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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跑路后教授她沦陷了
　　作者：拾欢joy
　　简介：温柔克制教授＆内敛敏感学生
　　注：年下高中时两人相识，大学重逢，为不同院系的教授和学生。
　　【文案】：
　　自幼寄人篱下，孤伶一人。
　　直到十六岁这年，唐玥才阴差阳错地走了大运。
　　偶遇的邻居姐姐成了她的老师，私下里对她无微不至。
　　少年慕艾，唐玥生出难以言说的心思。
　　-
　　季瑾年捡了个小孩，一照顾就是三年。
　　等唐玥考入她任教的大学，眼看着小姑娘一日日长成，季瑾年反而觉察出她眼神里的荒唐情愫。
　　心跳乱了一拍，她选择不告而别。
　　回国当天。
　　季瑾年刚想坦白心意，却被告知唐玥似乎有了女朋友。
　　“抱歉。”
　　唐玥截住她的话头，弯着眼笑：
　　“当初实在太不懂事，让老师费心了。”
　　-
　　【阅读指南】：
　　1、双初恋，年龄差10岁；校园感情流，高中为养成阶段。
　　2、前几章比较慢热，V前年下会开窍。
　　3、教授追妻情节在中后期。
　　4、日更，更新时间为晚九点，临时有事提前请假。
　　5、非相关专业人士，如有疏漏错处，烦请指正。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甜文校园暗恋救赎日久生情
　　主角季瑾年互动视角唐玥
　　其它：年龄差
　　一句话简介：教授今天追妻了吗
　　立意：爱人如养花，彼此都是最好的花匠。
　　

第1章 那道纤细的身影也拐过弯，消失在余光里。
　　夏末，气温闷热。
　　傍晚光线阴沉，浓厚的云覆在天幕上，遮住白亮的光。
　　从便利店员手里接过购物袋，唐玥轻声道谢。才推开玻璃门，便觉得湿热的空气迎面扑来，将原本覆在身上的冷气驱散得无影无踪。
　　她舒出一口气，刚往前走出几步路，看见柏油路面突兀落下几滴深色的印迹，随后肩头也跌落湿漉漉的雨点。
　　夏日的雨来得气势汹急，砸落地面的声响接二连三。
　　唐玥仰头看阴沉下来的天色，转身回到便利店又买了把伞，没急着离开。只是坐在窗边的高脚椅上，明柔的顶光笼落，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歌。
　　店里有别的顾客在，见到雨势不小，那妇人顺势和店员攀谈闲聊。
　　唐玥耳上挂着蓝牙耳机，一副不欲与人搭话的模样。
　　等雨势稍小一些，已经是将近二十分钟后的事情。她摘下耳机，推门离开。
　　拐过弯，路过小区的凉亭。平日见惯了的设施，瓦色在阴沉的雨幕里并不显眼。
　　雨珠顺着飞檐串连成线，落成细密的水帘。
　　唐玥无意间扫了一眼，瞥见亭中的石桌旁坐着个佝偻的影绰人影。
　　她下意识脚步微顿，远远地打量几眼，又靠近了些，才看出是位头发花白的阿婆。
　　唐玥上了台阶，雨水溅开密集的水花，一阶阶蔓延下来，沿着鞋边淌过去。
　　“阿婆，您家住哪，我送您回去吧？”
　　她指了指自己的伞，神色有些拘谨，犹豫着问出口。
　　老人家的肩上和裤脚都能看出淋湿的痕迹，应该是刚才被突然降至的雨困在半路上，走了一段来亭子里躲雨。
　　雷声隐隐，将唐玥本就轻细的声音遮了大半。
　　季瑛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眉眼清秀的小姑娘，脸上的皱纹柔和，“你是哪家的小囡，样子乖得很……”
　　“婆婆，您家住哪呀？”
　　见面前的阿婆好像没听见，唐玥又靠近她一步，音量提高一些。
　　被唐玥这么一问，季瑛微愣。她的神色恍了恍，回忆着嘟哝道：“在二十……八栋，一单元。”
　　季瑛又摸出挂在脖颈上的钥匙，上头贴了标签。她笑呵呵地抚着标签上的字迹，眯着眼凑近看：“是嘞，没记错。”
　　唐玥没多想，只当老人家记性不好，却觉得巧得很。她指了指手中滴着水的伞，开口道，“刚好我也住二十八栋，隔壁二单元的。阿婆，我顺道送您回去吧？”
　　老人家的腿脚尚可，除了下台阶时有些颤巍，唐玥小心扶着人一步步挪下来，到了路面上便稳当很多。
　　唐玥一手撑着伞，往季瑛那侧倾去，另一只手不忘搀着身旁人的胳膊。
　　她不是个爱说话的性子，却架不住季瑛实在健谈。
　　不过刚走出一百米，便自报了家门名姓，也得知阿婆姓季，腼腆地唤了句“季阿婆”。
　　倒不是她容易轻信别人。
　　唐玥向来心思细腻，对旁人的情绪感知敏锐。老人家面容和蔼慈祥，还时不时要她将伞多顾着自己那边，实在看不出半分恶意。
　　而且……自己的阿婆若是还在世，想来和老人家会是差不多的年纪。
　　密集的雨滴打在伞沿上，溅出哗哗的声响，将交谈声掩在伞下。路面上偶尔有积作一片的浅水洼，在暗沉天色里折出的光亮格外显眼。
　　突然一道闪电晃过，紧接着几秒便响起炸雷。
　　唐玥脚下一顿，下意识攥紧季瑛的衣袖。
　　老人家似乎是察觉到了，满是褶皱的手掌轻拍她的胳膊，掌心温热，拂开雨水落上来的湿凉触感。
　　同样的雷雨天与傍晚。
　　她垂下眼睫，步子有些惶然。
　　“阿婆……”
　　脱口而出的一声，很轻，却被季瑛恰好听进。
　　年岁大了，天色又暗，季瑛已经有些瞧不清东西。只听出小娃娃语气里的无措，她忙应着，“阿婆在，小囡不怕。”
　　下一秒，季瑛的衣袖被攥得更紧。
　　唐玥闷头赶路，没再说话，只小心搀着人，挨着绿化带一步步走得稳当。
　　偶尔有汽车远光灯照过来，或是喇叭声响起，唐玥立刻抬头往四周张望，唇角紧抿着。
　　好在二十八栋并不远。
　　赶在雨势再度转大时，两人跨进一单元的门厅。
　　得了季瑛的道谢，唐玥摇摇头说不客气，正要转身离开，却被拉住。
　　“刚淋了雨，阿婆给你煮点姜汤，喝了再回去。”
　　门厅里开着灯，光线柔和。
　　神使鬼差地，唐玥点了点头。
　　直至坐进季瑛家的客厅里，唐玥拘谨地绷直脊背，在沙发上捧着碗小口啜饮。
　　她平时不爱吃红糖，更不爱姜的味道。却被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口的烫热，觉出几分陌生的熨帖。
　　到底是在别人家，唐玥没多打量，眼神只落在手中的小碗上，挪都未挪。
　　季瑛极热情，一会拿了些橘子苹果来，一会又从橱柜里找出老人常吃的高钙饼干，一并推到唐玥面前，招呼她不要拘束，就当是自己家里。
　　唐玥抿了抿唇，轻声道谢，赶在季瑛招呼她留下来吃晚饭的当口忙提出告辞。
　　“回家？”
　　季瑛起先有些没反应过来，眯着眼顿了几秒，皱纹堆在眼角，这才恍然道：“是要回，不然家里人要担心了，那我送你回去。”
　　又是好一番推辞。
　　唐玥站在电梯里，朝站在门旁的季瑛颔首，“季阿婆再见。”
　　电梯门缓缓合上，失重感传来。
　　视线落在数字跃迁的面板上，唐玥手中还拎着方才从便利店买回来的早餐奶，以及季瑛非要装进去的高钙饼干，蓝红色的包装袋分外显眼，鼓鼓囊囊的塞了满袋。
　　“瘦条条的，多吃一点咯。”刚刚临走时，季瑛给她装饼干，口中一边絮叨着。
　　很熟悉的话，她已经很多年不曾听过了。
　　“阿婆，以后我也背着你走。”
　　记忆早都模糊。只记得雨声淅沥，她伏在并不宽厚的背上，吃力地握着伞柄，不让它被风掀翻。
　　“那我们玥玥要多吃一点咯，以后长高高的，才能背得动阿婆。”
　　……
　　等电梯降至一楼，唐玥仍没回过神来。
　　她拎的袋子体积不小，手腕往身侧偏的慢了一步，正好撞在进电梯的女人小腿上，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抱歉。”
　　唐玥忙开口，抬头看向对方。
　　女人刚从外面回来，手中的长柄伞顺着重力滴下水珠，垂在肩头的发梢有些濡湿，想来雨势不小。
　　季瑾年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秒，摇了摇头，“没关系。”
　　电梯里只剩她一个人。季瑾年没在意这段小插曲，按下按钮，那道纤细的身影也拐过弯，消失在余光里。
　　“阿婆，你下午出门了？”
　　季瑾年将伞收好，搁进伞篓沥水时视线一偏，注意到玄关处地毯上有濡湿的痕迹，“出门时记得带伞了吗？淋着没有？”
　　没人应声，只有厨房传来滋啦一声油响，季瑾年循着声音走过去。
　　油刚倒进锅里。
　　季瑛握着锅铲，笑呵呵的看向她，“年年回来了，今天煮你喜欢的油焖虾吃。”
　　“阿婆，你忘带伞了？”季瑾年蹙着眉，见季瑛肩上的衣服面料有些深色的水迹，“快去换身衣服。”
　　手里的锅铲被孙女哄着夺走，季瑛被推到厨房外，神色也不恼。
　　“真的没淋着多少，我还喝了姜汤嘞。”一副老小孩似的语气，好在听得进劝。
　　等季瑛换了身干燥的衣服，又回到锅灶前将季瑾年替下来，“阿婆来做，你先去歇着，一早出门开会辛苦了。”
　　季瑾年刚从一中开完会回来。
　　今年六月她从C大博士毕业，考进了市一中当美术老师，上个月刚入职。
　　公立高中并不以艺术为主课，但身为新老师，仍然有不少要学习的地方。头抬了又低，听了一上午的校领导发言，又记了整个下午的笔记，季瑾年确实有些肩酸背痛。
　　看见茶几上摆着水果饼干，季瑾年没多想，只以为是季瑛的哪位老朋友过来串门。
　　等饭菜上桌，季瑛捧着汤碗，兴致勃勃讲起今天下午遇到的小姑娘。
　　“出门遛弯那会突然下的雨，在亭子里挡了会，刚好遇上隔壁楼的乖囡送我回来。喊她上来喝了姜茶祛寒，就是小囡急着回家，没留下来吃饭。”
　　季瑾年剥了只虾放进季瑛碗里，听她翻来覆去地回忆着，语序有些颠倒错乱。
　　“叫什么……玥来着？”
　　季瑛顿着语气，眉间不自觉皱成川字。
　　实在是想不起来，她也不去纠结了，“你回来那会，小姑娘前脚才刚走，长得细条条的，模样乖得很。”
　　季瑾年问了时间，原来是刚刚那个女孩。她了然地点点头，“在电梯里碰上了。”
　　毕竟是学美术的，记下旁人的样貌身段轻而易举。季瑾年只是瞥了一眼，却也记了个大致长相。确实乖，也很面善。
　　雨势一直没降下去多少，那女孩手里的伞看上去并不大，很寻常的单人款式，看来是多遮在阿婆身上了。
　　季瑾年低了低语气，“出门前我还说了今天要下雨，伞以后都摆在门边的柜子上，您出门可别再忘了。”
　　“阿婆年纪大了，好些事转头就记不得咯。”季瑛摆摆手。
　　季瑾年没接话，闷声又夹了一筷子蔬菜给季瑛，这才说，“我下次在门上留个字条。”
　　半年前，季瑛查出阿尔兹海默症早期。
　　全家人都知道，只道上了年纪记性差些是常有的事，安慰她坚持治疗就好，但季瑛的记性显然在一日日差下去。
　　妈妈常年在外，小姨一家又去了国外发展，身边没有能照顾她的小辈。
　　季瑾年放心不下，打听过病人最好生活在熟悉的环境里，便婉拒了留校任教的邀请，选择回W市当老师。
　　起初季瑛还劝，凭季瑾年的学历，该去更好的城市发展才对。季瑾年只说不适应外省气候，想和阿婆一起生活，也喜欢教书。
　　知道季瑾年性子倔，木已成舟，季瑛也没法子。又被孙女抱着胳膊哄得乐呵呵的，她在老同事们的圈子里将消息炫耀了个遍。
　　季瑛教了几十年历史，虽说不上桃李满天下，却也有不少学生几年十几年后还记得来探望。如今孙女主动继承她的衣钵，她自然高兴。
　　吃过饭，季瑾年起身收拾碗筷。
　　沾了油污的餐盘堆在水池里，水流冲刷而下，淌出一道光洁的痕迹。
　　她抬眼看着窗外。
　　楼栋里参差的光亮星星点点，在雨幕里有些模糊。
　　

第2章 也不知道是教哪个班的老师。
　　从一单元和二单元之间的石阶匆匆穿过去，电梯一路未停。
　　唐玥摸出钥匙，左边尾指勾住雨伞系绳。
　　握着手机，购物袋也就只能套在手腕上，细白的手腕勒得有些发红。
　　熟稔地拧开门锁，意料之中的灯光黯淡。
　　并没有人等她。
　　室内稍许闷热的空气迎面扑过来。临出门前忘了开窗，也幸好没开窗，否则捎进雨来，阳台肯定会被淋湿。
　　唐玥垂眸，低头踩上摆在地毯边沿的夏季凉拖，很可爱的小黄兔款式。
　　是她搬过来的第一天，去不远处的超市买日用品时顺手买的。
　　之前在姨妈家借住，穿的那双没坏，但小了，勒得她脚趾发痛，穿的时候只能半个后脚跟露在外头。
　　从姨妈家搬出来的那天，也是收到一中录取通知书的当天，唐玥收拾行李时，难得有了一回主见。
　　那时唐从蔷在厨房择菜，隔着锅灶问她东西收拾好了没有，声音被蒸汽熏得有些模糊，不似平常不近不疏的口吻，倒掺了些少有的温和关怀。
　　唐玥低头轻嗯一声，将拖鞋拎回浴室外，整整齐齐地靠在墙角，收拾行李时没带上它。
　　饭桌上，对着比平时多了道肉末茄子的四菜一汤，唐玥低头吃饭，一如既往地闷不做声。
　　唐从蔷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叮嘱了几句，“中考前你说，如果考上一中就搬去景兰苑住。我提前找人打扫过，还没来得及去看，到了先试一下水电是不是能用。”
　　“谢谢姨妈。”唐玥点头。
　　瞥见对面两位表妹当着她面互相捣了捣胳膊，眉梢是藏不住的喜色，唐玥重新低下头扒饭。
　　景兰苑的房子是唐玥母亲生前买的，硬装软装当年都已经置办妥当。
　　离一中很近，安保也好。她搬过去方便走读，是很难被拒绝的理由。
　　吃过饭，唐从蔷递给唐玥一张卡，又转了一些钱，让她安顿下来报个平安，转身回卧室补觉。
　　护士是三班倒。唐从蔷独身带着两个还在上初中的女儿，即便三个孩子都会分担家务，回家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于是搬过来一个多月，除了当晚打来三分钟的视频，问唐玥住得习不习惯，叮嘱注意安全之外，唐从蔷没提过要来看一看，也很少再联系她。
　　唐玥也没觉得有什么。
　　在别人家当了十多年拖油瓶，供着自己一日三餐吃饱穿暖，她该感激才对。
　　还是学习更要紧。
　　听说一中课业繁重，又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学习氛围很浓厚。
　　入学通知上就将“摸底测验”加红标粗地打在第三条，比学杂费的明细都要排在上面一条。
　　唐玥自知天分不高，也没有一颗天赋异禀的聪明脑袋，侥幸考进来更多是凭着之前下的刻苦功夫。
　　于是暑假也没敢懈怠，白天上完衔接班，晚上又对着网课自学，生活也算得上有规律。
　　唐玥抬手开灯，视线落在周围。刚住进不久的房子，一点一滴都还没看得习惯。
　　客厅很温馨，都是当年唐从薇怀她的时候，一件件布置的陈设。
　　十多年前的装修，电视也不大，黑洞洞的一方矩框立在横纹木柜上，屏幕被擦拭得干净。
　　唐玥平时不爱看电视，这一个多月连开都没开过，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鼓囊囊的购物袋堆在茶几上。
　　她没急着将早餐奶放回冰箱里，垂眼盯着袋子里透出的蓝红包装袋，隔着购物袋戳了戳，有些出神。
　　小时候是阿婆带着她生活，依稀记得见过类似的包装。
　　于是也打消了煮面条的想法，唐玥洗完手拆开一袋饼干，就着牛奶啃了小半包。
　　很干，不是特别硬。
　　咬一口抿在嘴里，不一会儿就化开了。
　　满口麦香和奶香融在一处，味道不太熟悉，但挺好吃的。唐玥想起不久前季瑛的关心絮叨，塞了满口饼干的咀嚼动作微顿。
　　她起身将剩下的牛奶送进厨房。
　　关上冰箱门时，窗外的风雨突然急骤起来，敲击在玻璃窗上。雨滴顺着重力划出斜长的水迹，又被下一滴晕开。
　　小区就在学校附近几百米，入住率很高。
　　唐玥抬眼望向窗外，家家灯火。
　　-
　　七八天一晃而过，开学的日子也近了。
　　从摸底考最后一门的考场出来，唐玥抬头看了眼天光，照得她有点恍惚。
　　“你不舒服吗？”
　　郁扬叼着根棒棒糖，脸颊上鼓起一块半弧，含糊不清地问。
　　花花绿绿的糖果纸被装在透明的考试袋里，一览无余。
　　进门扫描电子设备时，郁扬被监考老师瞄了好几眼，笑嘻嘻的不以为意。
　　唐玥看了眼这位考场上的自来熟后桌，点点头，“刚刚一直对着空调风口，有点头晕。”
　　班级和学号是录取时就已经分好了，不出意外，未来三年都会是同学。这两天的四场考试间隙，郁扬拉着她聊天，从暑假聊到高中各种计划，话不少。
　　唐玥多是在听郁扬说，礼貌地句句有回应。
　　于是很快被郁扬划进“朋友”的界限里，笑嘻嘻地要和唐玥一起上下学。
　　好在只是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距离，随后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唐玥话少，并不想自己以后耳朵起了茧子，却又不知道怎么拒绝。
　　“你不会发烧了吧？”
　　郁扬轻呼一声，见唐玥脸色发白，抬手就要去探她的额头。
　　被唐玥往后让了一步躲开，自己先伸手挡在额头上，“应该没有。”
　　见郁扬的手在空中顿住一秒才收回，唐玥默了默，有些拘谨地轻声道，“抱歉，我不太习惯别人碰我。”
　　想了想，唐玥又补一句，“谢谢。”
　　“嗨，没事。我姐也这样，平时别说碰她了，碰她个东西都要瞪我一眼。”
　　郁扬倒是不在意这些，笑呵呵地将话题打岔过去。
　　碰东西么。
　　唐玥想起在姨妈家，自己的房间很小，摆不下书桌，平时只能在两个表妹的房间里或是餐桌上学习。
　　有时候学了一会，只是去个卫生间的功夫，东西就被表妹们扫到一边，说她们也要开始做作业了，推搡着她去餐桌上，挤在碗碟旁复习。
　　表妹们只小唐玥一两岁，都是青春期的年纪，使性子不愿她占了她们的书桌，这无可厚非。
　　唐玥没与她们争吵过，只是时间久了，难免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东西，更不喜欢被触碰。
　　郁扬还在“姐姐长”“姐姐短”地絮叨着自家姐姐平时怎样过分，唐玥出神没接话，下一秒胳膊却被扯住，接连晃了几下。
　　唐玥没站稳，险些一个趔趄往旁边歪去。
　　“快看，好漂亮！”
　　郁扬扯着她的胳膊吸了口气，语气激动得几乎要蹦起来。
　　侧前方是个年轻女人的背影，很高挑。
　　一身浅绿长裙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着，腰身盈盈，能看出手里攥着黄色的试卷密封袋，方向是那边的教师办公楼。
　　“也不知道是教哪个班的老师。”
　　郁扬抻着脖子看了老远，等人走进大楼里消失在视线里，才眼巴巴地感叹，“要是教的数学，我一定回回考满……考一百三十分。”
　　兴冲冲却陡然被数学打败的语气，配上搞怪的滑稽表情。唐玥忍不住弯着唇角，同样笑出声。
　　不得不承认，这位自来熟的未来同学性格很有趣。
　　吵了些就吵了些吧。
　　等周六周日一过，周一正式开学。
　　一中改卷速度以快闻名。
　　清早刚踏进八班的教室，各科的成绩单已经被班主任捏在手里。
　　沈玉林五十出头的年纪，教的是语文。
　　这是她最后一届当班主任，戴着副黑色方框眼镜不苟言笑，光是站在讲台上就压迫感十足。
　　从沈老师手里接过打印的成绩单，唐玥低头先看向排名。
　　考了个不高不低的位次，第二十一名，在班里刚好处于中段。也如同她的性子，并不惹人注意。
　　本以为考砸了的数学竟然还可以，她一行行看过去，大部分科目都平平无奇。
　　“哎？你居然不当语文课代表吗？”
　　郁扬偷偷凑过来。
　　沈玉林刚给每人发了张意向表，让大家填写想申请的班级职位，并附上理由。
　　她瞥见唐玥的意向职位那一栏是空白的，不免好奇。
　　郁扬指了指手里的表格，系在腕上的红绳尾端轻晃：“我数学一直不好，我姐让我试着当个课代表看看，能不能攒着口气好好学一点。”
　　唐玥早习惯了郁扬三句不离她姐姐的言论，她自己并没有一母同胞的亲人，有些艳羡她们姐妹关系融洽。
　　唐玥摇了摇头，“我不太合适。”
　　“怎么会？”
　　郁扬拧着眉，一副不赞同的语气，“你的语文考得很好呀，班级第二，年级第二十八。”
　　她们是十八个平行班之一，能和两个实验班加在一起排到前三十，已经相当厉害了。
　　唐玥还是摇头，声音很轻，“还是算了。”
　　这种需要和老师、同学打交道，催收作业的事情，她并不喜欢做，也不擅长。
　　郁扬摸了摸鼻子，没再劝什么，笔尖戳在自己的那张纸上写得沙沙响。
　　趁着早读课开完班会，高中第一天的课也正式开始。
　　一中的课表排得很满。
　　七点开始五十分钟早读，八点第一节课，一直到中午十一点半放学，下午同样是四节课，上到五点四十。晚自修期间不下课，晚上七点一直到九点，不强制要求参加。
　　好消息是高一尚未分文理，物化生和政史地在课表上各分天下，音体美一类的课也有。
　　两节体育，音乐美术各一节。
　　早上的几节课大都是老师们自我介绍，再加上对未来三年的展望。
　　除了教数学的那位陈莉老师，雷厉风行地写完名字就让大家翻开课本，张口就是：“同学们，我们来赶一下进度。”
　　郁扬抬手握拳，遮住口型偷笑，“这话也太耳熟了。”
　　听了一早上的鸡汤和画饼，灌得一众新生晕晕乎乎又踌躇满志，放学铃声终于响起。
　　一中住校的学生不多，大多是中午各自回家吃饭午休。唐玥要去食堂，婉拒了郁扬一起离校的邀请。
　　听说食堂今年刚换了新的承包商，饭菜卖相确实还可以。唐玥端着餐盘，挑了张靠墙的空桌子坐下。
　　悬在墙上的电视在放午间新闻，她正抬头看着，余光瞥见楼梯上走下来一道女人身影。
　　高挑逸然，是前两天郁扬指给她看的那位年轻老师。
　　这回看到正脸，唐玥只觉得莫名有些眼熟。
　　像谁呢……
　　正回忆着，不觉愣了半瞬。
　　唐玥忘记挪开视线，正巧和女人的目光撞在一处。
　　

第3章 你愿意做我的课代表吗？
　　今天是农历初一，季瑛和几个老朋友约着去烧香，中午留在庙里吃斋饭。
　　季瑾年一个人不愿开火折腾，索性来了二楼的教师餐厅。吃完饭，还没下几步楼梯，便注意到对面望过来的视线。
　　竟是那天的女孩子，好巧。
　　季瑾年朝对方弯了弯眼，略一颔首，然后见到小姑娘僵硬着往一旁瞥去。
　　猝不及防和陌生老师对视上，还被打了招呼……
　　唐玥手里的筷子一松，掉在不锈钢餐盘上。
　　前些日子对方送阿婆回家，自己合该去感谢一下。
　　季瑾年正要上前，却被身后一道声音叫住，“小季。”
　　季瑾年回头看去，沈玉林正朝她走过来，“今天也来食堂吃饭？刚刚都没注意到你。”
　　“老师。”
　　季瑾年笑了笑，“阿婆中午不在家，我就没急着回去了。”
　　说来实在是巧得很，季瑛当年是沈玉林的班主任，沈玉林又教了季瑾年高中三年。前几天的教师大会上，两人同在高一教师组，只是人太多了，季瑾年没来得及去打个招呼。
　　“上午是第一次课吧，觉得怎么样？”
　　听到沈玉林关心她，季瑾年含着笑，“还可以，毕竟教的是美术课，内容简单，学生们都挺喜欢的。”
　　音美组一共只有六位老师，人均一周六七节课，再轻松不过。
　　“你这孩子，那时在公示上看到你的名字，我还以为是同名同姓。”沈玉林关心道，“怎么没留C大呢？回来咱们高中教美术，太屈才了。”
　　“我就想着离家里近一些。”
　　季瑾年笑着摇头，“而且咱们一中也很好，学风淳朴。”
　　她下午的第二节课就是沈玉林带的班级，顺势又多聊了几句。等季瑾年再转过身想找刚刚那位女生的身影，桌旁已经空无一人。
　　她有些可惜，也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再遇见。
　　-
　　下午一点四十五。
　　一中鼓励入班即静，入座即学，走廊上随处挂着类似的标语。刚进高中，大家还并未熟悉起来，也都乖觉地压低嗓音交流。
　　唐玥刚到座位旁放下水杯，就被满眼兴奋的郁扬拉住书包系带。
　　“你还记得考完最后一门看到的漂亮老师吗？”
　　她压着嗓子，将夹在粉色笔袋里的课表抽出来，指在下午第二节的美术课上，“她教我们班的美术哎！”
　　唐玥一愣。
　　中午莫名其妙被陌生老师主动打了招呼，她下意识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她从小就不擅长和老师打交道，趁着女人聊天时很失礼地仓促吃完饭离开，期间都没敢再看过去。
　　直到午睡时记忆朦胧浮现，她才记起……对方是自己前些天不小心撞到的女人。
　　而那老师显然也记得自己。
　　竟然偏偏教她们班吗……还恰好是美术课。
　　唐玥先是怔了怔，随后强按下心里的莫名紧张。两次遇见，一次撞了对方，一次没回应对方的招呼。
　　实在…实在太不礼貌了。
　　好在美术课一周只有一节而已。
　　唐玥看向一脸雀跃的郁扬，心情却缠成乱麻似的。
　　第一节是生物课。
　　正是刚午休睡醒不久的时候，整节课上，郁扬哈欠连天地点着头，频频引来老师的目光。
　　唐玥犹豫几秒，将盖了笔盖的笔端抵在她的书沿上，轻推了两下，算作提醒。
　　终于捱到下课。
　　铃声刚响，郁扬就如回了魂似的两眼放光，四处蹿着宣扬下节课美术老师的美貌。
　　“真的特别好看！”
　　“是不是前几天来监考了？有一场在我们考场，穿的灰色长裙，特别清瘦利落！”
　　“名字也好听，叫季瑾年。”
　　……
　　教室里难得热络起来。
　　唐玥坐在靠窗的位置，为了避免黑板反光看不清板书，大多数时候两边的窗帘都遮得严实。
　　九月天气尚热，窗帘被光照得有些温度，挨在胳膊上很舒服。
　　她没加入众人的谈天，目光落在腕上的手表上。指针动得并不快，一格格往前一跃一顿，离上课也一秒秒接近。
　　直至铃声响起，教室里倏然安静下来。
　　唐玥睁开眼，刚坐直身子，恰好紧阖的门被推开，泄进一道明朗的日光，与头顶泛着浅黄的护眼灯对比显眼。
　　穿着米白衬衫的女人走进来，袖口被随意折到手肘处，微曲的长发散在肩后，一身温柔的书卷气。
　　容颜清丽，五官明秀。
　　季瑾年在讲台上站定，视线朝台下扫了一圈。
　　讲台上的女人意气风发。
　　唐玥敛下眉眼，下意识不敢抬头。
　　在一双双锃光瓦亮的眸子里，靠左侧某排女生的视线格外亮，季瑾年唇角忍不住轻轻扬起。目光再一偏，就看见那双眸子旁边的熟悉女孩。
　　太有缘分了些。
　　她不由弯了弯眼，含着笑对学生们自我介绍完，又道：“接下来要选一位课代表，帮忙收发绘画练习册，不知道——”
　　季瑾年顿了顿，见台下唰唰举起许多只胳膊，语气轻快：“同学们都这么积极，可课代表只有一个名额。”
　　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难办似地顿了几秒，季瑾年又笑道，“那我就随机念一位，好吗？”
　　她看向贴在讲台上的座位表，对照到唐玥的位置附近，想起阿婆说的“什么玥”，这才确定下来小姑娘的名字。
　　“唐玥同学，请问你愿意做我的课代表吗？”
　　女人音色清泠，念出名姓时略微顿了顿，含着几分缱绻的温和。
　　季瑾年笑着看向她。
　　四周的目光也一并聚拢过来，其中最灼然的就属身旁的郁扬。
　　“我……”
　　唐玥张口想拒绝。
　　“她愿意的！”
　　见唐玥耳根噌得通红，结结巴巴答不上来，郁扬急得先一步替她开口。
　　几声善意的轻笑从一旁落进耳中。
　　季瑾年只是望过来，和蔼的眸色中带着问询。
　　唐玥神使鬼差地点了头。下一秒她反应过来，才要摇头，又反应过来似乎不妥。见女人朝自己漾开一抹笑意，唐玥只是嗫嚅着动了动唇，没发出声音。
　　算了……等下课吧。她去找季*老师解释一下好了。
　　唐玥有些无措。
　　明明是教室里前后空调开得室温合适，却无端觉得背后沁着热意。
　　她是真的……不适合画画。
　　她画不了画。
　　唐玥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听完一整节课的。季瑾年没教什么细致内容，只是简单介绍了中国美术史，从石器彩陶到近现代画派，言语涓涓淌出。
　　只是对她左耳进，右耳出。
　　一旁的郁扬坐得笔直，全神贯注盯着讲台上的女人不眨眼。
　　大多数时候，唐玥的视线都顿在黑板上愣神，是季瑾年刚刚写下的名字，笔锋俊逸，字如其人般舒朗如玉。
　　“这节课先到这里，课代表顺便来认一认我的办公室位置，好吗？”
　　铃声响起，季瑾年也没拖堂。
　　唐玥僵着身子站起来，在女人温和的眸光里一步步走过去，靠近她。
　　季瑾年拿起教案，“我们走吧。”
　　唐玥跟在季瑾年身后，一前一后地走着，未发一言。
　　楼道里有不少学生，频频朝她们投过视线。唐玥不习惯这种被人盯着的场合，又落下一阶，离季瑾年更远一些。
　　“嗯？快过来。”
　　等转过拐弯，下到一楼的正门旁，季瑾年回头看向唐玥，“怎么，怕我？”
　　女人语气带着些轻快的打趣，唐玥不知道如何作答。
　　于是闷头往季瑾年身旁靠近了半步，仍然隔着宽阔的半米距离。
　　“季老师，抱歉。”
　　这件事在心里压了整节课，唐玥盯着大片地砖间的缝隙，语气有些不知所措，“中午没和你打招呼就先走了，我那时没认出你是……”
　　季瑾年有些诧异抬眉，旋即笑起来，“道什么歉？我当时是想过去和你道谢，但碰巧被沈老师叫住聊了一会。”
　　“啊？”
　　“谢谢你，前些天送阿婆回家。”
　　有些暖热的风吹过来，捎来季瑾年的声音，“不然阿婆肯定会淋雨的。”
　　唐玥一愣，抬眼看向女人，却被季瑾年身后的阳光晃了视线，只得转而往一旁瞥去。
　　“是——季阿婆？”语气很轻软，带着青春少女的稚嫩。
　　季瑾年笑着点头，不知不觉往唐玥身旁又靠了几步，几乎是并肩挨着。
　　小姑娘比她要矮一些，肩头同样落下两寸。
　　唐玥有些拘谨地放缓步子，再让开……好像有些不礼貌了。
　　“不用紧张，选你做课代表只是觉得合眼缘，很讨人喜欢。”季瑾年看出她有话想说，当时课上也发觉了唐玥的犹豫，“收发绘画本也很轻松，我不常布置的。”
　　美术并不属于文化课，她在课代表的选择比较随意，早上的那节课还是让学生们猜拳定的。
　　合眼缘么。
　　唐玥一瞬怔然。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听过这种评价了。
　　自从五岁搬去姨妈家，长到如今十六岁，外人来做客，或是去旁人家做客时，听得最多的都是“这孩子内向得很”、“性子文文静静的”。
　　她也无意中听过两个表妹私下里对她的谈论，“整天冷着张脸，咱妈又不欠她的”、“半句话也不说”。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她看上去很讨人喜欢。
　　唐玥做足了心理建设，大着胆子去看季瑾年的神色，眸光极认真，像是对自己有着十足的信任。
　　经年茧壳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却似乎有一束微光突兀破开天穹，影影绰绰地映入零星光亮。
　　“我……不会画画。”
　　唐玥顿了几秒，齿缝里溢出轻细的一句，带着些无措。
　　将近四点钟的日头仍有些烈，晒得她一时哑然，好半晌才挤出这几个字。连吐出的字词都被阳光晒化了，晕开在炽烫的空气中，多停留一瞬就会被风拂散似的。
　　教学楼每级一栋，教师办公楼在高二级部的东侧，离她们有些距离。
　　除了零星的学生往办公室赶，其余人课间基本只在楼栋里活动，此时路上没什么人。
　　季瑾年将唐玥的话听得清楚，偏过头来看她，目光温柔，“是不擅长吗？没关系。”
　　唐玥沉默下来，眉眼间仍旧存着些犹豫的神色。
　　“我……可以再想一想吗？”
　　说完，像是觉得自己有些太优柔寡断了，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还要再三考虑，像是拿乔一般。
　　唐玥忙又补充了句，“或者您还是直接换——”
　　“好，我等你的答复。”
　　季瑾年出言截了她的话头，语气带着十足的耐心，“不着急。”
　　小姑娘合她眼缘，前不久又才帮过阿婆，只是性子似乎有些怯生生的，叫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季瑾年无端记起小时候曾救过的那只小三花，在雨里的角巷中叫得轻细，藏在碎瓦下瑟瑟发抖，被她抱起来时蜷缩着身子。将近二十年过去，如今早已化作一捧泥沙，生下的几代被邻居各自收养，也不知近况。
　　“对了，阿婆一直说想请你吃顿饭，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来家里做客。”
　　季瑾年这话并不是客套。自从那天之后，无论天阴天晴，阿婆总会时不时提及送她回家的小姑娘，可惜着怎么没将人留下来吃饭。
　　不仅如此，季瑛外出散步的时间也比之前长了一些，只在楼附近转悠，想看看能不能再碰上唐玥。只是唐玥一直忙着准备开学考，衔接班结束后每天都宅在家里，也就不凑巧了。
　　唐玥一愣，答复地不暇思索，“愿意。”
　　过去十几年，她几乎没什么朋友，除了过年被唐从蔷领着走亲访友，也从未独自去别人家做客过。可季阿婆带给她的感觉……很像阿婆，她忍不住想再见一见。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那就周五晚上吧，要是你家里同意的话，到时我来接你放学，免得家里人担心。”
　　季瑾年顺口道。
　　话音落下，却见身旁的女孩道：“不用家里同意。”
　　“什么？”
　　唐玥自觉失言，敛下眼没说话。
　　女人视线微顿。她心思细腻，三两句揭过刚刚的话题，转而问起唐玥入学第一天的感受。
　　依旧是有问有答，气氛却凝滞了些。
　　一中的办公楼是前几年新修的，相当阔大。音乐和美术组的老师本就少，文理综组的办公室用着太浪费空间，索性分在一楼的小办公室，每人一间。
　　记下季瑾年的办公室门牌号，见女人招了招手，唐玥跟着走进去。
　　陈设干净整洁。桌角摆了一盆茉莉花，浅香幽然。靠窗台的置物架上摆着几盆吊兰和文竹，盆沿擦拭得一尘不染，很雅致的环境。
　　离下节课还剩六分钟。
　　唐玥站得拘谨，以为季瑾年要交代什么，却听见女人让她伸出手。
　　

第4章 妥当的答案早已经烙进条件反射里。
　　下一秒，掌心塞进两颗圆状的东西。
　　唐玥下意识握了握，糖纸压出窸窣声响。
　　“辛苦了，下课还陪我过来一趟。”
　　季瑾年话语温和。
　　“谢谢，季老师再见。”
　　攥着两颗糖，以及女人见她额角沁出细汗特意拿的纸巾，唐玥离开得匆忙。
　　季瑾年下一节没课，想起小姑娘方才的沉默，她沉吟着给沈玉林发了条消息，“老师，您有空吗？”
　　和沈玉林聊完，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
　　沈玉林信得过季瑾年的为人，又听她讲明了两人认识的来龙去脉，得知季瑛和季瑾年有意关照唐玥，便将合适说的都讲给她听。
　　孤儿，十六岁，目前独居。
　　看着聊天界面上发来的信息，季瑾年的视线顿了许久。
　　据沈玉林说，若不是唐玥的姨妈打电话来请求她照拂一二，顺势多了解了几句唐玥的情况，她都不知道小姑娘在入学信息上填的监护人联系电话，竟是偷偷去办理的另一张卡。
　　性子太过懂事，甚至有些执拗地迫切独立。
　　「这孩子实在是不容易。」
　　收到沈玉林推来的联系人名片，是唐玥的账号，季瑾年申请添加好友。
　　没几分钟，下课铃声响起。
　　一中对手机的管理不算严苛。只要考试不用来作弊，课上不玩手机，下课也没老师会管。
　　唐玥独自住，平时随身会带着手机设成静音模式。她并不习惯在学校里使用，早上的几节课间，都只是放在书包夹层里。
　　“唐唐，班级群你加了吗？”
　　郁扬正低头敲字，不知道和什么人聊得热火朝天，扭过头来问她。
　　唐玥疑惑，“什么班级群？”
　　“哎呀，我中午刚建的，早都邀请你了，可是一直没通过。”郁扬一边说，一边指尖飞动，在表情包那栏快速下滑着，图案眼花缭乱。
　　“可能是我没看见，稍等。”
　　唐玥刚点开手机，最先弹出的是微信的一条好友申请。
　　「我是季瑾年。」
　　季老师？她怎么突然……
　　唐玥点了通过，想起对方的邀请，应该是为了方便到时联系。
　　「季老师好。」
　　很规矩的打招呼，一板一眼的。
　　对面很快回复，是一只抱着“你好”字符的小兔子，耳朵上挂着根胡萝卜，看起来很可爱。
　　不回好像不太好，回复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唐玥曲起指节，输入框里只打了“老师”两个字，随后指尖顿在键盘上，敲了删，删了敲。
　　“唐唐，你还没同意邀请吗？”
　　郁扬从一旁凑过来，无意中瞟见屏幕上的备注：季老师。
　　“好好好，难怪不理我呢，原来是忙着和漂亮老师聊天。”她连连咂舌，“羡慕你哎，这么快就有季老师的联系方式了，我也想当她的课代表。”
　　被打趣得不知所措，唐玥忙摆手，“不是……刚刚才加上的，只是打个招呼。”
　　郁扬笑着，“好啦，不逗你。”
　　虽然才认识不久，但郁扬也知道唐玥面皮薄，看在上个课间对方给自己分了颗糖果的份上，还是不打趣她了。
　　唐玥攥着手机，低头看收到的新消息：「有什么喜欢吃的菜吗？」
　　她几乎是下意识敲出一行字。
　　像是过往被问过无数次，妥当的答案早已经烙进条件反射里。
　　「都喜欢，我没有什么忌口的，麻烦老师了。」
　　「好，你先上课。」
　　怕语气太生硬，季瑾年又加了个兔子表情。
　　平时和小表妹聊天时，对方就很喜欢这个兔子系列的表情包。
　　看到唐玥的头像也是同一系列的动漫形象。年纪相仿的小朋友或许喜好类似，季瑾年就顺手发过去了。
　　屏幕上映出两只并排蹲着的憨乖白兔，捧着的胡萝卜尾叶一晃一晃，唐玥不自觉被吸引了目光。
　　她不常和人聊天，平时更用不到表情包，此时却鲜少动了保存表情包的念头。有些生疏地长按添加，又在下方表情栏里找到位置。
　　空荡图库里多出一小块粉白的鲜活。
　　-
　　周五，下午第四节数学课过了大半。
　　高中入学来的第一个周末，大家心情都有些按捺不住的雀跃。
　　今晚统一不安排晚自习。唐玥看向手表，离下课还有八分钟。
　　与一整个下午都如坐针毡的郁扬不同，唐玥向来沉得住气。只是自从三分钟前，教室门上的那道玻璃里掠过一道人影，顿时心不在焉地走了神。
　　季老师已经在等自己了吗？
　　以往唐玥几乎从未与别人约定过什么。尽管上个课间才收到季瑾年的消息，让她放学先收拾东西，自己在隔壁的教师休息室里等她。可从昨天开始就掺着紧张与忐忑的心，在瞥见那道熟悉人影时，才一瞬间落定下来。
　　唐玥又有些焦虑。
　　一边分心留神着窗外，怕错过季瑾年再度路过的身影，一边抬起手腕，视线落在表盘上，一点点数着秒。
　　下课铃与北京时间有几秒差距，在手表的秒针转过一圈将将指向第六秒时，铃声才会打响。
　　季老师等了那么久……会不会太麻烦她了？
　　分秒都是定数，唐玥却盼着时间能更快一些，明知自己又想得不切实际，却忍不住任凭思绪四散，好像这样就能暂时忽略掉时间的流速。
　　放学越捱越近，原本还算安静的氛围愈发浮躁起来。
　　直至铃声终于打响，喊完“老师再见”，教室里轰的一声热闹起来。
　　郁扬拎着书包绕过讲台直奔教室外，还不忘转头喊了句，让唐玥将学委抄在黑板上的各科作业拍下来发给自己。
　　唐玥收拾得并不慢。
　　只是学委前几节课间不知道人去哪了，眼下打了下课铃，才急忙拉着各科课代表问老师布置的作业内容。
　　等她们班离开教室时，闹哄哄的走廊早已经空荡下来。
　　唐玥刚刚给季瑾年发了消息，解释完原因，很是过意不去地道歉，说自己可能还要等一会作业。
　　季瑾年秒回：「没关系，不着急。」
　　放学时学校各主干道上机动车禁行，她本来也打算和唐玥在休息室里待一会，等人少了再回去。
　　唐玥收拾好书包离开教室，出门左拐，隔壁就是教师休息室。
　　每隔两间教室就有一间，通常是给在不同班连上两节课的老师课间休息用，或者偶尔班主任拉着学生批评谈心，也会选在这里。
　　唐玥敲了敲门，握着门把手吱呀一声推开，见季瑾年正在窗边打电话，赶忙退出合上。
　　唐玥在外面安静等着。
　　身后是班级同学陆陆续续地走过，交谈声不断，只是唐玥并不熟悉，自然也没人和她打招呼。她的视线偏都没偏地盯着门，只觉得全身都僵着不自然。
　　没过半分钟，季瑾年拉开门，朝唐玥稍带抱歉地笑了笑，“久等了，我们走吧。”
　　这时候走廊和楼道已经几乎见不着什么人影。
　　唐玥不言不语地背着书包，跟在女人身旁，依旧是落后半步的位置。
　　“怎么几天不见，反倒跟我生疏了？又离得这么远。”
　　季瑾年笑，指腹搭在唐玥的腕侧，将人带着靠近自己一些，在转进楼道的前几米并肩。
　　地面瓷砖被晚霞照得隐隐发红，台阶边沿的黑色防滑条凸出来，勉强挡住一小道斜阳余辉，与上一阶落下的投影明暗相交。
　　虽说几天没见，可偶尔也会聊上几句。
　　第一次和季瑛聊天是周一那天晚上，季瑾年列了几道菜发过来，问唐玥爱不爱吃，再然后季瑛又借她的手机发了几条语音，乐呵呵地上来就喊“唐丫头”。
　　“你平时是怎么上学的，步行吗？”
　　等到了办公楼负一层的地下停车场，季瑾年顺口问她。
　　唐玥点点头，小区和学校离得很近，走路只需要十分钟，骑车在雨天并不方便，她怕不留神摔倒。
　　“这么健康。”
　　季瑾年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笑道：“我倒是喜欢偷懒，有时天气好，教完课去城南公园写生，就习惯开车了。”
　　虽然有躲懒的原因在，但她每天与阿婆散步的运动量也不小，至少在步数排行榜上排名稳居中上。
　　听见这话，唐玥瞥向季瑾年的手臂，隐约的肌肉线条流畅，哪里都不像是不爱锻炼的模样。
　　步行十分钟，开车自然更快。
　　唐玥才系好安全带，刚过了一个红绿灯就已经驶入小区，在便利店旁停下。
　　“刚刚电话是阿婆打来的，跟我念叨家里没什么饮料，让咱们买一点回去，挑你喜欢的就好。”
　　唐玥开口就是婉拒，却被季瑾年以“来都来了，刚好有别的要买”的理由一并拉下车。
　　几分钟后，唐玥抱着两瓶牛奶一瓶橙汁放在膝上。
　　“重吗？”
　　季瑾年单手握着方向盘，转过头问唐玥。
　　鲜奶是玻璃瓶装，稍微一碰就发出清脆的咣当声，怕放在后座碰坏了。唐玥低头小心用手护着，书包被压在身后与椅背之间，体积比刚上车扁了不少。
　　她轻声回答，“不重的，老师。”
　　几瓶饮料而已，份量能重到哪里去？
　　刚刚结账时，季老师就没让自己拎，笑盈盈地将袋子从她手里接过，说这种事归大人来才对。
　　语气与眼神都温和，显然是当真把自己看作小辈爱护。
　　唐玥能清楚感觉出旁人递来的善意。两次见面相处，再加上几回聊天，虽然季老师和季阿婆对她的善意莫名浓厚了些，但并不让她反感。
　　是很有分寸的长辈关心。
　　“都离开学校了，还叫老师？”
　　季瑾年看了眼唐玥，这才注意到小姑娘怕摔了牛奶似的，背脊绷得拘谨。
　　唐玥微抿着唇，不知道如何接话。
　　不叫老师……还能叫什么呢？
　　见唐玥一时被自己问得有些怔愣，呆呆地反应不过来，与平时内敛的模样不同，而是透出几分懵，却并非失措的慌张，很可爱。
　　季瑾年突然想逗一逗她，语气含着明显的笑意。
　　“阿婆退休前也是老师，待会家里有两位季老师，我们小唐同学——要怎么区分一下称呼？”
　　

第5章 可……那是别人的家，别人的亲情。
　　电梯缓缓停下，季瑾年从包里拿了钥匙开门，偏身将唐玥让进去。
　　自从刚才被问得卡壳后，唐玥一路上敛着眼，右手无意识地捻着书包系带。季瑾年知道小姑娘容易害羞，也就没再接着逗她，转而提起阿婆今天准备了什么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也算氛围融洽。
　　刚进门，饭菜香扑面而来。
　　看了眼客厅没人，倒是厨房里油声四溅。
　　季瑾年将新买的拖鞋递给唐玥，又将拎着的饮料放在餐桌上，探头喊了声：“阿婆，小唐来家了。”
　　正好赶着一波油热的间隙，季瑛挥着锅铲扯着嗓子：“马上来，饭就好了。”
　　老太太以往教书时中气十足，退休之后天天静气养身，说话也变得轻声细语惯了，难得这么大嗓门。
　　季瑾年听得一乐，拉着唐玥在沙发坐下，“书包放这就好，我去叫阿婆来。”
　　唐玥想起身跟过去，被女人按住肩。动作温柔，却让人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力道。
　　“你刚放学，先休息一会。”
　　唐玥偏垂下视线，目光沿着搭在肩上的指节一路挪移。小臂纤细，肩颈修长，最后落在身前女人的温和笑意上。
　　她没再动，轻声应好。
　　对方进了厨房，唐玥只盯着自己脚上一双拖鞋，是兔子款式，前面各有两只毛茸茸的绒球，白色的。
　　季老师她……也很喜欢兔子吗？想起躺在自己表情包列表里的两张小兔子，唐玥不由多出几分喜好相同的亲近来。
　　季瑾年进厨房时，正好看见自家阿婆刚要掀开锅盖。
　　满满一锅大虾，得有四五十只。
　　三个人哪里吃得完？
　　她哭笑不得，“阿婆，是不是烧得太多了。”
　　季瑛原本早就定好菜单了，将要买的菜记在纸条上，临出门还特意揣进口袋里。只是临到菜市场，买完猪肉和豆腐，转过弯就忘记还有一样鸡翅没买，连口袋里的纸条都忘得一干二净。
　　站在摊位前喃喃念叨好几遍，季瑛愣是想不起原先打算最后一道菜做什么。赶巧看到大虾，想着给唐家丫头补一补钙，称了足有两斤多。
　　“你们都多吃些，唐丫头正是用功的时候，平时天天吃食堂哪里有营养，可得补点好的。”季瑛挥着锅铲指挥她，“正好锅里的饭焖出来了，你问问小唐吃多少。”
　　瓷白的碗碟摆上方桌。
　　季瑛坐上首，季瑾年和唐玥一左一右坐在她身旁。
　　“小唐。”
　　季瑛笑眯眯地开口，给她夹了两筷子大虾，“阿婆一见你就觉得亲热，可别拘着，就当是在自家里。”
　　虽然聊天时已经感觉出季瑛的热络，可当面亲近，唐玥还是一时还不太适应。
　　她忙起身接菜，“谢谢阿婆。”
　　面前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
　　除了大虾之外，唐玥夹了几筷子稍远的糖醋排骨和宫保鸡丁，其余时候基本只碰面前的麻婆豆腐。
　　“不是也爱吃甜吗？”
　　女人笑吟吟的声音响起，唐玥刚抬头，又是一双筷子递到碗旁。
　　季瑾年正握着公筷，将一块糖醋排骨夹进她碗里。见唐玥又要站起来，抬眼嗔她，“这么生分？快坐下。”
　　也许是此时人在家里，季瑾年的声音放松几分，不像学校里难免端着老师的肃板，要更柔和一些。
　　唐玥动作一顿，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角，点头道：“好，谢谢季……老师。”
　　顿了半秒，她还是不知道该喊什么。
　　季瑾年眉梢微挑，想起刚刚车上小姑娘的反应，忍着笑意没逗她，“听说你爱吃糖醋口味的，阿婆特意烧了最拿手的糖醋排骨，快多尝尝。”
　　季瑛将两个娃娃的相处尽收眼底，面上笑呵呵的。
　　她是有意亲近唐玥。
　　一是因着那天的事，是个心眼好的小姑娘，模样看着也叫人亲切。
　　二是听自家孙女提过几句唐玥的家庭情况，形单影只的实在不容易。她当了一辈子老师，以往帮扶过许多困难的学生。上了年纪心肠更软，要不是季瑾年拦着怕吓到人，季瑛都想将唐玥招呼来自家吃一日三餐，也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
　　“家里就不叫老师了，听着拘束。”
　　季瑛也举起筷子，隔空点了点那盘糖醋排骨，“快尝尝这道，你季姐姐小时候最爱吃糖醋排骨，一周能缠着我烧四回，后来怕她蛀牙，这才做得少了。”
　　季……姐姐。
　　唐玥一怔，下意识看向女人，却对上一双看过来的温和眸子，挟着些许促狭。
　　季瑾年朝她扬了扬眉，似乎在说：这下知道该怎么称呼了吗？
　　“烧得很好吃，特别入味。”唐玥低头咬了一口，肉很软烂，几乎不用什么力道就脱了骨。一块吃完，她这才道：“阿婆，听季——姐姐说，您以前也是老师？”
　　唐玥其实是有些忐忑的。
　　刚刚在车上，季瑾年说私下里可以随意些，叫老师显得生疏，还总像是年纪叫大了似的。
　　可唐玥怕自己会错意，也怕这个称呼太过亲近，让季老师觉得……逾矩。于是那声“姐姐”在唇齿间顿了好几秒，被女人岔开的话题湮失在呼吸里。
　　此时终于叫出口，唐玥试探着想看对面反应，女人却在低头剥虾。纤长白皙的指尖拎着虾须，动作灵巧，正好看不清神色。
　　心里提起的忐忑滞在半空中，她没来得及再细想下去，季瑛就接了话。
　　“我教了好多年历史咯，当年市一还叫城中，建在北边的渠河旁，前些年才搬到这里来……”
　　季瑛眯起眼，语调不急不缓地讲起往事，偶尔顿几秒回忆细节。
　　季瑛说，季瑾年自小就文静，城中那时规模不大，教职工宿舍和教室离得很近。当时她才三四岁，留在家里不放心，就带来放在教室外的院子里。
　　不用大人多叮嘱，她一个人独自蹲在树根旁看蚂蚁搬家，安安静静地一蹲就是一整个下午，手上还攥着根不知道哪来的小树枝，在泥土地上横七竖八地画着一溜蚂蚁。
　　唐玥没去过一中的旧址，听说那里被改成了小学，重新修建过。季瑛提到的老式砖瓦平房，以及校舍前的小院落，早都被轰隆隆推平在尘土里。
　　“阿婆——”
　　等季瑛开始讲她小时候画猫，想量胡须的长度，凑过去被野猫在手臂上挠了一爪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追着猫打的时候，季瑾年开口喊她，面色带着些尴尬。
　　老掉牙的事情了，这也太……怎么在小朋友面前提呢？
　　季瑾年瞥了眼听得津津有味的唐玥，略低了低眉。
　　小时候的事情被一件件揭出老底，她虽然有些羞窘，更多的却还是对阿婆能记得这么多以往的事情，觉得心下欣喜。
　　唐玥这才想起当事人还在桌上。她只被自家阿婆带到五岁，之后一直住在姨妈家，对隔辈亲带大的成长环境憧憬又好奇，听得不知不觉就入了迷。
　　方才季瑛和她聊的时候，起先还是“你季姐姐”，讲着讲着，称呼就不自觉转成了“年年”。唐玥听了好些季瑾年小时候的事情，此时再将眼前的女人模样代入一团稚气的形象，忍不住轻笑出声。
　　季瑾年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聊起她在市一读书时的生活，唐玥正是刚上高中的新奇阶段，很快也听得入神。
　　饭菜吃了大半，桌上的那道麻婆豆腐有些辣。
　　唐玥抓起杯子将牛奶喝了个空，起身要再倒时，被女人提前一步。
　　“谢谢，季姐姐。”她双手接过玻璃杯。
　　如果说第一句“季姐姐”是忐忑的试探，那么这句更多是无意识的顺口。
　　称呼在唇舌间顿了一息，还是决定顺从本心地这样叫她。
　　季瑾年果然没介意，反而笑着朝她眨眼，“不客气。”
　　对比起车上唐玥的拘谨，此时终于在称呼上与自己亲近，季瑾年再度想起当年那只三花小猫，刚抱回家里时缩在角落里，自己在她不远处蹲下来，伸长了胳膊将捏在手中的奶糕递过去。
　　小猫怯生生地打量着她，季瑾年也耐心，等到洒进的阳光从方桌挪到桌腿上，对方才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朝她喵了一声。
　　确实很相像，比如模样都很乖软。
　　一顿饭边聊边吃，消磨了将近一个小时。唐玥起身告辞时，季瑛对她的称呼已经从“唐丫头”变成了“玥玥”，拉着她的手叮嘱一定要常来做客。
　　季瑾年将人送到门口。尽管只是下个电梯，到隔壁单元门口的路程，还是不太放心。她拎着唐玥的书包，“走吧，我送你。”
　　书包并不很沉。
　　高中生的书基本都在桌肚和教室的书箱里，入学第一周的周末作业不多，需要带回家的书自然也少。
　　“季姐姐？”
　　唐玥抬头看她，小心翼翼扯了扯书包背带，手上还拎着季瑛硬要塞的两斤梨，说是亲戚种的水分足又甜。
　　“送你到楼下，好不好？”
　　季瑾年没忍住揉了揉她的发顶，打着商量的语气，却早已经换好了鞋。
　　二单元到一单元门口，短短十几米路。
　　月色很好，映出长短相近的两抹影子，并肩挨着往前走。
　　唐玥不经意瞥了眼影子，又看向身旁的季瑾年。女人闲庭信步，单手拎着书包显得轻巧，娴静似水的月光淌在她身畔，呼吸都不由沉静下来。
　　到家下意识先看了眼壁钟，将近八点，窗外天色已经墨深。
　　明天是周末，唐玥少有地没急着先写作业，而是陷进沙发里将自己拢成一团。
　　今晚去季家做客的点点滴滴浮现在眼前。
　　她想起吃饭的时候，季瑾年喊着“阿婆”，打断对方的话时尾音稍微拖长，带着小辈的撒娇意味。
　　唐玥垂下眼睫，晃着不明的神色。
　　她很多年没有体会过这种氛围了。独自住了两个多月，屋子里冷冷清清只她一人，两相对比，不得不承认自己相当钦羡。甚至有那么一瞬，被季瑛拉进话题时，生出自己也在其中的错觉。
　　可……那是别人的家，别人的亲情。
　　偶尔隔着橱窗艳羡一回就已经足够幸运，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妄想别的。
　　她正兀自陷进惶然的情绪里，手机屏幕却亮起。
　　“玥玥，下周一晚上有空吗？”
　　季瑾年发来消息，言语里带着清浅笑意，“阿婆说想做酸菜鱼给你尝尝，要是能沾上你的光，我可又有口福了。”
　　唐玥握着手机一时愣神。
　　下一条语音被系统自动连播，是季瑛笑呵呵的慈爱语气，要她有空一定要来。
　　唐玥知道她们不是客套。
　　可她真的可以……和季阿婆她们亲近吗？
　　会不会太打扰了。
　　

第6章 落下的第一笔七扭八歪。
　　周一是教师节。
　　刚上高中的学生们纷纷使了浑身解数，以郁扬为首，周末两天在班级群里讨论的不亦乐乎。从合唱到祝福语，力争要给各科老师留个好印象。
　　唐玥不爱掺和这些，等群里讨论出个结果，她随大流就好。不过她还是趁着周六，去附近的花店选了两盆吊兰，小心翼翼抱回家，打算周一做客时送给季瑛和季瑾年。
　　上次去季家做客，她瞥见客厅阳台里摆着好些花草，许多种类都不太认识，只认出其中有两三盆吊兰。
　　季阿婆和季姐姐应该会喜欢吧？
　　下午第二节美术课，铃声还没打响，季瑾年提前两分钟踏进教室。
　　学生们一拥而上，手里色彩缤纷的花束与贺卡晃得人眼花。
　　被女孩子们团团围住，季瑾年神色诧异一瞬，随即弯着眼笑，“谢谢同学们，我很喜欢。”
　　不过学校有规定，她一一婉拒了那些康乃馨，只收下亲手写的贺卡。
　　见到有几个学生握着花束显得失落，她话音一转，温声道：“不过，今天的课上练习改成画一束花。同学们随意发挥，送给父母、老师、朋友、同学……都可以。”
　　高高的一叠贺卡堆在讲台上，趁着学生们低头画画，季瑾年一张张翻开读着。大多数字体稚嫩清秀，带着青涩的欣赏与仰慕，却不逾矩。
　　与刚刚挤在跟前，亮闪闪的一双双眸子同样可爱。
　　季瑾年不自觉扬起唇角。
　　她并不是主科老师，在应试为主的市一中里任教美术，又是刚入职刚开学，其实今天并不抱什么期待。却从早晨到现在，收到了几十上百份单纯真挚的祝福与喜爱。
　　青春热烈，当初放弃C大邀请的零星遗憾更是消弭。
　　唐玥看向讲台，又低下视线，面前的素描纸一片空白。
　　她有些后悔将贺卡提前装进放着吊兰的纸箱，眼下还放在家里。自己是课代表，刚刚没有去讲台边送礼物，季姐姐……季老师会不会误以为自己不喜欢她。
　　她的目光落在郁扬的素描纸上，大咧咧几个大字亮在正上方：“赠季老师”，底下绘着一束郁金香，整幅画已经是快要收尾的阶段，色泽嫣然。
　　指尖动了动，唐玥慢慢挪着手腕。
　　桌角摆着崭新的整盒马克笔，专门买来给美术课的。攥着笔杆的指节泛白，力道绷得生紧，即将触及纸面的笔尖隐隐发着颤。
　　落下的第一笔七扭八歪。
　　意料之中地垂下眼。唐玥顿住动作，任凭笔尖在纸面上融开一小团晃眼的红。她盯着那抹红，一秒、两秒、三秒，渐渐地松开力道，笔杆吧嗒一声摔在桌面上，滚出一小截。
　　椅脚拖动摩擦*的声响不大，唐玥回过神，见到陆陆续续有女生捧着画到季瑾年跟前。
　　下课铃响。
　　捧着厚厚的一沓画和贺卡，再加上带来的教案有些不太好拿，季瑾年便让唐玥陪她一起送去办公室。
　　“季老师，节日快乐！”
　　“老师老师，教师节快乐，今天的裙子好漂亮！”
　　……
　　路过季瑾年教的几个班时，传来此起彼伏的打招呼声，有些大着胆子的女生夸起了她的衣着打扮，季瑾年不太能记得每个人的名字，一一笑着回应。
　　确实很漂亮。
　　唐玥默然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女人高挑背影上。浅蓝色的裙角荡起轻柔的波动，将将遮住脚踝，白色细跟踩出清脆声响。下到楼梯转角，身形被窗外的光衬出浅淡光晕。
　　“怎么又走到后面去了？”
　　季瑾年回过头。她此时没空着手，不方便拉唐玥过来，索性慢下步子。
　　唐玥沉默，依言往前走了两步，等离开教学楼进入空旷广场，才瞥向季瑾年，“季老师。”
　　“我给你和阿婆准备了礼物，只是放在家里，打算晚上再送的。”
　　话音刚落，唐玥又想起课前季瑾年拒绝了其余同学送的花，那自己准备的吊兰……对方还愿意收吗？
　　“是吊兰，你…可以收下吗？”
　　有些忐忑的语气。
　　“可以。”季瑾年眸中含着安抚的笑，“既然是在家里送给‘季姐姐’的，不贵重的礼物，可以收。”
　　看到面前的小姑娘如释重负，捧着教案的姿势也稍微放松下来，季瑾年轻笑了声，终于明白课上唐玥看着她时，隐约透出纠结忐忑的神色是为什么。
　　“季老师，晚上见？”
　　临离开办公室前，唐玥回头看她。
　　“晚上见。”
　　季瑾年拉开抽屉，又塞了两颗白桃味的糖果在她掌心里，“快去上课吧。”
　　两节课一晃而过。
　　放学铃打响，唐玥收拾书包准备回去。
　　“哎，唐唐你今天不上自习吗？”郁扬没急着出教室，抱着手机问她。
　　唐玥摇摇头，“晚上去别人家做客。”
　　市一中实行的是自愿晚自习制度，安排各科老师轮班值堂，却不会管束学生去留。
　　听见这话，郁扬趴在桌上哀嚎，“羡慕你，我姐最近出差，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吃饭都没胃口了。”
　　唐玥早习惯她的姐控发言，轻声笑了笑，“走了，晚上要是找陈老师问倒数第二题的话，明天能麻烦你给我讲讲吗？”
　　今晚是教数学的陈莉值堂，课外补充里有一道证明她们都不太会，想了很久还是打算问老师。郁扬比了个OK的手势，拍着胸脯道：“我办事你放心。”
　　唐玥出了学校往家赶。
　　她还得回去拿礼物，没麻烦季瑾年再等她放学。
　　抱着两只纸箱，按电梯时不太方便，动作更小心翼翼。慢慢挪进一单元的门厅，等电梯时有些出神，唐玥想起上次来的情形。
　　或许…以后她可以常来了。
　　周五晚上，季瑾年邀请她来做客后，她们私下里又聊过几句。大概是怕被季瑛听见，季瑾年特意发的文字。
　　“阿婆她生了病，记性一直不太好，今晚和你聊天之后精神头足了很多，不知道能不能请求你……如果有空的话，常来做客。”
　　季瑾年也知道高中课业忙，这请求太冒昧，又补充道：“只是周末或者空闲的时候来吃顿饭，和阿婆聊一聊以前的事情，或者问问历史方面的功课，引导阿婆回忆这些事情。至于别的科目，有不懂的课业我可以试着辅导你。”
　　这是晚上吃饭时，季瑾年观察出的。
　　季瑛讲起往事，又顺带延展到当年教授的历史课，整个人的状态比平时好上许多。等唐玥走后，她还翻出了曾经的教案，戴上老花镜小声回忆自己哪里没讲好，下次再给玥玥仔细讲讲。
　　季瑾年极少在晚上打扰医生朋友，得到对方的肯定答复，才斟酌出上述请求。
　　唐玥没犹豫，直接应了下来。
　　她……求之不得。
　　电梯缓缓停下，唐玥放下纸箱敲响门。
　　来开门的是季瑾年。她身前系着浅棕色的围裙，蓝色长裙已经换成了浅白色棉质家居服，长发简单扎成马尾束在脑后，很温致的模样。
　　“季姐姐，教师节快乐。”
　　唐玥重新捧起纸箱，朝她笑，“上面是你的，下面是阿婆的。”
　　终于能说出这句祝福。
　　想到季瑾年只收了她的礼物，唐玥抿了抿唇。
　　季瑾年忙接过来，一入手被重量压了压，“这么重，怎么没让我陪你去取？”
　　唐玥弯腰换鞋，上次的小兔子拖鞋就摆在一旁，踩在脚上很软，轻声道“这是礼物，当然该拿过来送到你手里。”
　　酸菜鱼在电磁炉上咕噜噜冒着热气，吊兰被季瑾年搬去阳台，唐玥跟在她身后捧着另一盆。
　　“这是白掌，旁边的是琴叶榕。”
　　见唐玥的视线来回落在几株植物上，神色有些好奇，季瑾年开口介绍几句，又道：“我和阿婆也很喜欢吊兰，家里养了几盆，一直打算再买，刚好收到你送的。”
　　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神看过来，季瑾年笑了笑，“走吧，准备吃饭。”
　　刚刚拆纸箱时，两张贺卡摆在茶几上。
　　季瑾年还没来得及看自己的那份，走过去刚要拆开，被唐玥扯了扯衣角。
　　“我只写了‘祝季姐姐教师节快乐’，可能…可能没有别人写的好。”
　　在阳台还是只欣喜的小兔子，转眼又缩进洞里小心翼翼。季瑾年摸了摸她的头，“你们写的贺卡，每一份我都很喜欢，都是最好的。”
　　“就比如这字——”
　　她认认真真将这行娟秀字迹读了好几秒，故意拖长尾音，余光觑见唐玥紧张的目光，才笑道，“是我今天读到的，最认真最漂亮的一份。”
　　最认真，最漂亮。
　　唐玥的眸光晃了晃。
　　她一时听不清季瑾年接着说了什么，脑海里只浮出既远又浅的模糊话语：
　　“我们玥玥练的字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字，以后当了大书法家，阿婆陪你飞到天安门、飞到国外去，大家都抢着来看咯。”
　　季瑾年将贺卡小心折好，抬眼发现唐玥神色不太对，拉着她的手，“玥玥？”
　　触碰到身旁人的体温，唐玥才回过神。
　　怅惘藏进眼底，重又恢复了平常的安静模样，“抱歉，季姐姐，我刚刚有点走神。”
　　季瑾年察觉她不想多说，体贴转开话题，笑道，“阿婆叫我们去装饭呢，再不去，她可要给你压上一大碗了。”
　　酸菜鱼果然是季瑛的拿手好菜。
　　鱼肉软滑鲜嫩，酸菜酸辣开胃，甚至平时不太吃的豆芽和千张，浸在汤汁里都更好吃许多倍。
　　饭菜可口，唐玥也没忘了季瑾年的请求。
　　她不擅长找话题，季瑾年主动将聊天引到学业上。等唐玥问起历史方面的知识，季瑛放下碗筷洋洋洒洒，一问一答，时不时穿插几句别的话题。
　　季瑛教了几十年书，擅长娓娓道来式的授课，尽管大部分是课本知识，唐玥却听得起劲。几次连菜都忘了夹，一低头碗里堆得满当。
　　她下意识看向季瑾年，女人朝她眨了眨眼，“多吃点。”
　　确实没少吃，唐玥甚至觉得今天的一碗饭有些不太够。
　　她对食物要求不高，一向饮食有度，这回却在季瑛笑呵呵的劝说里没忍住多添了小半碗。
　　饭足菜饱，季瑾年要收拾碗筷，唐玥忙站起身帮忙，却被季瑛一起赶去客厅坐着休息。
　　“抱歉，今晚耽误你上自习了。”
　　季瑾年看了眼墙上的壁钟，晚自习已经开始半个多小时，“还要过去吗？我可以送你。”
　　唐玥揉着胃摆摆手，笑道：“不去啦，今天的作业不多。而且阿婆刚刚教了我很多知识，这哪里是一节晚自习能比得上的。”
　　“刚开学没几天，作业的难度怎么样，能适应节奏吗？”
　　第一周适应期过去，季瑾年身为师长，难免关心起了她的学习情况。
　　唐玥诚实点头，又摇头。尽管她暑假跟了一期衔接班，也提前学过一些课程，可碰到理科上额外布置的“学有余力”、“课外延拓”之类的题目，还是有些无从下手。
　　“是有不会的题目吗，我试着看一看？”
　　

第7章 莫名让人想起润在月光里的一捧璧玉。
　　“我当年成绩还可以，教你高一的知识应该不算太难。”
　　看到唐玥有些诧异的目光，季瑾年扬了扬唇角。
　　她当年成绩很好。虽然是艺术生，学的理科在十二个平行班里却一直稳居前几十名。沈玉林曾经特意打电话叫她母亲去学校面谈，想劝她走文化。
　　不过季瑾年坚持学美术，家里也支持，学业上从不干涉她的选择。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过…已经有几年没接触过这些，也许要先想一想。”
　　她今年二十六岁，当初读书比同龄人早一年，十七岁参加高考，之后学业上没接触过数理化。好在前两年寒暑假一直有辅导上高中的表妹，眼下还剩个模糊印象。
　　唐玥眸中闪着亮亮的神采，“那也很厉害哎。”
　　她没带书包来，翻了翻班级群，找到了老师发布的拓展题文档，“是这道……有点难。”
　　手机屏幕再大也只有几英寸，题目又长，切成横屏读也不得不凑近一些。
　　唐玥不自然地僵了僵脊背。
　　眼前、身旁，甚至呼吸里，都浸着季瑾年身上萦着的浅香。不很清甜，带着稍许檀香的柔和，莫名让人想起润在月光里的一捧璧玉。
　　她下意识瞥向客厅一角的佛龛。
　　刚刚去阳台时经过佛龛，走动间捎起几缕风，唐玥也嗅到了一抹浅淡的檀香，是早晚供香的经年浸累，却比不及女人身上的淡香流转。
　　“这道么……”
　　季瑾年沉吟着，漂亮的眉眼稍稍蹙起。
　　茶几不适合伏案，一时间客厅也没有纸笔，她同季瑛知会一声，径直拉着唐玥进了书房。
　　季瑾年拉了把椅子给唐玥，低头将原题抄在稿纸上。
　　唐玥已经读过十几遍题，趁着季瑾年低头将原题抄在稿纸上的功夫，环顾着书房的陈设。
　　两侧靠墙都是书架，满满当当占了整面，少说有几千本书，大部头的各国史论和许多泛黄的旧书被玻璃门隔挡着。靠门的那面墙上挂了十几幅画，有水墨丹青，有素描，更多的是油画。
　　唐玥不太懂品鉴，只觉得每幅都画功不浅，比起她在美术书上见到的那些也不遑多让。
　　刚夸出口，却被季瑾年笑着敲了敲额头，“我要是能有那样的造诣，做梦都要笑醒。”
　　女人在她右侧，怕纸离唐玥远了些，特意往她面前又挪了些，自然身子也跟着稍稍倾过去。
　　将条件标出来，季瑾年弯起眸子，温声道：“你看，这题应该先……”
　　额头被指节敲得很轻，温热一触即离。
　　唐玥努力将蔓延的神思拉回来，却免不了散落几缕，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女人手腕间的细香。
　　她低下头，故作不经意地翻开掌心，鼻尖凑近了些。刚刚季瑾年拉她进书房时，掌心交握在一起，触碰时沾上的香气隐约未散。
　　唐玥只觉得这香味格外好闻，自己喜欢了很多年的白桃味身体乳完全比不上它。心在大半焉地听完了整题，自然在季瑾年要她重述思路的时候，结结巴巴地卡在一半。
　　“然后要交换……”
　　季瑾年眉眼微敛，接过她手里的笔：“是我刚刚没讲好，这里我们重新再看一遍——”
　　“不是。”唐玥慌忙打断她，“我…我刚刚有点走神，你讲得很好，特别好。”
　　她想起自己走神的原因，耳根莫名有些发热。
　　见小姑娘语气里带着歉意，季瑾年本就不恼，温声笑，“既然是走神，也怪老师没能把你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这是学校之外，季瑾年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称“老师”。
　　唐玥端正了神色，认认真真听女人讲完题，又试着复述一遍思路。除了对上季瑾年的视线时，她不自觉卡了一瞬，其它时候都还算流畅。
　　季瑾年点点头，将稿纸收起来。
　　“回去后自己再做一遍，不会的话随时给我发消息。”
　　看唐玥盯着那几张草稿，季瑾年又指了指脑袋，笑着逗她：“既然思路已经存进这里面，稿纸可就不给你了，要自己独立完成。”
　　“好，谢谢季老师。”
　　唐玥也跟着季瑾年的叫法，语气却比前几天亲昵许多。
　　她刚刚是觉得，季姐姐…不对，季老师写在纸上的字飘逸俊秀，想带回去做个纪念。虽然班上不少同学也会偷偷拍下季瑾年的板书，但这和一擦就消散的粉迹不同，可以长久保存。
　　而且……是只写给她的。
　　心口浮出这句话时，唐玥攥了攥指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生出这个念头。她却否认不了，自己被它的含义吸引了。
　　更何况，稿纸上也有自己的字迹。
　　唐玥想起刚刚拆看贺卡时，季瑾年夸她的字认真又漂亮。可等到摆在同一张纸上，不说云泥之别，至少也是行云流水与幼稚青涩的鲜明对比。
　　她却想将它留下来。
　　下次再找季姐姐问题目的时候，一定要把作业带上，稿纸也要自备。
　　道别前，唐玥又不经意扫了眼书桌。
　　-
　　九月风暖，秋意渐深。
　　一晃两周，临近九月底，市一中的秋季运动会和第一次月考紧挨着。一边是热火朝天的赛前动员，一边是紧锣密鼓的复习准备。
　　刚进高中不久的新生们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心情，个个积极报名，哪怕为期三天的校运会一结束就是月考，依旧大多数都挤在运动场上为本班呐喊加油。
　　唐玥是那少数人中的一位。
　　参加完开幕式，班级所在的那一小片看台就挤满人，她远远看了一眼，没去凑热闹。
　　“这么早，没看一看比赛吗？”
　　办公室门被敲响，季瑾年看见唐玥，免不了有些诧异。她刚刚也凑了开幕式的热闹，拍摄下各个班级花样百出的节目，打算整理出几类风格，下节授课时以此为切入点。
　　唐玥抱着书包，“季老师，打扰了。”
　　前几天在季家吃饭，季瑾年问她校运会有没有什么打算。唐玥摇头，她并不擅长体育，还是不凑这个热闹了。
　　不过有几位女生想留在班里复习，沈玉林同意了，她便也有这个打算。
　　“不如来我办公室吧，安静一些，不会的也能随时问我。”季瑾年当时说。
　　刚上高一的课程内容不难，唐玥本身有意学文科，需要问的也只有数学，恰好是季瑾年当年的长项。
　　季瑾年的位置旁摆着一把靠背木椅，和靠在墙边的另外两把是同一款式。
　　女人示意她敞开门，又指了指自己身旁的椅子：“这里平时几乎不来人，学校配的椅子也都空着。可能坐着不太舒服，我买了靠垫，你试试看。”
　　软垫竟然也是小兔子的款式，坐靠一体。
　　蓝底白色图案，枕在腰后的靠背上有两只白软的兔耳朵。
　　唐玥忍不住摸了摸它，眼里漾开细碎的笑：“谢谢季老师。”
　　一抬头，又瞧见窗边的架子上多了盆吊兰。花盆款式眼熟，很像是自己之前送的那盆，她不免多看了两眼。
　　“是你送的。”
　　季瑾年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道：“阿婆可宝贝她收到的那盆吊兰了，还说怕记混，非要我将这盆搬来学校。”
　　唐玥也忍不住抿着唇笑，“下次我送的时候，一定在盆边各刻上字。”
　　季瑾年煞有介事，“嗯，两盆都写送给‘季老师’。”
　　认识了将近一个月，陆续去季家蹭了好几次饭，两人也算熟络起来。唐玥被她打趣得有些耳热，“季姐姐……”
　　“刚刚进门不是还叫‘季老师’么？”季瑾年也不逗她了，“没外人在，以后不用这么拘着。”
　　说是辅导，其实更像换了个自习的环境。
　　办公桌很大，季瑾年又收拾得整洁，两个人用绰绰有余。她打开电脑做课件，唐玥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写作业，隔了有几十公分，很偶尔才会找她问题目。
　　笔尖摩擦在纸面上的沙沙声轻细，偶尔停住笔沉吟。
　　不等式的拓展题里，最后一道难度偏高，唐玥一思考就入了神，甚至没注意到不知何时季瑾年已经站在她身后。
　　“这题——”
　　女人清润的嗓音突然落进耳畔，离她很近。唐玥握着笔的指尖一颤，字母拖出个颤长的尾巴。
　　“抱歉，吓到你了。”
　　见小姑娘被自己惊了，季瑾年带着些歉意，“玥玥，我应该先叫你一声的。”
　　“没关系……”
　　唐玥摇摇头，后半句客气话却因为女人凑近的动作顿在半中，来不及说出口就卡了壳。
　　思路对了大半，只是一个条件用得不恰当。季瑾年这段时间闲来无事，索性翻出了之前辅导表妹的笔记，还特意找当年的数学老师讨了份教辅资料的名册。
　　她从唐玥手里接过笔，在题目的那个条件下方点了点，又标注在稿纸上，“这样试试看。”
　　女人直起身，方才弯腰时垂落在一旁的长发收拢远离，捎带着隐香轻浮。
　　唐玥握着笔没动，垂下的视线凝在草稿纸上。被季瑾年轻声提醒，她才连忙回过神，“好……”
　　季瑾年站在唐玥身旁，看她只是沉吟了一小会，落笔时已经带着笃定。她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放下心转身回到电脑前。
　　不一会儿，唐玥轻声叫她，“季老师…季姐姐，我写出来了。”
　　这道题昨晚就想了将近半个小时，唐玥扬了扬手中的草稿纸，眼里是欢欣的笑意。
　　“玥玥真厉害，之前的思路也基本都对了。”
　　季瑾年夸奖时语气总是温和，对视的目光却专注，因此每个字句都显得真心实意。
　　唐玥已经被她夸过许多次，依旧还不太习惯受到这样直白的肯定，有些讷讷地不知道如何回应。
　　白皙的脸颊不由浮上一层浅晕。
　　

第8章 季瑾年弯着眼哄她：“好，一言为定。”
　　开幕式时长不短，占去了大半个早上。
　　等解完这道题，唐玥看了眼腕表，已经快到中午时分。
　　“回去吗？”
　　季瑾年看到她放下笔，也关上电脑，笑吟吟地开了口：“早上出门前，阿婆说今天中午做粉蒸肉。”
　　这几天不上课，季瑾年又主动辅导她，季瑛拉着唐玥要她一定过来吃饭。
　　隔三差五蹭一餐尚且不好意思，一连几天都在季家吃饭，唐玥是怎么也不肯的。借口说之后几天都已经约了同学，她又想起好几天没去季家，没婉拒中午这顿。
　　离小区里的水果店还剩几十米。唐玥看了看季瑾年，刚想张口，却被女人先一步截住话：“可不许带东西了。”
　　也不知道小姑娘打哪学的，前几次上门都拎着牛奶水果，说自己不能白吃白喝。
　　见唐玥垂下眼没接话，她柔声道：“真的不用。玥玥，你还是个高中生，当成来长辈家吃顿便饭就好。”
　　“可是……”
　　“还是说叫了这么久的‘阿婆’和‘姐姐’，到头来没拿我当姐姐看？”
　　小姑娘还是没接话茬。
　　季瑾年叹口气，知道唐玥性格里带着执拗，得换个法子劝。
　　她停下车，转过身看着唐玥，声音放软了些：“就当是暂且存着的，等高考完，阿婆和我天天去你那里蹭饭，一天三餐，好不好？”
　　她是当真觉得与唐玥投缘，阿婆也是。
　　且不论帮阿婆和自己的情分，只单单看她这个人乖软良善，小小年纪孑然一身，更免不了叫她生出心疼。
　　唐玥定定地看着季瑾年，“那我们说好了，一日三餐，顿顿不落。”
　　季瑾年主动伸出小指，弯着眼哄她：“好，一言为定。”
　　高考后将近三个月的假期，足有二百多顿饭，三年算下来一千多天，只要次数不那么频繁，怎么也不会让季姐姐她们吃亏了去。
　　唐玥心思回转，已经开始暗自算着以后去季家吃饭的频率。她看见季瑾年朝自己伸出小指，忙勾住晃了晃。
　　之前也被季瑾年牵过几次手。
　　感触温热细腻，也许是常年作画的缘故，食指与中指侧边有一点薄茧，却不硌人。
　　虽然多是攥着自己的手腕，或者简单的交握。唐玥很少与别人有肢体接触，季瑾年或许是近几年里，自己最不排斥的一位。
　　唐玥得到她允诺，再踏进季家时放松了许多。
　　书包摆在沙发角落，她溜进厨房帮季瑛端菜，笑盈盈地喊着“阿婆”，说前天的历史课堂小测考了九十四分。
　　季瑛笑得乐呵，“我们玥玥真厉害。”
　　饭菜端上桌，三人聊得自在。
　　“季姐姐，下午我得晚一点去你的办公室，大概三点。”
　　唐玥说着，又有些犹豫。
　　她上午进办公楼时，体育组里的老师们都在体育场里，不见人影很正常。可艺术组的几位老师，只有季瑾年的办公室是开着的。
　　季瑾年正好用公筷夹了块粉蒸肉给她，视线落过来，“是有事情？”
　　“同桌要跑一千五百米，我答应她会去看的，午睡完刚好去”
　　唐玥想了想，又忙补充：“季姐姐，你这几天有事的话，也可以不……”
　　“我不忙，闲得很。”
　　女人轻笑，“下午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可以吗？”
　　郁扬参加的是跳高和女子一千五百米。
　　后者全程将近四圈，唐玥光是想想就觉得头晕腿软。
　　塑胶跑道的起点线两旁站满学生，季瑾年身量高，陪着唐玥挤在转弯处，稍微人少一些的位置。
　　发令枪响，郁扬绕过前面几位选手，经过转弯时已经在最前方。
　　额间束着发带，一身白红相间的运动套装沐在阳光下，摆臂时手腕一圈红绳格外晃眼。
　　“郁扬，加油！”
　　声音湮没在熙攘喧闹里，郁扬自然听不见她的加油。反而是右前方一身西装的漂亮女人转头看过来，眸中含着温和的笑。
　　唐玥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避开视线。她踮起脚张望着那边远离的选手们，一边暗忖着这人似乎不像老师。
　　气质清贵，眉眼精致。
　　总觉得有些眼熟，奈何她一向脸盲，实在想不起来。
　　想到这里，唐玥又心虚地瞥了眼季瑾年。当初在食堂碰见对方，自己还是回家后才记起曾在哪里偶遇过。
　　季瑾年倒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只是抬手揽在唐玥肩上，稍侧着身将小姑娘护起来。
　　许多观众跟着选手，在绿茵场里横越折返跑着。
　　她们依旧在转弯的位置，时不时有人带跑时经过最外沿，一路穿插在人群里，一不留神就容易磕撞。
　　又是一圈，郁扬已经甩开第二名十多米，耳旁充斥着呐喊。她笑得意气风发，一副仍有余力的模样，甚至有空朝跑道旁给她加油的同学们招手。
　　唐玥沉了沉气，攥紧举着的手机，被身旁的呐喊感染着也生出亢奋，这回放足了音量：
　　“郁扬！加油——！”
　　这怕是她这些年来最大声的一次，喊完后才发觉脸颊都有些涨红。唐玥又下意识看向右前方，方才看着她的那位陌生女人倒是不知道去了哪里。
　　郁扬果然听见了，清亮的眸子望过来，朝唐玥比了个OK的手势后，均匀加速往前。
　　其余选手早被她远远甩在身后，第一名显然十拿九稳。
　　“我们去终点线吗？”
　　只剩最后大半圈，唐玥拉着季瑾年往后退到空旷一些的位置，不紧不慢往终点线的位置赶去。她知道肯定会有很多同学拥上去恭喜，不急在这一小会。
　　还剩十几米，终点线的位置堆满了人，饶是唐玥停下来踮脚也只能看到乌泱泱一片人头。
　　“要我抱你起来看吗？”
　　女人轻飘飘的话落进耳里，唐玥差点一个趔趄被自己绊倒，“不…不用，不麻烦季姐姐了。”
　　耳根立刻热起来，她结结巴巴地回话。
　　季瑾年没说话，轻笑顺着风递过来。唐玥稍稍偏过视线，见对方笑吟吟的，才明白过来那句话是在逗自己。
　　也是嘛，怎么…怎么可能呢？
　　冲过终点线时的那根红色飘线落在一旁的地上，被工作人员捡起。
　　这是八班拿到的第一个冠军，几乎大半个班都围了过来，沈玉林也在一旁举起手机给大家拍照。
　　季瑾年碰了碰唐玥的肩，示意她：“不是说要过去吗？”
　　“恭喜，辛苦了。”
　　唐玥上前，只来得及和郁扬说上一句，又被一旁拿着相机兴冲冲凑过来的女生挤开。她转头看向季瑾年，身旁也围着几个同班的女生，一时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郁扬也看见了季瑾年，眼睛发亮，忙挥了挥手喊道，“季老师！”
　　季瑾年走过来，朝她笑了笑：“郁同学，恭喜。”
　　尽管教了好几个班级，每周也只有一节课，季瑾年却对郁扬印象不浅。
　　美术课只是副科中的副科，课上却总有很多眼神亮晶晶的女生，郁扬正是那批最专注听讲里的其中一位。再加上她和唐玥是同桌，季瑾年不免又多关注了几分。
　　郁扬笑嘻嘻的，“谢谢老师，老师也来看运动会吗？早上没见到哎。”
　　“下午刚好有空，和唐同学一起来的。”
　　季瑾年扭过头，才发现唐玥站得有些远，招了招手让她过来。
　　“你体育很有天赋，还报了别的项目吗？”
　　郁扬点头，咧开笑容语气张扬：“还有一项跳高，比长跑更擅长，明天肯定也能拿到好成绩。”
　　“这么厉害。我当年在市一读书的时候，也报了跳高和长跑。长跑还好，只是看到跳高的横杆就有些发憷，第二跳果然崴了脚，就再没参加过。”
　　季瑾年想起当年的事情，轻笑了声，“那就预祝郁同学如愿以偿，拿到冠军。”
　　唐玥站在两人身旁，看到郁扬和季瑾年互动得自然大方。请求合照时，郁扬问季老师能不能靠近一些，女人笑吟吟地答应了，还揽着她的肩。
　　不知道为什么，唐玥心里竟然浮现几分艳羡。
　　想起自己面对季姐姐的亲近，总是显得拘谨和不自然，甚至有时候还会结巴。
　　如果她也能……
　　唐玥垂下眼，却被女人牵住手，“回去吗？”
　　“好。”她轻声道。
　　纷乱的心绪被迎面细风吹拂过，似乎一瞬平宁下来。
　　郁扬目送季瑾年和唐玥离开，视线不经意落在一旁的某个身影上，整个人身形一顿，登时匆匆跑过去，“郁时悠！”
　　不远处的那女人好似是一直看着她，这下子才走过来。
　　“我还以为你是没空呢，刚刚怎么都不过来找我，反倒一个人站在这里。”
　　郁扬语气里满是亲昵的撒娇与嗔怪。
　　“没大没小的，又叫我名字？”
　　郁时悠取出纸巾，替她擦了擦额角沁出的细汗，“看你和那些小朋友们在聊天，就没过去打扰。”
　　校运会期间一般不让社会人士进入。她想进来并不难，只是不好表现得太张扬。
　　“可我最先想看到的是你，你看到我比赛了，对不对？”
　　她抱着女人的胳膊晃了晃，见到郁时悠点了头，面上的笑容更明媚几分：“姐——明早的跳高你也会来看我吧？”
　　郁时悠应道，“会来，开完晨会就赶过来。”
　　眼看着要国庆，公司事务少不了忙碌。可她一向拗不过郁扬的撒娇，也只有这么一个妹妹，自然事事依着她。
　　郁扬又道：“那你还要给我录视频，让妈妈也看到我怎么拿冠军的。”跳高明明还没开始，她说起来却理直气壮，仿佛冠军已经收入囊中。
　　不过只会在郁时悠面前这样肆意张扬。
　　她看见自家姐姐漾开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小扬一定拿冠军。”
　　

第9章 “玥玥，我送你回家。”
　　运动会后连着月考，考完最后一场，第二天就是国庆。
　　上了高中，尽管明面上安排休假，可“自愿返校自习”的学生占了大多数。
　　国庆第三天假，班上的位置已经坐满了一大半。
　　唐玥忖着在哪里都是学，去教室还能更有学习氛围，第二天就已经坐在教室里。
　　“唐唐，你来得也太早了。”
　　早上快到九点，郁扬抱着书箱姗姗来迟，压着嗓子叹口气道。
　　座位每周轮换，她们正巧轮到教室右二列的第四排。这种风水宝地，等过几天上课了，一举一动都得落在老师眼底。郁扬看了眼唐玥的桌面，摆着不止一本参考书，荧光笔在一旁排开，一看就是已经来了很久。
　　唐玥眉头微蹙，勉强朝她笑了笑，左手始终垂下来按着小腹，“早上好。”
　　也许是连续一周熬夜复习，又加上第一次月考压力大。哪怕前几天小腹隐隐钝痛，唐玥也没太当回事。今天是生理期第一天，早上起来时还好，可自从进了教室，就一阵阵痛得有些眼前发晕。
　　郁扬见她脸色不对劲，仔细一打量，声音赶忙慌张地提高了些，“你不舒服吗？”
　　好在教室里并不是鸦雀无声的氛围，一直有同学们小声交谈讨论的动静，倒也不太突兀。
　　唐玥很小幅度地摇头，声音虚轻：“只是生理期到了，休息一会就好。”
　　她慢慢从包里取出保温杯，左手刚从小腹挪开，突然又一阵电钻绞肉般的钝痛。指尖攥着杯口使不上力，顿时瑟缩着弓起腰，身子晃下来时双肘压着桌沿，强忍住闷哼声。
　　郁扬一下子慌了神：“你…要不还是去医院，或者回家休息吧？”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就连落进耳中的动静也有些听不进。
　　唐玥已经很久没有痛成这样，包里也就一直忘了备布洛芬。她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需要休息，强撑着只会让朋友担心，忍着痛声若游丝：“麻烦了，帮我请个假条。”
　　“好，我现在就找老班。”
　　因为是节假日返校，申请自习时都找老师报备过。进校时间不固定，但提前离校必须交假条给保安。
　　今早刚好是沈玉林值班，早上八点半还来班里转了圈。郁扬匆忙给她发消息*，心急如焚等了一分钟，还是没收到答复，索性往办公楼跑去。
　　“郁同学？”
　　几天没来学校，季瑾年惦记着办公室里的几盆吊兰和文竹，过来给它们浇一浇水。
　　刚出办公室，就看到郁扬神色焦急地跑进办公楼，又一溜烟往不远处的电梯跑去。她叫住对方，“老师们去开月考总结会了，现在都在博学楼的报告厅，你有什么事吗？”
　　“季老师！”
　　郁扬看到是季瑾年，面色一喜。她匆匆跑到女人面前，弯腰撑着双膝，运动会上跑完一千五百米都没这么喘过，“唐玥……唐玥她痛经得厉害，需要请假回家，但我给沈老师发消息没回……”
　　季瑾年心口一紧，稳下声音：“我送她回家，晚点我再给沈老师发消息。”
　　来不及锁办公室的门，她跟着郁扬一路往教学楼赶去。天气阴沉稍许闷热，等一路跑上三楼，季瑾年也出了一身薄汗。
　　教室里依旧安静，低低的讨论声被猝然推门声打断，少数学生看向门口。先仓促赶进来的是郁扬，身后跟着步伐匆匆的女人，视线在教室里稍转半圈，定在教室中间的那一排座位。
　　季瑾年见到唐玥趴在桌面上，几步走到她桌边。
　　小姑娘始终没抬头，眉头紧蹙着，发丝遮掩的小半张脸透出病弱的苍白，唇瓣也失了血色。
　　没顾及教室里突然乱了些的声响，季瑾年抚着她的背，弯腰轻声道：“玥玥，我送你回家。”
　　郁扬帮着将人扶起来，见唐玥连收拾书包的力气都没有，征得她同意，将桌面上的东西一股脑装进去，单手挂在肩上。
　　好在季瑾年今天穿的是平底鞋，小姑娘又瘦，尽管大半重量都倚了过来，她依旧搀着人扶得稳当。郁扬跟在一旁帮忙搭把手，一路将两人送到停车场。
　　“郁同学，麻烦你了。”
　　季瑾年看郁扬一副放心不下的神色，和她加了联系方式：“别担心，待会送唐玥到家后，我给你发消息。”
　　唐玥蜷靠在副驾驶上一阵阵发着抖，侧颊的发梢被冷汗沾湿成一绺绺。她将怀里的书包抱得很紧，几乎嵌进身体里，好像这样压着以毒攻毒能稍微好受些。
　　在红绿灯停下，季瑾年听见一旁强忍着痛意的呼吸，抽了张纸巾侧身过来，动作很轻地替她擦拭额边细汗。
　　“不可以这样压着，对身体不好。”
　　季瑾年小心将书包从唐玥怀里拎出来，温声安抚她，“再坚持一下，待会就到家了。家里有暖宝宝和布洛芬吗？”
　　看到唐玥勉强点了点头，动作时溢出轻细的闷哼，她又忙说，“你先别说话，好好休息。”
　　一路开进小区，季瑾年将书包背带挂在臂弯，扶着唐玥回到住处。
　　这是她第一次来唐玥家里。
　　布局和自家没什么区别，装修是十多年前的暖色风格。也许是只有一个人住的缘故，东西很少，莫名显得有些冷清。
　　玄关只摆了一双拖鞋。季瑾年正打算赤脚进来，唐玥撑着柜面，有些吃力地打开柜门。
　　鞋柜只占了最上面一行，空了两排。最下方却放着两双未开封的拖鞋，稍大些的那双正是季瑾年的尺码。这是唐玥前几天买的，得到季瑾年的允诺，说到时候和阿婆每天都来吃饭，她就提前准备好了。
　　万一……哪天季阿婆和季姐姐会来做客呢？
　　一路将唐玥扶到床上休息，又找出暖宝宝替她贴上，喂完布洛芬，再进厨房简单煮了红糖姜茶，顺便给沈玉林和郁扬发消息过去。
　　一连串忙下来，等季瑾年端着红糖水敲门进卧室时，小姑娘的情况终于好上一些。
　　整个人蜷缩着裹在被子里，小腹上贴了两张暖宝宝，热得发了些汗，唐玥终于稍稍缓过来。她勉强撑着自己坐起来，“季姐姐，麻烦你了……”
　　季瑾年忙放下碗，按着唐玥靠在床头，又用被子把她包得严严实实，“有点烫，我喂你喝。”
　　她特意带了勺子来，唐玥张口要拒绝，却被女人按住动作，“待会突然痛得拿不了碗，洒在床上怎么办？”
　　想到这么大的人还要被喂着喝水，唐玥不由从耳根烫到脸颊。她刚想说自己现在没那么痛了，好巧不巧，小腹又一阵绞得生疼。
　　好在这次痛得不厉害，只是一瞬就慢慢缓过来。
　　“玥玥，好一些了吗？”
　　季瑾年仔细打量着她的表情，见唐玥神色和缓点了点头，这才拉过书桌旁的椅子，舀起一勺喂到她唇边，“慢一点喝，别呛着。”
　　她不忘安抚道：“过会等它进了肚子里就能好受些，再过一会止痛药也慢慢起效果了，再熬一小会，待会我们吃羊肉汤好不好？”
　　之前寒暑假替表妹辅导的时候，对方痛经还不忌口又熬夜，每次生理期都像历劫似的，严重起来痛得脸青嘴唇发白，季瑾年也因此熟悉了一整套照顾人的流程。
　　家里曾经有长辈是老中医，季瑾年对食补方面了解一些。
　　痛经很难有胃口，尽量吃温补的饭菜。
　　刚刚在厨房里等红糖姜茶的时候，季瑾年顺便在生鲜超市下单了羊肉送到家里，和阿婆说了情况，辛苦她中午多炖一份羊肉汤给唐玥补一补。
　　季瑾年低头又舀了一勺，用勺子小心将底部姜丝拨开。
　　身后窗帘是进来时才拉开的，窗外的天阴沉沉的，眼看着似乎要下雨。顶灯倒是明亮，柔光恰好笼在女人发梢上，将整个人衬得柔和清雅。
　　唐玥怔怔地看着她，喃喃道：“季姐姐。”
　　她很久没有这么被人照顾过了。
　　这样悉心，这样温柔，这样……让她不知所措。
　　季瑾年抬起头，目光温和：“玥玥，怎么了？”
　　唐玥微抿着唇，将那句“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咽进心里。这样问太不礼貌，也显得有些伤人。她默了默，看着季瑾年的眸子，“谢谢，季姐姐。”
　　季瑾年弯起眼，将最后一勺喂完，“不用谢，都叫了这么久姐姐，照顾妹妹不是应该的吗？”
　　“而且……”女人话音顿了顿，有些歉疚道，“我也有责任。”
　　下单羊肉时，她才想起前几天月考结束，刚好有亲戚送螃蟹来家里，个个又肥又鲜。季瑛一锅蒸了许多，她拉着唐玥一起大快朵颐。
　　季瑛当年在首都读的大学，曾经教过季瑾年用蟹八件。那天她展示给唐玥看，还特意给小姑娘剥了两只。
　　螃蟹性寒，想来也是唐玥这样难受的原因之一。
　　唐玥听了她的解释，忙道：“没有，是我这几天没休息好……”
　　季瑾年见唐玥急得要坐直身子，怕小姑娘耗费力气，哄着不和她争辩，“好，不是这个原因。喝完了要不要睡一会？”
　　唐玥摇头，“现在还不太困，也好一些了。”
　　她怕乱了自己的生物钟，想等吃过饭再睡午觉。
　　季瑾年温声应好，陪她又待了一会，就见季瑛发消息说汤炖好了。
　　临近中午，天色愈发阴沉。
　　大颗的雨珠从空中坠下来，雨势不小。季瑛想送过来，季瑾年怕她淋了雨，执意回家去取。
　　羊肉汤，清炒猪肝，以及一小份饭，在餐桌上吃的。
　　唐玥下床前换了两张暖宝宝，庆幸自己已经没那么痛了，否则季姐姐一定又坚持要喂她吃。
　　勉强吃下大半饭菜，期间痛了两次，季瑾年都赶忙搁下筷子察看她的情况。
　　“吃完了就睡一会，是想我在这里陪你，还是在门外？”
　　唐玥刚想说自己可以一个人在家里待着，在女人温温柔柔的目光下止住话头。
　　“外…外面吧，你也在客厅休息一会，或者客房也可以，我平时有打扫过的。”
　　如果在这里，季姐姐肯定会为了让自己好好休息，坐在椅子上拘着不发出任何动静。
　　季瑾年温声道：“我就在客厅，不舒服随时叫我或者打电话，好不好？”
　　她把唐玥的手机摆在床头柜上，调到自己的通话界面，方便随时拨出去。
　　轻掩上卧室的门，季瑾年回到客厅，简单环视四周。
　　茶几，电视柜面，以及之前进的厨房，带着生活气息的物件寥寥无几。
　　小闹钟的金属圆铃褪了色，一看就是多年前款式的花瓶里插着陈旧败色的塑料花，却被擦得干净，木质七巧板连包装都没拆，印着粗字油墨的商标厂家。
　　唯一像是唐玥这个年纪会使用的物件，仅仅是茶几上的那只陶瓷马克杯。杯身做成胡萝卜模样，杯盖上趴着一只小兔子，憨态乖巧。
　　季瑾年垂眼看着它，指尖摸了摸瓷凉的兔子耳朵。
　　放心不下唐玥，每隔半个小时左右，她会进卧室看上一眼，动作很轻。小姑娘从十二点多睡到将近两点，季瑾年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怕睡久了醒来头疼。
　　窗外突然晃过一道闪电，紧跟着数秒后，一声惊雷炸响。
　　不确定唐玥有没有被吵醒，季瑾年放轻动作进了卧室，小姑娘正蜷在被子里瑟缩着。
　　开门时，她隐约听见唐玥嘟哝了几句什么。
　　“玥玥？”季瑾年压低了声唤道。
　　见唐玥又没了声响，季瑾年绕到另一面床边，替她理了理发丝，将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的被角重新掖好。
　　刚要离开，手腕却被力道攥住。
　　

第10章 被拥进温柔的怀抱里。
　　雨落急骤，窗外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已经下了很久，幼儿园外的屋檐下连成许多道水串。
　　唐玥仰着头，在心里默数了不知道多少个一百下，长长的水串还是没有断开。
　　“小糖果，唐阿婆还没有来接你吗，雨下得这么大，要不然跟我一起走嘛。”
　　同伴扎着两只羊角小辫，抱着小熊背包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妈妈正在门外等着，刚刚问她要不要将她的另一位小伙伴也一起送回家。
　　唐玥摇摇头，软糯的声音里带着期待：“阿婆说她会来接我的。”
　　明天是六一儿童节，下午老师举办了绘画比赛，她画的那副“阿婆和我的家”得到了三朵小红花，和班里画画最厉害的小流星一样多。
　　小伙伴“哦”了声，“那明天不下雨的话，我们一起去广场荡秋千，好不好？”
　　唐玥答应下来。
　　对方背着包和妈妈离开，她也走到教室门口，在走廊上踮起脚朝园门的方向看过去。
　　教室里逐渐走空了，只剩下唐玥，以及打不通唐慈君电话的年轻老师。老师蹲下来，温声和她商量：“小唐玥，要不然老师送你回家，看能不能在路上遇到你的阿婆。”
　　天很黑了，唐玥不想麻烦老师一直在这里陪她，轻轻地嗯了一声，“那我自己撑伞，阿婆肯定能一下子看见。”
　　是唐慈君每天都装进她背包里的彩色小花伞，伞柄上还用水彩涂了颗小月亮。
　　唐玥一直觉得，它是整个幼儿园里最漂亮的一把。也是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一把。
　　“老师，走这边。”她一边走，一边给老师指路。
　　这是每天上学时她和阿婆都要走的路，特意走了从家到幼儿园的那半边人行道。又担心阿婆也想迎一迎她，每走一段，唐玥就隔着雨踮脚往对面人行道上看一看。
　　唐玥没有牵老师的手，因为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要抓着画。画已经卷成细长的纸卷，从中间小心翼翼地握住，护在胸前怕被雨淋湿了。
　　等遇到阿婆后，她一定要第一时间打开让阿婆看到。
　　等过了前面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就能到家了。
　　一直没看到唐慈君的身影，唐玥有些着急，心里说不上来的感觉笼着她。举着伞慢慢从不时回头踮脚，到踩着地面的积水往前赶，最后甚至小跑起来。
　　雨越来越大，甚至有些倾盆的架势。
　　不时划过几道闪电，响了几声雷，她有点怕，却丝毫没有放慢速度。
　　“小唐玥，慢一点，当心摔着。”老师的声音隔着雨声，隐隐约约从身后传过来。
　　迎面的风卷着水滴，大颗大颗地砸在脸上，砸在画上。
　　可唐玥只隐约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该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十字路口围了很多人，还有一辆撞在路沿上凹瘪的车。
　　恰好警车赶到，人群被驱散的时候空开一片缝隙。
　　地上一汪深色的水，躺着阿婆最喜欢的那件绿色褂子，塑料袋和棒棒糖散落一地，那是唐玥撒了很久的娇，阿婆答应买给她的儿童节礼物。
　　闪电把唐慈君的脸照得惨白，紧跟着一道惊雷炸响。
　　唐玥刚挤进来，指尖一松，手里的伞跌下来。握着的画也散开，同样被雨砸在地面上的那汪水里，晕开深褐的印迹。
　　“阿婆……”
　　带着哭腔的呜咽委屈，吐字清晰。
　　季瑾年心神一惊，忙低头去看唐玥。
　　卧室里光线暗，她刚刚只顾着替小姑娘拢好被子。如今仔细看，才发觉唐玥的脸颊上淌满了泪痕。恰好又一滴，顺着鼻梁横落至另一边，枕头已经浸湿一小片。
　　手指握成拳攥在胸口处，整个人蜷着微微颤抖，想来是发了梦魇。
　　“玥玥，玥玥？”
　　季瑾年柔声唤她，抬手绕到唐玥身后，一下下轻抚着。
　　只片刻，唐玥慢慢转醒。
　　她的眼神茫然了一瞬，在看到身旁的季瑾年时，不由怔了怔。女人眼神里尽是温柔与心疼，唐玥刚想说自己没事，眼角的余泪不知道为什么滚落下来。
　　又一道雷声惊起，唐玥下意识瑟缩起来。
　　下一秒，被拥进温柔的怀抱里。
　　“只是做梦了，我在这里，不怕。”
　　轻声呢喃落进耳畔，原本还浸在梦里的、或是因雷声绷紧的神经，在季瑾年的一声声耐心的安抚里放松下来。
　　她忍不住回抱住女人，又怕重新溢满的泪水弄脏了对方的衣服，偏过头让开几寸。
　　“季姐姐，你能陪我说说话吗？”她哑着嗓子道。
　　做了无数遍的噩梦，唐玥早已经习惯睡醒后独自呆坐。
　　可今天却…如同奢望过的那样，被拥入一个让人忍不住贪恋的温和怀抱里。
　　有些事情扎了根似的刺在心底许多年，反复结痂又挣破，经年累月不得愈合，酿成一瓮绵痛追忆的苦酒。
　　时至今日，才在这间昏暗的小小卧室里，被一道道虬结惊雷震出裂隙，如同泄洪般迫切寻一个出口。
　　当年的后来。
　　她只记得，警察姐姐和红着眼眶的老师轮流抱住她，捂着她的眼睛，一遍遍跟她说阿婆只是睡着了。
　　唐玥当时才五岁多，却也知道，这样睡着了的人再也醒不过来。
　　每年春天，阿婆都带她去一块石头旁，说妈妈就睡在这里。要过很多年很多年，等石头旁的小树苗长成了比小洋楼还高的大树，她就能见到妈妈。
　　可小伙伴也告诉过她，睡着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一直在看着地面上牵挂的人。
　　再然后，很久才见一次的姨妈将她领到陌生的地方，说那是她的新家。
　　唐玥没再去上新的幼儿园，从六月份待到又一个六月份，期间有最热的时候，也有叶子落下来，雪花飘下来，花又长出来。
　　她在家里待了整整一年四季，只抱着那幅皱巴巴的画自言自语，从老房子里带来的水彩笔被她锁进了抽屉里，再也没碰过。
　　唐从蔷照顾她，却并不亲近她。
　　唐玥能感觉出来，于是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不让在天上看着她的阿婆和妈妈担心。
　　只是她的话同样很少。两位表妹分别比她小一岁和两岁，都是很活泼的性格，有时候一天下来，叽叽喳喳黏在一起从早说到晚，唐从蔷也更没工夫注意到她。
　　等长大了些，唐从蔷依旧不怎么与她接触，连交流都很少。
　　会说住在这里是要交生活费的，拉着她每个月初去银行划走很少的一笔钱，却只字不提学杂费和补习班的费用。供着她的一日三餐，替她暂时保管妈妈和阿婆的遗产，支持她读想看的书，过年的红包也与表妹们一模一样。
　　很生硬别扭的照顾，让唐玥不知道要如何回应。
　　等长大后，读了许多书，她才逐渐明白了唐从蔷对她的复杂态度。
　　血浓于水，自然会有怜惜。
　　可也是因为自己，让唐从蔷失去了唯一的母亲和妹妹。
　　唐玥对她一直心存感恩，却同样亲近不起来。
　　这些年，她早已经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格，埋头学习，看杂书，或者是发呆。
　　十四五岁，旁人和朋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年纪，唐玥唯一的消遣只是独处，随便做些什么都好过与人交谈。
　　唐玥一直以为，自己失去了和人结交的能力。
　　哪怕是上了高中，莫名其妙和郁扬成了“朋友”，也几乎都是对方主动靠近，唐玥不想拂了她的好意。更何况，以郁扬那样热烈外向的性子，和谁都是这样自来熟，她也就没太在意。
　　可季瑛和季瑾年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
　　恰好是雷雨天偶然遇见，季瑛恰好回应了她那句“阿婆”，恰好与记忆里相近的关心和絮叨。
　　她忍不住想再去一趟季家，正是因为这些“恰好”，掀开了心底长达十年的追思惦念，就当是…再看一看阿婆。
　　而季瑾年，恰好是她的美术老师，又……恰好挑了她当美术课代表。
　　当初试图拒绝做对方的课代表，是因为当年那一场雷暴天的倾盆大雨里，唐玥同样失去了绘画的能力。
　　或者说，蒙上了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
　　唐玥试过很多次，哪怕写字时字迹流畅，可一旦试图画些什么，眼前只有那一幅沾了污渍血水的画。
　　笔尖颤抖着画不出线条，再强行往下，整个手腕都会发抖，然后当晚做一场无穷无尽的重复噩梦。
　　她以往从来不信缘分。
　　曾经幻想中若是阿婆还在，每天会和阿婆如何日常相处的模式，却在季家切实见到了。
　　唐玥本来只想做个旁观者就心满意足，可自从被季瑛和季瑾年拉进话题和氛围里，感受过片刻属于别人的温情，她竟然开始妄求更多。
　　一次次接触下来，哪怕明知道自己上门有些打扰，她却不得不承认，自己想和她们亲近往来，不只是点头之交的邻居关系。她想被季瑛当做亲昵的小辈，被季瑾年当做……妹妹。
　　“我能……叫你姐姐吗？”
　　不带姓，更亲昵的两字称呼。
　　唐玥仍有些哭腔，不经思考的话音落下时，感受到女人环在她腰上的双臂倏然收紧。
　　季瑾年将声音放得极柔：“当然可以。”
　　

