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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死遁后病娇女捕为我痴狂
　　作者：墨玖黎
　　简介：
　　江湖上人尽皆知，阮清溥与唐皎水火不容。
　　阮清溥自诩劫富济贫第一人，将京都有头有脸的权贵得罪了个遍，意气风发肆意妄为，红衣怒马扬名天下。
　　唐皎却是正气凌然，清冷如天边皎月，是无人能攀折的高岭之花。
　　阮清溥在她身边，本就是大逆不道，惹得世人议论纷纷。
　　更枉论以身犯险，为唐皎出生入死，千方百计护她周全。
　　“你何苦为我牺牲至此？”
　　身陷囹囵之时，唐皎白衣染血，本该狼狈不堪，那张脸却美得惊心动魄。
　　“正邪本就殊途，你我不可能……有什么结果。”
　　“没试过的事，你怎么知道？”阮清溥笑意盎然，“你我共谋，何愁天下有做不成之事？”
　　唐皎就是在那一刻，陷入这人织的情网，冷淡面容下惊涛骇浪。
　　后来，阮清溥才知道，一向镇定自若的唐皎醉酒时，也会眼角泛红，柔声叫她：“都是你这狐狸精，坏了我的清心……”
　　“是吗？”阮清溥起了玩心，“家中长辈都叫我清清的，你也叫我清清好不好？”
　　刹那间，唐皎耳根红欲滴血，连呼吸都急促：“你……”
　　阮清溥下意识去扶，只觉眼前一黑。
　　唐皎的手，遮住了她的视线，一抹柔软生疏地落在自己唇角。
　　阮清溥怔在原地，她这一生留下无数传奇，人人说她是传奇大盗，却偏偏被唐皎窃走了最重要的东西。
　　为表明心意，阮清溥不顾满城通缉令，只为将匿于心中的秘密说给唐皎听。
　　“我待你，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我待你，不求目的，只问今朝。”
　　她听到了回应。
　　“我对你，亦如此。不论正邪，只问今朝。”
　　一句不论正邪，唐皎步步为营诱阮清溥入局，只为逮捕她。
　　直到锒铛入狱，阮清溥才后知后觉唐皎从未对自己动过心。
　　阮清溥假死逃生，决心忘了唐皎，再不问世事。
　　谁知，江湖上传来消息，唐皎单枪匹马杀去血雨楼，只为夺走她的遗物，要她永留她身边。
　　阮清溥：？！
　　好可怕，再也不敢招惹她了。
　　一别数年，阮清溥遭人暗算，沉船之际，竟然又见唐皎。
　　唐皎仍旧清冷孤高，如山间白雪，眸底却是一片晦暗，倾身质问：“清清，为什么...丢下我...”
　　内容标签：女强 相爱相杀 古早 傲娇 日久生情
　　主角：阮清溥 唐皎
　　一句话简介：狐狸精妖女侠客vs清冷病娇女捕
　　立意：安天下尽绵薄力


第1章
　　醉仙楼里，缁衣捕快被人从二楼踹下，须臾只留下一阵巨响。翟伸动弹不得地哀嚎着，看客一片唏嘘，堵在醉仙楼大堂对着男人指指点点。
　　罪魁祸首面戴青面獠牙鬼面，身着赤色锦衣，一手握长剑，一手拿画轴，好不张狂！仔细一瞧，竟是个女人！女人身材高挑，衣带由金丝勾勒出祥云状，墨发半披半束，饶有兴趣地观望着楼下匆匆赶到的小娘子。
　　来者身着月白劲装，身后跟着三五个缁衣捕快。阮清溥靠着二楼栏杆，瞧见小娘子眼中的冷峻。
　　好生俊俏的人儿，六扇门换人了？阮清溥眼里多了几分戏谑。
　　“女捕快？”
　　人声鼎沸，阮清溥声线慵懒，与她戴着的鬼面不符。阮清溥不知自己的声音是否被女捕听到，不过女捕的确睨了自己一眼。
　　被自己踹下楼的男人由女人身后的捕快搀扶走。等场地空下来，唐皎手握雁翎刀踩着轻功直向自己逼近。阮清溥向后躲去，怕小娘子一不留神摔下去。待确定小娘子跃过了栏杆，阮清溥才肯出剑。
　　唐皎刀法狠厉，重心极稳，唯一的致命缺陷是刀法过于老套了。不过比起那帮子无用男人，唐皎有意思得多。阮清溥眼中飘过几分玩味。
　　“小娘子的刀法真是凶呢。”
　　闻言唐皎脸色愈冷，阮清溥心中发笑，她莫不是觉得自己在嘲讽她？
　　刀剑不断擦出火花，楼下看客纷纷抬头。
　　“你们说谁能赢啊？”
　　“我赌女侠！女侠就没输过！”
　　正论着，雁翎刀向阮清溥心口刺来，谁料女人竟用左手画轴挡！看客纷纷撇头不愿目睹血腥之景。间不容发之际，唐皎眉心一拧，催动内力强行改变刀刃轨迹。霎时间，刀柄脱离唐皎手心，插入阮清溥身后的木门内。
　　木屑飞舞，唐皎手臂一麻，青灰色的眼蕴着怒意，“疯子！”
　　阮清溥摊手装无辜，“原来小娘子要的不是我，是这幅《北玄武》啊。既然你们六扇门想要，我给你就是。”
　　未等唐皎反应，阮清溥已将画轴丢给她，唐皎迅捷抬手接画，阮清溥眼里掠过一抹惊叹。
　　“小娘子，人家还有要事，来日方长，我们会见面的。”
　　“借小娘子肩膀一用。”
　　唐皎在不明所以中被女人踩了一脚，月白色的劲装留下灰蒙蒙的印迹。再回头，阮清溥已离开了酒楼，轻功快的令自己看不清。
　　空中弥漫着好闻的檀木香，唐皎踩着栏杆下楼想去追，翟伸的声音抢先一步传入到自己耳中。
　　“唐大人！别追了，这就不是我们该抓的人...”
　　唐皎不甘停步，眼里噙着些许幽怨打开了画轴。当字画滚落，唐皎眸底凝起杀意，纤长的指尖揉皱宣纸。捕快们不解，纷纷凑到唐皎身后打量起“价值连城”的珍宝。
　　“噗！”
　　包五不合时宜的笑勾起看客的好奇，男人自知闯了祸，连忙用手捂住嘴，还是没能躲过唐皎不着情绪的一瞥。完了....
　　唐皎将字画扔到地上，众人围成一团弯腰打量。
　　洁白稠密的宣纸，赫然落着一只又呆又丑的王八。王八的脑袋上，顶着三个飘逸墨字——六扇门。宣纸右下角，落着铁画银钩的三字——月清瑶。
　　“哎哟这...这...”
　　醉仙楼外的红衣女子熟练的穿梭在瓦房之上，正值黄昏，柔和的光洒在阮清溥身上。不多时，她走进南郊的草亭中。
　　鬼面被阮清溥摘下，她生了双含笑的瑞凤眼，琥珀色的瞳孔在光下柔和，好似看谁都是含情脉脉。女人鼻梁高挺，眉如墨画，脸上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草亭中背手站立的女人听到脚步声后转身。
　　“字画。”
　　云舒简明扼要，将手中的画轴递给阮清溥。接着上下扫着阮清溥，待确定她未受伤后一直紧绷着的脸才放松下来。
　　“怎的去了这么久？”
　　“六扇门换人了，觉得好玩，陪新来的丫头多玩了一会儿。”
　　“丫头？”
　　云舒略显疑惑，阮清溥来了兴致，唇边漾起一抹笑。
　　“是，我才知道六扇门里还有女人。不过她可比原先的酒囊饭袋厉害多了，出刀也狠，若不是怕姐姐你多等，人家真要打听个姓名了～”
　　“出息。”
　　云舒无奈，外人哪能想到丫头是上官烟的女儿，除了样貌和武学，和门主真不像是一家人。
　　“后续呢？放去拍卖？”
　　“再来一招调虎离山可好！放出拍卖消息，我去周府偷账本，届时老头势必会带人去千机阁堵你。等我拿到账本，抄录下来挂到六扇门的大门上，倒是让那帮鹰犬瞧瞧，究竟谁不是个东西！”
　　云舒没插话，无奈的笑意里透露出几分偏爱。丫头嘴上说着不在意，被朝廷鹰犬腌臜的事至今还耿耿于怀。
　　“好。”
　　“酉时，你去千机阁，我混入周府。”
　　“万事小心。”
　　“好。”
　　“对了，事成之后回飞无渡吗？”
　　阮清溥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她轻咬着下唇，垂着眼眸问。
　　“阿娘让你劝我回去吗...”
　　云舒欲言又止，正想圆了慌，阮清溥却先一步看出端倪。
　　“是姑姑吧。”
　　“嗯，副门主说牵挂你良久，希望你能早日回去。”
　　阮清溥又笑，云舒看出她的牵强。
　　“左护法大人呢？此番是必定要回去了吧。”
　　久违的称呼听的云舒一愣，丫头不喜欢飞无渡，更不喜欢少宗主的称呼。自己陪她历练的这一年里她从未唤过自己左护法，看样子是真伤心了。
　　“嗯，门内有些杂事，我去应付。”
　　“也好，何日走？”
　　“三日后。”
　　云舒离开了草亭，阮清溥的心难免空落落的。前几年的历练都是自己孤身一人闯荡江湖，碍于飞无渡的情面，无人敢对自己不敬。
　　除夕夜，又和阿娘吵了一架...自己也就出现在官家的视线中。
　　云舒找到自己的时候，阮清溥以为是阿娘要接自己回家了，结果又是姑姑...
　　不愿多想，阮清溥无奈一笑再度离开了南郊的树林。
　　墨染天边，车水马龙的街头总算消停下来。今夜月色皎皎，星河枕着暮色，女人穿梭在月光中。
　　正值暮春，万物回暖，丝丝缕缕的风撩动着女人的墨发。阮清溥停于高楼之上，见周远气势汹汹的带着家丁走出正门。
　　俯视楼下，一个朝廷六品官，竟也能财大气粗到这般田地。那张字画的起拍价被估到了五百两白银，六扇门的鹰犬日日与自己周旋，何不抽些人马看看这等蛀虫。
　　待周远一行人的身影被墨色吞噬，阮清溥一个漂亮的轻功径直落下，须臾间便混入至风声中寻不到踪迹。
　　账房门前横七竖八的躺着三五个壮汉，女人从窗子里跳入，吹亮火折子，翻阅着自己想要的东西。正对着雕花木门的墙面挂着牌匾，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正大光明。
　　账房内墨香浓厚，女人搜到事关开通河道的账簿后干脆揣到了怀里。冷风席卷而来，不似春日里的和熙，反倒带着杀意。
　　阮清溥向一旁躲去，不愿恋战。她再次翻过窗子，不曾回头，
　　身后人穷追不舍，周府的侍从手举火把欲要围剿自己。阮清溥睨着人群，无视他们的叫嚣撤离了周府。
　　难缠，六扇门的鹰犬显然有备而来。暗器擦过阮清溥的衣摆，是一枚银针，在月色下发着冷光。也不知有没有淬毒。
　　自己躲避的功夫，逮捕自己的女人又抽出了雁翎刀，阮清溥被磨得来了脾气，转身欲要大骂。
　　“贼人！哪里逃！”
　　阮清溥顿住，是白日里遇见的小娘子。借着月光，唐皎的一袭白衣仿佛散着若有若无的光泽。柔风掠过，唐皎的刀又到了自己面前。
　　“贼人？”
　　阮清溥重复着唐皎的话，她声音慵懒，说什么都带着撩拨之意。唐皎不吃她这一套，只管出刀。
　　“小娘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再次见面了，何不坐下来和我好好谈谈？”
　　二人穿梭于高楼上，阮清溥没出手，只管躲。直到唐皎的暗器又擦过自己的肩头，划破了自己的红衣，阮清溥才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性子。
　　女人挑剑虚晃，剑刃最终落在唐皎右腕处。唐皎收手，阮清溥逮着空子将她的雁翎刀打落在了瓦房上，唐皎下意识的用小臂抵着阮清溥的进攻。想象中的血腥场景并未发生，阮清溥气急反笑，趁着唐皎慌神点了对方的穴。
　　唐皎向后退去，阮清溥踢起地上的刀，“送回”到唐皎手中。
　　“你现在内力尽失，我想杀你易如反掌，别再搞小动作。”
　　还是不放心，阮清溥上前一步摘下唐皎的袖箭。唐皎又要反抗，阮清溥干脆用空闲的手束缚住女人的双手。
　　正当阮清溥思索到底是把这狠心的女人绑去六扇门还是抓回去替自己干苦力时，一阵刺痛自手腕传来。唐皎这一口咬的极狠，阮清溥吃疼，撒开了手。
　　“不是，你！”
　　阮清溥话还没说完，唐皎已撇下自己离去。
　　“你被封闭了内力！还怎么下去！”
　　拦都拦不住，女人压根不听自己的警告。阮清溥自认倒霉，忙着跑上前去逮唐皎。
　　唐皎踩着屋檐，身子却急速下落，一直处于沉着的女人脸上闪过一抹慌乱。她紧闭双眼，檀木香逼近，唐皎的腰被阮清溥搂住。
　　来不及撤离，阮清溥下意识的调转方向，摔在了小巷中。她算是明白了，对六扇门的鹰犬就不能心善，女人也不能！
　　阮清溥忍不住闷哼一声，唐皎压到了自己身上，二人的兵器一齐摔向一旁，发出清脆的声响。
　　唐皎又有新动作，阮清溥误以为她要夺刀，便先发制人去夺剑。
　　鬼面被人摘下，阮清溥眼眸轻颤，唐皎坐在自己腰上，盯着自己的脸。
　　阮清溥这下真恼了，她一把推开唐皎，自顾自地起身捡剑，又恶狠狠地夺过鬼面。
　　不行，不能便宜了这厮。阮清溥越想越气，六扇门的人怎么恩将仇报！自己都被摔得疼死了，她倒好，忙着揭自己的鬼面。怎的？是想将自己的画像挂到六扇门前？
　　唐皎欲言又止，“你...”
　　“我？我真该将账本扔到你面前，让你瞧瞧你效忠的都是一群什么人。”
　　本想离开的阮清溥改变了主意，她再次点了唐皎的穴，女人身子一软倒在了自己怀中。阮清溥眸色一沉，将女人抗在肩头离开了小巷。


第2章
　　将唐皎带进家门已是后半夜，阮清溥准备着笔墨，怀中的账本被她随手扔到了桌上，她再度戴上了鬼面。
　　掐着时间，阮清溥喝了一盏茶后站在了床前，昏迷过去的小娘子渐渐有了苏醒的迹象。
　　阮清溥沉思片刻，默默向后退去一小步。果不其然，唐皎方睁开眼，环视四周，发觉眼前站着自己时脚便踹了上来。
　　“好没良心的小娘子，人家把你抱回来，你就这个态度？”
　　阮清溥腹诽，她心道眼前女人真像自己儿时养过的猫儿，睡着时乖巧又怜人，一醒来就凶巴巴的要咬人。
　　唐皎警觉的盯着自己，灯火如豆，房间内流淌着淡淡的檀香，让女人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可有不适？”
　　阮清溥问，想上前查探，还没移开步子床上的女人已攥紧拳头蓄势待发。女人对自己的敌意很大，阮清溥自知自己行盗无数死性不改，但终归是没伤害过她的不是？
　　“我没想伤你，我目前不会伤你。”
　　唐皎没回应，扫视着周围找着自己的佩刀。
　　“我收起来了。”
　　看出她的意图，阮清溥将桌上的账本递给她。
　　“小娘子帮我个忙，事成之后我把刀还给你，穴也给你解了。”
　　唐皎看清账本上的字眼，终于舍得回应女人了。
　　“何物？”
　　“喏，上面有字，账簿。”
　　“小娘子也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东西，谁惹我不高兴我就要让他也不悦。”
　　“谁让小娘子长得好看呢？人家下不了手，所以，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唐皎沉默着，终归是抵不住阮清溥的无赖劲儿。她穿好云锦布靴下了床，坐到桌前翻开了账簿。
　　阮清溥“无意”来回踱步，口中振振有词。
　　“朝廷下发给工部的活儿，工部拨给了都水清吏司，周远负责预算。”
　　“一开始白纸黑字写好的每天两百文，米三升，到头来工钱我未曾见到，就连米也被削成了一升。”
　　“若我猜的不错，这账簿是准备下月上交工部的。我着实好奇，他珍藏的一副烂字画被拍到上千两银子，钱来自哪里？”
　　唐皎并未打断阮清溥，她拿起玉笔，蘸着墨开始誊抄。
　　阮清溥坐到了唐皎对面，“你们六扇门效忠这帮人？”
　　闻声女人抬起眼眸，语气淡然：“若如你所言，他自该由我大燕律法处置。可你盗窃，也好不到哪里去。”
　　阮清溥被气笑，撑着下巴戏谑着，“你这女人真是一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你哄我两句没准我就将你放了，何必惹我？”
　　“所以阁下要言而无信？”
　　话虽如此，女人的手不曾停下。唐皎眼眸灰蒙蒙的，灵动又令人探不出情绪，像是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借着烛火，恰逢无事，阮清溥难免多打量了她几眼。
　　自己虽没个正经，有一句话不假，唐皎生的漂亮。漂亮的让自己无法将她和六扇门的那帮臭男人混为一谈。
　　“好端端的人干嘛要加入六扇门嘛....”
　　阮清溥玩着杯盏，嘴里犯着嘀咕。
　　“难不成和姑娘一样去行盗吗。”
　　“行盗如何？我问心无愧，你呢？替六扇门办事也能问心无愧吗？”
　　唐皎手一顿，不着感情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自当问心无愧。”
　　“算了，你们六扇门的人都倔，无趣...”
　　“对了，你叫什么啊？我怎么都不曾见过你？”
　　唐皎专注于手头的事并未多言，阮清溥也不觉得尴尬。她瞄了眼唐皎娟秀的字迹，嗓音愉悦。
　　“字还怪好看的，世人常说人如其字，也不算假。”
　　“你真不打算告诉我你的名字？”
　　“好嘛，那你到底有没有看清本小姐沉鱼落雁倾国倾城的脸？”
　　“你会让本小姐的盛世容颜暴露在六扇门下发的通缉令上吗？”
　　“我今天可是救了你。”
　　“小娘子，别那么冷淡嘛。我见小娘子的第一面就觉得亲切，心想着你定是善良又讲道理的人，对不对？”
　　“那画其实也不是给你的，我以为这次逮我的又是那长相猥琐的矮子，我没有要欺负小娘子的意思。”
　　“我还要谢小娘子白日的不杀之恩。”
　　“聒噪...”
　　唐皎甩给自己两个字，阮清溥哼笑着。
　　“所以你有没有看清？”
　　唐皎抬眸，睫羽轻闪，一抹慌乱被她掩盖，女人惜字如金地道出二字。
　　“未曾。”
　　鬼面后的阮清溥神色放松下来，“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你未能见到世上最美的人。”
　　饶是唐皎不苟言笑的性子，听到这话依旧忍不住哼笑出声，慵懒，缠绵，转瞬即逝。
　　阮清溥不曾入睡，一直等到唐皎停了笔，宣纸上落下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阮清溥指了指床。
　　“今夜你先凑合一晚，明早我送你离开，雁翎刀也还给你。”
　　唐皎应允，她起身，腰酸的不成样子，“罪魁祸首”递给自己一杯茶。
　　“喏，渴了吧？你睡这屋，我睡隔壁，有事唤我。”
　　“嗯。”
　　阮清溥不再撩拨她，挥了挥手离开了屋中。
　　座落于竹林中的院子一年四季近乎无人拜访，阮清溥也乐在逍遥。今日带回的女人不知道究竟是不喜聒噪还是不喜自己，半天都不肯理理自己。多一个人还是无法抵御清冷的结局啊。
　　月儿满满，微风徐徐。林中奏了一夜的歌，沙沙声步入阮清溥的梦里，一如多年前的歌谣，永远回荡在记忆的囚笼里....
　　清晨，微凉，阮清溥早早起身烧好了热水，转身之际恰逢从房中走出的唐皎。
　　阮清溥招了招手，见唐皎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便猜到她昨夜睡得不安宁，大抵“提心吊胆”防了自己一夜罢。
　　言而有信，阮清溥解了她的穴，“刀在床底，这有热水，盥洗完唤我，我送你走。”
　　唐皎薄唇翁动，拒绝的话被阮清溥先一步挡下。
　　“周围有机关，你一人离去不妥。”
　　唐皎不再执意，点了点头。
　　冥顽不灵的人阮清溥见惯了，不懂变通的人也不在少数，这种人威逼利诱下都会改变的。唐皎呢，唐皎不懂审时度势，死守着她心中的道义，全然不理会外界。
　　外界当然是指自己这种恶人了。
　　她不会说漂亮话就算了，还偏偏喜欢冲撞自己。
　　“真不打算告诉我你的名字了？不过我们日后大概会常相见的吧？六扇门是将我划给你管了？嗯？”
　　“六扇门，唐皎。”
　　离别前，唐皎转身，凝望着鬼面后的一双眼睛。
　　“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下一回，我会将你捉拿归案。”
　　“周远的案子，我六扇门会负责，无需你插手。”
　　“是六扇门想负责还是小娘子想负责呢？”
　　阮清溥看穿唐皎镇定下的犹豫，“你不如加入江湖中的派别，比六扇门靠谱多了。周远账本作假据我所知已有半年了，朝廷不查他，六扇门哪有资格动他？”
　　“唐皎，别对我有太大敌意嘛，我说过的，我不会伤你。何不想想与我合作，成为我在六扇门的第三只眼呢？”
　　“作为回报，我...”
　　“我不会与贼人合作。”
　　阮清溥停顿片刻，好脾气被磨掉一半，“你认为我是贼人？”
　　“偷盗者不为贼人，普天之下谁还能称作贼人？”
　　唐皎对偷窃甚是敏感，每逢这个话题，女人总会皱起秀眉，连带着看阮清溥也不爽了起来。
　　其实于公于私，她都不必对阮清溥带有敌意。阮清溥是令六扇门无可奈何的人物，近期刑部顶着压力，自己才被推到了逮捕她的位置上。
　　事成，直调总捕，有望成为南门门主的候选人，以至于进东厂。不成，也无非做做样子扣几月俸禄，再将烫手的山芋还给东厂的人罢了。换而言之，阮清溥威胁不到自己的位置，也不会打乱自己的轨迹。
　　“你昨日问我是否问心无愧，我有说谎。可有一件事不假，在六扇门，我逮捕宵小无关乎自己的利益，你呢？女侠自诩劫富济贫，又可曾真的不为自己？”
　　“唐皎，我到底该说你迟钝还是笨拙呢？”
　　晨曦熹微，露水摇摇欲坠，万籁有声。生灵为未知的明日奔波，于是弱肉强食，兔死狗烹，利益大于一切。
　　“你无关乎自己的利益，六扇门内的其他人呢？你效力，求一个心安理得，他们要的就是你这种满脑子仁义道德之徒。”
　　“你可否能保证六扇门审的每一例案件都铁面无私？又可否能保证从百姓那儿搜刮来的钱财不曾流入衙门，不曾流入到当权者的囊中？”
　　“至于我，我当然有私心，我爱钱。替人办事我也收钱，不过比起你们六扇门收的不义之财，本小姐收的碎银又算得了什么呢？”
　　唐皎想辩驳，似又觉得与阮清溥本就不是一路人，说再多也是空话，索性冷哼一声独自离开了林中。
　　阮清溥望着女人倔强的背影，浅叹一口气，好嘛，什么好处都没捞到还碰了一鼻子灰。
　　“喂！我的话你再想想嘛，我知道你动摇了！若想见我，明日子时，南郊草亭，不见不散！”
　　“不见！”
　　“话别说太早嘛！”
　　这一回唐皎不再理自己，真是负心人，人家照顾你一夜，你就这个态度。
　　阮清溥摇了摇头，不知无奈和好笑哪个占据的更多。
　　早先自己想过在六扇门挑个线人，可惜酒囊饭袋太多，没人能入自己的眼。要么过于贪生怕死，听到些风吹草动便吓得走不动路，要么贪财好色，抵不过诱惑白白将性命往刀刃上送，要么木讷又迟钝，一瞧就是个会走漏风声的家伙。
　　唐皎是例外，她打破了自己的认知——六扇门皆是一群仗势欺人之徒，拿着朝廷的俸禄，搜刮百姓的钱财，收着贪官的贿赂，尽是空有名头不会办事的蠢货。
　　唐皎死板，不懂变通，收买不容易，变心也很难。
　　月儿东升西落，亘古不变，哪有人能改变月儿的轨迹呢？


第3章
　　“听说了没，周远被上头的人彻查了！”
　　“呸！这死贪官目无王法欺压百姓，早该如此！”
　　“多亏女侠，我就说求她有用，你们还不信我！”
　　“哟，哥几个怎能想到我们这些市井小民能请动人家？”
　　“对了。”
　　男人神神叨叨的看向四周，见无外人才敢开口，“你们家中可曾收到银两？”
　　“收到了收到了，我一算这不就是周远那死贪官扣押的吗....”
　　市集嘈杂，众人言语起起伏伏，随着唐皎的到来掀起轩然大波。
　　周远被锁在囚车中，短短几日，男人趾高气昂的神色一去不返，整个人蓬头垢面。周远眼神躲避，不时有鸡蛋烂叶砸过来，骂声一片接着一片。
　　囚车两侧各站着捕快，唐皎走在正前方，负责周远案件。
　　阳光正好，落在女人肩头。一袭白衣折着微光，温婉如四月春风，和熙又捕捉不到踪迹。像早春趴在墙头晒太阳的猫儿，白绒绒的一团，光藏匿于其中。
　　“唐皎来了！”
　　“唐大人！”
　　“唐姑娘生的真美...”
　　“尤其是那双眼睛，我家阿虎进衙门当差使就是为了能多看唐姑娘几眼。”
　　“唐姑娘日理万机的，你儿子怎么可能逮到时间接近唐姑娘？还是别痴心妄想了。”
　　“怎么说话呢...”
　　房梁上闪过红衣踪迹，阮清溥远远观望着楼前景象，众人的话语三三两两钻进她的耳朵。
　　女人没料到唐皎职位不小，在六扇门应该也有关系，否则怎能接下周远的案子？照六扇门的尿性，朝廷不发话他们胆敢动蛀虫，好在自己顺水推舟“帮衬”了一把。
　　清明一过，早春的空气温润，匿着光的气息。阮清溥眸色愉悦，唇边浮现一抹笑意，心中默道：白衣小娘子，唐皎。
　　云舒回飞无渡了，离别那日自己未去相送。她不喜欢送别。往后又得血雨楼的人出手了，阮清溥一时头疼。
　　培养势力没自己想的容易，她急于向阿娘证明自己，却不知这条路千里迢迢，伴着虎豹豺狼。寻不到方向的时候，阿娘不肯见自己，跌跌撞撞走向前时，阿娘不肯过问自己。
　　罢了，春天来了，万物要复苏了呢。
　　自打清明一过，阮清溥就再没瞧见过唐皎的影子了。少了女人的“劝说”，日子趋于平淡。唯一能令自己开心些的消息，是血雨楼的势力渗入寻常百姓家了，蛀虫们倒也夹着尾巴老老实实了一段日子。
　　“楼主，有人投了风雨令。”
　　“查实了？”
　　“是，不过此事...牵扯的是江湖和官家...”
　　风入殿，捎来西府海棠丝丝缕缕的甜腻气息。女人的瑞凤眼好似也沾染了花香，迷离中隐着几分妩媚。她没个正经的横躺在主座上，腿搭着扶手，悠哉悠哉的晃着，随口问到。
　　“牵扯的江湖势力是谁？官家势力又是谁？”
　　“官家那边是定远将军的嫡子，苟失。江湖这边...是...”
　　大殿前的女人难得支吾，容舟一边小心翼翼的打量着阮清溥的脸色，一边硬着头皮道：“是上官家的势力，上官策。”
　　阮清溥仰头看着房梁，缓了好一阵才收下腿规规矩矩的坐起，她眉宇间郁着鄙夷。
　　“这俩人是怎么结下梁子的？”
　　“听闻是因为一把绣春刀，流光。”
　　“出息。”
　　“神机门组织的拍卖，他二位在拍卖流光时发生口角。官家那位财大气粗，刻意压着上官策，上官策便嘲讽对方是个提不起刀的蠢货，买回去也只能观赏。苟失心高气傲，回怼对方是个穷酸的江湖人。上官策发怒，打斗中伤了对方的一只眼...”
　　“瞎了？”
　　“是，神机门终止了拍卖，二位的梁子却结下了。”
　　“没脑子的东西...”
　　“苟失投的风雨令，报酬是黄金一百两，要求让上官策变为废人。”
　　一听到报酬，阮清溥哼笑出声，“容舟，你说这生意我们做不做？”
　　阮清溥用手腕支着下巴，全然没有楼主的风范。
　　“一百两黄金...我血雨楼还不曾接过这种大单子，况且又是官家的人。若接下，就等于开了先河，日后路子定然是更广些的。”
　　“只是，上官策...到底是上官家的人...”
　　说起弊端，容舟难免吞吞吐吐，阮清溥起身走下大殿。
　　“你想说，动了他，我血雨楼不好混？”
　　容舟为难，得罪官家无碍，得罪江湖中的势力就等同于麻烦要来找楼主了。正出神，阮清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嬉笑道。
　　“小容舟，我们干嘛要跟钱过不去。白来的买卖我血雨楼凭什么不做？”
　　容舟的紧张被阮清溥的三言两语抚平，她松了口气，唇边落下一抹笑。
　　“我有预感，官家的人也会自己插足此事，届时大不了我牵制上官策的势力，让官家当个“恶人”，岂不一举两得？”
　　阮清溥越说越兴奋，“一百两黄金啊，我都能将血雨楼翻新了！”
　　容舟忍不住笑，楼主哪里是缺钱的人？怕是又要将钱“送去”青楼中了。
　　“这单交给姐姐们吗？”
　　“还是我亲自去，上官策这家伙是草包，没什么能耐，嘴却毒的紧。我生怕小丫头们取了他的命，到时候上官家的人能将血雨楼踹了！”
　　阿娘才不会管自己，她会讽刺自己一事无成，再让自己滚回江湖。
　　阮清溥心里酸涩的紧，又洋装无意的继续开*着玩笑，“你通知云裳她们，约莫五六人足矣，我们三日后出发，先摸清上官策的行程。”
　　“是！”
　　月儿满满，竹影斑驳，风荡进窗子里，吹浅女人的执念。歌谣只在梦里响起，阮清溥追随着不知名的调子，不知疲惫....
　　一连下了几日的雨，林中道路泥泞。上官家的势力渗入御州的角角落落，通往御州的路途泥泞不堪。
　　容舟劝阮清溥停几日再走，女人满脑子都是黄金一百两能干多少事，哪里还能听进去？
　　天气郎朗，林间气候湿润，枝叶窜出绿叶，树下铺满三三两两的花儿。
　　阮清溥骑着马走在最前列，身后跟着稀稀落落的几人。
　　须臾，女人勒马止步，抬手示意身后的人静观其变。
　　“楼主？”
　　“嘘，听。”
　　云裳环顾四周，隐约听到林中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昨儿个才下了雨，难怪自己前半截路没发生异样。
　　云裳的手抚上剑柄，众人屏气凝神，静待来人。
　　一抹月白映入眼帘，阮清溥顺着一旁分叉路探去，唐皎淡淡的瞥了自己一眼，随后就忙着勒马。可怜那枣红色的马儿毫无准备，不满的叫唤着。
　　阮清溥向后眺望，不见人影。官家就派了她一个？六扇门的鹰犬未免也太放心唐皎了。
　　今日自己未戴鬼面，那日唐皎说不曾看清自己的容颜，看这厮的反应不像是没看清...自己也没穿红衣...不该啊。
　　阮清溥若有所思的打量着白衣小娘子，小娘子已蓄势待发的抽刀，眼里涌着小兽似的谨慎与狠厉。看样子，小娘子当日骗了自己呀，阮清溥在心中叹气。
　　“姑娘？”
　　云裳打破沉默，意识到唐皎的不善。她看了看楼主，那人的眼神直愣愣的放在唐皎身上，云裳一懵。
　　“姑娘可有要事？”
　　又是云裳开口，唐皎犹豫着，似是估量，不肯回应。半晌，她默默移开了道，颇有些不甘的目送着眼前一行人离去。
　　“楼主，那人是谁？”
　　“六扇门的小娘子。”
　　“六扇门？六扇门何日起有女子了？”
　　云裳意外，自己虽打心眼儿里瞧不起那帮鹰犬，但唐皎身为女子能挤进六扇门当差，想必受了不少苦。
　　“我想想...”
　　阮清溥发着呆，有一搭没一搭的接着云裳的话。云裳见状也不再多言，只小心提防着周围，唯恐那女人追上来和楼主硬碰。楼主得罪的人多，若是暴露了行程，定会惹来诸多麻烦。
　　“云妈妈”前一刻还在关爱着阮清溥的安危，不省心的孩子下一刻就拉着缰绳调转方向挥了挥手。
　　“云裳，你们先去御州的归雁客栈落脚，盯着上官家的动静，我去看看六扇门的小娘子！”
　　“楼主！”
　　“楼主我找个人跟着你！”
　　“不必了！地上有印记，我按照来路返回，丢不了！”
　　云裳还没来得及嘱托女人几句，阮清溥便策马向着来时的路行去。楼主命令又不可抗，云裳扶额，唯恐阮清溥又迷路。
　　女人低下头，路上布满马蹄印，云裳稍松一口气，但愿楼主平安归来。
　　露水摇摇晃晃，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恍然间，鸟雀飞尽，林中传来异响，唐皎警觉握刀。
　　阮清溥身着烟墨色劲装，墨发随意散落。女人多情的瑞凤眼里含着笑意，没个正经的向自己挥了挥手。
　　“你认出我了对不对？那你前些日子还骗我说没有看清。不过我的画像没有出现在六扇门的通缉令上，是否是小娘子的包庇？”
　　唐皎抿了抿唇，虽未搭理阮清溥，秀眉还是忍不住微蹙起来。
　　“难不成小娘子在乎我？”
　　“自作多情。”
　　唐皎声线冷清，听的阮清溥耳根一软。怎么有人如她般别扭，她大可以与自己合作，又碍于所谓的正邪殊途排斥自己。她亦可以说几句软话，又非要走一条自讨苦吃的路。
　　“好，是我自作多情。只是人家迷路了，小娘子不是心系百姓吗？带我去御州嘛。”
　　“你怎知…”
　　唐皎一怔，又止住了脱口而出的疑问。这厮狡诈，莫不是又要套自己的话？
　　“小娘子想问我怎会知道你也要去御州？”
　　阮清溥笑的无害，她实在是生了双令人舍不得移眼的瑞凤眼，话语里也总透露着撩拨意，唐皎的闷气被抚平。
　　“带带我嘛，唐皎，带我出去我就告诉你嘛。”
　　“够了！”
　　阮清溥腹诽这是又将小娘子惹生气了？眼见唐皎骑马离去，阮清溥忙着追上她。
　　“定远将军去六扇门了吧？偷偷告诉你哦，我和你此行目的是一样的。”
　　“不一样。”
　　唐皎舍得理自己了，这很好，阮清溥侧着脑袋看她。
　　“怎么不一样了？”
　　唐皎用余光打量着阮清溥，生硬的说道：“你是为钱财，我不是。”
　　“好好好，我是恶人。”
　　谁知阮清溥并不恼，仍旧嬉笑着。唐皎上下打量着女人，似是不理解世上为何会有这种人。
　　“唐皎，六扇门只派了你一个人？”
　　无声。
　　“你们六扇门准备怎么处置上官策？当场处决还是捉拿归案？”
　　无声。
　　“若是当场处决，我劝你别触霉头，让外人来干这档子事。上官家在江湖中所占的势力非同小可，杀他，你会陷入困境。”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我和小娘子有缘嘛，我不舍得你受苦。”
　　“轻浮。”
　　唐皎方涌上的一抹暖意顷刻间烟消云散，她想甩开阮清溥，她不愿将自己置入危险的境地。
　　唐皎撇过脑袋，最后看了眼阮清溥，在对方微微困惑的目光中策马离去。阮清溥一懵，本想去追，又打消了念头。她被气的笑出了声，真是个古怪的女人。
　　好嘛，她想踹开自己，自己又何必上前。估计又要一阵好找了，也不知天黑前能不能出这片林子。没良心的女人，不合作就不合作嘛，丢下自己算什么本事？
　　阮清溥瞄了眼地下深深浅浅的泥泞，心道跟着印记出去也不妨是个好法子，谁料这念头刚起，下一瞬身侧便驶过一群骑马的青衣男子。
　　男人们行色匆匆，身材魁梧，面色普遍黝黑，腰间别着绣春刀，眼里隐着狠厉。经过时男人们审视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待认定自己这一“弱女子”对他们构不成威胁后，这才移开了目光。
　　阮清溥眼中多了几分玩味，又是群会武功的？看面孔不似六扇门的鹰犬啊，莫不也是来蹚浑水的？
　　只是眼前的男人们不过须臾便换做了两路，一左一右扬长而去，留下满脸黑线的阮清溥。眼见清晰的印记变得泥泞，阮清溥呆愣的望着前方。
　　该向左还是向右？
　　唐皎是怎么走的？
　　自己是怎么来的？
　　暮色将至，唐皎疲惫的从马上下来，伙计有眼力劲儿的牵过马匹招呼着唐皎进客栈。赶路赶了一日，唐皎正准备喝口热茶，白日里见过的女人面色不善地走到自己身前。
　　“我家小姐呢？”
　　唐皎无视云裳欲要绕开，云裳伸手挡住唐皎的去路，脸上已有愠色。
　　“姑娘是丢下了我家小姐吗？”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云裳气急反笑，血雨楼的弟子们一时间全从长凳上起身，摁着剑柄等待着云裳的号令。
　　云裳生的温婉，性情更是随和，血雨楼的弟子近乎没见过她发火。唯独这次，再呆愣的人儿也意识到氛围不对劲了。小二笑盈盈的走近二人打着圆场。
　　“姑娘们怕不是有些误会，消消气，消消气，小的这就给姑娘们倒茶。”
　　归雁客栈地处御州，来来往往的多半是江湖人，一言不合就爱开打。打坏了东西事小，无非是赔钱罢了，可烂摊子都得自己这些打杂人收拾，掌柜的还不肯给自己开额外的工钱。一来二去，小二只要瞧见眼前的场景，头皮就是一阵发麻。
　　“我家小姐不识路，她对你无恶意，你为何要丢下她？”
　　云裳晓得自己不占理，唐皎愿不愿意带阮清溥出林子全凭心情，是自己没看好楼主。可明明顺路的情况下她仍旧丢下了楼主，这算什么事？
　　“她不识路...”
　　唐皎指尖微蜷，眼里闪过一丝懊恼，虽短暂，却被云裳捕捉到。无名怒火降了下去，云裳不愿过多争执，眼下找到楼主要紧。
　　“罢了，我亲自去寻小姐...”
　　云裳放下手，唐皎沉思片刻，先行转身，丢下轻飘飘的一句话。
　　“我熟悉路，我去寻她。”
　　察觉到云裳的步伐，唐皎并未回头，只是耐着性子补充到。
　　“你不必跟着，人多了反而起疑，姑娘不愿她被人过多关注吧。”
　　云裳不大放心，又意识到周围人不时打量着自己这处，况且血雨楼的那几个小丫头都不曾怎么出过门，若是被骗...
　　犹豫的功夫，唐皎已让小二牵出马匹离去。望着唐皎的背影，云裳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楼主武艺高强，这女人伤不了楼主。看楼主的反应，她们应是相识。但愿别节外生枝...
　　月黑风高，风窜树梢，沙沙不停。阮清溥顺着河流走着，亏得今日还有月亮，否则周遭定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墨黑。
　　“马儿，你带的路对不对啊？”
　　阮清溥干脆下了马，洋装怜爱的摸了摸马儿的鬃毛，“舍不得你走太远的路呢，咱们今夜先休息，明儿再出去，好不好。”
　　枣红的马儿咴咴两声，被阮清溥牵着走向树旁。
　　夜里风大，阮清溥栓好马后踩着轻功上了树。
　　夜间不安宁，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唤着“盗贼”，阮清溥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深山老林，何处来的盗贼。最令自己困惑的，无非是那人情绪没有惊恐，反是透露着担忧。
　　本不想理会，偏偏这声音响个不停，来来回回环绕许久，久到阮清溥不得不睁眼。这声音有些熟悉，像是...
　　心中的猜想令阮清瞳孔放大，她搜寻着声音的来源，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喊道：“唐皎！我在这儿！”


第4章
　　鸟雀受惊，扑腾着翅膀盘旋在黑夜上空。“盗贼”的声源硬生生中止，阮清溥三两下从树上跳下，借着火把的光芒仰视着马上的唐皎。
　　自己听见她松了口气，唐皎莫不是在担心自己？阮清溥被自己的“自作多情”惹笑，这口是心非的女人怕不是最希望自己不明不白的消失吧。
　　虽这样想着，阮清溥仍克制不住惊喜，她挥动着双手，指引着唐皎找到自己。
　　“你干嘛叫我盗贼啊？你怎么回来了？你担心我是不是？”
　　一连抛出三个问题，唐皎想回避，又觉得白日里待她不公，只好一一回应。
　　“你是希望我向所有人暴露你的身份吗。”
　　险些忘了，自己离开飞无渡安了个假名，来撇清与飞无渡的关系，名月清瑶。朝廷的鹰犬时常将这名字放在通缉令上，直至纸张发黄，再锲而不舍地另换一张继续挂着。
　　“与你同路的姑娘委托我找回你。”
　　阮清溥猜到了，仍没个正经的打趣着唐皎，“我以为唐姑娘心软了惦念我呢。”
　　唐皎洋装没听到她的小碎念，并忽视了她的第三个问题。
　　“现在，跟我回客栈。”
　　“既然唐小娘子担心我，那我只好与你一路了。”
　　月影斑驳，林中再度寂静下来。唐皎俯视着阮清溥，眼中浮现一抹难以掩盖的不解，这人对谁都如此吗？待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又一次放在了阮清溥身上，唐皎摇了摇脑袋，试图将周远一案中的阮清溥和眼前女人分开。
　　回到归雁客栈已是后半夜，唐皎面色憔悴，赶路赶了一日，加之重返，饶是常年习武也受不住。唐皎捏了捏眉心上了楼，阮清溥忙着跟上她的步伐。
　　“多谢小娘子寻我，如若我身边的人对小娘子说了一时口直心快的话，我向你道歉。”
　　唐皎没有回头，“多虑了。”
　　声音还是莫名柔和下来，许是累了，又许是遭不住阮清溥持久的热情。
　　“我们会再见面的，唐皎。你在官路势必会处处受限，别总想着拒绝我嘛，我会帮你。”
　　“你无法除去的人，我帮你除去。”
　　木门被关上，唐皎没有挪步，定定地靠在门上，青灰色的眼眸失焦片刻。半晌，她长舒出一口气，过于正经的脸上短暂的闪过一分无奈的笑，哪有这么简单？谁会没有目的？自毁前程之事，不可深思。
　　*
　　“走了？何时啊？”
　　小二挠了挠头，“约莫半个时辰前。”
　　“她一个人吗？”
　　阮清溥还是不信六扇门会派她一人解决烂摊子。
　　“是啊，姑娘都不曾用膳，行色匆匆地离开了，像是要去赶路。”
　　阮清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要么，鹰犬和唐皎不是一路，要么，官家派了其他人。总不该是苟失他爹的下属，这事儿闹的不光彩，官家怎会放任他调用公权？况且寻常人哪有本事近上官策的身？
　　能调和江湖和官家的组织，除了六扇门...
　　阮清溥一顿，东厂？念头方起又被打消，怎么可能？自己劫了官家那么多宝贝，鹰犬们没本事抓自己只能贴一张张的通缉令，通缉令少说也挂了快两年了，东厂可曾理会过？
　　“千机阁传来的消息，上官策近日出没于云隐镇。”
　　市集喧嚣，云裳与阮清溥牵着马匹，其余弟子绕路而行，避免引起风吹草动。
　　“云隐镇？离上官家有些距离吧，他去那作甚？”
　　“谁知呢，弟子本以为他会在上官家避避风头。”
　　“就他那自负的性子，怕是现在都没将苟失的势力放在眼里。”
　　阮清溥与上官策没见过几面，只是这为数不多的几面已足够令自己反感那仗势欺人的到东西了。年幼时阿娘不常回上官家，逢年过节是上官家的人“拉下脸面”来飞无渡送礼。
　　姑姑不喜欢上官家的人，每当上官家的人来访，姑姑总会找借口将阿娘支开，她亲自来应付。
　　上官策见自己的第一面就要和自己打出个胜负。他输了，纵使比自己年长几岁，他输了，脸上还挂了彩。
　　自己收回剑欲要离开，他的下属却围住了自己。
　　“哼，惯会躲的家伙，姑母的女儿怎是表妹这么个怯弱的人。”
　　“表妹不是很擅长躲吗，不妨和我的下手较较劲，看哪个更厉害！”
　　若不是姑姑及时赶到，她相信上官策的目的不仅是令自己脸上挂彩。姑姑一来二话没说的甩了上官策一个巴掌，上官家的人不敢庇护，陪着笑脸让姑姑不要和个孩子计较。
　　再细想，整件事阿娘不曾说过一句话，不仅是上官策，任何欺负自己的人阿娘都不会过问。久而久之，自己会困惑，为什么姑姑更像自己的阿娘，而阿娘像外人呢？
　　心掠过酸涩，阮清溥无奈轻叹，干嘛矫情呢，阿娘日理万机的，许是磨炼自己的手段罢了。所有事都经不起细想...
　　阮清溥撇开思绪，告示栏上的画像又引起了她的注意，只因画像上皆是正值豆蔻年华的姑娘们。阮清溥不经意慢下步伐细细观摩起来，失踪？
　　正出神，有人撞到了自己肩上，抬眼一瞧，是个缁衣捕快，捕快身后还跟着一行小吏，小吏手中拿着与告示栏上一般无二的画张，瞧着愁眉苦脸的。
　　捕快一脸不爽的瞪着阮清溥，正欲破口大骂，待瞧清女人的脸，男人火气不禁弱了下去。
　　“姑娘怎么不看路啊。”
　　云裳转身，听见捕快颠倒黑白的话顿生不悦，正想护在楼主身前挡住杂碎色眯眯的眼神，楼主却抬手示意自己莫要冲动。
　　“官爷行色匆匆所谓何事啊？”
　　阮清溥勾起唇角，一声官爷叫的捕快晕头转向。
　　“姑娘是外地人吧，御州近日不安宁，总有姑娘们失踪。这不，县太爷下令，半月内必须结案。”
　　“我看姑娘长得国色天香，怕是最容易遭人算计，何不跟了我？”
　　最后那话一语双关尽显挑逗，方才还苦不堪言的小吏一听顿时大笑，全然忘了此行目的。云裳沉着气护在了阮清溥身前。
　　“不劳烦大人了，小姐，我们走。”
　　云裳有意握住剑柄，亮出自己的身份。御州有句话，七分归江湖，三分归官道。
　　捕快挑逗的神情顿时消散，心道江湖人最是目无王法，想杀谁还不全凭心情，谁知道眼前人是什么来路。看二人的锦衣，自己今日算是惹错人了。该死！
　　他忙着为阮清溥和云裳让路，弥补般说着：“小姐要是遇到难处了定要记得报官，我帮小姐解决。”
　　“大人还是先想着怎么找出凶手吧。”
　　阮清溥哼笑一声离去。
　　待甩开那帮子人，女人笑意渐失，一双瑞凤眼罕见的冷冽起来。
　　“去衙门。”
　　云裳秀眉一皱，提醒着：“楼主，上官策那边....”
　　“想杀上官策的人多了去，我们去早去晚无甚影响。不就一百两黄金...”
　　说着都一阵肉疼，尤其是提到“一百两黄金”时，云裳甚至能察觉到阮清溥的颤音。
　　“所以我们得赶快去瞧瞧，失踪这么些人，衙门前怎么可能没有人闹？咱们过去打探些情报，没准顺路能解决了不是？”
　　云裳无奈，转念想到自己的过往，唇角又不自觉上扬，她忙着跟上阮清溥。
　　和阮清溥想的一般无二，家中丢了女儿的百姓们将衙门围的密不透风。县太爷的身影没瞧到，一堆仗势欺人的捕快倒是连杀威棒都请出了。
　　“吵吵什么！说了半月后结案，鬼哭狼嚎些什么！”
　　“大人半月前也这样说，我家阿婉自小愚钝，遇到歹人该如何....”
　　妇人说着又忍不住垂泪，嘈杂声愈盛，捕快脸上的不耐烦也愈发明显。
　　“谁不知你女儿是个白痴！什么天生愚钝，就怕是自己神志不清地失足落水还要反赖我衙门失职。”
　　“你说什么！”
　　妇人身旁的瘦弱男人一时怒火中烧，上前半步扯住了钱九的衣领，钱九脸色骤变，半月来的火气正愁没处撒。
　　“公然挑衅！是不将我大燕律法放在眼里吗！抓起来！”
　　话音刚落，捕快一把推开刘生，刘生瘦小的身躯一连后退好些步才稳住。钱九眼中飘过轻蔑，握着杀威棒便冲刘生腰间猛地打去。又觉得不过瘾，杀威棒一顶，直撞向刘生的肚子。
　　哭嚎声渐弱，刘生倒地，捂住了腹部，豆大的汗珠流入他的眼角。他紧咬着牙，嗓子涌出腥甜。
　　阮清溥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周遭人显然被这一幕惊住，默默后退几步。趁着空隙，阮清溥借着内力将那枚铜钱掷出，精准的打在捕快的膝盖上。
　　随着一声哀嚎，捕快腿一软半跪在了刘生面前。
　　“奶奶的，谁！滚出来！”
　　衙门内的差使忙着扶起钱九，阮清溥正要出声，有人抢先一步主导了局势。
　　“六扇门副总捕，唐皎。”
　　女人身着一袭白色锦衣，一双丹凤眼正冷冷打量着钱九。
　　刚站起来的钱九腿又一软，幸得差役搀扶。男人面色一沉，不...不可能，这分明是个女人！六扇门怎么可能有女人！
　　六扇门不同寻常衙门，那是受朝廷指令办事的组织，是圣上监视江湖的第三只眼。东厂之下，当归六扇门管控。地方衙门见了六扇门的人是要听从指使的。想进六扇门，必得有一身过硬本领，她一个女人...
　　钱九心中怀疑，表面上还是强堆着笑脸，向唐皎望去。女人手握的玄铁令牌闪烁着银光，上面赫然印着三个大字——六扇门。
　　钱九发了一身冷汗，令牌周围环着三爪龙纹，这女人莫非真是六扇门副总捕！他嗓子一干，硬着头皮对着唐皎跪了下去，身旁差使一见这阵仗也忙着跪下。
　　百姓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最终小心翼翼为唐皎让出条道。唐皎走近刘生蹲下查探着他的伤势，待注意到刘生唇角的血沫，唐皎默默取下腰间钱袋递给妇人。
　　张霞哪里敢接，拉着哭腔连连摆手。唐皎将钱袋硬塞进张霞手中，招了招手指示围观的男丁搭把手。
　　“先将他送去药铺，其余的事交给我。”
　　“谢谢大人！大人菩萨转世！”
　　待安顿好刘生，唐皎转身，一双丹凤眼多了几分寒意。
　　“滥用公权，欺压百姓，我竟不知这是捕快能做出的事。”
　　“大人...小的只是维护治安...您也看见了，刚才那贱民目无王法，欲要在衙门前动手啊！”
　　“你出言挑衅在先，能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下得去手，这也是大燕律法所纵容的吗！”
　　唐皎冷意不减，似又想到了什么，哼笑出声，“打了人，要赔钱，五两银子，过分吗？”
　　钱九顿时心生不悦，五两银子？自己两月俸禄！凭什么要赔给这群贱人！再说了，这怎么着也是御州地盘，眼前女人的确拿着六扇门的令牌，可谁知令牌是从哪里来的呢？
　　“大人，这怕是不合规矩。小的维护治安，何罪之有？若小的不出手，谁知这莽夫会做出什么事来。大人张口就要小的赔五两银子...”
　　钱九话未说完就被唐皎打断。
　　“规矩？按照我大燕律法，捕快不得对无罪者动武。违者，杖二十。你说他挑衅，律法上清清楚楚写着面对挑衅者先行警告，不从者，拘押七日。”
　　“你说要合规矩，那便按规矩走。杖二十。”
　　钱九咬紧牙，闷着气警告，“大人，这是御州，你是来历不明的人。”
　　唐皎蹙眉，钱九身边的差役面面相觑，片刻后明白了男人话里的弦外之音。
　　钱九当着唐皎的面起身，活动了一番筋骨，他清了清嗓子，给周围人一个眼色。
　　“我钱九奉县太爷的命令查案，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冒充六扇门中人，欲要坑蒙拐骗，幸被我识破。来人，给我拿下！”
　　人群中的阮清溥被气笑，你看，自己劝再多也不如让她亲自经历一番。唐皎太天真，她以为世人都和她所想一样，殊不知遍地鬣狗，逮着油水就要凑上前。
　　无奈归无奈，阮清溥挤过人群，好离唐皎近一些，免得她真受欺负了没人为她出头。
　　出门在外的，没人护着，岂不是很难受？
　　一众差役手握杀威棒，倒是真有几分本事。唐皎手握刀鞘，眼神警戒。
　　阮清溥趁着双方打起来时摸了把钱袋，她抛着铜板，观察着局势。
　　衙门这边上了足足十个壮汉，唐小娘子没带些六扇门的鹰犬，这可不妙。
　　常年握刀之人臂力强劲，前段时间交手时阮清溥便意识到了。只是唐皎这厮并未抽刀，估摸着是怕把人打坏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哀嚎的人。
　　唐皎一袭白衣未曾沾染灰尘，一如初见。
　　钱九眼神狠戾，他自当差以来何曾受过这档子委屈？就是江湖人也秉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则，一个女人算什么东西！
　　心中布满怨恨，面上反倒服了软。他忙着跪倒在唐皎身前，一手撒开杀威棒，求饶到。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误将大人认成狡猾的江湖人，愿大人不记小人过，小的这就将钱送来。”
　　唐皎怀刀站立，身姿高挺，灰蒙蒙的眼睛不着情绪地盯着钱九。阮清溥隐隐不安，她记起钱九方才的眼神，不对…
　　正担忧，钱九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直冲唐皎杀去，男人面目狰狞，黝黑的面庞汗出如渖。
　　钱九恶狠狠吼道：“我要你死！”
　　一股厌恶自阮清溥心中升起，她没有动，她信她。
　　唐皎握住钱九的手腕，向外一撇，骨裂声传来，匕首跌落在地。钱九发出杀猪般的嚎叫，狰狞被痛苦替代，唐皎眉头一皱松开了男人的手腕。
　　这哪里是心软，阮清溥腹诽，唐皎这是嫌脏呢。
　　“混账！”
　　远处传来一声呵斥，白发苍苍的老头身着青绿官袍，佝着身子匆匆赶到。柯任先是一脚将钱九踹翻在地，阮清溥挑眉，这老东西力气挺大。
　　柯任挥手，身后的官兵围住钱九等人。
　　“全部给我拖下去杖责三十！扣半年俸禄！”
　　顷刻之间，场地空了下来，柯任抖了抖官袍转身向唐皎行了一礼，唐皎微微颔首回应。
　　这一幕倒是令阮清溥意外，这老头应是一直装死的县令，怎么着也是个七品官，他给唐皎行礼？
　　转念一想，六扇门地处京城，在天子脚下办事，也难怪老东西能放下架子。
　　“姑娘…不，大人从京城来啊？可是圣人有指示？”
　　柯任毕恭毕敬地套着话，唯恐自己的乌纱帽不保。
　　“非也。我奉命办案，路过御州，恰闻近日的少女失踪案，本想来衙门看看进度如何，谁知…”
　　唐皎话音一停，似笑非笑地看着柯任，“御州境内还真是热闹，也不枉我此行。”
　　柯任笑比哭难看，忙着打圆场，“这群好吃懒的东西放肆惯了，是我近日忙着走访民情，这才没时间教训这群不长眼的东西。”
　　阮清溥被逗笑，官家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脸呢。这一声笑成功吸引了唐皎的注意，她瞥了一眼阮清溥，眼里掠过一分意外，又于顷刻掩盖了自己的情绪，默默收回视线。
　　“大人一路风尘仆仆，本县令今日给大人办接风宴，还望大人消消气。”
　　“不必了，我有要事在身。只是失踪案久久没有线索，县令可知？”
　　“这…”
　　柯任握了握胡须，忍不住叹息，“大人可知这是御州，最是靠近江湖人势力的地儿啊。”
　　“难不成有隐情？”
　　“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柯任做了个请的手势，又命手下的人将围观者遣走。
　　“妹妹，等等我！”
　　阮清溥绕开官兵走向唐皎，柯任一愣，面带疑惑望向唐皎，“大人，这是？”
　　“哦，我姓唐，叫唐清，是唐皎的姐姐，也是六扇门中人。”
　　说罢她靠在唐皎肩上，声音娇软，“说好一起办案，妹妹怎么先走了？嗯？”
　　唐皎耳根一软，余光瞥了她一眼，思索片刻竟还真硬着头皮道：“她确是我的姐姐，让她随我们一起吧。”


第5章
　　“早年官家和江湖有约，二者互不干涉。这也是天子的意思不是？”
　　官堂之内，一片肃穆。差役给唐皎和阮清溥端来了茶，柯任坐在主位，话语里透露着为难。
　　唐皎并未喝茶，只是接过了茶盏。她的视线落在阮清溥身上，只见女人把玩着手中的茶盏，丝毫没有听柯任讲话的意思。
　　柯任一顿，打量着眼前情形，一时把握不住度。听下人说，唐皎是六扇门副总捕，官职应该略大。可瞧她身边的女子，一身贵气，不像是六扇门的人，反而像官家的小姐。
　　“柯县令的意思是，劫走失踪女子的，是江湖人？”
　　“不排除这等可能，毕竟官家办案只能查官家领域，至于江湖人，这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了。除非他们在我们管辖区域内作恶，否则，我们也只能按照天子的意思啊...”
　　唐皎点了点头，柯任刚松一口气，以为此事推了个干净，谁料唐皎继续追问。
　　“我想问问柯县令，你们可否在梁县内查到了蛛丝马迹？失踪的少女在何地失踪？失踪的时间？这些女子的长相特征？家庭状况？”
　　柯任面露难色，“这...近日正值收税季度，本县令忙于此事，失踪一案就交于衙门处理。唉...是我疏忽，不过大人放心，有我在，定然安顿好失踪女子的家属...”
　　“妹妹，咱们还有要事，何不等要事结束再来看看柯县令的伟绩呢？”
　　一直沉默的阮清溥出声，唐皎和柯任一齐看向她。阮清溥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妹妹别再为难柯县令了，我们走吧。”
　　唐皎不解，柯任忙顺着台阶起身。
　　“那本县令就不留二位大人了，愿大人此行顺利。”
　　“我！...”
　　唐皎欲言又止，不悦地看向阮清溥，对方忽视了自己的情绪自顾自地离开了。
　　柯任将二人送出衙门才算安心，六扇门距离梁县有一段距离，平白无故插足梁县案子作甚？当真不是朝廷的意思？
　　“你方才作甚？”
　　待远离衙门，唐皎转身质问。
　　“唐小娘子在京都待久了，以为衙门能等同于六扇门了吗？你没见柯任压根没能力管这事儿吗？”
　　“他办不了，自该由我六扇门接手。”
　　“说得好，手谕呢？嗯？六扇门总领的手谕在哪？或者天子的手谕？唐小娘子带了吗？”
　　“你什么意思？”
　　“唐皎，说你天真你还不高兴。柯任对你恭敬不是因为你是六扇门副总捕，他以为你是奉命探查御州情况的。你为人实诚，他套你话你就回，再待下去他都要亲自送客了。”
　　唐皎没反驳，眉宇间多了几分失落，阮清溥不舍凶她。
　　“不过唐小娘子威风，想必梁县衙门内的鬣狗能消停几天。失踪案，我陪你查。”
　　“你有什么目的？”
　　面对唐皎的不解，阮清溥只是哼笑回应。
　　“你是什么目的，我就是什么目的。信不信由你，可若我猜的不错，你没有盘缠了。”
　　唐皎下意识的摸向腰间，想起方才的事儿，她默默收回了手，脸上却没有半分后悔的意思。阮清溥步步靠近她，唐皎眼神警告着眼前女人，看着怪凶的，跟只猫儿似的，阮清溥心想。
　　“选哪一方？回衙门还是靠我？嗯？我能给你盘缠，况且对于另一件事，我们也有相同的目的，不是吗？”
　　唐皎眼神闪避，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有魔力，总将自己陷入到不可控的境地，这很糟糕。最糟糕的是这会儿自己没带多余盘缠，当时给钱时没多想，出门在外，自己竟要靠个盗贼。
　　“话说唐小娘子不是忙着赶路吗？为何会返回衙门？”
　　“失踪一案事关重大，官府没有线索，我本想看看进展。*”
　　“结果发现官府都是酒囊饭袋？”
　　阮清溥笑着接话，唐皎不语，轻撇开脑袋不愿看她。
　　阮清溥在心中叹息，还是不逗她了，眼下一百两黄金和失踪案还等着自己呢。
　　“唐皎，走了，我们先去调查失踪案，再赶去云隐镇。”
　　“你...”
　　“别好奇了，你就当，我和唐小娘子，心意相通。”
　　“你放肆！”
　　“走了！”
　　按照阮清溥的计划，云裳带着血雨楼弟子先前往云隐镇盯住上官策行踪，她和唐皎一路打探，确定失踪案到底和官家有关还是和江湖有关。要是和官家有关，让那群酒囊饭袋先去找回失踪女子。可若和江湖有关，就不得不靠自己的势力解决了。
　　“家中女儿名什么？”
　　“我家小五叫姜舟。”
　　“丢失那日最后出现在什么地方？”
　　“小人家境贫寒，小五懂事，时常将绣好的手帕拿去市集上卖。她是天一亮出的门，可后来小人向市集摊贩打听，他们那日并未见我家小五，小五怕是在路上丢的啊...”
　　“时间呢？”
　　“卯时出去的！去市集的路程要一个多时辰，算下来，应是辰时左右！”
　　“样貌特征呢？”
　　“小五唇边有颗褐色的小痣。”
　　“.....”
　　天色渐晚，阮清溥转了转脖子，今儿个跟在唐皎身后记录线索，手半天都不曾停下过。村民们也是可怜，梨村距离县城路途遥远，去衙门闹事也是被逼无奈。
　　“差不多了，我们先回客栈。”
　　“好。”
　　唐皎刚要转身，妇人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大人！等等！”
　　是张霞，唐皎意外，她竟也是梨村人？
　　“大人，你的钱！我在梁县寻了你许久，听衙门的人说你已经离开了。还好，还好大人你来梨村了！”
　　张霞满脸激动，双手奉上了唐皎的钱袋。阮清溥收回纸张，饶有兴趣地看着唐皎的反应。
　　“不必了，这钱你拿着吧。”
　　“这怎么行呢？大人一片好心，可大人的钱也不是风刮来的，这钱我不能收！”
　　张霞说罢便一把拉过唐皎的手腕将钱袋塞进女人手里，唐皎少见慌乱，急着抽手推辞。
　　“大人莫不是看不起我们乡下人？”
　　“绝无此事！”
　　女人认真回应，阮清溥在心中感叹，六扇门怎么有唐皎这样的女人呢？她的冷清遮不住她的正气儿，要是她入江湖，定然能担得起侠之一字。
　　算了，念头又被阮清溥压下，她笑着摇头，唐皎圣贤书读得多。在她的世界里，有，怕也是那句“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吧。
　　“你摇头作甚？”
　　“嗯？”
　　阮清溥轻哼了声，发觉张霞已经走了。她看了眼唐皎的腰间，并无钱袋踪迹。她果真没要。
　　“唐小娘子大方，改日请我喝酒啊！”
　　“不正经。”
　　“好好好，我不正经，我们快些回去，马上要天黑了呢。”
　　浓烈的墨色席卷着天空，躺在客栈床上，阮清溥少有的睡不着。
　　失踪少女都是村里人，要么家中贫寒，要么父母早亡。失踪时间聚集在一月前，官府的人再无用也不该查不出半点有用的线索。
　　贼人老窝不在官府管辖内？还是柯任有所隐瞒？听他的意思，像是有意将方向指向了江湖。
　　还有一事，唐皎一大早起身赶路，她不该有急事吗？现在和自己厮混在一起，不会误了她的大事吗？
　　她睡了没？阮清溥干脆起身，一手拿过搭着的外衫穿在身上，推开房门去敲隔壁唐皎的客房。
　　客栈一楼已无一人，小二撑着脑袋迷迷糊糊的坐在桌后。阮清溥敲门的响声惊动了小二，他一个激灵地头一低险些磕在桌子上。
　　“谁啊？”
　　小二眯了眯眼，“您找和你同来的姑娘吧？她出去了。”
　　“何时？”
　　“就刚刚，估计还没到一炷香的时间呢。姑娘问我后院可有空地，得知有后就走了。”
　　“拿着刀？”
　　小二嘶了一声，想了片刻后连连点头，“拿了！”
　　“多谢。”
　　阮清溥抱拳，回房中取了自己的剑后也下了楼。
　　月光明亮，刀划破空气，风声呼啸。阮清溥打着哈欠走向后院，唐皎精力真好啊，忙了一整天还有力气练刀。
　　“小娘子不困？”
　　唐皎动作一顿，“拔剑！”
　　周遭植被茂密，离客栈主楼有些距离，难怪唐皎来这练刀。
　　唉，阮清溥拔剑出鞘，抵住唐皎的进攻。这一刀将阮清溥的困意击散，短短一月，她的臂力又强了。
　　“有意思，来！”
　　阮清溥认真起来，二人借着月光，在庭院中过着招。仔细探去，方知唐皎的刀法就是为阮清溥“量身定制”的。狠戾，果断，虚中有实，有两招阮清溥险些没接住。
　　“你记住了我的剑法！”
　　阮清溥意外，浑然不知她的语气透露着欣赏。当天在阁楼之上，她与唐皎过了几招，没成想唐皎竟能将自己的剑法记个**成。放在六扇门也太屈才了。
　　“厉害！”
　　最后一式过完，阮清溥称赞道，唐皎撇过脑袋，默默收回了刀。
　　“是因为你让着我。”
　　“谁让着你了？你将我的剑法摸了个透，如何做到的？”
　　“我自小记忆超群，你的剑法轻盈，不难记住。”
　　唐皎又意识到此言不妥，喏道：“我是说，你的剑法不是花架子，很厉害。虽然能让人记得，但不好破。”
　　“可是，你为什么笃定我们会再次见面呢？要是我消失了，唐小娘子的刀法岂不是白破解了？”
　　唐皎淡淡地凝望着阮清溥的双眼。
　　“总有一天，我会捉你归案。我们，自然会再次相见。”
　　“好嘛，我信你，信你从那日后就期待着和我重逢。”
　　“一派胡言！”
　　“嘘，别恼，有人怕是已经歇下了。”
　　“此地偏僻，不会打扰到旁人。”
　　唐皎声音还是缓和了下来，她冷冷问到，“找我何事？”
　　“有几件事，思来想去想不明白，想问问你。”
　　“说。”
　　“你此番下御州捉拿上官策，是奉谁的旨意？”
　　“你问这作甚？”
　　“好奇嘛，我始终没见到六扇门的其他人，怎么？小娘子独自来的？现在还有闲工夫陪我一个盗贼玩闹？”
　　“人命关天，谁同你玩闹？若非！”
　　唐皎止住话题，险些被这诡计多端的女人套了话，该死！
　　晚了，阮清溥抱着剑笑道：“小娘子是想说，若非六扇门的人不在你身边，你没有下属可调用，何需委身于我一个盗贼？”
　　话音刚落，唐皎的刀已指向阮清溥，她目光犀利，如黑暗中的小兽，带有警告道：“月清瑶，别再试探我。”


第6章
　　阮清溥无奈哼笑，果真经不住挑逗啊，呆板的六扇门人，“唐皎，我不闹你了，我们说正事。”
　　灯火如豆，照亮客栈一方。阮清溥难得正经起来，指着铺在桌面上的地图分析。
　　“梁县环山，失踪者多半是在山路上丢的。前往云隐镇也必须经过一段山路，我们明儿个出发，钓大鱼。”
　　“你想用自己引出幕后？不妥。”
　　唐皎当即反驳，“你生的贵气，失踪少女皆是家境贫寒之人。对方有意避开有权有势者，定是不想惹上麻烦。我去。”
　　“你有另一重任务。我们二人中得有人留下跟踪线索，唐小娘子，你能调动官家人。”
　　“可你...”
　　“我自有妙计，明日还望唐小娘子多多配合。”
　　唐皎狐疑地盯了阮清溥一眼，总感觉不妙。心，又不可控地担心起她。
　　“我回房去睡了，你也早些休息。”
　　阮清溥捏了捏眉心起身，唐皎忽的抬眸，总寻不见情绪的眼眸终于多了一分柔意。
　　“月清瑶。”
　　“万事小心。”
　　“好。”
　　月儿轻柔似纱，洋洋洒洒的遮住黑暗。
　　*
　　山路崎岖，薄雾中的女人身着一袭青色布衣，未施粉黛，犹见魅色。女人垂落着墨发，琥珀色的眼眸含着一汪春水，柔情中隐着一分俏意。
　　唐皎小心翼翼地跟着阮清溥。她腰间别着一把剑，是阮清溥的追溯，手中握着自己的雁翎刀。
　　雾气弥漫，荡涤天地间的尘埃。阮清溥身姿高挑，于雾中若隐若现，唐皎望着女人的身影，心头一柔。
　　不过半个时辰，唐皎听见动静，忙着藏身。
　　“你们是谁！我！我不认识你们！”
　　阮清溥面露恐惧，小臂挡着眼前男人们的拉扯，音调中带着一丝哭腔。明知道她在演，唐皎的心仍被揪了一把，搭在树干上的手亦是不自觉的握紧。
　　“没事，等会儿，不就认识了吗。”
　　猥琐的笑意传入唐皎耳中，她紧盯着树后的一幕，五个陌生男子，身形魁梧，手握朴刀，正用麻绳绑着阮清溥。
　　“放开我！我爹是屠户！你们若敢动我他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胡编乱造的话阮清溥张口就来，孙牛闻声更是肆无忌惮。
　　“哥哥找得就是你这种穷酸丫头！屠户一年能赚几个钱，跟着哥哥，保你荣华富贵啊。”
　　孙牛脸上有道狰狞的疤痕，应是利刃所伤。笑时疤痕更是明显，如扭动的蛆虫，看得唐皎反胃。最痛苦的莫过于阮清溥，眼前几位汗腥味浓厚，像是半月未洗澡，灰色劲装沾满油渍，阮清溥强忍着不适继续装着恐惧。
　　“今天运气真好，一早就有落单的肥羊。”
　　“总算能回去见东家了。奶奶的，再待下去，我都要发霉了，这鬼地方湿的慌。”
　　“哈哈哈可不是嘛，这妞长得真漂亮啊，啧，老大，我担心这是官家小姐。”
　　“少操闲心，官家人会穿布衣吗？这妞说了，她老爹是屠户。也不知是哪个村子上的屠户，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女儿。”
　　又是一阵戏谑的笑，阮清溥忍不住翻白眼。孙牛拽着麻绳，和其余人饶了小道。
　　阮清溥环顾四周，此地青山环绕，杂草丛生，曲折的小道夹缝而生。孙牛手下推搡着她，阮清溥吓得缩手。
　　“少耍花招，这地方，天王老子来了都难找。”
　　“几位大哥放了我吧，我给你们钱，我爹是屠户！我家有家底！”
　　“啰嗦，说了是送你去过好日子的。”
　　“大哥，官府最近查的严，你们还是将我放了吧，我保证不告发你们。”
　　“笑话！我家东家，其实那帮软柿子能管的！”
　　申川一脸得意的用拇指指着自己，孙牛顿住步子，狠踹他一脚，周围几人熟视无睹，满眼冷漠。
　　“奶奶的，东家怎么和我们说的！暴露了身份，你就等死吧！”
　　“大哥，我错了我错了，反正她又不知道东家是谁？”
　　“你个蠢货还敢还嘴！”
　　“我错了大哥！”
　　申川忙着抱头，孙牛为了赶路就此作罢，“再让我听到你胡说八道，当心你的小命！”
　　“是，是！”
　　梁县依山傍水，山间空气湿得过分。休息途中阮清溥眼神复杂。
　　果真是江湖人，柯任话里有话，莫非一早就知道幕后人了？不对，唐皎都亮出六扇门副总捕的身份了，六扇门是除东厂外唯一有资格干预江湖事的机构，御州江湖人盛行，柯任为何不趁着此次机会杀鸡儆猴？
　　他在怕什么？
　　也不知唐皎什么时候能亮相，自己得委托她去找云裳，让云裳搬血雨楼弟子出马。管他什么势力，做这等勾当就不配在江湖上继续待下去。
　　日暮西山，孙牛扯了扯绳子，阮清溥识趣地起身。
　　“几位大哥，你们口中过好日子的地方是哪儿啊？我爹一生劳苦，我实在不放心他...”
　　“哼！那地方，只收女人。尤其是像你一样长得好看的女人。”
　　孙牛侧目瞥了阮清溥一眼，“你老爹？这辈子都没资格去那儿喽。”
　　阮清溥脑海中闪过一个字眼——青楼？她面色渐冷，眼里的杀意险些压不住。若不是怕前功尽弃，她真想挣开麻绳将面前的地痞踩在脚下。
　　“老大，待会儿咱们交完人干脆去云隐镇喝酒吧，哥几个都半个月没吃顿好的了。”
　　“就你馋！”
　　孙牛呵道，自己的肚子也叫了起来。孙牛尴尬，一旁的申川嘿嘿一笑。
　　“老大，这活儿可真不好干啊。要是咱们早来半个月，早赚的盆满钵满了，还有别人什么事儿啊。”
　　“自从有人报了官，这群人就精起来了，平日里逮都逮不到。还好，让咱们碰上了这个妞。”
　　“这妞话虽多，长得却漂亮的紧。定能卖个好价钱。”
　　日落西山，今夜无月，漫天星斗。风中漾起花香，阮清溥惬意地眯了眯眼。唉，恬静的夜，总有脏东西要扰乱宁静啊。
　　总算走到官路上，前方停着一辆马车，车夫头戴斗笠。孙牛将绳子端口抛给申川，自己拍了拍衣服，毕恭毕敬地弯着腰走上前。
　　“大人，抓到人了。”
　　“一个？”
　　车夫声音浑浊，鹰隼般的眼紧盯着阮清溥，阮清溥蹙眉，好似见过，又为何如此陌生？
　　“虽一个，可她的长相比原先所有人都好看！”
　　“让她走近些。”
　　孙牛转头，对着申川挥了挥手，申川会意，推着阮清溥走向老者。
　　满是老茧的手捏住了阮清溥的下巴，阮清溥被他手上的茧硌得难受，反倒死死盯住了他的眼。
　　车夫嘶哑笑着，松开了手，“眼睛漂亮，是好货。”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钱袋，扔给孙牛，孙牛稳稳接住。
　　“谢大人！”
　　“把人放上来，你们可以滚了。”
　　“是！是！”
　　孙牛颠了颠钱袋，真够沉的。他大手一挥，身后伙计将阮清溥押上马车。
　　掀开帘子，里面竟还有个姑娘！阮清溥不动声色的坐在她对面，马车内太暗，无法看清对方长相，只依稀能感受到她发颤的身子。
　　“驾！”
　　马车开始动，姑娘蜷着身子抽噎。阮清溥动了怜惜，轻声安慰，“莫怕，我在。”
　　“你是！”
　　声刚一出阮清溥就忙捂住她的嘴，“嘘，别发出声音，外面的人会武功。”
　　姑娘点了点头。她生的乖巧，一双杏花眼很是灵气。家中应是贫穷，阮清溥见她消瘦的身形猜到。外边的人真该死啊，唐小娘子应该已经动手了。
　　想起唐皎，阮清溥松开了手靠在马车上，“别哭了，会无事的。”
　　她声音轻，听着令人安心，姑娘点了点头，竟真的不再发抖。
　　马车数里之外，唐皎拽了拽绳子，五人被绑了双手站成一列，鼻青脸肿地跪地求饶。
　　“女侠放了我们吧，我们只是普通老百姓，真没杀过人！”
　　“普通老百姓可不会贩卖人口，不过你们别担心。毕竟，贩卖人口，和杀人一样，都是死罪。”
　　唐皎拉开钱袋，火折子的照耀下，白花花的银两闪着诱人的光芒。为了铜臭几两，身强体壮的大男人能干出这等脏事，令人作呕！
　　“女侠，钱都给你，我们哥几个是真没钱，否则也不会蹲半个月山路啊！”
　　“女侠您饶了我们吧，杀了我脏了您的手，留小的一条生路！我给您做牛做马！”
　　唐皎一把扯住申川衣领，男人吓得一个激灵，“女侠别先杀我！我还有六十岁的老娘没照顾呢！”
　　“休得聒噪！我问你，方才那人是谁？”
　　“什么人....”
　　申川弱弱看向孙牛，犹犹豫豫不敢多言。
　　唐皎冷笑，“那我只好先割了你的舌头再将你送去官府。”
　　“少侠我说！我说！”
　　“那是对接人，我们哥几个是跑江湖的，犯了门规被逐出铁刃门，后来...后来就遇见了东家...”
　　“混账！你不想活了！”
　　孙牛欲要扑倒申川身上，唐皎眼神伶俐，手握刀鞘，刀柄直捅向孙牛的喉咙，孙牛仰翻过去，忍不住干呕。他这一倒，险些让另外四个也遭殃。
　　“他不会说话了，你说，我能考虑放了你。”
　　申川面色苍白，怯懦地看了眼孙牛，眼见男人嘶吼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申川一阵后怕。
　　“我说！女侠！东家的身份，我的确不知啊...”
　　刀出鞘，抵在申川的脖颈，男人吓得瞪大了双眼，险些昏死过去。
　　“我真的不知道！我没骗你！女侠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知道啊！”
　　“东家很神秘，我们这种人根本没资格见东家。但刚才的车夫，据说是看着东家长大的仆从，玄九。”
　　一直沉默的宫则开口，申川不爽，“你要抢我功劳！女侠！是我先告诉你实情的！”
　　“闭嘴！否则下场和他一样。”
　　申川顿时泄了气，不敢惹恼眼前人。
　　“他将人带去了哪里？”
　　“云隐镇的天香楼，那是东家的地盘，里面高手如云，非我等人可比。能说的我都告诉你了，还望少侠留我一命。”
　　“我定会为你求情。”


第7章
　　晨曦熹微，一抹俏红须臾成五彩。唐皎停步观望，赶路赶了一夜才将人送去云隐镇的官府。县尉不敢收人，自己不得已又亮了六扇门令牌。
　　“原来是六扇门的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牧回作揖，眼神闪躲。唐皎将麻绳甩给差役，差役竟也不退下，偷瞄着牧回，等待他的指令。
　　唐皎不解，自己都将人送到他手中了，他们为何不敢接？
　　“大人，这...下官不会武功啊。”
　　“那又如何？衙门的捕快不够你调遣吗？”
　　“非也，官家和江湖有约，互不干涉....大人将这些人送到我衙门，我实在是不敢收啊。”
　　孙牛一听忍不住冷哼，他没个站相地抖着腿，等得就是这话！妄想将自己送进官府？笑话！整个云隐镇，东家的势力渗透了一半，官府哪有资格审自己？
　　“混账！互不干涉，是不插手江湖人的私事。眼下他们对寻常百姓动手，难道还不在官家的管辖范围？难道又不是对大燕王法的挑衅？”
　　“今日，我既在此，就有调遣你们的权利。人，按照大燕律法办。该斩的斩，该关押的关押。这些，莫非还要我教你？”
　　牧回被唐皎的眼神吓到，弯着的腰终于挺直，他挥手指示。
　　“将犯人关入大牢！三日后问斩！”
　　孙牛面色一僵，不可置信地看向唐皎，“贱人！你会后悔的！东家不会放过你！”
　　“官家敢管我们的事儿！县尉，担心你的脑袋！”
　　男人扯着嗓子警告着牧回，狰狞的疤痕堆起。牧回下意识躲到唐皎身后，又后知后觉自己有失身份，便迈着小步走出。脚还没落地，刺耳的兵器摩擦声传来，牧回心脏跳个不停。是六扇门的大人拔刀了。
　　唐皎手握雁翎刀，眼底噙着愠色，“冥顽不灵者，就地伏法！”
　　女人出刀狠戾，牧回在那一瞬闭上了眼，大殿所有人都吓得偏过了脑袋。片刻后，唐皎收刀，孙牛跪倒在地，胸前多了处血窟，渗着沽沽血迹。申川吓得腿软，对着唐皎跪了下去。
　　“女侠！女侠你说过要保我的！女侠！我就干过这一件事！我家中还有老母！我娘年纪大人经不住吓！女侠！”
　　唐皎拧眉，自顾自地用帕子擦着刀尖血迹。牧回扶住一旁的侍从才不至于倒地，他无力的下达命令。
　　“还不快清理，莫脏了大人的眼。”
　　“是...”
　　“他。”
　　唐皎用刀指向申川，申川吓得向后一仰。女人又指向宫则，“还有他，提供了些许有用的线索，看县尉的意思了。”
　　“这？大人，我该怎么做？”
　　牧回拿不准主意。
　　“无信不立，县尉日后还想除暴安良，就该有自己的手段。云隐镇的江湖人，该管一管了。”
　　唐皎话说得隐晦，牧回到底是做官的，顷刻就懂了唐皎的弦外之音。
　　“贴出告示！从良者，从轻发落，冥顽不灵者，就地伏法！”
　　牧回吩咐着手下人，唐皎径直离开了大堂。眼下，有更重要的事等着自己。也不知月清瑶可有危险。
　　算了，担心她作甚，祸害遗千年，她才没那么容易死。六扇门逮了她多久，最后连面具后的容颜都不曾窥探过，区区人贩子，能奈她何？
　　心里这样想着，女人的步子却越来越快，唯恐去晚了那不省心的女人受到欺负。
　　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多背着刀剑，唐皎打量着他们手心的老茧，断定他们是混江湖的。这些人警觉得紧，察觉到唐皎的目光便不善的握紧兵器，唐皎只好移开视线。
　　天香楼，接触最多的应是香料首饰店。唐皎从怀着掏出钱袋犹豫，这钱应是算月清瑶那女人的…罢了，事态紧急，唐皎折入一家布庄。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唐皎身着一袭玄色男装走入白玉堂。
　　“天香楼你都不知道？少侠仪表堂堂，一看就是性情中人，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地方。”
　　女老板将手帕甩到唐皎肩上，眼中的痴劲儿都要溢出来了。唐皎身子一僵，不动声色地掩埋了自己的不适，“我初到云隐镇，听闻天香楼远近闻名，特来看看。”
　　“少侠，我们云隐镇最高的楼，就是天香楼。足足有七层，每晚座无虚席，难进得很！不过，我的白玉堂，可是好进得紧～”
　　老板何曾见过如唐皎一般干净的“男子”，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气度，那端庄的仪态，那精致的五官，尤其是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真令人舍不得移眼。说也怪，自己在云隐镇待了三十多年了，就没见过唐皎这样的江湖人。
　　因为丹凤眼，唐皎面相偏英气。只是她的气质反倒透露着几分柔和，像月华，冷清，轻柔，静谧。
　　唐皎被板娘直勾勾地盯羞了，忙着拉正话题。
　　“姐姐难道也去过天香楼？”
　　“我哪有那种命，天香楼是给江湖人开的。不过，他们倒是常在我这儿来进货。”
　　“姐姐可认识天香楼的老鸨？”
　　唐皎问得诚挚，干净的眼眸平和地注视着女人，谁知女人一听忍不住笑出声，“少侠还真没去过啊，这天香楼是个男人开的。”
　　“皮条客？”
　　唐皎低着头沉思，江湖人开给江湖人的青楼，竟敢拐卖少女。只恨圣上的旨意被不轨之人曲解，等办完案子，自己非得回去禀告统领。
　　唐皎顺手从钱袋抓了几枚铜钱递给她，“多谢姐姐。”
　　花她的钱待自己忙完这茬事再还吧。想起阮清溥，唐皎无意识地勾起唇角，也不知她现在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云隐镇，兜兜转转又到了这里。按照统领的意思，三日后得去见朝廷派来的大人们，商议生擒上官策一事。今晚必须要捉出幕后主使。
　　唐皎理了理衣襟，顺着西街走去。
　　天香楼。
　　各式各样的脂粉味弥漫在空中，阮清溥被熏得头疼。昨夜坐了半宿马车，刚上天香楼又被锁进了房中。匆匆忙忙补觉不过两个时辰，现在又有侍女开锁。
　　阮清溥面带歉意地用帕子堵住了侍女的嘴，“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话音刚落她便三两下褪去侍女的衣服，侍女吓得连连摇头，最终身上只留下一件纯白中衣。
　　阮清溥脱下布衣，换上侍女的服饰。她走到房前再度检查了一番，确定无人能进来才蹲在侍女身前。
　　“我不是坏人，你不要引来人，好不好？”
　　阮清溥说罢用指尖拂去了女人的泪痕，“别哭嘛，我刚脱你外衫时看到了你手臂上的伤痕，告诉我，你是不是被抓来的？”
　　夜笙点头，情绪有所缓和，阮清溥取走她口中的帕子。
　　“你继续在这里待着，还是会受尽折磨，我是来救你们的，所以，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好不好？”
　　夜笙胆怯地点了点头，“这里是...天香楼。楼主今夜要举行拍卖会...”
　　“楼主？天香楼的幕后人？”
　　“对，可我没见过楼主。自从被抓来，一直是一个男人代替楼主行使权力。外人管他叫皮条客，他的手下都是江湖人，所以官家的人...从来不敢进天香楼。”
　　“今夜拍卖的，不会是被抓来的女子？”
　　“是...所以掌事的命我们装扮你们，他说...这样才能卖个好价钱...”
　　“今晚，你们的楼主会来？”
　　“会。听他们说，今夜楼主要亲自主持拍卖。”
　　“我倒要看看来的是哪个混账！”
　　阮清溥顾不得咒骂，她尽量放柔语态，“你能否帮我一个忙？此事关乎你们能否恢复自由身！”
　　夜笙浑身一颤，宛若听到什么可怖的事。她推搡着阮清溥，“不行...不行...他们会杀了我...我还不想死...”
　　夜笙连连摇头，情急之下阮清溥忙着捂住了她的嘴，“姑娘，不怕，不怕。”
　　阮清溥面相妩媚，声线悦耳，哄起人来令人心安。她放下手轻轻拉起夜笙衣袖，触目惊心的红痕暴露在空气中，阮清溥眼眸一颤。方才只看到一角便已觉得丧心病狂，想来天香楼的勾当，远比表面的脏。
　　“你是哪里人？”
　　“平安镇，石村....”
　　“何日被抓来的？”
　　“半年前，那时天香楼已经换主，专抓我们这样无权无势的女子...”
　　“换主？”
　　“据说天香楼本是一崔姓商人的产业，只是不知为何，中途忽然变卖给了江湖人。而那商人也了无音讯，传言离开云隐镇了。”
　　“你这伤痕是何人所致？”
　　“天香楼的江湖人...我曾动过逃跑的心思，他们将我抓回来后...”
　　阮清溥掏出自己的手帕为夜笙擦着眼泪，“你恨他们吗？”
　　“当然恨！若非他们，我如今还在石村陪着阿娘...也不知离家的这半年，阿娘可安好...”
　　一声阿娘触动阮清溥的心，她拍了拍夜笙的肩，“我会救你出去，就今夜。有我在，没人敢碰你。你只要穿上天香楼为我准备的衣服不出房门，一直等到夜晚，可否？”
　　夜笙拂去眼泪，拉着阮清溥的手问，“那你呢？”
　　“我去看看其他人被关在哪儿，官府的人想必今夜也会来。若真的无计可施，我自有对策。”
　　“好...”
　　“不怕了，安安静静待在房中。”
　　阮清溥抽回自己的手，戴上面纱，向着门外走去。
　　“都麻利点，今夜来的都是贵客，要是有懈怠，有你们好看！”
　　阮清溥弯腰低头，没走几步便被人拦下。男人目光不善地打量着身着湖蓝色绸缎的女人，阮清溥侧过身子为男人让出路。
　　“大人，怎么了？”
　　“你瞎转什么呢？要是被顾大人看到，有你一顿打！”
　　阮清溥身躯一颤，像是被吓着了，她开口解释：“那胭脂的颜色不适合姑娘，我正要去换一款。我也是怕照顾不周耽搁了今晚的拍卖...”
　　“行行行！那还不快去！少给我偷懒！”
　　“是！”
　　阮清溥绕过对方跟着前方几位侍女下了楼，心里免不了一阵凝重。刚才拦自己的也算有身份，竟发觉不了自己一个生面孔，这天香楼究竟拐了多少女子！
　　眼下自己身处五楼，阮清溥推断五楼住着的姑娘们都是要被拍卖的。一二楼摆放着座椅，众人忙活着布置场景。阮清溥视线上移，三四楼进出着仆从，女子多出入三楼，男丁多在四楼。
　　这既是家青楼，六七楼就该是给“客人”准备的了。
　　江湖总盟离此处约有一日的路，今晚动静闹的越大，越能惊动他们。至于唐皎，自己心里竟也是期待她的到来。
　　阮清溥看不起六扇门中人绝非一天两天的事儿，可对于唐皎，她从未有过轻视之心。唐皎性情率真，为人木讷，若做官定会被同僚排挤。
　　她要是入江湖该多好，自己的血雨楼...罢了，又在痴人说梦，希望今夜唐皎能有法子接这些姑娘们安全离开。
　　“还愣着干什么？客房都打扫干净了吗？你们这群小妮子，没点姿色还不好好干活，又想挨打了吗？”
　　阮清溥学着前人端起托盘，托盘上摆着香炉，够讲究的。
　　夜幕渐临，天上飘起丝丝凉凉的雨滴，来天香楼的江湖人并未因这惹人恼的雨天而耽搁。
　　窗子被打开，凉风钻进屋子，冰凉的雨滴落在掌心，阮清溥盯着楼外暮色。楼外行人手握令牌，有此令牌者才有资格入天香楼。女人收回手，唐皎怎么办？她今夜能来吗？
　　自己全身上下最贵重的东西都要交代在天香楼了，唐小娘子若是不来，实属遗憾。
　　“小姐？”
　　夜笙怯怯唤她，经过小半天相处，阮清溥成了她最后的希望。
　　“我在呢。”
　　“待会儿会有人来接小姐，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阮清溥亲自为她戴上了面纱，夜笙的眼眸乌黑，是纯粹的墨色。经自己一倒腾，谁有资格说她不好看？
　　“别怕，我就算折在这儿也不会不管你呀。”
　　“小姐莫要说晦气话！”
　　阮清溥无奈一笑，真是和血雨楼的丫头们一样，她拍了拍夜笙的肩。
　　“出来吧。”
　　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夜笙起身，最后看了眼阮清溥，随即推门而出。
　　待夜笙走后，女人从暗处走出。她鲜少紧张，过去总有人在暗处保护自己，她知道无论自己闯了多大的祸都不会有事。难怪阿娘不待见自己，一事无成，出门在外哪有资格说自己是上官烟的女儿。
　　如今云舒身在飞无渡，云裳与自己走散，唐皎能不能进来都是个谜。夜笙以身犯险，天香楼的无辜女子幻想着逃出这座囚笼，阮清溥深知此次不是简单的历练，容不得半点差池。
　　“客官这边请！”
　　“李兄也来了！今夜我们可要不醉不归！”
　　“原来是明月阁少宗主！这边请！”
　　“没天香令也敢来？活得不耐烦了吗？”
　　“丢了？你自己怎么没丢？滚滚滚！”
　　“.....”
　　楼外雨下个不停，楼内已歌舞升平。阮清溥身着侍女服，趁着天黑翻出窗子。街上人来人往，阮清溥踩着轻功去了七楼。
　　屋内一片漆黑，女人吹亮火折子，白日人多眼杂，她能给自己留个窗都实属不易了。不愧是天香楼楼主的住所，空中漫着龙涎香*，自打离开飞无渡，女人都快忘了此香的气息了。
　　她从怀中掏出一颗珠子，女人眼皮一跳，天杀的天香楼，你拿什么赔我！若不是人手不够，老娘会拿保命的家伙吗！眼见着全身上下最珍贵的东西要糟蹋在此地了，阮清溥气的笑出了声。
　　堂堂楼主的客房，没点油水怎么可能！天杀的天杀的！不捞你一点油水愧对我的霹雳珠！
　　阮清溥将珠子丢到床底，翻起一旁的柜子来。
　　混蛋！龙涎香都用得起，柜子竟比老娘的脸干净！阮清溥不信命地继续翻着，有一处柜子上着锁，阮清溥取下夜笙的簪子，不过顷刻便将破开的锁扔向一旁。
　　待拿出柜中的东西，阮清溥愣在原地。她不可置信地凑近仔细瞧——斩相思。
　　不可动摇！就算是，又如何？做出这等事，就算阿娘在场，也会亲手砍了他！
　　阮清溥将秘籍装在身上，顺着来路返回。
　　“今日！是我天香楼一年一度的拍卖大典！也是天香楼举办的首届拍卖会！”
　　“各位侠客虽来自五湖四海，可只要进了我天香楼，都是亲若一家！”
　　“为助兴，今夜所有的酒水菜肴，都由我们楼主请客！”
　　台下欢呼声一片，阮清溥躲在暗处窥探。
　　“这天香楼楼主出手真阔绰！”
　　“可不是嘛，也不知楼主究竟是谁。天香楼开了快一年，我就没见过这所谓的楼主来过。”
　　悠扬的乐声流淌，众人欣赏着舞女曼妙的舞姿。后面竟还有人舞剑，引得一群江湖人喝彩声连连。
　　阮清溥扫视着台下人群，居上座，着锦衣华服。居下座，着素色布衣。搞了半天天香楼也是看人下菜碟啊，本以为给江湖人开的青楼是按照武艺高低排座呢。
　　大堂后方堆着铁笼，铁笼高七尺，由雪青色布匹遮盖，看不清里面境况。每个铁笼周围有四名护卫把手，持刀，着黑色劲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有人嚷嚷着要见今日的拍卖品。
　　原本主持拍卖会的广海退到一旁，一白衣男子从堂后走出。男人面戴镂空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他身高六尺，看着倒也人模狗样，阮清溥在心中腹诽。
　　“今夜，我天香楼拍卖的非物，而是，人。”
　　“什么？”
　　台下躁动起来，男人拍了拍手，堂后的铁笼被侍从逐一推到了台上。阮清溥从怀中取出另一样物件攥在手心，警惕眼前。
　　“各位大侠走南闯北，身边缺个红颜知己岂不可惜？”
　　男人一手扯开布纱，铁笼里的女子下意识用手臂挡住了眼睛。待适应了光，她缓缓睁眼，谁料眼前座无虚席，一群男人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自己。女人吓得蜷缩在一角，欲要呼救又发觉自己发不出丁点声音。
　　“长得是有几分姿色，楼主是从何处得来的此人？”
　　“都是些家贫卖身的姑娘罢了，不足挂齿。你们可否满意？”
　　“今夜一共二十位，一百两起拍，现在开始！”
　　混蛋！阮清溥恨不得割了他的舌头。门外传来骚动，似是有人在打斗。男人面色一沉，不悦地看向广海，广海示意，带人前去查看。
　　还没赶到门口，官府的捕快已手握兵器冲进楼内。
　　“大人！官家人来了！”
　　“官府奉命查封天香楼！闲杂人等，速离！”


第8章
　　楼外雨声愈盛，楼内兵刃相见。
　　暖黄灯火下，唐皎换回女装，身着白衣，手握雁翎刀，站在捕快前列。她柔顺的乌发被雨水沾湿，青灰色的眼睛反亮着一抹浇不灭的光泽。
　　同是一袭白衣，唐皎身上涌现着满腔正气，她不卑不亢，一身清朗。阮清溥的心，跟随檐上雨滴的下落，蓦地一颤。
　　“查封？莫非你汉子跑进我天香楼了不成？你一个娘们，装什么威风。”
　　男人提起的心落下，眉目间多了几分不屑。
　　楼内江湖人收回兵器，一个女人罢了，天香楼若是解决不了，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谁知道你，和你身后的废物是不是官家的人。本楼主今夜有要事，不想死的，滚！”
　　男人说罢，广海提刀走到唐皎身前啐了一口。
　　“楼主说要放过你，我可没说。我看你这小娘子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尤物，何不选位如意郎君，压压你的疯病！”
　　唐皎眼眸泛着寒意，在广海大笑之际猛地抽刀。血滴挂在刀尖，广海再躲得晚些，被刺破的就不止是手臂了。
　　“六扇门唐皎，受命查封天香楼。闲杂人等，速离！”
　　“六扇门？六扇门什么时候有了女人！”
　　“若真的六扇门…”
　　“我杀了你！”
　　广海嘶吼到，却在听见男人吩咐的瞬间停手。
　　“广海，别吓到客人，待会滚去外面打。女的，我要活口，脸不准伤。其余杂碎，可以砍了。”
　　吩咐完广海，男人面向来客，“诸位，官家要管我江湖的事，你们说该如何？”
　　“杀！杀！杀！”
　　男人活动一番筋骨，取刀时一脚踹在铁笼上，里面的少女吓得往角落钻。
　　“碍眼的东西。”
　　阮清溥心怵，不行！唐皎太冒险了，江湖人向来同仇敌忾，她是将自己往火坑里推！
　　女人踩着轻功到铁笼之上俯瞰着众人。在所有困惑的目光里，阮清溥探到了一双惊喜的眼眸。
　　“你又是何人！胆敢冒充我天香楼的人！”
　　广海一眼认出阮清溥绝非楼内侍女，他忙着观察楼主脸色。想到今夜被捅了这么大篓子，广海后背一阵发凉。
　　“哦，原来你也知道你绑来的无辜女子都不会武功啊。”
　　阮清溥一阵摇头，“连人家六扇门的人都看不下去了，你们还要不要脸啊。”
　　“广海，先解决冒充官家的人。这个，我亲自来。”
　　“是！楼主！”
　　“我看谁敢动她！”
　　阮清溥手握一枚铁珠，比放入房内的小了不少。男人和广海停下动作，随众人一齐看向阮清溥。
　　女人不紧不慢道来。
　　“唉，御州近日不安宁啊，诸位来时莫非没看到城内贴满了失踪女子的画像。”
　　“想我江湖人都是有骨气之士，潇洒，却不犯手无寸铁的百姓，风流，却不欺不善武功的女子。”
　　“如今！云隐镇上，天香楼内，所有被拍卖的女子，所有的侍女，都是天香楼绑来的寻常百姓家的女儿！”
　　“天香楼和盗匪又有何区别，传出去，丢我江湖人的颜面！”
　　“而你们，将钱花在此处，就是在给他们递刀！身为江湖人，将侠义二字抛之脑后，助纣为虐，谈何侠义，又谈何江湖！”
　　“楼主，她说的可是真的！这些姑娘是你拐来的！”
　　“我刘双虽不是什么世家，但礼义廉耻，无需官家人指点！你们好自为之，刘某先走一步！”
　　“一派胡言！你和那女骗子是一伙儿的！诸位莫听她信口雌黄！你们难道要被官家牵着鼻子走？这才是丢人！”
　　众客一时为难，一面不愿被说做不信不义之辈，一面又不肯放下江湖人的傲骨屈服官家。
　　“唐皎，递剑！”
　　阮清溥喝道，唐皎卸下腰间佩剑，扔向女人。
　　接过追溯，阮清溥直向男人眼睛刺去。说也怪，能当上天香楼楼主，必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男人却被阮清溥压着打，阮清溥似能洞察他的出刀招式，一来二去男人处于下风，面色涨红。
　　“取其首级者！赏黄金百两！”
　　“上官策，你有那么多钱吗？”
　　阮清溥忍不住嘲讽，所有人愣在原地，包括唐皎。
　　“上官策？上官家的人？”
　　“他怎在云隐镇？”
　　“这女人什么来头？”
　　“看不出她的路子，总之不是个好惹的。”
　　“她戴着面纱，也看不清她的脸啊。”
　　“……”
　　上官策一把摘下面具，横刀指向阮清溥，“周围都是我的亲信，你今日插翅难飞！”
　　大堂出现一干手握长刀的男丁，将阮清溥围了个密不透风。
　　阮清溥手里把玩着珠子，
　　“上官策啊上官策，数月前你在拍卖会失手，还打伤了苟失一只眼。”
　　“这酒楼，应是你老爹开办，命你来打理的吧。开在云隐镇，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原先就私拐少女，但那时是让她们做你天香楼的侍女，省出来的一大笔钱，你没少挥霍吧。”
　　“后来你的野心越来越大，尤其是在拍卖会失了颜面后，干脆铤而走险。”
　　“你绑来有姿色的女子，在今夜拍卖，欲要大捞一笔。可六扇门的人看不下去，插手了。”
　　“上官策，包括在场的所有人，我不得不奉劝你们一句。”
　　“因果轮回，世事无常。有了私心与妄念，武也成了邪。六扇门副总捕看不下去，我一个江湖人也觉得丢人。”
　　话音刚落，众人面色一颤！真是六扇门副总捕！众客纷纷拿起桌上的武器离去。
　　“上官策！别人畏惧你上官家的势力！我铁刃门不怕！你这地方，脏！我们走！”
　　“是！少宗主！”
　　“恕李某不奉陪了，天香楼的酒，你们喝吧。”
　　“上官兄，还是你更胜一筹，我要是敢干这种事，我爹非打断我的腿。我先走一步。”
　　“你们！”
　　上官策脸色铁青，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大殿内已人走楼空。阮清溥心中松了口气，他们走，不全然是因为自己的话，他们走，是因为自己证实了唐皎的身份。
　　别人没资格管江湖事，六扇门有资格。惹了六扇门，等于得罪了官家。可上官家势力也不容小觑，最聪明的做法，就是直接离开。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去请玄九！”
　　还没等阮清溥反应过来，上官策的手下已揭开窗子，拉开竹筒上的细绳，鬼魅的赤红烟火打在空中。
　　回过神，上官策踏着轻功飞上铁笼，广海也带着人和唐皎一行人打在一起。
　　阮清溥毫不恋战，她一脚踹下气急败坏的上官策，一边从怀中掏出火折子。
　　“谁敢上前！”
　　“早在白日，我埋下了七颗霹雳珠，这是第一颗。”
　　阮清溥用火折子烧着铁珠，须臾珠子便剧烈的抖动起。上官策疑惑，脑海中闪过零星片段。
　　“砰——！”
　　剧烈的爆炸声传来，整个天香楼竟都抖动了两番，众人赶忙平衡重心。炸开的木板木屑一同掉下，阮清溥挥手佛开。七楼燃起火光，上官策眯着眼睛仔细一瞧，气的当即吐出一口淤血。
　　“废物，还不去命人救火！”
　　上官策一脚踹在随从身上，“广海，我让你做天香楼的皮条客，你就是这样办事的！”
　　广海吓得转头欲要解释，正是这间隙，唐皎一刀刺入男人胸口，无一分拖泥带水。阮清溥懵了，唐皎出刀…快过头了…
　　“这...”
　　侍从们失了主心骨，手足无措地面面相觑。
　　上官策手握长刀三步并两步走向广海，唐皎拔刀瞬间，广海仰面倒地。阮清溥手握长剑，紧盯着上官策，唯恐他对唐皎不利。
　　唐皎无畏平视着上官策，却见他的目标根本不是自己。男人双手紧握刀柄，对着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一刀又一刀砍了下去。
　　“废物！你就是个废物！偌大的天香楼！你连个皮条客都做不好！”
　　“我的楼要毁了！我将你的尸体喂狗！我让你不得安宁！废物！”
　　唐皎眉心一紧，默默后退半步，担心眼前的疯子冲上来。她身后的捕快折了一半，见眼前情景也止不住的唏嘘。这就是江湖人口口声声说的“义”？
　　“策儿，你在做什么。”
　　浑浊的声音从雨夜传来，如秋风萧瑟中的一片枯叶翻滚在风浪中。阮清溥心一沉，“唐皎！带着你的手下闪开！”
　　唐皎不明所以，本能按照阮清溥的话执行。她们方离开原先位置，一柄重剑甩在地上，直将地板砸出个窟窿。重剑剑柄缠着一根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握在老者手里。
　　该死，玄九，是那车夫！他可比上官策麻烦的多。
　　老者走进天香楼，上官策停了手，手中刀一松顾不得太多就跑到了玄九面前。
　　“干爹！她们欺负我！干爹，她们想杀我！”
　　“干爹，我要让她浸猪笼！”
　　上官策嘴角扯着势在必得的笑，眼里布满猩红。方才打斗中他的簪子被阮清溥一剑削下，此刻发丝因风飞舞，在愈下愈急的雨中宛若厉鬼。
　　“所有人去灭火，此地留我，足矣。策儿，去二楼躲躲，干爹帮你解决。”
　　“好！干爹！留活口！我要让她不得好死！”
　　上官策伸手指向从铁笼一跃而下的阮清溥，而后松开拽着玄九衣袍的手急速踏上楼梯，边逃边偷瞄着阮清溥，试图找到恐惧，可那里仅有轻视。他目光一沉，久远的记忆无声落下，似曾相识的眼神烙印在自己身上。
　　“六扇门的那位，老夫今日不想平白无故多添些麻烦。不想死，就早点滚。”
　　唐皎用刀尖挑起广海腰间的一串钥匙甩给身侧捕快，捕快着急忙慌接住，上面还沾着男人的血迹。
　　“我要带姑娘们走。”
　　唐皎平静说到，她并不是恳求，而是宣告。玄九扯过铁链，重剑剑柄重回到他手中。阮清溥心一紧，好强的臂力！
　　玄九犀利的目光上下游走在唐皎身上，阮清溥手握追溯蓄势待发，上官策伸着脑袋观望楼下。半晌，玄九干枯的肌肤艰难扯出一抹有些渗人的笑。
　　“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娃，我见你骨骼清奇，本不解你为何要走官路，现在倒是知道了。想带她们走，也得看你有没有本事。”
　　唐皎不曾退缩，她不带任何多余情绪，做了个撤退手势。唐皎身后的捕快不解，又在顷刻间反应过来她是何意思，急切否决她的决定。
　　“大人！”
　　“你们先走。”
　　言罢，唐皎已提刀冲向前，阮清溥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断裂。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她踩着轻功冲向前。
　　“还不快滚！没看你家大人在为你们争取时间吗！”
　　阮清溥一语道破捕快们的思绪，他们咬着牙冲出楼外。
　　玄九的重剑砸在雁翎刀上，巨大的冲力令唐皎连连后退。险些摔倒之际，一只手揽住女人的腰助她站稳。
　　“老不死的！我说了！不准碰她！小心我将天香楼炸的片甲不留！”


第9章
　　“你利用策儿年少唬他，竟以为这招也能唬住老夫吗？”
　　“霹雳珠，分为子母珠，里面装着子母蛊。若子蛊遇险，母蛊会剧烈跳动引发霹雳珠爆炸。”
　　“神机门前门主靠着毕生心血也才造出了十颗，五颗献给了江湖总盟，你张口就是七颗。”
　　说到这儿，玄九无声笑着，“小丫头，我承认你大有来头，只是你惹了不该惹的人。等去了阴间，莫要怪罪老夫啊。”
　　阮清溥握剑的手发汗，在她强撑之时，唐皎犹豫片刻，略带笨拙地安慰道。
　　“别怕，马上来了。”
　　“什么？”
　　阮清溥趁着间隙看向唐皎，下一瞬重剑又卷土重来，阮清溥被迫接应。
　　玄九一手重剑用的出神入化，阮清溥从未见过此等招式。加上铁链，玄九攻防兼备，唐皎和阮清溥都想接下他的进攻为对方争取时间，一来二去反而被磨损了不少精力。玄九出剑霸道，阅历又比她二人高，她二人既不能正面相碰，又无法靠着偷袭打他个措手不及。
　　“唐皎，记得前夜我们比武时吗！”
　　阮清溥空出的左手轻推开唐皎，独自承受玄九的发难。
　　雨声嘈杂，扰乱唐皎思绪，她尝试深吸一口气，顺着自己的气息。半晌，雨未停，心不再聒噪。唐皎紧盯着玄九的出招，脑海中密布着破解之法。
　　阮清溥出剑灵动，奈何实战经历比玄九少太多。不过十个回合，阮清溥被迫后退躲过致命一击。面纱浮动，女人忙撇过脑袋，唯恐被人瞧见脸。
　　“不敢示人？老夫倒要瞧瞧你的真容。”
　　铁链一挥，老者手臂上蜿蜒的青筋暴起。就是这时，阮清溥不退反进，侧过腰一剑斩向玄九脖颈。玄九眸色一阴，唇边落下嘲讽一笑，紧拽铁链，重剑杀回。
　　铁链缠住阮清溥的长剑，身后的重剑直向阮清溥刺来。一直观望的唐皎猛冲上前踢过重剑，玄九催动内力一拧铁链，阮清溥被震得向后退去。
　　唐皎伸手欲要接过阮清溥，玄九拽着铁链，重剑再度被唤醒。唐皎若救阮清溥，势必会一同被包围。唐皎若不救阮清溥，重剑下，焉知生死！
　　阮清溥看到那双青灰色的眼眸，以及眼里的决绝。她晓得了唐皎的答案。靠着本能，阮清溥迅速侧过腰，唐皎果真收回了手将目标转向玄九。雁翎刀向着玄九心脏刺去。
　　阮清溥独自承受了重剑的一击，狭长血痕落在女人腰间，巨大冲力令她摔在地上。五脏六腑好似都在发疼，腰上的痛感更是致命，阮清溥偏过脑袋吐出一口淤血，这辈子都不曾受过这么重的伤。唐皎，你还真是不客气啊...
　　玄九手一松，铁链跌落。唐皎抽出刀，男人摊倒在地。存于世间的最后一刻，他看着阮清溥的眼睛，记起了那夜。
　　“是你...”
　　天香楼楼内陆陆续续走进官府的人，唐皎顾不得看向他们，径直走向阮清溥。
　　“月清瑶！如何了！”
　　“唐小娘子...厉害...”
　　唐皎蹲在阮清溥身前，轻揽起她的身子。手上传来一片温热，唐皎心一沉，沾满阮清溥血的手忍不住发颤。
　　雨点轻了，捕快们忙着开锁救姑娘们，另一批直上二楼逮捕上官策。眼见敌众我寡，上官策掀开窗子就从二楼跳了下去。
　　“去追...别管我了...”
　　“你的伤...”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帮我挖他一只眼，不然我今日也太亏了...”
　　阮清溥打趣着，话音刚落嗓中又是黏糊糊的铁锈味。她不敢吐出，只能推搡着唐皎。
　　“楼主！”
　　云裳匆匆赶到，唐皎无措松开手，用纯白衣袖拂去了阮清溥唇角的血痕。
　　“我欠你一个人情，来日还！”
　　言罢，唐皎捡起自己的刀冲出了天香楼。女人的背影消失在了自己的世界中，阮清溥才敢吐出淤血。难受，难受的紧。
　　“楼主！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阮清溥笑着拂去云裳眼角的泪，“死不了，送我回客栈...”
　　楼外空气湿润，阮清溥的脑袋愈发昏沉，她迷迷糊糊嘀咕着，“钱要拿不到了...”
　　“还管钱作甚！楼主就不该出来...凭什么那女人安然无恙...”
　　云裳背着阮清溥匆忙赶回客栈，女人哼笑着帮唐皎说话。
　　“她很聪明...够狠...若非她，你家楼主真要命丧于此了...”
　　“不许说晦气话！”
　　温水一桶又一桶送上楼，女人外衫被褪去，银白的中衣沾满血迹。慕荷沉着气为阮清溥上药，其余人守在门外为阮清溥拓出一方安宁之所。
　　房内升着袅袅安神香，慕荷收回毫针。汗水打湿阮清溥的鬓发，女人轻蹙着眉陷入梦境。慕荷掖了掖被角，指尖拨开女人的碎发，做完这一切，她放轻步子出了房间。
　　“楼主如何了？”
　　“外伤重，内伤更重。”
　　闻言云裳指尖微微蜷起，泛红的眼眶似又要落泪，“我就该时时刻刻跟着楼主，我就该一早想到楼主身边的女人危险。”
　　“姐姐不必自责，今日事谁都无法预料，眼下楼主养伤重要。只是...”
　　慕荷纠结，“楼主昏睡前，命我们先别返回血雨楼。”
　　“她让我们看看被拐来的姑娘们，若有人无处可去，全部收至血雨楼。”
　　云裳料到了此结果，一直悬着的泪又落了下来，“眼下姑娘们在官府，我们晚些去。楼主拜托你照顾了，安神香下重一些，莫让她起来瞎折腾！”
　　云裳越说越生气，管起旁人的事来头头是道，就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还敢不听话和不安好心的女人合作！
　　“姐姐放心。”
　　*
　　雨点停了，县廨一片肃静。
　　唐皎坐在左侧，她神色恍惚地望着自己袖口的一抹绯红。牧回忙着让下属递茶水，自己又恭恭敬敬地向右侧的青衣男人行礼。
　　男人腰佩绣春刀，身姿魁梧，面色凝重。他的视线几番落在唐皎身上。
　　“县尉退下吧，这案子不需要你接了。”
　　祁瑱发话，牧回应下，离开前忍不住多瞧了唐皎几眼，眼神里满是敬佩。
　　“你做的很好，能赶在我们去之前生擒上官策，也难怪六扇门总领让我多加关照你。”
　　祁瑱随意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枚玄铁令。唐皎眼眸微颤，回过思绪。
　　“有个江湖人帮了我，非我一人功劳。”
　　“江湖人？江湖人帮着你追杀江湖人？”
　　祁瑱闷笑出声，“我方才一直在思索为何你在六扇门待了近四年，还在六扇门副总捕的位置上，如今倒是了然了。”
　　“只是你太年轻，又是个女人，不然我还真想直接将你提拔到东厂。”
　　唐皎蹙眉，有些不适，却也并未说些什么。她又一次看向门外，脑海里全然是阮清溥的声音。
　　她不悔，再来千百次她还是会选择迷惑玄九视线，只是想起阮清溥隐忍的神色…
　　“上官策我东厂带走了，如果你想升职，不妨跟着我一同处理上官家的琐事。”
　　“琐事？”
　　“拿着上官策做交易。唐皎，我接下来教给你的东西，你在六扇门待十年都学不到。”
　　唐皎一愣，忽地从椅子上坐起，她向前一步质问。
　　“大人！若你所谓的交易做成，是否要放了上官策。”
　　“不然何谈交易？”
　　“上官策拐卖无辜少女，犯的是死罪！怎可靠着交易将他的恶行一笔勾销！”
　　祁瑱似乎一早看透了唐皎，他冷哼出声。
　　“你的问题果真出在优柔寡断。利益面前何谈律法，你在司徒沙手下做事，怎的还是这副性子？”
　　祁瑱忍不住皱眉，他抿了口茶，继续说道：“我听闻你近日要逮捕一飞贼，不过此飞贼很令六扇门头疼啊。我承认你杀了玄九让我刮目相看，可那飞贼，不比玄九简单。”
　　“依照你们六扇门的办事效率，没个半年怕是无法擒住她，擒不住你就升不了职。可你跟着我，仅这一次，我保你升到总捕的位置上。”
　　唐皎无半分动容，她向祁瑱行了一礼岔开话题，“属下先去查探姑娘们的情况，大人请便。”
　　“唐皎，太笨的人要吃亏。”
　　似曾相识的话，唐皎生出一抹厌恶。当日月清瑶说此话无半分上位者的姿态，她劝自己不要太死板，唐皎尚能理解她的善意。祁瑱不同，男人张口即是对自己的否定与打压。唐皎觉得，她所坚守的一切，在男人眼中都是笑话。
　　女人眉眼多了几分失落，信念在那一瞬也险些动摇。她走进暮色中，抛下祁瑱和他的条件。
　　天边尚明，阮清溥悬在床边的指尖动了动，女人废了好大力气才摆脱安神香的束缚睁了眼。
　　窗边透着柔和的晨光，女人眼眸柔和了几分。只是还不等自己享受片刻宁静，腰间撕裂般的痛意便折磨地自己忍不住闷哼。
　　女人长吁出一口气，后知后觉摸向怀中。外衫早已被慕荷那丫头褪下，沾满血迹的中衣都被她们换成了新的。阮清溥无奈笑笑，伸着脖子看向床头木柜。
　　一本斩相思安安稳稳躺在桌上，想必是丫头们担心自己醒后不老实专门放到显眼处的。还是自家养的丫头们贴心，外面的猫儿，时时刻刻都想咬自己一口。
　　“我家楼主早已返回血雨楼，小姐你又何必守在这里？”
　　“我无恶意，我只想看她伤势如何。”
　　“楼主伤势如何小姐不是最清楚吗？况且楼主已经回去了，小姐莫要堵在这里。”


第10章
　　屋外声音弱了下去，有人徘徊在房外久久不曾离去。阮清溥在心中叹了口气，她听出来了，是唐皎的声音。
　　于情于理自己不该委屈，唐皎身上的果断与理智是自己一向缺乏的。当夜若是自己做抉择，势必会被玄九包围，最终得不偿失。唐皎理智到近乎冷血，反常的是自己——阮清溥并不觉得她讨厌。
　　蛮想逗逗她的，想问她准备怎样报答自己，问她可否愿意做自己在六扇门的眼线，问她准备如何处决上官策，问她是不是要升职了。
　　约莫一炷香后，门外的黑影才挪动步伐离去。阮清溥闭上了眼，云裳推门而入。
　　云裳换了香炉的香，焚了阮清溥喜欢的檀香。她坐到床边摸了摸阮清溥的额头，没有昨日烧了，云裳松了口气，颇有些埋怨地轻捏了捏阮清溥的脸。
　　床上的女人终于忍不住，哼笑着一把抓住云裳手腕，“被我逮到了吧！”
　　云裳一惊，无奈摇头。
　　“楼主，既然醒了我让伙计给你热热粥。”
　　“我睡了多久？”
　　阮清溥欲要起身，身子一动腰间伤口比大脑反应更快，云裳忙着扶起她，“没睡多久，两天罢了。”
　　“你们下药真重。”
　　这回埋怨的换做了阮清溥，女人一双瑞凤眼委屈巴巴地望着云裳，云裳还真受不了她这副模样。难怪要戴面具，鬼面揭下不知又要招蜂引蝶多久。
　　“楼主，你伤到了根基，慕荷说了，起码得躺三个月。”
　　“这次多亏有慕荷丫头跟着...”
　　阮清溥暗暗庆幸，“对了，唐皎来了？”
　　云裳不悦，看出阮清溥的期待，只好说实话。
　　“六扇门的鹰犬狡猾，云隐镇一共五家客栈，她全部打听了一遍找了上来。昨日夜里就非要闯入，我拦着了。谁知今日还死性不改。楼主，六扇门的人不可信，你莫要被骗了！”
　　“好啦好啦，我不是同你说了，这次多亏了她。”
　　“可她毫发无损！楼主...”
　　“有没有新人加入我血雨楼？”
　　阮清溥赶忙扯开话题，谈到正事云裳的注意力果真被吸引去。
　　“一共一十八人，我让空灵将她们护送回血雨楼了。有个丫头非要等你醒来，弟子只好骗她说你已回去了。”
　　阮清溥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云裳不知是又想起了什么，她看着阮清溥虚弱的面色一时不知要不要说。
　　“怎么和容舟那小丫头一样了？官家的事？上官策？”
　　“官家狡诈，明明是楼主你搭了半条命才捣毁了天香楼，他们却放出是六扇门副总捕唐皎和东厂镇抚使祁瑱合力镇压了上官策的势力。”
　　云裳不平，“弟子就该早点赶去...如此楼主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还有官家的乌合之众...”
　　“等等，东厂？”
　　阮清溥心猛地一跳，“东厂的人在云隐镇？他们来作甚？”
　　自己在过去轻飘飘否决的思绪在此刻清晰了起来，东厂来，定然不只是为了上官策一事。
　　“上官策的案子全权交给了东厂，这两日云隐镇不太平，官家开始彻查江湖人了。楼主，今夜怕是得先受点苦，我们得回去了。”
　　阮清溥捏了捏眉心，“江湖总盟没插手此事？不该啊....”
　　她喃喃自语，云裳看出她还想继续留此，好言相劝着。
　　“楼主，江湖总盟会和官家商议的。何况，血雨楼的丫头们也想你了。你再晚回去些，容舟怕是能快马加鞭赶来陪你。”
　　阮清溥笑笑，脑袋昏沉沉的，的确不适合想事。余下的事让官家定夺吧，唐皎在此，她相信女人不会让自己失望。
　　“云裳，待会儿让人把饭放桌上吧，我再睡会儿，今晚回去。”
　　“好！”
　　云裳小心翼翼地扶着阮清溥让她安稳躺在床上，颇有番哄孩子的意思。
　　“安心睡吧，其余的交给我。”
　　阮清溥乖巧点头，目送着云裳离去。待脚步声渐远，阮清溥挣扎着起身，里衣渗出斑斑血迹。无视伤痛，女人下了床，又在被子里放了两只枕头，解下了床边帘幔。
　　不过须臾，柜上的斩相思消失，靠着街道的窗子被打开，房内空无一人，唯有檀香袅袅。
　　市集嘈杂，女人身着一袭如墨长衫，步伐虚浮。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女人注意力被吸引了去。
　　容舟喜欢西域来的香料，云裳对五花八门的江湖话本情有独钟，岚枫前段时间嚷嚷着要买把匕首，秋穗丫头爱吃甜食，只怕点心拿回去会压碎....
　　“月清瑶。”
　　一缕清冷的声音穿过嘈杂市井，清晰地传入到阮清溥耳中。霎那间，一切思绪，一切声音宛若都被这凌厉的声音打散。女人腰间隐隐作痛，无疑不再警告着阮清溥——靠近唐皎会受伤。
　　阮清溥挑眉，哼笑着转身，“本以为你会在县廨，怎么来街上了？”
　　“我一直在等你。”
　　唐皎面色疲惫，眼神紧紧盯着阮清溥的腰，好似要透过布料看清里面狰狞的伤口。阮清溥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默默向着小巷走去，唐皎会意，一路跟着她。
　　杂声散去，唐皎握刀的手紧了几分。她薄唇轻启，又发不出半点声音。阮清溥也不急，没个正经地挑逗着她。
　　“唐小娘子莫不是一见我就害羞？”
　　“你伤如何了？”
　　眼见唐皎忽视了自己的打趣，阮清溥心中竟还掠过几分失落。
　　“怕是要让唐小娘子失望了，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月清瑶！”
　　阮清溥听出唐皎的不悦，或许是动怒。她发笑，不懂唐皎。自己打趣她她不恼，说了句不痛不痒的话她恼什么？呆板的六扇门人。
　　“在呢，唐皎。”
　　唐皎用带有怨气的眸子盯着阮清溥，这怨气逐渐被懊恼替代。她终于低下了头，嚅嗫道：“月清瑶，我从一开始瞒了你，东厂的人会参与此事，可我没料到他们会厚颜无耻的揽功...”
　　阮清溥被“厚颜无耻”四个字逗笑，往日里这话怕不是要往自己身上安。少见啊，唐皎竟然对自己低头试图解释。有何意义呢？自己不过一无关紧要的江湖人，再亲*密些，唐皎一心想捉拿的江湖人。
　　“官家人一向如此，这又怎么了？”
　　阮清溥说罢又觉得不妥。
　　“你不是。”
　　“你会因此厌恶我吗？”
　　二人一同说到。下一瞬，唐皎青灰色的眼眸又撞到自己视线中，阮清溥心一柔，莫名愉悦。
　　“唐小娘子原来也怕被人厌倦啊？”
　　“我从不管他人看法。”
　　唐皎用一惯冷漠吐出此言，而后又很不自然说着，“我不想抢你的功，我做过反抗，我的职位无法还你一个公道。”
　　她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玉瓶，递给阮清溥。
　　“对恢复内伤有用。对你来说也许不是值钱的东西...若你不想要...”
　　犹犹豫豫还没说完，阮清溥已然从她手心拿走了那瓶药。
　　“正缺它呢，还好唐小娘子送来了。”
　　阮清溥表现得欣喜，又顺理成章地从怀中取出那本秘籍。她给东西不似唐皎的羞怯，她是直接塞到了唐皎手中，让呆愣的女人无措的拿着它。
　　“你的刀法应是传承了六扇门，虽比寻常武馆强些，但对付贼人怕是会吃力。”
　　“这套刀法叫斩相思，比六扇门的刀法强得多。”
　　她分明捕捉到唐皎眼中的一抹诧异与惊喜，可下一瞬平静取代了一切，她的情绪比风溜得还快。阮清溥挑眉，不懂她有何理由拒绝。
　　“月清瑶，我欣赏你，你和其他江湖人不同。”
　　“我也不会背叛六扇门，因为我和你口中的官家人也不一样。”
　　“我明白我不堪一击，此番若无你，我怕是会死在那人的重剑下。”
　　唐皎自嘲一笑，恢复了往日的冷静。阮清溥心隐隐作痛，无关乎她拒绝了自己，而是明白了六扇门将她培养成了满腔仁义道德的杀人工具。
　　“谁告诉你我是为了拉拢你才送你这本秘籍的？唐小娘子未免太看轻了我些。”
　　阮清溥无视她归还的手，不紧不慢道：“你说你欣赏我，我对你有同样的心思。唐皎，你不觉得吗，我二人虽走着截然不同的路，但某些时刻我们的目的是相通的。”
　　“我不喜欢摧毁，我宁愿你越走越高，让六扇门不再成为外人口中的鹰犬。”
　　“尤其是，我还等着唐小娘子以正当手段抓我回六扇门呢。”
　　唐皎蹙眉，犹豫几番才终于试探般问道：“你还会继续行盗？”
　　“看心情。”
　　“月清瑶，你为何非要让旁人误解你？周远那次，此次，你明可以选择一条正大光明的路，为何...”
　　“唐皎，我是江湖人，你所说的只适用于官家人。”
　　“不过我很好奇，唐皎，如果我再偷盗，你会不会抓捕我？”
　　“会。”
　　阮清溥没有生气，反是一笑。她的笑令唐皎不舒服，唐皎的眼里多了几分委屈。阮清溥情愿是自己看错了，她不懂对方的委屈因何而来。
　　“你不开心？”
　　“我不想恨你。”
　　唐皎说着矛盾的话，几日相处下来阮清溥也习惯了。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又恢复玩世不恭的模样向唐皎告别。
　　“我该回去了，唐皎，江湖再见，期待下次和你交手。”
　　唐皎一言不发地望着阮清溥离去的背影，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忙着在她身后急声道：“你那日说挖他一只眼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阮清溥消失在了小巷中。她说话时的中气不足，毫无血色的唇，虚浮的步伐，用笑掩盖的伤痛，却惹人烦的挥之不去，固执地缠着唐皎的思绪。
　　唐皎在原地站了许久，用极轻极柔的音调念道：“下次是何时...”


