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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琢石
作者：高逢
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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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自己人生中最难忘的一场雨是什么时候么？
舒望想，一定是27岁生日那天。
春夜，骤雨，桃花花瓣，蛋糕啤酒。
有人拉着她的手，一边畅快肆意地笑，一边在纷纷雨幕中逃跑。
唐逸枫想，好巧，她最难忘的一场雨也发生在27岁。
秋季傍晚的医院大门口，满身狗毛，拎着一兜子矿泉水。
想为人遮风挡雨，可低头才发现自己手中也没有伞。
-
我们一起做荒谬世界里的两颗顽石，在暗夜里碰撞出最热烈的火花。无论人生的大雨怎样下，我们只管牵着彼此，一起往有光的地方去。
就算这雨一直不停，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在雨中高歌，可以在雨中跳舞。就算会被击穿，就算会破碎，无论这雨将我们雕琢成什么样子，我们仍会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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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提示：
1、1v1，he，六岁年龄差。
2、现实向感情流，一个关于成长与相互治愈的故事。
3、主要写三段时间线，校园篇（2015）、社会篇（2022）、重逢篇（2024），重逢篇在开头结尾，中间也会穿插着写，算是倒序。
内容标签：都市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成长 校园
主角：唐逸枫，舒望；其它：年龄差
一句话简介：凭什么我们要错过
立意：所谓浪漫，是我们共同对抗生命虚无的勇气。


第1章烧一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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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七岁的她站在这里，张开怀抱，接受风，也接受雨，接受这世界给予她的任何馈赠，接受所有已经吞下的和即将劈头泼来的苦水……’
　　唐逸枫在电脑敲下这段话，算是正式将这本小说打下完结的印戳，这个折磨她很久的小说终于写完，也不知道现在该算是什么心情。故事写得倒也不算长，将近五十万字，前前后后一年多，埋了她很多难言的想法，藏了她很多隐秘的情绪。
　　很多时候写得像是把自己的内心和自我都剖掰开，是黑的，是灰的，是斑驳不清的，是模糊一片的，好像是终于梳理完自己内心的纷杂，给它们一个一个排好位置放上整理架，清空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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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刘编。”
　　还没等她好好感受这种清空自己的感觉，催命电话就打了过来。
　　“祖宗，我下班前再来问一句，写没写完啊？”
　　对面三十多岁的学长刘正清有进气儿没出气儿的声音传来，倒是让唐逸枫先乐了一下。
　　“哟，您怎么还没下班啊，这么惨。”正经问题没回答，先嘴贱一下。
　　“还行，没到十二点，我还能抢救一下。”对面说完才反应过来，怎么正经事儿让她糊弄过去，一口气立马又吊上来。
　　“你别打岔，还差多少啊，我说你能不能抓抓紧，这机会多难得，我好不容易给你联系上的老师，你……”
　　唐逸枫服了，再不打断他的话，他还能持续输出不停。
　　“已经写完了，但我还要再看看细节，明天你下班前发你吧。”
　　“哦，那行行行……”对面刘编勉强缓了口气。
　　“六点下班还是十点下班啊？”唐逸枫又补一刀。
　　“六点！”对面又开始没好气儿。
　　停顿了几秒，听着电话那端传来的机械键盘敲击声，唐逸枫稍显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学长。”
　　正敲日报的刘正清停下手，一声久违的学长让他稍微在心里叹口气。
　　他与唐逸枫自大学认识，如今已有七八年的光景，即使这些年一直在北城，青葱校园时光的回忆也都面目模糊，跟随这声旧称一起出现的还有些别的回忆。
　　抬头望一眼已经一片黑的办公室，这么小的空间容不下这么多的愁绪，及时收住。
　　刘正清语气缓下来，“嗐，现在道哪门子的谢，出版的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是先给老师看看。”
　　“我知道，我也没报多大希望。”
　　“你看你这话说的，我觉得你挺行，所以才帮你忙的。”
　　唐逸枫满不在意地笑了一下，也不算是自我安慰，是现在的她确实不太在意这个了。
　　行就行，不行也没关系。
　　她现在的得失心没有那么重，要是一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走，总会有路的，没路她自己也能走出来一条。
　　刘正清顺着话头问唐逸枫：“你之后是什么打算啊？还回北城吗？”
　　这个问题有点难住唐逸枫，她抿嘴斟酌着：“还没想好，可能回也可能不回。”
　　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唐逸枫听见对面刘正清“啧”了一声，她继续道：“……也可能再出去玩几圈也说不定。”
　　“我现在已经不是羡慕了，是有点嫉妒。”
　　刘正清幽幽说完这句，又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还是多打算打算吧，反正现在纸媒行情是不怎么样，新媒体倒还红火，你接着找工作也行。或者你去做自媒体？我看现在他们那些博主也是又自由又有钱……”
　　他一面在那叨叨叨叨没完，唐逸枫很久没被人这么念过，听得头大，但又晓得刘正清是好心，不好直接打断，偶尔应和几句表示她知道了。
　　“反正我要是回北城就请你吃饭去。”其实总共也才说了不到十分钟，唐逸枫终于找到机会做个完结语。
　　“得嘞，我就等着宰你一顿了。”
　　这十分钟里，刘正清还剩一个最想问的问题留到最后，“那你跟……”
　　唐逸枫拿手机的手指微微捏紧一下，她知道对面要脱口而出的名字是什么。
　　句子前三个字出口后，刘正清犹豫一会儿，想想还是咽了回去。
　　他如果遇到别人问感情事会不自在，推己及人，这时候也怕唐逸枫尴尬，所以再好奇也还是咽回肚子里。
　　“嗐，没事儿，抓紧改稿啊，明儿早点发我。”
　　“知道了，拜拜。”
　　没等到那个名字入耳，唐逸枫却已早在心里默念完一次。
　　-
　　这时候已经是半夜十点多，唐逸枫坐在老房子的饭桌前，没有开顶灯，笔记本的风扇发出细微的翁鸣，只有背光键盘泛着冷白光。
　　放下刚刚挂断的电话，她盯着桌面背景看了好一阵儿，是一张西北公路风景照，四野空无一人，柏油路一往无前。
　　在发呆，在出神。
　　她慢慢把自己瘫在椅子上，伸个懒腰，起身绕过敞开的白色行李箱，在窗外闯进来的微微亮光下又开始烧下午剩下的那半壶水。
　　终于找到时间放空自己一下。
　　电热水壶的灯亮起来，开始微微发出声响。唐逸枫转头看窗外十字路口的橘黄灯光，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总爱趴在这个窗前看光景，数数有几辆白色的车经过，看看行人都穿着什么衣服。
　　小时候的记忆模糊而遥远，妈妈坐在沙发上抱着她哄，她蹦蹦跳跳的在床上跑，爸爸下班进门把她举过头顶，这些画面想起来都隔着一层时光灰尘的蒙版。
　　更多的印象留在十几岁，爸妈争吵不休的对骂声、整日在家里散不去的酒味儿、玻璃水杯接触地面时破碎分裂闪起的光。
　　想不想得起来，想得起来什么，也都不重要了，明天就要把这套房子卖出去，从这个三楼的高度看这个十字路口，今晚应该是最后一次。
　　等水开的间隙再活动活动筋骨，左扭扭右扭扭，脊背的筋骨争抢着发出咔咔声。
　　唐逸枫也想感叹一句，再不是十几二十岁活蹦乱跳的时候了，年近三十身上的各个小零件挨个给自己找不痛快，今天是眼睛干涩得厉害，明天是肩背整片酸痛，每天都有新的惊喜。
　　自从前年年底离开北城，唐逸枫这一年多的时候总在外面跑，一个城市住个一二三个月，再开着那辆破烂二手车换地方。
　　新奇是新奇，心情也畅快很多，就是不太爱锻炼的身体吃不消。
　　一开始唐逸枫寻思自己是赶时髦“旅居”呢，后来就觉得自己像个在逃逃犯亡命天涯。
　　‘这次回来后，要不就停下来吧。’这样的想法闪过一瞬间，唐逸枫又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当时出发时并不知道去哪里，如今想停下来又不知道该停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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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热水壶发出咕咕咕的声音，以前一家三口在家烧水烧得勤，一人一杯很快见底，两个人住会喝得慢一些，一个人就更慢了。
　　在今天这壶水第三次喷出白气的时候，唐逸枫发觉自己好想舒望。
　　舒望，刚才刘正清想问又没有说出口的那个名字。
　　拿过手机，打开跟舒望的聊天界面，对话还停留在10天前，她给舒望发过去一张阳光洒在草坪上的照片，一天后舒望回给自己一张水彩画。
　　蓝天，白云，一片青草地，两只小胖猫躺在那晒太阳。
　　唐逸枫又点开这张画仔细看起来，看得眼睛弯起来。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唐逸枫去的都是陌生的城市，去过川湘省会，去过南方靠海的小岛，去过西南风景秀丽的县城，却从来没有踏足她们曾一起去过的城市。
　　这些陌生的地方没有关于舒望的记忆，可她此时此刻身处的海市有，甚至这间屋子里也有。
　　唐逸枫的目光扫过蒙着塑料防尘罩的沙发，准确地说，是沙发旁边的墙角，比如这里就有关于舒望的记忆。
　　自己以前曾经把身体挤在这个墙角下掉眼泪，舒望就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摸着她的头发，无声地安抚她。
　　唐逸枫走到窗边，这栋楼下的右前方有个小巷子，站在这个窗户边只能看见巷子口，巷子里是沿街店铺的后门，穿过去是另一条街道，比如这里也有关于舒望的记忆。
　　舒望曾在这里抱过她，那是个七月的夏天，蝉鸣开始了，小巷子里风机的噪音却更大，她们拥抱了好久。
　　更想她了。
　　回忆一启封，思念也开始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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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想发消息给她，又不知道这个时间合不合适，想着对方应该还没有睡觉，但又不知道发些什么好。
　　真奇怪，她好像又回到大学时候的样子，拿着手机扭扭捏捏。
　　发条‘好想你’？不行，太矫情。
　　发条‘在干嘛’？不行，她们太久没有这么聊天过，说不定聊几句就冷场了。
　　唐逸枫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思念传达过去，甚至不太知道，还该不该传达过去。
　　她是以何种身份，又是以何种目的。
　　电热水壶发出咔的一声响，水烧开，适时打断唐逸枫的思路。
　　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后，她拍下一张窗前十字路口的照片，点击发送。
　　在等待水凉下来的时候，她也在顺便等待舒望的回复。或许这次也会跟之前的很多次一样，过一阵子才能等来她的一幅水彩小猫。
　　可是，还是等等看吧。
　　只不过这次她没有等太久，大概十几分钟，对面发过来的也不是照片或者画，只是一个位置定位“民生花园”。
　　唐逸枫愣了一下神，没有一下子领悟到这是什么意思。
　　点开定位的地图，她愣了更大的一个神，舒望的定位距离她只有5km。


第2章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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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市地处北方临海，3月的晚上温度依旧不高，冬日的凉意赖着不走，春天的气味急着赶来。
　　拿着车钥匙快步走出单元楼门的时候，唐逸枫突然想到一些改编的穿越电视剧，都是从什么作者写小说开头，再到接到编辑电话，出一场车祸，就开始奇幻穿越。
　　这个想法冒头得有些不合时宜，唐逸枫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就算要穿越，也最好不要在这个时间点吧。
　　这一片都是旧居民楼，还没有像现代化的小区一样封闭管理，住在这里的大多数是一些上了年纪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十点多楼上的灯都熄了大半。
　　夜晚的风把唐逸枫的发梢从肩膀吹到脸旁，她的破烂二手车停在路灯下，黑色的suv车身上还有前一阵儿下雨溅上的泥点子。
　　出门前她随手拿了件浅灰色的薄羽绒服，身上还是在家穿的那件棕绿色水洗亚麻衬衫，头上戴着黑色棒球帽，握上车把手的时候冷不丁被凉得一个哆嗦。
　　拉开车门前，她瞥见路灯那里几只小虫子不停绕着灯罩飞，有些都撞出声响了还在继续。
　　昆虫的趋光本能，或许人也是有的吧，只是不知道撞到灯罩上昆虫能不能感觉到疼。
　　就算会疼，也还是会继续吧。
　　车子上路前，唐逸枫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倒好的热水又忘了喝。
　　她要多想点乱七八糟的东西，才能挡住心里横冲直撞的情绪，她有点不明白自己想做什么。
　　既然不明白，那就干脆不要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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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生花园与唐逸枫家的老房子不同，交楼不过十年左右，已经是现代化封闭式管理的小区。毗邻城市公园，周边两公里内商场学校等配套一应俱全，生活便利且并不会过于喧闹。
　　唐逸枫对这一片儿并不算很熟悉，只是大概知道这里的房价不低，住在这里的人群相对年轻，中产居多。
　　车子停在民生花园小区门口的时候，唐逸枫终于有时间想想自己要干什么，也尽量努力想想舒望是什么意思。
　　前女友三更半夜发住址定位给她，总不可能是那种意思。
　　不对，她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能称之为“前任”关系。
　　她们一年多以来的全部联系，大概就止于聊天对话框里的那些，偶尔分享照片，偶尔祝福节日快乐，没有其他更多的对话了。
　　舒望之前应该是不知道自己在海市的，她可能又是过来出差，可如果是出差，这个时间怎么在小区不是在酒店。
　　算算民生花园的建造时间，这项目应该也跟舒望沾不上边。
　　她是不是住在民生花园这里，住在这里多久了，又是因为什么住在这里。这些问题唐逸枫都不清楚，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问她。
　　唐逸枫更想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发定位过来，先否定了舒望想让自己过来找她的自作多情想法，又否定了一些犯罪电影里的求救情节。
　　她觉得，舒望应该只是想回复一下自己，顺便分享个近况而已，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不要想复杂。
　　唐逸枫坐在熄了火的车里，有点重地呼一口气出去，她把手重新放到方向盘上，脑袋靠上去抵着。
　　就这样待一会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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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将那个动作维持了好一会儿，又坐回来把自己陷进椅子里，放低车座，直直盯着小区入口门楼上‘民生花园’四个大字。
　　不知多久后，上衣兜里的手机传来震动，有新消息提示——‘明天签合同的时间可不可以改到中午？我叔叔临时有事走不开。’
　　这声震动把唐逸枫从思绪里召唤回来，这才觉得车里有些冷了，重新点着火，打开空调暖风。
　　唐逸枫拿着手机，心里估摸一下时间，回复‘可以’
　　对面又发来新的消息，‘那结束后我们可以顺便一起吃个午饭么？’
　　看到这句的时候唐逸枫眉头皱了一下，食指无意识在手机侧面轻敲几下，这是她不耐烦时候的小动作，她在犹豫该怎么拒绝，是随便扯个慌，还是干脆直接说不想。
　　要买房子的人是唐逸枫高中同学的叔叔，不图环境也不图房龄，就为了给孩子上学要个学区。如果确定好就会马上全款付，她也就图个速度快，不想再有其他的牵扯。
　　在她犹豫的几分钟里，微信又有其他人的新消息进来。
　　‘6单元1202室’，发送人是舒望。
　　唐逸枫脑子里突然炸了一下，她刚缓过来的思绪又开始不清不楚，只浅浅地在舌头底下念了一次1202。
　　‘上来’，舒望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看到这两个字，唐逸枫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被她抓到了。
　　舒望半夜三更发住址定位过来是什么意思，是钓一条心甘情愿上钩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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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熄火，拔钥匙，开车门，下车，这一连串动作唐逸枫做得没有任何犹豫。可当她走近，站在小区围栏边的时候，又开始觉得不自在。
　　所以舒望知道她来了，甚至在刚才那段时间里，舒望或许也在一直看着她……的车。
　　唐逸枫走到灯光稍暗的围栏外，探头往里看，试图找找哪栋是6单元，想知道舒望是不是能看到小区门口的方向。她别是像个二傻子一样，自以为来得悄无声息，其实早被看得一清二楚。
　　小区花园里的树还没来得及长出绿色，灌木也都半死不活，倒是留出一些视野来。
　　唐逸枫勉强辨认出了个3单元，两手抓着栏杆又踮了踮脚，还是看不见其他。
　　她在这儿磨磨蹭蹭，侧倚着栏杆，捧着手机想怎么回复。
　　“喂！”
　　还在苦思冥想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招呼声，冷不丁吓她一跳，一个手滑，手机脱了手。
　　唐逸枫手慢一步，到底是没抓住，眼看着它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摔进围栏内侧。
　　很脆的声音，她听着觉得牙疼，去年才换的屏幕，要是再碎，那她自己也该碎了。
　　蹲下想捡回手机，还够不到。
　　“哎，干嘛呢你？”
　　一身黑制服的小区保安拿着手电筒走过来，样貌不过二十岁出头。
　　“我，我没干嘛……”唐逸枫刚才才被吓一跳，还没缓过来，见来人是保安，也安下心来。
　　只是莫名有点心虚，说话的声音就显得弱声弱气。
　　可在对方眼里，她这支支吾吾的反应倒显得她更可疑。
　　保安小哥走近打量她，看是个年轻小姑娘的样子，警戒心松了一下，质问的语气还是没减。
　　“什么叫没干嘛，你大半夜的往里瞅啥？”
　　“手机掉里面了。”
　　唐逸枫摸了摸后脖颈，真想把脸挡起来，怎么能丢人到这份儿上。
　　保安小哥看她一眼，跟着蹲下试试，也够不到。
　　“你这手机是我喊你才掉的，之前你干嘛呢？”
　　这句话还真给唐逸枫噎住了，总不能说她半夜三更站在前女友小区外面，想看看她住哪栋楼，这说出来也太像变态了。
　　唐逸枫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思考自己现在跑过去开车跑路的可能性有多大，又想到手机还在小区地砖上躺着，实在进退两难。
　　保安小哥看到她转头的动作，指了指那辆黑色suv，语调又提上来。
　　“你刚刚就开那辆车来的是吧，我盯你好久了，你在我们小区门口待了这么长时间想干啥？”他拿手电筒向唐逸枫身上晃晃，像要找出点证据的样子，“你别是来踩点的吧？”
　　敢情是把她当小偷了，穿越片没演上，先在犯罪片里亮相了。
　　只是这话更难回答，“我说我在车里玩手机你信么？”
　　保安小哥露出了明显不信的眼神，大半夜戴个黑色棒球帽，动作探头探脑的，讲话支支吾吾的，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唐逸枫的解释实在是无力，“……大哥，我真不是坏人。”
　　“你先别走，我看你是真可疑，等我给我们领导叫过来处理。”保安小哥是真铁了心。
　　他还小声嘀咕：“反正你手机还在里面，你也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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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看着保安小哥站在她和车之间的地方，逃跑是无望了。
　　趁着保安小哥电话还没打的时候，唐逸枫抓紧交代情况，“我是来找朋友的，我刚才就是想看看她在哪栋楼。”
　　“几单元的？”
　　“6单元。”
　　“几号？”
　　“1202”
　　“你光这么说也不行，没有门禁卡我不能放你进去，你让你朋友来接一下。”
　　“……我没手机。”
　　保安小哥大方得很，“我借你电话打，要不就跟我进去拿手机，然后跟我去安保办公室。”
　　唐逸枫跟保安大眼瞪小眼，瞪不过，认命了，拿过保安小哥的手机按了一串电话号码。
　　烂熟于心的号码，按的时候没有丝毫迟疑，话筒里嘟嘟响时她开始手心出汗。
　　对面一个女声接起来，礼貌问了好，询问电话是谁打来的。
　　“喂，您好，哪位？”
　　过于熟悉的声音，也是久未听闻的声音。
　　唐逸枫没选择回答问题，轻轻清了下嗓子，直接开口说：“……你能不能到小区门口接我一下，保安不让我进。”
　　四百多天之后的第一次见面，要不要这么抓马。


第3章锯嘴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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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前咱小区不是有几户进小偷了么，到现在还没抓到呢，领导就让我们多盯着点……”
　　——我哪里长得像小偷？
　　“哎呀，你这朋友也是，跟个锯嘴葫芦一样，来干啥问了也不说……”
　　——我怎么没说，没说你不得直接给我抓走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了啊，姐……”
　　——我看着还比你大呢，你怎么不叫我姐？
　　唐逸枫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站那，这保安小哥讲一句，她就在心里回一句，帽檐压得低，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她就闷头看自己的运动鞋鞋尖。
　　他们现在就站在唐逸枫刚才手机着陆的地方，她头稍稍抬一些就能看到前面人的裤腿，米白色的丝绒睡裤，裤腿搭在同样米白色的运动鞋上。
　　那个人讲话的语气还是跟以前一样，不疾不徐，温和有礼，标准的普通话，很耐听。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解释清楚了误会，这段五六七八句的寒暄也终于可以结束，舒望转身看了唐逸枫一眼后，就迈开步子去往单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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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望确实下来接她了，而且只用了五分钟就到门口。
　　她走过来时，唐逸枫匆匆扫了一眼就把自己帽檐压低，多一眼都没敢仔细看，这个情况怎么想怎么尴尬。
　　现在走在小区里，唐逸枫跟舒望中间隔了半个身子的距离，落后舒望一步，一直走在她稍后面一点的距离，借着这个距离，唐逸枫终于可以大胆的盯着她看。
　　除了那套丝绒睡衣外，舒望只套了一件呢子大衣就出来了，深灰色，没见过的一件，大概是新买的。
　　头发的长度还是到肩胛骨的位置，微微有些波浪，夜色里看不出发色如何，唐逸枫猜，应该还是没有染过的黑色。
　　舒望两手交叉在胸前，步子说不上疾，也说不上缓，用一种非常平均的步速走在前面。
　　唐逸枫没空出眼看民生花园里的绿化如何，确实乌漆嘛黑的也看不出什么来。
　　两人之间一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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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脑子里想象的重逢场景完全不是现在这样，时间不对，地点不对，穿的衣服也不对。就算不是什么烛光晚餐、浪漫夜景、一身光鲜亮丽的都市言情剧标配，也不能是现在这样子吧。
　　一个被保安堵在小区门口，一个穿着睡衣下来救人。
　　这个情况有点诡异，唐逸枫本来就不知道该跟舒望说些什么，这下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越想越别扭，很想逃跑。
　　可是都已经跟着人家走到电梯口了，也不好现在说要走。
　　毕竟来也来得莫名其妙，走不能也走得这么莫名其妙吧。
　　电梯到站，唐逸枫不好再退舒望半步站，只好跟她并肩。
　　舒望按了楼层，两人正对着电梯门站，唐逸枫默默数着拍子，心想这个电梯好慢，感觉都二十秒了怎么还没到。
　　数字爬升至8的时候，还是舒望先开了口。
　　“手机摔坏没？”
　　“应该没事儿。”唐逸枫揣在兜里的手动起来，到处摸摸手机四周，光滑如初，也松一口气，看来是不用换屏幕了。
　　数字爬升至10的时候，舒望又问。
　　“怎么大晚上戴个帽子？”
　　“……今天没洗头。”
　　唐逸枫缩在兜里的右手拇指掐了食指指尖一下，把自己讲话的音量控制到了刚好不至于听不见的大小。
　　舒望听完笑了一下，嘴角勾起，是只用了一声鼻息的那种笑，短促的，浅浅的，唐逸枫听着耳朵跟着动了一下。
　　-
　　进小区门难，进舒望的家门也难，在开门换鞋这一步就难住了。
　　“我这儿没准备多的拖鞋，你要不穿我的？或者就别换鞋了。”舒望也没想到这个情况，有点不好意思。
　　“不用，没关系，我……我不穿也可以。”唐逸枫今天这一路充满了莫名其妙的脑子到现在也不太灵光，想了想还是怕弄脏地板，就穿袜子吧。
　　穿袜子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会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踩到某一块地板时还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有些拘谨还有些局促，唐逸枫觉得自己矫情得要命。
　　“地上会不会太凉？”她听见舒望这么问她。
　　“不会，还好。”
　　地上确实不凉，有地暖，新小区的供暖确实比唐逸枫老房子里的暖气片强不少，整个屋子里都暖融融的。
　　而北方供暖的另一个作用，则是提醒人们这一个冬天还没有走到尾声。
　　“在沙发坐一下吧，那有地毯，我给你倒杯水。”
　　“嗯。”
　　唐逸枫人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后背都没有靠到沙发靠背，眼睛悄悄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一室一厅，简简单单的白墙搭配浅色木质装修。鞋架上只有两三双鞋，都是舒望的，门口衣架上现在挂着自己的羽绒服、帽子，还有舒望的大衣。
　　屋子里的东西不太多，饭桌上有台笔记本电脑，茶几上几本书摞成一摞。
　　靠近客厅窗户的位置摆了画架，窗台上有两盆绿色植物，唐逸枫叫不出植物的名字，但看起来就是不会开花的那种。
　　看起来没住多久的样子，可唐逸枫也说不好，毕竟舒望本来也不是会买太多东西的人。
　　顺着这两盆草看去，唐逸枫的目光移到客厅窗外，一眼就看到了小区大门，以及自己那辆漆黑色的车。
　　“温开水可以么？”舒望端着马克杯走过来，顺势坐在沙发上。
　　唐逸枫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点了点头，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出门前没来得及喝上的那口水，现在终于是喝上了。
　　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坐着，两个人又安静了下来。
　　“你看见我来了是么？”
　　唐逸枫这时候想问的问题有点多，比如舒望为什么没在北城？现在为什么住在这里？这一年多她过得怎么样？太多想问的压在一起，反而一句都问不出口。
　　所以在那些问题里，唐逸枫挑拣出了一句最明知故问的。
　　舒望转头看她，又轻轻地笑了一下，她今晚的心情好像不错。
　　“我还以为你这个锯嘴葫芦今晚都不准备主动说话了。”
　　听见这个词唐逸枫就想起刚才那个保安，脸上五官扭了一下，这事儿是真挺丢人。但因为舒望的这句玩笑，她今晚头一次觉得放松下来，这事儿确实也有点好笑。
　　看见唐逸枫把后背靠在沙发上的时候，舒望又开口说：“看见了，你之前朋友圈发过，我认得你的车。”
　　停顿了一次呼吸的时间，她接着上一句话，“看见你车灯又亮了，怕你又想逃跑。”
　　“……车里有点冷，我开空调。”
　　否认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唐逸枫从实话里挑了一句说，没解释自己为什么问都没问一句就来了，也没解释自己为什么明明来了，还就闷头坐在车里。
　　解释不了，这话没法解释。
　　舒望品了一下那句话，眼里带着笑意，话题绕回了前一段。
　　“怎么会被保安当成小偷？”
　　唐逸枫捧着水杯面露无奈，“都是那个保安大惊小怪，我就站墙外看了看，他就觉得我不像好人。”
　　忍不住又接了一句，“我哪儿不像好人了。”
　　“一般人晚上不戴帽子，还是黑色的。”
　　被舒望噎了一下，唐逸枫抿嘴，又低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她今天从下午到晚上都窝在家里写东西，衣袖和衣摆处全是褶子，裤脚还有被行李箱蹭出的灰印，甚至连头都没洗。
　　不说像不像好人，她先眼前一黑，再次觉得重逢这天不该这么草率。
　　舒望见她没讲话，又接下去，“那个保安平常就挺认真的。”
　　唐逸枫思绪飞了一瞬，又被她找回来。
　　“你跟他挺熟啊，他跟你聊天挺热情。”话里带了几分试探，想问的也不是这句。
　　“进出的时候打过几次招呼而已。”舒望只是淡淡回了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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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沉默的气氛今晚第三次出现在唐逸枫和舒望中间时，也该有个人耐不住性子，问些在点子上的问题，可是有点出乎唐逸枫的意料，今晚这个先开口的人是舒望。
　　“你穿那件浅灰色的羽绒服，很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件……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也是个挺特别的场景。”
　　用特别这个词来形容今晚，也是个挺特别的形容词，唐逸枫心里想着这个词，嘴上回答就随意了一些。
　　“那都好多年前了，不是同一件了。”
　　舒望听着这句话眨了两下眼睛没说什么。
　　反过味儿来的唐逸枫也觉得这话好像哪里说得不对，有点懊恼，正想说点什么，还是舒望先开口。
　　“我很想你，小枫。”
　　舒望的声音有点低，语速很慢，从前熟悉的称呼从她的声带震动传递到空气中，再传递到唐逸枫的耳朵里。
　　唐逸枫很认真地研究着手里的水杯，视线停留在陶瓷杯面的小花上，听觉就敏感得离谱，那声称呼好像连带着她喉间的温度一起传递过来了，惹得唐逸枫那侧头皮一阵发麻。
　　“嗯，我也是。”唐逸枫轻轻回了一声。
　　“是么？我还以为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你进门到现在看都没看过我一眼。”


第4章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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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和舒望之间的关系现在该怎么形容呢，是一种提了分手但没有分手只是分开了的绕口令状态。
　　分手是一年多前唐逸枫提的，不同意分手是后一秒舒望说的，那段剧情没有什么对话上的结论，而事实上的结论则是她们已经四百多天没有见面。
　　如果是四天，那可以讲讲每天都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四十天可以讲讲一个多月都在干什么、在想什么，而四百多天的天该怎么聊，属实是个难题。
　　唐逸枫不得不承认，当时是她自己先逃跑，是她单方面想放弃。
　　这在她的感情观念里算是有点无耻了，所以她将自己今晚大部分的扭捏行为也归咎于此。
　　先逃跑的人凭什么说要见面，想放弃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说想念。
　　她看看水杯，看看植物，看看月亮，不敢看舒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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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转过来，看我。”舒望换了稍微强势一些的语气。
　　唐逸枫没辙，只能听命，视线在今晚第一次交汇。
　　四百多天没给舒望带来太大的变化，现在是洗澡护肤后素颜的样子，肤色白净清透，眉毛淡一些，唇色淡一些，脸部线条依旧温润柔和。
　　头发微卷披散在米白色睡衣上，看着就是一个知性优雅美貌的都市丽人下班回家后的样子。
　　她的脖颈上没有一丝多余的纹路，鲜明锁骨线条一路延伸，唐逸枫不敢再往下看，只好将目光又挪回舒望脸上。
　　这是今晚唐逸枫第一次敢认真地看她，心悸了一下，呼吸也放轻了。
　　长时间的对视会让人产生接吻的念头，可显然现在不是个很恰当的时机，情感在撺掇唐逸枫，理智和现实在拉扯她。
　　确实很想她，想拥抱她，想亲吻她，想和她说好多好多的话。
　　舒望也盯着她看，唐逸枫倒是黑了一些，瘦了一些，头发也长了，但是精神状态看着蛮好的，没有黑眼圈，眼神也还是澄澈透亮。
　　看了一阵儿后，唐逸枫甚至想数数舒望脸上的细纹数量，看看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确认一下这些时光好像真的没给她带来多大的变化。
　　还没等她开始实施这个算得上冒昧的想法时，舒望又开口。
　　“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么？”她停顿了一下继续，“你说分手，我没有同意。”
　　“记得。”唐逸枫先回答了一句，她有点摸不准舒望的意思，于是带点小心和谨慎地又问了一句。
　　“所以我们现在，不算分手了是么？”
　　“是。”舒望的回答没有一丝迟疑。
　　好了，现在算是先把她们的关系确认了。
　　心安下来，又马上提起来。
　　不对，好不了一点，确认了之后该做什么唐逸枫心里一点谱都没有，她又有些不自在地转了下身子，把视线重新放到水杯上。
　　-
　　舒望见她没有接下去说什么，稍稍感到松快一下，以前小嘴叭叭的，现在半天憋不出个屁来，这么看还能看出点可爱来。
　　“你怎么住在这里啊，怎么没在北城？来这儿出差么？”
　　唐逸枫绕过分手这件事，开始没话找话，她实在招架不住舒望钉在她身上的眼神。
　　“不是出差，租的房子，在这儿住了一阵子了。”
　　舒望说完又觉得有点简略，继续补充，“之前的工作不做了。”
　　“啊？为什么不做了？”
　　唐逸枫确实很惊讶，舒望没跟她提过这件事，也没人跟她提过。
　　她们也没什么共同好友，唯一一个双方都认识且有联系的人是舒望的爸爸，她总不可能去跟舒望她爸问她的近况。
　　舒望没想在这件事上多说，只是用寻常口吻解释：“不喜欢，太累了，就不想做了。”
　　唐逸枫更惊讶了，这句话非常得不‘舒望’，有点小任性，有点像小孩子闹脾气，更像自己会说的话，她以前在正事上从没听舒望用过这样的措辞。
　　会说好累，可没提过喜不喜欢。
　　她以前觉得，舒望应该是喜欢自己的工作的，本科研究生读了八年，加班更是家常便饭，考核考证学习都很费精力，这些都熬过来了，可原来她并不喜欢那份工作么？
　　唐逸枫想喝口水顺顺自己的想法，端到嘴边发现杯子早空了。
　　舒望于是起身去厨房，“喝点什么？我这儿有果汁也有酒。”
　　“果汁吧，我好久没喝酒了，还开车来的……”
　　舒望闻言扬了下眉头，给她拿了瓶果汁，给自己拿了瓶红酒。
　　唐逸枫欲言又止，到底也没拦着她。
　　-
　　酒液滑进玻璃杯，两人从沙发上换到地毯上坐着。
　　唐逸枫还是没忍住开口问她，“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第一口酒终于入腹，酒精在肠道里百转千回，舒望看着唐逸枫说：“因为你来了，所以我很开心。”
　　舒望的视线转到前方，手指捏了一下酒杯。
　　唐逸枫心里暗叫糟糕，顶不住，明明舒望以前不会这样讲话，又直白又撩人。
　　她看看舒望，又看看对方手里的酒杯，心想对方这四百多天里被魂穿的可能性有多大。
　　看也看不出结果来，但这话还是让唐逸枫扬起嘴角，“你怎么今天……”，这么会撩。
　　“我去搜了网上的帖子，离婚夫妻如何修复关系……人家说重点是要多沟通多改变，我觉得我们确实需要。”
　　这句有些好笑的话，舒望说得很认真。
　　唐逸枫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你如果去什么百合bot投稿问，也许还能靠谱点。”
　　舒望倒是没笑，脑袋低下，好像在思考可行性。
　　“好，等我再去问问。”
　　她这么认真，唐逸枫反倒不好意思笑了，“哎，你……还是别了。”然后又小声叨叨，“我们也没离婚，也没分手。”
　　结都没结过，哪来的离，唐逸枫心里小小叹气。
　　舒望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就这么看着她，这个眼神让唐逸枫心醉也心碎。
　　还是这样，她一个眼神，自己就想把一切都给她。
　　其实舒望说得很有道理，就像她们刚刚聊到舒望的工作问题，以前唐逸枫好像从没有想到过问问舒望喜不喜欢。
　　即使她们曾经交往过那么多年，即使她们曾经做过无数次最亲密的事，她们对彼此的了解也存在很多盲区。
　　唐逸枫有自己难以启齿的想法，舒望也有不想多提的事情。
　　很多细节和当下的想法被爱意遮盖，爱是真的，埋下问题的种子也是真的。
　　-
　　要说唐逸枫眼里的舒望是什么样子的，她给不出确切的形容词，她觉得舒望就像冬日里柔软的羊毛衫、热乎的柚子茶、团在沙发上睡熟的小猫。
　　表面上的她永远都很淡然，她不曾流露出对什么事物深切热爱或者痛恨的样子，也从没见过她跟谁面红耳赤地争吵，更别提情绪崩溃了。
　　唐逸枫从没见过舒望情绪崩溃的样子，她觉得舒望的情绪比黄金还要稳定。
　　唐逸枫觉得舒望对于很多事情好像都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就连每次要舒望陪自己去做一些临时起意的不靠谱事情，她也都会答应，像什么半夜开车去看日出、废掉旅行攻略开始瞎逛，诸如此类的事情。
　　她从没拒绝过唐逸枫任何事情。
　　只有一件事例外，就是分手这件事。
　　唐逸枫还记得自己提出分手的那个瞬间，自己脸上挂了泪，舒望却扯出一丝笑意。
　　“我不同意。”
　　她清楚得听见舒望这么说着，心痛，同时又伴随着一丝微妙而复杂的喜悦。
　　交往是唐逸枫提出的，她一直以为自己才是这段关系的主导者，直到她说出分手后的那个瞬间她才发现，原来舒望才是她们这段亲密关系的掌控者，她是所有权力的主宰，生杀予夺都要随她。
　　如果她不答应，自己不能亲吻她。
　　如果她不答应，她们不会开始恋爱。
　　如果她不答应，她们也不能分手。
　　两个人的关系走到什么境地彼此都心知肚明，先开口的人其实最心软，她将自己的一部分自我让渡了出去，软乎乎的肚皮朝外，面对不知道是尖刀还是亲吻的不确定。
　　权柄交给别人，自己等待审判。
　　这个心软唐逸枫绝不是说提分手的自己，而是此时此刻，正在努力想跟自己沟通的舒望。
　　舒望她一个被提分手的人，主动暗示自己见面，主动说想念，主动说玩笑话调节气氛，只是想让唐逸枫放松下来。
　　她做这些的时候暂时把自己的面子放到一边，只专心于挽回她们之间的感情这一件事，唐逸枫只要一想到这些就会觉得难受和心酸。
　　四百多天的分别后，那些当初让唐逸枫提出分手的原因又变得模糊起来。
　　她们之间的感情不需要挽回，或者说，出问题的从来都不是爱情。
　　在抓起车钥匙下楼的那个时刻，唐逸枫并没有想清楚自己和舒望以后该如何，而在舒望主动伸出手的现在，唐逸枫清楚意识到自己不忍心让这份小心翼翼落到地上碎掉。
　　也许，我们都可以再努力一下。


第5章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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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唐逸枫，今年28周岁……”
　　“你这样好像参加面试。”
　　刚开了个头舒望就忍不住笑起来，自从舒望说自己上网搜索帖子之后，俩人还真坐一起老老实实研究了一下，决定从最基础的沟通开始。
　　于是就有了现在，两人换成了正对而坐的姿势，唐逸枫在舒望对面坐得板板正正，从姓名开始了自我介绍。
　　“你别打岔，我觉得这样开始会比较有方向，不然光说沟通，我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要沟通什么。”
　　唐逸枫倒是开始正经起来，收敛下表情就继续。
　　“目前职业说好听是自由职业，说不好听就是无业游民……”
　　“我在海市有一套房子，但是房子明天就要卖掉了，有辆二手车，存款几十万……”
　　舒望真的很难绷住笑意，“你这样又好像相亲。”
　　唐逸枫小小的啧了一声，打岔就算了，还提相亲这茬。
　　“你少喝点酒吧。”
　　唐逸枫看了眼手机时间，2024/03/16 23:56，又看了眼桌上的半瓶红酒。
　　舒望眼睛里都漾着笑意，唐逸枫明明看得也很开心，却还是故意皱眉瞅她一眼。
　　舒望这酒本来是喝来壮胆，本以为她们还会执着于分手这件事掰扯一阵，舒望都做好厚脸皮的打算了，却发现唐逸枫好像压根略过了这个环节，直奔下一步。
　　说不开心是假的，酒精放大了情绪，舒望本来藏着的一点点开心，现在全都写在脸上。
　　舒望没理她的话，抿了口酒问她：“我可以提问么？”
　　“问吧。”
　　“你还在写小说么？”
　　唐逸枫低头笑了下，“嗯，就之前那个，今天刚写完呢。”
　　写完归写完，她并没有发到网上，之后会给学长相熟的出版社老师看一下，看看是不是适合出版，之后再做考虑，所以现在也只是自己为写完了这件事儿开心。
　　她没有仔细解释这些，舒望也没有继续问，唐逸枫还是决定先把自我介绍好好说完。
　　“我父母都不在了，没有兄弟姐妹，亲戚基本都被我得罪光了……”
　　“让你刚才说我像相亲，我说完怎么感觉我那么没有市场竞争力。”
　　“不用赡养老人，也不用争家产，也算是个优点吧。”
　　唐逸枫自己干巴巴找补了个优点出来，舒望就笑着看她，冷不丁冒出一句，“你还想要多大市场啊？”
　　这句话听着像预警铃声，唐逸枫不敢接，自己往下说自己的。
　　“目前为止只谈过一次恋爱。”借着舒望的话头，唐逸枫想了想，想起了些回忆，补充道，“也只亲过一个人。”剩下的给了舒望一个眼神，让她自己体会。
　　舒望确实满意了。
　　“平常的兴趣爱好，不是出去旅游就是在家当死宅……嗯，我觉得我差不多说完了。”唐逸枫搜肠刮肚也没想出来还能讲什么，准备结束这一趴。
　　扬扬下巴，向舒望抛了个“该你了”的眼神。
　　“这样讲会不会太正式了啊。”舒望听对方讲听得起兴，轮到自己的时候也觉得有点别扭。
　　“不啊，我觉得挺好，我都讲完了，你快点。”
　　唐逸枫语气比刚进门的时候软了很多，很像以前耍赖皮时候的样子。
　　是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语气，也是舒望拒绝不了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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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换我来说了。”
　　“我叫舒望，34岁，没工作，房子车子家里买的，存款比你多一点吧。”
　　舒望也照着唐逸枫的样子介绍自己，只不过简洁了很多。
　　唐逸枫问了个刚刚提到后就开始在意的问题，“后来……还去相过亲么？”
　　舒望还是挂着淡淡的笑，摇摇头，但她突然起了点坏心思，想逗逗唐逸枫。
　　“不过，我后来又见过林全一次。”
　　舒望预想中对方的反应可能是生气，也可能是吃醋，但唐逸枫就僵在那，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像极了舒望以前第一次说起家里安排相亲的时候。
　　那时候舒望没多想，可是到如今她还是这幅反应，舒望没法儿不在意。
　　只能一口气跟她解释清楚。
　　“他跟我说清楚了，他是gay，想找形婚对象，我没答应。”
　　短短二十个字信息量怎么这么大？？
　　唐逸枫张了张嘴，脑子里在想林全的模样，一身西装整洁笔挺，谈吐举止良好，看着就是精英直男。
　　当年医院里匆匆一面，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是一点没往这方面想。
　　话又说回来，这倒是跟什么刻板印象无关，一般人谁都很难往这方面想。
　　“嗯，行。”
　　默默吞下这口瓜，唐逸枫这么回了一句，也不知道在行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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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望继续开始说自己，“我的父母你都认识，爸爸是大学教授，妈妈也在大学工作。”
　　唐逸枫问：“教授身体还好么？”
　　舒望想了想，通过最近的微信对话，感觉上，应该还可以。她开口照实说：“应该还可以，不过我有一阵子没回去了，不然你自己打电话问他。”
　　唐逸枫听着“应该”这两个字皱眉，心想舒望怎么会不清楚，就继续问她，“你多久没回去了啊，一直住在海市么？”
　　“住了快一年了吧。”
　　相比于唐逸枫自己的介绍，舒望的每句话显然信息量都更大，在她们分开的这段时间里，她好像发生了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而且是变化巨大的那种。
　　唐逸枫在斟酌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脸上不自觉又露出皱眉的表情。
　　舒望靠近了一些，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下唐逸枫眉头皱起的小包，摸到对方眉毛软软的，舒望指尖又忍不住顺着她的眉毛划过去。
　　明明是很轻的触摸却让唐逸枫的脸开始冒热气，她同时听见舒望说，“想问什么都可以。”
　　“你为什么会住在海市？”
　　“就是想一个人待一阵子吧，辞掉工作后，想出去散散心，就挑了个有山有海的城市。”
　　舒望又捏紧玻璃杯，感觉杯里的酒都被自己焐热了许多。
　　“而且……你离开后，家里很空，我有点待不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唐逸枫忍不住心疼，“对不起。”
　　这句道歉迟了太久，久到唐逸枫又开始恼恨自己，她的逃避再一次伤害到自己亲近的人。
　　她不是没有想象过舒望一个人在家的样子，如果换做是自己，该有多难过。
　　舒望越轻描淡写，她越于心有愧。
　　“没关系的。”
　　唐逸枫没有接话，自己的道歉太轻飘飘，说得再多也于事无补。
　　舒望伸手揉她的脑袋，“你那时候也很难过，是我帮不上你什么。”
　　唐逸枫深吸一口气，先尽量把自己的情绪压下去。
　　“那你怎么会那么久没回家？”
　　她觉得还有很多关键点被舒望忽略过去了，她很想一口气问出来，又怕戳到舒望不想讲的地方。
　　在她话语留白的时候，舒望开始回答。
　　“中间也回去过，只不过我想多给自己一些时间独处，也顺便，给他们缓缓神的时间……”
　　舒望这话说得奇怪，教授他们需要缓什么神。
　　“我告诉他们，我们在一起的事情了。”
　　什么我们，什么在一起，唐逸枫脑子发晕，脸色五彩缤纷。
　　难怪过去一年她给教授发节日祝福时，前半年教授都没回过她，后半年才开始简短回复，那时候她还以为是教授工作忙，没想到原因竟是这样。
　　“你怎么突然，那么突然……”
　　明明在一起五六年都没出柜，偏偏在她们提分手之后踹柜门，这是什么思路？？
　　而且偏偏自己还不在她身边，按理说自己应该对教授夫妻的涵养和脾气有所了解，可这时候也不自觉紧张起来。
　　唐逸枫忍不住开始小声念叨：“难怪你那么久没回去，他们什么反应？不会是他们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吧，不会揍你了吧，你要说这事儿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我们可以一起去……”
　　现在倒也忘了那时候是谁哭着提分手了。
　　舒望看她紧张得毛都要炸起来的样子想笑，右手轻轻放到唐逸枫后脑勺上拍了拍，还慢条斯理地说，“不知道他们什么反应，我说完就出门了。”
　　唐逸枫听完脸色更缤纷，说完就跑，还一路跑到海市，教授不会以为是自己拐带舒望私奔呢吧，难怪半年都不回自己消息。
　　舒望还继续逗她：“不然下次见面，你自己问他们是什么反应吧。”
　　从前那些年里，关于出柜这件事情，在唐逸枫这方面，她是觉得她没有什么必要跟谁交代自己的感情生活，什么至亲远亲都没必要，只是相熟的朋友们知道就够了。
　　舒望这面，唐逸枫从没问过她的想法，而且是越到后来越不敢问。
　　不曾想，当年的某个心结在此刻被轻易解开，不，应该说是炸开了。
　　唐逸枫看着舒望依旧放松的神态，感觉有点松快，又有点无奈。
　　“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急什么？反正，顺其自然吧。”
　　“……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挺多的，我们慢慢说。”
　　我们的故事说来话长，不如重新认识一下，就从故事的最初，重新认识彼此的模样。


第6章晴雪初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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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年冬，12月中的北城昨日下了一场雪，经过夜里一场速冻，今早的北城大学路上一半儿冰一半儿雪。
　　北城地处北方内□□季算是比较分明，只不过春秋短，冬夏长，从11月的寒风吹起时，便可以算作冬季开始。北方的冬季其实并不难捱，只要11月中旬供暖开启，室内就是一片舒适的安全领域。
　　时钟显示06:30，某栋宿舍楼的310寝室里响起手机闹钟声，3秒后就被人按灭。
　　冬季的清晨，即便室内暖气热得足够，要从软绵绵暖呼呼的被窝里起来，也是一场苦战，可唐逸枫每天早上都听着闹钟准时准点的起床。
　　她的室友们就没有这样的钢铁意志，唐逸枫爬下床铺时，另外两个在寝室的室友还猫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北城大学新修的宿舍楼都是四人寝室，上床下桌，每间宿舍配备空调，每层设有公共盥洗室和澡堂，已经是让很多人羡慕的宿舍环境。
　　唐逸枫的三个室友，其中两个是唐逸枫中文系的同班同学，周玲和黄诗晴，另一个是艺术系的陆识薇。
　　周玲这学期刚开学的时候就跟男朋友出去租房住，宿舍里她留下的衣服和物品并不多，偶尔回来拿东西，或者是跟男朋友吵架，才会回来住。
　　黄诗晴平日里话不多，认识的一年时间里，大部分时间只保持礼貌友好，在宿舍里存在感比较低。
　　所以现在唐逸枫在宿舍里能说得上话的只有陆识薇，也不能说是‘说得上话’，应该是‘说得上很多话’。
　　陆识薇性格很开朗热情，更是爱说话聊天，大学刚一年多就交了一大片朋友，甚至分散在各个学院都有，唐逸枫就有幸成为其中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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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你那该死的闹钟能不能关了……”
　　陆识薇每天早上要准时准点问候一遍唐逸枫的全名，今天也不例外。
　　“别磨叽，赶紧起来。”
　　唐逸枫肩膀搭着毛巾，端着水盆，准备去洗漱。
　　她没往脸盆里接热水，只插卡接了杯刷牙漱口的水，这个季节盥洗室水龙头里出来的水很冰，浇到脸上会彻底赶跑瞌睡虫，只是手也会被冰麻。
　　唐逸枫洗漱回来，见陆识薇还在睡，就站她床边，把手上残余的水珠弹她脸上。
　　陆识薇就不理解了，这人怎么能每天早上跟个人形闹钟一样，七点不到她就起床，起了床就来喊她起床，同宿舍一年多从没见过她赖床。
　　“你好残忍。”
　　陆识薇把脑袋蒙在被里哀嚎。
　　“我不起来，我今天没有上午的课，你中午帮我带份儿饭回来，挂了。”
　　支使人倒是不客气，唐逸枫嘴角一咧，“饭卡呢？”
　　“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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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已经是周五，再一个礼拜就是圣诞节，再再一个礼拜就是元旦假期，反向buff拉满，大半儿学生的心早都飞了，早上七点的校园里人都不怎么多。
　　唐逸枫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羽绒服，下半身是一条深蓝色的加绒牛仔裤，白色板鞋刷得锃亮，因为连日降温，出门前她又加了一条格子围巾。
　　她的头发长度刚到肩膀，没有扎起来，就披散在围巾上，后背是一个双肩包。
　　一出宿舍楼大门，唐逸枫就把手揣兜里，张嘴哈出一口白气，迈步向着食堂去。
　　照例点了白粥茶叶蛋配小菜，唐逸枫边喝边在脑子里想今天要做的事情。
　　上午只有第一节有课，下课后要去趟电脑室，继续写征文比赛稿子。午饭打包回宿舍吃，下午课上完再去图书馆写作业，今晚上是难得的空闲。
　　但因为周末都要去家教和兼职，专业书单里那些书这学期还没读多少，只能抽空赶进度，所以今天依旧是塞得满满的一天。
　　正想着的时候，有人端着餐盘坐到了她对面。
　　“早啊小枫。”
　　“早，学长学姐。”
　　来人是研一的学长刘正清和学姐万欣。
　　唐逸枫从大一的时候就很喜欢古代文学的相关课程，跟那门课的教授聊得很投机，于是教授的研究生课程，唐逸枫偶尔也会去蹭听。
　　这学期开始，教授说要开始准备新书的编纂工作，也热情邀请唐逸枫来学习观摩，一来二去她就跟教授的几个研究生混熟了。
　　刘正清咬了口包子就开口：“你怎么起这么早啊，我本科都睡到七点半的。”
　　没等唐逸枫答，万欣就先吐槽他：“你当谁都跟你一样。”
　　刘正清也没在意，唐逸枫就笑，“我每天都这个时间起，习惯了。”
　　“真厉害，我这读了研才发现每天觉都不够睡的，要了老命了。”
　　“对了，下周平安夜舒教授说要请我们吃饭，你来不来？”
　　刘正清一口接一口地吃，话也没停。
　　万欣也附和：“是啊，舒教授也让我们问问你，就我们这届的几个研究生，你都脸熟的。”
　　唐逸枫想了想时间，也不是不能把兼职请假错开，可到底是觉得有点不合适，准备推说自己有事情。
　　“我那天有别的事儿，可能没有时间去了。”
　　刘正清还想努力努力，万欣就捅他胳膊，说他没眼色又烦人，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起来。
　　倒也不能说是吵架，更像打情骂俏，唐逸枫早已见怪不怪，端着空碗感觉自己又吃了一嘴狗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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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他俩闹这一出，早上时间耽误不少，剩十几分钟到八点，唐逸枫还没到教室。
　　到了这个时间，校园里赶着去上课的不少，不紧不慢打闹着的也不少。中文系的学院楼离食堂有些距离，唐逸枫快步走在路上，想着从行政楼后面的小路穿过，这样会近不少，那里一般只有这栋楼的教职工会走，这个时间不会有多少人。
　　可是人少代表着，这里的雪没怎么被铲过，只是扫到两侧堆起来，昨天化了一些，夜里又冻上，路面有一部分滑得要命，又着急又要小心走。
　　唐逸枫走到一半就后悔，可又不好原路返回。
　　这时候后面传来一声着急的呼喊声，“小心！”
　　伴随着轮胎打滑声，唐逸枫就这么被后面的自行车铲倒，跟面前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身后人跟自己同时发出倒吸气的声音。
　　唐逸枫差点来了个正脸硬着陆，好在冬天穿得多，她又反应快了些，也好在身后来人的车速并不快，只是因路面结冰打滑。所以现在只是膝盖和腿有点疼，应该是摔青了，唐逸枫感觉摔这一下问题不大。
　　骑车的人也跟着车倒了，起来第一时间就走到唐逸枫面前，伸出手来问她：“对不起啊，你有没有事？”
　　唐逸枫抬头就看见一张很好看的脸，面容清丽雅致，只点了淡妆，上了浅浅唇釉的唇微微张开，表情上透着紧张和无措。
　　有一缕头发落在侧脸上，对方也没有来得及整理。
　　被风吹过的茉莉花瓣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
　　唐逸枫看着这张脸愣了一瞬，就把手上的灰拍了拍，准备拉着对方伸来的手站起来。
　　“还行，没什么……”
　　唐逸枫边说边拉着对方的手起来，后面两个字还没说出来，脚下一滑，身体再次跟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本来是想拉她起身的人也没料到这一遭，被带着摔在唐逸枫身上。
　　唐逸枫这瞬间算是懂了什么叫腹背受敌，没忍住发出一声痛呼。
　　正面倒是不疼，身上人穿着羽绒服，软软一团撞了满怀，力气也没全砸到她身上。对方长发发尾散到她的脸颊旁，带着洗发水的香味儿，麻麻痒痒的。
　　只是后屁股结结实实摔的这一下是真的疼，让唐逸枫没空想别的，只稍稍往外侧了侧脸。
　　“对不起，对不起……”没等唐逸枫出声，身上人便迅速起身，这次道歉的语气听着比刚才慌乱多了。
　　看她站在那，想冲自己伸手又迟疑，有点不知所措，唐逸枫突然想笑，事情离谱起来就会让人想笑。
　　这么想着她也就这么笑出声，笑了一下就想龇牙咧嘴，还挺疼。
　　可她是自己脚滑，也怪不上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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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方看她笑，微微愣怔了一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道歉和关心。
　　唐逸枫人是还行，没大问题，衣服就惨了，浅灰色的羽绒服上沾了不少脏雪，已经变成几块灰黑水渍，围巾上也是，深色裤子倒看不太出来什么。
　　对面的人看看她上身衣服，仿佛想上手亲自确认她有没有事，但好像不太合适，于是手就局促地放在身前。
　　还是有些担心，“实在是对不起，真的没有事么，我刚刚看你摔得挺重，用不用我送你去校医院？”
　　虽然是飞来横祸，但到底对方态度很好，自己也没有大问题，唐逸枫没把被撞这码事儿当做不得了的事情。
　　而且对方长相也好看，声音也好听，脾气都没了大半。
　　“我穿得厚，就是腿可能磕到了。”
　　“你衣服脏了要不要……”
　　唐逸枫掏出手机看了看还差五分钟到八点，坏了，要迟到，在心里吐槽一句自己怎么这时候还犯颜狗病，急忙抓起书包就走。
　　只来得及留下一句话和一个赶路不太灵光的背影。
　　“我上课快迟到了先走了！”


第7章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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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天，你这怎么了？”
　　唐逸枫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屁股刚坐上周玲给她占的座，耳朵边就响起了对方惊讶的声音。
　　唐逸枫没太在意地说：“让自行车给撞了。”
　　周玲一边掏纸巾给她一边问：“没事儿吧你，你看看你这衣服。”
　　“还行还行，就是屁股有点疼。”
　　老师翻过一页ppt，看过来一眼，唐逸枫噤声，也给周玲比了个“嘘”的手势，接过纸巾开始擦衣服。裤子和围巾回去洗一遍应该就可以了，只是羽绒服不方便水洗，拿纸巾擦过后还有很明显的印子。
　　简单擦干后唐逸枫就把这段插曲放下，掏出书和笔记本专心听课。
　　课间时候周玲还是忍不住问她怎么回事，唐逸枫讲了来龙去脉，周玲还替她抱不平，说怎么也得让她赔衣服。
　　唐逸枫笑笑，“我当时着急，而且这衣服也不贵，回去洗洗就行。”
　　周玲觉得奇怪，问她：“你怎么被撞了也不生气啊，看起来心情还挺好。”
　　唐逸枫抬抬眉毛没说话。
　　她心情看起来挺好？没注意。她不是一贯都脾气挺好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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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回宿舍的时候，陆识薇给唐逸枫来了一套周玲同款惊讶，唐逸枫只好再解释一遍。
　　“你也真是心大，万一摔断腿了咋办？裤子挽起来我看看。”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腿断没断我能感觉不出来么，应该就是青了几块。”
　　陆识薇说完就要上手来摸，唐逸枫立马从椅子上躲开。
　　她一向不太喜欢跟别人有肢体接触，跟朋友也不行，感觉太黏糊了。
　　“你还害羞呢哈，得，不识好人心。”
　　陆识薇嘴上损她，还是到处翻箱倒柜找药膏扔给她。
　　“谢啦。”
　　“客气，感觉不对就赶紧去校医院。”
　　陆识薇拎了午饭回自己桌子前，打开iPad找个综艺边吃边看。
　　唐逸枫坐在椅子上活动了下腿，还是膝盖那里有点疼，挽起裤子一看，果然右腿膝盖下青紫了挺大一块，小腿上也有小块磕碰。
　　她边擦药膏边想早上的事情，其实只是匆匆看了几眼，她却将对方的样子记得很清楚。
　　那人穿了一件深色外套，黑色头发垂到肩胛骨的位置，看起来不太像同龄的学生，不知道是研究生的学姐还是年轻的教职工。
　　这个场景也很像小说开头。
　　陆识薇摘下一边的耳机叫她：“回魂了嘿，饭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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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九岁的小孩经历三年高中的折磨，初初步入大学校园的时候，颇有点进了大观园的意思，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有意思。
　　各式各样的社团、学生会组织会摆满道路两边招新，时不时的有社团和学校组织的各项活动，可以什么都参加，也可以什么都不参加。
　　再也没有班主任盯着你迟到早退不及格，多数时候辅导员也不会找你茬，连去不去上课都再也没人管你。熬夜打游戏、出去通宵、甚至跑去外地，总有各种各样的翘课理由。
　　有人忙着校园恋爱，有人忙着出去玩，有人忙着准备考研考公，而唐逸枫多数时间在忙着学习和打工。
　　汉语言的课不算多，可想要真的学到东西，还需要大量的阅读和练笔，无论哪一样都很耗费时间，她参加学校记者社也是为了写采访稿件和公众号推文练笔。
　　中文系除了风花雪月的理想，还有笔耕不辍的勤勉。
　　唐逸枫很喜欢她的专业，她学习的热情也不只是为了分数上的高低，她有独属于自己二十岁少年人的理想。
　　只不过今晚她的热情稍微掉线了一会儿。
　　文学史摊开摆在桌子上，这一页已经至少有十分钟没有翻过去。
　　唐逸枫脑子里就是会想到今天早上的事情，脑子自己想它自己的，唐逸枫本人控制不了。
　　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出神的时候，做了个深呼吸，转了几下笔，把发散的精神又都收回到面前的课本上。
　　除了花费在学习和写作上，剩下的大部分时间唐逸枫忙着打工和兼职，内容不限于服装店叠衣服、做文科家教、写兼职稿件等等，做过二道贩子微商，也做过跑腿拿快递，搞钱是她除了课业外的唯一一项头等大事。
　　周末还要去给一个高中生补习历史和地理，有国内首屈一指的综合性大学‘北城大学’的学历背书，家教的工作还是比较好找。
　　家里每个月给的一千块生活费，在北城这种消费水平的城市里，实在是紧紧巴巴，除去吃饭、交通、生活用品、必要书本的钱，剩不下多少。而且，她也不太想要家里给的这一千块。
　　她想，要是拥有暂停时间的超能力就好了，她就可以把学习和写作挪到暂停的时间里去，把一天24小时变成更多的时间。
　　要很努力把学费和生活费都攒出来，也不能耽误课业，没有更多的时间用来想别的，那个小插曲就在忙碌中渐渐模糊。
　　-
　　时间很快过了一周，这周的周四就是平安夜，唐逸枫上午第二节没课，准备亲自去找舒教授说一下自己不去聚餐的事情，顺便感谢他的好意。
　　教授的办公室在行政楼，单独一间，门口的牌子上写着‘舒长亭’。
　　唐逸枫轻声敲门。
　　办公室里传来温和沉稳的男声，“进来。”
　　唐逸枫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走进办公室，“舒教授，我来找您。”
　　舒长亭的办公室并不大，正中一套办公桌椅，桌上摞满了各种文件和资料，房间右侧一个落地书架，摆了很多专业书籍。
　　冬日的阳光洒在绿植叶子上，屋子里的暖气暖融融的，舒长亭穿了一件暗红色毛线衫，头发小半已经泛白。
　　唐逸枫开门的时候，他就坐在办公桌前，执笔在写东西。
　　没课的时候舒长亭多数待在办公室里，他的课讲得生动有趣，为人也随和不摆架子，因此很多学生都喜欢来找他讨论专业课上的问题，他也基本来者不拒。
　　“小唐来了啊，找我有什么事？”
　　“我听学长学姐说了，您要请他们吃饭，也让他们来问问我。”
　　“是啊，就是今晚，就刘正清他们几个，小唐你也来吧。”
　　舒长亭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唐逸枫时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确实是真心想让她也去。
　　他带的研究生并不多，也许是因为年纪到了五十岁，他开始喜欢一些热热闹闹的气氛，经常请学生们聚餐。
　　这些还在学校里的小孩大多还单纯赤诚，舒长亭很喜欢跟他们交流，了解现在年轻人的观念和生活。连毕了业的，无论本科生还是研究生，都有许多跟舒长亭保持着联系，这在现在浮躁的大学校园里，算是很难得的一件事情。
　　“不了不了，我来就是谢谢您，但我晚上还要去打工，就不去了……”
　　舒长亭抿了下唇，一脸可惜的样子，“听说那家日料店很好吃的，错过这回可没下次了啊。”舒长亭还想努力下，“真不来？”
　　唐逸枫听他开玩笑的语气也笑起来，装作深沉地说，“要想成大事，就得抵抗住诱惑。”
　　倒也不是完全不馋嘴，只是舒教授请的都是他带的研究生，自己一个非亲非故的本科生怎么好去蹭饭。
　　虽说舒教授不太在意这些，可唐逸枫总会觉得不合适，也不太好意思。
　　玩笑话让舒长亭一笑，也没再坚持，“那行吧。”
　　他想到什么，接着说道：“年轻人多出去玩玩也挺好的，该趁着年轻多感受感受外面的世界。”
　　唐逸枫点头认同，给了个不靠谱的承诺，“我下次一定去。”
　　舒长亭摇头笑笑，不跟她较真。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他已经大概了解唐逸枫的性子，随和好说话，但是性子挺要强。
　　“如果生活上有困难，就跟我或者辅导员说。”
　　“好，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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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俩人正说话间，门口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舒长亭绕过唐逸枫看向门口，“进来。”
　　“爸，你的资料我给你带过来了。”
　　来人开门后看到里面有人，迟疑了下才进来，把一个塑料文件袋放到舒长亭的办公桌上。
　　舒长亭接过文件袋，“哎，好，你看看我这脑子，早上你妈还提醒我来着，结果还是给忘了，麻烦你了啊。”
　　“没事儿。”
　　“你一会儿怎么回去啊？要不要等我一起吃了午饭再走？”
　　“不用了，我一会儿要回学校一趟。”
　　那人就站在舒长亭的办公桌前，跟唐逸枫并排。
　　唐逸枫从回头看到来人的瞬间就移不开目光，直愣愣盯着人看。
　　这不就是上周骑自行车撞到自己的人么？竟然是舒教授的女儿。
　　舒长亭他打开文件夹翻看，确实是今天需要的那份，抬头才发现，现在自己办公室里除了自己以外的两个人，都在盯着对方看，还不讲话。
　　气氛怎么有点奇怪。
　　没办法只能他开口，指了指刚进来的人，说：“这是我女儿，舒望。”
　　又指了指另一个，“这是我的学生，唐逸枫。”
　　舒长亭翻看资料的那十秒钟时间里，唐逸枫和舒望在想什么，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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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03/17 00:30
　　唐逸枫：“我那时候应该是觉得，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舒望：“我应该是在想怎么赔你衣服。”


第8章红烧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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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年的冬天，舒望正在北城理工大学读研三，理论课程均已结束，剩下的是写论文、准备答辩、校外实习、求职等一堆杂事儿。
　　她有很多时间自己支配，不用一直待在学校和宿舍。
　　舒望的爸爸舒长亭是北城大学中文系的教授，妈妈张静月也在北城大学的行政部门工作，所以她从小就对北城大学熟门熟路。而且北城大学与北城理工大学只隔了几条街，她除了经常来找舒长亭和张静月一起吃饭，像是跑腿帮他们送东西这种事也是常有。
　　和唐逸枫的第一次见面，舒望正准备骑车回北城理工大学，她也没想到雪后第二天的路面会那么滑。
　　她看着唐逸枫歪歪扭扭地跑走时还在想，是不是该带她去校医室、是不是该赔她衣服。
　　像骑自行车撞到人这种事，她也是第一次，她也没经验。
　　她在心里还惦记这事儿好几天，没成想一周后就又遇见唐逸枫了。
　　舒望打开舒长亭办公室门的时候，先看到了一个背影，就站在舒长亭的办公桌前，浅灰色的羽绒服，侧面隐约还能看见一些灰色的痕迹。
　　因为她自己记着这事儿好几天，所以一看到这件衣服她就认出对方来。
　　在舒长亭翻看文件的时候，她就盯着唐逸枫衣服上的痕迹看，越看越觉得歉疚，没注意到唐逸枫也一直盯着她的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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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长亭介绍完两人后，她俩点了下头算是互相认识了，也没多说什么。
　　“爸，没事儿的话我就先回去了。”舒望收回目光，并不打算在她爸面前跟唐逸枫“相认”。
　　“行，今儿晚上我请学生们吃饭，你妈妈也去，你要不要一起来？”
　　舒望轻轻皱了一下眉，不温不火地回绝，“不了吧，我还得写论文。”
　　舒长亭的聚餐邀请又被拒绝一次，无奈了一瞬，挥挥手送走女儿。
　　舒望先一步走出办公室。
　　“那，教授我也先走了。”唐逸枫的事也算说完了，便打了个招呼也出门去。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发现舒望没有走，就站在门边两步远的地方，好像在等自己。
　　舒望今天换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起高马尾，光洁的额头露出来，两边几缕碎发毛茸茸的。
　　“那个，那天撞到你，真的不好意思……”
　　舒望看着唐逸枫的眼睛，再一次为上周的事情道歉。
　　这也是舒望第一次仔细看唐逸枫，上次她自己慌慌张张，加上唐逸枫走得也急，都没来得及认真道歉。
　　唐逸枫今天也是散着头发，长度微微超过肩膀，看起来随意但不显得散乱。面部线条很明晰，五官有些不同于小女生的英气，只是脸上还稍许有点婴儿肥。
　　但是她这个人整体的气质又很随和，不会给人凌厉的感觉。
　　她的一双眼睛很好看，是舒望很少见过的干净澄澈，如果用客观一些的词来描述，就是黑白分明、自带一层清澈水光。
　　舒望继续为上周的事情解释，“我本来想从你旁边骑过去的，但是因为路上结冰轮胎打滑，就撞到你了。”
　　舒望的解释和道歉实在太认真，反倒搞得唐逸枫有点不好意思。
　　她脸上挂了点随意的笑容，“真没什么事儿，你不用那么紧张。”
　　“你回去之后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舒望继续问她。
　　“只是腿有点青了，问题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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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没在办公室门口多逗留，在走廊里一路边走边说，一起走入电梯。
　　舒望听了那话更觉得歉疚，当时车速并不快，车子倒下的时候，她自己只是手擦破皮，却害得对方青一块紫一块的。
　　陆识薇说唐逸枫心大，是也不是，唐逸枫的性格本来就比较大大咧咧，这点伤在她那儿不算什么，小时候她满大街疯跑的时候也磕碰过不少，现在也没缺胳膊少腿。
　　“你……还疼么？”舒望想起了什么，想开口问唐逸枫屁股有没有事，可这话不太好开口，于是就用眼神向下扫了一下。
　　唐逸枫马上会意，“真没事儿，不疼，这才哪到哪。”
　　“那身上还有印子么？”
　　“只剩浅浅的，马上就消了。”
　　“都是我不好。”
　　电梯里另一个老师听着这含含糊糊的对话，转头看她俩一眼，又把头转回去。
　　唐逸枫也看她一眼，有些莫名。
　　已经到了门口，该各走各的了，舒望还是不放心。
　　“你去医院了么？我把医药费赔给你吧。”
　　唐逸枫见舒望马上要掏出手机了，赶忙摆手，“用不着去医院，我涂些药膏就好了。”
　　舒望又忍不住看唐逸枫的羽绒服。
　　“你衣服上……需要送干洗么？费用我可以出。”
　　“没关系的，这衣服很便宜，用不上干洗，只不过是不太方便水洗，我这一阵子没顾上它。”
　　唐逸枫笑出小白牙来，少女清爽的语气微微上扬。
　　“那……我中午请你吃饭吧，不然我实在过意不去。”
　　舒望的语气温柔又真诚，唐逸枫觉得她有时候给人的感觉和舒长亭是有些像的，会让人如沐春风，不自觉就产生亲切感。
　　甚至不忍心拒绝她。
　　唐逸枫拗不过，也不想让舒望一直觉得心里不舒服，只好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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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城大学南区北区各有一个食堂，舒望和唐逸枫挑了离学院楼近一些的北区食堂，一路步行过去只要几分钟。
　　舒望本想请她去校外餐厅吃，可唐逸枫说食堂就好。
　　俩人在路上慢慢走慢慢聊。
　　“我是中文系的本科生，平常会找舒教授请教课业。”
　　“是有很多学生喜欢找他答疑解惑，他也喜欢跟学生聊天。”
　　“教授在我们学院人气很高的，应该仅次于上学期新来的美女讲师。”
　　舒望看唐逸枫一眼，笑着“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唐逸枫忍不住问她：“那你呢？也在我们学校读书么？”
　　“我在北城理工大学读研，建筑专业的。”
　　“你是理科生啊……”
　　“怎么了，不像啊？”
　　“我以为你会跟教授一样是学文科的。”
　　确实意外，唐逸枫觉得舒望看起来真的很‘文科生’，无论气质还是谈吐都是。
　　没一会儿就到了北区食堂，现在时间不到十一点半，第二节有课的学生们都还没下课，食堂里的人并不多。
　　北区食堂一共有四层，一楼是套餐窗口，玻璃窗上贴着一周菜单，每天都有不同的菜色可选，荤素都有，拿餐盘打两个菜就够吃。二楼主打小份菜，一盘菜的分量会比一楼给得多，价格也贵一些，宿舍同学结伴来吃的比较多。
　　三楼是一些特色窗口，铁板、砂锅、米线、各色小吃等等都集中在这里。四楼是单独的一间西餐厅，平常来用餐的学生不太多，喝咖啡的倒不少。不少小情侣喜欢来约会，也有不少社团会在这儿组织活动。
　　两人在门口停下，舒望问她：“你平常都去几楼吃？”
　　“嗯……一个人的话就一楼，跟室友她们来的话就二三楼吧。”
　　“那今天想去几楼吃？”
　　“一楼吧，今天周四，有红烧排骨。”


第9章平安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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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奔着红烧排骨来，还真就只要了红烧排骨一个菜。
　　“谢谢阿姨。”
　　“哎，不客气，多吃点。”
　　唐逸枫在舒望前面打饭，嘴甜地跟食堂阿姨道了谢，阿姨也笑眯眯地应声回她。
　　舒望在后面看着，心想北城大学的食堂阿姨还挺大方，给唐逸枫盛了五块排骨，餐盘一个格子没装下，都满到旁边格子了。
　　唐逸枫跟舒望说：“你要不要也尝尝，我们学校的红烧排骨做得很好吃。”
　　她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可眼睛里都漾着光，一脸期待地推荐自己喜欢的食物。
　　舒望平时不怎么吃太油腻的菜，但见到唐逸枫的眼神，也就点头答应了。
　　刚才还说食堂阿姨大方，等轮到舒望打饭，阿姨手抖的毛病又犯了。
　　舒望看了眼自己盘里的三块排骨，扬了下眉头。
　　这怎么还区别对待？
　　果然嘴甜的小孩有糖吃。
　　舒望又打了份素菜，转头看唐逸枫的餐盘。
　　她温声问唐逸枫：“你只吃这一个菜么？要不要再打点别的。”
　　“一个菜就够了，现在还早，我也不太饿。”
　　“你不用跟我客气。”
　　“没有没有，我平常也吃得少。”
　　“那好吧。”
　　舒望想了想，又去饮料窗口买了两杯热奶茶，用的都是她妈妈的饭卡。
　　张静月嫌食堂的饭菜太油，中午一般都会自己带饭在办公室吃，所以经常会把饭卡留给舒望用，让她帮忙消耗一下饭卡里的补贴余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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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挑了张空桌子相对而坐，专心啃排骨。
　　唐逸枫吃饭喜欢大口大口吃，两边脸颊会微微鼓起来，埋头吃饭时也不怎么讲话。
　　舒望悄悄瞄她一眼，觉得唐逸枫吃饭会让人看着很有食欲，即使只是极普通的食堂饭菜，她也吃得很香。
　　唐逸枫吃饭也比较快，将要结束战斗的时候，她抬头看舒望。
　　舒望吃饭也跟她讲话一样，慢条斯理的，小口小口吃。吃得很安静，嘴角也不会沾到饭渍，比自己文雅多了。
　　她看舒望还有一半没吃完，就降下速度，一口一口喝热奶茶，把最后一块排骨当数学题一样慢慢啃。
　　刚下课没一会儿，食堂里就涌进来一大群学生，饿狼下山也不过如此，原本稍显空旷的食堂里瞬间满满当当。
　　占座的、排队的、打招呼的，餐具碰撞声、桌椅拉动声，各种热热闹闹的声音不多时就充满了食堂。
　　唐逸枫和舒望就在这种火热的喧嚣里安静吃一顿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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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后走到食堂门口，唐逸枫瞥见门口有卖苹果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流行起来，平安夜这天都开始送苹果，用平安果寓意平安祥和。一个一个苹果装在礼品盒里，红红绿绿的盒子上印了圣诞装饰，再系上彩色丝带，看着很好看，唐逸枫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舒望也慢下脚步。
　　周围人来人往，买苹果的学生不少，叽叽喳喳围了一圈，手里都拿了几个盒子，挑选自己喜欢的包装。
　　后面几个男生打打闹闹地往这边走，舒望见后面的人要碰到唐逸枫了，就伸手拉着她的衣袖，把她带到一遍。
　　舒望问她：“想买苹果？”
　　唐逸枫摇摇头，“我也没什么人可送，就是看着挺好看的。”
　　这门口不只有卖平安果，也有卖小束鲜花和糖果，多数都是买来送喜欢的人，借着节日的名头，把青涩的爱慕都藏在包装礼盒下。
　　也有送朋友的，唐逸枫想了想，她能算得上朋友的人，黄诗晴不爱热闹，周玲今天必定在外约会，陆识薇也用不上她送，去年陆识薇就捧了一大堆苹果回来，跟去哪儿进货了一样。
　　舒望眨眨眼，直接走到摊位前，她拿起一个苹果盒子看了看，又转头问唐逸枫：“你喜欢什么颜色？”
　　唐逸枫有点没反应过来，眼睛微微睁大盯着舒望看，只发出了一个疑惑的鼻音“嗯？”
　　“红色好不好？”舒望见她没反应，于是把选择题换成了判断题。
　　舒望脸上带着轻快的笑意，嘴角微微勾起，门口的风轻轻吹起她耳鬓的碎发，唐逸枫站在她侧后方，用目光勾勒舒望侧脸的线条。
　　她的耳朵听见嘴巴说，“好啊。”
　　唐逸枫拿着平安果左看看右看看，颇有点爱不释手的样子。
　　红盒子，黄丝带，圣诞树顶着一颗五角星，白胡子老头冲她笑。
　　这其实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平安夜专门送给她平安果，不是班级或社团统一发的，不是商场或餐厅送的，也不是扫码填问卷给的。
　　是有人专门买给她一个人的。
　　舒望看她的样子觉得好玩，像给小孩买了玩具，小孩拿到就不撒手。
　　没过多久，唐逸枫也急忙走到摊位边，跟舒望说：“我也送你一个吧，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舒望觉得唐逸枫太客气了，非要有来有回的，可也不忍拂了她的好意。
　　“那就绿色的吧。”
　　摊位是学生经过食堂同意后摆的，一个中午的时间就卖出去不少，唐逸枫挤到前面，挑了个完好没有破损的绿色盒子，又挑了个又红又大的苹果。
　　唐逸枫扬了扬手里的盒子，“要一个平安果。”
　　摊位是两个女生在摆，负责收款的女生很热情，指了指桌子上的二维码说：“好嘞，10块，扫码或者现金都可以。”
　　女生扬了扬手里的小束花朵，“其他的还要不要，这还有花，送朋友送对象都可以。”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往后看了看舒望，唐逸枫也没多想，只礼貌地摆了摆手。
　　唐逸枫把苹果送到舒望手上的时候，也是欢欢喜喜的，收苹果和送苹果都让她觉得开心。
　　舒望刚刚勾起嘴角，就听见唐逸枫说，“祝你平安夜快乐，骑车平平安安。”
　　前半句挺顺耳，后半句很噎人。
　　于是舒望只回了前半句，“也祝你平安夜快乐。”
　　俗气地说一声平安喜乐，祝你也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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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所有人浪漫的想象中，平安夜这天得是一个大雪天，大片大片雪花慢慢悠悠地飞下来，路上的积雪也得厚得能堆雪人。
　　要带着毛线帽子和厚厚的围巾，在夜晚装饰球灯都亮起来的时刻，与爱人或朋友走入一片童话世界，一同哈出一口热气。
　　可这一年的平安夜北城没有下雪，白天甚至是一个阳光普照的大晴天，夜晚无风也无雪。
　　唐逸枫和舒望中午道别后便各自回去，唐逸枫上课，舒望做毕设，节日的欢乐与她们关系并不大。
　　直到唐逸枫晚课结束回寝，从包里拿出舒望送她的那个苹果时，她才又一次品到过节的快乐。
　　“平安夜”这三个字从日历牌里跳出来，从冰天雪地的遥远西方来到她面前，从白胡子老头偷摸送礼物，变成此刻唐逸枫手里红彤彤的大苹果。
　　12月24日这个日期被第一次打上标注，从此有了新的注解。
　　原来平安果要互相送的才最好。


第10章跨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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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晚上的选修课结束后已将近九点，陆识薇回来得比她还晚，而且果不其然今年又抱了一堆苹果回来。
　　“来来来吃苹果咯！”陆识薇的声音跟她的右脚同一时间进门。
　　唐逸枫后背靠在椅子上，转头问她：“你又上哪儿进货去了？”
　　陆识薇不满，“你才进货。”
　　她打开袋子，把各种不同包装的平安果摊开摆在自己桌子上，一边拿一边跟唐逸枫和黄诗晴说话。
　　“这有的是我们学院送的，有的是社团给的，有的是学长学姐给的，还有活动中心那边今天有活动，小游戏赢了就给苹果……”
　　唐逸枫听着她挨个讲这些苹果的身世来历，忍不住对她竖大拇指，也忍不住损她。“你是真厉害啊，赶明儿能去当苹果批发商了。”
　　陆识薇没搭理她的调侃，一边挂包一边跟唐逸枫说：“去去去，挑选一个幸运苹果，姐送你。”
　　“不要，我今天有苹果了。”
　　“哟，哪儿来的，你们学院发的啊？”
　　“不是，别人送的。”
　　“嗯？别人？什么别人，有什么别人是我不认识的。”
　　陆识薇本来都走到宿舍阳台边了，听见这话立刻瓜王附体，转身拷问唐逸枫。
　　唐逸枫也不知怎么的，明明可以大大方方介绍舒望，可她突然就是不想，突然就像十三四岁中学生写了日记要上锁一样，想留点自己的小秘密。
　　“嗯……就偶然认识的。”唐逸枫说得含含糊糊。
　　引得陆识薇出现一脸玩味的笑，“哦，行，懂了，我不问。”
　　唐逸枫本人不算是个话少的人，但陆识薇的话是真的特别多。话多但不会招人烦，这也是一种能力。
　　陆识薇很懂得人与人之间相处的分寸，她的热情爽朗从不会冒犯到别人，话多但是不会讲到别人反感的地方，所以也难怪她会有那么一大圈朋友。
　　她很快换了对象，去问一直安静看书的黄诗晴，“诗晴你也挑一个。”
　　黄诗晴抬头，摆摆手礼貌地拒绝，“不用了不用了。”
　　陆识薇最看不得有人在她面前客气，到底还是硬塞了一个给她。
　　至于剩下的那些，陆识薇又跑去旁边寝室分赃，只留了一个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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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点多的盥洗室里充满了女大学生们的叽叽喳喳，这个时间是热门洗漱时间，唐逸枫总会嫌人多避开，等到快十一点再去。
　　十一点宿舍准时断电熄灯。
　　唐逸枫开充电小台灯，准备涂护肤品，黄诗晴躺在床上看手机，陆识薇刚刚踩着楼梯上床。
　　陆识薇趴在床上，开口问寝室里的两个人：“下周就是元旦了，你们跨年都有什么安排啊？”
　　她们宿舍四个都是外地考到北城大学的，家离得比较远，这种三天小长假基本都会待在北城，五一十一才会考虑回家。
　　周玲是一定会跟男朋友一起过节的，这点陆识薇默认了，其余两个她还有的问。
　　陆识薇爱玩，每到放假都会找朋友一起出去玩，北城历史悠久，经济也繁荣，商圈和景点很多，而这各大商区和旅游景点陆识薇一年内基本逛了个遍。
　　唐逸枫只有偶尔跟她去过一两个景点，剩下的时间不是辗转打工，就是待在学校。
　　“我，你懂的。”
　　唐逸枫仰头，给了她一个‘自己领悟’的表情。
　　“不是吧大姐，你又要打工啊。”
　　陆识薇不死心，继续劝，“跨年诶，一年就一次，生产队的驴也得休息吧。”
　　唐逸枫慢悠悠涂面霜，“跨年好啊，给的工资比平常多。”
　　陆识薇撇撇嘴，转头问黄诗晴：“诗晴你呢？”
　　黄诗晴的性格比较腼腆，平时话也少，大部分时间都是静静听她们说，“我没什么安排，大概就去图书馆吧。”
　　陆识薇服了，好一个沉迷学习，合着就自己不务正业。
　　“我们系的学长学姐说，跨年他们包了个酒吧，就请咱学校的学生去玩，你们要不要一起啊？”
　　依旧是不为所动X2。
　　“得，我自己去！”陆识薇蒙头翻身，再不理这两头倔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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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到了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唐逸枫晚上的选修课上周正好结课，就跟店里其他的兼职生换了班，准备从今天下午到元旦假期结束都在服装店里做兼职。
　　她做兼职的店离学校距离不远，只需要坐几站地铁。
　　唐逸枫第一次坐地铁也是到了北城之后，她的家乡海市虽然也可以算得上三四线城市，可由于一些地理和经济因素，并没有建地铁。
　　第一次坐地铁，惊讶于地铁的速度好快，比公交快很多。
　　第二次坐地铁，发现开车的时候噪音很大。
　　而现在唐逸枫再坐地铁已经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了，她戴着耳机，app顺序播放今日推荐歌单，看着车门上的游乐园广告，融入到沉默的人群里。
　　她在逐渐习惯这个新城市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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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做兼职的是一家连锁服装店，开在商场里，平日和假期都招学生兼职，时薪给得不多不少，客流量也不多不少。
　　一切都不多不少，所以唐逸枫选了这里做兼职。
　　“店长我来啦。”她扬手跟店长打过招呼。
　　“小唐来了啊，吃饭了没？”
　　“我在学校吃过了。”
　　店长是一位中年女性，平常该严厉的时候严厉，该和蔼的时候和蔼，唐逸枫简单打了招呼之后就去换店里的员工服装。
　　唐逸枫当初考虑兼职的时候，想过餐厅、饮品店、服装店等等，最后发现自己确实是不爱刷盘子刷碗，就选了服装店。
　　兼职的工作有很多种，可以去给顾客做导购，也可以叠衣服，顾客有需要找过来的时候也会去仓库拿货，或者处理其他问题。
　　唐逸枫喜欢理货和叠衣服，听起来很简单但却最费体力，往卖场里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尤其客流量多的时候，这件叠完了那件又乱了。
　　晚班碰上理货的话，也要待到很晚，好在店长会体谅他们学生，不会留他们到宿舍楼锁门。
　　可她还挺喜欢那种把东西归置妥当的感觉，会觉得舒畅，虽然这个症状听起来多少有点强迫症的意思。也不用太费心思跟顾客交流，身体沉默而机械地运作时，她脑子里还可以构思自己的文章。
　　就比如现在，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四处都是结伴来吃饭逛街的人群，两两一对，三五成群。
　　各家店铺早摘了‘Merry Christmas’换成‘Happy New Year’，商场电台播放着欢快的背景音乐，热热闹闹，都与她无关。
　　她没有觉得孤单，只在想着完善稿子。
　　在所有人都欢欢喜喜的节假日里，她不想把自己关在狭小的宿舍被窝，可也不能放纵去玩，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去年她拿兼职的钱把自己的小灵通换成了智能手机，今年她想攒钱买一台笔记本电脑。现在很多的作业、投稿、甚至网络兼职都需要用到电脑，没有的话只能去学校电脑室，很不方便。
　　唐逸枫想着，等买了电脑就不做服装店的兼职了，可以找一找轻松些的网络兼职做。
　　辛苦归辛苦，总归是有期待。
　　她的生活从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开始，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好。


第11章鸳鸯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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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跨年夜这天，舒望的高中好友梁思约了她吃晚饭，现在正坐在火锅店里边吃边吐槽。
　　吐槽的重点围绕她工作了两年多的公司，以及领导同事。
　　这鸳鸯锅已经煮了一小时，梁思吐槽的速度一点没降下来。
　　“真的，你等工作后就知道了，跟同事做朋友是不可能的。”
　　舒望捞着清汤锅里的茼蒿，看着梁思的苦瓜脸笑她，“有没有那么夸张啊。”
　　“我真的，一想到他们甩锅的、留烂摊子的、不回复工作消息的，整个人都不好了，这怎么做朋友。”
　　“而且大部分同事都比我大很多，一点共同话题都没有。”
　　梁思严谨地补充道：“上班摸鱼聊一会儿天可以，下了班最好都老死不相往来。”
　　舒望咽下嘴里的茼蒿继续安慰她，“好了，这都下班了，别想了。”
　　梁思拿漏勺在辣锅里捞虾滑。
　　“所以这不好容易要放假了，找你来吃饭，不然我都要憋死了。”
　　舒望忍不住说：“我看是吃饭的优先级高于找我。”
　　“吃饭也得看跟谁吃嘛，不然吃佛跳墙都没食欲。”
　　舒望拿纸巾擦擦嘴角，喝了一小口柠檬茶，想起来问她。
　　“跨年夜你怎么约我啊，你男朋友呢？”
　　每逢圣诞和跨年这种节日，有伴侣的一定找伴侣约会，梁思也不能免俗，只不过是现在没这个条件。
　　梁思一提起来就不乐意，“他去外地出差，也不知道都在干嘛，现在也没给我发消息。”
　　舒望点点头表示了解，又往清汤锅里下了小把龙须面作为一顿火锅的收尾。
　　她不太善于跟朋友聊感情问题，一是因为她没有什么经验，而是因为她总觉得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就算说给她听，她也没法给出什么有效意见。
　　她不八卦，也不太会安慰人。
　　可是之所以舒望能跟梁思从高中好友一直延续到现在，是因为梁思其实也不太需要对方安慰，她缺一个合适的倾听对象，舒望就很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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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务生来加汤，梁思自己揭过这个话题，“哎呀，不说他了，烦人。”
　　“对了，之前阿姨还来问我，让我看看我们公司有没有什么优质男青年，这是不是给你问的啊？”
　　舒望无奈一笑，她妈张静月女士真是什么窝边草都不放过。
　　“大概吧，你别理她了。”
　　“哈哈哈哈，你还没毕业呢，阿姨这么着急。”
　　舒望戳了戳碗里的面条，说起上周的事。
　　“上周平安夜，我爸请研究生们吃饭，我妈还想让我去……”
　　“我说不去，她还拐着弯让我爸又问我一次。”
　　“她脑子里想什么我还不清楚么？”
　　梁思乐得面条也顾不上捞了，就这事儿开始打趣舒望。
　　都说现在的家长，上学时候严防死守早恋，等孩子一毕业就巴望着立刻出现一个家世匹配、各项条件优良的对象，恨不得一年内就完成领证、结婚、生子的各项人生大事。
　　舒望家也算高知的书香门第了，没想到也会这样。
　　她妈甚至都把主意打到了舒长亭的研究生身上，梁思觉得她怪可怜的也怪好笑的，可到底也没好意思笑出声。
　　菜吃得差不多，服务生来把火调小，舒望和梁思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梁思还是好奇，舒望本人到底有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梁思自己跟男朋友从大学开始相识相恋，到现在也是七八年的爱情长跑，不出意外的话，过几年就可以开始谈婚论嫁了。
　　而她从高中认识舒望开始，就没见舒望喜欢过什么人。
　　无论是她们高中全班一半女生花痴的篮球队队长，还是大学疯狂追求舒望的富二代帅哥，亦或是研究生时期的学霸学长，对舒望有意思的人很多，可她都没表现出多余的关注。
　　礼貌拒绝，没有下文。
　　“你就不想谈恋爱么？自己一个人多无聊。”梁思问出自己多年的疑惑。
　　舒望思付片刻后给出了回答，“谈恋爱无非就是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出去玩，这些事我一个人都能做，为什么非要找个凑合的人一起凑合呢。”
　　她讲得好有道理，梁思竟然一时无法反驳。现在人谈起恋爱无非也就是这些事儿能做，如果不是害怕孤单，也不会有那么多非要黏糊在一起的男男女女。深爱在这个快餐时代一直都是稀缺产物。
　　道理都懂，可还是想八卦好友，“全都是凑合么？你就没对谁动过心么？”
　　舒望回得很快，“没有吧。”
　　“那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这个问题问得舒望也有些茫然，她想也没想出具象的答案。是需要长成什么样的外表，还是要如何的家世条件，或许应该只是一种感觉吧。
　　可茫茫人海里要跟一个人看对眼，多难的一件事儿。
　　“不知道，也许遇到就知道了。”
　　-
　　舒望和梁思从火锅店里结账出来，从地下一层上到首层，在商场里散步消食。
　　梁思的男朋友终于给她发消息了，她一边走一边回复消息，嘴角都洋溢着幸福。
　　散步聊天的人暂时从现实里掉线，舒望就在商场里东看看西看看，眼神在扫过一家服装店时，越过玻璃窗后的塑料模特，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唐逸枫在那叠衣服。
　　她穿着服装店的白色员工T恤，就套在一件长袖线衣外，一只有线耳机从衣服内穿出来戴在左耳，头发半扎起来。
　　舒望脚步放慢，沿着玻璃窗慢慢走。
　　她发现唐逸枫不说话站那，其实还显得挺酷一小孩，耳机只带一边，手往兜里一插，她没有表情的时候自带一种冷淡。
　　不是乖乖女的类型，看起来挺有个性。
　　可跟人说起话来，干净澄澈的眼睛就染着笑意，认真注视着对方，嘴角会弯起，眉目都舒展开。
　　她对人总是笑笑的，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跟外在其实还挺反差的。
　　“你看什么呢？”
　　梁思终于收回手机，正想拉着舒望认真逛街，就发现她是在一家服装店前停下。
　　回消息的时候没注意，梁思现在才发现她俩应该在这儿站了有一会儿了。
　　舒望转过头说：“没什么。”
　　梁思又问她：“这家有好看的衣服么？要不进去看看。”
　　舒望摇摇头，“不了。”
　　-
　　舒望和梁思一直逛到将近九点，商场半个多小后就要关门。
　　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被一阵冷风吹个正着，一片小雪粒打到脸上，冰冰凉凉的。
　　梁思打了个哆嗦，舒望也紧紧大衣，两人一同往大门里侧缩了缩。
　　明明前几天气温还稍稍回升，今晚突然就让寒流杀了个回马枪。
　　梁思提着一袋新买的衣服，拿出手机准备叫车，也问舒望：“你怎么回去啊？”
　　往常两人也都是各自打车，梁思家住在城东区，离这里比较远，而舒望就住在北城大学这片儿的城西区。
　　舒望向马路边左右看了看，载客区这时没有空的出租车，应该也是要叫车。
　　正要把头转回去的时候，她又看见唐逸枫了。
　　因着这一阵儿大风，服装店室外大门这边的的装饰牌全被吹倒，玻璃窗上的彩画贴纸也被掀起来，只剩一个角的胶带还在坚持。
　　唐逸枫一手扶着装饰牌，一手拉着装饰画，没手去系羽绒服的拉链。
　　头发也被吹乱了，称得上手忙脚乱。
　　也不是刚才舒望觉得的那个酷小孩了。
　　梁思见舒望没反应又叫了她一声，舒望说：“我想起来有东西忘了买，你先回去吧。”
　　“要不要我陪你去啊？”
　　“不用，你车也快到了。”
　　舒望指了指梁思手机上的界面，怕她担心又补充；“我买完也打车回去了，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道别后，舒望转身又走进了商场。


第12章有来有往
　　-
　　这两天气温稍稍回升，唐逸枫出门没有戴围巾帽子，为了兼职方便，羽绒服里面也只穿了长袖线衣。
　　刚才一阵大风下来，店门口的装饰全都风中凌乱，她套了外套就去挽救它们，毕竟这也都是前几天自己亲自贴上去的。
　　这些装饰至少得坚持到元旦假期结束，才能圆满完成使命。
　　今日跨年夜商场的人流量确实不小，吃饭的人多，饭后来逛街的人也多。
　　一件接一件地整理，还要帮忙柜台结账装包，说不累是不可能的。
　　直到九点半商场要关门的时候，客流量才渐渐减少。
　　唐逸枫左右扭扭腰背，余下的工作量只剩这区摆台和货架上的衣服，把它们都叠好排好，她今天的工作就可以结束。
　　整理时她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唐逸枫。”
　　声音温温缓缓的，她只听过一个人有这种声音。
　　唐逸枫回过头看，果然是舒望，于是眼睛弯弯笑了起来。
　　“是你啊，这么巧。”
　　舒望轻轻嗯了声，之后解释：“刚才跟朋友一起来吃饭。”
　　唐逸枫向舒望周围看了看，也没见别人，这个时间商场里的顾客都在向外走，店铺里也没剩几个人。
　　她叠衣服的手也没停下，顺嘴问：“哦，你朋友呢？”
　　“她先回去了。”
　　舒望站在唐逸枫身侧，没挪动地方。
　　刚刚吃饭时才想到，她不擅长聊感情问题，或许这句话改一下会更贴切，舒望其实不太擅长聊天。
　　尤其现在俩人还是一种说认识也不太熟的关系。
　　舒望的性格面板里没有点亮自来熟这个属性，社交聊天算是她的知识盲区。
　　又随便聊了两句，都是唐逸枫先开的口，她问一句舒望答一句。
　　其实舒望来找她也不是来聊天的，只是她实在想不好怎么开口才不会显得突兀。
　　-
　　唐逸枫伸手揉了揉肩膀，眼睛弯弯地半眯着，借着刚才吃饭的话题说。
　　“是嘛，真好啊，我在这儿兼职了小半天，快累死了。”
　　舒望终于找到能问的了。
　　“今天跨年，怎么没跟同学一起出去？”
　　唐逸枫嘿嘿一笑，这话她能面不改色地跟陆识薇说，可对舒望说总觉得不太好意思。
　　“这不是……节假日工资高么。”
　　这话说的，还是显得很财迷。
　　唐逸枫瞥见店长已经往这边看过来第二眼，她也才发觉，自己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自动停下工作，只专注于跟舒望讲话这一件事。
　　被抓包了就不好再偷懒，唐逸枫想早点结束话题，赶紧把剩下的工作做完。
　　“你来这里买衣服么？商场马上关门了。”唐逸枫稍稍把身体往货架处侧了侧，避开点店长的视线。
　　“我来找你。”
　　舒望虽然不擅长社交，可她对别人的情绪转变很敏锐，看得出唐逸枫还要继续忙，那就干脆直奔重点。
　　可这话说的吧，实在突兀。
　　气氛微妙的沉默了几秒。
　　唐逸枫眼睛睁大了一下，头也微微朝右歪了一点角度，是很明显的疑惑。
　　舒望手指捏着纸袋的提手，抿了下唇，接着说：“我刚才在外面看到你，没戴围巾，上次也没戴……”
　　“不知道是不是摔倒的时候弄脏了。”
　　“看到这个挺适合你的，就给你买了。”
　　“当做是正式的赔礼道歉。”
　　舒望一口气说完，就把手上的纸袋递给对方，里面同样是一条羊绒格子围巾，跟上次唐逸枫戴的很相似。
　　只是看起来柔软多了，应该也贵多了。
　　唐逸枫没想接，可舒望递过来的动作很迅速，像是要硬塞到她怀里。眼见舒望塞过来就要松手，她只好赶紧接稳，总不好掉到地上。
　　她脸上无奈一笑，心想这事儿怎么还过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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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望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她从小到大的教育都告诉她，做错事了就该道歉补偿，这是礼貌。
　　上次说是请唐逸枫吃饭，结果对方只点了个红烧排骨，加上二两米饭、一杯奶茶，总共十几块钱。
　　一顿餐厅的午餐、一件新的羽绒服，都在她的负担范围内，可也是要在不冒犯到唐逸枫的前提下。
　　大学是十八九岁的少男少女第一个进入的小社会，不必再穿着一样的校服，也不必都剪着学校要求的土气发型，每个人的家庭经济状况在初初见到的时候就可以一目了然。
　　有人在校园里就早早开上了豪车，也有人一餐饭都要省吃俭用。
　　对于唐逸枫这种普通家庭的学生来讲，一件冬天的外衣不算很便宜。
　　而且她看得出来，唐逸枫人很好，脾气也很好。
　　她不想让好人吃了亏。
　　其实这次见到唐逸枫时，她的外套早就洗干净。
　　而舒望一直以来为人处世的原则，也并不会多事，如果对方已经明确说出不在意，她会点到为止。
　　只是在今晚再一次看到唐逸枫，看到她在那手忙脚乱的收拾展板时，舒望心底莫名又生出了小小的在意，于是才有了这次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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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望把东西给了唐逸枫之后，就匆匆打招呼离开。
　　唐逸枫提着袋子站在那，还有点不知所措，过了没一会儿她疾步往店长那里去。
　　语气有些急地跟店长解释，“店长，我今晚有点事情，可不可以早一点走？”
　　她又补充道：“少的时间可以从我的工资里扣。”
　　店长问她什么事情，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这确实不好说。
　　店长看她的样子像真有急事，也不多为难，“好吧，下不为例。那你剩下的活儿给小林吧，你去跟她交接一下再走。”
　　唐逸枫应了好又急匆匆跑去另一个兼职生小林那，跟对方说了剩下的工作范围，边说边穿外套。
　　末了她又说：“谢啦林姐，下次请你吃饭。”
　　她不喜欢欠别人什么，钱和东西不想欠，人情更不想，所有事都一码归一码，清清楚楚的最好不过。
　　唐逸枫迅速交代完所有事情，快步跑向商城门口，远远看到舒望站在门口看手机。
　　还好她还没走。
　　跨年夜的晚上，商圈附近人流量激增，再加上寒流突至带来小雪，不仅出租车拦不到，手机叫车也要排队。
　　舒望已经在这儿等了有一会儿，手机上显示前面还有十几个人排队叫车，她看了看预计时间就把手机放兜里。
　　没料到降温，她今天只穿了毛衣和毛呢大衣，端着手机看一会儿，手指尖就冻得冰凉。
　　正盯着往来人群等车时，她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舒望！”
　　很清脆的嗓音，略带着些急切，她寻着声音源头看过去，就看见唐逸枫朝她跑过来，在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稍稍喘出一片白气。
　　舒望看她跑得这么急，不禁问她：“怎么了？”
　　唐逸枫缓了几口气才开口，“我觉得，我还是不能收。”
　　她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想了想才开口，“我确实没有什么大事，而且你撞到我只是意外，我不能白收你东西。”
　　舒望有些无奈，抬手摸了摸耳后，没接话。
　　她很少会送别人东西，更别说送了别人还不收，这个情况她想不好怎么处理。
　　唐逸枫见她没说话，就继续道：“要不我把钱转给你，围巾我留着。”
　　唐逸枫的眼神就这么一直盯着舒望的看，舒望也没脾气了。
　　她掏出手机，点开了名片二维码，不是收款二维码。
　　舒望想，到时候唐逸枫转账给自己，她不收就是了。
　　验证通过，好友加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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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来往往的人群都热闹笑着，地面被细细密密的小雪沾湿，寒冷也没有驱散这一刻人们对于节日的喜悦。
　　公历新年对年轻人的吸引力总是比农历春节大得多，日历里的数字从这一天开始翻到了新的一个年份起点。
　　就好像是，一切都可以从这个1开始翻页新启。
　　舒望听见，有人从现在就开始互道“新年快乐”。
　　于是她想到，“要不你就当做是新年礼物吧。”
　　唐逸枫刚加了舒望好友，还没来得及问围巾的价钱，听到‘礼物’两个字，她不可避免地暂缓自己的问题。
　　又想到了平安夜舒望送自己的平安果。
　　那次是第一次有人送她平安果，这次也是第一次有人要送她新年礼物。
　　开心的情绪在心里蠢蠢欲动。
　　漂亮姐姐送的礼物谁会不喜欢呢？
　　唐逸枫看着手机好友聊天界面，拒绝的话在嘴边打转，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如果是朋友间送的礼物，应该是可以的吧。
　　第一次见面是偶然，第二次第三次也是偶然。
　　偶然总是会带给人惊喜。
　　唐逸枫不喜欢欠别人，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有来，才会有往。


第13章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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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又聊了几句，唐逸枫最终还是没有再提还钱给舒望这回事，她想着，下次有机会也给舒望挑一份礼物。
　　舒望看唐逸枫眼神不自觉总瞄袋子里的围巾看，又觉得有意思，很像上次送她平安果时候的样子。
　　见她没拒绝，舒望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那我们就算是朋友了？”唐逸枫稍稍管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让视线暂时离开那条围巾。
　　唐逸枫的朋友都与她同龄，除了学长学姐，她很少认识比自己年龄大一些的人，而且朋友性格也大都是活泼类型的，她从没遇见过舒望这样的人。
　　说话永远温温和和，笑容都是浅浅的，吃饭也小口小口。
　　舒望就像一枝独自盛开的纯白花朵，好像一阵风都会扰动了她的淡然，心向往之，可又怕接近也是一种打扰。
　　唐逸枫有点拿不准跟舒望的相处方式，于是有了这句问题。
　　对于交朋友这种顺其自然的事来说，多少有些过于正式的问题。
　　“嗯，是。”
　　“那，下次换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听见舒望这么回，唐逸枫的表情又控制不好地笑了起来。
　　既然是朋友了，一起吃饭这个流程也不算奇怪吧。
　　“好啊。”舒望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那，就元旦假期？”
　　舒望以为是客套的一句，没想到唐逸枫的约下一句就来了。
　　她稍稍有些为难地说，“假期过后我们导师要开组会，我的毕设还有些东西没做完，假期可能没有时间出来了……”
　　唐逸枫思索这句话是婉拒的可能性有多大，如果是婉拒她要不要就着台阶就下去。
　　可舒望解释的语气温缓，眼神又带上了明显的不好意思。
　　唐逸枫还没思索明白，舒望的话就慢慢接下去了。
　　“等我忙完再去找你好不好？听说你们南区食堂的砂锅米线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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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定好了下次的约之后，还是舒望先问她：“你一会儿怎么回学校？”
　　“我过去坐地铁。”
　　舒望看看天，这会儿风熄了，可雪不见停，路面湿湿嗒嗒充满了水和雪的混合物，去地铁站怎么也要走几分钟。
　　“我叫了车，顺路送你回去吧。”
　　舒望通过三次见面已经有点摸清唐逸枫的性子，她不喜欢麻烦别人，第一句多半会拒绝。
　　于是舒望接着补充道：“我家就在大学城附近，很顺路。”
　　这次唐逸枫非常给面子，第一句就答应了。
　　两人继续等车，唐逸枫明显心情很好，嘴角都一直朝上弯着。
　　看够了围巾，就抬头看看雪。
　　2015年最后一天的雪下得小小的，盐粒一样，没了风的伴奏，雪粒就慢慢往下悠荡。落到脸上轻轻的，落到脖子里又痒又凉。
　　头顶上是商场外立面的装饰灯，灯光映衬着雪色晶亮。
　　唐逸枫双手都放在兜里，跟舒望扬了扬头示意她向上看。
　　于是舒望也一起抬头看雪。
　　时间好像跟雪花一起被放了慢速，远处的人声变成了背景音，只有唐逸枫的话，悄悄落进舒望的耳朵里。
　　“你看，好像星星碎了落下来。”
　　舒望目光稍侧，看进她的眼底，那里也有星光洒落。
　　她怎么从前没有发现，文科生讲话这么好听，再看那片雪，好像都有了不一样的样子。
　　多年后的舒望，也总能想起当初的这一眼，少女目光璀璨，灯光与点点雪色交织在她眼底，好像充满了无数的美好愿望与期待。
　　只是当时舒望还不知道，2015年底的这场雪，也会在她平静无波的生活中缀下一片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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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到断电熄灯的时间，黄诗晴早早躺下，陆识薇还不见人影。
　　又是一天忙忙碌碌，她挨个活动着腰背胳膊腿，稍稍舒缓一天下来的劳累。
　　摸黑躺到被窝里后，唐逸枫摸出手机，把屏幕光调到最暗，打开了舒望的好友界面。
　　对方昵称是简单的姓名首字母‘S.W.’，头像是张简笔插画，一只睡觉的小猫，脑袋上都睡出‘ZZZ’。
　　唐逸枫嘴角弯了弯，小猫很可爱，就是不太能跟舒望对得上。
　　见了三面，舒望给唐逸枫的印象都是温柔学姐，这种可爱和还带点俏皮的头像，唐逸枫暂时没法儿跟舒望画等号。
　　唐逸枫又点开舒望的朋友圈，一条条点开看。
　　她朋友圈发的东西并不多，会转发一些专业相关的文章，也偶尔发发日常。
　　自己的照片不多，大多是风景照。
　　学校里的花开了她会拍，作业ddl赶不上了她会吐槽，甚至也会跟刘正清一样抱怨觉不够睡。
　　看到这里唐逸枫再翻回去看舒望的头像，好像品出了一点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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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头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五十，再过十分钟，2015年就要过去。
　　已经是在北城过的第二个跨年夜了。
　　上一个跨年其实也跟今天差不多，白天应该不是在忙学习就是在忙打工。
　　晚上的时候，她们宿舍里的四个人一起去附近的小饭馆吃烧烤，小小的屋内摆了七八张桌子，到处都腌渍出孜然和辣椒的味道。
　　烤炉摆在外面，滋啦滋啦往外迸着油声儿，烧烤的白烟被整片整片吹散，偶尔有人进门，也能带进来一阵儿烟熏火燎的气味。
　　羊肉串、牛肉串、鸡胗、掌中宝、鱿鱼须……能点的基本都点了一圈。
　　四个人各要了一瓶啤酒，玻璃瓶的。黄诗晴喝不太惯，抿了一口就作罢，周玲典型的一杯倒，一杯喝完眼神都迷糊了，还嚷嚷继续喝，唐逸枫拦着没让。
　　只有陆识薇拉着唐逸枫喝完了一整瓶还没事儿。
　　喝完陆识薇还跟唐逸枫说什么，“刚认识你的时候还以为你特高冷，你第一次进宿舍的时候都没笑的……”
　　唐逸枫不解，“刚进门我笑什么？”
　　陆识薇打了个嗝继续控诉：“入学第一个礼拜，我问你借晾衣杆，你瞥了我一眼，扭过头说‘我没有’，然后就没理我……”
　　唐逸枫表示无辜，“那我是真没有。”
　　陆识薇不管她的狡辩，还在学得绘声绘色，力图还原当时唐逸枫是有多冷酷无情。
　　唐逸枫那时候还会跟她不好意思，一边解释她当时不是有意的，一边还要阻止她添油加醋的表演。
　　对于那天的记忆，除了这段对话，就是记得那家店的烤茄子很好吃，其他的吃起来也还行。口味是不错，只是可惜了，她们四个早上起来都拉肚子。
　　想到这里唐逸枫还是微微笑了起来。
　　不过陆识薇确实是感觉得很对，连唐逸枫自己都能感觉得出来自己的变化。
　　在家乡海市的时候，她好像总是跟那片海一样，蔚蓝而沉默。而随着离开的时间越久，她越能体会到不一样的情绪。
　　世界在她眼前打开了，二十岁的人生可以在北城展开新的篇章。
　　所以她才开始喜欢笑。
　　像这种多愁善感的情绪，她去年想得比较多，今年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特别的感觉了，只觉得她的生活在一步一步往前走，这样就很好了。
　　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在今晚遇到舒望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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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的时钟变到00:00，唐逸枫给舒望发去了消息。
　　‘围巾很好看’
　　‘我很喜欢’
　　‘新年快乐’
　　挑了半天又挑了张猫猫感谢表情包发过去。
　　半分钟后，舒望也回复她。
　　‘喜欢就好’
　　‘新年快乐’
　　-
　　凌晨一点的时候陆识薇终于舍得从外面回来了，她蹑手蹑脚地开门进来，往床铺上扫了一眼，唐逸枫还在那看手机，屏幕光打亮她满脸笑意。
　　稀奇，这姐不是每天十二点之前必睡的么。


第14章小猫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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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二上学期的期末周到来，周玲收拾了一包书本作业，又住回了310寝室。
　　“哟，你这甜甜蜜蜜的怎么舍得回来了？”看她在那整理床铺，陆识薇忍不住打趣她。
　　“还不是因为要期末考了，回来抱佛脚了。”周玲一边换床单一边回她。
　　陆识薇不解，还继续问她：“你住外面不比宿舍楼里安静多了。”
　　周玲铺好床单，歇了口气，嘟囔着：“俩人待一起怎么可能有心思学习。”
　　不是想着腻歪在一起，就是想着出去玩，要么就是想着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
　　周玲在床铺上，往下看了看坐那啃苹果的唐逸枫，又看了看安静看书的黄诗晴，再看了看抱着手机打游戏的陆识薇。
　　叹气，跟这三个母胎单身说不到一起去。
　　陆识薇忙着推高地，没听着周玲的小声嘟囔，还继续问她，俩人聊了几句才发现唐逸枫一直没接话。
　　黄诗晴不爱讲话她们都知道，可唐逸枫平常可不是这样。
　　周玲套完被套下来，往唐逸枫那走。
　　“你干嘛呢，也不讲话？”周玲在身后拍了唐逸枫肩膀一下，唐逸枫下意识把手机屏幕翻过去了。
　　这下换周玲好奇了，“诶，跟谁聊天呢，还不让看。”
　　“没有，没谁。”唐逸枫这话回的跟没回一样。
　　刚才周玲拍她的时候，她正盯着跟舒望的聊天界面，在想着怎么回复。
　　回复没想出来，倒是被周玲吓一跳。
　　唐逸枫也不好解释自己刚才下意识的动作，她觉得自己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室友介绍舒望。
　　说这是舒教授的女儿？有点奇怪。
　　说这是隔壁理工大学的学姐？也有点奇怪。
　　自从加了聊天好友后，唐逸枫和舒望偶尔也会在手机上聊会儿天，只是俩人专业也不同，年龄也不同，确实聊得不咸不淡的。
　　唐逸枫会想些话题出来，舒望都会回她，偶尔也抛回一两个，让对话有序进行下去。
　　只是在唐逸枫眼里，舒望成了一个很特别的朋友，跟周玲不一样，跟陆识薇也不一样，她的温和安静也与黄诗晴不一样。
　　唐逸枫也说不好哪儿不一样，可她就是喜欢跟舒望聊天。
　　就好像读到了一本引人深读的小说，唐逸枫控制不住的想要继续读下去，又起了点想私藏的念头。
　　周玲这鼻子就嗅到了不一样，追着唐逸枫闹，唐逸枫拿着手机从门口躲到阳台，连黄诗晴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唐逸枫边躲边岔开话题，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说起周玲最头疼的期末考。
　　果不其然周玲马上没了别的心思，整个人都蔫了。
　　陆识薇头也没回，继续清小兵，只慢悠悠叹气，“唉，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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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互联网那头的舒望，等了半天没等到唐逸枫的回复，也就转头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这几周以来，舒望与唐逸枫时不时地就会发几句消息。
　　学校论坛里有什么有意思的帖子，唐逸枫会发给舒望看。
　　舒望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实好笑，就回复一个好笑的表情包。
　　家教学生怎么都教不会，唐逸枫会跟舒望吐槽。
　　舒望想到她以前给亲戚家小孩补习时候的样子，那小孩趴在一道几何证明题面前，眼巴巴望着舒望，都快哭了。
　　并且那已经是舒望翻来覆去讲了三遍之后的情景。
　　这一问题显然舒望很有感想，就跟唐逸枫多聊了几个来回。
　　回学校路上遇到月亮圆滚滚挂在枝头，唐逸枫也会拍给舒望看。
　　舒望会回她‘好好看啊’。
　　起初舒望的回复多半是“结束语”类型的，但这不代表着是她想结束话题。她只是太久没有跟新认识的人交朋友，与梁思的往来已经熟门熟路，可面对新认识的人该如何把握尺度，她需要适应一会儿。
　　尤其舒望从来没有跟比自己年纪小的人做过朋友，她是该保持对同龄人的态度？还是该有一些姐姐的样子？
　　搞不太懂，于是她就先观察唐逸枫的样子。
　　唐逸枫倒是很热情地跟自己聊天，几天过去，舒望终于发现自己总是被动，总是唐逸枫先给自己抛来问题。
　　不太合适，显得自己挺高冷。
　　于是舒望慢慢地也会问回唐逸枫一些问题。
　　她说期末周的考点太多，舒望会说‘加油呀，成绩好的话有奖学金拿’。
　　她拍校外的照片发来，舒望就会问她‘今天去哪里了？是去兼职么？’。
　　唐逸枫问她在干嘛的话，她不是在实习就是在改论文，舒望觉得自己的生活清淡的没什么可说的，于是就会把球扔回给唐逸枫。
　　而唐逸枫嘴里的日常，好像总是比她的有趣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喜欢文学的缘故，有时候一些普普通通的场景，她形容起来总是生动有趣，就像代入了什么小说情节进去。
　　不是掉书袋，也不是矫揉造作的笔触，就是透着生气儿的文字。
　　她挺适合讲故事的，舒望这么想。
　　-
　　跨年夜那天，唐逸枫约舒望的那顿饭，还是没有在放假前吃上。
　　原因是舒望又有了别的事情要忙，假期实习的公司最近就要求去报道，舒望没能空出时间去大学城附近。
　　‘对不起啊，最近实在没空出时间’舒望为此再次跟唐逸枫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现在换成唐逸枫觉得舒望太客气了。
　　此刻唐逸枫已经坐在回海市的火车上，车轮印在铁轨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外面整片深蓝被阻隔在车窗外。
　　分不清是开在田野还是乡舍间，手机信号时断时续。
　　跟着文字发出去一起的，还有文字旁边的一个小圆圈，唐逸枫就盯着这个小圆圈看，等着它消失。
　　小圆圈终于消失，唐逸枫又开始盯着界面等对面的回复。
　　火车进入隧道，手机彻底丢失信号。
　　卧铺的床板有些硬，坐久了觉得有些不舒服，唐逸枫就把身子半靠在枕头被子上，视线落到对面车窗外。
　　车厢里已经熄灯，窗外也一片浓黑，极偶尔会闪过白色灯光，火车穿梭在隧道里的声音灌进耳朵里来，像是要穿越到另一个世界。
　　离北城越来越远，离海市越来越近。
　　唐逸枫只愣神般地看着窗玻璃，手机振动把她拉回现实。
　　舒望发来一张表情包，小猫低头，下面写着‘我错了’三个字。
　　唐逸枫看着这张表情包一下子就笑了起来。
　　笑什么呢，笑猫猫可爱吧，不然不知道还有什么好笑的。


第15章寒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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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在第二天早上抵达终点站海市，列车员挨个车厢提醒下车时间，车厢里洗漱、泡面、搬行李的人来来回回。
　　唐逸枫迷瞪着双眼刚醒来，火车的颠簸总让她睡不实，中途到站的时候，她又总会醒，折腾一晚比不睡还难受。
　　隔壁床的阿姨已经吃起了老坛酸菜面，味道从鼻子钻进去直冲天灵盖，唐逸枫早上吃不来味道这么大的食物，赶紧躲到两节车厢中间洗脸。
　　火车上的水也很凉，跟学校宿舍里的一样凉。
　　可周围往来的人嘴里，已经多了大半海市的口音，听着熟悉，可算不上亲切。
　　车门打开，寒冷湿润的冬日气息从唐逸枫的领口钻进去，让她还是打了个哆嗦。
　　火车站门口多的是接人的和开黑车的，唐逸枫背上一个双肩包，左手揣在兜里，右手拉着行李箱，绕过一个接孩子的妈妈，又躲开一个拉客的大叔，直接向公交车站那边走。
　　她步子迈得大，把门口那一群人远远落在身后。
　　-
　　唐逸枫的家在海市的老城区，这一片的房子多数修建于上世纪，多是五六层的居民楼，没有电梯，也没有小区围墙。
　　在她小时候，邻居里还有挺多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孩，一年年过去，稍微攒了点钱的家庭都早早搬走，剩下些上了年纪的，又多了点鱼龙混杂的。
　　地上的铺砖碎了没人修，单元门的对讲坏了也没人修。
　　唐逸枫拽着行李箱搬上楼，爬一层停下喘两口气，然后再继续，好在她家只有三楼。
　　一打开家门，唐逸枫就冷不丁被呛了一口。
　　屋子里显然是很久没通风过，酒味儿、烟味儿、脏衣服散发的汗臭味儿，全都被暖气的温度熏蒸着，混合成一种难闻的味道。
　　唐逸枫眉头拧得死紧，一手捂紧鼻子嘴巴，一手把行李箱拉进来。
　　脚步没停，直接去拉开客厅窗户。
　　路过沙发的时候，毫不意外地看见上面摊成一摊的醉鬼，她血缘关系上的父亲——唐观山。
　　室外干净的风吹散了一些屋内的味道，沙发上的人也有了动静。
　　“啊嚏！”
　　唐观山打了个喷嚏，掀起眼皮就看到了唐逸枫。
　　“你回来了啊。”他就看了一眼，也没起身。
　　唐观山今年刚满五十，头发和胡茬都白了一半，穿了件深蓝色毛衣，此刻依旧瘫在沙发上。
　　他的五官棱角分明，看得出相貌底子不错，可皮相早已被酒精和尼古丁侵蚀了大半，皱纹和老年斑早早地找上门来。
　　“嗯，放假了。”唐逸枫淡淡回了一句。
　　她放下背包，就开始熟练地收拾起茶几上的垃圾，酒瓶、烟头、花生壳全部扔进垃圾袋，又把唐观山堆在地上的脏衣服都丢进洗衣机。
　　唐观山到底是被冻得清醒起来，看着唐逸枫的动作也没上前帮忙。
　　只是从洗衣机里又扒拉出一件棉服外套，“这件我还要穿。”
　　“你自己做饭吃，我去睡觉。”唐观山抱着衣服回卧室时只留下了这一句话。
　　唐逸枫早已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他不多说更好，他们之间也没什么话可多说的。
　　之前回家也是这样的一个流程，唐逸枫的行动模式都有了惯性。
　　进门看到一个醉鬼，开窗通风，收拾垃圾，拖地，做饭。
　　不像是放假回家，倒像是预约保洁上门了。
　　拖完地后唐逸枫拉开冰箱门看了眼，果不其然，半截大葱、几根青菜、两个鸡蛋，一袋儿开封了的蒜蓉辣酱，也不知道过没过期。
　　忘了什么时候开始，唐逸枫在家的时候总是她做饭的，后来她去北城读书，大半的时间都不在家，每次回来打开冰箱，她都会好奇，唐观山怎么没把自己给饿死。
　　-
　　下楼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唐逸枫的手机震了很多次，群名为‘310大发’的聊天群里其他三个人开始冒泡。
　　陆：‘[图片]’配图是一对儿红红绿绿的年味儿雕塑。
　　陆：‘诶，才短短一学期，我家附近的商场里就多了这个么丑东西！！’
　　陆识薇昨晚就到家，今天一早就出门跟朋友出去玩，见着什么新奇的就往群里发。
　　周：‘好家伙，这是年画娃娃成精了’
　　周：‘今早我妈给我煮小面了，太感人了，我可就想着这一口’
　　周：‘幸福’
　　周玲看完陆识薇的，也开始分享自己。
　　黄：‘[图片]’黄诗晴发来一张小白狗摇尾巴。
　　陆：‘卧槽，这么可爱’
　　周：‘诗晴这是你家小狗啊？？’
　　黄：‘嗯，养在老家的’
　　……
　　群里的三个人聊了几十条，唐逸枫从头往下翻，也没回。
　　唐逸枫总是这样，每次放假回家就不见人影，宿舍里的其他人已经习惯。
　　-
　　折腾一上午，唐逸枫买完菜回家已经十二点，于是只简单做了一锅炒面，给自己盛出来一碗，锅里留了一半。
　　唐逸枫想着自己假期要做的事情，除去做家教，剩下的时间还是很多，多得让人茫然。
　　正想着的时候，唐观山从卧室出来了，一边穿外套一边跟唐逸枫说：“我一会儿出去，晚上晚点回来，晚饭你自己吃。”
　　“嗯。”
　　他出去做什么，出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其实唐逸枫都不是很在意。
　　唐观山这几年能干的事情无外乎那么几件，打零工、去弟弟妹妹家、找狐朋狗友喝酒。
　　他们父女二人能讲得上的话，无外乎也那么几句，吃不吃饭、留不留门、衣服洗不洗。
　　说是血脉相连的父女，交流少得连合租室友都不如。
　　唐逸枫有时候会想，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在她小时候，唐观山并不是这样的。
　　他会牵着自己和妈妈，一起去动物园玩，把自己举到脖子上看老虎狮子。
　　下班回家，也会笑着把小小的唐逸枫抱起来。
　　唐逸枫跟他要糖果吃，他就会在下班时顺手买一包，瞒着妈妈偷偷塞给自己几颗。
　　那时候唐观山从不会忘记刮胡子，身上也不会整日萦绕着酒气不散。
　　也许是从妈妈不在了，也许是从更早。
　　唐逸枫吃着碗里的炒面，想起这些久远的事情，十几年前的事情，恍如隔世。
　　等她终于可以躺进自己的小床时，已经是下午。
　　相比刚回来时客厅里的样子，自己的房间算得上干净整洁，只是有一些久未通风的味道。
　　唐逸枫把书包里的专业书放到桌子上，整理起行李箱。
　　她发现自己记笔记的本子落在了宿舍。
　　可是她这一整天都没有发现，她好像把笑容也落在了北城。


第16章北城除夕
　　-
　　年前舒望就去实习了，公司是导师相熟的，规模不小，待遇差不多，工作时间不长不短。
　　舒望自己没什么意见，张静月听了也勉强算满意。
　　可年前就着急让实习生去的公司能有什么好事儿，多是处理一些干不完的杂活儿，整理投标文件、梳理项目资料，诸如此类的事情组长都交给舒望，美其名曰：先熟悉熟悉公司项目。
　　即便还没正式带她做项目，每天她也都待到六点多才走。
　　组长和组内的正式员工走得更晚，寻思着舒望还没毕业，组长每天让她差不多时间就可以撤。
　　这行业不加班是不可能的，朝九晚五算梦想，只能比一比谁的加班时间短、谁有加班补贴、谁的薪资更给力了。
　　同期的同学里，有人要回老家考公，有人要去大公司闯荡，舒望没什么想法。
　　也许是因为舒望从小家里没短过她吃穿，也许是因为舒望本人的性格，她对于金钱物质的渴望没有那么强烈。
　　当初选这个专业，也只是因为看了一圈算是比较有兴趣，真要问她是不是想在这个行业有什么建树，舒望也没什么想法。
　　都差不多，那就差不多了吧。
　　除去实习的事情，学校毕设那边还没有完结，周末要抢出时间改论文和准备答辩，忙忙碌碌时间就过得很快。
　　只是舒望一直记挂着唐逸枫的吃饭邀约，到底是没有时间去了。
　　-
　　转眼就到了除夕这一天，傍晚天刚擦黑，小区里的红灯笼就亮了起来，街道上也没什么人。
　　整个春节期间，北城的市区内都不允许燃放烟花爆竹，这规定已经实施好多年，舒望也早已习惯没有鞭炮声的春节。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羊绒毛衣，正站在窗边看外面灯火，没一会儿就被张静月叫去端菜。
　　“依依，来端菜。”
　　“来了。”
　　依依算是舒望的小名，当时舒望刚出生，舒长亭和张静月还没有想好给她取什么名字，就想先取个小名。
　　舒望刚生下来白白净净的，别的小孩扯着嗓子大哭，她就咬着手指睁大眼睛看人，乖巧得很。
　　张静月看她这么乖，就想叫她依依。
　　后来舒望有了正式的名字，又慢慢长大，只剩张静月和奶奶还会经常叫她依依。
　　除夕这天，舒长亭把舒望的爷爷奶奶也接来一起过年，他是家里的独生子，不可能让父母除夕夜孤零零在家待着。舒望的姥姥跟着小舅一家过年，往年都是如此，今年也不例外。
　　张静月掌勺做了一大桌子菜，因着老人在，特意多做了些清淡且容易入口的。
　　一家人围坐一圈，舒望最忧虑的时刻又要到来。
　　舒望也是独生女，整张饭桌只有她一个小辈，所以话题不可避免地会聚焦到她身上。
　　小时候张静月就总要让她站起来背个诗，只有爷爷奶奶还好，当时还有一大堆她认识的不认识的亲戚，围了一圈，眼含期待地看着她，也不讲话。
　　她觉得自己不像要表演才艺，倒像是要被狼群围攻的兔子。
　　这个场景给舒望造成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所以从小她就最怕这一天。
　　上了学后的话题，无非就是比来比去的成绩。
　　张静月总爱在她弟弟，也就是舒望的小舅面前，夸舒望的优秀，她夸得舒望自己都不好意思。
　　因为张静月面对自己的时候挺严厉的，从不如此直白地夸奖她，舒望听来听去都觉得不像是在夸自己了，像是讨论别的什么人。
　　随着年岁渐长，春节的问题又变了新花样。
　　-
　　舒望刚给自己夹了一筷子清蒸鱼肉，就听见奶奶问她，“依依今年就要毕业了啊，是要继续读书？还是找工作呀？”
　　张静月抢先替她回答，“不读了不读了，依依说要工作，年前就去实习了。”
　　“哦哦，那也好，公司在哪里呀？”
　　“在城东那边，离家有点距离，她们导师给介绍的。”
　　“那平时上班还是有点远哈……”
　　“现在年轻人通勤都是这样的，依依这还算好的。”张静月继续道，“当初没去国外留学也好，现在留在北城工作也能常看见。”
　　……
　　舒望那一筷子鱼肉放在碗里，拨了拨上面的葱丝，拿着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放下，因为她还没等开口，她妈妈就代替她跟奶奶聊起来了。
　　舒长亭和她爷爷在那边聊起了学校里的事情。
　　她听了会儿，感觉也插不进话，还是专心吃鱼。
　　“哎呀，我当初就说，让她考个公务员或者老师多好，稳定嘛。”
　　张静月说完撇了一眼舒望，舒望专心剥虾，剥完放到她妈碗里。
　　张静月喜滋滋地吃了，还不忘说她，“干嘛，堵我嘴啊。”
　　年夜饭差不多吃到尾声，奶奶又关心起了另一个问题。
　　“我们院里的老李，听说他家孙子今年都要结婚了，跟舒望差不多大的。”
　　舒望的爷爷奶奶当年白手起家，一起经营一家公司，大半辈子都忙在事业上，现如今岁数大了，产业都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落得个清闲，心里操心儿女孙辈，也逃不过工作结婚两件大事。
　　舒望无奈的闭了闭眼，心想还是逃不过。
　　张静月的嘴又快过她一分，“这么快呀。”
　　“是啊，说是大学同学，认识了好几年了，也是时候了。”
　　奶奶说完就笑眯眯看着舒望，问她：“我们依依在学校有没有合适的对象呀？”
　　“奶奶，我没有……”
　　舒望略显尴尬的笑了下，张静月又把话接了过去。
　　“我倒是想帮她物色物色，她也得自己上心啊……”
　　“我们那代人，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打酱油了。”
　　聊的是舒望的问题，舒望本人却接不上什么话，这又不是菜市场里挑猪肉，想买就能有的。
　　更何况她也没有非要找对象的想法。
　　舒长亭适时来救场，“现在不是我们那个年代了，年轻人都是事业为重的，感情的事让他们顺其自然吧。”
　　这个话题暂且终了，舒望终于舒了一口气。
　　-
　　一顿年夜饭，饭菜吃了半饱，另外半边肚子让话塞饱了。
　　家里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吃水果，舒望躲回房间，发了一条朋友圈——‘春节，当代年轻人的酷刑。’
　　千里之外的唐逸枫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刷手机，正巧刷到了舒望的这条朋友圈。
　　纯文字，没有配图，没有表情，但有标点符号。
　　语气郑重但怎么感觉有点好笑。
　　唐逸枫想笑，这条应该是屏蔽了舒教授吧。
　　点了个赞。


第17章海市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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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夜这天，相比舒望一家温馨的年夜饭，唐逸枫这面就显得冷清许多。
　　海市能听到爆竹声，可也没给唐逸枫的这方空间增加多少年味。
　　晚上她炒了两个菜，跟唐观山坐在饭桌前各吃各的，唐观山问了两句她在学校怎么样，两人就再找不出别的话题。
　　饭后各回各屋，也算是相安无事。
　　-
　　唐逸枫连着一周多也没有给舒望发消息，她自己没有发觉，舒望先发觉了。
　　跟舒望寡淡的朋友圈不一样，唐逸枫发的还算多一些。
　　夸夸今天食堂的哪道菜好吃，发发兼职碰到的有趣事，或者转发她写的记者社文章，一周总是有一两条的。
　　只是从放假回家开始，不仅朋友圈没有更新，连消息也没有给舒望发。
　　舒望多少有些在意。
　　在意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好。
　　有点像小区里每天都在草坪上玩的小猫，有一天突然不见了，一连不见好几天。
　　猫毛没见着一根，小猫爪子却在心里挠。
　　于是在唐逸枫点赞了她之后，舒望主动发起了消息给她。
　　想不好发什么，就发了张小狗探头的表情包。
　　‘？’唐逸枫秒回。
　　‘受完酷刑了？’
　　‘勉强通过’舒望抿唇笑了下。
　　‘怎么了呀’唐逸枫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打字。
　　‘饭桌上逮着我一个人围攻，顶不住’
　　‘哈哈哈哈哈，想不到啊’唐逸枫嘴角一边打字一边翘起来。
　　‘想不到什么？’舒望有些莫名。
　　‘想象不到你那个样子，有点想看’
　　舒望回想了下，她也不知道那时候是什么样子，毕竟也没摆个镜子在她眼前。
　　动作上，应该就是一口菜一口肉地闷头吃饭。
　　表情上，应该也没什么表情。
　　好像没什么可看的。
　　‘那你现在在干嘛？’唐逸枫又换成依靠在床头的姿势。
　　‘看春晚？’
　　‘没有，我躲回房间了’舒望停顿了一下接着回复。
　　‘在看电影’
　　电影进度条播放到一半，舒望还是有一个问题想问她。
　　‘怎么回家后也没见你发朋友圈？’
　　舒望想了下，没有发后半句——也没给我发消息。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输入了好半天，发过来一句。
　　‘就是没什么可发的’
　　‘哦’
　　哦是什么意思，唐逸枫有点找不到头绪。
　　想问，又不知道这有什么可问的。
　　揉了揉鬓角的头发，手指在屏幕前磨磨蹭蹭，正想着该怎么回这个哦字，隔壁卧室传来唐观山的咳嗽声。
　　如果是一两声就停止，唐逸枫也不会在意，可唐观山一直咳，隐约还能听到杯子倒地的声音。
　　没法儿不在意，唐逸枫放下手机，走到唐观山卧室门口。
　　“没事儿吧？”她没直接进去，在门口敲了两下门。
　　咳嗽声闷了下去，唐逸枫皱眉，想着要不要直接开门。
　　唐观山先她一步走到门口开门，他咳得胸腔还有些起伏，“没事儿……”
　　他又咳了一下说：“外面鞭炮味道太呛了。”
　　唐逸枫看他手里拿着空水杯，顺手接过来，帮他倒了杯水。
　　再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唐逸枫才想起来还没回舒望的消息。
　　可刚刚那个时间点已经过了，唐逸枫也没了想问的心思。
　　她揉了把脸，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
　　第二天刚十点多，唐逸枫就被开门声和打招呼声弄醒。
　　昨晚外面的炮火连天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唐逸枫难得失眠到两三点，也难得赖了个床。
　　开门就见唐观山的弟弟一家人来拜年，也就是唐逸枫的小叔。
　　点了个头，算作打招呼，唐逸枫就去洗漱。
　　“这孩子，也不说声过年好。”
　　“大哥你也不教育教育她。”
　　唐观山的弟弟唐见川，刚放下手里的水果就拧着眉头看唐逸枫的背影。
　　“别管她了。”唐观山倒是没在意，挨个把他们迎进来。
　　“大哥，我们带了点菜来，中午就不用做了。”唐见川和妻子把带来的东西放到厨房，他们儿子小辉也在一旁帮忙。
　　“好好好。”唐观山的脸上也难得露出笑容。
　　年轻时候他一路帮趁着弟弟妹妹们长大，现在看他们成家立业、儿女绕膝，也不免会百感交集。
　　欣慰多于其他的酸涩。
　　他们一家和唐观山在客厅热闹聊起来，唐逸枫在自己房间里磨时间。
　　从小她就不喜欢爸爸这面的亲戚，说不好是因为什么原因，勉强算作玄学原因吧——气场不和。
　　往年他们不会来这么早，往年唐逸枫也不会赖床，总有时间让她躲出去，今年让她赶了个正着。
　　“小枫，出来吃饭吧。”唐观山来敲敲她门。
　　躲不过，还得吃。
　　餐厅打包的菜换上家里盘子，新鲜水果洗干净摆了果盘，唐见川拿来一瓶古井贡酒，跟唐观山一人一杯喝起来。
　　饭桌上讲得什么，唐逸枫不在意，也没仔细听。
　　-
　　“唉，这么多年了，大哥……”，酒气熏得唐见川眼眶发红发热起来，嗓音也拖长，“就没想再找个人陪陪你么？”
　　他一句话让饭桌上安静下来。
　　唐见川的妻子暗暗看了眼唐逸枫，又瞪了唐见川一眼，可他浑然不觉这话有什么不对，又瞪回去。
　　唐观山捏着手里酒杯，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老式钟表的指针咔哒咔哒响，他们的儿子小辉也放下手机抬头。
　　很突然的，唐逸枫想笑，好像这顿合家欢的饭局是因为她才陷入沉默的。
　　好像他们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她像个外人，打扰了他们话题的雅兴。
　　她像个外人，而她妈妈像个不曾存在过的人。
　　只半分钟的沉默后，唐逸枫放下筷子起身，“我还有事，先出去了。”
　　身后响起了唐见川微微恼怒的声音，“你看看她那样子……”
　　唐观山把杯里的酒喝干净，心里叹了口气。
　　他们父女之间，除去那个谁也不能碰的心结，他也不是没想过修复一下关系。
　　那年唐逸枫要高考前，唐观山一个礼拜都没喝酒。
　　提着水桶，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把他那辆捷达车从里到外擦得干干净净。
　　翻出了以前上班时穿的衬衫，洗干净再熨整齐，去理发店剪了头发也刮了胡子。
　　想着要亲自送唐逸枫去高考。
　　头天晚上他跟唐逸枫说的时候，能感觉得出来唐逸枫并不排斥，甚至答应的语气还有些愉快。
　　明明是该越来越好的，可都怪那个该死的雨天。
　　那年高考的第一天是个雨天，初夏的大雨来得豪爽又不讲道理，雨点砸在地面都冒了烟。
　　他们比原定时间提早出门，可也没躲掉拥堵的车流。
　　唐观山心里着急，时间上肯定来得及，可他总怕会晚，越怕就越会发生点什么。
　　车子驶过一个立交桥下时，旁边车道的一辆车要变道过来，转弯来得突然，也没打转向灯，别了唐观山一下，两辆车都一个急刹。
　　唐观山心里一紧又一生气，猛按了几下喇叭。
　　偏偏旁边车主也是个暴脾气，当即下了车，手里还拿了什么东西。
　　唐观山从不是个能服软的脾气，况且理还在他这边，开了门就要下车。
　　下车前他好像听到唐逸枫在旁边说“算了吧”，听是听到了，可他却忘了回。
　　唐逸枫想拉住他的手，却根本没来得及碰到。
　　在立交桥下跟那个年轻司机吵起来的时候，唐观山的火气被一句一句拱起，甚至开始了推推搡搡。
　　唐观山后来也总想问自己，为什么他当时不能收敛脾气，为什么他会忘了唐逸枫还在车里等他，为什么他明明准备了那么多天，最后还是搞砸了。
　　他终于舍得转过头的时候，隔着立交桥外的重重雨幕，他看见唐逸枫双手紧抱着文件袋，在车道的那一头拦下一辆黄丝带送考车。
　　往来车轮卷起的雨水溅落在他裤脚，熨好的衬衫又皱了，唐逸枫离开了那座桥，而他没有。
　　第二天的考试唐逸枫没说让他送，唐观山也没有再提。
　　该怪那一场大雨吗？唐观山不知道。
　　只知道他们的关系在那一天之后，又继续回到了不冷不热。


第18章她
　　-
　　大年初一街道上的人不算多，只零星几个提着礼品盒去拜年的行人，路两旁堆满了爆裂破碎的红纸，火药燃烧后的味道混在凛冽的冬日气息里。
　　唐逸枫在街上晃了两圈，有点不知道该去哪里。
　　不想去人多热闹的商场，可其他地方基本都不开门。
　　路过一间还开着的花店，窗前摆满了红红紫紫的年宵花，唐逸枫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进去买了一束粉色康乃馨。
　　坐着没有什么人的公交车，往城郊墓园去。
　　终点站只有唐逸枫一个人下车，海市本地没有春节扫墓的习俗，是以此时也很少有人会去这里。
　　唐逸枫抱着花慢慢走，又走了一段才到墓园门口。
　　城郊墓园建在半山坡上，一排排墓碑离得很近，这个季节也不见绿色，到处灰蒙蒙的。
　　大多数人死亡的时候并不会留下遗言或是墓志铭，人的几十年都记录在这一块冷硬的石头上，用姓名与生卒年代表一生。
　　等到再无人记起的时候，这块石头也要被铲平。
　　唐逸枫来到季秋兰的墓前，把花放下，又把墓碑上几枝松针拾起。
　　她摸摸兜里，掏出几张纸巾，把碑面上的灰尘擦干净，而后就在窄窄的过道蹲下。
　　“妈，我来看你了。”
　　唐逸枫的声音小小的，把半张脸都埋在羽绒服的领子里。
　　她的姥姥姥爷走得早，跟她都没有见过面儿，墓碑安置在另一处墓园。
　　她有些怕季秋兰自己在这里会太孤单，也许也是怕自己太孤单，大学以前经常会来看她。
　　上了大学之后，离得远，只有寒暑假能来，上一次来给季秋兰扫墓已经是半年前。
　　有时候不讲话，有时候会跟她讲讲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她不讲家里的事，她觉得季秋兰不会想听，她也不太想讲。
　　“新华大厦的电影院重新装修了，就是你小时候带我去的那家……”
　　“我们学院楼前一阵儿电梯坏了，上课要爬五层楼……”
　　“如果你也能去北城看看就好了，那里很大……”
　　……
　　唐逸枫缓缓讲着这半年里发生的事情，讲一句停一会儿，努力在脑子里搜刮出可以对季秋兰讲的新鲜事。
　　再怎么努力多说，也有说完的时候。
　　再想不出什么能说，唐逸枫就静静停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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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腿发麻的时候，唐逸枫开始回神。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腿，抬头往周围看了看，刚来的时候还有两三个人，现在前面一个人都没有。
　　与那一小方石头道别之后，唐逸枫便往公交站走。
　　没有人声，只有风声，安静得让她有些心慌。
　　她低头拉了拉羽绒服的领子，出门穿的还是那件浅灰色的，平常在市区穿正好，山区的温度比较低，一个姿势久了会感觉到冷。
　　看着这件衣服，唐逸枫突然想起舒望。
　　她现在很想跟人说话，跟活人说话。
　　想来想去，她想跟舒望说话。
　　‘在干嘛’活动下冻僵的手指，点击发送。
　　‘在被亲戚家小孩抱大腿’两三分钟后舒望回复。
　　唐逸枫吸了吸鼻子，在礼貌和情绪的对打中败给了情绪，发了条语音过去：“我可以跟你说说话么？”
　　舒望看到语音的时候愣了一下，这还是唐逸枫第一次发语音给她。
　　点开放到耳边，语气跟之前见面不一样，声音低低的，好像还带点鼻音。
　　□□边缠着自己的小屁孩，舒望拿起外套出门。
　　“妈，我出去一下。”
　　-
　　唐逸枫握着手机下台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手机震动，有点低落。
　　点开界面又看了看，在手机屏幕又一次将要熄灭时，舒望的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她想也没想地接通。
　　“怎么了？”
　　舒望的声音跟存储在脑子里的一模一样，轻轻柔柔，暖呼呼的。
　　很奇怪，刚才那些复杂的情绪在听到她的声音时就消散大半。
　　“没有，就是想找个活人说话……”
　　原本快速的脚步慢了下来。
　　情绪好了是好了，只是突如其来的语音电话，让唐逸枫不知道聊什么好。
　　刚才自言自语了大半，现在脑子里有些空白。
　　“你……哭了？”舒望的语气放得更轻。
　　“没有……外面有些冷。”唐逸枫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回温。
　　舒望松了口气，刚才听她的声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虽然她说没事，可声音听起来就是有事。
　　“想跟我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
　　“那……为什么想跟我讲话呀。”舒望难得用上了语气词，听起来竟然有点像哄小孩。
　　“我现在这里就我一个人在路上走，太安静了，有点吓人。”
　　不知道对方发生了什么事，可唐逸枫此刻软糯的语气让舒望觉得心里塌了一块，感觉有点可爱。
　　“好，那我陪你讲讲话。”舒望轻轻笑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刚才也在家里跟小屁孩讲话，舒望的语气还没有转换过来。
　　听在唐逸枫耳朵里，她觉得这个声音搭配的画面应该是，给小猫小狗顺毛。
　　手机靠在耳朵边，声音从耳朵里钻进去，好像会比文字传送得更快些。
　　不得了，唐逸枫感觉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热。
　　-
　　舒望走在小区花园，踩着路边落叶，问她：“今天大年初一，怎么自己在外面走？”
　　“我来看妈妈……”
　　唐逸枫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她不在了。”
　　舒望在那边摧残落叶的动作停下来，感觉问到不该问的了。
　　唐逸枫继续说：“今天都没什么人来山上，我给她买了束花，她喜欢的，粉色康乃馨。”
　　往回收拾一下自己的情绪，后知后觉发现这个话题是不是不太好。
　　毕竟大过年的，一旦人家忌讳这个呢。
　　“对不起啊，大过年的跟你说这个，是不是不太吉利……”
　　几个字被拉长了音，更糯了。
　　舒望在那边唇角微微上扬，没有笑出声，“没关系。”
　　“那现在回家了么？”
　　“往回走了，刚看到公交站，可能得等一会儿才有车。”
　　“那我陪你等到车来。”
　　“好。”
　　其实可以选择搪塞过去的，就像面对室友和以前的同学一样，可唐逸枫突然想说实话。
　　以前会怕别人在接收这个消息后，露出什么同情或悲伤的表情，唐逸枫不想面对那样的目光，觉得处理起来有些麻烦。
　　可搪塞的话一遍一遍说着，更让她觉得麻烦。
　　突然就有这么一天，突然就有这么一个人，让她觉得，就实话实说自己的情绪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舒望给她的感觉实在是让人舒服，好像跟她说什么都可以，她可以包容一切。
　　而且离她的距离不算近，不用想着面对面该做什么样的表情，可以把她当成一个遥远的、精神上的安全屋。
　　让她暂时躲躲风。
　　-
　　唐逸枫又讲了几件小时候跟妈妈的记忆，没有讲最近家里的事，舒望也没有多问，适时回应她几句，保持着一种让唐逸枫舒适又安全的距离。
　　站久了也觉得冷，唐逸枫又把手机倒了一次手，跺跺脚，公交车还没来。
　　她问：“你昨天发‘哦’是什么意思？”
　　“嗯？”问得有点突然，舒望一时没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了，话却不太好回。
　　舒望清了清嗓子，掩饰一点不自然，“我以为你在家玩疯了。”
　　“不是，我就是，哎呀……”
　　唐逸枫右手抓着手机，左手摸摸脖颈上面的头发。
　　朋友间偶尔有一些没联系的时候是正常的吧，应该是吧，可唐逸枫就是觉得该和舒望解释一下。
　　想解释又解释不出来。
　　“我挺喜欢跟你聊天的……”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把真心话掏出来，再补一句，“不是故意不回你的。”
　　“哦。”舒望突然想逗她。
　　唐逸枫有点急，有几下呼吸的声音传到舒望耳朵里。
　　舒望见好就收，“车还没来么？”
　　“还没。”
　　这个话题揭过去，唐逸枫还是没明白哦是什么意思。
　　倒是想起来昨天忘记问的，“你昨天看的什么电影？”
　　“她，Her，一部科幻片吧。”
　　那辆公交车也许正在山路盘旋，也许一会儿就到，也许好久也不到，舒望断断续续给她讲电影情节。
　　情节没有听多少，她只听见舒望的声音很好听。
　　于是这句话就顺理成章地被说出来了。
　　“你的声音很好听。”
　　-
　　或许等了半小时，或许没有，回程的路上，唐逸枫去了趟网吧，看了一部电影。
　　也许，那也是一部爱情片。


