日方势力盘踞其中。
　　其中不少重伤的伤员，只能选择在铁路干线的沿线城市下车，联系当地的人员安排治疗。伤员里的其中一个人，是让凌木晗和裴婉着急去姜家联系姜振的原因。
　　姜二在前几年已经去世，死于一场刺杀。现在姜家的掌权人，便是姜家四爷姜振。
　　译文里，是一份伤员的名单，赫然第一位是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
　　姜折。
　　不知这是不是巧合，凌木晗急需去到姜家进行求证。
　　从姜家出来，两人各有心事。姜家四爷没有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在他那里，这个六妹妹确实已经离开很久了，对于姜折的印象只有一方依照和十八年前的记忆。
　　“木晗，我以为姜六小姐真的还在世上......姜折这个名字分明很少会有人用的。”
　　凌木晗轻拍裴婉的肩膀，“或许是我们多心了，连四爷都否认那是阿折，那必然就不是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多给相宜一分希望，等到确认的时候，她得多难过。”
　　裴婉忍不住鼻酸，对待命运无可奈何的感觉，会要了人的命，“我们去过姜家的事，很快相宜就会知道。”
　　她不知会不会多想。
　　“她早就和以前不一样了。那么多年，苏镇的情报网是她做起来的，连我们都是被通知才知道函文报社的地底下是那么一幅光景。瞒不过她的。”
　　裴婉执着道：“我就是怕，怕她连我们这几个朋友都不想要了......”
　　人生不过百年，除去过掉的日子，谁能晓得还有多久呢。许相宜将自己困着，十八年了，也该到头了。
　　相宜这些年做的事，没有一件是为了她自己。乐器行是为了给人以栖身之地，布行和其他则都是给了马革裹尸的战士，还有包括药品之类的囤积。
　　凌木晗也道：“除了阿折，她什么都可以不要。”
　　......
　　半月后，相宜与和瑛出门，带着香烛冥纸与她的琵琶。
　　天气不算太好，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和瑛关上宅子的大门，她带了伞，牵着相宜走出院子，却道：“天气不错，快要落雨了，是姑娘喜欢的。”
　　相宜脸上有些笑意，抬眼看了阴沉沉的云和天穹。
　　“走吧，不要让她等。”
　　她忘不了太多事儿了，初遇那时是个大雨天。自那时起，她便喜欢雨天。出行不便的天气，于她而言最是适合在家中好好的念一念心里的人。
　　今日真要是下了雨，香烛和冥纸就不好燃了，得快些。
　　只过了一道街口，便见到了友人。
　　裴婉与凌木晗站在街口，手里的篮子里装着与她们一样的东西。相宜见到两人，并不意外，淡笑着走近，“等很久了吗？”
　　裴婉张口又作罢，还是凌木晗应道：“没有很久，看着天气是要下雨，还想着你是不是先去了。”
　　相宜背着琵琶，笑意转瞬即逝，“不会。走吧。”
　　两人知道相宜对她们做过的事情心知肚明，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去解释，毕竟，涉及到姜小姐便不是可以轻易开口的。
　　她们要去到原先秦馆的地界。姜家人最大的善意大抵就是留下了姜折给相宜的东西，并且没有提出过要将姜折的坟墓迁到姜家祖坟里头去。
　　推开秦馆陈旧的铁门，踏入秦馆的范围，相宜又是一阵恍惚。
　　已经这么久了吗？
　　换过一次的铁门都已生了锈迹。
　　她叹出一声的了然，心又被攥紧了，侧目与裴婉说了句：“姜家四爷身体可还好吗？”
　　裴婉一愣。果然，相宜什么都是知道的。
　　“我们......”
　　“我能想到事出有因，可你们该早点过来和我说清。”
　　相宜与姜家那么多年来，联系不少。囤积药品之类的活计，也与姜家有所合作，偏偏其中的症结是心病，难以周全。
　　裴婉道：“我怕你多想，才没有让木晗来找你。”
　　“你们不来找我，反而是让我多想。”相宜说着，将琵琶抱得更紧些。那么多年该布置的都已经布置妥当，她有很多的时间去想事情：“我最怕，什么都不说。我入秦馆时，才十五岁，裴姐姐，你瞧着我到了今日，总是了解我的。”
　　“是了。是我想得欠妥，相宜，你莫要往心里去。”
　　穿过秦馆的街道，就是秦孟乐与姜折的坟冢。相宜声音都放轻了一些，“译文带来了吧。”
　　凌木晗答道：“带了。”
　　“一会儿，给我瞧瞧。”
　　此事就此揭过。
　　......