第11章
　　“都别挤！停！”
　　阮清溥一手抵着容舟的额头，一手护着带回来的包裹，大大小小竟有十余个。她将祈求的目光投向云裳，云裳站在人群外双手环胸，脸上反是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看得阮清溥心发慌。
　　“楼主听说你被人骗了？”
　　“六扇门鹰犬果真狡诈！楼主我马上杀去京都为你讨个公道！”
　　“瞧瞧，楼主你唇色发白，一点都不像狐狸精了...”
　　“楼主我前些日子去民间求了偏方，只要日日敷淤泥可不留伤痕！”
　　“楼主！”
　　“.......”
　　“云裳救我！”
　　眼见阮清溥呼吸都要不畅，云裳这才放下手一声令下让丫头们乖乖散开。
　　“好了，楼主还要养伤，你们莫要缠着楼主，都散了。”
　　“先别散！”
　　阮清溥将包裹一一打开，里面尽是从御州买回来的小玩意。话本、用盒子装好的糕点、匕首、玉簪、折扇....
　　“容舟，你记得给丫头们分了，我先回房了。近日闭关，血雨楼一切事交给你和云裳。”
　　身着赤色锦衣的女人笨拙地躲开人群，令人看不透究竟谁是楼主谁是弟子。云裳虽恼她前几日私自出行牵动了伤口，奈何还是更担心她不珍重身子。她无奈叹气，默默跟上了阮清溥。
　　血雨楼坐落于日暮山，临近黄昏，朱红的楼阁被渡上一层柔和的纱，亦真亦幻。阮清溥步伐缓了下来，许是在等身后女人。
　　“楼主，你要闭关？弟子私以为你刚受了伤，该好好养着才是....”
　　“云裳，我知道你和丫头们都是为了我好。”
　　阮清溥靠着勾阑，眼眸低垂，和方才在泠微殿上的女人判若两人。云裳一愣，被她的落寞刺的心微微发痛。
　　“我本以为自己会有阿娘年轻时的风采，还是高估自己了呢...”
　　她喃喃自语，眼底的失落更深几分，“玄九，连和阿娘交手的资格都没有。”
　　“玄九不知比楼主大了多少，楼主怎能如此比较？”
　　阮清溥并未以此来安慰自己，她淡淡道：“我当时要是折在那儿了，夜笙会死，我在拿她的命冒险。”
　　“楼主若不冒险，她们便永远无出来的可能了。”
　　阮清溥摇头，心中发闷。
　　“我何日才能带领血雨楼闯出一番风雨呢…何日，阿娘才能看到我呢…”
　　莫名，脑中闪过些许零碎的片段，是那夜比武，唐皎眼里的不服输。她的眼睛过于漂亮，是青灰色的，里面除了狠戾似乎容纳不了其余情绪。
　　其实也有的，野心，果断，审判，和令自己意外的愧疚与委屈。
　　那抹记忆荡涤了内心的幽怨，女人望向远山，忽地喃喃，“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先不管官家人如何，我需得领悟残月剑法第九重了。上一年总想着让‘月清瑶’三字从官家传到武林，最好传到阿娘耳中。险些忘了，身处江湖，光靠心是不够的。”
　　“追随阿娘的影子，也是想跃过自己的壁垒。我想看看，月清瑶究竟能走多远。”
　　余晖蔓延天涯，阮清溥伸出手，似是想窃一缕光。站在血雨楼的至高点，能将山下万物揽于眼底。云裳随着阮清溥的目光望去，春轻柔地在日暮山停歇。
　　半晌，云裳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云裳，好好培养容舟吧。有朝一日，我回去了，你也能放心接我的位子。”
　　“楼主！”
　　云裳不满，委屈更多。她撇开脑袋不愿看阮清溥，阮清溥无奈笑笑，晓得自己该学会不是什么事都要说出来的。
　　“你看，我一逗你你就哭，怎么和三年前刚来血雨楼一样，你这样我怎么放心闭关嘛....”
　　*
　　六扇门。
　　公堂之上，女人身着一袭月白公服，挺直腰杆跪在吴勇面前。
　　男人瞧着大不了唐皎几岁，背着手来回踱步。坐着的人年龄都比唐皎二人大得多，脸上不是刀伤就是岁月刻下的疤痕。
　　众人眼神飘忽，并不愿搭理吴勇，却对跪着的唐皎投去几分钦佩的目光。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其中几人连连摇头，惋惜中多了几分无奈。
　　“你好端端的忤逆东厂的人作甚！”
　　一声怒吼让公堂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男人伸手恶狠狠地指向唐皎。女人无半分反应，西门总捕柳轼的茶杯先一步跌落于地，发出一声脆响。
　　众人目光聚集到柳轼身上，吴勇侧过脑袋，藏着怨气的眼审视着漫不经心整理玄色公服的男人。
　　“柳轼！这就是你带出来的人！”
　　“当初舅舅就不该让一个女人入我六扇门，她今日敢忤逆祁瑱刺瞎上官策的一只眼，明日就敢忤逆我闯下更大的祸！”
　　闻言唐皎忍不住蹙眉，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掠过几分戾气。
　　“吴勇，注意你的措辞。谁说眼睛是唐皎刺的？你看到了？还是东厂的人看到了？”
　　“那是谁！上官策的案子全权交给了东厂镇抚使，结果在转交人的关头有人混入牢房刺瞎了上官策的左眼，使得东厂的大人向上官家提出的条件折了不少。”
　　“我一打听，你瞧怎么着？”
　　吴勇冷哼一声，试图引起周围人的关注，谁料众人只是低头吃茶，只有柳轼以不屑的目光回应着他。
　　“哼！当日看守牢狱的就是唐皎。连这么小的案子都处理不好，她有什么资格跃过我一个总捕直接和东厂对接？”
　　“东厂的人未怪罪，你又多言些什么？举荐唐皎的是总领，你难不成是在怀疑总领？”
　　“一定是你去求舅舅的！不然唐皎一个女人，她....”
　　话还未说完，身着墨黑公服的男人走进了大堂。坐在椅子上的众人一改慵懒常态，纷纷起身向着司徒沙行礼。吴勇嗓子一哽，小心翼翼地偷瞄着司徒沙。对方冷冷盯了他一眼，吴勇吓得脖子一缩。
　　唐皎未动，看着司徒沙走到了自己面前，坐到了大堂的主座上。
　　“怎么回事？”
　　“属下办事不力，让歹人混入了牢狱，闯了祸，愿领罚。”
　　“你不是让歹人混了进去，你是根本就没有看管牢狱，反倒去理会劳什子的失踪案了。”
　　司徒沙当着众人的面叹息出声，他频频摇头，“你知不知道这次历练的机会花了我多少功夫。”
　　“属下知道。”
　　“你确实知道，可你还是改不了倔性子。你师父那么圆滑的人怎么教出来了你呢？”
　　司徒沙好像真有些想不明白，他看看柳轼，又看看唐皎，越看越疑惑。
　　“知道为什么当初我不将你分到你师父手下吗？”
　　柳轼一听这语气就知道该说自己了，他在心中无声叹息，静待司徒沙的后文。
　　“你和你师父生活了这么多年都没能将他的圆滑学上几分，就是继续待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吴勇虽然蠢，但你在他手下办事能磨炼性子，可我好像又看错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忍不住嗤笑一声，又被司徒沙看似毫无压力的眼神吓到，忙着垂下头。
　　“唐皎啊，看看现实。东厂不是六扇门能惹的，祁瑱这回能忍你，下次呢？”
　　“唐皎知错。”
　　女人嘴上说着，眼神还是没有半分服软的迹象。司徒沙若有所思地俯视着唐皎，转而兀的一声笑。
　　“唐皎，我很看好你。你平日做的事合乎你心中的道义，这很好。可你也要以大局为重，我此次派你去若只是为捉拿上官策，何须东厂的人出手呢？”
　　“你要记住，外面衙门听六扇门，六扇门听东厂，东厂听天子。”
　　沉闷感再次压在唐皎心头，她不去辩驳，亦不去接受。
　　“你要是老老实实跟着东厂镇抚使办事，此次怎么说也该晋升到总捕的位置上了。可惜了。”
　　话是如此，司徒沙的眼里可没半分宽恕的意思，他不紧不慢道：“六扇门唐皎，从今日起革去副总捕职位，任职巡捕。”
　　“属下遵命。”
　　唐皎默默向司徒沙行了一礼，随即取下腰间的令牌起身，交到了司徒沙手中。她眼里干涩得紧，难受又不该难受。
　　司徒沙握住了令牌，绕过唐皎离开。众人笑话也看够了，看总领出了门，也皆三三两两的起身。吴勇随手跨过一人的脖子，边走边大声说着。
　　“有些人啊，没本事还想当圣人，其实就是个扶不上台面的东西。捉拿月清瑶不成反被羞辱，抓个江湖人还能给东厂捅出篓子。”
　　吴勇发出啧啧声，对着唐皎的背影翻了个白眼，“一天天自视清高看不起谁人，也不知道还能在六扇门待多久。舅舅就是太好心....”
　　女人眼里布满红血丝，这些天几经周转还不曾睡过一个好觉。她怔怔望着大堂上的牌匾——明镜高悬，她好像看不明白那四个字了，也看不清自己了。
　　“你师娘还在家中等着你呢，待会儿换了衣服记得回家。”
　　“顺便也跟你师娘讲讲你此番的威风，能将上官家拉下水，了不得...”
　　柳轼的声音变得模糊，唐皎脑中一片空白，只是不死心地反反复复看着那四字——明镜高悬。
　　第二次捉拿月清瑶，是在周府的账房。账房上也写着类似的字——正大光明。
　　唐皎眼眸低垂，自毁前程之事，不可为。


第12章
　　风动，蛮横的剑气席卷四方。一袭红衣盛开在夏景里，周遭竹林摇曳不止。女人面色沉稳，片刻，她闭上了双眸。
　　叶沙沙作响，风声浅了，围观弟子好奇探出脑袋向习武台望。霎时间，女人陡然出剑，容舟一怔，竟只能看到残影。
　　女人感受着万物的音律，一套残月剑法使得出神入化，宛若人剑合一。半晌，血雨楼弟子收回挡风的小臂，台上女人默默收回剑，两指夹住飞舞而下的竹叶。
　　阮清溥缓缓睁眼，唇边溢出一抹轻微笑意。
　　“成了。”
　　“恭迎楼主出关！”
　　“搞那些虚的作甚…”
　　伴随一句打趣，阮清溥踩着轻功下了习武台，丫头们蜂拥而上叽叽喳喳个不停。温情时光不过片刻，青鸟慌忙奔向容舟。
　　“护法！那烦人的家伙又来了！吵着要见楼主！”
　　近了，看清阮清溥疑惑的面容，青鸟险些刹不住步伐，亏得阮清溥托举。
　　“云裳，容舟，你二人随我去静心阁说说这一月都发生了什么。”
　　“是！”
　　…
　　“楼主，苟失命人把钱送到京都对接处了。加上定金，刚好一百两黄金，对方还夸赞咱们血雨楼办事效率高…”
　　容舟话未说完，阮清溥方喝下去的茶呛得她猛咳不止。云裳好似一早猜到她会有如此反应，直将手帕递给女人。
　　阮清溥呛得泪花都出来了，她百思不得其解，“上官策死了？唐皎杀的？”
　　“不。”
　　云裳接过话，面色沉重起来，“上官策只瞎了只眼。”
　　“什么？”
　　阮清溥擦了擦唇，眉心微微一动。太过巧合。
　　“代价是上官家入了官家组织——龙啸阁。”
　　“上官家打算连脸都不要了吗？何日起我江湖人需要听从官家指令了。”
　　阮清溥垂着眼眸思索些什么。容舟与云裳见状面面相觑，容舟轻咬下唇，不知从何说起，最终还是云裳开口。
　　“还有一事，过段日子是礼部尚书崔忠的生辰，梁县县令柯任欲要献传家之宝鎏金蔓草花爵。”
　　“这跟我血雨楼有什么干系？”
　　“弟子也是这么回他的，可那神机门少宗主不死心，说要和楼主谈生意，截下那宝物。”
　　“柯任的传家之宝，他想送谁就送谁，官家内部的事我血雨楼不掺和，他若再来就让他滚。”
　　阮清溥漫不经心地说着。刚欲问那神机门少宗主是怎么找到血雨楼的，又被自己的念头惹笑。都神机门了，自己在楼外布的阵法还能挡住他不成？
　　“月清瑶！”
　　带有孩子气的声音传入静心阁，阮清溥握着茶盏的手一僵，不悦望向窗外。
　　云裳和容舟一同起身，顷刻拔剑指向不速之客。
　　少年身着一袭玄衣，身上掺杂着不少杂草，估摸着是从哪个洞口偷偷溜进来的。少年声音稚嫩，脸上也留有未曾褪去的稚气。哪怕现以被血雨楼弟子围了个密不透风，少年也不满地瞪着阮清溥，像是料定她不会动自己。
　　阮清溥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窗外人，目光停留在对方的喉咙上。须臾，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哼笑。云裳不解，微微侧过脑袋想探清她的态度。
　　“退下吧，让这位神机门少宗主亲自和我聊聊。”
　　女人刻意压重“少宗主”三字，令少年不自在地看了看周围。
　　屋内人只好退下，走时还不忘眼神警告着少年。
　　“待会儿把狗洞堵住。”
　　容舟嘲讽一笑地吩咐着楼内弟子，少年顿时被气的面色通红，奈何敌众我寡，却也不好说些什么辩解。只能将气一股脑全撒在静心阁内的女人身上。
　　静心阁座落于血雨楼西侧，周围竹林环绕，甚是幽静。阮清溥眯了眯眼，好奇眼前的假冒者是从哪面墙钻进来的。
　　“月清瑶！你怂了不成！”
　　“聒噪。”
　　“你！”
　　轻飘飘二字再度激怒少年，少年不爽地拍了拍身上杂草。正是这功夫，阮清溥催动内力弹动指尖竹叶，竹叶霎时化作离弓之箭，带起阵阵朔风。
　　待少年反应过来，簪子已被竹叶打落在地，三千墨发轻飘飘随风舞动。视线稍下，瞧见女人脸上不可置信的神情，阮清溥眼尾上挑。
　　“哟，哪来的丫头跑我这儿撒野了。”
　　“你怎么看出…”
　　“我从十三岁起就女扮男装，你这小伎俩何须我猜？何况我曾去过神机门，也和那少宗主有过几面之缘。若未猜错，他现在比我都年长几岁，怎可能连喉结都不曾有？倒是神机门家的小姐，我面生的紧。”
　　“看出来又怎么样！月清瑶！你必须和我联手！”
　　“理由。”
　　“你不是一直干这种勾当吗？柯任是官家人，这不是最好的理由吗？”
　　闻言阮清溥边摇头边笑，她也不恼姜禾的误解，只是发自内心的好笑，原来外界都是如此看待自己的，也难怪唐小娘子恨自己入骨。
　　“我只窃问心有愧之人的东西。柯任，我不了解，也没有百姓投过风雨令让我讨伐他。”
　　“可他是官家人！他献宝不就位了往上爬吗！这种人你难道不鄙夷！”
　　阮清溥抿了抿茶，“那是官家人内部的勾当，他献的宝是他祖上留下的东西，你，我，又有何资格去抢？”
　　“你就是怂，你只知道对付江湖人！”
　　姜禾隔着窗大声骂到，阮清溥拧眉。她再度催动内力，窗内宣纸飞舞，窗外枝叶作响，狂风令姜禾不得不后退。
　　眼见她退步，阮清溥这才收起了压迫。她不再用平日里嬉闹的语气，反是少见的冷意。
　　“其一，你一直烦我楼内弟子，若没有神机门保你，你不可能活着离开。”
　　“其二，我血雨楼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如若你敢向外人暴露我血雨楼踪迹，天涯海角，我亲自奉陪。”
　　“其三，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你没有过节，也不想有过节，愿小姐莫要再来…”
　　“月清瑶！”
　　姜禾打断女人的话，令女人眼皮一跳。
　　“当日炸天香楼的是你吧！就因为你乱用我神机门的东西，江湖总盟警告我们不得肆意妄为，柯任那蠢货也处处拦截我神机门弟子。”
　　“若不是你，我神机门何须每日应付江湖总盟和官家的盘问？导致我们的拍卖所人都少了一大半！”
　　“尤其是柯任，得知上官家入了龙啸阁，竟大肆干预起江湖事，没少扣我神机门的货物！他底下的人也是一群笨蛋草包，每日狐假虎威跑我拍卖所耍威风，我神机门喝退也能被扣上违背天子意愿的帽子。”
　　阮清溥默默放下茶盏，着实没料到这一层。她一时愧疚，又无能为力。若事实真如此，恐怕得江湖总盟和官家谈判了，自己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能做得了什么呢？
　　一颗霹雳珠，惹出这么大事端，阮清溥太阳穴一阵刺痛。
　　“对了，你不想知道这次负责押送宝物的人是谁吗？”
　　“不想。”
　　阮清溥有气无力地吐出二字，气的姜禾牙痒痒。她就没见过如阮清溥一般惹人烦的女人！
　　“六扇门，唐皎。就是抢了你功劳的女人，月清瑶，你别说你不想报仇…”
　　“抢我功劳的不是她。”
　　阮清溥关注的点令姜禾不解，她一时看不透阮清溥到底是伪装还是真心。
　　“反正你欠我神机门的。”
　　“嗯。”
　　姜禾意外，没料到“厚颜无耻”的女人应了下来。不是敷衍，姜禾分明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几分沉重——那是江湖人许诺的前兆。
　　“如果护送人是唐皎，我会帮她。”
　　“你脑子被驴踢了？”
　　阮清溥太阳穴又是一阵跳动，她忍不住回怼。
　　“你好歹也是大家出身，怎么脾气这番冲。要不是你破了我的阵法，我可不敢猜你是神机门的小姐。”
　　“时辰也不早了，小姐还是早些下山吧。我这地方偏，有蛇。”
　　姜禾面色一僵，强撑着无畏，“蛇怎么了？我最不怕蛇了。”
　　“脚下！”
　　阮清溥忽的惊恐指向姜禾脚下，吓得对方原地跳起。待姜禾反应过来，阮清溥早已笑的头都要抬不起来了。
　　“你！”
　　姜禾被气的脸色泛红，她没好气的撂下话。
　　“外人称你月清瑶为盗圣，我才不认。终有一天我会超过你！你不敢窃的东西，我敢！”
　　临走，姜禾又忍不住转身，冲着窗内人大喊。
　　“月清瑶！你真令人讨厌！”
　　阮清溥频频笑着摇头，到底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神机门怎么放心她瞎闯荡江湖。
　　转念想到多年前初出茅庐的自己，女人脸上笑意淡去，落寞又蒙蔽着她的一方世界。阿娘呢？阿娘当年为何不肯挽留自己？
　　阮清溥讨厌自己的矫情，她捏了捏眉心不再多想。拉回思绪，她又想下山，想潜去六扇门看看唐皎。
　　想起她帮自己挖了上官策的眼，阮清溥无意识勾起唇角，心口划过一阵暖意，怪痒的。
　　也不知唐皎练斩相思练的如何了，也不知她是不是已经当上总捕了。
　　想着，阮清溥离开座椅，默默拿起桌旁鬼面。
　　暮色低垂，京都也陷入沉睡，一轮残月挂在高楼顶端。
　　楼下女人腰间佩刀，身着靛青公服，眉宇间郁着若有若无的阴沉。唐皎身后跟着一列巡捕，各个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
　　“时间差不多了，谁敢在天子脚下放肆....”
　　洪苍有气无力的声音里混着些暗讽，“唐皎，你要是想立功何不继续查月清瑶的案子。咱们巡捕最难熬出头...”
　　“或者，你去讨好吴大人？”
　　嬉笑声刚落，唐皎面无表情转身，青灰色的眸子毫无感情地望着洪苍。男人下意识一哆嗦，惹得身旁人一阵嘲笑。
　　洪苍面子上过不去，扯着嗓子吼，“都笑什么！”
　　身后人不愿惹事，冷笑一声不愿多语。洪苍心里舒服了些，转头将矛头对准唐皎。
　　“唐皎，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一个月了还没被调回吗？因为你这人自视清高不切实际！成天摆着个脸给谁看呢...”
　　“哪有六扇门的人会被派去当镖客，说出去都丢死人...”
　　洪苍越说越起劲，唐皎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几分，男人斜着眼注意到这一微小动作。
　　“我说的有错吗？就因为你每晚非要查每条街道，哥几个好些日子没睡个安稳觉了，结果呢？除了些鸡毛蒜皮的事你还有什么其他发现吗？”
　　男人说着忍不住冷哼一声，“谁不知道你唐皎是靠着柳轼大人的关系进来的...”
　　一直沉默的女人猛地拔刀，直驾到洪苍脖子上。男人瞬间僵住身子，没料到一向不爱惹事端的女人会出手。死亡气息逼近，唐皎眼中杀意坦荡，洪苍瞪大眼睛不敢呼吸。
　　“唐皎！收手！总领要是知道了我们都得滚出六扇门！”
　　周围人一窝蜂围上来拉架，唐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刀被夏修小心翼翼移开。女人无力垂下手，满是戾气的眸子死死盯着洪苍。
　　“不服，去找总领牵生死状，你我切磋一局。”
　　“定生死。”
　　坐在房檐上吹风的红衣女子手中抛着铜板，瞧着和唐皎争执过的男人怒气冲冲地掉头离开，其余人也敷衍向唐皎打了声招呼各自回去。
　　鬼面后的眼睛透着寒气，阮清溥起身跟上了洪苍。


第13章
　　“女疯子！这种货色怎么配待在六扇门！”
　　洪苍边走边骂，声音惊动了巷口侧道的黄狗。男人找到怒意宣泄口，猛地一脚踹在大黄狗腹部，幽静的夜发出一阵小兽的凄惨哀嚎。
　　“去你大爷的你也敢挡老子的路！”
　　洪苍步步逼近黄狗，第二脚还没伸出去，一枚铜板直砸向他的脑袋。
　　男人被砸的脑袋发闷，嘶的一声捂住了后脑勺，黄狗趁着间隙一瘸一拐地逃离巷口。
　　“草！唐皎你玩阴的是吧！”
　　洪苍一回头，正对上一张阴森森的鬼面，洪苍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鬼...鬼啊——！”
　　阮清溥扯着男人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一拳又一拳打到他的鼻梁上，直至血肉模糊。洪苍双手颤抖抽刀，阮清溥先一步出手拧断男人手腕，小巷内传出一阵杀猪般的嘶吼。
　　“我最讨厌六扇门鹰犬了。”
　　“记住我的名字，我叫——”
　　“月清瑶！”
　　阮清溥意外回头，唐皎先一步赶到小巷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阮清溥若无其事回头，洋装遗憾。
　　“真可惜，你的同伙来了，下回可不要单独行动哦。”
　　唐皎抽刀杀来，阮清溥松开洪苍衣领，男人当即躺在地上。唐皎赶到时只能看见他因痛而狰狞的面色，以及一声声求救。
　　“唐皎...救我...”
　　阮清溥踩着轻功离去，唐皎不甘示弱，踩着墙角竹篓上了屋檐。静谧的月色被两道影子打乱，洪苍无力仰望着她二人，最终疼得昏死过去。
　　风声呼啸，唐皎追着眼前女人从京都到南郊草亭，对方才停下步伐，“唐小娘子莫不是喜欢姐姐？一路追过来不累吗？”
　　“拔剑！”
　　阮清溥惊叹唐皎的体力，追这般久还有兴致和自己比武？不似二人初遇时的漫不经心，阮清溥认认真真陪她过着招。
　　方窥探到唐皎握刀力度，阮清溥眸色一沉，慌神功夫险些被唐皎打掉长剑。阮清溥忙集中注意，变化步伐欲要以快取胜。谁料唐皎出刀速度超乎自己想象，若非自己依稀对这套刀法有所了解，接下唐皎的发难还真有些吃力。
　　火花四起，清脆的兵器碰撞声混入风中。一青一红的两道身影穿梭在月色下，谁都不肯留手，仿佛要用尽全力窥探对方的极限。唐皎眼中的煞气消散，她满是倔强地只攻不防，阮清溥一时无措。
　　她看不清唐皎的用意，哪有人这般切磋的？自己稍有不留意就会伤到她，笨蛋。
　　阮清溥主动后退几步，“就此止住！”
　　唐皎轻喘着气，薄汗顺着脖颈流下，在月华的映衬下散发着别样美感。阮清溥心一颤，从怀中掏出自己的手帕。
　　“擦擦。”
　　唐皎目光放到那块素净的月白色手帕上，却不曾伸手。阮清溥侧着脑袋想看看她在想什么，唐皎下意识撇开视线，不愿被了解。阮清溥一时低落，仍哼笑着逗她。
　　“干净的。”
　　唐皎摇头，又耐不住对方的期待，还是接过了她的帕子。阮清溥的手帕并未有檀香，那是唐皎从未闻过的清雅气息。
　　“心情好些了？”
　　唐皎默默将手帕拽在手心，点了点头。
　　“唐小娘子的武功涨了不止一星半点啊，方才和你切磋我都不敢信你是我认识的副总捕了。”
　　话说出去容易收回来难，阮清溥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疯了不成，六扇门鹰犬爱搞花里胡哨的东西，普通捕快身着红黑交错公服，进一等的身着藏青公服，接下来就是唐皎现在身上穿着的衣服颜色。至于她曾经的月白色，那是副总捕的公服，总捕该是玄色的...
　　唐皎没有升职，她因何被贬？
　　“对不起...”
　　唐皎又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不是副总捕了。过些日子，我可能也不是六扇门的人了。”
　　“是因为我吗？你挖了上官策的眼睛？”
　　“不是我干的，我只是懈怠了公务，你莫要多想。”
　　唐皎神色微僵，不大想承认此事。
　　“唐皎！”
　　阮清溥心里酸涩的紧，她在心中咒骂了六扇门的鹰犬一百零八遍也不能缓解自己的怒气儿。
　　“我欠你一个人情，来日会还。”
　　阮清溥注视着唐皎的眼眸，那人又想回避，她的确回避了。她想要扯开话题，半天也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句不讨喜的话。
　　“别戴着鬼面了。”
　　“不闷的。”
　　阮清溥心软下来，没料到唐皎会关心自己。
　　“丑。”
　　“.....”
　　阮清溥呆住，洋装不爽的摘下鬼面，一张充满魅惑的面容暴露在空气中，唐皎被她的小模样逗得轻声闷笑。
　　“不值得的，你挖他一只眼就等同惹了两边人。官家应是有接管江湖的念头了，上官家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
　　“我本意是想直接杀了他，无关乎你。”
　　唐皎打断她的絮叨。
　　“可你要听东厂的指令？”
　　“是，我要以…大局为重。”
　　唐皎艰难说出“大局为重”四字，苦涩的字眼又变作苦涩的笑。阮清溥不爱见她自扰，下意识向前半步，还未有所表示，那猫儿似的人当即满眼警觉地后退。
　　“我以为你信我了呢…”
　　红衣女子喃喃细语，言语中是无法令人忽视的落寞。
　　“月清瑶，我与你，不是一路人。”
　　“就因为我是江湖人，而你效忠六扇门？”
　　“是，不全是。”
　　“那是什么？唐小娘子，我令你讨厌了吗？我以为经历了御州一行，你对我的敌意会变浅…”
　　“月清瑶，只要你不行盗，我就不会讨厌你。”
　　唐皎平和地注视着阮清溥的眼眸，“可我不能欠你。你送我斩相思，我回你上官策的眼睛。至于方才的事…”
　　唐皎一把扯下腰间钱袋，扔向阮清溥。银两硌得阮清溥手疼，*怪沉的，怕是她几月俸禄。
　　“我从不做自毁前程之事。和你有瓜葛，会毁了我。”
　　“嗯…”
　　阮清溥点了点头，一向能言善道的她此刻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
　　“别在我身上耗费精力，如外人所言。如果我有能力抓捕你，方才，你已死于我的刀下。”
　　“唐小娘子…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听…”
　　唐皎紧握着佩刀，最后看了眼垂眸沉思的女人，踩着一路月河转身离开。
　　“我今日来，只想和你说一件事。有人要盗取柯任的东西，你万事小心。”
　　唐皎没有回应她。月色中，她的肩微微颤动，她没有止步，毫不动摇地选择了京都的方向。
　　阮清溥凝望着她融入夜色中的身影。半晌，忍不住轻叹一声。罢了，外面的野猫会咬人，不可随意招惹。自己不能死，血雨楼的丫头们还等着自己带她们走出去呢。
　　*
　　“楼主！神机门那位又来了…”
　　阮清溥收起剑擦了擦薄汗，一向好脾气的她被气笑，忍不住自嘲：“当年布这阵法靠的是我从鬼市上买的神机门残本，她想来我还真拦不住。”
　　容舟不高兴地撇嘴，握剑的手紧了几分，“要是剥去少宗主的身份，弟子哪能容他如此放肆…”
　　阮清溥走上前拍了拍容舟的肩以示安抚，“无妨，她下回来你们不必理会。等她的玩劲儿过去了就好。”
　　“我血雨楼哪里受过这档子气…”
　　眼瞧着容舟又犯小嘀咕，阮清溥只好分散她的注意。
　　“今年给丫头们定制的衣服都派人送来了吗？”
　　这话点醒了容舟，她一拍脑袋颇为恼悔，“都怪这厮，楼主我这就去查看！”
　　“去吧。”
　　待送走了容舟，阮清溥眼尖地瞥向长廊拐角，“都不请自来了还躲什么。”
　　姜禾挪动步子露出脸来，一双杏花眼警惕地瞄着周围，随后又上下打量着阮清溥，确定只有她一人在此才背着手若无其事走出。
　　“装什么大人呢，今日又来作何？”
　　阮清溥不紧不慢道，姜禾不愿正面回答，东扯西扯贬低她的血雨楼。
　　“你楼外的阵法也太低劣了，我花了半个时辰便能绕开。”
　　“还有你这地儿，这么偏僻，谁能找到？”
　　阮清溥饶有兴趣地盯着她飘忽不定的眼睛，哟，大小姐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所以呢？”
　　“所以我今日大驾光临，勉为其难照顾一番你的生意，允许你跟着我一段时间。”
　　“我血雨楼请人难，你得告知我要做什么。”
　　“你问那么多作甚！”
　　姜禾不高兴了，哼了一声，“总之给我个话，接不接？”
　　阮清溥摇头，一脸无奈的模样，“不告诉姐姐原因，姐姐哪里敢趟浑水。”
　　“你偷官家人宝贝的时候可没这么多话，我让你做的肯定没你以前做的事浑！”
　　“想让姐姐陪你偷东西啊？那可不行，姐姐最近金盆洗手不能破人财路。”
　　“五十两！”
　　姜禾一咬牙不想和阮清溥这女人胡搅蛮缠，对方一听自己给出的报酬忍不住挑眉。姜禾的心放了下来，腹诽还不是贪财的女人。
　　“五十两黄金啊？我考虑考虑。”
　　姜禾的冷笑僵住，慢慢瞪大了眼，“你穷疯了不是！月清瑶你值五十两黄金吗！”
　　阮清溥一听脸上难掩嫌弃，她连啧几声，“神机门真是没落了呢，不肯告诉我原因，也花不起请我的钱，还要隔三差五烦我楼中弟子。”
　　“我不过是让你做几天我的贴身侍卫，五十两白银我都嫌多！你别不知好歹！”
　　闻言阮清溥点了点头，她以为什么事儿呢，搞了半天是大小姐心高气傲不肯拉下脸面。
　　“如果单纯保护你几天，姐姐倒也能接受。”
　　“这样，姐姐知道你这几天穷，可以不收你的钱。报酬嘛，你帮我改楼外阵法，要保证除你外的任何人都进不来，如何？”
　　“一言为定！”


第14章
　　夏河流淌，通往御州之路被绿意席卷，鸟鸣声响彻在郁郁葱葱的林间。阮清溥嘴中叼了根狼尾巴草，悠哉悠哉地躺在参天大树上，时不时瞄两眼树下。
　　姜禾拿着琉璃镜眺望着远方，半晌才放下。
　　“喂！你不会和六扇门透露风声吧！”
　　“大小姐，我有何理由做这事？况且我的职责只是让你免于一死，其余事....”
　　“月清瑶你说话真难听！什么叫免于一死！都说了我爹古板，不准我掺和神机门一事，撤走了我身边亲信，否则我怎会和你合作！”
　　阮清溥摇着头反驳，“这可不是合作，这是你有求于我。”
　　姜禾气鼓鼓地坐到另一端枝干半天都不肯理自己，听不见动静的阮清溥睁开右眼瞄了眼她的背影，懒洋洋道：“所以你为什么要插足神机门的事？”
　　姜禾皱着眉头向后看了眼女人，似是听到了什么很蠢的问题，她冷哼一声。
　　“我是神机门的人，我有责让神机门跻身江湖前列，有责让神机门弟子不悔他们的选择。也有责让官家人知晓，神机门不是上官家那等软柿子！”
　　“有骨气，比你兄长强得多。”
　　这话阮清溥并无半分讽刺意味。只是她鲜少正经，姜禾也便分不清她到底是不是真心。
　　有马蹄声传来，阮清溥睁开了眼，收回耷拉在空中的小腿，直起身子顺着姜禾的视线望去。有人来了。
　　为首之人腰佩雁翎刀，身着墨色劲装，倒是给那不然尘世的尊颜添了几分英气。阮清溥无声浅笑，如今见着唐小娘子自己这心还真是忍不住酸涩。
　　唐皎身后跟着几个面生的男人，着便服，皮肤黝黑。姜禾扒着枝干的手紧了几分，目光一路尾随众人的经过。
　　“她们是来取货的。”
　　阮清溥好意提醒，“不远处有个茶棚，倒是能碰碰运气。”
　　“你怎么确定她们就是六扇门的人？”
　　姜禾对唐皎这名字不陌生，只是不曾见过她的真人。
　　“雁翎刀，以及...”
　　阮清溥停顿片刻，踩着轻功顺着枝头追去，“那人的眼睛。”
　　姜禾愈发困惑地仰头看着阮清溥离去的背影，待反应过来又不甘示弱地踩着轻功跟上她。
　　“姑娘坐，要什么茶？”
　　茶女擦着桌子招呼着姜禾，姜禾藏好袖箭，环视着茶棚，试图找到阮清溥的身影。看了一圈阮清溥没见着，唐皎那一双不着情绪的试探却和她撞了个正着。姜禾嗓子一干，随口要了壶白毫银尖。
　　姜禾洋装无意地坐在唐皎隔壁那桌，竖着耳朵偷听着一旁的闲谈。
　　“唐大人，这天儿真是一日日的热起来了....”
　　男人感慨，唐皎清冷的声音在下一瞬传来。
　　“叫我唐皎便是。”
　　“哪里敢，唐大人的风采我可是一早听说过的。唉，我也觉得那些风言风语是假的，可惜啊...”
　　秦左边说边摇头，一旁的高才笑着为唐皎添茶，“就是，我们能和唐大人联手，镖局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羡着呢。”
　　唐皎未说一句话，也没有碰那杯茶，带有乌青的眼时不时向着小路望去。
　　“不过，唐大人...”
　　高才压低声音，凑近唐皎。姜禾警觉起来，端起茶杯等待男人的后文。
　　“到底是谁在造谣您和那盗贼月清瑶有有染，真是该死....”
　　唐皎默默推开靠近的高才，秦左吓得一巴掌扇在高才脑袋上，男人疼得顿时捂住了脑袋。
　　“唐大人莫生气，这家伙才来没多久，拳脚功夫您放心，就是脑子不灵光。”
　　“既知是谣言，今后无需再提。”
　　秦左连忙应下，打着圆场，“是，是。我们也是看不过，唐大人是什么人我们最是清楚，自是不可能听那等子闲话...”
　　姜禾用余光看着唐皎，默默为自己倒着茶。就这点功夫，唐皎已带着人起身，姜禾耐着性子没站起来。再回头，桌上只剩几枚孤零零的铜板，路上卷起阵阵尘土。姜禾急了，还没追出去阮清溥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不急。”
　　“你躲哪去了？”
　　阮清溥伸出食指做出嘘的动作，姜禾哑声。女人勾了勾手，姜禾咬着下唇掏出些碎银给了茶女，随后走向阮清溥。
　　“喂，有人传言你和唐皎走得近，我却见她很是讨厌你。”
　　“....”
　　阮清溥心中翻着白眼，听那么认真就听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自顾自向小道走去，直到离茶棚有一段路，阮清溥才开口。
　　“你这丫头就不能听些有用的东西吗？”
　　“哦，只有唐皎是六扇门人，其他的是镖局里的伙计。”
　　“还有呢？”
　　“还有？”
　　阮清溥右耳微耸，顿住脚步一把将姜禾拉到粗壮的枝干后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女人贴着树，无视姜禾恼火的眼睛，静静听着主路上的动静。
　　又是一阵尘土飞扬，腰悬兵器的一众武夫骑着马驰骋而过，目标是谁不言而喻。姜禾挣开阮清溥的手，被纷飞的尘土呛得止不住咳嗽。
　　“他们也盯上了唐皎，姜小姐，你此番有对手了呢。”
　　阮清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顺势拉开了与姜禾的距离。
　　“东西一定会是我的，我们去追。”
　　“不急，唐皎不是其他人，他们不是唐皎的对手。”
　　姜禾鄙夷地看向阮清溥，“人家那么讨厌你，你还说她的好话？”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这是事实。”
　　女人眼底含着笑意，让姜禾怀疑她是否真的脑子有病。
　　“有这帮子人搅和，我们在关口守株待兔即可。”
　　姜禾意外，她有些看不懂眼前女人，“你到底是帮谁？”
　　“唐皎。”
　　“那你为什么提议让我守株待兔？”
　　“懒得赶路，你太心急了。”
　　“.....”
　　*
　　“此番劳烦唐姑娘上心，定要亲手送到崔大人手中...”
　　柯任弓着腰，絮絮叨叨地嘱托着唐皎。此番进的宝不止鎏金蔓草花爵，还有柯任这么些年省吃俭用下的珍宝，足足装了一大箱子。
　　唐皎眼神不离地看着柯府的随从将箱子抬进马车内，柯任又亲手将最后的小木盒递到了她手上。女人点点头，打开木盒看了眼里面躺着的鎏金蔓草花爵。
　　柯任眼神复杂，苦笑着感叹，“昨夜还好是唐姑娘赶到了，否则我这宝贝早已落入那帮子江湖人手中了。”
　　女人秀眉轻蹙，一时欲言又止。柯任没注意到唐皎的犹豫，继续说着。
　　“这一路不好走，其他人我还真不放心，但如果是唐姑娘，相信我这宝贝定能平安无事的到达崔府。”
　　“县令放心。”
　　唐皎允诺，将木盒锁好交给镖局伙计。太阳悬在头顶，柯任擦了擦汗，小心翼翼从袖口掏出一枚银锭欲要塞给唐皎。
　　“此路坎坷，唐姑娘看哪有能用得到的地方...”
　　女人伸手抵住柯任枯瘦的手臂，没多瞧那块银锭一眼。她拒绝到，“县令客气了。时辰也不早了，唐皎就先带人上路了。”
　　“那就恭祝唐姑娘此番顺利。”
　　柯府收回银锭，向唐皎行了一礼，和下属们一同目送她一行人的离去。
　　秦左驱马车，唐皎骑马走到最前列，高才护在马车后，其余人握刀走在两侧向着城门外走去。
　　熙熙攘攘的街道如旧，女人眼里的忧虑更深一分。
　　“御州这地儿真不太平…咱们来第一天就能碰上贼。要不是唐大人，县令的生辰礼恐怕已经进贼窝了…”
　　“谁说不是呢，御州蛮子够多的…”
　　“江湖人最是目无王法，亏得此番有唐大人坐镇…”
　　稀稀落落的声音钻进耳中，唐皎脸上看不出半分轻松，反是愈发凝重。
　　众人行至烈日下，熬到黄昏才顺利出了关。眼前密林看得唐皎心一紧，她做了个停的手势，秦左勒马停住马车。
　　“怎么了？唐大人。”
　　汗渗入秦左的脖子里，众人也皆是一副疲惫样，唯有唐皎挺直腰脊，观察着周围地势。
　　“眼下要入密林，不可疏忽大意，我们被人盯上了。”
　　高才一听连忙向四周探去，人来人往并无可疑之处，她只当唐皎初次运镖过度紧张，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略有些得意道。
　　“唐大人放心，我们长空镖局就没失过手。管他江湖人有多蛮不讲理，有我们在，这货一定顺利入京。”
　　秦左捡起男人的话，“是啊，唐大人别担心，有我们弟兄几个在，就是那月清瑶来了也休想得手。”
　　一向冷若冰霜的女人听到那三个字时手不自觉握紧了缰绳，她淡淡回头瞥了眼秦左，吓得那人赶忙收回笑，生怕唐皎多想。
　　“继续赶路吧，天黑前应该能到客栈。”
　　“好。”
　　秦左心怵，抬头看着女人挺直的背，在心中暗暗认定六扇门的这位大人对月清瑶恨之入骨，不可再提。
　　*
　　“咚咚咚！咚咚！”
　　房门被人狂敲不止，阮清溥结束打坐下了床，不猜也知道是哪位姑奶奶。门刚一开，姜禾直冲进房间，又立马关好了门，眼里的热切藏都藏不住。
　　“月清瑶，你真是料事如神，唐皎她们真来了！”
　　“方圆十里就这一家客栈，你我都蹲了好些天了，她再不来我倒是怪了。”


第15章
　　“前几天尽蹲了些不自量力的家伙。”
　　姜禾犯着嘀咕，少见的，阮清溥也没贫嘴，许是认同守在客栈附近的人的确对唐皎构不成什么威胁。她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给眼前女人。姜禾接过，狐疑地嗅了嗅杯口。
　　“你不会真喜欢她以至于要毒死本小姐吧。”
　　“姐姐真有想将你毒哑的心呢，可惜神机门财大气粗我惹不起。”
　　“少装！月清瑶，你其实有背景的对不对？”
　　姜禾在这一瞬倒也忘了正事，话语中的好奇压都压不住。
　　“我神机门的霹雳珠虽不能说价值连城，但比柯任的破酒杯贵重的多。”
　　“你看不上人家的东西还要抢啊？”
　　阮清溥想扯开话题，那没长大的丫头不依，神神叨叨地乱猜。
　　“你是江湖总盟的人？江湖总盟要培养你？不对啊...江湖总盟为何要培养个贼？”
　　“...”
　　“十颗霹雳珠，五颗供给江湖总盟了，我神机门自己留了两颗。其余的三颗要么放去拍卖会，要么做人情送了人。”
　　阮清溥放于桌下的手微颤，霹雳珠是姑姑给的...她不动声色地掩盖了自己的慌神，半打趣着说。
　　“听起来我偷的珠子还挺值钱。”
　　“什么叫值钱？你怎么一点都不识货！外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你就这么糟蹋在天香楼了...”
　　姜禾至今想不通阮清溥出于何种目的舍得将霹雳珠砸进天香楼里，说难听些，整个天香楼都不如那对霹雳珠值钱。姜禾凑近月清瑶，盯着她的眼睛看，零碎的记忆闪现，她忽地说着。
　　“你曾说你见过我兄长？你在哪里见得他？神机门？我神机门可比你血雨楼难进的多...”
　　阮清溥一把推开姜禾的脑袋，“你都说我是贼了，天下哪有我不能见的人？只要我想，皇亲国戚我都照见不误。”
　　“吹牛。”
　　“既知我是吹牛，还不去忙正事。就你做事的性子，连唐皎的身都近不了，还想在她眼皮子下偷东西。”
　　“你就是喜欢唐皎！”
　　姜禾大声说道，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二人一同向房门望去。透过门，男人闷声闷气的声音传入房内。
　　“有人吗？”
　　阮清溥起身躲了起来，姜禾瞪着眼质问她是何意思，阮清溥回了句轻飘飘的话。
　　“我的脸，比霹雳珠更值钱。赶紧让门外人离开。”
　　好生不要脸的人！到底谁雇的谁！姜禾阴着脸去开门，门方打开，血腥味瞬间传来，姜禾下意识看向男人手臂，高才一愣，欲盖弥彰地背过手。
　　“真是不好意思，吓着姑娘了吧。”
　　“找本小姐什么事？”
　　姜禾倚着门双手环胸，眼神略带嫌弃，似是不满眼前人的邋遢。高才没急着回应，视线绕过姜禾看向房内，还没扫几眼又被姜禾打断。
　　“你这人好没教养，没见过天字号的房吗？”
　　高才压着恼意，语气还是冷硬了几分，“实在不凑巧，我想要姑娘住的房，愿意出双倍价格。”
　　正说着，楼下几个蓬头垢面的人搬着个大木箱欲要上楼，店家一边找着钥匙一边让伙计手脚麻利点，谁料伙计刚靠近木箱就被身着墨色劲装的女人拦下。
　　“不必麻烦。”
　　唐皎说罢收回手环视着楼上。二楼一共两间天字号，三间地字号。以防万一，自己命人将地字号旁边的两间房都收了。眼下左边那间地字号已被腾干净，高才正在交涉右边的天字号。唐皎抬眸，视线落在姜禾身上。
　　“既然知道不凑巧就离开吧，本小姐不缺钱。”
　　姜禾说罢就要关门，高才伸手拦下，语气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姑娘不肯卖我一个面子？”
　　“你是要仗势欺人了？”
　　姜禾挑眉，唇边噙着一抹笑，丝毫没有被吓到的意思。她故意抬高声音，好让楼下人和房内人听个清楚。
　　“懂不懂先来后到的规矩，看我是个女人觉得好欺负？那你敢不敢欺负她？”
　　姜禾不偏不倚地指向唐皎，随即哼笑一声，“因为她拿着刀？”
　　高才额边青筋凸起，房内烛火随风晃动，房外剑拔弩张。
　　“姑娘可知我们是什么人？”
　　“不想知道，你烦不烦，本小姐要安寝了！”
　　姜禾洋装不耐烦，高才脸色变得阴森，恼怒这丫头让自己在唐皎面前丢了面子。他压低声音警告，“姑娘涉世尚浅，不知道上的规矩。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得罪我就等于得罪了六扇门！”
　　“我劝你老老实实让出房，否则...”
　　“否则什么？你要杀了我呀？姐姐，你手下人在威胁我！”
　　姜禾一把推开碍手碍脚的高才向赶上楼的唐皎告状，她在心中赌着阮清溥的眼光。虽然那可恶的女人不识货还老欺负自己，但总归不是瞎子...她既然喜欢唐皎，唐皎就必然和官家人不是一类人。
　　“不得放肆！”
　　唐皎一把拉过想要动手的高才，眼里浮现几分怒意。姜禾仰着脑袋看她的侧颜，心中不免惊叹，好生漂亮的人，和月清瑶那狐狸精全然不同的美。
　　“抱歉，小姐，手下人不懂事冲撞了你。”
　　唐皎说着向姜禾微微颔首以示歉意，又不着情绪地瞥了一眼高才，男人只好硬着头皮道歉。
　　“小姐今夜的房钱由我来付，算是赔礼。”
　　女人正要取下钱袋，姜禾伸手制止了她，唐皎抬眸之际恰见姜禾冲她一笑。
　　“姐姐客气了，我还要多谢姐姐帮我解围。夜也深了，姐姐如果不嫌弃可以和我住一间房。”
　　房内偷听的某人险些被气笑，好你个姜禾，让你赶个人这么麻烦，原来是为了引唐皎上来，真是狡猾。
　　“多谢小姐好意，不必了。”
　　唐皎执意将银两塞进姜禾手中，“多有叨扰，望小姐见谅。”
　　门外声音渐渐散去，房门再次被关上，阮清溥从床边拿回鬼面放到了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姜禾。姜禾被她盯得发毛，又看到桌上被烛火微光照耀着的东西，险些吓得失声再次惹来人。
　　“你幼不幼稚！拿这东西吓我。”
　　“我在外一直戴它的，你怎可嫌弃？”
　　阮清溥伤感到，为姜禾无法欣赏自己的鬼面一事颇为遗憾，“我哪能想到，在外怼天怼地的姜家小姐会被鬼面吓到。”
　　“戴什么不好偏偏戴这个，又丑又不讨喜。”
　　如往常一般，姜禾怼着阮清溥并等待着嘴毒女人的反击。反常的是空气忽然陷入死寂，半晌都听不到后文。姜禾疑惑抬头，只窥到阮清溥少有的落寞。
　　“月清瑶，你被夺舍了吗？”
　　阮清溥默默拿起那张鬼面，眸色里的失落遮都遮不住。“她真的令人厌恶吗？”
　　“别告诉我你在意这等话？”
　　无回应。
　　“月清瑶？”
　　无回应。
　　“月清瑶你怎么了！”
　　姜禾心慌，从木凳上坐起查看反常的女人，还没凑过身却见阮清溥唇角划过一抹得逞之意。只见红衣女子迅速将骇人的鬼面贴在脸上，发出似于小兽的声音。
　　“鬼啊——！”
　　待反应过来阮清溥已笑的直不起腰，姜禾气到指着女人的手指都在发颤。
　　“你…你…”
　　“你看，人家唐皎第一次见我就不怕。你芝麻大的胆量还想欺负她？”
　　“月清瑶！本小姐一定要毒死你！”
　　“……”
　　隔壁地字号房内，唐皎来回徘徊，目光落在置于地上的大木箱上。视线稍上移，正好能将高才不爽的神情纳入眼底。
　　“你们今夜住隔壁，我守着货。”
　　“怎可让唐大人干这等子累活，还是换我们守…”
　　秦左接着话，嗓音中隐隐透露出疲惫。是他们疏忽大意，才被林中的蛮子偷袭。若非唐皎出手，也不知这批货能运多远。现在又怎好意思让唐皎继续费心？
　　“你们养伤蓄力，此事不必再议。”
　　“还有。”
　　唐皎顿住步伐，青灰色的眸子审视着高才，男人不自在地躲开视线。秦左隐隐意识到什么，皱着眉头看向身旁人。
　　“别用六扇门压任何人。”
　　“可她分明看着不是什么好人！”
　　高才不顾秦左眼神警告，梗着脖子冲唐皎辩解。
　　“荒郊野岭，看到我受伤也没有任何惊恐，谁知道她是不是在蹲我们…”
　　眼见唐皎脸色冷了下来，高才声音弱了几分，慢慢道出缘由。
　　“何况，我在屋外面听到了大人你的名字。房内绝对不止有她一人。”
　　“此事为何现在才说？”
　　“因为…因为那隐约的声音是，‘你就是喜欢唐皎’。”
　　秦左顿住了，房内其他人顿住了，就是唐皎也懵在原地。她轻蹙秀眉，不愿听高才胡说八道，便遣散众人。
　　“夜深了，都回去睡吧。”
　　“唐大人，隔壁那位不可不防！我们何不直接拿下她！”
　　高才对着唐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手刚从脖子上拿开，他听到一声冷哼，小心翼翼抬头，却被女人泛着寒意的眼睛吓得心一颤。
　　他从未见过有那种眸色的人，好像一汪寒泉，随时都有溺亡的风险。有人说，那是不祥之兆…
　　“长空镖局平日里就是这样办事的？若按照你的话，是不是整个客栈的人都该杀？”
　　“唐大人他不懂规矩，我…”
　　“规矩要学。”
　　高才握紧拳，壮着胆质问：“如果她真是贼人呢？”
　　“是不是与来不来是两码事。倘若她来，王法处置。倘若不来，互不相犯。”


第16章
　　“你今日是不打算回你的房了？”
　　阮清溥坐在桌边喝茶，眼睛睨着正低头安装火药的姜禾。她心中难免感慨，这丫头看着毛毛躁躁的，没成想手头上的活儿做的精巧得紧。
　　“成了！”
　　姜禾轻吐出一口气，颇有些得意地抬头，向阮清溥展示手中的破天。论外表，那是把筒体漆黑的火铳，阮清溥记得就是官家自己也没办法大量造火铳，索性颁发禁令，不准任何人私造。阮清溥本以为这律法是摆设，毕竟谁人能凭借自己琢磨出这种威力摄人的杀人工具？
　　“神机门有火铳图纸？”
　　“你猜。”
　　阮清溥收回唇边的笑，她平和地望向姜禾，令姜禾莫名不安。
　　“所以，你偷柯任的传家之宝只是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
　　“他打压我神机门，这是他该得的。”
　　“可你就是偷了又能如何？他又不会倒台，神机门依然会被打压。”
　　姜禾冷哼一声，“可我不会让他如愿攀附权贵，他这般欺软怕硬的人仕途不会好过。”
　　阮清溥点点头，姜禾看出她并不认同自己，一时不爽，“月清瑶，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有一计，可保神机门恢复往日宁静，不过得委屈委屈姜小姐。”
　　姜禾挑眉，示意阮清溥继续说下去。女人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到。
　　“和唐皎合作。”
　　“你让我拉下脸去求官家人？！月清瑶，你疯了不成！”
　　姜禾当即起身，阮清溥依旧自顾自地喝着茶，“自唐皎踏入这家客栈，不过半个时辰，这家客栈的其他房便都被订完了。对了，唐皎来之前，已有不少人在守株待兔了。”
　　“你可以加入那群江湖人，以多欺少，不过唐皎不是软柿子，她的刀又快又准，最喜欢别人的心口。”
　　“我亲眼见过她杀人，无半分拖沓，姜禾，你小看她了。”
　　“那又如何，此刻她孤立无援，而我手握破天。”
　　“你会杀她吗？姜禾。”
　　那一声质问令姜禾慌了神，她下意识地要反驳，可面子上又不肯顺着阮清溥，索性硬生生怼到。
　　“她手中的东西我定然会取走。”
　　闻言阮清溥哼笑出声，“所以你不会，因为你也觉得她和别的官家人不同。”
　　“姜禾，今夜帮唐皎守住货物，将神机门的遭遇告诉她，让她代你跟柯任解释，神机门被针对一事，可解。”
　　“柯任凭什么听她的？”
　　“唐皎此番会升职，你信是不信？官家总会给六扇门的人几分薄面，毕竟他们在天子脚下做事。”
　　姜禾面色一时动容，只可惜下一瞬又打消了此番“厚颜无耻”的念头，她嘲讽道：“那我和上官家有何区别？月清瑶，你是铁了心要帮唐皎？理由？”
　　“我月清瑶做事从不论理由，何况我的提议也并非是为了唐皎。姜禾，我说过的，你比你兄长强得多，何不独辟蹊径，做番整个江湖都不敢做的事。”
　　“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传来，二人一同望向紧闭的房门。姜禾握紧手中的破天，回头之际，阮清溥已戴上了鬼面起身。
　　“姜禾，你是要加入他们以多欺少了？”
　　“莫要激我，这招不管用！做你该做的事！”
　　姜禾推门离去，阮清溥静静立于原地，直到越来越多的推门声响起，众人手握兵器一齐涌向唐皎的房间。女人垂着脑袋叹了口气，刺耳的兵器声传来，咒骂声此起彼伏，唯独没有关于唐皎的任何声音。
　　女人径直走向窗口翻了出去，又踩着轻功上了窗前正对的那颗槐树上，好更清楚观察唐皎房内的动静。
　　灯火昏暗，时不时有火星闪耀。须臾，唐皎手握木盒破窗而出，林间隐伏的人霎时间现身，房内的人紧随其后。姜禾咬着牙跳窗。
　　“交出东西，饶你不死！”
　　蒙面男子持刀相逼，唐皎左手举起小木盒，眼里噙着狠戾，“鎏金蔓草花爵在此，看你是否有命来取！”
　　树上的女人默默注视着树下的景象，唐皎陷入僵局了，用刀者若无深厚内力撑着，很容易被这群歹人耗光精力。姜禾那丫头虽心性纯良，但毕竟放不下“江湖人的侠义”。
　　唐皎孤身奋战，姜禾不再上前，她怔怔望着被困在人群中的唐皎。那女人的下属守着楼上的东西，竟也放心让她一个人面对豺狼。
　　阮清溥自也注意到姜禾的犹豫，只是她的思绪被另一件事吸引了去——为何隐藏在林间的人目的如此明确，只认准唐皎手中的木盒，而非楼上的货物。若为钱财，大可攻入楼上的薄弱点，即使那只箱子里的东西不比鎏金蔓草花爵值钱，倒也是笔可观的“收入”。
　　巨大的爆鸣声划破空气，也划破女人的思绪。一连几发，比东厂专用的火铳更易上手，却令人不得不惊叹它的威力。红衣女子看向双手颤抖的姜禾，逐渐倒下的蒙面人，以及趁着众人晃神杀出道路的唐皎。
　　鸟雀尽飞，月河铺满血腥之路，唐皎带着伤痕宛若杀神。林间又有一大批人涌出，他们此番的目标不仅是唐皎，更是姜禾。火铳的缺点显而易见——弹药有限，为了给唐皎脱身姜禾一股脑地全部打了出去。
　　唐皎踩着轻功逼近姜禾，“跑！”
　　姜禾一顿，没料到唐皎会说出这个字。见姜禾发愣，唐皎冷着脸一把将她推向身后，“你武功没学精也敢掺和此事，愣着作甚，跑！”
　　姜禾心一颤，看着形单影只的女人再次被围堵，总算明白了阮清溥所说的“以多欺少”是何意思。她亲眼目睹了身着墨色劲装的女人被剑刺到手臂，鲜红的血液一路渗下，模糊了她关节分明的手。
　　唐皎武功再强也耐不住一波接一波人的围攻，姜禾心急，四处搜寻着红衣的踪迹。月清瑶这死女人不是喜欢唐皎吗！怎么还不出现！
　　“月清瑶！”
　　她大声喊道。一袭红衣紧随其后，女人穿梭在月色中，唐皎动作一顿，反应过来时左手已空空如也。
　　众人望向客栈楼顶，惊叹于女人的轻功。阮清溥抛了抛木盒，月色下，那张青面獠牙面具更显阴森。女人略带歉意地看向众人。
　　“这东西，我月清瑶也很喜欢，只能委屈诸位割爱了。”
　　下一瞬，她踩着轻功下楼，在众人围堵前捞起姜禾逃之夭夭。唐皎握刀的手紧了几分，眼见着围堵自己的人一哄而散追向阮清溥，女人眸中的戾气淡了几分，她不明所以地仰头望向离去的红衣女，一抹酸涩攥着她的心。
　　狂风呼啸，姜禾被风吹得头昏脑涨，她口中“不自量力”的家伙们早已被甩在身后。阮清溥下了树梢松开姜禾，好让她缓缓。
　　檀香混着不知名的清冷气息一齐钻入鼻腔，令姜禾的晕劲儿轻了几分。她扶着枝干，面色苍白，步伐虚浮地走向阮清溥欲要夺过木盒。
　　“里面没东西。”
　　阮清溥说罢将木盒递给她，姜禾眉头紧蹙，打开木盒，里面是空的。狡猾又笨的官家女人！姜禾在心中暗骂，她忍不住将木盒掷向小路，风声中多了些浑浊的声响。
　　“我说了，你小瞧她了。”
　　反常的是姜禾没理她，对方脑子短暂发蒙后忙着蹲下去捡木盒，捡起来后又敲又打。阮*清溥一愣，心道姜丫头是不是受到的打击过大精神有些失常。
　　“我窃了这么些东西，唐皎是我遇到过最难缠的人了。输给她，不丢人的。”
　　“你还小，老老实实练几年，好歹也能让她看得起你不是？”
　　“何况不是你让我救唐皎的吗？”
　　“喂！不会真伤心了？对着个盒子发什么脾气？”
　　“嘘！”
　　姜禾将木盒盖好，敲了敲盖子，又敲了敲盒底。阮清溥听不出区别，又见姜禾少有的认真，只好耐着性子等她下一步动作。
　　“过来帮我举火折子。”
　　阮清溥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轻吹一口气凑到姜禾身侧观察着那平平无奇的木盒。
　　“果真...”
　　姜禾看清了盒底的图案，她的指尖滑动着杂乱无章的方块。阮清溥眸色认真起来，眼见着无序的方块最后拼凑成了鎏金蔓草花爵的形状。风袭过，险些吹灭火折子。木盒发出一阵响动，底部弹起，夹层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张纸条。
　　姜禾忙着取出字条，这下才肯丢过木盒。她三两下打开字条，上面落着一列列名字，阮清溥立马捕捉到纸条上的县令印章以及醒目的一列“勾结江湖人名录”。
　　“上面的名字有我熟知的，是御州官员！不过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姜小姐厉害，解了我的困惑。林间的人想必都是这些官员雇来的，难怪铁了心要劫鎏金蔓草花爵。他们以为玄机藏在宝物上，谁料在平平无奇的木盒中。”
　　阮清溥拿过纸条，继续推测，“柯任在私下调查了这些人的底，不料被他们有所察觉。柯任表面屈服，实则是想靠着这次所谓的献宝一举揭发。”
　　“礼部尚书既对鎏金蔓草花爵痴心已久，就定能发现盒子的玄机。”
　　“那唐皎还放心的用盒子做诱饵！”
　　“唐皎不知道此事，柯任做事的确谨慎，只是他在拿唐皎的命冒险。”
　　阮清溥的声音冷了下来，姜禾比她的反应更激烈，她忍不住骂到。
　　“虚伪的官家人，到时候立了功不都算他柯任的吗？鎏金蔓草花爵根本就是个引子，亏得唐皎拿命护着。要是鎏金蔓草花爵丢了，唐皎怕是连六扇门都待不下去了。”
　　姜禾愤愤不平，“眼瞎的六扇门要是做出这种事，我神机门定然第一个要她。”
　　“唐皎不会入江湖。”


第17章
　　唐皎内心过于骄傲，她已然成了官途的驯化者。她有足够的野心与狠戾同俗世博弈，可谁说博弈就一定能赢？纵使阮清溥希望她赢。
　　“眼下我们该如何？唐皎会有危险吗？我得把东西还给她...”
　　正说着，一束血红的烟花在暮色中炸开。阮清溥一愣，烟花的图腾她比任何人都熟悉。过去女人还会将六扇门鹰犬放出的信号当是自己“凯旋归来”的贺礼。可这一发，却令阮清溥罕见地泛起酸涩。
　　唐皎走投无路了，她在等六扇门人的接应。阮清溥将字条收好，听了听周围风声，哪里会是生穴？
　　“那是什么？”
　　姜禾痴痴地望着渐渐消散下去的烟火。
　　“六扇门信号，唐皎在搬救兵。前往京都的路应该已被贼人封住，前往血雨楼的路没有。”
　　“你想动用血雨楼势力？”
　　姜禾睁大了眼，不明白阮清溥引火烧身的意义是什么。
　　“月清瑶，官家比江湖乱的多。牵扯自己的势力，你想过后果吗？官家要是查起来，血雨楼的下场怕是比神机门更惨烈...”
　　“别无他法。我心不安，不大信六扇门。姜禾，你走吧。”
　　“月清瑶你什么意思！你看不起我？”
　　姜禾气得冷哼一声，“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害怕？我神机门的事可以往后放放，御州的蛀虫们必须死！”
　　闻声阮清溥唇角勾起一抹笑，眼里隐约露出几分赞许，“好，那你帮我一个忙，去血雨楼找容舟，务必一日内赶回来。”
　　“你和唐皎能撑住吗？”
　　“有我在，她无忧。”
　　星河闪烁，林间布满豺狼，蓄势而发。客栈一片狼藉，尸体被抛向屋外，昏暗的烛火摇曳着，所有的窗子紧闭，小二瑟瑟发抖地堵好门。唐皎坐在长凳上，睨着桌上的佩刀。
　　店内一片死寂，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秦左一行人的房门大开，众人昏昏欲睡。
　　“此事我会上报六扇门，到时候该赔的钱我会一分不少送来。。”
　　店家并未回应她。说也奇怪，整个客栈就属店家最气定神闲，都这会儿了还不慌不忙地打着算盘看能从唐皎这儿撬走多少钱。眼见小二毛手毛脚地撞到自己，女人白了他一眼发着牢骚。
　　“又不是要死了哭什么？”
　　小二一听哭的更伤心了，引得唐皎都难免多瞥了柜台几眼，恰和女人的视线撞了个满怀，唐皎不动声色地撇开视线。荣穗提着一壶烧刀子哼笑着向她走去，直坐到女人对面。
　　唐皎握紧刀鞘先发制人，“店家何意？”
　　“叫声姐姐也未尝不可？妹妹这是惹了什么人啊，瞧瞧给我渡风客栈糟蹋成了什么样子。”
　　荣穗边说边给唐皎倒酒，任由气氛愈渐冷冽。唐皎挡住荣穗递来的酒，冷声问到。
　　“你是何人？”
　　“渡风客栈的老板，荣穗。”
　　“老板今夜不怕？”
　　“怕有何用？难不成怕了就能让我这客栈恢复原样不成？”
　　唐皎皱着的眉头平和下来，她轻叹气，捏了捏眉心。荣穗将酒放到唐皎面前的桌上，难掩好奇之心。
　　“妹妹和月清瑶什么关系？”
　　适才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又急剧冷了下去，荣穗笑笑，“我渡风客栈做正经生意，何况我也打不过妹妹。我这人...就是好奇。”
　　“素不相识。”
　　“骗人！她都帮你引....”
　　嘴快的荣穗忙着止住声音，还是引来唐皎猜忌的目光。
　　“看来老板认识她。”
　　“不认识，不认识，姐姐只是好奇。妹妹也知道我店开的偏，雇的伙计脑子也不大好使，平日里乏味得紧。难得能遇上今夜的景象，还能看到盗圣为博红颜笑不惜以身犯险，着实意外。”
　　荣穗说着忍不住痴笑，好似唐皎已和阮清溥在一起了。唐皎自是不信她的话，奈何长夜漫漫自己不敢入睡，仅能听她的胡话。
　　“妹妹说嘛，姐姐可是听闻月清瑶有磨镜之好，养了一门派的丫头。”
　　荣穗忍不住上下扫着唐皎，英气的飞羽眉，标志的丹凤眼，青灰色的眼眸，哟...
　　唐皎受不住荣穗直白的目光，轻咬着下唇欲要上楼。木质地板传来动静，唐皎当即起身拔刀，荣穗抿着酒啧了一声。
　　“死丫头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阮清溥从地道走出，拍了拍周身的尘土。楼上的男人们齐刷刷持刀逼向栏杆，却没勇气下楼与唐皎“并肩作战”。高才咽了口唾沫，握刀的手止不住地颤。
　　鬼面后的瑞凤眼含着笑，一步一步走向唐皎，猜想她会在何时动手。可惜了荣穗这客栈，到时候还不知道要坑自己多少钱。愈是靠近唐皎，阮清溥眸中的笑意便愈是淡一分，最终变为无措。
　　“受谁欺负了？”
　　阮清溥被对方眼中的委屈刺的微微痛。唐皎凶巴巴地看向楼上众人，“退下！”
　　秦左一怔，赶在高才管不住自己的嘴前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拉回房关上了门。其余人也忙三三两两回到各自的房中。
　　“我是不是坏你名声了？”
　　阮清溥想逗逗她，唐皎又瞪向自己，瞧着跟猫儿似的。荣穗唇边的笑压都压不下去，月清瑶真看上了官家人？
　　“小娘子不是还戏耍人家吗？”
　　“月清瑶。”
　　闷声闷气的声音传来，阮清溥耳根一软，定是今夜风大，惹得自己思绪不正。
　　“我在呢。”
　　“可有受伤？”
　　“受伤了。”
　　“活该...”
　　唐皎的视线老实地上上下下扫着阮清溥，待确定她又在胡说八道才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唐小娘子心真狠，人家帮你引开你，你还舍得凶人家。”
　　“不得轻浮！月清瑶，你来是为夺鎏金蔓草花爵？”
　　阮清溥无奈摇头，声音略显疲惫，“唐皎，我并无此心。我一早就知那盒子是空的...”
　　“可你还是夺去了。”
　　“我不夺走，你又如何脱身？”
　　“你为何帮我？你有何目的？月清瑶，我一早就已和你说清楚...”
　　“还能有什么目的？她月清瑶喜欢你啊，姐姐不都说了她有磨镜之好吗？妹妹你定是还没见过她的脸，她生的可美了，跟狐狸精似的，妹妹待见过了再定夺也未尝不可。”
　　荣穗一口气说完，惹来两道冷飕飕的目光。荣穗冲阮清溥翻了个白眼，“瞧瞧，舍不得凶妹妹就知道凶我，得，我走，给你俩腾地方。”
　　荣穗一走大堂就只剩她二人了，阮清溥无奈于那混蛋女人的信口雌黄，正想解释恰瞥见唐皎耳根的一抹红。她愣在原地，误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我没有的，她惯爱胡说八道。唐皎，我回来是有要事和你商议。”
　　阮清溥垂着脑袋取纸条，唐皎将刀放回桌上。
　　“唐皎，我不知你肯不肯信我，今夜围剿你的，不像是江湖人...”
　　犹豫再三，阮清溥还是实话实说。令她意外，唐皎认真地点了点头，顺势从怀中取出包着暗器的手帕，那月白色的帕子...看着有些眼熟...
　　唐皎摊开帕子，让那只暗箭暴露在空中。烛火下，箭头隐隐泛着寒光。
　　“昨夜我初到柯府，夜里就袭了贼。打斗中贼人用的弩令我熟悉，这是官家的规格。你呢？为何也发现他们不是江湖人？”
　　阮清溥将字条递给唐皎。
　　“这是何物？”
　　“盒子里的玄机，姜禾发现的，就是用火铳的丫头。”
　　女人接过快速扫过，心顿时一沉。她闭上了眼，细想着过去发生的事，忍不住扶额，“我险些毁了柯任的计划。”
　　“怪那帮子虚伪的东西，他们本就没交代清楚，和你有什么关系？”
　　阮清溥的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分，她的手搭在唐皎的肩上安慰着，“莫担心，我回来了。有你，有我，这东西会到尚书府的，只看你是否信我。”
　　“你不用趟这趟浑水....”
　　唐皎别扭说着，“六扇门的人过段时日会赶到，他们若看到你...”
　　“你嫌我脏了你的名声？”
　　阮清溥欲要转身离去，慌乱中，唐皎一把抓住她的手，“月清瑶。我怕他们会带走你，我并没有那个意思，你...”
　　鬼面后的女人忍不住哼笑一声，她颇有些轻佻地举起唐皎握着自己的手，“我猜也是如此。”
　　唐皎连忙收回握着她的手，青灰色的眼眸少有的慌乱，她恼于阮清溥戏弄自己，偏偏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反驳的手段。
　　眼见唐皎不再搭理自己，阮清溥收起了玩心，“你的下属不会再出来了吧？”
　　“不会。”
　　阮清溥听出唐皎话语中转瞬即逝的期许，莫名心情愉悦。她摘下鬼面，冲唐皎赔笑，“我不敢了，唐皎。我猜唐小娘子圣人心肠，对改过自新的贼人向来不舍过多责罚。”
　　唐皎静望着她，许久都未曾出声，在阮清溥察觉到不对劲靠近她时，女人又一次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撇开了脑袋。
　　似曾相识的失落，阮清溥默默坐到了长椅上试图打破尴尬的气氛，她红唇轻启，却率先听到唐皎如秋水般干净，不掺杂一丝杂音的声音。
　　“月清瑶，这些日子里我一直在思索，思索我究竟能否信你。后来我意识到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事，而在于你是否愿意说。”
　　“我？说什么？”
　　“目的。月清瑶，你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六扇门的情报？柯任的东西？京都官家？”
　　“目的是你。”
　　女人眼中噙着笑意，眸中寻不到半分虚假，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令唐皎舍不得移眼。
　　六扇门她没兴趣，鎏金蔓草花爵她也没兴趣，更别提官家。并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理由。
　　“我有个友人，和柯任有误会。我想请唐小娘子做线人，帮我友人解释清楚。”
　　意外的烦躁与失落困着唐皎，她羽睫扑朔，面上仍是一副云淡风轻。她安静地听着阮清溥说话。
　　“条件嘛，我月清瑶被外人称为盗圣，别的本事没有，但想从我手中夺走东西。”
　　红衣女子柔声道：“痴人说梦。”


第18章
　　“你的计划是什么？”
　　既已知对方目的，便不存在欠人情之说。唐皎思索片刻，答应了阮清溥的提议。
　　“鎏金蔓草花爵给我，否则尚书府的那位大人不会轻易信我。”
　　“随我回房。”
　　唐皎起身，阮清溥眼尾带笑，似是对她的果断颇为意外。女人嗓音愉悦，都这会儿了还忍不住打趣唐皎。
　　“唐小娘子肯让我入你的房了？”
　　“月清瑶，你再如此轻浮，当心我！”
　　“我错了。”
　　认起错来比谁都快，唐皎耳根发烫，权当是被气的。她凶巴巴地瞪向不正经的女人，未曾想竟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真挚与柔和，她的眼睛...好生漂亮...心中的火也被扰人的风吹淡，唐皎目光躲闪，满脑子只剩妖孽二字。
　　阮清溥收起玩心，一汪秋水般的眼眸中匿着些许柔情，她轻声念道：“唐皎，信我，比信六扇门的人靠谱，我不会让你输。”
　　“没有目的。”
　　月挂树梢，林间微风徐徐，客栈再度陷入寂静。一抹红衣出现在月光下，她立于枝头，眺望着天边月。良久，女人哼笑一声，回首望了望被黑暗掩埋的客栈，今夜真是疯了...
　　六扇门。
　　吴勇左右踱步，面色凝重。跪于他身前的探子不解抬头，又被男人满是猜忌的眼睛吓得再次垂下头。探子不满，若非上头指令，唐皎归到了吴勇部下，否则这种十万火急的事自己怎会找他。
　　探子咬咬牙，怕事情搞砸又要牵扯到自己，闷声问道：“大人...我们是不是该派人入槐林...”
　　“放肆！老子的事什么时候需要你来做决定了！”
　　吴勇忍着心中的火气儿，转念一下，竟亲手扶起项洲。探子肩膀一颤，慌乱躲过吴勇的手站起。
　　“属下知错！”
　　“何错之有？谁能保证那是唐皎放出的信号？保不准是贼人的手段，项洲，你可莫要被骗了啊。”
　　“可！”
　　对上吴勇警告的目光，项洲脖子一哽，再度低下了头。
　　“舅舅要是问起来了，你一口否决不就没什么事儿了？大不了扣点俸禄，老子补给你还不行吗？”
　　“那...唐皎呢...”
　　“哼！她不最是心高气傲？在六扇门办事，还能被派去当镖客，传出去丢我六扇门的脸！”
　　“再说了，一个巡捕，就算死了又能引起谁的注意？倒是我们，切莫让贼人混入京都啊。”
　　吴勇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项洲的肩膀，男人凑到项洲耳边警告，“项洲，你可要好好盯着城楼，莫让歹人混进，扰了崔大人的生辰。”
　　“干好了，我去找舅舅将你邀到我麾下...”
　　项洲缓缓抬眸，沉声道：“是...”
　　*
　　旭日东升，马车缓缓行驶在途中。为首之人手握缰绳目视前方，一袭墨色劲装穿梭在雾色中，隐隐沾上露水。走在马车两侧的众人眼下带着乌青，警觉盯向周围，唯恐昨夜之事再突发。
　　按照计划，运气好些，今夜便能到关口。
　　一簇杂草被女人佛开，晨光中的人儿不满地眯了眯眼。她今日只简单穿了身月白劲装，定眼一瞧，竟与唐皎过去的那件像得紧。女人脸上的鬼面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面纱。打趣归打趣，她不想让唐皎为难。若她再因自己降职...心口掠过的酸涩比想象来得更快。
　　风动，林动，叶动，沙沙声不断，斑驳的光时明时暗。马背上的女人按住刀柄，青灰色的眸子蕴着不易察觉的煞气，光掠过她的眉眼，她不曾眨眼。
　　阮清溥倦意散去，她心一柔，不忍那画般美好的人身上再添几道新伤。今日戏要做足，她倒不担心唐皎，她向来舍得对自己下手。
　　树梢后的一双双眼睛蓄势待发，紧盯着马车的动向。
　　又是一阵风，裹着尘土，乱了众人的视线。霎时间，人群涌向唐皎，阮清溥心一沉，并不忙着现身。这一路估计有唐皎对付的，唉...也不知道御州的混蛋们到底雇了多少人。
　　唐皎昨日吃了亏，今日刀起刀落无一分拖泥带水，众人亦是发泄着怒气儿，恨不得将眼前的黑衣人碎尸万段。不过片刻，横七竖八的尸体躺在地上，秦左捂着伤口喘着粗气。
　　“唐大人，他们怎么又来了？”
　　“追不到月清瑶，自然要来逮我们交差。”
　　唐皎擦着沾血的刀刃，向后探去，众人都受了伤，不知能撑多久。唐皎脸上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甚至开口安慰道。
　　“莫担心，我会送你们安全回京都。”
　　“唉，谁料到这单这么难做...我等兄弟们丢了货，不知还能混到几时..倒是连累了唐大人。”
　　随着秦左开口，人群中的抱怨声多了起来，高才目光更是冷冽，冷嘲热讽道：“唐大人菩萨心肠，方才怎么舍得杀人？”
　　林间安静下来，风声更清晰了。地上躺着的人方被活着的人夺去了呼吸，活着的人生死未卜，高才将错全部揽在了唐皎身上。
　　“放肆！”
　　高才开口骂到，“越来越没规矩了！要不是唐大人坐镇，我等能活到几时！”
　　“要不是她会有人来追杀我们吗？”
　　高才一把抹过脸上的血痕，阴森森的笑灌入风中，唐皎握着缰绳并未打断男人，她静静听着男人的宣泄。
　　“昨夜连月清瑶都来了，谁不知道唐大人和月清瑶的关系？”
　　高才冷笑，“我们长空镖局干过多少生意？遇到的不是蛮子就是土匪，月清瑶哪里能看上我们？”
　　“要不是你，我们会如此吗！她就是铁了心要对付你！我们呢？我们这些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他冲唐皎吼道，秦左脸色铁青，正要开口却被高才察觉，他先一步堵住秦左的话。
　　“老大，昨夜老七死了，尸体停在渡风客栈。你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个问题！凭什么还帮着个外人？她唐皎傲，看不上我们，那就别拉着我们给你当替死鬼！”
　　“你明明可以信我的话提前杀了那个女人，甚至是杀了客栈所有的可疑人物...”
　　话已至此，高才吐出一口血水，“六扇门的人当镖客，我真傻，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你唐皎！根本就是六扇门的弃子！”
　　高才说罢忍不住狂笑，笑的腰都弯了下去。他笑唐皎的懦弱，笑唐皎的优柔寡断，笑唐皎让他变成了这样，更笑自己在唐皎面前，与生俱来的自卑...
　　他，长空镖局最被看好的后生，需要一个女人处处保护。他的所有轻狂都是可笑的，唐皎压根看不起自己。唐皎的傲像月光，令人产生畏惧。可他凭什么要畏惧一个女人，他的世界里这是懦夫的表现。
　　“骂够了？”
　　“自然。”
　　高才咬牙切齿地答道，他等待着唐皎的反击，期待着外人都畏惧的女人会用怎样下三滥的词回击自己。一样的俗人，她凭什么表现的高自己一等？！
　　“那就继续赶路。”
　　“唐大人！他...”
　　秦左讪讪开口，不知如何圆过去，唐皎只淡淡看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接下来还会有人围堵我们，继续待着只会等死。我说过了，我会将你们安全送回京都。”
　　众人离开原地，天地寂静，若非那几具尸体，什么又能证明方才发生过的事？
　　丛后的女人起身，她眼神复杂地盯着路面上的车辙。笨女人...受了欺负也不反击，只知道用仁义道德束缚自己，都这会儿了还不忘自己肩上的责任。
　　难怪六扇门会选中她。可她对自己呢？讨厌的非黑即白，讨厌自己在她的世界中处于“恶”的境遇。若非如此，她又怎会一次又一次不留痕迹地推开自己呢？
　　混蛋长空镖局，你姑奶奶的确懒得搭理你们，但余下来的日子...容不得乱想，阮清溥暗骂一声再次跟上前方。
　　和唐皎说的一般，围堵的人一波接着一波，饶是唐皎习得了斩相思，也禁不住体力的流逝。每当阮清溥看不下去掏铜板暗中协助，又总能看到唐皎再度“活过来”。该死的责任，该死的束缚，令唐皎不敢倒下。
　　许是天命，许是姜禾带着血雨楼的人先一步挡下了潜伏者，当第四波人倒下，前方逐渐开阔。
　　赤色的夕阳点燃天空，墨衣下究竟藏着多少伤痕？无人得知。诡异的寂静围绕着马车周围，仿佛那是另一个时空。秦左眼神死寂，直至隐约听到人声，点燃天边的火种才点燃了他的眼睛。
　　秦左立马挺直腰，草木一幕幕从他的世界退去，被掩盖的城楼露出踪迹，一白衣女子正在入楼。
　　唐皎轻吁出一口气，蹙起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身后的人，她终是护了下来。回想起方才在路上遇到的凌乱尸体，致命伤口并非刀伤，而是剑伤。六扇门的人并未支援，所以那些人是谁？
　　容不得多想，她下了马。越是靠近城楼，心竟越是不安。女人从怀中掏出官牒递给守在城门口的士兵，士兵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眼才将官牒还给她。
　　片刻，唐皎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面孔，项洲？项洲凑到士兵耳边交代着什么，唐皎并未多想，安安静静地等着指示。直到大批士兵包围了马车，唐皎冷声问到。
　　“何意？”
　　“六扇门下了指令，崔大人生辰将近，不老实的江湖人欲要混入京都谋财，请我们务必好好检查。姑娘，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们啊。”
　　“伪造六扇门官牒！拿下！”


第19章
　　“项洲！”
　　唐皎用手抵开士兵架在脖间的剑，冲正要混入人群的男人喊道。项洲不可思议地回头，没料到唐皎竟然记得自己。他欲言又止，像是下定决心，转身离开。
　　“后日就是崔大人生辰了，拦我，你可负责的起？”
　　警告无用，项洲已消失在人流中。唐皎心凉了半截，她又怎会不知这是谁的手段？吴勇厌恶自己大可以报复自己？何故牵扯自己身后的人？
　　“姑娘，得罪了。”
　　亲眼目睹唐皎被人带走，目睹长空镖局的人骂骂咧咧地不从，最终在挨了鞭子后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姜禾气得要拿破天，被阮清溥死死摁住了手。
　　“别给唐皎添乱，我们的目的在于帮她。”
　　“怎么帮？这群畜生就这样欺负她？哼！本小姐非要割了他们的舌头好让他们专心当个哑巴，明白什么话是真什么话是假！”
　　“这群畜生不想让唐皎好过，我们偏要唐皎如愿，这才叫帮。”
　　姜禾比自己小，初出江湖，像极了多年前的自己。阮清溥难得当一次长辈，认真地教导她。姜禾不依，气得眼眶都红了。
　　“要不是你事先让我去搬血雨楼的人，唐皎哪里能从那群人手中活下来？一群欺软怕硬的混蛋...”
　　“唐皎为什么会效忠他们？”
　　“唐皎效忠的不是他们。”
　　阮清溥淡淡开口，她并没有向姜禾解释，只给她一个确凿的答案。暮色已至，人流慢慢于同样的巷口走向不同的方向，踱向归家路，阮清溥死死盯着项洲逃窜的身影，向姜禾抛下一句话。
　　“盯好马车，今夜教你行盗。”
　　“那你去哪！”
　　话没说完阮清溥已疾步跟上项洲，又在下一个巷口消失。姜禾干着急，看看阮清溥离开的方向又看看唐皎被带走的方向。几番转头下还是老老实实跟上了马车的动向。
　　她讨厌柯任不分青红皂白打压神机门，可眼下又岂容她胡思乱想？姜禾的心越跳越急，她用手捂住心口，一时找不到缘由。莫名的热意沸腾，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即目光坚定跟上前方的人。
　　暮色至，小巷亮着一盏灯。房内燃着烛火，满桌佳肴，美酒不断，项洲心神不宁，偏偏吴勇还醉醺醺揽住了他的肩。
　　“今日...舅舅还命人查唐皎怎么还没回来...”
　　吴勇面色通红，冲项洲笑，“他以为唐皎坏了事...也是，这么简单的委托...那女人都做不好...”
　　“大人，你喝多了。”
　　“我没有！她凭什么看不起我？他们凭什么看不起我？”
　　吴勇一把推开项洲给自己倒着酒，一杯下肚，辛辣中带着几分快感。门外掠过黑影，吴勇视线恍惚，烦躁地晃了晃手。
　　“我没醉...我没醉...”
　　“眼下我们该怎么办？唐皎被押到了牢房，还有长空镖局那些人...”
　　吴勇冷笑一声，“江湖人没规矩，视财如命...为达目的杀几个无关紧要的人...也说得通...”
　　“大人！唐皎毕竟是六扇门人！”
　　“是又如何！舅舅说唐皎是好苗子...她就真的比我强吗！”
　　喝着喝着吴勇脾气又上来了，他一把将手中杯盏砸向地面，项洲眼皮一跳，不再多言。
　　“她死了...就没人和我争了...项洲...”
　　吴勇的目光盯地项洲浑身不舒服，他嗓子一干应了一声。
　　“你和我，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惹了我，你就替唐皎去死...”
　　“属下不敢。”
　　“我舅舅是总领...柳轼那混账看不起我，我就亲手弄死他的徒弟...”
　　“谁敢动我！”
　　“.....”
　　饭菜已凉，项洲自始至终未动筷子。他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直到吴勇头栽倒桌子上，他冷笑一声起身，踉踉跄跄走出房门。
　　入夜的风吹得他一激灵，思绪依旧浑浊。男人步伐虚浮，绕着弯弯绕绕的小巷找着自己的小屋。月华皎皎，刺得项洲脑子发疼。唐皎知道自己的名字....
　　好不容易开了锁，刚踏入房门后背传来剧痛，喝下去的酒险些被吐出来。项洲栽倒在地，大脑发闷看向身后。
　　月下，一袭白衣静立，眼中杀意不减。
　　“你是...”
　　嘴巴被强制性塞进一块帕子，吐不出来，发不出声，项洲急得冷汗冒出，酒意散去一大半。
　　白衣女子转身栓好门栓，回头之际完美预判了项洲的动作。她略带嫌弃的撇开了项洲的手，项洲被震的手臂发麻。
　　“我知道你是被逼的，所以留你一条命。”
　　容不得男人反应，拳头如雨点砸下，女人出手极狠，项洲被打得脸上见了血，阮清溥依旧不肯收手。她想骂出声，又不敢出声。自己不能和唐皎扯上关系...多可笑...
　　如此，心中恨意更甚一分，唐皎那般骄傲的人，又岂容他人作践！自己都舍不得凶她，六扇门的混账竟敢歹毒至此。强忍着杀意，打得项洲昏死过去，阮清溥舒心几分。
　　她看了看手，关节处被擦破了皮，不碍事。她一脚踢开项洲，唐皎若知此事免不了要怪自己，她一向明白她人的命有多重要，偏看轻自己的！
　　“罢了，又没废你武功，躺段日子够了。要是敢跟唐小娘子告状，非折断你的手！”
　　阮清溥对着昏死过去的人警告着。
　　“喂！就这样放过他？另一边呢？”
　　姜禾坐在房梁上问，阮清溥活动了一番手腕，“另一个不是有钱吗，姐姐教你什么人的钱该盗。”
　　姜禾来了兴致，跟随着阮清溥的身影重回吴勇的住宅。
　　匕首插入门缝中，向上一挑，门被轻易推开。吴勇在桌上睡死过去，满屋酒味冲得阮清溥皱眉，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吴勇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阮清溥眼神示意姜禾往一边站，姜禾照做。
　　女人随手抄起盛着残羹剩饭的盘子向半昏半醒的吴勇脑袋上砸去。盘子发出清脆声响，汤挂在吴勇发丝间，一阵恶臭。姜禾捂着鼻子，冷眼观望缓过神的周勇。
　　入眼，一袭白衣，脸戴面纱亦真亦幻，若非头上传来的剧痛，吴勇怎能不怀疑自己还在梦中。
　　“你们是谁！”
　　吴勇试着挣脱麻绳，半天只听到椅子擦着地面的噪声，阮清溥一时心烦，手握匕首直冲向吴勇脖边，男人吓得一身冷汗。
　　“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惹了我就等于惹了六扇门！”
　　“姑奶奶最讨厌六扇门人！”
　　阮清溥笑着回应，冰凉的刀尖游走在吴勇脖子上，女人慢条斯理道：“你宅中的家丁已被我用迷药放倒。敢惹来动静。”
　　话一收，匕首猛地插向男人喉咙，吴勇两眼一翻险些又昏死过去，匕首还是落在了他脖前，阮清溥眼里闪过一丝鄙夷。
　　“女侠饶命！我舅舅是六扇门总领！杀了我你也逃不了！”
　　“唉，那又如何呢？有人花五十两银子买你的命，江湖人肯出这价，我怎能不铤而走险呢？姑奶奶视财如命，正好也看不惯你们这群鹰犬，岂不一举两得？”
　　不能直接杀了这厮，唐皎刚入牢狱这厮就死了，太过可疑。也不能给唐皎惹麻烦，干脆推给江湖，六扇门不知搅和了江湖多少事，够这厮想半辈子了。
　　吴勇咽了一口唾沫，竟硬生生掉下一滴眼泪来，姜禾拧着眉腹诽阮清溥好生能忍，要是自己，死男人这会儿已然该断气儿了。
　　“女侠我们素不相识！区区五十两白银！我付你两倍！”
　　见阮清溥不为所动，吴勇慌了，“三倍！”
　　阮清溥似笑非笑。
　　“五倍！”
　　阮清溥若有所思。
　　“十倍！”
　　吴勇咬着牙，“不能再高了...我没有那么多钱...”
　　“钱在哪里？”
　　阮清溥问，顺势用匕首撬走他腰间钱袋，甩给姜禾。姜禾接过，颠了颠钱袋忍不住开口。
　　“嚯，六扇*门的虾兵蟹将都这般有钱？可不够呢。”
　　吴勇脸色铁青，不知被她哪句话刺激到，想解释又不敢解释。
　　“床边的柜子！挪开，搬开砖块...有个盒子...里面有一百两...”
　　姜禾见状照做，果真找出一只木盒，打开即能看到摆放整齐的银锭，棱角方面，甚是喜人。
　　“房梁上还有个包裹...”
　　吴勇声音弱了下去，袖口划过不易察觉的刀尖，他试图转移阮清溥注意力，伸着脖子抬头看着房梁。阮清溥微动，姜禾踩着轻功拽下房梁上沉甸甸的包裹。
　　正回头，吴勇竟已挣开绳子握着小刀直向阮清溥刺去。
　　“小心！”
　　阮清溥一把握住吴勇的手腕，不动声色地向右一撇，吴勇正要大喊阮清溥不耐烦地扯着麻绳堵住男人的嘴。谁料吴勇虚晃一枪左手又刺来，阮清溥被迫向后一躲，继而又捆住他的左手腕。
　　暗器！一枚小针从吴勇袖口飞出！
　　阮清溥抽出手用匕首挑过，谁料小针掉落时不经意划过阮清溥手腕。女人眼里渐渐起了杀意，匕首刺穿吴勇手掌，男人疼得昏死过去，姜禾连忙赶来。
　　“如何？”
　　“比起神机门的破天，六扇门喜欢造小孩子玩的东西。”
　　“别贫了！这混账有没有淬毒！先去医馆！”
　　“去医馆不就暴露了吗？淬没淬毒拿他试试，还挺能忍...”
　　阮清溥端详着手中银针，指尖一弹划破吴勇脖颈，丝丝血痕浮出。
　　“谁在里面！”


第20章
　　门外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阮清溥二话没说拿起装着银锭的木盒破窗而出，姜禾紧随其后。月色里，鹰隼般的眼紧紧锁定着阮清溥，数支小针冲她二人袭来，阮清溥不得已调转方向用剑挡过银针，姜禾会意，不做停留冲向门外。
　　司徒沙抽刀愈追，阮清溥垂眸打量了他两眼便记起了男人的身份，若无其事道：“你的好侄儿快死了。”
　　男人脸色骤变，他回头撇到窗内的狼藉，不得已顿住脚步，几番挣扎还是冲进了房内。
　　不多时，房梁上出现两道黑色身影。柔风拂过，姜禾喘着粗气，将手中包裹甩给阮清溥，心有不甘。
　　“该死，就该直接抹了他的脖子！”
　　“他死就死了，唐小娘子的麻烦也便来了。”
　　阮清溥俯瞰着京都，在位列紧密的房屋间试图找到属于唐皎的位置。
　　姜禾瞧出她的意图，忍不住戏谑：“瞧瞧，做什么都要考虑唐皎，月清瑶，你真喜欢女人啊？”
　　“人家讨厌你，你也喜欢？”
　　“嘘。”
　　阮清溥懒得搭理她，“柯任的货在哪？”
　　“县廨，马车停在内部，货物被搬进了库房。你心心念念的唐皎在牢狱，我们去救她？”
　　话音刚落，一道血红的烟花打向上空，姜禾一愣，无措道：“六扇门的信号？我们现在出城？”
　　阮清溥摇了摇头，又踩着轻功直向县廨方向赶。姜禾看不懂她，不禁哼笑一声，口是心非的女人，为了看唐皎命都不要了。
　　*
　　昏暗的牢房回荡着缕缕风声，唐皎未入睡，拧着眉盯着牢房外摇曳的烛火。周遭空气浑浊，时不时飘来一股恶臭气息，女人太阳穴一阵跳动。离她不远处放着卖相难看的菜肴，唐皎未动一筷。
　　半晌，轻盈的步伐声融入寂静的夜色里，空荡荡的走廊托起狭长的黑影。唐皎眸色一沉，下意识摸向腰间，雁翎刀被缴了...她探向四方，自己所处的牢房过偏，周围也没有关押其余犯人…
　　唐皎思索着要不要引来人，黑影渐渐向自己走来。她走经的地方烛火微晃，火苗争先恐后凑近她。唐皎沉着气，静待不速之客。她脑海中闪过无数人的身影，直到看到眼前云锦步履，她愕然抬头。
　　“你！”
　　嘴巴被人捂住，阮清溥穿着小吏的衣服，不大合身，更像是宽宽松松地挂在她身上。待瞧见唐皎略显苍白的面色，她心头一时泛酸，坐到了地上，指尖怜爱地勾了勾她的耳垂。
　　“有我，放心。”
　　她压着声音，瞥见地上的饭菜，蹙眉的同时又庆幸自己一早料到唐皎万不会吃牢狱中的东西，她那样骄傲的女人，怎么会让外人用对待犯人的方式对待自己呢？
　　阮清溥从怀中取出一早准备好的糕点，“放心吃，外面的人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了。”
　　她不放心的回头看，周围只关押了唐皎一人，官府的混蛋估摸是是想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又不愿被人发现罢了。阮清溥被气笑，转过脑袋看向唐皎时声音难免柔和下来，“我知道你不会吃牢狱中的东西，这是桂花酥，可惜我压碎了些....”
　　阮清溥絮絮叨叨地说着，再抬眸，竟对上唐皎意外的一滴泪。她心头一颤，伸出手轻拂去她眼尾的泪，“委屈就哭吧，吃点东西再哭，不然该没力气了。”
　　唐皎声音发闷应了一声，少有的乖巧令阮清溥心口堵得慌。她正要抽回手，唐皎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女人细细盯着阮清溥的手背，准确来说是手背上一道不易察觉的伤痕。
　　阮清溥嗓子发干，愣愣注视着她温柔的眉眼，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眷恋时光的温存，让讨人厌的牢狱都温和了几分。
　　“你去六扇门了？”
　　“没有。”
　　阮清溥一口否认，隐隐匿着几分心虚，她弱弱解释：“应该没有牵连到你...只是教训了几个不喜欢的家伙...”
　　滚烫的泪滴在自己的疤痕上，阮清溥指尖不自觉蜷起，“唐皎，你是我在六扇门唯一看得起的人。委屈是该的，只是我还等着你出来后再和我斗，要照顾好自己。”
　　“别走...”
　　细弱蚊蚋的声音扰乱了阮清溥的思绪，那样轻的细语意外的深刻，阮清溥晓得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柔声安慰道。
　　“不走，陪你。”
　　忽的，唐皎放开了自己的手腕，一抹淡淡的失落萦绕在阮清溥心尖，她欲要收回手，唐皎却凶巴巴地警告自己不要乱动。跟只猫儿似的…
　　冰凉的药膏随着唐皎的指尖晕开在伤痕上，阮清溥这才注意到伤痕附近泛着隐隐的黑。果真淬了毒！
　　“你跟六扇门的人动手了？”
　　“他们偷袭我。”
　　阮清溥恶人先告状，唐皎此番倒也没有说教她，只是语重心长地劝说。
　　“你莫要再招惹他们，他们做事…”
　　唐皎收起话，将药膏涂抹均匀后收起了铁盒。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药膏的清苦，是阮清溥喜欢的味道。她眼尾上挑，接过了唐皎没说出的话。
　　“他们做事不干净，这有何不好意思说的？我也没指望六扇门人人都能像你一样。”
　　唐皎指尖微收，青灰色的眼眸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阮清溥，企图看出她眼底的秘密。阮清溥坦荡，撑着下巴直直接上了对方考量的目光，她忍不住哼笑，唐皎亦忍不住偏过脑袋浅笑。
　　“唐小娘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肯信我。”
　　“未曾。”
　　“那你盯着我是什么意思？喜欢我？”
　　“轻浮！”
　　唐皎耳根发烫，惹得阮清溥心头泛起若有若无的痒意。怎会有这样好玩的人...
　　“不打趣你了，我错了。”
　　认错比谁都快，改是向来不改。阮清溥还是收起了玩心，她轻声说到。
　　“我不能直接将你带出去，不然六扇门的人势必会怀疑你。姜禾这会儿估计已经撬开了库房的锁，我们会将货物劫走，这样麻烦也落不到你身上。”
　　“今夜我们会搞出些动静，引起崔忠的注意，届时他若派人，我就将货物留给他。”
　　阮清溥只管说着，丝毫没注意到唐皎柔和的目光。烛火微弱，阮清溥的眸子亮着点点星光，她正经时的模样令人眷恋。
　　“对了...六扇门总领估计会知道他那侄儿干的好事，我应该没落下什么把柄，你再委屈上一日...”
　　“嗯。”
　　唐皎轻声应着，阮清溥伸手为她理了理碎发，嘱咐着：“万不得已，可以将我供出去，也能破了外界的流言。你我交恶，总归更让六扇门放心。”
　　“我...”
　　唐皎目光闪躲，阮清溥不解，仔细一瞧，竟隐隐窥出几分...委屈与失落？似曾相识的一幕，那次自己的腰间盘踞着一道狭长的伤疤，无时无刻不警告着自己莫要招惹唐皎。
　　“你日后...还会来京都吗...”
　　话锋一转，阮清溥收回思绪，随口答道：“看心情。”
　　“你想念我啊？”
　　“你！”
　　“我轻浮，我错了。不过我很想念你呢，哪里舍得永远不回来？”
　　黑夜隐去了唐皎泛红的耳根，阮清溥掐着时间起了身，“我要先离开了，唐皎，万事有我，莫担心。”
　　“月清瑶！我的住所在六扇门西面第三个巷口右转的第五户！若无法脱身，可去那里躲！”
　　“我就知道唐小娘子舍不得我死，我会活着回来接你。”
　　她托起的修长黑影离唐皎愈发远，唐皎向远方眺望，直至属于阮清溥的所有线索都消散，女人才收回目光。手中的桂花酥散着甜腻气息，唐皎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渐渐缓和。她轻咬了一小口桂花酥，鼻尖一酸...
　　“有贼！”
　　嘈杂的声音穿透寂静的夜色，唐皎少有的勾起唇角，待反应过来，玉手一颤，桂花酥跌落在皮纸上。她的指尖轻触着左耳，被滚烫感灼地立即移开了手...
　　县廨内乱成一团，马车冲破大门扬长而去，白衣女子穿梭在月色下，剑起剑落，无人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货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
　　阮清溥踩着轻功到了马车前，姜禾移了移身子，脸上是遮不住的兴奋。
　　“月清瑶，难怪你爱盗窃，看着官家那群软柿子束手无策，果真是...”
　　话未说完，马车急速转弯，姜禾险些摔下去，阮清溥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什么偷盗？我可是做正经生意的。你的破天还能用吗？”
　　“自然！你要做什么？”
　　风声嘈杂，阮清溥驱着车，姜禾探向身后，只见越来越多的官兵追着自己这处。姜禾一时犹豫。
　　“真要动手杀了他们啊？”
　　阮清溥被气笑，想打开姜禾的脑袋看看里面都是什么，“姜小姐是真活腻了不成？我要你引出人，越多越好，最好让整个京都都知道今夜之事！”
　　剧烈的爆鸣声在耳边炸起，火光闪现，刺鼻的硫磺味令阮清溥忍不住皱眉，更多的，却是快意。
　　陷入沉睡的夜晚被唤醒，家家户户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抱怨声融入风声中。姜禾握着破天刻意打偏，再回头，前方的官兵搭着弓箭正要射向马车。阮清溥面色冷静，又是一阵急转，姜禾胃里翻山倒海。
　　“再忍忍！”
　　道路逐渐开阔起来，姜禾一顿，“这是什么路！”
　　“自然是去往礼部尚书崔忠府邸的路！”
　　姜禾心猛地一颤，乱箭擦肩而过，阮清溥将缰绳递到姜禾手中，姜禾下意识握紧。
　　“驱车！余下的交给我！”
　　不等姜禾反应，白衣女子已踩着轻功到了马车之上。行云流水之剑，如白蛇吐信，柔中带刚，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月光与她的白衣融为一体，乱箭如数偏折。
　　尚书府灯火通明，一路上的府邸皆亮起明灯。追赶她们的官兵面色死寂，豆大的汗水顺着下颚滴下，又是一阵爆鸣声，若非阮清溥反应及时，恐怕她的胸口已是一块血窟。
　　司徒沙阴着脸，手中的火铳冒着烟，男人活动了一番筋骨，收起火铳提着刀上前。六扇门人手握铁链堵在马车前，各府的家兵小心翼翼跟在六扇门众人身后等待时机。
　　姜禾在不明所以中被揪住胳膊，阮清溥拽着她踩上了房檐，“跑！”