第19章新学期
　　-
　　寒假剩下的日子过得飞快，火车又哐当哐当载着唐逸枫回到北城。
　　从3月开始，各色花朵排着节目表一样争相开放，北城大学里首先上了春天舞台的是玉兰。
　　唐逸枫宿舍楼前的这株白色的开得格外早，她想起之前翻舒望的朋友圈，舒望发的就是白色玉兰。
　　因着这个原因，唐逸枫停住脚步仔细看了会儿。
　　某中文系优秀在读生看完脑子里只有四个字——确实好看。
　　找角度，拍照，也发给舒望看看。
　　自从那通电话后，唐逸枫感觉和舒望的关系已经度过新朋友刚认识的尴尬期，成功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她以前不喜欢跟人发语音打电话，感觉有些太黏糊了。
　　她的大学朋友们都在一个校园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见面讲话或者发些文字消息都更快。
　　促使她发语音给舒望的原因也极其简单，只要她发了语音，舒望就一定会给她回语音。
　　舒望的声音很好听，听了就让人开心。
　　“学校里的花开了，拍给你看看。”
　　松开手指发送，唐逸枫的句尾上扬，带了点小雀跃。
　　“嗯，开得真好看，等我周末有时间去北城大学看看。”
　　嗯，真好听。
　　-
　　上学期投稿的那个散文比赛出结果了，唐逸枫拿了一等奖，除了奖金和学分，她还想要些别的奖励。
　　头一次，她生出了想让别人夸奖自己的念头。
　　但又不想太高调，截图发了个朋友圈，仅一人可见。
　　有点忐忑，像揣着个小兔子在怀里上蹿下跳，等比赛结果都没这么忐忑。
　　上课途中偷看一眼手机，朋友圈有个小红点，唐逸枫抓紧打开。
　　怎么还有人评论她上周的朋友圈啊，不想理。
　　食堂吃饭时盯着手机，还是没有。
　　回宿舍的路上再点开，又来了一个小红点，这次终于是了。
　　舒望给她评论了一个大拇指。
　　还挺老派，怎么像学校里老师一样，唐逸枫嘴抿起来。
　　下一刻舒望的消息发来，‘拿了第一呀，这么厉害’。
　　‘周末来请你吃饭好不好？’
　　小狗被摸好了头，满意了，如果有尾巴的话大概早就翘起来了。
　　舒望记挂着年前的失约，唐逸枫却早忘了那回事儿。
　　想着是午休时间，唐逸枫直接把语音电话打了过去。
　　“嗯？怎么了？”
　　舒望从鼻腔里带出一声浅浅的疑问，没消彻底的瞌睡虫从听筒里钻出来，扑到唐逸枫耳朵上，痒痒的。
　　“你刚睡醒啊？是不是吵到你了。”唐逸枫把声音放轻了问。
　　“没关系，刚起来了。”
　　其实还没起，舒望刚从床上坐起来而已。
　　“怎么才起呀？”
　　“昨晚改毕设改到半夜，睡过头了。”
　　舒望的声音软软的，唐逸枫还没听过她这样的语气，脑子里一不留神琢磨起了对方现在的样子。
　　可能是刚起床还穿着睡衣，大概不会像陆识薇那样顶着一头鸡窝，应该也是好看的，唐逸枫对自己的想象挺有信心，没留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呀……”舒望抬手挡住了一个即将出口的哈欠。
　　“没笑什么，对了，我比赛拿了奖金，我请你吃饭吧。”唐逸枫说到这里语气又扬了起来。
　　舒望懒懒的笑了一下才开口，“这么厉害呀。”
　　听得人耳朵发烧，原来被夸奖这么让人开心。
　　但是感觉她们总是在吃饭这件事上徘徊，像什么专业饭搭子，可唐逸枫又一时想不出别的什么事可做，这种时候才思索起自己的生活是不是有些过于单调。
　　“或者你有什么别的事情想做？”
　　舒望又笑了起来，“是你拿了奖啊，怎么问我？”
　　她揉揉脑袋走到桌边，单手收拾起电脑和纸本。
　　“啊……”唐逸枫开始苦恼。
　　“那你先想想？想去哪里玩也可以。”
　　舒望把手机夹在脑袋和肩膀之间，继续说：“我下午要去见导师，得先收拾一下。”
　　“哦哦，好，你先忙。”
　　“想好了微信告诉我。”
　　-
　　回到宿舍，陆识薇竟然难得地在看书，唐逸枫放下包，决定还是问问她眼前这个“玩”的行家。
　　“诶，陆识薇，你平常周末都去哪儿玩啊？”
　　更稀奇了，唐逸枫竟然关心起她上哪玩，陆识薇立马抛弃课本。
　　“你要问这个我可不困了啊，终于想跟我出去玩了啊。”
　　“我就问问。”
　　“哦，去吃吃喝喝，压马路呗。”
　　“你怎么就知道吃。”
　　陆识薇拿眼神扔给她一个问号，“说得像你不爱吃一样。”
　　“太平常了，有没有不平常一点的。”唐逸枫收拾起桌面，装作很平常地问。
　　“那去ktv唱歌？”
　　“还有呢？”唐逸枫想，她唱歌难听，不行。
　　“逛逛展览或者博物馆？”陆识薇想了想觉得这个她能喜欢。
　　“有点太安静了。”怕舒望觉得无聊。
　　“看电影？”
　　“老坐着不太健康。”舒望应该是喜欢看电影的，可这样她们也说不上什么话。
　　“去西郊爬山够健康了吧。”
　　“爬山太累。”想起舒望今天接电话的样子，她应该平时已经很累了。
　　陆识薇服了，这是想跟她一起出去玩，还是当起了劝学大师，劝阻她别玩了快学习吧，这祖宗什么意思？
　　怼了唐逸枫几句就不搭理她了，自己刷起手机来。
　　唐逸枫还在自己苦思冥想，背后陆识薇发出两个不太文雅的字表示惊讶，“你那比赛得奖了啊，第一啊！”
　　“你别一惊一乍的。”
　　陆识薇没搭理她，比第一本人还高兴，“厉害了啊，这不得请客走一个。”
　　“请请请，少不了你的。”舒望的约还没想明白，唐逸枫回得多少有点敷衍。
　　唐逸枫本着该省省该花花的理念，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节省得可以，跟朋友一起倒没那么多顾忌。
　　“诶，去大学城那家新开的酒吧啊？听说环境不错，周末还会请驻唱去。”
　　不会很累，也不会很无聊，又能说得上话，这个选项似乎可以考虑。
　　‘你想不想去酒吧？还有我的室友一起’
　　唐逸枫把消息发过去，又怕舒望不想跟其他的人一起，于是也把陆识薇的几个选项一起发过去问她。
　　下午第二节课开始一半的时候，唐逸枫偷偷拿出震动的手机，舒望回复了她的第一个选项，她说好。
　　教室外的树木长出了新芽，微雨后的地面湿漉漉，蜗牛也从自己的堡垒钻出来。
　　她伸出触角，摸到了一整片花园的春天。


第20章声色犬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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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定在了周六晚上八点，舒望有时间，唐逸枫也把兼职的时间调开了。
　　她也邀请了宿舍其他人，黄诗晴说有事去不了，周玲乐呵呵地说要带男朋友一起，当然也少不了陆识薇。
　　晚上六点多的时候，唐逸枫开始翻衣柜。
　　陆识薇边啃鸡爪边说她：“我说你现在洗什么澡，酒吧乌烟瘴气的，回来不还得洗。”
　　“就是身上出汗了不舒服。”声音一半儿闷在衣柜里。
　　这件T恤皱了，不行。
　　“哎你说，诗晴最近也不知道忙什么呢，经常看不见人影。”
　　“可能人家真的有事吧。”
　　这件外套一周没洗，虽然没什么味道，也不行。
　　抬头的时候脑袋碰到衣架，不太疼，可是像戳到了充满气的气球，一下子把气球戳撒气了。
　　唐逸枫揉了揉脑袋顶，转头看旁边还穿着睡衣的陆识薇，“你说我穿什么好？”
　　“黑灯瞎火的你穿什么都一样。”
　　唐逸枫瞪她一眼，就你会蹦四字成语。
　　这怎么能一样。
　　怎么也算是，嗯，她第一次请客，也是第一次去酒吧，更何况舒望也会去。
　　往常她对自己穿什么其实并没有太在意，干净整洁就行，甚至在忙起来的时候整齐也可以往后放一放。
　　唐逸枫回想之前几次见舒望，对方的穿着虽说没有什么夸张的名牌配饰，也没有很多的色彩，可搭配在舒望身上就是好看。
　　很有气质，不知道是衣服衬了人，还是人给衣服加了分。
　　总之唐逸枫就是不想自己看起来穿得太随便，现在她才发现，自己除了对玩一无所知，对穿也不太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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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着大道至简、平平淡淡就是真、新鲜的食材就要原汁原味等一系列农村大道理，唐逸枫还是给自己选了身朴素点的衣服。
　　白衬衣外套了件灰色格子毛衣开衫，深蓝牛仔裤，白色板鞋擦得干干净净。
　　差十分八点的时候，唐逸枫和陆识薇先到了，对着酒单等没来的人。
　　“诶，小枫！薇薇！”
　　过了会儿周玲拉着她男朋友也来了，互相打完招呼也一起看酒单。
　　“你那朋友什么时候来啊？”
　　陆识薇问她，唐逸枫也没谱，可也才刚八点，现在就催人家是不是不太好。
　　“你们先点吧，我问问。”
　　赶上新店开业酬宾，几个好友也没跟她客气，一人点了杯调酒，外加一个果盘，两盘小食。
　　唐逸枫捏着手机，看着屏幕，等回复，脑袋也时不时回头看看门口。
　　在她第三次回头的时候，终于看到想见的人了。
　　舒望穿了件浅色大衣，没有拿包，手里拿着手机，正站在门口向里面看。
　　宽松的大衣显得舒望有些瘦，能藏一半人，能藏一半风。
　　头发微微卷了些波浪，跟上次见时不一样了。
　　她看到唐逸枫站起来跟她招手，就笑了笑走过来。
　　“不好意思啊，路上有些堵车。”
　　“没关系，我们也刚来。”
　　舒望刚落座，陆识薇夸张的声音就响起来，“哇，漂亮姐姐。”
　　周玲也附和：“哇，小枫这就是你朋友啊，好漂亮。”
　　夸的是舒望，唐逸枫却笑得有些腼腆。
　　“这是舒望……”
　　该怎么介绍呢，唐逸枫没什么经验，脑子里一卡壳，下一句话就秃噜出来，“……就是上次骑车撞到我的。”
　　舒望嘴角的笑容停滞了一下，淡淡往旁边瞥了一眼唐逸枫。
　　有点凉飕飕的，怎么感觉说错话了。
　　“后来又遇到，就认识了……”
　　她刚找补几句，舒望就自己开口，“我是旁边理工大学的，比你们大一些。”
　　周玲和陆识薇叽叽喳喳地自我介绍起来，唐逸枫拇指捏了下食指，她现在鼻子里闻不到酒吧里的味道，只能闻到身边舒望的香水味。
　　淡淡的花香，不知道是什么花，有点甜。
　　其实并不浓郁，一丝一缕飘过来却像勾子，想牵着唐逸枫闻到更多。
　　“你怎么没点东西？”舒望看了看其他人面前的饮料，又看了看唐逸枫面前空空的桌子。
　　“我等你来一起点。”
　　话说得乖乖巧巧，舒望听了觉得心情很好。
　　舒望脱了来时的外套，只穿一件灰色修身羊绒衫，唐逸枫看了眼配色觉得跟自己还挺搭。
　　她凑过来一起看酒单的时候，唐逸枫呼吸暂停了一下，想闻到更多，又不敢闻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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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邀请舒望时想的那三条，确实是实现了，可多少是有些偏差。
　　不会很累——都坐着，确实不累。
　　不会无聊——音乐声不大不小，她们也没冷场。
　　可以跟舒望说上话——对面三位确实跟舒望聊得很起劲，一口一个学姐叫着，明明对人家专业一窍不通，还问得刨根究底。
　　唐逸枫又喝了口手里的调酒，菠萝混着奶味儿，酒气不重，还有点酸。
　　她握了下杯面，沾了些水珠捏在手里，突然感觉舒望在桌下拉了拉她的袖子。
　　“怎么不说话？”
　　“插不上话。”
　　唐逸枫说得委委屈屈，舒望就笑了。
　　平时在微信上话不少，见了面却当小哑巴。
　　也许是因为一点酒精，她的笑容幅度比平时大了些，笑意也更容易晕染上她的五官。
　　“是第一次来酒吧玩？”
　　“是啊，你呢，以前来过啊。”
　　“同学聚会她们喜欢来。”
　　话说了一半，那就是她也会来。
　　“你喜欢喝酒么？”唐逸枫食指又顺着杯面的水珠划了一下。
　　舒望想了想，“嗯……不好说。”
　　“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
　　唐逸枫觉得自己又多了解了一点舒望，原来她是会来酒吧的，也会喝酒，这个人物形象比之前她想象得更丰富了一点。
　　舒望说话总喜欢说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就需要自己拼凑，跟她那些十句有九句是废话的朋友们不太一样。
　　有时候剩的半句不好猜，有时候却很好猜。
　　她熟悉了舒望的这种说话方式之后，慢慢好像得到了一种乐趣，像在玩什么解谜游戏。
　　一点一点搜罗关于舒望的事情，拼凑到一起，拼成一个真实的、活生生存在着的舒望。
　　这种感觉在见面后更强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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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尝过一轮店里的特色调酒，她们还是换回了平实可靠的啤酒，就着摇骰子又喝了几瓶。
　　九十点的时候，店里渐渐坐满，多半是附近大学城的学生，又年轻又爱闹，驻唱也把抒情民谣换成更热闹的流行金曲。
　　陆识薇遇上相识的朋友，过去打招呼碰杯，周玲跟男朋友跑到舞台前凑热闹，座位里就剩唐逸枫和舒望。
　　唐逸枫起身要去卫生间，舒望坐在外侧也站起来，“我陪你一起吧。”
　　路过一对儿抱着亲的男女，唐逸枫和舒望默契地没有多看，悄悄绕了过去。
　　她们没有喝很多，可酒精到底有些让人冒热气，唐逸枫从卫生间出来前用水沾了沾额头和眼睛，感觉舒服很多。
　　她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舒望依靠在栏杆前，卫生间在二楼，下面就是驻唱舞台。
　　刚结束上一首歌，酒吧里暂时静了下来。
　　这一片没有什么人，舒望背对着唐逸枫的方向，在看着栏杆下面，一只手搭在栏杆上，一只手在兜里。
　　空气里有淡淡的烟气萦绕舞动，看人看物都染上一层朦胧滤镜，唐逸枫刚刚清凉过的眼睛又觉得看不太真切了。
　　舒望像是拥有自己的时间流动法则，所有躁动的空气在流过她四周时，都会被放缓下来，都会按照她设定的节奏走。
　　跟那一片热热闹闹的人群不一样，可她站在那又不会显得突兀，好像既融入又疏离。
　　“好了？”
　　“嗯。”
　　“眉毛怎么湿了？”
　　舒望的话说到一半时，她的手指就先抚上了唐逸枫的右半边眉毛，顺着眉毛轻轻擦过去，带走那一滴水珠。
　　凉丝丝的又有些痒。
　　舒望的动作做得很自然，唐逸枫却有些不自然。
　　大概只是一秒的时间，可是被触碰的感觉却留得很长。
　　是不是因为在舒望周围，就会被拉进她的时间流动法则，不然这一秒钟怎么会这么漫长。
　　唐逸枫的心跳后知后觉得有些快，刚才退去的热气又往上涌动，她觉得应该是毛衣穿着有些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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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难得清静，舒望转过来半靠着栏杆问她：“还没有问你得奖的文章写了些什么呢。”
　　“写了篇散文，比赛没规定写什么题材的，我就随便写了篇。”
　　还挺谦虚，舒望忍不住打趣她，“随便写就第一呀。”
　　唐逸枫嘿嘿傻笑，舒望又问：“是什么内容？”
　　“关于海的，我家是海市的，就在海边，从小看到大……”
　　“所以可能因为比较熟悉，就写的有感情一些……”
　　没有自夸自擂，也没有更多谦虚，她挑了些文章里的碎片故事讲给舒望听。
　　“临海公园那里经常有一个卖炸小虾的奶奶，我小时候经常去那里玩，奶奶跟我讲她以前的故事……”
　　平常没有什么人可以讲这些，也没有人问过她，所以不自觉话就多了起来。
　　“其实我不太在意第几名……”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假清高，唐逸枫又补了句，“但是拿奖金确实开心。”
　　“我希望以后有一天我写的东西能让更多人看到。”
　　二十岁的少女倚靠在栏杆边，经过酒精熏蒸的面庞带着些粉，在灯光下能看到一些毛茸茸的碎发，眉目清朗，笼着淡淡笑意。
　　她在声色犬马的场所里讲着自己的理想。
　　不是她为了生活费兼职奔波的几两碎银，也不是未来追名逐利的奔头，与现实无关，却足够动人。
　　仿佛充满了希望和期待。
　　真好啊。
　　舒望看着唐逸枫眼睛里的光，分不清那是酒吧里的霓虹灯折射还是别的什么。
　　有一瞬间她被吸引，又有一瞬间她竟然会感到低落，那好像是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第21章夜晚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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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吧十点半，场子还热，有门禁的大学生们却到了该各找各妈的时候。
　　周玲打发男朋友自己回去，一只胳膊搂着陆识薇晃晃悠悠地走，说今晚要回宿舍进行闺蜜谈话。
　　唐逸枫和舒望落在她俩后面并排走，中间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
　　“你不用送我们回去的，都到学校里面了。”
　　“你室友喝多了，我陪你们走到宿舍门口才放心。”
　　这轮对话刚才在学校门口就进行过一次，走到一半唐逸枫忍不住又说了一次。
　　周玲酒量一如既往的差，可她跟陆识薇没什么事儿，拉着一个周玲还是绰绰有余。
　　更何况学校里晚上都有保安巡逻，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唐逸枫更关心的是别的。
　　“可你等会儿还要自己走回去。”
　　“我比你们大啊，该把你们都送回去的。”舒望用鼻息带出几分笑。
　　“也没大多少……”唐逸枫小声嘟囔。
　　她在和舒望的相处中确实没有明显感觉出年龄的差别，虽然一个80后，一个90后，放网上都跟东非大裂谷一样断层了。
　　唐逸枫感觉到的那种，舒望与她其他朋友不一样的地方，也不是因为年龄差距。
　　是什么她现在暂时说不清。
　　舒望带着清浅笑意的声音又钻进唐逸枫耳朵里，“我可比你大六岁，你都该叫我姐姐的。”
　　‘姐姐’
　　唐逸枫自己在舌头尖上品了品这两个字，又看了看舒望，想象自己说这两个字时的声音。
　　太肉麻了吧，她叫不出口。
　　看她没接话，舒望又用鼻音带出了一声疑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跟比自己年纪小的人做过朋友，舒望有时候总想逗唐逸枫，好像在用不算大的年龄差压制小朋友，起了些微妙的坏心眼。
　　唐逸枫平时不说话的样子是有点冷脸的，看着挺不好惹，说起话来这种感觉就会削减很多，跟她自己朋友玩的时候就更随性一些。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碍于舒望比她大几岁，不好随便回嘴，唐逸枫偶尔会在舒望面前露出一种局促且不好意思的样子。
　　文字和语音聊天的时候不太明显，见了面才发觉这种反差感，很有意思。
　　就比如现在，看她支支吾吾不回嘴的样子，舒望就会升起一些更为微妙的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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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用十分钟就走到了宿舍楼门口，这个时间点的楼前总会聚集几对儿难分难舍的小情侣。
　　明明第二天一早就能见到面，甚至用不了十二小时，他们却总要黏糊得像生离死别前夕。
　　陆识薇半拉半拽着周玲上楼，唐逸枫和舒望停在了那颗早开的玉兰面前。
　　“开得真好看。”舒望果然驻足抬头。
　　“你喜欢玉兰花？”唐逸枫也陪她一起抬头。
　　“花花草草的都挺喜欢，看着很有生命力。”
　　今天是个没有风的夜晚，云彩也躲起来，月光毫无保留地挥洒落地。
　　舒望的嗓音没有醉意，可混在月色里怎么也让人头晕。
　　“我以前也没有留意花开。”
　　唐逸枫也学舒望的说话方式，藏起半句在心里。
　　“上去吧，快到锁门时间了。”
　　不知道舒望有没有在心里补全她的后半句，唐逸枫拿起手机看时间，差十五分钟到十一点。
　　“我陪你走到校门口吧，出租车进不来学校，看你上车我才放心。”
　　舒望眨眨眼，微微歪头看唐逸枫。
　　也是头一次被年纪小的人不放心，还挺奇怪，但是不让人讨厌。
　　“一来一回你不嫌麻烦啊？”
　　“多运动运动有助于消化。”
　　“你再回来怕是赶不上锁门时间了。”
　　“没关系，大不了被宿管阿姨说几句。”
　　唐逸枫就面对面看着她，颇有一种对峙的意思，自己不动她也不动。
　　于是小护卫犬又陪着舒望走回了校门口，陪她等网约车，又嘱咐她到家发消息给自己。
　　同一段路走了三遍，晚上吃的零食、喝的酒都消化了大半，密闭空间里被腌渍出的浊气也浅淡不少，只是鼻腔里还缭绕着那股淡淡的花香，总也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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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慢慢在与舒望的聊天中发现，舒望很喜欢看电影，空闲时间问她在干嘛，有六成的概率她都会回答看电影。
　　有时是跟她的朋友去电影院看，有时是在家看。
　　而唐逸枫对电影的了解，除了以前学校组织去电影院，就是在家看电影频道。
　　唐逸枫聊起过的文艺小说，舒望会有看过的，这对话就能进行得下去。
　　而聊起舒望的爱好，唐逸枫大半没看过，也总不好让舒望从头给她讲，毕竟这也不是给小孩讲睡前故事。
　　唐逸枫觉得这样不行，得补补课。
　　又得问专业对门的陆识薇了。
　　“你问我算是问对人了，毕竟姐就是学导演的。”
　　“说吧，你想看什么类型的，我给你列个片单去。”
　　唐逸枫也很不客气，“都想看。”
　　“嘶……”陆识薇困惑了，“我看你平常也没什么空闲时间啊，怎么突然想起搞娱乐了。”
　　“人家说文学、电影、音乐都是相通的，我觉得看看电影有助于提高我的专业素养。”
　　论起胡说八道，唐逸枫也是顺嘴就来。
　　“说得还挺有道理……那你就从那什么豆瓣榜单前250个开始看吧。”
　　唐逸枫有些犯难，250个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就算一天看两部也得一百多天。
　　说是补课，倒也没有学习那么痛苦，唐逸枫看着看着就看出兴趣来了。
　　如果说文学是能带给人无穷想象的文字梦境，由空间构图、文本台词、背景配乐等多种元素构成的第七艺术，则是用光影构筑出了另一个世界。
　　调动起视觉与听觉，一起感受那个电影里的世界，跟着镜头推进的节奏一点一点进入到另一场梦境。
　　有些电影的台词含蓄，总是说一半留一半，很像舒望的讲话方式。
　　有些电影的节奏缓慢，一个长镜头晃悠半分钟，也很像舒望站在那给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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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还特意报了门影视鉴赏的选修课，就因为那个老师很喜欢放电影给学生看。
　　选修课在晚上，拉下投影幕布，关上灯，教室里的木桌椅没有电影院舒服，却比抱着手机看强多了。
　　此刻教室里的灯光又熄了，电影片头开始播放，唐逸枫的注意力却有些分散，她确实觉得自己最近有些不对劲，好像有些太关注舒望了。
　　中学时期她没怎么交朋友，唯一算得上朋友的，因为不大不小的一些事情后来也没联系了。
　　那时候她中午一个人吃饭，上学放学一个人走，不跟人结伴上厕所，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大学认识了几个朋友，有时吃吃喝喝，有时打打闹闹，开心是开心的，可也没想过去探究人家的喜好和情绪。
　　她对舒望的好奇程度太高，高到她自己有些困惑。
　　想知道她都喜欢些什么，不喜欢些什么。
　　想问，又觉得直接问不太合适。
　　她与现在朋友间的相处模式有点小学生，也看过别的闺蜜间黏黏糊糊的相处方式，可她与舒望又好像哪种都不是。
　　舒望与她的距离不远不近，见得上面，聊得上天，可总想跟她更亲近一些。
　　要近到什么程度自己才会觉得合适，唐逸枫心里没答案。
　　这堂课的电影讲了些什么唐逸枫一点没看进去，幕布上的光亮了几次，又暗了几次，一堂课结束，一天也即将结束，不知道舒望现在在干什么。


第22章当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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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清明前的时候，舒望那要命的毕设和论文终于算得上差不多了，大改应该是不用，再修修补补准备答辩和毕业就好。
　　这段时间她大部分时候都住在家里，学校宿舍的东西陆陆续续往回收拾，想到工作以后大概也还会住在家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要归置整齐一些。
　　父母倒是给她置办过一处房产，三居室，前几年刚交楼，只不过位置上没有这里合适，离公司有些距离。
　　想着不用自己做饭，舒望觉得还是住家里方便。
　　舒望正整理本科时候的学习资料，张静月走到她卧室门口，端了盘草莓，是舒望爱吃的。
　　“依依，在整理东西啊？”
　　“嗯，有些以前的书本用不上了，准备处理掉。”
　　舒望动作没停，张静月把盘子放到书桌上。
　　她没讲话也没走，舒望就觉得她是有什么事儿在等着自己。
　　“这周末，就清明放假前，你爸要带学生们去西山那边玩。”
　　玩呗，跟她有什么关系，舒望捏着草莓屁股咬了一口尖尖。
　　“你最近是不是也没有什么事情了，咱们一起去啊？”
　　果然来了，舒望熟练拒绝，“我都不认识，就不去了。”
　　张静月嗐了一声，“不认识没关系啊，讲讲话不就认识了。”
　　不认识干嘛要讲话，舒望没接茬，扭头继续收拾东西。
　　第一策略行不通，张静月立刻换到第二策略。
　　“依依啊，我跟你爸身体也不好，开车过去要一个半小时呢……”
　　“我最近这个腰啊，坐一会儿就难受……”
　　她妈什么时候学的怀柔策略，她怎么不知道。
　　舒望用手背揉了揉额头，面色有些无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插也插不进话。
　　“你来帮忙开车好不好？”张静月最后且最重要的一句话终于说完。
　　“人挺多，找个带司机的包车吧。”舒望立刻给出plan B。
　　“花那钱干嘛，你爸学生那还有两辆车，够坐。”
　　看舒望不为所动，张静月继续，“依依啊，你看你马上要工作了，以后也没多少时间跟我们老两口一起。”
　　她就住家里，天天都见，怎么叫没时间一起了。
　　再说了几句也依旧说不过她妈张静月女士，也不知道是不是给学生思想工作做多了，正说反说她都有理，舒望只好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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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唐逸枫跟着呼啦啦的学生大队一起去了食堂，前面的学生走得飞快，都有跑起来的。
　　唐逸枫也见怪不怪了，慢悠悠在后面跟着。
　　“谢谢阿姨。”唐逸枫再次发动嘴甜的技能，收获一勺满出来的菜。
　　食堂这个窗口的阿姨已经眼熟唐逸枫了，这孩子大多数时候来就只打一个菜，周四来一定会要红烧排骨，其他日子就选蒜薹炒肉、鱼香肉丝、咖喱鸡这种有肉有菜的。
　　大部分学生都会要两三个菜，极少数一些如唐逸枫，只要一个菜，久而久之阿姨都眼熟了他们，每次来都会给多盛一些。
　　可不紧不慢的结果就是，等她一个人打完饭，食堂座位一半被人坐下，一半被书包占下。
　　正端着盘子找拼座时，前面桌子的一个男生站起来跟她招手，“哎，小枫小枫，这里！”
　　刘正清没顾上嘴里塞的面条，就招呼她那里有空座。
　　“来了。”唐逸枫眼神示意了下，就往他们那里走，左边绕开一个食堂阿姨，右边躲开一个抢着占座的。
　　坐下跟万欣也打了个招呼，唐逸枫开始吃她的蒜苔炒肉丝。
　　今天的蒜苔有些老，不好嚼。
　　“你看我这又有好事儿要叫你了。”刘正清咽下嘴里的食物，笑得得意洋洋的。
　　“你说的像是你要请客。”
　　万欣看他那德行也笑起来，倒是没抢他话，让他继续发挥。
　　唐逸枫抬头看他俩，“你确定是好事儿不是好活儿吧？”
　　别又是资料翻不完要找她帮忙求救了。
　　“你看你说的，我是那样人么？”
　　唐逸枫点点头，用眼神告诉他，你是。
　　刘正清咳嗽一下，自己往下接，“我们老板大气，这周六要带我们去西山清溪露营……”
　　“别怪学长我没想着你哈，上午刚说，我这就来给你报信儿。”
　　老板指的是舒长亭舒教授。
　　跟上次差不多的邀约，上次是用的自己有事推脱，这次该用什么理由好？
　　唐逸枫边嚼肉丝边想，趁着刘正清和万欣吵吵闹闹的时候，再想个不突兀的理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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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刘正清说得那叫一个慷慨大方，万欣终于是忍不住开始怼他，“这怎么成你仗义了，明明是刚刚舒教授让你通知其他人的。”
　　“那我这不第一个就碰见小枫了么？这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也不知道这谚语用在这儿算什么意思，万欣白他一眼，“这次去的人应该不少，他们一听去河边烧烤都说要去。”
　　“哎，对，也有几个你们本科的，应该比你大个一两届。”刘正清附和。
　　“那不是有个大群么，在报数呢，小枫你没看群啊？”
　　“没呢，上午有课。”听万欣这么问，唐逸枫想起来确实一上午上课都没看手机，大群让她静音了，也没有额外会震动的消息发来。
　　比如舒望，她就没有消息发来。
　　想什么来什么，那句有点俗的话怎么说的来着？当你想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发现，全世界到处都是她。
　　“听说舒教授的女儿也去，好像是个大美女诶……”
　　刘正清的话让唐逸枫嚼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等反应舒望也会去这件事，先让他讲话的语气蛰了一下。
　　大美女这个形容词倒没有错，他那个夸张的语气也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唐逸枫突然感觉心里不舒服。
　　不想让舒望出现在这种有些轻佻的讨论中，尤其还是个男生的话里出现。
　　就是不想，说不出什么原因的不想。
　　刘正清的为人平时也算正派，没对女生有什么过分的行为和言论，可唐逸枫现在突然有点烦他这张嘴。
　　她眉头皱着，难得想瞪刘正清一眼，一抬头发现万欣已经在瞪他了。
　　“你看我干什么……我那都是听他们说的……”
　　万欣又瞪了一眼没搭理他，转头继续跟唐逸枫说话，“小枫，一起去玩啊，机会难得嘛。”
　　确实机会难得。
　　“我……”推脱拒绝的措辞被什么东西拦在喉咙里，“那我看看时间再说。”
　　话留了余地，这在唐逸枫台词里的意思就是，九成是答应了。
　　剩下的一成，得看看刘正清的消息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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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回宿舍后，唐逸枫就抓紧验证这个消息，趴在床上给舒望发微信。
　　‘周末教授带大家去西山玩，你也去？’
　　‘我去当司机’舒望回得很快。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输入了又停下，又输入又停下，等了一会儿也没继续发来消息。
　　舒望本来是想吐槽她妈张静月女士，打了几个字又想起对面不是梁思，跟小朋友说这些干什么，打了又删掉。
　　还是有点烦。
　　她不算社恐，跟不太熟的同学或者朋友的朋友出去玩都可以，像是之前跟唐逸枫的室友一起出去也不会觉得尴尬，讲不上话她也可以泰然自若。
　　可前提是不要有什么让她不舒服的目的性。
　　像联谊，或者她妈安排的这种活动，她就会非常抗拒，连带着心情也有些糟。
　　‘哈哈哈哈哈，你会开车啊’唐逸枫开始迂回。
　　‘有证合法上路’
　　唐逸枫寻思，今天的舒望讲话还挺有意思。
　　‘听说是去烧烤，要自己准备食材么？’接着迂回。
　　话聊到这里，舒望反应过来，唐逸枫会这么问自己，那大概率就是她也要来。
　　‘你会一起来么？’
　　‘我可能要看看兼职的时间，如果有空的话再说’
　　唐逸枫摸了摸耳垂，又挠了挠耳朵。
　　有点矜持，不知道在矜持什么。
　　舒望看着屏幕的眼神亮了一下。
　　好像突然抓到救命稻草了。
　　‘来’
　　‘你一定要来’
　　手机那头的唐逸枫把脸埋到枕头里，又抬起来，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被弄乱的头发丝儿。
　　‘一定’这两个字莫名戳得她到处冒泡泡。
　　有点强势，好像她很重要一样，开心得冒泡。


第23章看风景的人
　　-
　　隔了一周再次请假，店长没说什么，唐逸枫倒是自己觉得自己有点堕落，勤奋这个词跟她脱了钩，赚钱也往后稍了稍。
　　在所有应答优先级里，舒望窜到了第一位。
　　这一周里，大群的消息不断。
　　这个群百十来号人，都是与舒长亭相熟的学生，有早就毕业了的，也有在读的，平时分享一些行业和专业消息，消息不多，也还算正经。
　　最近几天，报了数准备去玩的学生都兴奋起来，一个两个的商量起准备什么东西，在群里热闹的像准备春游。
　　帐篷、露营椅、烧烤炉、各类饮料食材等，全都被年纪大一些的学长学姐们包了。
　　唐逸枫问舒望她需要准备些什么，舒望回她，准备好她自己就行。
　　-
　　周六早上七点多，北城大学校园里还静悄悄的，上够了早课的学生们抓紧时间贪睡，校门口却聚了好几个精神抖擞的人在等车。
　　初春清早的空气很好闻，吸进鼻子里凉凉的，不会很冷，却让人神清气爽，仿佛能闻到草木生长的气息。
　　舒望前一天让唐逸枫多穿点，说郊外会冷，于是她就听话，还是套上了羽绒服，背了个轻便的斜挎包。
　　没过多久，几辆车就陆陆续续来了。
　　舒望也载着舒长亭和张静月一起到校门口集合。
　　“张哥，来，坐我车。”
　　“万欣，咱俩坐一起吧。”
　　……
　　相熟的同学们都开始自行分配座位，唐逸枫正想着要不要去跟万欣她们坐一辆车，舒望下车来跟她打招呼。
　　“早。”
　　“早啊。”
　　舒望说完就站在她旁边，看起来没有想跟其他人打招呼的想法。
　　舒长亭和张静月也跟着下了车，一边打招呼一边帮忙安排座位。
　　其实昨天晚上算过人数，一辆车坐五个人，两辆来学校接学生的车都坐满，还会剩下一个人坐舒长亭的车。
　　张静月就是过去准备挑选一个幸运嘉宾的。
　　舒望站在唐逸枫身边没动，拿眼睛瞄张静月的路线轨迹，看了两眼，这个人数她也数出来了。
　　“你跟我们坐一辆车吧。”
　　她清了清嗓子，音量放得比平常说话大一些，也刻意一些。
　　有些没控制好。
　　搞得唐逸枫看她，张静月看她，连舒长亭都往她这边看。
　　“啊？我？”
　　唐逸枫有些拘谨，不是矜持，是真的拘谨。
　　她倒是喜欢跟舒望待在一起，可车里再多个教授和教授夫人，她有点头皮发麻。
　　像被老师单独拎到教室外问话，还是二对一的那种。
　　“哦，小唐啊，好啊，正好他们这儿都坐满了。”舒长亭安顿好其他人，向着自家车的方向过去。
　　也顺便跟张静月介绍，“这是唐逸枫，大二的学生，今天来的她算最小的了。”
　　别人都坐好关车门了，最小的想跑也来不及。
　　“好，教授。”唐逸枫跟舒长亭点点头，语气有点蔫，别人听不清，舒望在她旁边听清了。
　　刚才舒望心思一大半放在跟张静月斗法上，这会儿才发觉有点对不起唐逸枫。
　　舒长亭再好说话，也是个老师长辈，开开心心出来玩，来回跟两个老师单独相处俩小时，谁都得压力很大。
　　于是舒望又恢复了往常的语气，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问她：“你坐前面，跟我一起，好不好？”
　　问话很轻，嗓音很柔，还用的“好不好”这种句式，唐逸枫是没法儿拒绝的。
　　又一个“好”字从她嘴里出来，这次的语气是真的开心了，舒望才放松地笑了笑。
　　-
　　预期中的老师问话果然是来了。
　　舒长亭坐在后面拿手机看新闻，张静月闲不住地就想跟唐逸枫聊天。
　　“小唐啊，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张……老师，我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唐逸枫稍稍侧身回答她，目光略过正在专心开车的舒望。
　　“哎呀，你叫我师母就行，他们都那么叫。”
　　“……”唐逸枫笑笑，还是拘束。
　　张静月倒是不拘束，噼里啪啦地接下去，“这孩子还挺害羞。”
　　“以后有什么打算呀？想读研还是工作呀？”
　　唐逸枫认真作答，“想先试试保研本校，其他的还没想好。”
　　“那还是要早作打算，大二也不早了呀。”
　　唐逸枫嗯了一声，目光又略过舒望，颇有些求救的意思。
　　舒望耳朵里听着他们聊天，余光也没错过那个忽闪的眼神，觉得有些想笑。她的亲生母亲有多能聊她是知道的，唐逸枫怕是吃不消。
　　等红灯的功夫，舒望拿自己手机连了车里蓝牙，放起歌。有点背景音乐总不会冷场，也能堵一堵张静月的嘴。
　　暂时得救了，唐逸枫暗暗舒出一口气。
　　盯着前面公路看了会儿，又不禁把眼神放到开车的舒望身上。
　　她车子也开得很平稳，速度不快不慢，不跟旁边的车抢道，不会突然加速，红灯前也不会急刹。
　　唐逸枫发现车品见人品那句话好像是真的，她先一步认识的舒望的性格，与她开车时的样子，基本差不多。
　　让人很舒服，也很有安全感。
　　-
　　路过周末冷清的办公高楼，又路过飘着热气的包子铺，车辆与行人都越来越少，城市里的水泥钢筋在后退，山野的自然与开阔慢慢展现。
　　昨日一场小雨，今日清晨的露气没散干净，沥青马路颜色还深，晕着潮湿。
　　唐逸枫一路也没什么困意，她平日里很少见到自然景色，此刻也有些新奇。
　　把车窗按下来一小半，闻了一大口潮湿泥土与植物的气息，风卷着她的刘海碎发飞起，也没在意，继续与铺满脸颊的户外空气打招呼。
　　舒望偏头看她一眼，“是不是车里太闷了，空调要开低点么？”
　　唐逸枫的轻松愉悦都写在脸上，摇摇头，“不用不用，我就想闻闻外面的味道。”
　　她说话时没转过来看舒望，眼睛就一路看看没长叶儿的树枝，看看路牌，看看今日的雨后天清。
　　等红灯的时候舒望换了一首歌——看风景的人。
　　一路没怎么开口的舒望起了闲聊的心思，“小时候我舅舅家养了只小狗，白色的毛，经常带出来一起玩……”
　　唐逸枫听到话头也来了兴致，“是嘛，我从小也喜欢小猫小狗，可惜家里一直没养过。”
　　“你更喜欢小狗还是小猫？”唐逸枫接着问。
　　“别人家的都喜欢，如果自己要养的话，还是小猫吧，小狗要每天带它遛弯。”
　　唐逸枫也深以为然，“确实。”
　　“以前我放假的时候，就经常帮我舅舅遛狗。”
　　舒望打了个转向灯，继续说：“周末他就会开车带我们几个小孩和小狗一起出去玩。”
　　此刻的唐逸枫还不晓得舒望话题开头就想说的话，还在闲聊的乐趣上，“去哪儿玩啊？”
　　“公园多一些吧，遛狗遛孩子一起了。”
　　唐逸枫笑得露出小白牙。
　　舒望慢悠悠讲着她想说的，“我一般坐后面，那只小狗坐前面……”
　　“它最喜欢的就是舅舅给它开窗吹风，跟你刚刚的样子很像。”
　　“……”
　　唐逸枫笑不出来了，把自己脸正面从舒望的方向掰到正前方，右手默默扣着车窗按钮把窗按上。
　　正好一首歌结束，车里有几秒的沉默，在后座闭目养神的张静月听了在心里发愁，她生的女儿可真会聊天。
　　会聊天的舒望嘴角弯起，藏起来的笑容一直保持到下一首歌结束。
作者有话说：
插曲：《看风景的人》——文雀


第24章颜料
　　-
　　几辆车前后脚到了目的地，清溪边上已有一两拨早早来到的人，算是难得人少的时候。
　　这个时节北城郊外的树木还未染上新绿，乍一看还是灰蒙蒙光秃秃，只有早樱抢着节令第一步展示花色。
　　清溪这条溪流其实本没有名字，近几年来这里游玩露营的人多了，不知是哪个商家或部门，率先给命了名。
　　取的就是溪水清澈见底之意，浅处透彻流光，深处又泛起青绿色，岸边不远立着几棵缀满粉白小花的樱花树，此时开得正盛。
　　刚下车的几个男生发出几声猴子叫，一下驱散行车途中的困乏。
　　舒望下车活动了下肩膀，转了转腰身。
　　“累么？”
　　在车上从小狗话题后就没说话的唐逸枫，还是主动开口关心了下舒望。
　　“还行，时间不长。”
　　倒是没生气也不记仇，脾气挺好，舒望再次给唐逸枫下了这个结论。
　　带了家伙事儿的人开始从车上卸货，先着手搭起了遮阳棚、户外桌椅等，唐逸枫觉得自己不好意思干看着，也放下包去帮忙。
　　但是舒望好意思，她准备今天就贯彻自己的本职任务——当司机。
　　确实好山好水，她得周围走走看看。
　　-
　　铺好桌子，烧上热水，舒长亭带来的茶叶舒展开叶子。学生们三五成群聚到一起，有人摆开桌游，有人架起钓竿，热闹一下就铺满这方草地。
　　刘正清拉着万欣、唐逸枫，以及另外两三个同期的在读生一桌，呼啦啦从包里往外掏零食，堆出了个零食山来。
　　“你找什么呢？”
　　大家都各自玩起来，万欣都啃上鸡爪了，她见唐逸枫还没落座，跟个拨浪鼓一样左转右转，不由地好奇发问。
　　“没什么。”唐逸枫左看看右看看，哪儿也没看见舒望，正想要不要发条信息问一下。
　　唐逸枫又觉得自己这样会不会显得粘太紧，于是作罢，安心坐下来斗地主。
　　那边厢舒长亭和几个毕业了的学生聊得正起劲，张静月在旁边得闲下来，在心里挨个给男嘉宾们打评分表，已经搜罗出几个心仪人选，准备进行下一阶段。
　　唐逸枫跟着学长学姐打了会儿扑克，又觉得无聊起来，借着上厕所的由头到处闲晃。
　　“哎，小唐啊。”路过的唐逸枫被张静月抓个正着。
　　“帮老师把舒望叫回来呗，快吃饭了，这孩子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这不巧了，唐逸枫也不知道。“舒……学姐去哪儿了啊？”
　　张静月指指右边，“我刚才打电话问她，应该是在那边河边，你帮我跑跑腿。”
　　张静月初见唐逸枫就对她的印象挺不错，蛮有礼貌一小孩，长得也端正，所以也乐得亲近她。
　　“好嘞，没问题。”唐逸枫领了任务，往河边一路小跑去了。
　　张静月看她背影乐了一下，念叨一句“这小孩跑什么。”
　　真是青春活力，真好啊。
　　-
　　向着张静月指的方向一路过去，拐过一道弯，人声的喧闹逐渐远去，流水碰撞石子的声音清晰起来。
　　远远地，唐逸枫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人坐在一张露营椅上，面朝溪水和远山，面前摆了画架，纸上隐约可见几笔苍翠。
　　唐逸枫不自觉地就慢下了小跑的步伐，把气微微喘匀，一步一步向着那个背影走过去。
　　舒望脚边还蹲了个小女孩，看起来四五岁的样子，粉粉的一团就蹲在那，脸跟着笔刷转到调色盘，又跟着转到纸面上。
　　唐逸枫又把脚步放轻了许多。
　　小女孩指了指远处，又指了指画面上的一处，仰头好像跟舒望说着什么，舒望渲染色彩的手停下来，偏头回她的话。
　　唐逸枫看见舒望扎起来的发尾微微晃动，胳膊撑在腿上，不知她说了什么，小女孩懵懵地看着她，而后点点头。
　　舒望跟小女孩讲完话，自己倒是笑开了，侧脸盈满温柔。
　　唐逸枫就看着这个画面，忘记了往前迈步，她不知舒望在画些什么，会不会比她眼前的这个画面更好看。
　　三月春光不及她明媚。
　　-
　　舒望直起腰身活动筋骨的时候，偏头看见了唐逸枫，傻愣愣站在那，表情跟旁边的小粉团子有一拼。
　　于是再次笑开，朝她招招手。
　　唐逸枫被招回魂，又小跑到舒望身边。
　　“你怎么过来了啊？”
　　“你妈让我喊你回去吃饭。”
　　挺正经的语气，可舒望怎么听怎么像网络流行语。
　　唐逸枫歪头跟小粉团子说了声“嗨”，奈何小粉团子好像有些认生，瞅了一眼唐逸枫就跑走了。
　　舒望扬了扬眉，“哟，让你吓跑了。”
　　唐逸枫瘪嘴，确实还挺让人郁闷，她怎么这么吓人么？“刚才不还挺好的么……”
　　“我看她刚才还跟你说话来着，你们说什么呢？”
　　舒望也指了指刚才小女孩指的地方，“她问我，那不还有几棵樱花树么，怎么不画进去？”
　　唐逸枫看看远处，又看看舒望的画，确实，溪流苍山流云都有了，就缺了几株粉色樱花树。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喜欢花，这是高山流水的意境，画花就俗了。”
　　唐逸枫瞧舒望说得一本正经，没多想就跟着点头，刚点了一下就觉得不对劲，之前她不是说挺喜欢花的么？
　　可虽说她不懂画画，但要是文学上为了表达一种意境，对内容有所取舍，也算合理的。
　　有点合理，可又有点奇怪。
　　唐逸枫还怕自己露怯，短短几息之间就替舒望脑补了一通她的解释。
　　舒望说话的时候还在补上色，说完停下笔，朝唐逸枫那看一眼，看她好像还挺琢磨自己的话，觉得好笑。
　　“你真信了啊？”舒望忍住想笑的表情。
　　“啊？”唐逸枫又懵。“你还能说假的？”
　　“我能。”
　　“那你为什么不画那几棵樱花？”
　　舒望端起颜料盒给她看，“忘记补颜料了，红色粉色都没了，不是不想画，是画不了。”
　　？
　　唐逸枫有点无语又有点想笑，敢情刚才是一本正经骗小孩呢，“那你骗小孩玩呢？我还当真了。”
　　说完发现真信了的自己怕不是要跟那个小粉团子的智商拉齐了，“你说完我还认真观察你这画，想品出点意境来……”
　　谁成想舒望也能张口就胡说八道。
　　舒望的笑终于憋不住，笑声飘进唐逸枫的耳朵里，不夸张也不过分，浅浅几声一如看见的那样明媚。
　　刚认识的时候总觉得舒望话不多，像是话少安静的类型，慢慢熟悉了才会发现，其实她并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样冷淡疏离。偶尔她也喜欢开玩笑，会发小脾气，也会有捉弄人的想法。
　　很活生生的一个人，这词用来形容一个大活人或许有点奇怪，可唐逸枫在跟舒望相熟以后第一个想到的形容词就是这样。
　　微微一丝无奈，让唐逸枫也带了笑意，“那你怎么不实话实说就得了。”
　　“嗯……这理由也太现实了。”舒望顿了顿又说，“跟小孩儿说那么现实的就没意思了。”
　　唐逸枫心想，是，骗小孩玩就有意思多了。
　　-
　　画完成了七八分，颜料不全，笔也是留在车里闲置的，在这写生本来也是消磨时间，舒望就也没执着要画完画好。
　　舒望着手整理起手边的东西，一边跟唐逸枫说，“好了，我收拾收拾就跟你回去了。”
　　唐逸枫上手帮忙拾掇，突然想到了什么，手摸摸上衣口袋，拿出来一管唇釉。
　　“你看这个能当颜料么？”
　　“可以是可以……”舒望看向她的手心，没有立即接过去，也没有立即领会到唐逸枫的意思。
　　“那……可以用它画完那几棵樱花么？”唐逸枫的问句里带了几丝愉悦。
　　“颜色有点深，跟白色颜料配一下应该会比较接近早樱的颜色。”
　　“那你想画吗？”
　　有些意外，意外在唐逸枫的灵光一闪，也意外在她第二次问的这一句想不想。
　　很奇怪，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问话，她却感觉好像很久没听到别人这么问她了。
　　上学的时候，舒望最喜欢的就是去户外写生。写生基地的住宿环境总是挺烂，几人挤一个小房间，雨季的南方室内又总透着潮湿和发霉的味道，洗了衣服也很久不干。
　　可只要出了门就会开心起来，走到田野里，走到古村落边，被大自然的纯净包裹，被青绿砖瓦的古朴感染。
　　有时会很晒，有时会下雨，打一把伞或者抱着画架到处逃窜。
　　来往行人或驻足或经过，耳机里的音乐或激昂或停顿，只用专心于眼前，把世界的色彩，连同天气与她的心情，一起誊到画纸上。
　　画得也不算多好，普普通通，不会有多少人称赞她，也不会有多少人笑她画得差，可她还是喜欢画画时的感觉。
　　她是喜欢色彩的，喜欢色彩多过于后面越来越多的黑白建筑速写。
　　于是，此时此刻的她也停下了整理的动作，重新打量起了刚才的画。
　　确实寡淡了些，缺了一笔点睛。
　　她刚才说谎话骗了人，也骗了自己。
　　现实原因就是她缺了点东西，还非要说自己不喜欢、没兴趣。
　　可现在有个聪明小孩帮她想到了解决办法，并递上了她所缺失的那份颜料。
　　一切都恰如其分，一切都来得刚刚好。
　　……
　　“想。”


第25章你说得对
　　-
　　刚才右手边蹲了个小粉团子，现在左手边蹲了大好几号的唐逸枫，舒望多少有点不自在。
　　明明她也没有离得很近，明明刚才的小女孩也是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舒望画画，可换成了唐逸枫在旁边，舒望感觉自己拿笔都有点僵硬。
　　舒望想，难怪很多画家和作家创作的时候都不喜欢被人盯着看，有种近似于，被人扒光了盯着看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学的画画啊？”
　　唐逸枫适时的提问中断了舒望的胡思乱想。
　　“高中吧，我们专业入学前要加试美术，所以去学了。”
　　“好厉害啊，我就小学和初中美术课才会画画，高中的美术课都被数学老师抢了。”唐逸枫小声吐槽。
　　舒望失笑，“这有什么厉害的。”
　　“就是很厉害啊，我觉得会画画的人都很厉害。”
　　“什么都没有的一张白纸，拿笔就能画出各种各样的世界，很神奇。”
　　唐逸枫讲得还挺认真，倒不像随口调侃，反倒让舒望有些不好意思。
　　她还是知道自己有几把刷子，压根儿就没几把刷子。
　　缺失的那一抹亮色终于被补齐，舒望这时候又觉得刚才画得太随便，山青色调得不够好，水面波纹缺了些立体感，有些可惜。
　　虽然不完美，但她很喜欢。
　　唐逸枫在一旁小小地哇了一声，“好看。”
　　以白色做底，微挑了些唇釉的粉色，晶亮的碎闪藏在花瓣里。
　　舒望看了看纸上的樱花，看了看远处的樱花，又转头看唐逸枫的嘴唇，花有花的娇艳，她有她的灿烂。
　　只不过那管唇釉是没法恢复原有的用途了，舒望还觉得有些可惜，其实只用了一点而已。
　　唐逸枫听完没太在意，“那就留着给你当颜料了呗，就当是我为艺术做了点贡献。”
　　舒望拧紧盖子，收进自己的口袋。
　　-
　　舒望指挥着唐逸枫把颜料废水倒进附近卫生间，自己借着透心凉的溪水洗了手，俩人先把东西带去车里，再回到大家露营的地方时，烤肉都已经上了烤盘。
　　由于人多坐不开，大家分了三四堆，或站或坐，烤盘烤炉带了好几个，填饱他们肚子绰绰有余。
　　唐逸枫很自然地带着舒望往万欣他们那儿去，倒也忘了刚才是跟张静月领的寻人任务。
　　舒望向舒长亭和张静月那边看了看，她俩跟几个已经毕业了的学生坐一起，看样子聊得不错，也就没过去。
　　腌制好的葱香肥牛在烤盘上滋滋作响，油花儿不时往上蹦，烤盘四周又围了一圈口蘑、玉米等蔬菜，香味儿勾得唐逸枫肚子咕咕响。“好香啊。”
　　刘正清正拿夹子翻牛肉，“你去哪儿了啊？这么长时间。”
　　“刚才张老师让我去找舒望。”唐逸枫跟舒望一同坐下。
　　“舒望？舒教授的女儿啊？”万欣好奇道。
　　舒望点头，简单打了个招呼
　　“哦哦，你跟小枫认识啊，好像很熟的样子。”
　　舒望怕唐逸枫再再一次提起她骑车撞人的尴尬事儿，抢先一步认下，“是啊，之前偶然认识了。”
　　唐逸枫确实张嘴就想说，只是没来得及出声，就把话咽肚子里了。
　　好像跟上次去酒吧的时候很像，万欣他们跟舒望也聊得有声有色，舒望的回答都很得体。
　　很奇怪，唐逸枫突然想到用“得体”这两个字来形容舒望跟别人讲话的样子。她的回答总是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冷淡，可也不会让人觉得热络。唐逸枫能明显感到一种淡淡的距离感，是属于舒望和其他人之间的社交距离。
　　而这种距离，好像一直不存在于舒望和自己之间。
　　即便是刚认识时候的尴尬期，舒望给她的感觉也跟现在不同，现在的舒望有点像打了卡、挂上工牌，客服on档上班的样子。
　　想到这儿唐逸枫了悟，原来舒望跟自己一样是个不怎么爱社交的人，她自己借着年纪最小的借口装哑巴，舒望却没办法逃开，怪可怜的。
　　舒望被迫社交状态在线的时候，不忘用余光瞅她旁边的唐逸枫，这人在她旁边也不讲话，手里抱着一次性餐具，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烤盘，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她顺着唐逸枫的目光看去，也了悟，原来是肉快熟了。
　　-
　　对面那仨男生吃肉的速度可谓是风卷残云，瞬间秒了烤盘一半儿的肉，舒望拿公筷给唐逸枫抢回来一筷子烤肉放她盘子里。唐逸枫还有点受宠若惊，也拿夹子给她夹了些四季豆和口蘑。
　　“好吃吗？”
　　唐逸枫嘴鼓鼓像个小仓鼠，看着一脸满足，“好吃。”
　　舒望又有心想逗她，“怎么我给你夹肉，你就给我吃菜啊？”
　　唐逸枫眼睛瞪圆了，愣是等咽下去了才讲话，“我上次看你挺喜欢吃菜的啊，而且你盘子里的肉还没吃完啊。”
　　说完又想拿伸手去拿夹子，舒望及时伸手拉回了她的手，“逗你玩的。”
　　舒望的手有些凉，留在唐逸枫手背上的触感又滑又凉，让她想起刚才看舒望画画的样子。
　　肤色很白，骨节分明，青色血管脉络蜿蜒，在手背上微微突出一点弧度，骨骼线条在肌肤下呼吸般浮动，握笔的手指腹部微微泛红，拇指侧面蹭上了一点蓝色水彩。
　　这样的联想使得刚才的的触感余韵延长，延长到她心里去，也痒痒的，让她无端又摸了摸刚才被触碰到的手背。
　　万欣在旁边看见，寻思这俩人关系还挺好，清清嗓子对刘正清说：“给我夹点肉。”
　　刘正清嘴里塞着一口，手上夹着一筷子，含糊不清，“那夹子不就在你面前么？”
　　万欣心里冷呵一声，好一个死直男。
　　-
　　几盘烤完，又接了别桌投喂的烤串，众人都吃得差不多。
　　唐逸枫吃饭的样子好像确实会让人很有食欲，很下饭，舒望时不时给她夹东西，自己也吃了不少，比她平常吃得要多不少。
　　舒长亭换了一壶新茶叶，张静月带着她的心仪男嘉宾过来了。
　　“哎，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你们前几届毕业的学长王梁，现在自己创业开公司了。”
　　都没毕业的这一桌乖乖站起来打招呼，除了刘正清外的两个男生对创业比较感兴趣，多聊了几句。
　　王梁也笑起来，“别捧我哈，还是小公司，做传媒的，等你们毕业要是有兴趣都可以联系我。”
　　说是别捧，表情看着倒是挺受用，刘正清侧过身跟万欣挤眉弄眼起来。
　　“是啊，你们平常有兴趣就多联系联系。”张静月附和，拿眼神揪出舒望来，“哎，这是我女儿舒望。”
　　舒望本来站在唐逸枫后面装隐形人，被提溜出来也只能打招呼。
　　“你好。”清清淡淡两个字便没了下文。
　　“我女儿今年研究生毕业，这马上进社会了，也需要人提点提点。”张静月的话还拐了个弯说。
　　“小师妹有教授和师母在，肯定没问题啊。”
　　王梁一时没会意到，张静月倒是不放弃，一手拉着舒望，一面跟王梁闲扯家常。从工作聊到人家里，快给爷爷奶奶名字都问出来了。
　　舒望确实不理解她妈的这种行为，不理解也不想尊重，但也不好当众驳了她妈的面子，于是只能老老实实在一边维持低功耗模式。
　　刚才在周围的人见他们仨在一边聊得火热，打个招呼也都各自玩去了，唐逸枫三个人还坐在原处，不远不近的地方，依旧能听见聊天内容。
　　唐逸枫耳朵竖起来听，刘正清继续挤眉弄眼。
　　说是出来玩的，王梁还穿个衬衫，讲话一副官腔，刘正清听着就牙酸，小声跟她俩蛐蛐，“嘿，你们看，师母这是要给闺女相亲呢。”
　　万欣点头表示同意，“确实，这都聊到父母什么工作了。”
　　同意完又感慨，“师母可真牛啊，不浪费一点资源。”
　　刘正清摸摸下巴，一脸痛心疾首，“这个不行啊，太假了，还油腔滑调的。”
　　在唐逸枫的感觉里，其实一直没把舒望当成大几岁的姐姐来看，总有种她跟自己同龄的错觉，现在突然把她跟什么相亲结婚联系到一起，有点让唐逸枫茫然。
　　就像突然告诉她肯德基明天就破产了一样突然。
　　舒望单身她是知道的，现在如果要让她设想舒望的恋爱对象，她也是很难想象，想象不出什么样的人会跟舒望相配。
　　舒望在她眼里是极好的，相貌好，学识好，性格也好，那又得是多好的人跟她站在一起才会显得登对呢？
　　想象不出，但如果只看现在的话……
　　唐逸枫对着刘正清点点头，“你说得对。”
　　-
　　该聊的不该聊的都聊得差不多了，最终以张静月撺掇俩人互加微信，而舒望借口手机没电为结尾。
　　舒望捏捏自己的后脖颈，往椅子那走，硬生生罚站，她小学都没受过这待遇。
　　那边脑袋凑一起小声蛐蛐的三人组即刻解散。
　　王梁走后，张静月还不忘跟舒望念叨，“你看这小王吧，工作也挺出色，人也健谈，我看着很不错啊。”
　　“师母，王和吧可不能连在一起说。”
　　刘正清吊儿郎当的声音冷不丁在张静月耳朵里打转。
　　刘正清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抽什么风，说要展现他成熟男性的魅力，留着胡茬也没刮，说要留成金城武那样的。张静月看他这邋里邋遢的样子就糟心，早早给他pass掉，现在听他讲话就更糟心了。
　　让这倒霉孩子一打岔，她还想跟舒望念叨些什么都忘了，瞪他一眼转身走了。


第26章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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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回程，舒望先开车把舒长亭和张静月送回家，而后再送唐逸枫回学校，她正好顺路要去学校一趟。
　　唐逸枫其实憋了一路的问题，碍于两位老师坐在后面，不好开口，现在剩下两人独处，终于可以问出口。
　　“你妈要给你相亲啊？”
　　这直白的问题还真让舒望噎了一下，虽然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三人组已经闷头蛐蛐了很久。
　　“嗯……大概是吧。”舒望答得含含糊糊。
　　“那你聊得怎么样啊。”唐逸枫以一种非常装作不经意的语气问道。
　　舒望苦笑，“聊什么啊，我没兴趣。”
　　这个回答莫名让唐逸枫舒一口气，又想起刘正清对王梁的评价，深以为然，“确实，这个不太行。”
　　舒望见她说得老神在在，倒是来了兴趣，“哪儿不行啊？”
　　“太油腻。”
　　舒望拖长语气“哦”了一声。
　　唐逸枫摸不准她这个哦的意思，舒望又说，“她还跟我说了好几个，比如那个考上公务员的，挺高的那个。”
　　虽然这一天唐逸枫只专注于吃吃喝喝，但来的人也都记了个齐全，她在脑子里翻捡出这个人，皱起眉头来。
　　“岁数太大了吧。”
　　“还有那个穿蓝衣服的，刚升经理的。”
　　“都有啤酒肚了。”
　　……
　　提了几个，都让唐逸枫几个字儿否决，其实这中间有一两个也不是张静月给介绍的，舒望就是在脑子里随便搜刮了下，就想拿出来问唐逸枫，听她的回答还挺有意思的。
　　“你怎么看谁都不行啊，那你觉得谁行。”
　　“我觉得行不行不重要，反正我看你也都不感兴趣。”
　　“你怎么知道我不感兴趣？”
　　“你连人名都记不住。”
　　嘿，还真让唐逸枫说中了，她确实一个都记不住。
　　唐逸枫弯弯曲曲的心思又回到了下午的那个问题，“那你以前都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舒望疑问，“以前？不知道，我以前也没喜欢过什么人。”
　　“哦。”
　　“你有经验？”
　　“没有，我也没喜欢过谁。”
　　舒望弯唇一笑，也是小屁孩一个。
　　唐逸枫看她笑还挺不乐意，“你笑什么啊，你不也没经验。”
　　-
　　回去的路程明明不长，唐逸枫却在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之后就泛起困意，眼皮越眨越觉得沉。
　　开往北城大学的剩余五分钟里，唐逸枫也抓紧时间做了个梦。梦里的青草在疯长，梦里的鲸鱼游在林海，梦里的星河水一样徜徉。她掉进密林中的兔子洞，又从巧克力瀑布里钻出来，一切奇幻在五分钟内出现又消失。
　　醒来后迷迷糊糊走在假期无人的校园小路上，鼻子里仿佛还残留着清爽的清溪水汽和烤肉味，唐逸枫突然发现，她在这个二十岁里，产生了比以前更多的七情六欲，想吃好吃的，想到处去玩，想见见除了学习和打工以外的世界。
　　五彩缤纷的春天花园朝她招了招手，她迫不及待地想去一探究竟。
　　而这些，最好也有舒望一起。
　　-
　　快乐的时光总像是被按了2倍速，三天小长假忽得一下就过去，迎接唐逸枫的依旧还是读书打工的不停切换。
　　服装店里爱挑刺儿的顾客依旧不减，课本里背不下来的知识点也依旧不少，在循环不休的普通生活里，唐逸枫在头脑备忘录里多添了一件重要的事。
　　上次跟舒望见面时，她坐在副驾帮舒望拿东西，在储物箱里翻找时无意间看到了她的驾驶证，上面写着她的生日，4月21日，就在两周后。
　　过年时舒望送她的围巾，被她好好洗干净收了起来，唐逸枫一直记着这事儿没忘，说要还礼的，终于有了机会。
　　所以这件重要的事就是，如何挑选一件合适且让舒望喜欢的生日礼物。
　　掂量下自己的小钱包，刨去需要预留的生活费、学杂费等，尚且充裕，只是买电脑的计划又要向后推迟一些。
　　难题再度给到唐逸枫，左思右想没有结果，年纪轻轻就体验到了一把有钱不知道怎么花的感觉。
　　下课铃打响，唐逸枫低头看见自己后二十分钟开始就没写过一个字儿的笔记本，叹气，回头跟后座的黄诗晴说：“回去笔记借我看一下。”
　　一回过头看见黄诗晴面前摊开个白白净净的课本，笔都找不见一只，又看见黄诗晴略带窘迫的一张脸，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唇，“我没记……”
　　唐逸枫纳了闷儿了，平时她不是学得挺认真的么？
　　有些哑然，不抱希望地再看黄诗晴旁边的周玲，周玲脸上都睡出衣服印子了。
　　“下课了啊，大腿你别看我啊，我一上哲学课就犯困。”
　　头很疼，气笑了，果真求人不如求己。
　　周玲正整理一下乱七八糟的刘海，“哎你们打卡了么，等会儿打一圈卡然后去吃饭啊？”
　　-
　　临近傍晚，天空的蓝色浅淡疏朗，一线云挂在上面似散似聚，空气里的味道格外好闻，图书馆附近的路上到处飘着草木香气，一片祥和平静的氛围。
　　祥和平静的氛围中突然炸起一嗓子，“哎哎哎，那个同学，不许滑滑板！你哪个学院的啊！”
　　上学期开始，为了让学生们加强体育锻炼，学校新添了个健康跑活动，学校里安装了几台打卡机，让学生们在规定时间内打一圈卡，每学期设定一个总指标数，天数不达标的不给学分。
　　说是健康跑，其实时间给得很宽泛，走下来一圈时间也富裕。
　　只不过不许用代步工具，如果被抓到，本次打卡就作废。
　　打卡机附近的体育老师一声吼，给唐逸枫吓一跳，“这体育老师嗓门可真够大的。”
　　三人并排走着，周玲探头瞅她，“胆儿这么小，你想什么呢？刚才就一直走神。”
　　“没有啊，就走路呗。”
　　“那我刚才跟诗晴聊天你都没讲话。”
　　黄诗晴补充，“还差点绊倒。”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唐逸枫糊弄过去，周玲也没留意，继续在旁边叽叽喳喳，话题从食堂的海南鸡饭讲到出租屋的蟑螂，跨度之大与思维之跳跃，让唐逸枫佩服起黄诗晴的陪聊能力。
　　周玲说着说着露出一脸愤愤之色，“上个礼拜我跟那谁过纪念日，他送我了一大盒调色盘那样的眼影。”
　　“里面赤橙黄绿青蓝紫全都齐全了，这怎么用，是让梵高在我脸上开画展啊。”
　　“关键他还说他挑了好久，挺贵买的，说是评论里全写的什么‘女朋友感动到哭’，我真是无语了。”
　　黄诗晴忍着笑，还不忘劝她，“怎么说也是花了心思的。”
　　唐逸枫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还不忘损她，“你在脸上开染坊，我看行。”
　　笑着笑着想起来礼物这事儿还真可以问问周玲，“那他还送过你什么啊？”
　　“丑得要死的一盒花、印着我俩照片的水杯、快跟我一样高的玩具熊……”周玲一件件细数，唐逸枫也在脑子里把这些东西一个一个划进黑名单。
　　唐逸枫的黑名单里词条不少了，白名单里东西倒是不多，“那你想收到什么啊？”
　　“我倒没有特别缺的东西，耳机？手链？护肤品？只要不是丑东西就行。”周玲说着说着眼睛一亮，“哎，姐下个月就生日了，你要想送我东西不用拐弯抹角，你送的我肯定喜欢。”
　　唐逸枫：“我送给你一句我最衷心的祝福。”
　　霞光躲在云后跃跃欲试，食堂的饭菜香气渐渐近了，校园路上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周玲和唐逸枫把黄诗晴当人形立柱，绕着她打打闹闹，黄诗晴想劝左面的人，又拉不住右面的人，最后跟着一起笑。
　　路过图书馆，绕过活动中心，穿越操场的草坪，风偷听了几多欢声笑语，带走了几多青春心事，一个极其平凡的校园一天又结束了。


第27章 27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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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啊舒望，下周没办法陪你过生日了，我们领导不知道抽什么风，说要赶进度，最近晚上天天加班，实在走不开’
　　‘没事儿，你忙你的’
　　在收到梁思信息之前，舒望还没想起来自己快过生日这件事。照往年惯例，无非是跟同学或梁思吃顿饭，跟家里人吃顿饭，收几份礼物，回复几句祝福，再在几个品牌会员卡里收些礼券。
　　跟她平常的生活大差不差，于是也不甚在意。
　　小时候很期待生日那天的奶油蛋糕，张静月以前总管着她，平常日不让她吃，只有在生日那天才能一次性吃个够。现在长大了，她妈也管不着她这个，她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但到底不如小时候吃的那一口蛋糕香甜了。
　　那时候还会买那种会唱歌的蜡烛，只有在刚点燃的几分钟里，舒望是开心的。因为这玩意儿打开就响个不停，关也关不掉，六七岁的时候舒望还会想，这东西是不是会唱到天荒地老。
　　长大了才明白，它只会唱到童年结束的那一天。
　　所以27岁的第一天，应该也是一个不会有什么特别惊喜的一天吧。
　　舒望趴在电脑桌前，一边想着，一边摆弄桌上的芦荟盆栽，摸摸圆润的叶底，又摸摸边上的小尖刺。
　　等到指腹觉出一些细小的痛感，舒望终于舍得收回摧残盆栽的手，眼神越过胖绿的小芦荟，看到桌上那管粉色唇釉。
　　上次唐逸枫给她的那管唇釉，上次用作樱花花瓣的那管颜料。
　　突然生出一种不安分的情绪，舒望说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情绪，想要跃出一成不变的潭水，想要将笔画画到纸张外面去。
　　也许是因为自己马上就要毕业，终于快要结束十几年的学生身份。以前大人们总说的，等以后就好了，这个“以后”，也许就要到了。
　　于是破天荒地，舒望头一回做了社交关系中主动的那一方。
　　‘下周四你有时间么？’
　　点击发送，对方备注名：唐逸枫。
　　-
　　收到舒望消息的唐逸枫这次没有任何委婉和矜持的意思，一口应下邀约，她正因为不知该怎么把礼物给舒望而苦恼，主人公就主动来帮她解决难题。
　　只不过舒望倒没提她生日的事儿，只说想去逛夜市。
　　想逛的还不是年轻人多的那种新兴市集，也不是游客去的小吃街，是那种卖衣服袜子、小孩玩具、手机贴膜一应俱全的居民夜市。
　　唐逸枫还纳闷儿，怎么过生日想去逛夜市，这么稀松平常的事儿，什么时候不能做。
　　仔仔细细把礼物包好，开开心心出门逛夜市。
　　头一回在大学里翘了课，心情好得不得了。
　　北城这些年发展速度越来越快，市政管理也勤勉起来，到处树文明讲规范，违规占道的小摊小贩都撤走了，街道确实干净整洁起来，只不过城市的那点烟火气儿也少了许多。
　　从前很多处成了气候的夜市街区都被清理了一波，北方因为气候原因，夜生活本就不如南方丰富多彩，还留存下来的夜市街区屈指可数，舒望这次约的福生巷就是其中之一。
　　福生巷靠近中心城区，周边多是上世纪和本世纪初就建好的居民楼，人气儿足，各种小摊位也经营得长久。来逛的多是周围住户，晚饭后来遛弯打发时间，也有少数一些游客掺杂其中。
　　白日里的热度不断攀升，最高气温围绕着二十六七不断打转，入夜后，夏日的爪牙总算缩了回去，还回了一个春日夜晚的凉爽，这个时节的温度是唐逸枫认为的北城最舒服的时刻。
　　她穿了浅蓝色的牛仔外套，配着白色打底短袖和格子长裤，正站在街巷的入口处等待，两首歌的时间就等来了舒望。
　　舒望见她已经到了，快步从下车点走来， “你怎么总是比我到得早啊？”
　　“早点好啊，我怕让你等嘛。”
　　“刚下课么？背包沉不沉？”两人往夜市的方向走，舒望随手指指唐逸枫鼓鼓囊囊的斜挎包问道。
　　“翘课啦。”
　　唐逸枫的语气带着欢快的小尾巴，跟她甩来甩去的发尾一样轻快。
　　“嗯？”舒望有点惊讶地看她，约她时她可没提这茬。
　　“晚上是选修课，偶尔翘一次没关系。”
　　唐逸枫眼睛弯弯，舒望拿她没辙，鼻息带出一声轻笑来，“不学好。”
　　-
　　七点来钟，摊贩们早已整齐就位。
　　这个夜市跟唐逸枫小时候跟家里人逛的那种很像，卖衣服裤子的阿姨大嗓门喊着“30一件，50两件”，各式各样的小孩玩具摆了一地，会发光的发光，会转圈的转圈。
　　唐逸枫记得，以前跟爸爸妈妈去的时候，干的最多的事儿就是站在那听她妈妈跟摊主讲价。但她怎么也想象不到舒望跟人讲价的样子，也不觉得她想来这儿买什么东西，所以就更纳闷儿了。
　　“你为什么想来逛夜市啊？”
　　“小时候觉得很新奇，但就去过一两次，刚好最近突然想起来了。”
　　“以前我爸妈也常带我去，后来就没怎么逛过了。”
　　唐逸枫提到爸妈，舒望突然想起上次春节，唐逸枫给她打的那通电话。那时候唐逸枫的语气有多难过她还记得，怕再戳到对方的伤心事，舒望换了种故作叹气的语气说：“我小时候可喜欢了，我妈非说这都是穷鬼大乐园，再也没带我去过。”
　　唐逸枫本来也没多想，听完就一乐，“张老师还挺会蹦词儿。”
　　舒望确实到处都新奇的样子，挂满一面的手机壳她要挨个看过去，五彩缤纷的彩笔文具她也要看看。
　　在她又上手在一排架子上翻看T恤的时候，唐逸枫没忍住小声说：“你要看上什么了，回头上网买，网上比这儿便宜。”
　　说得时候手还附在嘴边，眼睛到处找老板在哪。
　　舒望看她这幅样子挺好玩，“你挺了解行情啊。”
　　“也不是，以前我妈就老跟人讲价，有时候能讲下去一半，你品品这水分多大。”
　　舒望一脸若有所思，“那有点麻烦，我不太会讲价，你帮我讲讲？”
　　唐逸枫看着她眼睛睁大，随即眉毛就耷下来了，“我……我脸皮也薄……”
　　刚才拿眼睛找了半天的老板，这时候在层层架子后面闪现出来，一嗓子“姑娘看中哪件儿了？我给你便宜点！”
　　合着刚才俩人自以为的暗中嘀咕，都让老板听得一清二楚，唐逸枫没脸皮接话，转头又看见舒望憋不住的调侃笑容，再没犹豫，拉着她就走。
　　-
　　天色彻底转为深蓝，摊子上亮起白色灯光，照得整条街巷都明朗，夜市里的人也逐渐多起来。
　　唐逸枫和舒望中间本来还隔了半个人的距离，可一个人停下来，另一个人没留意，就会被好几个人隔开，或者走着走着就会被人流冲散，总是要找对方在哪里。
　　于是在下一个人少的档口，舒望拉住了唐逸枫的袖子，两人胳膊间的距离终于消失。
　　唐逸枫被拉住的那只胳膊不由地有点僵硬起来，好像突然失去了随意打弯和晃动的活动权。
　　拉袖子还不如直接拉手腕或者手掌，舒望的手总会在走动中时不时碰到她的手，她预测不出什么时候会碰到，每次突然而短暂的触碰后，又快速地离开。
　　一来一回挠得她心跳一顿一顿。
　　她们的身高差不多，在又一次被人群挤得肩膀轻触的时候，唐逸枫想，舒望这次没有喷那晚的香水，有点可惜。
　　恍恍惚惚走了一阵儿后，唐逸枫感觉到舒望脚步慢了，在看一个射击打靶摊子，前面这小孩准得不行，眼看就要拿下大奖。
　　唐逸枫晃了晃被拉住的那侧手臂，问舒望：“你也想玩？”
　　“我是看那个奖品，也太丑了。”
　　多好的氛围，怎么有人的心思全在丑娃娃上面。


第28章春日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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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中间卖东西的摊位，两侧商户和街巷尽头也有很多小吃摊，各种食物的香气钻进两人鼻子里。
　　唐逸枫偏头看见舒望的表情就知道她有些想法，“想吃？”
　　“想吃。”
　　唐逸枫笑问：“不怕拉肚子啊？”
　　“拉肚子也想吃。”
　　舒望说完，就看见唐逸枫微微惊讶的表情，“怎么？我不能说这话？”
　　唐逸枫瞬间就笑开，确实，舒望没什么表情又端庄的样子，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有点让人始料未及。
　　一开始，唐逸枫还有些拘谨，一起吃同一份食物的感觉有些过于亲密，酸甜苦辣咸各种滋味端在手心，咫尺间就是舒望清清淡淡的眉眼。
　　她的发丝荡到侧脸，想伸手替她整理好的念头刚起，又想到自己左手端着小吃，右手拿着竹签，犹豫间舒望已经自己整理好。
　　明明她们在做着一些最普通不过的事情，跟这大街上所有其他人都一样的事情，唐逸枫却有一瞬间觉得舒望很遥远，好像她原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她像雕花阁楼上的月亮，自己是旧屋檐上的野草，隔了一整个夜空那么远。
　　远到她永远都触碰不到。
　　这样的想法只存在了一瞬，因为到后来，唐逸枫就完全没工夫独自瞎想。
　　“淀粉肠吃不吃？”
　　“好啊。”
　　“烤鸡爪吃不吃？”
　　“少放点辣。”
　　“烤冷面吃不吃？”
　　“要酸甜口的。”
　　“洋芋吃不吃？”
　　“别放折耳根。”
　　……
　　问就是都吃，唐逸枫寻思一人一半，怎么也吃得完，可舒望的胃口确实小，每份最多吃个三分之一，剩下的都归她。
　　也不好浪费了，只能靠唐逸枫在后面猛猛吃。
　　本来就吃过晚饭来的，一路下来胃口塞得满满，什么月亮什么野草，全跟着烤串的烟气飞没影儿了。
　　-
　　吃过东西后，两人继续散步消食，远离喧闹的夜市中心，临近的大街上只有零星几个摊贩与不多的居民。
　　春夜的晚风清凉柔和，卷走方才萦绕两人周身的烟火气。
　　“我听你朋友们都叫你小枫，我也这么叫你可以么？”
　　“可以啊，那我叫你一一？”
　　唐逸枫突然叫她小名，舒望难得不自在起来，平日里只有长辈的叫的小名，被比她还小的唐逸枫叫出来，莫名羞耻。
　　“上次我听张老师这么叫你，是你的小名？”唐逸枫吃得挺撑，脑子转得都慢半拍，还继续问着。“为什么叫一一啊？是一二三那个一么？”
　　“是依靠的依。”
　　“我还以为是什么希望你一直考第一的意思。”
　　“我妈倒也没有那么没人性。”
　　继续走了几步，舒望品了品还是觉得别扭，“要不你还是就叫我舒望吧，依依听着总像是长辈在叫我。”
　　“好，依依。”
　　唐逸枫又笑得露出小白牙，舒望又难得起了想打人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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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过一家便利店，唐逸枫说要去买点东西，让舒望在门口等她。
　　不多时唐逸枫就出来了，双手藏在身后。
　　舒望疑惑，怎么还神神秘秘的，刚想开口询问，就看见唐逸枫从身后拿出了一盒小蛋糕。
　　圆圆的，只有手掌那么大，白色奶油上点缀了几颗草莓。
　　随之而来的还有唐逸枫一句“生日快乐。”
　　稍稍有些惊讶，舒望问她：“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我厉害呗。”唐逸枫的语气得意洋洋，像在求表扬，紧接着又谦虚起来，“你可能今天已经吃过生日蛋糕了，这个就当饭后甜点吧。”
　　唐逸枫也是路过时临时起意，想着既然已经准备了生日礼物，那蛋糕也得齐全。
　　舒望迟迟没有伸手去接，她低垂着眉眼，盯着草莓看。
　　唐逸枫又摸不准她在想什么，腾出一只手摸自己的耳垂，稍稍有些不安的情绪在跳动。
　　不过没有让她等太久，舒望的声音就响起，“叉子呢？”
　　没料到问得是这个，“啊，忘拿了，我回去拿一下。”
　　“哎，等等，我跟你一起。”
　　除了塑料叉子外，舒望又拿了两听啤酒。
　　两人坐在临街的桌子前，便利店里的灯光白净，玻璃窗外偶有车辆安静驶过，店员在货架整理商品，除此之外只有她们二人。
　　拆开奶油蛋糕的外壳，两人一人一口吃着小蛋糕。
　　舒望想起来，“你是看到我驾照了吧。”
　　“嗯，那天帮你拿东西不小心看到的。”
　　“那张照片拍得不好看。”
　　“还行。”
　　舒望转头看她，什么叫还行，这话接了个还行，怎么听怎么不顺耳。
　　唐逸枫自知失言，干巴巴找补，“真人比照片好看。”
　　舒望低头笑，没搭理她，有人的嘴比这小蛋糕还甜。
　　便利店的蛋糕确实有些甜到发齁，唐逸枫喝了一口啤酒，冰爽的气泡在嘴里炸开，微苦的小麦香中和了甜腻的感觉。
　　啤酒配蛋糕，别有一番滋味。
　　装作不经意地从包里递出生日礼物，一台拍立得，和几盒相纸。
　　也想过买彩妆或护肤品，又怕不是舒望用惯的牌子。
　　想过买手链、耳钉这种配饰，可商场里看得过去的品牌饰品，都有些超唐逸枫的预算，价位低一些的，她又觉得配不上舒望。
　　“我看你挺喜欢拍照的，就买了这个送你，喜欢么？”
　　拍立得是经典且热门的款式，选了简约大方的白色机身，倒是那几盒相纸……
　　舒望看着这几盒彩虹相纸眨眨眼，心思活络到一些不太该活络到的地方。
　　抬头瞧见唐逸枫一脸的光明正大，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她后来忘了这天有没有跟唐逸枫说过谢谢。
　　也忘了这天有没有跟唐逸枫说过，她们一起吃的这块蛋糕，是这一天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生日蛋糕。
　　小时候的蛋糕味道早已不记得，可是27岁生日的草莓蛋糕会在她心里甜很久。
　　-
　　回程路上，舒望正觉得此刻的天气无比舒服，就听见天边隐约闷雷声。
　　这天气说翻脸比她高中教导主任都快，先是几颗豆大的雨点，随后越来越密集的雨点往下坠落。
　　谁也没料到晚上会有雷阵雨，不仅唐逸枫和舒望两人没带伞，街上的行人与摊贩也都措手不及。散步闲逛的人纷纷寻找附近可以避雨的地方，摆摊的摊贩熟练地把东西往中间地布上一归置，也拎起来就跑。
　　雨点瞬间打湿两人的肩膀，唐逸枫看见前面有一个店铺外摆的大伞，此刻已有几个行人跑去躲雨，她没多想就拉起舒望的手，快跑过去。
　　在奔跑的时候，舒望看见被骤雨砸落的桃花花瓣，看见唐逸枫侧脸漾起的畅快笑意，她听见行人的惊呼声，也听见唐逸枫边笑边跟她说着什么。
　　雨水和唐逸枫身上的洗衣液味道都如此好闻。
　　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很温暖。
　　她的五感像是被这场春日的阵雨洗刷透彻，这个世界的鲜活争先恐后地涌入。
　　躲进伞下的那一刻她还在想，北城的春日明明不常下雨。
　　店铺多半收工打烊，附近也没有更多可避雨的地方，来伞下的人渐渐多起来。附近小区的保安与遛狗的年轻夫妻，摆摊的大姨和抱着玩具的小孩，在此之前和在此之后再不会遇见的人，此刻在同一把大伞下相遇。
　　没有人埋怨这场突如其来的阵雨，也没有人抱怨被打湿了的衣服。
　　唐逸枫左手虚放在舒望身后，以免她被挤到。
　　舒望平复着刚才奔跑后加速的心跳，以及那种陌生而强烈的心绪。
　　小狗垂头打了个喷嚏，她们一起在雨中看雨。


第29章困在时间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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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唐逸枫选修的影视鉴赏课程完结，结课作业是提交一个3-5分钟的短片，可以小组、也可以个人完成，题材不限。
　　这个作业属实让只为看电影去的唐逸枫犯愁，好在同宿舍就住着专业极其对口的陆识薇，唐逸枫特地上供了两包薯片去抱大腿。
　　“你们这老师可真够为难人的。”陆识薇没解题先吐槽了一顿。
　　“不是我们老师，是你们学院的老师。”唐逸枫纠正。
　　“啧。”陆识薇撇撇嘴，“给你们多少时间啊？这平常够当我们专业课作业的了，怎么你们选修课也这么费劲。”
　　“最迟下个月中交。”
　　“那时间还是够的，但我看你这一天天忙得不行，还能空出时间么？不行你找几个能拍的一组，帮个忙，带你个名儿就得了。”
　　很不凑巧，选这课的人里，没有唐逸枫相熟的同学，这个提议怕是更困难。
　　唐逸枫可怜巴巴看着陆识薇，陆识薇就知道这是找不着人的意思。
　　没辙，撕开一袋烧烤味儿薯片，边吃边讲，“你得先知道想拍什么内容，写个大概的剧本出来……”
　　“然后开始设计分镜脚本，什么画面构图啊、怎么运镜啊、怎么转场啊……”
　　“拍之前最好先定个整体基调……”
　　“拍完了再剪剪片子……”
　　终于体会了一把不当别人大腿的唐逸枫非常谦虚，拿手机备忘录一条条记下来。一个说一个问，一包薯片的时间结束，唐逸枫觉得陆识薇说得有道理，她们老师确实为难人。
　　第一次接触这些，有点懵，不知该从哪下手，但更多的是新奇，这种新鲜感让唐逸枫还有些期待完成这个作业。
　　“反正你先写剧本吧，写东西这你强项。”陆识薇总结性发言，“等你要拍的时候，摄影机什么的我帮你去借。”
　　“大恩不言谢。”
　　“嘿嘿，那拿二食堂的柠檬凤爪来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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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材不限’，简简单单四个字，整片大海里捞一颗珍珠也不过如此。苦思冥想了两天，依旧没什么头绪，甚至连微信上回复舒望的消息都经常慢很多拍。
　　第三天打工回来时，在呼啸疾驰的地铁上，那颗珍珠终于闪了亮光，唐逸枫在备忘录打下剧本标题——《困在时间里的人》。
　　“上班族小周日复一日往返于公司与出租屋之间，在五月的一天，她突然发现了不对劲……”
　　“昨天在地铁上被挤掉早餐的姑娘，今天又遇见了，她又被挤掉了一袋儿包子……”
　　“明明昨天主管已经安排过这周的工作内容，今天却又来说了一次，连语气都跟昨天一模一样……”
　　“小周觉得今天所经历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唐逸枫其实不太清楚写小说和写剧本的具体区别，于是就先按照心里的灵感，把这个故事写完。在过程中有意增加台词、景物、人物形象等可视化细节的描写，尽量直白，减少一些空旷的文学性描述。
　　故事中的小周，反复经历着五月中的同一天，第二百八十一次重复时，她遇到了一个人，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写完之后，唐逸枫又第一时间拿给她的参谋长陆识薇看，陆识薇一拍大腿，来了兴趣，柠檬凤爪也不要了，立马要从参谋长升级为总导演。
　　俩人凑在一起，把唐逸枫写出来的故事改成了有模有样的短片剧本。
　　写故事废了唐逸枫很多天的脑细胞，剩下的分镜、选择取景地、借器材、找演员等事情，陆识薇包揽大部分，唐逸枫更多的是参与讨论。
　　正式开拍前，唐逸枫还是买了柠檬凤爪，“这次真是谢谢你了。”
　　陆识薇倒也没真不要，“客气什么，姐也不是白帮你的。”
　　“嗯？”
　　“我拉了几个我们学院的过来，到时候拍完，署名也得带上我们，那我们的作业也都有着落了，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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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内取景选在校内，大家选了个周末正式开拍，陆识薇拉来的都是同届的本科生，有一样要拍作业的，也有单纯觉得好玩的，同龄人相处很快就熟络起来。
　　唐逸枫一开始以为用手机或者一台小摄像机，再加几个演员就能搞定，没想到陆识薇还真借来了全套，收音设备、脚架、反光板、扛摄像机的大哥，一应俱全。
　　唐逸枫小小地惊讶一声，“这也太专业了。”
　　陆识薇得瑟，“那可不，姐可是专业的。”
　　想起陆识薇平常在宿舍穿着个凉鞋啃西瓜的样子，再看看现在拿着小本儿到处指挥的样子，唐逸枫感叹，“真是人不可貌相。”
　　“去你的。”
　　其实敲定完剧本后，唐逸枫的任务就基本结束，可她还是腾出了几天时间来一起参与，有时帮忙他们搬东西布景，有时一起讨论剧本里的台词，无论干什么她都觉得有意思。
　　拍摄间隙，陆识薇拿着她的小本儿跟摄影讲分镜，唐逸枫好奇凑过来，看她那纸上群魔乱舞的线条，忍不住就问：“那个圆的是什么？”
　　“？小周的脑袋啊。”
　　“那三条竖线是什么？”
　　陆识薇一条一条指给她看，“栏杆，河，栏杆。”
　　“艺术，太艺术了，当代毕加索。”
　　唐逸枫一点没保留地“赞美”她的画工，摄影大哥憋的方言都出来了，“哎我，可不是嘛，我刚才都没敢说。”
　　突然又想起那天舒望画画的样子，要不她怎么会说舒望厉害呢，起码山是山、水是水的。
　　五月北城的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唐逸枫早就穿上了夏装短袖，中午炙烤般的阳光下，微微薄汗自皮肤下沁出，可想起舒望画画时的样子，微凉的春风就又从远山跳回唐逸枫的心间。
　　侧拍一张现场的照片，分享给聊天列表里第一个人。
　　-
　　毕竟只是几分钟的短片，室内部分两天拍完，室外取景选在校外，离中心城区一片景区很近的地方。
　　室外部分约定在下一个周末拍，周五的时候出现了一些小问题，其中一个演员临时有事来不了，可她的角色又很重要，是故事中小周最后遇到的那个人。
　　陆识薇的摇人大法终于失了灵，时间太赶，合适的人都来不了。
　　她在宿舍烦躁地抓耳挠腮，器材已经借过来了，如果重新定时间，其他人的时间又不知道能否对得上。
　　没办法的时候，唐逸枫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在写下这个故事的时候，唐逸枫其实脑子里是有那个角色的形象的，那个角色的背影，就是舒望的样子。
　　是在有一次跟舒望吃过晚饭后，两人一起散步在北城大学的校园里，她停下来回复辅导员消息，舒望没有留意，继续往前走。
　　等她回复完，再抬起头，自己已经落后舒望很多步。
　　舒望走在校园湖边，长长的风衣衣摆轻慢晃悠，柳树带着新芽嫩叶也轻轻晃悠，路灯下的湖面飘满粼粼碎金，她的背影朦胧不真切。
　　夕阳的光彩浓烈，她的背影轻盈飘忽。
　　于是那时的唐逸枫，就这样故意落后几步，静静走了一段路，等到舒望终于回头寻她，才追上去。
　　想到此处，唐逸枫到阳台拨通了舒望的电话。
　　-
　　“我？我真不行……”
　　唐逸枫说明来电意图后，舒望少有地露出局促情绪，说话都磕绊起来。
　　怕唐逸枫误会她不愿帮忙，接着又解释，“我没拍过这些，而且……嗯……”
　　她支支吾吾起来，怎么也不好意思说出那个非常单纯的原因，她害羞。
　　没有容貌焦虑，也没有上镜焦虑，但是一想到挺多人围着她拍，她就头皮发麻。
　　还没等委婉地想出借口，唐逸枫软乎乎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求求你了，我们真的找不到人了。”
　　她特意放软了语气、拖长了尾音，字儿都含在嗓子眼，语气近乎于撒娇，让舒望听着心里一软。
　　唐逸枫见她没说话，再接再厉，“其他人和器材都定好了时间，如果要改时间，其他人的可能又对不上了。”
　　还故意往严重了说：“没有这个角色的话，这个短片就拍不下去，到时候要是截止日期前没交上，我就要挂科。”
　　舒望犹豫间松了口，“哪天拍？”
　　唐逸枫大喜，她问时间那就是有戏，“就明天，一下午就能搞定，你下午再来就可以。”语气又轻快起来，“而且这个角色真的特别适合你，拍得很快的，不会占用你很长时间。”
　　舒望之前从没想过，一旦唐逸枫开始用这种可怜兮兮的语气跟她讲话，她会完全没有办法招架。
　　明知道她多半是装的，舒望依旧拿她没办法。
　　没办法也要再挣扎一下，“……我怕我说不好台词。”
　　嗐，小问题，唐逸枫在舒望看不见的宿舍阳台跟她拍胸脯保证，“你放心，你这个角色没词儿，你就走路就行。”
　　“……”
　　“明天见！”
　　挂断了电话的舒望开始头疼，一时心软着了小朋友的道，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


第30章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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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景选在钟鼓楼附近，周末游人络绎不绝，春天正是北城的旅游旺季，戴着红的、蓝的、黄的各色帽子的旅行团一队队走过，年轻人与退休的大爷大妈一同漫步在这片旧城区。
　　陆识薇他们提前来勘过景，选在一处人少的胡同里，几人在弯弯绕绕的小巷子里穿行，七拐八拐终于到达选定地点。
　　上午拍完短片外景的大半部分，下午只剩舒望的结尾部分。
　　草草吃过午饭后，唐逸枫特意去巷子外面的马路边接舒望。老式院落与灰色砖墙把小巷子夹在中间，路过几扇贴着对联的红色木门，路过几辆极限停靠的私家车，唐逸枫看见了站在巷口路牌下的舒望。
　　剧本设定需要，舒望今天穿了长裙，藏蓝色连衣裙，露出白净的手臂与脚踝。
　　午时刺眼的日光下，蓝色更蓝，把她的肤色也映衬的更白，第一次见她穿长裙，原来这么好看，跟她平日里又是完全不同的样子。
　　舒望跟着唐逸枫来到约定地点，其他人吃过午饭也都返回，陆识薇率先打招呼，“学姐好！学姐今天真好看！”
　　其他人跟着应声，搞得舒望还没开始拍就已经不好意思起来。
　　唐逸枫见状立刻把凑热闹的赶回去该干嘛干嘛。
　　舒望提前看过唐逸枫发来的剧本，全片大部分是主角小周的戏份，自己顶多算个客串角色。
　　拍一些两人相遇和相处的画面，再补一些舒望单人的镜头就可以搞定。
　　确实一句台词都没有，全靠后期旁白配音。
　　-
　　下午两三点，正是日光最毒气温最热的时候，北城五月最高温已早早冲上三十摄氏度。
　　陆识薇一声“卡”，跑去看回放，其余人暂得休息时间。唐逸枫小跑过去找舒望，跟她一起走到阴凉处。
　　“累不累？”
　　“还好，就是有点热。”
　　唐逸枫听完马上从一旁的包里翻出一个本子，翻开，拿着给舒望扇风。
　　舒望笑她，“这么殷勤？”
　　“那是，不能热到我的救命恩人。”
　　两人站在树荫下，初夏的热气早已渗透过来，树影随风轻摆，春天像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唐逸枫听见舒望问她，“她是真的被困在了同一天么？”
　　有种隐秘的小心思被戳破的感觉，唐逸枫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解释。
　　“其实她也不一定就是真的被困在了同一天，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就算日历上的数字在不断向前，她的生活也还是日复一日、一成不变。”
　　“这些科幻啊、循环什么的概念，也可以理解成一个壳子而已。”
　　“设定真的假的不重要，她的生活一定是真的。”
　　舒望听完没有说话，好像在想着唐逸枫的话。
　　唐逸枫说的时候也没忘扇扇子，只不过扇过去的热风并没有消解舒望鬓边的汗湿，她从包里抽出纸巾，下意识就想帮舒望擦干。
　　舒望这时候回过神来，脸色好像被晒得微微泛红，急忙伸手接过纸巾，“我自己来就好。”
　　另一边的陆识薇正看完回放往回走，就看到这一幕，看得龇牙咧嘴，这小混蛋怎么没想着给她这个最累的大导演扇风擦汗的。
　　“哟，怎么不给我扇扇风呀？”
　　“是啊，我也出汗了，怎么不见给我擦擦？”饰演小周的女生也一起打趣唐逸枫。
　　结果就是全都被唐逸枫赶走，舒望脸皮薄，可没法跟这些厚脸皮的人比，自己请来的人，自己得护好。
　　回来看见舒望好像更红的脸色，唐逸枫继续翻包，“要不要再补一点防晒？”
　　-
　　下午的拍摄很顺利，按照剧本中需要的时间线，一直拍到太阳完全落山，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
　　唐小助理确实足够殷勤，舒望累了给找凳子坐，舒望渴了去给买冰水喝，之前拍摄还会帮忙搬东西布景的人，这一下午只顾得上舒望一个人。
　　前前后后花费近一个月的时间，最后一镜一声“卡”，《困在时间里的人》正式杀青。
　　拍完大合照，唐逸枫帮忙整理器材，听见扛摄像机的哥们儿嘟囔着，“无限流，还是个百合故事，洋气。”
　　唐逸枫凑过去小声问陆识薇：“什么是百合？”
　　陆识薇莫名其妙看她一眼，“你写的你不知道？两个女生甜甜蜜蜜呗。”
　　唐逸枫张张嘴，没知声，心里琢磨着“甜甜蜜蜜”这四个字。
　　-
　　短片杀青后的几天里，唐逸枫一直有点魂不守舍。
　　身体已经回归到平凡且日常的生活中，心思却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自从那个黄毛摄影嘟囔完“百合”两个字，唐逸枫这几天脑子里全是“甜甜蜜蜜”四个字。
　　那天晚上回宿舍后，她洗完澡趴在床上，就拿出手机搜这俩字儿什么意思。
　　哦，就是两个女生谈恋爱呗，这她以前在书里、电影里也不是没看过。
　　顺着往下翻翻，什么该看的不该看的都有，网友真是不把大家当外人。唐逸枫说是早知道什么意思，但愣是没控制住往下翻页的手，等放下手机时，已经是小脸通红。
　　等等，陆识薇说什么“你写的你不知道？”，再联想起白天好几个人打趣她跟舒望。
　　非常不妙，他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和舒望，多么纯洁的友谊关系。
　　第二天，唐逸枫顶着两个黑眼圈出去上课，不自觉留意起校园里的其他人。
　　操场看台前两个女生，一个短发，一个长发，短发还帮长发拿书包，看着就像一对儿。
　　教学楼走廊里，两个长发女生手牵手走一起，看着也像一对儿。
　　图书馆窗边那个蓝色头发的，看着也不直。
　　走街上看谁都像拉拉，真要命。
　　如此精神不济又神经兮兮地过了几天，唐逸枫终于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暂时丢开，期间还婉拒了陆识薇的剪片子邀约，准备等粗剪完再一起看。
　　-
　　这天晚上，唐逸枫在电脑室借用电脑，给一个兼职的公众号写文章做推送，手机提示音响了一声，短片粗剪版发到了群文件里。
　　给写了一半的文章收尾，唐逸枫点开大家这一个月的心血成果。
　　短片随着女主小周的自述声音徐徐展开。
　　“公司同事都叫我小周，周而复始的周，我的生活在2016年5月11日之前就是一直周而复始，直到这一天……”
　　平凡的上班族小周，在这一天惊讶地发现，今天所经历的一切，都跟昨天一模一样。不仅上司交代的工作一样，就连公司食堂的午餐菜谱都一样。
　　她看了看日历——5月11日，周三。可她不记得昨天是几号，也不记得昨天是周几，反正是周中的一天。一天下来也没有更特别的事情发生，小周只当是自己上班压力太大，产生了错觉。
　　等到第二天，她第三次从上司口中听到一模一样的工作安排，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您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又一个清晨从出租屋醒来，手机上的日期依旧是5月11日，小周终于开始慌了，她被困在了这一天。
　　起初，她向周围所有认识的人去求证，打电话问爸妈朋友，去公司问领导同事，朋友骂她小说看多了，领导让她请假回家休息。
　　她开始在头一天故意做一些出格的事情，把重要合同都扔进碎纸机、在午休的食堂高唱‘我和我的祖国’、敲开上司的门然后给他一剂‘茶水洗脸’，诸如此类的事情她都有胆子去做。第二天再去看他们的脸色，探他们的口风，得到的永远都是茫然不知的回应。
　　再之后，她干脆不去公司了，闷在出租屋里，把攒着没追的剧都看完，把没打上去的游戏段位打上去。只是在播的剧集总是不会更新下一集，打上去的段位第二天又回归原点。
　　于是她又开始出门玩，那些年想旅游的地方也很多，怕花光积蓄，也怕领导不给假。只是她发现无论去到多远的地方，第二天醒来永远是在出租屋的床上，就算不睡觉，零点一到，眨眼的功夫她就回来了。永远的一日游，永远的走马观花。
　　经历过这一天已经一百多次以后，她又重拾起规律的生活，设定好八点的闹钟，下楼吃早饭，回来打开视频，开始练习那把她买来两年没动过的吉他。练够了就去街上走走，商场、景区、公园、学校……
　　也开始跟周围那些经常碰面却从没讲过话的人聊天，楼下早餐店的阿姨说起自己不争气的儿子，合租室友哭诉感情不如意，小区里那只小黄狗呜呜咽咽被人弄伤了脚趾……
　　小周的情绪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之后的破罐破摔，再到现在的坦然。
　　如果没有意识到这一天在周而复始，她可能不会做出什么改变，也就不会知道曾经周围被她忽略的人和事有那么多。
　　她开始仔细去闻一朵花的香味，她开始认真研究一道菜怎么能做得好吃。
　　在第二百八十一次重复这一天时，她在杨柳河岸边扶起一个摔倒的姑娘，她们一起聊天散步，做一些最普通不过的事情，从正午烈阳到日落晚霞时分。小周在心里惋惜，她们相处的时间只能维持一日，可第二天睁开眼，接到了上司的电话怒吼：“您终于舍得接电话了？你昨天死哪儿去了？你怎么不来上班？也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客户找不到你都来找我骂街了？”
　　五连问给小周搞蒙了，他说昨天？打开手机，上面显示：2016年5月12日。
　　在遇见那个女孩的这一天后，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短片接近尾声的时候，是一个跟拍舒望的长镜头，她着一身藏蓝色长裙穿行在旧时胡同里，迎面跑来一个背着书包放学的小学生，穿着背心遛弯的大爷跟她擦肩而过，旁边院儿里传来几声狗叫。
　　镜头跟着她的长裙飞舞，又随着她的目光挪移。
　　镜头跟着她的背影来到杨柳河岸边，定格三秒，短片结束。
　　唐逸枫又点开了第二遍、第三遍……之后反复将进度条拖至倒数20秒的位置，那个单拍舒望的长镜头。
　　她的目光随着屏幕中的藏蓝色背影一同穿行在日落时分的窄巷，反反复复，不知走了多少遍。
　　直到电脑室只剩下她一人，直到老师来提醒她要锁门了，直到她终于压制住狂乱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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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修课作业的截止日期将近，在最后提交的短片中，唐逸枫在所有画面结束之后，加了一行字幕——“她是我在这个没有海的城市里，唯一遇见的，藏蓝色海洋。”


第31章第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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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一晚，一向好眠到天亮的唐逸枫做了个梦。
　　梦里她就是小周，可她没有困在同一天，而是出现在了那一天之后。
　　小周与那个女孩聊天、散步、吃饭，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题，每天都有收不住的笑容。
　　再然后，她们牵手，她们拥抱，她们亲吻。
　　故事里那个女孩的脸，全都是舒望的样子。
　　凌晨三点，唐逸枫从床上猛地坐起，睡衣后背全是汗，来不及区分梦境与现实，一阵阵眩晕感袭来，脑子里全是睁眼前最后一个画面——她吻上了舒望的唇。
　　梦里的触感没有传递到现实，唐逸枫愣愣地摸自己的嘴唇。
　　什么纯洁的友谊关系，她把我当朋友，我在梦里想亲她？？
　　唐逸枫倒回床上，不知该怎么解释这样的梦，更不知该怎么控制住不断回想梦境的脑袋。
　　都说梦醒来就会忘，可架不住她反复描摹梦境中的每处场景，所有的亲密接触有如实质般敲打她的神经。
　　她抱着被子发蒙，第二天早上难得起晚了。
　　唐逸枫直挺挺地坐起身，僵硬地转头看向翻找课本的陆识薇。
　　“喝一杯去？”
　　陆识薇满头问号，一脸震惊。
　　“还不到八点就喝？？你够朋克的啊。”
　　-
　　20岁的肝和胃也经不住这么摧残，唐逸枫和陆识薇还是老老实实约了晚饭，选了大一吃过的那家烧烤店……旁边的川菜馆。
　　两个热菜、两个凉菜全部上桌，陆识薇率先发问：“说吧，你摊上什么事儿了？”
　　想起昨晚的梦，唐逸枫心里比辣子鸡丁里的花椒还麻。
　　抬头，张嘴，欲言又止，生生憋回去了。
　　陆识薇看着堵得慌，往嘴里塞了口麻辣兔丁，也不着急，就等着她自己开口。
　　吃到一半时，唐逸枫终于忍不住，筷子把碗里的辣椒段拨弄来拨弄去，“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陆识薇一口啤酒差点没喷出来，还以为这家伙碰上什么大事儿了，找她一醉解千愁，合着是少女心事，爱在心口难开。
　　“你这一天给我吓的，我还以为你摊上什么大事儿了。”
　　唐逸枫端正神色，“这确实是大事儿。”
　　陆识薇看她那个扭扭捏捏的动作又一时无言，挑眉吟了一句诗：“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三日不见兮……就想上吊。”
　　还是句歪诗。
　　唐逸枫拧眉琢磨，她确实总想见舒望，可见不到也不至于想上吊。
　　“那你谈过恋爱么？”
　　“没有。”
　　“哦，那你暗恋过别人？”
　　“也没有。”
　　“那你……”
　　陆识薇怒了，“那你还问我！”
　　一句不解气，陆识薇继续怒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你们这些少男少女情情爱爱的故事，我听了没有八百也有一千了！”
　　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一天天的净给别人解决情感问题，陆识薇仰天叹气，姐们儿自己都没得感情谈，天天要给你们这帮人助跑。
　　陆识薇嗓门不小，唐逸枫吓得赶紧拦她，生怕别人注意到她们这面。
　　“没情呢，没爱呢，你别瞎说。”
　　陆识薇“切”她一声，“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事业型大女主，不动凡心呢。”
　　其实她脑筋一转就知道唐逸枫烦恼心事的对象是谁，唐逸枫的社交圈子跟她不一样，就那么大点儿，谁是才最近出现的，很显而易见。
　　但她也没点破，就顺着唐逸枫的话头聊。
　　-
　　唐逸枫用筷子挑辣子鸡里的花椒，一粒粒夹起，一粒粒放在旁边的碟子里。她没有抬头看陆识薇，音量放得很小，“我觉得……我可能喜欢女生。”
　　她说这话时有些忐忑，她从不习惯向别人剖白自己的心事，以前唯一一次剖白的结果也不怎么样。不知道陆识薇听到这个会是什么反应，如果是厌恶、鄙夷、不接受，那她会难过一会儿吧，可也没有什么办法了，这些话再憋在心里不说，她觉得自己就要被撑炸了。
　　“哦。”陆识薇只空出嘴回了这么一个字儿。
　　唐逸枫忍不住抬头看她，“你就哦？你不惊讶么？”
　　陆识薇还在啃那个辣子鸡的骨头，甚至都没抬头搭理她，“你要喜欢男的我才会觉得奇怪。”
　　？？
　　唐逸枫的认知有些崩塌了，她说什么奇怪？她觉得自己喜欢女生不奇怪，喜欢男生奇怪？？
　　她怎么也没想到，陆识薇一点不震惊，震惊的是她自己，“……可我也是女生。”
　　陆识薇终于撇了那块骨头，瞅她一眼，有点莫名其妙，“我知道啊，你要不是女的你怎么跟我住一间宿舍。”
　　她好睿智的眼神啊，看得唐逸枫竟然觉得自己是傻子。
　　唐逸枫无语到笑了，“那你为什么觉得我喜欢男生会奇怪？”
　　“你看着就不直啊。”讲得理直气壮。
　　？？
　　什么玩意儿，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么，这从哪能看出来的？
　　陆识薇看她那个皱眉瞪眼震惊的小表情，硬是起身拍拍她肩膀表示理解，刚发现自己的性取向，震惊很正常。
　　但是转头又想起来别的，“你没发现之前挺多女生追你么？”
　　？？
　　追谁？谁追谁？是她失忆了还是时空错乱了？
　　唐逸枫的认知塌得很彻底，“你说的是中国话么，我怎么听不懂。”
　　陆识薇开始给她举例，“大一那年平安夜，你们社团的一个小姑娘要送你平安果，你看了眼就拒绝了，我就走在你旁边，我两只眼睛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唐逸枫回想，但是没想起来，“我可能以为是社团统一发的，我又不爱吃苹果，就没要。”
　　不爱吃苹果？陆识薇嘿嘿一笑，也不知道去年是谁抱着个苹果啃一晚上。
　　唐逸枫觉得还是需要辩驳一下，“是不是你思想有问题，这跟追不追的有什么关系。”
　　“不是吧大姐，这你看不出来？那明显是人家自己给你买的，你是对人家没意思。”陆识薇说完又忍不住噎她，“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粗神经。”
　　陆识薇继续道，“人手里还拿着巧克力呢，你说不要之后，人小姑娘可挺难过的。”
　　这都什么事，自己一点印象没有，她怎么记那么清楚，唐逸枫忍不住拍她一下，“你别添油加醋地讲，就不是那么回事儿。”
　　陆识薇没忘调侃她，“是是是，你现在就是那么回事儿了哈。”
　　-
　　唐逸枫的少女心事在与好友的互损打岔中揭过，两人紧接着就把话题转开了，陆识薇捡起学校里其他的新鲜事讲个没完。
　　冰镇过的啤酒倒进玻璃杯，一层一层雪白的啤酒花冒上来，川菜馆里挤满了聊天声和碰杯声。她听着听着就有些心不在焉，嘴上嗯嗯啊啊地糊弄回复，脑子里突然想起上大学以前的事情。
　　第一口酒是高中时候偷喝的。
　　高二的一次月考，考得很不好，年级名次直接掉了几十名。换做别人家，家长应该早就急得不行，流程大概是先给孩子骂一顿，再去找老师求助。
　　可他们家，除了唐逸枫自己，好像再没有人关心她的成绩怎么样。
　　唐观山就跟现在一样，在家除了睡觉就是喝酒，要么就是找不见人，每个月给她一点生活费，两人就再没有什么别的交流。
　　倒也习惯了这样。
　　考得好的时候，唐逸枫就会连吃几天泡面，攒下钱去奖励自己一顿好吃的。
　　可考得不好的时候，她总不能打骂自己吧。
　　所以就在月考出成绩后的那个很平常的一天，唐逸枫突然好奇，酒到底是什么味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能让唐观山每天都不离手。
　　于是就在小超市买了一听啤酒，小口抿一口，有一点点苦。
　　坐在他们家楼下的花园里，一口一口喝完，喝完后只是有一点发热和发晕，没有呼呼大睡，也没有想跟别人争执的冲动。
　　她那天想，也许是喝得不够多。
　　可后来，喝酒的次数多了，毕业会上喝了、上大学聚会喝了、现在也喝了，她渐渐明白，酒并没有能改变一个人的功效。
　　所有酒后的失态，掀翻一家人的晚餐，躺在地上嚎啕大哭，面红耳赤地与人争吵、推搡、打架，都只是被酒精放大了的行为而已。
　　所有唐观山在酒后的行为，原因都不在酒。
　　而在于什么，她早就不想去探究了。
　　思绪想到此处，唐逸枫看着满地的酒瓶，掂量着自己尚且清醒的头脑，突然眉头皱了，又松了。
　　她发现自己继承了那个该死的基因——酒量很好。
　　那其他的基因呢？是不是也会遗传？
　　小时候爸妈在家争吵不休的画面又翻滚在唐逸枫眼前。
　　她此时突然笑起来，一开始只是呵的一声，后来笑得肩膀都在颤。
　　陆识薇正在讲的话卡在一半，她从没见过唐逸枫这种表情，看着是在笑，可却感受不到一丁点开心的意思，甚至笑得有些惨然。
　　“你……”陆识薇见过耍酒疯的，却也没见过喝完酒这么笑的，想问问她怎么了，也不知从何开口。
　　唐逸枫笑够了，这一整天的全部力气都在这笑里用光了。
　　“回去吧。”
　　-
　　大概有一周左右的时间，唐逸枫都没有主动联系舒望，对方发来消息，她都只礼貌性地回复。
　　想不明白的事情有点多，脑子里的线理不清楚，只好让身体先回到以前正常的生活动线里。
　　按时起床、按时上课、按时做兼职和打工、再按时睡觉。除此之外，一向不爱运动的唐逸枫还在其中增加了一项——夜跑。
　　夜晚的校园操场比白天更热闹，饭后散步的、踢球的、夜跑的人都不少，广播站放起热血歌单，唐逸枫一边调整自己的呼吸，一边整理自己的思绪。
　　已经可以确认了，自己确实喜欢舒望，不是对朋友的那种喜欢。
　　想分享自己的生活给她，想触碰她，想亲吻她，想无时无刻都跟她在同一个空间里。
　　说不清为什么会喜欢她，舒望做一切事情好像都慢条斯理、游刃有余，在她身边时，总能感受到完完全全的安心感。
　　喜欢一个人究竟是喜欢她本身，还是所有喜欢都是对自我期望的一种投射？
　　想不明白，可她就是喜欢了。
　　喜欢一个人应该是开心的事情吧？为什么她却在意识到自己喜欢舒望时，先想起以前不开心的事情，明明那些往事与舒望没有一丁点联系。
　　“恋爱”的恋字还没点出一个点，唐逸枫就先想到小时候爸妈争吵的画面，就好像在害怕，以后她们也会如此。
　　况且张老师还给舒望相亲，那她应该是直的，自己现在脑子里想东想西就更显得犯傻。
　　不是说运动会产生多巴胺和内啡肽，会让人感到愉悦么？怎么越跑越觉得心口堵得慌。
　　四圈跑完，唐逸枫停在跑道正中央，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头脑发胀，汗水顺着脸颊滴落。
　　她想，如果从未拥有，那么也就不用害怕失去。


第32章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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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望已经站在这里有一会儿了。
　　六月中旬，舒望的毕业答辩结束，这三年里熬掉了的头发们总算没白掉，以一个优秀毕设结束掉煎熬的研究生时光。
　　之后的一周，舒望和同届的同学一起去了毕业旅行，其余同学纷纷用川渝的热辣疏解掉身上的论文痛，她却总也提不起兴致。
　　原因有点简单——唐逸枫最近都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连她发过去的消息，对方也回复得很简略，而且总要过很久才回。
　　她想过是因为最近快到期末考试周，唐逸枫忙着复习，顾不上别的事。
　　舒望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一周，一周后她还是觉得不对劲，一种直觉告诉她，唐逸枫在躲着自己。
　　于是就有了此时此刻，站在唐逸枫宿舍楼附近的舒望。
　　她就站在僻静的树荫下，夹着热气的夏风阵阵吹来，碎白日光从树叶缝隙落下，晃动的沙沙声渐渐抚平她急躁的情绪。
　　从学生们没下课时，直到学生们下课，校园步道从宁静变作熙攘。
　　她不知道唐逸枫会不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凭着一种感觉就走进了北城大学，又走到了这里。
　　中午下课的学生潮从舒望身边涌过，她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真的看到了唐逸枫。
　　那人单肩背着书包，右手抓着肩带，边走边跟身边的同学说着什么，偶尔嘴角微微勾起，面色却依然是沉静内敛的。
　　“考点基本都在笔记里了，你回去背一下应该问题不大，要是有……”
　　在终于与自己对视的那一刻，唐逸枫的话生生卡在半截，表情呆愣，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儿，你有问题微信问我吧。”
　　收起刚才不慎外露的情绪，唐逸枫说完就快步走向舒望，“你怎么在这里？”
　　“刚好路过，就来看看你。”
　　舒望暗自活动一下僵硬的脚踝，小腿有点发酸，别的地方也是。
　　“这么热的天，你怎么站在这里啊？怎么不给我发消息？”
　　她瞥见晶亮的细汗粘在舒望额头，莫名有些心疼，全然忘了之前的刻意疏远。
　　周围下课的学生很多，往前回宿舍的人多，从宿舍去往食堂的人也多，来来往往称得上拥挤，她们站在这儿不动有些突兀又有些妨碍到别人。
　　下意识想拉着舒望走出主路，手臂刚向前弯曲了一下，又止住，硬生生转了个弯，指向宿舍楼的方向，“要不要去我宿舍待一会儿，吹吹空调？”
　　舒望看在眼里，小幅度点点头。
　　唐逸枫走在前面，像是给舒望引路和开路，四周聊天声和笑闹声让她听不真切，是舒望说了一句“因为你最近都不回我消息。”，还是说这是她的幻听。
　　直到拿钥匙打开宿舍门，唐逸枫都没有去求证这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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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门第一步是开空调。
　　第二步是拎起椅子上的衣服给舒望腾座位。
　　第三步唐逸枫不知道该干嘛了。
　　一时心软把舒望请了上来，开门的时候就在后悔，这些天她心里始终别着劲儿，哪儿哪儿都觉得不对劲。
　　而现在所有胡思乱想的源头就坐在她的宿舍桌前，像是私人领域突然出现了闯入者，又或者说，所有纷乱心绪的始作俑者终于来到案发现场，明明该是受害人的她却像是个被发现的窃贼，无处躲藏。
　　甚至舒望的目光略过她的课本、毛巾、护肤品瓶子时，唐逸枫都怕她能从这上面看出自己不该有的小心思。
　　“最近要考试了？”
　　舒望看着桌上摊开的笔记本，适时的话语挽救了两人进屋后的沉默氛围。
　　“刚考完两科，还有几科没考。”
　　“刚才你同学找你借笔记？”
　　“嗯，隔壁班的。”
　　“成绩这么好啊，隔壁班的都找你借笔记。”
　　舒望只是嘴角勾起，很浅淡地笑了一下。
　　“不至于不至于，学校活动认识的。”
　　干巴巴几句话，唐逸枫尴尬得想挠头。
　　舒望仰头，用下巴示意唐逸枫从进门就依旧拽着的背包，“你包不放下么？”
　　“哦哦哦，要放要放……”
　　迅速地把包挂到梯子侧面的挂钩上，唐逸枫又迅速擦掉手心捏出的汗。
　　动作间，又听见舒望问她，“上次的短片作业做好了么？”
　　自从那天看完粗剪版之后，唐逸枫的所有注意力都在自己那点儿复杂心事上，刻意减少了跟舒望的联系，却也忘了把成片发给她。
　　她花时间花精力帮自己，短片也有她的一份努力，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忘记，属实不应该。
　　唐逸枫觉得有点抱歉，“剪好了，交上去了，等我之后也发给你。”
　　还是觉得过意不去，立刻掏出手机给舒望找，“我手机里有，你先看看。”
　　翻出视频，点击播放，唐逸枫拿自己的胳膊当起手机支架，舒望倒也没伸手接过，就这样看下去。
　　舒望坐着，唐逸枫站在舒望身侧，低下头除了能看见她的发顶，也能看见耳后与脖颈相连的那块细腻皮肤。
　　空调的凉风把薄汗吹干，毛茸茸的脑后碎发在雪纺衬衫与那块皮肤之间的交界处来回飘荡，想一直看着却又觉得冒犯，一直痒到她心里去。
　　头一次觉得五分钟这么漫长又煎熬。
　　-
　　“拍得很好。”
　　舒望不吝啬夸奖，唐逸枫也懂得谦虚。
　　“还是薇薇他们厉害，剪辑也都靠他们，我除了写也没干别的。”
　　“你的故事写得很好，我很喜欢。”
　　舒望的语气认真，怕她觉得是客套，又补充，“没有剧本哪来的后面这些。”
　　默默收下这些话，留在心里反复品，唐逸枫也认真起来，“也要谢谢你啊，特地来帮我忙，你也真的符合我对那个角色的全部想象。”
　　“可我觉得我更像小周……”
　　舒望话语在此中止，好像想说什么又停下，没留意到的唐逸枫拧眉，好像怎么也不能把舒望和小周联系上。
　　两人又聊了一些关于短片的话题，直到舒望想起，“吃过午饭了么？”
　　很容易回答的一个问题，唐逸枫却卡住，在她心里几次三番兴风作浪的复杂情绪又发作，最终被理智压下。
　　“吃过了，你呢？”
　　“我也吃过了。”
　　还好，唐逸枫舒了一口气。
　　如果没有再进一步的可能和想法，那不如就停在普通朋友的距离，也许离得远一些，相处得少一些，她很快就能回到“常态”。
　　可谁能想到，吃没吃过饭的问题还能有人说谎。
　　好像终于说到再无可说的话题，舒望准备离开，离开之前，她说：“下个月四号，我毕业典礼，你要不要来？”
　　说话时她直直地注视着唐逸枫的脸，唐逸枫却一直没敢把头抬起来，片刻后，“我那天应该有考试，去不了……”
　　“那我可以抱你一下么？”
　　“啊？这……为什么突然？……”
　　目光一直在地上抠地砖的唐逸枫，毫无预料地被这话惊了一下，猛然抬头。
　　“就当是祝贺我终于脱离苦海？”
　　舒望神色坦荡，唐逸枫极力克制住因她一句话而狂跳的心脏。
　　这个理由实在太正常了，这个表情实在太坦荡了，又衬得唐逸枫像被抓到的贼，揣着个兔子在怀里上蹿下跳，还不能叫人发现。
　　她偷偷深呼吸两下，尽量平复，“……好。”
　　舒望的双臂主动环上她的肩背，很轻，很柔软。
　　手臂，前胸，鬓边的发，都轻轻地触碰到她。
　　没有过分紧密的力度，也没有过分疏离的距离，明明吹着空调冷风，整个人却像被柔和的四月暖风包裹着。
　　一个恰到好处又无比自然的拥抱，很短的时间里，她也伸手回抱。
　　“毕业快乐。”
　　-
　　唐逸枫身后宿舍门冷不丁被打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随着来人夹在门缝里的道歉声，宿舍门又被砰一声关上。
　　舒望率先松开了手，唐逸枫被这一声惊醒，后知后觉的热气直冲耳根。
　　门外来人的声音传到两人耳朵里，“不对啊，没走错啊。”
　　再次开门的陆识薇猫着腰，先探了个脑袋进来，见里面唐逸枫和舒望站在宿舍正中，正双双盯着她看。
　　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陆识薇一拱手，“对不住了哈，我拿个书就走……”
　　俩人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她，这时候倒是默契十足地没说话。
　　拿完书准备溜走的陆识薇，又在门缝里留下一句，“下次记得锁门哈。”
　　唐逸枫率先反应过来，有些羞恼地骂她：“你瞎说什么！”
　　一路送至宿舍楼下，直到再也看不见舒望的背影，唐逸枫也并没有如她所愿的那样如释重负。
　　她脑子里蹦出四个字——怅然若失。
　　这一天夏至，可北城的夏天却在这之前就已敲响了警钟。
　　日光炙烤，春花落尽，柏油路面蒸腾起热气，绿色植物疾速疯长。
　　撒了欢叫的知了，满大街的长裙短裤，学校超市的绿豆冰沙，背不完的期末考点。
　　再没有夏天是这一个夏天了。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无论你想或不想，夏天从来都不可阻挡。


第33章信封
　　-
　　很巧，舒望毕业典礼那天又是一个周一，很巧，北城大学也是同一天举行毕业典礼。
　　唐逸枫几乎一整天连宿舍门都没有出。
　　睡觉，睡醒了吃饭，吃完饭看书，再睡觉，难得体会了一把颓废大学生该有的生活。
　　直到天色翻转为蓝调时刻，成为与宿舍窗帘一样的颜色时，唐逸枫才终于打开手机。
　　朋友圈被很多今年毕业的学长学姐们轰炸，舒望的只有一条隐在其中。
　　九宫格照片，配文简简单单“毕业快乐”四个字。
　　蓝色学位服，黄色领子，马尾高高扎起，宽宽大大的袍子藏住她的身形，明亮的笑容是照片中最瞩目的存在。
　　唐逸枫早就知道，这个颜色的衣服会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透亮。
　　她在照片里想象几个小时之前，几条街之外的情景。会有校长老师讲话，会有拨穗仪式，会有恩师好友一同拍照留念。
　　会有人送她花吗？会有喜欢她的人借着这个机会要一张合照吗？会有人给她一个拥抱说一句“毕业快乐”吗？
　　悄悄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就像身体某处扎进了一颗尖刺，越是在意，就越觉得又痛又痒。想要刻意忽略，这颗刺就偏偏要在不经意间找点存在感。
　　唐逸枫蜷在椅子上，没有开灯，晚餐时分整栋宿舍楼都安静得厉害，只有手机荧幕的光照在脸上，好像在这一分钟或者下一分钟，整个世界都只会有她一个人。
　　-
　　所有症状在暑假到来时好转。
　　叮铃咣当的火车再次载着唐逸枫回到海市，海滨城市的夏日，除了带着阳光、沙滩、比基尼之类的美好憧憬，也带着潮湿、黏糊、憋闷之类最直观的生理感受。
　　下了火车，皮肤外立刻被一层黏黏腻腻的水汽侵略，这种不舒适的感觉却让唐逸枫很快从北城的人事物中抽离。
　　拧钥匙开门，唐观山竟然不在家。
　　做完假期回家的老一套，她给唐观山发了信息——‘我回来了’。
　　屋内的窗户全都开着，窗外的蝉鸣不止不休，往来穿堂过的全是腾腾热风。
　　唐观山总是舍不得开空调，空调当个摆件摆了好多年，偏偏唐逸枫体热，中学时候没少被半夜热醒，醒了就躺在地板上，吹着风扇，盼望着自己赶紧昏迷睡过去就好了。
　　去年想打开的时候，发现它终于不负所望地坏了。唐观山拖拖拉拉一直没找人修，总跟她说“忍几天就好了。”
　　于是空调继续发挥摆件的功能。
　　现在唐逸枫脑袋怼在风扇跟前吹，诧异地发现，她第一个想起关于北城的东西，竟然是宿舍的空调。
　　万分想念。
　　-
　　临近晚饭时间，唐观山才开门回家，“回来了？”
　　“嗯。”
　　进门先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棉质短袖的后背被汗湿出一整片印记。
　　“吃饭吧。”
　　“马上。”唐观山边擦脸边应声。
　　平时这张饭桌上，父女二人基本上沉默到底，今天难得唐观山先开了口。
　　“我下午去医院看你小婶了。”
　　“嗯。”
　　“昨天住院的，说是胃有点毛病。”
　　唐逸枫继续点头，继续吃饭。
　　“还在做检查，也不知道严不严重……”
　　“我下午去看她的时候，感觉状态还行……”
　　“你小叔工作请不下来假，小辉又得上学……”
　　“唉，你小叔他们家是真不容易啊。”
　　唐观山絮絮叨叨，最后一声叹气，却让唐逸枫一口饭含在嘴里没动作。
　　“你明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医院看看你小婶？”
　　那口饭还是咽下去了，唐逸枫也没看他，继续扒饭，“我明天要去做家教，没时间。”
　　唐观山沉默了一会儿，却也没再勉强她。
　　她一点都不喜欢这些亲戚，说她冷漠也好，说她自私也好，反正最好能避则避，以后老死不相往来最好了。
　　唐观山跟他们如何，都跟自己没有关系，她不想再去他们跟前装个乖巧小辈，很没劲。
　　吃饭，刷碗，读书，睡觉，做她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好。
　　-
　　一周过去，那个倒霉孩子还是没弄明白晨昏线相关的题怎么做，自然地理像是对他全关上了门，连个狗洞都没留。
　　唐逸枫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正着教完反着教，这题讲明白了，他也说听明白了，隔两天又顶着个空白的大脑袋坐那。
　　态度倒是端正，一口一声“姐姐”叫着，想发火也不好意思。
　　给他当家教老师补课已经两个假期，寒来暑往她也摸清了他的水平，确实需要补课的水平。
　　他妈王阿姨人很好，每次她来都会笑眯眯地拉她讲话，也从不拖欠课时费。念着这两点，就算再难教，她也没想过跑路，也从没糊弄过，每次都是认认真真做过教案来的。
　　只是也头一次知道，上课不仅当学生难受，当老师也煎熬，两个小时还是太长了。
　　下课后，王阿姨领着儿子在门口送唐逸枫。
　　“小唐啊，辛苦了，我家孩子学的咋样啊？”
　　“他……学得挺认真的。”
　　没敢说怎么样，只能表扬下态度。
　　唐逸枫看那倒霉孩子放下心的样子，心里苦，说不出。
　　“哎哎，那还得是你教得好。”
　　“……不敢当。”
　　“你别谦虚呀，上次假期找你补完课，回去开学考考了全班第二十五名呢！”
　　唐逸枫笑笑表示恭喜，心里寻思阿姨确实是心大啊，他那班里一共也就四十个人。
　　王阿姨热络地挽起唐逸枫的胳膊，一手把今天的补课费给她，一手又塞了俩桃子过去。
　　“自家果园种的，别客气！你在北城都买不到的哟。”
　　-
　　回到家，唐逸枫咬了口脆甜的桃子，准备把今天的补课费也跟之前的放到一起。
　　手机支付早已普及开来，唐逸枫也早就习惯不带钱包出门的日子，只是王阿姨依旧喜欢用现金一课一结。
　　天天跑去存钱太麻烦，她打算等攒够了钱一起存，这个假期就能买上小电脑了。
　　装钱的信封本来应该就在书桌上，唐逸枫一下子没看到，也没在意，咬了口桃子继续翻，想着可能是夹在哪本书里了。
　　桌面上的笔记本、课本、小说全都被翻了个遍，唐逸枫终于开始慌起来。
　　顾不上啃了一半儿的桃子，她又开始翻抽屉和书架，还是找不到那个信封。
　　前几天做完家教回来她还见到过，怎么可能今天就不见了。
　　热气蒸腾的夏日里，唐逸枫后背被急出一层冷汗。
　　她确信自己没有把现金带出去过，但还是去翻了自己的背包，结果确实一无所获。
　　难道是家里进贼了？
　　他们家只有三层高，窗外没有防护栏，夏天整日开着窗，纱窗可挡不住小偷。
　　唐逸枫跑到客厅，又跑到唐观山的主卧。
　　所有摆设跟她出门前一模一样，放着存折和房本的抽屉里也整整齐齐，那些勉强有被偷价值的旧手表、旧项链等也都还在。
　　不在了的独独只有她的信封。
　　唐逸枫白忙活完一通，全身像被水洗过一遍，颓然坐在地板上，有些丧气。
　　从最开始的慌乱，到现在的颓然，她躺在地板上尽量整理思绪，想从记忆里把信封掘地三尺挖出来。
　　很突然，脑子里闪过儿时的一些画面，像一束电光劈进，她好像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第34章结
　　-
　　下午四点，唐观山回了家，唐逸枫安静坐在饭桌前，好像等他很久了。
　　“回来了？”
　　“嗯，我去医院看你小婶了。”
　　唐观山去厨房水池洗了手，又用冷水把毛巾打湿去擦脸和脖子。
　　“她怎么样了？”
　　“唉，不太好……”唐观山走回饭桌前倒水，神色有些黯然，“医院检查说是胃癌，要做手术，最好尽快。”
　　唐逸枫没有说话，唐观山喝完水又拎着电水壶去厨房接水。
　　他继续道：“你小叔他们家……挺困难的，你小婶这两年没有工作，医保用不了……”
　　“孩子读书也需要钱，就靠你小叔一个人……”
　　“所以我想着能帮就帮，我……”
　　唐观山在饭桌和厨房间来来回回，从回来家就没坐下过，也没看过唐逸枫一眼，刚想开口的话，也被她抢了先。
　　“所以你就拿了我信封里的钱给他们家？”
　　他终于停下了瞎忙乎的脚步，连空气也凝滞了几秒钟。
　　一下午的猜测终于被验证，唐逸枫却并没有感觉松一口气。
　　很想笑，往事如影随形，现在好像是她变成了回忆里的主角。
　　这么想着，她真就笑了一声。
　　很突兀的一声，唐观山终于看向唐逸枫，语速稍快地解释：“我自己也攒了两千块钱，但还是不够，所以就……”
　　“所以就拿了我的钱。”
　　唐逸枫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是肯定句。
　　从中午就开始翻腾的情绪潮水，在此时此刻隐约被打开了闸门一角，在唐观山没有说话的时候，她又说了一句。
　　紧紧盯着面前饭桌的菱角，语气放重，语速放慢，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是我的钱，那是我自己打工赚的钱，你问过我了吗？”
　　唐观山看出她的不高兴，双手在短袖下摆擦干水渍，想安抚她，开口却依旧是，“你小婶的病，大夫说拖不得，趁着现在发现得早，还是早期，早点手术才行……”
　　“你小叔这礼拜也在到处借钱，他同事、朋友、你小姑，都凑了点，我当大哥的我不能不管……”
　　唐逸枫指甲抠着指腹处，“你管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一句反问让唐观山一愣，像是从没想过她会这么讲话。
　　“你这孩子，这是你小婶啊，怎么跟你没关系？你小时候，你小叔一家还带你去公园玩呢，你都忘了？”
　　唐逸枫默然，意料之中的回答。
　　她记得或忘了都不重要，她在长大之后就没有再把他们当做亲人。
　　可唐观山一番话说得恳切，他是真的这么想，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这么想，从来没变过。
　　他们家的人是团结一家人，他当大哥就要燃烧自己无私奉献，还要拉着全家给他们当柴火烧。
　　从前是她妈，现在是她。
　　-
　　唐逸枫终于把头抬起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就那么看着唐观山，说出的话却让对方心里一凉。
　　“你这跟偷有什么区别？”
　　怎么也没料到女儿会对他说这样的话，唐观山一时没忍住脾气，嗓门大了起来，“你怎么讲这么难听，什么叫偷，我是你爸！”
　　“好……爸……”
　　她的卡顿处让唐观山一时恍惚，有多少年没听她叫过自己爸了，可紧跟着的话又把他拉回现实。
　　“你是我爸就可以不问自取？他们家的人活了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唐观山从进门开始就心存歉意，知道是自己不对，也想好好道歉的，可唐逸枫每一句话都打在让他不舒服的穴位上。
　　他从一开始就不理解，为什么唐逸枫这么在乎这两千块钱，平日里她从来不会为了钱跟他吵闹。
　　她一句“活了死了”，更是让唐观山的火直向脑门窜。
　　“你去打工不是能赚不少钱吗？你还有奖学金，这两千块钱你又不着急用，你小婶那边是等着救命呐！”
　　“用不用那都是我自己赚的，你凭什么拿。”唐逸枫继续拱火。
　　“凭什么？我用你点钱怎么了？你这么些年读书吃饭都是谁给的钱？啊？没我你能活到现在吗？”
　　唐观山撒了一句带火的话，又努力把剩下的气吞回去，语气生硬地说：“那两千块钱，等我过一阵儿就还你……少不了你一分的。”
　　他不懂怎么跟自己的孩子道歉，也不懂怎么放下当父亲的架子。
　　可总觉得，话既已说到此，再一起吃个饭，这件事就能过去。
　　没成想，唐逸枫这次依旧不依不饶。
　　“我就是不想把我的钱给他们家。”
　　“我都给出去了难道还能要回来吗？”为这点小事儿没完没了，唐观山已经开始有些烦躁，“我实在是不明白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冷漠？那可是你的亲人啊。”
　　不止是唐观山火气上来了，唐逸枫在这一来一回里，倔脾气也上来了。
　　立刻去把钱拿回来？还是逼着唐观山现在就还自己钱？
　　唐逸枫其实都没有什么确切的想法，只是她的所有情绪，在此时此刻需要一个出口，有些事儿她一定要掰扯明白。
　　“他们不是。”唐逸枫忍住微微颤抖的声音，把她藏在心里的话开诚布公，“当初他们是怎么在背后说我妈的？你都忘了？”
　　唐观山起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他以为那时候女儿还小，什么都不知道，不曾想那些流言蜚语早都被她听去。
　　他的自尊、他最难以启齿的疑问、他最不想让人议论的事情，原来早早就被亲生女儿知道了。
　　-
　　唐逸枫清楚看见慌乱的神色出现在唐观山的脸上，他的眼神开始东飘西荡，他的手开始攥紧衣摆，停了几息，唐观山还是压下情绪。
　　“我不知道你小时候都听到了什么，都是他们瞎说的，没有的事情。”
　　唐逸枫皱眉，“可他们就是说了……”
　　继续戳在死穴上，“甚至在殡仪馆里还在说。”
　　唐观山忍了又忍，不知为什么女儿非要在此时揭他的伤疤。
　　好像被扒光了衣服当众羞辱，明明无耻的事情不是他做的，为什么屈辱都要让他来承担，于是这种情绪渐渐酝酿为愤怒。
　　“够了！当年的事你现在提起干什么！”
　　“我还能去堵他们嘴吗难道！”
　　“你现在不就是为了点钱跟我吵吗？我说了等我有钱了就还你！”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急，声量一句比一句高，脚步在不大的客厅里踱来踱去。
　　末了又在说：“都是一家人，我不明白你在计较什么。”
　　“对，是我忘了，你跟你弟弟妹妹才是一家人，我妈妈是外人。”
　　这么多年过去，唐逸枫其实不想去追究事情的真假，谁对谁错，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她只是在乎，那些年里，他们所有人对她妈妈的态度。
　　不论季秋兰与唐观山究竟如何，她妈妈从没有对不起这些亲戚一分一毫。
　　唐观山没有正式工作的时候，家里吃穿用度全靠季秋兰，紧紧巴巴过日子，他也还要拿钱去贴补弟弟妹妹。
　　季秋兰跟他吵，吵来吵去，钱照样被他拿走，于是再继续回家吵。
　　可季秋兰是个要脸面的人，她从不会在唐观山的亲戚朋友面前发作，也不会跟小小的唐逸枫讲，面子上对那些人一直都客客气气，甚至帮了他们一个又一个忙。
　　小时候的画面纷至沓来，头脑被情绪冲击得发晕，唐逸枫一只手紧紧攥着桌角，用掌心的疼去缓解心里的。
　　“当初我妈上班赚的钱，你要拿去贴补他们，现在变成我了是吧，我也要跟着你去贴补他们……”
　　“可是凭什么啊？是你欠他们的，还是我妈欠他们的，还是我欠他们的？”
　　“他们拿了多少我妈的钱，又求她帮了多少忙？可到头来呢……”
　　“在殡仪馆里还要说她的闲话……她的棺材就摆在前面，就当着我的面……他们怎么好意思的……”
　　唐逸枫说到后面语气已经哽咽，这些破烂事儿她早该烂在肚子里的，她不想翻出来自己找罪受，也不想刺激唐观山，可她就是忍不住。
　　她的神色脆弱又难过，这是唐观山多少年来再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让他又一时心软起来。
　　他该劝慰的是吗？他作为父亲这时应该安慰自己的女儿是吗？可要怎么做呢？
　　没想到，季秋兰走后，他们父女二人时间最长的一次谈话，就是在吵架。
　　-
　　唐逸枫吸了吸鼻子，自顾自说下去，“反正我不管你跟他们怎么样，都不关我的事。”
　　“我讨厌他们每一个人，他们也不是我的亲人，他们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
　　她先前的脆弱语气已经褪尽，最后一句话甚至说得咬牙切齿。
　　唐观山心软并着气愤，刚才被提起往事的羞恼也还未消退，所有情绪混在一起搅得他胸口胀疼，闷咳一声，用了一种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语气说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你妈一个样。”
　　这句话成功激怒了唐逸枫，所有她忍了一个下午的情绪，在此刻被这句话冲垮。
　　她终于从椅子上站起，声音近乎在吼，用越来越大的声量掩饰自己微微颤抖的肩膀。
　　“像我妈有什么不好的？”
　　“你有什么脸提起我妈？”
　　“那天要不是你跟她吵架，她也许就不会死！”
　　山洪奔涌下，乱石终于滚落。
　　这是一句他们二人谁也承受不了的话语。
　　落针可闻的安静后，是一声清脆的声响，紧接着是嗡鸣不止的风扇转动声。
　　火山爆发之前总要经过漫长的沉寂，而人们往往忽略它曾给过的先兆，地面隆起、马路龟裂、白烟溢出……
　　所有人都知道它一定会在某一天爆发，可总要心存侥幸。
　　直到爆发的那一天，无法阻止，也无处躲避。
　　-
　　唐观山的巴掌落在唐逸枫的脸上。
　　唐逸枫转身出了门，没有说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类似番外，是讲唐逸枫父母的。


第35章往事如烟（父母爱情）
　　-
　　“早啊山哥！”
　　“山哥早！”
　　1993年春，28岁的唐观山骑着自行车去印刷厂上班，沿路遇上同事跟他打招呼，他也一个个应回去。
　　唐观山性格爽朗，为人又最重义气，平日里人缘很好，再加上去年拿了个“先进”称号，也算是厂子里的一号红人。
　　先去班上点了卯，再去药房拿药。
　　药房张姨的搪瓷茶缸里刚泡上茶，招呼他进来，“又来开汤药啊？”
　　“是啊，还跟往常一样。”
　　“你妈的病怎么样了啊？好点没？”
　　“嗐，还是老样子，慢慢调理吧。”
　　张姨抓好药材，打包递给唐观山，“哎，最近有没有相中的对象呀，张姨再给你介绍介绍？”
　　“别别别，那厂里那么多大小伙子等着你介绍呢，你甭操心我了。”
　　唐观山苦笑，他家条件不好，上面有个生病的老母亲，下面又有弟弟妹妹，介绍来相亲的听完都要跑。
　　父亲走得早，他年轻时候忙着赚钱和拉扯弟妹长大，没关心过自己的终身大事，现在年近三十，想关心也晚了，甚至都快做好一辈子打光棍的准备了。
　　张姨送走他后摇摇头叹气，这么端正一小伙子，真是可惜了。
　　-
　　厂子里的工作很枯燥，所以定时举办的各种联欢会、运动会等，都成了工人们的头等大事，一有消息就早早准备起来。
　　午休插科打诨的时候，同班队的小年轻来找他打探情报，“哎，山哥，下个月运动会你准备报什么项目？”
　　“羽毛球或者乒乓球吧。”
　　小年轻疑问，“啊？你往年不都是长跑吗？今年怎么不去了？”
　　“最近太累了，而且这一年都没跑，报点轻松的吧。”
　　唐观山的弟弟唐见川最近在外面又闯了祸，跟人争执动了手，对方要求赔偿医药费，还扬言要让他弟蹲局子，这事儿给唐观山急得不行，到处跑关系。
　　他妹妹唐梅最近找了个对象，带回家里一看，皮包公司的，又给唐观山气得不行。
　　他以为好容易熬到弟弟23岁、妹妹21岁，都长大了，他就可以解放了，没想到依旧消停不了。
　　几个人一起往活动场去，走过水泥地，路过水泥楼，阳光照在他洗得发白的制服上。在一片灰扑扑的水泥丛林里，他看见唯一一棵鲜活的小花，就开在羽毛球场的中央。
　　“那个是谁啊？”
　　“那是季秋兰，那边楼里的会计。”
　　原来是朵小兰花。
　　……
　　印刷厂春季职工运动会上，唐观山和季秋兰组队参加了羽毛球双打，名次怎么样谁也不记得，谁也没关心。
　　唐观山每天早起半小时，在厂子前面的路上磨蹭，一脚登上自行车轮子，又后退半步，等季秋兰出现了，再跟上打招呼，一起进大门。
　　食堂午餐时，他也要蹭到离季秋兰近的位置吃，有时候在隔壁桌，有时候同张桌子。
　　季秋兰一开始不怎么爱搭理他，打个招呼就没了话，后来是架不住唐观山总阴魂不散。他没什么过分的举动，说话也不冒犯，就围着自己转，刷存在感。
　　而且彼时的唐观山，一米八出头的个子，腰板挺得笔直，长相端正耐看，怎么也算赏心悦目。久而久之，季秋兰跟他的话就多了起来。
　　-
　　1993年的时候，季秋兰23岁，真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同龄的朋友同事都找到了对象，只有她落单，每次出游就她一个人形单影只。
　　好友挽着她的胳膊，正替她操心着，“兰兰，你要不再去张姨那儿问问？”
　　“得了吧，人都说我天生煞星命，我就不去祸害别人了。”
　　“呸呸呸，哪个孙子胡说的！我帮你揍他去。”
　　“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那谁等着你呢，去去去！”
　　季秋兰推着好友过去，看他们两人羞涩的样子，自己也笑了起来。
　　她自小父母双亡，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后来爷爷奶奶也去了，就剩她自己一个人。院儿里的小孩骂她没爹没娘，转着圈编起儿歌，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可早就习惯了，也习惯了孤独。
　　不是没想过找另一半，朋友介绍了不少，看过，聊过，都没了下文。
　　小时候她经常一个人坐着看云彩，长大了也可以一个人吃饭，只是安静了点儿，云也安静，她也安静，没什么不好。
　　她一个人的安静终于被打破。
　　“好巧啊！”
　　唐观山又转悠到了她跟前，顶着一口雪白的大牙冲她打招呼。
　　季秋兰瞪他一眼，哪门子巧了，肯定又是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过来的。
　　-
　　后来的发展迅速又顺理成章。
　　一起吃饭、一起公园划船、一起帮唐梅骂走不靠谱的小伙子。
　　找了张姨当媒婆，张姨心直口快，一拍脑门子，说她之前怎么没想到，一个条件差点是毛病，两个条件都差点，那就是相配。
　　婚礼定在冬季，两家都没多少长辈，也没有铺张操办的本钱，三四桌酒席、一套便宜的西装和婚裙、两本结婚证，唐观山和季秋兰的终身大事儿就办下来了。
　　工友同事直把唐观山灌得脸红脖子粗，唐见川绕着酒桌喊“早生贵子！”，给季秋兰闹了个大红脸。
　　……
　　隔年秋天，厂子里给唐观山和季秋兰分了房子，他们终于搬出了唐观山父母的平房小院，不用再跟老母亲和弟妹挤在一起，住进楼房，有了两个人的家。
　　……
　　再隔一年冬天，唐逸枫出生，女儿粉粉嫩嫩的小手抓住唐观山的手指时，他忍不住哭了，觉得前半生所有吃过的苦都值了，他们一家人会奔着新世纪，越来越好。
　　……
　　幸福的时光在99年戛然而止，北方一直闹着的下岗潮，终于还是没放过他们的印刷厂。短短一年的时间内，一批下岗，二批下岗，最终印刷厂还是倒闭了。
　　随着厂子倒闭，唐观山卧床多年的老母亲也终于支撑不住，撒手西去。
　　99年传言的世界末日是假的，千禧年这个小家的天塌了却是真的。
　　-
　　“回来啦？”
　　“哎，回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
　　“老板的货出了点问题，让我们下周再送。”
　　唐观山开门进来，小小的唐逸枫就扑了过来，喊爸爸抱大腿一气呵成。
　　她这一套流程做得熟练，唐观山每回都很受用，一手刚把她捞起来，就听见小家伙在他耳边说悄悄话。
　　“爸爸有没有好吃的？”
　　唐观山探头望了眼在厨房做饭的妻子，也学她小小声讲话，“给你买了糖，但是一天只能吃一颗。”
　　说完从兜里摸出一颗玻璃纸包装的水果糖给她，玻璃纸闪着五彩荧光，唐逸枫眼睛里的光更亮，嘴也比糖更甜，“谢谢爸爸。”
　　两人的小声密谋，一点躲不过季秋兰的耳朵。
　　“你别老给她吃糖，牙都吃坏了。”
　　“没事儿，就偶尔吃，吃完我看着她刷牙去。”
　　眼看唐逸枫小脸耷拉下去，唐观山又晃晃她，“明天带你和妈妈去动物园好不好？”
　　小团子“耶”了一声，从怀里挣下去，兴奋地跑在唐观山和季秋兰之间，一会儿说要去看大象，一会儿说要去看大老虎。
　　季秋兰举着锅铲无奈地笑了，“你就惯着她吧。”
　　-
　　厂里的赔偿款并不能支撑他们永远不工作，甚至很快就会见底，经济大山压在唐观山和季秋兰身上。
　　家里没有长辈，年纪还小的唐逸枫没人照顾，于是季秋兰一开始并没有找工作，留在家里照看唐逸枫。
　　唐观山离开厂子后才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技能长处，新兴的公司不要他，做买卖他又不是那块料。
　　只剩一身蛮劲儿，于是就去工地搬砖铲土，去帮人跑车拉货，趁着身体还硬朗，勤快点，也能维持家用开销。
　　夏夜，唐观山和季秋兰坐在电视机前面，一边啃西瓜一边唠嗑。
　　“哎，北京申奥成功了，真想去看看啊，我都还没去过北京。”
　　“小枫马上就上小学了，那我白天也空出来了，到时候我也去找份工作。”
　　“你也可以找点清闲的活儿了，现在的活计不安全，你也一把年纪了。”
　　季秋兰叨叨他，唐观山只管应着。
　　在家的时候季秋兰也没闲着，学了不少财务方面的知识，再加上之前在厂子里当会计的经验，不到一年就在一个工程公司找到了稳定工作。
　　工资不高，工作却也不轻松，反而唐观山成了经常在家的那个人。
　　-
　　04年秋天，唐观山在工地干活儿时，后腰受伤，疼得动弹不得，只好在家休养。
　　弟弟唐见川提着一箱牛奶一箱鸡蛋来看他，寒暄一番，手在膝盖上搓搓，有些犹豫地开口，“你最近跟嫂子关系怎么样啊？”
　　唐观山倚在床上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嘛？我俩挺好，你管好你自己吧。”
　　“不是我说，大哥……”弟弟支支吾吾，还是说下去，“嫂子这外形条件，你还是得多注意注意。”
　　“什么玩意，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上个礼拜开车，路过嫂子公司那块，看见她跟一个男的一起，俩人有说有笑的，还一起上了一辆奥迪车……”
　　“你胡说八道什么！”
　　唐观山恼怒，激动连带起后腰一阵阵钻心的疼。
　　“大哥你别生气啊，我没说他们怎么了，就是让你提醒提醒嫂子，这次我看见了没什么，下次让别人看见了总是不太好……”
　　弟弟一番莫名其妙的话，唐观山并没有一时相信，这么多年来，他跟季秋兰的感情一直不错，就这么三言两语，他不可能立刻当真。
　　腰上的痛感让他不得不收敛起火气，想说些什么训斥唐见川，却听大门咯吱响了一声，小学三年级的唐逸枫回来了。
　　“小枫回来了？”
　　“嗯，爸，我回来了。”
　　小唐逸枫打了个招呼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唐观山以为她是不愿参和大人们说话。
　　小孩子回家，两个大人默契地没有再起刚才的话题。弟弟临走前，说起自己新房装修钱不够，唐观山又从床上爬起来，塞给他一千块钱。
　　-
　　“你怎么又给他钱啊？”
　　“小川他们家正装修，孩子也小，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
　　“上个月不是刚给了？”
　　“现在这钱不禁用啊。”
　　“之前老房子的拆迁款不是都给他了吗？花哪儿去了？”
　　“那不是都用来买新房了么。”
　　“真是，谁家不缺钱啊。”
　　一个月后，季秋兰下班回来又听说唐观山给他弟弟塞钱了，开始埋怨他。
　　唐观山在家躺了近一个月没有出去干活儿，也自知理亏，不断给季秋兰赔笑道歉，保证下次绝对不给了。
　　季秋兰知道他的为人，多半是说来哄她，也没较真。
　　“哎，我去找我们老板帮忙，让他给你在工地找了个监工的活儿，不累，等你腰好了就能去。”
　　提起季秋兰的老板，唐观山心里犯了个嘀咕。
　　年纪跟他差不多，做工程赚了不少钱，梳个油头，天天夹着个公文包，开的车正是一辆奥迪。
　　那天唐见川的话，他并没有当真，可到底是在他心里扎下一根刺。
　　唐观山难得甩了脸子，“不去。”
　　“为什么啊？多好的差事，我求人求了挺长时间呢……”
　　“我说不去就不去。”他驴脾气上来，“我也不用你为我求人。”
　　-
　　腰上的伤虽说是好了，可到底留下了病根，干不了重活儿，开车拉货勉强能行，工地是去不得了，唐观山只能另找营生。
　　跟着以前厂子里的工友一起做新房装修，没活儿的时候就一起喝酒。
　　最喜欢小铺里的二锅头，散酒也喜欢，便宜还有劲儿。
　　半瓶下肚飘飘然的时候，他觉得最是舒服，好像身上的担子都被卸下，一身轻松。工人们零碎的话语飘落进他耳朵里，有些吹牛皮扯天扯地，有些低俗不堪入耳。
　　“我就说那姓夏的主顾不是东西，天天找事儿，说我这儿没找平，那儿没对齐，最后到底给我扣了钱。”
　　……
　　“你家那婆娘真是霸道，这再不管还不得上天。”
　　……
　　“民主路新开的那家ktv，可不得了咯，上次跟我们老板进去一次，那家伙，放眼过去除了美女还是美女。”
　　……
　　“什么时候咱也能当上大老板呐，你看那些建筑公司的大老板，左手一个美女秘书，右手一个性感会计，那多爽啊哈哈哈哈！”
　　一直闷头喝酒的唐观山突然被刺中，盯着酒杯半晌没说话，接下来更下流的话也一句都没有放过他的耳朵。
　　火从胃部往心头涌。
　　他抄起板凳，劈头就向那人砸过去……
　　最后，唐观山头破血流地回了家，小唐逸枫躲在卧室门口不敢靠近他，于是他也就没有过去，只冲她笑了笑。
　　-
　　05年到08年之间，留在小唐逸枫记忆里的只有爸妈无休止的争吵，记不清是谁先开始的，也记不清是因为什么开始。
　　从为了一件小事争吵，到指责彼此的错处，最后咒骂对方祖宗十八代，他们又哭又喊，家里的花盆碎了好些个，水杯也碎了好些个。
　　那时还未上初中的她不明白，明明小时候爸妈的感情很好，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长大后她才会懂，是因为没钱啊。
　　-
　　08年春天，又一场争吵爆发，主题还是围绕没钱还硬要接济亲戚的唐观山，话语在一来一往中却逐渐歪了方向。
　　“是，我没钱，我没本事，那你去找有钱有本事的啊！”唐观山不断在沙发前踱步，右手揪着自己的头发，“你去找你的大老板，我管不着你！”
　　气头上的季秋兰乍听这话也是一懵，“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唐观山你给我说清楚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你不清楚？”唐观山语气低下来，近乎喃喃自语，手死死握着拳头不放，肩膀都在打抖。终于，他还是说出了藏在心里多年的那句话。
　　“你有没有跟别人不清不楚的你自己不知道吗？”
　　这句话一出，两人俱是一阵沉默。
　　唐观山没有看季秋兰。
　　他可笑的自尊心在这一刻发作起来，他怕从对方脸上得出轻蔑的神色，更怕从对方口中得出肯定的答案。
　　每一个季秋兰加班晚归的夜晚，他都惴惴不安，甚至变得神经质起来，好像晚了一刻钟，她就再也不会回来。
　　这一个疑问藏在他心里那么多年，他从不敢去问，怕一旦问了，连现在这个支离破碎的家都留不下。
　　季秋兰狠狠剜着唐观山。
　　这么多年，他们二人之间有过多少激烈的谩骂，都抵不过如今这一句，这是对她人格的赤裸裸污蔑，也是对他们二人婚姻的彻底嘲讽。
　　多么可笑啊，你以为他是因为什么经济压力与你争吵，你以为让彼此面目全非的是生活磨难，到头来是这么个可笑的原因。
　　仅仅是因为他质疑自己的不忠，所以就要经年累月地互相折磨？
　　季秋兰心口剧烈起伏，感觉血液全部冲上大脑，眼前一阵阵眩晕模糊，她右手抓着胸前的衣领拼命想压制自己的怒气，却还是无济于事。
　　他害怕这个？那她就非要死戳这处。
　　“是啊，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快升了主管？”
　　“你以为我当时怎么给你求来的工作？”
　　“不都是靠我抱老板大腿得来的？”
　　“不都是靠我睡出来的么？”
　　她近乎慢条斯理地说这些话，一字一句缓慢折磨着唐观山，也折磨着她自己。
　　在她的不依不饶中，唐观山终于爆发，“够了！”
　　他没有控制住的巴掌落在了季秋兰脸上。
　　他第一次动手打了自己的妻子，掌心发麻，眼眶发热。
　　他的愤怒，来自于他的无能为力，来自于他的无法挽回。
　　季秋兰的仰起脸，不许自己掉下一滴眼泪，高傲又轻蔑地朝他笑。
　　转身出门前，唐观山颓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都是你逼我的。”
　　……
　　没有任何空余的时间留给唐观山整理自己的情绪，下午两点，公安局打来电话，季秋兰在工地意外坠楼身亡，疑似脑部血管阻塞，突发眩晕导致意外。
　　自此，季秋兰的死，成了横在唐逸枫和唐观山之间永远拔不掉的刺。
　　-
　　从殡仪馆到火葬场再到白事酒席，签字确认、置办寿衣鞋子、火化安置，亲戚朋友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节哀”，繁琐细碎的流程里，唐观山一直觉得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好像当年母亲去世时的情景再次重演。
　　直到八月的一天，唐观山拎着菜场买的菜，走在回家路上，街上四处挂着小红旗，他偏头看见小商铺门口的电视正转播着北京奥运比赛。
　　回到家后，他打开水龙头洗手，冰凉的自来水穿透掌心的温度，他看着看着突然想起，季秋兰当年说想去看看的，可现在她连电视转播都看不到了。
　　唐观山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逐渐痛哭流涕。
　　他做错了事，做错了许多事，可不知道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就错了。
　　他的悲伤，也来自于他的无能为力，他的无法挽回。
　　曾几何时那个骑着自行车意气风发的青年人早已死去，跟着厂房烟囱一起轰然倒塌，跟着工地红砖水泥一起崩裂流泻，最后跟着火葬场的白烟一起消散无踪。
　　-
　　五十一岁的唐观山依旧站在当年厂子分配的房子里，又垂头看着自己的手。
　　唐逸枫整夜都没有接他的电话，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
　　当年他一巴掌打没了季秋兰，八年后，又一巴掌打走了唐逸枫。
　　他的人生写到此处，早已是满眼破败。