第11章 这些是特意…因为我准备的吗？
　　唐玥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
　　本来就是生理期，雷雨声里做了噩梦，梦醒后又哽咽着剖白了一场，整个人心力耗去不少。此刻得到季瑾年的温柔应允，强撑着的精神一松，不由自主地往女人肩上靠去。
　　没有被长篇大论的安慰，也没有被怜悯似的目光注视着。
　　她能感觉出季瑾年对自己的怜惜，却又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自己的感受，似乎怕用词不妥当，安慰的言语重新将伤口剜出来。
　　唐玥也并不需要言语上的回应。
　　除了那句答复，季瑾年全程安静地拥着她，做了个最称职的听客。
　　一直等到最后一句话落下，没有多加评价，连安慰也知道不必，方才体温相触的拥抱就已经足够。
　　女人将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开，递给唐玥，“喝点水，再休息一会。”
　　心照不宣地将话题揭过。
　　季瑾年垂眼看向怀里小姑娘哭得红肿的眼，平日里漂亮的杏眼泛着润头的水光，眼尾还湿着。抬手替她擦拭时，带着余温的泪碰在指尖，融成一小团剔透的泪珠。
　　睡了将近两个小时，头有些昏沉。
　　唐玥想洗把冷水脸清醒一下，被女人觑过来的眸子止住动作，手中动作一顿，乖觉地调成温水档。
　　像是怕她一个人再陷入回忆里，季瑾年寸步不离地跟在唐玥身旁，陪她找些有的没的话题。
　　“玥玥，还有不舒服吗？”
　　热毛巾整个敷在脸上，呼吸把它撑起一小片，唐玥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没有，中午就好很多了。”
　　她以往很少痛经，基本熬一熬就能过去，这次难受的程度更是几乎从来没有过。
　　季瑾年在旁边将另一条尽量拧干水分，滴下来的水声混着话语：“我办公室里有医药箱，在柜子左边第二格，里面备着很多常见的药，止痛药也有，回头拿把备用钥匙给你。”
　　她顿了顿，语气故作轻松了些，“当然，希望它派不上用场。”
　　唐玥知道自己该拒绝的。
　　私下里相处得好也是私下，可如果收下季瑾年办公室的备用钥匙，这…这成何体统。
　　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恰好换另一条热毛巾，透过湿漉漉的视线看到女人的温和眸光，唐玥抿了抿唇。
　　“……好，谢谢姐姐。”
　　热敷换了两轮，唐玥不好意思再麻烦她，连连说眼睛已经好很多了。
　　季瑾年才停住动作，借着镜顶的灯凑近一些，语气关切：“刚刚水温好像是有些烫，脸都被捂红了，敷在眼睛上有烫到吗？”
　　长睫明眸，眉如远黛。
　　唐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没…没有，很舒服。”
　　季瑾年本就生得眉目清丽，此时听见她的回答，下意识弯了弯眸子。看得唐玥不仅脸颊更烫了，耳根也热。
　　匆忙找了个回房做功课的借口，不想季瑾年也跟在她身后一道过来。
　　“我还是不太放心，要不陪你待到晚上，我们回去吃顿饭再送你回来，好不好？”
　　明明是耽误自己的时间来陪她，却打着商量的语气。
　　唐玥也确实想季瑾年能陪她再待一会。
　　哪怕不说话，只是处在同一个空间里也好。
　　“姐姐，那你会不会无聊？”
　　季瑾年从客厅里取来平板，刚刚回去拿饭盒时一起带来的，“我在旁边看一会书，不无聊。”
　　她按亮平板，壁纸是一幅素描，画着一只背抵墙角的警惕小猫，模样很可爱。
　　“姐姐，这是你养的猫吗？”
　　注意到唐玥打量过来的好奇视线，季瑾年笑了笑，“是，很小的时候养的，阿婆给她取的名字叫小狸。画上是我第一次带她回家的样子，可怕生了。”
　　女人语气又沉了沉，“不过这幅是快十年前画的，当时小狸刚因病离开了。”
　　不知想到什么，唐玥垂下眼，右手虚虚攥了起来。
　　“姐姐，我之后能跟你…学画画吗？”
　　季瑾年触在屏幕上的动作凝顿，转头看向唐玥，下意识道：“你……”
　　她又反应过来，语气放缓，“好，随时都可以。”
　　唐玥试了很多年，一直没办法再度过心里那道阴影，早就一遍遍劝过自己放弃。
　　可刚刚听到季瑾年说的那几句，她想起阿婆，想起被她锁进抽屉里的那幅褪色的画。
　　如果有机会，如果她能做到的话……
　　她想再试一次，试着画一幅画，带给阿婆看。
　　-
　　一中的月考成绩向来出得很快。
　　昨天开月考总结会的时候，成绩就已经到了各科老师手里，只是还没公布。
　　第二天一早，唐玥刚进教室，看着热闹了不止一倍的氛围有些诧异。
　　“阿郁，昨天真的很谢谢你，麻烦了。”
　　唐玥将奶茶递给郁扬，弯着眼笑：“你喜欢的抹茶奶布丁，正常冰五分糖。”
　　被拉着一起买过几次奶茶，她也就顺带记得了郁扬的喜好。
　　其实昨天下午不那么难受之后，唐玥已经在社交软件上感谢过对方。郁扬秒回举手之劳不用客气，但她还是过意不去，当面感谢才安心些。
　　“哎，谢谢唐唐，你怎么知道我刚好想喝。”
　　郁扬戳开后咬着吸管眉飞色舞，“月考成绩出来了，你看我发的消息了吗？”
　　唐玥一愣，这才摸出手机，“我平时不太看社交软件。”
　　她知道郁扬小道消息一向灵通，可直接给她发来成绩总表，这也太……灵通了些。
　　郁扬左右看看，给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又点开聊天框打字发过来：“只给你发了总表，她们都只有单人的，原则上公布成绩榜前不让外传。”
　　一中的成绩榜也叫红榜。
　　文理分科之前，公布总分前三百名。等到分科之后按人数比例来，一般是理科前二百文科前五十。
　　唐玥点点头。
　　除了郁扬之外，她本来就和别的同学没什么交集。
　　揣着不由得加速的心跳，点开成绩表按班级排序，粗略扫过去在整页八班的行列里偏中上位置，心口悬起的石头这才轻飘飘落了地。
　　班级第九名，主要是语文和文科的分数比较高。
　　她其实也能学理，不过更偏爱文科，也一早就打定了走文科这条路的主意。在学习时间上有所取舍，做不到三门理科同样名列前茅，总分也就被拉下来一些。
　　只看文科排名，她应该在前五的位置。
　　“已经确定选文科了？”
　　办公室里，季瑾年从小姑娘手机中看到成绩表，清浅的眉眼舒展。
　　班上同学基本都已经知道自己的成绩，三五聚在一群拿着各科卷子低声讨论，合起来的动静还是不小。刚知道季瑾年来了办公室写教案，唐玥也就从教室里溜过来。
　　沈玉林是知道这件事的。
　　季瑾年提了“辅导功课”的理由，她信得过曾经学生的为人，丝毫没拦着。
　　唐玥不暇思索，“嗯，学文科。”
　　她又顿了顿，犹豫道：“姐姐，你会……更希望我学理科吗？”
　　和你当年一样。
　　季瑾年唇角微扬，摸了摸面前人的发顶：“当然是按你自己喜欢和擅长的来。”
　　话虽如此，她并不觉得唐玥不擅长学理科。
　　教了几次数学功课后，季瑾年早就发现小姑娘心细聪明，往往一点就透，还会试着举一反三，是很适合的理科料子。
　　可唐玥的文科同样优秀。更重要的是，显然她喜欢文科。
　　就像自己当年喜欢艺术，被几科老师都劝过走文化，但最终还是坚持自己的选择。
　　季瑾年希望唐玥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也能按照喜好来。
　　被揉了脑袋的小姑娘嗔过来，“姐姐，再摸下去我真的长不高了。”
　　自从关系亲近一些后，季瑾年格外喜欢揉唐玥的头发。发质柔软顺滑，手感很不错。
　　她笑着回道，“回头我和体育组的刘老师说一声，体育课盯着你多投投篮，三年下来一定能长高。”
　　唐玥虽然瘦弱了些，但身高并不矮，一米六/四在南方已经超过平均线。只是比起季瑾年一米七的个头，还是差上一些。
　　见唐玥被逗得要恼，季瑾年笑着换了个话题：“过会是要学习吗？还是只想来休息一会？”
　　她看着唐玥带过来的书包，里面单单摆着一本习题集，昨天下午就已经给她讲过了几道不太明白的题。
　　“刚知道第一次月考的成绩，比预想中好很多，我好像暂时有点学不进。”唐玥的语气里带着些赧意，暗暗懊恼自己太沉不住气，只是一次考试而已。
　　她拉着季瑾年的衣袖，早已经想好待会做些什么：“姐姐，我现在可以跟你学画画吗？”
　　季瑾年稍怔，应道：“可以，稍等一下。”
　　她起身到侧边的柜子里，取出一盒削好的铅笔以及一厚沓素描纸，“刚好早上带来了，我们先从素描开始学，好不好？”
　　虽然她后来一直学的是油画方向，可当年的素描同样学得不错，如今再教唐玥倒并不难。
　　素描，一切线条都是不同明暗的黑白灰。
　　至少从颜色上，避开了可能会引起唐玥心理阴影的某些色彩。
　　两人都心知肚明，也都没提为什么偏偏是素描。
　　唐玥看着那一盒笔，以及显然未开封的一整包素描纸，轻声问：“姐姐，这些是特意…因为我准备的吗？”
　　昨天下午她才提出想跟季瑾年学画画，对方今天早上就已经准备好了。
　　心口有些异样的软，唐玥坐在位置上，仰头看向季瑾年。
　　“是，专属于你的。”
　　季瑾年点头，又指了指唐玥身下的木椅：“包括这把椅子、这只靠垫，还有这个位置，都是专属我们玥玥的。”
　　

第12章 温热柔软的身躯贴过来。
　　一晃两个多月，仲秋更替至寒冬。
　　从最基础的排线、长线条，学到透视关系，再到起型。
　　季瑾年没和唐玥商定具体的时间，并不让她将这件事当做某种必须完成的“课业”，怕给小姑娘徒增压力。
　　“有空随时过来，或者哪次辅导结束，随时可以开始。”
　　高一上学期的课不算少，但每周零零散散地抽出几个小时，对唐玥来说不成问题。
　　她学得很慢，光是排线就花了一个半月。
　　期间的每节课间，只要有空就从笔袋里翻出铅笔尝试练习。说来也奇怪，她做辅助图线的时候不会手抖，可在草稿纸上试着打线，知道自己在为了素描打基础，手腕就有些发颤。
　　起初一排线弯成各不相同的七扭八曲，调个方向去看，流畅度比幼儿园中班写的“一二三”都不如。
　　季瑾年教她，不去设想往后要画到什么程度，只盯着眼下的这一笔。
　　很好理解，却又很难做到的一句话。
　　唐玥试了许多个小时，才勉强达到女人定的标准。
　　「早安，昨晚睡得还好吗？」
　　「姐姐早安，睡得很好，你呢？」
　　自从学画的第一天起，这段对话几乎每天早上都要在聊天框里重复一遍。有时候唐玥起得稍微早一些，会主动发过去“早安”，交代昨晚睡得怎么样。
　　当然，唐玥也习惯了每晚入睡前，互相道一句晚安。
　　「今晚要不要过来吃饭，阿婆说冬至包饺子，羊肉馅的爱吃吗？」
　　「爱吃！谢谢姐姐[兔子比心]」
　　居然都到冬至了。
　　唐玥点开系统日历，今天是周日。看着剩余没几天的年末，她不由垂下眼，有些出神。
　　自从入了冬，天黑得一次比一次早，今天应该是最早的一次。
　　傍晚五点四十分，到校自习的放学铃声打响，唐玥挤在人群里出了*校门。寒风里早就有了冬意，尽管生活在偏南方的城市，该有的湿冷还是逃不过。
　　将毛绒兔子帽系得紧了些，耳朵顿时被捂得更严实，吹不进一丝风。
　　毛绒帽是季瑾年送给她的。
　　当时打开副驾驶看到纸袋，唐玥怔了怔，转身要往后排坐，却被女人笑着叫住，说那是送给她的礼物。
　　“庆祝我们玥玥学完排线，之后可以学下一步了。”
　　季瑾年送的时机正好，没两天就赶上大降温，唐玥戴着很喜欢。
　　和郁扬说完再见，唐玥匆匆往小区走。
　　早上她和季瑾年说好了，放学就过去跟她们一起包饺子。
　　等进了小区，路灯在地面上映出显眼的斜长影子。唐玥瞥见自己头上的两只毛绒垂耳，抬手摸了摸，将它们竖起来晃了两下，又忍不住扬起唇角。
　　冬风刮得手有点冷，脸颊也难免被吹到一些。
　　等唐玥手红脸红地敲开门时，扑面而来的空调暖风把寒意都吹融在门外。
　　她摘下围巾帽，挂在玄关衣架上，发顶少不了有一些乱。
　　背着书包刚换好毛绒拖鞋，就被季瑾年摸了脑袋：“玥玥，路上冷不冷？”
　　“今天还好，不过风有一点大，阿婆晚上还是不出门散步了吧？”
　　唐玥将书包放在沙发边角，后半句是朝季瑛说的。
　　自打入了冬，有时候天气太冷，两人会劝着季瑛等暖和一些，或者白天正午的时候出门散步。
　　季瑛正从厨房里端来醒好的面团，乐呵呵道：“好，阿婆听玥玥的。”
　　饺子是从和面和馅开始。
　　季瑛当年读完大学，在北方工作几年才回来教书，也养成了饺子要煮现包的习惯。
　　桌案撒上薄薄一层面粉，季瑛分好剂子后一块块擀成圆皮，季瑾年和唐玥就在一旁负责包饺子。
　　指尖蘸水，舀馅捏褶，唐玥的动作比季瑾年还要麻利几分。
　　季瑾年把手里刚包完的一只放过去排排坐，忍不住戳了戳唐玥包好的饺子，比自己的看上去漂亮许多：“玥玥真厉害，包得又快又好。”
　　唐玥被夸得不好意思，“姐姐也很厉害。”
　　“年年得有好几个年头没包过了，饺子比你包得差远了。”
　　又一小沓饺子皮推过来，季瑛在一旁拆台，“玥玥多教教你姐姐。”
　　季瑾年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唐玥一面放慢动作教着，一面想起往年的冬至。
　　姨妈家也会过冬至。可唐从蔷工作忙，小时候煮速冻水饺，再大一些，包饺子的活就落在她和两个表妹身上。
　　每每醒完面，表妹们糊弄着包完几只饺子就打闹进了房间，等她煮好饺子才准时准点地出来吃饭。
　　唐玥本以为今年会是一个人过冬至。
　　昨晚还在犹豫，是去超市里买速冻水饺对付一顿，还是自己醒面拌馅，简单纪念一下出来独住的第一年。
　　收到季瑾年消息时，却想象出和她们一起包饺子的画面。
　　唐玥和季瑾年动作越来越熟练，本来也就只备了两顿的量，面皮和馅很快就见了底。
　　季瑛留下最后几个剂子，将两人赶去洗手看电视，“阿婆来包剩下几个铜钱饺子，待会一起煮。”
　　硬币是早就煮好消毒的，每年都是季瑛负责包。
　　季瑾年知道阿婆要做什么，只是手上沾着面粉一时不方便去牵唐玥，便朝她眨了眨眼，“走，去休息咯。”
　　唐玥也抿着唇笑，“好，辛苦阿婆了，待会我们来收拾桌子。”
　　不过十几分钟，三碗羊肉饺子上了桌，以及正中摆的一大锅羊肉汤。
　　季瑛夹起一只饺子，拖着语调：“冬至不端饺子碗——”
　　“冻掉耳朵没人管。”季瑾年和唐玥默契接话，一起笑起来。
　　刚出锅的饺子烫得很，咬开的馅里还掺着汤，烫在舌头上不由得嘶了声。
　　唐玥忙低下头，眼眶隐约有些红意，唇角却扬得很高。
　　吃到第四个，她夹起来的时候稍稍顿住视线。
　　显然不是自己包的褶子，刚刚教季瑾年的时候，唐玥顺带看了几眼对方的习惯，也不相同。这只饺子边褶的左上角有个“不小心”的缺角，夹着有些硬。
　　她眼里栖着笑意，咬了一口后故作惊喜，“哎——是硬币！”
　　季瑛立刻也笑起来，“玥玥来年肯定有好运气。”
　　“阿婆，锅里还有吗？”
　　不一会儿，季瑾年也陆续咬出两只包了硬币的饺子。她见到唐玥使了个眼色过来，心领神会地拉着季瑛一起去厨房。
　　唐玥碗里还剩一只做了标记的饺子，赶紧抽了双公筷夹进季瑛碗里，还装作筷子不小心掉在地上，让它正大光明地“被用过”。
　　还不忘提心吊胆，生怕阿婆待会一不注意咯了牙。
　　等季瑛回来夹起一只饺子，转着角度看了看，咬出一枚硬币的时候，笑道两个小滑头。
　　唐玥摸了摸鼻子，季瑾年倒是笑吟吟的，“说明阿婆也有好运气。”
　　一碗饺子一碗羊肉汤，喝得周身都暖呼呼的，脸颊和耳朵也热起来。
　　再次输掉猜拳，洗碗的活被季瑾年争去。
　　唐玥只好在客厅里踱步几趟，揉着胃慢慢消化，不知不觉就晃到了阳台。
　　她送的那盆吊兰被季瑛照顾得很好，入了冬依旧精神抖擞，叶片丝毫没有发黄的迹象。
　　唐玥蹲下来碰了碰叶子，又看向身旁的其余花草。
　　有时候季瑾年过来浇水，她也跟在一旁看着，听女人介绍它们的名称习性，逐渐记下来一些。
　　直起身时，她的视线落到窗外景色里。
　　今夜是个晴天，许多住户人家的灯都亮着，远远近近，融在夜色里泛开柔光。
　　这是唐玥第一次在晚上从季家的阳台往外张望，角度和自家阳台没什么区别，却哪里都觉得新奇。
　　出了一会神，她难得起了兴致，就着玻璃表面的浅薄雾气，一笔一划地写下“冬至”两个字。
　　“玥玥。”温润的嗓音从身后响起。
　　幼稚行为被捉了个正着，唐玥转过身的动作有些僵，“姐姐，你…就洗完碗了吗？”
　　季瑾年指了指钟：“二十分钟，也该洗完了。”
　　季瑛回了卧室和老姐妹打视频聊天，留两个小辈一个在客厅一个在阳台，面对面安静站着。
　　唐玥没说话，看出面前女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于是先出声：“姐姐？”
　　“我是想问，你…有过生日的习惯吗？”
　　季瑾年犹豫着开口，又补充道：“只是想问一问，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我……”
　　唐玥止住她的话，轻声道：“没有，没关系。”
　　唐从薇生她的时候难产离世。
　　她的生日，和妈妈的忌日是同一天。
　　“小时候阿婆告诉我，妈妈一直很期待这一天，也一定会希望我喜欢它，而不是讨厌。”
　　唐玥轻轻叹出一口气，肩颈也放松下来，朝季瑾年安抚似地笑了笑，眸色却有些道不明的低落，“只是…我后来很少有机会过生日。”
　　看出小姑娘神色落寞，季瑾年心口发酸，上前几步牵过她的手：“今年我和阿婆陪你过，可以吗？”
　　唐玥眸光亮了亮，连点几次头。季瑾年想让她更开心些，于是将原本的想法全部倾出来：
　　“三十号是下下个周一晚上，到时候可以不去晚自习吗？我带你去个地方。”
　　“姐姐怎么知道我哪天过生日？”
　　唐玥不爱用各种社交软件，上面的个人资料都是默认或者空白，也很少有人知道她的生日。
　　季瑾年默了默，斟酌着语气：“之前找沈老师问过你的生日。”
　　当时刚过国庆不久，同事生日拎了蛋糕过来分发。
　　她端着蛋糕回办公室，看到桌上还有辅导唐玥留下的草稿纸，一时想起这回事，就发信息问了沈玉林。
　　毕竟算是唐玥的个人隐私。
　　此时被问起来，她……怕小姑娘会不高兴。
　　唐玥却蓦地抱住她，温热柔软的身躯贴过来。
　　“姐姐，谢谢。”
　　

第13章 唇色嫣然，呼吸落在自己的指端。
　　唐玥和小表妹唐北的生日很近，她是十二月三十号，表妹是三十一号。
　　搬去姨妈家的第一个生日，那天唐从蔷忙到很晚才回家，和她商量要不然挪到第二天和唐北一起过，唐玥没说话，点头同意了。
　　一晃十年，跨年夜学生都放假，唐从蔷也就习惯给她们一起过生日。
　　一家拢共四个人，买两份蛋糕吃不完，于是蜡烛各自插在半边，各自吹灭。
　　唐玥偶尔会想起来小时候唐慈君买的蛋糕。
　　唐慈君总会领着她去店里买的最大最漂亮的一盒，足够给所有邻居小朋友分。奶油不是如今追捧的动物奶油，一大团含得有些腻，但她会吃得干干净净。
　　季瑾年听出小姑娘语气稍显哽咽，回拥住她。
　　“不用谢，还能借小寿星的光吃到生日蛋糕。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唐玥闷在她怀里，“巧克力，还有芒果夹心。”
　　偏偏两个表妹和她相反，唐南有好几颗蛀牙，唐北对芒果过敏。平时唐玥又很少特意买蛋糕甜点来吃，也就很久没尝过。
　　季瑾年拉着唐玥回沙发上，点开软件陪她一起选款式。
　　低头对着图片划拉半天，唐玥突然想起什么：“姐姐，你和阿婆的生日是哪天呀？”
　　礼尚往来，她也想给她们过生日。
　　“我生日在六月底，阿婆习惯过农历的生日，明年是——”季瑾年正抱着靠枕，闻言点开日历，“阿婆明年的生日在九月份。”
　　唐玥“哦”了声。她刚记下日期，思绪已经不由自主地飘向到时该准备什么礼物。
　　下一秒被女人伸出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脑袋。
　　季瑾年看出她又出了神，失笑道：“还早着呢，不着急。”
　　唐玥点点头。
　　也是，来日方长。
　　-
　　转眼过去一周多。
　　生日当天，唐玥一大早就收到了季瑛和季瑾年的生日祝福。她看向季瑾年发来的最后那行，垂眼默了很久。
　　「祝玥玥往后平安欢愉，顺遂自由。」
　　没有学业进步，没有成绩步步高升，只希望她健康平安。
　　临近跨年，明天是各班的元旦联欢，上午布置，下午正式活动。
　　四舍五入算下来，今天晚上就算放假。
　　上一次节假日还是将近三个月前的国庆，哪怕元旦之后不久就是期末，学生们依旧兴高采烈地将氛围烘托得极热闹。
　　下午第二节课，季瑾年在八班上完今年的最后一节美术。
　　下课铃声伴着此起彼伏的“老师新年快乐”，笑声一道漾开。郁扬嗓门最大，唐玥也跟着她喊了声“新年快乐”。
　　季瑾年面上挂着清浅的笑，“我也提前祝同学们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她朝唐玥眨了眨眼，后者不好意思地偏开视线。
　　没多逗小姑娘，季瑾年回到办公室后给她发消息：「放学来办公室，还是我去找你？」
　　无论哪种都要先等放学时的高峰期过去，才能开车回家。
　　唐玥没犹豫，「姐姐，我去办公室找你。」
　　一众期盼里，放学铃声终于打响。
　　今晚打算自习的学生不多，路上大家多多少少都背着书包，抱了些书在手上。
　　唐玥也只背了包，顺着人流挤了一小段，拐进办公楼里，季瑾年已经倚在门边等她。
　　“来了，这么快？”
　　季瑾年收起手机，转身锁好办公室的门。尾指勾着钥匙，她揉了揉唐玥帽子上的兔子耳朵，“走吧，我们回家吃大餐。”
　　去季家吃饭的次数一多，唐玥的口味慢慢也呈现出来：偏好酸甜口，辣也能吃，最喜欢吃鱼，这点和季瑾年很相像。
　　前两天吃过饭，季瑛要给她定生日菜谱的时候，唐玥忙摆手说不用这么麻烦。
　　话音刚落，被季瑾年笑眯眯地揽着拐进怀里：“就当是姐姐馋了，刚好你爱吃的我也喜欢，我们哄阿婆多做两道好不好？”
　　女人曲线柔软，浅淡的檀香从身后漾开蔓延，唐玥红了耳根：“好…好。”
　　到家时，季瑛已经把饭菜准备得差不多了。
　　她知道两个小娃娃晚上还有别的安排，大冷天的，早吃完早出去，也能早点回家。
　　等季瑾年和唐玥心心念念的酸菜鱼端上桌，刚举杯庆祝完生日快乐，三双筷子齐齐开动。
　　吃到一半，唐玥抱着牛奶解辣，季瑾年夹过来两块糖醋排骨：“小心喝撑了，吃点甜的解辣。”
　　她刚被辣得连连轻嘶，点头应好，等酸甜覆盖了口腔里的辣意，这才稍微缓过来一些。
　　吃过饭，蛋糕被小心翼翼地从茶几上端过来。
　　蛋糕是季瑾年定的，巧克力芒果双层夹心，顶端用奶油堆了只抱着糖果的小兔子，旁边洒满巧克力碎。
　　两根数字蜡烛插在上面，季瑾年关掉客厅和餐厅的顶灯，只有窗外朦胧的夜光照进来。
　　烛光摇曳，映出对面季瑛慈爱的目光，以及季瑾年的温柔笑意。
　　唐玥看着蜡烛，慢慢阖上视线。
　　她不敢贪心，只在心里许了一个愿望：
　　希望——季阿婆和季姐姐一直平安顺遂。
　　今年能遇到季瑛和季瑾年，哪怕只认识了短短四个月，却让唐玥体会到许多次不敢奢望的温暖。
　　她早已经心满意足，再没有什么别的愿望。
　　六寸蛋糕不小，三个人显然吃不完。
　　唐玥端着一小块蛋糕，刚躲开季瑾年要用奶油抹她鼻尖，又听见季瑛乐呵呵地给楼上邻居发语音，“我家小囡过生日，待会给你们拿块蛋糕过去？”
　　我家小囡。
　　她忍不住又咬下一口蛋糕，奶油似乎在心口化开，甜而不腻。
　　邻居主动来拿的蛋糕，进门时看向季瑾年，“小季老师今天过生日？”
　　季瑾年温声笑，指了指唐玥：“是我妹妹生日。”
　　邻居婆婆是个健谈的爽朗性格：“哎哟，姐妹俩的模样可都真漂亮，一看就是一家子。”
　　唐玥也站起来，被陌生来人打趣得有些拘谨。
　　季瑾年牵过她的手，指腹抚了抚她的手背，有来有往地客套：“谢谢婆婆，上回见到您家小妹，个子看上去比之前又高了。”
　　知道唐玥性格偏内向一些，眼见邻居和阿婆聊得热络，一时半会止不住话头。
　　季瑾年招呼了一声，带着她出门。
　　唐玥上了副驾驶，见女人点开导航，目的地是市郊，离小区有将近十公里。她不免好奇道：“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季瑾年系好安全带，偏头朝她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先不告诉你，说出来可就不算惊喜了。”
　　路过市一中时，最外面高一教学楼的教室几乎都亮着，季瑾年又弯着眸子：“我大概不算个好姐姐，不仅怂恿你不上晚自习，还大晚上把小朋友拐去市郊。”
　　语气是在调侃，唐玥却正色，认认真真地反驳：“是好姐姐，我…我乐意被你拐去的。”
　　被小姑娘的话又逗得一乐，季瑾年觉得她实在可爱。又指了指副驾驶的储物盒，“吃过饭再吃蛋糕容易积食，里面有山楂片，可以拆一小包。”
　　唐玥拆开，先递了一片给季瑾年。
　　她原本想的是女人用手接过去，可开车安全第一，犹豫半秒，还是喂到季瑾年唇边。
　　侧着身子凑过去，等季瑾年咬住它。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脸上。唇色嫣然，呼吸落在自己的指端。
　　唐玥心神一晃，指尖不经意碰到女人的脸颊，甚至连唇瓣都擦过一瞬。
　　心跳骤然加速，她忙绷着呼吸缩回位置上，握着剩下的大半包一动没动。
　　季瑾年见身旁没了动静，问她，“玥玥，你不爱吃这个味道吗？”
　　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唐玥忙点头，“喜…喜欢的。”
　　她有些慌措地塞了一片，只记得满口的酸，完全感觉不出味道怎么样。
　　脑子里思绪纷乱，全是刚刚喂给对方时，指尖碰到的……温热触感。
　　一路心不在焉。
　　等车辆缓缓停下，两人一起下了车。
　　市郊，广场空地。
　　唐玥眼力好，远远看见广场上已经闪着星星点点的烟火。
　　“姐姐，我们是来放烟花吗？”
　　唐玥正朝那边张望着，被季瑾年带到后备箱旁，抱出一大箱烟花，“是，玥玥真聪明。”
　　之前有天在办公室里，休息时刷到烟花视频，她记得唐玥看上去很喜欢。
　　不过最近几年市区禁燃，只能来市郊的空旷广场。
　　大大小小的烟花码在纸箱里，粗略一看，比别人带来的那些多了不止一倍。
　　唐玥有些目不暇接，季瑾年随手捡出来几只递给她，“今天我们放个痛快，一口气把它们都放完。生日嘛，当然要热热闹闹亮亮堂堂的。”
　　季瑾年看着小姑娘亮起的眸子，想起那晚阳台上，唐玥神色里的落寞。
　　她特意挑了许多款，有些喷溅款式的烟花立在地上，刚被点燃就“滋啦”一声，光火迸开一大片。
　　两人一起凑过去点的火，焰火四溅，又一起牵着手往后跑开好几米。
　　焰火映出的光照在脸上，季瑾年看向唐玥，见她神色是少有的外放雀跃，同样扬起唇角。
　　唐玥最喜欢的还是那两大盒仙女棒，握在手里一根根地点燃。
　　仙女棒是很夺目的金光，闪出雪花似的细小分叉，一节节蔓延着，甚至用指尖试着触碰，也不觉得烫。
　　唐玥晃了晃手腕，划出一长道金色弧光，在视线里停驻一瞬才逐渐散开。
　　下意识比思考更快一步。
　　“姐姐。”
　　她叫了季瑾年一声，在女人看过来的刹那，在空中画出两道下弯的弧度，紧跟着一道上弯金弧。
　　很简单，甚至不算标准的笑脸图案。
　　却是唐玥长久以来第一次想画些什么，并且能一气呵成，顺畅地画出来。
　　下一秒，她看见季瑾年的眸中同样绽开光亮。
　　

第14章 你和我一起回家。
　　烟花放了许久。
　　等到最后一只烟花筒逐渐熄了火光，在夜色里燃尽。季瑾年和唐玥蹲下来，一起将放完的空盒收拢进纸箱里。
　　季瑾年心细，注意到小姑娘的目光有些依依不舍，时不时还瞥向不远处新来的几波小孩子。
　　她温声问：“玥玥，明天还想来吗？”
　　唐玥却摇了摇头，眉眼里带着满足的笑：“今天已经很尽兴了，之后要准备期末复习，我得收一收心。”
　　季瑾年耐心教了她这么长时间，别的科目也就罢了，如果数学没考好……
　　她都不好意思再去季家做客。
　　而且今天还特意带自己来放烟花。虽然天晴，气温依旧有点低，季瑾年却陪自己吹了很久的风。
　　唐玥想起刚刚收拾空壳的时候，几次不小心碰到女人的手，感觉到温度比平时凉上许多。
　　季瑾年讶异。
　　以往她都是劝着自家表妹多学一点，也理解这个年龄段的小孩玩心重。
　　每回听到唐玥这样自律，更觉得小姑娘乖得不像话。
　　看出唐玥对期末紧张，她轻声安抚：“肯定没问题的，复习时遇到什么不会的随时问我。”
　　说着话，刚好抱着纸箱走到垃圾站旁。
　　季瑾年把纸箱放在挡雨棚一角，方便收废旧纸壳的老人家拾走。
　　她递了一张湿纸巾给唐玥，自己也擦了擦手，“那等到过年的时候我们再来放一次，应该会更热闹些，好不好？”
　　唐玥犹豫一下，还没答话，就被女人揉了脑袋。
　　季瑾年笑吟吟的，“好啦，今天小寿星先不操心学习。我们高高兴兴的，来笑一个——”
　　她伸出指尖，隔空点在唐玥的脸颊上，作势往上牵了牵她的唇角。
　　唐玥配合着女人的动作扬起唇。
　　季瑾年看着她。当初认识一段时间后才发觉，小姑娘笑起来有很浅的梨涡，与亮晶晶的眸子衬在一起，显得格外乖软漂亮。
　　将人逗得放松了些，季瑾年牵着唐玥的手，踩着月色并肩往停车场走。
　　临上车前，唐玥轻攥着她的指腹没松开。
　　“姐姐，我今天特别开心，谢谢你。”
　　-
　　进入高中的第一次期末，也是最后一次按三科主课和六科副课来排成绩位次。
　　开年后就要选科，这次成绩作为选择文理和二次分班的主要依据，每个人自然都格外上心。
　　尽管一中不允许老师占用非文化课，可季瑾年在各个班上课时，也能发现埋头做其它科目作业的学生数量一日日攀升。
　　周末唐玥过来吃饭时，季瑾年特意关心她的情况：“玥玥，有觉得压力大吗，这几天睡得怎么样？”
　　唐玥刚喝完一碗排骨玉米汤，被季瑛又拦住盛了一碗。
　　听见季瑾年问自己，她笑着回道：“睡得还可以，每晚睡前都会喝牛奶的。”
　　唐玥之前不知道在哪里看过这个办法，只是一直没试过。还是前段时间季瑾年提了句，唐玥向来听她的话，睡眠质量比之前确实好一些。
　　她避开了前半句的压力没回答，怕季瑾年担心。
　　当然是有压力的。
　　按照往年惯例，分科时会新设一个文科实验班，按照主课和政史地的总分来排名，差一名都只能去平行班。
　　尽管几次月考下来，她的文科排名差不多都能够到实验班名额的边缘，可还是心里没底。
　　自从过了元旦，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复习，学素描的计划也暂时往后排到了寒假。
　　早起背书，熬夜做题。
　　要不是前几个月隔三差五被季瑾年拉去锻炼，平时在季家吃的饭菜也丰盛营养，这回晚了几天才来的生理期怕是又有得她好受。
　　好在一忙起来时间就过得格外快。
　　等唐玥再想起来看日历时，最紧锣密鼓的半个月终于熬到了头。
　　下午考完最后两场生物和地理，各个考场都热热闹闹地涌出学生。
　　唐玥稍微落在后面一些，听见郁扬在和身旁女生对选择题的答案，她也难得走快几步靠近她们，讨论起地理的倒数第二道选择题。
　　路上还翻出试卷讨论题干，围成一圈比对思路。等几个人磨磨蹭蹭地出了校门，学生已经差不多都走空了。
　　“哎，我姐来接我了，不跟你们讲了。”郁扬左右张望着，倏然眼睛一亮，朝不远处招着手，“郁时悠，我在这儿！”
　　车门旁的女人一身米色大衣，摘了墨镜往这边走。
　　唐玥是过了运动会后才无意中得知，那天朝自己笑的陌生女人正是郁扬的姐姐。
　　当时郁扬朝她笑得欢畅，抱着作业就要歪过来：“我姐说你喊得声音特别大，唐唐对我真是太好了。”
　　后来几次放学遇见郁家姐姐接郁扬放学，还会时不时带一些奶茶蛋糕分给她们。
　　听见郁扬又开始腻着嗓音撒娇，唐玥忍不住笑出声。这位朋友实在是她见过最姐控的妹妹，自己怕是这辈子都做不到这样对着旁人撒娇。
　　“玥玥。”
　　和郁扬她们告别，唐玥背着包正在等斑马线，就听见身旁有人叫她的名字。
　　那声音太过耳熟。
　　她回过头看，好巧不巧，是季瑾年的车。
　　季瑾年示意唐玥上了副驾驶。等小姑娘摘下毛绒帽，看到她的手被风吹得有些发红，升高了些空调温度。
　　她瞥了眼唐玥膝上的考试袋，没问考得怎么样：“我刚送完答题卡，你这么晚才出来吗？”
　　唐玥轻嗯了声，“和朋友在路上讨论了一会儿答案，一不留神就出来得迟了些，阿婆不会等着急了吧。”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她才意识到什么，翻出手机急着要给季瑛打电话。
　　季瑾年刚低头发完消息，按住她的动作：“没关系，我刚跟阿婆说了，你和我一起回家。”
　　回家。
　　在冬天里显得格外熨帖的词。
　　尤其是刚才，几个同行的同学都被家长各自接走。
　　路上人少，唐玥还能听见她们和各自家长的聊天内容，或是懊恼题目太难粗心大意，或是炫耀哪题做出来了，是冷风也融不进的亲密氛围。
　　唐玥想起昨天上午考的数学，忍不住想跟季瑾年讲：“姐姐，你还记得上周我问的那道不等式吗？”
　　季瑾年嗯了声，语气里带着明了的笑：“怎么，刚好考到这题了？”
　　“姐姐好聪明。”唐玥转过身看向女人，语气带着些少有的得意，“不过没有完全猜对。当时我听懂之后，我们不是还试着举了别的例子嘛？”
　　她说着，低头点开手机收藏夹里的文件，要把昨天试卷上的那题找给季瑾年看。
　　正好红灯，季瑾年也偏头看向唐玥。她唇边噙着笑意，单手扶在方向盘上等小姑娘的下文。
　　“姐姐，你看——”
　　手机被举到面前，季瑾年仔细看了眼，旋即轻笑，“和我们举的那道例子几乎一样，只是条件比它更绕一些。”
　　考试刚结束，紧张了好一段时间的心情陡然松快，唐玥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一些：“这可是最后一道大题，当时发卷子的时候我学了你说的，先浏览一遍。看到它一下子就安心了，整张卷子都做得格外顺畅。”
　　“所以要谢谢姐姐，试卷上还有好几题都是之前问过你的。”
　　下了车，唐玥又认真道：“季老师辛苦了。”
　　季瑾年故作沉吟，“那今晚小唐同学负责洗碗，感谢一下季老师的辛苦付出？”
　　唐玥朝她眨了眨眼，“保证完成任务。”
　　-
　　成绩出得一如既往地快。
　　考完的第三天，刚好是傍晚饭点，唐玥就收到了校园通的弹窗通知，显示电子成绩单已发放。
　　她停下筷子，指尖犹豫着悬在屏幕上不敢点开，季瑛和季瑾年都有些不解地看过来。
　　唐玥语气里满是紧张：“成绩出来了，我…我还没看。”
　　“偏偏选饭桌上的时候发成绩，真是存心不让小娃娃们好好吃饭。”季瑛又安抚她，“玥玥准备了这么久，肯定能如意的。”
　　季瑾年见唐玥心神不宁，不敢点开又舍不得挪开，索性起身到她身旁，“要不然我帮你看？”
　　“姐姐，我……”
　　唐玥一瞬间有些动摇，还是摇了摇头，仰头看着季瑾年，“我想自己来，姐姐陪我一起好不好？”
　　季瑾年柔声应好，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顺着发丝抚到肩头，手腕轻搭在她肩上。
　　俯身靠近时，身上携着的浅香也愈发近了些。
　　被熟悉的细香环萦，唐玥定了定神，呼吸不自觉略微放缓。
　　她遮着大半屏幕，一点点往下挪着，指腹触在微凉的屏幕上，心跳不由越来越快，直到——
　　“第四十名！”
　　唐玥下意识看向季瑾年，眸中满是惊喜和欢欣。
　　文科实验班要求年级前四十五名，她在四十的位置，再除去有些排名靠前的学生会选择理科，总之进入实验班已经是板上钉钉。
　　被季瑾年和季瑛轮番夸了好一会，唐玥正有些不好意思，又想起来一件事。
　　“姐姐，那分班之后，你是不是就不教我了……”
　　哪怕两人每周相处的时间要比课上四十五分钟多得多，唐玥还是觉得有些失落。
　　她很喜欢看季瑾年在讲台上的模样，虽然态度同样和气亲近，不过比私下里沉稳正经很多。
　　她觉得那样的季姐姐，不仅同样漂亮，也格外…吸引人。
　　季瑾年还站在唐玥身边，闻言忍不住捏了捏她脸颊，故意逗道：“这样吗？那确实很可惜。”
　　唐玥闷声点点头。
　　下一秒，却听见女人慢悠悠道：
　　“所以到时候重新排课，我还要不要申请教文科实验班呢？”
　　

第15章 已经显露出少女的青涩曲线。
　　说是寒假，期末成绩尘埃落定，可唐玥依旧不得空闲。
　　每天早晨去学校里自习做作业，下午有数学辅导课，傍晚偶尔去季家吃饭，跟着季瑾年学素描，还要见缝插针地听新闻和英语听力。
　　比起期末的紧锣密鼓，这种不设紧迫感的满当日程，对唐玥来说反而是种享受。
　　年前时间本就过得快。
　　等道路两旁的灯杆挂上了扇形的中国结装饰，小区里也四处悬着明明暗暗的红灯笼，她才意识到年关将近。
　　唐玥对许多事向来兴致浅淡，又是独居，更没什么过年的仪式感。
　　直到小年那天，学校自习和辅导班一起停了，她在家又学了几天，才着手准备起独自过年的各种事项。
　　季瑾年问过她要不要来季家过年，唐玥婉拒了。
　　前两天，季瑾年的母亲也回来这边。邀请唐玥去吃饭时，她第一次见到季听枫。
　　是位模样很和蔼的阿姨，眉眼间和季瑾年有几分相像，待她态度亲切又和气。
　　可别人一家除夕夜其乐融融，她过去实在是打扰，也太不像话。
　　除夕前一天，唐从蔷打来电话，问唐玥要不要回去吃年夜饭，多双筷子的事。
　　这是开学的几个月里，唐从蔷第二次联系她，一次是生日当晚，一次是现在。
　　唐玥刚洗过碗，简单擦了擦手拿起手机：“谢谢姨妈，我这边菜都已经备得差不多，明天就不过去打扰了，初一再去给您和妹妹们拜年。”
　　唐从蔷和唐玥寒暄几句，又叮嘱她注意安全，挂电话时心里犯了嘀咕。
　　也不知道是这位外甥女上高中后长大了，还是隔着手机通话，本该冷淡寡言的语气才显得比之前温和许多。
　　总之……比起小半年前，性格似乎要外向一些。
　　除夕。
　　唐玥难得睡了个懒觉，蒙着被子半睡半醒时，接连听见通知响了两声。
　　她下的软件很少，推送也基本都处于关闭状态，只有两个常用的社交软件开着提示音。
　　困意被驱得差不多，她揉着眼点开锁屏，通知界面显示两条未读消息。
　　是郁扬发来的除夕祝福，洋洋洒洒一大段，还在下面补了一条特意声明不是群发。
　　唐玥逐字逐句读完，同样回了郁扬差不多的长度，被对方打趣果然作文写得好就是信手拈来，她自愧不如。
　　闲来无事，多和郁扬聊了几句日常。
　　听她半是抱怨半是乐呵的语气提及亲姐，说对方又如何藏起礼物要她满屋子找，唐玥被逗笑得清醒不少。
　　退出界面前，余光瞥见和季瑾年的聊天框，停在昨晚的“玥玥晚安”上。
　　又想起刚刚郁扬发来的一小段祝福，等唐玥再回过神，已经打开备忘录，对着跃动的输入符发了一小会呆。
　　界面上只*有“姐姐”两个字，紧跟着的逗号后一片空白。
　　唐玥有很多话想跟季瑾年说，感激、崇敬、祝福。平时下笔总是滔滔不绝的表达欲，此时如同被岩石严丝合缝地堵了个彻底。
　　哪怕接连几次作文拿到第一，平时随意抒发的短文散文也勉强看得过眼，可此时却拎不出半句满意的字词。
　　唐玥斟酌了许久，删删改改还是放弃。
　　等这几天有机会的话……她当面再感谢季姐姐好了。
　　午饭随意对付了一顿，离年夜饭还早。
　　聊天记录里翻出季瑾年之前推的几部电影，唐玥泡了杯牛奶，捧着玻璃杯在桌前看到日薄西山，才挂着耳机进了厨房。
　　一个人的年夜饭，三菜一汤足够丰盛。
　　季瑛独家传授的酸菜鱼，白灼虾，以及凉拌莴笋。
　　等花甲冬瓜汤摆上桌，她点开相册，拍了张照发给季瑾年。
　　「姐姐，看我做的年夜饭[兔子得意]」
　　季瑾年隔了一会才回她：「刚刚在和小姨一家打视频，我们也开动啦[图片]」
　　过了十多秒，女人又发来一张举着香槟杯的图片，盛着半杯微波轻晃的红酒：「和小朋友隔空干个杯」
　　指节修长，被莹润的透红衬得更显纤白。
　　唐玥的目光不自觉盯了几秒，刚要举杯，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拆饮料，起身从冰箱里拿了盒酸奶：「干杯！」
　　市区听不见爆竹声。
　　洗碗时，老旧电视里的春晚勉强凑了个背景音的热闹。
　　将桌面收拾干净，唐玥无所事事地窝在沙发上。
　　节目是众所周知的无聊，但万一开学要考，也可以往作文素材里添几条时事热点。
　　门铃和电话一道响起。
　　来电显示是季瑾年，唐玥坐直身子，二话不说先接通，再放下抱枕往玄关走。
　　“玥玥，我在门外。”
　　女人的声音比平日更温润，多掺了几分隐约的慵懒意味。
　　刚拉开门，三只红包在眼前晃了一瞬，被季瑾年握着递到她面前，“提前几个小时祝你新年快乐，小朋友。”
　　唐玥一只手握着门把，另一只手还呆愣愣地举着手机。
　　季瑾年被唐玥难得的无措逗笑了。
　　她挂掉通话界面，温声道：“这是阿婆给你的，另一只是妈妈给你的，说上次太仓促，这次补上见面礼。至于这个嘛——”
　　女人依次解释过去。
　　等指到最后一只，和前面两只红包款式很不一样，不像常见的信封式红包，反而像是……一份纸盒？
　　季瑾年顿了顿，“听表妹说，你们小朋友会喜欢这种新鲜的款式，所以特意挑了这种。”
　　“姐姐，我不能收——”
　　“嗯？”
　　拒绝的话刚到半截，就被季瑾年拦下。
　　指尖离唐玥的唇瓣只隔了半寸，作势要挡住她接下来说的内容。
　　也是此时，唐玥才从熟悉浅香里嗅出几分不算明显的酒味。
　　半强势似的将红包塞到小姑娘手里，季瑾年又顺势去牵她的手，“玄关冷，你穿得这么少，欢迎我进去坐一坐吗？”
　　唐玥展颜：“当然。”
　　等季瑾年换鞋时，她想起来问了句，“姐姐，你晚上喝了酒，有不舒服吗？”
　　女人动作没停，比了个“三”的手势，“才三杯，微醺而已。”
　　她酒量尚可，只是逢年过节才会偶尔喝一点。
　　微醺？
　　唐玥想起刚刚在门外，对方拦她话时的亲近动作。
　　这是之前相处时从未有过的举动。亲近到……她忍不住耳热，又庆幸眼下是在家里，散着长发不会被察觉。
　　将红包搁在茶几上，唐玥正要去给季瑾年倒水，却被她拉住。
　　季瑾年仰头看着她，眉目温柔：“我不渴，你快看一看我送的红包。”
　　语气里少了许多平时的沉稳，反而兴致盎然，掺了几分小孩子气的期待。
　　唐玥依言，将那只束着丝带的红色纸盒拿起来。
　　“这样拆——”
　　被季瑾年牵着指尖，拆解开最上方的蝴蝶结，又拉开红色封带，里面躺着一只小兔子款的纸盒取款机。
　　覆着薄膜的红色纸钞一张张接连抽出来，在掌心里累叠出一小沓，最后是三张红色卡纸画的速写。
　　唐玥埋头做作业的背影，在操场跑步的侧影，以及弯着眼笑的模样，一并跃然纸上，每一幅都很传神。
　　季瑾年眸子里漾满笑意：“喜不喜欢？”
　　“喜欢。”
　　唐玥垂眼看向捧在掌心的三幅画，笔触细腻温柔。
　　她仿佛能透过染了墨痕的每一笔，得见季瑾年伏案作画，回忆着自己模样时的温柔神色。
　　顿了顿，唐玥又看向女人，轻声补了一句，“特别喜欢。”
　　-
　　正月初一。
　　唐家这一脉人丁稀薄，除了唐从蔷之外，其余亲戚寥寥无几。
　　唐玥和她们不熟，也只在清早去唐从蔷家坐了坐，拎了表妹们喜欢的零食牛奶。
　　几个月没见，唐从蔷说没担心过这个外甥女是不可能的。
　　只是这孩子性子独得厉害，说自己还有半年就满十六周岁，当初中考完执意搬出去，她也拦不住，又寻不到时间去看一眼。
　　后来有次给唐玥的班主任打电话，知道她情况很好，也就将重心基本都挪到两个女儿上。
　　这回唐玥刚进门，就见她长高了些，气色比先前也好上许多。不再是透着瘦削的白，反而隐隐有些健康的红润色泽。
　　唐从蔷寒暄道：“在那边过得还好？”
　　唐玥颔首：“嗯，一切都好。”
　　刚寒暄一句，话题又断了下来。
　　唐玥没想让姨妈不自在，于是回问：“小南和小北还好吗，成绩怎么样？”
　　得知唐南和唐北还没睡醒，她也没去打扰她们。
　　只是坐在客厅，和唐从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提了自己遇到一位很好的老师，又轻描淡写地讲到期末成绩不错，能考进文科实验班。
　　唐从蔷不懂这些，只让她自己拿主意，或者多请教班主任的意见。
　　唐玥点点头，眼见时间消磨过了半个小时，起身告辞。
　　临出门前，唐从蔷叫住她，将红包塞进她手里，顺带拍了拍手背，语气似有感慨：“长大了。”
　　唐玥低眸笑了笑，不知道想到什么：“我先回去了，您留步。”
　　唐从薇家离景兰苑很远。
　　唐玥没急着打车回去。
　　沿着街道走了一会，路边前几天的积雪化得差不多，露出久经磨损的花纹地砖。
　　这条路她走过许多年，许多趟，却没有一次比今天步履轻快。
　　在单元楼外下车，唐玥两只手拎着几大箱礼盒，抬步进了一单元的门厅。
　　被季瑛和季瑾年好一顿念叨，唐玥只是笑盈盈的，“还有这份，是给季阿姨的。”
　　季听枫不在家，季瑾年替她接过来，再度嗔了唐玥一眼：“去姨妈那里拜过年了？中午留下来吃饭。”
　　唐玥应好，拉着女人的手：“姐姐，姨妈说我长高了。”
　　老人家年纪大了，平时也喜欢絮叨小辈们个子长了。
　　季瑛放下茶盏，将挨在一起的两个小娃娃一打量，眯着眼笑：“个头是长了，怕是高了有一寸。”
　　季瑾年拿来卷尺，让唐玥站在墙角仔细一量，确实高了三公分。
　　过去小半年，也许是营养和运动量都跟上了，蹿了些个头也很合理。
　　季瑾年听着小姑娘语气雀跃，不住地仰头，和刚才墙上那道铅笔刻画的浅痕比较，失笑道：“再长一长，就能和我一样高了。”
　　不只是身高长了。
　　季瑾年仔细看着唐玥，从上到下打量。
　　两人时常见面，有些潜移默化的生长并不惹人注意。家里开着空调暖风，进门时唐玥脱了羽绒服，此时只穿着单衣长袖。
　　举手投足间，已经显露出少女的青涩曲线。
　　

第16章 只有她能叫对方“姐姐”。
　　春三月，草长时。
　　历年高一下学期的第二个月，市一中都会组织学生们去踏春。
　　美其名曰亲近自然舒展心神，实则回来后有一篇不低于一千字的自主命题游记征文。
　　可即便如此，依旧挡不住一众学生的雀跃心情。
　　晨曦微光，清风舒朗。
　　唐玥一边在心里默背早起温习的历史知识点，一边分心听郁扬和另一位新同学悄悄讲话。
　　无意中的一抬眼，瞥见队列前方多出一道人影，本就站直了的身形顿时更绷紧几分。
　　季姐姐……怎么到她们班这里来了？
　　并不是平日的长裙低跟，今天季瑾年一身休闲装，踩着轻便舒适的运动鞋，显然是要和她们一起去踏春的装束。
　　唐玥稍微往旁边偏开半步，踮着脚看向队列最前方的高挑身影，眼里满是欣喜。
　　身后的郁扬同样注意到了，戳了戳她的后肩，语气也很兴奋：“哎，居然换成季老师带我们班去了吗？”
　　唐玥摇头，压着嗓子没回过头：“应该不是吧？马老师也在前边呢。”
　　新学期开学后，唐玥被分到了文科实验班。
　　郁扬选的也是文科，踩着最后一名的线进来，顺理成章和唐玥继续当同桌。
　　自然，班主任也从沈玉林变成教历史的马钰老师。是位短发的中年女人，风格诙谐风趣，典故信手拈来。
　　听马钰上了两节课，唐玥觉得她讲课的风格隐约有些季瑛的味道。
　　于是又一次去季家吃饭，她将这件事讲给季瑛听时，老人家笑着夸她第六感准，说马钰二十多年前刚进学校教书时，就是她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关系一直很亲近。
　　“快看，季老师接了班旗哎！”
　　队伍再往后的新同学和郁扬讲话时没收住音量，唐玥忍不住也看过去。
　　只见台上的校领导刚发完言，马钰和别的班主任去一旁领什么东西，将班旗交给季瑾年帮忙拿。
　　季瑾年单手扶着旗杆，身姿修直如竹，长发在悄然拂过的轻风中撩起微动，与上方飘卷的旗帜恰好相衬。
　　唐玥记起昨晚临睡前和季瑾年聊天。
　　一大早就要来集合，她也特意打算睡得早些养精蓄锐，说明天一定多拍点照片带回来给姐姐看。
　　女人发来的语音里带着笑，说很期待和唐玥看到同样的风景。
　　原来是这么个同样。
　　直到各班依次排队上各自的大巴，唐玥提前小声拜托郁扬。
　　一看到季瑾年上车，郁扬立刻从唐玥身边的座位起身，随意找了个别的空座，毕竟她和谁都是自来熟。
　　“唐同学，请问这里有人吗？”
　　季瑾年走过来轻声问她，语气里带着笑。
　　唐玥一时有些愣，却还是顺着女人的称呼：“季老师好，这里没有人的。”
　　季瑾年轻轻一点头，在她身边坐下来。
　　车辆行驶平稳。
　　沿途街景逐渐从学校周边变成唐玥不太熟悉的街区。
　　唐玥对这些没兴趣，瞥了眼身旁的季瑾年，摸出手机给她发消息：「姐姐，你怎么也来了？」
　　听见季瑾年的手机振了振，唐玥有些心虚地往四周瞥了眼。
　　好在每排座位几乎都聊得热火朝天，反而只有她们两人各自抱着手机，显得几分突兀的沉默。
　　余光瞥见女人纤细的指尖敲在键盘上，很快收到回复：
　　「今天的天气很适合写生，所以提前拜托马老师，让我蹭了你们班的大巴。」
　　季瑾年动作未停，几秒后发来下一条：
　　「怎么，不欢迎我来么？」
　　想起自己刚刚看见季瑾年时的雀跃，唐玥不自觉蜷了蜷指尖，不太好意思承认自己其实很高兴。
　　却在僵着动作不知道怎么回复的时候，对上女人似笑非笑的视线。
　　……
　　她怎么忘记了两人现在是肩并肩握着手机聊天。
　　所以为什么明明坐在一起，还要打字？
　　总不能是为了保持安静。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点。
　　刚发过去问季瑾年，唐玥又看了眼邻近的郁扬。那架势快能一个人同时和前后左右聊四个不同的话题，也没见最前排的班主任让她保持安静。
　　季瑾年又回复她：
　　「不清楚，但玥玥……好像是你先给我发消息的。」
　　唐玥噎了噎，有些闷地看过去，却见女人眉梢一扬，一副无辜的模样。
　　这怎么能怪自己。
　　唐玥戳了个兔子扭头的表情包发过去，视线落在聊天框那行消息里的“玥玥”上，又听见季瑾年轻笑了声，更觉得有些郁闷。
　　还不是因为对方刚一开口就叫“唐同学”。
　　她以为周围都是同学，季姐姐不想和她在外人面前表现得那么亲近。
　　唐玥故意不看身边，没几秒，衣袖传来被轻扯了下的力道。
　　她呼吸一僵，视线先一步左右瞥了瞥。
　　见没人注意到她们，才将手机挪到右手握住，顺着季瑾年的力道垂下胳膊。
　　尾指被牵住晃了晃，“生气了？刚刚只是想逗一下你。”
　　柔润的嗓音轻轻落进耳里，如林叶里拂进的一阵舒风，在吵闹的车上环境里几乎难以捕捉。
　　唐玥摇摇头，偷偷弯起小指，同样勾住季瑾年的指节。
　　这点小事，她又怎么会生季瑾年的气。
　　但唐玥自己也说不上来，仅仅是因为季瑾年在旁人面前叫她“唐同学”，显得两人明面上没有那样亲近，她竟会不自觉浮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
　　大半是郁闷，一小半不解，还有零星的，她也拿捏不准的占有欲。
　　像是希冀着可以让大家看到，只有自己能叫她“姐姐”。
　　原本心思绕了百转千回也想不明白，却在季瑾年主动牵过来时，顷刻间消解得无影无踪。
　　只顾着手上传来的那抹触感，唐玥也不再去想刚才那些。
　　转头看向车窗外，原本的热闹街景变成了大片绿荫，不知不觉已经驶离市区。
　　季瑾年大致扫了眼风景，便说：“才刚过北桥，还有半个小时的车程，要休息一会吗？”
　　唐玥问：“姐…季老师很熟悉这条路吗？”
　　季瑾年低低地笑了声，“嗯，经常会过来写生，环境很好。”
　　那怎么又特意和学校踏青的大巴一起，自己单独过来不是更自在吗？
　　唐玥刚纳闷着，季瑾年已经了然开口：“玥玥，我是想和你一起。”
　　话音落下，女人的手动了动，从原本牵着尾指变成交握。
　　唐玥没舍得挣开她的体温，只是视线往一旁飘去，指尖温度比脸上更烫。
　　“唔……”
　　意味不明的一声回应，算是表示自己听到了。
　　季瑾年知道小姑娘又不好意思了。
　　两人都没说话，季瑾年也没再接着逗她，低头从包里翻出耳机戴上，靠回椅背阖眼听歌。
　　“姐姐，你在听什么呀？”
　　一首刚过半，唐玥晃了晃她的手。
　　平时季瑾年也会在社交软件分享一些歌。
　　她有分门别类的歌单，画画时循环某几首，开车时多是播放钢琴曲，平时运动也有特意收藏的合集。
　　唐玥很喜欢季瑾年的听歌风格，哪怕是被抓着一起跑步，时间久了，也已经适应跟着节拍踩步伐。
　　季瑾年摘下半边蓝牙耳机递给她，唐玥熟稔接过来塞好。
　　是一段钢琴曲，很熟悉的悠扬旋律。
　　“《SomeoneLikeYou》，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版，不过原版我也很喜欢。”
　　唐玥一边点头，一边打开音乐软件将两首都点了收藏。
　　季瑾年推荐的歌一向合她口味。
　　单曲循环到第七遍，大巴缓缓停在植物园入口的停车场。
　　来得早的几个班级已经集合过了，被各自班级的导游带着往里走，只能远远瞧见队伍末尾。
　　下车时各自拿了背包。
　　唐玥没带什么东西，只装了充电宝纸巾和几小袋充饥的零食，轻飘飘地背在身上。
　　季瑾年正站在马钰身边，和挂着耳麦的导游聊了几句，身后的包有些鼓囊。
　　唐玥琢磨着应该有些沉，打定主意待会帮她分担一些过来。
　　导游挥着小红旗往前方的景观湖走，班旗被班上个子最高的女生主动接过去跟在后边。
　　季瑾年朝马钰笑了笑，转身朝着唐玥走来。
　　小姑娘性子有些独来独往，又没什么聊得来的朋友。高中第一次出游，季瑾年担心唐玥一个人孤零零地落了单，今天是特意来陪她。
　　“姐姐，你不去和她们一起吗？”
　　手被季瑾年稳稳牵住，唐玥想放开又舍不得，于是轻声问。
　　唐玥的本意不是想推开对方，只是不想季瑾年处处迁就自己，落在后面耽误了听导游讲解。
　　此时大部分同学都已经离她们七八米远，边走边围在导游身旁，只有零星几位跟她们一样落在队伍后面，看过来的视线倒很平常。
　　好像……大家都知道季老师和自己很亲近。
　　唐玥揣度着这份突然意识到的事实，心情轻快了许多。
　　“我对这里很熟悉，刚刚也和马老师说过，可以留在队伍后面稍微看着掉队的学生。”季瑾年注意到唐玥神色拘谨，猜测道：“是不是这样牵着，让你觉得不自在了？”
　　正要松开手，唐玥攥了回来，耳根更热：“没有，我…”很喜欢。
　　后半句是唐玥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等同学们陆陆续续都去了前边，除了时不时回头张望两眼的班主任，没人再注意到她们。
　　众人沿着观湖长道往前绕着弯，专注在导游特意指出的每株草木上，不时停下来拍几张照片。
　　两人稍微靠近大部队一些，五六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莺时树茂，杏雨梨云。
　　季瑾年对植物了解不多，挑着知道的种类讲给唐玥听，顺带提起植物园另外几个季节的风景，听得唐玥心向往之。
　　等走出很长一截石阶路，累了也渴了。
　　季瑾年取出水杯，唐玥看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才记起自己之前想帮对方分担重量的打算。
　　当时还没开口，就被牵过来的手晃乱了心神。
　　唐玥抬起手，拉着垂下来的一小截背包系带，问她：“姐姐，你的包是不是很重，分一点给我好不好？”
　　季瑾年摇摇头，卖了个关子：“不重，不过……里面有给你准备的东西，等中午休息的时候就知道了。”
　　不知不觉教了唐玥将近半年素描，她看出小姑娘在绘画上是有天分的。慢慢克服心理障碍后，哪怕练习时间并不多，进步依旧很快。
　　之前唐玥问，什么时候可以往下学些别的，季瑾年答复说不着急。
　　如今是时候了。
　　春和景明，百卉含英。
　　她想陪她，试着画稍微带一点点色彩的内容。
　　

第17章 季瑾年的手比那些人的要更可以。
　　唐玥顿时被她激起好奇心来，以为季瑛做了什么便当，一连猜了好几种食物。
　　季瑾年一概不做答复，只是扬着唇角卖关子，“会告诉你的。”
　　走走停停，跟着导游逛了小半天植物园。
　　每个班的路线并不完全相同，她们陆续偶遇了几次别的班级。赏过雪柳，集体停下来和垂丝海棠合了照，现在又来到一处竹亭假山边，挤挤攘攘地喂着鸽子。
　　鸽子并不怕人，唐玥拆开一袋面包掰成细碎的小块，洒在面前的一片空地上。
　　很快有好几只白鸽扑棱着翅膀飞落下来，踱来踱去地低头啄食。
　　“唐唐，可以分我一点面包吗？”
　　几米外的郁扬一溜烟蹭过来，和季瑾年打过招呼，又把手里的薯片递给唐玥：“我带的不是巧克力就是薯片，它们吃不了。”
　　唐玥拿了袋新的给她。
　　看着郁扬和一群女生抢着把面包屑摊放在掌心，唐玥想了想，又取出一包看向季瑾年：“姐姐，你要来一起喂鸽子吗？”
　　季瑾年正低头浏览相册。
　　她方才一直忙着拍照，除了少数几张学生们聚作一团的热闹场景，其余镜头都对准了唐玥。正遗憾没带相机来，没抓拍到小姑娘小心翼翼地碰向鸽子的那一瞬间。
　　她收起手机，“不用特意再拆，我分一点你手里的就好。”
　　从唐玥手里接过剩下的半块面包，撕了一小团下来，又把剩下的递回她手里。
　　女人温热的指腹擦过掌心。
　　唐玥眼睫微颤，捧着面包的手指险些下意识蜷起，把边沿压得扁皱。
　　她假装低头看鸽子，余光却不自觉瞥向身旁人的动作。
　　手指纤秀，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纤长的小臂，在透进林叶的细光里色泽如玉。哪怕只是洒面包屑，似乎都要比旁人做得更从容，透着不疾不徐的雅致。
　　“玥玥。”
　　兀自出了好半晌的神，等季瑾年再叫她时，唐玥周身一绷，忙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的位置：“姐姐……”
　　刚开口，言语被抵着唇瓣的糖果堵了个正着。
　　再一抬眼，季瑾年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示意将糖接过去。
　　唐玥咬着糖含进嘴里，这次是哈密瓜味的硬糖，甜度正是她喜欢的那种。
　　咬着糖，说话时有些含糊不清：“姐姐怎么突然给我糖？”
　　还是……直接喂过来。
　　季瑾年又拆了一颗，将两张包装纸叠在一起，起身丢进垃圾桶里。
　　她语气调侃：“刚刚喂了鸽子，不能厚此薄彼，也喂一喂你。”
　　“什么嘛，我才不是鸽子。”
　　或许是周围景色清静，同学们热闹又不喧吵，带得唐玥也活泼放松许多，“或者，如果我是鸽子，姐姐不也是吗？”
　　说话时，一小颗抵在腮帮子边，鼓起圆圆的小块凸弧。
　　季瑾年刚走两步，就被唐玥拉着衣角。
　　她视线一偏，看见小姑娘含着糖，像只小仓鼠似的鼓鼓囊囊。
　　忍不住轻笑一声，抬起手想戳一戳，“嗯，不是鸽子，是小兔子。”
　　快碰到脸颊时，季瑾年又想起自己一路过来碰了不少东西，手上怕是沾了尘灰。刚要收回去，唐玥已经先一步扬着下巴，主动贴到她的指腹上。  ！！！
　　等唐玥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下意识往后撤去。慌乱之下踩在一小块碎石上，险些重心不稳，被季瑾年拉了一把才没摔倒。
　　不远处，郁扬刚给七八个女生拍完合照。
　　点开相册细看时，无意中瞥见照片右上角的两抹人影，好奇着放大，眸光颤了颤。
　　角度只拍到唐玥的表情。认识这么久，郁扬从没见过她笑得这样开心，眼里的情绪也……
　　再加上两人间的氛围，郁扬压下心神，不敢再想。
　　她不露痕迹地对朋友们抱歉笑笑：“刚才那张没拍好，我先删了，咱们再来一次。”
　　“姐姐，我刚刚……”
　　那边热热闹闹地接二连三闪着快门，这边唐玥低着头结结巴巴不知所措。
　　季瑾年倒没觉得有什么。本就是她先想戳的，唐玥主动送上来的模样实在可爱。
　　姐妹之间碰一碰逗一逗，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相比于自家隔三差五上房揭瓦的小表妹，这个半路捡来的妹妹越来越愿意和自己亲近，季瑾年总会生出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怕小姑娘顺着树根缩进地缝里，季瑾年牵过唐玥的手：“走吧，快去吃午饭了。”
　　唐玥被她带着往下一处走，一路上始终心神不宁。
　　小插曲被轻描淡写揭过，本该庆幸季瑾年没有调侃她。
　　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却因为她这样并无波澜的态度，内心纠结得更加百转千回。
　　季姐姐没有将刚才自己的举动放在心上。
　　唐玥莫名想到这句，有个隐约的念头转瞬即逝：她好像……不希望季瑾年是这样的平淡反应。
　　可…可还能是什么反应呢？
　　唐玥不明白。
　　好似第六感也在阻止她想下去，影影绰绰的结论被云雾遮掩住。
　　直到在午休点集合，依旧揣着一团理不出头绪的乱麻。
　　季瑾年看出她状态不对，关切道：“玥玥，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唐玥一醒神，“没有，刚刚在想事情。在……背早上看到一半的文言文，想不起来下一句了。”
　　她很少对人说谎话，更是从没对季瑾年撒过谎，视线飘忽着上下挪移，就是不肯看向女人。
　　季瑾年如何看不出来。
　　没戳穿她，只是揉了揉唐玥的发顶，“好，如果不舒服要记得说，别强撑着，我们回大巴休息。”
　　休整的位置是一整片开阔草坪，日光毫无遮挡地落下来，晒得周身都漾着暖意。
　　餐车上搬下来十多只大泡沫箱，排队领了盒饭各自席地而坐。
　　不少学生来和季瑾年搭话，唐玥在一旁安安静静地低头吃饭，偶尔接一两句郁扬递来的话头。
　　盒饭和食堂里的饭菜味道差不多，红烧肉稍微腻了些，唐玥扒了几口饭才压下油腻感。
　　夹完最后一筷子青菜，她盖好盒饭，起身丢进集合点角落的黑色环保袋里。
　　再回来时，刚刚的位置旁站着个女生，端着饭犹豫不定，像是想坐在季瑾年身边。
　　“这是唐同学的位置，她马上就回来。”
　　季瑾年仰头，阳光落在墨黑的柔软发梢上，泛开浅淡的光晕，“大家互相挪一挪，应该都能坐得下。”
　　煦风绕着女人温温柔柔的语调，将它拂到唐玥耳畔。
　　唐玥垂下眼，落在身侧的指节动了动，心口被午后正阳的暖光晒得熨帖。
　　她坐下来，同样让了些位置给那女生，安静等着季瑾年吃过饭，又起身陪她去丢饭盒。
　　“姐姐，不是说有给我准备东西吗，究竟是什么呀？”
　　犹豫了几秒，趁着周围没什么人，唐玥按捺不住好奇，问道。
　　季瑾年侧过身看着她，端详几秒，见唐玥心情比之前好上许多，又确认道：“现在还有不舒服吗？”
　　唐玥摇头。
　　想不明白的事情暂时先不想了。难得和季瑾年出来一趟，玩得开心才最重要。
　　“好，等我拿包，带你去个地方。”
　　季瑾年拿了背包，领着唐玥去找马钰。
　　等唐玥从季瑾年口中听到那句“带妹妹去周围逛一逛，顺便写生”时，看见班主任朝自己笑得和蔼，她回笑低眸，悄悄攥紧了女人的衣角。
　　跟着季瑾年绕了一小段路，看见不远处那一片垂丝海棠，唐玥才有些愣：“姐姐，这里……”
　　“我记得你好像很喜欢这片景色，早上拍完照还依依不舍的。”
　　季瑾年弯着眼，语气是温和的问询，“午休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们试着画一画风景，或者你看着我画，可以吗？”
　　挑了一方平整的石块拉着唐玥坐下。季瑾年解下背包，支起折叠的便携画架，摆好画笔与两盒水粉。
　　期间，唐玥一直没回应女人的问话，心底的忐忑与惶然几乎将她淹没。
　　哪怕之前就问过季瑾年，什么时候可以学接下来的内容。
　　唐玥以为自己早已经准备好了，可等画笔真的摆在面前，问她要不要亲自试试时，唐玥还是不由自主地生出逃避的念头。
　　她……真的可以画出色彩了吗？
　　季瑾年并不催促，只打开自己常用的那盒水粉。
　　满树繁花，数朵并作一簇，挤挤挨挨地绽着春意。花瓣软柔如绢，细长的花梗垂落下来，与“垂丝”二字恰是合衬。
　　枝干浅棕，花瓣粉白。
　　唯一带了些碧绿的叶片色彩，季瑾年特意空了下来。
　　唐玥看着季瑾年的动作，行云流水，信手拈来。不过寥寥数笔，花瓣、枝杈、树干，俱都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这不是唐玥第一次看女人作画。之前季瑾年教唐玥素描时，布置完任务，便在一旁画些别的。
　　可今天不一样，她…她想试一试。
　　“姐姐，我想试试。”
　　很轻的一句，唐玥却凝了许久。说出口的刹那，滞在心口的某处郁结隐隐松动。
　　季瑾年正在添上远处树梢的几抹粉白花瓣。
　　她停下动作，仔细观察唐玥的神色。
　　见小姑娘没有强行迫着自己尝试的意思，才温声道：“那先用我的笔试一下？”
　　唐玥接过画笔，努力控制着手腕的轻颤，笔尖一点点靠近纸面。
　　三寸，两寸，一寸……
　　在季瑾年的指点下，她屏住呼吸，慎之又慎地按下笔尖。
　　纸面上顷刻洇开一抹浅粉水晕，与旁边的几簇相得益彰。
　　收笔时手却一抖，险些在画上划了一道长痕。
　　“已经特别棒了，玥玥。”
　　见小姑娘失措，季瑾年侧拥着她，安抚道：“我们慢慢来，比之前有很大进步了，是不是？”
　　唐玥闷闷点头，想到自己刚刚差点毁了季瑾年的画，神色依旧有几分愧疚。
　　只将画笔递还给女人，不肯再动笔。
　　季瑾年温声问，“想不想再试试？画架，画纸，水粉盒，都准备了新的给你，怎么画都可以。”
　　唐玥犹豫了几秒，轻声应好。
　　两幅画架并排放着。
　　季瑾年陪唐玥一盒盒拆开颜料，又叮嘱：“不一定都要用，选自己喜欢的颜色就好。”
　　唐玥握着画笔出神，半分钟才落下一笔。
　　等勉强画完树干，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于是转过头，原本想参考季瑾年的整体布局，视线却先落在握着画笔的手上。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肤色如白玉一般清透。握笔时稍用了些力，显出浅青的筋骨。
　　唐玥有些愣神，倏然回忆起前几天课间被郁扬拉着看某个视频，屏幕里全是各种纤长如玉的手。
　　弹幕多得晃眼，层出不穷的“姐姐我可以”。
　　她问郁扬“可以”指的是什么，对方说是最新的网络用语，表达很欣赏这双手，自己很喜欢的意思。
　　唐玥想，季瑾年的手比那些人的要更可以。
　　

第18章 她好像确实，喜欢上了季瑾年。
　　隔日周一，恰好下午第一节是美术课。
　　季瑾年布置了课堂作业，画一幅植物园里印象最深的景或物，留出二十分钟让大家自由发挥。
　　唐玥还不太适应涂色彩，于是只用了素描。
　　勾勒出那一树垂丝海棠的大致模样后，她心满意足地放下笔，打算等下回找季瑾年学水粉时，再重新画一次。
　　明明手腕上戴着表，唐玥却只抬头看向黑板正上方的时钟，离下课还有五分半，顺带看了眼讲台上的女人。
　　季瑾年左手支着下颌，正低头翻着教材，右手握着笔写些什么。
　　唐玥的视线多停了一小会，再收回目光时，瞄见郁扬正朝自己看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怎么了？”
　　唐玥压着嗓子问。
　　郁扬看了看季瑾年，又重新看回唐玥，表情有些复杂：“你……”
　　话到半截，强行被郁扬咽回去。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唐玥以为郁扬*是怕动静被季瑾年注意到，没当回事，只是接着纳闷：“到底怎么了？前天晚上给我发消息也是支支吾吾的。”
　　当时她刚到家不久，郁扬发消息来说有东西想给她看，等了几分钟，可郁扬又说没事了。
　　认识半年多，她很少见到郁扬这副模样。
　　平时都是直来直去，聊天时从不遮遮掩掩的爽快性子，现在却像有什么天大的疑问噎在喉咙里想问又不敢问。
　　唐玥实在不解自己哪点激起了对方的好奇。
　　郁扬拼命摇头，捂着嘴生怕自己哪句忍不住漏出来。
　　唐玥无奈叹了口气，也不强求，“如果什么时候想说了，随时都可以跟我讲。”
　　郁扬心道，她哪里敢问。
　　不一会下了课，看到平常寡言淡宁的同桌收好作业，从教室最后一排走向讲台时，朝季老师笑得眉眼晏晏，甚至一路目送对方出了教室门，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
　　郁扬心里的揣测更笃定几分。
　　只是看唐玥答话时的反应……似乎当事人自己都还没有察觉。
　　-
　　又是周六。
　　这周数学新讲的部分不难，不太懂的几道题在周中就已经抽空问过老师，或者和郁扬讨论过了。
　　当季瑾年问唐玥周末要不要来她的办公室辅导时，唐玥摇了摇头。
　　她不能总是麻烦季瑾年。
　　顿了顿，唐玥又补充道：“周日下午，可以跟姐姐学一会水粉吗？我想重画课上的那幅。”
　　季瑾年自然应允下来。
　　教室里来了一大半学生自习，唐玥正埋头整理笔记，胳膊被同桌轻戳了一下。
　　郁扬推过来一本资料，画着圈的是上一章的课后提升题，“唐唐，你看一下这题？”
　　唐玥接过来抄在草稿纸上，等勾画完条件，顿了半分钟迟迟不曾落笔。
　　指腹抵在桌面上敲出低不可察的轻细动静，就连她自己也没注意到，潜移默化将季瑾年思考时的习惯学来了。
　　“你也觉得不对劲，是吧？”
　　郁扬无奈：“答案只有一个略字，几个软件都搜不到解题过程。”
　　刚叹完气，郁扬又眼睛一亮：“哎，我记得陈老师也带隔壁班的数学，下午正好她值班来着，要不我们去办公室问问？”
　　唐玥怔了怔，不自觉想起季瑾年来，只是应道：“好。”
　　正值周末，教师办公楼里一片空旷。
　　刚从大门进来，唐玥习惯性看向一楼右侧的第二间办公室，本应该锁上的门却是敞开的。
　　季姐姐今天也来学校了。
　　过来浇花吗，还是别的什么？
　　唐玥想和季瑾年打个招呼，跟郁扬说了下，步子不自觉朝那边迈了过去。
　　郁扬一转头，看见身旁人拐了弯越走越远。
　　稍稍犹豫了下，她站在电梯外，任由电梯门缓缓合上，准备玩会手机消磨时间。
　　却在视线触及手腕上一截红绳时，轻轻叹出一口气。
　　她又比唐玥好到哪里去呢？
　　办公室门敞开着，唐玥从天井斜穿过去，才到半路就看清了办公室里的情形。
　　季瑾年站在办公桌边，正低头看另一个女孩伏在桌上涂涂画画的什么。
　　桌面上摆着水粉和画笔，木椅靠背被那女生上身遮得严实，只是空在侧面墙边的两把椅子上空荡荡的，并没有摆着那只兔子靠枕。
　　唐玥步子一顿。
　　其实还离得很远，远到季瑾年脸上的神情都看不太清楚，更遑论声音。
　　可唐玥似乎已经听见女人的温柔语调，一句句将要点和技巧教给对方，甚至透过空荡的风，能恍惚看见她待会略微俯下身，手把手对那位女孩悉心指导。
　　用着对待自己一样的温和耐心。
　　不，或者是…比对自己更细心，更温柔。
　　毕竟只是仓促几眼，唐玥就已经看见那女孩提着画笔同样行云流水的顺畅，哪里像自己……
　　一瞬生出的占有欲，被翻涌而至的无力感湮没。
　　她有什么资格嫉妒。
　　哪怕…哪怕是季瑾年要教别人，也不过是对方的自由。
　　只是不足两秒的空当，思绪已然百转千回，又被唐玥强行按了下来。
　　她将漫上眼尾的润意逼退回去，转身得毫不犹豫。
　　只是仍然有些恍惚，在郁扬面前站定时，唐玥的思绪才堪堪收拢：“抱歉，阿郁，让你久等了。”
　　郁扬有些担心：“唐唐，你…还好吗？”
　　她离得远，只知道唐玥走到一半突然停住顿了两秒，再转身回来时，整个人都透着不对劲。
　　唐玥垂下眼，轻声道：“没事，季老师在忙，我不好过去打扰。”
　　陈莉正好在三楼的办公室。她虽然上课时脾气有些急，但讲题时教得细致，怕她们听不懂，一道题换方法讲了两遍。
　　第一遍时，唐玥还不太进入状态，期间给的反应慢了半拍，陈莉还特意跟她又多讲了几句。
　　两遍讲下来，又各自拿着草稿纸消化了一小会，郁扬和唐玥才道谢告辞，下了电梯准备回教室。
　　刚出电梯，正巧看见季瑾年也走出办公室，正和背着画包的女孩挥挥手道别，笑意温润。
　　唐玥敛着视线，只想将自己化作透明人，下一秒却事与愿违，被季瑾年叫住。
　　“玥玥。”
　　余光瞥见电梯里出来的唐玥，季瑾年喊她，“来一下办公室，我刚好有东西给你。”
　　郁扬看了看季瑾年，又看了看刚走开没几步的女生，略一琢磨，立刻明白过来前因后果。
　　见唐玥踟蹰着，她朝季瑾年一颔首，攥着手里的习题集转身先溜。
　　被郁扬不经意扯了一下，唐玥思绪回定，闷不做声地跟着季瑾年进了办公室。
　　一进门，她往侧墙那瞄了眼，旋即愣住。
　　“姐姐，我…那个，靠枕呢？”
　　靠墙依旧是一字排开的三把椅子，只是空荡荡的，不见平时她用的那只蓝色兔子靠枕。
　　季瑾年轻描淡写，“天气好，想着明天你才过来，所以昨天带回去洗了。”
　　方才笼罩心头的阴翳浅淡半分。
　　唐玥“哦”了声：“下次还是我带回去洗吧，不该麻烦姐姐的。”
　　季瑾年抬手朝唐玥勾了勾，示意她凑过来些。
　　唐玥按捺住倏然加速的心跳，绷着表情依言靠近。
　　却见女人弯着眼，笑得有些狡黠：“其实也因为今天有客人来，我不收回去，岂不是要让别人用了你的东西？”
　　“平时别的老师过来，知道是送给妹妹的礼物，她们也就不会挑那把椅子。可今天来的是小朋友，我一个当老师的总不能空摆着靠垫不让学生用。”
　　季瑾年压着嗓子，一副正和她分享着悄悄话的模样。
　　你的东西。
　　送给妹妹的礼物。
　　指尖松了松。
　　原本攥在手里的，刚刚从陈老师办公室捎出来的几张草稿纸飘落一地。
　　唐玥只顾着去抓眼前女人的衣袖，扯得季瑾年有些不解，却还是顺着唐玥的力道侧过胳膊，让她抓得更轻松些。
　　只剩一点点疑惑。
　　也是最后一个，莫名让她格外在意的问题。
　　唐玥看着季瑾年，轻声问：“姐姐，那个女生以后也会常来画画吗？”
　　“当然不会。”
　　澄昼的光束破开阴翳，伴着话音散落开来，将大团浓墨雾气照彻成明朗透白的晨露。
　　季瑾年反应过来她话里的在意，“她是学校里一位老师的女儿，也想走美术生，让我帮忙估一估天赋和功底，正式学的话当然要额外去找机构。”
　　刚巧那老师是理科实验班的数学老师，不过是高二年级的。
　　季瑾年特意把唐玥的学习情况仔细讲给那老师听，请她推荐了好几本适合唐玥学习水平的资料，有巩固也有提高，在学校外的书店都能找得着，她下午买了顺便带来办公室。
　　刚刚叫唐玥过来，就是让她把这几本资料带回教室。
　　心境峰回路转。
　　等唐玥回教室的时候，惯来没什么波澜的面上漾着春风和煦。
　　郁扬正和几个朋友挤在一起聊完题目。
　　见唐玥抱着书回到座位上出神，还不时摸着几本书的封页，半点舍不得挪开视线。
　　眉眼间笼着满足，显然是藏不住的少女心事。
　　一定是季老师刚刚和她聊过什么，才让同桌心情这样大好。
　　神色里透出的喜欢，完全遮都遮不住。
　　“唐唐。”
　　郁扬回了座位，忍不住找唐玥搭话，犹豫着将写好的纸条推到唐玥面前。
　　郁扬知道自己问得可能很冒昧。
　　一来是想稍微提醒唐玥收着点，另一个是……她也有想请教的问题。
　　唐玥展开一看，只有寥寥一行字：
　　“你是喜欢季老师吗？”
　　咔嚓。
　　如一层薄雾扣在思绪上的，阻止唐玥想下去的第六感，突兀被尖锐的细锥刺割戳穿。
　　蛛网般蔓裂出无数道横纵交止的痕纹，旋即碎落满地。
　　这段时间来的不对劲，对季瑾年的过分在意，因着对方的亲近举动而生出的别样羞赧，甚至……莫名其妙梦到和季瑾年牵手拥抱时，清晰感知到梦中的心跳加速。
　　一切唐玥想不明白，暂且丢到脑后的自我蒙蔽，此刻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不只是信任，不只是依赖，也不只是想对方看着自己、教自己画画的独占欲。
　　唐玥没办法否认字条上的那句话。
　　她好像确实，喜欢上了季瑾年。
　　

第19章 到此为止……就好了。
　　可是，怎么可以？
　　她怎么配喜欢季瑾年，她有什么资格？
　　攥住字条边沿的指尖发白，手背淡青的纹路因着用力而凸显，甚至难以自抑地隐隐发了抖。
　　郁扬看见唐玥整个人都黯淡下来，直觉自己不该这样莽撞，“唐唐，我——”
　　“阿郁，和你无关。”
　　唐玥打断她，声音强作平静，“我只是…觉得对不起她。”
　　教室里不止有她们两个人在，这个“她”指的是谁，唐玥没有言明。
　　只是含着颤的尾音落下，唐玥靠在椅背上，动作有些无力。纤长的眼睫垂下来，视野刻意避开方才还爱不释手的那一沓辅导书。
　　她对不起季瑾年这样关切爱护，这样真心实意地……把自己当做妹妹看待。
　　结论落定的刹那，唐玥的第一反应是逃避。
　　她喃喃开口：“阿郁，你说我该怎么办。”
　　唐玥向来事事有主见，更不是依赖别人出主意的性格，可现在…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因着羞愧而想要逃避，却又不舍得当真和季瑾年逐渐断开往来。
　　明知该尽快停止这份喜欢，也担心日复一日地相处里藏不住心意，哪天被对方发觉。
　　唯一能宽慰，或者说哄骗自己的说辞，或许只是青春期一时懵懂，对成熟温柔的年长者有了依恋，幻视成心动的错觉。
　　才哄了自己一瞬，唐玥却又想起几天前的某个梦里，她和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相拥接吻。
　　也是直到刚刚，她才意识到，梦中她们松开彼此后呼吸未平，那女人附在耳边叫她的话是，“玥玥。”
　　是真的喜欢，是真的舍不得疏远，也是真的……想要清醒着沉沦。
　　毕竟只有十六岁，哪怕唐玥平时表现得再成熟，可在情爱上与同龄人同样青涩，同样心怀侥幸。
　　万一随着时间喜欢，发现并没有那么喜欢季瑾年了呢？
　　至于另一种侥幸的假设，她想都不曾想过。
　　被郁扬拉去广场花坛时，唐玥一路都陷在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里。
　　周末自习，学校广场上空荡的不见人影。
　　澄热的阳光照下来，唐玥仰头看了看天，被亮白的光团烫得眼眶发红，晃出一滴泪来。
　　郁扬坐在花坛边沿，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地面，“其实我……原本是想请教你，怎么样确定对年长者的喜欢，只是依赖，还是真的动心。”
　　说出最后几个字时，郁扬哑了哑，喉头有些发干。
　　唐玥注意到她的用词：“年长者？”
　　想起同桌平时的种种言行，唐玥蓦地浮出一种猜想，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睁大了眼看向郁扬。
　　她一时顾不上纠结自己的心意。显然，身旁这位同桌，比自己的想法更大逆不道许多倍。
　　郁扬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自嘲似地弯了弯唇角，“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这红绳手串，是她上高中之前从郁时悠那里抢来的，据说是某个朋友在姻缘极灵验的寺庙求来，特意送给郁时悠的伴手礼。
　　郁扬那时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
　　或许是怕姐姐以后有了别人，就不再这么疼爱自己，她又撒娇又耍无赖地闹着将这条红绳讨过来，戴在腕上片刻不肯离身。
　　唐玥听郁扬提过好几次，有时候是对她说，有时候是和围过来的几个同学分享。
　　每次都得意洋洋地晃着这抹红，滔滔不绝眉飞色舞，末了还会补一句“姐姐说她只会有我这一个妹妹”。
　　她还是第一回见到郁扬这样怅然无助的样子，生出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来，却不知道怎么安慰。
　　唐玥迟疑着开口：“那你，想清楚了吗？”
　　唐玥读得书多，各种类型都有过。
　　她自己已经荒唐到喜欢上老师，所以也不会劝郁扬什么。
　　“就先这样吧，大不了一辈子不结婚，她不会不管我的。”
　　郁扬眨了眨眼，故意轻松道。
　　结婚。
　　唐玥又被郁扬的话敲醒了一记。
　　原本还局限在姐姐妹妹，老师学生的差别里。可听见这话，唐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和季瑾年差了究竟有多少年纪。
　　整整十岁。
　　自己还在为高考日夜苦学的时候，季瑾年已经被季瑛时不时催上一句该恋爱了。
　　尽管季瑾年总说不着急，凡事看缘分，可是……万一哪天，季姐姐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呢？
　　又或者，会不会季瑾年早已经有喜欢的人，只是没有告诉过自己。
　　-
　　“玥玥，玥玥？”
　　唐玥回过神，面前的女人正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
　　季瑾年倒了杯水给她：“是有什么事情吗？今天一直心不在焉的。”
　　马克杯是之前她们逛街时一起挑的，兔子的这只放在季瑾年这里，另一只小狗造型的被唐玥带回去收好，留给季瑾年偶尔过去做客时用。
　　唐玥轻声道谢，指腹滑过杯柄上的白色漆面，“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原本今天过来吃饭，唐玥是想请季瑾年再教她画画。
　　清明节快到了，她给阿婆准备的画才只打了个初稿，有些担心进度会赶不上。
　　可在饭桌上，季瑛恰好提了一句，问季瑾年什么时候考虑谈个恋爱。
　　“我们年年这么漂亮，趁着年纪轻多谈谈恋爱，哪怕不急着结婚也没关系嘛。”
　　季瑛的原话是这样，被季瑾年又用“暂时还没这个想法”挡了回去。
　　唐玥全程安安静静地埋头吃饭，不发一言，进了书房后依旧不在状态。等季瑾年讲解完，示意唐玥动笔，等了好几秒都不见她有反应，这才连叫了她几声。
　　担心小姑娘最近是哪方面压力大，季瑾年语气温和：“什么事情，方便和我说一说吗？”
　　唐玥犹豫：“姐姐，我怕问了你会生气。”
　　“不会，你问吧。”
　　从唐玥手里抽出笔放好，季瑾年靠回椅背上，一副任她提问的模样。
　　唐玥抿了抿唇，斟酌着字词和语气：“姐姐，你……一直不打算恋爱吗？”
　　私心里，她不希望季瑾年的注意力被别人夺去半分。
　　季瑾年失笑：“怎么，阿婆这是派你来当说客了？”
　　唐玥连忙摆手，坐直身子，微微往她的方向前倾，“没有没有，我就是，就是……想知道。”
　　语气里隐约的无措被季瑾年敏锐捕捉到。
　　季瑾年没有挑明，只是略一沉吟，开了口：“你是担心万一哪天我恋爱之后，会疏远你吗？”
　　她只能想到这个。
　　小姑娘没什么亲近的朋友，平日里和自己的关系最为亲密。
　　之前那个女孩去办公室学了一小会画，唐玥问自己的时候语气就带着小心翼翼的不安。
　　今天阿婆又催了自己恋爱，在唐玥眼里，怕不是哪天自己会和她疏落下来。
　　原本还在懊恼问得太直白了些，唐玥正惴惴不安，却听见季瑾年这样问。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她索性顺着季瑾年的话，将错就错地承认了。
　　也不算将错就错，毕竟……她确实也怕季瑾年有朝一日有了爱人，就此失去黏在对方身边的资格。
　　季瑾年点了点唐玥的鼻尖，语气调侃：“我哪里有空恋爱，忙着上课，忙着画画和照顾阿婆，还有忙着辅导某个小朋友。”
　　唐玥上一秒还在高兴，下一秒又耷拉了眉眼，捏着杯面上凸起的装饰物不吭声。
　　说起来，季瑾年确实在她身上花费了许多精力与时间。
　　某种程度上……她是不是像一个拖油瓶，耽误季瑾年许多时间。
　　读懂了唐玥的表情，季瑾年无奈，将人又往这边带近一些，“刚刚是开玩笑，我并不是没空恋爱，只是没有对谁心动过，也不知道什么叫心动。”
　　她揉了揉唐玥的脑袋，“别多想了，嗯？”
　　尾音温柔，微微上扬着，是放软了哄人的意味。
　　唐玥的耳根忍不住有些烫，她晃了晃脑袋摇散思绪，就着刚刚的话题问，“姐姐，你…没有心动过吗？”
　　季瑾年颔首：“没有。”
　　唐玥又追问一句：“那就是，也没有恋爱过？”
　　季瑾年笑得无奈，反问她：“不心动怎么恋爱？”
　　唐玥避开季瑾年的视线，半是暗幸，半是借着机会探问对方过往感情的愧疚。
　　半个月来，她和郁扬聊了很多次。
　　替彼此保守着类似的秘密，立场相近，甚至郁扬比唐玥更进退不得，唐玥免不了浮现过几分同情的庆幸。
　　好几次被季瑾年无意识的亲昵撩得心颤，唐玥甚至想破罐子破摔，就这样坦白心意。却又在下一秒理智回拢，只好这样不上不下地被动接受，给出妥帖适当的回应。
　　唐玥不敢去想，如果哪天这份喜欢被季瑾年察觉。对方回忆起长久以来毫无防备的点点滴滴，会不会觉得她……卑劣又恶心。
　　杯中的水面涟漪重归平静。
　　季瑾年打量着唐玥，试探开口：“玥玥，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今天唐玥的反应太不对劲，在动心和恋爱的话题上格外在意。季瑾年担心唐玥青春懵懂，是不是对哪个同龄人抱有好感，或者……动了心。
　　唐玥掩住心口狂跳，“没有。”
　　季瑾年默了默，没戳破她拙劣的掩饰，“好，那要继续画吗？”
　　唐玥点头，轻轻舒出一口气，重新拾起铅笔。
　　她很重视这幅画，半个月来初稿已经改了许多遍，今天得完成线稿的收尾部分。
　　季瑾年站在唐玥身侧，只在她把握不准比例和形状时指点几句，并不动手帮忙改正。
　　她知道这幅画对唐玥的意义，每一笔都理应是小姑娘亲手完成。
　　季瑾年偶尔俯身细看，全然不知融进每寸发梢的檀香，让身旁握着笔尖的指节力道不自觉加重。
　　书房里一待就是三个小时。
　　期间季瑛敲门送进来两碟水果，嘱咐她们休息一下眼睛。
　　直到晚上九点半，终于敲定线稿，唐玥心满意足地告辞，照旧被季瑾年送到二单元门口。
　　唐玥道了晚安，转身进去前却被季瑾年叫住。
　　夜风温柔，携着女人隔了许久的认真回应：
　　“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疏远你。”
　　唐玥扬起一抹笑：“好。”
　　她撑着镇定的步伐回到家里。等到关上门后，把画随手放在玄关柜上，才无力地靠着柜沿，一点点松开强绷着的力道。
　　季瑾年越是这样真心待她，从心底四面八方涌上的羞愧与自我谴责就越能扼住脖颈，将唐玥拖入深不见底的泥沼里，一寸寸湮没呼吸。
　　她不能再喜欢季瑾年了，甚至继续这样亲近下去……也不合适。
　　之前羡慕季家的亲情，她撞了不知道几辈子的大运，被季瑛看作小辈，被季瑾年看作妹妹。
　　早就该知足才对，她怎么能贪求不可企及的其它。
　　唐玥动了动指尖，将画捞回怀里慢慢展开。
　　才只开了玄关灯，不算很亮。
　　哪几处是季瑾年今晚刚指点过的，画哪一笔时，又是就着对方发梢晕开的浅香，画得又缓又轻。
　　唐玥都记得一清二楚。
　　只是从明天开始，这样的亲近不能再有了。
　　至少在她试着放下这份感情之前，在她能……问心无愧地面对季瑾年之前。
　　都不会再有了。
　　借着准备那幅画和复习月考的理由，接下来的小半个月里，唐玥一直躲着季瑾年，连季家都没有再去过。
　　每天的早安与晚安倒是依旧。
　　季瑾年只以为唐玥心神都扑在作画和学习上，隔三差五就会叮嘱她好好休息。
　　唐玥回复消息的语气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不仅是怕季瑾年察觉出不对劲，她同样也只能凭着每天的几句简短对话，勉强压下见不到对方时的思念。
　　直到清明前一天晚上，季瑾年打来电话。
　　“玥玥，你明天是一个人回去吗？”
　　电流音伴着温和的女人嗓音，唐玥下意识握紧了手机，“嗯……是。”
　　阿婆和妈妈的墓都在老家，往年唐玥都是和姨妈一家一起去。今年她已经搬了出来，又打算把画带过去。
　　她怕姨妈看到，会想起当年的事情。
　　季瑾年顿了顿，“记得你之前说过距离有些远，我送你吧。”
　　季瑾年想起那个雷雨午后，埋在自己怀里抽噎着剖开过往的小姑娘，这次一个人回去扫墓，还打算带着画给唐家阿婆看一看。
　　她不太放心。
　　她怕唐玥到时难过得厉害，又没有人陪着安慰。
　　-
　　早上十点。
　　车外风景晃得很快，过了不知道第几个路口，从市区变成稍显陈旧的边镇。再往前开，道路两侧就是大大小小的稻田菜畦，和灰扑扑的白墙瓦房。
　　唐玥抱着怀里浅白的画筒，一路上很少说话。
　　季瑾年早上敲开门时，先将画筒递了过来：“路上有点远，放进去不容易压到画。”
　　却没问唐玥画得怎么样，也没说要看一看。
　　只是安静地等在门外，看着唐玥将手里的画又卷了卷，小心装进去，抱在怀里不肯离手。
　　进了镇子边的土路，有些颠簸，车速放缓下来。
　　这条路通往山坡上，不少行人提着黄纸元宝，偶尔还有几个扛着纸糊祭品。
　　唐玥想起什么，转头问季瑾年：“姐姐，你今天不用去扫墓吗？”
　　季瑾年看着正前方，“已经去过了，就在市郊公墓，九点就回来了。”
　　前面是蜿蜒的狭窄石阶路，季瑾年停下车，附近有一片平坦的空地，还画了粗劣的停车线，已经停了十多辆车。
　　她问：“停在这里？”
　　唐玥点头，“剩下一段要走上去，有点远。姐姐，你在车里等我就好。”
　　季瑾年解开安全带，“后备箱那么多东西，你一个人不好提。”
　　唐玥想说自己可以多往返几趟，大半东西却被季瑾年提前一步拎过去，只留了两束白菊花让她抱着。
　　天色微阴，好在这几天没有下雨，偶尔一小段路没有石阶，踩在泥上也走得稳当。
　　沿着山道一路往上，唐玥停在一块扁平的横石旁。
　　石头足有两人多长，近半米厚，被雨水击打出的凹痕格外平滑，像是经年累月被过路人休息靠坐磨成的。
　　唐玥轻轻放下两束花，指尖摩挲着它的表面，“小时候阿婆带我来看妈妈，总会在这里坐上一会。后来长大了，偶尔姨妈调不开班，清明那天我也会自己来一趟，坐着待一会。”
　　季瑾年安静听着她说，左手尾指将右边的东西拎过来，空出手抚在唐玥的背上。
　　唐玥没有伤感很久，朝季瑾年牵了牵唇角：“快到了。”
　　没有再往上爬，顺着一旁的曲折平路往林子里走，再拐过一个弯就到了。
　　两方墓碑挨得不远。碑前放了花，有纸钱烧过的灰痕。碑面和后面的土包都有被打理过的痕迹。
　　唐玥知道，应该是唐从蔷昨天来过了。
　　季瑾年放下手里的东西，站在唐玥身旁。
　　唐玥看她，“姐姐，你先回车上休息吧，我可能要很久。”
　　季瑾年颔首，朝两边各鞠了一躬，转身沿路返回，消失在唐玥的视线里。
　　唐玥蹲下来，将两束花各自摆在墓前，又从袋子里找出抹布，慢慢擦拭着两块墓碑。
　　她知道姨妈已经清理过了，可还是想再擦一遍。趁着这个机会，刚好和妈妈还有阿婆说说话。
　　“妈妈，我很久没来看你了。”
　　“我现在在市一读书，住的是当年你买的那套房子，你当年的那些布置我都没动，也都很喜欢。”
　　……
　　唐玥并没有见过唐从薇，只是从小时候唐慈君的絮叨里，和放在老房子里的相册里，对她有了性格和模样的大致印象。
　　住进景兰苑的将近一年里，房子里的每一点细节，都更能让唐玥描摹出亲生母亲是个怎样温柔细致的性格。
　　那些桌角柜边的防撞条，因为时间流逝而陈旧脱落，只留下泛黄的胶痕。
　　好几只至今都不算过时的漂亮花瓶，以及被唐玥搬进主卧的婴儿床上挂着的拨浪鼓。
　　那些唐玥曾经惋惜过，没有和唐从薇真正相处过的遗憾，在搬进来的这一年里，被隔了十几年的期待和呵护拨开光阴，一点点抚平。
　　擦完最后一寸，唐玥起身时揉了揉膝盖，往阿婆那边走。
　　她还有很多话想跟阿婆说。
　　“您不用担心，我已经是大人了，读书也用功。”
　　“我经常能梦到小时候，是不是您也在那边念着我？”
　　……
　　“我遇到了……很好的人，她很照顾我，也…帮着我，重新能拿起画笔，待会我给您看一看。”
　　唐玥絮叨了很多话，从小时候和阿婆住在老家，到这一年里季瑛和季瑾年对她的点滴关照，事无巨细。
　　直到纸钱烧完，跪下来叩首时，她才止住话头。
　　三叩首，希望阿婆和妈妈在那边平安顺遂。
　　她从来不求她们能保佑她什么。
　　纸钱烧时的温度仍在，唐玥微微仰头，天色更阴了。
　　唐玥从画筒里取出那幅画，卷放的时间有点久，她展开时捋了捋边沿。是一幅水粉，正中间的上方端端正正写了标题——《阿婆和我的家》。
　　和当年幼儿园的那幅画类似，只是唐玥细化了许多细节，也更精致，更接近阿婆和她当年生活的那个家。
　　一个多月来，只初稿就定了好几版。上水粉时，唐玥更是画画停停。
　　不只是犹豫着怎么样画得更好，也不住回想起当年那场意外，缓上许久才能再画几笔。
　　好在唐玥并没有再被噩梦侵扰。
　　或者说，似乎从那天下午她对着季瑾年回忆完往事之后，就很少再做过那样逃不开的循环噩梦。
　　火舌舔舐着纸张，一点点将画纸吞噬。
　　不知穿过哪片林梢的风掠过来，卷起最后一点黑灰的余烬，拂过唐玥的鞋面，又落在地上。
　　“阿婆，你看到了吗？我的儿童节比赛作品，拿了班级第一名呢，是不是很厉害。”
　　唐玥牵起唇角，一滴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渗进脚旁深黑色的泥地里。
　　勉强扬起唇角，佯作轻松的语气里压着微不可察的哭腔。
　　唐玥弓着身子，双手捂住脸颊，肩头随着抽噎一次次发颤，双膝一软跪在墓前：“阿婆……”
　　沙——沙——沙——
　　越发有些大的风吹在她身上，带着拂过的安抚意味。
　　唐玥从来都是无神论者。
　　可这风来得太巧，又那么温柔，像小时候唐慈君那样拍着她的背，温声哄她说乖囡不哭，有阿婆在。
　　不知过了多久，风渐止息。
　　唐玥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蹭掉眼角的泪，慢慢止住哭站起身来。她怕阿婆看着担心，于是又讲了许多事情，几乎每一件里都有季瑾年的名字。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唐玥的声音逐渐放轻，随即有些怅然地笑了笑。
　　“阿婆，您一定也听出来了吧。”
　　“我……有喜欢的人了，就是您刚刚见过的那位，她……特别好。”
　　“可我不该喜欢她。”
　　最后一句落在风中，被细雨打湿，沉甸甸地坠进湿润的泥里。
　　下雨了，唐玥仰起头。
　　清明时节，雨纷纷。
　　临出门前她看了天气预报，说是这一时间段有雨，果然正顺着风，不着痕迹地飘下来。
　　起先润在衣角，淋了几分钟，唐玥额间的碎发也变得有些湿漉漉的。
　　雨隐隐有加大的趋势，唐玥没动。
　　她沉默着，注视着一滴滴雨落在她的眼睫上，渗进面前的泥地里，落在阿婆和妈妈的墓碑上，顺着凹凸的烫金字痕汇聚成流。
　　如果在她离开之前，雨能够停下，她就…继续喜欢季瑾年。
　　唐玥当然知道，这并不可能。
　　雨势看着一时半会止不住，她不过是给自己一个顺理成章放弃的理由。
　　这份喜欢能让阿婆和妈妈知道，她已经心满意足。
　　到此为止……就好了。
　　雨大了起来，坠落在林叶间的声响沙沙。
　　再不下山，有几段泥路就不好走了。
　　唐玥多站了半分钟，刚要转身离开，头顶的雨不再落下，而是投下一片遮住天光的黯淡。
　　她下意识仰头，天空被深暗的伞面遮住。
　　季瑾年迎着雨在唐玥身后停下，倾了大半边伞面过来，抬手抚在唐玥脸侧，又替她捋了捋湿润的发梢：“雨大了，小心着凉。”
　　刹那心如擂鼓。
　　“嗯，这就走了。”唐玥轻声回答。
　　好像，她的雨停了。
　　-
　　下着雨的缘故，山路果然泥泞。
　　不时能看见撑着伞的过路人上行或者下行，将原本就湿软的泥路踩得更滑。
　　伞不算小，山林里的树木也挡下不少雨水，汇集在叶片枝干一路流下。
　　季瑾年每次想将伞面多倾一些给唐玥，都会被唐玥立刻察觉。
　　“姐姐。”
　　隔着沙沙雨声，唐玥闷声叫她，抬手抵着伞柄往回推了些，“再歪过来，我就没心思看路了。”
　　季瑾年无奈：“好，那回去要记得冲姜茶。”
　　这几天刚好是唐玥的生理期，要不是自己匆匆找上去，还不知道小姑娘要淋多久的雨，真是……
　　季瑾年舍不得说她胡闹，*却心疼唐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好不容易养了半年，眼见着痛经的程度比之前越来越轻，这回反倒又淋雨又心情低落的，这两天假期得劝她在家里歇一歇。
　　季瑾年又补充道：“我陪你一起回去，你洗个热水澡，我来煮。”
　　她知道唐玥不爱喝姜茶，可山上阴凉，必须得祛一祛寒。
　　唐玥乖乖点头：“好。”
　　她……自从刚刚，转身看到季瑾年撑伞的那一瞬间，原本做足了的心理建设，在女人的温柔目光里溃散得彻底。
　　唐玥确定，自己没办法不去喜欢季瑾年。
　　也许是辗转了月余的纠结终于尘埃落定，也许是刚见过阿婆和妈妈，在墓前哭完一场，更对季瑾年多出几分依赖。
　　她没拒绝对方的亲近，甚至…因着季瑾年的关心而生出暗幸。
　　就这样吧。
　　只要自己把这份感情好好藏起来，季姐姐不会发现的。
　　下到半山腰，终于变成有石阶的山路，比起泥路好了不少，只是依旧要小心滑摔。
　　路面差不多是两个人并肩的宽度，偶尔有脚程快下山的行人，或者冒着雨迎面上山的路人。
　　唐玥总是让开一步，往季瑾年身后的位置让去，伞面也跟着她一起动。
　　这次迎面来的似乎是大一家子，林林总总十多个人，在山道上排成高低蜿蜒的长队，手上各拎着许多东西。
　　唐玥站在季瑾年身后一级石阶，目光落在女人另一侧肩头，才发现外套与长发尾端同样湿润，布料上洇开暗沉的水迹。
　　方才风大雨斜，想来季瑾年一路淋了不少雨。唐玥牵住季瑾年的袖口，挨得更近一些，伸出左手试图替她护着这侧肩膀，尽管见效甚微。
　　等最后几个人路过她们，唐玥才轻声道：“姐姐，等回去了你也要喝姜汤。”
　　雨声淋在她的话上，将近乎藏不住的心疼情绪同样笼得模糊。
　　季瑾年只分辨出了字音，点头道：“好，我也喝。”
　　好在车上够暖和。
　　季瑾年把纸巾盒递过去，让唐玥先擦一擦，低头接通了恰好响起的电话。
　　“小姨，你们已经到了？”
　　“好，我有点事，大概再有两个小时到家，到时候再细聊。”
　　唐玥看过来：“姐姐，你有事就先去忙，不用特意照顾我的。”
　　季瑾年握着方向盘，语气淡定：“小姨她们家从国外回来了。原本说的明天，可能是想下午去扫墓吧，没什么大事。”
　　雨天车速放缓，等回到小区，已经是将近下午一点。
　　唐玥在车上拆了一小袋面包垫垫肚子，给季瑾年喂了一半，现在不算很饿，于是先去洗了热水澡。
　　“姐姐，吹风机在抽屉里，你一定要先吹干。”
　　刚刚一进门，季瑾年就催着她去洗澡。唐玥不放心，怕季瑾年同样淋雨受凉，坚持让她脱下外套。
　　见里面的衬衫确实只有一点微潮的痕迹，唐玥这才抱着换洗衣服乖乖进了浴室。
　　午饭点了外卖。
　　季瑾年简单吹干头发，进厨房煮好姜茶放凉了些，唐玥也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
　　“玥玥，我已经喝过姜茶了，你也趁热喝。”
　　季瑾年正握着手机，唇角微微抿起，似乎是碰到什么严肃的事情，“外卖还有十分钟到，待会记得拿。”
　　唐玥刚拿起吹风机，见女人匆匆换上外套，忙问：“姐姐不和我一起吃吗？”
　　季瑾年在玄关处换好鞋，把属于自己的那双拖鞋摆进鞋柜里，温声解释：“有点事要先回去。你记得吃饭，如果不舒服要及时吃药。”
　　唐玥应下。
　　她走到阳台边等了一会，隔着雨幕，看到季瑾年撑伞进了一单元。
　　唐玥又站了一会，等外卖敲门时才回到客厅。
　　-
　　“要送阿婆去国外治疗？”
　　季瑾年眉头微微蹙起，视线从手里的厚厚一沓资料上挪开，看向沙发上坐着的小姨。
　　“是，A国的技术已经相对成熟，我通过朋友辗转很久，才联系到治疗阿尔兹海默症的专家，只要过去就可以开始检查，制定方案。”
　　季听岚双手交扣，靠在沙发上：“之前的电子版报告都已经发过去了，阿婆现在还是早期，不说能完全治好，控制住病情不继续发展的概率很大。”
　　季瑾年沉默下来。
　　这半年里，哪怕她和唐玥时常哄着季瑛多想多回忆，陪对方按时服药定期检查。可她和季瑛朝夕相处，怎么感觉不出阿婆的记性在一天天地变差。
　　如果能有更好的治疗手段，她当然愿意让季瑛去试一试。
　　“可我不放心阿婆一个人去。”
　　季听岚无奈：“不是有我吗？你表妹她刚好整天闲着，有空陪着一起。”
　　瞥了眼季瑾年，她话音又是一转，“年年，阿婆说过年那会儿你导师还打电话来，问你有没有打算回校任教，你是怎么想的？”
　　当时自然是婉拒。
　　季瑾年知道小姨的意思，也明白阿婆特意多提一句，是为了什么。
　　导师一直很看重她。毕业前就问她考不考虑留校任教，只是季瑾年婉拒了，不过逢年过节仍有联系。
　　春节时给导师发了拜年问候，对方又提了一次，说学院要招几位青年讲师。以她的学历和能力，只要递来简历就能敲定，待遇从优。
　　可这里有阿婆在，她舍不得。
　　季瑾年张了张口，正要说什么，玄关传来钥匙拧动的声音。
　　季瑛从楼上邻居家串门回来，见姨侄两人对着一沓纸张各自沉默。
　　“年年。”
　　季瑛听季听岚说完，坐下来拉着季瑾年的手，语气里满是慈爱：“阿婆已经拖累了你一年，你也该为自己以后多打算些，等阿婆治好了，还等着回来享你的福呢。”
　　她活了将近七十年，怎么会不清楚孙女非要留在身边的原因。
　　接着想起什么，季瑛又叹了口气：“只是唐家那小丫头…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了。”
　　季听岚时常打电话回来，也听季瑛提起过唐玥的名字。她宽慰道：“妈，最多待个两三年就回来了，又不是一直住在国外，您肯定能见着的。”
　　季瑾年敛下眸子，态度犹豫着：“我再想想。”
　　一犹豫就是半个月。
　　期间，季听岚帮着把季瑛的一切手续都办理妥当，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
　　送季瑛出发的前一周，季瑾年再次收到了导师的消息。
　　是C大美院的招聘公告，导师特意打了电话来，话里话外隐晦提点，暗示她今年如果名额招满，未来几年大概率不会再新招教师。
　　季瑾年在书房待到很晚。
　　教师节收到的那一沓贺卡和画，就着暖色的护眼灯，她仔仔细细地又读了一遍。
　　唐玥送的那张始终攥在左手，收拾进纸盒时，被季瑾年小心妥帖地放在最上面一层，用胶带封好盒盖。
　　一旁的电脑屏幕常亮着，文档界面是她的简历，获奖经历列了一眼望不过来的许多条。
　　季瑾年又想起开学第一天，沈玉林问她怎么回来高中教书时的神色讶异与惋惜。
　　每周只有一节的美术课，在市重点高中并不是多受重视的课程。
　　换做季瑾年知道的某些高中，美术课往往被主课老师占去，一学期下来学生未必能记得授课老师的模样。
　　可她教的这几个班里，或多或少的，都有在绘画上有天份的学生，有一见到她就笑着打招呼的学生，也有像唐玥一样内敛，却在上课时眼里闪着光亮的学生。
　　哪怕季瑾年没办法叫出她们所有人的名字，可她记得每个人的模样，以及每一句季老师好。
　　好在有始有终。
　　至少她能教完她们这一年再离开。
　　至于……唐玥。
　　她食言了。
　　之前拉过的钩，答应过的以后，她都失约了。
　　季瑾年也有过一瞬犹豫。
　　或者说，当在要不要离开的抉择中徘徊时，比上课时的点滴浮现更多的，是唐玥一个人孤零零的模样。
　　季瑾年甚至想过要不要留下来再教两年，刚好陪一陪她。
　　可她清楚，唐玥不会愿意接受这样的怜悯与施舍。
　　上传附件，点击发送邮件。
　　季瑾年靠在椅背上，缓缓阖上眼眸，任由夜色从窗外漫进来，笼着自己的影子。
　　次日周六，早上七点。
　　唐玥收拾好书包，打算去学校自习，却收到季瑾年发来的消息。
　　「玥玥，你现在在家吗，我在门外。」
　　唐玥忙拉开门，女人面色有些憔悴，像是整晚都没怎么睡好。
　　才叫了声“姐姐”，唐玥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事，就被季瑾年轻声打断。
　　“我……是来和你说一件事。”季瑾年语气极认真，唐玥从她的神色里读出几分少见的小心翼翼。
　　见到季瑾年的欢欣被凝重压下，唐玥安静地望着她，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书包。
　　第六感告诉唐玥，或许这不是个会让她高兴的消息。
　　“阿婆她…要去国外治疗，大概会去两三年，下周二走。”
　　季瑾年的喉头莫名有些发涩，她将声音放得很轻：“我也要辞职了，等带完这学期最后一节课。”
　　她看见唐玥的眸光黯淡下来。
　　