第21章
　　风声呼啸，冷冷拍打在阮清溥脸上。司徒沙穷追不舍，一把长刀险些劈向阮清溥肩头。
　　“找个地方躲起来！别告诉我神机门在京都没有眼线！”
　　阮清溥一把将姜禾推向身后，又不得不接下司徒沙的长刀。姜禾紧握着手，追杀的人正向此处赶来，姜禾一咬牙投身于暮色中。
　　唐皎的臂力已让自己惊叹，司徒沙这厮更是恐怖如斯。六扇门的鹰犬多半都是花拳绣腿，可总领定然不是！房梁之上刀剑相向，房梁之下鱼龙混杂。
　　尚书府张灯结彩，祥和之景被今夜不速之客打破。崔忠匆匆忙忙披着藏蓝外衫走出府邸，家丁持刀紧紧保护着他。马车静静停在尚书府前，马儿嘶嘶叫唤着，官府的人忙着赶上前为崔忠行礼。
　　“有贼人混入京都，惊动了崔大人！是属下之过！还望崔大人...”
　　话还没说完，娄飞被崔忠一把推开，男人阴着脸看着眼前马车。
　　“这是什么？贼人又在哪儿？”
　　“这...昨日有个江湖人伪装成六扇门中人混入京都，非说这是给您送的生辰礼，好在六扇门暗探一眼识破，那江湖人已被关押在牢狱中。至于劫走马车的贼人...司徒大人带着六扇门人去追了...这会儿怕是已经死了。”
　　娄飞掂量着话，尽量把责任从自己身上摘除。谁料崔忠一听脸色更阴沉了。
　　“被六扇门暗探识破？”
　　“是啊，那江湖人借口拙劣，哪有六扇门人会运镖？其实也不是六扇门暗探一人看穿，下官一见那女人，便知她在信口雌黄！下官这就将马车移走！唉大人...”
　　娄飞话未说完，尚书府的家丁已将他制服在地，男人不解，又不敢展露出不满。眼见着崔忠步步紧逼马车，娄飞讨好般说道。
　　“大人危险！切莫靠近，贼人方从这马车上下来！”
　　崔忠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后又眼神示意手下人。家丁会意，持刀小心翼翼走向马车，用刀轻挑开帘子。火把探向内部，众人看清了里面的箱子，娄飞面色一沉。怎会在马车上！
　　箱子被两名家丁运了下来，娄飞冷汗起了一身，莫非....
　　箱子内部装着一只小木盒，家丁毕恭毕敬递给崔忠。男人打开木盒，鎏金蔓草花爵静静躺在盒中，不可能是假。
　　“大人，这是...”
　　“衙门本事大了，六扇门的人想抓就抓，我的东西也想拿就拿。”
　　崔忠将木盒递给下人，娄飞身子发颤，嗓子一干发不出丁点声音。
　　“愣着作甚！还不快将六扇门的那位放出来见我！难道要我亲自去吗！”
　　家丁放手，娄飞慌忙跪在地上，“是！大人我这就去！”
　　崔忠捏了捏眉心，似是忽然反应过来，“六扇门的人去哪了？司徒沙来了？”
　　“司徒大人正在逮捕宵小！”
　　崔忠嘲讽一笑，“宵小？若非此宵小，本大人的东西怕是要流入你们衙门的口袋了呢。六扇门今夜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崔忠拂袖离去，火把静静停驻在原地，随着娄飞慌乱的离去而四分五裂。人群散了，寂静下藏着更嘈杂的喧嚣。
　　幽暗的小巷血迹斑斑，刀刃上挂着摇摇欲坠的血滴。司徒沙眼神盯着前方草垛，挥刀，草垛被切成两半，无人。继续向前走去，竹篓，一刀刺入，无人。
　　男人用指尖蹭了蹭脸颊的血痕，眸中煞气愈发浓厚。四方城门被封，她今夜插翅难飞！
　　脚步声涌入巷子，六扇门捕快面面相觑，最终齐刷刷跪倒在地。
　　“大人，都搜过了，并未发现贼人的身影！”
　　“她被我刺中左臂，若不及时就医，不出两日，必死无疑。”
　　司徒沙缓缓转身，“去药铺守好，发现可疑人员当场拿下！”
　　“是！”
　　*
　　夜又宁静下来，许久未住人的房间渗着寒气。阴森森的地面浮现着诡异的血红，阮清溥面色苍白，跌跌撞撞寻着藏身之所。月华下，一袭白衣早已被血迹玷污。
　　她躲进柜中，将舌尖咬的出血。铁锈味弥漫在唇齿间，困意淡了几分。女人眸色一暗，司徒沙的刀，淬毒了。说是光明磊落，六扇门除了唐小娘子何人不用些下三滥的手段。
　　唐皎啊唐皎，此番为了帮你连命都要豁出去了，姑姑若是知晓非得将自己带回飞无渡。来不及多想，阮清溥在狭小的空间盘腿打坐，用内力逼出淤血。
　　内息静了下来，一些埋在深处的记忆便也无意识的浮现。柯任为何笃定崔忠会接管此事？崔忠...御州...天香楼...夜笙...
　　零零碎碎的线索拼成一条线，风雨之夜，夜笙曾说天香楼曾是位崔姓商人的地界，生意兴隆，后来上官家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接管了天香楼。
　　总不能如此巧合？堂堂礼部尚书，又岂会将手伸入江湖，还肯忍气吞声？不对，不对...
　　嗓中又涌入腥甜，阮清溥连忙掏出帕子。唐小娘子的房间切莫被自己搞脏了，今夜倒是多亏了她。六扇门的人怕是怎么也料不到自己会“自投罗网”，还投的唐皎的网。
　　淡淡的笑意浮现在毫无血色的唇上，下一瞬却觉天旋地转，阮清溥下意识想抓住些什么，却什么都来不及地倒在了一旁。
　　*
　　“你就是唐皎？”
　　崔忠坐在主座，眼里多了几分探究。唐皎向他行了一礼，抬眸之际掩盖了自己的慌乱。月清瑶...
　　“那张字条你已经看过了？”
　　“是。”
　　“此番追杀你的人不少吧？”
　　崔忠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见唐皎抿了抿唇却并未多言，难免觉得稀奇。哟，竟不邀功？这当真是六扇门中人？
　　“今天来的贼人，你认识她？”
　　“贼人？”
　　“我又不是司徒沙，在我面前无需遮掩。”
　　唐皎眼神闪躲，一时敲不定主意，她看不懂眼前男人的意图。为何他会问起月清瑶？
　　“能在司徒沙手中逃脱的江湖人，少。此事又巧。你在六扇门应是受了排挤，不过能认识这样的江湖人，倒也不亏。”
　　崔忠收起了茶盏，“六扇门，唐皎。”
　　男人喃喃细语，念着唐皎的名字，“倒是个好苗子，难怪柯任选中了你。”
　　柯任？不是总领？唐皎困惑，崔忠捕捉到她的不解，哼笑一声开口。
　　“柯任那老狐狸做事还真是不考虑旁人，只是也怪不得他，盯着他的人太多了。凡与他相关的人，没有能活着来京都的。”
　　“司徒沙顺势促成了这场戏，革了你的职位不想引起风吹草动。可御州的豺狼又岂是那么容易骗的？”
　　“可惜，可惜你是女子。”
　　唐皎微微攥起了拳，何其可笑，出了六扇门，自己一直所坚守的东西还是被轻飘飘的否决。世道不公，自己不挺身而出，后世者又该如何？自己尚且如此，其余女子呢？
　　“要是你肯女扮男装，本官可保你入朝堂。”
　　崔忠边说边观察着唐皎的神色，话音刚落，立于大殿中央的女人开口。
　　“怕要令大人失望，唐皎志不在此。”
　　唐皎冷冷回绝，她唐皎可以永远湮没于大燕，亦可以处处受人挤兑，只要世人知晓她是女子。旁人可干的事，她也能做。她做了，先河便开了，未来才有更多如她一样的女子站出来。就和月清瑶一样，世人知道她们，才会相信更多的她们。
　　女扮男装...与她所坚守的东西相悖。她今日否决，来日也定会否决。被革去职位，她可立功重回。可被夺去身份，一切又有何意义？
　　崔忠并未生气，他笑着摇头，“难怪会被六扇门挤兑，你和家女很像，我想她会很想和唐大人做朋友的。瞧这时间，怕也快到时辰了，本官的生辰宴很欢迎唐大人。”
　　“大人折煞唐皎。”
　　“罢了罢了，你退下吧，司徒沙怕还等着你呢。”
　　“唐皎告退！”
　　方从尚书府走出，便和六扇门的人打了个照面。
　　“总领召见。”
　　唐皎颔首示意，钟飞盯了她许久，还是没忍住问到，“唐皎，你知不知道总领召你何事？”
　　唐皎似笑非笑地回望着他，钟飞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什么，没什么。”
　　踏入房内，明镜高悬四字在烛火的晃动中半明半暗。唐皎抬头望了片刻后才不动声色地上前对司徒沙行礼。
　　“参见总领。”
　　一旁的捕快将承盘送上前，承盘中放着一袭叠好的玄色公服，右侧躺着一枚玄铁令牌，上面刻着“六扇门”三字。唐皎接过承托，听到司徒沙幽幽的声音。
　　“此行学会了什么？”
　　“防人之心，不可无。”
　　唐皎不卑不亢，司徒沙嗤笑一声，他点了点头缓缓转身，脸上醒目的血痕令唐皎一怔。能伤得了总领的人，她从未遇见过，这是第一回。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今夜不安宁，等到了白日怕又得让你盯紧点了。京都混入了江湖人，切莫让崔大人的生辰宴再发生意外。”
　　“是！”
　　“唐皎，吴勇被人废了一只手。”
　　唐皎蹙眉，月清瑶...她心一揪，得罪吴勇就是得罪总领，月清瑶怎的什么人都敢惹？她现在又在何方？
　　“我并未怀疑你，我了解你。只是这贼人扫我六扇门脸面，找不到尸体，不好看。她中了毒，城门又都有六扇门的人看守。三日内，将她的尸体带给我。”
　　“属下不知这江湖人是何模样？”
　　“可你该知中了断肠散的人是什么模样。七窍流血，肝肠寸断，生不如死。”


第22章
　　天边隐隐泛着铁青，脚步声由远及近。柜中人艰难摆脱梦境睁开眼，轻微一侧身，女人脸色煞白几分，她忍不住发出一阵闷哼。该死！阮清溥紧握剑柄，想她此生盗窃无数死性不改，谁知竟会载到这件事上。
　　脚步声停顿片刻，随后向自己走来。柜门被人拉开一个缝隙，阮清溥不由分说持剑刺向前。疼...比上回在御州还要疼...
　　唐皎向后躲去，待反应过来又赶忙抽走阮清溥的剑封了她的穴位。
　　“不可动武！月清瑶！调理内息，不要动武。”
　　唐皎的声音朦胧，阮清溥只觉身子一腾空，在半睡半醒间到了床上。她想说些什么，身体的灼烧感令她连说话都变得艰难。是真气渡入自己体内，唐皎为自己理着杂乱无序的内息。
　　“不要睡着！月清瑶！不能睡！”
　　唐皎说话鲜少带有警告性，像猫儿炸毛...阮清溥忍不住哼笑。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唐小娘子这会儿要是将我送去官府...是不是就能直接...”
　　嘴巴被人堵住，习武之人的手带着茧，唐皎的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自己。唐小娘子啊...
　　“月清瑶。我不会让你死，不准说晦气话。”
　　话音刚落，唐皎收回手，眸中泛起氤氲。阮清溥静静地望着她的眼睛，灰绿色的眼眸，该死的疼痛竟也安分了些许。世上怎会有那么漂亮的眼睛呢？真让人羡慕。
　　“唐皎，你的眼睛...”
　　唐皎像是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只自顾自地取出止血散，如数撒在阮清溥伤口处。
　　“你的眼睛真好看。”
　　“是吗？”
　　女人破天荒的回应着她，“月清瑶，醒着等我回来，我告诉你这双眼睛的故事。”
　　唐皎留给她一个背影，阮清溥心头一柔，眼睛的故事...何日起你也会哄人了...
　　*
　　“求药？”
　　柳轼狐疑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天方明，这会儿她不在崔忠的府邸竟出现在自己这里？再者她向来高傲，就是跪司徒沙也从未弯下过脊梁。这会儿...
　　宋锦不由分说的扶起唐皎，阴着脸质问柳轼，“丫头要你就给，犹犹豫豫作甚！”
　　柳轼见宋锦掺和此事，态度赶忙回转，“娘子，这事...啧...你先下去，我和丫头好好谈谈。”
　　宋锦不让步，对着柳轼伸出着手，“给我。”
　　“唐皎，你想清楚了吗？”
　　“求师父赐药！”
　　“你就是能救她又有什么用！她能活着离开京都吗？！你师娘也在这，你老实交代昨夜的贼人到底是谁？你懂不懂总领是在试探你！你赶忙往火坑里跳是几个意思！”
　　柳轼少有的失态，话说完气得扶额，该干的事干了，该受的苦受了，眼下好不容易能往上走，难道要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毁了不成？
　　“此事待唐皎回来后再解释，求师父赐药！”
　　柳轼从怀中掏出小玉瓶丢给她，背过身子警告着。
　　“唐皎，好不容易升到总捕，何必再出什么差错？吴勇那混蛋废了也就废了，只愿别脏到你。还有，六扇门内能有断肠散解药的人屈指可数，你当总领是傻子？唐皎啊，三思而行啊...”
　　苦口婆心劝说完，一转身哪里还能看到唐皎的影子？人早已经离开了。只剩宋锦挂念地望着唐皎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埋怨。
　　“有这么欺负自家孩子的吗？丫头能交到朋友，你还要让人家死，当初我怎么没看出来你的心肠这么硬...”
　　“娘子！一码归一码，我也是为唐皎好是不是？我知你将她视作女儿，那就更不该让她胡乱来！要是丢了六扇门的职位，她不是更难受？”
　　“既为她好，就该顺她的意。我不懂六扇门的事，我只知道丫头在六扇门待了这么些年都没有一个能说上话的人，反是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柳轼，别用你的那套束缚丫头。”
　　“好好好，我不说了。但丫头这回要救的人，来头不小。能否活着离开京都，我帮不上忙。”
　　柳轼说罢忙着退后，生怕宋锦的巴掌落在自己脑袋上。最终也只受到一个白眼，他无奈上前哄着宋锦，解释着自己的难处。
　　*
　　房内雾气氤氲，空中弥漫着药草的清苦，浴桶的水换了两次，女人的脸上才终于有了些许血色。阮清溥意识回归，远远听到有声音传来。
　　“大人！好了吗！”
　　透过门窗的声音发闷，可她都听到了，唐皎又怎么可能听不到？那人还是忙前忙后为自己准备衣物。阮清溥一把抓住唐皎的手腕，“去做你的事...其余的我自己可以。”
　　唐皎不语，小心翼翼将阮清溥从浴桶中抱出，细细为她擦拭着身上的水珠。阮清溥羞了，她平日里没个正经，奈何此刻是自己最虚弱的时候，身上就挂着件若有若无的里衣。虽说同为女子...
　　可自己...好女色...不假...
　　“乖乖等我回来，他们不敢搜查这里。”
　　阮清溥笑着凑近唐皎，瞥见女人红欲滴血的耳根，房内果真很热呢，熏得唐小娘子耳朵都红了。玩心大了些，像是要为自己扳回一局，她用没个正经的语气挑逗着。
　　“唐小娘子好威风，人家等你回家呢，小娘子。”
　　唐皎将阮清溥抱回床，竟没什么反应。阮清溥心里纳闷，这回怎么不说轻浮了？唉，她果真善良呢，惹得自己还有些不习惯。
　　“乖一点，我没回来就不要踏出房间半步。我未同你说笑，此事有些麻烦，但...”
　　“有我，会无事的。”
　　熟悉的话语，阮清溥点了点头，不再打扰唐皎。等她彻底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中，阮清溥挣扎着换上了唐皎的衣物，略微偏大，也算合适，关键还有唐小娘子身上的味道。
　　乖乖等她回来....哪有那么简单，哪能让唐皎带自己出去。千方百计不想和唐皎染上关系，结果还是低估了司徒沙这厮。替自己解毒怕都给唐皎惹了不少麻烦，该死的六扇门，就逮着唐皎一个人欺负...
　　偷摸驾着轻功，灼烧感比昨夜淡了不少。只是身子还是提不上力气，也不知道姜禾在何处。
　　京都今日格外喧嚣，想起唐皎走前穿着的玄色公服，阮清溥不禁轻笑一声。尚书府，崔忠，崔...
　　远远就听到敲锣打鼓之声，街上巡逻的官兵一茬接着一茬。阮清溥若无其事地观察着尚书府正门，视线方一移，就和一小厮的目光对上。她不动声色地挪开，谁料小厮直直向自己走来。
　　阮清溥步伐慢了些许，昨夜不可能有人看清自己长相。可自己鬼鬼祟祟出现在此也不好解释。正打算借着人群混着离开，一回头却险些撞到人，姜禾惊喜地拉住她。
　　“姐姐，你怎么先来了？”
　　阮清溥皮笑肉不笑地打量了她一番，难怪小厮起疑，自己穿的朴素，周围哪个不是跟姜禾一样穿的花蝴蝶似的。
　　“明明是妹妹你没和姐姐说清楚，”
　　“还说我呢？你连请柬都没带，也不知道等等我。”
　　姜禾变戏法似的掏出喜庆的请柬递给前来迎接的小厮，看到请柬小厮才收起猜忌，打开确定一番忙着招呼她二人进入。
　　等进入尚书府的门，阮清溥一把揽住姜禾的脖子感慨，“你还活着啊？”
　　“这话不该我对你说吗！你昨夜去哪了？神机门的人找了你一晚上都没找到！我以为你！唔...”
　　是阮清溥捂住了她的嘴巴，免得她语出惊人惹来周围人的察觉。她压低声音问着。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崔府？”
　　“眼下不就这里最安全吗？官兵又进不来。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你还没回答我，你去哪里了？”
　　“唐小娘子的闺房。”
　　“？...”
　　“先别装死，告诉我神机门有没有办法让我出去？”
　　“你我的通关文牒本就是造假的，现在查得这么严，你说呢？”
　　“既如此，我二人就只好在京都等死了。”
　　“月清瑶你会不会说话！再等些日子，神机门有笔在京都的生意，届时我们二人跟着商队混走。”
　　“可我待在这里会给唐皎添麻烦，况且京都近日太危险了，你我保不齐被搜出来。”
　　“你到底是担心我二人还是担心唐皎？”
　　“唐皎。”
　　“我就知道！你这死女人连命都不要了！我看六扇门近乎全员出动了，对了，唐皎的任务就*是搜出你的尸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神机门的探子又不是白痴。”
　　阮清溥若有所思，偷偷溜走倒也不是不行，只怕唐皎好不容易穿上的玄色公服又得脱下。目光扫着周围人，女人灵光一现。
　　“喂！神机门的探子那么厉害，知不知道崔忠最宠爱的孩子是谁？”
　　姜禾狐疑地盯了她一眼，“我调查这种事做什么？”
　　“那你连唐皎要搜我尸体的事都知道？”
　　“那么多人搜你！想知道这种事不是轻而易举吗？”
　　“嘘！”
　　阮清溥又捂住了姜禾的嘴，如愿得到了姜禾不满的白眼。她指了指前方的后花园，女眷大多在那里休息。
　　“我有一计，有些冒险。”
　　“自打和你合作，冒险的事做的还少吗？何事？”
　　“劫持。”
　　“？...”
　　“月清瑶，你真的要寻死啊？今日戒备这么森严，劫持？你疯了不成？”
　　“就是要趁人多！敢不敢！”
　　“走！”


第23章
　　夏日盛景，众客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谈论着京都趣事。阮清溥若无其事地靠近偷听，惹得姜禾心慌，生怕露馅。
　　“怎的没瞧见景弦？她不该回来了吗？”
　　“今日是她父亲的生辰宴，景弦自然要陪着崔尚书。”
　　“也是。”
　　“好想听景弦讲外边的事，京都待的人发懒。”
　　“谁说不是呢？”
　　“....”
　　崔景弦？阮清溥若有所思地走向姜禾。人群中发出一阵躁动，姜禾警觉地将阮清溥拉向一边，怕她二人露馅。
　　“怎么了？难不成你的请柬都是造假的？”
　　“当然不是！你怎么该担心的时候一点都不担心呀？”
　　正说着，前方走来一女子，身着鹅黄羽衣，举手投足间尽显沉稳，确与在场女眷不同。她方走近，女眷们一齐围上前，欢声笑语不断。
　　崔景弦的视线落到阮清溥和姜禾二人身上，随后又不着痕迹地移开，笑着回应女眷们的好奇。留下姜禾一人心发怵，她和月清瑶哪里认识崔景弦？但愿她别问起来。
　　“我的剑藏到了崔府西面巷口的草垛后，附近有个赭红色的瓦罐，不难认。你现在偷溜出去替我取。”
　　阮清溥一边压低声音吩咐着，一边从怀中取出面纱。
　　“那你呢？”
　　“当然是要结识一番崔景弦了。”
　　阮清溥将姜禾轻推向身后打掩护，对方也不做逗留，只是神色严肃道：“多加小心。”
　　送走了姜禾，阮清溥打量起附近地势，待确定了逃离路线，这才戴上了面纱人冲被人群包围的女人打招呼。
　　“景弦！是我！”
　　众人纷纷回头，面露疑色，随即将视线落在崔景弦身上。
　　“景弦，她是何人？”
　　崔景弦轻微摇头，出于礼数，她走上前欲要询问。恰是这时，阮清溥笑的人畜无害，热情道：“多年未见，你我都生分了。”
　　“你我....”
　　崔景弦思索之际，寒光刺向众客视线，袖中匕首架到了女人脖颈上。一声惊呼打乱祥和，这声音不是崔景弦发出的，而是对面的女眷。阮清溥凑到女人耳旁轻声到。
　　“得罪了，崔小姐，不过你我的确该认识的。帮我个忙，日后你在江湖上也能用得到我。比如说，收回天香楼。”
　　“好言好语”安抚过后，阮清溥的拇指抵着刀刃，装模作样威胁道，“都退后！”
　　“小姐！”
　　家丁匆忙持刀赶来，阮清溥早已带着崔景弦逃出府邸。尚书府外官兵环绕，众人搭起箭对准她二人。豆大的汗滴顺着官兵脸颊滑过，无一人敢率先开弓。疯了不成！那可是崔忠的独女！万一歹人没抓到，反倒伤了小姐...
　　崔忠行色匆匆地赶到现场，看到房梁上的一幕顿时吓得脸色煞白。
　　“你是何人！胆敢伤我女儿！”
　　“备一辆马车！离开京都我自会放了她！”
　　“崔大人莫要听信她乱语！她就是昨夜的贼人！”
　　娄飞慌慌张张赶来，方走近就挨了崔忠一脚，男人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官府就是这样办事的！司徒沙呢！不是说她已经死了吗！我家景弦今日若是身上多一处伤口！我定要你...”
　　“阿爹。”
　　崔景弦语气淡淡，却打断了屋下的嘈杂。阮清溥挑眉，自己的猜想是对的，她的确是江湖人。
　　“备马车，撤下侍从。”
　　“景弦！”
　　崔忠一时为难，恰逢这时，一支暗箭冷冷擦过阮清溥后背，若非她反应及时，怕不是只留一道疤这么简单了。
　　顺着暗箭方向望去，唐皎手握长弓，眼底一片淡漠，似是质问，冷冷盯着自己。这是生气了啊...
　　“唐皎！不可！”
　　崔忠爱女心切，哪肯放任唐皎动手。场面一度混乱，崔景弦却仍无半分慌张。她再度沉着道。
　　“阿爹，备马车，准她通行。京都拥塞，恐扰乱民心。待到了外面，她若遵守诺言，女儿会平安无事。”
　　“她若不遵守诺言！”
　　娄飞又开始插嘴，“崔大人，何不直接拿下贼人！六扇门的人也已赶到，小姐会无事的....”
　　又是一巴掌落在娄飞右脸上，崔忠气的手发颤，“家女在她手中！你胆敢让手下人行动！来人！备马车！”
　　马车停在了路中央，唐皎再次搭好箭，等着阮清溥露出破绽。偏是这时，好在这时，姜禾不知从哪个方向冒出，脸上涂满了锅底黑，先一步登上了马车，让阮清溥都愣了一愣。
　　她带着崔景弦进到了马车内，不紧不慢道：“若有人敢放箭，就是看不起崔大人啊。”
　　女人的声音传到娄飞耳中，男人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短短两日，不知将崔忠得罪了多少遍。这话不就是说给自己听的吗？何故阴阳怪气！
　　唐皎将长弓冷冷扔给身侧捕快，握紧雁翎刀踩着轻功上了屋顶。她紧紧跟着马车的走向，官兵亦是小心翼翼地尾随其后。
　　“崔小姐，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你是月清瑶？”
　　崔景弦用指尖拨开匕首，阮清溥见状也识趣地收好利器。
　　“哎呀，崔小姐抬举我，难道我的盗窃技艺已能和月清瑶相比？可月清瑶此生从无败绩，不像在下啊。”
　　阮清溥说着频频摇头，帘外传来姜禾的嘲笑声，她的笑僵到脸上，不爽回怼，“专心驾车，小心唐皎的箭。”
　　收回注意力，崔景弦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因为你压根没想偷家父的东西。”
　　“哪里不想？实在是没能力。”
　　“没能力能从司徒沙的刀下活着捉我？有意思。”
　　眼见被拆穿，阮清溥只好笑着搪塞，“崔小姐觉得我是那就是吧。”
　　“你认识唐皎？”
　　“不认识啊。”
　　崔景弦又用似笑非笑的目光盯着阮清溥，不愧是经商的，脑子跟狐狸似的好用。阮清溥在心中腹诽。
　　“认识，崔小姐掀起帘子，没准正对着的墙上就贴着我的通缉令呢。追杀我的人就是唐皎，你没见她方才想一箭射死我啊？”
　　崔景弦并不信她的鬼话，自顾自说着，“家父昨夜同我提起过她，我很想与她见见面，你能为我搭线吧。”
　　“我？疯了不成？我还没开口，她的刀就要刺向我胸口了。倒是你父亲，堂堂礼部尚书，你想见谁岂不是易如反掌？”
　　“有意思。炸了天香楼的是你吧。”
　　“不是我。”
　　“不是你？那就是你了。”
　　“是我。”
　　“的确是你。”
　　“？”
　　诡辩，阮清溥气笑，怎么和荣穗一个德行，干这一行的人都这样吗？她随意靠在马车上，生怕崔景弦让她赔钱。反正那时候天香楼姓上官不姓崔。
　　“为什么帮唐皎？想寻死？”
　　“她的确是想寻死。月清瑶！掀开帘子瞧一瞧！”
　　姜禾的声音传来，阮清溥忍不住翻白眼，小妮子一天到晚不学好，嘴跟淬了毒似的叭叭。她掀开马车的帘子，房梁上，一袭玄衣矫健穿梭在瓦片间。崔景弦的视线定格在唐皎身上，唇边落下意味深长的笑意。
　　“有趣。”
　　这两个字不知怎么着刺激到了阮清溥，女人一把放下帘子，“别看了，你现在是被挟持的状态。”
　　“所以她要救我。”
　　“说那么暧昧作甚？”
　　“反正你二人不熟，唐皎又一心想杀了你。”
　　阮清溥头回被人怼的发笑，她硬生生将话题扯开。
　　“天香楼怎么样了？现在由谁接管？”
　　“天香楼不过一枚棋子，引来官家视线，谁接管，重要吗？”
　　“你不是被逼走的？”
　　阮清溥意外，她原以为上官家用了腌臜手段才逼走了崔景弦。
　　“假意迎合，不过为了看他们的心到底能脏到什么程度。顺便替阿爹试探一番御州官员。有用的留下，没用的，通通杀了便是。”
　　“你还做地下生意呢？要不要考虑我血雨楼，杀人一条龙服务哦，保准让官家查不到你头上。”
　　“官家敢查到我头上吗？”
　　崔景弦挑眉，阮清溥哑声。该死，她父亲是礼部尚书，对京都官府的人都“拳打脚踢”。
　　马车一顿颠簸，阮清溥忙着稳住重心，又装模作样掏出匕首，“再委屈一下小姐。”
　　崔景弦不置可否，方走出马车，阮清溥手中的匕首被人夺过。唐皎潜伏在马车顶端，拉起崔景弦将其送到了地面。四周绿荫遮蔽，官家那边只有唐皎追了上来。也只有唐皎能追上来。
　　阮清溥正搜寻着姜禾身影，一把长剑被人扔向自己，阮清溥下意识稳稳接住。姜禾衣上沾满尘土，显然是方才被唐皎踢翻在地的证明。
　　“先走一步！反正你轻功比我好！我就不拖你后腿了！”
　　再说这混蛋女人有意放水！姜禾早就没眼看下去了，哪有人能轻而易举地夺走月清瑶手中的匕首！不过令姜禾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何唐皎跟变了个人似的对自己敌意这么大！踹自己下马车的那一脚好痛！
　　“又见面了呢！我们来日方长！”
　　还没逃两步，唐皎又冲自己杀来，惹得阮清溥一愣，这是怎么了？出门前还好好的，现在像是变了个人？
　　受伤的是自己，不想连累唐皎的是自己，辛辛苦苦布局的是自己，犯险劫持崔景弦的是自己，如今红了眼眶的却是唐皎。阮清溥怀疑她红眼是因为杀红了眼。
　　冷兵器碰撞，崔景弦自觉向后退去几步，为二人留出空间。
　　唐皎出刀极狠，阮清溥透过她的招式竟隐隐看出几分司徒沙的意思。她被迫发力，不知在第几次碰撞中，唐皎的刀裂为三段，顶端刀尖擦过阮清溥心口，女人心发颤，眼见着唐皎身后涌来官兵，只好收回困惑的目光撤离现场。
　　谁料唐皎继续向自己追来，阮清溥一咬牙将她引入荒僻地界。
　　“唐皎！你又因什么生气！又是只攻不防！你晓不晓得方才我要是收剑收的不及时！你早就...”
　　“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惹得权贵都记恨你，为什么...”
　　“不听话。”


第24章
　　为什么不听话。
　　唐皎质问，她握着残刀，自嘲一笑，“你既不信我，何必一开始招惹我。月清瑶，你究竟有几条命，准你和天下人作对！”
　　“唐皎，我不能牵连于你....今日事态紧急，我知你方升到总捕，我又怎能再当一次恶人？何况我不是相安无事吗？”
　　“谁需要你如此？月清瑶，你有什么资格次次将所有事揽在自己身上？我又何时说过我需要你的施舍。”
　　“唐皎？”
　　阮清溥怔在原地，一时无话可说。她心口发闷，郁闷憋在嗓子眼里，没说一句过分话。她二人静静遥望着对方，是唐皎先一步打破平静。她将残刀重刺向左臂，阮清溥本能去夺，却被唐皎轻而易举躲开。
　　“你走吧。我欠你的人情，总有一天会还。”
　　“唐皎...”
　　血液浸入衣袖，灰绿色的眼眸诉说着失望。远远有脚步声，阮清溥几番挣扎还是消失在了唐皎的视线中。明明她二人已不似当初生分，为何沦落至此？越是靠近唐皎，阮清溥反而越发看不清她。
　　有层薄雾阻隔着她，触手可及，又永远看不清薄雾下的东西。
　　*
　　自阮清溥离开京都，未出十日，神机门受排挤一事便已化解。京都的风言风语虽不曾染上唐皎，可幕后之人是谁，没人比阮清溥更清楚。
　　季夏，连杀人的地界都变得可爱起来。时常，阮清溥醒后总能听到叽叽喳喳的鸟鸣。她不知是自己睡醒后与外界产生了联系，还是这鸟鸣惊扰自己，令自己不得已与外界产生关联。被打破的平衡向着正轨衍生，平静遮盖了发生过的荒诞。
　　风雨之夜，斩相思，狱中相见，残刀，种种该被掩埋的故事烙印在记忆的石碑上。血雨楼不再传来有关唐皎的任何声音，她是主动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中...
　　随意翻弄着从江湖中搜刮来的剑谱，脑子里全然是那夜司徒沙的出刀招式。余毒未被排除尽，近日被丫头们逼着养伤，连剑都不准自己碰，阮清溥怕自己染上清闲病。以至于远远听到抽噎声，她都误以为出现了幻觉。
　　女人闭上眼，赤色衣摆因风舞动，她在心中默念了五个数，哭声未止，她总算相信自己的听觉未出毛病。将剑谱丢在桌上，寻着哭声走去，不知不觉来到门外的角落。
　　“受谁欺负了？”
　　夜笙肩头一颤，回头恰对上阮清溥匿着笑意的瑞凤眼。慌乱拂去泪水，她摇头，又低下头。
　　“没有...我一直在等楼主...”
　　“等我啊？等我怎么不进来？反躲在这里？”
　　“容舟姐姐说楼主你近日在养伤，我本不该来，可我...”
　　“嗯？”
　　阮清溥干脆也蹲了下来，拖着腮逗她：“怎么了？”
　　“我想退出血雨楼。”
　　几番犹豫，夜笙还是说了出来。阮清溥还没来得及问她为何，丫头的眼泪先一步落下，夜笙带着哭腔，将近些日子的委屈一股脑吐尽。
　　“弟子不是习武的料，浪费了楼主的栽培。和我同进门的姐姐们都已突破剑法第五重，弟子却连第三重都学不会...”
　　“每回看到云裳姐姐耐心地教弟子，弟子便觉得自己没用...”
　　“你衣袖上的荷花真好看。”
　　阮清溥开口打断了夜笙，丫头一愣，呆呆将视线转移到自己的袖口上，那里落着一朵开得正艳的荷花，是自己绣上去的。
　　“楼主...”
　　“自己绣的？”
　　“是。阿娘教我的，阿娘还活着的时候，是石村最厉害的绣娘。”
　　“阿娘会绣很多东西，我的女红传自阿娘...”
　　提起娘亲，夜笙的情绪不再低迷。她说着说着又意识到蹲在自己面前的女人是血雨楼楼主，一时间红了脸，连忙起身道歉。
　　“对不起楼主，耽误你的时间了。弟子今日来，是希望楼主同意我...”
　　“谁说我血雨楼只干刀尖舔血的活儿了？你女红这么好，我哪里舍得放你走？”
　　阮清溥跟着起身，她声音柔和，步步引诱，“你知不知道我血雨楼的徽印是什么？”
　　“莲？”
　　“是，可惜楼主穷，没办法让每个弟子的衣物上落下莲花。你既女红好，去找容舟，领秋季衣物，在每件衣物的衣襟上绣上莲花。半个月，能做到吗？”
　　“能！”
　　“那还等什么？”
　　夜笙破涕转笑，向阮清溥行了一礼转身离去。望着丫头离去的背影，阮清溥无奈哼笑，唐皎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好猜呢？阮清溥直到现在也不知究竟是何事让自己与她疏远，总不能是自己死性不改又威胁了崔景弦？
　　“呦呦呦，这就将唐皎忘了，改去撩拨其他女子了？”
　　贱嗖嗖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阮清溥翻了个白眼转身，“消失了一个月，现在才来找我？”
　　姜禾笑着回怼，“我那日不是忙着去处理神机门的琐事了吗？说来我还得感谢她，御州官员已是大换血，上官家渗透的势力尽数被弃。当然，最重要的是，我行得正坐得端的神机门终于不用受这无妄之灾了。”
　　重点是后面吧，阮清溥无奈笑笑。引着姜禾进了书阁。
　　“你委托我的事有眉目了，我神机门半月后的拍卖物样里的确有流光。”
　　“舍得拿出来了？不怕上官家和定远将军的势力了？”
　　“此事也多亏唐皎，御州经过这么一整治，他二人哪敢再放肆？不过嘛，流光的起拍价被估到了一百两黄金。”
　　喝进去的茶险些被呛出来，阮清溥拧着眉不可思议看向姜禾，“你神机门才是强盗吧？一把刀哪里值那么多钱？还起拍价？”
　　“急什么。本小姐心地善良，知道你的血雨楼穷，这不，我和阿爹做了个交易，将流光作为悬赏。”
　　“什么活儿这么贵重？说说。”
　　“也不是杀人放火的事，帮我们谈一笔生意。”
　　“生意？神机门做不成的生意？要我一个穷人去谈？”
　　阮清溥刻意将穷人二字咬重，姜禾装作没听到，继续说着正事。
　　“神机门要研发一批新玩意儿，缺点原料。好巧不巧，原料近在咫尺。”
　　“我血雨楼？”
　　“做梦！当然是在北漠了！”
　　“哦，不是杀人放火的事，是通敌卖国啊。”
　　“月清瑶！我神机门岂是那种人！实在是官家实行了垄断，跟北漠谈了好几次都不成，还险些又惹上官府的人。”
　　阮清溥挑眉，来了兴致。
　　“什么原料？”
　　“青幽，说了你也不知道。总之当务之急，你我秘密前往烟州，我们稍稍劫持一些官家收购过来的物资，足够支撑我神机门研发就行。”
　　“抢官家的东西啊？烟州？我若没记错那里驻扎了不少重兵，你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和你待在一起我胆子能不大吗？此事对我关键，算我求你，大不了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加利。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
　　“月清瑶，帮帮我嘛。”
　　难得见姜禾卸下大小姐的架子求自己，阮清溥愈发好奇，究竟是什么事值得她如此？
　　“太冒险了，我还要养活一整个血雨楼的丫头们。你也晓得我花心，要是我走了，她们岂不是很可怜。你不妨说说你为什么冒险，我也好考虑考虑。”
　　“你！”
　　姜禾欲言又止，月清瑶这女人总能让自己动怒！真是混蛋！
　　“我求了阿爹好久，我还是不甘于只做神机门大小姐，我想要宗主的名头。阿兄便提议，谁先取到青幽，谁就是神机门少宗主。”
　　“有没有一种可能。”
　　阮清溥酝酿着话语，又觉得这话不管怎么说都很伤人，一向能言善道的她沉默片刻，姜禾接过了她的话。
　　“我知道你想问，如果是阿兄的陷阱怎么办。如果我一去不复返，就没有人会争夺他少宗主的位子了。我不甘心，无论是谋略，还是机关术，我不比他差。”
　　“我知道。”
　　阮清溥声音柔和，像是方才哄夜笙一样。她轻吐出一口气，半是玩笑半是真心道：“我和你阿兄很像，可我没有妹妹，没有人会和我争。但我的至亲并不认可我，门中长老也不大能瞧得上我。”
　　“你肯说出你的背景了？”
　　“痴心妄想哦，哪里能这么随意告诉你。我倒也想有人和我争，好让我看看我是不是真的不堪...还是我无论怎么做，都入不了阿娘的眼...”
　　“罢了，不扯那么远了。这件事我可以帮，还有，流光是不是已经是你的东西了？”
　　“你怎么知道？”
　　眼见说漏嘴了，姜禾欲盖弥彰地捂住了嘴。
　　“显而易见啊姜小姐，我要定金。”
　　“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你上回被司徒沙砍到脑子了吗？还是被唐皎？”
　　“去你的，我要你帮我在京都盘一处门面，不用太大。”
　　“你要做什么？”
　　“你都说我血雨楼穷了，我做些生意不行吗？”
　　经过上回的九死一生，阮清溥晓得血雨楼在京都的地基还是太浅。往后连藏身之所都找不到，唐小娘子现在一心想杀了自己，不得让夜笙先一步替自己打好基础。
　　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没准哪一天就能捞自己一命不是？
　　“对了，你和唐皎发生什么了？我总感觉她看我不爽。”


第25章
　　唐皎讨厌冬日。
　　阿娘说，自己出生那天村子里下了好大好大的雪。稳婆手忙脚乱地准备着热水，真冷，阿娘的痛苦和冬日捆绑在了一起。
　　雪下了大半夜，漆黑的天边挂着一轮白玉盘。唐芜在半睡半醒中见到了皎洁的月儿。瞧见月儿的柔情，屋子里的冷气仿佛都不折磨人了。
　　唐皎幼年的记忆是模糊的，月亮给唐芜带来了希望，也蒙住了唐皎的眼睛。她生来即是一灰绿色的眼眸，外人说那是不祥之兆。总有人劝唐芜扔了唐皎，反正唐皎所谓的父亲在见了她的第一眼就卷着全部家当跑了。
　　有人说他是害怕赌坊的人，也有人说他是害怕唐皎。无论哪种流言蜚语，都令唐皎瞧不起男人。能被一双眼睛克掉财运的人，有什么资格幻想钱能掉到自己手上？
　　唐皎没有见过周衡，村子里的人说他已经死了。死了最好，免得拖累阿娘。
　　唐芜是方圆十里最出名的绣娘，村里每逢喜事，主家必会来找她。有钱的带着钱，没钱的带着粮食，唐芜概不拒绝。在唐皎的记忆里，阿娘绣出的婚服丝毫不输镇上的布行，一针一线，绣花像花，绣鹤似鹤。
　　可惜，自己眼睛有毛病，阿娘的手艺并未落在自己身上。大夫说多晒晒太阳情况或许会好转，唐皎便日日出门做农活。阿娘心疼自己，不愿自己如她一样永远待在村子里，于是攒钱将自己塞进私塾。
　　他们都觉得阿娘疯了。夜里看见阿娘挑灯绣着未完成的衣物，唐皎眼睛发涩，闷闷爬出被子靠在唐芜身边。阿娘身上有太阳的味道，暖洋洋的。就算有天大的事，靠在阿娘身边，唐皎就不害怕了。
　　“阿娘...我不想念书了...”
　　唐芜摸了摸唐皎的脑袋，轻声哄着她，“为什么？夫子前段时间还对我说你比其他人都聪慧。棠棠受欺负了？”
　　唐芜放下手中的活，掀起唐皎的衣袖检查着，待没发现异常才放心地叹了一口气。
　　“我种粮食也很厉害...”
　　唐皎心不在焉地说着，“而且婶婶还给我付工钱。阿娘，念书...我不喜欢...”
　　“棠棠乖，阿娘知道你在想什么。可阿娘也想出去走走，棠棠不想带阿娘走出去看看吗？”
　　自己的眼睛不能长时间盯着书本，阿娘就亲自念给她听。自己时常会想，阿娘为什么会嫁给周衡？那人怎能配得上阿娘呢？
　　日子一日日的好转起来，唐皎的眼睛也渐渐能看清楚东西了。她加倍的用功，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将阿娘带去京都，给阿娘盘一处铺子。让旁人知晓，阿娘是大燕最好的绣娘。
　　没人告诉过她女子不得为官。
　　又是一年冬季，鞭炮声响彻在村子里。阿娘为自己绣了一袭婚服，唐皎红了脸，别扭地拒绝。
　　“我才十二岁，我才不要和外人在一起...”
　　唐芜像是没听到似得继续抚摸着布料，“棠棠肯定要比阿娘高，要是不合身了阿娘到时候再调整。也不知道等棠棠找到喜欢的人了，阿娘有没有机会看你穿上它。”
　　“过年不可以说不吉利的话！”
　　唐皎纠正着唐芜，唐芜被她可爱到，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
　　“好，棠棠先把这件衣服送到你王姨家去，阿娘去给咱们下饺子，可好？”
　　唐皎点了点头，拿起桌子上的衣物，迎着漫天柔雪出了门。一想到阿娘还在家等着自己，唐皎步子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方从王莹家出来，心猝不及防地一颤。唐皎踉跄几步，她喘着粗气，说不出的诡异。先是胸口发闷，又是耳鸣，视线反倒彻底清晰了起来。
　　唐皎摇了摇头，向着家的方向狂奔去。临近家时，有人慌乱地朝自己跑来，灯笼的微弱灯火将他手背上狰狞的血红胎记照得一览无余。唐皎有些害怕，男人似乎比自己更要害怕。
　　“阿娘！我回来了！”
　　无人回应她，风灌进屋子里，卷的帘子摇摆不停。地上一片狼藉，血迹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唐皎腿发软跪倒了地上。
　　“阿娘——！”
　　唐芜没有回应她，唐芜再也没有回应过她。
　　家中的钱不翼而飞，唐芜额角渗着血，被埋进了棺材里，棺材又被埋在了地底，一场雪覆过，村庄里只流传着绣娘的故事。
　　唐皎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官府，她告诉捕快伤害阿娘的盗贼手上有一处血红的胎记，他们没办法查到凶手，只能敷衍着自己——那只是自己的臆想。不是的，那不是...
　　连官府都查不到，还有谁能查？夫子说六扇门可以，转而又笑。
　　“丫头，忘了这一切吧。忘了我说过的话，六扇门从不给穷人办事。”
　　忘记？如果连她都忘却，属于阿娘的故事就彻底消散在世间了。渺茫的希望支撑着唐皎孤身一人从村庄走了出去。多可笑，一直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和阿娘一起走出去，却不知是以这种方式。
　　遇见宋锦，唐皎的人生才开始属于唐皎。自己被宋锦捡回了家，她夸自己的眼睛好看，唐皎很想问她，这难道不是不祥之兆吗？她是祸种，她是阿娘的劫难。
　　宋锦视她如女，柳轼也顺理成章成为了自己的师父。有关阿娘的案子却默默融入在了尘土中，宋锦惋惜，她说若早些，或许就能将贼人捉拿归案了。
　　当宋锦问自己，是想念书还是习武时，唐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她活着，会杀尽天下奸邪之人。她活着，六扇门就不再是只为官家服务的机构。她活着，就势必要打破女子不可为官的谬论。
　　春去春又来，花谢花又开。唐皎性子愈发孤僻，人与人间的关系于她而言过于脆弱。费劲千辛万苦进入的六扇门也没有想象中正大光明，周围人的自负更令她厌倦。无人招惹她，唐皎也乐得清闲。披上白衣，内心的阴暗就没有人会看出来了。
　　王法，王法...日日盯着大燕律法，唐皎明白自己可以杀了他，可自己找不到他。这么些年自己遵从内心查了不少案子，抓捕的盗贼少说也有百人，她从未看到手背有胎记之人。
　　唐皎讨厌盗贼，比讨厌冬日更甚。
　　和月清瑶的第一次相遇，发生在春天。她带着鬼面，戏弄着自己。唐皎郁闷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无计可施。
　　月清瑶盯上了自己，她干净又纯粹，为什么甘愿做盗贼？唐皎讨厌她看谁都一副轻浮的模样，更讨厌她没个正经地撩拨所有人。自己并非她的特例，恼人的是她偏喜欢找骂地往自己身边凑。
　　唐皎自知自己死板，经历过失去，并不相信永恒。没有莫名的善意，就连六扇门也要看银两的分量，月清瑶呢？她想得到什么？她说她的目的是自己。
　　月清瑶是狐狸精，爱玩消失的狐狸精。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阴暗被她一点一点勾起，好些次，唐皎盯着她的脸沉思——是否将她留在身边是最好的选择。
　　留住一个人，不止留住她的心，更要她的人，整个人，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她值得吗？和心中夙愿相比，到底什么更重要？愚蠢的问题破灭于中秋之夜，自己摘下了她的狐狸面具，她笑意盈盈地盯着自己，手中握着一把刀。
　　“它叫流光，唐皎，从今往后，它属于你了。”
　　她属于我？唐皎生平第一次，想占有一个人。占有她，让她只准对自己笑，只准撩拨自己，只准待在自己身边....
　　唐皎厌恶若即若离，留住月清瑶该用什么方法？故作轻松地谈起过去？
　　月清瑶安安静静地听完了自己的幼年时光，泪在毫无征兆中跌落。唐皎下意识想伸出手想接住她的泪，却又克制住了自己复杂的情愫。
　　心跳声清晰，在静谧的月色下。
　　“唐皎，丁午年，我方十六，初次闯荡江湖，就在望月村附近...”
　　她声音哽咽，靠在了自己肩头，“我若晚一些离开...晚一个月...或许就能帮你救下令慈...”
　　那时唐皎第一次见月清瑶哭，她的泪落在自己脖颈上，滚烫而炽热。
　　秋风清，秋月明。唐皎藏起眸底的晦暗，揽住了阮清溥的腰肢。
　　月清瑶太傻，她总说自己死板，却又次次不顾性命的做令自己生气的事情。她总怕影响自己在六扇门内的处境，怕外人误解她二人的关系，她不知自己真正怕的是她一去不返，随意丢下自己...
　　旁人都说自己恨她入骨，最后就连月清瑶自己也信以为真。
　　月清瑶抛下自己的前夕，她说：“与其死在旁人手里，我更愿意你的刀穿进我的心口。”
　　她混蛋，她以为借着假死就能摆脱自己，她做梦...天南海北，她终有一日会将月清瑶找出来，捆在自己身边。哪怕她的心不在自己身上也无妨...留下一个人太难，她已经失去过至亲，她不想再失去至爱。
　　恨就恨吧，恨的越深，就该越乖，明白不能随意招惹别人。
　　春天又要来了呢，今年的新春，月清瑶不在自己身边。好在唐皎向来不知放弃二字怎么写，她的眼线早已遍布江湖，下一个新春，月清瑶一定会待在自己身边。


第26章
　　“对了，你和唐皎发生什么了？我总感觉她看我不爽。”
　　阮清溥心中无声叹气，姜禾这厮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感觉错了。我们何时动身？”
　　“这么急？你在躲她吗？”
　　眼见转移话题失败，阮清溥皮笑肉不笑答道：“到底谁应该*更急呢？姜小姐如果有时间，不妨我们明年再出发。”
　　“你瞧，你这幽怨模样，一定是和唐皎发生矛盾了！”
　　“好了好了好了，快些回去吧，等确定出发时间再来寻我。”
　　阮清溥想赶人，姜禾见状不再打趣她，谈起了此番第二个目的。
　　“所以我们能不能再见到唐皎了？她助我神机门洗脱冤情一事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人家呢。你不是和她交情好吗？帮帮我嘛。”
　　“姜小姐，一天怎么能求两件事呢？想见唐小娘子太简单不过了，你根本不用求我，只需——”
　　“只需什么？”
　　“跑去京都偷窃，不出一个时辰，唐小娘子必定第一个抢着见你。”
　　“...月清瑶你又戏弄我！”
　　*
　　京都不起眼的角落多了处布行，夜笙靠着阮清溥的打点在当地安顿了下来。办完了这件事，阮清溥才放心地跟着姜禾前往了烟州。
　　日子临近秋日，空中荡着阵阵清风，阮清溥惬意地眯了眯眼。去御州是为唐皎，去烟州又为姜禾。等血雨楼站稳脚跟，她定要回飞无渡好生休养一番。也不知待那时，阿娘是否会认可自己。江湖总盟又能否注意到自己...
　　想和官家谈判，唯有成为江湖总盟的人。入了江湖总盟，又势必要和飞无渡撇清关系。好端端的天气因胡思乱想，阮清溥的脑袋发晕。
　　龙啸阁...她在心中无声叹息，自打上官家入了官家机构，干预的江湖事是越来越多了。唯一舒心些的，是前段时日江湖总盟派了帖子，要自己挑几个门人参加下届武林大会。血雨楼成立近三年，总算有资格进江湖总盟的大门了呢。
　　“前些日子我去了趟京都。”
　　姜禾轻飘飘的话混入蝉鸣声中，打乱了阮清溥所有思绪。她洋装不在意，继续百无聊赖地盯着前方的路。
　　“唐皎我没见到。”
　　淡淡的失落萦绕在心头，失去掌控情绪的时刻有些恼人。阮清溥只当近日烦心事太多，才会被姜禾的三言两语牵动思绪。
　　“不过，你和唐皎的流言蜚语，我听了不少。”
　　“我二人又能传出流言蜚语了？”
　　姜禾叹气，转而愤愤不平：“长空镖局的混蛋放的话，非说他亲眼见到你出现在客栈，还与唐皎情意绵绵。”
　　“唐皎干嘛要救那种人？不过恶有恶报，造谣之人几日前刚摔断腿。”
　　说完，姜禾转头看向阮清溥，她竟没有任何反应？好生反常。
　　“你有听我说吗？”
　　“有。”
　　“有人造谣你都不吃惊？”
　　“吃惊啊，因为那不是谣言。”
　　“你那夜真去见唐皎了？怎么还被人看到了？”
　　“我怎知道自己刚从地道钻出来就和那群人打了个照面。”
　　阮清溥说罢哼笑一声，“他们连和唐皎并肩作战的勇气都没有，畏畏缩缩躲在二楼。不过我以为唐皎救了他们，那群人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怪我。”
　　“怪你作甚？”
　　“怪我当时没割了他的舌头，才给唐皎带来这么多麻烦。废他一条腿，不过分。”
　　“你干的？！”
　　姜禾一惊，枣红色的马儿不安乱动，阮清溥睨了她一眼，被她的大惊小怪逗笑。
　　“我不过推波助澜，赌坊的人要买他的命，我先一步废了他的腿反引起了官府的注意。你以为京都的人都同我一般好说话？”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看你就是心疼唐皎。”
　　“随你怎么说，该换水路了。”
　　烟州与北漠相邻，乃大燕军事重地，来往之人多为商贩。船家招呼她二人时热切地搭着话。
　　“二位小姐怎么想着去烟州，那地方尽是尘沙，可没咱们这儿舒服。”
　　“去做买卖。”
　　阮清溥笑着回应船夫，继而钻进了船舱，后悔没多坑些姜禾。船家说的不假，转完水路还要再赶几天陆路，届时黄沙漫天的，回去血雨楼的丫头们该不认识自己了。
　　“你没带其他人啊？”
　　“到时候有人会接应我们。”
　　“神机门财大气粗啊，蛮荒之地都安插眼线。”
　　阮清溥假惺惺地恭维，瞧着姜禾受用地轻笑，又话锋一转，“我们姜小姐不愧是神机门出来的，没准现在心里就许诺事成之后再给我一百两黄金呢。”
　　“我才没有想！你怎么一副没见过钱的样子！”
　　船渐渐行驶在江面之上，船家唱着不知名的调子，回荡在寂静的山谷中。阮清溥从船舱中探出脑袋，享受着临州最后的盛景。夏日喜人，入秋后怕更是美，但愿秋后能平安回来。
　　耳边萦绕着船家悠扬的歌声，没一阵，船家的歌声中混入陌生人的声音，有人在和船家对歌。阮清溥来了兴致，寻着声音远远望去，那艘船隐没于雾气中，看不真切。
　　“老伯，这曲子叫什么啊？”
　　“渡情！”
　　“好听！”
　　天色时明时暗，没一阵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临秋的天气怪异，船家眯了眯眼观察着天色，随即叹着气向阮清溥说到。
　　“今夜怕是得先靠岸入住一夜了。”
　　“无妨。”
　　阮清溥身子向船舱内移了移，转身看向姜禾，她正闭目养神，感受到自己的目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
　　“我不急，今夜先调整吧。你前些日子不一直忙着给你楼内的丫头安置铺子吗。”
　　“哟，什么时候懂得体恤人了？”
　　“反正货在官家人手中，去早去晚都得冒险。”
　　“不错，心性比以前成熟了不少，我单方面任命你为神机门门主了。”
　　“....”
　　雨下个不停，阮清溥在不知不觉中陷入沉睡，最后还是被船家叫醒。
　　“小姐们，到了。明早我们再出发。”
　　打着哈欠从船内走出，脚踏到陆地上还有些不真实。怪司徒沙，都当总领了还喜欢往刀上淬毒，害得自己许久未提剑，身子骨都变懒了。
　　码头上停了不少船，多半是被恼人的雨天从湖面上赶到了这里。街上行人稀少，码头不远处就是家客栈，姜禾也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大手一挥订了两间天字号房，成功收获了阮清溥虚情假意的恭维。
　　“姜小姐大气！最喜欢姜小姐付钱的模样了。”
　　阮清溥得了便宜还卖乖，姜禾无奈至极，正要怼回去，对方却冷不丁的瞥了眼身后。
　　“有人盯着我们？”
　　她压低声音，示意姜禾观察一番自己身后。姜禾还在半睡半醒间，踮起脚尖扫视着阮清溥身后，惹得女人满脸黑心。亏自己夸她成长了不少...这么明目张胆，鬼都躲起来了，还能发现什么？果不其然，姜禾扫视了一圈若无其事到。
　　“没有人，你多心了。”
　　“罢了罢了，你去休息吧。”
　　姜禾点了点头，她是真困了。近几日忙前忙后，雨天又催人眠，太催人眠...困得自己恨不得睡死过去...
　　目送姜禾上了楼，阮清溥扫视着周围，桌上的灰显眼，像是许久未经打扫。她打起精神看向病恹恹的掌柜，寒暄着：“掌柜的怎么没多雇些伙计，这么晚了只有您一个人守在这？”
　　掌柜眼皮都快贴在一起了，她呆滞地摇了摇头，“还能有什么原因，生意不景气。”
　　“别住她家，她家闹鬼！鬼！”
　　生硬的一声打断了阮清溥与沈丝的交谈，二人一齐看向门外，邋里邋遢的乞丐拿木棍指着沈丝。方还病恹恹的人立马来了力气，抄起手边不值钱的物件就要砸。
　　“鬼你个头！”
　　阮清溥被沈丝推开，女人不解气地追出去骂，乞丐早已溜走，剩下沈丝一人站在客栈外骂。
　　“谁再要说我长春客栈闹鬼，老娘撕了他的嘴！”
　　阮清溥的睡意彻底消散，她挑眉盯着沈丝的手腕，眼底是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客官也快上楼休息吧，水靖乡近日不安宁，夜里要是听到什么吵声了也别凑到窗子上看，尽是一群无聊的家伙。”
　　“多谢老板提醒。”
　　沈丝瞥了她一眼自顾自的回到了柜台，继续对起了账本。阮清溥识趣的不再打扰，上了二楼却直端端走向姜禾的住所。
　　敲了好久的门姜禾才顶着满脸黑线开了门，她眼下一片乌青，“你的房在隔壁，不是和你说好的吗？”
　　“今夜我留在你房中。”
　　姜禾听闻浑身不自在地后退了一步，“我又不是唐皎，你在我房中做什么？”
　　阮清溥翻了个白眼直接进了姜禾的房间，又关好了门。房内流淌着不知名的气息，某种香料，阮清溥意识到不对劲，径直向前打开了窗子。
　　冷风灌进屋子里，姜禾打了个寒颤，她埋怨地看向阮清溥，“月清瑶，怎么了？”
　　“这地方...”
　　阮清溥欲言又止，“你睡吧，没什么，我怕下雨，在你房间待一会儿。”
　　“？”
　　姜禾困得着不住，连回怼阮清溥的力气都拿不出，她向床边走去，有气无力说着：“月清瑶，你做你想做的事吧，我也感觉这里不对劲...但我实在是困...”


第27章
　　阮清溥吹灭了桌上的烛火，摸着黑从腰间扯下不起眼的锦囊，放到鼻尖嗅着药草的气息，紧绷着的神经渐缓。雨未停歇，窗外的冷风时不时灌进屋子里，床上的女人钻进被子中，没一会儿阮清溥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
　　拿钱办事，连安稳觉都不敢睡了。阮清溥为自己蓄着茶，黑夜中，听觉无限放大。佩剑安安静静置于桌面。
　　茶过三盏，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阮清溥握着剑鞘起身贴在了门前。
　　她听到细微的呼吸声，来者徘徊在门前，没一会儿，匕首冒着寒光撬开了门栓。阮清溥挑眉，被熟悉的作案手段惹的心中闷笑。
　　来者正要进行下一步动作，一缕银光透过门缝。一声闷哼过后，房门被躯体砸开。阮清溥步伐轻盈向一旁闪去。月华下，两道黑影摔在地上。右侧人最先反应过来，抬刀抵在黑衣人脖子上，房内陷入诡异的静谧。
　　摇曳的火光随着阮清溥轻微的气息陡然升起，火折子又引燃隔壁的烛台。手中的剑一挑，细绳断裂，床幔如数坠落，遮住了陷入熟睡的姜禾。阮清溥无奈哼笑，贼人都到房内打斗了，姜小姐还能睡下去，可想而知药有多烈。
　　烛台凑上前，阮清溥手腕一抖，步伐虚了几分，不由自主向后退去。唐皎不着感情的眼眸冷冷打量着她，身下压着的男人趁着间隙梗着脖子洒血于刀下。
　　他自尽了。
　　血从皮肤下渗出，铁锈味与异香交织在一起，唐皎青灰色的眼眸一颤，电光石火间，唐皎扯下黑衣人的面纱。失去血色的陌生面孔闯入视线，唐皎又扯开男人肩头，试图找出有用的讯息。
　　阮清溥会意，按捺住内心浮起的惊喜，举着烛台凑近黑衣人，帮着唐皎找暗号。没有任何印记，唐皎乏累地起身，走向窗前。
　　赤色的信号飞向天边，烟花绽放在湿漉漉的地面，阮清溥喉头滑动，语气中糅杂着几分温情。
　　“你怎么来了。”
　　“与你何干。”
　　一句话堵住了阮清溥万千思绪，她自讨没趣，洋装无意笑笑，恨不得床上的女人快些摆脱迷药苏醒过来。虽说今夜借姜禾安危钓鱼一事实属混账，可她不是想见唐皎吗...唐皎这不来了...
　　来了，还有些想杀了自己的意思。
　　阮清溥欲哭无泪地盯着床幔下隐隐约约的身影，一声暗戳戳的嘲讽打断她的思绪。
　　“你的同伴中了药，你不去相救？”
　　阮清溥僵硬地转动视线，怀疑自己听错了，为何她从唐皎口中听到了几分...阴阳怪气...
　　“没事，傻人有傻福，区区迷药，毒不坏姜丫头的。”
　　月色下，阮清溥听到唐皎的一声叹息，没一会儿官兵的脚步打乱了夜的宁静。
　　“将尸体送去县廨，嘱托仵作，莫要放过任何细节。”
　　“是！大人！”
　　“退下吧。”
　　唐皎凝望着阮清溥的眼睛，停留片刻，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转身离去。
　　“唐皎！”
　　阮清溥握住了她的手腕，又见唐皎晦暗不明地紧盯着自己触碰她的区域，一时吓得弱弱松手。
　　“需要我吗？”
　　“不需要。”
　　“那我明日去找你？”
　　唐皎似笑非笑地盯着阮清溥，“我不需要一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人，有功夫，多陪陪你的同伴。”
　　唐皎瞥了眼床幔，离开了房中。
　　夜色里，除了血腥气息，没有什么能证明唐皎来过。
　　阮清溥默默坐到桌边，从天黑等到天亮。无人再来叨扰，这很好。阮清溥在心中默念着，这很好...
　　姜禾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方睁开眼太阳穴便是一阵刺痛，像是扯到了神经。她睡眼朦胧，探向一边，床幔垂在身侧，令她的脑袋更昏。昨夜并未解下床幔。
　　“月清瑶？”
　　她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无人应答，姜禾翻身下床，桌上摆放着一碗粥，一张字条。粥的热气儿未散干净，字条上的字迹飘逸。
　　——想你醒来也不早了，我有事先出门，码头上出事了。
　　出事？姜禾凑到窗边望向楼下，哀嚎声一片，白色的纸钱飞舞在空中，风一吹，涌入窗子里，吓得姜禾连连后退。她连忙穿好衣服，简单盥洗过后下了楼。
　　昨夜送她二人前来的船夫死了。
　　“你说说，干了半辈子渡船，最后被水淹死了，造孽啊。”
　　“谁说不是呢？老汉的几个儿子也是狠心，争着要家产，早上就给人埋了，连棺材都没准备。”
　　“官府的人还想验尸，谁知道还没验，人就入土了。”
　　“....”
　　姜禾挤过人群，码头上哪里还能寻到船只的影子？今日晴空万里，周遭气氛却比雨夜还要阴森。
　　*
　　“大人，李关的儿子死活不肯告知墓地在哪，倒打一耙说我官府让他老爹死也不得安宁。”
　　唐皎面色凝重，“早上闹出这么大动静，众目睽睽，竟无一人知晓？”
　　捕快欲言又止，低着个脑袋不敢说话，最后迫于唐皎的压力，只好硬着头皮道：“我们去的时候只看到满地纸钱，码头上的其他船夫都被吓跑了，连个问话的人都找不到。”
　　“村民们都说...水靖乡...有鬼！”
　　“子不语怪力乱神。”
　　唐皎冷言提醒到，她捏了捏眉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近日失踪太多人了，官府再无作为，让水靖乡的百姓如何？”
　　秦胜怯懦地垂下了眼眸，不再多言。唐皎见状忍不住轻叹息，她话锋一转。
　　“昨夜死在客栈的黑衣人呢？查出什么线索了吗？”
　　“大人！县廨外有人求见！”
　　秦胜感激地看向闯入堂内的捕快，唐皎蹙眉。
　　“何人？”
　　“她自称是大人的...姐姐...说自己叫唐清。”
　　“让她！”
　　一声怒意，吓得秦胜脸色又煞白几分，本以为闯进来的愣头青能救自己，谁知又给唐大人的火上浇了把油。
　　“小的这就让她...”
　　“让她滚来见我。”
　　唐皎尽力平和下自己的情绪，随即看向秦胜，“传话给仵作，让他午时来见我。叫他仔细验尸，看尸体的主人死前到底有没有中毒。”
　　“是！大人！”
　　秦胜走前用怜悯的目光打量了一番阮清溥，啧，唐大人怎么对自己的姐姐都这么凶？难不成是远房亲戚？阮清溥被眼前缁衣捕快的目光盯地浑身不舒服，她牵强地笑了笑，秦胜脸一红，加快步子离开了正门。
　　风入殿，捎来镌刻着温存的气息，气息微弱，多半被檀香遮盖。唐皎撑着桌子抬头，眼神锁定阮清溥。
　　“好久不见呢唐小娘子。”
　　“何事。”
　　“你干嘛那么凶！”
　　阮清溥被唐皎一而再再而三的冷漠气得牙痒痒，眼看四下无人，干脆不装了，直愣愣凑到唐皎面前，险些触碰到她的鼻梁。
　　唐皎少有的慌乱，几步退后拉开距离，如一只小兽，防范看向阮清溥。到了阮清溥眼里，她只能看到一只故作高冷的猫儿傲娇地不肯亲近自己。
　　“我唐清，大人有大量。纵使小娘子据我于千里之外，我的心亦未曾更改，对小娘子如初。”
　　“轻浮！”
　　“既知我轻浮，就不要老想着赶人家走嘛。唐皎，我想帮你，是认真的。”
　　不等唐皎拒绝，阮清溥抽出椅子坐到了她的对面，“昨夜我未眠。”
　　唐皎的视线停留在女人眼下的乌青上，她羽睫轻闪，避开了阮清溥戏谑的探究。
　　“我知道船夫的墓在哪？”
　　“你怎知？”
　　“平白无故死个人，人还是亲自送我来的老伯，我当然好奇。尾随一事，没人比我更擅长。今夜子时，你我去掘坟。”
　　唐皎点了点头，以示答应。谁料阮清溥见状忍不住低头浅笑，笑到后面唐皎面色浮现红晕，她不满开口。
　　“你笑作何！”
　　“笑唐小娘子口是心非，明明很需要姐姐，为什么总想着推开我？”
　　唐皎像是被她激恼，又几番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月清瑶，你未免太自负。”
　　“好好好，我自负。对了，我还给你找了个得力干将。保准能祝你勘破此案。”
　　“她叫姜禾，你见过的，她也很想见你。”
　　周围温度好似都降了几分，门檐上的铃铛作响，原来是起风了，阮清溥放下心来。
　　“此番又有什么目的？”
　　“此番没有目的。”
　　唐皎冷笑一声，又用考量的目光盯着阮清溥。谁料此次阮清溥也不回避，大大方方的接住了她的探究。她今日并未戴面具，瑞凤眼被妖孽的容颜衬托，仿佛在讲述着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唐皎，我来这里，是因为你。”
　　“你调查我？”
　　“秘密。”
　　阮清溥瞥了眼屋外，阳光正好，雨季中难得的晴天。
　　“唐皎，对不起。”
　　“和我说做什么？我从不管寻死的人。”
　　“你如果真的不管，昨夜就不会出现在我眼前。”
　　“我是为查案。”
　　“好好好，你是为查案。我是为你。”
　　“不得轻浮！”
　　“没有轻浮。怎么人家说真心话也要被你唾弃，唐小娘子的心，真是和人一样冷。”
　　“既不喜欢，去找你同伴，我不留你。”


第28章
　　子时，渡风亭。
　　雾里透出黑影，虚虚实实看不真切。近了，阮清溥的食指抵着鼻腔，唐皎从她身后走出，打量着雾中之墓。墓前无碑，拱起的坡度在月色下愈显阴森。
　　有人打着哈欠从薄雾中走出，火光若隐若现。姜禾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精致的铁铲，她浑身不自在的将铁铲丢给阮清溥，默默向后退去几步。
　　“我累！你亲自来！”
　　“是累了还是怕了？”
　　“月清瑶！掘人家坟也太缺德了，会被记恨的。要是白天，阳气重，也好说。大晚上跑来掘坟...”
　　二人拌嘴的功夫，唐皎一言不发拿走阮清溥手中的铁铲走到了墓前。一铲接着一铲，土被掘到身后，拱起的土坡变得平坦。
　　姜禾若无其事地撞了撞阮清溥的肩膀，压着声音质问：“你又惹人家不高兴了？”
　　“唐小娘子哪有不高兴？你莫要乱猜。”
　　“榆木脑袋！”
　　姜禾恨铁不成钢地骂到，冷飕飕的目光锁定了自己，是唐皎转身瞥了自己一眼，姜禾摸了摸鼻子躲到了阮清溥身后。混蛋女人非得拉着自己来，这下好了，本来她可以一个人受唐皎冷眼的，现在还要多个自己！
　　铲子碰到异样触感，唐皎停下动作，“火把凑近些。”
　　姜禾将火把塞到阮清溥手中又推了她一把，阮清溥踉踉跄跄向前走去，颇为无语地冲姜禾翻了个白眼。回过头，妖孽的容颜堆满了笑，生怕不能合唐皎的心。
　　苍白的手垂在泥土中，尸臭气息从土地中涌入，姜禾躲得最远，却是第一个干呕的人，她无助地捂住了鼻腔。
　　“不对！”
　　唐皎脸色阴沉，放下铁铲忍住恶臭徒手扒开了泥土。尸体皮肤萎缩在一起，唐皎蹙眉，正要继续，阮清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来。”
　　方还推脱的女人替代了唐皎的位置，阮清溥脸色极为难看，泥土粘在手上，一个不注意就会和尸体来个零距离接触。随着尸体完完全全暴露在了空气中，阮清溥向后退去。
　　“他不是船夫。”
　　二人异口同声，姜禾抬头，鼓起勇气向前走去。尸体的每一寸皮肤紧缩在一起，脸未受到侵蚀，确确实实是昨日送她二人来水靖乡的船夫。
　　不等姜禾发问，唐皎先一步开口。
　　“清早死亡，不会有浓烈的尸臭味。”
　　唐皎一刀挑开尸体的衣物，阮清溥会意将尸体转向背部。死者背部并无尸斑，反是一片死白。
　　“肌肤紧皱，眼窝凹陷，尸斑异常...”
　　唐皎若有所思地看向尸体，“他生前被抽干了血。”
　　话音刚落，姜禾又忍不住想吐。奈何一天都没有什么好胃口，除了早上的粥，她没有吃任何东西，想吐又吐不出，想躲又躲不过。阮清溥看不过去，扯下腰间的锦囊丢给姜禾。
　　“将它放到鼻尖，好受一点。”
　　姜禾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心道她总算干了件好事。不知是否是错觉，好像有人盯着自己。姜禾小心翼翼抬头，阮清溥忙着观察尸体，唐皎垂眸盯着刀刃。并无人看自己。该不会是掘坟要遭天谴...
　　“发什么愣？过来看看，他手腕和脖子上是什么东西？”
　　姜禾向前几步，淡淡的幽蓝光芒浮动在夜色里，在惨白的肌肤表面散发着异样的凄美。姜禾皱眉，仔细盯着伤口处的幽蓝，眼眸一转撇向身后的唐皎，欲言又止。
　　“怎么了？吓着了？”
　　“你才吓着了！这是！这...”
　　姜禾酝酿着话语，几番挣扎还是低声说道：“书中记载，青幽，生于陋石，得日月精华，色若鬼火，就是这颜色....”
　　“青幽？官家禁物怎会出现在这儿？”
　　唐皎探了一眼尸体腕处，糜烂的伤口附近，的确是形似鬼火的光泽。
　　“那东西不是在烟州吗？姜禾，你是不是记错了，要是水靖乡有这东西，你和我是不是唔...”
　　话没说完，姜禾急忙捂住了阮清溥的嘴，暗戳戳警告着：“我应该记错了，你说他不是船夫？为什么？他长了张老伯的脸。”
　　努力迁移着唐皎的注意力，谁料唐皎脸色更差了。姜禾心中警铃大作，心道唐总捕莫不是听出了月清瑶这死女人的弦外之音。说好帮自己，次次都要转向帮唐皎，姜禾气得牙痒痒。此番流光可是在自己手中。自己要是拿不到青幽，月清瑶也休想碰到流光！
　　阮清溥没好气的拿开姜禾的手，她找了找位置，将面皮从尸体脸部撕下。面皮之下，一张近乎腐烂的脸映入每个人眼帘。姜禾吓得后退一步险些摔倒，是唐皎用刀柄抵住了她的腰。姜禾忙着道谢，听到唐皎气若游丝的一声叹息。
　　“明日得‘拜访’一番李关的两个儿子了。”
　　阮清溥笑着说道，唐皎转身，不解于她的乐观。阮清溥并未掩盖自己的欣喜，她冲姜禾一笑，贱兮兮的说着。
　　“姜小姐也很想和我一起留在水靖乡帮唐大人，对不对？”
　　姜禾又感受到方才莫名涌现的冷意，她不确定地看向唐皎，对方默默转身，姜禾一时欲哭无泪。月清瑶这厮怎么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
　　“今日不宜打草惊蛇，我先回官府命人将尸体送回县廨，告辞。”
　　“唐皎你怎么不等等我啊，我和你一起回去。”
　　阮清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回头看了眼姜禾，示意她跟上。姜禾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
　　“不了，我还有些事，先回客栈了。”
　　“你一个人回去安全吗？”
　　“本小姐是江湖人！怎么会不安全！月清瑶！你！”
　　不行，还是得嘱托两句，姜禾假惺惺地笑着，走到阮清溥面前揪着她的耳朵低骂。
　　“要是敢给神机门惹来是非，就等着流光变成一堆废铁吧！”
　　“一定谨言慎行。”
　　阮清溥回过头，唐皎已走远了，她忙着追了上去，心想怎么不等人呢。
　　跟着唐皎回县廨已是后半夜，一路上唐皎都不肯跟自己说说话，阮清溥硬是自言自语了一路。见唐皎吩咐完部下，阮清溥又凑到对方身边。
　　“明日带我一起去？我帮你问话？”
　　唐皎冷冷瞥了她一眼，“你还不回去？不怕你的同伴担心？”
　　“她？担心我？怎么可能？”
　　唐皎不理她，自顾自的洗着手。阮清溥被近日唐皎一系列反常的举动绕的头晕，颇有些委屈的说着。
　　“你呢？你就不担心我一个人回去会遇到危险？人家才到水靖乡，人生地不熟，只想着来找你。你对人家爱答不理，唐皎，我又做了什么让你厌恶的事吗？”
　　唐皎擦手的动作僵硬，半晌，她转身，晦暗不明的眼眸盯着明灯处的阮清溥，幽幽的声音从暗处飘过。
　　“月清瑶，我是个不识趣的人，在我身上浪费功夫注定会失望。”
　　“失望？有目的才会有失望，我对你好又没有理由。”
　　阮清溥忍不住泛着嘀咕，细想自己近日的所作所为到底有哪一件最有可能惹到唐皎。她想的投入，以至于错过阴暗里唐皎柔情的一双眼眸。
　　又是一阵细微的叹息声，唐皎嗓音疲倦道：“你今夜不打算回去了？”
　　“你要是肯收留姐姐，我当然不回去。你要是不肯，我只能冒着被杀的危险从毒里走一遭了。”
　　又在装可怜，偏偏唐皎的心在不经意中被撩拨着，泛着烦人的痒意，好不容易停下来，唐皎又无意识的回忆着那一刻。狐狸精...她在心中轻声念到，狐狸精...
　　“分配给我的住宅在附近，有空房。”
　　本是抱着挑逗的心态，谁料唐皎真向自己递来了邀请。阮清溥一时愣在原地，含情的眼眸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唐皎。眼见对方因自己迟迟未有的应答而不满，阮清溥忙着点头。
　　“真是麻烦唐小娘子了呢。”
　　得了便宜还卖乖，唐皎忍不住哼笑一声。清晰的喜悦交织在寂静的夜，唐皎和阮清溥一同愣住。
　　阮清溥本想打趣，却又怕唐皎一脚踹开自己，只好乖乖跟上她。
　　“唐皎，你还记得自己曾在京都对我说过的话吗？”
　　路上，阮清溥试探问道。问完又觉得自己好傻，唐皎为何对自己不满？不就是厌恶自己做事不同她商议吗？现在还敢翻旧账？阮清溥正想着找个什么借口将这事圆了去，唐皎意外回应了她。
　　“记得。”
　　“哦，记得呀。记得，那你不是说...”
　　“可你也承诺会等我回去。”
　　果不其然，一定是和姜丫头待的时间久了，脑子都不灵光了。笨死了，怎么敢提这件事...阮清溥垂着脑袋盯着地面不敢接话，任由氛围越来越尴尬。
　　是唐皎若蝴蝶展翅般细微的叹气声，她难得没有凶阮清溥，一向泛冷的声音竟也攀上几分柔和。
　　“等解决完水靖乡的案子，我会告诉你。”
　　阮清溥耳根没来由的发热，她摸了摸耳朵，忍不住笑出了声，对于唐皎难遇的“示好”。
　　“你怎么会被调到水靖乡？这里发生了什么？”
　　“半月前，有人从水靖乡逃出，去了六扇门，无人理会他的伸冤，让他去报本地官。等我夜里办完要事回到六扇门，只看到一具尸体躺在六扇门的门槛前。”
　　唐皎眸色暗了几分，“我去找总领请了指示，他说处理此事没有价值，朝廷无意让六扇门的人分心。”
　　“他虽劝我，却也给了我手谕，让我自行决定，所以我就来到了这里。”
　　“不过，倒也不虚此行。”
　　“为什么呀？你调查到了什么？”
　　阮清溥问着，惹来唐皎似笑非笑的目光。宁静的夜里，女人吐出四个轻飘飘的字。
　　“榆木脑袋。”


第29章
　　官家分给唐皎的住宅的确简陋，阮清溥草草沐浴完才发觉另一间房被锁了起来，唐皎安安静静地为她铺着床，阮清溥环视着整洁的屋子，随口问着。
　　“我住这里？”
　　“嗯。”
　　“你住哪里呀？”
　　唐皎不语，默默移开身子指了指阮清溥右侧，那里空荡荡的。阮清溥一时不好意思，早知自己来会让唐皎受委屈，还不如老老实实回客栈。
　　“先凑合一夜。”
　　“凑合什么，床又不小，干嘛睡地上。都是女子，又没什么。”
　　阮清溥边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边说到，唐皎依旧不语，青灰色的眼眸上上下下打量着阮清溥，看的女人浑身不自在。她静等着唐皎的话，谁料对方破天荒地挑眉，重复着自己的话。
　　“的确，都为女子，没什么。”
　　躺在唐皎的床上，等待她沐浴归来，阮清溥思绪混乱。不安，莫名的不安，对于李关的两个儿子。
　　是雨天，雾蒙蒙的，和今夜又不同。所有事物藏匿于雾色后，姜禾困了，自己也困了，雾气遮盖了虚无缥缈的东西。自己戒心重，竟在雾天睡着了。客栈内的异香又是什么，乞丐为何说沈丝的客栈闹鬼？
　　“三更潮起莫停留，白鹭洲头有客候，莫问明月几时有。”
　　“蓑衣不遮寒江雪，直钩不钓寻常流，江湖夜雨几时休。”
　　脑海中似又在回荡着船夫的歌声，他说此曲名为《渡情》。当真如此吗...
　　萦萦木质香笼络，阮清溥惬意地眯了眯眼，一直纠缠不休的猜忌也安静了下来。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唐皎站在床前，迟迟未有下一步动作。
　　“怎么？唐小娘子害羞了？莫不是喜欢我？”
　　“轻浮。”
　　意料之内的回答，阮清溥身子移了移，给唐皎留出充足空间。温暖的身子睡在了自己一侧，唐皎吹灭了烛火，房内暗了下来。今夜雾气浓，看不见月光。
　　“唐皎，你有没有听过一首曲子，叫渡情。”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唐皎嗓音沙哑，阮清溥*的心揪在了一起，莫名回了句匪夷所思的话。
　　“你在水靖乡的这段日子，很累吧。”
　　说着，身子还无意识地凑了上去，阮清溥的手抚上了唐皎肩头，她感受到女人微颤的身子，却没有听到那一句“轻浮”。
　　唐皎背部很有力量感，毕竟是常年习武之人，握刀握久了，手臂上尽是肌肉，焕发着原始的美感。阮清溥在黑夜中用手勾勒着她的身影，她捏了捏唐皎紧实的上臂。
　　“该睡了...”
　　唐皎声音隐忍，惹得阮清溥忍不住发笑，“可你还没回答我呢，是不是很累。为什么义无反顾地来到了这里呢...”
　　“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你猜呀。”
　　撩拨的气息徘徊在耳边，唐皎不愿回答，只是一个劲地躲着阮清溥的“非礼”。
　　“我不闹你了。唐皎，我要是你，当然也会来。不过，姐姐会先给你通信，拉着你一起来，不然多孤单？”
　　“你才不会...”
　　唐皎欲言又止，恼于被阮清溥牵动了情绪。好不容易压下的脾气又被翻了上来，她冷哼一声背过身子。阮清溥碰了一鼻子灰也不失落，她最后一次凑到唐皎耳边轻声到。
　　“睡吧，有我，有你，会无事的。”
　　痒意从耳根弥漫到心口，女人身上特有的撩人气息向后散去，唐皎眉眼落上几分失落。她想转身，又不愿转身。不知纠结了多久，耳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她心口泛起点点酸涩，生平第一次看不透自己的情绪。她的手捂上心口，试图让烦人的跳动声小一些，再小一些。
　　要是吵醒了身边人，该如何...手从心口前移开，她转过身，在黑夜中找寻呼吸声的来源。发颤的手试探性地向前，一点点地向前，最终触碰到一处柔软。指尖，在那一瞬微微蜷缩，枕边人发出细微的呓语。唐皎如受惊的猫儿，眼眸泛着点点涟漪。
　　毫无章序的心跳声落在寂静的夜色里，与阮清溥的呼吸交织在了一起。
　　夜深了。一夜无梦。
　　*
　　姜禾难得早起，准确来说是近乎未眠。她心事重重地下楼，老板热情地招呼着她，毕竟自己也算她的财神了。长春客栈的生意，差到都不能用惨淡两个字形容。
　　“哎哟丫头睡醒了呀，姐姐这刚到了一些燕窝，只要五两银子。大补。瞧瞧妹妹憔悴的面色，就是因为没喝燕窝导致的...”
　　姜禾牵强地笑了笑，回绝了沈丝妄想割韭菜的心意。
　　“和你一起来的女人呢？怎么一宿未归？”
　　“兴趣是老板记错了。”
　　姜禾有气无力地答复着沈丝，该死的月清瑶一夜未归，指不定在唐皎耳边吹了什么风。青幽一事不能出任何意外，既出现在水靖乡，便从水靖乡获取。只是唐皎未免太板正，难不成让月清瑶去勾引...引诱一番...
　　“丫头，你说，如果有人日日都来看望我，那是喜欢我呢？还是喜欢我呢？”
　　四下无人，姜禾反应许久才察觉沈丝在问自己，只见女人不好意思地捂唇浅笑，姜禾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这，兴许他是喜欢你的吧...”
　　“我也觉得，毕竟那人次次来，眼里只有我一个...”
　　沈丝忍不住低笑，连账本都不想碰了。姜禾扶额，思索着月清瑶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放下手，说曹操曹操到，阮清溥一脸凝重地踏入了房间。
　　“呀，她来了。”
　　沈丝先一步从柜台走出，姜禾惊得眼睛瞪得像铜铃，月清瑶！什么！沈丝这厮对月清瑶一见钟情了？自己和她才来几天？
　　不等姜禾从惊讶中抽身，沈丝一把推开月清瑶，冲女人身后的唐皎甜甜一笑。
　　“大人怎么又来了，可是又无思绪，何不坐下与我小酌一杯？兴许...”
　　指尖在唐皎衣襟间游走，沈丝媚眼如丝，“就有头绪了呢。”
　　“瞧瞧，瞧瞧，好一个未雨绸缪，唐皎！推开她！危险！”
　　阮清溥挺直腰杆走向唐皎，没好气地拨开了沈丝的手。姜禾彻底怔在原地，她的手向柜台上摸了摸，没顺到瓜子，有些可惜，姜禾遗憾地摇了摇头。
　　“唐皎，这就是我心中所想！李关和他两个儿子失踪，毒雾弥漫整座城池，才死了人的长春客栈却安然无恙。”
　　阮清溥冷哼一声，“开在码头边，没有丁点生意，落魄至极却燃得起相思子这等名贵香，沈老板，深藏不露啊。”
　　“月...唐清，你误会了。”
　　唐皎连忙收回话，生怕暴露了阮清溥的身份。谁料阮清溥面色更冷了，她指着沈丝质问唐皎。
　　“唐大人，就算她对你有意也不能如此偏袒。你都来水靖乡半月了，难道没发现此处的诡异？”
　　“妹妹，她要做什么？”
　　沈丝柔弱得想靠在唐皎怀中，对方默默向后退去，拿刀柄抵住了她的腰，不自在地扯了扯阮清溥的衣角。
　　“这香是我给她的。”
　　“？”
　　姜禾嗤笑出声，引来阮清溥冷飕飕的一道目光。不容易啊，能看月清瑶吃瘪，还得是唐皎亲自治她。谁料阮清溥在顷刻调整好了情绪，柔弱无骨地靠在了唐皎怀中，唐皎连忙收回刀，怕硌得阮清溥不舒服。
　　“真是位薄情娘子，昨夜才与姐姐同床共枕，今日就要和她人暧昧不清，姐姐真是寒心。”
　　说着，食指勾了勾唐皎的鼻子，又用似笑非笑的目光盯着沈丝。沈丝被气笑，在心中骂到狐狸精。
　　姜禾好不容易从巨大的信息量中缓和出来，她走到阮清溥身边，简直没眼看。她太美，又太魅，唐皎是不是不知道月清瑶好女色...还敢让她揩油，不怕日后真被吃的不吐骨头...
　　“好了不闹了，解释一番吧，看我又落下了什么线索。”
　　阮清溥若无其事地抽身，留下唐皎一闪而过的失落目光。唐皎指尖微动，怀中好似还残留着属于她的气息。她每次抽身，都无所顾忌...女人青灰色的眼眸暗了几分，默默跟上眼前人坐到了桌边。
　　沈丝气儿没消，挨着唐皎坐，姜禾虽无语，却也老老实实坐到了阮清溥身边。
　　“你怎么知道此香为相思子？”
　　“本来不知道，昨夜睡在唐皎房中，闻到了相似气味，今早赶过来时被小贩拦下，非说一粒一两的相思子能祛毒辟邪。”
　　阮清溥说罢冲唐皎飞去一个媚眼，阴阳怪气道：“一粒一两，唐大人也没想着给我呢，反是给长春客栈了。”
　　“那人在坑你，并没有多贵。况且...在我身侧，你无需担心自己会中毒。”
　　唐皎目光澄澈，抿了口茶。阮清溥被三言两语安抚了心情，总算收起了玩心。
　　“你们二人怎么认识的？”
　　阮清溥看似无意的问着，沈丝还没来得及开口，唐皎先一步接了话。
　　“水靖乡有异，自我初来那日，接二连三有人失踪。近日雾气重，有人借天势作祟，我第一个抓捕的犯人就在长春客栈。”
　　“哦，原来你们也没有多熟啊...”
　　阮清溥泛着嘀咕，惹来沈丝的白眼。
　　“相思子可缓解毒雾，却不是长久之计，不少人借着毒雾发起了横财。不过，我们唐大人初到此地，就解决了此事。外乡人，你被骗是因为你不属于这里。”
　　“哦，可唐皎也不属于这里。你对我敌意这么大，是因为你对我妹妹有非分之想啊？”


第30章
　　一声轻咳打断了二人剑拔弩张的气焰，唐皎耐着性子劝阮清溥不要欺负沈丝。
　　“沈老板，那日清晨究竟发生了什么？”
　　听到唐皎问自己，沈丝声音柔和了几分，她回忆着自己在窗前看到的一幕。
　　“李关的确被盖了白布抬走了，余下的，她不是追出去看了吗。”
　　沈丝扫了眼阮清溥，哼笑一声，“莫不是追丢了？”
　　“不对劲...”
　　谁料女人并未回怼，只是陷入了沉思。她起身来回踱步，“不对劲...无论李关有没有死...他的确下了墓。”
　　想到猜测，阮清溥脸色苍白几分，“唐皎，近日死的人，到底有没有中毒？”
　　唐皎摇头，神色凝重，“并未，无论是初到此地，还是前夜，仵作都未查出死者生前有中毒迹象。唯一反常的，是昨夜的尸体，的确是生前被抽干了血。腕上的，是青幽。”
　　“难办，难办...你办案数日，水靖乡的官员可有出面？”
　　“并未，有总领的手谕，他们只令我调遣捕快。”
　　“水靖乡的官员躲在暗处不出面，任凭毒雾席卷整个水靖乡？码头上的看客一口咬定李关的两个儿子当天将他们的父亲入葬，却没有一个人配合捕快找出墓在哪？”
　　“码头死了人，没有船夫再肯出行。外乡人离去，本地人躲起，谁被困在了这里？”
　　阮清溥看向眼神闪躲的姜禾，还没来得及问，姜禾拍桌起身。
　　“我神机门才不会做这种勾当！”
　　“姜禾，你冷静，我只是猜想。太巧了，你还记得吗，我二人出行前赶了一天路，理所当然的将在船上犯困一事归于此事。可那时我们还没有踏入水靖乡域内，李关有问题。”
　　“你也说是猜想，何况我的目的根本不再此地。”
　　“目的？”
　　唐皎捕捉到关键字眼。青灰色的眼眸审视着姜禾，姜禾脸色阴沉，是阮清溥出面挡住了她二人视线，她轻笑一声打破僵局。
　　“不早了，我饿了，待会儿和你出去吃？”
　　唐皎没有回应，想要勘破谎言的目光绕过阮清溥游走在姜禾身上。
　　“姜禾，你呢？”
　　依旧是无声，对方冷着脸离开了客栈，阮清溥无奈扶额。她知姜禾看重神机门，未曾想神机门在姜禾心中的分量远比自己预想的多。唐皎又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要是被唐皎发现自己又要当贼，她怕是第一个宰了自己的薄情娘子....
　　“大燕律法所不容之事，不可碰。”
　　带有警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唐皎特意咬重了“不可碰”三字，阮清溥心里涌起诡异的心虚。她笑着想搪塞过去。
　　“我当然不会了。”
　　“外面不安宁，早些将她寻回来。”
　　唐皎摸了摸刀柄，并未看阮清溥。她起身离去，阮清溥紧随其后。
　　“唐皎。”
　　阮清溥拉住了她的手腕，“我还是不信沈丝，有些事我只对你一个人说。”
　　季夏，风回荡在水靖乡的每个角落，也落在女人的眉眼间，吹动了她眸中的一汪春池。她想问姜禾呢，姜禾又可是你深信的人。
　　有些话注定不可以问出口，有些时候注定需要沉默掩盖慌乱。
　　“我亲眼瞧见李关下了墓。”
　　“我不信鬼神一事。”
　　阮清溥被唐皎没来由的回答逗笑，却也认真回应着她，“我也不信。”
　　“你想说墓下有异？”
　　“是，今夜我们似乎又得去一次墓地了。”
　　唐皎点了点头，“眼下我要去一趟李山和李池的住所，你...”
　　“我？我当然也要去，唐小娘子莫不是想抛下我？”
　　唐皎抿了抿唇，压下心口的异样，她轻叹息，“去寻你的同伴吧，我知你心中猜想，可若真是那样，她很危险。”
　　“你小瞧姜丫头了，她是江湖人，哪能被别人轻易欺负？如果我猜的没错，丫头在掘坟呢，你信不信，嗯？”
　　唐皎眼神复杂，倒让阮清溥看不透了。她尴尬一笑，不再耽误唐皎的时间。
　　“走吧，我们去李关的两个儿子家，调查结束就去墓地和姜禾回合。”
　　*
　　门前锁斑驳，阮清溥取下银簪轻易撬开。推开木门，荒凉之景映入眼帘。杂草丛生，挤开石板缝隙。阮清溥与唐皎相视一眼，阮清溥先一步上前用剑柄推开房门。
　　“唐小娘子，你手下捕快说话半真半假呢，李关和他的两个儿子不像是失踪，更像是一直抽离在这片区域。”
　　尘土飞扬，阮清溥用手挥了挥，霉味弥漫在房内，地上一片狼藉，并未有人长久生活的痕迹。来回寻找着可疑踪迹，并未发现任何机关。唯一发现的可疑物样在床底，阮清溥当即趴下身子取出了床底的书册。
　　三更潮起莫停留，白鹭洲头有客候，莫问明月几时有。
　　蓑衣不遮寒江雪，直钩不钓寻常流，江湖夜雨几时休。
　　随意翻了几页，好似真是普通书册。上面记着不少曲子，《拉纤歌》，《渡江谣》都有涉及，词儿不错，还很熟悉。这不就是李关当日唱起的曲子吗，亏他说是《渡情》。他在遮掩什么？阮清溥多看了两眼，更加确信自己听过上面的词儿。
　　阮清溥头疼，吹亮火折子继续探查着，唐皎疲倦的声音传来。
　　“月清瑶，带着你的同伴离开吧。”
　　“你说他们老巢在哪呢？”
　　阮清溥像是没有听见唐皎的话，自顾自的检查着房内的物品，猜测哪里才是连通暗室的地方。
　　“月清瑶，水靖乡危险，我身边没有任何能信得过的人，这不是该逞强的时候。”
　　火折子被收起，好些日子没睡个安稳觉的阮清溥发出一声轻叹，她转身，唐皎脆弱的眉眼撞入自己视线。心，蓦然揪在一起，酸涩与心疼不知哪个占据更多。
　　“好啊，走，你和我一起走吗？”
　　“我不能退。”
　　“我就能退了？唐皎，你又凭什么指责我？”
　　阮清溥步步紧逼，唐皎下意识向后退去。她进一步，她退一步，冰凉的墙堵住了唐皎的行踪。女人垂下眼眸，静等着阮清溥的发难。
　　“笨死了。你知不知道外人请我要花多少钱？”
　　“一百两黄金才能买我一个心甘情愿。唐皎，把你的那一套都忘了，好不好？别再学着逞强，我又不需要你还给我什么，你为什么总想着推开我呢？”
　　“谁说你没有能信得过的人了？我月清瑶在这里，谁敢欺负你？”
　　狠不下心说重话，阮清溥无奈弹了弹唐皎的耳朵，“再敢说这种话，我就把你带回京都。”
　　凶又舍不得凶，阮清溥走出了房门，“走吧，去墓地，看看姜丫头发现了什么。”  ：
　　迟迟不等回应，阮清溥方要疑惑转身，有人从身后握住了自己手腕，她的身子贴在自己后背上，女人声音带着隐忍。
　　“月清瑶，保护好自己，别再受伤了。”
　　*
　　墓前留着杂乱的脚印，阮清溥心一沉，没有姜禾的身影。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查看着脚印大小，应是女子留下的，除了姜禾还会有谁？姜禾呢？
　　唐皎察觉到诡异，向前一步看向墓下。自打拿掉了尸体，里面空荡荡地堆着土。平白无故失踪，怎可能如此蹊跷？
　　“姜禾...”
　　“月清瑶，冷静！”
　　唐皎安抚着阮清溥的心，又看向四处散落的脚印。步调刚好对准墓地，墓下却没有任何痕迹。唐皎拧眉，二话没说跳下了墓地。
　　阮清溥站在地面上看着检查墓穴的唐皎。唐皎来回走了几步，忽的反应过来，她蹲下身子拨开脚底的土，被土遮盖的铁板露出踪迹。
　　“在这里！”
　　掀开铁板，唐皎跳了下去，“有暗道。”
　　“先回来！你不能走开！无论如何你都是六扇门总捕。”
　　几番权衡，唐皎踩着轻功跳出墓穴，“水靖乡村民，多半都和此事有瓜葛，此案我必须亲力亲为。”
　　“他们的确有瓜葛，可他们站在你的对立面。你不能乱，我们已打草惊蛇，现在又没有准备，贸然闯入只有死路。”
　　“你要我如何。”
　　“给附近官府写信，不能被水靖乡官员察觉。我先潜入摸清门道，你假意搜查我与姜禾，就说李关一案与我二人有关系。”
　　阮清溥话音忽的停下，她伸手拂去了唐皎肩头的尘土，做完此事眉头才舒展。
　　“唐小娘子，该用你的六扇门总捕身份压一压别人了。两日内，别让官府的人察觉到你身上。两日后，等官兵到达，我等你来接我。”
　　“太冒险了，不可！”
　　“唐皎，不要小瞧我嘛，你们六扇门的人抓了我多久都没抓到，我怎么可能折在这个地方？”
　　“月清瑶，不可...”
　　“好啦，我这人最怕疼了，不会傻傻的挨刀。不过，唐小娘子的刀，我向来舍不得防。”
　　唐皎不语，低着脑袋不愿看自己。阮清溥无奈一笑，向她解释着。
　　“水靖乡官员不敢动你，你的背后是六扇门。可在暗地里，谁又说得准呢？你就得光明磊落的跟他们对峙，暗处的活有我。回去吧，姜禾还等着我呢。”
　　“我也等着唐小娘子来救我。”


第31章
　　浓烈的刺鼻气味弥漫在狭窄的地道中，阮清溥咬着舌尖，抵抗着陷入幻境的危险。前方隐隐约约能看到微弱的火光，女人贴着墙面小心翼翼向前。
　　地道尽头，全新的水靖乡暴露在阮清溥的视线中。女人双眸一颤，幽蓝的光芒隐隐闪现在数丈之下。眼花缭乱的打造器具，堪称无暇的制作工程，岂是水靖乡能具备的？
　　避开下面人视线，看准时机，纵身一跃躲在了不知名的手工台后，鼻尖耸动，阮清溥警觉起来。什么混在了青幽的气息里？似铁锈，又充斥着腥甜。瞳孔骤然放大，尸臭回荡在角角落落，这是！
　　“靠，今天怎么又是老子当值？我都多久没去上面了。”
　　“别提了，新来了个六扇门的，查得紧，上面的也不敢下来，唉，再过段时间估计就能熬走她了。”
　　“六扇门？六扇门的大人怎么会找到水靖乡来？县令知晓吗？”
　　“县太爷怎么可能不知道？可他又能做什么？要是六扇门的大人受到半点子伤，咱们都得死！”
　　“死什么死！”
　　男人被愤怒裹挟，一手甩开手中小锤，火气儿侵蚀着理性，他低骂一声。
　　“我们是为了谁？县太爷是为了谁？朝廷胆敢动我们！”
　　“话是这么说的，可这件事毕竟是在暗处交易的，官家估计还不知道呢。”
　　“哼！等县太爷造出来那家伙，我们都能爬出这个地方。”
　　“是啊，二哥再忍忍。”
　　“忍忍...忍忍...老五，昨夜我被一阵心怵惊醒，醒后发现满脸的血。我根本不敢让旁人察觉...要是县太爷知道我得了怪病，定会将我扔到祭祀台去...我必须得出去...老五...”
　　一阵呜咽，阮清溥心一沉，耳朵贴在木板上继续听着不远处的动静。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问这个干什么？我自打下来，哪知道自己活在什么时辰？有时候，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白天，什么时候是晚上...”
　　“二哥，你知不知道不久前抓到的女娃娃。”
　　“知道，怎么了？”
　　“我看她很有来头啊，县太爷今儿个为她露面了，好像是要求她办什么事情。不过女娃娃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现在被关在独居所里。我听说，县太爷发话，只要有人能劝得了她，有重赏！要不，等到送饭的点儿，你去碰碰运气，没准成了就能脱身了！”
　　“这...我和人家非亲非故，人家凭什么听我的？”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反正水靖乡现在的规矩是六扇门的大人不走，上面的人不准下来，下面的人不准上去。二哥，你想想，当初刘麻子不也先是止不住的流血，后来就被送去祭祀台了。”
　　是一声沉重的叹息，陈淼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眼下，先离开这个鬼地方重要。
　　*
　　铁索落地，姜禾靠在暗处的墙角不语，失神的眼眸愣愣看着地面。
　　“三更潮起莫停留，白鹭洲头有客候，莫问明月几时有。”
　　男人按照惯例问着，对方有一瞬的慌神，片刻，女人压下心底的慌乱，沉着气回应。
　　“蓑衣不遮寒江雪，直钩不钓寻常流，江湖夜雨几时休。”
　　“罗里吧嗦的说前面几句做什么...”
　　男人忍不住吐槽，吐槽过后又不耐烦的问道：“何事？”
　　“送饭的，顺便碰碰运气嘛。”
　　“怎么没见过你？”
　　“这两天手头紧，悄悄跑下来的，老兄你看我可怜就别检举我了。我娘生病了，我也是没办法。”
　　“行行行，我劝你别耗力气了，今天进去劝的少说也有十个，最后不都灰溜溜的出来了？县太爷可叮嘱过了，一定不能对人家动手动脚，听到没！”
　　“谢老兄，记下了。”
　　门被关上。微乎其微的檀香，遮盖了女人身上的专属气息。姜禾猛地抬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有人堵住了她的嘴。亏得地下暗，否则哪有那么容易混进来？
　　“你怎么来了？”
　　“我能不来吗？怎么回事？受欺负了？”
　　阮清溥眼神上下扫着姜禾，见她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个事？今早生气啦？我都说了是猜测，你还敢胆大的独自行动。你也就庆幸我月清瑶反应快，免得你在底下待个十天半个月都没人都救你。怎么还哭了...”
　　破天荒的见姜大小姐落泪，阮清溥的话堵在嗓子眼，最后仅仅是掏出了自己的手帕，见姜禾没接也不再勉强。
　　“跑江湖就是不断受委屈再给自己出气的过程，这有什么的？”
　　“月清瑶，带我离开吧，别再掺和这件事了...”
　　姜禾一把抹掉自己的眼泪，“不能让唐皎知道...”
　　阮清溥难免头疼，见姜禾这副模样，此事定然和神机门有关系吧。她拍了拍姜禾的肩膀，放柔语气安抚着。
　　“唐皎不是冥顽不灵的人，发生什么了？你怕神机门受牵连？”
　　“月清瑶，我很乱，我是不是就不该来这一趟...这些年神机门在江湖已有没落之势。”
　　姜禾自嘲一笑，“就连后起之秀飞无渡换了个门主也跻身为江湖前三甲，神机门呢，一而再再而三的错失良机...”
　　阮清溥脸一热，开脱道：“没准人家飞无渡的门主确有才能呢，神机门又以机关术著称，所谓的排名都是人为安上去的，没什么意义...”
　　姜禾忽略掉阮清溥的话，眼底是一片复杂。她让自己冷静下来，话锋一转。
　　“此地是处废掉的矿场，他们的矿不是采出来的，而是造出来的。你杀过人，应该能嗅到不一样的味道。”
　　“是，方才我过来，听到什么祭祀台。”
　　阮清溥陷入回忆，“咱们那夜挖到的尸体，不是被吸干了血吗？我在想，到底是什么促使他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的。”
　　“青幽。我不知他们从哪找到的法子，以活人，祭死物。可笑至极...”
　　“更可笑的是，外面所有器具，都出于神机门之手。”
　　“什么！”
　　“我不可能认错神机门的徽章。不过，曲杰既想让我留下为他制造火药，就说明我神机门并没有在明面上掺和官家的争斗...只是我不解，他怎知我是谁，又是谁刻意将我二人带来了这里。”
　　“你兄长是个什么人？”
　　阮清溥忽的问到，姜禾脸色苍白，想驳斥阮清溥的猜忌，又率先败给自己的怀疑。
　　“优柔寡断，胸无大志。早年兄长并非是这样，他曾和阿爹吵过一架，自那次后就鲜少理会神机门的分内事了。”
　　“还记得吗，我曾说我和你兄长见过面。我这人记不住人，你兄长却令人印象深刻。他眼底的戾气，怕是不比上官策少。”
　　“我...我不敢去信。月清瑶，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神机门能重振当年辉煌。可江湖总盟要是得知我兄长和官家人厮混在一起...神机门，危。”
　　“所以，不能让唐皎发现这里。我们逃走吧，你不是盗圣吗，你不是来无影去无踪吗？带我离开，对你来说再简单不过了吧。”
　　姜禾逃避着阮清溥的眼神，久不见阮清溥的回应，她一咬牙提高了筹码。
　　“带我出去，流光给你。”
　　“好诱人的条件。”
　　姜禾不语，默默垂下了眼眸。
　　“我不要。”
　　“你！”
　　“我认识的姜禾不会逃避问题。此事，我可以帮你。”
　　“帮我？月清瑶，你对唐皎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和我没什么关系。可你要是为了帮她陷我神机门于险境，我姜禾没有你这个朋友。”
　　“小丫头脾气怎么这么冲。”
　　阮清溥被气笑，又心疼于她的执拗。她无奈叹气，“姜禾，神机门参与此事已成定局，外边的百姓也不知被怎么洗脑，心甘情愿待在这里送死。或许也不是心甘情愿...青幽致幻，有毒，我的猜想应该没错。长期生活在矿洞，不死也残，残了就送去祭祀台，用特殊手段制造青幽。”
　　“新的青幽千金难求，县令的算盘打得真响。姜禾，想不想将神机门从此案中摘出去。”
　　“废话，当然想！”
　　“好，答应县令的要求，去制造火药。”
　　“疯了！加入青幽，火药的威力可增加十倍有余。早年神机门内的大能制造过此物，她名蓝烟，后来与官家合作了，官家输了，因为他们太依赖火药，却忘了青幽稀有，不能支撑他们打下漠北。”
　　“也是这件事，令神机门受尽江湖总盟弹劾...险些惹来灭门之灾...”
　　“况且今时不同往日，现在青幽可再生，倘若新制的火药问世，谁能看清官府的欲望？谁又会成为权利路上的陪葬品？月清瑶，我是看重神机门，但我也没疯到置大燕百姓于险境。”
　　“这才是我认识的姜禾。”
　　“里面的好了没！都进去多久了！”
　　不耐烦的声音从外边透过门传来，阮清溥接下话。
　　“老兄！再等等嘛，人小姐快答应了！再等等。”
　　“行吧行吧...”
　　转过头，阮清溥欣慰地再次拍了拍姜禾的肩膀，“有关青幽的秘密诞生于水靖乡，也该死在水靖乡。”
　　“姜禾，你，我，唐皎，我们再次联手，毁了这处矿洞，让青幽和害人的邪术去见鬼，让神机门摆脱险境，让百姓们清醒过来。来不来。”
　　“来！”


第32章
　　木门被推开，守卫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懒散说到。
　　“都说了劝不了，还浪费这么长时间，不想要工钱了？”
　　手从眼角移开，守卫眨了眨眼，姜禾冷着脸站在自己眼前，吓得他一个激灵。
　　“哟，真把姑奶奶请出来了？”
　　“带我去见曲县令。”
　　姜禾发话，守卫连忙答应，他颇为意外地多看了眼阮清溥，默默对她比了个大拇指。
　　*
　　露水摇曳，久久盘踞在荷叶间。随着轻微的细语，跌落于池间。幽静的月色下。花船三三两两停泊在岸边，戈蒙眼神飘忽不定，笑着给唐皎倒酒。
　　“唐大人来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县令客气，我不喝酒。”
　　唐皎抵住戈蒙的酒壶，她气质淡雅，与周遭喧嚣形成强烈对比。戈蒙的笑融入漆黑的夜，乌云不知在何时挡住了月儿，黑暗腐蚀了仅存的微光。唐皎眸色一暗，不打算拖下去。
　　“承蒙县令款待，只是我还有要事，望县令给个准话，我好带人离开。”
　　“唐大人，不是我不放人，只是我还要请示上面的意思不是？再说了，水靖乡这段时间闹鬼，周边哪个敢踏入？”
　　戈蒙说着又给自己灌了杯酒，讨好般笑着，试图蒙混过去。
　　“水靖乡邪乎，也不是一两天了。唐大人，我同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就算你不处理那堆烂摊子，也无甚影响。您可是六扇门的大人，何须理会我们这些穷乡僻壤的地带？”
　　戈蒙谄媚的笑着，恰是这时，侍从双手递上一只木盒，恭恭敬敬放在了唐皎面前。
　　唐皎不语，抬眸看了眼天色，又在众人皆未察觉时摸着刀柄。她身着一袭玄衣，清冷而孤高，与周围的谄媚谈不上任何关系。
　　见唐皎没看木盒一眼，戈蒙有些坐不住，他给了侍从一个眼神，侍从会意，揭开了木盒的盖子，里面躺着棱角分明的银元宝。
　　“这是十锭官银。唐大人近日为水靖乡奔波劳苦，我实属感慨，正是有唐大人这样的人在，我大燕才能如日之升！”
　　“戈蒙。
　　略带疲倦的声音传来，男人眉头一拧，眼里多了些鄙夷。嫌少？就算是六扇门，一个月能有多少俸禄？十锭官银摆不平的麻烦让戈蒙头疼，这年头，自己不找麻烦，麻烦倒来找自己了。
　　“唐大人可是....”
　　戈蒙欲言又止，不想将话挑破。终归是天子脚下做事的人，得罪了，自己这辈子别想往上爬不说，保不齐丢了现在的位子。
　　刀出鞘，寒光闪向戈蒙的眼睛，男人吓得当即从石凳上起身向后一步，周遭侍从连忙抽刀对向唐皎。谁料女人的刀将盖子一挑，盖子稳稳落到了木盒上，盖住了泛着光泽的官银。唐皎的刀将木盒向前一推，木盒又安安静静回到了戈蒙身前，与初始无二。
　　戈蒙头冒冷汗，默默向后退去，好让侍从包围着自己，这才冷下脸意味不明说到。
　　“唐大人！我戈蒙虽是芝麻官，那也是受天子任命的。京都富贵，我没本事去，可在仁县，衙门要听我的。你说要人我就放人吗！出了事，谁担责任！”
　　“何况，我戈蒙虽是七品官，可六扇门的各位大人，是没有官职的。”
　　“我抬举你，叫你一声唐大人，我要是不抬举你...”
　　戈蒙话没说话，似笑非笑地看着唐皎。
　　“时候不早了，既然唐大人嫌少，那本官也无能为力。送客！”
　　一声冷笑，冲破诡异的气氛。乌云散去，月华缓缓垂下，点缀静谧的夜。玄衣女子默默起身，透着寒意的丹凤眼不着掩饰地看向戈蒙。没有愤怒，没有挑衅。唐皎目光深邃，洞察着戈蒙的底细。
　　“身为大燕官员，面向水火间的百姓，妄想用从他们身上搜刮来的钱财消灾。戈蒙，你怕出事，怕水靖乡被一网打尽，无人给你送官银了，是吗？”*
　　“唐皎，你莫要血口喷人！”
　　“曲杰给了你多少钱，能让你死守着衙门不放人？水靖乡遇难一事，你知情不报该当何罪！”
　　唐皎不怒自威，就是多年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戈蒙也一时慌了神，膝盖一软险些跪下，亏得身边人扶了他一把。
　　“在仁县，不是百姓听你的，而是你要听他们的！而衙门，更该听从百姓的心声。戈蒙，你欺上瞒下贿赂同僚，不肯睁眼看仁县走投无路之人，却想用钱蓄你的财路，你又可知罪！”
　　刀端端指向男人的眉心，戈蒙嗓子一干，瞪大了眼说不出话。
　　唐皎眉头一皱，扫了眼戈蒙身边的侍从，左手一把扯下腰间的令牌，举起好让他们看个清楚。
　　“六扇门受天子恩典，凭此身份可调遣大燕任何衙门里的捕快，就是京都的衙门也不敢对我叫板。你们，谁敢不从！”
　　侍从一时面面相觑，默默放下了手中的兵器，戈蒙见状面色苍白，扯着身边侍从的衣领警告，“你要做什么！反了不成！”
　　“今日请你们，是给你们立功的机会。倘若你们再冥顽不灵，我有权。”
　　“就地伏法。”
　　四个字冷冷从女人嘴里吐出，侍从一惊，顾不得怀疑此话真假，一连跪了下来。无人看出唐皎强装的镇定，也无人知晓她此刻的心急如焚。
　　“戈蒙，别想着动什么歪心思。我唐皎要是在仁县留下一道伤口，你猜六扇门的人会怎么样，你又猜吏部尚书会不会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到底是钱重要，还是你的官位重要，仔细想想。”
　　唐皎收回刀，晦暗不明的目光落在戈蒙身上，对方低着头，几番挣扎还是毕恭毕敬的重新挂上了笑脸。
　　“戈蒙不敢。唐大人权当方才是我喝多了酒...”
　　“戈蒙，念在你并没有做伤天害理之事，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抓住了。”
　　“戈蒙一定尽心辅佐唐大人！”
　　*
　　火苗争先恐后涌出，试图舔舐姜禾的手。一旁观望的阮清溥热的慌，默默向后退去坐到了椅子上。此处的手工台可比外面的精致多了，一堆自己没见过的工具。
　　阮清溥无聊地翻着散落在桌上的笔记，杂七杂八的配方占据了书本的每一页，都是曲杰手下人近些年的研发成果。虽说没一个能用的，姜禾还是要了过来。见姜禾都快在火炉前待了一天了，阮清溥有些担心。
　　“姜丫头，你承诺三日内就能配制成功，是为了安抚那老头吗？”
　　“你不是让我给拖时间吗？”
　　“？”
　　阮清溥一惊，书从手上掉落。她左顾右盼，见没人监视，这才压低声音道：“你的意思是你用不了三天？”
　　“我好歹也是神机门的大小姐，还是个妄图抢少宗主之位的，没点本事谈何抢，早就被我阿爹放弃了。”
　　“收下没用的书册，不过是怕曲杰起疑心。等我装模作样熬过一天，我就将东西配出来。你呢？摸清地下门道了？”
　　“巧了，没点本事，怎么好意思被人称为盗圣呢？找你之前，基本的暗道皆已得知，眼下只待你造出火药，炸了矿场，我二人就可按照逃生路线离开。”
　　话落，阮清溥难免头疼，“只是矿场中的百姓，有些的确是曲杰的拥护者。怨不得他们被曲杰洗脑，我方才套话，大致了解了里面的工钱，干一天三百文啊，比官府开的不知道高到哪里去。”
　　“还有曲杰这个老狐狸，他看出我非水靖乡之人，还敢留我在你身边，想必是有足够底气。”
　　“我最头疼的是怎么让百姓们提前离开，这里面约莫有一百来号人，和外界打通的有五个出口。除了连接墓地的，其余地方都有曲杰手下人把手。连接墓地的出口又太狭窄，耗时太久。”
　　“眼下唐皎去隔壁官府借人，我怕她要挨不少绊子。毕竟从她半月前初到此地，曲杰怕就对她千防万防，保不齐串通了外边人。”
　　*
　　县廨。
　　书案上放着一张微卷的字条，曲杰哼笑一声，盯着上面的字。
　　唐皎已至，劳而无功，现已归矣。
　　帘外雨潺潺，淅淅沥沥的雨落在水靖乡愈显荒凉的街道，半晌都看不到一个人。
　　长春客栈今日难得生意火爆，沈丝笑着给人递房间钥匙。
　　“唐大人！”
　　身处异乡，熟悉的声音传来，唐皎还没来得及转身，伞已举在了她的头顶，挡住了细雨。
　　“崔小姐。”
　　唐皎意外之余，向崔景弦行了一礼，被对方挡住动作，“你我之间，无需客气。”
　　“崔小姐怎么来水靖乡了。近日水靖乡不安宁，还望崔小姐多加小心。”
　　“不安宁？不安宁，唐大人可要保护我呢。”
　　“崔小姐说笑。”
　　唐皎欲要离开，酝酿着话语，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崔景弦宛若能洞察她的举措，笑着先一步说到。
　　“我初来此地，唐大人不带我转转？”
　　“此地...”
　　“此地不安宁，为什么不安宁呢？莫不是因为...青幽幻毒。”


第33章
　　雨未停歇，长春客栈多了二位小娘子。沈丝忙上忙下，后悔没多招揽几个打杂的伙计。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没想到，唐大人果真在此。”
　　崔景弦手握杯盏，眼神毫不避讳地落在唐皎身上，似要看穿她藏于外表下的野心。在官家，崔景弦从未遇到过和唐皎一般干净的人。眼睛，身段，心，有意思...
　　“崔小姐又为何到访？似乎，还很了解这里。”
　　“我若是说为你而来，唐大人可愿相信？”
　　唐皎未曾回应，默默抿了一口茶，崔景弦见状颇为遗憾，收起玩味态度认真道：“手下人太蠢，隔了这么远也不忘给我惹是非，我这一趟非来不可啊。不过，既然能有幸遇见唐大人，不亏。”
　　“崔小姐说笑。”
　　“唐大人呢？可有什么线索？没准有我能帮忙的地方。”
　　唐皎依旧不语，手握陈旧的杯盏，垂着眼眸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许久，她听到一声浅笑，崔景弦拖着腮瞧她。
　　“唐大人不信我？真让我伤心呢，看来我不兜出底，唐大人是不会浪费时间与我交谈了。”
　　唐皎放下茶杯，静待她的后文。
　　“我此番前来，是为青幽一事。虽说我崔景弦不是什么干净的主，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还不至于蠢的充耳不闻。你呢，有找到他们的老巢吗？”
　　“有，不是我一人找到的。”
　　崔景弦挑眉，对于唐皎突如其来的强调。
　　“哦？那是和谁？我猜猜，是不是让官家闻风丧胆的盗圣。”
　　“月清瑶。”
　　薄唇轻启，崔景弦分明看到唐皎眼眸里的一分慌乱，她哼笑出声。
　　“猜中了？我倒是好奇你二人的关系，毕竟，她当时口口声声说唐大人想杀了她呢。”
　　“崔小姐，青幽一案兹事体大，眼下最麻烦的不在官府，而在于百姓。”
　　唐皎生硬扯开话题，崔景弦扶额摇头，竟是个不经挑逗的，可惜了。
　　“说来听听。”
　　“青幽源头既已被发现，直攻不成问题，问题在于百姓会站在哪一边。”
　　“唐大人认为呢？”
　　“我来水靖乡不过半月，水靖乡的百姓并不信我。如果没有月清瑶，我甚至连他们的藏身之所都找不到。倘若强攻进去，保不齐会有场恶战，届时牺牲的，不止有恶人。”
　　“有意思，恶人。”
　　崔景弦重复着唐皎的话，“唐大人觉得谁是恶人。”
　　“撺掇青幽换利的人。无奸不商，捞不到油水，百姓怎么可能甘愿赴死。”
　　“什么油水比命都重要？他们要是有资本，还会这样做吗？没有的东西，才会拿命去拼。打个比方，你，我，亦或是月清瑶，会不会拿命去换利？”
　　言落，崔景弦反应过来什么，看唐皎的眼神深了些许，“错了，不该拿你和我们做对比。月清瑶和我，还真不一定，唐皎，你，永远不会。”
　　“崔小姐抬举我。”
　　“唐皎，等这次回京，要不要考虑辞了六扇门的累活，替我阿爹办事。”
　　“崔小姐，我们又聊远了。”
　　唐皎看向帘外淅淅沥沥的雨，街上行人稀少，沈丝端着菜想要和唐皎搭话，见她出神也只好作罢，反倒被她身边的崔景弦意味不明的盯了一眼。
　　“六扇门一月的俸禄是多少钱？不超过五两银子吧。成为我阿爹的下属，翻十倍也不成问题。我阿爹惜才，替他办事，比在六扇门好太多。”
　　“唐皎志不在此，崔小姐不必相劝。”
　　“难怪月清瑶肯在你身上花时间...”
　　崔景弦喃喃，她自知再说下去势必会令唐皎厌烦自己，索性主动停了话题。
　　“好，唐大人不喜欢，我便不提了。不过，你的疑虑，兴许我能为你解决。”
　　“何解？”
　　“还记得我一早说我手下人蠢，办事没脑子吗。多日前我发现账上流水不对劲，仔细探查下去才知问题出在了水靖乡。青幽乃朝廷垄断之物，重金难求，我很好奇曲杰用了什么办法，才能储备大量青幽。”
　　“不过，唐大人也说了，无奸不商。好巧不巧，我崔景弦是商人，购入水靖乡青幽的幕后主使，超过一半都是我的人。我有办法夺了利，其余的，得看唐大人了。”
　　“多谢，不过，我想知道崔小姐手下的人，是否生活在水靖乡。”
　　崔景弦点了点头，“你要用他们？”
　　“水靖乡偏远，物资匮乏，单论道理，没有用。我想借鬼神。”
　　“有意思，唐皎，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
　　墨染天边，雨停歇，水靖乡被恐惧笼罩。先是从小贩口中，一传十，十传百，水靖乡的雾中有邪物，高数丈，食人精气，滋生于青幽中。凡吸食雾气，招此邪祟，不出半月，必死无疑。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地方，不过几个时辰，一则谣言就不再是谣言。越来越多的人在隐隐约约的雾气里看到黑影，隐隐约约，伴随怪异之声，乍显火光，继而熄灭，恍惚间可闻勾魂索命之语，城中人心惶惶。
　　信鸽落在曲杰手中，取下腿边绑着的字条，鸽子扑腾着翅膀离去。微弱的灯火下，字条上单薄的字眼映入眼帘。
　　客栈无异，唐皎一人归。
　　曲杰勾起唇角，走入房间将字条放在了烛台上。火苗窜动，身后有脚步声。随着唐皎踏入房门的一刻，曲杰脸上堆上笑意转身，忙着请唐皎入座。
　　“唐大人怎么突然想着回去了？可是手下人招待不周？”
　　唐皎冷哼出声，不理会曲杰的讨好独自坐下，“我唐皎手下的刀只论活人，不论鬼魂。”
　　“大人也信子虚乌有的东西吗？也不知是哪个天杀的编造流言蜚语祸乱民心，待本官查到，定将他打入狱中。”
　　“本是不信，可我来的这半月，一连失踪数人，查起来却无半分头绪，如果不是邪物，那是什么？”
　　曲杰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一边为唐皎添酒，一边唉声叹气，“实不相瞒，早在唐大人来之前，水靖乡便有人曾见过相关事迹。奈何本县阴气过重，加之远离京都，本官为了安抚民心，本官也只好压下。”
　　唐皎不为所动，将酒杯推向一边，“我不喝酒。”
　　“是本官考虑不周，来人，添茶。”
　　趁着下人为唐皎添茶的功夫，曲杰洋装无意问道：“昨日未见唐大人，本官很是担心。毕竟邪物作祟，保不齐冲撞了唐大人。”
　　“不劳曲县令费心，我去了仁县。”
　　未料到唐皎主动招了此事，曲杰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唐大人去那里作甚？”
　　“这不就要问曲县令了吗？”
　　唐皎似笑非笑地喝了口茶，曲杰放于膝上的手一紧，不动声色看了眼门外匿于暗中的家丁。他估量着胜算，惊讶问道。
　　“问我？大人与我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曲县令扪心自问，派给我的人到底有没有问题。你以为我想管水靖乡的烂摊子吗？若不是半月前有水靖乡的人死在了六扇门，我岂会被派到这里来？”
　　唐皎拍桌起身，指着曲杰呵斥道：“既然曲县令非要让机会白白流逝，那就死守着穷乡僻壤，永远别想着高升。无作为又胆小怕事，我唐皎怎么会遇到你这种人。诚心帮你你不领情，曲县令，今后不会有任何六扇门人会来这种地方，水靖乡的鬼神一案，你自己解决吧！”
　　唐皎气的手发颤，曲杰也一时愣到原地，瞪着眼看着与他撕破脸面的唐皎。暗流涌动，曲杰默默做了个手势示意屋外人无需闯入。到底是个没阅历的女娃娃，一心想着办案升职，连基本的官场道理都不懂。
　　半月以来曲杰并未与唐皎有过接触，本还担心她坏了自己的计划，谁料是个扶不上台面的家伙，枉费自己的忧虑。
　　“唐大人，慢走不送。路上可注意点，别被邪物入体。”
　　曲杰板着脸送客，下人进入房内，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儿，房内的气氛却冷到极致。唐皎轻蔑地看了眼曲杰便转身离去。
　　“不劳曲县令担忧，我今夜便走。你记住，水靖乡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京都都不会再理会！”
　　人走远了，曲杰才冷笑一声嘲讽，“若真是如此，那最好不过。通知下去，明日照常开工，可以让底下的人上来了。顺便盯紧神机门的那位，尤其是，她身边来历不明的女人。”
　　“是！”
　　*
　　耳边一阵敲锣声，阮清溥睡意浅，睁开眼，周围还是一片黑暗，难怪当时男人说他连白天还是黑夜都分不清了。摇了摇头，清醒几分，阮清溥叫醒了一边的姜禾。
　　“起来了，有事发生。”
　　姜禾头痛欲裂，抓着阮清溥的胳膊缓着，“等处理完水靖乡的烂摊子，本小姐非得去药山调理一番。”
　　“哟，姜小姐也开始惜命了？”
　　“废话！”
　　二人走出房门，矿洞内一片混乱，掌事人敲锣吆喝。
　　“今日可替班！有需者来我这里登记。不过，进来一个，出去一个。”
　　“怎么回事？规矩怎么又改了？凭什么还要等？”
　　“问那么多干什么？这是县太爷的命令，难道你在质疑他？”
　　“我！算了...”