第36章止痛药
　　-
　　跑出家门的唐逸枫并没有走远，到附近的小巷子里就停住，这里是一排居民底商的后巷，几个踩扁的烟头散落在地，两三个货物纸箱堆叠，金属小推车布满划痕与污渍，空调外机的水管滴滴嗒嗒向下滴水。
　　这个季节很少有人待在潮湿闷热的室外，这里也一样没人，只有风机转动的声音与她待在一起。
　　在这个名为家乡的城市，她没有朋友，除了唐观山之外也没有称得上亲人的人。
　　甚至也不想去母亲的墓前，她这个样子不想让她担心。
　　她在这里停下，是因为她发觉，离开了家，自己无处可去。
　　而他们的家早就是一张沾了水的草稿纸，一戳就漏，支离破碎，摊在一地早就拼不起来，也不差她把这层帘子掀开，让他们父女二人都清楚明白——九几年的美梦一场，他们早都回不去了。
　　唐逸枫慢慢蹲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壁，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中间。
　　墙壁上阴凉的温度透过后背的皮肤直往心口钻，方才争执的话语不断在她脑海里回放，倒带再回放，一遍一遍反复重来。
　　她从未觉得孤独如此难以忍受，好像快要融化在这一角暑热的酷刑中。
　　如果现在能出现一个人把她带走该有多好，如果现在能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该有多好，有没有人能帮帮她。
　　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唐逸枫此时此刻脑子里唯一出现的那个人，是舒望。
　　……
　　“你在海市吗？可不可以来找找我。”
　　-
　　唐逸枫昨天就刷到了舒望的朋友圈，她发了一张机场出口的照片，定位在海市。
　　她反反复复看了那条朋友圈好多次，不经意滑到这条，又或者刻意点开她头像看这条，好多次也不敢点赞和评论，甚至也没有去问舒望。
　　晾了一夜，把自己的好奇全部晾干。
　　挂断电话后，唐逸枫并没有想到舒望会来得这么快，她没有盯着手机看时间，却总觉得不过十几分钟。
　　也是，海市就这么小，到哪儿都很快。
　　舒望自己照着定位的位置找到了这个小巷子，也找到了她。
　　唐逸枫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是不是足够可怜兮兮，能让舒望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一直没靠近。
　　舒望站在一天中最后可以嚣张的下午日光中，逆着光，使唐逸枫看不清她的表情，而她自己就蹲在破败巷子的一角，快要与废纸箱融为一体。
　　她像个天神下凡，一尘不染，救苦救难，有求必应。
　　想到此，唐逸枫费力扯出个笑容，开口却是没料到的低沉沙哑，“你来了？”
　　她的声音成功惊扰了这幅冒圣光的名画，舒望快步向她走来，没有先拉她起来，而是一起蹲了下来。
　　“嗯，我来了。”
　　与她的声音一同降临的是抚摸上唐逸枫头顶的一只手，那只手抚过唐逸枫的发顶，顺着头发轻轻揉了两下。她用的是左手，唐逸枫记得很清楚，因为她的右手要在左手离开的下一刻，触碰到唐逸枫微微红肿的脸颊。
　　舒望好看的眉头拧紧，手上不敢用力。
　　“疼不疼？”
　　“还行。”
　　唐逸枫夹在嗓子眼里的两个字让舒望的眉头拧得更紧，于是她清了清嗓子，用更正常的语气说：“已经没感觉了。”
　　舒望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电话里唐逸枫并没有说清原委，只是说想见她，而她就真的来了。
　　所以她这几个词给舒望此刻带来的想象更像是——早习惯了挨打。这样的联想让她觉得难受，该问缘由么？会不会问了要重撕伤疤？问了自己就能帮对方解决么？
　　于是所有的担心变作更轻柔的一句“要不要先站起来？”
　　唐逸枫点点头，起身时发现腿早就麻了，又酸麻又刺痛，让她本就不太好的表情更不好了。
　　舒望拉着她站稳，又想上手去摸她的腿，确认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唐逸枫急忙一躲，忙说：“腿麻了。”
　　-
　　两人依旧站在那条巷子里，破风箱的铁皮都在发出声响。
　　“你不问问我怎么了么？”
　　“想问。”
　　“那为什么不问？”
　　“怕你不方便说。”
　　唐逸枫自己也摸摸侧脸，有些发烫，应该不是很严重，只是不知道看起来是什么样子，能让舒望都不敢靠近。
　　又要故作轻松地说：“没什么不方便的，挨揍了呗。”
　　“跟我爸吵了一架，被打了一巴掌。”
　　舒望把手拉在唐逸枫的胳膊上，左看右看，“其他地方呢？有没有被打？”
　　唐逸枫就盯着舒望低头的发顶，摇摇头，“没有，这还是他第一次打我……”
　　欲言又止，她又问：“不问问我为什么吵架么？”
　　“想问。”
　　唐逸枫了然，继续说下去，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思，她故意用了一种玩世不恭的语气。
　　“他拿了我打工赚的钱，去给我不喜欢的人，我不高兴，就跟他吵。”
　　甚至还要笑一下，“我说得可难听了，我说他这是偷……你说，我是不是有点无理取闹啊。”
　　她嘴上堆得满不在意，眼睛却要一眨不眨地看着舒望，好像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不一样的神情。
　　没有如她所愿，舒望只是说，“不是。”
　　“你很辛苦赚的钱，他不该拿的。”
　　唐逸枫突然想起以前中学时候那些小混混同学，那些学校里扎眼的异类，其他人避之不及，她却挺喜欢跟他们讲话。
　　也不是什么会打架闹事，或者霸凌同学的无药可救之人，只是爱逃课，爱跟老师顶嘴，爱玩一些称兄道弟游戏的小屁孩。
　　那时候唐逸枫也没什么朋友，偶尔跟他们讲话的时候，总能见到他们敞着校服外套坐在桌子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拽样。
　　他们像是在玩一种角色扮演游戏，剧本尽是一些校园帮派老大之类的中二人设，用大摇大摆的走路姿势去演，用不符合学校规定的发型去演，也用脸上那种轻蔑一切的表情去演。
　　自以为特帅特拽，其实傻得不行。唐逸枫突然觉得，自己现在装出来的样子，甚至比她们的还要拙劣。
　　她想演的这出“浑不在意”，一早就破绽百出，至少从外表上看，就不是很像。
　　又不像，干什么还要演呢，怪累的。
　　随着舒望的回答，唐逸枫还是撤下了脸上难看的笑。
　　-
　　舒望又斟酌开口，“他拿去给你后妈？”
　　对方突如其来的狗血联想，让唐逸枫没留神被逗乐一瞬，“不是，没有什么后妈。”
　　舒望点点头，没有再问。
　　刚才浑身刻意撑起的力气被卸去，唐逸枫稍感轻松一些。
　　她沉默一会儿，突然把舒望之前的问话又还了回去。
　　“你可以抱我一下么？”
　　尽管已经被夏季的热气环绕周身，尽管面前已经有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唐逸枫还是会觉得空虚，她想要一些能确切接触到的触感，来证明自己此刻不是一个人在这里。
　　没有让她再多等一秒，有求必应的神仙再次应允了她。
　　体温、力量、安稳的呼吸……全都传给了她。
　　唐逸枫在这个拥抱里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她也不是无人可找，无处可去。
　　当年她妈妈季秋兰突然去世时，包括唐观山在内的所有大人们都处在一种震惊和慌乱的步调中，一边抓紧操办白事，一边跟公司和警局反复确认死亡原因。
　　上一代长辈都早早过世，妈妈这边只有一些不常联系的远房亲戚，大部分唐逸枫都不认识，他们走到自己面前，有人握握她的手，有人说着“孩子都这么大了啊。”，也有人只叹了口气。他们匆匆来过，又匆匆离开。
　　她那时候哭了么？不知道，记不起来了。现在再想起这些事情，久远得像是上辈子，可是明明才过了七八年而已。
　　唐观山在忙碌这些事以外的时间里，都像个游魂，在家不说话，也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唐逸枫想跟他说说话的，可看他那样子又不敢。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是想说些什么，他们已经告诉了自己季秋兰去世的原因，也没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一个13岁小孩操心忙活的，她只是被放在一个“女儿”的位置上，顶着这个身份去参加葬礼，接受所有人对她明面上的叹息和怜悯。
　　她自己所有悲伤和茫然无措都被缝在外套袖子上的黑色布条里。
　　无人询问，无人知晓。
　　那时候她经常摩挲着那个布条的边角，感受线条编织纹理碾在拇指指腹的感觉，一遍又一遍，总要搓揉到指腹隐约有微微疼痛感才停止。而现在，她捏着舒望的衣角，感受舒望拥抱她的力度，才突然发觉，原来那时候她也只是想有人能这样抱抱她。
　　有个人跨越几百公里的距离，跨越几千天的时间，降落在了彷徨无措的13岁少女身旁，给了她一个拥抱，在她耳边对她说，“都会好的。”
　　那个13岁少女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愿望如今才实现。
　　是她的止痛药，她的及时雨，她的救命稻草，她的心上人。
　　一种突如其来的委屈淹没了唐逸枫。
　　她抬起手回抱，用上全身剩下的所有力气，连刚才争吵回忆时都未曾落下的眼泪，此时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先是安静无声，而后是再也控制不住的呜咽。
　　舒望依旧什么都没有说，一手揽着她的肩背，一手轻拍她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
　　等到再无眼泪可流的时候，唐逸枫才发觉一丝尴尬。
　　她脸还埋在对方肩膀，那片布料现在触感一片湿润，情绪趋于平稳，理智归位，脑子里除了“丢脸”两个字想不出其他。
　　是该松手了，又不知道松手后怎么面对对方，鸵鸟暂时不想抬头。
　　拥抱的时间在3秒以内是友好，在10秒以内算是安慰，超过30秒，气氛就会变得暧昧起来。
　　她的脑子明明已经分不出神来思考其他心思，身体却先一步承接下所有感受。
　　她能闻到对方身上好闻复杂的味道，能感受到身前的柔软相贴，甚至也能感受到对方的汗湿气息，也不知是汗还是她自己的眼泪。
　　巷子里某一间商铺后门传来刺耳的开合声，在她来不及想更多时，听见了舒望温柔的声音。
　　“跟我走好不好？”


第37章半瓶可乐
　　-
　　舒望一路牵着唐逸枫的手走出小巷，上了出租车，又一路牵着她的手来到酒店。
　　唐逸枫的情绪已经平稳许多，刚才的哭鼻子行为现在让她不自在起来，有点丢人，她想。
　　于是就把话题转到舒望身上。
　　“你怎么会来海市？”
　　“我来出差。”
　　“那你工作结束了么？我会不会打扰到你。”
　　“差不多了。”
　　唐逸枫乖乖坐在酒店沙发上，舒望走去拿了瓶水，拧开瓶盖递给她。
　　她老老实实坐在那，膝盖并在一起，手就放在膝盖上，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颊边有些碎发粘在脸上，活脱脱一只小花猫。
　　第一次见她脱去沉静、灿烂、或者是酷酷的这些日常表情，成了小孩子的样子。
　　舒望觉得她这样子有点可怜，还有点可爱。
　　“要不要去洗个脸？或者洗个澡？”
　　确实身上都黏黏的不舒服，唐逸枫想洗澡，又有点不好意思。
　　“我没有换洗的衣服……”
　　舒望翻找自己的背包，出差只来两天，她也没带很多东西。
　　“先穿我的睡衣？我叫跑腿再买衣服过来？”
　　唐逸枫觉得这样太麻烦舒望，不想她围着自己转，刚想开口，舒望手上已经拿起了睡衣。
　　“只穿过一次，要是你介意就等衣服到了再洗。”
　　这……
　　她不是介意，是这实在是，让她突然觉得有点羞耻。
　　脸上升起一些微妙的红色，可如果拒绝了，又好像是在嫌弃对方的衣服。
　　唐逸枫小小声说：“不介意……谢谢。”
　　舒望莞尔，又递给她一次性毛巾和内裤。
　　酒店房间并不大，夏季正是海市的旅游旺季，按一般员工的差旅标准，能在这个季节订到差不多的酒店房间已经是不容易。
　　因着房间小，唐逸枫洗澡时都不敢弄出太大的声响，好像生怕被舒望听到一样，虽然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听的。
　　-
　　唐逸枫走出浴室时，舒望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背身站着，正站在窗前打电话，窗外的天空已经染上夕阳暖光。
　　她右手拿着手机，脑袋也向着右侧微微倾斜，左手支在右胳膊下。像是在打工作电话，有些唐逸枫听不懂的词儿，但更多时间里她还是在听对方说。
　　房间门被敲响两声，外卖小哥的声音响起，“外送！”
　　唐逸枫下意识想去开门，舒望却快她一步，挡在她身前开了门。
　　放下外送袋子时，舒望的电话也结束。
　　顺手把唐逸枫脖子上的毛巾拿起，放在她脑袋上乱揉两下，“怎么不吹干就出来，外面空调凉。”
　　湿头发被舒望揉乱不少，在脑袋上翘起几撮，唐逸枫立刻弄好，维护自己仅存的形象。
　　“马上就吹。”
　　“正好衣服送到了，你收拾好我们就去吃饭。”
　　“好。”
　　唐逸枫与唐观山激烈争吵过后，情绪起伏坐了个过山车，大脑有点处于停滞状态，此时有人把一件一件事给她安排明白，她自是轻松不少。
　　吹干头发准备换衣服，打开袋子后她微微张大嘴，怎么这么多？
　　两件短袖，一件白色，一件浅蓝色。
　　两条短裤，一条长点，一条短点，
　　内衣裤袜子也就算了，怎么还有睡衣？
　　唐逸枫的声音隔着浴室毛玻璃门闷闷地传出来，“你怎么买这么多？”
　　“尺寸合适么？”
　　“合适是合适，我穿一套就够了。”
　　“能穿就好。”
　　很合适，连内衣的尺寸都很合适，唐逸枫边穿边忍不住脸红，她怎么抱了两次就知道得这么清楚。
　　-
　　“我好了，可以出门了。”
　　“嗯，好。”
　　唐逸枫穿戴整齐走出浴室，舒望从沙发上起身。
　　只是舒望看了眼她，又微微皱眉，“你等一下。”
　　看舒望走去卫生间，唐逸枫自觉地走远，站在离卫生间最远的窗边等候。
　　没一会儿舒望就出来了，手上拿着一条沾水的毛巾，一手拉着唐逸枫到沙发上坐下。
　　唐逸枫睁睁眼，有些不解。
　　舒望把手上的毛巾叠成方块形状，盖在唐逸枫的一侧脸颊上。
　　“先敷一会儿，消消肿。”
　　她的声音好温柔，唐逸枫觉得自己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跟自己这样讲话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妈妈还在的时候。
　　唐逸枫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任由舒望动作。舒望捂了一会儿，拿起来看看她的脸颊，把毛巾翻了一面又继续。
　　舒望的动作很轻，浸过冷水的毛巾很凉，本来没感觉有什么的那侧脸颊，此刻好像终于开始肿胀发热。
　　她们的距离很近，舒望身上的味道很好闻，跟她睡衣上的一样，这个味道在唐逸枫的一呼一吸之间，逐渐占据她面前全部的空间。
　　舒望出声，唐逸枫把目光从对方的眉眼处撤离，转到这声音的发生地，她的嘴唇。
　　连唇形都很好看，她怎么哪里都这么好。
　　“疼不疼？”
　　她听见舒望第二次这么问她，她改了回答。
　　“有点儿。”
　　脑子还有些不清醒，她什么都想不清楚，甚至没注意到自己一直盯着舒望的嘴唇看。
　　-
　　“我第一次来海市，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海边城市嘛，就是海鲜，或者家常菜什么的……但现在是封海期，海鲜还不够新鲜。”
　　舒望随口一问，唐逸枫仔仔细细给她介绍。
　　“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辣的。”
　　“不行。”舒望严词拒绝。
　　唐逸枫没料到舒望会否定得这么迅速且干脆，愣了一下神，眼睛睁得大大的，很是无辜。
　　舒望见她愣住的样子，又把语气放缓，“你脸还肿着，不能吃辣的，下次吧。”
　　“哦。”
　　然后舒望就带她去吃了火锅，清汤的。
　　席间舒望没有再问下午的事情，好像真把自己当成了个游客，让唐逸枫给她讲海市好玩的地方。
　　饭后两人顺着马路一直走，混在拉行李箱的游客中间，混在夜晚散步的本地人中间。
　　天色已黑，七月的夏夜凉风轻拂，知了下了班，空气里隐约有海边的咸味儿。
　　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该多好，一直走到宽阔的广场，一直走到夜晚的海边，如果这条路一直没有分岔和尽头，她们可以一直走到日出天亮。
　　-
　　“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回北城。”
　　“嗯……那景点你是去不成了，下次如果不那么急的话，可以再去玩。”
　　“我……”唐逸枫再开口却有些迟疑，一般晚饭吃完，话说到这里，她也该告辞。
　　告辞之后她该去哪里呢？
　　“你呢？你要回家还是……”
　　是了，吵闹完的孩子还得回家，这是人间真理，没得反驳。
　　唐逸枫扯起一边嘴角，把扮作轻松的笑意挂上，接着对方没结束的话说下去，“是啊，回家呗。我一会儿坐公交就回去了。”
　　她指指前面路口的公交站，舒望看着她没说话。
　　她自小就不擅长告别，无论是与朋友聚会后离开，还是与亲人天人永隔，她都没有学会得体且从容的告别方式。
　　因为不擅长，所以一直选择干脆利落的方式。
　　就像此刻，舒望没有说话的时候，她就擅自挥手转身，要留下一个干脆洒脱的背影。
　　只要她先离开，就不会被别人丢下。
　　一步，两步，三步……明明那个公交站就在眼前，怎么会这么远，这么久都没有走到。
　　步子迈得很沉，她还要控制自己走得端正又笔直。
　　还是不想回家，在撕开他与唐观山之间的那道粉饰之后，越来越觉得那个屋子让人难以忍受。到处都是三个人的痕迹，又到处都找不到那第三个人。剩下的两个人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怎么可能？
　　而她面对自己的父亲——爱？无法做到毫无芥蒂。恨？却也觉得不至于此。
　　再也回不到往昔，只要待在一起就是互相折磨。
　　唐逸枫越走越慢，在离公交站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想到，如果舒望走了，那么这个城市就又变得无处可去了。
　　要再转身回头吗？回头看不见她的话会不会更失落？如果回头她还在的话，她可不可以跟她走？
　　可是正常人谁会站在那等一个先走了的人。
　　唐逸枫不知道自己站在那想了多久，想清楚了，又不断让自己降低期望，如果她没在，她也可以自己提前回北城，总之就是，快点离开这个生她养她的城市。
　　拇指指甲掐紧食指指腹，她转身。
　　舒望站在原地看着她。
　　-
　　跟下午的情景同步了，舒望又一路牵着她回到酒店。
　　“我可以在这儿多陪你几天，如果……”
　　“不用不用，你后天不是还要上班么。”唐逸枫连忙摆手拒绝，“我先在你这儿待一晚，明天就收拾东西回北城。”
　　“回学校么？”
　　“现在申请假期住宿应该是不行了，我可以先去租个房子。”
　　舒望在看手机，也许是工作，唐逸枫自觉不好打扰，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
　　没多久，舒望又开口，“一上午可以收拾完么？”
　　“啊？应该是可以……”
　　唐逸枫猜到什么，刚想开口，却被舒望抢了先。
　　她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还是没离开手机，“我明天上午还有工作，没法儿陪你回去，下午陪你回去收拾，晚上回北城？”
　　“不用麻烦你，我自己回去就可以。”又接了一句，“我也可以自己回北城。”
　　舒望终于抬头看她，没笑，也没什么表情，唐逸枫莫名有点怕她这个没有表情的表情。
　　也许是舒望在担心她，于是开口安抚，“没关系，他不会打我的。”
　　舒望点点头，嗯了一声，目光又转到手机上。
　　“那你上午自己回去收拾，中午我去接你。”
　　“身份证号。”
　　“我……”
　　唐逸枫一个“我”字刚出口，舒望又抬起了头，还是那个表情。
　　她闭了嘴，咽下拒绝的话，乖乖报了一串数字。
　　又小小声问：“多少钱，我之后还你。”
　　“不想我生气就别还。”
　　原来她刚才真的是在生气，可是到底生的什么气，唐逸枫没有头绪。
　　-
　　两人洗漱后，唐逸枫偷偷看着这张大床发愁，要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和喜欢的人睡在同一张床上，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合适。
　　“我……”
　　她目光看向那个勉强能坐下两个人的小沙发，一个“我”字又被舒望堵了回去。
　　“你跟我睡。”
　　四个字让唐逸枫脑袋上像烧开了水壶，嘶嘶冒热气，还是那种在灶台烧的老式水壶，壶盖要在她脑子里发出叮铃咣当的乱响。
　　“睡床。”
　　原来是这个意思，确实也不能是其他的什么意思了。
　　唐逸枫按好脑子里的水壶盖，“……喳。”
　　舒望冷不防被都逗笑，面子有点挂不住，先过去躺下。
　　熄灯后，小房间里安静得呼吸可闻。
　　唐逸枫非常规矩地躺在一侧，手一摸都能碰到床沿。一张床，一床被子，她一点都不敢乱动，动一下连带着舒望那边的被子也会动。
　　努力闭上眼也毫无睡意，她偷偷侧头去看舒望。
　　舒望的姿势跟她差不多，又板正又规矩的平躺，原来她睡觉时候也这么端正，跟自己不一样，自己睡觉时候总喜欢缩在一团，最好再抱点什么东西。
　　转回头又努力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
　　唐逸枫用气声问舒望：“你睡了么？”
　　回答声很快，“没有。”
　　唐逸枫安下心，声音放开了些，“我睡不着，可不可以跟你讲讲话？”
　　对方嗯了一声算作同意，唐逸枫就翻了个身，侧身面对着舒望。
　　她的脑子里其实有点乱，今天一整天的情绪负荷过载了，所有往事都从箱子里飞出来，绕着海马体乱窜。
　　所以此刻她讲出来的事情，也都没有按照什么逻辑和顺序，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舒望就安静听着，偶尔回她一两句，听了一会儿也翻身侧对着她，一手垫在脑袋旁边。
　　-
　　“我做家教的那家姓王，王阿姨平时对我很好，从没拖欠过课时费，每次我去都笑眯眯的，有好吃的也塞给我……”
　　“但她那个儿子，实在是有点儿笨……”
　　“不知道我走了之后，他们会不会找别的家教，我猜他下学期开学考应该是考不到二十五名了。”
　　……
　　“我妈妈以前会做可乐鸡翅给我吃，我小时候最喜欢这个，她每次都放半瓶可乐，剩下半瓶就放在冰箱里……”
　　“我每次都会去偷喝，不让她发现，她不让我吃太多糖……”
　　“但是有一次，我没忍住，喝得就剩一点点了，但是第二天她也没骂我……”
　　“我猜，她早就知道我会偷喝，只是一直没拆穿我。”
　　……
　　“我打工的钱，我爸拿去给我小婶了，小婶生病了要做手术，胃癌……”
　　“本来攒了好久想买电脑的，又买不成了……”
　　“我说我不喜欢他们，是因为以前他们总说我妈妈的坏话，他们说……反正是些挺难听的话，所以我一直跟他们也不亲近……”
　　“我跟我爸说，他们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但是其实我也不是真想让他们有事，我就是，就是有点生气……”
　　“他们家孩子也才十几岁，跟我那时候差不多大，还是希望手术能顺顺利利的吧。”
　　……
　　“我妈妈是意外去世的，下午跟同事去工地的时候，摔下来的……”
　　“公安局查了说不是人为，医院说可能是因为脑子里血管堵了，加上情绪不稳定，血压升高，就会眩晕……”
　　“那时候我还在上学，上课上一半老师把我叫出去……”
　　“人死了之后就冷冰冰的，我想摸摸她，可刚碰了一下我就害怕了……”
　　“我有点后悔，前一天晚上不该不理他们的。”
　　……
　　“后来对门的奶奶跟我说，那天下午，她看见我爸妈又在家里吵架，我爸还打了我妈一巴掌……”
　　“对门那个奶奶，她总喜欢从猫眼儿里偷看我家……”
　　“其实他以前从来没打过我妈，再怎么吵也没动过手，也没打过我，小时候我们关系可好了，后来不知道怎么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怪他，有时候看他也挺不容易的，但就是回不到以前了……”
　　“我觉得他有时候看我的眼神很悲伤，好像跟我一样，总会想到我妈妈，也许我们互相看不见，就都会好受一点。”
　　-
　　“你怎么哭了，我都没哭。”
　　唐逸枫伸出食指，轻轻擦过舒望眼角划下的湿润。
　　舒望听得出神，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此刻才反应过来，连忙自己擦过，还留下一句，“困的。”
　　唐逸枫轻笑出声，也不戳穿她的掩饰。
　　其实她并不会觉得自己的故事有多凄惨，放在青春狗血片里，等级最多算个“忧伤”，都达不到“悲伤”。
　　这些话往常也并不会说出口，只有今夜，想给皎洁新月盖上一角云纱。
　　唐逸枫就着这个姿势缓缓入睡，舒望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像是哄睡，一下一下，轻柔而缓慢。
　　等唐逸枫的呼吸平缓规律起来，舒望知道她终于睡着，手臂继续往前伸，把面前这个睡成一团的女孩揽入怀中。


第38章幸运事
　　-
　　舒望从小就最讨厌自我介绍，除了姓名和大家一眼看得出的性别，再没有什么是舒望觉得非得要当众说的。
　　兴趣爱好——弹琴打球写对联，跟她有什么关系？
　　职业理想——医生老师开滴滴，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一个个小萝卜头顺着座位站起来又坐下，或是稀稀拉拉的掌声，或是满堂哄笑，尴尬，实在是尴尬。
　　好在上班后的自我介绍，就只用说姓名和公司职务，最多添一个毕业院校，简单直接又客观。
　　“舒望，建筑方案一组。”
　　-
　　毕业典礼之后，舒望就直接入职之前实习的公司，那个一切都普普通通又正正好好的公司。
　　终于学完书本上的东西，以为彻底解放，进了公司上了班，才发现要学的东西更多了。
　　学校里学了西瓜怎么种，上了班要学西瓜怎么雕花、怎么摆盘。
　　“哎，舒望。”
　　建筑方案一组的组长方工，也就是舒望的直属小领导，午休后走到舒望的工位前。
　　方工也是北城本地人，年近四十，在公司待了将近十年，啤酒肚总要从衬衫里鼓出一节，头发稀稀拉拉遮挡住头皮。舒望从实习期开始，就是他带着的。
　　而舒望从第一次见面时就在想，以后一定要好好保住自己的头发。
　　“小夏前一阵儿不是骨折了么，海市那个项目下周要去现场，她去不了了，你跟我去吧。”
　　“行，那我要准备什么？”
　　“就是去跟甲方汇报一下进度，再去现场转几圈，具体的你去找小夏交接一下。”
　　看舒望没接话，方工以为她第一次出差紧张。
　　“你刚跟项目，没什么大事儿，就跟着去学习学习。”
　　对接完工作，舒望的思绪有些发散，很巧，她第一个跟的项目就是海市的项目。
　　她记得唐逸枫家就是海市的。
　　自从那天突然去北城大学找了唐逸枫之后，两人一直都没有联系，唐逸枫没有主动，舒望就也没有主动。
　　不主动就没故事，这话确实有道理。
　　舒望的心思有点复杂，她倒是可以借着这个话题去聊天，可要是得到不咸不淡的回应，她又会觉得气闷。
　　她猜测唐逸枫最近不爱搭理自己的原因，总不会是嫌她烦吧，那或许是唐逸枫其实没有多余的心思，也或许是年轻人的朋友都来来去去，本不用多在意。
　　也许成年人之间的话不用说得太白，彼此留有一些空间和余地更好。
　　她暂时把这放在一旁，新公司，新同事，新环境，需要重新熟悉的东西太多了。
　　-
　　搭上去往海市的飞机，舒望在颠簸的气流中睡着了，晃晃悠悠的梦里，时间回到了27岁生日那天。
　　春夜，骤雨，桃花花瓣，蛋糕啤酒。
　　在四月的那个雨天夜晚，唐逸枫拉着她的手，从纷纷雨幕中一路逃跑。
　　一点也不慌张，一点也不焦急。
　　唐逸枫的笑声很好听，清亮，朝气，有生命力，比雨声好听。
　　她该是不喜欢被雨弄湿衣服鞋子的，在那一晚却觉得，湿了也没关系。
　　舒望意识到自己喜欢对方这件事，其实比唐逸枫还要早上一点，就在那一天，那一个时刻。
　　奔跑的过程中，她看过的所有爱情电影在同一时刻共同向她发出警报，“心动”两个字闪着红色大灯敲在她脑子里。
　　回家后她冷静了一段时间，又觉得这没道理，她怎么会喜欢一个小自己那么多的小屁孩。
　　浪漫场景是一剂药效非常猛的□□，追求浪漫，渴望刺激，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这样的浪漫场景总给于人爱情幻觉。舒望以为自己已经过了那个年纪，没成想，一不留神被打了个正着。
　　心动、喜欢、爱情，听起来是循序递进的三个步骤，舒望却觉得这是完全不同的三件事。
　　就好像是某一天你吃到了一块非常好吃的柠檬蛋糕，于是之后几天都日思夜想，等终于吃上第二次，却发现并没有第一次的时候好吃了。或许是那天的天气，那天的心情，那天的糖少放了半匙，总之就会与之后的不同。而柠檬蛋糕也不可能天天吃。
　　一时的心动并不能说明什么，心脏这个器官也可能出现乱跳的可能，可舒望看着那台拍立得拍下的第一张照片又开始犯迷糊，那也是她和唐逸枫的第一张合照。
　　唐逸枫送自己彩虹相纸，还邀请自己去拍个百合短片，还是这么个角色，难不成是在暗示她？
　　有些苦恼，向她示好过的男生很多，她也拒绝过很多，女生还是头一回，如果唐逸枫跟自己表白，她该拒绝吗？她想拒绝吗？
　　-
　　可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如舒望预料中的那样，短片拍完之后，唐逸枫不仅没有更频繁更进一步的动作，反而玩起失踪来。
　　说是失踪也不准确，唐逸枫会回消息，可再也没主动找过舒望。
　　这是什么意思？
　　是自己理解错了？还是在搞什么欲擒故纵？
　　舒望本以为理得很顺的思路，又被搅乱成一团。
　　被忽略被冷落的感觉让她的心情不大好，她走在欢声笑语的同伴之中，却只因为手机那头的不回复，让她觉得落寞不已。
　　这种感觉很陌生，还是第一次仅仅因为一个人就产生这么多的情绪变化。
　　舒望觉得好笑地想，如果这是唐逸枫的欲擒故纵，那么她已经成功一半了。
　　于是毕业旅行回来之后，舒望打开搜索栏输入一个问题——“怎么能确定自己喜欢同性？”
　　脸红？心跳加速？是有的。
　　想做一些亲亲抱抱的亲密行为？不太确定，但好像也不排斥。
　　产生性冲动？……
　　最后一个问题让舒望平静的表情有些崩塌，这倒是从没想过的一个问题，也不是说羞耻，是一想到唐逸枫跟自己的年龄差，就忍不住想起“禽兽”两个字。
　　而且除了自己探索的时候，她从没对任何人产生过心理上或者身体上的欲望，一旦自己是性冷淡呢。
　　她们如此纯洁美好的朋友关系，还是先别想这个了。
　　-
　　万米高空上的颠簸气流终于消停下来，飞机已经接近海市，舒望睁开眼，透过飞机窗户看到了那片海，唐逸枫曾经书写描绘过的那片海。
　　只是在夜空下，一切都漆黑一片，不知道是不是真如字句中描绘得那样蔚蓝深远。
　　“舒望啊，今天到酒店就收拾收拾早点休息，明天一早上就要去甲方公司汇报，发你的资料你都回去再看看……”
　　“然后明天下午再去趟现场，看看现场情况，跟负责人沟通沟通，也就差不多了……”
　　下飞机后，在机场的一路上方工的嘴都没闲着，不断给小年轻介绍经验。舒望仔细听着，也认真回答着。
　　夜班飞机落地的旅客并不少，机场里过分刺眼的白光更让人觉得疲惫，还好海市机场并不大，方工也在出了机场大门后安静等着网约车。
　　舒望仰头活动了一下泛酸的脖子，海边城市独有的空气味道全部占领了她的胸腔，有些潮湿，没有北城那么热。
　　离熟悉的城市很远，离一个熟悉的人却更近了，有一些很陌生的感觉在滋生。
　　于是她悄悄拍下一张此时的照片。
　　“嘿，我第一次来出差也新鲜，以后可就烦了。”
　　……
　　-
　　接到唐逸枫电话的时候，舒望正在项目现场，方工在与甲方交涉，她在一旁做文字和照片记录。
　　对方的一句话来得没头没尾，舒望却在瞬间有些慌了神。
　　只因她从没听见过唐逸枫这样的声音，字句尾音破碎，所有情绪压在嗓子眼儿里，配合背景中风箱转动的声音，让她一下就觉得心揪起来。
　　甚至没有问对方缘由，只让她发了地址定位，就匆匆与方工告假离开。
　　她也从没有见过唐逸枫这样的样子，自己见过的她是有生命力的，是从容不迫的，是经常挂着微笑的。
　　这样脆弱的样子让舒望一时有些无措，像秋天干燥枯败的叶子，稍不留神就会被碰碎。
　　只是下午又接到了方工的电话，“喂，舒望，你下午为什么突然走了？”
　　“我这边的朋友有急事……”
　　“什么急事这也是工作时间，本来这个出差的机会也不是非你不可，是看你之前实习表现都不错才带上你的。”方工语气不满，“这也不是公费旅游，你有什么私事也要等工作结束。”
　　“是，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晚上甲方请吃饭，你来不来？”
　　“我可能……去不了。”
　　“唉，行吧。”方工忍不住继续教育，“这出差饭局也算是跟甲方他们多交流信息用的，多积累积累人脉，对你往后发展都有好处……”
　　“嗯……”
　　“算了，你现在年纪小，我也不说你了。今天下午他们现场负责人不在，明天上午还得再去一次，这能去吧？”
　　已经挨了一顿批，不好再告假，舒望只好应下。
　　她想，她的讨厌列表里，除了“自我介绍”和“才艺表演”，又要加上一条“工作挨批”。
　　有些沮丧，但没有不开心。
　　她很庆幸自己在接到电话后就立刻找到了唐逸枫，也很庆幸，后来在唐逸枫回过头时，自己没有离开。
　　舒望一直觉得她在那个七月发生的幸运事，除了机动车摇到号，就是从海市带回了唐逸枫。
　　只差一点点，她们就错过了。
　　-
　　许多人会在生活的某一瞬间突然发觉自己变得麻木，对这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不再有从前的热烈反馈，很少发自内心的笑，更少撕心裂肺的哭，所有情感都像是隔着一层纱窗，朦朦胧胧，雾里看花。
　　舒望从不会有这样的感受，因为她自己一直都是这样的。
　　没有特别喜欢什么东西，也没有特别讨厌什么东西，无论如何都不会产生极端的情绪。
　　她的生活是一处深潭水。
　　平稳是一种舒适，也是一种缓慢的折磨。
　　舒望轻轻揽着熟睡的唐逸枫，右手跟下午时一样，一下一下顺在她的后脑。
　　以前不知道听谁讲过一个理论，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好看，那不要紧，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可爱，那有点糟，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可爱还可怜，那你就没救了。
　　唐逸枫暖热的呼吸打在舒望的锁骨处，有些痒。
　　如果心动之后紧接着的就是喜欢，那么舒望想，她允许一切顺其自然地发生下去。
　　因为在遇见唐逸枫之后，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活”起来了，就像是对方笔下的那个小周，在一切循规蹈矩和周而复始的麻木中，终于有一点东西能刺激到自己的神经系统。


第39章新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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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唐逸枫独自回家整理东西，打开门的时候，唐观山就坐在餐桌前，正对着大门。
　　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眼下两处青黑，头发乱七八糟地卧在头上。
　　见到唐逸枫进门，他起身，语气焦急里透着几分气愤，“你一整晚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唐逸枫只看了他一眼，就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昨天她的手机一直是静音模式，连震动都关了，也没管有没有电话和信息进来，后来手机干脆就没了电，今早充好电才注意到唐观山的十几通未接来电。
　　解释起来费劲，她也压根不想解释。
　　“不用你管。”
　　唐观山跟在她后面，语气更急，“什么叫不用我管！你一个小孩子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你……”
　　平复了一整晚的情绪又被他三言两语点着，唐逸枫脱口而出，“怕我也死在外面？”
　　最后一个字说完的瞬间唐逸枫就后悔了。
　　唐观山顿在她卧室门口，久久没有回答，于是她又嘟囔一句，“我死不了。”
　　想让他放心的，说出的话却更难听。
　　唐逸枫深呼吸，自顾自开始收拾东西。
　　“你要去哪里？”
　　“我回学校。”
　　唐观山没有再说话，又坐回了餐桌前，唐逸枫收拾了多久，他就背对着听了多久。
　　大概有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唐逸枫走出房间，背着双肩包，拖着行李箱。她有点不敢看唐观山，怕对方一旦露出难堪而痛苦的表情，自己就不忍心走了。
　　“以后如果没有什么事，我都会待在北城。”
　　“我觉得我们互相看不见，大家都会好过一点。”
　　“你也可以再找个人一起过日子，不用顾忌我了。”
　　“这么多年你养我的钱，学费、生活费，我以后都会慢慢还给你。”
　　唐观山这次没有再与她争执，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听她给自己下的判决。
　　直到唐逸枫走到门口，他才抬头，听见她的女儿最后轻声说了一句，“别再喝酒了。”
　　金属户门关闭，窗外十字路口传来汽车鸣笛声，穿堂过的七月热风吹皱了唐观山平静的表情。
　　过了很久很久，他说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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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走出家门，走出单元门，走出这个留存她所有快乐与痛苦记忆的地方，没有回头，也再不必回头。
　　她不会再跟旧事周旋在一起，一无所有又如何，她的人生会拥有新的起点坐标，这就够了。
　　舒望就在前面的路口等她，一切都会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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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唐逸枫跟着舒望一起来机场，这还是唐逸枫第一次坐飞机，有点新奇。
　　自助机选座时，唐逸枫“咦”了一声，问舒望：“怎么我的是商务舱啊？”
　　又看看刚才舒望选的座位，“你的是经济舱。”
　　舒望没在意地说，“给你买的时候经济舱卖完了。”
　　唐逸枫觉得这不太好，怎么还让她坐上贵的了。
　　“那你到时候坐我的位置吧，我坐你的。”
　　舒望有些不乐意，唐逸枫永远都在跟她客气，她不喜欢她的这种客气。
　　“我领导也坐这班飞机，让他看到我坐商务舱不太好，回去也没法填报销单。”
　　“这……”
　　合情合理，没得反驳。
　　托运行李时，唐逸枫突然好奇，“你在公司，同事都叫你什么啊？”
　　舒望莫名，“叫名字呗。”
　　“我看有些公司有什么花名啊、英文名的，你们没有么？”
　　“我们行业比较土，没有那么花哨的。”
　　舒望笑了下，想到个有意思的事情。
　　“我领导第一天叫我小舒，叫了一天小叔，他可能也觉得不对劲，第二天就叫全名了。”
　　说谁谁就来，方工老远就冲舒望招手，舒望立刻收住刚才的玩笑，唐逸枫在旁边憋笑得很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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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机起飞时，能感受到身体被重力拉扯着向下坠，双耳短暂耳鸣，而后是一阵失重感。这个过程很快，等飞机进入平稳飞行时，就再不会感受到刚才的感觉。
　　飞机也比火车快很多，火车哐当哐当一夜的距离，飞机只需要一个多小时。
　　只要一个多小时，她就告别了过去。
　　落地北城机场后，舒望与方工打了招呼，就和唐逸枫一起往出口走。
　　唐逸枫在交通分流指示牌前停住脚步，地铁向左，出租车向右。
　　“我去坐地铁。”
　　她在飞机上就在想住宿的问题，申请暑期住宿来不及，只能去租房。学校附近很多居民住宅也对外出租，像是周玲和她男朋友就租在那附近，这样如果她假期想去学校图书馆也方便。
　　只是北城不仅房价高，租房的价格也高，往常她并没有具体了解过，只能先去找中介问一问，如果价格实在接受不了，就再找远一些的，或者合租，总能把这一个多月对付过去。
　　舒望也跟着她停住，“你坐地铁去哪？”
　　“回学校，去附近先找找房子。”
　　“现找？找不到的话你今晚住哪？”
　　“那就在学校附近的酒店住呗。”
　　舒望有点气笑了，她这么大一个活人站在身边，为什么唐逸枫就没想过问问自己。
　　从刚认识时她就该了解唐逸枫的，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很怕麻烦别人，连自己送个礼物都要推三阻四。
　　她不是个喜欢示弱的人，就算真的有某个崩溃的瞬间，她主动伸手向你寻求帮助，段时间内也不会有第二次。
　　乍看内敛稳重，熟识起来是温软的好脾气，内里却是最倔最轴的硬骨头。
　　就算她们现在已经相熟，这毛病也还是这样。
　　可是舒望已经在一来一回里找到了对付她的办法，想让她乖乖听话，就得强势。
　　直截了当地拉过唐逸枫的行李箱，迈开步子就向右走，也不管她什么反应。
　　“你跟我走。”
　　“啊？”唐逸枫没想到舒望说走就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也不太清楚她的意思，眼睁睁看她不回头地往前走，那动作自然地像是行李箱本来就是她的一样。
　　眼看人就要带着自己的全部身家走远，唐逸枫赶紧跟上，“哎你等等我。”
　　-
　　舒望带她来到绿江新城小区，就是那处父母在她名下置办的房产，房龄不超过十年，小区附近地铁、商场、医疗一应俱全，只是位置在青阳区，离北城大学距离较远，坐地铁单程需要一个多小时。
　　“这是我爸妈给我买的房子，你暑假就住这里。”
　　刚才上了出租车，舒望就开始闭目养神，唐逸枫不想打扰她休息，压着疑问没提，反正舒望又不会把她给卖了。
　　直到现在上了电梯后，舒望才给唐逸枫下通知书，怕她再反抗，舒望不留缝隙地往下说。
　　“我之前没怎么来住过，但是家具都齐全，如果有缺的东西，你就跟我说。”
　　电梯到站，舒望先进门，唐逸枫跟着悄悄观察，房子是三居室，沙发、桌椅、床铺、冰箱等硬件都一应俱全，除此之外一点人气儿都没有，比样板间都生硬。
　　只是不像舒望说的，很久没人住的样子，到处都很干净，一点灰尘也没有。
　　舒望看出她的疑惑，主动开口，“今天上午已经约保洁打扫过了。”
　　唐逸枫对这个时间提出疑问，“上午？”
　　舒望理直气壮地点头。
　　哦，上午就想把她带走了，那还干嘛问她去哪。
　　“床单被罩都是洗过的。”
　　“出了小区右转有便利店，也有水果店，你可以去那买点生活用品。”
　　“或者坐一站地铁，那里有个比较大的商场。”
　　舒望想到什么说什么，一边说一边帮她检查家电是否好用，活像个尽职尽责的房东。
　　见她还背着个双肩包站在客厅，有点可怜巴巴的，舒望准备还给她自主说话权。
　　“你有什么想法么？”
　　“我感觉你也不让我说话啊……”
　　“我可没不让啊，你说。”
　　“房租……”
　　舒望的脸色快打雷了，唐逸枫立刻闭嘴。
　　这叫让她说话？
　　-
　　把小区门禁卡和户门密码都交给唐逸枫后，舒望到了该告辞的时候。
　　“我明天要去公司上班，今晚得回家收拾一下。”
　　她看唐逸枫一脸懵懵懂懂的样子，还是把语气放软下来。
　　“你自己一个人可以么？”
　　直到舒望问出这句话，唐逸枫才意识到，舒望是要回自己家的。
　　从海市到北城，舒望已经帮了自己很多很多，她不能总缠着舒望不放，舒望也有自己的生活步调要走。
　　“我能有什么问题，我又不是小孩儿了。”
　　话说得洒脱，藏起心底微末的低落。
　　“脸上再冰敷一下。”
　　“好。”
　　“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
　　“知道了。”
　　“晚上睡觉前记得锁门。”
　　“你好啰嗦。”
　　“还有，你穿着睡衣的时候不要给外卖员开门，让他放门口。”
　　“好好好，房东大人。”


第40章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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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望离开后，唐逸枫在附近找了家超市，买齐必要的生活用品，毛巾、牙刷，甚至纸巾这些物品都得买。
　　唐逸枫扒拉计算自己的小金库，之前打工赚的钱、奖学金等乱七八糟的都加在一起，刨去要预留出下学年的学费，也没多少够她挥霍的，还是得省吃俭用。
　　好在以往也节俭惯了，并没有觉得多痛苦。
　　买完东西回来，唐逸枫打开自己的行李，拿回来秋冬的衣物比较多，除此之外，她的个人物品有一些写随笔的笔记本、证件、两本特别喜欢的书、一张小时候的全家福。
　　没什么家当可言，彻底离开一个城市需要带走的也不过就这点东西。
　　折腾了一天，她一点都不想动弹，晚餐叫了外卖，老老实实按舒望说的，让外卖员放在门口。
　　突然想起昨天，舒望也是越过她接的外送，原来舒望这么在意自己，后知后觉到这一点，像是春茶入口回甘，唐逸枫品到一丝丝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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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两日的纷乱和奔忙都已画下句号，沉淀下来的只剩茫茫夜色，安静无声。
　　唐逸枫自觉选了次卧住下，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闭眼酝酿睡意，可是明明已经很累，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间房子实在太大了。
　　对于她一个人来说，太大太安静了。
　　而且整间屋子都没有什么装饰，客厅没有电视，厨房没有锅碗瓢盆，卧室的床头柜上也空空荡荡。这样“一穷二白”的一间屋子，放她一个活人在这儿都显得很突兀。
　　她不是怕黑也不是怕鬼，只怕过分的安静。
　　再受不了这样睡不着的折磨，唐逸枫干脆起身走到客厅，窝在沙发上，盯着窗外看。
　　舒望的房子在十六层，她以前还没有住过这么高的楼层，家和宿舍都只有几层楼高。十六楼和三楼的视角一点都不一样，三楼离街道、树木、行人更近，十六楼离天空更近。
　　客厅的窗对着小区外面，过街天桥横贯北城过于宽广的马路，远处一排排高楼林立，外面的夜晚灯火给予她安慰。
　　红的绿的灯是店铺招牌，黄的灯是街道照明，白的灯是万家灯火。
　　一盏盏灯数过去，希望能和数绵羊有一样的效果。
　　数着数着又想到，外面的万家灯火没有一个是为她而亮，这间只有空调嗡嗡响动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整个北城只有她一个人，往后所有的路也只有她一个人。
　　明明是自己选的，不会后悔也不会回头，可怎么还是会有点难过。
　　怎么会突然这么矫情，唐逸枫搞不明白自己，她抱着膝盖缩在宽大柔软的真皮沙发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
　　醒来已是后半夜，嗓子很痒，手脚发凉，唐逸枫暗道不妙，有种要感冒的预感。
　　连忙回到卧室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空调也关掉。
　　可惜晚了，第二天周五早上就给她来了个预感成真，嗓子哑了，额头发烫，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没有力气。
　　唐逸枫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病了，有一年还是两年，本以为自己健壮如牛，没想到病来如山倒，养了一天也没见多少好转。
　　体温从38.5度降到38度的周六中午，舒望打来电话。
　　“喂，小枫。”
　　“嗯，怎么了？”唐逸枫的嗓子还哑着，出口的声音带着沙，还有闷闷鼻音，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话。
　　舒望在电话那边停顿了一瞬，眼睛眨了眨，把声音放轻。
　　“你又哭了？”
　　这话问的，怎么还带个“又”，唐逸枫郁闷，她的形象什么时候成这样子了。
　　“没有，不是，我感冒了。”
　　再极力挽回一下形象，“我也不爱哭……”
　　“感冒了？怎么会，这么热的天。”
　　“我前天开空调睡着了，应该是冻着了。”
　　唐逸枫吸了吸鼻子，有点鼻塞，讲话的声音都不像自己的。
　　“那你现在怎么样，看医生了没？”
　　“我好多了，还有点发烧、鼻塞，我吃了药，已经在退烧了。”
　　舒望对唐逸枫已经有了深刻了解，唐逸枫在关于她自己的事情上面，往往是有八分只会讲四分。
　　她说没事，那就是有事。
　　“量体温了么？”
　　“早上量过，38，现在应该更低了。”
　　“38度你说是退烧了？？”舒望没忍住震惊的语气。
　　有点凶，唐逸枫想。
　　“昨天还38.5，今天已经降了。”
　　还挺骄傲？舒望有点无奈，实在拿她没辙，怎么一天没问她就把自己照顾病了。
　　“吃饭了没？”
　　“吃过了，药也吃了。”
　　“你在家好好休息，我一会儿过去看你。”
　　“啊？不用，我……”
　　“一会儿见。”
　　舒望说完就挂了电话，一点没给唐逸枫留反抗的余地。
　　-
　　唐逸枫怕自己睡着，估摸着舒望过来的时间，提早在沙发上坐着等她。
　　于是等舒望开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唐逸枫裹着薄被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个水杯，水杯里呼噜噜的白气往上飘，飘到唐逸枫的额头。
　　“你怎么不在床上躺着休息？”
　　舒望眉头皱起，直接走过去摸她额头的温度。
　　唐逸枫身子微微后仰一下，顾忌手里的一杯热水，没躲开。
　　“我怕你来的时候我睡着了。”
　　“我有开门密码，生病就需要多睡觉。”
　　额头的温度摸起来没有特别烫，舒望又看了一眼空调温度，25度，确实是学乖了。
　　“你昨天就发烧了？怎么不跟我说？”
　　“这有什么可说的。”
　　很好的回答，舒望一时无言。
　　还有点生气，不知道在气什么，她不喜欢唐逸枫有什么事都不跟她说，好像真成了房东与房客的关系。
　　“你去睡会儿，如果晚上还没退烧，我带你去看医生。”
　　也许是感冒药开始起效，也许是生病整个人都虚弱，唐逸枫这时确实困得不行，没再推拒。
　　舒望坐在床边，一直到唐逸枫陷入沉沉睡梦，她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帮她把脸上的碎发拨开。
　　唐逸枫睡觉的样子很乖，会褪去不说话时候酷酷的样子，五官都收起锋芒，一侧脸颊肉压在枕头上，整个人显得又乖顺又柔软。
　　舒望又仔仔细细看她另一侧脸颊，已经恢复白嫩，再找不到当时的红痕。
　　只是看着吓人，其实并没有下多重的手。
　　她就坐在床边看唐逸枫睡觉，看她睡着睡着又把自己缩成一团。没过一会儿，床上的人不安分起来，胳膊从被子里翻出来，腿也把被子踢开，眉毛拧成一团，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
　　舒望去探她的额头，还是很烫，起身去卫生间沾湿两条毛巾，一条擦掉她黏腻的冷汗，一条叠好敷在她的额头，而后把被她弄乱的被子盖好。
　　许是感受到头上的清凉，唐逸枫没再乱动。
　　等到额头的毛巾被体温捂热，舒望再去换新的给她。
　　被窝里的人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舒望俯身凑近了才能听清。
　　“舒望……”
　　原来是在叫自己，舒望莞尔，眼里不自觉染上温柔的底色。
　　她轻轻握着唐逸枫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拇指一下一下摩挲。
　　“我在。”
　　-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舒服，身上恢复一些力气，也没有那么烫了，只是起床后唐逸枫才发现天都黑了。
　　舒望还没走。
　　“睡醒了？感觉怎么样？”
　　舒望从主卧来到客厅，观察了下唐逸枫，感觉是比中午精神多了。
　　“感觉好多了。”怕舒望不信，唐逸枫又加了两个字，“真的。”
　　“量体温。”递给她体温计。
　　但舒望还是不信感觉，要客观证据。
　　“37，是退了不少，但还是低烧。”舒望把温度计放回茶几，又观察起唐逸枫给自己买的几盒药。
　　唐逸枫怕舒望还要带她去医院，为自己据理力争。
　　“你看，退得很快，明天肯定就好了。”
　　说得信誓旦旦，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舒望觉得有点好笑。
　　“你怕去医院？”
　　“不是怕，我不喜欢去医院……”
　　这两者的区别在哪，舒望一时还真没想出来。
　　“那好吧，再给你一天观察期。”
　　-
　　舒望买了粥和点心当做两人的晚餐，唐逸枫醒来时还热着，这会儿正好能吃。
　　两人一人一侧坐在餐桌前，给唐逸枫买的是青菜排骨粥，清淡又有营养，米香混着蔬菜排骨的咸鲜味儿，让她这两天都不怎么有食欲的胃□□过来了。
　　一碗粥吃得干干净净，唐逸枫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晚上八点。
　　“你一会儿怎么回去啊？”
　　“怎么，醒来就赶我走？”
　　“不是不是不是，我怕太晚了你回去不安全。”
　　舒望没理她的问题，一边收拾餐盒一边问对方，“你怎么不住主卧？”
　　“我用不上那么大的房间。”唐逸枫也跟着收拾起餐桌。
　　暂住而已，直接占了别人家主卧不太好。
　　“那行，主卧留给我。”舒望也没看她，自行下了结语，“我在这儿陪你住几天，等你病好了再走。”
　　舒望一句话，这事儿就拍了板。
　　“主卧还没有床单被套……”唐逸枫小声说。
　　“我下午买了。”
　　“那换洗衣服……”唐逸枫更小声。
　　“我明天回家拿。”
　　唐逸枫张张嘴，没想出说什么，敢情都准备好了，没有自己反驳的余地。
　　她发觉，一个多月没见，舒望强势不少，以前做什么总会问自己好不好、行不行，现在连她说话的份儿都没有。
　　还有点爱生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段时间自己没有理她，也许该找个时间好好道歉的。
　　可这歉该怎么道？说自己因为发现喜欢她所以远离她？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有病，还容易吓跑舒望。
　　生病确实会让人脆弱，又脆弱又矫情。在这个很大很大的城市里，她一个人说不孤单不害怕是假的，她有一点小小的奢望，想让舒望再多陪陪自己，不管是这几天，还是很多天。
　　无论是什么心思，什么关系，想让舒望在自己身边，唐逸枫觉得自己生出的想法有点自私，可她控制不了。
　　因为仅仅是多了舒望在这里，这间空荡荡的房子才终于有了一点人气儿。


第41章拴住
　　-
　　周日上午舒望就回家收拾了东西，顺便跟张静月报备。
　　“妈，我去新房子那住几天。”
　　“这好好的为什么去那住啊？”
　　“小枫在那，生病了，我不放心。”
　　“小风？哪个小风？”她女儿什么时候认识了个她不认识的人？
　　“唐逸枫。”
　　一脸莫名其妙的张静月想起来了，是舒长亭的学生，想起来之后又更莫名其妙了。
　　“这不都放假了么，她怎么没回家？她什么时候住你那的，我怎么不知道？”
　　舒望有些迟疑该怎么开口，不太方便跟她妈直说唐逸枫家里的事，只好草草糊弄过去。
　　“她……家里有点事儿，提前回北城了，临时申请假期住宿来不及，我就让她先住那儿了。”
　　“你们这关系还挺好。”
　　张静月无心一句话，舒望咽了口口水，突然有点心虚。
　　“那她怎么样了啊，什么病啊？”
　　“感冒了，有点发烧。”
　　“不是什么大毛病就行。哎，那你怎么去上班啊，那儿离你公司可有点远，要不你把车开去吧。”
　　“不用，我坐地铁。”
　　舒望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和一些生活用品，想了想，又从箱子里翻出点大学时的东西，一起装包带走。
　　-
　　舒望下午一点多回来的时候，唐逸枫刚准备吃午饭。昨夜一场好眠，今早已经彻底退烧，甚至能起来给自己做个饭吃。
　　不敢把原因想成是因为舒望在这里，唐逸枫还是觉得自己健壮如牛。
　　舒望把带来的小行李箱推进玄关，正看到唐逸枫端着碗从厨房出来，“你怎么才吃饭？”
　　“刚才去楼下买了点东西。”唐逸枫端着面碗放到餐桌，顺口问她，“你吃过了么？”
　　舒望也走过来看她的午餐，“我在家吃了，你中午就吃这个啊？”
　　清汤寡水的面条，生病了怎么就吃这个。
　　“我就一个人吃，不想太麻烦。你怎么这个表情，这可好吃了，你尝尝。”
　　唐逸枫今天感觉好多了之后，就下楼买了食材，网购的厨具餐具也到了，自己做饭还能省点，不用天天点外卖了。口味重的都没胃口，还是想吃点汤汤水水的，就做了黄瓜鸡蛋汤面。
　　她自己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就喜欢做各种各样的面，想吃什么就放什么，又快又方便。
　　舒望这才仔细端详她的午餐，黄瓜切小块，鸡蛋炒得滑嫩，汤色带了点金黄。早听说唐逸枫会做饭，还不知道水平怎么样，现在好奇心一下被勾起来。
　　“好，我尝尝。”
　　舒望洗过手就在餐桌坐下，接过唐逸枫递来的筷子，尝了一口，看着普普通通，吃起来确实不错，清爽之中还有鸡蛋的香气，很适合夏天吃。
　　于是又夹了第二口。
　　“你是不是没吃饱？我再给你做一碗？”唐逸枫的语气很关切。
　　“……不用。”
　　她问得实在很实诚，不是揶揄，却让舒望更无言，放下筷子把午餐还给病号。
　　-
　　到底是年轻恢复得快，唐逸枫今天已经完全退烧，症状转为鼻塞流鼻涕和轻微咳嗽。
　　午饭时她就看舒望在客厅鼓捣些什么，饭后终于能凑过去一探究竟。
　　舒望在摆弄一台投影仪，安装完支架后，就在不断调整位置，等唐逸枫过去时，已经弄的差不多。
　　“投影仪？你从家里拿的啊？”
　　“嗯，这屋子还没买电视，我怕你在家无聊。”
　　她用了“在家”这两个字，唐逸枫眨眨眼，有些不甚明了的情绪闪过。
　　舒望坐到沙发上，打开投影仪开始调整投影角度和尺寸，指挥唐逸枫，“你把窗帘拉上。”
　　唐逸枫领命，把一层纱帘和一层布帘都拉上，布帘不是完全遮光的材质，午后暴烈的日光依旧冲进来不少。
　　投影画面打在沙发对面的白墙上，稍微有些朦胧。
　　“白天外面光太强了，还是得晚上效果好一点。”
　　舒望随手点开了一个综艺节目，试试效果，唐逸枫也坐到沙发上，离舒望半个人的距离。
　　“现在看着也不错，挺清楚的。”
　　画面没有在沙发正中，舒望感觉有些强迫症犯了，向投影仪那边挪过去，伸手想越过唐逸枫，再调整一下投影仪的位置。
　　原本绰绰有余的距离一下子变成紧紧挨着，唐逸枫冷不丁惊了一下，舒望的膝盖都与她的碰到一起。随着她的手臂越过，唐逸枫的目光从她额头滑至鼻尖，划过丰盈的嘴唇，收尾在下巴与脖子之间的线条上，她身上好闻的味道也突袭唐逸枫的鼻子。
　　要命，不是鼻塞了么，怎么这倒是能闻到。
　　唐逸枫往旁边蹭了蹭，直到挨上沙发把手，后背也紧贴着沙发靠背。
　　舒望本以为她就是稍微让一让，没想到一让这么远，还有点纳闷，“你躲那么远干什么？”
　　“你，你离我远点，别传染你。”
　　舒望侧对着她，她只偏过脑袋去看舒望，边说边拿手挡住口鼻，还有点结巴。
　　“你是着凉，这有什么传染的。”舒望还是纳闷。
　　唐逸枫没讲话，也没把手放下，后背也没从紧贴着的靠背上起来。
　　舒望仔细看她露出来的眼睛，眼皮轻微颤动的速度有些快，耳尖还有些红，不像她说的，也不像反感，倒像是有些害羞。
　　发现这点之后，舒望有些愉悦的心情在窜动，又起了点坏心思。
　　故意又向她那边靠近一寸，嘴上喃喃，“够不到。”
　　故意在调整好投影位置后停在她身前一会儿，看她的耳朵漫上更多红。
　　舒望嘴角挂上隐秘的弧度，见好就收，不再捉弄她，起身去背包里拿东西。
　　“这个给你。”
　　唐逸枫还浸泡在刚才过于亲密的距离中没回过神，就见舒望拿了什么给她。
　　拉开扁平布包的拉链，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充电器鼠标一应俱全，银色机身上有轻微使用痕迹，看起来不像新的。
　　“是我大学时用的电脑，先给你用。”
　　“给我用？那你用什么？”
　　“公司有电脑，台式和笔记本都有，我用不上。”
　　唐逸枫嘴角咧开很大的弧度，这次没隐藏任何开心的情绪，“我随口说的你还记得啊。”
　　舒望见她又像是收到礼物的样子，心里有点发软。她知道如果自己买新的给唐逸枫，对方一定不会收，而且是怎么掰扯都没用的那种，所以就把自己的先拿来给她。
　　只是没想到，只是一台旧电脑她就这么开心。
　　“用了很多年了，可能会有点卡。”
　　“没事没事，我就用来打打字什么的。”依旧笑得很开心。
　　“书房你也可以用，我主卧有书桌。”
　　“好。”唐逸枫眼睛又弯起来。
　　综艺节目里的嘉宾在玩什么游戏，笑闹声和夸张的效果音回荡在客厅，唐逸枫听不真切，一切都朦朦胧胧，就像此时拉上窗帘的午后室内。
　　空调温度恰到好处，晦明不清的亮度带来午休的慵懒，这种环境最适合那颗名叫“喜欢”的小苗茁壮成长。
　　-
　　又过了三四天，唐逸枫感觉自己已经彻底恢复健康，鼻子不塞了，脑子不晕了，身上也有劲儿了。
　　她和舒望保持着一种友好的合租室友关系，或者说，友好的房东租客关系。
　　早上一起吃早饭，然后舒望去上班，她在家找些投稿和网上兼职做着。在书房桌子前坐一上午，再在客厅待一下午，晚饭她做好等舒望一起回来吃。
　　舒望揽过刷碗重任，说是不能白吃白喝，可唐逸枫还是觉得自己才是白吃白喝的。饭后两人一起看会儿投影或者各忙各的，一天天很快过去。
　　很平静祥和的几天，可唐逸枫越是恢复健康，越是觉得不对劲。
　　舒望没说要走，她也没问。
　　房子是人家的，怎么自己总要开口问人家，你要不要走？你什么时候走？你走了还会不会回来？
　　怎么开口都觉得别扭。
　　更别扭的是，她觉得自己像是那个被金屋藏娇的小情人，每天做好晚饭，掐着时间等金主下班。等大门一开，她就屁颠屁颠跑过去微笑问候接包，服务很周到，心情很复杂。
　　乱想的时候，手拿锅铲的唐逸枫已经炒好了菜，出锅装盘的时候大门密码锁的声音滴滴滴响起，唐逸枫擦干手上水珠，又迎到了门口，“你回来啦。”
　　“嗯，今天下班早。”舒望换鞋，唐逸枫很自然地接过对方的背包，挂到架子上。
　　唐逸枫默默叹一口气，心情很复杂，动作很诚实。
　　饭菜的香气从厨房传到玄关，舒望鼻子动动，“今天吃什么？这么香。”
　　唐逸枫熟练报菜名，“蒜香黄油虾，清炒菜心，腊肉焖饭，蔬菜汤。”
　　她说完，就看见舒望眼睛里亮闪闪的笑意，明明看起来就很想吃，嘴上还要问：“我们不就两个人吃，怎么做这么多？”
　　“剩下的我明天热一下吃，多做点明天中午就不用做了。”
　　她是发现了，舒望很喜欢吃她做的饭，虽然嘴上不说，但每天吃饭的那个反应就是在说——好吃，爱吃，多做。
　　突然有一瞬间福至心灵，唐逸枫有些无厘头的想法出现，舒望一直没说要走，总不会是因为自己把她胃拴住了？
　　想要拴住一个女人的心，就先拴住她的胃？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42章我A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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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昨天的一通乱想，唐逸枫再受不了天天憋在家，就连写稿子的间隙，手还在键盘上放着，脑子也要跑到舒望跟前凑着。
　　人和脑子分离开，谁也控制不了谁。
　　于是下午唐逸枫就出了门，想在附近找个暑假兼职，让身体上的忙碌带走思绪上的乱线。
　　七月底的北城已经彻底迎来盛夏的狂欢，温度冲到35度，室外一点都待不久。北城的热和海市不一样，海市总氤氲着水汽潮湿，北城是单纯直率的干热。
　　没一点儿云彩，太阳光直挺挺冲到脑门上、皮肤上，五分钟就把发顶晒得发烫，汗都来不及散出来。
　　唐逸枫在附近底商和购物中心里转了一圈，看到几家招暑假兼职的工作就都去问了问，留了联系方式，准备回去再决定。
　　问到第三家的时候，舒望发来信息。
　　‘今天出去吃好不好？晚上陪我去超市买点东西？’
　　唐逸枫估算了一下时间，回她。
　　‘好啊，我在Y购物中心等你？’
　　Y购物中心就是距离舒望家最近的那家购物中心，地下一层有家规模不小的超市，楼上吃饭购物一应俱全。
　　约好时间后，唐逸枫又开始寻找下一家兼职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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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在玄关处看到舒望下班回家的时候，唐逸枫并没有觉得她一身衣服有什么特别之处，她觉得上班的人不都穿这样么，衬衫西裤单肩包，能有什么特别的？
　　直到今天，远远看见舒望穿着这一身朝她走来的时候，唐逸枫才知道，原来有的人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她从一群人里走来，其他人就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追光灯会打在她身上，喧嚣嘈杂也会为她让路。
　　米白色的衬衫不是板板正正的布料，每一处褶皱都像是精心设计过，扣子有两颗没系，一条细银色项链挂在锁骨处。衬衫衣摆隐没在腰带和蓝色牛仔裤下，黑色皮包的肩带细细搭在肩膀上。
　　随性与知性很好地融合在一身。
　　她喜欢穿衬衫，不喜欢穿裙子，喜欢宽松的衣服，不喜欢跟很高的鞋。
　　唐逸枫一点点记在心里，又低头看自己，短袖短裤运动鞋，好一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
　　舒望走到唐逸枫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戳她脑袋，“想什么呢？”
　　唐逸枫捂住受伤的脑门和内心，“想一会儿吃什么……”
　　两人在商场里并肩而行，唐逸枫总忍不住偷偷偏头看舒望，她自以为动作很隐蔽不会被发现，在第四次转头的时候，目光被对方抓了个正着。
　　舒望就噙着笑看她一脸惊慌，“你总看我干什么？”
　　“我……我没看你。”很无力的狡辩。
　　“我好看啊？”
　　“好看，很……”唐逸枫想了半天没想出形容词，很飒？很姐？很都市？好像都形容不出她眼里的样子，只好小声接了一句，“很好看。”
　　说完脸还有点红，不敢再看她。
　　舒望一声轻笑从胸腔里传出，气息声清清浅浅，比商场里的空调还让人舒服，语气难得带了一些调笑。
　　“我知道。”
　　-
　　晚饭后两人一起去了地下一层的商超，七八点钟的超市里依旧不少人，多是下班了的上班族，两人结伴或是独自一人的都不少。
　　“你要买什么啊？”唐逸枫胳膊撑在手推车扶手上，眼睛看向两侧货架，推着车慢慢走。
　　“买点生活用品吧。”
　　生活用品？不是就住几天么？怎么还要买？她不走了？
　　唐逸枫压了几天的问题还是没忍住，“你……你不回去了啊？”
　　“你想我回去？”
　　最近舒望总这样，喜欢把自己的问题抛回给她，很难回答，每回都让唐逸枫抓耳挠腮。
　　“也不是……我……”不想是不想，说出来太直白，唐逸枫只好拐个弯，“你公司不是离家里更近么？在城西那边。”
　　舒望公司确实离家更近些，从家里出发20分钟，从新房子就要40分钟，可不论是20还是40，在北城打工人的通勤时间排行榜里，都算得上让人羡慕。
　　“我最近有项目在青阳区，住这边方便些。”
　　“哦。”
　　唐逸枫心里放了个小小的烟花，悬了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先奔个人护理区，舒望挑之前用惯了的洗护用品就拿，唐逸枫交代起自己下午的想法。
　　“我下周要出去找个兼职，白天就不在家待着了。”
　　“好啊，找好了么？”
　　“有几个备选了，奶茶店或者咖啡店。”
　　“不选服装店了？”
　　“嗯……叠衣服叠得有点烦。”
　　舒望没忍心打击她，奶茶做多了也会烦的，是工作就让人烦。
　　舒望买完自己需要的东西，两人推着车去了生鲜区，家里的菜该补货，这就是唐逸枫的主场了。
　　“你想吃鸡翅么？”
　　“可以。”
　　舒望说可以，唐逸枫就拿。
　　“想吃茄子么？”
　　“我不太喜欢吃茄子。”
　　舒望说不喜欢，唐逸枫就不拿。
　　-
　　蔬菜区旁边摆着鲜花和盆栽售卖，舒望拉着推车停下，她在新房子住几天也发现了，这屋子实在太空，急需一些有生气儿的东西。
　　超市的花不比花店的新鲜，舒望选来选去，最后挑了一束白色小雏菊，白嫩透亮的花瓣，配上青绿叶子和浅黄花蕊，很适合夏天。
　　旁边还有小盆的盆栽，绿萝龟背竹站一排，多肉仙人球站一排，芦荟自己站角落。
　　唐逸枫还拎着雏菊自己端详，就听舒望指着芦荟跟她说：“我家里也有一盆芦荟。”
　　她点点头，“芦荟挺好养的。”
　　“我之前有阵儿觉得你还挺像那个芦荟的，看着胖胖软软，其实刺儿也不少。”
　　唐逸枫抬头，很是不解，且没忍住惊讶，“我像什么？”
　　舒望指指那盆，唐逸枫两个眉头逐渐靠拢拧在一起，以一种缓慢而不可思议的语气说：“我也不胖，我也不绿。”
　　舒望扬眉一笑，看她没领会到意思，也不解释。
　　倒是唐逸枫先不满起来，“怎么你又说我像小狗，又说我像芦荟，我就那么不像人么？”
　　“你希望我说像还是不像？”
　　“……”
　　“你都别说了。”
　　舒望见她不乐意的小表情，决定给她个反击的机会。
　　“那你也可以找个东西形容我，我看看像不像。”
　　这个问题倒是新鲜，以前没想过，唐逸枫眼里的舒望就是舒望，还从没跟别的什么联结到一起过。
　　既然舒望形容她是在动植物范围，那她也就着这个范围，“孔雀？”
　　美丽，高贵，优雅。
　　舒望的笑容凝结在脸上，“孔雀开屏？”
　　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
　　唐逸枫一本正经科普动物世界，“公的孔雀才会开屏。”
　　舒望撇她一眼，也没说像不像，推着车就走。
　　唐逸枫觉得自己好无辜，不是她让自己说的么，怎么说完还不高兴了，果然女人心海底针。
　　-
　　舒望买单付款，除了她的生活用品还有食材、碗盘、零食等，唐逸枫过意不去，接过账单，“回去我A你。”
　　“不用，我买菜，你做饭，我刷碗，很合理。”
　　这怎么还比她多一项，不太合理。
　　“那还有房租水电呢。”
　　“你要跟我算得这么清么？”
　　眼见舒望又有不高兴的趋势，唐逸枫赶紧解释，“我没有。但是我不能总花你的钱啊，我也有钱的。”
　　唐逸枫给她掰开细数，“我之前存的奖学金，还有兼职的钱，剩不少呢。”
　　舒望不接茬，突然来了一句，“你肉偿吧。”
　　收银的小姑娘转头看她俩一眼，唐逸枫脸突然就红了。
　　“什么？？”
　　她最近怎么总是面无表情地说一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遭不住。
　　“你帮我做家务吧，也不算白吃白住。”
　　“哦。”
　　哦，是这个意思。
　　-
　　走进小区大门后，舒望还是斟酌着开口，“其实你不用觉得接受帮助是一件不好的事情，每个人都有需要帮助的时候。”
　　唐逸枫明白她的意思，但她还是别不过这个劲儿，“可是我还是，怎么说……不太习惯。”
　　“那你习惯习惯。”
　　“啊？”两人走得很慢，唐逸枫张张嘴，偏头看舒望。
　　“我知道你自己的事情你都想一个人解决，我也相信你都可以解决得很好，可我还是想帮帮你。”
　　舒望很慢很认真地说下去。
　　“我觉得我如果看着你遇到麻烦，还什么都不做的话，我会良心不安。”
　　唐逸枫乐了，怎么还用上“良心不安”这个词了。
　　“你良心不安什么啊。”
　　“就像坐公交遇到孕妇没让座那种感觉吧。”
　　“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
　　舒望把购物袋从左手换到右手，问她：“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唐逸枫的内心有瞬间的慌乱，拎着购物袋的手紧了紧，怕是她发现了什么，可对方的神情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唐逸枫才敢开口，“朋友吧……”
　　舒望低头看看脚尖，轻轻“嗯”一声，又接着道，“那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很正常么？”
　　“可我觉得你也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一直都是你在帮我。”
　　唐逸枫又有点丧气，她以前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小孩子，在遇到舒望之前。
　　她可以自己换灯泡修水管，可以自己做饭，可以自己打工赚钱，她觉得自己已经会得很多了。她习惯了自己一个人解决很多事，也可以帮朋友同学解决难题。
　　她习惯了给予，可在舒望这里，她总是在接受。
　　“是有的。”
　　舒望的话像叹息，唐逸枫没明白，“嗯？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以后你就知道了。”
　　“什么啊……”唐逸枫尾音拖长，有点甜有点黏，“你这算安慰我么？”
　　“不是。”舒望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但是如果你一直要跟我分得那么清的话，我会有点不开心。”
　　“而且我也不差你那点房租水电钱。”
　　好好好，好财大气粗的一句话。
　　唐逸枫脑子里又蹦出来前几天胡思乱想时的两个字——金主。奇怪的想法在脑子里乱转，她的表情一时有些精彩。
　　舒望看她没讲话，脸上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瘪嘴，以为自己说的话有问题。
　　“如果我有什么做法或者说话不合适，让你不舒服了，你要跟我说。”
　　唐逸枫连忙回神，“没有没有没有，我刚刚在想别的……”
　　“我是真的很感谢你，我以后一定努力做饭，努力做家务，不让你白花钱。”
　　努力做好一切小白脸该做的，唐逸枫在心里打包票。
　　舒望越听这话越觉得别扭，她花钱干什么了？
　　夜晚的小区里多了很多饭后散步的人，年轻夫妻牵着小狗，三四个小孩结对玩闹，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坐在椅子上摇扇乘凉。
　　她们一起从夜色中走过，去找属于她们的那盏灯火。


第43章无比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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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最终还是选定了Y购物中心一层外侧的一家奶茶店，特意跟店长沟通过，只上白天的班，这样晚上还可以跟舒望一起吃晚饭。
　　第一周的时候唐逸枫还兴致勃勃，打扫卫生、点单、切水果，站着的时间很长，可总算能摒除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顺便学了很多饮料的配方，她琢磨着以后可以回家自己做，买台榨汁机，早上给舒望做果蔬汁。
　　没单的休息间隙，陆识薇在宿舍四人小群里侃大山，唐逸枫发了张自己做的员工饮照片。
　　陆：‘哟，你怎么诈尸了’
　　唐：‘成功打入奶茶店内部’
　　陆：‘你这做的什么啊？绿了吧唧的’
　　唐：‘营养果蔬汁’
　　陆：‘姐也算是在奶茶店有熟人了，以后能给我打折不’
　　唐：‘醒醒，我就暑假做一个月’
　　聊了一会儿，周玲也加入进来。
　　周：‘你以前不是做家教么，怎么改奶茶了’
　　唐逸枫想了想，也没隐瞒。
　　唐：‘我提前回北城了，临时找的兼职’
　　陆：‘你可太拼了姐’配了个甘拜下风的表情包。
　　周：‘听说上个月北城大暴雨，还淹死了人，你没遇上吧’
　　唐：‘没有，那时候我还没回来呢’
　　周：‘没赶上就好，我看新闻里特吓人’
　　……
　　有朋友关心的感觉还挺不错，唐逸枫抱着手机打字，嘴角一直挂着笑。以前假期她总是在互联网上搞失踪，现在才发现错过了很多。
　　她确实是该把自己打开来的，不管是舒望，还是其他朋友，她其实是喜欢跟大家热热闹闹相处在一起的。
　　不再思考什么会不会失去的问题，既然此刻拥有，那便珍惜此刻。
　　远在办公室画方案图的舒望也收到了照片，她在四四方方的办公桌上巡视一圈，最后拍了一张保温杯里泡红茶发过去。
　　‘干杯’
　　-
　　第二周唐逸枫就开始在心里倒苦水，记熟了所有饮料的配方后，她也正式加入做饮料的行列。
　　切不完的水果，洗不完的雪克杯。
　　摇完一杯还有二三四五六杯。
　　这个三分糖正常冰，那个全糖少冰加椰果。
　　费手费腿还费脑子，新鲜劲儿全过了，奶茶店兼职也被唐逸枫拉入黑名单。
　　累是累点，也不能提前跑，不做满一个月不给结工资。
　　甚至今天因为排班挪不开，还要晚下班，唐逸枫觉得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比锅底灰还黑。
　　“您好，点单。”
　　“来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唐逸枫也没有注意到，擦干净手就去机器前就位，扮演一个比机器还机器的点单员。
　　“您要喝什么？”
　　眼睛看着机器，脑子里数秒，五秒钟没有回答，抬头准备推荐新品。
　　“你怎么来了？”唐逸枫语调都雀跃起来，惊喜的样子一点没忍住，刚才还面无表情的脸一下子活起来。
　　“来等你下班一起吃饭啊。”舒望眉眼弯弯。
　　“我还有半小时呢，你怎么来这么早。”
　　“领导不在，提前溜了。”
　　舒望朝她眨眨眼，不常有的狡黠灵动样子让唐逸枫心跳快了一拍。
　　后面又来了顾客，唐逸枫不好多聊，“你想喝什么呀？”
　　“奶茶吧。”舒望指指招牌上的图片，唐逸枫以为她会选清爽一些的水果茶，倒是没想到她会选甜甜蜜蜜的奶茶。
　　“好，那你在店里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下班。”
　　-
　　舒望盯着拿到手的这杯奶茶，珍珠、芋圆、布丁等小料放了半杯，比图片上的还多不少，可以称得上一杯粥了。
　　有些想笑又有些头疼，看来是一杯只给她的特调，只是这一杯下肚，不用吃饭也能饱。
　　她坐在店里靠窗的位置，小口嚼着芋圆，看向吧台后面给人点单的唐逸枫。自己刚来的时候，她还脸黑得不行，现在倒是微笑服务了。
　　唐逸枫穿着奶茶店统一的员工制服，白色T恤，灰色小围裙，头发规矩扎在脑后，比她平常随性的样子板正许多。
　　舒望偷偷拍了张她此时的照片，对着照片想，不知道她以后工作上班会是个什么样子。
　　没用半小时，唐逸枫就换好衣服出现在舒望面前，“走吧！”
　　这一声颇有种脱离苦海的意思，舒望看她一直活动手腕和肩膀，有点心疼地问：“很累么？”
　　唐逸枫揉揉站酸了的后腰，嘴上却说：“还行。”
　　还挺嘴硬，舒望又问：“跟叠衣服比呢？”
　　这下唐逸枫沉默了，想起自己当初的话，现在回旋镖正中她的脑门。
　　她小声念叨，“我还不如去叠衣服呢。”
　　舒望没忍住笑出了声，唐逸枫怨念地看她一眼。
　　一路走来，这才看见舒望手里的奶茶还剩半杯，她倒也没扔，就一直拎在手里。
　　唐逸枫好奇，“奶茶怎么样？是不是太甜了？”
　　她的亲手特调，五分糖少冰，想着舒望往常的口味，特意没有做得太甜。如果舒望还是觉得太甜，下次可以做三分糖。
　　“挺好的，没有很甜。”
　　舒望晃晃手里的杯子给她看，露出一丝无奈，“只是你给我加太多小料了，都喝完就不用吃饭了。”
　　唐逸枫嘿嘿一笑，“给你的亲友福利。”
　　她顺手接过舒望的杯子，“那给我喝吧，别浪费了。”
　　舒望想拦，想说那是她用过的吸管，唐逸枫却已经吸上第一口珍珠。
　　这次换成是舒望有些脸热，染上一层浅淡而不自然的粉色。女生之间同喝一杯饮料明明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舒望却从没与其他朋友这样过。
　　她不太喜欢跟别人有过于亲密的接触，连梁思也是，最多只跟她挽手逛过街，拥抱都极少。
　　如今唐逸枫极其自然地喝她喝过的饮料，她难得有一些不知所措的感觉。好像所有往常、惯常、和历来如此，都被唐逸枫打破。
　　舒望看着唐逸枫鼓起的侧脸，又禁不住想，她这么自然，是跟其他朋友也会这样么？
　　-
　　轮休日那天，北城又下起了大雨，唐逸枫闷在家里写稿，一会儿看看雨，一会儿看看手机。
　　前一阵儿周玲说的新闻，唐逸枫后来也去看了，行人与车辆都挡不住奔流的暴雨，靠近山区的地方受灾最为严重，市区里情况稍好一些，积水却也能没到小腿。
　　今日的雨从中午就开始下，偶尔中小雨，偶尔大雨，却一直没停过。手机上持续降雨预警的信息弹出，她在书房里有些焦躁。
　　又看了半小时，她给舒望发去信息。
　　唐：‘你一会儿怎么回家啊？’
　　舒：‘坐地铁啊，怎么了？’
　　唐：‘几点下班？’
　　舒：‘还是五点半吧’
　　唐：‘我去地铁口接你吧’
　　舒望从办公室窗口向外看，雨势不小，公司出门拐弯就是地铁，从家附近的地铁口到小区不过步行十分钟的路程，自己也带伞了，用不上人接。
　　舒：‘不用，外面下雨呢，你在家待着吧’
　　唐：‘我接你’
　　舒望怎么也没拗过她，随她去了。
　　将近六点的时候，唐逸枫在家准备好晚饭，放在锅里保温，随后就急急忙忙出了门。
　　这会儿雨下得又猛又急，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打在地上像起了烟气，马路边的水流小河一样急速涌向排水井，有些低洼处的积水已经没过鞋子。
　　唐逸枫穿着板鞋就出来了，想回去换鞋，又怕舒望等太久，索性就挑着水浅的地方直接走。
　　地铁口站了不少人，靠外侧的位置被风雨波及到，人群都缩在靠里侧，有人打电话给家人，有人望天等雨停。舒望远远就看见唐逸枫淌着水往这面走，深一脚浅一脚的，鞋子应该是全湿了。
　　她穿了一件深红色的T恤，是平常极少穿的颜色，衣服上点点深色都是雨水的杰作。
　　她用右手撑伞，左胳膊上也有湿漉漉的雨水痕迹。
　　这个画面好像突然在舒望眼中被放慢了，周遭的一切都被模糊遮挡，漫天大雨中她只能看到这一个人。
　　看到这一个人，朝她走来。
　　直到唐逸枫走到地铁口的遮蔽下，放下伞，舒望才回过神。
　　“怎么不等雨小点再来。”舒望伸手擦掉她侧面头发上的水珠，看见唐逸枫笑得比这水珠还晶亮。
　　“怕你等太久。”
　　舒望没说话，唐逸枫又问她：“你带伞了么？”
　　舒望右手握着背包肩带，深深看了她一瞬，突然有些鬼使神猜地摇了摇头。
　　“那我们等雨小点儿再走吧。”
　　“好。”
　　等的时候，舒望又问她：“为什么非要来接我？”
　　“上个月不是下暴雨了么，我看着挺吓人。”
　　-
　　这天晚上，舒望很久都没有睡意，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个多小时后，她起身拿出画纸画笔。
　　回来的时候，唐逸枫撑伞，整个伞都向舒望那边偏，舒望推回去一点，唐逸枫又推过来一点。
　　舒望身上一点都没湿，唐逸枫左半边衣服裤子都是深深水色。
　　马克笔涂抹出大片蓝色，灰色雨云旋在画纸上方，灯火行人点染在模糊大雨中。两个人和一把伞，是画面正中唯一清晰明亮的风景。
　　耳机里的音乐逐渐热烈澎湃，檐外的雨势骤然磅礴。
　　马克笔笔帽咔哒一声响，舒望觉得自己确实是栽了。
　　她喜欢在夜空炸开的花火，喜欢汽水罐拉环向下时的一声脆响，她喜欢唐逸枫带给她的所有感受，如世间所有瞬间璀璨又美好的存在。
　　唐逸枫让出来的半边雨伞，她的一腔赤诚，都让自己觉得无比珍贵。
　　把画笔收好，画纸收进抽屉，舒望觉得自己终于有了睡意，只是明天要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而她或许意识到了，或许没有，她骨子里所有的蠢蠢欲动在遇到唐逸枫的那一刻开始破土而出。
　　在这个夏天，从不说谎的舒望，说了很多句谎话，每句谎话的背后都跟着一句——“因为我很喜欢你。”


第44章云里雾里
　　-
　　这周周日，晚饭后唐逸枫早早洗完澡，备好零食饮料水果，坐在客厅沙发等舒望，舒望昨天说想一起看电影。
　　平时晚上的时候，她要写稿要看书，舒望要学习工作上的新东西，一个人在书房，一个人在主卧，能相处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而周末白天，舒望会回家陪爸妈吃饭，她也要打工，舒望带来的投影仪，她们只打开过两三次。
　　现在难得有整块的相处时间，唐逸枫一分钟都不想浪费。
　　舒望从主卧走出来，她穿着夏季睡裙，长发披散在肩膀，刚刚吹干的模样，发尾还有些湿。
　　看唐逸枫乖乖坐在沙发上等，她有些忐忑的心情又舒展开。
　　“你怎么这么快？”舒望笑问。
　　“我洗澡很快的。”唐逸枫也没说她着急，手却马上摸到遥控打开投影。
　　舒望去厨房冰箱拿了两听果啤，回来顺手关掉客厅顶灯，只留下窗边一处小台灯。
　　“看什么啊？”
　　“卡罗尔，去年刚上的电影，评价挺不错的。”
　　舒望坐到唐逸枫身边，离得很近，腿碰到她的腿。
　　唐逸枫的睡衣是短袖短裤，现在这个距离，舒望的体温轻易穿透过两件薄薄的布料，径直传到她腿上。
　　舒望低头看着手机，调试投屏。
　　唐逸枫低头看她们靠在一起的腿。
　　花香味儿又钻进唐逸枫的鼻子里，不知道是洗发水还是沐浴露。她用说话转移开自己的心猿意马，“讲什么的啊？”
　　舒望没抬头，话在嘴里咀嚼了一番，“不知道。”
　　不知道？唐逸枫眨眨眼，有点纳闷，她选的电影，她怎么连讲什么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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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头开始，舒望打开一听果啤递给唐逸枫，桌上的可乐成了摆设，唐逸枫接过尝了一口，柠檬味儿的，酸酸甜甜。
　　“哎，圣诞节诶，我们也是圣诞节前后认识的。”唐逸枫撕开果冻包装，自己塞一个进嘴里，也递给舒望一个。
　　舒望顺手接过，看她一侧脸颊鼓鼓的，觉得她吃东西的样子也很可爱，嘴上回答就有些含糊，“嗯，是吧。”
　　“你还送了我一个平安果。”
　　舒望也想起那天的事，“我说要请你吃饭，你就要了个红烧排骨，我过意不去。”
　　唐逸枫那时觉得她们才刚见第二面，她确实不好意思，“那不是跟你还不熟么，现在我肯定不会跟你客气了。”
　　舒望揉捏着手里的果冻包装，盯着投影屏幕，没认同也没否定。其实还是挺客气的，舒望觉得她可以再“不客气”一点。
　　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你平常吃饭也就要一个菜么？”
　　“我自己吃的时候能省就省呗。”唐逸枫满不在意，“而且食堂阿姨都眼熟我，每次我去都给我盛很多。”
　　“眼熟你？每天那么多人去食堂，她怎么记住的。”舒望确实不解。
　　“一层窗口那个阿姨说，我像她什么远房亲戚的大侄女，觉得我吃太少了，太瘦了。”
　　唐逸枫叉起一块橙子递给舒望，继续说：“其实我都知道，哪来的什么大侄女，那些阿姨人都很好，她们知道哪些学生省吃俭用，都会给多盛点儿。”
　　接着又露出些得意的神色，“这可是我暗中观察很久才知道的。”
　　原来是这样，舒望突然笑了一下，引得唐逸枫转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到，我当时以为，那个阿姨给你多盛是因为你嘴甜。”
　　“那……那肯定也是有这方面原因的。”
　　还挺臭屁，舒望看她眼睛弯弯的样子，突然想上去捏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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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望又好奇起来，“你如果……不宽裕的话，怎么还请同学去酒吧？”
　　“那不是拿了奖金嘛，大家普天同庆一下。”
　　乱用的什么词，舒望抿了一口果啤，“你不怕她们狮子大开口？”
　　“她们啊，不会的。”
　　舒望回忆，那天她们点的酒水小食，确实都没有很贵的种类。
　　唐逸枫继续道：“而且平时她们也会请我吃饭什么的，放假回来还会给我带特产。”
　　“周玲给我带的那个冷吃牛肉特好吃，下次我拿给你尝尝。”
　　“反正大家都没什么钱，有好吃的好玩的就一起呗。”
　　讲这段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柔和，面上神色舒适又自然，没有一丁点可能出现的窘迫。很多人在没钱的时候会极度敏感，陷入窘迫的情绪，对此羞于启齿，如果别人问起，有人会面露难堪，有人会遮遮掩掩，也有人会胡吹牛皮。
　　唐逸枫却完全不避讳，轻松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舒望想，如果换做自己，也许都做不到她这样泰然处之。
　　“那平常我们吃饭，你也可以少做一点，不用那么丰盛。”
　　“那不行，怎么能让金……不是，怎么能让你跟我吃糠咽菜。”
　　金主两个字顺嘴就要往外蹦，唐逸枫一个急速刹车收住了口，都怪她这一阵儿胡思乱想惯了，差点就让舒望听见。
　　不行，绝对不行，这点脸面她还是要的。
　　“你刚才说金什么……”
　　唐逸枫连忙指屏幕，“哎你看那个娃娃好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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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中的Therese与Carol在百货商场初遇后，又单独去吃了饭，两人同样的干马天尼碰杯，唐逸枫也拿果啤跟舒望碰了杯。
　　有了开头一番聊天打岔，接下来唐逸枫看这电影还有点云里雾里，Therese跟男友碰面，她觉得这是爱情片吧，Carol孩子登场，她觉得这可能是家庭片吧。
　　但Therese这怎么又哭了，她哭的什么？
　　唐逸枫在想自己要不要问舒望这片子讲的什么，又想起舒望说她不知道，而且问了显得自己怪傻的，还是继续看下去吧。
　　舒望在她旁边，后背虽然靠在沙发上，但是整个人坐得很直很正，眼睛没离开屏幕半分，一副看得很认真的样子，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唐逸枫自己看电影的时候都很投入，可是舒望在身旁时，她就更想看舒望，也想跟舒望讲话。可是爱看电影的人都喜欢完全沉浸在电影故事中的感觉，不喜欢别人打岔，唐逸枫觉得舒望应该也是这样。
　　还是好好看电影吧，别等会儿一问三不知，唐逸枫劝诫自己收收心。
　　从片中两人开车同游开始，唐逸枫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俩人气氛怎么怪怪的。
　　这个气氛就像是……她在学校里观察到的那些小情侣……
　　真是不妙，怎么自从发觉自己喜欢舒望，她看哪两个女生都觉得人家有一腿，连看个电影都要在脑子里拉cp，难道这就是腐眼看人姬？
　　唐逸枫反思，一定是自己思想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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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旅店，Carol把手搭在Therese肩膀上的后一分钟里，唐逸枫终于明悟，她不用反思了，这两个人就是她脑子里想的那样，这也确实是个爱情片，只不过是个百合爱情片。
　　亲密戏份来得迅速且热烈，唐逸枫觉得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比大魔王的睡衣颜色还要红。
　　以前在网上刷到过，跟父母看电视剧遇到主角接吻的情节，孩子假装玩手机，父母假装去倒水，大家都得假装突然有点事要忙，避免突如其来的尴尬。
　　唐逸枫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可此时此刻她觉得她比网上那些吐槽的博主还要尴尬。
　　昏黄灯光的客厅里，舒望没讲话，她也不敢讲话，整间屋子里只回荡着电影配乐和暧昧声响，以及她快要怀揣不住的心跳声。
　　舒望的肩膀与腿侧都跟自己靠在一起，没有过分紧密，只有轻微的碰触，她却觉得相触的地方都要着了火。空调冷风吹在她的左侧，舒望的体温燃在她的右侧。
　　和暗恋的人一起看亲密戏份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她年纪轻轻为什么要受这个苦？？
　　唐逸枫抬起僵硬的胳膊，想喝口东西压下此时自己蒸腾出的热气，却发现易拉罐早就空了。终于找到那个有点事要忙的借口，她迅速起身去厨房，又从冰箱里拿了一听果啤。
　　拿到手后也没立即回去，就站在厨房门口看屏幕里的故事，看着看着又不自觉把目光从画面移到舒望的背影上。刚刚舒望背靠沙发坐，现在后背离开沙发，还是坐得又直又正。
　　终于熬过这几分钟，唐逸枫松口气，动手拉开果啤拉环。
　　她从没觉得拉拉环的声音有这么大，气体冲出易拉罐的声音在这间安静的客厅炸出一声脆响，气泡炸裂，果香弥漫，她看见舒望回过头看她。
　　昏暗不明的房间内，投影光线在舒望脸上闪过又溜走，让唐逸枫看不分明对方的表情。
　　可她却能感觉到自己的表情，眼皮先是眨得很快，随后就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舒望，手指还停在拉环上。冰冰凉的罐子没让她身上的热度降下来半分，反而都向脸上窜。
　　脚底粘在地板上，两条腿成了两根木棍，分毫动弹不得。
　　她又觉得自己像做贼，做了坏事被抓到，只能寄希望于脸上的皮肉，要争点气，不要红得过分明显。
　　她们的动作定格在此处良久后，她终于看清舒望的表情，似笑非笑的，后背又靠回沙发上。
　　舒望转回头继续看电影，唐逸枫还在原地罚站一分钟，刚刚的插曲像是她的一场幻觉。


第45章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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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尾时间里，唐逸枫和舒望谁也没有先起身，就让和缓的音乐为这个故事续写无尽的浪漫与悠长。
　　等到再无音乐可接续的时候，舒望关掉投影，没有立即开灯，“好看么？”
　　唐逸枫开头看得朦朦胧胧，中间被自己的情绪烧冒烟，后半段终于认真开始看的时候，又觉得有点忧伤。
　　“挺好看的。”唐逸枫又补充了一句，“好在结尾是好的。”
　　舒望点点头，没了话，两人一时间沉默下来。
　　小台灯还在不遗余力地照亮一室暖黄，空调从上到下吹过一轮，舒望把上半身侧过来，正对着唐逸枫。
　　“你对同性恋怎么看？”
　　舒望语气平淡的一句话，敲在唐逸枫耳膜上每个字都像炸雷，来不及想舒望是什么意思，她先快速开口，“我，我，我，我不看。”
　　快速，但有点结巴。
　　“什么？”舒望愕然，显然是没料到这个回答。
　　唐逸枫也转过身体正对舒望，有点急，“不是不是，我意思是……”
　　她是了半天也没是出所以然，双手把手里的易拉罐捏出一个瘪。
　　舒望就那么看着她，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唐逸枫观她神情，稍稍安下心，先把自己这口气顺下去，组织好语言才开口。
　　“我觉得同性恋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只是性取向是同性而已。”
　　“人类社会总是喜欢拿各式各样的标准给人分类，像是金钱、地位、身份，或者是性取向、肤色，甚至是身体健全程度。”
　　“如果从政策福利这种层面来看，确实是有一些人群需要享受到更多的关注和帮助，但从更平凡的层面来看，其实我们都只是人而已，一样的人。”
　　一番话说得正经又认真，像在做什么学术研究，舒望起先的愕然和疑惑，在听她慢慢讲话的时候，全都淡下去，也加入到正经讨论中。
　　“有人可以在这种分类中找到归属感，也有人想从这种分类里找到优越感。”舒望很喜欢她讲的那句话，低声又重复了一次，“其实都是一样的人而已。”
　　唐逸枫又把罐子另一侧捏出一个瘪，“如果有人凭着自己有这有那，就瞧不起别人，到处找优越感，那他是挺可悲的。”
　　“如果有人仅仅因为性取向对别人报有异样的眼光，那是他自己有毛病。”
　　说起这话时，她稍稍有些愤愤不平的神色，眉头微皱，说完嘴唇轻抿着。
　　舒望一直看着她，没移开过目光，“还是很多人会存在偏见的。”
　　“人的很多偏见都是由于缺乏认知和同理心。”
　　“很多高学历的人也会有这样的偏见。”
　　“那难道舒教授也会么？”
　　唐逸枫的问题让舒望愣怔，一时没有开口，这是一个她从未想过的问题。
　　或许，也会是一个她需要解决的问题。
　　只是唐逸枫的话，暂时又让舒望放下了这个问题。“如果只是喜欢一个人，没有妨碍到别人，也没有伤害到别人，那关别人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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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望的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她一番话说得理想化还有些孩子气，好干净啊，舒望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词来形容唐逸枫。
　　她其实有些记不清自己二十岁时，是不是跟她一样，对这个世界有这样纯粹又理想化的态度。
　　语气有点轻，似是叹气一样，“可是现实里，喜欢同性还是会有很多阻碍。”
　　“有就有呗，做什么不会有阻碍啊，无非是多点少点呗。”唐逸枫虽然知晓舒望说得对，可还是想说这带点赌气的话。
　　“而且我觉得我们的社会氛围已经在慢慢变好，虽然不像国外那样能合法结婚，但现在网上、大街上都有很多同性情侣，我们学校就挺多的。”
　　舒望突然接道：“怎么，你在学校观察过？”
　　这句话一下子给唐逸枫噎住，本来挺正经的表情一下子崩了，眼睛眨啊眨，从舒望脸上转悠到大门口。
　　嘴上小声道：“我就随便看看，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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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没有人去开灯，果盘里的橙子和樱桃没了一大半，果啤罐子从两个到很多。
　　“如果我们抛开一些动物本能和社会约定俗成，仅仅以感情的角度看，我觉得爱一个人应该是爱她的灵魂，□□只是她灵魂的一种呈现方式，所以生理上是男是女都无所谓。”
　　虽然没有经验，但唐逸枫说起这个话题头头是道的样子，让舒望还挺想听她一直讲下去。
　　“可是大多数人都是挺确定自己的性取向的。”舒望抛出问题。
　　这个问题确实有点难，难住唐逸枫了。
　　“精神上的爱和□□谁先谁后，可能每个人不一样吧，也可能是同时都有，也可能只有一种。”唐逸枫挠挠头，“所以我的想法可能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舒望接道：“每个人对于爱情的定义也不一样，有的人需要思想和情感上的共鸣，有的人只需要生理上的。”
　　唐逸枫好奇起舒望的想法，“那你呢？你觉得哪种更重要？”
　　“都挺重要的吧。其实爱有很多种，爱小动物、爱山川湖海、爱一个人，会喜欢上什么，都是对自我内在的一种情感投射，也是精神上需要一个寄托。”
　　舒望停顿一下才继续，“可如果是爱一个人，我还是希望可以有确切的陪伴和接触的。”
　　唐逸枫以点头表示肯定，嘴巴一时没受脑子控制，自己跑出来一句话，“确实，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跟她亲近。”
　　舒望盯着她看，没讲话。这种时候一冷场，唐逸枫头皮就开始发紧，凝滞的空气像在酝酿着什么氛围。
　　“同性间的亲近往往会被划入友情的范围，像是牵手、拥抱……”舒望说得很慢，在这句中又停歇了一下才继续，“……同喝一杯饮料，都是女生朋友间很正常的举动，很多人会分不清友情和爱情的界限。”
　　舒望举的每个例子都正正戳在唐逸枫心底，刚才在电影中途烧起来的火，又开始跃跃欲试。
　　是不是环境太过安静，她此刻只能听见舒望的下一个问题。
　　“你分得清么？”
　　两人对视，这次谁也没躲避。
　　唐逸枫手握紧沙发，感受到掌心细汗粘在皮质外表的感受。
　　“我分得清。”
　　我想与你灵魂相贴，我想与你亲密无间，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舒望再问：“那你会喜欢女生么？”
　　心跳乱得不成章法，唐逸枫听不清自己心里想说的话，把问题抛回给舒望。
　　“那你，你会喜欢女生么？”
　　“你猜。”
　　舒望口中的两个字用气声讲出来，暖热的气息直吹至唐逸枫心底，她的心跳像是被吹停一秒。
　　她敢猜么？如果她猜对了，可以收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奖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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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在一起很多年后，唐逸枫还是记不清这天晚上到底是谁先亲的谁，她问舒望，舒望很肯定地回了一个字，“你。”
　　唐逸枫自己记不清，没理但狡辩，“可你的眼神就是在亲我。”
　　舒望：“呵。”
　　时间转回到现在，长久对视的过程中，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空气中的浮尘是否能看得清，究竟是谁先靠近谁。
　　唐逸枫的嘴唇触碰到舒望的嘴唇时，她想，都怪这橘色灯光太暧昧，都怪这柠檬味儿的果啤太甜。


第46章仲夏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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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有些搞不明白自己，明明自己喝很多瓶都不会醉，现在只是几听果啤，她脑袋就晕得不成样子。
　　是舒望给她下药了吧，下了一剂叫“爱情”的猛药。让她整个人头晕目眩，呼吸加快，心跳比奔驰的野马还要快。
　　双唇相贴的时候，唐逸枫的第一感觉是，舒望的嘴唇好软，又温暖又柔软，比刚才吃过的果冻还要诱人。
　　她轻轻触碰着，在舒望的唇上摩挲，感受到一些微微的颤抖，不知是自己还是舒望。极力压制住自己的呼吸，不敢让过重的呼吸声惊扰到这一瞬间。
　　她曾用目光描摹过无数次的那双唇，此刻正用自己的双唇再度描摹。
　　她尝试着用自己的唇微微含住舒望的，去感受那暖热柔软的存在，又反复啄吻在舒望的唇上，或轻或重地按压着。
　　唐逸枫偷偷睁开眼，看见舒望轻轻颤抖的睫毛，是蝴蝶振翅，是花落掌心，美好得让她的心醉。
　　她一手撑在沙发上，一手去寻舒望的手，寻到了就牢牢握住，用这额外的触碰来确认这一时刻的真实性，确认这不是另一场午夜梦境。
　　她感受到舒望浅浅的呼吸落在脸上，感受到舒望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明明心跳已经快得像要从身体出逃，她仍旧把自己的动作克制在轻柔和缓。
　　-
　　唐逸枫退开后，没有离开很远的距离，呼吸还缠着舒望的呼吸，手还握着舒望的手。
　　好像已经亲了很长时间，又好像只是很短的时间，心跳轰鸣未歇，她还有些意犹未尽。
　　“我可不可以再试试？”
　　舒望没有说话，手还搭在唐逸枫的一侧肩膀上，她的眼神代替话语回答唐逸枫，她默许了。
　　于是下一次双唇贴合时，唐逸枫胆子大了起来，试探着用舌尖触碰对方的唇，一触即分。没有收到抗拒的回应，于是她又开始在她的下唇反复描摹，在舒望双唇轻启时，试探着将舌尖探入。
　　舒望搭在她肩上的手一瞬收紧，捏在唐逸枫的睡衣布料上。
　　唐逸枫的热情邀请，舒望欣然赴约。只有婉转沉溺的呼吸声知道，她们一起跳了怎样一支舞。
　　相握的那双手分开，舒望的那只，揽上了唐逸枫侧腰，唐逸枫的那只，抚上了舒望后脑。一切都水到渠成，好像本应如此。
　　再度分开后，喘息声响在空荡的客厅，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舒望没忍住先问她：“你怎么这么会？”
　　唐逸枫吞咽一下，又眨了一下眼，“我上网看的。”
　　“你上网学这个干嘛？嗯？”舒望的气息还有些急促，尾音像钩子，一下一下挠在唐逸枫耳朵上、心尖上。
　　“有备无患。”
　　四个字给中场休息画上句号，谁也记不清这天晚上她们到底亲了有多久。
　　在很多次停歇的时候，唐逸枫都在想，这个场面她是不是该顺势说出那一句“我喜欢你。”
　　可这句话在此刻出口是否显得过于轻佻。
　　这到底是一场荷尔蒙作用下的迷幻梦境，还是两心相贴的情不自禁，她分不出脑子思考，她当时只能想到，原来舒望的果啤是水蜜桃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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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两人不约而同地起晚了，闹钟做了白工，谁也没叫醒。
　　唐逸枫醒来时已是八点半，她开门后顾不上先洗漱，直接想奔厨房去，还懵着的脑子没想起来，这个时间舒望都该在地铁上了。
　　出来却看见舒望正在玄关处穿鞋，唐逸枫还有些发愣，这时候才想起来，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应该出门了。
　　舒望见她出来，率先打了招呼，“早。”
　　唐逸枫这才回过神，“你怎么还在家啊？”
　　舒望两只鞋都换好，从椅子上起身，面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我起晚了。”
　　唐逸枫笑得有些犯傻，“我也起晚了。”
　　说完想起做早餐的任务没完成，急忙道：“你吃早饭了么？要不要拿点面包带着？”
　　舒望低头看表，已经八点三十五，她总觉得她们该说点什么，可这个时间一点也不等人。北城的早高峰时段，打车也会堵车，地铁已经是最快的交通方式，算算时间，怎么也该出门了。
　　“不用了，我到公司再说吧。”
　　唐逸枫以为她怕迟到太久，也不想耽误她，“那你路上小心点，不要太着急。”
　　“好。”舒望说完，目光又在唐逸枫面上游移，从她刚睡醒的一头乱发，瞥到那张昨晚与自己紧密相贴的嘴唇，还微微有些红。
　　她今早照镜子也发现自己的嘴唇有些红有些肿，就跟唐逸枫现在的一样，罪魁祸首是她们二人。
　　舒望捏着背包肩带，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好像不是合适的时机，说出口的只有，“晚上见。”
　　“晚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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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的热烈留给唐逸枫的，除了越发澎湃的爱意，还有淡淡愁绪。
　　终于把脑子里的一团浆糊摇匀了，不是，终于把这杯柠檬茶摇匀了。
　　“0141号，一杯暴打柠檬茶。”唐逸枫把这单打包装好，递给顾客，歪头用袖子擦擦鬓角，跟店长申请了十分钟缓刑。
　　唐逸枫坐在吧台侧面的角落喝冰水，正面对着墙，很像面壁思过。
　　她在反思昨晚的举动是否太过冲动，可那段记忆在脑子里回放很多次后，她还是觉得，这是她和舒望一同促成的结果。
　　舒望是真的不知道这个电影讲的什么么？她昨晚的问话也在唐逸枫脑子里不停回响。什么同喝一杯饮料，什么分不分得清，怎么每句话都让她觉得问得正在点子上，她那句“你猜”，又是在让她猜什么。
　　她猜，舒望什么都知道，她猜，舒望也喜欢她。
　　推演出这个结论的唐逸枫，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心跳的鼓动像是传到耳膜上，呼呼风声鸣叫在耳侧。
　　所以昨晚是在试探她么？
　　那自己给出的这个回答，不知道舒望会不会满意，唐逸枫对着墙开始傻笑。
　　用手指摸自己的嘴唇，又把嘴唇贴到手背上，明明都是一样的血肉，可都没有舒望的唇柔软。
　　笑了一阵儿后，那股若有若无的惆怅又弥漫上来。
　　她们互相喜欢，然后呢？她们会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么？
　　“在一起”这三个字对唐逸枫来说很陌生，要成为这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人，要成为这世界上最无可替代的人，该如何做呢。
　　她见过校园里腻腻歪歪的热恋小情侣，也见过多年风霜后互相指责谩骂的一双怨偶，此刻的美好是否能永远保持美好，她心里没底。
　　几个月前在一次次操场夜跑后的所思所想此刻又翻上心头。
　　她能带给舒望什么呢，喜欢？爱？可喜欢和爱又是多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舒望在她心里是完美无缺的圆月，她像屋檐上仰望月光的野草，她们之间的距离连风都无法丈量。
　　很挫败，二十年人生头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唐逸枫脑门抵在墙上，把脑子里的浆糊搅匀了抹平了，也没想出所以然。
　　在她乱想的间隙，店长兴奋的声音率先穿透这团浆糊，“大单来咯！十杯杨枝甘露，十杯黑糖珍珠奶茶，十杯芝士桃子乌龙，十杯芒果冰茶！”
　　唐逸枫眼前一黑，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这个工作真是让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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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舒望发来消息，晚上加班，不回家吃饭。唐逸枫接了个新活儿，蹲在书房码字到零点。
　　周二，舒望依旧加班。唐逸枫炖了菌菇鸡汤，放在电饭锅里温着，第二天早上看见电饭锅内胆已经洗得干干净净。
　　周三，舒望还是加班。唐逸枫在沙发上等她，等着等着就睡着了，醒来已是后半夜，身上多了身薄被。
　　周四，舒望确实是仍然加班。陆识薇已经提前返校，约了唐逸枫出门吃饭。
　　不知为何，这一周两人都突然忙碌起来，唐逸枫也曾想过，是不是舒望在躲着自己，可晚上看到舒望回家的疲惫样子，又觉得是自己多想。
　　不忍心在她很累的时候还烦扰她，想说的话在心里一拖再拖，拖到后来，唐逸枫又开始不确定自己想说些什么了。
　　那天晚上的事情，像仲夏夜的一场露水，天亮就要消散无踪。
　　房东与租客的故事继续上演。


第47章小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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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咱跟二组一起聚餐啊，五点半准时出发。”上午终于把项目收尾工作完成，提交成果后，加班了一周的方案一组终于暂时解脱，方工趁着午休时间来宣布聚餐消息。
　　腿折了的小夏第一个告饶，“哎，组长，我这腿不方便，就不去了哈。”
　　方工看她那个石膏确实不便，大手一挥，允了，但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幸运，“行，其他人可都得去啊，好容易忙乎完这一阵儿，大家都去放松放松。”
　　顺便特意点名，“尤其咱新来的几个小孩哈，都一起来，顺便认识认识别组的同事。”
　　办公室里的新人们叽叽喳喳讨论吃什么，显然都很有兴趣的样子。老油条们心里叫苦不敢言，下班时间聚餐，跟加班有什么区别。
　　舒望揉揉自己的后脖颈，做了个伸展动作，上个月还觉得这班朝九晚五的挺清闲，这个月就给她来了个下马威。这行业果然是不养闲人，再普普通通正正好好的公司，也总会有加班的时候。
　　小夏一脸笑嘻嘻，归置桌上的东西，俨然一副为下班时刻准备着的样子。她跟舒望差不多年纪，本科毕业就在这家公司工作，因着一起负责海市的项目，又坐在舒望旁边，她算是舒望最早熟悉起来的同事。
　　舒望看着聊天界面，转头去问她：“聚餐一般几点结束？”
　　“十点前肯定结束不了。”
　　舒望听完拧眉，“吃个饭怎么这么长时间。”
　　小夏还是笑嘻嘻，“反正你去了就知道了，这帮领导一讲起话来就没完，吃完了还得续摊。”
　　小夏挪着办公椅划过来，脸色神神秘秘，小声跟舒望传授经验，“你要是想提前跑，就等他们续摊一小时后，那时候少一两个人谁也发现不了。”
　　舒望记下了，又忍不住说：“你别笑了。”笑得让人想打人。
　　一条信息发出去，‘晚上公司聚餐，不回来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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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望觉得，她的讨厌清单里有必要再加上一条——公司聚餐。
　　连着一周加班到八点以后，交完成果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卸了劲儿，一周的疲劳全往上返。舒望此时此刻只想回家洗个澡，再睡个好觉。
　　“来来来，大伙儿一起走一个！”
　　二组的组长又拎着酒杯站起来了，半桌子陪吃陪喝的小员工又得站起来假笑了。
　　舒望算是明白为什么中午方工说话的时候，老员工们都兴致不高，这比上班还难熬。相熟的员工们坐到一起，还能聊两句闲天儿，小夏躲了没来，舒望也没有其他相熟的同事，只能坐在那干熬时间。
　　很传统的中式席面，油水太大，舒望每样菜吃过一轮就饱了，而且此刻酒过三巡，感觉这桌上全是大嗓门领导的吐沫星子。舒望端着筷子在桌上巡逻一圈，又默默放下了。
　　“我敬您一杯，刚到公司，感谢领导栽培，领导辛苦了。”旁边跟舒望一同入职的新员工起身去敬酒，酒杯一端一口闷，鞠躬道谢拉家常。
　　舒望听着身上起鸡皮疙瘩，心想这真厉害，这一串话她可说不出口。
　　没等她鸡皮疙瘩消下去，方工和设计总监一起过来了。
　　“这是我们组新人，舒望，北城理工的研究生。”方工介绍得仿佛与有荣焉。
　　年过四十的总监笑呵呵，“那跟我是校友啊，在这儿工作感觉怎么样啊？”
　　舒望挂上得体的微笑，“挺好的。”
　　有了刚才旁边新人的前车之鉴，她看方工那眼神，总感觉是在跟她说，你也快按那个话说一套。
　　实在是开不了那个口，方工人确实挺好的，帮了她不少，但这个场面说这种话，舒望还是觉得太假太油了。
　　有一些职场套话，你说了不一定有用，但大多数人都默认，你不说一定不行。可究竟这些话有没有用处，是不是说了领导就真能提拔你一手，舒望不想费心去想，也不想扯着扯着嘴巴说出来，她只想做自己分内的本职工作，除此之外的社交应酬她不想做也不喜欢做。
　　舒望还是一直保持微笑，总监也没再多问，一杯酒后就又去到下一位幸运儿的面前。
　　松一口气，舒望坐下，继续熬时间。
　　“那还得是一组厉害啊，方工你这带的多好，这产值每个季度都是第一！”
　　“没有没有没有，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
　　“别谦虚啊，你们这拿了年终奖可得请吃饭啊哈哈哈哈。”
　　“一定一定。”
　　“哎，总监，我说你也给我们二组派点大活儿啊，让我们组也锻炼锻炼呗。”
　　……
　　除了抓紧跟领导同事发展亲密友谊的，还有免不了的部门明争暗斗，这出职场宫斗剧，舒望听了都觉得太阳穴直突突，只能按亮手机屏幕，没有新消息，又按灭，如此重复。
　　-
　　续摊去了附近一家ktv，舒望坐在那听中年柴油版海阔天空的时候，真的觉得很好奇，当领导难道很闲么，怎么会这么有精力。
　　舒望看着手机算时间，再过半小时，就按小夏说的办，直接溜走。
　　ktv比酒席上稍微好一些，因为很吵，灯光很暗，所以不会再有敬酒的环节，想说话的就聚在一堆，不想说话的也可以自己玩手机。
　　舒望就坐在最靠边的角落，离旁边人很远，离门很近。
　　期间有几个不认识的同事过来跟她聊天，舒望看着这几个男生一脸羞涩笑容的样子，心里就明白个七七八八，多半是来搭讪的，不想多有接触，礼貌回复几句后就装聋作哑。
　　那几个人看舒望反应冷淡，自知没趣，过了一会儿就撤了，连加联系方式的话都憋回了肚子里。
　　他们散了之后，舒望又得了清净，她看着聊天列表，手指一下下敲在手机背面，还是觉得心里有点闷。
　　与唐逸枫的聊天记录停在对方一句‘知道了’，时间是中午，然后到现在也没给她发过别的，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也不问问自己什么时候回去。
　　那晚之后，舒望也一直觉得该跟唐逸枫说点什么，具体要说什么，其实也没想好，只是觉得该有点什么话，给那晚的事一个交代。
　　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想法，她是想等唐逸枫先开口的。
　　等来等去等了一周，唐逸枫什么都没说。
　　也不知是因为这周她们都很忙，还是对方压根就没觉得得说什么。
　　想到这里，舒望又觉得心口堵得慌，伸手拿了杯酒顺顺，一顺就顺了好多杯。
　　-
　　半小时后，舒望在计算开溜的时机，怎么能很自然地拿着包出门，心里念叨着，早知道就不带包来了。
　　唐逸枫的电话来得比她开溜的脚步更快一些。
　　舒望盯着屏幕上“小枫”两个字，一时没有伸手接通的想法。
　　包房里还是很吵，歌曲换过一轮又一轮，不是励志歌就是苦情歌，那边几个领导聊得火热，紫色蓝色粉色灯光排着顺序闪过，闪得舒望头晕。
　　饭桌上的白酒和ktv的啤酒在肚子里混成了更易醉的液体，舒望没留神的时候，稍稍喝得有点多，现在是比平时微醺的状态还要晕一点的状态。
　　她看着手机在玻璃桌面上震动，三下四下五下，屏幕又重归黑暗。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喝过酒之后，就有点想耍小脾气。
　　明明从前都不会的，现在又是仅仅因为这一个人。
　　她从前平稳的情绪都被打乱掉，感受着自己控制不了情绪的感觉，舒望头一次觉得有点烦躁，还得往下顺顺。
　　-
　　手机屏幕第四次亮起“小枫”这两个字时，舒望接通了电话。
　　“喂。”
　　“你怎么不接电话呀？也不回消息，我给你打了好几次。”唐逸枫急切的语气透过手机听筒传过来。
　　舒望走出包厢门，找了个稍微安静些的地方，背靠走廊墙壁站着，“刚才没听到，找我什么事？”
　　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像在接工作电话。
　　对面默了几秒，语气有些低落，“没什么事儿，就是看你不回消息，有点担心。”
　　她的声音太近了，舒望手机听筒贴在耳朵上，感觉像唐逸枫本人正贴近她讲话。
　　“担心什么？”她想问个明白。
　　“时间有点晚了，想问问你几点回来。”唐逸枫却没让她明白。
　　舒望感觉自己的脑子确实有些晕，不只是生理上的，情绪上的波动和连日加班的疲劳混在一起，又让她的嘴快过脑子一步。
　　“你为什么担心我？”出口的声音再不如往常一样平静温和，带了点脾气，语句末尾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电话对面又陷入沉默，片刻后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你喝酒了？”
　　舒望突然笑了一声，很短促。
　　为什么要关心她，却又不告诉她为什么担心她。
　　舒望此时有点后悔，不该让她猜的，因为此时情况调转后，她才发现，猜心的游戏太难熬。
　　她布下的题目，答案却交到了唐逸枫手里。
　　很想见她，就现在，就此时此刻。
　　“唐逸枫，你来接我。”


第48章借
　　-
　　唐逸枫来得很快，舒望在炫彩灯光乱闪的包房里又当了不到二十分钟氛围组观众，就再次接到了唐逸枫的电话。
　　“我到了，你在哪儿？”
　　“你在门口等我，我马上出来。”
　　“好。”
　　八月底已至夏末，嘶鸣的知了终于知道累，无力的夏天尾巴再撑不起一整个闷热的夜，立秋后的温凉晚风偷偷掺合进这一个夏夜里，想提前抢夺季节的归属权。
　　唐逸枫在挂断电话后就立刻换了套衣服出门，出了门就打车，没耽误一点时间，用最快的速度赶到。
　　她站在舒望定位的ktv门口，没有进门等，隔着玻璃门朝内张望，寻找那个好像每天都能见到，又好像很久没见的身影。
　　两三分钟后，舒望走了出来，唐逸枫观她没甚变化的脸色，觉得她应该没有喝多。
　　但还是要再问问，“你喝酒了？喝得多么？”
　　舒望跟唐逸枫打了个照面后，就自己往外走，听见唐逸枫问她，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唐逸枫看她走得很平稳，身子没歪，步伐也照着直线走，感觉问题不大，也就赶紧追上，走在她旁边。
　　只是没想明白这“嗯”的一声，到底是回答的哪个问题。
　　舒望还是沿着路一直向前走，晚风轻起，行道树和绿化带的清爽草木味钻入胸腔，洗涤这一整晚的浊气。只是她的头脑还是一阵阵发昏发热，风吹一阵，她就晕一下。
　　唐逸枫走在她身侧，鼻子里能闻到明显不轻的酒气，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
　　她猜舒望是想在外面醒醒酒再回去，也没再多问，陪她一直在这条无人的街道上走着。
　　-
　　走了一段后，舒望忽然停住，伸手揉揉太阳穴，眼睛微微眯起来，本以为吹吹风就会好，没想到是越吹越晕。
　　唐逸枫察觉到她的动作，又担心起来，“你是不是头晕啊？”
　　舒望确实感觉不太舒服，也不想说话，点了点头，只挤出来两个字，“有点。”
　　她此时依旧站得很直，只是轻微的摇晃并没有逃过唐逸枫的眼睛。
　　唐逸枫转头在四周看了看，商铺早已关灯歇业，空旷的街道上也没有可坐的地方。
　　舒望闭眼等这一阵儿头晕过去，向墙边挪了两步，想在墙上靠一会儿。唐逸枫眼疾手快地跟了上去，先把一只手垫在了舒望和墙壁之间。
　　感受到后背不一样的柔软触感，舒望抬眼看向对方，唐逸枫解释，“墙太凉，还有点脏。”
　　语气很轻柔，像带着诱哄。
　　因为这个动作，两人之间的距离挨得很近，舒望闻着唐逸枫身上的沐浴露香味，就这么看着对方，一时没有说话。她身上的味道，混在夜风里，混在街巷旧砖瓦旧油渍里，混在除草机杀过的青草味里，有时抓得住，有时又很快跑开。
　　唐逸枫从短裤口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舒望，“要不要喝一点？”
　　舒望接过，打开喝了两口，清凉的矿泉水压下喉咙至胸腔的灼热感，头脑也恢复几许清明。
　　“你从哪儿变出来的。”
　　唐逸枫把水瓶放回口袋里，“刚刚路上买的。”
　　“那你不早拿给我。”
　　舒望的语气跟平时很不一样，很软很糯，甚至有一丝丝的嗔怪，唐逸枫头一次见她这个样子，心口也跟着发软，语气又带着轻哄。
　　“你刚刚说你没喝多。”
　　但只是她自己这么想，舒望听这话却觉得她欠揍，于是做了一个她想做很久的举动，伸手捏了唐逸枫的脸。
　　看着没多少肉，手感还不错，舒望没忍住又捏了两下。
　　唐逸枫被捏得不明所以，也不是很疼，就由着舒望去了。
　　-
　　舒望放过她的脸颊肉后，唐逸枫问：“你怎么喝这么多呀？你们同事灌你酒？”
　　舒望摇摇头，没人灌她，她自己作死。
　　不好意思这么说，她换了个问题扔回去，“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路上没什么车，打车来很快。”
　　肺腑里的灼烧感卷土重来，酒劲儿借着夜风鼓噪，舒望又想起电话里自己的那一声疑问，唐逸枫还是没有解答。
　　“你关心我。”
　　一个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唐逸枫一愣，眼神游移，躲开舒望直视的目光。
　　舒望感觉到，唐逸枫在听到她话时，垫在她身后的手指不自觉动了动，而后终归平静。很像她撩动自己心弦，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久未等到答案，舒望无端又升起烦闷的情绪，想向前离开那只手。
　　唐逸枫以为她还不舒服，空着的左手下意识扶住她肩膀。
　　这个动作让舒望停了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呼吸相缠，热气相贴，这个姿势无限接近于拥抱，却又哪儿都没触碰到。
　　唐逸枫很轻的声音响起，“是，我关心你。”
　　舒望忽然笑了，酒精让她的笑容幅度也变大，带动的气息传到唐逸枫脖颈间，很热，烧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痒意。
　　“为什么关心我？”
　　“因为我……”唐逸枫话在中途卡壳，片刻后重启了一句，“因为你太好了。”
　　这一句答非所问，让舒望眉毛皱起，本就因酒精而不甚清晰的脑子，此刻也无法分辨出这句话的意思。
　　“因为你太好了，所以我不想你有一丁点不好的可能。”
　　唐逸枫的话并没有让舒望明白过来，好像解释了，又好像压根没解释。对方的话山路十八弯，自己现在喝多了只能走直路。
　　脑子像是被人从左到右来回扔，刚刚缓过来的晕劲儿又找上来，于是混饨的脑子只能停止工作。
　　-
　　舒望又在看她，唐逸枫有些招架不住，这样的眼神太直白太赤裸，明明是带着醉意的一双眼，却像是要一直看到她心底去。
　　唐逸枫一瞬不瞬地看着舒望眼尾的一点红，呼吸着对方带着酒气的吐息，是否酒精也可以靠着呼吸摄入，不然现在她怎么也头晕起来。
　　这样近的距离，勾起她关于一周前那个夜晚的记忆，所有柔软与热烈的肢体记忆在此刻如有实质般，重新回到唐逸枫身体内。
　　那天没有打开窗帘，那天的夜色是否也跟今天一样，这样蛊惑人心。
　　唐逸枫目光荡到舒望的唇，盯着那处水润胭脂的颜色，缓慢靠近，把咫尺间她的呼吸尽数吞没。
　　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舒望快速偏开了头。
　　唐逸枫的唇落在舒望的侧脸上，轻轻擦过，仿佛能感受到她脸上的绒毛。
　　舒望的呼吸有些急促，唐逸枫的唇在她脸侧一触即分，却没有退开距离，吐出的气息让舒望耳朵又痒又麻，忍不住瑟缩一下。
　　她捏着自己的手指，却没有推开唐逸枫。
　　“我可以亲你么？”唐逸枫贴在她耳侧说话，用的气音。
　　听惯了她开朗明媚的声音，第一次听到她用这样低沉又带着蛊惑意味的嗓音，舒望不自觉吞咽一下，手指又掐紧自己的手指。
　　不是不想亲，相反，唐逸枫的靠近对她有极度的吸引力，就算是她此刻不太清醒的脑子，也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非常喜欢唐逸枫的亲近。
　　在品尝过之后，更难抵抗。
　　都说喝醉酒的人思维跳跃，刚才那个瞬间，她的思绪就跳到了毕业前的那段时间，唐逸枫对自己的无端疏远，害她低落了好一阵儿。
　　当时手机那头不搭理自己的人，现在又跳到她的眼前和心上作乱。
　　她想亲就亲，自己没有脾气的么？自己不要面子的么？
　　舒望稳住自己的呼吸，“今天不可以。”
　　今天不可以？
　　唐逸枫脑子转得快，嘴却开得更快，“那明天可以？”
　　舒望听得脸上一热，伸手在唐逸枫腰上也捏了一下，这次是真的有点疼，唐逸枫马上退开。
　　退开后暗暗观察舒望的脸色，没有抗拒，没有厌恶，也没有不开心，她放下心来，揉着自己被捏疼的腰间软肉。
　　-
　　暧昧旖旎的气氛褪去，舒望接着唐逸枫的话顺下去，“我没那么好，我有很多缺点。”
　　舒望现在的样子还是很软，眼睛看她的时候，会眨得很慢，嘴唇上还有方才矿泉水的润泽，以及刚才走路时没有发现的，她脸颊和眼尾处浅淡的粉红。
　　讲话中间的停顿也与平时不一样，很像小孩子，又娇憨又可爱。
　　唐逸枫怕现在跟她讲更多的，她醒来也记不住，也怕对方此刻的不清醒，会让她胡乱应承自己的话语，所以此刻只顺着她问。
　　“那你有什么不好呀？”
　　“我很普通。”
　　唐逸枫听了表示很疑惑，“你长得一点都不普通。”
　　舒望听了就笑起来，一点都不像大她六岁的样子，于是唐逸枫也跟着笑起来。
　　收住了笑，舒望稍稍低头，看着唐逸枫的上衣下摆，伸手上去攥着，“我很无趣。”
　　唐逸枫满不在意，“我的生活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舒望还是攥着她的衣服，语气很认真，“我挑食。”
　　唐逸枫尽量忍着笑，忍得胸腔微微颤动，怕真笑出来会让舒望不好意思，“还行，除了你不爱吃的，还有挺多能做的菜。”
　　舒望的语气还挺固执，“我也不会做饭。”
　　“我会就好了。”
　　唐逸枫左手轻轻拍着舒望手臂，像在安抚小朋友，舒望感受到她的温柔和纵容，心里有点甜，还有点酸，她混沌的脑子分辨不出，此刻唐逸枫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话是什么意思。
　　-
　　安静许久，她说，“我会说很多谎话。”
　　“嗯？你说什么谎话了？”唐逸枫看她一直攥着自己的衣摆，不知为何有些心疼，换自己拉过她的手，让舒望紧紧握着。
　　“我说我吃过午饭了。”
　　“嗯？”唐逸枫这一声疑惑真心实意。
　　“其实我想跟你一起吃午饭。”舒望的音量放得很小，唐逸枫凑近，很仔细听才能听请她的话。
　　听清了又有些无奈，“可是你中午都在公司呀。”
　　舒望见她没懂自己的意思，也不想解释了，一时有些恼，还有些低落。自己记得很清楚的事情，怎么唐逸枫忘得干干净净。
　　都说喝醉酒的人情绪起落快，唐逸枫算是认同了，眼见舒望眉眼低垂下去，神色不开心起来，她连忙道，“那以后休息日的时候，只要你有时间，我都跟你一起吃午饭好不好？”
　　舒望点了点头。
　　没想到她这么容易被哄好，唐逸枫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笑意，晃了晃她们握在一起的手。
　　舒望看着她们相握的手，力度收紧了一些，“我胆子很小。”
　　感受到舒望握紧的力度，唐逸枫也回握住，语气轻快地和她说：“你不需要胆子很大。”
　　-
　　有人借着醉意说真心话，把所有柔软和脆弱包好包装递出去，盼着有人能辨一辨，那礼品盒中间的纸星星上，是否都写着“真心”两个字。
　　唐逸枫，帮我个忙好不好，带我逃出这个平凡无趣的世界。
　　再借给我一点点勇气好不好，只要一点点。


第49章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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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还是唐逸枫第一次看见舒望睡着的样子。
　　舒望侧躺在床上，整颗脑袋像要埋到枕头里，发丝散乱到她侧脸，唐逸枫替她整理到耳后。
　　唐逸枫想，她睡觉也不是那么板板正正的呀。
　　不知想到什么，舒望嘴唇轻轻抿起，浅浅笑起来。
　　“你在做什么好梦呢？”唐逸枫手不舍得她发丝的触感，一下一下摸着舒望后脑，只敢轻轻地，怕吵醒她。
　　难得看她这个样子，唐逸枫顺势坐在床边，就这样静静看着舒望。
　　刚接到她时，明明还能好好地走直线，和自己说完话后，就彻底像一个醉酒的人了。问她什么也不会好好回答了，只知道揪着自己的衣摆，不让自己离开太远。
　　回到家后舒望就安静下来，换鞋之后就装了自动巡岗系统，直接走回主卧栽倒在床，原地表演一个不省人事。
　　唐逸枫不放心她，跟着她一路走回主卧，就看到舒望正脸栽在床上躺。有些好笑又有些担心，唐逸枫轻轻帮她翻了个身，找来卸妆水沾湿化妆棉，擦去她脸上的淡妆，又找来湿毛巾帮她擦胳膊和脸。
　　舒望很乖巧地任由她动作，也没睁开眼，只有在热毛巾擦过耳朵的时候，向枕头里缩了缩。
　　唐逸枫觉得有些有趣，想起晚上时，她贴在舒望耳边说话，舒望也是这样的反应。好像不经意间发现了什么开关，是耳朵这里格外敏感么？
　　她又故意用毛巾去擦另一侧的耳朵，舒望也是一样的反应，像是被她惹急了，鼻子里发出几声小猫哼哼，脸转向另一侧的枕头里。
　　好可爱，唐逸枫又有种心口发麻的感觉。
　　没再忍心折腾她，唐逸枫整理妥当后，给舒望床边放了一杯温水，就这样坐着静静看她。
　　-
　　远看舒望时，唐逸枫总会觉得她好遥远。就如那日，她们约在商场碰面，舒望一身成熟知性打扮走在人群中，如果不是她一直看着自己走来，唐逸枫从不觉得自己可能会与这样一个人有什么关联。
　　又如那日，舒望坐在溪边写生，她与湖光山色融为一体，美好得像一幅画，却从不曾想过，自己也能走入画中。
　　她与舒望之间相差六岁，六年多是什么概念呢，是她刚出生，舒望就已经小学一年级了，等她上小学，舒望已经是中学生了。中学生可能会跟小学生有什么故事呢？除了勒索小学生零花钱，唐逸枫想不到别的。
　　可此时此刻，舒望睡在她面前时，这样的年龄差被消解掉了。那个看起来对一切事情都游刃有余的人，也会在醉酒后像个小孩子，也会拥有不安的情绪。
　　这些情绪或许是因为自己。
　　想到这里，唐逸枫产生一种隐秘的喜悦，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对，利用另一个人的负面情绪波动来验证自己在她心里的重要性，这太卑鄙了。
　　可是，原来只需要舒望的一次示弱，她的心理防线就会丢盔卸甲、溃不成军，所有的顾虑和犹豫都抵不过舒望几句话。她不希望舒望有一丝丝不好的可能，这个可能里也包括她自己，但也不想是因为自己，让舒望产生困扰。
　　她的回避会伤害到舒望，这不可以。
　　唐逸枫俯身，在舒望额头印下一个吻。
　　“晚安，祝你永远好梦。”
　　-
　　第二天醒来舒望就后悔了。
　　人不作死就不会死，真是至理名言。宿醉的结果是她现在刚睁开眼，脑袋就在难受，很轻微的胀疼感，不至于很不舒服，但也不好过。
　　总算是明白自己的酒量了，下次再不能喝这么多。
　　舒望盯着天花板，一时没有起床的想法。与头脑胀痛一起在睁眼后就找上她的，还有昨晚唐逸枫来接她之后的记忆。
　　她自己说过的话现在全在脑子里接龙，一句接着一句，没完没了。
　　她一本正经地说她自己挑食？要命。
　　她拽着唐逸枫的衣服不撒手？要命。
　　舒望翻了个身，抱住被子，脸埋在枕头里。
　　不想出去见人，不想出去见那个案发现场目击证人。她在唐逸枫面前总还想端着点年长者的架子，没成想，一不留神丢脸丢了个大的。
　　舒望拿出手机看时间，上午九点多，也不知道唐逸枫今天去不去打工，外面客厅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又翻了个身，除了想起自己不知所云的一堆话，也想起了唐逸枫的话。
　　唐逸枫说，自己不需要胆子很大。
　　想起这句话，舒望不自觉又泛起笑意，即使她可能并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这句回答却让舒望非常喜欢。好柔和的一句话，像水，包裹住一切泥沙。
　　自己之前一直想等唐逸枫先开口，也只是因为，其实她胆子很小。
　　她会害怕被拒绝，她会害怕被疏远，她会害怕自己的猜测只是单方面臆想。
　　可唐逸枫的话却又让她的害怕消散掉，即使并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这么多天来的憋闷情绪也都烟消云散。
　　她喜欢唐逸枫，也可以就这样喜欢下去，不是非要一个答案。唐逸枫比自己小那么多，自己也不该这样逼她。
　　给自己再次树立好年长者行为规范之后，舒望终于舍得离开被窝。
　　-
　　洗过澡后，整个人都清爽许多，手机铃声响起，舒望接到了她妈妈的电话。
　　“你怎么才接我电话？”张静月开口就问，语气稍有些不满。
　　“我刚洗澡呢。”舒望刚擦上水乳，头发还没来得及吹。
　　“才起啊，怎么起这么晚。”
　　“昨天公司聚餐，喝了点酒。”舒望说得很含蓄。
　　“你这孩子，真是，那你一会儿几点到啊？”
　　舒望一时没反应过来，要到哪儿去？
　　看她没讲话，张静月提高了点声音，“你不会忘了吧，今天你奶奶生日。”
　　真是槽糕，她确实给忘了，舒望揉揉眉心，有些歉疚。这几天因为工作和唐逸枫的事情，身心都没空出地方给其他事情，险些就忘了，这周末是奶奶生日，全家约好了出去吃饭。
　　没敢跟她妈直说，舒望迂回了一下，“我马上就过去。”
　　“那你快点啊，一会儿直接去饭店，我跟你爸去接他们。”张静月又忍不住叨叨她。
　　“好好好。”
　　-
　　挂了电话后，舒望抓紧时间收拾自己，已经十点多，打车过去应该不会迟到。
　　“你醒了么？”门上传来敲门声，是唐逸枫。
　　舒望心里没由来地咯噔一下，目击证人原来没出门。
　　为了不让自己更尴尬，她深呼吸一口，绝不能表现出异样。
　　“嗯，我起来了。”摆出四平八稳的声音。
　　“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一会儿要出门……”隔着门说话还是不礼貌，舒望再次在镜子里检查过自己的形象后，才拉开主卧门。
　　唐逸枫没有穿居家服，穿了一身外出的衣服，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
　　“我早上做了小米粥，还温着，要不要喝一点？”
　　昨日胃里的烧灼感已退却，现在空落落的，想到一会儿还要吃饭店菜，确实是需要垫一下。
　　“好，给我盛一点点就好。”舒望觉得跟她讲话还是有些不自然，也不想多看她，现在自己的声音很正常，开口却总能想到昨晚说话的样子。
　　怪丢人的。
　　“那你去餐厅坐着等一下，桌上有蜂蜜水。”
　　唐逸枫跑去厨房盛粥，舒望坐在桌前小口喝着蜂蜜水，入口甜丝丝的，温度刚刚好。
　　特意给自己备了解酒的蜂蜜水，温度还这么合适，小朋友怪贴心的，舒望那种尴尬的心情被缓解掉不少。
　　唐逸枫给她端来一碗小米粥，一碗鸡蛋羹，还有配粥的小菜，然后就端端正正地坐在舒望对面。
　　“我吃不下这么多。”舒望舀起一勺粥，温度也是刚刚好。
　　“没关系，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呗。”
　　“一会儿我要出门，我奶奶过生日。”
　　“嗯。”唐逸枫应着，突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笑来，“那我们又不能一起吃午饭了。”
　　又？一起？午饭？
　　关键词触发，那句“其实我想跟你一起吃午饭”响彻舒望脑海，循环播放。
　　抬头看见唐逸枫的笑，总觉得她也笑得不安好心，之前就总提自己骑车撞到她的事儿，也不知是不是变着法儿使坏。
　　多少有些羞恼，舒望没好气地说：“你自己吃。”
　　说完就不看她，很认真地在喝粥，一勺一勺，错过了唐逸枫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的眼神。
　　-
　　茶几上的白色雏菊又换过一轮，花瓣上沾了晶莹水珠，淡绿色花瓶里的水刚换过。投影仪安安静静架在一侧，沙发上躺了几本杂志小说。餐边柜里新增了两幅刀叉和两个马克杯，书房的桌上有唐逸枫用来写草稿的纸本，和舒望新买的画笔。
　　这个屋子里终于开始有了两个人的生活痕迹。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金属汤匙和陶瓷碗碰撞的声音，上午的日光照亮一室，不过分浓烈，也不过分暗淡。
　　两人正对着坐在一张餐桌两侧，很久没说话。
　　就是在这样长久的安静下，唐逸枫说出了那句话——
　　“舒望，我喜欢你。”