　　姜折与秦孟乐的坟冢十八年间修缮了两次，今天看上去，像是两座新坟。
　　旧人旧事，旧人新冢。许相宜看着姜折的坟冢，脸上还是笑着，她蹲下身子放置上新的火盆，火柴划过点燃香烛。
　　“姜小姐。”相宜蹲着一张一张的冥纸放进火盆里，不消多时，灰烬扬起。
　　老人们说，火盆里的灰烬扬起，是逝者的欢喜搅动的和风。边上就是秦馆主，每一回她们都带着东西来，给两位故人续上另一个世界香火。
　　“四爷身体安好，我也安好。”相宜感受着雨前的风，沉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么多年，怎么还不愿意来瞧瞧我呢。你别怕，我已经不怪你了，就只想再见见你。你在天有灵，圆我一次心愿好不好？”
　　相宜低眉，不期然还是滚落了泪水，哽咽道：“是不是我做的还不够好......”
　　裴婉忍不住，“相宜......不是。”
　　所有人都知道相宜做的很好，姜六小姐留下的每一样东西，都被她用得很好。没有人会想到当年秦馆的姑娘，能做到这个地步。
　　凌木晗轻声道出对友人的安慰：“可能等到战争结束，阿折会回来的。”
　　相宜摇摇头，声音很坚定，“等到战争结束，她的理想完成了，她不用再来见我。”
　　是该轮到，她去见姜小姐的时候了。相宜的膝盖触碰到了土地，她跪了下去，重复着放冥纸的动作。友人不跪友人，若是亲人爱人，便是可以的。
　　“阿折不想你这样。”
　　良久，琵琶弦拨动，是那曲苏州河。
　　这首曲子没有过于激烈昂扬的高潮，形容起来是涓涓细流，绵远流长。是一个女儿家在青涩年华里的作品，里面全是对一个人的情愫，从浅至深，从无到有。左不过水滴石穿，一滴一滴，流到了今日......
　　曲罢，雨落下来，时机仿佛正好。和瑛替相宜撑开雨伞，帮衬着收好祭拜的物件儿。
　　凌木晗在这个时候递上写好的译文。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得很清楚，第一个名字注定在这雨天掀起一番风浪。
　　相宜还没来得及放置好琵琶，单手接过展开的译文纸张。
　　她眼睛不大好，在第一眼看到那个名字时，忍不住紧紧的闭上眼睛，深呼吸后才敢睁开。
　　手就这样颤抖的不成样子。
　　“姜、姜折？”相宜抬眼，看向凌木晗试图从她的眼睛里找到答案，“她的名字怎么会在上面？”
　　“我们去过姜家就是因为这个......我们去向四爷求证，想知道当年是否另有隐情，这上面的名字是不是就是、就是阿折。”
　　相宜哑声，追问：“那结果呢？”
　　“不是......四爷坦言，当年阿折的事是二爷亲手办的，应当不会有什么意外。毕竟那时......是你替阿折收的尸，你比谁都清楚。”
　　相宜眼里的光黯淡下去，译文在她指尖一松，落在地上，被雨水慢慢打湿。
　　时间一下一下的走，相宜站着，一动不动。
　　是吗？四爷并不清楚当年姜小姐的事，自然也不会知道她的打算。二爷已逝，想要去追问根本就不可能。姜小姐尸体上的细节确实是她最为清楚。
　　脑中忽现白光，相宜口中被自己咬出血腥味儿，“当年......”
　　当年姜小姐的尸体全是伤痕，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处好的地方，正是因为这样，苏镇的人们才会这样生气，愤怒的罢课罢市，大大小小的游行持续了半年之久。
　　她试图去寻找过姜小姐脖子上的那颗痣，可她没有找到......
　　相宜回望那座坟冢，手中的琵琶轰然坠地。
　　“姑娘！您......”