第34章
　　阮清溥小心观望着周围境况，危险气息逼近，她喃喃细语：“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女人下意识去握姜禾的小臂，被对方不动声色地躲开。回头，陌生的面孔映入眼帘，姜禾一步一步走向至高点，水靖乡的官兵向自己步步逼近。
　　“你！”
　　“本官提前恭祝小姐夺少宗主之位。”
　　曲杰的声音传入矿洞，回音荡起时，男人从暗处走出。风，吹乱阮清溥垂下的青丝，女人双眸一颤。
　　“姜禾！你疯了！”
　　话音刚落，矿洞内所有人停下手中活，握着各式各样的器具，虎视眈眈看向阮清溥。女人向后退去一步，一时难以相信。是曲杰抬手示意他们莫要轻举妄动，这才将豺狼般的目光冲散开来。
　　“对不起。不过，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姜禾！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带下去。”
　　曲杰发话，阮清溥被官兵用麻绳捆住双手，她最后看了眼背过身的姜禾，失落，郁积在眉头。曲杰背着手与阮清溥擦肩而过，他走上长阶，顺着姜禾的方向。
　　“小姐果真志存高远，成大业者，需慎小人。好在小姐并未被蛊惑，本官在此，提前谢过小姐为水靖乡做出的一切。”
　　“你无需谢我，我是帮自己。别忘了你说过的话，事成之后，水靖乡今后产出的青幽，我取五成。”
　　“自然。小姐若嫌人手不够，跟本官提一声便是，不过本官，今日得试试火药的威力。”
　　“无需他人，碍手碍脚，数年都造不出东西的人，有什么资格和本小姐共谋大事。”
　　姜禾欲下逐客令，谁料曲杰拍了拍手，三名男子从曲杰身后走出，皆抱拳向姜禾行了江湖礼。
　　“曲县令信不过我？”
　　姜禾冷脸，连带看曲杰的眼光也不爽起来，她瞥了男人一眼，不屑说道：“罢了，既然曲县令不信我，就让这三个人和我一起。”
　　“小姐识大局者也，本官恭候小姐佳音。”
　　“下去吧。”
　　曲杰下了长阶，还没走到平地上，下人风风火火闯入，扑通一声跪在自己面前通报。
　　“大人！沈大人来访！要见你！”
　　“她在哪？”
　　“东门，方才到。”
　　朗朗乾坤，正值午后，束束日光挤过林间缝隙，好兆头。曲杰心里多了几分底气，悠哉悠哉走上地面，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背过身子的红衣女，一柄剑被女人掷出，稳稳插在离自己不过几寸的泥土之上。
　　众人诧异，纷纷拔刀，又迟迟不敢上前。尴尬情形之下，他们唯有看向曲杰，等待号令。
　　“许久未来，都分不清谁是主子了吗！”
　　女人发话，众人吓出一身冷汗，赶忙收起兵器，替女人搬来一把椅子。
　　“沈老板这是何意啊？”
　　曲杰拂袖，背在身后的手攥成了拳，一声冷笑传来，伴随着刻薄的字眼。
　　“蠢货。”
　　沈朝缓缓转身，居高临下看向矮她一头的曲杰，男人纵心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姑且忍受着。
　　“我听不懂沈老板的话。”
　　“你中了唐皎的计！蠢货，连我的字迹都认不出，枉你坐在县令的位置上。今日你当不好，来日我另扶持他人。水靖乡，最不缺官家人，谁指派的，并不重要。”
　　“下官该死！”
　　曲杰脸色阴沉，被迫跪了下来，连带着称呼都敬重起来，“沈大人！可唐皎已经离去，没有人会对我们造成威胁！况且火药之法...”
　　“离去？昨夜要不是我多长了个心思，你以为自己还能安然无恙站在这里！”
　　“什么意思！”
　　曲杰抬头，刺目的日光恍惚，他摇了摇头，试图清醒几分。
　　“唐皎在仁县借了兵，也只有你蠢的什么都信。”
　　“不可能！不可能！字条上有戈蒙的印章！”
　　“不错，戈蒙向你传递的消息的确是他亲手所写，可内容，是假。曲杰，你既然想用这个名字在水靖乡当县太爷，就动动脑子。再坏我大事，你也可以去祭祀台了。”
　　“大人饶命！我定当全力辅佐大人！”
　　曲杰对着沈朝磕了三个响头，事后才敢小心翼翼抬眼问：“那...仁县的官兵...”
　　“被丝儿牵制在客栈内，构不成威胁。”
　　话落，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人跪在沈朝面前禀告：“大人，没找到！里里外外都搜遍了！并没看到唐大人...唐皎的身影。”
　　“你是想告诉我，人，不翼而飞了？”
　　沈朝话里宛带笑意，那人脖颈一僵，身躯一颤，连连摇头，“倘若唐皎在水靖乡！我们必然能将她抓出来！可怕就怕...”
　　“她不可能离开水靖乡。谁走，她都不会走。再去搜！”
　　“是！”
　　沈朝坐在了椅子上，翘着腿看似随意一问，“你绑了个神机门的人？”
　　“不算绑！合作，合作...她就是姜贤的妹妹，神机门百年难遇的天才。”
　　“哟，有意思，她会和你合作？”
　　沈朝吹了吹手指，眼神飘忽不定，最终落在曲杰身后的大门上。
　　“实不相瞒，姜贤一早的计划是让下官找个机会杀了她，可姜贤野心太大，竟妄想...妄想取代大人您的位置啊...”
　　“他不是野心太大，而是太蠢。”
　　沈朝插了一句，为讨好她，曲杰赶忙赞同，一连诋毁数句。
　　“那是自然，他怎么配和大人相提并论。下官一直没有对他妹妹动手的原因，在于下官听闻姜禾的机关术远在姜贤之上。就想着何不扶正姜禾，让她为我们所用。”
　　“她同意了？”
　　“自然！毕竟神机门少宗主的位置，她没理由白白让出。”
　　“她现在在哪？”
　　“就在里面！正在配置火药，今晚就可验货！”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好奇，她究竟想搞什么名堂。罢了，神机门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和她一起来的女人呢？”
　　“大人是说唐皎的妹妹？下官将她绑了！大人可要见她！下官这就将她带上来！”
　　沈朝微微叹息，手指一弹，一枚暗器扎向曲杰肩头，男人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握拳，也只敢问一句。
　　“为什么...”
　　“你太蠢，唐皎的妹妹...我当年为什么会选你代替曲杰，我也有些好奇了呢。先是管不住分内事让人跑到了六扇门告状，现在又放走了她。”
　　恰是这时，有人慌慌张张赶来，压根不看曲杰一眼，直向沈朝跪下。
　　“不好了...她...她她...逃走了！”
　　女人揉了揉太阳穴，从椅子上起身，一把抽回竖在曲杰面前的剑。
　　“她可不简单，被你绑走？此毒若三个时辰内不解，便会毒发身亡。死前，将唐皎和她带到我面前，否则，你的县令梦也该醒了。”
　　“是...下官一定...不辱使命！”
　　“慢。”
　　女人不急不缓地吐出一个字，曲杰吓得不敢抬头，等待她的盘问。
　　“其他人呢？听闻今天一天都无人下矿洞。”
　　“城中闹鬼风波...下官想...是唐皎搞的鬼！”
　　“总算有点脑子了。罢了罢了，我该去见老朋友了，再出差池，拿命换教训。”
　　“是！”
　　待曲杰连滚带爬地带人离开，女人还没走两步，风拂叶，温润的声音又一次打破好不容易才等来的平静。
　　“何不就近找家馆子，好让你我二人叙叙旧。”
　　“崔景弦，为什么要蹚这趟浑水。”
　　沈朝声音泛冷，向后睨了一眼，侍从警戒看向来人，女人心烦摆手，让他们退下。
　　“我是你的财神，这水，还是我为你蓄起来的。”
　　折扇一启，掩住崔景弦的下半张面容，她浅笑一声，瞥了眼地上的血迹，摇了摇头。
　　“多年未见，你脾气还是这么烂。一直暗算别人，不怕到了地底下化身厉鬼。”
　　“多年未见。你的嘴还是这么毒。暗算？你暗地里做的事，又比我干净到哪里去？要死，也是你先死。”
　　*
　　日落西山，薄雾再度袭来。崔景弦指间的白子迟迟不肯落在棋盘上，她蹙眉，将白子丢入盒中，未等沈朝嘲讽，崔景弦忙着取出手帕接连咳起。沈朝指尖微蜷，睨了她一眼。
　　“快死了。”
　　“死不了。”
　　崔景弦没好气地瞪了眼沈朝，坐在对面的女人眼底噙着笑，“我是说，你的局，要死了。”
　　“不下了，你待的什么鬼地方，我才来一日，病又复发了...”
　　话没说完，手被人拽起，沈朝摸着她的脉象，赶在崔景弦挣脱前放开了手。
　　“的确死不了，看来坏事还没做够，老天没功夫收你。”
　　“你好意思说我？沈朝，不解释解释你为什么你会在水靖乡？青幽又是怎么回事？还有你妹妹，叫什么，沈丝？”
　　“问太多，容易被人灭口。何况，你不会武功，最容易丧命。你没资格问我，但我的问题，你必须回答。”
　　沈朝将黑子丢入盒中，“唐皎是谁？”
　　“六扇门总捕。”
　　崔景弦并不回避她的追问，只是不解她为何问这种问题。浪费自己精力...
　　“我是问，她是你什么人。”


第35章
　　“你猜。”
　　崔景弦收起手帕，挑衅意味十足，“沈朝，没吃过官家人的亏吧。你信不信，有她在，迟早有一天，不属于你的东西都将离你而去。”
　　少有的，沈朝没动怒，只是默默盯着她，直到崔景弦浑身不自在地撇过了脑袋。见她吃瘪，沈朝心情好了些许，眉头也愉悦地舒展开来。
　　“崔景弦，别掺和这件事。其他人的生死，我知道你不会在意。所以，别给自己惹麻烦。”
　　“你怎么知道其她人的生死我不会在意。”
　　崔景弦握着杯盏，如沐春风之音缓缓道来：“倒是你，未免太小瞧了她们几个。”
　　“你在意谁的生死？”
　　“扯什么话题，念在我心情好，你快些离开，免得到时候我救不了你。你死就死了，我和你之间的生意这么多，敢让我赔钱，我定让你的尸体石沉大海。”
　　话音刚落，她听到沈朝的一声笑。直觉告诉自己，沈朝的笑纯粹，不掺杂任何利益。古怪，水靖乡的幻毒果真了得，这才多长时间，沈朝的脑子竟已被侵蚀...
　　“大人！曲杰说找到她们了！请您去矿洞！”
　　崔景弦握着杯盏的手一颤，滚烫的茶水溢出，她自小金贵，热气儿散去后就是一片红。女人还没松开手，茶杯便被沈朝夺去。
　　“笨。”
　　轻飘飘的字眼，让禀报的下人一时忘记反应。他方抬起头小心翼翼看了眼崔景弦，沈朝便幽幽挡在了他面前。
　　“看够了？”
　　“不敢...”
　　男人吓得满脸冷汗，是崔景弦的声音转移了沈朝的注意力。
　　“好戏可不能让你一个人看。为我寻点烫伤膏，敷完药我和你一起去。”
　　“麻烦。”
　　沈朝说罢，见下人没有反应，当即冷了脸，“听不懂人话？”
　　“啊？我...小的这就去寻...”
　　人走远了，沈朝揉了揉太阳穴，她未转身，崔景弦自然也看不到她的落寞。
　　“你想为她们拖多长时间。”
　　“沈老板的话有意思，我听不懂。”
　　“崔景弦。死局只能放弃，你有资格和我重开，她们，没有资格。”
　　折扇一启，崔景弦不急不徐地扇着风，她望着女人的背影，轻声道：“一炷香的时间，你给不给。我们重开，看一看此局，谁胜。”
　　“执棋人不是你，输赢，皆于我无益。可你开口要，我给。”
　　“沈老板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方，我喜欢。”
　　沈朝迟迟不肯转身，直至耳根余热散去。
　　*
　　月明星稀，今夜月色皎皎，匿于暗中的人拨开草丛，前路被火把照耀，曲杰坐在椅子上，矿洞内的人皆走了出来。他们面色枯黄，衣衫褴褛，握着兵器，虎视眈眈望向前方。
　　阮清溥蹙眉，顺着众人视线探去，迎面走来的是崔景弦和沈朝。想起白日看到的一幕，阮清溥看曲杰的目光多了几分考究。
　　“沈老板，又见面了。”
　　曲杰一改常态，不曾起身迎接。肩头的纱布又有血渗出，偏是这时，痛感袭来，曲杰皱着眉头捂肩，依旧不肯低头。
　　沈朝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向崔景弦靠近，确保女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才似笑非笑地盯着曲杰。
　　“原来我低估的是你。什么时候买通的这帮人？”
　　“何来买通之说，沈老板常年不在水靖乡，怕不是以为水靖乡的规矩，还由你定的那套来实施。如今的水靖乡，我是县太爷！”
　　曲杰双目布满猩红，他撑着自己起身，阴森森地笑着。水靖乡的百姓护在他身后，虽不明所以，却也尽职尽责。
　　“我为水靖乡做了多少，你凭什么妄想让人取代我！沈老板猜一猜，水靖乡的人到底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沈朝，给我解药！否则你我同归于尽！”
　　“蠢货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躲着的人也出来吧，不然多无趣。唐皎。”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围着沈朝的官兵又被仁县的捕快围住。女人自月色下走出，一袭玄衣不染风尘，晦暗不明的双眸穿梭在人群中，搜寻着她的人。
　　不过须臾，微弱檀香混在空气里，唐皎眉头舒展开来，手被身后的人虚握着，像是无声的安抚。轻微，却足矣让唐皎受用。
　　“唐皎！你果真没走！”
　　曲杰情绪激动，扯动了肩头伤口，他面目狰狞，猛喘着粗气，又坐到了椅子上。
　　“要么一起死，要么给我解药！”
　　“哦？凭着几个农夫，想威胁我？说说你的后手，也不枉我来水靖乡一趟。”
　　曲杰强撑着一笑，他拍了拍手，林间似有狂风舞动，末了，刺鼻气息灌入众人鼻腔中。阮清溥的食指抵在鼻下，打量着周围，远方似有火光。哪里是起风，分明是人为。
　　“沈老板，没想到吧，你也有一天会死在青幽里！这方子可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就是为了防你。今日，除了我的人，你们都得死。”
　　“你不是自诩清高看不上我们！可我告诉你！沈朝，我和你不同，你从始至终都是为了利益，我们不是。我的确不是曲杰，可你漏了一件事，我也是水靖乡的人。我自小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就因为水靖乡偏远，就因为此地物资匮乏，朝廷从未看重过我们！水靖乡的人从出生开始只有一个使命，那就是活下来，走出去！”
　　曲杰捂住肩头，发觉沈朝并未被他的三言两语威慑，只是将随身携带的手帕递给崔景弦。
　　“用它捂着，免得死在这。”
　　崔景弦推开她的手帕，目光落在曲杰身上，“继续说。”
　　“沈朝，今日我死又何妨！只要青幽和火药一齐到了官家手上，他们都能活！”
　　“可你凭什么觉得官家会用活人祭死物？”
　　阮清溥从人群中走出，曲杰扫了她一眼，不屑一笑。
　　“你终归年少，不懂人的贪欲有多深。官家怕是巴不得如此。知道为什么沈朝一直派人盯着我们吗？就是怕官家得知此事，她无利可图！想想大燕的老弱病残，如果他们的命能换大燕永世太平，我水靖乡定会青史留名！”
　　话音刚落，曲杰猛地一口咳出血，形销骨立的水靖乡村民放下铁凿，跌跌撞撞走向曲杰。他双手发颤，被曲杰推开，转而跪在沈朝面前。
　　“求沈大人救县令！我知道青幽幻毒的解药在哪！您救曲县令，我带你...”
　　“混账！”
　　曲杰一巴掌将他扇倒在地，肩头的痛意紧随其后，将他折磨地瘫倒在*地，身后的村民慌张上前扶起他。
　　“沈朝必须死，只有她死了我们才有活路！”
　　“你们有活路，但不是此法。曲县令，要让你失望了。”
　　唐皎走到阮清溥身侧，就在曲杰反应之际，嘈杂声自远处传来，片刻后，浓烈的烟雾蔓延过来，清苦的药草镇压住了原先的刺鼻气息。
　　“同是大燕人，今日不该有人死在这里。收手，放弃青幽，我定会上报六扇门，请总领...”
　　“唐皎！你太天真了！就像你曾经为了消除我疑心说过的话，水靖乡是穷乡僻壤，除了你，没有人会来。我等了多少年，等来的是什么！朝廷对水靖乡不上心，所以她沈朝都能成为土皇帝操纵这里的一切！”
　　“我们呢？如果不是青幽，近年来的水患，我们早死在这里了！可笑的是，如果不是沈朝带来了祭祀台，告诉了青幽之法，水靖乡的人，活不到去六扇门报案的一天。”
　　“唐皎，水靖乡的人从来没有背叛过大燕，他们不是罪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将我们逼上绝路吗？”
　　“曲杰，我在，就是为了给你们指路。官家对待水靖乡的确欠佳，可我来，不解决你们的问题，就不会回去。”
　　唐皎的刀未出鞘，阮清溥清楚，她的刀不会出鞘，她不会对眼前的百姓动手。
　　“不必回去了。水靖乡的毛病，没人比我更清楚。你们自出生便非富即贵，可曾体会过什么叫穷的滋味。粥里看不到米粒，病疫肆侵，不逃出去就没有活路，逃出去了也没什么好下场。”
　　曲杰边说边让水靖乡的村民将他扶到了椅子上，“自我担任水靖乡的县令，他们会死，可没有人是饿死。我没罪，我是拯救水靖乡的人，也是拯救大燕的人！”
　　“唐皎，你不该回来。阻挡我们活着的人，都该死。沈朝，我的底牌可不止一张，只是...我对不起的是身后人...”
　　他坐在椅子上，将乌纱帽摆正，又理了理衣襟，以最体面的姿态面向众人，“我们可以死，水靖乡的下一代不该死，他们无罪。”
　　“点火！”
　　水靖乡的百姓接受了他们的使命，一群瘦骨嶙峋的人默默向着曲杰靠拢，农具一一被弃。他们垂着头，落寞的等待着死亡。
　　藏在四周的火药桶现出面貌，随着火把一齐向下，沈朝的脸色终于有了几分动容。她下意识去握崔景弦的手，谁料女人轻轻摇了摇头。
　　在引爆绳即将燃到头的那一刻，阮清溥走到唐皎身后，默默捂住了她的耳朵。巨大的响声自四面八方响起，绚丽的烟花打向天际，也让曲杰安然的面色有了一分龟裂。
　　烟花绽放在天际，所有人默默放下了兵刃，抬头看着皎皎月色下的绚烂。
　　唐皎的心，在阮清溥捂住她耳朵的那一瞬，跟随烟花一同绽放。


第36章
　　矿洞内一片幽暗，唯一的火光照耀着姜禾凝重的侧容。女人握着书册，思绪万千。
　　“和官家联手是神机门最后的机会。自蓝烟逝世，神机门就已得罪了江湖总盟。姜禾，为父老矣，无法让神机门重振当年风采。归顺天子，神机门的路，要好走的多。”
　　“所谓侠，不受律法约束，斩尽天下奸邪之人。所谓江湖，远离朝堂，不受天子指使。神机门弟子毕生所求，不为高官厚禄，为民心所向。”
　　“阿爹，归顺官家，神机门才会毁于一旦。上官家为保上官策，臣服东厂，成为居庙堂之人的刀，遭受江湖人唾骂，迟早有一天会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江湖总盟不过摆设，万物顺应天道，得风则起，风散则落....”
　　“够了！等你能胜过你兄长，再跟我谈仁义道德！取回青幽，我给你一个说服我的机会。”
　　风荡起女人的墨发，姜禾眼眸一颤，看向所谓的祭祀台。干涸的血迹孤寂的留在石台上，八卦阵不过幌子，藏在台下的东西才是千金难求。抽出腰间匕首，寒光闪现，血腥味弥漫，姜禾的小臂多了条狭长的伤口。
　　蠕动声自祭祀台下传来，须臾，漆黑如墨的蛊虫慢慢从阵眼爬出。肥胖的蛊虫背部还沾着幽蓝光泽，姜禾叹了口气，和她猜想的一般无二。蛊虫贪婪地爬到了姜禾身上，直向小臂探去。
　　若将此虫带走，若按照阿爹所述去行，没准过个三五年，神机门称霸江湖也并无可能。姜禾两指捏起嗜血蛊，轻笑一声。可惜了，如果没有遇到阮清溥和唐皎，她也不知道江湖是什么。
　　安天下尽绵薄力，可天下不仅是位高权重者的天下。照古书记载，嗜血蛊千年一生，色如墨，惧火，喜人血。古书上没记载的，应是此虫在特定情况下，能将人血转为青幽。得到此虫的人究竟是谁...
　　手中的书册被姜禾扔进火中，火光涌现，姜禾的眉眼被照的一览无余。曲杰赌错了，也赌对了。书册上记载的火药配方为真，外边的火药桶为假。
　　嗜血蛊被姜禾丢进火中，蛊虫几番想爬出，最终化作一摊灰烬，悄无声息地死去。它死了，世间再不能用百姓的命换取位高权重者片刻的安宁了。姜禾拿起桌上的破天，对准矿洞正中央的火药桶。
　　剧烈的爆炸声响彻在烟花下，地面颤动，众人稳住身形忙着后撤。有人从漫天火光中走出，曲杰在霎那间闭上了眼，他坚守的一切，落幕了。
　　“可有受伤！”
　　阮清溥忙着将姜禾拉到远离火光处，未等姜禾回应，沈朝的剑险些刺向自己心口，危难关头是唐皎拦下她的进攻。
　　蛊虫被毁，青幽终止，沈朝眼中杀气不减，声音冰冷刺骨，“我要你们死！”
　　刀起剑落，阮清溥拍了拍姜禾的肩膀欲要援助，却被唐皎硬生生制止。
　　“别过来！”
　　她只防不攻，趁着躲避间隙道：“我知你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可我们的人占上风，三打一你的胜算并不大。”
　　“不如我给你出气的机会，你拿出解药，我让你三招。除非伤及性命，否则我绝不抵挡，如何！”
　　沈朝扫了眼她，停下手中剑，取出药瓶，丢给唐皎。阮清溥下意识上前一步，却在对上唐皎冷静的眼眸时生生止步。她纵有万千思绪，也只能轻声道：“万事小心...”
　　如何小心？沈朝下了杀心，姜禾比阮清溥更紧张，她走到阮清溥身侧压低声音道：“沈朝不会放过我，眼下唐皎想迁移怒火，她也不会放过唐皎。她的蛊虫被我毁了。”
　　“什么虫子？”
　　“嗜血蛊，天下仅一只，千年一生。她想碎尸万段的人是我，让她停手，我和她打！”
　　二人谈论间，剑刺穿唐皎的肩膀，沈朝凑到她的耳旁轻声道：“今日你们谁都走不了。尤其是你，唐皎。你活着，我的生意会很难做呢。”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们莫不是以为自己是那黄雀。天真！”
　　剑被硬生生抽出，隐处有脚步声传来，无论是曲杰的人，还是仁县的捕快，都被一众黑衣服齐齐围住。唐皎身形不稳，左肩浮现血窟。女人额头渗着冷汗，挺直腰杆，擦去唇角下的血迹，冷声道。
　　“这是第一招。”
　　沈朝用指尖擦去剑上血迹，瞥了眼唐皎，心更沉一分。无论是六扇门，还是东厂，都决不能有唐皎存在。她比任何人，都要危险。
　　“有意思...”
　　“沈朝！你莫要欺人太甚！”
　　崔景弦冷冷警告，眼下双方人手虽在数量上看不出差异，可沈朝带来的人皆是练家子，真打起来，谁输谁赢，显而易见...
　　这话不知怎的刺激到了沈朝，女人干脆利落的一脚踹在唐皎腹部。唐皎只觉一阵绞痛，顷刻间若离弦之箭，她用刀作阻，努力稳住身形，却也徒劳无功，任凭手中刀与藏于地表的石粒摩擦出火花。片刻，地面留下两长一短的印迹。唐皎手臂发麻，不肯弃刀。
　　一口鲜红之血撒在地面，唐皎握紧拳，承下了沈朝十成的力。远处观望的阮清溥不语，她低下头不肯看眼前发生的一幕。剑柄被她握紧，姜禾感受到身侧的杀意，她一时找不到劝阻的理由。
　　“还有一招，恭候。”
　　唐皎再度撑着自己直起腰杆，曲杰被未知的情绪裹挟，怔怔看向唐皎，心口的郁闷令他喘不上气。月色下的玄衣女，不知服输二字怎么写，一遍又一遍地直起身，以无声嘲讽着无法将她击败的势力。
　　风起，沈朝挽了个剑花，看唐皎的眼神多了些怜悯，“没时间陪你玩了，好好睡一觉吧。”
　　杀意纵横，沈朝招式复杂，众人眼花缭乱竟看到残影。一阵巨大声响，伴随扑面而来的尘土。远方似有打更人声响，如梦中呓语。结束了...
　　崔景弦用小臂挡住风沙，心被揪成一团。半晌，风沙散去，她愣愣放下手，看向眼前一幕。
　　沈朝的剑被阮清溥挡下，此招式威力不可小觑，纵使抵挡，剑身也已末过阮清溥肩头。沈朝眼里多了几分玩味，盯着阮清溥的剑身哼笑出声。
　　“追溯？你是飞无渡的人？掺和起官家事了？如果飞无渡门主知晓此事...”
　　“如果飞无渡门主知晓此事。”
　　阮清溥接过女人的警告，一剑逼退沈朝，“她会杀了你。”
　　说罢，有人贴到了自己后背上，阮清溥鼻尖一酸，忙着接住唐皎。她伤痕累累地靠在自己身上，细微的声音安抚着自己慌乱不堪的心。
　　“无事...别怕...”
　　“不怕。”
　　阮清溥细语，手放到唐皎背后为她输送真气，“不怕...有我，有你...会无事的。”
　　拍手声响起，沈朝嗤笑一声：“此行不枉，能看到江湖人和官家人情意绵绵，着实令我意外。我成全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动手！”
　　“谁敢！”
　　铁骑踏破枯枝，月光照在铁甲之上，众将士等候发令，为首之人下马向唐皎走去。阮清溥一怔，看向怀中女人。唐皎对她摇了摇头，正欲向武胥行礼，男人向她做了个手势。
　　“免了，我来晚了。”
　　“都尉来的不晚...”
　　沈朝步伐虚浮，向后退去一步。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唐皎，女人捂着肩头，目光泛冷。
　　“这下，你还认为自己是黄雀吗？谁告诉你...我借的兵，是仁县的捕快。烟州离此地不过一日路程，戈蒙可凭借我的信物请兵，不知你，可否算到这一步。”
　　沈朝看向唐皎腰间，六扇门的令牌并不在她身上！该死！所以给曲杰求解药是假，刻意不还手是假，都是为了拖延时间，让烟州的人赶过来！
　　“动手！”
　　武胥发话，众将士的长枪直逼沈朝的手下。危难关头，沈朝踩着轻功似有离去之意，武胥持刀相追，却见女人的剑架到了崔景弦的脖子上。
　　“真够不要脸的呢沈老板...”
　　薄唇轻启，崔景弦睨了眼沈朝挡住剑刃的指尖。沈朝不悦地掐着崔景弦的腰，“我不会放过唐皎。”
　　“你自身难保，还有功夫说没用的废话。人唐皎也未必能放过你。”
　　沈朝哼笑出声，热流顺着崔景弦的耳根蔓延，她不爽地白了沈朝一眼。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死。我死了，你一半的产业都得废。”
　　“贼人还不束手就擒！”
　　“束手就擒？都尉，退后。”
　　武胥并未照做，阮清溥眼尖，立马看出沈朝并无威胁崔景弦之意。反是曾经被自己“威胁”都不为所动的崔景弦，生平第一次花容失色，吓得不敢睁眼。
　　“都退后！我是礼部尚书崔忠之女崔景弦！”
　　武胥动作一僵，向后看向唐皎，欲要求证。唐皎点头，趁着间隙，沈朝收下剑将崔景弦带走。武胥欲要追，又被阮清溥拦下。
　　“都尉不必去追，此事交给我。”
　　阮清溥主动揽了活，武胥顺理成章放下此事。自己不过塞外之士，京都鱼龙混杂，和礼部尚书扯上关系，对自己无益。
　　“留活口！”
　　武胥刚要嘱咐，却见下属低着头禀报。
　　“大人，他们...都自尽了...”
　　武胥捏了捏眉心，转而看向唐皎，“那，青幽呢？”
　　唐皎虚弱地指了指漫天火光，马上就要烧到头了。武胥面部肌肉一抽，刀哐当掉地，他来回踱步，思索着怎么才能立军功。
　　“此番多谢都尉出手，待我回京，定向总领禀报。且贼人不敢对崔大人之女轻易出手，等救下崔景弦，礼部尚书那里，也有人会感谢大人。”


第37章
　　唐皎一口气道出万全之策，武胥脸色好了些许，看唐皎的目光也带上几分敬意。
　　“哪里话，我们的职责就是保护大燕子民，现在事情告一段落，我们也得立即返回营中了。”
　　唐皎强撑着向武胥行了一礼，阮清溥的手这才从女人背后取下，她撇过脑袋，不肯让唐皎察觉自己苍白的面色。
　　马蹄声渐远，唐皎如释重负地摊到在阮清溥怀中，轻声喃喃，“今日...幸有你...”
　　“现在可以睡了，余下的事有人会做，好好睡一觉...”
　　阮清溥哄着唐皎，眼见武胥已走，曲杰的毒也解了，唐皎终于昏在阮清溥肩头。她清凉的发丝掠过阮清溥的脖颈，令女人没来由的心疼。
　　阮清溥将唐皎打横抱起，嘱咐着曲杰，“剩下的事你自己料理，近日都别来找唐皎。”
　　未等曲杰回应，阮清溥早已抱着唐皎踏入夜色中。风动，一片枯黄的落叶落在女人肩头，姜禾跟上了阮清溥的步伐。
　　*
　　水靖乡的雾气在不知不觉中消散，唐皎没有醒过来。白日里，阮清溥打开窗子，好让房内空气流通。她的信应该已经到了血雨楼，慕荷来此也不过几日路。
　　唐皎睡着时乖的过分，不吵不闹，也不逞强。阮清溥接了一盆温水，细细为她擦拭着脸颊。
　　“赶明儿就是中秋了，外面张灯结彩的，好不热闹。我知你性子冷，怕也不喜欢喧哗的地界，可毕竟是团圆的日子，猜猜灯谜解解乏也不错。”
　　“你都睡了好久了，你知不知道水靖乡的人往你这里送了多少东西？等你醒了，我就把他们送的鸡杀了给你煲汤喝。我虽没什么别的能耐，但好歹也是独自混迹江湖的人，血雨楼的丫头们都夸我的厨艺好。”
　　“都警告过曲杰了，他还不死心，非要来见你。唐小娘子，你再不醒来，我可就要欺负你身后的人了。”
　　“对了，姜禾没走。这些日子光顾着守在你身边了，都没来得及看她在忙些什么。你是不知道，曲杰看她的脸色有多古怪。”
　　“没有人受伤，也不会有人因为青幽丧命了。唐皎，你一直保护别人，怎么从来不珍惜自己？”
　　阮清溥越说越生气，她不满地捏了捏唐皎的耳朵，“小时候调皮，姑姑就会揪我的耳朵，但都是装样子给阿娘看的。说起来，今年的中秋又不能和她们一起过了。”
　　“要是连你也不肯陪我，人家就真孤寡一人了。唐小娘子人美心善，哪里舍得别人难过？对不对？”
　　“想来你从不会睡这么久，此番辛苦你了，唐皎。我还等着你说眼睛的故事呢，你不可以出尔反尔。”
　　阮清溥理了理唐皎的碎发，眼里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情，“别问我为什么换客栈，沈丝对你心思不纯，我不放心。说来也得感谢她呢...算了，她姐姐绑了崔景弦，等你回京，怕是又得处理新的案子。”
　　“可我后续都不晓得能不能和你并肩作战了。”
　　女人为唐皎掖了掖被子，而后静静坐在床前凝望着她的眉眼。唐皎的眼睛很美，自己喜欢探索属于她的故事，无论她是否真的不喜欢自己。说来六扇门人人都认为她恨自己入骨，随他们去传，只要不影响到唐皎，谣言又有何惧呢？
　　阮清溥心一柔，指尖掠过唐皎的脸颊，“希望你醒来，又想你多睡一会儿，我何日起也变得矛盾了呢？唐皎，慕荷快来了，你不会有事的。你不是还想将我捉拿归案吗？”
　　许久，房内燃起袅袅檀香，守在床前的女人离去。周遭静谧，安静地仅能听到唐皎浅弱的呼吸。
　　*
　　矿洞被毁，属于水靖乡的平衡被打破，居民陷入未知的惶恐中。有人站了出来，是毁了他们矿洞的女人。机关术出现在田野间，泥土之上多了些水靖乡居民从未见过的农具。
　　姜禾安静地坐在田埂上，静听河流划过岁月的声音。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檀香扑面而来，有人坐在了自己身侧，眺望着远处忙碌的人群。
　　“当日可是拿着千金难换的鎏金蔓草花爵做引，你才肯为我布阵法。如今就不求回报了？”
　　阮清溥哼笑一声，打趣着姜禾。闻言姜禾低头浅笑，眼里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半晌，她才闷闷开口。
　　“我毁了他们生存的东西，不还回去，良心难安。”
　　“姜小姐真乃善人也。”
　　“别再逗我了。你不走是为了唐皎？”
　　姜禾扯开话题，阮清溥也顺势点了点头。她眼神坦荡，丝毫不避讳姜禾的探究。
　　“她不醒，我不安。”
　　“受够你了。”
　　“你呢？等解决完水靖乡的事之后呢？回神机门？”
　　“难。你知道曲杰前段时间找我喝茶吗？”
　　“他？找你？”
　　阮清溥挑眉，显然意外。她的印象里，曲县令怕是得恨死姜禾了。“天衣无缝”的计谋被毁，白白给他人做了嫁衣。如果没有唐皎，曲杰捡回一条命都难。
　　“是。我也意外。京都离烟州远，你我为何偏偏到了水靖乡。当日我还冲你发火，如今想来...”
　　姜禾忍不住低头苦涩一笑，偷来片刻安宁以作调整后，她才轻叹气道：“矿洞内的所有机关都是我兄长设计的。他的愿望很小，只是想要我死罢了。”
　　“可他也没想到，曲杰会成为变数。第一夜，你和唐皎救了我，所以我没死。后来，曲杰的野心又救了我，所以我能活到现在和你谈笑风生。”
　　“你...”
　　阮清溥欲言又止，最终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神机门百年难遇的奇才，姜贤不妒忌你才怪。再说，神机门待的不舒服了，不是还有血雨楼吗？我血雨楼虽没神机门财大气粗，可养活一个人又不在话下。”
　　“有人的地方势必会有纠葛，有纠葛又会演变成爱与恨。运气好了，你得到的是爱，运气差点，你可能就得接受恨。血脉也会背叛，江湖就是这样。”
　　“难受了就哭，不高兴了就走，生气了就打。无论怎样，你都是我月清瑶的朋友。有人对你动杀意，我保证他会先死。”
　　阮清溥收回视线，望着前方忙碌的人群，“水靖乡潮湿，又伴随涝灾，种粮食不晓得会怎样...你有没有去过药山。”
　　她怕姜禾陷入复杂的悲伤中，索性先一步牵扯着她的注意，姜禾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江湖中谁人能离开药山呢。”
　　“是啊。我曾游历四荒，去过药山寻药，那儿的环境和水靖乡有几分相似。”
　　“你想说？”
　　姜禾反应过来，猜忌，怀疑，不安，全在此刻烟消云散。阮清溥起身，眯了眯眼，看清前方来来往往的人群。
　　“是。崔景弦走了，崔忠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水靖乡发生的事情，曲杰不会被换掉。倒不如让他先管着水靖乡，我给水靖乡借个人，希望能改变这里的处境。”
　　码头边，身着素衣的女子从船上走到岸边。衣襟上，落着栩栩如生的莲，用银线勾勒出。莲的柄，又缠绕着常青藤，令人琢磨不透的图徽下藏着关于血雨楼的秘密。慕荷抬眼望着陌生的领域，寻觅着赤衣女子的踪迹。
　　*
　　“楼主，我已为她施了针，排出了她体内淤血。”
　　“她什么时候能醒啊？明晚前能醒过来吗？”
　　慕荷收针的手一顿，颇有些意外地看向一脸期许的阮清溥。她下意识摸了摸女人的额头，确保没有发烫，这才沉着气到。
　　“不知。楼主可有受伤？”
　　“我的伤不打紧，已经好了。你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楼主...她...”
　　慕荷无奈叹气，收好了毫针，这才问道：“楼主呢？何日回去？姐姐们想念你，云裳姐姐本也想跟来。”
　　“唐小娘子不走，我也走不了。”
　　“可她...不是官家人吗...”
　　话已说了，慕荷后知后觉自己是否有些多言。正想搪塞了去，谁料阮清溥取出自己的手帕为唐皎拂去虚汗。
　　“是啊，她是六扇门总捕，好厉害的。你是没见过她出刀，也难怪能当上六扇门总捕。相信再过段时间，她被调去东厂也不无可能。”
　　慕荷又是一愣，情愿自己听错了，否则...楼主难掩的得意从何而来...六扇门总捕和血雨楼楼主，究竟哪个更值得夸耀...
　　阮清溥待人亲和，全然没有楼主的架子。平日里，血雨楼谁人要是生病了，楼主拼尽全力也会搜刮来一堆大补之药。可慕荷，从未见过阮清溥对谁像对唐皎一样上心。
　　说句难听的，楼主自打和唐皎相识，所受的伤够让自己头疼的了。无论是在天香楼，还是在京都，如果不是自己赶到及时，半条命都得丢在那里。慕荷一时头疼，思索着此事到底要不要和容舟说。
　　楼主不在的这段时日，饶是自己深居简出，也难免听到些风言风语——六扇门唐皎，对月清瑶恨之入骨。
　　空穴来风也好，确凿无疑也好，和六扇门的女人待在一起，楼主受伤是迟早的事情。
　　“发什么愣呢？你赶路许久，要不要先去歇着。等休顿好了，我和你商量件事。”
　　“楼主何须客气？什么事吩咐我就好。”
　　“苦差事。”


第38章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劫后余生令水靖乡重新恢复到新的平衡中。今夜月色皎皎，月下车水马龙，灯笼挂在街头，迎着水靖乡百姓的欢笑。笑声荡进窗子里，月华铺了一地，阮清溥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忘记自己是从何时陷入梦境的。
　　她起身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床上的唐皎，她没有醒来，淡淡的酸涩萦绕在心头，阮清溥从椅子上起身，被腰间酸痛折磨地皱起眉头。
　　“已经按照慕荷开的药给你喂下去了，怎么还是不醒来呢？今日是团圆的日子。”
　　女人跪在床边，借着月光试图看清唐皎的眉眼。失败了，却也没失败。凭借记忆，阮清溥的指尖自唐皎的眉梢一路向下。她的眼睛，她的鼻梁，她的...唇...
　　柔软感惊扰了阮清溥的困意，她发颤的手连忙取下，胸口急促的跳动扰乱了静谧的夜。阮清溥心虚地看向床，唐皎没有醒。她庆幸，也难过。
　　“我想看看你的眼睛。唐皎，醒来好不好，你睡了好久。”
　　她喃喃，眸中依恋不加遮掩，女人的指尖再度探向唐皎的唇，是一声哼笑。
　　“你总不喜欢说些我爱听的话，一天到晚不是要我死就是要我死，唐小娘子，你真是绝情呢。”
　　“我去给我们寻些桂花酿来，中秋不喝桂花酿就没意思了。唐小娘子，姜禾做了好些烟花，你不醒来很吃亏的，等我回来，陪我一起看好不好？”
　　没有回应，阮清溥轻声叹息，趁着唐皎入睡捏了捏她的脸颊。心头涌上的甜意让她不自觉唇角上扬，待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些什么时，她慌乱站起，似是逃避般离开了房中。
　　走在热闹又喧闹的街上，她是外乡客，没有归属，也不知道自己的路在何方。脸上余热未褪去，阮清溥步伐凌乱，一个不留神撞到了旁人的肩。她方连连退后道歉，却瞧见姜禾似笑非笑的脸。
　　“做了什么亏心事逃出来了？”
　　“去你的。”
　　阮清溥也笑，“你怎的在这里？”
　　“曲杰非要叫我喝酒，我懒得理他，干脆自己出来逛逛。唐皎呢？醒了吗？”
　　话出口，瞧见阮清溥低落的眉眼，姜禾嗓子一干，安慰的话不知如何说出口。本以为是水靖乡的庸医乱语——唐皎积劳成疾，需休养。眼见着给唐皎灌了两服药，唐皎昏迷的迹象愈发严重，姜禾见阮清溥险些要动剑找庸医了。谁知她自己门下的药师过来把完脉也是同样的话。
　　“她即是劳累，缓缓也不是什么坏事，你别太担心了。”
　　姜禾干巴巴地安慰着，许是想起了什么，她将手中的刀递给阮清溥，试图借此转移她的注意。
　　“托亲信带过来了，流光。”
　　手握上刀鞘，感受着流光的重量。轻抽出刀，寒光涌现，露出的刀身似流水清澈。阮清溥眼眸一颤，将刀完全抽出。月光流走在刀身上，令人心悸的寒光停泊在刀刃上。古老的符文镌刻在刀背上，阮清溥试图获取上面的信息，却迟迟得不出结果。纵使是自己这种用剑之人，也知晓此刀绝非凡物，难怪引得上官策和苟失大打出手。
　　“此刀已有百年历史，可惜我和...和姜贤都不用刀，流光便一直在神机门搁置了下来。我见你用剑，想要流光肯定不是为了自己。不过你可想清楚了，送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想清楚了。”
　　“唐皎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你用流光赌？”
　　“谁说我要赌了？赌看气运，也带有明确目的。我既没气运，也没目的。我只是不想见她一个人，她值得更好的居所，六扇门显然不是。”
　　“大燕不准女子为官，你认为她能进东厂？”
　　姜禾话里没有讽刺，她很认真地问着，也想知道阮清溥的回答。
　　“我认不认为不重要，重要的是唐皎怎么想。她如果敢想，就一定行。唐皎和其他人不同，否则我也不会大费周章跟在她身后了。”
　　“的确...月清瑶，可你跟着她做事，就势必要有一个人牺牲掉声誉，永远湮没在众人视线里。在江湖，名望有多重要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就像是你有盗圣之称，所以我一开始才会找你。”
　　“若你一直跟着她，你的声望也只能止步于盗圣，或许有一天连盗圣也会丢掉。月清瑶，我拿你当友，你与她...”
　　姜禾并未将话说完，只是点到为止。阮清溥没有生气，也没有用嬉笑将此事打发去。她抬头看着天边月，观望了许久才发出一声闷笑。
　　“谢谢，我又不是永远要缠着人家，你没见唐皎多烦我？好了好了，我要去喝桂花酿，你要是想喝就和我一道？”
　　“不了...月清瑶，你...多加珍重。”
　　阮清溥一愣，一时没从姜禾的话里反应过来。是姜禾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强装大人般轻飘飘说道：“我难道不需要处理自己的烂摊子吗？明日我回去，回...神机门。”
　　“为何不多等几日？我们一起回去。”
　　“不必了。我的事，只有我自己能解决。别送我，我不喜欢分别，反正我们迟早有一天会再见面。要是再有喜欢的东西在我神机门，记得来找我。”
　　“姜小姐...财大气粗。”
　　“别贫了，别以为那天我没听到沈朝的话。不过有些事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去问。江湖再见，月清瑶。”
　　“江湖再见...”
　　她终与姜禾擦肩而过。这一点，姜禾和自己很像。她们都是厌恶分别的人，其实讨厌来讨厌去，还是讨厌自己没有能力留住当下。年少多美好，总想着未来有朝一日一定会见面。可其实大家心中都没有底，那天，究竟是哪天呢...
　　一个人走在街上，回想起曾经自己留不住的时常，无论是否欢喜，总归是发生了。它们争前恐后推着自己向前，向前，去哪里呢？哪里是自己的归宿？没有答案的问题，也没有意义。
　　阮清溥握着刀鞘，看着充满烟火气息的街道。她忘记和阿娘一起过中秋的日子了，团圆二字好似不属于她们，她想团圆的人也不是自己。罢了，总有新的事情发生，何必将自己拘泥于不快中。所有事物都趋向于向前，即使前面没有路，也要踏出一条路来。
　　阮清溥摇了摇头，停在一处戏剧铺前。各式各样的面具挂在细绳上，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而后又垂下眼眸，自从遇见唐皎，她好像很少带鬼面了。鬼面是阿娘送给自己的礼物。
　　儿时阿娘要管飞无渡，鲜少留在自己身边。自己又常陷入梦魇，一来二去倒是闹的姑姑不能轻易入睡。后来阿娘就给了自己鬼面。
　　“既然没本事打消自己的恐惧，就让鬼魅产生恐惧。”
　　是，面具戴久了，自己也不信鬼神之说了。世人道神鬼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自己信阿娘，她说的话自己都有听。
　　“小姐可要买面具？小店童叟无欺！您瞧瞧这工艺...”
　　阮清溥的思绪被小贩拉回，她抬头，察觉到身后有人盯着自己。片刻，小贩前的女人跟随狐狸面具一同不知去向，桌子上多了几枚孤零零的铜钱。
　　另一个女人取代了阮清溥的位置，她无措向四处探去，空中萦绕着檀香，和令自己眷恋的气息。唯独...唯独没有看到她...
　　“小姐？看面具吗？小店童叟无欺...”
　　“刚才的女人呢？”
　　她急促开口，小贩笑意一收，有些紧张地摸了摸后脑勺。
　　“啊？刚还在这里...”
　　她不甘，继续向四面探去，妄图找出她的踪影。有笑意从身后传来，阮清溥的嗓音带着几分调戏。
　　“这位小娘子，中秋佳节，有人托我将此刀赠你，不知可否赏脸*共饮一杯酒？”
　　唐皎愣愣转身，狐狸面具遮住了红衣女子上半张脸，她冲自己一笑，顺势将刀举起，欲要递给自己。阮清溥静等着唐皎的举动，期待着她看到流光后的反应。
　　她没有接刀，在喧嚣的人流中，她一步步走向自己。阮清溥的心跳声，随着她的靠近，愈发清晰。在她离自己仅一步之遥时，阮清溥慢慢收回笑意，面具后的眼眸泛着柔情。
　　“小娘子...”
　　方唤她，唐皎的手伸到自己耳边，阮清溥一顿，有些怕她触摸到自己灼热的肌肤。她嗓子一干，不知唐皎的动机。
　　面具被一点一点揭下，她听到了，她也听到了，属于阮清溥杂乱的心跳声。中秋佳节，挂满大街小巷的灯笼缓缓散出暖黄色的柔光，照在阮清溥脸上，照在她摄人心魄的瑞凤眼上。
　　唐皎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她的所有注意都被阮清溥的眼睛吸引了去。女人的眼睛比秋水更清澈，唐皎在她的眼里看不出任何妄念。
　　“唐皎...”
　　她唤她，下意识地唤她，痴痴地唤她，没有想得到回应地唤她。阮清溥的心，在见到此刻的唐皎开始，变得意外清晰。很多事都渐渐有了眉目，她不愿说，也不敢说，偏偏清楚。她好像能回答姜禾的问题了...
　　“我在。”
　　她应她。


第39章
　　烟花绽放在远方，绚烂弥漫在墨河。
　　“你醒来了，我以为你今晚不会在我身边...”
　　话未说完，唐皎垂下眼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向前一步，在阮清溥不明所以的眼神中，缓缓抱住了她。
　　热流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秋风卷起黄叶，纷纷扬扬。河边，数不尽的花灯荡漾在细流中。它们记载了谁的心意？她们的心意又会被知晓吗？
　　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问题，只有唐皎的温度是真实的，缓慢的，灼热的。阮清溥眼眸一颤，感受着属于唐皎的气息。如果时间停泊在此刻，如果唐皎留在此地...
　　“月清瑶，谢谢你...”
　　唐皎轻声说着，也是属于她的声音，拉回了阮清溥的思绪，让女人意识到阻隔在她二人间的流光。阮清溥闷笑一声，向后退去一步，将流光收回，唯恐它硌着唐皎。
　　她的贴心不被理解，她的失落也被忽视。心照不宣，二人的注意全然被刀吸引了去。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的雁翎刀...被我弄坏...”
　　“不关你的事。”
　　唐皎语气淡淡，究竟什么能调动她的情绪？阮清溥不知，她愿意探索。
　　“那是你认为的，我可以不认为。”
　　阮清溥挑眉一笑，“它叫流光，唐皎，从今往后，它属于你了。”
　　唐皎没有接过它，她静静地注视着阮清溥的眼眸，眼底是一抹复杂的阴沉。阮清溥一时无措，她有些着急，误以为唐皎看不上此刀，忙着补到。
　　“流光，你还记得我们第二次相遇，在御州。上官策和苟失大打出手的刀，就是它。我替你估量过了，它刀身和你原先的雁翎刀接近，你用起来应是顺手的。”
　　唐皎依旧不说话，眼底的暗色更深一分。她维持着审视的态度，那是阮清溥所陌生的事物。阮清溥来不及思考唐皎的沉默，她只是迫切的希望唐皎接受它。
　　“你当初问我的目的是什么，我说目的是你。”
　　说到这里，饶是阮清溥爱挑逗的性子，也难得红了脸。她语气变得吞吐，却不掺杂一分欺骗，她永远真挚，和令唐皎看不透的傻气。
　　“其实我没有骗你，我跟在姜禾身边，是为了一笔交易。我为流光，我想把它送给你。所以，某种意义上，我的确是为了你才来到了水靖乡。”
　　“也许你会嘲笑我，也许你会猜忌我，其实很多时候，我并没有强烈的野心。我喜欢和你一起做事...我...”
　　一抹绯红晕开在女人的面颊上，阮清溥紧握着剑柄，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埋怨唐皎的不语，又庆幸她的不语。她为自己搭建了能倾心吐胆的场合，以后...这种机会似乎就没有了...
　　想到这里，阮清溥眼神终于不再闪躲，她不给自己留退路，将真实的想法全然说给唐皎听。
　　“你知道吗？你是我遇到过最厉害的官家人。哪怕我和司徒沙交过手，可在我心里，总有一天，你会比他更强。那天不会太晚。”
　　“我出现，从来不会阻止你实现自己的抱负。我欣赏你，唐皎，我欣赏你...”
　　她喃喃，“哪怕外界人的传言是真的，你恨我入骨，我也不会失望。毕竟，作为对手，我也希望你是我生命里最强的劲敌。如果能作为朋友，那也很好。”
　　“唐皎，官家能有你这样的存在，大燕就不会丧失生机。你我的路虽截然相反，可有一句话我还是想说给你听，很多时候，你，我，我们的目的是相通的。或许愿景，也是接近的。”
　　“我想帮你，没有理由。所有，你收下它...好不好...”
　　一直举着流光，阮清溥的胳膊有些酸涩，她的眼睛实在漂亮，就连装起可怜来也让唐皎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唐皎终于从她手中拿走了流光，她的嗓音难得充斥着几分柔情，“我很喜欢，谢谢你，月清瑶。”
　　“其实我...”
　　话到嘴边，阮清溥还是止住了话题。罢了，一个名字，真真假假，总归都指向自己。她既然是以“月清瑶”认识自己，那便以这个名字继续。
　　“怎么了？”
　　“其实我，饿了。你也好久没吃东西了，我们一起？”
　　“好。”
　　唐皎看似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反常，这令阮清溥心安。她理所当然地握住了唐皎的手，迎着漫天绚烂向前走去。今夜有灯会，人来人往，她二人逆行着，难免吃力。唐皎握着阮清溥的手，握得很紧，她抬眸只能看到阮清溥义无反顾的背影。
　　赶上中秋佳节，酒楼多半都已经打烊，一来二去在路上停留的时间过久。怕唐皎失落，阮清溥笑着打趣。
　　“对了，你昏睡的日子里，水靖乡的人给你送了好些东西，不吃就坏了，怪可惜的。我的厨艺虽比不上酒楼，可做顿饭倒也行。我们，去你那里？”
　　见唐皎点头，阮清溥放下心来。此地人少，不怕走散，阮清溥松开了唐皎的手，怕她又觉得自己轻浮。她理所当然地想，却从不肯回头看看唐皎眼底的晦暗。
　　上一回来唐皎的住所，还是自己死皮赖脸不肯回客栈，非要缠着她。想到此事，阮清溥难免失笑。唐皎瞧着冷冰冰的，好像什么事都没有通融的道理，其实脸皮厚一点，也能讨到甜头。
　　灶台许久没用，唐皎为自己打着下手。阮清溥动作麻利，更多也是心疼唐皎大病初愈，老跟着自己忙活哪里成？
　　两碗阳春面，一盘清炒时蔬，再加上菌菇汤。虽简单，唐皎还是一眼看出她是为自己才做的清淡。
　　月色正好，屋外有棵梧桐，泛着浅黄。过段日子怕就是金黄，不过当下就已很喜人。将饭菜摆在石桌上，阮清溥取出从夜市上买来的桂花酿。
　　“往年我都是和血雨楼的丫头们过中秋的，她们喝不惯酒，早年我也喝不惯。”
　　唐皎坐在石凳上，听着她的故事，时而浅笑，时而沉思。
　　“不过呢，今年能和唐小娘子过中秋，是我的荣幸。”
　　阮清溥没打算给唐皎倒酒，“你还要养身子，还是不要碰酒了。我对它说不上有多喜爱，只是在中秋，离开它，总觉得不圆满。”
　　为唐皎盛了碗汤，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见唐皎没动筷，阮清溥忍不住道：“尝尝我的手艺？难吃也得吃。”
　　唐皎浅笑，尝着阮清溥做的汤，“很好喝。”
　　“你得补补身子了。你晓不晓得医师怎么说的？你太累了，哪能继续奔波？”
　　“我无碍。”
　　见唐皎摇头，阮清溥被气笑，“算了，中秋佳节，不宜争执。等明儿再对你好好说道一番。”
　　赏月，听风，品酒，阮清溥惬意地眯了眯眼。日子要是一直这样进展下去...不可能实现的事归为梦境，其实要是天天能梦到这种生活，人生中起码有一半时间都是快乐的。
　　伸手去够酒瓶，半天都没握到实物。阮清溥抬眼，石桌上的酒瓶消失，出现在了唐皎手中。她瞥了自己一眼，轻声劝着。
　　“今日你喝的已经够多了，再喝易伤身。”
　　“开心才喝嘛。”
　　阮清溥托腮，忽的问到，“你喜欢什么酒？”
　　唐皎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她轻嗅着桂花酿的气息，在阮清溥毫无察觉时，忽的将酒瓶里剩余的桂花酿如数灌进口中。
　　阮清溥一愣，下意识去夺，拿到手里只剩空酒瓶。她顺着唐皎看去，女人用指尖拂去了唇角的残液。她拧着眉，似是不解，又似是难受。半晌，等红晕爬上她的面颊，唐皎才肯回答阮清溥的问题。
　　“我不喜欢酒，我不喝酒。”
　　“那你还敢喝？”
　　阮清溥抬起身子摸了摸唐皎的脸，好烫！还没等阮清溥抽回手，唐皎下意识蹭着女人的掌心，获取着唯一能驱火的途径。
　　阮清溥的心都要被她融化，她不敢有任何举动，只默默看着唐皎。明明是看不惯自己贪杯，没喝过酒也敢一次喝那么多，不醉才怪呢。
　　“唐皎？”
　　“唐小娘子？”
　　“小娘子？”
　　一声比一声叫的肉麻，唐皎疑惑抬眸，强装镇定地稳着身子。她顺着声音来源探去，却一不小心跌落于女人眸中的柔情。好美的...眼睛...
　　“还清醒着吗？”
　　“醒着...”
　　闷声闷气，像是受了谁欺负一样。阮清溥耳根一软，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玩心又在角落里爬了上来。
　　“小娘子长得倾国倾城，不知叫什么名字，好让我认识一下？”
　　“我叫...唐皎...”
　　又用闷声闷气的强调回应自己，阮清溥忍不住哼笑一声，却被唐皎不着痕迹地瞪了一眼，像是恼于自己的戏弄。阮清溥被她的小动作惹得心头泛痒。抱着好奇，她又问。
　　“唐小娘子知不知道我？”
　　“知道...”
　　“我叫什么名字？”
　　“你叫...”
　　“狐狸精...”
　　阮清溥终是忍不住嗤笑出声，若非桂花酿，自己有生之年也见不到唐总捕叫自己狐狸精。她权当这是唐皎对自己美貌的褒奖，不仅不生气，还继续挑逗着她。
　　“我原来是狐狸精，小娘子喜不喜欢狐狸精？”
　　话出口，唐皎咬着下唇不说话，她忍耐着什么，阮清溥不急着探究，只在心中感叹，不愧是唐皎，就是醉酒也是正经的模样。
　　“好啦，不逗你了。你记住了，我叫...”
　　轻松的话语却在脱口而出的那刻变得艰难。阮清溥喉头滑动，审问着自己“月清瑶”到底算不算谎言。或许不属于，它更像是一种隐瞒。不仅掩盖了旁人的视线，很多时候也掩盖了自己的想法。
　　阮清溥...月清瑶...
　　少宗主，盗圣，楼主。哪个身份是自己还重要吗？一切都是身外之物，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自己也分不清。唯一真实的东西，是自己对唐皎，自始至终没有欺骗，没有目的。
　　像是释然，深思熟虑过后，阮清溥用哄孩子的口吻对唐皎说到。
　　“家中长辈都叫我清清的，你也叫我清清好不好？”
　　无论哪个身份，她都希望唐皎和自己更进一步。是敌是友，决定权在唐皎身上。阮清溥期待着唐皎醉酒后的嗓音唤自己清清该是如何？
　　唐皎没有动，她的耳根红欲滴血，连带着呼吸都急促起来。她在等待，她盯着阮清溥的唇，等待。
　　阮清溥一顿，略有失落，“唐小娘子薄情，就是醉酒也不肯叫我清清吗？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
　　唐皎回答的很快，快到阮清溥误以为她并没有醉。阮清溥哼笑一声，打趣般说着。
　　“既然不讨厌，叫我清清又何妨？”
　　藏于桌下的手紧紧拽着衣角，唐皎呼吸愈发急促。在阮清溥快要放弃时，她忽的起身，身形不稳地走向阮清溥。阮清溥下意识去扶，只觉眼前一黑。是唐皎的手，遮住了自己的视线。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是风掠过梧桐叶的声音，是唐皎凌乱的呼吸，是桂花酿的香醇气息。
　　是一抹柔软，生疏地落在自己唇角。


第40章
　　有人坐在了自己的腿上，生疏地亲着自己的唇角。
　　阮清溥僵在原地，灼热感蔓延至全身。木质香的气息萦绕在自己鼻尖，唐皎不会任何技巧，笨拙地贴着自己的唇。纵如此，阮清溥还是窥探到了桂花酿的味道。
　　她此生喝过不少酒，唐皎唇边的桂花酿，偏偏比任何酒都惹人醉。
　　烫，唇，脸，耳根，继而是整个身子，像着了火一般。阮清溥呆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当烟花绽放的声音传来，唐皎空闲的手缠住了阮清溥的脖子，她气息不稳，小声念着。
　　“狐狸精...”
　　阮清溥无辜，不知自己算不算趁人之危，推开不是不推开也不是。冰凉的触感覆在自己的耳朵上，阮清溥险些一个哆嗦。
　　唐皎终于移开了唇，遮挡阮清溥视线的手却没有拿开的意思。有人贴在了自己耳边，阮清溥清晰地听到唐皎的声音。
　　“狐狸精...”
　　方才听到这三个字还没什么感触，此刻再听，阮清溥险些身子一软摊在唐皎怀中。
　　半晌，覆在自己眼上的手被移开，一轮明月挂在天边，阮清溥愣在原地，接住了唐皎的身子。
　　“唐皎...”
　　她轻声唤她，没有人回答。均匀的呼吸打在阮清溥的肌肤上，女人下意识揽住了唐皎的腰。
　　风声徐徐，梧桐树下的女人消失。
　　房内，阮清溥将唐皎抱上床，自己却无半分睡意。相反，愈发清醒。透过黑夜，她静静看着床上的女人。
　　不知过去多久，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屋内。阮清溥脸上留下一道红印，她身形不稳地后退，不敢再亵渎眼前的谪仙人。唐皎的梦关于什么？会有自己的身影吗？
　　念头刚浮现，阮清溥止不住的心悸。或许有自己，她拿着流光，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
　　踉踉跄跄冲出房中，不敢停留片刻，不敢想后果，不敢想唐皎酒醒后意识到此事会如何看待自己。脸上的灼热感未褪去，发颤的指尖轻触着唇，又猛地收回。
　　不能...不行...她会厌恶自己...
　　*
　　光透进窗子，照在唐皎的侧颜上。女人在瞬间睁开眼，下意识去摸身侧人，空的，甚至连余热也没有。唐皎起身，头痛欲裂。她顾不得太多，只寻觅着她希望见到的女人。
　　屋内，没有。屋外，没有。厨房，没有。
　　“月清瑶...”
　　唐皎喃喃，不甘心地走出住宅。
　　路上，没有。客栈，没有。眼前只剩码头，唐皎犹豫，不想上前。正欲转身，船夫三三两两的声音恼人地传到自己耳边。
　　“老徐运气真好，昨夜那单怕是要挣不少钱，唉，小娘子走得匆忙，我就没见过出手那么阔绰的。”
　　“可不是，足足五两银子啊。话说，小娘子颇为眼熟啊。”
　　“你当日没在矿洞，当然不知道。听人说，她是唐大人的姐姐。”
　　“竟然和唐大人有关系，难怪有钱...”
　　“....”
　　唐皎脸色阴沉，紧握着刀鞘，有人远远看到唐皎，热切地打着招呼。出乎所有人预料，唐皎并未回应。
　　“月清瑶...”
　　女人一字一顿叫出了阮清溥的名字，语气中寒意难掩。
　　*
　　容舟很惆怅，楼主好像生病了，打着闭关的旗号躲在血雨楼不肯出门。好不容易碰到楼主，也被她的欲言又止折磨的头大。
　　本想让慕荷探探楼主是不是又生病了，和可恶的官家人一起做事，果然没什么好事。好巧不巧，慕荷前段日子被楼主派去水靖乡了。
　　这可急坏了容舟，外面的郎中先不论靠不靠谱，就是靠谱也不能往血雨楼请啊。楼主茶饭不思足足有一月之久，她每日加倍的习武练剑，好不容易闲下来，又背着她们喝酒。
　　对了，楼主有了新爱好，她很喜欢喝桂花酿。可楼主原先从不贪杯的，一直喝下去也不是个事。容舟干脆私下去见云裳，希望她能有办法探出楼主惆怅之事。
　　谁料想一向知无不言的云裳也陷入了沉思。为了查清楼主的病，容舟干脆亲自去套话。走前云裳再三劝阻，切莫莽撞，惹得楼主不高兴。
　　容舟认为云裳的担忧太多虑了，她这么体贴的人，怎么可能会惹楼主不开心呢？还没等她去找楼主，楼主倒是先一步找来楼内弟子密谈。
　　容舟一时紧张，楼主如此严肃，莫不是血雨楼惹上了大麻烦？可一连三月的账单都没有任何下跌迹象，血雨楼哪怕不依靠楼主做刀尖舔血的活儿也能过得风生水起了。
　　再论密谈一事，搞得血雨楼人心惶惶。多半弟子都是哭着从楼主房内离开的，容舟的计划又被打断，她得安慰被楼主密谈的弟子。
　　“我不想离开血雨楼，姐姐，你劝劝楼主，我不要嫁人...”
　　丫头们哭的梨花带雨，容舟愣在原地，嫁人？这两个字怎么可能从楼主口中出现。楼主最是怜悯被命运安排，早早婚嫁而来不及思考自己此生意义的女人了。
　　“你是不是误会了呀？楼主怎么可能让你们嫁人呢？”
　　“可楼主问我们有没有心仪的人，又问我心里想的什么，还问我想不想嫁给他。姐姐，我不想离开血雨楼，你劝劝楼主，我今后少吃一点饭，多做一点活，一定不给咱们血雨楼丢脸。”
　　“.....”
　　容舟变成了哑巴，半天都说不出半个字。她无奈地摸着丫头们的脑袋，顺着她们的情绪。
　　关于楼主密谈一事诡异地在血雨楼发生了三天，这三天楼主饭量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少，容舟更担心阮清溥的身子了。
　　她心事重重地敲了敲云裳的门，见她的第一面便满脸凝重说到。
　　“我想清楚了，楼主其实并没有生病。云裳姐姐，我们要找的根本不是郎中！”
　　“嗯？”
　　见容舟严肃，云裳困意全无，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容舟的下文。
　　“楼主其实中邪了！咱们请个道士吧！”
　　“......”
　　云裳张开嘴，半天都找不到话来回复容舟。容舟不放弃，更加严肃地对云裳说道：“你难道没发现，楼主此行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要么，她中邪了。要么，她被夺舍了！”
　　比起后者，云裳竟然觉得前者颇有道理。她被容舟的观念绕的头疼，不放心地嘱托着。
　　“别多想了，楼主有她自己的事，我们不必干预。”
　　“姐姐，你放心吧，我已经找到了万全之策，保准让楼主变得和曾经一般无二。”
　　“容舟，你...”
　　嘱咐的话没说出口，容舟就已消失在了自己面前。云裳莫名心悸，转念一想，容舟虽有些孩子气，做起事来却从不含糊，大抵也不会出差错。楼主近日的确有些不对劲，没准容舟能破了楼主的心病。
　　次日一大早，云裳不放心地走向阮清溥住所。还没到达竹林，就看到眼前屋子外围贴满了黄色符文。云裳满脸黑线，走近查探。符文上画着歪七扭八的符咒，瞧着不像是正经道士写的。隐隐，倒是能看到几分容舟笔法的意思。
　　屋内传来声音，云裳忙着侧过身子贴着门，听着房内动静。
　　“妖魔鬼怪！快从楼主身上下来！”
　　阮清溥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容舟，“好啊，可我素来爱吃人肉，如果从她身上下来，就会带来灾祸！”
　　容舟吓得脸色煞白，惹得阮清溥闷笑一声，她弹着容舟额头，容舟吃疼，泪眼汪汪看向阮清溥，这才确定她的确是自家楼主。
　　“刚好，也该找你了。”
　　阮清溥叹息一声，吓得容舟连忙站好。她见阮清溥来回踱步，时不时叹息一声，这才想起云裳走前的嘱咐。坏了坏了，一定是惹楼主不高兴了，她也不想离开血雨楼啊！
　　“小容舟，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经典的开场白，容舟险些带上哭腔，她用发颤的声音回答：“快三年了。”
　　“这么久了啊，那，你在血雨楼，有没有什么没完成的心愿？”
　　“我...有...”
　　容舟急中生智，心道这样是否就不能离开血雨楼了。等楼主再问是什么心愿，自己就说还没见血雨楼称霸武林，如此，楼主定然心软，舍不得让自己离开。
　　容州狡黠一笑，静等阮清溥的发问。谁料阮清溥激动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颇有种遇到知己之感。
　　“你不用说了，楼主早就看出来了。”
　　“？”
　　容舟笑意一僵，缓缓抬头，没理解阮清溥的懂是什么意思，总之一定不是自己认为的意思。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对云裳，有着不一样的感情。”
　　“？”
　　“？”
　　容舟，屋外的云裳，一同呆若木鸡。阮清溥将她的反应视为一种默认，她语重心长地说着。
　　“不必羞涩，你要正视自己的感情。告诉楼主，你想到云裳，是不是会傻笑？”
　　“我...”
　　“不必说，我都懂。”
　　“.....楼主其实...”
　　未等容舟说完，阮清溥再次打断了她，“楼主懂你，不必开口。”
　　其实很有必要开口吧！容舟脸色涨红，很想反驳。
　　“你是不是靠近云裳就感到欣喜？看到她笑你会开心，听到她叫你的名字你会耳根发软？”
　　“你是不是很想嫁给她？”
　　哐当——！
　　云裳的佩剑跌落在地，她僵硬地推开房门，阮清溥的话又传来。
　　“可是，假如有一天，你趁人之危，逼云裳亲你，该怎么办？”
　　“.....”


第41章
　　“楼主...”
　　阮清溥缓缓转身，对云裳做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楼主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该死的官家女人对你做了什么！”
　　容舟抢着说到。
　　“楼主，你切莫担心，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们。”
　　云裳见状，也干巴巴的回了一句。
　　在容舟与云裳热切的关怀下，阮清溥慢慢闭上了眼。渐渐的，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心如死寂地在二人面前昏了过去。
　　“楼主！”
　　血雨楼楼主夺舍一事暂且告落，阮清溥在房内昏了过去一事却传遍了血雨楼。
　　次日一大早，丫头们一齐堵在阮清溥的房间内哭的梨花带雨，饶是不愿醒来地女人也被吵得头大了三圈。她艰难睁开眼，先看到的便是容舟。
　　“此事...万不可让第三个人...”
　　视线一转，又见云裳关切的目光，女人嘴角一抽，改口道：“不能让第四个人知晓。”
　　“否则...”
　　“我就死给你看...”
　　容舟吓得连忙捂住了嘴，示意自己绝不会说漏嘴。阮清溥姑且放心，又有气无力地看了眼云裳。罢了，云裳沉稳，定然不会忤逆自己的意愿。
　　“让丫头们都退下吧。我要休养。”
　　无论真假，云裳还是照做。片刻后，她将容舟也赶出房内，空荡荡的房间只剩她与阮清溥二人。
　　“楼主，你究竟怎么了？是不是旧疾复发，让慕荷回来吧。”
　　阮清溥盯着轩顶，没开口说话。半晌，她偷偷瞥了眼床边，见云裳还没走，颇有种生无可恋地拿被子蒙住了脸。闷声闷气的声音从被中传来：“你权当我疯了吧。近日，切莫找我...切记...”
　　云裳欲言又止，看出阮清溥的牵强。唉，楼主毕竟是好面子的人，让她缓缓也是好的。想着，云裳带上了门，房内又陷入寂静。
　　听着没什么动静了，阮清溥将被子掀开，左右徘徊，确保万无一失，她小心翼翼将藏在枕后的长盒取出来。打开长盒，一枚品质上乘的白玉簪躺在盒内。
　　耳根又烧了起来，阮清溥深呼吸好几次才让心跳缓了下来。一直拖下去也不是个事，没准...唐皎醉酒后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呢？自己做贼心虚的逃走倒是更可疑。
　　说走就走。不出三个时辰，穿戴整齐的女人就已到了京都。徘徊在六扇门附近，准确来说是东、南、北三个方向，就是不敢往西边走去。
　　她惆怅地坐在茶摊，幻想自己偶遇唐皎的场景。可一想到碰面，她的心又止不住地剧烈跳动起来，紧随其后的是自己的耳朵，烫，太烫。
　　眼看着黄昏将至，阮清溥终于舍得起身。她没遇见唐皎，她是不是在查案？要不然离开，待日后确定日子再来？逃走的心蠢蠢欲动，理智硬是将阮清溥拽了回来。
　　拖拖拖，再拖就该是唐小娘子对自己形同陌路了。想到她冷冰冰地追着自己，口口声声说要将自己逮捕归案，阮清溥一阵头皮发麻。
　　好不容易和唐皎的关系有了进展，怎么能因为这等小事...
　　步子迈向西面，还没走两步，她却像逃似得又回到茶摊。小贩都已经准备收摊，见阮清溥又返回，颇为好笑的询问着。
　　“小娘子可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这...倒也没有...”
　　女人来回踱步，天色阴沉一分，她的心便慌张一分。唐皎到底在不在呢，她要是不在怎么办？她要是在，又怎么办？
　　阮清溥生平第一次拧巴，她见小贩忙碌，自己便也不好意思久留，只好压缓步子向西面走去。
　　唐皎的住宅在哪没人比自己更清楚，可此刻阮清溥宁愿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好让自己原路返回，再在血雨楼躲一个月。
　　一路上，碰到树上的小猫，女人就止步硬是盯得眼睛酸涩了才舍得移步，遇见路边的小狗，女人就蹲着硬是看的脚跟发麻才肯起身。
　　一来二去，又从黄昏磨蹭到夜晚。今夜星光璀璨，阮清溥慢慢悠悠走向巷子深处。越近，越是想掉头就走。几经挣扎，她总算来到了大门前。
　　一把锁挂在门上，心凉了半截。寂静深夜，阮清溥哼笑一声，像是嘲笑自己的怯懦。怪异，事到如今，离去的念头却寻不到半分。
　　见四下无人，她踩着轻功进了院内。向前看去，屋内漆黑一片，显然，唐皎并不在此。丢人的是，阮清溥的腿却移不开了。
　　锁落地，女人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锁是自己撬开的。自己就放个东西...唐皎应该不会介意？
　　推开房门，点燃烛台，阮清溥感受到寒意。显然，屋子好些日子没住人了。阮清溥一时失落，和自己猜想的一样，她去找崔景弦的。
　　握着长盒，思索着将它放在哪里好呢。既想让唐皎发现，又不想她太快发现。思来想去，阮清溥老老实实走到了床边。不如和自己一样，藏在枕下？这样，她睡觉的时候一定能感受到，再打开盒子，看到自己亲手刻的簪子，岂不是会很开心？
　　想起唐皎的笑，阮清溥心里一阵甜蜜。她将烛台放到桌上，随手拿起枕头。
　　“嗯？”
　　一本书，一卷画轴，被枕头掩盖着。阮清溥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唐皎会看什么书。自己小时候倒是挺喜欢画本子的，经常瞒着姑姑偷跑出去买一堆画本子。
　　烛火摇曳，阮清溥拿起书，凑近查看。《入梦诀》？这是什么？阮清溥思索着莫不是什么市井流行的画本子，随意翻了几页，发觉上满布满批注。
　　字里行间都有圈点，阮清溥手一顿，瞪大了眼。这哪是什么画本子，这怕不是巫术吧！所谓《入梦诀》，竟然真讲得如何入她人之梦。
　　阮清溥忙着合上书，老老实实放回原位。随后她又满脸凝重地看着画轴，心道唐皎是不是遇到江湖骗子了，哪有人信这个的呀？
　　轻叹息一声，阮清溥还是不肯相信此书会是唐皎买的。她将长盒放到书边，手“一个不小心”碰到了画轴，又“不小心”握住了画轴，“不小心”举了起来。
　　什么画？总不会是自己当初“送她”的《北玄武》？想到这，阮清溥经不住心慌，唐小娘子总该不是那么爱记仇的吧？自己当初不是和她解释了吗，画不是送她的。
　　想着，手倒是老老实实打开了画轴，先拉开前三分之一。灯火如豆，映照在女子妖孽的脸上。阮清溥唰的合上了画轴，脸顿时红的不成样子。
　　不会看错，脸，是自己的。没想到唐皎竟还会丹青，还能把自己画的如此传神...
　　不行，屋子里太热了。阮清溥离开房间，努力让自己的心冷静下来，她故作沉稳地绕着院子转。放在枕边，可想而知是有多中珍重。像自己，将簪子一直藏在枕下，给谁都舍不得看。
　　没想到，唐皎对自己...
　　脸又开始发烫，阮清溥春心荡漾，回忆起那天，唐皎主动亲自己。就是醉酒，其实也不算自己趁人之危对不对？虽说自己的话的确有些歧义，可对方是唐皎！唐小娘子是什么人！六扇门总捕！怎么可能说亲就亲！
　　现在，又被自己发现她私藏了自己的画像，这说明什么！阮清溥步子越来越快，一个箭步冲进了屋子。她吸气又呼气，恼人的心跳却没有半分慢下来的意思。
　　继续举着画像，又小心翼翼拉开三分之一，阮清溥一愣。嘶，是自己眼花了吗？画像上的自己，好像穿的有点少啊。是不是夏天到了，自己右肩的衣服都滑下去了，可别让旁人误会了去。
　　又一把合上画像，阮清溥面色有些凝重。她强迫自己离开房中，继续绕着院子走。唐皎叫自己狐狸精，狐狸精是什么意思？
　　秋风清，空中混着不知名的花香，令阮清溥沉醉。她深吸一口气，是不*是唐皎馋自己身子？虽然她看着根本不是这种人。阮清溥一时害羞，被自己的自恋惹得哭笑不得。唐皎怎么可能是这种人。
　　又一次克制不住步伐，她快步走进房内，深吸一口气，将画轴完完全全打开。
　　啪嗒！画轴顺着阮清溥的手滚落在地上。就着烛火，隐隐能看清画像上的内容。画上的女人面色隐忍，衣衫不整。显然，是被酷刑折磨的不轻！而她的两手，无力的垂在床上。关键点还不是这个，而是女人的双手被铁链捆着！
　　阮清溥比谁都清楚画像上的铁链，六扇门特供！
　　天塌了下来，阮清溥不可思议向后退去两步。秋风吹进屋子里，阮清溥吓得腿发软，她不敢停留，急着将画像捡起放回床上，又试图吹灭烛台，奈何太过紧张，一连吹了三次才吹灭。
　　匆忙离开唐皎的住宅，一切幻想破灭。阮清溥面色僵硬，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
　　哪怕一直有诸如此类的传言——六扇门唐皎对自己恨之入骨。阮清溥也从未真正相信过，她信唐皎有自己的准则，不会被仁义道德束缚。
　　呵。究竟多珍贵的东西才会放到枕边，当然是日思夜想的事。
　　她唐皎，从一开始，就想着将自己捉拿归案，甚至不惜将自己关进六扇门牢狱。
　　冷风吹来，阮清溥僵硬抬头。唐皎，果然记得那夜的事。


第42章
　　自打阮清溥从京都回来，近乎没说过任何话。她日日将自己锁在后山练剑，就是容舟和云裳也极少见她。事情的转机来自于一把火铳，由寒州镖局送给了夜笙的布行，又由夜笙转回血雨楼。
　　阮清溥仔细端详着火铳，隐隐看到一个“禾”字。她心一凉，自知此非寻常火铳，这是姜丫头的破天。冷汗冒了一身，又细细检查着火铳，遗憾的是并无其他有用的消息。
　　她不得不将自己酸涩的心思暂存，沉着气吩咐着容舟，“待会儿去我房中领一套衣物，送去夜笙那，让她照着做两套，你和云裳穿。”
　　“等衣服送回来，我们即刻启程。”
　　“去哪里？”
　　“神机门。”
　　带着容舟回到自己的居所，从锁着的箱子中取出黑白交错的服饰，容舟细细打量着，问到。
　　“这是...”
　　“你照做就是，等去了神机门，我们就不是血雨楼的人。”
　　“那是？”
　　“飞无渡。”
　　等容舟离开了房内，阮清溥身子一软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她继续翻着箱子，取出内部的木盒。解开锁，一枚温润的玉佩承载着复杂的纹路，似展翅欲飞的凰。指腹轻抚，清凉若泉，绝非凡物。
　　复杂地盯着玉佩，思索再三，还是将它系在了腰间。本不想靠着飞无渡给予自己的身份混迹江湖，可眼下姜禾行踪未定，单凭血雨楼，神机门不会接待自己。
　　姜贤。
　　阮清溥在心中默念着男人的名字，女人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寒意。
　　*
　　神机门，地处御州附近。总部设于深山，山外机关密布，至今未有能全身而退的擅闯者。数里开外，阮清溥着白衣，容舟与云裳着飞无渡服饰，二人眼中的忧虑难掩。
　　“楼主...非我多言，飞无渡乃江湖赫赫有名的门派，我们伪装成他们，即使神机门人不追究，飞无渡又岂能放过我们？”
　　云裳终归想的远，她知自家楼主身后也有背景，可什么样的背景能招惹飞无渡呢？
　　“其实我有两套衣服，还有一套是六邪的，你觉得六邪和飞无渡哪个更善良？”
　　阮清溥哼笑着打趣，云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六邪，杀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如此比较倒真显得飞无渡通情达理的多。
　　“你们不必担忧，万事有我，但切记，不可怯懦。就当自己是飞无渡的人，该有傲气的时候就拿出傲气。”
　　絮絮叨叨嘱托了一路，临近神机门接应点，三人从马上下来，阮清溥双手背后，步伐沉稳地走上前，会见神机门接待使。
　　梁蛟迎着笑上前行礼，却在弯腰的一瞬紧紧盯着阮清溥腰间的玉佩，阮清溥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她似笑非笑地举起玉佩，漫不经心道：“神机门的待客之道，令人困惑。”
　　“岂敢，岂敢，小姐这边请。”
　　梁蛟带路，阮清溥一路观望着四周风景，洋装无意道：“听闻通往神机门之路遍地机关，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结局。”
　　“不过是为了挡住奸邪之人。小姐是我神机门的客，不必担忧。”
　　梁蛟笑着回应阮清溥，又听身后的女人继续说着。
　　“神机门的机关术果真精妙，早在来此之前，我就听说过不少有关神机门的趣事。”
　　“哦？神机门的趣事，不知小姐说的是哪一件呢。”
　　“哪一件？看来趣事不少。倒是遗憾，我听闻的只有一件事。”
　　“愿闻其详。”
　　“听闻你们神机门出了个百年难遇的奇才，不仅在机关术上有着超乎常人的天赋，甚至在管理拍卖所也有独到见解。我很喜欢聪明人，此番进购，不仅是看重了神机门巧夺天工的机关，更是想和你们神机门的奇才，交个朋友。”
　　梁蛟脸上笑意淡去，他顿住步伐，回头看着阮清溥，见女人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梁蛟一时欲言又止。阮清溥像是不明白他的反常，关切道。
　　“大人怎么不说话？难道传闻为假？可我去过拍卖所，的确见过你们小姐。”
　　“这...”
　　梁蛟略作惊讶，纠正着阮清溥，“小姐是不是记错了，我们的确有位百年难遇的奇才，不过是我们的少宗主，姜贤。”
　　“姜贤？他？恕我孤陋寡闻，并没有听过他的事迹。”
　　梁蛟脸上挂不住，碍于她飞无渡的身份，只能硬着头皮打圆场，“等小姐见到了我家少宗主，或许很乐意结交他呢。”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层层遮蔽下，气势磅礴的神机门总算露出真容。阮清溥眼皮一跳，忍不住在心底赞叹眼前惊奇的建筑。
　　不愧是神机门。飞无渡喜简，并没有大兴土木的嗜好，血雨楼地处日暮山，山势险要，能被建造，也得益于神机门的图纸。想来，自己还没有见过如神机门般宏伟的
　　建筑。
　　“小姐，请，少宗主在待客堂等你。”
　　琴声悠扬，随着阮清溥踏入房中的一刻戛然而止。男人身着一袭青色长衫，双手从琴弦上移开，缓缓抬眸，看向身前女人。
　　“姜公子，好雅兴。”
　　容舟与云裳对视一眼，正欲给面前男子行礼，阮清溥先一步打断了她们。
　　“你们在外面等我。”
　　“小姐....”
　　云裳不放心，阮清溥向她轻摇头，示意自己无碍，这才送走了她与容舟。她二人刚走，神机门的弟子便关上了门，云裳眼眸一冷，审讯般盯着退下的神机门弟子。
　　“二位不必担心，我家少宗主喜静。”
　　屋内，阮清溥随意坐在就近的椅子上，她抬头打量着姜贤。眼前文弱的身影和多年前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如果羸弱是伪装，伪装下的什么才是真？
　　“多年未见，我有些认不出你了。阮小姐。”
　　姜贤面带笑意，亲自为阮清溥递茶。女人顺势接过，却并未喝一口。她语气淡淡，牵强寒暄着。
　　“是，多年未见，姜公子还是和以往一样。”
　　“难得阮小姐还记得我。听闻这些年你并不在飞无渡。”
　　姜贤抿了口茶，无意问着。话音刚落，他听到阮清溥的笑，略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听闻？好巧不巧，来神机门前，我也听闻你们出了个百年难遇的奇才，姜禾。姜公子觉得，听闻，是不是真。”
　　姜贤眼神一冷，虽短暂，仍被阮清溥捕捉到。
　　“舍妹的确天资聪慧，外人所言不假。”
　　“我的运气不错，不过姜公子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近些年，我还真在飞无渡潜心修炼。只可惜我愚钝，功力尚不能支撑我独闯江湖。”
　　阮清溥无奈叹息，瞧着倒不像说谎话。姜贤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的一举一动，半晌，才闷笑出声。
　　“阮小姐谦虚。不知今日到访，可看上什么货物了。你我有交情，你采购，我定减价。”
　　“实不相瞒，此行家慈并不知晓。”
　　“哦？”
　　“数月前，我在神机门的拍卖所遇到一女子，气度斐然，仔细打听才知是神机门的姜小姐。本想与她结交，可总找不到时间。好不容易闲下来了，就想着来神机门看看。”
　　“至于生意，我想，和她交易，你应该放心才对。”
　　姜贤默默放下了茶，装作诧异道：“阮小姐果然久居飞无渡，不知舍妹已被神机门除名。”
　　“除名？”
　　阮清溥声音冷了下来，“神机门真有意思，好不容易盼了个能改变运势的人出来，还要白白放走。”
　　“阮小姐有所不知，舍妹好玩，为人又高傲，犯下门规，就是家父也保不了她。”
　　“有趣。不知她眼下在何方，我倒是对她更有兴趣了。”
　　“听闻是去了寒州。我本想把她接回了，谁料她心高气傲，不愿受我好意。我这个做兄长的也没办法。”
　　果真在寒州，镖局的信息没有错。阮清溥压下凝重，起身欲要离开。
　　“既如此，那我也就不久留了。今日冒昧打扰，还望姜公子见谅。”
　　“阮小姐不必客气。”
　　推开门，男人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传闻虽不一定为真，可我的人，前不久亲眼看到阮小姐身处水靖乡，似乎还和舍妹在一起。唉，也许是他看错了。不过，不论真假，我还是不得不奉劝阮小姐一句。”
　　“和舍妹走得近，是要倒霉的。”
　　阮清溥偏过头，似笑非笑道：“是吗，我以为姜公子要说，和你作对，才是要倒霉的。”
　　“大胆！竟敢对少宗主不敬！”
　　神机门弟子见状提刀杀向前，阮清溥没有握剑，亦没有退后。当刀近在咫尺，容舟拔剑抵住男人的刀，顷刻间，云裳的剑刺穿了男人的肩膀。
　　痛苦的哀嚎回荡在院内，数名弟子包围着她三人。阮清溥淡淡绕开眼前弟子，冷声警告着房内人。
　　“我今日若受半点伤，神机门，不会好过。如果是姜禾，就不会蠢到对我动手，而置神机门于险境。”
　　姜贤面色阴沉，不过须臾，又调整至最初状态。他走出房门，冷冷瞥了眼头冒冷汗捂着肩头的弟子。
　　“放肆！岂敢对我的客人不敬，都反了不成？”
　　神机门弟子见状面面相觑，只好收起了刀，退出一条路来。阮清溥背着手走出院内，云裳和容舟护在她身后，直至彻底离开神机门。
　　“楼主！没事吧！他们的少宗主有没有看穿你啊？”
　　“当然没有，知不知道当年偷这枚玉花了我多大心思，要是被看穿，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楼主真厉害，连飞无渡的东西都敢偷。”
　　阮清溥被容舟逗笑，她伸了个懒腰，“辛苦你们俩了，方才那一下，真给我长脸，早就看他不爽了。”
　　“下面的路，该我自己走了。”
　　云裳一听此言，意识到阮清溥又要远行，她不放心地问着，“楼主，你要去哪里？”
　　“寒州。”
　　*
　　神机门内，姜贤扫了眼阮清溥离开的方向，面对下属的询问，他不冷不热道。
　　“寒州？我定让她和姜禾有去无回。她们得罪了沈朝，就不会在寒州活着回来。”


第43章
　　“这位姐姐，你有没有见过画像上的女子？”
　　阮清溥将画轴一提，宣纸滚落，露出少女娇俏眉眼。画中人眼神坚毅，唇边噙着顽劣笑意。
　　“舍妹姜禾，性子跳脱爱闯祸，偏穿得满身富贵气儿。”
　　“....”
　　寒州太大，光是拿着姜禾的画像找人，阮清溥就走了近半月。自己走南闯北多年，唯独对寒州没什么印象。寻姜禾的日子里，要说什么最能引起自己的注意，怕也是四处的赌坊。
　　太多太多，赌坊的檐角大多挂着一只青铜铃铛，铃铛纹路错杂，似某种印记。饶是阮清溥，也一时半会儿看不出印记究竟是什么。不过寒州的赌徒够讲“礼”的，自己从未遇见过闹事者。不过自己是贼，自然不讲规矩，四下无人，随手摘下铃铛，想着到了繁华地界找人问清楚此为何物。
　　古怪的东西，总是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很巧，阮清溥喜欢盗取古怪的东西，也往往能从这些东西下面摘出肮脏事。
　　策马到了长远县，阮清溥疲惫地下了马，让小二将马牵去了马厩。算下来，长远县已经是自己到寒州途径的第五个县了，姜禾究竟躲去了哪里呢？
　　不过既然没人见到过她，想必她躲得很好，不至于被姜贤的人找到。阮清溥自我安慰过后，踏入了酒楼。
　　暮秋之际，酒楼生意略显惨淡，三三两两的客人坐在一楼大堂。阮清溥抬眼望去，二楼包厢房门紧闭，也不知里面有没有人。
　　选了个离人群较近的地儿，阮清溥点了一壶好酒两盘好菜，趁着伙计忙活的功夫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在场客人。待确定在场皆非江湖人才松了口气，估摸着还没忘记御州之行，阮清溥下意识打量着左桌女子的手腕和骨骼，倒惹得人家小娘子略微疑惑地瞥了眼自己。
　　“沈姐姐今早怎么发了那么大的火？”
　　“南山盗寇嚣张，昨晚竟闹到崔夫子那儿去了，你没见学堂一大早乱七八糟的，就那还是崔夫子命人收拾过的。”
　　“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崔夫子，我看那伙儿盗贼就是明摆着试探沈姐姐。”
　　“哼！谅他们也嚣张不了几天了，沈姐姐既已回来，又得知崔夫子被人欺负，就定然不会让那群蛮子好过。”
　　“....”
　　“客官，酒来了。”
　　阮清溥接过小二递来的酒，给自己倒了一碗。沈和崔，这两姓放在一起很难不令人多疑。正打算套近乎，隔壁桌的小娘子们已进食结束起身离去。阮清溥险些起身，又忍不住叹息一声，罢了罢了，既然可疑，总归能打听到什么消息的。
　　自己的叹息声方停，柜台后的老板又是一阵叹息，阮清溥抬眸，恰和女人的视线撞在一起。视线向店家身后探去，一枚铃铛静挂在墙面，阮清溥藏于桌下的手一紧。算盘声戛然而止，老板眨了眨眼，不大好意思一直盯着阮清溥的脸看，正准备低下头，阮清溥倒是先一步挥了挥手。
　　“萍水相逢，我与老板有缘，想请你喝一杯。”
　　一声低笑，见四下没什么生意，花琼收起了账本，大大方方走到了阮清溥的对面。
　　“妹妹看着眼生，不是长远县的人？”
　　“姐姐猜的没错，我今日初到此地，见姐姐甚是亲切，颇有些念家了呢。”
　　说罢，阮清溥无奈摇头，一碗闷酒下肚，她又给花琼倒了杯酒。花琼扫了眼长凳上的追溯，毫不意外道：“江湖客？”
　　“漂泊之人罢了。”
　　阮清溥并未隐瞒，又蓄了一碗酒，“我漂泊数年，本可以安定，回家后才知舍妹失踪了。一路追踪至此，还是没有她的消息。”
　　说着，眼里泛着令人怜惜的泪水，她又摇了摇头，声音染上难以忽视的悲伤，“如果能寻到妹妹，我或许也不用漂泊了...姐姐，你长得，很像我妹妹。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感到亲切。”
　　正准备拿出画像，花琼却忽的探前身子，用帕子拂去了阮清溥的泪。阮清溥动作一僵，维持着自己的表情，尽力不让花琼看出端倪。
　　“别着急，如果是在寒州失踪的，你妹妹会无事的。”
　　“世道不安，我如何能不着急呢？”
　　“寒州不同。吉人自有天相，她要是能遇到...能遇到贵人，说不准能进凌霄阁。”
　　“凌霄阁？是什么地方？”
　　花琼收回手帕，被阮清溥忽如其来的认真逗笑，如此，却也对阮清溥多了几分好感。花琼耐着性子解释。
　　“寒州有位善人，市井唤其财神。财神心善，怜惜女子，特设凌霄阁，以作女子学堂。凡在寒州无家可归的女子，只要得到财神的赏识，都可入凌霄阁念书。妹妹觉得，如此，算不算幸事？”
　　阮清溥挑眉，显然被花琼所言惊到，她忍不住赞叹，“难怪，我一路南下，鲜少见到漂泊女子，原来寒州还有这样的人存在。她是谁？叫什么名字？”
　　“财神姓沈，名朝。不过，她对寒州百姓有恩，市井私下多称她为财神。”
　　阮清溥握着碗的手一僵，酒水清澈，她的思绪却浑浊其来。但愿自己没听错，大善人，沈朝。亏得自己没喝下去这碗酒，保不齐刚才吐出来。
　　“原来是这样...吉人自有天相...”希望小妹永远别碰着她。
　　想起姜禾毁了沈朝的蛊虫，又拔除了她在水靖乡的势力，阮清溥就是一阵头皮发麻。沈朝背景竟如此大，自己虽知她经商，却也没料到她能只手遮天到这般田地。难怪水靖乡一时拖了快一年才盼来唐皎解决。
　　“听了姐姐的一番话，我倒是越来越好奇寒州的财神了...”
　　又是一碗酒下肚，阮清溥思绪飘忽，沈朝的势力在寒州，崔景弦理应也在这里。所以，唐皎...也在...
　　“我叫花琼，你唤作什么？”
　　花琼的声音将自己的思绪拉回，阮清溥抬眸，柔声到。
　　“我？我叫姜清。”
　　说着，顺势拿出画轴，摊开，指着画像上的女子，“姐姐，你有没有见过她？她是我舍妹，名姜禾。”
　　“见过。”
　　“？”
　　花琼过分爽快的回答倒是让阮清溥没反应过来，她呆呆地看着花琼，下一瞬，又瞬间充满喜悦地凑上前，“姐姐，你在哪里见过她？她可安好？你确定是她吗？她什么时候来的！”
　　花琼唇角上扬，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阮清溥的眉眼，阮清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情绪过分激动，忙着老老实实坐回去。
　　“姐姐...我...”
　　“萍水相逢，我要是告诉了你，你还会来揽月轩吗？姐姐是商人，商人不喜欢做亏本买卖。”
　　听了花琼的话，阮清溥连忙从钱袋掏出些碎银，还没来得及递过去，花琼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和你，我没想做这种交易。揽月轩近日冷清，如果你有空，不妨来此陪我解解闷，就算你交换信息的条件。”
　　“自然，自然，我也很想和姐姐多见面....”
　　吹嘘的话没说完，余光瞥到揽月轩门外的一缕朱红衣角。金边勾勒的纹路当即让阮清溥神经警觉了起来，随着来人向前走去，整套衣物一览无余。那是！六扇门门主的服饰！
　　阮清溥眼神错愕，仅是一眼，她当即钻进了桌洞里，花琼疑惑，顺着阮清溥方才的视线望去。
　　一个女人，身后跟了一群呆头呆脑的男人。女人本意似乎并不在揽月轩，偏意外，像是某种直觉，她淡淡瞥了眼酒楼内。花琼眼神闪避，默默转回了头，垂眸看向躲在桌洞内的女人。
　　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女人现如今一双耳朵红欲滴血，她将食指放在唇边，示意自己莫要说话。又连忙双手合十，祈求般地看着自己。
　　花琼心一柔，被她似猫儿般动人的眼睛撩拨的心痒。花琼哼笑一声，无声的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莫要乱动。
　　阮清溥连连点头，目送着花琼离开座位，向着门口走去，迎接唐皎。
　　“官府查案。”
　　简明扼要的四个字，花琼还是感受到了不怒自威感。红衣女子身后跟着的捕快扫视着一楼大堂，又将视线放到了二楼雅间。无需他们开口，唐皎已说明来意。
　　“歹人于附近消失，还望老板海涵，我们需去二楼查探。”
　　“大人哪里话，不过上面没有人。不信，大人请。”
　　唐皎微微颔首以示谢意，随后递给捕快们一个眼神，捕快会意，一连上了二楼查探。见唐皎并无要上楼的意思，花琼只好陪在身侧。她顺着唐皎的视线望去，是青铜铃铛。
　　“店家挂着的青铜铃铛，令我眼熟。不知从何而来？”
　　“大人难道不知，在长远县，凡是和沈老板有关的生意，都会挂此铃铛。”
　　藏在桌洞下的阮清溥一愣，默默从腰间取下青铜铃铛。她尽力放轻动作，一丝清脆的撞击声还是不合时宜的钻出。恰是风入店，墙上的铃铛亦发出悦耳的声响。
　　唐皎的视线紧盯着阮清溥藏匿的桌子，花琼看了眼唐皎，轻笑着开口。
　　“大人如果喜欢这小物件，我可以送大人一个。”
　　“店家的客人为何藏起来？莫不是？”
　　唐皎淡淡瞥了眼花琼，随即端端走向阮清溥的藏匿处。
　　心跳紊乱，一声比一声混乱。阮清溥看到一双云锦步靴正向着自己走来。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行不能，虽说自己蠢，哪怕知道她恨自己入骨，还是没骨气地想亲近她。
　　可多月前自己哄诱她一事...
　　阮清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被讨厌的人哄着亲，唐皎怕不是要将自己剁碎。
　　“唐大人！贼人跳窗了！”


第44章
　　唐皎脚步一顿，眼里蕴着不甘，未经犹豫，她转身离去。血迹自二楼屋顶一路向下，唐皎身影敏捷，花琼还是捕捉到了她眼眸中的失落，灰蒙蒙的，和她的眼睛一样，没有色彩。
　　“人走了，姜清，出来吧。”
　　阮清溥收起玩世不恭的笑，默默从桌洞爬出，理了理衣襟，不经意问着，“什么事？她看着很急切。”
　　“你认识她？”
　　“不认识...”
　　阮清溥心虚，补救般的又点了点头，“其实算认识...”
　　“你怕她？”
　　“怎么可能？怕？姐姐说笑了，我怎么会怕她...”
　　越说越热，阮清溥用手扇了扇风，好让脸上的燥热感早些下去。花琼见她这副模样，不禁浅笑一声。
　　“她是六扇门的大人，前些日子调到了长远县。你得罪过她？”
　　“其实，算不上得罪...”
　　阮清溥和花琼打着太极，就是不想暴露太多有关唐皎的事。心口涌上不知从何而来的酸涩，几番警告自己莫要招惹，目光还是老老实实探向了门外。街前行人往来，唯独没有红衣小娘子的踪迹。
　　半是失落，半是欣慰，阮清溥挤出一抹笑，心道她竟升至门主。其中功劳水靖乡算一半，崔忠的点拨估计又是新契机。照唐皎的性子，不晓得在六扇门得罪过多少鹰犬，六扇门总领怎舍得直接给她四大门主之位。
　　崔景弦是条件。如果不能将崔景弦带回去...唉...
　　阮清溥的心情好似蒙了一层雾气，她一言不发地又给自己灌了碗酒，这才说起了正事，“姐姐，你说你见过舍妹，她在哪里？”
　　花琼的指尖一轻一重地敲着桌面，她凝望着阮清溥的眼睛，莫名说着：“你的眼睛，更有灵气。或许做漂泊之人，也会开心。”
　　“嗯？”
　　“罢了。我曾在沈老板身边见过她，她去过凌霄阁。”
　　“什么！”
　　阮清溥惊得从长凳上坐起，她紧张，又不得不按捺住自己的急切，沉着气问道：“是不是姐姐记错了？舍妹贪玩，怎么会结识沈老板呢？会不会是画误导了姐姐？”
　　“或许吧。如果我记错了，妹妹还会去找她吗？”
　　阮清溥嗓子一干，“会。”
　　她如实回答。花琼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点了点头，“别忘了你我的约定。闲暇时，多来陪我解解闷。”
　　“自然，等我寻到舍妹，定会感谢姐姐。今日能遇到姐姐，是我的福气。奈何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不得不先离去。等忙完，一定...”
　　“承诺的话不必先说出口。在我这里，想离去，走便是了。”
　　花琼向侧边走去，为阮清溥让出了道路。一番话令阮清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像是客套话被揭穿的无奈。她拿起追溯，向花琼抱拳示礼，随即不带一丝犹豫地离去。
　　花琼握着帕子的手一紧，目送着阮清溥离去的背影。待阮清溥的视线完完全全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里，她垂眸自嘲一笑。萍水相逢，萍水相逢...
　　*
　　暮秋之际，萧瑟落叶纷纷扬扬，落在阮清溥的肩头。女人用余光打量了一眼，并未拂去。目光搜寻着街道两侧的小贩，欲要凭借面相寻人问路。没走两步，丝丝缕缕的血腥气息飘来。
　　她眯了眯眼，向着揽月轩定眼一瞧，不易察觉的血迹自屋顶散落，一路向下，又在地面汇聚，最终分散，消失不见。心，下意识地担心起唐皎。
　　想见她，但不该在这时。自己思绪混乱，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她。纵使是漂泊之人，阮清溥还是惜命又怕疼。因玄九重剑留下印记的腰隐隐作痛，阮清溥叹了口气，等找到姜禾，自己再打听打听崔景弦的踪迹。想帮她，想让她的门主之位落实。
　　女人无奈扶额，被自己可笑又矛盾的感情折磨的头疼。
　　血腥味再次传来，不似方才的丝丝缕缕。阮清溥神经警觉，余光瞥到身后的影子。血腥味中混着熟悉的木质香，没人比阮清溥更熟悉。哪怕有，也只能是它的主人。
　　下意识加快步伐向前走去，身后的女人一言不发地跟在自己身后。阮清溥快她也快，阮清溥慢她也慢。像甩不开的影子，一路紧紧缠着她。
　　阮清溥心一凉，撞上了身前看书卷的小娘子的肩膀。书卷跌落，小娘子无措弯腰去捡，阻隔了阮清溥与身后女人的距离。
　　“对不起了小娘子...”
　　就是现在，阮清溥在瞬息间转向前方巷口。速度快的令人看不清。
　　可正因为太过清楚追着自己的人是谁，阮清溥一刻也不敢怠慢地向前冲去。半晌，身后的脚步声消失。风徐徐吹来，散落枝头枯叶，阮清溥停下脚步轻喘着气。
　　又是该死的酸涩感，惹得阮清溥眼眶难受。要论难受，唐皎也不能算难受，充其是恶心吧。可自己的难受是真实的，一刻也不安宁的。
　　谁又希望被自己想接近的女人推开。
　　膝盖被人向后一踩，又想着心事，阮清溥慌忙跪下。接近地面的一刻，身后的女人像是心软，拽着自己的手腕才不至于自己重跪下去。没等阮清溥松口气，女人抓着阮清溥的胳膊将她按到铺满落叶的地上。
　　四下无人，暮秋特有的气息，她的气息，一齐刺激着阮清溥的神经。鼻尖一酸，阮清溥硬生生的挣着，徒劳无功，倒是惹来一声毫无温度的冷笑。
　　“跑啊。”
　　“你想跑去哪里？”
　　唐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阮清溥被眼下的姿势弄得难受，哼哼唧唧的耍无赖，“你弄疼我了，我要告到县廨去。”
　　唐皎没说话，默默从阮清溥的腰上起身，顺势松开了阮清溥的手腕。如同看待猎物的目光，她在心中默数着数，毫无感情的眼睛盯着阮清溥的自导自演。
　　阮清溥又是甩胳膊又是拧手腕，就是迟迟不敢转身面对唐皎。她弯下腰像是要拍拍身上的尘土，手还没移到膝盖上，眼神谨慎地瞥了眼身后，一边哼唧一边抱怨，估量着唐皎放下警惕，她猛地向前一步踩着轻功欲要离去。
　　脚方离地，肩膀就被人重摁向下，身子又回归到朴实的落叶上。唐皎毫无怜香惜玉之情，拽着阮清溥的手腕将她抵到就近的墙面，让她被迫仰着头看自己。
　　阮清溥眼神回避，正要耍花招溜走，唐皎的手掐向了女人的脖颈，令阮清溥的眼中只有她。阮清溥目光错愕，连带着看唐皎的眼神都带上几分恐惧。眼前女人青灰色的眼眸蕴着疯狂，她像猎人欣赏猎物般凝望着阮清溥的眼睛。
　　阮清溥忍不住蹙眉，正是这一动作，让唐皎警觉。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忙着收回手，眸中的疯狂也一点一点消散。不过须臾，阮清溥熟悉的唐皎又回来了，方才发生的一切，倒像是梦境。
　　阮清溥难受地轻喘着气，她撇过头不愿理唐皎。委屈堆积在心口，转化成无尽的沉默。
　　不就是骗你亲了我一下吗！至于如此吗！你要是觉得吃亏，让我亲你一下，不对，亲你两下也是可以的啊！阮清溥在心底琢磨着，她实在不喜欢唐皎没有温度的眼睛，那种目光看谁都好，就是不要看向自己。
　　她赌气，发誓今日一定不要理唐皎了。却又在无意中看到唐皎垂下的手臂流着鲜血，血液散落在唐皎的手上。唐皎察觉到阮清溥的目光，欲盖弥彰般将手藏在了身后。
　　阮清溥无奈，不得不看向唐皎的眼睛。如果自己的眼睛没有瞎，如果自己的脑子没有被唐皎吓傻，唐皎眼里的，是委屈。她的委屈从何而来，自己都还没装可怜呢...
　　方才发下的誓被阮清溥轻飘飘地打破，她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没话找话般说着：“好巧，他乡重逢，唐大人也在啊。”
　　“你叫我什么？”
　　唐皎又是不冷不热的语气，阮清溥心一凉，没想到唐皎的等级观念这么重。
　　阮清溥又重新堆上笑，“哎呀唐门主，恭喜恭喜啊，你的衣服真好看，很配你。”
　　唐皎太阳穴一跳，她无声叹息，耐着性子同阮清溥说道：“在我面前，不要伪装。”
　　她向后退去一步，不再禁锢着阮清溥。阮清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女人幽怨的声音再度传来。
　　“也不要学会逃跑。捕快最擅长做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是是是...”
　　靠着冰凉的墙面，落日余晖，映照在唐皎身后，她的憔悴一览无余，“没出息”的阮清溥心微微刺痛。
　　“你受伤了？”
　　“你躲我做什么？”
　　唐皎并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倒是抛给自己一个没*脸回答的问题。不愧是当上门主的人，连脾性都霸道了几分。自己猫儿似的人被六扇门祸害成了这样，阮清溥在心中无声叹息。
　　“你追捕的是什么人，能伤你？”
　　“月清瑶，为什么躲我？”
　　阮清溥满脸黑线，嘿，唐皎竟然装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躲她？她要不要回忆回忆自己的房间都藏了些什么东西？回想起画像上的内容，阮清溥气得牙痒痒。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指尖勾着唐皎的下巴，媚眼如丝地望着唐皎，凑近她撩拨着。
　　“唐小娘子猜，我为什么躲你？”
　　“你趁我醉酒，让我亲你，不敢负责。”


第45章
　　趁我醉酒，让我亲你，不敢负责。
　　阮清溥石化在原地，她的笑彻底僵住，半天都没任何反应，唐皎蹙眉，有些不悦于她扭捏的姿态。她静等着阮清溥的答复，她迫切的需要一个答复。
　　时间被风带走，落叶摇摇晃晃，被风牵引着，去往未知的境遇。阮清溥情绪缓和了下来，她不再回避唐皎的目光，甚至主动对上她灰青色的眼眸。
　　“唐皎，其实那夜...其实我的本意...”
　　在唐皎即将失去耐心时，阮清溥被自己的吞吐也折磨的没了性子，她干脆冲唐皎一笑，似往日一般随意道：“唐门主，其实你误会了。你看，我的名字里是不是有个清字，我要你叫我清清也只是想逗逗你对不对？当然，我的话有歧义...”
　　阮清溥越说越心虚，一来她自己内心有鬼，对唐皎心思不纯。二来，方才唐皎眼里尚且有一丝理智可寻，自己还能和她吹得天花乱坠。而此刻，唐皎像是察觉到自己的伪装，面色越来越阴沉。
　　想起唐皎掐自己脖子的一幕，阮清溥一时哑言，再也说不下去了。她估量着唐皎对自己动手，自己能逃走的胜算。
　　“继续说。”
　　没有一丝温度的话语，听的阮清溥心里委屈。唐皎对于她认为对的事可以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甚至以命相搏。自己呢？为什么她总是对自己冷冰冰的。早知如此，就不该一次次的招惹她令她心烦。
　　阮清溥垂着脑袋不说话，入秋的风吹得她眼睛发涩。不愿在唐皎面前失态，更不想她察觉到自己的反常。
　　“月清瑶。”
　　下巴被人用手勾起，她的落寞被她尽收眼底。阮清溥还是不肯开口，唐皎轻叹息一声，默默松开了手。
　　“你为何对我忽冷忽热。月清瑶，还是你本身...就对我别有所图。”
　　唐皎的一席话绕的阮清溥脑子发晕，她呆滞地望向唐皎，从女人的眼中见到了难以忽视的失望。那抹失望刺得阮清溥的心微痛，也警醒了自己。
　　阮清溥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拧巴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爱恨分明又固执，执着的事少之又少。与其一直被唐皎困在原地，还不如问个清楚。
　　“唐皎，你认为我对你别有所图吗？你认为我始终是江湖人，非你的同路人？还是你认为我是盗贼，再怎么证明自己，你也不会相信。”
　　唐皎皱起眉头，正欲反驳，阮清溥并未给她时间，继续说着。
　　“你恨我吗？唐皎。”
　　她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市井的传言，她可以不信。唐皎的话，是唯一的解。如果唐皎承认，好，她阮清溥并非死缠烂打之人。哪怕她单方面对唐皎有意，也不会困扰唐皎。
　　“我没有。”
　　“你骗人。”
　　紧跟其后的话，令唐皎和阮清溥都愣在原地。阮清溥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是潜移默化中，自己也信了那句恨之入骨吗？可如若唐皎没有骗自己，她房内的字画又是什么意思？
　　“你为何这样想？你信外人的传言。”
　　“不是。”
　　“你躲我，是不是因为这件事？”
　　“我...”
　　阮清溥斟酌再三，委婉说道：“唐皎，你近日，有没有遇到什么江湖骗子，谈论什么子虚乌有的事情。”
　　唐皎沉默片刻，像是回忆，最终，在阮清溥期待的目光中，她点了点头。
　　“前些日子睡不安宁，总做梦魇。偶遇云游道士，送我一本书和一张画轴，命我将其放在枕下。”
　　“你有没有看过字画的内容！”
　　唐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阮清溥，阮清溥一顿，默默向墙靠去，不敢让唐皎察觉出异常。
　　“未曾。”
　　阮清溥松了口气，原来如此。她自来不信鬼神之说，未曾想头一回遇见，竟是以这种方式。抬头，唐皎安安静静望着自己，眼睛跟猫儿似得灵动，甚是喜人。阮清溥的心被她安抚下来，她忽的很想捏捏唐皎的耳朵，事实上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唐皎，如果你近日没有再遇梦魇，此番回去，记得把字画烧了，我听人说不吉利，会影响财运的。”
　　“我并不关心钱财。”
　　唐皎侧了侧脑袋，像是不满于阮清溥的举动，阮清溥哼笑一声松开了手。心中疑虑被打散，她心情大好，却忽视了唐皎眼底的晦暗。
　　“对了，你来寒州，是为崔景弦一事吗？”
　　“是。你为什么在此。”
　　“我？我找姜禾，姜丫头不知道跑哪去了，我找了她半月，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她对你很重要吗。”
　　“嗯？”
　　又是不冷不热的语气，阮清溥眨了眨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唐皎为何如此问。
　　“姜丫头初出江湖，很容易被表面蒙蔽双眼。如果我不找她，保不齐她被骗多少次呢。”
　　唐皎用异样的目光看了她一眼，默默向后退去，不再将阮清溥禁锢在一方。
　　“光说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受伤了？你去逮捕的何人？给我看看伤口，严不严重。”
　　阮清溥下意识去握唐皎的手腕，反常的是这一回唐皎极乖，没有躲也没有抽回手，任由阮清溥检查着自己的手臂。
　　触目的血痕布在小臂上，阮清溥忍不住皱眉，光顾着说话，险些忽视唐皎的伤。伤口是刀伤，不过此刀的走向甚是诡异，有些像...
　　摇了摇头，不愿胡思乱想。唐皎怎么可能自己伤自己？
　　“走，先回客栈，我给你包扎。”
　　拉着唐皎向前走，对方没有动，阮清溥被迫停下步伐。
　　“你是有要紧事吗？再要紧的事也没有此事重要。审讯犯人什么时候不能审讯，先跟我回去...”
　　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唐皎，阮清溥感觉自己老了十岁。堂堂六扇门门主，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总想着黎明百姓，小心哪天...呸呸呸，不吉利的话还是不要想了。
　　“月清瑶。”
　　“怎么了？”
　　“别再躲我，我需要你。”
　　阮清溥呆在原地，唐皎早已低下了脑袋，不肯看自己。女人露出的耳朵红欲滴血，她欲盖弥彰地补充着。
　　“我遇到了...棘手的事。需要你。”
　　阮清溥闷笑一声，心想世上怎么会有唐皎这样可爱的女子。她起了玩心，没个正经道：“就算没有棘手的事，你需要我，我也会出现。”
　　迟迟等不来那句“轻浮”，令阮清溥不自在。今日的唐皎又凶又乖，又是掐自己的脖子又是纵容自己的撩拨，倒是让阮清溥不适应。
　　“嗯...”
　　细若蚊呐的回应，藏在了风里。她不敢让她听到，所以她庆幸风声。可她真的没有听到，她的心又被一阵阴郁裹挟，她懊恼地看着纷纷而下的落叶，怪罪于它们的喧嚣。
　　*
　　“寒州是沈朝的地盘？”
　　阮清溥涂抹膏药的手一颤，唐皎瞥了她一眼，不理解她的大惊小怪。
　　“她不会记恨你，你不用担心。”
　　她干巴巴的安慰着阮清溥，惹得女人频频摇头。
　　“我的确不用担心，可我在担心你。沈朝敢要挟崔景弦，显然是个不怕闹事的。这也是我此番来寒州的原因，姜禾在寒州。你和姜禾曾坏了她的大事，她定是会针对你们的。”
　　“也不知道寒州百姓怎么想的，竟然叫她财神...”
　　阮清溥忍不住碎碎念，唐皎无声一笑，注视着她认真为自己涂抹膏药的容颜。
　　“不过呢，我既然来了，你就不用怕了。想想，我们二人做过多少事了。是不是只要有你，有我，最终都会相安无事？”
　　“你会受伤。”
　　唐皎的话语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像是陈述一件事实，又像是不敢明说的关心。
　　“跑江湖的哪个不受伤？你还说我，你看看你，上一回敢冒那么大的风险。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戈蒙叛变，如果武胥不认六扇门令牌，你真的会折在那里。”
　　说着说着又忍不住生气，碍于唐皎手臂的伤痕，阮清溥已经尽所能压下情绪，“唐皎，我晓得你年轻，总觉得世上没有不能做的事。可拿命冒险很笨，真的很笨。”
　　唐皎唇角轻微上扬，并未反驳阮清溥，或许，也没有听她到底在说什么。她的眼睛只装着阮清溥，她静静地欣赏着她，怕她知道，又怕她不知...
　　“所以这一回，你不可以擅自行动，不然我就！我就再逃走！等你未来当了总领，发现永远都抓不到我，是不是很难向上边交代...”
　　阮清溥吹了吹唐皎的伤口，怕她疼的厉害。
　　“我不会。”
　　唐皎似乎有些不开心，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回应了阮清溥。她的乖巧倒还真让阮清溥一时适应不过来，阮清溥想起了自己在飞无渡的猫儿。闯荡江湖的这些年，猫儿该长大了，但愿它还肯黏着自己。可惜现在不是该想念猫儿的时候，自己在外认识的“猫儿”遇到了麻烦。
　　“唐皎，你现在调查到哪一步了？找到崔景弦的下落了吗？如果你此番不能将崔景弦带回去，是不是会影响你的职务？”
　　“唐皎，你穿红色的料子，真好看。”
　　“我...”
　　唐皎喉咙发涩，青灰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阮清溥的唇。