第50章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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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突兀的一句话，舒望一上午做的自我建设顷刻瓦解，竟然一时有些无措。
　　唐逸枫笑得有些羞涩，嘴唇微微抿着，她餐桌下的手捏紧在一起，细汗在掌心渗出，她低头看着桌面，深吸一口气，又抬起头与舒望对视。
　　“我很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
　　“我想跟你牵手，想跟你拥抱，想跟你接吻，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分得清的，舒望。”
　　唐逸枫说完，又低头看着桌面，不敢看舒望，明明她们抱过也亲过，可此时说出这些话，却比那些更让人害羞。
　　“我想和你一起吃早饭午饭晚饭，我想和你一起看日出日落，我想一直跟你待在一起。”
　　“无论做什么事情，只要和你一起，我就很开心。”
　　“我说出来，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如果你也期待，那就刚好说给你听，如果这不是你期待的，那你也不要有负担，我不希望我的行为给你造成困扰。”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于是又重复了一次，“舒望，我真的很喜欢你。”
　　想把心剖给你看，看看里面是不是满满都是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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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望不知此刻自己是什么表情，比唐逸枫的表白更突兀的，是她突然酸涩起来的眼眶。
　　很单纯又很诚挚，没有花里胡哨的词语，也不是她平常逗趣的语气。
　　只是把一颗干干净净的心捧给了她，在问她，你要不要？
　　她其实听过不少人的告白词，文字的，当面的，她一点感觉都不曾有过。只有在唐逸枫说出那几个字时，每说一次，她的心跳就跟着重一拍。那种不讲道理的心动感觉，只在唐逸枫这里生效。
　　“我……”
　　舒望刚想开口，催命铃声响起来，又是她母亲大人。
　　舒望没犹豫，直接按掉，整理情绪又想开口，“我其实……”
　　铃声又来叨扰，还是她母亲大人。
　　“要不你先接电话吧。”唐逸枫小声说。
　　怎么非要挑在这种时候，真是她亲妈，舒望无奈，接起来，眼神却没离开唐逸枫。
　　“依依呀，你过来的时候，顺便把蛋糕拿一下。”
　　张静月的嗓门不小，唐逸枫在对面也听得一清二楚，她抬起头来看舒望，舒望此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却一直盯着她看。
　　在这种时候，唐逸枫最怕舒望的这种表情，总是看不透她在想些什么，猜不透，只好又把头低下看桌面。
　　“怎么不叫配送呢。”舒望的声音依旧放得四平八稳，其实心里已经有些恼了。
　　“哎呀，忘了嘛，刚才打电话过去，蛋糕店说现在叫配送要一个多小时。”末了又添了一句，“反正你顺路嘛，收拾好了就快点来啊。”
　　“好，我知道了。”
　　-
　　舒望挂断电话，刚才酝酿的氛围感全没了，可她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刚想开口，却被唐逸枫抢了先。
　　“张老师是不是挺急的，你快过去吧。”唐逸枫终于松开捏紧在一起的手。
　　舒望看看手机时间，自己确实快迟到了。
　　“你今天要出门么？”舒望问。
　　“我今天休息，应该不会出门。”
　　唐逸枫说话时已经恢复平常语气，刚才一场表白开始得突兀，结束得也突兀，她有些羞耻心在此刻升腾起，想一个人缓缓。
　　舒望闻言点点头，“那你晚上在家等我，我有话跟你说。”
　　“好。”
　　她会说些什么，唐逸枫其实心里没底。就算舒望存在对她的试探，对她的好感，那也不一定就是和她一样的心意。
　　她看着桌上舒望吃到一半的饭菜，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舒望回主卧整理好自己，出来后发现唐逸枫还坐在餐桌前，小狗耷拉着脑袋，毛都趴下了。
　　有些于心不忍，可自己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不是三言两语的事情。
　　她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唐逸枫的头顶，“你别多想，在家等我。”
　　“嗯。”唐逸枫勉强恢复。
　　舒望在心里叹了口气，出门前，她把最重要的那句话先拿出来安抚唐逸枫。
　　“我也喜欢你。”
　　说完就溜出门去，留下一脸错愕的唐逸枫。
　　-
　　舒望出门打车，路过蛋糕店取蛋糕，到餐厅的时候正好赶上开席时间，一家人就差她一个了。
　　除了她爸妈，还有爷爷奶奶那边的亲戚，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上几次，舒望挨个看过去，感觉都记不清他们名字。冷盘刚上两碟，酒水倒满了杯，他们还没开始动筷子，正聊着家常。
　　进门跟爷爷奶奶打过招呼，舒望放下蛋糕，坐到张静月身边，屁股还没挨上座位，就接到了她亲妈的问候。
　　“你怎么才到啊。”
　　“上午有些事耽误了。”想起唐逸枫还自己等在家里，舒望的歉意又在心里发酵，也不知道她现在会在家里做什么。
　　“你最近都瞎忙些什么呢，连个消息都没有。”那边聊得热闹，张静月声音也放得小。
　　“这周公司加班，有点忙。”舒望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又放回去，“有个项目要收尾，全组一起加班。”
　　“刚工作就是这样的，熬过去就好了。”
　　张静月停不下唠叨的嘴，舒望早就习惯，也不与她多说，反正她说什么自己都听着就是。
　　奶奶留意到这边，帮舒望讲话，“你别说她了，来了就好来了就好，现在孩子们都忙。”
　　奶奶今天换上一身旗袍，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眯眯地看着舒望，“依依，工作怎么样呀？”
　　“还行，挺好的。”舒望说。
　　“挺好的就好，如果工作上遇到什么麻烦，要跟我们说呀。”
　　“好，我知道的。”
　　“公司同事都怎么样呀？”
　　“都挺好的。”
　　奶奶还想继续问工作，舒望不想她操心太多，主动转开话题，“奶奶，我给你带了营养品，还有上次你说肩膀不舒服，给你买了按摩仪，这样你也不用每次都去外面按摩了。”
　　“哎，好好好，还是我们依依贴心。”奶奶笑得一脸慈祥。
　　爷爷在旁边听完也好奇起来，凑上去看礼物，“什么按摩仪，我看看。”
　　“你看什么看，这是依依给我买的，你想要自己买去。”奶奶一句话逗笑桌上所有人，热菜上桌，舒望松一口气，话题终于不用围着她打转了。
　　-
　　饭后，众人分别，舒望一家送爷爷奶奶回家，爷爷留他们一起喝茶聊天。话题依旧是那么几样，无非是学校工作和各家亲戚现状。
　　舒望对这些都不感兴趣，有些心不在焉，坐在一边看手机。
　　“别总玩手机，对眼睛不好。”张静月端着一盘干果坐到舒望身边。
　　“嗯。”舒望回了一声，放下手机。
　　“吃点杏仁，对眼睛好的。”
　　舒望顺手接过，也没吃，在左右手来回倒腾。
　　“你要在那边住到什么时候啊？”张静月问。
　　上次唐逸枫病好之后，舒望没有搬回家，还回家搬了不少东西回绿江新城，算起来已经在那住了一个多月。
　　舒望不习惯说谎话，两套说辞怕穿帮，就用了一样的理由给她妈妈，有项目在青阳区，离得近方便些。
　　此刻提起，舒望又想到些别的事情。
　　“嗯……妈，我想搬过去自己住了。”
　　“啊？为什么啊？”张静月自己剥开心果吃，闻言疑惑起来。
　　“就是……自己住方便些，我有时候下班晚，怕影响到你们休息。”
　　说这话时舒望又心虚起来，继续倒腾着手里那颗杏仁。
　　“这有什么影响的，你自己住多不方便啊。那平时……”张静月没理她的理由，自己念起紧箍咒来。
　　舒望没反驳，安静听着。只是听着听着又有些头疼，好像宿醉还没缓过来，也好像她头上真带了个金箍。
　　于是她又说了一次，这次是肯定的语气，“妈，我想自己住。”
　　听她的话，张静月也停下话头，感叹一句，“你这孩子……”
　　她生的女儿她最清楚，看着乖顺，自己真有主意的时候，谁也劝不动。没说到底答不答应，张静月问起其他事，“上次预定的车什么时候到？”
　　“就这几天吧。”舒望低头摆弄盘子里其他干果，没再说别的。
　　“行吧，有了车你也方便点。”
　　“我……”木质椅子还是太硬，就算加了坐垫，坐久了仍旧不舒服，舒望动了动身子，想说些什么。
　　她抬起头，舒长亭和爷爷奶奶坐在客厅，黄花梨桌椅在阳光下泛起旧日光泽，墙上那幅水墨山水几十年来一如往昔。
　　舒望从小就常来这间屋子，她小时候舒长亭和张静月经常很忙，没工夫照顾她，就会把她送来爷爷奶奶家。有时候是三两天，有时候是一周，她对这里的熟悉程度仅次于自己家，这里的每件摆设都跟她小时候记忆里一模一样。
　　舒长亭给二老斟茶，黄山毛峰的清香在尘影中穿梭四散，爷爷还是抢着去看按摩仪。奶奶今天穿了一身旗袍，往日不爱多打扮的人，今天也带上了耳饰和玉手镯。她笑容慈祥地端坐在堂，他们其乐融融地相聚一室。
　　在这样熟悉的环境里，身边也都是拥有血缘关系的最亲近的人，舒望却一瞬间觉得自己才像个怀揣定时炸弹的凶犯，好像她一开口，这样宁静美好的画面就会被爆破掉。
　　她妈妈问她，“怎么了？”
　　她回答，“没什么。”


第51章黄昏
　　-
　　傍晚，日头西斜，橘色晚霞映照在天。每当这个时候，舒望总会觉得空气中有一种好闻的味道，跟白天完全不一样。
　　黄昏总是一天中最有人味儿的时刻，日光余热烘着绿树青草，城市里不见炊烟，食物的味道依旧从每个家庭的窗外、每间饭店的排风扇外逸散开。
　　有人结束一天忙碌回家去，也有人饭后悠闲散步。匆匆行人慢下脚步，都只为这黄昏一景。所有白日里的奔忙和烦忧，也会在黄昏时暂时放过大家。
　　舒望就在这样的黄昏时刻，看见了站在小区门口的唐逸枫。
　　她正在小区门口东张西望，来来往往的人群从她身边经过，有人进门，有人出门，她都没有停下目光。
　　“你怎么在门口等我？”舒望朝她走过去，站定后问她。
　　唐逸枫等了很久的人出现，终于让目光找到落点，“你说你快到了嘛，我就顺便等等你。”
　　“怎么背着包，出门了？”舒望指指她的双肩包。
　　“嗯……”唐逸枫迟疑了一瞬才继续，“我出去买了点东西。”
　　舒望点点头，没动，唐逸枫只好问她：“回家么？还是去走走？”
　　“走走吧。”
　　-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在周围熟悉的街上走着。
　　后面有行人道声抱歉，从唐逸枫身旁借路，她向舒望那侧让了让，左手碰到了舒望的右手。
　　碰到了就急速收回，她在心里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的。
　　感受到触碰，舒望看向唐逸枫，也问了那个天下第一俗气的问题，“你为什么喜欢我？”
　　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么？不需要理由么？这个千古难题谁也说不清。
　　唐逸枫在不长不久的时间里，探究完自己的内心后发现，如果非要算，那她对舒望一定是一见钟情。
　　“如果我说是见色起意，你会骂我么？”
　　“会。”舒望回得很快。
　　还没见过舒望骂人，舒望也会骂人么？
　　“那你骂吧。”
　　唐逸枫笑得腼腆，头微微低着，手抓着背包肩带，把包荡来荡去。
　　舒望也看着她笑，有一丝无奈，“我知道我好看，但这个不算理由。”
　　“不算么？”唐逸枫轻叹一声，“那为什么会有人一见钟情呢。”
　　怎么能有人用问句把一句情话说得这么好听，舒望觉得脸上有些发热，耳尖悄悄冒出了红。
　　“你第一次见我就喜欢上了？”
　　唐逸枫想了想，“也不算是吧，第一次见，你撞我还是挺疼的。”
　　见她又翻起旧账，舒望笑容消失，亏得她还以为唐逸枫在讲什么情话，“你说你不疼。”
　　唐逸枫还是笑，“我也会说谎。”
　　舒望把头转回去，认真走路，不想搭理她，唐逸枫继续说：“可是第一次见面后，我就总会想起你，后来在教授办公室又遇见你，我一下子就认出你了。”
　　“我说不清我为什么会喜欢你，我待在你身边时，就会觉得很开心，也很安心。这种感觉很奇怪，我也说不清。”
　　她说完忽然站定，看着舒望的眼睛，鼓起勇气问：“你说你也喜欢我，是真的么？”
　　舒望也跟着她停下，“嗯。”
　　唐逸枫垂在两侧的手握紧，声音荡在傍晚的风中，“是和我一样的喜欢么？”
　　“是。”
　　-
　　人生中会有很多时刻，在生命中打下烙印，这一天的声音、气味、画面，都会成为永不磨灭的记忆。
　　唐逸枫想，与舒望互相确定心意的这一时刻，就是她崭新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天空是那么干净，温度是那么舒适，傍晚黄昏的味道是那么好闻，街道上的行人向左向右，我和你，从今往后都会变成“我们”。
　　喜悦还在心里翻腾蔓延，舒望的下一个问题却让她愣了神。
　　“你那段时间为什么躲着我？”
　　舒望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从海市接回唐逸枫时就想问，或者说，从她忽然去北城大学找对方的时候就想问。
　　唐逸枫看着舒望认真的表情，张了张口，一时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不许说谎。”舒望看她这样子，又给她下了另一道指令。
　　唐逸枫不自在地扭了下身子，手在耳朵上捏了捏，“因为我觉得我喜欢你。”
　　舒望了然，却又没那么了然，于是重复了一次她的话，“你喜欢我，然后你就躲着我？”
　　她说得很慢，唐逸枫又挠了挠头。
　　“我那时候以为……我以为你是直的，而且，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怕我？我会吃人？”
　　“怕自己太喜欢你了吧。”
　　唐逸枫回答得很自然，也很坦然，舒望被她这句话又说红了耳尖，有些害羞，又不想让始作俑者发现。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油嘴滑舌的。”
　　“我说的是真的。”唐逸枫怕她觉得自己不够真诚，解释得很急，“我那时候觉得，我不够好，我也什么都没有，如果……我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
　　舒望没反应过来，“你要给我什么？”
　　唐逸枫不知这话该怎么解释，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会自卑的人，当她喜欢一个人时她才发现，她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送给那个人，可她偏偏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洗得发白的运动鞋，正对面舒望的鞋尖，崭新的大牌休闲鞋。
　　-
　　“我……”想了许久，还是在话语的第一个字打转。
　　舒望看着她的发顶，感受到她的低落。
　　“给我一束花吧。”
　　唐逸枫疑惑地抬头，对上舒望笑意盈盈的眼，好温柔的一双眼睛，眼角眉梢的弧度都让人沉迷。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就光是站在那里，都会让她心动不已。
　　唐逸枫急切地把双肩包拿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小束花。
　　黑色包装纸包裹着三朵红色玫瑰，几枝绿叶点缀其间，在背包里还用袋子装好，拿出来时一点没磕碰到。
　　舒望从她拿过背包时的疑惑，再到看见花时，已是完完全全的惊喜。
　　“你怎么随身带着啊？”接过花束，舒望轻轻碰着玫瑰上的水珠。
　　她其实并不怎么喜欢红色，却意外地很喜欢这束红色玫瑰，像是她随口一句话，魔法师就变出了戏法。
　　“想送给你的。”唐逸枫微微咬着下唇，双手拎着背包，有些局促。
　　“那怎么放在包里？”
　　“我怕你……我怕你不接受，就先放在包里。”
　　她讲这话时声音很轻，却一下一下敲在舒望心底。藏在背包里的红玫瑰，灿烂的爱意被谨慎和小心包住。如果她接受，这就是一束表白的花朵，如果她不接受，那对面的人就会收好自己的心，如她所说的那样，不给她带来更多困扰。
　　这就是女孩子的喜欢么，这样浪漫又温柔，又或者说，这是独属于唐逸枫的一腔真心。
　　舒望静静看着这束花，听见唐逸枫问自己，“喜欢么？”
　　“喜欢。”她说。
　　很喜欢这束花，很喜欢你。
　　-
　　舒望从兜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唐逸枫，“回礼。”
　　唐逸枫接过，“这是？”
　　舒望神色有些不自然，低头看着花，小步向前走，“家里的钥匙。”
　　唐逸枫问：“你家不是密码锁么？”
　　好煞风景的一句话，舒望收起笑意，瞥她一眼，“那你还我吧。”
　　唐逸枫会意，开始傻笑，又露出一口小白牙，手里紧紧护着，“你都送出来了，不能反悔。”
　　爱情的等价交换，只需要真心换真心。
　　舒望也没真伸手要回，迎着落日余晖继续走，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手上的红色玫瑰鲜艳欲滴。唐逸枫觉得此刻心口满满当当的，她在她心里种下一朵又一朵玫瑰花，如果能采摘出来一二，她一定会拿出来比一比，是否比舒望手里的还要鲜艳。
　　唐逸枫追上她，与她并肩，“那你喜欢我什么？”
　　“我也见色起意。”
　　“我不信。”
　　“不信就不信呗。”
　　“你怎么这样啊，我都说给你听了。”唐逸枫颇有些委屈，不死心，又追着她问，“那你怎么发现自己喜欢女生的？”
　　“我没发现自己喜欢女生。”
　　一句话让唐逸枫愣住，没明白她的意思，眨眨眼看着她。
　　舒望点点她的眉心，让那处褶皱重归平整，“我只喜欢过一个人。”
　　-
　　走至公交站牌，一辆公交车正好到站，唐逸枫拉过舒望的手，一起跑了上去。
　　车上人很少，一个穿着衬衫西裤的上班族，三两个带着买菜推车的大爷大妈，安全员坐在后门前的座位，看了她们一眼，便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登场，车里的空调干燥凉爽。
　　“要带我去哪里？”
　　“不知道。”
　　“不知道？”
　　唐逸枫还是牵着她的手，走到最后面没人的位置坐下。
　　“走得有点累了，坐几站车去吃晚饭？”
　　“好。”
　　公交车开得缓慢，车上很安静，只在到站时响起机械音。窗外的蓝色渐渐浓郁，白光灯与金属座椅扶手明明该是冷硬的场景，唐逸枫却在这晃晃悠悠的车上感受到一种温馨。
　　太过美好，让她想再确认这一刻的真实性。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一起了么？”
　　舒望没立刻回答，从兜里拿出耳机，给唐逸枫戴上一只，再给自己戴上另一只。
　　‘You showed me a place where you can be who you are’
　　‘And the view the whole Milky Way’
　　‘In your eyes I drifted away’
　　‘And in your arms I just wanna sway’
　　‘Amazing day amazing day’
　　……
　　唐逸枫没再追问，认真听着，牵着舒望的手，感受舒望回握的力度，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街景。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城市，因为紧握的这双手，一切都有了温度。
　　“你听懂了么？”
　　她觉得她懂了，却还是想听舒望亲口说。
　　“你能说给我听么？”
　　“我喜欢你，唐逸枫，我们在一起吧。”
　　……
　　她们一起跑上一辆未知终点的公交车，她牵着她的手，就从此刻开始，一起探索这段未知前方的旅程。
作者有话说：
插曲：《Amazing Day》——Coldplay


第52章只在此刻
　　-
　　究竟什么是谈恋爱呢，唐逸枫觉得在告白之后的几天里，她们的生活还是一如往常。
　　她们依旧会每天一起吃早饭，在家门口分别，熬过各自工作或学习的一整个白天，再在夜幕降临时相会。
　　牛郎织女一年见一次，她们也总要间隔一整个白天再相见，夜晚相处几小时后，又会在卧室门前分别。
　　就连现在也一样，舒望倚在主卧门上，还不到十一点就要跟她说晚安。
　　唐逸枫觉得好委屈，从她下班回家到现在，一共也才四个小时，一天有二十四小时，还要刨去洗澡的时间，两个人面对面的时间连一天的六分之一都不到。
　　好短暂，可她好贪心。
　　她好想每时每刻都跟舒望黏在一起，想变成她衣服上的一枚扣子，也想变成她随身携带的唇膏，这样就能一直挂在对方身上。
　　她总是很想舒望，很想很想，就算舒望已经在她身边，在她眼前，她依然停止不了。
　　-
　　“快点乖乖去睡觉，明天就要回学校了。”舒望还是倚在门上，盯着眼前这个赖在自己门前不走的小屁孩。
　　“现在睡太早了吧。”宿舍熄灯都要十一点呢，唐逸枫瘪瘪嘴。
　　舒望不为所动，依旧像个门神一样站那儿，“早睡早起，明天上午我请假了，送你回学校。”
　　“又不是明天就开始上课，晚点没关系。”唐逸枫也站她面前不动。
　　“你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了，昨天你看电脑到几点？嗯？”舒望眉毛扬起，下巴微抬，给唐逸枫送去一个反问。
　　“昨天那是特殊情况，而且我明天就要回学校了，我们就不能天天见面了。”
　　唐逸枫要开始耍赖了，昨天因为要改稿，她又不想错过与舒望的相处时间，就熬了个大夜，可今天就是她在这里住的最后一天了，怎么都不想这么快去睡觉。
　　她又往前蹭了蹭，拉近与舒望之间的距离，摇着她的手轻晃，又低头挨个把她的手指捏了个遍。
　　舒望拿她没辙，又觉得好笑，“那你想干嘛？”
　　“我……我也不知道。”舒望松了口，唐逸枫又嘿嘿笑起来。
　　怎么感觉在一起之后，唐逸枫总是冒傻气，要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舒望默默看她这样子，问：“行李都整理好了么？”
　　“嗯。”唐逸枫还是拉着她的手不放。
　　有点黏黏糊糊的，怪可爱的。舒望看得心里发软，“还有没有需要买的？明天我陪你一起去买。”
　　“没有了。”
　　“明天中午想吃什么？”
　　“都行。”
　　“那……”
　　“我今天可不可以跟你一起睡？”唐逸枫抬头看舒望，眸光亮闪闪的，小心翼翼却藏不住一丁点期待。
　　舒望喉咙不自觉动了一下，头稍稍侧开，倚在门上的身子也动了动。再转回头看唐逸枫时，依旧对上那样清澈的一双眼睛。
　　她看着唐逸枫，手指在睡衣侧缝线上揉搓了一阵，最后还是把她放进门来。
　　-
　　这还是唐逸枫第一次正式参观舒望的卧室，刚搬进这间房子时，主卧还空空荡荡，上次舒望喝醉，她也只是匆匆扫过几眼。
　　主卧比她住的次卧稍大一些，可也无非是一张床、一面衣柜、一副书桌椅，唐逸枫在屋里转来转去，左看看书桌上的摆设，右戳戳床边台灯的罩子，哪里都看得很仔细。
　　舒望的房间跟她本人一样，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画笔画本列队齐整，笔记本电脑的轮廓线条跟桌子边沿平行，连护肤品的瓶子都规规矩矩站在透明梳妆盒里，好像哪瓶站错了位置就会被拎出来挨骂。
　　多余的装饰摆设是几乎没有的，也跟房间的主人一样，很难从外表推测出兴趣爱好。
　　唐逸枫一样一样看得仔细，在不大的房间里转来转去，颇有种领导视察的意思。
　　舒望抱着手臂依旧依在门边，看她样子觉得好笑，倒也没制止，只是噙着笑问她：“你找什么呢？”
　　“没找什么，我就参观参观。”说完觉得自己确实犯傻，唐逸枫乖乖站住不动。
　　她只是好奇跟舒望有关的一切，她的探究欲在舒望身上达到了顶峰，所有关于她的蛛丝马迹都不想放过，想听她自己说，也想自己寻觅拼凑出一个完完整整的她。
　　舒望目光在自己房间里转悠一圈，桌子是桌子，床是床，没什么特别之处，“也没什么可看的。”
　　她从家带来的东西并不多，大多是衣物饰品，其他明面上的也都是生活必需品，闲情逸趣可堪观赏的，那是一件也没有。
　　“还是有的……”唐逸枫指指书桌一边，“那套画笔就是你新买的。”
　　舒望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还真让她说中了，观察得倒是挺仔细。
　　-
　　唐逸枫还站在原地没动，其实她已经是站在床边，可房间主人一直没发话，她也不好上来就躺人家床。
　　她说要一起睡的时候没有什么别的意思，进了门现在才觉得慌张起来，整间屋子都是舒望的东西，甚至恍惚觉得房间里也都是舒望的味道。步入她的私人领域，这里的整个空间都像是她自身存在的一种延伸，将唐逸枫完全包裹在其中。
　　小台灯暖黄色的灯光又让她发晕，唐逸枫都要觉得她是不是对这个颜色的灯光过敏。
　　舒望还依靠在门边，自她进门后，舒望只是从门外侧转到了门内侧，左右不过一步的距离，没跟她一起进来，也没关门。
　　有些忐忑，不知是不是舒望并不想跟她一起睡，只是碍于礼貌不好拒绝。
　　唐逸枫其实知道，自己很多时候都在用自己和舒望的年龄差在跟舒望耍赖，就像那次求舒望帮忙参演短片一样，内心深处她早就料定，以舒望的性格和教养，大概率不会拒绝。也如此刻，既然答应了和自己在一起，那么她的耍赖撒娇、有理无理，舒望也都会包容。
　　可跟那时不一样了，她不想要她的包容，只想要她也开心，也随心所欲，也能在两人的相处中觉得毫无负担。
　　“你是不是……”
　　“睡觉吧。”
　　两人的话同时落地，唐逸枫又把后半句咽回去。
　　“什么？”
　　“没什么。”
　　舒望先一步关门，躺到一侧，看唐逸枫也躺下后，伸手把台灯按灭。
　　-
　　窗帘没有完全遮住室外的灯光，些许光亮漏在屋子角落，黑暗中只剩被子的摩擦声，以及两人的呼吸声。
　　舒望板板正正躺在她的那一侧，哪儿都没挨着唐逸枫。
　　唐逸枫侧过身子面对舒望，鼻子里全是沐浴露的香味，整个人像是浸在一片柔软的花香海洋。
　　她还是没忍住问：“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一起睡？”
　　声音很轻，语气小心翼翼的，舒望却从这里面听出了点低落。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舒望也转过来看她，朦朦胧胧的黑暗里，唐逸枫的面庞轮廓不甚清晰，眼眸里忽闪忽闪的光却在舒望眼里晃来晃去。
　　“我就是……感觉。”唐逸枫声音还是很轻。
　　“那你感觉错了。”舒望回答得很快，见她没反应，向她那侧靠近了些，一只手拉着她搭在枕侧的手，也学她刚才的样子，晃悠两下。
　　有人就是这么好哄，拉个手就开心了。
　　唐逸枫的小白牙没逃过舒望的眼睛，让她也跟着勾起嘴角。
　　“如果我以后有什么要求，你觉得为难，或者不愿意，可以不答应的。”唐逸枫收了收过于灿烂的笑容，继续说，“我们既然在一起了，我就希望我们都是开心的，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说。”
　　舒望不知道唐逸枫为什么会觉得她是个不会拒绝的人，也没想到她能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只是这话还是让她觉得很暖很软，跟晒过的被子一样香喷喷软乎乎。
　　“好。”
　　唐逸枫被握住的那只手找回主动权，悄悄翻上来，跟舒望的手十指相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过生日的时候。”
　　“那么早？”唐逸枫小小惊讶了一声，惹得舒望疑惑地眨眨眼。
　　“你怎么那么惊讶？”
　　“啊这……”唐逸枫确实是没想到，舒望生日是四月份，那时候的她自己……好像还没意识到喜欢对方，只是朦朦胧胧的好感。
　　原来舒望比自己还要早发现，想到这，唐逸枫又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容。
　　看她笑得见牙不见眼，舒望纳闷，“你笑什么？”
　　“就是……”唐逸枫还是笑，眼睛滴溜溜转起来，看起来就像扯谎前兆。
　　舒望捏她手，“说实话。”
　　“其实，我也是后来才发现我喜欢你的。”
　　“有多后来？”
　　“大概，拍完小组作业之后。”
　　舒望一时没说话，自己品了一下这个时间线，原来还是自己先。也不是想争个谁先谁后，就是突然想起这个小滑头告白那天说的话，气笑了。
　　敢情是说好话哄她玩。
　　“你不是说对我见色起意？”说完还觉得不解气，腾出手去捏她的脸，“一见钟情？”
　　不疼也得装疼，唐逸枫连声告饶，又解释了一连串，两人又聊又闹到十二点才要睡。
　　-
　　唐逸枫早就凑到离舒望很近的距离，快速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又快速退开，而后奉送上一句，“晚安。”
　　舒望没料到她突然的举动，心跳在一瞬的空滞之后，又快速跳动几下。
　　“可以了？”
　　她的话语用气声说出来，这样的距离下，她们呼吸可闻，说话间的气息都扑在唐逸枫面上。
　　过于暖热，过于好闻，过于诱人。
　　不可以，不够。
　　“还差点。”
　　唐逸枫又凑上去，从轻柔的触碰，变作缠绵的纠葛，最后化作热情的浪潮。
　　她的手又牵过舒望的手，压在枕头上十指相扣。手背碰到对方柔软的发丝，细密柔顺一直痒到她心里。
　　在黑夜里被放大的舒望的呼吸声，全都炸在她耳朵里，明明是她在主动，却感觉自己被包裹在舒望的世界中。
　　身前相贴的是她的温度，鼻腔里是她的沐浴露味道，占据了她全部思绪，占据了她全部赖以生存的呼吸，于是只能向舒望汲取更多氧气。
　　从聊天到接吻，转变的速度之快，让舒望初时有些走神。她其实想说的是，可以睡觉了么，却总有人要曲解她的意思。
　　不是不想跟她一起睡，不是躲避，不是没有感觉。
　　是太有感觉了。
　　在一起短短几天，唐逸枫的每次亲吻都会让她沦陷，纯情的啄吻会让她心跳怦然，热情的深吻会让她呼吸急促。
　　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的，这么会亲，就如此刻，她一手扣住自己的手压在枕头上，一手扶在自己腰侧，半个身子挡住一室昏暗不明，使得舒望眼前只剩下这一个人，只能仰头接下她给予的所有。
　　所有与她相贴的地方，是腰，是腿，是唇，都在发热发烫，要烧起火燃尽她的理智。
　　舒望不知道别人谈恋爱该是什么样的节奏，怎么也得从约会起步吧，她们怎么直接同居起步，这也太快了。不是害怕不是犹豫，她只觉得唐逸枫的热情快要让她招架不住，可她还有很多事没有想明白。
　　唐逸枫的呼吸拍打在她的耳后，引来一阵酥麻，舒望听见她问，“你用的什么洗发水和沐浴露，我也要去买。”
　　舒望平稳呼吸，没有作声，怕自己开口会是一些让人难为情的声音。
　　唐逸枫还埋头在她的颈侧，挺翘的鼻尖扫过耳廓脖颈，一路嗅闻她的发，舒望不禁瑟缩一下，听见她说，“这样我回学校之后，也能闻到你的味道。”
　　舒望的呼吸还没平复彻底，唐逸枫就又缠上来，“就好像你一直在我身边。”
　　“分别”两个字被唐逸枫一句话盖章落定，来不及细品其中滋味，舒望一直攥紧床单的那只手主动拉下唐逸枫，继续这场唇舌纠缠。
　　只是想不想得明白在此刻也都不重要了。
　　过往与未来俱是虚幻，只有此刻的触觉是真实存在，只有此刻，只在此刻。


第53章要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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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早上，手机闹钟正点上班，舒望伸手按掉，赶跑瞌睡虫。
　　明亮的日光被窗帘隔绝在外，只有一线光偷偷从缝隙中溜进来，就打在灰色被套上。
　　舒望又闭眼定了会儿神，才睁眼看怀抱里的人，那人手搭在自己腰上，脑袋埋在自己锁骨处，能感觉她平稳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肌肤上，也能感受到她整个人都暖暖热热的一团。
　　唐逸枫睡容中的眉目还带些稚气，眉毛和睫毛都很安分地一根一根顺着排列，偏生头发乱七八糟，也不知是怎么睡得。
　　舒望没第一时间叫醒她，看了一会儿后，伸手去摸她的眉毛。
　　唐逸枫皱了皱眉，有些躲闪，还是没睁眼，像是想用皱眉这个动作驱赶不存在的恼人小虫。
　　舒望面上挂上笑，嘴角弯弯看着她，见她还不睁眼，又往她睫毛上轻轻吹气。
　　这下唐逸枫终于忍不住面上的痒意，抬手去揉眼睛，人也终于清醒过来，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小声嘟囔，“你干嘛呀。”
　　之后几声轻轻软软的指控，舒望照单全收，心情很好地催促唐逸枫起床。
　　被扰了清梦也没见发脾气，看起来没有起床气，唐逸枫在舒望面前这种乖巧柔软的样子总会让舒望觉得心情愉悦，或者说，她仅仅只在自己面前展现的这种反差，让舒望很是受用。
　　-
　　两人起床后洗漱整齐，简单吃了早点，就要一起出发去北城大学。
　　很有一点家长送孩子去上学的感觉，舒望觉得自己这个想法还挺无厘头，而且显得自己岁数大，不想这样想。
　　舒望问她：“东西都带齐了么？”
　　唐逸枫背上背包，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带齐了。”
　　很好，这个对话和场面更像送孩子上学了。
　　舒望拉过唐逸枫的行李箱出门去，顺便心里无语一瞬，别人热恋小情侣面临分别不都是你侬我侬、依依不舍的么？怎么她俩一点都没有这种甜蜜的忧伤氛围。
　　唐逸枫跟在她后面关门，关门前停顿了几秒，在看客厅里的花瓶。
　　鲜花总是容易枯萎，也不知道下次陪舒望一起去买花是什么时候。
　　明明在这里只住了一个多月，唐逸枫却真的差点要把这里当成家了，有宽大柔软的床，有干净明亮的客厅，最重要的是，有舒望在。
　　她故意留了一些东西在舒望家没有带走，像是什么冬天的羽绒服、喜欢的书、睡衣、甚至是一只用惯了的黑色水性笔。
　　就像是想把自己的一部分也留在这里。
　　她觉得自己也许并不是贪恋这间屋子的舒适，是在奢望有一个归处。
　　-
　　下到地下车库，舒望把唐逸枫的行李都塞进后备箱，唐逸枫坐到了副驾。
　　舒望一边开导航一边跟她说：“你还是第一个坐上这车副驾驶的人。”
　　听起来是该开心的一件事，可此刻真的有种要分别的感觉降临，唐逸枫撇撇嘴角，“可惜第一次坐就是要送我走。”
　　七月摇到机动车号牌之后，舒望爸妈就跟她一起去店里订了新车，前一阵儿刚提了车，办好保险和各种手续后，现在还是她跟新车的磨合期，舒望开得稍微谨慎些。
　　唐逸枫也安静坐在车里，看看舒望，看看路况，又看看车里的内饰。
　　红色的车内饰干干净净，挂件香薰什么多余的都没有，只散发着皮质座椅的气味。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悄悄上网查这车的价格，翻找着刚刚看到的车子品牌和型号，等看到后面跟着的数字，又默默把手机锁屏。
　　大几十万，在四轮车价格里确实不算特别贵，可唐逸枫在心里敲起小计算器，按以往看到的他们专业毕业后的平均薪资，她得奋斗好多年才能攒够。
　　叹气，人生好难啊。
　　舒望听见旁边一声小小叹气，转头看了唐逸枫一眼，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东西，满脸写着愁。
　　大概多半是开学前的痛苦期。
　　于是舒望主动开口，想缓解一下她的开学焦虑，“我以后都会住在青阳那边，你周末可以来找我。”
　　听了这话，唐逸枫果然立刻把刚才的瞎想抛在脑后，“你不回家住了啊？”
　　“嗯，过一阵儿就把用得上的东西都搬过去。”
　　“那你不就要自己住了啊？为什么啊？”
　　唐逸枫没搞懂舒望的想法，之前舒望是因为自己在北城人生地不熟的，也没有认识的人，才会陪她住了一个月。现在自己开学回学校，她也没必要孤零零的待在那。
　　前方红灯亮起，舒望踩住刹车，看着前车的后窗，偏了偏头，“为了方便我们谈恋爱？”
　　说完舒望自己都笑了。
　　这话一出，唐逸枫也跟着乐，“谈恋爱”这三个字从舒望嘴里说出来显得好不真实，不像她会讲出来的话，可一讲出来，又像是给她们的关系加盖印戳。
　　印泥一定是糖浆做的，听起来就甜丝丝，唐逸枫很喜欢这种感觉，最好舒望可以经常这样，一次次给自己盖上印戳，她一定多少次都不会嫌腻。
　　她心里喜欢，嘴上还要反问，“我平常日又不在，你跟谁谈？”
　　舒望听了也只是笑，没有回她。
　　唐逸枫突然想起一个重要问题，“你自己住吃什么啊？”
　　嘿，这话问的，好像她生活不能自理一样。
　　舒望听得挺不乐意，“外面买呗，或者我自己做点也行。”
　　她自己做饭？唐逸枫毫不留情地打击她，“上周你说要做番茄炒蛋，做出来好像没加水的番茄蛋花汤。”
　　想了想又往前细数，“上上周的炖牛腩，做完你自己都没吃。”结果是唐逸枫努力了两天，终于给消灭完，味道没问题，就是费腮帮子。
　　眼见唐逸枫翻起来没完，舒望觉得自己的脸面碎了一地。平时看唐逸枫做菜很简单的样子，她也就来了兴致去学，学了几次后发现，她确实没点亮做饭这个技能面板。
　　舒望保持微笑，不跟她一般见识，“公司有食堂。”
　　说完又添了一句，“早中晚都有。”
　　-
　　工作日上午的北城交通情况比早晚高峰好上不少，一路也没堵车，临近大学城附近，舒望有些想说的话终于开了口。
　　“我……”她停顿了一下，“我还没有告诉我爸妈我们的事情，所以……”
　　“你希望我告诉他们么？”
　　这个问题其实有些难为人，明明该是她自己的问题，她却要抛给唐逸枫，所以在说完之后舒望就有些后悔。
　　她确实没想好怎么跟父母开口，是应该先试探他们的态度，还是直截了当地表明自己的情况，这事儿又该选在一个什么样的时机说出口，她都不太确定。
　　只是现在，这些不应该是唐逸枫该想的事情。
　　舒望想把刚才的问题收回，换一种表达方式，“我的意思是……”
　　还没等她说完，唐逸枫就连忙摆手，“别别别，还是先别了。”
　　舒望又转头看她，她那表情活像是被教导主任抓到早恋的中学生，惊慌害怕全写在脸上了。
　　舒望瞥过来的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唐逸枫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大，只能干巴巴往回找补，边说边挠头，“这学期我还有舒教授的课，你要是说了，我感觉好别扭。”
　　“而且，而且……”
　　她而且了半天也没说出点什么东西，她见过张静月给舒望撮合对象的样子，先不论品貌身家如何，至少她性别就对不上。如果让她设身处地地想，谁不希望自己女儿的对象是个顶优秀的人，她现在好像连及格线都达不到。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学生怕老师是人类天性，一想到对面还是两个老师，她就好慌。
　　其实舒望能想到这件事，就说明她对待这份感情是认真的，唐逸枫只要知道这件事就足够了，其他的问题，她们也不着急，可以慢慢来。
　　唐逸枫最后是这样回答这个问题的，“我需要做一点心理准备。”
　　非常正经又稳重的语气，但偏偏声音里还有点慌张，舒望也不知道她慌什么，需要跟父母出柜的人又不是她。
　　但听了她这话，舒望还是暂时把这件事按下来，她不知道怎么说，唐逸枫也不想她现在说，那就先这样吧。
　　唐逸枫深吸一口气，“我们这样好像搞地下恋啊。”
　　舒望以为她是不开心，想说点什么安抚她，谁料唐逸枫又自己接了一句，“还挺刺激的。”
　　二十岁的小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在宿舍楼侧边停好车，舒望没忍住又捏了唐逸枫的脸。
　　唐逸枫被捏也不恼，脸上还是笑嘻嘻，等舒望捏够了收回手，又快速凑上去亲了一下她。
　　唇上的触感稍纵即逝，心跳和脸红迟了片刻就追上来。
　　车子就停在宿舍楼侧面的路上，赶上新生报道的这一天，楼前往来的学生很多，忙里忙外迎送的家长也不少，就连刚刚停车时，还有学生从这里路过。
　　不知道会不会有唐逸枫的同学经过，不知道会不会有舒望相熟的老师经过。
　　在一个不算隐秘的地方，做一个稍显大胆的举动，甜蜜的爱意藏在这路边一角，舒望也后知后觉体会到了唐逸枫说的那种感觉，是挺刺激的。
　　直到目送唐逸枫进入宿舍楼，舒望还在回想刚才突然的亲吻后，对方语调微扬的那句话——
　　“要想我。”


第54章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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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当年一句“要想我”，像一句简短的咒语种在舒望心里，时光径自流淌八年，舒望仍旧解不开，忘不了，放不下。
　　按现代人的恋爱分手速度，八年时间够她进行十几轮恋爱游戏的，可她就偏偏栽在这一个人身上。
　　分开之后的时间里，舒望不是没想过，是不是她们的缘分已经走到尽头，没有必要再强求，是不是她其实也可以换个人重新开始，其他人不是都这样的么？
　　都21世纪了，谁还会相信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甜蜜谎言。
　　她们的故事也不过是寻常都市恋爱里最普通最无聊的那种，偶然相识，渐渐了解，彼此吸引，然后再在日复一日的大城市生活压力下，各自面对着无解的难题。
　　所有周围的人事物仿佛都在告诉你，有比感情更重要的东西，你不能只为了爱情，这太自私了，也太愚蠢了。甚至后来，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这样的相处中，爱情又被消磨了多少。
　　是不是该选一条相对轻松、相对容易的路来走，选一条大部分人都在进行的、大多数人都劝你选择的那条路。
　　舒望短暂地怀疑过，最终还是没有相信那些世俗谣言。
　　她不相信这世上真的存在什么好走的人生路，人只要活着，就需要面对自己的人生难题。出现问题，解决问题，这就好了，人要永远向前看的。畏首畏尾，遇事回头望，想着如果当初怎样怎样，这不是她的作风。
　　可难住她的是，这个处世哲学她不确定是否能用在感情上。
　　她把所有东西都留在北城，房子、车子、所有生活用品和穿过的衣服，可记忆扔不下，所有关于唐逸枫的一切都像是根种在她脑海里。
　　她无法洒脱地迈步向前，也无法换个人翻篇新启。
　　27岁的那场雨一直在她心里下个不停。
　　舒望开解不了自己，所以就干脆放任，在一个个阳光明媚的青天白日里，任由自己身体里充满着湿漉漉的想念，反正人体内70%都是水，也不会自己把自己淹死，有什么所谓呢。
　　她可能就是个网络论坛里痛骂的恋爱脑，有什么所谓呢。
　　什么都无所谓，酒壮怂人胆，她就是个又怂又俗的人而已，她就是贪恋唐逸枫拥抱里的温暖，其他多余的她此刻一点都不想分出脑子来思考。
　　不太清醒，也不想太清醒，酒精如果能帮她穿越漫长的雨季，那么她也会放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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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唐逸枫是清醒的，她一直记得以前舒望是不太能熬夜的，每次熬了大夜工作，都会一连几天精神不佳，隔几天清闲时还要专门找一天来补觉。
　　她空出一只手按亮手机屏幕，2024/03/17 02：13，这个时间连她都觉得很晚了。
　　怀里的舒望迷迷糊糊的，却一点没有想睡觉的意思，拉着她的衣服，还在问问题。
　　她一脚迈进舒望家门，越过相逢无言的尴尬后，就一直在聊天，舒望问了她很多分开后的事情，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遇见什么人，甚至每个地方的气候特产都问，好像对她的经历很感兴趣。
　　话越讲越多，酒越喝越多。
　　唐逸枫能感觉出来舒望想问的都不是这些，可在对方愈见醉意迷离的眼神里，她只是顺着舒望的话题讲下去。
　　直到舒望已经明显又醉又困，开始拉着她的衣服时，她终于还是没忍住，伸手环抱住面前这个让她日思夜想的人。
　　很轻的接触，像是唯恐惊扰一池春水。
　　久违的拥抱，整个身体都像是有肢体记忆一般，熟悉而陌生，温暖又带着酸涩，唐逸枫轻轻叹了口气。
　　即使再喜欢这样的拥抱，她们也不可能就这么抱一晚上，唐逸枫感觉自己手臂要开始酸了，低头问舒望，“去睡觉好不好？”
　　舒望一直把头抵在唐逸枫肩膀上，看不见表情，也不知是醉着还是醒着，声音闷闷的，“不想睡。”
　　唐逸枫觉得不能由着她，照以往经验，再不睡的话，舒望第二天又会头疼。
　　只是出口的语气仍旧不强硬，还像在哄，“太晚了，快三点了。”
　　舒望依旧没动，“不想动。”
　　唐逸枫弯弯嘴角，也不知道舒望是不是故意的，她这种孩子气的语气总让唐逸枫拿她没辙，不是很常见，但每次出现都完全捏在她心尖上。
　　像是消融了六岁多的年龄差，像是舒望比自己还小，唐逸枫很喜欢这种感觉。
　　可还是不能由着她，此时室内温度不算低，地暖勤勤恳恳日夜不休，穿着单衣也不会冷，可要是在客厅睡着，还是有可能会着凉。
　　“在这儿睡会着凉的。”
　　唐逸枫想起身，舒望还是不动，拉住她衣服的手也没动，只跟着她的动作晃了晃。
　　她想了想，“我抱你去？”
　　这次舒望没有回答她，但手松开了，算是默许的意思。
　　-
　　终于得到准许的唐逸枫准备给舒望来个公主抱，姿势都就位了，起身的时候胳膊一酸，不知是因为刚才抱太久，还是因为白天码字太久，没穿拖鞋还脚下打滑，就这么抱着舒望又跌回沙发里。
　　这一摔给舒望的酒颠醒了一大半，一阵茫然过后就开始觉得好笑，这么想着就真这么笑出了声。
　　以前记得唐逸枫抱她还挺轻松的样子，没遇到过这样给她扔回去的场景，挺罕见的，也挺好笑的。
　　如果是以前发生，舒望大概会给她留些面子，不好意思笑这么大声，今天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重逢实在让她开心，她有些收不住自己的笑。
　　她在那边笑个不停，唐逸枫却好想埋在沙发缝里当鸵鸟。
　　今天晚上实在是不能更丢脸了。
　　不浪漫不精致也就算了，在楼下被保安逮住也就算了，怎么还能脚滑，这合理么？？
　　舒望笑声里还断断续续跟出一句，“你行不行啊？”
　　唐逸枫闷头不理。
　　什么意思，她怎么这么不乐意听这话，老妇老妻的，久别重逢第一天晚上就这么问，自己行不行她不知道么？
　　不可能不行，也不可以不行。
　　唐逸枫也不回她话，悄悄调整姿势再发力，迅速完成给舒望抱起来这个“壮举”，这次抱得稳稳当当，走得也稳稳当当。
　　“哎。”
　　舒望小小惊呼一声，手搭上唐逸枫的脖子，视线从天花板转到唐逸枫脸上。
　　这人也不看自己，耳朵倒是红得彻底，也不知道是憋的还是羞的。
　　于是舒望的大笑声是停了，憋回去变成闷闷的偷笑，胸腔忍不住起起伏伏。
　　只是在她这个喝醉了的人自己感觉上是偷笑，在唐逸枫的耳朵里，她想笑又忍住，想憋又憋不住的“偷笑”声，简直震耳欲聋。
　　算了，算了算了算了。
　　唐逸枫抱着舒望走路也不想看她了，只给自己做心理疏导，算了，也不是没丢过脸，多大点事儿，说不定她酒醒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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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望安安稳稳躺在床上后就收了笑意，唐逸枫站在床边看她，她也看着唐逸枫，好像又要到了分别的时候。
　　她们谁都没说话，就这样静静对视着。
　　“你要走了么？”舒望问她，声音飘忽得好像一片薄纱。
　　唐逸枫微微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吐出一句，“嗯，我该回去了。”
　　像是又要到好戏散场众人分别的时刻，一整晚跌宕曲折的心绪在此刻落下来，唐逸枫脑子里突然“叮”了一声。
　　坏了，她好像有事儿忘了。
　　答应了刘正清明天要把改好的稿子发过去，她一脚油门冲到舒望楼下之后，把这件事儿给忘了个通透。
　　算算时间，也不是明天了，是今天，而且今天中午还要去签卖房合同，掐头去尾没剩几小时留给她。
　　在外晃荡一年多没这么紧迫过，好像一下又回到从前加班赶工的日子，好不痛苦，头皮一下就紧了。
　　舒望见她脸色突然变了，有些不解，“怎么了？”
　　“明天要交稿，我给忘了。”唐逸枫闭了闭眼，在心里叹气。
　　“还有多少没写完？”
　　“写完了，但是还得过一遍，改一些细节。”
　　舒望没说话，唐逸枫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走了，可是两条腿不听脑子的指挥，刚刚才踏入到有舒望存在的这方空间，几个小时过去了，还觉得只是刚刚而已。
　　几个小时太短了，四百多天太长了，她其实不想再说告别的话了，再也不想，总想跟舒望待在一起再久一点，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刚见面就说要留宿，会不会太轻浮了。这里跟舒望以前的家也不一样，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她虽然确实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可总觉得说出来就会变成别的意思。
　　舒望刚才问过之后就没有再看唐逸枫，两人沉默许久，最后还是舒望先开了口，“手机里有备份么？”
　　唐逸枫先疑问了一声，“嗯？”，反应过来后回答，“有啊。”
　　她以前的习惯就是，不管是工作文件还是文章稿件，都会在手机和网盘实时备份，防丢失，也方便随时加班，这个习惯到现在还是没变，舒望也记得。
　　“你用我电脑可以么，就在这里。”舒望又开口。
　　后面跟了一声很轻的，“别走了。”
　　没有说得很明确，唐逸枫却懂了。
　　是让她就在这里改稿，也是让她就在舒望身边待着。
　　好合她心意的要求，怎么也不想拒绝。


第55章走一步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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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情就像龙卷风，唐逸枫此刻无比认同这句歌词。
　　只要一碰上舒望有关的事，她就会晕头转向，分不清南北西东。原本只是她自己，现在刮得她所有事都卷在一起，像扔进滚筒洗衣机里。
　　要是早知道舒望就在海市，要是早知道舒望也想跟她见面，要是早知道……唐逸枫一定会把稿子改好再来找她。
　　参照之前备忘录上记着的要修改的细节，一处处改过，还要把后面几章近十万字的稿子再过一遍，今晚感觉是不用睡了。
　　唐逸枫借来舒望的笔记本电脑，从客厅搬了张椅子到卧室，房间里只留下一盏小台灯照亮，她坐在离床不远的位置，也是舒望一睁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但舒望现在根本也不睁眼啊。
　　她像是喝了酒一觉好眠，自己在这儿敲键盘都没影响她睡得香甜。
　　唐逸枫本来没想在卧室改，在客厅还能宽敞点，还是舒望眼巴巴看着她，那眼神就像是，如果自己离开她视线一刻，她就马上要碎了。
　　所以才有了现在，她腿上端着电脑坐在这儿的样子。
　　那人原本眼神那么热切那么易碎，结果盯着她没有五分钟就睡着了，唐逸枫想起来还有些气，她睡得这么快，自己在不在这儿有什么区别？
　　颇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唐逸枫气呼呼地改稿，又转头看舒望。她睡得很沉，面朝自己，一手放在枕头上，长发乖顺地披在两边，呼吸时面前有几根发丝跟着来回摆动，唇角还微微弯起。
　　有些气，有些无奈，又觉得她样睡着很可爱，这人怎么这样啊。
　　看着看着唐逸枫也跟着弯起唇角，房间里一室静谧，小台灯和屏幕共同撑起幽微的光亮，只有笔记本键盘细小琐碎的敲击声断断续续响起。唐逸枫逐渐在这样让人安心的氛围里沉下心，专注于眼前的工作，键盘敲到最后也没挪到客厅去。
　　-
　　舒望确实很久没有熬过夜了，上一次这么晚睡大概都可以追溯到一年多以前。
　　她读的这个建筑专业，从选了专业入了学那天开始，就注定是个拼身体拼命长的专业。且不说上学时候熬夜赶课设赶作品，上班后加班更是行业默认的常态，年纪小点的咖啡续命，年纪大点的中药养生。
　　只要专业选得好，天天加班不是梦，钱少事多屎难吃，一年到头不得闲。
　　社交媒体上的设计院加班猝死新闻一点不假，可这一点阻挡不了他们加班的脚步，追节点、拼产值、攒项目经历……领导大喇叭放耳朵边上催你，甲方24小时全方位无理找茬，这行说是拿命赚钱也不为过。
　　舒望亲眼见过同公司同事晚上加班到一半突然晕倒，被旁边人送到医院，同事领导都慌了神，各个小群里东猜西猜，最后幸好人没事儿，休息了几天又接着回来当牛马。
　　经过这些年的透支，舒望觉得自己也是时候该重视健康问题，所以辞职没多久后，第一件事就是调整自己的作息。
　　珍爱生命，远离熬夜。
　　这一次的熬夜有了酒精加持，舒望醒来已经上午十点半，压根没听见手机闹钟响。卧室内窗帘紧闭，房门也关着，在没有多少亮光的室内，什么声音都没有，舒望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依旧在梦里。
　　依稀记得昨晚唐逸枫来了，也记得自己让她留下，舒望伸手摸了摸身旁另一侧平整的床铺，有些出神。
　　好像一场梦，现在她睁开眼，整个屋子里没有留下一点唐逸枫曾经出现过的证明。
　　出神许久后，舒望起身，手指在门把手上摩挲片刻，有些犹豫，才终于打开门。
　　上午的阳光兜头砸来，她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定神后接受了这个事实，唐逸枫确实不在这里。
　　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昨晚重逢的喜悦在早上没见到唐逸枫的此刻，全都变成密密麻麻的酸涩，失落混着不知名的不安感，一齐在她心上酝酿。
　　-
　　玄关处门锁响动，大门被打开，唐逸枫拎着两个袋子进门来，第一眼就看见舒望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
　　“早，你醒了啊？”唐逸枫只看了舒望一眼，跟她打过招呼，换上自己刚买的新拖鞋，把袋子放到餐桌。
　　顺便在心里吐槽自己，自带拖鞋上门来，这也是没谁了。
　　舒望没什么反应，还站在原地。
　　唐逸枫才又看向她，“你怎么不穿鞋啊……”，说完眉头轻轻皱起，继续念叨着，“你这样容易着凉，虽然有地暖，也不能光脚……”
　　她四处望了望，舒望的拖鞋在卧室地板孤零零躺着，跟昨晚一个位置，唐逸枫看她没反应，以为是还没睡醒，自己进去给她拿鞋子。
　　刚直起身，舒望就从背后抱住了她。
　　这一抱很突然，出乎唐逸枫的意料。
　　唐逸枫还穿着羽绒外套，沾了外面的凉气，舒望只穿了件睡衣，她怕凉到对方，想转身拉开距离，舒望却没松手。
　　“你去哪了？”舒望问她。
　　声音有些发涩，闷在衣服后面，句尾带着不易察觉的抖。
　　唐逸枫见她不撒手，也不动了，乖乖站那，“我回家拿了点东西，然后去买了早餐。”
　　舒望没再说话，手臂环绕的力度却很紧，那层薄薄的羽绒服应该是被她压扁了，唐逸枫感受到了后背传来的热度，以及对方额头抵在自己肩膀上的分量。
　　有些情绪就这么通过简单的肢体触感传递给了唐逸枫。
　　她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拍舒望的胳膊，语气放得很轻缓，“我给你发了信息，没看到呀？”
　　环抱的力度甚至又收紧了一些，只是依旧没有出声。
　　舒望极少用过这么大的力度拥抱她，勒得她甚至有些发疼，可她一点都不想推开。
　　唐逸枫不再追问，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我买了粥、小笼包、还有烧卖，要不要吃一点？”
　　很久后，舒望终于“嗯”了一声，放开唐逸枫，转身就去了卫生间，没多看她一眼。
　　唐逸枫看着手上的拖鞋，嘴角扬起一下，又很快撤下，也不知是怎么了，眼睛竟然会有些酸。
　　-
　　舒望洗漱好出来的时候，唐逸枫已经摆好早餐，正坐在餐桌边等她。
　　唐逸枫回家换了身衣服，舒望也换下了居家睡衣。两人对坐安静吃着早餐，跟过往几百几千个早晨一样，只不过时间稍晚了点，已经十一点，也不知该算早餐还是午餐。
　　舒望已经恢复往常的模样，面上风轻云淡一片从容，跟刚才抱着自己的时候不一样，跟昨晚也不一样。
　　唐逸枫看着这样的舒望，有些拿捏不准现在跟她相处的尺度。
　　但思及刚才的情景，唐逸枫觉得舒望是有些怕自己再次一声不吭就离开的，她觉得有必要主动交代情况。
　　“我一会儿要去签个合同，大概十二点左右。”
　　“什么合同？”
　　“卖房，我家老房子。”
　　舒望有些印象，昨晚唐逸枫确实是说房子要卖了，没想到是这么快。
　　“卖了之后你住哪？”
　　舒望这一问，唐逸枫愣了一下，原本她的打算，卖掉之后她就会离开海市，但现在舒望出现在这里，她又不确定了起来，话也有些含糊。
　　“可能租个房子吧。”
　　舒望见她这样子，好看的眉毛也蹙起，一看就是没什么打算，这人怎么还是这样，跟当年接她回北城时一模一样。
　　总是让人放不下心。
　　唐逸枫补一句，“走一步看一步呗。”
　　舒望眉头捏得更紧，想把筷子底下的小笼包当成唐逸枫本人，捏扁了再打开看看心里都装得什么馅儿。
　　她这表情一看就在生气，唐逸枫那些年没少研究过舒望的微表情，现在这个样子，多半心里在翻自己白眼了。
　　抓紧机会转移话题，“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你怎么也算半个专业人士了，帮我看看。”
　　她有些不放心舒望自己待着，也有私心，想跟舒望多待一阵子。说来也好笑，那么大个人了，这么长时间也都自己住在这儿，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可唐逸枫只要一想到，如果自己离开，她孤零零在这里的样子，就有些受不了。
　　-
　　桌对面那算半个专业人士的舒望女士，打开了普罗大众共同使用的看房app。
　　说是让她帮忙看看，看什么，她又不是卖房的，也没买卖过二手房，装修还能看得上一二，签合同走流程她也一窍不通。
　　输入唐逸枫家街道小区名称，只能说是对房价有了个大概了解。
　　再打开搜索软件，临时补习一下。
　　“通过中介卖的么？”
　　“嗯，不过买家也算是认识的人。”
　　舒望放下手机继续喝粥，“认识的？熟么？”
　　唐逸枫想了下，“是以前一个同学的亲戚，不怎么熟。”
　　舒望想这个人物关系，基本可以算是不认识，她忽然想到些旧事，又问，“不卖给你家亲戚么？”
　　她记得当时唐逸枫的小叔，好像还挺想要这套房子的，如果直接交易，还能省些中介费。
　　唐逸枫满不在意地笑了下，几乎是鼻子里哼哼出来的，“我干嘛给自己找气受。”
　　这一声挺幼稚的还挺横，舒望听着好笑，跟着弯了弯眼角。
　　好普通好寻常的一顿早餐，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的每一个语气，每一个表情，舒望都曾在漫长时光中仔细描摹过，用耳朵，用眼睛，用脑海中常常翻起的记忆。
　　六七分熟稔，三四分距离，好像她们从没分开过，又好像她再次变成那阵抓不住的风。


第56章你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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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几步小跑，先去开了副驾车门，倒不是为了献殷勤，是她出门前没想到这破烂suv还要再拉一个人，座位上堆了一堆杂物，她得先去把座位腾出来。
　　这车跟着她东奔西跑一年多，称得上是半个家了，买回来时原主保养得很好，座椅内饰都看不出明显的使用痕迹，唐逸枫接手后也爱惜得很，毕竟这是她有名有份的第一个大件。过继过来的孩子也是孩子，她宝贝得很，平时都会让车里保持干净且香喷喷。
　　干净是干净，就是有点乱。
　　什么充电线、护手霜、小背包等，经常随手用得上的东西，唐逸枫都让它们在副驾上自由躺平，主打一个纯美式放养风格。
　　唐逸枫把杂七杂八的东西塞进背包，跟她拿来的文件袋一起扔到后座，对着身后的舒望一伸手，“公主请上车。”
　　笑得没脸没皮。
　　舒望无语，“你玩什么烂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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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车绑好安全带后，舒望转头看唐逸枫，她换了一身衣服，头发看起来也洗过了，只是眼下两坨青黑显眼得很，虽然嘴上还会开玩笑，可脸色一看就是多日没有休息好的疲态。
　　忍不住关心她，“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黑眼圈那么重。”
　　“最近都在赶稿，是有点累。”
　　“你昨晚睡觉了么？”
　　唐逸枫在口袋里翻找着什么，“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
　　昨晚她改完稿子，已经接近天亮，舒望在一旁睡得正香，她不想一声不吭地走掉，也不想若无其事地去同床同枕，于是挑了个折中的法子，去沙发上躺了几小时。
　　自己的手机闹钟铃响没多久后，舒望的也响了，唐逸枫替她关闹钟时，她还是睡得香，丝毫没有被吵醒的意思。
　　唐逸枫无奈看了她一会儿，给她留个信息，自己开车回家洗漱，拿今天签合同需要的证件，再顺路买早餐回去，哦，还有拖鞋。
　　“怎么不到床上睡。”舒望又问，语气清清淡淡。
　　唐逸枫在口袋里没找到想找的东西，继续伸手到后座的钱包里找，转身时看向舒望侧脸，她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唐逸枫又心里一个咯噔。
　　她其实现在说不好跟舒望究竟处于一种什么状态，好似把话都说开了，又好似没有，不尴不尬的，气氛总有种微妙的奇怪。
　　于是只好拨开这句话的分量，把声音大半含在口齿间，“我穿着外面的衣服，怕弄脏……”
　　她的声音含含糊糊，像黏在嘴里自己念叨，舒望听着并不觉得很悦耳，也无法忽视她像个小耗子一样东翻西找的动作。
　　“你找什么呢？”
　　唐逸枫总算肯抬头看舒望，“身份证。”
　　舒望扭头看她那散落一排的杂物，久违地太阳穴一突，永远都放得乱七八糟，找得到东西才怪。
　　莫名挨了一眼瞪的唐逸枫一脸无辜，又去摸一遍衣服口袋，“我记得前天还用了来着，应该不是在兜里就是在包里。”
　　她在破烂堆里翻来翻去也没结果，舒望手揣兜，没一点帮她找的意思，单纯嘴上指挥，“会不会放在车里？”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唐逸枫在座位中间的储物盒里依旧没找到，人来回转得像个小陀螺，如果不在车上，那只能是在家里，想到可能又要折返一次，她就有些焦躁。
　　-
　　这个场景舒望可熟悉得很，以前说过多少次让她东西好好放，唐逸枫每次嘴上说好好好，行为上总好不了一点。今天收拾整齐的书桌，明天就又成一堆浆糊，一开始舒望还会帮着她收拾，找不到东西帮着她找，后来见识了她的屡教不改，舒望也学会了眼不见为净。
　　反正看她着急也挺有意思。
　　唐逸枫找不见东西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眉头拢起小包，嘴唇紧紧抿着，有些气鼓鼓。不发脾气，也不求自己帮她找，只会独自生闷气。
　　那时候舒望就会在门口端起水杯，观赏她又着急又生气的模样，如果实在气得狠了，唐逸枫又会来跟她撒娇耍赖。
　　想起些以前，唐逸枫现在这个样子反倒让舒望心情舒畅了一瞬，虚长一岁，好像还是没什么长进，于是难得好心一次，“这里找了么？”
　　舒望手指点点副驾的储物箱，唐逸枫急得快出汗，扫了一眼快速回答，“还没有，你帮我看看。”
　　她说完舒望就去拉把手，唐逸枫脑子里一跳，猛然想起什么，反应过来想阻止，“哎，你别……”打开。
　　话没说完，已经晚了。
　　舒望拉开把手，里面立刻掉出来几个信封，一看就是箱里塞得东西很多，像被摇晃的汽水瓶，一开盖就往外冒。
　　这场景让舒望太阳穴又是一突，她承认自己是有点强迫症，但这乱得她觉得是个人看了都头大。
　　一旁的唐逸枫立马合上箱子，慌慌张张地捡掉在地上的信封，舒望没上手，但留意到唐逸枫那样子不像是着急东西掉了，更像是怕自己看见。
　　什么东西不让她看？
　　勾起了好奇心，也勾起了些许不满。
　　这些信封不是公事用的牛皮纸信封，也不像往来邮件的白色信封，小一些，颜色也鲜艳些，看起来倒像是学生时代文具店里的那种。
　　舒望看着她的动作，直接发问，“这都什么东西？情书？”
　　唐逸枫在一边已经是又急又慌张，“你别瞎说。”
　　“我不能看？”
　　“嗯……”唐逸枫支吾，不置可否，手里还紧捏着信封。
　　舒望自认已经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小女孩，会对着爱人要求彼此全无秘密，完全坦诚，她确实觉得恋爱双方是允许有一些自己的私人空间，也允许存在一些对方不知道的事情。
　　她理智上这样允许，私人情感上却并不觉得高兴，甚至有一丝焦躁和失落。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两人都没有动作，也没说话，此时横亘在中间的几页纸片，像是四百多天的时间具象化了。
　　沉默的氛围凝固几息，舒望轻叹一句，“你有好多我不知道的事。”
　　她的声音轻飘飘荡在微冷干燥的车内，幽幽得像几粒空中浮尘，唐逸枫又没由来地觉得难过。
　　针刺一样的难过混杂着些羞耻心，一齐在胸腔里打转，唐逸枫闭了闭眼，把手里的信封一股脑塞进舒望怀里。
　　“你想看就看。”
　　算了，破罐子破摔了。
　　-
　　唐逸枫这个举动来得突然，舒望刚涌上来的情绪被强行按了暂停键，目光顺势看向手中的信封。
　　有的看起来很新，有的边角皱巴巴，正面没有文字，只在背面右下角标注了日期。
　　2023.12.16……2023.05.09……2023.08.27……
　　看不出什么内容，舒望抬头看了唐逸枫一眼，她刚才几乎算得上是把这些丢出来的，颇有种扔掉烫手山芋的意思，扔完就坐那不动，也忘了要找身份证的事儿。
　　舒望挑了个小粉花印花的信封打开——
　　“舒望，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一整面信纸的字，舒望只看了开头一句就被唐逸枫按下手，石头雕像还是坐不住了，脸上有些难以启齿的表情，耳朵尖都泛红。
　　“你……”唐逸枫眼睛眨得有些快，其实不想她看的，可又怕不让她看她不高兴，让她看吧，自己又实在觉得羞耻。
　　唐逸枫心里的小人打来打去，最后终于打出个结果，“你别现在看。”
　　舒望手还被唐逸枫的手压着，她的体温总是比舒望的高一些，手掌盖在上面暖暖热热的，“写给我的？”
　　“额，不是……”
　　舒望一脸莫名，“可开头我都看见我名字了。”
　　这羞耻程度堪比写日记被父母偷看，脸上的温度持续攀升，唐逸枫想开始胡说八道了，“我自己写着玩的……”
　　舒望捡出一个字，“玩？”
　　“不是，我意思是……反正，你要看别现在看。”
　　唐逸枫态度非常坚决，要看也不能当着她的面看，这她受不了，怕当场爬到车底都不够她挡住脸的。
　　舒望大概猜到是些什么了，原本闷着的情绪松动，点头算是答应。唐逸枫得到肯定的答复就松开手，整个人退回驾驶座，贴在车门侧。
　　舒望再次打开副驾储物箱，这次没有再因为乱成一锅粥的杂物而皱眉，里面的信封更多，她全都拢好拿出来，倒过来的都摆正码齐。
　　没有细细去数，拿在手里沉甸甸一摞，粗略估计有几十封。
　　最后，她把沉在最下面的身份证递给唐逸枫，合上储物箱，把一摞整整齐齐的信封放进自己背包里，拉上拉链，收归己有。
　　“走吧。”


第57章落笔定音
　　-
　　双方约定好的地点就在房屋中介公司，唐逸枫在车里翻腾一通不过十分钟的事儿，她们到的时候时间刚刚好，买方也刚到几分钟。
　　在大厅互相打了照面，唐逸枫礼貌问过好，“不好意思，路上耽搁了几分钟。”
　　买方是一对中年夫妻，旁边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孩，年纪看起来跟唐逸枫差不多。
　　丈夫摆摆手，“没事儿，我们也刚到。”
　　简单寒暄过后，唐逸枫也跟旁边的年轻女孩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对方看起来想说什么，但碍于场面不合适，没有多开口。
　　舒望在唐逸枫身后当个安静的背景板，顺便接收对面好奇的目光。
　　中介小徐抱着文件夹出来迎接，堆起满脸职业笑容，“唐小姐，李先生，咱到会议室聊吧。”
　　中介公司的小会议室里，唐逸枫和舒望并排而坐，小徐把合同文件分发给买卖双方，“合同已经起好了，你们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唐逸枫接过文件，副本拿给舒望看，内容大部分都是模板套话，她需要留意的只不过是些金额、交房日期等重点部分。
　　当初把房子委托给中介之后，唐逸枫就撒手不管了，前期沟通信息和带看房都是中介和买家对接，对方确定意向之后，她才远程接入谈价环节。
　　说是谈价其实也没怎么谈，对方往下压，她觉得可以接受，也就这么定下。
　　她捡着重点部分看完，其他的都快速扫过，抬头时对面夫妻俩还在仔细研读，买方确实需要比卖方更谨慎点，唐逸枫抿一口纸杯里的热茶，看舒望还在旁边仔仔细细翻阅文件。
　　“小枫，好久不见。”
　　旁边一直没开口的年轻女子出声，小会议桌四四方方，唐逸枫舒望与李先生夫妻对坐，她坐在侧面，正好是在唐逸枫旁边。
　　这声称呼倒是引得舒望第一时间抬了头，偏头看对方一眼。
　　“嗯，好久不见，李琳。”唐逸枫平淡回一句。
　　听她回答，李琳展开笑容，更显热络些，“之前我叔叔说要买房，没想到卖家就是你，真是好巧啊。”
　　“是挺巧。”唐逸枫礼貌看她一眼后，就还是把目光放到舒望侧脸上。
　　对面的李先生闻言也笑起来，“是啊，当时小琳就说这名字耳熟，没想到还真是她以前同学，这可真是缘分啊。”
　　唐逸枫点点头，没对这缘分两个字做什么评价。
　　一旁的舒望倒是好奇起来，平日里唐逸枫待人不是这么冷淡，她之前说是不熟的同学，这看着不像不熟，更像有过节。
　　-
　　“你怎么想着要卖房子？以后不待在海市了么？”李琳继续问。
　　“手头紧，缺钱。”
　　这直白的话让李琳一顿，惯于维护场面的人面对这样的话都要琢磨一二，“这……最近大环境是不好，大家都没钱……”
　　她接着，“我看你朋友圈还到处玩呢，还以为你是要买新房。”
　　“全国巡回打工呢。”
　　……
　　“你现在在做工作什么呀？”
　　“无业游民，啃老。”
　　……
　　李琳还在旁边问一些有的没的，甚至她对面的李先生也时不时掺合进来几句，唐逸枫开始有些烦了，她以前怎么不知道李琳是这么没有眼力见的人，看不出自己压根不想闲聊么。
　　她只想公事公办，正事儿说完赶紧签合同走人，可她现在只得嘴上继续敷衍着，对面李太太还在仔细看合同，有的部分还在跟中介咨询，她不好把场面搞僵。
　　舒望一直也没讲话，就听着唐逸枫在旁边开启胡说八道模式，大概十个字里就两个能是靠谱的。
　　-
　　唐逸枫眼尖，留意到李太太那边好像没什么问题了，立马抢了中介的话送出去，“您看合同还有什么需要修改补充的么？”
　　“大部分是没有什么问题了，就是这个交房时间，能不能再提前一点？”李太太说完看一眼丈夫，李先生跟着附和，“是啊，之前说是过户完一个月之内，我们想着能不能过户手续办完就交钥匙。”
　　这个要求理论上来说不过分，甚至唐逸枫也想尽快了结。
　　“因为之前跟您这边沟通过，所有家电家具你们都不需要，我需要找时间处理掉，还有之前家里的东西也比较多，我整理可能也需要些时间。”
　　时间其实她可以挤一挤，问题是她其实到现在都没想好，那些旧物件要怎么处理。家电家具都可以找二手回收的上门来搬，其他一些父母甚至再上一辈儿的东西，她不知道要不要留，也不知道该留在哪。
　　“我们是想着早点拿钥匙，早点装修，最好今年就能住进去，孩子马上也到上学的年龄了，早点准备好了方便点。”李先生继续道，“而且我们现在住在家里老人那，实在是很多不方便，就想抓紧搬过来。”
　　唐逸枫家老房子总价不过七八十万，楼龄也摆在那，李先生夫妻都是普通工薪阶层，看中这房子，除了经济实惠，最大的原因就是学区。
　　而唐逸枫能不还价快速敲定，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对方全款，她图个流程快，赶紧办完赶紧走人，所以到了最后一步，她也没道理墨迹。
　　算算时间，至少也有半个多月，其实足够了，唐逸枫让出空间，“那提前到过户后一周内吧。”
　　对面夫妻俩琢磨下，觉得可以，中介小徐也安下心，“那行，咱都商量好了，我去把合同重新改一下，没问题咱就签订吧。”
　　手里握上签字笔的那一刻，唐逸枫才终于对这件事有了实感，年少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终于是要与她再无联系，要说完全没有一点情绪波动，那是不可能的。
　　父母起的名字，唐逸枫没来得及问过，为什么是这两个字，如今一笔一划写出来，倒像是要与他们再无瓜葛。
　　她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感觉到舒望在桌下握住了她的左手，唐逸枫也用力回握住，右手合上笔帽，咔哒一声，落笔定音。
　　-
　　小徐把他们送至门口，李先生夫妻俩打过招呼就一起离开，李琳却没跟着一起走。
　　“小枫，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
　　唐逸枫并没有多停留的心思，“不用，我们吃过了。”
　　李琳这时候再次看向舒望，“刚才也没来得及打招呼，这位是？”
　　“我朋友。”
　　少了个关键字，舒望听着不顺耳，但也没纠正，对李琳微微点过头。
　　唐逸枫低头敲手机，回复工作消息，下午还有正事儿要忙，不欲多耽搁，“没什么事儿我们就先走了。”
　　“啊，好，你们忙，有机会再聚。”
　　“再见。”
　　唐逸枫边走边看手机，脚下斜着走，离马路边越走越近，舒望伸手拉她袖子，帮她拽回直路来。
　　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李琳的声音，“小枫。”
　　唐逸枫这才抬头，“怎么了？”
　　李琳面露踌躇，似是有话要讲，又犹豫着没开口。
　　唐逸枫快被她磨磨叽叽的表现磨光耐心，她本就不喜欢处理这些人际关系，更讨厌无意义的牵扯，此时眉心已经要微微皱起。
　　对方终于下定决心，“以前的事……对不起。”
　　听到这三个字，其实唐逸枫还挺想笑的，但是不太礼貌，她知道李琳说的是高中时候的事情，时隔经年，回忆起来都觉得不像是自己的事情。
　　她收住觉得好笑的那种笑，换上惯常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什么事儿啊，我早忘了。”


第58章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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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门上车，回到专属自己的小空间，唐逸枫脑袋仰在座位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密闭的小空间隔绝三月尚未撤退的寒气，也隔绝掉大半外界的声音，此时给予她一种格外安心的感觉。
　　舒望看得出她的疲倦，身体和情绪都状态不佳，“累不累？要不我开吧？”
　　唐逸枫没有立即启动车子，还懒懒赖在座位上眯着眼，车窗外正午的日光明媚耀眼，照在脸上暖融融的，“还没问过你呢，你来这边住，北城的车子房子怎么办啊？”
　　阳光在唐逸枫的发丝上闪着金色影子，舒望顺着阳光的轨迹，从头发看到睫毛，觉得她此刻像只晒太阳的小猫。
　　“房子大概我妈偶尔会去看一下，车就留地下车库了。”
　　这意思听着是压根没管，唐逸枫又问，“那你在这儿没开车？”
　　舒望也学她的样子，稍微放低座椅，面朝车窗，车就停在路边，正对着柏油马路，车流穿梭，偶有鸣笛声由远及近。
　　“没啊，公交地铁都很方便，我也不怎么出远门，偶尔远点的就打车呗。”
　　“那算起来你得有一年没碰过车了……”唐逸枫轻笑一声，“那我可不敢让你开。”
　　舒望偏头瞪她一眼，唐逸枫笑着收下。
　　“你在海市都做什么呀？”
　　“吃饭，遛弯，画画，晒太阳，睡觉……”
　　舒望一一数来，说得很慢，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唐逸枫了解舒望的慢性子，这确实像是她能度过的一天，“您来这儿养老了倒是。”
　　她们说女人最听不得的那个字是什么来着，对了，就是“老”。
　　唐逸枫一句话刚说完，舒望就自动检索出了这一个字，“你说谁老？”
　　她的语调微微上扬，有点威胁的意思在里面，不太妙，唐逸枫立刻认怂，“说错了说错了，我老我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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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那个是你同学？”舒望好奇了很久，还是准备让当事人解答自己的好奇。
　　“嗯，高中同学。”唐逸枫还是眯眼瘫着，这样跟舒望聊天的感觉好让她放松，因为缺觉而隐隐抽跳的太阳穴都得以松弛下来。
　　“关系不好么？”
　　唐逸枫琢磨，顺便回忆很多年前的学生时代，“嗯……也不算吧。”
　　舒望想起刚才她胡说八道的样子，“那你跟人说话态度那样。”
　　大概是自己也觉得自己讲话不着调，唐逸枫嘴角弯起一点弧度，“你是不是想问她跟我道什么歉？”
　　“有点。”
　　她说有点，那就是很好奇了。
　　又是一些陈年旧事被翻箱倒柜拎出来，记忆蒙上一层时光滤镜，很多画面都在长久的遗忘中模糊掉，唐逸枫边回忆边说：“她那时候算是我高中唯一一个好朋友，文理分科前我们一个班的。”
　　“一开始熟悉，好像就是军训正好住一间宿舍吧，我们当时军训是去外面的一个基地待一周，她跟我上下铺，那时候大家都刚上高中，谁也不认识，聊两句天儿也就成朋友了。”
　　“你知道我也不是薇薇那种很爱交朋友的人，再加上我那时候有点……嗯，怎么说，反正不太想跟人交流，李琳经常跟我讲话，坐一起吃午饭，我就把她当好朋友了。”
　　唐逸枫停顿，在回忆后来，舒望接着问，“然后呢？”
　　“后来啊，好像是有一次我妈妈忌日，我心情不太好，正好她来找我讲话，我就没忍住把家里的事跟她说了。”
　　“刚说完我还觉得挺好的，终于能有个朋友说这些了，以前我都没跟别人讲过自己的事儿，有些话憋在心里久了就容易成个疙瘩，说出来反倒松快些。”
　　舒望记得唐逸枫的妈妈在她小时候就不在了，“你妈妈……是在你初中时候去世的是么？”
　　“嗯。”唐逸枫深吸一口气，又把手往兜里拢了拢，“所以我初中时候就不怎么爱说话，大概看起来是有点孤僻吧。”
　　“那后来她做了什么让你们闹掰了？”
　　唐逸枫笑一下，“你怎么知道是她的问题，说不定是我做人有问题呢。”
　　舒望潜意识里确实有点护犊子，总觉得以唐逸枫的性格不会做什么过分出格的事情。
　　唐逸枫继续自己的回忆，“后来就是巧了，有一次我去水房接热水，在门口听见我们班其他人在说我的事情，倒也没什么难听的话，就是背后八卦呗。”
　　“但那些我只说给过李琳一个人听，这传开了，我就知道是李琳说出去的。”
　　“可我明明跟她说过，不要告诉别人。”
　　事隔经年，想起这段事情，唐逸枫已经没有什么气氛或委屈的情绪，只当像是讲别人的故事。
　　舒望听着却微不可查地皱眉，“那确实是她做得不对，该道歉。”
　　说完还转头看向车后方，唐逸枫疑惑，“你找什么呢？”
　　“我看看她走没走，没走帮你骂两句。”
　　她说得一本正经，唐逸枫被逗笑，“人早走了。”
　　-
　　“但我当时也有点问题。”唐逸枫自我检讨，“我听完就有点生气，自己在那闷着越想越气，中午就去她座位找她。”
　　“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可能有点中二病吧，踢了她桌子一脚，谁知道她桌上东西摆得那么乱，我一脚下去，她桌上书本铅笔掉了一地。她吓一跳，我也吓一跳。”
　　舒望在心里嘀咕，难怪能成为朋友，都一样爱乱放东西。
　　说到这儿，唐逸枫有点不好意思，“那时候午休，还有人在睡觉，这动静一出，都唰唰转头往这儿看，搞得我像去找茬的。”
　　“反正就这些呗，也没什么大事儿，后来就跟她没讲过话了，这么多年也没联系，就最近要卖房，才又加上微信。”
　　“当时都是小屁孩，也没什么大事儿，但是道歉的话，也就算了吧，我现在也没办法替当年的自己接受。而且接下了又能怎么样呢，反正也不会再变回好朋友了，不如大家都忘了好。”
　　唐逸枫其实搞不明白李琳多年后还要来道歉的原因，大概是人活到一定岁数，就会产生想要与过往全部和解的念头，铲掉心里的疙瘩，舒坦些往前走。
　　可她不太想接这个道歉，因为现在说没关系根本没有意义，左右大家往后也不会有什么联系，既已如此，那便如此。
　　舒望听她讲这些，像是把漫长岁月里，她没有遇见过的，那个更年少的唐逸枫拼凑在自己眼前。她曾有过的许许多多的过往，都是这样自己咽下、消化掉，舒望未曾参与也未曾见证，多年后听她倒这一杯释怀的往事陈酒，能品到的只有一二辛酸，再余下一二心疼。
　　“她说是道歉，刚才她叔叔催你尽快交房的时候，也没帮你说话。”
　　“而且他们家价格杀得挺狠，你这成交价格比同等的低不少。”
　　舒望昨天补习二手房买卖知识没补习多少，倒是记得网上唐逸枫同小区房源的挂牌和成交价格，今天合同上的实际成交价一对比，至少会低四五万。
　　唐逸枫对此不是很在意，“我当时想着尽快出手，所以也没怎么还价，听说那阵儿二手房行情也不太好，所以差不多就行了吧。”
　　“我想尽量快点结束这边的事情，他们也算帮了我个忙吧。”
　　舒望没太认同，“他们捡了个便宜才是真的。”
　　她有时候觉得唐逸枫对很多金钱方面的问题表现出过分不关心，跟朋友出门消费，或者给她花钱，又或者像现在卖房，都有些过于大方。
　　可明明她对自己的吃穿用度都很克制，没见过她给自己买奢侈品服饰，也没见过她有什么烧钱的爱好，不算扣扣搜搜，可也绝不算大方。
　　搞不太明白她的金钱观，但只要都在她的、自己的可负担范围之内，舒望也不过多在意。
　　-
　　这事儿在唐逸枫心里其实挺糗的，冒傻气那种，她想让舒望也交换一件过来，“你以前上学时候就没干过什么叛逆的事情么？”
　　叛逆？
　　这两个字在舒望的字典里可不常见，“我想想……”想了半天还是，“没有。”
　　“那你高中什么样啊？”
　　唐逸枫自认识舒望以来，看见的就是长大成人后的她，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举止谈吐，都已趋于成熟，舒望穿着校服的十几岁模样，她只在照片里看过。
　　“我高中？大概就是那种上课认真做笔记，放学准时回家的乖乖女吧。”
　　唐逸枫想象的也差不多，“符合我的刻板印象。”
　　舒望凉凉道，“可惜了，没趁着年轻做一些踹人桌子的事情。”
　　唐逸枫听了咯咯直笑，也不在意被揪小辫子，“我真轻轻踢的，可不是踹的。”
　　高中对于舒望来说就更遥远了，那是实打实的半辈子之前，她现在能想到的具体的事，加起来不过三四件。
　　“唯一出格的事情可能就是，高二时候跟梁思一起翘了自习课，去参加一个歌手的签售会。”
　　“可惜去晚了，现场专辑都卖完了。”
　　“还是因为胆子小，只敢翘最后一节自习课，如果下午第一节课就跑出去的话，应该就能赶上。”
　　这下轮到唐逸枫好奇，“你们怎么出的校门啊？不会是翻墙吧。”
　　这段舒望其实不太想提，“梁思撺掇我装肚子疼，去找老师拿假条，她在旁边搀着我，说要给我送到校门口。”
　　“然后在校门口装着等家长，趁门卫大爷不注意一起溜了。”
　　唐逸枫听着乐呵，脑袋都转过来看着舒望，“怎么是你演戏啊？我觉得梁思更适合吧。”
　　她印象里梁思更活泼些，应该能表演，舒望更接近跟老师报告的角色。
　　“因为……”舒望难得打了个停顿，确实是说来丢脸，“因为我们俩试的时候，我一紧张就说话结巴。”
　　-
　　晒了一会儿感觉脸上和身前都热乎乎，唐逸枫在心里认同，海市的确是个适合晒太阳的城市，就比如现在，晴天的天空湛蓝通透，一碧如洗，能呼吸两口室外的空气，再让日光暖暖后背，确实是再舒服不过的事情了。
　　小撮云彩藏到高楼背后，唐逸枫想起自己又不记得擦防晒，慢慢挪腾起来，启动车子。
　　跟舒望这样坐在一起闲聊的感觉太好了，久违的全身心放松，只可惜下午还有工作要忙，不能当一下午的懒猫晒太阳。
　　“去吃午饭么？”
　　“不太饿，吃不下。”
　　吃了个早午饭，现在一点刚过，两人都吃不太下。
　　唐逸枫打开导航，倒车出去，“那我先送你回去，我下午要回家一趟。”
　　“有工作？”
　　“接了个短剧剧本的活儿，下午要跟制作人对一下大纲，资料我都存在电脑里，还没同步。”
　　“嗯。”
　　唐逸枫拇指蹭着方向盘皮面，装作不经意地问，“那……晚上一起吃饭？”
　　“可以。”舒望作答。
　　“你想吃什么？”
　　“想吃你做的。”
　　唐逸枫莞尔，眼睛弯弯染上笑意，“好。”
　　车子驶入主路，汇入川流车群中，导航提示音持续播报，“前方路口请保持直行……”


第59章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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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望这近一年在海市的生活确实如唐逸枫所言，悠闲地像养老，每天八点的闹钟准时起床，洗漱后打一杯咖啡，再做一些简单的早餐给自己吃。
　　海市四季分明的气候很养人，上午阳光和煦空气清新的时候，舒望常常会到附近的公园走走，或是随意漫步在楼房旧巷之间，左转右转凭心情，走到哪儿算哪，这里看看，那里拍拍，去感受这个不算太熟悉的北方沿海城市。
　　这座城市发展得早，市区内的城市基础建设在多年前早已基本成型，高楼大厦有，休闲空间有，交通系统完备，前些年地铁也已修建好，舒望唯一觉得可惜的是，这里没有共享单车。
　　一开始她是这样惋惜的，这里的建筑很多是上世纪保留至今，因为历史原因，融合了很多不同风格，她沿街漫步时，带点职业病地细致观摩过，可走多了就腿疼，她那时候最怀念北城遍地都是的共享单车。
　　可是后来在海市住久了就发现，这路不是上坡就是下坡，上了再下，下了又上，要是真骑车，她保不齐就要跟地面亲密接触了。
　　在这里的生活她都是独自度过，像是小区保安、面包店的店员、楼下遛狗的邻居奶奶等，遇上时能说得上几句话，保持点头之交而已。
　　北方的方言都不算难懂，舒望一口普通话走哪儿别人都听得懂，别人也听得懂她讲话，这里的人跟北城的人某种程度上也很像，大家不会过分关注别人，更多的是过好自己的生活。相处间不过分热络，遇到麻烦也不会过分冷漠，恰到好处的距离，让她挺自在的。
　　只不过，独自生活一段时间之后，舒望最大的忧愁还是来源于吃饭问题，她依旧没有点亮会做饭的技能，不知道是自己确实没这个天赋，还是因为那些年被唐逸枫养刁了嘴，她吃自己做的饭菜总觉得不合口，所以一半时间的中餐晚餐还是靠饭店和外卖解决。
　　-
　　与唐逸枫在小区门口分别，舒望独自回到家，重新回到一个人的安静中，看了会儿手机后，她打开冰箱，里面一瓶酸奶、两瓶牛奶、五个鸡蛋、一袋生菜，半瓶榨菜和她眼对眼，保鲜层已经够惨不忍睹，也不用打开冷冻层看了。
　　她点开跟唐逸枫的聊天界面，对方今早确实发了消息给自己，戳开标着小红点的头像，她打字过去，‘家里没菜，晚上你买点过来’
　　唐逸枫秒回，‘我早上看到了……你平时都吃什么啊？’
　　舒望：‘刚好吃完了，还没来得及买’
　　唐逸枫发来一个冒冷汗的表情包，明显不信，‘我一会儿叫外送过去吧，下午可能没时间去买’
　　‘你想吃什么？’
　　舒望思考，有许久没有吃到唐逸枫做的菜，味觉记忆都有些模糊了，以前唐逸枫也经常这么问她，自己每次都要想好久，一来一回挺费劲的，唐逸枫就做了个家庭菜单给她。
　　是个活页小本子，除了菜名，还有打印出来的照片贴在上面，从荤菜到素菜到饮料，甚至还有几页写了“季节限定”字样，俩人有空闲时间自己做饭的时候，舒望就会拿小本子翻来翻去。
　　那上面的菜名舒望早已烂熟于心，有几样是她特别爱吃的，她总点，好似吃不腻一样，唐逸枫也由着她，好像她没有自己特别的喜好。
　　总是她在问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自己接受得久了，难免把这些好当做习以为常。
　　舒望：‘你呢？你想吃什么？’
　　手机那头的唐逸枫正打开电脑看文件，准备一会儿要沟通的内容，看到这条还稍有疑惑，她以为舒望一定会点那几样她最拿手的菜，没想到对方把问题扔回来了。
　　唐逸枫：‘怎么问我啊，你没想吃的么？’
　　舒望：‘有，但是先问问你’
　　唐逸枫对着手机屏幕乐了下，这什么意思，还跟她客套起来了，‘我想吃火锅，变态辣的那种’
　　舒望肯定是不会跟她吃变态辣锅底的，也顺便劝诫她，别仗着年轻胡作非为，‘熬夜还敢吃这么辣’
　　接着问，‘你那边几点结束？’
　　唐逸枫算算工作量，只能给出大概时间，‘大概四五点吧’
　　吃了早午饭，晚饭也不好拖太晚，舒望记挂着唐逸枫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怎么好好休息，不想多折腾她了，‘那就吃火锅吧，晚上我叫外送，你直接过来’
　　说完倒也没忘了自己念念不忘的菜谱，‘我想吃的明天再做’
　　唐逸枫坐在电脑前笑笑，回复完放下手机，安心准备工作。
　　这又拉扯出一顿饭，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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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阳光少许刺眼，舒望坐到客厅沙发，享用今天迟到的一杯咖啡。往常的下午时间，她也经常坐在这里，看会儿书，或者画会儿画。
　　逃离“血汗工厂”后，生活一下子从很忙变成很闲，初期舒望挺不适应，总还有种紧迫感，好像不紧不慢是过错，浪费时光是罪过。
　　在北城陷进早晚高峰拥挤人潮，来往行人步履匆匆，都恨不得从这一个站点立马传送到目的地，舒望也会被带起轻微的焦虑感，等反应过来自己已不必着急时，又会感到一阵空虚。
　　后来是在海市的蓝天白云和海风轻拂中，看小区居民朝九晚五，感受路上大家平稳的脚步速度，舒望学会将自己放慢下来。
　　捡起自己喜欢的事情做，散步、读书、画画……她喜欢在阳光下看色彩涂抹上画纸的时刻，也学着用数位板和平板勾勒，后来偶尔接些插画或设计工作，也都是在这个阳光铺满的小客厅完成。
　　规律而平静，舒望很享受这样的生活。
　　但是今天下午有些不一样，和唐逸枫见面后内心一直平静不下来，她明明该是很高兴的，却莫名产生焦躁感。
　　安不下心做其他事情，刷会儿手机又觉得没意思，在客厅来回转悠两三次，还是定不下来，最后舒望从背包里拿出那一沓信封。
　　原来是这些绊在她心上。
　　-
　　唐逸枫和舒望约的是四五点，实际结束时间已经将近六点，她匆匆赶过去，踩着日落的尾巴进小区。
　　舒望跟当年一样，在车上就早早扔给她家门钥匙，唐逸枫在门口敲门示意后就直接开了门，此刻还有些恍惚，接下时倒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用上。
　　屋内客厅没有开灯，窗外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室内，夜色缓慢侵袭，一室静谧。
　　睡着了？
　　唐逸枫这样想着，轻轻关门，半开的卧室门内亮着微弱昏黄的灯光，她把外套挂上衣架，轻手轻脚地走近。
　　未至门口，卧室门被从内拉开，唐逸枫逆着台灯灯光看不清舒望的表情，她整个人拢在昏暗环境中，显得朦胧而飘忽。
　　“你睡着了么？怎么不开灯啊？”
　　舒望迈步越过她，没理唐逸枫的问题。
　　她记得舒望也没有起床气啊，怎么这气场不太好。
　　唐逸枫正疑惑时，听见那人的声音传来，“唐逸枫，你说过的话算不算数。”
　　语气轻轻的，却像压抑着什么情绪，末尾几个字压在胸腔里，有些不明显的抖。
　　她背对着自己，说话时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过身，唐逸枫在此情此景中更加迷茫。
　　什么话？哪句话？她只是迟到了一个小时不至于这么生气吧？
　　“我刚才下午开电话会，后半部分要改动的地方比较多，所以讨论地久一些，我一结束就马上过来了……”唐逸枫还继续解释。
　　窗外残阳余晖都落尽，天色已显蓝调，她想去开灯，却被舒望叫住。
　　“过来。”
　　这种时候还是顺着她好，唐逸枫听话走过去，舒望在墙边架子上翻找，抽出一本书，转身递给唐逸枫。
　　书的边角被磨出了毛，侧边看得出经常翻看的痕迹，封皮却干干净净，看得出岁月的痕迹，也看得出被保存得很好。
　　非常熟悉的封面，是那本《黄金时代》。
　　这还是她们刚在一起那年，唐逸枫送给舒望的，送的时候她不知道舒望会不会看，毕竟送书这件事，送出去的时候就要接受，收礼物的人有很多都是不会去读的。
　　她埋了点小心思在里头，有一句话藏在别人故事的字句中，是想要说给舒望听的。送出去后也不好意思问她看没看到，毕竟问了显得刻意，那惊喜感就没了。
　　初时没问，后来忘记，她也从没见舒望拿出来翻看，经年累月后，竟连她自己也忘了曾送过这本书。
　　可如今拿在手里，那句话自动回到唐逸枫的脑子里。
　　-
　　唐逸枫默默低头看着手里的书，而舒望在等她回答。
　　她该如何作答呢？
　　她记得？还算数？横于两人之间的问题，二十岁的她来不及思考，二十七岁的她找不到确切答案。如果说出口的话就会尘埃落定，那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被遗弃的誓言了。
　　如果相爱的人只需要考虑爱情，那该多好。
　　“原来你看了啊，我都不知道呢。”唐逸枫两只手捧着，指腹摩挲书脊，最后只憋出这句话。
　　对面的人依旧没说话，她还在等。
　　唐逸枫吞咽一下，她受不了两人之间的这种安静，粘稠的焦灼感像要粘住她的四肢，本能地想要转移话题，“外送到了么？如果没叫的话我们出去吃也可以，或者……”
　　舒望见惯了她的逃避，此刻却不想再纵容。
　　“呵。”
　　唐逸枫一直没抬头，只能听见舒望一声轻笑打断自己，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随后手里的书就被对方拿走，随手扔到沙发上。
　　紧跟着被按到沙发上的，还有她自己。


第60章停下
　　-
　　非常浓烈的一个吻，几乎是撞着她的嘴唇过来，轻微的撕咬带来痛感，柔软的唇在自己的唇上重重按压摩擦，唐逸枫一时没回过神，尽数收下舒望给予的一切。
　　舒望是使了力气推的，此刻一只手拽着她的衣领子，一只手按在沙发靠背，自上而下带来的压迫感让唐逸枫无处可逃。
　　没留给她一丝喘息叫停的机会，舒望的舌尖就侵入进来，久违的温暖湿滑触感只一下就让唐逸枫的头皮炸起战栗，心跳在一秒停滞后开始失速跳动。
　　从来都是这样，只要舒望主动，她就没有一点反抗的办法，耳边除了彼此混乱的呼吸声，她再听不到其他。
　　忍不住去回应，去纠缠，去追寻。
　　喘息间隙，唐逸枫睁开眼，两人极近的距离下，她这才看到舒望脸上的泪痕，在明明昏暗一片的室内反射出亮光，很刺眼。
　　舒望再次贴近，唐逸枫却被刚才一闪而过的画面吸走注意力，想先起身看清楚。
　　刚撑着沙发抬起一点，对方的声音就响起，“唐逸枫，你敢推开我试试？”
　　舒望的声音带着哑，连威胁都是淡淡的语气，不知道她是因为刚才的吻，还是因为哭过，被再次全名警告的唐逸枫却是不敢乱动了。
　　只能小心翼翼一句，“你哭了？”
　　她知道舒望不常哭，也不喜欢哭，在一起那么多年，她掉眼泪的次数不超十次，这其中还要算上看电影被感动的情况。
　　连她们要分手都没哭过的人，现在又是为什么哭？
　　-
　　舒望没有回答，她却一瞬想到，总不会是因为看了她写的信吧？
　　她不答，唐逸枫只能自己想，可舒望却没有想让她继续思考的意思。
　　她放过唐逸枫的衣领，转而跨坐在她身上，要继续刚才未完成的事情。
　　腿上传来清晰触感与重量，后脑与嘴唇一同被舒望掌控，唐逸枫觉得自己脑子里轰然一声，再分不出神思考其他。
　　她的手自动寻上舒望腰侧，顺着柔顺的线条来回抚摸，鼻子里充满甜香的气味，幽幽的香水味藏在衣服下，让她忍不住去探寻。
　　这曾是她最喜欢的一个姿势，可以顺着舒望脖颈的线条、锁骨处的凹陷一直吻到胸前圆满，可以从背后脊椎一路摸索到光滑紧致的小腹，她所有的美都可以尽在自己掌握。
　　许久未被点燃过的激情骤然迸出火花，唐逸枫一一用唇描摹过衣服外的部分，右手从舒望衬衫下摆摸到她精巧的肚脐。舒望瑟缩一下，按在对方肩膀的手不觉捏紧。
　　以前唐逸枫总要哄她好久，没脸没皮地软磨硬泡，舒望才会同意一次，因着得来不易的机会，她总会折腾很久。
　　唐逸枫不满足于衣服外的触碰，有些急切地去解开这颗糖果包装纸，下面几颗扣子用手，上面几颗扣子用嘴。
　　可这却不是舒望最喜欢的，她会觉得害羞，而且每次这样过后，舒望总会软声抱怨腰酸腿疼，她其实喜欢的是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安安稳稳的。
　　唐逸枫闭着眼，所有肢体记忆不用刻意回想就轻车熟路般，嘴唇贴着内衣花边一寸寸循环往复，一半是柔嫩滑腻的肌肤，一半是略带粗糙的布料纹路，摩擦带来的那一丁点疼，混着刚才舒望咬过的疼，一起刺在她心里。
　　如果她明明不喜欢，为什么又要迁就自己？
　　身上的触感过于鲜明，舒望皮肤上已经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一样，唐逸枫手在她后背来来回回，此刻就停在搭扣上，她忍不住揪住对方的耳朵。
　　她在等待被打开的那一刻，如破冰船撞开海面冰层一样的那一刻，却迟迟没有等来。
　　唐逸枫就停在这个动作，混乱的呼吸在她胸前由急到缓，时间久到让她感觉到一丝冷，而后，她察觉到唐逸枫又把那些扣子一颗一颗系上，把所有混乱重归整齐，最后双臂环抱住舒望，脑袋还埋在她胸前。
　　声音有些涩，又有些闷，如轻叹一样传来，“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可能真的会一直缠着你不放了。”
　　-
　　“为什么停下？”
　　说实话，舒望并不知道唐逸枫在想些什么，逼到这份儿上，她也不知道还要再做什么才好。
　　唐逸枫没说话，久久保持这个姿势没动。
　　窗外彻底被夜晚占据，深沉的蓝色换上天幕，点点灯火星辰一样亮在远处，屋内静时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很有挫败感，刚才的火热彻底冷却，舒望也受不了这样的安静，想站起身离开，唐逸枫却不撒手。
　　不继续，又抱着她不放，这算什么？
　　“你不是不喜欢这样么？”唐逸枫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舒望要很认真地去分辨，“……你说会很累，也不舒服，那现在又为什么要这样？”
　　“你不是喜欢么？”
　　舒望回答地很自然，唐逸枫却一愣。
　　“可我不喜欢你迁就我。”
　　这句话一出，舒望好像有些懂了她为什么突然停下，于是伸出手在她脑后一下一下轻轻顺。
　　“我没有迁就你，而且……”这话说起来很不好意思，但又觉得有必要解释清楚，出口的声音却越来越小，“……也没有那么不喜欢。”
　　“可以前我想这样，你都不理我，我死缠烂打你才会同意。”
　　唐逸枫依旧执着于这个问题，舒望有些哑然，她总不好说是自己傲娇，一定要唐逸枫哄好了才会满意。
　　避重就轻，“那我陪你做你喜欢的，为什么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呢？唐逸枫其实自己也不明白。
　　她希望舒望开心，所以能让舒望开心的一切事她都愿意去做，一起做舒望喜欢的事情，一起吃舒望喜欢的东西，看见她开心，自己也会开心，她享受这样的过程，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她自己难道没有好恶么？是有的，只不过那都是她考虑的第二顺位。
　　舒望继续问她，“为什么你不觉得是你一直在迁就我？”她还是在顺着摸唐逸枫的头发，“就像你喜欢吃辣，我不喜欢，可你每次做饭都不会做很辣的菜。”
　　“那怎么能叫迁就？”唐逸枫稍稍皱眉，“迁就这个词……不太好，这个词好像委屈谁了一样，可我也没觉得委屈。”
　　“我是喜欢吃辣，可是不吃也不会怎么样，那你就是不能吃，我干嘛非要做。”
　　唐逸枫讲得很有理的样子，舒望下一问却让她好像又没道理了。
　　“那为什么不做一半辣的，一半不辣的？”
　　好问题，这么简单的问题怎么却好像她从没想过。
　　-
　　“你知道我小时候，还挺爱看偶像剧的。”舒望说完轻笑，觉得这还挺羞耻，“就是那种莫名其妙爱得死去活来的爱情片。”
　　“一个倒霉女主，碰到一个高富帅男主，两个人谈了个恋爱，然后她的各种人生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我那时候想，好神奇又好简单啊，只要从天而降一个对象，又帅又有钱，就能解决所有烦恼，什么还债、打官司，甚至补习功课，都能解决。”
　　唐逸枫途中插嘴，“那我觉得，我还挺像那个女主的，我遇见你之后，所有的事情都越来越好。”
　　舒望浅浅微笑，没说是与不是，“可是后来我就不爱看了，感觉电视剧里像诈骗，哪有那么十全十美的人呢，人所有的难题最后都只能靠自己解决。”
　　“你遇见我之前，就已经自己考到北城了，你很厉害，可以自己挣脱困境，后来工作了，你也都是靠自己，我其实没有帮到你什么。”
　　说到这里，舒望微微叹出一口气，“我也帮不了你关于家庭的事情，同样的，我的问题其实你也帮不了。”
　　唐逸枫有些不满她这样的说法，摇头道，“你有帮到我的，你接我回北城的时候，我感觉你就像天神下凡一样。”
　　舒望被她这样的说法逗笑，却没有在此多纠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想说的是，那些剧里的男主都给予女主很多东西，女生的角色总是在接受、在得到，我想长久以来世俗观念里的恋爱模式可能也是这样，我可能也受了点影响。”
　　“我接受你对我所有的好，大部分时候都是在接受，也许觉得理所应当，也许觉得习以为常了。”
　　“我不太是个会主动的人，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可能这给你造成过很多困扰，对不起。”
　　唐逸枫还是在摇头，也没有看向舒望。
　　舒望感觉胸前衣襟有微凉的湿意传来，于是轻轻去揉搓对方的耳朵作安抚。
　　“和你分开之后，我想了很多，我想，既然我们都是女生，为什么不能是我主动一点呢，为什么不能是我当那个给予的角色。”
　　“我也想对你很好很好，我也希望你开心……”
　　“唐逸枫，我也想去爱你。”
　　-
　　唐逸枫环抱的手臂收紧很多，用的力气让舒望感觉到轻微的痛感，却也没有制止，只是很轻地揽住她的脑袋，收下她所有呜咽的声音，跟着她一起流泪。
　　等到终于止住眼泪，唐逸枫微微退开，眼睛红红地看着舒望，“你是不是看过我写的信了？”
　　“嗯。”
　　六十二封手写信，几乎是每个礼拜都会写一封，舒望按照日期一一排列，又一字一句看过。
　　有些是唐逸枫最近的经历，有些是她们过往的回忆，有她们一起经历过的大事，也有小到舒望早就不记得的小事，内容很散乱，几乎是想到哪写到哪，没什么逻辑。
　　看得出这些文字写的时候并没有想送给当事人的想法，所以里面私人想法很多，许多事情唐逸枫当下的想法并没有说出口，舒望也不得而知，在经年后的如今，通过文字再次转达于她。
　　唐逸枫吸了吸鼻子，“你是不是看了有点感动，所以才这样？”
　　舒望分不清她说的这样到底是哪样，是指她们现在的不太舒服的坐姿，还是自己刚才说的话。
　　“搞文艺的最会写东西骗人了，你不要再被骗了。”
　　唐逸枫讲话时带着鼻音，软软糯糯的，舒望听着觉得心软又好笑，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
　　“那你会骗我么？”
　　唐逸枫摇摇头，觉得不对，最后又低下头，“你真的想清楚了么？”
　　“我是说，你真的想清楚，还要跟我在一起么？”
　　舒望点头。
　　“可是，可能会有很多困难，你爸妈那边……他们会接受么？”
　　“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偶像剧男主，给不了你更好的物质条件，甚至可能拖累你，我总觉得，你跟我在一起，好委屈你。”
　　舒望不喜欢她这个说法，无论是文字还是亲耳听到，她都很不喜欢，“我从来都没有觉得委屈，如果有困难就我们一起去解决。”
　　“我也不需要你给我什么物质条件，你能养活自己就够了。”
　　“你站在我身边，不需要做任何努力，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我都会牵住你的手，因为我爱你，这是我给你的权力。”
　　她怎么会觉得自己不会说好听话呢？唐逸枫亲耳听到舒望说这些，内心的感动无以复加，可还有一点点犹豫，“如果没有我，你可能会遇到更好的人。”
　　舒望语气轻松，开起小玩笑，“可你爱我爱得要死，我舍不得。”
　　唐逸枫终于破涕为笑，被看到私人日记的感觉还是挺羞耻，得为自己找回点面子，“也没有到要死的程度吧。”
　　“那你就当做我有吧，小枫，我不会再有力气这样爱一个人了。”
　　-
　　2023.04.21
　　……
　　舒望，你好啊，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呢。我想打电话给你，可电话铃响起一声我就挂断了，我有点害怕，如果你没有接，或者开口是冷冰冰的语气，我一定会很难过。我多无耻啊，明明是我先逃跑的，却听不得你一点讨厌我的语气。我托薇薇给你买了生日礼物，可她说你不在北城，礼物没送出去，祝福也没送出去，只能在这里说。
　　生日快乐，我希望你日日快乐。
　　……
　　2023.05.09
　　……
　　昨天刚到福建，今天去了海边散步，第一次看到南方的海，原来南方的海真的和北方的海不一样。颜色浅淡很多，还带点青绿，我印象里海市的海总是蔚蓝色的，就是中学课本里总会描写的那样，蔚蓝蔚蓝的。挺奇怪的，其实我好久没看见过海市的海了，但它就在我脑子里，忘也忘不了。有段时间流行过一句文案，“我爱xx，从未离开。”我总是在想，没有离开过，怎么会知道爱呢？
　　……
　　2023.08.27
　　……
　　最近又发烧了，浑身都疼，昨天躺在酒店里睡了一整天，迷迷糊糊的时候又梦见你了。你穿着春秋最喜欢的那件居家服，浅灰色的，就坐在沙发上，我一叫你，你就回了头。你在沙发上看书，我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拼模型，我抬头看你，你就会空出一只手来摸我的头发。
　　这个场景太温馨太熟悉了，醒来后我都有些恍惚这到底是不是梦，可酒店的白色床单实在太冷硬，一下把我拉回现实，怎么我烧成这样都没让它柔软起来。真是可惜，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梦里我们说了什么。生病好难受啊，如果你在就好了，可以给我煮姜丝可乐，你煮的比学校里卖的好喝很多。好想你啊，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
　　2023.10.22
　　……
　　下午坐在音乐台那听歌，前面突然来了一对儿拍婚纱的新人。男生穿着深灰色西装，女生穿着白色婚纱，他们扔出鲜花花束，拥抱着亲吻，白鸽飞起，游人拍手欢呼，那一刻我真的相信他们会白头到老。周玲跟她男朋友结婚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觉，觉得那只不过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可现在再看到，我却觉得那很好，很幸福。能和喜欢的人约定下半辈子，得需要多少勇气啊，能得到所有人的祝福，那又该多美好啊。
　　其实我曾经想象过你穿婚纱的样子，你皮肤很白，穿上白色婚纱一定更是白得发光，一定是很美很美的样子。我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结婚了，我会不会去呢，我肯定是不想去的，但我又很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说不定会去偷偷看一眼再溜走。我一定是说不出祝福的话的，可我却希望所有美好的祝福词都会在你身上应验。
　　……
　　2023.12.16
　　……
　　这个季节的大理应该是最漂亮的，水杉红，银杏黄，冬樱也要开了，还记得我们那时候一起去洱海边骑车，你在水边看海鸥看了好久，我笑你说这有什么可看的，你反问我北城的红墙有什么可看，我答不上来。大概是人都会对身边长久不变的事物感到普通和寻常，就像我们在一起时每一次饭后散步，当初觉得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现在想来都是彩云易散。
　　那次我们请假来云南玩，本来计划着大理丽江之后要去香格里拉，我半路被工作拖住脚，你只好陪着我一起回北城。当时没见你生气失望，但我知道你其实很想去的吧，你想去梅里看日照金山。现在正是最佳观赏期，可我却不敢去。短视频文案里很爱发那句，“看到日照金山的人会幸运一整年。”，可我觉得我已经够幸运了，这些年在北城，我拥有不错的收入，遇到了对我很好的朋友，得到了一份最好的爱情，我该满足了。而且，如果不是和你一起，我希望我这辈子都不要看见日照金山。
　　……
　　-
　　最后唐逸枫还是想要回那些信，不想把案底留在对方那，舒望却不答应，“你开头都是写给我的，那就是我的。”
　　“我就当是写给我的情书了。”
　　“……”
　　总不能动手去抢，唐逸枫认命了。
　　漂泊了一年的心安回肚子里，她好像终于又踏实行走在地面上，有归处，也有去处。
　　只是现在这个姿势和距离，怎么都会让她心猿意马。
　　唐逸枫身体前倾，意有所指，“那……还能继续么？”
　　声音还有点鼻音，可怜里还带点不怀好意，舒望按下那只不安分的手，嘴唇贴在她耳尖，鼻息打在她耳后，“晚了，你错过机会了。”


第61章情书
　　-
　　“哎呦，这什么，情书啊？”
　　陆识薇指着身边人手里的礼品袋和信封，在午休的大学路上夸张且大声地问出一句，成功引来周围人的注目礼。
　　“你别瞎嚷嚷。”唐逸枫捏着的礼品袋袋子极为烫手，恨不得立刻去捂她嘴，不好真的上手，只能咬牙切齿地低声警告。
　　陆识薇本来是刚要回宿舍，途中正好撞见这一出，该说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快快快，快告我谁送的？”
　　“……隔壁班同学。”
　　“老来找你问题的那个女生？”
　　“……嗯。”
　　唐逸枫拿着这袋子扔也不是收也不是，抬头张望着找那个女生，可人家送完就一溜烟跑走，现在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刚才隔壁班女生说是要送礼物表达自己的谢意，说上学期多亏了唐逸枫才没挂科，她也没多想，只当对方是太客气了。等看到袋子里爱心形状的小饼干，还有一个贴着爱心贴纸的粉色信封时，终于品到一丝不对劲，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看内容就被陆识薇堵个正着。
　　“哎我就说你看着就不直，你还不信，你看看这情书都送到家门口了。”
　　陆识薇八卦之火烧得正旺，甚至想拿过信封自己看，唐逸枫拦着才没够到。
　　“哟，不让看，有什么情况？”
　　“你别瞎说，我等会儿就还回去。”
　　唐逸枫觉得自己这看人姬的眼神或许看谁谁歪，陆识薇又是个嘴上没把门的，没准是她自己乱想，但这信和礼物不管是不是示好，她都不好收下。不是那种意思还好，要真是，别人一番真心也不好被当做八卦打趣的素材。
　　-
　　两人一起往宿舍楼的方向走，陆识薇喋喋不休的嘴一直没停过，唐逸枫实在是拿她没办法，越走越快，偏偏陆识薇还追得紧。
　　“哎哎哎，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害羞啊？你对人家没意思么？我看你之前给人讲题还挺认真的，我以为有戏呢……”
　　“我干什么都认真。”
　　“您这话可说笑了，运动会没见你认真呢。”说完还不忘正茬，“你不看看那信里写的什么就还回去啊？”
　　“我没兴趣。”
　　“没兴趣？不能吧，你之前不还找我问那什么爱而不得的问题？现在怎么又断情绝爱了？”
　　……
　　唐逸枫突然停下，陆识薇跟着一个急刹。
　　她服了，这话到陆识薇嘴里怎么就变味儿了，谁爱而不得了？又谁断情绝爱了？这都哪儿跟哪儿的事儿？
　　唐逸枫瞪她，陆识薇睁着大眼睛对着瞪。
　　她低头思索一阵，再朝周围看了一圈，最后拉着陆识薇走到宿舍楼另一侧的无人处。
　　站定后，唐逸枫又再次看了一圈四周，甚至向周围的宿舍楼阳台巡视过，确认过都没人才放心。
　　这一系列动作在陆识薇眼里——她看着像做贼。
　　“你拉我来这儿干嘛，要杀人灭口啊？”
　　临到要开口的时候，她还是不自在起来，一手揣在兜里来回磨蹭着指腹。
　　这个扭扭捏捏少女逢春的样子，陆识薇倒还没脸大地认为是跟自己有关，但是猜到她大概要说什么，也就拎起一丝玩味的笑，眯着眼等她招供。
　　“我其实，其实……”
　　唐逸枫一句话顿两次，陆识薇也不催，就候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我跟舒望在一起了。”
　　倒是又出乎唐逸枫的意料，陆识薇并没有多惊讶，只是脸上玩味的笑意更深，“可以啊你，这么迅速，什么时候的事儿？”
　　“也就最近吧。”
　　陆识薇想起别的来，“不对，你说你暑假提前回北城，你俩不会天天待在一起吧？”
　　看对方眉毛都扬起来，眼睛里全是八卦的笑意，唐逸枫觉得她脑子里肯定没想什么好事，莫名觉得有些脸热，“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因为这个，那个……以后再跟你说。”
　　家里的事情有些复杂，唐逸枫上大学后没跟身边人说起过自己家，也不是诚心要瞒，只是说来话长，她也不喜欢开口一次又一次说这些。陆识薇是已经被她划到“最亲近关系”那个圈子里的朋友，所以她才会想要跟她坦诚。
　　唐逸枫又看了一眼周围，跟陆识薇认真说道，“你先不要告诉别人，要是学校老师知道，可能会有点麻烦。”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怕舒望会有麻烦。
　　其他室友那，周玲大半时间不在宿舍，黄诗晴不会过多关注自己，都好糊弄过去，只有陆识薇天天跟自己面对面。如果陆识薇问起来，她不想一直撒谎骗好朋友。
　　陆识薇虽然平常看起来不着调，嘴上说话没个把门的，但这种约定一定会放在心上。
　　只是，放在心上是一回事儿，嘴上耍贱又是另一回事儿。
　　“你放心，我绝对守口如瓶，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也绝对不会告诉你女朋友……你今天刚收到别人情书的事儿哈哈哈哈哈！”
　　她一边笑一边颠走，气得唐逸枫在后面大喊她全名，“陆识薇！”
　　-
　　唐逸枫和陆识薇打打闹闹回了宿舍，平时就不太热闹的四人宿舍，现在更是只有她们俩。
　　开学还不到两周时间，大三的生活平淡又朴实，要说跟大二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专业课增多，难搞的作业也多起来。校园新生还在操场军训，大三的学生已经成了老油条，平日里除了瞎玩胡闹，更多人也考虑起毕业后的打算。
　　泡图书馆的人多起来，跑实习的人也多起来，同层宿舍楼气氛都比去年沉静不少。
　　唐逸枫看着靠窗两张空床铺，问身边人，“诗晴还没回来么？”
　　“没啊，我前几天还微信问她呢，她隔了一天才回我，说是妈妈病还没好，要有人照顾，还得一阵子呢。”陆识薇甩下包就奔向床，“她跟你们导员请好假了吧？”
　　“嗯，我问导员了，他说诗晴已经跟他解释情况了。”
　　“那就好。”陆识薇继续道，“唉，你说说我这四人宿舍，变双人宿舍，马上又要变单人宿舍了，好孤独啊……”说完长叹一声扑向枕头被子。
　　说话明里暗里都是揶揄她，唐逸枫根本不接茬，“怎么单人，是你要死了还是我要死了。”
　　陆识薇仰躺着准备午睡，嘴上不忘骂她，“什么死不死的真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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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笑笑不理她，坐在书桌前找下午课的教材笔记，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写写改改。
　　第一个备忘录是收支记账。
　　这个备忘录可太重要了，刚开学的时候唐逸枫一天要点开八百次，交完学费看一次，买完教辅生活用品看一次，饭卡充值完也要看一次，越看越焦虑。
　　她跟唐观山放完狠话之后，早就做好自生自灭的打算，可是九月一号那天，唐观山还是微信转了学费生活费过来。她算了算，钱数甚至还有他拿走的两千块打工工资。
　　其实有一瞬间的呆愣，唐逸枫犹豫了，但最终还是没有接收，任由那条转账被退回，而唐观山也没有再发其他消息过来。
　　支出项目只有在开学初的时候是大部头，但因为现在还多了一项恋爱开支，这个部分她做不好预算，但可以压榨一下自己的生活费部分，能省则省，挑战一下800块在北城活一个月，应该不难的吧……实在不行就去办助学贷款吧，唐逸枫最终下了这个结论。
　　第二个备忘录是学习计划。
　　除了在校的课业，她还得学习一些别的生存技能，或者说是能有可能变现的技能。叠衣服和摇奶茶是不可能一直干的，而且现在周末的时间她还想跟舒望待在一起，只能想想办法把时间腾出来。
　　陆识薇推荐她学学p图或者剪辑之类的东西，虽然现在可能接不了多贵的商单，但校内学生的小单还是可以有。唐逸枫想着，这两样确实挺适合，而且她最近正好跟风做了个公众号，平时写些随笔或时评，虽然没多少人看，但到时候有些成果也可以放上去，日常练笔和技能练习就都有了。
　　第三个备忘录是未来计划。
　　这一项其实唐逸枫目前确实没有多少想法，汉语言文学这个专业吧，说是万金油，出去也是一头蒙，看着什么都能干，但好像看着也什么都干不了。
　　考研？目前暂时是想看看能否保研，她成绩在专业里第一第二的水平，如果保不上再考虑是自己考还是选择其他路线。
　　考公考编？稳定是稳定，但薪资估计也很难让一个兜里一穷二白的外地人在北城安稳过下去。而且还要考虑考不考得上的问题。
　　就业？那就业的行业方向、职业方向又都是难题。
　　这算是三个备忘录里最让唐逸枫头疼的一个了，原本脑子里只有学习和打工两件事就够忙，现在再塞进来未来和恋爱两件事，可真是过于充实的大学生活。
　　唐逸枫把下巴枕上胳膊，整个人趴在书桌上，盯着备忘录置顶看，脑袋向左歪又向右歪，最后咧嘴笑出来。
　　一件一件慢慢来吧，急也没用。
　　未来就在前方，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唐逸枫收起手机，去喊对床上面的人，“薇薇，起床上课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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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她的置顶备忘录上只写着简简单单两个字——“舒望”。


第62章零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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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城很大，这件事舒望从小到大都知道，可真正体会到这件事，还是在上班以后。
　　以前上学和生活基本都在城西这头晃悠，偶尔跟朋友去别区玩也都是一次两次的事情，那时候没觉得单程将近一小时是多大的事儿。现在自己上下班往返两个区才晓得，为什么专家说长距离通勤容易抑郁。
　　早上还好，大家都急急忙忙赶着上班打卡时间，迷糊的脑袋没工夫处理多余情绪，可到了晚上，疲劳已积蓄一整个白天，身体和心情都处于低气压状态，无论开车还是坐地铁，这段时间都像是情绪缓冲区。
　　天气越来越凉，太阳落山越来越早，舒望就算准点打卡下班，回到家也要将近天黑。
　　打开大门，室内一片漆黑，没有那个清瘦的身影来迎接自己，也没人跟她说那句语气明媚上扬的“你回来啦。”
　　独居的生活并没有很困扰舒望，她习惯也喜欢自己待着，可现在孤独清冷的感觉缠绕在这间屋子，曾有过的两人温馨气息像是幻梦一场。
　　一个暑假的时间，怎么会那么长又那么短。
　　‘我回家了’
　　舒望把所有灯都打开，给唐逸枫发过消息，洗手老实坐好，等着自己的外卖。
　　说是谈上了恋爱，现在只能当周末情侣。
　　舒望的工作经常加班，能准点走人时，唐逸枫又不愿让她大晚上两头跑，只能盼着周末多见面。而到了周末，舒望还要回家陪父母长辈吃饭，唐逸枫也有家教工作，能挤出来专心恋爱的时间并不多。
　　当初说要搬出来自己住，舒望存了小心思，一方面是想离开父母独立起来，另一方面就是觉得，跟唐逸枫在一起后，得有个她们俩的私人空间。
　　可没成想，没当成两人的私人空间，先成了她自己的孤岛。
　　-
　　唐逸枫电话打来得很快，“喂，你下班啦。”
　　她特意甜软着嗓子说话，舒望听着也有点甜，“嗯，今天组长准时放人了。”
　　“吃饭了么？”
　　“没呢，刚到家，在等外卖。”
　　“又吃外卖啊？你吃什么？”
　　“点的附近商场的跷脚牛肉，挺好吃的，下次带你去尝尝。”
　　舒望蜷在沙发里，说话懒洋洋地，一点都不想动弹。
　　唐逸枫那边也很安静，舒望又问她，“你在宿舍么？吃过饭了么？”
　　“打包回来了，还没吃，我等你一起吃吧。”
　　这个“一起”两个字让舒望眼角漫起笑意，明明都看不到面，还叫一起吃。
　　这话讲得好乖，好想摸摸她脑袋。
　　“你吃什么啊？”
　　“什锦炒饭，一层那个窗口的。”
　　“嗯……”舒望依旧懒洋洋地，拖长音答她。
　　又是食堂啊。
　　北城大学那一片大学城，高等院校很多所，出了校门走在街上，能有一半都是年轻学生，因着这点，附近的餐馆、饮料店、小吃摊都很多。舒望上学时候也约着同学吃了不少家，许多都是经营数年的老店，味道品质都不错，她吃腻了食堂的时候就会去改善伙食。
　　舒望想到什么，一时没说话，默默思索着。
　　“喂？”唐逸枫说起白天在学校的事，对面没声音，她看一眼手机，也没挂断啊。
　　“在呢，我外卖到了。”舒望呼出一口气，终于舍得从沙发起身，迎着敲门声去拿外卖。
　　换上耳机，一边一起吃饭，一边闲聊天。
　　唐逸枫问她，“对了，马上中秋了，你们公司放假么？”
　　“放啊，法定假日，我们公司还是有良知的。”
　　这个牛肉和蘸水真是绝配，舒望喝一口热汤，终于有了下班的实感。
　　她点这家外卖不下三四次，出品也很稳定，一直是这个味道。不同的食物带给人的感受也是不同的，就像部队锅和手握寿司，一个呼啦啦冒热气，一个清清冷冷不爱笑。
　　她喜欢吃一个东西就会一直吃，更喜欢在特定的心情氛围下吃一些特定的食物，熟悉的味觉记忆会让她会让她回到特定的舒适心情。
　　“那我可以去找你么？上周末都没有见到面……”唐逸枫装得委委屈屈。
　　舒望心情好起来，也不戳穿她，是因为谁要兼职的原因没见上面，“好啊，不过我第一天应该要回家吃团圆饭，结束后我去接你？”
　　“嗯嗯嗯，我等你。”唐逸枫飞快答应下来，因着即将到来的见面，枯燥的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
　　两人的电话没有打很久，唐逸枫扔掉餐盒，回来就坐在电脑前面开始研究剪辑软件。
　　手机振动一下，来自舒望的消息。
　　‘转账：5000’
　　？？？
　　唐逸枫人有点懵，直接三个问号发过去。
　　又快速跟了一句，‘发错人了？’
　　舒望：‘没有’
　　唐逸枫抱着手机“嘶”了一声，没想明白这是干什么。她说没有？那是转给她的钱？给她钱干嘛？
　　瞎猜不如直接问，‘给我转钱干嘛’
　　舒望：‘给女朋友的零花钱？’
　　？？？
　　唐逸枫又是三个问号发过去。
　　她坐那干瞪眼，怎么也没想明白这突发转账是为了什么，也没敢点接收。
　　她没收，也没回消息，舒望见她没反应，又发来一句，‘给你买好吃的’
　　唐逸枫看笑了，她吃什么能吃五千块钱，金子做的菜啊？没搞懂舒望的脑回路，下了班突然想报复性消费？
　　想起自己暑假时莫名其妙的联想，她脸色又微妙起来，‘你这是要包养女大学生也就是本人我？’
　　舒望：‘也不是不可以’
　　这个金额还是舒望仔细思考过的，太少她觉得拿不出手，太多怕对方有负担，算算自己上学时候的生活开销，这个数额是差不多的。
　　手机这头的唐逸枫觉得挺好笑，舒望还挺幽默，‘不太道德哈’
　　‘这还收买不了我纯洁的心灵’
　　她打个哈哈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没成想舒望紧跟着又来一条转账消息。
　　‘转账：5000’
　　？？？
　　这次唐逸枫的三个问号没发出去，直接扣在自己脑门上，如果能把人漫画化，她现在一定是顶着三个比脑袋还大的问号。
　　不是，姐，你也太简单粗暴了，一言不合就转账？她甚至还往前翻了翻，看是不是自己眼花或者记忆错乱了。
　　确认自己没眼花后，唐逸枫：‘你喝多了？’
　　……
　　到最后唐逸枫也没点接收，舒望见拗不过她，只好作罢。
　　-
　　有了见面日期的敲定，接下来的几天，不只是唐逸枫像打了兴奋剂一样，连舒望都充满期待。
　　放假前一晚，舒望照常下班回到自己家，该是按照惯例，点一份喜欢吃的外卖，开一部想看的电影，悠闲又放松地准备迎接假期。
　　三天小长假，减去调休也不过就是一个周末的长度而已。
　　舒望站在玄关处，大门已经关上，却还没有开灯，窗外车水马龙依旧，街上的喧闹声都隔着几十米的高度传达过来，她拿在手里的钥匙串撞击发出轻微的脆响，这是室内最清晰的响声。
　　好安静啊。
　　明天就要见面了不是么？数着钟表也不过20多个小时。
　　20多个小时啊，太长了。
　　以前听人说，在北城找对象，很多人第一条就要问对方生活在哪个区，要是一个南面一个北面，那这事儿基本就黄了一半，因为这基本堪比异地恋。谁也没精力天天在路上折腾个两小时就为见一面，尤其是工作后的成年人，更没精力和耐心这么奔波。
　　舒望看到这条的时候不甚在意，当个笑话看就刷过去，现在却是能感同身受。
　　舒望在玄关处站了一会儿，听着一屋子的寂静，然后转身出门。
　　她从来不是个做事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的人，她一向信奉立即执行的效率感。
　　既然想，不如就直接出发。
　　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就可以见到心里想的人，那为什么不呢？
　　-
　　“你现在在宿舍么？”
　　舒望电话打来的时候，唐逸枫刚洗过澡，赶在宿舍公共澡堂的晚高峰之前，人少水也热。
　　“在啊，怎么了？”唐逸枫拿毛巾擦去发尾水珠，再顺手把毛巾挂在脖子上。
　　“方便下楼么？”
　　唐逸枫有些狐疑，“下楼？下楼干嘛？”
　　“嗯……”舒望沉吟一声，似是有些犹豫地开口，“我想见你。”
　　擦护肤乳的手停下，唐逸枫率先被这四个字的直球撞晕了头，随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声音不禁放大了些，雀跃的小尾巴缀在句末，“你在楼下？”
　　“嗯。”舒望有些不自在，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出门时没犹豫，开车时没停顿，到了宿舍楼下才反应过来羞。
　　“那你等我一下，我马上下去！”
　　唐逸枫整个人开心得要跳起来，胡乱抹匀脸上的乳液，毛巾在头上糊弄两把，抓起外套就想开门。
　　脚步在门口刹住，她又回去快速换身衣服，顶着陆识薇揶揄的眼神飞快跑出门。
　　唐逸枫没问她具体在哪，舒望也没说，她到了宿舍门口没看到人，却很有默契地向着宿舍侧面的车道走去。
　　开学时舒望送她返校，就停在那条路上。
　　唐逸枫一路小跑，远远就望见舒望倚靠车门站着，浅绿色衬衣映衬在白色车身前，深色西裤环绕出秀美腰线。
　　月光洒落一地清辉，叶子在沙沙作响，趋光的飞虫不断迎向路灯灯罩，她就站在树下。
　　初秋气息浮动的夜晚，她就那样面带微笑，轻轻朝面前人张开双臂。
　　唐逸枫没有一丝停顿地迎向那个怀抱。
　　柔软、沁香、温暖、充满爱意的怀抱。
　　飞虫永远在追寻触不到的光源，而她却能真实拥抱到自己的月光。


第63章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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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是跑过来的，带着微弱冲撞感的力度让这个拥抱显得更加紧密而热烈。
　　鼻尖都是她沐浴后的香气，湿漉漉的水汽混合花香，舒望看不清自己眼底的温柔，却想到，她还真买了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
　　抬手摸到湿凉的发梢，带点无奈和埋怨地说她，“怎么不吹干就跑下来？”
　　唐逸枫不理，还赖在她怀里不放手，“你怎么来啦？”
　　“我……”舒望还是说不出太直白的话语，隔着手机可以透露一二，面对面却做不到神色坦然，于是一个反问还她，“我不能来？”
　　“可以。”唐逸枫嘿嘿傻笑，觉得两个字不够表达自己程度，又飞快补充，“可以可以可以。”
　　她下巴搭在舒望肩膀，拖长了嗓音，像小声呢喃又像轻轻叹息，“我好想你啊。”
　　“嗯。”舒望只回应了这一个字，希望她能从这一个字里听出来，自己也很想她。
　　很想很想，所以一句话没说就过来找她。
　　唐逸枫抱了很长一会儿，舒望也由着她，等她终于舍得撒手后，又由着她拉自己到汽车与行道树中间。窄窄的过道，有夜色和车身的掩映，别人很难注意到这里。
　　舒望摸她整个脑袋都湿湿凉凉，顺手把她外套帽子戴到头上，九月中的天气仍有酷夏余热，夜里却也有了凉意。吹了冷风会头疼，过来人舒望很懂这一点。
　　被拉上帽子的唐逸枫偏身看宿舍楼方向，她现在这个样子，怎么鬼头鬼脑的，舒望好笑，“你看什么呢？”
　　“我看有没有人啊。”
　　“你怎么跟做贼一样。”
　　舒望还是笑，唐逸枫不满地撇撇嘴，有顾虑怕被发现的人明明是她，怎么她倒是站得端端正正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自己在这儿替她瞎操心。
　　“你也不用这么……”舒望想着形容词，最后挑出一个，“……偷偷摸摸？”
　　搞得她们好像真是什么神秘的地下恋情见不得人，倒也不至于。
　　“我不是怕给你惹麻烦么。”
　　舒望反问，“你不怕？”
　　唐逸枫莫名，“我有什么可怕的？”
　　她又没有父母亲人在学校，害怕被抓包，而且学校里也不是没有同性情侣，都什么年代了，有什么可怕的？
　　舒望低垂着眉眼看她，又把身子倚靠在车门上，很放松，很安稳。
　　唐逸枫很兴奋，一直拉着舒望的手，叽叽喳喳讲着话，说是叽叽喳喳也不合适，她的声音很软很甜，舒望一点不觉得吵闹。
　　在一起之前她其实不这样说话，舒望发现在一起之后，唐逸枫这样说话的时候明显增多，她无意中突然想到，就像是小猫见到主人，总要夹着嗓子喵喵叫。
　　她沐浴后的馨香还在空中浮动飘逸，像是有自主意识能寻到方向一样，直向舒望面上扑，这让她听对方说话时难得的有些心思恍惚。
　　“我能不能……”终于寻到了一个话语间隙，舒望又轻又慢地开口，“拐带小朋友回家。”
　　-
　　她平常看着冷冷淡淡话不多，可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时候讲话怪撩人的？
　　车子开到一半路程，唐逸枫还没从刚才那句话里缓过来，胸腔里鼓动的喜悦和害羞持续酝酿。
　　可又摸不透她到底是故意撩还是无意。
　　唐逸枫想着又有些闷，一路上没怎么说话，难得安静下来。
　　还是舒望先开口，“你告诉室友今晚不回去了么？”
　　“告诉了。”唐逸枫言简意赅，脑子里却在跑火车。今晚不回去……多让人遐想的一句话，怎么让她说得这么板板正正。
　　大学生夜不归宿的理由，大多数无非是……
　　网上的黄色废料实在是害人不浅，她前一阵子自己东看西看的那一堆，正哐哐哐地往脑子里砸。
　　停停停，赶紧停，脸上要着火，唐逸枫赶紧驱散各种邪念，转移话题，“对了，我告诉薇薇我们的事了，但她保证不会跟别人说的。”
　　舒望保持目视前方，专注开车，不知道旁边人早已兀自混乱一通，应了一声表示知道，“其实你也不用那么紧张，好朋友你都可以告诉，不用真的搞得像地下情一样。”
　　哪个年轻人谈恋爱不希望跟朋友分享，或者秀一下，舒望虽不清楚唐逸枫有没有这样的心思，但也确实不想委屈了她。
　　再者，自己也不会永远瞒着家里人，只是需要一些时间，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好，我知道了。”
　　唐逸枫嘴上答应，实际上她也没有向全世界展示私生活的爱好，三五好友有合适的机会就告诉，其他人都无所谓。
　　况且她对于跟舒望有关的事情都慎之又慎，虽然舒望说没关系，可她不能真的当做没关系。
　　-
　　明明才住了一个暑假的地方，开门进来后，唐逸枫却真的有种回到家的感觉，近两周没见的屋内摆设一如往昔，连空气中的味道都熟悉地让她安心。
　　舒望把人赶去吹头发，唐逸枫嘴里应下，动作却很敷衍，来的路上早就干的差不多，她草草吹了几下就放下吹风机，又凑到舒望跟前。
　　“你吃饭了么？”她算着舒望下班和来回的时间，感觉她并没有时间能吃得上。
　　“没呢。”时间有点晚了，这个点吃太多太罪恶，舒望也不打算订外卖，“我一会儿随便吃点就行。”
　　没吃饭就赶着来找自己啊？
　　唐逸枫心里的欢喜一蹦一跳漫到脸上来，不想让舒望察觉，又及时收住，“那要不我帮你做一点？”
　　她说着就往厨房走，舒望伸手拉她胳膊，“哎，不用了。”
　　“嘶……”唐逸枫胳膊肘被碰到，嘴里露出一丝痛呼。
　　舒望看她脸上表情不好，像是被碰疼了的样子，“怎么了？”
　　唐逸枫捂着胳膊肘，“没事儿，前两天破了点皮。”
　　舒望没记得她跟自己说过这事儿，“怎么弄的？”
　　“不小心碰桌子角了。”
　　“怎么冒冒失失的……”舒望嘴里责怪，眼里却涌上一丝担心，“严重么？给我看看。”
　　唐逸枫往后躲，嘴上满不在意地笑，“哎呀，没什么大事儿，没几天就好了。”
　　又说没事儿？
　　她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嘴上说没事那就是有事。
　　舒望也不跟她拉扯，直接下命令，“过来。”
　　她这种面无表情眼神冷淡的样子一出现，唐逸枫就知道她不高兴，只好老实走过去，任由舒望挽起自己的袖子。
　　她动作很轻，扯着布料避开胳膊肘的位置，入眼就是一块青色淤青，中间盖了小小一块创可贴。
　　舒望只看了一眼就开始皱眉，唐逸枫不敢说话，闭嘴保持安静。
　　她轻轻撕开创可贴一角，内侧还沾着一丝血丝，破皮的地方是不大，透着粉，边缘泛白，明显是洗澡时沾了水。
　　“你坐那。”舒望指着沙发，自己去拿医药箱。
　　消毒酒精擦过那处时，唐逸枫还是没忍住抖了一下，换来舒望瞪她的一眼。
　　唐逸枫看着舒望低头认真的样子，感觉心里暖暖的，“真没什么事儿，我皮实得很，这点小口子过几天就好了。”
　　舒望不搭理她，消毒后给她换上更大一点的创可贴包住，她其实更在意的是唐逸枫为什么不跟自己说。
　　“你别生气了……”唐逸枫没明白舒望生气的点在哪，也想不出哄人的话，只能干巴巴吐出这句。
　　生气的人转身收拾医药箱，依旧不搭理她。
　　准备起身时，旁边人突然凑近，手按住她放在药箱上的手，送上一副柔软的嘴唇。
　　软软的唇瓣贴过舒望的，用的力道不轻不重，一触即分。
　　当她会吃这一套？
　　唐逸枫在她眼前笑得眼角弯弯，嘴上卖乖讨好，“别生气好不好？”
　　舒望轻咬住自己嘴唇内侧，行，是她对自己的认知有误。
　　她还真就吃这一套。
　　-
　　这一次的睡前，唐逸枫没有再花时间磨舒望，让她同意自己进主卧。舒望只是留了半扇门没关，她就懂了这未尽之言。
　　那个照理来说都该有的晚安吻，每次都在过火的边缘，这次也不例外。
　　舒望其实今天一直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一个冲动就去学校找唐逸枫，为什么又由着性子把她带回家，此刻为什么又频频走神。
　　不是对正在进行的亲吻走神，是她的思绪已不知出走到什么地方。
　　唐逸枫的热情过于猛烈，不只是此刻的亲密，更是指她的爱意，直白、热烈，像明晃晃的夏日阳光。明明刚认识对方时，一切都温和舒适，让她感觉在安全范围内，在一起之后她才触到沉默火山下的岩浆一角，烫得舒望有些不知所措。
　　太快了，来势汹汹，避无可避。
　　舒望的性格是习惯了步履和缓、井然有序，可唐逸枫的出现让她的步调全都乱了套，情绪会因她起起伏伏，行为会因她失了分寸。
　　更让她有些慌的是，她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她在享受唐逸枫带给她的那种无可替代的感觉。
　　唇齿间的纠缠停歇，舒望暂得一时喘息，却又马上感觉到那亲吻转移到耳畔脖颈。
　　手中的睡衣被她揉皱到不成样子，等唐逸枫再次寻上来时，舒望伸手捂住她嘴巴，微微气喘，“你不许再亲了。”
　　掌心贴着唐逸枫的嘴唇，湿润而温热，舒望又立刻松开。
　　被迫停下的唐逸枫此时才发现自己手正盖在舒望胸前，绵软触感烫得掌心一片火热，中间一点的存在尤为明显，她慌忙把手拿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那她该说没关系？
　　舒望自觉是开不了这个口的，“睡觉吧。”
　　唐逸枫老老实实躺在一侧，难得的没有贴着舒望睡，眼睛闭上了，脑子却停不下来。她深刻觉得自己是被网络废料荼毒了身心，这手怎么会不知不觉就……？
　　是不是该更认真点跟舒望道歉？
　　她在这边自我纠结睡不着，那边舒望也没好到哪去，翻过几次身后，舒望拉开被子起身。
　　唐逸枫怕她是生气了，要直接去次卧睡，连忙问，“你去哪？”
　　“……卫生间。”
　　舒望整理好自己后，在卫生间想扶额，有些荒谬地想着半年前自己在网上搜索出来的问答。
　　她现在可以确认了，自己压根不是什么性冷淡。


第64章投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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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唐逸枫有一些小困扰，困扰的源头毫无疑问就是舒望。
　　自从上次拒绝了舒望的零花钱转账申请，对方确实也没再提这事儿，变成了更为直接的外卖投送。
　　她隔三差五就会收到舒望给她定的外卖，品类包括但不限于正餐、甜品、饮料、零食等，虽然不是每天都有，但也让唐逸枫有些许的头疼。
　　她知道对方是好意，可她不习惯这样平白收别人东西，就算是情侣她也觉得不合适。
　　她想过要有来有回，问舒望公司地址，对方猜到她意图，直接回了句“不告诉你。”
　　舒望手握她的课程表，对她哪节课连着用餐时间都门儿清，可她对舒望哪天加班哪天准点走人却是一无所知。
　　好吧，可能连舒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哪天不加班。
　　今天再次接到外卖小哥的电话，她已经麻木了，拎上来两杯奶茶，唐逸枫给舒望发消息，‘收到了’
　　舒望没回，应该在忙。
　　为什么是两杯呢？
　　“谢谢夫人投喂！记得帮我跟夫人道谢哈。”
　　陆识薇乐呵呵双手接过其中一杯，唐逸枫瞥她一眼，不乐意地皱起眉头，“你叫她夫人干什么，那你叫我叫什么？”
　　舒望自从知道唐逸枫跟陆识薇提起过她们的事儿，每次点奶茶或者小零嘴的时候，都会带上她一份。唐逸枫连自己的那份都拒绝不了，更别提这附加的一份了。
　　“我叫你……”她刚才就是顺嘴抖个机灵，那小说里管家保安的不都这么叫，但总不能叫唐逸枫老爷吧，“……全国最佳室友非你莫属。”
　　唐逸枫咬住吸管喝了一口，甜丝丝的，还有她喜欢的布丁。
　　陆识薇来了戏瘾，继续豪言壮语，“你放心，既然收了封口费，我一定尽职尽责当好你们的爱情保安！”
　　“……我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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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困扰憋在心里好几天，唐逸枫趴在桌上，终于忍不住朝朋友倾吐，“你说她老给我买东西是什么意思？”
　　陆识薇头也没转，“我警告你，别秀了啊，再秀我就要酸了。”
　　“我说真的，上次她还想直接给我转钱，我没要，然后就变成天天给我买吃的。”唐逸枫脸贴着胳膊，声音闷闷的，“我也想给她买，可她不要，我总不能一直白收她东西吧……”
　　“那你就送她别的呗，看看她最近缺什么，或者喜欢什么。”
　　说到这儿，唐逸枫就更苦恼，“她好像什么都不缺啊。”
　　爱情保安送出一句土味情话，“缺点你。”
　　“啧，你恶不恶心。”
　　陆识薇也不恼，还颇有些不解，“送你你就收着呗，你想那么多干嘛？”
　　这小情侣都是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陆识薇直来直去惯了，搞不懂唐逸枫在纠结什么。
　　“可我怕她对我太好，我还不起……”唐逸枫继续念叨，“她送我东西，我收下的时候肯定是开心的，可开心过后又会觉得不是滋味。”
　　她要这么说，陆识薇就来劲了，脸转过来对她，“你别不知好赖哈，你看看学姐每次给你点的东西，都没重样过。”
　　“还有上次那个小蛋糕，那家店可火了，排队都要排好久，她怕不是找了黄牛给你买的。”
　　“人家对你多上心，你还不是滋味。”
　　唐逸枫坐直，胳膊杵着脸，“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她想了想，把脸转过去问陆识薇，“你说她喜欢我什么呢？”
　　陆识薇嚼着嘴里的珍珠，瞅着唐逸枫这一脸苦恼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喜欢就是喜欢了，哪来那么多原因，你要是罗列出一堆硬性条件来，那就不是纯粹的喜欢了，那就成配对相亲了。”
　　“那总得有点原因吧……”唐逸枫虽不至于觉得自己一点优点没有，可也想不出舒望喜欢自己什么。
　　陆识薇上下打量她一遍，“皮相尚可？”
　　唐逸枫送她个无语的眼神，“去你的。”，她语气稍低下来继续道，“你说我一穷二白的，可她是舒教授的女儿，哪儿哪儿都好，我有时候会觉得……”
　　那句话在嘴里卡顿一息，复又轻轻吐出，“我好像配不上她。”
　　陆识薇鲜少见她如此低落的样子，上次在川菜馆是第一次，如今是第二次，她见惯了唐逸枫或沉静或淡然或打闹嬉笑的样子，虽不至于说是青春年少意气风发，可也绝不是这样畏畏缩缩妄自菲薄。
　　果然爱情就是天大的麻烦事儿，谁也逃不过患得患失。
　　不想看她如此神态，陆识薇开玩笑调整气氛，“那怎么，你要入赘了啊？”
　　无语，实在是无语，她就不该跟个单身狗请教爱情问题。唐逸枫继续送出个眼神让她自己体会，转身准备干自己的正事儿。
　　她转过身后，陆识薇继续说，“你不要想太多了，人家估计也只是希望你开心，谈恋爱不就要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她不计较这些身外之物，你也别太着急，不然可浪费了人家一番好意。”
　　“你要么就好好跟人说清楚，要么就晓得要对她也好，反正就是这么两条路，你自己闷头瞎想什么。”
　　“而且你也不至于那么一无是处。”
　　唐逸枫未作声，只是倾耳听着，默默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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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与陆识薇聊过之后，唐逸枫不再对舒望的投喂产生别样心情，只是在她委婉的暗示下，舒望稍稍降低了频率。
　　校园生活平平淡淡，一起都按照她备忘录计划单里的一项一项按部就班进行，有闲时她也会主动去舒望家里等着她下班，一起去吃饭看电影，一起去公园晒太阳喂流浪猫，一切都平稳而美好。
　　而一年之中最后的法定假日，十一小长假，也即将如期而至。
　　‘十一你有没有什么安排，没有的话咱一起出去玩两天啊？’
　　舒望的好友梁思发来消息，收到消息时，舒望正在进行节前的收尾工作，该发的成果提交甲方，该走的流程上传OA，尽量杜绝一切在休假日接到领导电话的可能性。
　　舒望：‘我没什么安排，你想去哪？’
　　梁思：‘就临市呗，住一两天就回来’
　　十一假期的旅游高峰有多惨烈，舒望在上学时早已感受过，那时也是梁思死活要拉着她出去玩，她是没想到对方还想凑这个热闹。在景区被人潮推着走的感受浮现脑海，舒望本能地想拒绝，又冷不丁想起唐逸枫。
　　舒望：‘你想哪天去？’
　　梁思：‘假期后几天吧，感觉应该能人少点’
　　她这个感觉……舒望不想吐槽了。
　　退出跟梁思的聊天界面，点开唐逸枫的，‘十一有安排么？’
　　唐逸枫回得很快，‘可以有，也可以没有’
　　舒望看着消息不自觉笑着，怎么讲话还会拉扯了。
　　舒望：‘想不想出去玩？去临市玩两天’
　　唐逸枫看完立刻坐直，来了精神，‘想！’
　　心里的三个感叹号矜持着只发出去一个。
　　-
　　舒望这边跟唐逸枫问好了时间，再去跟梁思定，‘四五号左右可以么？’
　　梁思：‘我完全OK’
　　舒望手指在键盘上打几个字，又删掉，再打，‘我带个人去可以么？’
　　梁思：‘可以啊，你朋友么？人多还热闹点，你要不介意我也带对象去’
　　“对象”两个字，舒望多看了一阵儿，手下打出这些字还有些不习惯，都快人到三十了，突然有种初恋的娇羞感，怪羞耻的。
　　舒望：‘不是朋友，我谈恋爱了’
　　没等舒望发完，对面梁思就一行问号冲了出来，‘？？？？？？’
　　舒望：‘是个女生’
　　对面一行问号变成了两行，‘？？？？？？？？？？？？’
　　“我靠。”梁思没忍住在办公室里惊讶出声，收到同事疑问的表情，又把嘴里的惊讶憋了回去，手下打字要快出残影。
　　‘姐们儿你弯了？？？？’
　　‘不是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啊？？’
　　‘我咋不知道啊？？’
　　‘哪儿认识的啊？？’
　　……
　　梁思竹筒倒豆子一样突突突发了一页消息，每当舒望以为她发完了，她总还能蹦出来一句。
　　捡着她暂停的空隙，才挑着回复一句，‘刚在一起没多久’
　　梁思这时候快急死了，头一次想让舒望改改这个慢性子，要不是还在上班时间，她恨不得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
　　她发五句的功夫，舒望能回得上一句就不错了。
　　想要张照片先看看，等半天，竟然说没有？等过几天就能见到了？
　　搞得这么神秘吊她胃口，最后只问出个名字。
　　梁思咬着指甲在日历牌上数日期，她要看看到底是谁撬走了这位号称从不动心的主儿，她家水灵灵的小白菜究竟让谁给拱了。