第20章 你们这个年纪，很容易对别人产生好感。
　　这是季瑾年第一次在唐玥面前显得手足无措。
　　她慌忙去牵唐玥的手，想说些什么安慰小姑娘，诸如“有空我还是会回来看看你”之类的。
　　可到底只是张了张口，将话又咽了回去。
　　唐玥回过神问，“国外？季阿婆是……？”
　　季瑾年解释：“在国外联系了很好的医生，治疗或许会有进展。”
　　原来是这样。
　　唐玥敛下情绪，笑容真切：“那太好了，季阿婆的病一定能治好。”
　　又顿了几秒，唐玥对上女人拘谨的神色，轻声补充：“也祝姐姐，前程似锦。”
　　当然有遗憾和不舍。
　　可唐玥清楚，没有谁能一直停留在谁身边，至多是…太突然了些。
　　唐玥很小就经历过离散，也主动从唐从蔷家搬出来，孑然一身生活。
　　哪怕季瑾年已经走进她心里，可得知要分别的这一刻，唐玥心里浮现的却是“果然如此”。
　　每一个待她好、靠近她的人，总是出现一段时间就会离开。
　　好像……她生来就该孤独似的。
　　书包挂了回去，唐玥早上不打算再去学校自习。
　　季瑾年跟她进了客厅，各自倒了一杯水，没什么特意要聊的话题。
　　从关心国外的治疗技术，到季瑾年对她一些叮嘱，内容零零碎碎，氤氲在两只水杯上方飘出的雾气里。
　　唐玥握住杯柄，指尖不经意碰了好几次杯壁，应该是很烫的，可她却感觉不到烫意。
　　她看向季瑾年握着的那只小狗陶瓷杯，指了指：“姐姐，它……到时你要带走吗？”
　　“不了。等之后有机会还用得上，假期我会再回来看你。”
　　季瑾年动作一顿，语气故作轻松：“之前不是说还要做饭给我们尝一尝吗？阿婆这两年要在国外，我提前享一享口福。”
　　见唐玥点头应下来，季瑾年心里的歉疚才稍稍退减。
　　刚刚聊了许久，唐玥只字未提自己和她之前的拉钩约定。
　　可季瑾年也知道，小姑娘并不是忘记了，只是不想让自己为难。
　　送走季瑾年，唐玥点开手机日历，在六月二十七日上标了个星号。
　　是这学期期末考试的第一天，也是季瑾年教完最后一节课，要飞去国外陪伴季瑛的日期。
　　季瑛临行前，唐玥去季家吃了顿饭。她争着做了道鱼香肉丝，季瑛连连夸了许多句，一个人吃了小半盘。
　　五月一到，眼见着就是六月。
　　唐玥第一次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这样……她还能多见季姐姐几次。
　　可每一分秒都有定数。
　　笔记一页页增厚，资料一天天变薄。
　　期末如约而至，季瑾年的办公桌也空了下来。
　　办公室里的花都已经搬回家里，被季瑾年暂时托付给楼上邻居，等她八月份回来时再运到C市的新住处。
　　除了那盆吊兰被唐玥抱了回来，摆在阳台精心护养着。
　　夏天外边亮得早，唐玥依旧保持着上学时的作息，六点二十分起。
　　早自习八点才开始，她便先在家里读一读背一背，坐在阳台的吊椅上，累了就看一眼吊兰，碰碰它的叶子。
　　吊椅里躺着一只蓝白色的兔子靠枕，是之前办公室里的那只。
　　唐玥没放在书桌旁的那把椅子上，她怕自己分心。
　　暑假期间，季瑾年时常会发消息来。唐玥问了季瑛的近况，每次得到的消息都不错，她也放心下来。
　　直到八月中旬，季瑾年才回W市一趟，收拾了不少东西准备带去C市。
　　唐玥和季瑾年见了面，收到女人带回来的一大箱礼物。其中她最喜欢的，是两盒手工做的兔子香皂，做工精巧，颜色也很漂亮，是宁静却空远的蓝。
　　季瑾年见她喜欢，指了指兔尾巴上刻的字母，“看这里，是你名字的缩写。”
　　唐玥一愣，后知后觉道：“是…姐姐亲手做的？”
　　季瑾年一扬眉，“不像吗？”
　　“不是。”唐玥动作更小心了，屏着呼吸将它包回一层层的雪梨纸里，再慢慢塞回纸盒中。
　　“只是这样的话，我才舍不得用呢。这种艺术品该好好保存着。”
　　她在客厅里转了又转，最终踮起脚，将两只纸盒摆进客厅侧边的玻璃展柜里。
　　季瑾年抿了口酸奶，忍不住笑，“幸好我选的纸盒还算好看，不然跟这些漂亮的手工艺品摆在一起，它们怕是要生气。”
　　唐玥坐回沙发上，心情很好：“不会，它们都比不上你送的。”
　　她看着女人笑吟吟的眉眼。
　　许是季瑛的病情稳定下来，给出的检查结果也很不错，原先偶有的浅淡担忧渐渐消散，整个人比以往更舒朗精致。
　　也……更吸引人。
　　好在几个月来，唐玥如今已经能不动声色地掩下思念和喜欢，只是仍然被季瑾年的视线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唐玥索性偏开话题：“姐姐，你晚上想吃什么？”
　　季瑾年没跟她客气，点了两道简单的家常菜。在国外待久了，哪怕跟着季瑛顿顿中餐，她却还是觉得比不上国内的食材。
　　饭菜上桌，季瑾年特意拍了照发给季瑛。
　　有十多个小时的时差，但老人家醒得早，没一会就打了视频过来。
　　对着屏幕中气十足的模样，记性到底还是没那么好，忘记唐玥期末成绩考了多少分数。
　　唐玥又报了一遍，笑盈盈地说历史考了第一，数学也考得很高，多亏有季阿婆和季姐姐照顾。
　　季瑛听得乐呵。
　　等挂了电话，季瑾年问她：“玥玥，有考虑过想去什么学校吗？”
　　文理分科已经半年，唐玥的成绩也在文科实验班里稳步涨到中上游，期末甚至拿了班级第十。语文，数学和历史，都算是她的强项学科。
　　文科生上游的竞争在数学上。
　　季瑾年原本还担心之后不能亲自辅导，唐玥在数学上会不会有吃力。不过暑假里给她在线上讲了几题，唐玥对知识点消化良好，和之前面对面辅导区别不大。
　　唐玥弯着眼：“还没想好，都可以。”
　　其实她早就想好了，C大汉语言专业，或者……至少得是C大。
　　按照实验班往年的重点录取率，如果能保持前十名，考进去绰绰有余。
　　季瑾年摸了摸唐玥的发顶，知道小姑娘是个有主意的。
　　她温声道：“不着急，可以先看一看。目标高一些或者低一些都不要紧，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就好。”
　　唐玥软声应下。
　　聊到夜深，季瑾年才起身告辞。她明天启程去C市，下次可能要年底才回来。
　　临出门前，想起之前某次和唐玥的交谈，她犹豫了下：“玥玥，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很容易对别人产生好感。”
　　看出唐玥有些慌措，季瑾年斟酌着字句，语气更温和了些：“我不是阻止你的意思，只是如果真的想恋爱，一定要先确定对方的品性。或者……可以告诉我，姐姐回来帮你看一看那人怎么样，好不好？”
　　唐玥定定地看着她，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
　　张了张口，险些忍不住的话语还是咽下。
　　女人眸光温和沉稳，是长了十年阅历积淀出的从容。让唐玥忍不住信赖，也忍不住……更喜欢。
　　唐玥轻轻点头：“好。”
　　季瑾年看着站在玄关，神色满是不舍的小姑娘，倾过身抱了抱她：“好好照顾自己，我有空再回来。”
　　蓄攒的泪水终于滑落，在季瑾年肩上浸开零星的痕迹。唐玥埋在她的颈窝，熟悉浅香弥漫在呼吸间。
　　她闷声道：“姐姐，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
　　升入高二，课程一下子紧促起来。
　　唐玥学得认真，熬夜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她不时会和季瑾年互发消息，请教题目的时候少，分享日常的次数多。
　　季瑾年也会发一些C大的日常，第一次上课，路过操场看见新生军训，或者是学校里时常能见到的流浪猫。
　　每一条季瑾年在C大的日常生活，都会让唐玥更笃定了要考去C大的念头。
　　而当季瑾年发来晚安时，唐玥都会比平时早熄灯十分钟。
　　她放纵自己，枕着一年多来的聊天记录反复回忆。大多数是文字，不太常见的语音条被她逐一保存到收藏夹里。
　　期间也夹杂着几次语音通话，唐玥总是试着回想她们聊了什么，季瑾年的语气又是如何。
　　郁扬也看出自己的同桌状态不太对劲，却又不是往坏处发展的那种。反倒像坚定了某个目标之后，整个人有了奔头，做什么都干劲十足。
　　她小道消息灵通，知道季瑾年辞职，却不太清楚对方具体去了哪里工作。
　　直到期中考后，马钰让她们每个人写下目标院校。郁扬看见唐玥毫不犹豫地在纸条上写了C大，这才有所猜测。
　　郁扬戳了戳唐玥的胳膊：“是…她在那边吗？”
　　挤眉弄眼地带着促狭语气。
　　唐玥点头，“但她在美院，我也只能争取考同一所学校，不能继续当她的学生了。”
　　“不在一个院那才好呢！”
　　郁扬一拍大腿，压下嗓子：“大学又不是不能蹭课，要真成正经师生了才是有违师风师德。”
　　唐玥按回笔盖，“我也没打算做什么，只是想离她近一点，能见到就够了。”
　　郁扬轻啧一声，看着她没说话。
　　唐玥沉默了几秒，败下阵来，“我…我是想的，只是肯定不可能。”
　　郁扬比她还急：“怎么就不可能？到时候你快二十了，正是青春靓丽适合谈恋爱的年纪。借着姐姐妹妹的名头找机会朝夕相处的，再明里暗里暗示一下，你这么漂亮，季……她肯定会心动的。”
　　唐玥默了默，“这是你给我出的主意，还是你自己就这么打算的？”
　　郁扬：“……”
　　她哪里敢。
　　

第21章 她就……追求她。
　　秋去春来，转眼冬又至。
　　一晃一年多，唐玥没再长过个头，样貌与曲线却被光阴一日日雕琢得叫人挪不开眼。
　　也许是郁扬带来的那些朋友太过外向，又或许是隔三差五和季瑾年交换日常，不知不觉有了分享欲。
　　再或者是稳定在班级前列的成绩，语文老师格外优待的赏识，文科课堂上讨论观点的各方针砭。
　　骨子里的平静仍在，她却不再是怯生生的内敛模样，讲起擅长的内容时，眸中总有飞扬神采。
　　像是一汪璧玉般的泊，沉静，波澜不惊。
　　有风来，起涟漪，掀不起高浪，任由圈晕一道道散开，不多时又归于平静。
　　期间两番寒暑，季瑾年都回来过。
　　当初离开前的言语并不是随口哄唐玥。她已经食言了一次，不会再骗她第二次。
　　两次都只待了一周，正好卡在唐玥舍不得，又怕耽误季瑾年时间的分寸上。
　　冬至刚过不久，过两天就是元旦。
　　再有一个月到了寒假，又能见到季瑾年。
　　题山学海，高中的日子不说难熬，也万万谈不上轻松。
　　除了考入C大的大目标挂在最前头，每半年一次的寒暑假，也是唐玥能和季瑾年见面的机会，恰好将时段划分成几个近在咫尺的小目标，让唐玥心里有了盼头。
　　早上睡醒，主界面右上角的小部件显示着距离寒假的天数。
　　唐玥无意间多瞟了一眼下方黑字，看到日期，才想起来今天又是自己的生日。
　　一晃就成年了。
　　唐玥点开社交软件，好几条祝福堆在信息栏里，花花绿绿的符号显得很热闹。季瑾年的那条被压在最下面，她看了眼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多。
　　「玥玥，生日快乐，恭喜成年哦。[兔子捧蛋糕]」
　　「[图片]」
　　图上是一幅油画。
　　前年在季家过生日时，她们和季瑛一起拍了合照，季瑾年把它画了出来。
　　唐玥点了查看原图，又保存到相册里，接着回复她：「特别喜欢，谢谢姐姐[兔子贴贴]」
　　逐一回复郁扬和其余几个朋友的祝福，唐玥返回界面时，看到季瑾年又发了新的消息来，问她今天周六，去不去教室自习。
　　去年唐玥的生日在周四。
　　她原本打算就这样平平常常过的，只是下了晚课被郁扬她们拉去附近的蛋糕店，四五个女生围在桌边，吹蜡烛时店主姐姐还给她们关了半分钟的灯。
　　今年么……
　　唐玥回复她：「今天不去，偷个懒。」
　　看了眼时间还早，唐玥背完单词和摘抄，又简单过了遍一轮政治的知识点。点开附近蛋糕店的聊天框，她从相册里翻到前年那只兔子蛋糕，挑了几个角度发过去，请店主做一个四寸的小版。
　　突然轻松下来，闲得唐玥有些不自在，索性做了套卷子。
　　等小测做完，蛋糕店也打电话来，唐玥没让送上门。
　　她裹着围巾去店里取蛋糕，小心翼翼地拎上了计程车，右手是隔壁花店买的两小捧白菊，在老家路口下了车。
　　去年山路修整过，如今整条路都是石阶，不必再担心泥路湿滑。
　　W市地处中部偏南，十二月底基本不会下雪，天气阴干，路面干燥平整。
　　迎面冬风萧瑟，吹在林梢间声响沙沙，更透着几分寒意。
　　偶尔看见几方离路边不远的墓，墓前还有才烧灼过的纸灰黑迹，应该是前几天冬至的祭拜。
　　一路到了唐慈君和唐从薇的墓前。
　　唐玥很久没来看她们。往年只是清明才来一趟，今天成年，她想和她们一起过。
　　让生她养她的两位长辈，看一看她如今的模样。
　　也许是血脉相连，才放下花，唐玥就收到了唐从蔷的电话。
　　两个表妹在电话那头祝她生日快乐，简单问候几句，唐从蔷又接过来问她今晚要不要回去吃一顿，今天她上前半个夜班，可以提前烧好了让她们到时热一热。
　　唐玥婉拒：“明天再去吧，和小北一起过，现在刚好在山上看望阿婆和妈妈。”
　　唐从蔷默了默，“也好，是该让她们看看。”
　　挂了电话，唐玥拆开蛋糕席地而坐。
　　附近的树大都掉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上偶尔栖着一两只路过的鸟。
　　冬季山上的人并不多，处处显得没什么生气。唯独唐玥面前蛋糕上插着两只粉金的数字蜡烛，是周围最鲜艳的一抹亮色。
　　吹掉蜡烛，唐玥许的愿望和前两年没什么差别：希望在乎的人平安健康。
　　四寸蛋糕不算大，一个人吃却也完全足够。
　　唐玥吃得很慢。
　　期间陆续起了几阵风，起起落落，不时就卷了几片枯破的残叶飘到她脚边，擦过地面的声响轻脆，像是被风一压就折了。
　　一片，两片……
　　直到第十八片，迎面的风正好是从两块墓碑当中吹来。
　　唐玥低眉笑了笑，吃完最后一小块蛋糕：“谢谢。”
　　谢谢她们，陪她过生日。
　　她将垃圾收拾好，拍了拍手站起来，又掸了掸羽绒服上的灰尘。
　　下午一点零八，唐玥开始下山往回赶。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
　　冬日午后出了暖阳，将街面映得格外亮堂。
　　计程车停在二单元楼下，唐玥下车时，暖洋洋的煦光倾落在身上，顿时将山里携回的凉意驱得一干二净。
　　唐玥看了眼太阳，不出意外被白光晃了眼，于是下意识阖上眸子。
　　缓了缓再睁开，视线定焦的刹那，她看见斜前方的另一辆计程车下来一位风尘仆仆的长发女人。
　　是季瑾年。
　　脑海里蹦出这句话的一瞬，心跳砰砰作响。下意识快理智一步，唐玥再次闭上眼，紧紧阖上再睁开。
　　身影没有消失，不是幻觉。
　　而且……季瑾年也在朝她看过来。
　　一旁计程车的喇叭响起，唐玥后知后觉挡住它调头驶离，忙往前跑了几步，跨上台阶和女人站在人行道上。
　　“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呼之欲出的答案被唐玥按回心底，她忍不住问。
　　“刚好今天是周六，来给你过生日。”
　　季瑾年揉了揉她的头发，“本来想直接上楼敲门给你个惊喜的，没想到刚好在楼下碰见了。玥玥会怪我事先不打招呼吗？”
　　额头蹭过女人的掌心，温度稍凉。
　　唐玥翻出羽绒服口袋里的暖手宝，把它塞进季瑾年手里，“怎么会！我很开心，能…能见到姐姐。”
　　季瑾年同样碰了碰唐玥的指腹，见温度暖和，才握着暖手宝收下了。
　　她有些抱歉地开口：“是早上你说不自习后才临时决定过来的，实在仓促。想给你一个惊喜，却什么都没准备。”
　　唐玥不赞同：“什么嘛，见到姐姐就已经是最大的惊喜了。”
　　等话音落下，看见女人略微扬起的眉梢，唐玥才意识到刚刚的话有多么直白。
　　好在季瑾年没多想，牵着她的手回二单元：“看见你也刚从车上下来，是去哪里了吗？”
　　唐玥正努力用自己的掌心替季瑾年捂热一些。
　　闻言，她轻声解释：“去看了看阿婆和妈妈，带了蛋糕过去吃。”
　　听出唐玥语气有些沉闷，季瑾年攥的力道紧了些，安抚地揉了揉她的指背。
　　她转开话题：“玥玥已经吃过蛋糕了吗？我过来前也定了一份，等晚上你会不会吃不下了？”
　　“不会！”
　　电梯里空间狭窄，只有她们两个人在。
　　这次见面得实在突然，唐玥都没来得及调整好心情，视线一直落在电梯侧边的数字面板上。
　　怕……自己一不小心，藏在眼底的情绪就被季瑾年看个彻底。
　　在客厅里聊了一小会，门被敲响。
　　唐玥有些诧异，正纳闷着还会有谁过来找她，却看见季瑾年笑得从容淡定：“快去看一看。”
　　是一大捧娇艳欲滴的玫瑰。
　　大得唐玥几乎抱不住，略略低下头端详时，白皙的脸颊衬得更娇润玲珑。
　　季瑾年含笑：“喜欢吗？”
　　唐玥放在茶几上时还有些舍不得，用指尖拨了拨几瓣柔软的花瓣，“喜欢！这是我收到的第一束花。”
　　还恰好是……喜欢的人送的红玫瑰。
　　哪怕唐玥清楚季瑾年丝毫没有那种意思，这个事实也足以让她的心潮忍不住泛起波澜。
　　又过了半个小时，敲门声再度响起。
　　这次是蛋糕，唐玥没急着拆开，连同漾着甜意的期待一起放进冰箱里。
　　哪里是仓促得什么都没准备。
　　千里迢迢赶回来，鲜花，蛋糕，以及变戏法似的，说是充电器忘在家里了，唐玥再给季瑾年开门时，对方藏在身后的长条画筒，里面装着早上照片里的那幅油画。
　　收好油画放在一旁。
　　唐玥抱着她，有些闷声的哭腔：“姐姐，这下总没有别的惊喜了吧？”
　　再来一次，她怕自己真的忍不住…让“喜欢”两个字脱口而出。
　　“这下真没有了。”
　　女人的话语温温柔柔地落进她耳畔，“不过，晚上我下厨好不好？小寿星。”
　　时间还早。
　　两点多到将近五点，看完一部电影，天色才接近傍晚。
　　禁不住唐玥央求，季瑾年同意她进厨房打下手，一起做了几道家常菜，又煮了两碗长寿面。
　　热腾腾的饭菜下肚，还留了些余地给蛋糕。
　　蛋糕上装着各式各样的兔子元素，侧边的兔耳朵巧克力，最上面画着几只动作不一的小兔子。季瑾年插上蜡烛，笑吟吟地让唐玥许愿。
　　唐玥有些踟蹰：“可我中午已经许过愿了……”
　　季瑾年将蛋糕往她面前又推了推：“那就再许一个愿望，小孩子才做选择，你今天成年了，许的两个愿望都能实现。”
　　烛光在四周蔓开，女人眸中的笑意被衬得更温润。
　　唐玥慢慢阖上眼。
　　既然身旁有人纵着，纵容她今年可以更贪心一些，有机会许下第二个愿望。
　　那就——希望她能得偿所愿，明年考入C大，和季瑾年时常见面。如果有千万分之一的机会，她还想…想和季瑾年有一个可能。
　　十八年来，唐玥第一次替自己祈求些什么。
　　她想放任自己。
　　如果能考入C大，她就……追求她。
　　

第22章 是结束，也是她的开始。
　　六月煦光，蝉鸣风起。
　　写完英语作文的最后一句，唐玥合上笔盖，轻轻舒出一口气，翻到正面检查起选择题的涂卡。
　　哪怕平时再波澜不惊，在这种时刻，她也很难控制住心跳的频率。
　　目光在试卷和答题卡上轮番交替，唐玥强定下心神仔细比对着，却忍不住走神了一次又一次。
　　结束后一定要立刻给季姐姐打电话。
　　她该说些什么，又要怎么样把握语气？
　　好在时间尚且充裕。等唐玥收拢思绪，将试卷全都检查完，讲台上的监考老师才出声提示：“还有最后五分钟。”
　　五分钟，三百秒。
　　唐玥微微仰着视线，看向挂在黑板正上方的钟表，秒针每走一步，似乎就像她……往更接近季瑾年的方向又迈出一步。
　　铃声响起，尘埃落定。
　　等待离场提示的时间比开考前还要磨人。试卷和稿纸都已经送走，考场里原本凝滞的气氛“嗡”一下散开。考生们基本互不相识，脸上却都漾着轻松的神色。
　　唐玥低下视线，看着妥帖摆在桌上的透明考试袋，里面的几支笔都是季瑾年的。
　　或者说，都是很久之前，季瑾年给她讲题时落下来*的。
　　唐玥保存得很细心，平时并不使用。这两年的每次月考、高三最后的几轮模考，都是它们陪着她，一次次在题海里浮沉跌宕。
　　广播里响起离场通知，走廊上、广场里顿时乌泱泱一大片学生。在楼梯口挤挤挨挨地排完队，踏进笼了满身的阳光时，唐玥缓下步子，耳边的无数嘈杂也消声。
　　是结束，也是她的开始。
　　校门外无数家长和车辆，几乎走不动道。
　　好在她很幸运，分到的考场就在市一，步行回家就好。
　　手机开机，唐玥拨通电话，“姐姐，我考完了。”
　　对面似乎也在什么嘈杂环境里，同样夹杂着鸣笛和人声，“恭喜，毕业快乐。还有——”
　　女人低低地笑了声，才道：“玥玥，看马路对面。”
　　唐玥心跳顿时漏了一拍，意识到什么似的慌忙抬头：
　　斑马线对面是颀长而立的女人，怀抱着一捧向日葵，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正笑意盈盈地朝她看过来。
　　几步互相迎上来，季瑾年将花递给唐玥：“前程似锦，也祝你和它一样明媚肆意。”
　　季瑾年早上有一节课，是下午才赶过来的。
　　她知道，高考完大多数家长都会在考场外接学生回去。哪怕唐玥或许习惯了独自来回，可在这种场合，季瑾年也担心小姑娘会觉得落寞。
　　她不想让她有遗憾。
　　考试袋被对方拿过去，唐玥空下来的手也就顺理成章和季瑾年牵在一起。她没问季瑾年怎么突然过来了，原因实在太显然。
　　唐玥扫了眼四周，几乎每个学生旁边，都有一个或几个人围着。
　　牵着季瑾年的手又紧了些，体温融在一起。
　　她轻声道：“姐姐，谢谢你。”
　　唐玥早就默认不会有人接自己，看见满眼热闹也不觉得有什么。
　　可却在真的看到季瑾年的那刻，故作不经意般的情绪被掀起一角，露出零星的、强压在心底的落寞和憧憬。
　　都被对方一一抚平。
　　道路两旁挤着许多卖花的摊位，基本都是向日葵，包装成最简单的款式，蹭了个“一举夺魁”的名头喊着高价，竟也有不少人买单。
　　唐玥瞄了眼那些不算精致的包装，又低头看向季瑾年送的这束，精巧繁复，向日葵被几支橙粉的香槟玫瑰与小雏菊簇在当中，色泽鲜艳热烈。
　　季瑾年看她：“喜欢吗？我提前找熟悉的花店订的，下午去取的时候，店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向日葵，还担心会太过俗套了。”
　　唐玥用力点头，又摇摇头：“很喜欢，一点都不俗套。”
　　这是季瑾年送她的第二束花，她珍惜都来不及。
　　半年前的那束玫瑰，被唐玥拆开分放在家里的各个花瓶里。
　　直到花瓣枯败到完全失去颜色，她才依依不舍地将它们都收集起来，留了一片夹在书里，其余洒进楼下花坛中零落成泥。
　　唐玥又转念一想，至今自己都没有给季姐姐送过花，于是开口道：“姐姐，你什么时候去国外呀？”
　　如今她高考结束，如果季瑾年七月后再走，她完全可以去C市给对方过个生日。
　　认识快三年，前两次生日时不是季瑾年已经出国，就是唐玥在学校里上课。
　　季瑾年说：“六月十九，这次待的时间短一些，要回学校处理一些事情。”
　　唐玥叹气，“好可惜，又不能给你过生日了……”
　　“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季瑾年温声道，又想起来什么：“想好考哪所学校了吗，还是像之前一样，想来C大？”
　　当初刚上高三时，唐玥的成绩已经长期稳定在班级前十名，完全可以考进C大的中文系。成年生日那天，唐玥把这个想法跟季瑾年提过一句。
　　唐玥应声：“是，第一志愿还是C大。”
　　也是你。
　　二十天后，成绩公布。意料之中的分数和位次，超出往年录取位次不少。
　　报志愿全程是唐玥独自做的决定。
　　第一志愿，第一专业，C大中文系。
　　唐从蔷有关心过几句，并不干涉她的想法，只问了句C市会不会太远，不一定习惯那边的饮食气候。可听唐玥言语平静，说C大一直是她这两年的目标，唐从蔷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录取通知出来的那天，唐玥立刻将页面截图发给季瑾年。
　　季瑾年很快打来视频，笑吟吟地开口：“恭喜，欢迎唐同学来C大读书。”
　　唐玥弯着眼：“还请多多关照，季老师。”
　　-
　　录取通知陆续公布。
　　正式收到通知书的那天，唐玥和几个相对熟悉的高中同学聚了一场。
　　在座的都已经成年，郁扬起哄让服务员上了酒。
　　这是唐玥第一次喝酒，听郁扬说度数不高，勉强抿下一小口后拧着眉，重新拿了只杯子倒牛奶。
　　她默默把那杯酒推远了些：“味道怪怪的，而且…闻着就容易晕。”
　　一旁的历史课代表笑她：“唐唐，你不会是一杯倒吧？”
　　唐玥有点迟疑：“……可能？”
　　那边郁扬跟另一个女生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正晃晃悠悠地要来跟唐玥干杯。
　　听见她一杯倒，郁扬笑得歪在唐玥的椅背上：“唐唐，你这样以后可怎么办，有些时候酒可是好东西……”
　　唐玥没听明白郁扬的话。
　　见郁扬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唐玥戳了戳她的胳膊：“要不你少喝点，不然待会怎么回去？”
　　“不用。”
　　郁扬挥了挥手，动作有点踉跄，“她…她说要来接我。”
　　话里的“她”自然是郁时悠。
　　唐玥沉默下来。
　　周围有别人在，她不好开口。
　　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郁扬深夜给唐玥打了电话来，带着哭腔的语气一直发抖：“她……她不是我姐姐……”
　　睡意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唐玥问了几次，才听郁扬说清楚事情的始末：
　　郁时悠并不是她的亲生姐姐，是当年被郁母领养回家的孤儿，改了郁姓。
　　之后的一个多月，郁扬很少再在线上活跃，说是独自去外省旅游。
　　直到今天才回到W市，和她们聚会见面时笑笑闹闹的，看不出丝毫异样。
　　聚会散场，各自道别祝好。
　　唐玥和郁扬慢慢走在街边，吹着微热的晚风相对无言。
　　“你……这段时间还好吗？”
　　唐玥先开口。
　　郁扬酒量好，已经醒得差不多了。双手插进兜里步伐稳当，丝毫看不出喝了整整四瓶。
　　她的表情有些颓然：“还好。”
　　郁扬知道唐玥在问什么，缓了缓才说：“我一开始……确实有种欣喜若狂的感觉，可稍微冷静下来，只觉得怕。就像是那种……”
　　这种感觉不好描述，郁扬顿了几秒。
　　唐玥看了眼她，安静等待下文。
　　“峰回路转的下一步是深渊，像是这种感觉。我不敢想，既然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如果哪天被她察觉了我的心思，会不会……连交集都没有了。”
　　她怕郁时悠躲她。
　　如果她们是亲生姐妹，哪怕她再大逆不道，和郁时悠之间也有永远断不开的血缘纽带，郁时悠不会真的不管她。
　　可…明明暗地里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成了真，郁扬知道的时候，只觉得更加无力。
　　甚至连以前打算的，自己死缠烂打一辈子不结婚，也不许郁时悠结婚的念头一下子落了空。
　　她有什么资格？她…又不是她的亲生妹妹。
　　唐玥默了默，“那你回来，是已经考虑清楚了吗？”
　　郁扬叹口气：“算是吧。”
　　得知消息的第二天，郁扬就去了外省。
　　她将邻近省份高高矮矮大大小小的山爬了个遍，无数次登上山顶，看到眼前风景豁然开朗，心绪却不曾丝毫消解。
　　期间郁时悠联系过她几次，说无论怎样，都会把她当做亲生妹妹看。
　　郁扬知道郁时悠一直纵着自己，可这样的回答……只让她更无力。
　　她原本还想再躲一躲，直到郁时悠的多年好友兴致勃勃地和她八卦，说郁时悠最近红鸾星动，出个差遇到好几次桃花。
　　郁扬是连夜赶回来的，才知道郁时悠还在出差，今晚才回。
　　“我……还是想试一试，哪怕被她厌恶，也比一辈子只能当个妹妹好。”
　　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又逛了一会。郁扬收到消息，郁时悠的车在附近路口等她。
　　唐玥停下步子：“祝你得偿所愿。”
　　郁扬笑了笑，“也祝你。”
　　唐玥摆摆手和郁扬告别。
　　她低头看手机，是季瑾年刚发来的消息，回复她之前说郁扬点了酒的内容，问她喝了多少，有没有安全到家。
　　指尖掠过夜风，唐玥慢慢敲字：「只喝了一口，正在回家的路上，到了给姐姐发消息。」
　　层叠的路灯月光落下来，照在微微发亮的屏幕上。
　　「好，玥玥真乖。」
　　

第23章 柔软的气息倏然靠近，曲线几乎贴了过来。
　　长达三个月的暑假，对大部分苦学了好些年的学生来说，可谓是终于迎来曙光。
　　唐玥也将作息调整得健康了一些。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入睡，过得比八成刚毕业的高中生都自律。
　　唐南和唐北都已经上了高中，唐玥没打算辅导她们，只将三年来的笔记资料整理好，整整齐齐地码进纸箱里搬去唐从蔷家里。
　　除了季瑾年辅导时的讲稿和草稿纸，被唐玥单独用文件袋收纳起来，藏进书柜的某只抽屉里。
　　每天大段的空闲无处消磨。
　　除了傍晚外出锻炼，唐玥也理出了高中隔三差五写的几篇散文随笔。
　　那时候功课忙，每次月考后的晚自习静不下心，洋洋洒洒一篇下来，整场晚自习正好铃落又铃响。
　　只是她从没让人看过，连季瑾年也不知道。
　　比对着纸面的字迹，在键盘上慢慢敲下最后一行的末尾句号，最后一篇终于也储存成了电子档。
　　唐玥按下保存，却没急着关闭文件夹。她动了动鼠标，指针指向“新建”二字。
　　并不是一时兴起的念头。
　　前两天输入到一半，这个想法就轻轻飘飘地盘萦在她的脑海里，唐玥刚反应过来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想驱散，却无济于事。
　　她……想写一本书，记录她和季瑾年之间的故事。
　　指尖再度搭上键盘的刹那，不用细想，也不用打腹稿，很平实的标题跃在屏幕上：《暗恋她的第三年》。
　　当然没有用真名，情节也尽量往不易暴露隐私的方向修饰。化用了季瑾年的“瑾”字，称呼她“靳老师”。
　　一本书将近二十万字，写到假期末尾才收了尾。
　　唐玥没想过，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她的文字。
　　起初看的人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寥寥无几。
　　从某一天开始，不知从何处涌来大一片读者留言转发，唐玥甚至担心有朝一日，会被季瑾年无意中看到。
　　好在并没有。
　　唐玥停更了一周，等热度散去，剩下的读者都很温和，也时常表达对她笔下人物的喜欢。
　　只是她不知道怎么回复她们的喜欢，从没有回复过，除了唯一一条。
　　那人语气很不好，长篇大论一通分析，笃定道怎么可能会有人无缘无故对陌生人这么好，臆想得也太假了点，要么就是书里的“靳老师”衣冠禽兽另有所图。
　　唐玥打了很长一段，临发送时觉得没有必要。一行行删掉组织好的语言，又把那人的评论删除，账号拉黑。
　　她能接受别人指点她文笔不好、行文稚嫩。但对季瑾年的恶意揣测，不可以。
　　两个多月里，将相识的近三年重新梳理。
　　季瑾年怎样呵护她的自尊，不动声色地照顾她，以及……自己是怎么一步步沦陷动心，唐玥如今看得再清楚不过，只盼着能快点开学。
　　她想和她能时常见面。
　　-
　　新生正式报道的前三天，唐玥拖着行李箱，挤在人群里走出高铁车厢。
　　知道季瑾年正在停车场等着，唐玥一路步伐匆匆，箱轮不时滑过地砖凹凸，震得手腕发抖。
　　却比不及她此时的心跳速度。
　　行李箱搬进后备箱。刚开车门，空调凉风吹进来，副驾上是刚买的奶茶蛋糕。
　　每天都聊天，自然省下了寒暄。
　　唐玥喊了声姐姐。
　　不知道是一路赶过来，还是见到季瑾年的本能反应，脸上莫名浮出几分热意。
　　季瑾年握着方向盘：“先垫垫肚子，待会吃完饭带你去买洗漱用品，两套，放一套在我那里。”
　　两个多月没见，小姑娘比之前又漂亮许多。
　　高中时整天闷在教室和家里，捂出的白皙不够健康，如今养足了精神，气色里透着红润。
　　“好…好的。”
　　唐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前几天和季瑾年商量买车票的时间，对方提出可以先去她家住两天。
　　附近酒店不好定，也能避开新生入学高峰，报到第一天的一早就能搬进宿舍。
　　能和季瑾年处在同一屋檐下，唐玥当然不会拒绝。
　　半个小时后，抵达紫藤区。
　　C大并不在市中心，但也地处大学城，附近商超和美食琳琅满目。
　　唐玥说想试试地道湘菜，季瑾年拗不过她，选了家辣度适中的湘菜馆。
　　初来乍到不知天高地厚，唐玥整顿饭几乎是抱着牛奶过的。
　　季瑾年打趣：“玥玥，你报C大之前，就没想过万一吃不惯辣怎么办？”
　　唐玥咽下一口饭压住辣意，讪笑：“我们俩口味差不多嘛，想着姐姐能吃得惯，我肯定也可以的。”
　　看唐玥被辣得眼眶泛红，季瑾年止住她的筷子，“吃不来就不吃了，免得伤胃。”
　　唐玥应声，晃了晃手里的牛奶，又喝完一瓶。
　　杯子里的茶水还满当着。
　　唐玥顺手拿过来，仰头灌了大半杯才意识到温度不对：她的那只玻璃杯一直没动过，里面的茶水早该凉了才是。
　　唐玥僵着动作瞥向对面。
　　季瑾年无奈，指了指她手里的杯子：“你拿的这只杯子，是我的。”
　　耳根烧热的同时，语言系统也短路了不止一瞬。唐玥结巴着：“对不起，我…你……”
　　她呆愣愣不知所措，将杯子递了过去。
　　季瑾年并不介意：“道歉做什么，没被烫到吧？这茶我刚倒不久。”
　　“没……没有。”
　　唐玥知道自己的反应有点太大了，但她没办法……让自己立刻镇定下来。
　　暑假里写了书，她也顺便看过不少网络小说，知道这个举动在小说里通常被叫做：间接接吻。
　　季瑾年没有多想，只当是小姑娘害羞惯了。
　　尽管她也有几分不自在。毕竟之前不曾发生过这种乌龙，也没和别人共用过水杯。
　　结账后，径直去了隔壁的商超。
　　从浴巾到牙刷水杯，季瑾年能想到的，都往推车里堆了两份。路过马克杯的陈列架时，唐玥无意中扫了一眼，顿时走不动道。
　　季瑾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明白过来：“想买？”
　　陈列架的角落里，摆着一只小狗造型的棕白色马克杯，和季瑾年之前在唐玥家里用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唐玥犹豫着：“姐姐，那你……”
　　季瑾年知道唐玥的意思，故意沉吟一秒：“我也觉得，是时候给自己换一只马克杯了。”
　　她弯着眉眼看向唐玥，见小姑娘的神色一下子雀跃起来，得了指令似的捧下那只马克杯，小心翼翼地摆进推车里。
　　只是绕了一大圈，都没有看见同一系列的兔子款式。去问售货员，才知道前几天一到就卖空了。
　　唐玥只好退而求其次，选了类似的另一款兔子造型。
　　拎着满满两大袋下到停车场，如果不是有些可以等去了宿舍再买，两个人四只手怕是拎不过来。
　　C大新生比其他年级要晚开学一周。
　　开车回来，正好下午第一节课快要开始，学校里随处可见骑车或步行的学生，几条主路堵得水泄不通。
　　“这么…壮观吗？”
　　车暂时停在路边，唐玥看着窗外车流，有些瞠目结舌。
　　哪怕一早就听季瑾年说过，C大每天上下课的时段格外拥堵，还见过对方特意拍给她看的照片。可亲眼见到，才觉得…这些拥挤实在是很夸张。
　　唐玥知道生活区和教学区离得远，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到时候每天该几点出门，才不会遇上高峰期。
　　季瑾年住在青年教师公寓D栋，就在生活区里，离唐玥的宿舍很近，步行只有不到三百米。
　　公寓是五年前新建的，二十三层，两梯四户。
　　电梯门开，季瑾年让唐玥过来：“门牌号是1204，来录一下指纹。”
　　推门进来，中央空调提早就开好了，凉意扑面而来。
　　三室两厅的格局，光线明亮，装修简约。
　　将东西暂且放在茶几旁，转头看见沙发背景墙上挂着两幅风景油画。唐玥之前没见过，却一眼就看出是季瑾年的风格。
　　她微仰起头欣赏：“姐姐，这幅画好漂亮。”
　　季瑾年弯了弯唇，“去年画的，之后觉得这面墙有点空，顺手就挂上来了，书房里还有小尺寸的几幅，回头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她指了指靠北侧的书房，又带唐玥去看了次卧。
　　次卧里东西很少，季瑾年解释：“这里之前没人住过，搬进来时只是简单收拾了一回，有点空，你想放什么都随意。”
　　唐玥将行李箱推到房间角落，没急着先收拾，而是去了北阳台看那两盆吊兰和别的花草。
　　一盆是季瑾年两年前带来的。另一盆吊兰原本放在唐玥那里，高考结束后，她知道自己迟早会来C市，那次就让季瑾年先带了过来。
　　C市夏季光线很盛，吊兰都挨着靠客厅的墙角摆，避免外面的暑气。
　　季瑾年也跟在唐玥身后，俯身碰了碰垂落的叶片：“它被你照顾得很好，搬过来也没有不适应，要带回宿舍吗？”
　　柔软的气息倏然靠近，曲线几乎贴了过来。
　　唐玥屏着呼吸，指背蹭过女人浅白色衬衫衣角，触感微凉，反而让她心口更热。
　　等了几秒，唐玥反应过来，摇了摇头：“本来就是送给姐姐的，是我当时舍不得，才把它要过来养了两年。宿舍不方便养这些，还是还给你好了。”
　　至于到底舍不得什么，唐玥不好意思说出口，刻意含糊过去。
　　季瑾年听得明白：“没关系，反正以后离得近，想它了随时过来。”
　　她又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想找我也是。”
　　不是季瑾年操闲心，实在是大学比不上高中。
　　高中每天十多个小时同处在一间教室里，老师和同学们彼此熟悉，多多少少能说上几句话。
　　而大学相对自由，下了课都是自主分配时间。依照唐玥的性子，怕是一年都认不了几位同学。
　　唐玥孤身在这里读书，自己又是她唯一熟悉的人，按年纪算得上半个长辈，理应多照顾她。
　　北边阳台明明晒不进阳光，窗外的隐约暑气却不知怎得投了进来，烤得唐玥耳根发热。
　　或许也是刚刚那句话的缘故。
　　她轻声应下，“好。”
　　既然季瑾年都开了口，允许自己以后常来，唐玥不会不领情地和她客套。
　　能和季瑾年亲近的机会，她……求之不得。
　　晚饭是唐玥下厨的。饭后，季瑾年带着她在周围转了一圈，C大的生活区面积很广，到家已经将近九点。
　　白天赶了路，见唐玥打了哈欠，季瑾年催着她早点洗漱休息。想起洗护用品只买了带去宿舍的一套，让唐玥用她的就好。
　　沐浴露和发膜都是同一系列。
　　檀木香夹杂着琥珀，融进水雾里四散弥漫，冷香清冽，却又淡得恰到好处。
　　等唐玥推开淋浴隔间的门，檀香更浅淡了些，似有若无地萦在周身，也更贴近她从季瑾年身上感觉出的温润宁静。
　　撩起一缕发梢凑近鼻尖，唐玥轻嗅了嗅。
　　季瑾年恰好从沙发上看过来，目光疑惑：“怎么了？”
　　被捉了个正着，唐玥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这款发膜的味道很、很好闻，我很喜欢。”
　　和季瑾年身上的香气很接近。
　　就像是她…完全沾染了对方的气息，从内到外。
　　

第24章 季瑾年想摸的话…也可以的。
　　季瑾年进浴室洗澡的间隙，唐玥不知道做什么，靠在沙发上对着电子书发呆。
　　浴室离得明明有点距离，还关上了门，里面更有一道玻璃隔断，可传出的淅沥水声偏能准确无误地淌进唐玥耳里。
　　像是…她还能感受到刚刚洗澡时的水雾，弥漫在眼前。
　　唐玥不敢多想，定下心神去看kindle的屏幕，接着坐高铁时看过的内容往下读。
　　每行字却都排成了她看不懂的乱序，一百三十四分的高考语文成绩，此时理不清中文句意。
　　思绪乱飘了不知道能绕客厅几周，等“咔哒”一声，浴室门开，唐玥下意识循声看去。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季瑾年穿睡裙的模样。
　　卸下淡妆，面容素雅温润，唇角扬着一贯的清润笑意。脸颊薄红，发梢简单吹完后仍有湿意，几绺随意散在肩头，遮住大半睡裙系带。
　　睡裙款式很寻常，领口遮住了锁骨下一寸，弧度……隐约可见。
　　唐玥红着脸偏开视线。
　　之前她没少见季瑾年穿裙子，基本都是端稳雅致的款式，更不敢起什么念头。
　　可或许是刚出浴，女人的眸光神态都润了水色一般，清水芙蓉似的娉婷袅娜，唐玥只觉得心口撞了钟，震得余响不绝。
　　季瑾年走过来，倒了杯水：“没回卧室吗？”
　　茶几上的马克杯已经换成下午买回来的小狗款式，另一只兔子款的也摆在一旁。
　　唐玥打算过几天再去逛一逛，等到了缺货的那款，买回宿舍里用。
　　檀香再度萦绕在鼻尖，却比自己刚刚用的那款沐浴露更好闻。
　　唐玥莫名紧张起来，学着季瑾年的动作端起马克杯抿了口，才说：“等你一起。”
　　她的左手捏着杯盖上方的兔子耳朵，指腹蹭在瓷白的兔耳侧沿，微烫的体温递过去。
　　季瑾年轻笑：“小兔子。”
　　“什么？”
　　唐玥愣了下，见季瑾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弱气争辩道：“我…才不是兔子。”
　　她承认兔子是很可爱，可有时候它总跟胆小怯懦一词挂钩。
　　她…才不会胆小，她大胆得很。
　　季瑾年一扬眉，指了指唐玥的左手：“我是说，你握着它，小兔子。”
　　唐玥这下彻底脸红了：“我以为…你在笑我。”
　　季瑾年似笑非笑：“嗯，兔子的耳朵可是很长的，玥玥，你的耳朵长吗？”
　　季瑾年把杯子放回茶几上，俯身贴近了几寸。当真是要拨开唐玥的头发，看一看她耳朵长短的姿势。
　　“！”
　　发梢滑落在自己眼前，唐玥忙往沙发背上靠得凹陷进去，整个人快把它压实了，退无可退。
　　她轻声央求：“姐姐……”
　　声音绵软，眼神慌措得比真兔子还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季瑾年不再逗她，揉了把发顶后施施然起身，心情很好的样子，“走了，回房休息吧。”
　　反应过来季瑾年只是逗一逗自己，唐玥抱着kindle跟在她身后，说不清是庆幸躲过一劫，还是遗憾季瑾年没有真的摸上来。
　　她刚刚要是表现得不那么激烈就好了。
　　季瑾年想摸的话…也可以的。
　　“明天早上我有节课，中午回来。早餐到时候放在厨房，你睡醒了想在家里待着或者四处转转都可以，不过这边光线很强，小心晒伤。”
　　季瑾年站在主卧门口，事无巨细地交代完，才道：“晚安，玥玥。”
　　“姐姐，晚安。”
　　次卧，只开了一盏床边小灯。
　　唐玥蜷在被子里，觑着目光看向模模糊糊的门框位置。
　　发了很久的呆，她慢慢回过神，钻进被子里。
　　大概是用了同款沐浴露和发膜的缘故，被床单和被子一裹，唐玥又喜欢蒙着头睡，于是鼻尖的檀香味就更浓了些。
　　和季瑾年身上的气息七八分像，只是少了点说不清的温润感。
　　但也足够了。
　　足够将唐玥哄得安心，像先前每一次被季瑾年拥在怀里。她很快有些思绪昏沉，却舍不得睡。
　　这是三年来，她距离季瑾年最近的一晚。
　　住在同一屋檐下，只隔了两道门。
　　这是个很好的开端。
　　迷迷糊糊地睡着之前，她想。
　　-
　　两天一晃而过，周五是新生报到的第一天。
　　唐玥起了个大早，蒸好小笼包和蒸饺，牛奶端到桌上，才走到咖啡机前，主卧传来开门的动静。
　　“早安，玥玥。”
　　季瑾年看了眼时间：“不是说七点起吗，怎么这么早？”
　　唐玥回头朝她笑，“睡不着嘛，毕竟今天要报到了。”
　　前两天都是季瑾年煮的早餐。第一天唐玥醒来时，季瑾年已经去教室上课了，第二天倒是赶上一起吃了顿早餐。
　　眼看着今天她就要搬去宿舍，总不能一直厚着脸皮让季瑾年做。
　　季瑾年洗漱完，桌上蒸饺和小笼包都还没动过，弥散着氤氲水雾。面前的位置摆了杯拿铁，不消说是谁准备的。
　　唐玥捧着喝了大半杯的牛奶在看手机，“姐姐，你十点的课，过去陪我会不会来不及？”
　　年级群里的通知写得很清楚，要先去报到处办理手续，再跟着志愿者去找宿舍。就是不知道人多不多，到时候又要排多久的队。
　　季瑾年抿了口拿铁：“没关系，办理完手续我们先回来，开车一趟就能把东西运去宿舍楼下，只是我不能进你们宿舍，收拾卫生什么的得你自己来。”
　　唐玥点头：“那当然，姐姐陪我跑一趟已经很麻烦你了。”
　　C大报到处是一长排桌子，几个院合并在一起算作一列，这列队伍里都是人文学院和新闻学院、外语学院的新生。
　　也许是第一天，又来得比较早。报到处虽然排了些人，但队伍不算长。
　　季瑾年撑着伞陪唐玥并肩站着。
　　队伍里不少学生身边都跟着一两位家长，脚旁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箱和各式手提袋，她们这样轻装上阵反而有些格格不入。
　　办完手续，唐玥礼貌婉拒了要带她去宿舍的志愿者学姐，和季瑾年回到教师公寓。
　　之前买的日用品都已经整理好，这两天又补充了一些。
　　上上下下两趟，全部搬进后备箱里，季瑾年开车将唐玥送到宿舍楼下，“这几天食堂人会很多，中午去我那里吃吧？”
　　唐玥应下来，目送她上车离开。
　　行李被几位志愿者学姐搬了大半，虽然三楼不高，唐玥拎着二十四寸的行李箱不免有些吃力。
　　想起季瑾年刚刚是单手将它提进后备箱里，她顿觉自己平时还是锻炼少了。
　　宿舍里还没人来。门上贴着宿舍成员的名字，除唐玥之外还有三位室友，她扫了一眼便推门进去。
　　两个小时，终于将桌面柜子仔细擦过一遍，床单被褥也收拾好。唐玥拎起空荡荡的行李箱摆到行李架上，占了靠下排角落的位置。
　　期间有一位新室友来了，互相介绍完名字算是打过招呼。
　　对方叫邢苏澜，看起来也是不多话的性格，没待一会就出了宿舍。
　　“玥玥，我刚下课，你收拾完了吗？”
　　唐玥握着手机举到耳边，另一只手拿起遥控器将空调又降低一度：“还差一点点，等会清理一下垃圾，收拾完就过去。”
　　没一会，唐玥收到季瑾年发来的消息，说她在厨房可能听不见敲门声，让唐玥到时自己开门。
　　正午日头晒得很，唐玥撑着伞走在树荫下。
　　宿舍区里到处是学生家长，等到拐过弯进到教职工小区里面，耳旁才清静下来。
　　她按指纹开锁，探头一看，季瑾年果然在厨房里。
　　季瑾年将锅里的木耳炒肉盛好端出来，见唐玥手里拿了一小沓花花绿绿的传单，扬了扬下巴问，“这些是什么？”
　　唐玥递给她：“我刚出宿舍的时候，院学生会支了帐篷在招新，还有路过一些社团的时候学姐们塞过来的，实在推拒不掉。”
　　那些学姐都热情得过了头，拉着她一声声“学妹”叫着。唐玥纳闷，她这么容易就被看出来是新生吗。
　　季瑾年简单翻看几份，注意力先偏了偏：“有几张排版倒是还可以……你有想进的吗？”
　　唐玥一沉吟，“我还没仔细看，不过学生会肯定是不进的。”
　　她不太喜欢那种上下级分明、打官腔的环境，还是更适合加入社团，自在一些。
　　“想不想来绘画社？”季瑾年挑出一张，在她面前晃了晃。
　　唐玥接过来，这张宣传单的色泽相当鲜亮，处处和谐，设计也让人耳目一新。
　　又反应过来季瑾年的用词，她抬头看向女人：“姐姐？”
　　季瑾年笑起来，“社长是我带的那个班的团支书，能力和性格都很不错。”
　　年轻老师逃不了各种活计，季瑾年当初一来就被安排当了班导师。
　　如今学生们已经大三，那位团支书正式接手绘画社，前几天还过来找她，问能不能帮忙在新生课上宣传两句。
　　绘画社并不设专业限制，想起唐玥美术天赋不错，季瑾年便顺口问一句。
　　原本还在犹豫，可听到季瑾年又补充了句：“有时候组织活动邀请老师，我也会去。”
　　“我加入！”
　　唐玥捏紧手中纸页的边沿，立刻应道。
　　她当然不能错过这种机会。
　　“好，我回头把社长的联系方式推给你。”
　　季瑾年将手里的一沓宣传单整理好，重新递还给唐玥：“去洗手吧，准备开饭了。”
　　知道唐玥累了一上午，没什么胃口吃太油腻的，午饭是很清淡的三菜一汤。
　　季瑾年问：“你们这几天还有别的安排吗？”
　　唐玥想了想：“明天没有，周日下午开班会和领军训服，晚上见班导师、班助和教官。”
　　“军训啊。”
　　季瑾年觑了眼阳台，亮白的阳光照在窗棂上，晒得刺眼。
　　正是C市暑假后最热的一段时间。原本有消息传出来，说今年军训挪到国庆后开始，可不知道为什么又改期到明年再延迟。
　　唐玥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白皙的手腕在季瑾年面前晃过去，随即引得一声感慨似的轻叹。
　　唐玥停住筷子，不解地看向季瑾年。
　　季瑾年目光悠悠：“到时候半个月晒下来，小白兔要变成小黑*兔了。”
　　

第25章 更是从来没被碰过这里。
　　小黑兔倒是不至于，晒成小红兔却是逃不了的。
　　军训第一天中午，离解散还有最后五分钟，教官见她们心浮气躁做不准动作，下了站军姿的命令。
　　烈日晒得人无处可躲，后侧与手背晒足了阳光，不只是热，更多是刺痛。
　　终于捱到教官喊“解散”，唐玥跟着队伍一列列排队取水壶，不忘踮脚朝另一边路口看过去。
　　那辆车……应该是季瑾年的。
　　离得有点远，唐玥看不太清楚。
　　今天早上，季瑾年说等下训的时候，来接她去公寓午休。
　　中午休息时间很短，宿舍四个人轮流洗澡的整套动静下来，谁都睡不了午觉，唐玥也就答应了。
　　又走近几米，看清是季瑾年的车牌号，她按了按头上的军训帽，加快步子小跑过去。
　　“姐姐，你等很久了吗？”
　　刚拉开车门，手里就被女人递了一小杯绿豆沙。
　　无意中蹭到季瑾年的指背。
　　唐玥面上毫无异样，握着纸壳杯壁的指尖隐约蜷着力道。
　　季瑾年摇头：“刚来不久。它放了一小会，应该不是特别冰，刚好解解暑。”
　　才暴晒完，不能吹太凉的风。刚才见到唐玥往这边来，季瑾年就调高了副驾驶那边的空调温度。
　　又打量了眼刚下训的小姑娘。帽子还没摘下来，白皙脸颊晒得红扑扑的，鬓边发丝被汗濡湿成一绺绺。
　　季瑾年莞尔：“没晒黑，红了。”
　　唐玥差点被手里的绿豆沙呛了一口，脸色更红：“……一会儿就好了。”
　　车速不快，偶尔避让主干道上同样刚下训的新生们，面色透着如出一辙的疲累。
　　季瑾年换了个话题，“今天第一次军训，强度怎么样，能习惯得来吗？”
　　唐玥微扬下巴，“还好，一半时间都耗在军训动员大会上，剩下时间才开始各连队组织练习，教官也不是很严厉，让我们挨个介绍了名字和专业。”
　　文学院人数不多，和隔壁外国语学院被编成同一个连队。一共分成四个排，唐玥在的三排正好有一部分女生是外国语学院的。
　　自从高一被季瑾年拉着经常跑步后，唐玥一直保留着锻炼的习惯。
　　暑假时每天傍晚也会跑个三五圈，军训强度对她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最多是晒得汗流浃背，不太好受。
　　唐玥晃了晃纸杯，吸完绿豆沙的最后一口：“不过我们连的位置不太好，没有建筑物或者树荫可以挡一挡阳光，听说有几个院下午都晒不着。”
　　语气有点闷闷的钦羡。
　　季瑾年想起前两年自己带的班级军训，当时她去看过几次，到了下午确实都在荫凉里待着。
　　她叮嘱：“不只是脸上。锁骨、侧颈、还有手背，都要抹上防晒霜，否则一整天下来很容易晒伤的。”
　　季瑾年讲起当时她带的班级，有个女生觉得早上的光线不够强，又想多睡一会，简单抹了点防晒就来上训。
　　没几天晒得脖颈脱皮，还找辅导员和教官请了两天假，她陪着去的医院。
　　唐玥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红的手背，连连应下。
　　第一天上训，对C市的太阳不够了解，早上简单涂了几下就出门。
　　好在教官对她们还算温和，大多时候都是背对着阳光站军姿。
　　此时被季瑾年这么一说，唐玥感觉后颈被阳光晒烤的痛意再次浮上来，抬手揉了揉。
　　季瑾年注意到她的动作：“家里有芦荟胶和保湿霜，待会洗完澡可以抹一点，下午会好受些。”
　　回到公寓，唐玥挽起袖口，认认真真洗了脸和手。
　　凉水扑在脸上，晒进肌肤里的热意被驱得一干二净。
　　饭菜端上桌，是季瑾年在教职工餐厅提前买回来的，特意挑了清热爽口的几种。
　　唐玥也确实饿得厉害，比平时多添了半碗饭，喝完汤争着去洗碗。
　　午休是两个小时，临进浴室前，她才意识到没带睡衣过来。
　　待会午睡，总不能穿脏的衣服……
　　唐玥看了眼季瑾年，欲言又止，想着趴在次卧的书桌上凑合一中午也行。
　　季瑾年见她没动，开口问：“怎么了？”
　　唐玥讷讷：“我…忘记拿睡衣过来了。”
　　季瑾年让她稍等，转身回了主卧。
　　半分钟后，拎着件棉质T恤和浅白睡裤过来：“我没怎么穿过，是干净的，你待会试试合不合身。”
　　唐玥接过来，指尖陷进柔软的面料里，攥紧又松开。
　　这是……季瑾年的衣服。
　　快速冲了个澡，关上淋浴。
　　唐玥拿起一旁架子上的T恤，指尖拎着肩袖的位置展开。很新，没有褶皱的痕迹。
　　她捧近了些，任由衣摆搭在小臂上，嗅了嗅余留在上面的气息。
　　和次卧里的衣柜香薰味道相近，类似于乌龙沉香的木质香调。
　　不知道是不是唐玥的错觉，那抹似有若无的浅香里，隐约掺了季瑾年身上独有的檀香。
　　衣裤都是宽松休闲的款式，唐玥只比季瑾年低三公分，穿起来很合身。
　　她出了浴室，刚要放下挽起的头发，却看见季瑾年等在门外，掌心托着一瓶碧绿色的圆罐。
　　唐玥疑惑，“姐姐？”
　　季瑾年把绿罐递给她，“是芦荟胶，早上晒红的地方都抹一层，十五分钟后再洗掉。”
　　芦荟胶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瓷质罐身散着凉意。
　　刚洗完澡的掌心烫热，被它凉得一颤。
　　唐玥拧开盖子，在脸上敷了一层，原本晒热的位置一片清凉稠滑。
　　余光瞥见季瑾年倚在门边，正对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唐玥没回头，简单涂了锁骨，低头在手背上仔细涂抹。
　　才要盖上盖子，季瑾年走过来，示意她递给自己。
　　唐玥一愣，却被点了点后颈的位置。
　　“后颈可能还要再往下涂一点，我帮你？”
　　刚刚洗澡时，唐玥用发夹简单拢了头发，还有几缕碎发没梳上去，正落在后颈上。
　　季瑾年从置物架上找出一枚发卡，拢着那几缕细发替她夹起来。
　　女人指腹温热，又凑得近，似乎与呼吸一起触及后颈肌肤。
　　唐玥很少和别人有什么肢体接触，更是从来没被碰过这里。
　　她垂下眼睫，握着岩板台面的边缘，指尖捏得生白，才忍住自后颈蔓延至心口的痒意。
　　镜子里是季瑾年站在她身后侧旁，垂眸替她涂芦荟胶的模样。
　　唐玥只瞥了一眼就偏开视线，耳根烫得发红。
　　离得太近了，也…太轻了。
　　季瑾年替她揉了揉，温声问：“好像有点红，会痛吗？”
　　唐玥的心神都在她动作上，说话都打了磕绊：“不、不会。”
　　每一秒都格外漫长。终于等到季瑾年涂完最后一小片肌肤，唐玥让开位置，等她洗掉手上沾到的芦荟胶。
　　水声哗啦，唐玥才反应过来，待会敷完十五分钟，季瑾年不会还要……帮她洗干净吧？
　　季瑾年转过身，见小姑娘脸色涨红，蹙眉道：“是涂了不舒服吗，脸上有没有痛？”
　　刚用是可能会有灼热感，但红得有些太厉害了。
　　季瑾年凑近一些打量，沉吟着：“之前是对它不过敏吧？”
　　后肩抵着瓷砖半壁，唐玥忙开口：“没有不舒服，就是…这里有点闷。”
　　才洗过澡，浴室里水雾未散。
　　季瑾年了然，“先回客厅休息一会，十五分钟后再来洗掉。”
　　电视屏幕里放着最近的脱口秀综艺，唐玥不常看这些，里面的嘉宾一个也不认识，听得倒是津津有味。
　　一抬头，季瑾年又多拿了罐未拆封的芦荟胶过来：“这款效果不错，带一瓶回去晚上用。”
　　唐玥放在茶几上，“我晚上来拿，顺便带一套睡衣过来。”
　　季瑾年颔首：“也好。”
　　芦荟胶干得很快，十五分钟到了。
　　唐玥磨磨蹭蹭地起身，“姐姐，我自己去就可以，不…不麻烦你了。”
　　季瑾年见她害羞，也不强求。
　　“不方便就用一次性洗脸巾，蘸了水会比较容易擦干净。”
　　隔着一层柔软的洗脸巾，指腹一点点蹭过肌肤清洗，力道全都由自己掌控着，唐玥却觉得，还是刚刚季瑾年碰的时候……更温柔舒服。
　　和季瑾年道了午安，唐玥回次卧午休。
　　期间做了个记不清的梦，被闹钟吵醒时，离上训还有二十分钟。
　　季瑾年听见动静，从书房出来：“走了？位置有点远，要我送你吗？”
　　唐玥摇头：“不用啦，我的车就在宿舍楼下，待会骑过去就好。”
　　她的头发还没扎好，军训帽暂时挂在手腕处，跟着动作一晃一晃的，迷彩色衬得腕骨白皙纤秀。
　　舒舒服服睡了个午觉，醒来精气神十足，不再是早上晒得蔫巴状态。
　　唐玥站在穿衣镜前，最后确认了一遍着装。
　　上衣扣好、帽子扶正，腰带卡扣收紧贴合，掐出纤细的腰身曲线。
　　季瑾年站在唐玥身后，从镜子里打量着她，“很青春，朝气蓬勃。”
　　蓦然浮起几分欣慰的喟叹，季瑾年抬起手想揉她的发顶，却发现被帽子挡住了。她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唐玥回头，笑得眉眼弯弯：“姐姐也年轻，也朝气蓬勃。”
　　季瑾年失笑，“我都已经二十九岁，和你们比不了。”
　　军训对她来说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记忆里许多细节都已经模糊，风化消湮不可追。
　　唐玥却转过来，认认真真地反驳：“二十九岁也很年轻嘛，都说四十岁才是事业上升期，我们现在当然都是年轻人。而且……姐姐看起来明明只有二十三四岁。”
　　唐玥看向面前的女人。
　　湖蓝色针织上衣，长发温婉，鼻梁挂着新换的金边镜框，唇角噙着柔软的笑。
　　分明就是让人忍不住亲近的年轻姐姐，哪怕说是研一学姐也很可信。
　　被小姑娘的语气神色逗笑，季瑾年应下来：“好，我们都还年轻。”
　　她对自己的年纪向来坦然接受，不过谁不爱被夸年轻漂亮呢。
　　这才对嘛，唐玥心想。
　　自从认识以来，她总是受季瑾年的照顾。
　　如今早脱离了师生关系，却担心对方会将她当成年纪小的妹妹，处处以年长十岁的身份自居。
　　那…那她还怎么追？
　　

第26章 岁岁，年年，月月。
　　托芦荟胶的福，唐玥骑车赶往集合点，一路上阳光直落下来，手背和后颈上被灼烫的感受消减不少。
　　还没到上训的时间，同学来了一大半。
　　荣柳朝她挥手：“唐唐，中午都没看到你回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荣柳是宿舍里最活跃的一位。报到第一天晚上四个人就都来齐了，她一回宿舍，招呼着互相自我介绍，这才打破宿舍里尴尬的沉默氛围。
　　唐玥弯腰将水壶放到取水点，“我有个认识的姐姐住在附近，中午和她一起吃饭的，就没回来了。”
　　“啊……也太羡慕了。”
　　荣柳凑过来，苦着脸道：“一想到今天才军训第一天就头疼，晚上还有合唱排练。”
　　唐玥安慰她：“半个月嘛，熬一熬就过去了。”
　　她对军训倒是不那么排斥。
　　中午听季瑾年说，当年军训时她被选进护旗方阵里，还拿了先进个人。
　　唐玥听完，也动了想被选上的心思。
　　她见过学姐发在群里的往届军训图，护旗方阵的军训服和普通方阵不一样，会手持95式半自动步/抢，一派英姿飒爽。
　　有了目标，训练起来格外认真。
　　C市九月份的太阳烤得汗水浸湿帽檐，又一滴滴从额角滑落。
　　最难熬的是站军姿时一动不动，滚了一粒咸湿的汗珠跌进眼眶里，又辣又痛，偏偏还动不得。
　　教官绕着圈前后巡逻，逐个纠正她们的姿势。
　　捱到不远处吹了哨子，教官一声令下：“坐！”
　　一批人东倒西歪地矮下去，唐玥扫了眼身后位置，还没来得坐，又被一声“起立！”惊得再度站直。
　　教官是汉语言专业的直系学姐，小麦色的肌肤不知道是晒得还是拉着嗓子说话久了，脖子有些发红。
　　她再度扯嗓子：“没坐好就站起来重新坐，坐好了我们再休息！”
　　唐玥敛下眼，神思有些飘远。
　　中午吃饭时，她打着了解军训细节的旗号，缠着季瑾年多说几件当年军训的事情。
　　季瑾年记不清十年前的细节，就讲了两年前去看学生们的那几次，几位班导师商量着买冰棍过去，教官喊坐下时学生们一哄而坐，最后被叫起来，一连坐了六次才满意。
　　好在如今她们没有冰棍在面前诱惑得蠢蠢欲动，坐坐站站了两次，教官也就没再为难。
　　前后左右不少凑在一起接话的，唐玥微低着头，帽檐遮住晒到脖颈的阳光。
　　“几点了？”
　　耳边传来很小声的一句，不知道是在问谁。
　　军训不让戴手表。唐玥也想知道时间，于是偏了偏目光，不着痕迹地看过去。
　　身旁一位女生瞥了眼教官的方向，拉开侧边口袋拉链。食指勾出一只黑色的迷你三角钟，握在掌心里小心看了眼，又飞快塞回去：“三点半，快到第一节下课了。”
　　三点半。
　　唐玥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路边。
　　她们连队军训的位置有点偏，并不靠近上下课车辆行驶的主干道。旁边的这条路是次干道，为了不影响学生骑车，教师车辆和校内公交平时都会走这边。
　　唐玥知道季瑾年下一节有课，算算时间，差不多是女人每次出门的时候。
　　等了两分钟，通体纯白的奔驰GLE出现在视野里。唐玥眼力不错，看清车牌号的下一秒，也隐约瞧见了驾驶座上的女人。
　　车辆驶近时速度放得很慢，驶过她们后才重新提回速度。
　　季姐姐……看见自己了吗？
　　唐玥不清楚，但身边是一片迷彩服迷彩帽，她又坐在一群人里，好像确实不太好找。
　　心里存了好奇，等晚上和季瑾年吃饭的时候，唐玥没忍住问她。
　　“当然看见了。”
　　季瑾年眉眼舒展，“一大片迷彩色的后脑勺和侧边脑袋里，唯独有一只正对着我，眼巴巴看过来的小兔子，你说显不显眼？”
　　唐玥拖长嗓子：“姐姐——”
　　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季瑾年总爱叫她小兔子。见她晒得红扑扑，刚刚点菜时还开玩笑，问要不要吃红烧兔肉。
　　她闷头夹了一筷子蒜蓉粉丝，拌着米饭塞下一口。
　　季瑾年笑吟吟地放过她，解释道：“是学校里的传统，穿军训服的新生大多被叫成‘小青蛙’。最近听同事们提的多了，我倒觉得青蛙软鼓鼓的，比不上兔子可爱。”
　　原来是在夸可爱。
　　唐玥挪开视线，不去看对面一双清润眸子，“那…也行吧。”
　　语气别扭得让季瑾年忍俊不禁。实在像躲进洞里，偏偏伸出来两只耳朵等夸奖的小兔子。
　　吃过饭，还没来得及盛汤，手机屏幕蹦出一条消息。
　　是宿舍楼栋群里@全体成员，说不知道哪来的狸花猫在附近生了一窝小猫崽，今天刚被发现，问大家有没有不用的纸盒衣服，想给它们简单做个猫窝。
　　群里已经聊了一长串消息。
　　「是不是下午出事的那只狸花啊？开学前就看到它拖着肚子在附近转，救猫队绝育的时候漏了它吗？」
　　「它之前不是学校里的，估计刚被遗弃」
　　「我是救猫队的，本来打算生完就带它去，可惜了[叹气]」
　　……
　　「在学校外被车辆碾过去的那只吗，路过的时候看到了，那场面真的……哎，好可怜。」
　　扫到最底下的一行消息，唐玥目光顿了顿。
　　恰好又新弹出一张图片，一窝狸花幼崽聚着围拢在一块纸板上，底下压着一块并不大的灰色外套。
　　发图片的女生附上位置，是宿舍楼右边靠墙根的灌木旁。
　　“玥玥？”
　　季瑾年喝完大半碗汤，见唐玥一直盯着手机出神，开口叫她，“盛汤吗？不然要凉了。”
　　唐玥放下手机，亮着屏幕摆在桌边，“好，我现在盛。”
　　今晚点的是莲藕排骨汤，她平时很喜欢喝，舀进碗里用筷子拨了几回，此时却没什么胃口。
　　季瑾年看出她状态不对劲，“怎么了？”
　　唐玥将手机推到季瑾年面前，才说：“在想…等晚点回宿舍，拿两件不常穿的衣服给它们盖一盖。”
　　唐玥没养过宠物，接触最多的是以前唐南养在客厅玻璃碗里的一只小宠物龟，才只有两截指节的长度。
　　平时见到流浪猫狗，她有空会去附近便利店买点矿泉水和火腿肠，但不会主动触碰它们。
　　她喜欢猫，但现在没办法养它们，还是不招惹的好。
　　只是看到这一窝小猫毛发还稀疏着，母猫又已经……
　　唐玥想帮一帮它们。
　　季瑾年大致看了消息，沉吟着开口：“刚好我一直在考虑养一只猫或者狗，要不然待会一起去看看？说不定有合缘分的。”
　　唐玥一怔，抬眸看向对面。
　　见季瑾年神色认真，唐玥的眸子也被灯光映得亮晶晶的：“好，姐姐。”
　　照片上是七只狸花，等季瑾年和唐玥到宿舍楼旁时，已经只剩下六只。
　　原本小纸盒换成了大的纸箱，里面堆着好几件鼓囊囊的衣服。
　　两位女生蹲在猫窝前面，正各自抱着一只幼崽，握着注射器给它们喂羊奶。
　　那两位女生是救猫队的成员，穿粉色T恤的女生问了季瑾年和唐玥的来意，主动让开位置给她们看一看小猫。
　　才出生一周多，眼睛是湛透的蓝色。
　　唐玥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探出指尖，不知道该用什么力道碰它们。
　　那女生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几分钟前刚有位学生抱了只小猫崽离开，再多来几位领养的，我们今晚转移的工作就轻松了。”
　　季瑾年温声道：“你们辛苦了。”
　　另一位忙着低头喂猫的短发女生摆摆手，才要说几句客气话，开口到一半却卡住了：“这是我们应该——季老师？”
　　季瑾年看向她，“你好，你是……？”
　　“您肯定不记得我。”
　　短发女生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我上学期选了您的公选课，特别喜欢听您讲课，只是总抢不到前排位置。”
　　季瑾年了然，带着歉意开口：“谢谢你。只是抱歉，学生有些多，我可能记不全你们每个人。”
　　“喵——”极尖细的一声猫叫。
　　唐玥动作一僵，忙挪开手，求助地看向季瑾年：“我…是碰疼它了吗？”
　　手腕还悬在纸箱上方上下不得，想安抚又不敢再碰。
　　她刚刚摸的是最右边的黑灰狸花幼崽，粉白的爪垫正上下扑腾着，看起来害怕得厉害。
　　短发女生凑过来看了眼，“没关系，它只是应激反应。”
　　季瑾年也看中这只，六只小狸花里面唯有它的四只脚是白色，像是踩着几团柔软的云。
　　她借来注射器，哄着喂了它几口，又看向唐玥：“玥玥，喜欢这只吗？”
　　唐玥点头，又道：“姐姐喜欢就可以，毕竟是你养嘛。”
　　季瑾年挂着浅笑，应了声好。
　　等喂了一小层针管里的羊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路旁的路灯离这里有一小段距离，被灌木丛挡得光线更稀疏。
　　唐玥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在怀前，直到坐在副驾驶上还有些恍惚，“姐姐，你真的要养猫了哎。”
　　掌心隔着一层软布，感受着新生不久的生命体温。
　　季瑾年握着方向盘，笑道：“你好像比我还高兴。”
　　怀里的小狸花不太安分，瑟缩着蜷在胸口位置。唐玥绷紧了手臂不敢乱动，“嗯，我很喜欢它。”
　　去找季瑾年的理由又多一个，她当然高兴。
　　回到家里，季瑾年在沙发旁边放了纸盒和保温水袋，让小狸花简单安顿进去，才想起来该给它取个名字。
　　指腹点在狸花脑袋上揉了揉，她抬头看向一旁的唐玥：“学汉语言的小朋友有什么主意吗？”
　　唐玥笑着摆手：“我取名可差劲了，还是姐姐来想吧。”
　　高中班级运动会的时候，她语文成绩总是第一，于是被郁扬抓去取班级队名。
　　勉强想了三个后，郁扬又挠着头发放她回来自习。
　　季瑾年站起来，灯带的光线披落在身上。
　　她在客厅转了圈，目光落在展柜摆件印的“岁岁平安”几个字。
　　“要不然就叫……岁岁？”
　　唐玥眼前一亮，“这个寓意好哎！刚好还是岁岁年年——”
　　她故意拉长“年”字的音，朝季瑾年眨了眨眼。
　　“没大没小。”
　　季瑾年笑着嗔她一眼，自己却也慢悠悠地念了一遍：“岁岁，年年。”
　　顿了几秒，她再次开口：“月月。”
　　

第27章 与她内心类似的，不可告人的情愫。
　　唐玥怔然，抬眼看向她：“嗯？”
　　季瑾年漾着浅笑：“不是叫你，月份的月。”
　　故意的。
　　听出季瑾年在拐着弯打趣回来，唐玥还没来得及反应，又见女人品鉴似的开口：“不过听起来倒确实很像一家人，玥玥，你觉得呢？”
　　唐玥对上季瑾年的目光。
　　温和柔软，掺了些亲近的调侃，完完全全是姐姐看向妹妹的视线，不曾有丝毫……与她内心类似的、不可告人的情愫。
　　她抿了下唇，点头：“我也觉得，很像一家人。”
　　带岁岁回来得突然，除了短发女生分了一小袋羊奶粉给她们，家里什么都没准备。
　　好在才是晚上八点多，季瑾年问：“玥玥，我打算去趟宠物店，要一起吗？”
　　今天是军训第一天，学院没安排晚上的红歌合唱排练，唐玥当然跟着去。
　　宠物店不远，是季瑾年一位同事推荐的，据说店主也是C大的往届毕业生。
　　她们来得很巧，恰好赶上店主在的时候。季瑾年点开备忘录，就刚刚搜到的一些幼猫喂养事项，逐条和店主询问确认，不时添几句补充内容。
　　“两到三个小时喂一次，一次五毫升。”
　　“现在不能洗澡和驱虫是吗？好的，会注意保温。”
　　季瑾年侧着身听店主介绍示意，纤细的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如飞。
　　唐玥站在季瑾年身旁，将内容听了个大致，也记下不少必要事项。只是在听到店主说喂奶间隔时，她下意识攥住了季瑾年的衣服下摆。
　　两到三个小时一次……那还能睡得好觉吗？
　　她看向季瑾年，“姐姐，要不然我也过去——”
　　季瑾年打断唐玥的话，将她的手从衣摆上轻轻拉开，反握了上来：“没关系，刚好你们正在军训，我带的几门大一课程还没开始，每周只有四节课，问题不大。”
　　她睡眠质量还可以，不过是再添几个闹钟的事。
　　店主是个细致的年轻女人，介绍完前两个月的喂养事项，驱虫和疫苗的时间点也都一并列好。
　　季瑾年道过谢，选了她推荐的羊奶粉，又在用品区转了几圈。
　　唐玥跟在季瑾年身后扶着另一只推车，有些目不暇接。尿垫毛毯这些是必备，猫粮猫砂和盆碗再过段时间也能用得上。
　　种类琳琅满目，一些逗猫棒之类的玩具更是挑花了眼。
　　可当看见季瑾年站在小半人高的猫爬架前上下打量。
　　唐玥想起捧着岁岁时，还不及她两只手大小的瘦小骨架，“姐姐，这个会不会……太早了点？”
　　季瑾年回神，笑道：“确实有点。”
　　她习惯什么事都提前许久准备充分，倒忘了现在买回去，放在岁岁身边实在是个庞然大物。
　　后备箱塞了大大小小的许多件，拎回公寓后，两人不约而同先去看小狸花的状态。
　　蜷在角落里，闭着眼睡得安稳，看上去很乖。
　　唐玥摸出手机拍照，又碰了碰保温水袋，压着嗓子：“好像不太热了，我去换一个。”
　　季瑾年看时间差不多，也轻手轻脚地拎着羊奶粉进了厨房。
　　每次喂食量很少，热水只需要泡个杯底就够了。她按下饮水口，热流灌注进杯子，落下清脆的溅响。
　　两人动作都是一顿，互相看了一眼，又齐齐转头看向沙发那边。
　　唐玥快步去合上玻璃隔门，和季瑾年再次对视，忍不住轻笑出声：“姐姐，这下子我们得‘不敢高声语’了。”
　　季瑾年失笑，点了点她的脑袋：“应该不用太拘着，给它一个逐渐适应的过程。”
　　岁岁长大的速度比唐玥想象得还快。
　　不只是中午下训会去季瑾年那里午休，晚上吃过饭，只要季瑾年没课，唐玥都会过去看一看。
　　毛一点点变长蓬松，个头也长了些。
　　被软布包裹着蜷在纸箱角落的小猫，从完全展开耳朵，到步履蹒跚，再到走路稳当，一共只用了半个月。
　　大一新生的军训也落下帷幕。
　　唐玥如愿以偿被选进护旗方阵，季瑾年来看了几次她的训练，拍下不少照片。
　　护旗方阵的训练比普通方阵更艰苦，好在有建筑物遮挡和几小片树荫，不像之前那样从清晨一直晒到夕阳西下。
　　军训汇报在早上十点结束。
　　太阳明晃晃的，一列列倾斜的影子整齐划一。和队友们拍完合照，唐玥没急着换下衣服，又拉着季瑾年拍了几张，才依依不舍地回更衣室。
　　将及膝长靴换成平底鞋后，唐玥再拉开门，原本能和季瑾年齐平的视线又稍矮了些。
　　拉开车门，副驾驶摆了一束花，卡布奇诺旁点缀着几枝蓝星花与尤加利叶，一手就可以捧得下。
　　唐玥愣了一下，“姐姐？”
　　季瑾年示意她接过去，“庆祝一下军训结束，要正式开始大学的课程了。”
　　当初高中和季瑾年认识，一周只见一两次面，唐玥又基本忙着学习，对季瑾年的习惯其实了解不多。
　　如今将近一个月每天都见面，才一点点记下了女人日常生活里的闲适悠哉。
　　早晨雷打不动一杯手冲咖啡，习惯庆祝大大小小的事项节日。从花店订了长期的花，每三天一送，拆开养在家里的几只花瓶里。
　　每周挑两个半天外出写生，公园、山腰、湖边，或者只是学校里的某处僻静小景。
　　前几天的下午，雨下得大。
　　吃过饭收到军训暂休的通知，唐玥在客卧里一觉睡到两点，醒来时天仍阴沉着。
　　客厅的顶灯没开，光线很淡。
　　茶几上摆了四只造型不一的花瓶，其中三只已经修剪好，立在稍远些的侧边。
　　季瑾年握着修花剪，垂眼打量面前几枝高高低低的雪果和粉月季，斟酌着从何入手。
　　长发被一支白玉簪子盘在脑后，垂落的发梢遮住稍许侧脸，浅青色的对襟中衫袖沿绣了几道翠竹。
　　举手投足间温和从容。
　　像撑着一把清雅的油纸伞，缓步踱过窗外喧急的纷扬雨声。
　　体育场离公寓有些距离，唐玥一路安静出神，直到下车前才被季瑾年叫了声。
　　“走吧，岁岁在家里等我们。”
　　家里，我们。
　　唐玥低头看了眼卡布奇诺，是秾秀合度的渐变裸粉，恰好涂在心口的柔软处。
　　她微扬起唇角，跟上季瑾年的步子。
　　岁岁对她已经很熟悉，进门不久就靠近过来。前两天开始吃辅食，厨房里材料都有。
　　唐玥和季瑾年知会一声，简单蒸了份羊奶蒸蛋，盛进小碗里一点点喂给它，吃得很欢实。
　　小家伙困得很快，喂了没多少就又蜷回窝里。
　　季瑾年打开冰箱，取出两瓶酸奶，递一瓶给唐玥：“明天各个社团正式招新，要去凑个热闹吗？”
　　唐玥咬着吸管，“去，凌学姐已经给我发了绘画社的位点，姐姐到时候会去吗？”
　　之前开学的时候，季瑾年给她推了绘画社社长的联系方式，唐玥和对方简单聊过几句。社长叫凌熙，是油画专业大三的学姐。
　　季瑾年蹲下身，摸了摸岁岁的背上绒毛，“有可能，你和室友一起去吗？”
　　唐玥摇头，“她们应该都各自有安排，没人提这件事。”
　　最活跃的荣柳早早就进了校学生会和院学生会的招新群，一开学还当了班长，应该是没空再来参加这些。另两位室友和她平时一样独来独往，很少有什么交集。
　　季瑾年了然：“那我和你一起。”
　　原本想着给唐玥留一些空间，和室友多相处交流。
　　听唐玥这样一说，季瑾年又起了带她多去一去社团的念头，说不定能结交几个聊得来的同龄朋友。
　　社团招新是在体育场上，许多大大小小的摊位帐篷特色不一，相当热闹。
　　有不少社团的帐篷口都挤了一群人。经过桌游社时突然涌来一波学生，季瑾年牵住唐玥的手，免得走散。
　　文学社也在不远，汉语言的学生不少都已经加过招新群，唐玥看见一群人正在玩飞花令，旁听一轮才拉着季瑾年离开。
　　“不试试吗？”季瑾年的声音夹在人群喧闹里。
　　唐玥笑得有些腼腆，“我没她们厉害，可能对个两三句就答不上来。还是去绘画社那边吧，中午和凌学姐说好了。”
　　绘画社在中间靠里的位置，帐篷后面划出了不小的场地。不少女生在一旁排队，近十把椅子一字排开，另一侧的画架后面坐着十个动笔如飞的学生。
　　“学妹，来看一看我们绘画社吗？”
　　唐玥还在好奇张望着，一张A4纸大小的宣传单就迎面举过来，从后面歪出来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玩偶头套，“扫码报名可以排队领一张速写哦。”
　　季瑾年认出声音：“凌熙？”
　　唐玥听见季瑾年的话，愣了愣，“凌……学姐？”
　　头套里视野有限，凌熙歪了个方向才看到季瑾年，“老师好～谢谢季老师来捧场，这位是小唐学妹吗？”
　　凌熙笑嘻嘻地摘了头套，露出发丝稍显凌乱的一张娃娃脸。
　　唐玥不是以貌取人的性子，却没想过季瑾年口中办事靠谱雷厉风行的团支书，是个只到她鼻尖高的可爱女生，声音也软。
　　她简单介绍了自己，趁季瑾年和凌熙说话时，又看向帐篷后一幅热闹场景，更多了几分好感与新奇。
　　“那边是速写区，这回把擅长速写头像的几个社员都薅来了，否则真的忙不过来。”
　　见季瑾年和唐玥都往那边看，凌熙介绍道：“季老师和学妹想过去画一张吗？现在队伍已经短了不少，一会儿就能排上。”
　　季瑾年是陪唐玥来的。她看向小姑娘，眸色带着询*问。
　　唐玥扯了扯女人的袖口，点头又摇头。她指着桌上剩下的画板和纸笔，语气带了些拖长的撒娇：“姐姐，好久没看你画速写了。”
　　季瑾年一扬眉，懂了唐玥的意思。她笑了笑：“好，既然你是我宣传来的，是该我给你画。”
　　她转过头问凌熙，“能借你们的画板用一下吗？”
　　“当然可以，老师随便用。”
　　凌熙麻利地从桌子后拉了两把椅子来，讪笑道：“那个…要不咱就在这里，不去帐篷后边了？”
　　招新不止能靠技术拉人，靠颜值也可以。
　　如今明摆着两道风景线近在眼前，季老师的速写更是远超她们不知道几条街，她身为社长当然想蹭这个光。
　　季瑾年看了眼唐玥，见小姑娘没拒绝，对凌熙说，“稍微靠侧边放一些就好。”
　　她给唐玥画过好几幅画，又相处了这么久，五官比例神态熟稔于心。只是定了动作，简单打型后笔尖动如游龙，看得凌熙连叹不已。
　　两人模样都精致，又是靠着摊位最外侧，再加上凌熙不知道从哪里借了只喇叭卖力宣传，陆续有不少女生围了过来，一声声轻呼此起彼伏。
　　唐玥靠着椅背，紧绷着面上肌肉，心里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弯。
　　这么多人……在看季瑾年画她。
　　不过十分钟，半身像落下最后一笔，端坐在座椅上的女孩容貌栩栩如生。季瑾年揭下素描纸，起身递给唐玥，“怎么样，还满意吗？”
　　唐玥小心捧着，“画得很漂亮，很喜欢。”
　　“你漂亮，所以画得漂亮。”
　　季瑾年接过凌熙递来的湿纸巾擦了擦手，展颜笑道：“所以小唐同学有没有被收买，考虑一下我们绘画社？”
　　

第28章 这是在夸谁乖？
　　季瑾年是朝唐玥这边走过来的，彼此交谈声又低。
　　一旁围拢的学生们只能看见两人亲昵地靠在一起，言笑晏晏的模样。
　　凌熙趁热打铁，嗓音响彻周围：“瞧一瞧看一看，绘画社欢迎各个专业的新生，零基础学绘画，素描油画水粉任凭挑选，现在报名还可以领一张专属速写。”
　　眼看着凌熙被一群学生围住，拎着椅子重新放回桌后，季瑾年朝凌熙远远一点头，和唐玥先离开了。
　　见唐玥左右张望两眼，拉着她的手准备原路返回。季瑾年问：“不再看看吗？”
　　唐玥把画护在怀里：“文学社和绘画社已经够了，再加别的怕忙不过来。”
　　第一本暗恋记录已经完结半个多月，唐玥的账号下面时常有读者催她接着更新。
　　唐玥不打算占用太多课余时间，之后每周更新两章，就当是写一篇第三人称的日记。
　　依旧是不告诉任何人的那种。
　　-
　　次日周一，新生正式上课。
　　第一次体会大学的走班制度，好在唐玥提前在几栋教学楼里转过一趟，大课间二十分钟从主教学楼换到学院楼也绰绰有余。
　　开学两天，几门专业课程的老师都和她们打过照面，样貌性格各不相同，却无一不积淀着文人的儒雅从容。
　　周二下午第二节是中国古代文学，副教授恰好是唐玥的班导师。姓陶，约莫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梳着与第一次新生班会时同样的低发簪盘发，腕上一对玉镯清透。
　　唐玥上课不常出神，却不自觉想起季瑾年来。一样的瓷肌玉骨，气度端方温雅，却让人挪不开眼。
　　唐玥这两天都没能和季瑾年见面。
　　这学期要带大一两个班的色彩表现，季瑾年比之前忙上一些。下午接连上两节大课，对方提前发来消息，嘱托唐玥帮忙去公寓里喂一趟岁岁。
　　唐玥对季瑾年的课表熟稔于心，今晚的中外绘画作品欣赏是全校性公选课，在敏行楼三层316教室。
　　说起来，自从高一结束，唐玥已经两年没见过季瑾年讲课时的模样。
　　刚好晚上没课……
　　念头一起就遏止不住。
　　下课铃响，唐玥匆匆吃过晚饭，回公寓给岁岁喂过一顿，又骑车赶来教学区。
　　离上课还有五分钟。
　　她隔着后门窗口远远望向讲台，季瑾年正站在上面低头翻看教案，身后的投影也已经开启。
　　这节课是大二和大三的选修课，阶梯教室里学生不少，前几排比最后三排更挤得满满当当，和凌熙说的一模一样。
　　凌熙去年选修了季瑾年的这门课，说每次都要提前来才能抢到前三排。
　　唐玥从后门溜进最后一排，靠边角的位置还有空余。她将书包塞进桌肚里，翻出平板，教材是凌熙提前发过来的文档，唐玥还没仔细看过。
　　临上课前一分钟，季瑾年习惯性抬头环视一周。
　　正好瞧见从后门飞快蹿进来一个女生，扔了包急急忙忙挤在最后一排。邻座女生被这动静吓了一惊，抬头的模样……
　　与唐玥对上视线，季瑾年抿起笑，原本的清浅笑意更深几分。
　　见小姑娘稍显心虚地挪开目光，季瑾年只当无事发生，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
　　被抓个正着，心情正七上八下，唐玥又被一旁的女生戳了戳胳膊。
　　“同学，老师刚点过名了吗？”
　　见唐玥摇头，对方舒了口气如释重负，又瞥了眼唐玥面前摆得端端正正的教材：“那个……我是来代课的，待会如果老师叫人回答问题，能帮忙透个答案吗？”
　　唐玥一怔，“我也是第一次来。”
　　“原来都是——”
　　那女生讪笑一声，摸了摸鼻子：“你这也太认真了，还帮忙听课做笔记。”
　　唐玥刚要解释，便听讲台上的女人开了口。
　　投影内容是上节课留的几幅宋代山水，按相邻两排分成小组讨论赏析结果，待会随机请人回答。
　　前排两个女生交头接耳：“不是说季老师从来不点后排学生吗，今天怎么总往咱们这里看？”
　　另一位压着嗓子：“会不会是打游戏太显眼，要不开完这把就不玩了？”
　　唐玥顿觉心虚。
　　好在前三排足够积极，讨论结束后齐刷刷举起七八只手，从笔墨构图到色彩意境，滔滔不绝各有见地。
　　季瑾年听得眉眼舒展，不时插在其中补充几句。
　　这门选修课并不难，更多是为了开拓视野的科普讲解。季瑾年讲课深入浅出，又擅长循循善诱的分析，尽管唐玥并非艺术专业的学生，也涨了不少见识。
　　唐玥听得入神，不知不觉第一节小课的下课铃声响起。
　　她原本想拍几张季瑾年上课的照片，可刚刚全程忙着听课做笔记，竟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课间十分钟，季瑾年并不拖堂，收声让大家休息活动，倚着讲台低头看手机。
　　唐玥时刻瞄着聊天界面，果然收到消息。
　　「怎么过来了？」
　　晚上给岁岁喂羊奶时，小家伙趴着季瑾年常用的靠枕不肯撒手，又淘又可爱。
　　唐玥那时一连拍了好几张，点开相册，挑了张发过去：「岁岁想你了，拜托我过来看一看。」
　　消息发出去，唐玥抬头看向讲台，想看季瑾年的反应。
　　女人眉眼融着和煦神色，视线从手机上挪开，朝唐玥笑了笑：「乖。」
　　这是在夸谁乖？
　　岁岁吗，还是……她。
　　唐玥尚且纠结着这句自己该不该受，见季瑾年已经收好手机，转头看向捧着书过来问题的学生，低声讨论起来。
　　她闷了闷，索性也关掉聊天窗口。
　　教室里不算吵，过道上总有学生进出走动，将讲台上的女人身影遮去大半。
　　唐玥收回视线，好在很快又上了课。这次她没忘记拍照，趁季瑾年切幻灯片的时候一连按了几次快门。
　　邻座女生恰好从手机上抬头，低声问她：“这几页PPT是笔记重点吗？”
　　说罢女生举起手机，打算也跟着拍下来。
　　别的代课服务这么周到，对比下来她反而显得敷衍了事，还挺过意不去的。
　　唐玥一噎，“不…不用，只是我对它挺感兴趣的。”
　　她没好意思说，自己拍的不是幻灯片，是站在幻灯片旁边的那个人。
　　-
　　休息日下午两点，美术学院楼四层小会议室。
　　今天是绘画社的招新面试。
　　唐玥过来的时候，面试刚开始不久，门外已经等了不少人。
　　来之前凌熙给唐玥发过消息，说她是季老师拉来的新生，不用通过面试也可以直接进社团，只是唐玥婉拒了。
　　她不清楚面试审核的严格程度，但听季瑾年说审核很宽松，唐玥觉得凭她自己应该就够了。
　　流程是先面试再绘画。
　　面试五个人一组，出来后到隔壁会议室自由发挥半个小时。根据水平分成零基础、有基础和专业组，再各自分配带教的学姐或老师。
　　唐玥被排在两点四十的那轮面试。时间还很早，她跟着其他人在大厅中央的横椅坐下，目光不时飘向右边的电梯口。
　　电梯时上时下，每隔一会儿就停在四楼，电梯门缓缓打开，走出来几个一看就是同样来面试的学生。
　　原本的期待接连落空几次。
　　电梯口的两盆高大绿植都快被她数清有多少节枝干，唐玥也就不再看向那边。
　　昨天去看岁岁的时候，她问季瑾年会不会去绘画社的面试现场。季瑾年语气略带歉意，说下午学院要开会，可能没办法过去。
　　唐玥低头看手机，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半个小时前。
　　「别担心，招新很宽松，就当是去画幅画。」
　　唐玥当时只来得及回复一条谢谢姐姐，怕打扰季瑾年开会，就没再发消息过去。
　　第七组陆续从会议室里出来，唐玥起身，跟着引导的学姐一起进了会议室。
　　空调开得比大厅里凉一些，她收拢五指，小臂贴着衬衫侧边。
　　凌熙笑盈盈地坐在长桌正中央，左右两边是四位同样气质和善的学姐。最右边的学姐攥着几张报名表一个个念专业姓名，念到唐玥时，凌熙飞快地朝她眨了下眼。
　　之前提交报名表时，基本信息都已经填写过一遍，唐玥又挑了几件以前的作品作为附件一起发到邮箱里。
　　问题果然很简单：对绘画有没有基础，比较擅长或感兴趣哪个方向，目前申请加入了几个社团，能不能接受外出写生的团建模式……
　　几位学姐提问时语气温和，见第一位女生紧张得有些结巴，还轮番安慰她。
　　前两位回答的时候，唐玥也打好了腹稿，视线全程虚落在凌熙侧后方的书架，答得还算流利。
　　起身离开会议室时还有些恍惚，跟着学姐进了隔壁的笔试现场，将近五十幅画架规整排开。靠墙的一排桌上摆着各式工具，铅笔丙烯水粉一应俱全。
　　唐玥今天穿的浅色半袖，怕颜料不小心粘脏衣服，手腕顿在桌面上思考几秒，还是选了素描。
　　素描是季瑾年手把手教的入门，唐玥最有把握。
　　哪怕只教了不到一年，高二和高三她也会忙里偷闲，不时练上一两幅发给季瑾年点评指导。
　　画架是任选的。
　　唐玥喜欢靠窗的位置，自然光更柔和，还能不时欣赏几眼窗外风景。
　　窗沿上摆了只不知道谁留下的多肉盆栽，还没有她的尾指高。叶尖泛紫，角度偏向窗外的位置生长，看起来生命力蓬勃旺盛。
　　唐玥静下心，索性画它。
　　定角度起好大致的型。对照盆栽修改时，又一组五位学生推门进来。
　　门即将关上的刹那，唐玥隐约听见门外学姐的声音：
　　“季老师，笔试教室在这边。”
　　