第46章
　　“嗯？怎么不说话了？”
　　又吹了吹触目的伤痕，阮清溥冥冥中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她涂药的动作一顿，唐皎的呼吸在那一刻仿佛也停止了。阮清溥不确定地抬眸，唐皎无辜地回望着她，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阮清溥轻笑着摇了摇头，怕是寻姜禾的时间太久，累的自己出现幻觉了。
　　*
　　月色正好，夜幕降临。
　　县廨。
　　“我不过走了两个时辰，人呢？”
　　“沈...沈老板带走了。我们也是受了上头的命令，这规矩是县令早年定下的。唐大人，既然沈老板执意管此事，我们倒不如落个清闲不是？”
　　半天听不到回应，庄信自认为打动了唐皎，便谄媚笑着，“而且县令又不会怪罪我们...南山盗寇嚣张，近些日子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沈老板财大气粗，现在只不过是借官府兵力一用。剿匪一事她既势在必得，唐大人，这是好事啊...”
　　微微抬头，撞见唐皎冷若冰霜的脸，庄信心跳一滞，未说完的话再也没有胆量能倾吐干净。
　　“为官者不能使百姓安居乐业，却要依仗商贾，这是长远县的道理？还是县令的意思？”
　　“大人...我也是为你好...”
　　庄信弱弱道。
　　“够了！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商人唯利是图，你只看到她沈朝义举，又可曾视其所以，观其所由，查其所安？她若真心剿匪，又何必借剿匪之由大肆敛财，私调官军？”
　　庄信被唐皎说得有些恼，碍于唐皎身份，他略有不满地犯着嘀咕，“在长远县谁能不给沈老板三分薄面...她想带走的人，我们哪有说话的资格...”
　　如果没有沈老板，又有谁会在意长远县？倒是眼前女人，虽贵为六扇门门主，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被调至长远县，日日带着他们调查赌坊，有什么可调查的？沈老板手下的生意，就没有敢闹事的人。怪哉...
　　“我未曾怪你，只是希望你明白，法不可轻变，亦不可苟因。今日，沈朝揽了官府的活，开了不该有的先例。姑且不论大肆敛财，光说私调官兵，长远县的百姓如何看待官府，又如何看待朝廷？”
　　“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大燕早年立下江湖朝堂泾渭分明，就是怕发生诸如此类之事....”
　　女人的声音从门后透过，阮清溥被风吹得发冷。她搓了搓胳膊，想起了初遇时她曾希望唐皎和自己联手。回想起此事，她不禁苦笑，唐皎是自己此生遇见过，唯一对得起“明镜高悬”的人。
　　怪，自己被唐皎吸引，就是太好奇一个人为什么能在六扇门守住自己的本心，照外人看来，就是“笨”。她太笨了，要为数不清的人赴汤蹈火。在过去，阮清溥认为这样的人只会存在于江湖。所以她冠名月清瑶，留在了江湖，无拘无束，做事全凭心情。
　　讨不到好处的事她做，讨得到油水的事她也做。一亏一盈，总饿不死自己就是了。唐皎不同，阮清溥笃定，如果苟失当日找得她，就是黄金千两，唐皎也会不为所动。
　　她受命官家，一心向民，自己怎么可能不喜欢她呢。一声细微的叹息，混入秋风里，阮清溥抬眸看向枝头月。可惜，可惜，自己是江湖人，自己是贼人。但凡换个身份，她和唐皎的可能也会更大。
　　天意作祟，非要自己以“月清瑶”的身份与她相识。如果一开始，她是以“阮清溥”的身份结识自己，是不是就不会死守着那句“侠以武犯禁”了。
　　“累了吗？”
　　不知何时，房门半开，唐皎走到自己身侧，清冷的声线拉回阮清溥的思绪。
　　阮清溥摇头，“我们现在去找沈朝？”
　　“不急，你若累了，先回去睡。”
　　“我不困。唐皎，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唐皎闻言，不自觉地捏紧衣角，迟迟不敢看向阮清溥。她方才的理智沉着尽数消散，在阮清溥快要起疑时，她终于肯微微点头。
　　“唐皎...”
　　“我在听。”
　　唐皎喉咙干涩，紧张地攥着手，等待着阮清溥的发问。
　　“你来寒州？真的是为了找崔景弦吗？”
　　阮清溥脱口而出，她原先理所当然地想着，想着唐皎定然是受崔忠所托。可听了唐皎和庄信的一番话，阮清溥好像有些看不清了。简单的问题，迟迟得不到回应。阮清溥疑惑看向唐皎，竟破天荒地看到了一抹幽怨。
　　不是当年在御州的警戒，是幽怨。
　　不会又是什么秘密任务吧，自己好歹和唐皎并肩作战了这么久，区区一个情报，也只是为了打消自己的疑虑，唐皎没道理不回答自己。唉，难不成是她们一连数月未见，唐皎对自己生分了。阮清溥腹诽。
　　幽怨未止，唐皎淡淡瞥了眼阮清溥，隐隐约约有几分生气的意思。阮清溥一愣，不可置信地望着唐皎，忍不住埋怨。
　　“唐小娘子，你也太小气了吧，人家可是甘愿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你竟然以为人家对你别有所图？人家伤心了...”
　　说是埋怨，细听又能听出几分撒娇的意味，甚至是讨好。唐皎眉眼的阴霾一扫而空，她向着门外走去，等确定阮清溥老老实实跟在自己身后，脚步才不再刻意放缓。
　　“你猜。”
　　“你什么时候学坏的？我哪里能猜到？你不会是为了沈朝吧？”
　　“你猜。”
　　“唐小娘子！”
　　唐皎忍不住轻笑，见她在笑，阮清溥心中莫名喜悦，她眼中噙笑，静观唐皎少有的玩心。
　　你是不是靠近云裳就感到欣喜？看到她笑你会开心，听到她叫你的名字你会耳根发软？
　　快被遗忘的记忆，在此刻清晰了起来。是，她是江湖人，她是令六扇门头疼的存在。可如果对方是唐皎，金盆洗手又能怎么样？
　　过去一百两黄金才能买她一个心安理得的怪论，在唐皎这里，被轻易打破。只要她的眼睛里还有自己。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只管做她认为对的事。其余的自己都能为她解决。不求回报，没有目的。
　　或者，目的是她。
　　*
　　天微亮，一连颠簸数日，阮清溥挣扎着睁开眼。嘈杂声自窗子传入房内，她睡眼惺忪下了床，走到窗边向楼下望去。
　　敲锣打鼓声不绝，长远县百姓站在道路两侧。官兵手持兵器自觉排列为两队，阮清溥捏了捏眉心，没料道沈朝的速度这般快。定眼一瞧，骑在马上率领一众官兵的，不是沈朝又是谁。
　　阮清溥被气笑，唐皎昨儿个忙了一夜，想必连个安稳觉都没睡上，眼下又要处理此事。看百姓和官兵的反应，也难怪唐皎对这件事这么上心。沈朝说白了不过一商人，在长远县收获的民心却超过了官府，甚至是圣上。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何况，沈朝并不简单。
　　能随意调动长远县官兵，崔忠委托唐皎的，难道只是崔景弦一事吗？找人有何难，水靖那夜乡，沈朝对崔景弦并无杀心。况且唐皎破案无数，近两个月的时间，怎么可能找不出崔景弦？
　　不敢多想，阮清溥匆匆忙忙穿好衣物盥洗过后便马不停蹄地追上官兵。
　　沈朝太会做生意，总能抓住官家的漏洞。连水靖乡这等偏远之地都能摸得一清二楚，长远县又不知藏着怎样的秘密。唐皎一人在此，太过危险。
　　人潮拥挤，她一个生面孔，难免被人多打量几眼，阮清溥不适，硬着头皮朝人群挤去。有人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人视线，木质香的气息逼近，让阮清溥的晕眩感缓和了不少。
　　茫茫人海，身着朱红锦衣的女人一眼锁定了她，将阮清溥从人群中带出。
　　“唐皎！”
　　女人向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声张，继而带她走向小巷。阮清溥不明所以，仍旧照做，老老实实跟在了唐皎身后。
　　“唐皎，她今日就要发兵剿匪？没有任何预兆？”
　　“有，可我没想到她的手能伸到官府。”
　　“你为什么不和她一起？传出去有损你的声誉。”
　　阮清溥一心想着唐皎，话说出去又难免觉得不妥，忙着补救，“我知你从不在意外人看法，可官家怎么看，百姓也会多想。”
　　唐皎被阮清溥语无伦次的模样逗笑，“昨夜没睡好？”
　　“为什么这么问？”
　　阮清溥还没从唐皎的话里反应过来，对方已踩着轻功翻出巷口。阮清溥纵有万千疑虑也只能先追上唐皎，待翻出巷口，入目便见两匹枣红色的马儿。
　　不等唐皎招呼，阮清溥已上了马。到了马背上，迟迟不见唐皎上马，阮清溥不解看向唐皎，只见对方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阮清溥不自在的用手背蹭了蹭脸。
　　“怎么一直看着我？”
　　“你不问我做什么？”
　　“总不能是害了我，唐小娘子做什么，我当然奉陪了。”
　　唐皎无奈浅笑，这才上了马。
　　“山寨有问题，不能打草惊蛇，所以昨夜不敢贸然行动。”
　　“你跟着我，有受伤的风险。敌众我寡，长远县官兵是变数...”
　　不等唐皎说完，阮清溥便打断了她的絮叨。
　　“和你在一起，我哪里管过这等事？”


第47章
　　晚秋，落叶铺满林间，掩盖了行人了踪迹。阮清溥不识路，老老实实跟在唐皎马后。她尽所能不让唐皎察觉出不对劲，谁知唐皎还是放慢了行程。
　　“你记不清路？”
　　“多走两遍就能记清了。”
　　阮清溥笑着回应。话音刚落，唐皎眉宇间浮现一抹懊恼，阮清溥挑眉，一时没明白唐皎的懊恼因何而生。
　　“你在我身边，我又不会丢。你不必刻意放缓，去晚了，没准就要错过好戏了。”
　　玩笑般开口，只为打消唐皎的顾虑，可唐皎的顾虑却并不在此事上。唐皎握紧缰绳，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
　　“当日在御州，你不识路，为什么要回去找我？”
　　“嗯？你还记得这件事呢？人家想逗逗唐小娘子嘛。”
　　“可我抛下了你。你...”
　　“不怪你。你后来不是又去找我了吗？你那会儿又与我不相识，将我视作盗贼没什么的。”
　　阮清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从未将此事放到心上过。能让一个满脑子“正邪殊途”的人不再赶走自己，阮清溥颇有些沾沾自喜。
　　“月清瑶。”
　　“怎么了？”
　　“我不会再抛下你。”
　　唐皎声音太轻，将本该送给阮清溥的承诺送给了呼啸的风声。阮清溥依稀听到模糊的字眼，她不确定地问着。
　　“你说什么？”
　　唐皎双眸一垂，掩下了心头的酸涩。
　　“我说，我们该去找沈朝了。”
　　*
　　黑烟四起，不二舵被火围困。没有沈朝，没有官兵，更看不见寨中人。一片秋叶落在阮清溥手心，女人抬手接住，瞥见一抹触目的血红。
　　“不对...”
　　她喃喃，默默放走了手心的落叶。再抬眸，唐皎已不再自己身侧，面色凝重地向前走去，丝毫不理会前方肆意舔舐的火苗。
　　“唐皎！别过去！”
　　话音刚落，一只暗箭袭来，目标锁定唐皎，阮清溥心跳一滞。唐皎余光瞥见熟悉的面孔，她举刀挡箭，动作无分毫拖泥带水。
　　视线顺势暗箭的方向望去，沈朝身袭白衣，将手中长弓递给手下。她拍了拍手，像是对唐皎的嘉奖。
　　“不亏是六扇门门主，武功精进不少。”
　　阮清溥被沈朝的话气笑，她手握追溯向着唐皎走去，边走边无意道：“不是武功精进，是人家根本没有对你使出全力呢。哎呀，瞧我这记性，沈老板是商人，商人哪要什么脸面，商人只在意输赢。”
　　“不过，上一回，沈老板是脸面没讨到，还输得很惨呢。”
　　唐皎无声一笑，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女人，眼里终归是多了抹让人无法忽视的柔情。
　　沈朝依旧是不喜不怒的姿态，她转动着右手拇指上的扳指，大批官兵从遮蔽口走出，目光不善地盯着唐皎和阮清溥二人，等待着沈朝的号令。
　　“上一次倒是没怎么注意你。不过，你有一句话说的没错，我是商人，不在意脸面。”
　　沈朝缓缓抬头，哼笑一声，继续说着。
　　“可唐门主，是官家人。她会不会在意名声呢？唐门主可谓后起之秀，在短短半年内从副总捕坐到了四大门主的位置上，确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不过，唐门主，为什么要和自己的头号通缉犯人厮混在一起呢？我猜猜，唐门主是不是要说一切都是骗局，你其实和身前人没有任何关系。”
　　唐皎握紧刀鞘，她上前一步，被阮清溥拦下。似是无声的抚慰，阮清溥握住唐皎的手腕。片刻后，她听见唐皎的叹息，心这才放了下来。
　　“恕我眼拙，私以为唐门主和这盗贼很熟络啊，莫不是有什么私情？”
　　“沈朝，空口无凭，你为什么说我是贼，我可不记得自己偷过你的东西啊？”
　　“月清瑶，你可愿意和我打个赌，不出三日，整个寒州都会记住你的脸，也会记住你的名字。”
　　“沈老板折煞我，我哪担得起月清瑶三个字？”
　　阮清溥还是没个正经，“不过呢，沈老板虽冤枉我，可我心软，不会冤枉沈老板。水靖乡一事，我自当实话实说，保准让沈老板的名号在江湖响亮。”
　　“不愧是盗圣，死到临头还嘴硬。”
　　沈朝拔剑，指尖划过剑身，寒光涌现。
　　“这话我如数奉还。沈朝，就算你的势力渗透寒州，可但凡唐皎在寒州失踪，你猜六扇门会怎么做，你再猜，崔忠会怎么做？”
　　沈朝手一顿，阮清溥抓住漏洞。果真，她对崔景弦没有恶意，甚至...关系非同一般。
　　“唉，崔忠毕竟是礼部尚书，他的女儿被你绑走，寒州大小官员的日子不会好过，沈老板，你的生意，看似也会不好过呢。”
　　“你不必试探我。唐皎，我不会亲手杀了她。你，也不会活着离开寒州。”
　　“今天引你们来，是请唐门主看一出好戏。对了，长远县的人也快到了，人多热闹。”
　　阮清溥一顿，搞不清沈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看向唐皎，女人对她摇了摇头。没等阮清溥转回视线，唐皎握住她的手腕，默默在她手心写着字。
　　如有变故，速离。
　　“对了，方才那一箭既然唐门主挡了下来，我就将弓送给你，没准待会儿你能用到。”
　　沈朝说罢，下属弯着腰将长弓和箭囊一同送到唐皎身边。阮清溥更是不解，南山盗匪，官府官兵，究竟是为谁设的局？长远县百姓到场，沈朝更没机会对唐皎出手。她不会对唐皎出手，难道是想将矛头对准自己，进而瓦解唐皎势力？
　　嘈杂声自远方传来，官兵们见状默默收下了刀。唐皎瞥了眼沈朝，对方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没一会儿，和百姓们一同到场的，是个被官兵压到沈朝面前的男人。
　　阮清溥默默后退一步，不肯拖累唐皎，欲要找准时机离去。没等自己移开步子，沈朝的声音再度传来。
　　“我喜欢收集些奇闻怪事，你说巧不巧，关于唐门主的，我也听过。听闻你十二岁那年被宋锦收养，十五岁天资卓越入了六扇门，办案无数，擅长逮捕盗贼。尤其是，手背上有胎记的盗贼。”
　　唐皎眼神凌厉，阮清溥清晰地感受到唐皎身上涌现的煞气。她再也无法离开，愣愣地望着眼前倔强又脆弱的身影。心，被钝器来来回回的割着，疼得忘记呼吸。
　　“不过唐门主的运气不好，一直没有找到手背上有胎记的盗贼。商人的运气可能生来就好，我找到了。”
　　“唐门主不妨猜一猜，他叫什么名字？”
　　围观百姓不明所以，窃窃私语道。
　　“这是什么意思？沈财神给我们银子，说要请我们看戏，怎么让我们到不二舵啊？”
　　“唐大人也在？她身边的女人是谁，怎么没见过？”
　　“别管有的没的了，你们没看到寨子被烧了吗，沈财神出手，就没办不成的事！”
　　“唉，官府的人压着的人是谁啊...”
　　“....”
　　唐皎呼吸越来越艰难，流光被抽出刀鞘，她步伐迟钝地走上前。阮清溥虽未搞明白眼下情势，但有一件事她确信无疑——唐皎中计了！
　　不顾唐皎意愿，阮清溥连忙握住唐皎的手腕，低声劝告着：“唐皎！冷静！沈朝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别过去，冷静，唐皎，别过去。”
　　手被甩开，唐皎回眸，阮清溥撞见一双泛红的眼，眼前的女人太过陌生，比自己初遇她时还要陌生。不要，不能！阮清溥摇头，继续挡住唐皎的去路。
　　“别让我恨你，让开。”
　　没有丝毫温度的话语，从唐皎口中说出。阮清溥心口泛着酸涩，她不肯退却。
　　“看来有人要阻挡唐门主看戏了，没关系，我向你介绍他。他是不二舵的爪牙，叫周衡。我本来是要杀了他，可他口口声声说认识唐门主，还说。”
　　“他是唐门主的令尊大人。”
　　“他不是——！”
　　唐皎情绪失控，却怎么也推不开眼前女人。
　　阮清溥反应过来沈朝的话，她不会亲手杀了唐皎。她真正想做的，是毁了唐皎的道心，让唐皎，弑父！众目睽睽，唐皎如若杀了男人，天下人会怎样看待她？
　　“唐皎...救救爹！你！你真的是我女儿，你的眼睛我不会认错，你也不叫唐皎，你应该姓周！”
　　周衡右耳缺了块软骨，瞳孔褪成浑浊的琥珀色，眉眼倒真有几分像唐皎。他浑身颤抖着对着唐皎跪下，想让她看看自己手背上的胎记。
　　“你是望月村的人！你娘叫唐芜！她是镇上最好的绣娘！唐皎！是爹啊，救救爹！爹也是走投无路才被逼上梁山的啊！”
　　“原来不二舵的盗匪，真的是唐门主的爹？”
　　“什么？唐大人的爹怎么会是个土匪？”
　　“就是啊，真是作孽，你说唐大人来寒州是不是就是为了寻父？”
　　“哼！再怎么说那也是她爹，她怎么能让自己的老爹给自己下跪呢？还六扇门门主，就是圣上也没这个道理。”
　　“不想活了？敢说这种话？”
　　“....”
　　“你别...”
　　阮清溥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唐皎无力地向后退去半步，她压抑着怒意，死死盯着不远处跪着的周衡。
　　“丁戊年，你可曾回过望月村。”
　　“我...我没有...”
　　周衡弱弱说道，根本不敢抬头看唐皎。转念一想，自己终归是唐皎的爹。他瞄了眼四周百姓，壮着胆喊冤。
　　“不是爹不要你，你出生前有道士算了一卦，说你命中带煞，克父克母。我听说你娘死了，你看，爹当年走也是情势所逼。其实爹这些年一直有找你，唐皎，你可不能不管爹啊！”
　　“他们不是叫你唐大人吗！你不是能调遣这群官兵吗！还不快让他们把爹放了...”
　　沈朝满眼戏谑地看向阮清溥，似是无声的挑衅。
　　“丁戊年，你回到望月村，抢走了娘所有的钱财，并杀了她，是与否。”


第48章
　　“丁戊年，你回到望月村，抢走了娘所有的钱财，并杀了她，是与否。”
　　唐皎的声音诡异地冷静下来，她如同往常一般审讯着犯人。话音一落，阮清溥的心，宛若被世上最锋利的锐器刺着，刀刀见血。
　　阮清溥身形不稳地转身，唐皎回避着自己的目光，她的逃避，她的隐忍，夹杂着复杂的自卑。自卑中又混着矛盾的爱意，到头来一切都变成了恨意。
　　“我怎么会呢...唐皎，爹知道你怨恨爹，可爹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周衡眼神闪躲，方才的气焰一点一点的消了下去。看客一片唏嘘，怎么也想不到唐皎的父亲会是不二舵的爪牙。
　　“你右手背上有胎记，我不会记错。丁戊年新春，你潜入望月村，杀了阿娘。”
　　“我*没有杀她！是她非要拦着我！我...我那年本来是想回去看你们娘俩的...你总不想看爹饿死在外面吧？你娘是镇上最好的绣娘，怎么可能没有钱？夫妻一场，她竟处处瞒着我，甚至不惜说钱要给你念书用。这种谎话谁会信啊...”
　　唐皎眼里布满红血丝，她握刀的手愈发紧，阮清溥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杀意。
　　“爹那会儿被人追债，他们说了，三日内还不上，就要杀了我！唐皎，你也不想自己没有爹吧...我都跟你娘解释清楚了，只要我赢一局，你们就不用受苦了。她是自己磕在桌子上的，我怎么可能杀人呢？”
　　“唐皎...爹这么些年一直在找你，前些日子听说六扇门的大人来长远县了，爹一听，那位大人的名字和你一模一样。本不敢相信，后来又听说的确是女子，爹就知道是你。”
　　“唐皎，你是我的女儿，你不能让别人欺负到你老子头上啊！爹保证以后好好待你，唐皎，快让这群下人放了我...”
　　周衡说罢瞪了眼压住自己的官兵，警告道：“看什么看，还不放了我？六扇门的门主是我女儿，你敢动我？”
　　官兵不为所动，沈朝故作惊讶地看向唐皎，“唐门主，他真是令尊大人啊，是我冒犯，这就让人将他放了。”
　　“哼！不二舵为非作歹，凭什么仗着和唐大人有关系就能脱身，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就是，唐大人如果保他，谁来偿还逝去的人的命？”
　　“可天底下哪有弑父的道理，毕竟是他女儿，就算忍着唾骂也得保住自己父亲啊。”
　　“呸！周衡算什么东西，一个为非作歹的赌徒，凭什么走狗屎运。”
　　“....”
　　官兵松开周衡的胳膊，男人起身甩了甩胳膊，没好气地瞥着围观人群，不满骂到：“叫什么叫！小心唐皎把你们全部抓起来！”
　　众人气愤，但碍于唐皎在场，也只能小声议论着。
　　“唐皎，不要上当，此事交给我，你不能杀他！”
　　阮清溥压低声音劝告着，唐皎并未施舍给她任何回应，她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向长弓处。阮清溥看出她的意图，她一咬牙，没有任何预兆的，以众人看不清的身法，逼近周衡。
　　众人哪里见过这等轻功，有人不确定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幻觉。周衡皱眉，没等开口，寒光一跃，血溅三尺，染脏阮清溥的衣角。
　　所有的声音停止，荒凉的秋风卷起沾染鲜血的落叶，剑刃滴落着血滴。
　　“你怎么配...让她难过...”
　　她的声音太轻，轻的只能让即将离开世界的男人听到。周衡不可置信地捂住脖颈，血液漫出他的指缝，他缓缓倒地，不甘地望着不远处的唐皎。
　　唐皎脑中的弦断裂，她像是被人打了一耳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月清瑶的身份，瞒不住了。沈朝的局，她将自己推开，独自承受了一切。
　　不...不...
　　唐皎踉踉跄跄地向前，阮清溥最后望了自己一眼，半是遗憾半是眷恋地冲自己轻笑。不...不要...不要离开自己...
　　在官兵包围之前，阮清溥不做停留，踩着轻功离开是非之地。
　　沈朝的局，是冲着她和唐皎来的。要么，唐皎弑父，令天下人诟病。要么，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男人，届时，无论自己是不是月清瑶，都会和唐皎染上关系。
　　她和唐皎，在此刻开始，只能存其一。
　　*
　　通缉令不出三日贴满寒州大街小巷，诡秘莫测的月清瑶被人揭开面具，暴露在众人视线中。通缉令的画像，出自，唐皎之手。
　　短短半月，大批陌生面孔涌入寒州。为赏金而来的江湖人，受命来此的官家人，日日徘徊在角落，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各处官道被封锁，戴着斗笠的墨衣女子久久伫立在告示前。
　　“盗圣月清瑶为什么会来长远县？”
　　“早就听闻她和唐大人势如水火，眼下她杀了唐大人的父亲，可惜了。”
　　“可惜什么？”
　　“你没听过月清瑶的事迹吗？她劫富济贫，不知帮了多少百姓。”
　　“可唐大人也从不和官家的人同流合污，听人说，月清瑶一直伪装在唐大人身边，就是为了找机会杀了她。”
　　“她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能恨到这种地步？你那日没去，都不知道血溅的多高！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啊。”
　　“我呸，周衡哪有资格碰瓷唐大人，他死了才好，免得膈应唐大人。反正我觉得月清瑶杀了周衡没错。”
　　“月大侠又不是因为杀了周衡才被通缉，京都抓她好几年了，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没搞清楚。我倒觉得。唐大人没准一早就认出她，就等着将她困在寒州，来个瓮中捉鳖。”
　　“唉，天意作祟，非让好人死。要换个人被通缉，我们这群人不知道得提心吊胆多久。但月大侠被通缉，我根本不担心。”
　　女人左顾右盼，确定没有官府人在场，才继续说道：“但愿月大侠能逃出去。”
　　“...”
　　墨衣女子迟迟没有移步，她出神地盯着告示上的画像。她太笨了，唐皎是捕快，是六扇门的捕快，怎么可能不擅丹青之术。是否该欣慰，她把自己画的很美，阮清溥苦笑一声，默默离开了人群。
　　夜来了。当最后一片落叶从树上跌落，阮清溥心情沉重地走在空荡荡的小巷。她想起自己的鬼面，认识唐皎前，她的鬼面从不离身。阿娘说过，如果无法克服恐惧，就得想办法让制造恐惧的人也感受到恐惧。
　　唐皎好像并不喜欢自己戴鬼面，其实...是自己不喜欢在她面前戴鬼面。戴上鬼面，她是月清瑶，势必和她水火不相容。她不愿她恨她，拒她。难道这是贪念吗？如果不是，老天为什么针对自己。
　　老天究竟知不知道，为了靠近唐皎，自己做了多少。
　　淅淅沥沥的雨点毫无征兆落下，打在阮清溥的斗笠上。她缓缓抬手接住了一滴雨，冷，很冷。没有归宿的日子她过得太久了，当她明白孤身一人的日子需要去适应的时候她已经适应了落寞。
　　她想起离家出走的那夜，她恨阿娘的冷血，恨她根本不关注自己。恨来恨去，还是恨自己无论怎么做都不能得到阿娘的认可。身处江湖，阿娘教自己自保之法，却从不过问自己。
　　她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她问了太多太多人，祈求她并不是异类，世上这种关系是司空见惯的，所以她可以自欺欺人地不在意。可所有的回答告诉自己，她是异类。
　　想接近唐皎，没有目的。她太干净，太善恶分明，可她都肯接纳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那么胆怯...明明那日，可以表明心意。喜欢一个人是丢人的事吗？自己再三逃避究竟是为了什么？是怕被拒绝，怕一切都是谎言...
　　想见她，不能见她。
　　雨越下越急，街上除她外再看不到其他身影。不知不觉间，她停在揽月轩，僵硬地抬起手，犹豫再三，还是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她缓缓垂下了手，偌大的寒州，找不到容身之地。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雨夜。
　　身后传来些许动静，一把伞被举过头顶，花琼对于她的到访并不意外，她望着阮清溥沾满雨滴的发丝，和她眼底无法忽视的落寞。
　　“进来吧。”
　　酒楼的门被合上，一盏烛火摆放在桌上，散着微弱的光。阮清溥取下斗笠，靠在了长凳旁。她轻咳一声，想打破僵局，半晌，也只能干巴巴地说着：“好巧，你还没有睡。”
　　“不巧，我一直在等你。”
　　花琼收下伞，靠在柜台上双手环胸打量着阮清溥，阮清溥被她盯地无处遁形，轻叹一声道明了目的。
　　“姐姐是沈朝的人。”
　　花琼不置可否，“你知道了，还敢来寻我？”
　　“我曾承诺过姐姐，会来找你....”
　　阮清溥弱弱说到，花琼哼笑一声，并未拆穿她的谎言。
　　“有什么想问的？”
　　“姜禾...我没有在沈朝身边见到她...”
　　“她在总舵，并无危险。比起担心她，妹妹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
　　“哦...沈朝为什么想要我死？”
　　“她的目的不是你，而是你护着的女人。”
　　“唐皎？”
　　花琼点头，发觉阮清溥的忧虑更深一分，她忍不住戏谑：“心疼了？你应该庆幸，你对沈老板还有利用的价值。”
　　“我？”
　　雨滴顺着发尾滴落，她如一只淋了雨的猫儿楚楚可怜，花琼的心莫名被触动。
　　“可唐皎不同。”
　　“为什么？沈朝能容忍姜禾，为什么偏偏想要唐皎死？”
　　阮清溥握紧衣角，迫切的寻求着答案。花琼沉默片刻，因她的热切。
　　“很简单，她是官家人。”


第49章
　　“官家人？”
　　阮清溥被花琼的回答气笑，她的无奈来源于无法打消的矛盾。唐皎走到现在的位置，付出太多了。沈朝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没有资格打破属于唐皎的平衡。
　　“天下官家人何其多，控制不了，就要杀了吗？”
　　花琼并未理会她的讽刺，耐着性子纠正着她，“沈老板并非多管闲事之人，她也没有兴趣让所有人臣服于她。可，挡路者，当断则断。”
　　“你说唐皎？唐皎又做错了什么？她去水靖乡，为一个心安理得，来寒州，受命上官。冤有头债有主，沈朝若真有本事，就该找幕后人，而不是将怨恨发泄在唐皎身上。”
　　“你以为沈老板会在意她的幕后者？沈老板所关心的，是唐皎和她的幕后主使，非同路人。唐大人纯良，不肯被世俗吞噬。好一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待她权利越来越大，你觉得，她能否容得下乱世中的污垢。”
　　花琼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酒楼内，烛火摇曳，险些被风吹灭，阮清溥的眼眸一颤。她无力地捏紧衣角。纵处低谷，仍不惜余力地为唐皎辩护。
　　“是，她干干净净，不屑于当权者的作风。可这不是唐皎的错，是心怀不轨之人的错！沈朝有野心和手段，我欣赏她，这不是她能为所欲为的理由。”
　　“月清瑶。”
　　花琼忽的唤着她的名字，女人缓缓抬起眼眸，想起初遇时，她对花琼说自己叫“姜清”。自己名字里有个“清”字，或许一开始，阿娘也喜欢自己成为如唐皎一般的人。
　　人没有私欲，没有贪念，太难在磕磕绊绊的人世生存。这是阮清溥坚守的事实。唐皎出现了，不费吹灰之力打破了她的理念。
　　“有人挡你的路，你该如何？放过她？放弃自己坚守的一切？”
　　“我并不觉得唐皎有触犯到沈朝的利益，水靖乡一事，关乎人命，唐皎不得不为。那是沈朝的错，与唐皎何干？”
　　阮清溥回避了花琼的问题，字里行间尽是对唐皎的袒护。花琼哼笑一声，阮清溥听出她笑里的讽刺，那是一种令自己陌生的情绪。
　　“你在意她？”
　　“为什么这么说？”
　　底气显然不似先前一般足，阮清溥眼神飘忽，不愿被花琼试探。花琼不恼，找到了答案。
　　“你在意她，所以你站在她的位置看待此事。我不同，长远县不同。寒州不同，甚至连水靖乡也不同。”
　　“有利可图，就能不顾他人安危？这就是沈朝的道？也是...姐姐的吗...”
　　花琼听出阮清溥的失落，她指尖微微蜷起，像是回忆，眼眸短暂失焦。当阮清溥拿起斗笠起身时，花琼终于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水靖乡，如果没有沈老板，会是什么模样？”
　　“被官家弃置不顾，连活下去都变成奢望。他们本就是无力存活之人，能有一线生机，他们该感谢沈老板。想活下去，不难。想好好活下去，很难。付出代价，是筹码。可他们有了贪念，既想活，又想好好活下去，不该怪沈老板。”
　　花琼话语里没有一丝温度，对与错到底是谁在界定？阮清溥无力反驳她，她没有错，唐皎也没有错，水靖乡的百姓没有错，错的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把旁人的过错放到唐皎身上让她承担一切？
　　“若世上多一些唐皎，就会少很多沈朝。”
　　阮清溥没来由地说道，她戴上斗笠，“我明白了，沈朝为什么处心积虑想杀了唐皎。姐姐，谢谢你收留我，后会有期。”
　　“月清瑶。”
　　花琼唤她，她没有回头，非要一条夜路走到黑。
　　“唐皎有没有活路，我不知道。你，一定有。你的友人已经归顺了沈老板，你为何不留下，加入沈老板的势力，你的路会好走的多。”
　　灯火如豆，阮清溥迟钝地望了眼花琼，准确来说是她身后的青铜铃铛，“我不知道我的路好不好走，但唐皎，不该受无妄之灾。谁伤她，就先问过我的剑。”
　　“若无居所，可来寻我。”
　　话音刚落，房门打开，冷风灌进酒楼，夹杂着雨点。女人背影孤寂，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只留下一句话。
　　“时机成熟，我会去见沈朝。”
　　*
　　帘外雨潺潺，屋内灯火通明。静，静的能听到人的恐惧，静的能感受到飞蛾扑火时的诡异。一袭红衣持刀站在大殿之上，不卑不亢地看向位于主座的女人。
　　“唐大人深夜来访，难道只是想和我讨论盗匪？什么时候，你也会为贼说话了？”
　　沈朝不疾不徐地开口，手握杯盏观望着茶水的色泽。
　　“你在长远县近一半的生意，都是暗害李平的计谋！铁证如山，你难逃一劫！”
　　沈朝笑出声，笑唐皎的天真，笑唐皎的醉翁之意不在酒，笑唐皎也会有私心。
　　“铁证如山？李平是什么货色长远县无人不知，谁会听唐大人的铁证如山？谁又会信你的证据。在寒州，我为天，规矩，我定。倒是唐门主，到底是真心为入了不二舵的盗寇沉冤昭雪，还是...”
　　沈朝留下意味深长的一抹笑，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唐皎的表情。她倒是沉得住气，现如今还没有对自己动手。
　　“李平被逼上梁山前，他的对与错，我没资格评判。可你害他的妻女流离失所，这便是错！”
　　“何为对错！”
　　“李平不仁，这是错，当由我大燕律法管束。你夺其家产，不顾他人性命，这也是错！亦该由我大燕律法...”
　　“唐门主在京都待久了，不知道外面有外面的规矩。你说我害他妻女流离失所，又可知他三妻四妾，好赌成性，不问家室。他夫人的死，和我没关系。至于他的女儿，唐门主，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带走你逮捕回来的人。”
　　唐皎不语，眼里泛着寒意，等着她的新把戏。
　　“我请唐门主看一场戏。唐门主放心，我不会杀你。”
　　“是你不能。”
　　唐皎纠正着她，无一丝怯懦。她平静地说着事实，令沈朝一顿，随即忍不住浅笑。
　　“难得景弦时常提起你。的确有趣。随你怎么说，我带你去看看李平。”
　　“他没死？”
　　唐皎蹙眉，自打那日沈朝擅自带走他，唐皎一直以为李平已死。
　　“我不喜欢自己动手杀人。我和唐门主不同，怕血。唐门主，请。”
　　沈朝起身，转动藏于角落的机关，主殿的墙壁缓缓转动，须臾，一间暗格浮现。唐皎握刀的手一紧，她默默上前，跟着沈朝一同下了阶梯。
　　火光摇曳，随着她二人的到来掀起短暂涟漪。所谓暗格，更像是一间牢房。铁链晃动，与地面摩擦。
　　沈朝的下属为她们举着火把，一路上前。唐皎凝望着前方黑暗，火光靠近，黑暗被驱除，男人不人不鬼得蜷缩在角落，脚上捆着铁链，身上落着触目的鞭伤。
　　唐皎眼眸一颤，她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她。因私心，逮捕他后，她返回去追不听话的女人。却也弄巧成拙被沈朝截走了李平。
　　“救我…唐大人救我！”
　　李平连滚带爬到了铁栏处，不甘得扒着铁门呼唤唐皎。唐皎握刀的手更紧一分，像是权衡，她闭上了眼，直到内心趋于平静。
　　“你让我来此，只是为见他？”
　　“自然不是，我的戏好不好看，唐门主已经见识过了。”
　　唐皎看出沈朝故意激怒自己，索性撇过视线不再看她。沈朝无奈挑眉，除了周衡，天下没几个人能让她乱了情绪一般。
　　拍了拍手，有人从暗中摸摸走出。
　　丫头看着不过一十六，身上的锦衣几经周折，被尘土沾染得灰蒙蒙的。她目光怯怯，步子吞吐。纵使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伤痕，眼里恐惧难掩。
　　时间变得缓慢，沈朝并为催促，直到李怀宁站在自己面前，不安地环顾四周。
　　“李怀宁，认得他吗？”
　　女孩身躯微颤，看了眼李平，被他的目光灼烧，吓得向后退去两步，险些撞到唐皎。
　　“李怀宁，你有两条路。”
　　“要么，杀了他，我准你入凌霄阁念书，保你在有生存之法前衣食无忧。”
　　“要么，离开，我不会对你做任何事。今后是生是死，我不再过问。”
　　话音一落，下属将匕首递给李怀宁，女孩手发颤，匕首跌落在地。下属并不强求，又去打开了牢房门，将李平制服。
　　“我是你阿爹！你吃我的穿我的，我有没有亏待过你！宁宁，我可是你爹！”
　　唐皎眼神黯淡，平生第一次，她知道这件事是错的，她没有勇气阻拦。她和李怀宁是同路人，可自己遇到了月清瑶。
　　她怕自己背负弑父之名，便先一步杀了周衡。她自作聪明，以为自己什么事都需依仗她。她从未考虑过自己的安危……
　　唐皎喉咙干涩，她想说些什么，她发不出半个字。等她逐渐有了意识，只嗅到浓烈的血腥味。地上的匕首消失了，李怀宁满手是血，仍不肯停手地将刀插入李平心口。
　　她眼底流淌着疯狂的恨意，泪毫无征兆地跌落，让雨夜更显凄凉。
　　怯懦的孩子失踪了，又是一枚沈朝的棋子。


第50章
　　尸体被拖了下去，李怀宁被下属带着离开了暗格。若非触目的血痕，唐皎也不会相信方才发生的一切。她心口隐隐作痛，没有理由，寻不到原因。
　　“李平之女亲手杀了他，你要报官，此事也会败露。”
　　“你在威胁我？”
　　“不，我只是和唐门主说一件事实。何况，官府，不会听你的话。这里是寒州，是长远县。和我作对，没有好下场。”
　　“你我间的恩怨何须牵扯她人？”
　　唐皎声音隐忍，她按捺着内心的郁闷与怒意，沈朝非装看不懂。她双手一摊，何其无辜。
　　“唐门主冤枉我。我可没有牵扯旁人，是旁人心甘情愿入局。如果唐门主是李怀宁，你怎么选？选一个无能的父亲？还是选前途。”
　　“你知我说的不是她。”
　　唐皎回避了沈朝的问题，她的眼眸似遇到危险时的小兽，不肯认输，倔强又带有警告。沈朝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她轻哂。
　　“有意思，六扇门门主，对一盗贼，上了心。把此事写成画本子，没准还能赚几个子儿。”
　　说罢，沈朝感受到唐皎凌厉的眼神，她无甚在意，继续道：“唐门主，你论对错，于是李平有错，我有错。那你护着的女人呢？月清瑶，有没有错？”
　　唐皎蹙眉，欲要反驳，却在开口的一瞬被沈朝打断。
　　“她何止有错，是有罪才对。得罪京都权贵，还不止一家，想杀她的人，不止六扇门东厂这么简单啊。唐门主与其想着扳倒我，还不若将她缉拿归案。她肯为你先一步杀了周衡，定然对你没有戒心。”
　　“届时，你撇清和她的关系，没准，还能入东厂，有自己的官职。”
　　话音刚落，唐皎拇指拨动刀柄，半截寒光闪过沈朝视线。唐皎不由分说将刀抵在沈朝的脖颈上，对方并未躲，似笑非笑地看着唐皎。
　　“我以为天下，没有能牵动唐门主情绪的人呢。”
　　“月清瑶有没有罪，你没资格评判，权贵更没资格评判。她的所作所为，从未伤及百姓。她劫富济贫，怀赤子之心，你这种人，怎会懂她！”
　　女人青灰色的眼眸蕴着危险，沈朝收起笑，默默向后退去一步，怕唐皎发起疯，不管后路。沈朝本以为唐皎不会在意任何人，或者，天下人都是她在意的人，所以没有例外能打破她的平衡。
　　月清瑶...一个朝廷要犯，竟是她的弱点。
　　“唐门主偏心也太明显了吧，传出去，让外人怎么说？”
　　沈朝洋装不悦地打趣着唐皎，唐皎并不理会她的敲打，步步逼近，“天下人如何看我，是他们的事。而你，胆敢动她。”
　　声音一停，沈朝感受到唐皎浓烈的杀意，她面色一顿，盯着唐皎手中的流光。怪...疯子的眼神，怎么会从唐皎眼里出现...
　　“我活着，你不会好过。”
　　*
　　下雪了，漫天雪花想要埋葬寒州的一切。入目皆白，风声呼啸在耳边。霎那间，比风声更急促的声响逼近。箭离阮清溥不过几寸，她麻木地握着。数十身影从暗处涌现，手持兵器一齐杀向女人。
　　雪不停地下，不安地下，不满地下，直到地上多了横七竖八的尸体，直到滚烫的血灼穿纯白，直到伤痕累累的女人收起追溯，宛若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她看向远方的远方，明白身后没有路。
　　她想走，没人能拦得住她。盗圣月清瑶，绝非虚名。管你是官家还是江湖人，轻功一事，没人能追上她。她能走，她不能心安理得的走。
　　随手擦了擦脸上的血，将斗笠压低，遮住眼底的犹豫。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脑子里只装着一个人，一个有着青灰色眼眸的女人。唐皎，唐门主，唐小娘子，小娘子...
　　她的故事，眼睛的故事，将自己困在原地，忘了理智为何物。阮清溥明白自己有活路——离开寒州，回到飞无渡，安心做一个少宗主。
　　她不舍，不舍血雨楼，不舍救下的丫头们，更不舍，唐皎。
　　唐皎。
　　自己走了，她被人欺负了该怎么办？沈朝用她的声誉做筹码，想逼自己现身。阮清溥忍不住在心底暗骂：唐皎还说自己是狐狸精，沈朝简直就是老狐狸。
　　还有姜禾，她们口口声声说姜禾加入了沈朝的势力，她不信。阮清溥不信，一个在水靖乡抵住近在咫尺的少宗主之位的女人，会在沈朝手下做事。
　　天越来越冷，吹动阮清溥的思绪。她想到了初遇唐皎，她总是想杀了自己。又想到御州一行，她折回林子接回自己。亦或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警告自己——她们非同路人。
　　混蛋沈朝，她不知唐皎走到门主之位花了多久的时间，她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唐皎身边花了多久的时间。商人果真自私...
　　女人无奈叹息，最后看了眼石碑上的字眼——平安县。
　　由浅及深的脚印一路蔓延，无人知她的方向在哪里。她明明该回头，却执意孤行，为不知凶险的路，为不曾确定的情，和令自己看不透的人。
　　*
　　盗圣月清瑶现身平安县，手刃追杀之人，现已逃出寒州的消息随着冬日的到来一齐涌入长远县。有人欢喜有人忧。
　　难得的好天气，鸟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入冬后揽月轩生意惨淡，花琼给自己温了壶茶，还没抿几口，有道黑影遮住了光，檀香逼近，花琼握着杯盏的手一僵，缓缓抬头。
　　阮清溥面色沧桑了不少，逃亡的日子她近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她冲花琼一笑，唤了声姐姐。
　　花琼蹙眉，还没等阮清溥继续开口，就被她拽着塞进了隔壁偏房。阮清溥被花琼握得生疼，她瞥了眼手腕，果真泛红了。
　　“你没走？”
　　“姐姐不欢迎我？”
　　依旧是笑嘻嘻的没个正形，和离别那日判若两人。花琼垂眸，不悦道：“你回来作甚？”
　　“是姐姐让我常来找你，现在竟然下逐客令？”
　　“我未和你玩笑。你为什么不走，他们都说你已经离开了长远县。”
　　“是，他们认为我走了，这就够了。否则我东躲西藏的这些日子也太不值当了。”
　　阮清溥还是笑，花琼却在她的身影里探到悲伤。无奈叹息，心一软，不舍再凶她。
　　“你知道通缉令上，自己值多少钱吗？”
　　“五十两黄金，这也太少了，和京都一样嘛。我以为沈朝会多出些钱，结果她这么扣。”
　　阮清溥无奈耸肩，好像真是不满于沈朝的吝啬。
　　“月清瑶，你知道在寒州，想杀你的人，又有多少？”
　　花琼握着帕子的手紧了一分，她不懂，不懂为什么有人会放弃活下去的机会。
　　“百余人？反正我没遇到过能和我交手的。是不是跟着沈朝做事，就不用被追杀了？”
　　她又笑，花琼拧着眉，恼于自己的多管闲事，又恨自己的心软。
　　“你此番来，是找沈老板。”
　　“是，不全是。”
　　阮清溥的笑收了几分，她垂着眸，像是思量，“我想见唐皎，可我不能给她惹来事端。花琼，能否帮我一个忙，价，你开。”
　　花琼冷笑一声，阮清溥不为所动，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看得花琼一股无名火。
　　“你知道负责逮捕你的人，是谁？”
　　“唐皎。”
　　“你要见谁？”
　　“唐皎。”
　　花琼冷冷一笑，“月清瑶，我劝过你。”
　　“我知道。日后，若你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定当竭尽全力。”
　　“你最好活到那时候。想见唐皎，我也有条件。”
　　花琼短暂地犹豫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继续道：“你先见沈老板。”
　　“这是你的任务？”
　　“如果是，如何？”
　　花琼问。
　　“如果是，我会去。”
　　如果不是呢？花琼很想问出口，她终是未说，只叹息一声转身，“今夜，就在今夜，我会帮你联络唐皎。她来与不来...”
　　“不关你的事！我还是会见沈朝！姐姐，谢谢你！”
　　她的喜悦，这一次，没有假。花琼停留片刻，没有转身，离开了房间。
　　“唐皎来前，你不得离开这间房。”
　　“好。”
　　“不可反悔。”
　　“好。”
　　花琼步子一僵，对于阮清溥的反应，她没有心情继续留下去。
　　花琼待自己很好，阮清溥知晓。即便她是沈朝的人，可她对自己没有敌意。阮清溥百无聊赖地呆在屋子里，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希望天黑的快一点。
　　怪，自己逃亡的日子，日子像是会溜走，她鲜少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可得知唐皎会来，阮清溥却觉得太慢，太慢太慢。明明已入冬，黑夜该早些来的。
　　睡一觉？也不舍得，如果唐皎到的时候自己睡着了，岂不是显得很不在意她？左思右想，还是心不在焉地打起坐来，疗伤要紧，别到时候自己还没表明心意，唐皎就嫌弃自己气色太差，不肯再叫自己狐狸精。
　　唐皎比信上的时间，早来了一个时辰。天未黑，她一进酒楼便扫视着四周，可大堂里除了花琼和几个打下手的伙计，再找不到其他人的影子。
　　花琼没有招呼她，自顾自地喝着她。小二倒是热情，给唐皎递了个茶杯。
　　“她在哪里？”
　　“时机未到，我还要做生意。”
　　唐皎再次看了眼四周，前些日子，长远县来了不少来历不明的人，他们有着共同的目的，揽月轩的生意也破天荒的好了几天。前不久，平安县消息一出，他们又离开了此地。
　　扯下腰间沉甸甸的钱袋，随手放到桌上，唐皎语气淡淡，难掩思念。
　　“我买下这一个时辰，让她见我。”


第51章
　　阮清溥打坐结束已是入夜。她瞄了眼窗外，当即吓得从床上下来。心跳比一切情绪反应地更及时，一声又一声，推着她向前走去。
　　推开门，酒馆已打样，房门紧闭，连小二的影子都看不到。她没来由的紧张，脑子里晃过唐皎不能赴约的一百个理由。
　　楼上的厢房亮着灯，有人推门而出，是花琼。她撑着脑袋，步子虚浮，向着楼下走去，向着阮清溥走去。阮清溥向前两步，随着花琼的靠近，她嗅到一股酒香。
　　“她在楼上。”
　　花琼淡淡说道，她看出阮清溥霎那间的欣喜，一时烦闷，默默顺着偏房走去。阮清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谢你，花琼。”
　　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谢谢，花琼停步回头，只看到阮清溥上楼的背影。她蹙眉，细想她与唐皎间，也只有一声谢谢吗？不愿多想，不愿让郁闷的情绪缠上自己，怪桂花酿，扰了自己的心神。
　　阮清溥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厢房前的，她迟迟不敢敲门，被躁动不安的心跳扰得失去思考能力，准备了许久的话也渐渐淡忘。她深呼吸，心跳声清晰，她用手背贴了贴脸，心跳声清晰，她用手摁住心口，清晰的声音还是不止。
　　阮清溥垂眸，想起逃亡的日子里，名为悔恨的东西，于是没有理由胆怯。她方抬头，手未碰到门，门反倒自己开了。比花琼身上更醉人的酒香扑面而来，混合着清幽的木质香，一点一点安抚着阮清溥的情绪。
　　阮清溥眸中漾起点点涟漪，不做任何反应，忘记任何反应，只呆呆看向唐皎。眼中人面色潮红，眼底的委屈近乎要将自己眼眸。她咬着下唇，像是质问，像是埋怨，好半天，闷闷吐出一句话。
　　“你为什么躲我...”
　　“我哪有躲你？”我哪里舍得躲你。
　　醉酒的唐皎声音泛柔，听得阮清溥耳根一软。她莫名燥热，不等压下异样，身前人踉踉跄跄跌至自己怀中，她听到了，她一定听到了，自己毫无章法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冬夜，诉说着尘封已久的秘密。
　　唐皎迟迟没有开口，阮清*溥身子僵硬，半晌，她喉咙发涩，欲要打破僵局，“唐皎，你...”
　　“嘘。”
　　阮清溥哭笑不得，她不说话，也不准自己说话，难道她二人就这样一直抱下去吗？若真如此，自己也是求之不得的...只是重要的事还没说呢，再错过，自己会不甘。
　　“听...”
　　唐皎喃喃，阮清溥没听清，问着：“听什么？”
　　“听...吵...这里...”
　　唐皎指尖自上而下，划过阮清溥的眉、眼、唇、颈，最终端端停在女人心口处。她指尖冰凉，阮清溥燥热难安，本以为能被她压下火，到头来却更加滚烫。
　　“吵...”
　　唐皎又说，阮清溥盯着唐皎的唇，眼神闪躲。还是怕被花琼瞧见，阮清溥又是哄又是劝才将唐皎拉回厢房内。坐在蒲团上，准备给唐皎倒杯茶醒酒，木质香气息又逼近，女人跪坐在自己膝上，顺势环住自己脖颈，像是要将自己囚住。阮清溥手一抖，茶水如数溢出，她停下手中动作，回头盯着唐皎。
　　盯着她的眼睛，她青灰色的眼睛。唐皎离自己太近，太近...近到阮清溥呼吸着她的呼吸，被酒香沾染，竟也染上几分迷离。站在理智边缘，她用手勾起唐皎的下巴，让她被迫看向自己。
　　“唐小娘子，我是谁？”
　　“狐狸精...”
　　唐皎声音似猫儿，一股热流由耳根传到心口，阮清溥空闲的手不知何时滑落至她的腰间。
　　“唐皎...”
　　阮清溥喃喃，“唐皎...我...”
　　唐皎凑近她，想听清她在说什么。阮清溥哑言，眼底泛着氤氲，不知怎样开口，才能将心底的酸涩一并说给她听。
　　“唐皎...”
　　“我在。月清瑶，我在...”
　　唐皎引诱着她，蛊惑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她在，“我在听你说，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桌下滚落着小玉瓶，不久前，里面曾装着一颗醒酒丹，现已不知去向。
　　“唐皎，我想见你，离开的一月，我日日都在想着你。”
　　“为什么，想我？”
　　阮清溥紧张，她无措地放下手，语无伦次道：“想听你叫我的名字，想看你笑，梦里也能和你相遇。唐皎，外界的传言半真半假，我不信，我不想信，因为我对你...”
　　唐皎指尖微微蜷起，攥着一小团衣角，呼吸愈发急促。她的耳根红欲滴血，仍耐着性子轻声道：“你对我，什么？”
　　“我对你，非敌，亦非友。”
　　“所以，是什么？”
　　唐皎抬眸，目光灼灼，紧盯着阮清溥的唇，等待着她的回应。
　　“我待你，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我待你，不求目的，只问今朝。”
　　她声音太轻，万幸，唐皎听清了。比以往更清晰，更沉重的声音，跌落在心谷，引起万千回响。久久萦绕在耳边。
　　阮清溥目光闪躲，她等着唐皎的回应，说些什么都好...片刻，酒香忽近，凉薄的唇，贴在阮清溥唇角。她听到了，她也听到了，属于她们的心跳，交织在夜色里。
　　“月清瑶，我对你，亦如此。不论正邪，只问今朝。”
　　“唐皎...”
　　她动情的唤着她的名字，“唐小娘子，小娘子...”
　　她唤一声，唐皎便亲自己一下。由唇，到颈，到锁骨，到隔着布料的心口。唐皎虔诚地吻着自己心口，“今后，别再离开我。有我，有你，会无碍的。”
　　熟悉的话语，让阮清溥误以为唐皎没醉酒。她捧着唐皎的脸，妄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什么蛛丝马迹。还没来得及试探，唐皎又亲了上来，全然没有技巧。
　　阮清溥心一柔，无声地教着她该如何。唐皎呼吸紊乱，不会换气，阮清溥不急，轻柔地吻着她的唇珠。
　　莫名其妙被推开，阮清溥愣在原地，她分明感受到唐皎也动情了，可眼下她竟推开自己？何止是推开，还有些道不明的晦暗。
　　唐皎；“你为什么会？你也心悦过别人吗？”
　　“？”
　　阮清溥被她没来由的醋意逗笑，她忍不住啄了啄唐皎的唇，对方红着眼躲，不愿在得到答案前和自己接触。
　　“我心悦你。”
　　再次亲她，唐皎的手捂住自己的唇，不满于阮清溥的回答。一向高傲的人别扭的生起气来，为一个不存在的人。
　　阮清溥又亲了亲唐皎的手心，随即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轻拿开，承诺着：“只心悦你，只有你一个。没有别人。”
　　酒香交织，唐皎生疏地回应着自己。
　　*
　　天微亮，阮清溥感受到冷意，下意识向着身旁热源靠近。女人将她拉入怀中，用眼描绘着她的轮廓。半晌，阮清溥才带着睡意开口。
　　“你没有去县邂？”
　　“陪你。”
　　阮清溥无奈闷笑，“唐小娘子的记性真好，上一回记得我趁人之危，这一回…”
　　“清清。”
　　她唤她，她迷迷糊糊地啄了啄她的唇，腹诽唐皎还真是亲上瘾了。谁料唐皎轻笑出声，声音里的愉悦难掩，凑到阮清溥耳旁轻声说着。
　　“我是在叫你清清。”
　　是个记仇的，也是个幼稚的。阮清溥睁眼，入目便是心心念念的人。她捏了捏唐皎的耳朵，怎么看她都欣喜。
　　“我走的这段日子，有没有发生什么？”
　　“我找到了崔景弦，也看到了…你的故友。”
　　“姜禾…”
　　阮清溥睡意淡了几分，“姜禾？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她是不是被沈朝挟持了？”
　　“你可知我们分别那日，是谁放火烧了不二舵，能在半个时辰内解决不二舵的盗匪？”
　　“可姜禾…”
　　“只有她的机关术。我不知你们间的情义，但你失踪的日子里，她的确有派人找你。”
　　阮清溥随口道：“你呢？有没有找我呀？”
　　“没有。”
　　没有任何犹豫的回答。阮清溥洋装不悦地捏了捏唐皎的耳朵，“为什么？唐小娘子口口声声说也心悦我，怎么我是死是活你都不在意？”
　　“月清瑶没那么容易死。”
　　唐皎闷闷说着，也不知是否算警告，她声线冷了几分，“我不喜你将所有事推到自己身上，对与错，我自有判别。我不需要你时时刻刻护着我，我有能力解决自己的事。”
　　“我讨厌你因我受牵连，我不喜你不珍重自己的命。月清瑶，你既说心悦我，就不该自作主张糟践自己。”
　　“你的命，不是你一人的。”
　　“好。”
　　“你也不可随意离开，不可…不可丢下我。”
　　“我哪里舍得？”
　　“可你就是做了…月清瑶，不要瞒着我，你想做什么，告诉我，我不会阻拦。可你不说，我会多想，会阻碍你。”
　　“你从未阻碍我。”
　　阮清溥不舍唐皎贬低自己，“唐皎，我错了。我不会再自作主张，上一回是意外，你们官家人最看重声誉…”
　　“我不看重。我从不在意外人看法。”
　　“我只在乎你。”


第52章
　　离开唐皎住所已是晌午，阮清溥压低斗笠走在街上，想起半个时辰前唐小娘子非要陪在自己身边。不怪她，沈朝城府颇深，不可不防。可姜禾在她身边，她信沈朝一时半会不会对自己下手。
　　转过街角，风吹响青铜铃铛，阮清溥顿住脚步，抬起斗笠，看了眼敞亮的屋内。
　　“夫势者，名一而变无数者也”
　　“...”
　　“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
　　书声琅琅，丫头们声音干净又悦耳，让阮清溥想起了自己的血雨楼。容舟她们怕也晓得自己被通缉了，依照她们的性子，自己再不回去，她们就该来寒州了。阮清溥抬眸，恰对上崔景弦打量的目光。
　　走进凌霄阁，阮清溥装模作样地向崔景弦行了一礼，“崔夫子。”
　　在场学子们对于她的到来不闻不问，阮清溥挑眉，好歹自己也值五十两黄金呢。
　　“随我来。”
　　凌霄阁远离城中，又逢冬日，颇为幽静。阮清溥嗅到墨香，她跟上崔景弦的脚步。许久未见，她消瘦了不少，也憔悴了不少。
　　阮清溥估算着自己能带走崔景弦的可能性，许是她想的太投入，又是观察附近地势，又是握着剑柄等待时机，崔景弦转身上下扫了她一眼，继而戏谑一笑。
　　“怎么？又想绑架我了？”
　　“崔小姐哪里话？”
　　四下无书阁弟子，亦无生人，阮清溥道出心声：“为何是崔小姐接应我？沈朝呢？”
　　“她马上回来。”
　　“她眼下不在这里？”
　　阮清溥意外，瞥了眼斜前方的屋檐，上面站着两个侍从，假山后躲着两个，五步之内也有人跟着她们，准确来说是盯着自己。
　　“崔小姐，你...这些日子一直在寒州？”
　　“是。”
　　“尚书大人没请你回家吗？”
　　阮清溥说话委婉，崔景弦轻笑一声，转身对着尾随她们的侍从道：“让你的人退下，我要和她单独走走。”
　　侍从不语，杵在原地装作听不到。阮清溥刚想劝崔景弦放弃，毕竟是沈朝的人，哪能听她的话。女人却拔出自己腰间的剑，架到了侍从脖子上。
　　沉默不语的男人终于抬头，眼底多了几分犹豫，他听到崔景弦不冷不热的声音。
　　“我会替你们求情，退下。否则，我先一步杀了你们。”
　　阮清溥一愣，等反应过来，四方的暗卫皆已不知所踪。她正欲打趣，崔景弦忽的咳个不停，一抹艳红落在帕子上，崔景弦眉宇微垂，默默攥紧了手。
　　“让你见笑了。”
　　“你的身子？”
　　阮清溥拧眉，记起分别那夜，崔景弦并不是这副模样，她理所当然地怀疑起沈朝，“是她？”
　　“不是。”
　　阮清溥显然不信，她头疼，不明白姜禾和崔景弦怎么都开始向着沈朝靠拢，“崔小姐，你如果有难处，不妨说给我听，我曾欠你一个人情...”
　　“没有难处，是从幼时落下的病根，一到冬日便发作，不碍事。沈朝没有逼迫我，你莫要多想。”
　　“崔小姐可曾去药山看过？”
　　“自然，无非是开了些天价药方吊命，终归是治标不治本。”
　　崔景弦无奈笑笑，将话题引到阮清溥身上，“你呢？没逃走，还是故意没走？”
　　“崔小姐应该一早就猜到了。”
　　“我是猜到了，可不大敢信。毕竟我是商人，不明白为什么你们喜欢做赔本买卖。”
　　“本来不用逃走，是你的沈老板，将我引出局。”
　　“我劝过阿朝...沈朝，只是她的事，我没什么资格干预。”
　　阮清溥的注意被崔景弦脱口而出的“阿朝”吸引了去，她摸着自己的下巴，不等细想，崔景弦反倒先开口。
　　“我和阿朝是多年的朋友了，否则，那夜她不会轻而易举带走我。”
　　“你父亲知晓吗？你知不知道唐皎来寒州是为了将你带回去？”
　　虽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崔景弦承认，还是给了阮清溥不小的冲击。
　　“他不知。唐皎来寒州，并非为我。她是为收集阿朝罪证。”
　　崔景弦淡淡道，她的直白令阮清溥意外，因她模棱两可的态度。按理来说，作为崔忠的女儿，她该和唐皎联手。可方才，阮清溥从崔景弦的话语里听出几分袒护。给沈朝袒护？
　　“哦。沈朝约我前来，也是想和我谈此事。”
　　“是。普天之下，能改变唐皎念头的，也只有你了。”
　　崔景弦的话听得阮清溥耳根发烫，想起唐皎将自己揽入怀中，一声又一声的唤自己清清...不行，不能让沈朝这老狐狸知晓自己和唐皎的关系，否则后面不知又要搞出多少事阻碍唐娘子。
　　“崔小姐抬举我，我和唐皎，也只能勉强称得上是友人。”
　　“这话你敢亲口对唐皎说吗？”
　　“...”她还真不敢。
　　一枚石子落在阮清溥脑袋，扰乱阮清溥思绪。她向后转身，姜禾站在对岸，身着一袭玄衣。明明只是三月未见，她脸上的稚嫩竟已褪去大半。第二枚石子又砸来，被阮清溥一手接住。
　　“我先回书院，你和你的朋友叙叙旧的功夫，阿朝也该回来了。”
　　崔景弦说罢便离去，为她和姜禾腾出空间。
　　阮清溥握着石子，从冰凉握到有了温度。再抬头，姜禾走到自己身前，扬着脑袋打量自己。
　　“月清瑶，没想到你也混的很...”凄惨嘛。
　　话没说完，她被阮清溥翻来覆去地看，转得姜禾晕头转向。她正想开口吐槽，脑袋被人用手一敲，阮清溥气得破口大骂。
　　“死丫头！活着敢不给我写信！留了把破天给我，让我大海捞针地找，好啊你！”
　　“我什么时候给你破天了？”
　　姜禾捂着脑袋质问，二人大眼瞪小眼，冷风拂过，姜禾打了个寒颤。
　　“沈朝！”
　　“沈朝！”
　　二人不谋而合，阮清溥最先反应过来，“水靖乡一别，你去哪里呢？是不是在神机门受委屈了？你怎么开始给沈朝做事了？”
　　一连抛出几个问题，姜禾神色淡淡，不情不愿道：“还能有什么事？被诬陷除族，被暗算丢了半条命，又误打误撞被沈朝救下。”
　　“她救你？”
　　阮清溥狐疑地盯着姜禾，反反复复盯着她的脑袋，面色相当复杂。姜禾哪里看不出阮清溥是什么意思，她无所谓到。
　　“也没什么事，她安插眼线在我身边，恰好救了我。反正我也不想留在御州，就来寒州了。”
　　阮清溥耐着性子劝说，“你知不知道沈朝是什么人？她当年在水靖乡做了什么，你还敢在她手下做事。”
　　“可如果没有她，水靖乡的百姓会更早死去。”
　　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态度，阮清溥久久愣在原地。姜禾拧眉，不喜欢她摆出一副自己做了错事的姿态。
　　“罢了，你有你的想法，这很好。”
　　良久，阮清溥才开口说到，“你跟着沈朝都做了什么？日后呢？不打算回...神机门了？”
　　“你觉得，神机门能容得下我？”
　　姜禾反问，“从开始，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指责我。可如果不是沈朝，你连我的尸体都找不到。”
　　“姜禾...”
　　阮清溥呼吸一滞，解释着：“我没有指责你，我只是怕你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月清瑶，我不会再回神机门。沈朝要在寒州建立自己的势力，到时候，另一个神机门，另一个药山，都会在寒州传下去。”
　　“你将...神机门的机关图纸...”
　　阮清溥不敢问下去，她没有资格问。姜禾摇头，回避了自己的目光。
　　“沈朝不干预内部事，她只负责给我钱。其次，我没有给她神机门的机关图纸，我所造的东西，是我的，无关乎任何人。”
　　阮清溥垂眸叹息，她听到一声冷笑，姜禾的冷笑，一时间，她二人似也变得陌生起来。
　　“月清瑶，你如果没有遇到过唐皎，就不可能质问我。行于江湖，跟从本心，不奉无道之君。我没有错。”
　　“我知道。”
　　“你知道？你不知。你变得优柔寡断，变得满脑子官家人的想法，变得没有一丝江湖气。”
　　姜禾步步追问，阮清溥不自觉向后退去，她望着褪去稚嫩的丫头，想起了过去的日子。
　　“你日日跟随在唐皎身后，我知道唐皎和其他人不同，可一连数次，负责缉拿你的人，都是她。”
　　“你自诩劫富济贫，可自从遇见她，你还有坚守自己的本心吗？你可知早年，大燕为何立下规矩，江湖朝廷互不干涉，因为你与她，从不是一路人。”
　　“你们都恨沈朝，起先我也恨她。但她做的，比官家人强太多。跟着她，方可活，可保全自身。你为唐皎，置自己于险境，有何意义？”
　　“姜禾，她给唐皎设局，你还认为她做的是对的吗？”
　　“成大业者，知取舍。唐皎来寒州，是受命调查沈朝。月清瑶，你可知，在寒州，沈朝的产业关乎多少人吗？她倒下，寒州会跟着受重创。”
　　“成大业者，知取舍...”
　　阮清溥喃喃重复着姜禾的话，她轻哂，“成大业者？所以沈朝的赌坊遍布寒州，大肆敛财？所以她插足官府，私调官兵，给唐皎设局？所以，那些因她而死的人，就该死吗？”
　　“官家不仁，当诛。沈朝不仁，亦该就事论事。眼下官家好不容易出了个唐皎，你想让唐皎成为她沈朝路上的牺牲品？”
　　“做梦。”
　　阮清溥冷冷道。


第53章
　　“我可不敢让唐门主成为我成业路上的牺牲品，相反，只要你和我站在同一线，我会很需要她。”
　　沈朝不知何时走到院落，她笑意盈盈地望着阮清溥，姜禾见状，默不作声地离去，阮清溥眼眸一颤，她虚伸手，却连姜禾的衣角都没碰到。冷风中，她默默放下手，对上沈朝的视线。
　　“你想干涉她的人生？”
　　姜禾走远了，沈朝才漫不经心地说着，阮清溥撇开扰人的思绪，哼笑一声开口。
　　“我没有干涉别人命运的爱好。”
　　“不巧，我有。”
　　沈朝依旧用不咸不淡的语气说着，“水靖乡的人，我想让他们活，他们就能活。他们想反，我也能掐断他们的后路。”
　　“可能要让你失望了，你所安排的命运，是虚妄。他们而今活得很好，那是唐皎的功绩。”
　　阮清溥话语里隐隐透露出几分得意，“不过你不知也正常，毕竟你被人赶了出来。”
　　“多日未见，你的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
　　“彼此彼此。沈老板约我前来，所为何事啊。”
　　沈朝瞥了眼已冻结的湖面，漫天纯白，鲜血被埋葬，一切好似都不曾发生过。无人知这一路的凶险，或许有人知，景弦...
　　“想和你做笔生意，你应该也很需要我。”
　　“哦？什么生意？竟能让沈老板亲自开口。”
　　阮清溥装傻，沈朝不理会，继续道：“让唐皎，别再盯着我，别再盯着寒州。我会将你摘出此局，她，也会。”
　　“唐皎嫉恶如仇，这不是我能干预的事。只是我不明白，你一开始，是想杀了她，以绝后患之忧。眼下又为何改变了主意？”
　　“因为你。”
　　沈朝淡淡开口。
　　冷风拂过，思绪比以往更加清晰，阮清溥喃喃，“我？”
　　“我以为周衡是她的弱点，结果你打乱了我的局。不过也证实了一件事，唐皎并非无欲无求。她也是疯子，是和我一样的人。只是我是为前途，她为公道。”
　　沈朝轻叹息，“怪。世上怎会有她这种人，我和景弦，想不通。但有一件事很明了，疯子做事，从不考虑后果，所以我一路走到现在，她一路走到门主之位。她但凡换个身份，我二人没准能成为朋友。”
　　说罢，沈朝不知想到什么，忍不住笑出声，“只是如今，她巴不得我死，巴不得和我一样的人都死个干净。可你活着，我很意外。你能成为她的软肋，我更意外。”
　　“那日，你应该明白她为何那么讨厌盗贼。她随母姓，而她的至亲，被一个贼，也就是她的父亲杀害。”
　　阮清溥呼吸一顿，宛若一把钝刀在她的心口上上下下。她说不出任何话，只愣愣听着，听着唐皎的过去。
　　“你，不光是盗贼，还是盗圣。她最想杀死的人，理应是你。事到如今，你不仅活着，竟还...窃走了她的心。”
　　沈朝调侃道，阮清溥喉咙干涩，“沈朝，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你和我站在同一线，她自然会和我站在一起。别让她干预我的路，我没有错，我不需要她的评判。”
　　“没有错？草芥人命，无错？”
　　“草芥人命？”
　　沈朝轻哂，因阮清溥的优柔寡断，“草芥人命？水靖乡的那群人，如果没有我，照样会死。我取利，他们求一个尊严，我们互不相欠。姜禾说的没错，你待在唐皎身边待久了，连心都开始向着官家人了。”
　　“无关乎唐皎...”
　　“你说谎。你下意识站在她的位置看待问题，所以我有罪，我问你，凌霄阁的丫头们有没有罪？你有没有罪？你养在血雨楼的丫头们有没有罪？”
　　“我从未杀害过无罪之人。”
　　阮清溥不自觉向后退去半步，她想离开，想逃脱沈朝的视线，想甩开乱七八糟的想法。
　　“是，你没有，可你盗窃，按照大燕律法，就是罪。我手段比你狠，能救的人也比你多，你我之间，关于错和对，是连在一起的。你否定我，就等同于否定自己。”
　　“而唐皎，一旦铲除我，大燕唯一的女子学堂会消亡，千百年后或许都没有第二个。其次，我现在压制住的势力会反抗，寒州的弱民没有出路。”
　　“有唐皎...”
　　沈朝打断了阮清溥的辩护，“唐皎虽是六扇门门主，她没有官职，她不能上书圣上，她不得干政。官家人的腐败，在你认识唐皎前，你应当比我清楚。别说安顿寒州百姓，就连你，她也保不下。”
　　“我想走，无人能拦。”
　　“的确，那你为什么回来，心甘情愿的回来？因为你清楚，自己已经阻碍了唐皎。她会因你受罚，小则扣除俸禄，大则革去职务。六扇门的人会不会容下她？你猜。”
　　“够了！”
　　阮清溥步步后退，沈朝又步步逼近，她边走边说。
　　“只有我能帮你，只有你死！她才会无患！”
　　心宛若跌落深谷，久久听不到任何回想。等待着，毫无底气的等待着，直到耳边萦绕着悲鸣，无声地宣告者，从一开始，她的靠近，就是错。
　　她曾经没有做错过任何事，唯独有一件，关于唐皎。她活着，会成为唐皎的软肋，变成唐皎致命的弱点。她是外人口伐唐皎最好的证据，她活着，唐皎逃不出这个圈。
　　“只有我死...”
　　“我能保你，神不知鬼不觉的假死，自此，天底下没有月清瑶这个人。她的职务无恙，你也会无恙。”
　　“条件只是让我劝诫唐皎？”
　　阮清溥睫羽轻颤，假死，她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思量着唯一的解。
　　“当然不是。我是商人，不做亏本生意。”
　　“你想让我作何？”
　　“你不是盗圣吗？替我盗取一味药材，其余事，我会帮你解决。”
　　沈朝收下笑意，阮清溥察觉到她的疲惫与认真，她一愣，从未见过沈朝这副模样。
　　“什么药？”
　　“夜九笙，在六邪。”
　　“六邪？！”
　　阮清溥被气笑，好一个盗圣，盗圣也没有九条命可以嚯嚯，六邪是什么地？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到时候自己还没闯入就被几大长老合力群伐了。
　　“你不敢？”
　　“你敢你怎么不去。”
　　沈朝对于她的回答也不意外，她捏了捏眉心，“你要知道，这笔生意，你可以做，也可以不做，但损失，你得到的总归比我大。唐皎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拿下我，而我有能力让唐皎的职务因你受到牵连。”
　　阮清溥握紧剑柄，沈朝瞥了眼她的动作，继续说到。
　　“放眼武林，也许你的武功不是最好的，但如你所言，你想走，没人能拦得住。只要你替我寻来夜九笙，我准你向我提其他要求。钱，权，武功秘籍，凡我能办到，皆可考虑。”
　　“我能否问你，你要夜九笙，是为了谁？”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沈朝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阮清溥被她的坦诚怔住，没想到她在意的人，竟真是崔景弦。
　　“你和崔景弦，是友人？”
　　“这不是你现在该知道的事，等你拿到夜九笙，我自会告诉你。”
　　“可以。但我也有条件，月清瑶这三个字从世上抹除，我才会问你办事。”
　　“自然。”
　　*
　　出了凌霄阁已是黄昏，入冬后太阳落山早，阮清溥伸了个懒腰，路过巷口时嗅到熟悉的气息，她顿住脚步。女人神色严肃，上上下下检查了她好几遍，确定没添新伤后才吐了一口气。
　　“你来啦？”
　　阮清溥声音愉悦，压住了她内心的一抹忧虑。唐皎不语，默默将脑袋靠在了她肩头，嗅着她的脖颈，嗅着檀香下的花香。阮清溥被她的动作搞得发痒，却也没推开她，只是笑着打趣。
　　“唐小娘子还好意思说我轻浮，要是被别人看到你对我如此，可要传你轻薄人家了。”
　　“你是我的...”
　　唐皎喃喃，从她的肩头起来。阮清溥被她的三言两语撩得晕头转向。
　　“她对你说了什么？你去了很久。”
　　“还能有什么，说来说去还不是让我劝你放弃查她。”
　　阮清溥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地说道，她试探着唐皎的态度。
　　“我应该放了她吗？”
　　谁料唐皎语气淡淡，“她妄想用你威胁我。”
　　“唐皎，我从不干预你的决策。我也想你做事全凭自己的内心，而不是我。你认为她的错的，所以你彻查她，这很好。可若你认为她待我不善，故而想扳倒她，这不好。”
　　阮清溥轻声哄着唐皎，“你无论选什么，我都支持你，像过去一样。”
　　“她让你劝我的条件是什么？”
　　“嗯？”
　　阮清溥没反应过来，唐皎重复着方才的话。
　　“她有办法保你，是吗？”
　　“我...”
　　阮清溥没料到唐皎的反应力，她无力一笑，被自己蠢到。唐皎何许人也，六扇门门主。短短三年从无名之辈坐到门主的位置上，自己竟想瞒她。
　　“唐皎，我方才说过的，我不希望你的决策被我影响。如果我走，没有人能拦得住我，她不过是唬我，你不必多虑。”
　　“我如何不多虑，你得罪过的权贵都在买你的命，你让我怎么不考虑你。”
　　“清清，没人能从我眼下带走你，我有我的判断，你放心。”


第54章
　　长远县的雪下了一天一夜，崔景弦的信是在夜里被人捎到了唐皎的住所内，那会儿阮清溥正玩弄着唐皎的头发。小吏敲门，片刻后唐皎拿着信回到了屋内。
　　阮清溥不知自己该不该回避，她若无其事的坐到了椅子上，唐皎眉头微蹙，似不满于她的举动。
　　“三日后，崔景弦和我们一起返回京都。”
　　唐皎将信递给阮清溥，无丝毫遮掩。见唐皎坦诚，阮清溥只好赔笑将信接过。飘逸的字迹，寥寥数笔，只称述了一件简单的事——她会跟唐皎回去，也会劝崔忠放弃查探。
　　“所以你是受命于崔忠？可你不是六扇门的人？嗯？”
　　阮清溥细想，理清了几分思绪，唐皎一年内做过的壮举太多，官家那边巴不得用她。
　　“崔忠有意让我退出六扇门替他办事，毕竟是礼部尚书，总领没有留人的道理。”
　　“听起来不错，是份好差遣，你拒绝了？”
　　阮清溥猜到了唐皎的抉择，“自御州一案，我对他的看法不坏。在大燕，他倒是能对得起他的位置。”
　　“我志不在此，他的条件与我不过枷锁。”
　　信被唐皎抽过，随意放在烛台上方。火苗吞噬着她的手，阮清溥下意识起身握住她的手腕，命她松手。清冷的夜里，信纸的光涌于一霎，最终化作纸屑舞动。
　　阮清溥吹了吹唐皎的指尖，确定没被烧伤才小声抱怨着，“很危险，下回要早些放手，嗯？”
　　柔声哄着她，抬头只见一双隐忍的眼眸，她的眼睛过分的漂亮，比春泉更为宁静的颜色。鬼迷心窍的，阮清溥凑上前，唐皎眼神闪避。等待着的柔软落在了自己的眼旁，女人的声音像是哄小孩子。
　　“美...想亲亲...”
　　唐皎羞了，闹着推开她，阮清溥闷笑一声，不敢闹的太过火，怕唐皎不喜欢。
　　“你方才说你志不在此。我心中有个疑问，不过也无关重要...”
　　“你想问，开口就是，我又岂会瞒你？”
　　唐皎垂眸，捏了捏阮清溥的虎口，惹得女人心泛痒。
　　“我曾认定你，和我是一路人。至今，我也不怀疑。可为何你一定要留在六扇门？其实江湖，很自在，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我知。可惜，我要的，江湖姑且不能给我。”
　　“你要的？”
　　“我...”
　　过于宏大的愿景太早说出会不会像个笑话？清清又作何想？唐皎一顿，犹豫着如何开口。
　　“怎么不说了？你不是从不瞒我？”
　　阮清溥笑着打趣，唐皎躲过她噙着柔情的眼眸，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痴人说梦，但我一直在坚守。”
　　“我想让大燕的女子也能为官，和北漠一样。女子亦可读书，非《女戒》...和凌霄阁一样...”
　　“怎会痴人说梦？”
　　阮清溥捧着唐皎的脸，“你日后若入东厂，即是先河。有你做先河，迟早有一天，这会是稀松平常的事。为什么不好意思说出来？害羞什么？”
　　唐皎脸颊泛着红晕，她垂着眼眸。见状，阮清溥起了玩心，她亲了亲唐皎的眉心，又亲了亲她的脸颊，迫使她看向自己。唐皎耳根红欲滴血，几番容忍，终是将阮清溥压到墙边一顿乱亲。
　　阮清溥被她的动作逗笑，忍不住笑，唐皎轻咬着下唇，想要离开。阮清溥哪敢放她走，忙将她揽入怀中，她喃喃，“让我抱抱。”
　　“我不要，你...”
　　语调沾了几分委屈，唐皎撩开阮清溥的衣襟，凶巴巴地咬了口女人的锁骨，落下一处醒目的印迹。阮清溥吃疼，没表现出来。她算是发现了，唐皎尤为喜欢在自己身上留下符号。换句话说，唐小娘子真的很喜欢咬人，和自己在飞无渡的猫儿似得。开心了咬，不开心了还咬。
　　“我教你？日后就学会了，我喜欢你亲我，我也喜欢你叫我清清。”
　　“轻浮...”
　　毫无威慑力的话，软绵绵地打在阮清溥心口，她蹭了蹭唐皎发烫的耳朵，“你说我是你的，让你亲亲怎么了？”
　　唐皎不语，阮清溥继续哄着她，“这三日陪我出去走走？来了这么久，不是逃亡就是逃亡，还没看看长远县是什么模样呢？”
　　“不好玩...”留在家中陪我...
　　唐皎闷*声闷气道，阮清溥越看她越是欣喜，“陪陪我？你忍心看我一个人东躲西藏？我现在是人人喊打了，如果没有唐小娘子，人家真是寸步难行呢。”
　　阮清溥调侃着，诡异的是唐皎竟未反驳她的不正经，反是细细思索些什么，周遭安静了下来，烛火焕着微弱的光，照在唐皎危险而神秘的眸中。
　　阮清溥轻声唤着她，“唐皎？唐小娘子？小娘子？娘子？”
　　唤到娘子的时候，唐皎动情，蹭了蹭她的脖颈，意外发现阮清溥衣襟上的仙鹤。唐皎眼神复杂，她的指尖游走在阮清溥的衣襟上，像是随口问道。
　　“你喜欢鹤？”
　　“嗯？”
　　阮清溥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么说？”
　　“之前未见你穿过这件。”
　　阮清溥这才反应唐皎所说的鹤是何意思，“这是我楼内的丫头绣的，她手巧，血雨楼的秋衣和冬衣都由她负责。你应该认得她的，她叫夜笙，是我在天香楼救下的丫头。”
　　“每个人都有鹤？”
　　唐皎忽视了阮清溥的后半句，固执地问着她想得知的秘密。
　　“我没注意过。你喜欢？等回京都，我也去给你定一件，嗯？”
　　“你穿红色的料子真好看，夜笙的布行就开在京都，离你住所不远。可惜你们需穿公服...”
　　阮清溥遗憾着，唐皎眸中的晦暗渐渐消散，她无奈轻叹息，阮清溥捏了捏她的耳朵，“累了？该睡了，你近些日子很忙。”
　　雪不知何日停歇，次日晴空万里，难得好天气。阮清溥被鸟雀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她伸手去寻唐皎，无所踪迹。女人睁开眼，迷迷糊糊看到一道背影，木质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她天真的想，如果从今以后，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都是唐皎，金盆洗手又如何呢....
　　*
　　唐皎告假三日，将忙里偷闲的日子一齐给了阮清溥。左右也没去什么地方，阮清溥带着面纱，握着唐皎的手，带她走向平常的街巷。
　　近乎看不到乞儿的街道，随处可见的商贩，诡异的青铜铃铛，填充着长远县。风吹响铃铛，阮清溥咬着糖葫芦，将剩下的递给唐皎。
　　“你带我来这里，想告诉我什么？”
　　“唐小娘子懂我。不过不是我告诉你，是他们。”
　　阮清溥用指尖勾了勾唐皎的手心，见她有一瞬的晃神。寒州是特殊的存在，沈朝也是。按照律法，沈朝不知已死了多少回。偏偏，她害人的手段，次次也能成为救人的筹码。
　　“我见你近日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东西困着你。你太压着自己了，唐皎，这样不好。”
　　拿起摊前的银簪，在唐皎发间笔画着，很配她，扣扣搜搜的女人连价都没讲便将碎银递在老板手上。
　　“其实，来寒州前，我曾去过你的住所。我给你刻了一支白玉簪，待你回家，应该能看到。就放在...你的枕下。”
　　“我猜到了。”
　　唐皎眼神闪过一抹慌乱，并未被阮清溥捕捉到。她二人漫步在雪后初霁的日子里，置过去于不顾，又短暂忘却未来的使命。
　　“清清，回京都后，我该去哪里见你？”
　　直至黄昏，唐皎才轻声开口。阮清溥一愣，没想到唐皎会这么问。见自己发愣，唐皎眼神略过一抹委屈，心知她多想，阮清溥忙着为自己辩护。
　　“我会去找你，别担心。”
　　“你来京都不妥，近日，你不可出现在心怀不轨之人的视线内。”
　　“我不会给你惹麻烦。”
　　“月清瑶，我何曾怪你给我惹麻烦？”
　　唐皎疲惫开口，“我只想你珍重自己。”
　　长远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唐皎忽视的东西却很多。若没有阮清溥的陪同，她错过的那部分，或许会永远错过。
　　临近离开的前夕，阮清溥带着唐皎去了凌霄阁。开遍寒州的私塾，大燕独一无二的存在。未踏入房间，便已听到书声。崔景弦徘徊在过道间，抬眸恰好看见她二人。
　　阮清溥冲她摇了摇头，崔景弦无奈浅笑，再回头，二人已不见踪影。
　　“我幼时贪玩，阿娘又日理万机，没空教我写字。姑姑是除阿娘外和我最亲的人了，她教我念书，还偷偷带我下山听话本子。”
　　唐皎听着她的过去，贪心地想知道多一些，再多一些，“过去不曾听你提起过令慈。”
　　“我离家太久了，我和阿娘她们也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你的家？离京都...很远？”
　　唐皎试探的话语后藏着不易察觉的掌控。
　　“是啊，很远很远。不过再过一两年，我和阿娘她们就该见面了。”
　　阮清溥难掩话语中的雀跃，“离京都不远，有我的势力，名血雨楼。站在塔顶，俯视日暮山，别有一番风味。如此想来，倒是想快些和你回去了。”
　　“清清，你会让我找到你的，是吗？”


第55章
　　阮清溥扬了扬脑袋，被唐皎的话逗笑，她半是打趣半是真挚道：“我为什么离开你？何来找不到一说？”
　　唐皎眼眸轻颤，隐匿的偏执渐渐消散，她垂着脑袋，不知在思索什么。
　　思索着，留下她的心，也要留下她的人。
　　*
　　在外漂泊两月之久，回到血雨楼的那天丫头们一齐拥了上来。熟悉的场面，好像自己的每一次回归都伴随着她们的期许。这些年自己一直在寻找，寻找一种名为归属的东西。它不在阿娘的眼睛里，它生在血雨楼，而后又到了唐皎身上。
　　“楼主！你有没有受伤？”
　　“楼主，你在寒州惹了什么人！你的脸怎么暴露了！”
　　“我听说药山花钱能改变面貌，楼主，你再忍忍，我们马上就能攒够钱了。”
　　“....”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流逝，阮清溥心不安。她掐着时间，明白自己该去寻唐小娘子了。但愿她的职务没有因自己受牵连，沈朝这老狐狸，忒有城府。
　　阮清溥流转在血雨楼的角角落落，思索着有朝一日，和唐皎一齐生活在这里该是如何？这是一件想想都忍不住笑的事，阮清溥拍了拍自己发烫的面颊。忍不住，一点都忍不住，想见她，想逗逗她，想见她因害羞而嗔自己的目光，想听她被自己欺负狠了说出的轻浮二字。
　　一面忧愁，一面牵挂，牵引着阮清溥在夜里溜进了京都。夜笙的店铺早已打烊，街上没有行人，雪也陷入沉睡。风将她的思绪荡得悠远，她走着走着不禁加快了步伐，女人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曲子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有人哼进自己梦中的。
　　美梦不舍得醒来，只要不醒，曲子就一直在，伴随着好闻的檀香。睁眼，身边又是空空如也。离开飞无渡后，自己再也没有做过那个梦，梦中的曲子却牢牢缠上了自己。
　　空无一人的梦里，她听着那首曲子，她追逐着声音的来源，向前，不知疲惫的向前。没有人迎接自己，没有人期许自己的到来。她是一个意外，一个注定打破阿娘平衡的意外。
　　风大了些，耳根被冻得泛疼。雪粒被风送到自己眼中，平白多了些令人发笑的氤氲。阮清溥无奈笑笑，指尖拂去过去经过的证据。
　　“咚，咚咚，咚咚咚。”
　　敲着门，思念和忧虑一同涌了上来，最后化作无法压抑的紧张。是踩在雪上的沙沙声，阮清溥手一顿，不对劲。步调不对劲，不是唐小娘子？
　　手握住了剑柄，女人向后退去一步。木门虚开了个缝隙，一只眼眯了眯，透过门缝打量着自己。阮清溥顿感不妙，没来得及溜走，男人冷冷叫住了自己。
　　“你，找唐皎？”
　　“我...是。”
　　门被打开，阮清溥看到陌生的中年男子面色不善地扫着自己，她若无其事地回望着柳轼，男人的衣服，和唐小娘子的一般无二，是六扇门四大门主的公服。
　　心，凉了一截。不等自己先发制人，有人迎着风向自己走来，不顾柳轼眼神警告，握着自己的手腕将自己拉到身后。唐皎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她也没来得及换公服，发间还挽着一支白玉簪。阮清溥用指尖勾了勾唐皎的手心，等待着她的指示。
　　“师父，她就是我同你说起的朋友。”
　　“朋友？”
　　柳轼干笑一声，阮清溥听出男人瞧不上自己，好歹是唐小娘子的师父，阮清溥只能收起自己玩世不恭的性子，老老实实走上前，向柳轼行了一礼。非江湖中的抱拳礼，是官家的礼仪。
　　柳轼久久没有回应，阮清溥举得胳膊发酸。又是唐皎一把拉回自己，阮清溥欲哭无泪，柳轼肯定得知自己身份了。可自己终归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不是？最后一次行盗，也只是为了把周远捅出去。
　　“京都头号要犯，是你的朋友，唐皎，你出去的这些天，还真让我刮目相待。”
　　“法可开恩，她是遭人陷害。”
　　“陷害？”
　　柳轼气笑，想贬低阮清溥，奈何女人就在一边站着，唐皎还胳膊肘往外拐护着她。柳轼拂袖而去，留下一句警告。
　　“一月内，你最好有理由跟司徒沙解释。否则，就不是褪去公服这么简单。”
　　见柳轼走远，阮清溥不免心慌，她嗓子一干，“我是不是不该来，唐皎我...”
　　“你为何现在才来寻我？我一直在等你。”
　　唐皎轻声说着，她关上了大门，拉着阮清溥走向屋内。寒气散去不少，阮清溥怯怯坐在窗边蒲团上，想着柳轼的警告。唐皎还是被威胁了啊...
　　一杯热茶递到了桌前，唐皎的手捂上自己的耳朵，痛意缓解几分。阮清溥顺势揽住了她的腰，嗅着她身上的清冷气息。她二人皆沉默着，阮清溥酝酿着说辞，越想越头痛。
　　“我有法子...”
　　“你不必理会...”
　　她二人一齐说着，阮清溥无奈叹息一声，将唐皎拉到自己身前，让她坐到了自己腿上。唐皎脸微微泛红，还在宽慰自己。
　　“你不是坏人，他们错怪你，是他们的错。”
　　有生之年，能让唐皎放下大燕律法那一套，阮清溥自己也没想到。她揽住唐皎的腰，被她固执的开脱撩得心头泛痒。
　　“我不是坏人？你最开始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我并不了解你。”
　　唐皎语调有些急，“清清，你不要理会外人的话，不要听。”
　　阮清溥忍不住凑上前蹭了蹭她的鼻尖，唐皎耳朵更红了，阮清溥在心中腹诽，抱也抱了，亲也亲了，怎么现在还是害羞呢。
　　“不要听？你师父是不是外人？他不喜欢我，不对，他很痛恨我。”
　　“师父他除了师娘谁都不喜欢，他的话，你也不要听。”
　　“不听啊？那我听谁的话？”
　　“自是...自是...”
　　唐皎底气不足，不知是羞得还是难为情，阮清溥哪肯见她犯纠结，替她接过话。
　　“当然听你的，唐小娘子。你不必担心我，我无甚在意。”
　　“我要是在意别人的话，早就投江千百遍了。”
　　打趣过后，阮清溥严肃了几分，“唐皎，司徒沙是不是给你下达了指令，让你逮捕我？”
　　“清清，你不用理会这些事，我会解决。”
　　唐皎声音淡淡，阮清溥不等她转移话题，继续发问，“你师父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没有逮捕到我，是不是会革去门主之位？”
　　“清清，来时可有进食？”
　　“唐皎，你不要躲我。你不是说没有隐瞒吗？为什么不回答我？为什么不相信我有法子帮你呢？”
　　“月清瑶，你怎么帮我，又要丢半条命吗？”
　　唐皎隐忍着，她的手抚上阮清溥的脖颈，指尖摩挲着她的肌肤，“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早在你遇见我之前，六扇门众人就已容不下我，你不过是幌子。”
　　阮清溥心疼，她怎会不懂？当日唐皎押送崔忠的生辰礼都能被扣下，陷害她之人到现在还有脸待在六扇门。司徒沙，好一个明镜高悬，好一个善恶分明。
　　“清清，陪在我身边就好。我不会永远留在六扇门，那非我初衷。”
　　“可你好不容易走到了现在的位子上，唐皎...”
　　“谁说我的目的是留在当下？”
　　唐皎仍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性子，阮清溥心急，模模糊糊猜到几分，又不敢信。
　　“早年天香楼一案，东厂镇抚司与我有过几次联络。后入水靖乡请命，剿毁青幽，崔忠帮我进言。他曾告诉我，圣上不会让你死。”
　　“嗯？”
　　阮清溥微愣，唐皎咬了咬自己耳朵，阮清溥痒，闷笑一声躲着。
　　“前些日子我送崔景弦回京都，不出三日，崔忠唤我入府。他得知了寒州发生的事，让我不必担忧，左相近些年有意引北漠大燕相融之策，其中有女子为官论。”
　　“再者，他让我不必担心你。圣上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想借你铲除逆党。”
　　“所以，不必理会此事。就算是总领，也无权将我直接革职。清清，不要瞒着我做让我担心的事，我们无需如此。”
　　她不说“我”，她说“我们”。阮清溥的心被抚平，她靠在唐皎肩头，想起和沈朝的约定。保全之法，不到万无一失，不可弃置不顾。
　　在她所无法看到的角落，唐皎神色黯淡，眼里流淌着绵长的悲伤。她抱着阮清溥，紧紧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自己心意。
　　“清清，我心悦于你，此生定不会负你。”
　　“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离开我。”
　　阮清溥只当柳轼的一席话令唐皎难过，她回抱唐皎，柔声哄着她。
　　“我不会离开你。我与你，是同路人，不会走散。”
　　唐皎好像很怕被人抛弃，这是阮清溥不愿发现的事实。事实的背后是不肯想象的过去，阮清溥不希望唐皎经历那些事，可事情一旦发生，除了烙印在人生的轨迹上，别无他法。
　　要么，强行忘却，不再回忆。这本身就是一个谎言，越想甩开的过去，越发清晰。
　　要么，背负过去，在千百个抉择中，看到过去的自己。
　　静谧的月色下，唐皎忽的开口，说出关于过去的故事。
　　每一件，都是阮清溥不愿猜测，却偏偏猜测的一般。
　　异眸，不祥之兆，灾星，祸种，被抛弃，唯一爱的人陨落于世间。寒州重逢，胎记，命运的玩弄。
　　泪，在毫无征兆下跌落。是唐皎想伸出却收回的手，她的肩头被泪打湿。
　　“唐皎，丁午年，我方十六，初次闯荡江湖，就在望月村附近...”
　　她声音哽咽，靠在了自己肩头，“我若晚一些离开...晚一个月...或许就能帮你救下令慈...”
　　那时唐皎第一次见月清瑶哭，她的泪落在自己脖颈上，滚烫而炽热。
　　她卑劣的想，用这种手段困住她吧。月清瑶是鸟儿，鸟儿遨游在江湖间，无所牵挂。迎风则起，风离则落。
　　谁能困住她？谁又能改变她的若即若离？
　　她说她心悦自己，她心疼自己的过往。可为何她的眼里不能仅有自己...花琼是何人...夜笙又是何人...姜禾呢...
　　她待所有人都过分的真诚，真诚到唐皎恍然间察觉，她的柔情她的眷恋并不是仅给自己一人的。
　　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引】


第56章
　　自和唐皎表明心意，去京都的次数愈发多了。雪越下越大，短短几日，道路两侧被积雪覆盖。前路受阻，难抑阮清溥的心。
　　她闲来无事，会打着照顾夜笙生意的借口溜去京都。云裳和容舟二人早已心知肚明，阮清溥不说，她们也不好拆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瞧着楼主被外人勾走了魂。
　　血雨楼的丫头们很郁闷，放眼天下，阮清溥是她们最依赖的人。楼主能记得上每个人的名字，也会改掉她们过去的名字。一切关于“娣”的字被摘除，她们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一生。
　　楼主每回出去办事，回来总会给她们带礼物。虽不值几个钱，却都是她们所喜爱的。好不容易将楼主从寒州盼回来了，楼主竟日日往京都赶？
　　阮清溥喜欢待在在夜笙的布行，佯装成普通商客，闲暇时品一盏茶，打量着京都，和它掩埋的事物。心情好时，她也会热心肠地捉捉小贼，替夜笙揽客。当天边晕开一抹紫，唐小娘子就会从六扇门走出，不偏不倚顺着夜笙的布行走来。
　　起初夜笙担忧阮清溥，她自知楼主武功盖世，可京都人人都说唐皎恨楼主入骨，楼主又杀了她的父亲。她不敢想二人见面会是怎样一副场面。她的确不敢想...毕竟那位嫉恶如仇，黑白分明的六扇门门主一走进彩织阁，楼主便像没腰似得挂在她身上，还不忘撩拨几句。
　　夜笙心一凉，不等她给楼主找逃离路线，唐娘子竟红了耳，不由分说将楼主带去屏风后。
　　不出几日，人人都传彩织阁来了位倾国倾城的小娘子，小娘子身着一袭红色锦衣，瑞凤眼深邃若秋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捉摸不透。
　　有人专程来彩织阁，只为见她一面。说也怪，越是刻意，越是错过小娘子的容颜。她仿佛消失一般不再现身京都。另一件怪事，是六扇门的唐门主时常来彩织阁查案。
　　说是查案，不过是为了警告心怀不轨之人躲远些。放眼京都，就是再纨绔的公子哥，见到唐皎也得灰溜溜地绕远。
　　一个女人，不为钱财，不为权势，死守着条条框框的律法，不知“网开一面”怎么写，已是京都人人皆知的存在。唐小娘子来的多了，彩织阁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夜笙又是心一凉，她发觉唐门主好像总是若有若无的关注着自己，她会不动声色地观望着自己的侧容。自己察觉，却总抓不到现证。楼主一连十日都没来，听血雨楼的探子说她要前往江湖总盟交涉，为下一届武林大会。
　　走时她托自己给唐门主留了信，唐门主呆滞地看了许久，久到信纸被攥皱，久到往来的客人不安地打量着自己，误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楼主不在的日子里，唐皎只要结束公务，就会来彩织阁坐坐。抿一盏楼主喜欢喝的龙井，时不时瞥着屋外的景色，怅然地发呆。走时，桌上多了些孤零零的碎银。夜笙哭笑不得，她的布行都快变成茶馆了。再说，她哪敢收唐门主的钱？
　　次日，唐皎的碎银还没掏出，夜笙就忙着将前几日的钱一并还给她。
　　“你是楼主的贵客，你的钱，我不能收。茶是楼主放得，她说你也许会喝，让我好生招待你。姑娘若想还情，还是等楼主回来吧。”
　　夜笙实话实说，眼看着快到打烊的点，她关上了门，思索片刻坐到了唐皎对面，为她又沏了一壶茶。
　　龙井的香醇萦绕在唇齿间，唐皎不经意地问着：“她来日要去江湖总盟。”
　　不像问，像是一种称述。夜笙点了点头，脸上的敬仰藏都藏不住，想起她与楼主间的亲昵，夜笙无所隐瞒。
　　“江湖里，人人都想证明自己。江湖总盟，是各方侠客聚集的场所，他们借江湖总盟认清别人，也认清自己。”
　　“这是楼主过去说过的话。楼主这些年的打拼，都是为了血雨楼能有资格入江湖总盟。”
　　说罢，空气又陷入长时间的沉寂。唐皎没有接话，龙井的苦涩弥漫，她眼神深邃。夜笙从未见过世人有过那种颜色的眸子，神秘，也危险。
　　“你待在她身边多久了。”
　　依旧是听不出情绪的话，夜笙唇角带笑，不经思索，“待来年春，就是一整年了。楼主心善，能遇见姑娘和楼主，是我的福分。”
　　夜笙对唐皎的感激不假，当日是唐皎与楼主联手摧毁了天香楼，自己才有机会逃出，也有机会入血雨楼，遇见姐姐们。
　　“血雨楼...”
　　唐皎喃喃，她压抑着情绪的眼凝望着夜笙的面容，“血雨楼的人都喜欢她？”
　　“当然，姑娘和楼主关系匪浅，想必也是知晓楼主并非外人传言一般。”
　　唐皎又抿了口龙井，雪停了，风还在吹着，没人敲门。
　　不知是否是夜笙的错觉，自打唐门主时常流连于彩织阁，彩织阁好像被人盯上了，她难免心慌。彩织阁虽为血雨楼在京都的眼线，可她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楼主也鲜少唤自己做事。
　　又是过去似曾相识的感觉，冥冥中有一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抬头去看，除了车水马龙的街道，再看不到任何异想。惶恐在楼主回到京都的那日遏止。
　　阮清溥回来那日又是一个难得的晴天，她给自己送了两匹上好的布料，夜笙从小到大从未见过此等面料。布料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好似有一层薄雾覆盖其上，轻轻一动，便流转出如水般的光影。
　　“楼主，我不能要！”
　　夜笙哪里看不出此布的珍贵，她吓得连连送回。阮清溥佯装不悦，“给我做什么？让我糟蹋了它？”
　　夜笙欲哭无泪，退回也不是收下也不是，阮清溥无奈笑笑，晓得夜笙不是容舟她们，经不起逗，别真将自己的话信了才是。
　　“好啦好啦，所有人都有，你不要，是不喜欢吗？”
　　“怎么会！”
　　夜笙当即反驳，阮清溥一听，眼尾上挑，哼笑一声继续劝着。
　　“你是我血雨楼的丫头，等来年春，用它给你漂漂亮亮地做两件衣服。好歹也是我血雨楼的门面，亏待了你，容舟她们怎么看我？”
　　“楼主...”
　　夜笙又想哭了，阮清溥被她爱哭的性子逗笑，忙着转移话题，“唐皎呢？她近日有来吗？有对你说什么吗？”
　　“唐门主估计还得半个时辰，你走的这些日子，她日日都来，和一盏茶，等到天黑就走。她时常问起你。”
　　“问起我？都问些什么？”
　　阮清溥笑意难掩，靠着柜台“盘问”着，靠着夜笙的转述窥探唐皎过去生活的证明。
　　“都是些平常的话，问你喜欢什么，问你何日回来，问你日后会不会去江湖总盟，还问起血雨楼...”
　　凡是能想到的，夜笙皆无隐瞒的说出。阳光透过门，照在阮清溥的侧身，仿佛为她度了一层柔和的光。她眼里噙着笑，认真地听自己讲话，讲关于另一个女人的故事。
　　明明都是些平平无奇的事，阮清溥却总在一些平淡的讲述中忍不住哼笑一声，夜笙轻抬眸，撞见阮清溥含情的眼眸。莫名的酸涩，堵在心中，夜笙一愣，忘了继续说下去。
　　反应过来时，阮清溥正唤着自己的名字，女人脸上带着生疏的担忧，和方才判若两人。夜笙的手，不自觉捂住了心口，她摇了摇头，谎称近日太累。
　　“慕荷回来了，赶明儿我让她来给你瞧瞧。”
　　“不必了，楼主，小病罢了，哪里用得上麻烦姐姐。”
　　二人谈话的功夫，又是若往日般熟悉的感觉，自己从未抓住的视线，楼主偏一眼锁定。夜笙放下手，压下心头的异动，向后望去。
　　红衣小娘子抱着流光，安安静静站在彩织阁外。她身段高挑，气质斐然。生了副清冷又英气的长相，却身着耀眼的红衣，异样的美感塑着她的身形，夜笙眼神回避，被躁动的自卑裹挟着。
　　女人青灰色的眼里只装着一个人，后来也永远存放着一个人。
　　她们无声地相视着，任凭川流不息的街道何其喧嚣。思念流淌在冬日的阳光中，甜腻的气息，慢慢浸湿青灰色的眼。悲伤在阮清溥察觉不到的时候困住了唐皎，她的泪毫无征兆，她的脆弱毫无征兆。
　　阮清溥心头发颤，步伐凌乱地走出屋子。指尖拂去挂在脸上的泪滴，唐皎撇过脑袋，不肯看向阮清溥，也不肯让阮清溥看到自己的模样。
　　“受谁欺负了？嗯？遇到棘手的事了？有人逼你了？不哭了好不好，我回来了...”
　　“你...”
　　苦涩的情绪冲垮理智，阮清溥还没从唐皎的话里反应过来，众目睽睽下，唐皎将脑袋埋进了自己肩头。阮清溥一愣，没等开口，一道不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到底是学过武功的人，反应自是比夜笙强不少。
　　好消息，抓到“偷窥”她的人了，还是两个。
　　坏消息，那是唐皎的师父和师娘。
　　心，凉了半截。


第57章
　　“唐皎，你师父师娘好像来了...”
　　阮清溥心虚地推着唐皎，怕女人多想，还不忘解释，“回去再抱再亲亲，你师父的眼神像是要杀了我...”
　　眼见着巷口的人走向自己，逃是逃不了的。她硬着头皮向前一步，向宋锦和柳轼行着礼。
　　“晚辈见过伯母伯父。”
　　“哟，怎么不自报家门？”
　　柳轼上上下下扫着阮清溥，上一回见面是夜里，烛光昏暗，只依稀看出阮清溥高挑的轮廓。现在还是大白天，柳轼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难怪勾的唐皎魂不守舍，倒也有些姿色。
　　“师父。”
　　唐皎向前，将阮清溥挡在身后，“师娘，她就是我和你说起的人。”
　　宋锦微愣片刻，阮清溥心提到了嗓子眼。过去偷盗无数她也没有紧张过，现在单是宋锦的犹豫就令她无措地低下了头。一道暗影遮住光，手被人拉起，宋锦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欣赏之色，仔仔细细瞧着阮清溥。
　　“棠棠经常和我提起你，总算让我见到你了。姑娘可有进食，不妨和我们一同回家吃饭？”
　　“这怎么好意思呢伯母，晚辈未准备就贸然叨扰...”
　　“怎么是叨扰？棠棠盼了你好些日子了。”
　　不等阮清溥再寒暄两句，唐皎便替她应了下来。一同回家的路上，阮清溥颇有些欲哭无泪，她与唐皎和宋锦她们隔了一段距离。
　　“棠棠...”
　　阮清溥故意叫得肉麻至极，唐皎竟没什么反应，“唐小娘子，人家不敢吃断头饭。”
　　“我师娘人很好。”
　　算不得维护，更像是陈述事实。阮清溥当然知道宋锦心善，她待自己亲和，哪里像柳轼。唐皎还避重就轻，阮清溥无奈叹气。
　　“我刚回来，都没给伯父伯母备礼，空着手去，很不好看的。”
　　唐皎停下脚步，阮清溥光顾着和她说话，险些撞在她背上。还没搞明白唐皎为什么停下，对方转过身，若无其事说着。
　　“你若是不喜欢，我去和师娘说，你不想留下吃饭。”
　　“唐小娘子，我怎会这样想！是你师父啊，你有没有看到你师父的眼神，他像是要将我送进官府。”
　　阮清溥又假意哭唧唧，心道唐皎自打和自己在一起，竟也学会这一招了。她埋进唐皎的肩头，坏心地掐了掐女人的腰，又一次忽视了唐皎眼底的一抹刺痛。
　　唐皎僵硬地环抱着她，像是自言自语，轻声念道：“清清，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
　　察觉到唐皎陡然低落的情绪，阮清溥忙直起身子。她捧着唐皎的脸，窥见她的委屈与难过，自然而然地将原因归到了分别太久。阮清溥的声音不自觉的柔和了些许。
　　“唐皎，我怕你敬重的人会不喜欢我。他们是官家的人，我...我的名声不好听，和你厮混在一起，会遭人厌恶。”
　　“你既已说是你我在一起，又为何理会他人的目光。”
　　唐皎淡淡说到，“今后是你我在一起。”
　　阮清溥混迹江湖多年，早年为了照顾血雨楼的丫头们也常自己动灶，做饭一事并不难。她乖巧地跟在宋锦身后打下手，只觉两道视线久久落在自己身上。阮清溥如芒在背，“不经意”回头，唐皎靠着门眼中噙笑，柳轼站在唐皎身后不悦地瞥了自己两眼。
　　本以为天大的事都不会像做饭时一样窘况了，谁料饭桌上的气氛更是诡异。阮清溥呆若木鸡地坐在唐皎身边，柳轼也不知是不是诚心和自己作对，端端坐在了自己对面。
　　宋锦热切地给自己夹着菜，当着众人的面夸赞着阮清溥，“丫头的朋友生的喜人，厨艺也是一流。棠棠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没惹你不开心吧？我家丫头就是不爱说话，她心很好的...”
　　听着宋锦絮絮叨叨地谈论着自己与唐皎，阮清溥心跳缓和些许，她接起话：“当然没有。这些日子，唐皎一直在照顾我。”
　　说话的功夫，唐皎为自己盛了一碗汤，阮清溥接过小口抿着。宋锦瞧见她二人，眼底的喜色怎的也压不下去。
　　“听棠棠说，你们在一起很久了，打算何日定亲呀？”
　　“咳咳...”
　　阮清溥被呛得咳个不停，她侧过身子，唐皎贴心地取出月白色帕子，拍了拍女人的背，为她擦了擦。阮清溥脸色涨红，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宋锦自知说错了话，笑意一僵，略带困惑问道：“姑娘莫不是有什么难处，不急不急。我们非迂腐之人，一切等姑娘安顿下来再说。”
　　阮清溥讪讪抬起头，绞着手，眼神飘忽不定，最后带有一丝祈求地望向唐皎。
　　“师娘，她生性腼腆。”
　　宋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只觉阮清溥耳根更红了。
　　柳轼不合时宜地冷哼一声，平白惹来宋锦的一个白眼。他摸了摸鼻子，不顾警告阴阳怪气着。
　　“生性腼腆，腼腆地不敢承认和丫头的关系，腼腆地将京都有头有脸的权贵惹了个遍。”
　　“柳轼！”
　　宋锦不悦开口，柳轼看似作罢，却在夹菜时频频摇头，“自身难保，哪有功夫定亲，能活下来再说吧。”
　　“晚辈...”
　　阮清溥攥紧衣角，沉声道：“晚辈确与唐皎关系匪浅，也如柳门主所言，眼下需保全自身。请伯母伯父放心，来年春到来之际，晚辈就能解决一切。届时，定诚心诚意上门提亲。”
　　一顿平平无奇的饭吃到深夜，阮清溥被灌了不少酒。饶是她酒量再好也遭不*住柳轼的刻意刁难，她身形不稳地被唐皎搀扶着，宋锦留了许久也没留住她二人过夜。
　　酒气弥漫，阮清溥不喜烧刀子，太辛，太辣，入嗓难受，让人想哭。她靠在唐皎身上喃喃。
　　“我是不是惹你师娘师父不悦了...唐皎...”
　　唐皎不语，最后干脆将阮清溥打横抱起，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住所。
　　下雪了，落在阮清溥唇角。她情绪低落，伸手握住一片，想让唐皎看，手凑过去雪花已融，只剩浅浅的一滩水泽。接二连三的不顺心让阮清溥鼻尖一酸，她蹭了蹭唐皎心口泛着委屈。
　　“唐小娘子，我什么都做不好，还怎么娶你...”
　　“对不起。”
　　唐皎终于开口，她冷清的声音融进夜色里，牵引着阮清溥的心。她听到了悲伤，绵延的悲伤，冷冷萦绕在自己耳边。唐皎一声又一声地说着对不起，她在对不起些什么？
　　阮清溥摇头，挣扎着身子要让唐皎将她放下来。待踩到薄薄的一层雪上，又是一滴雪花融化，跌落在自己手背上。好怪，这滴雪花融化，是滚烫的。仿佛要将自己灼烧，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灼出洞来。
　　唐皎眼尾泛红，和她青灰色的眼形成怪异的美，阮清溥身形不稳地倒在她怀中，伸着手去拂女人脸上的泪痕。她的指尖，再一次被滚烫灼烧，她不明白。
　　为何从寒州回来后，唐皎总被一种道不明的阴郁围绕，她时常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鸟雀，匪夷所思的问着自己。它们是快乐的吗？
　　快乐？阮清溥偏着脑袋细想，莫名想到秋水中的话语，便也捎带打趣的搪塞了去。我非鸟，怎只鸟之乐？
　　京都的西街，驻扎着大量他国商贩，卖些在大燕难见的物品。有一种鸟儿，羽毛颜色艳丽，声音婉转动听，最是吸引孩童。当日和唐皎散心时阮清溥也被这只鸟儿吸引了去，她想起在飞无渡，也能见到许多鸟儿。
　　飞无渡的轻功出神入化，名梁上燕，听闻是师祖研习鸟儿飞舞时的姿态所悟。阮清溥幼时贪玩，最喜欢的武学也是梁上燕。学了轻功，整日不着家的玩。
　　怕是睹物思人，羽毛艳丽的鸟儿被拴住脚裸，向来人发出婉转的歌声。阮清溥起了怜心，买下了那只鸟儿，送回了日暮山放飞了。隔日，唐皎莫名问着自己。
　　“你买下的鸟儿，去哪里了？”
　　阮清溥实话实说，还承诺有时间了一定要带唐皎回血雨楼。唐皎的注意显然不在后面，她声音沙哑，又问。
　　“那她，飞回来了吗？”
　　阮清溥笑着摇头，不明白唐皎为何问这种问题，她耐着性子解惑：“它是鸟儿呀，鸟儿怎么会飞回来呢？我将它带去日暮山放飞，是怕它又被歹人抓捕...”
　　唐皎神色低沉，轻声喃喃：“如果你喜欢她，也舍得放飞她吗？”
　　阮清溥想了想，“正是喜欢，才要让它飞的远一点呀。它是属于天空的，我要是将它关进笼子，它会不开心的。”
　　“....”
　　思绪再度被唐皎拉回，阮清溥听见她开口，带着不容忽视的自责。
　　“我只是...只是想让师娘和师父认识你...”
　　“我只是...想让我身边的人知道你的存在...”
　　“我只是...心悦你，想你也会留在我身边...”
　　心口发疼，风一吹，散了几分阮清溥眼底的迷离。她的酒意消了大半，原来灼伤自己的不是她的泪，而是她的难过与落寞。
　　“唐皎，我既对你许下过诺言，便会生死不离。在江湖，一诺重千金，失信，就无立命之法。”
　　“换而言之，我若负你，甘愿遭天谴，永世不得好死。”