第65章梁思的观察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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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思自高中认识舒望，十几年的时间，虽不至于说是灵魂伴侣无所不知，可也自认为是闺中密友无可替代，她敢说她们至少知晓彼此所有的大事小事。
　　可唯独舒望谈恋爱这件事儿，瞒她可瞒得够紧的，她甚至都没能有幸进入暧昧期军师参议会，就现在干巴巴扔了个结果给她，多少有点腹诽对方不够意思。
　　她憋了好几天，就等着看看到底是谁能掰弯舒望。
　　确实有点刻板印象，在她的想象里，对方大概会是个十分像男生的短发帅t，年纪相仿，高高瘦瘦帅帅的那种，舒望喜欢好看的。
　　她有了先入为主的想象，所以在看到唐逸枫的第一眼，梁思愣住了。
　　“你好，我是唐逸枫。”
　　唐逸枫先跟她挥手打招呼，梁思伸手要跟人握手。
　　想起这不是在公司，她这才回魂，尴尬收回手，“你，你好，我是梁思，舒望的高中同学。”
　　梁思的观察记录第一条，唐逸枫模样确实是好看的。目测身高168左右，跟舒望差不了多少，一身运动休闲风服饰，白底卫衣，天蓝色牛仔裤，小白鞋干干净净。
　　少女五官轮廓都很清爽，高马尾扎在脑后，和梁思的想象完全不同。
　　第一眼看过去，梁思想，如果舒望当时发照片给她，她一定会觉得对方在开玩笑，怎么看也无法让自己将她跟舒望的恋爱对象联系到一起去。
　　跟几人打过招呼之后唐逸枫就安静站在舒望身边，她看着不像特别活泼热情的类型，甚至不说话时显得有点冷。
　　也不知道这俩人是不是都闷到一起去了。
　　但是，暂且抛开别的不谈，她是不是看起来太小了点？？一眼就是没毕业大学生。
　　梁思看舒望的表情有些微妙，舒望难得有些窘迫，摸摸鼻子没敢对上好友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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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人是直接在临市酒店碰的面，这里离北城很近，开车两个多小时，她们直接选择两辆车分头出发，到达时已近中午。
　　十一假日的人流量果然如舒望所想，导航上热门景区附近的交通堵得一面红，远远就望见汹涌人潮。
　　去餐厅的路上，四个人一辆车，梁思男朋友负责开车，舒望和唐逸枫在后座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梁思在酒店时自觉不好跟男朋友嘀咕姐妹私事，只把这些憋在自己肚子里，此时人坐在副驾，整副心神却放在后座两个人身上。
　　唐逸枫算是第一次正式出门旅行，对一切都很新奇，一直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像个郊游的小学生，看到什么有趣的就会指给舒望一起看。
　　舒望听着车内音乐，时不时转头看向她侧脸。
　　从后视镜里看到舒望表情的梁思，心里着实大吃一惊，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从舒望脸上看到这种表情，温柔地像要化了，跟她平常待人处事的那种温和不同，是那种热恋期眼里只有一人的专注和柔情。
　　她真喜欢上了啊？
　　最后梁思憋了一路，还是忍不住发消息过去，‘她多大啊？’
　　舒望：‘满二十了，读大三’
　　好一个“满”字，敢情不止她一个人觉得年纪小。
　　她还是对好友的认识太浅薄了，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说什么，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过去，再次转头微妙地看她一眼。
　　-
　　梁思在放假前的那个人少猜想，到底是白日做梦。几人来之前也没做什么攻略，舒望和梁思曾来过临市，热门景点都看过走过，此时见游客络绎，挤在一起像沙丁鱼罐头，梁思也打起退堂鼓。
　　“咱下午去哪儿啊，景点应该是人挤人了，要不找点清静地方呆着？”
　　这四人里只有舒望与梁思是最相熟的，唐逸枫尚有些腼腆，一路上也并不多言，这种时刻她选择服从安排。
　　舒望问唐逸枫，“你之前来过临市么？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
　　唐逸枫在外人面前讲话一向是正常语气，语音语调比同龄人更多些沉稳，“我第一次来，我都行，你们定就好。”
　　都行？那来之前很兴奋地跟自己研究景点攻略的人是谁？
　　舒望，“那去风情街逛逛吧，上次来就是简单看了眼，没仔细逛过。”
　　临市的风情街最早为战时租界区，后经整改修缮，保留历史风貌，发展为景区，由上百栋历史建筑构成一片洋楼建筑群，汇聚英、法、意、德等多国建筑，风格多种多样。
　　这种地儿确实是舒望爱逛的，像梁思她自己，去这种地方就单纯为了拍照，舒望却能对着每栋楼看很久。
　　只不过这里也是临市最著名的旅游景点之一，此时去，感觉不太妙，梁思说道，“那儿估计现在人少不了……”
　　梁思男朋友这时插话，“现在放假嘛，肯定哪儿都人多，我也没来过，去逛逛呗，实在人多咱就撤。”
　　说完笑呵呵看梁思，“我给你拍照去。”
　　梁思不爱搭理他，“去去去，谁要你拍的，你拍的都什么样心里没数么。”
　　-
　　他们到底还是去凑了这个热闹，十月初的气温尤为舒适，下午阳光晴好时，街上大半人还穿着短袖上衣。
　　风情街内是交通管制区，行人大多步行，偶有观光花车经过，师傅招呼揽客，马蹄声哒哒哒，伴着风铃一路踏远。
　　唐逸枫和舒望结伴走在前面，舒望遇见喜欢的建筑就会停下，仔细看一会儿，再拍张照。唐逸枫不是他们专业的，不太懂舒望在看些什么，问她，她就会细细跟唐逸枫说起。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很细致也很专业，与平时的样子不同，唐逸枫说不上那细微的不同是什么，只是能感觉到，这确实是她喜欢的东西。
　　人在讲述自己喜欢的东西时，眼睛里是有光的。
　　这些金石砖瓦在这里兀自伫立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凝结无数工匠的心血和心思，它们吞下每一间屋子里的秘密，也见证过飘摇动荡的时代变迁。每一个金属窗格上的锈色，每一个石柱边角处的裂缺，都是属于时间的雕琢。
　　他们像误入此处的时间旅人，与百年前的人们共同路过此世间一角。
　　这是建筑本身的魅力，也是历史与时间的魅力。
　　唐逸枫看着舒望侧脸，却觉得此刻的她更有魅力。
　　“其实中国古典建筑也有很多值得保留传承下来的地方，只是现代建筑大多更追求实用性和高效率，过于繁复的装饰性部分会有人觉得华而不实，而且也会增加维护成本……”
　　舒望察觉到唐逸枫许久没有说话，停下自己的絮絮叨叨，有些抱歉道，“是不是听我讲这些有些无聊？”
　　唐逸枫回神，收回自己直愣愣的目光，连忙说，“不会不会，我喜欢听你讲这些。”
　　“而且我也觉得它们很美。”
　　她的话让舒望微微笑起来，以前大多是跟同专业的人讨论，跟外行人这么说起来还是第一次。梁思对这些不感兴趣，以前来的时候她都是自己看，难得现在有唐逸枫在身边老老实实听她讲，一不留神就讲起来没完。
　　他们在这里走走停停，遇到人少又好看的地方，梁思就拉他们一起自拍，走累了就找个咖啡店喝东西，此时时间已近傍晚。
　　舒望转头问唐逸枫，“饿不饿？”
　　唐逸枫也拍了很多照片，大多是风景建筑的，此时正在翻看手机相册，删掉一些拍得不好的，“我还行吧，不太饿。”
　　她说话时候还低着头，眉眼温顺低垂着，鬓边几丝碎发在夕阳光下忽闪着金色。
　　舒望忽然伸手在她脸上捏了捏，感受下手感，满意地收回手。
　　“确实长了点肉。”
　　不错，她的投喂很有成果，看来得继续。
　　唐逸枫没被她的动作惊到，却被她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长肉了？她胖了？
　　坏了，看来夜跑又得续上了。
　　-
　　“哎，你看看我给你拍的，这张简直绝了。”梁思男朋友端着手机在她眼前秀，试图得到本尊的认可。
　　手机在梁思眼前晃了晃，不仅没反应，还被她一巴掌拍开。
　　他捂着胳膊问她，“你看什么呢这么认真。”说完也朝梁思的前方看去。
　　除了一群屁大小孩满地跑，就是梁思的两个朋友，看不出什么门道。
　　梁思好奇得要命，偏偏身边还跟着个男朋友碍手碍脚，不能直接凑上去问当事人。她这一路跟她俩屁股后面走，感觉自己跟个私家侦探一样，拿眼睛当镜头，总想看出点恋爱八卦来。
　　可奈何这两人一路上都规规矩矩的，没什么亲密举动，连牵手都没有。甚至连她们的聊天内容都是关于舒望本专业的，梁思听了都觉得脑袋大，心想着唐逸枫能耐着性子听下去，也是难得。她的观察记录第二条，给唐逸枫增加了个有耐心的标签。
　　看上去一切都跟普通闺蜜没什么区别。
　　除了舒望刚才主动捏唐逸枫脸的时候。
　　对，竟然还是舒望主动，啧。
　　梁思再次在心底给对舒望的认知打了个问号。
　　顺手接过男朋友递过来的手机，“我看看你拍的……我人在哪儿呢？？”
　　那么大一栋楼，全须全尾地在画面正中央，前面还有仨行人路过，他说这是给自己拍的？
　　“这不在这儿么。”他指画面右侧一点。
　　侧脸，半截身子，只有行人一半大。
　　好好好，梁思保持微笑，“您自己留着欣赏吧。”
　　拍照也指望不上，还不如当她的私家侦探去。


第66章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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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思观察来观察去，得出的最重要的一点不是关于唐逸枫的，而是关于舒望。
　　一天半的时间里，他们把临市热门景点都走了个遍，一开始去风情街时，梁思还以为是舒望特别喜欢那，所以想再去一次，后来才感觉出不对。
　　奇怪，实在是奇怪。
　　舒望往常最不爱去人挤人的地儿凑热闹，一般都是自己硬拖着她才会去，而且就算去了也是一脸冷漠，全写着生无可恋好想逃，怎么这两天一直笑意盈盈的，好像丝毫没有被假日的人潮汹涌干扰到。
　　她会主动提议去某某景点，唐逸枫表现得她说什么都答应，梁思男朋友因着没来过临市的原因，也都同意，而梁思本人，本来就是想出来转转，只要吃好喝好，去哪儿都无所谓。
　　只是仍旧好奇，舒望是什么时候转了性子，怎么谈个恋爱喜好都变了？
　　梁思最开始想不明白，后来经过她的暗中观察，总算摸清一二。不是因为舒望想去，是因为她的小女朋友没去过。
　　得出这个结论的梁思，也不知该替好友开心还是担心，看样子她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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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不想坐摩天轮？”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他们四人一起漫步在沿河风景线。
　　听到舒望的话，唐逸枫向前方望去，那是临市的标志性建筑之一，一座架设在河口之上的摩天轮。
　　它在桥中央，也在河中央，红白色的灯光映照在深蓝河面，看起来更像是粉色。
　　经过这不到两天的时间，唐逸枫已经对十一的人流量有了深刻认识，“这队排起来应该很要命……你想坐么？”
　　“我还行，没有特别想坐。”
　　舒望没有别人那种摩天轮情结，什么与恋人在摩天轮的最高点接吻就能永远在一起，这话在她眼里还挺幼稚。
　　“那我们就在远处看吧。”唐逸枫走到河边一处停下，“真要坐在里面，就看不到这个画面了。”她指着前面，两岸灯火拥簇着河水中心的巨大圆圈，夜风拂面，灯火璀璨，河岸边的街头歌手弹起吉他，晚风将遥远的歌声送来她们耳边。
　　几片树叶被风吹落，唐逸枫伸手接过一片，捏着叶柄在手里把玩。
　　“现在不也看到了，而且坐在里面也能看到别的风景。”舒望挽过耳边碎发，与她一同驻足。
　　唐逸枫难得耍点文艺，自己还没来得及嫌恶心，先被舒望的“正经回答”浇了盆冷水。
　　她这话说的，到底是想坐还是不想坐？
　　送去一个稍嫌她不解风情的眼神，舒望有些茫然，“怎么了？”
　　唐逸枫再问她，“你真不想坐？”
　　舒望其实对这东西无感，属于是可去可不去，说起真正的原因，那只有一点，“我不想排队。”
　　让一句话让唐逸枫乐出声来，“我也不想，这两天真是排了太多队了，进景区要排队，吃饭要排队，连上厕所都要排队……”
　　舒望饶有兴趣地看她一脸痛苦地吐槽，“你来之前不还很兴奋，玩得不开心么？”
　　“开心还是开心的，跟你去哪儿都开心。”
　　唐逸枫依旧看着两岸夜景，出口的话语气自然，似是不经意一句，敲在舒望心间就变成了最好听的一句话。
　　开心就好，也不枉费她跟着挤了两天景点。
　　舒望嘴角浅笑，与她一同慢慢走在河岸边，“这次时间太紧，滨海那边还没去过，可以下次再来。”
　　“那边是靠海边的吧。”唐逸枫记得她看攻略时看到过。
　　“嗯，是海边。”
　　唐逸枫家就是海边城市，自小就没有内陆人这种看海的执念，“你想去看海啊？”
　　“有一点想。”
　　难得舒望跟自己说她想要做的事情，平常问她喜欢什么，她都答不出什么特别喜好来，这还是第一次她说想，想去看海。
　　上次舒望去海市也没来得及去海边走走，这次时间安排也够呛，自己要去兼职搞钱，舒望要回家聚餐，明天中午过后她们就要返程。
　　“那……”唐逸枫接收到这个小愿望，却一时想不出解决办法。
　　晚风又带落几片树叶，唐逸枫往前快走几步，再次伸手抓住一片，她拿着两片相似的树叶，回头朝舒望笑起来。
　　有些孩子气，舒望没明白她这个举动的意思，却也跟着笑起来。唐逸枫摇了摇手里的叶子，分给舒望一片。
　　“我看地图上，这条河会一直通到海里，就是这个方向……”唐逸枫伸手指着河水下游，把自己手里的那片树叶抛到水面，“让它先替我们去看看这里的海。”
　　“我们下次再一起去。”
　　那片尚且带着绿意的树叶飘荡在水面，河水平和而缓慢地流动，拖着孤零零一叶小舟向前。
　　舒望也学着唐逸枫的样子，将手中的那片叶子抛远去，两片叶子一前一后，慢慢飘远，慢慢看不见。
　　岸上的游人往来与它们无关，远处的灯光璀璨与它们无关，它们只向着前方驶去，载着她们约定好的以后。
　　-
　　后面的两人终于赶上来，梁思男朋友问她们，“你俩想不想坐摩天轮？”
　　“不了吧，排队人太多了。”唐逸枫表示婉拒。
　　“那正好，反正她俩也不是情侣，那就咱俩去呗。”他兴致勃勃地拉着梁思，反被梁思瞪了一眼，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蠢。
　　听到这话的舒望没什么反应，唐逸枫倒是偷偷跟她眨眼，一副特务接头对暗号的样子，舒望怕自己忍不住笑，就把脸转过去看路灯。
　　梁思拒绝地更直接，“我可不去啊，这可是有名的分手圣地，据说上去的情侣有一半都得分手。”
　　“你怎么还迷信呢，这一起坐摩天轮多浪漫。”他说完又带出一句，“来都来了。”
　　“你不迷信，你白天跟那拜财神的时候可没说是迷信。”
　　“那哪儿能一样啊，这……”
　　俩人在旁边叽叽喳喳一通，谁也说不过谁，唐逸枫问舒望，“你信这个么？”
　　舒望轻轻摇头，“我觉得两个人会不会分手，跟一个死物是没关系的。”
　　“我信事在人为。”
　　……
　　那边两人终于争出结果，梁思大获全胜，说得她男朋友哑口无言，闷头站在旁边不吭声。
　　舒望从包里拿出拍立得递给梁思，“帮我们拍张照吧。”
　　“您又舍得拿出来了……得嘞，没问题。”梁思接过，也不忘念叨她几句。
　　这拍立得她第一天就看见舒望带了，想借过来拍几张，舒望没答应。她竟然没答应？又是让梁思奇了怪了的一件事儿，这什么稀罕宝贝，还藏着掖着？看着就是普通牌子，也没什么特别，也不贵重，想不明白。
　　后来，舒望拿着跟唐逸枫一起拍照时，她看见了那盒彩虹相纸，啧。
　　再后来，她听墙角听见那是唐逸枫送给舒望的生日礼物，啧。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唐逸枫和舒望端端正正站在一起，中间留了不大不小的空隙，梁思边找角度边指挥她俩，“哎，你们站近点。”
　　两人挪近了点，肩膀挨在一起。
　　“对对对，这样可以。”
　　梁思看看画面，还觉得不满意，“哎，你俩太端着了，活泼点，笑一个。”
　　唐逸枫闻言快速比出一个剪刀手，笑出一口小白牙，舒望转头看向她，快门声响起，定格这一瞬。
　　在满城灯火中，她眼里的温柔只给了旁边这一人。
　　-
　　第二日中午，四人一起找了当地特色餐厅吃午餐，下午就要各自返程。
　　“我去下卫生间。”舒望跟她们打过招呼，起身离开餐桌。
　　梁思男朋友在外面打工作电话，此时这桌上就剩梁思跟唐逸枫。
　　经过将近两天的相处，梁思收回了自己对唐逸枫的第一印象，她并不是话少，只是年纪小，有些认生，熟起来就发觉她挺有礼貌，也很好相处。
　　“你在北城大学读什么专业啊？”梁思问对面的唐逸枫。
　　“读汉语言，大三了。”
　　“哦……”梁思应下，想起另一茬，“哎，那你是不是舒老师的学生啊？”
　　“舒教授是我们学院的老师，教过我们几门课。”唐逸枫暂时放下手里筷子。
　　梁思还是好奇，“那你们怎么认识的啊？我问舒望她也没告诉我，就说是偶然认识的。”
　　“就是去年……”唐逸枫刚要开口，话又卡在半道，每次说起舒望骑车撞自己，她都挺不乐意，大概是觉得丢脸，那还是别说了，“……偶然认识的。”
　　好家伙，还统一口径了。
　　“那你们是谁追的谁啊？”
　　这个问题唐逸枫倒是没想过，在她看来她们应该算是顺其自然，但要较真起来，是她先开口表白的，那就算是她追的舒望。
　　“我追的她。”
　　梁思倒不意外，喝了口饮料，随口又问，“你家是哪儿的啊？”
　　“我家在海市。”
　　“有兄弟姐妹么？”
　　“没有，我是独生子女。”
　　……
　　梁思觉得自己像在做人口普查，又像是当HR当出了职业病，给唐逸枫整个人问了个遍，对方倒是坦诚，有问必答，也不像敷衍了事或者信口胡诌，印象分是可以拉满。
　　但她以好友的身份来看，怎么看都觉得发愁，最首当其冲的这个性别问题，舒望她爸妈那关就不知道能不能过。
　　“你们的事儿她爸妈知道么？”
　　“还不知道，应该……暂时不会告诉他们吧。”
　　梁思寻思，也是，要是舒望她妈知道了，早就微信来轰炸自己了。
　　她脑子里罗列俩人的信息资料，微微叹口气，嘴里不留神小声嘟囔了一句，“要是个男生还好点……”
　　梁思不经意一句话，唐逸枫却听在了耳朵里，她抿了抿嘴唇，没有多说什么。
　　-
　　或许只有梁思才知道，在感情关系里，舒望从来都不是可以追到的人。
　　或者说，只有在舒望默许的情况下，才会存在那么一个人，以恋爱为目的一步步靠近她。
　　而能得到她的默许，那个人一定是舒望很喜欢的人。
　　梁思一直觉得舒望骨子里其实是个挺淡漠的人，她对所有人的温和有礼，在初初接触时总让人如沐春风，觉得她友善，也觉得她很好说话。
　　可这么多年来，梁思站在舒望友情关系的最前线，看得却是很明白，温和有礼是她竖起的一堵透明墙。
　　界限划得分明，这堵墙向外挡住所有她不喜欢或者懒得处理的关系与事情。
　　比如以往的追求者，刚刚提起聊天或者同游的意思，舒望就竖起了屏障。话说的婉转温和，听明白的人识趣止步，听不明白的人以为还有机会，穷追猛打的结果就是拉黑删除一条龙。
　　压根没给人接触的机会，更别提靠近了。
　　可梁思这次实在是没看明白舒望到底在想什么，也没看明白舒望喜欢唐逸枫哪点。同是女生，还是个穷学生，还比她小那么多岁，长的是有点好看，可也不至于就迷了眼吧？
　　这到时候她是该帮着舒望跟她妈打掩护，还是为舒望出柜出谋划策？
　　梁思脑子里一不留神想到这儿，感觉更愁了。
　　虽然她刚刚才跟唐逸枫耳边敲了几声退堂鼓，可她潜意识里更明白舒望的性格，她不想做的事情没人能逼她，她想做的事情也没人能劝得住她。
　　都带对方出来见朋友，那她就是认真的了，其他问题是否解决都也只是或早或晚而已。


第67章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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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路上，舒望开车，唐逸枫一反常态地有些安静，她看着沿路飞驰向后的景色，脑子里有些杂乱无章。
　　一段旅程到达终点，总叫人有些怅然，就像那个缓慢转动的摩天轮，所有人在缓慢升入最高点，也最终会从最高点缓慢降回起点。
　　梁思无意的话扎在她心里，唐逸枫没有称量过自己的真心值几两银钱，二十岁的她尚不明白梁思话里的分量，她现在只是觉得，她有这个意思，舒望也有，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呢？
　　感情的事难道不就是靠一个你情我愿么？
　　她现在没有钱，她以后可以去赚，一张银行卡、一把车钥匙、一本房本……她不知道舒望想要的是什么，可只要舒望想要，她都可以去努力。
　　未来是隔着一层水汽的玻璃窗外，朦朦胧胧，模模糊糊，可擦一擦总会清晰，走一走总能够到。
　　她需要时间成长，可又怕舒望会走远。
　　现在舒望就在自己身边，她伸手就可以牵住对方的手，而她也知道舒望不会拒绝。
　　她再读书几年、工作几年，等到在这个城市立足，有个方寸之地容身时，她不知道那时候舒望还会不会在原地等她。
　　所有人所有事都只会朝前迈进，时间奔涌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一点点心动、一点点萌生发芽的情感能不能在几百日几千日的冲刷下保持不变，唐逸枫心里没底。
　　爱情是刹那间迸裂的花火，点燃起她对舒望的私心与占有欲，也点燃起唐逸枫心里对现实的不服输。
　　她没办法像爱山川湖海那样遥远地驻足凝望，她想摘春花簪鬓，她想揽星月入怀。
　　想站在她身边，想跟她并肩而行，想跟她看同一秒钟的流云与海浪，想让天长地久这个祝福词在她们身上应验。
　　唐逸枫想来也觉得好笑，明明自己才认识舒望不到一年，明明她们之间才刚刚确定关系，她却都想着跟人家天长地久了。
　　可她像找到了老天爷偷偷给她藏在世间的宝物，找到了就不想放手。
　　她可以用三年的无数张卷子，换取一张通往北城的车票，那么她也可以再用更多年，换取一个站在舒望身边的资格。
　　如果这就是自己的私心与贪念，那么此时此刻的她只希望，舒望对她也能有那么一丝丝的贪心。
　　既然遇到了，那就不要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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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望也留意到她的反常，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梁思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假日即将结束，返回北城的高速路上车流阻塞，现在车子正排队向收费站挪动，舒望又开口问道，“她觉得我们不合适？”
　　“没有，不是，她人挺好的。”唐逸枫连忙否认，这其实跟梁思没什么关系，舒望的朋友能站在舒望的角度考虑是一件很正常且合理的事情，有人真心替她考虑未来，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她别不过的只是自己的那道弯。
　　“那你怎么不说话？”
　　回应她的是依旧没说话的唐逸枫。
　　车流缓慢行进，舒望一只手留在方向盘上，空出一只手去握身旁人的手，就轻轻搭在她手背上，微微晃了晃。
　　手背上是温暖柔软的触感，像是在哄她，唐逸枫咬着自己嘴唇内侧，许久后才吐出一句，“你能不能等等我？”
　　她看着前方车窗，一排排车尾亮起红灯，把相贴的那只手翻过去，与对方十指相扣。
　　“嗯？”舒望不知道她脑子里已翻过几个来回，有些疑惑。
　　“等我……去学驾照，这样我们就可以换着开了，你就不用这么累。”
　　唐逸枫重新换上轻松愉悦的表情，也晃晃那双相握的手，舒望见她好像自己好了，也微微笑起来，“那我教给你学车前的第一条，开车不能牵手，不安全。”
　　她抬起被唐逸枫紧紧握住的手给对方看，唐逸枫很讲理，“是你先来牵我的。”
　　舒望就笑着看她，“但是现在是你不放手。”
　　唐逸枫此时知道些不好意思，把脸转向前方，小声道，“反正现在堵车，让我再牵一会儿。”
　　-
　　两人回家时已近傍晚，在舒望关门放下行李的下一秒，唐逸枫就缠着她吻了上来，一只手横在舒望背后腰间，舌尖直接侵入舒望唇齿间作乱。
　　舒望来不及反应，却也没有推拒她。
　　她吻得很热烈也很急切，舒望还有些没有进入状态，在临市酒店的两晚，唐逸枫整个人都规矩得很，睡前讨过一个清浅的啄吻就够，抱着舒望腻歪一会儿就会乖乖睡觉。
　　现在突然吻得这样急，像是在怕什么。
　　舒望勉强伸出一只手在唐逸枫脑后顺着，想让她慢点，可对方没有没接收到这个意思，唐逸枫感受到舒望的回应，更加放开动作。原本按在门板上的那只手松开，手指沿着舒望的耳朵轮廓一直划到耳垂，感觉舒望向旁边躲了一下，她又向下摸到脖颈处。
　　她手掌贴住那处单薄的皮肉，拇指不住摩挲着，那处下方正一鼓一跳着，是舒望的脉搏，此时与她紧紧相拥时，唐逸枫觉得这脉动似乎也与她自己的心跳同频。用手去感受还不够，用唇，用舌，一遍遍沿着脖颈锁骨的线条去描摹。
　　舒望后背紧贴着的就是大门门板，身前是散发着热气的柔软躯体，身后是渗透着凉意的坚硬金属，她的理智在一冷一热中渐渐变得不甚明晰。
　　她其实有些明白唐逸枫在不安什么，也知道了她说的“等等她”是什么意思。
　　时间是多不讲情面的东西啊，它说是差六年那就是差六年，是刻度尺上明确的数字距离，是今朝蝉鸣与他日飘雪的永不重叠，是我站在这头回首望你，却依然停不下向前走的脚步。
　　她会永远比她先一步体会世间百态，也早在确定关系时就接受了这一点，可她无法替唐逸枫感受这落后一步的心情。
　　时间给出的难题，最终也只有时间能解决。
　　唐逸枫一直乱动的那只手，不知不觉来到对方胸前，隔着T恤薄薄的布料，她犹豫了下，只用拇指托在那处圆润下方，微微往上轻抬一下。
　　“我可以继续么？”她的喘息散在舒望耳侧，湿润的气息直钻入深处。
　　这个动作的情色意味远大过直接触碰，舒望感觉头皮都跟着炸了一下，热气跟着往脸上冲。大概有很多很多秒钟的时间，她不知该作何反应，她不动，唐逸枫就也跟着不动。
　　舒望极力平复自己的呼吸，贴在身前的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让人无法忽视，最后她只轻声问了一句，“你会么？”
　　受不了这个质疑，她那么多黄色废料也不是白看的，唐逸枫在她耳边轻笑一声，用气音回她，“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在她更进一步动作之前，舒望仅存的理智和小洁癖上线，伸手按住她，“先去洗澡。”
　　-
　　唐逸枫认真且迅速地洗过澡之后，抓紧时间再次补习黄色废料，她大话都放出去了，关键时刻可不能掉链子。
　　但真正实践时，立刻打破了她所有预想，非但没有得心应手，反而脑子里一片混沌，兴奋感炸裂得很彻底，她只能依据本能行事。
　　在没开灯的房间里，一切都像是在黑白世界，灰色的睡衣幕布揭开，白色用来勾勒舒望的身体线条，墨色用来点染舒望的几处关要部位。
　　读过的文学名著和诗词歌赋里，唐逸枫竟然找不出一句来描述这一刻带给她的感受。
　　她好美。
　　只能反反复复在心里重复这一句话。
　　唐逸枫脑子里再次炸裂开，动作一时停止，有些呆愣地看着。
　　她的长久注视让舒望有些不自在，想去拉被子，又被唐逸枫扣住手，再次吻住。
　　坦诚相对时，舒望才真正感受到唐逸枫的体温，她确实体热，肌肤相贴，热度一层一层传递过来，烫得她要融化。
　　唐逸枫右手探下去，可她实在不知道怎么算是足够湿润，稳妥起见，她要换一种方式。
　　“你别……”舒望的后半句话被淹没在她自己的喘息中，手背压在唇上，制止可能出口的声音。
　　唐逸枫动作来得突然，她来不及阻止，也根本没想过她会如此，伸手去扯她耳朵，又舍不得太用力。
　　她突兀地想起小时候舅舅家养的那只小白狗，以前爸妈工作忙，不常在家，也不让她养小动物，她每次只能跟舅舅家的那只小白狗玩，很羡慕表弟可以天天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它头上的毛软软的，摸在掌心顺滑又带点痒，很亲人，舒望抱它的时候，它就喜欢用小舌头去舔舒望的手。
　　此刻这种相似又大有不同的奇异触感让舒望发慌，可却不想停止，确实很像回到小时候，再次充满对未知事物的陌生与不安。可想到这是唐逸枫，又会突然安下心来，尽数收下她的千分小心和万分珍重。
　　唇舌化作最柔软的利剑，刺穿她埋藏最深处的渴望。
　　舒望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却能听见一些其他的声音，充斥在各处感官的刺激让浪潮迅速淹没她。
　　“你的。”
　　唐逸枫凑上来亲她，等舒望反应过来她的话，以及嘴里微妙的味道之后，已经晚了。
　　暂时没什么力气去搭理她，舒望只挑着她腰间软肉掐，唐逸枫不躲，也不松开抱她的手，从她眉心一直吻到下巴。
　　舒望想起一个多月前，问这人怎么看同性恋，她给自己回了个意想不到的答案，此时翻起旧账来问她，“你这叫不看？”
　　“嗯？看什么？”
　　哦，她想起来了。
　　唐逸枫嘴硬，“这都是后来看的。”
　　她看舒望平复得差不多，又跃跃欲试起来，“我还会别的，你验收一下。”
　　-
　　原来她在触摸到她微微汗湿的脊背时，会发觉分不清是对方在颤抖，还是自己的手在颤抖。
　　原来真正将一个人压在身下时才能体会得到那种感觉，所有最原始最纯粹最卑劣的占有欲，一齐在脑中鼓噪，耳边是山顶疾风呼啸而过，心上是落石急流奔涌翻腾。
　　她想看她潜藏最深的情绪波动，想品读她最隐秘的身体反应，想收藏她喉咙里所有的情动至深，想让这些只有自己见过的美妙画面永远只属于自己。
　　她在这一个秋天终于采摘到她的春华秋实，也探寻到她的山高海阔。
　　唐逸枫想，原来“在一起”并不是终点，是给了她自己一个光明正大想念舒望的开端。亲吻她时在想，拥有她时也在想，所有那些一个人对着手机辗转反侧的时刻，所有那些压制自己喜欢的时刻，从此开始喧嚣沸腾。
　　再也不需要犹豫，再也不需要克制。这一秒钟的爱恋，与上一秒钟的思念，一同奔向她。如果这爱是一场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滔天洪水，那她想，她甘愿被淹没，被吞噬，就让她沉入这江河海底，永远为爱铸成丰碑。


第68章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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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秋的天气凉爽舒适，十月下旬的北城初初染上秋色，一点绿色在树顶做最后的纠缠，银杏的黄与枫叶的红已蓄势待发，这个季节是唐逸枫认为的，北城明媚的季节。
　　在这里看遍几十载春秋的教学楼宇，此时依旧安静旁观着校园里发生的一切，秋风轻抚墙面几分斑驳，吹皱湖面青碧明镜。
　　校园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漫步在林荫道，唐逸枫背着书包从图书馆回宿舍，落叶被扫到路旁一侧，边角枯黄发脆，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连这最普通不过的声音都觉得好听极了，唐逸枫难得起了点幼稚的闲心，故意去踩那边的叶子，避开掉落在地的银杏果，两只脚重重蹦上去，就为了听那一声脆响。
　　回到宿舍已近中午，唐逸枫打开门就看到黄诗晴正在收拾东西，“诗晴你回来啦？”
　　黄诗晴闻言抬头，手里抱着整齐叠好的衣物，“嗯，刚刚回来。”
　　“你可算回来了，这学期都快过了一半了。”
　　唐逸枫把背包放下，又问她，“你妈妈怎么样了呀？”
　　“现在还可以，病情稳定下来了，医生说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先这样养着了。”
　　“那就好，你也别太担心。”唐逸枫说完有些担心地问她，“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黄诗晴的样子，整个人瘦了不止一圈，眼下的青黑像是已盘踞多日，人还笔直地站着，可处处都写着憔悴。
　　黄诗晴摸摸自己脸，她自己倒是没发觉，“是么？可能是最近都没休息好吧，回家还要看顾弟弟们，闹腾地很。”
　　“正好周末你先休息两天，你这黑眼圈跟熊猫也差不多了。”
　　关于家庭的问题，唐逸枫都解决不好自己的，更别提要宽慰别人，想来想去只能劝慰这么一句。
　　“对了，我的笔记先借你看，回头补补落下的课，你肯定马上就能跟上了。”唐逸枫从桌上挑出几个笔记本，连同划了重点的课本一同递给她。
　　黄诗晴平日的成绩也很好，稳居班级前五，虽然北城大学的课程考试难度是有一些，但唐逸枫觉得以她的水平肯定没问题，不至于像陆识薇那样，年年期末呼天喊地开夜车。
　　“那你之前的平时分怎么办啊，辅导员有跟你说过么？”
　　“我……”
　　唐逸枫低头看手机，一时没留意不远处黄诗晴的欲言又止，“等会儿薇薇应该会回来，我有点事儿要出去，没法跟你一起吃午饭了，抱歉啊。”
　　“没关系，你忙你的就行。”黄诗晴看她着急收拾东西要出门的模样，只抬了抬手里的一摞书本，轻轻跟她说，“谢谢你的笔记。”
　　“客气，我先走了啊。”
　　-
　　“舒望！”
　　唐逸枫远远看见人，一路快跑过去，“等很久了么？”
　　“没有，我也刚到。”
　　“你跑什么？”舒望替她整理好歪掉的衣领，牵上她的手一起慢慢走。
　　在外面时，唐逸枫一向有些腼腆，舒望的每一个小举动都让她欣喜又羞怯，“我不是怕你着急么？”
　　舒望笑她，“我看是你自己急。”
　　自从两人越过那条界线之后，这缠人小鬼隔三差五就要跑去自己家，今天是外套落在沙发上，后天就是要看看客厅盆栽有没有浇水，小借口花样百出，舒望也不戳穿她。
　　也不用人去接她，她自己噔噔噔坐个地铁就过来，早上再坐地铁回去上课，一个小时也不嫌远。
　　甚至打工学习一个没落下，实在是精力过分旺盛，只是次数多了以后，上了一天班的舒望有些吃不消，得找点办法消磨一下她好到过分的体力。
　　于是周末两人吃过午饭后，舒望提议一起去骑车。
　　扫了两辆共享单车，骑行路线沿着城市中轴线，一路路过旧城区多个历史名胜景点。
　　到了钟鼓楼附近，唐逸枫提议，“我们去拍短片的地方看看吧。”
　　几分钟的路程就到了，两人下来推着车慢慢走，不见彼时的初夏热气，金黄的树叶越过旧巷围墙，向路人递出秋日邀请。
　　舒望问她，“你那时候写故事时在想什么？”
　　“嗯？”唐逸枫回忆起那时，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就是灵感到了就落笔了，“也没想什么吧，就是有一天兼职结束，在地铁上突然就有了想法。”
　　“就是觉得一天天的，过得挺快，很普通也很平凡，坐在那辆地铁车厢上的人，可能大部分都是这样生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一辈子也会很快过去。”
　　“但我觉得人生中还是需要一些不一样的闪光点，就好像烟花炸开的那一瞬间，只要一瞬间就可以铭记很久。”
　　“那些瞬间很珍贵，会让原本平平无奇的日常也鲜活起来。”
　　唐逸枫在说故事里的小周，也在说现在的自己。她遇到舒望，就像平安夜的红苹果，像跨年的零点烟花，这是她原本平淡生活中最重要的那个符号。
　　“我那时候还以为……”舒望摇头笑了笑，没继续说下去。
　　唐逸枫倒是好奇起来，“你以为什么？”
　　舒望挑眉看她，也不说话。
　　唐逸枫干眨眼，怎么还吊她胃口，“你怎么话说一半就不说了，你那时以为什么啊？”
　　“我以为，你是在暗示我。”
　　对方轻轻浅浅一句话，唐逸枫反应过来后突然就红了脸，一紧张话都说不全，“我……我不是……”
　　她写的时候确实没这种想法，但拍完之后，尤其是在跟舒望确定心意之后，也觉得当时这故事写得着实是很那个，好像在故意搞暧昧。
　　“我那时候没那种想法。”
　　“哦。”
　　舒望不理她的话，只是浅笑着，上车继续向前骑。
　　唐逸枫跟着追上，脑子转得快，跟在她后面问，“我那时候是没有，可是你不是早就喜欢我了？”
　　前面人不回她，越骑越快，唐逸枫又笑起来，明朗的笑声跟在舒望车轮后面，“哎，你等等我。”
　　她们路过一片红黄交织的爬山虎，骑过金光闪烁的河面，沿着红墙一路向前，杨柳枝条轻摆，与她们的发丝一起在风中舞动。
　　前面路口有人抱着吉他坐在路边弹唱，“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越过这个红绿灯，唐逸枫跟他挥手，“你好！”，路过身旁又是一声，“再见！”
　　唐逸枫没有放慢车轮速度，唱歌的人也没有停下歌声，他笑着点头回应，等待下一个经过路口的人。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人擦肩而过，他们不会记得彼此样貌，也不会知道彼此姓名，茫茫人海中，能相遇、相知、相爱，何其有幸。
　　-
　　晚上的时候，唐逸枫收到陆识薇的微信轰炸，她在宿舍四人群里连发一连串消息。
　　‘你们快去看校内论坛！！！’
　　‘快快快，惊天大瓜’
　　‘@那三位，这可是你们学院的瓜’
　　‘［网页链接］’
　　唐逸枫点开链接，是校内论坛的一篇帖子，标题是《本人实名检举人文学院研究生导师林建章校内猥亵及骚扰》。
　　她粗粗扫过文章内容，是一名研究生学姐对导师的指控，大约几千字的内容，讲述对方从一开始的言语眼神骚扰，到后来直接的肢体猥亵，发帖人在两年多的时间内承受生理和心里上的双重折磨，最终选择将这一切公之于众。
　　帖子是晚上九点多发布的，半个多小时时间，评论数已经破千，挂在论坛第一条，下面几条也都是相关讨论。
　　“你在看什么？”
　　舒望洗过澡来到客厅，就看唐逸枫皱眉对着手机，一脸严肃的样子。
　　“我们学校论坛，有人发了一篇帖子，说是有个老师猥亵骚扰女学生。”
　　舒望走过去坐到她身边，唐逸枫把手机页面递给她看。
　　“你们学院的老师？这个老师你认识么？”
　　“教过我们几门课，不太熟。”
　　唐逸枫回忆林建章，四五十岁的中年男老师，也是教授级别，平时多数时间都穿得很正式，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外表很整洁，讲话也很正常。
　　因为课讲得平平无奇，她平时也没有多留意过。
　　“他平时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么？”
　　“看不出来什么，上课时候都挺正常的，讲得还有些无聊。”
　　她起初看到帖子的第一反应就是气愤，只匆匆看过原文，余下的讨论都没来得及点开，现在手机离手，心思也飘到了别处。
　　身旁人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发尾向下滴着水珠，暗香浮动，唐逸枫嘴上还在应答她的话，眼睛已经追着一滴水珠向下，手指接过那滴将落未落的水珠，冰凉触感碾碎在指尖。
　　舒望看过原帖，又点开下面几个帖子看过，冷不丁冒出一句，“这种人就是畜生。”
　　唐逸枫眨眨眼，呆愣一瞬，没想到舒望真的会骂人，她怎么连骂人的时候都这么斯斯文文。
　　“平常看着道貌岸然，内心指不定有多脏。”
　　“离这种人远一点。”
　　-
　　舒望说完几句，发觉唐逸枫没什么反应，只是饶有兴趣地盯着自己看，“你看我干什么？”
　　“看你骂人。”她老老实实回答。
　　舒望闻言轻笑一下，情绪还被论坛内容带着，语气有些硬，“怎么，没见过啊？”
　　“确实没见过，没见过骂人还这么好看的。”
　　油嘴滑舌的，舒望觉得好笑地戳戳她脑门。
　　唐逸枫凑上前，将她圈在怀抱和沙发之间，鼻尖贴在她颈侧。
　　未干的发丝冰凉湿润，贴在皮肤上的感觉很凉，舒望不自觉想躲，她按住那颗脑袋，问她，“你不累么？”
　　唐逸枫莫名，“我不累啊。”，说完还要继续往前蹭。
　　十公里的骑行，一下午的东溜西逛，合着累到的只有舒望自己，她也是纳了闷，到底是她体力太差容易累，还是二十岁的人就是精力这么好。
　　她食指抵在唐逸枫脑门，“不许闹，早点睡觉。”
　　唐逸枫捉住那只手，一一吻过指背，“下周薇薇他们话剧社的戏要排练，我也要去看，要一整周都见不到你……”
　　因为上次短片完成得不错，这学期初陆识薇拿学分诱惑，邀她写了话剧社的剧本，她不仅忙得完学习打工恋爱，连社团活动也不少，当真是厉害。
　　舒望在这边暗自感叹她的精力充沛，那边唐逸枫见她没反应，用舌尖轻轻扫过她食指指腹，另一只手悄悄溜到她睡衣下，在肚脐处打转。
　　有过几次亲密接触后，她已经很熟悉舒望的敏感点在哪里，果然在她这个动作时，舒望的呼吸已经乱了章法。
　　她的声音低下来，诱惑对方与自己一同陷入沼泽，“我很快的，就一次好不好。”
　　在她柔软灵巧的舌接触到指腹的时候，舒望就已无法抗拒，似在以指纹品读她的热情邀约，有些意动，甚至在想象自己指尖如果触碰到另外一种湿滑时，会是怎样的触感。
　　舒望压下心里的想法，实在是太累了，骑了一下午单车她现在其实只想睡觉，偏偏身体已经被挑动起感觉，根本无法忽视。
　　那就再纵容她一次吧。
　　她用眼神默许对方的行为，留下一句最后的挣扎，“关灯。”


第69章匿名贴
　　-
　　第二日早上，唐逸枫在回学校的地铁上，再次打开了校园论坛，那篇帖子还高高挂着，这次她又细细读了一遍——
　　“我叫林珍，是北城大学研三的在读学生，在我怀着憧憬与喜悦步入校门的那一刻，我不会想到，这将会是一场怎样的噩梦。
　　……
　　一开始，我只觉得他作为导师很热情，甚至很体贴，他会主动关切我的学业和生活，晚上打电话与我聊论文和研究内容，他表现得与一般导师没有什么不同，所以在他问我家庭情况，以及是否有男朋友时，我也并没有多想。
　　……
　　后来他的举动渐渐超过普通师生该有的距离时，我才察觉出不对。他曾多次单独叫我到办公室做汇报，与我同坐一张沙发，借口天冷摸我的手，甚至慢慢将手伸向我的肩膀和腿部。我当时很慌张，立刻躲开了，回去后我也不敢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我觉得没有人会相信，平常看起来端正严谨的林建章教授会做这样的事。
　　……
　　后来的每一次报告节点，都是我的噩梦时间，他叫我去办公室时总会说还有其他学生一起，但我到了之后只有我一个人。
　　……
　　他一边跟我说他喜欢我，说这是人之常情，一边不断以学业威胁我，说我这样没法如期毕业，说学校不会轻易同意换导师。他对我说，就算你告诉别人，也不会有人相信，你没有任何证据，你逃不掉的。
　　……
　　这两年多的时间已经使我濒临精神崩溃，甚至已经造成了严重的心理问题，我无法再忍受这样的骚扰行径，如果我的沉默和忍让也是一种对罪恶的包庇，那我宁愿不要我的学业、声名、甚至一切，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林建章，你该得到应有的惩罚和报应。”
　　唐逸枫拉到评论区，评论数量翻倍增长，基本可以分为三派，一种是义愤填膺帮帖主发声的，一种是围观群众吃瓜，还有一种是明显不信原帖内容的，甚至有些评论说得很难听。
　　‘现在心理有病都成万能挡箭牌了’
　　‘钱没给到位？’
　　‘证据呢，没证据光在这儿写小作文啊’
　　‘怎么不反抗呢，别是欲拒还迎吧，现在闹掰了来倒打一耙，想让人家声名狼藉，这有点狠毒了吧’
　　……
　　唐逸枫皱着眉看完，实在是很难想象这些话会是出自自己身边同学之口，怎么也算是名校学子，穿上一身网络隐身衣，嘴就能这么脏。
　　但其中有一条勉强算有道理，现如今这些都是文字上的叙述，没有确切的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
　　上午八九点钟的时候，论坛里那篇帖子已经被管理员删除，校方暂无任何表示，只是删除了相关讨论。这一举动无疑是给这次事件再添了一把柴，被删除的帖子出现在朋友圈各处，许多学生和校友都在追问事件处理进度。
　　周日的校园里安安静静，网上早已乱成一锅粥。
　　中午刘正清和万欣约唐逸枫一起吃饭，说是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宣布。
　　校外小餐馆里，刘正清猛干一杯雪碧，拉起身边人的手晃给对面唐逸枫看，“我俩在一起了！”
　　还真是个一点儿都不让人意外的消息。
　　唐逸枫很淡定地微笑点头，“恭喜恭喜。”
　　万欣有些不好意思，立马挣脱他，“你小声儿点。”
　　刘正清嘿嘿笑两声，嘴巴都要咧到耳后根，“哎，我说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呢？”
　　唐逸枫心里都想翻白眼了，就您俩那个样子，不在一起才有鬼，“我早看出来了。”
　　她一伸手，“喜糖呢？”
　　自己也有天大的好消息，可惜不能说，憋得难受，只能沾点他俩的光了。
　　刘正清在四个口袋里也没翻出点东西，“你等会儿哈。”，说完就跑去餐厅前台，拿了一把薄荷糖塞给唐逸枫，“这你先拿着，等真有喜糖的时候少不了你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三人也不免聊到网上热议的话题，万欣问唐逸枫，“你看论坛里那个帖子了么？”
　　“昨晚就看到了，现在应该都删干净了吧。”
　　“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倒是先把人嘴巴堵上了。”万欣说起这个，颇有些不忿。
　　刘正清是外校考来的研究生，对这位教授没什么了解，只在学校讲座和正式场合看见过几次，写帖子的学生更是见都没见过，他问另外两人，“这老师平常怎么样啊？你们是不是上过他的课？”
　　万欣回他，“看着挺正常的啊，就是老穿他那个灰色西装。”
　　“有些人就是看着人模狗样的，背地里就干些猪狗不如的事儿。”刘正清挑两颗花生豆扔进嘴里，满不在意道。
　　万欣对此事的真假尚且存疑，不跟着他瞎骂，“现在事情也没结果呢，而且又没什么证据，一旦是杜撰的呢。”
　　唐逸枫接道，“一个女生也不会平白无故地这样污蔑对方吧，而且对象还是一个知名教授，把自己名声都搭进去了，图什么呢？”
　　“说得也是，她明明可以匿名发的，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我看她照片学籍都被发到论坛上了。”
　　……
　　-
　　网上子弹乱飞一整天，直到周日晚上，校园论坛再次出现另一篇相关帖子，是来佐证昨天的实名检举，标题《林建章也对我做过同样的事情》。
　　这次的帖子是匿名发布，声称自己是一名本科在读生，一开始是在课后请教他问题，他表现得热情亲切，讲得内容也专业，所以才会常去他办公室请教。后来就渐渐变了味儿，不仅话题内容较为私人，甚至常问一些男女之间的问题，从言语骚扰升级为动手动脚。她原以为只有自己遭受了这样的对待，一直不敢跟别人说，直到昨天才知道，原来受害者不止她一个。
　　这个帖子一出，论坛里又是炸开了锅，声援者占了上风，纷纷要求林建章本人出来回应，也要求校方给出处理办法。
　　但也有不乏少数的人表示，这次不仅没有证据，还是匿名发布，可信度并不高，更像是借机煽风点火。
　　这件事唐逸枫是一直当做遥远的网络议题去关注的，即使是发生在与她同一个校园内，她也没有特别多的切身感受。
　　一来是分不清事情真伪，没有影像、音频、甚至聊天记录等任何证据，当事人也均没有再次出面回应，二来是校方严防死守封锁消息，看不到任何事件处理进程。如果帖主所言是真，证据提交校方或警方，林建章就能得到应有的处罚，如果是诬告，现在妄议的内容会对他的职业生涯造成严重影响。
　　此时唐逸枫的想法就是这样简单，不想跟风骂，也不想冷眼嘲，保持冷静和理智看待。
　　她把自己当做看客，只是关注着，并未发表任何个人看法，直到周一上午，周玲猛地一把推开宿舍门。
　　“你们看没看论坛里最新的帖子！”
　　陆识薇差点没扬了手里的热咖啡，“嚯，姐们儿你这嗓门，吓死我了。”
　　唐逸枫也被吓得一激灵，但外表表现得比陆识薇淡定很多，“没啊，怎么了？”
　　周玲被陆识薇一说，也发觉自己声音太大，她探身向宿舍走廊望了望，又把门轻轻关上，声音也放低了，“你们快去看看。”
　　两人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点开手机，无非还是昨晚那些，甚至又被删了更多。
　　周玲在一旁急得想跺脚，直接找自己的截图给她俩看，是在一个讨论贴下方的评论，有人扒出了匿名发帖人的校园网登陆账号，顺着这个登陆的学号扒出了发帖人身份——人文学院大三在读生，黄诗晴。
　　唐逸枫和陆识薇都有一瞬间的呆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面面相觑，陆识薇甚至转头看向周玲，“会不会是他们扒错了啊？”
　　此时的周玲也很茫然，她从一看到这个评论就马上冲回了宿舍，来不及细想更多情况和可能性，难得地声音有些慌乱，“你别问我啊，我哪知道，诗晴不是还在老家么，她怎么会……”
　　宿舍门再次被打开，黄诗晴回来了。


第70章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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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诗晴抱着一个塑料文件夹进来，三人目光一时都集中到她身上，刚才的话题被打断，四人陷入一种奇怪的沉默氛围里。
　　她把手里东西放到自己桌上，回头看她们，发现她们仨依旧没说话，还在盯着自己看，看得黄诗晴有些不好意思，“你们看我干什么？”
　　她的反应跟平常也没什么区别，一样细细弱弱的嗓音，一样文文静静的表情。
　　连一向大大咧咧的陆识薇此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两只手扒在椅背上，看一眼周玲，又看一眼唐逸枫，对上两双同样茫然的眼睛。
　　最后还是唐逸枫先开了口，“诗晴，昨晚论坛里那个帖子……是你发的？”
　　这句话出口后，宿舍里又陷入沉默。
　　黄诗晴就站在桌前，米白色连帽开衫上方是她略显憔悴的脸色，齐肩长的一头黑发与她本人一样安静垂落。
　　身后的蓝色窗帘被风微微吹动，阳台上的衣架发出轻微碰撞声，没多久后，她很轻地回道，“嗯。”
　　周玲按不住自己的急切，很快地问她，“是真的么？”
　　又是一声很浅的回应，“嗯。”
　　陆识薇此时终于回魂，“什么时候的事儿啊？你怎么都没跟我们说过？”
　　黄诗晴此时还站在原地，两只手手指都绞在一起，拧到发白，头一次跟别人提起这件事很不自在，感觉很羞愧。
　　“大概就上学期吧。”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也不敢说。”
　　“那他，他……”陆识薇想继续问点什么，可黄诗晴低垂着脑袋，声音已经快低到地板里，她又不忍心再问。
　　周玲也看不下去她这个样子，过去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嘴里还骂着，“那个老混蛋，我平常就看他不是个东西！”
　　唐逸枫给她倒了杯热水，陆识薇也加入周玲队伍，一人一句给林建章骂得狗血淋头。
　　有了她们俩在一旁吵闹，黄诗晴也稍稍放松下来，“可能也怪我吧，我一开始觉得他是个挺好的老师，以前也没有长辈这样关心我，所以才会总去找他聊天。”
　　唐逸枫能理解她这样的感受，就像她之前也喜欢听舒长亭讲课，成长过程中缺少男性长辈角色，就会试图在其他地方寻找。她记得黄诗晴家中只有母亲和两个弟弟，父亲常年在外地务工，一年到头只有过年能见到面。
　　自己是有心结无法交流，她是根本没有机会见面。只不过是自己遇到了好人，而黄诗晴遇到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周玲有话直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就是摆明了专挑你这样的软柿子捏，觉得你们都不敢说出去。”
　　“确实是我性格太软弱了……”黄诗晴又低下头，鞋尖轻蹭着地板。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周玲挠挠头，也有些无语自己的口不择言，“我是说，既然现在事情曝光出来，就不能让他再这么有恃无恐下去。”
　　唐逸枫认同，“这不是你的错，软弱也不是该受到伤害的理由。之前都没有人敢说，说不定还有更多人受到骚扰，他确实该受到惩罚。”
　　陆识薇忽地站起来，“得给你讨回个公道回来。”
　　-
　　眼前三个人突然严肃起来，站在那有种很坚定地，不知道要去干什么的感觉，黄诗晴愣住一下，心里有点暖也有点酸。
　　她以前以为只有自己遇到这样的事情，不敢跟别人说，甚至觉得是自己有错，可看到校园论坛上的帖子后，她才发现，不只有自己，甚至可能不止是她们两个人。
　　长久积压在心里的秘密，连同最近家里的状况，都压得她快喘不过气，终于寻找到一个出口。
　　被触碰身体的那种恶心和害怕的感觉，也许会记在心里一辈子，可此刻她先于痛苦记忆和舆论压力之前感受到的，是来自面前三人的温暖。
　　有朋友的感觉真好，可惜能相处的时间太短了。
　　“你们不用这样，我也确实没有什么证据，办公室里没有监控，也没有什么有用的聊天记录。”
　　林建章不知该说是很谨慎，还是很有经验，从不会在微信聊天时发露骨的话。而她在感受到林建章越来越过分的举动后，也再也没有去找过他，因而也没有留下录音等证据。
　　她无法自证，也不想她的朋友因一个要离开的人惹上麻烦。
　　“而且，我这次回来……是来办休学的。”
　　刚接收到一枚重磅炸弹，第二枚紧接着就跟上。
　　“你说什么？”，陆识薇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会是因为那个老混蛋的事情要走吧，你别怕，既然现在被曝光了，他肯定不能继续留在学校了……”
　　她巴拉巴拉说一通，黄诗晴怎么也没等到她话停住，有些无奈地打断，“不是因为这个，是家里的事。”
　　唐逸枫问她，“是因为你妈妈生病？”
　　“嗯，她在家卧床养着，干不了重活，两个弟弟还小，离不开人照顾，我想着，先休学回家帮忙。”
　　周玲不解，“那你爸呢？”
　　“他在外地打工，要是回了老家，就没收入了……”黄诗晴继续说，“我妈妈看病吃药还需要花钱，弟弟们也要上学读书，实在没办法了……”
　　唐逸枫很想问，那她自己呢？她的学业和前程怎么办呢？长期卧床的病人是休学一年两年就能照顾好的么？
　　可她问不出口，怎么都问不出口。
　　其余三个人都一时无话，比起对恶意侵犯的愤怒，现实的残酷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这是她们谁也帮不了的难题。
　　黄诗晴其实自己早就接受了这个现实，也在回北城大学之前就做好了准备，可此时见她们都不说话，好像比她本人还要难过，她尽量语气轻松地跟她们说：“没关系的，也许用不了多久我妈就能治好了，那我就能回来继续上学了。”
　　-
　　唐逸枫在上午得知黄诗晴的事情之后，这件事就不再是遥远的网络八卦，这是活生生发生在她身边的事，甚至她身边的人都深受其害。
　　无法再视若无睹，也无法再冷眼旁观。
　　傍晚时，她登陆学校记者社公众号，开始编辑一篇推送，将校园论坛上的两篇帖子以及林建章在学校官网的简介都放上去，她没有添加任何评述性地言论，只将最原本的信息发了上去。
　　他有胆子做，就不要怕人知道。凭什么是遭受骚扰的人在感到害怕、感到羞耻，真正该羞愧和付出代价的人却能隐身其后，这不公平，不该是这样的。
　　文章发布后，周玲和陆识薇第一时间转发，陆识薇甚至切了她几十个微博小号，挨个把长图发了一遍。
　　半个小时后，唐逸枫接到了宣传部负责老师的电话。
　　“喂，您好。”
　　“唐逸枫，谁允许你擅自用学校账号发推送的！”
　　“陈老师……”
　　一向温柔和蔼的女老师也发了火，“你别叫我，你发的东西刚才我已经删掉了。”
　　她说完还觉得生气，继续质问，“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严重点都是要记处分的。”
　　陈老师是学校宣传部的老师，记者社的采访活动和推送内容都要过她的眼，这个公众号平时大多发布校内活动的新闻，偶有热点事件，也让他们发一发时评，账号密码是都交到了社员手里的。
　　刚才领导电话劈头盖脸打给她，她才知道有人擅自发了推送，抓着记者社社长问了一圈，才锁定是编辑部的部长唐逸枫。
　　“我不觉得我的行为有问题，学校记者社不就是为了报道校园新闻的么？这件事难道不是发生在学校里的么？为什么不可以发？”
　　唐逸枫的声音很冷静，没一点被抓包的紧张。
　　对面的陈老师听了更上火，“你分不清大事小事么？这个账号有多少往届校友也关注了，现在事情也没有定论，你随随便便发出去，你知不知道会对学校声誉造成多大影响？”
　　唐逸枫沉声回道，“学校声誉比事实真相还重要么？”
　　“现在哪来的什么事情真相，你有证据么？发帖的人有证据么？随便写篇文章就算证据了？”她最清楚这些年轻学生，往往是被一腔热血冲昏了头，遇见点貌似不公平不正义的事情就要往上冲，完全不管其他问题。
　　“现在事情都没调查清楚，贸然煽动舆论的后果你清楚么？到时候不管事情真相如何，外界都会认定了学校有问题。”
　　面对一连串质问，唐逸枫情绪也波动起来，“我认识第二个发帖的人，她不会说谎的。”
　　“我也没有煽动什么，我只是把她们说的话话原原本本放上去，让更多人看到，这有什么错？”
　　“媒体的作用不就是让那些原本无法发出的声音被更多人听到么？为什么这么害怕她们讲的话？难道这么大个学校就容得下赞美，容不下一点不好的声音么？这种事情会发生，难道学校就没有一点责任么？”
　　“你……”电话那头的陈老师也是没脾气了，她以前只觉得唐逸枫是个既有灵气又沉稳的小孩，现在才知道她犯起倔来会这么难搞。
　　“让更多人看到就能解决问题了么？现在网上的人只是要一种情绪发泄，他们看过骂过，之后几天就有新的新闻去追，真正关心事件本身的人有几个？”
　　她带着些语重心长，“你们小孩子做事不知轻重，如果真的闹大了，光是学校给的压力你都承担不起。”
　　“你想伸张正义，你也得有那个能力。”
　　“这件事学校会处理，你的我也给你先压下来，你别管了，就到此为止。”
　　挂断电话后，唐逸枫想登陆公众号，去后台看一眼，发现密码已经被改掉了。
　　她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什么新闻自由，都是狗屁。


第71章最后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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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一整天，网上的风波依旧没停，一系列相关帖子甚至被转发到微博、豆瓣等公众平台，学校以外的人也参与到这场舆论声讨中。
　　夜间，迫于舆论压力，北城大学官方发布声名，声称已经成立调查小组，将对本次事件进行调查。
　　周二白天，陆续又有两位已毕业校友发微博，称曾遭到林建章同样的骚扰，其中还有几页聊天记录截图。截图内容是林建章询问对方私人生活问题，甚至邀约单独出游，言辞暧昧，但并无实质性证据。
　　网友集中几位发帖人信息，发觉对方的下手对象均有一些相同特点，家境或普通或困难，性格柔弱甚至有心理问题，她们迫于各种各样的压力，都没有选择第一时间揭露他。
　　直到第一个声音出现，像是星光引航在前，给予她们站出来指认的勇气。
　　下午，第一名发帖人在公众平台发出一段录音，是两人在办公室单独相处时的内容，其间两人激烈争吵，女生质问林建章曾对自己做出的出格行为，林建章拒不承认，坚称是双方自愿，但争吵时多次以“让你毕不了业”、“不用再在这个圈子里混了”等话语威胁。
　　录音可以听出女生的情绪状况非常不稳定，言语逻辑有些混乱，应该是事件中后时间点录制的。相对的，林建章则态度和语气均非常强硬。
　　一部分人觉得这就是林建章出轨这个女生，二人因为种种矛盾闹掰，才有了此后种种。
　　一部分人觉得这就是实锤了，林建章一看就是老手惯犯，懂得如何规避自身的问题，将刻意的骚扰和猥亵引导至私人感情问题。
　　北城大学官方尚未回应，小道消息称，林建章已停课，且事件双方均已报警处理。
　　网络上热帖不断，也删帖不断，校方想压下事件热度，等过几天新的热点出现，就能盖过这件事。因为这件事不论结果如何，于学校而言都是丑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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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被陈老师批了一通后，还是绕不过这个弯。
　　她觉得自己没错，发帖的人没错，黄诗晴没错，她们都没有错，有错的人是林建章。
　　她追求公理正义，追求新闻公正公开，难道这都是有能力的人才能做的事情么？如果所有人都沉默，如果连她这个距离事件中心这么近的人都沉默，那还有谁会替她们发声？
　　唐逸枫再次将目前所有信息整合，发到自己的公众号上，就算压根没多少关注的人，她也要发。
　　不过两小时后，这篇也404了。
　　周玲和陆识薇打印了一堆纸张，有直接的原文截图，有事件重点内容，也有直接的大字报，贴在学校公布栏、宿舍楼门口、甚至行政办公楼前，她们这边贴，那边就被保安撕掉，后面就直接瞅着人多的地方扔。
　　保安追在屁股后面跑，愣是抓不住她俩仨。
　　保安抓不住，可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两个专业的辅导员给三人电话打爆了也没找到一个人，在办公室气得跳脚。
　　黄诗晴被辅导员叫去谈话，又被调查组的人叫去谈话，再被各种各样的学校领导叫去谈话，两天里同样的内容她回答了无数次。
　　第一次回忆还会觉得羞耻，后面已经麻木了。
　　学校里的人看见她都像看见什么珍稀动物，也少不了背后小声议论，食堂是去不了，她们仨就轮流给她带饭。
　　-
　　辅导员上门堵人，她们各躲各的，唐逸枫直接躲到了舒望家。
　　发了条信息给她，‘我到你家了’，随后就把手机关机躲清静。
　　舒望还纳闷，她今天不是有课么，怎么有空去她家？
　　公众平台上的事件热度也已发酵，热搜上来了又下去，下去了再上来，舒望这两天也时不时会刷到相关内容。
　　今天很意外地，刷到了她爸舒长亭的名字，是一段讲座后的发言——
　　“有许多同学会问我关于毕业后就业的问题，说实话，我在学校里教了一辈子书，实在是不太清楚外面的就业情况，给不了你们很好的建议。”
　　“他们会问我说，舒教授，现在学文是不是真的没什么前途？我们在学校里学那么多诗书礼义，毕了业发现月薪三四千，好像什么用都没有啊？”
　　“这个我倒是能回答，我的回答是，读书确实没什么用。”
　　台下笑声一片，舒长亭继续说道，“因为读书本来就不是为了有什么用处的。”
　　“我说你读了那么多诗歌，也成不了李白苏轼那样的大诗人，读了那么多历史纵横捭阖，到了现实也全无施展拳脚的地方，到头来还是要为了下个月的房贷车贷发愁，那么你说文学到底有什么用处呢？”
　　“要我说，于我而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正衣冠，明德行。你该从书里知道的不是今天大白菜几块钱一斤，这些菜摊老板会告诉你，生活本身也会告诉你，你该知道的是，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总会遇到很多问题，有矛盾，有诱惑，有不得不为，也有不得已而为之，会遇到很多灰色地带，甚至要对抗自己本身的人性弱点。要懂得自察，勤于自省。”
　　“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也教过那么多学生，我不敢说自己就是一个完全道德品质优秀、十全十美的人，可我知道一点，我知道什么是错的，我知道做了什么事值得羞愧。”
　　“你知道文学从不会给你标准答案的，当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们终于在现实的风雨里领略了这个世界本来是如何，而身边又有无数声音告诉你，你应当该如何，到头来，其实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选择如何。”
　　“我希望文学能成为你们心中永不熄灭的那盏灯，哪怕在最漫长最黑暗的路途中前行，也要坚守自己心中你认为是对的事情。”
　　“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
　　下班时，舒望给舒长亭打去电话。
　　“喂，怎么了？”
　　“我在网上看到你的视频了，是因为最近的事么？”
　　“学校里确实发生了点事儿，你在网上应该都看到了。”
　　“你是针对这件事说得那些话么？”
　　高校教师的演讲视频被发上网不是新鲜事，但被卷到这种事件当中，属实不算是好事。
　　“我就是当时有感而发，其实也不是针对这个事情，可能学生们听到了，有了联想，就传开了。”
　　舒望听到张静月在一旁念叨他，“人家都知道明哲保身，就你要出这个风头。”
　　舒长亭倒是不甚在意，“我也没说什么，比起那些小孩，我这都是小打小闹了。”
　　往常父女俩很少通电话，女儿难得关心他，舒长亭挺高兴，一开了头，话就多起来。
　　“有的学生都在学校里贴大字报了，到处搞得鸡飞狗跳的。”
　　“还有上次出去玩你见过的那个，唐逸枫，在网上发公众号文章，辅导员想打电话让她删了，都找不到人，连我也找不到她。”
　　……
　　舒望挂断电话后，心下了然，原来是闯了祸躲到她家。
　　-
　　舒望下班回家后，就看到唐逸枫在沙发上睡着了，客厅只留一盏小台灯亮着，昏沉夜色与幽暗灯光下，她缩在沙发扶手一角，脑袋枕着靠枕。
　　轻轻关上门，换下外套，舒望走到她身边蹲下，正想着要不要叫醒她时，唐逸枫先睁开了眼。
　　“你回来啦……”
　　她出口的声音带着些刚睡醒的沙哑和朦胧，没起身，就着这个姿势盯着舒望看。
　　舒望伸手摸摸她头发，又摸摸额头，“怎么不到床上睡？”
　　“本来没想睡的，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她眯了眯眼睛，很喜欢舒望摸她头发时的感觉，好轻，好温柔，好像带着满满的爱意。
　　“闯祸了？”
　　唐逸枫愣了一下，舔了下干燥的嘴唇，“还行，问题不大。”
　　舒望嘴角轻笑看她，“问题不大你还躲到我这里？”
　　“你都知道了？”
　　“我爸跟我说了一点。”
　　唐逸枫一时默然，舒望起身坐到沙发上，没有问她任何问题。
　　如果她问了，唐逸枫觉得自己一定会跟她说没事，跟她说不要担心。
　　可她什么都不问。
　　唐逸枫抱着膝盖坐到她旁边，脑袋靠在舒望肩膀，就看着茶几上的鲜切花，是几支香槟玫瑰。
　　“你说林建章会受到惩罚么？”
　　舒望斟酌开口，“也许会停职，也许会拘留，如果有明确的证据指向，那他的职业生涯就算是彻底完蛋了。”她停顿一下继续，“可无论是哪种结果，跟那些人受到的伤害相比，都不过是万分之一而已。”
　　加害者损失名利，受害者却要承受一辈子的痛苦记忆。
　　唐逸枫闭上眼，轻声说：“真想把他套个麻袋揍一顿。”
　　舒望伸手揉她的耳朵，没对她这个想法发表看法，以往她认识的唐逸枫从不是莽撞不知轻重的人，这次如此反常，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你认识发帖的人？”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唐逸枫鼻息动了动，发出一声很短促的轻笑，“你好厉害啊。”
　　她伸手抱住身边的人，长久没有说话，只嗅着对方身上好闻的味道，这个味道好让她安心。
　　“她是我另外一个室友，第二个发帖的人。”
　　“你上次没见过她，她是一个脾气特别特别好的人，以前有一次，我跟薇薇在宿舍闹，不小心把她水杯打翻了，那个饮料弄得她衣服上到处都是，浅色的衣服，擦都擦不掉，我俩当时都慌了，也不敢说话，可她一点都没生气，跟我们说洗洗就好了。”
　　“如果我能多注意她一点，是不是在事情发生时就能知道了？我就埋头忙自己的事情，都没留意到她有什么反常，她这学期没来上课，我也没怎么关心过，也不知道她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其实她跟我们说了也没用，我帮不上她什么，做什么都帮不上她。”
　　“她是个很好的人，为什么好人要遇到这么多不好的事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近乎把字句都藏在舒望的外衣里。
　　这个问题有谁能回答得了？
　　唐逸枫无法，舒望也无法。
　　老天总喜欢捉弄人，每个人都会接到不同的人生问卷，有人切肤，有人锥心，有人被扔进泥潭恶沼，一辈子受尽生存之苦，有人被扔进富贵名利场，反复叩问人性是否真的如此脆弱不堪。
　　人们常说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该相信这是无法摆脱的命运，还是该相信所谓命运不过是过往所有惯性选择下的既定路线。
　　可到头来，这张问卷任何人都无法代替本人作答。
　　-
　　舒望晚上送唐逸枫回了学校，唐逸枫上楼时候遇上一瘸一拐的陆识薇，正被周玲搀着走。
　　“你这怎么弄的？”
　　“摔了一跤呗。”陆识薇手还捂着屁股，“让那小保安追的，在食堂后边那瓷砖地卧倒了。”
　　唐逸枫也想上手扶她，陆识薇没让，“你俩这一边一个要给我架起来啊？我又不是瘫了。”
　　周玲也表示没事儿，“你看她这生龙活虎的样子，死不了。”
　　三人彼此看一眼，唐逸枫带着一夜没怎么睡的黑眼圈，周玲衣服蹭脏好几处，陆识薇更是站得歪七扭八，看着都不太好，但好在她们是一起的。
　　开门后，黄诗晴就坐在椅子上，脚边是两个大编织袋。
　　“小枫，薇薇，周玲，停下吧，我明天就要回家了。”
　　“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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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诗晴走的那天，北城依旧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蓝天，白云，清风，鸟鸣，清晨的校园路上没有几个行人，唐逸枫和陆识薇一人提着一个大编织袋，周玲抱着背包，一路安静地送她去车站。
　　她们三人一起凑了5600块钱，黄诗晴不收，陆识薇就直接把装钱的纸包塞进她的行李袋。
　　她又说了谢谢，说以后一定会还。
　　站前广场人来人往，时钟整点报时，一声声锤进她们心里，时钟代替这座城市，迎接到来的人，也送别归家的人。
　　唐逸枫目送她的背影远去，忽然摸到自己脸上湿凉的眼泪。
　　她在这个北城最明媚的季节，最五彩缤纷的季节，见到了一朵花的枯萎，被恶意压弯枝条，被家庭蚕食花瓣。
　　她曾执着要挣个是非黑白，无非是觉得这世上的事不该是如此，可这世上充满了本不该如此的事情，无可奈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林建章停职查看，原帖主退学，黄诗晴休学回家，她们三人在多位老师和辅导员的保证下，只作了记过处分。
　　这是她二十岁的最后一课。


第72章温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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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望能感觉得到，一整个十一月里，唐逸枫都打不起精神，以往她们打电话时总是叽叽喳喳念叨着日常趣事的人，现在也学会安静下来。她们晚上开着视频通话，舒望坐在电脑前加班，唐逸枫就坐在书桌前看书写字。
　　她每次抬起头，看见的都是唐逸枫没什么笑意的神情，不禁有些发愁。她能明白对方消沉的原因，却给不出很好的解决办法。
　　下月第二天就是唐逸枫生日，舒望为这一天再度开始发愁，思索着怎么能让她开心起来。
　　在室内逛逛街、吃吃饭？过于平常了。
　　去游乐园？一半的室外大型游乐设施在冬季都不开放，去了也是吹冷风。
　　舒望问唐逸枫过生日想做什么，对方也没什么想法，看起来兴致不高的样子，她想了一周多，最后决定带她去滑雪。
　　唐逸枫生日这天是周五，舒望特意请了一天假，带她一起去了城郊的室外滑雪场。初冬白日里的温度仍徘徊在零度以上，雪场前几天刚开放，就已有不少人早早来品尝今冬的首次开板。
　　北城的初雪下在十一月底，小片雪花轻盈落到路上，不消一晚就不见了踪影，下车见到眼前一片雪白时，才恍惚发觉冬天真的已经来到。
　　山区视野开阔，吸一口清凉干爽的空气，唐逸枫整个人都心情舒畅起来。
　　两人站在雪具大厅前，舒望问她：“你想玩单板还是双板？”
　　唐逸枫回问对方：“你以前都滑哪种啊？”
　　“都玩过几次，但我也不常来，都是入门水平而已。”
　　舒望老实作答，她对各项运动的兴趣其实都不大，往年每年冬天会跟着三五好友来几次雪场，水平在不会轻易摔跤的程度停滞不前。
　　“那我们选单板？”
　　唐逸枫第一次来滑雪场，来前看了些视频，她选择的标准很简单，觉得单板看起来帅一点。
　　舒望欣然同意，“好啊，都听寿星的。”
　　虽然单板上手会比双板难一些，可滑起来的速度也慢一些，不至于两个人整天一个在山上、一个在山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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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了教练来教，两小时学了些简单的推坡换刃等入门内容，唐逸枫初学学得认真，舒望也跟着旁听，之后就是她们俩自己练习。
　　唐逸枫是没想到自己原来差了点平衡性，搞不好这个身体重心问题，人家滑雪视频里有多帅，她就有多狼狈。别人又翻又跳又转圈，踩着雪板像御剑飞行，她正面摔完背面摔，四面行大礼。
　　好在初级雪道上大家水平都差不多，她还够不上显眼包的程度。
　　舒望拉着她手推坡向下，尝试带她一起慢慢滑下去，她手一使劲差点给人带倒，唐逸枫率先放弃让舒望来带的想法。
　　她全身护具穿了个齐全，舒望可什么护具都没带。
　　但到底起了点不服输的心思，越不行她就越要试，从山上磕磕绊绊滑到山下一轮，再拉着舒望坐缆车上去，来来回回三四趟。
　　舒望滑了一会儿雪就开始划水，她要留存点体力。
　　踩着板慢悠悠晃在唐逸枫旁边，看她歪得左摇右摆的就想笑，故意在她面前滑过一圈，秀一次丝滑的换刃，又拿出手机录下她摔跤的样子。
　　感觉带她来滑雪是来对了，唐逸枫一下午全身心都在跟脚下的雪板较劲，也不嫌冷也不嫌累，摔了跤还会咧嘴冲她笑，比前一阵子开朗许多。
　　唐逸枫又一次五体投地后，干脆摆烂了，整个人大字型瘫在雪道侧面。
　　舒望带着她的手机摄像头滑过去，在她旁边摘了雪板，“你终于知道累了。”
　　毛线帽歪下来挡住一点眼睛，唐逸枫伸手扶正，看她还在录，朝镜头比了个剪刀手，脸上笑笑，嘴上还不忘讨伐舒望，“你还拍，我摔了你也不来拉我。”
　　刚才教练在的时候，有一半的时候是教练拉她起来，换成舒望，对方全让她自生自灭。
　　“你要练单板的话，怎么自己站起来也是要学的。”
　　教练确实教了，舒望也讲得没错，可唐逸枫看她脸上弯弯的眼睛就觉得她是故意的，于是摆烂得更彻底，直接两只胳膊伸给舒望。
　　“我不学，你来拉我。”
　　这是开始耍赖了？
　　舒望觉得好笑又拿她没办法，收起手机，微微弯腰想将人拉起。可地上的人使得力气更大，直接将她整个人拽下去，稳稳接在怀里。
　　两只胳膊给她熊抱住，还要向两边左右晃晃。
　　“哈哈，抓到你了。”
　　略带俏皮的话响在耳边，舒望也跟着她一起笑，心跳得很快，仿佛能隔着冬季厚厚的羽绒服贴紧在一起。
　　唐逸枫闹了一下就松开，跟舒望一起坐起来。
　　地面的小雪粒粘在两人露在外面的发丝上，舒望抬手拍掉她帽子后面的雪，看她鼻尖脸颊都微微发红的样子，问她，“冷不冷？”
　　“还行。”
　　她总是这个回答，舒望莞尔，又问，“开心么？”
　　“开心。”
　　一下午把电量都用光，此时唐逸枫感到很畅快，眼前是她喜欢的洁白雪色，身边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这么喜欢过的人，深吸一口冬日清冽的冷气进肺腑，身体微微发热，能感受到心脏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着，从来都没有过这么开心的一次生日。
　　舒望站起来，再次朝唐逸枫伸出一只手。
　　“跌倒了爬起来就好。”
　　“爬不起来也有我拉你一起。”
　　唐逸枫眼眶染上些许热意，牢牢握住那只伸向她的手，借力站起身。
　　一起跌倒，一起爬起，就是这么简单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
　　临近傍晚，两人驱车前往住处，舒望之前只说了要在外面住，唐逸枫就完全没问住哪里，只觉得是滑雪场距离市内太远，当日往返太累。
　　到了地方唐逸枫才知道这是舒望给她的另一个惊喜。
　　单独一间小院子，屋内暖色调的木质家具让一切都显得温馨而舒适，玻璃落地窗外是私人庭院，傍晚的天即将暗下来，蓝色一点点下坠，与石砌温泉池上方的缕缕热气相互交融。
　　唐逸枫新奇地到处看，从卧室转悠到厅堂再转悠到院子里，到处摸摸看看。
　　舒望就带着丝丝笑意站在橘色灯光下看她，看她惊喜又开心的样子，自己也觉得开心。
　　“这是你给我的惊喜？”唐逸枫终于转悠到她身边。
　　“嗯。”舒望笑着应下。
　　“这也是？”唐逸枫手指双人床上的红色玫瑰花瓣。
　　舒望不笑了。
　　订房间时她只说了是过生日，让工作人员帮忙准备蛋糕餐食等，可没说要这满床的红色花瓣。
　　看着实在是俗气，超出舒望审美的那种。
　　舒望清清嗓子，“这应该是酒店的自由发挥。”
　　唐逸枫还是笑，眼睛都亮闪闪的，“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对坐在餐桌吃晚饭时，唐逸枫时不时就要撇向院子里的温泉看一眼。
　　舒望没跟她提过要来泡温泉，她也没做什么准备，那等会儿要穿什么去泡？
　　酒店准备的衣服是日式大袍子，看着是棉麻布料系腰带的那种，肯定是不能下水。
　　睡衣？弄湿了她穿什么睡觉？
　　唐逸枫再瞥一眼，四四方方的池子周围是一圈黄色竹板，院墙高度也够高，墙角还种了一排竹子，对面就是远山，私密性是很好，那要裸泡？
　　寿喜锅的味道甜丝丝的，唐逸枫又夹了一筷子牛肉，蘸上蛋液送进嘴里，脑子里突突突地开火车。
　　舒望早就留意她那模样，眼睛在锅和温泉之间来回转，耳朵尖都冒红，一看就没在想什么正经事。
　　“我带泳衣了，你也有。”
　　一句话打散唐逸枫所有胡思乱想。
　　-
　　舒望带来的是分体式泳衣，一件黑色的给她自己，一件蓝色的给唐逸枫，她换好后就裹着大浴巾出去了，唐逸枫后去换，留在浴室里磨磨蹭蹭。
　　两件泳衣是同样的款式，布料轻薄，细肩带落在肩上，这两片穿了比没穿更让人遐想，刚才没看到舒望穿是什么样子，现在却能在镜子里看自己穿，唐逸枫难得生出一种羞怯的心情。
　　再怎么磨蹭也得出去，唐逸枫也学舒望裹了条大浴巾。
　　幽沉的夜色侵染这处院落，灯光不甚明亮，竹影轻晃，袅袅白烟升腾起，舒望一头青丝挽在脑后，闻声回过头来。
　　冰肌玉骨，惊鸿一瞥。
　　唐逸枫悄悄溜进水池，眼睛直直盯着前面竹子看。
　　她看竹子，舒望看她。
　　唐逸枫说不清自己现下是什么感觉，明明都坦诚相对过，可此情此景她又突然生出许许多多害羞来。
　　她听见舒望的轻笑声，听见她问自己，“你怎么不看我？”
　　都听见了，都不敢回。
　　水声响起，舒望离她近了些，手指点在她耳朵上，那里正一片红。她沾着温泉热气的指尖略过唐逸枫耳旁，点下一处水痕，被夜风抢走温度，留下三两潮湿凉意。
　　唐逸枫终于没忍住看向舒望，再也拽不出什么文艺词儿来形容，宕机的脑子只能卡顿在一句——她好美。
　　是独独盛开在夜晚的洁白花朵，美得自在又大方。
　　这样美好的人，真的能被任何人拥有么？
　　舒望问她：“好看么？”
　　不知她指的是衣服还是人，唐逸枫都诚恳回答，“好看。”
　　好看得让她不敢多看。
　　舒望不常穿黑色的衣服，总是穿浅浅淡淡的颜色，配上她浅浅淡淡的神情，整个人给人一种舒适但疏远的感觉。可黑色却能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细细的肩带落在肩膀上，柔美的曲线一览无余。
　　水光晃动，唐逸枫的心也跟着晃动。
　　舒望又是一声轻笑，“你也好看。”
　　又上手在她胳膊和脸上捏了两下，“再长点肉就好了。”
　　唐逸枫躲躲闪闪，舒望目光毫不避讳。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黑色甚至隐约给舒望增加了一丝神秘感和侵略性，今晚对方每每注视过来的眼神，都让唐逸枫有些不敢对上。
　　-
　　泡过两轮后，舒望和唐逸枫裹着厚毯子，坐在落地窗前看外面。
　　小锅里煮着热红酒，橙子与肉桂的香气氤氲满屋，天空飘下小雪，她们碰杯对饮。
　　今天至此的一切，都让唐逸枫有种美好到恍惚的感觉，过于幸福了，幸福到不真实的程度。
　　她捂着手里的杯子，让杯中余热延续到掌心，突然有些感慨地说，“我要是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我们就能谈一个甜甜的校园恋爱了。”
　　不用当周末情侣，时时能想念，天天能见到，可以跟宿舍楼前腻歪的小情侣一样，只用一个夜晚来诉说分别。
　　舒望问她：“你想要多早？”
　　唐逸枫有些贪心，“18岁吧，从我进北城大学的第一天开始。”
　　“18岁……”舒望沉吟一下，“我可能不会接受。”
　　下不去口，也下不去手，太有罪恶感了。
　　唐逸枫不气也不急，只是笑她，“20岁就可以了？”
　　“勉勉强强吧。”
　　“你说得这么勉强……”她摇头失笑。
　　舒望从旁边袋子里拿出一小方丝绒盒子给她，唐逸枫问，“生日礼物？”
　　“嗯，打开看看。”
　　唐逸枫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雪花形状的项链，浅蓝色与透明的宝石交替辉映，雪花瓣闪着银白的光亮。
　　她福至心灵，“是跨年夜那场雪么？”
　　舒望点头，“我帮你戴上。”
　　金属触碰皮肤带来几秒钟的冰凉，细细的颈链缠绕一圈挂在脖子上，唐逸枫突然有种被圈住的感觉。
　　“很好看。”
　　舒望看进她眼底，唐逸枫不知她在说项链还是自己。
　　窗外雪花飘然落下，唐逸枫手指反复摸在项链下方的边缘处，一点点凉也与雪花相似，她接着道，“我也有东西要送你。”
　　舒望忍俊不禁，“不是你过生日么？怎么还送我东西。”
　　“一本书而已，我挺喜欢的一本。”
　　雪花落满围墙，垂下的竹叶也沾上几抹纯白，舒望的亲吻落在那瓣雪花上方的皮肤，“生日快乐。”
　　她再次寻上来与唐逸枫深吻，“还有另一个礼物要送你。”
　　-
　　唐逸枫变作那个躺在床上的人时，忍不住在想，要有多信任一个人，才会将身体的全部支配权交由对方呢？
　　她在舒望轻柔细密的亲吻中逐渐失神，任对方吻过耳后，吻过锁骨，吻过心口，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
　　玫瑰花瓣在唐逸枫身上四处巡游，有时在腰间，有时在顶端，有时又在大腿内侧，她猜不到那花瓣下一刻会在何处，因为她早就把眼睛都闭上。
　　舒望做任何事都慢条斯理，给唐逸枫的一切体验都留有充分的时间感受余韵。可这触感实在过于绵长，冰凉柔软的触感让她汗毛都炸起，分不清是因为痒还是因为凉，她忍不住抖，呼吸起伏，终于伸手轻轻握住舒望手腕。
　　舒望嘴角微微扬着，“你不是喜欢么？”
　　她讲这话多少带了点讨回来的心思，说完又捏着花瓣扫过唐逸枫肋骨处。
　　唐逸枫讲不出话来，只能轻轻颤着睫毛看舒望。
　　被欺负也不讲话，平常可少见她这个样子，舒望心里发软，不再用那花瓣作弄她。
　　唐逸枫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舒望手下的那页画纸，那双拿着画笔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拉她起身的手，那双那么漂亮的手，正在她身体里掀起滔天巨浪。
　　细细的银色项链时不时与脖子上的皮肤摩擦，后背都激起热汗，陌生的情欲烧灼在四肢百骸，她用自己的身体体会舒望曾感受过的，她用一整个四季接纳另一人进入她的生命中。
　　唐逸枫终是忍不住颤抖，她抱紧舒望，在她耳边落下那句酝酿已久的箴言。
　　“舒望，我爱你。”
　　春天是草木的婉转试探，夏天是不可阻挡的汹涌热浪，秋天是树叶与树枝最后的拉扯，冬天呢？冬天是终于咬上一口甜丝丝冒热气的烤地瓜。
　　唐逸枫想，如果你问我，哪个季节我最爱你，我一定会回答冬季。我出生在冬季，北方的冬天总是很冷，在漫天大雪飞扬的时刻，我会轻声告诉你，我的爱人，你是唯一能点燃我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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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连一丝丝体力都没剩下，抱着舒望就不知不觉睡过去。舒望帮她简单清理过后，就一直在床边看她睡觉。
　　她在黑暗里听着唐逸枫浅浅的呼吸声，心里有种宁静安稳的感觉，却难得没有睡意。又躺了一会儿后，她起身去把唐逸枫送她的那本书拿过来，借着一侧床头灯的昏黄光线翻起来。
　　是一本硬皮装的《黄金时代》，她以前上学时曾读过。
　　舒望倚靠在床头，一页页翻过，读到那段经典名句时，忍不住笑弯了眉眼，轻轻抚摸身边人的发顶。
　　那段话写道——
　　‘那一天我21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
　　舒望继续翻着，几十页的时候，有一个“我”字被圈了起来，黑色水笔的痕迹，应该是唐逸枫看书时划上的，她没多在意。
　　再翻过十多页的时候，舒望看到一个“想”字，被同样的黑色圆圈圈住，而后又在后面找到下一个字。
　　舒望没急着去拼凑答案，依旧跟着文字脉络，重温完一整本书。
　　唐逸枫睡得很沉，却朝着身旁热源又贴了贴。
　　舒望合上书，关灯，把唐逸枫抱进怀里。
　　那句最后拼起来的生日愿望是——“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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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春节，唐逸枫还是回了海市，与唐观山对坐在饭桌两侧，沉默着吃完年夜饭，初四就返回了北城。
　　2017年7月，唐逸枫顺利考完驾照，拿到驾驶证的那天，她以每小时不超过50公里的速度，开舒望的车带她兜了一圈环城路。舒望从原公司离职，跳槽到一家私企，从此朝九晚五与她彻底告了别。
　　2017年9月，唐逸枫与舒望第一次吵了架，她害怕争吵，所以躲避争吵，躲在学校一连三天没有联系舒望。舒望被她气红了眼，唐逸枫咬牙坚持自己的决定，最终结果是唐逸枫花了两周时间哄好舒望。
　　2018年6月，唐逸枫大学本科毕业，入职一家新媒体公司，以合租的名义，名正言顺与舒望住到了一起。张静月听闻此事，表示蛮好的，两个人一起还有个照应。
　　那一年舒望请了长假，带唐逸枫去毕业旅行，她们与周玲、陆识薇、刘正清等朋友结伴一起，在西北广袤无垠的旷野中穿梭飞驰。
　　四年后的唐逸枫想，如果她和舒望的相遇是一场童话故事，那故事的结尾，不如就定在此刻。
　　她们会是荒野中盛开的鲜花，会醉在高山之巅的星河长梦。她们会永远追逐落日，永不知疲惫，她们会相信只要跳起来，就能离天空更近一些，她们所有人都将永葆对灿烂前路的希望与热忱。


第73章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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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人生不是舞台剧，这一幕结束还有下一幕，只要活着，就永远没有完结的那一天。
　　学生时代结束，唐逸枫加入北城打工人大军，人只要上起了班，日子就过得飞快。
　　2019……
　　2020……
　　2021……
　　转眼四年，2022年6月初，早上七点半的闹钟响起，卧室内的窗帘被人一把拉开，刺眼的晨光是最好的醒神良方，可床上的人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翻身背对窗户，拒绝接受早起邀请。
　　“快起来，再不起要迟到了。”
　　舒望把头发挽在脑后，去卫生间洗漱之前又去拍了拍被子里的唐逸枫。
　　被子底下传来一声，“……我再睡五分钟。”
　　十分钟后，舒望从卫生间出来看见的还是原封不动一团被子，她隔着被子拍拍屁股拍拍脑袋，都没反应，于是直接上手掀开，把人从里面捞出来。
　　唐逸枫迷迷糊糊的，一脸痛苦，“几点了？”
　　“快八点了。”
　　她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整个人还半梦半醒，脸颊上都压出印子，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
　　舒望带着清凉水气的唇在她眉心盖章，“别赖床了。”
　　唐逸枫半闭着眼就要凑上前，被舒望一个起身躲开，“没刷牙不许亲我。”
　　幸福的生活让被子都成了精，唐逸枫觉得这床被子一定是有什么说法，每天早上都把她紧紧按在床上，一点都起不来，要命。
　　唐逸枫在洗脸，舒望边擦乳液边问她，“你怎么最近总赖床？”
　　“居家太久了，我需要倒一下时差。”
　　“都快两周了你还没倒过来？”
　　“……快了。”
　　早餐是唐逸枫昨晚烤的面包配咖啡，两人在出门前抓紧仅剩的五分钟说话。
　　舒望：“今晚我加班，你自己吃吧。”
　　唐逸枫：“你怎么又加班啊？不是说项目不多了么？”
　　舒望：“下周不是要请一天假去山城么，有些工作要提前赶出来。”
　　下周末周玲结婚，她们定好了要一起去山城参加她的婚礼，好不容易能出去放风的机会，得消耗一下无处可用的年假。
　　舒望先吃完，把餐具扔进洗碗机，唐逸枫喝完最后一口咖啡，两人收拾妥当准备出门。舒望步履均匀，一步是一步的，唐逸枫小碎步在旁边，嘴里不住念叨着，“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舒望早习惯了她这样，早上要抓着生死时速赶出门，以前是要和她在家磨蹭，最近是赖床不想起，看习惯了也不说她，也不替她着急，就由着她自己在一旁团团转。
　　“我笔记本落在你车上了，我先跟你下去拿。”唐逸枫说道。
　　舒望瞥她一眼，看来今天她是铁定要迟到了。
　　两人下了地库，唐逸枫从副驾抓起笔记本就要往外走，被舒望拦下，“我送你去地铁口吧。”
　　“好好好。”唐逸枫一连应下，迅速关门系好安全带。
　　舒望手握方向盘，问唐逸枫：“这周六你有时间么？我陪奶奶去体检，你要陪我去么？”
　　唐逸枫有些意外，这几年里，她们在舒望家人面前还保持着纯洁的朋友以及室友关系，极少会一起见长辈，她甚至都刻意避开跟舒长亭的碰面场合。她是有些不知该怎么面对的，可舒望主动开了口，她不想拒绝。
　　思索自己的工作安排，“周六……我应该有时间。”
　　其实可能没时间，但她一定能挪出时间。
　　两人公司不在同一方向，早上大多数时间都是舒望开车奔南走，唐逸枫坐地铁奔北走，到了地铁口就是到了该分道扬镳的时候。
　　舒望眼见着唐逸枫急急忙忙跑下车，又急急忙忙跑回来，敲了两下驾驶位车窗。
　　她降下车窗，想着她又忘拿什么东西了，“你又忘记什么了？”
　　唐逸枫探身进车窗，手扶在窗沿，在舒望唇上落下一吻，轻轻按压过就分开。
　　“忘了这个。”
　　她粲然一笑，手指擦过自己嘴唇上一抹浅红，快速跑走前留下一句，“记得补一下口红。”
　　舒望拉下遮光板，对着小镜子整理妆容，心里嗔怪她，明明急得要死，还有心思搞这些，嘴角却不听话地悄悄向上扬起。
　　-
　　唐逸枫迟到十分钟打上卡，坐在工位上照常梳理起一天的工作要点，再迅速浏览一遍今日热点，在本子上写几条周例会要报告的事项。
　　运营的工作内容繁杂且琐碎，最初她只做内容方面的输出，写些文案和广告就可以，后来发展到摄影、设计、剪辑……十八般武艺样样都得会点，一个人要搞定一圈矩阵号。在顶级牛马训练营中，她甚至连社群维护、活动策划、数据分析的活儿都要涉猎。
　　工作四年，成长速度很快，新媒体的风向转变更快。
　　公众号文章盛行的时代逐渐落幕，现代人没耐心再去读长篇文字，苦闷的现实生活带来的是旺盛的娱乐需求，短视频时代崛起，更多下沉用户群体追求的是更简单快速的娱乐体验。
　　最初毕业时，唐逸枫其实更期待去一些能输出优质内容的公司，写一些更有深度、有思考性的文字，可拿着那两三千块钱的工资，她想明白了，现在其实没多少人想看那些东西，也没多少人想思考。
　　日子够苦了，能吃饱穿暖已经耗尽了大家的体力，人们下了班只是想看一些轻松不费脑子的东西，只是想找点乐子压住嘴里的苦味儿。
　　于是她决定跟着潮流走，先让自己的钱包鼓起来再想别的。
　　“你至少要找五六个对标账号来拆解，你先去找，回头列个拆解表过来……”
　　“小徐你那个号现在流量还可以，但内容变现水平太差了，再回去分析下用户画像，不行想点别的变现渠道……”
　　“还有啊，大家记得日报周报都要按时交，别让我天天催着……”
　　“小唐，你那个短视频脚本明天给我看下……”
　　……
　　周例会上，领导在挨个指导工作要点，唐逸枫却有些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知是上个月居家懒散惯了，还是些别的原因。
　　定不下的选题，追不完的热点，满耳朵行业黑话，脑子里爆款文数据代码一样一行行向下跳动，都说宇宙尽头是直播带货，感觉他们也快了。
　　心绪难平，突然就有点厌烦了。
　　-
　　晚上舒望加班，唐逸枫干脆也留在公司加班，把明天要交的东西再过一遍，修改点细节，其实这些她回家也能做，但舒望不在家，她觉得自己回去也没意思。
　　六点多外卖送到，唐逸枫对着电脑屏幕吃一口改两笔。
　　饭搭子同事下班路过她工位，见到她诧异了一下，“哎，你怎么还在这儿，不回家陪女朋友啊？”
　　唐逸枫没有遮遮掩掩的想法，以前在公司闲聊的时候早早就说了自己有女朋友，她们公司大多是年轻人，接受程度良好，也有不少取向相同的人，没人去管别人闲事儿。工作不忙的时候，她们关系较好的同事想下班去聚餐，唐逸枫就说要回家陪女朋友吃饭，大家一开始还打趣，后来已经见怪不怪。
　　唐逸枫坐直，跟她打了个招呼，“她加班呢。”
　　同事了然，一脸果然如此的模样，“我就说你怎么还没走。”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平常没加过班一样。”
　　唐逸枫跟她闲扯两句，回过头继续忙手里的事情，等到忙完时已近九点，她伸个懒腰，顺手拿过水杯，没留神喝了一嘴空气。
　　她在茶水间倒水，耳边隐隐约约是两个男同事的闲聊声，声音就隔着磨砂玻璃隔断传来。
　　“你见着今儿来公司那小姑娘没？就那主播。”
　　“看着了，盘正调顺嘿，看着都不到二十吧。”
　　“什么娱乐主播，我还好奇搜了下她账号，平时就聊聊天唱唱歌那种，就这都几十万粉丝了，可真轻松啊。”
　　“以前是两腿一张就能把钱挣了，现在都不用，人家嘴甜叫两声大哥就有打赏。”
　　“哪像咱们在这儿苦哈哈地打工，挣点卖命钱房租都快交不起，什么世道啊。”
　　“听说她们主播私底下都乱得很，也不知道都怎么维护榜1大哥的。”
　　……
　　两人以为这个点公司没什么人了，说话方向往下流的地方去，没留意背后茶水间还有人在。
　　直到抬头看见一张冷脸看着他俩，两个男生一齐停下话头。
　　唐逸枫就站在他们身后，灰色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一手插在口袋里，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这些年她脸上本就不多的婴儿肥也褪去，线条轮廓清晰起来，眉目清朗，不说话时看起来就有点不好惹。
　　两人认识唐逸枫，以前工作时有过接触，往日她都是讲话随和且好相处，极少见她这个样子，他们一时有些愣住，其中一人干巴巴打起招呼，“哎，你还没走啊？”
　　唐逸枫没应，打量一下这两人，一人年纪轻轻就腆着啤酒肚，一人格子衫戴眼镜，头发像是三天没洗过。
　　她扫了两下都觉得脏自己眼睛，声音幽幽的，一字一句吐出——
　　“躲在背后给人家造黄谣，可真够龌龊的。”
　　“别什么都往下三路想，没本事赚钱就少嫉妒别人。”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怕是想出去卖都没人要。”
　　唐逸枫每说一句，对面两人的脸色就差一分，说到最后其中一人破防得很彻底，上前一步想跟她理论，语气已经恼怒，“你怎么说话的，我惹你了啊？”
　　旁边人拉住他胳膊，连忙道，“算了算了。”
　　唐逸枫在他们公司是业务能力顶尖的那一批，不仅文字功力一流，也参与运营起不少爆款，年纪不大但很受器重，领导眼里的掌中宝香饽饽，他不想触她霉头。
　　两人半拉半拽着离开，唐逸枫目送，鼻子里送出一声冷哼。
　　-
　　回到工位时，唐逸枫才发现刚才光顾着生气，水杯忘拿了。折返回去，茶水间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生，唐逸枫看了一眼，不认识的，可能是别的部门的，也可能是新来的实习生。
　　唐逸枫在那安静洗杯子，本来没多在意对方，可那女生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自己，又很难不多在意。
　　第二次回过头时，她还在看，唐逸枫终于忍不住问她，“有事么？”
　　旁边女生目光还是直直盯着唐逸枫，“你好，我是白羽。”
　　“我是唐逸枫。”
　　让人盯得发毛，唐逸枫在心里嘀咕她到底有事没事，她还急着下班回家，刚想皱眉的时候，对方又开了口，“刚刚谢谢你替我说话。”
　　唐逸枫愣住一下，没想到当事人就在这里，还听见了这段对话，心里再次把那两个男生骂了一通。
　　“没事儿。”
　　她看对面女生确实年纪很小的样子，怕这些话对她造成什么影响，觉得自己两个字不够，又添了一句，“你就当他们在放屁，别往心里去。”
　　白羽微微笑起来，“好。”


第74章姜丝可乐
　　-
　　周六，唐逸枫把那些需要自己亲手过的工作都提前赶完，杂事儿交给实习生，特地空出一整天时间来，也估计这周不会有什么紧急事项塞进来。
　　她这工作说是周末双休，真碰上需要追的热点内容时，也完全不论法定假日和双休规定，毕竟流行速度就那么快，错过时机拍大腿都没用。这几年她和舒望各自忙忙碌碌的，住在一个屋檐下都算得上聚少离多，毕业后的几年里，相处时间最长的竟然是上个月一起居家。
　　两人早上七点半就要出发去接舒望奶奶，唐逸枫简单做了两碗肉丝面，临出发前突然感觉小腹一丝刺痛，很不妙的感觉。
　　舒望看她捂着肚子，脸色不对，关切问道，“怎么了？”
　　算算日子，她又问，“痛经？”
　　唐逸枫忍过一阵儿疼，脸色好了很多，只是手还捂着肚子，“嗯，有点。”
　　也许因为昨天第一天还喝了冰咖啡，也许是因为最近缺觉睡，往常都不怎么会痛的，偏偏要在今天找上门。
　　“要不你在家休息吧，我自己去就行了。”
　　舒望说完就要扶着她回卧室，被唐逸枫拉住手，“没事儿，不是很疼，出去走两步还能转移一下注意力。”
　　两人出门时当惯了司机的唐逸枫，说完就要抓着车钥匙出门，舒望瞧她看起来问题不大，也没多坚持，只是伸手接过车钥匙，“我来开吧。”
　　-
　　舒望把车停在小区外面，跟唐逸枫一同步行进去。
　　这还是唐逸枫第一次来舒望爷爷奶奶家，小区也在城西这边，园区里几栋多层建筑，容积率较低，物业维护和绿化做得很好，到处都是绿色植物的气息。
　　只是看着有些普通，跟想象中不是一个样子。
　　唐逸枫走走看看，“我还以为你家会在什么高端别墅区，三层小独栋那种。”
　　“你想得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舒望笑她，“我爷爷奶奶就两个人，再加上一个阿姨，一直都住这里。”
　　“而且别墅大多都在郊区，这里离市区和医院都近，老人家住惯了，也不愿意换地儿。”
　　住在这里的多是上了年纪的本地富户，年轻新贵更偏爱繁华热闹的东边。上了年头的建筑边角已带时光旧痕，挂牌价格却不见往下跌，因着此处环境好维护好，因着处在高等教育资源集中的城区，更因着邻里走一圈都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住房不只是代表银行卡里的余额数字，更是代表一种圈层。
　　“你爸妈不住这里么？”
　　“没有，他们住得离学校近些，上班方便。”舒望想想又说，“可能等我爸退休，他们会考虑住一起吧。”
　　两人缓慢步行在小区路上，舒望指了指路边一栋建筑给唐逸枫看，“梁思家以前就住那，以前放学我们偶尔会一起回来。”
　　“你们不是高中同学么，还是从小就认识了？”
　　“高中认识的，后来才发现这么巧。”
　　唐逸枫这几年接触到的舒望的朋友圈子，只有梁思是最常见的一个，其他的都是出去玩时见过几面，交流也不多，平时也没见舒望跟他们多联系。
　　“你再给我指一指，这有没有你什么青梅竹马的小伙伴。”
　　“没有，我小时候……也不怎么爱交朋友。”
　　舒望说完略有些无奈一笑，“而且这院儿里以前好多都是什么二代三代的，相处不来。”
　　唐逸枫在心里小小叹息一声，心想，你看着也是富二代。
　　到爷爷奶奶家门口，奶奶已经换好衣服来迎，“哎，依依，来得这么早呀。”
　　舒望应过，奶奶又转头看向她身边的人，“这是？”
　　“奶奶，我是舒望的朋友，唐逸枫，您叫我小枫就行。”
　　“哎，好好好。”
　　唐逸枫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短袖配深灰牛仔裤，头发规规矩矩扎在脑后，跟她这几年的穿搭有些不同，很像学生时代的样子，露齿笑的时候就更显青春。
　　她端这一副乖巧做派，舒望看了心里想笑。
　　舒望奶奶如今年过八旬，腰板再不如年轻时笔直，走路走得很慢，唐逸枫和舒望就在一边慢慢陪着走。
　　“麻烦你们了啊，本来是她爷爷要陪我去的，结果老头子这几天腿疼得厉害，走不了远路。”
　　“我说让司机送我去就好了，长亭他们又不放心，真是老咯，年纪大了身体也不中用了。”
　　唐逸枫留意庭院里不好走的地方，手在一边随时准备搀扶，“哪有啊，奶奶您看着还是很年轻啊，这发量看着比我还多呢。”
　　她又说了几句逗趣的话，逗得老人家都笑起来，拉着她的手又慢慢说起别的。
　　舒望没想到唐逸枫倒是很会逗老人家开心，一口一个奶奶，嘴甜得不行，初夏清晨的光照在她们身上，舒望就在一旁浅笑看着她们。
　　-
　　唐逸枫本以为会是跟他们公司体检一样，需要早早去签到排队，拿着体检单挤在一堆人流里穿梭而过，都做好准备要先去哪几项人多的检查项目前排队。
　　到了才发现，这高端体检的舒适程度可太高了，有专门的护士一对一接引服务，带着老人去换好衣服，再一路带着去做各项检查。队也不用排，压根就没多少人，跟他们那下饺子一样的大锅饭体检完全不同。
　　奶奶那有专人照顾着，舒望和唐逸枫就无用武之地了，跟在不远处主打一个陪伴。
　　舒望打趣起唐逸枫，“没想到你还挺会跟老人相处的。”
　　唐逸枫悄悄擦掉手心里的汗，“还行还行。”
　　她从小就亲缘浅薄，记忆里压根没留下多少跟自己奶奶相处的画面，其余祖辈更是今生无缘得见，舒望的奶奶人又慈祥和善，相处起来很舒服，让她不自觉就想亲近。
　　她们家的人都很好，难怪舒望也是这样温和的好性子。
　　有些感慨，又有些羡慕，心里有种不甚明了的情绪闪过。
　　只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表面上轻轻松松有说有笑，其实心里已经慌得不行，生怕自己哪里怠慢，更怕哪句话说得不对让老人家讨厌。
　　此时歇下来，不自觉长呼一口气出去。
　　舒望偏头观察她，略微扬扬眉毛，“你怎么，紧张啊？”
　　唐逸枫很是嘴硬，“那哪儿能啊，我有什么可紧张的。”
　　舒望悄然勾起嘴角，不拿话戳穿她，在看不见的地方用手指在她掌心勾了一下。
　　这一下直让唐逸枫耳朵尖都冒了红，迅速缩回手，慌张看了看前面奶奶和护士的背影，睁大眼瞪舒望，不敢相信她在这里还敢逗自己。
　　舒望瞬间笑开，用眼神反问她，你这叫不紧张？
　　-
　　各项检查都结束，陪奶奶吃过体检餐后，舒望开车送她回家，唐逸枫和奶奶一起坐在后排。
　　上了岁数的人大半时间都待在家里，难得出来跟别人接触，一遇上能说话的人，便有些停不下来。
　　“我还是第一次见依依带朋友来。”
　　“你知道她小时候，都不爱说话的，就喜欢自己坐那看书，我跟她爷爷有时候都发愁，怕她这样在学校也交不到朋友。”
　　唐逸枫朝前面舒望的后脑勺看一眼，心想她现在也不爱说话。
　　“你知道有一次，她上小学，我有事没法去接她，让他爷爷去，结果那老头子给忘了，是门卫打电话来我才赶过去的。”
　　“那时候全校人都走了，大门都关上了，她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门口，我去了她也不哭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地跟我回去。”
　　“真的好懂事好听话，给我心疼坏了，我回去就给那老头子臭骂了一顿。”
　　奶奶讲起她小时候的糗事，舒望在前面不自在地动动手指，往后视镜里看过一眼，语气有些无奈，“奶奶你说这个干什么。”
　　唐逸枫眉眼弯弯地听着，往常可听不到这些，撺撮着奶奶多讲些，两人在后面聊得有来有往，舒望在前面听得如坐针毡。
　　话题终于从舒望身上挪开时，她终于松了口气。
　　“小枫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新媒体。”唐逸枫怕老人家不懂这些，又解释道，“就是在网上发发文章，或者做些短视频幕后工作的。”
　　奶奶确实不太懂现在的网络，只摘取了个关键词出来，“是写文章的啊。”
　　“大概算吧。”唐逸枫挠挠头，有些局促起来，她写的那些东西，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称得上是“文章”。
　　“平常是不是也很忙啊？长亭以前就很忙的。”
　　“是有一点吧，经常要加班。”
　　奶奶叹口气，“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啊，不要觉得你们年轻就没有问题。”
　　“依依也是，工作太累就不要做了，身体都搞坏掉，到老了一身病，赚钱都用来治病了。”
　　“就算你跟你爸都不工作，我跟你爷爷也有钱养活你们的。”
　　舒望没接茬，真要在家躺着靠人养，她是接受不了的，“我会注意身体的。”
　　奶奶继续念叨着，“以前你爸就是，我跟你爷爷想让他接手公司，他说不喜欢，非要去搞文学，拿他没办法啊，就随他去了。”
　　“等到你的时候，我也看开了，你们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好了，孩子大了都想出去自己闯。”
　　“我们老人家只希望你们健健康康的，开开心心的就好了，一辈子很短的。”
　　-
　　两人回到家后，唐逸枫整个人精神放松下来，生理上的感觉就后知后觉找了上来，小腹坠痛不断，她换了居家服后就赖在床上不动。
　　舒望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从后面抱着她，慢慢替她揉着。
　　唐逸枫痛得缩起，嘴上还不停歇。
　　“真的有什么造物主创世神么，有的话它们是不是也搞什么性别歧视啊，怎么只给雌性生物月经？”
　　“人类什么时候能进化掉月经啊，太难受了。”
　　这还有力气胡说八道呢，舒望忍不住说她，“谁让你昨天贪凉喝冰的了。”
　　她语气稍带责怪，唐逸枫不满地哼哼两声，转身埋进舒望怀里。
　　“吃片布洛芬吧。”
　　“不想动。”
　　“我去给你拿。”
　　舒望说完就要起身，唐逸枫抱着她不撒手，“不要。”
　　她抱着又香又软，比布洛芬有用。
　　舒望拿她没办法，轻轻晃了晃她，“那我给你煮姜丝可乐？”
　　“唔……”
　　这有点让唐逸枫动摇，舒望唯一拿得出手的厨艺都用在了煮姜丝可乐上，以前她感冒时候就爱喝她煮的，比冬天学校食堂的好喝很多。
　　她问过舒望诀窍，可对方没告诉她。
　　味觉记忆涌上来，唐逸枫妥协了，“……那你快点回来。”
　　舒望没让她等太久，不到十分钟就端着水杯回来了，杯子里直冒热气，淡淡的姜味儿混着热可乐的气息散开，唐逸枫小口小口抿着。
　　热饮顺着食管一路向下冲，五脏六腑都暖起来，大半杯下肚后，唐逸枫感觉自己又好起来了，重新把舒望拽下来一起躺。
　　染上可乐甜味的嘴唇蹭过舒望的，她们躲过室外逐渐放肆的日光，偷得半日闲，一起睡个回笼觉。
　　一杯姜丝可乐而已，能有什么难的，舒望的诀窍就是——少放姜。
　　有人就是爱喝甜的东西而已。


第75章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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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一周的工作又开始了，就像是写一本小说，总需要些无关紧要的情节填充起承转合，生活也是如此，没法天天赖在被窝里睡回笼觉，悠闲的闲暇时光都是偷来的，得还。
　　“舒望，来一下我办公室。”设计总监半个身子探出办公室的玻璃门，对着外面开敞办公区唤了一声。
　　“来了。”
　　这回不知道又是什么倒霉事情要处理，舒望给手头工作保存下，认命地去了。
　　上个月他们组的组长跳槽走了，公司一时招不到接替的人选，他的那部分工作任务就由舒望暂时接下。
　　工作接手了，职位没说升，多了一堆的工作量要处理，舒望想想都头大。
　　“总监，什么事找我？”
　　“是这样的，你也知道，最近大环境不是不好么，咱这边方案组的项目推进得也不是很顺利……”
　　舒望默默听着，这半年多一直都是这么个情况，他们都心知肚明，项目推进不下去，方案改了一版又一版，底下的小员工也没办法。
　　“这都到年中了，这季度还是没什么产值，看起来也不好看不是么？”
　　人到中年的总监挺委婉，打着圈讲话，“正好他们施工图那边人手不够，我就想着，咱们这边也去帮帮忙……”
　　头疼，果然一叫她来就是没好事儿，舒望也婉转着说，“我们这边一直都是做方案的，可能对施工图不是很熟悉。”
　　“没事儿，没什么难的，那说不好听都是流水线作业，我回头让他们派人来教教你们，没几天就能上手了。”
　　他都有决定了，干嘛还来问她，难不成她还有拒绝的余地么？别说她还没正式升组长，就是升了，领导拍板的事情，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舒望想把这事儿再拖拖，“我们这边也还有工作没完成，下个月有个新的投标项目，之前的改版方案也等着跟甲方汇报，新的工作要加进来，他们也需要时间适应。”
　　总监叫她来，本来也就是想通知一声，听她想推辞，语气也稍有不满，“投标也还是没谱的事情，就算中了，拖到甲方能签合同付款，也都不知道猴年马月。”
　　“最主要的是，现在你们跟着做施工图，我都谈好了产值分成，而且到时候上面领导问起来，我们也算是有点工作成果了。”
　　他又说了一通现在的难处，意思就是你不接受也得接受，舒望无法，只能无奈听下去，想着等会儿回去怎么跟几个同事宣布这个噩耗。
　　离开前，总监又叫住她，“你回去跟他们说一声啊，周三晚上聚餐。”
　　舒望脚步停住，手按在门把手上，侧身回头，“去不了，这周我们组都加班。”
　　他们组加她现在一共四个人，一个要回家带孩子的张姐，一个社恐菲菲，一个宅男小赵，都不是爱聚餐团建的主，以往他们几个去了也是往那一坐开始喝饮料。
　　总监眼睛稍稍瞪大看她，没想到会收到这么一个明确的拒绝，“就我们建筑专业这边的人……”
　　“不是加了施工图进来么，我们也得要时间学习学习，要是影响了年底产值结算，年会上也不好看。”
　　“况且现在也不提倡聚餐。”
　　舒望轻轻淡淡几句话，拿总监自己的话堵他的嘴。
　　总监被她噎地没话说，只好摆摆手送她出去。
　　-
　　舒望回去跟同事传达了工作事项，午休时接到她妈妈的电话，“依依，这周有没有时间回家吃饭啊？”
　　“这周末我要去外地一趟，回不去。”
　　“去哪里呀？”
　　“有个朋友结婚。”
　　“哦，那蛮好的，你也去沾沾喜气嘛。”
　　舒望无奈，装听不懂这个“沾喜气”的意思。
　　张静月又问，“那下周呢？”
　　“下周末应该能回去。”
　　“这样啊，那就好。”
　　每个周末除了自己和唐逸枫的休息时间，舒望有空就会回家陪父母长辈吃饭，基本不会有例外的时候。
　　她妈妈今年刚退休，工作大半辈子，事业上交完了答卷，终于有精力忙生活。舒长亭还有两年才退休，暂时没法儿跟她一起规划退休生活，所以她除了跟老姐妹出门打打牌、跳跳舞，剩余的精力都放在了自家孩子身上。
　　小时候她盼着父母能多抽出点时间来跟她在一起，他们忙于工作，长大后希望他们少操心，他们又像是终于有了时间跟自己的孩子相处，大事小事都要来问过一嘴。可需要父母陪伴与教育的时机似乎已经过去了，错位的关心有些让她无可奈何。
　　三十岁之后的人生是什么样子的呢？一个说小不小，说大又不大的尴尬年纪，父母亲人日渐衰老，面含殷切期望着想拉你进入人生的“正轨”，职场招聘也以35岁为界，超过了就好像要被判死刑。
　　甚至要做好准备，跟那些结婚生子了的朋友们渐行渐远。倒不是说友情淡了，只是别人成为了一家人，事事都要以家人为先，连出去玩吃饭都要想着带不带对象、带不带孩子，聊天时的内容大都围绕着婚姻与孩子，就像舒望在公司听到的那样。
　　下午茶和午休时，同事聊起北城学区房房价升了还是降了、今天孩子又在学校闯了什么祸，舒望融入不了这些话题，也不太想融入，凑进去聊天的结果就是再次被问候是否有男朋友，以及要做好准备回绝他们的红娘牵线。
　　她已拥有了经济独立的标签，可获得的自由仍旧是相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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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脑子里那个思路没错，他们公司果然下一步就是直播带货，领导把合作主播和品牌方资料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她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也不知道带货还有什么脚本可写，但只要别让她去露脸当那个站旁边捧哏的助播，这活儿也不是不能干。
　　翻开主播资料，是那天打过照面的白羽。
　　二十岁，高中毕业就当上主播，外貌条件和声音条件很好，赶上大家居家无所事事的这段时间，直播观看量能稳定在几千人，粉丝基础也很好。
　　唐逸枫看来看去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到时候让她记一记流程和各个产品的介绍，尽量扬长避短，不奢求什么能爆火的梗，别在品牌方和文化层面出什么差错就好。真到直播的时候，不仅助播坐在旁边，他们也得在一旁看着，她想到这儿又开始头疼，晚上开工到半夜，那她白天的工作怎么办。
　　领导想一出是一出，哪儿能赚钱往哪儿凑，具体的工作安排明天还得找时间开会碰，唐逸枫手指一下一下敲在纸张侧面，心里那个念头还是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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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班回家路上，唐逸枫收到周玲的微信，‘学姐跟你一起来么？’
　　地铁换乘站到站，车厢里鱼贯而出，又迅速补满另一批人，唐逸枫蹭着旁边人的背包挤过去，钻到对侧门边的角落，空出手来打字。
　　当时周玲给她们发请柬的时候，她和陆识薇都不知道能不能出得去北城，本来周玲想让她俩当伴娘，她俩怕到时候去不了，影响她人生大事，也就没应。政策一时一变，她们健康码也一时一变，到出发的那一刻之前，谁都不保证真的能去。
　　唐：‘我们一起’
　　周：‘OK，那我就给你俩留一间酒店房间，让薇薇自己住一间’
　　唐：‘不用，我自己订酒店就行’
　　周：‘别啊，我说好给你们包机酒的’
　　唐：‘你给自己省点钱吧，我都定好了，绝美江景套房’
　　唐逸枫把自己的挎包转到身前抱着，后背倚在车厢上，换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
　　周：‘你花那钱干嘛，我到时候能收一堆红包，够你们挥霍的’
　　唐逸枫在手机这头笑起来，找她的绝美江景房图片发过去。
　　周：‘你这挺会享受嘿，我这个本地人都没住过这么好的’
　　两人又闲聊两句，唐逸枫收起手机，挤着人潮钻出地铁门，再跟着一个个后脑勺，有序混入换乘列车。
　　夏季晚高峰的地铁内，各种气息混杂，空调凉风吹着皮肉汗水味，不知是谁买的炸鸡味道也跟着凑热闹，口罩都挡不住。
　　唐逸枫想，地铁是属于年轻人的，像呼啸而过的巨兽，肚里挤满迷茫的□□与灵魂，咆哮声音很大，怨气也重得很。
　　她侧倚着栏杆，身体随车厢左摇右摆，思绪开始发散。
　　她想，当小孩时多快乐，生活总有盼头，老师发的小红花、夏日放学的一根冰棍、晚上妈妈要做的可乐鸡翅……任何微小的东西都能成为一整天甚至一整周的盼头。
　　稍长大点，整日被卷子山压趴，右手写字写得发酸起茧，大人们总会跟你说，等上大学就好了、等毕业工作就好了、等结婚就好了、等以后就好了……等来等去，却始终没等到那种好起来的以后。
　　等到的是七大姑八大姨的催婚催育，等到的是朝九晚九的地铁人挤人，等到的是房子、车子、户口的大山压顶。一刻不得闲，生活轮转往复从未放过谁，就像仓鼠上了那个滚筒跑步机，越努力往前跑，轮子就转得越快，也就越难停得下来。
　　人生像是一架往上攀爬的通天梯，爬过脚下的一阶，又仰望上面的那一阶，永远没有停下休息的时候。他们都说以后就好了，以后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等到人生尽头，发现上面空无一物，一跃而下，尘土一生？
　　辛苦奔忙一生的意义又是什么呢，如此来人间一遭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法律规定是十八岁为成年，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可象牙塔里的读了十几年书的学生并不可能了解真实社会样貌，阅历不足，心智发育也不完全。
　　直到二十七八岁的时候，这个世界才初初对他们露出獠牙，展现出一点点真相，世界不是像十几岁时候想象的那样天高任鸟飞，我们只是从一个车厢钻入另一个车厢，从一个牢笼步入下一个牢笼。


第76章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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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上午，唐逸枫和舒望的飞机落地，在周玲婚礼前一天到达山城。
　　自由的气息真好啊，唐逸枫都有种荒谬地想张开双手大喊‘freedom’的念头。
　　在酒店办好入住，唐逸枫开始在房间鼓捣起行李箱，下了飞机发现拉杆拉出来放不下去，她按动按钮左右摇晃都不行，现在只好蹲那上网研究。
　　舒望在镜子补一层防晒，偏头看她，“这个箱子用挺久了吧，回头买个新的吧。”
　　白色行李箱在地板上躺平展开，唐逸枫照着网上攻略，打开内层拉链，找到连接处的卡扣，按下去再拉动拉杆，确实是下去了，只不过不按的时候又会卡住，看来回去后可能得换个拉杆。
　　唐逸枫继续研究，“还能用，我修一修就好了。”
　　这个行李箱还是毕业后跟舒望第一次出远门时候买的，外壳零零散散贴了许多托运贴纸，有些是跟舒望一起出去旅行的，有些是她自己出差的，也有春节往返海市的。
　　有些贴纸已斑驳发黄，箱子棱角处也蹭上暴力托运时留下的黑色痕迹，是很旧了，但她有些念旧，舍不得扔。
　　感觉这箱子像是她这几年的见证人之一，旧痕迹都是时间的功勋章。
　　一时找不到好办法修理，唐逸枫暂时放弃，“等回去再看看吧。”
　　整理好后，唐逸枫迫不及待地拉着舒望去吃了心心念念的正宗辣子鸡和豌杂面，店里没多少不辣的菜，她又跟舒望去吃了蹄花汤。两人在周边四处走走逛逛，出行机会不易，大多数人还关在家里，旅游业稍显萧条冷清，景点商铺的人都不是很多，难得有种错峰出游的体验。
　　-
　　婚礼定在第二天周六中午，早上的接亲流程她们没参与，直接去到婚礼酒店。时钟转至吉时，主持人念着开场白，新郎站在台上，等待着新娘入场。
　　灯光暗下，一束追光灯打向门口，周玲穿着白色婚纱，一步步从盛开的鲜花中走来。
　　前一天晚上她们四个单独去吃了饭，那时候周玲还有说有笑，一边热聊这几年的经历，一边吐槽着备婚事项繁琐，看上去很是轻松，现在她难得一副紧张得不行的样子，以往可从没见过，唐逸枫和陆识薇一起在台下拍照留证，笑着看她走到舞台正中。
　　大学毕业后，周玲和男朋友一起回了老家工作，唐逸枫和陆识薇留在北城，四年里三人凑在一起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们在台上说着誓词，交换戒指，在众人掌声祝福下进入人生下一篇章。
　　唐逸枫在台下微笑看着，能看到朋友最幸福最美好的这一时刻，她由衷地感到开心。
　　宴席开始，周玲和新郎一桌桌敬酒，来到她们这桌时，陆识薇端着酒杯，张口就是一连串吉祥话，“我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生活美满、财源滚滚来！”
　　唐逸枫瞥她一眼，怀疑她是提前准备过，词儿都让她蹦了，没给她剩多少。于是只真心实意地说道，“祝你们永远开心、永远幸福。”
　　舒望也接道，“新婚快乐。”
　　酒杯一杯杯碰过，周玲一一谢过，她看着两位多年好友，心中也有些许感慨，“那我就祝我们友谊长存。”
　　周玲的爸爸妈妈也在一旁，她顺势给妈妈介绍起她们，因为除了唐逸枫她们三个，都是自己的本地好友，周玲妈妈都眼熟。
　　“妈，她们俩是我大学室友，跟你说过的。”
　　周玲妈妈穿着一身深紫色礼服，跟周玲一样的大眼睛，整个人都洋溢着喜悦，逢人便是热情笑脸。
　　“这是唐逸枫，这是陆识薇。”
　　“这是舒望，是……”
　　周玲一个个介绍，临到舒望时，话在嘴里有些卡壳，不知道她们俩介不介意在大庭广众下表明关系，寻思着自己替人出柜会不会有些冒昧。
　　她犹豫不过两秒时间，她妈妈倒是先把话接过去了，“哎呀这是小唐女朋友吧，我知道的，幺儿跟我说过的。”
　　甚至自来熟地走到舒望旁边，还要添上一句，“长得好乖哦。”
　　她妈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胸花都跟着开成太阳花，看看舒望又看看唐逸枫，一边看一边点头笑，“好配的嘛。”
　　周玲震撼，她妈可是真冒昧啊。
　　她妈本着一碗水要端平的作风，又对着唐逸枫和陆识薇说，“你们两个也乖哦。”
　　周玲汗都要顺着脑门滴下来，赶紧去看舒望，好在舒望看起来没有什么尴尬或不舒服的神色，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只是稍许愣怔后，寻到间隙才跟她妈打了招呼问了好。
　　舒望被周玲妈妈的热情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她眼睛眨了几下，有种羞涩且不知所措的感觉，好微妙的感觉，竟然有种见家长的感觉，但见得还是周玲的家长，感觉更微妙了。
　　就连一向觉得自己脸皮够厚的唐逸枫也有些招架不住，伸手在鬓角处挠了挠，与舒望对视一眼，两人又快速把目光挪开。
　　周玲妈妈站在她们俩中间，看她们这样子，有些了然，摆摆手道，“哎呀，不用害羞的，我们这边很多的。”
　　“你们大老远过来真是辛苦了，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哈，明天让他们俩带你们出去玩玩，或者阿姨我请你们出去吃饭。”
　　唐逸枫赶忙回道，“不用不用，阿姨我们明天就要回去了。”
　　“这么赶啊，那……”
　　唐逸枫和舒望负责应付热情的妈，陆识薇在一旁问周玲，“什么叫乖啊？”
　　周玲白她一眼，看起来很不想回答她，“漂亮，夸你漂亮呢。”
　　陆识薇果不其然乐了起来，“嘿嘿，阿姨真有眼光。”
　　-
　　喜宴临近结束，众人合照完，舒望在外面接工作电话，桌上只留下唐逸枫和陆识薇两人。
　　陆识薇两只手拄着脸，对一旁的唐逸枫说：“真羡慕你们啊，感情都这么好。”
　　周玲和男朋友没有中毕业即分手的魔咒，从校园到社会，现在一路步入婚礼殿堂，中间磕磕绊绊许多次，最后也都顺利渡过难关。
　　唐逸枫和舒望也相恋六年没分开过，陆识薇自己保持母胎单身这么多年，碰上这种团圆美满的场合，再不动凡心的人，也会有一瞬间的落寞。
　　唐逸枫就笑她，“羡慕你也谈呗。”
　　“我才不，恋爱还是看别人谈的有意思，而且……”陆识薇掏出她抄来的座右铭——“谈感情，那多伤钱啊。”
　　陆识薇越长大越不爱与一大群朋友出去玩，after party之后的失落感会淹没她，看好友一对儿两对儿的回家，她自己坐上回家的公交车，说不孤独是假的，可她也无法接受搭伙儿吃饭、搭伙儿玩乐的恋爱队友关系，待在屋子里等拿着真爱牌子的那个人闯入太难。
　　也许到三十岁四十岁她还会是自己一个人，可也无所谓了，谁都要接受人生本就是孤独的这件事，天大地大没有她搞钱重要。
　　唐逸枫想到什么，问她，“你家里人没催你么？”
　　说起这个陆识薇头也大，“催啊……”
　　他们那些家长好像天生就有些配对癖好，像是应了什么传统审美里对称和双数的吉祥感召，看不得人形单影只，朋友同事的孩子都想张罗着相亲，更别提自家孩子。
　　“反正现在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到我。”
　　陆识薇把手放下来，转头看唐逸枫，“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跟学姐能在一起这么多年。”
　　唐逸枫莫名其妙，“有什么没想到的？”
　　“你们那些什么文艺青年，文学描述叫风流多情，通俗话来讲就是胡搞瞎搞，我认识的人里还真没一对儿拉拉比你们长久。”
　　唐逸枫不乐意听她这话，马上开怼，“啧，你怎么还群体攻击上了，你要这么说，那艺术专业更是重灾区，你可倒是连恋爱都没谈过。”
　　末了又补充道，“我身边认识的人都好好的，都挺长久的。”
　　她跟舒望也会长长久久的，就算不能结婚，不能像好友一样举办婚礼，她相信她们也一定会如现在这般细水长流下去。
　　陆识薇手拿酒杯，跟唐逸枫面前桌上的杯子碰了一下，“都挺好的就好。”
　　“要是诗晴也在就好了……”
　　唐逸枫默然几秒，“周玲说问过她了，她说家里有事儿，不方便过来。”
　　黄诗晴休学后，听说在老家找了份兼职工作，一开始她们还常有联系，后来毕业，大家天南海北的见不到面，联系也越来越少。
　　“你说你当初……后悔么？”
　　“嗯？什么？”
　　“没读上研呗。”
　　“哦，还行吧。”
　　身上背了个记过处分，转年争保研名额就没唐逸枫什么事儿了，她综合成绩第一，本来十拿九稳，结果自动让座给后面人，陆识薇都替她可惜。
　　“读上了又能怎么样，读完毕业正好20年，就业形势更严峻了。”唐逸枫笑笑，“而且当时……还挺有意思的吧。”
　　她本来就没把这当成什么大事，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承担后果而已，就算有人告诉她，这事儿会影响自身学业，当时的她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人生谈后悔都是些无用的事情，过去时光里的自己做任何决定都是有其原因的，向前看才更重要。
　　而且黄诗晴已经把那件事情翻篇了，她在很努力地过好现在的生活，那件事她们谁都没有再提，如今想起来都是些过往回忆。
　　“是挺有意思的，被追着满学校跑。”陆识薇继续道，“听说那老混蛋后来跑去外地一学校了，我没事儿就上网搜他名字骂两句。”
　　唐逸枫坐直，“哪个学校？我去做几个矩阵号骂他。”
　　两人说说笑笑，陆识薇再饮过一杯，看宾客告别离开，侍应生收拾起桌面杯盘，浅浅叹口气道，“我有时候觉得，像周玲这样也好，回老家找个工作，又安稳又踏实。”
　　待在父母身边，不会生病了没人陪，也不会担心被房东赶出去，有个稳定收入，能解决得了自己吃饭问题就万事大吉。
　　唐逸枫对此话没发表什么看法，只是问她，“你不做你那个大导演梦了？”
　　一句话又戳到她肺管子上，“……大个屁的导演，我现在干的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
　　唐逸枫安慰她，“广告导演也算导演。”
　　“你……”陆识薇让她气到，“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那个毕业旅行时大喊着要拿奥斯卡的女生，此刻也蔫了，“别人都是什么专业影视学校毕业的，拉人脉，搞小圈子，我也混不进去。”
　　之前有几次她硬凑去饭局，一桌人聊什么她也插不进话，几个早有成就的男生吞云吐雾高谈阔论，女生更像是个装饰品坐在一旁，想起就不舒服。
　　“也许我就没那个天赋吧。”
　　唐逸枫想不出什么劝慰的话，只好满了杯子再与她碰一个。
　　舒望回来，她们也到了要离开的时候，陆识薇又打起精神来，笑嘻嘻与两人道别，“走了啊，回北城再约。”


第77章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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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婚宴结束，唐逸枫和舒望原本决定去外面逛逛，来之前唐逸枫就在备忘录写好了旅游攻略，兴致勃勃地准备大玩特玩，一天半的周末游档期排得满满当当，就等她们俩去执行。
　　说是原本，因为现在唐逸枫还赖在酒店床上磨蹭。
　　舒望已经整理妥当，正站在落地窗前等她，“不是要出门么，怎么还不起来？”
　　她站在整片大面的落地窗前，高层江景一览无余，远处建筑积木般排列堆叠，江上游船缓缓驶过，那些都在她身后，而她在唐逸枫眼前。
　　唐逸枫翻了个身，趴在被子上看舒望，小小声念叨，“外面太热了。”
　　不负“火炉城市”盛名，六月下旬的山城气温已冲高至三十多度，半灰半白的云遮蔽天空，窗外白茫茫一片，将落未落的雨藏在其中，酝酿出又闷又热的多云天气。
　　光是在屋里看着就觉得身上一片黏腻。
　　唐逸枫起身，绕到舒望身后抱她，双手环住，下巴压在她肩膀，“要不我们别出门了。”
　　舒望知道她素来怕热，在北城家里就已早早开了空调，来了山城更是一直没关过酒店空调。
　　可上个月她们在北城居家待了一个月，办公吃喝全在家，连青阳区都出不去，每天最多只能到小区周围散散步。唐逸枫每天都叫苦连天，天天念叨着想出来玩，怎么现在她们出来了，她反倒开始宅，舒望想不明白她。
　　“难得出来一次，待在酒店里干什么？”
　　唐逸枫听到舒望问，没理，鼻尖沿着她耳廓蹭过半圈，专心闻着她耳后的香水味。
　　舒望被她弄得有点痒，偏头又躲不开。
　　等到对方脑袋老实了，手又开始不安分，拇指在她腰间来回画圈。
　　舒望按住那只手，唐逸枫又含住她的耳垂。
　　灵巧的舌尖在那腔室内进出试探，像是在模拟着什么动作，唐逸枫空出一只手扶住舒望另一边的耳朵，不让她躲，带着漱口水薄荷味的吐息送进去一个字，“你。”
　　舒望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不想出门了。
　　在声音变调之前，她轻骂了一声，“小流氓。”
　　衬衫半穿不穿是最好，内衣要松松挂在上面欲盖弥彰，底裤也要留着，舒望这副模样每每都让唐逸枫着迷得心尖发颤。
　　唐逸枫从背后揽住舒望，她要在她身上做一些比外面天气更热的事情。
　　天高云淡，江阔水平，舒望自主放弃的视觉让其他感官体验更加鲜明。
　　对方很慢，自己的呼吸很快。
　　无法抑制时，身后的人突然停下，半上不下的很尴尬，舒望握住她手臂。
　　这个意思很明确，唐逸枫在她耳边轻笑问，“喜欢么？”
　　对于对方总是喜欢在情事间隙问她这种问题的小爱好，舒望已经见怪不怪，答了她就会变本加厉，不如选择沉默应对，让她自己猜。
　　唐逸枫拉过舒望，与她面对面接吻。
　　舒望的白色衬衫被她弄皱了，她的平整淡然也即将被她弄皱。
　　平复许久后，舒望稍稍动了动腿，哪儿哪儿都不自在，她埋在对方颈窝不动，声音很轻，“出来。”
　　唐逸枫只是笑，又开始使坏，“是你不让我走。”
　　就是有人要颠倒黑白，舒望忍不住发抖，也忍不住掐在唐逸枫腰上。
　　她腿脚发软，语气却不弱，“抱我，我没力气了。”
　　得了甜头的唐逸枫从善如流，“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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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在酒店折腾一下午，晚上终于舍得出去吃晚餐，柔软的风在室外露台吹过，夏日炙热暂歇，唐逸枫看着桌面装饰蜡烛的烛火明明灭灭，开口道，“我想辞职。”
　　舒望没多意外，只是问她，“想好了？”
　　“嗯。”
　　唐逸枫浅浅应过，又看向餐桌对面的人，“你不问我为什么么？”
　　舒望拨弄着冷饮吸管，顺着她问，“为什么？”
　　“想给自己放个假？”唐逸枫笑起来。
　　工作四年整，出门是白天，回家是黑天，工作日打工赚钱，周末用来补觉。因着相处时间短暂，休息时她只想抱着舒望哪都不去，个人时间几乎被压缩到所剩无几。
　　“不是因为不喜欢现在的工作么？”
　　唐逸枫又笑，“你怎么看出来的？也太了解我了吧。”
　　舒望稍稍扬眉看着她，每次见她在家工作，眉毛都要拧成麻花，除了叹气就是抓耳挠腮，很难不得出这个结论。
　　“之后的打算呢？准备换个行业还是继续做现在的？”
　　“没想好，嗯……有些其他的事情想做，可能试过之后再想其他的。”
　　现在的工作也不可能做一辈子，实时追热点抓网感的年轻人，到了三十多岁后也会感觉力不从心，精力和体力都有限，不是努不努力的问题，是时代永远是属于年轻人的。
　　职业规划无非是转向产品或者管理相关，也去努力当一当讨人厌的小领导负责人，或者换个赛道，彻底赶去直播风口上好赚钱，不行也可以试一试自己当博主，反正运营经验她都很充足。
　　但在这些之前，她还是想试试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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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休息多久？”
　　“最多半年吧。”
　　半年，她有没有那个耐性和本事也就能看出来了，试过不行她就能死心，而且她这几年存下的小金库要支撑半年躺平生活也是绰绰有余，不至于紧紧巴巴地饭都吃不上。
　　舒望：“好，知道了。”
　　唐逸枫倒有些诧异，本以为要掏心掏肺地跟她剖析，没成想她就这么简简单单表示知道了，甚至别的事情一点没多问。
　　“这次你不骂我了么？”
　　舒望眼皮抬高了些，语气明显疑惑，“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要毕业的时候呗，我说我不考研了，你就跟我生气了。”
　　“我是有点生气，但我没骂你。”
　　这话得说明白了，不能让她再颠倒黑白。
　　当年唐逸枫没拿到保研资格，直接说要去找工作，但舒望看过她的成绩单，以她的水平，临阵磨枪准备几个月考试，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而且她也不是一点没准备过考研。
　　唐逸枫只给出了一个理由，她说她不喜欢写论文。
　　很合理，这世界上应该没多少人喜欢写论文，但不合情，因为她本来的打算就是要读研。
　　舒望知道关键在哪里，却劝不动她，两人一来一回为此事说过好多几次。
　　“我之前是觉得你年纪小，做决定不理智，但这几年我也看到了，你不是一时脑热，甚至在同龄人中都称得上很优秀，换做是我在你现在的年纪，也未必比你好过多少。”
　　“所以我也不会反对你现在的决定，我觉得你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事情，而且无论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
　　舒望看着唐逸枫一字一句说着，目光中的肯定溢于言表，唐逸枫让她说得都觉得有些脸热，普普通通打工人而已，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只是听到这些话时，心中无比熨帖，爱人的认可比什么都可贵。


第78章白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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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舒望说清自己的想法后，唐逸枫周一一早就向领导递出了辞职申请。
　　“怎么这么突然？”
　　上司没想到手底下的得意员工突然就要走，连忙询问详情，“是什么原因？工作中哪里不顺心？或者是对公司有什么意见，你都可以提出来。”
　　唐逸枫坦然回答，“没有，都挺好的，是我自己的原因。”
　　这话说得密不透风，领导见惯了来往辞职的人，多半是有了更好的去处，“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会考虑其他同行公司么？”
　　“现在还没有。”
　　领导关起门来说话，“如果你是对薪资不满意，我们还可以再谈，涨幅百分之三十，或者四十，都有谈的余地。”
　　她确实有这个权利给唐逸枫谈涨薪，这话说来也不是空头支票，在公司几年她的这位直属领导也没为难过自己，甚至算得上助力良多，让她一路走高顺风顺水。
　　唐逸枫是真心感激对方，她笑笑说，“不是工资的问题，我就是想休息一段时间，可能有点自己的事情想做。”
　　“也很谢谢您这几年对我的帮助，让我学到了很多。”
　　领导面露惋惜，“真的确定不再考虑一下了么？”
　　“确定了。”
　　见她态度坚决，没有挽回的余地，上司稍稍摇头，放下公事公办的态度，站在私人角度跟她聊，“你的工作能力很不错，继续干下去的话，也许用不了几年就能到我这个位置。”
　　她已年近四十，早年从传统媒体行业出来的，在几个公司跳来跳去，一路爬到如今，虽说算不上有里有面的成功人士，怎么也能称得上都市精英了。
　　唐逸枫笑笑，讲话没大没小起来，“您还在这儿坐着呢，我怎么到您的位置啊？”
　　上司听完也笑了下，不在意她的调侃，靠在桌前跟唐逸枫面对面说话，“你辞职后想做什么？”
　　唐逸枫歪歪头，语气如释重负般，“想去追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对面的中年人毫不意外，年轻时她也抱着苦大仇深的新闻理想，风里雨里跑去采访，二十多岁像感觉不到苦和累一样，可环境日渐坏下去，上级压力和经济压力她没有一个能顶得住，十年混来一身劳损，最终选择与理想说再见。
　　她敬佩那些依旧坚持在一线的同行，可却做不到亲自投身，事业家庭都不允许她再踏错一步。
　　从她带唐逸枫的时候就知道，她不是个会安于现状的人，甚至心气儿挺高的，身上有一股劲儿，很像从前年轻时候的自己，所以这些年才会喜欢多教教她，不希望她跟自己一样走很多弯路。
　　“以前也有很多小孩从我这儿裸辞，说要去追梦，干什么的都有，要当作家的，要去说脱口秀的……”她摇头失笑道，“还有个说想开炒粉店的。”
　　“后来也都没了下文，继续回到原本的行业上班了。”
　　“很多时候，选择是大于努力的。”
　　“人不能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如果有一天喜欢的事情让你感到痛苦，就会开始内耗起来。”
　　唐逸枫知道她的话是为自己好，不是偏要泼自己冷水，“可是我还是想自己去试试。”
　　有些南墙一定要亲自撞过，是撞破了墙，还是赢得满头包，都要自己去试试。
　　“我说这些也不是想阻止你，只是想跟你说，要懂得及时止损。如果你在其他方面能有所作为，就不要死抓着那点执念不放。”
　　“谢谢您，我知道的。”
　　她在唐逸枫的辞职申请上签了字，交还给对方，“以后如果有需要就联系我。”
　　-
　　辞职手续和交接流程还需要耗费半个月至一个月左右，四年里的工作文件都扔在电脑硬盘里，整理起来要费点劲，可唐逸枫暂时没去想其他，离开领导办公室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松快了。
　　一脸笑地路过各位愁眉苦脸的同事，连脚步都轻松放慢起来，想着中午怎么跟饭搭子们报告自己即将解脱的喜讯。
　　她回到工位梳理手头没处理完的工作，列出哪些是需要自己走之前完成的，也列出之后需要跟同事交接的，然后就接着做今天的内容，表格刚敲上两行字，桌子前来了一个人。
　　“哈喽。”来的人是白羽。
　　唐逸枫也抬头打招呼，“你好。”
　　“你现在有时间么？听说我之后的直播工作是你负责的，我想先跟你讨论一下。”
　　她的相关资料还在自己桌上放着，唐逸枫记得，这工作她刚开了个头，方案写了一半都没来得及给领导看。
　　“本来是我要负责的，但我下个月就要离职了，不好意思啊，你的那部分应该马上会交到别人手里。”
　　刚接下就撂挑子不干了，唐逸枫多少有些歉意，怕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其他人赶工，“我一会儿帮你去问下吧，看看接下来是谁负责。”
　　白羽听完笑起来，“谢谢。”
　　她听完也没走，在杵在唐逸枫桌前。
　　唐逸枫本来说的那个一会儿，真的是等一会儿的意思，想着把手头资料和做了一半的东西整理好一起交还给上司。但她见白羽不走，站那跟她干瞪眼，一时尴尬起来，只好立刻再回领导办公室询问。
　　上司刚接到她的离职通知，暂时找不到接替的好人选，只扔给她一句，“等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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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一出来就见白羽老老实实站在门口等自己，她刚二十的年纪，穿着一身白色长裙，黑发落在肩上，看起来比公司里的实习生还稚嫩。
　　起了点带新人时的热心肠，唐逸枫跟她移步至茶水间，给自己和对方冲了杯热咖啡。
　　“我刚去问了，但是还没挑出接替的人选。”
　　其实一般来说，有公司负责幕后的工作，主播需要操心的事情就没多少了，但她看白羽眼巴巴主动来问，怕对方是第一次合作，有些不熟悉和紧张感，“你也别着急，如果有需要你的，就会有人去联系你了。”
　　“好。”白羽小口抿着手里的咖啡没喝多少，三合一的，有点甜过头了，“我确实是第一次做这种带货直播，也不太清楚流程，可以之后请教你么？”
　　“没问题啊。”
　　既然一时没人接管，那这就还是她的工作之一，唐逸枫虽然巴不得明天就走人，可还算有些职业道德，送佛都要送到西，怎么也得再当好一个月称职牛马。
　　白羽没在公司企业微信里，唐逸枫就加了她自己的微信，让她有事儿可以联系自己。
　　“你晚上有时间么？我想请你吃个饭，谢谢你上次帮我说话。”
　　“啊？不用这么客气。”唐逸枫扔掉手里喝干净的纸杯，本能拒绝。
　　但见白羽一脸人畜无害的年轻模样，不好直接驳人面子，“而且我晚上不太方便。”
　　“是……有约了？跟男朋友？”
　　唐逸枫有话直说，“要去接女朋友下班。”
　　白羽闻言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拢了下头发，露出一侧耳朵来。
　　唐逸枫不知道她笑什么，之前看资料视频的时候没多留意，离得近了才发现，她耳朵长得还挺像舒望的。
　　想到舒望，唐逸枫又开心得不行，嘴角都忍不住上扬，“以后有时间再说吧。”
　　她扔下一句糊弄，回到工位，想想怎么把剩余的上班日子也赶紧糊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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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早是唐逸枫开了车去公司，之前约好了做保养的日子，4S店离她公司比较近，舒望又懒得来回折腾，直接让她开走去弄。
　　中午把车送去保养，下午下班去拿车，顺便接舒望下班，再一起出去吃个晚饭。很完美的安排，一切都好，除了堵在晚高峰的北城公路上。
　　也难怪以前很多时候，舒望都不爱开车去上班，唐逸枫之前还以为是舒望看她下班晚，心疼自己，所以让自己把车开走，现在想想，是舒望自己也不爱被堵在早晚高峰的路上。
　　满眼红色车尾灯，时不时要听着喇叭滴滴响，抬一次刹车动个几十厘米，路上行人和小电动都比四轮车快。
　　唐逸枫看看时间，舒望今天下班会晚一个小时，应该不会让她等。
　　夏日天长有一个好处就是，只要能准点下班，天就还是亮的。丝丝缕缕淡粉色擦在卷云边角，亮度略微下调，又是一日将近时。
　　舒望在停车场一眼就看到了唐逸枫。
　　黑色修身短袖，配上同样黑色的休闲长裤，长发松松扎在脑后，小巧的银色耳饰和项链在脖子上一闪一闪。
　　她往常都懒得戴首饰，也不怎么化妆，嫌麻烦，更说是上班见那些人有什么可打扮的，舒望这么远远看她，有些想笑，辞职倒是比入职打扮得更隆重。
　　她正低头看手机，眉眼都垂下来，面色看着有些冷淡，稍显慵懒地靠在车边。
　　整个人的气质和色调都沉下去，偏生怀里抱着一束白玫瑰，浅绿色纸张包裹，几只纯白的花朵开在她怀里，形成色彩的急剧反差，舒望不由地慢下脚步。
　　往常待在身边时不曾发觉，只有离得远了才能品出一二，唐逸枫这几年确实成长得很快。不只是五官彻底长开，衣着搭配上有了成年人的感觉，个头也比舒望高出一厘米，也不知道怎么有人到了大学还能长个，这一厘米舒望没在意过，都是有人每年抓着体检报告来跟她炫耀。
　　气质也有一点点变化，但舒望说不太清，因为对方面对自己时，永远都像二十岁初初遇见时那样。
　　“小枫。”
　　“你下班啦。”
　　就如现在，见舒望走到眼前，唐逸枫刚才的沉着全部一扫而空，大大的笑脸立刻浮到面上来。
　　她收起手机，把手里的花束递给舒望，“送你的。”
　　新鲜的花枝刚剪切过，淡淡的植物香气混和花香，白色花瓣上还沾着水珠，舒望接过，闻着这味道，微微笑起来，“客厅的花是该换了。”
　　唐逸枫连忙说，“那不一样，这是送你的。”
　　“有什么不一样？”
　　“反正就是不一样。”
　　她三不五时就会搞点小惊喜来，有时是花，有时是蛋糕，有时是小玩偶，舒望每回都很受用。
　　有人喜欢制造惊喜，有人喜欢收到惊喜。
　　因为有了这些作点缀，再寻常普通的日子也缤纷多彩起来。
　　“我们出去吃饭吧。”
　　“有点累，不想出去了。”
　　“那我们回家吃，你想吃什么？外卖还是我做？”
　　“菜单第五页和第十二页。”
　　“得嘞，后厨已接单。”