　　相宜愣着，忽然笑了。
　　“相宜，你怎么了？”裴婉扶住她，生怕出了什么事。
　　相宜从轻笑到大笑，活活的像个疯子，笑到咳嗽不止，笑到失去力气跪伏在地，一身衣服染上雨水混合着的泥土。
　　“姜家二爷，从前来试探过我。却又那么轻易的放过了我......”相宜是欣喜的，即便泪流满面，“我怨恨了他那么久，却没敢在他在世的时候去问过一句真假。”
　　裴婉的手也在哆嗦，“你的意思是，姜二爷那时就给阿折留有后手！？”
　　相宜咳嗽着，嗓子里咳得发疼，吐出一口血沫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很疼这个妹妹。”
　　当年在姜家人的牢房里，姜二完全可以杀死自己。他留了自己的双手，也只因着他妹妹喜欢听琵琶。
　　不管是布行还是乐器行，她刚管事的时候分明就很不顺利。遇到原料之类的问题却总能最快的解决，会与姜家完全没有干系吗？
　　相宜抓住裴婉的手，嘴角的血迹留下来，十分惊心。她却成了最欢喜的那个人，紧张道：“裴姐姐，我从未如此感激过上苍。”
　　

第41章 大结局
　　“伤员什么时候到苏镇，还是已经到了！”相宜问出一句，才发觉自己问出的话是她的疏忽，这几日的火车信息早都放在她的桌案上了，是她没有及时查看。
　　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能在见到姜折。能有一份这样的希望摆在眼前，换了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一下子变得完全理智。
　　凌木晗看了一眼手表，也是反应了片刻，“是今天到。现在应该已经下火车了。”
　　裴婉追问：“哪个医院！”
　　“圣玛丽医院。”
　　相宜早就顾不上别的，也顾不上摔在地上的琵琶，提起裙子就跑出去。
　　她这般的跑在秦馆的大街上，物是人非后，接上什么都没有，连落叶都是零星的。姜小姐的生日在秋天，九月二日，就是今天。
　　圣玛丽医院她很熟悉，入秦馆不久后，她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圣玛丽医院。那时大家都还在，什么都还没有变化。
　　跑着的相宜，也难以抵御心里的暗涌。没期待过的重逢，也将降临在今天吗。
　　姜家二爷一定会为妹妹留有余地，不然一切都太过不合理。正是因为当年二爷接受姜小姐的死太过轻易，她便怪了姜家那么多年。
　　外头说的许老板身子一直不大好，所以不大愿意见客人。可她今天独自跑到了圣玛丽医院，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她没有觉得累。踏入圣玛丽的那一瞬，胸腔里的心脏像是马上就要跳出来一样，根本就难以平复。
　　问过护士后，她继续跑向五楼的病房。
　　“姜折，姜折......”她祈祷着，一定要是她的爱人。
　　眼睛还是制约了她的视线，她使劲揉了眼睛，生怕错过了眼前的人。
　　继而，是一间一间病房的寻找。
　　每一次推门都是她孤注一掷的期待。
　　“怎么，怎么会没有？”
　　从楼道的开头找到病房的末尾，每一间病房里都没有那个人......
　　刚被推开的最后一间门还敞开着，病房里的家属们走出来，看着她，眼神疑惑又带着谴责。这里是医院，不应该有那么莽撞的女人和嘈杂的动静。
　　她没有注意到，凌木晗和裴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的身侧。
　　裴婉扶住她脱力的身体，一遍又一遍的安慰：“不会的，我们不会找不到的。如果真的是她，我们不会找不到的......”
　　相宜颤着嗓音，“可这里没有她......”
　　几个护士急匆匆的走来，神色焦灼。
　　“怎么办，还是先找医生吧。那个是腹部中枪的病人，现在人不见了，我们根本担不起这个责任。”医院里的病人不见了，还是刚刚送来的重伤的病人。兹事体大，她们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护士从她们身边经过，裴婉眼里升起希冀，转头看向相宜。
　　短暂沉默后，凌木晗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上前扶住相宜，问：“你们有没有什么地方是约定好的？！她有可能会自己去的地方，你想想。”
　　“约定好的地方......”相宜怔在当场。
　　她与姜折，短短的不足两年的缘分里，并没有约定好的地方。
　　她们三个人，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问护士跑出医院的病人叫什么名字。这个如果从她人口中破灭，无疑是对相宜的有一次凌迟。
　　“你们不要跟着我了，我想一个人想一想。”
　　相宜从楼梯上走下去，五楼的距离，她眼前瞧不清楚东西，在最后一层时重重的摔了下去。
　　膝盖上血肉模糊，疼痛席卷而来。
　　她脑子里都是那时，那时的她......那时的姜小姐......