第29章 冒昧问一句是否单身。
　　唐玥余光下意识往门侧扫去。
　　几秒后，门把手缓缓下压，女人高挑纤细的身形站在室外的光里。
　　室内很安静，只有笔尖与画纸摩擦出的声响、洗笔时荡起的轻细水声。
　　唐玥看过去，朝季瑾年弯了弯眼。
　　季瑾年回她了一个笑，没开口，在教室里大致转过一圈，每个学生的画架旁都停留几秒。
　　走到唐玥身旁时，她凑近了些，打量纸上已经初见雏形的一小盆多肉，与窗沿上那一株的区别。
　　还有四十多分钟，唐玥也不着急。左手接过铅笔，空着的右手去勾季瑾年垂落在身侧的尾指，还不忘晃了晃。
　　少女指骨纤细，动作又软。肌肤摩擦时带着些细痒，在心底晃开浅淡的几道涟漪。
　　季瑾年微愣，垂眸看向唐玥。
　　唐玥摸出手机，在女人的注视下点开聊天界面，敲了一行字：
　　「姐姐，开完会了？」
　　文字停在输入框里没有发送，光标在问号后一闪一闪，与唐玥此时心情一般轻快。
　　季瑾年接过唐玥递来的手机，没有删掉前面一行，接着后面输入：「刚结束，顺便过来看一看。」
　　顺便。
　　唐玥收起手机，仰头看向季瑾年，做了个“来看我吗”的口型。
　　看到季瑾年点头后，唐玥眼底的笑意更明显，朝她眨了眨眼，转回身重新握起铅笔。
　　果然是只小兔子。
　　季瑾年摸了摸唐玥的发顶，在她身后多站了半分钟，这才走去下一位学生的画架旁。
　　简单转过一圈，季瑾年重新绕回唐玥身边，将自己的手机屏幕亮在她面前：
　　「我在办公室里等你，不要急，慢慢来。」
　　她刚刚将四十多幅大致看了一眼，小部分作品一看就是美术专业的学生，唐玥在非科班的那批学生里，已经算得上很不错的水平。
　　目送季瑾年离开笔试教室，唐玥打开自己的手机。
　　屏幕仍然停在刚刚和季瑾年的聊天界面。
　　输入框里的两行文字没舍得删，被唐玥复制粘贴到备忘录分组里，还不忘补充时间地点事件心情。
　　不只是在记录那篇暗恋日记的细节。
　　偶尔半夜失眠，除了和季瑾年的对话框，唐玥最常翻的就是备忘录，不知不觉已经存下许多条和季瑾年相处的点滴。
　　每看一次，就更心动一点。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期间陆续有先来的学生交了稿。
　　唐玥原本想提前离场，却听见结束最后一组面试，跟着溜达过来的凌熙说，几位绘画社的指导老师也会一起看大家的作品，出彩的作品可以直接得到老师指导。
　　能不能得到老师指导，唐玥并不太在意。她和季瑾年一周能见好几次面，想要指导随时都可以。
　　可如果她的画要跟别人的放在一起……
　　唐玥不想让季瑾年觉得，她比别的学生差了多少。
　　交了画纸离场，唐玥没和她们一起挤电梯，从楼梯口步行下往三楼。
　　经过楼道转角，两扇窗户敞开，明金色的阳光照在灰色瓷砖上，反光有些花眼。
　　唐玥步子顿了顿，踏着光晕转向下一层。
　　这还是来C大后，她第一次来季瑾年的办公室。
　　她想起高一刚入学，被季瑾年刚刚选成课代表，将她领去办公室的那个下午，也是阳光明朗。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唐玥站在门外，仰头看向上方的门牌号，以及门侧刻着季瑾年名字的鎏金小字，扬了扬唇角。
　　抬手敲门，传来女人温润的声音：“请进。”
　　唐玥握着金属门把手往下一压，办公室里的陈设景象尽入眼中。
　　空间比在市一中时的办公室要大上不少，大致分了两块区域，办公会客，以及靠窗的两幅画架。相同之处是都在角落点缀着几盆绿植。
　　唐玥看向坐在电脑后的女人，轻声叫她：“姐姐。”
　　季瑾年按了下鼠标，抬头道，“先坐一会，我有份邮件要处理，几分钟就好。”
　　办公室里的小沙发很软，方形抱枕应该是统一配置的，中间印着美院的logo。
　　唐玥揪了一只抱进怀里，掌心压着柔软的边角凹成圆弧。
　　季瑾年一抬眼，见小姑娘正将抱枕揉圆捏扁，动作带着稚气：“喜欢？要不要带一只回宿舍。”
　　唐玥停下动作：“不用啦，宿舍里已经有一只抱枕，和之前你送我的那款一样。”
　　当初季瑾年送的那只抱枕被唐玥留在家里。来C大之后，她用购物软件识图搜索，买了只一模一样的放在宿舍。
　　季瑾年对它还有印象，蓝白色的兔子靠枕，靠背部分可以单独拆卸下来充当抱枕。
　　当年在办公室给唐玥辅导时，小姑娘就很喜欢抱着它。
　　下巴一点一点地压在上端，两只兔耳朵从两侧脸颊旁探出来，说不清谁更白软可爱。
　　“姐姐？”
　　唐玥见季瑾年一直看着自己，纳闷开口。
　　季瑾年从回忆中醒神，笑了笑，“没什么，在想事情。”
　　她在想，时间过得太快。
　　从W市带来的香雪兰转眼开了两轮，原本青涩稚气的小孩如今也亭亭玉立，长大了。
　　-
　　十月金秋，国庆节已经过去。
　　上了一个月的课，各门专业课的专题小论文也陆续布置下来。唐玥看着古代汉语的一长列内容，揉了揉眉心，抱着电脑去了图书馆。
　　四层是社科图书借阅区，几个自习区都还剩不少位置。唐玥提前在线上预约了靠窗的角落。
　　她来得很早。查阅馆藏书籍时，几本推荐的补充读物都显示在馆，唯独有一本在负一层的密集书库里，要等下午两点管理员过来才能拿到。
　　抱着工具书，一个上午读了大半本。再抬头时，唐玥看到窗外刺眼的阳光，才意识到已经将近一点钟。
　　手机开了静音，只有两条未读消息。唐玥点开消息，是季瑾年不久前发来的：「玥玥，还在图书馆吗？」
　　早上到图书馆后，她顺手拍了张照发给季瑾年，感叹不到八点钟就来了这么多人。
　　唐玥回复：「刚才没看手机，还在的，不过准备去吃点东西。」
　　「我下午要去借两本书，你在几层几区？」
　　唐玥拍了桌面右上角的座椅号：「姐姐要和我一起自习吗？[兔子期待]」
　　季瑾年过了一会才回复她：「如果不打扰你的话。」
　　喂完岁岁，又浇完阳台的花。
　　季瑾年刷卡进馆时，刚好碰见唐玥来了一楼，跟在管理员身后去负一层的密集书库。
　　季瑾年同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先上楼。
　　她对四层还算熟悉，径直去了B区。
　　隔着好几排桌子，远远就能看见唐玥背包拉链上的兔子挂件。
　　季瑾年刚靠近几步，却注意到对面的那张桌子上，一位学生模样的女生正看向唐玥的桌面，神色紧张又犹豫。
　　那女生桌上的东西不知是没摆开，还是已经收拾好，只有书包摆在桌上。
　　眼见有人靠近，女生深呼吸了一下。
　　攥着什么东西推到唐玥的电脑旁，又拎着包匆忙起身，跟季瑾年擦肩而过。
　　季瑾年面色如常，瞥了眼叠成小块的浅粉色便利贴，拉开唐玥隔壁位置的座椅。
　　过了五分钟，唐玥捧着书回自习区。
　　见季瑾年端坐在电脑前，手旁空空荡荡。
　　唐玥敲了几下屏幕，将文字递到女人面前，「姐姐，你要找的书被借走了吗？」
　　季瑾年目光微顿，不动声色地敛下视线：「先处理些事情，待会去。」
　　她又朝电脑旁的纸条指了指，示意唐玥看过去。
　　唐玥疑惑。她顺手放下书，将纸条拿起来展开，一行文字落入眼中。
　　“同学你好，我是早上坐在你对面的女生，想冒昧问一句你还是不是单身，以及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字迹隽秀，下方是一串电话号码，附带手绘探头探脑的小人，还挺可爱。
　　攥着便利贴的指尖收紧。
　　唐玥下意识将它折回去，动作有些慌乱，纸条的横竖被叠得错开边角。
　　舒出一口气，转过头时，恰好对上季瑾年似笑非笑的眼神，唐玥抿了抿唇。
　　这不是她第一次收到类似的示好，之前都妥当婉拒，这次却刚好被季瑾年看见。
　　而且，从季瑾年的反应来看，似乎已经猜到纸条里的内容。
　　说不定……还见到了原本坐在对面的那位女生。
　　她……会怎么想呢？
　　唐玥一时顾不得去想如何拒绝，心神都系在季瑾年会是什么反应上。
　　她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季瑾年。
　　女人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申请文档，看起来并不在意这段和自己有关的插曲。
　　哪怕清楚季瑾年对自己没有那种感觉，但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
　　唐玥叹出微不可察的无奈，轻轻拉开椅子，重新坐回位置上。她垂下视线，将纸条摊平在桌面，思索着如何答复。
　　当然是要婉拒的。
　　她对早上的那位女生完全没什么印象，至多记得刚来的时候对面坐了个人，其余一概没留意过。
　　于是对照最下面的联系方式，编辑短信，选平时不常用的副卡发送。
　　唐玥斟酌语句，完全没注意到身旁人的指腹在键盘上搭了好几分钟，都不见传来新的敲击动静。
　　季瑾年没去好奇纸条上具体是什么内容。那女生的意图太明显，猜也能猜出个大概。
　　打趣了一眼就自觉收回视线，将空间留给唐玥。
　　可等余光瞥见唐玥再次展开纸条，季瑾年却忍不住想，小姑娘会怎么处理它。
　　拒绝，还是……试着接触？
　　直到隔了几个座的某位学生突然起身，椅脚和地面摩擦出声音。
　　季瑾年倏然回神，拇指敲下无意义的空格符，又按了回退键。
　　心底一时泛上的情绪却回退不了。
　　季瑾年指尖微蜷。
　　她怎么会…生出莫名其妙的在意？
　　

第30章 试探取向的话紧抵在舌尖。
　　情绪来得莫名其妙。
　　如一泓静谧湖水，被夜风撩起浅淡的几道涟漪，于是倒映的星子也荡了荡。
　　荡得很平淡，不一会儿又重归安静。
　　季瑾年不太能厘清，只将它归结为担心。
　　小姑娘还在读高中的某段时间，季瑾年看出她似乎对什么人有好感，在有些话题上心不在焉，很拙劣地遮遮掩掩着什么。
　　当时季瑾年刚转到C市工作，忙得暂时回不去。
　　试着问过一次，怕小姑娘遇到心思不良的坏人，可被唐玥三言两语扯离话题。
　　后来见唐玥确实没有恋爱的趋势，学习日夜刻苦，心思也依旧单纯，季瑾年才慢慢放下心来，想着或许只是青春期无疾而终的暗恋，也就没再问过。
　　如今大学里环境宽松自由，处在青春正好的年纪，小姑娘又生得漂亮。
　　少年慕艾，很常见的情节。
　　季瑾年叹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明明知道唐玥已经十九岁，竟然还是会下意识操心这些。
　　偶尔听导师吐槽，她的孩子与唐玥差不多年纪，上大学这两年来听不得家里念叨，从学习到恋爱，一提起就是自有主张不用操心。
　　或许唐玥也是这样想的。
　　当年刚认识时就性子独立，现在更不必自己多说什么。
　　季瑾年笑着摇了摇头，瞥了眼已经收好手机翻开书页的小姑娘，也重新将注意力挪回电脑上。
　　她相信唐玥自有分寸。
　　图书馆里氛围安静。
　　除了需要换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标注笔记时，余光瞥见旁边女人的身影，唐玥不自觉出一小会神，其余时候都还算专注。
　　傍晚，日落西斜。到了饭点，同区自习的学生陆陆续续都起身离座。
　　家里的岁岁离不得人太久，季瑾年收拾好电脑，轻声问唐玥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马上，和姐姐一起。”
　　唐玥摘完这一段，拢起桌上的几支笔装进笔袋里，也开始收拾书包。
　　季瑾年点头，和唐玥一起各自抱着几本书，在一楼自助机办理借阅手续。
　　踏出图书馆大门，唐玥眯着眼看天空。早上出门时是曦白的天光，这会儿已经漫天晚霞，悄然又度过一天。
　　她感叹：“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图书馆待这么久。”
　　季瑾年轻笑：“等期末周说不定会待更久，就是到时候位置不太好约。”
　　“约不到位置的话，我可以去姐姐那里复习吗？”唐玥拉着她胳膊，笑盈盈道。
　　待得太久，衣料也浸着馆内空调的温度。
　　对唐玥的话，季瑾年没有不答应的，颔首道：“随时可以过来，家里或者办公室都行，只要不嫌我在旁边可能会打扰到你。”
　　“才不会。”
　　得了女人应允，原本揪着一小块袖口面料的指尖往下滑，轻轻地搭在季瑾年的掌心上。
　　“下午有姐姐坐在旁边，感觉学习效率比平时更高。”
　　季瑾年反握住唐玥的手，眉梢扬起：“嗯？是因为老师在旁边监督，所以好好学习吗？”
　　“不是老师……”
　　很低地嘟哝一句，恰好被路过几个女生笑闹的声音盖过去。
　　季瑾年没听清：“什么？”
　　唐玥偏开视线：“没什么，是说…不监督也会好好学习。”
　　语气乖巧，听得季瑾年忍不住笑了下。
　　她经常也会感慨，这样乖的小姑娘，要真是自己亲妹妹就好了。
　　夕阳挂在身后天幕，广场灰白的横纹地砖落下两道影子。
　　开车回到公寓。
　　唐玥有两天没见到岁岁，人还在玄关换鞋，小家伙就迈着短腿蹭过来趴下。
　　“小没良心的，一见到玥玥就躺下来，平时在家怎么不见这么亲近我？”
　　季瑾年蹲下身揉了一把，点了点它的脑袋。
　　猫粮用温水泡软倒进食盆里，唐玥蹲在一旁给岁岁拍照，身后脚步声靠近。
　　季瑾年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一小碗捣碎的熟蛋黄舀进盆里。她抬头问唐玥：“晚上吃蔬菜面可以吗？没来得及买什么菜。”
　　“好，姐姐做的我都爱吃。”
　　唐玥话音刚落，看见季瑾年耳边一缕发丝落下来。她靠得近，探手帮女人拢回耳后。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耳廓，等她反应过来，动作又不好停在一半。
　　耳廓微凉，唐玥的指尖却被火灼了似的，慌忙蜷回掌心。
　　季瑾年看着唐玥，任由她靠近又撤离。
　　唐玥今天穿的是浅蓝色缎面衬衫，飘带压在领口下，系成漂亮的蝴蝶结。尾端垂落的一小段顺着倾身的动作晃在眼前。
　　季瑾年顺手勾住，捻在食指与拇指腹当中，面料折出很浅的光。
　　唐玥一怔。
　　季瑾年扯得很轻，但飘带长度有限，她一时后退不得，只好就着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和女人对视。
　　“……姐姐？”
　　唐玥只觉得温度蔓向耳根，低声提醒季瑾年。
　　季瑾年这才回神，松开后面色从容，“抱歉，有些走神了。”
　　唐玥抿唇：“没关系，很像……”
　　“什么？”
　　季瑾年对唐玥止住一半的话有些好奇，追问道。
　　下一秒，见小姑娘打趣着开口：“像岁岁，总爱扑那只绿色的长条玩具。”
　　季瑾年一扬眉，“那可能是随了我。”
　　氛围在打趣中重归往常。见岁岁吃得差不多，季瑾年准备进厨房煮面条，一转头，身后缀了只小尾巴。
　　“只是下个面条，哪里用得着两个人。”
　　季瑾年无奈。
　　到底拗不过，最后两只煎蛋都是唐玥煎的。
　　敲第二枚鸡蛋下锅时，凑巧是接近爱心的形状。
　　唐玥翻面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力气大了把它弄破，盛出来放在季瑾年那碗面上。
　　季瑾年垂眼打量，夸道：“煎得很漂亮。”
　　唐玥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出图案，又不好意思主动提。
　　她端着自己的那碗面去了桌前，边吃边悄悄抬眼看季瑾年。等女人将整枚煎蛋吃下去，才心满意足地弯起眉眼。
　　回宿舍还要和室友完成小组作业，唐玥主动洗过碗，拎着包告辞。
　　季瑾年从沙发上起身，“我送你，刚好散一散步。最近没什么时间运动，马甲线都要没了。”
　　女人平时穿的基本是长裙，天气再凉一些就是衬衫毛衣，从没露过腰腹。
　　唐玥也是第一次知道她有马甲线，眸光倏然一亮：“姐姐，我…能摸吗……？”
　　说到最后，语气已经低得几不可闻。
　　季瑾年看见小姑娘害羞模样，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顶，没拒绝：“那得等我练回来。”
　　周末傍晚，校园里不少散步的学生。独自一人，三三两两，或者成双成对。
　　路上有一段人行道两侧种着桃树。
　　季秋时分，树上的叶子已经泛黄打卷，在路灯下透着隐约萧条的意味。
　　离和室友约定的时间还有一段，唐玥慢慢踱着步，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她没看季瑾年，轻声说：“那个，下午……我拒绝了。”
　　当时在图书馆，她们都没再提这件事。
　　唐玥清楚季瑾年大概不在意这些，但她想让她知道。
　　季瑾年明白唐玥说的是什么：“你拿主意就好，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把把关。”
　　态度很温和，看不出对女生和女生之间的关系有任何排斥。
　　唐玥步子顿了顿，试探取向的话紧抵在舌尖。可直到在宿舍楼下分别，她还是没敢问出口。
　　-
　　十一月底。
　　绘画社第三次外出写生，定在C大附近的岳麓山上。
　　这时节，岳麓山上的红枫已经红了。
　　C市的岳麓山很有名，往来熙攘游客络绎不绝，不过开学已经好几个月，唐玥还一直没爬过。
　　季瑾年是绘画社指导老师之一，参加这回团建的新社员不少，不好只顾着唐玥一个人。
　　模样出挑，性格也温和耐心，才到集合点，季瑾年身边就围了叽叽喳喳的不少学生。她不时回头看一眼唐玥的位置，怕小姑娘落在后面，和大家走散。
　　除了有两次唐玥举起相机拍照，其余几回都能对视上，小姑娘朝她笑得一如既往。
　　相机是季瑾年带来的。她记得三年前在市一中春季研学的时候，给唐玥拍过不少照片，还请学生帮忙拍了合照，被唐玥要过去一直当做聊天背景。
　　这么久了，背景也该换一换。
　　「姐姐，你和她们聊就好，不用总是顾着我[兔子贴贴]」
　　季瑾年点开手机，是唐玥发来的消息。
　　她转过身，往身后的台阶看。唐玥正朝她眨了眨眼，示意她不用管自己。
　　季瑾年回复道：「你也是社团成员，当然要顾着你。」
　　指尖顿了顿，又添一句：「等改天有空，我们再单独过来写生。」
　　她写生时更喜欢清净些的地方，有时候唐玥没课也会约着一起。
　　虽然岳麓山游客多，但基本都挤在几处景点和主干山道上。挑公休日下午过来，找偏一些但风景好的角落，季瑾年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一行人沿校园小路的石阶上山，*临到亭边，才发现不止大片红枫。
　　入眼银杏洒金，乌桕缤纷。
　　爱晚亭附近游客拥挤，四处八方都拥挤着快门和吵嚷声，很难静得下心。
　　凌熙已经跟着之前的学姐连续来过两年，前几天也早早踩好了点，领着大家左绕右拐，顺着侧边小道蜿蜒曲折着走出百来米，入眼一片不算小的空地。
　　四面树木高大，硬实的泥地上铺了浅浅一层落叶，不知道从哪棵树上被吹落下来。
　　这片空地的位置很好。
　　远远望过去，一方亭角恰巧从几株树的空隙中探出来，前后有景，色彩鲜亮。
　　各自挑选喜欢的角度分散开，卸下写生画包。
　　唐玥低头调整画架。
　　落叶沙沙声响，听起来是被什么人踩近。
　　一抬眼，看见季瑾年踏着秋光，眉目盈盈地走过来。
　　“玥玥，介意旁边多一副画架吗？”
　　

第31章 她想吻她。
　　唐玥颔首，将位置往旁边让了一些。
　　画架底部是三角的金属材质，稍微一用力，就会压进泥里陷出凹痕。
　　季瑾年低头拉开画包的功夫，唐玥转头看向周围。
　　其他成员同样三三两两地聚作一小堆，凌熙旁边更是围了一整圈，在轻声笑聊着什么。
　　此时季瑾年离她这么近，也不显眼。
　　铺上画纸，也顾不得再乱想那些有的没的。
　　唐玥是被季瑾年亲自教出来的，许多习惯也依了女人。
　　眼前风景色彩繁复，初学者多是先用铅笔勾出草图比例，再选不同色块勾边填补，逐一细化。
　　唐玥没急着动笔，在脑海里勾勒自己框好的画面。余光见季瑾年提起笔，她也不着急，反而歪着身子凑过去看女人起稿。
　　季瑾年扬眉，抬眼看她：“嗯？”
　　初冬多云，没见到太阳，天空却还算亮堂。
　　白明的光线从头顶照下来，与身后黄绿嫣红的层林一映，显得唐玥肤色更白皙许多。
　　唐玥笑盈盈地看她的画，“拿不准比例，想看看季老师怎么画的。”
　　“季老师”三个字又轻又软，蕴着撒娇的气音。
　　这学期第一次社团写生时，季瑾年是和她们一起去的。
　　她一个个看过去指导，被学生们围着“季老师长”“季老师短”喊了整个下午。不知道唐玥是不是听得多了，也跟着这样称呼她。
　　再后来几次，季瑾年单独和唐玥去写生，每回小姑娘找她请教什么，都会将称呼从“姐姐”换成“季老师”。
　　清亮的眸光透着狡黠，像只故意逗她的小兔子。
　　几个月来已经听得习惯了，季瑾年只觑她一眼，让唐玥把折叠椅搬到自己身边来。
　　这页纸才落了一笔，季瑾年索性没换新的，待会覆上就是。
　　她温声问，“定好范围了吗？”
　　唐玥点头，又摇头，“大概想好了，但前后色彩太多，我怕把握不好。”
　　她抬起手比划着。从左起的乌桕树，斜斜地穿出远伸高翘的一边翼角，再往右是几株红枫，远景一片山间银杏。
　　季瑾年了然。光是乌桕树就挂着三种色彩的斑斓叶片，确实不太好画。
　　她按照唐玥的描述看过去，略一沉吟，柔软的笔尖触及纸面。
　　起型行云流水，挨个铺上色块，一边轻声讲给唐玥听。
　　可以先铺浅黄的底，再往上添翠绿秾红。
　　唐玥看得眼都不眨。
　　视线一会儿落在画纸上，一会儿又悄悄瞥一眼女人稍抿的唇，怕被察觉似的赶忙收回去。
　　“学会了？”
　　季瑾年落下最后一笔，一晃眼的功夫，就已经勾勒出画面雏形。
　　唐玥弯着眼，“我会了，谢谢季老师。”
　　她心满意足地拎起折叠椅，重新回自己的画架前。却见季瑾年没接着画下去，反而将笔搭回水粉盒里，施施然起了身。
　　唐玥仰头，疑惑地看着女人。
　　季瑾年指了指周围，轻声解释：“时间还早，我先去看一看她们起型怎么样。”
　　也许是刚刚唐玥凑在一旁，看得出季瑾年在教她，期间一直没有别的社团成员过来打扰。
　　这会儿季瑾年刚起身，就有几个女生争着拉她去各自的画架前。
　　冬风浸凉，将女人轻声温语也一并捎了过来，落进唐玥耳里。
　　一句句“不错”、“很好”、“这里可能需要改一改”。以往听惯了的话，同样温柔细致的指点，唐玥听着却觉得不是滋味。
　　忍不住泛起几分……没立场的酸。
　　原本差不多还能静下心来，学着季瑾年刚刚的铺色，一点点将颜料涂上去。
　　可换色时，听到斜前方的轻笑声。
　　唐玥一抬头，看见季瑾年在一副画架旁俯下身，握着笔替那女生改起画面的透视关系。
　　也许是错位的缘故，看起来两人挨得极近，几乎快要头挨着头。
　　唐玥闷了闷，出神时蘸好颜料的画笔顿在纸面上，色彩浸开一小团。她没急着纠结如何补救上，视线依然不住飘去斜前方。
　　等季瑾年起身回望过来，唐玥顿时眼巴巴地朝她看过去，指了指画纸。
　　季瑾年走过来，温声问：“玥玥，怎么了？”
　　看到画面上一块突兀的绿，女人揉了揉她的头发，“蘸错色了吗？”
　　唐玥不自然地应下：“嗯……没注意看颜料盒。”
　　这种拙劣的理由，也只有季瑾年会相信她。
　　唐玥软下声，央着女人帮忙改一改，却没有将画笔递过去的意思。
　　季瑾年没多想。
　　动作自然地俯下身，左手搭在唐玥肩上，掌心覆着她握着画笔的手，整个人圈揽进怀里的姿势。
　　唐玥呼吸一僵，思绪被浸近的檀木浅香笼了个彻底，右手更是顺着女人的力道，无意识地任凭对方点提叠揉。
　　她慌乱垂眼，连画面都不敢再看，更不知道季瑾年是如何过渡的环境色。
　　只是忙压下心神，勉强从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里，寻回自己正常的呼吸频率。
　　她怕季瑾年从肢体触碰里，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
　　写生后的第二周，唐玥原本和季瑾年约好单独再去一趟岳麓山写生。
　　只是听凌熙说，山顶一年一度的菊花节要在这周举办，游客只会比平时更多。两人都不喜欢太热闹的场合，便商议着下次有机会再去。
　　少了一次顺理成章见面的机会，唐玥刚有些失落，下一秒却又收到季瑾年的消息。
　　「玥玥，今晚有空吗，要不要过来吃饭？」
　　今天是周五，唐玥晚上没有课，她当即答应下来。
　　傍晚将近六点，唐玥下课后径直来了季瑾年的公寓。
　　拉开门，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季瑾年正推开壁柜的玻璃格挡，从整排红酒里取出一瓶。
　　“姐姐，是什么好消息呀？”
　　唐玥将花递给季瑾年。
　　中午听季瑾年说收到了一条好消息，晚上想庆祝一下，她特意添加了室友推荐的花店，订了束曼塔与白玫瑰混搭的三十三枝。
　　刚刚两手环抱着，从宿舍楼下一路走过来，吸引了不少人目光。
　　季瑾年弯着眼，“谢谢，我很喜欢。”
　　她将花摆在餐桌一角，指尖拂过柔软细腻的花瓣，又指了指茶几：“今天收到学校的聘书，正式晋了职称。”
　　顺着女人的动作，唐玥这才注意到茶几上摆着一封折起来的证书模样，红色封面印着烫金的“聘书”二字。
　　那就是……副教授？
　　唐玥眸光亮亮的，拉着季瑾年的衣袖满眼惊喜：“恭喜，姐姐好厉害。”
　　季瑾年揉她的脑袋，“不过是按部就班，算不了什么。”
　　这话谦虚得过分。
　　两年讲师只是最基础的年限要求，靠着一些教学成果和比赛得奖叠在一起，她才能从七八个年轻讲师里争得两个名额之一。
　　“之前都没听姐姐提过哎，今天才告诉我。”
　　唐玥想起前段时间无意中看到季瑾年的电脑，上面密密麻麻的资料和申请文件。
　　当时她只扫了一眼，猜测是季瑾年工作方面的事情，就没多问。
　　季瑾年目光柔软，温声对唐玥解释。
　　并不是故意瞒着她，而是从申请到审核、正式评定期间有好几个月。
　　参与副高级评审资格审核是在九月，之后层层送审、公示，直到今天才正式颁发聘书。
　　哪怕她能力突出，在尘埃落定前也没跟家里人提起过，甚至季瑛也是下午才知道。
　　家里人。
　　唐玥原本就只是撒娇一句，替季瑾年开心的情绪占了绝大部分，这会儿听季瑾年将自己划进“家里人”的范围，心口晃开黏稠的蜜糖。
　　“我也算是姐姐的家里人吗？”
　　季瑾年望着一双清澈的眸子，眸光映着碎亮，隐约可以看见自己的倒影。
　　以前唐玥高中时，有时也会这样看过来，像是全身心地、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
　　来到大学后，季瑾年不常见到小姑娘这副神情。
　　垂落身侧的指腹碰过家居服绵软侧沿，季瑾年一时蜷了指尖，神思似乎被什么触及。
　　恍了恍，她才道：“我们认识这么久，你又叫我姐姐，当然是家里人。”
　　她没有亲生妹妹，关系最亲近的表妹从小性格就又皮又野，更不会对她露出这样一副信赖仰慕的神情。
　　如今唐玥已经成年，却依旧这样看着自己……
　　季瑾年心口泛开说不上来的柔软情绪。
　　各自在餐桌边落座。
　　两只高脚杯晃开澄润的酒波，季瑾年抬腕和唐玥碰杯。
　　“恭喜，季教授。”唐玥弯着眸子，抿下一小口葡萄酒。口感轻盈，果香浓郁。
　　她并不爱喝酒，除了毕业聚餐那一次，这才是第二回碰。季瑾年不清楚小姑娘的酒量，特意开了这瓶适合初饮者的黑皮诺。
　　季瑾年微晃酒杯，端详着唐玥的表情：“还好吗？有没有觉得晕。”
　　杯底与桌面碰出清脆的细响。
　　唐玥朝季瑾年扬眉，面色如常：“姐姐不要小瞧我嘛，肯定不会醉的，再来两杯都可以。”
　　这款葡萄酒单宁柔和，一口下去压根没什么感觉，唐玥觉得自己应该醉不了。
　　季瑾年抿唇笑，“不要贪杯，第一次悠着些。”
　　唐玥乖巧应下，边聊边动筷子。
　　她的注意力却不在饭菜上，也不在自己面前的这杯酒上，反而似有若无、故作不经意地频频瞥向对面女人。
　　季瑾年不时举杯抿一两口，修长纤细的脖颈微扬，气度从容宁雅。
　　石榴石红的顺滑酒液沾在唇瓣上，将它似乎也染成更柔润的色泽。
　　恰好带着微醺醉意望过去，唐玥的视线顿了一瞬，难以自抑地生出胆大包天的亵渎念头。
　　她……
　　她想吻她。
　　

第32章 我背得动你，待会要不要试试？
　　唇瓣不由自主抿了抿。
　　这般大逆不道的念头被酒意裹绕着，勾着缠绵的情思，轻易拨乱少年人一汪心湖。
　　冲动到想要说什么的前一秒，唐玥呼吸一滞。又在季瑾年觑着眸子看来的刹那，对视间慌了神。
　　她们是坐在餐桌邻边，隔得很近。
　　唐玥低下头，仓促去捉面前那只酒杯，闷了一大口才压下失措。
　　“慢点喝，当心醉了。”
　　季瑾年不知道唐玥在想些什么，怕小姑娘喝得太猛，抬手拦了拦即将举到唐玥唇边的酒杯，叮嘱道。
　　偏偏喝了酒的人反应迟钝。唐玥没够着杯沿，下意识往前迎了几分。
　　恰好吻在她指背上，触感温热。
　　见小姑娘神色发懵，不像是有意。
　　季瑾年顿了顿，没和她计较，只收回手：“没人和你抢，急什么？”
　　唐玥不敢和她对视，轻声应下。
　　酒液比室温要凉一些，握着杯肚的指腹却泛着烫。
　　温度透过玻璃杯互相传递，如同唐玥此刻的心绪一般起伏不定。
　　她……真的亲她了。
　　哪怕只是指背。
　　或许是刚刚闷下一大口的缘故，酒劲来得猛。
　　唐玥扶着杯子借力，视线也开始发了恍惚，好在思维仍然清醒着。
　　顿了顿，唐玥很自觉地开口，止住季瑾年要再给她倒的举动。她第一次醉，不清楚自己的酒品如何，还是要拿捏着分寸。
　　万一……酒后失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者再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不必等酒醒，唐玥觉得自己当下就没脸再见对方。
　　季瑾年打量着小姑娘两颊泛起浅淡酡红，像前些日子晚霞时天边的云。
　　她轻声问：“玥玥，醉了？”
　　唐玥点了点头，觉得脑袋比平时要沉一些，“我应该不能再喝了，怕待会回去走不动路。”
　　季瑾年放回酒瓶，同她开玩笑：“两三百米的距离，背你回去的力气还是有的。”
　　背她回去……
　　唐玥光是想一想自己伏在季瑾年背上，鼻尖埋在女人柔软的发丝间，膝弯被她勾着护住，走在校园里的人行道上……
　　蔓延的炽烫酒意不止覆过心口，这下子连喉嗓都干热起来。
　　她结巴着：“我…我能自己走，不用麻烦姐姐。”
　　喝醉后的思维转得远不如平时快，连这句显而易见的玩笑话都轻易当了真。
　　季瑾年支着下颌，看小姑娘的脸颊一点点泛红，起了逗一逗眼前这只酒酿兔子的心思。
　　她故意板着神色：“是怕姐姐摔了你吗？放心，我背得动你，待会要不要试试？”
　　看着小姑娘彻底涨红了脸，手忙脚乱摆手拒绝的模样，季瑾年这才笑开：
　　“不逗你了，先吃点菜。我去泡一杯蜂蜜水，很快就来。”
　　暖乎乎的一杯蜂蜜水握在掌心，唐玥小口抿着。
　　她抬眼打量季瑾年，见女人没有再碰酒的意思，问道：“姐姐，你也不喝了吗？”
　　跟酒有关的记忆一点点泛开，唐玥记起高一的除夕夜，季瑾年来家里给她发新年红包。
　　彼时女人身上漾着很浅的酒气，说自己喝了三杯，神色倒还很清明。
　　季瑾年颔首：“今晚简单庆祝一下，明晚约了几位关系不错的朋友，怕是逃不了一轮灌酒。”
　　见唐玥神色有些担心，她轻描淡写：“放心，她们加起来也喝不过我。”
　　唐玥却仍旧蹙着眉，醉意未消退的眸子水润，“姐姐，喝多了伤胃，少喝些好不好？”
　　声音很软，带着撒娇的关切。
　　听得季瑾年心口一软，若不是餐桌隔得远，倒想再揉一揉小姑娘的发顶。
　　真的太乖了。
　　唐玥酒量不太好。一杯蜂蜜水下肚，吃过饭也没急着离开。
　　她将岁岁抱在怀里蹭了一会，在沙发上窝成一小团，看季瑾年在暖白的灯光下给朋友回电话。
　　小家伙如今三个多月大，长得很健康，几针疫苗都是两人一起带它去打的。
　　唐玥很宠着岁岁，受不住它撒娇，隔三差五就会带它爱吃的猫条罐头过来。
　　又揉了揉岁岁的脑袋，见时间不早，唐玥起身告辞。
　　季瑾年不放心，执意要送唐玥到宿舍楼下。
　　天色早已经黑透。
　　路上行人不多，两侧路灯照着圆圈似的光晕，还算亮堂。
　　在开着暖风空调的室内待久了，醉意又熏得遍体发热。突然被冬夜冷风一吹，唐玥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季瑾年怕小姑娘吹得睡醒头痛，早早替她将卫衣的帽子拢好。
　　她摸了摸唐玥的额头，“还好吗？”
　　牵着的手被松开，唐玥正心里舍不得，女人的手掌却又覆在自己额头上。
　　掌心温热柔软。她借着摇头的姿势蹭了蹭，“还好，已经不太晕了。”
　　“那就好。”
　　季瑾年收回手，牵着唐玥的手放回口袋里。
　　“睡前泡一杯热牛奶，明天可以起得迟一些，图书馆没位置就来我办公室……骑车可能会吹得头疼，来公寓也可以，书房还是给你用。”
　　唐玥安静听着女人一句句叮嘱，只是轻嗯了一声。她没抬头，足尖踩在枯叶上，压出窸窣的脆响。
　　夜风静谧，拐出公寓区，路上彻底空荡起来，只有寡淡的素白灯光落下来。
　　堆积在胸口的醉意发了闷似的，抵在心口渐渐发酵膨生，滋养着平日赶不及的胆量与贪求。
　　再拐个弯，从树梢的缝隙里能看见亮着灯的宿舍楼。
　　唐玥突然停下步子，开口的冲动比理智更快一步，“姐姐，你……以后会不要我吗？或者…有别的妹妹？”
　　她太清楚自己不该问这些，临到最后半句，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轻易盖过去，湮散在呼吸里。
　　随之漫上来的是后悔与无措。
　　喝醉了的音调比平时要飘一些，含糊着却又听得分明。
　　季瑾年一愣，转头望向唐玥时，看清她眸中莹烁泪意的刹那，下意识抬手要替她拭去。
　　怎么就突然想到这里了呢？
　　季瑾年微蹙着眉，语气不解，却放得格外柔和：“不会，你怎么会这样想？”
　　沿着下颌，被细腻温热的指腹托起，一寸寸滑过，直至泛红的眼尾。
　　唐玥不敢和季瑾年对视，半阖着眸子偏开视线，更觉得自己无理取闹。
　　却不忘攥着女人大衣的袖口，指尖捏得泛白。
　　方才季瑾年叮嘱太细致，温柔得令人忍不住贪恋。
　　而喝了酒的缘故，反倒让唐玥钻起牛角尖。
　　她才不过刚刚大一，季瑾年已经是C大的副教授，事业有成、前途无限。
　　像是芸芸众生与凌空白鹤，任谁评判都是云泥之别。
　　而如今能和季瑾年这样亲近，无非是……仗着对方对她的几分怜惜爱护。
　　三年来，唐玥以自己的话题为引子，不着痕迹地试探过好几次季瑾年的感情状况，无一不是没有遇到有缘人。
　　本该是让她暗地高兴的答案，可相处的时间越久，她越惶惶不安。
　　如果哪一天，季瑾年有了爱人。
　　如果……哪一天，自己的感情被季瑾年察觉。
　　当年那句“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疏远你”还会不会作数？
　　唐玥不敢去想。
　　视线被扶正，旋即跌进一汪剔透清澈的眸子里。
　　季瑾年读不出她的复杂情绪。
　　只能揣测着唐玥难得喝了酒，是不是突然想念唐家阿婆，亲情缺失太久，才会用这样……近乎眷恋的目光看着自己。
　　目光里不止眷恋，似乎还蕴着许多含义。
　　季瑾年来不及一一分辨，只在泪水即将从眼尾跌落时，慌忙用指腹替唐玥拭去。
　　她舍不得见她哭。
　　“不会有别的妹妹。”季瑾年轻声道。
　　这么多年，陆陆续续遇见许多人，她也只愿意和唐玥亲近。
　　“无论我做了什么，都不会不要我吗？”
　　唐玥却依旧攥着她的衣袖不松手，神色是显然的不安。
　　她却也知道，自己不过是求个暂时的心安慰藉。如果真的被发现了，季瑾年怎样对她，她都……任她处置。
　　季瑾年答应道：“无论什么。”
　　她想：唐玥这样乖，还能做得出什么让自己实在生气的事呢？
　　-
　　第二天，周六。
　　唐玥睡到快中午才起，收到季瑾年的消息，收拾好书包去她公寓的书房自习。
　　书房里位置宽敞。
　　季瑾年将画架挪去客厅，怕动静打扰小姑娘背书。
　　期间唐玥出来过两次，轻手轻脚绕到季瑾年身后，却都在还差几步的距离被女人叫住。
　　这回季瑾年同样没回头，画笔未停，淡声开口道：“玥玥，累了？”
　　唐玥诧然，又忍不住轻笑：“姐姐怎么每次都能知道我过来？”
　　季瑾年偏头看她，语气无奈：“影子。”
　　阳台玻璃擦得透亮，白日里倒影并不明显，动起来却也能被余光瞧个大概。
　　手里还捧着兔子模样的马克杯，抿下一口水润润发干的嗓子。
　　唐玥心虚挪开视线，“我想逗一逗你嘛。”
　　这款马克杯是后来她们再去逛商超，特意来杯碟区域又转了一圈，见到货架上补了新货于是买回来的。
　　季瑾年扬眉，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见时间已经傍晚，她收拾画笔：“晚上的聚餐确定不去吗？”
　　升了副教授，她今晚约定要请几个朋友聚餐。
　　原本想带着唐玥一起，可唐玥不爱和陌生人接触，说在厨房随便煮点什么吃就好。
　　唐玥搁下马克杯，抱起脚旁毛茸茸的岁岁，脸颊蹭了蹭它的脑袋：“我和岁岁替你守家，姐姐记得少喝一点酒。”
　　季瑾年没强求，“好。”
　　聚会到将近十点才结束。
　　唐玥没回宿舍，一直在公寓里等人回来。
　　收到季瑾年的消息说很快就到，于是匆匆换了衣服下楼接她。
　　远远见着眼熟的GLE，唐玥迎上去。
　　车辆在不远处停稳，后座下来两个身形高挑的女人，靠得格外亲密。
　　唐玥步子顿了顿。
　　她认出其中一位是季瑾年，另一个……看起来晃晃悠悠，八爪鱼似的搭在季瑾年身上的女人，却是她没有见过的陌生面孔。
　　季瑾年接过代驾手里的钥匙，婉拒了对方帮忙将盛书柏扶上楼，礼貌道谢，“一路麻烦您了，我来就好。”
　　抬眼一看，却见唐玥站在不远处。
　　“玥玥，怎么没在家里等？”
　　盛书柏只是步子发飘，人不算醉得厉害，听见季瑾年的话，她顿时起了好奇，同样觑着视线往前方看。
　　亭亭玉立的陌生女孩往她们这里打量，目光黏得很紧。面色却几分迟疑，踟蹰着不敢上前。
　　她眉梢微挑，轻飘飘扫了眼身旁好友：“怪不得今天怎么劝都不肯多喝几杯，原来是家里有人等着你呢？”
　　“居然金屋藏娇，阿瑾，你可真够不厚道的。”
　　不忘伸出食指晃在季瑾年眼前，盛书柏直了直腰，不再歪在她身上，很自觉地避起嫌来。
　　喝多了的人音量收不住，何况盛书柏本就存着打趣好友的心思。
　　这话便分毫不差地落进季瑾年和唐玥耳中。
　　

第33章 被那女人带坏了可怎么办？
　　两人神色均是一变。
　　“书柏。”
　　季瑾年蹙着眉开口，却见盛书柏往旁边撤开步子，被地面石砖绊得踉跄一步，没太能站得稳。
　　她忙拉着盛书柏的胳膊扶了一把。
　　等盛书柏堪堪站稳，季瑾年凝声开口：“她是唐玥，之前和你提过的邻居妹妹，不是什么……金屋藏娇。”
　　也许是当着另一位当事人的面，季瑾年实在说不出这个……奇怪的词。
　　等声音递进盛书柏耳中，便只剩极轻的尾音。
　　见唐玥还站在几米外吹风，神色很淡，也没有平时见到自己的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季瑾年招手让她过来，“玥玥，这位是我朋友，盛书柏，也是美院的老师，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唐玥颔首打了招呼。
　　盛书柏单手扶着额角，记忆里隐约有这么个人名的印象，于是笑眯眯地朝唐玥眨眼，语气轻飘：“小唐妹妹好呀。”
　　她向来喜欢长得乖的小朋友，又转头看向季瑾年：“咱们小唐妹妹这么漂亮，怎么还藏着掖着的舍不得，瞒到现在才让我见上面？”
　　季瑾年无奈。
　　她哪里不清楚好友平时不着调的德行，看向唐玥的视线带了些歉意：
　　“书柏她一喝多就爱乱说话，刚刚那句……你别介意。”
　　唐玥垂下眼轻轻摇头，表示没关系。
　　指尖没进衣袖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袖口收边的位置。
　　“我先送她去C栋，很快就回来，你先到家等我好不好？”
　　晚上风凉。
　　借着路灯的光亮，季瑾年看出唐玥脸颊和鼻尖都被吹得隐隐发红，两侧发梢在风里微动，温声催促她先回室内。
　　唐玥没应声，看着盛书柏快要再次歪在季瑾年肩上的身形，抿了抿唇：“姐姐，我陪你一起送盛老师回去。”
　　季瑾年稍稍一怔。
　　她知道唐玥不爱和旁人肢体接触，自己力气也够，独自将盛书柏扶回去不成问题。
　　才要开口说自己一个人就行，唐玥却已经朝盛书柏叫了声“老师”，微侧过身扶着她的胳膊。
　　盛书柏有些发飘。
　　心安理得地被两个人半架着往前走，嘴上还絮叨不停，“哎……季大教授，你怎么还不如人家小唐妹妹扶得稳当。”
　　“小唐妹妹模样真好，今年读大几了？”
　　拢共没多远的路程，盛书柏左一句“小唐妹妹”，右一句“小唐妹妹”，唐玥回应得很简单，或者只是笑了笑。
　　以往好友喝酒之后话是多了些，可今天这称呼落进季瑾年耳中……听得她不自觉皱了眉。
　　一应一合的，隐约觉得心里哪处不太舒服。
　　右边臂弯挂着两个人的手提包，季瑾年拧了眼盛书柏，沉下声：“再多话，自己拎包。”
　　C栋公寓离得很不算远。
　　迈上台阶，公寓一楼的门厅亮堂。
　　这个点当然没人上下楼，电梯也不必等。摁下上行键，机器轻细的嗡嗡声和失重感一道传过来。
　　盛书柏没站稳，往季瑾年身上晃了下，衣袖却被唐玥扯住，很及时地被拉稳站直。
　　银白的电梯门映出一条条弯弧人影，看不清神情。
　　空间密闭，唐玥轻细的声音也显得清晰，听不出什么情绪：“盛老师，小心。”
　　盛书柏偏头朝她勾了勾唇，一双狐狸眼晃着笑意：“谢谢小唐妹妹。”
　　尾音如同带着醉意的软绵钩子似的，唐玥听得有些不自在。她松开攥着盛书柏衣袖的指尖，足尖稍微往另一侧偏了半寸。
　　将盛书柏送进公寓里，空荡荡的并无别人。
　　季瑾年不放心，“你一个人能行吗？”
　　“怎么，担心我？那季大教授要不要在这过夜？”
　　融着醉意的眸光一滑，盛书柏拎起外衣挂在实木落地衣架上，睨向季瑾年抱臂倚在门外的身形。
　　视线一挪，她又看到大半身影被遮住的唐玥，薄唇轻启：“小唐妹妹不如也留下来，陪一陪姐姐？”
　　语调拿捏得恰好，唇边漾开一抹笑，活脱脱一副盘丝洞里的妖精模样。
　　不过出国访问了三个月，好友原本就外向的性格变得更……肆无忌惮。衣袖传来被人攥着的力道，季瑾年知道怕是让小姑娘不知所措了。
　　她便没接这话，上下打量几眼盛书柏，倚着玄关柜：“还能这么开玩笑，看起来是没太醉得厉害。”
　　见季瑾年不吃这套，盛书柏啧了声，朝门边两人摆摆手，“我有分寸，去沙发上缓会就好，你们先回吧。”
　　确定了盛书柏的状态没问题，季瑾年牵着唐玥离开。
　　C栋和D栋的位置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两片不算小的绿化，柏油路两侧林叶被不时掠过的冬风拂响。
　　冬日晴夜，天幕散落着几颗星子。
　　再定睛一看，稍暗一些的却是多得数不过来。
　　季瑾年陪唐玥一起仰头，“很漂亮。”
　　唐玥指向侧前方那颗视野里最亮的星星，“姐姐，你知道这颗特别亮的叫什么吗？”
　　季瑾年顺着唐玥的指尖去看，确实极亮，闪烁得也很厉害。
　　她依稀有听过它名称的印象，一时却想不起来。
　　“是天狼星哦。”
　　唐玥亮璨璨的眸子含着笑，带着得意。
　　仰头时，羽绒服的帽子往后散下来，柔软的发梢被风吹动。
　　季瑾年颔首，夸小姑娘知识渊博。
　　见唐玥笑得弯了眼睛，她却不由看得出了神，觉得这对眸子比天狼星更亮，也更漂亮许多。
　　“姐姐。”
　　被季瑾年不言不语地凝望了好几秒，看得唐玥有些不好意思，晃了晃她的胳膊，“怎么了吗？”
　　季瑾年三言两语将话带过去，“没什么，刚刚在想事情。”
　　她知道唐玥容易害羞，便没将心里想的那句话径直揭出来。
　　但似乎……以前夸得也不少。
　　走进D栋，天幕被楼道灯光取代。
　　靠右侧的那部电梯在一楼待机。
　　唐玥按了层数，在失重感再度袭来时，大着胆子问季瑾年。
　　“姐姐，你……和盛老师，关系很好吗？”
　　她的左手正被季瑾年牵着，放进女人的大衣口袋里。
　　尽管已经进了单元楼，不必被夜风吹得透凉，却谁都没记得，或是没打算将手拿出来。
　　肌肤毫无阻隔地相触交贴，在还算宽敞的大衣口袋内衬熨着余温。
　　她之前没怎么听季瑾年提过盛书柏，美术学院的教学楼也陆续去过不少次，似乎也没碰见过这位老师。
　　“大学就认识了，不过她是学水彩方向的，毕业后直接留在C大当老师。前几个月去了国外访问，上个月刚回来。”
　　季瑾年解释几句，又补充道：“看你平时好像更喜欢画水彩，原本想等有空介绍你们认识，可以让书柏教一教你。”
　　话音才落，便觉得小姑娘的手攥得紧了些。
　　季瑾年看过去，见到唐玥眉眼里显出小心翼翼：“姐姐，我能不能只跟你学。”
　　语气软软的，带着央求。
　　季瑾年回握住她的手，柔声笑：“当然可以，我只是怕误人子弟。”
　　这只是季瑾年之前的打算。
　　经过刚刚的那一段接触，她……也确实不太放心再将唐玥交到盛书柏手中。
　　自小就乖的小白兔，被那女人带坏了可怎么办？
　　想起盛书柏三句不离的“小唐妹妹”，季瑾年不觉微蹙起了眉。
　　“姐姐，你……不高兴吗？”
　　唐玥一直注意着季瑾年的神色，见她眉头稍拧，神色也凝沉下来，以为是自己刚刚的拒绝让女人不高兴了。
　　才要开口解释，电梯缓缓停稳。
　　“没有。”
　　季瑾年将手从口袋中抽出。
　　唐玥也收回手。
　　被另一人的体温和口袋捂了许久，左手甫一暴露在空气里，明明是平时还算能接受的温度，对比下来却觉得凉得厉害。
　　按下指纹解锁，季瑾年重复了一遍，“没有不高兴，可能是今晚喝了酒，说话时容易走神。”
　　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解释。
　　唐玥以往没怎么喝过酒，也很少见到季瑾年喝酒的模样，立刻相信地点了点头，“那姐姐先休息一会，我去给你泡蜂蜜水。”
　　昨晚还是季瑾年给自己煮蜂蜜水，今晚两人就调转了过来，自己能有照顾她的机会。
　　想到这点，唐玥踩着毛绒拖鞋进厨房时，心里浮起几分压抑不住的欢欣，嘴角抿了又抿，索性直接翘起来。
　　不一会，她捧着热乎乎的陶瓷杯到沙发前，“姐姐，小心烫。”
　　岁岁原本趴在一旁的猫窝里，见唐玥过来，几下晃过来，蹭着她的鞋边摊下撒娇。
　　“它鼻子可灵，大概是闻见我身上的酒味了，刚刚怎么哄都不愿意靠近。”
　　季瑾年慵懒倚着沙发软背，语气轻笑。
　　唐玥挠了挠岁岁的下巴，放它去玩摇铃，这才挨着季瑾年坐下来。
　　她问：“*晚上喝了很多吗？”
　　“不多，四五杯。”季瑾年觑着眸子想了几秒，又顿了顿，抬起自己的衣袖，迟疑道：“酒味……很重吗？”
　　她自己倒没怎么感觉出，反而是盛书柏身上酒味重，可能扶着对方的时候沾上了不少。
　　唐玥摇头。
　　酒气很浅，被季瑾年身上的清浅檀香一遮，几乎要分辨不出来，只是多了点朦胧的缠绵意味。
　　电视调到中午吃饭时暂停的综艺，放了十几分钟跳出广告。
　　季瑾年看了眼时间，“玥玥，你今晚是回宿舍，还是想要留下来住？”
　　离寝室门禁还有半个小时，唐玥回去完全来得及。
　　她却踟蹰着：“我想留下来，你……喝了酒，我不放心。”
　　这个点回宿舍，季瑾年必然是要送自己的。
　　唐玥不想季瑾年这样来回折腾，也想多和她待一会。
　　喝了酒的季瑾年比平时的话要更多，人也更愿意和她亲近。
　　譬如此时，两人正坐在沙发上，季瑾年的肩歪靠过来。指尖勾着唐玥卫衣帽子上的灰色系绳，白皙的指节缠了几圈。
　　季瑾年点头，“你的睡衣上次洗过了，待会直接穿就好。”
　　之前两人有时去户外写生，晚上又会去附近逛逛。
　　偶尔回得迟了，唐玥就顺理成章地过来留宿一晚，季瑾年也替她备好了几套薄厚不一的睡衣。
　　唐玥洗漱完，就着刚刚的综艺往下看。直到片尾自动跳过，才等到洗去酒气的季瑾年。
　　“玥玥，怎么没回卧室？”
　　季瑾年擦拭着头发，打趣道：“怕我在里面不小心跌倒吗？”
　　唐玥也顺着她笑，“是，不放心你。”
　　客厅的主次灯逐一熄灭。
　　残余在血液里的酒气被水雾熏得上浮，萦附在散漫无际的思绪四周。
　　季瑾年按开主卧的灯，又回头看了眼唐玥。
　　“晚安，妹妹。”
　　

第34章 那要不要考虑一下姐姐？
　　“晚、晚安，姐姐。”
　　唐玥言语一顿，压下骤然加速的心跳，动作努力平缓地合上次卧的门。
　　指腹明明已经搭在开关面板上，却没用力按下。她的手臂收力垂下，后背倚着冰凉门板，试图缓和心跳。
　　也许是临睡前的道安，季瑾年方才那句话音调很轻，温和得如羽尖拂在唐玥心口上。
　　更别提……她还叫她，妹妹。
　　就着窗外月色，唐玥逐渐适应昏暗的视野。
　　她拉上窗帘，转身陷进柔软的被子里，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眼前一片漆黑。
　　妹妹……
　　想起晚上盛书柏叫自己的那一句句“小唐妹妹”，声调千绕百转的。
　　如果是季瑾年这样叫自己……
　　唐玥呼吸忍不住沉了沉，攥着被角的手紧了紧，不敢再想下去。
　　她将脑袋从被子里掀出来，按亮手机屏幕，就着黯淡的光线去取床头柜上的保温杯。
　　一定是闷的。
　　否则怎么会洗完澡已经这么久了，脸颊和耳根却还像被在浴室里被暖气熏过一样，烫得她不自在。
　　-
　　次日早晨，唐玥刚睡醒，隐约听见客厅里传来女人说话的动静。
　　她拉开次卧门。
　　季瑾年靠在沙发上，一旁逗岁岁逗得不亦乐乎的正是盛书柏。
　　盛书柏挤着手里的猫条：“几个月没见，怎么突然想起来养猫了？之前见你在朋友圈发了照片，还以为是哪个朋友家的。”
　　岁岁喵了声，女人又低下头捏着嗓子，“岁岁宝贝——姐姐多给你拆几袋当见面礼好不好？”
　　季瑾年觑了她一眼，“你倒是会借花献佛。”
　　盛书柏来的时候两手空空，现在手里喂的猫条还是唐玥之前特意买给岁岁的。
　　余光瞥见小姑娘的身影。
　　季瑾年站起身，温声道：“起来了？是我们吵着你了吗，要不要再睡会？”
　　盛书柏也跟着看过来，笑眯眯的挥了挥手：“小唐妹妹，早上好呀。”
　　手里的猫条一并往上挥高了些，小狸花猫的视线跟着它往上抬，急得扒拉盛书柏的膝盖。
　　唐玥朝两人道了早安，说：“睡好了，我先去洗漱。”
　　等洗漱完，唐玥看见餐桌上摆好了温牛奶和包点，知道是季瑾年留给她的。
　　外包装是宿舍区那边食堂的早点窗口，里面盛着还热乎的灌汤包和两只烧麦，唐玥平时很喜欢吃。
　　见季瑾年拎着水壶去了阳台浇花，她也坐下来，习惯性先捧起牛奶。
　　盛书柏揉了揉岁岁的脑袋，丢掉喂完的包装袋。
　　她施施然走过来，拉开唐玥对面的椅子，单手支着下巴，笑吟吟地开口：“小唐妹妹，真是不好意思。我昨晚喝多了，说话有点没过脑子。”
　　唐玥摆摆手：“没关系，以及……盛老师叫我小唐就好。”
　　小唐妹妹这个词，听起来怎么都觉得怪别扭的。
　　她实在应付不来太自来熟的人。
　　“那——小唐同学？”
　　盛书柏拖长了音，看着面前模样稚软又拘谨的女孩，眸中兴味更浓。
　　她天生喜欢女人，尤其喜欢性格乖巧懂事，还容易害羞的小女孩，总爱逗一逗。
　　当然，得是成年了的。
　　她不犯/罪。
　　唐玥也不好拒绝，毕竟刚刚是她先叫的“盛老师”。
　　扭头朝身后看去，确定好友正在阳台上仔细浇花。盛书柏转回身来，另起了个话题：“小唐同学有对象了吗？”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
　　唐玥被牛奶呛了一口，咳嗽了好几下才缓过来：“啊？”
　　“比如——有没有女朋友？”
　　盛书柏将唐玥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带着钩子。
　　一双漂亮的狐狸眼微弯，语气特意在“女朋友”三个字上拐了几个弯，拖长加重。
　　“书柏，别吓着她。”
　　季瑾年的声音从盛书柏身后响起，不似平日温和，反而掺了说不上来的意味。
　　瞥见季瑾年拎着洒水壶过来，唐玥原本绷紧了的脊背更僵直几分。
　　姐姐听见了。
　　那自己……刚刚的反应是不是太应激了些？
　　她会发现吗？
　　唐玥垂下眼，握着玻璃杯边沿的指尖被压得发白，与杯中醇厚的奶白不同，更近似透明的浅色。
　　盛书柏眉梢一扬，靠回椅背上，却是一副无所谓的语气：“这都几几年了？问个取向而已。阿瑾，你什么时候变成老古董了？”
　　季瑾年穿过餐厅，将水壶放回北阳台的工具柜里。
　　她淡声道：“也确实没见过，第二面就问学生取向的老师。”
　　被好友扰了话题，盛书柏懒得和她计较，啧了声：“那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小唐妹妹的老师。”
　　她的直觉一向准得不行。
　　哪怕昨晚喝得醉得走不稳路，仅仅第一眼，就觉得唐玥会对同性有兴趣。
　　若不是这样，她当时又怎么会一开口就打趣万年铁树似的好友？
　　说罢，盛书柏又重新看向唐玥，眨了眨眼：“这样吧，姐姐叫你小唐好不好？”
　　像是逗小孩上了瘾，盛书柏见唐玥没抗拒新称呼，笑眯眯地要听她反过来叫一句“姐姐”。
　　原本处在两人反唇相讥的氛围里闷不做声，突然被盛书柏扯进话题，唐玥默了默，不知所措。
　　实话说，她……除了季瑾年之外，不愿意再叫旁人“姐姐”。
　　前面带姓名可以，但单独“姐姐”两个字，只能是季瑾年。
　　季瑾年没说话，径直绕过盛书柏的椅子，弯腰抱起蜷在沙发边的岁岁，低头摸它脑袋上的短毛。
　　看起来注意力并不在两人的对话上。
　　“姐姐。”
　　唐玥叫了一声，视线却是看向季瑾年。
　　与唐玥的眸子对了个正着，季瑾年顿了顿，偏开目光。
　　她刚刚只是听得习惯了，下意识抬头。
　　“盛姐姐。”唐玥又喊。
　　盛书柏这下也满意了，笑吟吟地朝唐玥抛了个媚眼，“好乖。”
　　她转头看向季瑾年，一副扼腕叹息的语气：“阿瑾，你到底是上哪找了个这么乖的妹妹，怎么我就遇不上？”
　　季瑾年觑过去，“可能那些女生一见识到你的本性，就都被吓跑了。”
　　语气悠悠的，唐玥却隐约能听出来，似乎……季瑾年心情不错。
　　盛书柏一拍椅边扶手就要跟好友争论，想了想，又拉着唐玥绕回刚刚的话题。
　　唐玥这回没太犹豫：“喜欢女生，没有女朋友，目前……”
　　下意识想看向季瑾年的目光被她强行按捺住，只用了余光，瞥见女人微侧着朝向她们的身形。
　　“目前也不打算谈恋爱。”
　　盛书柏挑眉：“喜欢女生？那要不要考虑一下姐姐？”
　　她指了指自己，笑得更像只漂亮狐狸。
　　唐玥：“……”
　　她第一次见这样直白的示好方式，忙摆手：“不、不了，我……”
　　季瑾年截住盛书柏的下文，拽她起身：“书柏，来一下书房。刚想起来，有件事情忘了跟你说。”
　　她看向唐玥，语气又柔和下来：“快些吃，不然早饭要凉了。”
　　一门之隔。
　　两盏茶摆在书桌上，自顾自逸出两抹缥缈的细雾。
　　季瑾年唇角微抿，看向占了自己电脑椅的好友，倚在桌边一时没说话。
　　“怎么了？叫我过来。”
　　盛书柏懒散靠着椅背，动了动肩头。这款人体工学的电脑椅设计不错，她正盘算着回头也买一套放办公室。
　　漫不经心的语气。
　　季瑾年默了默，轻声道：“书柏，下次不要和她开这种玩笑了。”
　　盛书柏一歪脑袋，反问她：“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认真的？”
　　“你是教授，她才大一，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脱口而出的一句。
　　搭在桌角边沿的指尖蜷了蜷，季瑾年又缓下声音：“玥玥她……年纪还小，不急着恋爱。”
　　季瑾年清楚好友的秉性。
　　平时口嗨惯了，见着漂亮年轻的女生就要撩拨几句，季瑾年也不去干涉她的自由。
　　只是……眼下这玩笑落在唐玥身上。
　　季瑾年怕小姑娘不经世事，说不定当了真。
　　盛书柏眉梢一扬，打量着好友的神色，琢磨出几分不对劲，“你这个做姐姐的到底在介意什么？反应这么大。”
　　过去两年里，她听季瑾年提过很多次唐玥。也知道季瑾年每年回两三趟W市，还特意托了这边的关系，要来四所高中内部的一些文科资料，都是为了那位小朋友。
　　为非亲非故的邻居小孩做到这个地步，却不图回报，值得吗？
　　盛书柏起过好奇，得到的答案却很简单：她想对她好，仅此而已。
　　再追问下去，就是飘在茶雾氤氲里的一连串回忆。
　　最开始是怜惜。后来小姑娘懂礼又有分寸，从不把季瑾年的付出视作理所应当，反而想方设法地，用各种方式表达感激，捧着一颗稚嫩的心试图回馈。
　　人心都是肉长的，时日一久，季瑾年自然也将唐玥看作自家妹妹。
　　在介意什么？
　　季瑾年被盛书柏问得愣了一下。
　　过了半分钟，她缓缓道：“我只是不放心。”
　　哪怕之前她提过，等唐玥谈了恋爱可以帮着掌掌眼。
　　而好友确实各方面都出挑。
　　模样、性格、学识、经历，林林总总堆在一起拎出来，只会将刚从象牙塔里迈出半只脚的年轻女生迷得晕头转向。
　　季瑾年却觉得，盛书柏不适合唐玥。
　　才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小姑娘现在谈恋爱太早了。
　　盛书柏见季瑾年依旧蹙着眉，一副仍在试着说服自己的模样，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她摆了摆手：“好了，不逗你。虽然确实对小唐玥挺有兴趣的，不过我可不乐意以后跟着叫你‘姐姐’，还是算了。”
　　她和出家似的好友不同，虽说花丛里片叶不沾身，也只是不愿意被拘束。
　　你情我愿地互相撩拨几句也就罢了，真要有什么实质性接触或者发展的苗头，盛书柏溜得比谁都快。
　　少有见到唐玥这么乖软稚嫩的类型，像一张不染世事的白纸，实在很合胃口。
　　当然，也只是起了一瞬念头。
　　季大教授将这张小白纸护得跟什么似的，盛书柏心道，她哪里敢动。
　　季瑾年面色稍霁。
　　“那什么，你不是也喜欢女人？这样朝夕相处的，就不怕哪天她对你……吗？”
　　上下扫了眼季瑾年，盛书柏语气悠悠，话头止得很有分寸。
　　“不会。”
　　季瑾年摇了摇头，并未在意心底稍纵即逝的星点波澜，平静道：“我是她的老师。”
　　盛书柏却拆台：“人家小孩叫的可是姐姐，不是老师。”
　　刚刚注意力全在盛书柏上，季瑾年一时没来得及顾上唐玥那句对取向的申明。
　　后知后觉地，她意识到好友这话不无道理。
　　既然唐玥也喜欢同性，自己是不是……应该稍微避一避嫌？
　　

第35章 她是想和她亲近的。
　　盛书柏没待多久，说十点约了学生开会，从书房出来后不久就匆匆告辞。
　　唐玥正抱着笔记在阳台背书，隔了几米和她颔首道别，被盛书柏抛过来的媚眼惊得不知如何回应。
　　等门关上，视线再一偏，见季瑾年朝自己看过来。
　　“姐姐，那……我去书房了？”唐玥指了指书房。
　　昨晚忘记预约图书馆的位置。
　　她刚刚点进图书馆的线上小程序。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五楼闭层整理的原因，明明离期末周还有半个多月，图书馆上下七层，居然都被预约得没有余位。
　　季瑾年温声应道：“好，你去吧。”
　　乖觉将几本笔记收拾好，唐玥轻轻掩上书房的门，余下半个上午都没再出来。
　　直到饭点，季瑾年敲门叫她吃饭，注意力才从一厚沓笔记纸页上挪开。
　　吃过饭简单休息。
　　照旧该是午觉，唐玥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似乎是从早上盛书柏离开之后，季瑾年对她的态度有点……说不上来的变化。
　　相当细微的改变。
　　无非是从习惯性给她夹几筷子红肉，补充气血精力，又或者原本和她一起肩挨着肩靠在沙发上，伸手揉揉趴在她膝头的岁岁。
　　午饭时夹起的那一筷子牛肉却顿了顿，放回女人面前碗里，改成叮嘱她多吃一些。沙发上也变成隔了不到十公分，不再挨在一起。
　　如果不是足够在意季瑾年的点滴举动，又心思实在细腻，唐玥不会发现得这样快。
　　互相道过午安，视线落在女人垂在身旁的手腕，眼看着稍有抬起的趋势，却又重新落回去。
　　“姐姐。”
　　见季瑾年转身准备回卧室，唐玥攥了攥衣角，忍不住叫她。
　　季瑾年回身，“怎么了？”
　　唐玥不知道如何表达。
　　她猜了许多种可能，否定了其…中绝大多数，剩下的唯一一种纠结了十多分钟，却不敢面对。
　　只在刚刚，注意到季瑾年按捺下要摸她的头时，那念头强行破开隔障，将不安剖开摆在她面前。
　　唐玥抿唇，“是……因为我喜欢女生，你介意了吗？”
　　她瞒了三年多的取向，不曾和季瑾年提过半句。她怕季瑾年不接受，甚至厌恶。
　　可她没有办法。
　　从小对言情剧集小说的甜蜜恋爱不感兴趣，反而不自觉更关注里面女主角的风采魅力。
　　直到高中初心萌动，唐玥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天生就喜欢同性。
　　相比起终于恍然大悟的取向事实，唐玥那时更在意的是，自己居然大逆不道地喜欢上自己的“老师”，以及……觉得愧对季瑾年的好心照拂。
　　上了大学后，几次被季瑾年撞见有女生朝她示好。
　　唐玥拒绝时只是说不喜欢，想慢慢试探出季瑾年对待这方面的态度，再坦白取向。
　　早上径直表达出来，却并不是唐玥一时冲动。
　　已经听见盛书柏干脆利落地坦明，也丝毫瞧不出季瑾年对这位好友的取向有任何反应，唐玥就没打算再瞒着。
　　她已经瞒了太久。
　　“没有。”
　　见小姑娘眼中惶惶不安，季瑾年下意识牵住她的手。
　　她顿了顿，蹙眉斟酌语句：“是因为……我同样喜欢女生，担心再按之前的方式和你相处，会不合适。”
　　当年唐玥还小，季瑾年又当过她一年的老师，更多是带着看小辈的视角对待她，许多举动做起来并不逾矩。
　　如今唐玥来了C大，又主动和她亲近。
　　季瑾年这几年常去国外，和表妹相处不少。表妹性格外向，姐妹之间也不会刻意避讳肢体接触。
　　对待唐玥时，那些当初累积下来的习惯也就一直绵延。
　　可小姑娘毕竟已经成年，又和她一样喜欢女人。
　　想起平日那些举动，摸头、牵手、鼓励或者安慰时的拥抱。
　　季瑾年清楚，自己对唐玥的那些亲近，应当是不含任何旖旎的情欲念头。
　　却还是觉得不合分寸。
　　早上唐玥在书房时，季瑾年抱着岁岁在画架前忖了半晌，打算和小姑娘保持适当距离。
　　她没打算一下子即刻疏远，本意也不是疏远唐玥，只是在习惯性靠近时想起，下意识按捺住某些动作。
　　却忘了小姑娘一向敏感，才不过一个中午就察觉到她的打算。
　　“那我以后，是要少过来一些吗？”
　　眼角抑制不住地晕开浅红。唐玥敛下眸子，轻轻松季瑾年的手。
　　言语停顿，隐约是哽咽的意味。
　　她不敢再看季瑾年，只好偏开视线不去对视，将情绪压成平常的理智乖顺。
　　只是听见女人有稍微远离的打算，她就已经快要忍不住泪。
　　却不愿用这样的方式故意博得怜惜。
　　下一秒，腕骨被季瑾年重新反握住。
　　高挑的身形挨近几步，清冽檀香拥住唐玥腰身，“不用，我们的关系没有任何改变，我还是你的姐姐。”
　　唐玥却追问：“我不觉得相处有哪里不合适，别的……能不能也不要改？”
　　季瑾年答不上来了。
　　如果是亲生姐妹，或者只是像她和表妹一样有血缘关系，也不必纠结至此。
　　偏偏……
　　她分不清这样的分寸。
　　也不知道唐玥以为的合适，究竟算不算逾矩。
　　同性之间，本来界限就模糊。
　　可千人千面，性情各不相同，各人也有各人的相处，或许别人的那些观念其实做不得参考。
　　“我们还和之前一样，不要变，好不好？姐姐。”
　　见季瑾年没接话，唐玥又拉着女人的手，恳求她。
　　唐玥已经藏了很久，欲望贪念一日日在亲近里放大。
　　陡然得知要将原本习以为常的亲密举动，桩桩件件都划归为红线之外，对她来说太难接受。
　　季瑾年安静看着她，视线对上一双小心翼翼的惶然眸子，沉默片刻，眉间舒开微不可察的纵容。
　　她轻声道：“好，还和之前一样。”
　　不是妥协。
　　说出口的刹那，除了唐玥眼中倏然绽开的熠熠光彩，季瑾年清楚，自己心中的悬石同样尘埃落地。
　　她是想和她亲近的。
　　季瑾年终于舒展眉眼。
　　凝了许久的冬雪消融，化作春风拂面：“没有不要你，不哭了好不好？”
　　她哄得很耐心。
　　她想，小姑娘年纪小，身边又只有自己一个可以信任的亲近姐姐。突然以为要被疏远，情绪一时上来很正常。
　　心满意足被女人摸了头，对方温热的指腹又抚上来，替她将眼尾快散的湿润拭去。
　　唐玥缓下情绪，和季瑾年再次道了声午安。
　　合上卧室门前，她放慢动作，刻意比季瑾年迟了一拍关上。
　　看着遮掩严实的门板，她犹豫再三，呼吸也顿了顿。
　　到底无声地做出口型：对不起。
　　对不起。
　　她…故意瞒着她，讨来了僭越尺度的亲近。
　　-
　　日子过得很快。
　　十九岁生日，唐玥是和绘画社新认识的朋友一起过的。
　　凌熙组织大家约在学校附近的小轰趴馆，一群女生热闹到天幕尽黑，将主厅的灯全都熄灭。
　　本该去邻市教学调研的季瑾年端着烛火摇曳的蛋糕，从侧门进来，眉目盈盈。
　　调研在中午结束，季瑾年推掉晚上的饭局，匆匆赶上高铁，来的路上和凌熙商量惊喜。
　　唐玥许的愿望与去年没什么区别，C大已经如愿考上，她现在只想…和季瑾年能这样长久下去。
　　生日后便是元旦。
　　假期最后一天。
　　期末周一日日临近，该上的专业课都已经结课，眼下唐玥的课表基本已经空下来。
　　她今天起得很早，没带书包，手中拎着浅粉色的帆布挎包。
　　皮质软带与邻近包体衔接的位置，用别针别了只一指长的兔子玩偶，模样很可爱。
　　是前几天她和季瑾年出去逛街时，在饰品店看见的。
　　被季瑾年叫“小兔子”叫得多了，唐玥如今看到兔子种类的物件，都会不自觉多看两眼。
　　这只兔子怀里抱着粉色的爱心，与货架上隔壁的白兔玩偶是同款，除了爱心的颜色也从粉色换成浅色的嫩黄，同样可爱。
　　季瑾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当即说要买给她。
　　唐玥却也拿了隔壁那只嫩黄爱心的，结账后放进季瑾年拎着的纸袋里，说是回礼。
　　于是这两天，女人的米白皮包上多了一只看似稚气的玩偶，斜斜地勾着，风格却又意外并不突兀。
　　“姐姐，我到楼下啦。”唐玥低头发了条语音。
　　她朝另一边路口张望着，沿着人行道往教职工小区那边迎了一小段，远远看见季瑾年的车。
　　坐在副驾驶上，唐玥捧着牛奶面包垫肚子，不忘问：“姐姐，我们过去要多久呀？”
　　季瑾年摘下半边蓝牙耳机，看了眼导航，“这个点不堵车的话，一个小时就能到机场。放心，肯定赶得及。”
　　今天是来接季瑛。
　　经过将近三年的治疗，季瑛的阿尔兹海默症基本被治愈，如今只需要每隔三个月再去复查就好。
　　机场人海泱泱。两个人身高都不矮，模样又引人注目，在出口外很是显眼。
　　唐玥眼见，隔着玻璃就看见了季瑛的满头白发。
　　“季阿婆！”
　　她难得拉长音量喊着。
　　季瑛的行李很少，只推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笑呵呵地朝小辈们挥手。
　　两人一起迎上去。
　　季瑾年先一步接过行李箱，“阿婆，路上还好吗？”
　　季瑛脸上的皱纹笑得更深：“你小姨她们送我去的机场，一下飞机就是你和玥玥来接，还能有哪里不好？”
　　她一手拉着自家孙女，另一边牵着唐玥的手，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我们玥玥比手机里瞧着更漂亮，转眼长成大姑娘了。”
　　隔了十三个小时的时差，能视频的时候不多。
　　大多是唐玥去找季瑾年时，碰上和季瑛在视频通话，她凑过去笑盈盈地打个招呼，互相问候几句近况。
　　唐玥发的朋友圈，季瑛每条都会点赞评论。
　　合照下面夸模样漂亮、衣服衬她，日常下面絮叨一长段话。
　　隔着遥远彼岸，季瑛总在三人小群里叮嘱天凉天热添衣防风。
　　之前唐玥读高中时，群里是季瑛截屏发来天气预报是两张图，C市和W市。
　　她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先点进群里。发完早安，再看季瑾年所在城市的天气。
　　那时候，她晨读间隙看着窗外天光。
　　想象千里之外，季瑾年能见到的阴晴风景。
　　

第36章 她私心里也想叫季瑾年的小名。
　　等将季瑛送到住处，季瑾年和唐玥没急着离开。
　　这处房子在C大外不远的小区里。老人家说什么也不愿跟季瑾年住，说自己一个人过得自在。
　　年轻人总免不了朋友往来，她年纪大了，不愿打扰季瑾年的生活方式。
　　季瑾年当然听出，阿婆在明里暗里催她考虑个人问题，却不好直白表态。
　　再有几个月就三十岁，她能理解阿婆着急，可奈何确实没有恋爱的念头。
　　至今没遇到合适的人，也从来不曾想象过，会和什么样的人度过余生几十年光阴。
　　甚至她都没想过，自己喜欢的是什么类型。
　　并不是缺了根恋爱的弦，朝季瑾年示好的人每年记不清有多少。只是她见到那些人，并没有半点心动，也不愿花费心思相处。
　　像是攥着把撬不开的锁头，她自己也没有钥匙。往来过客无数，同样没遇见谁能匹配。
　　直到这两年生活环境和工作圈子稳定，该拒绝的都已经拒绝完一轮，不想恋爱的名声也传了出去，她这才清净一些。
　　季瑾年低眉笑了笑。
　　若真要自己选，和阿婆还有唐玥这样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她倒很愿意。
　　清楚小姑娘以后总要羽翼丰满远走高飞，她也不去多想几年后的事情。
　　当下已经足够。
　　将老人家哄到沙发上坐着休息，菜是昨晚就买好放进冰箱里的。两人一起动手做了六菜一汤，算做一场小小的接风宴。
　　唐玥这两年手艺长进不小，季瑛不太吃得惯辣，牙也松动了几颗，很喜欢她做的那道粉蒸肉。
　　“您喜欢吃？那我以后常来，多给您做几回。”小姑娘笑盈盈的。
　　季瑛挥挥筷子，“你们年轻人忙些好，时不时有空来瞧我一回就够咯，哪里用得着常来。”
　　季瑾年却接唐玥的话，“以后一周过来几趟，阿婆岂不是还要嫌我烦了？”
　　“烦，怎么不烦。”
　　季瑛佯怒着瞪过去一眼，“就你自小最闹人，跟团年糕似的黏在我后边，这么大了还黏。”
　　孙女方才拉着自己说暂时没打算恋爱，板着个不问情爱的脸，可给她愁的。
　　“年糕？年年？”
　　唐玥咬着筷子的动作一顿，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将这想法说出口，余光连忙瞄向季瑾年。
　　被女人悠悠觑过来的目光瞥了一眼，她心虚笑笑。
　　季瑾年嗔了句，“没大没小。”
　　眉眼舒展着，倒不像是生气模样。
　　“那——年年姐姐？”
　　突然想到的称呼比理智快一步，拦都拦不住。等出口的一霎，唐玥才感觉出有多不好意思。
　　这……这称呼也太亲近了。
　　她吃饭前顺手将长发简单在脑后扎起来，这会儿耳根烫得整个人都不自在了起来。
　　不敢去看季瑾年的反应，只埋头扒饭，连余光都不好意思往一旁瞥。
　　季瑛却接话，“也是，这小名倒赶巧了。”
　　唐玥赶紧应了句对嘛。
　　话音才落，碗里被夹进一只剥好的虾。
　　一抬头，见女人斯条慢理摘下一次性手套，云淡风轻地嗯了声，“确实很巧，还是阿婆会取。”
　　吃过饭，唐玥打算回去复习，季瑾年顺便送她一起。
　　今天室友恰好都不在寝室，唐玥也就没约图书馆的位置，独享一个人的清净。
　　车上莫名安静。
　　唐玥有些不自在，在中控显示屏上点开女人常听的那几首钢琴曲，任由轻缓的音乐蔓进空气里。
　　“姐姐，我……可以那样叫你吗？”
　　犹豫了好一会，唐玥还是没忍住开口。
　　季瑾年没看她，淡声问：“哪样？”
　　语气听不出情绪。
　　唐玥小心打量了她一眼，感觉出女人心情似乎还不错，大着胆子道：“就……刚刚吃饭的时候，那样。”
　　这称呼其实和“姐姐”没什么区别，只是她私心里也想叫季瑾年的小名。
　　不再是仰望的称呼，反而更像同辈。
　　前方红灯。
　　季瑾年转头睨着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直到看得小姑娘脸颊多出一抹很浅的红，季瑾年才轻声笑开：“当然可以，你想叫什么都行，玥玥……妹妹。”
　　最后四个字打了个转溢出唇齿，咬得重了半分，几乎听不出区别，像只是顺口为之。
　　季瑾年却心知肚明。
　　一开始在桌上听见那个称呼，类似的记忆不由自主浮现，是前些日子盛书柏的那句“小唐妹妹”。
　　心里莫名其妙的情绪一时没压下，反应也不自然了一会，不过很快调整过来。
　　这时候唐玥再次问一遍，季瑾年倒不再有什么情绪，只是想逗逗小姑娘，这才假装沉吟。
　　毕竟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唐玥害羞的模样，一时起了兴致。
　　果然不出她所料。
　　话音才落下，小兔子就如受了惊似的，一双漂亮的浅棕瞳孔轻颤又放大。
　　季瑾年笑了声，赶在红灯转绿前揉唐玥的头发，“乖。”
　　-
　　一月中旬。
　　文学院的专业课期末考都堆在这时候，再加上公共课，唐玥一连半个月忙得昏天黑地。
　　大多数时候能抢得到图书馆的位置，唐玥一整天扎进课本笔记里，偶尔约不到，就背着包去季瑾年的办公室复习。
　　学生忙着复习，老师倒是都结束了教学任务。季瑾年该做的总结也早就提交，于是清闲下来。
　　盛书柏平常是不大在学院楼的。
　　季瑾年和她知会了一声，捧着保温杯去隔壁好友的办公室里一待半天，将空间让给小姑娘专心复习。
　　自然两人也是一起吃晚饭，不过唐玥没再去公寓的书房复习，道别后回宿舍温习笔记。
　　岁岁黏人又爱挠门，她舍不得将它一只猫关在门外喵喵呜呜。
　　最近只好狠狠心，偶尔去季瑾年那里吃饭时才抱一抱摸一摸。临到玄关，小家伙扒拉着裤脚时又忍不住心软，再多待几分钟。
　　汉语言的最后一门考得很晚。
　　古代汉语本就不容易，踩着校历上放假前一天的线，大发善心给足了大家复习时间。
　　铃声响起，考场里的学生陆陆续续出来，氛围不算冷清，也绝对算不上热闹。
　　大学确实远不如高中。
　　或许是对陌生教室没什么归属感，几场期末考下来，哪怕考场里都是同班或者平时同个教室上课的同学，大家之间聊天的氛围也比不得高中亲近热络。
　　反而有种……说话都不自觉低着嗓子的拘谨。
　　座位是按学号排。
　　唐玥前后都是室友。她简单打了声招呼，去前排拎起挎包离开教室。
　　考完最后一场，她和季瑾年约好了待会一起吃火锅，明天再去看季瑛。
　　这周复习得太忙，上次她缺席了一回，季瑾年独自去看望的。
　　下到一楼，不出所料地看到女人的身影。
　　稍稍避开人群，季瑾年站在侧对正门的导引台旁边，一身月白色大衣高挑逸然。
　　唐玥迎过去，“姐姐，我考完了。”
　　教室里前后两台空调温度开得太高，刚挤在走廊的人流里又被冷风吹了一阵，她脸颊红扑扑的，说不清是冷的还是热的。
　　季瑾年曲起指节，指背去碰小姑娘柔软的脸颊，“冷吗？我们回车上。”
　　“不冷，你看我的手可热了。”
　　唐玥摇摇头，反过来握住季瑾年的食指与中指指尖，攥在掌心里替她捂着，“姐姐等*很久了吗？怎么不直接在车上等我。”
　　这栋教学楼前后都开着四扇玻璃门，尽管中间有电梯井隔开，却还是免不了穿堂风。
　　季瑾年弯着唇角，将唐玥的手一起拢进大衣口袋里，“还好，刚来不久。”
　　车在附近的停车场。
　　C大本来放假就比大学城其余学校要晚个一两周，这时候还在学校的学生更是寥寥无几。
　　除了刚刚考完试的这一批，或者拉着行李箱离开的学生，学校里很少见到什么人。
　　考完才不到四点，回季瑾年的办公室，帮着将里面的几盆绿植搬回车上后备箱。
　　唐玥中午没什么胃口，几乎没吃什么，季瑾年也依着她早早来了火锅店。
　　开车到校外的街上，行人和电动车也少了许多。
　　四人桌的位置，唐玥黏着坐在同一侧，季瑾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之前吃过几次火锅，小姑娘会问哪种菜熟了没有，坐在一侧更方便直接给她夹进料碟里。
　　不是寻常的饭点，店里有几桌客人，看起来都是学生。
　　空调暖风开得很足。
　　季瑾年脱下大衣，唐玥抱着自己的羽绒服正要放去对面的空位置，顺便帮她一起拿过去。
　　大衣外襟染着女人新换的香水，清冽的雪松淡香，交织着惯常的檀木味道。
　　借着季瑾年看向小程序点单的时候，唐玥低下头，不着痕迹地将指腹凑近鼻尖，悄悄红了脸颊。
　　这家火锅味道很不错，她们来过几次。
　　小料台种类很多，唐玥偏好干碟，季瑾年喜欢油碟，各自依着喜欢的口味配好。唐玥又多拿一只小碗，照着季瑾年的比例配了只油碟。
　　季瑾年看她，好奇道：“嗯？”
　　唐玥两手各端着一只小料碟往回走：“想试一试油碟，看看姐姐平时吃的味道。”
　　菜还没上，锅也没开。
　　她们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唐玥看向窗外往来车辆，看似顺口问了句：“后天我就回去了，姐姐会想我吗？”
　　“这么早吗？”
　　季瑾年以为她会待到过年。
　　唐玥笑盈盈的，“是呀，学校不让留在宿舍，过几天就清人了。”
　　季瑾年默了默。
　　阿婆已经搬到这边生活，现在信息又发达，和老朋友们聊天视频也方便，应该是不回去过年的。
　　想到小姑娘又要一个人待在W市，孤伶伶的一个人。
　　她开口问：“要不然暂时搬来和我住，过年再回去？”
　　

第37章 当然是那句以身相许。
　　唐玥却摇头。
　　伸出一根纤长的食指，在女人眼前晃了晃。
　　明明是有些稚气的动作，她做起来却带着俏皮的灵动。
　　又抱着季瑾年半边胳膊，唐玥整个人依过来，声音撒娇似的软下来：“姐姐，我不是不想要和你住。”
　　她先澄清了这点：“我接了几份家教，要回去给学妹们上课。”
　　季瑾年眉头微蹙，想问唐玥是不是钱不够用，又怕伤了小姑娘自尊。
　　她生出几分自责。
　　唐玥只有大姨一家亲人，唐家阿婆又过世多年，也不知道留了多少积蓄给她。
　　自己之前关心过几回，小姑娘只说钱够花，却不想现在又要去接家教。
　　季瑾年斟酌着言语，打算告诉唐玥，自己可以承担她的学费和生活费，不用操心这些。
　　唐玥看出季瑾年的想法，“姐姐，不用担心我嘛，够用的。”
　　高考之后，唐从蔷将帮忙保管的存折和银行卡都交到唐玥手里，以及这些年给她付学费时支取的明细，列了很详细的清单。
　　唐玥物欲不高，卡里的余额除去每年的学费，还够她日常花用很多年。
　　她再次摇了摇季瑾年的胳膊。小臂带着胸前垂落的银白吊坠晃动，在火锅店内的暖调射灯下闪出细碎的光。
　　“只是……这些钱我有别的用处。”
　　她不想让季瑾年担心，只能支支吾吾地将回答含糊过去。
　　或许小姑娘只是想买哪样价格比较高的物件，在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里很常见。
　　季瑾年眉眼微舒，再次确认了一遍唐玥不是实在缺钱花用。
　　得到肯定的答复才放下心，她不忘补充：“如果哪天不够用了，一定要跟我说。只要你想一直读下去，哪怕再读十年八年，姐姐也供得起你。”
　　漂亮的眉梢扬起，唐玥语气轻快：“如果一直读下去呢？姐姐要一直养我吗？”
　　季瑾年故作沉吟：“可以，家里已经有岁岁了，再多一只小兔子也没关系。”
　　唐玥嗔了她一眼，才要闹一句，却见服务员推着推车停在桌边。
　　几乎要靠在季瑾年怀里的动作往回扯了扯，唐玥坐得正了些，觉出几分……刚刚太放肆的后知后觉。
　　桌面被菜品堆得琳琅满目，几盘不急着下的素菜摆在对面。
　　锅底咕噜噜地冒着泡，已经烧开。
　　见季瑾年端着一碟肥牛下进辣锅里，唐玥从桌边新抽了双筷子专用来夹取生肉，将挤做一堆的肥牛卷都压进辣汤里，顿时变了色。
　　筷子搭在空碟上，唐玥才接着刚才的话题：“姐姐养我的话，那……我要怎么报答才好？”
　　这话掺了不小的私心。
　　提起报恩，最常见的当然是那句以身相许。
　　唐玥是决计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可如果能让季瑾年想到一星半点这方面，她也心满意足。
　　季瑾年捞起桌上另外一盘羊肉卷，唇边噙着笑：“来世当牛做马？那你待会还是吃这盘羊肉好了，否则同类相残也太残忍。”
　　唐玥：……
　　她被噎了下，有些气闷地嗔向身边。
　　却见女人面上一派淡定，唯独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含着促狭。
　　拿不准季瑾年究竟有没有想到另一句，唐玥也不好直问。
　　她抿了抿唇，眸子滑向一旁，看着锅里咕噜噜上下翻滚的肉卷和毛肚。
　　交谈之间，刚刚倒进去的半碟毛肚已经熟了。知道季瑾年喜欢吃煮得硬一些的，唐玥便先用漏勺捞了两块给自己，沾进油碟里试一试新的口味。
　　“味道怎么样？”
　　季瑾年左手支着下颌，目光清软地看过来。
　　唐玥闻言一偏视线，被女人专注温润的征询目光盯得一愣神。连吹都忘了吹，第二块就这样热腾腾地送进嘴里。
　　裹着料汁的辣锅毛肚既呛且烫，舌尖顿时火辣辣地痛起来。
　　“咳咳咳。”
　　她狠呛了下，眼疾手快地抽出一旁的纸巾，偏头咳得满眼泪花，米色毛衣下瘦削的肩头也被带着不住发抖。
　　季瑾年丢下筷子去拍唐玥的背，等她缓过来一些，才问：“你受不了这样的辣度吗，那要不要喝点什么？”
　　说罢，她点开刚刚的小程序，打算再下单一杯牛奶。
　　这家店来过几次，新上的牛油锅底却是第一回试。唐玥吃辣要弱一些，季瑾年怕她受不住这个味道。
　　“是我不小心呛到了。”
　　唐玥眉眼微低，将纸巾团了团，攥紧了丢进桌角的垃圾桶。
　　更不好意思告诉季瑾年，是被她看得愣神，这才呛到了自己。
　　不过油碟的味道确实不错，甚至比干碟更对她胃口。
　　学着季瑾年的习惯加了少许糖和醋，肥牛卷裹了满满的料汁，一口下去提鲜解腻。
　　嘴里塞得满，唐玥说不出话，只好用左手戳了戳季瑾年的胳膊，攥着筷子的右手举起拇指。
　　一顿火锅吃得稍微发了汗，心情也格外舒畅。
　　原本期末周连轴转的浑浑噩噩一扫而空，余下的只有菜足饭饱的满足。
　　差不多才到了平时寻常的晚饭时候，唐玥反而有些犯起困意。
　　结过账，唐玥没打算回宿舍，说想去季瑾年的公寓里陪一陪岁岁，晚上留在那边休息。
　　再有两天就要分别一个月，她想和她再多待一待。
　　也是真的困了，央求的语调又软又轻。
　　恰好路过天花板的音响位置，要不是两个人离得近，险些被店里热闹的背景音乐压过去。
　　“昨晚熬夜了？”
　　季瑾年打量着唐玥的神色，看出她目前状态已经是在强打着精神。
　　知道瞒不过女人，唐玥也不再装，浅浅的哈欠顿时从唇角溢出。
　　熬了大夜，中午又没午睡，从两点一直考到将近四点。
　　她脑袋一点一点地，手心攥着季瑾年的衣袖，装出一副要睡着了的模样，试图躲过一顿说教。
　　季瑾年无奈，“小心看路，前边下楼梯了。”
　　小姑娘什么都好，就是一忙起来顾不着睡觉。
　　什么都想尽心尽力做到极限，唯独在照顾自己这一点上，总是往后排上一排。
　　当时高中这样，如今大学了还是这样。
　　偏偏又是个乖巧的心虚性格，被念叨了就低头认错，眼巴巴地央着自己不要生气，一转头下次还敢。
　　季瑾年牵着唐玥的手，叮嘱她扶着楼梯栏杆，心里却拿人丝毫没办法。舍不得说重半句，类似“再有下次就不管你了”的威胁更是不曾有过。
　　她知道唐玥最怕什么，最在意什么，平日里都小心注意着不提及，哪里舍得再用这方面故意戳她心窝子。
　　从正门出去，车停在附近路边，还有一小段距离。
　　自从前天下了场雨，接连两天降温到零下。眼下傍晚，白天的雨在来之前就已经停了，此时没什么风，天气阴着，冷空气却也厉害。
　　被迎面的凉气裹了个寒颤，唐玥的困意消减大半。
　　周围路过三三两两的学生行人，突然有几声轻呼传来。顺着声音看过去，几人都仰起头，捧着掌心往天上看。
　　“哎？”
　　唐玥诧异地同样抬起头，一点微凉触感落在眉心偏上方。
　　下意识抬手想碰，季瑾年却比她的动作更快一步。
　　温热细腻的指腹触在额心，轻轻抚过的姿势，似乎清软的气息也拂过来，落在她脸颊上。
　　唐玥下意识阖眼，却没有半点要避开的意思。
　　季瑾年的目光在她阖起的纤密眼睫上顿了一瞬，收回指尖，温声道：“下雪了。”
　　小臂垂落身侧，沾了零星水痕的指尖捻了捻，在指纹肌理间融开，几乎转瞬消散在空气里。
　　指尖被衣袖遮掩着，依旧保持轻拢的姿势。
　　唐玥眸光倏然亮起来，重复一遍：“下雪了？”
　　没牵季瑾年的另一只手连忙掬捧起来，落在手心里的小片雪花被体温顷刻融化。
　　只有一瞬凉意，她敛下眉眼，面色免不了有些失落。
　　羽绒服衣袖上倒是落了一些。
　　再转头，看见季瑾年的大衣上同样沾了星星散散的雪片，与月白的浅色衣料一衬，像是纷纷扬扬洒进湖镜天光里，很有几分让人挪不开眼的清远气度。
　　唐玥想再多看看，又想替女人掸去，怕待会雪水融进衣料里，带了寒气进去。
　　“要先回车上吗？还是——”
　　看出小姑娘有些挪不动步子，季瑾年轻声问她。
　　唐玥没犹豫：“想看一会雪。”
　　W市要偏南方一些，前两年唐玥都没见过雪，却不想在离开C市之前见到今年的第一场雪。
　　想到这里，唐玥的思绪顿了一下。
　　她惊喜地看向季瑾年，眼睛亮亮的，再次朝女人确认了一遍：“姐姐，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对吗？”
　　季瑾年颔首，“是，怎么了？”
　　唐玥却只是定定地看着季瑾年，清亮的瞳孔隐约映出女人纤长倒影。
　　她仰起头，看着纷纷扬扬愈落愈密集的雪片，闭起眼又很快睁开。
　　这才朝季瑾年眨了眨眼，“这是秘密，以后有机会再告诉姐姐。”
　　季瑾年轻笑了声，以为是小姑娘许久不见落雪天，一时兴奋起来，连人都活泼许多。
　　到底雪天温度低，季瑾年又惯来穿大衣，唐玥怕她受风，只多在雪中待了两分钟。
　　眼见着愈发风紧雪盛，两人也走到车边。
　　回到车上，季瑾年提醒她系安全带，无意中瞥见唐玥的手机屏幕。是日历软件的界面，在标了今天的圆圈里添加事项，刚标上初雪两个字。
　　“这么重要？”
　　季瑾年扬眉，“那我要不要也记下来？”
　　刚解锁手机，却听小姑娘说不用。季瑾年这下生出几分好奇，追问了句缘由。
　　唐玥思考着歪起脑袋，眸子转了转，语气带着极浅的、女人无法察觉的羞赧：“姐姐，等明年我们一起看初雪的时候，再告诉你。”
　　一年时间。
　　她应该……能和季瑾年的关系有些进展吧？
　　

第38章 不再是当年青涩稚嫩的模样。
　　见季瑾年弯唇笑了笑，宠溺地应了她一声好。
　　唐玥才高兴一秒，又踟蹰起来。
　　倒不是觉得季瑾年会忘记这件事。
　　她清楚女人一贯守诺。两人约定过的事情，季瑾年失信的次数几乎比百里挑一都难见。
　　只是思忖着季瑾年这样反应，或许不过将自己的话当成小孩子一时兴起的念头。
　　再与刚刚“一年后关系或许能有些进展”的希冀一对比，似乎就显得更加缥缈，甚至伸手捞月一般触摸不及。
　　车载音乐飘着常听的钢琴曲，季瑾年专心开车，自刚刚那句答复后没再开口。
　　唐玥靠在软枕上，就着悠扬曲调将拧结的思绪一一拎出来展平，试图厘清之后要怎么和女人相处，才能循序渐进地……博得季瑾年的好感。
　　不是姐姐对妹妹的喜欢，而是关乎情爱的触动。
　　虽然看了不少小说，又时常听绘画社里的朋友们讲些八卦。可唐玥对这方面实在没有经验，更不知道能向什么人请教。
　　少女心事，偏偏系结在身旁人都熟知的另一位上。说也没地方去说，生怕一句不察，被别人琢磨出异样。
　　纠结了半晌。
　　等车停在楼下时，唐玥已经歪靠在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去。
　　她困得太厉害，季瑾年开车又平稳，闭起眼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陷进浅眠里。
　　季瑾年轻声叫她：“玥玥？我们到了。”
　　抬手揉了揉眼，一点湿润的痕迹沾上指背，唐玥从模糊的梦境里醒神，“唔……好。”
　　“等一下。”
　　唐玥刚解开安全带，还没来得及转身开车门，就被女人拉住。
　　疑惑比下意识的顺从来得慢一步，等到还迟钝着的思绪将将转动，季瑾年已经倾身贴过来。
　　自肩头滑落的微卷长发跌在米色羽绒服上，堆出柔软的一小簇栗黑发梢，服帖地搭在面料上，顺着动作轻起轻落。
　　对了，动作。
　　唐玥绷着躯干，思绪分成好几瓣似的，一次只顾得着注意到季瑾年的一处。
　　视线挪了挪，慢慢落在凑近过来的女人身上，后脑更往座椅里陷了分毫。
　　车内空间不算狭窄，但毕竟有限。连带着眼下凑得近，唐玥便不自觉放轻了呼吸，怕压着对方。
　　季瑾年在看自己，眸色清润。
　　这样仔细专注地靠近过来，看着自己。
　　脸颊才有烧红的趋势，却有别样的触感抚上。
　　是指尖。
　　余光瞥见季瑾年抬手，唐玥心跳更快。
　　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蹦到喉管里，更加紧抿着唇，怕一不留神将真心泄出分毫。
　　指尖触及脸颊。
　　动作如拂羽一样轻细，抚过眼尾下方不足一寸的位置。也许是雪天傍晚，车内光线并不如白日天光，捻了两回才收回手。
　　季瑾年轻描淡写：“掉了根睫毛，怕你待会不注意揉进眼睛里，顺手拈下来。”
　　原来是这样。
　　心跳一时缓不下来，唐玥平静道了声谢谢，隐在另一侧的右手掌腕却将皮质座椅边沿压得凹陷。
　　季瑾年同样顿了一顿，才开门下车。
　　冷风一灌，原本被车载空调吹得莫名燥热的心境一松，稍稍平稳几分。
　　她有些不自在起来。
　　不知怎的，这种小事明明告诉唐玥一声就好，或者翻开顶上的化妆镜直接给她瞧。刚刚自己径直凑过去，或许突然，倒也算不上不妥，毕竟她们偶尔也有过类似的举动。
　　有理有据，季瑾年很轻易便说服自己。
　　可或许是环境太密闭，凑近的动作也束手束脚，分毫反应都看得清楚。
　　她偏偏在意起唐玥后退的那一瞬间。
　　-
　　日子过得很快。
　　C大的假期向来不长，寒假以年关为中轴，年前两周，年后两周，往往是一晃眼的事情。
　　W市和C市隔了不少距离，气温差得也大。
　　每天早上睁开眼，季瑛发在群里的天气截图再度变成两张。
　　唐玥早出晚归，给三位同是市一的学妹做家教，一节两个小时。
　　算上备课和来回车程，一天下来，空闲下来的时间寥寥无几，她却劲头十足。
　　她特意和家长商量了日结。每天到家，看着新账户里的余额日日上涨，忍不住翘起唇角，一遍遍算着什么时候能到达计划的数额。
　　深夜洗漱后，关闭笔记本屏幕上的备课教案，唐玥转头又点开那本暗恋记录的文档，键盘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荡开。
　　这小半年里，她每周更新的时间都很规律，哪怕期末周也提前备好存稿，收获了一批准时蹲点的读者。
　　从军训写到假期，循照着她们现实的时间线，或者要刻意错开一些。怕被有心人猜出是哪座城市、什么学校。
　　如今几周见不到季瑾年，却依然有很多能写的部分。
　　发消息是很日常的，似乎她们本就该日日聊天。
　　季瑾年惦记唐玥每天有没有按时吃一日三餐，唐玥也乖觉拍了照发给她看。
　　早餐雷打不动是小区门口那家的豆浆和两只梅干菜肉包，午饭是第一位学生住处附近的小餐馆，墙上盖浇饭的种类够她吃上整个寒假不重样。
　　晚上七点多回家，给季瑾年报完平安，定时外送的蔬菜肉类也到了。
　　都是处理好的食材，开火简单烧个一菜一汤也轻松。期间将手机摆在窗台的支架上，和季瑾年视频聊一会。
　　视频通话也是每天都有的。
　　刚开始几天，凭着想看一看岁岁的理由，唐玥光明正大给季瑾年打去视频。
　　隔着屏幕逗了几句小家伙，到底不在跟前，岁岁又不能回话。至多被季瑾年抱在怀里，伸着爪子扒拉几下屏幕。
　　唐玥一下子看见一人一猫，哪怕只十几分钟，也笑得心满意足。
　　接连三五天这样视频着，季瑾年猜测小姑娘是不是一个人独住孤单。于是每晚到了差不多的时候，主动发起视频通话，却半句不提，只将岁岁捧到镜头前。
　　小家伙比她会讨唐玥开心，声音细软软地叫着，小姑娘暂时搁下锅铲都要凑过来逗一句。
　　一双漂亮杏眼笑弯了，同样软着声音叫岁岁的名字，问它乖不乖，问它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又长大了些。
　　来来回回尽是诸如此类的问题，小猫在怀里喵来喵去地回应。季瑾年唇角噙着笑，却不觉得重复繁腻，一句句替岁岁回答。
　　女人靠在客厅沙发上，灯带映照的暖光柔和。
　　前置摄像头无意中偏挪一下，唐玥才看到她身后背景墙的挂画换了新的。
　　是三幅一组的风景油画。
　　靠中间的那幅因为角度原因被遮挡了大半，她却一眼认出来是之前在岳麓山上写生时，季瑾年没画完的那幅亭景。
　　左右两边是绵延补充，枫林、石径小道，还有她看不太清楚的一群飞鸟。
　　唐玥刚洗完手，顺势凑近仔细端详，“姐姐，你什么时候去画的另外两张？都没叫我一起。”
　　她压了压眉眼，做出委屈的模样：“之前说好要一起再去山上写生的，怎么都不带我。”
　　这几天降温，唐玥来回路上吹得有些着凉，从早上起来嗓子就不太舒服。等做了六个小时的家教回来，说话的声音不由放轻很多，怕嗓子受不住。
　　话到尾音，更是拖长了，一副稚气撒娇的语气。
　　声音又轻又软，季瑾年开了免提，从扬声器里出来并不失真，和平时一样好听。
　　她含着笑，指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一边解释：“那时候你在忙期末，我看没什么学生上山，就找了个周中去拍了几张照，回来画的。”
　　唐玥收到消息提示，点开来看，是季瑾年发来的相册截图，佐证自己这话不是哄她。
　　为了当时两人那句不算约定的约定，季瑾年特意拍了照，回来再画。
　　“这下信了？”
　　季瑾年看见唐玥稍抿起唇角，知道小姑娘又不好意思了。
　　她也没再逗她，只添了一句：“等开年后哪天有空，我们一起去。”
　　唐玥点头应下，急忙补充：“我当然信你。”
　　哪里需要特意找出那几张截图？
　　季瑾年从不会骗她，无论说什么她都信的。
　　又聊了几句，估摸着锅里的鱼炖得差不多，唐玥掀开锅盖，一阵逸散的白雾顿时在镜头前铺开。
　　季瑾年看着屏幕。
　　小姑娘简单束了头发，围裙还是高中时那件粉色小兔子款式。身影被雾气笼得模糊了几秒，才在视线里逐渐清晰。
　　面容姣好，五官秀致，不再是当年青涩稚嫩的模样。
　　她晃了晃神，连岁岁从膝上跳开都没意识到。
　　刚刚屏幕模糊的那几秒，小姑娘的打扮和记忆里的模样实在太相像。季瑾年竟有些恍惚，一瞬以为自己蹚过光阴，看见了当年的唐玥。
　　却在拨开雾气，一双盈盈的眸子再度显露在眼前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时光流转。
　　她早就知道，也在相处里逐渐意识到许多次唐玥已经长大的事实。可今天的对比，比以往每一次都更清晰。
　　季瑾年没说话，安静看着唐玥盛出红烧鱼端到另一边的客厅里，在镜头中逐渐缩小。忙前忙后摆碗筷，又怕冷落自己，提高音量和自己聊天。
　　目光始终不曾从那一小角人影上挪开。
　　直到唐玥重新走近，举着手机到餐桌边。
　　她知道季瑾年已经吃过晚饭，莫名其妙放不下包袱，不好意思让女人继续挂着视频看自己吃饭。
　　于是指了指桌上，“姐姐，那我先吃饭了，明天再聊？”
　　季瑾年没答话，轻轻点头。
　　直到唐玥挂断视频通话，屏幕闪了闪，回归聊天界面。
　　季瑾年握着手机没动，眼睫轻垂。
　　客厅空旷得有些安静。
　　