第79章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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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望本以为周末会是回家吃饭，没想到收到了她妈妈发来的饭店地址，她进门前没多想，打开门的一瞬间就想关门走人了。
　　包间里五个人，除去张静月和舒长亭，还有一对和她爸妈年岁相仿的中年夫妻，以及一个看起来跟自己年龄相近的男子。
　　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个什么局。
　　张静月招呼她过去，“依依来啦，快过来坐。”
　　有一瞬的愣怔，还有一瞬的烦躁，舒望压着心底的反感，不让情绪表现在脸上，她不想在外人面前太过失礼。
　　“这是你爸大学时候的朋友，很多年都没见了，以前我们关系都可好了……”
　　坐下后，张静月给舒望介绍过对面两位长辈，舒望也一一微笑点头致意过，圆桌对面剩下的那个人主动站起来自我介绍。
　　“你好，舒小姐，我是林全。”
　　他一身浅蓝色衬衫陪深色西装裤，金丝眼镜，头发整整齐齐梳好到后面，端着一副精英青年的模样，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正躬身向舒望伸出一只手。
　　舒望没起身，也没伸手，只是再次点头致意过，“舒望。”
　　林全并没有多少尴尬的神色，收回手，坐回座位，仍噙着笑意看舒望。
　　这人没什么冒犯的举动，但舒望实在反感这种近乎打量的眼神，像把她摆到什么菜市场称盘上称量，于是只闷头吃饭。
　　那边舒长亭和老友多年未见，此时聊得正热。
　　“我记得你爸以前不是开公司的么，你怎么没当个继承人啊？还在大学教书啊？”
　　“我哪儿懂开公司啊，不像你这家大业大的，老爷子的事业家里也没人接手，前些年就把公司出兑了。”
　　“那也挺好的，学校里清闲，事儿也少。”
　　“你那医药行业做的怎么样啊？”
　　“还行吧，现在能有些赚头，这不年纪也大了，还是故土难离啊，这些年一直想把重心再转回北城来。”
　　“那以后都在北城了可要常联系啊。”
　　……
　　张静月瞅了一眼安安静静的舒望，主动拉过话头，“这是你林叔叔他儿子，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多聊聊。”
　　舒望抬头看了一眼她妈，继续给自己夹黑椒牛柳。
　　倒是对面林全接了话，“舒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
　　“建筑设计。”
　　“原来是设计师啊，我现在在家里公司上班，以后也都会在北城工作。”他见舒望没有接话的意思，自己又说下去，“前些年我一直在外地，刚到北城也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不知道可不可以麻烦舒小姐带我熟悉一下？”
　　他一口一个舒小姐，舒望耳朵听着起茧子，平时就最讨厌这种官腔做派的人，面上一副完美无缺的面具，谁都看不出他的真实内心。
　　舒望不紧不慢抿下一口温水，“我工作很忙，没有时间。”
　　她的冷淡回应并没有让林全着恼，对方只是微笑，保持一贯的谦和礼貌模样。
　　张静月眼见着这天儿要被她女儿聊死，换自己去跟林全说话，“小林多大了呀？”
　　“我今年35周岁。”
　　“听你爸妈说，你还没结婚啊？”
　　“是啊，一直在忙工作，一不留神就这个岁数了。”
　　“现在年轻人确实都忙，我们依依也是，这么多年都没对象呢。”
　　……
　　又问过几句，张静月转头看舒望，那眼神意思大概是在说——你也说点什么。
　　舒望收到眼神，慢条斯理地开口，“以林先生的条件，不应该这么多年都没有交往对象吧。”
　　“这么大年纪还没结婚，是身体有什么问题么？”
　　她听了半天旁边五个人的聊天，从对话中不难看出，林全——医药公司老板的独子，往后大概率会继承家族事业，身家至少千万或上亿级别，外貌端正，身高足够，体态也保持得不错。
　　他这种人物形象速写，怎么可能一直单身？舒望觉得这人要么是花花公子伪装出良善模样，要么就有点什么隐疾。
　　张静月被舒望这话呛了一口，连忙喝水往下顺。她这女儿不说话时看着挺好，一说话怎么要呛死人。
　　林全闻言愣了一瞬，随即低声笑起来，像是被这话逗笑，也没在意对方的少许敌意，“只是一直没遇到合适的结婚对象。”
　　他笑够了抬起头，目光很直接地与舒望对视，“舒小姐这么多年也一直没有交往对象么？看着也不像啊。”
　　舒望坦然迎回对方的目光，只是轻轻拧了下眉头又松开，并没有回应他这句不知是回敬还是意有所指的话。
　　-
　　饭局结束，舒长亭一路给对方三人送去车上，张静月和舒望留在门口等候。
　　“我看人小林人挺好的，家里也知根知底的，你多交交朋友不好么？”
　　舒望低头在手机上拨弄几下，没有抬头，张静月叹口气继续说下去，“条件多好啊，脾气也好，你讲话那么噎人，人家都没生气。”
　　舒望淡淡回了句，“可惜了，我脾气不好。”
　　往常她妈做什么事之前，至少还会问过自己意见，像这次这样，直接把人怼到她面前的，还是头一次，舒望多少带了点脾气。
　　张静月听她这话里带气，也知道自己半蒙半骗地拉饭局是自己不对，舒望没直接走人已经是给面子，只能自己再絮絮叨叨几句。
　　“你也抓点紧吧，不小了，别让我天天操心。”
　　“你舅舅家孩子都生两个了，你趁着现在还没到35岁，还来得及生，过了35岁，你想生我都不同意。”
　　“你也让我体验一下当姥姥的感觉吧。”
　　她妈嘴里这生孩子赶上打比赛了，还得想着追平比分。
　　舒望寻思，谢天谢地，坚持到35岁就胜利了。
　　“那你等我买只小狗，您给它当姥姥。”
　　张静月白了她一眼，心想这孩子怎么越长大越会噎人，又叹了口气，感觉到底是到了需要看儿女脸色的年纪。
　　自己年纪渐长，女儿一天天大起来，做什么都有自己的主意，平时看着温温顺顺的样子，真倔起来亲妈也拿她没办法。
　　她身子转了转，那边舒长亭还站在车边跟人讲话，她目光扫到身边舒望身上。
　　“新买的包？还挺好看的。”
　　舒望已收起手机，闻言也看向自己今天背的包，“朋友送的。”
　　“哪个朋友啊？”
　　舒望停顿了下，开口道，“小枫。”
　　这包是今年唐逸枫送她的生日礼物，她按照舒望喜好挑的，搭进去三分之一年终奖。简约经典款，黑色中号，百搭又不会过分张扬，舒望最近很常背。
　　张静月上手摸了两下，虽然她自己对珠宝和奢侈品都没什么兴趣，但商场里那些人尽皆知的大牌子她还是认得出的。
　　“她还挺大方的。”
　　张静月又问，“小唐是不是也没有男朋友呢？”
　　舒望没说是与不是，只是听这话眉头扬起来，难得有些摸不准她妈的意思。
　　张静月自顾自说下去，“也不小了，该着急了。”
　　合着中年人脑子里只有这一件事儿了，舒望也是没脾气了。
　　舒长亭终于送完了老友，三人一起向停车场走去，张静月开口，“你是不是……”
　　话在嘴里打了个绊，“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林全岁数太大了，喜欢年轻一点的？”
　　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一点，母女二人是一脉相承。


第80章 free
　　-
　　一个月后，周五，唐逸枫正式从公司离职。
　　七月底的北城正处盛夏，多云天气持续多日，雨云闷在上面，气压却低下来，傍晚天色阴灰暗沉，看着实在不美观。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唐逸枫极其美妙的心情。
　　她提着两手破烂走出办公楼，右手一袋子水杯笔筒等杂物，左手一袋子同事们给的临别小零食小物件，甚至有人买了两张刮刮乐给她。
　　风也清了，树也绿了，地上的蚂蚁都在跳舞。
　　唐逸枫对着前方挥挥手，小跑过去，“舒望！”
　　“你怎么来这么早啊？”
　　“早点溜了来接你啊。”舒望把她乱飞的头发整理到耳后，接过她手上的袋子放到后座。
　　唐逸枫抱住舒望晃了两下，又快速放开，眼角眉梢都是高兴，“Dobby is free！”
　　舒望见她这样，也不禁笑起来，起了开玩笑的心思，伸出一只脚在她鞋侧碰了下，问她，“袜子送你一只？”
　　被她的小动作逗得更开心，唐逸枫又想抱她，但在外面还是忍住了，“不行，我不要你送的。”
　　“那你要谁送的？”
　　“谁的都不要。”
　　两人坐上车，唐逸枫在副驾系安全带，舒望启动车子，“我也有个消息。”
　　“什么啊？”
　　“我升职了。”
　　“真的啊？”
　　舒望只是浅淡地笑，唐逸枫表现得比她更开心，语句后全都是雀跃的小尾巴，“升组长了么？之前不是说招不到人么？”
　　“是啊，一直招不到，所以就把我升上去了。”
　　舒望对这事儿其实并没有多少开心，职位升了，薪资涨一千，变相增加工作量而已。只是见身边人兴奋的模样，自己也跟着把这当成一件好事。
　　唐逸枫倾身贴过来，笑嘻嘻地在她旁边喊她，“舒组长。”
　　暖呼呼的气息穿透空调凉风送至耳旁，舒望伸手把她脑袋按了回去，“坐好，别闹。”
　　“这可算是双喜临门了，值得好好庆祝。”
　　她语气郑重，舒望歪头看她一眼，“怎么庆祝？”
　　唐逸枫：“得吃顿好的。”
　　-
　　灯火逐渐点亮这座城市，下了班的人们在夜色中回到各自的归处，或是投身到另一重花花世界中。
　　唐逸枫坐在高层景观餐厅的窗边向下望去，毕业后见到的北城，跟她上学时认识的北城是两种样子。
　　上学时候看那些年轻同学奔走在校园各处，全是生机勃勃的面孔，偶尔去到历史街区，感受千百年文化脉络，见到的是这座城市悠久而古朴的那一面。红墙之下，年轻与古旧交替，是生生不息的传承。
　　毕了业生活在青阳区，才初初见识到了这繁华都市的一角，一件衣服花掉上万块，或是两人一餐吃掉上千块，对这里很多人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总有最新的画展、艺术装置展、科技产品展，商场中庭的联名快闪活动几个月就换过一轮，最新最热的话剧巡演也不会错过这里，每隔几周就会出现新的网红店等着人去打卡，赶巧还能碰到电视上的名人明星。
　　而在光彩之下，高楼大厦的多半窗户都在夜间长明，格子间里塞满了一个又一个普通人，他们混在早晚高峰的地铁人海中，默默遵守着上车排队、电梯左行右立等规则，极致的秩序之下是被收起的或憧憬或麻木的情感。
　　每年有无数人带着期望来到，也有无数人携着失意离去，哺育这座城市，也供养他们自己。
　　有人衣着光鲜谈吐优雅，也有人操劳生计疲于奔命，街口卖淀粉肠的大姨和全国顶尖公司的执行官都站在这方土地，像是天与地、光明与阴影，两重世界共同交叠在这里。
　　唐逸枫时常觉得北城是一座很复杂的城市，她对北城的情感也很复杂。
　　又或许每座城市其实都是这样，只是北城更为极端地扩大了这种冲击感。
　　她有些恍惚，每次站在高处观望这里的夜景，总会让她有种异乡的陌生感，即使生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能消解。
　　直到舒望再次跟她讲话，她才回过神。
　　“辞职之后想做什么？出去玩么？”
　　“你能请到假么？”
　　舒望沉吟一下，“可能不行。”
　　刚升了职就要请假，估计领导是不会给她好脸色的。
　　唐逸枫没多失望，算是意料之中，“正好现在也不太方便出去，我先睡几天好觉吧。”
　　舒望听完嘴角向上扬起，她也转头看向窗外，“你是不是想继续写作？”
　　“这你也知道？”
　　“猜到了。”
　　她什么都能猜到，唐逸枫有种在她眼里无所遁形的感觉，又有种跟对方很有默契的感觉。
　　舒望又问她，“是有想写的东西么？”
　　唐逸枫这些年脑子里偶尔的灵感有不少，但都没有成型的，要先从何处开始，她其实并不确定。
　　“大概算是吧，反正先瞎写写呗，好多年没正经动过笔了，也不知道能写出什么东西来。”
　　桌上的正餐盘子已被撤下，侍应生端上甜品，舒望尝过自己这边的巧克力熔岩蛋糕，又从对面人的盘子里挖过一勺。
　　“你上班不也是写东西么？怎么叫没动过笔？”
　　唐逸枫把盘子往她那边挪了挪，心想自己上班生产的那些文字垃圾，她很难称之为写作。
　　她倒也不是对自己的工作一点没热情，只不过最有热情的时刻就是发工资发奖金的时候，热情都用在了这点，多的是一点没有。
　　舒望又挖了一勺她这盘，唐逸枫就知道她是喜欢自己盘里这个味道的，伸手把自己这边的树莓巴斯克换给她。
　　唐逸枫稍稍犹豫过，问对面人，“你会不会觉得我想法有点天真啊？说不喜欢就辞了职，想做的事也不怎么靠谱。”
　　好像有点任性，又好像有点缺乏责任感。
　　“不会啊。”舒望回答得很自然，看过她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唐逸枫嗯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真等辞了职，她又矫情起来，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过于冲动。
　　舒望见她眉心都蹙起，弯起食指指节，轻轻敲开那处，“情绪不好就休息一下，或者换个环境试试，别那么为难自己。”
　　“不用想那么多，有想做的事情就挺好的。”
　　-
　　变成社会闲散人员的第一件要事，唐逸枫把所有手机闹钟都关了，周一睁眼看到时钟显示十一点，唐逸枫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感叹，好奢侈啊，舒服到让人有罪恶感。
　　舒望也没叫她，就留她睡了个昏天暗地。
　　唐逸枫趴在床上，给舒望发去消息，‘我睡醒了’
　　‘好幸福啊’
　　半分钟后，舒望回了个面无表情的表情包，再顺带一个‘。’
　　唐逸枫埋在被子里笑起来，不再去逗还要上班的苦命人。
　　洗漱过后，她给自己简单弄了个早午饭，边吃边盘算起自己的小金库，工作几年攒下的积蓄其实并不多，少了工资进项，支出也得看着数字好好规划。
　　每个月要打给唐观山三千，这算一项固定支出，刚工作那年是一千，随着她收入增加，她也给这部分支出增加了。当年放狠话说了要还他生养教育的花费，她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自从那个暑假吵完架，唐逸枫和唐观山的关系进入到一种更为沉默的境地，大学后两年的假期她都没有回过家，留在北城打工或实习，工作后没了寒暑假，就更没有时间和必要特意回海市。
　　每年只有两个时间点她会回家，一个是春节，一个是她妈妈季秋兰的忌日。可他们从未一起去过季秋兰墓前，父女两个安静吃完几餐饭，相安无事地度过几天。
　　只不过今年这两个时间点唐逸枫都没能回得去海市。
　　也许这辈子他们的关系也就这样了，也许随着他们日渐老去，这种相顾无言的境地能有所改善，唐逸枫都不强求，维持在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舒服的。
　　除此之外的固定支出还有每月要向她和舒望的共同小钱包转三千，生活费这方面，舒望初时总想全部包揽，估计是看她那实习工资少得可怜，后来在唐逸枫的坚持下，变成了两人均摊。
　　话虽如此，什么物业取暖停车费，舒望都一概没提过，唐逸枫总会想办法从别的地方填补回去，给她油箱加满，或是提前交上水网电，或是给她买礼物。
　　对于她这种非要分清的做法，舒望交涉无果后，也不管她了，反正到节假日她会直接砸红包过去，唐逸枫不收她就装生气，这办法百试百灵。
　　想到这唐逸枫又发愁起来，在钱这方面，总是舒望付出得更多，也不知道她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追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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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梳理完财务状况，唐逸枫给刘正清打去了电话。
　　刚结束午休的刘正清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喂，你这大忙人怎么有功夫给我打电话了？”
　　“有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
　　“我辞职了，恢复自由身了。”
　　唐逸枫愉悦的声音正正刺痛周一痛苦中的刘正清，他在电话那头都要咬牙切齿了，“嚯，恭喜，这对我可是天大的坏消息。”
　　“除了这个呢，你总不至于为了这特地打电话来跟我嘚瑟吧？”
　　唐逸枫听他这话笑了下，不理会他的不满，“我来问问你，你们出版社之前那个文学比赛，今年还办么？”
　　刘正清研究生毕业后也留在了北城工作，知名出版社下的小编辑一个，这些年他们也没断了联系，隔几个月就会和还留在北城的朋友，像是唐逸枫、陆识薇等，一起吃饭聚一聚。
　　“这事儿我得问问去，按理说是有的，但今年一直没消息，估摸着可能没戏了。”
　　“没办法，年景不好啊，这可能也得推迟了。”
　　唐逸枫听完表示知道了，“那有消息再说吧。”
　　电话对面的人“嘿”了一声，又接着道，“你问我这个干嘛？你要投啊？”
　　“没谱的事儿呢，我就问问。”
　　刘正清听惯了她这种话，“你要这么说，那你就是有想法。”
　　自家出版社的比赛，刘正清自己也不是一点没想法，只不过接连被毙了几篇后，他也热情冷淡下来，但这不妨碍他看好唐逸枫，“我觉得你挺行，你试试吧。”
　　两人闲扯两句，唐逸枫这边是语气轻松和顺，对面刘正清倒是蔫了吧唧有气无力的。
　　“你声音怎么听着这么丧啊，心情不好？”
　　“又吵架了呗。”
　　能跟谁吵，肯定是万欣了。
　　刘正清和万欣这些年分分合合无数次，往往是上个月一个大吵分手，下个月就立马和好，两人都年近三十，这两年消停了点，没再让一圈朋友们劝完这个劝那个。
　　所以在唐逸枫眼里，还觉得他俩感情挺好的，没准会好事将近，此时又听闻他俩吵架，稍许不解起来，“你们又吵什么啊？”
　　刘正清叹了口气，语气踌躇，“嗐，反正就那点事儿呗，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主编过来了，我不跟你说了啊，回聊。”


第81章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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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外的蝉鸣不止不休，白日刺眼的太阳光不遗余力地散发热度，在悠长得好似没有尽头的夏日白天里，唐逸枫觉得像是又回到了中学时期的那些暑假，有漫长的空闲时光不知该如何消磨。
　　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花了几天时间把眼底长久的黑眼圈都退回去，唐逸枫重新定好了早晨的闹钟，打开电脑桌面的一个文档，里面记下了她这些年零零散散的一些文字，多半是些句不成章的随笔，还有些灵光一闪的灵感脑洞。
　　虽说打定了主意要捡起笔来，真到了要动笔的时候，反倒是无从下手。
　　唐逸枫对着电脑空白文档坐了一小时，有些想笑。
　　这些年脑子里都是些烂俗文案和热梗，正经东西没多少，甚至阅读量也锐减，一年撑死了能读个五六本书，还都是中短篇小说，甚至包含工具书，大部头一本都没打开过。书架上摆了不少想读的书，买来很多塑封都没拆开，灰尘落了一层，站在那当装饰品。
　　其实她不时就会有一些想要抒发的东西，阅读社会新闻时有、走在路上突然的感悟有、有时听一首歌也会有，可身体被困在行进的路途中无法停止，思绪只能落成几个简短的句子放在备忘录。
　　写东西需要耗费心力，需要调动起情绪，需要对生活保持敏感和好奇，可这些有时候对于工作来说是一种负累，身体和精神都会很累，人会本能地逃避引起激烈情绪反馈的行为。
　　只有情绪被压制到平稳顺和时，才能适应和接受日复一日的工作。
　　人变得麻木，连表达欲也被压制。
　　唐逸枫想起十几岁的时候，高中语文老师跟她说写作者要学会克制自己的表达欲，没成想在三十不到的年纪，她要学的第一件事是找回自己的表达欲。
　　闷了一上午没思路，唐逸枫直接收拾好自己出了门，一路跑到城郊爬山。
　　夏季的山林入眼尽是苍翠，葱郁的绿叶占满树梢枝头，碎光从叶间漏下来，是一片一片璀璨的光。溪水叮咚敲响石壁，为盛夏偷得无限清凉。
　　唐逸枫一个人在林间漫步，偶尔路过三两个结伴而行的人，她顺着石阶一路向上爬，享受城市里没有的安静与清凉。行至最高处观景台时，她喘着气驻足，一层层远山画在蓝天白云下，些许微风吹动叶片摇曳低语，浅浅一层汗在背后额间沁处，又在阴凉处蒸发消散。
　　心跳得比平时更快些，头脑都热起来，不用闷在口罩里呼吸的感觉实在太好，唐逸枫手撑在栏杆边大口深呼吸。
　　辞职前的情绪状态已然不怎么样，这决定说起来也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在人生路上稍微脱轨一下，与那些井然有序的人们告别，逆行而上，想起来觉得可怕担忧，真到了这一步也觉得不过如此。
　　她这一刻的放松除了脱离让自己苦恼的环境，舒望对她说的话、对她的支持，作用也很大，如果那时她不赞同自己的想法，那她觉得自己也不会离开得如此干脆，可能会再耗个几年也说不定。
　　可舒望总是会包容她这些突如其来的念头，她想一出是一出，甚至行前都没有过周密计划，可舒望就是会微笑应允，这些年的很多时候都是这样。
　　只要有舒望在，无论如何她都会觉得很安心。
　　唐逸枫拍下此时此刻眼前的景色，发给舒望一同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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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片发过去时，舒望正在总监办公室汇报工作。
　　总监交代完近期重点事项，接着说道，“对了，新接的那个项目，下周碰一下初设方案，还是之前小商业项目那个甲方，合作过好多次了。”
　　舒望上午刚收到项目资料，大致浏览过，是个小型商业和休闲游憩结合的类型，之前合作过两次，也都是差不多的项目类别。
　　“那个项目我有点新的想法。”
　　“新想法？什么样的？”总监没等舒望回答又说，“就照着之前的方案，差不多改一下就行了，不用费工夫，之前的他们也都挺满意。”
　　话是这样说的，也确实没错，复制粘贴，拼拼凑凑，省事儿又来钱快，可重复性的工作做多了，舒望也难免觉得无趣起来。
　　最近正好手头没有新的大型项目，施工图画得人烦躁，她也想换换脑子。
　　她简单讲过自己的想法，总监笔帽敲在桌子上，也没说认可还是不认可。
　　舒望在公司五年，已经独立做过不少项目方案，中大型规模的都做过主创，也参与拿过几个设计奖，能力他是认可的，但实际需要考量的因素还有很多。
　　“你这个，下周做个草图再给我看下吧。”他想了想又说，“原来的方案也先让人改着。”
　　-
　　晚上的时候，唐逸枫因为在山上乱窜一下午，上了台阶下台阶，两条腿都是酸的，此时趴在床上一动不想动，抱着手机刷论坛。
　　旁边床头柜上“叮”了一声，没多时又响了一声。
　　她偏头看见绿色图标，就招呼起舒望，“有人给你发消息。”
　　舒望刚洗过澡，正在桌前擦护肤品，头也没回，“你帮我看下是谁。”
　　唐逸枫熟练输入密码，两条文字消息跳到眼里。
　　‘舒小姐，请问周末是否有时间能一起吃个饭？’
　　‘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备注名叫“林全”，唐逸枫对这个名字没印象，感觉大概是和舒望工作有关的人，但看对方这个话，感觉又不太像。
　　“一个叫林全的，想约你吃饭。”
　　舒望听到这个名字先愣了一下，都要忘了这微信加上就没讲过话的人，此时听到消息内容，又想起上次见面时对方那个样子，一时有些无语。
　　当时碍着四个长辈在场，勉强加了联络方式，那之后这人就一直躺在列表里当尸体。也没见是对她有多大兴趣，过了一个月还要来约吃饭，不知道发的哪门子神经。
　　她干脆直接道，“不去，你帮我拒了吧。”
　　唐逸枫没先打字回复，“谁啊这是？怎么还叫你舒小姐，挺逗的。”
　　舒望抹匀了脸上的精华，去洗手间洗手，“上个月跟我爸妈吃饭，他们一个朋友的孩子。”
　　说起这个更觉得无语，“又是我妈攒的什么相亲局……”
　　她继续念叨了几句，声音隔着半扇门传来，有些不甚清晰。
　　唐逸枫耳朵听着，手里鬼使神差地点开林全的朋友圈，再点开几张照片看。
　　是些参加什么商业活动或展会的照片，对方一身西装笔挺，站在一排中年油腻的男性中间显得格外突出。事业有成，青年才俊，长得也不错。
　　她看过几眼就退了出来，有一瞬很微妙的情绪在心里打转。
　　往常舒望不是都不会加这些人的么？为什么这次例外？
　　她两手捧着舒望的手机，页面还停留在仅有的那两条消息上，一时有些出神，直到舒望走到她身边才发觉。
　　舒望坐在床边碰了碰她，“你怎么不说话？”
　　唐逸枫还捏着手机，有点不想还给手机主人，“啊，我在想怎么措辞。”
　　这话换来舒望一声轻笑，“小作家不用那么花里胡哨的，直接回不去就行。”
　　“你瞎叫什么啊。”
　　唐逸枫最后还是没打上去任何字，把手机递回给舒望。
　　舒望顺手接过，扔在一边床头柜上，看唐逸枫还趴着，伸手按她小腿，毫不意外地收到一声哀嚎，“哎，你别动，腿疼。”
　　上山时候有多精神，下来之后就有多痛苦，托了日常都不锻炼的福，两万步轻松把她揍趴下了，唐逸枫晚上洗过澡后才反过劲儿来，两条腿都不像自己的，被舒望一戳还泛着酸痛。
　　她一边翻身护着自己腿，一边把脑袋蹭到舒望身边，“今天走太多了。”
　　她的小声撒娇被舒望无情驳回，“我看你是缺乏锻炼。”
　　唐逸枫可不乐意听这话，立马反问她，“那我说让你下次跟我一起去，你怎么没搭理我呢？”
　　明明有人自己也不爱锻炼。
　　舒望根本不接她茬，直接把人赶到另一边，自己也钻进被子里。
　　“我不去，我好累，我要睡觉。”


第82章平凡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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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唐逸枫白天都把自己关在家里写作，晚上和舒望一起待在书房，一张长桌，她在这头打字，舒望在那头做方案。
　　写作要想变现，无非是出版、连载收益、影视化版权，或者更直接点的推广卖课等。现在更多的人选择写网文，更讲求世界观架构、剧情逻辑，也更追求爽点，几十万字的小说很多读者一晚上就能浏览完毕，大多不会在意作者遣词造句上的细节。
　　这几年她也看过不少时下热门网文，文笔好的作者不在少数，并非全是没营养的快消品，能坚持每日大几千字甚至上万字的更新，更是需要作者有很好的文字储备和体力支撑。
　　如果确实能有那个运气和笔力，靠着一篇文一飞冲天也不是不可能，许多人抱着这样的想法一头扎进网文平台，收益明朗，读者反馈及时，不符合市场需求的文可以快速切掉，换个赛道尝试。
　　唐逸枫没尝试过这种形式的表达方式，可也不是完全没有想法，不过在这之前，她还是偏好那种传统一些的文学小说，她还是想先按照自己的心意，按照自己的表达方式，把自己脑子里的故事和想法完整写出来。
　　她一连写了十几天，磕出来两三篇万字短篇，按照那位知名作家的经验，先向最牛逼的杂志投，不行再换次一点投，不行就再次一级。
　　第一家回复：肯定了她的文笔，但指明人物及故事架构尚需雕琢。
　　第二家回复：不符合本刊用稿需求。
　　第三家直接官话回复连个理由都没有。
　　一连收了三封退稿邮件，唐逸枫决定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好好睡一觉。
　　睡觉是延迟接受现实的一种良方，成本低，见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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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望六点多回家时，天色尚明，半朦胧的屋内没有开灯，空调温度开在24度，厨房逸散出白米饭的香气，甚至隐约传来电饭锅气孔小小的噗嗤声。
　　她在玄关挂好包后，没有立刻回房间，就站在这里静静感受了一下。
　　有人在家中等她回来，这种感觉很好。
　　她走到主卧，唐逸枫正睡着，侧卧在大床一边，夏季薄被隆起一个小窝，头发柔柔顺顺地搭在脸颊边，随着呼吸能看到微微的起伏。
　　很安稳乖顺的一个场景，舒望本不想打扰，可心情烦闷了一下午，在看到唐逸枫的这一刻，所有疲惫感都找了上来。
　　她轻轻掀开被子，跟唐逸枫正对而卧，一直胳膊枕在头下，垂眸安静看她。
　　唐逸枫并没有睡得很沉，舒望的动作再轻，也还是让她清醒过来。
　　“你回来啦。”
　　“嗯。”
　　唐逸枫的声音些许低沉，还带着将醒未醒的睡意，语调都拖长音。
　　舒望见她醒了，把身体挪近了些，一手揽在她的腰上，把脸埋在她肩窝处。
　　唐逸枫动了动，找个舒服姿势回抱她，“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
　　“嗯。”
　　舒望此刻有些懒得说话，整个人只想窝在暖和的地方猫着，唐逸枫说什么她都懒懒用鼻音应着，闭上眼在对方脖颈处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回了两次。
　　对方家居服上浸染出身体乳的味道，又在被子里被体温催热，很香甜可口的气息，闻到这个味道就让人安心。
　　暖暖热热的呼吸搞得唐逸枫有点痒，纠缠的发丝也跟着捣乱，她退开一点，带些笑意问她，“你在干嘛啊？”
　　“吸你的阳气。”
　　热源消失，舒望不满她离远，又贴近了些。
　　听到她的玩笑话，唐逸枫喉咙间轻轻带出一声笑，任由对方抱着，没再乱动。
　　往常一直不喜欢穿外面衣服沾床的人，怎么现在穿着一身整齐的外出服饰就钻进被子里，连耳环都没摘，贴在她锁骨处还有些硌。
　　唐逸枫手搭在舒望背上，把语气放得很轻，“怎么啦？不开心？”
　　舒望就这么抱着她，没动，许久后才拎出两个字，“有点。”
　　些许间隔后，她又继续，“方案被打枪了。”
　　“你前一阵熬夜做的那个啊？”
　　“嗯。”
　　舒望想起下午在做方案汇报时，熬夜做了几十页的ppt，刚翻了没几页就被甲方叫停，对方压根不想尝试新模式，对她的方案连基本了解都不想要有，草草看了一眼总图就开批。
　　下面的同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总监开口安抚几句，让其他同事把旧方案拿上来继续汇报。
　　方案不被认可是常事，也许是甲方有多种考量，也许是她做的东西本身就缺乏说服力，也许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大概是赶上人家心气儿不顺吧，做设计的总是最底层，有话语权的业界大佬就那么几个，普通设计师最常经历的事情就是顶四方的压力，挨八方的骂。
　　早该锻炼出好心态了，可是人都不免会感到低落。
　　升职后的第一个独立方案连汇报都没说完，是挺搞笑的。
　　四点方案会结束，舒望又熬了一个小时就打卡下班，一点不想多待，美好周五挨了一顿批，谁也别想拦着她准点下班。
　　有点气，有点烦，但回到家后就只剩疲惫，不想跟唐逸枫细说，就抱着她缓一会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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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望没有继续说下去，唐逸枫感觉到她不想说，也就不多问，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舒望头顶。
　　“你们那甲方好不识货。”
　　耳边传来对方鼻息间清浅的一声笑，唐逸枫接着说，“我也有个坏消息。”
　　她们一起分享好消息，也得一起分享坏消息，两个人的坏消息凑到一起，也许就没那么难受了。
　　“嗯？”
　　唐逸枫撇撇嘴，复又开口，“被出版社退稿了。”
　　语气装得无所谓，音量却很小。她自己看着退稿邮件觉得尚能接受，可真要开口对舒望说起，不免觉得丢脸。
　　“退了几个？”
　　“三个。”
　　“一共投了几个？”
　　“……三个。”
　　哦，那就是全被毙了。
　　听着对方在她头顶这憋屈的声音，舒望没忍住笑出了声，胸腔都颤抖了两下。
　　唐逸枫扬扬眉，原本懒散垂着的眼睛都睁大些，她方案没过自己都没笑，怎么轮到自己时，舒望还能幸灾乐祸笑出声来。
　　不甚满意她的反应，唐逸枫伸手在舒望腰间挠痒痒。
　　“你笑什么啊？我都没笑你。”
　　舒望一向怕痒，被她这么一逗，笑得更厉害，推着唐逸枫肩膀要躲。
　　“痒，你别闹。”
　　唐逸枫偏不许她躲，一手牢牢拥着她，一手继续在她腰上作乱，直到看舒望笑得脸颊都泛起粉红才停手。
　　两人闹了一阵后平躺在床上平复呼吸，舒望手盖在唐逸枫手上，拇指在她指节上摩挲，她也觉得刚才自己的反应不太好，往回填补了一句，“你们那出版社也不怎么识货。”
　　“你都没看过，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写得太烂。”
　　“那你给我看看。”
　　“……还是别了吧。”
　　那几篇东西，初初写完觉得身心舒畅，甚至觉得自己写得挺好，过一段时间后，唐逸枫自己再看，就觉得狗屁不通。再加上有了各位编辑们的认证，她更是羞于让它们见人。
　　“以后有写得好的再给你看吧。”
　　她们一齐面朝天花板，任由室内的光亮一点点暗下来，在这夏末的平凡一天，共同等待天黑。
　　两个人都碰上糟糕的事，一起分享出来，倒也感觉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就这样安静地平躺了一会儿，或许有五分钟，或许有十分钟，唐逸枫开口道，“舒望，我们去看海吧。”
　　“现在？”
　　“嗯。”
　　舒望想起个笑话，“什么海？后海？”
　　“真正的海。”
　　“你不怕行程码变红么？”
　　唐逸枫转过头与舒望对视，掌心朝上与她十指相扣，“至少我们现在还畅通无阻。”


第83章海上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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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发”这件事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吃过晚饭后，唐逸枫用了不到半小时就订好了目的地与酒店。两套睡衣，两套换洗衣物，一小包旅行装洗漱用品，装好大号手提包，她们即刻开车出发。
　　在八点刚过的这一刻，趁着夜色从这座城市出逃。
　　唐逸枫连上车载蓝牙，放起一首《想去海边》，手指在方向盘上跟着轻敲，舒望偏头看唐逸枫侧脸，看她嘴角微不可查的那一抹笑意。
　　她喜欢看她这样笑。
　　唐逸枫是跟自己很不一样的人，只要她想，她就会去做。甚至在事情失序时候也不会像自己一样，焦虑的是该如何回到正轨，而是会先笑，感觉好笑甚至有点兴奋的那种笑。
　　就像那年她们在西北自驾，车子抛锚在半路，打过救援电话后，唐逸枫就拉着她坐到车顶，喝着汽水与路过的一辆辆车打招呼。那时她也是笑着的，畅快无拘地笑，原本无奈又让人糟心的一件事，在她的影响下，周围朋友都跟着一起放轻松。
　　那是一种很神奇的能力，充满能量。
　　她并不会刻意去创造那样失序的情况，可她确实会感到兴奋，像是有种跳出人生既定轨道的快乐。舒望那时就觉得，她很喜欢唐逸枫那样笑着，就如此刻一样。
　　也许舒望不得不承认，她其实也很喜欢这种瞬间，也喜欢跳出理智轨道上的失控感，这会让她觉得有意思，也会觉得自己是真真切切活着的。
　　从唐逸枫说要去海边的那一刻，从她那句话开始，即使她们现在还没有到达，即使她们可能不会到达，舒望早就已经心动到无以复加。
　　-
　　舒望坐在副驾，听着高速路上的车流声，谁在旁边超过了她们，她们又疾驰超过了谁，在这首规律的白噪音中，她的眼前只有柏油马路与黑夜。
　　也许唐逸枫不会知道，自己会答应她所有事情，并不是因为一贯的温和好脾气，而是因为在自己眼里，唐逸枫带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是自己喜欢的。
　　在外面她总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无论家里还是公司，所有人眼里的她，都是不会拒绝任何事情的她。
　　中学时母亲安排自己的学业规划，每周要完成多少习题、周末要去学什么课外班、考试要达到什么样的名次，她都听话接受，也完成得不错。成绩一直称得上优秀，父母带她出去聚餐时，长辈总要夸一句“你家孩子真乖。”
　　在遇见唐逸枫之前，她唯一一次任性就是高考选择专业的时候，没有听从父母的建议，选了当时自己感兴趣的。
　　到了长大之后，到了去公司上班时，领导交过来的PPT、同事请她帮忙做的表格、组员做不好的方案设计，除非真的忙不开，她也都鲜少会拒绝。可一个项目早于DDL上交，换来的不是休憩，是同等薪资和同等工作时间下的下一个项目，做得越快，那就做得越多。
　　这些事情，舒望一定是说不上喜欢的，毕竟有几个小孩喜欢写作业，又有几个成年人喜欢工作呢。可是好像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拒绝的想法，就是，也不是不可以吧。
　　只有在唐逸枫这里，她所给予的一切，都是舒望喜欢的。
　　她选择了自己喜欢的人，她喜欢的人带她做的一切都是自己喜欢的。
　　她带着自己从人生路上脱轨的那些瞬间，舒望能感受到自由，就像是《失控玩家》里的盖遇到米莉，NPC的人生炸出一个裂口，她从这个裂口里看到了世界别有洞天。
　　三个半小时后，在午夜降临前，舒望见到了月光下的那片海。
　　月盈月缺，潮起潮落，海浪在这里等了她们许久。
　　九个小时后，在黎明破晓时，舒望见到了海上日出。
　　一轮金色圆日携红霞从海平面升起，白色教堂安静伫立一侧，她们与三五游人一起站在沙滩前迎接。
　　日出日落一天又一天，这世间风景永远对所有人敞开怀抱，可要到达这里，总是需要一个“出发的时机”。
　　对舒望而言，唐逸枫就是她的那个“时机”。
　　在日复一日的重复生活里，唐逸枫总会时不时在她心里点起一束花火，让她无趣的生活中亮起许许多多个耀眼的瞬间。人是活一世还是活一瞬？舒望不知道。此刻与唐逸枫相拥站在朝霞满天的海滩前，她只知道，她会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爱上对方。
　　-
　　昨夜一路车程，到达酒店已近零点，两人睡了不过五个小时就又起来看日出，舒望吃过早饭后开始补觉，一直到将近十二点，唐逸枫才叫她。
　　唐逸枫醒来后就没睡，一直坐在窗边看海，或者转头看睡得正香的舒望，有灵感就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几行字，什么都没有时就坐那放空自己。
　　眼看着床上的人一场好眠没有要醒的意思，她这才轻手轻脚过去拍拍她被子。
　　“该起床了。”
　　被子里的人掀开眼皮看了一眼唐逸枫，紧接着又闭上，唐逸枫没法子，坐在床边轻轻晃起她来，“下午要回去了，今天不是中秋节么？已经快十二点了。”
　　舒望被她晃没了睡意，下半张脸还缩在被子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声。
　　她眼睛还是半睁不睁的，里面都是懒懒的迷蒙，嘴唇抿得有点紧，几缕不听话的头发乱躺在枕头上，素颜状态下甚至显出些许幼态。
　　见过舒望所有淡妆浓抹后，唐逸枫还是最喜欢看舒望素颜的样子，又自然又亲近，像是消除了所有的距离感。而且这难得的赖床样子又让唐逸枫心软软的，忍不住去亲她。
　　一下亲在脸颊，一下亲在额头，又一下一下亲在嘴唇。
　　像被小狗舔了一脸口水，舒望躲又躲不开，只能笑着接下，“干嘛呀。”
　　“帮你清醒一点。”
　　唐逸枫撑在舒望两侧，把她定在被子里出不来，也把一个吻从浅尝辄止变成缠绵悱恻。舌尖探入舒望的领地，又勾挑着她的，引诱对方主动回击。
　　两人有来有往舍得结束时，舒望已经从被子里挣出来了，她手臂圈在唐逸枫脖子上，“我们再待两天吧。”
　　中秋三天假，今天才是第一天，本来她们没什么特别的计划，结果一觉醒来都躺在临省了。
　　唐逸枫还看着尽在咫尺的唇，现在正水润透红，全是诱人的色彩，脑子里想法乱飞，嘴上还记挂着正事。
　　“中秋节你不回家吃饭么？”
　　“我跟他们说一声，不回去了。”
　　每年传统节日都全勤，偶尔缺席一次应该没什么关系。
　　“嗯……”
　　唐逸枫还在迟疑，想着舒望父母会不会不开心，舒望又把她拉低了些，呼吸就打在对方嘴唇上。
　　“陪你过个完整的中秋节，好不好？”
　　明明是她赖床不想起，还要拿这个当诱饵来勾自己，唐逸枫笑她狡猾，可心里却怎么也拒绝不了这个理由。
　　“那就再待两天。”
　　说完就继续去采摘面前唇上的那抹艳色，手也不安分的向被子里寻去。
　　舒望知道她一闹起来就没完没了，先一步坐起来，“饿了，先去吃饭。”
　　-
　　赶上今年越来越严格的防控措施，出行不易，出行前需要考虑的事情也更加繁琐复杂，放假来这里玩的人比以往少了很多，往年都要提前预定的酒店和餐厅，现在也能让她们随订随去。
　　两人吃过午饭就在园区里走走停停，坐着小班车去几个景点看看拍拍，再一起散步到餐厅吃晚饭，累了就一起坐在海滩的秋千上，吹着海风，虚度时光。
　　十五的圆月升入天际，海浪冲击沙滩的声音隐约传来，空气中满是海水的咸味儿，她们散步在沙滩后方的柏油路上，步入一段路灯下，又步入一段昏暗处，循环往复。
　　唐逸枫张开双臂，面对一阵吹来的风，语气懒散又带点怅然说，“又虚度了一天啊。”
　　唐逸枫已经过了差不多一个多月这样的时间，舒望却是难得放松。
　　“不是说要休息么？这样不好么？”
　　“可我感觉我都虚度了一个月了，好像什么都没做，每天就在家里吃吃喝喝。”
　　舒望知道她虽然嘴上这么说，实际上一直没放下正事。
　　“你在做你喜欢的事情，怎么能叫虚度呢？”
　　唐逸枫撇撇嘴，放下胳膊，走在舒望身侧，“喜欢是喜欢，可光有喜欢好像也没什么用。”
　　忙碌的生活过久了，突然彻底闲下来，她总觉得这时间花得奢侈，每分每秒都在烧存款，也没见写出什么东西来。说不焦虑是不可能的，虽然早给自己做好了心理预期，唐逸枫还是觉得这有点不务正业的意思。
　　“不要着急，慢慢来，这才一个月，等你稿子被退个百八十次再发愁也来得及。”
　　“你好残忍啊，怎么还得咒我被毙个百八十次。”
　　“我就是打个比方。”
　　唐逸枫扮苦脸，舒望也只是浅笑，“如果真没人收，其实也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那很小一部分人，不太满意你写的东西。但只要你自己满意了，那就是好的。”
　　舒望有底气说这样的话，除了性格因素，很大一部分是源自她从小的成长环境和家庭条件，她觉得能做喜欢的事情，无论做得怎么样，那都是很好的。
　　她不用考虑一切现实问题，可唐逸枫需要。
　　成年人的所有事情都与名利挂了钩，她只给自己半年时间也是出于现实考量，她没法儿跟那些苦哈哈的北漂追梦人一样，拿着啃馒头吃泡面的钱供养理想。
　　她得养活自己，还得尽量追上舒望的脚步，所以只能允许自己尝试半年。
　　唐逸枫的这些想法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听着舒望讲，有些暖心，可依然无法破除她的焦虑。
　　月光在海平面洒下一片银白，照亮波涛起伏，她们牵着手，为这难得的景致驻足。
　　唐逸枫看看月亮，又转头看舒望。当初觉得舒望就像这月亮一样，皎洁夺目，却又清冷疏离，这么多年后，唐逸枫才慢慢打破这个印象，舒望明明温暖得很，又温暖又柔软。
　　她的温度可以从掌心一直蔓延到自己心上，只要站在她身边，就能感受到无穷的安定和力量。
　　舒望见唐逸枫看着自己不说话，脑子一转就问她，“你不会要说一些‘今晚月色真美’之类的话吧。”
　　唐逸枫忽地就笑了，在她唇上印上一吻，挤走那些冷淡的月光。
　　“那我直接一点，今晚你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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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节后第一天上班，舒望在公司楼下停好车，把钥匙放回上衣兜里，手却摸到了点平常没有的东西。
　　右边口袋里翻出一颗奶糖，还有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开心就吃这颗’。
　　舒望莞尔，一看就是唐逸枫的小心思，她又去翻左边口袋，两颗水果糖，同样的小纸条写着‘不开心就吃这颗’。
　　倒是没搞懂奶糖和水果糖的区别在哪，也没搞懂唐逸枫这么分配的理由，舒望打开那颗奶糖放进嘴里，大步走向办公楼。
　　所谓浪漫，是我们共同对抗生命虚无的勇气。
作者有话说：
插曲：《想去海边》——夏日入侵企画


第84章两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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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着电脑再打不出一个字的时候，唐逸枫又拿起了纸笔，回到中学时，最开始写作的样子。
　　多年未曾用纸笔写过这么多字，不多时就觉得手酸，她写完看看这一整页，摸摸中指上的茧子，第一反应是，感觉字儿写得都难看起来了。
　　有了先前几篇短篇找回状态和感觉，唐逸枫着手开始准备一篇长篇小说，算是这几年里她一直想写的一个故事。从人物设计到剧情大纲，这部分就用了好几天的时间，后续可能还会补充细纲，再随时调整。
　　她其实有些不清楚自己的文风究竟是适合网络发表还是传统出版，开头刚动了笔就发起愁，如果要写网文，首先每章节的情节和字数设置就要有所不同。
　　正想着的时候，手机铃声响起。
　　唐逸枫接起，“喂，您好。”
　　电话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喂，小枫么？我是你姑姑。”
　　……
　　比起唐逸枫那讨人厌的小叔唐见川，她的姑姑唐梅已经算是和善可亲的人，只是她们平时也没多往来，只有每逢年节才能见上几面，算不得很亲，打来电话更是头一次。
　　挂了电话后，唐逸枫眉头就拧得很紧，唐梅只跟她说了几分钟，内容重点是——唐观山出了点问题。
　　电话里唐梅半叹气半忧心，唐逸枫问她唐观山是什么病，她说出口的话含含糊糊，只道是腿脚出了毛病，可能需要做手术。唐逸枫又问她是什么原因，她也说不清楚，只是反反复复叹气，不停念叨着他一个人在家该怎么办。
　　这么多年过去，唐观山并没有如唐逸枫期望的那样，再找一个人一起过日子，他还是一个人，偶尔跟兄弟姐妹聚一下，偶尔出去打零工，更多数时间就泡在公园里，跟邻居大爷大妈一起熬着时间等退休。
　　唐逸枫听她姑姑说不明白的话听得有些急躁，她想着，腿脚不好能是什么毛病？是生什么病了还是摔到了？
　　她干想是想不出来的，于是直接给唐观山打去了电话。
　　-
　　电话铃响了很多声后，唐观山才接起来。
　　“喂，你怎么给我打来了？”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一年半，唐观山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力气，有些音调拖得很长，唐逸枫有些许愣怔，不知道唐观山的声音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苍老，还是说，是因为太久没听到，所以感到陌生。
　　“你怎么样了？我听姑姑说你生病了。”唐逸枫的语气还有些生硬，并不习惯对自己的父亲说些关切的话。
　　对话对面安静了几息，没有立刻接话，唐观山清了下嗓子，声音略显透亮起来，“你别听你姑姑瞎说，我没什么事儿。”
　　“她说你腿出问题了，走路都费劲。是什么原因？去医院检查了么？”
　　“年纪大了都这样，缺钙，骨质疏松。”
　　“那也不至于走不了路吧？”
　　“怎么走不了？你就听她胡说，我就是得留心着点走。”
　　唐观山似乎有些顾左右而言他，唐逸枫受不了跟他这样打太极，有些急躁，她就想问个原因，怎么一个两个都说不到点子上。
　　她语气重了些，问他，“她说你可能要做手术，好好的为什么要手术？是摔骨折了还是有其他的问题？”
　　唐观山沉默了几秒，闷声咳嗽几声，空白的对话间隙让唐逸枫继续拧着眉。
　　“是前几天摔着了，摔到腿了，去医院拍了片子，大夫说可能得动个小手术。”
　　“是骨折还是骨裂？”
　　“应该是骨裂。”
　　这怎么还有应该两个字？唐逸枫心里的答案落地，却没有放松皱在一起的眉头。
　　“片子和诊断报告发给我看看。”
　　电话对面的唐观山听到这句话语气急起来，明显得烦躁起来，音量也放大了不少，“我说没事儿就是没事儿，你别那么小题大作的，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看不明白报告么？”
　　嚯，她打电话来关心他身体，讲了没几句他倒发起脾气来。唐逸枫的驴脾气也找了上来，既然他不乐意自己管，那她也懒得管。
　　唐逸枫尽量克制自己的语气，不要跟他一样随意往外撒火气，“什么时候手术？”
　　唐观山还是有些没好气，“大概下周吧。”
　　他说是腿的毛病，唐逸枫想起他们家住三楼，也没个电梯，到时候不知道他要怎么拄个拐杖爬上去。
　　“你手术是哪天，我回去一趟。”
　　“谁用你回来了？就这么点事儿我自己就解决了。”唐观山又开始用那种撒火儿的语气开始讲话，“而且你姑姑、你小叔都在这儿，哪用得上你，你管好你自己就得了。”
　　唐逸枫最听不来别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讲话，偏偏这人还是她爸，没忍住也被激出一句，“你当我爱管你？”
　　唐观山又陷入沉默，唐逸枫火气也跟着冒，他这个时候不说话了，搞得好像是自己讲话咄咄逼人。
　　她深呼吸两下，平复被挑起的情绪，“你到时候打石膏怎么上楼梯？”
　　“我找你小叔陪我去医院就得了。”
　　“吃饭呢？养好至少得一两个月吧，你能下楼买菜做饭么？”
　　“我会上网买，叫外卖我也会。”
　　“那……”
　　“我都说了我自己能行，你怎么听不懂话呢。”
　　唐逸枫还想一句句问过，唐观山却铁了心不想让她管。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唐逸枫也没什么可问的了，左右这么多年他也没把自己饿死，用不上她在这儿远程担心。
　　不咸不淡讲了两句，唐逸枫就打算挂了电话，唐观山突然又叫住她，“哎……”
　　“你在那边好好工作，不用操心我，我……”
　　他突然平缓下来的语气，让唐逸枫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今年过年回来么？”
　　一年一个形势，不临到年关谁也不知道出不出得去，唐逸枫没有刻意不回家，只是对此也没法打包票，“要是能回去我就回去了。”
　　唐观山应道，“好，我在家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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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话结束后，唐逸枫还捏着手机，眼前的文稿是一个字都写不下去了，心里有些莫名的烦躁，不知是被唐观山的态度惹的，还是被突然的变故搅乱情绪。
　　唐观山虽然说了什么都不用她管，可她也没法真当什么都不知道。她合上笔记本电脑，在手机上搜索骨裂手术的大概流程和花费。
　　唐观山虽然有医保，自费部分可能也得花上几万块，唐逸枫知道他应该没多少积蓄，日子总是过得紧紧巴巴，这些年给他的生活费也不知道剩下多少。
　　她看来看去，又给唐观山的银行卡里打了五万过去。
　　微信文字消息发给他，‘钱不够就告诉我’
　　‘找个护工，别不舍得’
　　唐观山还不到60，也不知道有没有舒长亭岁数大，前年回家的时候，见他头发大半都白了，脸上皱纹起了不少，甚至长出了老年斑。舒长亭现在都还在学校教课，看起来身板硬朗得很，保养也得当。对比之下，唐观山真的老得很快。
　　唐逸枫乱抓了脑袋上的头发，继续上网搜起老年保健品，挑了几个补钙补气血的，一起在网上买了发过去。
　　两通电话搅乱脑子里所有思路，唐逸枫深呼吸调整情绪。
　　手机提示音再次响起，这次是舒望的信息，‘我妈一会儿过去送酱牛肉’
　　唐逸枫揉揉脸，在掌心里长呼出一口气，准备起身找外套出门闲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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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秋的北城气温柔和宜人，工作日的街上没有多少人，和畅的风吹过眼角眉梢，明明该是舒适极了的天气，唐逸枫却并没有感到多少愉悦。
　　随意坐上一辆公交车，又在随意的一站下车，她在车道边慢慢走着，看着身后汽车一量一量超过自己。
　　她被绊在红灯对面的斑马线前，看着回家要坐的那辆路公交车拐过弯驶向公交站，赶是赶不上了，可她知道下一辆还会来，或许十分钟，或许十五分钟，但总会来的。
　　一直在外面晃到白日将尽，唐逸枫去附近市场买了些水果蔬菜，回家提前备好晚餐，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等舒望下班。
　　浑浑噩噩过了一天，或许是许多天。
　　舒望下班会跟她讲些公司里的趣事，或是项目进展，或是茶水间八卦，以往她也会分享自己一天里的琐事，可最近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就像现在，她耳朵里在听着舒望讲话，嘴上也在回应，可脑子里搜刮不出多少可以和对方分享的事情，只能尽量不让对方的话掉到地上。
　　舒望没发现么？她怎么可能没发现。
　　唐逸枫闷头吃饭的时候，舒望再次开口，“周五有时间么？我要去临市出差，你能不能开车送我？”
　　“这周五？去几天啊？”
　　“就一天，当天来回。”
　　舒望去临市出差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们公司有不少临市的项目，每次都是舒望自己去，或是跟同事去，这次突然让唐逸枫送她，也是看她最近情绪不高，想让她出去换换心情。
　　“可以啊，但是会不会不方便？”
　　“我没什么不方便，倒是你，可能得在周围转转，等我结束了再一起回来。”
　　这哪儿算什么问题，唐逸枫一口应下，“那没事儿，正好我也很久没去过临市，就当去玩了。”
　　应完才想起问舒望，“你往常不都自己开车去么？怎么这次让我送你？”
　　“最近太累，不想开车。”
　　唐逸枫听了只是笑笑，这很像舒望会说的话。


第85章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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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另一个大忙人陆识薇终于有空约唐逸枫这个大闲人出来吃饭。
　　工作日晚上的餐厅并未满座，半是闲着没课的学生来打卡，半是周边上班族来吃饭，湘菜馆里飘荡着浓郁的香辣气味儿。
　　小炒黄牛肉、剁椒鱼头、土匪猪肝、擂椒皮蛋，服务员一盘盘上齐了菜，陆识薇夹了一筷子笋干进嘴里，率先向桌对面的人发难。
　　“我说你天天在家干嘛呢，也没个动静。”
　　唐逸枫专注夹菜吃饭，咽下嘴里东西才搭理她，“我能有什么动静，难不成到处敲锣打鼓说我辞职了啊？”
　　“那也别，别到处拉仇恨了，怕你挨揍。”陆识薇放下手里筷子，把旁边椅子上自己带来的纸袋递给她，“对了，这给你。”
　　“什么啊这是？”
　　“当是送你的离职礼物了。”
　　唐逸枫用餐巾纸擦擦嘴，顺手接过来。纸袋里好几个方形包装盒，大盒小盒都有，她随便拿出一个稍大的盒子出来，正面看不出什么东西，她翻过去看文字——双线跳……
　　她猛地一下把盒子又摁回纸袋，阅读速度过快，有些文字突然塞进脑子里了她都没反应过来。
　　震惊地看一眼对面人，她又快速翻了袋子里剩下的东西，都没敢拿出来，头低在袋子口看，跟做贼一样。
　　再抬头时，唐逸枫脸色已经跟桌上的剁椒差不多，嘴上已经开始骂人了，“你有病啊？？送我这个干嘛？？”
　　陆识薇依旧气定神闲，“之前拍个广告，厂商送的，我也用不上，这不寻思送你了么。”
　　“你……”唐逸枫被她的淡定击败，这一袋子东西她是怎么如此面色正常地带出来的，刚刚她一拿出来就觉得烫手，这是能青天白日直接拿出来送的东西么？？
　　唐逸枫脸上热度还在，憋出来一句，“我也不需要。”
　　“哎呀，留给你们小情侣增进感情。”
　　“你……”唐逸枫再次无语，继续骂人，“你这都拍些什么东西？？”
　　“别瞎想啊，都是正经广告。”陆识薇继续夹菜往嘴里送，“人有食色需求不是很正常？好产品也得好宣传，锅铲勺子都能拍广告，这个怎么不能拍？”
　　“……”
　　“你还可以给我反馈点感想，下次我要再接他们活儿，也好构思点新创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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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盘空了大半，她俩一人吃光一碗米饭，陆识薇继续好奇起唐逸枫的日常生活来，“你不说要写东西么？写得怎么样了啊？”
　　提起这个唐逸枫就郁闷，喝了口柠檬茶解腻，她声音都蔫下去，“不怎么样，写完全都孤芳自赏了。”
　　“嘿，不应该啊……”
　　上学时候唐逸枫那可是笔下生风，说要写点什么保准是文思泉涌，写得又快质量又好，拿陆识薇自己那半吊子阅读水平来看，文笔是很不错的。她琢磨着，给她下个结论，“估计是有阵子没写，手生了，你再往回找找感觉。”
　　“在找了，找了俩月了都。”
　　唐逸枫声音闷乎乎的，脸都要掉到盘子里，陆识薇看她这样也不多问了，说起自己的事情来。最近她又忙乎起了新业务，这事儿刚起步第一个就想起了唐逸枫来。
　　“哎，我说你要不跟我出去走走？”
　　“上哪去？”唐逸枫一脸茫然，“旅游就算了吧，去哪都费劲，我最近也没什么心情。”
　　“不是不是，我最近准备开辟点新道路，给人拍点婚前电影，你有没有兴趣一起来啊？”
　　唐逸枫眼睛睁了睁，挑眉看陆识薇，“你什么时候又搞起这个了？怎么打算进军婚庆行业了，这东西跟你八竿子都打不着吧。”
　　“这还是从周玲婚礼得来的灵感，我想起以前正好有认识的朋友，她们给人拍婚纱的，也是赶巧了，我跟人一聊，哎，你猜怎么着，我觉得这有戏……”
　　陆识薇一面说着，一面给唐逸枫翻手机找案例素材看，她能跟唐逸枫说起这事儿，那就不是一拍脑门瞎想出来的。
　　这几个月她跟手头工作室的团队已经拍过两个短片出来，只不过都是按照一些经典爱情电影的模版来改编，创意性不大，这些模版式的可以用来打广告招揽顾客，可她还想试试其他原创类型的，可以给一些有更高要求的顾客做定制化服务。
　　但原创故事除了两位新人的故事做基础，还得需要剧本，增加一些文学性和艺术性。想到这，陆识薇第一个想起唐逸枫来。
　　“你看看这怎么样。”
　　唐逸枫看过她工作室拍出来的片子，又看过两个陆识薇给她找的其他团队作品，第一反应是，“你让我一同性恋给人做婚庆短片，可真新鲜。”
　　“同性恋怎么了，同性恋审美好啊。”
　　“你这也是刻板印象。”
　　陆识薇不管她的打岔，继续说着，“这也不是婚庆短片，你可以把这当成拍爱情电影，短小精悍的那种。”
　　听到这，唐逸枫终于乐了，“敢情你是拍不成电影来这儿找代餐了。”
　　这姐们儿真要怼人嘴可够损的，陆识薇冷哼一声，跟唐逸枫互怼习惯了，也不多在意，“你就说来不来吧，出来走走呗，你天天憋在家里能写出什么来？”
　　她继续道，“而且还能听不少故事呢，你就当来积攒素材了。”
　　唐逸枫一直也没把她的话当真，听对方说起这个来，倒是有一点动心了。
　　以前上班的日子确实枯燥，每天早上两眼一睁就是去公司，格子间里待一天，回了家没几小时又要闭眼睛，对现实生活的体验时间无非是来回通勤路上那些。
　　活成了社会机器上的一颗小螺丝，多少有些把自己封闭起来的感觉，能有机会听听别人的故事，倒也算件有意思的事情。
　　最后唐逸枫还是应下这事儿，跟陆识薇说她先去边上旁观一下，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
　　两人分别时，唐逸枫提着那袋子烫手的东西，不知道回去要怎么跟舒望解释。
　　陆识薇又想起什么，跟她说道，“对了，周末有个什么斜杠青年的沙龙，我朋友圈还帮人发宣传来着，你有时间也去坐坐哈。”
　　-
　　唐逸枫时不时会感慨，陆识薇真的是个十分有活力的人。
　　周玲婚礼上那个言语消沉的陆识薇，也只会存在在那十分钟里。唐逸枫知道她一直想拍电影，这些年也试过往影展投短片，钱花了，时间花了，却没见着什么水花。
　　工作室的人不可能跟陆识薇一起为爱发电喝西北风，她没有过分富裕的家庭，没有天降的天使投资人，设备费用、人员工资陆识薇都得自己考虑，开机后的每分每秒都在烧钱。
　　她如果不先赚钱，就没办法支撑这些投入，没有投入就不能去搏一个机会。为这一个或许成功、或许再次否定她的机会，要咬着牙一路自己走过去。
　　苦是苦了点，可唐逸枫从没见过陆识薇叫苦，她总是风风火火地忙个不停，说现在遭的罪都是还当年读书时的清闲债。
　　唐逸枫每每听了也只是笑，其实她知道的，陆识薇明明可以就像她说得那样，在北城或者回家乡找一份稳定收入的工作，可以继续过得很轻松，只是她心里有点小执念，撞得不够疼就还想继续。
　　陆识薇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这样想着，脚刚踏进小区门，那边风风火火的陆识薇立刻就打来了电话。她这头说答应，陆识薇那头就把下一个活儿的安排整理好了来跟她敲时间。
　　唐逸枫拿脑袋和肩膀夹着手机，开门进屋，把纸袋和快递盒一起放到玄关鞋柜上。
　　“回来了？”
　　舒望听到声音出来迎她，唐逸枫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指书房跟舒望示意，想先去把这通电话打完。
　　“嗯，薇薇找我聊工作的事。”
　　舒望点头，又问她，“快递拿了么？”
　　“在柜子上。”
　　唐逸枫说完就进了书房，听陆识薇继续念叨她那爱情小电影的事儿。
　　舒望先把自己的快递拆了，才留意到唐逸枫还拿回来一个纸袋，她顺手拿出来看了看，刚看了一个就迅速把东西又塞进袋子里。
　　她脸色有些微妙地看了一眼书房门，又拿出另外几样东西看了看，看完把它们完完整整地放回袋子里。
　　这两年她们的频率确实比刚在一起时少了很多，最近唐逸枫为自己的事情发愁，舒望自己也忙，工作确实让人失去□□，但怎么也不算床死的程度吧。
　　唐逸枫想自己用？还是说她想把这些用到自己身上？
　　如果是第一种可能，舒望会有一点很微小的不开心，如果是第二种可能，她又不好意思跟唐逸枫大大方方讨论这个。
　　舒望抱着自己的快递走回客厅，再次微妙地看了一眼书房门，唐逸枫还在里面跟陆识薇商量正事，讲话声时不时从未关的门缝里传出来。
　　她本来想放着那纸袋在那，就当作没看见，可想到周末还有阿姨来打扫卫生，总不能让外人看见这些吧，不太合适。
　　在客厅中间站了几息的功夫，舒望还是转身回头，把那袋子东西收进客厅柜子里。


第86章沙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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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以为舒望出差前要先去公司一趟，是为了拿工作资料。
　　唐逸枫以为舒望出差是就她自己一个人去。
　　到了公司门口，跟那两个年轻男女面对面干瞪眼时，唐逸枫才知道，舒望出差还有同事一起去，去公司门口是为了接这俩人。
　　男生叫小赵，女生叫菲菲，他们原本以为是组长自己开车带他们去，等舒望从副驾下车时，他们看着驾驶位下来的年轻女子也有一瞬间的发愣。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叫人，两人都只跟舒望打了招呼，然后一脸好奇地盯着唐逸枫。
　　唐逸枫也有些发愣，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还是说，就安静当个司机。
　　三个人脸对脸，还是舒望先开了口。
　　“这两个是我们组的同事，这个是小赵，这个是菲菲，要跟我一起去出差。”
　　舒望先跟唐逸枫介绍了两人，再跟两人介绍身边人。
　　“这是我女朋友，她开车送我们去。”
　　女朋友？
　　唐逸枫听到这三个字立刻转头看舒望，眼睛里全是惊讶，嘴巴微微张开又闭上。
　　她想问，这么突然的么？早知道……她就穿身好看衣服来了。
　　今早起得跟以前上班一样早，她随便套了件运动裤和牛仔外套就出门，脸上更是一点粉底遮瑕都没有。
　　唐逸枫盯着舒望还有些不明所以，舒望之前从没在公司说过自己的私事，别人问起都只是说没有交往对象，她知道舒望不喜欢把私生活公之于众，可是又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突然这样介绍起她。
　　舒望只是回了她一个很浅淡的笑。
　　-
　　女？朋友？
　　到底是女朋友还是女性朋友，还是组长只是说了朋友两个字，前缀是他俩自己的臆想，小赵和菲菲一同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
　　不尴不尬地互相问了好，直到坐上车，俩人还是不敢问。
　　这柜出得有些突然，不止对面两人发蒙，唐逸枫也在发蒙。发蒙归发蒙，那一点开心还是藏不住，唐逸枫一路嘴角都没下来过。
　　刚启程时车里很安静，舒望作为那个连接所有人的纽带，不得不先开口说话，跟后座两人聊起了这次出差的项目。
　　说完正经事，后座俩人继续在一起挤眉弄眼，这个看一眼自家组长，那个看一眼开车的唐逸枫，最后还是菲菲先忍不住开口，“组长，你刚才说……这是你女朋友？”
　　舒望回答得很自然，“嗯，是。”
　　她再次认下这个称呼，小赵和菲菲立即炸开了锅，憋了一路的话顷刻间全吐出来。
　　“我靠，什么时候的事儿啊？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您这藏得也太深了。”
　　“难怪张姐说要给你介绍对象你全给拒了，原来是有女朋友了。”
　　“我就说组长长这么好看怎么会没对象。”
　　他俩在后面叽叽喳喳感叹起来，车里气氛一时热闹起来，舒望间歇回答过他们几个问题，唐逸枫也忍不住露出几声笑。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啊。”
　　“大概有六年了吧。”
　　“这么久了啊，那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她上大学时候认识的，我们学校离得很近。”
　　……
　　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问起八卦来就没完，脸上也藏不住事儿，全是兴奋和好奇，反倒搞得舒望有些不好意思。
　　她让唐逸枫开车送她们，本质是想让对方散散心，也没想过跟这两人隐瞒她们的关系，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扯谎扯久了她也累，接触几年她觉得这两个年轻人都是没什么坏心思的，性格也好相处，索性就实话实说了。
　　她转头看向唐逸枫，看她努力往下压的嘴角，自己也带上柔和的笑意。
　　说真话的感觉其实挺不错的，舒望这样想着，后背松松靠在后座上。
　　-
　　周末，唐逸枫如约去了沙龙，没见到陆识薇，倒是见到了另一个眼熟的人，白羽。
　　稍稍有些意外，她承认自己也有点刻板印象，可白羽确实看起来不像是会对这种活动感兴趣的人。
　　她去得有些晚，落座后跟白羽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就开始听大家分享起自己的经历。
　　分享者中有些人是在职，兼职做些其他工作，但跟她一样上班上烦了的人也不在少数，分享者中就有不少人跟她一样，是从稳定工作辞职后开始寻找新出路。
　　大多是IT、设计、媒体行业的从业人员，这些工作转型远程和线上较为容易，也有些选择经营咖啡店、民宿等实业，想靠单一技能过上好日子越发困难起来，每个人都在卷，拼命学习新东西，不断探求新的可能，争取努力过上理想生活。
　　只是唐逸枫听来听去，倒是没一个说靠写文赚钱了的。
　　也是，都2022年了，还有几个二逼读文学小说。
　　确实能得到些启发，可唐逸枫听多了又意兴阑珊起来，或许什么文学沙龙更适合她呢。
　　可她之前也不是没去过，真才实学的没几个，拿着文艺标签给自己立人设的倒是不少。捏着安哲当下午茶贝果，再嘬一口黑塞牌醒神咖啡，听懂听不懂都没关系，聊起来全是远方和自由，她听了又觉得人家太装。
　　搞钱搞不彻底，搞文艺也搞不彻底，两头都没法彻底投入，夹在中间不伦不类得最难受，唐逸枫觉得自己就是这样。
　　-
　　活动结束后，白羽过来跟唐逸枫打招呼，顺便分享几句感想。
　　“我除了做直播，也在尝试配音和广告。”
　　拍广告？
　　唐逸枫好奇起来，“你不会认识也陆识薇吧？”
　　“嗯，之前拍过陆导合作过一个广告，她人蛮好的。”
　　听她叫起陆导，唐逸枫乐了，心想陆识薇要是听见这称呼指不定得多高兴。
　　白羽继续道，“我看陆导朋友圈有你们的合照，你们也认识？”
　　“我跟她是大学室友，关系挺好的。”
　　白羽闻言稍稍点头，并没有多少惊讶的样子，比起陆识薇，她更好奇唐逸枫。
　　“你辞职后也打算自己创业么？”
　　创业这词儿离唐逸枫还比较遥远，思路和储备金都遥远，保不准她几个月后又得回去当苦命打工人。
　　她支吾一下，给了个比较保守的回答，“也不算是吧，都还在尝试阶段。”
　　白羽笑了一下，“我也在尝试其他的，毕竟直播也是吃的青春饭，不可能做一辈子，粉丝流动性很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人看了。”
　　唐逸枫倒是没想过她还看得挺清楚，很多主播都是捞快钱，有一分花两分，对往后的打算没什么清晰规划。前一阵儿白羽还会跟她发几条微信，询问营销宣传的问题，她以为对方是想一直在这个赛道走下去。
　　“没想过继续读书么？”
　　“以前家里条件不好，我也没认真学习，可能以后再说吧。”
　　唐逸枫点头应过，倒不是想当起劝学夫子，只是她始终觉得有条件还是多读书会走得更长远，可既然对方没这个打算，她也不多提。
　　“你的外形条件和声音条件都不错，趁着年轻多尝试尝试挺好的，总能有适合自己的路。”她继续道，“现在也有很多大主播起来了之后转幕后，或者实体经济，有挺多方向的。”
　　开导起别人一个顶两个，她自己的事情都还没整明白，唐逸枫在心里小小叹气。
　　她说了一堆正经话，偏偏白羽就挑了最前头一句反问，“你觉得我外形条件不错？”
　　“是啊。”
　　外形形象就是清纯无害的那种类型，真人跟视频美颜后也差不了多少，在同类主播里很吃香，不然她前公司也不会找她合作。
　　“那跟你女朋友比呢？”
　　唐逸枫愣了一下，没想过对方会这么问。这有什么可比的，舒望也没打算做主播，况且舒望在她心里跟别人又不一样，完全没有可比性。
　　“比不了，她最好看。”
　　白羽听了倒也没生气，只是又笑起来，伸手捋过耳边碎发，“你们感情真好。”
　　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别人碗里的饭最香。
　　没争没抢的东西白羽反倒不感兴趣，唐逸枫一门心思在她女朋友身上，倒是让白羽更好奇起对方来。
　　“对了，你看我直播了么？”
　　唐逸枫没有对上她的同频信号，倒是听这问题有些尴尬起来，离职前后的时间段里，白羽的全部工作都交接给别人，对方的问题她也只是从一般情况出发回复，从没正经看过一次人家直播。
　　现在让人问起来，还有点被揪住小辫子的感觉。
　　“额……我之后有时间就会去看看的。”
　　“那我回头把直播间分享给你。”
　　……？
　　唐逸枫被噎了一下，只是想糊弄一下，没想到对方还当了真，只好再含含糊糊应下。


第87章雨和伞
　　-
　　十月下旬，那个北城最明媚的季节再次如约到来。
　　银杏红枫从不缺席每一个秋天，但是埋头赶路的人总会忽视自然交替变换，没心思抬头，也分不出神来赏闲。
　　唐观山手术刚做完那段时间，唐逸枫每隔两三天就会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后来是一周，再后来是半个月。听他说没什么事，都在正常恢复中，她也放下心，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唐逸枫觉得写作是得把自己的一部分亲身体验碾碎成细盐洒在文章里，放少了寡淡，放多了齁人，可她现在的问题是，她觉得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压根没味儿。
　　写的东西难受，写出来是一堆垃圾她更难受。
　　中短篇持续产出，线上线下投稿都在进行，长篇开了个头就停滞，她干脆先放放这边。
　　她还是觉得自己在家吃白食有点过于罪恶，捡起线上兼职工作去做，好在这些年也有了点人脉，可以介绍些收入不错的活儿给她。
　　偶尔也跟前同事们聚一聚，聊聊行业近况。
　　虽说不喜欢上班，但忙着做事情和出门的感觉让唐逸枫心情好了挺多，比闷在家里写东西好，起码有看得见的成果，也有看得见的收入。
　　陆识薇那边有进展了也会联系她，一起去工作室或拍摄现场。
　　唐逸枫跟着听他们的爱情故事，给里面增加些念白或台词润色，其实她参与制定好脚本后就没什么事儿了，可她还挺喜欢在现场待着的感觉，有些像回到了大学时候，所以没事儿的时候都会来帮忙。
　　就像今天，室外取景的其中一个地点在他们相遇的大学校外，那对新人重新穿上学生时期的服饰，在街边路口等待拍摄。
　　他们时不时要向唐逸枫这边看上一眼，去看她手里牵着的那只小狗。
　　“这小八嘎真的是难搞。”陆识薇瞅着脚下那只土黄色的柴犬直摇头。
　　唐逸枫也跟着无奈，“人都说柴犬脾气犟，我也算是体会到了。”
　　“也不知道它今天能不能配合点，实在不行我跟他们说说，别带它了就。”
　　“要不就拍点简单的画面吧，也不用让它叼着花出场了。”
　　唐逸枫往脚下看了一眼，感觉要按脚本里预想的实在是困难。
　　拍摄对象带了他俩的爱犬来，一只两三岁大的黄色柴犬，本想带着它一起拍，来的时候好好的，等要上镜的时候就犯浑。
　　牵绳拽着它往东他不去，等你想跟着他往西它又不乐意，脖子一抻，就喜欢跟人扯着绳子玩拔河。叫它它不去，遇上生人多的场面还要汪汪叫，爹妈也拿它没辙，只能等后面人少的场景再试图让它配合。
　　“也行吧，先把别的拍完再说，今天这天气也不好，这天阴的，估计后面还得补拍。我先去忙，你帮忙看着它点。”
　　“OK，你忙你的。”
　　陆识薇一堆事儿要忙，没工夫管这小东西，只好托付给唐逸枫。
　　大概是因为刚来的时候，唐逸枫拿着女主人带来的肉干喂了它，所以它在唐逸枫手里还勉强算得上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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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器架好，准备工作就绪，街对面正式开拍。这时候正是上午，周围有些路过的学生驻足投来好奇的目光，得趁着没到中午，人还少的时候抓紧拍完转场。
　　眼见着爹妈在那浪漫相遇了，唐逸枫脚底下的祖宗又不安分起来，叫两声，往前蹿几步就要冲锋，力气大的给她带得一个趔趄。
　　唐逸枫拉着它止步，赶忙蹲下来继续拿肉干诱惑，“你乖一点啊。”
　　闻着肉味儿的小狗终于放弃冲锋，转头把小爪子着急地攀在唐逸枫裤子上，湿漉漉的鼻尖都要凑到她脸上。
　　等它三五下吃完，又眼巴巴看着人。
　　唐逸枫记着女主人说不能给它吃太多，于是拿出他们带来的塑胶球让它转移注意力，一手牵着绳不让它跑远，一手短距离扔球出去让它接。
　　小祖宗一来一回接得很熟练，爪子巴在唐逸枫腿上，尾巴摇得像是螺旋桨，站稳后又追着自己尾巴原地转圈蹦。
　　闹腾是闹腾了点，可爱也是真的可爱，唐逸枫脸上都不自觉带上柔和笑意，伸手撸了一把狗头。
　　之前也想过跟舒望养一只宠物来着，可她们都太忙，小狗需要遛，小猫自己在家一整天唐逸枫又觉得它有点可怜，这事儿一拖再拖，也就一直都没实现。
　　“坐下。”
　　唐逸枫跟它玩了一会儿球，又蹲下来，企图跟它沟通上。
　　“坐下会不会？”
　　唐逸枫在它背上拍两下，小祖宗又原地蹦了两圈，眼睛睁得圆圆的，跟她歪头。
　　“坐下……坐……sit down……”
　　好了，确认了，沟通失败，也不知道它是听不懂还是不想执行，唐逸枫都想拿手机查查日语的“坐下”怎么说了。
　　唐逸枫跟这祖宗耗了大半天，到了下午它终于是知道累了，窝在车上睡成一团，她也得了清静，坐在敞开的车门边看拍摄。
　　几分钟的短片要价上万甚至更高，会来拍摄的新人大多家境不错，或是自身足够优秀，有闲钱和时间来制作短片作纪念。
　　今天这对情侣也是在大学相遇，相恋几年后顺理成章地决定步入婚姻殿堂，双方都是本地人，样貌条件都匹配。他们说起自己故事时，也都是甜蜜欢快，没怎么有过矛盾，双方父母也满意。
　　所有认识的人都祝福他们，期盼他们能有幸福美满的未来生活。
　　他们年纪就跟唐逸枫现在的年纪差不多，她想想，自己跟舒望在一起也有六年了，原来都这么久了，不算算还真没发现。
　　六年，如果是异性恋情侣，怎么也都到了该谈婚论嫁的时候吧。
　　可她们呢……唐逸枫倒不是觉得她们的爱情也需要那一个红本本去认证，只是多少会有些无端惆怅。
　　正瞎想的时候，手机铃声响起，是舒望。
　　唐逸枫有些意外，这个时间她应该还在公司上班，怎么会打给自己？
　　“喂？你怎么这个时间打给我？”
　　“哪家医院？”
　　“好，你别着急，我一会儿就过去。”
　　-
　　舒望下午在公司接到张静月电话，先是一蒙，张静月的声音比她更慌，于是只好先安抚她妈妈，急匆匆跟同事交代好事情，就出发赶去医院。
　　舒长亭在家晕倒了，平时身体没什么大毛病的人突然晕倒，舒望不免紧张起来，心里也开始不安焦急。
　　她赶去医院时，舒长亭已经醒过来，正在诊室做检查，除了她妈张静月在外面等着，林全也在。
　　一向着装整齐的张静月此时头发也乱了，外套里面还穿着居家服，手里捏着手机，站在诊室外面来回踱步。
　　舒望快步走过去，连忙询问情况，“怎么样了？”
　　张静月见女儿来了，慌乱的心定下一分，可声音里还带着急切。
　　“你爸已经醒过来了，现在还在做检查。”
　　她握住舒望的手心里都微微汗湿，指尖发凉，舒望拍拍她手背，尽量安抚她的情绪。
　　“什么原因？怎么会无缘无故晕倒呢？”
　　“医生说可能是因为高血压，最近又没有休息好，具体还得等进一步检查。”
　　张静月一路悬着心，终于来了能说话的人，忍了许久的担心随着絮絮叨叨的话语一齐吐出。
　　舒长亭今天下午没工作，就在家休息，他上午说有些头晕，量了血压有些高，但他自己和张静月都没当回事儿，以为只是最近没休息好的原因。
　　到了下午，他开始冒虚汗，脸色发白，头晕得更厉害，张静月看他情况不对劲，犹豫着要不要去医院看看，转身想去找他常吃的降压药先顶上，身后就传来舒长亭倒在沙发上的声音。
　　舒望听她说着，脸色也凝重起来，心里企盼着只是因为劳累，不要有什么别的大毛病就好。
　　林全就安静站在她们身后，听着她们的对话一直也没插话，舒望一开始没顾得上他，回身时才再次注意到。
　　“你怎么在这里？”
　　林全还未开口，张静月先接过话。
　　“我当时一下子就慌了，叫了救护车把你爸送来，又想起小林他家是做医药的，可能会认识些医生，就联系了他。”
　　“也是多亏了他啊，帮忙联系了医生，还找人安排了病房。”
　　林全还是端着那副得体的微笑，“伯母说这个就太见外了，这都是举手之劳而已，最重要的是伯父没事就好。”
　　舒望听他讲话还是觉得别扭，但此时心下烦乱，即使再不想跟对方多接触，这次的事也确实该感谢他。
　　“谢谢，麻烦你了。”
　　“舒小姐客气了。”
　　-
　　唐逸枫匆匆赶到时医院，舒长亭已经转到病房，她跟舒望问了房间号就在走廊一路快走。
　　轻轻敲响房门，听见了舒望的声音，“请进。”
　　她开门，单人房间内的四个人一齐投来目光。
　　病床向上摇起一些，舒长亭半卧在上面，见唐逸枫来了，又抬起身坐起来一些。
　　他脸色还是不佳，嘴唇还白着，只是人清醒过来后，眸光也恢复清澈，看着精神了许多。
　　“小唐怎么也来了啊？”
　　“我听说您晕倒了，就过来看看。”
　　“你们这搞的这么兴师动众，我还不至于。”他说完还摆摆手，“这么一大圈人围着我，搞得我像病入膏肓了一样。”
　　张静月就听不得他这话，“呸呸呸，你说这多不吉利，你不知道下午你那样子有多吓人。”
　　她一手还抚着心口，“可把我吓坏了，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再不注意身体可就晚了。”
　　唐逸枫见他说话还利索，但脸色确实不好看，继续问道，“教授您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啊？”
　　“我没什么事儿了，再休息会儿就能回家了。”
　　张静月还在怨他，“回什么家，你老实留在这儿做检查。”
　　“我明天还有课呢。”
　　“我一早打给学校给你请了假。”
　　……
　　唐逸枫看向身旁的舒望，使眼色小声问道，“什么情况啊？”
　　她怕是舒长亭不愿让别人担心，故意往好了说。
　　“现在还看不出什么问题，医生建议是留院观察两天，等明天白天再做详细的全身检查。”
　　“他一直有高血压，这段时间有些感冒，饮食不规律，熬了夜，过于劳累，医生说可能都有影响。”
　　舒长亭醒来了，唐逸枫也在这儿，舒望感觉心里都安定下来，此时才注意到唐逸枫白色帽衫外套上有点点水迹，发丝上也沾着些水珠。
　　她伸手过去，想帮她擦干净。
　　唐逸枫见她手冲着自己脸就来了，下意识向后躲开，眼睛眨巴两下，看看舒望，又看看身后还在一旁说话的两人。
　　舒望手在半空中顿住，片刻后才放下，从兜里拿纸巾给她，“身上怎么湿了？”
　　唐逸枫接过，在耳侧发丝上擦了几下就收起，“外面下雨了，下车时候淋到了。”
　　舒望见她擦得随意，隐约还能看见沾湿的皮肤，手指在身侧动了两下，想帮她，最终还是没有，又递了张纸巾过去。
　　唐逸枫还是简单擦了下，抬头就看见屋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正在看自己，对方一侧眉微不可查地挑起，眼里是若有若无的笑意。
　　玻璃镜片后的眼神更类似于打量和探究，让唐逸枫不自在起来，对视过一眼就移开目光。
　　唐逸枫从进门就注意到他了，只扫过两眼，她就认出了这是谁。
　　一身整齐没有褶皱的深灰色西装，一头梳得干净利落的头发，一副金丝眼镜，跟朋友圈照片里几乎无差的形象，这人就是林全。
　　他怎么会在这里，唐逸枫没有开口问，因为她接下来就会从舒望父母的口中得知。
　　“这次真得谢谢小林了，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一下就乱套了，都不知道该干嘛，多亏了他给联系医生联系检查。”
　　“真的是有心了，来得比依依都快。”
　　“我也是正巧有事情在医院附近。”
　　“我是真不愿意麻烦别人，你记得别跟你爸妈添油加醋地说啊，让他们瞎担心。”
　　“岁数大了，还得是认识个学医的比较安心啊。”
　　“伯父伯母有需要联系我就可以，我们公司跟很多医院都有合作联系，帮忙加号和约检查都比较方便的。”
　　……
　　他们三人说得有来有往，舒望偶尔也接过几句。
　　唐逸枫站在舒望身边，却好像离这个场景很远，她像是从病房这头跳到病房那头，从远处看着这四人温馨和谐的场面。
　　她帮不上任何忙，正如此刻她也插不上任何话。
　　“我去帮你们买几瓶水吧。”
　　舒望想留她，只来得及得到一个背影答复。
　　十五分钟后唐逸枫还没回来，舒望跟出了门。
　　-
　　唐逸枫在住院部楼下的小卖铺买了四瓶矿泉水，提着塑料袋站在大门口。
　　夜色沉降，灯光下雨线纷纷不绝，落在地上是乒乓作响的雨声，落在耳里是刚才病房内的一句句对话。这雨下给这座医院里即将出生的人，也要下给面临死亡的人，下在豪车车顶，也下在外卖员的头盔上。
　　几声闷雷，几道电闪。
　　她低头从自己鞋尖一路看到衣襟，黑色工装裤上还有小柴留下的几个爪印，狗毛从裤子到衣服上都是。空闲的那只手捏起衣服上几根，扔进雨里，看雨点一下一下在地面溅起水花。
　　明明都是白天留下的开心证明，此刻看在眼里却像是污点罪证。
　　她想笑，又笑不出来，都快三十岁了，她都在做些什么不着调的事情啊。
　　唐逸枫又把那只手伸出去，伸进雨里，让天空之水的重量一下下砸在掌心。
　　她该是喜欢一切极端天气的，大雨、雷电、狂风、暴雪，在这些自然现象猛烈降临时，她能感觉到畅快与肆意。
　　本该这样，现在却喜欢不起来。
　　唐逸枫思绪发散，她此刻伸回手才发觉，原来17岁时淋雨，与27岁时淋雨，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17岁时觉得雨压不垮她，风也挡不住她，衣服湿了换了就是，头发湿了擦干就是。27岁时却总要考虑淋雨会不会生病、衣服湿了在办公室要怎么办、看起来会不会很狼狈。
　　也许她就不该想着下了雨就该出去撒欢疯跑，该想想如何为别人遮风挡雨。
　　可是她自己手里也没有伞。
　　“小枫？”舒望一如往常般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不上去？在看什么呢？”
　　唯一与17岁不同的是，现在她已经长大很多，已经很会演戏了。
　　唐逸枫对舒望笑了笑，跟她一起往回走，任由对方牵着提塑料袋的手腕，把自己握住雨点的那只手藏进兜里。
　　“没什么，在想雨什么时候会停。”


第88章坏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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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望请假在医院陪护了两天，还是放心不下，又回家陪着父母住了几天，确认舒长亭彻底恢复才回到青阳区的房子住。
　　趁着这次机会，张静月按着舒长亭做了一次详细的全身检查，除了基础的肿瘤筛查，头部、心脏等位置也做了重点检查，甚至要给他约下个月的胃肠镜。初步检查都没什么新问题，一直以来的高血压、动脉粥样硬化等问题也未见加重。
　　医生建议还是要调整饮食结构，尽量不要过于劳累，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虚惊一场，舒望回去前再次嘱咐他俩，下次一有不舒服就要及时去医院，不要拖着。
　　这些年一直在父母身边不远不近的距离，她都没发觉，原来父母已经开始衰老，两人即将步入六十岁，要从中年人变成老年人了。可她总还觉得父母停留在他们四十多岁时的样子，那时自己十几岁正在读中学，她妈还会烫染起时下流行的发型，她爸的头上也没有现在这么多白头发。
　　转眼都到了要频繁光顾医院的岁数了。
　　中午午休，舒望在楼梯间打电话。
　　林全给介绍了靠谱医生，提前跟医生说明了情况，把联系方式发给舒望，就又神隐了。
　　医生看过舒长亭的过往病史和检查报告后，发来一些意见和看法，舒望怕微信上理解有误，趁着对方午休方便时打去了电话。询问结果跟别人说的都差不多，岁数大了身体有点小毛病都正常，遵医嘱好好保养就问题不大，如果还是不放心，就再到医院让他看下。
　　如何保养这件事，医生不可能像喂饭一样一口一口追着说要点，只能靠本人和家属重视起来，自己去学习和了解，掌握基本病情原因原理，再从日常生活中做针对性改变和调整。
　　这也是舒望这阵子一直在做的事情。
　　她挂断电话，手按在楼电梯间门把手，想推门出去，却又停下动作。
　　外面电梯间正传来朦朦胧胧的说话声。
　　“哎，你听说没，隔壁组组长听说有女朋友啊？”
　　“谁？舒望？”
　　“对啊，就她，我还是今儿上午听别人说的，真是看不出来啊。”
　　“她是弯的啊？”
　　“之前那哪个领导还想追她来着，这下看来彻底没戏了。”
　　“啧，真是可惜了。”
　　……
　　电梯门关闭，隔绝了接下去的谈话，感应灯没亮，楼梯间里幽暗又空旷，没有人声，不知哪层有人在刷短视频，机械配音念着搞笑视频里的旁白，声音在台阶四壁弹来弹去。
　　舒望停了几息时间，打开门出去。
　　要拐过这个弯回到工位时，她又慢下脚步。
　　她们组的张姐正在跟菲菲小赵闲聊。
　　“你该找对象就赶紧找对象，不然等上了年纪就都是别人挑剩下的了。”
　　“也别学你们组长搞什么同性恋，还得是有个男人在身边知冷知热的好。”
　　“年轻时赶时髦，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张姐背对着来人方向，不知道舒望已经回来，自顾自说完嘴里的话。
　　等到菲菲看到舒望走近，霍地一下站起来，张姐才闭嘴，三个人一起盯着舒望，一时都哑然。
　　菲菲和小赵又慌又紧张，对视一眼，又谁都不敢先开口。
　　张姐自知背后蛐蛐别人被听到，脸色也不好看。
　　舒望却好似什么都没听到，神态和语气一如往常，“下午的方案报告准备好了么？还有这周的周报，下班前记得交给我。”
　　-
　　以前都是听别人聊办公室八卦，突然自己变成茶会话上的小零嘴，被人当谈资传来传去，舒望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连下午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都能撇到若有若无的扫向她的眼神，等她想转头看回去，他们又都装作低头忙自己的事情。
　　临近下班时，总监把舒望叫去办公室，总结完这周和下周的工作，他还没开口放人回去。
　　他坐在办公椅上，抿抿嘴又松开，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开这个口，最后还是斟酌着问舒望，“今天公司里的传闻都是真的么？”
　　这个“都”字舒望回答不了，也不知道公司那些小群里都传得什么样子，她不想知道也不太关心，只挑拣出重点回复。
　　“我确实有女朋友。”
　　总监没料到她这一记直球，一时有些愣，回过神来继续说道，“现在公司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连我都知道了。”
　　“注意点影响，不要让个人生活影响工作。”
　　他们算是传统行业，员工中有一多半是三四十岁的老员工，结婚生子是主流，小众性取向更多只出现在遥远的传说里，突然发现身边有一个，不免起了些好奇心。
　　也许不止是好奇，还有或多或少不解和难听的话，只不过暂时没有出现在当事人的耳朵里。
　　舒望从中午到下午听了几耳朵已经觉得心烦，倒没有当着面来冲撞到眼前的，都是像恼人的苍蝇围着转，打又打不着，躲又躲不开。
　　这阵子已经为舒长亭的事情操心很多，身体奔波在家里、医院、公司，精力除了用在工作上，还要分出闲暇关注父母那边的情况，甚至连察觉到唐逸枫情绪不对，她都想不出好办法解决。
　　她本该一如往常地点头，不置可否地应下，再开门离去。
　　可她突然又不想这样了。
　　舒望没有点头，办公室门打开一半，脚步迈出一点又收回。
　　挺幽默的，这事情又不是她早八站公司门口拿个大喇叭散播出去的，她需要注意什么影响？
　　她抬头，看着天棚一块一块排列规矩的白色石膏板吊顶，呼出一口气，一手从前之后捋了下头发，一手握在门把手上转身，在门口站定，声音不疾不徐，字句异常清晰地吐出。
　　“去年公司传你婚内出轨、劈腿公司实习生的时候，我也没说让你注意影响。”
　　“我跟谁在一起难道还会影响公司少赚几百万么？”
　　“我的私生活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情，背后议论别人私生活难道很光彩么？为什么要是我需要注意影响？”
　　舒望说完就关门离开，留一个脸色十分缤纷的总监坐在办公室里摔笔。
　　张姐到了下班点就早早溜了，舒望把桌面资料整理好，也准备走人。
　　只剩她们三个时，菲菲和小赵一起走到舒望工位前。
　　刚才她在总监办公室说的话，外面也听得见，她俩从没见过舒望生气，也从没见过她这样说话，突然有些怕她。可他们自己犯了错，不得不出来认错道歉，两人私聊了几个来回，磨蹭到下班时，才敢走到舒望跟前。
　　“姐，我们不是故意说你的八卦的，那天我跟赵杰聊天，不小心被别组的听到了，这才传得全公司都知道的。”
　　菲菲开了口，小赵也连忙接道，“实在对不住，我们真不是故意的。”
　　舒望收好背包，看着眼前两个年轻人脸上的神情，他俩紧张地手都捏到一起去。
　　告诉他们时，也没想着让他们保密，刚才突如其来的情绪，并不是对着总监去的，也不是对着她俩去的，只是连日的心烦意乱需要一个出口。
　　她带出一个柔和的笑，“没关系，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
　　生活在北城，除了银行卡账面上的数字，其他数字也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个人简历上的工作履历——四年。
　　买房和机动车摇号资格——五年。
　　她和舒望的年龄差——六年。
　　唐逸枫盯着银行卡上的数字看，心里盘算，就算到了五年，也买不起什么像样的房子车子，怕不是首付要交到六环开外的地方去。
　　二十岁时，她想一下子变成二十七岁，二十七岁时，她想一下子变成三十四岁。
　　这六年多的时间永远横在她与舒望中间，也许横着的根本不是时间，就算舒望等她，她也怎么都追不上。
　　晚上躺在舒望身边时，她开始整夜睡不着，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愣神。白天面对桌面的本子，又昏昏沉沉地写不出什么好句子。
　　半夜安静得让人心慌，白天又充满了各种的杂音，笔记本电脑的风扇转动、邻居开门关门、楼下汽车鸣笛，连日光都在吵闹。
　　唐逸枫盯着面前刚写出的段落，越看越觉得不顺眼，长篇刚写出五万字，返回去重读时又觉得这都什么垃圾。
　　她扯下笔记本上新写的这两页，像是把自己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扯下，撕碎扔进垃圾桶，可看到这些碎片她还觉得难受。
　　一点都不想看见，最好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不要看见。
　　她又把这些碎片捡出来，拿到厨房，借着灶台火烧个一干二净。
　　手稿在金属沙拉碗里燃烧，吸油烟机抽走白烟，火苗跳跃、挣扎、熄灭，最后只留一团黑灰在碗底。写出来几小时，消失只需要几秒钟。
　　唐逸枫把这些残骸连同沙拉碗一起扔进垃圾桶，换上衣服出了门。
　　-
　　之前跟前同事约好了今晚一起出去吃饭，唐逸枫跟她们吃完饭又去续了摊，在场七八个人，除了几个玩得来的饭搭子，白羽也在。
　　“我上高中就跟家里出柜了，跟我爸妈大吵了一架，被断了生活费，连大学都差点要自己交学费。”
　　“后来时间长了，他们看我态度很坚决，家里又就只有我一个孩子，到底还是心软了，就装得无事发生的样子。”
　　“反正再过几年，等我们感情和工作都稳定下来，他们不接受也得接受。”
　　同事里有一个拉子，唐逸枫问起她们的情况，同事就跟她聊起这个。
　　唐逸枫问她，“那你女朋友呢？也是这样么？”
　　“她啊，倒是没跟家里出柜，只是朋友们知道。”
　　“那你不会担心么？”
　　“担心什么？怕她突然说要去结婚啊？”
　　“嗯。”
　　同事笑笑，对她这个问题倒没多大感触。
　　她们也刚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在一起时间还短，才一年多，非要谈起什么结果来，也都是说不准的事儿。
　　“如果最后真是那样，那就是我们没缘分。”
　　她对此看得很开，干了一杯酒继续道，“但是能陪伴彼此好好走一段路也算是好的。”
　　唐逸枫没再认识些更年长的同路人，年轻人嘴里情情爱爱来来去去，都是这一个拜拜下一个更乖，想试图从她们口中得到过来人经验，基本是不可能的。
　　她喝了两杯酒就停下，酒吧里喧闹的电音刺激耳膜，同伴玩起游戏，她都没什么心思。
　　她坐那干看着，白羽也坐在她旁边一起干看着。
　　“你心情不好？”
　　“没有。”
　　“跟女朋友吵架了？”
　　“不是。”
　　“你说不是，那还是心情不好。”白羽轻笑了下，“为什么心情不好啊？”
　　那原因可太多了，唐逸枫见糊弄不过去，随意找了个最不重要的说出来。
　　“大概是又要找工作当牛马了，这谁开心得起来？”
　　“这么快？之前你不是说有想做的事情么？”
　　“中道崩殂了呗。”
　　白羽听得又笑起来，继续聊起别的。她跟人说话会留一种恰到好处的感觉，不冒犯人，也不过分探究，讲起有意思的事情来，就跟那个年纪的唐逸枫一样，很有活力和朝气。
　　桌上其他人都在玩游戏，唐逸枫闲着也无聊，就跟她闲扯。也不知是她真的讲话好笑，还是对方捧场，她每说几句，都会逗得白羽笑。
　　她此刻像是站在半空向下看这一场模糊不清的灯红酒绿，她能看见桌上朋友骰盅摇出花，能看见白羽拨弄腕上手链，也能看见她自己。
　　别人笑，她也跟着别人笑的，她自己。
　　只有她才知道，白羽觉得她幽默、好相处、玩得起来，这都只是她表面上的样子，跟她在舒望面前装没事人一样，这些开朗也都是一种刻意的表现。
　　她想给身边人展现的是快乐、能带来正向情绪的她，无论是对朋友，还是对爱人，她不想把坏情绪带给别人。
　　可她不知道，那些坏情绪如果没有被及时倾倒出来，就只会在心里酝酿成更糟糕的东西。
　　-
　　天儿聊得热络起来，周遭都是酒气熏染，灯光朦胧暧昧，在此时，白羽倾身靠近唐逸枫。
　　唐逸枫视线停留在白羽的耳朵上，再次想，她的耳朵真的很像舒望的。有一瞬间的愣神，她就看着那只耳朵的主人离自己越来越近。
　　初见时，舒望栽倒在她身上，除了后背与地面相撞带来的痛感，舒望一侧耳朵也擦过自己脸侧，是又薄又凉的一条线划过。这个画面从记忆里翻跳出来，与眼前烟雾一样的场景重合起来。
　　透明冰球与玻璃杯壁碰撞，蓝紫灯光在邻桌酒客的耳钉上反射出一瞬亮光，世界的运行速度像是放缓了，唐逸枫不知道这些蒙太奇一样的画面拼接在自己眼前是在表达什么，又是在暗喻什么。
　　平心而论，她难道真的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白羽的示好么？
　　怎么可能，她又不是真的迟钝成这样。
　　身边的年轻女生不断撩动头发的小动作、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她微信上时不时的没话找话、每次跟前同事约出去她都在，这些唐逸枫都看在眼里。
　　对方没戳破，她也就装作不知道。
　　她是什么心理？她自己想着是觉得，都是一圈见得上面的朋友，没必要非要把话说死闹得很僵，大家彼此留有余地，更像成年人的处理方式。
　　可此时看着越靠越近的白羽，唐逸枫又想去深究自己的内心。她到底是潜意识里根本不觉得这种模糊行为有什么不妥，还是压根就是在享受这种被追捧爱慕的感觉？
　　地球引力压着人站在地上，是不是人都有种本能地向下坠的想法，总是不自觉就想堕落。遇到困难就想放弃，感到压力就想逃避。放松点不好么？往下坠又能怎么样？朝夕相处总是让激情退却，人类迷恋新鲜的感官刺激，可一时的激情难道就是爱情的本质么？
　　唐逸枫把视线移开，看清了那双眼睛，终究不是舒望的。她在白羽靠近至她一拳半的距离时，快速起身避开。
　　她拿起包想离开，转身就看见舒望站在过道看着她。


第89章限速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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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接到她后，舒望就一路没有说话，唐逸枫心里很烦很乱，更多的还有慌张。
　　她气恼自己的一瞬走神，对自己失望，更怕舒望对自己失望。想不出该如何跟舒望解释，无论说什么都像是无力的辩驳，她不想对自己的行为作任何申辩，因为无论如何都是她的错，跟旁人没有什么关系。
　　她能品察到舒望的低气压，来不及思考那是单纯的生气还是因为吃醋而恼怒，各种纷杂的情绪在心里绞成一团，堵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两人并肩坐在车上，一路无言。
　　夜晚路上没几辆车，行人更少，两旁的街景迅速后撤，唐逸枫稍稍侧目看了眼仪表盘，没过一分钟，她又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开慢一点。”
　　这段限速60的路上，舒望的车速已经开到80。
　　舒望听到她的声音，手指捏紧了方向盘，用力到指尖发白，拇指指甲在皮面上印下一处深痕，长久的静默被撕开一个口子，露出内里的无措与混乱。
　　她深吸气，尽力保证自己的情绪不要失衡，不能在此时向唐逸枫发火。
　　舒望紧紧盯着眼前柏油路面，耳旁又传来唐逸枫稍显急切的声音，“前面红灯。”
　　猛地一脚刹车，车头在斑马线前方堪堪停下，惯性带得两人皆是向前一顿。
　　唐逸枫放在腿上的两只手已经绞在一起，捏得关节处都在发疼，她能听到舒望深呼出一口气的声音，心里难受得厉害，又不知该怎么办，只能把头深深低下。
　　舒望余光瞥到她这幅样子，眼皮轻跳一下，心里的无名火更甚，连心跳速度都在变快。她把车窗打开一道缝隙，勉力让深秋清冷干燥的空气给自己降温，也让风声挤走两人之间无形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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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停车场回家的路上，舒望快步向前走，唐逸枫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舒望开门换鞋的动作一气呵成，没看过身后人一眼，径直向卧室走去。
　　唐逸枫又开始慌起来，手按在鞋柜的尖角上，让这点疼给她带来确认感，她去叫她的名字。
　　“舒望……”
　　面前人停下了脚步。
　　声音出口有些滞涩，不易察觉的颤抖积压在喉咙深处，唐逸枫看着她的背影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舒望没有回身，许久后，也只是留给唐逸枫一个侧脸，“你喜欢她？”
　　她的眼睫垂向地面，神色深埋在阴影里，声音清浅得仿佛一碰就会消散。
　　对方的问题让唐逸枫诧异又惊讶，出口的话极快，却又磕磕绊绊，“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喜欢别人，我……我……”
　　唐逸枫的声音在舒望耳朵里听来还挺委屈，舒望刚刚被冷风降下去的火又在向上窜，她都做了什么？她又是在委屈什么？她凭什么觉得委屈？
　　她有一连串想质问的话，最终还是化于无形。
　　舒望转身面对她，“那你为什么要道歉？”
　　唐逸枫张张嘴，说不出来一个字。
　　她能确认自己没有身体上的出轨行为，更没有精神上的，可她无法解释她这一整晚都在说笑什么、玩闹什么、又为什么会觉得放松，无法解释自己在看清对方双眼之前的时间里，会有一瞬间的走神，使得别人差点踏过安全距离。
　　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如果那时自己没有来得及躲开呢？
　　是该归因人性复杂还是她自己的人品素质本就不堪探究？
　　她该如何跟舒望说，也许那些徘徊在年少记忆里的流言蜚语就是真的，她妈妈就是出轨了，而她也许就是遗传了父母的基因，也就是个不怎么样的人。
　　是谁说的那句，人长大了就是会活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舒望当初认识的她，或许本就是自己缠上层层甜美包装纸的伪装品，现在包装外衣被撕下，内里的真实模样，连她自己都无法接受。
　　唐逸枫说不出这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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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前人的长久沉默，换来的是舒望的再也无法忍受。
　　她为什么不说话？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她如果此时道歉向她解释，舒望知道自己一定会心软，可她怎么连句敷衍的话都不想跟自己说。
　　舒望快步走过去，把唐逸枫压在玄关侧墙上，手指捏在她脸颊两侧，迫使对方与她对视。
　　“你连一句解释都不想跟我说么？”
　　唐逸枫看着舒望那双眼睛，此时眼角微微发红，捏在她脸上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心里的酸胀快要把她吞没。
　　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我只有你。”
　　舒望忽然笑了，很短促的一声，眉头皱了，嘴角却勾起。
　　她深深看了唐逸枫一眼，开始吻她。
　　手指捏着她的下巴，舌尖直接闯入，去挑动唐逸枫的。
　　唐逸枫被悲伤搅扰的并无其他兴致，心口隐隐传来的都是闷疼感，甚至在舒望吻过来时，她都觉得那疼痛更深一分。
　　察觉出她的溜号，舒望胸腔中的火光又向上窜高两分，她扯着唐逸枫的衣领将人一路推至卧室床上。
　　直到她解开了唐逸枫身上所有的衣服，对方都没有任何言语和动作上的反抗，只是看着她，只是那样看着她。
　　她这双初雪般晶亮的眼眸，是否也曾笑意盈盈地看向其他人？
　　舒望面对这双眼睛，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翻涌的情绪，她伸手拿过地上散落的领巾，绕了一圈在唐逸枫脑后打了结，遮挡住对方眼前所有光亮，随即走出卧室。
　　唐逸枫被蒙住眼，□□躺在那，房间里极度安静，舒望在外间不知道在做什么，是直接走了，或是刻意将她晾在这儿，唐逸枫都无从得知。
　　她不敢去问，更不敢随意起身，怕舒望回来见她乱动会更生气。
　　是只有生气么？唐逸枫能感觉到舒望的情绪不只是生气，甚至带着和自己一样的浓厚悲伤，可又不明白她的悲伤源自何处。
　　她可以气她，可以骂她，甚至可以惩罚她，可她不想看见她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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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舒望就回来了，唐逸枫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呼吸也不自觉开始杂乱。唐逸枫看不见，舒望不说话，两人之间只有床单枕头的布料窸窣声。
　　舒望手指在她的身体曲线上划动一圈，随即直奔主题。
　　不同于身体任何部位的冰凉触感贴到那处，唐逸枫徒然紧张起来，小腹都不禁绷紧。
　　舒望拿着那个小巧的椭圆形物体向前推进，感觉到的是全然的干涩阻碍。
　　感受到这一点的舒望，什么平静淡然全都完完全全破碎，惯常会压抑情绪懂得克制的人也破了戒，她冷静了许久的湖面下是一整座沉睡的城池，现在那城池里硝烟四起，兵戈碰撞声不绝于耳。
　　她没有一点动情的迹象，她是对自己已经毫无感觉了么？这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舒望感受到一阵无力，眼眶酸涩发红得厉害，随之而来的情绪叫做不甘。
　　入口被撑涨带来的些微痛感让唐逸枫整个人都向上弓起，即使面前是自己全然信任的人，她也会产生些许害怕，她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舒望把那东西撤开，转而压在外面那点上，打开震动，“你不是喜欢刺激的么？我也可以陪你玩。”
　　从未有过的强烈刺激让唐逸枫一瞬间呜咽出声，她向后躲，舒望按着她的腰胯不让。她想起来这是她自己拿回来的那袋子东西，早被她遗忘角落，没想到现在要尽数用到她自己身上。
　　即使再没有心情做，这样直接猛烈的震感也让她迅速到达顶点，身体各处都是冷的，只有那里在发热。
　　有了润湿，舒望推着进入，唐逸枫喘息都没平复，只来得及握住舒望小臂，没能阻止她的动作。
　　唐逸枫不住地抖，舒望一一爱抚过她的身体，没放过任何一个地方，最后反复摩挲在唐逸枫小腿处的伤疤上。那疤痕有两个指节的长度，有些与周边皮肤不一样的白，三年了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好。
　　那年她们在南方旅游，街巷往来行人拥挤，她们就走在马路边沿，一辆左冲右撞的电动车从后驶来，她没有留意到，是唐逸枫护着她堪堪避开。
　　舒望自己没伤到分毫，唐逸枫却被划出个口子，她穿着夏季短裤，伤口都翻出皮肉，小腿流下的血染红了半边袜子。
　　她被急得掉眼泪，唐逸枫还笑着说自己不疼，只在打破伤风针之前，抱着自己小声说，她怕打针。
　　舒望此刻问自己，她是在吃醋么？不全是，她是在害怕失去对唐逸枫的掌控感。
　　唐逸枫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她的成长速度超出自己预料，工作上可以独当一面，生活上也无需别人费心，有很多朋友，也会有很多倾慕者环绕，而自己站在她的身边，却几乎什么都插不上手。
　　唐逸枫在一天天长大，而她在一天天变老。
　　她害怕那个全心全意围着自己转的小女孩，有一天也发现了世界缤纷辽阔，发现身边曾经仰望爱慕过的枕边人，其实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甚至普通到无趣。
　　-
　　一次又一次，硅胶材质的东西与温热的手轮番上场，唐逸枫已经快要受不住，开口叫身后的人。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尾音已经带了求饶般的轻颤。
　　“姐姐……”
　　舒望霎时僵住，嘴角浮出一丝一缕苦笑。
　　唐逸枫最知道怎么拿捏她了，她知道自己每个微小表情的含义，她知道自己喜欢听什么，她知道如何做会让自己心软溃败。
　　就是现在这副任人施为毫不反抗的模样，就是这一声从不轻易脱口的“姐姐”，她很聪明，拿捏住自己所有弱点，就在她们相差的这六年中，就在她们相爱的这六年中。
　　曾经的甜蜜此刻都化为密密麻麻的刺痛。
　　舒望手掌根按在那一点反复按压，指尖在浅处滑动，拨弄那根沾湿的尾绳。
　　唐逸枫受不了身体上的双重刺激，眼睛看不见，身前也空无一物，强烈的不安感让她想转过去抱舒望，却被对方制止。
　　舒望一手抵住唐逸枫肩膀，另一只手向上摸索，双唇贴在她耳后，一字一句道，“唐逸枫，你听好。”
　　“这里……”
　　水润的指尖点过唐逸枫下唇，一路向内摩擦在软舌一侧。
　　“这里……”
　　在她心口画了个圈，一触即分。
　　“还有这里……”
　　温润如玉的两指再次寻回，推抵着内容物继续向前。
　　“如果别人碰过了，我就不要了。”
　　舒望每触碰到一个地方，唐逸枫都忍不住抖一下，她背后是舒望始终整齐的衣服，那衣服扣子反复敲打过她光裸的脊椎骨。
　　丝绸布料的衣服每次贴上来都是冰凉的触感，很不舒服，她知道她不舒服，她们都不舒服，无论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长久的积蓄换来瞬间迸发，唐逸枫缩起身子，压制住喘息，“我不会喜欢上其他人。”
　　你相信么？你也是么？


第90章谈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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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在现代都市中的人，有一个很重要的课题叫做“对抗焦虑”，容貌焦虑、物质金钱焦虑、甚至是亲密关系焦虑。
　　在此之前，舒望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跟焦虑这个词沾上边。
　　前几天见到唐逸枫和白羽坐在一起的画面一直扎在她心里，白羽似乎是想亲唐逸枫，唐逸枫及时避开了，除此之外两人也并没有什么亲密举动，可舒望总是忍不住去想。
　　那晚过后，唐逸枫跟白羽说了声对不起，就把对方联系方式全部删除，这段插曲两人谁也没再提过，继续回到之前的相处模式，好像都想让时间冲淡。
　　她知道那个女孩子，唐逸枫之前在家刷直播时给她看过，是之前她们公司的合作对象，本来也是唐逸枫要接手的工作内容。
　　舒望从没怀疑过唐逸枫在这段感情中的忠诚度，她信任她们之间的感情，也信任她的人品，相信她不会做出让她们彼此都难堪的事情。
　　可她在白羽出现后，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一种焦虑。
　　即使她再怎么自认心态年轻，眼角额间冒出的细纹、一不留神就会超过的体重、熬夜后就会偏头疼的小毛病，一个个都在提醒她，初老症状已经找上门来。
　　她已经比别人拥有很多了，无需操心的经济条件、尚算和谐美满的家庭情况，她可以拥有说走就走的自由，也无需纠结同龄人无法摆脱的贷款压力。
　　仿佛一切都好，她不该焦虑的，可她控制不住。
　　唐逸枫是个很喜欢新鲜事物的人，她喜欢滑雪，想去蹦极，会在livehouse的猛烈鼓点中拉着自己的手一起蹦。舒望喜欢跟她在一起体验这些事情，可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更愿意安安静静地待着。
　　长到这个岁数时，舒望才发现自己原来没有什么优点特长，学生时代只擅长学习，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连公司年会的表演节目她都能躲就躲。
　　她是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有什么能长久吸引伴侣目光的地方？她不确定，也不确定唐逸枫究竟喜欢她什么，是还算尚可的皮相？
　　年少者对年长者的爱总带着仰望与期盼，仰视着那年长几岁带来的虚幻高光，期盼着自己能有一天与之并肩。
　　可等她们长大了才会发现，其实在那个年纪表现出那个样子，并没有多厉害，也没多了不起。
　　或许接受更年轻的人的仰望，会是一种更让人心动的感觉。
　　舒望不想这样去想唐逸枫，可她总忍不住猜测，现在在对方眼里，自己是个什么样子呢？
　　唐逸枫像一阵跳脱在山间的风，随性而洒脱，有人能够抓得住风么，舒望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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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班出了公司门口时，舒望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舒小姐。”
　　林全就站在办公大厦不远处，见舒望走出大门，他迎上去。
　　“有时间一起去吃个饭么？”
　　他的出现完全在舒望的意料之外，舒长亭出院后，她跟对方也完全没有了联系，连客套的寒暄都没有过，更别提说起公司地址。
　　舒望懒得去问他怎么知道的自己工作地点，更懒得应对此人，对方一声不响跑来她公司楼下的举动已经触到了她的底线。
　　她面色已经冷下来，语气里的生硬也一点不想遮掩，“林先生，我觉得我们还没有熟到可以单独去吃饭的程度。”
　　“我也没兴趣跟你一起吃饭。”
　　舒望说完就绕过他离开，林全没阻拦，只是又快走几步跟在她身侧。
　　“可以跟你谈一谈么？”
　　“我不觉得两个陌生人之间有什么可谈的。”
　　“我没有什么恶意的，只是有些话想问你。”
　　这话一来一回说到这里，舒望已经开始烦了，忍不住停下脚步，语气更重地跟他一次性说清楚。
　　“上次我爸住院的事情我确实很感激你，之后如果你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我也愿意尽力。”
　　“但一码归一码，我没有想跟你交朋友或者更进一步的想法，也请你自重，不要再擅自来找我。”
　　这个时间段，从公司门口到停车场的路上到处都是下班的人，她觉得林全不至于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但一直被人跟着，很难不窜出火气。
　　他如果真的是个体面人，自己话说到这份儿上，他就不应该再纠缠。
　　舒望说完就继续向前走，步子迈得挺大，脚步速度也快，林全见她越走越快，马上就要到停车场了，在她身后开口道，“上次来医院的那位唐小姐是你女朋友么？”
　　比他的出现更让人意料之外的，就是这句话。
　　这句话也成功让舒望停下脚步，她回身，无甚表情地看着林全，不知道他此时的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见她没有否认，林全就知道她这是默认了。
　　他冷不丁笑了一下，再次试图展现自己的友好，“请问现在可以谈一谈了么？”
　　-
　　只不过他的自认友好，看在舒望眼里就是更加讨人厌。
　　林全提议一起去吃个饭，或者找个咖啡厅坐坐，舒望都拒绝，连车也不让他上，就站在车前跟他面对面干站着。
　　十一月中下旬的北城傍晚已经开始转凉，凉飕飕的风穿胸而过，停车场四下空旷，没有遮蔽物，时不时有下班的人走过来取车。
　　舒望对他的戒备心很重，他也没什么办法，紧了紧衣领，手揣在黑色大衣兜里，率先开口，“我知道我擅自来你公司楼下的举动有些冒犯……”
　　舒望纠正他，“确实非常冒犯。”
　　这个行为非常不礼貌，林全本来在她这儿的印象就不怎么样，现在印象分更低了。
　　一句话都不想跟他多说，可此时尚不知道对方的意图，舒望还是耐着性子，看他几次三番约她到底是想干什么。
　　林全再次道歉，之后继续开口，“你们在一起很久了么？”
　　舒望皱眉，“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好奇。”
　　舒望很想回他一句——管好你自己。但还是忍住了，只是此时继续面色不善地盯着林全看，传达出来的意思也差不多。
　　林全见对方态度完全不是能友善闲聊的样子，犹豫了下，缓缓开口。
　　“其实……我有一个交往很多年的男朋友。”
　　他这话一出，换成是舒望开始疑惑。她再次上下看了看站在对面的人，眉梢稍稍挑起，还挺惊讶。
　　“这我倒是没看出来。”
　　她身边都没认识什么女同，更别提是男同了。现实中第一次看见，跟网上传闻的什么白袜子体育生、留胡子的壮汉、爱跳日不落的形象大相径庭。
　　林全一贯是喜欢发起那种打量眼神的人，此时变作被打量的人，一时也有些尴尬起来。
　　“我这有照片的。”他怕舒望不信，打开手机相册来给她看，“你看，这是我跟他。”
　　林全此时又微微笑起来，跟他平时那种装出来的端正笑容不一样，这次是真的在笑，舒望看了他一眼就觉得这事儿大概是真的。
　　照片里林全跟另一个男生站在一起，下一张是抱在一起，在下一张是亲脸颊，照片一张张划过，舒望怕再看见什么不该看的，赶紧移开目光，让他打住，“可以了，我知道了。”
　　“所以你来找我到底是想说什么？”
　　舒望觉得以林全的性格，不会是单纯因为找到同类了就想来交朋友，一定还有些什么别的原因。
　　“嗯……因为我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没办法出柜，上次见到你跟唐小姐在一起的样子，我就猜你也是，所以才想问问你，是否我们可以达成合作关系。”
　　“比如说，形婚？”
　　“形婚”这两个字儿一出，舒望莫名其妙笑了一下，好像听到什么荒谬的东西。她虽说暂时还没有彻彻底底跟家里出柜，但她总觉得时机到了有些事情就能自然而然解决，从没想过这种欺骗的方式，也不屑于这样做。
　　林全继续说着他的提议，“我觉得这种方式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而且这只是一个形式上的东西，不会对现实生活产生任何影响。”
　　“财产方面你也不用担心，在婚前就可以拟好协议，你的和我的可以完全分割开。”
　　“我们也不用住在一起，平常日都可以互不打扰，只是年节或者偶尔有需要的时候，一起露个面、吃个饭，这样就可以了。”
　　……
　　舒望听了还想笑，果然是商人本质，算计得非常详细，他能占其他人几分尚不清楚，但别人休想多占他一分。估计是已经做好这个计划很久了，就缺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
　　她开口道，“之前你几次想约我出去，也并没有说明这些事情，你想的到底是形婚还是骗婚？”
　　“我绝对没有想过骗任何人。”林全急着解释，又颇有些无奈道，“我想着找个机会跟你好好聊聊的，可你根本没给我这个机会。”
　　他微信上想约对方很多次，奈何舒望压根不理，他也无法，这才找到她公司楼下。
　　“你说得很容易，也很理想化，等结了婚过后呢？你父母不会再催你要个孩子么？到时候是不是还要劝我再合作一次？”
　　“我可以跟你保证，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
　　“有些事不是你保证了就有用的。”
　　舒望深知有些事情，不是嘴上说的就有用，到时候各方压力一上，妥协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决不能开这个口子。
　　况且唐逸枫已经当了她这么久的影子爱人，她不可能再让她做更多牺牲。
　　这个荒谬的建议以舒望的坚决拒绝作结尾，她开门上车前，对林全最后留下一句话，“我对你的合作提议不感兴趣，也给你一个忠告，不要去骗其他不知情的女孩子。”


第91章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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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组长，我上个月绩效考核为什么是B啊？”
　　临近下班时间，公司的各个员工整理好一天的工作，交上日报，该下班的准备下班，该加班的准备加班，菲菲看着OA上自己的记录，问向身边的自家组长，也就是舒望。
　　她们组季度和年度产值一向达标，甚至能超出公司业绩标准，每月的工作量不少，往常这个绩效考核人人都是A，都是形式上的东西也没人在意过，她今天也是处理工单时顺便去看一眼，没想到一看就看到了个跟往常不同的字母。
　　“我看一下。”
　　舒望挪着办公椅过去，看她电脑页面上的记录，上面倒也没写什么原因，只是简单敲定了个结果。
　　“小赵、张姐，你们也看下自己的上个月的绩效表。”
　　其他两人闻言一齐打开OA，舒望也挪回去看了自己，结果都是B。
　　三人疑惑着互相走过去看看对方的，又回头眼巴巴看着舒望，想问出个所以然。
　　考核成绩是总监负责评定审核，舒望这个小组长管不上这个。
　　“我等会儿过去问问吧。”
　　汇报完这周的工作进度，舒望在总监办公室替他们问起这件事来，总监咂咂嘴，面色有些尴尬起来。
　　“这个，是这样的……咱部门这个月的考核都是B。”
　　他说起部门这两个字，那涵盖的可就不只是她们组这三四个人了，加一起得有个几十人，舒望有些疑惑，“都是？什么原因呢？”
　　总监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小了些，“上面领导统一评定的。”
　　“你们工作上都没什么问题，只是……你也知道最近环境不好，马上年底了，好几个项目的尾款也没要回来，公司的资金有些紧张……”
　　他话说到这个程度，舒望就懂了。
　　考核表上的ABCD跟工作成果、加不加班、有没有出差错都没有关系，只跟月度工资有关。前两年开始，员工新签的合同上绩效工资占比上调到50%，这行业的工资构成就是这样，一般也都是全都照发，只是现在才能品出来，不管你实际做得怎么样，只要这个考核表上写了B，绩效工资肯定就要扣掉一部分。
　　“当然这都是暂时的，再等几个月，等熬过这一阵，都会给补上的。”
　　总监画出的大饼，舒望不敢接，再次问道，“那要扣多久的？三个月还是六个月？这个能明确么？”
　　“现在还不好说。”
　　“绩效考核一直都没有确切的标准，是A还是B，总要有个原因，就这样无缘无故被扣下，是不是有些不合理？”
　　经过舒望上次在自己办公室里的一通话，总监跟她说话时总有些头疼，一直以为是好脾气的软柿子，发了火才知道原来是个硬茬。
　　“都扣了，部门大几十人都这样，我没法就给你们这几个人搞特殊。”
　　他也有家有口的，谁被扣了钱都不好受，可上面发了话，他只能签字执行，“你跟我说这个，我也没办法，连我也都要跟着扣绩效，我能有什么办法。”
　　舒望问不出个结果，一时沉默下来，总监见她似乎是接受了，又补充道，“还有，关于年底的年终奖……”
　　“今年也困难，我只能保证你这个级别的是能发下来的，其他人的就不好说了。”
　　“你跟他们也打打预防针。”
　　建筑行业的月度薪资并不算很高，现在早过了那个到处兴土木大开发的年月，小员工每年就盼着年底的项目奖金，连这如果都发不下来，那就该彻底心灰意冷了。
　　她知道菲菲和小赵都不是本地人，毕业后就留在北城上班，春节跟唐逸枫一样要过年回家的。唐逸枫每年都会包红包给她爸，也会买些礼物带回去，他们俩应该也都是这样。
　　发不出年终奖，这话要让她去说？她很难说出口，怎么安抚都挺无用的。
　　舒望回到自己工位，跟另外三人开口，“晚上有时间么？我请你们一起去吃个饭吧。”
　　-
　　找到合适工作这件事儿除了自身能力，需要的还有时机和运气。
　　在唐逸枫这里，怎么能算比较合适呢？首先单程通勤时间最好不要超过一个半小时，其次公司规模不要太小，草台班子容易散，对往后职业发展的用处也说不准，再者就是薪资条件至少不能比上一家更低，综合涨幅最好要在20%。
　　十一月并不是最佳求职期，年关将近，多数公司已经完成本年度的招聘计划，在职员工等着拿年终奖，萝卜坑让不出来，而那种员工拼着年终奖都不等就要辞职的公司，更不会好到哪里去。
　　唐逸枫先前在网上看过最近的招聘市场，称得上冷冷清清淡淡，与她心理预期相匹配的没有多少，她姑且先投了几份简历过去，等面试过再说。
　　她其实本来并不急着找工作，但在见到林全之后，即使给自己的半年期限还没有到，她也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些年里，舒望就像是她的土壤，是她的大地，是她自由生长的全部依附。
　　要不是住在舒望家里，唐逸枫觉得自己应该跟陆识薇一样，毕业后与人合租，为了省几百块的房租，住到离市区八百里开外的地方去。
　　第一次去北海道看企鹅巡游、第一次躺在音乐节草坪听《十万嬉皮》、第一次去人均两千的餐厅吃饭、甚至第一次学着画眉毛……都是和舒望一起。舒望带她经历了以往人生中从未有过的许许多多个第一次，她不知道这些体验对舒望来说是不是早已不算新鲜，可在她眼里，这些都是她人生中最宝贵的经历。
　　像是舒望在帮助自己塑造成型，她二十出头的这些年里，所有成长中都有舒望的印记。如果没有舒望，她不可能会这样，以一种称得上轻松舒适的状态在北城奋斗。
　　她知道舒望家里在她名下留了一部分资产，一部分交由理财经理打理，一部分舒望自己做规划。以舒望的消费习惯来看，她银行卡里的数字够她富裕生活到下辈子了，可她都还能日复一日地去打卡上班，自己又凭什么觉得上班烦。
　　唐逸枫结束一场面试，走出办公大厦时，微微叹了口气，HR开出的条件几乎与她所有预想都不符合，这家只好先放一放，再等其他机会。
　　出来时快到中午，她在街边买了份煎饼果子加肠，看着竹蜻蜓一圈圈刮面糊时她想，文学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说得粗俗点，拉屎没纸可以借引言几页纸，可想拉出屎也得先有饭吃。
　　唐逸枫在冷风中咬了一口煎饼果子，蛋香酱香顺着白气往上飘。
　　她想，风花雪月填不饱饥肠辘辘，苦于生计的人就不该读他妈的文学。
　　-
　　舒望前一阵子说想吃鱼，今晚唐逸枫特意去生鲜市场挑了一条新鲜的活鱼，让店家帮忙处理干净，回来鱼头鱼骨配豆腐熬汤，鱼片做葱油清蒸。
　　米饭在电饭锅里蒸上，她又做了道凉拌的手撕鸡，算着舒望下班回家的时间，准备等她快到家的时候，再快炒一道素菜搭配。
　　只是，五点半的时候，舒望发来消息，‘晚上跟同事聚餐，不回家吃了’
　　鱼汤在锅里炖着，鲜香浓郁的味道萦绕在厨房里，唐逸枫站在厨房中间，看着这条消息，两分钟后才回复。
　　‘好，我知道了’
　　厨房里只有炖锅里咕嘟嘟的声响，以及电饭锅噗嗤噗嗤喷气的声音，她把拿出来的青菜重新放回冰箱，忍不住想，不是不喜欢聚餐么，怎么现在又要去了。
　　一个热菜、一个凉菜、一个汤，一个人吃，怎么都显得有些多。
　　唐逸枫边吃边往上翻她跟舒望的聊天记录。
　　昨天是——‘今晚加班，晚点回去’、‘好’
　　三天前是——‘拿快递’、‘ok’
　　五天前是——‘想吃什么？’、‘都可以’
　　……
　　她们倒不至于真到了这么无话可说的地步，有时间待在一起时，她们还是会聊天分享。
　　可看着这一片惨淡的文字记录，唐逸枫还是浅浅叹一口气。
　　她再次打字过去，‘结束后我过去接你？’
　　舒望回得很快，‘不用，不喝酒，我吃完饭就回家’
　　没喝酒、很快就结束，对方说不用的理由非常合理，唐逸枫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借口去接她。
　　要不要就直接一点说，因为自己很想她，所以迫不及待地想立刻见到她。
　　唐逸枫两手握着手机，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一个字。
　　有种突如起来的别扭堵住了她的嘴。
　　不止是上次舒长亭住院，她帮不上忙，生活方面，也不是没她就不行。
　　每周末会有阿姨来打扫卫生，其他时间呢，洗碗有洗碗机，扫地有扫地机器人，她一个活人其实用处不大。
　　吃饭问题呢，你看，其实舒望也是可以自己解决的。
　　舒望自己的生活步调本来就十分有序，作息规律，东西也会收拾得整整齐齐，工作日往返在公司和住处，周末无非是见父母亲人、跟朋友小聚、或是跟自己待在一起。
　　不像自己，晚上睡不着，白天起不来，东西也乱放，总要搞得鸡飞狗跳。
　　舒望一切都井井有条，自己什么都一团糟。
　　也许，舒望其实并没那么需要她。
　　也许，一直以来都是自己非常非常需要舒望。


第92章家
　　-
　　周六上午，唐逸枫再次结束一场无效面试。
　　确实该做好准备的，周六还喊人去面试的，能是什么好地方。
　　再试试，大不了就厚着脸皮，回过头去找前任上司帮忙。
　　回程时路过商场，唐逸枫去买了舒望喜欢吃的那家甜品，随后在里面随处转转，经过一层饰品店门口，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站在玻璃橱窗前，看着展台上那一排戒指愣神。看了许久，她迈步走进店里。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
　　“我随便看看。”
　　店里只有两组客人，年轻柜姐带着职业微笑迎上前，唐逸枫点头打过招呼就在展柜前搜寻起来。
　　“好的，这边都是当季新品，有喜欢的款式我都可以帮您拿出来试戴一下。”
　　唐逸枫眼神在其他饰品处只稍作停留，到了戒指区就停下脚步，挨个端详起来。
　　“您是想挑选戒指么？”柜姐见她在此看了很久，为她介绍起几款看起来适合对方风格的，“这边几款都是经典款，很适合日常搭配。”
　　“有对戒么？”
　　“有的，这边几款都是。”
　　柜姐把柜台里几款对戒拿出来，简单介绍了下。
　　唐逸枫看过又觉得没她在门口看得那款好看，而且对戒中男款的戒指会稍稍宽一些，她看一眼就觉得，无论戴在自己手上还是舒望手上，应该都没那么合适。
　　“我想看一下门口展示柜上的那一款，能帮我拿一下么？”
　　“可以的，您稍等一下。”
　　戒指试戴上无名指的那一刻，唐逸枫发现她还是喜欢第一眼就看中的东西。
　　柜台灯光映得那些小钻闪闪发光，整体设计简洁大方，同款式的戒指有金色和银色两款，她看了都觉得好看，一时有些选择困难症。
　　柜姐见她这神色就是很喜欢，贴心地继续说道，“这款也是当季新品，上午刚到了几只，而且这款也有相应的男士戒指，可以搭配起来作对戒。”
　　“是两个女生戴。”
　　……
　　走出店门的时候，唐逸枫还有些恍惚，进门前和出门后都两手空空，因为定制了内圈刻字，下周才能来取。什么都还没拿到手里，就刷走了她卡里的小半余额。
　　最后她给自己选了银色的，给舒望选了金色的，相同的款式，不同的颜色，就像，她们也是相同的性别，不同的性格。
　　在一起这么多年，唐逸枫从没送过戒指给舒望，舒望也没送给过她，所以她猜，舒望的想法也和自己一样，戒指代表着最特别的那一个含义。
　　跟项链、手链、耳饰都不一样，那是不能轻易送出的约定，那是一个对往后余生的承诺，比其他所有饰品的意义都要重大。
　　她想，也许她们可以试试一起步入到一个新的阶段。
　　-
　　“我回来了。”
　　唐逸枫进门时，舒望正坐在沙发看书，茶几上摆了一杯黑咖啡，看起来是醒来没多久。
　　舒望昨晚跟组员一起吃了饭，把总监的主题意思都转达过去，桌上三人毫无意外都是一副低沉的神色，她想竭力搜刮出些话来安抚，可也实在想不出来。
　　这年景就这样，换到别的公司也好不到哪里去，受不了的同行已经开始各谋生路，留下苦哈哈坚持的，各有各的原因。
　　她回来后脑子里还是这些东西，晚上也睡不踏实，今早直到将近十点才起床。
　　见唐逸枫回来，舒望应下，起身去门口。
　　“你几点出门的啊，怎么没叫我？”
　　“周末还叫你干嘛啊，你睡得那么香。”
　　“去哪里了？”
　　唐逸枫把手里袋子放在玄关柜，换下沾着凉气的外套，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有些含糊，支吾了几下，“有些工作上的事。”
　　她开始找工作这事儿还没告诉舒望，有些微妙的别扭感在她心里抓挠，说要写作也没写出什么像样东西，工作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满意的，哪儿哪儿都不顺，不太想告诉舒望。
　　可这话听在舒望耳朵里，就是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唐逸枫最近出门比往常更频繁，自己问起，她都只说是工作相关的事，到底是什么工作，对方也不跟她细说。
　　确实她们的工作毫不相关，说出来也是白费口舌，就像舒望自己，下了班后也不怎么想提起工作上的事情。可唐逸枫这样几个字的回答，她还是觉得有些过于敷衍。
　　有些莫名的不安在浅浅冒头，舒望其实更希望她能事无巨细地跟自己说一切。
　　舒望一贯不在外表显露的情绪，唐逸枫并没有即使发觉，她去书房拿了些下午需要用的东西后，才回到客厅。
　　“我下午要去薇薇那帮忙，午饭可能来不及跟你一起吃了。”她看了下时间，又说道，“你想吃外卖么？还是说我给你简单弄一些？”
　　答应了陆识薇的事情不能半途而废，还有两个片子在筹备阶段，她至少得把这两个跟完。
　　舒望坐回沙发上，手里握着马克杯，没看她。
　　“你一会儿还要出门？”
　　“对啊。”
　　“你就在家待着不好么？”
　　舒望这句话有些突兀，声音四平八稳，没有什么情绪在里面，神情也冷淡得很。
　　只是唐逸枫站在沙发后侧没有看见，她还在轻笑着回复舒望的话，“在家待着？我可待得够久了，再不出去走走我快憋傻了。”
　　“你出门去哪里？”
　　“去薇薇那里啊，之前不是说了么，跟她搞些什么小短片。”
　　“只是工作？”
　　唐逸枫愣了一下，没懂她的意思，“不然还能有什么？”
　　舒望其实想说的是，能不能在家待着陪我，可出口话却是，“你就在家待着，不工作也可以。”
　　“我总不能一直在家待着吧，不工作？然后呢？待在家里靠你养么？”
　　“可以，我可以养得起你。”
　　“但是我不可以啊。”
　　那还真成被包养的小白脸了，唐逸枫自认是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况且她从小就独立自主惯了，无论是观念上，还是心态上，都接受不了。
　　她以为舒望是了解自己的，没想过会听到这样的话。
　　舒望难道是觉得自己最近确实一事无成，想安慰她还是想帮助她？明明知道她是好意，这话可能也并没有其他意思，可近期积攒的低落情绪，此时被这句话冲击，有些无用的自尊心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唐逸枫看着舒望背影，看她长发柔顺落在肩膀，自嘲道，“我住在你的房子里，开你的车，再吃你的喝你的，我成什么了？”
　　她这句话出口后，两人都是一阵沉默，地暖熏得屋内温暖舒适，可气氛却如冰凝结。
　　舒望的安静让唐逸枫渐渐焦躁，从开头的问话开始，唐逸枫就有些不明所以，此刻更不懂她的沉默。她究竟想问什么，她究竟想说什么，为什么不能清楚明白地说给她听？
　　或许自己真的就没有那么耳聪目明，听不懂她的沉默不语，总要让她去猜，可一旦猜错了怎么办？
　　唐逸枫深呼吸过，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准备出门前，她才听到舒望浅浅的一句。
　　“我的房子？我以为你会把这里，当成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
　　十一月底的天气已经徘徊在零度上下，唐逸枫穿上薄羽绒服，准备一路走去地铁站，却在小区门口就停下了脚步。
　　路上行人行色匆匆，从一个目的地奔往下一个目的地。
　　所以北城跟别的北方城市到底有什么不同呢？像今天这样的阴天，天色惨败，楼宇也显得暗沉，树上残留的叶子显出灰败枯黄的颜色，就等着风给吹落。
　　跟她的家乡一样，到了冬天都一样是灰蒙蒙一片。
　　唐逸枫看着街上的人往来，小区保安看着她，许久后，她给陆识薇发了条消息，转身往回走。
　　今天也不是非要她去，天气也不好，还饿着肚子，来回跑一趟太远太累。
　　给自己找好所有借口，再次开门，舒望还待在同一个位置，手上的马克杯放下了，抱着膝盖窝在沙发上。
　　唐逸枫看不得这个画面，突然觉得眼睛有些酸，自己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根本就与舒望无关，明明是自己处理不好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跟舒望发脾气。
　　她不应该的。
　　唐逸枫见舒望转过头来看自己，扬了扬刚才放在玄关柜上的袋子，“给你买了你爱吃的那家小蛋糕。”


第93章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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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欣说，她等不起我了。”
　　桌上堆着四五个烧酒空瓶，刘正清意识已然开始飘忽，饭桌上一个多小时都未曾吐出的话，此时终于敢借着酒劲儿说出来。
　　“她家里要十八万八的彩礼钱，我家里拿不出来这钱，她跟我说没关系不用理，可我明明听见她跟她爸妈在电话里吵架了。”
　　“其实我是有的，这几年工作攒下的，但给出去之后，我们还怎么交房子首付。”
　　“我都看好了，五环边上，离地铁站也近。”
　　“她以前总跟我说，等以后结婚怎么怎么样，我都不敢回，我还什么都没有，怎么敢跟她谈以后？”
　　“我想着再等等，再等两年，把房子首付攒齐，就去跟她求婚，可她说她等不起我了。”
　　……
　　刘正清两只胳膊撑在桌上，头低着看桌面，“工作也赚不到钱，考公也考不上，说到底都是我没用。”
　　唐逸枫坐他对面，与他再碰过一杯，咽下口中辛辣的滋味。
　　其实她在一个礼拜前就知道了万欣离开北城这件事。
　　就在她生日的后几天，万欣来找过她，当是离开前的道别，那时她就知道，万欣和刘正清是要彻底结束了。
　　跟以往的那些大吵小吵都不一样，这次万欣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离开。
　　她看着刘正清此刻的模样，说不出骂他过于现实的话，也说不出劝慰的话，她觉得万欣的选择也并没有什么错，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万欣渴望安定平稳，希望回家乡发展，她家条件在当地的三线城市里算是小康以上，和周玲家的情况差不多。如果回去，在家里支持下可以全款买房买车，只要找到一份能过得去的工作，日子可以过得很舒坦。
　　不用像在北城一样，住着二三十平的出租屋，往后再背上几十年房贷。
　　而刘正清家里的情况比较尴尬，唐逸枫听他说过几嘴，父母长辈都住在小县城，他从小县城考到本省省会的双非本科，再从那里考到北城大学读研，为的就是想留在北城定居。
　　他当年就业的方向也很多，薪资待遇好的不是没有，他就看中了现在这家公司的一点——解决户口。可户口又不是白解决的，签了协议要工作满年限才能赎身，薪资压得也低，如果现在放弃离开，那这几年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两个人追求不同，最终分道扬镳也不能说是谁的错。
　　谁都没有错，只是不适合。
　　相爱的人会走散，经年失望后的婚姻会相顾无言争吵不休，唐逸枫想不通爱情究竟是什么，不知道是不是有爱就可以，甚至不知道爱会不会改变。
　　唐逸枫仰头又尽一杯，朋友的感情一团乱，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去，林全的出现让她心里那一丁点的不安再次冒了头。
　　她自认心态有些不好，她从不敢问舒望关于出柜的问题，甚至在隐约想象着，舒望跟自己说她要去结婚。这样她就可以装作不解，装作释怀，装作深情，装作被辜负，大哭一场，再回到自己的黑暗里。
　　这些年来想追求舒望的人不在少数，她把自己放进那些追求者中比对，条件没好过多少，就如林全，无论身家还是样貌，都足够与舒望相匹配。
　　舒望并不是全无退路，自己也只是其中没那么优秀的选择之一。
　　唐逸枫心里跟着发堵，一杯一杯继续喝酒。
　　-
　　店里顾客没剩下多少人，桌上的部队锅都冷透了，发愁的人换成了陆识薇。
　　她今晚还是第一次知道万欣和刘正清分手的事情，倒没有多意外，恋爱战线拉得这么长的情侣，无非是结婚和分手两种结局，围观多年，他们两个人的矛盾始终无法调和，这个结局早已是必然。
　　好在他看起来并不需要她们说什么安慰帮腔的话，只是需要时间缓一缓。
　　刘正清趴在桌上，整个脸都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陆识薇稍稍靠近才听清，他说的是，“你们吃不上喜糖了……”
　　唐逸枫板板正正坐在凳子上，后背贴着椅背，像在闭目养神。
　　今天陆识薇自己一滴酒没沾，桌上这五六瓶烧酒，一瓶梅酒，还有地下的一堆啤酒瓶，全都是剩下两人的杰作。
　　作为桌上三人中唯一一个清醒人，陆识薇坐在中间，越看旁边这两个人越觉得头大。右脚踢了下刘正清，对方动弹一下，迅速奔向卫生间，左手拍了把唐逸枫，对方睁开眼瞅了她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也不知道是喝没喝醉。
　　自打大学认识起，陆识薇从没见唐逸枫喝醉过，她出去玩喝酒时像是心里有张刻度表一样，喝到一定程度就会自己停下，不贪杯，别人劝酒也没用，从没有像别人那样喝到头脑发蒙甚至喝到吐的情况，每次结束回家都是意识非常清醒，所以陆识薇也压根不知道唐逸枫真的喝醉了是什么样子。
　　刘正清有理由喝醉，可陆识薇不知道唐逸枫喝个不停是为了什么。
　　她又拍了拍唐逸枫肩膀，伸手在她眼前挥手，“姐们儿你是醉着还是醒着啊？”
　　唐逸枫这次连眼都没睁，还是老神在在地坐在原处。
　　陆识薇见状啧了一声，拿出手机联系人，看看要怎么把这两人弄回家。
　　“我跟学姐说了啊，她一会儿来接你。”
　　陆识薇说完这句，唐逸枫终于有了反应，“你别叫她。”
　　“晚了，已经说完了。”
　　-
　　陆识薇叫了另一个男生朋友来送刘正清回家，那人来得更快，她交代完地址就把刘正清送走，在门口陪唐逸枫等舒望。
　　这人老实靠在门柱上，两手揣在羽绒服兜里，脑袋微微后仰着望天，清醒又不清醒的模样。
　　她站了一会儿，突然走到路边行道树旁，一手撑着树干，脑袋低下去。
　　陆识薇怕她是要吐，纸巾都在手上就位了，就看唐逸枫盯着那半掉不掉的老树皮，看了半晌也没吐，嘴里出念叨一句，“问松……”
　　“我醉何如？……”
　　问谁？？
　　陆识薇满脑袋问号，抬头看一眼，这应该不是松树，是国槐。
　　唐逸枫自己静了一会儿，转身背靠树干，半眯着眼，嘴里低声念叨起来。
　　“欲买桂花同载酒……”
　　陆识薇看得挑眉，坏了，开始念诗了，看样子这是真喝多了。
　　在扶她起来和给她递水这两件事中，陆识薇选择了掏出手机录像留念。
　　陆识薇还拎着嘴角看镜头里的唐逸枫，站得左歪一下右扭一下，但就是不倒，嘴里全是拼不到一起去的上半句和下半句，语文老师听了都得骂她背诵不合格。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人，念叨一阵儿后突然又笑起来，笑得胸腔都在抖动，嘴角明明是大大向上弯起来的，可就是让看得人觉得难过。
　　陆识薇愣了一下，收起手机，想上前，又不知该怎么办。
　　对方这样的笑，她从前只见过一次，那还是在上大学时候。
　　正犹豫间，舒望到了，车就停在饭店门口，她一下来就看见唐逸枫两手撑着膝盖弯腰半蹲，赶忙走过去扶她。
　　唐逸枫抬头看见舒望，脸上立刻浮出另一种的笑脸，小白牙都露出，突然起身时没站稳，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靠在舒望身上。
　　“舒望，望舒，你从天上下来啦……”
　　见她耳朵尖和脸颊都是红的，不知是冻的还是醉的，舒望伸手给她捂了一下耳朵，又揉揉她的脸。
　　鼻子里都能闻见隐约的酒气，舒望也从没见她喝多过，此时有些担心还有些新奇。
　　“怎么喝了这么多？”
　　唐逸枫也不知听没听懂，没作回答，还是一个劲儿地靠在她身上，两只手都抱上去。
　　陆识薇看得牙酸，刚才是谁不让自己叫她来的，现在见着人了又开始黏黏糊糊。
　　她跟舒望说道，“明天本来她要跟我去山里跟组的，看她这样子是够呛了，学姐你让她就甭去了，在家躺着吧。”
　　舒望应过，先把唐逸枫带到副驾坐好，给她系上安全带，又回头问陆识薇，“你住哪里？我先给你送回去吧。”
　　陆识薇跟舒望认识这么多年，也算熟悉，可再熟的人她都不喜欢麻烦别人，她跟舒望晃晃手机，“不用，我已经叫了车了，马上就到。”
　　舒望也不勉强，“那你到家告诉我一声。”
　　“好嘞，拜拜。”
　　-
　　回家路上，舒望怕唐逸枫会不舒服，车开得很稳，她时不时转头看一眼，见唐逸枫老老实实坐在那，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她又安下心来。
　　停好车后也没用舒望费心，唐逸枫自己就睁了眼，拉着舒望的手，慢半步地跟在对方身后。
　　一路外在形态维持得很好的人，在进了大门的那一刻，闻到屋子里熟悉的味道，突然就松了劲儿。
　　她坐在换鞋凳上，想把鞋踢下来，偏偏今天鞋带系得紧，试了两三次都没成功，一身牛劲儿都用来跟自己较劲。
　　舒望换好鞋后就看她自己在那闷头跟脚下两只鞋作斗争，眉头都拧起，脸上气鼓鼓的。
　　看着还挺好玩，怪可爱的，舒望眼里染上温柔笑意，蹲下替她把鞋带解开，脱下惹她心烦意乱的那双鞋。
　　唐逸枫看舒望蹲在自己面前，本就不太清醒的脑子有一瞬的呆滞，随后就瘪起嘴，又觉得眼睛酸酸的。
　　看不得她低自己一头的样子。
　　唐逸枫手撑在鞋凳上借力，也想蹲下，只是用的力道有些失了偏差，忽略了酒精对她行动力的影响，这一下她直接一对膝盖着地，直接给舒望跪了，没等过年就行了个大礼。
　　膝盖落在瓷砖地上那一声给舒望吓了一跳，她连忙想去看看她磕没磕坏，却被唐逸枫一下抱住。
　　那人把整张脸埋在她脖子上蹭来蹭去，也一点没控制住扑下来的力道，舒望只好一手向后撑在地上，一手搭在她背后，有些好笑地说，“干嘛呀，小醉鬼。”
作者有话说：
问松“我醉何如”——引用自辛弃疾《西江月·遣兴》