第58章
　　血雨楼来了客人，贵客。
　　自血雨楼创建以来，楼主第一回带官家人来。日头正好，楼外阵法看得人眼花缭乱，楼主正耐心地同官家女人讲解。
　　容舟惆怅，原先楼主还装一装的，眼下是半分不顾虑了。血雨楼是阮清溥的根基所在，平日里再好关系的朋友也不见得她会主动告诉阵法的破解之术，现为了个六扇门人...
　　血雨楼的丫头们无心习武，一窝蜂地躲在屋后偷偷观望和阮清溥一同走进血雨楼的女人。唐皎身袭赤色锦衣，非六扇门公服。仔细一瞧，倒和楼主过去的穿衣风格有些许相似之处。
　　丫头们好奇地打量着唐皎，女人生了一副好皮囊，仪态姣好，气质冷清，不苟言笑。和楼主瞧着不像是一路人。正眼巴巴的看着，阮清溥似笑非笑的目光就向着她们看去，一时间警铃大作，纷纷四处逃散。
　　云裳和容舟一同走上前，犹豫片刻还是同唐皎行了一礼。唐皎对云裳有印象，当年在御州有过几面之缘。她回礼。
　　“不用让人跟着了，我带她走走，你们不必理会我们。”
　　阮清溥说罢握住唐皎的手，冲云裳招了招手，自顾自地离开。
　　“血雨楼，只有女子？”
　　自进门至今，唐皎轻声开口问着。阮清溥点了点头，见四下无别人，才叹了口气。
　　“她们是我捡回来的丫头们，不过丫头们可厉害了。”
　　阮清溥颇有些骄傲之感，“最小的才七岁，武学天赋颇佳，未来定让官家头疼。”
　　“为何？”
　　“长乐古灵精怪的，非要和我学偷盗。”
　　阮清溥说着话一顿，怕惹得唐皎不高兴，忙为自己辩驳，“可我这不遇到唐小娘子了吗？怎么可能继续行盗呢？”
　　唐皎无奈闷笑，望着周遭建筑，似是无意问着，“你当年创立血雨楼，如何想到将它建在日暮山的。”
　　“自然是...钱不够。为建血雨楼，我的小金库一贫如洗，若不干些刀尖舔血的活儿，丫头们就和我一起被饿死了。”
　　阮清溥打趣道。唐皎晃神片刻，青灰色的眼眸里多了几分复杂。
　　“我不喜欢你受伤。”
　　唐皎不带任何情绪地说出了这句话，如若有，也仅是无力。对于无法阻止的事，无力的阻拦，明知道不会换来结果。
　　“我不会再做傻事了，嗯？”
　　不愿唐皎的情绪被自己的安危牵连，阮清溥牵着她的手上前，扯开话题，“可惜了，现在是冬日。等来年春，你定要和我再来一次日暮山，一同领略此地的山川草木。”
　　少有的，唐皎没有回应她。
　　阮清溥的书屋座落于偏院，屋后长了一片喜人的紫竹，唐皎走进屋内嗅到墨香。书桌整洁，书阁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她瞥了几眼，阮清溥看的书杂，画本子和旷世名作摆放在一起。
　　“早年，我近乎天天守在血雨楼。好在这些年容舟她们长大了，无需我像过去一样操心，这里也冷清了不少。”
　　说着，阮清溥为唐皎倒了一盏热茶，唐皎晓得是龙井。
　　“你是第一个来此的官家人，所以丫头们才会一直打量你。当年苟失投风雨令，也需提前找京都的暗探。”
　　阮清溥捏了捏唐皎的耳朵，只觉她今日有些心神不宁。唐皎迟钝地从她的话语里反应过来，龙井的苦涩萦绕在唇齿间，半晌，她才开口。
　　“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这里，会做什么？”
　　“离开？”
　　阮清溥显然没有想过唐皎提的问题，不愿敷衍唐皎，她同唐皎诉说着自己的心愿。
　　“唐皎，你记不记得，我一直和你说，我们是一路人，我们是相通的。”
　　“记得。”
　　“你想打破女子不得为官的谬论，我想打破江湖和官家的偏见，我们都像是在痴人说梦，但不是的，没有试过的事，怎么知道能不能成？”
　　阮清溥将唐皎拉到自己怀中，让她坐在了自己腿上，“我见到你，心中的愿景愈发强烈。在此之前，我质疑过自己，究竟是对是错。”
　　“后来我们一起去御州，御州不再是过去那副样子，我更加确信自己没有错。”
　　“官家和江湖，缺一个机会，让它们认清彼此。昔日圣上为杜绝后患，下了铁令，朝廷与江湖互不干涉。恰是这一点，惹来诸多事端。我知圣上本意并非如此，可眼下朝廷官员为非作歹，不怕因果报应。江湖不轨之人亦草芥人命，不惧大燕律法。”
　　“这是祸端，祸端终有一日会惹来祸患。”
　　唐皎睫羽轻颤，安静地听着阮清溥的夙愿。
　　“我本反感龙啸阁，官家的机构设立在江湖，势必会限制江湖人的行动。可多日想来，官家好像也在等一个机会，去压制江湖势力。他的动机无错，但第一步棋让犯下死罪的上官策重获自由身，吞并上官家势力，这不对。”
　　阮清溥分析着短短一年内发生的事，“设立龙啸阁，没有错。让东厂人管辖，没有错。压制江湖心怀不轨之人，没有错。错在官家乱了方向，他眼下是想压整个江湖，只会徒增仇恨。”
　　“清清认为，该如何？”
　　“早在上官策犯下大过时，联合江湖总盟，杀鸡儆猴。”
　　阮清溥平静地说着，“江湖太大，太散。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纵有江湖总盟管辖，也会错过暗藏于角落的事物。如你过去所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如果有人能改变先帝下的令，重整江湖和官家，可解。届时，龙啸阁仍设立在江湖，由东厂管辖，与江湖总盟联手。对于佞臣，准许江湖人杀之。对于草芥人命之徒，允许官家人按王法处置。”
　　“故而百姓，不再受两边迫害。有才能的江湖人，亦可入朝为大燕做事。”
　　唐皎从冗杂的信息中只抓住了一个要点，她问：“你想入江湖总盟。”
　　又是一句陈述，阮清溥点了点头，“我在外历练的这些年，就是为争取入江湖总盟的资格。只要能在江湖总盟有一席之地，便可代表江湖同官家谈判。”
　　“我听闻，江湖总盟培养一个人，少说有五年之久。”
　　依旧是不冷不热的陈述，阮清溥到如今才猜出唐皎情绪低落的缘由。她将唐皎抱得更紧了些，期盼着她二人的未来。
　　“唐皎，试想五年后，十年后，你我心愿达成，大燕会是怎样...”
　　唐皎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只轻声回应着。
　　“我会为你完成夙愿。”
　　为你。
　　“对了，你过去不是常问该怎么找到我吗？”
　　阮清溥空闲的手拿起桌边的青面獠牙鬼面，递到唐皎手中，“这面具我戴了十多载，算信物。凭此，你可随意入血雨楼。还有...”飞无渡。
　　阮清溥声音一顿，思索着隐瞒唐皎的事到底何日说出口。阮清溥，飞无渡，少宗主。想起宋锦问得自己何日提亲，阮清溥只觉脸又开始发烫了。等处理完沈朝留给自己的烂摊子，再亲口告诉唐皎真相。
　　名号罢了，自己不会改变。
　　*
　　入夜了，夜笙对了一番账本，确保无误后又看了眼窗外。街上冷冷清清，她起身去锁门。木门未合紧，一只狰狞的手一把搭在门缝间，硬生生将门打开。
　　陌生的面孔，穿着一袭玄衣，夜笙认出那是六扇门的服饰。她向后退去一小步，脑子里全然是吴勇的手。男人阴森森地笑着，又看了眼手中画像。夜笙正欲开口，却发觉画像是自己的脸。她吓得向后退去一步。
　　彩织阁被六扇门的人包围，血雨楼的暗探徘徊在瓦房上干着急。
　　屋内灯火微弱，吴勇步步逼近，夜笙怯怯向后躲。
　　“大人可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月清瑶，你让我好找。当日你废我一只手时，有没有想过今天！”
　　没等夜笙反应过来，六扇门捕快已冲进彩织阁将夜笙逮捕。夜笙眼神呆滞，再度看了眼吴勇手中的画像。通缉令上的面孔，确是自己的。只是落得名，是楼主。她心一颤，万千解释化作沉默。
　　“将她押至六扇门暗牢！没有我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召见！”
　　吴勇恶狠狠地捏着夜笙的下巴，夜笙吃疼，依旧不吭一声。
　　“哼！往日屈辱，我要你百倍偿还！”
　　“大人，唐门主似乎和此人关系匪浅，我们贸然抓了她，唐门主那边...”
　　下属话没说完，吴勇一巴掌已扇在他脑袋上，“蠢货！一个门主算什么东西，我舅舅是总领。眼下我抓了月清瑶，四大门主之位指日可待！”
　　“可大人...据说月清瑶武功高强，她...”
　　吴勇目光狠辣，他一把掐住下属的脖颈，不顾对方的求饶，冷声道：“我说她是，她就是。唐皎亲手画的画像上都是她，难道有假！”
　　“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不管，逮捕这个女人的功劳，一定要算在我身上，听懂了吗！”
　　“是...大人...”
　　下属艰难说着，吴勇这才松开了手，任由下属大口喘着气。


第59章
　　“江湖人是雀儿，他们的命运是奔波。插足和自己无关的事，救和自己无关的人。没人能留下他们，他们注定会走的。”
　　“唐皎，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我没有资格过问，你唯独不该喜欢上一个注定会被自己杀死的人。贼和捕快，哪有共生的道理。”
　　“白白放弃利益是愚蠢的行为，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们这一套。可唐皎，将自己前程葬送，为一个随时可能死去的女人，太愚蠢了。”
　　“你娘在天之灵，不会想看到你如此。”
　　“我有法子保她。”
　　唐皎声音干涩，她听到柳轼的嘲笑，像是笑自己的自不量力。
　　“保她？怎么保？你能保证，她不会再为不相干的人触犯大燕律法？”
　　“我有法子保她。”
　　唐皎固执地重复着一句话，柳轼的笑淡去，像是无奈，像是劝告，他最后留给唐皎一句话。
　　“你用别人的命换她的命，她会恨你。江湖人古怪，为了不值钱的情谊赴汤蹈火，这种人最是不该招惹。唐皎，当断则断，你的路很长。”
　　“我有法子保她...”
　　冷，冷...冷得被迫逃离梦境，睁眼，脸上还挂着潮湿的泪水。唐皎无力地将手背覆在眼上，耳边回荡着梦中残留的声音，我有法子保她...
　　血雨楼。
　　阮清溥脸色阴沉地看着从京都送来的密函，血雨楼陷入诡异的寂静，众人默不作声，恭候在大殿外，等待着阮清溥的号令。片刻，密函化作纸屑，阮清溥眼中蕴着杀意。
　　“楼主，我们去劫持？”
　　“容舟，传令下去，没我的号令，血雨楼弟子皆不得下山。”
　　尚有一丝理智残留，阮清溥握紧追溯。容舟一顿，当即反应过来阮清溥是何意。
　　“楼主不可！眼下京都人人都在寻你，保不齐是一招守株待兔，此事交由我们！”
　　“她是我引入门的，我有权护她周全。”
　　“楼主三思！我与云裳尚有一线希望带回夜笙，可若是楼主你亲自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阮清溥眼底煞气不减，“但凡你们还当我是血雨楼楼主，此事便没有商量的余地。云裳，和容舟一起护好血雨楼的丫头们，我回来前，众人不得下山。违者，自觉退出血雨楼。”
　　*
　　入夜了，六扇门一片漆黑，藏在黑暗下的势力蠢蠢欲动。一道黑影穿梭在风声中，熟络地避开巡逻护卫，直向地下暗狱逼近。
　　狱卒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烛火摇摇晃晃，将女人的影子拖得修长。脚步声由远及近，回荡在冰凉的长廊。
　　夜笙蜷缩在角落，身上布满鞭痕。她听到动静，迷迷糊糊睁眼，被迫面对身体上的疼痛。熟悉的眼睛俯视着自己，夜笙心一颤，连忙跪向前，扒在铁栏上仰视着女人青灰色的眼眸。
　　“唐门主！我是冤枉的！”
　　“夜笙。”
　　唐皎声音淡淡，并无慈悲之色。夜笙心一颤，见唐皎扯下面巾，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令夜笙陌生。数日前发生的一切宛若幻影，眼前的唐皎像是假的。或者说，之前的唐皎，才是假的。
　　“我知你是被冤枉的，他们的目标的月清瑶。”
　　夜笙无力的垂下手，跪坐在了地上。
　　“他们用你做饵，想引月清瑶自投罗网。”
　　“求唐门主保我家楼主...”
　　泪跌落，夜笙无力祈求着，“唐大人，我家楼主无罪，求大人保我家楼主...”
　　她一遍遍的重复着，唐皎眼眸微微刺痛，令她闭上了眼。哭声萦绕在耳边，唐皎再度睁眼，迫使自己不被外界事物干涉。
　　“我有办法让你和她都活下来。”
　　“什么法子！”
　　夜笙重获希望，停止了哭声。唐皎仍旧不带任何情绪说着。
　　“向审讯的人承认，你就是月清瑶。”
　　“我...”
　　夜笙愣愣重复着，她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苦涩一笑，眼底的希望也渐渐散去。
　　“你受刑前，我会带走你。在此之前，你就是月清瑶。”
　　嘱咐完，唐皎又戴上了面巾，欲要转身离去。恰是此时，夜笙对着她跪下，行着生疏的礼仪。
　　“唐大人，我活与不活不重要，楼主不能死。我知道大人和楼主关系匪浅，定不会白白看着楼主以身犯险。”
　　“我今夜没有见过唐大人，请大人放心。”
　　唐皎手一僵，她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去，轻声承诺着：“我不会让你死，我会将你活着带到她身边...”
　　夜又恢复了宁静，唐皎一夜未眠。
　　次日清早，天边泛起一道紫光，唐皎告病，未去六扇门，转去城门等一个必然会出现的女人。她站在暗处，看着人来人往，直至一袭赤衣出现。
　　阮清溥神色凝重，早在进城前就听到“月清瑶落网”的讯息。没走几步，只觉有人跟着自己。心照不宣地，她二人一同停步，阮清溥转身，隔着人流和唐皎对望。她们没有汇合，又一同沉默地向唐皎住宅走去。
　　推开房门，有人从身后揽住了自己的腰，阮清溥没有挣开她，她疲惫地问到。
　　“为什么夜笙被抓，会冠我的名？”
　　“吴勇立功心切，是我的错，前些日子总去彩织阁...”
　　阮清溥心软了下来，她气若游丝地叹着气，“此事与你无关，莫要自责。唐皎，六扇门牢狱在哪里，”
　　“清清，我会为你带出她，但需等几日。我已向总领揽了审讯的活，届时做些手脚，她会安然无恙...”
　　“唐皎，你说过，不喜欢我瞒着你。这件事，我不想你插手，我会亲自带出她。六扇门是什么地方，等几天？夜笙还能活着回来？”
　　话说出口，又觉得重了，阮清溥心口一阵绞痛，她声音沙哑，“唐皎，我没有怪你。只是我不该连累她，她是我血雨楼的丫头，不该因我受牵连。”
　　唐皎揽着自己的手慢慢松开，她无力靠在阮清溥肩头，“清清，信我一次。我会救出她，也会解决你身上的麻烦。自此，我们...”永远在一起。
　　没有人再能将你从我身边带走了。
　　“两日，就两日。两日后，若我没能将她带到你身边，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拦。”
　　阮清溥闭上了眼，久久没有开口。
　　六扇门。
　　司徒沙背着手站在明镜高悬四字下，吴勇跪在他身后，谄媚的说着：“舅舅，这次我抓住月清瑶，唐皎的位置，是不是能让给我了。”
　　话音刚落，柳轼风尘仆仆走进大堂，毕恭毕敬向司徒沙行了一礼，“参见统领。”
　　司徒沙默不作声地转身，右脸落着一道伤疤，随着时间的推移已淡了不少。他的视线放在柳轼身上，若无其事道：“唐皎生了什么病？严重吗？我友人是京都有名的郎中，可帮她疗伤。”
　　“小风寒罢了，属下前来，是有要事禀告统领。”
　　“哦？何事啊？”
　　司徒沙忽视跪在地上的吴勇，抽了一张椅子坐着。柳轼余光瞥了眼吴勇，三思后沉声道：“牢房中的月清瑶为假，一切不过唐皎的计谋。”
　　吴勇一听顿时不乐意了，他直起身子冲柳轼回怼：“柳门主慎言！画像是唐皎亲手画的，柳门主难不成是怕我高升影响了唐皎的职务。也不怪柳门主，唐皎无能，逮捕月清瑶逮捕了一年也没结果。”
　　“闭嘴。”
　　司徒沙吐出两个字，吴勇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着贬低唐皎的话，却也收敛了几分。柳轼无视吴勇，继续禀告。
　　“不知总领可看过寒州通缉画像，那张画像上的人才是真的月清瑶。奈何对方轻功了得，唐皎未能直接在寒州逮捕她。不过，牢房中的人，和那贼的关系不一般。唐皎故意画出此人画像，就是为了引出幕后真凶。”
　　柳轼边说边观察着司徒沙的反应，对方仍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像是一早就看出牢房中的女人有问题。
　　“我怎么听说，真正和那贼关系非同一般的，是唐皎呢。”
　　司徒沙抬眸，将柳轼的反应尽收眼底。男人未露出破绽，甚至笑着打趣：“我那徒儿的确和这贼关系非同一般，她二人自来水火不容，人尽皆知。”
　　“柳轼，唐皎是好苗子，东厂祁瑱有意栽培她。只要唐皎能将月清瑶成功逮捕，她，可入东厂。”
　　吴勇瞪大了眼，久久未从司徒沙的话里反应过来。六扇门可调遣普通衙门，东厂又可调遣六扇门，而天子，则直接任用东厂。与六扇门不同，东厂之人，有自己的官职。
　　“总领放心，唐皎向来黑白分明，这一回，也不会有变故。”
　　柳轼向司徒沙请示过后径直退下。待他走后，不等司徒沙发话，吴勇自顾自起身，不满吵吵，“舅舅，唐皎凭什么？她一介女流，圣上怎么可能准她入东厂？舅舅，不如就将这假的当成真的，举荐举荐我？”
　　茶盏砸在吴勇额头，司徒沙动怒，有意让他长教训。吴勇额头被打破，血混进茶水里，男人吓得腿发软，连忙跪下。
　　“混账！你哪时候也能有唐皎的脑子，才不会被她当枪使！你可知，要是这假的被东厂察觉，你迟早滚出六扇门！”


第60章
　　吴勇吓得身子发颤，他为自己辩驳：“舅舅，唐皎有意陷害我，她故意将画像画错，舅舅，你得给我做主！”
　　司徒沙起身，三步并两步走到吴勇面前，不等对方抬头，一脚踹在吴勇肩上，男人无力仰翻，痛苦地哀嚎着。
　　“你近日给我安分些，在六扇门，你看不惯任何人都行，唯独唐皎，你若是想活命，永远别去惹她！”
　　司徒沙半蹲着，扯起吴勇的衣襟，怒目而视。吴勇讪讪地回应着，司徒沙这才松开手让他滚下去。吴勇连滚带爬地起身，头也不敢回地退下。堂外的捕快憋着笑，吴勇本想上去给他一耳光，又觉司徒沙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只好悻悻离开。
　　吴勇走后，负责关押的狱卒赶忙压下笑进了大堂。他向司徒沙行了一礼，“大人，您找我。”
　　“听闻昨夜不安宁，暗牢有贼人闯入？”
　　王城忙着认错，“贼人武功了得，兄弟们被药放倒，不过犯人还在。”
　　他想着将功补过，脸上捎带喜色道：“不过大人，犯人认罪了，今早审问，她承认自己就是月清瑶！”
　　司徒沙怒气未散，闻言也只是冷冷瞥了眼王城，王城不知自己怎么说错了话，只好跪着继续听司徒沙的吩咐。
　　“你可知唐皎有意接过这案子。”
　　王城不明白司徒沙为什么要将这件事告诉自己，他不过狱卒，只会些折磨人的手段，总领何须将这种事告诉自己呢。没等王城想清楚，司徒沙又问。
　　“你觉得，如果这件事交给唐皎，怎样。”
　　王城不确定地抬头，见司徒沙不像是在玩笑，当即心一慌，硬着头皮说道：“属下看来，唐大人身手了得，她要是亲手处理此案，贼人定插翅难飞。”
　　“依你说的办，等唐皎病好了，记得通告她一声。”
　　“抓住月清瑶，破例入东厂。抓不住，离开六扇门。”
　　王城惊愕看向司徒沙，久久没从对方话里反应过来。直到司徒沙不冷不热瞥了自己一眼，问自己还有什么事，王城才吓得连连告退。
　　走在路上仍旧心神不宁。他在六扇门待了少说有六年，这还是头一回听到六扇门中的人受到提拔可直接入东厂。可是...一想到司徒沙的话，王城又有些摸不住头脑，嘉奖与惩罚都过分的狠。唐娘子的武功在六扇门可谓佼佼者，白白放走了她...
　　王城忍不住叹息一声，又被自己的忧虑惹笑。自己一个狱卒，关心这些事作甚。他需要的，是看好犯人，用特殊手段从他们的嘴里撬出有用的东西。
　　*
　　安神香袅袅升起，阮清溥眼皮愈发沉重，她无力倒在唐皎怀中，模糊的视线妄图看清桌上的香炉，和一只不知从何时出现的白玉瓶。唐皎吻了吻阮清溥的眉心，将她打横抱去了床上。
　　“清清，好好睡一觉，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你也会，永远留在我身边...”
　　唐皎眼底蕴着诡异的疯狂，她跪在床边吻了吻阮清溥的唇角。屋外有人敲着门，唐皎眼底的晦暗逐渐消散，转而被熟悉的冷静替代。她握着流光，走到门口时眷恋回头，望向陷入昏迷的女人。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毅然回头，向着虚无的纯白走去。
　　“大人，总领手谕，月清瑶一案，全权由你办理。”
　　“传我令，除我外，任何人不得私自入暗牢！”
　　夜幕降临，京都也陷入沉睡。
　　夜笙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浑浊，她脑子走马观花似得回忆着遥远的事物。关于平安镇的石村，阿娘和自己相依为命，虽清贫，却幸福。
　　阿娘教自己女红，村上的人都夸自己手巧。她会绣各式各样的物件，也经常拿着绣好的手帕去镇上变卖。家里的条件一日日的好了起来，阿娘不用再向过去一样操劳了。
　　多年前，为养活自己，阿娘的眼睛险些被烛火熬瞎。她发誓，终有一日要让娘过上好日子。
　　那日，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普通。夜笙肩头一疼，逐渐没了意识。再次出现，是在陌生的地界。众人眼里繁华的天香楼不是自己的归属，她想过逃走，皆已失败告终。代价是她身上落满了鞭痕，皮条客放下狠话，自己再敢踏出天香楼半步，必将自己的尸体送回去。
　　阿娘年事已高，怎么能经得起惊吓呢。夜笙日日以泪洗面，希望在一次次的淡漠中化作泡沫。没有人能救自己，她也不能。她自暴自弃的想，就这样吧，待在天香楼，看着和自己隶属不同世界的人流转此地。
　　又是寻常的春日，楼主出现了。
　　楼主是自己此生见过最美的女人，她柔声安抚着自己的情绪，问自己想不想离开。离开？夜笙呆滞地思考着这两个字，两个毫无生机的字。楼主耐心地劝着自己，直到自己想起最初，自己并不觉得离开是天方夜谭。
　　她答应了楼主的请求，冒着必死的决心博弈。
　　结果证明，是她们赢了。楼主，唐门主，救下了天香楼所有和自己一样的丫头。夜笙至今还能想起那夜，漫天火光涌现，女人长剑指向上官策，不知后路在何方。
　　离别前，楼主身边的姐姐告诉她们，若无去处，可来寻她们，入血雨楼。夜笙动了心，但她有更重要的事。依旧是楼主身边的人亲自护送自己回了家，石村还是石村，家中没有人。
　　听邻里乡亲说，阿娘死于自己失踪的第三个月。毫无征兆的死去，如同自己毫无征兆的消失。阿娘死前日日去官府伸冤，无人理会她。她和阿娘都渐渐丧失了感知希望的能力，她选择自暴自弃，阿娘选择抛下世界。
　　下雨了，夜笙做了人生中最正确的抉择，和姐姐们一起回了血雨楼。血雨楼太大，大的足以放得下一颗动荡不安的心。
　　姐姐们教她写字念书，教她礼乐诗书，教她习武练功。她生性愚钝，总是学不好，和她一同进血雨楼的姑娘们都早已学会，只有自己慢吞吞地追赶着。
　　姐姐们从来没有怪罪过自己，她们依旧耐心地教自己。夜笙不安，她待在血雨楼是没有价值的，她质疑自己一开始的抉择究竟是否正确。
　　恰是楼主受了重伤，云裳姐姐嘱咐她们不得打扰楼主静养。夜笙想见楼主，不仅为自己，也为她。她想知楼主为什么受伤，又为什么惆怅。
　　她日日徘徊在楼主的书阁附近，她从未遇到过楼主。直到拼尽全力练习的剑术仍无长进，她终是无助的想着遥远的未来，哽咽声不断。檀香混杂着她从未闻过的花香从身后传来，夜笙动作一顿。她听到楼主问自己。
　　“受谁欺负了。”
　　楼主是她的贵人。楼主告诉自己，在血雨楼不是只能学武，她给自己在京都盘下一处铺子，说是作为眼线，更多的还是不肯让自己不断否认。
　　夜笙时常站在柜台后望着屋外发呆，幻想着有一日楼主会走进彩织阁，问自己的近况。夜笙记起，血雨楼的所有姑娘都喜欢楼主，她们期盼着楼主的回归，期盼楼主向她们说外边发生的事。
　　夜笙也喜欢楼主，比旁人多了几分复杂的喜欢。她更想永远陪在楼主身边，哪怕作为侍女。楼主不会准许，夜笙苦涩一笑。
　　愿望成真的那日夜笙好似在做梦，她见楼主走进彩织阁，若初见般对自己笑了笑，而后坐在屏风后等待着一个人，一个女人。正是因为她，楼主才会来彩织阁。
　　唐门主和楼主是一类人，她们站在一起，夜笙有时会不敢望向她们。夜笙能看出，她们之间的关系，正是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敢奢望的。若楼主幸福，唐姑娘也该幸福。
　　夜笙恍惚间记起龙井的滋味，楼主在彩织阁放了许些龙井，命自己给唐皎备些，其余的给自己解乏。她过去鲜少喝茶，她不*知龙井的珍贵，只知道苦涩流淌在唇齿间的感觉。
　　脚步声打破宁静，也拉回夜笙的思绪。狭小的窗子透进几缕月光，躺在草席上的女人嘴唇干涩，她艰难爬起，一呼一吸间白雾消散，她向着墙角缩了缩，等待着受刑。
　　一袭红衣站在牢房外，夜笙的视线由云锦步靴一路看上去，对上了唐皎青灰色的眸子。她在看到自己满身伤痕时眉头紧蹙，像是忍耐着什么。
　　“月清瑶轻功了得，不可再施刑，切莫中计。”
　　唐皎不带感情地向王城嘱咐着，王城哪能看出其中的弯弯绕绕，只对唐皎又多了几分钦佩。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笑着恭维。
　　“唐门主好计谋，可大人不是说了吗，眼前这个月清瑶是假的，大人等得，是真的月清瑶来自投罗网吧。”
　　唐皎眼眸一颤，停顿许久才艰难开口，“你说什么？”
　　王城被唐皎的脸色吓到，他小声问着，“大人可是不舒服？要不明日再来，有我们在，定然不会让月清瑶逃走。”
　　“我问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唐皎尽她所能，压抑出内心的慌乱。夜笙迟钝抬眸，眼神流转在眼前二人间，呆滞地听着她们的交谈。
　　“大人？”
　　王城不确定地唤了声唐皎，犹豫着开口，“就是今早，柳轼大人已将大人的计谋告诉总领了，总领很是满意，这才吩咐小的要听大人的指示。小的提前恭祝唐大人高升！”


第61章
　　唐皎心神不宁地出了暗牢，夜里凉，她的气息在空气中冻结又消散而去。唐皎缓缓抬眸，在分岔路口止步，思索究竟回家还是去见柳轼。
　　想起柳轼，太阳穴一阵刺痛，唐皎心如刀割。她紧握着流光的刀柄，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如何冷静？唐皎脸色阴沉，正要向右走去，忽的感觉到一袭黑影穿梭在瓦房之上。
　　唐皎警觉，向后去看，月色宁静，并无异样。唐皎蹙眉，恍然间想起阮清溥的轻功，不安在心中蔓延，她不顾一切地向左疾步走去，到最后甚至是一路跑去家中。
　　屋内一片漆黑，唐皎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身形不稳地推开门，险些因无力跪在地上。扶着墙，撑着自己站起，取出火折子吹亮，步伐凌乱地走进厢房。
　　空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火折子引燃烛台。唐皎目光阴沉，顺着烛台的光看向床边帷幔。若隐若现的人影在帷幔后，唐皎扶着身后的桌子才没跌倒。她放下烛台，掀起帷幔，跪在了床边。
　　床上的女人仿佛是被吵醒，睡眼惺忪睁开了眼。方睁眼，唐皎便握紧了阮清溥的手。
　　“你回来了？夜笙有消息了吗。”
　　听不出是喜是怒，阮清溥轻声问着，唐皎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她的眼睛，“清清，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
　　阮清溥一愣，想收回手，唐皎不依，紧握着她的手腕不放，固执地重复着：“为什么？你离开了？”
　　“你弄疼我了。”
　　阮清溥蹙眉，唐皎宛若从梦中惊醒，默默松开了手腕，她全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脸上的落寞令阮清溥不忍直视。
　　“我天生如此。”
　　阮清溥轻抚着唐皎的脸颊，对方用脸蹭了蹭自己的手心。唐皎声音脆弱，阮清溥隐约听出几分哭腔。
　　“我以为...你走了...”
　　灯火如豆，阮清溥莫名想起初遇那夜，自己“强迫”她为自己抄账本。她被未知的悲伤裹挟，想起在京都看到的话，她狠下心收回了手。
　　“唐皎，我对你，没有谎言。你对我，又如何？”
　　“清清...”
　　唐皎的慌乱被她掩盖，她像是不明白阮清溥为何如此问，又避开阮清溥的质疑，“我心悦于你，我希望你安好。”
　　“安好...”
　　阮清溥轻哂，重复着唐皎的话，“你知道吗，入血雨楼的丫头们，都很可怜。”
　　唐皎垂着眼眸，没有勇气看阮清溥审视的眼眸。
　　“在江湖，一诺重千金。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我答应过她们，只要进血雨楼，赴汤蹈火，我都会护她们周全。”
　　闻言，唐皎眸色更深一分，她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片刻，她听到阮清溥喃喃，“唐皎，你擅丹青之术，是与否。”
　　唐皎手一僵，不等她开口，阮清溥又亲自回答了这个问题。
　　“当日在寒州，唐小娘子画的我，当真是神似。”
　　“清清，我...”
　　“唐皎，夜笙的画像，是不是你画的。”
　　又是一阵遥遥无期的沉默，唐皎的泪沾湿衣襟，阮清溥将视线转向一边，不忍见她如此。
　　“唐皎，告诉我你的计划，我不想沦落到猜忌你的地步。”
　　“清清，我一定会将她带回，纵使...”
　　“失去一切。”
　　阮清溥被那四个字压的险些喘不上气，她长久地沉默着，直到唐皎握住自己的手放到了她的脸上。
　　“清清，对不起，对不起...”
　　阮清溥指尖微微蜷起，她轻叹息。
　　“唐皎，不要对我说那三个字，是我非要闯入，打破你固有的生活。可唐皎，让我自私一回，就一回。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用她的命换我的命。”
　　唐皎的泪滴在阮清溥手腕上，灼热感一路蔓延至心口，阮清溥的视线被雾气遮掩。
　　“唐皎，我有法子送你重回那个位置，你信我。这一次，我没有退路...”
　　*
　　“大人！大人不能进！唐门主下了指令！除她外谁都不能进！”
　　王城吓得揽着吴勇，男人额间留着一道伤痕，正在气头上，又见王城用唐皎压自己，当即一脚踹在王城身上。王城碍于他与司徒沙的关系，硬是不敢反抗，只好拼命抱着男人的腿阻拦。
　　“大人行行好放过我，总领嘱咐过我，不准大人乱来。”
　　吴勇拖着腿上前，心中愈发不快。他瞪了眼身后跟着的捕快，骂到：“都没长眼睛吗！还不把他给我拉开！”
　　“大人！”
　　“把他的嘴给我堵住！”
　　吴勇气急，又是一脚，见王城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这才舒心了几分，大摇大摆向着长廊走去。
　　铁锁落地，夜笙脸色苍白，缓缓抬头。她认得吴勇，早在他抓捕自己之前。
　　“贱人竟敢蒙骗老子！怎么，还等着你家主子接你回去？”
　　夜笙眼里并无恐惧，她默不作声地承受了吴勇的一记耳光。男人面色狰狞，因内心的无能不知如何解决，便将火气发泄在弱小之人身上，以此缓解怯懦。
　　“我告诉你，做梦！唐皎别想着靠抓到月清瑶去东厂！她一无能之辈，若不是依仗柳轼，怎么可能坐到门主的位置上！”
　　夜笙不语，她多日未进食，嘴唇干的起了一层皮，唯独一双眼睛似小兽般紧盯着吴勇。吴勇皱眉，厌恶夜笙带有反抗的眼神。他在夜笙面前来回踱步，边走边打量着夜笙。
　　“你说，要是我将你带走，月清瑶会不会自投罗网。”
　　夜笙眼眸一暗，仍旧不语，吴勇见状，神气了些许，多日来的郁闷都散了不少。
　　“哼！怕了？怕就对了！月清瑶那贱人敢勒索我，还有唐皎，处处与我作对，我定要让她二人不得好死！我舅舅可是六扇门统领，想杀谁，全凭心情！”
　　吴勇恐吓着，令他恼怒，夜笙脸上还是没有恐惧的神色。她像在发呆，丝毫不理会吴勇的独角戏。
　　“告诉我！月清瑶在哪！说了，我可以让你死的好看些，否则，我亲自给你动刑。”
　　吴勇说罢，抽出腰间长刀，寒光映照着月光，夜笙终于有了反应。她安静地打量着吴勇手中的长刀，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
　　“她...在...”
　　吴勇没听清，他不耐烦地吼着夜笙，“大点声！”
　　男人满脑子都是入东厂的美梦。抓捕一个月清瑶，能从六扇门直接入东厂，史无前例。如果自己能抓了她，就是舅舅也管不了自己了。转念想到唐皎，吴勇脸上多了几分厌恶，她凭什么故作清高，一面装作无欲无求，一面又费尽心思往上爬！
　　但凡唐皎是个男人，吴勇的挫败感都不会如此强烈。他恨极了同差戏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在背后议论着自己靠着关系都不如一个女人。他当然知道唐皎看不起自己，那又如何！自己的舅舅是六扇门统领，柳轼算什么东西，摸爬滚打多少年也只混到门主之位上。
　　只要自己能抓到月清瑶，唐皎，柳轼，舅舅，没有人再会看不起自己。吴勇眼神狂热，紧盯着夜笙苍白的唇，听她说着月清瑶的下落。烦人的是眼前女人像是被折磨的没有力气，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口。
　　吴勇暗骂一声蹲在了夜笙面前，他将耳朵凑向夜笙的唇，听着她说话。
　　“月清瑶...在...”
　　心跳越来越急，吴勇满含期待地等待着。
　　“你怎配！”
　　陡然，剧烈的疼痛从耳边传来，吴勇疼得发出杀猪般的吼叫，他带来的捕快一听忙着向他赶去。夜笙眼底的恨意陌生，她死死咬着吴勇的左耳，直到唇边血腥弥漫，直到久违的快感传遍四肢百骸。
　　她带着赴死的决然，用她的方式，向不公的世界作对。
　　吴勇拼命推搡着她，看似毫无力气的女人发了疯地咬着，捕快们吓得连连拉着夜笙。
　　撕裂般的痛感折磨的吴勇哀嚎不止，他面色涨红，终于，夜笙被拉向一边，吴勇疼得险些昏死过去。捕快脸上带着惊愕，颤抖着指着吴勇的耳朵。
　　吴勇身躯发颤，愣愣摸向左耳处，空的，只有粘稠的血液。再看眼前被质押在地的女人，她将口中的东西吐出，用鄙夷的目光看着吴勇，凄凉地笑了起来。
　　“啊——！”
　　吴勇怒吼着，声音传遍暗牢。他握着刀就要杀上前，质押夜笙的捕快连忙放手，转而去拦吴勇。
　　“大人不可！她必须活着！否则统领不会放过我们！”
　　“滚开！”
　　吴勇不顾阻拦上前，捕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用力夺着吴勇手中的刀，边抢边快速说着。
　　“她要是死了！就再无抓到月清瑶的可能了！大人，想想统领对你的警告，想想唐门主会怎样！”
　　夜笙眸色变得坚毅，她静静听着捕快的话。
　　“大人，忍一时！等抓到了月清瑶，随你怎么处置她，统领都不会发话！”
　　吴勇喘着粗气，一把推开捕快，握刀的手止不住颤抖着。他用刀指向夜笙，恶狠狠警告着。
　　“贱人！你给老子等着！等抓到你主子，我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在场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奄奄一息的女人用尽所有力气，从地上爬起，毅然决然地冲向刀刃方向。所有人怔住，空气中流淌着血腥气息，夜笙注满仇恨的眼紧盯着吴勇。
　　“不是你...杀了我...我的命...是我的...”


第62章
　　天边传来悲凉的号角，血红的烟花绽放在天际，扰乱唐皎的思绪。她心头涌上莫名的悲凉，望向昏睡过去的女人。安神香的剂量是昨日的两倍有余，唐皎迫使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已经和仵作达成共识，尸体也已准备好，届时伪造成走水，换出夜笙，绝非难事。只因是阮清溥的执念，唐皎不得不用过去嗤之以鼻的做法。她虔诚地跪在床边，吻了吻阮清溥的眉心。
　　“等夜笙回来，原谅我，可好...”
　　她卑劣地埋怨起柳轼，若非他，计划中还能解脱的人，理应有自己心心念念的女人。
　　她关好房门转身离去。时辰尚早，天边泛着铁青，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诡异的寂静让唐皎的心沉重了些许，她加快步伐向前，远远看到六扇门的高楼。
　　阮清溥是在唐皎走出房门的那一瞬睁眼的，她思绪混沌，挣扎着起身，第一件事就是催动内力灭了香炉。唐皎的心思她怎会看不出，有时候装傻要比对峙好用的多。
　　拿起桌上的追溯，阮清溥打开房门，被冷风激地思绪清醒了不少。她心不安，不安来源于夜笙，还有唐皎。她想了一夜，想着自己自私的招惹唐皎究竟是不是对。
　　如果没有自己，唐皎在六扇门的职务不会受到威胁。眼下自己不得不先将夜笙救回来，届时大不了假死一场，还唐皎一个清白。
　　想起夜访崔景弦，阮清溥头又开始疼。沈朝这厮，惹了麻烦还要自己为她做事。
　　行走在街上，墙上贴满了通缉令，皆是夜笙的面孔。阮清溥顿住脚步，长久的凝望着墙上的画像，恐惧叫嚣，又被她一次次压下去。不会的，唐皎承诺过自己，会将夜笙带回。唐皎是六扇门门主，夜笙不会有事。
　　她不停地安慰着自己，直到行人撞到自己的肩，又或许是自己撞到行人的肩。没等自己道歉，对方嘀咕了几声，继续和同伙说着方才的话题。
　　“可惜了，月大侠为我们做了那么多事，竟然死在六扇门暗牢中。”
　　“怎么可能？月大侠武功盖世，六扇门哪里会是她的对手？”
　　“小声些！别被鹰犬们听到。”
　　妇女愤愤不平，“你可知，负责逮捕月大侠的，是谁吗？”
　　“难不成是唐大人？她二人间可隔着一条命啊！”
　　“....”
　　阮清溥腿发软险些一个踉跄倒在地上，她不愿相信，转身追上谈论的二人。
　　“你们说什么？月清瑶被杀？”
　　“嘘！小姐不要命了！”
　　阮清溥思绪混沌，她扯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们怕不是搞错，我听说那女人轻功了得，怎么可能会被杀。”
　　“我们起初也这么想，可方才，我途径六扇门，见里面停着尸！告示上写的明明白白，月清瑶藐视王法，胡作非为，现已伏诛。”
　　妇人说着，忍不住低声抽噎起，“月大侠是好人，帮了我们不少，老天不公...”
　　妇人的话阮清溥再也听不到了，她听不到任何声音，拖着沉重的步子，紧握着追溯，幻想着一切不过梦境，一切都如一月前一般，夜笙还在彩织阁，她依旧是京都数一数二的绣娘。
　　还有唐皎，唐皎会安安静静地在彩织阁等自己回去，她最喜欢品一盏龙井，唇边噙笑听自己讲外边的事。渐渐地，阮清溥喘不上气，她胸口发闷，转而变成疼。往日似钝刀上上下下没完没了。唯独此次，是一把比追溯还锋利的锐器，不带犹豫的插入胸口，无声揭示着——
　　夜笙是因自己而死。
　　女人腿一软跪倒在巷口，急速地喘着气。天寒，属于她的气息皆被冰霜带走，只留下近乎可笑地冰封。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继而是哽咽，血雨楼弟子跪倒在阮清溥身后。
　　“查过了，是妹妹...”
　　阮清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不知究竟是唐皎的安神香，亦或是无法抑制的悲凉，强行让她的思绪剥离。她听到血雨楼弟子唤着自己，可她再无半分力气回应，在泥泞的道路间昏死过去。
　　阮清溥想起幼时的一些事。
　　她自出生就没见过所谓的父亲，听人说，他叫阮郅。郅，浩大，自己的名字偏偏是清溥，这是阿娘取的名字，她想让自己普普通通度过一生吗？
　　飞无渡的长老们好像不是很喜欢阿娘，年幼的阮清溥已有所察觉。可姑姑和祖母器重阿娘，尤其是姑姑，总对自己说，要自己理解阿娘。姑姑说世上有一类人，不会表达爱意，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无法产生爱。她问姑姑，阿娘就是这样的人吗。姑姑没有回答。
　　阿娘不喜欢自己，年幼的阮清溥也心知肚明。她鲜少过问自己，无论是关乎自己的学业还是武功，她都不过问。她们像陌生人，由血缘牵引着，被迫生活在一起。
　　阮清溥漂泊的那些年，不过是想得到上官烟的一句认可。
　　自己五岁那年，总被梦魇缠身。她怯怯地去找阿娘，阿娘蹙眉，质问自己在恐惧什么。鬼怪，阮清溥记得自己是这么回答的。确也不奇怪，幼时喜欢看话本，偶尔买到灵异的也稀里糊涂的看了去...
　　“子虚乌有的东西，何须让它们困住你。”
　　阮清溥失落地离开，次日，枕边多了只鬼面，她本害怕，又听姑姑说是阿娘给自己的。再看鬼面，竟也多了几分异常的美感。对于那时的自己来说，阿娘给自己的鬼面太大，她仍旧爱不释手地日日戴着，惹得门中弟子戏谑。
　　那段时间，除了鬼面，还有一首曲子。自己的梦里总会环绕着一首曲子，每当自己醒来，房内只流淌着淡淡的檀香。阮清溥喜欢檀香，和阿娘身上的味道一样厚重，让人心安。
　　待大了些，能明事理的年龄，又听闻阿娘和阮郅的婚姻关乎一场利益，上官家与飞无渡的利益。传闻里尽是对阿娘的贬低，说她薄情寡义，说她不守妇道，却从未提过阮郅风流成性，被仇家暗害于阿娘怀胎的第五月。
　　阮清溥心疼阿娘，也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是个错误。阿娘无所不能，自阮郅死后，祖母将飞无渡全权交给阿娘和姑姑二人打理。短短十载，飞无渡由穷途末路杀进江湖前三甲。
　　阮清溥时常想着，是不是没有自己，阿娘会过得更快乐些。这是一件想想都会痛心的问题，她是阿娘的累赘，是阿娘拼命想摆脱的过去。
　　直到自己找到存在的意义，她借姑姑之力创立血雨楼，有了归属。丫头们无依无靠，穷途末路之际被自己带回。阮清溥承诺她们，血雨楼会成为她们的家。给她们改名，就意味着摆脱过去。
　　夜里，阮清溥拿着一本诗经细细翻着，恨不得将天下最美好的字全部安在丫头们身上。至于她，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月清瑶”三字，阮清溥记不清了。许是一种缘分，许是一种执念。
　　一诺重千金。
　　所以上官家为保上官策入了龙啸阁。
　　可自己，违背了诺言...夜笙一开始，如果没有跟着自己回来，也会成为石村有名的绣娘。自己葬送了她的年华，还可笑地想着她会相安无事。
　　梦里也在下雨，滚烫的雨落在自己脸上。阮清溥是被强烈的悲伤赶出梦境的，她睁眼，察觉到自己在血雨楼，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云裳守在床边，感知到自己的动作，忙为自己递来水。
　　“楼主！如何了？头还晕吗？慕荷给你开的药马上送上来...”
　　阮清溥挣扎着起身，“我睡了多久？”
　　“就两日。”
　　云裳说罢去扶阮清溥，女人坐在床上长久的沉默着。云裳欲言又止，不肯打断阮清溥来之不易的宁静。安慰的话一时竟也不知如何说出口，云裳没有勇气看失魂落魄的阮清溥。
　　“夜笙，在哪里。”
　　“还在六扇门...探子来报，六扇门四周蛰伏着四大门主，像是...”
　　云裳没有说下去，阮清溥听出来了。
　　“像是刻意在等我自投罗网。”
　　“楼主，妹妹的事我们都难过，可眼下他们摆明是给楼主设局，不可大意！”
　　“云裳，来年春衣上，不会再有血雨楼徽印了。”
　　阮清溥像是没听到云裳的话，只是自顾自的说着，来年春，丫头们的衣服上不会有莲了。饶是云裳，闻言也止不住无声落泪。恰是这时，有人推门而入，云裳忙用指尖拂去眼角的泪。
　　慕荷端着药走进屋内，见阮清溥已醒，眼底的担忧褪去些许。又看见阮清溥木讷地盯着自己，褪去的忧虑又变为凝重，慕荷将木托放在柜上，轻声开口。
　　“楼主，该喝药了。你真气紊乱，近日不可动武，恐伤根基，易落病根。”
　　字里行间全然没有劝阮清溥下山的意思，她只是冷静地诉说着结果。阮清溥眼眸低垂，一手接过药，将苦涩如数灌入口中。入喉那刻，宛若将生锈的刀硬生生吞入口中，浓若墨的药弥漫的苦涩令云裳眼皮一跳。慕荷欲言又止地盯着木托旁的蜜饯。
　　一口气喝完药，阮清溥忽的猛咳不止，她一手推开守在床边的云裳，好不容易灌入口中的药又被吐出。她两日未进食，药被吐完，更是难熬地干呕着，苦涩冲击着女人的五脏六腑，到最后恶心的女人直掉眼泪。
　　听到夜笙被害她没有哭。此时，借着苦涩的药，她被来自于夜笙，来自于唐皎，也来自于自己的悲伤裹挟，泪止也止不住的落下。


第63章
　　血雨楼一片死寂，弟子们听闻阮清溥醒了，纷纷不顾严寒守在女人房外。她们不知等了多久，等到长乐耳朵被冻得通红，才盼到房门被打开，熟悉又憔悴的身影出现在每个人的视线中。
　　慕荷与云裳二人站在阮清溥身后，顺着阮清溥的视线一同望向人群。不知是谁落了第一滴泪，接二连三的乞求从人群中传来。
　　“求楼主三思！”
　　众人异口同声，纷纷跪了下来。长乐年幼，不明白大家为何都在哭。她只是不自觉地向前走去，想看看楼主的病有没有好一些。有人拽着她的衣角，想让她止步。长乐无措站在原地，檀香逼近，楼主一步一步走向自己。
　　阮清溥蹲在长乐面前，伸手揉了揉长乐的脑袋。长乐的视线全然在阮清溥毫无血色的脸上，孩童稚嫩的声音传来。
　　“姐姐，你生病了吗？”
　　阮清溥强挤出一抹笑，摇了摇头，“姐姐没有生病。”
　　“那她们为什么要跪下？我听其他姐姐说，姐姐要抛下我们去做危险的事。”
　　长乐被恐惧裹挟，上前一步搂着阮清溥的脖子撒娇，“姐姐不要走，我不想姐姐做危险的事。姐姐一直陪着我们好不好？”
　　阮清溥身子一僵，半晌，她才将长乐抱起。年幼的孩童不知生死是什么，只知道分别的滋味不好受。她企图和过去一样，用撒娇换取一个可以无理取闹的机会。
　　“长乐还记不记得夜笙姐姐。”
　　“记得，夜笙姐姐会给我绣小兔子，做虎头帽，戴着它，下雪也不怕了。”
　　“夜笙姐姐对你好不好？”
　　“好，我喜欢夜笙姐姐。”
　　“可夜笙姐姐被歹人带走了，姐姐现在要去将她带回来，长乐要阻拦我吗？”
　　长乐思考了很久，她思考的时间里，血雨楼弟子脸上挂满了泪水，试图干预一个孩子的想法，从而留下阮清溥。
　　“那...那姐姐一定要小心，不能让坏人得逞。”
　　阮清溥蹭了蹭长乐的额头，轻声应允着，这才将丫头放下来，向她承诺着。
　　“姐姐一定会把她带回来。”
　　天色阴沉沉的，下雪了，落在阮清溥手心。她握紧追溯，穿过人群，走向一条不归路。云裳和容舟不顾劝阻跟上了阮清溥，女人不再阻止，只说了句与此行无关的话。
　　“云裳，容舟，血雨楼是我最珍重的东西，它该好好存在着。”
　　*
　　天色昏暗，雪纷纷扬扬坠下，阮清溥身着一袭赤色锦衣，走向六扇门为她铺好的阴谋里。临近城门，阮清溥拦住云裳和容舟。
　　“你们轻功不敌我，我要带回夜笙，恐无力照看你二人。你们在此地等我，我会将夜笙带给你们。到时，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留下。否则，我会离开血雨楼。”
　　这一回，阮清溥不再用退出血雨楼做威胁，而是用自己。她说自己会离开血雨楼，容舟鼻尖一酸，想上前，又被云裳拦下。云裳分析形势，知道按照阮清溥所说的做会省不少麻烦。楼主培养容舟多年，她不该折在京都。
　　“我们等楼主回来。”
　　云裳接过话，阮清溥微微点头。离开前，她向云裳道谢。
　　“这些年，辛苦你们了。云裳，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不可...伤唐皎。”
　　阮清溥知道自己说这种话是自私的，她逃避着云裳困惑的目光，持剑走向漫天飞舞的雪花中。
　　京都行人稀少，雪越下越大，阮清溥孤零零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她熟悉京都的每一处地界，过去行偷盗之事，从未被六扇门的鹰犬拦下过。即使司徒沙出手，她也能离开。
　　阮清溥估量着自己的胜算，估量到最后又难免可笑。胜算？如若自己不曾遇见唐皎，如若自己无需考虑她的前途，胜算是注定的。如今呢？
　　朱漆铜钉的大门在阴天泛着血锈色，久违地敞开。过去民间有句话，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门口的石狮被雪覆盖，阮清溥睨着大门内。
　　院内停着灵床，白布遮盖着夜笙，六扇门捕快们擦拭着长刀，在看到自己的那刻全部停下手中动作。
　　刺眼的红衣出现在自己眼前，听闻四大门主一齐留在六扇门，只为逮捕自己。眼下，阮清溥只看到了三个人，唯一熟悉的面孔，是柳轼。
　　剑出鞘，灵床上的白布纷飞，遮住冲上前的捕快视线，血溅在白布之上，只听到一声哀嚎。阮清溥取出一早准备好的绳子，将夜笙背起，和自己捆绑在了一起。越来越多的人冲上前，阮清溥不愿恋战，却也动了杀意。
　　夜笙冰凉的尸体贴在阮清溥背上，女人眼里浮现着可怖的猩红。剑起剑落，发泄似得杀着阻拦自己的鹰犬。
　　堂内，司徒沙喝着茶，隔着门看向院内发生的一切。除唐皎外的三大门主堵在门口与阮清溥厮杀，竟落了下风。阮清溥已杀红了眼，丝毫感受不到身上的伤痕，不知疲倦地挥舞着剑。过去她的剑法讲究中庸之道，并不以杀戮为目的。唯独此次，残月剑法成了杀人的利器。
　　“东厂还没放人？”
　　司徒沙依旧不疾不徐地问着，他似乎并不担心阮清溥能逃出去。身边的捕快弯着腰回复者。
　　“掐着时间，唐门主已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司徒沙又抿着茶，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底多了几分不耐烦，“确定将吴勇看住了？”
　　“自然！吴总捕今日不会出现。”
　　听到确切的答复，司徒沙脸色缓和了几分，继续看着眼前的好戏。六扇门弱肉强食不缺草包，能否活下来，看他们究竟有没有资格。
　　柳轼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凭一己之力抗衡三大门主，方才还砍了吉休一条胳膊，这女人究竟什么来头，当真只是如外人所言擅轻功吗？
　　眼见着敌不过眼前女人，长剑擦向自己脖颈，剑法快得令自己看不清。柳轼绝望地闭上了眼，剑悬在自己脖颈前不过两寸，阮清溥没有杀了他。
　　“月清瑶！”
　　远远，听到有人唤着自己，阮清溥顿在原地。她的记忆重合于过去，月色下，唐皎遭人欺负，她打断了那人的一条腿。唐皎说了什么？唐皎说，她从不做自毁前程之事，和自己有瓜葛，会毁了她。
　　思绪被风吹得太远，柳轼的刀刺向女人心口。阮清溥如梦初醒，向后闪去，不再恋战。
　　女人踩着轻功上了屋檐，离别前，她撞上司徒沙戏谑的目光，一时警铃大作。司徒沙为什么不出手...
　　刺骨的风呼啸在耳边，阮清溥从不知，梁上燕可以快得听到风的呼吸。她逃避着唯一能困住自己的人，不顾一切地从鹰犬中厮杀出一条生路。
　　霎时间，六扇门众人若离弦之箭，向着同样的方向追捕去。为首之人身着一袭红衣，三千青丝迎风而舞，手握一把流光。柳轼眼底闪过一抹惊叹与复杂。他一早就知，迟早有一天，唐皎的速度会超过自己，只是未曾想会来得这么早。
　　冷，冷得意识迷离，几经奔波，阮清溥怕自己倒下，比怕自己死去更甚。夜笙必须回到血雨楼，这是承诺。唐皎始终跟在自己身后，她离自己太近，近的不过三丈之远。她又离自己太远，远到始终无法与自己并肩。
　　远远见城门，守卫虽不明所以，却看到六扇门的服饰，他们欲要关城门。
　　不行...不行...阮清溥将舌尖咬出血，痛意袭来，她看着越来越窄的缝隙，绝望渐渐占据着视线，阮清溥拼尽全力向前跃去。守卫持锐器杀来，阮清溥未躲，她的目的从始至终只有逃离。
　　一柄长剑从城门外飞来，带来阵阵朔风，守卫动作一僵，满是惊愕地看向心口的血窟。阮清溥拉向腰间绳索，云裳一手接过夜笙，不做任何停留，杀出城门。容舟从守卫胸口抽出长剑，欲握住阮清溥的手，却被女人借着内力直推向城门外。
　　容舟的泪混进风中，灼化阮清溥生锈的心。
　　城门彻底关闭，雪上落着几朵血梅，在茫茫冬日焕发着异样的美。流光杀向阮清溥，出乎所有人所料，红衣女子松开手，追溯跌落在地，流光插入女人心口上方，只偏了不过三寸。
　　原来心破裂，有声。
　　为什么想送唐皎流光？阮清溥记得清楚。她不忍唐皎埋没于六扇门，唐皎值得更好。她刀法老套，自己不惜与上官家撕破脸面赠她斩相思。她无趁手兵器，自己违背内心答应夜笙请求，只为将流光递到她手中。
　　而今，唐皎握着流光，使出斩相思，断了自己一切念想。
　　正邪殊途。
　　别浪费时间。
　　从不做自毁前程之事。
　　阮清溥苦涩一笑，远在过去，一切早已注定。她可有一丝不忍，没有...像在天香楼，她用自己做饵，只为杀了玄九。唐皎太清醒，太理智，为达目的誓不罢休，世间没人能左右她。自己心悦她，因她的野心。
　　只是自己未料到，她的野心，会成为对准自己的利刃。
　　“唐皎...我不欠你了...”
　　刀抽离自己的身体，只留下无尽的寒意，冷得冻结自己四肢百骸，冷得冰封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天旋地转中，女人闭上了眼。
　　毁了唐皎之事，她做不到。


第64章
　　“人，我已经从六扇门暗牢调到东厂了，她，是你的了。”
　　“自此，你可以踩在六扇门任何*人身上，包括司徒沙。”
　　“先斩后奏，圣上给的特权。东厂都是疯子，你能取了她半条命，也是疯子，所以我选中了你。”
　　“不过，困住江湖的雀儿，不见得是简单的事。”
　　祁瑱身影匿在暗中，他唇角上扬，哼笑出声。
　　“唐皎，你应该感谢那个女人。倘若不是她，你会装一辈子，东厂不需要满脑子仁义道德的人，六扇门更不需要。”
　　“可是，有了软肋，会变得怯懦，变得惜命，我不希望你成为我口中的人。你可以将她养在身边，当做取悦的鸟儿。”
　　*
　　腊月的京都，寒风如刀，东厂地牢的砖墙上结了一层薄霜。幽静的走廊传来一阵单调的步伐声，提灯昏暗，狱卒打了个哈欠，眼泪涌出。他止步擦了擦眼底的泪，方抬头，提灯一颤，狱卒步伐凌乱向前走去。
　　“喂！醒醒！”
　　一连唤了好几声都不见反应，狱卒放下提灯，匆匆忙忙地从腰间取出钥匙，铁索落地，狱卒走进牢房蹲下，手指在女人鼻下探了探。狱卒脸上闪过几分厌恶，又在看到女人的脸时顿住，无奈叹息一声招呼着人。
　　东厂的地牢塞满了江湖人，死几个不奇怪，就怕带来病患。狱卒对眼前没了气息的女人有几分印象，一来她生的极美，即便伤痕累累，也美得似一幅画。二来她当日近乎是丢了半条命，心口上方开着可怖的血窟，身上布满刀伤。三来，她是新上任的千户抱着过来的。
　　听闻千户大人和月清瑶水火不相容，月清瑶这贼不仅妨碍大人公务，还杀了千户的父亲。想到这，看月清瑶的目光难免带着些许同情。若唐皎在六扇门，那还好说。东厂是什么地方？敢惹东厂的人，他就没见过活着离开的。
　　人被抬到担架上，覆上一层轻薄的草席，狱卒挥了挥手，担架离地，两个番子抬着女人离开东厂地牢。
　　前往乱葬岗的马车一路颠簸着离开皇城，天上又飘雪，车夫打了个寒颤，远远见新上任的千户大人。
　　玄武门外新铺的雪地上，一行朱红官靴踏出凌厉的印痕。来者身着一袭月白飞鱼服，银线绣成的鳞纹在朝阳下泛着冷光。女人腰间佩着鎏金牙牌，随着她轻盈的步伐摆动着。好一个意气风发，车夫在心中惊叹，东厂第一个女人，气度不输男儿郎，难得。
　　马车与唐皎擦肩而过，在狭长的官道。草席微微晃动，女人未曾察觉，她的眼眸被愁绪占据，几经反复只剩一句——她的我的。
　　“千户大人。”
　　守门的番子躬身行礼，声音在地牢的回廊里荡出沉闷的回音。唐皎微微颔首，下了阶梯，直向关押着阮清溥的牢房走去。狱卒有眼力劲儿的提灯跟上唐皎。
　　“千户大人来访怎么不提前派人说一声？我们也好准备准备。”
　　唐皎像是没有听到狱卒的话，继续向前。狱卒看着路线渐渐领会唐皎到访的目的，他正酝酿着开口，唐皎忽的止步，一直维持着的冷静陡然消失。没等狱卒反应，他的脖子被掐住，连带着身子离开了地面。
　　狱卒大惊！和唐皎蕴着疯狂的青灰色眼眸对了个正着，他听见女人不带任何情绪开口。
　　“她在哪里。”
　　狱卒喘不上气，无力地抓着唐皎的手臂，女人如梦初醒松开手，狱卒被摔在地上，唐皎脸上闪过几分懊恼。她尽力压抑着自己的内心，沉声重复着。
　　“她在哪里。”
　　狱卒吓得跪在唐皎身前，“半个时辰前刚断气，已经送去...”
　　“不可能！”
　　唐皎身子踉跄着退后，她的声音荡在空旷的回廊，“昨日还好好的！我给她用了药...不可能...不可能...”
　　唐皎重复着不可能，回忆着昨日所有的细节。狱卒一愣，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能压低脑袋解释着。
　　“冬天地牢阴湿，常有犯人暴毙...怕只怕带来瘟疫，厂公下了规矩，死了的直接扔去乱葬岗...大人？”
　　没等自己反应过来，唐皎步伐凌乱地转身离去，口中喃喃些什么。门口的番子正要行礼，却撞见千户大人的泪滴在冰凉的雪中，融出一个小小的坑洞。人走远，还能听见她的声音——不可能。
　　马儿一路狂奔向城外，飞鱼服因风舞动，众人止步惊羡地望着马背上的女人。唐皎鲜少失态，也断然不会在城内骑马。此时此刻，她过去所坚守的一切，彻底倒塌，无情地嘲讽着她——你得到了你自以为想得到的一切，却永远抓不住江湖的鸟儿。
　　乱葬岗被雪掩埋，兀鹫盘旋在寂寞上空，以猎人的姿态俯瞰众生。血渗入雪中，又被雪掩埋，被冻僵的尸体也被掩埋，一切暴力与血腥都被掩埋。
　　忽的，鸟雀四散，活人的气息与死人的气息交织，白衣染上浑浊，女人跪倒在乱葬岗，一双手拂去尸体上的雪花。
　　“清清…莫要与我置气了…”
　　她绝望地呼唤着与她渐行渐远的人，过去的一幕幕犹如纷飞的雪花，闪现在自己眼前。泪像是忘记怎么停下，一滴一滴落在雪上，灼烧出小小的洞口。宛若女人的心，在听见那可笑的审判时慢慢破碎。
　　在前途与月清瑶间，唐皎想找到两全之法。可世上怎会有万全之策？因她自以为的两全之策，因她的疏忽，夜笙断送了性命。无声的宣告着，她和月清瑶间，将永远隔着一条鲜活的生命。
　　女人跪着上前，查探雪下的尸体，直至双手被痛的通红，直至她没有找到她想找到的女人。
　　凄凉的二胡声陡然响起，安抚着唐皎近乎疯癫的思绪。女人僵硬抬头，山丘上的老者自顾自地拉着二胡。方才离去的秃鹫靠近老者，依偎在他身侧。一曲做罢，老者用手逗了逗秃鹫，自顾自道。
　　“可怜你还未进食。”
　　“前辈留步…”
　　唐皎宛若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在临近深渊的界限，用尽全力站起，跌跌撞撞走向老者。
　　“前辈可看到方才被运到乱葬岗的人…”
　　“看到了。”
　　老者不做隐瞒，上上下下打量着唐皎的服侍，而后收起二胡转身离去。
　　“怪，一个二个都争着要一具尸体，怪。”
　　*
　　夜，霜华遍布。
　　吴勇醉醺醺地走在巷口，头上还缠着纱布。酒气弥漫，令人作呕。
　　走着走着，碰到了什么僵硬的东西，吴勇不耐烦地一脚踹过，那东西滚动着，最终停下，煞白的面庞对上吴勇的视线。
　　吴勇停顿，眯了眯眼，注视着月色下的东西。恍然间，男人吓得魂飞魄散，那是一颗头颅！是多日前跟随自己下暗牢的人！
　　没等吴勇将恐惧嘶吼出，一团沾了血的布强行塞进男人嘴里，犬吠声不断，遮盖了他唔唔啊啊的求救声。
　　抬头，对上一双青灰色的眼，吴勇吓得当即拔刀，却被女人硬生生拧断了手。剧烈的疼痛让吴勇在地上蠕动着，没了手，嘴里的布无法抽出，连痛都需干忍着不能发泄。
　　“你怎敢杀她…”
　　吴勇欲要辩解，唐皎不给他任何机会，蹲下身子，抽出匕首，慢条斯理地剜下吴勇的肉，甩给一旁的黄狗。黄狗嗅了嗅肉团，当着吴勇的面吃下。吴勇面色狰狞，疼得几度要昏死过去。
　　“你知道吗，我忍你，是怕内心的邪念发作。”
　　“你千不该违背我的指令，去招惹她。”
　　“司徒沙保不了你，我会割下你的头颅，祭奠因你而死的人。”
　　“你死得太轻松了。”
　　唐皎睥睨着吴勇，将腰间的酒壶取下，扯开塞子将酒如数倒在吴勇伤口上。
　　吴勇疼得身子剧烈颤动，恨不得唐皎现在就一刀砍了他。疯子…疯子…饶是六扇门用刑，也从不会用此等招数…
　　吴勇失禁了。泪涌出，想给唐皎求饶。唐皎的匕首游走在男人脖颈上，“知道那日我为什么会动手，你以为是司徒沙的指令？”
　　唐皎割开吴勇的肌肤，让血汩汩流出，男人被迫见证着自己的死亡。
　　“唯有入东厂，我才能杀你，杀一切阻拦我的人。”
　　“司徒沙，自身难保。”
　　话音一落，唐皎眼底闪过寒意，女人割下了吴勇的头颅，提着男人的头发。月华映衬着女人鬼魅的容颜，宛若一尊杀神。
　　吴勇的身体是在次日被发现的，糜烂的身躯拼凑不出完整的地方，就连头颅也不知所踪。六扇门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一人敢将矛头对准唐皎。
　　至于百姓，百姓怎么会认为他们霁月清风的唐大人会是凶手？只将谩骂对准丧尽天良的吴勇，留下大快人心的宣泄。
　　今日日头高照，悲痛席卷了整个血雨楼。雪初消融，棺材被抬进墓地。长乐哭得撕心裂肺，不肯黄土覆在棺材上，将楼主困在地底、
　　“护法！她来了！”
　　容舟停下手中动作，和云裳对视一眼，不顾对方劝阻，手握长剑走向血雨楼外。
　　四颗头颅被摆放在血雨楼前，饶是容舟，也忍不住欲要干呕。唐皎手持流光，像是看不到血雨楼众人仇恨的目光，独自走进血雨楼。
　　“唐大人好生得意，用我家楼主的命，换你一个千户职位。而今，竟以为血雨楼的人都死光了不成！”


第65章
　　唐皎忽视了容舟的嘲讽。朔风卷起七尺白幡，“血雨楼月清瑶”六个墨字在风中时隐时现，像一把利刃，刺进唐皎心口。剑出鞘，唐皎未躲，死死地盯着白幡。
　　剑终是悬在离唐皎不过三寸的空中，容舟瞥了眼唐皎腰间别着的鬼面，忍着滔天恨意，挤出一个字：“滚。”
　　“我想见她...”
　　流光自始至终未出鞘，女人平静走进血雨楼，引来众人愤恨的目光。云裳挡住女人的去路，扫了眼唐皎的飞鱼服冷冷开口。
　　“千户大人，楼主因你而死，你竟恨她至此，死后也不肯还楼主一个清净吗？”
　　“我想见她...”
　　“容舟不杀你，是因为大人这身飞鱼服。可大人若逾越，休怪血雨楼无礼！”
　　“我想见她...”
　　女人若一具行尸走肉，迟钝地重复着那四个字——我想见她。我不信...她会这么轻易地丢下我...她说过，永远不会抛下我...
　　唐皎绕开云裳，一步一步走墓地。白幡舞动，霎时间，容舟若离弦之箭，向唐皎厮杀来。唐皎未躲，月白的衣裳落下触目血痕，容舟一怔，拧着眉望向唐皎。
　　“小姐的气如若消减些，便不要拦我。”
　　“如何消减！你怎配楼主的一片真心！”
　　容舟咬着牙再次杀上前，唐皎终于出手，流光未出鞘，女人只防不攻。末了，待云裳拦下容舟，只听见女人轻声道。
　　“想要我的命，随时来取，今日不行。我要见她。”
　　众目睽睽下，唐皎下了墓地。女人白衣沾染泥点，似一朵被雨摧毁落入泥潭的莲。她的手轻抚着棺盖边缘的蟠龙纹，抚去棺上的尘土，轻声诉说着无尽的思念。女人的眼被阴郁裹挟，像是要透过棺木看到深层的事物。
　　“大人若对我家楼主尚有一丝情谊，就不要扰她安宁！血雨楼不拦你，是为守护楼主生前最珍贵的东西！大人莫要不知好歹！”
　　云裳紧握着佩剑，少有动怒。
　　随着刺耳的“咯吱”声，三寸厚的木棺盖缓缓滑开，当看清棺内的人，唐皎仿佛被抽去所有力气，无力跪倒在棺前。云裳俯视着女人的姿态，握紧的手青筋暴起。
　　血雨楼楼主安静地躺在棺内，在阳光的照耀下，面色苍白。
　　“不可能...不可能...”
　　女人发出似于小兽的哭声，她一遍遍否认着事实，推敲着两日内发生的一切。自己用药护住了她的心脉，当日她的眼里既非恨，亦非悔，而是令自己看不清的复杂，令自己不敢深究的情绪。
　　那是...逃避。
　　“够了！大人要演戏演到何时！此仇，我血雨楼...”
　　云裳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唐皎像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挣扎着起身，俯视棺内的“月清瑶”。正值晌午，阳光正好，将昨夜的雪融化。泥水和血侵染着唐皎的飞鱼服，她却像是全然察觉不到自己的狼狈，只死死盯着“月清瑶”的脸。
　　容舟皱眉，不肯再和唐皎浪费时间，正要下墓地阻止那疯子，女人却忽的扯下边角泛皮的一张“人脸”。众人吓得向后退去一步，只见安静躺在墓地的人换了脸，全然陌生的面庞映入众人视线。
　　泪滴在棺内，像是哭，又像是笑，最终化为汹涌的情绪，要将最后一滴泪流干似得，唐皎一遍遍地唤着月清瑶的名。
　　“清清...清清...”
　　长乐害怕地躲在云裳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问着：“那个女人很讨厌楼主姐姐吗？”
　　容舟早已不顾一切下了墓地，她仔细检查着棺内的尸体，颤抖的手搭在棺上，又哭又笑地冲地面的众人喊着。
　　“不是楼主！不是楼主！”
　　云裳来不及感受喜悦，她略带警觉地盯着唐皎，未等有所表示，女人已淡淡开口。
　　“从今往后，天下都会深信，月清瑶已死。”
　　*
　　飞无渡。
　　白雾弥漫，层层帷幔下，女人的身影若隐若现。药池散着淡淡清苦，女人嘴唇毫无血色，半睡半醒间，嗅到熟悉的檀香，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听不真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帷幔被掀开，熟悉的声音荡入梦境中。
　　“阿烟，清清可好些了？”
　　“淤血已除，伤她者武功颇佳，她的肩伤，恐落病根。”
　　冷清的声音，意外让阮清溥眷恋。她下意识蹭了蹭靠着的女人，喃喃着：“阿娘...”
　　上官烟一顿，眉间阴郁散去几分。女人生了双和阮清溥一般无二的瑞凤眼，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里鲜少能寻到情绪，有的，仅是淡漠。
　　“药山那边也没法子吗？”
　　“刀伤，偏了心口三寸，寒气入体。有人用药吊着她的命，否则，恐毙命于牢狱。药山能让她恢复个七成，已属难得。”
　　依旧不着情绪，倒是听见这话的人忍不住轻声叹息。阮昭走向药池岸边，仔细打量了一番阮清溥，而后是上官烟，她眼底噙着几分心疼。
　　“阿烟，你守了好些天了，今夜换我来。”
　　“她的内力是我传授的，眼下这般，只有我能调理她的内息。”
　　阮昭坐在岸边，摸了摸上官烟的耳垂，“清清要是知道你在意她，该很欣喜。”
　　“我在意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如何看待自己的前路，即使没有我。”
　　话音一落，阮昭无奈一笑，扯开话题，“伤清清的人查出来了，我去杀了她。”
　　昏睡过去的女人发出些许呢喃，上官烟不动声色地为阮清溥输了些真气，恐她气息紊乱伤到自身。
　　“她舍不得。”
　　“什么？”
　　上官烟依旧语气淡淡，“致命一伤，她未躲，对方和她的关系非同寻常。”
　　“非同寻常？非同寻常，踩着清清半条命入了东厂。清清在外的这些年，眼光不怎么样。”
　　阮昭话里带了几分冷意，像是忽的记起什么，她说道：“清清的追溯不见了，接她回来时我没看到。还有你送她的鬼面，清清一向宝贝的不得了，会不会落到血雨楼了？”
　　上官烟摇了摇头，“不见得。你派云舒去京都找找，多半在那女人手中。”
　　“好。”
　　*
　　梦里下着雨，落在身上不是冰冷的，也不再滚烫，像苦涩的药。苦，苦得让自己忍不住吐出，连带着藏在心里廉价的情。熟悉的歌谣又一次在梦里穿梭着，这一次，她闻到了木质香。
　　梦见明月皎皎，太清晰，清晰地让自己明白这是一场梦。女人身着一袭白衣站在月色下，她唤自己清清。清清，清清。阮清溥向前走去，雨越下越大，无声地宣告者，只要自己多靠近她一分，等待自己的，只有万劫不复。
　　“清清，别抛下我...”
　　雨乱了自己的视线，夜笙冰凉的尸体又一次出现在自己背上，她毫无血色的脸，她因受刑落下的伤痕，将阮清溥逼出梦中。
　　女人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着气，嗓子着火般地难耐。脸上还残留着梦中的雨，她像是要毁去恐惧的证据，胡乱擦着带有温度的液体。
　　阳光从窗子透进屋内，熟悉的摆设，熟悉的龙涎香，熟悉的建筑。阮清溥挣扎着想起身，肩头的撕裂感让女人紧咬着牙关将痛意吞下。额头布满薄汗，斑斑血迹渗出里衣，阮清溥怔怔望着床边帷幔。
　　门被推开，有人疾步走向自己，温润的真气流入自己体内。说来怪，阮清溥闻到檀香后才敢确信眼前人是上官烟，她怯怯开口。
　　“阿娘...”
　　女人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嗓子刀割般痛，上官烟起身倒了一杯茶递给阮清溥。匆匆忙忙灌下一杯龙井，理智渐渐回到自己身躯。
　　“阿娘，是你接回了我。”
　　“是阿昭。”
　　单薄的字眼，阮清溥挤出一抹笑，眼神飘忽不定，等待着上官烟的盘问。时间流逝，龙涎香欲要遮盖檀香时，上官烟才摸了摸女人的额头，见不再发烫，她起身。
　　“寒州有人送来拜帖，给你的。”
　　“嗯...”
　　阮清溥猜到或许是沈朝，她苦涩一笑，自己靠着她给的药伪造了一场假死，眼下连路都不能走，哪能跑去六邪送死。将乱七八糟的思绪姑且撇到一边，阮清溥看上官烟的目光带着眷恋，又藏着几分失落。
　　“近日休养，阿昭会陪着你。”
　　“嗯...阿娘...我...”
　　“不想说的事，可以不用开口。你的事，由你做主。飞无渡，还是你的家。”
　　“阿娘...”
　　鼻尖一酸，阮清溥偏过脑袋。上官烟看出她的牵强，随口扯到，“等病好些了，去见祖母，她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好。”
　　“想要什么，和阿昭开口。在飞无渡待得无趣了，让云舒陪你出去逛逛。”
　　“好。”
　　上官烟微微颔首，欲要转身离去。
　　“阿娘！”
　　阮清溥忽地开口，上官烟没有动，等待着她的下文。
　　“过去的事，无论你们是否得知，让她过去吧...恩恩怨怨，不再纠缠。”
　　“嗯。”


第66章
　　入夜，微弱的灯火悬在街边，映照在一袭白衣上。女人腰间别着一张青面獠牙鬼面，与这身行头颇为不符。唐皎的指尖摩挲着剑柄，青灰色的眸子被思念吞噬，宛若她还在身侧。
　　寒风拂过，唐皎眼底的思念散去，转而被浓郁的煞气替代。追溯被她握在左手，流光出鞘，打偏一枚银针。来者轻功极佳，身着黑白交错的劲装，看准唐皎左手的剑欲要夺过。
　　唐皎动了杀意，抵住云舒的进攻。刀法使得出神入化，云舒向后退去一步，口中喃喃：“斩相思？”
　　唐皎蹙眉，恍惚间反应过来，余光瞥着左手的剑，“你认得剑的主人！”
　　云舒不语，步伐轻盈向后退去，找准时机再度厮杀。眼花缭乱的轻功，唐皎眸色一暗，“你认得她！”
　　梁上燕。
　　云舒依旧不语，她的目的只是夺回剑和鬼面。论轻功，无人能与飞无渡相提并论，眼前人亦是如此。还没碰到鬼面，流光杀来，寒光照进云裳眼中，女人第二次诧异。流光？神机门的至宝，怎么会在她手中。
　　“她在哪里！”
　　唐皎情绪失控，流光指向云舒脖颈。月色下，云舒轻蔑一笑，唐皎蹙眉之际，一道残影从眼前消失，左手传来动静，唐皎下意识紧握着剑柄不放手。
　　云舒眉宇闪过几抹不耐烦，剑起，向唐皎杀去。流光挡下自己的进攻，震得云舒手臂发麻，女人被迫放手，看唐皎的眼神多了些认真。
　　“她活着，她在哪里，她可安好？”
　　“丢了半条命，你说呢？”
　　云舒声音淡淡，“刀伤偏了三寸，从乱葬岗回来周身经脉险些被毁。”
　　唐皎视线被一抹氤氲遮盖，她身形不稳地向后退去。正是此时，云舒再度踏着轻功，轻而易举地从失魂落魄的女人手中夺过追溯。她还想拿鬼面，流光再次杀来，比先前更为可怖的力量。
　　云舒眼里闪过一分慌乱，骤然意识到唐皎方才留了手。她抬眸，撞上唐皎阴郁的眼，那人的眸子是灰绿色，蕴着无尽疯狂。
　　“还给我。”
　　唐皎周身泛着寒意，满是煞气的眼死死盯着云舒，“还给我！”
　　云舒犹豫地盯着唐皎腰间的鬼面，女人又一次向自己杀来，刀法狠戾，招招致命，饶是云舒，也不得不向后扯开距离。天寒，云舒轻喘着气，白雾融进冷风中，唐皎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向自己。
　　最后看了眼鬼面，云舒一连打出三枚银针。前两枚被唐皎轻而易举挡过，唯有第三枚匿于空气中令人察觉不到踪迹。等唐皎反应过来，鬼面传来轻微的破裂声，一条裂缝由中间扩散至两边，落下一条蜿蜒而促狭的疤痕。
　　轻微到令人察觉不到的声音，却在那一瞬让唐皎短暂耳鸣，女人眼眸骤然扩大、
　　飞无渡的规矩，得不到，毁了便是。云舒欲要离去，见唐皎久久没有反应，她停下步伐，借着烛光望向眼前人。
　　夜色下，她脆弱地如鬼面一般，下一瞬就要破碎。细微的哽咽声不合时宜地传来，唐皎再度抬眸之际，云舒被一抹强烈的悲伤渲染。只见眼前女人眼尾泛红，泪止也止不住地落下，滴在冷冷青石地板。
　　“是她...让你毁了它...”
　　女人声音模糊，被悲伤侵蚀，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云舒蹙眉，不明白她的悲伤因何而来，云舒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一些事。丫头说，她在六扇门遇到了一位小娘子，甚至有趣。当日倘若是自己去周府偷账簿，命运的游戏是否就可以终止。
　　“忘了她，走你的路，互不相欠。”
　　云舒说罢，踩着轻功离开悲伤之地，徒留失魂落魄的女人取下鬼面，试图让它恢复原状。
　　*
　　在床上躺了一个月，阮清溥才能不依仗她人下地走路。
　　她扶着墙，像是初学走路，慢慢从房内走出晒晒太阳。日头正好，还有几天就到除夕夜了，离家数年，忘记团圆的日子究竟会做些什么。
　　“少宗主！有人求见，说是来自寒州，叫姜禾。”
　　飞无渡弟子隔着院子同她说到，阮清溥点了点头，“烦请帮我带句话，让她多等些，我马上到。”
　　弟子只当阮清溥还有余事未了，行过礼后便退下了。没人知道，她所谓的多等些，是清楚自己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走到待客堂。慢慢悠悠地扶着墙，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嘴唇却被咬的出血。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遇上过路弟子笑着打声招呼，曾经凭轻功独步天下的盗圣硬是装了半个时辰，才踏入待客堂。
　　有气无力地让房内弟子退下，远远见屏风前等待的姜禾，阮清溥牵强地笑着，“我以为是沈朝呢。”
　　姜禾一怔，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眼前虚弱的女人会是月清瑶。她鼻尖一酸，为阮清溥狼狈的样子。
　　见姜禾眼底泛起氤氲，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阮清溥闷笑着，她忍着痛意开玩笑，“大小姐，倒是扶我一把，没看我快死了吗？”
　　姜禾吓得连连上前，小心翼翼将阮清溥搀扶到椅子上，“月清瑶，你！”
　　姜禾犹豫片刻，还是改了口，“阮清溥？水靖乡一事，我虽从沈朝的话里推断出你和飞无渡有关系，却没料到你就是飞无渡少宗主。”
　　“虚名罢了，你呢？近日可好在，怎么想到来找我了。”
　　“阮清溥！”
　　姜禾忽的唤自己，阮清溥竟一时半会感到不自在，面具戴久了，旁人唤一声真名，也会犹豫。
　　“无论你是谁，我都拿你当友。你是我姜禾最重要的朋友，有需要我的地方，一定要说。”
　　心涌上热流，阮清溥被自己的矫情搞得羞涩，随意扯开话题，“沈朝没让你同我说什么？”
　　姜禾这才想起正事，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玉瓶，递给阮清溥，“她让你养伤，我也觉得诧异，她何日这么担心起你了？”
　　姜禾小声泛着嘀咕，阮清溥忍不住笑，看来姜禾不知道她与沈朝间的生意。
　　“这药珍重，是她从苗疆搜刮来的，有它，用不了多久，你定能恢复如初。”
　　“多谢了。你呢，在寒州适应下来了？”
　　“是，我眼下的机关术，颇有些分化。”
　　“哦？”
　　姜禾笑笑，“我做杀人于无形的兵器，也做农具。寒州的百姓只知道后者，竟还认为我是什么好人。”
　　阮清溥从姜禾的笑里看出几分牵强，她由衷说道：“不失本心，对比起过去的神机门，你又何尝不是好人？”
　　姜禾无声笑着，也不知是否真将阮清溥的话听进去。她扯开沉重话题问到。
　　“对了，下一届武林大会，你也会去吗？”
　　“还早呢，等我将伤养好再做打算。”
　　“你代表飞无渡。”
　　“仅能如此了。”
　　说着，心又是一阵抽痛，“血雨楼，有容舟她们，也该会去的。”
　　姜禾自知让她回忆到过去，有些事不说出口...
　　阮清溥看出姜禾的欲言又止，她笑着打趣：“怎么？跟在沈朝身边，学会几分城府？有什么话还要背着我。”
　　“阮清溥，你知不知道...”
　　“嗯？”
　　思索再三，姜禾还是一脸凝重道：“未来，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遇见唐皎，该跑就跑。”
　　太久没有听见那两个字眼，阮清溥迟钝地从记忆中寻找着线索，却恍然发现过去的记忆都是关于她。究竟是什么，让她们被迫刀剑相向。
　　“你可知，她入了东厂，做了千户。”
　　“哦，如此吗。”
　　她漫不经心地回应着，姜禾着急地看着她这副不在意的态度，声音高了几分。
　　“她恨你，是真的，非谣言！阮清溥，你不要再喜欢她了。你可知，前几月，天下都在传你已死的谣言！要不是沈朝，我也以为是真的...”
　　说着，险些又要落下泪，阮清溥忙着故作正经。她正休养，着实怕没有力气安抚姜禾的心。
　　“你知道为什么天下人会如此认为吗？”
　　“因为她杀了我。”
　　“不，不仅。”
　　阮清溥抬眸，这一回不是伪装，她安静的等待着下文。
　　“她单枪匹马杀去血雨楼，掘了你的坟！抢了你留在血雨楼的东西！”
　　手一抖，病像是又要发作，薄汗贴着肌肤，甚至难受。阮清溥嗓子一干，指了指一旁的杯盏。姜禾会意，忙为阮清溥倒了杯水，看她喝下去。
　　喝过水的阮清溥颇有几分心虚的意思，她转着杯盏，脑子里全然是掘坟二字。总不会发现什么端倪了？可她踩着自己入了东厂，想来，也是对自己没多少感情的...
　　忍不住叹息一声，阮清溥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我知道了。”
　　“阮清溥，官家女人招惹不得，你要实在喜欢女人，你们飞无渡不是有很多吗？再不济，我神机门的女子心灵手巧，虽然我被踢出族谱，可我与她们关系甚好的。对了，花琼你喜不喜欢？你要是喜欢，等你病好了，我接你去寒州散心，和她培养培养感情？”
　　“....”
　　阮清溥眼皮一跳，颇为无语地闭上了眼。
　　“你要是真喜欢心狠手辣的女人，大不了去六邪看看，她们可比唐皎狠得多，又是江湖人…”
　　“……”


第67章
　　姜禾走后，日子又趋于平淡。阮清溥照常泡药浴，日头好的时候在飞无渡走走，加之沈朝给的药，除夕夜已能照常走路。
　　上官烟偶尔会来探望阮清溥，她们之间更多的时间被沉默占据，一同感受着岁月的流逝。要是阮昭在场，气氛会活跃的多，阮昭会像过去一样逗逗阮清溥。
　　不知何日起，追溯重新回到了自己手中，被打破的平衡渐渐恢复，或许是强行转移至另一个时空。属于月清瑶的一切被抛弃，阮清溥重新回归到了江湖视线中。如此，也好。
　　烟花绽放在天际，新年将至，属于过去的记忆终有一天会被淡忘，阮清溥想着，喝下一盏桂花酿。杯中荡起阵阵涟漪，阮清溥眼神失焦，不等未名的悲伤占据她，阮昭一把夺过她的杯盏。
　　“喝什么桂花酿，小孩子才喝，我家清清还没长大？”
　　阮昭戏谑着，阮清溥闷笑一声，不甘示弱，“祖母说姑姑小时候酒量比我差多了，一喝醉就要去上官家找阿娘闹，惹得上官家都认识姑姑！”
　　上官烟没有打断她们的谈话，一向没什么情绪的眼眸难得注入几分柔情，落在阮昭身上。末了，才淡淡说着。
　　“清溥病未好全，你悠着些。”
　　琥珀色的液体倒入杯盏，就着烛火，能看到酒内浮动着的金丝。阮清溥隔着杯盏嗅了嗅，被浓烈的铁锈味逼得皱起眉头。她正要问此为何物，阮昭已举着杯盏和她碰杯。
　　入喉，灼痛霎时间传来，折磨地阮清溥泛起泪花，她想吐，又听见阮昭幽幽的声音。
　　“果然是小孩子吗？唉，要是你跟祖母告状怎么办呢？”
　　“？”
　　阮清溥忍着痛意喝下，醇厚的热意流转在四肢百骸，阮清溥眨了眨眼，抬眸望向阮昭，对方掐了掐自己的脸颊笑道。
　　“虎骨酒，专门让药山分了一坛，你要是吐出来，下回想讨也讨不来了。”
　　阮清溥颇为好笑，因阮昭的性子。明明可以直接和自己说，非要逗逗自己。虎骨酒难得，非钱能买来。阮清溥犹豫地看向上官烟，试探问着：“阿娘可要，喝些？”
　　“给你讨的，你喝就是。”
　　又是不咸不淡的语气，阮清溥略带失落地点了点头。阮昭的视线在她二人间流转，哼笑着打破僵局。
　　“你阿娘不喜*欢喝，你现在需要补身子，喝些是好的。况且，阿烟练的功法至阴，二者相冲。再说了，你阿娘体力可比你好得多。”
　　阮昭冲阮清溥眨了眨左眼，闻言，心中的失落不再，阮清溥被女人劝着又喝了两杯。
　　虎骨酒劲太足，走出屋子打算和众弟子们一同看烟花时，腿软绵绵的没了力气。险些栽到地上时檀香逼近，上官烟扶住阮清溥的胳膊，带她走出院子。
　　“早些回去，眼下不能受凉。”
　　“好，阿娘。”
　　今夜月色正好，烟花绽放的那刻，想逃避的记忆又一次袭来。她想起中秋之夜，美好而荒诞的记忆。太美好，所以注定会化作一场梦吗？唇边落下一抹苦涩，正欲离开，却听见不远前的弟子们正讨论些什么。
　　“官家出了个杀神！这才上任不过两个月，杀了不少为非作歹的江湖人！”
　　“嘶，不见得是好事啊，我江湖自己的事，当由我江湖总盟判决，官家有什么资格管我们？”
　　“江湖太大，又太散，江湖总盟也管不到那群人。反正我们飞无渡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她。听闻她过去在六扇门办事，对探案颇有研究，想来也不会冤枉了我们。”
　　“这样啊...”
　　“....”
　　寒风吹着思绪，阮清溥蹙眉，默默离开人群，上官烟并未阻拦，只在她失魂落魄转身之际默默望着她的背影。
　　药山百年前出了一位奇才，名沈忆，毒术医术皆是一绝。有人说她有一味药，可将过去忘个干净。又有人说那药有损心智，早已被药山所毁。无论哪种结果，都太过缥缈。阮清溥笑着摇头，记忆忘却，那些痛苦与悲痛也能忘却了吗？
　　到底是记忆占据了过去，还是种种情绪，依附在记忆上，烦人地扫不开。无聊的问题，唯一的意义是告诉自己过去的确存在，快乐与否，有一件事不假——爱对于唐皎来说太轻了。
　　她有太多需要完成的使命，需要入东厂，需要打破女子不得为官的谬论，需要斩尽天下奸邪之人，需要...引自己入网，万劫不复。
　　或许自己不该怀疑她对自己的爱，这太傻了。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她一次次的试探，试探自己会不会离开她，都足矣说明，在数万人中，自己于她而言，总归是特殊的。
　　但爱对于她来说太轻了，比起她的夙愿，她的野心，爱是可以舍弃的物品。依附在爱上的自己，也是可以牺牲的人。
　　让人生厌的酸涩又涌入心头，阮清溥步伐越来越虚浮。她想起小时候和上官策切磋，他输给了自己，又暗算自己，姑姑不顾两家情面为自己出气。又想到祖母，最喜欢和自己讲关于江湖的故事，江湖多大，让一只贪玩的鸟儿不知疲惫。还有阿娘，将一首曲子埋进自己的梦中。
　　幼时发生的一切是印记，唯一清晰的线索——曾经的自己鲜少受委屈。纵使阿娘待自己冷淡，她从不苛刻自己，也不强求自己，她让自己无所顾虑的走自己想走的路。
　　无忧无虑的鸟儿从江湖飞向官家，认识了一个女人。女人皎皎似月，干净地让人怀疑她究竟有没有私欲。飞蛾扑火之事太荒诞，年幼的阮清溥嗤之以鼻，而今呢？自己与唐皎，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飞蛾扑火。
　　是否是虎骨酒，灼烧着自己的思绪，让它们越来越混乱。到最后，腿一软，摔在新落的雪上，泪涌出，这些日子的伪装被拆穿。
　　互不相欠，相忘于江湖...
　　多可笑...过去戴面具戴久了，以为自己是月清瑶。如今一遍遍说着自己不爱她了，瞒过了所有人，险些，也瞒过了自己。
　　阮清溥喘着气，挣扎着从雪地上爬起，在阖家团圆的日子，想的，竟然是唐皎失去至亲，除夕夜该怎么度过呢，她会不会难过...胡乱擦着脸上的水，却怎么也擦不干净，阮清溥自暴自弃地停下了动作，任由泪肆意落下。
　　女人一双瑞凤眼哭得泛红，她紧捂着心口，试图缓解窒息的痛意。
　　唐皎，你混蛋...
　　如果有一天，眼泪比快乐多，除了放手，还能作何？
　　*
　　低沉的喘。息回荡在房内，帷幔被风轻微荡起，烛光下，两道人影缠绵在一起。
　　上官烟眼尾泛红，难耐地吐出一句话，“不要过度干预清溥的事...嗯...”
　　唇又被锁住，密密匝匝的吻落在锁骨，阮昭动情地呢喃，“阿烟...阿烟...”
　　有气无力地掐着阮昭的脖颈，让她被迫直视自己，上官烟嗔道：“下回不许在清溥面前乱说话...”
　　阮昭当然晓得上官烟说的是哪件事，无非是自己在饭桌上多贫了一句。可眼下自己和她在一起数十载，阮清溥都不知，自己当然要暗示些了。免得后面丫头接受不了...
　　忽视着上官烟的“警告”，阮昭说着自己的初衷。
　　“阿烟，清清在官家受了欺负，心病难愈。”
　　“你杀了那个人，她会恨你。”
　　“我没有让云舒杀她，只是试探了一番，她待清清究竟是什么感情。听云舒说，她倒流了几滴泪，也不知真假。清清游历的这些年，看人的眼光我着实不清楚。”
　　“阿昭。”
　　上官烟略带疲惫，不知究竟是心累亦或是其他，“试探无用，无论清溥是否爱她，终归是她们之间的事。多年前，我冷落于你，利用于你，你可恨我？”
　　“那不一样。”
　　阮昭辩解着，心疼地抚着上官烟的脸，眸中星光点点，似只能装得下眼前人，“我爱慕于你，比家族利益更早。当年你孤立无援，若不利用我，如何杀出一条路来？”
　　“我甘愿你利用我。至于冷落，我知你不忍我受牵连，和那女人不同，她踩着清清半条命入了东厂...”
　　“那时，如果夜阑命人杀我，你作何感想？”
　　“娘才不会，阿娘最是疼你。”
　　上官烟无奈轻笑，“她们有她们的路，我能做的，只是护住清溥的安危，让她有机会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事不可为。受过伤，还不愿放弃，是她的选择。放弃，也是她的选择。”
　　“我对清溥多有亏欠，她来时，关乎一场我为自己铺的路。当年，只有她，能令飞无渡长老却步，让我坐在门主之位上，为自己谋一条生路，无论她是否得知，我都不为自己辩解。”
　　“清清不会怪你，阿烟，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为自己，谈何辛苦。清溥性子不像我，倒有几分你的意思，也难怪是你带大的，一样的偏执，一样的不顾自身。”


第68章
　　飞无渡西府海棠盛开之际，追溯和阮清溥一同不见踪影。阮昭急得在上官烟的房间转圈，晃得上官烟发晕。
　　“清清也没留下字条，她会去哪里呢？”
　　“伤好得差不多了，发闷出去散心是常态。”
　　上官烟不为所动，继续批着门内事物。窗子框着似画般的西府海棠，暗香荡进屋内，见阮昭还在踱步，上官烟放下手中笔。
　　“她长大了。”
　　“长大也不能乱来，近日雨下个没完没了的，清清的肩伤怎么办？”
　　“她长大了，有些事该不该做，她总归比你我更清楚。由她去吧，江湖上，能认得清溥佩剑的人，看在飞无渡的薄面上，不会对她出手。”
　　“要是不认识追溯呢？”
　　“他们连和清溥交手的资格都没有。”
　　*
　　是夜，月华铺在六邪死寂的高楼上。偌大的门派，夜里寻不到半点亮光，似陷入沉睡。江湖各大门派，唯六邪有宵禁，连巡逻的弟子都瞧不到。阮清溥在心中叹息，毕竟，何人疯癫，以至于敢在六邪造次。沈朝！她暗骂着。
　　一道残影掠过顶楼，月华将女人的影子拖得修长。女人步伐轻盈，踩着轻功穿梭在风中。人影掠过，静地听不到存在过的痕迹。女人目标明确，向着六邪的千机阁驶去。
　　踩在屋檐之上，借着月华查探周围动向，唯有风声作响。女人闭上了眼，细细回忆着地图上的线路。半晌，月华淡了些，阮清溥望向天际，乌云蔓延至月下，隐隐有遮蔽之意。她暗道不妙，不做停留，梁上燕出神入化，不过须臾到了六邪最高的建筑上。
　　取下簪子，三千墨发迎风飞舞，铁锁落地，一袭红衣钻进阁楼中。
　　火折子燃起，站在栏杆旁，望着十八层高楼的底部，徒劳无功。纵横交错的红线绑着铃铛，倒是隐隐能看清楚几根。阮清溥心跳个不停，太久没做这等勾当了，可答应人家的事又岂能反悔？
　　不敢点灯，怕惹来动静，只好一层一层的观察。片刻后，火折子被熄灭，一阵细微的动静，不过须臾，火折子又亮起，阮清溥已出现在第十七层。红绳轻微晃动，并未让铃铛发出动静。
　　千机阁散着淡淡墨香，古往今来珍贵的书籍大半被收集于此处。在六邪，也是处禁地，稍引来动静，飞无渡怕也保不了自己。
　　呼吸着，将胸口的浊气倾出，星点火光又灭，待火折子再燃，人，已到了十六层。
　　重复着，似命运般重复着看似截然不同，实则有千丝万缕关联的轨迹。轻盈地身躯好似坠入另一个时空，在不断的重复中慢慢找寻到过去的自己。身子腾空的那刻，像是将自由掌握在自己手中。
　　心越跳越快，不是初始时的紧张，而是难以言喻，暗流涌动的喜悦。过去，现在，通过一条暗处的线搭建在了一起，唯有和一个女人有关的记忆，被刻意忽视着。
　　在跃向五楼的途中，疼痛向着肩膀席卷去，女人闷哼一声，方向一偏，带动一根红绳。铃铛发单调的声音，仅此一声，便被阮清溥强行催动内力平衡着。
　　薄汗浮现，淅淅沥沥的声音闷闷透过千机阁，下雨了。阮清溥抚着左肩，向后退去一步，躲在书阁间轻喘着气。心中默数了十个数，没有任何动静传来。方才听到的铃铛声，像是只停留在那一瞬。
　　喜悦散去，阴郁盘踞在心头，肆意嘲笑着阮清溥的自我欺骗。刻意忽视？越是刻意，越是在意。
　　阮清溥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离开唐皎后，有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病根，死死缠上了自己。这道烙印是拜唐皎所赐，它的发作，势必要牵扯到与它相关的女人。她拼命逃离着印记，泡药浴，无果，服姜禾带来的药，无果，去药山打听，得到准应——流光寒气入体，伤及心脉，此生，无愈合可能。
　　她，势必要带着唐皎留给她的印记，度过此生。
　　肩上痛意不减，犹如千百只蚁虫的撕咬。女人紧皱着眉头，再度吹亮火折子，不顾身体的疼痛，又一次坠下。周而复始，直到踩到千机阁底层的木质地板上，看到大殿中央摆放着的木盒。
　　拂去薄汗，一步一步走向中央，突兀的声音打断夜的宁静。
　　“你是谁？”
　　心跳一滞，阮清溥当即想着去拿木盒，谁料身后人竟也不阻止她，只在阮清溥欲要踩着轻功向上离去时幽幽开口。
　　“你喜欢收集空盒子吗？”
　　“...”
　　终是不得不转身，眼前丫头约莫一十八岁，身着红黑交错的劲装，劲装上落着金丝勾勒的凤凰纹路，阮清溥眼眸轻颤，那是嫡传弟子的服饰！
　　来者手握提灯，眼神澄澈，眉心一点朱砂印，平白多了几分超凡脱俗的气质。阮清溥仔细回忆着有关六邪的传言，嫡传弟子...
　　阮清溥莫名想到姜禾。长江前浪推后浪，近年来武林新秀似雨后春笋，皆等着来日江湖总盟证明自我。其中，姜禾是神机门百年难遇的奇才，一手机关术出神入化。而六邪，亦出了位天资卓越的后生，名风霁。
　　可，传闻风霁幼时患病，心智受损，过分纯良...
　　“小妹妹，你叫风霁对不对？”
　　阮清溥笑得人畜无害，乖乖将木盒复归原位。风霁眨了眨眼，“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果真了，传闻不假...眼里多了几分底气，阮清溥忙从腰间钱袋掏出三枚铜板，冲风霁晃了晃，“姐姐来此就是为了见你呀，想不想看姐姐变个戏法。”
　　风霁不说话，可眼里的好奇不假。阮清溥自顾自地将铜板抛向空中，又一手接过攥成拳，她冲风霁晃了晃手，再打开时手心竟无一枚铜板。
　　提灯落地，风霁拍着手，惊羡地望着阮清溥，“厉害！姐姐再变一个！”
　　阮清溥计上心头，背过手，袖口的铜板又滑落到手心，“风霁知不知道夜九笙？”
　　“知道。”
　　诚实地回答着阮清溥，惹得阮清溥都不舍得欺负她了。唉，谁让崔景弦还病着，沈朝还盼着。昧着良心，又笑得一脸和善。
　　“风霁，可不可以把夜九笙给姐姐呀？姐姐可以给你带糖吃，还可以每天给你变戏法。”
　　风霁思考着，阮清溥期待地望着她，不知过了多久，丫头才幽幽说到。
　　“姐姐，我长得很傻吗？”
　　“....”
　　肩膀又在泛疼，阮清溥笑意僵在脸上，她尴尬地笑了两声，空气陷入死寂，阮清溥恨不得马上离开此地。
　　“姐姐同你打趣呢，那，想不想姐姐再给你变个戏法？”
　　“要。”
　　“好，风霁闭上眼睛，数一百个数，等你再睁眼，就能看见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怎么样？”
　　丫头乖乖闭上了眼睛，阮清溥良心不安，她心虚说着：“风霁可不能睁眼，不然姐姐就不能给你变这个戏法了。”
　　“风霁不会！”
　　小心翼翼踩着梁上燕向后退去，千机阁响着单调的声音。
　　“一、二、三....”
　　不死心地打开放回去的木盒，果然是空的，老狐狸！竟然还留这么一手！沈朝的情报也有误啊！
　　“风霁可不能睁眼哦，姐姐要开始召唤它了。”
　　故意胡乱念着“咒语”，凭借方才的记忆，阮清溥不做任何停留，顺着原路返回。不知雨是否停了，肩膀的痛意倒是不减。
　　风霁实力尚不得知，况且自己旧疾复发，就算能和她对上几招，也无法和六邪其他人抗衡。
　　青丝飞舞，女人从阁楼走出，缠绵的雨滴在青瓦上，砸出单调的调子。骤然间，铃声大作，阮清溥瞥向阁楼，剑离自己不过几寸，风霁皱着眉头，半是委屈半是恼怒到。
　　“姐姐让我见从未见过的东西，难道是贼吗？”
　　“....”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灯火一盏接一盏的亮起，陷入沉睡的六邪苏醒。两道身影在青瓦上穿梭，兵器碰撞出火花，阮清溥被肩伤折磨地无法专心。她在心中暗道，春日，不宜行盗，不宜行盗，不宜行盗！
　　干脆弃了剑，“其实姐姐是想教你轻功的，风霁不喜欢的话，就算了...”
　　故作伤感，指尖拂去不存在的泪，风霁的剑犹豫着，半天都没落在阮清溥身上。
　　半个时辰后，老老实实被“请”去了教主室。虽不屑于此做法，阮清溥还是极度招摇的将追溯握在手中，生怕别人看不出此剑来自飞无渡。
　　六邪。教主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一旁的风霁玩着阮清溥的剑穗，冲坐于主座上的女人说道：“师尊，姐姐刚才小声和我说，以后就是我的朋友了，你可不可以不要罚她？姐姐会变戏法，可有意思了！”
　　阮清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到底何人说风霁心性纯良。怎么悄悄话都要告诉眼前女人...
　　“抬头。”
　　墨璃发话，阮清溥只能照做，硬着头皮说着：“晚辈深夜叨扰，多有得罪...”
　　“是挺得罪的。”
　　“....”
　　“你有几分熟悉。”
　　墨璃说罢，陷入短暂回忆。阮清溥正想先一步点名自己飞无渡的身份，日后登门赔罪，对方忽地又开口。
　　“我想起来了，龙啸阁的人，暗地里在找你，不过，却用的月清瑶的名字。看来你也叨扰过官家人。”


第69章
　　夏，绿意漫延整个大燕。和风吹进客栈，风霁安心扒饭，一旁的阮清溥百无聊赖地拖着腮，忽视着沈朝不冷不热的视线。
　　“阮小姐，你过去当盗贼并无道理呢，要是做生意，第一个赔得倾家荡产。”
　　阮清溥心虚地喝着茶，倒是风霁停下了筷子，冲沈朝不满道：“姐姐才不是盗贼！你不许乱说话！”
　　沈朝眉心一跳，随手夹了只鸡腿放倒风霁碗中，丫头的气焰散尽，老老实实又啃起了鸡腿，好不乖巧。
　　“一株夜九笙，你让我掏了两百两黄金。”
　　“还有我飞无渡的一个人情。你这人，不会以为我诚心为难你吧！”
　　瞧着沈朝的这张脸，阮清溥就气不打一处来。沈朝这厮忒不知好歹，墨璃也是老狐狸，不仅要一个飞无渡的人情，还让自己将风霁带在身边教她梁上燕。那可是飞无渡的看家本领！唉...
　　越想越不爽，正想怼两句。不过，眼下...女人哼笑出声，洋装诧异道。
　　“哦，我懂了，是沈老板，不舍得给崔小姐花这么多钱？这件事崔小姐得知吗？”
　　“阮清溥！”
　　“得了得了，就两百两黄金，人六邪都不愿意卖呢。这不，未来人家有需要的地方，我飞无渡还得还人情。”
　　又抿着龙井，阮清溥忍不住叹息一声，声音高了几分，“倒是你！过去陷害我的事，我大人有大量先不追究。”
　　四处探了探，没发觉异样，阮清溥这才压低声音质问：“龙啸阁找我是怎么回事？你那张面皮到底好不好用，唐...”
　　脱口而出的小娘子被硬生生咽下，沈朝挑眉，阮清溥忽视她戏谑的目光，“那位千户大人有没有看出端倪？”
　　“什么千户，人家可不是千户了。你现在，该唤她镇抚使。”
　　一抹诧异从眼底闪过，阮清溥压下异样悸动，不明白唐皎官职为何升的如此快。
　　“元宵佳节，圣上与民同乐，遭人刺杀。危难关头，唐皎挡住一剑，伤的不轻。又在东厂其余番子消磨那刺客的体力后，当着圣上的面，一刀送他见了阎王。哦，对了，那人来自百花阁，想问我为什么得知吗？”
　　“不想。”
　　口是心非地答道，心又沉重几分。百花阁，江湖最大的刺杀组织，和六邪渊源颇深。
　　“你想，但你不敢承认。罢了，你既为我拿了夜九笙，告诉你也无妨。刺杀圣上的人虽武艺高强，却患了连药山都束手无策的病，活不了几日。”
　　“唐皎找我，和我做了一笔生意。她日后不会限制我在寒州的行动，但让我安排一出戏，要真的彻底。所以，那位刺客背水一战，却不知自己早已是唐皎路上的牺牲品。”
　　她不是这种人。
　　阮清溥无声地辩驳着，她没有开口，沈朝却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她的情绪。
　　“你不信，是因为她在你面前装的够彻底。唐皎是疯子，自月清瑶死后，她不再伪装。过去，我比你看她看得更彻底。阮清溥，很不幸的告诉你，她既然暗地里让人找你，想必是得知你没死。”
　　“那我假死算什么！”
　　阮清溥气得放下杯盏，风霁吓了一跳，睁着澄澈的眼抬眸，阮清溥心软，拂去丫头脸上的米粒。
　　“没事，吃你的。”
　　“起码，天下人以为你已经死了，这就够了。你舍弃了一个罪人的身份，风光无限，是飞无渡的少宗主。就是镇抚使，也没资格让你轻易死。”
　　阮清溥不说话，郁闷盘踞在心口，烦人的回忆到过去。春雨好不容易停歇，肩伤不再轻易复发，悲伤的事被搁置在过去，一切都在向着正轨前行。沈朝这厮...
　　一场假死，换掉一个罪人的身份，换来唐皎的真实面目，或许是笔不错的交易。
　　“寒州近日安宁，姜禾在，景弦也在，东厂的番子不会来此。你可以躲一段时间，起码，躲到来年的江湖大会。时间会淡忘一切，到时候，她或许已经记不清你的轮廓了。”
　　“是吗？那我是不是得借沈老板吉言。”
　　“不必同我置气，我是商人，你一早就知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看在夜九笙的份上，我劝你一句，如果可以，永远都别出现在唐皎面前。”
　　“一个疯子，卸下了伪装，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她如今有权有势，武功也在你之上，和她周旋，很容易丢了性命。”
　　“知道江湖人和官家人叫她什么吗？杀神。”
　　沈朝平静地自问自答。
　　“她的刀，是你给的吧。过去，她能用你赠她的刀取了你半条命，对别人，又会如何？如今，她是左相的人，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朝廷命官的血。东厂这半年来查封的案子，比过去十年的都多。”
　　“她已丢了理性，不，这才是她真实的模样。不过，大燕，不久后，或许真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我们，拭目以待。只是在看戏的时候，莫要入戏，免得丢了命，得不偿失。”
　　沈朝起身，向着门外走去，“近日可在花琼那里安顿下来，她是好人，对你没有恶意。”
　　“姐姐，唐皎是谁？镇抚使又是什么东西？你过去被人伤害过吗？”
　　风霁放下筷子，略带担忧问着。见阮清溥沉思，风霁眉间朱砂微动，犹豫片刻，她补充着：“六邪的弟子，都说我的武功很好。你肯教我轻功，又照顾我，不是坏人。要是那个坏人再伤害你，我帮你杀了她。”
　　“姐姐没有受欺负，只是姐姐...过去太天真。”
　　被风霁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惹得心头泛痒。毕竟在六邪长大，对于死生看得太淡，命，更像是玩物，可以操纵在手心的玩物。
　　“天真是坏事吗？为什么，总有人说风霁天真？”
　　“天真不是坏事，利用天真的人才是。”
　　“所以伤害姐姐的人是坏人？”
　　“她不是。风霁想不想出去玩？姐姐带你去见朋友好不好？”
　　不愿再谈论费尽心思想要绕开的女人，阮清溥随口扯开话题。风霁点了点头，乖乖起身，跟上了阮清溥。
　　黄昏之时，凌霄阁多了两个“生面孔”。墨香浓郁，风霁安静地跟在阮清溥身后，偶尔若有所思地盯着书阁上的卷轴。
　　学子们三三两两离开书堂，书香不散，柔和的光从窗子里飘进屋内，崔景弦命人给她二人倒茶。
　　“没想到，崔小姐还留在寒州。”
　　“哦？阮小姐认为我该去哪里？”
　　折扇轻启，崔景弦打量着阮清溥，惹得女人发笑，“崔小姐这般看我，可别让沈老板瞧见了，免得说我勾搭你。”
　　光照在崔景弦的耳朵上，一抹红晕慢慢爬上，女人并不掩盖自己的情感。
　　“你已经见过阿朝了？”
　　“是，沈老板...”
　　她本想说二百两黄金之事，又怕会让崔景弦多想，思来想去，还是用笑遮掩，谁料崔景弦竟主动谈起此时。
　　“夜九笙，谢谢你。”
　　“不必谢我，你该谢沈朝和风霁。”
　　崔景弦的视线落到坐在阮清溥身边的丫头身上，瞧着比姜禾小不了几岁，眼睛却纯良得没有一丝污秽，就连气质也和她们这类人不同。
　　“二百两黄金，换一株夜九笙...在过去，阿朝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太傻了...”
　　崔景弦喃喃，许是黄昏的宁静，许是风霁的纯粹，又许是太久未见旧友，崔景弦自顾自地说起了一个悠长的故事。
　　“记得当年在水靖乡，曲杰说阿朝没有体验过穷的滋味。那时我们都没有说话，我想，我们一定回忆起了过去。”
　　“我自小身子羸弱，常年生病，阿娘和阿爹将我送去了药山养病。我不喜欢那里，药山常年飘着苦涩的滋味，和药一样令人抗拒。但在那里，我认识了阿朝。”
　　“她来求药，不为自己，为沈丝，你认得她的，在水靖乡。可她求的药珍贵，药山不舍得给。那会儿刚入春，夜里凉，阿朝从早等到晚，等得生了场大病，晕倒前，她告诉药山守卫：如若她死在药山，药山在江湖上的名声不会好。”
　　“药山人人都骂她，又不得不将她带回药山医治。许是我生性凉薄，竟意外欣赏阿朝的性子，便用自己的钱买下了那味药。阿朝醒后得知此事，又一次找上了我。”
　　“她明明长我五岁，那会儿却饿的瘦骨嶙峋，风一吹像是就要倒在地上。她求我借她十两银子，说，不出半年，三倍奉还。”
　　“药山弟子更是愤怒，纷纷骂她是骗子。我笑了，为阿朝一双求生的眼睛，我给了她二十两。对于那时的我来说，这是我近乎大半年的零花。我不后悔，也没将太多希望放在她身上，只是在烦闷的药山，出现一个有趣的人，实在难得。”
　　“春天无所事事地流逝着，我没再遇见过她。不少人嘲笑我，也有人可怜我，我皆不理会。直到秋日第一片落叶落在了我身上，阿朝又一次出现了。她像是变了一个人，身着锦衣，脸上也有了气色。”
　　“六十两白银，过去有官员想贿赂阿爹，会在食盒里装满银两送去府上。阿爹一概不收，不是清廉，而为守住权。他说过，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只是我从未想过，这么多银两，会和阿朝关联起来。当日，她说，你想不想离开，我带你走。”
　　“所以，你离开了？”
　　一直聆听的阮清溥开口。
　　“我没有。”
　　崔景弦眼眸低垂，“我没有勇气，和她离开，没有勇气将已搭建好的平衡打破。后来，我无数次梦见那个夜晚，秋风结下种子，她问我，你想不想离开，我带你走。”
　　“为什么我没有走？为什么我们要白白浪费那么多时日？”