第39章 “姐姐是想我了吗？”
　　转天到了大年三十。
　　唐玥已经独自过了三次年，一应准备都轻车熟路。
　　食材昨天已经买回来。她起了个大早，将门外的对联换成新的，还不忘乘电梯去了隔壁一单元，替季瑛和季瑾年之前的住处外边同样贴上新对联。
　　刚忙活完，唐玥才放下手里的剪刀胶带，就接到快递员的电话。
　　是从C市寄来的次日达。快递员连声道歉，说纸箱放不进楼下的快递柜里，一时又急着送别的件，帮她暂存在快递点。
　　唐玥应下来。
　　勾在尾指上的钥匙扣晃了晃，心情很好地弯起唇角，猜出是谁寄过来的。
　　昨天出门时，小区外的店铺就已经关了许多。好在快递点营业到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后要到年初五才开门。
　　纸箱确实大，方方正正的，两只手才抱得起，重量倒并不沉。
　　唐玥低头看寄件单，意料之中的寄件人名字。
　　她拍照发给季瑾年，又添了条语音：“姐姐，我收到啦。”
　　一路脚步匆匆。回到家，女人的消息也在几分钟前回过来：「是你的新年礼物。抱歉，这么晚才到。」
　　纸箱摆在玄关，唐玥按捺下拆开的心思，蹲在它旁边敲下键盘：「时间明是刚刚好嘛，今晚正好过年[兔子庆祝]」
　　早几天，她给季瑾年寄了准备的其中一样礼物，是熬了几次夜的油画。
　　画上是有次她们一起写生时，落叶恰好飘在季瑾年肩头的模样。
　　唐玥很少画人物，自知比起季瑾年的画技更是班门弄斧。特意在画框上贴了张小小的便利贴，说自己技艺不精，希望姐姐不要嫌弃。
　　季瑾年似乎在等消息。
　　唐玥才发过去，对面很快就跳出一条：「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美工刀划开纸箱缝隙的胶带，入眼是一组最近很火的兔子玩偶，一共四只，款式颜色各不相同。
　　国内早先就卖断了货，唐玥在购物软件上一连蹲了两周都没抢到。
　　季瑾年听她提过，于是托了国外的朋友带回来。昨天刚拿到手，卡着即将停运的点匆匆寄出快递。
　　唐玥轻呼一声，眼睛倏然亮起。
　　她将毛绒兔子一只只抱出来拥在怀里，低头埋在兔子脑袋上依次蹭了蹭。
　　兔子很软，里面填充的不知道是什么种类的棉花，压下去回弹很快。
　　挑了那只最粉的在怀里，其余几只排排坐在沙发上，乖巧挨在她身边。
　　唐玥搂着不放，将兔子揉圆捏扁，又对着它圆亮亮的黑色眼睛凑近，很认真的对视。
　　对视几秒，她整个人又倒回沙发上，笑得一双杏眼弯弯，唇角压都压不住。
　　不过是餐桌上随口嘟哝的一句，却被季瑾年这样用心记挂着，特意当做新年礼物送给她。
　　等过了一遍水洗，她要把它们摆在床上，每天轮流抱一只入睡。
　　年夜饭要到四五点再准备，下午没什么安排。
　　唐玥打开电脑，打算再修一修之前的那几篇暗恋记录，以及这周要更新的内容还剩一小半。刚敲下几个字，她却接到郁扬的电话。
　　“过几天要来找我吗？好啊，我先发地址给你，初五之前随时有空。”唐玥举着手机。
　　自从高考之后那次，她和郁扬已经近半年没见过面。但因为替对方守着相似的秘密，时常也会互相联络，对彼此的进展很清楚。
　　高三时，郁家的公司开去了省会，郁时悠也更多把重心放到那边的发展。
　　郁扬自然考了省会的大学，如今黏着和郁时悠同住，每逢周末或没课就去公司跟着学习如何打理。
　　唐玥艳羡过她近水楼台，却也清楚郁扬的情况比自己要更难上许多。
　　约定好见面的时间，唐玥挂断电话，指尖重新搭在键盘上，却迟迟敲不下一个字符。
　　她……想季瑾年了。
　　前些时候每天忙着做家教，和季瑾年联络时只顾着开心，哪里还有心思想这些。可刚刚和好友聊了许多感情话题，心里的思念被连带着翻出来，呈在眼前。
　　才半个月不曾见面而已。
　　明明高中时，她们半年才能见上一次。当时总数着日历捱过每一天书山题海，她心里都是惦念和盼头。
　　可大一这几个月里，将她惯得太不知满足也没有分寸。
　　她们一起出游写生，一起做饭散步，一起逗岁岁，以及偶尔在季瑾年的公寓里过夜，看女人睡前长发温婉，醒时惺忪慵懒，恍神间生出的同居错觉。
　　欲壑难填。
　　唐玥如今终于对这个词感同身受。
　　哪怕每晚雷打不动的视频，她犹嫌不足，甚至想要更多。
　　镜头里季瑾年抱着岁岁，她想起她们挨在沙发上看电影，岁岁横趴在她们膝上，被摸得舒服轻声呼噜。
　　季瑾年将手机固定在一旁，对画架上的又一幅收尾。她想起时常亲眼看女人作画，搬着椅子在一旁跟着学，听季瑾年一句句给她开专属小灶。
　　季瑾年举着手机，给她展示校园两侧灌木丛上还没化完的雪，她想起初雪那天傍晚，上车时季瑾年摸了她的脑袋，将肩头和帽檐的雪花轻轻抚落。
　　半个月的分别实在难熬。
　　熬到以往克制的言语用不着斟酌，字字句句从键盘上淌出来，一气呵成了后半篇文字，唐玥甚至不好意思重读一遍。
　　仓促大致扫过一遍，确定没有错别字，她将内容复制到草稿箱里，定时发布。
　　自从暑假收到那条不友善的评论，唐玥几乎不再看消息通知。
　　登陆，发布，退出。
　　只有这三个操作，唐玥不去看点赞和评论，也不在意别人说什么。
　　说她虚构也好，幻想也罢，她只是想有个地方能暂且寄存这一份感情。
　　在她对季瑾年坦诚之前。
　　可今天到底是除夕，唐玥犹豫了下，额外发布一条新春快乐的祝福。
　　退出前，看到满满当当的私信消息提示。
　　唐玥想了想，应该也是很久没点开过。正想一键已读，却在点进去的刹那，余光瞥见界面下方的一行文字，不由顿了顿。
　　是一条半个月前的私信，某家出版社编辑联系她，想要询问合作事宜，以及她的联系方式。
　　出版。
　　刚挪到一键已读的指尖一顿，唐玥垂下眼，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没有人会不爱自己灌注心力的文字。
　　可她也怕万一高调得太过火，会不会哪天被季瑾年无意中看到。
　　晚上，年夜饭后。
　　依旧是她们视频通话的时间。
　　隔着屏幕，唐玥给季瑛提前拜过年。
　　老人家听力逐渐下降，电视里的春晚声音开得很大。
　　季瑾年走到阳台，将推拉门合上。
　　她背对着客厅，面前是万家灯火的热闹，周身被灯光晕染出浅淡的浮光。
　　“可能会出版？那很好啊。”
　　季瑾年弯着眼笑，“我们玥玥好厉害，这么快就要有自己的书了。”
　　唐玥刚刚捡了能说的告诉她，提起自己在网上写了一年的随笔似乎被出版社看中。但写的都是现实日常，怕被身边人看见，会不好意思，所以在犹豫要不要和出版社联系。
　　季瑾年来了兴趣：“日常？那里面有提到过我吗？”
　　唐玥不敢表现出分毫心虚，只好面色如常地坦诚点头：“有一些。”
　　其实是几乎全部。
　　“不方便说吗？”
　　季瑾年声音依旧温柔，提出想看一看她的文字，见小姑娘犹豫着显出为难，也就笑了笑。
　　“没关系，我随口一说。不过出版的话……也算是一种纪念？”
　　有时候唐玥赶小论文作业，或者老师布置的各种自拟诗词、随笔散文，对着屏幕时并不避着季瑾年，偶尔还会央着季瑾年帮她读一读合不合适。
　　字里行间的灵气和笔力都很出挑，不是少年人常有的辞藻繁复，反而隐约有返璞归真的质感。
　　季瑾年不知全貌，温声鼓励她。
　　唐玥的指腹摩挲着手机壳，磨砂质感抵住细腻肌肤，迟迟没接话。
　　她也是想出版的。
　　哪怕以后没有个结果，至少……还有这本书，实实在在地，替她保存着那些斑斓泡沫般的过往。
　　心情倏然有些沉闷。
　　唐玥没表现出来，点头应下，打算年后再和出版社联系。
　　她们两人都不爱看春晚，只是各自*举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季瑾年转过镜头，给她看阳台季瑛养的花草。
　　自从季瑛回国之后，季瑾年的公寓阳台空了大半，许多花草都搬还给阿婆，剩下的都是她和唐玥陆续添置的。
　　那盆吊兰的长势依旧很好，季瑾年特意弯腰将镜头凑近了些，用指尖拨着叶片。
　　白皙的指腹与翠绿叶尖衬在一起，很相宜的漂亮。
　　和季瑾年聊了一会，唐玥满心满眼只顾着和她讲话，沉闷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季瑾年问，“打算买哪天的车票回来？”
　　高铁票一般提前半个月抢，算算日子，也差不多再有半个月就开学了。
　　唐玥一扬眉，语气轻快：“姐姐是想我了吗？”
　　只是顺口玩笑。
　　在唐玥的预想里，季瑾年应当是将镜头转回来，眉眼舒展，温温柔柔地答上一句“想你了”。
　　毕竟女人平时也会拿这些话哄她。在除夕夜里撒娇讨一句好听的，算不得太过分。
　　依旧对着吊兰的镜头却轻晃了下，接着一动不动。
　　屏幕那边的声音同样歇了片刻，若不是隐约传来客厅里的春晚声响，唐玥还以为网络突然卡顿。
　　过了两息、或者三息。
　　唐玥自己也数不清，只知道心跳随着女人的莫名沉默一并沉寂下来，蓝牙耳机里才递出一声回应。
　　“想。”
　　

第40章 她好像从来没看见季瑾年留过指甲。
　　想唐玥了吗？
　　季瑾年以往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或者说，觉得自己不需要特意去思考它。
　　毕竟只是一个月的寒假而已，等开学一近，她们总会见面的。
　　就像当初季瑛去国外治疗，进展很顺利，每年也有固定的时段飞去看望她。
　　哪怕知道治疗周期要两到三年，季瑾年最初也多是不放心，不舍的情绪并没有占多少。
　　对可预知的暂时分别，她很少会放任自己陷进低落情绪里。
　　可或许是独居，寒假又空闲，每天除了练字画画，或者陪岁岁玩一会之外，没什么更有意思的事情。
　　唐玥忙着家教，很多时候消息回得并不及时，季瑾年也尽量避免在那几个时段打扰她。
　　以往两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可现在却觉得无趣起来。
　　她开始期待每晚的视频。
　　于是在突如其来的顺口问话里，平素握三五个小时画笔依旧岿然不动的腕骨颤了颤。
　　几息沉默之中，季瑾年将思绪厘清到上面那一句，心口颤了颤，强捺着没再往下想。
　　这句想念承认得不算轻易，却又否认不得。
　　她想念唐玥，想念和她相处的那些细节，很舒服，也很轻松。
　　镜头尚未转过来，依旧是对着眼前的那盆吊兰。
　　季瑾年的神情被掩在另一方向，却能轻易看见唐玥的反应。
　　她的视线落在散着莹弱光线的屏幕上，看得颇为专注，像是试图捕捉小姑娘的每一种情绪。
　　却又不曾细想，为什么会这样在意。
　　只是看见小姑娘刹时偏开目光，眉梢里透出浅淡的羞赧，结结巴巴地接不上话。
　　季瑾年轻笑了下，将镜头重新转过来对着自己，语气清润地回问她：“那你有想我吗？玥玥。”
　　扑通。
　　心跳重重回落。
　　唐玥脱口而出：“想你。”
　　-
　　十多天一晃而过。
　　上完最后一节家教课，唐玥回到家依旧是晚上。
　　明天一早的车票，靠在角落的行李箱被重新拉开，她在卧室和客厅里来回打量，收拾要带回C市的衣鞋物件。
　　四只毛绒兔子塞不下，她昨天找了速运，赶在快递员下班之前上门取件，寄到C大的快递点。
　　原来习惯的养成比二十一天要短。
　　昨晚床上空落落的缺了一块，怀里也少了毛绒玩偶搂着，唐玥临睡前甚至失眠了一小会。
　　或许今晚还得失眠。
　　和季瑾年互相道过晚安，唐玥今晚不用再给学生备课，也暂时躲一天懒，没写暗恋记录。
　　正月初七的时候回复了出版社的私信，唐玥将联系方式发过去，对方隔天添加她。一应事宜都有专门的编辑对接，编辑很专业，沟通起来也和谐愉快。
　　唐玥枕着松软的枕头，想着要删改修稿，琢磨起储存在脑海里的那些字句。
　　不知不觉沉沉入梦，等再醒来，比早上六点的闹钟还要早几分钟。
　　心里只要压着事，唐玥通常都会比闹钟早醒来一些。
　　眯着眸子看清时间，她翻了个身，一点点将自己从暖和的被子里扒拉出来。起床洗漱，拉着行李箱一路到了小区门口，咕噜噜的轮子在地砖上动静不小。
　　冬季清晨，温度才刚过零上，两旁的树木也都只剩枝干。
　　一路上没见到什么住户，临上计程车时，唐玥回头看了眼楼栋。她住的二十八栋被更前排的两栋挡了大半，只露出靠右侧的边角。
　　眉梢微敛，唐玥在心底轻声道了再见。
　　或许，以后她和这里的缘分就只剩冬夏。
　　上了高铁，心情还是雀跃占据大半。车上不少人，大多都是学生打扮的模样，应该都是即将开学的大学生。
　　除了停站时的播报和过往乘务员推销声外，车厢里很安静。
　　唐玥捧着kindle看了小半本书，临近到站时，她收到季瑾年的消息：「玥玥，我刚到高铁站，在出站口大厅等你。」
　　附带一张位置图。
　　唐玥回了句好，又添一个兔子拥抱的表情包。
　　似乎一下子到站好几趟列车，出站大厅里人群涌动。
　　颀长的身影立在人流里。
　　季瑾年垂眼看着小姑娘发来的表情包，粉白的小兔子扑过来，直直抱向另一只兔子，软长的兔耳朵随着动作晃了晃，很可爱。
　　代入唐玥的模样，她弯了眸子：「待会下车人多，注意安全。」
　　等了几分钟，又是一波到站的乘客。
　　小姑娘个子算得上高挑，又穿了显眼的浅色毛呢，白皙柔软的模样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季瑾年看着唐玥过完检票口，一起出来的乘客各处分散。
　　她没站在原地，往前迎了几步，却比不及唐玥拉着行李箱更加步履匆匆。
　　“姐姐，好久不见。”
　　清软的少女馨香与温热的拥抱一起迎进怀里。
　　腰身被圈住，毛茸茸的发顶偏在肩侧。
　　季瑾年僵愣一瞬，回拥住她，展开舒和的笑：“好久不见，路上辛苦了。”
　　态度与离开之前别无二致，甚至……更温和纵容。
　　曲线柔软，回拥的力道同样温柔。
　　唐玥一时不愿松开手，仿佛只有这样亲密无间的接触，才能将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铺天盖地思念，掀开一个小小的口，让它抒发半分。
　　可只是一瞬，又似乎很久，直到耳旁响起到站播报。
　　唐玥才意识到眼下是公共场合，她们拥抱的十多秒里，周围不知有多少路人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
　　原本揽在女人腰身上的指尖一蜷，匆忙往回撤开大半步。
　　像只后知后觉的害羞兔子。
　　季瑾年想起刚刚收到的那张表情包，落在唐玥身上的目光愈发柔和。
　　她再清楚不过唐玥的性格。小姑娘一贯面皮薄，怕是一个人在家里实在孤单，这才见面就忍不住抱上自己。
　　“舍友都回来了吗？”
　　接过行李箱，季瑾年任由挽在臂弯的手一路滑到掌心，互相交握。
　　行李箱比上一次来接唐玥时要小几寸，唐玥这回已经有经验，精简了不少行李。
　　唐玥点头：“有一位回来了，剩下两个室友明天到。”
　　她是想今晚再和季瑾年同住，可又不愿意在小事上随口撒谎，于是选择坦诚。
　　季瑾年嗯了声，“那下午刚好收拾宿舍，是直接送你过去，还是先去我那里休息一会？”
　　“去你那里。”
　　唐玥答得毫不犹豫，又补了句：“好久没看岁岁了。”
　　高铁上空调开得足，她的手本就热。刚才那在众目睽睽下的举动，更是四肢百骸都不好意思得发了烫，指尖亦然。
　　触碰到季瑾年的掌心，不算凉，但比自己的体温稍低一些。
　　两人身量相近，手掌大小也差不离。
　　同是指节纤长的那一类，交握在一起格外赏心悦目。
　　十分熟稔地将交握换成包裹的姿势。唐玥学着季瑾年喜欢对她的方式，从指尖捂热，待会再横握住掌心，每一处都雨露均沾。
　　掌心拢着女人的指尖，柔软指腹抵着肌肤，和季瑾年的性格一样温润。
　　唐玥拢得更紧了些，不由想，她好像从来没看见季瑾年留过指甲。
　　总是圆润贴合在指尖，不曾露出分毫长度。
　　地下停车场很宽敞，温度湿凉。
　　好在车离得不远，唐玥到的时间恰好。避开市区的高峰期，一路通畅，赶在快到午饭点抵达C大。
　　在车上给季瑛打了电话，老人家笑呵呵地要她们晚上过去吃饭，两人都应下来。
　　一开门，岁岁早蹲在门口，绕着圈转来转去。
　　唐玥蹲下换鞋，见它在脚旁摊作一团，失笑着揉了一把，边仰头对季瑾年说：“才过去一个月，岁岁长大了好多。”
　　看着两小只挤在玄关她喵一句它喵一句，季瑾年目光柔和：“是重了不少，你待会抱一抱试试。”
　　午饭比较仓促，唐玥赶车也没什么胃口，只简单烧了两个清淡的菜。
　　季瑾年将碗筷摆进洗碗机里，听到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也没在意。
　　只是等了几秒，却不见唐玥叫她。
　　季瑾年抽出棉柔纸擦干净手上的水迹，一边转身道：“怎么了？”
　　话音落下，她也转过身来。却见一方红盒敞开，先入眼的是闪着烁碎金光的细链，下方缀着一块祥云锁模样的和田白玉。
　　唐玥弯了弯唇，有些不好意思道：“姐姐，它也是送给你的新年礼物。”
　　玉之美者，其曰瑾瑜。
　　唐玥计划了很久。她用整个寒假家教的收入，跑遍整座城市的各大商场，这才挑中这么一块最温润的和田白玉。
　　季瑾年一直照顾她，她也想回赠些什么。
　　并不是要和女人扯清楚，明算账。
　　只说这几年的处处关怀照顾，在唐玥心里早就价逾千金。更何况，她对季瑾年揣着那样的心思……又怎么会想和对方掰扯清楚。
　　唐玥捧着盒子，又往前递了递，心里其实仍然觉得过意不去。
　　这块玉配季瑾年还是差了些，她想。
　　原本在商场的灯光一映，确实莹润通透，色泽如上好的羊脂般细腻。小心翼翼带回家里，日光下、夜色里，她都仔细端详过，以为还算不错。
　　可眼下被呈到季瑾年面前，润白的色泽却抵不得女人容颜半分。
　　季瑾年识得这块玉的价值，至少五位数。她张了张口：“玥玥，这——”
　　唐玥还只是学生，自己怎么能收这样贵重的礼。
　　才要拒绝，却被唐玥截住话：“姐姐，是我寒假家教挣来的钱，不用担心。”
　　被小姑娘清软央求的眼神一看，季瑾年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她接过来，揉了揉唐玥的发顶：“我很喜欢，但下次不许了，好不好？”
　　听到唐玥乖乖应了，季瑾年才垂眼端详起躺在绒布上的玉坠。
　　指尖轻轻拂过，触感温润。
　　她想起唐玥假期里顶着寒风外出做家教，又似乎见到唐玥在商场里一件件仔细对比，精挑细选了这枚，揣着期待想送给自己的模样。
　　季瑾年眸中晕开暖意，轻声问：“替我戴上，好吗？”
　　

第41章 紧接着身子一轻，她被女人打横抱起。
　　唐玥呼吸一僵。
　　等季瑾年将玉坠取出来，泛着凉的金链在掌心叠作一小堆，白玉又触到肌肤上，唐玥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应了声好。
　　许久不曾发颤的腕骨犯了老毛病，或者说，这次并不是同一缘由。
　　缓了缓心神，指尖故作镇定地勾着卡扣将末端分开，脑海里思绪却绕得百转千回。
　　其实如果仅仅是打算送礼物，也不一定非是玉坠。首饰、护肤品、画具……能挑的种类不计其数。
　　古人赠玉佩，寓意众所周知。
　　如今虽然送玉常见，唐玥送的更不是玉佩，却也将明说不得的心思蕴进这份礼物里，不奢望季瑾年能察觉。
　　她能收下就好。
　　再一抬头，却见纤长白皙的后颈呈在眼前。
　　原本披散在身后的微卷长发被虚虚拢着，青丝如瀑般从圈握的掌心滑垂，格外柔顺。发色栗黑，衬得指节纤秀润白。
　　住处里空调常开，始终是二十四五度的适宜温度。
　　季瑾年也只穿了件长袖薄款睡衣，素净白底勾着明青收边，很衬她。肩胛骨掩在薄柔贴合的面料下，随着呼吸的轻浅起伏清晰可见。
　　喉嗓下意识一动。
　　直到久久等不来动静的女人轻喊了声她的名字，唐玥才恍然醒神。
　　两人身高接近，唐玥稍微踮起脚，更方便将吊坠从季瑾年身前绕过，尽量避免……碰到对方。
　　季瑾年垂下视线，看见纤秀的指节晃在眼前，短短几瞬。
　　先是白玉贴在锁骨下方几寸，再到细长金链一寸寸落得服帖，却并没有意料之中的刺凉触感，反而是与体温接近的温热。
　　至于是在谁掌心里沾染的温度，季瑾年自然知晓。
　　身后的小姑娘对M式卡扣不太熟悉，来来回回折腾了将近一分钟。期间呼吸几次掠过后颈，温热细痒的触感一路递到心口。
　　季瑾年下意识绷了脊背，无端生出几分不自在起来。
　　时间过得格外慢，数着秒的间隔比平时拉长了不知几倍。直到玉坠往下沉半寸，听见唐玥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往后退开，季瑾年僵绷的后背也一并松开。
　　“好漂亮。”
　　等季瑾年转过身，唐玥眸光亮起。
　　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
　　睡衣领口最上方一粒纽扣敞开，恰好盛着祥云模样的玉坠。白玉润泽，肌肤胜雪。睡衣收边的一抹青，将女人云淡风轻的气质衬得恰到好处。
　　玄关旁就有穿衣镜，季瑾年走出厨房径直拐过去，不忘牵上唐玥的手。
　　先站近看，她又走远几步整体打量，眉眼间展开愉悦的笑意，“确实好看，玥玥很会挑。”
　　季瑾年揽着唐玥的腰，点开相机拍了一张合照。
　　却犹嫌不足，又将手机递给唐玥，空下来的手朝吊坠指了指，让它在镜头里更显眼。
　　她收过不少家中长辈送的玉，自己这些年也买过许多，可都比不上唐玥这一枚讨她欢心。
　　小姑娘花费这么多精力才买来，季瑾年想，得仔细保存起来。今天暂且戴一回，之后可不能随意就戴出去，得郑重对它。
　　一枚玉石吊坠，从戴上到欣赏完毕，已经是洗完碗的将近二十分钟。
　　想起家里还有只岁岁，季瑾年要将它拎过来一起欣赏，听见回应的喵呜从书房传出来。
　　岁岁性子并不顽皮。如今快要半岁大，在家里几乎从不曾打翻咬坏过什么，季瑾年平时也就任它去书房阳台转悠，只是不许上卧室的床。
　　叫了几声，见小家伙没出来，季瑾年无奈笑笑，和唐玥一道去找它。
　　书房里光线明亮。
　　两人转进书房，岁岁正不知怎么地跳到窗台上，白色前爪挥了又挥，扒拉着窗台角落的一盆冷水花。
　　指甲是定期修剪过的，岁岁也乖得很，扒拉的时候收着力道。
　　叶片只是轻晃，半点划痕都没留下。
　　自娱自乐的正开心着，下一秒被季瑾年抱起来。
　　项链在光下闪着细光，小家伙忍不住凑近，又想扒拉几下，抬到一半的前爪却被季瑾年轻轻握住。
　　“这个不可以乱碰哦。”
　　季瑾年与它浅蓝的澄透瞳孔对视，语气温温柔柔。
　　唐玥忍不住唇角扬起。
　　见岁岁在女人怀里拧了几下，直往胸口拱来拱去。登时耳根又是一热，唐玥忙不迭避开视线，半侧着身子装出一副打量墙上新画的模样来。
　　却在视线扫过门边墙上时，转身的动作一并顿住。
　　季瑾年不喜欢电脑屏幕朝着门摆放。书房够大，书桌也就没有靠窗，靠窗的位置反而是两幅画架，方向同样朝着门，室外光线正巧能铺在纸面上。
　　这面墙是进门的盲区，却是日常工作画画时余光能瞥见的位置。
　　当初季瑾年刚住进来，和唐玥视频的时候各个房间都转了一圈，这面墙上挂的是两幅她最喜欢的油画。一直到上次唐玥离开，都没更换过。
　　可现在，其中一幅被替换下来，换成新年时唐玥送给她的那幅。
　　唐玥呆立了足有十多秒，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姐姐，这……”
　　季瑾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云淡风轻：“我很喜欢，所以就挂上去了，玥玥会介意吗？”
　　当然不会。
　　她怎么可能介意，欢喜都来不及。哪怕只是挂一段时间，她都已经心满意足。
　　后知后觉的欣喜铺涌而来，几乎将唐玥淹得无法呼吸，更别提还能否存下思考其他事情的理智。
　　刚想出书房的步子这下彻底挪不动，唐玥微仰起头。
　　季瑾年也抱着岁岁揉了几下，任小姑娘对着墙上的两幅画来回细看，顺口调侃：“自己亲手画的，还看得这么仔细？”
　　却见唐玥迟疑道：“姐姐。”
　　软润的眸子滑过来，看得季瑾年也心软。她放柔声音：“怎么了？”
　　“我的这幅，是不是拉低了你书房里这些画的水平？”
　　她刚刚来回看了许久，得出结论。自己这幅笔触稚嫩，比起季瑾年那些行云流水的得意之作，差了不止一星半点，甚至可以说云泥之别。
　　“哪里的话？”季瑾年不赞同，眉头微拧道：“整间书房里，我最喜欢这幅。”
　　“因为是我送的吗？”唐玥脱口问出。
　　看过来的目光实在温柔专注，唐玥才偏开视线，便听到女人的回答。
　　“对，因为你。”
　　-
　　转眼开学已经半个多月。
　　几经升温又落雨，气温逐渐稳定下来，校园随处可见新发的嫩芽碧叶，放眼望去满是青嫩的绿。
　　春季运动会也拉开帷幕。
　　这是C大历年传统，每年十月、三月各举办秋季、春季校运会，项目倒是都一样，多个挣综测分的机会。
　　去年十月那次校运会，比赛日期恰好是唐玥平时生理期的第一、二两天，不宜剧烈运动。班里报名的同学很积极，她也就没掺和这个热闹。
　　这回春季校运会，也许是刚过完冬天，大家都不怎么运动，报名的人反而少了。
　　你推我让的，班级群里推辞了好半天，女子三千米的名额还是空着。
　　唐玥看到消息时，距离通知已经过去十多分钟。
　　她给副班发了私信：「我报名三千。」
　　对方秒回收到，紧跟着一连串加油助威的表情包。
　　唐玥又将报名的聊天框截图给季瑾年，拖着尾音发语音：“如果姐姐有空的话，能不能来看我比赛呀？”
　　这句话她酝酿了三年。
　　自从高中被季瑾年带着养成跑步的习惯后，唐玥一直坚持到今天，有底气去争一争这个第一名。
　　她想举着奖牌和季瑾年合照。
　　季瑾年自然是到场的。
　　大学校运会比不得高中校运会热闹，跑道两边围着的学生都少很多。
　　唐玥在起跑线站定，身旁挨着不同院的学生，来自各个年级。
　　季瑾年在她身前几米的操场边沿，手中握着一瓶未开封的水，臂弯还搭着唐玥的薄外套，笑盈盈地朝小姑娘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唐玥回了一个轻松的笑，却有些后悔叫季瑾年过来看她比赛。
　　她知道自己状态不太好。
　　昨晚骑车回校时被大雨淋得猝不及防，回宿舍后刚准备洗个热水澡，却不想室友刚进浴室没几分钟。
　　她只好简单用浴巾先擦了擦湿发，等室友出来已经是将近半个小时后。
　　临睡前觉得有些头疼。
　　最晚上床的室友忘了关空调除湿，风口正对着她吹。一觉昏昏沉沉睡到半早上，醒来更是变本加厉的晕眩。
　　早上没吃，中午也没什么胃口。
　　唐玥站在阳台迎风吹了吹强行醒神，又揉着太阳穴缓了一会，这才勉强好一些。
　　眼下站在跑道上，发令枪响，却顾不得那么多舒不舒服，肌肉记忆已经先一步迈开均匀的步子。
　　第一圈，唐玥没图快，只保持在前段位置，不求始终保持第一。
　　迎面是湿润的风，等唐玥差不多找到平时的状态，也才刚到第二圈半程。
　　等她超过身前最后一个扎着马尾的高挑女生，面前一片开阔时，空中飘下轻细的雨丝。
　　一滴，两滴。
　　丝丝缕缕的，小到几乎忽略不计，至多是淋润发梢的程度。
　　却淋在头发上、衣料上、裸露在外的小臂和小腿肌肤上，叠得越来越重。让她每一次挥臂抬腿，甚至保持目视前方，都被迫耗费更多的力气。
　　连风都成了阻力。
　　她想去找季瑾年的身影，汲取让自己再快一点的动力，可眼前实在花得模糊。
　　唐玥知道季瑾年一定在看着她，就够了。
　　身后的脚步声紧跟着，她已经判断不出对手距离自己多远，三五米，或者只在身后一两个身位。
　　耳边只有呼呼风声，视线同样看不见别的，只有红白分明的跑道。
　　第三圈、第四圈……
　　三千米，一共七圈半的路程。
　　最后半圈，身后选手开始提速冲刺。刚跟她身位齐平，唐玥指尖抵着掌心软肉，这回连风声也听不见，只顾着往前。
　　直到触及终点红缎，唐玥踉跄着勉强停稳。身子晃了晃，视野里，褐红的塑胶跑道离自己越来越近。
　　前倾着摔倒的前一秒，被人扯住身形。
　　只来得及看一眼对方是谁，唐玥眼前再度发黑。
　　接着是好几双手扶住，耳边涌进几个耳熟的声音，也许是来看她的几个班委，但她已经无从分辨具体是哪位。
　　“玥玥！”
　　这回的声音她能认得出，是季瑾年。
　　唐玥下意识想弯起唇角，安慰女人说自己没关系，休息一下就好。才晃了晃，就被温柔的力道揽过去。
　　熟悉的檀木香萦绕，紧绷心神一下子放松。
　　强撑了整场比赛的身体濒临极限，放任自己倒进季瑾年怀里。
　　视野一片黑。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唐玥只觉得身子一轻。
　　她被季瑾年打横抱起。
　　

第42章 浅粉的里衣紧贴着，盈盈的一小拢。
　　一路上迷迷糊糊，隐约有意识，却又像与外界隔了层烫热的厚膜。
　　等唐玥彻底转醒，眼前一片茫然的白。
　　窗外天光只是稍暗。
　　她眯了眯眸子，忍着一阵阵晕眩头疼，逐渐清晰的视线从天花板挪到周围。
　　是……医院病房？
　　刚想支起身子，唐玥一动手腕，才发现手背连着吊瓶，不知名的透明液体沿着滴漏，往下一滴滴淌进导管里。
　　她不知道现在几点，也不知道这是哪所医院。
　　瞥见床头柜上摆着她的手机。手臂发软，撑起来的力气有些勉强，唐玥只好半侧着身，用没打吊针的左手去试着够它。
　　咔哒。
　　指尖才碰到手机，病房门传来被拧开的动静。
　　“玥玥，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季瑾年提着两只保温袋，刚从楼下取了外卖回来，就看见小姑娘醒来，还动得不安分。
　　保温袋放在一旁的矮桌上。季瑾年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烧已经退了。”
　　唐玥握着手机，这下也不急着看时间了，目光黏在她身上：“姐姐……”
　　才开口，烧哑了的嗓子将后半句话噎回去。
　　紧跟着是一阵咳嗽，季瑾年才捧起水杯的手连忙放下，急着看她状况。
　　唐玥摇摇头，又缓了缓，才坐起身。
　　就着女人的手抿了好几口温水，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沙哑：“已经没有不舒服了，只是一点晕，过会儿就好了。”
　　季瑾年依旧不放心，“医生说不是病毒性感染，发烧加低血糖，才会一下子晕过去。只贴了退烧贴，说等醒来看情况再吃感冒药，我待会再问一问。”
　　退烧贴？
　　唐玥摸了摸颈侧，往下一压，确实是冰凉的水凝胶触感。
　　再低头一扫，唐玥僵了僵，开口的语气迟疑：“姐姐，我的衣服……？”
　　季瑾年过了几秒才接话，“当时你身上衣服被雨淋得有点湿，就拜托书柏跑了一趟，去我那里取来你留在衣柜里的一套。”
　　不是这个意思……
　　唐玥低头，没注意到女人的反应，纠结着不知道该不该问。
　　吞吞吐吐的不止她一人。
　　“护工帮你换的。”季瑾年将前情咽下，只陈述事实。
　　两个小时前，护理人员要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季瑾年犹豫了下，说不必麻烦，自己来就可以。
　　小姑娘躺在病床上，一身浅白运动套装，身前别着的号码牌还未取下。
　　号码牌下摆是用别针别在腰腹位置的衣料上，再轮到上面两角，恰好在……胸口。
　　拎起衣服面料时，指腹不可避免蹭过柔软位置。
　　季瑾年从不知道自己的两次呼吸之间可以间隔这样久。
　　久到几乎感知不出心脏的跳动，只剩病床上这人低浅呼吸，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直到解开第三枚别针，号码牌被往一旁拨开，湿软的布料只剩一角勾在衣服上。
　　于是，被雨丝润得有些透的胸/口部位，就这样敞在她眼前，一览无余。
　　被号码牌挡着，其实比起别的位置淋得要少很多。
　　可浅粉的内/衣紧贴着，盈盈的一小拢。掩在粉白重叠下跟着呼吸绵延起伏，不显眼也显眼起来。
　　季瑾年闭了闭眼，摸索着解开最后一枚别针，到底还是出门叫了护工帮忙。
　　只守在门外，一步不曾离开。
　　“好、好的。”唐玥的回答依旧吞吞吐吐。
　　两人都没看对方。
　　床上脸红耳热的那人有发烧做理由。
　　椅子上这位一贯云淡风轻地端着，唯一隐约绯红的耳垂被发丝遮掩，倒也看不出异样。
　　只是不太习惯看到这些。季瑾年寻的理由很能说服自己，全然忘了当年人体课上见过的那些裸/模。
　　一时相对无言。
　　唐玥有心想找话题，将自己刚刚的不自然遮掩过去。
　　扭头在病房里看了看，见到另一侧床头柜上摆着亮闪闪的奖牌，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她握在手里，奖牌的份量沉甸甸的，蓝紫缎带垂下来，软软地搭在被子上。
　　“姐姐，看，第一名哎。”
　　得知是导员下午看望她时帮忙送来的，唐玥举着手机，兴致勃勃地要拿着它跟季瑾年合照。
　　看着小姑娘面色仍然发白，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季瑾年好气又无奈，“都病成这样，还惦记它呢？”
　　下午比赛刚开始，她就察觉到唐玥的状态和平时不太一样。等跑到第二圈转弯，经过自己的位置时，小姑娘甚至都没看过来一眼。
　　原本以为是唐玥注意力高度集中，或者太紧张，可眼见着小姑娘越跑脸色越白，几次都差点踏到内圈边界的白线上。
　　明明跑在第一，却像是细飘雨丝里摇摇欲坠的枝头叶。
　　季瑾年的心也提起来，隐隐不安。
　　等到最后一圈，她匆匆赶去终点线提前等着。
　　欢呼声响，涌上的人群隔开视线。季瑾年挤进去，才拨开最后一层人群，就见唐玥被几个学生七手八脚地扶着。
　　将人揽进怀里，碰到的肌肤温度滚烫，烫得她心都颤了一瞬。紧接着，眼见唐玥就这么直直晕在自己怀里。
　　季瑾年慌了神，将人抱去一旁的医疗组，又转送来附近的市一院。
　　直到护工换好衣服离开，她这才放下心。在病房里守了半个多小时，刚拿完外送的晚餐回来，恰好见小姑娘醒了。
　　醒来也不安分。
　　仗着烧已经退了，头也没那么晕，偏要捧着奖牌奖状和自己合照。
　　一双杏眼水润，眼巴巴地看过来。
　　季瑾年从来都受不住唐玥撒娇，只好起身坐在床沿，握住唐玥递来的奖状另一角，配合着在镜头里扬起笑。
　　瞥见屏幕里唐玥笑得一脸满足，像是达成什么惦念很久的心愿，季瑾年眉眼软了软，笑里原本的几分无奈消散，融成真情实意的欢喜。
　　“姐姐，你看这张怎么样？”
　　季瑾年依言凑过去，却不想唐玥也同时动了动。柔软发丝恰好擦过女人的唇瓣鼻尖，当事人却还一无所知。
　　浅香短暂停驻，是唐玥常用的那款白桃味洗发露，从高中用到如今，十分长情。
　　尽管偶尔开玩笑要换成季瑾年的同款檀香味，可等季瑾年要给她下单时，唐玥又摇头拒绝，说自己还是更习惯常用的这套。
　　还歪着脑袋朝女人笑，说如果哪天想念檀香味的那款，厚着脸皮凑过来和她贴一贴也就满足了。
　　“姐姐？”
　　唐玥没听到季瑾年的回答，转过来看她。
　　季瑾年垂下眼，落在指着屏幕的细白指尖上，心不在焉道：“挺…挺好的。”
　　唐玥却仔细看了很久，相册里一张张来回翻看对比，到底还是不满意。
　　她下了结论：“这几张都不行，气色太差了，光线也不够好。等我病好了去领过奖状，姐姐再陪我拍几张，好不好？”
　　季瑾年自然还是依着她，说什么都应好。
　　来回拍照这么一耽搁，天色也彻底暗下来。
　　病房里的灯自季瑾年进门就顺手开了，顶光洒下来，随着女人起身走动，投照下晃动的阴影。
　　两侧床挡立起来，季瑾年又取来挂在床尾的小桌板，将保温袋里的饭菜一一摆出来。
　　青菜粥，鸡蛋羹，以及一小份清蒸鲈鱼，下单时特意备注了免辣。
　　都是唐玥平时爱吃的。她眼里一下子亮起来，又看了看季瑾年。
　　矮桌上还有另一只保温袋，正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唐玥问：“姐姐，你不吃吗？”
　　季瑾年掀开饭盒上蒸了水汽的透明盖，才要将餐具递给唐玥，伸出的手又在半空中顿住：“你手上打了吊针，别乱动，我先喂你。”
　　语气淡淡的，却不容置喙。
　　唐玥原本想说左手拿勺子也没关系，心念一转，还是将这话咽了回去。
　　顺理成章和心上人亲近的机会，还是对方主动。如果就这么大咧咧放过，那她才是真的傻。
　　尽管季瑾年只是为了照顾自己，能蹭一点也知足。
　　咽下女人喂来的一勺*粥，趁季瑾年低头舀粥里的蔬菜，唐玥偷偷抬眼看她。
　　坐在床沿，微微低下头，修竹般的脊背依旧直挺。微卷的栗黑发梢搭在身前，却有一缕被勾在身前衬衫的纽扣上。
　　才一动右手，想起还连着吊瓶。
　　唐玥换成左手，指尖捻过那丝细发，屏住呼吸替女人小心拨开。
　　“玥玥？”
　　唐玥刚一有动作，季瑾年就看向她。
　　眼见着小姑娘朝自己笑笑，抬起左手凑过来，不知道要做什么。
　　季瑾年没躲，心跳却漏了一拍。
　　直到指尖勾着发梢，见唐玥软软地朝自己笑，像是只讨要奖赏的小兔子。
　　季瑾年又喂了勺粥给她，“乖。”
　　唐玥偏爱最后吃水蒸蛋，刚刚季瑾年也就没拆它，桌上只敞着粥碗和清蒸鱼。
　　喂两勺粥，再夹一点鱼。
　　勺子与筷子轮换，倒也不嫌麻烦。
　　鲈鱼刺少，但季瑾年不放心，将鱼刺仔细剔得干干净净。
　　趁女人低头剔刺，唐玥想和她多说说话，“姐姐，当时你……是抱了我一路吗？”
　　失去意识之前，唐玥隐约有这么个印象。
　　可众目睽睽，季瑾年如果真的就这样直接把她抱起来，这也……也太不好意思了。
　　她问得犹豫，说到“抱”这个字眼的时候，声音更是放得很轻。
　　季瑾年眼睫颤了颤，夹起一筷子鱼肚肉，面上云淡风轻：“嗯，只是送到主席台那边的救护点，后面就直接上了救护车。”
　　市一是C大的附属医院，救护点的医生和救护车都是市一借调来的。
　　救护车……
　　三千米得了第一但被救护车拉走，怎么听怎么觉得丢人。
　　唐玥捂了捂脸，不愿面对这个事实。
　　

第43章 语气里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脸颊一下子烧得红热，好在并不是发烧反复。
　　唐玥揉了揉耳根，试图将热意揉散，“姐姐，那你…你胳膊酸吗？”
　　她知道季瑾年时常健身，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漂亮，平时拎重物也是轻而易举。
　　可唐玥没公主抱过别人，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有时候，她也会跟着季瑾年去健身房试那些器械。每种器械锻炼的部位不同，加的铁片也不同，但她最多只试到三十千克。
　　光是想想抱着个八九十斤的自己横穿过操场，怎么想怎么觉得手酸。
　　季瑾年笑：“这才哪到哪，再加半个你也抱得动。”
　　那成什么了？
　　唐玥摇了摇脑袋，想象不出自己再多加半个，还能被季瑾年抱起来的模样。
　　怕不是得将季瑾年的胳膊压折了。
　　一顿饭趁热喂完，等季瑾年也吃过，才刚到晚上七点。
　　期间护士来测了两次血糖水平。
　　换到第三瓶葡萄糖时，唐玥看向头顶悬着新换的这瓶满满当当的透明溶液，闷声问季瑾年：“姐姐，还有多久呀？”
　　季瑾年揉了揉她的脑袋，“等会再测一下，没问题了我们再回去，好不好？”
　　下午那会，小姑娘最高烧到将近三十九度，好在温度也下得快。
　　季瑾年一直陪在病床边，几乎每隔五分钟就去测一次她的额头，直到温度一点点降下来，完全退烧才放心。
　　说起来，唐玥一向身体健康，又时常锻炼，这几年很少生病。
　　这回一下子低血糖又起烧，季瑾年只顾着担心她病情，都没来得及问是怎么回事。
　　等唐玥低眉顺眼小声交代完，说昨晚淋了大雨，今天整个白天又没什么胃口吃东西，想着比完再和她去吃顿好的。
　　季瑾年叹了口气，手一抬，下意识想捏小姑娘的脸颊肉。
　　唐玥直往后躲，腰背一路抵着床头软板退无可退，一连声讨饶央求：“姐姐，我下次不会了。”
　　也才只病了大半天，心理作用的缘故，季瑾年看着乖顺认错的小姑娘，竟觉得她本就不多的脸颊肉也消减几分。
　　于是改成揉了揉脑袋。
　　季瑾年也不舍得再凶她，缓下语气：“那你要乖乖养病，否则我……和阿婆，会很担心。”
　　唐玥满口答应。
　　一养就是四天，期间在公寓里过了个足不出户的周末，不是逗岁岁就是黏着季瑾年看她画画。
　　恰好各处花瓶里的花枝该换了。
　　唐玥在花店订了蝴蝶洋牡丹和蓝星花，餐桌旁的那只手绘青花四方罐归她来插。
　　手把手被季瑾年教着修枝，胸与背互相挨着，几番耳热，如今唐玥却也能面不改色地学。
　　又过了个落雨的周末。
　　周三，清晨薄雾。
　　有一门专业课老师去外出参会，临时将课调到周五，下午又是公休。
　　唐玥一看课表，恰好她们都有一天多的空闲。
　　昨天一下晚课，季瑾年便开车到了邻市，载着唐玥一起。
　　前几天，两人在短视频上刷到邻市山上的桃花尽染，据说那山上寺庙同样灵验，不约而同动了去逛一逛的念头。
　　她们来得很凑巧。
　　工作日的清晨人少，天气也晴朗。
　　车停在山脚。才不过早上六点多，划作停车场的空地上只有寥寥几辆车。
　　季瑾年推开车门，携着薄雾的晨风迎面拂过，吹得有些凉，困意被卷得一干二净。
　　昨晚两人睡的是同一间房。
　　标准间，两张床之间隔得很宽，将近一米的距离。
　　定了早上五点半的闹钟，洗漱后早早熄灯互相道了晚安，眼前只剩朦胧到几乎不可见的光线。
　　季瑾年却没什么睡意。
　　她平时不认床。房间大得空荡，身旁另一道呼吸也很轻，却闭着眼思绪清明。
　　自从本科毕业之后，她已经很多年没和别人睡在同一间房里，实在是不太习惯。
　　怕吵到唐玥，季瑾年忍着没辗转反侧。
　　直到半边胳膊压得有些发麻，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一夜无梦，醒得也同样很早。
　　这会儿见唐玥兴致勃勃地跳下车，一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模样。
　　季瑾年不由也弯起眼，牵着她的手，“我们走吧。”
　　话音才落，感觉小姑娘指尖温度偏凉，又仔细打量起唐玥今天的打扮。
　　湖蓝色长裙轻软，细白的手臂裸/露在晨风里。
　　来之前看过天气预报，今天白天的气温不算低。她们预计待到中午或者半下午，这样穿着在阳光下是很舒服的，不会太冷，也不会热。
　　只是早上才十多度，山间又处处林叶遮蔽。
　　想起唐玥的感冒前不久才好全了，季瑾年重新回到车上，取了件米白色披肩。
　　“山上凉，要不要穿这个？免得又着凉了。”
　　季瑾年示意着递给唐玥，温声解释，“是前几天忘在车上的，只穿过一回，还很干净。”
　　解释的话才到一半，就已经被唐玥接过去。
　　衣服很轻便，镂空的款式也漂亮，和自己身上的长裙恰好搭配。
　　唐玥乖乖披好，大小正适合，四角垂下束成一小绺的流苏，随着她抬起手臂的动作在风里轻晃。
　　“姐姐，这样穿好看吗？”她牵起下摆问。
　　季瑾年语气温柔，“好看，玥玥长得漂亮，穿什么也都好看。”
　　她替唐玥将肩上压褶的一小处理顺，指尖收回时，顺着柔软薄绒的面料滑了一截。
　　唐玥本就生得白净，湖蓝色的裙衫将气质衬得明朗。
　　再被米白的披肩一遮，显出恰到好处的柔软稳静，像湛空里不疾不徐的一抹游云。
　　季瑾年想，这披肩确实很适合唐玥，下回可以带一件送给她。
　　顺口将这话说出来，却不想小姑娘笑晏晏地攥着披肩，眼巴巴地看她：“那我就要这件，好不好？姐姐再给自己买件新的。”
　　季瑾年失笑，“可我已经穿过一回了，给你买新的不好吗？”
　　就是要穿过的，唐玥心道。
　　这话却是不敢说出来。
　　她也不顾能不能说得通，只撒娇，“反正姐姐也只穿过一回，四舍五入就是新衣服，送给我又没什么。”
　　手腕被柔软的掌心握着晃来晃去，晃得心口也软下来。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季瑾年便应了，“好，那这件归你。”
　　得了件新衣服，唐玥心满意足。
　　一路上步履轻快，兴致也格外高涨。
　　她们走的是上山主路，只不过时间太早，前前后后都没见到什么游客。
　　偶尔有越过她们，或者从山顶下来的过路人，基本都是老人家，看打扮应该是住在附近的居民。
　　石阶坡度微斜，但也还算好爬。走了十多分钟，离桃花林还有一段距离，仰头已经能见到一大片漾然的粉白。
　　确实如季瑾年所说，山上风更大一些，温度也低。
　　手臂被披肩遮了大半，行走间有风撩起下摆，或是顺着针织镂空飘进来，携着薄凉的湿润细雾。
　　唐玥靠近了些，手臂蹭过女人浅灰的衬衫长袖：“姐姐，我们来得好早。”
　　季瑾年碰到她指尖温度，不动声色牵紧小姑娘的手，掌心尽量包裹着：“那我们慢慢逛。”
　　两人都不急着赶路，路上清净，看风景也更自在。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这里海拔不高，桃花和山下的盛开时间差不多。团团簇簇的一大片粉海在山林里绵延开，偶尔风稍大一些，飘起一阵桃白的雪。
　　满眼落英缤纷，一时起了画画的兴致。
　　这回是特意来赏景拜佛，她们也就没带一应写生的物件。好在季瑾年随身的包里常备着速写本，只巴掌大，也勉强能尽个兴。
　　季瑾年倚在及腰高的石块上，笔下匆匆，不过一转眼的光景，一片繁致的桃林跃然纸上。
　　随手点了几片飘落花瓣，季瑾年再抬头时，见唐玥正在几步外朝她举起手机。
　　“嗯，画面上还缺了一只小兔子。”
　　季瑾年眉梢一扬，朝她笑。手里的笔还没放下，索性在树根旁添了只兔子，神态机敏又乖软。
　　唐玥凑过来看，嗔她：“姐姐，又把我画成兔子。”
　　好几次两人一起写生，季瑾年都要在角落加只兔子，或者扑蝶，或者趴卧，或者蹦蹦跳跳的欢脱模样。一说起，就是觉得唐玥太可爱，想添进去纪念一下。
　　季瑾年无辜，“哪有，是我刚刚亲眼看见的。就在树下面，一蹿就没了影子。”
　　还一本正经地往某处树下指了指。
　　“骗人，我明明录……”
　　话头生生止住，唐玥打了个磕绊，“明明拍的时候没看见。”
　　季瑾年觑着她。
　　唐玥被看得心虚，背着手将手机往身后藏了藏。
　　同样是记录，拍照和录视频明明没什么差别，可……可表现出来的意思，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她之前也没偷偷录过，这才第一回，就不打自招了个正着。
　　只怪那风来得无声无息，每次想捕捉季瑾年发梢被拂动的刹那，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唐玥这才切成视频录制，想等回去慢慢再欣赏。
　　季瑾年心情很好地笑了下，低头收起本子和笔，掌心朝上，对着唐玥摊开。
　　唐玥攥紧手机，试图同她打商量：“姐姐……能不能不删？”
　　一副眼巴巴的委屈模样，还来扯她的衣角。
　　季瑾年一怔，好笑道：“之前哪次让你删过？我的意思是已经画完了，要不要继续爬山。”
　　“唔……”
　　反应过来自己会错意，唐玥更心虚，才要上前牵季瑾年的手，又被女人轻巧躲过去。
　　季瑾年看着她，目光清浅，语气里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或者，给我看看？”
　　

第44章 她身上正染着季瑾年的气息，在神佛前。
　　一个小时的路程，走走停停，近八点才抵达寺庙。
　　日头已经逐渐升上来，温度也攀高。
　　自从桃林旁季瑾年的那句玩笑之后，唐玥耳根上热意一直未退。
　　刚刚她攥紧手机，含着怯，犹犹豫豫地正要递给女人，却又被季瑾年牵起另一边空下来的手。
　　“好了，不逗你。”
　　季瑾年顺手捏了捏她的指骨，语气自然，“寺门应该开了，我们走吧。”
　　才稍稍蓄攒的，想揭开一星半点心意的勇气顷刻吹散在风里。
　　唐玥庆幸，却也避免不了失落。
　　她知道季瑾年心思细腻，既怕对方从镜头语言里读出什么，也失落于季瑾年对自己镜头里的她，看起来并没有多大兴趣。
　　明明上课时评析画作头头是道，仔细讲解如何在画面中情寓于景，又是怎样从笔触分析出落笔的心境。
　　却一直对自己的情愫不曾察觉。
　　唐玥不知道，是她藏得太遮遮掩掩，遮蔽着不见天光，还是……季瑾年只将她当做小辈的念头太根深蒂固，从不曾往别处细想。
　　寺庙外已经有一些来进香的信客，大部分是像她们一样来参观的游客打扮。
　　时间还早，又是工作日，已经抵达的信客并不多，一眼看过去只有十数人。
　　上过香，并肩迈进大雄宝殿。正殿前后贯通，巍峨庄严的佛像慈悲善目，垂怜世间众生。
　　除她们之外，正殿里只有两人，刚从佛前蒲团上起身，转身去了后殿。
　　满殿寂静。
　　不知哪处侧殿隐约诵经声传来，伴着细风荡在阔寥庄肃的正殿里。
　　唐玥鼻尖微动。她五感敏锐，刚一迈进殿中，萦在四周的檀香倏然浓郁，与平日季瑾年身上的浅淡香气很有几分相近。
　　她不动声色垂下眼，拢了拢身上的披肩。
　　衣服上留有季瑾年的檀香，此时被她穿在身上好一段时间，自然也连带着沾染过来。
　　原先在山林里环境开阔，四处有风，唐玥倒没感觉出有什么。
　　这会儿身处宝殿，被无处不在的檀香一拥，却从思绪里勾出这样的念头：
　　她身上正裹着季瑾年的气息，在神佛前。
　　唐玥以往不信佛，可心口却不由颤栗一瞬，生出难以自抑的隐秘欢喜。
　　如果神佛能瞧见，如果……神佛能窥见她的心思。
　　勾着披肩下摆流苏的指尖颤了颤，唐玥敛下眸子，在最左边的蒲团跪下。
　　季瑾年在她身旁，双膝同样落在蒲团上。
　　两人都没说话，相视对望一眼，齐齐叩首。
　　一叩首。
　　愿阿婆和妈妈泉下常安。
　　愿至亲健康无虞。
　　二叩首。
　　愿亲友岁岁喜乐，姐姐万事顺意。
　　愿友人诸事顺遂。
　　三叩首。
　　愿我…得偿所愿。
　　愿小姑娘所愿皆成，自在平安。
　　默念刚落，隐约梵音与撞钟声巧之又巧地一道飘过来。
　　唐玥睁开眼，恰好撞入女人含着浅笑的眸中。
　　一眼万年。
　　-
　　周五。
　　唐玥下了五六节课，背着书包轻车熟路往隔壁楼赶去。
　　她一周的课程已经结束，季瑾年还剩七八节课要上。
　　约好了放学后一起吃饭，唐玥索性先去找她。打算从窗口看几眼女人上课的模样，再去隔壁的自习教室等两个小时。
　　美术学院的课大多数是在学院楼里进行，也有几节安排在联排主教学楼的专业教室。
　　季瑾年的这节油画半身像正好就在主教学楼。
　　正值课间，三楼的风雨连廊上有许多学生匆匆往来。
　　隔着灰蓝的玻璃，唐玥抬头看了眼晴空。
　　阳春季节，最近天气都格外碧朗，连带着心情也雀跃轻快。
　　季瑾年依旧提前到达教室。刚整理完上节课的画稿，一抬眼，余光瞥见窗外的人影，隔着后窗探出脑袋正往自己这里看。
　　唇角弯起的弧度更真切几分。
　　她将画稿递给课代表示意待会发下去，见还有十分钟上课，施施然出了教室。
　　“怎么不在宿舍等我？”
　　季瑾年倚着栏杆守株待兔。不过几秒，白软的小兔子就主动蹭到身边，直软的发梢被风撩起两缕，眼睛亮亮地看过来。
　　唐玥软着语气地同她商量：“姐姐，我的电动车在这边充电，想蹭你的车回宿舍区。”
　　季瑾年应了，“那要不要周一再送你过来上课？”
　　教学区和宿舍区隔了很远，唐玥周一早八有课，偏偏寝室里只有她选了这门。步行过来，得再早起半个小时。
　　唐玥想了想，心里蹦出个念头：“不如今晚散步的时候顺便来取车，我载姐姐回去？”
　　“可以。”女人颔首。
　　唐玥眼睛一亮。
　　校内的柏油路上偶尔有减速带，如果季瑾年在她身后，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腰……
　　脸上一热，她不敢再想。
　　又闲聊几句，见教室里学生陆续来齐，季瑾年抬腕看表，临离开前不忘揉了下唐玥的头，“乖，等我下课。”
　　C大教学楼的窗户下半截是磨砂玻璃。虽说坐在画架前的学生看不见她，可站在讲台上的季瑾年却能尽收眼底。
　　唐玥也就没好意思去窗外晃悠，怕打扰女人上课。
　　自习教室里没什么人，她又挑了第一排坐下。前门敞开，风将季瑾年讲课的声音逐字逐句吹进耳中。
　　不疾不徐的温柔语调，虽然不如私下里那样放松亲昵，却……认真严肃得让人同样心动。
　　平板亮了又暗，唐玥没心思看笔记，不知不觉跟着季瑾年的声音听进整节课。直到下课铃打响，唐玥回头看了看身后，这间自习教室里已经只剩她在。
　　低头将平板装进书包里，门外照进的天光却倏然暗下来一抹，像是被什么人的身影恰好遮住。
　　笃笃笃。
　　余光瞥见那抹身影动了下，紧接着是拳指叩门声。
　　唐玥抬起头。
　　心心念念的那人正披着傍晚天光，笑意温婉地朝她看来：“玥玥，我们回家了。”
　　我们，回家。
　　最近这段时间，唐玥去公寓的次数太勤。不知不觉间，相比于彼此之间互相客气的宿舍，唐玥更愿意将季瑾年的公寓，当做自己在这所大学里的安稳归处。
　　上个周末，季瑾年问她要不要留宿。
　　于是傍晚散步回来，洗完澡，季瑾年挑了一部电影映在投屏上。两人抱着岁岁窝进沙发里，将近十一点才各自回房休息。
　　直至陷进柔软的被褥里，唐玥依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因为临入睡前，季瑾年语气温和地问她，以后周末有空要不要常来住。
　　唐玥当然求之不得，便又有了这一回。
　　两人都熟悉对方的口味，厨房里互相打下手也熟稔默契。
　　简单三菜一汤，吃过饭也才将近七点。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唐玥去阳台浇花，推开窗伸手捉了几缕晚风，湿度与温度都很舒服。
　　“姐姐，我们现在出去散步？”
　　她转头问季瑾年。
　　晚上的温度比起白天要低一些。女人刚从主卧里出来，衬衫之外，又多披了件轻薄的外衫，此时正被客厅的浅光笼着，隐约透出衣摆下纤秾合度的腰身。
　　唐玥的视线停驻一瞬，在季瑾年转头看过来的前一瞬挪开。
　　季瑾年：“好。”
　　蹲下身，唐玥抱着岁岁和它脑袋贴着脑袋，说家里暂时交给它守着，千万不要给外人开门。
　　小姑娘声音带着柔软的稚气，季瑾年在一旁听得莞尔：“是不是还要再给岁岁唱一首《小兔子乖乖》？”
　　唐玥一扬眉：“那得姐姐来唱，总说我是小兔子，哪里有小兔子自己唱的道理。”
　　拜季瑾年时常打趣所赐，她已经对这个昵称接受良好。
　　说起来，认识这么久，她还没听过季瑾年唱歌，唐玥顿时起了好奇。
　　她将岁岁揽抱在胸前，右手握着它的前爪，朝着季瑾年的方向指过去，“我们岁岁也想听姐姐唱歌，对不对？”
　　“喵呜——”很给面子的适时回应。
　　季瑾年偏偏拿两只都没什么办法，笑着告饶：“我五音不全，怕唱出来吓着你们。”
　　见女人难得表现出一副不大自在的模样，唐玥即便再好奇，也舍不得为难她。于是贴心将话题打了个岔，绕回出门散步上。
　　小家伙照旧跟到玄关。
　　等着两人轮番揉过它的脑袋，趴在换下的拖鞋旁呼噜几声，浅蓝瞳孔里倒映着并肩离开的一双人影。
　　今天是周五，又过了晚饭的高峰期，宿舍区里行人不多。
　　阳春季节，随意一转就是枝叶浓盛的千娇百媚。
　　草木生机勃勃，学校里常见的那些猫猫狗狗也比秋冬季节出现得更活跃一些。
　　顺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散步，任晚风拂面。
　　不知转到哪一片宿舍楼，唐玥被不远处草坪上的一团黑影吸引注意，是常活跃在宿舍区的小猫。紧接着，她才注意到蹲在包青天旁的两位女生。
　　那两人角度侧对着她们，其中年纪稍轻一些的女生模样很眼熟。
　　唐玥走近几步，试探着叫出声：“连同学？”
　　前段时间的校运会三千米上，到终点线时，是对方最先拉了她一把，才避免她径直往前摔在塑胶跑道上。
　　奖牌比完就发了，是隔周去体育组领奖状时，唐玥才和对方打了个照面。
　　女生叫连栀，物院大一的学生。唐玥郑重感谢时，连栀还关切问她恢复得怎么样，性格很温和。
　　和连栀简单打过招呼，唐玥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她旁边那位高挑女人身上，在两人之间不着痕迹地逡巡几轮，礼貌道别。
　　她在这方面的直觉还算准确，总觉得……连栀和她那位被称作“姐姐”的女人，关系并不只是姐妹那样简单。
　　“玥玥，在想什么？路都不看了。”
　　原本左拐的路，唐玥出神时径直往直走，被季瑾年的力道带着才拐过来。
　　“在想连栀和她……”
　　唐玥又赶忙顿住话头，见季瑾年没什么反应，才试探着继续说：“和她身边那位，关系看起来很好。”
　　差点说成“连栀和她姐姐”。
　　唐玥怕“姐姐”这个词太直白，轻易能联系到季瑾年和她的相处上。
　　季瑾年瞥过来，没说什么，安静等唐玥的下文。
　　唐玥反而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没牵季瑾年的那只手绕着衣角：“就是……她们之间的氛围不太一样，而且那位看起来似乎要比她大一些……”
　　那女人没自我介绍，全程只是安静看着她们寒暄，大部分时候目光都专注在连栀身上。
　　季瑾年自然看得出那位和自己是同龄人。模样清冷漂亮，乍一眼年龄只在二十出头，但通身气质却不是这个年岁的学生能养出来的。
　　听着唐玥的话题偏在那两人年纪上，季瑾年敛下眉眼。刚刚遇见的两位之间氛围缱绻，这是明眼人都瞧得出的事实。
　　可唐玥不是私下里议论别人私事的性子，更何况对方和她并不熟络。
　　那么只剩一种可能，小姑娘是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玥玥她……喜欢年纪大一些的吗？
　　

第45章 真是的……她在想些什么。
　　念头只在脑海里停留一瞬。
　　下意识浮出盛书柏几次遇见唐玥时的不正经模样，季瑾年甚至未曾察觉，自己不知不觉拧了眉。
　　再寻思起唐玥身边有哪些年长者，走马观花般过了一轮。
　　轮到自己时，季瑾年心神才一晃，就听见唐玥再次开口。
　　“我只是好奇，虽然平时也见过女生和女生谈恋爱，但基本都在学校里，彼此之间的年龄差距不大。”
　　学美术的大多数取向开放，唐玥在绘画社待了半年，陆续认识了几对同为女生的情侣。
　　原来只是好奇。
　　细丝缠悬的心被妥当放回原处，季瑾年像是松了口气，却又不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心境轻快。
　　她仔细解释给唐玥听：“这种情况也有，只是不多见，毕竟年龄带来的阅历差距和理念不同，会让一段感情里额外增添许多需要磨合的地方。”
　　从私心里说，她并不希望唐玥选择年龄差距太大的恋爱对象。
　　尽管近些年社会风气稍有改善，但同性这条路依旧不好走。偏偏小姑娘一直没什么安全感，又自小缺失亲近的长辈呵护，或许对年长者天生就有着憧憬和向往。
　　一旦陷进对方的关怀里，陷进去怕是难以自拔，甚至……迷失自我。
　　而就她这么多年来听说的那些相差不小的恋爱，无论过程多轰轰烈烈精彩绝伦，十有八九都落了个分道扬镳的下场。
　　好一些是和平分手，差一些就只剩下互相指责两看相厌。
　　唐玥不过是稍稍显露出这方面的苗头，季瑾年的心思已经千回百转，替她操/足了一百八十份的心。
　　“所以，姐姐是不太支持这样的差距吗？”
　　唐玥心细又敏感，听出季瑾年话里话外的劝说引导，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意料之中地揪痛一瞬，却又显露不得，依旧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像顺口问道。
　　季瑾年摇头，“我尊重每一对恋人的选择，也支持和赞叹她们的勇气。只是……”
　　见唐玥看过来，她顿了顿，才接着说：“这条路本就不好走，如果是你，我希望你能稍微顺遂一点。”
　　话音落下，晚风吹得大了些。
　　头顶的英国梧桐叶片声响沙沙，伴着照落的路灯光晕，将女人的话衬出几分交叠的意味。
　　唐玥在迎面的风里点头，哪怕被季瑾年牵着，依旧吹得她指尖发凉。
　　她知道季瑾年是替她考虑，却忍不住追问：“那姐姐呢？有考虑过这种可能吗？”
　　考虑什么？
　　大自己很多的恋人，还是……比自己小很多？
　　季瑾年回问她，唐玥却说只是话赶话问到这里，可以都说一说。
　　沉默了将近一分钟，季瑾年轻声回答：“我不清楚，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语气无波无澜。
　　却只有季瑾年自己才清楚，究竟压下了怎样的心潮迭起。
　　刚刚假设落定的刹那，在她脑海里倏然浮出的模样不是别人，竟是身旁眸色温柔却清亮的女孩。
　　真是的……她在想些什么。
　　季瑾年垂下眼睑，余光不自觉避开两人相牵的手，心底泛开无奈。
　　哪怕身边一直没遇见什么新人，潜意识也不能将小姑娘划进这方面才对。
　　直至一路逛去了新校区，路上话题换了几番，都没再往感情上靠。季瑾年面上波澜不惊，绷了许久的心弦也自在不少。
　　她站在两栋楼之间的柏油路旁，身侧一排海棠开得正盛。夜色里不如白天明朗，粉粉绰绰的，风一动就晃了满眼。
　　车在教学楼负一层的充电区，唐玥骑着车出来，入眼是女人颀长身影，静静等着她。
　　心口本就软了软。在季瑾年上了后座，启动时下意识揽上自己的腰时，唐玥的心跳更是加速。
　　这个点学生要么在上晚课，要么在宿舍区，从教学区回宿舍楼的道路上看不见旁人。
　　一路通畅，车速却不快。
　　身后温香软玉，唐玥揣了多载季瑾年一会的心思。几次经过减速带，原先的盘算却烟消云散，怕颠簸着对方，行驶的速度放到不能再缓。
　　季瑾年注意到车速变化，笑了下，“我又不是瓷娃娃，颠不坏。”
　　“那……我快一点？”唐玥拧了车把。
　　唇齿间溢出一个“嗯”字，季瑾年揽着身前人的手紧了紧。
　　天气暖和起来，穿的衣服也薄。
　　唐玥只穿了件浅黄的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扬起，不时扫过季瑾年脸侧，熟悉的白桃浅香萦了满身。
　　白皙的后颈露出一截，在夜色里分外显眼。
　　季瑾年怕唐玥分心，不再言语。五指微蜷着，她没径直搂着唐玥的腰，在卫衣前摆捏出一点褶皱。
　　从帽沿垂下来的抽绳底端坠着一小块金属，摆动时蹭过季瑾年的手背，触感微凉。臂弯贴在腰侧，几次经过减速带时颠簸，指背不可避免地碰及唐玥的腰腹上。
　　以往她们拥抱过许多次，小姑娘腰肢纤细，带着少年人的柔软。
　　此时唐玥在她身前，挡住行路时大半的风，脊背瘦削，却显出几分沉稳的可靠。
　　季瑾年视线停顿了几息，又转向道路两旁。
　　十二年。
　　粗略一算，她在C大已经度过了十二年，占据小半个人生的光阴。
　　从本科到博士毕业，如今又回来工作到第三年，花开花落整整一纪，两侧的风景见过不知道多少遍，又与不知道多少曾经的同伴道过别。
　　经过跨线桥，她看向下方道路，同样是见惯了的川流不息，交集或许只此一眼。
　　指尖渐渐松开衣料，带着体温的掌心贴在柔软的腰腹上。
　　她想，再过几年，唐玥也会离开的。
　　-
　　四月底。
　　学校课表排得凑巧，今年又一改常态，校历上没安排补休，实打实放足了假。
　　趁着出行的游客还不多，两人比泱泱游客提前两天抵达不远的临海省份。
　　H市是一座海滨城市，热门景点除了海滩之外，还有位于城市近郊的游乐场。
　　早在半个月前做攻略时，两台电脑与平板都摆在宽长的书房桌面上。季瑾年扫过游乐场的介绍，指着那行“特色鬼屋”，征询的目光看向唐玥。
　　交互式鬼屋是这座游乐场最出名的项目，无数自认大胆的游客慕名而来，离开时十有八九被吓得腿软。
　　唐玥坦言自己胆量不大，但想去试一试，季瑾年便依着她。
　　玩过一些项目，等到鬼屋区域时，等待的队列排了蜿蜒的几行，分散在不同主题的入口。
　　她们选的主题是“鬼新娘的遗愿”，队列粗略估计三四十号人。好在进去是十人一组，速度倒也不算慢。
　　离入口越来越近，季瑾年轻声确认，“真的可以？”
　　唐玥面上笑盈盈的，攥着女人的手却很紧，“我尽量不被吓晕过去，不然要是晕倒了，还得辛苦姐姐抱我出去。”
　　她看过网上的一些评论，刻意跳过那些涉嫌透露的部分，只凭借满屏的感叹号，就能猜出眼前这座鬼屋，恐怖系数也许不低。
　　排了一段时间，终于轮到她们。
　　一队十个人，前四后四，恰好她们处于正中间的位置。
　　另外八个女生都是学生模样，看起来很年轻，前四个人抱着团，后四个也手牵手挤在一起，应该是各自认识。
　　走在前头的一个短发女生害怕似的缩着肩，回头张望，朝季瑾年和唐玥招呼了句：“你们好，待会要一起走吗？”
　　牵着的手没松开，季瑾年看了眼唐玥，见小姑娘颔首，才应道：“好。”
　　身后四人组也一溜跟上来，“咱们也一起走吧？走散的概率小一点。”
　　浩浩荡荡来到入口，十个人的人数不算少。
　　可一推开那扇厚重的腐旧木门，吱呀声响，映入眼帘的场景空旷，一排人走进去，也显得渺茫起来。
　　头顶的黑色幕布离她们足足十几米，伪作成暗夜无光的*夜幕。不知从何处闪来若有似无的暗红光线，在视野里一晃而过，偶尔照在身上，将肌肤也映得发红。
　　十多米外，安静伫立着一座石桥的轮廓。
　　石板路上留有泥迹，两侧灯柱映下昏黄的光，随着风声忽明忽灭。直至走近一些，才看到桥那头隐约立着个人影。
　　唐玥心里一咯噔，忍着害怕仔细打量过去。
　　原来远处在暗寂里晃着的一抹昏黄光线，并非与身旁相同的路灯，而是悬在那人手握着的高大拐杖上。
　　那人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惊呼，低头自顾自地忙着什么，余下的却是看不清。
　　季瑾年先握了握唐玥的指尖，温声开口道，“是奈何桥。”
　　她目力好，指向几米外立在桥边的石块，几人也随着看过去。
　　果然，一人多高的石块上漆了朱红大字，奈何桥。
　　只是刚刚隐在暗色里不太明显，她们走得又不够近，只能看清石块的轮廓。
　　石桥上攀着妖艳的曼珠沙华，色泽比那大门更加腐朽。暗黑的河水泛着波光，看不清多深，只听得水声湍急。
　　桥面足够宽，十个人两两并肩，谁都不敢走在最前头。
　　季瑾年不太怕这些，只是顾及着小姑娘的感受，没开口主动揽下来。
　　“姐姐，要不然我们先？”
　　却是唐玥主动晃了晃她的手。
　　其余几个女生顿时如看救星似的望着她们。
　　好在石桥过得一路稳当，没出什么突然的变故。
　　越走近，也就越能看清那人影和动作。
　　身前支了一口大锅，长长的勺柄在锅里不停搅和着什么，方桌上排开十只盛了深褐色汤汁的瓷碗。
　　直到十人在面前站定，那老妪才起抬头。
　　老妪满脸皱纹，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逡巡过去，最后锁定了最前方的季瑾年和唐玥，灰暗泛白的眼眸里倏然泛出一抹精光，像是瞧见什么可口的猎物。
　　她慢慢朝唐玥咧开一个怪异的笑，语调嘶哑古怪：“过路人，喝碗汤吗？”
　　被不怀好意的目光盯了足足十多秒，嘶哑变调的嗓音才落下，咯吱的笑声更渗人。
　　唐玥强撑着的胆量一瞬清空。
　　她下意识转身往季瑾年怀里扑。
　　不曾想腿一软，脸颊恰好挨在柔软的胸口上。
　　

第46章 “我要你。”
　　季瑾年面色一绷，将人揽着腰稳稳捞住。
　　“还好吗？”她垂下眼问。
　　也只触碰了短短一瞬。等唐玥反应过来自己贴的绵软是哪个位置，臊得从耳根一路热到了脖颈，慌忙往后撤开。
　　天地良心，她真不是故意想占季瑾年便宜……
　　强行将思绪从那方面抽剥开，眼前那位孟婆的咯吱笑声也停息下来。
　　喉头呼哧了下，她重新咧开笑，枯槁褶皱的干瘦手指点了点木桌，“一人一碗，不可多饮。”
　　尽数是缺了口的黑色陶碗。
　　毕竟是游乐场里的鬼屋，总不能真让她们喝点什么不知名的东西。
　　清楚这是过剧情的必要环节，唐玥随意捞起一只碗。在蜡黄的摇曳灯笼下，汤汁表面泛开诡异的光。好在并不浓稠，颜色深了些，却能看得见碗底。
　　孟婆指完孟婆汤，也没有上前的意思，而是重新捞起长柄汤勺搅弄那口大锅。
　　碗洗得还算干净。
　　也许是身旁站着季瑾年，唐玥甚至有闲心想。
　　试探着抿了一口，酸梅味的。
　　她和季瑾年对上视线，见女人眨了眨眼，唐玥也抿唇笑了下。
　　结伴的几个女生也陆续走上前来，没怎么挑拣地端起碗。
　　其中一个公主切发型的女生才仰头喝了口，却是轻呼一声。左看看右看看，拽着同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孟婆视线的刹那，勉强将话咽回去。
　　十只空碗摆回桌上，孟婆扫了一眼，慢悠悠开口：“过路人，直走便是，会有人来接你们的。”
　　“人？”几人里飘出一句下意识的反问。
　　这种情景设定里，来的当真是人吗？会不会是黑白无常？或者牛头马面？
　　想起主题是鬼新娘，唐玥对孟婆的话并不相信，倒也没心大到直接反驳。
　　众人一合计，也只能摸着暗色往前探索剧情。
　　倘若有人此时回头，就会看到孟婆又搁下长柄汤勺，目光牢牢锁在几人方才饮过的碗上。
　　唇角咧得很开，枯槁干瘪的手捏着其中一只碗，将它翻过来。
　　木杖上悬着的昏黄灯笼轻晃。光影下清晰可见，唐玥方才选的那只瓷碗，底部点了一抹血色的朱砂。
　　又走出十几米。
　　亮度设置得实在巧妙，过了奈何桥，就只能瞧得见周围三五米内的环境，再远处一片暗黑。
　　唐玥一步步谨慎往前，生怕哪里蹦出来个戴着獠牙面具的鬼差NPC。
　　感觉出小姑娘指尖发凉，季瑾年换了个牵着的姿势，不再是交握，用掌心将她的指尖轻柔裹住。
　　暖意从指腹传递到心口，原本不住加速的心跳也稍微平缓一些。
　　“都是假的，别怕。”
　　季瑾年看着前方隐约显出的轮廓，先一步提醒唐玥，也提醒众人。
　　那是一长串迎亲队伍。
　　五顶花轿依次排开，横在她们面前。
　　红光一闪，横路上的大红灯笼依次亮起。众人这才看清楚，花轿前还有八位吹鼓手和举着冠盖的执事，正齐齐朝她们转过来，面色被涂得惨白。
　　两颊和嘴唇扑成妖冶的血红色，咧开如出一辙的僵硬笑容。
　　几人齐声倒吸一口凉气。
　　最胆小的那位短发女生更是尖叫一声，径直往身旁高她一截的同伴怀里扑。
　　有了季瑾年刚刚那句提醒，唐玥知道只是NPC，被吓得不算太厉害。毕竟这些人的目光不像刚刚孟婆那样，只盯着她一个……
　　等等。
　　唐玥心跳一顿，试着往季瑾年身边又挨近了点，再绷着脊背，小步绕到女人右侧站过去。
　　怎么还真是，只看着她啊？
　　原本离得有些距离，看不出来这群人视线的聚焦位置。
　　这会儿一动，就见那些大片眼白，只剩一小块黑色瞳孔的眼珠，齐刷刷跟着她的动作转动着，盯得很牢。
　　这门票花得太值了。
　　唐玥心想，她这是做了什么，要被NPC这样“格外照顾”。
　　两两一组，依次上了花轿。
　　花轿里没有窗，门也被从外面合上，只有隐约透进的光线。
　　像是……棺材。
　　很整齐的一串步伐，随后晃晃悠悠的，轿子被什么人抬起往前走着。
　　“很怕吗？”
　　黑暗环境里，五感会比平时更敏锐些。
　　小姑娘挨得很紧，柔软的身体蹭在手臂上。
　　季瑾年不自然地僵了僵，随意扯了个话题问她，顺便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唐玥抱着她不撒手，轻声道：“姐姐，我刚才感觉那些人都在看我。”
　　季瑾年时时注意着唐玥的状况，自然也察觉到了。只是主线还没开始，她怕吓着小姑娘，只说：“那我讲个笑话逗你？”
　　“什么笑话？”唐玥来了兴致。
　　她很少见季瑾年说笑话。
　　女人平时一本正经的时候多，除了爱拿自己打趣，从她口里听到的笑话似乎还真没几个。
　　季瑾年偏头看着唐玥。
　　哪怕只有很浅的光，小姑娘的眼眸依旧神采奕奕，很漂亮。
　　她晃了下神，才道：“是刚刚看见那群NPC的妆容，我在想，她们脸上涂的粉底膏那么厚，又一直保持那样的笑，要是风吹过来会不会扑簌簌地掉粉。”
　　季瑾年没压着声音，语气温和淡定。
　　外边却似乎有什么人趔趄一下，花轿也跟着晃了晃。
　　唐玥本来就往季瑾年这边挨着，这下子更是直接倒进女人怀里，发顶被她的下巴抵着。
　　季瑾年笑得无奈，“好了，这下不怕了吧？”
　　原来NPC也会绷不住，唐玥这下子是真不怕了。
　　在花轿上只晃悠了两三分钟，缓缓落了地，门栓也被从外面卸下来，泄进意料之中的暗红光线。
　　依次下了花轿。
　　唐玥打量着周围环境，她们正处在一座宅院里。
　　院子正中是一株两人合抱粗的古槐，林叶茂密，遮蔽了院中的大半天空。
　　檐角处处悬着大红灯笼。
　　唐玥原本只扫了一眼，无意中瞟向最近的那只灯笼，却看见里头点的蜡烛是白色。
　　她扯了扯季瑾年的衣摆，指给她看：“姐姐。”
　　季瑾年一打量，同样有些讶然，“细节确实很不错。”
　　那群纸人NPC从正门退出去后，一眼扫过去，宅院里已经不见人影。
　　宅院是四合院的布局，她们正处在垂花门与过厅之间，想来是自由探索的环节。各间厢房不大，十个人进去太拥挤，也就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三组。
　　陆续探索完东西厢房，过厅和耳房也有人看过时不时晃出的红色幽影，吓得宅院里尖叫声此起彼伏。
　　唐玥路过书桌，打量了眼案面上的铜镜，看见底座下压着什么纸张。刚凑过去，下一秒却见镜面显出血淋淋的掌印。
　　她打了个哆嗦，被季瑾年捂住眼睛，温声哄道：“假的。”
　　清浅檀香一萦，害怕的心思顿时十分消去了八九分。
　　“姐姐，你怎么一点都不怕？”
　　唐玥想着自己今天全程被季瑾年照顾，有些闷闷道：“显得我很不中用哎……”
　　都没能保护她。
　　季瑾年将铜镜下的纸张抽出来，展开递给她，“但过山车上，不都是你在攥着我的手说‘别怕’吗？”
　　早上过山车时的悬停实在刺激，足足半分多钟。
　　身后尖叫声不断，感觉到季瑾年的指尖逐渐发凉，唐玥大着胆子换成十指相扣，轻声安慰她。
　　这是她们第一次十指相扣。
　　唐玥想起当时的触感，残余的害怕情绪顿时烟消云散。她磕绊了下，“嗯……是，那、那我们继续找吧。”
　　互动式鬼屋的线索都很简单。
　　宅院不算太大，一行人兵分三路，将搜集来的线索一合计。
　　新娘在成亲夜被负心人抛弃，遗愿自然不必多说，想来也是重新拜堂成亲之类的。
　　只是她们十个人里，谁会是新娘的心上人角色？
　　公主切女生才提出这个想法，唐玥眉心一跳，隐约有大事不妙的预感。
　　嘎吱一声，正厢房的木门缓缓打开。从里头走出个佝偻着身形的老婆子，招了招手，示意她们进来。
　　堂屋宽敞，自上而下垂落扎着花结的红绸，喜果喜酒摆了满案，却空无一人。
　　再拐进卧室，入眼是意料之中的龙凤喜烛。珠红色的床幔无风自动。新娘霞帔凤冠，容貌被盖头遮得严实，身边整齐叠着另一方红盖头。
　　“小姐，选新娘子吧。”老仆人躬身请示。
　　“不必选了，我要她。”
　　飘过来的语调阴柔凄冷，像浸了千年地底的潮湿。
　　众人一抬头，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掀开的。新娘脸色惨白，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唐玥不放。
　　掩在喜服衣袖下的手指伸出来，染着朱砂色的指甲尖细，径直指向唐玥。
　　她一字一顿，血红的唇开合着：“我要你。”
　　季瑾年面色平静，攥着唐玥的手没松开。
　　新娘的妆容画得实在渗人，唐玥抿了抿唇，才问：“能不能不拜堂？”
　　明知道是NPC，她们也只是在走剧情。可这种场合，她并不愿意和一个陌生人莫名其妙拜堂。
　　更何况还是当着季瑾年的面。
　　那鬼新娘也没料想到，看起来神色怯软的小姑娘，开口不是和别人一样被吓得腿软，或者语无伦次地想要拒绝，竟然是和自己讨商量。
　　她轻呵了声，渗人得紧，却是应了：“那便只掀盖头罢，可好？”
　　见唐玥点点头，往自己这边走来。鬼新娘血色凤眸一抬，阴测测地环顾身前：“诸位不如一道做个见证。”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
　　季瑾年的目光紧落在唐玥身上，率先开口：“好，要做什么？”
　　“自是瞧着我与——”
　　鬼新娘眸光转了转，觑着季瑾年的面色，言语顿了一息，这才吐出轻飘飘的暧昧字眼。
　　“这位小娘子成亲。”
　　

第47章 季瑾年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盖头上不知熏了什么味道的香，又烈又冲。
　　视线被整片浓红遮住，唐玥垂下眼寻思，比季瑾年身上的檀香实在差远了。
　　一阵窸窣动静，手腕被那老仆人托着往上抬了抬，碰到柔软的布料。唐玥动了动指尖捻住，知道这是要互相掀盖头。
　　果不其然，下一秒，惨白的一小截指尖同样出现在视野里。
　　一扬手，盖头跌在床榻上。
　　“阿岚，我等了你两百年。”
　　鬼新娘深情款款地念起台词，状似情不自禁抬起手，触碰到唐玥脸颊的前一瞬，被她偏头避开。
　　下一秒，唐玥却主动伏在对方肩头上，脸颊被喜服衬得红润。
　　季瑾年静静立着，目光平淡无波。
　　“新娘姐姐，我、我有喜欢的人。”低如蚊呐的一声，快得险些听不清。
　　鬼新娘动作一僵，随即咯咯笑出声，目光不着痕迹往观礼席扫了眼，倒也没再为难她。
　　也算是拜过堂，又随机点了另几位游客互动，根据搜集到的线索一一作答，才全了新娘的心愿。
　　一众人被新娘和仆人自后院门送出。这回后门停着五辆马车，照旧是纸人模样的NPC在一旁护侍。
　　“小娘子，可莫要忘了新娘姐姐。”临上马车前，鬼新娘朝唐玥眨了眨眼。
　　唐玥尴尬笑了笑，“谢谢，体验很……刺激。”
　　季瑾年将人牵得紧。
　　她先示意唐玥上了马车，随后才跟着上来，将帘子拉严实。
　　“你和那新娘说什么了？”季瑾年语气随意。
　　她看得仔细，注意到唐玥靠在那人肩上时动了动唇，只是她不会读唇语，也无从辨认。
　　唐玥装傻，“刚刚吗？说体验很刺激呀。”
　　季瑾年见她不愿说，也没多问。手指搭在身下木质厢椅的侧沿上，时有时无地轻扣几下。视线垂落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什么。
　　离开也只一分钟的路程，马车越走越快。
　　两人都没再说话。直至从鬼屋出口离开，看见外头亮得晃眼的天色，视线还一时有些不适应。
　　唐玥闭了闭眼，抬手遮住光亮，感叹：“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还要玩别的吗？”
　　季瑾年看了眼时间，这间鬼屋里的剧情点并不多，其实也只过去半个小时。
　　倒是排队花了不少时间，眼下已经接近傍晚。
　　唐玥摇头：“不玩了，鬼屋实在太刺激，我想歇一歇。”
　　话音才落下，唐玥的动作却一顿，视线凝在季瑾年身前的衣服上，缓了缓挪开。
　　面色欲言又止，是一眼可见的不自然。
　　她看见……
　　季瑾年一身衬衫浅白，靠近胸口的位置却留有一抹很淡的红痕，和自己的口红色号相同。
　　应该是在奈何桥被孟婆的动静吓到，她转身扑进季瑾年怀里时，一不留神蹭上的。
　　想起自己那时腿软，脸颊径直撞在女人胸口时的绵软触感。
　　唐玥低咳了一声，不自在地偏过视线。
　　季瑾年被她看得莫名，低头一打量才知道缘由，耳根不免也有些燥热。
　　“时间也不早了，那…我们先去吃饭？”
　　唐玥忙点头：“好、好的。”
　　两人默契将这件事揭过去，随意找了间附近的餐厅。
　　等吃过晚饭，夜色也逐渐黯淡下来。
　　刚到六点，摩天轮的满圈灯光一层层亮起，在整座游乐场里格外耀眼。
　　唐玥仰头，指了指摩天轮的方向，语气兴致勃勃：“姐姐，要不然我们也去坐一圈？”
　　长到将近二十岁，这是她第一次来游乐园，更别提坐过摩天轮了。
　　季瑾年自然不会扫她的兴，“好。”
　　这座摩天轮足足有百余米高，被称作城市之眼。
　　若是天气好，抵达顶端的时候透过圆窗往外看，可以轻易俯瞰整座城市，更能望见无边无际的广阔海面。
　　晚上虽说看不清海平线，却依旧有无数游客趋之若鹜，一览这座海滨城市的夜景。
　　当然，也有不少人坐上来不是为了看风景。
　　摩天轮的顶点有什么含义，唐玥虽然没恋爱过，却在来之前搜索攻略时，在各大社媒上见过不少次。
　　“在摩天轮抵达顶点时接吻的情侣，今生今世都会相守。”
　　很古早老土的传闻，唐玥早已经过了相信这种浪漫情话的年纪，可并不妨碍她依然想和季瑾年坐一次摩天轮。
　　倘若一起坐一次，她真的……能和季瑾年在一起呢？
　　揣着这样明知缥缈的心思，和季瑾年一路并肩逛去摩天轮下方。唐玥的唇角压了又压，才勉强遮掩住眼底清亮的期待。
　　她们到得不算早，摩天轮旁已经排起长队。
　　二十分钟一圈，再算上乘客上下的时间，轮到她们至少要将近一个小时后。
　　唐玥半倚着队列旁的栏杆，挨着季瑾年的肩一起吹晚风。夜色渐浓，四周商铺和夜间游玩项目的灯火一一点亮，璀璨晃眼。
　　“今天玩得开心吗？”
　　风卷了几缕发梢，季瑾年牵着唐玥的指尖，问她。
　　她的另一只手同样搭在栏杆上，冷白纤长的指节被银亮金属圆杆一衬，漂亮得格外显眼。
　　她们都是喜好悠闲的性格，事先选定了想玩的项目，赶在不算高峰期的日子，预设的行程不紧不慢。
　　一天下来，玩的项目也才几个。
　　唐玥笑得满足：“很开心，喜欢和姐姐一起出来玩。”
　　季瑾年笑了笑：“想不想去迪士尼？等之后找个空闲，我们可以过去多玩几天。”
　　一天时间还是太短了。
　　出发之前，她才听唐玥说从没来过游乐场，想起C市就有世界之窗，自己却一直没想着带小姑娘去一趟。
　　唐玥的眸子在夜色里很亮，“等秋天吧，暑假太热了。”
　　季瑾年弯着眼：“好，都听你的。”
　　唐玥这下子更心满意足。
　　她知道季瑾年向来言出必行。
　　这会儿提前和对方商定好半年后的旅游，唐玥心里喜滋滋的，更有盼头。
　　又一批乘客上了摩天轮。估量着队伍长度，差不多下一圈就该轮到她们。
　　唐玥也不着急，低头看了眼手机。
　　大数据推送精准，点进软件的第一条贴就是“鬼新娘的遗愿”鬼屋游玩攻略，写了这间主题鬼屋的详细介绍和游后感。
　　唐玥来了兴趣。
　　帖子很长，好几张笔记截图，文字和配图格外详细。
　　等她仔仔细细读完，才发现比起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通关大神，她们兵分几路探索到的情节还是不够详细。
　　“姐姐，你知道吗？”
　　唐玥轻轻碰了碰季瑾年的小臂，将屏幕递到她面前：“那位鬼新娘，她的负心人是个女子哎。”
　　两人都不是八卦性格，对旁人的恋爱故事也不感兴趣。除了之前聊过几句那位物院的女生，平时的聊天话题很少涉及这方面。
　　反而是偶尔盛书柏过来，一推门进了季瑾年办公室，张口就跟她们聊得兴致勃勃。
　　季瑾年却并不意外，云淡风轻地嗯了声，目光不着痕迹扫过点在屏幕上的指尖。
　　唐玥好奇：“姐姐是怎么猜到的？”
　　她当时听那鬼新娘叫自己“阿岚”，只觉得这名字听着像女生，但光靠读音不知道是哪个字，就没多想。
　　“盖头。”
　　季瑾年轻声提醒她。
　　唐玥眸光一亮，“是哦。”
　　什么样的新娘会在身边多搁一顶盖头？
　　便只有一种可能：原先要和新娘拜堂成亲的那位心上人，本来就是个同样凤冠霞帔的女人。
　　季瑾年看着小姑娘软软地挨过来夸自己厉害，笑了笑。思绪却飘远，蓦地想起唐玥那时坐在喜床上，蒙着盖头端端正正的模样。
　　同行的另外八人在自己身后，不晓得她们都在看些什么。可季瑾年却是目光瞬也不瞬地，落在周身映着床幔与烛火红光的唐玥身上。
　　心里那点浅淡的、隐而不发的不是滋味，此时才不疾不徐，萦萦悠悠地绕上来。
　　携着夜风绕过周身，又缠在心口当中。
　　并没有束缚着的意味，却在一呼一吸之间，哪一寸肌肤都忽略不得它的存在。
　　是什么呢？
　　总不能是看着长了好几年的小孩，想到或许以后要和旁人结婚，自己这个做姐姐的舍不得了。
　　季瑾年敛下眸子，轻笑了下。
　　就着一方小小的屏幕，和唐玥头挨着头看完整篇攻略，以及评论区的一些补充，又商讨几句。
　　摩天轮也缓缓停下，前面的队列越来越短，没一会就轮到她们。观景舱里空间很宽敞，舱门左右两侧是长排座椅，四周都有玻璃。
　　两人都没坐下，并肩看向同一片窗外。
　　轮轴缓缓转动，离地面越来越远。从一开始看见一小片游乐场，再到整座游乐场尽入眼底。过了半高处，这座海滨城市的一小半风景都落进眼中。
　　轻细的机械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分明。
　　唐玥点开相机，偷偷拍了一张她和季瑾年交握的双手。背景露出舷窗的小半块玻璃，以及隔着反光隐约可见的窗外夜色。
　　舱位一点点升高，中心轴即将处在视野正下方。
　　心里生出几分紧张，唐玥暗自默数了三个数。
　　倒数结束，抵达顶端。
　　唐玥没再看窗外，视线定定地落在季瑾年身上，轻声叫她：“姐姐。”
　　季瑾年原本垂眼看着风景，闻言转过头：“嗯？”
　　眸中刚刚盛过整座城市的夜景，一如既往的温柔神色。
　　唐玥晃了晃神，很快掩下泛涌的情绪。她没说别的，只朝季瑾年笑了下。
　　一闪而过的浓烈情愫，烫得季瑾年下意识避开视线，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可她也来不及再想。
　　或许是观景舱里太安静空荡。从唐玥叫她的名字，再到挪开视线的那短短几秒。
　　季瑾年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第48章 两指，或者是三指，她分不清。
　　观景舱缓缓转到降至地平面的后半程。
　　机器声嗡鸣轻细，并肩的两人却比前半段似乎要更沉默。
　　掌心相贴的触感时时刻刻萦在心口。
　　季瑾年不动声色地落下视线。
　　刚刚还因为入眼的满城灯火，思忖着回去后要怎么样将这一幕画下来，此时她却没了再看向窗外的心思。
　　氛围沉默得实在怪异，让她生出几分不自在起来。
　　于是季瑾年主动开口，没就着刚刚的话题：“待会还想去哪里，或者我们直接等烟花秀？”
　　她们买的是套票，可以一直待到晚场结束。
　　再过一个小时，游乐场每晚例行的烟花秀就要开场了。据说很漂亮，唐玥来之前也心心念念了很久。
　　在市区待久了，她很少能有机会亲眼看到烟花绽放。
　　十六岁生日时和季瑾年一起放的那次烟花，其实并不盛大，也没有放多久，却至今仍在她的记忆里鲜活。
　　唐玥想了想：“逛一逛吧，这里晚上很漂亮，我刚还看到那边有一大片亮着各种光的树。”
　　下了摩天轮后转了转，看见一家卖果茶的摊铺排队时四周人越来越多，隐隐有聚拢的趋势。
　　唐玥环顾一圈，才发现她们朝着这片挂着彩灯的树木逛过来时，正巧处在烟花秀最佳观赏点的附近。
　　烟花秀很盛大，游乐场里许多位置都能看得见，无非是近一些或者远一些。
　　她们都不是喜欢人多的性格。
　　和季瑾年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绕开陆续迎面挤过来的人流，往空旷一些的位置走。
　　路过一家卖棉花糖的流动摊铺，唐玥瞥见小车上挂着小猫小狗造型的棉花糖，步子顿了顿。
　　下一秒，被季瑾年拉过去。
　　“您好，请问能做别的图案吗？”
　　季瑾年客客气气地开口，等摊主奶奶应声，又说，“要两只兔子模样的，麻烦了。”
　　摊主笑眯眯的，操着一口不算标准的普通话：“妹伢要什么口味咧？”
　　季瑾年看向唐玥，眉梢扬了扬，示意她来挑。
　　唐玥仰头，指向车顶横梁上插着的彩虹小猫，“要彩色的，行吗？”
　　摊主动作很快，机器也干净，看起来赏心悦目。
　　两只长耳朵的兔子被递过来，和季瑾年一人一只握着竹签，牵着的手还是没松开。
　　秀气的眉梢微蹙，已经走出一小段，唐玥仍然在纠结着：“这要从哪里下口？”
　　太可爱了，她简直都舍不得吃掉。
　　却听见身旁季瑾年轻笑一声。
　　唐玥转过视线。
　　见女人红唇轻启，柔软的舌尖勾了勾，左边的那只耳朵便缺了个角。唇边沾了一点点白色糖絮，转眼又化开。
　　唐玥的目光瞬也不瞬，耳根隐隐发烫。
　　只是一个简单咬食的动作，季瑾年做起来不仅赏心悦目，还轻易将唐玥的心思都尽数勾了过去。
　　季瑾年在吃棉花糖，兔子造型的。
　　也许是私下里被女人调侃成兔子的次数实在太多，唐玥不由自主将自己和那只兔子画了等号。
　　她想，如果被吃的是自己……
　　“砰！”
　　第一束迸开的盛大光火在身侧炸响，适时打断了她的僭越想法。唐玥慌忙收敛心思，心虚地瞥了眼季瑾年，却见女人恰好也看向自己。
　　季瑾年对她的想法自然一无所知，只是扬了扬下巴，笑道：“这个位置不错，人少，还能看得清楚。”
　　“是，很好。”
　　唐玥仰头看烟花，又塞了口棉花糖，舌尖一压就化开了，甜得她心口软乎，将浮起的热意压下去不少。
　　明亮绚烂的光火映在脸上，都没再开口，安静看着焰火一瞬绽放，又落幕。
　　牵住的那只手动了动。季瑾年看了眼唐玥，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怔愣刹那。
　　侧前方是一对情侣在树下接吻，看背影，应该是两位长发女生。
　　季瑾年礼貌避开视线。
　　再一看唐玥才收回的目光，神色里还残余着几分艳羡。
　　她没说什么，无意中低头，又是一愣。
　　也许是刚刚从人群里离开时怕走散了，不知道从哪一段路开始，她们交握的手又变成十指相扣。
　　-
　　海边，酒店。
　　前天在游乐场待到很晚，夜里又下了雨。伴着雨声沙沙，两人睡到早上九点才醒。
　　阵雨时有时无，昨天也就没安排出游计划。白天简单在附近转了一个多小时，余下时间都待在酒店。
　　唐玥做她的小组作业汇报PPT。季瑾年则捧着平板靠进阳台的吊椅里，给前一晚摩天轮上的夜景起了个草图。
　　好在今天放了晴。
　　酒店离海滩很近，又是特意选的海景房，一早就能看到蓝天碧海，不少游客已经在沙滩上漫步拍照。
　　“海边紫外线这么强，你那点防晒可不够。”
　　季瑾年瞥了眼唐玥从行李箱里拎出来的吊带和薄防晒衣，淡淡道。
　　“唔……知道啦。”
　　乖乖接过女人手里的防晒霜，唐玥打算重新抹一遍。
　　轮到后背和肩颈，吊带是背后镂空的款式，拢共只有几根细带，基本要全都抹上揉开。
　　自己来总归不太方便。
　　唐玥在浴室镜子前站了半分钟，左扒拉一下，右鼓捣一下。一分钟后，从门里探出一颗脑袋，抿着唇，欲言又止地看向季瑾年。
　　季瑾年了然，招手让她过来，“需要我帮忙吗？”
　　唐玥忙不迭点头。
　　她……确实是故意的，但那又怎样？
　　想和暗恋的人多接触一点，这哪里过分了。她有点心虚，但还是这样劝着自己。
　　比起刚军训时，季瑾年主动要帮忙涂个芦荟胶，她都脸红心跳不敢看对方。
　　唐玥觉得，她如今很有长进，肯定能做到面不改色。将防晒霜捧回季瑾年手上，唐玥背对着女人站好，肌肉绷得僵硬。
　　吊带只到肚脐附近，又没有衣袖。
　　她找不到能攥着的衣料，手指微蜷，只好退而求其次，勾住了牛仔短裤的口袋边沿。
　　“姐姐？”
　　等了半分钟不见身后有动静，唐玥轻声开口。
　　看不见季瑾年的动作，又近乎后背赤/裸敞着在对方面前，只那几根近似于无的线绳，和几小片软薄布料。
　　她还是做不到镇定自若。
　　视线晃了下，从纤细盈盈的腰线上收回，季瑾年才道：“刚刚手有些凉，怕冰到你。”
　　唐玥哦了声，“没关系，我不会觉得冷的。”
　　接着又关心她：“姐姐，是空调温度太低了吗，要不要调高一点？”
　　她左右找了找，想去按床边的中控开关，却被女人拉住。
　　季瑾年温声答话：“还好，不用。”
　　腕骨处传来的体温确实还可以，唐玥放下心来。
　　传来防晒霜瓶盖被旋开的动静，紧接着，指腹裹着粘稠的乳液，贴上来。
　　两指，或者是三指，她分不清。
　　只知道触感抚在后颈上，往下抹匀每一寸肌肤，轻轻推开。
　　先是微凉的乳液，上下揉薄时才逐渐掺进体温。
　　唐玥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比刚刚碰到自己的手腕时，女人指腹的温度似乎要高一些。
　　不，不止一点。
　　更像是在指尖凝了一簇细小的火苗，烧到哪一处，都烫得她忍不住想要瑟缩。
　　唐玥从来不知道，自己对旁人的触碰会这样敏感。她尽量匀着呼吸，绵长的动静放轻到不能再轻细，怕季瑾年从中觉察出异样。
　　可事不遂人愿。
　　不只是后颈，再往下挪，每一处的触感都……让她受不住。
　　比如，肩胛骨。
　　身后的指腹抚过肩胛骨凸起位置，描摹似地绕了半圈，等贴到皮肉下凹的地方，隐约还用了力。
　　唐玥腿一软，下意识扶住身前的桌面。木纹桌台，边角不算圆润，硌在掌心里直直压下。
　　她闷哼一声，又堪堪收了音量，耳根涨得发烫。
　　这声音…怎么会是她能发出来的。
　　“玥玥？”季瑾年也是一僵，赶紧来扶她。
　　两侧肩头被女人温热的掌心裹住，唐玥忍不住颤了下。她哪里敢回头，慌张找了个借口：“我……刚刚腿有点麻了，没站稳，现在已经没事了。”
　　季瑾年抿了唇，“那我尽量快一点。”
　　“好。”
　　唐玥闭了闭眼，在脑海里东拼西凑出背过的古文片段，努力忽视身后一寸寸沿着脊椎下滑的触感。
　　她有点后悔。
　　自己明明一点长进也没有，做什么自信满满，偏要……自讨苦吃。
　　这下好了，她…只觉得哪里都不自在。
　　肩胛骨顺着呼吸浅浅起伏，如振翅的蝶。
　　吊带是明黄色，遮到肚脐上方一寸。
　　后背系带*只有寥寥几根，绕过前胸侧背交叉束缚着，将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更晃眼。
　　女孩生得骨架并不大，平时经常锻炼，白皙漂亮的脊背瘦削，却比当年刚见到时的单薄身影好上许多。
　　涂抹时少不了每一寸都要抚过。
　　肌肤细腻，如一块养育得当的上好羊脂。腰身盈盈，曲线恰到好处。
　　大学时，有一门专业课是艺用人体结构，季瑾年拿了满分。这些年里，她见过许多黄金比例的名作，也画过无数，对每一处结构都熟稔于心。
　　可直到今天，季瑾年才发现唐玥比她见过的那些模型例图，要漂亮不知多少倍。
　　不是冰冷的、僵硬的模型，也不是隔着纸张，只存在于二维空间里的画作。世上最精巧的一幅作品，此时只在她的指尖下。
　　温热，真实，毫无保留的鲜活。
　　而且……近在咫尺。
　　季瑾年只一晃神，喉嗓发干，周围的空气仿佛也一瞬闷热起来。
　　等传来轻轻颤抖的触感，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握了唐玥的侧腰，从身后半拥着的旖旎姿势。
　　盈盈一截，几乎在掌心融开。
　　