第94章没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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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的吻带着急躁与迫不及待，通通降落到舒望的嘴唇、耳畔、脖颈，甚至有一路向下的趋势，舒望向后躲，唐逸枫就追上去，黏人得很，一点没觉得在此处有什么不妥。
　　她似是非常喜欢舒望今天这件毛衣的触感，除了用手反复抚摸，还要用脸颊蹭上去。
　　可舒望还记着这是在大门口，分出神来拉着唐逸枫起身，刚站稳就又被她缠上来，唇齿间都沾染上对方嘴里的酒气，暖热的呼吸交换在两人之间。
　　最近很久没有这样亲密过，对方身体里的酒精似乎也传递到舒望身上，火星从接触到的地方一路迸溅。
　　两人跌跌撞撞走到卫生间，唐逸枫两手撑在洗手台的瓷砖台面，身体贴紧面前的人，不留一丝缝隙，将她牢牢锁在眼前，手上冰凉的触感让她体内的热意有了些许缓冲的机会，可眼中还是一片炙热。
　　舒望本想赶唐逸枫去洗澡，可又想到醉酒不能洗澡。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眼睫轻颤，似是被那其中蕴藏的温度烫到。
　　这样看着，让她突然又不想中断此刻，想让这样的眼神永久停留在自己身上，眼中只有她一个人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一秒钟都不要离开。
　　于是舒望改了口，带着呼吸的气声喷洒在对方唇上，下达命令，“洗手。”
　　唐逸枫勾起嘴角，有些吊儿郎当的笑里还带着三分醉意朦胧，一点没退开距离，仍然紧贴着舒望，手绕到她身后打开水龙头。
　　她贴得极近，却没有继续吻上去，只是鼻尖偶尔与舒望的轻碰，时而垂眸看向嘴唇，时而抬起与舒望对视。
　　哗哗的水声响在背后，滚烫的气息贴在身前，有两分钟还是三分钟，舒望甚至听到唐逸枫按动洗手液的声音，似是洗得格外认真。
　　她脸色被这些声音惹得泛红，又忍不住在想，唐逸枫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
　　“喜欢么？”
　　唐逸枫又这样问，像是某种时刻的口头禅或自言自语一样。
　　她希望舒望喜欢自己的带来的一切，更希望舒望很喜欢很喜欢她。
　　往常无数次用沉默应答的人，这一次却出乎意料地开了口。
　　“喜欢。”
　　两个字像从天外传来，清幽不稳的气声似叹息，飘在云外触不可及，却砸得唐逸枫心底发麻。
　　舒望一向喜欢忍着不发出声音，她会咬住下唇，更忍不住时就会用手背挡住嘴。
　　就如此刻，已然到了两次之后，舒望觉得要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手刚刚抬起，唐逸枫就先一步抓住那只手。
　　她要忍，她就偏不许她忍。
　　右手已经被十指相扣在床单上，左手又被另一只手捉住，一直作乱在身下的感觉全部撤下，舒望不自觉地动了动腿，抿唇看向唐逸枫。
　　唐逸枫很缓慢得眨了下眼睛，与她对视，脑子动得有些迟缓，但也发现了，这样她就腾不出手来做正事了。
　　只是不消片刻，她就想出了办法。
　　“别忍，我想听你的声音。”
　　舒望两手手腕被唐逸枫一手按在头顶时，到底是生出了羞耻心，心理上的羞耻加剧身体上的感觉。
　　身体各处敏感得不成样子，背脊都忍不住向上弓起，她呼吸急促着开口，“慢一点……”
　　可这三个字只换来一瞬的休止符，唐逸枫掌握着舒望身体的每一处敏感点，触到重点处便不会放过。
　　不过片刻，舒望就再次被身体的热浪击溃。
　　心满意足听到舒望声音的这一刻，唐逸枫心里的那一丝算不得光明正大的隐秘念头被挑起。
　　是不是人都会有一些破坏欲，想看高高在上的仙跌落凡尘，想看板板正正的塑像轰然倒塌，想看从来都面色淡然的人展露出最具视觉冲击力的神情。
　　想让她求自己，甚至想让她哭。
　　想把爱给她，春风雨露给她，泥沙洪流也给她，全部的一切，光明坦荡连带阴影下的灰尘，好与不好，都给她。
　　-
　　舒望已经被她缠得实在受不了，也管不了自己喉咙里会发出什么声音，身体起伏，神思缥缈，只能紧紧抱住对方的脖子，在她脊背留下几道指甲的印痕。
　　唐逸枫太过清楚她的身体，比她本人都要了解，即使现在根本没什么节奏可言，甚至有些不知轻重，她也被撩拨到无法自控。
　　只有刚在一起那两年，唐逸枫会这样没完没了地缠着舒望，发挥她好到过分的精力，后来上班后才学会了适可而止，每回各自满足过一两次就收拾睡觉。
　　可近一个月，两人更是连亲吻和拥抱都极少，有些东西横在她们两人之间，让亲密都有了缝隙。
　　舒望最近时常会想起她们热恋的时候，她们可以像这样做一整晚，或者一整晚什么都不做，只谈天说地，第二天一起睡到自然醒。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考虑，只要看着对方，确认彼此眼中的爱恋。
　　长时间的亲密关系相处有些像温水煮青蛙，过于熟悉彼此也许并不是什么好事，都说爱情最后会变成亲情，可舒望不想这样。
　　那一口热恋里的柠檬蛋糕，她想常常吃到。
　　今夜纵容唐逸枫纠缠不止，是因为自己也沉迷于她对自己着迷的样子。
　　下一瞬间到来，是屋檐冰凌坠落砸出冰碎，也是燃烧木材炸开爆裂声，将舒望这些出神间隙的无端乱想全部抛远。
　　唐逸枫收回手，紧紧回抱住舒望，埋头在她发际不断嗅闻，感受她剧烈起伏的身体脉动。
　　这次喝的酒比以往都要多，酒精在身体各处的血管里游走，整个身体都被蒸腾出热气，微微的汗水从额间、后背渗出，唐逸枫的头脑有些迟缓。
　　她在这瞬间想，不然就趁现在把戒指拿出来吧，就现在，这一刻她就想让舒望亲口答应自己。
　　自己了解舒望的，她从不会轻易许诺，但只要是她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只要她答应了，她们就会一辈子在一起。
　　-
　　舒望呼吸还没完全平复，甚至感觉内里还在跳动，唐逸枫却再次不安分起来，作势要继续。
　　“可以了……”
　　今晚的次数已经有些超过她能负荷的极限，现在唐逸枫只是在外面轻轻触碰，她都会恍惚感觉自己在颤。
　　实在受不了更多，舒望用了稍重的语气开口叫她，“唐逸枫，停一停。”
　　被直呼全名的时候，唐逸枫瞬间清醒过来，也看清了眼前的情况。
　　唐逸枫今晚一直都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到喝醉的程度，真喝醉的人不会有意识做这些事情，她一直都是意识清醒地在做这些事情。
　　她都在做些什么啊。
　　昏黄的灯光下，床单上一片褶皱水渍，舒望身上也是一片狼藉。
　　她眼角此时还有没干的泪痕，耳垂被自己吮吸得发红，锁骨、胸侧、肋骨上都印着点点红痕。
　　甚至脖子上也有一处红痕，以前舒望说过不让她在外面留印子的，她记得，可还是故意留了。
　　真是被她欺负惨了。
　　唐逸枫跪坐在一边，鼻子瞬间开始发酸发堵，眼下突然淌下一行泪。
　　舒望被她突然变化的模样搞得愣住，“你……”
　　她想起身看清问明对方的模样，却被唐逸枫再次抱住。
　　唐逸枫想很用力很用力地抱她，却又收住自己的力度，一只手揽住舒望，一只手紧紧攥着床单，关节都发了白。
　　压抑的哭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话语传到舒望耳里，“对不起……对不起……”
　　她哭得身体都在微微发抖，泪水顺着舒望的脸颊一直流到脖子上。
　　“你哭什么啊？”
　　舒望说话的声音带着些哑，唐逸枫听了更觉得心里难受，只能一个劲儿摇头，再抽噎着重复那三个字。
　　舒望一下下顺着唐逸枫脑后的头发，想等她突如其来的情绪平复，却始终没有等到。
　　拿她没办法，做的时候叫都叫不停，现在哭起来也不停。
　　她在舒望的手腕处摩挲，用的力气很轻，“刚刚有没有弄疼你？”
　　舒望以为她是反应过来今晚做得有些过分，有些失笑，“没有，没关系的。”
　　轻轻浅浅的一句“没关系”，却让唐逸枫的情绪再次决堤。
　　她越是对自己温柔，越是包容自己所有的糟糕状态，唐逸枫越觉得自己卑鄙。
　　拿到预定的戒指后，本来已经在筹备跨年夜要跟舒望求婚，地点会选在舒望喜欢的海边，为她放一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烟花。在零点迈向新的一年时，她会假装随意地问她，想不想跟她一起迈向人生的新阶段。
　　想象中是有些庸俗的浪漫场景，绝不是现在这样混乱失控的时刻。
　　想趁着对方意识浮沉，借着荷尔蒙上头的时机，让情热占据理智高地，逼迫舒望应下一个完全来不及深思的决定，她真的很卑鄙。
　　在此种场合下，这是完完全全的不尊重人，也是完全没有尊重她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幸好她并没有真的拿出戒指，不然她自己都想扇自己一巴掌。
　　唐逸枫觉得自己想与舒望建立一种长久而稳定的联系，无非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还够不上资格站在舒望身边，所以迫切地想用多年感情作为沉没成本拴住对方。
　　可沉没成本不该参与重大决策。
　　她想要对方的一句承诺，也不是非要让舒望跟家里人出柜，逼着对方跟父母反目，玩什么为你对抗全世界的幼稚把戏，那太自私了。
　　她也不是不能跟舒望当一辈子的地下恋人，只要她能确认舒望爱自己，她就该知足了。
　　道理她都懂的，只是仍然劝不住自己心里的鬼。


第95章大雪封路
　　-
　　凌晨五点唐逸枫就醒了。
　　一场大酒让她右侧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连带着眼眶都不舒服，身体里的酒精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没有分解掉，很疲惫，但又没有睡意。
　　舒望在她身边睡得很沉，大概一个小时前还是两个小时前，她换过床单、拿热毛巾给舒望清理过后，对方就迷迷糊糊睡过去，现在自己起来也没有吵醒她。
　　唐逸枫兑了一杯温的蜂蜜水，装在保温杯里，放到舒望床边柜上，随后就关上了卧室门。
　　客厅餐桌上摆了几个红苹果，新的圣诞装饰树还在快递途中，过几天又是一年平安夜。
　　相识的第一个平安夜，她们互送苹果，在一起第一年唐逸枫又买了苹果，舒望终于忍不住说，其实她觉得苹果是世界上最难吃的水果。她笑着认同，说她也这么觉得，可下一年她还是买了。
　　因为苹果圆圆的，看着就很圆满。
　　唐逸枫走到客厅窗边看向外面，冬天的黑夜总是很漫长，五点多外面还是黑漆漆一片，这个城市大部分的人还在沉睡中。
　　天空飘下小雪，落到外侧窗框边上，她看着那片雪花在此逗留，又看着另外几片接连造访，一动不动看了许久。
　　洗完澡、煮好粥放到电饭锅里温着，唐逸枫给舒望留了消息，穿好外套出了门。
　　-
　　“你怎么来了？”
　　陆识薇看着早上七点半就到自己工作室报道的人，疑惑地问出声。
　　“你昨儿喝那么多，不是说让你不用来了么？”
　　“还行，喝得不是很多。”
　　陆识薇晃晃手机，作势要打开相册给她看，“我要不要给你看看你昨天是什么样子？”
　　“大可不必。”
　　唐逸枫此时的脸色看起来很差，唇上没什么血色，眼下倒是两片青黑，陆识薇想赶人回家睡觉，可唐逸枫依旧坚持，拿她没办法，只好带上一起。
　　八点人到齐，唐逸枫跟着大家出发，三辆车一起驱车前往郊区取景拍摄。
　　坐上车时，外面还在下雪，车窗外的世界披上一层洁白。向着城市边缘进发，冲出早高峰的车流，一路上了高速，唐逸枫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有种惴惴不安的情绪一直敲打在心里，甚至让她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偏头疼还在发作，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夜的酒还没有消化干净，心跳都有些不规律。
　　她给舒望发去消息，‘醒了么？’
　　没过两分钟就收到了回复，‘刚醒’
　　文字传达不了一点语气和神态，她此时看不到舒望，内心有些焦灼，很不踏实的感觉，又觉得是不是今天就不该丢下她出门。
　　唐逸枫拨通电话过去，等候对方接起的时候，手指都攥紧了手机。
　　“喂？怎么了？”
　　唐逸枫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又重复了一遍微信上的问题，“你醒了么？”
　　“嗯。”舒望的声音还带着懒散的困意，语调有些拖长。
　　“我今天跟薇薇去山里跟组，所以没等你醒就出门了。”
　　“我知道，前两天你跟我说了。”
　　“这是我跟的最后一个活儿了，之后就不来了。”
　　“我也没不让你去。”舒望小声嘀咕，少带些埋怨的语气。
　　唐逸枫呼吸两次，空出另一只手揉自己的太阳穴，“你一会儿去上班么？”
　　算算时间，这个时间舒望要是还在家的话，等到公司必然是要迟到。
　　“去啊，跟同事说了晚点到。”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不行就请一天假吧。”
　　舒望闻言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没好气儿的那种。
　　腰酸腿疼全身都没劲儿，她还好意思问？
　　唐逸枫听这声就知道舒望不高兴，有些愧疚地动了下喉咙，再次吐出一句，“对不起啊……”
　　舒望把电话调成外放，一边跟唐逸枫说话，一边收拾起自己，“年底了公司比较忙，走不开，应该是请不下来假。”
　　就算能请假，回去攒了一堆工作还是得她自己做，不如抓紧时间做完再好好休息。
　　“电饭锅里给你温了粥，你一会儿可以喝一点。”
　　“我看到了，你不是都发消息告诉我了么？怎么还特意打电话说一遍。”
　　“我就是……有点想听听你的声音。”
　　唐逸枫这句话跟昨晚的一些记忆重叠起来，舒望在电话那头微妙地停顿一下，一时不知道她是哪种意思。
　　可对方说话时语气很正常，又不像刻意调侃。
　　“还没听够？”
　　唐逸枫终于露出今早第一个笑容，浅浅地窝在嘴角，“听不够。”
　　“我晚上就回去了，外面下雪了多穿点，晚上见。”
　　“晚上见。”
　　-
　　跟舒望打完电话后，唐逸枫那种莫名心悸的感觉好了一些，心里舒缓很多。
　　今早她天没亮就出门，多少是有些不知怎么面对舒望的意思，可跟对方说完话，听到舒望温和如四月春风的声音，她突然又后悔躲出门。
　　想现在立刻就见到她，可已经开上了高速，车上还有陆识薇，别人正经要去工作，不可能为了她一个人返程。
　　况且舒望白天也在公司，现在回去了也见不到面。
　　唐逸枫只好自己找事儿转移开注意力，上网浏览一会儿招聘信息，再构思一会儿前两天接的兼职散活儿，甚至看了看公考相关信息，努力把自己泡在正事里。
　　山区院落低矮，与城市里的高楼大厦很不相同，抬眼就是青山穿白衣，冬季凛冽的风夹杂清新雪意钻入鼻腔，给她带来些许镇痛效果。
　　从上午到下午，雪一直没停过，甚至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大片大片的雪花飘然降下，道路上、屋檐上都积了厚厚一层。
　　工作室的人一边整理设备一边感慨道，“这雪下得真大啊。”
　　“是啊，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往常在北城都很少能见到这么大的雪。”
　　陆识薇看着取景器里的画面，满意地点点头，“这拍起来还挺唯美，怪浪漫的。”
　　出行前谁也没料到会下这样大的雪，两位新人和陆识薇临时起意，拉着唐逸枫改起脚本来，为这场意外美景增添了几幕画面。
　　原本预计下午四点回程，这一下时间拖了不少，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他们驱车从山脚行至村镇时，已经将近六点。
　　打头的车停下，工作室几人都下车聚在商务车旁边商量。
　　“雪下得太大了，咱这几辆车都没带防滑链，继续往前开不安全。”
　　“听说高速都封路了，车都堵在半路上。”
　　“今晚要回去估计是够呛。”
　　……
　　唐逸枫也拿出手机搜索最新消息，因天气原因，回北城的这条高速路临时封路，解封时间还不确定，但按照以往情况来看，最少也得好几个小时。
　　夜晚本就视线不佳，加上道路积雪，此时确实不应该再前行。
　　陆识薇作为整个团队的领头人，迅速思考后下了决定，“那就在这儿住一天吧，我看周围也有不少民宿，待一晚等明早雪停了再回去吧。”
　　-
　　到达民宿时已近七点，陆识薇让老板准备了饭菜酒水，菜一碟一碟上，大家捧着热饮一起看向外面，暖黄灯光下的院落里满是洁白落雪，难得一见的景观让几人都有些兴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唐逸枫安静在一旁夹几口饭菜吃着，手机铃声响起，从早上一直有的那种不踏实感终于到达峰值。
　　来电人是唐梅。
　　唐逸枫拿着手机走到远处窗前，“喂，小姑。”
　　“哎，小枫，那个，那个……”唐梅的声音支支吾吾，没说全过一句话，含糊的话语里还带着慌乱。
　　“怎么了？”
　　“你现在在北城么？能不能回来海市一趟？”
　　唐逸枫心里有些打鼓，上一次她小姑打来电话，是唐观山骨折，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出什么事了？是……他出什么事了么？”
　　“这个……”
　　唐梅又开始含糊起来，没意义的语气词来回在嘴里嘀咕，就是没一个关键词，唐逸枫也有些急，“到底怎么了？是什么事需要我回去？”
　　电话那头的唐梅重重叹了一口气，似乎终于是下定决心，“你爸现在在医院，情况有些不好。”
　　什么叫情况不好？唐逸枫被这几个字搞得直直愣住，开口的话也有些茫然，“什么意思？什么叫情况不好？”
　　“本来前两天在医院还好好的，就今天，突然就不好了，大夫说情况不太好，可能……可能……”
　　唐梅咽在嘴里不敢说出来的话，唐逸枫也不愿去猜，可她们都知道那省略出来的话意味着什么。
　　“他到底生什么病了？”
　　“肺癌。”
　　-
　　唐逸枫挂断电话时，整个人都是懵的，背后的欢声笑语响在耳里异常刺耳，她挪着步子走到陆识薇旁边坐下，坐在原处好几秒都没有动。
　　“薇薇，能不能跟你借辆车走。”
　　“借车？干嘛啊？”
　　唐逸枫的声音很小，空茫似没有着落，陆识薇要凑过去一点才能听清。
　　“我要回北城。”
　　“现在？外面雪还没停呢，等明早一起走呗。”
　　陆识薇有些莫名，转头看向唐逸枫，对方脸色非常难看，比今早见到她时还要糟糕，眼神都没有聚焦处。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唐逸枫像是终于回过神来，迅速拿出手机查看北城飞往海市的航班，匆匆定了一张今晚十点半的就收起。
　　“我要回海市一趟。”
　　“你……”
　　陆识薇本想再问原因，可看唐逸枫的样子，又不知该不该开口问，只是立马找同伴要了来时那辆车的车钥匙。
　　唐逸枫起身穿外套，想抓起车钥匙就走，陆识薇拦着没让，“你别开车了，我陪你一起回去。”
　　她不放心唐逸枫这样子一个人半夜开车回去，匆匆交代好事情就跟她一起出门。
　　车轮压在厚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车内暖气还没发挥作用，座椅上一片冰凉，唐逸枫右手紧握在车门扶手上，借着这些冰冷让心里的不安尽量平息。
　　她给舒望打了电话，努力保持理智地跟她说明情况。
　　路上积雪还在一层层加厚，雨刷将迎面而来的雪推挤到两侧，浓黑夜色持续挤压着车里的安静。陆识薇顾忌着路况和车况，速度已经是安全限度里最快的，唐逸枫心里着急，却也无法催促。
　　进入高速路，前方车辆已经堵成一片，车流缓慢挪动，到了后来就是根本不动。满目红色刹车灯，没有喇叭声，也没有人声，只有落雪声。
　　唐逸枫上网查询封路情况，没有确切答复。
　　拨打航司电话，询问延误情况，工作人员也给不出确切答复，只劝她耐心等待。
　　这个时间点没有北城到海市的高铁或火车，等待通航已是最优选择。
　　她把机票改签到今日最晚一班，十二点。
　　再次给唐梅打电话过去，要问清唐观山究竟是什么时候生的病，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她不断看时间，不断打电话。
　　到达北城机场时，已是半夜两点，昨日机场大面积延误，可以飞的班次均已启航，剩下的只能等待早上。
　　等待是最让人不安的一件事。
　　谁又能跟大雪和病魔抢时间。


第96章记忆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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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望接到唐逸枫电话时，刚刚下班回到家，她挂断电话没多久就再次整理好东西出了门，目的地是北城机场。
　　即使唐逸枫再怎么掩饰心里的情绪，慌乱无措也会从语气中偷跑出来。
　　她这样的语气，相识的这些年中从未出现。
　　就算是当年她跟她爸吵架出门、在学校闯祸、上班捅娄子……都不曾有过这样说话有些颠倒，甚至是喉咙哽住的样子。
　　舒望只要一听，就知道她这次是真的心里乱了套。
　　今日突发大雪，北城机场出发的航班全线延误，航站楼里全是出行受阻的旅客，航司服务台前挤满了人，有人改签、有人退票、也有人像舒望一样在等待尽快通航。
　　“你们开车小心点，不要着急，我已经在机场了。”
　　舒望给唐逸枫再次打去电话，此时唐逸枫正堵在高速路上，语气明显比一开始更快更急，已经快要控制不住焦躁的情绪。
　　她只能一遍遍温声安抚，“你先别吓自己，也许情况没有那么严重。”
　　“如果有航班能飞，我就先过去。”
　　晚上八点多的航班一直延误到将近十二点，舒望先一步飞往海市，唐逸枫凌晨到达机场，等待早上最早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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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间住院部封闭管理，无法探视，舒望在酒店待了一晚，凌晨等唐逸枫到了北城机场后才闭眼眯了一会儿，第二天早上七点就去了医院。
　　此时唐逸枫还在飞机上，她早些时候已坐上最早一班飞往海市的航班，预计不到两小时后就能到医院。
　　舒望按她给的地址找来，正站在楼层电梯厅，与一群家属共同等待病房开门。窄小的电梯厅里有很多人，大家都戴着口罩，彼此保持距离，没有一个人说话，一齐面向紧闭的防火门站着。
　　病房护士早间查房完毕，舒望跟着众人一起涌入，按唐逸枫给的病房号找去。
　　这家三甲医院的住院部里称得上人满为患，没有几张病床是空着的，走廊里往来着白大褂、病号服、以及病人家属，萦绕不散的消毒水味道里甚至还混杂着早饭粥粉咸菜的气味。
　　病房门开着，是个四人间，舒望没有特意去问谁是唐观山，她对上靠门边床位上的一双眼睛时就确认了，这就是唐逸枫的爸爸。
　　这双眼睛实在是长得太像。
　　舒望还是再次开口询问，“请问您是唐观山么？”
　　病床边还有一个人，看起来年纪约莫在五十上下的中年女人，穿着起球的深棕色毛衣，正在收拾桌边的东西。
　　听见这话，病床上躺着的人没回答，她先抬起头，“你是？”
　　舒望想，这应该就是唐逸枫的小姑唐梅。
　　“您好，我是唐逸枫的朋友，她还在飞机上，我先替她来看看。”
　　“昨晚航班延误了，她一会儿就过来。”
　　唐梅已经在医院陪床多天，人到中年经不起这样的劳累，此时脸色有些蜡黄，一脸愁苦，听完连忙点头，“好好好，那……”
　　只是还没等她继续说什么，床上的人先一步打断，“你叫她回来干什么？”
　　唐观山说话时没什么中气，出口的声音嘶哑难听，偏又一时着急，提起语气说完后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手抓着病床扶手，没什么力气，更别提想起身，唐梅见状连忙过去，想替他顺一顺这口气，却被唐观山挥手挡开。
　　“你都这样了，我怎么能不叫她。”她两手端在身前，语气叹息又带着焦急，脚步挪动两下，看看唐观山，又看看舒望。
　　唐观山咳完还带着气喘，眼睛里都泛着红血丝，“我没事儿，你收拾收拾就赶紧回家吧。”
　　唐梅继续嘟囔几句，“好不容易才好点，你别又动气。”
　　唐观山撵人回家，唐梅也没辙，舒望帮她把边上的行军床收好放到一旁，再一起到走到门外走廊。
　　-
　　“我回家收拾一下，下午再过来，麻烦你帮忙看一下。”唐梅拎着装饭盒的布袋，向前走了几步，到距离病房稍远的地方跟舒望说话。
　　“孙子刚满周岁，在家让老伴儿看着我不放心，我回去看一眼，给他们做做饭就回来。”
　　“没什么大事的，早上医生来查房也没说什么，他今天醒来就好多了。”
　　舒望点头应下，“好，您放心，我会在这里等小枫到的。”
　　唐梅好像依旧放不下心，又回头看了眼病房门，“小枫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她现在在飞机上，应该用不了两个小时就能到医院。”舒望不知道唐逸枫说没说过，替她解释一下，“昨天北城下大雪，所有航班都延误了，高速也封了，她没赶上昨晚的飞机。”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唐梅两手端在身前，听完只是一个劲儿点头，怎么都安不下神的样子。
　　舒望想到刚才看到唐观山的样子，他头发胡茬都白了大半，整个人几乎瘦成皮包骨，脸上手上都像薄薄一层皮包裹住骨头，稍稍一动就止不住气喘。
　　这个样子应该不是病了一两天能有的样子，至少也有几个月了。
　　她迟疑了一下才问，“叔叔他这样多久了？为什么之前没告诉小枫？”
　　唐梅一想到这里更是忍不住叹气，“他……他……唉，他不让我说。”
　　“前几个月要动手术的时候，大哥来问我，能不能帮个忙，我这才知道他得病了，那之前他都瞒着所有人。”
　　“他不让我跟小枫说，可我越想越急，还是给她打了电话……”
　　唐观山当时跟她说自己要动手术，也隐瞒了详细病情，只说是腿脚毛病，可唐梅向来是个没主心骨的，一听到手术就已经觉得是天大的事情，慌里慌张就给唐逸枫打了电话过去。
　　唐观山知道后跟她发了好大的脾气，后来肺癌的事瞒不住了，再次跟唐梅千叮万嘱，说不能告诉唐逸枫。好言好语地说、语重心长地说、大发雷霆地说，他脾气倔得很，有心想瞒，这事儿除了他弟弟妹妹没一个人知道。
　　直到前两天，唐观山住院昏迷，高热不退，连着两天都意识不清，唐梅才终于忍不住打电话过去。
　　-
　　将唐梅送至电梯口，舒望回到病房时，唐观山依旧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着，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下了。
　　四人间的病房，除了四个卧床的病人，还有四个陪护的家属，本就不大的病房里更显得窄小敝塞。唐观山的床位在门边，不时就有家属或护士在门口往来进出，病房门保持敞开状态，外间嘈杂一直传递进来。
　　“咳……”
　　唐观山又咳起来，听着像出气儿多进气儿少的那种，他咳完尽力侧身，伸手想去够床边水杯。
　　舒望坐在床侧椅子上，见状连忙起身，帮他拿杯子。
　　“水凉了，我帮您兑点儿热水吧。”
　　唐观山摇摇头，伸手接过，“不用，凉的好……”
　　他抿了一口，紧接着又大口喝了两口，手在胸前比划一下，“烧心……”
　　唐梅说唐观山吊了两天营养针，几乎没有进水进食，此时见他喝得这么急，舒望有些担心他呛到，她站在一旁等着接水杯，唐观山抬头时看了她一眼，“你是小枫的朋友？”
　　“嗯，我叫舒望。”
　　舒望其实不知道该跟唐观山说点什么，眼前是唐逸枫的爸爸，还是关系不怎么样的爸爸，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只是此刻见唐观山在看自己，她想了想，还是把口罩摘了。
　　唐梅走后，唐观山一直安静躺在床上，都没跟舒望说过话，此时见到她的样子，才又开了口。
　　“我见过你。”他再次使力气起来一点，一只胳膊撑住半边身子。
　　舒望稍稍愣住，唐观山伸手比划，指指手心，“……手机上，我看过小枫发的照片。”
　　他此时说话有些费力，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你们一起出去玩的。”
　　“是……朋友圈的照片么？”
　　“对……”
　　舒望暗自回想，这些年唐逸枫的朋友圈都发了什么，她发东西没屏蔽任何人，但顾忌着老师同学都在通讯录里躺着，不会有什么过于亲密的照片或文字。
　　“你是北城人么？”
　　“嗯，我从小在北城长大，我跟小枫是大学时候认识的。”
　　唐观山此时看起来比刚才更精神一些，“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北城是什么样子的。”
　　北城？
　　唐观山的话问得笼统，舒望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北城……很大，有很窄的胡同，也有很高的楼……”
　　他像在床上躺不踏实，时不时就会挪动一下，也像对舒望的描述很感兴趣，舒望说一句，他就要再问一句，等舒望已经觉得自己没话可说的时候，他又问，“你去过那个国家体育馆么？奥运那个。”
　　“去过，那里也……很大。”
　　“小枫去过么？”
　　“她也去过，我们一起去那看过演唱会。”
　　唐观山幅度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安静躺着，有一会儿没说话。
　　他盯着病床对面的白墙，上面很多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造成的脏污，许久后又自顾自地说起话来，好似不在意身旁的人会不会回他，也好似根本不在意旁边有没有人。
　　“她小时候很皮的，才两岁那么大点的时候，还会在我头上揪我头发，拽下来好多根，好疼，可我也不敢动，怕摔了她……”
　　“她很怕热的，夏天热得睡不着，她妈妈就起来给她扇扇子……”
　　“我们去动物园，别人家的小姑娘都喜欢小马、小白兔，她最喜欢大老虎……”
　　“我给她买洋娃娃，她也不喜欢，说想要公园里卖的金箍棒，那种塑料的……”
　　“我给她买了，她带去学校里，给同班男生脑袋敲了一个包，她妈妈被老师叫到学校里，回家给我们两个都骂了一顿……”
　　他说着说着笑起来，舒望就坐在一旁安静聆听。
　　他像在从自己的记忆井里一桶一桶向外打捞，一句又一句，一件又一件，过去的时光漫游在他四周，将他笼罩其中。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爱说话了，她……”唐观山再次沉默几息，“她……”他像是想再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几分钟后，他还是面对着那堵墙，开口却是问舒望，“她这些年有没有交男朋友啊？”
　　舒望微微低头，几缕发丝垂落在眼前，她启唇又抿住，再次开口时轻声说道，“有一个很爱她的人，会对她很好的。”
　　唐观山又问，“那她喜欢人家么？”
　　舒望点头，看向唐观山侧脸，“嗯。”
　　唐观山小声呢喃，“她喜欢就好。”
　　隔壁床的病人在咯痰，门口一个提溜果篮的女人探头张望又离开，走廊病床轮子声由远及近，再由近至远，这些都与他无关，唐观山只越过重重病床看向窗外。
　　似是故人归，远在白云外。
　　“好想吃鲅鱼饺子啊……”
　　“我不想去icu，不想插管……”


第97章选项
　　-
　　“进icu？”
　　“患者现在血氧一直往下掉，情况不太好，而且伴随发热，意识不清……”
　　唐逸枫现在整个脑袋疼得像是快要炸开，主治医生在一旁说着唐观山的情况，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大脑却又处理不了这些信息，前一句与后一句一齐盘旋在耳边，病房走廊的消毒水味在一呼一吸间吸进鼻腔，刺激得她脑袋一阵一阵钻疼。
　　上午到达医院时，唐观山已经睡下，她想让舒望回去补觉，对方不肯，她也没有精力再多劝。
　　昨夜在机场安不下心休息，今天到了医院更闭不上眼，去找主治医生问完病情，请了护工，之后她就一直待在病房那张小椅子上。
　　桌上有一个外卖餐盒，像是一盒饺子，还没动过。舒望说，唐观山想吃鲅鱼饺子，她就买了，唐逸枫听完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她盯着一旁的监护仪一直看，一直盯到那台仪器发出警报一样的“滴滴滴”响声。
　　唐观山从头到尾都没有醒过来，没有看过她一眼。
　　而她就要决定是否让唐观山进icu？
　　重症加护病房，好遥远的一个词，从昨晚接到电话到现在不过半天时间，早上舒望还说他精神不错的，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转眼就要跟生死沾上边？
　　唐逸枫不理解，她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医生的话还在继续，“进不进icu还要你们家属做决定，但我们不太建议，一个是icu病房的费用比较高……”
　　除了唐逸枫和舒望，唐梅和唐见川也在下午赶来了，此时一齐站在这里，让本就不大的医生办公室更显拥挤。
　　唐见川率先打断医生的话，“住icu要花多少钱？”
　　“保守估计，一天应该是几千块。”
　　他问完就没了下文，两手揣在裤兜里，在靠门边的位置走来走去，唐梅在旁边也不知该怎么办，只一个劲儿叹气。
　　屋内气氛一时安静下来，医生早已见惯了这种场合，她能做的只是告知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尽到自己的职责义务，最终的决定只能由家属来做。
　　“钱？”
　　这个字像寺庙里的一声晨钟，敲在唐逸枫脑子里回荡不止，停滞的大脑齿轮有了转动，她像是终于找到问题关键所在。
　　唐逸枫低头轻声念叨着这一个字，再次看向医生时，她说得很快，语气很急，“钱不是问题，我有钱，付得起的……”
　　中年女医生站在桌边，没有给予唐逸枫想要的那种答复与保证。
　　这种眼神她很熟悉，里面藏着的意思是——希望。
　　可在此时，这注定是她无法回应的一种眼神。
　　唐梅在一旁着急地问，“大夫你说我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啊？”
　　唐逸枫的头疼丝毫没有缓解，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她摸索着桌对面的椅子坐下，两手在太阳穴使劲儿揉。
　　舒望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眼里全是酸涩的心疼，她没有经历过至亲如此在生死之际徘徊的场景，可光是想到上次舒长亭住院时的样子，她就能体会到那种害怕。
　　可她的感受远不及此时唐逸枫的万分之一。
　　她伸手包裹住唐逸枫的手，试图停下她近乎捶打的动作。
　　“他现在的情况，进了icu也是用呼吸机帮助维持生命，具体能撑多久不好说，几天或几周都有可能，家属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唐逸枫手上动作在舒望的安抚下停止，就一直让舒望的手心包裹住自己的，她垂着脑袋看向地面，嘴里轻声问，“准备看着他去死？”
　　像是在问医生，也像是在问她自己、问唐观山。
　　唐见川听见这句话当即爆了个粗口，“你怎么说话的？”
　　唐梅站在中间打圆场，唐逸枫维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怎么说话？这话怎么说还有什么不同？
　　医生抛给他们的问题根本不是救与不救，潜台词从来都是——你们想让他什么时候死，早点死还是晚点死。
　　“你们可以再考虑一下，最迟今天晚上查房前给我答复。”
　　-
　　下午四点，唐逸枫站在住院部楼梯间。
　　窗户开了一道缝隙，12月的寒风一丝一缕割在脸上，窗台烟灰缸里散着几只烟头，烟灰在台上被风吹走一点，再吹走一点。
　　有人上楼梯，有人下楼梯，防火门开启又关闭，不断发出难听的叫声。
　　唐见川和唐梅在病房里看着，唐逸枫下午在住院部里无处游荡。她听见某间病房里传来痛苦的呻吟声，她看见有人被推走送上手术台，人的生命脆弱在这里被可视化呈现出来。
　　她上午刚到的时候就去问过唐观山的主治医生，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自今年夏天唐观山初次检查出肺癌起，就是这位主治医生负责，她很清楚病情发展，比自己这个亲生女儿知道的多得多。
　　唐观山腰酸背痛的毛病很久了，他一直只当做是年轻时受伤落下的病根，在家贴贴膏药，没有多在意。后来是实在疼得受不了，睡不着觉，他才去医院做了检查，检查结果是肺癌晚期骨转移。
　　他当时还很听医生的话，穿刺活检后做了基因检测，做了两期化疗，靶向药也在吃。
　　直到十月，有一天早上他突然觉得两腿发麻没力气，在床上缓了很久才能起来。再次去医院检查，是癌细胞转移到脊柱，压迫神经导致。
　　如果选择做手术，术后身体虚弱可能无法耐受化疗。
　　如果选择不做手术，会有瘫痪的可能。
　　唐观山选择了做手术，他术后的状况确实不适合继续化疗，医生建议可以只做放疗。
　　可唐观山并没有去。
　　医生再次见到这位患者，就是一周前，他昏迷住院。前几天持续发烧，意识不清，现在的状况是癌细胞多处扩散，伴随多器官衰竭，已是无力回天。
　　舒望见到的那天早上，唐观山精神尚好的那阵儿，或许该称之为，回光返照。
　　唐逸枫问医生，他为什么不去做放疗，医生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只有唐梅的小声念叨，唐逸枫听见了，她说的是，“他就是不想活了。”
　　离开医生办公室后，唐逸枫三人一起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站了半小时。
　　关于是否让唐观山进icu这件事，唐见川不发表任何有效意见，只会言辞不善地说些情绪上的话，唐梅一直神思不定，除了反复问怎么办，只会原地转圈叹气。
　　他们合力把这个决定权压给唐逸枫。
　　-
　　唐逸枫还站在楼梯间窗口，向外望那些老旧的房屋街景，树也光秃秃的，和北城的冬天一样。
　　舒望站在她身后，握她被冷风冻得冰凉的手。
　　唐逸枫在这里安静站了十分钟，才终于开口，“他们说骨转移的病人会很疼，忍不了的那种疼，像有人把骨头敲碎了。”
　　“听说进了icu的病人，手脚要被绑住，有些还要切开气管插管。”
　　“家属每天只能探视一次，一次只能见一会儿。”
　　“都说去了也是遭罪，没有意义，可是……”
　　她声音很低地说着这些，说得很慢很平缓，没什么语气波澜，“可是……”
　　说不出后面的话，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只能重复这两个字。
　　选不去，仿佛是在亲自给唐观山判死刑，选去，她又确确实实地明白医生说的那句，没有意义。
　　她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可仍旧迈不过这个坎。
　　抛开所有过往的矛盾与芥蒂，如果能有一个机会让唐观山好好活下去，唐逸枫一定毫不犹豫地选择那一个选项，可偏偏，现在所有的选项都指向了那一个共同的结果——
　　死亡。
　　或早或晚而已。
　　痛苦多些少些，苟延残喘长些短些，如此而已。
　　舒望的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她按掉一次又一次，最后直接关了机。
　　她自知这件事她不好插手，也不能插手，这个决定即使再难做，也要唐逸枫自己去决定。
　　她几番犹豫才开口，“你爸爸，说他不想进icu……”
　　唐逸枫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些松动，她转过身看舒望，“他跟你说的？”
　　“嗯。”
　　“他还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
　　舒望轻轻把她抱进怀里，让她的头抵在自己肩膀，“他希望你过得好。”
　　-
　　六点多的时候，舒望去楼下拿晚饭，唐逸枫还坐在病床边的小椅子上。
　　两人间的病房比四人间安静许多，另一床病人也是昏迷状态，家属去吃饭了，此时房间里只有唐逸枫一个神清的人。
　　她下午在住院部整层转了无数次，找了所有医生护士，自己也去挨间询问，把唐观山换到这间相对安静的两人间。
　　高流量氧在打了，止痛药也配了，所有能让他尽量舒服些的措施都做了，明明一切还在进行中，一切却仿佛已经尘埃落定。
　　唐观山还是安静躺着，不说一句话，也从未睁眼看她。
　　唐逸枫看着唐观山如今瘦脱了相的样子，回忆上次见到他时，他是什么样子。
　　记忆竟然有些模糊，她想不起来。
　　她向后靠，让冷硬的墙面触感紧贴后背，凉气透过衣物钻进身体。
　　“你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不是说要在家等我回来过年么，马上元旦了，我提前回来了，你怎么不理我。”
　　“饺子冷了，我尝了，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她把整张脸埋进掌心，尽力藏住声音里的颤抖，“我已经不怪你了，你能不能好起来。”


第98章白事
　　-
　　告别式定在八天后。
　　人的一生需要排好多队啊，排队上车、排队就餐，节假日旅游景区的厕所要排队，医院检查、床位、交款要排队，就连躺进火葬场大炉子也要排队。
　　唐逸枫拿着单据排了四天，或许是三天，她记不清了，这段日子她总是搞不清时间具体是怎样运行的。
　　除了排好多队，还要签好多字。
　　病危通知书、死亡证明书、火化同意书……其中她最难下笔的那张单子叫做——放弃抢救同意书。
　　落笔的那一刻，他们所有人就已经确认了他的死亡，比监护仪上的体征监测数值还要早。
　　那之后的一天，唐逸枫在舒望的酒店房间里睡了整整18个小时，醒来后她整个人都是木的，身体在体力极度透支后反馈出脱力与疲软，精神上却是麻木的。
　　她坐在床上看天花板，盯着烟雾报警器的那一点红光间歇闪烁巡航，酒店的遮光窗帘将外面的光线全部挡住，室内一片漆黑，她分不出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舒望抱她，拉她起来去吃饭、洗澡，她就乖乖跟着她。
　　舒望替她和唐见川、唐梅一起商量着处理后事，他们找了丧葬一条龙，商定流程、安排车辆、预定饭店都无需操心，花圈买多少、遗像用哪张照片、骨灰盒选什么样式，她都没意见。
　　只有在墓地选择上，唐见川想让唐观山和季秋兰合葬，唐逸枫没有同意，在同一个墓园选定了另一处位置。
　　她基本无需操心什么，就连此刻，与众人一起站在告别式堂前，她身上这套黑衣服都是舒望替她置办的。
　　黑色相框里的那张黑白照片是唐逸枫没有见过的，或许见过吧，因为那是三十多岁的唐观山。头发是黑的，衬衫是白的，扣子整齐系到最上面一颗，面上是拘谨的微笑。
　　那是他最好的年纪，也是他们一家人最快乐的时光。
　　唐逸枫觉得自己应该是见过的，她不该没有印象的，可她就是记不清了。
　　前来吊唁的人不多，也无人上前致辞，只有司仪在念那些重复套路的话。
　　一切都像匆匆办完，就像他匆匆离去那样着急。
　　等待，继续等待，等烈火把一切都烧干净，换来唐逸枫怀里一个小小的陶瓷罐子。
　　她抱着这个小罐子，路过告别厅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里早被收拾干净，即将进行下一场仪式。
　　她腾出一只手，摸在那罐子顶面，触感冷得像石头，和她妈妈的墓碑一样。
　　对了，她早没了妈妈，现在连爸爸也没了。
　　-
　　海市一贯的习俗，有人去世后，亲人朋友会在告别式之后一起去吃一餐白事宴席。三桌人，唐观山从前的工友、旧邻居、老同学坐了两桌，唐逸枫基本都不认识，她和舒望一起坐在亲属这桌。
　　桌上有一盘红烧肘子，唐逸枫吃不下东西，就直直看着，席上炒菜油水的味道混合厅堂里的烟酒味儿，她闻着就反胃。
　　“大哥这一辈子可真够苦的了，年轻时候日子困难，临了也没享着福。”
　　“结了个婚也不咋地，大嫂就天天为点鸡毛蒜皮的事儿跟他吵……”
　　“我当初就跟他说，赶紧再找个人过日子，他要是早听我的，现在也不至于这样。”
　　唐见川几杯白的下肚，逐渐口无遮拦起来，唐梅赶紧拦他的话，“你少喝点吧。”
　　唐逸枫想不明白，怎么会有这种人，小时候在她妈的丧宴上说闲话，现在也要在她爸的席面上说，倒是一碗水端得很平，他的爱好难道就是在别人家摆席办白事的时候喝大酒说闲话么？
　　唐逸枫还是盯着那盘肘子，看一双筷子扯去皮，又一双筷子夹去肉，她看着那骨棒露出来，有些神经质一样不断揪着手指上的倒刺，呼吸都因为他的话起了波动。
　　舒望在桌下拉过她的手握住，一下一下揉着她的虎口处。
　　席面过半，另外两桌的人三三两两来来唐逸枫面前，有些说几句劝慰的话，有些只是叹气，他们递出一个个白色纸包，唐逸枫不接，他们就放到她面前桌上。
　　唐见川也起身绕了过来，手里还端了两只小玻璃杯。
　　他塞了一只进唐逸枫手心，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唐逸枫都记不住也没在意，只是后面这句，实在刺耳。
　　“你工作都在北城，平时也不回来，大哥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正好小辉明年也要实习了，让他去住着也不算浪费了……”
　　“喝一个吧。”唐见川先仰头喝完。
　　房子？
　　唐逸枫好想笑，又笑不出来，她捏着酒杯半晌没言语，之后手向下一歪，里面的透明酒水尽数洒落在她与唐见川之间的空地上。
　　“你跟他喝去吧。”
　　说完她手向外一撇，轻飘飘把杯子甩落在地。
　　玻璃杯与地毯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唐见川向后退开两步，酒水还是先一步沾湿他的裤脚。杯子没碎，但唐逸枫这一个动作惹火了唐见川。
　　“你这什么意思？甩鼻子甩脸给谁看呢？”
　　声音浑厚中气十足，本就安静的厅堂在他这一句话后彻底鸦雀无声，另外两桌人纷纷侧目看过来。
　　他觉得自己一个长辈主动来走一杯，本来就是低下脸面的事儿，她唐逸枫一个小辈凭什么这种态度？
　　越想越往外冒火，酒气和火气一起烧在他脸上，嘴里一句接一句。
　　“可真够冷血的，你亲爹走了你一滴眼泪都没掉！”
　　“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来？”
　　唐逸枫听在耳里没有丝毫反应，她面无表情的样子更加惹恼唐见川，他撸起袖子作势上前，他妻子和唐梅见状不好，马上过来拦住唐见川。
　　舒望也起身挡在唐逸枫面前，“您冷静一点。”她悄悄带着唐逸枫后退一些，尽量和唐见川保持安全距离。
　　“你可够大牌的了，什么都不管，都扔给你这什么朋友，我找你都得隔个人通传！”
　　“你是在北城赚大钱了是吧，一年两年都不回来看你老子！”
　　“我就说养闺女有什么用，老了老了没人养老，什么都指望不上！”
　　唐见川还在继续说，音调一句比一句高，音量一句比一句大，围观的宾客有不少已经站起来，但不方便插手别人家事，只站在原地观望。
　　舒望不太清楚唐逸枫家里具体情况，只是从前听过几耳朵，当时就对她这位小叔没什么好印象，如今亲见更是觉得人品素质极差。
　　“话不是你这么说的，小枫这些天也不好过。”
　　“她之前一直不知情，发生这样的事谁也不想。”
　　唐见川根本不想和舒望一个外人多说，他只觉得唐逸枫躲在别人身后，看不见更觉得恼火。
　　“让开……”唐梅根本拉不住唐见川，他一个大步上前，直接一手把舒望推到一边，站到唐逸枫面前，“你说话啊！”
　　-
　　这一瞬间，唐逸枫脑子里的那层玻璃罩好像终于破了，自我保护机制失效，情绪控制阀门崩坏，长日里积蓄的压抑高压蒸汽一样爆出来。
　　率先冲出来的情绪是愤怒，没错，居然是愤怒。
　　此生从未有过的极端的愤怒。
　　唐逸枫一手猛推在唐见川胸前，用得力气不小，推得唐见川向后踉跄两步，腿撞在餐桌边沿，差点倒下，几只杯碗碰撞，响声很脆。
　　“你推她干什么？谁让你碰她了！”
　　她此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好像很久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嘶哑中还带着尖锐，肩膀都在发抖，却还要上前。
　　唐见川并没使多大力气，舒望站稳后就连忙上前拉住唐逸枫，“我没事，我没事的，小枫。”
　　拉手怕拦不住，舒望半边身子挡在唐逸枫身前，可唐逸枫出乎意料地并没有跟她使劲儿，她所有力气都用在自己手上，死死地握拳。
　　“我是白眼狼，你又是什么吸血鬼啊？”
　　“他活着时候你要惦记他的钱，死了还要惦记他的房子？”
　　“多可笑，你到底盘算了多久啊，就等着他死了好赶紧抢这剩下的房子？”
　　唐见川摇晃着站直，被气得不轻，一手指着唐逸枫，“你……你……”
　　她多年来一直在家闷不吭声的，被呲几句都不会还口，唐见川本来拿定了她是个软柿子，从没料到她会这样发火。
　　像只蓄势待发的小豹子，刚才那一推，都让唐见川怀疑自己能不能打得过她。
　　“他生病不让你们告诉我，你们就真的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不知道他的病情，难道你也一点都不知道么？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他看病的钱自己掏的，住院费小姑垫的，一条龙结算的时候你装着出去打电话……呵……”
　　“他不吃药、不去做治疗，你这个亲弟弟又管过他一点么？从他住院起，你在医院陪护过哪怕一个晚上么？”
　　“他自己不想活，你们也没想让他活。”
　　唐见川气得发抖，已经扬起一只手，“你……你就跟你妈一个德行……”
　　这边的冲突逐渐激烈，在唐逸枫动手的时候，其他桌的人已经围到两人四周，纷纷上前拉架劝和。
　　所以唐见川这边刚扬起手掌，那边就被人拽住了。
　　但唐逸枫还是气不过，在桌上拿过一杯饮料，抬手泼到唐见川脸上。
　　“你们又是什么好东西……”
　　她把所有尖刺对向他们，最后转头全部扎进自己胸口。
　　“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99章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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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饭店离开后，唐逸枫和舒望一起回了唐观山家，也就是他们家老房子。
　　上次办销户拿户口本时来过，这次唐逸枫想把所有可能用得上的证件都带走，她不想一遍一遍再回来这里。
　　屋子里很久没通过风，暖气片烘得室内干燥憋闷，有些旧家具被捂出难闻的气味。客厅沙发上还挂着一件深蓝色旧毛衣，但到处都找不见一个酒瓶，唐逸枫上次回来就发现了。
　　他没再喝酒，没给自己喝出肝癌，他得的是肺癌。
　　户口本、房证、银行卡等都找齐，跟他的死亡证明放在一起，唐逸枫什么出生证和学生证她也找了，还没找到，不在客厅柜子里，也没在主卧柜子里。
　　“可能在我房间里，我去看看。”
　　唐逸枫在饭店发了一通脾气，在车上一路没有说话，再次开口时，像是又回到了在酒店里的那几天。
　　很平和，但没有生命力。
　　舒望觉得她的情绪有些不对，一路都很关注她，不敢让她自己待着，此时也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去卧室。
　　看着她翻找书架，看着她拉开一层一层抽屉再合上，看着她从右手边最上层抽屉里拿出一包糖。
　　然后她就没动了。
　　唐逸枫手里拿着这包糖，看了很久很久。
　　玻璃纸外皮，水果味，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她翻过包装背面，扫过保质期和生产日期，过期一年了。
　　“你帮我找找吧，我有点累了。”她跟舒望这么说着，然后打开包装，吃了一颗糖，自己走出卧室门。
　　“好，那你在客厅坐一会儿。”
　　她要找的东西就在另外一层抽屉里，很显眼，舒望没一会儿就找到了，出去时，唐逸枫没有坐在沙发上，她抱着膝盖，把整个身体都挤进沙发旁边的墙角里。
　　像是躲在地震时的活命三角区。
　　那颗糖来不及融化完全，被咬碎，被咽下，然后第二颗、第三颗接连被唐逸枫塞进嘴里，她想打开第四颗时，舒望拦下了她。
　　“别吃了。”
　　唐逸枫嘴里还含着那些糖碎，胸腔在上下起伏，两只胳膊抱着膝盖，手死死拽着自己裤子上的布料。
　　她一直觉得自己不怕吃苦，也不怕忍痛，没想到到头来压垮她的是一包糖。
　　那种她以前最爱吃的糖，那种唐观山小时候瞒着妈妈偷偷给她买的糖，那种妈妈明知道唐观山买了，还会装作不知道的糖。
　　腻人的甜，齁得人心里发苦。
　　那些烫人的蒸汽再次涌出，这一次的情绪叫做后悔。
　　人生无常追悔莫及的那种后悔。
　　-
　　“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被老师罚站了，回家很不开心，他就拿这个糖给我吃，跟我说吃点甜的就开心了。”
　　“我吃了确实就开心了……”
　　唐逸枫还缩在那里，她笑了一下，然后开始控制不住地不断往下掉眼泪，一滴，两滴，逐渐流淌成溪流汹涌。
　　舒望在她身边蹲下来，一下一下抚摸在她脑后。
　　话一旦开了口，就再也止不住，唐逸枫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地板，近乎自言自语。
　　“我问医生了，如果当初他不做手术，继续化疗，有没有可能就治好了，就算走不了路了，是不是也可能多活几年。”
　　“医生没有回答我，我就自己上网去查。有人说可以尝试做什么免疫治疗，情况控制住的话也许能延长三到五年，或者再久一点，都是有可能的。”
　　“或者，你说或者，他不为了省钱，选贵一点的进口药，是不是就能好起来了……”
　　她脸上已全是泪痕，那些蜿蜒的水迹一直漫过脸颊，渗入嘴角，咸味混着糖的甜，纠缠成一片不知名的味道。
　　舒望又凑近一些，慢慢帮她擦着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不知不觉自己也湿了眼眶。
　　“那层楼有一间病房里，也有一个骨转移的病人，他疼得每天都在喊，你说他是怎么忍过来的……”
　　“他骗我说他是摔骨折了，也不给我看诊断书，我当时怎么真就信了。”
　　“如果我再多留意一点，多问问小姑，是不是就能发现不对劲。”
　　“他走之前，有一天，他睁眼了，看了我一眼，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你说他那时有没有意识？他想跟我说什么？”
　　此时此刻，舒望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劝她好起来？说什么一切都会好的？她自己都觉得是自欺欺人。
　　“别想了。”
　　她只能抱着唐逸枫，用拥抱告诉她，自己还在这里，还陪在她身边。
　　可怎么能不想呢？唐逸枫控制不住地开始想这些事情。
　　这个被所有人叫作老好人的唐观山，年轻时候供养母亲、接济弟弟妹妹，自家没钱也要硬帮，盼望着让全家都好。到了现在，弟弟妹妹日子确实好起来了，可谁又想着回过头来拉他一把呢？
　　他们就眼睁睁看着他走进鬼门关，多可笑又多可悲啊。
　　而自己呢，他唯一的女儿，也没有尽到为人子女的责任。
　　唐逸枫不停回想，这些年她对唐观山不管不问的，到底是因为妈妈的事有了芥蒂，还是自己当年看黄诗晴因为家庭放弃学业，觉得惋惜，觉得不该，所以潜意识里也把唐观山当做一个可能存在的负累？
　　他活着的时候他们没法好好相处，他死了好多天自己才掉眼泪，掉什么眼泪，唐逸枫觉得自己此刻的眼泪也虚伪至极。
　　她痛骂唐见川唐梅，更是在骂她自己。
　　“他们没管过他死活，我也没管过。”
　　唐逸枫喃喃自语，“我不知情，不是什么免死金牌，他死了，也有我一份功劳。”
　　她话语势头逐渐不对，舒望松开怀抱，双手捧住唐逸枫的脸，让她与自己对视。
　　“你不要这么想，这不是你的错。”
　　“这是他自己的生命，他有权选择坚持还是放弃，他选择这样离开，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
　　“可他什么都没告诉我……”唐逸枫声音哽咽，“我觉得他好残忍，他让我怎么办……”
　　舒望还是去揉她的后脑，“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了，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别人帮不了的，就算你们是亲人，你也帮不了他。”
　　“你也不是没有管过他，你每个月都会给他寄生活费过去，手术过后每隔几天也会打电话，你不是你说的从没管过他。”
　　“不要这样说你自己。”
　　唐逸枫回抱住舒望，抱得很紧，那些淋湿的睫毛扫在舒望脖颈上，也刺在她心上。
　　“我去看了他的账户，我这些年给他转钱的那张卡，他一分都没有动。”
　　“我赚钱了呀，我赚了很多钱了，我应该让他每年都去体检的，这样是不是就能早发现了……”
　　就像舒望的家人长辈就是，每年都会去做全身检查，早点排查出问题，就能尽早干预，可她之前怎么就从来没想到让唐观山去做体检呢？
　　她明明赚到了钱，可她都用来干什么了呢，吃吃喝喝？出去旅游？买些无用的玩具摆件？
　　有种突如其来的愧疚感，像藤蔓一样攀爬勒紧她的肺腑，舒望不断安抚她，亲吻她的眼睛，说着这不是她的错，可那些话飞在耳朵外一句都进不去。
　　她不知道唐观山是什么时候把这包糖放在她抽屉里的，是两年前？三年前？还是在她发火离家的那个暑假？
　　那年暑假，她被舒望的爱情浪潮拍打得晕头转向，在北城暴烈炙热的阳光下享受爱与新生，那时她没想过该和她爸怎样相处下去，或许后来也不想去想。
　　这一场病症延缓七年才发作，让她在此刻才突然发觉自己的残忍和懦弱，她二十多岁的灿烂人生可以在北城从头来过，却把唐观山永远独自留在这间逼仄狭小的破旧屋子里。
　　客厅空调修好了，可她再也没有在夏天回过家。
　　这包糖过期了，她才终于看见。


第100章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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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又在酒店里睡了三天。
　　睡醒后吃一餐饭，上个厕所，然后继续倒头就睡。
　　睡觉是很好的逃避，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或许因为还没过头七，唐观山也不会去到她的梦里，谁都没有出现在她梦里，梦里很清静，很安全。
　　她再次分不清白天与黑夜，这也很好。
　　她觉得很好，可舒望不觉得。
　　第一天，舒望这样问她，“要不要出去？我们一起去海边走走？”
　　她摇摇头拒绝。
　　第二天，舒望又问她，“我们去商场买几件衣服吧，这些都该换洗了。”
　　她说自己不想出去。
　　第三天，舒望直接拖着她出门，她踩在路上脏黑的雪面上，腿脚发软，走了十分钟就蹲在路中间停下。舒望不忍心了，带着她回了酒店。
　　她回到酒店睡不着，就把自己整个人蒙在被子里，硬逼自己睡。
　　再次醒来时，唐逸枫发现舒望这次并没有替她拉上窗帘，外面天蓝风清，冬日阳光温暖耀眼，很好的天气，衬得她更不好了。
　　这个酒店房间是舒望特意去换的套间，唐逸枫在卧室睡觉时，她就在外间办公，门是不会关上的，她面对电脑时也要确认唐逸枫就在自己眼前。
　　唐逸枫人是醒了，但却没起来，她向门外看去，舒望没在那张小椅子上。
　　外间有隐约的对话声传来，她在打电话。
　　她像是站在窗边，隔着一堵墙，声音并不明晰，可唐逸枫还是听清了。
　　“你给我批一个月的假，就从我不在那天开始算。”
　　……
　　“临市的验收我去不了，设计工作我交接给张姐她们，她们解决不了的问题我远程处理。”
　　……
　　“你不同意我也没办法，我现在回不去。”
　　……
　　“或者我现在就提交离职申请，一个月后直接解除劳动合同。”
　　……
　　辞职这两个字刺激到唐逸枫，像是压垮废墟的最后一粒沙，她眼睫颤了几下，听见舒望挂断电话，先一步把眼睛闭上了。
　　心里有个小人跳出来跟她说，看吧，你只会拖累别人。
　　唐逸枫其实知道的，当年家里吵成那样她妈妈都没有离婚，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顾忌着自己当年还小，不想让她成为单亲家庭的小孩。
　　季秋兰抱着她说“只要你好就好了”，她听明白了的。
　　她爸爸选择放弃治疗，也是不想变成一个瘫子，或者一个花钱买命的累赘，怕她放弃北城的前途回到海市。
　　唐观山没动她给的一分钱，她看明白了的。
　　如今舒望也要因为她辞职。
　　或许她天生就带着什么不祥的运势，所有跟她沾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都要被她拖累。
　　这糟糕透了的基因，或许她也会是个短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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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望在卧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坐下，唐逸枫还闭眼躺在被子里，她俯身，隔着被子轻轻抱着晃她，“中午了，该吃饭了。”
　　她的声音好温柔，像新雪融化在耳朵里，唐逸枫听着鼻酸，不敢睁眼。
　　唐逸枫装睡，可是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她，舒望伸手去揉弄她的耳朵，“小懒虫，别赖床了，快起来。”
　　她还是没有反应，舒望又放软声音，“快一点了，我还没吃饭，你陪我吃午饭好不好？”
　　唐逸枫终于睁眼了，没办法不睁眼。
　　她知道自己醒了，她是故意的，她知道自己听了这话一定不会不理她。
　　“你想吃什么？我们出去吃吧。”
　　舒望托着她的肩膀把她半抱起来，帮唐逸枫把睡乱的头发一点点归位。
　　唐逸枫只是低着头，看舒望的衣角，“都好，就在房间里吃吧。”
　　“可以，那你吃完了要跟我出去走一走。”
　　“好。”
　　外送来得很快，舒望点了粥和几样简单的小菜，唐逸枫这些天一直没胃口，她一向喜欢的那些重口味食物更让她反胃，只能吃些清淡容易入口的。
　　她们在外间面对而坐，唐逸枫木然吃了几口就停下，坐在那看窗外的阳光，看阳光落在窗棱的灰尘上。
　　“再吃一点吧。”
　　唐逸枫没什么反应，舒望也不强迫，只是面带笑意，继续温和地同她说话。
　　“过几天我们回北城？新开了一家川菜馆，我同事说味道很正宗，辣子鸡做得很好吃，我陪你一起去尝尝，看看有没有山城的好吃。”
　　“如果你不想这么快回去，我们去周围城市转一转也好。”
　　“想去看冰雕么？或者我们去暖和一点的地方，南方现在气温也正好……”
　　这些话轻轻飘在四周，想柔和包裹住唐逸枫，却是徒劳。
　　唐逸枫还是看着窗外，半晌，她说——
　　“舒望，我们分手吧。”
　　分手两个字，这六年间从未从她们中间任何一个人的口中说出，此时这两个字一出，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唐逸枫话出口后就哽住，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泪，她还是把头偏向窗外，没有看舒望。
　　舒望有些愣怔，可也只是片刻，她从容依旧，甚至嘴角还勾着刚才的笑意。
　　“我不同意。”
　　这四个字让唐逸枫鼻子更酸更堵，舒望不想跟她分手，她该开心的不是么？可是怎么会这样难过。
　　唐逸枫在此刻一瞬间想起好多，她克制不住地想起在医院最后陪护的那几天，自己一刻都不敢离开，生怕哪个时间段自己不在，唐观山就碰巧长眠在那一刻。
　　她不走，舒望就陪着她一起硬熬。
　　那家医院的住院部真的好旧了，全市最好的三甲医院，医疗水平很好，每天楼里都是人潮汹涌，可是很多年没有重新装修过，所有硬件设置都很旧了。
　　白色墙面下方一处处黑印，床头柜的塑料台面泛黄，怎么擦都像擦不干净，铁皮储物柜的外面有了锈蚀，里面不铺垫子没法放东西。
　　舒望是个好爱干净的人，每天都要洗澡，外出回来就要洗手，洗完手会立刻擦干台面，四件套不论冬夏每周都要换洗一次。
　　有些人站在那里就与周围格格不入，她穿着白色羽绒外套一身光亮，唐逸枫却看着她逐渐浸泡在那个环境里。
　　她看着舒望外套袖口的那一块污渍，一连看了三天。
　　唐逸枫极力把头扭过去，不让舒望看见她在哭，声音平稳后又说了一次，“我们分手吧。”
　　舒望不知唐逸枫此时突然提分手的原因，可唐逸枫现在情况很糟，无论她是因为什么想要分手，舒望都不可能在此时答应她，也根本不想答应她。
　　“我买明天的机票，我们一起回北城好不好？”
　　唐逸枫垂下眼，没有回应这句话。
　　她的没反应让舒望有些无措，慌张的情绪来得很突然，可只能努力压下，“唐逸枫，你看着我。”
　　唐逸枫不看，舒望就坐到她旁边的长椅上。
　　她哭了，舒望看见了。
　　分手两个字带来的感觉迟滞般出现，心口开始酸涩胀痛，舒望看她哭也想哭，可她还是压下了。
　　“有什么事我们过一段时间再说。”
　　“你现在这样，我不信你是真的想跟我分手。”
　　“等你好一些了，我们再谈这个。”
　　她真的好冷静啊，连自己提了分手都能这么理性对待，唐逸枫不知道舒望是怎么做到的，可她话里那个“好”字，正正刺痛心脏。
　　好？
　　舒望很努力地在帮自己，她也想好好的，她也想尽快好起来，可她就是什么什么都不好。
　　舒望太好了，可她自己一点也不好。
　　她像个铅坠不断往下沉，难道要带着舒望一起坠到海底才算完么。
　　或许张爱玲那句话就是错的，没有谁该是谁的药，她不该把舒望当做自己的救命稻草。
　　唐逸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近乎崩溃地在哭，“我好累，我没办法继续下去了，我求求你了……”
　　“你在我身边我都觉得好难受……”
　　“我求求你了……”
　　求求你把我扔下吧。
　　-
　　次日凌晨，唐逸枫一个人离开了，除了手机和证件什么都没带走。


第101章留下
　　-
　　“依依，你怎么样了呀？”
　　张静月进门后直奔主卧，靠在门边向里看，舒望原本躺着闭目养神，听到声音才睁眼。
　　她支起身子靠在床头，“妈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做了点菜带过来，放餐桌上了，趁热吃啊。”
　　“还有些我给你放到冰箱里了，你自己热一下就能吃。”
　　张静月想走近，舒望赶紧摆手让她别过来，她只好继续站在门边，“你怎么样了啊？”
　　“我好多了。”
　　舒望声音有些哑，鼻音很重，说起话来没什么力气。
　　从海市回到北城后，舒望生了一场病。
　　三十九度高烧，一连三天，今天是第四天，刚能维持住正常体温。
　　张静月又问过几句她的状况，往客厅里扫了几眼，问她，“那个唐逸枫呢？”
　　舒望倚着背后床板，实木的，有些硬，很硌人。
　　三天来，这个名字第一次以声音的形式传递到她耳朵里，是连着身后冷硬触感一起传递的。
　　“她……有事要离开一阵子。”
　　“啧……”张静月眉头皱着，撇撇嘴，继续道，“我就说让你跟我回家住嘛，我跟你爸都在家，还能有人照顾着。”
　　“不用了，别给你们传染了。”
　　“反正都得来一遭，怕什么？”
　　舒望看她妈那N95口罩戴得严严实实，非常符合规范的样子，也不知道到底是怕不怕。
　　“我没事，已经退烧了，快好了。”
　　她现在这个脸色苍白的样子，实在不像看着没事，张静月又问她，“你这里药都齐不齐啊，我前几天要给你送退烧药，你说你有，其他的呢，清热止咳的有吗？”
　　布洛芬前段时间成了紧俏货，药店难买，上个月她公司同事还在群里搞起互帮互助，一板药片大家分着送。
　　可这间屋子的药箱里常备，是她以前头疼，唐逸枫买来备着的。
　　又想到唐逸枫了。
　　“什么药都有，我什么都不缺，你赶紧回去吧。”
　　只是这间屋子缺了一个人。
　　-
　　那天，舒望在唐逸枫醒来的同时就醒了，可她没有睁眼，就听着唐逸枫起床、穿衣、开门、关门。
　　直到她离开，舒望才坐起来，她抱膝靠在床头，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飞往北城的航班起飞前一个小时，舒望给她打了电话。
　　铃声响了两次，通了，电话对面却没有声音。
　　她们谁也没有说话，呼吸声都很安静，半分钟后，舒望先开口，“如果你想一个人静一静，我可以给你时间，但我不同意分手。”
　　对面还是没有声音，电话也没有挂断。
　　舒望张口，咽下，又继续，“你不许失联，要回我消息。”
　　又是半分钟后，对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嗯。”
　　挂断电话后，舒望又给陆识薇打了一通电话。
　　那时舒望其实很想问唐逸枫，她为什么说在自己身边会觉得难受，是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她觉得不舒服，还是只是单纯的感情淡了。
　　可是唐逸枫那时好难过，哭得好惨，亲人离世本就让她摇摇欲坠，舒望不忍心问了。
　　这个问题此时此刻，病了一整周的舒望还是很想问，眼前却没了那个人。
　　生病给了她豁免权，一周病假给得结结实实，远程工作都不需要了，每天只用躺在床上休息。
　　一周后，病好了一半，还咳嗽，吃东西没味儿，走两步想喘，舒望还是按部就班地去了公司。
　　“组长你回来了啊？”
　　“组长你好点了么？”
　　同事见面问候一声，舒望一一应过，“我没事，好多了。”
　　春节前最后几天工作日，很多同事提前请了年假回家，公司里少了些人，剩下的也懒懒散散。前一阵儿缺勤转交的工作，组员都完成得很好，她只需要来做一些整理和收尾。
　　很空闲，每天都能按时下班，但空闲此刻对她并不是一件好事。
　　冬季日短，每每回到家里，屋子里都是黑的，只有空空荡荡的冷清填满这间屋子，很像刚搬到这里的那两年。可跟那时又不一样，那时她知道唐逸枫隔几天就会来，现在她不知道唐逸枫什时候会回来。
　　唐逸枫称得上孑然一身地离开，不止没从海市带走任何物件，北城这些东西也都留在这里。
　　她留下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多得舒望走到哪儿都会看到她。
　　一进门就能看到，玄关附近的墙上挂着一个毛毡板，上面用图钉钉了几十张拍立得照片。茶卡盐湖倒影、维港夜景中牵手、洱海生态廊道骑行……就用那台白色拍立得相机拍的，是她们相识第一年，唐逸枫送她的生日礼物。
　　板子右半边还空出了三分之一，要等着以后填满。
　　走到客厅，沙发后面的墙上挂了几幅画，舒望自己的拙作，唇釉作樱花的清溪水岸、半夜速途的两人一伞……右下角的落款是自己的名字，笔刷纹路里全藏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想去书房看书，刚进门又看到那个模型展示柜。
　　唐逸枫的手很灵巧，不止擅长做一些不正经的事情，也擅长拼模型。她很喜欢买各种各样的模型玩具回来拼，算是她除了吃和旅游，为数不多的很舍得给自己花钱的兴趣爱好。
　　后来自己也买了些原材料，跟她一起从零制作，像一起在做大学模型作业。一开始少，就零零散散摆在各处，后来多了，舒望干脆买了一个展示柜在书房，专门给她放这些模型。
　　舒望没进书房，去厨房找东西吃，吃完把杯盘扔进洗碗机才想起来，连这台洗碗机都是唐逸枫买的。她刚毕业工作那年，第二个月就买了这个，分期账单还了六个月。
　　玄关、客厅、书房、厨房……全都是她留下的痕迹，可最严重的还是在主卧。
　　舒望没办法了，只能搬到次卧去住。
　　-
　　放假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那要命的年终奖终于发下来，和当初总监的预计一样，组里几个人，只有舒望的发了。
　　她把自己的年终奖分三份，菲菲、小赵、张姐一人一份，下班回家坐了一会儿，然后就去了酒吧街。
　　传统节日中最重要的春节，是个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时候，而在那之前，很多忙了一整年的人终于有时间放松一下，聚会也多选在节前，是以此刻整片儿酒吧街都充斥着喧嚣躁动。
　　舒望挑了一家清吧进去，散台都坐满了，她就坐在吧台最靠边的角落。
　　大病初愈，或许还没怎么好透，本来不该喝酒的，可舒望还是想作死一回。家里实在待不下去，她不如趁寂寞把她淹没之前，先用酒精过过水。
　　爵士乐舒缓旖旎，别桌的交谈一句一句混在一起，间歇穿插了谁的笑声，此起彼伏，不得安宁。
　　舒望在角落饮下酒，也饮下不属于她的热闹。
　　两杯白州下去，她见到一个讨厌的人。
　　“舒小姐……好巧啊。”
　　不巧，挺晦气的。
　　舒望现在不想见到任何认识的人，所以才来了酒吧，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林全。
　　林全脚步有些晃荡，不知是不是已经喝了几轮，他刘海垂下来一些散在金丝眼镜上，看着有些颓废，舒望第一眼都没认出来他。
　　吧台调酒师跟他打了个招呼，“开昨天存的那瓶么？”
　　林全点点头，想拉开舒望旁边的椅子坐下。
　　舒望很直截了当地阻止他，“别坐我旁边，我现在没有心情应付你。”
　　她的话很直接，难得带了情绪，林全只是笑了一下，换了张椅子坐，两人中间隔了一个空座位。
　　“你能不能陪我聊两句。”
　　“没空。”
　　杯子里的酒液已经空了，只剩个冰球在里面打转，舒望突然有些烦躁起来，起身准备离开。
　　“我跟他分手了。”林全两只胳膊撑在桌上，头垂向桌面，声音很低。
　　分手两个字很突然地冲进舒望耳朵里，十多天以来，这个词第一次出现，以旁人故事的形式出现。
　　好巧，她女朋友也要跟她分手。
　　舒望又坐回去了。
　　林全没看向她，只是自顾自说着。
　　“你跟你爸妈是不是都不知道，我爸有个私生子，就比我小两岁。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所有人都不知道，可我从高中就知道了，我妈也知道。”
　　“他甚至把他安排到公司里，当了个市场部产品经理。”
　　“我每天在公司里都能看到他，他以为我不知道，还管我叫全哥，我听着都恶心……”
　　舒望对他家的什么八卦秘辛不感兴趣，她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分手了？”
　　“因为……”林全把右手摊开在眼前，露出无名指上的戒指，“我结婚了。”
　　舒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来找自己谈什么合作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情，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到其他的结婚对象了。
　　如果是三人一开始就商量好的事情，不至于闹到分手，那就只有另外一种可能，舒望斩钉截铁，“你骗婚。”
　　林全没说话，算是默认。
　　舒望忍不住再次开口，“你真够无耻的。”
　　“呵……我知道。”林全把戒指摘了扔进酒杯，银白色金属沉进琥珀色液体，“下个月就离婚了。”
　　他面对吧台后的层层酒柜继续说，“我妈只有我一个孩子，公司的事她都不参与，她只能靠得上我，如果我没能接手公司，她怎么办……”
　　“那个私生子都有孩子了，那孩子周岁的时候，我爸还分了公司股份给他，我能怎么办，我……”
　　“反正她现在也知道了，全公司都知道了。”
　　“我把他私生子的事情也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了。”
　　他说不下去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呵。”
　　吧台调酒师正在擦杯子，她挪了两步到舒望面前，小声问，“你们认识啊？”
　　舒望点点头。
　　那边林全还是一杯一杯喝着，好像根本不管别人会不会理他，调酒师继续和舒望说，“一喝多就这样，来好几天了，逮着人就讲这点事儿。”
　　“你也劝劝他，一待待一晚，每次都等我们下班了才走。”
　　舒望转头看了林全一眼，清清淡淡吐出几个字。
　　“劝不了，他活该。”
　　林全表现出颓废消沉，可舒望一点不觉得他可怜。
　　他讲那个私生子，讲他爸妈，一句不提他男朋友。
　　一场骗局伤害了无数人，不止旋涡中间的三人，更连带了双方父母。想要爱情，又想要公司财富地位、和谐美满的家庭形象与名声。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什么都想要，结果就是最后什么都失去。
　　“你想要的太多了。”舒望起身，拿起手提包离开。
　　她走出酒吧，在霓虹夜色与沸反盈天中反问自己，自己想要什么呢。
　　她说林全想要的太多，那她呢，一直没跟父母明确摊牌，她又是想要什么呢。


第102章年少不可得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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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望的爷爷奶奶都是很有财运的人，早年在工厂当过领导，经济开放时开起公司赚了一笔，后来又赶上拆迁，投资房产股票也没赔过，在时代东风里越走越高。
　　从小他们家就一直不缺钱，虽说在北城这遍地权贵豪门的地界里算不得什么，可托了二老的福，谁也没为钱发过愁。
　　爷爷奶奶懂得知足常乐，她妈年轻时过惯了节俭日子，结了婚到现在也没变，她爸舒长亭更是个不沾铜臭的读书人脾气，连舒望自己也没有过多物欲。
　　吃穿不愁，车房全有，名下资产都够舒坦过两辈子，一家人日子一直过得舒舒服服。
　　听起来什么都不缺，那她想要什么呢？
　　生活安稳优渥的舒望，小时候只有一个愿望，就是爸妈能多放假陪陪她。
　　她小时候爸妈都忙，舒长亭忙着写书、写论文、评职称，张静月忙着评先进、争优秀，平常日加班是常有，到了寒暑假，舒长亭时常外出出差，张静月也会跟着一起去。
　　于是就把小舒望送到爷爷奶奶家，平常日短住也有，寒暑假长住也有。
　　出行有司机，做饭打扫有阿姨，她爸妈觉得她在那更好，小的时候有人照顾，升学读书时有个稳定安静的环境，二老也有人陪了，皆大欢喜，多好。
　　可舒望不这么觉得。
　　爷爷奶奶是对她很好，可她上学放学看着别人爸妈接送的时候，更希望自己的爸妈也能出现。
　　院里的小孩有小圈子，多数是爸妈故交相熟，她融不进去，在小区玩时，偷偷听见他们说，“你看那谁，我爸妈说她家是暴发户……”
　　舒望知道是在说自己，可她不懂什么是暴发户，想去问舒长亭和张静月，又见不到面，下次回家时她就忘了。
　　小学同桌那个男生总爱抢她的笔，有种垫子软软的进口笔，她买一只他抢一只，他说，“你有那么多，借我用用怎么了？”
　　说是借，也没还过。舒望挺生气的，又不想找老师，说出去像是在告状打小报告。她跟舒长亭和张静月说，他们只是又给自己买了很多只笔。
　　小孩子争夺父母关注，无非两种方式，变得更糟或者变得更好，舒望选了后者。
　　亲戚这么说，“你家孩子考上重点高中了啊，学习真好，真羡慕啊。”
　　张静月这么答，“是啊，我们家依依从小就懂事儿，特省心。”
　　然后舒望就更加努力地学习，她把优秀成绩单和各类奖状递到张静月眼前，她妈妈就会夸她，她听了就开心。
　　可也不总是夸她的。
　　“这次怎么退步了呀，上次期中考不是班里第一么，你哪科没考好啊？”
　　“你这物理还是要多上上心。”
　　“别人都抓紧往前冲刺呢，你也不能落下，暑假再报个补习班吧。”
　　其实舒望觉得考第二已经很好了，班里第二，年级前十，她自己觉得挺满意的，可张静月好像不这么觉得，总要她更进一步。
　　舒望不知道她妈妈的胃口是不是被自己养大了，学习很累，她有点后悔。
　　或许是临近高考，父母对她的关注多起来，她还是继续把这个优等生的名号撑下去了，高分考入北城理工大学，没让他们失望。
　　跟父母能稳定见面，是在上了大学之后。
　　舒望把爷爷奶奶家的东西都搬回了父母家，虽说是住到了学校宿舍，可周末不跟同学出去玩的时候，她多半会选择回家里住一两天。而且她就读的北城理工大学和北城大学离得很近，骑个车就过去了。
　　大三考虑未来时的选择有很多，无非继续读书、工作、考编考公，她想继续读研。
　　爷爷奶奶说，“家里不差钱，出去见见世面挺好的，就当旅游了。”
　　她妈妈说，“我当年要是有机会，肯定出国深造，你替我圆个梦也挺好的。”
　　学校老师也建议她可以申请国外学校，以她的成绩单和作品集，英美的建筑专业顶尖学府，冲一把很有希望。
　　舒望想了想，选择了保研本校。
　　她想要什么呢，无非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三餐过四季。这是她小时候最想要的东西，可她现在长大了。
　　基本人格成长已经定型，最需要父母陪伴关爱的时间段已经过去，她长成了张静月从前话里说的那样了，很懂事，很独立，不需要别人操心。
　　年少不可得之物，长大后其实她已经不太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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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望想，如果当年十几二十岁的时候直接摊牌出柜就好了，趁自己还混沌不开化，趁社会规则还没污染脑子，趁还没有无数个纠结、犹豫、得过且过捂住自己的嘴巴。应该在那时候借着青春期的名义大闹一场、大哭一场，好过现在看着父母日渐生长的白发，越发说不出口。
　　可她那时还没有遇见唐逸枫。
　　高中时跟梁思一起逃课去签售会，在课间操时藏在操场看台后面逃避跑圈，偷偷在自习课交换课外小说看，这是她青春岁月里最开心的回忆，是友情的温度。
　　遇到唐逸枫后，那些电影小说里的爱情终于在她身上生了效，她清汤寡水的人生拥有了最特别的一抹色彩，爱情的温度，会烫得心口发疼。
　　当年刚和唐逸枫在一起时，对于向家里坦白出柜这件事，是唐逸枫很抗拒，后来这么多年里，却是舒望自己一直在拖延。
　　“我、喜、欢、女、生。”这几个字，一年说一个也够她把这柜出完了，可她就是没有说。
　　这些年里，她和唐逸枫的感情很稳定，她和家里的相处也很稳定，舒望一度觉得可以保持这种状态，大家一直稳定下去，建立一种假象中的平衡关系。
　　她骂林全贪心，想要的太多，她又何尝不是。既想要浓烈持久的爱情，又想要美满团圆的和谐家庭。
　　其实她并不确定唐逸枫提分手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可她知道自己一直很在意这件事情。
　　谎话说多了，此刻她觉得自己才是一直在自欺欺人。
　　那年唐逸枫问她，怎么发现自己喜欢女生的，舒望说自己没发现，说自己只喜欢她一个人。
　　舒望后来才发现，这句是谎话。
　　她回想当初，如果唐逸枫是个男生，她还会不会想跟她靠近，会不会主动送她围巾、约她吃饭散步、再带她回家同住。
　　答案是根本不可能。
　　她心理上喜欢唐逸枫这个人本身，生理上也喜欢她带有所有女性特质的亲密接触，换个性别她压根就接受不了。
　　爱与灵魂有关，也与□□有关。
　　人不能一直活在谎言里，至少她不能。
　　她应该对自己诚实，该对至亲之人诚实，这是唐逸枫用离开教会舒望的事情。
　　如果说唐逸枫的毕业课题是要在烂泥里开出花，那么舒望的，则是要打开没有上锁的笼子。
　　能锁住她的一直都只有她自己。
　　于是，舒望的叛逆期在33岁终于到来。
　　正月十五，元宵节，阖家团圆的日子，舒望坐在爸妈家的客厅餐桌前，一边搅动碗里的芝麻馅汤圆，一边平静开口，“我跟唐逸枫在一起很久了。”


第103章破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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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年的元宵节是个周日，公司照常休假，舒望前一天就回父母家住了，第二天早上一起吃一餐团圆汤圆。
　　她起来得晚了点，吃得也慢，自己碗里还剩下一半时，舒长亭和张静月都吃完了。舒长亭坐在客厅沙发看书，张静月收拾起另外两人的碗，又整理起茶几上的物件，动作上挺忙，嘴里也闲不下来。
　　“你说你好好的提什么辞职，现在工作多不好找，那外企私企裁员降薪的有多少，你还不珍惜。”
　　“刚升了职就不干了，我问你之后打算，好嘛，你告诉我没有。”
　　春节假期结束后，舒望还是向公司提交了辞职申请，算算也就是几天前。从昨天回家说了这事儿起，张静月的嘴就没空闲过，翻来覆去地念经。
　　舒望舀起一颗雪白的汤圆，咬了一口皮，里面的黑芝麻馅漫出来，染浑汤色。
　　“我当初就说让你找个有编制的工作，像是大学讲师就挺不错的，又稳定又体面，每年还有寒暑假。 ”
　　“你刚毕业，你导师给你介绍的单位不是也挺好的，国企，你照样说不干就不干了。”
　　“你这孩子，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舒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碗里的汤圆。
　　张静月还在絮絮叨叨，舒长亭这次也没有出来打圆场，看起来也是不理解她的举动。
　　舒望把那颗咬破的汤圆用勺子压住，压出更多的黑灰色馅料，一边搅动，一边平静开口，“我跟唐逸枫在一起很久了。”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里有几秒钟的寂静，张静月手上整理的动作霎时停住，片刻后才有些磕绊地说，“你……你们是住一起挺久了，小唐租你那房子得有好几年了吧……”
　　她有些慌张地絮絮叨叨，一向讲话干净利落的人，此时说几个字停几个字，手里一直握着电视遥控器。
　　舒长亭不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有些不明所以，还在继续翻动手里书页。
　　舒望打断她的话，“我说的是谈恋爱……”
　　张静月又更快一步打断她的话，“谈……朋友是吧，现在年轻人新词儿太多了，我都跟不上潮流了，都要听不懂了……”
　　谈恋爱能是什么新鲜词，她妈妈的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她这个亲生女儿再清楚不过。
　　她要掀帘子，她妈就想给盖住，她要出柜，她妈就想把柜门堵死。
　　舒望把手中勺子放下了，面向客厅二人坐，端端正正。
　　“我跟她是一起接吻，一起上床的关系。”
　　“我爱她，我喜欢女生，我是同性恋。”
　　舒望不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是不是有种平静的疯感，可话说出口让她感觉畅快许多，这句压了六七年的话，终于说出口的瞬间，畅快极了。
　　舒长亭整个人蒙住了，也不翻书了，转头看向自己女儿。可张静月没有看舒望，她还是盯着面前茶几，什么表情都没有，也什么动作都没有。
　　舒望此刻看着她妈妈，继续，“你早就猜到了不是么？”
　　这张粉饰太平的帘子，多年来是她和她妈妈共同拉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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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说了……”张静月紧紧握着手里的遥控器。
　　“我们在一起快七年了，我猜你三四年前就猜到了，可你什么都没有说……”舒望稍稍低头看向地面，声音也低下去，“我也什么都没有说。”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是想做什么？”
　　张静月的反应很平静，有些出乎舒望的意料，她以为以她妈妈的性格，她说出上床那两个字的时候，就会迎来一场山呼海啸，可张静月并没有激烈的言辞，至少现在还没有。
　　“我没有想做什么，只是告诉你们我真实的样子，我不想再说谎了。”
　　舒望顿了顿，“我不会去相亲，也不会结婚……”
　　张静月打断她，“你想就这样胡闹一辈子？”
　　胡闹？
　　“我没有胡闹，我是认真的。”
　　“你以前玩玩闹闹就算了，那时候年纪小，还能玩，可你现在都三十多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该为以后做打算了。”
　　你的孩子不想结婚，和，你的孩子是同性恋，这两个哪个更能让父母难以接受？在张静月这里，或许是前者。
　　就像她明知家里根本不缺钱，还是想让舒望有一个稳定的工作，明知舒望有恋爱对象，也还是想让她找个男人结婚。
　　做一些大多数人都在做的事情，走一条大多数人都在走的路，混在人群里，要从众，不要出挑，这或许是人类作为群居动物最本能的偏好，也或许是主流社会为了平稳秩序所进行的一种规训。
　　可不论如何，张静月都觉得像她自己这样过一生没什么不好，觉得自己的孩子这样过一生也会很好。
　　“你就不能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么？找个好人家结婚生子，过普通一点的正常生活么？”
　　曾经舒望也是他人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从前没觉得这词儿刺耳，甚至隐隐开心于父母骄傲得意的语气，此时换位而处，才发觉父母拿自己孩子和别人作比较，是件多难受的事情。
　　“你觉得我不正常？”
　　“我不是这个意思……”
　　舒望直视张静月，很坦然地说，“我也没觉得自己不正常，我也没觉得自己跟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是性取向不一样而已。”
　　“你跟女生难道能在一起一辈子么？”
　　“只要我们想，就可以。”
　　舒望说完咬紧自己下唇，她也不知道自己此刻为什么要说出这样一句话，或许多少带点赌气的成分在。
　　“你们在一起什么保障都没有，什么法律约束都没有，谁能保证你们能一直感情好好的，等我跟你爸都老了，你要怎么办啊？”
　　张静月继续道，“像你舅舅家孩子那样不好么？”
　　又要跟她舅舅家比，舒望不懂为什么她妈总喜欢跟他们家比较，“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不需要其他人给我保障。”
　　“我也不需要没有爱情的婚姻，你跟爸的婚姻难道就只是靠一本结婚证维系的么？”
　　张静月缓缓坐在茶几边上，“你在这跟我谈什么爱情，结了婚到最后都是平平淡淡的，你爱来爱去的能坚持一辈子么？”
　　“你小时候那么听话的，现在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张静月此刻才抬眼看向自己女儿，看向这个从小到大一直听话懂事的女儿，三十多年一直没让自己操过心，没想到一搞事情就要搞个大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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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多岁的年纪，头上已藏了很多白发，眼角褶皱却藏也藏不住。
　　她看向舒望的神色很复杂，嘴唇微微发抖，她也在忍耐很多情绪，舒望看得出来。
　　她妈妈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羊绒开衫，是了，深红色的，原本该是喜庆的日子，她却非要挑在这天打碎团圆。舒望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大概已经有些发红，可这次她没有把头再低下去。
　　她自知自己是在进行亲情绑架，用父母对她的爱绑架他们接受真实的自己。
　　自私么？确实自私，他们并没有义务非得接受她的性取向，可她就想这样自私一回。
　　三十多年来，她为人子女都没让父母操过什么心，听话，没做过什么让他们头疼难堪的事，甚至亲友聚会上也能让他们有面子，称得上模范女儿了。
　　唯有这一件事，她想叛逆一回。
　　“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我没有想逼你们接受，我只是在告诉你们，我真实的样子，就是这样的。”
　　“我很爱你们，也很爱她，我只是希望你们知道。”
　　舒望再次重复了一遍，“我不想再说谎了。”
　　张静月也看向她，声音带了微微颤抖，“你现在难道不就是在逼我们么？”
　　她吸了吸鼻子，忍住喉咙间的哽咽，她理解不了自己女儿此刻突然的叛逆，于是试图把错误归到另外一个人身上。
　　“是不是她给你带坏了？”
　　舒望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缠绕在一起，微微生汗，声音也在不知不觉中带了哽咽。
　　她安静几秒，忽然浅浅笑了一下，“她以前都在躲我，是我逼着她跟我表白和交往的。”
　　她这话仿佛让张静月更加无法接受，“我说不要耽误你，我以为她听懂了，听进去了，可你跟她都……”
　　舒望一时愣住，然后快速打断她的话，“你跟她说的？”
　　“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
　　张静月嘴里的话陡然停住，自知失言，没再说出后面的话。
　　她不说话了，可舒望知道这些沉默的背后都代表了肯定。
　　她妈妈瞒着她和唐逸枫见过面，甚至连唐逸枫也瞒了她这件事。
　　此刻与家人坦白的痛感，与面对唐逸枫提出分手的痛感，全部混合在一起，像是一层一层切割着胸腔内的血肉，钝痛从内里扩散开，刺激得太阳穴开始一突一突地跳。
　　舒望的语气终于急了起来，“你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这都是我的事情，和她有什么关系？”
　　“别这么和你妈妈说话。”
　　舒长亭开口了，他终于开口了，他坐在这里听了这么久，第一次开口只说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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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静月此时像是卸了全部力气，坐在茶几边缘，微微弓着腰，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舒长亭说完那句话后，也只是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没再说什么。
　　客厅里再度安静下来，舒望偏头看向那碗汤圆，有浅浅的泪光闪过，她快速抬手擦去。
　　“我不喜欢吃黑芝麻馅……”
　　“我讨厌吃芝麻、花生、红枣，所有坚果类的东西，全都讨厌。”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可你总会给我买很多坚果红枣送过去，我说不要了，你下一次还会买，因为你说这些都对身体好。”
　　“我也不喜欢红色的车内饰，我压根就不喜欢红色。”
　　“你说看别人家买的这个，说红色亮堂、喜庆，所以也给我选了这个。”
　　舒望还是看着那碗凉了的汤圆，看里面被自己搅浑的汤底，此刻她也在这个家里搅浑一片平静潭水。
　　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唐逸枫时常会问她，梁思偶尔也会问她，她妈妈却不怎么问。张静月总是习惯于把所有自己认为是好的东西，全都一个劲儿塞给舒望，像是在弥补舒望小时候缺少的父母陪伴，也像是在弥补自己的童年。
　　“你觉得是好的东西，就要一股脑塞给我，可你能不能听见我说，我不喜欢。”
　　“不是所有你觉得好的东西，我就会喜欢，就会想要。”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么多年，我很感激你的付出，可我也希望你能听一听我说话。”
　　“我已经长大了，我想要什么，不要什么，我自己很清楚。”
　　这些话和那句出柜的话一样，迟了很多年。
　　说出来很痛，舒望不知道为什么与血脉相连的至亲坦诚沟通会这么痛，可她还是觉得，幸好都说出来了。


第104章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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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辞职申请提交了，工作逐步交接着，这段时间里，舒望除了见到了梁思，还见到了她爸舒长亭。
　　舒长亭正坐在客厅沙发，向周围看了几眼，问舒望，“唐逸枫呢，她人哪儿去了？”
　　就在这里，同一个问题，她妈张静月问过，梁思问过，现在舒长亭又问了。
　　舒望这次没有再回答，一遍一遍复数那个回答，像是在拨动破损的神经，她说不出口。
　　她的沉默让舒长亭一时无语，出柜挺大个事儿，既然她们都在一起那么久了，为什么让自己女儿一个人面对。
　　作为自己学生，舒长亭挺喜欢唐逸枫的，有才气有灵气，可要是当作女儿的交往对象，他又觉得不是滋味起来。
　　他语气里带了点不满，“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舒望没有先回答，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坐到舒长亭对面，自己一杯，也给她爸一杯。
　　她喜欢唐逸枫什么呢？
　　真要说起来，还有些不知从何开口，或许爱总带些莫名其妙吧。
　　“我喜欢她谈起理想时候的样子，喜欢看她坐在那写东西，跟我谈论写出来的大纲和句子……我不在乎她写得好还是不好，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看着就会觉得开心。”
　　“也许我就是个没有什么理想和梦想的人，所以看她有，就很羡慕。”
　　她回忆着，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我喜欢她吃到美食时候的样子，喜欢看她那种无所谓的笑。”
　　“我也喜欢她哄我、宠我、包容我为数不多的小脾气，我所有的情感需求都能在她那里得到及时、妥帖，甚至是超乎意料的回应。”
　　她想到什么，浅浅笑了一下，很短促地一声，“我说我不喜欢吃茄子，那么多年，饭桌上真就没出现过一次茄子。”
　　她爱她什么呢，太多了，爱她内里的洒脱不羁，也爱她行为上的克己体贴，如果让她总结，她只能说——
　　“她只需要以她自己独立的人格存在着，我就很喜欢。”
　　舒望很不习惯说这些，对着唐逸枫她说不出口，此时对着她爸也有些不好意思，说完就泯了一小口水，两只手握着杯子。
　　比起上次和她妈的交谈，面对她爸她更能心平气和，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舒长亭在家里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也许是因为，他作为父亲在这个家里，游离又疏远，像个不熟的人。
　　跟不熟的人谈论内心，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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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望在家里也不常多言，父女二人像这样面对面正经交谈的时候，几乎是没有，坐在一起也不知道说什么。所以此时她这一长串话，舒长亭听完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女儿出柜这件事，对他的打击或许没有像张静月那样大，学生里也有不少同性情侣，他一贯秉持着开放包容的态度与他们交流，听过不少这样的。
　　可听过归听过，真要放到自己女儿身上，他也有点别不过这个劲儿来。
　　没法跟她像跟学生一样交流，舒长亭选择把话题重心放回她妻子，也就是舒望妈妈身上。
　　“你妈妈她挺生气的，你回来之后，她都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舒望低了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透明水面，没说什么。
　　舒长亭见她老实听着，也继续讲起来。
　　“以前她们家里有点重男轻女，她妈，也就是你姥姥，偏心你舅舅……”他轻咳一下，也喝了口水，“当然这话我讲不太好，但这也是事实。”
　　“到了现在也是，你也知道的，每年过年都跟你舅舅过。”
　　“她以前没上大学，因为家里要省钱给你舅舅读大学、结婚，但你妈一直是个很要强的人，后来自己一边工作一边读的夜大。”
　　“所以你别怪她总要跟你舅舅比，别扭了大半辈子，改不了了。”
　　“那时候独生子女政策，你妈生下你，开心得不行，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说女儿比儿子强多了。”舒长亭说到这笑了笑，摇了摇头，“给你起名舒望，小名依依，意思就是说你是她的依靠，也是她的希望。”
　　“她只是希望你过得好，要比她自己过得更好。”
　　舒望安静听着这些，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她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是争强好胜，非要跟别人比，只是觉得别人家有的，自己家孩子也要有，别人没有的，她也尽力想让自己家孩子有。
　　“你要考虑你妈妈的心情，不能和她发脾气。”
　　舒望还是握着水杯，缓缓开口，“我没有发脾气，我只是觉得，这个谎话说久了，我装得很累，她也装得很累。”
　　舒长亭听了只是叹一声气，现在倒像是他要在两头周旋，还两边都不能说重了，很难搞。
　　舒望问他，“那你呢，你是什么态度？”
　　他把水杯放回桌上，“你这个事情，我不能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因为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干预不了。”
　　这话很巧妙，也不知算是什么态度。
　　舒望看着她爸，“那我也跟你讲一件事情吧。”
　　“你记得我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试么？我掉到年级一百的那次。”
　　舒长亭开始皱眉，想不清楚这么久远的事情，也不知道舒望此时是要说什么，一时有些疑惑。
　　“数学考试时，我邻座的女生扔纸条给我，想问答案。可我刚打开看完，没等有什么反应，就被老师发现了。”
　　“其实我跟她根本就不熟，也想不通她怎么就把纸条扔给我了，可老师认定是我们两个一起作弊。”
　　“她单科成绩被撤了，我的成绩砍半，所以排名才掉了。”
　　舒长亭还是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是继续听着。
　　“我妈看到成绩单后就给我批了一顿，说我那段时间学习状态不好，我想解释，也一直没插上话，后来也就不想说了。”
　　舒望看向舒长亭，“你是不是都不记得有这回事？”
　　他确实不记得，也许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件事，也许舒望每次的期中期末考都得了多少分，他也没有具体看过。
　　舒望停了一下又继续，“我妈能猜到我和唐逸枫在一起，因为她总过来给我送吃的、用的、看看我缺什么。”
　　“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我搬过来起，今天还是第一次来这间屋子。”
　　玄关旁边的合照，客厅里的挂画，冷冷清清的次卧，成对的旅游纪念品、生活用具，逐年递增的她们相爱的痕迹，舒望从没遮掩过。
　　他只要来过一次，就不可能不起疑。
　　舒长亭此时才懂了自己女儿到底想说些什么。
　　在外他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师长，是学生眼里风趣健谈的大学教授，可在家里，却并不算一位合格的父亲。
　　他出书著作事业有成，孝顺父母也体谅妻子，唯独缺失了对女儿的关注与沟通。他总以为舒望很懂事很省心，所以无需多说，可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在子女成长岁月里缺失的父亲角色，又何止唐观山一个。
　　舒望神色还是很平淡，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也没有怪你的意思。”
　　“我只是想说，或许你们一直就没有看清楚我真实的样子，我也没有跟你们聊过。沟通是相互的，我也有我的问题。”
　　舒长亭一时愕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听女儿说这些，该懊悔还是该反思，缓慢开口的第一句是——
　　“你是因为成长中缺失父爱，对身边男性失望，所以喜欢同性？”
　　他说的这一句，说完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像有些不合时宜的学术探讨。
　　？
　　好荒谬的一句话，舒望坐在他对面听笑了。
　　“舒教授，你也未免太自信了，不是这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跟男人有关系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好奇，我……”舒长亭说不下去也问不下去了，他还是没办法跟自己女儿谈论这个。
　　“我也不想搞懂我为什么喜欢同性，我喜欢了就是喜欢了，我接受，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想说，我需要知道我妈的态度，也需要知道你的。”
　　这个家里不只有她和她妈妈，舒长亭也是一员，他也该有自己的态度，不能总在中间打圆场和稀泥。像是前几天在家里那样，不说一句话坐在那里，好像家里只要不吵起来就万事大吉一样。
　　“如果你们能接受，我会带她一起回家，如果不能，我也希望你们能尊重我们的感情。”
　　“短时间内我不想找工作，想休息一段时间，可能不会待在北城。”
　　“我不想和你们说些互相伤害的话，算是给彼此一段冷静的时间吧。”
　　这段时间，给她和父母，也给她和唐逸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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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单方面提了分手之后，这些日子，舒望的心情总是在反复横跳。
　　唐逸枫在面前时，她顾忌着对方情绪崩溃，把这两个字带给自己的感受尽数压下，尚能保持理智。
　　回到空荡的两个人家里，不需要面对父母，也不需要面对唐逸枫，有些感觉迟来地找上门。
　　第一反应是落寞不解，第二反应是开始生气。
　　张静月问她，你们能在一起一辈子么。她说，只要她们想，就可以。
　　可舒望并不知道唐逸枫究竟想还是不想。
　　她说这话时，多少带了些赌气的成分，回过头来想，突然生起气来。
　　唐逸枫一声不响跑得人都不见一个，她却在这里替她一起打包票，这算怎么回事儿。
　　这么多年的感情，舒望不相信她说不要就不要了，也不相信她那时的眼泪，是真的不爱自己了。那些所有日常相处中的点点滴滴，对方眼中的爱恋，舒望不相信都是假的，她相信自己感受到的。
　　舒望相信，可唐逸枫人跑了，什么都没说，很让人生气。
　　可气刚生起来，又想到唐逸枫面对父亲去世时的样子，整个人像是破碎的风筝，断了线也折了骨架，跟她说话没什么反应，拉她走路也走不动，想起来就觉得心疼。
　　心疼过后又接着生气。
　　她妈张静月说见过唐逸枫，可唐逸枫从没跟自己提起过这事儿，舒望觉得她一定还有别的事情瞒着她。
　　她开始在家中翻找唐逸枫留下的东西，拿出拆解甲方项目需求的工作精神，仔仔细细去找线索，拼凑她离开的原因。
　　舒望不知道这该不该叫作断崖式分手，但或许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书房里，她留下的双肩包里，舒望找到几张简历。
　　上面的工作经历写着“2018.06——2022.07”，这代表着这张简历是她辞职后新做的。这个双肩包舒望去年冬天见她背过很多次，就是自己问她出门做什么，她含含糊糊不回答的那些时间里，原来是在找工作。
　　她不是说好辞职后给自己半年的休息时间么，怎么时间还没到就开始找工作了，舒望想不清原因。
　　舒望又在抽屉里找到个宣传小册子，什么斜杠青年沙龙的，之前唐逸枫去过，她还说见到白羽了。
　　哦，白羽。
　　主卧和客厅没找到什么新鲜东西，周末舒望找人弯弯绕绕联系到了白羽，约她出去喝咖啡。
　　两人在咖啡厅面对面沉默喝完一杯咖啡，然后就走了，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白羽觉得莫名其妙，舒望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她们这段感情从来都只是她跟唐逸枫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如何开始、如何进展都跟旁人没什么关系，她当时不该猜疑对方，现在也没必要。
　　直到有一天，舒望在次卧床头柜最下面抽屉的最里面，发现了两只红色小盒子。
　　她打开，里面是两只戒指，一只金色，一只银色，内圈的刻字都是一样的——SWTYF。
　　小票上的购买时间是去年12月，舒望回想那段时间，她和唐逸枫虽说不上是在冷战，可确实氛围不太好。
　　就是在那样的时间里，唐逸枫去买了戒指。
　　六年里她们互相谁也没送过的，戒指。戒指意味着什么，唐逸枫一定是知道的，舒望也知道。
　　她打算什么时候送自己呢？是圣诞节，还是圣诞节前她们相遇的日子，又或者是跨年？可那些节日和纪念日已经过去，唐逸枫没有送出这两只戒指，她跟自己提了分手。
　　舒望坐在床边，拿出两只戒指放在手心，看那些小钻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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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北城之前，舒望去了城郊爬山，唐逸枫辞职后去的那个地方。
　　暮冬时节，地上草色枯黄，那些树木上只有褐色枝干在张牙舞爪，残败的叶子堆在树下，岩石边上结了一层薄冰尚未融化。
　　她没带背包，穿着羽绒服运动鞋，兜里揣了一个保温杯和一包糖就来了。偶有几个穿着冲锋衣，拿着登山杖的游人从她旁边快速超车，她就贴在栏杆一侧向上爬台阶。
　　用自己的速度一步一步慢慢向上，好在这几日都没下雪，路面干燥，很好走，就是爬一段台阶她就要在中间平台上歇一会儿，喘匀一口气。
　　打开保温杯，里面腾腾白气冒出来，扑到舒望脸上，那些水汽沾湿她冻得有些泛红的脸颊，也沾湿她的睫毛。
　　挺冷的，羽绒服下的身体冒着热汗，但吸进肺腑里都是冰凉的土木草石味道，上次唐逸枫来的时候是夏天，感受应该和现在截然不同。
　　舒望登上那个最高处的观景台，腿已经有些发软。
　　面前是一片黄灰色的山峦水墨，山峰的颜色深些，山腰的颜色浅些。今天是个阴天，天空惨白一片，远处看不清的那些，也不知是雾还是霾。
　　舒望单手扶在栏杆上，让仿木栏杆粗糙的表面纹理在柔软掌心里摩擦，许久后，她拍下一张照片，发给唐逸枫。
　　山川之景，四时有四时不同的美，什么样的天气看到什么样的景色，都是一种随机且独一无二的体验。
　　可唐逸枫在夏天来的，她在冬天来，唐逸枫来的时候是晴天，她来的时候是阴天，同一个地方，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样貌。
　　舒望一直自认为自己虚长唐逸枫几岁，会比她先一步体会世间百态，现在站在这里，看这些苍茫远山，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自己的27岁是什么样子呢，刚刚研究生毕业进入职场新手村，没过挨社会毒打，有家里给的条件，想吃什么想买什么都可以，第一次谈恋爱也碰上了很好的人，温馨甜蜜、平凡又简单，是一只被保护得很好的温室花朵。
　　而唐逸枫的27岁，职场四年靠着自己一路向上爬，不错的收入跟她们这些投胎命好的人一比，又好像算不得多好，追求理想受挫，双亲也离世，既波折又动荡。
　　唐逸枫的这些体验，舒望几乎从来没有亲身感受过。
　　舒望觉得自己说起来都好笑，三十多年生活富足，吃过最大的苦叫爱情。
　　发现那两只戒指之后，跑得最慢的那种情绪终于追上来，这段时间里，她看着戒指哭了，看手机里的照片视频哭了，听一首《我怀念的》又哭了。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究竟有没有跟唐逸枫说过那句最重要、也是最俗气的“我爱你。”
　　这些被延后、被压制的情感崩塌而下，压得她喘不过来气，家里都待不下去。
　　她想，自己确实迟钝，做什么都慢别人一步，初恋来得晚一些，想明白人生也来得晚一些。
　　身边人那些大大小小的情绪变化，她怎么就没有捕捉到呢，或许察觉到一些，只是当时并没有第一时间解决，冷处理的下场就是问题越攒越多。
　　她和唐逸枫都是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她们都很常说一句话，那句话叫“我没事”，可嘴上说出来的没事，难道就是真的没事么？
　　或许有时候人与人之间就是无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与相互理解，□□像是一种屏障，灵魂永远无法紧密相贴。
　　需要拥抱贴得更近更紧，也需要主动开□□换心事。自以为的无声陪伴和瞒忧报喜，多少有些自我感动的意味，她是，唐逸枫也是。
　　那些无用的自尊与矜持不是在爱里更胜一筹的法宝，渴望被爱不会显得自己更掉价。
　　舒望想，下一次见面时，她会亲口问一问唐逸枫，问她为什么开心、为什么不开心，问她为什么离开，问她不说话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问她，想不想和她继续并肩走下去。
　　问她，如果我们还相爱，凭什么要错过。


第105章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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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想什么？”
　　“嗯？”听到舒望的问话，唐逸枫疑惑地出了一声鼻音。
　　没等她回答，收家电的大姐当先一嗓子开口，“这空调还好用的哈，你不要我就给拆走了啊。”
　　唐逸枫应道，“行，您拆吧，这些家电都不要了。”
　　“好嘞。”
　　大姐找好工具，搬了张椅子过去，从外机到挂机忙活起来。站窗边鼓捣外机的时候，唐逸枫看着她动作挺吓人，赶忙站 旁边，一起跟着搭把手。
　　等两台机器都落了地，唐逸枫拍拍手上的灰，站回舒望身边。
　　“你刚刚问我什么？”
　　昨天卖房合同签好，唐逸枫就立即约了过二天的回收二手家电上门，冰箱、电视、洗衣机全都确认过了，最后就是这空调。
　　舒望上午就来了，现在时间将近中午，等大姐弄好算完钱，这收拾旧房第一项就算完成了。
　　舒望今天没穿长款大衣，穿了件短款黑色羽绒服，北城打工人冬日最爱的那种。不过这在舒望的衣柜里还是难得一见的款式，往常唐逸枫很少见她穿这身。
　　裤子也是运动裤，微卷的黑色长发挽在脑后，看这装束像要来帮忙干活的，但到了之后就两手揣兜站在一边。
　　唐逸枫上午瞅了她一眼，又瞅了她一眼，最后实在忍不住问她，“你不帮帮我么？”
　　舒望气定神闲地站在窗边通风处，清风拂面，“我岁数大了，干不了重活。”
　　好好好。
　　敢情是还记挂着自己那天说了她一个“老”字，现在要彻底“倚老卖老”了，唐逸枫把好笑和腹诽一起憋回肚子里，没再去劳她大驾。
　　唐逸枫帮着大姐忙上忙下，舒望跟这儿转悠半小时，刚才才冷不丁开口问了她这一句话。
　　“你刚刚看着空调，很久没说话，在想什么？”
　　“想什么？嗯……”唐逸枫歪歪头，沉吟一下，刚才忙着跟大姐搬空调，现在回过头来想，都忘得差不多了。
　　“好像也没想什么……”她卡顿一下，再继续，“啊，我刚才是想到，这空调坏了好多年了，不制冷，后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修好的。”
　　“我上次回来才发现修好了。”
　　上次回来是个什么时间点，舒望想到了，她神色有些踌躇，看向身旁的唐逸枫。
　　她外套领口拉开一些，露出里面的白短袖，额间发际处出了些薄汗，几根发丝乱翘在耳边。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态变化，眉目舒展，依然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
　　偏头看自己时还会微微扬起嘴角，“怎么了？”
　　舒望想问更多，但大姐还在这里，于是只伸手把她的头发顺好。
　　那边唐逸枫看她伸完手，就又把手揣兜里，这次直接笑出来了，露齿的那种。
　　舒望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唐逸枫还是笑，见大姐背对她们，悄悄探身凑到舒望耳边。
　　“笑你可爱。”
　　说完就跑了，留舒望在原地继续莫名其妙。
　　大姐又来回两趟，把所有能收的大小家电都运下去了，在手机上操作好，给唐逸枫确认。
　　“好，没问题，辛苦您了啊。”
　　“没事儿。”大姐在门口向里看了眼，问唐逸枫，“你这些家具还要么？”
　　“也不要了，过几天都处理了。”
　　“那……你等收拾好了直接联系我可以么，咱不走平台行么？”
　　“平台要抽成……你放心，价钱一定是一样的，不会少给你的。”
　　大姐看起来年纪不小了，笑得有些腼腆，刚才搬那些大件下去时，唐逸枫都怕她背不动，想帮忙来着，结果她一背上就嗖嗖下楼梯。
　　都是很努力在生活的人，唐逸枫也并不在意这些破烂值多少，与人方便是顺手的事儿。
　　“行啊，没问题，等我过两天收拾好了就联系您。”
　　“哎，好好好。”
　　唐逸枫留了联系方式，关门送走她，屋子里又只剩她和舒望两个人。
　　“收拾东西好麻烦啊……”
　　刚才看着还活力四射的人，回来就向舒望软声抱怨。
　　“要我帮忙么？”
　　“要，求你了，帮帮我。”
　　舒望刚给了个台阶，唐逸枫就能直接蹦下楼。
　　“真的，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你老了。”
　　呵，舒望微笑看她。
　　-
　　两人出去简单吃了午饭，下午回来先开始收拾父母房间的旧物。
　　这房子两室，约莫六七十平米的大小，算不上宽敞，可到底也是生活了二三十年的地方，柜子很多，乱七八糟的杂物更多。
　　家电、家具其实好说，找人一搬万事大吉，但那些家具里装的什么衣服物件，唐逸枫心里没数，有些想不起来，但打眼一看就很多。
　　她想过，要不要直接找收废品的上门，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全部收走，但她犹豫了，最后还是决定自己慢慢收拾整理。
　　幸好现在还有舒望帮她一起。
　　哦，舒望还是两手揣兜站在一边。
　　唐逸枫挑了个干净垫子铺在床上，把这位请到了床边坐着，自己挽起袖子动起手。
　　打开衣柜时，她有些一瞬愣神，一整排挂衣杆都塞得挺满，但男士服装只占了两三成的地方，剩下的都是女士大衣外套。
　　衣服款式都是上世纪流行的，现在早已过时，有些用罩子包好了，有些没有，往外拿的时候带出很多时间旧尘，那些绒毛在阳光里飘摇飞舞。
　　唐逸枫找了几个纸箱子和编织袋来，那这些都叠好放进去，舒望终于也下来搭了把手。
　　“这些是……你妈妈的衣服？”
　　“嗯。”唐逸枫指了几件给舒望看，“这几件我还有印象，小时候见她穿过。”
　　亲人离世时，这些衣服本该跟着一起处理掉，但她当年还小，也不懂处理后事的具体流程，大人们负责处理事情，她很多细节都不清楚。
　　不知道唐观山为什么一直没扔这些，还跟过去一样，就放在他们一起的衣柜里。
　　“也不知道他每次开衣柜都是什么心情。”唐逸枫语气不甚明了地说出这一句。
　　舒望想摸摸她脑袋，又想起自己手脏，只能牵了牵唐逸枫的手。
　　“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我。”
　　又是这一句，舒望拿不准她到底是不是没事。
　　收到关切的眼神，唐逸枫握她手晃了晃，“真的，都好了，都过去了。”
　　去年事情发生地突然，她被动接受一切，也许也是当时被各种不同的情绪持续冲击，本就状态不佳，想法和情绪都有些偏激。
　　唐逸枫觉得自己调整了一年了，现在面对这些，已经好多了。
　　“你当时对我说的话其实挺对的，他有自己的问题要解决，最后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只是我当时……可能只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听不进去。”
　　“而且说什么沉默如山的父爱，都是放……”那个屁字唐逸枫还是忍回去了。
　　她和舒望一起坐在床边，面对窗外，看树枝慢慢摆动。
　　“他们其实都不怎么会爱人，如果真的爱对方，爱我，不应该是这样做的。”
　　“也不是说他们完全不爱我，我知道他们对我都挺好的，只是我觉得……”她有些卡顿在这里，“觉得……”
　　舒望把她的话接过去，“你能这么想挺好的。”
　　唐逸枫稍稍低头，声音也低下去，有些拖长调，“会不会觉得我这么说很冷酷无情啊？”
　　“还行。”
　　还行？
　　唐逸枫拧了下眉头，轻轻笑了一下。
　　“你是怎么想通的？”
　　“嗯……想着想着就通了呗，不通还能怎么办，总不至于永远钻那个牛角尖吧。”她长呼一口气出去，像呼气也像叹气，“事已至此，只能向前看呗。”
　　一开始她甚至怀疑过，唐观山是不是压根也恨上了她，所以要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内疚一辈子，后悔一辈子。她反刍过往，在那块地方不断翻出血肉，试图找到证据证明自己的想法，可找到的都是截然相反的证据。
　　唐观山在死后留给她的，除了模模糊糊的糟糕形象，很多件都是对她好的记忆，这让唐逸枫更加难以接受。
　　心灵一直困在一个地方，于是她就让身体先行万里，让疲惫的躯体没有精力过度思考。
　　这一年多在外面的时间，唐逸枫把它当做是自己的自我手术之旅，她知道自己心里有一块地方烂掉了，那块烂根一直扎在心里，只能自己拔出来，清创、缝合，不能让这块坏地方一直蔓延到其他地方。
　　那些医院里的日子，那个被老师叫出去的下午课堂，或许永远都忘不掉了，一想起来还是会隐隐作痛。
　　伤口还在那，结了茧，留了疤，一辈子都会在的印记。
　　不想接受，不愿接受，最终也只能接受。
　　追悔无用，不如先放过自己。
　　腐烂的土壤不能给她一个大活人带来什么养分，前路还长，她能做的是尽她所能，不要再让她爱的、爱她的人受到伤害。
　　舒望把头靠在唐逸枫肩上，听她讲这些话。
　　唐逸枫总是这样的，明明很难的事情，她讲出来都是很轻的，无论遇到多难的困境、多糟糕的事情，她调整一段时间总能好过来。
　　像墙缝里钻出来的小苗，只要给她些时间，总会长成大树，就算曲折了一些，就算蜿蜒了一些，她永远是向上的，永远在面向阳光。
　　她自己就会好起来，并不是一定需要别人的帮助。
　　舒望眯了眯眼，窗外的午后日光开始刺眼，让人稍许有些怅然。
　　“而且你让薇薇带我去做心理疏导，也挺有帮助的。”
　　“一开始我去了几次，医生说我只是有些轻微的抑郁和焦虑情绪，还够不上生病的程度。”
　　“我就寻思，现代人有点心理亚健康问题，那可太正常了，我还不至于就好不了了，多出去走走看看，这不就想通了。”
　　唐逸枫把脸颊贴在舒望头发上蹭了蹭，声音小小的，有点不好意思，“我要谢谢你的。”
　　谢谢你没有听我的话，真的把我扔掉。
　　舒望闭眼笑了，上手挽着她胳膊，听外面麻雀叽叽喳喳，享受这刺眼日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三月春分已至，树木开始抽条，掉了的叶子会再生长，谢了的花会再开放，冬眠的刺猬打个滚爬起，是个万象更新的好时候。


第106章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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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天，舒望还是每天上午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来找唐逸枫，像是在上班打卡一样，她有点不爽。
　　唐逸枫并不真的用她帮忙什么，她每天来了就坐那晒太阳当监工，等看唐逸枫实在忙得满头是汗的时候，再上手帮个一二。
　　偶尔对方找到些什么有意思的物件，还会笑着拿给她看。
　　挺清闲的。
　　话是这么说的，可她还是有点不爽。
　　前几天刚开始收拾的时候，她问过唐逸枫，要不要跟她回去住，对方支支吾吾，说是住这里，晚上也能有时间整理整理，效率更高。
　　这屋子里一年没通风换气，这几天除了唐逸枫自己的房间还没整理，其他地方都是一片兵荒马乱，不止箱子堆得到处都是，灰尘也飞得到处都是。
　　就这样，她还说要住这里。
　　舒望不太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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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这我高中校服。”
　　其他地方归置的差不多，今天唐逸枫终于收拾起自己的房间来，自己衣柜里多半是些童年和中学时期的衣服，也都穿不了了，准备一起装箱处理掉。
　　她抖开一件校服，在自己身前比量给舒望看。
　　蓝白相间的运动开衫，白色在上面，蓝色在下面，袖子肥肥大大的，能塞几瓶矿泉水进去，舒望想起自己以前的高中校服也跟这差不多。
　　“这个也要扔掉么？”舒望问她。
　　“是呗，留着也没用了，难不成还能穿出去啊？”
　　舒望接过来，来回翻看几次，校服侧边有处开线，袖子上两道水笔印记，看起来旧了，但整体算是干净的，没什么脏污。
　　“送我吧。”
　　“啊？”唐逸枫有点诧异，“你要这个干什么？”
　　舒望把一套衣服裤子都叠好，找了个干净袋子装起来，放到自己手边。
　　“等洗干净了，你穿一次给我看。”
　　唐逸枫觉得莫名其妙，“你想看我有照片啊，高中毕业照，挺多张的。”
　　十年过去了还要让她穿这个，挺装嫩的。
　　舒望：“照片也找给我看看。”
　　行吧，她要就给她吧。
　　“这些是什么？”舒望指着地上几摞纸张书本问。
　　唐逸枫把书桌书架里的东西一股脑都搬出来了，全都摞在地上，一摊一摊的，很乱，乱得舒望碰都不想碰的那种。
　　“以前的课本、作业本、笔记……乱七八糟的吧，一直也没整理过。”
　　舒望蹲下身，从那堆东西里随手捡出来一两本翻翻看看，“有没有小纸条什么的？”
　　唐逸枫乐了，“哪来的小纸条，我留那个干嘛？”
　　“情书呢？”
　　嚯，原来拐着弯问这个呢。
　　心里有个小金鱼在开心吐泡泡，唐逸枫压着嘴角向下，装得很不经意的语气，“别瞎想，我可没收过情书。”
　　“哦？陆识薇说你大学时候收过。”舒望转头看向站在她身边的唐逸枫，轻飘飘的视线从下方落到她脸上，再轻飘飘地开口，“还是个女生的。”
　　？？？
　　陆识薇？？？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不是，她说这个干嘛，她怎么瞎说。”
　　唐逸枫急了，“我不知道写的什么，直接给人送回去了。”
　　很急又很气，她在旁边团团转，脚步绕着圈打转，恨不得现在就把陆识薇抓来海市骂一顿。
　　舒望还是噙着笑看她，眉毛和嘴角都意味不明地向上扬起一点，不评价什么，继续翻看手里的本子。
　　唐逸枫看她这样子也不知道是在意还是不在意，气鼓鼓地蹲在另一边当搬运工，离舒望隔了快两个人的距离。
　　几分钟后，唐逸枫身后传来舒望的声音，“今天是周六，我吃了一个鸡蛋……”
　　“你读什么呢？”
　　舒望没理她，继续看着手里本子念，一个字一个字那种，读得很慢，用的标准话朗诵音，非常抑扬顿挫。
　　“……红烧肉真好吃，真开心，但是被妈妈骂了，真不开心……”
　　唐逸枫凑过去，等看清舒望手上那个本子时，热气腾腾往脸上冲。
　　“你在哪找到这个的？？”
　　她伸手去抢，舒望就往旁边躲，一边笑还要一边读。
　　“……邻居赵阿姨家的小孩，不会擤鼻涕，他真笨啊……”
　　小学时候的日记本，老师每周让写三四篇，还都是一二年级时候的。舒望刚读的时候她压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现在看清了才知道羞耻。
　　“你还我……”唐逸枫脸颊通红，跪直了在舒望身旁，还要伸手去够。
　　舒望坐在地板上，一手推在唐逸枫肩膀，一手把日记本藏在身后，“这个也送我吧。”
　　带笑的呼吸冷不丁落在唐逸枫侧脸，让她一时停住动作，退开一点，却还是跟舒望离得极近，呼出的气息都绕在一起。
　　唐逸枫看着她脸上那些细细碎碎的绒毛，不自觉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想，穿这身来的，怎么还要喷香水。
　　那些香味儿藏在舒望外套里，刚才动作大了才溢出一些，清甜的花香被体温捂得暖热，后调丝丝缕缕勾着她向前。
　　舒望察觉到她目光在自己的唇上游弋，稍稍扬眉，用气音喷在对方唇畔，“你想亲我。”
　　是个肯定句，不是问句。
　　唐逸枫暗暗咽了一下，目光回到舒望眼睛上，睫毛颤得有点快。
　　想，又有点不敢。
　　犹豫半天，舒望就由着她保持这个距离，再度开口，“你把日记送我，可以允许你亲一次。”
　　一次？一次怎么够。唐逸枫在虚幻的分别时光里吻过她无数次，用记忆，用眼睛，用心里的所有想念都吻过。
　　可等到真能触碰到的时候，她又退却了。
　　唐逸枫退回自己的位置，老实坐好，指甲在手指上掐了一下，小声嘟囔，“都是些小学生日记，你要这个干嘛？”
　　刚才的暧昧氛围散去不少，舒望默默深吸一口气，才又开口调侃，“等你写书出名了，我还能把这个放网上拍卖，小赚一笔。”
　　“……你不去学金融真可惜了。”
　　-
　　那些小学生日记，连同什么文明之星奖状、优秀作文试卷、课堂笔记本、有过标记的文学小说等等，全被舒望收归己有。
　　满满一大纸箱，唐逸枫也不知道她都要来干嘛。
　　要留下的东西挑拣的差不多了，她全都放到了车子后备箱里，好在没有多少，后备箱空间也够。最后，唐逸枫和舒望坐到客厅沙发，靠在一起翻旧相册。
　　相册里的照片不算很多，零星几张长辈的，不多张唐观山和季秋兰年轻时候的，与唐逸枫有关的大多是童年时期，中学时期几乎空白，只有学校集体的毕业照有留存。
　　舒望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翻得很慢。
　　这张趴在雕塑小鹿背上的，挺可爱。
　　那张乖乖站在公园门口的，也挺可爱。
　　最后翻到一张，唐逸枫拿个金箍棒学孙悟空的，舒望一下就笑了。
　　“你笑什么？”
　　唐逸枫确实疑惑，这照片看着是调皮了点，但那个年纪的小孩，有几个不闹腾的，这算得了什么。况且她以前也看过舒望的，蹦蹦跳跳的小时候照片也不少，这张有什么稀奇的。
　　舒望指着照片中间，“你爸爸之前跟我说……”
　　她还是没忍住笑出声了，胸腔都在颤，“你在学校拿金箍棒敲别人脑袋。”
　　？？？
　　“他说这个干嘛啊？？”
　　唐逸枫就纳闷了，自己身边这些人，为什么都要跟舒望说些有的没的，好的也就算了，偏偏还都是些不着调的事儿。
　　“你为什么啊？”
　　“啧……”
　　童年记忆里开心的事情有很多，不开心的事情大多都忘了，这一件，却是印象很深刻，唐逸枫现在说起来还有些愤愤。
　　“那个小男生，没事儿总欺负他前桌，他前桌是个扎俩小辫的小姑娘，他没事儿就去扯人家辫子，都给人弄哭了。”
　　“还抢人家铅笔橡皮，我到现在都记得呢，是一只粉色的自动铅笔，粉色的，你说他一男生抢那个干嘛？”
　　她说完还想向舒望求认同，“你说是不是欠揍？”
　　唐逸枫越想这事儿越气，眉毛拧得紧紧的，讲起话来也很气。
　　舒望听完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又问了一次，“抢她铅笔？”
　　“是啊。”
　　唐逸枫继续叨叨叨，“那小男生被我敲了几下还哭了，其实压根就没事儿，老师不听我解释，就让我出去罚站写检讨，还要叫家长……”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舒望双手环住脖子，对上一双漾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时，还有些疑惑，“怎么了？”
　　舒望只是看着她许久，指尖绕在她颈后的发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
　　“你人挺好的。”
　　而后俯身在唐逸枫唇上盖了个章，“早点遇见就好了。”
　　唐逸枫曾说自己贪心，想要18岁刚进大学校门的时候就遇见舒望，那么舒望想，自己要更贪心一点，想要在很久很久之前就遇见她。
　　想知道她全部的过往，想收藏她全部的旧时旧物，有意思的、没意思的，开心的也好、不开心的也好，她都想要。
　　如果以前的没办法做到，那么从今往后的，连同这个人，她会全部好好珍藏。


第107章睡觉
　　-
　　该扔的扔，该卖的卖，剩下些父母的旧衣服，唐逸枫觉得送二手回收不太合适，直接扔了感觉也不太好，于是联系了殡仪馆，好在对方表示可以接收处理。
　　关于这老房子的最后一件事也算完成了。
　　城郊殡仪馆她是第三次来，四野空旷寂寥，门口的送行车辆来往俱是无声，大烟囱上正冒出滚滚灰烟，不知是在烧衣服，还是在烧人世间的眷恋。
　　唐逸枫远远看着，有些许伤感，她仰头，声音轻得似在自言自语，“这次我是真的没有家了。”
　　舒望牵过她的手，与她并肩站在一起。
　　“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好感人的一句话，可后一句又让唐逸枫莫名其妙起来。
　　“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吧，帮我分担一下房租，我没钱交房租了。”
　　唐逸枫用一种堪称是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舒望，每眨一次眼都在冒一个问号。
　　这姐跟她说没钱？开什么国际玩笑？
　　可她震惊两秒又挑了下眉，心下了然。
　　想让她搬过去同居就直说呗，怎么还搞这种弯弯绕绕，好说歹说也认识那么多年了，这谎话说得谁能信？
　　唐逸枫偷偷开心一下，然后看见舒望转头与自己对视，眼神很坚定，“真的。”
　　虽说骗人手法拙劣，可舒望肯为她花心思，还是挺让人开心的，唐逸枫那点小得意还没表现到脸上，就看到舒望拿起手机给她看。
　　‘余额：1623.12’
　　舒望又开口，“每月房租3000，房东已经催我好几天了。”
　　这证据不够充分，谁能只有一张银行卡啊？
　　“你那账户资产那么多，不会全在这一张卡里吧？”
　　舒望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唐逸枫心里有点打鼓，脑子里东拼西凑联想出一套狗血故事，豪门电视剧里爱演的那种。
　　“你不会是……出柜以后被家里冻结资金了吧？”
　　舒望眨眨眼，还是没说话。
　　嘶，唐逸枫有点动摇，要是真这样，这事儿还有点怪她，可想了一圈又觉得不对劲。
　　“那你上班那么多年的工资呢？都花了？”
　　这次舒望开口了，“暂时动不了，有别的用处。”
　　唐逸枫仔细盯着舒望看几眼，愣是没看出什么破绽。
　　不过这话真的假的也无所谓，同居这事她很乐意接受。
　　“那，行呗，我就……搬过去一起住。”
　　唐逸枫的随身物品并不多，一只行李箱和大号手提袋就搞定，她拎上来放到客厅墙边的架子旁边。架子上摆的小物件不多，有两块小石头挺显眼的，波纹像山也像水，颜色鲜亮，看起来像南京的雨花石。
　　前几次来都没注意到，这架子看起来是书架，除了那本《黄金时代》在上面，只有几本文学小说、建筑摄影集，书不多，更多的是画。唐逸枫认不清那些颜料是水彩还是水粉，还是别的什么，反正是些好看的颜色，都是之前舒望在微信上发给过她的。
　　她每去到一个地方，都会发一张精挑细选的风景照给舒望，然后隔几天就会收到舒望回馈的一张画，那些画的本体现在全部呈现在她眼前。
　　时间的分量再次以实体器物的形式出现。
　　-
　　唐逸枫现在算得上一个自由职业者，写写软文策划，写写短剧短片剧本，有之前上班积累的成果和合作方，加上熟人圈子一个一个传开，慢慢收入也好起来了。
　　虽然最喜欢的还是纯文学创作，不过当她不指望这些当糊口饭碗时，写出来的东西更让她自己满意，投投杂志和出版社，被收了自然开心，不收她也无所谓。
　　前一阵儿接的工作，因收拾旧屋耽误许久，那几天她只能晚上抽空码字，现在终于空下整段时间来完成。
　　搬来舒望家有三四天的时间了，白天她就坐在客厅工作，舒望有时在画画，有时在看书，有时在看手机，她们一起吃过饭后再一起出门散步。
　　舒望在这里的生活确实如她所言，极其悠闲，看起来没什么正事儿要做的样子。唐逸枫觉得自己搬进来也只是让她屋子里多了一个人，并没有多大影响。
　　这挺好的，也挺不好的。
　　和谐温馨且有距离的相处，就像那年暑假一样。唯独晚上睡觉这事儿，有点区别。
　　这间房子是一室一卫，舒望在北城的房子是三室两卫。三室的话，她可以借口工作结束得晚，怕打扰舒望休息，睡到另一间卧室去。而一室，她怎么都躲不开。
　　一连四天，每到晚上十一二点左右，唐逸枫都还要正坐在客厅椅子上，笔记本电脑开着，手搭在键盘上。舒望走过来倒水，她手上敲两个字，舒望走回去，她又停下。
　　像个不太灵敏的探测器，监测到双方距离过近时，才会滴滴滴发出警报。
　　唐逸枫说不好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态，有点别扭，想和舒望贴近，又有点不敢。
　　每天在睡前磨磨蹭蹭，等舒望那边躺下闭眼时，她才慢腾腾挪过去躺好。
　　第五天，舒望不爱搭理她了，十一点准时熄灯睡觉，卧室门都没给她留。
　　唐逸枫心里叹气，瞅着客厅沙发，寻思今晚是不是要在沙发上对付一晚了。
　　头顶的白炽灯亮着，厨房卫生间的灯灭了，卧室门紧闭，她手指擦在桌面一下一下划动，这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自己搞出来的这一丁点声音。
　　不知道该怎么办，唐逸枫呆坐在原处，把脸埋在手心里喘气儿。
　　半小时后舒望开门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番景象。
　　“你不睡觉么？”舒望抱着胳膊倚在门口，冷冷淡淡开口。
　　“睡睡睡，现在就睡。”
　　唐逸枫火速合上电脑，也不管文档保没保存，跟在舒望身后一溜烟进了卧室。
　　舒望关掉小台灯，自顾自躺下，背对唐逸枫。
　　唐逸枫轻手轻脚爬上床，又轻手轻脚掀开被子，正正躺着像个医疗假人，跟舒望中间留了好大空隙，能再塞个人进去的那种。
　　明明这里根本没挂钟，唐逸枫却觉得耳朵里恍惚能听到指针哒哒转动的声音，一秒一秒，她闭眼在心里数着拍子给自己催眠。
　　稍稍动一下，被子里就会传来些沐浴露洗发水的味道，她和舒望用的是同一种，但她就是觉得，那味道是舒望传来的。
　　经过加热暖化过的，舒望的味道，惹得她根本睡不着。
　　这该死的鼻子好想给堵上，唐逸枫觉得自己像个禽兽。
　　她不知道自己闭眼努力了多久，突然有一声很轻的嗓音从旁边传来，是背对着她的，字句不怎么连贯，忽闪在狭小的夜里。
　　“你是不是……真觉得我岁数大了？”
　　唐逸枫猛然睁眼，房间里依旧被静谧裹挟，舒望躺在那依旧一动没动，这声音恍惚是她自己的幻听。
　　她睁着眼没说话，思考刚才是不是精神过于紧张产生的幻听，直到舒望微不可查地叹出一口气，她才确认是真的。
　　“你……没睡？”
　　背对她的人没出声，只是肩膀动了两下，就算是回答了。
　　唐逸枫转头看她背影，那些黑发散在白色枕头上，缝隙间溜出一点后颈肌肤，若隐若现的，被睡衣边沿很好地藏起。
　　摸起来一定是很好的触感……一不留神想到这，唐逸枫对自己实在是败了，无话可说了，她把自己脑袋扭正。
　　那边舒望等了几分钟，见她没反应，实在忍不了，忽地转过身，面朝唐逸枫，“我老了么？”
　　是那种扬声质问，偏偏又被她压得音量极小，听起来像是嗔怪，也像是委屈。
　　这动作带起一阵风。那些味道劈头砸向唐逸枫，可这次她没先发晕，舒望听起来好像有点生气了，这不太妙。
　　唐逸枫慌里慌张地翻身坐起来，磕磕巴巴地开口，“那哪儿能啊，你，你……光彩照人，青春依旧。”
　　舒望皱眉看她，可黑暗里唐逸枫看不清她什么表情，只知道她没说话，呼吸还有点重。
　　于是又补了一句，“在这个女本子普遍恋姐的年代，你简直是正当年。”
　　“那你叫声姐姐来听。”
　　唐逸枫龇牙咧嘴了一下，跪坐在那像认错，只是这称呼，太清醒的时候她确实叫不出口，好腻歪啊。
　　“姐……”
　　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个字，像什么推销员在叫顾客，也像什么办公室实习生叫前辈，总之就是不像在叫亲密爱人。
　　舒望冷不丁笑了一声，鼻子里哼出的，又扭身转回去。
　　睡觉。


第108章耐心
　　-
　　唐逸枫在后悔，舒望有两天没搭理自己了。
　　这两天，白天时舒望出门，唐逸枫蹲在家里码字，下午老实等舒望回家，再一起安静吃晚饭。夜里舒望还是十一点准时熄灭卧室灯，但给她留了个门缝。
　　看似平稳，但舒望不怎么搭理她。
　　她溜溜跟在对方身后，像个绝望的哑巴。
　　第三天开始，舒望有点不一样了，她从早上开始就不太一样。
　　唐逸枫在厨房做早餐，自己的咖啡加一勺可可粉，热牛奶冲下去，舒望的黑咖啡什么也不加。
　　面包机弹出两片吐司，培根正煎到边缘焦脆，一起装盘放好，她再把蛋液搅好下到锅里。
　　这栋楼应该算是公寓楼，没有明火，只有电磁炉，住了几天唐逸枫还有些用不惯它，掌控不太好火候，总觉得做出来的味道没以前的好吃。
　　“做什么呢？”舒望走到唐逸枫身后问她。
　　她下巴压在唐逸枫肩上，两手伸进她帽衫兜里，卸了点力，整个人都贴近对方，不知道该不该算是背后拥抱的一个姿势。
　　空气中仅有的一点油烟气被吸油烟机抽走，唐逸枫右手举着锅铲僵在那。
　　“面包、培根、炒蛋……”
　　她有点机械地在那报菜名，眼睛目不转睛盯着墙上插座看。
　　舒望刚早起洗漱完，唐逸枫能感觉到对方说话时会吐出清凉的薄荷牙膏味，有些水珠从发丝蹭到她耳边，凉凉的，应该是对方洗脸时弄到的。
　　女性的身体曲线总是婀娜，贴在背上时，总有某些地方格外具有存在感，唐逸枫眨眨眼，屏气凝神继续盯着插座看。
　　舒望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在她腰身前绕了一下，隐在围裙里，抱得紧了些。她身子站直，“有没有喝的？”
　　“有咖啡……”
　　实在是太近了，对方那些发丝弄得唐逸枫脸上好痒，温温热热的触感隔着衣服都不断在她神经末梢上攀爬，好想现在立马扔了锅铲回头抱她。
　　唐逸枫默默纠结着，身后舒望默默盯着她耳朵看。
　　耳朵……红了。
　　锅里……
　　“糊了。”
　　舒望撂下两个字翩然走开，唐逸枫这过分灵光的鼻子此刻才闻到糊味。
　　她手忙脚乱地把平底锅端起来，炒蛋底面黑成一片，吃是吃不了一点了，只能扔掉重做。
　　唐逸枫深呼吸两下，回头望了望，那人自己回屋了，估计是擦护肤品去了。
　　心平气和，保持微笑。
　　保持不了一点，唐逸枫垮个脸，不知道舒望这什么意思。
　　-
　　今天白天舒望没出门，就在家里和唐逸枫待在一起，唐逸枫坐在餐桌电脑前敲东西时，舒望就在沙发看手机。
　　她看了一会儿就起身过来餐桌倒水喝，过一会儿又来橱柜里拿果冻吃，吃完再过来扔包装袋。
　　一上午唐逸枫眼珠子在她身后来回跟着转，完全无法专注在手里文档，那些成行的文字看得她眼晕，舒望来回走动也看得她眼晕。
　　下午舒望像是刷够了手机，需要活动活动筋骨，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卧室，这间小小的屋子不知让她走了多少个来回。
　　唐逸枫坐姿一动不动，目光在她迎面时躲开，又在她背身时追过去。
　　枯坐一整天，成果两行字。
　　这人家租的房子，唐逸枫又没办法开口说让她别溜达了，更何况舒望也没跟她说话，没打扰她，是她自己非要盯着人家看。
　　唐逸枫叹了口气，好无奈，完全没有工作的心情，晚上八点多的时候直接去洗澡了，再不用舒望三催四请。
　　浴室里还有残留的湿意，点点水珠挂在瓷砖壁上缓慢下滑，地面一摊水迹也还没擦过，舒望刚刚才洗过澡。
　　就在十分钟前，或者十五分钟前。
　　换气扇把那些清水的味道涤荡进鼻腔，混着些沐浴露的味道，唐逸枫合上门，空间骤然变小，把她拉入一场花香余烬。
　　以前舒望家有两个卫生间和浴室，可以一人用一个，但一起洗的时候也不少，一起洗的时候……多半是在做一些和洗澡无关的事情。
　　她把水开得很热，换气扇也开着，让那些白色蒸汽和风扇转动声，一起帮忙冲刷掉脑子里七七八八的想法。
　　只是还没等清空，卫生间门突然开了，舒望一只脚迈进来。
　　脑子里的想法还没赶出去，唐逸枫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双手抱胸，“你干嘛？”
　　她躲在那些蒸汽后面看门口，淋浴间的玻璃门上一层水雾，视线穿出去像是雾里看花，她看见舒望看了自己一眼，然后开始在洗手池那洗手。
　　“洗手。”
　　洗手？洗手是要……干什么？
　　这两个字实在惹人遐想，唐逸枫觉得自己现在的脸红不一定是让热水冲的，她原地不动地盯着舒望打开水阀、按洗手液、冲水、再关闭水阀。
　　然后她就出去了？？
　　厨房没有洗手池么，非得来卫生间洗么？？
　　唐逸枫实在莫名其妙，眉头皱得紧紧的，对着卫生间门发愣。
　　只是这边她还没想明白，两分钟后，舒望又开门进来了。
　　好一个梅开二度，唐逸枫还是不甚自在的稍稍侧开身体，没正对着门口，声音已经颇为无奈，“……你又干嘛？”
　　舒望这次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几秒，缓慢向下，大概只看到锁骨那里就止住了。
　　然后她开始在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翻找，“身体乳用完了，新买的放在这里。”
　　好，很好的借口，不是，很好的理由。
　　唐逸枫再次皱眉目送她关门离开。
　　舒望第三次打开门的时候，唐逸枫有点生气了。
　　谁还没点脾气了？
　　唐逸枫长臂一伸直接把淋浴间的玻璃门打开了，直挺挺站在那，正对着刚进门的舒望，身后那些白色蒸汽还在飘，水声哗哗作响，她觉得自己此刻看起来多少是很有气势的。
　　舒望半只脚迈进来又缩回去，一手还握在门把手上，手捏紧了一下，眉心跳了一下。
　　她没往前走，就站在那，目光慢条斯理地从上到下扫视一遍，再从下到上，堪称仔细地端详着面前过于豪放的女子。
　　她看的时间太长，像是收藏家要对藏品细致观摩再品评一二的样子，外间被换气扇送进来的冷气正在跟热气作斗争，唐逸枫都觉得自己开始冷了，气势也弱了点。
　　可现在正在气头上，她觉得就算输了脸面也不能输了气势，继续站在原处看向舒望，甚至抬了抬下巴。
　　看看看看看，以前又不是没看过，给你看。
　　对面的舒望像是终于看够了，倒是没发出什么点评，走两步进来，在洗手台上放下一个东西，又走两步出了门。
　　“给你拿张美白面膜。”
　　什么东西？？
　　唐逸枫不可思议地开口，“你嫌我黑了？？”
　　-
　　今天晚上是唐逸枫率先背过去躺下。
　　十点一到就躺下了，维持这个姿势躺了半个多小时。
　　她感觉到舒望关灯了，走过来了，掀开被子了，唐逸枫一点都不想理她。
　　沉默躺了一分钟，她感觉有人在她背后点点点。
　　舒望用食指指尖在唐逸枫肩胛骨的位置点了两下，“生气了？”
　　她的声音里是憋着笑的，唐逸枫听得出来，听出来就更气了。
　　舒望见她不理自己，用指尖在她后腰画圈，又点了三下，直到唐逸枫忍不住痒一样挪动身子，才又开口，“前几天我也有点生气。”
　　“哦。”唐逸枫瓮声瓮气。
　　“我觉得你是不是嫌我岁数大了。”
　　“那你还嫌我黑了呢。”唐逸枫小小声，说得咬牙切齿。
　　舒望忍不住笑了一下，一只手非常僭越地在她腰上捏了两把，“这儿还长肉了。”
　　还嫌她胖？？？
　　唐逸枫实在忍不了了，一个翻身转回来，“你生什么气？我也没这样作弄你啊？”
　　舒望在黑暗里与她对视，看那双晶亮干净的眼睛，“你躲着我。”
　　这确实是真的，唐逸枫抿了抿唇，开始装哑巴。
　　她没有说话，舒望还是眉眼弯弯带着笑意看她，伸手一下一下抚摸她脸颊旁边的发丝。
　　就这样安静待了一会，舒望像是轻叹一样呼出一口气，“如果你还不确定我们的关系要不要继续下去，我可以再给你一点时间考虑。”
　　“分开住也可以，过一段时间再见也可以，你都可以跟我说。”
　　她的声音融在暗夜里，像这床柔软的被子一样包住唐逸枫，轻轻柔柔的，化在叹息之间，可唐逸枫却忽然慌了神。
　　“我没有这样想……”她急着解释，“我没有不确定，也不想跟你分开住，我不想再分开了。”
　　舒望拇指一点点擦在她耳廓上，“那你怎么都不靠近我？”
　　她张口，有些迟疑，再重新开口，“……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已经对我没什么兴趣了。”
　　唐逸枫觉得自己好冤，她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她急急忙忙坐起来，“不是，我有啊，我很有啊。”
　　就是太有了，所以才一直不敢离她太近。
　　身体的渴望烧灼在见面后的每一天，就像第一天见到舒望时，她就想亲吻对方，可那时候她们甚至什么话都没说明白，自己就想凑过去了。
　　唐逸枫搞不明白自己这脑子里是不是只有这么点不干不净的思想，有些别扭劲儿始终没扭回来，让身体的欲望代替理智，她不觉得这对她们的关系有利。
　　她主动贴近对方的行为，更让她自己觉得不尊重对方。
　　挺奇怪的想法，可她总会这么想。
　　“我就是觉得，我觉得……”
　　唐逸枫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舒望也跟着坐起来，把她的话接过去。
　　“那让我猜一猜……”舒望说是要猜，但一点没有思索的样子就继续开口，“你是觉得，当时是你提的分手，所以现在觉得自己主动很……无耻？”
　　舒望用了她信里一样的词，唐逸枫短促地笑了一下，低低头没说话。
　　“你是觉得在亲密关系里，主动提分手的人有错，不应该再主动进行一些亲密行为，产生了一些道德压力，觉得你这样做好像很不好？”
　　唐逸枫还是没说话，舒望觉得自己有点弄明白了。
　　“你主动提分手并没有什么错，我反而觉得，如果没有分开的这段时间，说不定我们最后会变成两败俱伤的结果。”
　　唐逸枫皱眉，“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你当时的很多负面情绪，我并没有及时接收到，也没有跟你一起解决。你的情绪和我的情绪不同步，谁都没有及时沟通。”
　　唐逸枫并不很赞同这句话，“是我没跟你说的，不是你的问题。”
　　舒望循循善诱，“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就是觉得……没必要吧，干嘛要让你也不开心，我自己消化消化就好。”
　　“可我们是伴侣关系，是最亲密的人，我有权利也有义务跟你一起分担这些。”
　　“就像现在，你的这些想法，要说给我听我才能知道，如果你总是什么都不说，我们只会产生更多误解。”
　　唐逸枫深呼吸两下，思索起这些话。
　　她确实习惯回避问题，也习惯自己一个人解决事情，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年少时是因为没人跟她站在一起共同面对，长大后是多少养成了习惯。
　　直到那些坏情绪积压在一起，终于突破临界点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全都能消化掉的。
　　她跟舒望在一起那么多年，总是尽力想给对方好的东西，却忽略了最基本的，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沟通才是关键。
　　自以为是的对她好，有时候反而会酿成糟糕的结果。
　　舒望见她低头在想，继续慢慢说着，“如果你觉得还是太快了，我们可以再缓一段时间。”
　　“我对你会很有耐心，但我也要告诉你，你如果一直这样避开我，我会有点不开心。”
　　“我也想抱你，亲你，甚至做一些更亲密的事情。”
　　舒望停顿，加了个程度副词，“很想。”
　　唐逸枫悄悄抬头看了她一眼，舒望这样有条不紊剖析问题的样子，实在是温柔理性过于迷人了，充满光辉一样。
　　她看着看着开始分神，小心翼翼开口，“现在么？”
　　？
　　舒望睁了睁眼睛，眼皮很缓慢开合一下，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一大段话过后，对方溜出口的是这三个字。
　　自己想要的时候她装正经，等自己讲正经东西时，她又搞起不正经。
　　舒望气笑了，被子一掀，转身背对她。
　　睡觉。
　　唐逸枫坐在原处，很想抽自己一嘴巴。
　　确认了，她果真是个禽兽。