第70章
　　“这样吗…”
　　天色渐晚，一袭玄衣走进凌霄阁。姜禾风尘仆仆，袖口上还挂着些许木屑，来不及同阮清溥打招呼，女人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下，这才注意到阮清溥身边的丫头。
　　风霁安安分分地坐在阮清溥身侧，见姜禾望向自己，沉思片刻，小声唤了声姐姐。
　　“阮清溥，你有新欢了？”
　　“滚。”
　　阮清溥还沉浸在沈朝和崔景弦的旧事里，哪有心情理会姜禾的胡言乱语。至于姜禾，早已习惯了和阮清溥的相处方式，轻笑着问着风霁。
　　“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会跟着阮清溥？”
　　“我叫风霁，师尊让我跟着姐姐，说跟着姐姐，会变得机灵。”
　　姜禾嗤笑出声，阮清溥依旧捏着眉心想着旧事，闻声也只无奈叹息一声。墨璃怎么好意思对风霁说这种话，她六邪又是什么干净的存在！可恶，沈朝这厮，几番让自己颜面扫地，实在可恨！
　　“你师尊是什么人呀？”
　　姜禾来了兴致，逗着风霁，因对方过分干净的外表，心道保不齐是药山的哪个小弟子。
　　“我师尊，是六邪墨璃。”
　　“...”
　　笑僵在脸上，姜禾眼皮一跳，很难将风霁的话和对方外表关联在一起。风霁见姜禾呆住，颇有些关心地瞧了她两眼，又碰了碰阮清溥的胳膊，小声问着。
　　“姐姐，她怎么了？她怎么不动了？”
　　“哦，她太喜欢你了，没从喜悦中脱身。风霁，以后可要多多和这位姜禾姐姐来往哦。跟着她，会变得更聪明。”
　　“阮清溥！”
　　阮清溥哼笑一声，见姜禾敢怒不敢言，心情难得好了几分。
　　天色愈晚，阮清溥起身，风霁正玩着姜禾随手送她的机关鸟，见阮清溥欲要回去，颇有些依依不舍地将小呆鸟还给姜禾。
　　“谢谢姐姐。”
　　晓得风霁喜欢，姜禾让风霁拿去玩。丫头看了眼阮清溥，见对方点头，这才欣喜地收下。
　　在寒州的日子因有姜禾她们，阮清溥倒也乐得清闲。回想起自己走南闯北的这些年，原来还有这么些可交心的友人，倒是可贵。
　　天气好的时候，她会带风霁去郊外，让她用梁上燕捉鸟儿。起初几次风霁老是摔，摔疼了就含着泪去找姜禾。瞧着姜禾又怂又拘谨的模样，阮清溥便忍不住笑。
　　风霁好像很喜欢姜禾，对于这一现象，阮清溥也乐得看戏。姜禾过去有股孩子气，她待人真诚，明辨是非，又是神机门百年难遇的天才，风霁跟着她，不会吃亏。
　　待风霁学会梁上燕，阮清溥才踏入揽月轩，见了花琼。
　　夏日，揽月轩的生意火爆，阮清溥被迫当苦力，就差颠勺炒两个菜了。一日下来，腰酸背痛，惹来花琼似笑非笑的眼神。
　　“你们江湖人，不该体力很好吗？”
　　“你也知道我是江湖人，不是牛马！”
　　故人重逢，日子温情，风霁见证着阮清溥的过去。所有人又都会被阮清溥身边的丫头吸引去目光，像...干净的劲儿，像过去的唐皎。
　　可她二人又截然不同。唐皎的干净，是遮蔽疯狂的枷锁，钥匙藏在月清瑶身上，月清瑶死了，所谓的无邪一去不返，她成了一把杀人的刀。阻碍她的人，都死在她官途的路上，没人能让她停手。
　　风霁的不染尘世，源于她被困在了最无邪的年岁。她判断善恶的方式也被局限在了那一年，对于生死，了解甚少。只知道做了恶的人，该从世上消失。
　　“你这年，可还好？”
　　灯火如豆，花琼开口，视线却并不落在阮清溥身上，反是盯着紧闭的大门。
　　“有何不好？安安心心当个废物，没人会理会我。”
　　“仅如此？”
　　“仅能如此。”
　　“没有想过，另寻她人？”
　　话出口，花琼轻咬着下唇，悔于让这种有可能阻碍她二人的话出现。阮清溥摇了摇头，望着扑火的虫儿，趴在了桌上，自顾自地说起凌乱的话语。
　　“这些年，我喜欢两个故事。”
　　“农夫被蛇咬了，看到井*绳也会害怕。怯懦的表现，伤痕不会消失，会永远伴随在她的记忆里。”
　　“飞蛾扑火，荒诞又凄美。扑火的瞬间，是她唯一活着的时候。可以说，她过去一直是死亡的，直到触碰到火种，才知晓生关乎什么。”
　　“如果是你，你愿意做农夫还是飞蛾呢？”
　　花琼沉默片刻，红唇轻启，“农夫，活着才有希望。”
　　“是，不光是你，沈朝，崔景弦，姜禾，甚至是我阿娘，她们都会选农夫。我不明白我的答案是什么，我只记得某一瞬间，我反而理解了飞蛾，那是个寒冷的日子，冷到下着雪，冷到让人从今往后，惧怕冬日。”
　　“后来我不再提及答案，不是所有的问题一定要个确切的回答。你问我，有没有想过别人，我无法做到。我恐惧谈论过去，因为属于农夫的伤痕在，属于飞蛾的美好也在，二者皆似梦境，让人看不到出路。”
　　那夜下了雨，阮清溥蜷缩在床上，紧紧捂着肩头，痛意不减。她疼得喘着气，疼得紧闭双眼，疼得打翻桌边茶盏。疼痛没有缓解，唐皎留给她的烙印，让她每回想忘记的时候，似一条小蛇，在幽静的小径钻出，咬得自己血肉模糊。
　　该死的命运，愚蠢的情绪，让她明知道唐皎已然和过去不同，想的，竟是曾经她一定受了天大的委屈...泪在无声的夜里跌落，不会有人察觉到她哭过，所以没有人认为她会难过。
　　后来花琼再也没有和阮清溥谈及过去，包括沈朝，姜禾，大家心照不宣地向前看着。唯有崔景弦，偶尔会提一提唐皎，刻意忽视着过去发生的事。
　　秋风结下一颗种子，没人知道这颗种子关乎什么。
　　阮清溥在窗外望着萧瑟的秋景，风霁埋头苦苦拼着机关，姜禾姐姐说，她要离开寒州一段时间，等自己拼好机关鸟，她就会回来。
　　沮丧地趴在桌子上，风霁扯了扯阮清溥的袖口，“姐姐，帮帮我，我想让姜禾姐姐回来。机关鸟拼好了，她就会陪我玩。”
　　知道那是姜禾找的借口，不过她能花心思安抚风霁的情绪，已经让阮清溥意外。她望着堆满桌子的机关零件，一时头疼。她不会机关术，正常人都玩不懂姜禾造出的东西。
　　楼下传来些许动静，伴随着抓贼的声音。阮清溥向下眺望，随口道：“你用梁上燕，一盏茶的时间逮住他，我带你去找姜禾。”
　　话音刚落，自己的佩剑和风霁一同消失，只有孤零零的零件和依稀能看出机关鸟的骨架安安静静躺在桌上。
　　“不可杀人！”
　　阮清溥提醒着，继续抿着茶。
　　不知过去了多久，窗下的喧嚣止住，还不见风霁的身影。阮清溥蹙眉，放下手中杯盏，向下打量。数名身着飞鱼服的番子围住丫头，丫头握着自己的佩剑警觉。
　　“姐姐不让我杀人，你们都让开。”
　　阮清溥一愣，没等自己出手，不冷不热的声音从遥远的秋日传来。
　　“姐姐？你的姐姐，是何人。”
　　耀眼的红衣，比枫叶还要艳丽的色泽，偏偏配着一张冷清的面容。心，被遥远的记忆击中，忘记如何正常跳动。
　　金边勾勒着麟纹，一袭朱红飞鱼服衬出女人高挑的身材。阮清溥记起很久很久前，眼前女人坐上六扇门门主之位，自己说，她穿红色的料子很美。的确很美，美得让人忘记移开视线，只紧紧盯着垂在女人腰间的东厂镇抚使令牌。令牌旁，挂着有了裂缝的青面獠牙鬼面。
　　阮清溥的心被复杂的情绪占据。
　　秋风卷起梧桐叶，风霁拧着眉，盯着眼前女人灰绿的眸子，和被她掩盖的杀意。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让开！否则我！”
　　流光没来得及出鞘，朔风起，尘土和梧桐叶遮蔽着众人视线，番子们一同举起小臂挡着风。风霁正也要挡风，恍然间，一袭红衣藏匿在梧桐叶中，一把捞过风霁的腰，带她逃离了众人的纠缠。
　　风停了，檀香淡淡。番子们放下手臂，发觉自家镇抚使大人早已不知所踪，忙着向四周探去，哪能寻到半点踪迹？
　　“姐姐，姜禾姐姐给我的机关鸟...”
　　风霁委屈地说着，阮清溥松开风霁的腰，和她一同踏着轻功离开，“我日后让姜禾再给你！逃命要紧！”
　　有人紧紧尾随在阮清溥身后，命运的轮回，何其相似。过去，她离自己近在咫尺，将流光送入自己心口。而今，依旧是她，不肯止步地将自己逼入绝路。
　　哪里有路？不管三七二十一，阮清溥一把夺过风霁手中的追溯，带着她踏入凌霄阁的区域。没等风霁反应过来，已跌跌撞撞被推入凌霄阁内，险些撞在崔景弦身上。
　　“日后再来接你！”
　　留下空寂的回音，再寻不到任何有关阮清溥的踪迹。风霁稳住身子，正要向外去追，一柄泛着寒意的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是她什么人。”
　　“为什么，唤她姐姐。”
　　唐皎的声音宛若来自深渊，比流光的寒意还要冷几分。女人青灰色的眸子匿着阴郁，锁定着风霁。


第71章
　　“唐皎，不可动她！”
　　崔景弦忙着放下书卷，凌霄阁的丫头们好奇地盯着眼前一幕。
　　风霁皱起眉头，余光瞥了眼唐皎的刀，“师尊说，如果有人将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她就该死。”
　　流光仍未放下，“你是她什么人，凭什么，唤她姐姐。”
　　唐皎固执地重复着没有意义的问题，是崔景弦握着唐皎的手腕移开了刀，低声劝阻着：“六邪的孩子，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门派，不可伤她。”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你就是唐皎？你就是欺负姐姐的人？”
　　风霁回想起沈朝和阮清溥的对话，她不悦的盯着唐皎。下一瞬，伴随着强劲的风，风霁攥紧拳头，却被唐皎轻飘飘地接下。用刀之人臂力之强劲，饶是风霁，也吃疼地想要收回手。唐皎不放，打量着风霁的眉眼，脸色愈发难看。
　　“你欺负我，我要告诉姐姐，她不会放过你！”
　　风霁委屈，对方闻言，短暂失神。片刻后，唐皎松开了风霁的手，不冷不热道：“最好如此。”
　　“风霁乖，先回后院，姐姐晚些送你回去。”
　　崔景弦挡在二人中间，揉了揉风霁的脑袋，哄着让家丁护送风霁离开书堂。风霁起初不依，崔景弦只好搬出姜禾。
　　“姜禾姐姐肯定不想看到风霁白白置气，嗯？先回去，我晚些帮你给姜禾姐姐写信？”
　　风霁听闻，不情不愿地瞪了唐皎一眼，临走还不忘挑衅对方，“姐姐不准我杀人，但姐姐可以。你再敢欺负我，我就让姐姐杀了你！”
　　崔景弦心慌，忙让家丁动作麻利些。等人走了，崔景弦将唐皎带去了侧殿。
　　秋风凉，一缕一缕荡入屋子里，拂动唐皎的青丝。女人双目无神，指尖下意识摩挲着鬼面，和过去一样，宛若月清瑶还在自己身边。
　　“你们都知道她活着。”
　　“嗯...”
　　“你们皆知她在寒州。”
　　“她也只来了两个月...”
　　“是她，厌恶我，不肯让你们告知我...还是，她有了别人，不肯见我...”
　　崔景弦听出唐皎的哽咽，她一愣，从未想过，叱咤风云的东厂镇抚使，天下人眼中的杀神，会因为一个女人，暴露自己的情绪。
　　“她方才，走得太快了，我没有机会看清她的容颜...”
　　“你委托我的事我有在办，如果她心软，会和你见面的。”
　　崔景弦右手握着折扇，轻敲击着左手手心，“你和一个孩子置什么气，也不怕传出去让天下人笑话。那孩子是六邪的嫡传弟子，未来的教主。”
　　“她和清清，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清清护着她...”
　　“我不知详情，不过，你大可不必将注意放在一个孩子身上。她早年生了场大病，心智有损，阮...月清瑶照顾她，又不奇怪。”
　　崔景弦犹豫，不知是否应该告诉唐皎真相。可自己已经昧着良心透露了不少阮清溥的消息，若阮清溥执意不肯见唐皎，自己岂不...
　　“所以，倘若那孩子在我手中，清清一定会再次出现。”
　　熟悉的煞气，萦绕在唐皎周身。女人眼眸晦暗不明，轻抚着鬼面的指尖停止，崔景弦晓得那是她布局前的姿态。
　　“唐皎，别动风霁，就算你是镇抚使。何况，月清瑶走哪都带着那孩子，你伤了风霁，她会...”
　　又说漏嘴了，崔景弦后知后觉止住话。晚了，唐皎紧握着流光，被一股散不去的阴郁裹挟，好像下一秒就会拔刀杀去后院。崔景弦默默打开折扇，遮住了自己下半张面容。
　　“你的注意不该放在风霁身上，你应该去追月清瑶。你不怕她离开寒州？”
　　“怕。”
　　唐皎声音干涩，“怕...她想走，天下，没人能拦住她。”
　　的确，崔景弦对于阮清溥的轻功，向来不存在质疑。能潜入六邪千机阁，摸索到最后一步，倘若不是她们的教主留了一手...罢了，以轻功独步天下的女人，当年却被唐皎拿下，恩恩怨怨，又岂是她们这些局外人可干预的？
　　“你打算如何。”
　　“我有法子，让她留下。若不行，便追，追到天涯海角。她去哪里，我在哪里。”
　　红衣女子起身，再一次的不告而别，离开了凌霄阁。
　　*
　　阮清溥在寒州转了十日之久，她掐着日子算，东厂的番子应该认为自己已经离开了吧？总不能将风霁一个人丢在凌霄阁，丫头怕生，姜禾也不知有没有回去。
　　随手买了顶面具，遮住自己上半张脸，阮清溥又在凌霄阁附近徘徊了两日，确保不见飞鱼服，这才在夜里潜入。
　　风霁未入眠，睡眼惺忪地拼着机关鸟，鸟的轮廓已被拼出。若隐若现的鸟叫声传入窗子内，风霁拼机关鸟的手一顿，警觉地向外探去。师尊怕她杀人，走前并未让自己带兵器。
　　鸟叫声未止，风霁起身，走出屋内。
　　“谁！唔...”
　　嘴被人一手捂住，阮清溥在她身后小声道：“走，风霁，带你去找你的姜禾姐姐。”
　　风霁眼睛一亮，而后又犹豫地看着窗子旁的小桌，上面停着机关鸟的轮廓。阮清溥笑着摇头，没想到风霁又回到酒楼将机关鸟拿回了。
　　“机关鸟留在凌霄阁，到时候你和姜禾一起回来，让她亲手教你？”
　　阮清溥松开手，风霁转身，见阮清溥戴着一顶面具，好奇地多瞧了两眼。又不知想到了什么，颇有些委屈地冲阮清溥说道，“有人坏女人，拿刀指着我，她腰间也有个丑丑的面具，我不喜欢她。”
　　“姐姐，你去杀了那个坏女人，好不好？风霁不喜欢她。”
　　话音方落，梧桐树后传来轻微动静，阮清溥右耳耸动，不带一丝犹豫地捞起风霁离开凌霄阁。千算万算，没算到唐皎和崔景弦的关系。阮清溥忍不住蹙眉，想起崔景弦过去日子里熟视无睹的试探，暗道自己疏忽大意。
　　带着风霁藏身于客栈，唐皎竟未追上来。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有一股郁闷堵在胸口，没来由地招人烦闷。
　　“等天一亮，咱们出城。”
　　安顿完风霁，阮清溥一夜未眠。闭上眼，过去发生过的事一幕幕重回。想过重逢，仅是重逢，她们二人无言，隔着人流对望，阮清溥不知后来会发生什么，只是当初被悲伤吞噬，醒后发现泪残留在脸上。
　　唐皎太理智，太清醒。即使她爱自己，但爱对于她来说太轻了。日后，如果东厂需要牺牲自己，阮清溥相信，唐皎会再一次握着流光，剜出自己低贱的情谊。
　　她厌恶被舍弃的滋味。即使...她是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
　　从夜里等到天放明，街上冷冷清清，风霁没睡醒，强撑着握住阮清溥的手，“姐姐...干嘛不杀了她，我们一定要躲吗？”
　　“姐姐打不过她。”
　　阮清溥敷衍着，心道童言无忌。
　　“风霁可以帮姐姐。”
　　“并不一定需要你死我活的局面呀，你看，眼下我们好好的站在这儿，还能甩开麻烦，不也很好吗？”
　　“师尊说，这是怯懦。她还说，六邪的人，不能怯懦。”
　　“这怎么会是怯懦的表现？风霁，倘若有一天，姐姐和你闹了不愉快，你不想再见到姐姐了。我们重逢，你会杀了姐姐吗？”
　　“我怎么会和姐姐发生不愉快？”
　　风霁拧眉，反驳着阮清溥，惹得女人发笑，难怪墨璃让自己带着她。
　　“万一嘛，万一这样，你会不会杀了姐姐？会不会觉得不杀我是怯懦的表现？”
　　“风霁不会！姐姐对我很好，我才不要惹姐姐不高兴。”
　　风霁大声的反驳着，阮清溥欣慰笑笑，领着她走出城门。心里，难免闪过几分忧虑，因为过分正常，才显得不正常。不管了，到时候，就算被扣下来，自己也得带着风霁离开。
　　只要出了城，没人能让自己留下。
　　离城门愈发的近，阮清溥不自觉加快了步伐，风霁不明所以，却也紧紧跟着女人。近在咫尺的距离，正要取出通关文牒，熟悉的声音，从记忆的枷锁里冲破。
　　“楼主。”
　　云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霎那间，阮清溥瞳孔骤然扩大。她僵在原地，惹来守城士兵不满的抱怨。
　　“走不走啊？”
　　听不到任何声音，她像是回到了过去。日暮山，黄昏洒下，容舟和云裳跟在自己身后。长乐冲自己撒娇，让自己给她下山带糖吃。慕荷无奈地为自己号脉，嘱咐自己要静养。还有夜笙...她将带有血雨楼徽印的衣物送上日暮山。血雨楼的丫头们，喜欢唤自己一声楼主。
　　楼主...
　　“姐姐？”
　　风霁担心地扯了扯阮清溥的袖口。
　　“走...”
　　逃离似得让士兵看了通关文牒，拉着风霁的手慌乱走出城门，风霁察觉到阮清溥手心发汗，她正要问姐姐怎么了，有个无礼的女人端端冲二人中间走来，风霁被迫松开阮清溥的手。
　　她抬眸，瞪大了眼，是前些日子那个坏女人！不等她上前护着阮清溥，便听到唐皎委屈的声音。
　　“清清，你不要我了吗？为什么躲我...”
　　“是我让你生厌了吗...”
　　“姐姐，你有了别人？所以要丢下我吗...”


第72章
　　“姑娘认错人了。”
　　干涩的声音从阮清溥口中传出，女人向后退去半步，拉开了与唐皎间的距离。酸涩盘踞在心口，越是盯着唐皎，越是难以承受。
　　“姐姐，不要躲我好不好？当年...”
　　“姑娘，你认错人了。”
　　阮清溥再度重复着，顶着面具，她又是谁？平静地同唐皎说着残酷的现实，抬眸，只撞见噙着泪的女人，她的脆弱，她的退让，到底什么才是真？
　　“月清瑶，你拒绝见我，那血雨楼呢？你曾说它是你最珍重的事物，它，你也可以不要吗？”
　　“姑娘说笑了，我不认识什么月清瑶，只记得，她是个死人。”
　　仍旧装作平静，无关紧要地谈及过去。唐皎的泪在毫无征兆中跌落，阮清溥克制着自己不该出现的动作，给了风霁一个眼神，示意她跟上自己。
　　风霁还未靠近，唐皎再一次逼近。她眼尾泛红，楚楚可怜地望着阮清溥，像一只被抛弃的猫儿，怯懦地观察着阮清溥的态度。见对方不说话，她的手，下意识地去摘阮清溥的面具，指尖即将触碰到面具之时，却被阮清溥握住手腕。
　　“姑娘，我幼时受过伤，面目可憎，你不会喜欢。烦请姑娘莫要纠缠我，我还要赶路。”
　　“姐姐，我一直在找你，我只想见见你...”
　　说着，泪愈发不可控，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倾吐出。阮清溥握着唐皎手腕的手一顿，心口像是悬着一把钝刀，细细折磨着自己，让自己不得不陷入矛盾中。
　　可重蹈覆辙之事，不可为。
　　“姐姐，我活不久的，你想要我的命，尽管拿去。只是，在我死前，你能否，不再躲我...”
　　“姐姐，可怜可怜我...不要躲我，不要有别人好不好...”
　　心，不受控制的发颤。唐皎的泪成为致命的利器，试图抹除过去。可夜笙呢？夜笙也要被抹去吗？
　　“够了！”
　　阮清溥甩开唐皎的手腕，绕开女人走到风霁身侧。她背对着唐皎，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苦涩，“姑娘，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在下不过一江湖人士，从未见过姑娘。”
　　侧过身，复杂地看了眼云裳，强行忽视着她眼底的思念，“至于楼主，便更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就此别过。”
　　说罢，在两道试图拖住自己的视线中，步伐凌乱地离去。无人再追上来，这很好，不是吗...
　　不知走了多久，太阳即将没入山谷，阮清溥坐在茶摊前，双目无神地盯着眼龙井。风霁小口小口地抿着茶，不知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
　　阮清溥的思绪停滞在白日里的城门外，她怎会看不出，云裳的出现，是唐皎妄想利用血雨楼困住自己的手段。她的确变了，不再像过去一样死板。
　　明明该怨她恨她，翻来覆去，只剩一句她轻飘飘说过的话——我活不久的。
　　为什么？什么叫活不久？她的话，眼下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烦闷地捏着眉心，思绪杂乱，无法想明白任何一件事。她哭红的眼，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放下身段的祈求，混乱地冲击着阮清溥的认知。
　　“姐姐，你很难过吗...”
　　风霁小声开口，阮清溥摇了摇头，“姐姐没有，姐姐只是...错过了很多事...”
　　*
　　“回去？阮清溥，你还喜欢她啊？好不容易从寒州逃到御州，干嘛回去？”
　　姜禾在阮清溥面前来回走动，看的阮清溥头发昏。
　　“阮清溥，吃一堑长一智啊，唐皎那种人不可招惹，很容易惹来杀身之祸。何况你消失的这半年，她的武功大增，杀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你再傻傻回去，我也救不了你！”
　　“阮清溥，你倒是给我个回应啊，不准回去，听到没有？”
　　见阮清溥还是没什么反应，姜禾气得笑出声，“阮清溥，过去你那么聪明，现在这是怎么了？”
　　“姜禾，血雨楼这半年，可好？”
　　阮清溥忽视姜禾的警告，自顾自地问起了另一件事。
　　“血雨楼？”
　　见阮清溥问起她过去建立的门派，姜禾陷入回忆，半晌，才不情不愿道：“挺好的，某位贵人相助，血雨楼的生意风生水起。不过这位贵人是不是真心，我就不得而知了。”
　　贵人是谁，显而易见。阮清溥看不透唐皎，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难怪，难怪云裳会出现在寒州...
　　“阮清溥，你是不是被回忆欺骗了啊？我当年初入寒州，总想着是否是自己做得不够好，神机门才会如此待我，可后来，在沈朝和崔景弦身边久了，才晓得当初的想法有多可笑。”
　　“弱肉强食，即便是血亲，为了利益，也不惜刀剑相见。何况你和唐皎...你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天底下，哪有六扇门和盗圣为伍的事儿？捕快和贼，向来没有共生的道理。”
　　“我希望你活着，好好活着。忘记唐皎，忘记过去，无论唐皎对你说了什么，通通忘记。她已经不是过去的她了，东厂，豢养野心的好地方，唐皎短短半年，从千户坐到镇抚使的位置上，没有手段，谁信啊？”
　　“阮清溥，别招惹她了，等我处理完眼下的事，带你和风霁出去散散心。没准，你在路上还能遇到志趣相投的，促成一段佳话也未尝不可，唉你去哪...”
　　苦口婆心劝了良久，只换来阮清溥一句——去问清一些事。
　　还不如不劝！
　　凌霄阁。
　　落叶飘零在水中，缓缓向着未知驶去。梧桐树光秃秃地立在屋外，关于春的回忆已辞它而去。
　　“我没想过你会回来。”
　　崔小姐为阮清溥倒了杯茶，抬眸之际，恰好撞见她复杂的目光，“是你告诉唐皎，我在寒州？”
　　“并没有。”
　　崔景弦实话实说，而后瞥了眼阮清溥，见她不信，半是愧疚，半是心虚地解释着：“唐皎找过我，她希望我留下你。我这人一向不爱多管闲事，但那时，若连我都拒绝，她会疯了。”
　　“你的行踪，我从未告诉她。阮清溥，唐皎是东厂镇抚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全大燕的衙门，她都可以调遣。她的眼线，早已分部在官家每一处角落。你过去在飞无渡，她尚且找不到你，可你出现在官家视野内。”
　　崔景弦没有说下去，二人皆心知肚明。是啊，唐皎是镇抚使。指尖摩挲着茶盏，明明未饮杯中之物，苦涩为何会弥漫在唇齿间呢？
　　“她这些年，过得不好，像是变了个人。我在她身上，早已看不到半分我认识她时的模样。当年你假死，她杀了六扇门不少人。”
　　阮清溥没有回应，继续盯着杯中的茶水。
　　“曾经，一个满脑子正邪殊途的人，在月清瑶死后，变成了杀人的利器。阻碍她的人，都成为了她的刀下亡魂，无人敢接近她。阮清溥，和她好好聊聊吧，你们之间，或许有误会。”
　　“误会吗...”
　　阮清溥哼笑一声，崔景弦感知到她的苦楚。
　　“误会？当年，我楼内弟子，死于六扇门牢房中。她那年，才十七岁。唐皎曾说，她会将夜笙带回来。后来，我看见夜笙的尸体，停在六扇门内。看见对我做出承诺的女人，不带一丝犹豫，将刀刺入我身体。”
　　“月清瑶的确死了，她死后，唐皎成了东厂千户。”
　　“崔小姐，你对我说，其中有误会。误会解除，我楼内弟子就能活过来吗！”
　　阮清溥情绪失控，片刻后，只剩懊恼。她轻喘着气，攥着自己的衣角，直至情绪缓和下来，“对不起，我对你无恶意，只是...过分厌恶曾经的自己。”
　　“我知道。”
　　“当年，如果不是我，夜笙不会死。”
　　“人要向前看。”
　　崔景弦淡淡说到。
　　“所以就能原谅过去的罪孽吗？”
　　“无能为力，不是罪孽。倘若无力也是一种罪，天下不会有好人。世上注定有你我救不了的人，将责任抗在自己肩上，除了让悔恨折磨你，没有任何意义。”
　　“我...”
　　“你来找我，应当不止是回忆过去。”
　　崔景弦清楚，阮清溥无法一时半会儿放下执念，她只能扯开话题，将阮清溥从悔恨的囚笼中拉回。
　　“是。我有一事，不清楚。”
　　“何事？”
　　阮清溥拧着眉犹豫，茶水因她轻颤的手掀起阵阵涟漪，崔景弦不急，安安静静地维护着当下是宁静。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阮清溥放下茶盏，艰难开口。
　　“为什么，唐皎说，她活不久了。”
　　“阮清溥，你不好奇吗，为什么唐皎的武功，在短短半年内大涨。”
　　女人身体一僵，答案已然渐渐浮出水面。
　　“唐皎和药山关系颇为密切，有唐皎的庇护，药山的生意能伸到官家来。至于条件，唐皎要的并不多。”
　　“不过，是药三分毒的道理，一个孩童也该懂得。令我意外，唐皎似乎并不懂。我不明白，她发了疯地习武，失了理智地杀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直到你前脚刚到寒州，她后脚就能追上来。答案太显而易见了，不是吗？”
　　“她如果不这么做，又怎么会在半年内找到你。”
　　“放眼天下，能劝她的人，也仅有你。我不会再干涉你与她的事，她的生死，全凭你决定。”
　　“阮清溥，倘若你可怜她，见她一面吧。她为了寻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第73章
　　寒州迎来了第一场雪。
　　阮清溥对冬日谈不上喜欢，却也不是厌恶。两种强烈的情感冲击，到最后，竟不知究竟是喜是悲。
　　冬日是情种结成果的日子，亦是万劫不复的开端。
　　香炉燃着檀香，化作袅袅白烟，有一抹，也许落在了阮清溥身上。女人身前置着一面屏风，白鹤点缀其上，檀香让朦胧的屏风愈显模糊。
　　片刻，慌乱的步伐打破宁静，透过屏风，依稀可见红衣。思念若潮水，铺天盖地袭来，非将宁静搅得天翻地覆。
　　阮清溥随意坐在蒲团上，左腿舒展，右膝曲起，手臂懒懒地搭在膝头，冲屏风后靠近的女人不咸不淡道：“别过来，就在此。”
　　“清清...”
　　唐皎的声音带着祈求，她等待着，唯有沉默作祟。
　　“若你不想谈，离开就是。”
　　依旧不着什么情绪，话音方落，大燕的杀神，端端跪坐在屏风前，放下了手中的刀。女人青灰色的眼眸紧望着屏风，用目光勾勒出屏风后若隐若现的身影。
　　“清清...当年...”
　　“当年的事，我不想听。”
　　阮清溥瞥了眼屏风，被女人轻颤的身躯折磨的心口发疼，她不知自己较真个什么劲儿。她记忆里的唐皎，不该是眼前这般模样。
　　“清清，当年我攀上东厂，只为将你留在身边。”
　　女人声音苦涩，即使不被期待，仍将心声告知阮清溥。时间好似凝固，檀香快要燃尽，唐皎似等待审判的犯人，等待着阮清溥的答复。
　　半晌，阮清溥望着屏风后的女人，淡淡开口：“唐皎，我当年，何曾说过会离开你？你当真以为我不知夜笙的画像是怎么一回事？不知吴勇为什么将她认作我。你以为，我看不透你？”
　　“你又以为，我不知道云裳为什么会出现在寒州？”
　　“清清...我...”
　　“唐皎，你说过不喜欢隐瞒，我究竟要如何做，你才会信我，我不知，也没有必要得知了。你呢？你对我又如何？你从不问我如何想，只将你希望的强加于我。”
　　肩又在泛疼，加之情绪激动，阮清溥忍不住闷哼一声。冬日，天寒，肩伤连连复发。可今日明明已经提前吃了药，为什么还会疼？
　　“清清？”
　　唐皎欲要起身，被阮清溥制止，“别过来。”
　　“你...”
　　“我很好。”
　　将疼痛压下，阮清溥扫了眼屏风后的女人，继续开口：“唐皎，你我非一路人。过去之事，是我有错在先，招惹于你，忘记你除了野心，任何事物都可以割弃。”
　　“不是的...清清...”
　　她在哭，阮清溥比任何人都先感知到唐皎的情绪。肩伤的痛意被心口的苦楚牵引，阮清溥蹙眉，厌恶自己的心软，也讨厌唐皎的眼泪。她为什么要哭，情爱只会束缚她，离开自己，她的官途一帆风顺，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我已将半条命赔给你，你若...”
　　寒风吹进窗子，强行止住女人的话语，阮清溥捂着肩头轻喘，额间覆上一层薄汗。她取出帕子擦了擦，有人催动内力合住了窗子。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屏风前的女人消失，再回头，有人遮住了自己身前的光线，木质香逼近。
　　时间停止了，伤痛停止了，记忆也停止了。她的泪跌落在自己手背，唐皎跪着上前，妄想查看阮清溥的伤痕。
　　“清清，你受伤了？”
　　抬眸，恰好撞见女人哭红的眼尾，阮清溥蹙眉，讨厌她为自己而哭，也讨厌她为旁人哭...
　　故作冷漠地想推开唐皎，女人却紧握着自己的手腕，不容自己拒绝，输送着真气为自己调理内息。和润之气在四肢百骸间徘徊，阮清溥恍惚，迷恋于唐皎的气息。纵使，身上的伤痕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眼前女人是一切危险之源。
　　“为什么会受伤？是当年...”
　　“和你无关。”
　　痛意被唐皎的气息缓和，阮清溥抽回手，不愿告知她真相，不愿她再为此事懊恼。
　　“今日找你前来，并无什么要紧之事。”
　　盯着角落里的香炉，就是不肯对上唐皎那双充斥着委屈的眼睛。分别的这些日子里，唐皎的确学聪明了。
　　“听人说，你活不久了。”
　　明明想装作不在意，声音还是不可控的冷了几分。话音刚落，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唇角，唐皎清凉的发丝掠过自己的脖颈，激起丝丝痒意，阮清溥睁大了眼。
　　等反应过来，阮清溥被迫放下曲起的腿，因为唐皎，坐在了自己的膝上，缠着自己的脖子，一下又一下地吻着自己的唇。阮清溥耳根霎时间染上绯色，她抵着唐皎的肩，却怎么也推不开她，倒是激起唐皎的委屈。女人的吻，愈发的重，她撬开自己的唇齿，直将清冷的气息送进。
　　被吻的喘不上气，唐皎这才肯“放过”阮清溥，分别前还忍不住亲了亲女人漂亮的唇珠。
　　“唐皎！”
　　热意蔓延，阮清溥轻喘着气，瞪着眼前女人。谁料女人眼底的欲。火更旺，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又要靠近，阮清溥忙用手抵住。
　　“姐姐，你心疼我，你爱我。”
　　唐皎握住阮清溥抵着自己肩膀的手，凑到阮清溥耳边呵气如兰。
　　“你根本不爱六邪的孩子，姐姐，你会纵容别人亲你吗？”
　　“姐姐，我想你，想你想的快疯了。恨不得将你绑在身边，只许你看我。”
　　“姐姐，是我不够好看吗？你曾经说我的眼睛很美，为什么非要去招惹别人，她们都不如我听话，只爱我好不好？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做我，也可以。”
　　“放肆！”
　　被唐皎的虎狼之词吓得面红耳赤，阮清溥闭上了眼，试图忘记方才发生的一幕。热意不减，脖颈传来微痛，青丝扫过肌肤，阮清溥在慌乱间睁眼，只见唐皎发了疯地在自己身上留下印记。
　　“唐皎！你疯了不成！”
　　拼命推搡着女人，却无济*于事。她听见唐皎隐忍的声音里掺杂着难言的委屈。
　　“是，我疯了，我早就疯了。姐姐，我疯了，你就能不要我吗？你就能心安理得地找别人吗？”
　　“不许！”
　　“嘶...”
　　被唐皎咬得吃疼，阮清溥蹙眉，被迫掐住唐皎白皙的脖颈，她三分怒意，七分羞耻道：“唐皎！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吗？”
　　谁料唐皎的神情浮现几分愉悦，她瞥了眼阮清溥掐着自己脖颈的手，浅笑道：“姐姐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我已经分开了！你知道这叫什么，这是轻浮！”
　　阮清溥被眼前女人气得牙痒痒，过去亲一下都会害羞的女人成了眼前这副模样，阮清溥心底一阵后怕。
　　“轻浮吗？姐姐过去，不也经常轻浮于我？姐姐要是委屈，可以轻浮回来。”
　　“唐皎！”
　　阮清溥咬牙切齿，掐着唐皎的脖颈警告：“你和我，早已分开了！今日找你，只是劝你一句，别将自己的命搭进东厂！你能坐在这个位置，有我的功劳！别让我嘲笑过去的自己，费尽心思将你送去东厂，只换来如此结局！”
　　“姐姐也承认，对我费尽心思？”
　　唐皎的指尖，慢慢摩挲着阮清溥掐着自己的手，眼底的情。欲让阮清溥不得不放开手。
　　阮清溥细细回忆着自己的话，究竟哪一句能让唐皎浮想联翩！这小混蛋...
　　“姐姐，你心疼我的，你舍不得让我死，对不对？”
　　“谁爱管你！”
　　唐皎撩得阮清溥晕头转向，女人被未知的羞耻感裹挟，要是让旁人得知此事，自己还要不要在江湖上混了？
　　“你爱，你一定喜欢我的，姐姐，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不可避免地多了几分心疼，阮清溥余光瞥着唐皎冷哼一声。倒也不是疯的无可救药。
　　“毕竟，我还要和姐姐在一起。我要是死了，姐姐找别人该怎么办？姐姐不要有别人，只要我一个人，好不好？”
　　“....唐皎，你不是小孩子，没有资格胡闹。”
　　阮清溥蹙眉，“你的命是你的，要与不要全凭你说的算，我只是受人之托，劝你罢了。莫要，自作多情。”
　　正想推开唐皎，女人又一次握住了自己的手，凑到了自己耳边。
　　“姐姐，我想活着，只有你能救我。”
　　阮清溥耳朵泛痒，烦人的痒意从耳根延伸到心口。让她又恼又羞的，是唐皎的鼻梁故意蹭着自己的肌肤。
　　“我压不住体内的真气，姐姐，帮帮我好不好？”
　　“有病去药山，找我作甚？”
　　阮清溥嘴硬着，却不再推她，静等着她的下文，想弄清楚怎样才能治她的病。
　　“姐姐，我的武功至阳，你的武功至阴，你喜欢我，我也爱慕你，你我双。修，压下它，好不好？”
　　阮清溥耳根红欲滴血，连带着心跳也紊乱起来。她喉咙干涩，半天只能憋出一句：“放肆！你！”
　　“你不知羞！”
　　“姐姐，我只想活命，是你让我活着，为什么现在，要反悔呢？”
　　唐皎咬着阮清溥的耳朵，一声声地唤着姐姐。


第74章
　　寒风呼啸，卷起朔雪。
　　雅间内空气灼热，檀香游走在角角落落。难耐的闷哼打破宁静，屏风后的两道身影缠绵在一处。仔细一瞧，倒像是强上。
　　“阮清溥！我想和你们飞...”
　　姜禾破门而入，话未说尽，时间凝固在刹那间。屏风后的人影僵住，姜禾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一时间耳根通红。
　　“阮清溥...你...你...”
　　屏风后，阮清溥有气无力地推开压着她的女人，庆幸雅间安置了屏风。她颇有些恼地瞥了眼姜禾，谁料姜禾的视线显然不在自己身上，定然要被误会了...
　　姜禾的确不曾看阮清溥，她愣愣地瞧着唐皎若隐若现的身影，女人香肩裸。露在空气中，不咸不淡地隔着屏风扫了姜禾一眼，而后慢条斯理地穿着衣裳，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还不出去！你！”
　　“我！我怎么知道你！崔景弦只说你在此地，又没说你再做什么！”
　　“....”
　　姜禾逃离似地离开雅间带上了门，唯留下僵硬的气氛。阮清溥无奈扶额，察觉到唐皎的视线还上上下下游走在自己身上，略带恼怒地瞪了她一眼。
　　“清清，阮清溥，是什么意思？”
　　见姜禾走了，唐皎未系衣带，任其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加之她眼尾的一抹红，倒像是阮清溥欺负了她。
　　“与你何干！你堂堂东厂镇抚使，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你不知羞...”
　　一想到方才唐皎握着自己的手就要...她...这...我...阮清溥背过身子不肯看唐皎，脸却是越来越烫，不得已用手背贴了贴，仍没有半分缓解。阮清溥在心中叹息，分别的一载，这小混蛋莫不是被人夺舍了！这！这都谁教她的！简直大逆不道！
　　有人从阮清溥身后环住了她的脖子，本能地将脑袋埋进女人脖颈，嗅着阮清溥身上的气息，藏匿在檀香下，令人着魔般眷恋的气息。
　　阮清溥被唐皎蹭的发痒，来不及躲，耳根又被人轻咬着，唐皎继续不冷不热地问着：“阮清溥，是什么意思？清清，你究竟是谁呢...”
　　阮清溥没有回头，自然看不见唐皎眸色中病态的疯狂，宛若要将她困在当下，不准任何人接近。
　　“问这么多作甚？我要走了，放开我。”
　　“清清...阮清溥，才是你的名字吗？你离开我，是打算放弃月清瑶，是打算...再也不回来了吗？”
　　“她们都知道你的名字？只有我不知道，是吗？清清，你不肯告诉我，是怕我会缠上你？”
　　青灰色的眼眸承载着唐皎的阴郁，她病态的占有，疯狂的执念，在此刻野蛮生长。好像只要阮清溥承认，就会彻底疯掉。
　　“唐大人，只准你瞒我，不准我瞒你？大人的规矩，令我发笑。”
　　“清清，不要生分的唤我。和我继续做没有做完的事，外人已经走了...”
　　说着，又不老实地脱自己的衣物，阮清溥头疼，唐皎这厮，究竟是从哪里学来这等！这等大逆不道之术！
　　“谁要和你做...”
　　“不情不愿”地回头，撞见唐皎一双漂亮地过分的眸子，勾得阮清溥恨不得掐着她的脖颈将她亲哭。视线向下，常年习武之人的胴体，宽肩窄腰，焕发着原始的美感。何曾几时，阮清溥也在夜里勾勒过她的轮廓。
　　今夕何夕。
　　“清清，要我...”
　　唐皎倾身压向阮清溥，又想故技重施。
　　被女人折磨的起了欲。火，阮清溥眸色一深，不受控地掐住了唐皎的脖子，将她抵在屏风上。她清晰地望见了唐皎眼底的欢愉与兴奋，阮清溥终是吻住她，恨不得将她吻的没力气，好堵住她惊为天人的话语！
　　细微的呢喃充斥在房间，两股真气相融，唐皎下意识蹭着女人。阮清溥顿住动作，复杂地望着身下女人。唐皎委屈地嘤咛，又想握住阮清溥的手继续，阮清溥只好边缓解着她的欲。火边说到。
　　“唐皎，这不是爱。”
　　阮清溥的声音仍旧温柔，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随着她的话落，一滴泪悠然划过眼睑，阮清溥空闲的手下意识拂去了唐皎的泪。
　　她哭着，又不许自己停止动作。
　　“你有别人了...”
　　“我没有。”
　　阮清溥没有兴趣利用任何人欺骗唐皎，她不舍，也不该玷污属于她们的过去，这太蠢了。
　　“唐皎，好好活着，你伤害自己，我会难过。”
　　“这不是爱？”
　　唐皎的泪止不住，她揽住阮清溥的脖子，想抱着她，没有目的，只想抱着她。
　　“这不是。”
　　阮清溥心口一阵酸涩的痛，她麻木地补充着：“这是习惯。唐皎，我不会有别人，因为我的感情没有那么廉价，我的承诺更没有那么低贱。”
　　“可我不该只有爱，和你一样，也有其她人占据我的世界。”
　　“我对你，不是恨，是无力。唐皎，也许没有我，你的路要更好走。答应我，不准伤害自己，我没有太多时间，像对待孩子一样对待你。你一直都很乖，别让我为难，好不好？”
　　一阵温热滑落，阮清溥收回手。唐皎无力地咬着阮清溥的脖颈，听她说着冷漠又温柔的话语。
　　阮清溥的真气褪去，她撑起身子抱着唐皎，为她穿着衣物。她的细微，她的轻柔，让方才的话像个笑话。
　　唐皎无声的落泪，炽热的泪滴在女人肩头，像是要将阮清溥的心烫出个窟窿，让她心底所有的谎话都消散而空。
　　“唐皎，我要走了。”
　　“你不要我了...”
　　唐皎不肯放开阮清溥，她紧紧抱着她，好像这是唯一能留下她的方法。
　　“每月初五，飞无渡，我在那里，帮你压下紊乱的内息。”
　　取下腰间的玉佩，那是自己从小带到大的玉佩，当年在血雨楼，它被短暂搁置。如今，阮清溥将温润的玉佩递给唐皎，好似它一文不值。唐皎不知，那玉佩是历代飞无渡少宗主所持。
　　“带着它，没人会拦你。”
　　“唐皎，我叫阮清溥，但我不喜欢这个姓氏。”
　　“唐皎，如果你再乱吃药山的药，就没有找我的必要了。”
　　*
　　凌霄阁。
　　阮清溥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风早已停歇。片刻后，姜禾风风火火冲进屋子里，走进还不忘四处打量，生怕再遇到阮清溥“金屋藏娇”。
　　“阮清溥，我不知道你和唐皎在...崔景弦没告诉我她也在，只说你在偏殿。”
　　“无妨。”
　　“什么无妨，你怎么又和那个女人混在一起了？而且，你们还...还...”
　　姜禾耳根隐隐又发烫，见阮清溥情绪低迷，也只好吞下劝告的话。
　　“你找我有要事？”
　　“哦，是，我想和你飞无渡做笔生意。”
　　“是你还是沈朝？”
　　阮清溥哼笑一声，抿了口茶。
　　“沈朝的意思可是六邪飞无渡都行，但我觉得六邪还是算了吧，听闻六邪的人心狠手辣，别生意没做成，反倒...”
　　姜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惹得阮清溥心底发笑，白日里的忧愁也被短暂遗忘。
　　“风霁难道也是心狠手辣之徒？”
　　“我家风霁可和那群人不一样。不过这笔稳赚不赔，我当然要和你做的。”
　　“说说看？”
　　姜禾坐到了阮清溥对面的蒲团上，“我们要和官家做生意，不过沈朝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这你也是知道的，最开始你和我不也很讨厌她吗？唉她这女人...”
　　姜禾忍不住碎碎念，而后才说起了正事，“何况官家和江湖的关系向来微妙，这批货物又贵重，怕遭人暗算，不好脱身。”
　　“但你飞无渡不同啊，你们可是江湖三大门派之一，只要旁人得知是你们护送货物，就不会起疑心，也不会傻得碰霉头。”
　　“你想借飞无渡的名号？”
　　“对！事成，你抽两成利，我和沈朝那老狐狸磨了好久才从一成磨到了两成。沈朝这厮真是满脑子钱...”
　　阮清溥闷笑，因姜禾的碎碎念。左右不过什么大事，阮清溥接下了这笔生意。
　　“阮清溥，你的脖子被虫咬了吗？要紧吗？我去让人给你拿些药？”
　　聊了好半天，姜禾忽地注意到阮清溥脖间的红痕，她略带关切地看着女人，却发觉一向能言善辩的女人活久见地不自在起。
　　“没没什么大事...可能不是被虫咬了...”是被唐皎啃的。
　　阮清溥无奈推开越靠越近的姜禾，本想随口掐个话题，谁料姜禾还在锲而不舍的追问。
　　“大冬天的，什么虫儿这般厉害？你瞧瞧都咬成什么样了，还逞强说没什么大事？”
　　“真的没事。”
　　阮清溥皮笑肉不笑地回应着，姜禾压根不听自己的话，已经起身去为她寻药。
　　“什么时候这么生分了，一瓶药而已...我跟你说，自打我跟着沈朝做事，就没去过什么好地方了，最怕遇见乱七八糟的虫子，咬得人难受。”
　　“不过风霁给我从药山搞了药，可恶，真和我在民间买的不同...”


第75章
　　飞无渡门前堆满了大箱子，无人运进去，也无人撤走，倒是堵着路，甚是恼人。阮清溥又绕又跳地踏入飞无渡，惹来飞无渡弟子们的嬉笑。
　　“少宗主回来啦！”
　　“是，这都什么啊，谁的东西？堵在门口作甚，阿娘和姑姑得知此事吗？”
　　阮清溥蹙眉扫了眼门外，飞无渡这么大的正门，硬是被堵得无法让人正常出入，何来的蠢货...
　　“外家下的见面礼，说是要和咱们飞无渡结为亲家呢。”
　　弟子们说着，不禁轻笑出声，惹来阮清溥一身鸡皮疙瘩。亲家？和谁？总不能是姑姑吧，哪个癞蛤蟆竟敢肖想姑姑？阿娘知晓此事吗？
　　忍不住拍了拍衣袖，怕沾染上木箱的晦气，阮清溥随口问着：“谁送的？”
　　“多了去了，要数送的最多的，还是上官家，少宗主的表兄，上官策。”
　　拍衣袖的手一僵，阮清溥缓缓抬眸，饶是反应再迟钝也该想到了。她脸色差得难看，弟子一时也不敢说下去，只好讪讪地站在一侧。
　　“让上官家的人滚来拿走！莫要挡道！”
　　阴着脸一路走到正厅，未见阿娘和姑姑的身影，阮清溥愈发不爽，正要跑去后殿质问，上官烟不冷不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来了。”
　　“是！阿娘，门口的东西是什么？”
　　阮清溥转身，依旧不爽。她不过离家几月，上官家的见面礼是什么东西？跟上官策那种货色沾上半点关系，她都能恶心地吃不下饭。
　　“垃圾。”
　　气焰因上官烟轻飘飘的两个字顿时熄灭，阮清溥一拳打到棉花上，酝酿的质问也一句都想不起来，到最后也只能默默闭上了嘴。
　　“清清回来了？”
　　阮昭不知从何处走入殿内，她衣衫略皱，笑着冲阮清溥打招呼。未等阮清溥回应，上官烟一言不发地走向阮昭，不由分说理了理女人衣襟，好挡住女人脖间的红痕。
　　阮清溥发愣，依稀看到阮昭脖颈...她心虚地低头扫了眼自己，赶路的这些日子已经消下去了...不对！姑姑这！这这这！
　　不等自己惊愕，阮昭似没事人一般走向阮清溥，“哟，被外面人勾了魂，不认识姑姑了？”
　　“不是...我...”
　　“你的事，当由你自己做主。飞无渡无需靠联姻维持地位。”
　　上官烟坐在了主座，她虽未看阮清溥，但一番话还是指向了女人。阮清溥轻咬着下唇，不情不愿道：“我不喜欢男人。”
　　“也有女人给咱们清清下聘哦，还是问剑阁阁主，说是早年得清清相助，美救美人的事，清清怎么没和我们说过。”
　　阮昭冲阮清溥眨了眨左眼，惹来女人无奈的叹息。
　　“.....我...没有婚嫁打算...”
　　“那很好啊，阿烟说了，你的事你自己做主，那群人没有脑子，说了不准送还自作聪明的堵着路。清清要是不高兴，干脆一把火烧了，到时候我就说是外人烧的。”
　　阮昭说着忍不住揉了揉阮清溥的脑袋，好似她还是个孩子。阮清溥被阮昭逗笑，没等她说正事，上官烟瞥了眼她腰间，再次不咸不淡到。
　　“你的玉佩若是给别人了，日后身处江湖，需谨慎。”
　　阮昭这才注意到阮清溥腰间的玉佩不见了，她附和着，“阿烟说的并无道理，带着那玉，天大的祸，只要飞无渡能帮你扛下来，都不算什么。不过我家清清武艺高强，想来也不会受伤。”
　　说着，阮昭凑近阮清溥，压低声音道：“别被坏女人骗就更好了。”
　　“....”
　　阮清溥无奈推开阮昭，这才提起了正事。
　　“阿娘，我今日来是为一件事。我想借飞无渡名号和寒州沈家做一笔生意...理应不会赔...”
　　说着，还不忘小心打量着处理门内事物的上官烟，位于主座上的女人并未看向她，只淡淡道：“你是飞无渡少宗主，想做什么，并不一定要问我。凡你认为对的，做便是。”
　　阮清溥向上官烟行了一礼，准备退下时又听上官烟开口。
　　“清溥，飞无渡未来的位置，你可以要，也可以不要，不需要告诉我理由，更不需要找人继承。我知你看不上上官家，然，上官策心术不正，不可不防。”
　　“阿娘...”
　　“飞无渡门主之位，只会递给飞无渡的人，我与上官家已无甚关系。日后相见，不必顾及情面，做你想做的事，便可。”
　　上官烟放下笔，平和地望向阮清溥。这一刻，她不是飞无渡门主，不是上官家千金，不是她的母亲，而是上官烟。
　　“清溥记下了。”
　　从正殿走出，阮清溥仍思索着飞无渡外的东西。她想起了上一代人的恩恩怨怨，想起阿娘不得不靠联姻巩固自己的地位，未知的悲凉侵蚀着她。
　　上官家是什么心思，她清楚，阿娘也清楚。无非是想与飞无渡捆绑，未来再肖想用孩子促成定居，可笑至极...这般可笑的事，过去降临在阿娘身上。
　　阮清溥知晓自己是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但她的出生，可以成为阿娘独特的棋子，或许，这是她一生意义的开始。联姻...她厌恶命运与利益纠缠，怜惜她们在花样年华被迫选择妥协。
　　无论未来自己是进江湖总盟还是飞无渡，有一件事她可以保证，她活着，就会和阿娘一样，飞无渡不需要靠联姻维持门派繁荣。
　　风拂过，阮清溥下意识捂着肩头，预料内的痛意未发生，宛若肩伤暂且离她而去。愣愣站在路口，女人眨了眨眼，想起那日，一阴一阳两股真气纠缠，她勾起自己的情。欲，自己同她说着绝情的话语。
　　本想等日子回暖就帮姜禾将货物运去京都，眼下却改变了主意。唐皎气息太乱了，这女人又不会照顾自己，除了装可怜没学到任何有用的东西。等初五一过，再做打算吧...自己这...不算爱...是心疼...
　　不愿多想，没缓两日阮清溥就着手闭关为来年夏的武林大会早做打算，自打和唐皎...双。修后，一直无法突破的心法第九重似乎也开始松动...
　　飞无渡门前堆着的见面礼越来越多，各大门派的信使近乎要将飞无渡的门槛踩平，烂摊子一齐堆在了云舒身上。她不能说重话坏了各派的情谊，只能硬着头皮周旋。谁料这群人像是误解了飞无渡的态度，乱七八糟的礼送得更勤了，被挪走也不恼，攀比似得越运越多，一时成为江湖人茶余饭后最钟爱的话题。
　　飞无渡乃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大门派，在某些人眼中，娶了飞无渡的少宗主，等同于占据飞无渡的势力。只是，他们似乎并不考虑自己有什么，只在意能得到的部分。
　　消息越传越诡异，到最后成了飞无渡的少宗主选夫婿，夫婿不论男女，只看财力。谁人又知飞无渡的少宗主正在后山闭关习武...
　　龙啸阁，地处江湖总盟附近，江湖的消息，最终传到东厂也不是什么怪事。不过，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其他，自打龙啸阁得知此事，在一月黑风高之夜，堆积在飞无渡门前的礼品如数被人抢夺，据说有不少出现在了寻常百姓家中。
　　说来怪，那般多的门派，竟查不出此事的缘由，亦或是，得知缘由也不敢深查。因为此事关乎一个女人，江湖人称其为——杀神。
　　杀神在腊月初四初次拜访飞无渡，那人腰间悬着一枚玉，旁人或许看不出什么端倪，飞无渡的弟子们可太清楚，那是她家少宗主的玉佩！等同于历代少宗主信物！怎会出现在杀神身上，莫不是她家少宗主...在外得罪了杀神！
　　没见到阮清溥的身影，阮昭倒是先一步出现了。
　　唐皎神色淡淡，身着一袭正红飞鱼服，向阮昭行了一礼，“晚辈求见阮清溥。”
　　“哟，求见啊，那可能得让东厂的大人失望了，我家清清在闭关。”
　　阮昭扫了眼唐皎腰间的玉佩，克制住想抢回的冲动，阴阳怪气地回应唐皎。
　　“晚辈可以等。”
　　“等？太不巧了，想见我家清清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怕是轮不到东厂的大人呢。”
　　话音方落，唐皎眼底闪过一丝阴郁。等阮昭反应过来，只剩令人无法忽视的失落与委屈。
　　“这样吗...没关系，晚辈可以一直等到姐姐见完别人...我不急的...”
　　她这副姿态，倒是让阮昭像个坏人。没等她继续说，得知消息的阮清溥已赶到门前。
　　“姑姑，她，她是我的客人。”
　　阮清溥不动声色地将唐皎护在身后，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唐皎小心翼翼扯了扯阮清溥衣袖，委屈问到。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我只是太想你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么多人都想见你，我是不是让姐姐感到为难了...”
　　“....”
　　阮清溥和阮昭一同沉默着，阮昭沉默是在唐皎身上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阮清溥沉默是因为姑姑还在场，唐皎这是说得什么话！
　　“姑姑...我先带着她退下了...”
　　“嗯...清清啊...你...”
　　阮昭一脸复杂地盯着唐皎，难怪清清说没有婚嫁意愿，有这厮在清清身边蛊惑她，清清喜欢上别人就怪了！


第76章
　　“不是说好初五吗？怎的初四就来了？”
　　日头照进屋内，檀香流淌在角角落落，一如阮清溥身上的幽香。有人关上了房门，阮清溥还未回头，木质香袭来，唐皎贴在阮清溥后背，在她耳旁喃喃。
　　“清清，我好想你...对不起，我想早一些来找你，可龙啸阁很多事还未处理...”
　　说着，忍不住蹭了蹭阮清溥的肩膀，“别让我回去，好不好？我好不容易来的。飞无渡的人是不是不喜欢我...清清，我出现在这里，会不会让你为难？”
　　明知道身后的女人在装可怜，心还是软了几分，阮清溥轻声叹息，“你明知道不是如此。唐皎，不需要对我示弱，我们之间，不说爱。”
　　她绝情地说着事实。阻隔在她们之间的事太多，不仅是夜笙的命葬送在了六扇门。唐皎生病了，不是身体的病，她的内心病了，她找不到自己了。阮清溥不会讨厌她，无论她变成什么模样，可阮清溥不喜欢唐皎丢失自己。
　　“清清，我好难受，痛...你不在的日子，我痛的睡不着...好痛...我怕自己会死掉...”
　　她的眼泪顺理成章地落下，晕湿阮清溥肩头，让女人所有薄情的话一同堵在心口。阮清溥轻叹息，她转身，拧着眉拂去唐皎的泪，“你不会死。”
　　“我不喜欢听晦气的话。以后，就算装可怜，也不准说，明白吗？”
　　唐皎没有回应，她试探地吻着阮清溥的唇角，见她未拒绝，愈发大胆地撬开女人的唇齿，与她纠缠着。阮清溥拽着唐皎的衣带，将她向着床边带去。
　　帷幔如数落下，风轻吹，在房内无状飘荡着，唐皎压着阮清溥，凑到她耳边轻声喃喃：“我初四就来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做两天...”
　　“.....”
　　阮清溥瞥了眼唐皎，不禁闷笑一声，“方才不还说害怕飞无渡的人讨厌你吗？现在就不讨厌了？”
　　“清清在，我心安。”
　　衣带被人解开，阮清溥并未制止，她接受着唐皎带来的欢愉，直到身子一凉，女人的动作顿住。阮清溥缓缓将视线上移，唐皎正盯着自己的腰。
　　余光瞥了眼腰身，有道蜿蜒的疤痕，泛着粉红，却已是褪去大半的结果。当年在天香楼留下的，玄九的重剑，没要了自己的命已属万幸。本无甚在意，可唐皎一直盯着它，盯地阮清溥有些心烦，她随意抓着褪下的衣衫，想遮住疤痕。
　　还未动，手腕被人握住，被迫终止了动作。阮清溥淡淡望向唐皎，被她眼底难言的悔恨刺痛。有什么可悔恨的？当日唐皎怕是也没料到自己能活着，她那会儿不喜欢自己，每天都想着怎么将刀送进自己的心口。
　　“嫌丑？”
　　漫不经心地问着，话音一落，女人摇了摇头。唐皎低下头，虔诚地吻着那一处伤痕。心头的颤栗让阮清溥下意识扭动腰身逃避，唐皎松开握着女人手腕的手，而后揽着阮清溥的腰不放，细细吻着那处伤，不肯放过任何细节。
　　“别亲了...痒...”
　　阮清溥难耐地拒绝着，温热低落在腰身，连带着唐皎的呼吸，酥酥麻麻的痒意让阮清溥下意识想推开唐皎。
　　“对不起，清清。”
　　唐皎抬眸，眼底的阴郁不知因何而生。阮清溥蹙眉，她怎么又哭了？自己当年受那般重的伤都没哭。
　　“怎么又要哭？我不喜欢你哭。”
　　表面装作不在意，阮清溥还是诚实地拂去唐皎脸上的泪，“不疼了，我快忘了它。”
　　“对不起...”
　　“唐皎，不要总因为无力改变的事对不起，我认识的你不该是这样。即使重来一次，你还是会选择用我分散玄九的注意，这没什么，起码我们都活着。”
　　“不是的...”
　　“唐皎，我了解你。这没什么，我不在意了，你也不需要感到难过。”
　　被唐皎撩起的欲。火渐渐散去，阮清溥在心底叹息，都在床上了...唐皎的注意力怎么还能被无关紧要的东西吸引去...
　　她拉着唐皎的手，让她被迫压着自己，半是无奈，半是心疼地吻去她的泪，“我和你说的话怎么不听？不是说疼吗？疼了还不做正事？”
　　轻咬着唐皎的唇，翻身将女人压在身下，颇为无奈地勾了勾她的鼻子，唐皎的泪仍未停歇，怎么这么能哭啊...谁家到了床上只晓得哭的...
　　“清清，是不是当初我不那么选，你就不会离开我...”
　　唐皎声音轻颤，像是一个恐惧得到答案的求知者，她的矛盾将她困在原地。
　　“明明说好的，我们不谈爱。”
　　“对不起...你不要嫁给别人...姐姐...我很乖，我不会让你为难...”
　　一声姐姐，向来清冷的女人难得带着委屈与柔情，阮清溥想忽视也忽视不了。她复杂地望着身下女人，犹豫良久，才幽幽到。
　　“唐皎，我离开你，是因为你生病了，和你过去做了什么，没有太大关系。”
　　“我会将病养好，你曾经说过会娶我，病好了，你就娶我吗？”
　　唐皎停止了哭，她眼底的期许压得阮清溥不敢直视。阮清溥知晓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可今日的女人，让她看到了过去唐皎身上的影子。
　　阮清溥并未回答，她吻着唐皎，让她不得不接受自己的真气，与其缠绵。
　　阮清溥的住所偏僻，平日里无人会打扰，是疗伤的好居所。窗子未关，帷幔四起，女人的胴体纠缠着，断断续续地喘息声从帷幔后传出。
　　和润地真气让空气变得灼热，唐皎的手紧攥着床单，有些委屈地想让阮清溥上来，“我想...抱着你...嗯...”
　　忍不住闷哼一声，阮清溥吻着唐皎，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女人唇角的水渍是什么，唐皎耳根红欲滴血，她偏开脑袋轻喘着气，惹得阮清溥发笑。
　　“不喜欢了？”
　　唐皎用手臂捂着唇不肯回答，青灰色的眼眸漫着水雾，好似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温热打在手心，阮清溥收回手躺在唐皎身侧，女人的手臂搭在自己肩头，虚揽着自己。
　　“清清，你不喜欢外边的人，对不对...”
　　阮清溥眼皮一跳，她埋头苦干这般久，眼下都黄昏了，唐皎竟然还问这个问题？！饶是再好的脾气也被气笑，阮清溥有气无力地怼着。
　　“唐大人觉得呢？我该喜欢上谁吗？”
　　“清清，如果我做了指挥佥事，有没有资格像他们一样对你...下见面礼...”
　　“好蠢...我不喜欢太笨的人...”
　　阮清溥将近些日子的心声说出口，谁料话一落，身边的女人一怔，异样的沉默占据着她二人的空间。阮清溥晓得她又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耐着性子补充着。
　　“所以我不喜欢他们，没有人逼我必须嫁给谁，在我没有进江湖总盟之前，我不会考虑婚嫁。”
　　“倘若江湖与官家的关系，按照你所希望的进行，你可会...”
　　“唐皎，你逾越了。”
　　阮清溥略带疲惫地说着，“记得我们最开始的约定吗？唐皎，不要说约定外的事。”
　　*
　　“阿烟！你不知道那女人有多会装可怜！清清跟着她，定是会吃亏啊。”
　　“堂堂镇抚使，在我面前装可怜，阿烟，此人心机颇深啊。”
　　“阿烟，清清的玉佩给了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清清被外面的狐狸精勾走了魂，危险的官家人。”
　　上官烟无奈牵动唇角，她吻着阮昭，让她细碎的话语融于唇齿间，周围又静谧下来。
　　半晌，阮昭趴在上官昭肩头轻喘着气，“要不要提醒一下清清，清清玩不过那女人的，我看到她就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说到这，阮昭一顿，在上官烟戏谑的目光中，她不甘示弱：“可我是真心的，阿烟你也晓得。但那个女人到底是真心还是谋我飞无渡，我就不得而知了。”
　　“目前有她在，没人敢顶撞清溥，也算益事。”
　　“我飞无渡也能护好清清...”
　　“我是说在整个大燕，清溥不会吃亏。她能止住肖想清溥的人，令我意外。”
　　“这的确是...阿烟，我一想到上官家阴沉的脸色就觉得好笑，他们入了龙啸阁，是最不*敢顶撞那女人的。”
　　“阿昭，别太插足她们的事，清溥非孩子，情爱，若不能顺心，会遗憾。”
　　“晓得了，但愿那女人是真心待清清...”
　　唐皎在飞无渡待了三日，直到初六黄昏才打算离开。阮清溥轻扶着腰，上上下下扫着唐皎，颇有些纳闷。按理来说唐皎也该同自己一般...怎的精神气还这般好...
　　“清清，正月，我再来拜访。”
　　唐皎说着又想上前，阮清溥不动声色向后退去一步，“嗯。”
　　腰又隐隐泛酸，没等阮清溥从羞耻感中抽身，蜻蜓点水的吻落在女人唇角，唐皎“得寸进尺”，忍不住抱了抱女人。难得，阮清溥没推开她，只是别扭地扫了眼四周。
　　“有人...放开。”
　　就是因为有人，唐皎才抱的，哪肯这般轻易放开。
　　“姐姐...好喜欢你...好想下月初五快些到来...”
　　“....”


第77章
　　唐皎离开了，日子趋于平淡。阮清溥每日百无聊赖地钻研着飞无渡功法，闲暇时间，也会主动去门主室帮阿娘处理门内杂事。对此姑姑甚至欣慰，姑姑一欣慰，阮清溥便很难知晓她和阿娘的踪迹了。
　　自打所谓的见面礼失踪，江湖各大门派收敛了不少，唯一惹人厌烦的，还是上官家。
　　阳光正好，阮清溥为自己沏了壶茶。还没来得及享用，不速之客便打破了难得的宁静。
　　“许久未见，表妹愈发貌美，表兄快要认不出了。”
　　上官策戴着一顶面具，面具遮住了他的一只眼。见此，阮清溥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并未多言。眼见着阮清溥并无让客之意，上官策脸上的笑僵住，他自顾自地走进房内。
　　“表妹何日回来的？怎么不和我打声招呼，难道忘了我们幼时常在一处玩吗？那会儿...”
　　“上官策。”
　　不轻不重的一声，打断上官策讨好的絮叨。男人略有不耐，还是压下性子陪着笑，等待阮清溥的后文。
　　“阿娘近日不在门内，若你有事，过些日子再来。”
　　“我来不是为找姨母，是为找表妹。”
　　上官策跪坐在阮清溥对面，见她品茶，哼笑着找话题，“表妹喜茶？我那正好有从寒州收来的好茶叶，等明儿让人给你捎过来。”
　　“无需费心，你上官家有的，我飞无渡不会差。”
　　阮清溥盯着杯盏，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刺痛了上官策，他暗暗攥着手，强行忍着情绪。
　　“表妹近日可有空，可有想去游玩之所？我刚好无事，可陪表妹...”
　　“上官策，听说你在天香楼被人刺瞎了一只眼。”
　　男人的笑僵住，羞耻感涌上，关键是阮清溥若有若无的视线扫着自己的脑袋，像是变相的辱骂自己。上官策冷冷一笑，不明白阮清溥提起此事的目的。
　　“天寒，需当心，莫要再技不如人，遭人暗算。时间不早了，我便不送你了。”
　　“阮清溥！”
　　终是忍不住情绪，不善地叫着阮清溥的名字。闻言女人并未有什么反应，依旧不疾不徐地抿着龙井，感受醇厚的气息游走在唇齿。
　　“表妹说得对，飞无渡财大气粗，上官家有的，飞无渡也有。”
　　“可表妹不考虑以后吗？姨母只有你一个孩子，待担子落在你身上，表妹该如何？倒不如考虑考虑我？”
　　阮清溥眉心一跳，她明白上官策是草包，却不知除却草包，他竟如此自信。厌恶感不知何时盘踞心头，阮清溥捏了捏眉心。
　　“肥水不流外人田，姨母也姓上官，表妹若和我在一起，未来，姨母也会更放心。表妹，你也流着上官家的血，不是吗？”
　　“出去。”
　　阮清溥蹙眉，房外站着的弟子见状踏入房内欲要送客。
　　“公子，请。”
　　丫头们好言好语，上官策却不耐烦地甩开手，瞪了丫头们一眼。
　　“阮清溥，我上官家现在可是入了龙啸阁，官家都要给我们三分薄面，和我在一起对你没坏处。外面的人你难道放心？姨母又岂会放心？”
　　“飞无渡不是我的，也不是阿娘的，是飞无渡弟子们的。上官策，你既有时间，何不多看看书本，也好治治脑子的愚昧。”
　　“送客。”
　　话音一落，丫头们得到指令，不再顾忌上官家的颜面，用剑鞘抵着上官策，将他逼出房间。
　　人走了，声音还没散干净。
　　“阮清溥！少自作清高！你猜姨母会怎么安排！”
　　待耳边清净下来，阮清溥烦闷叹息。她抬手，略施一掌，强劲的风涌出窗外，将上官策带来的气息全部逼出房内。
　　檀香又渐渐占据着房内的空气，阮清溥默默盯着自己手心，自打和唐皎双修，功力涨了不止一星半点...说起来，和外边的蠢货相比，唐皎太讨人欢心了。
　　念头方出，又被阮清溥否决，外边的货色哪有资格和唐皎相比？她无奈摇头，回想起唐皎的一双眼睛。重逢后唐皎喜欢在自己面前装可怜，这没什么意义，即使她不这样做，自己待她也终归是特殊的。
　　唐皎不懂。她不断的质问自己，会不会有别人，好蠢的问题，她一向聪明，为什么会这般想？试问天下，她阮清溥该喜欢上谁？太多蠢货碍眼，自作聪明地猜忌自己的想法。
　　唐皎乖多了。她乖的让自己舍不得凶她，可重逢后，她又夹杂着令人发笑的孩子气。老实说，自己虽让她别再犯浑，因唐皎这厮太理智，太清醒，也太狠，连她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护，可自己没有讨厌过她的孩子气。
　　遇见自己前，唐皎的委屈又是如何解决的？她娘亲过世早，孤立无援下她遇到了宋锦，阮清溥对女人印象不错。只是唐皎所谓的师父，似乎很喜欢干涉唐皎的事情。唐皎并不懂如何排解委屈，被人欺负了也只会想到生死状。她做事干净，在六扇门，势必会受欺负。
　　现在呢？现在的唐皎，做事手段又是如何？阮清溥偶尔听到外界的传言，她们说的好像不是唐皎，而是一个自己不认识的陌生人。她变了，变得有城府，有自己的手段。这不算坏事，她身处东厂，若无城府，如何求生？
　　只是，心中难免有几分担心。唐皎内心执念过深。她不相信外界，即使是自己的话。不信自己也就罢了，阮清溥勉强认为自己脾气算好，她既不信自己的话，那就说第二次，第二次不信就说第三次。外人呢？唐皎对于外人的态度，又是如何？
　　听闻她在左相手下做事，前途无量，这也很好。只是，她的杀戮，似乎有些过重了。血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甚至热衷于摧残人的心智，在神不知鬼不觉中...
　　龙井入喉，苦涩牵引着阮清溥的思绪，怪。和唐皎分别不过半月，竟又想起了她。自己待她，究竟该如何呢？
　　说不爱，这种话骗骗别人或许还行，眼下连姑姑似乎都骗不住了，何况自己？
　　但，光有爱就够吗？难道过去她和唐皎不相爱？为什么又会沦落为那般地步？
　　阮清溥不喜欢委屈自己。唐皎的爱令自己看不懂，如若她的爱只是束缚，那不如相忘于江湖。唐皎生病了，她连自己都不珍重，又怎么去珍重别人呢？
　　不愿胡思乱想，闭上眼，轻微的呢喃仿佛仍环绕在耳侧。她与她缠绵，不知天地为何物。这不对...她们还没有说清楚，这算什么...算什么？
　　阮清溥对自己多了几分鄙夷，故作清高作甚？难道她就有对唐皎放任不管的决心了吗？要是连自己都不去管这小混蛋，谁又来心疼唐皎呢...
　　日子在察觉不到的时候溜走，阿娘时而回到飞无渡，时而离去。她不去过问，就像阿娘也不会过问自己的事，她们维持着属于她们的平衡。阮清溥不再像过去一样贪心，希望从上官烟那里得到的多一些，再多一些...
　　临近除夕夜，日子忽地变得吞吐，阮清溥无心修炼，时常盯着窗外的雪景，压着心中的期许，默默观察着枝头的鸟儿。它们这般自由，每日谋生就是天大的幸福。
　　飞无渡难得热闹起来，红绸挂在门前，新的一年快要到来。阮清溥想起往年，想起雪夜里，她跌落在地时的难过。自己在想什么？唐皎没有亲人了，除夕夜，她该和谁在一起？许是宋锦...今年，她又打算和谁一同度过？
　　做什么都提不上兴趣，最后沦落到帮飞无渡弟子们装饰飞无渡。阮清溥想起了血雨楼，往年除夕，自己会和丫头们一起度过，她们视自己为亲人，自己亦是。
　　是否对云裳她们过分残忍？阮清溥失神，险些从高台上摔下，吓得飞无渡弟子们忙拥过来。
　　被自己异样的情绪折磨地茶饭不思，直到阮昭回来，笑着打趣自己。
　　“我家清清心不在焉，难道是在想外边的人？姑姑猜猜，该不会是东厂的人吧？”
　　阮清溥半羞半恼地推开阮昭，躲进房内不肯再出来。她恨自己的优柔寡断，也恨自己的贪念。放眼天下，为何单单喜欢上唐皎？为何只在乎她？
　　心不在焉地等了三日，等到除夕。
　　似往年一般的场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不歇，绚丽的烟花打向天际，飞无渡被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包围。桂花酿入喉，阮清溥借着发闷的理由先一步退下。阮昭欲要留她，又在看到上官烟摇头时默不作声。
　　“清清近日心神不宁的。”
　　“她的事，她会自己处理。清溥长大了。”
　　“....”
　　踩在松软的雪上，女人的步伐不免快了些许。她毫无目的地在飞无渡乱逛，被迫见证着属于她们的幸福与喜悦。或许...可能...被不确定的期许推搡，看似毫无目的的闲逛也变得有目的。
　　飞无渡正门紧闭，无人会在除夕夜叨扰。不是吗？
　　酒意侵蚀着阮清溥的眼，一双瑞凤眼夹杂着几分柔情，她轻推开正门。
　　冷清的雪仍旧下着，空寂的道路无人打扰，她的期许在此刻变得可笑。
　　酸涩混杂着失落，阮清溥指尖微微蜷起，人是她赶走的，自己又在矫情什么劲儿？


第78章
　　唐皎没有出现。和往年一样，没什么令人意外的。阮清溥不明白自己徘徊的目的是什么，只是，她可笑的认为，若自己没有出现，她来了，该怎么办？
　　正月初一，新年伊始。唐皎没有来。她的诺言像渐渐消融的冰雪，阮清溥恍惚，质疑是否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
　　正月初二，窗外的鸟儿叫个不停，唐皎没有来。肩伤许久未发作，阮清溥在飞无渡附近逛了逛，没什么稀奇的，心道姜禾的信怕是快到了。
　　正月初三，被梦魇困住，唐皎没有来。半梦半醒间，像是想清了一些事，又像是忘记了一些事。阮清溥忽地思念起血雨楼，思念起她带回的丫头们。
　　正月初四，处理飞无渡琐事处理到深夜，唐皎没有来。烛火摇曳，阮清溥放下了笔，默默关上了门离去。
　　正月初五，唐皎没有来。走在路上，偶尔能听到飞无渡丫头们谈论自己，左右也不过处理了几个烂摊子，竟能让她们惦念到现在。阮清溥又想念起血雨楼，自从自己离开血雨楼，它似乎有模有样地在偌大的江湖生存了下来，甚至发展的不错。
　　正月初六，寒州的信飞往阮清溥手中，一共两封。沈朝简明扼要同自己说了货物运行的时间——正月初十。姜禾的信明显要长的多，她让自己爱惜身子，说了说寒州发生的趣事，提到了风霁，说风霁也很想自己，问自己何日再去寒州。最后让自己代她向阿娘和姑姑问好。
　　正月初七，挑选能协助自己的人选，阿娘意外命人唤她。阮清溥停下手中事，前往门主室。
　　“何日动身。”
　　“初十。”
　　阮清溥安静地站在殿中央，上官烟随意指了指她身侧，阮清溥会意，坐在了椅子上。
　　往日，有阮昭在，阮清溥与上官烟之间的气氛倒也融洽。今日阮清溥并未看到阮昭的影子，她颇有些无措地望着门口，祈求姑姑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刻进入。
　　“送往京都？”
　　“嗯，京都附近的水路，其余的事不由我负责。”
　　“京都近日不太平。”
　　上官烟说罢，目光落在了阮清溥身上，“清溥，你做什么，我理应不过问。”
　　阮清溥没来由的紧张，京都？
　　“万事小心，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记下了，阿娘。”
　　“清溥，你可有意介入官家的琐事？”
　　话锋一转，阮清溥没反应过来，只以为是不好的事，便摇了摇头。待看清上官烟眉宇的凝重，她又轻轻点了点头。
　　“我历练的日子，经常会介入官家...只要不违背心中道义，我并不介意和官家人打交道。”
　　“东厂的女人，是你历练时认识的女人。”
　　自打阮清溥回到飞无渡，这是上官烟头一回提到唐皎的名字，阮清溥微微慌神，明白上官烟的话并非疑问，她知晓唐皎的存在了。
　　“江湖上风言风语颇多。”
　　又是让阮清溥心虚的话，女人小声辩驳，“我们已经无甚关系。”
　　“清溥，我始终认为，对或错，做过才有资格评判。前提是，你有把握让自己全身而退。”
　　“我明白阿娘的良苦用心...”
　　“在我这里，无需顾忌繁琐的规矩。清溥，前些日子阿昭想让我劝你。”
　　“劝我什么？”
　　上官烟不语，似是在思量此话的分量，亦或是在考虑究竟有没有必要，将此话说给阮清溥听。
　　“阿昭认为，你的朋友并不简单。”
　　“嗯？”
　　阮清溥绞着手，不自觉地低下了脑袋。上官烟见状，发出细弱游丝的一声叹息
　　“清溥，我从未训过你，在我面前，不必拘谨。今日唤你来，不过是想同你谈谈心，若不舒服，可告诉我。”
　　“没有的，阿娘。”
　　阮清溥唇角扯起一抹笑，上官烟继续开口，“你历练之时，受阿昭相助，创立了血雨楼，是与否？”
　　“是。它如今，已不归我管了...”
　　莫名的忧愁，阮清溥无法再回到血雨楼，也无法向任何人做出承诺。她不过是骗子，她根本无力做到。
　　“前些日子，我同阿昭去了江湖总盟，听到了些许血雨楼的消息。”
　　“是吗...”
　　“其一，血雨楼至今未立楼主，她们或许在等你。其二，你离开时，血雨楼根基不稳，而今，它却杀进百盟。”
　　阮清溥瞳孔骤然紧缩，她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不可能，血雨楼功法体系不完善，况且创立初心只是想给漂泊者一个家。进入百盟，就意味着能在江湖中有话语权，血雨楼，怎会...
　　“我同你的想法一样，让云舒调查了此事。血雨楼，似乎颇受东厂关照，在京都的声望，胜过了六扇门。”
　　东厂...幕后之人是谁，似乎不言而喻。难怪，难怪在寒州，云裳会出现。
　　“东厂终归是官家人，血雨楼乃江湖门派，长期依附东厂，恐遭人诟病。清溥，你若珍重它，也该回去看看，但近日，并非好时机。”
　　“京都怎么了？”
　　阮清溥想起上官烟找她的目的，脱口问到。
　　“不甚清楚，只知死了不少人。负责此事的人，是清溥的朋友。”
　　唐皎？阮清溥思索着，她们明明只分别了不到一年，自己却不知关于她的事了，倒是好笑...
　　“清溥的朋友，在官家有名，也许有一天，在整个大燕也会有名。只是，她的野心不小。”
　　上官烟淡淡说着，阮清溥攥着衣角，眼眸低垂，连阿娘都看出了吗？
　　“太有野心的人，往往会忽视身边的事，身边的人。清溥，你是飞无渡少宗主。”
　　上官烟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阮清溥心头却如千斤重，飞无渡少宗主…
　　“你可以不背负任何使命，因为无人要求你如此。你是飞无渡少宗主，只用施行应有的权利。别紧张，我见你近日似有心事，想来是有什么事或人干扰了你。”
　　“我…只是…不明白…”
　　阮清溥声音很轻，在过去，她从不会和上官烟交心。也没有什么复杂的理由，仅是她不知该说些什么。阿娘的身影太高，幼时见她坐在主座，阮清溥需仰着脖子才能看清上官烟的容貌。
　　“不明白什么？若是不想说，等阿昭回来了，也可以问阿昭。”
　　“不…阿娘，我喜欢女人。”
　　“我知晓。所以呢？”
　　上官烟并不意外，阮清溥羽睫轻颤，一时间陷入沉默。上官烟不急，平和地凝望着她的侧容。
　　“我…不会有孩子。”
　　“你本来也没有生孩子的义务，这更没什么。”
　　“我想入江湖总盟，我想改变官家和江湖的关系，我可能必须要舍弃飞无渡。”
　　阮清溥越说越快，好似有什么人在追赶她，亦或是她怕还未说完，就会被上官烟打断。事实上，并没有，上官烟安静地听着阮清溥的话，又耐心的等着她缓和情绪。
　　“很好，你有你想做的事，也有做成此事的底气，我为你开心。”
　　我为你开心。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令阮清溥鼻尖一酸，整整二十五载，她等了好久好久…久到快要忘记闯荡江湖时的初心。
　　上官烟眉宇柔和了些许，她指尖一顿，清冷的声音难得夹杂了些许柔情。过去，这是阮昭才有的待遇。
　　“清溥，我想，你一直误解着什么。过去，我并不打算纠正你，我认为你自己会理解。”
　　“清溥，你不需要我的认可，我说的话太轻，于你，并无益处。我从未看轻过你，你不仅是我的女儿，也是我教出的门生，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天资。”
　　“你需要的东西，是你已经握在手中的，以及你正在争取的。我和阿昭，无法陪你太久。我很欣慰，你长大了，任你闯荡的岁月，你早已褪去稚气。”
　　“只是有些东西我无法教你。清溥，想想你该得到的，再想想…你获得的。”
　　“阿娘，我记下了。”
　　阮清溥抬眸，对上了上官烟的目光，生平第一次，她从那双眼睛里发觉了过去从未注意到的东西。真好…
　　“阿娘，很多事情你不说，我已经知晓。”
　　梦里的歌谣，醒后的檀香，次次受重伤回飞无渡，为自己疗伤之人。
　　阮清溥笑了笑，少有的，上官烟轻微慌神。在阮清溥起身欲要告辞时，上官烟唤着阮清溥的名，声音里寻不到平日里的冷清，反是有些犹豫。
　　“嗯？”
　　阮清溥抬头望着主座上的女人，上官烟轻蹙眉，思索着什么。见状，阮清溥安安静静地站立，直到上官烟轻吁出一口气。
　　“清溥。你说你知晓很多事，其中包括阿昭吗？”
　　“姑姑？”
　　见她不知，上官烟并未感受到轻松，她的指尖轻敲击着桌面，在阮清溥困惑的眼光中，不疾不徐说到。
　　“知道为什么阿昭并未婚嫁吗。”
　　“姑姑？姑姑当要是要和阿娘一起打理飞无渡，婚嫁那种小事怎会困住姑姑呢。”
　　“答对了一半。”
　　“嗯？一半？难道还有什么隐情？”
　　阮清溥难得在上官烟面前打趣，谁料上官烟并未笑，她认真地望着阮清溥的眼睛，轻声吐出一句话。
　　“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
　　“我知道呀。”
　　上官烟淡淡补充，“我是说，我们，在一起，出于爱慕之意。”
　　“我，爱慕阿昭。”


第79章
　　阴暗的地牢灌着寒风，血迹落在石阶，拖成一道来不及清洗的血渍。
　　绵长的钟声一声接一声撞在宫墙上，女人立在纷飞的大雪中，无声地数着钟声的次数。皇城陷入虚无的悲鸣，悲鸣下又是一片暗流涌动。当第九声钟声停止，一双青灰色的眸子缓缓睁开。
　　女人身着一袭玄色飞鱼服，耀眼的玄铁令牌贴着女人的腰。她身前跪满东厂的番子，在钟声停止的一刻，一齐向唐皎行礼。
　　“恭迎督主！”
　　浩荡的声音一路顺着地道钻入，空寂的牢笼中，祁瑱的霎时间睁眼，怔怔地望着眼前一方青石地板。
　　脚步声渐渐传入地牢，摇曳的烛火将唐皎的影子拽的修长，祁瑱绝望地闭上了眼。直到脚步声停歇，熟悉的木质香扑面而来，男人不得不睁眼，看向自己培养出的野心家。
　　东厂的番子有眼力劲的给唐皎搬来椅子，其后老老实实走出铁门，将空间留给她二人。
　　唐皎居高临下地望着祁瑱，男人身上布满鞭伤，深深浅浅，近乎要了他半条命。
　　“疯子...你们要反...”
　　“反？”
　　唐皎疑惑地重复着这个字，她坐在了椅子上，翘着腿打量着祁瑱。男人听到一声哼笑，他的表情变得僵硬。
　　“自古成者为王败者寇，史书，由存活者书写。反贼，是你们。”
　　“唐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这疯子...圣上究竟因何而死...”
　　“圣上昏庸，自该退位。”
　　“他信任你！你竟如此！”
　　“他无建树，又动了吞并武林的念头，药山有意平定江湖，我借刀杀人，左相为我铺路。而你在右相手下做事，输了就是输了，我们都无错。”
　　唐皎平淡地说着事实，圣上的信任，对她来说，不过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你为了权利，竟甘愿至此...我低估你了，唐皎。”
　　祁瑱冷笑着，不甘又被迫接受。
　　“非权。”
　　唐皎眼眸低垂，似在回忆，“身不由己罢了。没有权，对于诸多事便只剩无能为力，我不愿无能为力。圣上死板，左相上书良久，皆得不到回应，他死，才能换她们生。”
　　“他们？”
　　祁瑱被唐皎弯弯绕绕的话绕的头疼，唐皎也不去解释。非同路人，没必要让他会意。
　　“忘记告诉你，我非在左相手下做事，而是先皇的长女，如今的圣上，慕容瑶。”
　　“女子称帝？可笑至极！谁会拥戴她！”
　　祁瑱笑出声，刺耳的笑传到唐皎的耳中，未激起她任何情绪。她淡淡地望向祁瑱，似是在望可有可无的蝼蚁，祁瑱生平最厌恶那种目光。
　　“反抗者，皆死于我刀下。活着的人，不会反对她。”
　　“暴君！”
　　“暴君？倘若是大皇子通过此等手段登基，亦或是二皇子，你又可会说他们是暴君？你不会，你只会认为他们有野心。”
　　唐皎将祁瑱的心轻易撕裂，祁瑱一顿，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你我皆非善类，没有资格指责她人。当今圣上贤能，非先皇其余皇嗣能比，她称帝，女子亦可为官，其功，无人能质疑。”
　　“兔死狗烹！她又岂会容你继续留在东厂！”
　　“我会成为她在江湖的眼，其次，我对权力没有兴趣。我开杀戮道，违背本心，助她登基，不过是为一对蛊虫。”
　　“蛊虫...”
　　祁瑱回忆着什么，片刻后，他恍然间想起很早之前，唐皎曾问过他，有关双生蛊。那是苗疆的贡物，因太过邪乎，被搁置在皇家手中。
　　其蛊分二，曰相思子，锁玲珑。若持锁玲珑，便要被迫承担持相思子之人的所有痛楚，即使一命换一命。邪物若非要找出什么有用的地方，那便是能感知到持相思子之人的踪迹，无论天涯海角。在过去，双生蛊一直被苗疆那边人用来活捉犯人。唐皎要它作甚...
　　“先皇活着，我拿不到。唯有圣上登基，方可。我需要的从不是莫名的信任，而是能摆平麻烦的权利，先皇忌惮我女子的身份，似乎并不肯。”
　　唐皎缓缓抽刀，流光周身散着淡淡寒意，祁瑱瞳孔骤然紧缩，见唐皎缓缓起身。
　　“入东厂，为打破女子不得为官的谬论，只是当初，并未想到以此结局告终。与圣上合作，为一对蛊虫。眼下，两件事我皆已做到，天下，再无旁事干涉我去要我想要的。”
　　“你想要的...”
　　“一个女人，你知道她。当初，你让我证明我的野心，我做了此生最悔恨之事。如今，你认为我的野心如何？是否是你期待的？”
　　“疯子...”
　　刀缓缓刺入祁瑱胸口，比一刀致命更痛，更难以承受，尤其是...眼前女人，是自己亲手培养出的怪物...祁瑱面部狰狞，紧咬着牙不肯发出声，似乎这成了他最后能保全尊严的方式。
　　“我的确是，你们说我是疯子，这不要紧。”
　　唐皎似乎对折磨人一事乐此不疲，流光又缓缓抽离男人的身体，在祁瑱痛不欲生之时再度刺入，“只要她不觉得我是，便好。”
　　“她心疼我，不会疏远我。既然衙门的废物靠不住，我便种下蛊虫，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她。”
　　“今后，她永远都不会离开我了。”
　　流光猛地穿过祁瑱身体，他听到唐皎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你死了，天下无人知我做过什么，她就不会恶心我了。”
　　祁瑱的哀嚎响彻地牢，他被迫见证者自己的死亡。
　　唐皎取出帕子擦拭着流光，祁瑱眼皮愈发沉，他眼底涌着悔恨，为自己的决定。唐皎似是察觉到了他的不甘，随手扔下手帕，任其跌落在地面。
　　“从她离开我的那一天，我就疯了。即使没有你的引荐，迟早有一天，我也会推翻这不公的昏庸政权。你不过是我路上的一颗垫脚石，不必觉得难过。我在，你势必会死。”
　　男人的呼吸渐渐停歇，唐皎面无表情地转身，在众人的敬仰中走出牢狱，雪停了，新皇登基不过时间问题，唐皎通通不想理会了，她迫切的想见到一个女人，告诉她。
　　从今往后，我只为你而生。
　　*
　　孤寂的货船飘荡在湖面，阮清溥肩上披着狐裘，玉容平和，令周遭弟子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少宗主历练的这些年鲜少归家，如今归来不仅武功谋略令人敬仰，容颜更是让人移不开眼，她更像是一个门主和副门主所生的丫头。飞无渡弟子被自己的念头逗笑。
　　阮清溥站在帆下，望着平静的湖面，内心思绪万千。
　　阿娘和姑姑在一起了。老实讲，阮清溥竟有些庆幸。过去，她认为普天之下，没人能配得上阿娘，阮郅是第一个配不上阿娘的。唯有姑姑...她和阿娘相互扶持多年，原是这层关系。
　　想着，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难怪姑姑过去总是暗戳戳地提醒着自己，奈何自己压根没往那层想，如果不是阿娘，自己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看出她们的关系。
　　离别前，阿娘生平第一次主动抱了自己，阮清溥眷恋上官烟的气息。过去，她焚檀香，试图营造出上官烟在自己身侧的假象，如今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她的心结，已经解开。她不再用檀香遮盖住自己的气息，她是飞无渡少宗主，是注定要让江湖翻天覆地的存在。
　　莫名的热流划过心口，阮清溥在这一瞬想起了很多很多人，阿娘，姑姑，常年隐居在外的祖母，姜禾，血雨楼的丫头，崔景弦，沈朝...太多太多人，想的眼眶微微湿热，她被自己没来由的情绪惹笑。
　　想到最后，唯独有一个名字，第一个浮现，却被她一次次压下，到最后都不曾翻起。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就是她的选择。
　　她是飞无渡少宗主，是血雨楼楼主，她的使命远比她想的要多，她没必要浪费时间，去设想一段没有结局的关系。也没有义务，去等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女人。她不该委屈自己，她有太多的事占据自己的生活。
　　唐皎的病想必已经好了，如此，便好。
　　睫羽轻颤，湖面被人打破它原有的平静，不容反应，阮清溥依照本能下达戒备命令。
　　船帆落着飞无渡徽印，飞无渡弟子们想不明白究竟是何人愿自寻死路。商船四周的机关被启动，炮口缓缓露出真容，阮清溥沉着地应对着意外。
　　待第一枚火药弥漫在天际，最终打在商船之上，阮清溥向着迷雾后隐隐现身的战船望去，那是——上官家！
　　货船剧烈晃动，阮清溥稳着身形，飞无渡弟子沉着应战，四方炮火扰乱寂静之冬。阮清溥蹙眉，隐隐发觉问题所在——上官家用的是官家规格。
　　龙啸阁...
　　眉宇浮现煞气，阮清溥向后轻闪，明白上官家不会在意这劳什子货物。他们真正看重的，是自己的命。痴心妄想之徒，误以为自己死了，就能占了飞无渡不成？
　　几个回合下来，货船不堪重负，阮清溥拧眉，借着内力将声音送去对面。
　　“上官策！犯我飞无渡，你可清楚是什么下场！”
　　“当然清楚！你死！姨母自当立我为新一代少宗主！”


第80章
　　女人停止与蠢货间的争执，她命弟子们回船舱，避免发生意外。炮火撕裂寂静的冬，上官家显然有备而来。一个货船，一个战船，如何取胜？阮清溥拧眉，若论远战，官家规格的炮火势必要拉着她们一同沉入海底，唯有...
　　“撞上去！”
　　阮清溥下令，众弟子不容质疑，按照女人的指令前行。随着货船的动向，上官家战船的炮火明显弱了下去，上官策梗着脖子冲阮清溥骂到。
　　“你疯了不成！”
　　阮清溥并未回应，弟子便也按照她的意愿行事。两艘船陷入僵局，上官家被迫改变方向，恰是这时，第三方势力干涉着局面，炮火准确无误落在了上官家的战船上，直将那船打出个窟窿。
　　阮清溥一怔，默默走出船舱探查着情形。船帆上落着东厂徽印，漆黑的战船精准无误地打压着上官家。阮清溥下发指令命弟子们绕开，她不愿与眼下局面纠缠在一处。
　　脚步声渐进，阮清溥还未回头，匕首插入女人背后，阮清溥瞳孔骤然紧缩，血*涌出，染红女人的白衣。
　　“对不起...少宗主...对不起...阿姊在他们手中...对不起...”
　　阮清溥听到哽咽，未等她从疼痛中解脱，飞无渡弟子赶忙从船舱内赶来，伤她的女人将颤抖的手移开，踩着梁上燕在阮清溥身边闪过。
　　阮清溥后知后觉她要做什么，咬着牙拔出身后匕首，脑子里闪过夜笙的面孔。她那般乖...却总想着死亡能解决一切事...太傻了，她们从不考虑自己的承诺究竟是何意义，只想着将年华葬送在毫无价值的事情上。
　　跳下船的那一刻，阮清溥清晰地看到女人脸上的诧异，她强忍着痛意握着女人的手腕，又是一枚炮火打在船侧，阮清溥握着栏杆的手松动，危难关头，她拼尽全力将跳下船的女人推向船面。
　　身子似断线的纸鸢，在风的摧残下无力下坠。寒意裹挟着女人，像是要渗入她的五脏六腑才肯罢休。阮清溥意识迷离，呛了几口冰水，内心的悲哀比感官上的更为致命。
　　得手了，又为何哭，为何后悔呢？
　　她想起很多年以前，自己对云裳说的第一句话——入我血雨楼，只要我活着，你们便不会漂泊。
　　自己明明...可以救夜笙...梁上燕可以听到风的呼吸，唯独错过了见她的最后一面。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承诺对旁人而言是这般轻微，她们都不信自己所说的...为什么呢...
　　阮清溥不想死。没人想死。她终于解开了心结，她带回来了很多丫头，认识了诸多好友，为什么要死呢...她还没有入江湖总盟，还没有看到官家与江湖打破僵局，还没有诛尽天下奸邪之人。
　　血融入冷水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阮清溥缓缓闭上了眼。此生，若还有什么未结的心愿，便是想问问她，自己究竟算什么，自己的承诺又算什么。
　　没有意义，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意识涣散，周围皆是刺骨的寒，唯有一个人的拥抱，带着令自己眷恋的温暖。她为自己渡着气，她似乎很想带自己逃出去。本能的，阮清溥用尽全力抱进了她，她想活着，好好活着...
　　阮清溥做了场梦，不愿醒来的梦。
　　幼时，阿娘和姑姑永远站在自己身后，飞无渡的师姐时而会逗逗自己，祖母也会将自己圈在怀中，同自己讲着关于江湖的故事。江湖浩大，她曾听人说过，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那岂不是天下都是江湖？
　　渐渐地，她的轻功愈发娴熟，总瞒着阿娘下山听话本子。她喜欢听故事，各式各样的故事，最喜欢的莫过于刺客聂隐娘。
　　倘若有一天，她也有和聂隐娘一样神通广大的本领，定要搅得江湖天翻地覆。盗贼又何妨，她求一个心安理得。她劫富济贫，从烟柳之巷带回了数不清的女人，她为她们改名，带她们摆脱过去。她交给她们一个诺言，只是她们鲜少动用。
　　有人恨她，阮清溥从未理会过。唯独一个女人，从初次见面，就恨不得将刀刺入自己的心口。为什么那般恨自己呢？天下恶人何其多，她为何偏偏只想要自己的命？这不公平...明明...明明自己开始，是那般想让她越走越高，好将天下都甩在身后。
　　她送她斩相思，赠她流光，没有目的，不求回报。自己太天真，以为如此就能离她越来越近。
　　可有些人眼中，势必只有野心，情爱对于她们来说太可有可无，自己便也成为可随意舍弃的物品。阮清溥不反感她们，只是，爱上这种人，一定会受伤。
　　阮清溥不喜欢受伤，她从小到大没受过多少委屈，唯有一处心结，现也已经解开。
　　累...累的没有力气睁眼，耳边还有人不安静地争执着。
　　“唐皎！你疯了吗！我药山救不了一个想寻死的人！”
　　“只有这一个办法，我不会死，我想和她一起活着。”
　　“天下未稳，你身为指挥使，如果死在这孤岛上，皇室会如何！大燕又会如何！”
　　“能做的，我已做。我想做的，你们从不给我机会。”
　　半晌，耳边清净下来。苦涩的液滴灌入口中，夹杂着丝丝血腥。阮清溥下意识偏头，不愿喝下去。有人低声哄着她，一声又一声地唤她清清。
　　“清清乖，喝下去就会醒来了。”
　　“清清，不怕，我在，伤你的，都会死。”
　　阮清溥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柔软触碰到唇边，有人撬开自己的唇齿，将苦涩如数渡下。末了，女人亲了亲她的唇珠，柔声到。
　　“清清，只喜欢我一个，不要别人好不好。”
　　“清清，你曾说喜欢我，从今往后，眼里只有我，好不好？”
　　“只和我在一起，只看我，只爱我，只与我缠绵，只许撩拨我，好不好？”
　　温热滴在脸上，梦里好似下着雨，苦涩的雨带着滚烫的温度，将女人的心灼出个无法忽视的窟窿。身体的疼痛，与内心的苦楚混在一起，拽着阮清溥，不准她脱离梦境。
　　她渐渐明白自己在梦中，她无法醒过来，她不知如何才能醒过来。
　　只是梦境断断续续，每日都有个女人贴着自己的唇，将苦涩渡入自己口中，那抹苦涩混合着令阮清溥抗拒的血腥气息，女人不准她拒绝，在她耳边喃喃。
　　“清清，你不要我了吗？为什么不醒来呢？”
　　“清清，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了，醒来好不好？我们一起在这里生活，我们白头到老。”
　　“只有你，只有我，不要别人，就我们，永远在一起。”
　　“生生世世不分离。”
　　不知昏睡了多久，只知身体传来异样感，似有什么东西钻入体内，令阮清溥下意识逃避。有人按着她的双手，哄诱着自己。
　　“乖，清清，不要挣扎，不会疼。”
　　“今后，你持相思子，我持锁玲珑，除非我死，否则...”
　　“天涯海角，你都不会逃出我的视线。”
　　“姐姐，今后，只准我叫你姐姐，好不好...”
　　“不要相信别人，信我，爱我，与我长相厮守...”
　　自那日后，身体的所有痛楚消失了。是梦吗？许是梦...可人不能一直沉迷在梦境里...阿娘，姑姑，她们许是都在等自己...不能再睡下去...要醒来...
　　阳光透过窗子，阮清溥在陌生的环境中缓缓睁眼。她下意识去摸后腰，却发觉自己原有的衣物不知去向，反是穿着一袭...婚服...
　　更诡异之处，莫过于身体未有半分不适。这是何方？又是何人带回的自己？手撑着身子，缓缓从床上下来，躺了不知多少日子，双腿无力，跪在了地上。下意识去捂着膝盖，阮清溥蹙眉，竟未察觉到半分痛感。
　　难道还在梦境中？女人掐着自己的手臂，亦无半分痛觉，阮清溥缓缓起身。风吹进窗内，轻柔的触感扫过脸颊，非梦！
　　阮清溥猛地转过身，对上房内的铜镜，铜镜映照着女人姣好的容颜，以及那身令人无法忽视的婚服...阮清溥摸着婚服的料子，思绪万千。
　　屋外日头正好，踩在雪上，阮清溥一时恍惚。她未来过这里，记忆不会欺骗她。得离开...隐隐，猜到了是何人，仍需离开。
　　一个时辰过去了，阮清溥一脸阴沉地再次回到木屋前——这是处孤岛，岛上仅她一人。
　　不信邪地回到屋子里，檀香萦绕在空气中，香炉早已灭，唐皎出去了。这或许是唯一有用的消息，只是找不到自己原先的衣物，被迫穿着婚服，阮清溥颇有些别扭。
　　佩剑也不知被放在了何处，抱着试探的态度，阮清溥在床下摩挲着...还真让她寻到追溯了...
　　有了剑，阮清溥不做过多停留，再次出了木屋，试图找到离开的法子。
　　在岸边等待良久，等得起了寒意，终于得见一艘船正向岸边驶来。阮清溥欲要呼喊，定眼一瞧，却依稀看到东厂的图腾。
　　话硬生生憋了下去，本能的心虚，促使女人掉头藏身于孤岛中。唐皎变得陌生，也变得令阮清溥无法深信...
　　找了处不错的藏身之所，阮清溥静等着时间的推移，待唐皎回到木屋，自己就杀回船上离开这鬼地方。万全之策在听到脚步声时崩塌，阮清溥心越跳越急，不对...自己并未留下什么漏洞...
　　不信邪地瞧瞧向后瞄了一眼，同样身着红衣的女人三千青丝散落，风轻吹，宛若鬼魅。她提着一颗头颅，阮清溥眼眸一颤，那是！上官策...
　　似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女人忽地顿住步伐，默默丢下手中的东西。
　　阮清溥忍着恶心，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该死...内力使不出...唐皎不知做了什么手脚...
　　一边向后偷偷瞄着，一边蹲着上前寻找新的藏身之所，唐皎的身影消失了，熟悉的木质香若鬼魂般绕在自己身侧，阮清溥动作一僵，缓缓回头，唐皎睨着自己，眸中多了几分柔情。
　　阮清溥吓得向后倒去，坐在了雪中。
　　“别过来！”
　　本能拒绝着女人，脑子里全然是上官策的一颗头颅，折磨地阮清溥想吐。唐皎似乎被女人的话语刺痛，眼眸轻颤，她委屈地望向阮清溥，缓缓蹲下了身子。
　　“清清，是我，别怕。”
　　身子腾空，阮清溥被唐皎打横抱起，女人蹭着她的脸，柔声道：“清清，怎么跑出来了，外面冷，莫要着凉。”


第81章
　　被唐皎抱入木屋，身上的寒气渐渐被剥离，阮清溥麻木地盯着唐皎的侧容。唐皎似是察觉不到异常，仍放柔语调同阮清溥说着稀松平常的话语。
　　“你不能受寒，清清，你生病了，不过没关系，马上就好了。”
　　“饿了吗？想吃些什么？我去为你做。”
　　唐皎将女人放回到床上，不经意问着，“喜欢这身衣服吗？多年前，阿娘为我做了一套婚服，可惜我长高了，清清穿着，很合适。”
　　“唐皎，我的内力是怎么回事？”
　　“清清，你睡了好久，我担心你，不要跑出去了，好不好？”
　　唐皎回避着她的问题，阮清溥蹙眉，声音却意外的冷静，“唐皎，放我离开。”
　　时间宛若静止，阳光透入窗子，鸟儿飞离枝头，唐皎微微怔住。阮清溥重复着话语，唐皎这才有了反应，她轻笑着，阮清溥从未见过如此陌生的唐皎。
　　“清清，你生病了，养好病，才能做想做的事。”
　　“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此地？”
　　见唐皎又想靠近，阮清溥向后挪了挪，排斥着唐皎的亲近。她微小的举动刺痛了唐皎，女人的手僵在半空中，在阮清溥的审视中，她缓缓开口：“清清，这是我们的家。”
　　“唐皎，我们结束了，我告诉过你。”
　　唐皎试图从阮清溥话语里听出半分不舍，没有，通通没有，女人冷静得可怕。唐皎睫羽轻颤，在阮清溥即将失去耐心时，忽地上前咬住女人的下唇。
　　阮清溥推搡着唐皎的肩膀，没有用，她不知用何手段禁了自己的内力。唐皎发疯般地亲近着阮清溥，她咬着女人的下唇，在得不到任何回应时微微发颤，眼底闪过一抹晦暗，转而一路向下咬去。
　　阮清溥渐渐不再抵抗，她默然地感受着脖间传来的痒意，“唐皎，别让我恨你。”
　　轻飘飘的字眼，却让东厂的指挥使卸去了全身力气。女人无力地趴在阮清溥肩头，泪打湿阮清溥的肩头衣料。
　　“清清，你生病了，这不是你的本意。”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唐皎终是开口，像是在欺骗阮清溥，又像是在欺骗自己。
　　“我不想恨你，放我走。”
　　阮清溥偏过视线，扫着窗外光景。唐皎动作一僵，又恢复到最初的温柔，她轻抚着阮清溥的脸颊，让她被迫望向自己。
　　“清清，你病好了，我们再谈这件事好不好？你多日未进食，我去为你做些清淡的饭菜，等我。”
　　走时，忍不住上前吻了吻女人唇角，却被阮清溥不着痕迹地躲开。唐皎并不失落，她理了理阮清溥耳边的青丝，像是无事发生。
　　“等我，清清。”
　　人走出了房间，阮清溥心口闷着气，她无力地低头喘息，不明白唐皎为何变成这等模样。手握流光，再度离开了房间。
　　拼命地跑在虚无的世界，不明白路在何方，却始终不肯回头。船...船在岸边...只要能在唐皎发现自己前跑到岸边，一切都有回旋余地！
　　鸟雀尽飞，在干枯的冬日。阮清溥身子一软坐在了雪地上，离她五步之远的地方，唐皎静静站立。女人似乎察觉不到自己的恐惧与排斥，她眼底的柔情下隐匿着病态的占有，无事发生般抱起阮清溥。
　　“清清，若是觉得闷了，与我说。我和清清一起散心。”
　　“你为什么知道我在何方，唐皎！”
　　阮清溥察觉到诡异之处，她不愿猜忌，却不得不面对真相。唐皎没有回答她，她安静地抱着阮清溥，让女人质疑唐皎究竟是否听到了自己的质问。
　　当再一次被唐皎带回木屋，趁唐皎转身之际，阮清溥忽地取下银簪，将其抵在女人脖间，冷声警告道：“放我离开。”
　　唐皎没有躲，她感受到阮清溥微微发颤的手，这一细小举动让她心底所有的苦楚一扫而空。
　　“吃饱了，才有力气反抗。”
　　说罢，唐皎继续向前，单手端起桌上的一碗粥，而后转身坐在了床上。她耐心地吹了吹，这才喂向阮清溥，见女人不理会，唐皎也不沮丧，她轻声哄着阮清溥。
　　“清清，吃了饭，你想问的，我都告诉你。”
　　手中的碗被人夺过，阮清溥向后挪了挪，确保不会接触到唐皎，这才喝着粥。明明是江湖人，奈何自小在飞无渡长大，饿了多日，吃起饭来也依旧斯文。唐皎无意识笑了笑，像是阮清溥做什么她都欢喜。
　　“光喝粥不好的，我做了些菜，手艺可能没有清清好。下来和我一起用膳，我就考虑放你走。”
　　“考虑？唐大人不愧是官家人，误以为天下人都是你们的笼中鸟。”
　　阮清溥漫不经心地回怼着，她将手中剩了半碗的粥随手放在床头的檀木柜上。
　　“我吃好了，唐大人现在能同我解释一番，眼下是怎么回事？”
　　“清清，你非我的笼中鸟。”
　　沉默良久的唐皎开口，却回答了一个阮清溥认为最无关紧要的问题。在她渐渐失去耐心时，唐皎继续说着。
　　“我爱慕你，所以你在这里。”
　　“爱慕？所以你做令我厌恶的事情。”
　　阮清溥眉心一跳，认为自己话说得重了些，无奈下只能硬生生扯着话题，“你救了我？”
　　“嗯，伤害你的人已死。”
　　话音刚落，衣襟被人扯住，唐皎缓缓抬眸，不明白阮清溥为何情绪失控。
　　“我飞无渡的弟子呢？她杀了她？”
　　唐皎从记忆中搜寻着零星的线索，她摇了摇头，“你救她，不想让她死，她活着。”
　　唐皎话只说一半，她所隐瞒的，是自己帮那丫头从上官家带回了她的阿姊，又将那柄沾了阮清溥血的匕首刺在了女人腰后，她没有死。唐皎认为这不算欺骗。
　　衣襟被人松开，阮清溥无力地靠着冰冷的墙，“我的内力是怎么回事。”
　　“你伤了根基，药山的人说伤好前不可动武，我用药暂且封住了你的内力。等清清伤好了，内力自然就会回来。”
　　“我阿娘可知我的下落？”
　　“或许。”
　　唐皎难得心虚，阮清溥瞥了她一眼，“什么叫或许？”
　　“她知道清清失踪前和我在一起。但不知道究竟在何方。”
　　“所以，我在何方？”
　　“我们的...”
　　“唐皎，如果你不会好好说话，我们便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猜到唐皎会说些什么，阮清溥太阳穴一跳，不想和女人浪费时间。
　　“圣上封我的孤岛，离寒州，约莫五天水路。”
　　唐皎压下淡淡失落，只是话语里的委屈似乎并不想隐藏，刻意说给阮清溥听，让女人不得不看了自己一眼。
　　“你为什么知道我在何方？”
　　“我...”
　　唐皎指尖微微蜷起，她酝酿着话语，眼眸低垂，阮清溥看出她打算用谎言遮蔽事实。
　　“可以不说，但我不要听谎言。”
　　唐皎久违地在阮清溥话里寻到几分妥协，妥协又在她的理解里自动变成了对自己的不舍。她又想亲近阮清溥，事实上她也的确如此做了，未等得逞，阮清溥的手覆在了她的唇上。
　　阮清溥生怕唐皎会亲她手心，她被迫对上唐皎泛着委屈的眼眸，真混蛋...那般漂亮...让人下意识心软...可当下绝非该心软的时候，阮清溥收回手，转而轻抵着唐皎的肩。
　　“唐皎，我为什么感受不到痛意。”
　　“我不能回答。”
　　倒还听话...阮清溥无奈叹息，她想忽视唐皎青灰色的眼眸，但她一向对美的事物没什么抵抗力，尤其是女人似猫儿般的眼睛...
　　“何日放我走。”
　　阮清溥撇开视线，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
　　“清清，为什么一定要走？”
　　阮清溥蹙眉，因唐皎匪夷所思的话，“你救了我，我本该谢你，可你非将我困在此地是何意？唐皎，如若永远被你困在此地，我甘愿那日死在湖中。”
　　唐皎不语，眸色愈发深，隐匿在柔情下的偏执渐渐显露真容。阮清溥尚未察觉，她耐心同唐皎解释，试图让女人理解。
　　“我有我的事要做，我是飞无渡少宗主，是血雨楼楼主，且江湖大会迫在眉睫，我需入江湖总盟...”
　　未等她说罢，唐皎缓缓抬眸，阮清溥在对上女人的眼眸时止声，她一愣，被唐皎眼底的猩红吓到。
　　“姐姐，你在意的人真多。莫名其妙的女人你争着救，伤了你的女人你也肯原谅，我呢？姐姐，我算什么？”
　　唐皎一把拽住阮清溥的手腕，将她强行拉到自己怀中，阮清溥想逃，唐皎并不给她这个机会。她扶着女人的腰让女人跨坐在自己腿上，其后一手揽着阮清溥的腰，一手抬起阮清溥的下巴，让她被迫看向自己，只能看向自己。
　　“姐姐，知道我为什么将你带上孤岛吗？”
　　“我要你爱我，像当初一样爱我，只能爱我。”
　　“别去撩拨别人，她们都不如我爱你。”
　　“姐姐，和我在一起，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你。哪怕你让我放弃东厂，放弃官家，入江湖，我通通听你的。”
　　“阮清溥，爱我，求你...求你...”