第49章 可这样片缕不着的触碰，是第一次。
　　抱上来的刹那，撑着桌面的手腕顿时发软，唐玥几乎要站不住。
　　和季瑾年的拥抱并不少见，她偶尔也会被女人揽着腰。可这样片缕不着的触碰，是第一次。
　　心里先是一颤，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才意识到，这算不算是季瑾年亲近她的表现。
　　会不会，会不会是……
　　念头才浮起朦胧的影子，唐玥便已经不敢再想，难以自抑地颤了颤。
　　身后人没了动静，就这样揽着她的腰，呼吸绵长。
　　纤长眼睫微微抬起，身前是平白的墙面。
　　窗帘拉了一半，天光很亮，房间里的顶灯只映出浅淡的交叠阴影。
　　一秒，两秒，三秒。
　　数到第七秒，女人温热的掌心从腰上撤开。
　　这在唐玥的意料之中。
　　她没开口，当做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一样。安静等着季瑾年重新拧开防晒霜，给余下的小半截后腰涂抹均匀。
　　感觉出女人的动作和之前不同。
　　原本是平静细致，现在却……能感觉到力道时轻时重的，像是心不在焉，又透着细微的慌措。
　　唇角抿了抿，忍不住露出一点实在压不下的弧度。
　　“好了。”季瑾年轻声说。
　　唐玥转过身，却见女人同样折过去，低头将防晒装进包里，只留了个侧影给自己。
　　季瑾年穿的是薄荷浅绿的流苏吊带裙，又披了米白色防晒开衫。
　　前襟上的系带随意打了个蝴蝶结，尾端轻飘飘地垂下来，随着收拾的动作拂过手背。
　　唐玥想起刚才女人的指尖蹭过她后背的触感。
　　早上九十点钟，太阳早已经挂在半空。
　　海边风大。临出门前，季瑾年去阳台感受了下温度。她想了想，问唐玥，“要不要穿件外套？”
　　唐玥倚在推拉玻璃门框上，吊带面料又薄又少，确实有些凉。
　　她点头，眸子眨了眨：“但我没带适合在海边穿的外套哎。”
　　其实带了。
　　唐玥庆幸酒店准备的衣架有限，自己没将那件外套挂进衣柜里。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季瑾年身后，看见女人从衣柜里拎出那件她瞄了好几眼的白衬衫。
　　“试试这个？”季瑾年递给她。
　　衬衫是季瑾年偏爱的宽松款式。两人身材差不多，除了胸口……不太一样。
　　唐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又不着痕迹瞥了眼季瑾年，压下心里蠢蠢欲动的艳羡。
　　衬衫只是敞着。袖口往上挽了挽，下摆遮住腿根往下一截，牛仔短裤被衣摆掩得若隐若现。
　　季瑾年没说话，安静看着小姑娘站在门边的穿衣镜前左右打量。
　　自己穿过好几次的衣服，先前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设计只是最简单的款式，和市面上千篇一律的白衬衫没有任何区别。
　　可偏偏唐玥穿起来，动作时掀起的衣摆都挟着意气风发，漂亮到让人挪不开眼。
　　青春年少。
　　脑海里蓦然浮出这个词，季瑾年低了低眉，眸色黯了一瞬。
　　下一秒，唐玥笑眼弯弯地看过来时，微拢的眉梢却又舒展开。
　　“还合身吗？”她问。
　　唐玥晃了晃挽着季瑾年的手臂，笑晏晏道：“很适合，果然姐姐的衣服都好看。”
　　季瑾年笑了下，“又想顺走了？”
　　唐玥讪讪，抱着她的胳膊晃了晃，“那可不可以嘛？”
　　得寸进尺无外乎此。
　　人总是贪心的，尤其是在刚刚，唐玥从季瑾年那几秒僵硬的肢体动作里，体味出那点只可意会的别样含义。
　　她又动了再讨要一份特殊待遇的心思，将这件衣服也带回去。
　　小臂被纤细的指节握住，隔着薄纱开衫，体温与直接接触无异。季瑾年缓声道：“等我们回去，带你去那家店里买件一样的。”
　　“这件不行吗？”唐玥软着声音，试图撒娇卖乖。
　　季瑾年定定地看着她，没接话。
　　平静深邃的眸色一如既往，仿佛容纳得下千景万物。比起平日的温和，唐玥这次却读出许多种情绪。
　　复杂到她不敢再直视。
　　见唐玥避开自己的视线，季瑾年也低头理了理包上的拉链，语气平常：“这件我穿过几次了，送给你不合适，到时重新买件新的。”
　　“……好。”
　　唐玥向来心思敏感，从女人云淡风轻的回拒里，短短几秒，已经从脑海里过了许多种设想。
　　是她想错了吗？
　　季瑾年会不会…其实没有对她起半点心思。
　　可刚才抹完防晒，她明明看见对方侧对着时，耳根的余红还没来得及彻底消散。
　　唐玥也踟蹰起来。
　　好不容易大着胆子，怯生生地往前挪了小半步试探。这下子又蹿回兔子洞里，将心思埋进三窟里最深最黑的那一窟。
　　下一秒，季瑾年牵住她正要缩回的手：“不嫌弃的话，等回去洗了再给你。”
　　-
　　自小在内陆长大，也没机会旅游过。这是唐玥第一回接触海。
　　沙滩柔软，海面无际。
　　沿着岸边走了一段，白浪层层叠叠地堆涌过来，到脚边只剩浅浅一层，漫过足面的力度很轻。
　　十指相扣。
　　唐玥低下视线，又瞥向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上。
　　“姐姐，要是扑过来的浪大了，会不会把我卷走？”
　　刚才她往前走了两步，踩进浪花里时，笑盈盈地转头问季瑾年。
　　季瑾年原本在举着手机拍她，闻言也跟过来，很自然地十指相扣，“这下子就不会了。”
　　一牵就是好一截路。
　　直到再往前，一大批看上去是同个旅游团的游客闹嚷嚷地堆在一处拍合照。两人往沙滩上又走了走，避开人群，也不再有浪打过来。
　　手却不见得有松开的迹象。
　　海风不小，正巧从侧边吹过来，咸咸湿湿的荡过周身。
　　唐玥的头发挽了个丸子头，衬衫被风吹得掀了又掀，好几次蹭过季瑾年的小臂。
　　蹭得有些痒。
　　季瑾年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又是一阵风，衬衫掀开，露出一截白软的腰肢。
　　她偏开视线。
　　应该是日头高了的缘故，晒得脸有些热。
　　“要不要去那边租个遮阳伞？”季瑾年问道。
　　她指了指西边，整齐排着一大片遮阳伞，统一的白顶蓝椅，还有可以租借的野餐垫。
　　唐玥点头。
　　挑了个四周都没被租出去的遮阳区域，位置在前排靠边缘。
　　季瑾年去找商家付款，唐玥看了眼她的背影，动作利落地将附赠的白色方桌搬到旁边，让两把躺椅挪得更近些。
　　等季瑾年回来，看着与周围几柄遮阳伞下很不一样的布置，扬了扬眉。
　　她指了指方桌，明知故问：“它什么时候长的腿？”
　　唐玥坐在离方桌远一点的那把躺椅上，仰头看女人，笑嘻嘻道：“四条腿呢，一下子就过去了。”
　　季瑾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唐玥倒也没多想。她们没带什么东西来，只是摆了两只包在桌上，离它远一些又没关系。
　　三分钟后。
　　店家端来两盘果切，是季瑾年刚租遮阳棚时顺带点的。
　　躺椅的扶手很窄，一直端着肯定会手酸。
　　见女人的眸子轻飘飘觑过来，唐玥抿了抿唇，才要开口，就被一块西瓜堵了回去。
　　季瑾年收回手，叉子插进左边的那只果盘。
　　“唔……”
　　唐玥咽下西瓜，“谢谢…姐姐。”
　　季瑾年又挑了一块哈密瓜：“虽然桌子有腿，但水果也长了翅膀。”
　　被接二连三喂食，唐玥有点不好意思。
　　她往后仰了下躲开哈密瓜，先把话问出来：“姐姐，你不吃吗？”
　　“冰镇的，我等它放一会儿再吃。”
　　她早上刚来生理期，尽量避免吃太冰的东西。
　　她们生理期差了一周。唐玥的刚结束两天，今天在镜子前试吊带时，还在纳闷季瑾年怎么没换那件白色的短款背心，而是选了长裙。
　　过了一个冬天，季瑾年的马甲线重新练出来。
　　前几天去健身房找季瑾年时，唐玥看见女人黑色贴身背心下的线条，眼神黏了好一会都舍不得挪开。
　　季瑾年平时从来不露腰腹，她也没好意思提及想摸一摸的事情。只在收拾行李时，见女人拎了件短款背心，打算到时在海边穿。
　　而这回听到季瑾年的话，唐玥才意识到她生理期到了。
　　这下子也顾不得什么背不背心，她忙坐起来，接过季瑾年手里的叉子，“那你好好躺着嘛，生理期该休息的。”
　　季瑾年哑然失笑，“这点动作，还不如刚刚散步消耗的热量高。”
　　经她一提醒，唐玥又拧了眉，“那刚刚你还陪我踩了水，会不会不舒服？”
　　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像是但凡季瑾年点个头，她立刻就能将对方拉回酒店好好休息。
　　季瑾年摇头，“没有。”
　　她身体素质一向不错，今天阳光又好，晒得身上暖融融的，在浅浪里走一小段路不算什么。只是对吃的东西会稍微注意一些。
　　唐玥稍微放心，却不肯再让季瑾年喂她，端过来自给自足。
　　等另一盘果切也不那么凉了，她也没躺回躺椅上，捧着果盘一块块喂给季瑾年，俨然和十多分钟前调了个角色。
　　日头越来越高，租遮阳伞的游客也多了起来。
　　左右两边都租了出去，靠右的两位年轻女生频频往她们这里打量。
　　季瑾年咬下一块草莓，无意中与那两人对视上。
　　那两位女生挤在稍宽一些的躺椅上，朝她示好地笑了笑，目光却灼然。
　　“玥玥，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来就行。”
　　季瑾年回神，才发现不知不觉被小姑娘喂了大半盘，一块接着一块不停歇地递到唇边，端着也不嫌累。
　　唐玥还想再喂两块，但季瑾年轻一摇头，她便乖乖起身放回方桌上。
　　从包里取了湿纸巾擦手，唐玥才要绕回自己的躺椅，眼神一扫，又止住步子。
　　“姐姐，嘴角沾到了一点。”
　　唐玥点了点自己唇边同样的位置，抽了一张纸巾，伸出的手却顿了下。
　　说不清是要递给季瑾年，还是想……直接帮她擦掉。
　　

第50章 思忖着等过段时候，或许她们就会水到渠成。
　　季瑾年抬眼看她。
　　下颌扬了扬，一副默许的姿态。
　　纸巾柔软，不过薄薄一片。
　　指腹顺理成章地抚过女人唇角，唐玥压着几乎快蹦出来的心脏，面色佯作平静。
　　“好了。”
　　她收回手，用过的纸巾对折两下，攥在掌心。
　　季瑾年的眼神顿在唐玥脸上，直到将人看得不自在了，才抿起一个笑，很浅：“谢谢。”
　　海边温度舒服，尤其是在遮阳伞下吹着风，听着海浪。
　　每一阵打近的浪都相似，却又独一无二。
　　唐玥庆幸她们来得早，又租了整天的遮阳伞。
　　这样安安静静靠上一整天，浪声里和季瑾年随意聊着天，闲适到时间流逝都有些虚晃的不真实感。
　　两餐都是在岸边的渔家餐厅解决，很有当地特色。
　　中午吃的都是炒菜，晚上在季瑾年的坚持下才多点了一盘海鲜。
　　见唐玥一脸紧张兮兮，她无奈：“我只尝一尝味道，没关系的。总不能来了这里，一口海鲜都不试试。”
　　“下次可以再来嘛。”
　　唐玥对食物没什么要求。生理期最好不要碰海鲜，她也愿意迁就季瑾年，点几道简单的炒菜煮汤就可以。
　　“暂时先不来了。”
　　季瑾年合上菜单，双手递还给服务员，支着下颌朝唐玥笑：“想去的城市还有很多，等下次我们再来这里，得重新排一轮。”
　　我们。
　　唐玥眸光软了软，“好，那只能夹一筷子。”
　　季瑾年的太婆是老中医。唐玥以往痛经，这几年里，季瑛跟她讲了不少中医食补寒热的知识，她记得很牢。
　　“还管上我了？”
　　季瑾年扬眉，故意逗她：“最近某只小兔子的胆量倒是越来越大。”
　　语气意有所指，唐玥也听得明白。
　　她眨眼卖乖，“那还不是姐姐纵容我？”
　　确实纵得厉害，连一些动作都不再遮遮掩掩。
　　吃过晚饭，推门离开时，悬在上沿的风铃被玻璃门推荡着晃响。季瑾年眸光微垂，看向小姑娘扣过来的五指，和自己的指节交叠着牵在一起。
　　唇角弯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海边，落日。
　　水天一色，入眼波光粼粼。夕阳的底沿已经触及海平面，光线柔和下来，红彤彤的大片整圆。
　　“姐姐，我们要不要也拍几张？”
　　唐玥指向身边，海滩上有许多游客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拍照。
　　清软的目光笼了层余辉，眸色灵动。
　　季瑾年颔首。相机调成前置，从屏幕上调整角度，让夕阳与海面映进她们身侧。
　　“玥玥，看镜头。”
　　晚风将女人声音吹进唐玥耳中，带着温柔笑意，“不是看我。”
　　动作却先一步按下快门。
　　唐玥急急忙忙看镜头，低声撒娇：“姐姐，我刚都没准备好。”
　　季瑾年替她捋了捋吹乱的发丝，“没关系，可以多拍几张。”
　　身后风景很漂亮。
　　这样的景色每天都有，每一片海边的落日也都类似。
　　趁季瑾年调整相机明暗，唐玥看向沙滩上被拉得斜长的影子，偷偷歪了歪头，让自己的影子离季瑾年的更近一些。
　　和季瑾年一起看过的这一回落日，是最独一无二的。
　　-
　　余下的两天，她们基本都在海边消磨时间。
　　沿着海岸散步，太阳大了就回靠椅上吹一吹海风，退潮后捡几只贝壳。
　　期间还回了趟市区买来画具，两幅画架支在遮阳伞下。季瑾年手把手教唐玥更多速写技巧，还让小姑娘站在树下，当了几回模特。
　　右边遮阳伞下的那两位女生也还在。
　　探头探脑地打量了几眼，见画上正好是另一边堆沙子的碎花裙女童，很不好意思地问能不能有偿请她们帮画一张。
　　季瑾年看了眼十几米外的沙滩，唐玥正捧着相机在那边抓拍海鸥。她又看向两人牵着的手，颔首应下来。
　　不多时，季瑾年将画递过去，“钱就不用了，祝你们百年好合。”
　　“好漂——哎？”
　　当中那位个子高一些的女生摸了摸鼻尖，笑道：“很明显吗？”
　　被身旁爱人戳了戳腰，她这才眨眨眼，一看就是活泼的性子：“谢谢，画得特别漂亮，也祝你和——”
　　女生朝那边的沙滩扬了扬下巴，“祝你们百年好合。”
　　这两天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两位的黏糊劲虽然比不得自己和女朋友，但那种相处的氛围感……
　　她的姬达都快响成电报了。
　　季瑾年笑了下，也没解释什么。
　　唐玥回过头，就见两位女生说说笑笑，正捧着画从她和季瑾年的遮阳伞下离开。
　　这两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对这两人的脸是认识的，只是没说过话。
　　她快步回来，“姐姐，她们是？”
　　“额头上都是汗，擦一擦。”
　　季瑾年先抽了张桌上的纸巾递给她，这才解释：“过来问能不能请我画画，就顺手画了一张。”
　　语气轻快，显然心情不错。
　　“唔，这样。”
　　得了季瑾年好几张画，还手把手被教了很久。唐玥也不争，只是点了点头，兴冲冲给她展示着拍到礁石上的一对海鸥。
　　五天旅游即将结束。
　　临行前的最后一晚，季瑾年的生理期已经来了好几天，唐玥受不住她的眼神，到底还是陪着她尝了一顿特色海鲜。
　　回C市的高铁是在明天中午，行李已经提前收拾过，两人都不用早起。
　　酒店房间，窗帘拉得严实。
　　季瑾年先吹完头发，将浴室让给唐玥。
　　小姑娘刚抱着睡衣进去，又从浴室里传出声音：“姐姐，帮我给手机充一下电嘛，在沙发边的小桌子上。”
　　季瑾年应了声好。
　　张望了一眼，充电头在唐玥那边的床头柜上。握着手机走过去，恰好震了震，是社交软件的消息提示。
　　她没在意，拿过充电线接上插口。
　　指腹按在屏幕上，刚触离，锁屏界面却突然亮起，一条未读的消息预览直直落进她眼底。
　　季瑾年没想看唐玥的隐私，下意识要挪开视线，却在扫过其中几个字眼的时候顿住。
　　呼吸与眸光一起凝滞，女人僭越地读完整行消息。
　　备注是出版社梅编辑，「兔子老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那本《暗恋她的第三年》，文名可能要改成更贴合出版的……」
　　暗恋，第三年。
　　手机被平放在床头柜上，季瑾年正好是俯下身的姿势。
　　冲涌上来的情绪将她狠狠撞了个踉跄，掌心按在床头板上压出钝痛，才勉强站稳。
　　直到屏幕无人操作，光线黯淡下去。几秒后，又转为黑屏。季瑾年这才一步步，慢慢挪回自己的床边。
　　五一假期酒店不好定，附近酒店的海景房又多是大床房，看了许多家才找到双床房的房型。
　　季瑾年坐在床沿。
　　浴室里水声不大，隔了两道门传出来，却依旧清晰可闻，一声声敲在她心口。
　　刚吹干的发梢随着低头的动作，从肩头滑落至身前，轻飘飘地荡了荡。
　　界面停在小说简介。
　　季瑾年只扫了眼，面无表情地关掉手机。
　　她抬手熄灭顶灯，只留下四周的一圈灯带。不算亮，但也看得清室内，不会撞着家具。
　　掀开被子，整个人裹进去。
　　压在心头的无数情绪舒不出来，闷得人透不过气，只有攥着被角的手微微颤着。
　　“姐姐？”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瑾年听见唐玥叫她。
　　房间的灯只剩一盏，看见被子下隆起一团，唐玥轻声问，“你困了吗？”
　　季瑾年压着情绪，“嗯，有点，我先休息了。”
　　唐玥有些慌。她从没见过季瑾年这样疲惫的语气，赶忙几步走到床边：“姐姐，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我给……”
　　看到女人的手腕露在被子外面，唐玥下意识牵住，却第一次被抽出手。
　　季瑾年阖着眼，语气很倦：“不要紧，睡一觉就好。明天就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见季瑾年不肯多说，唐玥也只能想到晚上的那餐海鲜。
　　毕竟季瑾年还处在生理期里，海鲜性寒，两人又吃了不少。她顿时后悔起来，当时怎么说都该拦着的。
　　唐玥满心满眼顾着季瑾年正不舒服。丝毫没注意到女人刚刚抽开手时，动作有多僵硬。
　　她拆开矿泉水倒进电热水杯里，烧开后端到床头边，又轻手轻脚从行李箱里翻出常备的止痛药。
　　“姐姐，热水放在这了，实在难受一定要吃点药。”
　　透过暗调的光线，唐玥看见女人蹙着眉，面色隐隐透着发白，几缕发丝沾在脸颊上。
　　刚想帮她捋一捋发丝，手又垂回去。
　　唐玥轻声叮嘱完，又道：“姐姐，晚安。”
　　习惯性想回她一句晚安，话到唇边，季瑾年又堪堪停下。
　　房间里一片寂静。
　　唐玥等了几秒，没等到季瑾年的回应，眉眼微微敛了敛，转身也回到床上。
　　室内彻底黯淡下来。
　　隔了半米宽，呼吸清晰可闻。
　　季瑾年重新拢了拢被子。
　　她知道自己不该窥探唐玥的隐私。
　　可一闭眼，刚才在手机上查到的小说简介就浮现在眼前，挥也挥不散。
　　书名叫，《暗恋她的第三年》。
　　隔壁楼栋的邻居姐姐，教美术课的高中老师。
　　堪堪扫了一眼，季瑾年的呼吸便彻底僵滞，再也读不进那几行介绍。
　　第三年。
　　也就是说，十六岁那年，唐玥就对自己动了心。
　　对大了她足足十岁的，当时还身为老师的自己，生出那样的心思。
　　季瑾年闭了闭眼，眼尾落下一滴湿热的泪，悄无声息在枕面晕开水痕。
　　一起旅游的这几天里，她察觉到了唐玥的心意。
　　鬼屋那一程，紧跟着又是摩天轮上的对视。
　　季瑾年明白自己同样对唐玥有感觉。
　　她没有恋爱过，又没好意思问盛书柏。但毕竟唐玥已经成年，哪怕年纪相差不少，她们也认识了好几年，对彼此的品性都再很了解。
　　季瑾年便暂且纵着自己和小姑娘亲近，思忖着等过段时候，或许她们就会水到渠成。
　　可季瑾年怎么都没想到，居然是高中。
　　怎么能是…高中。
　　她后知后觉。
　　年长者的特殊关照，足以让自小缺失亲情又正值青春懵懂的小孩，误将仰慕当作喜欢，一错再错了整整三年。
　　十六岁，分不清情爱的年纪。
　　唐玥对她，有信任，有钦赖。
　　唯独不能是恋慕，也不该是恋慕。
　　那几年她却毫无察觉，一如既往地与唐玥亲近，叫她妹妹，和她牵手拥抱。
　　是她亲手纵容这份感情滋生，哪怕并非有意。
　　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不是个称职的老师，更遑论之后自以为尽职尽责的姐姐身份。
　　被角被重重攥紧，又脱力般松开。
　　季瑾年想，她好像……没办法面对唐玥了。
　　

第51章 自己会喜欢上，几乎是看着长大的小姑娘。
　　回到C市的第三天。
　　唐玥终于确定，季瑾年对她的态度变得很不对劲。
　　当她打着去找岁岁玩的名义，在公寓吃过晚饭，季瑾年轻描淡写地说待会要出一趟门，今晚可能不回来休息。
　　唐玥自然也没了留宿的借口。
　　季瑾年将她送到宿舍楼下，转身离开。
　　“姐姐，晚上开车注意安全。”唐玥叫住女人。
　　季瑾年颔首，面色平淡：“你也早点休息。”
　　没朝她笑，没叫她玥玥。
　　也……没牵手。
　　唐玥目送季瑾年的背影离开。
　　这几天她们都有见面。可季瑾年的左手总会拎着包，要么就是握着手机，不着痕迹地占据了平时和她牵手的位置。
　　连简单的交握都没机会，更遑论十指相扣。
　　唐玥站着没动。
　　晚春近夏，校内树木又多。
　　路灯罩旁时不时掠过几只细小的飞虫，盘旋着不断飞绕。
　　C市气候湿热，今晚又没什么风。唐玥仰头看了看阴云遮蔽的天空，心口少有地浮起几缕浮闷。
　　几天前的旅游仿佛近在眼前。她带回来的那几幅画，新买的画框都还在快递派送的路上。
　　明明不是做梦……
　　明明，那几天旅游途中，真切感觉到了季瑾年对她循序渐进的亲昵。
　　盼了好几年的曙光才刚形成云梯的雏形，唐玥还没来得及去攀上枝头，试图折下那抹可望不可及的明月。
　　暗自雀跃地踏上几步，刹那彩云易散，琉璃乍破。
　　脚下一空，被狠狠摔回硬实的地面，整个人不知所措起来。
　　四指蜷进掌心里，抵了抵细嫩的皮肉。
　　指甲修得圆润，并不痛。
　　她只是在想……当时，季瑾年愿意和她十指相扣，是为什么？
　　-
　　白江酒馆。
　　季瑾年推开暗色的玻璃门时，看见盛书柏正靠在吧台边，将对面调酒的年轻女生逗得花枝乱颤。
　　“书柏。”季瑾年叫她。
　　盛书柏回头，朝她扬了扬手里的酒，“想喝点什么？今晚我请。”
　　季瑾年笑了下，走过来：“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她转头对调酒师说：“和她一样就好，谢谢。”
　　今天是周中，人不算多。
　　找了个还算角落的位置，季瑾年放下拎包。
　　一杯酒才抿了几口。还没过十分钟，她数着过来朝盛书柏打招呼的第四个女生，语气调侃：“盛教授真是一如既往地广结善缘。”
　　“有两位可不是奔着我来的。”
　　盛书柏笑眯眯的，“前脚打完招呼刚走，转头就给我发了消息，问你是不是单身，都已经帮你回拒了哦。”
　　两人模样都出挑。一人温雅，另一位妩媚，哪怕坐在角落里也招眼得很。
　　季瑾年穿的偏偏又是白衬衫，被酒吧旖旎的光线一衬，显出似有若无的清冷气度。喜欢这款的自然按捺不住，借着和盛书柏寒暄的名义，来她面前晃一圈。
　　“下次可以说我出家了，明天剃度。”
　　季瑾年垂下眼，指腹蹭过酒杯外壁平滑的纹路。
　　盛书柏被她逗得一乐，“阿瑾，你真就一直不打算谈吗？大好年华，浪费了多可惜，还不如学一学我——万花丛中过。”
　　季瑾年瞥她，“也没见你真和谁有过什么。”
　　当年两人还在读大学。盛书柏喝醉打错电话，她本着同院抬头不见低头见，半夜将人从酒吧捞出来。熟悉之后，季瑾年也就逐渐清楚了她的德行。
　　隔三差五来一趟酒吧，张口就来撩上一两句，对哪个女生都一副关怀备至的体贴模样。
　　一双狐狸眼看谁都含情，偏偏不和任何人有什么实际接触。
　　这些年里，身边大多数朋友陆陆续续成家，或者有了伴侣，偏偏她们两个单到今天。骨子里如出一辙的不问情爱，也做了这么多年至交。
　　“哎，这不是……”
　　盛书柏摸了摸鼻子，“聊聊天可以，真要有什么，还是没遇到心动的。”
　　感觉这种东西，玄之又玄，虚无缥缈。
　　季瑾年轻嗯了一声。
　　她也明白。
　　就像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小了足足十岁的，几乎是看着长大的小姑娘。
　　旅游那几天太过放松，季瑾年连两人的年岁差距都没来得及多考虑，就被那条无意中看到的消息彻底搅乱了心思。
　　她清楚，自己对唐玥有感觉。
　　但……她不能。
　　至少，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和小姑娘亲近。
　　回到C市的当天，她读完了唐玥写的那些文字，看看停停，逐字逐句。
　　实在睡不着，半夜进书房整理这些年的画稿。
　　少部分只打了草线，也有一些是半成品，更多压在积年的画稿下面，躺在某只木箱最底部。季瑾年一幅幅翻看归拢，时间过得不知不觉。
　　直到又翻过一幅旧画，指尖倏然顿住。
　　是一幅她曾经临摹的油画，米开朗基罗的《逐出伊甸园》。
　　目光落在中间那棵树上盘桓的人身蛇尾，季瑾年的呼吸也滞了滞，压得透不过气。
　　手腕一颤，于是将那幅画重新压下去，不敢再看。
　　她想，当年那些不自知的亲昵举动，又怎么不算是引诱着懵懂不经事的小孩，将依恋倾注到自己身上，才会让唐玥生出那些太早熟的荒唐心思。
　　视线再往角落一扫。
　　落款日期，恰好是三年前。
　　抿下一口酒，盛书柏眯了眯眼，“阿瑾，你不对劲。”
　　实在少见好友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或者更准确些来说，魂不守舍。
　　念头一转，意识到刚才她们两人提的都是感情话题，盛书柏顿时来了兴致。
　　连问几句，季瑾年只是摇头，“在想一些事情，等想明白就好了。”
　　这是她和唐玥的私事。
　　小姑娘小心翼翼瞒了那么多年的心思，哪怕自己是当事人之一，但擅自讲给别人听，也太不尊重她了。
　　季瑾年不愿多说，盛书柏索性也不再问，转而挑了个新话头：“听说你申请了今年的公派访问，去多久？三个月，还是半年？”
　　“一年吧。”
　　盛书柏咋舌：“这么长？”
　　她是实打实的中国胃，去年的访问只待了三个月，回来后大大小小菜系的馆子都下了一遍。
　　季瑾年弯了弯眼，“不过我今早刚交的申请材料，你倒是消息灵通。”
　　“还不是……那谁。”
　　盛书柏语气含糊，“你这不是要去访问，下一届硕士招生名额又分了分，那谁……下学年比我多招个学生，到时候有她忙的。”
　　季瑾年了然。
　　盛书柏语焉不详的那位容教授也是美院的，和好友一向水火不容。
　　季瑾年当初还好奇过，两人是不是曾经有过一段什么，险些没给盛书柏气得半夜拍门来澄清。
　　只说八字不合，看着容亦就眼烦心烦。
　　季瑾年喝了口酒，笑笑没说话。
　　这些年听多了好友私下里提起容教授就没个好脸色，那些陈年旧事都离得太远，她也不好评价两人间的恩怨纠葛。
　　“算了，不提她。”盛书柏拧着眉头，摆摆手又要了杯酒。
　　她想起什么，朝季瑾年促狭笑了下，“阿瑾，你是去L国吧？说不准就邂逅哪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女人，异国他乡坠入爱河——”
　　话头被对面截下，“不会。”
　　季瑾年神色淡淡，语气笃定得很。
　　平时盛书柏没少拿她开玩笑，她也只任着好友打趣。
　　今天却觉得不太自在。
　　手腕压在桌面边沿，指尖似有若无叩着轻响。
　　过了一会，季瑾年才慢慢说，“不喜欢金发碧眼的类型。”
　　-
　　再次见到季瑾年，是半个月后，季瑛的生日这天。
　　一早就在群里给老人家发了祝福，和季瑾年的文字一上一下，占去屏幕里一多半的位置。
　　唐玥垂下眼。
　　这些天，她清楚季瑾年在有意无意地避开自己。
　　不只是找了各种理由婉拒见面，以及私下里聊天时，回复透着似有若无的疏离。
　　每天赶着季瑛在群里发天气预报时，唐玥守着手机，等季瑾年回复，立刻跟上去一条。然后点开私聊的对话框，再发一遍“早安”。
　　吃了什么，几点下课，岁岁乖不乖。
　　聊来聊去也只有这些话题。
　　唐玥才意识到，如果季瑾年不和她主动分享生活，她们能重叠的部分其实很少。
　　甚至……共同语言都寥寥无几。
　　唐玥原本已经做好准备。如果季瑾年一时接受不了，她可以等。
　　再等个一年、两年、三年，她都没问题。
　　她才不到二*十岁，还有很久的时间可以慢慢来，等到她成长为能够被倚靠的大人，等到季瑾年愿意接受她。
　　只要季瑾年别不理她。
　　别……不要她。
　　拎着买好的按摩仪，唐玥来到季瑛的住处，季瑾年已经先到了。
　　女人朝她轻轻一颔首，寒暄几句，又转身进厨房里准备晚饭。
　　唐玥也跟进来帮忙。
　　今天寿星最大，两人哄着季瑛坐在沙发上看戏曲，别的都由她们来准备。
　　怕季瑛担心，两人默契地在老人家面前维持着还算融洽的氛围。
　　咿咿呀呀的京剧声透过玻璃隔门，从客厅里传进来动静不小，衬得厨房里格外沉默。
　　一人备菜，一人翻炒。
　　只偶尔交流几句，动作却默契得不像话。
　　倒计时滴滴响了几声，唐玥掀开蒸锅。雾气飘飘袅袅地散开，粉蒸肉炖得软烂，适合老人家的牙口。
　　唐玥在这边下厨的次数很少，左右张望着没找到隔热布。她抿了抿唇，才端起瓷碟边沿，指尖烫得她差点拿不稳。
　　“嘶——”
　　忍着烫将瓷碟放在一旁的台面上，唐玥掐了掐指尖，试图用刺痛压下烫到的痛意。
　　手腕却突然被人捏住，牵着带到水龙头下方。
　　季瑾年垂下眼看着连贯的水流，淡声道：“冲两分钟，待会别端菜了，我来就好。”
　　“好……麻烦姐姐了。”唐玥瞥向自己的手腕，体温似乎还有余留。
　　一顿饭下来，表面言笑晏晏一团和谐。
　　季瑾年不时会聊一些学校里的事情，唐玥很少开口，基本都在安静看着她说。
　　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想再多看一看对方。
　　就好像…之后没这个机会了一样。
　　直到她们并肩告辞。
　　夜色已深，季瑾年送唐玥到宿舍楼下，转身准备离开。
　　“姐姐，你…都没跟我说晚安。”
　　被女人冷落这么一段时间，喝了小半杯季瑛酿的葡萄酒，压在心口的不甘终于透出一星半点。
　　眼眸晃着湿漉漉的水润，唐玥扯着季瑾年的衣摆。
　　季瑾年没回头。
　　声音很轻，压着晦涩的意味，一字一句地落进唐玥耳中。
　　“我看到了你写的那些文字，全部。”
　　没有铺垫，话题来得突然。
　　朦胧醉意刹那消散干净。
　　唐玥僵愣，一颗心如坠冰窟。
　　

第52章 她不敢再自作多情些什么。
　　六月底，热夏。
　　临行前一晚。
　　季瑾年约了盛书柏小酌，没去外面的酒馆，就在公寓里。
　　盛书柏靠着沙发，语气感叹看向她：“阿瑾，你这么早就走，这真是要待满一年才回来。”
　　说是一年访学，更多时候七月底，或者八月份再去也来得及，季瑾年却特意要了七月初的推荐信。
　　岁岁在脚边转悠。
　　季瑛去了国外复查，还要一段时间才回。玩具和猫粮猫砂都被打包得七七八八，盛书柏明天带岁岁去自己的住处，暂时帮她照顾一段时间。
　　收到季瑾年截图过来的航班信息，再确认了遍时间。
　　盛书柏明天负责开季瑾年的车，送她去机场，再将车开回来。
　　她顺口问，“对了，小唐到时候来送你吗？”
　　季瑾年垂眼，摇了摇头。
　　她还没告诉唐玥。
　　或者说，她一直不知道怎么告诉唐玥，自己要去L国访问一年的事情。
　　阿婆生日那晚，在宿舍楼下，她的话说得很重。
　　她将少女当年的青涩心事，统统划归到对依恋和爱慕的混淆，得出那些心动并不作数的结论。
　　她说：“抱歉，是我当时没把握好相处的分寸，让你还不成熟的时候，误以为自己生出了那些心思。”
　　她说：“唐玥，我们都该冷静一段时间。”
　　她听见唐玥从错愕，到开口试图解释些什么，最后沉默下来。
　　季瑾年始终没有回头。
　　感觉到攥住的衣摆被轻轻松开，于是离开。
　　过去一个月，唐玥没再联系她，她也没发消息过去。
　　越冷静，季瑾年就越想逃避。
　　过往和唐玥的每次牵手，每个拥抱，每分每秒的相处，她都不知道如何去面对。
　　回忆在思绪里浮沉，她挣不开，也逃不脱。
　　画面里，小姑娘的模样还很青涩。是当年她们刚认识的样子，怯生生的乖巧，看向自己的眼神满是钦仰，又慢慢转变成……爱慕。
　　时刻提醒着季瑾年，这几年里，她究竟有多失职。
　　才会引得不过刚满十六岁的小孩对她动了心思，还浑然不知，自以为是个多体贴的师长姐姐。
　　如果唐玥对她的感情，是始于那样的年纪……
　　从一开始，就是歧途。
　　那不是喜欢。
　　她不希望唐玥因为年少懵懂的滤镜，误会了或许本该是孺慕的心意。
　　季瑾年想，小姑娘年纪还那么小。
　　哪怕被自己伤了一回，以后也就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对于恋人的喜欢。
　　杯中的酒波荡了荡。
　　季瑾年沉默着，不知道要怎么和好友解释。
　　盛书柏却没多想，玩笑道：“小孩要上课是吧？没事，我连夜给你定个横幅，保准让季大教授风风光光地一路顺风。”
　　季瑾年牵起一抹笑，“麻烦替我多关照她。”
　　“当然。”
　　盛书柏应下来：“怎么说小唐也叫了我这么久姐姐，我平时会多关照的。”
　　这话太耳熟，季瑾年眸光轻晃，出起神来。
　　等送走盛书柏，她转身进了次卧。
　　除了开门让扫地机器人清扫灰尘，以及几次找家政清扫保洁之外，季瑾年已经很久没进来，也不敢进这间房间。
　　过去的大半年里，唐玥偶尔会来住一晚。次卧默认归属于小姑娘，季瑾年给了她随意布置的自由。
　　目光一寸寸挪移。
　　桌上摆着上次没看完的五代史，兔子款式的书签从书页边沿露出一角。床头柜上的台灯是她们一起选的，可以调好几档护眼模式。
　　季瑾年又推开衣柜门。
　　横板隔档上安安静静摆着兔子玩偶系列的其中之一。
　　先前唐玥时不时会过来住一晚，便特意带了一只过来，说不抱着它会睡不着。
　　几套长短款睡衣挂在下方，还备了两套日常外穿的衣服，都已经很久没人穿过。上次保洁阿姨来时，季瑾年叮嘱她套上了防尘袋。
　　夏季的睡衣还崭新着，只过了一遍水洗。
　　是去年冬天买的。那时候她说干脆一次性买齐，等之后唐玥夏天过来住，就不用特意再买一次。那时谁也不会想到，她们的联系就这样，突兀暂停在气温炎热之前。
　　季瑾年关上次卧的门，不知不觉转进了书房。
　　等手机振了振的动静传过来，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对着书桌对面的墙看了很久。
　　季瑾年眉眼微敛。
　　将最中间的那幅画摘了下来。
　　-
　　早上，十点过三分。
　　期末考已经结束，唐玥今天没什么安排。
　　刚到图书馆，她站在四层社科区的书架前仰头，准备挑本闲书打发时间。
　　手机震了震，是一条短信提示，显示快递包裹抵达西区。
　　她顿了下，顺手抽出书脊名字还算感兴趣的两本，去一楼自助借阅，打算先回宿舍区。
　　快递是一套真丝睡衣，她送给季瑾年的生日礼物之一。她有点等不及，想先看一看。
　　季瑾年的生日在下周，六月二十七日。
　　原本唐玥以为，这是她和季瑾年认识以来，能陪对方过的第一次生日。
　　她很早就想好了要送给季瑾年什么礼物。
　　睡衣是旅游途中下单的，听季瑾年顺口说想换新的睡衣，唐玥选了套藏青色，袖口内侧定制同色的生日刺绣。
　　还准备了一瓶女人爱用的LeLabo香水，檀香Santal33。以及她去陶艺店亲手烧制的一只花瓶，款式简约，瓶身绘着花体的6.27。
　　只是这些天里她们一直没再联系，唐玥不知道还该不该送，也怕季瑾年不愿见她。
　　如果是生日当天送到对方面前，会不会破坏她过生日的心情？
　　紧赶慢赶，睡衣在生日前一周寄到。
　　唐玥想，等她把它们都包装好，提前几天放在门外，或者玄关的位置就好。
　　这样季瑾年也不必见到她，不必……让女人扫了庆祝生日的兴致。
　　唐玥从图书馆出来，台阶刚刚下到一半，却收到盛书柏的电话。
　　“盛老师？”
　　唐玥开口，“请问有什么事吗？”
　　她和盛书柏见面次数不多，基本都是和季瑾年待在一起时才会遇见。
　　盛书柏语气有些抱歉，“小唐妹妹，你今天忙吗？我这边临时有事走不开，中午喂不了岁岁，得晚上才能接它走。”
　　风声吹过耳边，唐玥愣了下，“什么？”
　　她问：“接岁岁走？去哪里？”
　　心跳停顿一拍，不太好的预感弥漫开来。
　　盛书柏没意识到她语气里的诧异，“阿瑾让我先帮忙养一段时间，等季阿婆回来再送过去。”
　　“……她呢？”唐玥惴惴不安。
　　天气阴郁。
　　图书馆前广场空旷，毫无遮挡的劲风吹过来，吹得她心口发冷。
　　盛书柏才觉出不对劲，语气迟疑：“阿瑾是今早的飞机，没告诉你吗？”
　　飞机？
　　骑车回宿舍区的路上，唐玥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仅仅是凭借着肌肉记忆，沿着柏油路一路碾过，车速拧到最大。
　　她不明白。
　　季瑾年要她冷静，要她不联系，她明明都做到了。
　　甚至按捺下思念，刻意避开女人可能出现在教学区的时候，怕季瑾年无意中看到自己，以为她还在纠缠不放。
　　那晚的那些话，唐玥枕着几十个夜，反复琢磨过很多次。
　　女人说的那些，她句句都想反驳，却哑口无言。
　　季瑾年不会信她的话。
　　唐玥想，季瑾年是对她心动的。
　　如果对方要冷静，她大可以再等等，她可以用时间证明。证明这份喜欢生根于懵懂，但在弥久的上千个日夜里一寸寸笃定。
　　她成年了，分得清什么是喜欢。
　　只要季瑾年冷静之后，还愿意再见她。
　　这些话，她都想说给她听。
　　可是一个多月杳无音信，反而得到女人出国访问一年的消息，甚至还是从别人口中。
　　不告而别。
　　这就是季瑾年冷静后的回答，是吗？
　　满心期待的快递早已经顾不得了。
　　唐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一路骑回宿舍区，停在公寓楼旁。
　　才走进门厅，阴沉的天空劈开一道闪电。
　　紧跟着哗啦一声，一场天气预报之外的瓢泼大雨突然而至。
　　她站在1204的门外，揣着一下下撞得心悸的心跳，食指按在指纹锁上。
　　滴，锁开了。
　　季瑾年没删她的指纹。
　　唐玥推开门，环顾四周。
　　一晃已经一个月没来过这里，可每一处陈设布置都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她熟悉的那副样子。
　　处处拾掇得干净，窗户关得严丝合缝。
　　若不是几处花瓶里的花都不见了踪影，昭示着主人离开的事实。唐玥甚至觉得，或许下一秒，季瑾年就会从主卧或者书房推门出来，笑吟吟地叫她“玥玥。”
　　不，不对。
　　书房里传来一声猫叫，唐玥回过神，无力地松开攥紧的手，车钥匙掉在地上，响声清脆。
　　不会了。
　　大概，季瑾年……不会再对她笑得那么温柔了。
　　天色暗沉，唐玥按开客厅的灯。
　　她环顾一圈，走进书房里，见小家伙正跳到书桌上趴窝，依旧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唐玥转过身，却对上空了一片的墙面。
　　墙上刺白的空缺晃得眼痛。
　　她屏住呼吸，僵硬着转了转视线，打量四周墙面上。
　　别的都在，和她之前来时没有丝毫变动。
　　唯独少了那一幅。
　　一句句曾经的对话伴着窗外暴雨声，浇散成断断续续的片段。
　　“整间书房里，我最喜欢这幅。”
　　“因为是我送的吗？”
　　“对，因为你。”
　　……
　　唐玥怔愣了很久。
　　站到双脚发麻，腿一软，扶着桌面才堪堪站稳。
　　季瑾年已经讨厌到……就连她送的画也不愿意看见了吗？
　　唐玥动了动唇，紧攥着桌角的指尖失去血色，和面色如出一辙的苍白。
　　岁岁从书桌跳下来。尾尖扫过瓷砖，沾染了几滴透亮的泪。似乎能感知出唐玥的情绪，它拱了拱女孩的脚背，叫声轻细。
　　唐玥定定地看着它。
　　良久，将小狸花抱起来，走回客厅的步子有些踉跄。
　　已经临近中午。
　　给岁岁倒好猫粮，唐玥余光一瞥，茶几上摆着两只马克杯。
　　其中那只兔子模样的靠在角落一点的位置，拿起来不够顺手，俨然很久没人使用过。
　　她顿了顿，拿起来。
　　出乎意料地，杯面一尘不染，杯盖和杯柄连半点灰尘都没落下。
　　唐玥想，季瑾年一贯爱干净，临离开前顺手擦洗一遍，再正常不过。
　　她不敢再自作多情些什么。
　　窗外电闪雷鸣。唐玥努力忽视那些暴风骤雨般的动静，不去看雨水冲刷的玻璃。
　　她坐下来，打算等雨小一些再走。才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强绷了许久的情绪却再也支撑不住。
　　雷鸣一声比一声震耳，破空的闪电明晃晃地从阳台照进来，落在身后的背景墙上，像是将整个客厅从当中撕裂了一般。
　　身体蜷成一团。唐玥的双手收拢着，抱在肩上，任由埋在脑海里许久的陈旧记忆再度破土。
　　又是雷雨天。
　　她……又被丢下了。
　　又是不告而别，留下她一个人。
　　同样被雷声惊了一跳，岁岁跳上沙发，挨着唐玥的腿侧。
　　像是落水的人抱住一截浮木。
　　唐玥将小狸花抱进怀里，箍得很紧，手腕不自觉犯了发抖的旧毛病。
　　体温。只有真切感受到的体温，才能让她从十几年前那场潮湿灰败的雷雨傍晚，零星地、迟缓地，一点点抽离出来。
　　却又跌进新一轮的远离与舍弃，如噩梦般循环往复。
　　她埋进岁岁柔软的毛发里，哭得肩头发颤。
　　“一路平安，姐姐……”
　　嗓音哭得沙哑，唐玥也不在乎。室内空荡，只有窗外的风雨雷声听得见，也将她哭哑的呢喃遮掩住。
　　没能亲口说给季瑾年的道别，讲给岁岁听，就当对方也听见了。
　　没办法，她不要她了。
　　

第53章 她的一切消息…暂时先不要告诉我。
　　收到盛书柏的电话时，季瑾年刚下飞机。
　　当地时间才到傍晚，她站在异国他乡的机场，听见好友欲言又止的语气。
　　中途换乘耗去不少时间，又长时间处在飞机上。季瑾年揉了揉眉心，声音透出疲惫：“书柏，有什么事吗？”
　　“你起飞不久之后，我临时有事走不开，让小唐帮忙中午去喂一下岁岁。等下午过去，发现小姑娘在沙发上睡着了，眼睛哭得很肿。”
　　耳旁掺杂着机场喧闹的播报和人声。
　　盛书柏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却都清晰传进季瑾年的耳里。
　　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
　　再想起刚刚连上网络，慢一步弹出的天气通知。
　　季瑾年语气涩然：“C市那边当时在下暴雨吗，有没有打雷？”
　　盛书柏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关注点愣了一下，却还是嗯了声，“少见的雷暴天。不过你放心，小唐身上衣服没湿，过去的时候应该是没淋着雨。”
　　紧悬着的心弦一下子崩断。
　　偏偏是雷雨天。
　　心口浮现几分无力，季瑾年攥着行李箱的掌心蜷得很紧。
　　不告而别，她本就心有愧疚，偏偏又赶上这样一个对唐玥影响最大的天气。
　　是注定了吗？她会伤到她。
　　小姑娘那时候……很难过吧。
　　盛书柏却不知道季瑾年在想什么，犹豫道：“你和小唐玥——？”
　　最近一个多月，她都没在季瑾年的办公室里见到唐玥。
　　以往两人总是黏在一起。五一假期里还在朋友圈接连更了好几条旅游分享，旅游后却像是突然降温了似的，再也没见到她们一起出现过。
　　好友更是……连出国都没告诉唐玥。
　　盛书柏想起电话里小姑娘追问时，语气里的不可置信。
　　她觉得不对劲，一忙完就给唐玥发了消息，迟迟没收到回复。匆匆赶去季瑾年的公寓，发现唐玥正在沙发上睡着，脸上是未干的泪痕。
　　盛书柏将人叫起来，却听见半梦半醒间的几句“姐姐”，带着央求的不安，哭过的嗓音很哑。
　　以及看清楚是自己的刹那，小孩眼里掩不住的落寞。
　　坐上出租，司机是不通中文的白人女性。
　　季瑾年听好友一句句讲得很细致，连小姑娘的神态都描述清楚，心口被钝刃反复割扯。
　　也就直接在电话里和她坦白。
　　“是。”
　　季瑾年缓声道：“我拒绝了她。”
　　“嘶——”盛书柏问：“你真的不喜欢吗？”
　　她记得季瑾年那几条朋友圈的合照。那含情脉脉的对视眼神，那氛围……
　　认识十年，她从没见季瑾年对谁有过这样的神情。说句僭越的话，陌生人乍一看到那些照片，以为是哪对情侣的热恋期也不为过。
　　盛书柏想，第一次见面时她的那句“金屋藏娇”还真没说错。要不是被这两人姐姐妹妹的互称诓了那么久，她早就撩起袖子当助攻了。
　　季瑾年：……
　　她扶额，“书柏，她喜欢我的时候年纪还很小。我过不了自己这道坎，一时也……没办法面对她。”
　　季瑾年不想擅自揭开唐玥的过往。
　　只说小姑娘六亲缘浅，受过自己几年照顾，怕是没分得清依赖和喜欢。
　　盛书柏却不赞同，“她还小，那你呢？”
　　她算是明白了好友的心思：“难道你真的要等个十年八年，等到能确定她真的是喜欢你了，你们再在一起？”
　　季瑾年沉默。
　　等窗外又驶过一条街，她才开口，“也许吧。”
　　她想，如果再过几年，等唐玥遇见过更多优秀的年长者或者同龄人，经历过更多事情。到时，她们……对彼此都还有感觉的话，她会和唐玥试着开始。
　　而不是被拘在青春期的斑斓滤镜里，以为遇见的她就是最好的。
　　“书柏，在我回国之前，有关她的一切消息…暂时先不要告诉我。”
　　季瑾年握着手机，轻声对好友说。
　　她怕她会舍不得。
　　-
　　L国，F市。
　　季瑾年已经来到这里一周，生活还算适应。
　　研修计划按部就班。时常旁听一些课程，或者参加讲座，大多数时候都是自由的。
　　在这片被誉为“美术最高学府”的艺术圣地里，每一天都受益匪浅。
　　她没住F大提供的公寓，在学校不远处租赁了一间带后院草坪的二层小楼。外墙石砖是数百年沧桑的古朴，好在房子内部设施一应俱全。
　　二楼卧室的阳台很大，吊椅在风里轻轻晃荡，晒着与百年前别无二致的阳光。
　　季瑾年很喜欢这把吊椅。
　　这个季节的F市天气颇为舒服，每天她总会抽空来坐一坐，可惜吊椅附带的靠枕不够软和。
　　L国生活节奏舒缓。
　　更多时候，季瑾年会背着相机，在这座节奏不疾不徐的城市里驻足流连。将拍摄下来的照片打印成张，夹在画板上临摹。
　　“Hello？”
　　不远处传来一道稚嫩的童声。
　　季瑾年循声看过去，金发碧眼的小女孩站在铁质围栏外，大约六七岁的模样，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
　　见季瑾年注意到自己，小女孩笑容更大了些，朝她用力地挥了挥手，镶着蕾丝边的白金色蓬蓬裙闪着明亮的光。
　　季瑾年放下画笔，起身过去打开门栓，招呼人过来。她蹲下来和小孩对视，弯起眉眼，用外文回应对方：“小朋友，有什么事吗？”
　　小姑娘一手揪着衣角，自我介绍道：“我叫Stella，就住在隔壁。姐姐，你长得好漂亮，是外国来做客的吗？”
　　眸子里盛着一汪蔚蓝的湖水，夸奖的语气又软又甜。
　　Stella，夜空繁星。
　　是个和小孩十分相衬的名字。
　　季瑾年朝Stella伸出手，语气温和：“是，我来自C国，来这边进修一年。”
　　礼尚往来，她报了自己的名字。读音对小朋友来说有点拗口，跟着季瑾年重复几遍，也只记了个“季”字下来。
　　季瑾年进屋重新搬了把椅子，放在草坪上的画架旁边，听小女孩一句句语气雀跃。
　　原来，季瑾年搬来这边的第一天，Stella就从楼上窗户看见她了。只是发烧没有痊愈，妈妈们不许她出门，一直拘到今天才同意她在后院里散一散步。
　　Stella笑嘻嘻：“姐姐这里的后院也是后院。”
　　卧室窗口的角度正好，她好几次都能看见季瑾年在草坪上支起画架。
　　只是距离太远，她看不清画板上的内容，但女人气度逸然，画出来的画应该也是一等一的好。
　　没想到让妈妈买的望远镜还没寄到，她就被允许下楼，还能亲自和漂亮姐姐当面聊天。
　　小孩托着腮两眼发亮，一会儿看着自己，一会儿又转向画板。
　　季瑾年得知她是偷跑出来的，正犹豫着是不是该将人送回去，一抬头，刚好看见拐弯处转出来两位神色焦急的女人。
　　“Stella——”
　　两人匆忙赶过来。
　　季瑾年牵着小孩站起身。
　　路过隔壁住处时见过一两次，这两位确实是她的邻居。
　　重新打开后院的门，Stella朝她笑了笑，又往面前两人的怀里扑过去。
　　“MummyLucia。”
　　小姑娘很会撒娇。抱着这个的胳膊，又去看那一位，嗓音甜甜的：“MummySara——”
　　季瑾年眉梢扬了扬。
　　显然年长些的女人摸了摸Stella的头，先开口：“实在抱歉，孩子不懂事跑出来，打扰您了。”
　　女人五官很漂亮，保养得当。只是眼尾细纹明显，透露出年纪应该有五十岁。身旁另一位却要年轻许多，和自己的岁数大致相近，三十岁左右。
　　季瑾年弯了弯唇角，“不打扰，她很可爱。”
　　之后会和眼前几人做将近一年的邻居。
　　季瑾年已经记下Stella对两人的称呼，于是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又道：“我是来F大访问的学者，C国人。不出意外的话，未来一年都会住在这里。”
　　两人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画架。
　　年长女人，也就是Lucia，语气惊喜：“来F大访问？你是美术方面的专家吗？”
　　“算不上专家，涉猎不精。”季瑾年谦虚道。
　　“我们搬来F市，正是因为Stella在美术上很有天赋，想让她接受这边艺术氛围的熏陶。”
　　Sara更健谈一些，攥着季瑾年伸出的手，“不知道能不能邀请您有空指点Stella，报酬随您开。”
　　能来F大进修的都是佼佼者，更何况听见这位年轻女人已经是教授级别。这种近水楼台的好事，简直可遇不可求。
　　“不需要报酬。”
　　季瑾年语气温和，想起刚刚Stella看着画板时，一双蔚蓝瞳孔里迸开的色彩。
　　很相似的灵动，她曾经见过。
　　在……她再熟悉不过的一双眸子里。
　　情绪晃了晃，季瑾年才继续说：“每周让她来这里两次，具体时间可以之后再商议。”
　　Lucia和Sara诧异于她的话，执意要付报酬。
　　季瑾年婉言拒绝，“真的不必，就当是我觉得和Stella很有缘分。”
　　她又真心实意对两人道：“为了她的发展，能换到这边生活，两位实在是很疼爱女儿的母亲。”
　　Lucia笑了下，语气轻松道：“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不算是Stella的母亲。”
　　季瑾年一怔。
　　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面前年长的女人继续道。
　　“Sara曾是我的继女。”
　　Lucia又顿了顿，和身旁爱人相视一笑：“只不过后来……她成了我的妻子。”
　　

第54章 唐玥甚至不愿意叫她姐姐了。
　　Sara接过话头，故事讲得轻描淡写。
　　寥寥几段，信息量却不小。
　　十年前的一对爱人，横亘着二十岁的年龄差距与世俗伦理，义无反顾相爱，又在三年前收养了一个女儿。
　　其中艰辛坎坷自然不必多言。
　　看着面前并肩而立的两人，交握的手，以及站在她们中间，模样天真活泼的小女儿。季瑾年真心实意：“祝你们一直幸福下去。”
　　Lucia看人很准。刚才她一边听爱人讲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这位异国女人的反应。
　　见季瑾年只是起先露出几分惊讶，随后神色淡定下来，眉眼里是坦荡的真诚祝愿。
　　她也笑起来，“谢谢。”
　　和Sara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这位来自异国的新邻居，值得相交。
　　和邻居一家三口道过别，季瑾年收拾好画架，转身也进了屋子。
　　今天是六月二十七日，她满三十岁。
　　从早到晚，收到了不知道多少亲友的祝福，都一一回复过去。
　　身处异国他乡，她也没怎么特意庆祝。没买蛋糕，而是早晨路过花店时提了一盆风铃草回来，摆在一楼沿街的窗台上，浅灰的砖石外墙被衬得多出一分鲜亮。
　　相隔七个小时的时差，现在L国这边才刚到傍晚，国内已经深夜。
　　还剩两分钟，就是第二天。
　　音响飘出钢琴曲，一杯红酒轻晃。季瑾年倚进沙发里，手机摆在面前茶几上，屏幕是亮着的。
　　她安静垂眸，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向屏幕，呼吸放缓。
　　手机震了震，弹出一条未读消息。
　　下一秒，时间跳转到零点。
　　「生日快乐。」
　　只四个字，在屏幕里空荡伶仃。
　　再往上一扫，距离她们上一次私下联系，已经是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天。
　　隔了有快两个月。
　　三人小群里，季瑛依旧每天定时定点截图天气预报，絮絮叨叨地叮嘱她们带伞和升温降温。
　　如今阿婆去复诊，自己来L国访问，唐玥留在C市。
　　三个人，三座城市。群里她和唐玥依旧都还发言。各自偶尔发一些近况给季瑛看，默契地让阿婆放心。
　　可唯一的联系就只是这样。甚至从盛书柏口中得知自己出国后，小姑娘也没来问过半句。
　　第二天在群里很晚才出现，轻飘飘的一句早安，将季瑾年想解释的话都压了回去。
　　她不知道要怎么和唐玥说。又想，或许不特意解释才是最好的处理方法。不至于…再刻意招惹她。
　　今天生日，季瑾年不记得自己看了多少次手机。第八次收到消息，点开发现是朋友的生日祝福时，终于从若隐若现的失望里觉出不对劲。
　　她清楚自己不该期待什么。
　　本就是先推开的一方，又何必把不该有的期待强加在唐玥身上，这不对的。
　　季瑾年更拿不准，如今的唐玥还愿不愿意和她私下里有什么联系。到底还是收到了，赶在国内即将零点的最后一秒。
　　没收到时惦记，收到后却更不知所措。
　　唐玥甚至不愿意叫她姐姐了。
　　满了三十岁的年纪，季瑾年却也担心拿捏不好回复的分寸，只能对着一方屏幕自斟自饮。
　　天色从昏黄转成黯淡。
　　客厅里没开灯，也没有别的动静。唯独低柔的音乐流淌，以及每隔一会儿酒瓶微倾，液体倒进杯中的清脆声响。
　　一杯接一杯，直到夜深，茶几上不知不觉空了两瓶。
　　季瑾年支着下颌，神色依然清明。
　　算算时间，C市已经接近中午。指尖触及冰凉的屏幕，将酒意氲出的烫热融散了些。
　　躺在聊天框好几个小时的文字终于发出去。
　　删删减减，只剩简短一行：
　　「谢谢。」
　　-
　　对Stella的指导定在每周二和周六的下午。
　　上过第一节课，季瑾年察觉她的天赋确实很不错，教起来更细致。
　　正是学什么都最适合发展的年纪，季瑾年只教她基础笔触和技法，如何构图，如何选色，统统留给小孩自己去琢磨。
　　就连领着Stella一起赏析名家，她也会特意加一句这些只是个人见解，引导小孩抒发自己的看法。
　　“季，你是个很棒的老师。”
　　陪她们一起去美术馆时，Lucia旁听了一小段，真情实意地对她比着大拇指。
　　季瑾年眉眼微敛，揉了揉Stella的脑袋。
　　她轻摇了摇头，“谢谢，受之有愧。”
　　她…不是个好老师。
　　一晃半个多月，又到了周二。距离和Stella约定好的时间还剩半个钟头，季瑾年想了想，给季瑛打去视频。
　　季瑛昨天刚回国，唐玥去机场接的人。
　　看见阿婆发在群里的合照，应该是原相机拍的，小姑娘的下巴尖了许多，好在神色不算憔悴。
　　国内已经是晚上七点，按季瑛的作息，差不多该是吃晚饭的时候。
　　“阿婆，时差倒得怎么样，有没有不适应的？”
　　季瑾年弯着眼问她。
　　季瑛那边的背景晃了一下，是在阳台。
　　她一边浇花，一边笑呵呵道：“好着呢，你那边还天亮着，待会要出门上班吗？”
　　“今天下午没安排。”
　　季瑾年摇了摇头，又说：“不过收了个学生，很可爱的小孩，待会她要过来上课。”
　　“到哪都爱当老师，是随了我。”
　　视频画面切到面前的一簇文竹，传来季瑛笑眯眯的声音。
　　季瑾年正不解，就见镜头又转了转，抬起来。
　　客厅的陈设映进屏幕里，以及……端着瓷碟，正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年轻女孩。
　　季瑾年出国在外，于是唐玥暑假申请了留校住宿，经常过来看一看季瑛。
　　季瑛热情招呼：“玥玥，是你季姐姐打来的视频，要不要来讲几句。”
　　将手机塞进唐玥手里，季瑛说剩下的那盘蔬菜她来炒就行，乐呵呵地进了厨房，将玻璃门拉得严实。
　　两个小孩一看就吵了架，群里聊天别别扭扭的，也不互相讲话。
　　季瑛活了这么大岁数，怎么看不出来？
　　季瑾年收了新学生。
　　上了年纪的人耳朵不太好，季瑛的手机音量调到最大。哪怕阳台和厨房隔了不少距离，唐玥刚刚也听得一清二楚。
　　她垂下眼，和季瑾年相对无言。
　　握着的手机如同烫手山芋，舍不得丢，又攥不稳。唐玥甚至庆幸，季瑛将手机塞过来的时候，没将摄像头重新切回前置。
　　却不敢直接看向屏幕。
　　余光瞥了一下，又瞥了一下。她只看到衬衫是浅青色的，视线落在领口下方，*不敢再往上抬。
　　“你……”
　　季瑾年同样不自在。不知道问什么，近况不适合，一时也扯不出别的话题。
　　刚犹豫着开口，就见镜头里闯进一只漂漂亮亮的小狸花。季瑾年顿时松了口气，话题顺势转过去，“岁岁已经搬过来了？”
　　没话找话，好在凝滞的氛围的确松缓下来。
　　唐玥轻嗯了声，“昨天去盛老师那里接过来的。岁岁对这里还不熟悉，季阿婆让我这两天多来陪一陪它。”
　　言下之意，她不知道季瑾年会打视频来，也不是刻意撞上。
　　季瑾年听明白了。
　　她轻轻点头，“谢谢。”
　　抿了抿唇，唐玥下意识想让对方别这么客气。
　　却反应过来什么，即将脱口的话被迫卡在一半，不上不下的，噎得她呼吸发僵。
　　再次沉默下来。
　　正巧，季瑛将时蔬端到桌上，问她们，“聊什么呢？”
　　季瑾年笑笑，“聊岁岁乖不乖。阿婆，这一年就辛苦您多操心了。”
　　“不操心，不操心。”
　　笑着接过手机，季瑛又一把拉住要退到旁边的唐玥，将小姑娘拉进镜头，“小猫乖得很，也多亏了玥玥陪它熟悉，第一顿吃的少些，今天两顿的胃口已经恢复了。”
　　将唐玥的局促尽收眼底。
　　季瑾年到底舍不得，低头看了眼腕表，道：“还有五分钟学生就过来了，阿婆，回头有空我再找您视频。”
　　“是外国人吗？”季瑛感兴趣，多问了句。
　　“嗯，才七岁，在画画上很有灵气。”
　　季瑾年弯着眸子，眉眼里是遇到可塑之才的欣慰。
　　虽然才上几次课，但能遇上个一点就透的学生，尤其是在很讲究天赋的绘画上，很难让人不高兴。
　　女人挂断视频的刹那，唐玥没忍住抬了眼。
　　恰好看见屏幕停在季瑾年笑意温和的模样，只短短一瞬。她匆忙又垂下视线。
　　刚才在季瑛和镜头都看不见的地方，她的右手绞着衣摆。一句句“新收的学生如何如何”飘进耳中，唐玥心理难免不是滋味。
　　视线模糊一瞬，很快被她眨了眨，压下去。
　　这段时间偷偷掉眼泪的次数太多。
　　学校里处处都有和季瑾年相处的点滴，一段路能想起来十次，唐玥也就习惯了突然上涌的情绪。
　　她已经能很熟练，面不改色地压下泪意，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自从季瑾年离开那天，唐玥想，女人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她大概已经失去了再叫对方“姐姐”的资格。
　　只剩下曾经的师生关系，以及通过季阿婆，勉强能和季瑾年扯上一些联系。
　　吃过晚饭，她从季瑛的住处离开。
　　C市夏季夜晚闷热。
　　一路骑车回校，风并没能完全吹平心口的浮闷。
　　车停在宿舍楼下，唐玥又去荷花池旁坐了好一会。
　　蛙叫虫鸣，繁星点点。临近门禁的时候，唐玥终于大致想明白。
　　有季阿婆在，等季瑾年回国，她们少不了会有见面的时候。她不愿意像今天这样尴尬地相顾无言。
　　如果能藏好这份心思，如果季瑾年能相信她真的放下了，她们是不是还有可能回到以前。
　　只是姐姐妹妹也好，她不奢求别的，只要能留在女人身边。
　　季瑾年会有很多学生，有天赋的、专业的，或者像对她一样……心软照顾的。以后教过的学生成百上千，她不想自己只是其中一个。
　　她能藏好。
　　只要季瑾年别再不理她。
　　

第55章 近乎虔诚地落下一行字。
　　挂了电话，季瑾年舒出一口气。
　　明明她已经打算好了，要刻意和唐玥避开一些距离。
　　至少在自己能迈过那道坎之前，借着分开的这一年，她想让唐玥能分得清喜欢和依赖的区别。如果只是依赖，也没关系，她会一直是她的姐姐。
　　季瑾年握着手机。
　　可是，刚刚视频的那几分钟里，唐玥始终没看她，应该同样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
　　她却无法避免地生出失落。
　　小姑娘和她不亲近了。
　　门铃声响，是Stella来上课。
　　今天是个晴天，适合把画架搬去后院。
　　金发碧眼的小孩搬着自己的那只画凳，亦步亦趋地跟在季瑾年身后，踩在松软的草坪上。
　　才要去取画架，衣摆被人扯住。
　　季瑾年停住步子。
　　Stella仰头问她：“老师，你今天心情不太好吗？”
　　前几次季老师见到自己，都会先问今天过得怎么样，这几天有没有画什么新的东西。
　　今天却只是淡淡地笑了下，话也少了很多。
　　揉了揉小孩的头，季瑾年沉默几秒，“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女人没再解释什么，Stella年纪小，在她认知里能让人难过的事情也没几样。
　　季老师独自来L国，会不会是想念家人了。
　　Stella想。
　　她拧着眉头，跟在季瑾年身后一溜烟重新进了客厅，翻开自己背过来的挎包。
　　“老师，送给你。”
　　眸色亮晶晶的，捧在掌心里高举着的东西同样闪着亮晶晶的光。
　　是一枚纸折的橙色幸运星，闪粉纸材质。
　　季瑾年低下眸子，摸不清小孩的意思，放轻动作捻了起来：“嗯？”
　　“是新来的家庭老师早上教我做的。”
　　Stella从包里又取了一颗，折得比这一颗要差一些，看褶皱像是反复拆过很多次。
　　季瑾年见过新来的那位家庭老师，和她一样是亚洲人，二十出头的年纪，性格也开朗。
　　轻车熟路地将它拆开，稚软的童音再度开口：“老师说，把想要说的话写进去，星星在晚上就会进入对方的梦里。”
　　Stella一边说，一边把展开的纸条递到季瑾年眼前，还踮了踮脚。
　　一行端端正正的稚气字体，写得很认真，说她怕小狗太热，前天偷偷给它剃了一小块毛，希望MummyLucia和MummySara不要生气。
　　季瑾年语气温柔：“你是拜托星星帮忙告诉妈妈们吗？”
　　Stella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嗯……我不敢，剃得太难看了，小狗也生了好久的气。”
　　季瑾年揉了揉她的发顶，带着笑意：“我想，妈妈们应该会知道的。”
　　两个小时的讲授很快过去，季瑾年将她送回隔壁，和Sara简单聊了几句便告辞。
　　等回到住处，Stella送的纸星星仍然摆在茶几上。
　　亮闪闪的，很显眼。
　　季瑾年捧在掌心里，仔细打量着每一道边角。
　　-
　　来L国已经三个月。
　　不止F市，季瑾年趁着闲暇去了许多城市。
　　并非抱着学术访问的目的，带着赏析的探究去看一座座古城旧迹。
　　比起对着名家油画，她倒更像是个旅行者。每到一处，简单逛过著名的美术馆，余下时候大街小巷地踱步。
　　指尖亲自触碰过千百年前人类遗留的痕迹。
　　一砖一瓦，同样是作品。
　　入秋不久后的一段时间，季瑾年向学校申请了假期，从中部一路逛到北部。
　　独自一人，带着一部相机。
　　见识过孤崖溶洞，也吹过山巅朔风。
　　站在那些以亿作单位的自然景观前，空旷的风荡过周身，拂消叩访者的足音。
　　她曾经推崇向往的数百年文艺复兴，也至多是岁月长河里浮沉明暗的转瞬粲然。
　　更何况蜉蝣一生，短短三万天。
　　回到F市的那天恰好是周一。
　　稍作休整，次日教过Stella，两位邻居上门来接女儿回去时，季瑾年邀请她们留下来坐一坐。
　　Lucia一眼便注意到，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多出一幅画。
　　是一幅女人的画像，容貌很眼熟。
　　她赞叹道：“好漂亮，季，画上的这是你吗？”
　　季瑾年颔首，同样抬头看向那幅画，目光温柔。
　　“我想，一定是对你很重要的人画的。”
　　Lucia的话顿了顿。她想起从没听季瑾年提过“爱人”方面的话题，体贴将用词替换成“重要的人”。
　　季瑾年端了咖啡给两人，“为什么会这样说？”
　　和Sara对视一眼，Lucia眼角细纹笑得更深了些，一双阅遍世事的浅色瞳孔深邃。
　　她缓言开口：“我不懂那些绘画技巧，只觉得这幅画和你以往的风格不太相似。不过笔下倾注的感情……倒是很容易看得出来。”
　　季瑾年抿下一口咖啡，没承认，也没否认。
　　只是又看了眼那幅画。
　　外行人都能看得出来的事实，她……当初是没细想，还是故意没去想。
　　季瑾年已经记不得了。
　　只知道当时在书房，她特意将这几年最满意的画作取下来换成这幅时，心情很好。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你邀请我们留下，似乎是有什么问题想问。”
　　Sara看出她的迟疑。
　　“是。”
　　季瑾年坦诚道，“但我担心问题会很冒昧。”
　　“不必担心。”
　　都是聪明人。Lucia轻轻笑起来，握着爱人的手，“再怎么冒昧的言语我们都听过，更何况你只是有困惑，并不是对我们有什么偏见。”
　　她们的聊天没避开Stella。
　　只是小姑娘听不懂大人们之间的交流。咕咚几口喝完放了蜂蜜的整杯牛奶，她托着腮见老师眉头微蹙，一副有心事的模样。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丢下一句回去拿点东西，一溜烟就跑出门外。
　　不过五分钟，她气喘吁吁地推开门。
　　客厅里很安静，妈妈们和老师的谈话已经结束。
　　她看了看Lucia的表情，很温柔，和每次跟自己讲道理的样子一样，MummySara也挂着笑意。
　　季老师……像是在思考什么，却不在笑，神色透着低落。
　　Stella捧着手里的盒子，仰头递到季瑾年面前，“老师，这些送给你。”
　　季瑾年打开盒盖。
　　里面装着一大捧花花绿绿的彩色纸条，晃着亮闪闪的光。
　　小姑娘信誓旦旦：“再大的难过，折的星星多了，也会盖住它的。”
　　-
　　入夜，天气晴朗。
　　夜风微凉。
　　睡裙外面披了件衬衫，季瑾年站在二楼阳台，看了很久的星星。
　　顺手拍下一张，发在朋友圈里。
　　国内已经是早晨七点多，没过多久，点赞消息一排接着一排。
　　她特意看了，其中有唐玥的。
　　除了小群里的早安，她和唐玥已经很久没联系过。
　　季瑾年先前拜托了盛书柏打听来唐玥的课表，赶在小姑娘有晚课的时候和阿婆视频通话。
　　盛书柏原本还以为她想清楚了，想关心唐玥的日常。一听理由，被噎得说不出话。挂断电话，过一会发来唐玥的课表，还特意标清楚单双周。
　　为了让她放宽心，盛书柏还强调了是找凌熙打听来的，没透露半点这位缩头好友的存在。
　　季瑾年没屏蔽唐玥的朋友圈，可小姑娘发得比以往勤快不少，每次都被她赶上。
　　指尖总是一僵，匆匆忙忙划过去。
　　不知不觉，也就养成了不常看朋友圈的习惯。
　　前天，旅游的最后一晚，季瑾年发了条九宫格的风景照。
　　顺便往下一扫，最新的一条正好是唐玥发的早八日常。阶梯教室，桌上摆着杯咖啡，满冰。
　　小姑娘之前都喝的牛奶。几个月没见，怎么一早上就喝这么冰的东西。
　　等季瑾年收回思绪，动作已经先一步点了赞。
　　上一次她们在朋友圈互动，已经不记得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取消。
　　季瑾年纠结了会，索性关掉手机。
　　不久后，那条九宫格的点赞里也多出一只兔子头像。
　　如果说前几天是礼尚往来，今天点赞这条晚星的照片……又是什么呢？
　　季瑾年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顺着消息记录，她将唐玥这几个月来的朋友圈都看了一遍。
　　以往仅一个月可见的朋友圈，不知道哪天起，开放到全部可见。
　　小姑娘过得很好。
　　比起之前一个月不见得发一条，如今每周总会发一两条。
　　有在图书馆里看书、学校里的花花草草，有几条岁岁的视频，还有和社团外出写生聚餐。
　　瘦了些，模样比起之前又褪去一点稚气，更透着腹有诗书的温润。
　　画面上多出许多朋友的身影，同样的青春意气。
　　季瑾年慢慢看了很久。
　　从没见过的，到见过的那些帖子，一直到几年前的最早一条，每一篇都认真看过去，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再次误触。
　　直到夜风浸凉衬衫。
　　季瑾年缓了缓，重新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黯淡夜景。
　　她想起盛书柏之前问她：
　　“难道真的要等个十年八年，等能确定她真的是喜欢你了，你们再在一起？”
　　也有今天她问邻居们，当年如何确定对方的感情是爱意，或者只是别的。
　　年逾五十的年长者笑了笑：
　　“我们不想耗费时间去确认彼此的爱意。那时我已经四十岁了，才意识到什么是爱情，只想将时间用在如何和她相处上。更相爱，或者开始相爱，是和她就好。”
　　拢了拢衬衫，季瑾年转身回一楼。
　　书房的桌面洒下一抹柔光。
　　她打开纸盒，取出最上方的一张纸条。正面的银白亮面抹了闪粉，反面是可以书写的普通材质。
　　笔尖顿在纸面上的时间太久，洇开一点墨迹。好在纸条够厚，没透到背面。
　　季瑾年阖了阖眸子，再睁开时，眉眼间的沉郁散去稍许。
　　缓慢地，近乎虔诚地落下一行字。
　　等墨水干透，又将纸条折成星星的模样。
　　季瑾年起身取下架子上的一只玻璃罐，傍晚买回来的，特意挑了卡通兔子款式。
　　纸星空荡荡地落在底部，只有它一颗。
　　隔着玻璃，季瑾年碰了碰它。她将玻璃罐带回二楼卧室，摆在床头柜上。
　　“晚安，玥玥。”
　　熄灯之前，她轻声说。
　　

第56章 心爱的人。长久，永远。
　　平安夜。
　　季瑾年和季瑛打了个视频通话，照常问了她和岁岁的近况，临挂断视频之前，语气又不经意提起唐玥的名字。
　　听阿婆说唐玥最近来得勤，只是今天不巧，打视频前刚离开没一会，说是社团办了什么圣诞活动。
　　季瑾年笑意一如既往的温和，顺着季瑛的话道：“毕竟是年轻人，多出去热闹热闹也好。”
　　冬令时，她和唐玥的时差在七个小时。
　　两个月里，季瑾年逐渐养成了常看朋友圈的习惯。小姑娘发的比以往要频繁不少，内容往往是刚发生不久的事情。
　　季瑾年看着那些鲜活的文字，透过只言片语，描摹屏幕那边每瞬点滴的心情。
　　她入睡不久，唐玥已经起床；她刚睡醒，唐玥坐在下午的课堂上；等她忙完一天的事情，唐玥又已经陷入梦乡。
　　时间仿佛成了个咬尾的环，无休无止，任她如何也追赶不上。
　　就像……她们的年岁差距。
　　旅行过那一趟，季瑾年看开不少，却仍然有无法避免的担心。担心自己年纪大了，不够有趣，不够鲜活，不够和意气风发的二十岁年轻女孩并肩而立。
　　她不否认自己的情绪。
　　三十岁，哪怕她第一次心动，也分得清什么是沦陷。
　　只是除了那次的手滑，季瑾年没有再赞过唐玥的内容，相对应的，在点赞区出现过两次的兔子头像也再度消失踪迹。
　　她们默契地回归到前半年的状态。
　　季瑾年不知道唐玥有没有关注自己的动态，却也不打算做什么。
　　最后半年。
　　她告诫自己等待的最后期限，是半年后回国。
　　等回国后她们见面，她想要亲自问出唐玥的答案。
　　一个撕开当年那些温情照顾的朦胧滤镜，还会不会对自己有所动心的答案。
　　季瑾年拿不准。
　　毕竟她们几乎断了一年的联系，又曾经……丢下过她。
　　先前的不告而别，季瑾年清楚自己做得并不对，也在一夜夜辗转反侧里生出不少悔意。
　　可倘若再来一次，她依旧会这么选。
　　只是换个日子，不在雷雨天，上飞机前发条消息和唐玥道别。
　　她从没想过不要她。
　　她临行前想的，至多是……各自冷静一年。等唐玥醒悟过来，自己或许也能按捺住悸动，继续做她的姐姐。
　　只是季瑾年估计错了。
　　从没心动过的人，猜错了感情的份量，也估计错了自己沦陷的程度。
　　比如这幅跟着她远渡重洋的画，收进行李箱时，季瑾年其实同样拿不准自己的想法。
　　直到旅行后隐约明悟，才被她挂了出来。
　　季瑾年想，等她们见面了，唐玥怨她、怪她，如何对她生气，她都心甘情愿。
　　她可以慢慢弥补，只要她要，只要她有。
　　几天后。
　　给唐玥准备的生日礼物，早早寄回国内，借盛书柏的手送了出去。
　　礼物一共三份，只是少了幅往年一定会准备的画。
　　季瑾年也知道这不过是掩耳盗铃，小姑娘心思细腻，肯定能猜出来是她送的。
　　她卡着国内的零点发去“生日快乐”。
　　F市还是傍晚，晴天的光线尚且明亮。画架支在后院里，上面是一幅半成品的托斯卡纳风格建筑。
　　季瑾年握着笔，迟迟没添下新的色彩。心不在焉，守着或许会得到的回应。
　　也或许……不会有。
　　时隔很久，手机振了振。
　　「谢谢，礼物很喜欢。」
　　兔子头像依旧可爱，却没能冲淡语气里再明显不过的刻意疏离。
　　季瑾年放下画笔，视线落在聊天框上方的那行正在输入中，像是怕惊扰到对面的人，呼吸不自觉放轻。
　　过了一会，跃动的那行字平静下来，变成备注。
　　又等了十分钟，后院外面林叶被风吹得簌簌声响，却依旧不见消息提示的声音。
　　暮色逐渐掩过天光，视野暗下来，光线已经不适合再继续作画。
　　她想，不会有新的消息了。
　　-
　　F市十年难遇落雪。
　　一月中旬，气温比起昨天又降了不少。
　　早晨睡醒时，季瑾年看到阿婆发在群里的天气预报，说F市今天要降雪，叮嘱她注意保暖。
　　视线落在七个小时前，唐玥发在群里的那句早安上，季瑾年回了句好。
　　雪不是白天下的。
　　临近傍晚，暮色四合。
　　灰蒙整日的天色沉得很快，一晃眼就又黯淡好几分。
　　季瑾年推开车门，仰头看了看天幕。
　　零星的细小雪粒顺着风飘散下来，藏在湿凉的夜风里，不经意就被轻易忽视过去。
　　车停在后院，雪不大，她也就没撑伞。
　　一路穿过草坪进了房子里，雪粒落在大衣上，又被行走时的风拂过。等到玄关时，只有停留在靴面上的几粒，介于将化未化的临界边缘。
　　寒气与风雪被一并隔在门外。
　　锅里煮着红酒，暖色的光调浸满整间客厅。
　　洗过澡，季瑾年换上棉质柔软的浅色家居服，侧身倚在吧台边。觑了觑视线，她透过檐下的灯，看到落雪比不久前似乎更大了些。
　　时间不早，除了连绵的风雪，窗外也没什么风景可看。
　　季瑾年眼睫微垂，温热的酒液顺喉而下，掺着肉豆蔻的浓郁。
　　不知不觉间，借酒助眠成了她这两个多月来的习惯。
　　她酒量好，轻易醉不了。
　　一两杯的量，神情依旧清醒，至多比平时更纵容些自己的情绪。
　　这也就够了。
　　也只有这种时候，季瑾年才会任着自己点开社交软件，一条条往下翻看。从目不暇接的朋友日常里，期待起唐玥今天会不会分享些什么。
　　翻到七个多小时前，突然被类似的文字和图片刷了满屏，她才知道原来国内今天也下雪了。
　　更准确些，是国内的昨天。
　　已经过了元旦，算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下得突然且短暂，连天气预报都不曾预测到它的降临。
　　看到盛书柏发了条感叹：「今年也是一个人看初雪[躺平.jpg]」
　　杯中浅晃的润红酒液顿了顿，被放回吧台桌上，高脚杯底
　　季瑾年点进和盛书柏的聊天界面，发消息敲了敲她：「书柏，休息了吗？」
　　国内已经是凌晨四点，周六。
　　以她对盛书柏的多年了解，这个点十有八九还在酒吧通宵。
　　猜得果然不错。
　　一分钟后，屏幕弹出来电界面。
　　盛书柏语气里带着醺意，“稀客啊，居然这个点给我发消息。找我什么事？”
　　好友这种能不麻烦别人就不麻烦的性子，明知道国内已经是凌晨，还特意找自己。
　　盛书柏实在好奇，到底能有什么事让她捱不到第二天。
　　背景音不算嘈杂，隐约的悠扬蓝调飘进收音口，隔着大洋递到季瑾年耳中。
　　季瑾年也没和她客套，径直开口：“看到你晚上发的那条，就想来问一问……初雪有什么含义吗？”
　　“初雪？”已经喝完第二场，盛书柏思维转得明显慢了。
　　拧着眉思索好一会，才记起自己发了条什么内容。
　　她扬起声音，“第一场雪，是吧？”
　　季瑾年云淡风轻地嗯了声，垂下眸子，安静等对面的下文。
　　“啧。”
　　等了几秒，却听见盛书柏在电话那头笑开了，语气轻飘飘的，“就不告诉你。”
　　“阿瑾，你怎么突然对这种事感兴趣？”
　　不仅吊人胃口，盛书柏还兴致勃勃地追问上了，“是想和谁一起看雪吗？”
　　季瑾年默了默，“没有，只是刚好看到这个词，顺便问一问。”
　　没半句实话。
　　盛书柏暗骂一句这只锯嘴葫芦。
　　先是临离开时信誓旦旦，说千万别告诉她有关小姑娘的消息。
　　这还没过几个月，突然又赞上了自己半个月前的朋友圈，C位图是绘画社外出写生的合照，唐玥就站在她身边。
　　算算时间，那次还是L国的凌晨一点。
　　真是破天荒能看到好友熬这么晚。
　　之后过几天，盛书柏找了个机会和季瑾年视频，明里暗里问她要不要了解唐玥的近况。
　　这女人眉眼一敛，说不用。
　　啧，口是心非。
　　盛书柏也没再劝她，毕竟葫芦撬开口总要有个过程。
　　“你刚刚没试着搜一搜？”盛书柏问她。
　　季瑾年严谨道：“搜出来只有‘初雪’的定义。”
　　盛书柏扶额，无奈叹气：“你搜，‘两个人一起看初雪有什么含义’。”
　　季瑾年应下来。
　　挂断电话，她按照盛书柏说的，一字不差地敲在搜索栏里，相关词条已经先一步弹出来。
　　“情侣一起看初雪的意义。”
　　“两个人一起看初雪，爱情就会实现。”
　　白皙指尖顿在搜索栏右侧的搜索键上，不自然地蜷了蜷。
　　仓促收回手，季瑾年去取放在吧台上的酒杯。
　　红酒已经不热了，呷进口中，浅凉的温度让人不由醒神。
　　她是想起，去年和唐玥一起淋的那场初雪。
　　季瑾年记得清楚。
　　当时唐玥闭眼许了个什么愿望，笑嘻嘻地说是秘密，等来年她们一起再看初雪的时候，她再告诉她。不止如此，小姑娘还格外重视地在行事历里标明这一天，说是怕自己忘记。
　　还没点进词条，她已经心有预感，猜出了唐玥当初瞒着她的那个愿望。
　　点进搜索界面，最上方的那行俨然是，“寓意：据说只要在初雪时和心爱的人一起看，就会长久永远。”
　　心爱的人。
　　长久，永远。
　　不久前，她也看到唐玥发了C市的雪，兴致勃勃说刚好在回宿舍的路上，赶上了下雪的那一小段时间。
　　F市的晚上九点同样下了雪，虽然间隔七个小时的时差。
　　可…算不算，自己也陪她看了初雪。
　　季瑾年想问一问唐玥。
　　一年前许下的那个愿望，她还愿意实现吗？
　　

第57章 那人喜欢唐玥。
　　酒瓶空了小半。
　　季瑾年喝得很慢，等从二楼抱着玻璃罐，扶着栏杆拾阶而下时，已经彻底入了深夜。
　　客厅有小半墙的落地窗。
　　雪已经停了，只余风声勾着树影，隐隐簌簌。
　　玻璃罐不小，盛着花花绿绿的折纸星星，高度还未到四分之一。
　　季瑾年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细长的彩色折纸。
　　台灯光线明亮，笔杆阴影投落下来，一笔一划地挪动。
　　不多时，三颗折好的星星安静躺在桌面上，被季瑾年捧在掌心里，小心细致地放入玻璃罐中。
　　合上盖子，一百三十六颗。
　　星星的数目并不是跟着日期来的。从她折星星的第一天，距离今天也才两个多月。
　　每晚临睡前，她想对唐玥说的话都会写在纸条背面，折进星星里。
　　一天漫长，想说的话自然不止一句。
　　多是些寻常的分享和叮嘱。
　　后院角落的几小丛雏菊开了，很漂亮。
　　观摩课程时，有个女生的握笔姿势和你的很相像，但你画得更有灵气。
　　C市最近降温多雨，要注意保暖，少喝凉饮。
　　……
　　季瑾年无法说出口的那些言语，尽数藏进一罐堆叠的漂亮纸星里，想被寄入唐玥每夜的梦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玻璃罐里的星星越积越多。
　　从只铺了个底，到堆满一半，再到如今已经接近满当。
　　天气回温，距离回国的日期也越来越近。
　　离开前的最后一周，季瑾年收拾行李，与访学一年间相识的友人们一一道别。
　　有F大的教授和学生们，也有邻近花店的一对女主人。
　　往来最多的，是邻居一家三口。
　　告辞前，Lucia和Sara和她拥抱。
　　Stella长了不少个头，季瑾年也蹲下来，被小女孩抱了个满怀。
　　“你很有天赋，以后一定会比我更厉害。”
　　季瑾年揉着她的发顶，将手里的画轴递过去。画上是第一天见面时，小孩在院子外面，穿着那身白金色蓬蓬裙朝她招手的模样。
　　再直起身，面前两位邻居并肩而立，一脸笑意盈盈。
　　指了指客厅里那幅还没收起来的画像，Lucia温声道：“季，祝你如愿以偿。”
　　季瑾年弯了弯眼，“谢谢，借你吉言。”
　　她也希望。
　　-
　　C市，机场。
　　四季更迭，再度踏上熟悉的土地，耳边充盈着听惯了的中文，季瑾年一时竟有些不适应。
　　下午三点抵达，半个小时后，她上了盛书柏的车。
　　虽然已经一年没见，但两人平时联络不少，自然省去不必要的寒暄。
　　刚结束将近二十个小时的航程。一上车，季瑾年就靠上了副驾驶的椅背，安静闭目养神。
　　“一年不见，阿瑾，你还是老样子。”
　　等路口红灯的时候，盛书柏侧过头打量着她。
　　除了气质比离开前又沉稳些，其余方面都和出国时没什么两样。
　　时间没在对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像是她只不过送对方去外省出差一趟，过了几天又接人回来。
　　季瑾年没睁眼，“还能有什么变化，变老了倒是有可能。”
　　明知道好友看不见表情，盛书柏依旧忍不住白她一眼。
　　这女人天生底子好，到哪都被风水养得好。这么久的航班下来，不止面色没多憔悴，淡妆和发型也没见得有哪里乱了。
　　季瑾年抿唇，“待会我得去阿婆那里吃饭，她……也在。”
　　长途哪有不熬人的。
　　中途接连碰见几次气流颠簸，季瑾年压根没能睡得安稳。
　　只是落地后匆匆补了妆，又简单整理发型，想稍微精神一些去见她们。
　　去见她很惦念的两个人。
　　“那个……阿瑾。”
　　盛书柏像是想起什么，嘶了一声，语气有些卡壳。
　　季瑾年嗯了声，语气透着疲惫，“怎么了？”
　　于是听见身旁好友更低声了，斟酌着问：“你…看朋友圈了吗？”
　　“没有。”
　　季瑾年睁开眼，“开机后只给你回了电话，没来得及看。”
　　隐隐浮现什么预感，心口不由沉了沉。
　　她一面从包里取出手机，一面听盛书柏犹犹豫豫地开口：“就是昨晚，小唐发了条朋友圈，里面有张图……”
　　不用她继续说，季瑾年已经看到了。
　　是一群年轻学生聚会的合照。
　　十多个人围坐在草坪上。唐玥在靠右的位置，闪光灯照得她微眯起眼，被人亲昵地搂着肩。
　　那位是个女生，没看镜头。
　　反而偏过头注视唐玥，眉眼隐约含着缱绻。
　　图片在屏幕里放大。
　　季瑾年目光沉沉，看了很久。
　　从搭在肩上的手腕，到那个陌生女孩的眼神。其实乍一看，两人间的氛围并没有多值得注意。
　　可小姑娘对肢体接触有多讲究分寸，相处了四年，季瑾年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哪怕是和唐玥关系最好的凌熙，性格大咧咧，之前见她们相处，也几乎不曾有过肢体接触。
　　偏偏照片上这人姿势亲昵。
　　肢体和表情都极为自然，眉眼间的愉悦几乎掩去了大半情意。
　　季瑾年画了这么多年，对神态的微妙把握八九不离十。她能笃定，对方喜欢唐玥。
　　视线一转，又见到唐玥似乎并不排斥的神色，身体也更倾向那一侧。
　　从心理学上的肢体语言解读，是有好感的表现。
　　握着手机的指尖收紧。
　　季瑾年沉默几秒，轻声问：“那位是？”
　　盛书柏说：“水彩研一的，不过是在老杨手底下，叫林韵之。我接触过几次，天分和水平都还可以。”
　　手机屏幕仍亮着，指侧不经意蹭过边框，放大的照片回到原本尺寸，满屏青春意气。
　　季瑾年垂下眼：“我不是问这个。”
　　“怎么说呢。”
　　盛书柏单手揉了揉脸，一副说来话长的语气，“大概是你前脚刚走，后脚小兔子就被人家盯上了。一年来都在虎视眈眈着，打算温水煮青蛙呢。”
　　这一年里，她暂代了季瑾年在绘画社的指导工作，和唐玥往来不少。
　　社团毕竟不够专业，原本没什么研究生凑这个热闹，可偏偏林韵之刚入学不久就找她申请加入。
　　盛书柏好奇原因，林韵之只说挺感兴趣。
　　醉翁之意不在酒。
　　等盛书柏抽空再去写生指导，就看唐玥旁边多了个女生。
　　两人言笑晏晏的，相处格外融洽。
　　她招来凌熙悄悄问了几句，才知道林韵之第一次去学院楼时，恰好唐玥来找凌熙拿画，路过给她指了路。
　　就这么左一句“好巧，学妹也在绘画社吗”，右一句“刚来这边，对学校还不太熟悉”，温温柔柔地和唐玥不知不觉间拉近关系。
　　盛书柏顿了顿，又咽下当时凌熙一脸八卦，觉不觉得这两人很配的问句。
　　毕竟这小姑娘还得跟着季瑾年读研。
　　不行，回头她得给凌熙提个醒，这话可不能在好友面前提。
　　“就是她们……*相处得还挺亲近的。”
　　路程开到一半，盛书柏一长段话终于收尾，抽空瞥了眼一言不发的好友。
　　见她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波澜，盛书柏反而更急了。
　　自从知道林韵之的心思，她去社团指导的次数都比之前频繁不少。
　　她得帮好友守着，不是，观察两人的进展。
　　万一哪天季瑾年想通了，主动找她打听唐玥的近况呢？或者如果唐玥谈上恋爱了，她是说还是不说？
　　对唐玥示好的学生不少，光是她就知道好几个。
　　小姑娘很讲分寸，婉拒后并不给予旁人什么幻想，将距离一并维持在礼貌社交，甚至更生疏一些。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林韵之表现得很不明显。
　　要不是她找凌熙问过，又格外注意观察，乍一看上去，至多觉得两人关系很好。
　　她猜唐玥应该还没察觉出对方的想法。
　　“哎，你就没什么表示？”盛书柏问。
　　她可是尽心尽力帮着盯了一整年。这筐话不知道存了多久，好不容易倒出来，当事人却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
　　长久没有触碰，屏幕已经黯淡下来。
　　“有劳。”季瑾年靠回椅背，阖着眼，“但我能表示什么？”
　　如果……唐玥真的对那女生有意思，她又能怎么办。
　　盛书柏叹口气。
　　哪怕好友一直没承认，可认识十年，她怎么看不出来季瑾年已经陷得彻底。
　　偏生还像个闷葫芦似的，出国一年不肯和唐玥联系，说是迈不过那个坎。如今回来，眼见着好不容易有态度松动的迹象，又出了这么张照片。
　　一年里，唐玥和自己聊天时没什么异样，却从没提过季瑾年半个字。
　　盛书柏也说不准，唐玥现在是怎么想的。
　　“要不我替你问问？”
　　她计上心来。
　　季瑾年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好友已经干脆利落拨了语音通话过去，还是外放。
　　几秒默认铃声，紧接着一道女声响起：“盛老师？”
　　“小唐妹妹。”
　　盛书柏笑吟吟地开口。
　　季瑾年呼吸滞了滞，靠着椅枕的脊背绷紧。
　　“我这边有个事想问问你，不知道方不方便。”
　　盛书柏张口就来：“我有个学生对韵之挺有好感的，看到昨晚聚会的合照，见你跟她比较亲近，托我来打听她现在是恋爱还是单身？”
　　“据我所知，学姐目前是单身，不过倒是总说想谈恋爱。”女孩轻笑了声，语气温温柔柔的。
　　很久没听过唐玥的声音，与记忆里一样。
　　纤长的睫羽颤了颤，季瑾年没睁眼，放缓呼吸，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多谢，我回头转告她。”
　　盛书柏一副开玩笑的自然语气，瞥了眼好友，带着一如既往的轻快笑意：
　　“诶，那你呢？这都要大三了，有考虑和什么人谈个恋爱吗？”
　　

第58章 那些不懂事的念头，我早就没当真了。
　　“嗯？”
　　女孩纳闷一声，轻笑道，“没有哎，我暂时不考虑这个的。”
　　盛书柏问到想要的答案，扫向唇角绷紧的季瑾年，语气玩笑道：
　　“当初第一次见面你就是这么说的，这么久了还不打算谈一个？要不然姐姐给你介绍几个，喜欢什么类型的都有。”
　　她和唐玥早就熟悉，开起玩笑来也随意得很。
　　被好友不咸不淡瞥了一眼，盛书柏忙收起笑，“好了，那我去回复一下学生。你忙你的，就先不打扰了。”
　　挂断电话，她啧了声，朝季瑾年道：“这下放心了？”
　　递过来的目光太灼热八卦，季瑾年收回视线：“放心什么？”
　　那女生和小姑娘关系这么好，她……哪里能放心。
　　盛书柏拿这人没办法了，咬着牙一个词一个词地蹦：“至少，现在，小唐对人家，还没意思。”
　　季瑾年嗯了声，“我知道。”
　　但唐玥也不一定……对自己还有念头。
　　猜测很快成了真。
　　季瑾年先回了趟公寓放行李。
　　等去季瑛的住处时，已经是傍晚饭点。
　　唐玥给她开的门，唇角微扬，很得体的笑：“季姐姐，好久不见。”
　　季姐姐。
　　拎着几只纸袋的掌心蜷紧，本就重量不轻，更被纸绳磨得一连串钝痛。
　　季瑾年听见她的称呼，目光黯淡几分。
　　已经记不清几年，没从唐玥口中听到这个词。
　　四年。
　　她恍了恍，想起四年多前那个雷雨天的下午，小姑娘红着眼眶扑进自己怀里，问能不能只叫她姐姐，现在却重新加回姓氏。
　　好像……唐玥是真的和她生疏了。
　　季瑾年回过神，扬起同样合乎分寸的笑，“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都挺好的。”
　　唐玥语气听不出什么异样，指了指厨房，“在帮季阿婆打下手，我先过去了。”
　　季瑾年嗯了声，垂下眼睫。才要将纸袋放在玄关柜上，余光又瞥见唐玥折回来。
　　心跳漏了一拍，她忙抬头。
　　却听见唐玥只是想起什么，寻常交代的语气，“季阿婆刚刚叮嘱了，你一路回来辛苦，在客厅歇一歇就好，不用来厨房。”
　　季瑾年应下。
　　刚要亮起的眸色又黯淡几分。
　　只不过唐玥已经重新转身回去，并没看见。
　　老人家上了年纪，在某些方面性子格外轴。比如锅里这道糖醋排骨，季瑾年敲门的时候刚好在炒糖色。
　　唐玥打算接过去，让祖孙俩叙一叙旧。
　　季瑛却不肯松开锅铲，乐呵呵地摆摆手，说等盖上炖煮的时候也来得及。年年喜欢这道，她得从头做到尾，不然没当年的味。
　　季瑾年靠着沙发，岁岁扑进怀里喵喵直叫，沉甸甸的分量。
　　平时图片和视频里看得不太明显，抱在怀里才发现，小狸花竟然从一大只几乎要长成一大辆。
　　季瑾年揉了揉它的下巴，失笑道：“阿婆怎么喂你的，能圆乎成这样？”
　　小狸花不语，只是一味摊开肚皮。
　　“想我了？”
　　季瑾年配合摸它，语气放柔：“好乖。”
　　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到厨房，落在那道纤瘦柔软的背影上，黏得很紧。
　　岁岁是想了。
　　但，另一个人……可能没想自己。
　　方才唐玥的反应实在平淡。
　　不远不近的距离，连笑容也很平常。
　　季瑾年反复揣度见面的那半分钟，从唐玥的神色里竟看不出半分存心遮掩的破绽。
　　像是…小姑娘当真觉得，她们就该是这样的距离和相处方式才对。
　　原本就悬着的心更提高几分。
　　细绳被风吹得晃了晃，擦过悬在崖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不留神就会被割断。
　　季瑾年彻底拿不准了。
　　直到季瑛从厨房里出来，她才回过神。
　　“阿婆。”
　　季瑾年站起来，将带回的补品和伴手礼递给她。
　　季瑛接了，不忘问：“你没给小唐带吗？”
　　小丫头刚刚重新回到厨房，同她讲话的时候心不在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然有，待会给她。”
　　季瑾年想起自己挑的那几样礼物，当时不觉得有什么，被阿婆这样一提，反而有些犹豫起来。
　　如果……如果唐玥对她已经没了那份心思。
　　这几件礼物，还该不该送？
　　饭菜大部分是季瑛下厨的，唐玥负责打下手。
　　祖孙俩叙了一会旧，小姑娘炒完最后的一盘藕片，笑盈盈喊开饭。
　　“在外面待瘦了，多吃点糖醋排骨，阿婆特意赶早去菜场挑了最好的一块。”耳旁是季瑛的絮叨，没多久，季瑾年的碗里就被堆成高高的一个尖。
　　她笑着讨饶：“阿婆，我真没瘦多少，是锻炼的。”
　　季瑛却拉了个帮腔的来：“明明就瘦了，玥玥，你说是不是？”
　　唐玥咬下一块虾仁，笑，“是，季姐姐看起来瘦了一些。”
　　称呼依旧是“季姐姐”。
　　季瑾年看了她一眼，掩去神色里的僵凝，温声道，“好，那我多吃一些。”
　　明明唐玥才瘦了。
　　回国后亲眼见到的第一面，季瑾年才发现小姑娘的模样变化比照片里更明显。
　　脸颊本就没什么肉，今天穿的恰好还是五分袖领带衬衫，宽宽松松地套在身上，显得身形更比之前清瘦。
　　也不知道是食堂不合胃口，还是小姑娘被那种白幼瘦的风气带偏了，想来应该是前者。季瑾年想，唐玥惯来有主见，不至于盲目去学那些不健康的做派。
　　之前时不时来公寓蹭上几顿饭，她也紧着唐玥爱吃的做，至少能稍微养得匀称些。
　　季瑾年寻思，回头有空还是要常下厨。
　　邀请的话压在舌尖，她顿了顿，才说：“你也瘦了，也多吃点。”
　　一面说，手上动作利落，剥了只虾递到唐玥碗边，抬眼打量小姑娘的神色。
　　显然是怔愣了下，才将碗往这边挪了几分，接过虾仁。
　　看不出别的。
　　看不出……她是欢喜，还是排斥。
　　一顿饭，季瑾年心口的念头从东边飘到西边，不知道转了多少个来回，逐渐心不在焉起来。
　　季瑛看出她状态不好，惦记着她一路奔波，怕是还在倒时差。眼见饭菜吃得差不多，就催着人先回去休息。
　　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道：“要不让小唐开你的车吧。路也不远，别疲劳驾驶了。”
　　季瑾年还不知道唐玥拿了驾照，顺口问了句：“玥玥都已经考过驾照了？好厉害。”
　　小姑娘看她一眼，轻笑道：“去年暑假闲着没事，顺便就去考了。”
　　去年，暑假。
　　格外微妙的时间点。
　　可唐玥的语气和眼神都很平静，像只是顺口提了一句。
　　心里没由来生出几分愧疚。
　　为自己当时不告而别，也为当时和唐玥断了联系，甚至拒绝得知她的一切近况。
　　季瑾年握紧手机，换了个话题：“那是不是考完就没再摸过方向盘了，要不还是我……”
　　“没关系。”
　　唐玥朝她扬了个笑，“有时和学姐她们出去写生，来回都是轮着开。学姐在副驾驶会帮我盯着点路，季姐姐不放心的话，待会也麻烦你了。”
　　学姐。
　　季瑾年想，大概是盛书柏说的那位。
　　对别人的称呼可以不带姓名，如今叫自己的时候，偏偏从姐姐换成了季姐姐。
　　她只嗯了声，没再接话。
　　原本搁在玄关的另外几只袋子被递给唐玥。季瑾年先一步推门离开，垂眼按电梯下行键，没看身旁的人。
　　有两份礼物摆在身侧，另外一只体积格外大，袋子里是包装好的方形礼盒。
　　季瑾年坐在副驾驶，小心翼翼地抱着它放在膝上。
　　“季姐姐，这里面是？”
　　唐玥偏头看了一眼，见女人抱它的动作透着谨慎，便开口问了句。
　　季瑾年目视前方：“在F市买的玻璃制品，怕磕碰碎了。”
　　玻璃罐里已经装满了折纸星星。
　　乘机时季瑾年没办理托运，而是随身拎着，一路上没让它离开过视线。
　　“唔。”唐玥应了声，“那一定很漂亮。”
　　指腹摩挲着纸袋外侧边缘，季瑾年轻声道：“也还好，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兔子造型，小姑娘应该会喜欢。
　　至于里面的那些……
　　她还没想好，待会递给唐玥的时候，要怎么开口告诉她。
　　时间已经过了晚高峰，路上不算很堵。
　　车停在公寓楼下，唐玥拎过几只沉甸甸的礼物袋，和季瑾年道了谢，准备下车离开。
　　“玥玥。”
　　刚拉上门把手，听见季瑾年叫她。
　　语气和刚刚不太一样，掺了唐玥听不出来的情绪。
　　紧绷许久的精神压得更紧。唐玥蜷了蜷指尖，重新转过身，扬起排练过无数遍，看不出丝毫异样的笑。
　　她问：“季姐姐，还有什么事吗？”
　　季瑾年定定地看着她，抿了抿唇，“玥玥，你……怎么开始叫‘季姐姐’了？”
　　怎么都不叫姐姐。
　　“那我该叫你什么？季老师？”脱口而出的一句。
　　两人都愣了愣。
　　唐玥先反应过来，修剪圆润的指甲抵在掌心，压得隐隐钝痛。
　　唐玥眼睫微垂，“抱歉，我语气不太好。”
　　“不怪你，是我当初——”
　　话递到唇边，季瑾年却有些说不下去。
　　在雷雨天丢下她一个人不告而别，小姑娘对自己有埋怨是情理之中。
　　顿了顿，季瑾年捉住唐玥的手腕，比离开前似乎更细了点，轻易就能圈住。
　　她才又问：“所以，之前你写的那本……”
　　握在手中的腕骨一颤，轻飘飘挣开。
　　“没有。”
　　唐玥截住她的话头。
　　看着女人不见波澜的神色，她舒出一口气，“当初实在太幼稚，让季老师费心了。”
　　唐玥一字一顿，带着澄澈真挚的笑：“那些不懂事的念头，我早就没当真了。”
　　