第109章两只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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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逸枫前一阵儿接下的工作完成初稿，已提交给负责人，算是暂时告一段落。自由职业就这点好处，干完了活就时间自由，可以空出好几天来自己安排。
　　她先问问舒望的安排，“你今天想做什么啊？”
　　“你工作做完了？”
　　“嗯，初稿交出去了，这几天应该都没什么事儿了。”
　　“下午陪我出去写生吧。”
　　“没问题。”
　　两人驱车前往一处海边码头，四月初的气温仍旧不高，阳光和煦暖人，云彩像拿刮刀沾白色颜料蹭到天空画布上的，码头拴着几只旧渔船，蓝色漆面几许斑驳，船上一面面红旗正迎风飞舞。
　　有些鱼腥味随风飘来，又被风送远，只有海水的气息萦绕不散。
　　这日子，该开学的开学，该上班的上班，下午有时间来这儿闲情逸致的人没多少。靠海栏杆边上偶尔路过几个大爷大妈，再偶尔路过几个拍照喂海鸥的小年轻，挺清净的。
　　舒望指挥唐逸枫搬起露营椅，自己拎着画架画材，两人选了处人少不晒的角落坐下。
　　从舒望拿起笔的那刻开始，唐逸枫就觉得很神奇，她像是轻松三两笔就把底稿勾勒出来了，渔船的形状、礁石的形状，什么是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
　　唐逸枫觉得自己也应该有些参与感，于是抢了舒望的调色板拿在手里，两个胳膊肘杵在膝盖上，自己当起人肉架子。
　　“有没有不那么闹的歌？”
　　舒望往身边看了一眼，用眼神示意手机，现在她们一人一只耳机，放的是唐逸枫的歌单。
　　倒不是不喜欢听摇滚，就是这歌氛围跟眼前画面有点不搭，跟她心情也不搭。
　　唐逸枫瘪了下嘴，行吧，还挺挑剔，认命地去给她挑些舒缓的曲子。
　　换了两三首，舒望满意了。
　　只是没过两分钟，舒望又往身边看了一眼，“你脸离我画框远一点。”
　　唐逸枫整个脑袋凑得都很近，不止离画框近，也离调色板很近，舒望每次去蘸颜料调色的时候，总想顺手往她脸上点一笔。
　　一来一回好多次了，下一次舒望就没法保证自己不会画到她脸上去了。
　　唐逸枫嘴瘪得更厉害了，怎么的，不止嫌她歌找得难听，还嫌她碍事了？
　　不自觉隆起包的眉心，挨了舒望笔杆一下戳。
　　她自己调理了几分钟又好了，兴致勃勃跟舒望说话，“你这是什么颜料啊？水彩？”
　　“丙烯。”
　　“不一样么？”
　　“不太一样。”
　　“那你之前给我发的那些画，都是拿什么画的？”
　　“油画、水彩、马克笔都有吧。”舒望涮了下笔继续慢慢说，“不一样的颜料画出的质感不太一样，传递出来的情感也不太一样。”
　　舒望一边画一边问她，“你对这个感兴趣么？”
　　唐逸枫盯着那渔船渐渐在画上成型，“我啊，感觉有点手残，不太行。”
　　“也有简单一些的材料，像什么油画棒、蜡笔之类的，应该比较好上手。”
　　“好啊，那我回头试试。”
　　海鸥在天空盘旋，偶尔传来几声叫唤，船舶倒影在水面轻柔晃荡，海风醉人，一派静谧和谐。
　　只是和谐中突然出现了点不和谐的声音，不远处一个男生指着同伴衣服发出惊呼，“我靠，这什么啊？”
　　舒望停下笔转头看，唐逸枫也坐直了伸脖子张望。
　　那男生几步跳远了，手颤颤指着对方衣服上的一片黄白，“鸟屎啊？？它拉屎了？？”
　　惊呼完就是一阵爆笑，拿出手机狂拍。
　　唐逸枫看着也觉得乐呵，笑嘻嘻看他们跑来跑去，舒望看了眼画纸，又看了眼天上，“要不我们也换个地方吧。”
　　这些海边小霸王，什么火腿肠小面包之类的来者不拒，兴致来了雪糕也给你叼走，不窜才怪。
　　她俩这边没人投喂，海鸥根本不往这边来，唐逸枫放出大话，“没事儿，不拉本地人，我罩着你。”
　　-
　　舒望画画时非常安静，跟她平常的安静又不太一样，很专注在一件事情上，眉目收敛起笑意，偶尔还能看出点较真的模样。
　　唐逸枫就这么坐着看了两个多小时，看她在纸面上造出渔船，建起灯塔，穿缆绳挂旗帜，再点亮碧波倒影。
　　挺完整的画面，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怎么不画小猫了？”
　　“嗯？”舒望还在思考远处礁石的处理方式，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发给我的画，上面不都有两只小猫么？”
　　一只黑的，一只白的，有时候坐在台阶上，有时候躺在草地上。
　　等会，黑的？黑的那只该不会是她吧？
　　唐逸枫瞪大了眼，又在回想那个美白面膜，舒望不止送了她一张，一整盒都送她了。
　　她抬头看舒望侧脸，不止白皙透亮，还很紧致，几乎没什么褶皱，出门上个淡妆就够了。在她那个卷得要死的行业，跟同龄人一比，优越得有点过分了。
　　“你都怎么保养皮肤的，教教我呗？”
　　舒望脑子里还是她上一个问题，没料到她思维这么跳跃，撇了她一眼，念起三字经。
　　“少熬夜，少吃辣，少吃甜。”
　　好好好，这三个全是她的爱，每一个字都正正戳在唐逸枫死穴上。熬夜还好说，可以戒，戒辣戒糖简直要她命。
　　唐逸枫问完又坐那不吭声了。
　　舒望把笔涮了两下，拿在手里，看她那不吭声的样子，还怪可爱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画两只小猫么？”
　　“不是指我们两个么？”唐逸枫说完还在胸前指了指自己和舒望。
　　“是。”
　　“那怎么不画了？”
　　舒望拨了下耳边被风吹起的发丝，缓声说，“那时候画小猫给你看，是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会在你身边。”
　　“现在不用画了，因为……”
　　“她们现在已经不需要在画里见面了。”
　　舒望说这些话时没有转过头，说完就继续调颜色，唐逸枫却看她看了许久。
　　看发丝滑落脖颈，看微凉春风在耳尖降下一点红，看她隐在皮肤下的掌骨随画笔轻巧跃动。
　　她这样的人，所有的风都该为她翩跹起舞，所有的花都该为她如期盛开，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应该为她献上。
　　心脏在为她那句话不断加快跳动，有些汹涌而至的情感逐渐澎湃，唐逸枫微微抿了下唇，而后开口，“我们回去吧。”
　　“是觉得冷了么？”舒望指着画纸左下，“我这边还有些没画完，想补点颜色，再有十分钟就好了。”
　　“我现在特别想亲你。”
　　挺突然的，但还挺让人开心的。
　　舒望莞尔，转头看她，眨眨眼，眼睛都弯弯的，然后稍稍歪了一下头。
　　那意思好像在说，想亲就亲呗，怎么还特意说出来。
　　唐逸枫见她好像没明白，想起那天晚上舒望跟她说的，有事就要沟通，有话就要直说。
　　她凑到舒望跟前，看着对方的眼睛，有话直说，“我不止是想亲你，还想……”
　　换了气声，一字一顿，“大做特做。”
　　舒望低头咳了一下，又笑了一声，将画笔颜料甩手扔给她，率先收拾起来。
　　-
　　回去后，唐逸枫的主动权在被舒望按到瓷砖墙上的那一刻失去。
　　身后的瓷砖沾着冷凝水，她贴上去的一瞬间，手臂就激起一层鸡皮疙瘩，热吻在唇舌间纠缠，不时混入溅起的水滴，可她还是觉得渴。
　　舒望咬在她锁骨，没用多大力气，只用齿尖反复摩擦，拉扯那一片薄薄的肌肤。
　　淋浴水声冲刷而下，白色蒸汽在空中慢舞，舒望指尖从她胸间一路直线下滑。很缓慢，如果那指尖是一把手术刀，唐逸枫觉得自己一定会被她开膛破肚，然后敞开心脏迎接亲吻。
　　可只要对方是舒望，她都会心甘情愿。
　　所有爱抚的动作依旧温吞，依旧细致妥帖，与记忆里别无二致。然后舒望蹲下了，唐逸枫没想到这个。
　　“嘶……”
　　舒望在她大腿内侧留下一个浅淡的咬痕，那里的肌肤过于细腻敏感，唐逸枫忍不住溜出一声小小的痛呼。
　　热蒸汽盘旋在上，空气更加稀薄，唐逸枫尽力呼吸也只能感受到头皮阵阵发麻。
　　有种软滑灵巧的触感在身下肆意席卷，避无可避，无处躲藏，只是在外面的撩拨就让她承受不住。
　　到的非常突然，唐逸枫甚至有些发愣。
　　有一分钟么？应该有吧？
　　她紧闭着眼睛平复呼吸，把头偏在一边，很想装死。
　　属实是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都不知道前戏算不算结束她就先结束了。
　　“这么快？”
　　舒望也挺诧异，站起来时就笑了，单手抱着唐逸枫，把水润吻在对方耳侧，一下一下边亲边笑。
　　丢人的事够多了，唐逸枫人麻了。
　　她还在装死，舒望摸到她后背，已经被瓷砖浸得一片冰凉，拉着她坐到浴缸里，拧开水阀。
　　这个浴缸比舒望家的小一些，两个人在里面显得有些拥挤，那些滚烫的肌肤与温热的水流包裹纠缠在一起。
　　唐逸枫感觉所有那些滚烫与温热都在进入她，热水向上漫延，她向下坠入，记忆随着身后人的动作在她脑海里弄浪翻波。
　　她张口呼吸，忍住，再张口，声音有些喘、有些哑。
　　“我说分手……你有没有怨过我？”
　　舒望有几秒钟暂停，贴在她耳边，声音如梦似幻，却又掷地有声，“有过。”
　　那些酸胀感越过身体的波澜，上升至心口，唐逸枫声音在颤，“对不起……”
　　“我不要你道歉。”
　　“那你要什么？我全部都给你。”
　　舒望没有立即作答，专注于眼前人与眼前事，她的另一只手轻微按压在唐逸枫喉咙处，没用很大力气，却迫使对方只能仰头接纳。
　　等热水漫到胸口，等唐逸枫绽放的一瞬。
　　要什么呢，要她自由，要她快乐，要过往，要未来，要她此时此刻和从今往后都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我要你爱我。”
　　从浴室换到卧室时，唐逸枫还惦记那过于丢脸的一分钟，她把舒望调整成浴缸里一样的姿势，从后抱着她，多少带了些找回场子的意思。
　　她让她过快，她就让她享用极致的慢。
　　两指指尖在大厅入口弹奏抒情曲，却迟迟不进入正题，她慢条斯理的动作是在学舒望。
　　舌尖卷过舒望的耳垂，送进去一句话，“这一年多，你自己有没有过？”
　　舒望在她腿上掐了一下，唐逸枫就在那中间按了一下，有来有回，非常公平。
　　她就这么有一下没一下的挑弄，好像只要舒望不回答，她就不会继续，也不会停止。
　　“……嗯。”
　　诚实作答，换来了得寸进尺。
　　演奏家躲在入幕帘处探头张望，又快速抽身撤离，最后回到门口磨磨蹭蹭。
　　“是在想我么？”
　　缓慢煎熬像是在上刑，舒望后悔刚才让唐逸枫那么舒坦了，她转身吻住对方，先堵上这张没羞耻心的嘴。
　　这次唐逸枫没再作弄她了，她想要什么，她就给她什么，她的心，她的人，她全部的一切。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舒望忍不住溢出声音的时候，偏头咬在了唐逸枫侧颈处，这次用的力气大，比在浴室里的都要疼。
　　唐逸枫咬唇忍了一下，没往后躲，还是牢牢抱着她，“你怎么总咬我？”
　　她记得舒望以前也不咬人的。
　　舒望没有说话，用两手环保住唐逸枫脖子，轻轻合眼，把身体大部分重量都交给她。
　　因为，实在太想你了吧。
　　要你也疼一点，要你也记住疼的感觉。
　　“继续吧。”


第110章旅游计划
　　-
　　清明时节，唐逸枫和舒望一起去了城郊墓园扫墓。
　　那些墓园里的松树四季常青，人世间的羁绊却有时限。
　　人总是在前半程欣喜于得到，后半程伤感于失去，遗憾这个词终将贯穿人生始终。
　　唐逸枫给季秋兰带了一束花，给唐观山带了一瓶酒，其余贡品一人一份都差不多。
　　先去了季秋兰的墓前，再去了唐观山的墓前，舒望和她一起把周围的枯枝落叶清理走，再用干毛巾擦净墓碑，一一摆上贡品。
　　唐逸枫在季秋兰墓前说一会儿话，讲讲自己的近况，在唐观山的墓前，她只是安静站了好一会儿，再轻声开口，“现在没人管你喝酒了。”
　　舒望看着那碑面，牵起了唐逸枫的手。
　　唐逸枫更有力回握，送还一个浅笑。
　　下山路上，舒望问她，“你当时为什么没有让他们合葬？”
　　唐逸枫还牵着舒望的手，一步一步走在台阶上，“因为我不太确定他们还想不想见到对方。”
　　“如果不想，就别硬埋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挺尴尬的。”
　　“如果想呢，在同一个墓园也不算远，走几步就能见到了。”
　　她说得好像他们仍旧存在于另一方空间、另一个维度，只是现在看不到了而已，舒望听着心里发软，没说什么，只是一下一下揉搓着她的手。
　　回程路上是舒望开车，唐逸枫坐在副驾。
　　舒望三不五时就转头看唐逸枫一眼，看得对方实在受不了，忍不住开口，“你别看我，你看前面。”
　　“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唐逸枫抿抿嘴没说话，继续拉紧手里的车门扶手。
　　她这样子，舒望挺不乐意，“你刚拿驾照的时候我也没这样。”
　　此刻唐逸枫左手拉着自己安全带，右手拉着车门扶手，除了看前面，还不时左右看看后视镜，看起来比司机本人还要紧张。
　　“我那时候开得慢啊，你看看你现在开多少？”
　　“这是快速路，开太慢不安全。”
　　舒望觉得自己很有理，导航上也没超速警告，路上也没多少车，这开得跟她以前没什么区别，唐逸枫干嘛这么大反应。
　　说是以前，对了，这还是舒望一年多以后第一次开车。
　　唐逸枫觉得舒望现在跟那些春节回家才开一次车的人差不多，刚上车时她没在意，要出停车场的时候给她吓一跳。
　　现在想起来还历历在目，“你刚才差点给人停车杆铲飞。”
　　舒望啧了一下，不爱听她翻旧账，“哪有你讲得那么夸张，只是刚开你车，有点不习惯。”
　　“前面要拐弯了。”
　　“导航说了。”
　　“右边车要并道。”
　　“我看见了。”
　　“你……”
　　“你睡会儿吧。”
　　-
　　终于熬过了赶稿期，唐逸枫最近清闲下来，每天工作只需要处理3-4个小时，想赶在那天杀的改稿期之前，跟舒望一起多出去走走。
　　她自己大言不惭是本地人，要说起家乡哪里好玩，只能打开app猛搜攻略。近几年流行的景点她好多连听都没听过，舒望只住了一年，却比她要了解得多，非常让人惭愧。
　　pass掉人多拥挤的网红打卡地，再pass掉设施老旧的早年必去景点，唐逸枫想去的第一个地方是海洋馆。
　　她小时候去过一次，后来一直惦记着那条海底隧道。
　　进入隧道后，整个人会沉入一片蓝色世界，叫不出名字的红色黄色小鱼在水草间穿梭，又有银色的鱼成群结队，向左游，向右游，换方向时身上全闪着银白的光。
　　随着履带缓慢向前，水波纹荡漾，又大又圆的鳐鱼扇着翅膀飞，大鲨鱼在头顶缓慢巡逻，像要挑个幸运小朋友吃进肚里。
　　非常梦幻的一种感觉，她一直记在心里。
　　只不过这次再来的时候，唐逸枫有点幻灭。
　　“我怎么感觉变小了啊？”
　　隧道走到一半时，她忍不住跟舒望念叨，“我记得我小时候来，感觉这地方可大可高了，好像真的整个人在海底漫步一样，现在怎么感觉变小了。”
　　现在感觉这通道又小又窄，还变矮了一样，没一会儿就到一半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小学时候吧。”
　　舒望手在腰间比量一下，“这么高的时候？”
　　“差不多吧。”
　　这身高还是个小豆丁，都不知道有没有两边护栏高，可不是会觉得这里大么。
　　舒望扬唇笑着，“是你长大了。”
　　唐逸枫两手揣兜，仰头看那些海洋生物，懒懒散散地拖长调，“长大啊……真是有好有不好。”
　　装什么老成跟这儿感慨，舒望看她觉得好笑，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唐逸枫就着仰头的角度转过去对她笑，“我记得我小时候在这里面找海豹来着，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海豹应该都在海豹馆里。”
　　“你再跟我找找。”
　　两人在通道里仔仔细细看了好多遍，都快把每种鱼都看遍了，确实没找到海豹，最后舒望在纪念品商店买了个海豹玩偶送她。
　　-
　　舒望想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唐逸枫的母校，小学、初中、高中都想去。
　　唐逸枫甚为不解，“去那干嘛啊，也不让外人进去，咱俩只能在门口溜达。”
　　两位成年女子在中小学校门外闲溜达往里张望，先不说门卫保安觉不觉得奇怪，唐逸枫首先就觉得奇怪。
　　奈何舒望不觉得，硬要唐逸枫带她去。
　　去去去，都听她的，但她想让自己穿校服去那是绝、对、不、可、能。
　　“你穿那件校服去吧，我给你拍几张照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洗干净了，你现在穿也合身。”
　　这是干不干净合不合身的问题么？
　　“我快三十了都，你让我穿这个？？”唐逸枫不止甚为不解，还大为震撼，“你什么爱好啊？有点变态了啊？”
　　舒望被她说了也不生气，就是还挺固执，“我又不是恋童，我就想看你穿这个。”
　　“我回家穿给你一个人看行不行？”
　　唐逸枫极力拒绝，舒望勉强同意，这门是终于能出去了。
　　今天她们没开车，就坐着慢悠悠的公交，跟退了休的大爷大妈一起晃荡在城市公路上，公交开得很慢，唐逸枫看到什么有回忆的地方就指给舒望看。
　　小学去了，初中去了，最后来到高中。
　　“看吧，就这。”
　　唐逸枫觉得自己能考上北城大学，真得感谢自己高中母校，这学校打眼一看就能明白，完全没有什么青春校园剧里的氛围。
　　四四方方一块地方，一栋教学楼，一栋体育馆，一圈跑道，一览无余。
　　没有回廊亭台，没有大树长椅，天台也锁着，天天关在这儿，除了学习也没什么可做的。
　　“是不是没什么可看的？”
　　唐逸枫靠在围栏边上，看舒望站那看教学楼，也不知能看出什么花来。
　　舒望问她，“你们也是走读么？”
　　“是啊。”
　　“你放学都做什么？”
　　“放学？”唐逸枫缓慢思索，“嗯……也没什么可做的吧，就回家呗，偶尔路上买点小零嘴什么的。”
　　她想到，“啊，我以前可爱吃那种炸鸡柳炸蘑菇了，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了。”
　　现在没到放学时间，小吃没出摊，校外街上都没什么行人，她们沿路走走停停。
　　炸蘑菇没找到，炸鸡柳倒是看见一家。
　　唐逸枫买了一份，刚塞进嘴里一口，她就举着竹签叹气，“变难吃了。”
　　没吃出什么鸡柳味，全是面味，要不是还有点孜然粉辣椒粉调剂，都不知道吃的是什么。
　　舒望吃了一口也同意，“是挺难吃的。”
　　两人吃了几口就停下，舒望唇角沾了点渣，唐逸枫前后左右转头，进行了一圈人体探测，没搜查到周围有人，立即凑了过去。
　　她在舒望唇角啄了一下，又快速舔走那点残渣，立正后笑眯眯看着对方，“这个好吃。”
　　舒望眨了眨眼，没说什么。
　　只是回去后，唐逸枫穿着那件宽大校服被抵在镜子前酱酱酿酿的时候，舒望觉得，确实是穿给自己一个人看更好。
　　-
　　本地人和外地人一起制定的旅游计划非常周全，几乎把海市能玩的地方都玩遍了。一起追着花时遍览春色，一起去看一场夜间电影，草长莺飞的时节，日子天天泡在蜜罐里，谁都没去问那个关键问题。


第111章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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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道，春笋炒腊肉。”
　　唐逸枫把菜端上餐桌，用罩子扣起来保温，然后回到厨房继续忙活。最近有时间鼓捣起自己做饭了，她前几天和舒望吃了不少外卖和餐馆，有点腻了，正好自己动手换换口味。
　　春天最当季的食材一定是一年新笋，今早逛市场的时候看见，唐逸枫就立马买了，“可惜市场里没找到咸肉卖，没法做腌笃鲜，等我回头上网买点……”
　　她自己念叨着，舒望却一直没声儿，有些纳闷儿地回头看了一眼，舒望在那看手机。
　　看着还一脸严肃的样子，不知道在看什么。
　　舒望在看唐逸枫的手机。
　　刚才唐逸枫炒菜的时候，她手机震动很多下，一条条消息进来，而后又一连串震动，有人给她打了微信电话。
　　手机放在沙发上，震动声被吸进棉质布料里，唐逸枫并没有听见。
　　舒望一开始只是有一丁点的好奇，后来那好奇随着一条条消息逐层发酵，抓挠在她心里，让她无法忽视。
　　她拿起唐逸枫手机，输入密码点开微信界面，消息都是同一个人发来的，备注是‘社会我大姐’。
　　这备注舒望有印象，是唐逸枫前公司的直属领导，自己以前还吐槽过她给人家的这个备注。
　　只是这些消息的内容，舒望越看越想皱眉。
　　唐逸枫把另一道菜也端上桌，“吃饭啦。”
　　见舒望还坐那没动弹，唐逸枫摘下围裙走到这边，在她眼前挥手让她回魂，“看什么呢？先吃饭吧。”
　　舒望抬头看唐逸枫一眼，有些欲言又止，对方刚做好的饭菜还热着，她把话先咽下，有什么事都吃完饭再说。
　　-
　　舒望洗完碗擦干手，看唐逸枫整个人趴在沙发上，正伸手揪她那盆袖珍椰子的叶子。
　　“先跟你说声对不起，刚才没经过你同意就看你手机了。”
　　唐逸枫没回头，还在懒洋洋地晒太阳，手里拎着那叶边左扯一下右扯一下，嘴里拖长调，声音黏黏糊糊的，“你看呗，也没什么不能看的啊。”
　　她们俩的手机密码对方都知道，里面也没什么秘密，以前都是随便看的，现在看一看有什么可道歉的。
　　舒望见她还在摧残自己那盆草，实在看不下去了，“你坐好。”
　　这语气怎么挺严肃的，唐逸枫心里打鼓，乖乖坐起来。
　　舒望把她手机递给她，“刚才有人发消息给你。”
　　唐逸枫接过来，打开看了两眼又合上了，不甚在意的样子，舒望看着又开始皱眉。
　　“你不回复么？”
　　“她现在应该在忙，我等会儿打电话跟她说一下吧。”
　　“你准备怎么说？”
　　“婉拒呗。”
　　前任上司给她发了个工作推荐过来，其实是昨天就发了，算是社会她大姐的私人内推。对方觉得她很合适这个工作，业内知名公司，薪资福利各方面条件也都开得挺高，对往后职业发展也有帮助。
　　可唐逸枫没什么兴趣，昨天婉拒了一次，没想到今天对方还想劝她。
　　舒望坐到她旁边看她，“为什么不想去？”
　　“就不感兴趣啊。”
　　唐逸枫话说得轻飘飘的，一点不在意的样子，舒望看她这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冒火气，深吸一口气继续问她。
　　“是因为工作地点在杭州，所以你不想去？”
　　她语气还挺严肃的，唐逸枫依旧不明所以，“有点吧。”
　　说起来这还真算个原因，那公司地点在杭州，在别的城市也没有什么分设，唐逸枫其实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当自由职业者也没什么不好，更自在点，也更有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理想与面包的问题暂且可以平衡。
　　目前收入是有点不稳定，但只要之后慢慢做起来了，年收入应该会比这职位还要好上一些。这倒也不是她瞎吹，刚开始半年的情况还不稳定，后半年的情况她自己总结估算过，以后的方向也规划过，不会真成个社会闲散人员游手好闲的。
　　舒望被她三个字搞无语了，深呼吸，沉默片刻，再次开口问她，声音尽量放得平缓，不能向她发脾气。
　　“你不想去杭州，是不是因为我的原因？你觉得我家在北城，所以你不想去杭州。”
　　唐逸枫挺困惑的，不知道舒望怎么就把这事跟她自己扯上关系了，“我就是对那个工作不感兴趣啊，所以不想去，跟你没关系啊。”
　　她说不感兴趣，可舒望看过那个职位的需求介绍，做的是原创性内容编写和策划，有做创意内容的也有做深度内容的，都是唐逸枫挺喜欢的。她现在跟自己说不感兴趣，舒望只觉得她顾左右而言他。
　　“你的职业规划不应该因为别的事情让步，我也不行。”
　　“可我的人生规划里有你啊。”唐逸枫还是诧异，扬声说了这一句再继续，“那确实，你家在北城，我为什么非要去杭州工作？”
　　“我也不是非要那个工作不可，你到底在生气什么？”
　　唐逸枫看出舒望在生气了，可确实不知道对方在气什么，自己的情况自己很清楚，但怎么好像跟舒望说不明白一样。
　　这让她又有点急了，起身走到舒望对面，“而且你跟我说，不应该因为别的事情影响职业，那你呢，你为什么辞职？”
　　“你辞职难道不是因为我的原因么？”
　　再相见的那天晚上，舒望跟自己说，是因为不喜欢了所以辞职，当时唐逸枫并没有多想，因为舒望从没说过那样的话，她一说，自己第一反应就是信了。
　　喜悦、矫情、紧张、尴尬……所有乱七八糟的感觉都出现在那一天晚上，让她来不及深思许多话的背后，后来她回过头来想，才觉得舒望那话是在骗她，安抚她。
　　她这句话让诧异的人变成舒望，“我辞职跟你有什么关系？”
　　唐逸枫在沙发前左右踱步，舒望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她。
　　“你那天晚上跟我说，是不喜欢了所以不做了，可我知道你就是喜欢啊。”
　　“你出去旅游时候都爱看一些古建、艺术馆，我看不懂的你都会跟我介绍，你连现在书架上都有建筑相关的书，怎么能是不喜欢了？”
　　沟通和吵架的界限有点微妙，唐逸枫说得很快，但又要尽量保证自己的语意清晰，她不想现在自己的样子看起来是在胡搅蛮缠，她要很清楚明白地跟舒望说清楚这些事。
　　舒望轻轻叹了一口气出去，她以为自己那天晚上已经说明白了，没想到自己这言简意赅的毛病，到底还是没有解释清楚。
　　“我说的不喜欢是指我不喜欢那份工作了，不喜欢那个工作内容和环境了，不是说我完全不喜欢建筑设计了，这是两回事。”
　　“而且这是我自己的决定，跟你有什么关系？”
　　唐逸枫继续反问，“我那天听见你打电话了，你说要请假，不给假就要辞职，算算时间你就是在那之后离职的，难道不是因为我的原因让你丢工作么？”
　　“哪天？什么电话？”
　　唐逸枫踱步到窗边，反复深呼吸两次，一口气咽下又提起，她看着窗外，声音很低。
　　“……我说分手那天。”
　　-
　　关于那天的记忆，舒望后来只记得唐逸枫在自己眼前哭的样子，只记得她跟自己说的那几句话，这个场景遮盖住其他所有细枝末节。
　　唐逸枫所说的这通电话，舒望现在回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可她当时觉得不重要，后来也没当回事，此刻细想才想通。
　　她拼凑唐逸枫所有离开的原因，没想到独独缺了这末尾最后一片拼图。
　　原来就是这么个事情。
　　舒望初时的那些火气，现在已经消散不少，她坐在那沉下心，准备跟唐逸枫把这事儿完完全全说明白了。
　　“我问你，工作是为了什么？”
　　抛开资本家pua的那套事业成就人生的说法，唐逸枫能想到的最质朴的理由就是，“赚钱啊。”
　　“我缺钱么？”
　　“你都没钱交房租。”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舒望算是明白了。
　　她被噎了一下，加个限定词，“我说那个时候，我缺钱么？”
　　好一个财大气粗的舒姓女子，唐逸枫撇撇嘴，小声嘟囔，“……不缺。”
　　“所以辞职对我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工作没有你的事情重要，是你自己夸大了这件事对我的影响。”
　　唐逸枫在那闷头不吭声，舒望低头看面前茶几桌面，恍然笑了一下，又继续。
　　“我以前跟你说，如果觉得情绪不好就换个环境，我话说的好听，自己却没有做到。”
　　“前组长离职之后，按所有方面来看，都该是我晋升，但上面硬是要新招，卡了我几个月才升上去，不过就是因为那个总监觉得女设计师不行。”
　　“你也知道建筑行业大环境不好，后来增加了很多很麻烦的事，公司里的氛围也一般。”
　　“所以我离职完全是因为自己不想待了，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些话舒望从前都没有和她说过，现在唐逸枫才知道，自己也忽视了对方很多，可还有一点卡在她心里。
　　“那你现在呢？你一直待在海市，难道不是因为我么？”
　　舒望抬头看她，“我待在这里确实是因为想你，但这并不影响我做我的职业规划。”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筹备开工作室的事情，跟两个大学校友合伙一起，现在正在装修和招聘。”
　　“我没有因为你放弃事业，你也不应该因为我，一直放弃你想做的事情。”
　　舒望不希望唐逸枫一直以一种献祭式的付出方式和自己在一起，她可以在下雨时给自己让出半边雨伞，可以把自己爱吃的甜品换给自己，但不可以因为自己一直让渡人生重大事项的抉择。
　　这句话唐逸枫不怎么爱听，她重新回到沙发坐下，坐到舒望身边。
　　“我没有因为你放弃什么啊，这份工作本来我也不是非去不可，这对我压根就不重要。”
　　舒望咬了一下口腔内侧，“那你当年放弃考研，难道不是因为我么？”
　　“因为你觉得总是我在给你花钱，你一直在被动接受，所以才想早点工作赚钱。”
　　唐逸枫现在终于听懂舒望为什么生气了。
　　“那我工作了不也过得很好么？我不是非要怎么怎么样啊，我本来就没有特别想读研，这个工作我也没有特别想去。”
　　“就像你说的，辞职对你不是大事，这些对我而言也不是什么大事。”
　　唐逸枫学她说话，“你也夸大了这些事情对我产生的影响。”
　　她向旁边挪了几下，整个侧半边身子都贴着舒望，语气放软，“你以前不是说相信我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么，现在不信了？”
　　“现在我做自由职业也可以很好，我都有规划过的。”
　　唐逸枫拿过手机，找到一个文档点开，“你看，我有计划的。”
　　舒望接过手机，慢慢向下滑动，唐逸枫伸手抱过去，下巴压在她肩上跟她一起看。
　　确实像对方说的那样，方向、渠道、收益方式等大大小小都列上去了，还写了些什么几年计划，不是随随便便应承自己的。
　　舒望翻来翻去，也觉得自己刚才有点小题大做，话在嘴里挪腾半天，最后吐出一句，“表格做得有点乱。”


第112章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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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吵之后很适合做一些增进感情的事情，比如大炒。
　　窗帘拉起，下午阳光穿透浅绿色布料，将早春叶子尖上的那点春意，也染透这间客厅。
　　沙发上铺了一张毯子，毛茸茸的，冬天看电视拿来盖膝盖用的，舒望买时并不会想到它还能有什么别的用处。
　　她不想拿这毯子垫，唐逸枫偏要拿。
　　她像那些春芽一样舒展过一次，想起身，唐逸枫开始发挥起强词夺理的本事，“你刚刚对我讲话好凶，所以你现在要让着我。”
　　舒望闭起眼睛，攀附住唐逸枫肩颈，让自己继续卷入一场绵绵春雨。
　　“你在分心？”
　　唐逸枫用了些直击重点的小手段，让舒望无暇再想其他。
　　“工作的事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现在是谈工作的时候么？什么衣衫不整暗香浮动的环境，舒望还能一本正经说出工作两个字？
　　唐逸枫觉得是自己还不够努力。
　　那些吻翩翩落在舒望额头、眼睛、耳畔，最后落到嘴边，“我不考虑了，我不去。”
　　身体的余韵拉得绵长，喘息都急促地有些无法自控，舒望一只手反手遮在眼睛上，平复许久，轻声开口，“有时候觉得你就跟个石头一样。”
　　唐逸枫挺不理解，“什么意思，我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舒望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确实，又倔又固执，决定了的事谁都拿她没办法。
　　见她没反驳，唐逸枫自己先反驳起来，“就算是石头，也得是好看点的。”她想了想举例，“至少也得跟你架子上那两块一样，好看点的。”
　　对方提到书架上那两块石头，舒望一时没说话，依旧闭着眼。
　　唐逸枫继续吻在她掌心，又拉起那只手，吻在手腕内侧。
　　舒望睁开眼，那些被遗漏的日光还是让眼睛微微有些不适应，她伸手，唐逸枫就知道她是要抱，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两人挤在这小小的沙发上，一同享受静谧温存的时刻。
　　许久后，舒望开口，是有些怅然轻叹的语气，“我也是一颗石头。”
　　“啊？”
　　“或者我说，所有人都是石头。”
　　唐逸枫有些没明白她的意思，只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
　　舒望继续慢悠悠说着，嗓音轻飘飘的，没用什么力气，“就比方说，有人是花岗岩，有人是页岩，每种石头的形成都是有不同的原因，像是什么火山岩浆作用、地表沉积，不同的成因造就了不一样的岩石种类，人也是，不同的环境会生长出不一样的人。”
　　“这些石头形成后，又会经过互相碰撞，风吹雨打，变成另一种样子。”
　　“但这块石头永远都会是这块石头，不管它被外界塑造成什么样子，它还会是它。”
　　唐逸枫不知道舒望为什么突然说起这石头的话题，讲得还挺头头是道的样子，“那你是什么石头？”
　　“我？”舒望被她这问题问得，思路有点卡壳，“就普通石头。”
　　她又说自己普通，唐逸枫就笑了，“有人生来就是翡翠，是红宝石绿宝石，有人就是海边的白胖鹅卵石，是挺不一样的。”
　　“这些价值都是人类社会附加上去的。”舒望忽然问唐逸枫，“你喜欢你自己么？”
　　唐逸枫愣了一下，但回答得很快，像是没用一点思考时间，“一般吧。”
　　她总是会用些不太好的形容词去形容自己，那些信里是，刚才的回答也是，舒望不太喜欢她总用那些去形容自己。
　　“可是我很喜欢你。”舒望想了想又补充道，“跟我爱你不一样，我也非常喜欢你。”
　　唐逸枫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一些。
　　“你很珍贵，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的，我希望你也能喜欢自己本来的样子。”
　　虽然有时候很倔，真的像块石头，称得上冥顽不灵，很多小毛病自己说了也不改，可舒望就是会喜欢这样的她。
　　她的敏感也是情感丰沛的源头，她的自卑也是努力向上的动力，或许人的优点与缺点很多时候都是不能分开来看待的，一种特性造就了另一种特性，好与不好都是事物两面而已。
　　她们会因为不同的处事方式和性格发生摩擦，可舒望并没有希望唐逸枫真的改掉什么，她保有自己本身的样子就好，去做想做的事情，成为想成为的人，自己会陪她一起。
　　喜欢与爱在舒望眼里还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不是因为爱你，所以能包容接受你的所有好与不好，而是在爱你之前，也非常喜欢你这个人本身。
　　希望你也能喜欢这个，我很喜欢的你。
　　-
　　两人终于舍得从沙发上下来时，舒望还是忍不住皱眉开口，“这个毯子洗了很不好干。”
　　起先就不让她用，她偏要拿这个垫，现在看那皱皱巴巴的一团，很让人头疼。
　　“没事儿，我来洗，不行就送干洗店。”
　　“不许送干洗店。”
　　“好好好，我自己洗。”
　　唐逸枫暂且先把毯子收好，收到舒望看不见的地方，她想起些事情，又对舒望说道，“对了，后天我要去上海一趟，有个关于影视剧编剧的什么活动。”
　　“大概就不到两天的时间吧。”
　　这还是陆识薇介绍的，到时候她俩一起去，接触接触这方面业内的专业人士，保不准就对以后工作发展有帮助，就算没有，多去跟人交流沟通一下，也是难得的机会。
　　前几天就定好了，今天才忽然想起来跟舒望说。
　　舒望转身看了她一眼，“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我就去不到两天的时间，马上就回来了。”
　　去活动半天儿，跟人吃个饭再半天儿，来回机场转两趟，称得上风尘仆仆了，唐逸枫觉得舒望没必要跟她折腾一趟。
　　而且还有一点是因为，“可能没时间和你待在上海一起玩了，回来了就得开始改稿了。”
　　改稿比写稿痛苦一万倍，唐逸枫面露苦色，想向舒望求安慰。
　　舒望抿了下唇，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
　　后天下午的时候，唐逸枫飞了上海。
　　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唐逸枫一直和她待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待在客厅各忙各的，时时能看到对方，比之前两人在北城工作的时候好多了。
　　只是这间不大不小的出租屋，用来放置她们两个人刚刚好，放置一个人，还是有点空。
　　傍晚外面开始起雾了，窗外的灯光在雾里化开，到处都像添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滤镜，舒望站在窗边，听这些属于一个人的安静。
　　明明在这里住了一年都不觉得孤独，唐逸枫刚离开几小时，孤独就找上了门。
　　那天唐逸枫说她讲话凶，舒望自己也感觉到了，确实有点反应过度，那些突然莫名窜起的火气，她自己都解释不了。
　　她一向是个不喜欢生气、也不喜欢发脾气的人，可唐逸枫回来之后，她情绪产生强烈波动的次数实在有点多。
　　明明对方已经回来了，她们也继续开始了，生活甜得跟以前热恋时没什么区别，可舒望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管她几点睡觉，管她去哪工作，她知道管太多的伴侣会失去魅力，也没有什么给爱人当妈的爱好，可就是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那天之后，舒望已经跟唐逸枫聊过开工作室的事情。
　　这事儿也是半年前才开始筹备的，约上了两个大学校友，前期调研与分析做得差不多，办注册和选址等事项也完成，目前卡在办公室装修和招聘阶段。
　　她出了启动资金的大头，繁琐事务就交给还在北城的两位处理，有事她们就远程开会讨论，舒望自己预计最迟六月就要回到北城，准备正式开始运转。
　　她已经跟唐逸枫说明了这些，可唐逸枫一直没提的那个关键问题是，她们要什么时候回北城，甚至，唐逸枫都没跟她说过要一起回北城。
　　海边城市总是经常起雾，舒望觉得那些湿漉漉的水汽开始穿透玻璃，正向身体里入侵，或者，这些玻璃上的水珠根本就是从她身体里散发出去的。
　　手机响了一声，消息进来，不是唐逸枫，这薄薄的雾气看来并没有影响航班起落。
　　消息是问她装饰材料选材的问题，那简单的办公室装修设计是舒望这个大闲人做的，这些天施工方每天都要发消息给她问候。
　　舒望一一回复过，算着时间，唐逸枫应该已经落地有一会儿了。
　　她拿着手机点点看看，最后发了这么一条过去，‘该交房租了’
　　几分钟后就收到了回复，‘转账：10000’
　　哦，这么大方。
　　舒望咬了下嘴角，没等扬起就又落下，‘我在外面跟人吃饭呢，晚上回去再跟你聊’
　　后面跟了个爱你的表情包，然后聊天界面就卡在这里不动了。
　　舒望锁上屏幕，坐进沙发，仰头在白炽灯下闭了会儿眼。
　　再次解锁手机时，她买了一张机票。


第113章 app
　　-
　　“学姐？你怎么在这儿啊？”
　　唐逸枫要去参加的活动现场在一间酒店的报告厅，陆识薇出来门口打电话，隐约看见一个眼熟的背影，挂了电话后就走近确认，没成想还真是认识的人，这不是舒望么？
　　她开口询问过后，对方像是被她吓了一跳，转身的动作都有点僵硬。
　　“你好。”
　　“你好，你好。”
　　舒望跟她打招呼，这怎么还这么正经的，又不是不认识，陆识薇不尴不尬回了两声，然后舒望就没说话了。
　　对方神色有点奇怪，向酒店那看了一眼，然后又不看了，像是顾忌自己在这儿，想走想留都不自在的样子。
　　这幅样子，陆识薇内心地震，不可思议地小声问她，“你来找小枫？”
　　嚯，前妻姐这都追到门口了，果然还是放不下。
　　舒望嘴唇抿得有点紧，犹豫几秒，“我先……”
　　她想说我先走了，可另一个人先来了。
　　“薇薇！快开始了……”
　　唐逸枫从里面小跑出来，等看清陆识薇对面的人时，也有些惊讶，“舒望？你怎么在这里？”
　　她先想到的原因是，“这么巧？你也有事来上海啊？”
　　舒望没说话，稍稍侧头，没有与唐逸枫的目光对视上，声音轻轻浅浅的，“你们先去忙吧。”
　　这怎么不看她？唐逸枫觉得有点奇怪，她拉了一下舒望的手晃晃，“你什么时候来的啊？怎么都没跟我说？”
　　陆识薇近近旁观，从这两人对话状态察觉出了点不对劲，看这拉手更觉得不对劲，这怎么也不像分手后的尴尬现场，倒像是……“你们俩不会和好了吧？”
　　昨晚她和唐逸枫跟行业内的人吃完饭，早早地各回各屋睡大觉，都没功夫聊什么彼此近况，没成想这小混蛋还真瞒了自己个大事。
　　震惊且愤怒，陆识薇气势汹汹发起质问，“我靠，怎么没人告诉我呢？这么大事儿你俩怎么没一个人告诉我呢？？”
　　唐逸枫嫌她声大，皱了皱眉，“这不没来得及么。”
　　她们俩甜甜蜜蜜的，谁有功夫管她，唐逸枫一直也没想起这事儿，寻思以后有空回北城吃饭时再聊。
　　“好好好，这时候我又成局外人了哈。”陆识薇看透了这一对没心没肺的小情侣，扭头就走，“得，我先进去了，你俩自己腻歪吧。”
　　陆识薇走后，唐逸枫还是拉着舒望的手，见她不看自己，挪了两步到她眼前，歪头看她，“怎么了？”
　　脑子转了几下，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唐逸枫眼睛稍稍睁大问她，“你是来找我的？”
　　舒望看了她一眼，悄悄深呼吸一下，“嗯。”
　　找自己？更奇怪了，要找她怎么不直接跟自己说，而且舒望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儿的。
　　“你找我什么事啊？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我没什么事。”
　　门口往来的人流变少了，多数已经到达会场，唐逸枫看了眼手机，已经快到开始时间，舒望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可门口也不是合适的交流场所。
　　“这是我酒店房卡，就在楼上，你稍等我一会儿，我结束就去找你。”
　　舒望接过房卡，点了点头，“快去吧。”
　　一起进了酒店大堂，唐逸枫往会议厅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她转头，看见舒望并没有去坐电梯，而是转身出了门。
　　唐逸枫一路跟在舒望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她在街上走着。
　　四月中的南方比北方温暖许多，乱穿衣的时节，街上穿毛衣和穿短袖的都混在一起。舒望穿着浅色外套和休闲长裤，长发飘在身后，清风荡起衣角，在隐秘的桂花香里，看着些许单薄的样子。
　　她走得不快，与街上行人错身，与路旁一棵棵常绿的行道树分别又相遇。
　　她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红灯很久，于是她又不等了，转弯继续走。
　　唐逸枫看不出她的目的地是哪里，也不知道，或许根本就没有目的地。
　　她走走停停，约莫二十分钟后，唐逸枫见她停下了，有半分钟没什么动作。
　　而后舒望打开手机看了一下，忽然回头，正正和唐逸枫对视上。
　　-
　　唐逸枫牵着舒望一只手，舒望慢半步跟在身后。
　　本来是想并肩走，可舒望好像不想，总要慢半步，唐逸枫也就由着她，原路返回去了酒店。
　　回到酒店房间，唐逸枫拧开一瓶水递给舒望，然后问了同一个问题，“你是来找我的？”
　　舒望没有喝水，拿在手里，坐在椅子上头有些低着。
　　她这样子确实奇怪，唐逸枫放缓了声音又问，“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么？”
　　舒望摇了摇头。
　　没事，又不跟她说怎么了，唐逸枫想起当时自己说要来上海两天，舒望说想和她一起来的，那是……“你想我了？”
　　唐逸枫说完笑了一下，见舒望还不看她，走到她面前蹲下，探头非要跟她对视上，“你想我想到要追到上海来啊？”
　　她说得没脸没皮的，胳膊还搭在舒望膝盖上，舒望抬眼瞥了她一下，嘴角也跟着勾了一下，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今天中午。”
　　“一直在酒店门口么？”
　　“没有，刚到。”
　　“吃午饭了么？”
　　“飞机上吃了。”
　　飞机餐啊，有够难吃的，上海菜的口味是舒望喜欢的，唐逸枫想起之前她们来上海玩，吃过几家味道不错的餐厅，“那我们去吃饭吧，我中午也没怎么吃，酒店的餐厅不好吃。”
　　“你还有工作，不去了么？”
　　“没事儿，昨天也跟一些合作方见上面了。”
　　唐逸枫眼睛弯弯地跟自己讲话，声音放得甜甜软软，像在哄人，舒望没立即应下她，手指捏紧了一下，语气不甚明了地开口，“你不问我为什么知道你在这里么？”
　　唐逸枫还是看着她的眼睛，“那你想告诉我么？”
　　舒望深吸气，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像在纠结什么，“你别蹲着和我说话。”
　　腿是有点麻了，唐逸枫站起来就感觉出来了，她坐到床边，两手拉过舒望的手。
　　那双温度宜人的手，此刻手心微微出了些汗。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么，为什么你这么厉害，连我在哪里参加活动都知道。”
　　这对舒望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启齿的事情，昨晚头脑一热就买了机票，直到今天到了酒店门口才后悔，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又是究竟为什么来。
　　本来想在门口看一眼就走，没想到会撞上陆识薇，更没想到会跟唐逸枫碰到面。
　　“我跟踪你。”她说完又抿住唇，声音像飘在雾里，“对不起。”
　　“啊？”
　　唐逸枫挺疑惑，不说今天刚到么，怎么能跟她到酒店的，昨天也没给她发过地址的。
　　舒望见她没明白，朝她旁边位置伸伸手，示意她把手机拿给她。
　　拿到唐逸枫手机，她在桌面那一堆乱七八糟的app图标里翻找，最后在一个叫什么“效率”的分组里找到那个app，指给唐逸枫看。
　　唐逸枫看着自己手机里这app，眨了几下眼皮，在记忆里翻找关于这东西的记忆。
　　好像是前些年，某地有什么恶性伤害事件，她们俩的工作有时候会出差，就一起下了这个定位app，以防万一。前两年换新手机也下了，只不过那时候出差次数少了，不常点开，唐逸枫也就忘了这东西。
　　随手丢在一个分组里没管过，直到现在才看到。
　　唐逸枫现在再点开，那两个代表位置的小圆点几乎重合到一起，难怪舒望刚才看了手机一眼就立刻回头了。
　　“啊……原来是这个啊，我都忘了。”
　　舒望没看向她，只是又说了一次， “对不起。”
　　这是个很不尊重对方隐私的行为，唐逸枫那么爱自由的人，应该不会喜欢被别人监视的感觉，舒望将心比心，自己一定也不会喜欢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别人这样窥探隐私。
　　舒望自己也知道不好，可就是忍不住去看。
　　道歉挺无用的，她现在有点体会到唐逸枫因为提分手的事，一直跟她道歉的感受了。明知自己有错，但又必须要道歉，说对不起仿佛是在强迫别人谅解，有种等候审判的感觉。
　　可唐逸枫只是说，“我刚刚也跟踪你了，我们扯平了。”
　　这事儿带给她的感受有点奇怪，以往确实是不喜欢别人越界侵犯隐私的行为，可对面这又不是别人，是舒望。
　　舒望这样的人，表面上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背地里偷偷看她定位地址？挺神奇的，也挺有意思的，唐逸枫竟然产生一种微妙的愉悦感。
　　“这个app当初下载就是因为我们那阵儿出差，担心会找不到对方，我现在就是出差，你看这个没有什么关系。”
　　“你下次要是特别想一起，你就跟我直说呗。”
　　唐逸枫在憋笑，实在憋不住，弯腰趴在自己膝盖上，捂着脸笑出声了，等起来的时候脸都红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挺可爱的。”
　　她还在笑，抬头一看见舒望这拘谨的样子就更想笑，后牙都咬紧了才忍住。
　　见对方没生气，还莫名其妙在笑，舒望也稍稍放松了一下，可以靠在身后椅背上了。
　　只是片刻后，她又低声开口，“我还有事没告诉你。”


第114章未完的自我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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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逢那晚的自我介绍似乎并没有说完，关于年龄、职业、家庭、感情经历的罗列，只是对一个人最外在形态的量化方式。而关于内心深处的真实自我，如果让舒望补充，她一定会把最重要的那点告诉唐逸枫。
　　其实她是个占有欲挺强的人，不止要求纯粹且理想化的爱情，也想要时时刻刻把对方绑在身边。这种念头她以往并没有发现，只有在唐逸枫离开过一次之后，才恍然发觉。
　　“那我们重新来说一次，那些彼此不知道的事情。”
　　“好。”
　　唐逸枫先来，“我戒酒了。”
　　“我看出来了。”舒望停了两秒又说，“可我爱喝酒，你能不能陪我喝一点。”
　　不开心时喜欢喝，开心时也喜欢喝，当年学这倒霉专业，要是不配点酒，压力太大了。
　　“那可以喝一点。”
　　“好。”
　　舒望交换一件事出来，“我不是真的没钱了。”
　　唐逸枫听完就笑了，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送她，“我知道。”
　　这人还有钱开工作室，那账户余额估计也是骗她的，唐逸枫早猜到了，可一直没戳穿，就是怕下她面子。
　　“有一部分资产在做投资理财，现在取出来不太合适，可动用的资金一部分拿去做了工作室的启动资金。”
　　舒望说得很正经，唐逸枫突然想不正经一下，“你跟我说没钱，是不是就想骗我过去一起住啊？”
　　她笑眯了眼，歪头看舒望，舒望只是抿紧了唇，看了她一眼。
　　挺冷淡的一眼，可唐逸枫知道她是承认了。
　　舒望还想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给你看的那个确实是生活费账户，不算骗你。”
　　“哦。”
　　唐逸枫想知道的是，刚才舒望说的那句“还有事”是什么事，可想来想去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可交换的了。
　　“我实在想不出来了，要不你问我吧，你想知道什么？”
　　有一件事，舒望确实很在意，“我妈说跟你见过面，你们说什么了？”
　　唐逸枫愣了一下，有一会儿没说话。
　　这件事情大概发生在她刚辞职几个月后，有一次张静月来送吃的，她没来及出门，刚好撞见了。
　　确实挺尴尬的，她一直对舒长亭都是能躲就躲，更别提张静月了。舒望和妈妈的关系比跟爸爸更亲近一些，唐逸枫怕自己说错什么会弄巧成拙，每次她要来，自己都会装作正巧出门了。
　　“也没说什么吧，你妈就跟我闲聊天，一会儿就走了。”
　　“她没有跟你谈我们的事情么？”
　　“我们？”唐逸枫眨了眨眼，指指舒望又指指自己，确认这个我们是指的她们两个。
　　舒望点头，唐逸枫开始疑惑地皱眉。
　　“那时候她不是还不知道我们的事情么，就是跟我说了一堆你的事情。”唐逸枫慢慢回想，“像是什么找对象太挑剔，也不谈恋爱，不会做饭，很让她操心……”
　　她这么说，舒望有些愣神，那天听张静月那意思，好像不是说的这些。
　　“再没有别的了？”
　　唐逸枫静静思索，这事儿有点久远，她当时是觉得尴尬，可那段时间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过后就把这段忘得差不多了。
　　“还说什么你工作太忙？怕什么生活和工作上的人耽误你终身大事？”
　　舒望听完笑了一下，又觉得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她妈张静月不愧是被叫了几十年张老师的人，说话非常有水平，自己底牌一点没露，不显山不露水地传达完主题思想。
　　她说以为当时唐逸枫听进去了，没成想唐逸枫面对家长和老师这个角色的时候，多少有点粗神经，一点没把这些跟自己联系到一起。
　　还好，幸好。
　　“她那时候其实已经猜到我们的关系了。”
　　呆滞，唐逸枫呆滞了很久，然后震惊了，“什么？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概猜到好多年了吧，一直没明说而已。”
　　“那她，她……”唐逸枫思绪有些混乱，她以前以为舒望没向家里出柜，就是她爸妈一点都不知情，但现在突然告诉她，张静月知道？
　　这又是什么意思，合着是个透明柜，那她当初纠结那么长时间，合着是她自己在鬼打墙。
　　不过说来也是，张静月每次来舒望家送东西，时间多数会挑在工作日白天，不跟她俩碰上，而且都会提前发个消息通知一下。
　　唐逸枫原来以为是她妈很有边界感，没想到原来是这么个原因，估计是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自己把帘子扯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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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知道的都问了，那换我问了，我那定位你究竟看了多少次？”
　　舒望其实没问完，挺多想知道的，唐逸枫瞒她那么多，三两句就想给她糊弄过去，怎么这么便宜她。
　　可开头说好了一人交换一件，她先照顾着游戏公平，剩下的慢慢问也不迟。
　　“就只有今天和昨天。”
　　“真的？”
　　“真的。”
　　唐逸枫露出一点古怪的神色盯着舒望，舒望低头轻咳了一下，继续挽回脸面，“这个app需要后台开着，我之前用你手机打开过，所以才好用。”
　　她说的这个话，潜台词就是前几天知道自己要出差才动了这个心思，分开这段时间没用过。
　　唐逸枫莫名觉得，还挺可惜的。
　　她又拿过手机研究，看这什么神奇的app，飞行模式开关一遭之后都还好用。
　　重逢后唐逸枫能感觉出舒望有些黏她，她下楼拿个快递都会问的那种，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自己跑哪个山沟沟里取景采风她都不怎么过问。
　　挺奇妙的感觉，非常不舒望的样子，可唐逸枫并不觉得讨厌，只是有些好奇对方为什么忽然这样。
　　“我再问你下一个……”
　　“哎，等会儿，刚才这个就算结束了？”唐逸枫挺不乐意的，怎么舒望问她的，自己吧啦吧啦说一堆，自己问舒望的，她三两句就讲完了。
　　“你只问了几次，我回答了，你想再问别的，要跟我交换。”
　　？
　　这话是这么说的么，这合理么？
　　唐逸枫又觉得憋屈又觉得好笑，只是舒望的下一个问题，让她有些笑不出来了。
　　“这一年多，你一次都没有主动找过我。”
　　“如果我们没有在海市见到，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找我？”
　　是再过一阵子，还是永远都不见了。
　　舒望的语气很平静，可唐逸枫耳朵里却听到许许多多的难过和委屈，她一时安静下来，收敛了笑意，垂着眼没有看向对方。
　　沉默的氛围酝酿在室内，酒店走廊传来开关门的响动，舒望的声音飘散在小小的房间内，“我有时候觉得你就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唐逸枫有些哑然，她反复张口又闭上，最后紧闭了一下眼睛才能说出口，“其实我去找过你一次。”
　　“你去哪里找我？”
　　“北城。”
　　“什么时候？”
　　“去年夏天吧。”
　　舒望回想，那时候自己应该是在海市，偶尔才往返北城，如果唐逸枫那时候回去，家里应该是没人的。
　　“你去了为什么没跟我说？”
　　“我没等到你回家，我以为你……”唐逸枫的声音含在嘴里，可舒望听清了，“我以为你已经搬走了，不想见我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就是这么简单的原因，听到这句话的舒望想，原来自己一直想听的只是这一句，想听她也去找过自己，只要去过，舒望就会安下心。
　　她忽然笑了，看着唐逸枫这低下的脑袋顶笑了，挺乖的，没忍住伸手摸了摸。
　　“我也去找过你。”
　　唐逸枫惊讶地抬头，“什么时候？”
　　“去年十月，南京。”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嗯……陆识薇告诉我的。”
　　“那你去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舒望长呼一口气出去，为什么呢？其实自己也挺别扭的。
　　“我那时候看见你在音乐台那坐着，你在笑，笑得很……”她想了想该怎么形容，“放松？”
　　去年十月的南京，什么白鸽，什么婚纱，舒望其实都不记得，她只记得唐逸枫那时候的侧脸。她带着耳机，像是在听歌，就看着前方，嘴角轻巧地向上弯着，眉眼都柔顺很多。
　　那种放松的样子是舒望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的，久到让舒望一下就停住了脚步，不敢再向前，怕自己走过去会打扰到这个画面。
　　突然飞过去，站在远处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又突然飞回去。
　　原来爱情里的患得患失不会放过每一个人。
　　“我怕你看见我就不会这样笑了，所以就没过去。”
　　唐逸枫不知怎么，听着舒望这样温柔的声音，忽然就红了眼眶，有些发涩发酸的情绪堵在鼻子里，让她声音都哽咽起来。
　　“那幸好我们在海市见到了。”
　　“不是幸好，从你那天上午回到海市，我就知道了。”舒望继续，“我不确定你想不想和我见面，本来是想发个消息试探一下，但你……”
　　行了，后面的不用说了，唐逸枫自己知道了。
　　她刚发完消息自己就一脚油门冲过去了，就是有人一钓就上钩。
　　“书架上那两个石头就是你在南京买的是么？”
　　当时她就觉得眼熟，很像那些景区路边一盆盆卖的那种，可也没有多想，如果不是今天互相坦白，舒望可能永远都不会让她知道这件事。
　　“嗯，十块钱两个。”
　　唐逸枫快速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盯着舒望的膝盖，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舒望有些犹豫地继续说道，“你回来后，一直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回北城。”
　　“如果你不想回北城也没关系，我工作几年的工资存了定期，我们可以在其他城市一起买一套房子。”
　　“选一个你喜欢的地方，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那些呼之欲出的眼泪，唐逸枫还是没忍住，不停抬手擦，又不停向下落，又像在哭，又像在笑。
　　舒望总说自己不够浪漫，不会说什么好听的情话，可她说出的话总是比情话好听一千倍一万倍。
　　唐逸枫自我介绍里一直没说出的愿望是，她巴不得能有人把自己绑起来，就把她这个断了线的风筝缠在手上，多紧都没关系，永远都不要让她再飞走了。
　　原来真的有那么一个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等她。那年自己先转身去了公交站台，回过头时她在等，如今自己先当了爱情里的逃兵，她还在等她回家。
　　她会在漫长岁月中一直都坚定选择自己，不是因为什么凑合，不是因为什么鸡肋理论，是非自己不可。是云朵需要天空，是树叶需要树枝，是她们有了彼此。
　　人确实不能指望着爱情给你治病，可我们大家可以互相帮帮忙。
　　帮我从这平凡无趣的世界浪漫出逃，帮我在这浩瀚宇宙中找到唯一的停泊港湾。
　　不用再纠结什么相配与否的问题，我们就回到爱情的最初，是因为我爱你，你也爱我，我和你才会成为我们。
　　“舒望，我们回北城吧。”


第115章双面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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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识薇是第一个知道唐逸枫要和舒望分手的人。
　　接到舒望电话的时候，她还在棚内进行拍摄工作，吵杂的现场人来人往，她只能捂着一边耳朵接电话。
　　她和舒望此前基本上没什么单独联系，只会在朋友聚会上见到面，舒望在那头的声音听起来也跟平时不一样，有些低沉，不是平常见面时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唐逸枫的爸爸去世了，她现在情绪有些不好，你能联系到她么？”
　　“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不可以去看看她。”
　　大雪天去山里取景那次，陆识薇开车送唐逸枫去北城机场，路上听她打电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只是没想到人这么快就走了。
　　陆识薇叹了口气，想想又觉得不对，舒望当时应该也一起去海市了啊，怎么会让自己去看唐逸枫。
　　“你不在她身边么？”
　　“她……她跟我提了分手，然后离开了。”
　　“什么？？？”
　　陆识薇惊讶的声音穿透整个摄影棚，在忙的不在忙的都扭头看她，她走几步挑了个安静地儿继续问明白。
　　挂断电话后，陆识薇给唐逸枫去了消息，好在对方会回复她。加班加点处理好今天的工作后，陆识薇买了深夜机票飞走。
　　唐逸枫从舒望那离开后，并没有走多远，买了张到海市旁边城市的车票，陆识薇见到她时，她就坐在酒店房间里发呆。
　　她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吃饭，更睡不着觉，开始失眠。
　　陆识薇急得团团转，一边远程处理工作，一边照看唐逸枫，再一边发消息问舒望怎么办。
　　舒望说，试试跟她聊天、带她出去走走，转移一下注意力，陆识薇照做，但没什么成效。
　　舒望说，可以带她去做一下心理疏导，陆识薇想，可唐逸枫不想去。
　　她实在没招了，又着急又生气，直接把聊天记录扔到唐逸枫眼前，那人才终于有了反应。
　　“她让你来找我的？”
　　可不是么祖宗，你都要跟人家分手，人家还关心你死活，长点心吧。
　　那天开始，唐逸枫终于可以按照正常作息吃饭和睡觉了，甚至乖乖跟她去看了心理医生。
　　陆识薇一连陪她待了半个月，工作室那边实在拖延不了了，这才返回北城。临走前她问唐逸枫，要不要一起回北城，唐逸枫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舒望还是常常向她询问唐逸枫的情况，她在唐逸枫那头问完，再去向舒望报告。
　　唐逸枫一直在外面四处游荡，直到八月底的一天，她才在北城再次见到对方。
　　见面地点是医院。
　　夜间输液室，唐逸枫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地坐那吊水。
　　“你怎么这是？生病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怎么也没告诉我？”
　　“有点中暑。”
　　八月底的北城，那夏天尾巴是能抡死人的老虎尾巴，最高气温依旧在三十度以上，就像今天这样的大晴天，热点儿是正常的，可唐逸枫不正常。
　　“你怎么把自己搞到中暑的？”
　　唐逸枫就看着手上的输液针和胶布，许久后才轻轻开口，“做梦梦到她了，想去看看她，可她不在家，一天都没回来……”
　　陆识薇无语了，“然后呢？你跟人楼外面等了一天？”
　　唐逸枫又不说话了，看样子是默认，陆识薇气笑了，“你有病啊？”
　　“嗯，中暑了。”
　　早在2016年夏天就中暑了。
　　“你想见她就给她打电话啊？？”
　　“我不敢。”
　　“大姐你都直接冲到人家楼下了，你跟我说你不敢给她打电话？？”
　　陆识薇从兜里掏手机，“你不打我打。”
　　“别别别……”
　　唐逸枫冲上去要抢手机，吊瓶被她带得来回晃，陆识薇服了，“你想见她就跟她直说啊，跟这儿演苦情戏呢？”
　　“你别告诉她我来找她了。”
　　医院躺了一晚，唐逸枫第二天又飞走了。
　　气死了，气得要死，陆识薇不光觉得唐逸枫有病，她觉得舒望也有病，这句同样的“别告诉她”，她在舒望那也听过。每回舒望跟自己问完唐逸枫消息之后，后面都要跟这一句。
　　当她爱管似的，爱谁谁吧，这小情侣的弯弯绕绕她懒得掺合。
　　当初两人要分手的原因，她没从舒望那问明白，后来也没从唐逸枫那问明白，只是后来看这两人两头的状态，都像是放不下对方。
　　放不下还不见面，隔着她问来问去，陆识薇都不知道她是该撮合她们复合，还是该劝她们放下。
　　又过一个月，舒望再次给她发消息，陆识薇蹲在现场吃盒饭，边吃边气得牙痒痒，手上还是继续打字。
　　-
　　梁思是第二个知道唐逸枫要和舒望分手的人。
　　二月底的一天，她上班时候接到了唐逸枫的电话，还挺莫名的，她这闺蜜对象从没主动联系过她，这还是头一回。
　　“你……你在忙么？”
　　“我跟舒望提了分手，你能不能去看看她，我怕她心情不好……”
　　梁思惊了，“你说什么？？？”
　　她一下班就直接冲到舒望家，那时舒望正在收拾东西。
　　“唐逸枫凭什么要跟你分手啊？”梁思进门当先就问了这一句，声音有点大。
　　挺气的，配不配的都另说，就算要分手，怎么还能是唐逸枫先提出的。舒望哪儿哪儿都好，她凭什么要提分手？
　　“谁跟你说的？”
　　“唐逸枫呗，还能有谁？”
　　“她让你来看我？”
　　舒望说完笑了一下，对，她竟然还笑了，笑完接着整理手边东西。
　　“没有分手，只是分开一段时间。”
　　舒望看上去没什么伤心难过的样子，挺从容淡定的，只是这话说的吧……梁思怕她是觉得被分手挺丢人，拉不下脸面，所以不承认。
　　“你别觉得不好意思啊，你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就给她骂了一顿，已经替你出气了。”
　　“你别骂她，不关她的事。”
　　嚯，就这还护着呢？梁思服了。
　　她看舒望还在收拾东西，一件一件往行李箱里放，有点疑惑，“你要去哪儿啊？”
　　“我提离职了，想出去待一段时间。”
　　嗐，到底还是分手了心情不好，要出去散散心。
　　她提出想陪舒望出去旅旅游，舒望也没什么心思，说她自己待一阵儿就好了，梁思寻思这也好，外面大好风光，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梁思当时就是这么以为的，以为舒望离开北城的原因就这么简单，直到下个月收到舒望她妈张静月的消息，她才知道没那么简单。
　　自己替她遮掩了好几年的柜门，有人就那么轻轻松松自己给踹了，而且还是在分手以后，这什么思路，梁思想不明白。
　　‘依依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系啊？她去哪儿了？’
　　梁思率先询问了舒望，对方说可以跟她妈说，她这才回复过去。
　　她以为舒望她妈问过一次两次就差不多了，没想到是隔三差五来跟她问候。
　　今天问她在哪，明天问她在干什么，后天又开始跟自己愁起这同性恋以后该怎么办。
　　张静月又问，‘依依跟那个谁，感情怎么样啊？’
　　这个“那个谁”，还能有哪个谁，梁思不知道舒望跟她妈是怎么说的，又去问了舒望怎么回复，结果对方回了个，‘你跟她说，挺好的’
　　？
　　大姐你都被分手了，梁思无语了。
　　拿着手机磨蹭半天，给张静月回了个，‘还行吧’
　　梁思都不知道她跟自己妈聊得有没有这么频繁，她怀疑这母女俩压根就知道自己两头当线人，隔着她不断搞拉扯打太极。
　　明明是互相关心，又都不主动联系。
　　这一天天的，给员工做思想工作还不算完，还得做她妈的思想工作。
　　一个暗戳戳让她给张静月科普同性恋，一个明晃晃让她给舒望劝回“正轨”。
　　两头不是人，说的就是她。
　　舒望每月飞回北城一次，跟家里人见完，就跟她见，梁思扯着她大吐苦水，舒望只对她说了六个字，“辛苦了，再忍忍。”
　　直到十月，张静月像是终于破罐破摔了，留下一句，‘你让她爱咋咋地吧，我管不了了’
　　然后隔一周朋友圈就发了跟老姐妹出去旅游的照片，黑墨镜，花丝巾，双臂张开，笑得像朵花。
　　从此她跟阿姨的对话框里，又多了许许多多旅游照片。
　　啥意思？梁思懵了，梁思对着这金九银十招聘季的满桌子简历懵了。
　　合着舒望跑出去旅居，唐逸枫不知道跑哪，张静月也退休旅游去了，就她一个打工人要在这儿上班？？？
　　梁思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抓起简历直奔会议室，去看看今天是哪些小崽子想来这倒霉公司。
　　-
　　这年四月，陆识薇和梁思同时收到了一条消息，两人也同时松了一口气。
　　‘您的双面线人支线任务已圆满完成，解锁奖励——答谢宴一场，请于下月北城领取奖励。’


第116章七七八八
　　-
　　唐逸枫和舒望的多数大件行李都寄了快递出去，启程回北城前，只剩另一个大件丞待解决。
　　“你车怎么办，我们开回北城？”舒望看着这台黑色suv问唐逸枫。
　　开回去也不是不行，海市和北城距离不算太远，两个人换着开，快点一天就到了，慢点也不过两天。
　　唐逸枫想了两分钟，结论是，“卖了吧。”
　　又卖？舒望偏头看她一眼，车房全卖，多少有点变卖家产的意思。房子可以理解，唐逸枫应该不会再想回那里住了，可这车，款式和颜色都是唐逸枫很喜欢的，而且买了没多久，怎么也说卖就卖了？
　　“你不是去年刚买的么？”
　　“是啊。”唐逸枫继续道，“买的二手的，开了一年也折不了多少价钱。”
　　“二手？”
　　“对啊，看着挺新吧。”其实还是有点不舍得，唐逸枫拍拍车盖跟她说，“原来那车主也才开了一年，没出过险，公里数也不多，我到手的时候基本九成新。”
　　这车到她手里也没出过险，平时爱护得很，当亲生孩子对待的。
　　只是外地车牌在北城有点费劲，受限制太多，回去后估计也开不了几次。与其回去了停那吃灰放旧，不如趁早出手了。
　　“怎么不买新的？”
　　这款车的二手折价率不是很大，舒望盘算唐逸枫的小金库，直接买台新的也不是做不到。
　　唐逸枫有点别扭起来，在那扭扭捏捏半天没说话，搞得舒望挺不解，用肩膀碰了碰她。
　　“嗯……”
　　“因为，当时觉得吧……”唐逸枫卡壳了半天，一串极快速又极小声的话出口，“反正都是要回北城的，开不了多久，就买个二手的，回头卖了也不心疼。”
　　舒望眨眨眼，看她在旁边装作东张西望的样子，心里软软的有点甜。
　　“我那辆车也开了很多年了，回去换一台我们都喜欢的吧。”
　　五月，在海市的蔷薇花开遍街头的时候，在北城的柳絮高峰期结束的时候，唐逸枫和舒望一起回了北城。
　　出了电梯后，舒望没有走在前面，就让唐逸枫自己去按了密码开门。
　　密码没有变过，屋内陈设也没有变过，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她们拉着行李箱回来，像只是经过了一场稍显漫长的旅途。
　　屋内有些热，窗外的阳光肆意照射在桌台地面，北城一个漫长的夏季又将即刻起航，唐逸枫站在玄关久久没动，心里有种复杂难明的感受，眼眶也红了。
　　舒望对她敞开怀抱，“欢迎回家。”
　　迷途的旅人再次被她带回了家，这次是她们两个人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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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理行李用了一两天，之后舒望带唐逸枫一起去了自己的工作室。
　　硬装部分全部完成，办公桌椅购置完毕，剩下些软装装饰和电脑、打印机、饮水机等办公用具尚在采购中。招聘启事还挂在网上，有几位给了offer 的设计师等待下月入职，现在只有一个行政助理先来上了班。
　　刚工作一年的小姑娘看起来挺活泼，见面就是一声，“舒总好！”
　　满脸青春笑容，眼神亮晶晶地盯着舒望看，给她看得都有些不自在起来，以前上班被人叫惯了舒工、舒组长，让人称呼后面加个“总”，除了那手机上的装修团队，这还是头一回。
　　“你好。”
　　舒望挺平静地打了个招呼，倒是唐逸枫在一边眼神揶揄起来，也眼巴巴盯着舒望，舒望撇她一眼，不搭理她。
　　“舒总，您叫我小佳就好，现在装修团队已经离场了，之前周总来验收过，说没什么问题，采购清单发给过您了，您这边看看没有什么问题……”
　　00后的小姑娘话挺多，一句接着一句，也不知是不是这几天就她自己在这儿忙的原因，没什么人说话，见到人了就话不停。
　　另外两个合伙人也不会天天到这儿来巡逻，这几天就小佳自己在这儿对接，说是行政助理，可她们初创杂事儿太多，很多都扔给她处理。
　　舒望耐心听她说完一堆，偶尔提出一些问题，三人一起在办公区走了一圈。
　　“下个月正式运转起来，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了，最近辛苦你了，再坚持一段时间就好了。”
　　这么多麻烦事儿，舒望也很怕给人吓跑了不干了，得当先安抚一下。
　　“不辛苦不辛苦，很多事情都是周总和夏总亲力亲为的，我就是打打杂的。”
　　另外两个合伙人小佳都见过，都是人美心善的女老板，如今第一次见舒望，她也是温温柔柔的样子，讲话还轻声细语的，小佳觉得自己这工作还是能做下去的。
　　舒望到处看过，都没什么问题，只是再次转悠回门口时，她还是看这展示墙不顺眼。
　　“这展示墙是谁让做的？”
　　“夏总啊，有什么问题么？”
　　问题大了，不止建筑展示照片是黑白的，连她们仨的照片都是黑白的，这整个展示墙都给人一种音容宛在的感觉。这什么建筑人偏爱的黑白光影高级感，舒望看了很不顺眼。
　　“撤了吧，回头换成彩色的，我去跟夏总说。”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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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开敞办公区，一大一小两间会议室，三间独立办公室，以后就算都摆满了工位也不过十几人的样子，地方不大，没一会儿就看完了，舒望带唐逸枫一起去了自己的那间办公室。
　　这里离市中心有些距离，从她们家开车过来需要将近一个小时，楼里全是大大小小各类公司，从二十多层的窗口看出去，视野很开阔。
　　唐逸枫问她，“你就没想过转行么？”
　　现在建筑行情不好，比不上过往的年景，大公司都在降薪裁员，这时候新成立个小工作室，风险还是挺大的。
　　“想过啊。”舒望坐到办公椅上想了想继续道，“但我还是挺喜欢做这个的，怎么说呢，看设计项目落地的时候会很有成就感。”
　　这些年建筑转行的不少，转策划转游戏，开代驾卖烤串，死磕在这一个行业的人叫苦连天，聪明点的做法或许就是早点跑路。
　　上学时教授老师都在谈大师作品、人文环境，快题设计都让你有创新有灵魂，说出口的全是艺术，出去工作设计那些多米诺骨牌一样的住宅楼时才发现，这世界上并不需要那么多标新立异的建筑，也没几个人成得了大师。
　　舒望还记得自己毕业两年后，第一次看到自己经手设计过的项目落成，那就是几座非常普通的高层住宅，卡着100米以下造的33层建筑，米黄色楼面，一梯三户，毫无特点。
　　跟后来设计的商业街区、学校、高端别墅等项目比起来基本毫无记忆点，可她就是会一直记得当时那种感觉。所以休息了一段时间后，她还是决定继续待在这个行业，只不过以前的环境不喜欢了，她就努力创造一个让自己舒服点的环境。
　　另外两位负责市场客户、造价预算等事项，舒望主要负责设计方面，也是她一直喜欢做的事情，这几天已经有一个项目需求发过来了，最近就可以开始着手启动。
　　从头开始，从一些室内项目和改造项目开始，从一些熟人关系网中先网罗设计师和客户，一步步把口碑做起来，开始会很难，能走多远也不好说，但至少现在启航时，她还是很有动力。
　　她说唐逸枫固执得像个石头，其实她自己也是。
　　舒望坐在椅子上看向窗外，唐逸枫在看她。
　　独立的办公室，皮质的椅子，高层的景观，配上舒望神色淡然的一张侧脸，非常都市女强人的样子，怎么看怎么让人腿软。
　　唐逸枫两手撑在桌子前，笑眼弯弯看着她，“舒总，舒老板，我不想努力了。”
　　故意学的娇滴滴语气，让舒望不自在地抖了下胳膊，实在太肉麻。
　　见对方有反应，唐逸枫再接再厉，“本无业游民急需富婆包养。”
　　舒望转回来挑眉看她，怎么有人以前听不得养她这话，现在倒是能自己开起玩笑来了。
　　“三年内能回本并做到稳定收益就不错了，但也保不齐没过几年我就破产负债了。”
　　“到时候谁养谁还说不准呢。”
　　舒望双手放在桌面，噙着笑，自下而上看她，唐逸枫也微笑与她对视，“那我养你更好，我一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这话让舒望浅浅拧了下眉，倒也不必白白胖胖。
　　“你让她们再添一张桌子吧，再添一把椅子。”
　　舒望明知故问，“为什么？”
　　“为了让舒总的女朋友来陪她上班啊。”唐逸枫话里小尾巴翘起来，“让舒总开心起来，自然会给她们多发奖金。”
　　“你来我这儿蹭水电可是要付费的。”
　　唐逸枫倾身凑近了些，目光顺着她鼻梁线条一路划至唇边，“那你们公司什么收费标准？”
　　舒望由着那吐息离自己越来越近，慢悠悠吐出三个字，“挺高的。”
　　“那你干脆给我挂到你们名下吧……”
　　“职位就写……舒总专属生活助理，专门负责亲你的那种。”
　　唐逸枫说完就履行了工作职责，一手扶在舒望侧脸，越过办公桌，与她接了个缓慢而绵长的吻。
　　氛围正好，只是屋门忽然被打开，“舒总，有个供应商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小佳“砰”一声带上门，一溜烟跑到大门外。
　　屋内的两人迅速分开，唐逸枫笑趴在桌上，舒望闭了闭眼，面色非常不自然。
　　舒望走过去开门看了眼，小佳那背影都躲在老远外了，她清了下嗓子，努力找回点老板架子，声音不大不小地开口，“……下次进来记得敲门。”
　　转回头时唐逸枫还在笑，笑得露齿却不出声，一副顾忌舒望面子的样子，努力把语气放得严肃，“下次得锁门。”
　　锁门？
　　舒望脑子里还是刚才她说的什么生活助理，生活助理和设计总监在办公室里锁门独处？
　　“你想做什么？”舒望又斩钉截铁扔了两个字给她，“不行。”
　　唐逸枫勉强停住笑，歪了下头，还没理解，什么事啊怎么就不行了。
　　“你在想什么东西？”只是脑筋转了个弯，她就有些了悟，“舒老板，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东西？”
　　唐逸枫笑嘻嘻凑上前，都没挨到舒望边上，就被关到门里，吃了一鼻子灰。
　　她趴在门里看舒望跟小佳讨论正事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想笑，有些人看起来面子薄，心里倒是会想些七七八八的东西。


第117章重要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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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北城的第一件重要事项，唐逸枫让舒望给自己签了意定监护。
　　只是自己这面单向的，舒望父母都身体健康着，暂时不太需要，而她自己确实挺需要这个东西。
　　以后一旦有个什么身体检查或者小手术，需要亲属签字的，她不可能回头去找那些便宜亲戚。
　　而另一个原因是，唐观山的事情让唐逸枫有了些感慨。
　　父母子女是与生俱来的血缘关系，无法选择，伴侣却是自己可以选择的，监护权要交到谁的手里，她是可以自己选择的。
　　生命行到尽头或是悬崖边上的时候，手握你签字大权的那个人也会掌握你的生命大权，在一个人昏迷或者急需抢救的时候，本人失去行为能力，她的一个选择可以决定你是否能活、能活多久。
　　唐逸枫不知道这东西现阶段究竟能有多少法律效力，她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舒望——
　　我愿意把命都交到你手里，愿意用这种方式让你相信，我不会再逃跑了。
　　但这话说出来给人的负担太重，唐逸枫拿着那公证书走出来的时候，只是笑着跟舒望说，“要是老了你看我不顺眼，可以直接拔我氧气管了。”
　　舒望没等听完就皱眉骂她，“你胡说什么呢？”
　　不知道她那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东西，有谁出门就咒自己进医院的，挺好一个事儿，让她说得挺不吉利的。
　　最近有部港片上映，讲老年拉拉生活的，电影中其中一方骤然逝世，身为爱人的另一半却无权打开她们共同的保险箱，甚至要被逼着从两人一起居住几十年的家中搬离，只因房产证上没有她的名字。
　　舒望看了也觉得有些事该尽早做打算，虽然说起来也不吉利，但她觉得自己是该尽早找律师办委托，或者干脆把一部分资产转移到唐逸枫名下。
　　怕自己一旦有个意外，也怕自己创业真给家底挥霍个干净。
　　只是不知道唐逸枫愿不愿意接受，这事儿还得慢慢跟她聊。
　　她正思索着，唐逸枫忽然说道，“对了，我去办了健身卡，你也办一张吧，我们一起锻炼身体。”
　　要说起舒望讨厌的事情，锻炼身体也算一项。
　　她继续往前走，装作没听到。
　　“哎，你等等我。”
　　唐逸枫在后面快步追上，看她不搭理自己，还觉得有些好笑。这些年她是发现了，舒望不怎么爱运动，跑步不喜欢，举铁应该就更不能喜欢了，只有滑雪勉强算喜欢，可冬季以外的时间还有很多呢。
　　“你不喜欢跑步举铁？瑜伽也有的……”唐逸枫继续给她罗列，“那我们去打羽毛球？网球？”
　　她在旁边絮絮叨叨，舒望有点头疼，“非得运动么？”
　　“运动多好啊，你说我们的工作天天坐在那，多不健康，时间长了，什么颈椎啊、心肺啊……说不定都会出问题的。”
　　以前也没见她这么注重健康，这又不是她自己熬大夜的时候了，舒望抿嘴看她，很不理解。
　　“我们得一起健健康康的，长命百岁。”
　　唐逸枫就弯着嘴角看她，那笑容在初夏的光里一同耀眼生辉，舒望忽然就被她那句“长命百岁”打败了。
　　是啊，只要她们都平安健康，她们的好日子还会有很久很久。
　　“有没有不那么累的选项？”
　　“那，羽毛球吧，我觉得这个不是很累，周末我们可以去户外爬山或者徒步，这样也能看看风景，不会很无聊……”
　　“每周末都要去么？”
　　“那我们隔周？也可以，或者我们去游泳、骑车也挺好的。”
　　……
　　而关于回到北城后的第二件重要事项，却是实实在在地折磨了唐逸枫一个月时间。
　　-
　　“你说这些会不会太少了啊？”
　　唐逸枫卡在单元门口死活不往前走了，这已经是进了小区大门开始，她第三次停下脚步问舒望。
　　舒望低头看了眼她左手右手几袋子东西，又看了眼自己手上帮她拎着的一袋，稍微有些无奈地说，“不少了。”
　　够多了，过年来她们家拜年的人都没带过这么多礼物。
　　追着她问了一个月，除了护肤品、保健品、茶叶、酒这些基础的，连张静月最近赶时兴想买的手持相机、舒长亭喜好的文房四宝都带来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舒望觉得她爸妈看在这么多礼物的份上，也不会给她俩冷脸看的。
　　而且她来之前已经问过张静月，虽说她妈挺冷淡地回她个“随便你”，听起来像是摸不准的态度，可舒长亭私底下跟她打了包票，说是没问题，说她妈就是在女儿面前拉不下面子而已。
　　早就打探好了情报，也跟唐逸枫通过气，可身边这人还是紧张得不行。
　　“我们这一年你是怎么跟你爸妈说的啊？”
　　“没说什么。”
　　“他们要是不喜欢这些礼物怎么办？”
　　“不喜欢我就带回去自己用。”
　　“他们会不会骂我啊？”
　　“骂你我拉着你转身就跑。”
　　唐逸枫还想张嘴的时候，舒望忍不住先开口了，“你要是没准备好，我们再过一阵儿来也可以。”
　　“不不不，我准备好了……”唐逸枫紧盯着门口，像在给自己打气，“真的，准备好了。”
　　要来见舒长亭和张静月这事儿，还是唐逸枫主动提的，舒望也没逼她来，是她自己觉得不来不太礼貌。可真到了门口，这腿还是不怎么利索起来。
　　见家长这事儿，人生头一回，不能出岔子。
　　唐逸枫提起一口气，一鼓作气上了楼敲了门，再不给自己撤退的余地。
　　-
　　“来了。”
　　舒长亭来开了门，张静月也从厨房出来接。
　　“舒教授好，张老师好。”
　　唐逸枫乖乖巧巧打了两声招呼，舒望跟她后面听着别扭，这模样很像学生上门拜访。
　　出门前唐逸枫又想找那些看着温顺招长辈喜欢的衣服，头发也想扎上高马尾，舒望一并阻止了。原因是上次带她奶奶体检，看她穿那一身，跟自己站在一起实在是有年龄差，舒望觉得不合适，就让她穿了平常自己喜欢的衣服来。
　　“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来啊？”舒长亭接过她们手里的礼品袋，笑着把她俩迎进门。
　　“饭菜还得等一会儿才好，你们先去客厅坐会儿吧。”
　　张静月的态度说不上热络，但到底是没给她俩冷脸看，一切如常的样子，唐逸枫悄悄跟舒望对视一眼，松一口气下来。
　　舒望不着痕迹地拿眼神暗示唐逸枫——你的主场，快去，自己增加点印象分。
　　唐逸枫立即会意，“张老师我来帮忙吧。”
　　两人跟着张静月一起进了厨房，舒望被指挥去洗青菜，唐逸枫主动接过切菜的活儿。
　　张静月扫了一眼唐逸枫就知道这是个会做饭的，刀工很熟练也很快，切出来的莴笋片片均匀，自己说了做法，她就能知道怎么切。
　　再看水池那洗菜的自家女儿，那油麦菜叶子一根能洗老半天，也不知道是在菜盆里挑什么花儿呢。
　　她一贯是个急性子，越看舒望那慢吞吞的样子越着急，实在看不下去了，“你笨手笨脚的，出去等着吧，我自己洗。”
　　说完就把舒望赶出门去，自己快速接水洗起来。
　　那边被赶到门口的舒望两手擎在胸前，手上还沾着水珠，神情有些茫然，还没弄明白怎么就被亲妈说是笨手笨脚了，唐逸枫看她那样子就开始努力憋笑。
　　舒长亭和张静月其实一大早就起来了，本来想着等饭做得差不多，他俩一起去换身正式点的衣服，没想到她们俩来得这么早，现在才不到十一点。
　　人都进家门了，再去换衣服，好像挺奇怪的，舒长亭只能又把自己的polo衫领口整了整，他坐沙发那抬头看一眼，轻咳一声。
　　手上的杂志举在身前，他没什么心思看，厨房门口那人一点没领悟到他咳嗽的意思。
　　舒长亭看自家女儿躲在厨房门口听墙角那样子，又咳得大声一些。
　　“咳。”
　　舒望总算是听见了，“您嗓子不舒服？”
　　“……帮我倒杯水吧。”
　　-
　　张静月看着冷淡，菜倒是做了不少，热菜、凉菜、煲汤样样齐全，摆满一桌子，赶上她家年夜饭规格了。
　　席间的话题大多围绕二人工作，饭后舒长亭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递给唐逸枫，唐逸枫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当先看了舒望一眼。
　　“你看她干什么，这是给你的，收着吧。”
　　张静月发话了，唐逸枫听话收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嘴甜地道了谢。
　　舒长亭去厨房整理剩下的饭菜，舒望也去来回帮把手，客厅里剩下唐逸枫和张静月坐在一起。
　　最近这一阵子，张静月除了爱好旅游，也对短视频起了兴趣，她看老姐妹拍些vlog发到网上，自己也学起来。反正自己女儿说不用操心，她也懒得去管舒望了，不如给自己找点乐子做。
　　唐逸枫带来的这个手持相机，就是她前一阵儿出去玩看别人拿的那款，只不过她岁数大了，怕自己用不明白电子产品，一直没买，顺口跟舒望说了一次，没想到这次她们回家就带来了。
　　张静月拆礼物鼓捣起来，唐逸枫在一旁对着说明书教她怎么用，一个功能一个功能地说，讲得很耐心。
　　“我看她们发的视频还有些什么特效、音乐，那怎么弄的？”
　　“可以在直接短视频软件上生成，也可以在专门的剪辑软件上做好了再发。”
　　“这么麻烦啊。”
　　“不难的，很好学，软件上也有一些现成的模版，可以直接用的。”唐逸枫拿自己手机上的一些app给她看，“您要是不会用可以来问我，也可以发给我，我帮您剪。”
　　唐逸枫想了想，“等我回头发您一些新手教程，很好上手的。”
　　张静月笑眯眯应下，微信也加上了，拿着相机随便在一旁试起来。
　　舒长亭收拾好桌面回来，见张静月这态度，估计是已经完全接受了，于是问出了自己一直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唐逸枫又当先看了舒望一眼，舒望替她回答道，“就她大学时候。”
　　嚯，这么早。
　　舒长亭心情有点复杂。
　　他这一年多一直思考呢，他记忆里的这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他的办公室，第二次见面是他组织的清溪露营。
　　合着全有他的事儿，月老竟是他自己，他不继续问了，心情非常复杂。
　　“这么长时间了啊……”
　　张静月倒是自顾自念叨起来，舒望摸不准她的意思，只能先观察她神色。
　　她站在窗台那拍自己种的花，没一会儿就转过身，装作不经意地问，“有没有考虑生个小孩什么的？”
　　这个催生话题舒望见怪不怪，只是这次张静月看向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唐逸枫。
　　唐逸枫？？？
　　唐逸枫被张静月看得愣住，怎么第一次见家长就讨论起什么孩子的问题了，这是什么宇宙飞船速度，她心里很懵，全表现在脸上了。
　　舒望更是讶然，以为自己过了35岁就万事大吉，怎么她妈又把主意打到了唐逸枫身上，这叫什么事儿。
　　“你让她跟谁生？我不同意。”
　　舒望说得非常坚决，比张静月催她的时候都要坚决，这事儿断然不可能。
　　张静月看她这样子还皱了皱眉，挺奇怪地看她一眼，“什么跟谁生，想生什么样的去国外挑嘛，混血小孩都蛮可爱的。”
　　“不可能，这件事没得商量。”
　　“你怎么思想这么老古板，你们这样两个女生要孩子的挺多的，现在单身妈妈也不少，我都去看了的。”
　　舒望真真是服了，以前怕她妈思想不开放，现在又怕她妈思想过度开放，她在沙发上坐直了，眉头拧得非常紧，在怀疑自己带唐逸枫回家到底是不是个正确选项。
　　舒长亭看了眼这一对母女，缓慢开口，“其实我也觉得有个孩子挺好的，家里多个小孩挺热闹的，而且老了也有人帮忙……”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舒望盯着自己不说话，面色很不善的样子，于是他又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跟他说，自己在家里也要有态度的，现在真有态度了，她又不乐意，舒长亭默默给自己继续倒茶水喝。
　　唐逸枫夹在舒望和张静月中间，有点如坐针毡的意思，现在是什么情况，是在吵架么？是在因为她吵架么？
　　“那个……”
　　她想缓解一下气氛，只是刚一开口，就被舒望一眼瞪回去了。
　　-
　　走出家门后，舒望还是有点生气，她知道以她妈的脾气，有的事儿她妈要是认定了，那过后一定还会掰扯无数次。
　　本来以为自己和唐逸枫这关已经是过了，以后可以简简单单开开心心地过生活了，没想到是给她妈张静月又搞出个新念想来。
　　唐逸枫跟在舒望身后，看着她这低气压的样子，扯扯她袖子给她拉住，“你在生气啊？”
　　舒望没说话，还在深呼吸，小区里那些知了又开始上工，听了也像紧箍咒在她耳朵边念叨。
　　唐逸枫问她，“你不喜欢小孩子啊？”
　　“为什么这么问？”
　　“我以为你会挺喜欢小孩子的，梁思的小孩我看你都挺喜欢的。”
　　唐逸枫这么讲话，舒望一时有些愣住，心里突然有了别的疑问，“你喜欢么？”
　　“我？一般吧。”
　　“那你为什么问我喜不喜欢？”
　　“那，你要是喜欢的话……”
　　话还没说完就被舒望截停，“这是你自己的肚子，为什么要问我喜不喜欢？”
　　唐逸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撇了下嘴角，这要是有孩子也是她们两个人的孩子，这人怎么说得好像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舒望稍微缓和了一下语气，“生育对女性身体的损伤非常大，你不能按照别人的想法决定，你需要完全按照自己本人的意愿决定。”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们可以再商量一下，但我不希望你是因为我的喜好，或者是我爸妈的意愿而做这个决定。”
　　生孩子不是人生必选项，舒望本人也没有什么繁殖欲，而且按照现有科技水平，还无法做到由两个女性的基因结合诞生一个小生命。
　　如果再加上她自己本人的一点私心就是，她不希望有另一个基因的生命，介入到她和唐逸枫之间，就算名义上是她们俩的孩子也不行，她觉得别扭。
　　唐逸枫还低着头，舒望又问了一次，“你想要么？”
　　“我不想。”
　　挺好的答案，舒望挺满意。
　　唐逸枫也笑了一下，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你说那些父母生孩子前也没问过这孩子，问她想不想当自己的小孩，问她想不想出生在这样的世界。”
　　“一旦她不喜欢我呢，一旦我也不喜欢她呢？又塞不回去了……”
　　“我不觉得现在的社会环境很适合这样一个小孩快乐一生，我也不觉得我自己适合当一个母亲，我都没见过好好当父母的人是什么样的……”
　　都说父母与子女的爱是无条件的，可如果连最基本的喜欢都不能保证，那这种非爱不可的爱，听起来就让人难受。
　　说什么我给了你生命，说起来都像自我感动的说辞，也没人问过小孩想不想要这样的生命。
　　谈恋爱都讲求个你情我愿双向选择，给予生命这件事却只需要一个单向决定，甚至在孩子成长初期，人格塑造成型的关键时期，父母的言行举止也能造成巨大影响。唐逸枫自认负担不了这么重大的责任，没有兴趣也不愿意去做这种塑造生命成长的事情。
　　只是舒望听她讲这样的话有些心疼，上前一步把她轻轻抱住，稍显轻快地开口，“那我们达成一致了，如果我妈回头再跟你说些有的没的，你告诉我，我去拒绝。”
　　“好。”
　　“我带你来见他们，是希望你能开心的，如果你觉得见他们有负担，以后也可以不来”
　　“不会有负担，我想来。”
　　树叶间的碎光一下下晃过脸庞，那些阳光地的热风卷走阴凉空气，挺热的，唐逸枫都有点出汗了，可又不想撒手。
　　她稍稍把脑袋抬起来，跳过几片绿叶看到楼栋，有些迟疑地开口，“你在这里抱我，他们会不会看到啊？”
　　舒望笑了下，又把胳膊紧了紧，“就让他们看。”
　　-
　　舒长亭站在自家窗口，摘下老花镜，忍不住连连摇头，“真腻歪啊，这天儿站外头也不嫌热。”
　　三十多年来头一次见女儿谈恋爱，没想到是这么个样子。
　　身旁的张静月冷哼一声，“你养的好女儿，你也不看看是谁主动的。”


第118章新的开始
　　-
　　八月底，北城大学报道日，唐逸枫和舒望今年第二次来到了这里。
　　上一次来是学期末，舒长亭结束教学生涯最后一堂课，迎来了自己的光荣退休日，她们和张静月一起来给他祝贺。
　　这一次来，是因为有人马上要大一开学了。
　　“诗晴！这里！”
　　唐逸枫站在校门里跳起来挥手，又和舒望一起走到门口迎接刚下车的两人。
　　陆识薇直接就是一个呼喊，“你快过来搭把手来！”
　　石碑雕刻的“北城大学”四个字伫立在阳光下，新入校的年轻学子带着好奇与憧憬步入校园，一些家长拉着孩子在门口合照留念，黄诗晴看着这熟悉又久远的场景浅浅笑起来。
　　“你也想拍啊？没事儿，等报道完了咱再来，那时候人少点。”陆识薇把一个大号手提袋塞给唐逸枫，自己拉过黄诗晴的行李箱。
　　“嗯，好。”
　　今早陆识薇打车去车站接到了黄诗晴，带她一路直奔母校，当年嘈杂不堪的北城站近年终于安静下来，多数车次都被分流到新建成的各个高铁站去，今天黄诗晴也是从其中一个新站点抵达北城。
　　新的站点，新的开始。
　　几人先去报道处做完登记，再去宿舍放行李，还是跟当年一模一样的上床下桌四人间，只不过木质桌椅旧了点，楼层也变成了五楼。
　　陆识薇刚爬到五楼就气喘吁吁，边捯气儿边感慨，“还好咱当年就住三楼，要是住五六楼，我估计天天都不想下楼了……”
　　唐逸枫难得赞同她的话，“确实，不是说新建成的几栋宿舍楼有电梯么，怎么没分到那栋啊……”
　　宿舍里已经到了两位新生，正一脸好奇地瞧着这四个姐姐，陆识薇自来熟地去打了招呼，又跟唐逸枫两人七嘴八舌说起来。
　　“还缺什么啊，水盆？晾衣杆？等会儿陪你去超市买吧。”
　　“你说你这，一把年纪了还得去军训么，能不能跟导员说说，有没有什么大龄减免的？”
　　“二次军训也太惨了。”
　　黄诗晴爬完台阶倒是没她俩那么累的样子，“军训我觉得还好吧，不是很累。”
　　“姐们儿你是这个。”陆识薇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三下五除二帮她把床铺铺好，几人直奔食堂，陆识薇一马当先，“走走走，快去抢位置，今儿报道指定人多。”
　　“我想吃那个麻辣香锅了，海南鸡饭也想吃，砂锅米线也挺不错的……”
　　唐逸枫就听不下去了，“你怎么跟个饿死鬼一样。”
　　陆识薇想揍她来着，奈何人家说完就躲到舒望身后，一点脸没露出来，俩人凑一起咬耳朵说悄悄话，陆识薇见了愤怒地拉着黄诗晴越走越快。
　　在叮呤咣啷的食堂声响中，陆识薇对着四个绿色托盘开始报喜。
　　她隔一年就投递的短片终于有了成效，入围了一个今年早些时候的国外影展，从几千部参评作品中成功杀入最终十几部终评，虽说最后没拿上奖，也让她高兴地在朋友圈大庆了三天三夜。
　　现在还嘚瑟呢，“都别着急啊，等姐以后发达了就带你们飞！”
　　陆识薇对着三人点兵点将，“就请诗晴给我做预算控制，小枫当文学顾问，学姐可以去帮我造景。”
　　她说得有模有样的，唐逸枫打趣道，“你想得可真美，我们出场费很贵的。”
　　舒望也跟着开玩笑，“可以给你算个亲友价。”
　　黄诗晴看着三人一句跟一句，自己也低头笑了，故友重逢，一如青春年少的模样，再好不过了。
　　-
　　饭后她们就在校园里散散步、拍拍照，陆识薇给周玲打去了视频通话，叽叽喳喳说起话来。
　　周玲：“你可真能憋的，临报道前一天才告诉我们这事儿，我都请不下来假。”
　　黄诗晴：“我本来没想麻烦你们的，想着安顿好了再说。”
　　周玲：“这样，你等我过两周，周末去找你们，咱310寝室一起来个故地重游。”
　　黄诗晴：“好啊，等军训结束吧。”
　　周玲：“到时候学校还让不让进啊？我看现在大学门口都安上闸机了，是不是得刷卡啊？”
　　陆识薇：“你把你那大浓妆卸了，不然门卫肯定拦你。”
　　……
　　唐逸枫和舒望慢几步走在后面，偶尔跟视频里的周玲挥挥手。校园里增添了很多迎新标志，当作拍照打卡地用，唐逸枫记得她毕业那年学校里也有类似的牌子，她指了指其中一个跟舒望说，“你那时候拍毕业照我都没去，好后悔啊。”
　　“我当时还在想，会不会有喜欢你的人，要借着这个时机跟你一起拍照。”
　　她还好意思提这个，舒望不咸不淡地开口，“拍了啊，挺多个呢。”
　　“真的？”
　　“真的啊。”
　　唐逸枫果然非常在意，继续追问，“男的女的啊？”
　　“都有吧。”舒望感觉唐逸枫在捏自己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挺不满的样子，于是她又扇了一句风，“你要是来了，也是其中之一。”
　　“那我跟他们能一样么？”
　　“有什么不一样？”
　　唐逸枫站定，扬起笑看着舒望，“你喜欢我。”
　　这人还挺大言不惭的，舒望忍不住也笑了，继续往前走。
　　那边陆识薇在屏幕里跟周玲拌嘴，唐逸枫走到黄诗晴旁边问了一个很想问的问题，“为什么又考了北城大学啊？没想过选其他学校么？”
　　黄诗晴老家离这里不算近，而且当年还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唐逸枫觉得如果是自己的话，也许不会再想回到这里。
　　黄诗晴想了想说，“因为……我觉得当时在这里跟你们一起上学还挺开心的。”
　　“如果有一个机会重来，我还是想从这里开始。”
　　“而且我觉得，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也算是给我自己脱敏了吧。”
　　二十岁的她在这里遭遇到的那些坏事情，如今再想起来，或许不该用释然这个词来形容。她还是不理解为什么能有人做出这样恶劣的事情，甚至被人揭发后也没受到多严厉的惩罚，但她决定不将这些遭遇怪罪到自己身上。
　　罪犯说过的话她一直忘不掉，那些恶心的手还是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去到她的梦里，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只是缩在角落反复被这些记忆折磨，她要走出来面对。
　　那不如干脆回到同一个地方，将这篇残章续上，也补一补自己心里的缺漏。
　　这些年黄诗晴照顾卧床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们，自己找了一份家附近的超市收银工作，两头奔波，勉力维持生计。直到两年前，母亲病逝，父亲回到家中，弟弟们都有了照顾自己的能力，她觉得也该是时候继续过自己的人生了。
　　当年休学的学籍只能保留两年，没法儿回来接着完成学业。去年她就考了一次，可多年没碰书本，脑子也不如十几岁那样灵光，离北城大学的分数线差了几十分。这事儿她谁也没告诉，家人也没告诉，紧接着就开始准备第二年的考试。
　　拿到录取通知书后，家里人都不理解她的举动，也不支持，她怕受到阻碍来不了，也怕自己临阵脱逃，所以直到搭上火车启程的那一刻，她才告诉唐逸枫她们，不想她们跟自己一起落个空欢喜。
　　这几年打工攒了些钱，重新读书时也需要半工半读，即使身后再无一人支持，可她还有她自己。
　　二十八九岁重读本科四年，收益大么？也未必，在这个遍地卡年龄招工的时代或许实用意义不大，但对黄诗晴来说，这是她迈向新生的第一步，这一步也必须从这里开始。
　　谁心里还没点执念了？
　　那些命运课堂没有教会她们知难而退，直面困境的勇气永远是世间第一宝贵的东西。
　　花谢了会再开，过完二十岁还有三十岁，只要不是这一刻就得死，人生永远都会有选择的机会。
　　黄诗晴在宿舍门口送别三人，仰头看向天空——
　　好蓝的天，好刺眼的光，北城的广阔天地，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是正文最后一章啦


第119章北城的一个雨天
　　-
　　分别之后，唐逸枫和舒望没有立即回家，而是一起走到了行政楼后身，她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未到开学日，这处僻静之地依旧没有人经过，那些大路上的欢声笑语不时传来，这条小路只藏着她们相爱的秘密。
　　“我当时就应该直接问你要联系方式的，一旦之后没遇见呢，那我不得肠子都悔青了。”
　　唐逸枫忆往昔的第一件事，从这个故事的开头就后悔，这脑子当时要是早点开窍，也不至于经过那么多弯弯绕绕才和舒望在一起。
　　舒望还清楚记得当时唐逸枫赶着去上课的模样，都没正眼看过自己几次，“那你想怎么跟我要联系方式？”
　　这个嘛……
　　唐逸枫摆出自己最端正最灿烂的标准笑容，拍简历照的那种，然后对着舒望扬声开口，“这位非常美丽的女士，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舒望听了就开始皱眉，一边皱眉一边笑，“第一次见面讲话就这么油？”
　　“对一见钟情的人，讲话就应该直接一点。”
　　“你一见钟情过几次？听起来很有经验的样子。”
　　“一见钟情，那当然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事情。”
　　她们相视笑着，舒望就看着唐逸枫那双眼睛，有一会儿没说话，她悄悄深吸一口气，再度轻松开口，“嘴挺甜，作为你嘴甜的奖励，送你个礼物吧。”
　　“第一次见面就送我礼物啊？那还是你更直接一点……”等唐逸枫看清舒望手里的东西时，嘴巴里的话已经不知不觉停住。
　　她嘴唇还微微张着，看着这个礼物呆住了，久久没有反应。
　　两个丝绒小盒子，其中有一个她可太熟悉了，那是她藏在家里角落，认定了舒望一定不会找到的东西。
　　前一阵子刚回家时她还去确认过，这两个盒子还在次卧的床头柜最里面放着，位置应该都没变过，可这人就是找到了，还带到了自己眼前。
　　舒望把两个盖子一同打开，摆到唐逸枫面前，“一个是你买的，一个是我买的。”
　　舒望的戒指在她们回北城之前就买了，一直没想到该在什么样的场合送出去，她不想在过于随便的场合，也不想在过于郑重的场合，今天早上出发来北城大学之前，忽然心念一动。
　　在最初相遇的地点，如那天一样的寻常一天，这样就很好。
　　只是唐逸枫站在对面许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接下，让舒望有些迟疑，那种尽量想避免的紧张感还是找上门来，她抿了抿唇，装作开玩笑的语气问，“不想要么？”
　　唐逸枫此刻才终于回神，“要！要要要要要……”
　　她抬起手来也不知道该放哪，是该直接拿过来，还是该等着对方给她戴，手伸在盒子前犹犹豫豫，整个人莫名开始慌张起来。
　　舒望看她一脸紧张的样子，自己反倒不紧张了。
　　“手给我。”
　　唐逸枫把右手伸出去，舒望就笑了一下，“另一只。”
　　“哦。”
　　舒望牵过她的手，把自己买的那枚戒指缓缓戴在唐逸枫无名指上，尺寸很合适，款式颜色果然都与她很配。
　　唐逸枫笑得有些冒傻气，就紧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紧盯着那枚戒指，有点不敢抬头看舒望。
　　这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啊？说我愿意？可舒望又没问她愿不愿意。说我很喜欢？确实是喜欢到要死了。
　　非常感动，唐逸枫最后说了一句很质朴的，“谢谢你。”
　　舒望却说，“我不希望你把这当成是求婚的戒指。”
　　有些小小的失落，唐逸枫皱了皱鼻子，原来不是自己想的那种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希望能绑住我们的不是承诺或者责任这样的东西。”
　　“我希望我们在一起只是因为，我爱你，你也爱我。”
　　青春年少的爱恋是用尽全力的奔跑，成年后的爱意用金钱与时间衡量，而要与爱情签署一生的协议，需要与人性对赌。
　　人这种善变的动物，过个七八年，全身细胞都要更新换代一遭，这一年的承诺，下一年是否还能生效，本人或许都不会知晓。
　　在一起不是终点，结婚也不是终点，人生那么漫长，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么？
　　结婚证书用经济作捆绑，婚礼誓词用道德作约束，把人与人用看得见的线绑在一起，让人一想到违背誓词的代价就会望而生畏，确保稳定，确保无论最后爱到如何面目狰狞的模样，都不能轻易分开。
　　这个东西在舒望眼里有些残忍，她更喜欢顺其自然。
　　想不顾一切去爱一个人，想倾尽所有去爱一个人，可在此之前，她希望双方都是平等自由的。那些过头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她可以克制住，她希望她们两个人都可以在这份爱里享有充分的自主权和选择权，不用法律和责任去约束一生，只用爱情。
　　舒望承认自己的爱情观有些异想天开，可生命中只有这一件事，于她而言，根本不想去考虑什么权衡利弊。
　　因为对方是唐逸枫，她没让自己后悔过什么，也没让自己输过什么，因为是她，舒望愿意去相信“永恒”这个词会发生在她们身上。
　　她知道唐逸枫一直渴望一种安定感，所以送出这枚戒指的舒望，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对方一件事。
　　“我送你这枚戒指，是想告诉你，我也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如果你现在仍旧这么想，我们一起努力。”
　　-
　　唐逸枫的回答是，“我想。”
　　“我们谈一辈子恋爱吧。”
　　舒望再次从包里拿出另一个小盒子递给面前人，那是唐逸枫买的那枚戒指。
　　“给我戴上。”
　　再次将这枚戒指拿到手上时，唐逸枫觉得自己还是该说点什么。
　　她之前想好的那个场景对话好像不适用了，舒望这么搞突然袭击，她现在整个人都有点乱七八糟的。
　　上一次将这枚金色戒指放到掌心是什么感觉呢，是人生再次陷入低谷，一次次自我怀疑，一次次自我否定，生活与爱情都被她搞得一团糟，于是迫切地想要抓住点什么。
　　如今再拿起，唐逸枫忽然想到一年前买车的时候。
　　是了，她竟然突然想到买车时候的感觉。
　　小时候家庭条件一直不宽裕，父母为了钱吵来吵去，所以长大后她尽可能地对这个东西表现出随意。
　　跟朋友出去玩，随便花钱她不会斤斤计较，跟爱人一起生活，她喜欢什么自己全都大手大脚支出，有什么跟钱有关的麻烦事，尽管都用钱解决好了她不会吝啬。
　　这个东西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数字，一个可以尽量避免矛盾的数字，她对着这些数字无法真切地产生什么拥有感。
　　财富、地位、名声，或者一个活生生的人，唐逸枫时常不知道，究竟什么是可以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北城是一个很难让人拥有什么的地方，买车买房都需要等候资格，赚来的工资大半要填进当地消费坑里。新闻里的欣欣向荣不属于她，游览过的文体盛况不属于她，灯光幻影、觥筹交错、车水马龙都不属于她。
　　可能打拼个几载时光，这城市里仍旧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直到买了第一辆车的时候，看到这件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东西，那种写上名字、拥有产权证、获得法律认证的东西，唐逸枫终于体会到了拥有感与确定感。
　　可在那之后的一个瞬间呢，她又觉得没意思了。
　　只是一种内心深处的缺口，诱使她用物质填补空洞，这一个死物并不能真的填满什么。
　　迈过高山，跨过河流，重逢后当舒望跟她说，她们可以在其他城市一起买一套房子的时候，唐逸枫恍然发觉，这个缺口，舒望替她补上了，用了一种非常虚无缥缈的东西，爱。
　　她告诉自己，安定感可以从一个人对自己舒适且安全的爱意中得到，也可以从自己丰盈的内心中得到，不必去购买，也不必去占有。
　　所以回来后唐逸枫一直没再想过求婚的事情，却没想到今天舒望会先一步送出戒指。
　　她的爱人再一次告诉她——请放心，我非常非常爱你。
　　此刻唐逸枫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舒望看她在眼前快哭了的样子，当先调侃一句，“你别跪我，我受不起。”
　　唐逸枫果然就笑了，她将那枚戒指戴到舒望的无名指，说出了另一句质朴的话，“我爱你。”
　　好简单的三个字，唐逸枫说出口的尾音却在颤，舒望先一步伸手将她的眼睛挡住，吻在她唇上。
　　“不许哭。”
　　“我不想再看你哭了。”
　　掌心还是沾上点点湿润，舒望又等了一会儿，听见唐逸枫恢复清明的声音问她，“你怎么知道我要送你金色的？”
　　舒望：“我戴金色好看。”
　　也不知道该说这人太聪明还是太自恋，唐逸枫拉下舒望的手，又凑上去亲了她一下，轻轻的，用千万分的感谢轻轻触碰。
　　这条无人的小路上还是只有她们两个，远方的过客在说些什么，她们听不清也不在意。康庄大道未必通罗马，无人小径未必多坎坷，前路无论如何都是要走的，好走与不好走，一起去看了才知道。
　　-
　　次年五月，二字开头的最后一岁，唐逸枫终于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
　　不过令她有些没想到的是，率先出版的不是精心创作的长篇小说，而是之前的短篇合集。出版社老师觉得新人第一本书就出几十万字的长篇有些风险，看过她之前的作品和履历之后，决定先出一本短篇试水，看看业内和市场的反馈，再作下一步计划。
　　合集中有些是在杂志或网络上发表过的，还有些是唐逸枫自己特别喜欢的，有名的放前面，自己干巴巴喜欢的放后面，唐逸枫写序的时候偷偷在末尾添了一句“感谢S女士一路陪伴”。
　　隐秘的小心思，想给舒望一个惊喜，可舒望去书房时早看见了。
　　新书出版的第一场活动，是在北城的一家书店举办新书分享会，读者还没累积几个，入座的多半是行业内相关人士，陆识薇、黄诗晴、刘正清全都赶着来凑热闹，坐在下面给唐逸枫增加排场。
　　挺小的一块场地，唐逸枫和一名主持人坐在前面椅子上，按流程分享起写书时的心路历程。
　　“这本书里几篇文章时间跨度比较大，从我大概二十岁开始，将近十年的时间，选了这九个短篇……”
　　台下黄诗晴还算表情正常，刘正清一个劲儿在那挤眉弄眼，陆识薇在下面看她装正经的样子捂着嘴直乐，手机拍照键都要按烂了。唐逸枫每每话语停下，一转头看到她们在台下就想笑，根本不敢对上眼神。
　　舒望没有坐在台下，她怀里抱着一束花，一直站在场地最后边的角落，一个在台上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唐逸枫冷不丁与她对视上，一下就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又连忙咬牙收住。心里一个劲儿吐槽舒望，怎么老站在那，实在太显眼了，自己总忍不住想看她。
　　直到主持人问起大段问题，舒望终于在最后面坐下，唐逸枫也松一口气，认真对待眼前。
　　活动临近尾声，“关于这次的新书，唐老师还有什么想分享的么？”
　　关于这本书的所有该说的，都已经写在那些文字里了，她的所思所想，或直叙，或留白，读者能读到什么也需要结合自身经历与感受。
　　过多的话语注解只是画蛇添足，让故事与文字本身来说话是最好的。
　　唐逸枫深吸一口气，终于走到今天的这一刻，终于坐到这里的这一刻，除了开心还有很多感慨。
　　其实谁不渴望年少成名呢，在二十郎当岁的年纪，鲜衣怒马、光环加身，尽管去放肆轻狂，阅尽人间胜景，如今年近三十，人生多出许许多多感慨。
　　可三十岁不好么，三十岁也是好的，最好的时间永远是现在。
　　“最后我可能想分享一些跟这本书无关的，我个人的感受。”
　　“很多写作者在探讨一些宏大叙事，但对我而言，现阶段写作更重要的一点是，书写自身。”
　　“我是觉得，我们可以从我观世界，也可以从世界观我。”
　　“我觉得人是该探究自我的，但最好不要过分探究自我，不然很容易陷入一种怀疑一切的虚无。用个现在很流行的词来说，就是会容易内耗。”
　　“写这本书里有几篇故事的时候，我正经历一段很糟糕时期，产生了很多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我一度觉得自己写得挺烂的，但是后来我又想开了。”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每个人的所思所感都不可能是独一无二的，想要一下子就写出独一无二的一流作品，那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写出来的东西可能就是比不上我读过的那些名著和畅销书，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就是以我的视角看到的，我对这个世界的表达。”
　　“所以我就跟自己说，坚持写下去就好了。”
　　“现在回想那时候的经历，我觉得应该珍惜那些所有好的和不好的感受，可以跌倒，可以失败，可以休息，可以允许自己拥有迷茫、焦虑的情绪。去感受一切，去爱，接纳这些，然后继续向前走就好了。”
　　最后她说，“希望我们大家都能找到舒服点的方式，和真实的自我和平共处，也和这个世界和平共处。”
　　-
　　活动一个多小时就结束，唐逸枫对着好友三人一一感谢过，再把他们打发走，约好过几天请客庆祝，今天剩下的时间她只想跟舒望待在一起。
　　散场后又有几个人上来与她交流，一直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时，她才终于能来到舒望身边。
　　舒望把那束怀里捧了一小时的花递给唐逸枫，是一束洋桔梗，纯白无瑕，干净得没有任何配花和叶材打扰，“唐老师，送你的。”
　　“恭喜我的小作家梦想成真。”
　　刚才在台上被人叫唐老师没什么感觉，这三个字从舒望嘴里出来，唐逸枫瞬间感觉热气在向脸上冒，她接过花，低头闻那些清新的花草香气，难得笑得有些腼腆。
　　搞创作的人谁没有个出实体书的梦想？确实是梦想成真的第一步，只不过能不能有第二步还不好说，唐逸枫觉得此刻得谦虚些，别以后乐极生悲了。
　　“首印只有几千册，要是卖得不好说不定就没有第二本了。”
　　“那我都给你买下来？”
　　这人昨天还跟自己念叨项目回款慢，今天就提出如此败家的氪金行为，唐逸枫觉得自己有必要立刻阻止，“你要是都买了，别人不就看不到了。”
　　舒望想想也是，“那我给工作室的人一人发两本，办公室里也摆几本。”
　　“给她们提升一下文学素养，说不定对以后写方案文本也有帮助。”
　　“你讲话可越来越像无良老板了。”
　　两人一起走到书店门口停下，唐逸枫看看外面，问她，“车停哪儿了啊？”
　　“在后面那条街上，这门口不方便停车。”
　　结束活动的人三三两两站在门口屋檐下，或望天，或打电话，街上仅有的几个行人都匆忙小跑，因为这个干燥得要命的北城，突然下起一场太阳雨。
　　这大白天，五月温暖的春日阳光尚且普照大地，天上就噼里啪啦砸起雨点。没有过分密集，只是每一滴看起来都挺大，落在地面摊成一个个圆饼。
　　唐逸枫朝外面伸了伸手，雨点落在手背上的感觉很清爽，“你带伞了么？”
　　“没有。”
　　这雨像是刚下起来，地面都没怎么湿透，只是给所有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舒望看看周围，没见便利店，也没见卖伞的，“我们等雨停再走？”
　　唐逸枫望天看了三秒，忽然转头对舒望笑起来，“我们跑过去吧。”
　　又是那种舒望拒绝不了的笑。
　　该怎么办呢，今天化的妆不防水，今天穿的衣服没有帽子，后街到这里几百米的距离，雨会不会突然变大呢。
　　可这些又有什么关系，舒望拉起唐逸枫的手迈出屋檐，先一步执行这个不太靠谱的想法。
　　四散找遮蔽物的行人转头看向她们，又纷纷转回去各找各路，怀中的花飞走一瓣，那些噼啪的雨点不停落到脸上、身上，头发乱了，衣服湿了，她们却笑了。
　　“舒望！快点！”
　　“哎，你等会儿，好像跑过了……”
　　这只是北城最平凡最普通的一个雨天，往后还会有许许多多个雨天，倾盆大雨，濛濛细雨，是积水漫过脚踝，或是闷雷炸响一整夜。
　　总会碰上没带伞的时候，总会碰上伞也挡不住的风雨，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还有双手可以相牵，我们还有双腿可以奔跑。
　　就让我们一起做荒谬世界里的两颗顽石，在暗夜里碰撞出最热烈的火花。无论人生的大雨怎样下，我们只管牵着彼此，一起往有光的地方去。
　　就算这雨一直不停，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在雨中高歌，可以在雨中跳舞。就算会被击穿，就算会破碎，无论这雨将我们雕琢成什么样子，我们仍会是我们。
　　只要是我们一起，那就足够好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
终于完结啦，写下一些作者的碎碎念。
这篇文我从去年三月份真正开始动笔，也就是开头舒望和唐逸枫重逢的那个时间，最开始构思的时候只有到分手那里，但我又觉得她们怎么可能会be，所以临动笔前加了重逢在开头。想过要不要三段时间线都打乱写在一起，想了想觉得我可能hold不住这个结构，也怕看起来很乱，就收手了。
这些年来我脑子里的灵光一现挺多的，有古装也有玄幻的，最后还是选了这篇作为我笔下的第一个完整的故事，或许从动笔开始，这篇在我心里就注定是一个与其他故事都不一样的存在。
她们的故事在我脑子翻来覆去很多年，在上班上得很烦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想象着，在这又平凡又无力的现实世界里，会存在这样两个很好的人，在世界另一角谈一场健康的、不分手的恋爱。
这篇文主视角是唐逸枫，她的情绪相对舒望来说比较外化，也比较明显。校园篇一出场的时候，唐逸枫还是稍稍有些内敛，后面才写到其实她小时候是挺活泼挺皮的，只是家庭原因导致她中学时代变得安静。后来遇到好朋友们、遇到舒望，才又一点点被治愈，所以到了重逢篇后期会更活泼一些。
写舒望的时候多是用比较冷感的描述，而且都是滞后的，这跟她本身的情绪变化也有些像。舒望看着话不多，温柔理性，但有时爱说些冷幽默，还有点死装（褒义），挺可爱的。年龄上是姐姐，但她们其实更像同龄人相处，不算是那种特别刻板的温柔姐姐形象。
两个人都没有十全十美，但也都是很好的人，甚至是道德感有点高的那类人，但这种人在现有社会框架下一定是会感到难受的（真是无奈）。莫名其妙爱得死去活来是件很容易的事，可是能相守很久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两个人都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这个故事严格来说并不算破镜重圆，因为两个人的那面镜子其实一直就没破过。
这篇故事我把它放到很现实的环境里去写时，会觉得没有人能负担另一个人人生的重量，能被治愈的那一方，首先自己也要付出很大努力。所以我写舒望对家里出柜、唐逸枫离开解决情绪问题，都是她们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这其实是一种很强大的内心力量。
我希望这个故事里想表达的是，爱情是让人生变得更温暖的东西，而不必是赖以生存的氧气，那样太沉重了，我希望她们这样相互陪伴，共同成长，是一种健康良性可持续发展的关系。
-
校园篇的进展比较缓慢，后来我自己往前翻的时候，也觉得篇幅有点长，好像写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一开始我还寻思能不能十万字写完，结果写到八万字的时候俩人手都没牵上，可给我急死了。
在一开始职业设定的时候，这年头，一个想写文学小说，一个想做建筑设计，就是怎么想怎么苦。所以社会篇的基调整体都比较难受，写了很多挫折失败和无能为力，时间也定在了疫情管控结束那年，情绪都比较复杂，一点点下坠，最后借由一个导火索爆发。
在写完所有失败和无力之后，重逢篇基调更轻松些，像在给她们做一场灾后重建工作，让每个人都尽量找到和世界和平相处的方式，给她们的面包和理想找到一种平衡方式，也让家庭和爱情和谐两全。有些理想化，算是一种美好的愿望吧。
第一次写小说才发现，这跟写随笔或看小说都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要怎么转场，怎么留钩子，都是需要花心思的事情。确实觉得自己写得还不够好，故事性好像不太够，中间有很多地方情绪好像是断掉的，但是庆幸自己还好写完了。前期写得很慢，抓心挠肝酝酿氛围，反复改了很久，后面写得快了些，希望没有仓促潦草的感觉。
有一些私人感受放在里面，像是写苹果是最难吃的水果，我先滑跪对不起爱吃苹果的各位了。
单机码字了很长一段时间，感受有些奇妙，不断推敲字句，埋了点别人可能看不出的小细节，大概当成是自我感动了（扶额笑）。像前两章唐逸枫的白色行李箱，是因为她念旧，所以又买了白色的；电脑桌面的西北公路照，是因为那是和舒望一起毕业旅行的回忆；舒望在海市租的房子门牌号1202，是唐逸枫的生日。
42章，舒望在超市买了雏菊，雏菊代表暗恋。71章，客厅花瓶里是香槟玫瑰，是在说，我只钟情你一个。这是舒望的小心思。
51章，唐逸枫告白买了红玫瑰，是热烈的爱，那时她还不知道舒望其实不怎么喜欢红色，可后来她就知道了，所以78章她买了白玫瑰送舒望。白玫瑰有一个花语是，我足以与你相配，这也是唐逸枫的愿望。
结尾的花是洋桔梗，永恒不变的爱，这些花也是她们之间来来回回的小暗号。
72章校园篇完结，引用了《黄金时代》里面一句话，‘那一天我21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这段算是对校园篇的美好作结语。
但这段书里后面写的是，‘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引用时隐藏了后面这句话，算是在暗示社会篇她们会挨锤吧。
还有些地方，后文和前文有些呼应，希望能达到一种call back的效果。如果没感觉出来也没关系，大概是我笔力不够，还是自我感动了（扶额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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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个故事的时候也是我人生中不太寻常的一段时间，写完之后还有点羡慕两个主角，都拥有了很多亲妈本人不曾拥有的勇气和力量。本来写了挺多对两个人性格的解析，但想想还是不过多赘述了，就让她们的故事自己说话吧。
写了些非常老生常谈的东西，追寻理想，勇敢去爱，与真实自我和平共处。我希望这篇文是一个温暖的故事，希望读到的人也能有一点点温暖的感觉。
人生总会下雨的，无人一起撑伞也没关系的。性格缺陷可以在长大后自我修正，陷入泥潭也要相信自己可以爬出来，相信自我的力量，永葆希望，大步前行，祝你也祝我。
起笔到落笔，一年整的时间，中间停顿数月，将近四十万字，我给了这两个很好的人一个很好的交代，也算给了我自己一个交代。
我知道我这文名、文案、第一章全都写得不知所云（苦笑），能耐心看到这里的小读者真的蛮厉害的。也欢迎大家给我一点反馈，哪里写得好、哪里写得不好都可以告诉我。作者本人有点社恐，回复评论的时候总有股人机味（对不起），你们在评论说喜欢，我只会翻来覆去说谢谢喜欢，但我是真的感谢你们阅读到这里。
所有耐心看到这里的小读者们，感谢各位点击、收藏、评论、送营养液，感谢阅读她们的故事，也感谢阅读我的文字，我们有缘下一个故事再见。


第120章番外小猫诱拐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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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到两枚戒指的唐逸枫非常开心，一手捏着一枚，琢磨起该怎么戴。
　　一只手就只有一个无名指，戴不了两枚，两只手都戴的话，又有些奇怪，唐逸枫跟舒望展示起来，“我们单数日戴这个，双数日戴那个，你说怎么样？”
　　“好像尾号限行。”
　　“啧。”
　　唐逸枫躺在沙发上，把胳膊伸直，盯着两个金属小圈继续傻笑。
　　舒望走到她身边坐下，有一个问题一直很好奇，“你买的这两只，为什么都是我的名字缩写在前面？”
　　“那，你看嘛，我们两个的缩写这样连起来，能拼出一句话来。”唐逸枫坐起来，指着内圈的小字，一个词一个词念道，‘Sunshine walks to you forever.’
　　寓意多好啊，她翻了好久电子词典的。
　　还没等得意起来，就听见舒望说，“听起来语法怪怪的。”
　　唐逸枫实在是觉得舒望没有情趣，只能一个反问回敬，“那你买的这个为什么把我放前面？”
　　“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把我放前面。”
　　舒望讲起绕口令，把唐逸枫搞晕了，“啊？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把我的名字放前面，但既然你是这样的，我就把你的名字放在我前面。”
　　这意思是不是说，如果相比于自己，你爱我多一点，那我就爱你更多一点。
　　唐逸枫自己品了品，甜得要命，嘴角都压不住要上天。
　　她黏黏糊糊凑到舒望旁边，看她在手机上浏览起狗舍的相关信息，好奇问她，“你想养狗啊？”
　　舒望：“我给我妈挑个二胎。”
　　张静月女士最近确实不怎么管自己了，可舒望并没有觉得多轻松惬意，因为张女士最近一直在和唐逸枫“交流”。
　　美其名曰交流，实则就是催生。
　　唐逸枫不好意思跟舒望妈妈态度强硬，只能委婉表示自己和舒望都没有这个意愿，但她这个态度在张静月耳朵里，倒像是有突破口一样。
　　舒望只好自己硬气起来，跟她妈说自己脾气很大，她不同意，唐逸枫绝对不敢松口。
　　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是她爸妈退休后的生活有些单调了，老两口不可能天天去旅游，也不可能天天跟老友跳舞下棋，待在家里无事可做，就只能想办法折腾她俩。
　　是时候给他俩找点事情来做了。
　　唐逸枫倒是起了些别的心思，“你更喜欢小猫还是小狗啊？”
　　“都喜欢。”
　　“那我们也养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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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的一个工作日，北城某公园角落里蹲了两个人。
　　“你说它怎么就不进去呢？”
　　“可能是害怕吧。”
　　“我们是不是得再离得远一点？”
　　“再远就看不见了。”
　　……
　　唐逸枫脑子里一直有一个美好幻想。
　　在一个阳光明媚、惠风和畅的日子里，她走在街上，一只毛茸茸迎面向她走来，迈着慢悠悠的小步子，轻慢摆着小尾巴，见到她就蹭上来。别人都摸不了的小猫咪，只对她翻出肚皮，喵喵叫个不停。
　　她和她的小猫咪，命中注定一般的初见。
　　只是这个幻想在经历了一上午的打击之后，快要碎成掉渣饼的渣渣了。
　　唐逸枫和舒望在树边蹲了二十几分钟后，终于都受不了了，起来去把远处的猫笼收起来。
　　她们今天一大早就跑公园里来了，躲开那些晨练的大爷大妈，找了个僻静地方，这附近也是网上说有小猫出没的地方。
　　猫笼、猫条、猫粮，一切跟“猫”字有关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唐逸枫跟舒望说起那个幻想的时候，舒望看了一眼她准备的家伙事，忍不住吐槽她更像是来诱拐小猫的。
　　甚至家里的猫砂盆、猫爬架都买好了，万事俱备，就差一只心甘情愿跟她们回家的小猫咪。
　　可问题就出在了“心甘情愿”这几个字上。
　　唐逸枫希望她和小猫是双向选择的关系，当然，她看每只都觉得可爱，都想摸摸抱抱，于是选择权就交到了各位小猫的爪上。
　　早上刚来的时候，她们找到别人喂猫的痕迹，摆好猫粮和饮用水，没过一会儿就来了几只小猫。
　　圆得要当皇帝一样的胖橘、歪着走的奶牛、吃两口舔两下爪子的三花，看着不怕人，唐逸枫上手摸摸脑袋都不反抗，其他路人来摸也不反抗。
　　听几个路过的人说，这三位是公园常住居民，几乎每天都有人来喂，根本不愁吃喝，天好就出来晒太阳伸懒腰，天不好就躲到管理处的屋子里，日子过得非常安逸。
　　唐逸枫又挨个摸了摸，这几只胖乎乎的，没病没伤，身上也都很干净，“它们看起来都过得很好，好像不需要被人带回家。”
　　舒望也觉得是这样，“它们在这里住惯了，如果突然换了环境，也许反而会不适应。”
　　两人收起心思也收起东西，换个地方继续寻寻觅觅。
　　转悠了快一小时不见一根猫毛，唐逸枫有点急，所以下一只出现的时候，她把诱拐变成了绑架。
　　唐逸枫抱起它时没遭到反抗，要放进笼子的时候挨了一脚飞踢，小猫几个箭步跑远，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她盯着胸前两朵小梅花爪印，率先反思的不是自己过于冒昧，是怪这笼子太过吓人，早知道就带纸箱或者纸袋来了。
　　舒望拿湿巾给她擦了擦，“不然我们去领养吧。”
　　来之前舒望问过唐逸枫，为什么不想去直接买一只，唐逸枫话说得不甚明了，只说是不想去买一个家庭成员，但舒望就有些懂她的意思了。
　　这话跟自己当时问她为什么不想要孩子时的回答异曲同工。既然不愿意用买的，那领养应该会好点。
　　只是此刻唐逸枫心还没死透，“我们再试一会儿吧，就一会儿，不行我们周末再去看领养。”
　　俩人又研究了一下，决定把罐头和猫粮放到笼子里，自己离得远远的，等有小猫上钩时再悄悄过去。
　　只是这一等就是将近半小时，鸟都飞进去叨了一口，猫却没进去一只，怕不是等会儿耗子都要招来了。
　　舒望腿都麻了，唐逸枫也耐心告罄，两人收拾起东西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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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进自家小区时，唐逸枫还是垮起个脸，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
　　走了几步后，舒望拉住唐逸枫，“你看那里。”
　　她指了指围墙边，草丛后隐隐约约露出一只小耳朵，藏在草绿色后面不太明显，有些细细弱弱的叫声传出来。
　　两人绕到侧边望了望，还真是一只小狸花，有些乱七八糟的毛还炸着，非常小一只，看着不过一两个月的样子。它正翻身打滚，滚了一身草叶片子，像是警惕心不强，根本没留意到自己已经被盯上。
　　唐逸枫想过去，先被舒望拉住了，“我们先等一下吧，看看它妈妈在不在。”
　　“我听说有些小猫如果沾上了人的味道，可能会被妈妈遗弃。”
　　这小猫看着很健康，还不像是被遗弃的样子，唐逸枫觉得舒望说的有道理，如果有妈妈好好带着，她俩也不能随便偷人家小孩。
　　“好，那我们再等等。”
　　她们挑了个不远不近的小区长椅坐下，一起紧盯着小家伙。那小狸花一直在原地自己玩耍，蹦蹦跳跳，再扒拉扒拉野草，一直到十几分钟后，她们才见到了大猫本尊。
　　挺威风一只大狸花，看着就不好惹的样子，唐逸枫安下心也难免失落，她抿了下唇看舒望。
　　舒望翻了翻袋子里的东西，还有剩下的罐头和猫条，“把这些喂给它们吃吧。”
　　这只猫妈妈警惕心挺强，她们两人刚走过去的时候，它就站起来紧盯，那架势一看就很护崽。舒望也没贸然过去，打开罐头放到小路边，然后和唐逸枫离远了些。
　　它脚步来回试探了几次，见两人没什么动作，才凑上前闻闻罐头，舔了两口又退开，来回几次，终于安心吃起来，小猫也跟着过来了。
　　看它俩老实吃饭，唐逸枫磨磨蹭蹭，蹲着一点点凑近些，手放到近处试探了下，见猫妈妈不抗拒，才摸了摸它脑袋。
　　她转头朝舒望笑笑，招手让她过来，然后继续把下巴枕在手上看它们吃饭。
　　这小区里偶尔也有流浪猫出没，但没有常住的，大多神龙见首不见尾，过一段时间就会换一批来觅食，有时一天能见好几只，有时好几天都不见一只，所以唐逸枫和舒望一开始都没想过来自家小区里找。
　　此时看它们乖乖的，唐逸枫又动了心思，小声念叨着，“好吃吧。”
　　“我们家每天都有好吃的，你们跟我回家好不好？”
　　舒望听了就浅浅弯着嘴角笑，这还有人狮子大开口了，想把母女俩一起绑回家。
　　唐逸枫撕开猫条，一点点挤着喂，“马上冬天了，我们家有地暖的，很暖和。”
　　“客厅是朝南的，你们每天都可以晒太阳。”
　　舒望安静听她讲话，偶尔伸手摸摸猫脑袋，很喜欢听她嘴里的那句“我们家”。
　　一大一小吃饱喝足，大猫绕着唐逸枫和舒望转了两圈，整个身子蹭着走，只是唐逸枫想抱大猫的时候，人家不乐意，只好作罢。
　　“喵。”
　　陪它们玩了一会儿，两人起身准备离开，只是刚迈出一步，大猫叫了一声。
　　她们一转头就看见大猫扒拉了一下小猫，给它向前推得一个翻滚。
　　这什么情况，吃饱了就开始揍孩子？
　　唐逸枫和舒望面面相觑着，又见猫妈妈叼起孩子后脖颈，往前悠了一下，让小奶猫又离她们两人近了一些。
　　这又是什么意思？
　　小猫乖乖坐下，圆溜溜的小眼睛看向二人，大猫叫了几声，向后蹿几步，一个用力跃上围墙，看了她们一眼，然后就消失不见。
　　两人愣了得有五分钟，唐逸枫眨眨眼，缓缓开口问舒望，“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它偷回家了？”


第121章番外小猫饲养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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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和幻想里的有些差别，可小奶猫是猫妈妈亲自托付到她们手上的，唐逸枫喜滋滋抱着它回家后，一整周都是逢人就笑，满脸写着我家有喜事儿。
　　两人商量着给它起了个非常简单好记又有纪念意义的名字，就叫“十月”。
　　十月刚到家的时候还有些怕生，在床底下和各种边边角角躲了两天，一直喵喵叫，唐逸枫把水粮、猫砂盆放到她附近，怕它害怕，忍着没去贴贴。
　　等它适应一些，可以出来和她们待在一起时，两人带去宠物医院给它做了下检查。健健康康一个小女生，妈妈把它带得很好，只需要之后带它按时做驱虫和打疫苗就好了。
　　这个阶段的小猫咪还吃不了纯猫粮，得用羊奶粉泡软了，隔四五个小时喂一次，唐逸枫和舒望就一人一天轮着来。
　　实在是太乖了，小小的一团，毛还炸起来几撮，走起路来一晃一晃，两只手就能捧住的样子。唐逸枫看着感觉心都化了，趴在地上跟她一起喵喵叫。
　　舒望见了，过去拍拍猫脑袋，再拍拍人脑袋，“手给我。”
　　唐逸枫右手伸出去，舒望盯着颜料盒说，“选个颜色。”
　　“选什么颜色？你要干嘛啊？”
　　“让你按个卖身契。”
　　唐逸枫从地毯上翻身坐起，见舒望拿来一个画框一张纸，颜料刷都拿在手里了，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她选了橙色，舒望选了蓝色，两人把颜料盒放到十月面前，像是等孩子抓周一样。不过这毛孩子一个都没选，上去挨个踩了一脚就走了。
　　最后还是她俩一起选了粉色，因为十月长了四只黑色小爪子，不像别的小猫那样粉粉的，想着得给它来点反差感。
　　两个人手印，一个猫爪印，晾干装框上墙，舒望看着客厅背景墙很是满意，但她又盯着脚下地毯看了会儿，轻轻叹口气出去。养小猫不比养小孩轻松到哪里，就说这地毯上沾着的猫毛，都不用等周末阿姨上门，隔个两三天就得清理一次。
　　转头看见唐逸枫和十月玩起来的样子，她又笑起来。
　　麻烦是麻烦了点，能怎么办呢，就当锻炼身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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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她们二人想要的反差感，不过两个月后就出现了。
　　别人家的猫会后空翻，她们家的猫会飞。
　　飞檐走壁的那种飞。
　　十月精力旺盛得跟唐逸枫有一拼，白天蹦来蹦去，一会儿跳沙发，一会儿扑绿植叶子，还会抓着窗帘一路向上爬，舒望都不敢把花瓶放客厅茶几上了。它下午睡会儿觉，半夜一到就开始在客厅跑酷。
　　两人没办法了，只好白天尽量消耗它的体力，在家时就陪它多玩一会儿，上班时也把它带去办公室。
　　这天路过书房时，舒望看着这一地残骸，眉心直跳。
　　唐逸枫正端起十月在眼前，一脸严肃地进行素质教育，她旁边是倒了一地的书和纸张，其中有几本看上去还被咬过，都是原本应该在书桌上待着的东西。
　　“你不能这样子，我会生气的你知道么？”
　　“不是给你买了猫爬架么，你怎么就不爱玩那个呢？”
　　“磨牙棒也有，干嘛非要啃我的书？”
　　她坐在地上，晃晃眼前的小家伙，见她一脸无辜地盯着自己，又不忍心揍她。
　　上个月刚买的限量版名著，编号都被它啃没了，要出版的新书样册也被挠烂了封面，唐逸枫刚才进来的时候，这小捣蛋鬼还躺在案发现场打滚。
　　舒望就抱着胳膊倚在门口，看她有什么法子跟四脚兽讲道理。
　　说是说不通的，唐逸枫嘴巴都说干了，期间她还怕自己太凶，骂完又调动起脑子里补习过的人猫相处要点，尽量友善地跟它缓慢眨眼微笑。
　　对面，十月打了个哈欠，露出四颗小尖牙，一脸懵懂的犟种样。
　　气，很气，气死了。
　　唐逸枫揉起十月的脸，上下一顿好摸，给它揉得都翻肚皮了。既然讲不通道理，那干脆让自己摸个够本吧。
　　这小猫咪，在陆识薇面前是未成年体丧彪，在舒望面前是夹子精，在自己面前就是窜天猴转世。
　　不到五斤左右的小东西怎么能有这么多副面孔，唐逸枫拿它一点辙都没有。
　　明明给它家都安在次卧，却总爱跑到书房捣蛋，不是小爪扒拉掉桌上的东西，就是飞踢摔烂她刚拼好的模型，今天甚至还要啃她的书。
　　而且十月像是知道这家里谁是食物链顶端，它就从来都不会弄坏舒望的东西。
　　痛心疾首，痛彻心扉，痛定思痛。
　　唐逸枫怀疑是因为舒望做的都是一些梳毛、喂饭的事情，所以十月跟她更亲。而自己呢？给她洗澡、剪指甲，全都是猫猫讨厌的。
　　她幽怨地望了舒望一眼，又把十月擎起来面对舒望，“你怎么不敢去动她的东西呢？嗯？”
　　甚至还在猫耳朵边撺掇，“你敢不敢去摔她的护肤品？”
　　这人教育失败，还想把火点到她这里，舒望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地盯着唐逸枫。
　　唐逸枫装作没看见舒望的眼神，继续晃晃十月，“你去咬她的画笔。”
　　舒望站直身子，俯身朝前伸手，“十月，过来。”
　　“喵。”
　　小夹子一把跳脱唐逸枫的掌控，蹦蹦跳跳就到了舒望怀里，呼噜呼噜眯着眼蜷成一团。
　　唐逸枫看了更郁闷，这小家伙也不喜欢自己抱，每每只有犯错和吃完东西才会任由自己随便撸，可舒望抱它就乖得很。
　　好气啊，唐逸枫坐在原地不想理她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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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她俩上厕所洗澡的时候，十月要在门口飞扑叫唤，连她们关起门做一些亲密无间的深入交流时，十月也要在外面刨门，那嚎叫声惨得像是被谁虐待了三天三夜。
　　深夜，这次率先受不了的人是舒望，她坐起来指挥唐逸枫，“你把她带去次卧吧。”
　　唐逸枫认命地起来穿衣服开门，一开门就见一只乖乖坐在原地的小猫咪，舔舔爪子看看她，跟刚才门外嚎叫的判若两猫。
　　她一把抱起十月，直接带到次卧，给它放回软乎乎的窝里，想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又不忍心，可不关门，它又会跟着自己出去。
　　犹豫一下，她转回去蹲下跟十月软声商量，“你乖一点好不好，不然等会儿我们两个都要挨骂。”
　　十月不知能不能听懂，歪歪头看她，唐逸枫拍拍它，站起来想离开时，十月又跟在她脚边。
　　还是小小一团，之前刚跟着她们回家的时候，还喜欢蹲在自己拖鞋上。小小年纪就离开妈妈讨生活，唐逸枫总不忍心给她关在次卧睡觉，所以每晚都会把两间卧室门留个缝隙。
　　此刻看它在自己脚边，唐逸枫抿了抿嘴，转头去给她找点小零嘴吃，希望吃完能安生一会儿。
　　舒望躺床上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两会儿，身上冷了，也干了。她穿起衣服走到次卧，唐逸枫正蹲在地上，怀里抱着十月亲亲摸摸，嘴里软声软语地哄。
　　好一个一人一猫依依不舍你侬我侬的样子，舒望忍不住踢了唐逸枫屁股一脚，“今晚你跟它一起睡次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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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了合伙人的第一大好处就是，再也不用被人事追着要考勤打卡了，舒望现在除了每周一固定要去办公室，其余工作日可以自行安排时间。
　　她们还是初创，每个项目都得用心盯着，现阶段每个项目都是舒望自己牵头定方案，所以话虽是上面那么说的，每周她还是要去办公室待上四天。
　　唐逸枫有时在家里处理工作，有时在外面跑，其余一两天她会跟着舒望一起待在办公室，像是今天，她就带着十月一起来陪舒总坐班。
　　舒望的那间办公室角落也给十月安了家，多数时间就让它待在这里，几个月大的小猫太闹腾，总是闲不住，两人怕它跳到哪个员工头顶撒野，也怕它自己跑不见。
　　说是怕什么来什么，今天午休结束后，唐逸枫一睁眼就发现怀里的小家伙不见了。
　　“十月？”
　　“十月你在哪呢？”
　　她们在躺椅上午休前，十月还趴在自己肚皮上睡觉，现在却到处找不见踪影。
　　桌子下面、茶几下面、甚至文件柜里、垃圾桶里唐逸枫都看了，都没有。这办公室就这么大地方，它能跑哪去，连舒望都有些着急了。
　　两人喊了好几声都没回应，开门又去外面找。
　　睡得一脸懵的工作室员工醒来后的第一件事，集体寻找失踪的小猫咪。
　　几个人分头绕着圈转，办公区里一直回荡着“十月”、“咪咪”、“喵”，只可惜喵也是人叫的，搜寻未果的舒望回自己电脑上调监控。
　　唐逸枫跑来跑去，急出一脑门汗，凑在舒望旁边，声音都挺委屈的，“都说狸花猫会弃养主人，你说它会不会不喜欢待在我们家了？”
　　“我先找找看，你别着急。”
　　舒望话是这样说，可她自己也急得不行，唐逸枫看她刚刚找得头发都乱飞。
　　监控画面只有公区的，独立办公室里没有监控，可自打她们抱着十月进了屋门，也没见小猫出去的画面。
　　有两个人也跟着进来看监控，她们到处看看同样没收获，舒望甚至看看自己身后的窗户，也关的好好的。
　　“哎，那上面，你看柜子上面是不是？”
　　其中一个员工个子比较高，踮脚指着文件柜顶上和天花板之间的地方。
　　唐逸枫看是看不到，找了个椅子站上去，终于看见某只小猫咪在最角落里睡得四仰八叉。
　　就让人纳闷了，它是真的会飞吧，到底怎么上去的。
　　而且睡得真香啊，外面这么吵，它一点没有睁眼的意思。
　　拎着后颈给它薅住，一鼓作气丢到舒望怀里，唐逸枫把两人送出去，关门坐下就开始点奶茶甜品给外面人，一眼都不想看十月。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这次舒望也被它弄着急了，但没有唐逸枫那么生气，她拎着十月不轻不重地说了几句就作罢。
　　十月一场好梦被打扰，喵喵叫了两声，又从舒望身上跳下来。
　　舒望开始处理工作，唐逸枫坐旁边生闷气，十月在地上闲溜达。
　　只是没过一会儿，某只小猫像是无聊了，跑到唐逸枫腿边蹭起来。
　　干嘛？这时候又想找她玩了？唐逸枫还气着，对这讨好的动作无动于衷，一句话不说，抱着胳膊看它蹭。
　　十月见她不搭理自己，直接蹦到膝盖上，这下唐逸枫还是没忍住，只是声音还是气鼓鼓的，“你干嘛？”
　　舒望偏头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些好笑，挺大个人了，还跟小猫置气。
　　有人开始装冷淡，就有猫开始变黏人。十月老老实实趴在唐逸枫身上，扒拉扒拉她的手，叫一声，眼巴巴瞅着人。
　　唐逸枫装得凶巴巴，“不是不喜欢我抱么，现在这样是做什么？”
　　再装也没装过五分钟，她皱眉开始小声念叨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吓死我了。”
　　“你又没有自己在外面生活过，真跑丢了怎么办？”
　　“找不到东西吃怎么办？遇到坏人怎么办？”
　　十月还在拿脑袋蹭她的手，嘴里一声一声叫个不停，唐逸枫忍不住扬起嘴角，又极力压下上扬的语气，“你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呢，我又听不懂。”
　　百叶帘子将外面的阳光遮去一半，下午的时光平和又温馨，键鼠敲击声停下，舒望摸了摸十月的脑袋，替它翻译，“她在跟你说，她很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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