第82章
　　“唐皎。”
　　阮清溥话语里透露着疲惫，唐皎不愿听她说下去，她本能地认为阮清溥又要拒绝她。她想捂住阮清溥的唇，祈求她别将绝情的话说出，谁料阮清溥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唐皎。此生，除你外，我不会爱上旁人。”
　　见女人眼底的煞气渐渐散去，阮清溥心中暗道有用，眼下若唐皎情绪失控，自己这辈子都别想着出去。猫儿生气了该怎么办？顺顺毛，还能怎么办？等出了孤岛，有飞无渡的关系在，她不能困着自己。
　　“你爱我，姐姐...”
　　唐皎的泪跌落，阮清溥默许，她循循善诱，像是在对待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唐皎，知道为什么我不肯和你回到过去吗？”
　　“我伤过你，你恨我，不肯原谅我...”
　　“伤我的人何其多，我活着，太多人想让我死。”
　　“我会杀了他们。”
　　阮清溥无奈，险些被唐皎带偏，“唐皎，你说你爱我，可你的爱让我恐惧，我这样说，你会不会懂？”
　　“姐姐，你恶心我吗...”
　　眼见那双眸子又要浮现病态，阮清溥心情复杂，似蜻蜓点水，她亲了亲唐皎唇角，“我都和你做过那等事，又怎么会恶心你？”
　　说罢，见唐皎动情，又想吻自己，阮清溥忙着轻抵她的肩口，当务之急是让她冷静下来，再好好谈判何日能出去。
　　“可是唐皎，爱一个人，不是困住她。我爱你，我送你斩相思，赠你流光，希望你能越走越远，难道你越走越远，就不爱我了吗？”
　　唐皎欲要辩驳，阮清溥摇了摇头，“唐皎，我知道你爱我。我只想你明白，倘若当初，我因为爱你，就不顾你想要的，强行将你囚禁在血雨楼，你可会喜欢这样的我？”
　　阮清溥认为自己解释得足够清楚，她相信唐皎会明白阻隔在她二人间的究竟是什么。当阮清溥认真注视着唐皎眼眸，她一怔——唐皎眼底是隐隐的期待与兴奋。
　　“....”
　　“囚禁我吗...”
　　“好了唐皎，不许欺骗自己，那时的你绝不会允许我如此。”
　　阮清溥强行打断唐皎的设想，她们分别还没有一载，唐皎究竟经历了些什么，怎的，怎的变成如今的模样...
　　“当初，你我双修，我说你生病了，我不能与你在一起，并非指你紊乱的内息。”
　　“唐皎，你变了，我并不讨厌你，只是你如今的性子势必会伤到自己。我也没有办法和一个控制不住情绪的人共度一生。我平生，最恨旁人约束我，我入江湖，就是为了守住自己的自由。”
　　“你说你爱我，你也要我爱你，可你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我如何爱你？”
　　唐皎犹豫着，阮清溥尚且无法从她的眼眸中探出任何有用的线索。她只希望唐皎能将自己说的话听进去两三分，这就够了。赶在夏日前，自己必须回到飞无渡，带领弟子们处理江湖总盟的事。还有血雨楼，自己得见云裳一面。
　　“清清，你养好病，我会送你回去。”
　　阮清溥欣慰，在对方期许的目光中，她上前含住了唐皎的唇，像是嘉奖般喃喃，“真乖...”
　　前不久还和她颠鸾倒凤的女人耳根一红，无措地扶着阮清溥的腰。唐皎眼底的偏执褪去，阮清溥心底涌上复杂的情绪，怎么像个孩子一样，给颗糖就听话，说两句就受不了。扪心自问，她与唐皎之间哪有这般简单呢，破镜难重圆。
　　她只想回去。
　　只是当下，阮清溥不得不顺着唐皎，让她认为她们间还有重归于好的可能。
　　“你说我生病了，我生的何病？近日又服的什么药？”
　　无意瞥见唐皎眼底的欲。火，阮清溥忙着扯开话题。自己好些日子未下床，着实没什么力气，唐皎这厮在床上...一向不肯听自己的话...想起最后一次自己的腰疼了整整三日，阮清溥在心底无奈叹息。
　　“寒气入体，药山的人说会伤根基。别担心，清清，很快就会痊愈了，有我在。”
　　“春前，能好吗？我...有些事未做...”
　　“有我在，会好的。清清想做什么，告诉我，我去为你做。”
　　“我想见云裳。”
　　阮清溥顺水推舟地说出内心想法，只要云裳来，飞无渡便能知晓自己的行踪。况且...自己对血雨楼总有些难舍的情绪。云裳沉稳，她不是飞无渡之人，不会引起唐皎怀疑，亦对唐皎有所界限...
　　唐皎沉思片刻，答应了阮清溥的请求，“好。”
　　自打阮清溥做戏后，唐皎不再强迫她做任何事，许是信了阮清溥的话，许是信了只要自己敬她爱她，她便永远不会抛下自己了。
　　阮清溥无法感知疼痛，也不明白唐皎所言的病好是那一天。不知是否是错觉，每当自己服药后，唐皎的气色便差得不成样子。纵使她含情脉脉地望向自己，却难掩柔情下的隐忍与痛楚。唐皎的手腕多了一串檀木珠，与她清冷的气质倒是相合。
　　药内浮着血腥气息，融在苦涩中，不仔细是发现不了的。阮清溥隐隐有了猜忌，正当她想开口之际，唐皎却要离开孤岛。
　　“我去接云裳来，清清，莫要走太远。”
　　阮清溥点了点头，唐皎等待着，她盯着阮清溥的唇，等待良久。阮清溥微微发愣，近些日子她同唐皎相敬如宾，一时未反应过来唐皎的动机。直到唐皎眼底藏着一抹失落，她闷闷转身，阮清溥察觉到女人的悲伤。
　　她轻扯了扯唐皎的袖口，对方不语，既不离去，也不转身。时间随着檀香一同流逝，阮清溥默默在心底叹息，她上前半步，从后揽住了女人的腰。
　　“我等你回来，不会逃。我会...想你。”
　　寥寥数语，散去了唐皎心口的酸涩，她眷恋阮清溥的亲近，在过去，这明明是一件平常的事...而今，竟成了她需奢望的事。造化弄人，唐皎鼻尖一酸，泪止也止不住的掉落，委屈与悔恨快要将她湮没。她不愿阮清溥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不知花了多大决心，将女人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松开，逃离似得快步走向屋外。
　　“唐皎？”
　　阮清溥发现异常，她上前几步握住唐皎的手腕，感受到唐皎轻耸的肩头。理智告诉她别陷进去，这或许又是唐皎惯用的手段，到头来，得不偿失的人终归会是自己。感性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绕在唐皎身前，心，因女人哭得微微泛红的眼，无法抑制地轻颤。
　　“哭什么呢？”
　　她轻拂去唐皎脸上的泪，像是哄孩子的口吻安抚着她的情绪，“我在岛上，等你，我不骗你。”
　　唐皎撇过脑袋，试图止住泪水，却徒劳无功。直到有人抚着自己的脸，继而是一抹柔软，轻盈地落在唇上。时间像是回到了过去，唐皎忘记如何回应，她睫羽轻颤，不敢做出任何举动去打破当下的宁静。
　　她感受着阮清溥的呼吸与自己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那隐藏在檀香下，属于阮清溥的气息，在这一刻意外清晰起来。唐皎舍不得闭眼，她想记住这一刻阮清溥的模样，可对方似是感受到自己的泪已止住，不做任何停留地收回了所有柔情。心，在她离去的那一刻绞痛，委屈又将回归。
　　阮清溥并不给她继续哭的理由，“不哭了，你乖一些，我会更喜欢你。”
　　泪生生憋了回去，唐皎点了点头，“清清，我很快就会回来。”
　　唐皎在时阮清溥感受不到喧嚣，对方实在是个清冷的性子，平日里只会安安静静伴在自己身侧，像是生怕会惹自己烦。多数情况，阮清溥想晒晒太阳，唐皎便安安静静走在自己身后，自己停她也停，一来二去阮清溥忍不住问她，“为什么不站在我身边，老跟在后面是什么意思？”
　　“在你身边，清清不会像过去一样牵着我的手。在你身后，可以时时刻刻看到清清。”
　　唐皎的回答实在幼稚，偏那一刻，阮清溥因她算不得情话的话而出神。
　　唐皎走后，阮清溥却直观感受到了冷清。孤岛并不算大，原本岛上只有两个人，也难将其说做热闹，只是阮清溥不排斥那样的日子。她将反常归在自己许久未出去走动上，许是心底有太多话不知说给谁听，自己并非是...想念唐皎。
　　木屋后有一间上了锁的屋子，像是堆放物品的杂物室。阮清溥无聊至极，一连几日散步时都能瞧见那座屋子，它安安静静地矗立在孤岛上，并不期许任何人发现。等阮清溥反应过来，发间的簪子已不知去所，铁锁落地，木门缓缓被推开。
　　微风荡进屋内，一张张挂在墙上的宣纸发出悦耳的浮动声。女人默默走进这间被世界抛弃的屋子，屋内光线昏暗，却一尘不染，想必有人会时常来打扫。阮清溥嗅到墨香，她抬眸，和正中央的画像打了个照面。
　　心悠然一颤，那张画落着自己的身影，是自己初遇唐皎时，还穿着一袭赤色锦衣。唐皎不仅丹青极佳，也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衣襟的细节都被唐皎一一勾勒出。心被吹进窗子的风微微撩动，阮清溥的指尖抚上宣纸。
　　其余画像也尽是自己，每一套衣物唐皎都有记住，御州之行，京都以身入局，水靖乡共谋，寒州重逢。她笔下的自己美得不像自己，理智叫嚣，让她快些离开这间屋子，阮清溥却迟迟不肯挪步。半晌，她轻叹一声，靠着过去当盗贼的直觉，阮清溥揭开第一副画像。
　　画像后的墙壁被掏空，里面安置着机关。转动机关，整面墙缓缓移动，屋下有处暗格。
　　手持火折子，点燃暗格内的烛台，墨香浓郁，比地面上的更甚。阮清溥心情复杂，她眸中混着几分柔情，默默将烛台移向桌面。待看清桌上画像，阮清溥手轻颤，险些将烛台松开。
　　桌上铺着七零八落的画像，它们有一个共同点——皆是两名女子缠绵的景象。尺度之大...说是春宫图也不为过...
　　有阮清溥压着唐皎的，亦有唐皎抱着阮清溥做...令人不好言说之事的...耳根愈发红，女人只觉脸越来越烫，饶是她对情爱一事颇为宽容，也从未见过这般多姿势...
　　一幅更比一幅画令人面红耳赤，女人呼吸在不知不觉中急促起来，她在心中暗骂着小混蛋，想起当年潜入唐皎家中发现的那幅画——自己衣衫不整地被囚禁在床上。
　　什么云游道士所赠！自己当初怎么就信了她的鬼话！


第83章
　　唐皎离开了半月，冬雪开始消融。阮清溥的内力渐渐重回，她想起唐皎的话——病好了，内力就会回来。虽依旧感受不到痛意，阮清溥却开始细想唐皎手腕上的檀木珠。
　　唐皎是在一个无所事事的午后回来的，那时阮清溥正随手翻阅着唐皎留下的书卷解乏，无非是兵法一类，在过去，阮清溥绝不会打开此类书。
　　听到脚步声，女人放下书卷，向窗外探去，云裳眼眸泛红，怔怔地望向自己。唐皎眼*底划过一抹忧愁，她并未说些什么，将女人让进了屋内。
　　阮清溥起身，正要同云裳打招呼，女人先一步扑进自己怀中，一如过去的日子。云裳哭得肩头发颤，阮清溥心软，任由她抱着自己，直到唐皎走近，默默将云裳从自己怀中拽离。
　　“楼主，我知你不会抛下我们，血雨楼的丫头们都在等你回去...”
　　阮清溥拂去女人的泪痕，似是无意道：“可用膳了，我饿了，刚好去做些东西。”
　　话音刚落，唐皎便离开了屋内。眼下，屋内只有她二人。
　　“云裳，莫要哭了，我要同你说些重要的事。”
　　云裳闷闷点头，抑制着情绪。
　　“我不叫月清瑶，我名阮清溥，是飞无渡少宗主。”
　　云裳眸中掠过一抹诧异，她想起当年阮清溥曾带她与容舟去往神机门，用的，便是飞无渡的身份。
　　“我假死，是为卸下月清瑶的身份。但血雨楼不可无主，武林大会迫在眉睫，容舟必须担任楼主。云裳，你一向沉稳，血雨楼有你们，我心安。”
　　“楼主...”
　　云裳摇头，不愿阮清溥抛下她们。阮清溥只好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云裳，我无力，你可懂？飞无渡需我，我无法撇下烂摊子回到血雨楼。终有一天，我会回去探望你们，现在不是该难过的时候，嗯？”
　　“若唐皎有意帮你们，莫要拒绝，抓住一切能往上走的机会，可晓得了？”
　　“是...楼主...”
　　“怎么还叫楼主？你比我小几岁，叫姐姐也未尝不可，”
　　阮清溥哼笑着说到，见云裳的情绪好转几分，这才放心下来。女人余光瞥了眼窗外，唐皎的影子离自己实在不算远。
　　忍不住蹙眉，阮清溥握住了云裳的手，对她轻轻摇了摇头。云裳正要询问，阮清溥却先一步开口。
　　“我在这里是为养伤，你放心，唐皎待我很好，不必担忧我。”
　　去飞无渡，找门主，救我。
　　指尖在云裳手心写下一个个字，云裳会意，强行压下不合时宜的情绪。
　　“不要拒绝可以拥有的机会，别去恨她，往事已经过去了。”
　　万事小心，提防她。
　　说着，阮清溥又写下忠告，云裳点了点头，一时落寞，她下意识握住阮清溥手腕，似是想将她带离孤岛。
　　“夏日江湖总盟，我们自会重逢。”
　　云裳被唐皎手下送离，自那日后，阮清溥仍若无其事地与唐皎生活着，宛若云裳从未出现过。只是，阮清溥很难忽视唐皎的落寞与苍白。
　　好似，生了场大病的人并非是自己，而是她。阮清溥相信自己与云裳的秘密，不会有第三个人得知。她因何而难过？
　　春的步伐将近，万物争先恐后地向死而生。孤岛上难得出现几抹绿意，掐着时间，飞无渡的人应过些日子便会到了，阮清溥轻松了不少，连带对唐皎也渐渐多了几分耐心。
　　和春日背道相驰的，是唐皎。她像是恐惧时间的流逝，时常遇梦魇，在夜里惊醒，醒后第一件事便是寻找自己。到后来，女人甚至不肯入睡。阮清溥闭上眼，仍能感受到一双灼热的目光，游走在自己的身体上，这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甚至让女人烦闷...究竟是什么引起了烦闷...似乎是该死的心疼。
　　“你需要安神香。”
　　又是一日夜里，微风徐徐，灯火如豆，唐皎方躺在女人身侧，阮清溥便提出了解决的法子。唐皎不语，试探性地靠近自己，阮清溥未拒绝她，直到温暖的身子贴着自己。
　　“将你的手给我。”
　　唐皎尚且不明白阮清溥的动机，只乖巧地在被子里寻找女人的手，误以为对方是想握着自己睡。
　　檀木珠被人取下，唐皎向来冷清的面容闪过一抹慌乱，她欲要收回手，阮清溥不依。眼下她恢复了七八成内力，又岂能被唐皎轻易挣脱。指尖摩挲着唐皎手腕的肌肤，阮清溥眉心一跳，冷着脸将唐皎的手抽出被中。
　　狰狞的疤痕暴露在烛火下，唐皎眼眸泛着氤氲，她祈求着阮清溥，“别看...丑...”
　　“我喝的药，是你的血。”
　　并非疑问，阮清溥知晓了答案，愠怒不加掩饰，“我何须你如此！唐皎！”
　　她一凶，唐皎的眼泪再也止不住的落下，她闭着眼无声落泪，怕遭受阮清溥的厌恶。闭上眼，就看不到她厌恶的神情，就能自欺欺人地认为这件事总有一天会翻篇。
　　里衣被人不耐烦地撕扯着，唐皎在慌乱中睁眼，下意识拒绝着。阮清溥拧眉，用一只手束缚住唐皎的双手，里衣被人扒开，唐皎只觉身上一凉，继而是一抹温暖，徘徊在心口的疤痕处。
　　指尖游走在尚未愈合的伤口处，阮清溥脸色愈发阴沉，“我何须你用此手段救我！唐皎！你不欠我，凭什么这样做！”
　　唐皎并去不回应女人，她无声落泪，委屈与悔恨不知哪个占据更多。许是委屈...为什么，她肯向莫名其妙的女人施舍善意，偏偏对自己苛刻...为什么，她至今还恶心自己...
　　泪，被指尖轻柔拂去，阮清溥像是卸去了所有力气，借着烛火注视着唐皎的容颜，“别哭了。我不喜欢你哭。”
　　“是你...不喜欢我...”
　　唐皎轻咬着下唇，道出残酷事实，她哭红的双眸望向压在自己腰上的女人，断断续续地说着：“清清...我只是想救你...天下人都可以救你...只有我不行...为什么？你恶心我到这般地步...”
　　“我从未想过一笔勾销...我不需要你原谅我，清清...我爱你，我想你活着...别恶心我...求你...”
　　柔软落在心口，唐皎瞳孔骤缩，女人清凉的青丝掠过裸。露的肌肤，阮清溥吻着女人心口处的疤痕，她的动作太轻太柔，像是重一些便会让伤口复发。
　　一股热意划过小腹，唐皎颤栗着。阮清溥松开了唐皎双手，在对方充满情。欲的目光中，俯身咬上女人下唇，湿润的吸吮声充斥在房内。唐皎动情，轻蹭着阮清溥的腿，细微的喘息深深浅浅。
　　脖颈被人掐住，唐皎双眼迷离，只觉阮清溥收回了一切柔情，她难受，又想掉眼泪。
　　“我从未恶心过你，唐皎，不准作践自己。”
　　“可以哭，不要因为不存在的事哭，明白吗？”
　　唐皎听不进去任何声音，她只想被阮清溥触碰，对方却等待着自己的回答，唐皎只好轻声应允。下一瞬，身子腾空，唐皎被阮清溥抱在怀中，女人意识涣散，不明白阮清溥为何不继续。
　　未等她开口，熟悉的温暖涌入，阮清溥偏过头吻着她，唐皎耳根一红，被阮清溥亲的无力。对方在她耳边喃喃。
　　“原来你喜欢这样...”
　　情爱太复杂，只有一件事过分明了——唐皎想和女人长相厮守。她接受着阮清溥带来的欢愉，又给予她欢愉，直到自己带着她的气息，直到自己呼吸着她的呼吸。
　　天微亮，阮清溥无力躺在唐皎怀中，对方亲了亲自己的唇。入睡前一刻，她听到唐皎轻柔的声音。
　　“我放你走...我更愿你心甘情愿接受我...”
　　“别怕我，爱我。”
　　万事万物都按照正常的轨迹进行，那夜后，唐皎眼底的恐惧淡去，见她如此，阮清溥多了些许欣慰。欣慰的背后，是难以割除的心疼。她时常质问自己，这算什么？她和唐皎间究竟算些什么？
　　她们分别的那些日子，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彻底将她二人搁在对岸。她不明白唐皎，唐皎或许也不理解自己。她们隔岸相望，前方无路，水不可逆流回过去。那道鸿沟太深，单凭星点的情绪，不足以化解...
　　阮昭自三月十六登岛。
　　唐皎没有阻拦，无力阻拦，也无心阻拦。想飞走的鸟儿，困太久，会生心病。她信阮清溥的话，只要她乖乖听话，敬她爱她，阮清溥会再次爱上自己。像过去一般爱自己，比对旁人的爱都要深。
　　唐皎不厌恶离别，她厌恶没有重逢日的离别。那日，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当着阮昭的面，她轻声问着阮清溥。
　　“你还会见我吗？”
　　阮清溥陷于故人重逢的喜悦中，见此，允诺了唐皎，用一种令唐皎看不出是否是真的态度。
　　“我会去寻你。”
　　“清清，今后，你在何方，我去往何方。”


第84章
　　天空如洗，春的足迹攀至日暮山，万缕斜阳洋洋洒洒，落在朱红的高楼上。
　　遍布各地的游子归家，齐聚于血雨楼。她们在迎接一个女人。
　　鼓声深沉，荡入风中。
　　容舟眼尾泛红，注视着为自己系玉佩的女人。阮清溥温柔地蹲在她身前，将代表血雨楼楼主的玉佩系在女人腰间。白衣配玉，那一瞬，容舟心里忽的多了些过去没有的东西，沉重，她竟不反感。只在阮清溥收回手的一刻下意识去握女人的手腕，女人抬眸冲她摇了摇头。
　　“新主临霄，血雨长存——”
　　浩浩荡荡的声音自楼台下传来，阮清溥起身站在容舟身后，余光瞥到女人发颤的手，不禁哼笑一声。她想起多年前初立血雨楼，那会儿自己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哪里懂责任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却也如她这般紧张。选容舟，因她有颗赤子之心，这便够了。她在，血雨楼就会长存。
　　轻拍了拍容舟的肩膀以示安抚，容舟生生憋回了眼泪，手持长剑，望向高楼下的人群。即位仪式照常举行，阮清溥欣慰地望着容舟的背影，像是在望向自己的学生。
　　日薄西山，众人仍不肯散，等待着阮清溥。操劳了一天的女人缓缓从高楼走下，人群自觉让出了一条道路，仅容两人通过。走向她们为自己开的路，阮清溥被一抹悲凉裹挟，她们眼中为何带泪？阮清溥不敢得知，抑不敢再看她们的眼睛，连带着离开的动作也变得迟钝。
　　她们的泪是能困住自己的东西。眼下的血雨楼并不需要自己，自己也无法永远待在血雨楼。没有结果的期许，不该自私地允诺。
　　有人挤过人群，冲自己小跑来。在阮清溥反应过来之际，长乐抱着她的腰小声抽噎。女人的心无法抑制地柔和下来，她怜爱地抚着长乐的青丝，长乐到了长身体的年龄，比自己最后一次见她时高了不少。
　　“姐姐...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你从来不骗我们...”
　　维持的冷静在此刻崩塌，阮清溥鼻尖一酸，柔声安慰着长乐，“是，姐姐回来了。”
　　“可姐姐又要离开？对吗？姐姐想再一次抛弃我们吗？”
　　云裳见状，眉间浮现一抹忧色，欲要上前拉过长乐，又见阮清溥冲自己摇了摇头，她只好作罢。
　　“姐姐何日说过会抛弃你们？离开不是抛弃，离开是为了更好的相逢。姐姐要去做重要的事情，若做成了，天下会少很多坏人。”
　　“姐姐为什么不带着长乐，长乐武功很好，她们都夸长乐，姐姐带上我一起好不好？我会保护姐姐...”
　　“长乐，等你长大，好不好？眼下，其她姐姐也需要长乐保护，难道长乐要抛下其她姐姐？”
　　女孩摇着头，半晌，才埋进阮清溥怀中闷闷道：“我会长大，长乐会变得很厉害，可以保护所有姐姐。”
　　“我等着长乐。”
　　夕阳西下，阮清溥跪坐在孤零零的坟墓前出神。墓前摆满了贡品，残留的灰屑被微风荡起，飘到女人眸前，拉回女人思绪。
　　指尖轻抚着墓碑上的字迹，久久停留在夜笙二字间，“对不起，这么久，都没来看你。不是忙碌，是不敢。对不起...我待你有愧，你该恨我。”
　　“若你还活着，该是京都最出名的绣娘。你下葬那日，我没到场，对不起...”
　　“鲜少见你喝酒，那时的你还没到喜欢酒的年龄，所以我没带。丫头们也懂你，她们也不会给你带。”
　　“来时看到路边的野花开了，幽蓝的颜色令我喜欢，我想起了你，不知道为什么。”
　　从怀中取出发蔫的花儿，阮清溥眉间掠过一抹失落。不过片刻，墓前的女人不见踪影，一抹白衣穿梭在日暮山，引起屡屡春风。田野间的花儿被风掠走，各色各样，齐聚在女人手中。
　　临近血雨楼，余光瞥到月白衣角，阮清溥动作慢了半拍，其后不带任何眷恋走进血雨楼。
　　夜笙墓前摆着鲜艳的花，阮清溥声音干涩，“当年在天香楼带回你，从未想过你会离开我们。下一世，定要为自己而生，明白吗...”
　　“不要信我这种人，不值得...我虚伪又不切实际，允诺过的事无法做到，你怎能信我...你怎能...”
　　风轻吹，女人的泪打湿地面，阮清溥紧咬着下唇，直至血腥味弥漫，“恨我，恨我...”
　　“对不起，我过分自私，别恨她，那时的她别无他法，她从未想过你会...是我，是我导致了一切，如果无我，她的生活不会被打破，你也是。”
　　“你说你是石村人，我已嘱咐过云裳，今后，石村走投无路的女子，皆可入我血雨楼。血雨楼的丫头们会借你的名庇护那里。”
　　“夜笙，我以为我能救你...实则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我们皆是无能为力之徒，可我不愿信命，更不愿信虚无缥缈的规矩。我恨官家繁琐的那一套，也恨江湖中借漏洞为非作歹之人。”
　　“我会入江湖总盟，我一定要入江湖总盟。若你下一世生在江湖，江湖不再有上官策那种人了。我知我渺茫，可...她都能做前人不敢为之事，我怎能退却？”
　　“待河清海晏，我会再来看你。夜笙，你从来都不差，你亦是我血雨楼的第一人。”
　　天色渐晚，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在手心，阮清溥起身，最后望了眼夜笙的墓碑。
　　离夜笙墓地不远，落着月清瑶的坟墓。天色朦胧，薄雨似纱，令人看不真切眼前之物。阮清溥愣愣望着雨后的墓地，她走后，丫头们怎么熬过这些年的？她呢？她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亲手掘了自己的墓，发现墓穴里的女人不是自己的？
　　早在当初，人人皆道唐皎恨她入骨，阮清溥不愿信，亦觉得可笑。直到姜禾告知自己她掘了自己的坟，抢走了自己所有遗物。这些年，自己好像忽视了一个问题——在唐皎心里，究竟什么更重要。
　　过去的阮清溥理所当然认为除了野心，唐皎不屑于在其余事物上耗费力气。她为复仇而生，又为目的而厮杀。唐芜逝世后，在唐皎未遇到宋锦的日子里，她又是如何熬过来的？
　　那一刻，阮清溥察觉到自己是最没有资格说唐皎满脑子只有野心与目的人，毕竟，她爱的人于她年幼时离世，唯有仇恨支撑她活着。除了目的，她还剩下什么？
　　自己呢？尽管幼时，自己明白阿娘并不爱自己，甚至厌恶自己，可阿娘仍在自己身边，她潜移默化影响着自己的品性。谁又会教唐皎？阮清溥不敢细想下去，她怕自己重蹈覆辙，怕唐皎又会放弃自己，如过去一般。
　　唐皎心性凉薄，是事实。为目的不择手段，亦是事实。当日，当流光刺入自己心口，阮清溥下意识望向唐皎的眼睛，眼睛不会欺骗，眼睛是情绪的宣泄口，比声音更真实。她的眼睛里，没有不舍，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雨淋湿女人的肩头，云裳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为阮清溥打着伞，雨滴在油纸伞上，让女人失焦的瞳孔渐渐恢复。
　　“姐姐，夜里凉，你的房间我们一直为你留着。”
　　“云裳...”
　　阮清溥苦涩一笑，唤着身旁人的名字，“去给外面那位送把伞，让她离开吧。”
　　“姐姐，血雨楼弟子皆在...”
　　阮清溥怎会不知云裳何意？她僵硬地摇着头，“别恨她，许多事，我们都身不由己。让她走吧，我能做的，只是及时止损。”
　　“是...姐姐。”
　　回到屋内，檀香袅袅。烛火将熟悉的摆件照的一览无余。指尖轻拂过红木家具，一尘不染。阮清溥心情低落，回忆起过去的时光，那些永远不会再来的日子。
　　雨下了不知多久，阮清溥沐浴后毫无困意。她听着雨声，闭上眼试图入睡。
　　半晌，床上的女人起身，随意披着青衣外衫，拿起靠在屋外的油纸伞，向着血雨楼门外走去。
　　丫头们多半已入睡，走在抄手画廊中，能清晰地嗅到雨后的泥土气息。阮清溥走在青石板上，青衣未染半点泥泞。这些年她柔和了不少，过去的意气风发终归只存在于过去，她变了，连她自己也发现了。她爱着自己人生阶段的所有年华，不悲不喜。
　　她恨的，是无能为力。世间有太多无能为力，用当下的眼光窥探过去，进而指责自己，是没有意义的。
　　女人步伐渐渐停歇，朦胧的灯火下，她看到一双青灰色的眸子，在看到自己的那一瞬，由死寂，慢慢恢复生机。唐皎全身被淋湿，阮清溥拧眉，未见到伞的踪迹。
　　“你是孩子吗？”
　　阮清溥话语里寻不到什么情绪，她不耐烦地将伞丢给唐皎，“为什么在门外，为什么不躲雨？”
　　“为什么受了委屈也不说？”
　　“清清，我只想等等你。”
　　“等我做什么？”
　　“没有目的，我的心告诉我，我想见你。”
　　唐皎缓缓抬眸，一双过分漂亮的眼睛没有半分虚伪，这一次，阮清溥看清了她的情绪。
　　“进来。”


第85章
　　“将衣服全脱了。”
　　见唐皎杵在床边，阮清溥扶额，“云裳未找你？”
　　唐皎后知后觉阮清溥的话，她微微愣神，颇有些委屈地垂下眼眸，“她要赶我走，我很乖，不打扰你们，她不听。”
　　“伞呢？”
　　“我好像令她不高兴了，她离开了。”
　　“活该，下雨天让你走，她可有说错？你闹什么情绪，堂堂东厂指挥使，连雨都不知道怎么躲吗？现在愣着做什么，还等着我给你脱衣服吗？”
　　唐皎默默当着阮清溥的面脱下衣服，衣衫一件一件落在脚下，直到女人的胴体裸。露在空气中。阮清溥眼神不自然地撇开，她背过身子，方才的气焰寻不到踪迹。
　　“去床上驱驱寒，明日一早，离开这里。我如今非楼主，保不了你。”
　　唐皎照做，衾中留有余温，和阮清溥身上的花香气息，唐皎轻嗅着，眼眶微微湿润。向床边望去，只见阮清溥收起她脱在地上的衣服，将其一一伸展，搭在了衣桁上。她动作轻柔，烛火将女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你陪着我睡吗？”
　　“这屋子就一张床，我没有睡地上的习惯。”
　　褪去衣衫，只留一袭银白里衣，唐皎乖巧地向里面挪了挪，等待着自己。吹灭烛火，阮清溥睡在唐皎身侧，听见女人试探地开口，“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阮清溥没回答她，唐皎得寸进尺地握住阮清溥的手，见对方没有甩开自己，这才轻声道：“清清，对不起。你不在我身边，我睡不着。”
　　“你不是和药山人很熟吗？开几副安神的药有何难？”
　　也不知说这气话给谁听，长本事了，连药都敢乱吃。如若她永远找不到自己，难道要等死吗？该吃的药不吃，不该吃的东西瞒着自己服用，小孩子都不会做那等幼稚事。
　　“我不爱吃药，我讨厌苦味。小时候，他们说我的眼睛是不祥之兆，我喝了好多好多药，难喝...”
　　心软了下来，黑夜中，阮清溥清晰地感受着唐皎的心跳，以及她的悲伤她的难过。
　　“你现在是东厂指挥使，他们什么都不算，为何听他们的话？”
　　“只是想起了幼时，思绪一时恍惚。药山给我的药抑苦，可在东厂，没有武艺，就办不成案子，一辈子都没有出头日。”
　　“是药三分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自己...”
　　阮清溥的声音一顿，她不愿说下去，颇有些烦闷地背过了身，不知道在生谁的气。唐皎清楚她在说什么，她小心翼翼地向前挪着身子，贴在了阮清溥后背，眷恋着女人的温存。
　　“我算过了，圣上不登基，我不会死。药山的人告诉我，那时的我足足有三年可活。我真正怕的不是生死，我怕你躲我一辈子...清清，那一载太苦，我夜夜想起你，想起流光...”
　　“过去，我从不会回头看做过的事，唯有与你有关的一切，我不愿忘却。我想你，我不愿放走你，不愿让别人觊觎你。我拼命地向上走，只为能早些见到你，也为...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我何日在意过虚名！我不需要！唐皎，你从不听我想要的，只给我你想给的，我不喜欢。当年，我离城门一步之遥，我留下来是为谁，你我皆清楚。我明白你想要什么，比起情爱，你根本不会舍弃野心。”
　　“你过分的理智，过分的冷漠，什么人都能放弃。可我是江湖人，自小听的是一诺重千金，活着，只为值得我存在的人。你我自开始就非同路人，当年你的话没有错。”
　　“江湖人和官家人，本就为了不同的目的存活。在一起，也不会快乐。”
　　“倘若我入江湖呢？届时，你可愿信，在我心中，你比任何虚无缥缈的东西都重要。倘若，我活着，是因为你在，你可信...”
　　“睡吧。下一回，别再伤害自己的身子。”
　　不愿听不切实际的话，阮清溥早已过了信诸类话语的年岁。她和唐皎总是走在不同的轨迹上，怪谁？谁又有错？
　　一夜无梦。
　　当第一缕光透进窗子，阮清溥缓缓睁眼，身侧女人不知所踪，唯有木质香盈盈。
　　血雨楼后山，夜笙墓前，多了一束幽蓝的花，沾染露水。
　　床边梳妆镜前，多了张字条，上面只落了两字——等我。
　　*
　　血雨楼一别，唐皎宛若人间蒸发，阮清溥发觉自己是矛盾又无理取闹的人。她在时，自己不肯说一句好话，恨不得暴露所有的缺陷，让她远离自己。她走了，又无法抑制地想起她，想起过去似水时光，想起狐狸面具被摘下的那一刻...
　　武林大会迫在眉睫，阮清溥被另一件怪事转移了注意力。关于她的内力，在短期内迅速大涨。绵延不断的真气不知从何而来，和润之气与自己以往所修炼的并不同，诡异之处在于身体并不排斥这股真气。
　　她翻阅古籍，甚至私下问了阿娘，可这莫名而来的真气是令上官烟都无法做出解释之事。不过，眼下它助自己修行，阿娘说这并非坏事。
　　武林大会前夕，神机门内乱，遂分两派，一股由姜禾率领，另一只归顺姜贤。
　　与此同时，官家也发生了大事。东厂指挥使唐皎辞去职务，仅任龙啸阁阁主。新任指挥使亦为女子，名离落，据说是唐皎一手栽培的后生。无人知杀神究竟意欲何为，只是杀神似乎颇重视此届武林大会。
　　五月朔，骄阳似火，后起之秀齐聚江湖总盟，巍峨的城墙困不住似鸟儿般的人。她们齐聚于此，看清别人，也看清自己。各大门派押着得意门生，只为能送入江湖总盟栽培。阮清溥代表着飞无渡，自然也出现在人群中。
　　白日各家门派的弟子在擂台争得头破血流，夜里却又纵歌饮酒，恨不得将忧愁全都融进酒水中。篝火燃起，阮清溥选了个偏僻的地儿，递给姜禾一壶桂花酿。
　　“我以为你喜欢烧刀子。”
　　扯开酒塞，姜禾灌着酒，见阮清溥神情低落，她哼笑。
　　“别告诉我，你在想她？”
　　“我在想你，你信吗？”
　　姜禾做了个夸张的嫌弃表情，惹得二人失笑，阮清溥饮下一口桂花酿，百无聊赖地抬头看向满天繁星。
　　“如何了？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六成势力属我，其中已经有你的功劳，还记得你为我送去京都的货物吗？过去，我总认为官家与江湖泾渭分明，直到去了寒州，我发现...朝廷需要我。”
　　说着，姜禾忍不住笑出声，“你知道吗？官家欲让我入工部，我是江湖人，她竟想让我入工部。奇怪...如今的我竟不反感，只是不明白当年的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划分的这般清楚呢？”
　　“每个人都会改变，你变了，我也变了。”
　　“她也变了。阮清溥，我今日看到她了。”
　　握着酒瓶的手一顿，女人默默放下桂花酿，似无意，“她？”
　　“你将自己的贴身玉佩送给了她，她想入江湖总盟，易如反掌。”
　　“她凭借自己的身份，也能进来，怎就是我的事了？”
　　姜禾笑着摇头，懒得反驳阮清溥。皆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纵使姜禾着实对那个女人没多少好印象。可她又不傻，岂能看不出阮清溥心里想的什么？
　　“对了，我没料到你的武功竟到了这般境界。好像不属于这一届。”
　　“这是什么话？”
　　“他们皆不是你的对手，风霁或许也不是。”
　　谈起风霁，姜禾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涌上几分愉悦。阮清溥察觉到姜禾的情绪，忍不住打趣，“现在不怕六邪的人了？”
　　“风霁不同。她让我做我想做的事，她说六邪会挺我。”
　　姜禾颇有些得意之色，阮清溥笑着摇头，依稀看见情窦初开的种子落地。
　　“阮清溥，我至今仍会感慨，我们在一起不过几年时光，竟有天翻地覆的变化。遇见你之前，我被血缘之说困住，到头来发现只有我被困着。而今，沈朝成为我开杀戮道的契机，可我并不恨她。我感谢她在我最落魄之时收留我，让我有时间细想自己该做什么。”
　　“还有你，初遇时，你这家伙真不讨喜，就晓得凶我，却没有理由地偏爱唐皎。到现在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呢？她厌你恨你，你都肯陪在她身侧...”
　　“我不喜欢她，她总是伤害你。阮清溥，现在的你并不快乐，我更不喜欢你如此。过去只要有你在，天大的事我都不怕，你是我姜禾最重要的朋友。”
　　“我想你快乐。或许，你与她都被困在了过去。那女人很喜欢去寒州寻崔景弦，她们的话题都关于你。我不明白，她爱你，你也爱她，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好怪...明明前段时间，我还很讨厌她呢。”
　　“只是我从未见过她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怕是一时心软。定是醉了...竟说了这么些不该说的话。阮清溥，重要的就一句，什么事能令你开心，就去做，别让自己瞧着病恹恹的。”
　　“少宗主。”
　　有人在身后唤着姜禾，那一瞬，姜禾与阮清溥一齐回头。姜禾看到了神机门弟子，便起身告别女人离去。
　　阮清溥，一眼从茫茫人海中，看到了暗处的她。她忽地眷恋唐皎身上的木质香气息，眷恋她的拥抱，眷恋她唤自己一声姐姐。
　　她注视着她。
　　唐皎受到指引，从暗处缓缓走出。见到她的一刻，阮清溥心一颤，明白了姜禾说的人不人鬼不鬼是何意。她瘦了，瘦了太多，三千青丝随意散落，面色憔悴，脆弱的像是下一秒就会消失。
　　许是月色撩人，许是桂花酿醉人，又许是姜禾的一席话久久徘徊在心头。更多的，是在见到唐皎的那一刻，女人眼眸微微湿润，不经思考，阮清溥轻声道出。
　　“唐皎，我想你了。”


第86章
　　唐皎微微晃神，她长时间思考着阮清溥说的话——我想你了。
　　阮清溥注视着女人，她用目光勾勒着唐皎的身影，无限怜惜。见唐皎没有动作，女人轻声问着，“为什么不来我身边？”
　　熟悉的木质香迎面而来，唐皎安安静静坐在阮清溥身侧，今日的她格外沉默，阮清溥竟隐隐看出几分初遇她时的影子。
　　“生病了吗？”
　　阮清溥声音不自觉轻柔，那抹柔情让两人皆是一愣，时光好似回到了过去，唐皎摇了摇头。
　　“你瘦了太多，这不对。”
　　恐惧欲要将阮清溥吞噬，纵使在过去，她告诉了所有人，她不在乎唐皎了。阮清溥甚至欺骗着自己——她已然能与唐皎相忘于江湖。直到此刻，直到唐皎坐在自己身侧，阮清溥感受到无名的悲哀侵蚀着她们，她不想让唐皎消失，唐皎该好好活着。
　　鼻尖一酸，阮清溥甚至寻不到落泪的理由，她紧咬着下唇，试图压下所有不安地猜忌。是唐皎的指尖，拂去了她的泪，女人终于开口。
　　“没有生病，不要担心。”
　　“药山的人也在江湖总盟，和我过去。”
　　说着，不由分说握住唐皎的手腕。唐皎眼眸低垂，摇了摇头，“清清，我没有生病。你不在我身边，我睡不着。”
　　“唐皎...”
　　周遭喧嚣，酒气弥漫，木质香与花香交织在一起，阮清溥的泪止不住，像是要发泄出所有的委屈，她不避讳任何人的目光，上前咬着唐皎的脖颈。
　　唐皎闷哼一声，默默揽住了阮清溥的腰，贪恋着她的气息。
　　淡淡血腥弥漫在唇齿间，阮清溥无力靠在唐皎肩头，她止不住泪，断断续续道：“我不要你死...你不许什么都不告诉我...你凭什么...凭什么呢...”
　　“清清，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我在你身后。”
　　唐皎没有回应阮清溥，反是提着此届武林大会。
　　“我想要你...你总是弃我，我讨厌若即若离...”
　　“我一直都是你的。不会离开你。”
　　唐皎眼底的偏执散尽，那是一抹淡淡的哀愁，像是早已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像是忽然看清自己无法把握住*任何人。她紧紧抱着阮清溥，恨不得将女人融入她的骨肉，仿佛这样就能让她们生死不离。那是最原始的眷恋。
　　“你总是莫名出现，又莫名消失。你说着爱我，却从不肯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在做什么。你剜心头血，毫不珍重自己的身子，随时都可能消失。你告诉我唐皎，我该怎么办？”
　　“现在，你又要瞒我对吗？你身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又要抛下我，是吗？”
　　阮清溥哭得肩头发颤，短短一年，她们之间为何会生了这般深的缝隙，拼尽全力也无法弥补。
　　“清清，我从未想过抛下你，我爱慕你，我想陪着你。让我留在你身侧，好不好？倘若哪一天你我令你生厌了，推开我就好....”
　　话未说尽，阮清溥咬着唐皎的下唇，直至尝到血腥气息，“你混蛋...唐皎，如若你再抛下我，今生今世，永不相见。”
　　*
　　江湖总盟近些日子热闹起来，一来，五年一度的武林大会迎来新鲜血液，各方势力代表着门派脸面，亦代表着江湖新生一代，于擂台上拼尽全力，又于台下把酒言欢。二来，飞无渡少宗主阮清溥，过去拒绝媒人无数，似乎与官家杀神关系匪浅。也许不是关系匪浅...不少人都瞧见她二人抱着啃了！
　　飞无渡的少宗主走哪杀神都跟着，旁人多瞧阮清溥一眼，都被会杀神不动声色地警告。怪哉，江湖人与官家客，竟有此等关系？
　　阮清溥白日里于擂台厮杀，自无名真气涌入体内，姜禾的话渐渐得到证实——她已然不属于这届武林大会。一连比了近十日，阮清溥连个细小的伤口都未落下。抽到和她对决的人不少都选择弃赛，不是怕受伤，而是太丢人...不知多少门派佼佼者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撑住就飞下擂台。
　　从擂台上下来，阮清溥便领着唐皎去找药山的人，女人的住所开始日日飘着清苦的药香。各式各样的大补之药被喂进唐皎口中。阮清溥丝毫不嫌弃药味侵染着她的长衫，她眉眼专注，会认真记录各种药方对唐皎身体的作用。
　　唐皎一开始不爱喝药，总是找各式各样的理由推脱，甚至不惜向阮清溥撒娇。女人无奈，备着蜜饯喂她，唐皎还是不肯好好喝药，阮清溥只好用些特殊手段令唐皎喝下去。唇齿相碰，唐皎耳根微微泛红，末了，她眼眸低垂，轻声问。
　　“我是不是很幼稚？清清，我不会如此了...”
　　“你与我在一起，为何要想这些？我既心悦你，怎会不喜欢你？莫要胡思乱想，不准委屈自己。”
　　一口又一口的渡着药，不知换了多少法子，甚至亲手给唐皎做饭，女人身上还是不长半点肉。药山的庸医竟敢支支吾吾说并不大碍，阮清溥被气笑，心道药山怕不是要没落了。
　　好好一个女人，不过一月未见，瘦成这般模样，竟是并无大碍？药补不行，那就食补。
　　飞无渡少宗主的住所前半月日日飘药香，后半月又日日飘饭香，江湖人称其怕是鬼上身了。
　　阮清溥换着法的给唐皎做饭，有一段时间白日里比试过后，竟能抽出时间下山学艺，武林大会没结束，那位少宗主已熟练掌握山脚下酒楼的各式特色菜肴，其香味飘在各方院落久久不散。
　　佳肴还未见唐皎长肉，便招惹来了姜禾和风霁。姜禾大言不惭地指着六菜一汤，“你和唐皎能吃得了这些？浪费多可惜，刚好风霁比武累了，蹭你一顿饭成不成？”
　　慢慢的，蹭一顿饭变成了蹭几顿饭。没过几天，姜禾长了几斤肉，在擂台上没受半点伤的风霁开始流鼻血，吓得姜禾连忙将她带去药山弟子面前，得知原因后的姜禾再也没在饭点出现在阮清溥住宅处。
　　阮清溥郁闷，怪，太怪。能让药山束手无策，她还能去问何人？更令她心头闷着气的莫过于唐皎时有时无的落寞，宛若一层纱遮着她。阮清溥细想着过去几月，自己是否有冷落她？没有。是否有离开过她？近乎没有。唐皎有没有做过伤害身体之事？更是没有。
　　唐皎很乖，乖得令阮清溥心疼。自己比试时她就静静站在擂台下望着自己，什么都不说，只用一双青灰色的眸子望向自己。喝药时也不再推托，多苦的药她都喝。甚至在云雨之事上也过分地温柔，不再似过去般不知节制。
　　都是假的。这是阮清溥的直觉，唐皎隐瞒着什么，与自己相关。
　　事情的转机在于自己抽到与苗疆的“怪人”比试。武林大会吸引各方江湖人，有异域生面孔也不见得是怪事。只是眼前女人并非以苗疆身份出名，而是她的武器是一只铃铛。
　　早在之前姜禾就寻过自己，花信子绝非常人。一手铃铛摇得人心神不宁，更有甚者险些在擂台上自残，若非被各家长老拦下，后果不堪设想。几场比试过后，江湖人称花信子的铃铛为魔铃。
　　姜禾晓得阮清溥为了唐皎从不关注武林赛事，每日一从擂台下来便没个人影，逮都逮不到。
　　“不可轻敌！速战速决！”
　　这是姜禾研究数日得出的结果，那女人的铃铛好生厉害，在不影响台下人的情况下能轻易夺了对手理智，好一个杀人于无形。不过花信子需施铃，可在其施铃期间攻之。
　　阮清溥谢过姜禾，在擂台上见到了苗疆女人。花信子手戴银镯，腰佩银饰，一双无辜的眼睛下藏着隐隐杀气，竟是个瞧着方满十八的丫头。
　　阮清溥并未轻敌，她盯着女人手中的铃铛，于擂台外鼓声响起时手握追溯直向前杀去。
　　花信子轻功颇佳，冲着阮清溥扬手洒了一把灰尘后闪到一侧。阮清溥面不改色，催动内力荡开灰尘，藏匿于灰尘间的蛊虫顷刻化作粉末。
　　花信子瞪了一眼阮清溥，颇不满对方的赶尽杀绝。她故作皱眉，欲要躲避阮清溥的剑，却在女人逼近时摇动铃铛，台下人纷纷梗着脖子看，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剑下一瞬指在了花信子脖间，阮清溥未受半分影响。台下又是一片唏嘘。
　　花信子瞳孔骤然紧缩，随着鼓声落下，宣告着比赛的结束，阮清溥欲要转身离去，心道姜禾是否有虚惊了。还没走一步，异香逼近，花信子闪到了阮清溥身前，来回嗅着阮清溥的气息。
　　女人蹙眉，不由分说推开她。花信子冲阮清溥眨了眨眼，又凑到对方耳边戏谑着，“姐姐身体里藏着蛊虫呀，难怪能轻易取胜我呢，这不公平。”
　　阮清溥一顿，未来得及反应，木质香逼近，散去花信子的异香。唐皎阴着脸将花信子从阮清溥身边扯开，台下人津津有味地瞧着眼前一幕，这简直比看阮清溥比试还有意思。
　　“小姐，莫要纠缠她。”
　　“你是谁？干嘛这样对我这样说话？难不成你喜欢她！”


第87章
　　夜，静得连细微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一双青灰色的眼缓缓睁开，唐皎轻嗅着阮清溥的发尾，关于爱的话语险些要惊扰宁静，理智让女人沉默。
　　随意披着玄色长衫，放轻动作离开了屋内，唐皎眼底被无法遮掩的杀意占据。
　　在东厂的这些年没什么意思，除了杀人还是杀人，她甚至记不清究竟有多少人死在了她手中。她是利刃，身不由己，不得不入局，被慕容瑶利用，利用慕容瑶，唐皎只为一人。
　　阮清溥出现前，唐皎已然想过自己的结局。于六扇门耗尽半生，有幸，则入东厂，接近圣上，让女子不得为官的谬论死在她死之前。平静的人生无趣，一颗石子掷入湖面，无非下沉留下些许涟漪，没人能改变她，她也不会改变自己。唐皎曾深信。
　　唐皎刻意忽视内心的阴暗，偏执，病态。她着白衣，持雁翎刀，满口仁义道德，为苍生请命。日子久了，她也信服自己是如此的人。唯一的变数，是阮清溥。
　　初遇时的赤色锦衣一直烙印在唐皎的记忆中，阮清溥似一抹朱砂，让平静太久的心莫名颤动。她纯粹得令自己羞愧难安，唐皎明白，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成为如她一般的人。
　　唐皎不信莫名的善意。天下逐利，无利无法在污浊中活下去。阮清溥的善意是为什么？她说她没有目的。没有目的地陪自己入天香楼，没有目的地护送自己入京都，没有目的地让自己非她不可。
　　唐皎本以为阮清溥所有的好只向着自己一人。天真又可笑...莫名其妙的人，她都肯搭上命相救。唐皎嫉妒得发疯，恨不住捆住她的脚裸，将她关入暗无天日的囚笼，让她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一人。
　　最思念她的时候，那幅画无意识诞生了。唐皎甚至不知自己是怎样画出的她，她压下心底的酸涩，是自己玷污了她。她消失的日子里，唐皎时常在梦里惊醒，眼角泪痕未干。她生病了，药引是阮清溥。
　　多年前，她以为自己有两全之法，结果是夜笙死在了六扇门。那一刻唐皎清楚地明白，阮清溥不会原谅自己了。她注定会逃离，江湖的鸟儿无拘无束，更何况自己与她之间永远隔着一条鲜活的人命。
　　何解？何解...在她离开前困住她。恨，恶心，唐皎如数收下，只要阮清溥还在自己身边，总会有法子的。她心疼自己，她爱自己，她不舍得永远将自己拒之门外。
　　漫天飞雪，流光刺入以轻功独步天下的女人心口，唐皎看清阮清溥眼底的诀别，比悲哀更绝望的情绪成为解开她内心的钥匙，一切阴暗随着雪一同落下。那一刻，她踩着阮清溥半条命，成了东厂千户，成为可以凌驾于六扇门的存在，她彻底成为权利的奴仆。
　　抱着昏迷过去的阮清溥，她轻得像飞雪般，下一刻就会消失在自己怀中。唐皎成了自己最厌恶的存在，她在心中唾弃，真恶心...清清也会恶心自己，她那样纯粹的存在，怎会忍受污秽呢...
　　没关系，唐皎在心底默念着这三个字，像是一种解脱，她想她终于有资格和阮清溥站在一起了，她终于能护着她，没有权贵能绕开自己的庇护伤害她。
　　穿着飞鱼服，风扶起，她和她擦肩而过。她听到了什么？她死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心痛得让唐皎喘不过气，她恍然记起望月村，记起唐芜被埋进泥土中。
　　她该恨谁？唐皎明白，她最该恨自己。是她的贪念，让阮清溥陷入万劫不复。没有自己，夜笙会活着，阮清溥更是和曾经一般。
　　走进血雨楼，看清棺材里的女人，唐皎卑劣地庆幸，她活着，她一定活着。血雨楼的人恨她，唐皎不去理会，她抢走了阮清溥留下的东西，靠着几件衣衫撑着自己活下去。
　　过去唐皎根本不想理会阮清溥救下的女人，可血雨楼是她的心血，那些丫头们失去了她，和自己一样可怜...天下没有人会不贪恋阮清溥。
　　夜里嗅着阮清溥的衣物入睡，直至属于她的气息如数散尽，自己遍布在整个大燕的眼线仍旧没有找到她。唐皎必须向上走，她不能让阮清溥忘记自己，不能让她爱上别的女人。
　　和慕容瑶合作，是唯一的路，唐皎成为杀人的工具。抄家，亲眼看着政敌家破人亡，尚存的理智让女人将女眷送入凌霄阁。她与崔景弦的联系亦围绕着利益，唐皎痛苦地感知着自己的堕落，她渐渐成了如沈朝般的存在。外人恨她怕她，唐皎开始害怕，清清呢？清清会不会怕自己？
　　失而复得的滋味让唐皎死寂的心慢慢复苏。
　　她渴望被阮清溥占有，哪怕她囚禁自己，唐皎亦甘之如饴。真可惜，清清并没有这样的意愿...
　　唐皎有，她无数次幻想着一个极乐世界，只有她与阮清溥二人，没有不相干的人来打扰。
　　阮清溥不喜欢这样，她讨厌自己，她的厌恶，似一把钝刀悬在唐皎心口。唐皎不愿失去阮清溥，她愿意听阮清溥的话，敬她爱她，这样就能回到过去了。
　　世上蠢货太多，上官家竟敢对清清出手。流光当年留下的寒毒发作，药山的女人说清清活不久了。唐皎不信，什么叫活不久？
　　剜下心头血，将药山禁术迁到蛊虫上，阮清溥会活着。
　　自己习的武功纯阳，适合养人。清清喝下，怎会醒不过来呢？待她醒来，伤彻底愈合，自己的内力便能靠着相思子和锁玲珑，一点一点渗入她的体内。
　　阮清溥体内带着自己的心头血，充斥着自己的真气，此生都不会忘记自己。
　　死太轻巧，无法解决任何事。若死化作记忆，让阮清溥非她不可呢？唐皎最初的想法过分简单，自己不是好人，世上少一个唐皎，也不会掀起任何涟漪。
　　她为阮清溥铺好了路，武林大会，阮清溥势必会入江湖总盟。五年后，待她成为武林盟主，离落会与她共治江湖与官家。这很好，直到死亡的气息逼近。
　　生命的消逝太清晰。过去唐皎杀了太多人，太多人被迫感知着死亡的逼近，吴勇，上官策，他们都死在自己刀下。
　　因果轮回，世事无常。唐皎从未想过死亡会这么早找上她。她不悔，再来千次万次她都不悔。只是，她还没有亲眼看到清清入江湖总盟...
　　倘若自己死了，她可会为自己流一滴泪？每每想到这个问题，心一阵绞痛，肆意嘲笑着唐皎的过去。
　　当年，你明明可以放弃夙愿和她浪迹江湖，可你选择了前者。做过的事情后悔也无用，何况，心告诉唐皎，她没得选。过去，她活着就是为了自己的夙愿，她无力。
　　能做的，无非让阮清溥的路坦荡些。
　　她去寒州寻崔景弦，嘱咐着自己留下的势力。哪一天，阮清溥遇到麻烦了，崔景弦可调动唐皎的势力助她度过难关。作为条件，东厂不会为难沈朝。
　　崔景弦并未急着答应唐皎的交易，只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有何意义？你死了，她怎么办？”
　　“她不爱我了。”
　　唐皎苦涩说着，崔景弦冷哼一声，看着眼前人不人鬼不鬼的女人，冷声道：“你何日变得这般胆怯？她拒你，你就要走吗？你问过她吗？你知她怎样想吗？”
　　唐皎不明白自己来江湖总盟的目的是什么。被人群裹挟，仰着头望向擂台上的女人，她意气风发，和自己不是一路人。泪在无意识中跌落，唐皎克制住冲动，默默转身。
　　那天夜里，她听到阮清溥说“我想你了”。
　　她说，如若自己再抛下她，今生今世，永不相见。如此也好...自己死前，留给她的仅有恨，她不会难过。
　　唐皎贪恋阮清溥的温柔，原来被爱是这种感觉。唐皎思绪恍惚，时常能想起过去的日子。她活不久的，仅是贪恋阮清溥，这有错吗？没人有资格打破自己苦苦维持的平衡，苗疆的女人也没资格。
　　不经意，唐皎走到花信子房前。流光在夜色下渗着阵阵寒意，过去这把刀杀人无数，而今却让唐皎陌生。流光变得沉重，自己快要握不住它了。
　　风袭来，房门张开，一枚淬毒银针打向唐皎，被女人吃力打偏。下一瞬，脖颈被人掐住，花信子瞥了眼唐皎，不咸不淡到。
　　“你内力稀薄，怎么敢来送死。”
　　“离开这里。”
　　唐皎平静地回应着花信子，像是不明白自己的命眼下在她的手中。闻言，花信子忍不住哼笑一声，松开了手，似笑非笑地盯着轻喘着气的唐皎。
　　“废人一个，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比起你，我还是更喜欢和我比武的姐姐。你们的气息真像。”
　　说着，花信子凑上前嗅了嗅唐皎，“和我猜想的一样，那个叫阮清溥的体内有两股真气，其中一股，来自于你？为什么？”
　　唐皎不语，握紧流光紧盯着花信子，惹得女人偏头笑。
　　“中原人，别犯蠢，你现在，打不过江湖总盟里的任何人。你体内也有一只蛊吧，不过你的蛊不是什么好东西。”
　　“中原人，你快死了，你知不知道？”


第88章
　　中原人，你快死了，你知不知道。
　　咒语一般的话萦绕在唐皎身侧，梦里也会响起。花信子的脸变得模糊，声音也渐渐成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女人泪流满面，质问自己——唐皎，你快死了，你知不知道。
　　不要哭...唐皎睁眼，盈盈花香落着空气中，阮清溥不知所踪，床榻另一侧连女人的温度都未留下。唐皎头痛欲裂，忘记昨日自己是如何回来的。眼下既然回到了清清身边，想必她已知晓自己寻过花信子。
　　安神香袅袅，已日上三竿，盯着燃尽的香炉，唐皎明白自己错过阮清溥的比试了。
　　绿树成荫，众人围在擂台四周，时而惊呼时而唏嘘。
　　青灰色的眸子透过人群，寻着女人的踪迹。太多不怀好意的眼盯上了自己腰间令牌，唐皎淡淡转身，瞥见那些人眼底的恐惧与愤恨。恐惧遮蔽了愤恨，那群人低着头转身离开。兴许是被自己遗忘的仇家，唐皎想。
　　一切都不重要了。她迫切地希望找到阮清溥。
　　缕缕斜阳纷纷扬扬，光斑点点，唐皎顿住脚步。不远前的绿荫下，阮清溥静坐在石上，任由花信子嗅着她的手腕。异样亲密的举动，让唐皎的心微微发颤。早已消散的妒心不知何时又浮现，唐皎下意识去摸流光，恍然想到，自己如今...不过废人一个。
　　心口传来酸涩的绞痛，女人默不作声地走上前。阴影遮蔽住日头，花信子松开阮清溥的手腕缓缓抬头，待看清来人，她满不在乎地两手撑后睨着唐皎。
　　“姐姐，说好了今天陪我的，你该不会要食言？”
　　花信子漫不经心道，阮清溥收回手，将视线落在唐皎身上，“怎的没多睡会儿？”
　　唐皎目光淡淡，“清清，今日，你不在我身边？”
　　“有些事需处理，处理完就回来。”
　　“和她一起？”
　　“嗯。”
　　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唐皎眼眶发热，她向后退去一步，声音轻颤，“为什么？”
　　“因为有事发生，不得不解决。”
　　不算解释的回答，阮清溥像握不住的风，消失在了唐皎的视线内。炎炎夏日，唐皎却意外的冷。
　　她蜷缩在角落，紧盯着窗外，期待会看到她的身影。入夏以来昼长夜短，白日异样难熬，难熬的日子想想快乐的事情，兴许会好过些。什么算快乐的事？
　　中秋夜，烟火绽放，自己取下了她的狐狸面具。那一刻，自己的眼睛定然是充斥着绵绵爱意的，她有没有发现呢？狐狸精...
　　想念她，日子像是回到了离开她的那一年。唐皎前半生过得不快乐，阮清溥出现时一切都变了，后来自己造就了万劫不复的场面。
　　不愿不相干的人接近清清，唐皎无法压抑自己的自私。纵使花信子有目的，唐皎也不愿她夺走阮清溥。属于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和清清在一起的每一日都是从天神那里偷来的，旁人为何要干预她？
　　唐皎默默看向自己的手心，它已经无力握起流光了。自年幼时习武至今，唐皎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握不住刀。
　　阮清溥会不会喜欢废人？唐皎不敢细想。
　　难得的凉风荡入窗内，轻抚着唐皎散落的鬓发。她的确瘦了太多，唐皎不愿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忍不住将脑袋埋进曲起的膝上，唐皎被久久无法散去的悲伤挟持。
　　生的欲望强烈，有欲才想生。她的欲望只关乎一个女人。阮清溥教会她何为被爱何为爱，唐皎无法想象阮清溥和别人在一起的场面。过去，在梦中，她总能看到阮清溥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起先是自己的脸，后面又成了姜禾，花琼...唐皎不明白为何会做这种梦，只知道醒来后抑制不住的落泪，厌恶事情脱离掌控，厌恶人生被命运操控，厌恶身不由己，厌恶被她厌恶。
　　直至今日，唐皎仍不敢去想，阮清溥与自己的破镜重圆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怜自己吗？比起被爱，怜惜是容易被混淆的情感。唐皎太贪心，被讨厌的时候希望阮清溥能心疼自己，得到糖又希望她不止是心疼自己。
　　恨来恨去，还是恨自己自始至终都配不上她。
　　“怎么还没睡？”
　　略显疲惫的声音惊扰唐皎的思绪，下一刻，女人起身，跌跌撞撞走向阮清溥。待嗅到阮清溥的气息，唐皎不安的心逐渐平息，她的泪蹭到了女人的衣襟上，阮清溥什么都没有说，只紧紧抱着她，像是一不留神，唐皎就会再次消失。
　　“你出去很久，我睡不着，我想你...”
　　“去处理一些小事，我总会回来的。”
　　说着，提了提手中的纸包，拿给唐皎看，“白日里下山，得知有一家的点心甚至好吃，想来我走后你也不会好好吃饭，吃一些？嗯？”
　　“我想抱你。”
　　“给你抱，也得有力气抱啊棠棠。”
　　时间仿佛凝结，唐皎闭着眼，感受着阮清溥的气息，听她又唤着自己棠棠。
　　“你喜欢的。”
　　阮清溥得意，像孩童般，发现了简单又幼稚的事便忍不住向所有人炫耀。
　　“今夜月色皎皎，回来的路上想起早年，你说...令慈过去唤你棠棠，我想你会喜欢我这般唤你的。”
　　“唐皎，我更喜欢唤你唐皎。我喜欢你的名字，你的姓氏，以及你。”
　　说着，阮清溥的肩头微微发颤，她抑制着哽咽，“唐皎，我喜欢你，我心悦你，我想和你长相厮守，你知不知道？”
　　说到最后，那滴泪终是无声落下，阮清溥声音沙哑，“你不知道，你一直怀疑我的爱，这不怪你。唐皎，今后，我们不要再想过去了好不好？和我在一起，武林大会结束，你我便大婚，我们在飞无渡大婚。”
　　“自此，你是我的妻，我亦是你的妻，我们生生世世不分离。”
　　“不要拒绝，求你...唐皎。”
　　阮清溥吻着唐皎的唇，似初遇般轻柔，她的手抚上唐皎的眼睛，于女人耳边轻声说着：“你会活着，你欠我太多，凭什么抛下我...我有法子，我有法子....”
　　她不断重复着“我有法子”，那是一种安慰，安抚着她的心，也让唐皎感受到平静。
　　“花信子都告诉你了吗？”
　　半晌，唐皎才开口，她依偎在阮清溥怀中，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她说了蛊虫，说了药山禁术，其余的，我猜到了。我讨厌药山。”
　　分别的这些年，阮清溥鲜少孩子气，唯独这次，她直白的说着爱恨，“一群庸医...天下又不止是大燕有郎中，唐皎，别怕。”
　　“有我，有你，世上没什么能困住我们。当初我们能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这次也一样。没人能从我身边再带走你，别怕。”
　　“你在，我无忧。”
　　她们相视，看清对方眼底的泪，谁都没有让那滴泪落下。她们笑着，没有缘由地笑着，似过去，又早已不是过去。
　　“你与她，做了什么交易吗？”
　　“你不喜欢我瞒你，我自会告诉你。只要拿掉蛊虫，你我皆会活着。”
　　蛊虫离身，非死即伤。唐皎眼眸轻颤，并未将这句话说出，阮清溥看出她的低落。
　　“有花信子在，不会有事。武林大会结束那日，她自会为我们取出蛊虫。没什么代价，等蛊虫取出来，我们就大婚。”
　　“我已传信阿娘和姑母，她们自会算出良辰吉日。”
　　“唐皎，好好活着，我嫁你。”
　　*
　　多年前，有人向唐皎许了一个诺言，后来她死于雪夜。
　　唐皎忘记有多少人向自己许过承诺，自己又向谁许过诺言。只是当下，她心甘情愿相信一个女人的承诺——她会娶她。
　　日子照旧，飞无渡少宗主阮清溥的名号响彻武林，她与唐皎的关系也已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神机门退出武林大会，姜禾走来探望了她二人。
　　“下一回见面，就该喝你二人的喜酒了。”
　　“我要回去处理一些琐事，阮清溥，万事小心，我等你的好消息。等你做了武林盟主，可别忘了照看我神机门。”
　　“照看也得你快些夺得神机门，我可不想再看到姜贤的脸。”
　　阮清溥笑着打趣，唐皎安安静静坐在她身侧，与姜禾对视一眼，又默默移开视线。
　　“喂！多谢你...告诉我神机门的消息...可若我做了门主，神机门定然会退出龙啸阁。”
　　“我不做强求之事，不留想走之人。”
　　唐皎淡淡回应，这话惹得阮清溥偏头浅笑，不知回忆起了什么。酒过三巡，姜禾最后望了眼唐皎。
　　“好好待她，阮清溥这些年过得不快乐。我不讨厌你，我希望你珍重我所珍重之人。唐皎，未来若遇到麻烦，可来找我，我神机门定当竭尽全力。”
　　少年转身离去，稚气融入岁月的长河，刻舟求不得剑，那些闯荡的年岁终是离她们远去了。阮清溥慌神，莫名想起水靖乡那夜，所有的火药被换做了烟花，在烟花冲向天际的那一刻，自己捂住了唐皎的耳朵。
　　能看清过去，能看清当下，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第89章
　　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
　　唐皎忘记自己是在何日翻到杨朱之论，只记得那会儿尚且年幼，私塾时不时传来嗤笑，唯有一双青灰色的眸子透过书本妄图看清隐匿在字句下的东西。
　　过去，她的行为多多少少受到影响，但只奉后半句。忙碌数十载，而今有机会清闲，竟时常回忆起过去的日子，倒是怪异。
　　遇见阮清溥前，人人皆记住了自己霁月清风的外表，却不知下面匿了一颗怎样肮脏的心。是否是天神的惩罚？让她在生与死中猜测——明日究竟能否看到晨曦。
　　唐皎不愿死，阮清溥许给她的承诺太具诱惑。
　　阮清溥搜刮来各门各派的心法，试图找到让自己恢复内息的方法。明知希望渺茫，唐皎还是一日日的坚持着从头来过。世上最残忍的莫过于顶峰之时跌落悬崖，未死却残。
　　唐皎喜欢刀。流光周身萦绕煞气，狠而稳，命中，鲜少有人能活下来。有刀在手，就像命运被自己紧握在手中，即使孤身面对玄九，也不再胆怯。
　　而今，她连刀都无法握紧，命运似沙，越想把握，越是消散，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住。唐皎恐惧失控，失控意味着自己维持的冷静崩塌，被冷静遮蔽的污垢露出。
　　阮清溥假死后，唐皎迎来了生平第一次失控。她用吴勇的人头祭奠夜笙，与柳轼断绝关系，扳倒司徒沙，不再理会黑白对错，成为权利的奴仆。
　　阮清溥是女人的安神香，她在，唐皎不再乱开杀戮道。她是唐皎活着的证据，是唐皎留在世间的记忆。
　　阮清溥承载着属于唐皎的过去。
　　过去太沉重，未来太渺茫，唯有当下，紧紧尾随着唐皎。唐皎不想死，她想活着，与阮清溥执伞到白头。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唐皎心口的结只关乎一个女人。
　　翻开杂七杂八的心法，从头来过。盘腿入定，摒弃杂念...
　　阮清溥比唐皎还要上心她的练气历程，她试着靠双修稳固唐皎体内微薄的内息。到了床上唐皎一概不论双修，只晓得将女人亲得浑身发软。一来二去，阮清溥被气笑，忍不住掐着唐皎的腰嗔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唐皎没有说出结果，她的吻化作沉默，封锁阮清溥的希望。
　　没有用。甚至引气时无法避免丹田处的绞痛，唐皎将痛苦如数咽下，每日撑着身子到擂台下观望。
　　阮清溥的名号霎时间成为江湖人尽皆知的存在，不是月清瑶，而是飞无渡少宗主。唐皎压下心口点点酸涩，见阮清溥将情书揉成一团扔向火堆。前往飞无渡提亲的人愈发多，唐皎散布在江湖的探子将纸条绑在信鸽上送往江湖总盟。
　　心头的执念化作蜜饯也无法驱赶的苦涩，比药山的药更苦。透过铜镜，依稀可见盘踞在脖间的紫痕，它们不知何日突然出现，却没有离开的迹象。
　　唐皎无法安然入睡，她回忆着出现在阮清溥身边的人。花琼待清清有意，清清过去唤那女人姐姐...她有酒楼，想来也会照顾人...除却花琼，江湖上多的是向阮清溥提亲的女人。
　　唐皎清楚任何一个人，那些无法相见的日子，唐皎幼稚地调查她们，再和自己进行比照。东厂指挥使的身份压过了任何人，可清清不喜欢她的身份，唐皎被无法忽视的挫败笼罩。东厂太繁忙，放弃指挥使，能多陪清清，唐皎完成了她最后的使命，便义无反顾入了江湖寻找阮清溥。
　　狐狸精...这绝非贬义，初遇她，源于六扇门将烫手的山芋推给了自己。唐皎有了新任务，捉拿盗贼月清瑶。唐皎早已听闻月清瑶恶贯满盈的名号，亦是想过与她剑拔弩张的开端。唐皎破案无数，自以为这是寻常的案子。
　　夜色下，她护着自己摔在了城墙下。唐皎坐在女人腰上。鬼使神差的，她揭下了阮清溥的鬼面。那一瞬，心轻颤，女人的瑞凤眼掠过一抹慌乱，唐皎失了神，忘记做出任何反应。
　　阮清溥的确是盗圣，她偷窃的最后一样物品，是自己的心。
　　爱上她，命中注定。
　　飞鸽又一次落入江湖总盟，字条寥寥数语——飞无渡外宣，少宗主阮清溥已与阁主订婚。
　　青灰色的眼布上氤氲，唐皎握着字条，久久没有松开。雾气遮蔽了视*线，关于爱，却异样清晰。
　　过去，唐皎对自己不值得被爱这件事深信不疑。她不信任爱，爱太脆弱，和生捆绑在一起，海枯石烂的承诺不过一时冲动，日子照旧，承诺混入风中，最后连个踪迹都寻不到。
　　阮清溥太耀眼，无论是月清瑶，还是阮清溥，皆是众人不敢奢望的存在。劫富济贫，匡扶正道，她担起了“侠”。唐皎步步为营，看着阮清溥一步步走进自己的圈套，说出了名为爱的承诺。
　　唐皎患得患失惯了，唯有关于阮清溥的一切，她总想握紧。谎言总有被揭穿的一天，唐皎的恐惧来源于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本就是疯子。
　　霁月清风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阮清溥。真正该被朝廷通缉的人，该是自己才对。
　　而今，她看清了自己。不是六扇门总捕，不是东厂指挥使，阮清溥看清了唐皎，阴暗而令人厌恶的存在。她接纳了自己的一切，她许下的诺言，是给唐皎的。
　　快乐为何也要哭呢？唐皎无力思考。
　　六月朔，阮清溥比完了最后一场比试。风霁擦了擦汗珠，冲阮清溥一笑，似乎输给女人并非什么难过的事。
　　“姐姐，我以后是不是就能和姜禾姐姐一起来江湖总盟找你玩了？”
　　阮清溥无声浅笑，茫茫人海中，她一眼寻到唐皎的身影。她与她相视，阮清溥明白自己并非一人站在这里，她承载着唐皎的内息，也承载着她的希望。
　　七月廿一，阮清溥正式拜入江湖总盟，成为武林盟主的候选人。
　　数不清的珍宝堆入阮清溥殿内，女人仅是拿起了不起眼的木盒，吻了吻还在熟睡的唐皎离开了房内。
　　墨染星河，静谧无声。
　　花信子打开木盒，看了眼散着幽蓝光泽的玄霜花，女人眼眸轻颤，打趣道：“千年一生的东西，就这样心甘情愿给我了？”
　　“记住你的承诺，为我们取出蛊虫。若突发意外，保她。”
　　“你质疑我的巫蛊术？”
　　“非质疑，我在质疑你的选择。玄霜花今后是你的东西了，记住，和你合作的人是我，你该听我的。”
　　阮清溥难得严肃，花信子在她身上看出几分唐皎的影子，不讨喜。
　　“绕不清你们中原人的弯弯绕绕，双生蛊也是稀罕物，你又持着相思子，配上玄霜花，不到一年，武林无人能与你争锋。”
　　“我入江湖，初心不在此。东西我已为你送到，明日子时，来我住所。”
　　阮清溥说罢便要转身离去，花信子扯住女人袖口，“阮清溥，别忘了另一件事。”
　　“事成之后，自会给你。”
　　“想清楚了？”
　　花信子笑着凑近她，视线久久停留在女人眼眸上，“知道吗，你的眼睛很像我的一位故人。我来中原，就是为了再见到故人。她离开我太久了。”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还有这般多故事。”
　　阮清溥显然没有认真听她诉说，她迫切地想回去，去见她魂牵梦绕的女人。
　　“阮清溥，我以为你很聪明，没想到你也会被女人困住。她给你种下相思子，怎么可能没有私心？你当真要我救她？”
　　“你问的太多。”
　　“你不敢回答？”
　　女人轻声叹息，她瞥了眼花信子的手，扯开了自己衣袖，“我后悔于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如果我早些释然，她不会傻到种蛊。这就是我的回答。”
　　人走远了，花香依旧。花信子慌神，透过阮清溥的身影看到了另一个女人。她无力伸手，虚影化作尘埃，女人离她愈发远。
　　半晌，花信子哼笑，重复着阮清溥的话，“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
　　一夜无梦。
　　窗边的鸟儿叽叽喳喳个没完，唐皎下意识蹭了蹭阮清溥胸口，嗅着女人的气息。不知过去多久，她才缓缓睁眼，阮清溥不知何时醒来，安安静静枕着手，柔情似水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没有去议事堂？”
　　唐皎声音沙哑，见阮清溥依旧望着自己。女人眼下带着淡淡乌青，像是昨夜没睡好，唐皎难免担忧。
　　“已向长老们告假。今夜，我们取蛊。有花信子在，你我会相安无事。”
　　唐皎困意渐渐散去，她欲要起身，却被阮清溥握住手腕，“别起，再睡一会儿。”
　　“好。你说了，不会有事，不怕。”
　　唐皎生疏地安慰着阮清溥，对方许是睁眼太久，泪毫无预兆地滑落。阮清溥笑着打趣，“前些日子太累，好不容易能睡一会，不想起。”
　　“不开心吗？”
　　唐皎吻了吻阮清溥唇角，柔声道：“我会好好活着。”
　　“你一定会活着。”


第90章
　　阮清溥今日反常，源于唐皎的直觉。非冷漠，而是过度柔情。一种曾被唐皎极度渴望的东西，在此刻带来无法磨灭的忧虑。
　　阳光正好，院落长着一颗梧桐树，光影斑驳，缕缕幽光透入窗子，莅临窗边书桌。阮清溥随意坐在蒲团之上，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望着唐皎。她的目光勾勒着唐皎，眉，眼，鼻，唇，久久不舍移开视线。
　　“唐皎，我心悦你，我喜欢你的眼睛，又不仅是眼睛。”
　　“我知道。”
　　唐皎指尖微微蜷起，她对上阮清溥柔情似水的眸子，妄想在平静下找到隐匿的波涛汹涌。
　　阮清溥的瑞凤眼含情，这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唐皎喜欢女人的眼，眼睛不会欺骗，阮清溥的眼睛一直蓄着绵绵爱意，在不经意的撩拨下，令唐皎眷恋。
　　“唐皎，你要陪我很久。”
　　“好。”
　　“等取下蛊虫，等我做了武林盟主，等江湖与官家不再带有偏见，等河清海晏，我们游历山河。”
　　“好。”
　　“你会喜欢飞无渡的，不喜欢也没关系，我们不一定非要在哪里生活，你喜欢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好。”
　　泪在眼眶打转，唐皎低下头，不愿让阮清溥看出她的脆弱。像是一种无声宽慰，阮清溥扯开了话题。
　　“唐皎，再为我作一次画吧，”
　　檀香袅袅，阮清溥唇边噙笑，静坐在窗边。光打在她的侧容，唐皎手轻颤，她压下不安，默默拿起笔。
　　“当日在岛上，我去过那间屋子。”
　　“嗯...”
　　“你画中的我很美，不像我。”
　　“我画不出清清的美。当年想你，不知道你在何方，只知我的梦里有你。”
　　说着，手中的笔落在宣纸上，线条掠过空白，唐皎望向阮清溥，被女人眼中的眷恋灼得心口发涩，“梦中的你时而离我很近，时而又与我隔着太多人。我唤你清清，你不应我，转向别人。”
　　“梦里下着雨，你消失在我的世界。醒时险些忘记一切，甚至险些忘记自己。只想着当年...我怎舍得让你走呢...后来，你不肯再来梦中看我，唯有桂花酿，成为能见你的唯一路径。”
　　“喝得全身无力，就能看到你在我身边。清清，我当初想留住你，是因为我在梦中一次次失去过你。我太笨，不懂怎样好好去爱一个人，能想的只有民间广为流传的话本子，她们说一生一世一双人，便是爱。”
　　“唐皎，你好笨啊。”
　　阮清溥哼笑一声，“你为何不在当初告诉我这些？你偏要惹我生气，偏要拿身子开玩笑。唐皎，凡我在你身边一日，你便没有机会再犯浑。”
　　“我知晓。毕竟，如果你不在我身边，我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
　　唐皎平静地回应着阮清溥，鸟雀飞离枝头，画上依稀可见女人的轮廓。时间凝固着，艰难向前蠕动。静，静得能听到呼吸声，静得能听到笔在画卷上流动的声音。
　　半晌，阮清溥忽地嗤笑一声，像是被唐皎的话逗笑，忍不住低头笑着。她笑了太久，笑得眼角有了泪，女人随意地用指尖拂去，可笑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一滴接着一滴落下。唐皎放下了笔，眼前的宣纸，落着女人的身影，与窗边的女人交织着。
　　不知过去多久，阮清溥缓缓抬眸，女人眼尾泛红，她的悲伤似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跌入唐皎心湖。人说世有弱水，其水轻，羽毛落下也会沉入水底，掀起阵阵涟漪。
　　过去，无人能调动唐皎的情绪。失去不能，命运不能，死亡也不能。她心底的湖水太辽阔，石子落下也不过是片刻消失不见的结局。
　　只有一个女人，只关乎一个女人。她让死寂的湖水变为弱水，让唐皎有了感受仇恨外的情绪。
　　“阮清溥，当年我去血雨楼掘坟，抱着必死的决心。若里面真的是你，慕容瑶登基，我的血会祭奠你的离去。”
　　唐皎平静地说着生死，她对上阮清溥的目光，她是阮清溥虔诚的使徒。
　　“世上，除你，没有我牵挂的人了。我曾背负着阿娘离去后带给我的使命，而今越来越多的女子入朝为官，我的使命完成了。”
　　“今后，为你而生，是我的选择。阮清溥，你有你的选择，我也有我的选择。”
　　“我们都会好好活着，为何总说生死呢...”
　　阮清溥挤出一抹笑，想让风卷走悲伤。她不愿，她不舍...
　　“是，我们都会好好活着。你活着，我追随你。你离开，我陪你。”
　　“我不会离开。”
　　“我会永远追随你。”
　　她们小心翼翼绕开条件，绕开条件，成为躲避恐惧的唯一办法。谁都未曾料到，关于恐惧的根由，并非由条件构成。生与死太简单，她们杀过人，也被人追杀。有人从她们的利器下死里逃生，她们也躲过命运的发难。
　　唐皎清楚杀人，也清楚怎样诛其心。倘若此生未遇见阮清溥，她或许也想过自己的死亡。死太简单，一卷草席，就能带走一条命。江湖百花阁，更是能随意拿钱买命。
　　她买过别人的命，作为自己官途的牺牲品。无关乎愧疚，她自以为能承受因果，却不知命运的惩罚并非关于她。
　　先杀其所爱，再取其性命，方可诛心。
　　太多人信奉其道，却忘了因果报应高悬在寂寞苍穹，飞鸟划过，割破无形之线。该来的，不在于早晚，而在于是否能承受。
　　过去唐皎画了太多张有关阮清溥的画卷，唯有今日的画，被一股无名的悲伤裹挟。它集结两个人的哀伤与一个人的眼泪，晕开点点墨迹。
　　“唐皎，我没有恨过你，只有委屈。”
　　阮清溥忽地开口，“你是我此生爱过的第一个人，只会是你。你承载着我的记忆，我也承载着你的记忆。我们相通，从一开始，我们就是同路人。”
　　“旁人怎么说你是旁人的事。我怎么看你，是我阮清溥自己的选择。”
　　“唐皎，我爱你，你便是我此生遇见过最好的人，不要妄自菲薄。”
　　“我们来日方长，今夜莫要怕，我陪着你，你也陪着我。”
　　“现在我心结已解，你我注定纠缠不休。”
　　时间只是时间，不是日晷的阴影，不是檀香化作尘灰，不是茶盏的雾气散去。它终将流逝，又总会降临。躲不过未来，也追不到过去。它永远停滞在现在，仅此而已。
　　铃铛声由远及近，撞在唐皎心口。夜吞噬光，哺育给星月，恍若一梦。
　　“她内息微薄，取蛊，需靠你。”
　　花信子瞥了眼唐皎，将手中的丹药递给了阮清溥，“服下它，痛觉会回来，五脏六腑宛若灼烧，是逼出蛊虫的唯一办法。只要相思子从你体内出来，锁玲珑自然也会离开那个女人的身体。”
　　“只是你的武功似乎至阴，焱丹带给你的痛苦，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忍下来。现在还有放弃的机会，晚了...”只有死路一条。
　　话未说完，阮清溥将赤色丹药吞进口中，忽视了唐皎微颤的眼眸。
　　花信子一顿，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你们中原人真是极端，狡猾的也有，像你这种笨的也有。”
　　“何时开始。”
　　花信子耸了耸肩，“待会你就明白了，切记，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乱了内息。我会在屋外摇铃指引相思子，铃声没有停，你的内力万万不能收回。”
　　阮清溥点了点头。片刻，月华透入窗子，阮清溥与唐皎盘腿入定，她们相视一眼，同时抬起手臂，掌心相贴，燥热缓缓冲击着阮清溥，屋外铃铛声响起，低沉，缓慢，绵延若秋水。
　　唐皎闭上了眼，阴柔之息由掌心传至经脉。
　　月华下，阮清溥舍不得闭眼，心口的灼热感向四周扩散，女人闷哼一声，铃铛声加快，有东西在自己体内慢慢蠕动，忍着恶心，阮清溥催动内力慢慢推动相思子。
　　唐皎放心地将身体交给阮清溥，任由她的气息流转在自己体内。
　　铃声骤然加快，宛若千军万马追赶。阮清溥额间浮着豆大的汗滴，她手臂发颤，呼吸渐渐急促。太久没有感受到痛觉，轻微的触感都让女人警觉。内脏犹如被万蚁撕咬，伴随着灼烧，怕自己疼得昏过去，女人咬着舌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腥甜弥漫在唇齿间，铃声不缓反促，嗓间一痒，血从唇角溢出。薄汗侵湿里衣，黏着肌肤，阮清溥紧皱眉头，短暂的耳鸣令她听不清花信子的铃铛。她试图冷静，却听不清任何声音，心越跳越急，像是下一瞬就会四分五裂。
　　“清清...”
　　“清清...”
　　有人唤着她，有人试图唤醒她的思绪。
　　阮清溥的瞳孔渐渐对焦，一双青灰色的眸子跌入她的视线，急促的铃声拉回女人思绪。下意识调理内息，阮清溥艰难冲唐皎一笑，淤血又一次喷涌而出，女人稳着身形不敢停止动作。
　　唐皎的命，和她的命，皆落在此刻。
　　命运是什么？
　　命运能否看清唐皎的前半生？
　　唐皎有罪，世上谁又无罪？若命运非要让人来受因果，便让她来承受。


第91章
　　越来越多的血漫出唇齿，清冷的木质香安抚着女人燥乱的心，痛意让她回忆起当年肩伤。后来肩伤消失，谁为她担下了苦楚？阮清溥视线愈发清晰，她望向那双青灰色的眸子，那唯一令自己甘愿沦陷的女人。
　　若自己的眼睛丢了，是否再也看不清唐皎了？心中的绞痛意外化作一抹轻柔的笑，女人笑着望向唐皎，像是要将她的容颜镌刻进记忆的石碑。没有目的的爱意，没有理由的心疼，想让欺负她的人消失个干净。
　　铃声渐歇，阮清溥知晓相思子即将离开自己体内。阴柔的内息似水，流转过唐皎的经脉，缓缓抽离。
　　陡然！若天崩地裂般的晃动，在剧烈的爆鸣声中，铃铛声骤停，阮清溥心一滞，功法被打断。
　　“别停！阮清溥！”
　　晚了，花信子的声音发颤，怔怔望向远方火光。江湖总盟大乱，漫天火光席卷着圣神之地，藏于地底的火药被引燃，上官家与姜贤的部署冲进江湖总盟。无人能预料到今日，寂静被撕裂，平静的地域被不速之客踏入。
　　原本平静的蛊虫突然暴动，如千百银针同时刺入五脏六腑，欲要冲回体内，绝望比痛苦先一步侵袭阮清溥，不能...不能...女人想起花信子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倘若被打断...
　　习惯比意识反应得更快，阮清溥握紧唐皎的手，绵延的内息护着唐皎的心脉。下一瞬，女人将内力汇集于另一手指尖，于唐皎绝望的目光中，女人猛地攻向心口，封死了蛊虫的必经之路。
　　“不要——！”
　　泪混入血中，唐皎声音凄凉地响彻在火光的照耀下，急火攻心下，蛊虫顺着淤血离开了唐皎体内。
　　见此，阮清溥松开唐皎的手，呕出一口血，赤色蛊虫藏身于血中，永远离开了女人。阮清溥视线模糊，身似断线纸鸢，向后仰去。木质香逼近，不属于自己的内息渐渐抽离体内，女人沾染血的唇嗡动，她想说些什么，她无力说出。
　　温热的泪低落在脸上，好似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唐皎抱着她，像是抱着天下最轻柔的物，稍稍用力，她就要永远离自己远去。纯阳内息环绕着自己，阮清溥艰难握着唐皎的手腕摇头，没用的。唐皎不肯放弃，将恢复的内息渡入阮清溥体内。
　　“别离开我...阮清溥，别离开我....”
　　“我只有你了....”
　　她的泪滚烫，将阮清溥的心灼出个无法愈合的窟窿。女人指尖轻颤，艰难扯着腰间锦袋，她终于明白唐皎失去内息的那些日子，明白她为何一早准备了一处孤岛，妄想将自己囚禁。
　　我对你，非敌，亦非友。
　　所以，是什么？
　　我待你，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我待你，不求目的，只问今朝。
　　不求目的，只问今朝...
　　生离死别，因果轮回，无人可避免。做过的事，不会后悔。未做的事，她仍有遗憾。想到那些年，她为何不肯找个合适的日子，带着两坛桂花酿，和唐皎坐下共度月色。
　　她为何没有让唐皎解开心结，她为何要和唐皎白白浪费那么多日子。
　　她不喜欢见唐皎哭，唐皎不该为任何人落泪。阮清溥意识愈发模糊，她想看清唐皎，她想告诉唐皎，好好活下去。
　　人说死前会想起生时之事，走马观花看完潦潦一生。
　　六扇门多了位白衣小娘子，小娘子出刀狠戾，无时无刻不想着把刀刺入自己心口。为何是她？偏偏是她，让自己毫无保留地交出所有。
　　过往如落叶纷飞，她不悔。
　　在唐皎绝望的目光中，阮清溥用尽全身力气扯下锦袋，放入女人手中。她终是在心爱之人的注视下闭上了眼。
　　今后，为她拂泪的人，会是谁？
　　锦袋里没什么，左右不过一张轻薄的字条，随着日子的消逝渐渐泛黄。上面仅落着两个字——等我。唐皎视线模糊，像是被人打了一记耳光，愣愣看向自己的字迹。片刻，字迹被泪晕湿，唐皎紧紧抱着阮清溥，发出似于小兽的嘤咛。
　　真气源源不断流入女人体内，她像是要将阮清溥的血与骨融进自己体内。
　　离开血雨楼那日，淅淅沥沥的雨折磨得自己肩伤难忍，唐皎庆幸双生蛊将痛意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她痴痴地在外等待，她想见清清，血雨楼的人不喜欢她这不重要。除了阮清溥，天下人厌恶她，唐皎都可以不在意。
　　雨越下越大，刺骨的寒意侵袭，唐皎只剩一枚思念的苦果。
　　脚步声混入雨中，一袭青衫静立在油纸伞下，她静静望着自己，眸中怒意难掩。那一瞬，唐皎意外想哭。和她一起踏入血雨楼，与她相拥而眠，唐皎舍不得睡。
　　听着阮清溥的呼吸声，唐皎才是真正的盗贼，她轻柔地吻着女人的唇角，于她耳边轻声祈求。
　　“姐姐，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姐姐，我会入江湖，我会和你长相厮守。”
　　“姐姐，我只有你了。”
　　唐皎恐惧离别的滋味，她亦不喜欢道别，索性那日她写下“等我”二字。这不像是道别，更像是自我麻木，欺骗着自己，她们并未分别，只是迫不得已身处两地。总有一日，她会在平常的日子回来，拴住自己的脖颈，将唯一的钥匙交给阮清溥。
　　她的爱畸形又病态，她渴望被阮清溥占有，渴望与她长相厮守，渴望在天下人面前握住她的手，成为她的妻。
　　清清说过....她会娶自己为妻...
　　房门被推开，花信子收起铃铛，眉心一拧看向眼前一幕，“中原人，先去处理外面的事情，我来护住她的心脉。”
　　唐皎缓缓抬眸，眸底一片猩红，她望向桌边流光，继而将阮清溥轻柔抱起，放在床上，“等我，清清...”
　　七月廿二，上官家联合姜贤攻入江湖总盟，当夜龙啸阁拼尽全力厮杀保住江湖总盟根基。飞无渡少宗主阮清溥下落不明。
　　七月廿五，江湖大乱，遂分两派。杀神唐皎坐镇江湖总盟，联合龙啸阁，开启长达两年之久的江湖平乱。
　　逾年中秋夜，六邪加入平乱之争，九月朔，神机门易主，姜禾继承神机门门主之位，余孽姜贤私通前朝逆党，联合上官家，将纷争引入寻常百姓家。
　　圣上大怒，下旨剿灭江湖人，东厂人马出动，江湖动荡不安。
　　十月初一，杀神回京面见圣上，三日方归。龙啸阁正式与江湖总盟达成约定，共同攘除江湖余孽。
　　次年春，上官潔死于杀神刀下，上官家残余势力归属飞无渡，逆者皆成为刀下亡魂。飞无渡门主上官烟协助江湖总盟安抚江湖势力，其女阮清溥仍未有消息，宛若人间蒸发。
　　六月十一，圣上派人拜访寒州名士沈朝，其人入朝，位列礼部尚书，史无前例。
　　六月朔，前朝余党皆被沈朝斩草除根，朝廷大换血，慕容瑶势力扎根朝廷。同年，圣上行黄老之道，与民休息，凌霄阁正式被官家普及民间。后人对沈朝褒贬不一，唯曰圣上爱民如子，乃千古一帝。
　　七月初，长达两载的江湖纷争骤然停歇，其乱祸及民间，自此，龙啸阁与江湖总盟并存，约束江湖及官家。
　　春去春又来，花谢花又开。两载时光不过史书寥寥术语，江湖从至暗中走出，往日昙花一现般一去不返。杀神辞去龙啸阁阁主之位，自此下落不明。
　　圣上命东厂寻其人，无果。
　　荒岛孤寂地漂浮于湖面，无人打扰，亦无人能走出。
　　斜阳映入木屋，盛着温水的木盆放置在椅上，唐皎坐在床边，眉眼温柔，握着女人的手擦拭着她的身体。末了，女人俯身吻着阮清溥的唇角，轻声呢喃。
　　“姐姐，我想你了...”
　　无人回应，连窗外的雀儿都不肯打破宁静。须臾，由远及近的铃铛声徘徊在孤岛上，唐皎缓缓睁眼，柔情似水的眸子注视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女人，像是无声的留恋，她的目光吻着阮清溥。
　　终是无力与命运抗衡，唐皎起身，走向屋外。
　　多年前，花信子曾给自己讲过一个故事。有趣的是，故事关于自己，唐皎却是最后一个得知此事的人。
　　有人想用价值连城的玄霜花，和一双眼睛换自己一命。可笑的条件，于唐皎而言，天下不该有这般傻的人。
　　阮清溥答应了花信子的条件，用她的眼，换自己的命。
　　她的确做到了，锁玲珑离开了唐皎体内，阮清溥还没来得及将眼睛赔给花信子便长眠不醒。
　　闪烁着的记忆似夏日长河里的光泽，那些日子，关于阮清溥眷恋的目光，关于她柔情似水的眸子，是一件想想都会被悲伤裹挟的时刻。
　　“江湖人，失去了眼睛，有意思的决定...”
　　“想救她，也需用你的眼睛换。我知道你现在要处理江湖事，不勉强你。事成，你的眼睛归我。”
　　江湖的鸟儿失去眼睛，会迷失方向。
　　唐皎找到了自己的归属，她永远不会离开自己的启明星，眼睛，也便成了无关紧要的事情。
　　自当年分别，唐皎毕生的使命只剩记住阮清溥。记住她，她的眉眼，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的习惯。
　　当她呼唤自己时，能回应她。如此，便足够了。


第92章
　　“不请我去屋里坐坐？”
　　花信子挑眉，坐在了院落中的石凳上。她的视线扫向窗内，被唐皎挡住，女人身段高挑，一袭红衣盛放在夏景里，成为方圆十里唯一的赤色。花信子慌神片刻，看到阮清溥的身影。
　　唐皎生性凉薄，连带长相清冷，说起来和屋内昏迷的女人没多少相似之处。偏偏这两年，唐皎举手投足间印刻进阮清溥的习惯，越来越多的人和花信子一样慌神。
　　人人皆道阮清溥失踪，谁人又知被岁月掩盖的事。
　　习武之人心脉被毁，唐皎耗尽全力保下她。花信子擅巫蛊之术，却救不回将死之人，也舍不得救。玄霜花唯有一株，亦不知是否有用，花信子不喜欢做没把握的事。
　　唐皎两年来走南闯北，药老亲自出动，也仅是保住了阮清溥的命。唐皎的希望寄托在隐士之人，数不清的偏方，配着心头血一同灌入阮清溥口中，直到上官烟的一记耳光让唐皎从不人不鬼的模样中走出。
　　“你承着她的命，担着她的责任，江湖未定，你在做什么？”
　　唐皎无力回答，她想起多年前，自己最想留住阮清溥的日子，对方谈起江湖总盟，谈起自己的夙愿。
　　唐皎，试想五年后，十年后，你我心愿达成，大燕会是怎样？
　　河清海晏，河清海晏...江湖祸及朝廷，大燕迎来两年至暗时光，唐皎担着阮清溥的夙愿，握紧流光，杀出一条前所未有之路。坚持不下去便翻出泛黄的字条，看着上面模糊的字迹——等我。
　　爱一个人，敬她，为她而行。
　　手握流光，头戴白玉簪，腰间别着有了裂缝的鬼面，唐皎杀神的名号愈发响亮，哪怕这本该是属于阮清溥的荣誉。
　　记不清何日，唐皎曾听柳轼醉酒时道出——江湖人重名，官家人重利。前者为缥缈物抛头颅洒热血，后者为身外物铤而走险不惜刀尖嗜血。
　　当年，一句我们非同路人，名扬大燕的盗圣甘愿以身入局证自己清白，将名与利推向自己。
　　天命难违，不遂人愿。
　　“江湖总盟在找你，她们好像有意让你抗武林。饶我游历中原多年，也从未听说过这等事。一个人，官家找，江湖也找，唐皎，你不动心？”
　　“不动心。”
　　唐皎声音淡淡，她听到花信子的嗤笑声，“跑来孤岛，守着一个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女人，你和她一样傻。”
　　“她会醒来。”
　　花信子听出唐皎的愠怒，她也不恼，摇了摇头，“你有机会杀了我，为何不动手？”
　　唐皎蹙眉，并未回应她。见状，花信子又笑，“失去眼睛很痛苦的，你甘愿做个瞎子，等一个...可能醒来，也可能醒不过来的女人？”
　　“清清活着，有你的功劳，动手吧。”
　　抽出腰间匕首，丢给眼前女人，花信子接过，若有所思地看着匕首。
　　唐皎默默坐在了花信子对面的石凳上，脸上无悲无喜，接受命运般平静。她也曾不信命，她也的确做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事。天不公，有得必有舍，两难抉择，一念错，步步错。
　　花信子起身，鸟儿飞离庭院，正黄昏，赤色的霞光于天际燃烧。唐皎最后回头望了眼窗内的女人，这才平和地回头接受使命。
　　冰凉的绸缎蒙住了唐皎的眼，女人偏头，听见花信子不耐烦的声音，“别动。”
　　唐皎欲要开口，被喂下一粒药丸，诧异中吞下它，耳边传来花信子的声音。
　　“我不是什么好人，定下的规矩没有变的道理。终有一天我会回来，届时，你的眼睛我会取走。”
　　“唐皎，我羡慕你。”
　　花信子的声音隐隐带上哭腔，“阮清溥还活着，你还有念头，你还有幡然醒悟的资格。”
　　“我没有。”
　　泪顺着花信子的脸颊缓缓滑落，唐皎眼睛传来异样冰凉，花信子的指尖隔着绸缎抚着女人的眼。
　　“今后的白日，你便同盲人一般了，这是阮清溥欠我的约定，你来还。”
　　唐皎微怔，不等她问出心中所惑，花信子已离她而去。
　　她神秘又无所定，时至今日，除了姓名，有关花信子的一切，唐皎皆不知。扯下丝带，天渐渐要黑了，赤色霞光愈发模糊，趋于墨色。再后来，眼底传来异样寒意，唐皎眸中无神，愣愣站在庭院中。
　　天彻底黑了下来。
　　失去“眼睛”的日子理应不好熬，不知算不算花信子的施舍，夜里借着月光，唐皎可模糊看清些许东西。
　　孤岛陷入沉睡，唐皎的白日方开始。照例熬药，被火苗灼伤，看不清药草，只能含进口中分辨。
　　日子磕磕碰碰照旧，上官烟时而登岛，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唐皎眼睛蒙着一段薄纱，磕磕碰碰地照理药草。
　　无人能道明上官烟的心情，她与唐皎近在咫尺，那人还是凭借气息缓缓抬头。
　　“谁干的。”
　　“无碍，不影响。”
　　唐皎偏头，被若即若离挟持，“不影响，清清很好，别带走她。”
　　上官烟欲言又止，默然半晌，才略带无奈道：“你受伤了，我派些人来岛上照看你。”
　　“不需要。我无事，清清也无事...”
　　上官烟微蹙眉，盯着唐皎手背的伤痕，有些是做饭时落下的刀伤，有些是煮药时留下的烫伤，“你有能力杀了她，为何纵容她。”
　　她是谁不言而喻，唐皎苦涩一笑，“清清不会希望我成这种人。岛上仅有我和清清，眼睛并不重要。”
　　上官烟留下药离开了岛上，再后来，唐皎越来越熟悉岛上的一切，甚至能在阮昭与上官烟到访时为她们煮茶。
　　留下的疤痕淡去，眼睛成了唐皎口中无关紧要的东西。起初她也曾奢望夜里的月光，她也会把握时间为阮清溥煮药。再后来，夜里的时间成为唐皎唯一能望向阮清溥的时刻。一切事物被推到白日，靠着日复一日的习惯完成。
　　唐皎无法见强光，哪怕是微弱的烛火，也会令她泪流不止，唯有淡淡月华，模糊间可让她认清阮清溥的容颜。
　　睡在阮清溥身侧，嗅着女人的气息，唐皎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要安宁。
　　唐皎对花信子没什么怨恨，她恨的人仅有自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同时，她也庆幸失去光明的是自己而非清清，她自幼早已经历过被人当做异种，无法直视光的日子，没人喜欢她的眼。
　　只有清清，她说自己的眼睛很美。
　　唐皎喜欢阮清溥吻自己的眼。过去，行云雨之事，阮清溥被唐皎折腾得没了力气，总会揽着唐皎的脖子吻她的眼睛，吻得唐皎泛痒才肯停。
　　日子靠着回忆与对未来的幻想慢慢流逝。一座孤岛，仅有两人，唐皎却不感孤*独。她此生最在意之人就在她身侧，她无力再怨恨命运。
　　起码，清清还活着...她活着，她说过等她，便一定会醒来。
　　花谢花飞花满天，唐皎快要失去感知时间的能力。碰上没有月华的日子，一整日都无法看清任何事物，她便靠着阮清溥，同她讲近日之事。
　　“阿娘来岛上看你了，姜禾时而也会来，送来不少药山的玩意。”
　　“我快要记不得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了，这不重要了，你在我身边，是唯一真实的事情。”
　　“昨夜梦里回忆起中秋夜，过些日子就入秋了，屋外树下埋着桂花酿。狐狸精...我亲你，你当初为什么要逃走呢...”
　　“沈朝辞官了，说来好笑，她替圣上背负了一切骂名。前些日子，她和景弦登岛，她说她不在意名，只在乎利，在朝廷的日子不好受。”
　　“对了，她和景弦大婚了，送来了喜酒。”
　　“清清，你何日醒来呢？你说过会娶我的...”
　　“我们大婚后，我陪你习武好不好？江湖总盟已和龙啸阁达成共识，你不要回去了好不好？我陪你游山玩水，陪你走遍大燕，你要是腻了，我们就去塞外看大漠孤烟直。”
　　“清清，我想你...”
　　三载时光不过掌中沙，风扬起，随着缝隙落尽。杀神唐皎与飞无渡少宗主阮清溥被民间遗忘。她们也从不在意是否被记起。
　　又是一年秋，纷纷扬扬的落叶铺满林间小道，铃声扰乱静谧的黄昏。
　　为花信子煮了一壶茶，唐皎坐在石凳上，想起了三年前，花信子离别时说过的话。她看不清眼前女人的脸，也看不清花信子的落寞。
　　“这些年可好？”
　　“很好。”
　　唐皎声音淡淡，她们似多年未见的友人，听着枯叶落地声。
　　“不怨我？”
　　“没有资格怨恨，也没有理由。”
　　抿着茶，龙井的苦涩弥漫在唇齿间，花信子望着窗内若有所思，“你不怕？”
　　“怕什么。”
　　“你晓得我在说什么，我说出来你又不开心。”
　　“没什么可怕的，她陪在我身侧，我也在她身边，这就够了。”
　　“你倒是痴。”
　　花信子哼笑一声，少年脸上的稚气烟消云散，三载时光，她的灵动也一去不返。
　　“你今日来，是取我的眼睛吗。”
　　“怕了？”
　　唐皎平静地摇头，“我无惧。世间除了阮清溥，无人再能让我分神，即使是我。”


第93章
　　匕首轻挑，薄纱离开唐皎的眼。匕首游走在唐皎眼上，花信子盯着唐皎的脸，半晌忍不住哼笑一声，冰冷的利器离开了女人的眼。
　　“为何...”不动手。
　　话未说罢，花信子点了几处唐皎的穴位，腥甜涌入嗓中，唐皎蹙眉，吐出淤血。
　　“唐皎，今日阮清溥的药，我帮你熬吧。”
　　唐皎微愣，因花信子声音里无法忽视的悲凉。她坐在石凳，听见花信子的脚步声远去又走近。
　　“说起来，我还没有向别人谈起过往事。早年动了和阮清溥说的念头，她那会儿满脑子都是你，我留不住她。”
　　唐皎指尖拂去了唇角的血，微微慌神。花信子瞧她的反应便知阮清溥并未提起过此事，心里不知是何滋味，思来思去竟有些惋惜她二人。
　　“我本以为你们会因为我发生些误会，早年不喜欢你，还挺想知道你会是什么反应。结果阮清溥这女人藏不住事，当日回去就和你解释了个干净，一点意思都没有。”
　　说着，花信子准备着自己带来的药草，一株泛着幽蓝色泽的花藏在草药中，刺痛花信子的眸子。片刻，她移开了视线，蒲扇扇着风望着燃起的火苗。
　　“想听故事吗？在我们那里，听故事要用酒换。你们中原人，好像也有这个习惯。”
　　“过去，我从不喝酒。”
　　唐皎莫名说道，随即起身转向屋内，她步伐沉稳，花信子竟看不出她眼盲。桌上摆放着三坛桂花酿，那本是唐皎为中秋夜备着的。年年如此，年年她不分白昼的等待。她等待的女人未醒，像是陷入到梦境。梦里可会有自己的身影？
　　取走一坛桂花酿，放到石桌上，独自倒了一杯酒，将余下的桂花酿丢向花信子，熬药的女人稳稳接住，将桂花酿灌入口中。
　　“我是万蛊侗圣女，以后阮清溥要是醒了，你们可以来苗疆做客，我请你们吃百虫宴。”
　　唐皎欲言又止，默默拿起杯盏，抿着桂花酿。
　　药香味袭来，和以往不同，唐皎指尖微微蜷起，偏向头望向药香来源，花信子像是没察觉到女人的疑惑，依旧自顾自道。
　　“我在苗疆长大，是被捡来的孩子，没人知道我过去叫什么，我也忘记了自己的过去。来到万蛊侗，教主教我巫蛊术，她们说我天资卓越，万蛊侗人人都喜欢我，除了师姐。”
　　“过去贪玩，偏愿意亲近师姐。她的眼睛和阮清溥一般令人沉沦，可万蛊侗的人让我离师姐远一些，她们说我们注定只能活一个，这是规矩。”
　　“规矩？”
　　唐皎蹙眉，闪过些许零碎记忆。有些门派为选出最佳继承人，常常将天赋异禀的徒儿丢入笼中令她们厮杀，只留一个。活着的，受至高无上的权势。死去的，化作尘埃，被世人淡忘。
　　“你们中原也有太多奇怪的规矩，你是打破规矩的人，我听过你的故事，阮清溥过去常和我提起你。”
　　心一柔，桂花酿的气息蔓延在唇齿间。
　　“我将不敢打破规矩的懦弱归于我还小，可自从知道我和师姐只能活一个，便无法抑制地想窥探她，我不知你能否懂...”
　　花信子垂眸，“我不想死，来到万蛊侗我才像个人一样活着，我卑劣地想，如果只能活一个，无论如何我都要抓住机会。”
　　“我想师姐也定是如此想。我习轻功，经常绕到屋顶看她都在做什么。师姐比我用功得多，可她连简单的蛊虫都无法掌握。她傻到用自己试蛊，我讨厌看她难过的模样。”
　　“次日，我从万蛊侗外抓了两个马贼绑到了师姐房前。再之后，师姐房门前开始摆着万蛊侗外才能买到的糕点，有不少是从你们中原传来的。”
　　“我想吃，我不敢，我不信她，毕竟人人都说她想让我死。后来，房门前的糕点消失了，马贼也不知去向，我又去房梁上偷窥，发现屋内无人。”
　　“回头之际，师姐的脸出现在我身后，我吓得腿一软滚下屋顶，师姐拽住了我的衣襟，我一直哭，求她不要放手。这件事被人看见，我才是有罪的人，最后受罚的却是师姐。”
　　“她被中了蛊，遭受噬心蛊的折磨。整整一月，她才从地牢中被放出，险些丢了半条命。我无颜面对她，因为我明白，只要我去找教主求情，师姐便会相安无事。但被中蛊的人，也会是我。”
　　“我怕疼，我不敢。我买了村子的糕点，哭着去找师姐，师姐嘴唇苍白，无神地望着我。半晌，她问我，想离开吗。这是我们第一次说话，我摇头，我对不起她，但我更不想再陷入无家可归的境地。”
　　“师姐说，可她想离开。我认为是我造就了一切，此后夜里总会去师姐屋内教她蛊术。我懂如何炼蛊，也懂最毒的蛊虫怎样折磨得人痛不欲生，师姐脸上依旧没有笑。”
　　“我把我们之间只能活其一的事忘了个干净，将自己关进屋子，花了三月炼出了一只杀人于无形的蛊虫，我偏给它起名为花月蛊。我将它送给师姐，说今后遇到险事，可用它保命。”
　　“其实我才是师姐最大的忧患，师姐愣了许久才收下蛊虫。她问我知不知道圣女的使命，我摇头，只说了一句——我想活着。师姐笑了，像是哄孩子一样抚着我的脸，她说想活着就不该来到这里。”
　　“我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师姐的话是何意思，中元节来了。万蛊侗在这一日会斗蛊，有人会死去，也有人会活着。我祈求乞求别和师姐遇见，上天眷恋了我一回，和我斗蛊之人并非师姐。”
　　“中元节后我们都活了下来，师姐用的正是我送给她的蛊虫。那夜我握着师姐的手溜出了万蛊侗，我带她去山脚下的村子，这一次我们都吃了糕点。我们防了对方那般久，那夜竟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刻。”
　　“中原的糕点好吃，师姐拂去了我唇边的残渣，她说我们都会活着。我开始信师姐，也开始...产生爱慕意。你们中原有句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生死怎能断开情谊呢...我贪生又怕死，可我更愿她活着。我一直听她的话，她说我们都会活着，我也信。我们将生死忘个干净，也将她们的劝诫当做耳旁风。自此，我只有师姐，我想师姐也只有我。”
　　“她教我写字，为我绣荷包，总说会带我离开。如果在当初，我定是不肯，因为万蛊侗是家。后来，我发觉有师姐的地方才是家。若师姐不喜欢万蛊侗，我陪她离开又怎样呢？”
　　“十六岁生辰那日，月儿又圆又亮，师姐赠了我一只铃铛，助我驭蛊。我诉说着廉价的爱意，师姐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她的眼里满是恐惧，我回头，是教主，她淡淡望着我们。”
　　“当夜，万蛊侗所有人围在了祭坛，我迎上师姐凉薄的眸子，竟无力出手。教主站在祭坛外，护法击鼓，师姐面无表情的望向我。教主冷笑一声，质问师姐要装到何时。我未反应过来，蛊虫已向我逼近。”
　　“我从未见过那般多的蛊虫，还有些只出现在古书上，即使是我也无法炼出。教主的话压得我喘不过气，被埋葬的记忆慢慢浮现，我与师姐，只能活其一。”
　　“师姐一直在隐藏实力，我已无力与她争夺生的权利，我闭上了眼，迎接着属于自己的命运。躁动声不断，风拂过，我嗅到了师姐发尾的清香，我听见她说——好好活着。”
　　“蛊虫绕开我向场外的教主围攻去，这是一场必败局，我熟知，教主也知道，我以为她也知道。教主疲惫地挥了挥手，护法冲上前拦住了师姐。如果我无动于衷，圣女之位便会落在我身上，就像以往，只要无动于衷，就能好好活着。”
　　“当我反应过来时，护法的刀剜进我肩头，师姐慌神片刻，蛊虫进入她体内。她失去意识前夕，回应着我的爱意。那夜师姐以身养蛊，像我偷窥她世界的每个夜晚一般。祭坛血流成河，教主死了，护法死了，反抗者皆死了，我的师姐也成了被蛊虫操控的傀儡。”
　　泪划过脸颊，花信子失神地望着药炉，“所谓圣女的使命，无非成为养蛊的器皿。师姐本可以伪装一辈子，我出现了，师姐死了，我活了下来。”
　　“这些年我游历山川，也曾像你一般有过执念，所以来了中原，以为拿到玄霜花便有机会。我回到万蛊侗，师姐体内的蛊虫死了，她化作一具白骨，我恍然间意识到她早已离我远去。”
　　“玄霜花救不了她，也救不了我。唐皎，喝了你的酒，你也听了我的故事，今后，我们再不相欠。”
　　药被盛入碗中，花信子将它放在了石桌上，“唐皎，我要离开中原了。”
　　“如果我们再见面，想必阮清溥已经醒来。毕竟这座孤岛，从来不是你困住她，而是她困住你。”
　　人走远了，清苦的药香未歇，唐皎愣神，久久未从旁人的故事中回过神来。半晌，她摸索着被挑下的薄纱，依照习惯蒙在了眼睛上。
　　端着药走进屋内，唐皎将其渡入阮清溥口中。她晓得今日的药与以往不同。可这五年来不同的药太多，太多人给过唐皎希望，唐皎又被迫经历幻想破灭。
　　花信子的故事她不喜欢。
　　唐皎唯一清楚的，是阮清溥活着。沧海桑田，她活着，就有醒来的可能。人生不过瞬息，过去的记忆她不会忘记，唐皎有太多日子留给阮清溥。
　　落叶停泊在院落中，唐皎听着萧索的风声，轻抚着阮清溥的面容，“姐姐，又将是一年团圆日。我备了桂花酿，和我们的故事。”
　　*
　　梦境会抹去时间。
　　无声，无息，万物陷入沉睡。冷...好冷...冷得天上像是飘着雪，冷得她们的故事停留在那一瞬。
　　流光刺入肩下，时光禁止，阮清溥望向那双青灰色的眸子——被自己忽视的眼睛。她开口，发不出声音，她看见唐皎的泪跌落，无人倾听她的内心。
　　“姐姐...”
　　“清清...”
　　“月清瑶...”
　　“阮清溥。”
　　天空骤变，万物陷入白色的虚无。所有人消失了，沉闷的天际回荡着唐皎的声音。风从四面八方来，她的声音萦绕着自己，阮清溥却看不清唐皎。纷飞的雪模糊视线，一袭白衣背对着自己，绽放在白色的虚无中心。阮清溥心如刀割，她不停地向前，她知道有人呼唤她，她明白自己必须回应她。
　　在黑夜，找到呼唤你的人，是离开的唯一途径。
　　“唐皎！”
　　女人嗄声，眼前白衣伫立，像是等待。阮清溥步伐越来越快，走着走着不禁踉踉跄跄奔向前方，狂风掀起女人衣摆，她的泪划过虚无，阮清溥用力抱住那袭白衣。
　　点点星光散去，阮清溥扑了空，摔在了虚无中，“唐皎——！”
　　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彻在虚无间，天彻底暗了下来，暗得伸手不见五指。阮清溥挣扎着爬起来，却不知何处才是她的归属。她漫无目的地向前，铺天盖地的悲凉涌入心口，阮清溥再度摔在地上、
　　霎那间，光自远方升起，夜欲要褪去。白衣女子迎着光缓缓走向自己，她太耀眼，阮清溥看不清她的轮廓，她依靠本能再度起身，“别离开我...”
　　光越来越强，阮清溥不得不闭眼，闭眼的一瞬，晕眩感击中女人。世界崩塌，虚无浮现裂缝，像破碎的铜镜，阮清溥被困在缝隙中，天旋地转，她浮动在暗夜，身体下坠。没有任何可把握的东西，心越跳越快，像是要挣脱自己远去。
　　“清清。”
　　她像是落入到温暖的怀抱，抬眸，赤色霞光映入窗内，阮清溥失神地微喘息。
　　陌生而熟悉的地域，阮清溥怔怔躺在床上。半晌，木门被推开，有人迎着霞光缓缓走入。
　　痛意比思绪反应得更快，像是被人打了一记耳光，阮清溥失神地望向蒙着唐皎眼睛的薄纱。木质香逼近，唐皎跪在床前，将药放在一边。
　　唐皎将药含入口中，指尖探寻着阮清溥的唇，却看不清她的泪。女人倾身，对上阮清溥的唇，将药缓缓渡入女人口中。
　　时间在静谧中划过，唐皎欲要离开之际，唇，被人轻咬着。女人全身僵住，风袭来，薄纱浮动。
　　“唐皎。”
　　阮清溥声音沙哑，话音方落，唐皎踉跄向后跌去，打翻身侧瓷碗，清脆声后，带有余温的药流出，慢慢向着唐皎手心靠近。她像是被火苗灼烧，猛地收回手，后知后觉到——这非梦。
　　“唐皎。”
　　她从床上起身，又唤她。这一次，她落入一个怀抱，唐皎像是要将自己融进她的骨血中，阮清溥听到似于小兽的嘤咛。她轻拍着唐皎后背，如同安抚着一只被人抛弃的猫儿。
　　“唐皎，我回来了。”
　　细碎的哭声在耳边响起，阮清溥的心，被岁月这把利器，无声地捅出一个窟窿。她回抱着唐皎，手移到她的发尾后，轻扯去薄纱，唐皎将脑袋埋进她肩头，迟迟不肯睁眼。
　　“你的眼睛...”
　　阮清溥声音迟钝，她不敢问出口，小心翼翼捧着唐皎的脸，手不禁发颤。她听见唐皎轻声说着与眼睛无关的事。
　　“姐姐，今夜是中秋。”
　　“还能看到我吗。”
　　阮清溥不肯绕过这个问题，她轻声哄着唐皎，“花信子她来过，是吗？睁眼看看姐姐好不好？”
　　“我看不清...姐姐...我看不清...”
　　“不愿看看姐姐吗？”
　　阮清溥固执地重复着，似是一种妥协，唐皎的慌乱渐渐散去，她的双手搭在阮清溥肩头，缓缓睁开了眼。
　　意料中的酸涩感并未传来，意料中的黑暗也未传来。
　　那是一双含情的眸子，无声地吻过唐皎。阮清溥生了白发，唇色苍白，比五年前瘦了太多。唐皎太多年没有见过光，纵使是赤霞也让她禁不住落泪，她无力知晓这泪关乎什么。
　　阮清溥的猜想无错，她醒来，必定是相思子来过。她既肯救自己，也定不会为难唐皎。至于唐皎，时至今日才发觉自己已恢复光明...答案关乎什么，阮清溥清楚，唐皎也清楚。
　　那是心结。
　　夜深了，两盏灯笼挂在树梢，桂花酿的气息弥漫在秋风中。
　　“我竟睡了五年吗...”
　　阮清溥喃喃，“不怕我永远醒不过来？”
　　“不怕。”
　　“为什么？”
　　阮清溥哼笑着，见唐皎取下腰间锦袋，将一张泛黄的字条放在桌上。上面的字迹被水晕开，看不清原本究竟写了什么。阮清溥心一滞，险些忘记呼吸。
　　等我。
　　她的承诺，变作了她的承诺。
　　她们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也等不来的结局。
　　今夜月色正好，恰似当年月下春风过。
　　“唐皎，我们离开这里吧。”
　　唐皎一怔，恍惚抬眸，“你要走了吗...”
　　“我？是我们该走了。”
　　凉薄的吻落在女人唇角，阮清溥喃喃。
　　“我们回家。”
　　2025年4月26日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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