第59章 没想到这么快就碰见季瑾年。
　　唐玥拎着纸袋，沿着通向宿舍楼的林荫道踱步。
　　临近六月，C市的温度逐渐攀升。
　　晚上七八点钟的光景，繁星点点，月色温柔，是个常有的晴天。
　　她走得很慢，陆续有许多学生经过她身侧，三三两两的很热闹。
　　唐玥垂下眸子，踩着路灯的光，听不进不远处球场里的欢呼，也不在意林叶间的簌簌声响。
　　刚刚在车上的那几句对话，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重映。
　　季瑾年说，好，我知道了。
　　神色分外平静，笑容也温柔，唐玥看不出丝毫异样。
　　甚至等她恍了恍神，再抬眼试图打量时，就只从女人的眉眼里看出类似于欣慰的情绪。
　　欣慰。
　　齿尖咬着唇内软肉，渗出很淡的铁锈味。
　　她说：姐姐，再见。
　　唐玥想，她今天的表现和回答，大概是季瑾年愿意见到的。
　　她足足耗费了一年，去设想、去排练。
　　想象着她们再次见面时要如何举止，才能不让季瑾年再次察觉出她的心思。甚至就连刚刚的问题，也提前备好了应对如流的答案。
　　万事俱备。
　　虽然，似乎还有一点不自然的部分。
　　刚刚不应该抽开手的，唐玥想。
　　可是，和季瑾年的肢体接触……唐玥下意识还是想躲开。
　　她怕自己反应太明显，又怕自己继续被纵得贪心，感情再滋生到无法藏住的地步。
　　倘若再被发现一次，或许季瑾年不会再肯和她有往来。
　　礼物换到左手拎着，空下来的右手碰过刚刚被季瑾年握住的位置。似乎还残存着女人指腹的触感，温热、细腻。
　　好在这一次，她应该是瞒过她了。
　　回到宿舍，空调开到二十四度，将从室外带回的暑气融散。
　　礼物袋挤在桌面堆得满满当当，唐玥一件件拆开。
　　一盒巧克力、一整套L国有名的草本护肤品，以及季瑾年一路上小心抱在怀里，被层层叠叠的泡沫纸包裹着的那份，是……玻璃罐？
　　兔子造型，两只手捧起的大小，神态灵动可爱。
　　更吸引唐玥注意的是，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折纸星星。
　　她前后看了看，才发现头顶的小胡萝卜帽子可以取下来，星星从这里放进去或者取出。
　　L国也流行这些吗？
　　唐玥探进指尖，碰了碰快要满溢出来的纸星。每一颗都棱角分明，颜色繁复多样，搭配在一起却意外的协调。
　　这商店倒是很有品味。
　　宿舍门再次被推开。
　　荣柳刚从外面回来，路过唐玥桌边，凑过来问：“唐唐，你什么时候去L国玩了？”
　　她指了指那盒巧克力，笑嘻嘻道：“我寒假去的时候都没买到这款摩天轮的礼盒，特别抢手。”
　　摩天轮？
　　唐玥怔了下，才注意到包装礼盒，确实是类似摩天轮的造型。
　　她拆开包装：“是认识的姐姐带回来的，我一个人吃不完，你们也都拿两块。”
　　C市气温热，巧克力已经有一点融化的迹象。
　　唐玥拆开银色箔纸，咬了一口。
　　顺滑醇苦，榛子果香在唇齿间迸开。
　　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礼盒外包装上的摩天轮图案上，思绪飘得很远。
　　是巧合吧，她抿了抿唇角。
　　只是摩天轮而已，季瑾年以往肯定去过许多次游乐园，想来也坐过不止一次。也许听说这款热销，就顺手买回来了。
　　一块巧克力吃完，唐玥准备扔掉手里的铝箔。
　　习惯性展平折成小块时，才注意到里面还印着花体的L国语言。
　　荣柳也大呼小叫着说这款果然名不虚传，每块巧克力包装纸里都有随机的箴言文字。
　　唐玥垂下眼，看着识图出来的翻译，很短一行：
　　L'unicacuradell'amoreèamareancoradipiù。
　　（爱的唯一解药是：爱得更深。）
　　-
　　五月底。
　　几场专业课的期末考试陆陆续续定了时间，唐玥再度泡进图书馆里。
　　忙了整个上午，直到饭点才记起来看一眼手机，锁屏上弹出了一条未读消息。唐玥点进去，文字内容落进眼底。
　　「学妹，这届毕业生作品展定在周六早上，你到时有空吗，我们可以一起去逛逛。」
　　是林韵之发来的消息。
　　之前两人聊天时，唐玥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说错过了去年的毕业作品展，后来看才发现不少作品都很出彩，可惜没能亲眼见到。
　　没想到林韵之还记得这件事，特意来问她要不要一起。
　　唐玥犹豫了下。
　　去年…其实她是有时间去的。
　　凌熙也特意邀请过她，说可以和其他社员一起，就当内部的一次小团建。
　　只是那时她怕撞上季瑾年，也怕女人会误以为她还试图偶遇纠缠，只好推辞说没空。
　　如今应该不用再特意避开了。
　　她想起最近一个多星期，季瑾年还邀请她去过一次公寓。
　　只是刚好有事，唐玥婉拒了，说下次有空再过去看一看岁岁。季瑾年当时应下来，之后却是都没再提过类似的话题。
　　唐玥想，或许季瑾年只是客套两句。
　　现在再怎么掩饰，在季瑾年看来，自己曾经也是“不懂事”对她动过心的。
　　和自己私下里相处……季瑾年大概会觉得不自在。
　　慢慢来吧。
　　唐玥回过神，敲字回复林韵之：「有空的。」
　　对面回复很快：「场地在C市美术馆，到时我来接你，开车过去比较方便。」
　　唐玥弯了弯眸子：「好，那麻烦学姐啦。」
　　周六，早上九点。
　　唐玥刚到宿舍楼下，就看到林韵之已经站在一旁的树荫下，笑盈盈地朝她招手。
　　“学姐，等很久了吗？下次在车上等我就可以的。”
　　唐玥将手里的吐司和酸奶递过去。
　　刚刚林韵之发消息，说自己还没吃早餐，能不能顺便蹭两块学妹的吐司。
　　吐司是昨晚在校外的蛋糕店买的，只剩最后一袋椰奶味，松软可口。
　　唐玥坐进副驾驶，四块吐司，一人两块刚刚好。
　　只是瓶装酸奶喝的时候容易沾到，唇角不留神就擦了一抹白痕。
　　唐玥低头取出第二块吐司，恍然未觉。
　　“学妹。”
　　林韵之递了张纸巾，举到她唇边往下几寸的位置，温声叫她。
　　唐玥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被林韵之指了指唇角的位置，才反应过来。
　　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从对方手里接过纸巾。匆匆收回手时，指尖被不经意碰了下，倒是没太在意。
　　刚开馆不久，美术馆外正排着不短的参观队伍。
　　这次毕业作品展的主题是《浮生路》，一共持续两天，本校学生凭学生证可直接入馆参观。
　　一共分成四个展区，油画、版画、壁画以及水彩画。版画和水彩画在一楼，另外两个展区在二楼。
　　林韵之学的是水彩，两人互相看了眼，默契地并肩先往右侧水彩展厅走。
　　C大美院的毕业展览吸引了不少人，大多数来参观的学生和游客也都从一楼开始。美术馆里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进，免不了有些拥挤。
　　唐玥刚站在一幅名叫《行走时》的画前，看着画面上两边的屋瓦愣神。
　　再一转头，就找不见林韵之的身影了。
　　入眼都是层层叠叠的陌生面孔，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或者举起相机和手机拍摄。
　　唐玥转过身，却被不知道哪来的手肘撞了下，往前一个踉跄。在即将撞上身前一位羊毛卷大姨后背的前一秒，手腕被人握住。
　　“学妹，小心。”
　　温温柔柔的语调，力气却并不小。
　　唐玥被力道带着止住前倾动作，顺着惯性往后仰，跌进柔软的怀里。
　　肩胛骨不偏不倚抵在林韵之身前绵软。
　　唐玥忙站直了，耳根烫得一瞬发热，“学姐，谢、谢谢。”
　　她不是故意的。
　　垂落的右手绞着衣角，唐玥张了张口，又觉得刻意解释更显得奇怪。
　　林韵之只是看着她，语气温和：“被吓到了吗，要不然先去大厅休息一会？”
　　唐玥摆手，“没关系，我又不是瓷娃娃。”
　　才要接着往前欣赏，手腕却再次被人握住，这回力道很轻。
　　“抱歉，刚刚动作有点急，不知道有没有弄疼你。”漾着柔光的眸子看过来，林韵之打量着她。
　　腕骨很细，肌肤细腻白皙，方才被圈住的部分隐隐泛红，好在是逐渐消散的趋势。
　　手腕被握着，面前这人还端详得极认真。
　　唐玥有些不自在，动了动手腕，“没关系，学姐也是为了拉住我。”
　　她才要收回手，又被女生牵住。
　　林韵之拎了个很合理的理由：“人这么多，牵着不容易走散。”
　　唐玥犹豫一下，没松开。
　　她该试着习惯和别人的触碰。日后和季瑾年再有肢体接触，也许就不会太拘束。
　　若是季瑾年碰见，也更能让她相信自己是真的……不再有那种心思了。
　　不过是牵手而已，没什么的。
　　只是，唐玥没想到这么快就碰见季瑾年。
　　两人一个是美院的研究生，一个跟着季瑾年耳濡目染好几年，看展的时候并不像普通游客匆匆瞥一眼就过。
　　有时遇到感兴趣的，总要在作品前停留好一会儿，低声讨论几句。
　　在一楼的两间展厅逛到中午，唐玥和林韵之才意犹未尽地离馆。
　　吃过饭，在版画展区又转了一会便去二楼。
　　壁画区域的人稍微少一些，她们先去了那边。
　　等穿过二层大厅，打算看一看油画展区时，身侧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玥玥。”
　　唐玥脊背一绷，才转过头，便见季瑾年眉梢微扬：“好巧，你也来看展。”
　　女人又看向她身边的林韵之，语气寻常地明知故问：“这位是？”
　　“季老师。”
　　林韵之认识她，颔首自我介绍，“我是杨榭老师的学生，林韵之。”
　　她之前在学院楼的介绍墙上看过季瑾年的照片，当时印象就很深。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本人，竟然比照片还要更漂亮一些，气质温润雅致，蕴着年岁沉淀的从容。
　　季瑾年主动打了招呼，唐玥也不好直接离开，没话找话道：“季老师也来看毕业展吗？”
　　“玥玥，私下里不用叫老师。”
　　季瑾年不着痕迹瞥了眼面前两人交握的手，“凌熙她们的毕业作品都在这里展出，我刚好过来看一看。”
　　唐玥点头：“这样，那不打扰……姐姐了。”
　　才要和林韵之离开，又被季瑾年叫住，“玥玥，今晚有空吗？”
　　唐玥停住步子，努力遏止住的心跳不小心漏出来，多蹦了几拍，安静等季瑾年的下文。
　　“岁岁可能是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你了，这几天睡觉的时候一直抱着你买的摇铃。”
　　原来是岁岁。
　　唐玥掩住落寞，婉拒她：“抱歉姐姐，和学姐约了晚上看音乐剧，我改天再去陪岁岁玩。”
　　“…好。”
　　停顿只短短一息，几乎察觉不出来。
　　季瑾年的目光落在面前这对牵着手的年轻女生上，气质和容貌都出挑。
　　很是相衬。
　　她抿了抿唇角，扬起得体的笑：“玩得开心。”
　　

第60章 唐玥显然是对她没了那种心思。
　　「哎，怎么样？抢回来没？」
　　手机振了振，季瑾年点开消息界面，入眼就是充满八卦意味的一行字，只差添一个吃瓜的表情包。
　　她转身张望，又往展厅外转了一圈。
　　果不其然，二楼大厅的扶栏旁边，盛书柏正一脸兴致勃勃地朝她招着手。
　　眸子转了转，见季瑾年身边没有跟着另一道身影，眉眼又失望地耷拉下来。
　　“啧。”
　　盛书柏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小孩怎么没跟你回来？”
　　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季瑾年抬手搭在栏杆上。
　　初夏，美术馆里中央空调开得很低，大理石质地的栏杆外缘浸着凉意。
　　她垂眼看着一楼里里外外的人群，“说是晚上要去看音乐剧。”
　　盛书柏打量着好友的神色：“和韵之一起？”
　　季瑾年点头道：“嗯，她说下次有机会再过来。”
　　“也不算彻底拒绝嘛，只是刚好有事撞上了。”盛书柏见她言语里有些闷沉的意味，安慰道。
　　这也怪她。原本季瑾年计划明天再过来看展，今早是去之前捐助的几家福利院给小朋友们送儿童节礼物。
　　可盛书柏早上来水彩展厅看几个学生的作品，刚好撞见小唐和林韵之搂搂抱抱牵牵小手的。
　　她火急火燎给季瑾年打了电话，将人从下面的县市径直揪了回来。
　　礼物明天送也来得及，心上人跑了可找不着下一个。她那时闪身进洗手间里劝得苦口婆心。
　　季瑾年瞥她一眼，叹了口气。
　　但愿吧。
　　她兀自出了几分钟的神，才打算去看凌熙她们的作品展，却又被盛书柏叫住。
　　“刚好我也想看音乐剧了，阿瑾，去不去？”
　　盛书柏扬了扬手机屏幕，赫然是刚刚付款的订单界面，朝她挑着眉笑。
　　季瑾年：“……”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尾音带着犹豫。
　　盛书柏理直气壮：“哪里不好了？我本来就对这场F国原版音乐剧挺感兴趣的，拉你一起去看而已。”
　　“可是，我还是觉得……”
　　“哪里有什么可是。今晚七点，剧院一楼见，走了。”盛书柏拍了拍她的肩，一拧腰转身下楼。
　　天幕已垂。
　　季瑾年坐在一层十排的位置，脊背绷得僵直。
　　这场音乐剧是原版台词，热度不算特别高，但前排也已经基本售空。
　　踩着临近开场的点入场，不知道哪来的手机闪光灯晃了晃。
　　也不知道好友什么运气，选座的时候随便挑了个接近中轴的连排。侧前方的前几排，恰好是唐玥和林韵之的身影。
　　盛书柏扯了扯她，朝那边抬了抬下巴，低声道：“哎，你看。”
　　“我看到了。”
　　她将包放在一旁，四周光线慢慢暗下来，眼前浮现的全是方才林韵之贴近唐玥，一副咬耳朵说悄悄话的模样。
　　唇角抿了又抿，将杂乱的思绪压下去。
　　季瑾年想，还是不该来的。
　　她全程心不在焉，视线偶尔才落在舞台，剧情是早就读过很多遍的名作，倒不至于跟不上情节。
　　却浪费了时间和票钱。
　　毕竟……她总忍不住看向唐玥的位置。
　　中场休息的那十多分钟，灯光刚亮起来，季瑾年便低下头，正襟危坐盯着手机屏幕。
　　盛书柏倒是聚精会神看了表演，拉着她想讨论。
　　见好友一副生怕被发现的模样，也是无奈，“大不了就说我拉你过来的，人家现在拿你当姐姐，又不会往别的方面想。”
　　好一句戳心窝的话。
　　季瑾年闷了闷，抬起头：“嗯。”
　　那天唐玥说得很清楚。
　　那些幼稚，不懂事的念头，她早都忘记。
　　每个字都是临出国前，季瑾年希望等小姑娘冷静下来后，能从她口中听到的回答。
　　偏偏感情弄人。
　　如今唐玥已经将那些旖旎心思放下，自己反倒成了那个陷得彻底的人。
　　季瑾年不知道该怎么办。
　　至少在今天接到盛书柏的电话前，她以为自己可以尝试着一点点放手。
　　只陪在唐玥身边，只做她的姐姐。
　　只看着小姑娘和别人一日日逐渐亲近，直到有朝一日，亲口祝福她。
　　却高估了不甘心和占有欲的份量。
　　当初唐玥能对她心动一次，会不会…还能有第二次？
　　季瑾年难以自抑地纵着自己这样设想。
　　灯带再度一寸寸黯淡。
　　这下连看向那边的心思也没了。
　　目光虚虚落在前排的椅背上。舞台时明时暗的光芒，以及耳旁递入的音乐和台词，都只是萦绕在周旁的一道浅淡晕影。
　　她不知道要如何和唐玥相处。
　　不甘心只是姐姐与妹妹的关系，更何况……眼下唐玥和她的关系，还远远不曾回温到之前亲近的程度，可又不敢轻举妄动。
　　唐玥显然是对她没了那种心思。
　　她…倘若试着追求，小姑娘会不会觉得她可笑，然后疏离。
　　毕竟自己才是之前丢下唐玥的那一方。
　　心口一寸寸沉下来。
　　直至话剧结束，赶在众人都举着手机拍谢幕，季瑾年先一步离场。
　　乘电梯去了地下停车场，没什么人。
　　刚上车，收到盛书柏的消息：「小唐和韵之离场了，刚好看见我了，放心没提到你。问要不要载她们回学校，韵之说她开了车，待会应该也来负一层。」
　　「好，那我先回，你也注意安全。」
　　季瑾年回复她。
　　她和盛书柏各自开车来的。
　　不出意外，盛书柏待会还要赶酒吧的下一场。
　　剧院离学校不远，二十分钟的车程。
　　季瑾年的车停在偏里面的位置。
　　远远看见又一波人从电梯里出来，盛书柏穿的酒红色长裙格外显眼。再往旁边，是唐玥和林韵之并肩往前走，说说笑笑的模样。
　　她看见盛书柏和两人挥手道别，看见唐玥上了林韵之的副驾驶。
　　车辆缓缓启动。
　　隐在车流里，一起驶离停车场。
　　是回学校的方向。
　　歌单切换成随机推荐，是一首英文歌。
　　“TheyearsIfindseparateus，
　　Ithinkofyounowandthen.”
　　（与你分别的这些岁月里，我时常陷入与你的旧日回忆。）[注]
　　季瑾年听了半首，切成单曲循环模式。
　　直至跟了一路的车在唐玥的宿舍楼旁停下，她也踩了刹车。
　　车身隐在转弯的位置，并不显眼。
　　透过前窗，看见林韵之也下了车，揉在唐玥的发顶。两人又笑着说了几句什么，林韵之目送她进宿舍楼。
　　白色的GLE绕过宿舍楼下，往教师公寓的方向驶去。
　　-
　　周二中午，学院楼。
　　窗外落雨淋得很突然，敲在玻璃上响声清脆。
　　季瑾年顺便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已经临近十二点。
　　她合上电脑，习惯性点开社*交软件，朋友圈右侧恰好是兔子头像的小图标。
　　并不犹豫地点进去，是唐玥发布的一条文字动态，时间在两分钟前。
　　「昨晚才把伞从包里拿出来，刚刚离图书馆还有几百米，就突然下了大雨[无奈.jpg]」
　　动态附带了位置，是教学区的图书馆。
　　季瑾年匆匆起身。电梯下行到负一层，她一边给唐玥发消息：「玥玥，还在图书馆吗？我来接你。」
　　这个天被雨淋湿之后，再吹着图书馆里的空调，想不生病都难。
　　屏幕上方显示了小半分钟的正在输入中。
　　直到季瑾年已经发动汽车，才慢吞吞发来一句，「那就麻烦姐姐了。」
　　车不能开到图书馆正门，临时停在侧边。季瑾年撑了把伞，才下车就看到站在图书馆大门旁边的人影。
　　图书馆大门正前是十多道台阶。
　　她仰着头，透着雨幕看到唐玥朝自己挥了挥手。
　　“怎么不往里站一点？”
　　季瑾年蹙着眉，走上前后问她。
　　风将雨滴刮得倾斜，图书馆的檐又建得很高，很容易就被雨丝淋湿。
　　唐玥看着女人在自己面前停住，乖巧道，“刚刚都是往里站的，看到姐姐才往前迎了两步，没被淋到。”
　　是车里常备的一把伞，两个人绰绰有余。
　　唐玥见过它许多次，也和季瑾年一起撑过它很多次。
　　只是雨丝倾斜，免不了两个人挨得近一些。甚至走动间，肢体也会互相触碰到。
　　又一次不小心和季瑾年的手臂碰到一起，唐玥僵了僵，不自然地往外撤了半步。
　　女人今天穿了一身浅灰长裙，白皙的臂弯裸露在风中，体温偏凉一些。
　　而她的上衣同样是短袖。这样毫无阻隔地肌肤触碰，唐玥心跳能漏上一拍又一拍。才故作无意地往外挪了几寸，却被季瑾年拉回来。
　　“玥玥，小心淋着了。”
　　季瑾年没挨过来，伞却往唐玥那边再度倾斜几分。
　　唐玥赶忙重新挨回女人的胳膊，甚至抬手勾住了女人的臂弯，距离近到没了空隙。
　　碰就碰吧……
　　她想，雨这么大，不能再淋着季瑾年。
　　上了车，唐玥这才有空低头打量身上的衣服。
　　这一打量，更坐立难安了些。
　　刚刚她去图书馆的那几百米路程，再从停电动车到匆匆跑到图书馆里，一共不过三四分钟。可这雨来势汹汹，身上大半衣服淋得几乎湿透。
　　背着书包的后背部分还好些，可胸口就……
　　上衣是浅蓝色，哪怕面料并不太薄，也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那层衣服。
　　唐玥耳根红热，小心翼翼瞥季瑾年的动作。
　　见女人只是递了纸巾过来后便专注开车，没多看自己一眼，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都…不关心自己一句吗？
　　不过她才发了动态，季瑾年就匆匆忙忙赶过来。自己在女人心里应该还是有一星半点的分量。
　　唐玥手上忙着擦拭水迹，心口思绪绕得千回百转。
　　正出着神，便听季瑾年叮嘱：“回去要尽快洗个热水澡。宿舍应该不方便煮姜汤吧？待会我煮了给你送过来。”
　　唐玥嗯了声，才要回话，手机却突然一连串振动。
　　季瑾年视线还未收回。
　　视线同样扫过去，瞥见来电显示上的名称：
　　林学姐。
　　

第61章 酒红色，吊带睡裙。
　　“学姐，有什么事吗？”唐玥接通电话。
　　林韵之音色一如既往的温柔：“学妹还在图书馆吗？我刚看到你的动态，正好带了伞，现在过去找你好不好？”
　　车内环境密闭，哪怕唐玥没开免提，电话那头的声音也能轻易递进季瑾年耳中。
　　她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收紧。
　　“不用啦，季老师已经来接我了，现在在她的车上。”
　　季瑾年眉眼敛了敛。
　　又叫老师。
　　才出着神，她又听唐玥开口。
　　“儿童节礼物？可我都已经二十岁，再收就不太合适啦。”
　　林韵之道：“绘画社大家都有的，美院的社员早上都在学院楼领过了。我刚好有空，给你们几个外院的小朋友一个个送过去。”
　　唐玥便答应下来：“好，那谢谢学姐了，我晚点去你宿舍取就好。”
　　“我也给你和岁岁准备了儿童节礼物，什么时候有空来拿？或者……送去你宿舍楼下。”等小姑娘挂了电话，季瑾年忽然道。
　　“啊？”
　　唐玥诧异一秒，转头看向季瑾年，却见女人只是看着前方。
　　也是，雨天路滑，得小心驾驶。
　　季瑾年解释：“是两只玩偶。陪书柏给她侄女买礼物时看到的，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这款玩偶门店到货量很少，她去的时候只剩最后两只。
　　“会。”
　　唐玥答话，又觉得自己的态度太平淡了，又道：“姐姐送的我都喜欢。”
　　上次新年，季瑾年送的四只兔子玩偶，至今仍然有三只躺在她的宿舍小床上。
　　剩下的那一只玩偶……
　　唐玥的眉眼稍稍低垂了些。
　　那一只被放在季瑾年公寓的次卧里，而她已经一年没去过那里。
　　注意到唐玥情绪倏然低落下来，季瑾年不清楚她是因为什么。她放缓车速，右手轻轻搭在女孩的手背上，安抚着碰了碰。
　　唐玥回过神，扬了个很淡的笑。
　　余光瞥见窗外，眼见着就要驶回宿舍区，唐玥却突然想起什么。她匆忙翻开聊天记录，对着宿管阿姨发来的消息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怎么了？”
　　季瑾年将车停在宿舍楼下，转头问她。
　　唐玥叹气。
　　她住的宿舍楼算是比较新的那几栋，平时白天也是有热水的。偏偏赶上今天维修，宿管昨晚发了通知，大概要到今晚八点才有热水。
　　屏幕被晃到面前。
　　短短几行字的通知，季瑾年很快读完，不动声色道：“那要不然…去我公寓里洗？”
　　一时也没别的办法，唐玥只得点头。
　　“得麻烦姐姐等一下，我上去拿套睡衣。”
　　才要开门离开，手腕却被人捉住。
　　“不用。”
　　女人声音淡淡的，动作却攥得紧，像是怕人跑了似的，“之前的那几套……”
　　顿了顿，语气又显出涩然，“睡衣，都还在我那里。”
　　“嗯，好。”唐玥讷讷应道。
　　对于当初的那些事情，哪怕只是隐约提了个捎带的边角，两个人也都觉得不自在。
　　再一次踏进季瑾年的公寓。只有客厅里的几个猫爬架换了位置，多出两架蓝白的款式。
　　“是岁岁的儿童节礼物。”
　　季瑾年见她的视线看过去，笑了笑，解释道，“你的玩偶放在书房，待会再拿给你，现在先去洗澡。”
　　衣柜里那些衣服本就套了防尘袋，季瑾年回来后又重新取出，洗过晾干，就连床单和枕套也是。
　　她不确定唐玥还会不会有住过来的时候，只想着提前准备好，也好在做了准备。
　　季瑾年将新换的浴巾递给唐玥，视线拘谨着往一旁瞥去。
　　原本在车里还看得不太明显，如今回到家里，光线格外亮堂。衣服淋湿后紧贴在胸前，不只是透出的颜色，几乎还可以……看得见轮廓。
　　她不敢多看，只将人往浴室里推，一边道：“我先去煮姜汤，不过家里没什么菜了，外卖想吃什么？”
　　唐玥顺口报了两样，季瑾年应下来。
　　洗过澡，姜汤盛在桌上，指尖碰了碰碗沿，刚好晾到微烫的温度。
　　唐玥擦干头发，一抬眼，见季瑾年刚从卧室出来，身上已经换成了睡裙。
　　是她先前从没见过的款式。
　　酒红色，吊带睡裙。
　　微卷的栗色长发披散在身前。脖颈修长，锁骨精致平直，甚至两拢白皙的柔软都隐约可见，与呼吸一道清浅起伏。
　　唐玥只扫了一眼，绷着呼吸不敢多看，心跳声接连震在鼓膜怦怦作响。
　　方才咽下的几口姜汤见效极快。热意从喉嗓一路往下蔓延，在全身都绕了一圈，烫得她指尖发僵，几乎握不住碗边。
　　顾不得险些被呛着，她匆匆几大口喝完剩下的姜汤，溜去厨房洗碗。
　　流水浇在指节上。听见季瑾年在逗岁岁，唐玥又偷偷淋了几捧凉水扑到脸上，冲淡蔓延上来的热意。
　　也太好看了。
　　唐玥甚至想都不敢再想，刻意模糊掉留存在脑海里的印象。更纠结起来，她待会要怎么吃饭，总不能……全程捂着眼？
　　“玥玥，外卖到了。”
　　怕什么来什么。
　　等唐玥磨磨蹭蹭从厨房里出来，外卖盒已经敞开摆在桌子上。
　　她走过去，正打定主意要埋头吃饭，余光却被一抹金色的反光晃了晃。
　　刚才只顾着看女人穿在身上的睡衣款式，瞥了一眼就赶忙挪开，都没注意到脖颈上还戴着项链。
　　唐玥定神打量，才发现是她之前送给季瑾年的那条和田玉吊坠。
　　以前她很少见季瑾年戴这条，也撒着娇问过几次。
　　季瑾年说是唐玥耗了不少精力挣来的，所以舍不得戴，平时都妥帖收进首饰盒里。
　　只有她们去海边旅游那次，临行前两个人商量着各自带哪些行李，季瑾年将它取出来，依旧是唐玥亲手帮她戴上。
　　后来……她们几乎没再见过，唐玥也以为它会在首饰盒最里层蒙灰。
　　唐玥挪开视线，夹了一筷子炒时蔬。
　　这家外卖一向以健康少油著称，盐也放得少，吃起来没滋没味的。
　　心情也没滋没味的。
　　她闷了闷，纠结季瑾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戴它的？
　　在记忆里翻找着回国后的几次见面，女人穿的都是衬衫，只敞开最上方一粒纽扣，看不见是不是戴了项链。
　　季瑾年有许多首饰，造型别致、材质不一，每一件都很漂亮，平时外出总会佩戴一两样。
　　这条也许就只是她很久没戴，偶尔想起来一次。
　　念头才飘出来，唐玥的心情低落几分。
　　本来就是送给季瑾年的东西。
　　女人如何对待，有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珍重保存，她都没有过问的资格。
　　而且……或许季瑾年现在看来，不过就是还算亲近的妹妹送的一件普通礼物，戴或不戴，都不是件值得多花心思的事。
　　越这样想，那项链在余光里就越显眼。
　　甚至都没心思再放到睡裙上，唐玥只顾着打量那条项链。
　　女人吃饭时动作也很雅致。发夹将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动作不疾不徐，吊坠安静贴靠着白皙的肌肤，并不轻易晃动。
　　都说和田玉性温。
　　这样贴上去，触感也会是温热的吗？
　　在小姑娘第三次偷偷瞥过来时，季瑾年顿住动作，目露疑惑：“怎么了？”
　　眉眼却弯了弯，隐约显出愉悦的心情。
　　偷看被捉了个正着，唐玥才夹上来的一筷子肉丝掉进碗里。
　　“项链……很好看。”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顺口说了个最不会出错的夸奖。
　　……只是项链吗？
　　不经意瞥向自己刚刚特意换上的这身睡裙，这回换成季瑾年闷了闷。
　　她顺着唐玥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见吊坠的位置有点偏，抬手将祥云模样的和田玉拨到正中央。
　　季瑾年唇角轻抿，“是你之前送的，不记得了？”
　　“当然记得。”
　　唐玥心道，她怎么会不记得，甚至连当时藏的那点心思，都在心里重映得一清二楚。
　　区别在当初至少还挂着几分“万一呢”的侥幸，如今就只剩早已养成条件反射的遮遮掩掩。
　　唐玥面色如常：“只是很久没见过它，就多看了两眼，发现还是很衬姐姐。”
　　“你品位一向很好。”
　　季瑾年道，“在L国的时候，它也确实护了我好几次平安。”
　　话音刚落，唐玥顿时放了筷子，“什么？”
　　她慌忙攥住季瑾年的左手，上下打量女人，语气和神色里满是紧张：“那你——”还好吗？
　　话才出口，又堪堪停住。
　　眼下季瑾年好端端地就在她面前，迟来一步的关心又有什么用？
　　自己当时对她的消息一无所知，也不知道错过了多少……本可以陪伴对方的时刻。
　　唐玥垂下眼睫，想收回手，却被季瑾年回握住。
　　季瑾年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眉眼漾着温和的安抚，柔声道：“别担心，都是有惊无险，大部分经历都很有意思。”
　　只不过三言两语，轻易就抚平唐玥心口翻涌的情绪。
　　她回忆着那些经历，挑拣着讲给小姑娘听。
　　在L国北部旅行的那段时间，季瑾年一个人走走停停，逛了半个多月。
　　路过小镇参加陌生人的婚礼，遇到过热情拉着她拍照的异国阿婆，也有过不小心在攀山时迷路，兜兜转转到临近天黑才找到下山的标志。
　　唐玥听得很入迷。
　　饭菜都凉透了，也才只吃了一半。
　　“要是——”我也在场就好了。
　　唐玥截住原本想说的下半句，改了口：“以后也有机会去一趟就好了。”
　　季瑾年点头赞同：“出国玩一玩也好，不过最好还是结伴去，更安全一些。”
　　“但我好像没有特别合得来的朋友，听说一起旅行很容易有矛盾的。”
　　唐玥认真思考起来，“也不知道学——”
　　“我呢？”
　　话没说完，被季瑾年打断。
　　女人侧身凑近，定定地看着她，声音却放得很轻：“我们不算合得来吗？”
　　

第62章 唇瓣触碰过指尖的相同位置。
　　“合…合的。”
　　下意识要避开视线，又怕女人察觉出什么，唐玥暗自掐了下手心。
　　只从小姑娘神色里看出似有若无的退避。
　　季瑾年将失落掩饰得很好，温声道：“好了，以后有机会再说，这件事不着急。”
　　简单收拾完桌面，唐玥举着岁岁蹭了一会，听见季瑾年叫她。
　　“玥玥，来一下书房。”
　　她揉了揉岁岁一把，将它抱回爬架上，应声：“好。”
　　小家伙却对新买的玩具失去兴趣，凑上来跟在唐玥脚边。
　　才进书房，怀里就被塞进软乎乎的玩偶。唐玥低下头看，是一粉一白两只兔子，和某个品牌联名的儿童节限量款。
　　“姐姐？”她又惊又喜。
　　这半个月来，她在网上刷到了铺天盖地的宣传。只是唐玥清楚，这种拼手速的限量款一般和自己没有缘分，又没空去线下排队，也就歇了想买的心思。
　　而且，毕竟是打着儿童节限定的旗号。
　　她都二十岁了，跟小朋友们抢玩偶，心里难免会觉得不太好意思。
　　季瑾年问：“喜欢吗？”
　　已经忍不住将脸埋进玩偶里。
　　气息和季瑾年惯用的洗衣凝珠倒是不太一样，反而很熟悉。
　　唐玥从毛茸茸的兔子脑袋上抬起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喜欢，谢谢姐姐。”
　　原本想抱季瑾年，奈何一手一只玩偶，占满了她的整个怀抱。
　　唐玥也反应过来，太亲近的举动……或许不太合适她们，悻悻收回才迈进一步的脚。
　　“是换了新的洗涤剂吗？”她想了想，问。
　　季瑾年点头，“之前的那瓶过期了，刚好看到有新出的白桃款式，又是给玩偶用，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唐玥确实喜欢。
　　这么多年，一直喜欢白桃味，也一直喜欢……她。
　　正抱着两只玩偶爱不释手，听见岁岁不知道在扒拉什么。
　　视线顺着看过去，小家伙难得皮一回，对墙根旁的凤尾竹下了手，扒拉开几株就要往里钻。
　　季瑾年几步上前解救被压弯的几株叶杆。唐玥也跟过去，余光却瞥见墙上的一幅幅画框。
　　记忆不由被拨开。
　　烙进脑海里的那幅空缺位置……
　　下定决心看过去之前，心跳先一步停顿。
　　不是空的。
　　情绪刚沉下来，映入眼帘的却是那幅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人像。
　　怎么会不熟悉呢？
　　这副画每一笔都经由她的手，每一处容貌细节，都是她抚着照片描摹过许多遍的模样。
　　季瑾年又把这幅画重新挂上来了，挂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心口发涩发闷。借着再次埋进玩偶里的动作，唐玥闭了闭眼，压下返潮般的情绪。
　　唐玥想，和自己表现出来的一样，季瑾年的的确确放下了。
　　女人毫无芥蒂地戴了项链，也毫无芥蒂地重新将画挂了出来，甚至还送了她儿童节礼物。
　　唐玥低下头，视线落在两只玩偶上。
　　儿童节限定款，它们都摆出乖憨的表情和动作，很适合送给小朋友。
　　是不是在分开的这一年里，季瑾年彻底将自己当做了她的妹妹。
　　她想，大概是的。
　　-
　　一晃两个多月，初暑转入秋。
　　暑假回W市待了两个月，唐玥将情绪隐藏得更加得心应手。等再次见到季瑾年，是在绘画社的新一届招新上。
　　新一任会长和唐玥同级。在绘画社待了两年，她和张迟余彼此都很熟悉。
　　凌熙去年就卸了会长，不过硕士仍然留在C大跟着季瑾年读，这回也兴致勃勃地来凑热闹。
　　被抓壮丁给新生画速写，好不容易接近中午，凌熙画完最后一位学生，终于有空过来喝口水。
　　“我还记得唐唐大一的时候，季导就在这儿，给她画的速写。”凌熙指了指帐篷前的空地，嘴里还不忘说着。
　　“是宣传吗？”林韵之对唐玥的事情很感兴趣，多问了几句。
　　她顺手拧开一瓶水，递给唐玥，低声说：“忙一上午了，刚好现在没什么人，歇一会。”
　　唐玥接过来道了谢，“好，学姐也是。”
　　“是啊。那天下午，绘画社收到的报名表比整个上午都多。”
　　暗戳戳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凌熙笑嘻嘻道：“林学姐，下午要不你也给小唐画一幅？说不定明天咱们都不用来了，直接招满。”
　　季瑾年刚好走过来，最后两句听得一清二楚。
　　晴天正午，日头很高。
　　晒得她眯了眯眸子。
　　“今年就不用麻烦学姐了，咱们社团这两年热度都很高。”张迟余对林韵之并不熟悉，也没有凌熙那么自来熟的性格，笑着打哈哈。
　　转头看见季瑾年，她连忙起身打招呼，“季老师，您怎么有空来了？”
　　季瑾年温声笑，“很久没见你们了，刚好今天招新人比较齐，开完会顺便来看一看。”
　　简单打量了前前后后的宣传布置，她又着重看了眼张迟余：“你很不错。”
　　张迟余只当季瑾年是夸自己招新工作做得很好。她顿时站直抬头挺胸，“谢谢季老师夸奖。”
　　季瑾年忍俊不禁，又对其余的几个女生说：“这几天辛苦大家了。等迎新团建的时候好好聚一聚，我请客。”
　　凌熙第一个欢呼起来。
　　“玥玥。”
　　季瑾年又勾了勾手，示意唐玥先跟她走。
　　遮阳伞并不大，从体育场一路往停车的位置去，季瑾年和她贴得很近。唐玥只是蜷着指尖，没避开肌肤接触：“姐姐，是有什么事吗？”
　　她微微仰着头，女人今天的鞋跟有点高。
　　“阿婆给我拿了几个石榴，中午要不要过来吃饭，顺便吃点？”季瑾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一早就放在冰箱里了。”
　　她记得小姑娘爱吃石榴，尤其是冰镇过的。
　　吃法也很可爱。整颗石榴一点点剥掉苦黄的薄膜，盛进碗里，像小兔子一粒粒啃着，一下午都消磨不掉半碗。
　　唐玥没理由拒绝。她确实喜欢冰镇石榴。而且两个多月没见季瑾年了，她很想念她。
　　吃过饭，唐玥自觉收拾洗碗。
　　岁岁格外热情，黏乎劲儿从一进门就没消停过，就连刚刚吃饭的时候都蹲在她脚边。
　　穿的是夏款的薄拖鞋，脚踝被毛茸茸的尾巴扫来扫去。唐玥禁不住痒，差点手一松打碎盘子。
　　她转头就要跟季瑾年告状，“姐姐，你快管一管岁岁。”
　　却看见季瑾年坐在餐桌前侧对着她，旁边摆着碗碟。
　　“太久没见你了，它很想你。”
　　女人笑着抬头，暂时放下剥了一小半的石榴，端着碗朝唐玥走过来。
　　她捻了一粒，喂到唐玥唇边：“尝一尝？阿婆特意挑的，很甜。”
　　唐玥垂眼看着它。
　　果肉嫣红透泽，玉石般的莹润质感。被纤白的指尖一衬，却显出几分黯然失色。
　　喂都喂过来了，哪有拒绝的道理。
　　心跳加速又压缓。唐玥启唇，齿尖小心咬住果肉的边缘。
　　只是一粒石榴果肉能有多大，她再怎么小心翼翼，还是不留神擦到了女人的指尖。
　　神经才一绷紧，唐玥下意识去看季瑾年的反应。女人却似乎不觉得有什么，神色如常，噙着笑问她，“是不是很甜？”
　　沁甜的汁水在唇齿间迸开，石榴籽是软的，口感并不涩。
　　唐玥的“甜”字刚落下，就见季瑾年也捻了一粒，自己吃。
　　不同的唇瓣，触碰过……指尖的相同位置。
　　唐玥心口颤了颤，呼吸发紧。
　　要不是她手里的盘子已经简单冲过摆进洗碗机里，怕是真躲不过今天这一劫。
　　洗过手，又按下启动键，唐玥坐回桌边。
　　手里被塞进刚刚的小半碗石榴，季瑾年坐在她身旁，专心致志地剥剩下大半颗。
　　她剥得很细致，零星粘连的黄色薄膜都不放过，就差拿着放大镜和镊子一点点剔干净。
　　想帮忙但被拒绝，唐玥托着下巴看她，“姐姐，你什么时候也喜欢这样吃了？”
　　季瑾年扬了扬眉，“养兔子，喂的吃食当然要细致一点。”
　　“什么兔——”
　　唐玥一噎，“我…是给我的吗？”
　　这哪里好意思？
　　她赶忙想拿过来自己剥，却被季瑾年轻巧挡下。
　　“你吃你的，没一会儿又要过去招新了。天气这么热，这碗剥出来放冰箱冷藏一下午，等招新结束回来就能吃上。”
　　季瑾年刚解释完，唇瓣便抵了一抹凉意。
　　唐玥喂给她，声音放软：“姐姐，你也吃。”
　　“好。”
　　季瑾年想，小兔子还是太乖。
　　只是一颗石榴，中午和晚上就都被哄过来了。
　　-
　　招新工作结束，第一次团建定在中秋小长假的第二天。
　　下午写生，晚上聚餐。
　　天气晴好，教学区的桂花开了满满一片，还没走到树下就已经暗香浮动。
　　季瑾年停车时，看到唐玥刚好也下了林韵之的车。
　　“玥玥，韵之？”
　　见两人往后备箱走，她叫住她们。
　　“季老师。”
　　林韵之回头看她，笑意温婉，“今年张会长统一定制了画架，还没来得及发给大家。我刚好开车，运过来比较方便，就顺便喊了学妹来帮忙搬过去。”
　　叫唐玥帮忙，回头又能顺理成章地请吃饭感谢，她很感激凌熙没要这个活。
　　季瑾年颔首表示明白，“辛苦了，数量应该不少吧？我帮你们一起搬。”
　　“这……”林韵之刚想婉拒。
　　季瑾年又道，“放心，我力气不小，顺手而已。”
　　她将冰丝防晒外衫的袖口往上挽了挽，手臂线条流畅，一看就是常锻炼的。
　　来回搬了几趟到那边的草坪空地，后备箱里还剩下最后十多只画架的包装盒。
　　季瑾年和林韵之不约而同各自搬了一半。等唐玥跟在林韵之后面打算搬时，发现后备箱已经空了。
　　“学姐。”
　　唐玥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这么多很重的，你还是分我一点吧。”
　　季瑾年步子顿了顿，没回头。
　　

第63章 刺得季瑾年余光偏开，不想再多看。
　　她们几人到得很早。
　　等画架全被搬到草坪旁的石凳上，其他社团成员才陆陆续续到达。
　　“剩下的这副画架是？”
　　今天是绘画社新学年第一次团建，人都到齐了。季瑾年看着多出来的一副画架，问张迟余，“还有谁没领吗？”
　　张迟余对每个新社员记得清楚，说：“应该是盛老师的，她刚刚说可能要迟来一会儿。”
　　“书柏也来？那我可以轻松些了。”
　　季瑾年和她开玩笑，“这一届新招了这么多社员，我还担心今天一个人指导不过来。”
　　好友向来是个不爱掺和学院事务的性子，以往对这些事唯恐避之不及。
　　原本去年被指派来指导绘画社时，盛书柏语气还不太情愿。可来了几次就恋恋不舍上了，说什么和一群年轻女生们待在一起实在是享受。
　　刚好赶上今年学校扶持社团。
　　绘画社扩招，指导老师名额也增添了一位，盛书柏顺理成章从暂代变成了固定指导教师。
　　张迟余笑着道：“有凌熙学姐和韵之学姐在，也不会太辛苦您的。”
　　凌熙是个爱凑热闹的性格，当初做会长时就喜欢帮大家改一改画，后来卸任一身轻了依旧热衷于做这些。
　　至于林学姐，性格温温柔柔的，也经常愿意指点她们。
　　不过还是教授的名头亮一些，这届新生也不胆怯。
　　才开始没多久，季瑾年连以往那种四处转一转，逐个指导过去的机会都没有。身边围了一圈学生，拿着画纸争前恐后地往她面前递来。
　　又改完一幅水彩起型的构图，从画架取下来的功夫，季瑾年不经意抬眼。
　　她选的位置离唐玥很近，就在斜后方，小姑娘转身一抬手就能碰到她画架的距离。
　　不过围过来的学生们也都有分寸，伸着脑袋安静地听她温声讲解，并不吵闹。
　　季瑾年记得清楚，原本唐玥旁边是没人的。
　　至少，她离得最近。
　　这回再抬头，却看见唐玥的画架旁，多出了离得格外近的另一副。要不是支架是倾斜的三角造型，两块画板边缘都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唐玥身边那人也挨得近。
　　学生捧着画没走，思考被季瑾年修动的位置。
　　季瑾年得了空闲，顺势抬头，两人的动作恰好处在她视线范围里。
　　目光还未落定，就见林韵之身体微倾，在唐玥的画纸上比划着示意什么，小姑娘听得连连点头。
　　唐玥握着笔才涂两道，被林韵之握住手背，带着她换到另一处。
　　动作被背影挡掉一大半，只看得见两只白皙的手交叠，握着同一支笔。
　　很自然的亲近动作，像是已经这样过许多次。
　　相处间的氛围实在和谐，刺得季瑾年余光偏开，不想再多看。
　　又一幅水彩被递过来。
　　季瑾年垂眼看着，笔尖落在纸面上，却迟迟没动笔。
　　这一幅显然是业余新手画的，基本功不够扎实，起型时定点的格线不够平直。
　　歪歪扭扭，和唐玥当年刚学排线时的样子很相似。
　　那时候她们还在市一中，唐玥读高一。不知道多少个下午，在美术组的办公室里，她握住小姑娘的手，感受着发颤的手腕，一遍遍带着她练习。
　　呼吸沉缓，还没来得及从回忆里挣开，一道笑盈盈的女声落进耳里。
　　“抱歉，我来迟了。”
　　盛书柏距离她们还有几米，朗声开口。
　　招新考核时都见过面，好几个性格外向的社员也笑着和盛书柏打招呼。
　　季瑾年眉眼弯了弯，放下笔道：“更专业的来了，我可不能再班门弄斧。”
　　她起身将位置让给盛书柏，“这几个学生画的都是水彩，你帮着改一改，我去看看别的。”
　　一来就看见了好友旁边的那两位。
　　盛书柏深知这人表面云淡风轻，心里怕是已经不知道揉了多少酸意。
　　她爽快应下来，“行，油画和素描就辛苦你了。”
　　季瑾年四处转了转，指导过几幅画，才绕到唐玥身边。她轻声道：“玥玥。”
　　半下午的光景，人影靠近时斜落在脚边，又挪到画纸上，占据了不算大的一方角落。
　　唐玥抬头，手里还握着笔：“季老师？”
　　林韵之的速写已经在收尾阶段，闻声也跟着抬头，“季老师好。”
　　两人本就并肩坐着，又齐齐抬头的模样，怎么看怎么默契。于是视线转向画纸，季瑾年语气平常，“来看一看你们画得怎么样了。”
　　一年多没见过唐玥的画。她俯身仔细打量，构图和色彩运用的水平都提升了很多。
　　季瑾年眉眼逐渐舒展，“进步很大。”
　　女人弯腰靠得很近。
　　唐玥几乎能数清她的每根眼睫，在日光下投落浅淡的阴影，纤长浓密。
　　握笔握得更紧了些，唐玥忙指了指林韵之，道：“都是学姐的功劳，刚才帮我改了好几个地方。”
　　“学妹太谦虚了。”
　　安静听着两人的对话，被唐玥提及，林韵之才开口，温声说：“这是你亲手画的，我只是给了两个建议，可不能在季老师面前居功。”
　　女生笑盈盈的，看着唐玥的视线专注，掺着不易觉察的温柔。
　　季瑾年岔开话题，看向林韵之的那幅速写，语气客观：“韵之也很不错。”
　　又点了点唐玥画上的几处过渡色，她转身离开。
　　没再支新的画架，季瑾年四处转了转，拍下正盛开的桂花和月季。凑近找角度时，指背不小心被树枝划了道口子，渗出几滴鲜红的血珠。
　　包里常备着酒精棉片和创可贴，翻找时指尖碰到微凉的圆球状物体。
　　是L国的那款巧克力。听唐玥说爱吃，她后来又找L国的朋友帮忙寄来几盒，平时也会在包里备上两三颗。
　　剥开蓝白色的锡箔纸，这颗味道偏苦。纸面展开，一行印刷的花体文字落入眼中。
　　季瑾年只是随意看了眼，目光却顿住：
　　Amoreegelosiasifansemprecompagnia.
　　（爱与嫉妒往往如影随形。）
　　-
　　写生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天色临近傍晚。
　　季瑾年和盛书柏请客，在C大附近的饭店定了两个大包厢，这才坐得下所有社团成员。
　　绘画社不讲究排资论辈那套官/僚风气。
　　季瑾年和盛书柏分开在两个包厢里，特意讲明了不搞敬酒那套，吃饱喝足就好。点了几十杯奶茶，又单独上了几瓶饮料酒水，想喝什么随意。
　　聚过餐，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唐玥是和林韵之一起来的，自然也打算一起回宿舍区。
　　“唐唐，才八点多呢，要不出去玩一玩？”
　　凌熙叫住她，又看向林韵之，笑嘻嘻道：“韵之姐也来吧。”
　　想着人多热闹，也不愿单独当电灯泡，她顺便拽住了刚和季瑾年聊完天的张迟余，“小余，要一起吗？”
　　张迟余一愣，“去哪里？”
　　白江酒馆。
　　季瑾年看着鱼贯而入的几个眼熟身影，眯了眯眸子。
　　她瞥向对面的盛书柏，下巴微抬：“这就是你今天偏要拉着我来的原因？还主动选了角落的位置。”
　　酒馆里光线不亮，如果不是特意看过来，很难注意到她们的存在。
　　盛书柏摸*了摸鼻尖，眼神飘忽，“晚上凌熙问我有没有适合女生的清吧，适合暧昧期去的。我八卦了句是不是她有情况，她说是替韵之问的，这不就……”
　　季瑾年原本想拿起包，又抿了抿唇，“喝完这杯我们就回吧。”
　　她还是觉得不妥。
　　这样……总有窥视的嫌疑。
　　小姑娘是来和朋友放松的，要是发现自己也在这里，难免会不自在。
　　而且，她不能干涉唐玥的正常交友，也不该窥探。
　　她又不是她的什么人。
　　你就装吧。
　　盛书柏心道，待会儿那边有点什么动静，保准面前这人是第一个竖着耳朵看过去的。
　　季瑾年还在犹豫着什么时候离开，那边的几个人已经在吧台点完酒。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唐玥有点拘谨。她左右看了看，想找个偏僻一些的角落位置。视线无意间晃过角落的一抹纤瘦背影，唐玥又顿了顿，重新看回去。
　　对上盛书柏笑晏晏的眸子，她怔愣了下。
　　再一看刚刚那个眼熟的白色背影，更是像极了季瑾年。
　　或者说，一定是季瑾年。
　　存进相册里的那些照片，唐玥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大多是她偷偷拍下来的侧影和背影，每个细节都烙进脑海里，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凌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是惊讶了下。
　　见盛书柏朝对面说了句什么，又对着她们招手，也就走过去。凌熙先开口打招呼：“季导，盛老师，好巧。”
　　季瑾年刚听好友说小姑娘看见她们了，绷紧的面色还没缓和，就见几人已经来到面前。
　　“姐姐。”
　　唐玥抬眼看她，有点怯怯的模样。
　　这是唐玥第一次见到季瑾年在酒吧里。
　　明明穿着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依旧是寻常的一身白衬衫。被明暗变换的射灯刚好照过来，清冷平淡的神色添了几分妩意。
　　唐玥只和女人对视了一眼，又挪开视线。
　　这种反差感……实在看得她有些招架不住，长久练出来的镇定自若都差点破功。
　　她很庆幸光线暗，自己又散着头发，遮住了发烫的耳根。
　　女人的衬衫纽扣往下又解开一颗，领口敞开，露出大片锁骨往下的肌肤，以及那抹闪着细碎金芒的项链。
　　莹润白透的平安扣，安静贴在胸口。
　　唐玥又怔了下。
　　自从回国后，已经见季瑾年戴过好几次了。
　　她……还是很喜欢吗？
　　

第64章 “我——没有暗恋的人。”
　　人多，她们换到了附近的卡座。
　　场上有最能活跃气氛的两个，也没人端着老师的架子。
　　“玩什么？”盛书柏兴致勃勃，“这儿不能摇骰盅，咱们来点简单的？”
　　“‘我有你没有’吧？这个简单。”
　　凌熙想了想，“说好了，谁先弯到五根，或者一轮下来谁弯得最多就喝。”
　　六只手各自竖起来。
　　唐玥的余光不自觉看向季瑾年的手，却发现她食指上绕了一圈创可贴，明明下午写生时还没有的。
　　“姐姐？”
　　她靠近了些，指了指女人食指的位置，轻声叫她。
　　季瑾年温声道，“下午不小心被树枝划了一道，不要紧。”见小姑娘仍蹙着眉，季瑾年作势要拆开给她看。
　　唐玥忙握住她的指尖，“不用，你别动它。”
　　是靠过来的姿势，离林韵之也就远了点。季瑾年弯了弯眉眼，语气顺从：“好，我不碰它。”
　　盛书柏坐在她们对面，扫了眼两人一来一回的互动，扬了扬眉，只拉着凌熙商量一次罚酒喝半杯还是全杯。
　　按顺时针来，盛书柏自告奋勇，当了第一个开口的，“我去过上百次酒吧。”
　　众人纷纷沉默，这确实比不了。
　　她往后一靠，得意洋洋看着剩下五个人各自折下一根手指。
　　第二个是张迟余。几人都看过来，她不紧不慢扔出轻飘飘的一句，“我身高不到一米六五。”
　　“这是针对我。”
　　凌熙磨了磨牙，晃了晃她的胳膊，很希望自己能掰下那一根。奈何在场的几位除了张迟余，就只有她符合条件，还绰绰有余。
　　张迟余被她摇得发晕，“要不你自己弯下来？”
　　“那不行！”
　　轮到林韵之，抛出下一条的语气并不犹豫：“我喜欢女人。”
　　凌熙挑了挑眉，“在场有不是女同的吗？”
　　“……”
　　齐刷刷的一阵沉默后，张迟余弱弱举手，“那什么……感觉对三次元的人类没兴趣，只喜欢纸片女人，算吗？”
　　众人都笑起来，同样好心放过她一马。
　　这场没人弯手指，林韵之却并不介意。她看向唐玥没折下来的那根手指，眉眼弯了弯，心情很愉悦。
　　终于被她问出来了。
　　“这不行啊，大家都很统一。待会儿只有小凌赢了，咱们都得喝酒。”
　　盛书柏环视一圈，怂恿唐玥，“小唐妹妹，说个难一点的，最好是只有我们俩都做过的事情。”
　　唐玥思考了几秒，语气迟疑：“我…和别人拜过堂成亲？”
　　“啊？”
　　“？”
　　对面几人满脸惊讶，林韵之也愣了下。季瑾年目光只是垂落下来，看不清楚神色。
　　唐玥急忙补充，“是在鬼屋里和NPC拜的堂，不作数的话，我再换一个好了。”
　　“不用不用，算数，这可太算了。”
　　盛书柏一拍手，笑声得意：“我之前玩剧本杀的时候也拜过，还是小唐妹妹对我好啊。”
　　要不是位置隔得远，她都想勾着唐玥的脖子多夸她几句。
　　季瑾年笑着道：“我拿过跑步比赛的第一名。”
　　她还是稍微放了水，没有指明具体是什么项目，也没说什么时期。
　　这回是凌熙和盛书柏按下一根手指。
　　“张迟余你连校园跑都是找我代打卡的，又是什么时候拿的第一？”凌熙不服。
　　张迟余淡淡瞥她一眼，“幼儿园运动会大班第一名，奖状还在我卧室里，要不然下次拍给你看？”
　　还剩最后一轮，凌熙看了看其余几位。
　　除了她，林韵之和季瑾年输了三轮之外，其余三个人都只弯了两根手指。
　　在学姐和导师面前，她当然毫不犹豫选择卖学姐。
　　是个好机会。
　　凌熙目光灼灼，意味深长看着对面的林韵之和唐玥，视线收回时却对上季瑾年的眸子。
　　才要说出口的话顿了顿，心虚瞥开。
　　凌熙心道，她这可是在替季导的妹妹牵红线，应该不会被事后追杀……吧？
　　清了清嗓子，凌熙拖长声音，“我——没有暗恋的人。”
　　季导整天清心寡欲的模样，肯定不会中招。
　　季瑾年：“……”
　　唐玥：“……”
　　林韵之：“……”
　　凌熙视线绕了一圈。以卡座正中间为分割线，这边三个人没动，另一边三个人齐刷刷再次弯下一根手指。
　　唐玥原本还在犹豫。
　　她…该不该弯，季瑾年万一往那个方向猜了怎么办……？
　　诚信和逃避正天人交战，唐玥的余光一直忍不住瞥向身边人，却看见季瑾年又折下一根手指。
　　啪嗒一声，弦顿时崩成两截。
　　原来……季瑾年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
　　那人是谁，又凭什么？
　　思绪乱糟糟的，唐玥的那根手指也不自觉跟着放了下来。
　　季瑾年心口一颤，下意识转头看向唐玥。小姑娘却垂着眼睫，她反而和林韵之对视上了。
　　输的是季瑾年和林韵之，各自罚酒。
　　一左一右两人都端起杯子，唐玥还没回过神，也跟着愣愣地握着酒杯，仰头就灌下去。
　　刚入口就有点呛。
　　唐玥几乎不怎么喝酒，很难一口气喝完接近满杯的量。
　　这酒上头很快，才咽下几口，蔓上来的酒精已经冲得她眼尾泛红。
　　季瑾年才放下杯子，发现小姑娘也喝上了。
　　“玥玥？”
　　她眉头稍蹙，叫了唐玥一声。
　　唐玥没听见似的，喉咙动了动，将最后两口一鼓作气咽下去。杯底敲在台面上，人却弯腰咳嗽起来。
　　“学妹，你还好吗？”
　　林韵之扶着她的肩，弯腰关心她的状况。
　　唐玥摆摆手，直起身，朝林韵之笑了下：“别担心，只是刚才喝得太急，呛到了。”
　　呛得眼尾都红了。
　　一杯果汁酒，还不到能让她醉了的地步。尽管要缓一缓，但灌下去那一瞬间的辛辣却让唐玥不自觉回味。
　　乱糟糟的思维被酒精浇淋一遍，暂时麻痹了浮涌的情绪。
　　比起以往的每次喝酒，这次格外不一样。唐玥能清楚感知到，自己在吃醋，在不甘心。
　　理智却被单独剥离出来，成了此时掌控着这副躯干的主体。
　　思绪清晰到格外顺畅，隐隐有几分旁观者的视角，去看自己如何回应季瑾年，语气寻常地说姐姐别担心，我还好。
　　她好像有些懂了。
　　为什么有些人会那么喜欢借酒浇愁。
　　滋味确实让人沉迷。
　　又玩了几轮。
　　唐玥运气很好，又有季瑾年和林韵之两个人刻意照顾她，一轮都没输过。要不是第一场她主动喝下一杯，凌熙连输三局，都嚷着要坐过来蹭她的运气。
　　第五场结束，盛书柏和林韵之罚完酒。
　　众人准备开始下一轮时，唐玥呆呆地坐在位置上，叫她也没反应。
　　凌熙伸着胳膊过来，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唐唐，你是醉了吗？”
　　“好像是。”
　　季瑾年抬手碰了碰小姑娘的脸颊，温度有点烫，“玥玥，要不然我们先缓一缓？”
　　射灯恰好切成淡白的光，季瑾年才看到不止脸颊，唐玥的眼尾和耳根也都红得厉害。
　　猝不及防被女人触碰，唐玥反应过来，下意识便要躲开。
　　一左一右都坐了人，她往后倒在沙发上的动作太急，后腰被垫着的拎包压了个正着，痛出一声轻细的闷哼。
　　季瑾年匆忙想揽回她，手才搭上来，却被唐玥躲开。
　　避让的举动明显又刻意。季瑾年愣了愣，才要碰到唐玥侧腰的手僵滞在半空中，难得生出几分无措。
　　唐玥没敢多看她，语气发涩，“谢谢姐姐，我没关系的。”
　　她想：求你，别再碰我了。
　　才得知唐玥有暗恋对象，生出几分侥幸与希冀的心却沉下来，压得季瑾年的呼吸也发僵。此时见小姑娘避开自己，反而更倾向林韵之，半边身体都快靠过去。
　　季瑾年收回手，没说什么。
　　只是想，果然，唐玥喜欢的不是她。
　　“我去趟洗手间。”
　　唐玥站起来，她需要洗个冷水脸清醒一下。
　　林韵之坐在在最外面，她也起身让开，“学妹，我陪你去。”
　　唐玥犹豫两秒：“……好，麻烦学姐了。”
　　走路还算稳当，感觉自己的步子没发飘，唐玥婉拒了林韵之要牵着她的提议。
　　季瑾年自从收回手，顺势拿起杯子，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饮。
　　“阿瑾，你怎么喝了这么多？”
　　盛以晞正跟凌熙脑袋挨着脑袋，凑在一起看朋友圈里的深夜乐子人。见季瑾年伸过来拿她们这边的酒，她一抬头，才发现好友面前的那一打已经空了。
　　没记错的话……刚刚好像还剩小半打吧？
　　季瑾年眉眼疏淡，晃了晃杯里只剩个底的酒液：“今天有兴致，多喝两杯。”
　　等唐玥和林韵之回来，已经是季瑾年喝下的第五杯。
　　“小唐妹妹，还好吗？”盛书柏问她。
　　唐玥点头，“现在已经醒过来啦，就是没想到我酒量一点长进都没有。”她笑着摸了摸鼻尖，语气有些赧意。
　　凌熙取了副扑克来，问几人：“国王游戏会玩吗？这个不太需要喝酒，做任务就好。”
　　唐玥摇了摇头。
　　林韵之附到她耳边才要解释，季瑾年先一步开口，“抽到大王的是国王，可以随意指定某个数字的人做一件事，做不到再罚酒。”
　　凌熙补充道：“如果再轮到唐唐罚酒，只喝半杯也行。”
　　她是来给学姐当助攻的，不是真的想把小唐灌醉。
　　洗牌发牌，这回凌熙运气反而好得很，第一个国王就是她。
　　叉着腰笑得格外得意，她转了圈视线，“谁是三号？随便抱一下在场的任意一个人，怎么样？”
　　唐玥看着手里的红桃三，沉默一瞬。
　　凌熙兴奋起来，怂恿她快选人抱一下，“唐唐，第一轮就罚酒多没意思。”
　　看出唐玥犹豫，她添了把火。
　　瞥向对面一副看热闹模样的几人，唐玥垂眼思忖几秒，才弯起唇角：“盛姐姐，那就冒昧了。”
　　盛书柏呛了口酒：“……？”
　　关她什么事啊？
　　

第65章 刻意的感官刺激，让唐玥更加避无可避。
　　手里的杯子一个没拿稳，差点掉下来砸在腿上。
　　盛书柏咽了咽口水，眸子一滑，心虚看向唐玥身边那位面色平静的好友。
　　是的，面色平静。
　　除了眼里的刀子几乎能将她剜成无骨鱼片之外。
　　盛书柏战战兢兢：“那个…小唐妹妹，你看咱俩离得远，要不你就近选人抱一下呢？”
　　她刚刚忙着回消息，没注意到唐玥去醒酒时两人的暗流涌动，于是努力朝小姑娘使眼色。
　　凌熙也应和，“是啊是啊，绕过来也麻烦。”
　　她心道，林学姐的胳膊都等着抬起来了，没抱上的话，自己不是白提了这个问题吗？
　　唐玥却一副打定主意的模样。
　　她直直看着对面，眼里还有残存的醉意，水汪汪的蕴着软意：“盛姐姐不愿意吗？”
　　盛书柏噎了句，“……也不——”
　　“是”字还没出口，就见小姑娘点头起身，想要绕过来的架势。
　　只是唐玥才迈开一步，没注意昏暗的环境，小腿骨被桌角撞了下。
　　之前又喝了酒，没站稳。唐玥一个踉跄，往后跌进季瑾年怀里。
　　不偏不倚地坐在女人腿上，手按在腿根位置，后背也压着身前的……柔软。
　　凌熙：“嘶……”
　　盛书柏：“呼——”
　　看到好友先一步将人揽进怀里，盛书柏面上担忧，心里暗道阿瑾好样的。
　　“这样算抱了吗？”
　　清润的嗓音响起，温热吐息擦过唐玥耳畔。
　　绷紧的脊背颤了颤，唐玥垂下视线，一副仍没回过神的模样。
　　季瑾年不咸不淡地看向凌熙，右手却将怀里人搂的紧，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
　　凌熙原本还在惋惜林韵之晚了半拍。不过想想也是，季导对唐玥护得跟什么似的，反应快也是正常。
　　她正走着神，大腿被张迟余掐了下，忙开口：“算、算的。”
　　季瑾年云淡风轻：“嗯。”
　　她收回手，让唐玥坐回刚刚的位置上。
　　小姑娘低着眼没看过来，季瑾年轻声道，“小心点。”
　　季瑾年没醉，但刚刚那几杯后的酒意确实是上来了。
　　刚才唐玥跌进怀里，她竟然满脑子都是些有的没的，不该存在的占有欲也涌现不少。
　　张迟余将一切尽收眼底。只觉得酒馆里空调温度有点低，抱着胳膊往里缩了缩。
　　又玩了几轮。期间盛书柏被要求去和隔壁桌的随便一位女生互加联系方式，过去一看，整桌七个人都是她通讯录好友，喝了两杯才回来。
　　运气轮流转，这回是盛书柏抽到大王牌。
　　气氛已经逐渐上来。
　　盛书柏单手支着下颌，眸子转了转，吐出一句：“一号，随便选一位在手心写字。”
　　在场的算是都喜欢女人，掌心写字这种事情，比起拥抱倒是要更加暧昧不少。几人互相看了看，都在好奇那张红桃A落在谁家。
　　季瑾年翻开手里的扑克，语气淡淡：“是我。”
　　刚刚盛书柏出去加好友时，凌熙和张迟余凑近说了几句话，顺势就挨在一起坐了。
　　凌熙又靠近张迟余，低声咬耳朵，语气可惜：“怎么是季导。不用说，她肯定选唐唐，姐姐妹妹的多没意思。”
　　两人关系那么好，写个字就更没什么好看的。
　　要是说游戏效果的话，她更想看小张抽到这张会选谁。
　　张迟余：“……”
　　她看凌学姐平时脑子灵光的很，怎么这时候是根木头。
　　“写几个字？”季瑾年抬眼问她。
　　一双狐狸眼笑得弯弯，盛书柏尾音微微勾起，“都可以。”
　　季瑾年颔首，毫不犹豫去捉唐玥的左手，“玥玥。”
　　僵着动作被季瑾年带到桌子下面，又借着身形遮挡，恰好隔开另外几人的灼灼视线。
　　唐玥能感受到，女人握着她的手腕翻过来，又用指尖一点点展开她的掌心，摊平在腿上。
　　盛书柏急了：“哎——写字还不让我们看了？”
　　季瑾年看了眼她，神态自然：“你提要求的时候没说。”
　　林韵之往后靠了靠，抿下一口酒，视线落在唐玥不自觉攥在沙发边缘的右手上。这个角度，几人里只有她能看见。
　　她垂下眼，似乎是在回想着什么。
　　唐玥抿了抿唇角。
　　掌心传来温热的细腻触感，一笔一划，写的很慢。
　　指尖缓缓抚过掌纹的每一寸，像是在认真描摹。比起记忆里那些牵手时掌心无意识地互相触碰，刻意的感官刺激让她更加避无可避。
　　热意蔓上来，从脖颈到耳根。
　　字与字之间会有一两秒的停顿，等女人写完最后一笔，唐玥只觉得耳根烫得快烧起来。
　　临抽出手之前，指尖似有若无地勾了下掌心，撩起酥麻的细微痒意。
　　季瑾年重新坐直回来，“写完了，继续下一局吧。”
　　唐玥收回手，蜷得很紧。
　　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盛书柏语气调侃：“不让看就算了，写的什么都不告诉我们吗？”
　　“那要问玥玥有没有猜出来了。”
　　季瑾年偏头看着唐玥，笑吟吟的，“玥玥？”
　　明暗变化的灯光下，女人眸光清亮，却晃着隐约醉意。
　　唐玥心里清楚，季瑾年也只有这样稍微醉了的时候，才会和她这么亲近。
　　暗恋一事还压在心里。唐玥勉强扬了个笑，没回答那句“有没有猜出来”。
　　又是一轮，林韵之被要求去和隔壁桌喝一杯酒。
　　“学姐，你还可以吗？”唐玥仰头看站起身的林韵之。
　　刚刚往去洗冷水脸时，唐玥说自己酒量不太好。林韵之在一旁等她，笑着说自己的酒量也只比她好一点点。
　　林韵之端着杯子正要离开，笑着揉了揉唐玥的发顶：“别担心，我要是真的醉了，就麻烦学妹也陪我去醒酒啦。”
　　唐玥点头，“好。”
　　几人目送林韵之离开。
　　凌熙和盛书柏热衷于看热闹，半个身子都转过去往隔壁看，唐玥和季瑾年她们的位置正对着，也不必动。
　　“刚刚没猜出来吗？”唐玥本以为这件事已经揭过，没想到季瑾年却不依不饶似地靠近，声音很轻：“嗯？”
　　女人声音是极好听的类型。温润清澈，此时压低了点，更多出几抹缠绵意味。
　　檀木香倏然浓了几分，掺着好闻的浅淡果酒香，弥漫在周身。唐玥绷着脊背，差点又想往另一边躲开。
　　可是没能躲得开。
　　女人贴近她的耳侧，一字一顿，带着轻笑的意味：“小、兔、子。”
　　压轻的嗓音落进耳中，伴着烟花在唐玥脑海里粲然绽开。
　　刚好这一局结束，林韵之端着空杯回来。
　　唐玥顺手拿起面前的倒数第二杯酒，这回是一口气喝完，原本消下去的浅红再度染回眼尾。
　　她想，太讨厌了。
　　季瑾年分明有喜欢的人，还这样不自知地撩拨她。
　　等玩到将近十二点，几人都已经喝了不少。看看时间，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代驾已经等在门外。
　　林韵之载着唐玥她们来的。她转头看向唐玥，“学妹，我们走吗？”
　　季瑾年问，“这个点已经门禁了，你们今晚住哪里？”
　　林韵之回答，“我在校外租了套小两居，挤一挤还是能住得下。”
　　迟余和小熙一间，她可以睡沙发，主卧留给唐玥。
　　扫了眼不吭声的好友，盛书柏温声笑：“小唐妹妹要不还是和我们回吧，阿瑾那边不是留了你的卧室？”
　　凌熙今晚运气不好，醉得最厉害。
　　正歪靠在张迟余身上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耳朵没捕捉到前面的几句对话。
　　不等唐玥接话，她本着牵线牵到底的职业精神急忙开口：“附近有不少酒店，不行我们…唔……”
　　张迟余捂住她的嘴，朝季瑾年扬起礼貌的笑，“老师，凌学姐喝得有点多了，今晚我会好好照顾她。”
　　季瑾年颔首，“辛苦你。”
　　今晚一共喝了四杯，杯子不算大，度数也不高。
　　但唐玥觉得自己隐隐发飘。于是就近靠在车门边，也没看是哪辆车，安安静静垂着脑袋听她们聊天。
　　也不知道聊到哪里，手腕突然被人握住，带着往另一辆车走。
　　哦…是季瑾年啊。唐玥顺着惯性抬头，就着街灯的亮白，眯起眼觑起女人的背影。
　　高挑纤细，长发柔软，衬衫下摆被风带得掀起又垂落。
　　不知道是不是季瑾年喝醉了，唐玥只觉得手腕被她攥得有点痛，是平时几乎从来没有过的力道。
　　痛得她醉意都醒了几分。
　　她被季瑾年牵上了车，盛书柏也利索地去副驾驶当鹌鹑。
　　盛书柏很自觉打了个哈欠：“我睡会，睡得很死，你们不用管我。”
　　盛书柏摸出蓝牙耳机戴上，又将腰后的抱枕薅到怀里，眼睛一闭就没了别的动静。
　　两人也没人管她，都没说话。
　　代驾开车很稳，车里是熟悉的檀香味。
　　醉意慢慢浮上来。
　　有季瑾年在，又是安静舒服的环境。窗外街景晃得眼花，唐玥也不知不觉起了困意。
　　明明是靠着椅背，脑袋却接连点了几下，几经转弯，不自觉往一旁的车窗歪过去。
　　即将撞上玻璃的前一秒，被手掌隔开本该承受的痛意。
　　季瑾年转过头，垂眼看着呼吸均匀的小姑娘，尽量放缓动作，揽着人靠在自己的肩上。
　　只此一次。
　　今晚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去，季瑾年想，她大概真的是醉得太厉害了。才会明知道唐玥已经不喜欢自己，还这样不择手段地和她亲近。
　　行径实在卑劣，她不该这样的。
　　叹出极轻的一道呼吸。
　　太阳穴隐隐胀痛，季瑾年也阖上眸子，就着绷直的动作让唐玥能尽量靠得更舒服些。
　　只是她不知道。
　　阖上眼后，怀里那人的眼睫隐约颤了颤。
　　

第66章 难以自抑的妒意升起来。
　　借着装睡的十几分钟，唐玥被揽进季瑾年怀里，一动也不敢多动。
　　这段时间的几次接触里，那些被她强行按捺下的风平浪静，积蓄成怦然不止的心跳声。
　　环境寂静，她甚至怕季瑾年能听见。
　　好在并没有。
　　喝了酒后思绪活络，闭着眼，唐玥的脑海里反而浮出许多念头。
　　比如她想看一看季瑾年的神色，想象女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会是什么样。柔软的，或许含着还没退散的妩媚醉意，却……不会有丝毫情欲。
　　搭在一旁的指尖勾住衣服下摆，手背绷出清晰的骨节。
　　用着力，心跳反而渐渐平缓。
　　她是不喜欢她的。
　　这句话像C市盛冬季节凛冽的风，带着刺骨的瑟缩凉意，镌进唐玥的认知里，刻得很深。
　　那晚怀抱的温度，也在唐玥心里存了很久。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她们都刻意避开了对方。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哪怕唐玥依旧会去季瑛的住处陪一陪老人家，却几乎没和季瑾年遇上过。
　　直到今天。
　　唐玥收到郁扬旅游寄来的生鲜特产，给季瑛打了电话便赶过去。
　　还有一个小时到饭点，进门后却看见季瑾年在厨房忙碌。长发用发夹简单挽了起来，有一绺落在耳边，垂头时稍稍轻晃。
　　唐玥拎着袋子放在一边，打了声招呼。
　　她看了眼那缕发丝，忍住想替女人撩上去的动作。
　　太亲近的动作，不合适。
　　饭桌上季瑛老调重弹，话里话外催季瑾年的个人问题，提及W市哪位老朋友的孙辈有了着落，请她去喝喜酒。
　　“你年纪也不小了，找个人作伴，平时也知冷知热的多好？”
　　季瑛自认也不是多古板的长辈，这些年都没催过她几次，“阿婆也是不放心你，以后一个人难免会有孤单的时候。”
　　季瑾年抿了抿唇。
　　在大学的环境里待久了，同事里也有几位同龄人，她不觉得自己年纪多大。
　　只是……
　　季瑾年看向唐玥，才二十岁。
　　褪去大部分高中时的稚气，这几年认识许多新的朋友，性格外向不少，眉眼里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太年轻了。
　　她的目光隐隐黯淡下来，又想起什么似的，变为落寞。
　　季瑛顺着她的视线，也指了指唐玥，苦口婆心：“回头万一我们玥玥都谈上恋爱了，就你还单着。”
　　唐玥原本在安静听着，被突然提及，抬头道，“我…目前不打算恋爱的。”
　　“怎么这样说？”
　　季瑛敲了敲她的脑袋，“你可别学你季姐姐，趁着年轻，就要多享受这种感情的悸动才对。”
　　季瑾年闷了闷，不是很想搭理阿婆的这句话。
　　“我……现在不太适合恋爱，想再提升一下自己。”
　　唐玥不太会撒谎，这句之前从来没预想过，被季瑛问到，低头犹豫几秒才给了回答。
　　却被季瑾年以为是提及心上人的羞赧。
　　女人握着筷子的手也顿了顿。
　　提升。
　　是因为…林韵之比她大几岁吗？
　　想起这段时间，绘画社几次外出写生，或者她偶尔路过唐玥宿舍楼附近，总能看到小姑娘和林韵之接触很近。
　　难以自抑的妒意升起来，又被季瑾年不着痕迹地阖了阖眼，压下去。
　　她只是姐姐，不该再表现出那些心思和举动。
　　季瑛见小姑娘不多说，知道唐玥一向面皮薄，笑着打哈哈过去。
　　那边唐玥被饶过一劫，却也陷进难捱的情绪里。
　　她想，季瑾年明明有喜欢的人，为什么迟迟没和对方有进展呢？
　　甚至这些年里，她都没见过季瑾年对谁有什么特殊待遇。
　　不对。唐玥蓦然想起来，去年出国之前，她能感觉出季瑾年是对自己稍微动了心的。
　　她相信季瑾年的人品，绝对不会在明明心里有别人的情况下，还对自己产生好感，甚至说出“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这样几乎直白心意的话。
　　难道是……在国外访问的那段时间里，喜欢上了哪位新结识的朋友？
　　她们会是同行吗，对方又是什么样的人？
　　暗恋的话，是对方不喜欢她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人简直有眼无珠。
　　脑海里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唐玥却不知道它们的答案。只在最后一条，暗自气闷着笃定了那句“有眼无珠”。
　　季瑾年这么好……谁能不喜欢？
　　她不能。
　　唐玥站在水池边洗碗，温热的水流淌过指尖，将瓷凉的碗碟一并浇成舒适的温度。
　　险些摔了个碗，她才从以往的点滴里回神。
　　对视、牵手、拥抱，以及无数次润物无声的细致体贴，早从五年多前那个雨夜的初见起，就在冥冥之中注定。
　　唐玥想，她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喜欢上别人了。
　　-
　　十二月初，风凉。
　　市郊，福利院。
　　唐玥和林韵之下了车，将后备箱里的几大只纸盒合力搬下来。
　　“谢谢学姐，特意陪我来一趟。”
　　唐玥转头看向林韵之，来来回回几趟，面前这人的额头已经沁了薄汗。
　　每个月初的周末，林韵之都会有一个下午约不出唐玥。女孩总说自己有事要忙，林韵之问过一两次，见唐玥不太愿意多说，就没再打听她的隐私。
　　这次是唐玥约好的车临时取消订单，堆着几只纸盒在校门旁试图打车时，林韵之刚好开车路过。
　　问了句需不需要帮忙，女孩犹豫几秒，应了好。
　　林韵之打量着眼前这间福利院。
　　刚刚她和唐玥将纸箱一起抬去门卫室里，能看出整片建筑的装修已经有不少年份。
　　墙上的漆脱落成斑驳的灰块，钛金字牌同样灰蒙蒙的，好在字体都还完整。
　　慈安福利院。
　　来之前导航就有文字显示，只是没有配图，林韵之仰头默念了一遍。
　　这是一家算得上私立的福利院，和C市民政部门合办。地处偏僻，接纳的孩子也不算多，得到的资金扶持比起那些公立也要少一些。
　　唐玥笑盈盈和门卫打了招呼，留下大部分纸箱。
　　又蹲下来找了找，单独挑出来两只箱子，和林韵之抱着往里走。
　　她边走边跟林韵之介绍，这家福利院最初是一位阿婆办的，建了已经有二三十年，抚养的都是女孩子。
　　少部分到了读初高中的年纪，住宿在远一点的福利学校里。更多是没到入学年龄的，或者才上小学，在就近的公立学校就读。
　　“今天周末，小孩子们都放假了，会很热闹。”
　　距离楼后的空地广场越来越近，耳边传来不少嬉闹声。
　　绕过前面的转弯就到了。
　　唐玥朝林韵之怀里的纸箱扬了扬下巴，语气迟疑了下：“她们都很热情，见到生人可能会缠着你问许多问题。学姐如果不适应，可以先放这里……”
　　话还没说完，林韵之就嗔过来一眼，“来都来了，刚好我也很喜欢小朋友，当然要一起见一见。”
　　大片的空地被画得花花绿绿的彩墙围住。
　　边角种了几棵树，已经入冬，挂着稀稀落落的叶片，风一吹就只剩枝条簌簌的声音。
　　饶是有心理准备，林韵之也被眼前几十只小不点的热闹场景惊住了几秒。
　　不少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跳皮筋，也有不知道追着打闹些什么，靠近墙根的地方还搬了一溜小板凳看故事书。
　　“都在这里了吗？”林韵之左右看了看，数着人数。
　　唐玥笑，“应该是。院长阿姨不许她们总在室内闷着，只要周末天气好，都会赶出来晒太阳。”
　　看到有人过来，几个眼尖的小女孩看见她们，欢呼着小跑过来。
　　“糖果姐姐——”
　　“糖果姐姐又来了！”
　　“糖果姐姐？”
　　林韵之偏头看着唐玥，这个词在唇齿间辗转几秒，笑得温柔：“好可爱。”
　　被熟悉的朋友调侃，唐玥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解释道，“是我的小名，小时候阿婆就是这样叫我的。第一次过来的时候，有小朋友问我叫什么名字，当时就顺口说了。”
　　林韵之认同点头：“阿婆很会取。”
　　她看出唐玥今天心情格外好，笑容也比平时多了很多，明媚得让人挪不开眼。
　　和几位照看的老师打过招呼，唐玥将小姑娘们都招呼过来。
　　小不点们*排排站，踮着脚抻长脖子想看两人怀里的纸箱，七嘴八舌的一句接着一句，猜测里面装了什么。
　　唐玥没卖关子，笑盈盈地放下来拆开，抱出成套的绘画本和十六色水彩。
　　她事先按照人数买的，还额外多买了五套，以防不够。
　　“上次买的绘画本是不是快用完了？”
　　唐玥比了个“嘘”，蹲下身看着安静下来的小不点们：“姐姐买了新的过来，这回还有更多颜色的水彩笔，开不开心？”
　　林韵之站在一旁，视线落向眉眼盈盈的女孩，心口软了软。忍住想摸唐玥发顶的冲动，她也蹲下来，陪身边人一起发完了六十多套绘画本。
　　“姐姐，你是糖果姐姐的朋友吗？你叫什么名字呀？”最后蹦过来一个白白净净的羊角辫女孩，接过林韵之手里的一盒水彩笔，声音稚软。
　　林韵之看着小姑娘好奇的神色，捏了捏她的脸颊：“是，我是糖果姐姐的朋友，你可以叫我小林姐姐。”
　　被学姐一本正经地称呼“糖果姐姐”，唐玥在一旁不太自在。
　　刚好东西已经发完，看了眼箱子里还剩下的几套，她岔开话题：“我还没跟院长阿姨打声招呼，剩下这些，还有放在门卫室的那几箱一般都交给她保管。”
　　林韵之也站起身，“好，我陪你一起。”
　　去院长办公室的路上，林韵之看着唐玥，几次欲言又止。
　　“她们很可爱。”想了想，她说。
　　唐玥看了眼林韵之，“嗯，很招人喜欢。”
　　又顿了顿，唐玥径直问她：“学姐是想问，我为什么会每周都过来这里吗？”
　　林韵之犹豫：“如果……你觉得方便说的话，我只是好奇。”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一连串骨碌碌的动静，是脚尖碰到不知道哪个小孩画格子时丢下的一小块石子。
　　“我也是孤儿，不过是被姨妈抚养长大的，一直性格内向，也不爱和别人打交道。”
　　唐玥垂眼看过去，踩上水泥地面的又一道压线。
　　“后来……机缘巧合，遇到了很好的人，才慢慢长成今天这副模样。”
　　

第67章 只想请你给我一个追求的机会。
　　“是……季教授，对吗？”林韵之轻声道。
　　询问的语气，却是已经猜了出来。
　　唐玥点头，平静的语气里透着追忆：“是，她很好。”
　　她不愿多在别人面前提到那些过往交集，怕自己藏不住情绪，便主动将话题掀过去。
　　“当初有一次写生，我们无意中路过这里，进来转了一圈之后，时不时会过来一趟。”
　　“这里——”
　　唐玥环顾了一圈，指了指墙上的那些彩绘，“是有一回，看见几个小朋友对着墙面抹眼泪。一问才知道，她们在电视上看到别的学校墙面是彩色的，好不容易用粉笔画出来几只小猫小狗，却被前一晚的雨浇没了。”
　　“姐姐就承诺她们，一定画上比别的学校更漂亮的画。”
　　“其实是很大的工程量。”
　　唐玥回想起那段记忆。大一下学期的三四月份，只要一有空她们就会过来，忙了整整一个月才完工，甚至季瑾年有件白衬衫的袖口和下摆都被沾满了颜料。
　　“但她做得一丝不苟，也从不求回报。”
　　除了必须的标语，墙面上其余花花绿绿的卡通图案基本都是季瑾年画的，唐玥更多是在一旁打下手和填色。
　　唐玥还记得季瑾年挨个问每位小朋友想要的图案，认真记下来，再一样样画上去，没漏下任何一个人的愿望。
　　总是这样，无论对谁都很温柔。
　　就像当年对待自己一样。
　　想到这里，唐玥又垂下眼，神色转为稍许落寞。
　　迎面吹来凛寒的风。
　　唐玥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呼出沉闷情绪。袋子被她拎在手里，里面装着刚刚没发完的几套本子和笔。
　　下一秒，却被人牵过空着的那只手，紧接着掌心碰到温热触感。
　　一只小巧的暖手宝，兔子造型，林韵之塞给她的。
　　“刚刚发东西的时候，看到你的手被风吹红了。”林韵之解释，“放心，我这边口袋里还有一只。”
　　自从那晚酒馆，林韵之隐约感觉出唐玥是喜欢季教授的。
　　刚刚又试探了几句，女孩言语闪躲，眼神却瞒不了太久。她也就笃定唐玥对季教授的感情，和自己对她的喜欢是同一种。
　　想起几次遇见季瑾年，对方待唐玥亲近温和，却并不逾矩，看起来与寻常关系好的姐姐妹妹没什么两样。
　　林韵之不清楚自己还有没有希望。
　　但她想试试。
　　于是将早早准备好的暖手宝放到唐玥手里，指腹不经意碰到女孩细腻的掌心，又合分寸地退开。
　　她特意买的同款不同色，一枚粉色，另一枚浅蓝色，看上去像是一对。
　　唐玥得知林韵之还有别的，也就没再客套推辞，“谢谢学姐。”
　　今天来福利院，唐玥穿得比平时要活泼些，长发扎成丸子头，清亮的杏瞳笑起来盛着冬日暖光。
　　很可爱，林韵之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上到四楼，院长办公室门口站着个约莫五十岁的中年女人。身材偏胖，个子不算高，面容慈眉善目的，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小唐，又来了啊。”
　　李院长提着水壶，身旁的架子上是几株栽进缺角花盆里的花草，笑眯眯地看过来。
　　唐玥颔首打招呼：“院长阿姨好。”
　　李院长乐呵呵地应了，问道：“这是你朋友吗？”
　　“是，她陪我过来的。”
　　唐玥从包里取出事先列好的单子，又将袋子递过去，“有几只箱子在门卫室，挺重的，待会还得麻烦您和老师们搬一下。绘画本和水彩已经发给孩子们了，这是剩下的几套。”
　　李院长看着她，语气慈爱又无奈：“你呀，隔三差五就送东西来。年纪小小的，要多攒点钱给自己花用才是。”
　　她是知道唐玥的身世的。
　　有一回唐玥过来时刚好是雨天，没外出活动，小姑娘抱着书给孩子们讲故事，她在一边听了几耳朵。
　　唐玥摸了摸鼻尖，“也不是很多啦，一些牛奶和玩偶，孩子们喜欢就好。”
　　李院长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们姐妹俩都是好人。你姐姐前几天才送了不少东西来，孩子们各个都笑得合不拢嘴。我那时候还问怎么没见你呢，她说你忙，不一定什么时候来。”
　　季瑾年最近也来了吗？
　　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唐玥记得当初她们约定过，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都要过来一趟。
　　只是自从……那次，六月初，她没在这里见到季瑾年。
　　再到女人回国后的这几个月，唐玥来过几次，也没遇见过对方。
　　大概是对方特意避开了自己会来的这段时间。
　　意识到这一点，唐玥握紧了掌心的暖手宝。指侧抵着硅胶的粉白兔耳朵，将它压得往中间挤了挤。
　　失神几秒，唐玥才笑道，“是，前几天忙，今天刚好有空就来了。”
　　她暑假里依旧接了几个家教，存下不少钱。
　　福利院半私立，规模又不大，得到的拨款不多。虽然能保证孩子们基本的吃穿住行，想要改善一些却不容易。
　　听院长说过，前几年形势严峻，一下子比往年多了好些被丢弃的女娃娃。
　　孩子们又逐渐大了。许多额外的用度，都是靠当年从这里走出去的女孩子，和社会上一些爱心人士的捐助，才让一群小不点们无忧无虑地安稳生活着。
　　李院长是第一位院长的女儿，这些年一直帮着老院长打理福利院。前几年老院长过世，她便彻底接手下来。
　　她没有结婚，将每个孩子都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
　　肉蛋奶蔬果样样不落，一些开拓见识的绘本影片也买给她们看，甚至每隔一两年还勒紧裤腰带，和几位老师带孩子们去附近旅一趟游。
　　当然，是很朴素的出行，大巴来回，就算住一晚也是当地慈善机构接洽的住处。
　　唐玥很敬佩她，只想尽己所能，多帮她们改善一些。
　　林韵之在一旁听她们聊天，并不主动插话，只在唐玥提到她时才说几句。
　　视线始终落在女孩笑盈盈的面容上，讲起喜欢的事情时，眸光流转，熠熠生辉。
　　和李院长道别，她们踩着楼道的白纹瓷砖并肩往下。
　　“学妹，下次有空的话，我…可以再和你一起过来吗？”林韵之语气犹豫，还是开口问她。
　　唐玥怔了下，转头看向林韵之。
　　对方没来得及收回的专注视线，就这样直直落进她眼底。
　　心跳停顿一拍。
　　唐玥慌了神，脚下更是一个踉跄，踩空台阶。她下意识去抓一旁的钢管扶栏，手还没落稳，腰却被身旁人揽住。
　　“……谢谢，学姐。”
　　唐玥站稳后往旁边多挪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挣开女生的手。
　　看出唐玥显然的躲避反应，林韵之懊恼自己刚刚的失态和举动。她抿了抿唇，收回手，只是温声道，“小心。”
　　唐玥点头，“嗯。”
　　直到两人上车，一路行驶平稳回到C大，谁都没再继续刚刚的话题。
　　“玥玥。”
　　送唐玥到宿舍楼下，林韵之第一次这样称呼她。
　　“明天……可以一起吃饭吗？我最近新学了草莓慕斯怎么做，记得你很喜欢吃，到时我带一份过来。”
　　既然被察觉到了，她想正式追求唐玥。
　　“抱歉，明天约了和朋友出去。刚好最近牙也有点疼，就不麻烦学姐做甜点了。”
　　唐玥婉拒她，语气温和：“再见，林学姐。”
　　-
　　期末周陆续结束，寒假将近。
　　接连几次试图单独约唐玥出来，被用不同理由婉拒之后，林韵之明白女孩的意思，却能没放得下念头。
　　今天绘画社组织了活动，结束后约着去酒馆开始第二场。
　　唐玥上次醉过一回，对这种场合没那么热衷。林韵之见她不去，也找了个有事的借口离开。
　　晚上八点多，天色早已经黑透。
　　林韵之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路过荷花池时余光一瞥，却在英国梧桐林道旁看见心心念念的那人。
　　“学妹。”
　　她在唐玥面前站定，低头看向一人一猫。
　　打招呼的语气很轻，像是怕惹了女孩不悦，或者被她误会：“……我刚好路过，看到你。”
　　唐玥将手里的猫条丢给小三花衔住。
　　看着小家伙一溜烟蹿开，她起身颔首，“林学姐，好巧。”
　　见女孩神色平常，林韵之反而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说话也带着犹豫：“要……一起走一走吗？”
　　唐玥打算和她说清楚，便没拒绝，“好。”
　　两旁的英国梧桐粗壮高大，只是已经深冬，枝头早就落得不见半片枯叶。
　　风声簌簌，就着暖白的路灯光晕，林韵之低头看她和唐玥的倒影。
　　每回走到离路灯稍远一些，被拉成倾斜的阴影时，就能借着角度错位，消去她们并肩时相隔的距离。
　　一路无言。
　　走到白桦林旁，左右无人。
　　唐玥站定了，一双沉静的眸子看向她：“就这里吧，比较安静。”
　　林韵之跟着她停下，心里隐约有了什么预感。
　　“林学姐。”
　　唐玥沉吟几秒，组织语言：“我……很抱歉，这么久了，直到最近才察觉你的心意。”
　　意识到林韵之对自己的想法之后，唐玥回想起和她认识以来的点滴细节，又找凌熙旁敲侧击，这才得出答案。
　　至少也有好一段时间了。
　　林韵之抿唇，不想听见唐玥即将说出的拒绝：“我…只想请你给我一个追求的机会，我——”
　　唐玥的语气温和：“我有喜欢的人了。”
　　哪怕那人并不喜欢自己。
　　这不是唐玥第一次拒绝别人。
　　只是她和林韵之认识很久，关系又一直亲近，是真真正正将对方当做知心朋友。
　　此时见一直对自己帮衬的学姐神色失落，唐玥心里同样歉疚。怪自己没能早点察觉，白白让对方熬了这样久，也受了林韵之这么久的照顾。
　　她是知道暗恋有多难捱的。
　　“我明白了，以后不会再这样打扰你。”
　　林韵之垂眼看向灰砖地面，又犹豫着轻声问她，“能……抱一下吗？”
　　“朋友间的拥抱，就当是…告别，我不会再有别的想法。”见唐玥神色怔然，她又匆匆补充。
　　再有半年就毕业了，原本前些时候S市的几家公司抛来橄榄枝，林韵之还在犹豫。
　　“好。”唐玥沉默几秒。
　　她想起当初季瑾年出国时，自己在公寓里抱着岁岁的那个下午，有几分感同身受，到底心软了下。
　　没僭越到揽对方的腰，唐玥任由高自己一些的女生靠过来，肩颈落下几滴水痕。
　　“谢谢。”林韵之的声音散在风里。
　　夜幕沉寂，路灯下一双影子重叠。
　　不远处的停车坪。
　　一辆白色的GLE已经停了很久。
　　车灯在她们刚走到附近时恰好亮起，闪了闪，又黯淡下去。
　　安静停在一旁，一直不曾驶离。
　　

第68章 身为姐姐，该温声笑着道一句恭喜。
　　几小时前，绘画社的活动刚结束时。
　　季瑾年白天有事，忙完才看到凌熙的消息，问自己要不要过去和大家一起热闹，说叫了几个玩得好的学生，打算还去上次的白江酒馆。
　　她给凌熙回了个电话，听见那边的氛围热闹得很。
　　凌熙极力邀请，“季导，要不要一起来？盛老师刚好也来了，说要待会和我们一起过去。”
　　季瑾年问她，“都有哪些人？”
　　凌熙报了几个学生的名字，都是绘画社里和季瑾年关系熟络的，还有张迟余也在。
　　没听见唐玥的名字，季瑾年张了张口，才想问，话到唇边又犹豫着咽回。
　　凌熙却仿佛她肚子里蛔虫似的，捂着话筒往另一边走远，“唐唐说有事就不去了。”
　　这句才说完，她又笑出声，语气里的八卦几乎顺着网络递到另一头，“对了，韵之学姐也说有点事情要忙，两人一前一后走的。”
　　身后跟过来的盛书柏：“……”
　　这孩子不是偏要自个往枪口上撞么。
　　她之前已经几次暗示提点过，奈何凌熙平时一贯大咧咧的，在这方面完全缺了那根筋。
　　还是自求多福吧，盛书柏扶额。
　　季瑾年默了默，“嗯。”
　　“所以，导儿？”
　　凌熙没明白盛书柏投过来的复杂目光，兴致勃勃将自家导师拉来一起喝。
　　上次她说季导一连喝了好些杯都面不改色，那群朋友没一个信的，偏说是她太不能喝了，看谁都厉害。凌熙今晚可打算好了，非得让这些人都喝趴下不可。
　　指腹摩挲过微凉的手机边框，季瑾年语气平常：“不巧，已经有安排了。今晚我报销，下次再陪你们玩。”
　　挂掉电话，又拿过副驾驶包里的电脑，回了几封申硕学生的邮件。季瑾年抬腕看表，发现时间已经接近九点。
　　才要开车离开，刚按下启动键，斜对面慢慢踱过来两道人影。
　　两人的位置离停车场其实有一段距离，季瑾年眼力好，身形又实在太熟悉，只一瞥就顿住了。
　　是……唐玥，和那位林韵之。
　　指尖动了动，车辆熄火，灯光也黯淡下来。好在没引起那边两人的注意，季瑾年想。
　　她没再看向车窗外，低头点开手机，就着推荐栏的时事一篇篇往下滑，看不进什么文字。
　　过了半分钟，季瑾年猜测两人应该已经走远。
　　刚一抬头，便看见唐玥对林韵之点了点头。
　　紧接着，小姑娘被那位林学姐抱进怀里，毫无罅隙地贴靠在一起。
　　季瑾年的方向只能看得见唐玥背影，以及……对面那人埋在唐玥肩头，似乎在哭。
　　心口沉甸得格外酸涩，她偏开视线。
　　表白成功后的…喜极而泣，是吗？
　　大概是吧。
　　她抿了抿唇，眼睫眨了几下，干涩生痛。唇角抿出苦涩显然的浅笑，演技实在不及格。
　　好在除了她自己外，眼下这里也没有别的观众。
　　是该练一练了，季瑾年想。
　　至少等过几天，或者可能是明天，唐玥领着喜欢的人到自己面前时，她身为姐姐，也该面上毫无异样地，温声笑着道一句恭喜。
　　再祝她们，长长久久。
　　季瑾年并不想再看过去，视线却挪不开，忍不住…再看向唐玥。
　　她见到林韵之又凑近唐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小姑娘牵住了她的手。两人应该是准备要离开，却又一起仰头往天空中看去。
　　零零星星的细碎白粒落在前窗上，很快又化开。
　　雪花越飘越盛，直至前窗被覆盖得看不清前方景物。
　　零下温度也逐渐侵进车内，从指尖到心口，俱都染作了刺骨的寒凉，一阵阵发着瑟缩颤意。
　　格外漂亮的一场雪。
　　季瑾年想，今年的初雪来得实在很巧。
　　恰好圆了唐玥当初的愿望。
　　-
　　“书柏，有空吗？陪我喝点。”
　　临近半夜，盛书柏正在酒馆里怂恿张迟余挑在座的人公主抱，手机却突然振了振。
　　猝不及防收到季瑾年这么一条消息，她眉心一跳，直觉没什么好事发生。
　　起身和凌熙她们道了别，她一出门就给季瑾年打了电话过去。
　　“你现在在家？行，我马上到。”
　　公寓门锁的密码她是知道的。
　　急匆匆敲了两下，盛书柏按开密码，拽开门踢开靴子就往客厅走。
　　“阿瑾，怎么给自己喝成这样？”盛书柏蹙眉，看着歪靠在沙发上的好友，换了睡衣，赤足踩在地面上。
　　好在室内暖风开着，不算太冷。
　　刚刚一进门她就闻见浓重的酒味，接近沙发时，这一片更是酒味呛人。
　　茶几上已经摆着一支空了的红酒，不消说是谁喝的。
　　岁岁被季瑾年一直搂在怀里，挣扎过好几下都没挣开，于是乖乖窝进她怀里不动弹。这会儿见盛书柏来了，女人的力道松动了些，它舔了下季瑾年的手背，纵身一跃就蹿远了。
　　“书柏，坐。”
　　季瑾年指了指一边的空位，又举起酒瓶，眼角泛着红：“一起喝点？”
　　盛书柏额头青筋直跳，“这是红酒，你直接对瓶啊？”
　　这人性格一贯云淡风轻的很，平时又不是没见过唐玥和林韵之两个人凑在一起。盛书柏怎么想，也不觉得她是被凌熙那句话刺激到了。
　　季瑾年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觑过来，又指了指桌上的另一瓶酒。
　　“行，我开。”
　　盛书柏叹口气，抓起茶几上的启瓶器，仰头灌了一口，“今晚醉了就睡你沙发，还有，下个月我的酒钱你得包了。”
　　季瑾年不在意地笑了下，“好。”
　　“这回能说是什么事了吗？”
　　一口红酒直接灌下去，没了平时慢慢品的缓冲，盛书柏闭眼缓了几秒，才问道。
　　季瑾年歪靠着软枕，视线定定地落向茶几正中央，一只兔子造型的马克杯上。
　　女人语气平静：“她恋爱了。”
　　“怎么可能？！”盛书柏诧异惊呼，险些没给手里的酒瓶挥出去。
　　季瑾年往后靠了靠，顺手揽过一旁的抱枕，替代了岁岁空开的位置。她阖着眼：“今晚，我亲眼看见的。”
　　她看见…她们抱在一起，唐玥对林韵之笑得很漂亮。
　　漂亮到晃了她的视线。
　　盛书柏眉头紧拧，还是不太信。
　　倒不是不信季瑾年描述的那些场景。
　　只是她凭自己一向准确的第六感，唐玥对季瑾年的态度，和跟林韵之在一起相处的化学反应，完全是天差地别的截然两种。
　　她沉吟着想和季瑾年分析，却见好友只是挥了挥手，再度灌下一口。
　　季瑾年不愿听，于是喝得动作也急。平素不疾不徐的雅致气度，这会儿直挺脊梁却颓靠着沙发背枕。
　　又一瓶空了，她不甘心地倒了倒，凝汇在瓶口的一滴落下来，跌在锁骨上一路蜿蜒。
　　“阿瑾，你不能再喝了。”
　　盛书柏攥住她还要再开一瓶的手腕，沉声道：“买醉也不是你这么个买法。”
　　认识十多年，她从没见过季瑾年这副沮丧模样。
　　季瑾年挣了挣，掺着醉意的力气远不如平时。她没挣开盛书柏的手，索性往回靠去。
　　暖色射灯的光铺落下来，纤浓的眼睫映出浅黯阴影。
　　“其实我早就想过，大概会有这么一天的。”
　　季瑾年轻声开口，语气更像是剖白的自言自语：“在回国后，她对我说，‘那些以往的念头都是不懂事’的时候，就已经做过预设了。”
　　她不止想过一次。
　　在那晚的车上，在每次绘画社活动看到林韵之陪在唐玥身边，在……酒馆里，唐玥避开她的那一刹那。
　　季瑾年原本以为，自己能很坦然地接受这个事实。
　　所以，她也只是在车里多坐了一会儿，神思清明，而后发动车辆开回公寓楼下。到家后，一如既往给岁岁喂了猫条，洗完澡，吹干头发，视线才落到餐厅的酒柜上。
　　可第一口咽下，才发现沁凉的酒液远不如平日润柔，干涩到呛出泪花。
　　放纵着自己喝醉的感觉很不错，只是昏沉的思绪并不好受。
　　她却自顾自地继续。
　　直到一瓶喝完，犹不嫌够地开了第二瓶，直到盛书柏推门而入，她才将拧了半晚的心事，斟酌着说给好友听。
　　盛书柏听罢叹气，“那你——”
　　她犹豫着，想问季瑾年之后的打算。
　　她没恋爱过，也没心动过，但是见过猪跑，也能揣度出亲眼看着心上人和别人终成眷属的苦涩。
　　刚想问季瑾年要不要暂时少去几次绘画社的指导，又想起女人才说唐玥目前拿她当姐姐，小姑娘也以为季瑾年已经放下了。
　　一两次临时有事的借口还好，时间久了，难免会察觉出不对劲。
　　实在是进退两难。
　　季瑾年缓声开口：“我…尽量，试着放下。”
　　她不愿意被唐玥察觉后疏远。
　　倒不如先一步主动放弃，只以姐姐的身份，陪她的年月或许还能更长久一些。
　　盛书柏听着都替好友叹气。
　　三十多年，好不容易铁树开花一次，还没能等得到下一个春天，就在寒冬夜里被凛风卷得落了满地。
　　两人正在相对无言地沉默着，手机铃声却突然响了。
　　盛书柏低头一看，是她的手机。
　　来电显示：凌熙。
　　“小凌？”
　　盛书柏只来得及开口叫她，就被电话那头打断。
　　女生声音带着诧异的后知后觉，“盛姐，原来你一早就知道唐唐不喜欢唔——张迟余你捂我做什么？”
　　收音口几经摩擦的动静，紧接着张迟余的声音传过来：“抱歉，盛老师，凌学姐喝多了就爱乱说话，我们就不打扰……”
　　“慢着。”
　　盛书柏匆忙开口，“迟余，你先让凌熙把话说完。”
　　她瞥了眼倏然抬头看过来的好友，凝声问：“什么叫‘小唐不喜欢’？”
　　