　　这个时代的哭嚎声并不少见，周围人也又一次看到一个抱着膝盖痛哭的女人。
　　她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姜折，她与姜折的过往好像只属于她一个人。
　　相宜还是站起来，在周围人打量和同情的眼光里一瘸一拐的走出了医院。外头闷雷一声，震颤和穿透不知多少人的胸膛。
　　外头雨势不小，和瑛就在门口等着。她带了伞，跟着相宜的脚步走出去，替她撑伞。
　　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相宜早已经不在意外面是否在下雨，迈开的脚步毫无目的。
　　本该有车子来医院接人，和瑛今日却没有安排。
　　如此这般的相宜小姐，是需要自我消化的时间的。
　　这份希望缥缈的几乎触碰不到，和瑛不相信那个名字真的是去世多年的姜六小姐，她万分清楚，突然的希冀是可以杀死相宜的。
　　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大同小异，不算很悦耳，也不算很扰人。秋雨过后，一场雨一场寒气，她只盼着相宜不要因此染上风寒。
　　比起秦馆到圣玛丽的距离，圣玛丽医院离相宜的家宅不算很远，和瑛跟在相宜身边，一路未语。
　　宅前是一段石子路。
　　石子铺的很好看，斑驳错落，隐有秩序。
　　是原先的主人细致的排布，十几年来这条路面容未改。一到雨天，在石子路上就可以看到苏州河的景致。
　　和瑛想，姜小姐大抵是很了解相宜小姐的，宅子的每一处地方，包括外面的景致，都是按照相宜小姐的喜欢的样子安排的。这样一份心思，记上多年实不为过。
　　雨幕中，相宜眼里的光线是模糊的，万千浮华尽数如梦的恍惚全在她一人脑海中。
　　远处的人影是什么人，她瞧不出来。
　　脚下一个趔趄，相宜险些滑倒，她猜测刚才瞧见的人影是不是她的想象。在和瑛扶住她的时候，依旧还是用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抬眼，便想去确认。
　　就算瞧不清楚，几百米开外弯曲着身体蹲在宅子门前的身影，她也觉着十分熟悉。
　　一路回来，雨势渐大。大雨之下，那人弯曲着身体，便像万千的重量都压着她，她好像喘不过气来，竟还在期待远处伞下的两人里，有依恋的所在。
　　和瑛最先反应过来。
　　“那人......”
　　相宜出声很轻：“那是谁？”
　　“似乎是......姜......”和瑛话音未落，伞下的人便朝前跑去了。
　　她认出来了。
　　脚下的路就算是炭火铺着，她也会毫不犹豫踏上去。
　　宅子门前的姜折早已经剪去了长发，雨水将她全身都打湿，头发不好看的贴在她头上双颊上。她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道明显的疤痕，双手捂住腹部，病号服上是深深浅浅的血红色。
　　枪伤在她的腹部。
　　相宜跑过去，直至两人只有几步的距离才停下来。
　　她的唇动了，却没在见到姜折的第一时间说出思念的话来。怎么将她的姜小姐伤成了这样......怎么那个书卷气的姜折，脸上会有疤痕......
　　姜折勉强的撑起身子，苍白的唇还勉强可以露出笑容。
　　她伸出手，片刻后，相宜贴上去，让她能触摸到她的脸颊。
　　姜折手上的温度和雨水一样，冷得很。触摸到相宜肌肤，是温热的。
　　不曾多言的此刻，却是欲语泪先流的压抑。姜折呼吸声重，没能埋在雨声里敷衍过去，相宜在她咫尺之间，颤抖着用唇吻了她的掌心。
　　姜折哭的凶了，却也无声。
　　好久之后，姜折才唤了眼前人一声：“相宜......”
　　相宜虚虚的环住姜折的腰，额头抵在她的肩上，轻声问：“姜小姐，还会走吗？”
　　即便不想走，姜折也会同她实话实说。不可以再欺骗许相宜第二次了，十八年太久，久到人心是会疼到麻木。被二哥送走的时候，她奄奄一息，子弹是擦着她的心脏打过去的，为了保住她这条命，姜家几乎用了所有能用的办法。在稳定住她的生命体征后，将她送到了国外治疗。多年后，回到这片国土，那个“姜折”已经死去，这场不知道打多少年的仗，还在持续。如果有一天能回到相宜身边，她想，那便是国土纯净时。
　　她一样在面对战争的时候，选择了前路。对不住故人。
　　她的相宜长大了，是个大人。她有该属于她权利和生活。
　　姜折答道：“会的。”
　　相宜松了一口气，笑了。眼前人是她的姜小姐无疑。只不过这一次，她不是十几年前的寄居秦馆的姑娘了，她会同姜折说：“不许抛下我走。姜折......你要给我机会。就算是为理想葬身，也请你给我机会，与你一起。”
　　至此，苏镇有一个姜折，华夏却不止一个姜折。
　　星光点点，当瞧未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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