第69章 或许年岁也相当，更相衬的同伴。
　　凌熙在那边也得意起来。
　　她拧了眼仗着身高抢过自己手机的张迟余，摊开手，“喏，盛姐都让你给我了。”
　　刚刚她是借着醒酒的借口来到二楼露台吹风。
　　冬夜气温低，几个小时前又才下了雪，露台上并没有人在。凌熙火急火燎给盛书柏打电话过去分享八卦，没想到这人跟在自己身后，不仅捂她的嘴，还抢她的手机。
　　酒劲还没被风彻底吹散，凌熙顿了顿，才记起刚刚自己的话，接着往下说。
　　“我刚是想说，原来您那时候让我不要总误解唐唐和韵之学姐的关系，还特意叮嘱我少用那种眼神看她们，是一早就知道唐唐不喜欢韵之学姐啊。”
　　凌熙语气里带着不好意思的抱歉。
　　她揉了揉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还好我只是偷偷在嗑，没真的舞到两人面前。”
　　原本林韵之说今晚有事，等她们在这边玩到第二轮，又突然打电话来，问现在去还来不来得及。
　　凌熙见她一过来就是喝酒，神色和平时差别也很大。依旧是温柔和致的舒润语气，一举一动却都透着说不上来的失落。
　　两场真心话结束，林韵之被问到有没有喜欢的人，先点了点头，又摇头，说刚被拒绝，打算放下对方。
　　凌熙一听就坐不住了，可场上还有六七个朋友，她不好当众揭对方的伤心事。想起盛书柏早就提醒过自己，她这才找了个借口上来打电话。
　　“你是说，小唐拒绝了韵之？”
　　明明手机音量也开得高，这边两人都已经从凌熙口中听过一遍，盛书柏还是重复了她的话，再次问回去。
　　她亲眼看见季瑾年眸中的光彩亮了几分。
　　心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又见好友的眸光再度黯淡下来。
　　盛书柏：“……？”
　　养的花其实没被人端走，不是应该高兴吗？
　　还在和对面通着电话，她也不好问面前这位大概已经彻底喝醉的脑回路。
　　恰好凌熙觉得盛书柏的态度奇怪，又说不上来原因，“是啊，但您怎么听上去比我还惊讶？”
　　盛书柏找了个借口，“那什么，我只是没想到……韵之表白得这么突然。”
　　她还以为林韵之也是瞻前顾后不敢开口的性子，没想到在这方面比自家好友倒是胆大一点，还得是年纪轻有冲劲。
　　又和凌熙简单讲了几句，她才挂断电话，一抬头就见季瑾年又探身要拿那瓶没开的酒。
　　“？”
　　盛书柏不解，“你这是做什么，庆祝吗？”
　　季瑾年抿唇，神色不见欣喜：“不是，继续喝。”
　　她承认，才听见凌熙说出口的那一刹那，沉闷了整晚的心情瞬间拨云见日，重重压下的巨石挪开罅隙，让她得以片刻喘息。
　　可也只是片刻。
　　不过转瞬，季瑾年就又想到另一件事。
　　既然唐玥拒绝了林韵之。那……小姑娘暗恋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那晚唐玥刻意躲避她的动作，连带着方才挪开的巨石重新压回来，甚至更重，带着下坠的力道，砸得她心口发麻。
　　季瑾年不知道。
　　她与唐玥之间空缺的这一年里，大千繁华，小姑娘究竟遇到了多少形形色色的人。遇到了哪些…能与她并肩的，或许年岁也相当，更相衬的同伴。
　　“万一是你呢？”盛书柏恨铁不成钢。
　　她好说歹说，才将这人手里的酒劝了下来。哪怕明天是周日，也不能这么再喝下去。
　　总开玩笑说小唐是小兔子一样软乎爱害羞的性格。盛书柏倒觉得，这会儿季瑾年才更像是个兔子，掘了坑就把自己整个埋进去，胆量也小，行事也不利落干脆。
　　感情实在让人变得陌生。
　　盛书柏摇摇头，感叹两句，顺手将茶几上的空酒瓶收拾了，又起身去厨房给她煮醒酒汤。
　　季瑾年看着她的背影，轻声反驳：“不会的。”
　　声音很轻，落在厨房的氤氲水汽里，其实根本不足以让盛书柏听见。
　　她也不是说给她听的。
　　季瑾年捧过那只兔子马克杯，指腹摩挲着碰了碰瓷凉的白耳朵。
　　“总归，你喜欢的不会是我。”
　　极轻的一声呢喃，消湮在空旷客厅里。
　　她不敢再有希冀。
　　-
　　再次见到唐玥，是在W市，放了寒假的时候。
　　季瑛去年没回W市，今年恰好赶上老朋友过整寿，又很长一段时间没见面，老人家索性回来热闹热闹。
　　季瑾年自然也是跟着回来的。
　　今年不巧，只有她和阿婆两个人在这边，妈妈和小姨一家在国外，忙得赶不回来。
　　和小姑娘再次做了暂时的邻居，季瑾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
　　感慨，或者是别的什么。
　　不过也都不重要，她当好姐姐这个角色，就够了。
　　有季瑛在，见面的次数多了许多。这次寒假，唐玥依旧在忙着家教，早出晚归，中午在外面随便吃点什么，晚上被季瑛极力邀请过来吃饭。
　　“不过是每晚添双筷子的事情，离得这么近，还怕麻烦阿婆？”季瑛笑眯眯的。
　　季瑾年也劝了几句，唐玥拗不过，只好应下来。
　　一晃临近年关。
　　季瑛当年教的学生不知凡几，知道她前几年在国外治疗，这次难得回来，赶在年前上门探望的也络绎不绝。
　　家里的果篮礼盒堆了许多。季瑾年知道小姑娘爱吃砂糖橘，特意挑了两箱陪她一起搬回去。
　　以往每晚她都是送唐玥到楼下，今天手里搬了箱砂糖橘，倒是有理由上去一趟。
　　唐玥念旧，家里的布置都是唐从薇当年置办的。这些年她一直没动过，也很少添置新的东西。
　　季瑾年踏进玄关，与当年第一次来唐玥家中一样。
　　她恍了一瞬的神，直到看向身边已然长成的、亭亭玉立的漂亮女孩，才意识到岁月流转。
　　一晃几近五年，什么都没变，却又…变了太多。
　　“姐姐，你要坐一会吗？”
　　两箱砂糖橘放在客厅角落，唐玥问她。
　　其实也只是客套一句，毕竟就在隔壁楼，回去花不了什么功夫。
　　季瑾年却应下来，“好。”
　　她想和唐玥多待一会。
　　见唐玥怔了下，季瑾年反应过来，面不改色地找了个理由，“你不是说…这两年的画基本都寄回来了吗，我还挺想看一看的。”
　　唐玥哦了声，往书房指了指，“都在书房。”
　　书房和当年也没什么区别。
　　C大的宿舍毕竟是四人间，空间没那么宽敞。唐玥也就没将季瑾年这些年送的画带过去，一幅幅挂在墙上，按时间排序。
　　季瑾年倚着桌沿，视线转了圈。
　　从自己的画又转到书架上的那些书。一小半是高中的资料，剩下大部分都是各类读物，文学偏多，剩下一小半是艺术相关和工具书。
　　唐玥从柜子里翻出几沓，递给她：“都在这里了。”
　　季瑾年接过来，一张张翻看。
　　小姑娘是她亲手教出来的，也一直沿用了她的习惯。日期落在左下方，选与底色相近的色彩，不会突兀破坏整幅画的结构。
　　那一年里，唐玥画了不少。
　　水彩最多，其次是素描，油画只有五幅。
　　季瑾年清楚原因，也没多问什么。她依着日期翻下去，不说第一幅和末尾的区别，单单是中间那些，笔触就已经进步不小。
　　“姐姐，你喝金银花茶吗？或者我去换成白水。”
　　唐玥从外面进来，手里各端着一只马克杯。她每天给学生讲几个小时的课，买了不少金银花茶。
　　马克杯只是普通的款式*。季瑾年看了两眼，“喝茶就可以，谢谢玥玥。”
　　她先将画放在一边，再接过唐玥手里的杯子。抿了两口，摩挲着杯壁，放下它。
　　就着桌面，重新翻回刚刚的那一页，季瑾年朝唐玥勾了勾手，示意她过来。
　　唐玥乖顺靠近，视线落在女人垂落的柔软发丝上，再不动声色挪开。
　　“这幅画得最认真，也最好。但——”
　　季瑾年特意挑出第四幅油画，指尖虚点在画面右侧的一小块区域，“这里厚涂用得不好，过渡不太自然。”
　　女人眼力确实好，又或者那一片实在突兀。
　　唐玥看着纤白指尖圈出的位置，敛下眉认同，“是，我没画好。”
　　那是一幅很寻常的景物油画。
　　垂丝海棠，以及它身后的一湾浅湖。
　　当时画这幅画时，是绘画社春日某次外出写生，盛书柏负责过来指导的。
　　盛书柏刚好在她附近接了个电话。唐玥并不是故意要听，只是和煦春风顺着拂面，一并递来浅轻的一声低呼，“阿瑾，你身体还没好吗？”
　　笔下一抖，原本该描在枝干上的浅棕，突兀落在软柔粉白的花瓣位置。
　　季瑾年也只是可惜这一处不太完美，多讲了几句该如何过渡。一回神，看到眼前人已经垂下眼，情绪不太高涨的模样。
　　她揉了揉唐玥的发顶，神色温和：“没关系，已经画得很好了。”
　　话音才落，就见小姑娘闷闷地嗯了声，语气有些不对劲。
　　季瑾年一怔，看向唐玥，见她低着头不肯与自己对视，心下慌了。
　　“我…刚刚话可能有点说重了。”
　　她匆忙开口，打量唐玥的神色变化，“其实这幅画得很好，这里也可以理解成一种设计。我——”
　　唐玥摇头，轻声打断她：“没关系，姐姐。”
　　“我只是……想到一点事情。”
　　她只说到这里，别的却不肯往下讲了。
　　那些情绪只是来得突然，距离太久，也不算多汹涌。被女人近乎讨好的语气一哄，又哪里还舍得怪她什么。
　　季瑾年也不勉强她，认真和她对视，“真的没关系吗？或者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画一张更漂亮的，给玥玥赔礼道歉？”
　　“那就说定了。”唐玥应下。
　　总算将人哄得心情恢复如常，季瑾年也不再看画，转而和唐玥去了客厅。
　　“我刚刚还在想，怎么没见到之前的那只马克杯，原来是在这里。”
　　季瑾年看向客厅的玻璃展柜，靠上方的横格摆着几只杯子。才要伸手取下，视线一扫，又落在一旁竖格的花瓶上。
　　款式简约，造型也不算繁复，做工却不像是流水线出产的装饰品。
　　从季瑾年的角度看过去，侧面瓶身上绘着花体数字：6.27。
　　是……她的生日。
　　

第70章 姐姐不要别的了吗？
　　唐玥只在她身后几步。
　　从女人接近玻璃展柜时，心跳就不由自主加速。这会儿见到季瑾年当真注意到那只花瓶，唐玥的指尖蜷了蜷，顺着对方的视线一起看过去。
　　那是去年暑假，她特意回了W市一趟，将三件礼物一并从学校里带回来了。
　　宿舍里空间小，唐玥不愿意天天见到这些东西，又舍不得丢掉，只好送回来。
　　陶瓷易碎，她没寄快递，用防撞泡沫妥帖包裹住，拎了一路。
　　到家后找了许多地方，到底不愿意它不见天日，想着自己不怎么回来，就摆在了季瑾年的那只专属马克杯旁边。
　　她没想过女人会再来这里。
　　季瑾年回头看她，指了指花瓶：“我可以看看吗？”
　　她怕是自己自作多情，可花瓶显然是手工制品，又绘着自己的生日数字，季瑾年没办法不多想。
　　下一秒，就从唐玥口中听到自己犹豫着想问的答案。
　　“……可以。”
　　唐玥点头，语气很平静：“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闷在心里许久的第一句说出口，接下来的话也就顺势一并讲了：“是大一的时候想送给你做生日礼物，没来得及。”
　　是为什么没来得及，她们都心知肚明。
　　季瑾年才要掀开玻璃隔板的动作顿了下，转头去看唐玥的神色。
　　小姑娘只是弯了弯眼，毫无异样地朝季瑾年示意，仿佛刚刚语气里的犹豫并不是出自她口中：“我很久没打开过了，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落灰。”
　　没有落灰，很干净。
　　季瑾年仔细托着瓶底，指腹触抚在那几枚很浅凸起数字上。很漂亮的花体，和唐玥平时习惯的字体并不相同，反而是自己曾经夸过的某种字迹，被小姑娘用心记住了。
　　一气呵成，不知道私下练了多久。
　　“它…可以当做我今年的生日礼物吗？”
　　季瑾年问得很犹豫，仔细打量着小姑娘的表情。
　　她是真的喜欢，又怕提及相关话题，会让唐玥记起难过的往事。
　　季瑾年爱花，也爱买各种花瓶。公寓里能被摆出来插花的花瓶，无一不是她这些年精挑细选出的款式，可都逊色于眼前这只。
　　款式简单，颜色并不繁复，是自己最钟爱的简约类型。又加上是唐玥亲手制成，她更想带回去，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她已经错过了它一年多，不想再错过了。
　　唐玥先点了点头，又摇头。
　　季瑾年不解，“怎么了？”
　　她握紧了花瓶，有些舍不得还给小姑娘。
　　唐玥却笑，“生日礼物可不止它，姐姐不要别的了吗？”
　　那三件礼物在自己这里放了这么久，也该交到它们原定的主人手中。
　　她进了卧室，打算将另外两件礼物从柜子里找出来。
　　季瑾年留在客厅等唐玥。
　　方才看完画，习惯性洗了洗手。女人摸向手背，问唐玥有没有护手霜。
　　小姑娘的声音递出来，说放在玄关的拎包里就有。
　　季瑾年起身。
　　包是唐玥平时不离身的，小姑娘性格仔细，几乎能用得着的都会准备一份。
　　护手霜不大，被压在润喉糖和钥匙下，翻了两下才找到。季瑾年才要放回去，却瞥见夹层里露出相片一角，背景格外眼熟。
　　“姐姐，那个——”
　　唐玥匆忙从卧室里出来，直直看向季瑾年的方向。
　　见女人正坐在沙发上低头抹着护手霜，一脸疑惑看向自己，提着的心才松了下来。
　　季瑾年……没看见吧？
　　她藏在夹层里的，应该不至于被看到。
　　原本想好的理由转了个弯，她晃了晃手里的另一只护手霜：“原来确实在包里呀，我刚刚以为记错了，还想说卧室里也有一只，准备拿给你来着。”
　　她压下心跳，转身回卧室将找出的两件礼物拿出来。
　　那套睡衣还崭新着，甚至连当初商家寄来的纸盒覆膜都没拆过。另一份被浅粉的礼物纸仔细包裹好，上面还系了白粉相间的细绳。
　　抬眼看向站在茶几边的女孩，季瑾年拉她坐在沙发上，问：“我可以现在拆吗？”
　　又怕显得自己太着急了些。
　　女人抿了抿唇，又补充道：“或者等今年生日的时候，我再拆也可以。”
　　唐玥主动递到她手里，“什么时候都可以。我反而担心买的时间久了，当时审**稚，配不上现在的你。”
　　“不会。”
　　季瑾年先拆了礼物纸包装，是瓶香水，她一直惯用的款式，甚至今天用的也是它。
　　“赶巧了，家里那瓶刚好只剩下一点点，之后就用玥玥送的这瓶。”
　　女人温润专注的目光看过来，语气亲近，像是周身檀香与唐玥扯上关联，是什么多么理应如此和值得欣喜的事情。
　　唐玥轻嗯了声，不敢多看她。
　　仅仅是收到礼物后，礼貌表达喜欢和感激而已，不该多想，也不能多想。
　　她反复告诫自己。
　　玻璃材质的瓶底挨在茶几面上，放下的动作很轻，几乎不曾碰出动静。
　　“对了，我今天用的就是它，你有闻到吗？”
　　状似不经意的一句问话，季瑾年挨得更近了些。
　　“闻、闻到了。”
　　唐玥僵着呼吸，坐在沙发边角上，身侧挨着扶手，又没办法再往一边让。
　　似有若无的浅淡檀香原本只是萦在鼻尖。可女人倏然靠近，几乎要将她整个人裹住似的，咽下的呼吸都像掺了季瑾年身上的细香，从皮肤渗到内里，她整个人都被淹没其中。
　　她……
　　她的指尖按在沙发表面，力道压得泛白，这才克制住想靠近的冲动。
　　屏息到耳根即将红热，这才见季瑾年退回到刚刚的位置。
　　唐玥松了口气。
　　季瑾年原本还想拆睡衣，唐玥劝住她，“姐姐，它都还没拆洗过，这里换也不方便，等回去再看吧。”
　　被女人的视线觑得不太自在，恰好手机振动，唐玥如释重负似的低头去回消息。
　　是家教的其中一位学生，受凉生了病，问明天能不能请一天假。
　　唐玥回复可以，又看了眼屏幕上方的时间，“姐姐，我差不多要备课了……”
　　季瑾年应声告辞。
　　“不用送，礼物我很喜欢。”
　　临出门前，她特意将几件东西放在玄关柜上，回身揽住唐玥，环着她的腰抱上来。
　　浅轻的呼吸拂过女孩耳畔，“谢谢。”
　　拎着三件礼物，季瑾年到家后只顾得上和阿婆说了句话，就匆忙回到自己的卧室里。
　　轻车熟路点进相册分类。
　　她似乎对每张照片的位置都很熟悉，标了收藏红心的这一分类里，往下翻了几页，准确无误地停在几张背景相似的照片上。
　　指尖微动，她点在最右侧的那张。
　　照片在屏幕里放大。
　　是当初在海边落日下，唐玥没看向镜头的那张合照。
　　-
　　除夕夜。
　　季家今年只有两个人过年，也算得上冷清，于是一合计，索性叫了唐玥一起过来吃年夜饭。
　　其实和以往每晚一起吃饭没什么分别，无非是开饭稍微晚一些，菜肴丰盛一些，又特意打开电视，听着春晚的热闹节目当背景音。
　　吃过饭，也不急着洗碗。
　　季瑛笑呵呵地取出两只红包，季瑾年和唐玥各得了一只，厚度一模一样，毫不偏颇。
　　季瑾年也递了一只给唐玥，朝小姑娘弯着眼：“玥玥，新年快乐。”
　　红包里除了纸币，还夹了一张红色的硬卡纸，上面印着二维码，却没标明是什么内容。
　　“扫一扫试试。”
　　见唐玥纳闷朝自己看过来，季瑾年弯着眉眼，笑盈盈地示意她。
　　屏幕上跳转出某个小程序，转圈加载的图标是画笔笔刷，彩色的。
　　“以往每年都送画，怕没什么新意。刚好听书柏说认识会做这些的朋友，就请她帮忙设计了一个。”
　　特意设计了一个小程序？
　　唐玥还在好奇，就见内容刚好加载完毕。
　　映入眼帘的是四格板绘漫画，却又很接近油画质感。
　　进度条一眼拉不到头，唐玥才看完第一幅，就诧异抬眼，看向面前女人，“姐姐？”
　　画上是L国机场，行李箱上蹲着只白软的小兔子。
　　季瑾年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往下看：“之前看你很喜欢我在L国拍的那些照片，整理相册时，就挑了一些比较喜欢的场景画下来，”
　　每一幅上都有一只造型相近的小兔子。
　　在街巷之间的石墩旁，或者原野春色的草地上。
　　许多场景，唐玥都见季瑾年发过，也同样很喜欢。
　　这会儿画面上多出一只小兔子，女人设计得很精巧，全然不突兀，反而像它本就该在这里似的。
　　就像……她真的和季瑾年并肩看过那些风景。
　　唐玥看得很慢，指尖触碰在屏幕上翻页，想仔细抚过每一幅，又怕动作太…暧昧，让季瑾年察觉出什么。
　　“封页还没想好，时间有点赶，就只做了这些。”
　　见唐玥翻到最后一页，季瑾年温声开口，“这段时间刚好空闲，我再慢慢补齐了，送给你。”
　　特意设计的小程序，功能当然不止是展示这些漫画。
　　右下角返回退出，进入共享功能。无论是她，或者季瑾年，都能新建别的空白绘本，或者上传扫描的画稿原件，只有她们彼此能看见。
　　正是都吃过年夜饭，最热闹的时候，社交软件上的消息提醒接二连三。唐玥却没点开，任由界面停在最后一幅的界面。
　　小兔子坐在山巅，绒软的兔毛被山风拂得有点乱，神色却放松自在。
　　一共十多张，每一张都画得细致，不知道季瑾年耗费了多少心力。
　　唐玥今晚是喝了酒的。
　　很少的一点点，连半杯都没有，勉强挨了个微醺的边。
　　心绪浮涌上来，几乎要递到唇齿边。她定定地看着季瑾年，看女人神色紧张，似乎在担心自己会不会满意这份礼物。
　　“谢谢姐姐，我很喜欢。”也很喜欢你。
　　她只能说出这句。
　　借着拥抱，唐玥僭越吻了女人落在肩头的发梢，只有她知道。
　　又待了一会儿，见时间不早，唐玥起身准备告辞，却被季瑛叫住。
　　“玥玥，要不然今晚留下来守岁？和你季姐姐睡就行。”
　　

第71章 今晚，我和你一起睡。
　　两人均是怔愣。
　　“我、我往年都是自己守岁，没关系的。”
　　唐玥张口结舌，下意识想回拒。
　　她……怎么能和季瑾年睡一张床，这不合适。
　　“往年都是自己守，今年和我们一起守岁也可以嘛。”
　　季瑛笑眯眯地拉住她：“阿婆年纪大了熬不住，你季姐姐今年一个人守也无聊，玥玥刚好留下来陪一陪她。”
　　唐玥又转头看向季瑾年。
　　见女人正低头剥砂糖橘，动作慢条斯理地一丝丝剥下橘络。指尖纤细修长，衬得手里那只砂糖橘卖相也更诱人。
　　分开一半递到唐玥唇边，季瑾年这才朝她扬了扬眉，“嗯？”
　　“季阿婆说，今晚…让我和你一起睡。”
　　唐玥只以为季瑾年没注意听，重复了一遍，却越到话音落尾，声音越低了些。
　　这话太让她不自在。
　　尤其是在两人都明知道她曾经喜欢过对方的情况下，还被不知情的季瑛……提议着同床共枕。
　　“嗯。”
　　季瑾年低头，继续处理没剥干净的橘络。
　　很平静的反应，像是听到一句很寻常的话，没掀起半点波澜。
　　唐玥也低下眸子，不再看向季瑾年。
　　原本咬开汁水沁甜的橘瓣，这会儿反而味觉失灵，回味出说不上来的酸涩，在唇齿间蔓开。
　　季瑾年就这么相信自己已经不喜欢了吗？还是……女人放下得太坦然，所以才不会觉得她们睡一张床有什么。
　　意识到季瑾年并不喜欢自己，和对方真的在自己面前表现坦荡，是全然不同的两种感受。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足以让唐玥心口苦涩。
　　“很晚了，回去多麻烦。”
　　季瑾年又剥完一只砂糖橘，这次是整个喂给唐玥，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洗漱用品家里都有新的，睡衣穿我的就好。”
　　时间不早，季瑛先去洗漱，临进卧室之前叮嘱两个小家伙早点休息。
　　将春晚的声音调小一些，唐玥又看了半个节目，就见季瑾年也从卧室里出来，小臂上搭着两套睡衣。
　　她递了其中一套米色绣棕的给唐玥：“待会试一试合不合身，不合身再给你换别的。”
　　“好，肯定合身的。”
　　唐玥记得自己穿过好几次季瑾年的衣服，大小都很合适。视线落在女人手里的另一套睡衣，藏青色，看款式正是她送的那套。
　　季瑾年笑了笑，拎开展示给她看：“这套是你送的，很漂亮。”
　　小姑娘很会选，恰好是她喜欢的款式。
　　前两天试穿，无意间碰到袖口的隐约凸起。季瑾年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是特意绣的几枚同色数字，她的生日。
　　指腹在刺绣上来回摩挲，目光又看向桌面角落的那只花瓶。
　　她记得自己那时只想抱一抱唐玥。
　　她……亏欠她太多。
　　唐玥先洗过澡，在客厅抱着岁岁看春晚。
　　不多时，季瑾年也从浴室里出来，眉眼舒展：“玥玥，怎么没去卧室？还是你每年守岁都要到春晚结束吗？”
　　唐玥摇头，“没这么讲究，只是一个人待着无聊，看一会打发时间。”
　　深夜十一点，正是岁岁最精神的时候。
　　它从唐玥怀里跃出来，蹭着季瑾年的脚踝来回转悠。
　　“嗯？不可以挠，衣服是玥玥姐姐送的。”
　　季瑾年惯来宠小家伙，这会儿见岁岁习惯性伸着爪子要讨好自己，却弯腰将它捞起来，“该给我们岁岁剪指甲了。”
　　唐玥脱口而出：“挠坏了也没关系，我再给你买新的。”
　　季瑾年伸手揉她的脑袋，心情很好：“那也不行，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
　　“这套，我穿得好看吗？”
　　被女人突然一问，唐玥忙不迭点头：“好…好看的。”
　　季瑾年本就肤色白皙，人又纤细高挑，曲线更是……玲珑有致，穿什么都像衣架子。
　　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刚刚那句问话明明语气很寻常，无非是尾音不经意拖长半分，唐玥却觉得耳根被空调暖风吹得有些热。
　　季瑾年弯着眼笑，“你喜欢就好。”
　　“你…你喜欢更重要，本来就是送给姐姐的。”
　　许久不见这样睡前打扮的季瑾年，又想到今晚要睡一张床，唐玥难免拘谨。话题绕来绕去都没什么营养，反而被女人看得更加不自在。
　　什么叫她喜欢就好？
　　好像这件衣服，是特意穿给自己看似的。
　　岁岁扒拉着滚球撞在茶几脚上，碰出的一声钝响才让唐玥回神。
　　她这是又在想些什么……
　　今晚的酒不醉人，唐玥倒是自己给自己绕得晕乎。
　　直到电视声响归于平静，直到客厅灯光黯淡，直到……她被季瑾年牵着手，亦步亦趋地带进卧室里。
　　“姐姐。”
　　唐玥很少来季瑾年的卧室，上一次已经是几年前，她还在读高中的时候。整个人站得笔直拘谨，背快要挨在门边的墙边，余光瞥都不敢多瞥。
　　季瑾年回头看了她一眼，笑意柔和，“怎么站着不动？”
　　唐玥轻嗯一声，勾住女人伸过来的小指，被牵着往桌边带。
　　“我们家里的守岁其实也没那么多规矩，只要有灯是没熄的就可以。”季瑾年温声说着，一边示意唐玥站到她身边。
　　桌上摆着半成品的素描。
　　唐玥低头一看，正是她自己的模样。
　　将小姑娘按在椅子前坐下，季瑾年半环着她的肩，语气温和：“看一看，画得还满意吗？”
　　“满…满意的。”
　　季瑾年的画技向来很合她心意，唐玥又哪里会不喜欢。
　　卧室里只放了一把椅子，桌面也不如书房里的书桌宽敞。见季瑾年拿起画笔，唐玥下意识想起身将位置让给她，女人的左手却仍然搭在她肩上，被很轻的力道按住。
　　唐玥却挣不脱，也舍不得再挣开。
　　“这样就可以，玥玥看一看哪里不满意，随时和我说。”女人闲闲地开口，落笔云淡风轻，每一道却都画得恰到好处。
　　低头微俯身的动作，顺滑柔软的发丝垂落下来，发梢还携着刚出浴的细香，萦萦悠悠地绕在唐玥鼻尖。
　　心思才乱了半秒，声音又再度落进耳中。
　　“毕竟是当做前几天礼物的回礼，要讨你喜欢才可以。”
　　几乎是贴着耳边的一句，气息拂过鬓角发丝。
　　唐玥脊背绷紧。
　　刚刚…刚刚那话。
　　一定是太晚了，又单独与季瑾年贴得这样近，以至于困意在理智上蒙了不真实的旖旎。
　　否则她怎么会从后半句的“喜欢”里，琢磨出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暧昧意味。
　　这下子彻底乱了心思。
　　视线只是虚虚地落在纸面上，跟着季瑾年的笔尖一道挪移，唐玥却看不进每一笔画，每个技法，甚至都意识不到女人现在画的是她的模样。
　　直至手机振了振，是提前设好的时刻提醒。
　　十二点，新年到了。
　　季瑾年恰好收了最后一笔。
　　“新年快乐，玥玥。”
　　她捧起素描，递到唐玥面前的那刻，远处市郊的焰火声也影影绰绰地飘过来。
　　又是一年。
　　唐玥没急着低头看画，与女人专注温柔的眸光对望，唇角抿出浅笑，“新年快乐，姐姐。”
　　她与她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守岁的回忆。
　　唐玥想，她会记得这晚的每刻瞬间。
　　台灯将两道侧影投映在身后几米远的墙面上，比几幅错落叠挂的画框要低一些，彼此却挨得很近。
　　去书房找了空的画筒将素描放进去，又各自重新洗过手，这才回到卧室。
　　已经守完岁，两人平时作息都很健康，这会儿也起了困意。
　　“你平时习惯睡哪边？”
　　见小姑娘站在床沿边犹犹豫豫，连睡衣边都不敢挨到床单，季瑾年没压下唇角的笑，“或者睡中间，我打地铺？”
　　“不、不用！”
　　等小白兔受惊似的看过来，季瑾年这才不逗她，“我睡哪边都可以，你选自己舒服的就好。”
　　唐玥也没固定的位置，喜欢更远离门一点，就挑了右半边。
　　季瑾年眉梢微扬，看着小姑娘慢吞吞掀开被子钻进去，又将被角掖到只露个脑袋在外面，才怯生生地看向自己。
　　“……姐姐？”
　　唐玥轻声问她，才一对视上，又慌忙偏开视线。
　　她本就拘谨，一想到床单，枕头，被子，都是季瑾年每天用的，这会儿更觉得自己快要被无处不在的檀香浸入味了。
　　而且…待会就要和季瑾年一起睡了。
　　一米八的床，两只枕头，被子却只有一条，距离注定是隔不了太远的。
　　心跳一声接着一声，唐玥轻轻呼出一口气
　　季瑾年也上床，按熄了床头灯，卧室里便彻底黯淡下来。
　　季瑾年没闭眼，等视线慢慢适应环境，朦胧的陈设轮廓显现在眼前。住了好些年的卧室，每一处她都很熟悉。
　　今天却和以往不一样。
　　身边，多了一只小兔子。
　　她没开口，呼吸平缓，与耳旁隐约的另一道呼吸逐渐重叠同步。
　　季瑾年记起前几天去唐玥的住处时，无意中看见的那张照片。她不确定小姑娘对自己的态度，到底是只当做姐姐，还是……重新又有了一些好感。
　　暗恋的那桩事始终悬在心头。
　　她反复劝自己不要自作多情，却又没办法不去想唐玥是不是还对她有感觉，也抑制不住想亲近小姑娘。
　　这几天似有若无的暧昧举动，无一不是她刻意为之，看见唐玥有拘谨，有无措，却无法笃定这些情绪究竟是源于对自己的好感，或者……只是小兔子一贯脸皮薄。
　　一时纠结不出头绪的答案，季瑾年索性暂且放下。
　　“今晚没有兔子玩偶陪着，会失眠吗？”互相道过晚安，她轻声问唐玥。
　　“还好，有点困意了。”
　　听见女人嗯了声，没再说别的什么，唐玥以为女人只是顺口关心一句。
　　困意才慢慢泛起来，唐玥突然记起一件事。
　　她平时睡觉……好像习惯抱着玩偶。
　　

第72章 又动了动，身前的两拢柔软也贴过来。
　　念头才驱散大半睡意，唐玥见身边逐渐没了动静，呼吸很平稳，以为季瑾年已经睡着了。
　　她自然也不敢再动。
　　盖着同一床被子，细小的挪动摩擦都可能吵醒身边的另外一个人。
　　绷着身子乖乖闭眼，唐玥老老实实将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身前。这并不是她平时习惯的睡姿，但身旁就是熟悉的气息，从心底觉得安心，不知不觉也就渐渐入了梦乡。
　　季瑾年并没有睡着。
　　直到确认了唐玥当真已经入睡，她才轻手轻脚地挪了挪，离小姑娘稍微近一些。
　　不多时，等唐玥在梦里翻身挨过来，季瑾年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新换的这套睡衣触感确实很好。不止她很喜欢，小姑娘似乎也很喜欢它的面料。
　　季瑾年一动不动，任由唐玥一点点靠近到她身边，将自己当成兔子玩偶。
　　原本只是扯着睡衣的袖口，再到指尖上挪，轻声哼了几下，抱着她的胳膊，最后整个人都抱过来，脑袋抵着她的肩颈，呼吸也离得很近。
　　这些都还好。
　　三十多岁的年纪，哪怕没和旁人同床共枕过，见惯世面的心境也素来淡定。
　　季瑾年反而更觉得心口软下几寸，若不是怕吵醒唐玥，都想揉一揉她的脑袋。环境昏暗，她看不见，却能想象出小姑娘乖乖阖着眼，呼吸均匀的乖巧模样。
　　唇角扬起轻浅的弧度，季瑾年低声说了句：“晚安，小兔子。”
　　只是好景不长。
　　睡意刚酝酿了半点，唐玥却又动了动，侧睡时身前的两拢柔软也贴过来，紧挨着她的手臂。
　　偏偏小姑娘的睡衣下又是……毫无遮挡。
　　季瑾年这才僵了一僵，生出几分迟钝的后悔。
　　临睡前，她怕半夜她们里某个人卷走被子，另一个人着凉，便特意将空调温度开得比平时要高两度。
　　这会儿不仅是热融融的身子从一旁贴上来，更多了某些……让她不自觉从心口就发烫的，别的念头。
　　呼吸不自觉也含了烫意。
　　原本的泰然自若顷刻烟消云散，睡意同样如此。
　　季瑾年不敢再动。
　　怕一会儿身边人挨得更近，或者手又碰到什么别的地方，那她……怕是今晚都别想再睡了。
　　一夜难眠。直至实在捱不过困意，处在睡梦里的小兔子又终于挪远了些，不再那样触感明显。季瑾年也没心思再去顾及搭在自己腰腹上的胳膊，不知不觉睡去。
　　晨光初启。
　　季瑛年纪大了觉少，起来自然也早，动作却很轻，怕吵醒卧室里的两个小辈。
　　早上八点多，唐玥是一觉自然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朦胧瞧见身边多了个人影，唐玥还没反应过来，只知道自己正和八爪鱼似的，快黏在这人身上了。
　　感觉到腰上的胳膊先是一动，又慢慢挪开。季瑾年没睁眼，语调带着初醒的慵懒。
　　“玥玥，醒了？”
　　唐玥小声：“……姐姐，早安。”
　　就听见女人低低地笑了声，声音同样很轻，软羽似的勾过她心口，怪让人不自在的。
　　“倒也不是很‘早安’。”
　　季瑾年放缓了那两个字，捉过唐玥缩回另一边的手腕。腕骨纤细，指节圈住还有不小的余地，这段时间家教累得怕是又瘦了。
　　指腹挨着细腻温热的肌肤，似有若无的摩挲意味。
　　季瑾年这才悠悠开口：“昨晚，有只小兔子睡得不太老实。”
　　才要出口的话打了个磕绊，唐玥顿了顿。
　　自从刚刚睡醒，她清醒过来之后就有些惴惴不安。跟季瑾年的距离挨得实在太近，而且……显然是她主动蹭到这半边来的。
　　宽敞的一米八双人床位，原本该自己睡的那边空了大半。
　　等她刚才重新挪回来，才发觉床单表面没有半点余温，也不知道……自己昨晚是什么时候挤过去的。
　　原本唐玥还心存侥幸：或许是后半夜，自己睡梦里不知不觉拿女人当了抱枕，并没有打扰到她。
　　可这会儿听季瑾年的语气，像是…被自己闹得没睡好？
　　“姐姐，那……我昨晚有说什么梦话吗？”
　　齿尖咬了咬口腔软肉，唐玥这次更小声了些。
　　应当是不会的。
　　唐玥想，她在寝室住了两年多，也没听室友提过自己有说梦话的习惯。
　　但之前都是自己睡一张床，她不确定和别人同床共枕时，行为会不会有别的变化。
　　“梦话？”
　　季瑾年的目光觑过来，含着明显的笑意，看得唐玥心口一紧。
　　她扬了扬唇角：“不告诉你。”
　　-
　　那晚究竟有没有说梦话，唐玥最后也不知道答案。
　　她早晨拉了季瑾年好几回衣角，央着女人问了几遍，都没得到准确答复。
　　怕自己表现得太在意这件事，唐玥抱着岁岁低头揉了几下，闷闷地将又一次问话咽下。
　　不过守岁只有除夕夜，第二天正月初一，唐玥也就回了自己的住处休息。相比于和季瑾年同床共枕的隐约羞赧与欣喜，唐玥其实更庆幸只睡了这一次。
　　否则……万一自己下一回不只是搂腰该怎么办。
　　若是更僭越的举动，等睡醒之后，她怕不是会径直钻进地缝里。
　　唯独可惜早上醒得太慌张，她都没注意到心心念念的马甲线究竟是什么触感。
　　好在女人似乎没有介意。
　　不止如此，自从新年之后，或许是想到先前的那些事情已经离得很远，季瑾年反而和她更亲近一些。
　　关系仿佛又回到从前，回到当初她的心思还没被女人觉察出来时，牵手和拥抱的次数虽然没那么频繁，但女人做起来却很自然，并不避讳和她的肢体接触。
　　季瑾年找她的次数也多了很多。
　　顾念着她在家教，一般都是临出门前，或者中午，季瑾年总会发消息来过问她的消息，还附上自己在做什么的图片：抱着岁岁看书、和阿婆一起下厨，又或者是在书房画画。
　　唐玥自然是想和她聊天的。
　　她礼尚往来，只是觉得自己的日常千篇一律，发过去的照片就少一些。
　　灰暗了一整年的聊天框，从半年前的零星点亮，再到如今每天都有滑不见底的内容。
　　日子过得太不真切。
　　甚至她都忘却了，季瑾年有暗恋的人的事实。
　　倒也不能怪唐玥，女人平时几乎不曾提过这方面的话题，季瑛如今也不催了。偶尔想起来，念头只是刹那一晃过去，就足以让她屏着呼吸，压下心口的难捱苦涩。
　　久而久之，思维自动屏蔽了这段记忆，唐玥不愿再去想它。
　　只要能和季瑾年这样相处下去。
　　只要能留在女人身边，乖乖做她的妹妹就好。
　　这不是自己当初预设好的吗？
　　不该奢求别的了，她想。
　　寒假并不长，教师开学要比学生早几天。
　　公寓一个月没人住过，来之前季瑾年事先找了家政帮忙打扫。
　　刚好结束了最后一节家教，唐玥是跟着季瑾年一起回来的。宿舍楼栋还没开放，顺理成章住进原本就归属于她的次卧。
　　三天过得很平淡。
　　女人白天去学院楼忙碌，唐玥就在家里陪一陪岁岁，顺便准备一日三餐。
　　等季瑾年下班回家，入眼满室暖光。
　　岁岁扑上来蹭她，一转头，唐玥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桌上饭菜正冒着氤氲热气。
　　心口浮起暖意。季瑾年放下拎包，又将大衣挂在玄关，低头揉了揉岁岁的脑袋。她将手*背在身后，进了厨房。
　　“姐姐，不是说还有一会儿到家吗？汤还有十分钟才煲好。”
　　唐玥听见脚步动静，转头看她，“今天外面冷不冷？”
　　季瑾年笑吟吟的，“不冷。会议结束的早一点，院长这回难得没说什么长篇大论，可能也是急着回家过节。”
　　今天是元宵。
　　季听岚和季听枫春节没回，昨天才有空赶回来，刚好陪季瑛过元宵节。
　　小姑娘早早和自己过来C市，季瑾年也不可能将她一个人丢在公寓里。于是她中午和季听枫见了一面，晚上就回来这边。
　　唐玥笑着指了指锅里：“元宵不小心煮多了，可能今晚得多消消食。”
　　季瑾年看了眼，锅里高高低低地飘了许多元宵，白胖软乎。
　　“姐姐要不要先尝一个？”
　　唐玥舀了一颗，顿在空中晾了几秒，才喂到季瑾年唇边，“猜猜是什么馅的？”
　　季瑾年咬了一口，浓郁的芝麻甜香顿时从缺口处溢出来，弥漫在唇齿间。
　　“黑芝麻馅，我很喜欢。”
　　唐玥笑着弯了弯眼，“我也很喜欢。”
　　白天去超市速冻区逛的时候，她问季瑾年喜欢什么馅的，女人那时说都可以。
　　唐玥喜欢黑芝麻馅，也觉得这种外白里黑的模样很适合季瑾年，便只买了这一种。
　　女人在外面对谁都温润和气，偏偏私下里爱逗自己。
　　尤其是来了C市后这几天，不是指着自己的发顶说头发乱了，凑过来却只是想揉她的脑袋，就是在洗过澡的浴室镜面上添了几只小兔子。
　　唐玥问她画这些做什么，女人却支着下颌笑意盈盈，说岁岁喜欢，所以在家里多画一些。
　　“玥玥，闭一下眼？”
　　才出着神，却见季瑾年抬手覆在她眉眼上，遮去大半光亮。
　　唐玥听话阖上眸子。
　　下一秒，听见让她睁开眼的刹那，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宫灯被女人提在手中，安安静静地落进眸子里。
　　“元宵快乐，小兔子。”
　　暖色光调从宫灯里散开，映得女人眉眼融融。
　　唐玥想，自己还是想错了。
　　不是芝麻馅汤圆。
　　分明是小时候阿婆做的桂花糖，剔透漂亮，又甜得心口淌过蜜意。
　　是她一向最喜欢的。
　　

第73章 还没能觉察到她的心思。
　　万物萌生，转眼已经入春一段时间。
　　春季各处景色都好，绘画社的活动也更频繁起来，隔三差五就会组织着外出写生。
　　林韵之也来过两次写生，见季瑾年每回都陪在唐玥身边，很识趣地没再凑上前。最多是刚见面时和唐玥对视颔首，之后就很识分寸地挪开目光。
　　之后她和张迟余说要忙毕设和论文，绘画社这边暂且放一放。
　　张迟余自然是理解同意，顺手捉住想再和自己八卦几句的凌熙，唇角扬了扬，“学姐，林学姐没空过来了，之后如果忙不过来，可以请你来指导一下大一的学妹们吗？”
　　惯来波澜不惊的目光，这回少有地带了央求软意。凌熙自然是拍着胸脯满口答应，“多大点事？包在我身上。”
　　“谢谢学姐，你人真好。”
　　张迟余挽她的胳膊，姿态亲昵地贴上来。
　　季瑾年在一旁无意中瞥见两人的互动，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公休写生，刚好唐玥晚上也没有晚课要上。
　　吃过晚饭，又在图书馆里看了一会儿书，眼看着天色黯淡下来，唐玥在操场边停了车。
　　C大的这处校区一共有好几处操场，都属于校园跑打卡的范围内。
　　离教学区最近的这个操场是前几年新修的，占地阔大，旁边的球场和游泳馆同样一应俱全。
　　今晚是个晴夜，气温很舒服。
　　操场上已经有不少学生，外圈多是在慢跑，内圈配速普遍很快。
　　唐玥取下手腕上的浅蓝发绳，简单扎了个马尾，又热了热身。随即从一旁的包里翻出一张校园卡，在角落的机器刷了一下，沿着外圈跑道匀速往前。
　　女生的一次校园跑才两千五百米，又始终都保持着慢速，对唐玥而言不算累，只是微微有些气喘。
　　完成一次打卡，她低头看了眼腕表上的计时，比平时要慢一些。
　　又去刷了第二次的起始计时。唐玥才刚迈开几步，却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玥玥。”
　　声音实在熟悉。
　　唐玥从不会认错季瑾年的声音。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即便操场气氛热闹，甚至正中央还有踢足球的两队学生和观众喝彩。
　　她依旧能从这些嘈杂纷乱的动静里，清晰辨别出独属于季瑾年的温润音色。
　　唐玥放缓步子，停下来回头，“姐姐？”
　　却见女人一副运动打扮，长发同样束在脑后，不像是路过的样子。
　　“姐姐？你今天是来操场运动吗？”唐玥纳闷，“平时不都是在健身房？”
　　“健身房这几天停业换新设备，我就过来操场了。”附近只有那一家女性健身房，季瑾年又不愿意去别的，只好来操场凑合两天。
　　她刚刚过来的时候，看见唐玥正绕去角落机器上打卡，开口问，“大三不是不用打卡吗？”
　　唐玥摸了摸鼻尖，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下，“下午和社团里的学妹打了赌，她非说张会长在追凌熙学姐，赌约是我输了就帮她跑这周的两次校园跑。”
　　C大的大一和大二学生每周都要完成两次校园跑，虽然最低配速和快走差不多，但对不少人来说都很难熬。
　　唐玥自然是轻轻松松。
　　她平时就有运动的习惯，爽快应了学妹的赌约。反正也只两次，赢不赢都打算顺手帮人家打卡了。
　　只是她没想到，张迟余居然真的在追凌熙。
　　今天下午快结束的时候，学妹拽着她一起，偷偷将张迟余拉到一旁，兴致勃勃地低声八卦。
　　见会长眉眼一扬径直承认，然后央求她们帮着保密，唐玥先是错愕，又忙应下。
　　唐玥属实是没想到。
　　等到在脑海里将平时和两人的往来捋了捋，她这才品出点隐隐约约的异样。
　　她看了眼季瑾年，不知道该不该说打赌内容。
　　“不方便说吗？”
　　操场夜间的四周都打开了泛光灯，将女人的神色照得极清楚。唐玥见季瑾年弯着眉眼看过来，神色俨然很感兴趣。
　　唐玥犹豫着：“就是……和凌熙学姐有点关系，但不知道适不适合告诉你。”
　　她拿季瑾年当姐姐，但毕竟对方还是凌熙的导师。
　　跟导师八卦学生的感情生活……会不会太奇怪了一点？
　　季瑾年一扬眉，语气了然：“她和迟余吗？”
　　唐玥诧异，“姐姐你也知道这件事？”
　　季瑾年笑，“稍微留心一点就能注意到了。只是有些人可能天生在感情上缺根筋，一时半会瞧不出来别人的心思也很正常。”
　　这话明面上是在说凌熙，她的目光却似有若无觑着唐玥。
　　这么久了，小兔子也还没能觉察到她的心思，同样迟钝得很。
　　唐玥点点头，“或许当局者迷吧。”
　　当局者迷么？
　　季瑾年抿了抿唇，想起盛书柏隔三差五找她喝酒，总会信誓旦旦说唐玥一定对她有意思。
　　她原本是很不信的。
　　只是时间久了，难免心里也生出几分冀盼。
　　唐玥突然看不懂女人的目光了，定定地看着自己，似乎蕴了好几种道不明的情愫。
　　看得她…心口发烫，又禁不住呼吸压沉。
　　“还跑吗？”
　　也只是一瞬，季瑾年便换了个话题，视线恢复寻常。
　　唐玥点点头，“今天刚好有空，打算两次都打卡了，明天还得把校园卡还给她。”
　　季瑾年便站到她身侧，“一起吧。”
　　当年高中的时候，季瑾年带着唐玥锻炼身体。经常在晚自习开始之前，两人绕着市一高的操场跑几圈，就连唐玥慢跑时的摆臂幅度和频率也是她教的。如今几年过去，步调依旧和谐。
　　女人体态很好，束起的发尾在脑后轻晃，呼吸均匀，视线平视前方。
　　唐玥并不敢太明目张胆看她，只在转弯时悄悄落后在季瑾年身后半步，瞥见女人漂亮优越的肩颈线，忍不住多看两眼，再赶上来。
　　泛光灯立在操场四处，随着跑动，落下的影子位置也不相同。
　　身边就是喜欢的人，唐玥没办法像刚刚那样心无旁骛。表面上仍是直视前方的，余光却偷偷瞥着她们并肩的影子。
　　身量接近，步伐也同频。
　　怎么看怎么相衬。
　　念头才一晃，唐玥便在心里笑自己想得太白日做梦，不对，黑夜做梦。
　　定了定神，重新专注起来。
　　直到突然一阵喧闹迸开。是绿茵场的足球队，蓝色队服的女生们应当是赢了，远远看过去正围在一堆庆贺。
　　唐玥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时，瞥见季瑾年抬手扶耳机的动作，才知道她原来还戴着半边耳机，只是靠她的这侧摘了下来。
　　思绪又飘远一瞬。
　　她想，季瑾年开车和画画时的歌单这几年都没换过，不知道运动时候的歌单有没有变化。
　　并不是很冒昧的问题，唐玥也就顺口问了。
　　便见季瑾年放缓速度，递了另一只耳机到她手里，“听一听？”
　　歌单确实没变化。
　　至少五圈下来，淌进耳中的都是唐玥曾经听过的歌。
　　直到第六圈刚开始，出现一首新歌，是她没听过的英文歌。节奏不算快，不过鼓点倒是鲜明。
　　“姐姐，这歌叫什么名字？”
　　还没听几句，手环振了振，提示她已经跑到五公里。顺势停下来沿着外道慢走，唐玥转头问季瑾年。
　　女人瞥她一眼，言简意赅：“《OnceUponaTime》，无意中听到的，觉得还不错。”
　　从前。
　　唐玥低眉轻笑，“我也觉得很好听。”
　　心思一贯细腻又敏感，唐玥总会对和季瑾年有关的事情想上许多。
　　哪怕只是一首无足轻重的歌，她都会忍不住想：是不是哪几句歌词让女人感同身受，这才有幸被加进常年不会变更的歌单里。
　　那么……又是和谁的从前呢。
　　她不敢问。
　　再次走到打卡机旁，刷卡完成第二次两千五百米。唐玥才要转身告辞，手腕却被人牵住。
　　更准确的形容，是被握住。
　　许是被夜风吹的，指腹并不如平时温热，准确无误地搭在她的手腕上。
　　“心率还没恢复，要不要再走一走？”
　　过了十多秒，季瑾年看着唐玥，淡声问。
　　目光里挑不出半分异样，像真的只是关心她的心跳有没有恢复平稳。
　　唐玥压着情绪，尽量自然地将手腕抽出来，“……好。”
　　刚刚跑完散步过来的那一会儿，她的心率其实降下来。只是被女人突兀牵上来，顿时难以自抑地加速，还偏偏被她感知地一清二楚。
　　唐玥想，还好是刚运动完，有很妥当的借口做遮掩。
　　如果是平时……
　　她不敢想，倘若只是安静坐在那里，季瑾年靠近时却得知她的心跳快到一百好几十，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绕着最外沿又慢慢逛了一圈，方才的心跳也趋于平缓。
　　倒是没再被季瑾年握着测脉搏，顺理成章地交握，没有十指相扣，但也足够亲昵。
　　临离开操场时已经将近九点，夜星点点，风也更凉快了些。
　　季瑾年的车不在附近，唐玥便骑车载她过去。
　　路过游泳馆，刚好是晚间闭馆的时候，不少学生三三两两鱼贯而出。
　　电动车停在路边，等着面前一波学生穿过柏油路。
　　“想游泳了？”
　　季瑾年搂着她的腰，见小姑娘转头看向亮着外沿灯带的高大建筑，温声问她。
　　“姐姐又不是不知道，我还不会游泳呢。”
　　唐玥连连摆手：“倒是想学，只是来了C大快三年，一直都没进过游泳馆半步。”
　　季瑾年扬了扬唇角。
　　身前人瞧不见她的神色，却能听见语气里的轻快意味。
　　“那要不要我教你？不过是要收学费的那种。”
　　

第74章 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什么事的。
　　轻飘飘的话顺着风落进耳中。
　　听完前半句，唐玥刚心动到想立即答应下来，却又听女人笑盈盈地补了后半句。语气缱绻，不像是在讨要什么正经学费，又偏偏叫人挑不出回问的角度。
　　唐玥清楚季瑾年对自己没心思，可这女人实在很坏，又在故意逗自己。
　　转念一想，姐姐妹妹的，逗一逗又怎么了？
　　以往…前几年的时候，季瑾年也时常爱逗她，最近重新恢复了以往的亲昵，她该暗暗庆幸才是。
　　唐玥闷了闷，问她，“那姐姐想要我交什么学费？”
　　她这个人，够不够？
　　这话甚至都没递到唇齿边，只在心口打了个转，就被唐玥匆匆忙忙按下去。
　　要是被她不经意说漏了嘴，麻烦可就大了。
　　季瑾年逗自己，和自己主动说出这种话，蕴意实在天差地别。
　　唐玥的声音不算大，前面有些吵，季瑾年听不太清楚。于是揽在唐玥腰上的指节稍动，很轻地扯了扯她的侧腰衣料，“玥玥，刚才说了什么？”
　　唐玥又重复了一遍。
　　季瑾年思考着拖长音调，“那就——教你学游泳，换结束后去我那里做饭，怎么样？”
　　怕唐玥拒绝，她还特意补充，“如果结束后有别的事情，也可以先存着。”
　　说是下厨，其实她也舍不得太辛苦唐玥。
　　两人这段时间也时常见面，下厨多是轮换着帮忙打下手。季瑾年无非是寻了个更正当的理由，想多和她私下里相处。
　　周五晚上，又是雷雨天。
　　在宿舍里做完小组作业，唐玥顺手点开软件的推送消息。
　　明天就要跟着季瑾年学游泳了，她对这方面其实一窍不通，怕在女人面前出糗，搜了不少相关新手注意事项。
　　和季瑾年预约的是上午场的游泳馆，人要少一些，前一晚消毒过也更干净。
　　又确认了一遍收拾好的包，眼看着时间不早，她心满意足准备上床。刚握上扶梯，手机却一连串振响。
　　这么晚了，还会有谁给自己打电话呢？
　　唐玥眉头稍蹙，看见来电显示的刹那有些怔愣，按下接通键。
　　是季瑾年的电话。
　　电话接通，一句“姐姐”还没能说出口，就听见那边环境嘈杂，以及一道沉稳的女声顺着听筒递出：
　　“您好，这里是市一急诊科，季瑾年因车祸送来我院急诊科抢救，请问您是否为病人家属？”
　　“是，我是她妹妹。”
　　唐玥脱口而出。
　　话音才落下，后知后觉自己并没有什么实际身份。
　　唐玥才要解释，就听见那头的护士又道：“好的，现在因为病情紧急向家属进行通知，您需要尽快赶到医院进行配合抢救，请问方便赶来吗？”
　　“方便，我立刻来。”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晃过，唐玥握着手机的指尖发颤，脑海一片空白。
　　来不及收拾别的，叫完网约车，匆匆抓了手机和雨伞就往楼下赶。
　　她跑得极快，平素沉稳的性子这会儿也顾不得了，几乎是一步两三个台阶往下跨步。
　　从傍晚就开始下雨，这会儿楼梯上和一楼大厅里都积了不少鞋底带进来的水迹，不留神就容易滑倒。唐玥却顾不上这些，赶在门禁前两分钟冲了出去。
　　伞面前撑在身前，发现迎面刮的风成了阻力，当即也没管淋不淋湿，收了伞往校门外赶。
　　车恰好到了，司机是个中年女人，见她满身雨水，特意拿了纸巾盒递到后排。
　　“谢谢，麻烦您快一点。”
　　顿了顿，唐玥又补充，“雨天路滑，尽量保证安全。”
　　雨水与泪水混在一起并不好分辨，嗓子却哑得明显。
　　司机看到终点地址，也猜出她这样反应的缘由，安慰道：“我开这么多年了，一定尽快给你送去。小妹别慌，市一都是好医生，肯定会没事的，先擦擦身上的雨。”
　　眼眶又是一酸。
　　唐玥低头，纸巾才按在眼角就湿了大片。
　　刮雨器速度很快，两旁的车窗更是被接连不断的雨滴模糊到看不清街景。
　　只有远处隐隐几道雷声。
　　唐玥倚靠着接近车门的方向，手机握在怀里，慢慢收紧着蜷紧身体。
　　-
　　眼睫颤了颤，无影灯实在晃眼，将本就疼痛欲裂的头晃得更晕眩几分。
　　“医生……”
　　定了定神，才看清面前是几位白大褂。耳鸣稍微缓解几分，季瑾年缓着声开口。
　　她最后的记忆，是迎面撞上一辆没开灯的逆行车辆。所幸雨天夜晚，车速都不算太快。
　　再一睁眼，就到了手术室里。
　　跟车交警等到酒精检测的报告出来，不久前已经离开。当中那位最年长的女医生开了口：“别担心，已经联系过家属了，你妹妹待会就能赶到医院。”
　　家属？妹妹？
　　思绪迟滞了几秒，紧接着季瑾年顾不得身上疼痛，匆忙拉住医生的袖边：“医生，能不能只联系我朋友来？我妹妹她……她年纪小，我怕她来医院会害怕。”
　　女医生语气稍有迟疑：“可以，但家属那边也会赶来，我们已经通知过了。”
　　轻微脑震荡后的第一次清醒持续时间不长。季瑾年报了盛书柏的手机号，还想说什么，却思维一沉，又陷入昏迷当中。
　　唐玥匆匆赶到医院，在分诊台问了情况，护士将她领到抢救室门口。
　　一位年轻医生出来，见唐玥年纪小，又哭得眼眶发红，语气都不由温和了一些，“经过初步检查，患者额头和躯干受了轻伤，只是因为脑部受到撞击，目前仍处于昏迷当中。”
　　“我们已经联系脑外科过来进行了会诊，患者是车祸导致的轻微脑震荡，需要留院观察几天，同时家属这边需要陪护。”
　　她放缓语气，确认唐玥目前能听得进自己的话，又宽慰几句，这才重新回到抢救室里。
　　抢救室外是有椅子的。
　　唐玥却没坐上去，就着刚刚和医生交谈的位置，往后靠了靠，背抵在墙上。
　　医院的温度向来很低，冷白的墙体同样凉得人心底发寒。
　　淋湿的衣服紧贴在后背上，墙面的冷气又浸进来，凉得唐玥几乎要站不稳。
　　“小唐。”
　　盛书柏从拐弯处过来，才一张望，就看到倚在墙边，几乎要滑坐下去的唐玥。
　　她赶过来：“情况怎么样了，医生有说吗？”
　　唐玥点头，喉头动了动，说出口的嗓音暗涩，“脑震荡，要先观察一两周，没什么问题再出院。”
　　盛书柏安慰她，“阿瑾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是从酒吧赶来的，这会儿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多，见唐玥身上同样淋湿，指了指另一边，“我去打个电话，待会就来。”
　　唐玥颔首。
　　刚刚被盛书柏提溜过来，她才顺着椅子坐下。
　　也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经腿软到几乎挪不动步子。
　　等了不知道多久。
　　期间唐玥没心思看手机，数着斜对角来来往往的身影，目光也只是虚落过去。盛书柏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她是接到护士的电话来的，没说太清楚，只说病患担心妹妹一个人害怕。盛书柏知道唐玥年纪小，一个人在抢救室外等着，想来确实会害怕得厉害。
　　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她立刻迎上去。
　　“别担心，观察静养就好。”
　　依旧是刚刚那位医生，摘下口罩安慰她。
　　盛书柏恰好出去拿什么东西，说过一会儿就赶回来。唐玥给她发了病房号，放下手机，这才忍下心口惶然，仔细看向女人此时的模样。
　　安静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阖，唇上失了血色。
　　额头上方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白色的无菌胶贴几乎占了左边额头的全部位置，将本就苍白的面色衬得更虚弱。
　　唐玥不清楚季瑾年身上是否还有别的伤口，单单是这样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就已经让她忍不住心口揪疼。
　　余光瞥见护士刚刚交给自己的随身物品，被她顺手放在床头柜上。
　　提包，手机，以及随身佩戴的饰品。
　　项链安静躺在柜面上。
　　那是一枚祥云锁模样的和田玉，她送给她的。
　　唐玥颤着指尖碰上去，握在掌心，贴在接近心口的位置。指尖抵着掌心，压得皮肉也凹进去。
　　直到体温将它蕴成同样的温度，门外骨碌碌的推车声路过，唐玥才反应过来，将它妥帖放回去。
　　“姐姐。”唐玥低声呢喃，视线一寸不离地落在女人身上。
　　她怕打扰到她，却又忍不住……想叫一叫她。
　　被从车里抬出来，到担架被推进救护车的那一会儿，恰好是雨势最大的时候。女人两鬓的发丝仍湿着，有些凌乱地贴在脸侧。
　　唐玥探出指尖，想替季瑾年将发梢捋一捋。指尖碰向鬓边，临触碰上的前一秒，却又习惯性地想收回手。
　　她不敢碰她。
　　怕把她碰疼了，更怕……倘若一碰到，眼前人就会如夏夜海边浪涛打起的泡沫一般，刹那破碎。
　　只留下一个空荡的黯淡梦境给她。
　　就像她过往十多年，被无数次囚在雷声雨天里的梦魇一样。
　　是真的……还是，只是她在做梦？
　　唐玥仰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泛开的泪花将视线照得模糊。两眼微阖，强忍着的泪水蓄攒已久，沿着脸颊滚落。
　　恰好有一滴落在女人的手背上，她并没发觉。
　　指尖动了动，季瑾年慢慢睁开眼，就看见面前一道身影，恰好是她……最怕赶过来的人。
　　“玥玥，抱歉。”
　　季瑾年忍着眩痛开口，拉住唐玥的衣袖，将人拉得离她近了点。
　　见到女人清醒，唐玥忙抬手擦了擦眼泪，哑着声音问：“姐姐，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抬手要按铃，却被季瑾年止住动作。
　　季瑾年强撑着坐直身子，抬手拥住哭花了脸的小姑娘，指腹温热，一点点擦拭掉她脸颊上的泪痕。
　　女人语气歉疚，“别担心，我没事的。”
　　她不想让唐玥来的。
　　偏偏是雷雨天，让小姑娘又替自己担惊受怕了一回。
　　往前靠了靠，她挨在唐玥的颈窝处，声音很轻，带着初醒的沙哑：
　　“玥玥，别怕。”
　　

第75章 已经是她面料最多的一件睡裙。
　　话音落下，唐玥还没来得及反应。
　　盛书柏恰好拎着大包小包推开病房门，动作没顾及，动静也不小。
　　猝不及防见到抱在一起的两人，她动作一僵。又见两人齐齐看向自己，其中好友更是目光幽幽。
　　她默默撤回刚迈进来的步子，将门重新带上。
　　“书柏。”季瑾年叫她。
　　盛书柏赔着笑重新打开门，“那个…我刚突然发现还漏了点东西没取，换洗衣服和日用品什么的都在这里，你们先用着。”
　　她将大包小包放在门边，一转眼没了人影。
　　唐玥有些不自在，试图从女人怀抱里挣开，可季瑾年抱得实在紧。她又怕伤着她，只好回拥过去。
　　方才被打断的氛围似乎又重新围拢回来。
　　“我知道的，姐姐。”
　　唐玥略低下头，下颌与脸颊贴在女人柔软的发丝上。
　　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又在歉疚什么。
　　只是许多话沉积了太多年，哪怕早已经陈旧，也没办法坦然到释怀。
　　又或许她这辈子都没办法释怀。
　　唐玥如今并不强求。她蹭了蹭季瑾年的发顶，换一种方式，向女人表达自己的状况无虞。
　　安抚过彼此，按铃叫来医生，检查后确认没什么问题。
　　“后遗症可能有头晕、呕吐、注意力不集中，或者睡眠障碍之类的，都归属正常范围，一两周后症状会逐渐消失。”
　　“……以及病人这段时间要尽量多卧床休息，避免情绪波动和受到噪音干扰。同时减少脑力劳动，像读书看报、看电视这些都要暂且缓一缓。”
　　唐玥问得很细致，拿出备忘录逐条记录下来。
　　听到医生说的那句“尽量卧床休息”时，她忍不住轻横了季瑾年一眼。
　　女人的目光始终落在唐玥身上，似乎片刻都舍不得挪开。被小姑娘瞪了也不恼，季瑾年只是抿唇笑了笑，一副讨饶的好脾气模样。
　　连声道谢后送医生离开，唐玥这才有空去看盛书柏送来的那堆东西。
　　衣服有好几套，分别就着她们两人的尺码买的，再到日用品一应俱全，就连贴身衣物也买了一次性的。
　　住的是单人病房，旁边的陪护床离病床有点距离。
　　唐玥将东西收拾出来逐一归置，季瑾年下意识想起来帮忙，才有要坐起身的趋势，就被小姑娘按回去。
　　“姐姐。”
　　唐玥语气压沉，“乖一点，好不好？”
　　第一次见小姑娘这样严肃的神色表情，季瑾年倒不觉得她在凶自己，反而忍俊不禁：“好，都听玥玥的。”
　　女人余光一瞥，恰好看见病房门的观察窗外晃过去一颗脑袋，于是好整以暇看过去。
　　盛书柏又往里看了一眼，怕自己打扰两人你侬我侬，这回却和好友对视了个正着。
　　她面色如常地推开门，不露半点偷看被发觉的尴尬：“我在楼下买了点宵夜，要不要吃一点？”
　　大半夜赶过来，这会儿已经凌晨一点多，消耗不小。
　　几人都没什么困意，盛书柏买了三碗汤面来，特意要了一碗清淡的。
　　“玥玥，多吃一点，今晚麻烦你了。”
　　季瑾年将碗里的那只荷包蛋夹给她，见小姑娘要拒绝，她又道：“我没什么胃口，吃几口就饱了。”
　　盛书柏简直没眼看，闷头咬开自己那只荷包蛋。
　　酥而不焦，煎得恰到好处。
　　只可惜是单面溏心，单身狗的单。
　　吃过面条，见陪护床只有一张，已经摆上了唐玥的物品。盛书柏将刚买的两套手机充电器放在桌上，又收拾了垃圾，“那我先回去了，有事随时联系。”
　　季瑾年颔首：“书柏，今晚多谢你。”
　　盛书柏一摆手：“咱俩什么关系，哪里用得着客气这些。”
　　临出门前，步子微顿，她又扭头看向唐玥，眉梢扬了扬：“小唐，阿瑾可就交给你了。”
　　唐玥一愣：“好、好，我会的。”
　　季瑾年睨了好友一眼。
　　刚刚吃了几口汤面，又被小姑娘勒令着重新躺回病床上，这一记眼刀的威慑力并不高。
　　盛书柏笑盈盈朝她眨眼，转身离开。
　　折腾到将近半夜两点，终于熄灯准备休息。
　　唐玥惦记着季瑾年的状况，躺在床上也不曾睡得安稳。医院环境陌生，原本唐玥是平躺着睡的，又动了动，换成侧对着女人的方向。
　　视线逐渐适应了眼前的昏暗，隐约可见季瑾年掩在被子下的轮廓曲线。
　　“玥玥？”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瑾年轻声叫她。
　　声音很轻，几乎要和病房里的黑暗融为一体，稍不注意就会被忽略到。困意刚探了个头，顿时被唐玥按回去，她立刻清醒，“姐姐，怎么了？”
　　同样是压着嗓子说话，她不确定是不是季瑾年在梦里叫她。
　　显然不是，因为季瑾年又开了口，带着些歉意，“抱歉，我以为你已经休息了，是不是吵到你了？”
　　以为自己睡着了，那……为什么又要叫她的名字？
　　念头只晃了一瞬就被唐玥暂且丢开，她问女人：“姐姐是头痛吗？或者只是睡不着？”
　　唐玥记得先前医生提过，轻微脑震荡是会有失眠症状。
　　季瑾年顿了顿，“只是失眠，别担心。”
　　“那我陪你一起睡，好不好？”
　　也许是思绪沾染了困意，唐玥开口时并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其实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表达如果季瑾年睡不着，她可以陪她聊一聊天，等到困了再休息。
　　却不想这话实在太招人误会。
　　话音落下不久，唐玥还纳闷季瑾年怎么没有回应，便听见窸窸窣窣的被子挪动声。
　　紧接着是女人语气平静的一句邀请：“好，你过来吧。”
　　唐玥：“……？”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刚刚话里的意味，唐玥才要解释，又听见季瑾年声音疑惑：“还是——你想让我过去？”
　　“…你别动，我过去就好。”
　　唐玥掀开被子，踩着拖鞋来到女人床边。
　　季瑾年让了半张床的位置给她，被子也已经被掀开。唐玥踟蹰着，就着隐约轮廓，膝盖跪在床沿迟迟未动。她清楚病床的尺寸，一个人睡都不算宽敞，更何况……她们两人挤一晚呢？
　　“玥玥？”
　　见小姑娘一动不动的，季瑾年又叫了她一次。
　　唐玥迟疑：“姐姐，我会不会挤到你？你才受过伤——”
　　季瑾年又往那边让了让：“只是额头碰了一下，身上没什么大碍，没关系的。”
　　她又丢出一句，“也许是睡在陌生环境不太适应的原因，要是身边有熟悉的人，大概失眠也会好一些。”
　　唐玥当即掀开被子躺进去。
　　一躺就又后悔了。
　　病床太窄，她和季瑾年并肩躺下，身体不得不挨在一起。
　　隔着各自的睡衣，或者说，隔着她的睡裙和季瑾年的病号服，体温依旧格外明显。
　　唐玥平躺着，又试图往一旁让些位置，让女人睡得更舒服些。不想才一动，温热的小臂就搭上来，径直将她揽住。
　　“玥玥，小心掉下去。”
　　季瑾年声音很低，带着即将入睡的困倦迷蒙，比平时的温润多出几分哑沉。
　　却同样好听。
　　唐玥轻嗯了声。就着女人的力道，她下意识翻身成平时习惯的侧躺姿势，不想一抬眼，恰好对上季瑾年的视线。
　　病房里光线黯淡，清亮的瞳色却分外清晰。
　　离得实在太近了些，容颜也在面前放大几分，本该模糊的神色变得同样近在咫尺。
　　唐玥略低下头，不敢再和她对视。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她的唇，快要碰到季瑾年的脸上。
　　温热的呼吸拂过来，季瑾年似乎并没有觉得距离太近，反而勾起一缕唐玥落在枕上的发丝，往鼻尖前递了递。
　　“姐姐？”唐玥不知所措。
　　单人病床，当然只有一只枕头。季瑾年让了位置给她，同样将半只枕头的位置空出来。
　　不过两人都是长发，临躺下前唐玥拢了拢发梢，却依旧有少许散开在洁软的枕面上。长直乌发与女人微卷的栗黑发丝几缕交叠在一处，暗色里看不分明，她也并不知道。
　　这会儿季瑾年特意勾了她的发梢，唐玥还以为女人看不清找错了。
　　却发*觉季瑾年力道并不重，动作也很轻，像是早知道那一缕是她的，生怕扯痛了自己。
　　“医院味道闻着不舒服，你身上比较好闻。”
　　季瑾年放下她的发梢，还顺手替唐玥捋了捋，声音比起往日的温润沉稳，多掺了一丝并不遮掩的示软。
　　听得唐玥心口也发软。住院的病人状态脆弱一些，或者想身边有人陪着很好理解，这下子也不觉得女人的亲近有哪里不寻常。
　　她…既然拿她当妹妹看，妹妹照顾受了伤的姐姐，这很成体统。
　　她轻声问：“那我……抱一抱你？靠近一点，会不会好受些。”
　　话音才落，柔软的曲线就已经贴过来：“会。”
　　唐玥便没再动，任由女人弓着身子埋在她的颈窝附近。
　　当时季瑾年还没从昏迷里醒来，睡裙是盛书柏从自己的衣柜里取来了没穿过的，类型和她平时的穿衣风格很像。
　　哪怕盛书柏特意强调，说已经是她面料最多的一件睡裙，让唐玥暂且凑合一晚。
　　可穿上才发现，锁骨敞了一大片在空气中。
　　此刻女人的脸颊靠上来，呼吸也拂过那一小块肌肤，又酥又痒。
　　揽着腰身的指尖动了动，唐玥忍下想要蜷紧的下意识反应，微阖着眼，“晚安，姐姐。”
　　“晚安。”
　　闷闷的一道声音递进耳中，许是季瑾年起了困意，在她身前蹭了蹭，很快呼吸绵长。
　　时间太晚，至少已经接近凌晨三点。
　　远超了唐玥平时休息的时间，甚至再过几个小时，她就该起床了才是。好在明天周末，除却早上医生查房，她们还能休息很久。
　　只是，倘若查房的医生看见她们睡在一张床上……
　　她要怎么解释？
　　

第76章 带入“喜欢的人”的假设中。
　　一夜安稳。
　　季瑾年的症状并不严重，只在临睡前有些晕眩头疼，抱上唐玥的腰后，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又或者小姑娘身上的浅香当真起了效用。她很快就睡着了，整夜无梦。
　　直到早晨医生查房时敲门进来，季瑾年还没清醒，下意识往身边摸了摸，却只碰到一片空荡。
　　她忙睁开眼，面前是几位白大褂医生。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的，安静站在一旁，生怕挡着医生给自己检查。
　　简单问过情况，医生又叮嘱几句注意事项，唐玥才凑过来，眉头蹙起：“姐姐，昨晚睡得还好吗？”
　　她刚刚听医生说了，车祸后的脑震荡，通常会持续一段时间头疼。
　　实在捱不住，也可以吃一点镇痛剂。
　　唐玥睡觉不算沉，却一整晚都没感觉到季瑾年有什么动静。
　　她心里压着事，没睡几个小时就清醒过来。眼看着快到医生查房的时间，这才轻手轻脚下了床，坐在一旁的陪护椅上，安静描摹女人的睡颜。
　　季瑾年摇头，温声道：“可能是有人陪着，睡得很好。”
　　“那我……”
　　“今晚……”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唐玥让着季瑾年，“姐姐，你先说。”
　　季瑾年看着她，琢磨了下刚才小姑娘没说完那句话的语气，展颜笑道：“那今晚，可以委屈玥玥再陪我睡一晚吗？”
　　唐玥赶忙点头：“当然可以！”
　　她又补充，“不止一晚，我、我可以多陪你…几晚的。”
　　莫名其妙的羞赧泛开，唐玥说不出那个“睡”字。季瑾年却明白，眉眼弯弯地勾住她的尾指。
　　唐玥本就离她不远，此时尾指被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俯下身，离平躺着的女人更近几寸。
　　“你周中白天要上课，还是回宿舍好好休息，病房里住着不舒服。”
　　季瑾年轻声哄她，“乖。”
　　唐玥却满眼不赞同，“姐姐，我都大三下学期了，课很少。这学期都没有早课，大不了早上再多补一会觉。”
　　唯独有节通识课在周二早八，被她轻飘飘忽略过去。
　　找人代一节课就好，哪里比得上陪季瑾年睡觉……不是，陪季瑾年养病重要？
　　“我想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唐玥软着声音，余光瞥见床头柜上摆着的几件东西，又想起昨晚护士将季瑾年的随身物品递给她时，她守着还在昏迷的女人，整个人魂不守舍。
　　眼眶一红，水雾迅速在瞳孔中弥漫开来。
　　季瑾年顿时慌神，“陪就陪，不哭好不好？想陪多久都行，我替你向学院请假。”
　　她立刻就想支起身子去哄人，却被小姑娘按回去，泛红的眼尾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瞧着楚楚可怜。
　　唐玥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想多见见你。”
　　昨晚的车祸实在吓着唐玥了，季瑾年想。
　　她顿时打消了要劝人回宿舍好好休息的念头，大不了这几晚挤一挤，也不能再让小姑娘添一道心理阴影。
　　无奈就着平躺的姿势，季瑾年将唐玥拉到床沿边坐下，一句句哄着，又抬手拭去她眼尾的泪痕。
　　“玥玥，我也想见你。”
　　“不是不想你过来，只是怕你太辛苦。”
　　“昨晚……你受委屈了，想待多久都可以，好不好？”
　　……
　　女人声音实在温和，带着宠溺的纵容。
　　兔子毛很快捋顺，软软地贴着掌心，若不是季瑾年还卧床休息，唐玥这会儿都想靠进她怀里。
　　查完房已经七点多，洗漱后又简单吃了早饭，两人这才商量着告诉季瑛。
　　怕电话里说不清楚，让老人家担心过度，唐玥早上七点多去接了她过来，事先就宽慰过一遍。可即便如此，看见季瑾年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季瑛依旧满眼疼惜。
　　嘘寒问暖了半个多小时，季瑛一拍床沿，起身就要赶去菜场买点新鲜的吃食给她补一补。
　　等中午送来满满两大桶炖得奶白的鱼汤，保温桶快有自己小臂高，并排放在桌板上几乎快要压塌了。
　　季瑾年顿了顿，“阿婆，我一个人哪里吃得完这些？”
　　季瑛笑眯眯指了指唐玥，“你和玥玥一人一份，玥玥照顾你也辛苦了，都得好好养养。”
　　一旁正笑的唐玥：“……”
　　两天食补下来，又有心上人寸步不离地守着，被病号服衬得苍白的面色也红润不少。
　　周末结束，唐玥白天免不了要去上课。
　　小姑娘一下课就赶过来，季瑾年自然是欢喜的。
　　只是病情好转了许多，昨天也很少再有头疼呕吐的后遗症。她不想耽误太多唐玥的正常生活，就同她商量着，是不是差不多能出院了。
　　话才说出口，就被唐玥自以为很重地嗔了一眼。
　　小兔子实在是胆子大了，如今都敢凶自己。
　　季瑾年轻声笑了笑，朝她讨饶。她这几天对唐玥的话几乎百依百顺，亲手惯出来的，自然也不觉得哪里凶，反而可爱得很。
　　“好，都听你的，我再多住几天，等下周完全恢复了再出院。”
　　季瑾年点头应下。
　　抬手将发丝捋到耳后，又习惯性碰了碰额头上的伤口。季瑾年动作微顿，叹了口气。
　　“姐姐，还是很疼吗？”
　　唐玥时时关注她的状况，神色紧张道。
　　季瑾年摇头，“不疼，只是我担心它会留疤。”
　　护士帮忙换药时，唐玥有看到无菌敷贴下的伤口，撞击时擦出不小的一片创口，好在安全气囊及时弹出，削减了大部分冲击力，可那伤口瞧上去依旧触目惊心。
　　女人生得极漂亮，眉眼清疏，鼻梁挺秀，就连额头也饱满光洁。唐玥并不觉得倘若留了疤痕会有什么影响，容貌与气质依旧让她心动。
　　只是突然落下一道伤口…换做谁都会心里不好受的。
　　唐玥抿了抿唇，“一定不会留疤的。”
　　市一这么多医生专家，肯定能开出一副祛疤的好膏药。
　　季瑾年却看着她，语气似有苦恼：“别的倒也还好，我只是担心如果真的留疤，等以后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对方嫌弃——该怎么办？”
　　这是个全然不成立的假设。
　　且不论季瑾年平日就不是多在意容貌的性子，就从她一贯的性格，也断不会因为所谓疤痕，在感情方面自怨自艾。
　　可唐玥此时还哪里顾得了这些。
　　甚至她连季瑾年话里几分弯弯绕绕的语气都没听出来，满心满眼都被那句“喜欢的人”、“对方嫌弃”摄了去。
　　“怎么会！”
　　唐玥急了，“要是…要是那人真这么说，我替你骂她。”
　　要是谁这么有幸和季瑾年在一起，还这样不识好歹，那一定是眼神不好。
　　连嫉妒都来不及泛起，对女人那位还没见影的“暗恋对象”，唐玥心里已经消去一大半好感。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让季瑾年这样在意。在意到……处处都惦念着对方会不会喜欢。
　　才愤懑不平，后知后觉的酸意又浮现。
　　眼见着一向乖软的小兔子炸了毛，季瑾年失笑哄她，“怎么还生上气了？我开玩笑的。”
　　“不过，如果是你喜欢的人，受伤后留有疤痕呢？”
　　季瑾年将话题往自己想要的方向拨了拨，转移唐玥的注意力，“玥玥，你会介意吗？”
　　存了很多私心的一句问话。
　　眼下唐玥面前只有自己受了伤，她想让小姑娘预设时，将自己带入那个“喜欢的人”的假设中。
　　哪怕只有一秒，也是好的。
　　垂在身侧的指尖蜷了蜷，攥得很紧。
　　这还是自从那时之后，两人私下里第一次提到这样的话题，氛围有些说不上来的异样。
　　修剪极短的指甲偎着掌心，唐玥一时顿语不言。
　　毕竟她喜欢的人，不就是季瑾年么。
　　见唐玥没答话，季瑾年轻声问她，语气带着些不易觉察的失落：“你——”是介意吗？
　　“当然不会！”
　　唐玥回神，温软的眸光清亮。
　　她抿唇，抬手握住季瑾年的指尖，语气比刚刚更笃定：“我不会介意…对方有没有留疤痕。”
　　差点说成“你”，唐玥心口颤了颤，微不可察地舒出一口气。
　　见女人眉眼微扬，她顿了顿，忙又补充：“……姐姐喜欢的人，肯定也不会介意。”
　　“也许吧。”
　　季瑾年回握住她的手，视线落在女孩白皙的手背上：“你是用了新的护手霜吗？味道很好闻。”
　　唐玥一怔，然后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季瑾年实在不喜欢医院病房的味道。这几天，女人对自己身上的味道表达过许多次喜欢，几次下床活动，也总爱亲近过来。
　　晚上休息时更是将自己搂进怀里，鼻尖抵着发顶，不一会儿就睡沉了。
　　唐玥起先很不适应，耳根处的红热几乎就没退散过。
　　偏偏又要在女人面前装出没事人的模样，披散在肩头的长发遮掩了大半心虚的痕迹。
　　几天下来，这才能稍微镇定自若。
　　这份镇定自若持续到晚上。
　　临近洗漱的时候，唐玥才端起水杯，见女人拿着睡衣要进浴室，忙拦住她，“姐姐，你一个人可以吗？”
　　得了医生允许，除却第一晚是叫护工帮忙擦洗，之后几天都是季瑾年直接去浴室沐浴。
　　只是昨晚不知道是水温太高导致的血管扩张，还是环境密闭缺氧。
　　临近出来的时候，突然的晕眩让季瑾年一个踉跄，扶着一旁的盥洗盆才堪堪稳住，却将架子上的日用品撞落满地。
　　唐玥闻声急忙赶进去。还好季瑾年已经淋浴完换好衣服，否则…否则女孩还真的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摆。
　　又连忙请了医生来检查没问题，唐玥这才松了口气。
　　昨晚的事情让唐玥心有余悸，眼见着季瑾年又要去浴室，想起昨晚医生那句：“可以自行洗漱，但防止患者突然晕眩，还是家属陪在旁边比较安全一些。”
　　陪在……旁边？
　　季瑾年也想起医嘱，看向唐玥，拉开的浴室门更敞开几分，很正经的邀请意味：
　　“那…玥玥要一起进来吗？”
　　

第77章 将不该有的冒犯心思压下。
　　“！”
　　唐玥险些没反应过来。
　　念的明明是汉语言文学专业，成绩名列前茅。这会儿唐玥却对着吐字清晰的一句中文，顿了足有十多秒，才堪堪理解季瑾年的意思。
　　她…她要跟她一起进去，浴室？
　　她没听错吧？
　　唐玥喉头动了动，结巴开口：“姐姐，是…是不是，不太合适？”
　　那一行话，单单是从她唇齿间绕了一圈，递到舌尖，都烫得整个人发了热。
　　她说不出口。
　　“这有什么。”
　　季瑾年解开刚才洗漱时束起的发尾，柔软的发梢滑落至肩后，晕着顶灯的暖白光线，气度清雅。
　　她瞥了眼唐玥，语气很自然：“你只在外间等我，又不是跟我一起进去洗澡，不然岂不是你也要淋湿了？”
　　单人病房的洗漱间位置也宽敞，分成里外两间。淋浴是单独的隔断，干湿分离。
　　当然，是透明玻璃。
　　唐玥被她的话噎了下，心想：这有什么区别？
　　她仍在沉默着不知道怎么回应，却见女人低了低眉眼，“玥玥不愿意吗？”
　　唐玥没办法说出那句不愿意。
　　她当然愿意，只是……
　　“那我…我闭眼，背过去不看你。”
　　她在“闭眼”两个字上放重了些音量，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季瑾年语气上扬，故意逗小姑娘，“那要是我晕倒了，玥玥也闭着眼扶我起来吗？”
　　“……”
　　唐玥沉默，“我立刻出去按铃再扶你。”
　　要是季瑾年真突然晕倒了，她…也顾不得别的。
　　她豁出去了。
　　唐玥一步步挪进外间。
　　为了防止这回淋浴间里再缺氧，淋浴区的玻璃隔断门没合上，最外面的浴室门同样也留了道缝。
　　唐玥面对着浴室门板上的磨砂玻璃罚站，站得比军训时练军姿还直。
　　脊背绷紧，指尖攥着衣角前摆，长发遮掩下的耳根热到整张脸颊都烫了起来。
　　身后就是女人脱衣服的动静。
　　紧接着水声淋落，蔓延的雾气裹着檀香味的洁肤露香气，萦萦悠悠地弥漫在整间浴室里。
　　唐玥闭了闭眼。
　　完全不敢去想身后水声变换的动静，以及…只要她稍微一侧身，就能用余光从镜面里瞥见的，女人毫无遮掩的模样。
　　哪怕就是再给唐玥三百个胆子，她也断然不敢这样僭越。
　　水汽避无可避，先是隐约逸散在面前，又愈来愈浓厚，呼吸仿佛都沾了水雾似的，顺着鼻腔侵进她每一寸脉络里。
　　几乎像是……她在跟季瑾年一起洗澡一样。
　　唐玥绷着面色，不敢说半句话，连站麻了想挪一挪步子的动静都压得悄无声息。
　　她往浴室门的缝隙前又挪了一小步。仿佛这样，外面的冷气隐约透进来，就能将身后无止尽拂过来的热意中和一些。
　　“玥玥。”隔着水声，听见季瑾年叫她。
　　唐玥站得更直，努力压稳声音：“…在！”
　　水声减弱，季瑾年顿了下，才道，“会不会闷得太热？我尽量洗快一点。”
　　身处在密闭环境里，可实际距离也只有几米，唐玥将女人开口前的那句轻笑听得极清楚。
　　她知道自己表现得实在不自然，可也没办法。唐玥想，换做谁处在这样的情况下，说话能不结巴已经很好了。
　　否则她刚刚怎么会只回答一个字。
　　缓了缓，唐玥才道，“……还好，不是很热。”
　　其实她早就热得快要喘不过气。
　　不只是水雾蒸出来的环境升温，以及一想到那些场景，经不住从心口浮上来的燥热。
　　唐玥接连几次深呼吸，这才将不该有的冒犯心思压下。
　　季瑾年拿她当妹妹，这样信任她，才主动让她进来陪着。思绪不受控制飘过去一瞬间，已经很过分了。
　　倘若再主动细想下去……
　　她也太对不起她。
　　许是怕唐玥闷得太热，或者担心淋浴久了，和昨天一样头疼晕眩。
　　整天待在病房里没怎么活动，也没出汗，只不到十分钟，季瑾年就抬手关掉了淋浴花洒。
　　身后是窸窸窣窣的擦拭动静，再到穿衣服。
　　没了水声，似乎女人的呼吸也变得清晰可闻。浴巾展开后擦过身体，抬手去拿架子上的衣服，甚至清晰到扣扣子的动静。
　　唐玥不是故意要听，可动静就这样递进耳中，她避无可避。
　　只好屏息，一下下数着自己的心跳。
　　不知道数到第多少声，或许是两百零三，又或者三百二十九，似乎整段时间都在无形中被强行模糊。
　　“玥玥？”
　　肩上稍稍一沉，紧接着按在肩头的手往下滑落，牵住她的手腕。唐玥转头，见到刚洗完澡的女人脸颊泛着薄红，几缕靠前的发丝沾湿了贴在鬓边。
　　她仓促点头，“姐姐，洗完了？”
　　话音落下，唐玥才意识到自己问了句毫无意义的话。
　　才要找补，就听季瑾年很配合地颔首，“辛苦玥玥陪我了，热不热？”
　　边说着，她还特意靠近唐玥一些，手腕抬起，打算替小姑娘拭去鼻尖几滴微不可察的细小汗珠。
　　唐玥略微仰头，想躲避女人的触碰，但没能避得开：“姐姐……我等下洗个澡就好了。”
　　温热的指尖，似乎还掺着刚刚淋浴时沾染的温度，不止碰在她的鼻尖上。
　　还…偏偏在自己想要躲开的刹那，恰好擦过她的唇瓣。
　　季瑾年神情自若收回手，先一步拉开浴室门：“别闷着了，先出去吹一吹凉风，待会你再进来洗。”
　　这话明明很正常，唐玥敛下眸子。
　　她在这里陪了季瑾年好几天，浴室当然也是轮流使用，前几天都不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如果再让她进浴室，唐玥想，也许她得全程闭眼默背清心咒，才能忽略掉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
　　否则……
　　唐玥故作平静，看向重新靠回床上的季瑾年，端着水杯抿下一口沁凉的水。
　　她没办法不去乱想。
　　-
　　次日，早起。
　　依旧被季瑾年抱着睡了整夜。生物钟使然，唐玥通常醒得早，每次都在医生查房之前就先起身回到陪护床上。
　　查房在七点左右，季瑾年睡得要比平时久一些。
　　这十多分钟，唐玥并不急着做别的什么。
　　甚至抬腕看时间都要先将手表屏幕捂一捂，怕乍亮的光线晃醒女人。
　　等医生查完房，洗漱间隙，唐玥才看到群里发的通知。
　　敲字回复收到，她转头看向季瑾年：“姐姐，待会学院有个讲座，我签完到就溜回来陪你。”
　　“很重要的讲座吗？”
　　季瑾年递了杯温水过来，“在这里陪我也没什么意思，无聊可以去听一听。”
　　唐玥果断摇头，抱着她的胳膊：“这些讲座只是学院要求啦，没什么好听的，还不如你给我讲L国的事情有意思。”
　　季瑾年依旧处在脑震荡恢复期。虽然早过了四十八小时，可在对电子产品的使用上，以及看电视看书这类脑力活动，医生还是建议尽量减少。
　　唐玥怕季瑾年待着实在无聊，陆续找了许多话题和她慢慢聊。
　　大部分是问L国的经历。从过年到现在，那套四宫格油彩漫画又添了许多页。唐玥想问得细致，又怕女人回忆太多消耗精力。
　　反复确认了不会头疼。
　　于是一壶花茶，两盏茶杯，床头柜上的小音箱飘着轻音乐，兴致勃勃地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
　　“好，那等待会回来再给你讲。”
　　季瑾年揉了揉唐玥的发顶，“快去吧，路上小心。”
　　今天实在不巧，导员在讲座后排坐了快一个小时才走。唐玥等得着急，匆匆和朋友打了个招呼，也从后门溜出去。
　　等回到医院，已经是将近十点。
　　离病房还有几步，就见门是敞开的。也许是季阿婆或者盛姐姐过来了，又或者是哪位季瑾年的同事朋友。
　　唐玥还在猜测是她们当中的哪位，就听见稚软的女孩声音飘过来，“季老师，是这样叠吗？”
　　步子顿了顿，唐玥停在门外，明明能看清病房里的景象，却还是抬手敲了敞开的门沿上。
　　“姐姐，我回来了。”
　　她扬着如常的笑，不动声色打量季瑾年身边的陌生小孩。约莫七八岁的年纪，梳着不长不短的公主切，头上还戴着粉色的公主发箍。
　　“漂亮姐姐？”
　　小女孩眼睛亮亮的，先看了看唐玥，又看向季瑾年。见女人很轻地点了下头，她才笑嘻嘻地朝唐玥挥手，“姐姐好——我叫乔夏，小名叫小满，是住在楼上病房的。”
　　小满，很好听的名字。
　　稚声稚气的拖长语调，唐玥也软了神色，蹲下来看她：“你好，我叫唐玥。”
　　乔夏很郑重地和她握手，“小唐姐姐好。”
　　看着面前两人手里攥着如出一辙的纸条，唐玥打量几眼，问季瑾年：“姐姐，你们这是在——折纸吗？”
　　季瑾年嗯了声，神色温柔：“我在教小满折纸星星。”
　　“纸星星？”
　　唐玥重复一遍，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桌上摆着几枚叠好的折纸星星。
　　“是的，季老师还教我可以——”
　　“小满。”
　　季瑾年打断她的话，轻摇了摇头。
　　乔夏吐了吐舌头，差点忘了季老师和她的约定。才要说什么，门外恰好走进来一位女人。
　　她手里还攥着星星，几步扑过去抱女人的腰：“薄姨——”
　　那女人瞧不出具体年纪，通身气质矜贵。墨青色西装裁剪得体，鼻梁上架着半框金边，显然是久居上位的掌权者。
　　神色清冷，却在乔夏扑上来时尽数融开。
　　薄挽卿问她：“小满，怎么发了条信息就跑过来了，差点没找到你。”
　　垂眼抚了抚小孩的发顶，薄挽卿对季瑾年颔首道谢，又客气聊了几句，才领着人离开。
　　“薄姨，这是季老师教我折的纸星星，送给你。”
　　回到病房，乔夏得意洋洋，将手里的星星献宝似的递给薄挽卿。
　　薄挽卿摊开手心，任由女孩将纸星星放在手心。她仔细端详，应该是拆折了好几次，有一处边角都褶皱了。
　　“很漂亮，小满真厉害。”她温声夸奖。
　　“季老师还告诉我一个秘密。薄姨，你凑过来一点，我悄悄告诉你。”
　　乔夏扯了扯薄挽卿的衣角，踮着脚示意女人弯腰靠近。
　　薄挽卿顺着她的力道蹲下身，温声止住乔夏的话。
　　她神色认真：“小满，如果是答应别人的秘密，那不可以这么轻易就说出来。”
　　漂亮的圆眸弯起，乔夏脆生生点头：“我知道的，但季老师只叮嘱我，不要当着小唐姐姐的面说出来。”
　　薄挽卿嗯了声，这才揉她的脑袋，“乖。”
　　乔夏凑近薄挽卿的耳边，浅热的呼吸落在女人耳廓。
　　柔软指尖点在薄挽卿的掌心，乔夏碰了碰那只折纸星星：
　　“薄姨，这里面藏着我想对你说的话哦。”
　　

第78章 墨黑的笔画映入眼帘。
　　送走乔夏她们，季瑾年放下手里还没折完的纸条。
　　她看向手上还拎着包，站在床边的唐玥，“玥玥？”小姑娘呆愣愣地站着不动，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唐玥回神，低头将包放在椅子上。指腹摩挲着拎带的金属链条，进病房已经一会儿了，链条也浸着医院里无处不在的凉意。
　　她心思一向细腻敏感，在有关季瑾年的事上更甚。
　　刚才女人刻意打断的对话，唐玥自然捕捉到了。她不知道刚刚那个陌生女孩，和季瑾年之间有什么样的秘密。
　　明明是刚认识才对，她们却亲近到可以共同拥有一个秘密，甚至还…瞒着自己。
　　才起了介意对方和季瑾年这样亲近的心思，唐玥又唇角微抿，笑自己实在幼稚，居然会和一个几岁的小朋友争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心情不好？”
　　虽然是问句，季瑾年的语气却笃定。
　　唐玥还没来得及想出妥帖的理由，手就已经被女人牵住。温热的指腹贴上来，从手背抚到指节，一寸寸动作温柔，是很显然的安抚动作。
　　季瑾年目光问询：“是去听讲座的时候遇见什么事了吗？”
　　唐玥不想说真话，又不想骗季瑾年，便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沉默。
　　她怕这样显得自己太无理取闹了些，让季瑾年生出不喜。
　　氛围安静得让唐玥不自在。见女人视线温和专注，是当真在意她的情绪。
　　唐玥别开眼，转头看着留在桌上的剩下几枚纸星星，她捻了一颗放在掌心，没话找话地问季瑾年：“这些都是姐姐折的吗？”
　　季瑾年见唐玥不愿说，也不强求，“嗯，我折的。”
　　一旁的桌上还散着几张裁开的淡黄纸条，一看就知道，是取材于季瑾年平时用的速写本。
　　指腹被分明的棱角压出一点凹陷，不过并不痛，唐玥也舍不得再用力道，怕压坏了季瑾年亲手折的星星。
　　她垂下眼，又换成捧着的姿势，翻来覆去地仔细打量，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可纸星星的造型都大相径庭，念头只是一晃，就被唐玥忽略过去。
　　季瑾年失笑，“随手折的，怎么还欣赏起来了。”
　　“姐姐怎么会想起来做这种小东西？”
　　唐玥却不觉得像是随手为之。
　　很精致的一枚折纸星星。颜色朴素，五条弧边并不过分圆鼓，又不至于看着干瘪，就连尖角的收口也恰到好处，妥帖地依次裹住了上一道边缘。
　　实在心灵手巧。
　　她下意识看向季瑾年身侧的手，纤细修长，窗外落进的阳光分了几缕照在手背上，白皙得有些晃眼。
　　莫名联想起冲浪时刷到的一些言论，唐玥偏开眼，空气突然有些闷燥。
　　季瑾年应道：“是小满提的，她说这段时间住院，今天恰好会错过两周一节的手工课。”
　　住院这几天来，她给唐玥讲了不少L国的事情，接连几晚也梦见访问时的场景。恰好遇见和Stella年纪相仿的小女孩。闲着也是闲着，季瑾年就顺手教给她怎么折纸星星。
　　“姐姐，这些用不上的话，可以给我吗？”
　　唐玥坐在床沿，看向起身到桌边添水的女人，眸光闪着央求的清亮。
　　“你拿着就是。”
　　季瑾年语气顿了顿，才说，“反正，你已经有很多了。”
　　等唐玥答话的几息里，一贯镇定自若的女人并不似表面一般云淡风轻，心跳也停顿半拍。尽管已经聊过许多L国的话题，可这是她第一次试着提到……那罐送给唐玥的星星。
　　摩挲着杯壁温烫的马克杯，季瑾年捕捉着唐玥的每一寸反应。
　　“我什么时……姐姐？”唐玥抬头，神色尽是诧异与迟疑：“是那罐——”
　　季瑾年颔首，只说是Stella教给她的，旁的一概没提。
　　等小姑娘软软地过来抱她，女人又轻声笑道：“罐子也是我特意选的，喜不喜欢？”
　　这句话，季瑾年斟酌了很久，直到如今才问出口。
　　当初将礼物送给唐玥的那个傍晚，她们算得上是不欢而散。那些话刺在心里，季瑾年不愿去反复回忆，却又由不得她。
　　唐玥眸光亮起来，连连点头，“喜欢！”
　　她原本以为是季瑾年在礼品店挑的伴手礼，本来就极宝贝它，小心摆在宿舍储物格的最里面，生怕一不小心摔碎了。每隔一段时间，还会用软布仔细擦拭玻璃，免得落灰蒙尘。
　　得了季瑾年新折的这几枚星星，唐玥下午上完课，抽空先回了趟宿舍。
　　星星堆得很满。
　　原本收到时就是恰好快堆满的数量，唐玥又取出来过一次，当时再装进去就有些勉强。这回她只好先晃了晃，摇出一点空隙，这才拔开侧后方的胡萝卜圆盖，将新的几枚放进去。
　　淡黄的速写纸材质，与罐子里亮晶晶又五彩斑斓的折纸材质其实并不算多协调。
　　唐玥却很喜欢，特意将它转到面对着自己的位置，一连拍了好几张照片，发给季瑾年：
　　「[照片][照片]」
　　「姐姐，我好喜欢。」
　　一想到满满当当的整罐，都是季瑾年亲手折的星星，唐玥心里更是盛了满罐甜丝丝的蜜糖。
　　这么多数量，并不是很轻易就能完成的工程。
　　哪怕单独空出来时间来折，怕是都要花费整整一两天。更何况，她早上亲口听季瑾年说，是闲暇时候偶尔抽空折的。
　　季瑾年愿意将抽空折的星星送给自己。
　　唐玥想，是不是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可能性，季瑾年在L国访学的那段时间，同样也在惦念着她？
　　-
　　住院第十天，几经复诊，季瑾年终于被允许出院。
　　盛书柏恰好去了外地，季瑛打算在家里准备大餐迎接她们，唐玥便陪着季瑾年一起办理出院。
　　时间还很早，季瑾年特意去乔夏的病房，蹲下来和她告别。
　　自从前几天早上乔夏走错楼层，误打误撞进了季瑾年的病房后，小姑娘隔三差五就会过来一趟，带一些小孩子喜欢的吃食或者漫画书。
　　门外通常会站着一位保镖模样的女性，偶尔也会是那位薄小姐跟进来。
　　小姑娘模样漂亮，性格也乖巧，季瑾年和唐玥见她对漫画感兴趣，便轮流教她画画。
　　绘画课只剩最后一节，季瑾年教她简单的手绘Q版形象。乔夏学得很快，画了两个Q版小人，蹦蹦跳跳地捧在手里，迎向刚走进病房的薄挽卿，“薄姨你看，我画得像不像我们？”
　　唐玥看向两人的互动，不知道想到些什么，眼睫低垂。
　　季瑾年察觉出她的情绪，又掀开一页，寥寥几笔就绘出两个牵着手的Q版形象。
　　“玥玥。”
　　她将速写本推到唐玥面前，弯着眉眼，温声道，“像不像我们？”
　　真正告别时，乔夏从柜子里捧了只小玻璃罐出来，盛满了纸星星。
　　“季老师，希望你以后都不要再来医院了，小唐姐姐也是。”
　　乔夏捧着玻璃罐，语气真挚。
　　她经常进医院，每次薄姨都会担心。只是薄姨很忙，不能总是陪着她。旁边的漂亮姐姐肯定也很担心季老师，才会每天都陪在季老师身边。
　　“你也是。”季瑾年弯着眼，温声祝福她。
　　季瑾年仔细数过，九十九枚折纸星星，装进透明的玻璃罐子里，比小孩第一次折得好上许多。
　　办完出院手续，去季瑛的住处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大餐。
　　回程是唐玥开车。
　　她听季瑾年提到乔夏送的折纸星星，便问：“当时姐姐送我的那罐，里面有多少颗星星？”
　　唐玥是故意问的。
　　她当然清楚有多少颗。收到礼物的那天晚上，她就小心*翼翼倒出来数了一遍。
　　季瑾年不暇思索，“不算前几天送你的，一共是三百四十三颗。”
　　握着方向盘的指尖一紧，唐玥不动声色，点头道：“这样啊。”
　　三百四十三。
　　她数出来为什么是……三百四十二？
　　将季瑾年送到公寓楼下，唐玥借口回宿舍帮室友送个东西，转身匆匆离开。
　　室友都不在宿舍。
　　唐玥将整罐折纸星星倒出来，唇角紧抿，一颗颗默数着：
　　一、二……一百零六、一百零七……二百五十二……三百四十、三百四十一…三百四十二。
　　她靠在椅背上，心绪乱成整团。
　　其实最后只剩几颗时，一览无余的加减法计数，唐玥的心里就已经沉甸甸地压了块巨石。
　　直到真的不甘心地数到最后一颗，来回重新数了两遍，又将每十颗归拢成一小堆的星星堆逐一核对，她才彻底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弄丢了一颗。
　　弄丢了季瑾年亲手折的礼物。
　　唐玥相信季瑾年说的数目，她也只取出来过一次，明明不该有误差的才对。
　　除非是那次……等等。
　　唐玥突然坐直身子。她记起那天刚好气温升上来，室友将风扇打开，差点卷落了几颗星星，她眼疾手快才捞了回来。
　　刺啦——
　　椅子被唐玥挪开到一旁，紧接着是置物架。
　　她将手机和平板的照明功能都打开，跪在地面上俯身，试图在书桌和衣柜底下的狭窄缝隙一点点寻找。
　　书桌下没有，衣柜底下也没有。
　　她们经常打扫宿舍，这些地方平时也都会清扫到，如果掉在这里，一早就会被发现才对。
　　唐玥叹出一口气，握着手机探进柜底的腕骨被撞了下，撞偏的光线照出一抹转瞬即逝的晶亮反光。
　　她一怔，顾不得疼，连忙又照过去。
　　白亮的光线投落，唐玥终于看清了那枚眼熟材质的折纸星星，正安静卡在两只柜脚与墙角之间的死角里。
　　不知道它是怎么滚到那个位置的，若非她今天执意要找，怕是再过几年都无人察觉。
　　又费了好一阵功夫，才用延长的衣杆将它压着带出来。
　　唐玥舒出一口气，毫不嫌弃它表面的灰尘。指腹小心翼翼掸去那些浮灰，整颗星星几乎都被衣杆压扁。
　　她犹豫几秒，打算拆开将它重新折好。
　　找到收口位置，才展开一角，墨黑的笔画顿时映入眼帘。
　　唐玥呼吸一滞，心跳也跟着停拍。
　　冥冥之中的第六感乍起，她似乎意识到什么，却实在不敢去想。
　　动作已经不受理智控制。原本只露出半个字，沿着她下意识再拆下去的动作，逐渐补充成完整的词句。
　　字迹清疏遒劲，写满整张不算长的纸条。
　　“玥玥，上一年初雪时你许的那个愿望，我或许猜到了。所以明年的第一场雪，可以约你一起看吗？”
　　落款是去年的一月十六日。
　　唐玥记得，是L国同样落了初雪的那天。
　　

第79章 比如刚才，我很想吻你。
　　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展开的纸条洋洋洒洒铺了整桌。
　　字条折得太久，展开后并不平整，唐玥拆得又急，有些凌乱地纠缠在一起，比她此刻交缠揉乱的思绪更甚。
　　“在广场喂白鸽时有一只站在掌心，很可爱，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见我发的照片。”
　　“听说学校里的海棠开了，可惜没能看到。”
　　“在商店里看到了摩天轮款式的巧克力，玥玥，你还会喜欢吗？”
　　……
　　三百多枚纸星星，唐玥不知道自己拆了多久。
　　直到绷了许久的神经迟钝转动，扫在一旁时钟上的显示时间，她才回过神。
　　每一颗折纸星星，拆开的字条里都藏着一句话。最下方标的日期有时会接连重复，但大部分在倒出来计数时被弄乱了次序，并不是完全按照时间来。
　　只是日期越往后，语气就越亲昵，字里行间的日常意味也更浓厚一些。
　　指腹触抚在纸面上，是唐玥最熟悉的字迹。
　　她几乎能想象出季瑾年如果是当面和她说这些话时，会是什么样的语气神情。
　　每一天至少有一张纸条，多的时候是两三张。
　　细枝末节的点滴心境，季瑾年都会和她分享，事无巨细。
　　那些唐玥不曾亲眼见过的瞬间，哪怕先前听季瑾年聊过一些，可此时呈现在纸面上的感触却截然不同。与下方标注的日期一道，显现出清晰可见的思念。
　　就像是…她们从未断开过联系。
　　落款最早的一条，几乎也是六百多张字条里最短的一句。
　　“晓看天色暮看云。”
　　起笔处洇开一点显眼的墨色，被女人就着往下写。唐玥能看出来，半句诗末尾的那枚句号，是逗号涂黑后匆促改就的。
　　缓出一口气，闭了闭眼。
　　唐玥颤着声，轻轻念完下半句，“…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三百多天。
　　她无数次想起季瑾年，不止行坐思君。许多个不受她控制的梦里，总会有一道看不清面容的模糊身影。
　　她知道，那是……她。
　　梦里的场景总在变换，出游、画画、散步，无数她们曾经并肩的日常，在梦里的最后一刻，都会化作最后见面那晚，女人不曾回头的背影。
　　纸条被唐玥按在心口，舍不得用力，又想让它离自己更近一点。
　　原来，不止是她单方面的惦念。
　　原来这段时间里，那些迟疑的、不敢深想的亲近，那些偶尔会浮上来，揣测女人行为用意的疑惑，此刻统统有了最合理，也是唐玥最不敢去设想的答案：
　　她喜欢她。
　　她…居然是喜欢她的。
　　等了多年的答案迎来曙光，强忍的泪水也蓄攒到极限，眼尾跌下一滴清透的泪。
　　滴在手背上，又往下滑落，落到桌面的某张纸条一角。唐玥匆忙用手拭掉湿痕，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现在……
　　季瑾年。
　　对，她要去找季瑾年。
　　顾不得一一收拾，唐玥将纸条拾掇着塞进玻璃罐里，堆堆叠叠地挤得满当。又抱起罐身一路奔向公寓的位置，掌心还攥着特意留出来的一张。
　　眼眶和鼻尖都仍红着，神色也恍惚。
　　好在正是半下午的时候，路上没什么学生，也少有人注意到她的失态。
　　电梯门终于抵达楼层。
　　唐玥抬手按下门铃，却顾不得等季瑾年过来开门，失礼地径直按了密码。
　　季瑾年就在客厅里，正起身往玄关走来，身上的睡衣恰好是她之前送的那套。看清来人是唐玥，季瑾年面上刚扬起笑意，却见小姑娘径直往自己怀里扑，抱得极紧。
　　“我愿意……”
　　揉着哭腔的委屈语调。
　　季瑾年心口一颤，甚至来不及去想这几个字的意思。她忙回揽住人，“玥玥，发生什么了？”
　　泪水浸在睡衣里，混着熟悉的好闻檀香蹭在鼻尖。
　　唐玥揪着季瑾年的侧臂面料，将手里被揉皱了的一团纸条递给她。
　　看见纸张材质的刹那，季瑾年就已经明白了大半缘由。她单手拆开，见到是当初落雪时自己写的那段…近乎告白的话，与刚刚唐玥那句“我愿意”联系上。
　　眼里仍蕴着泪意，视线模糊，唐玥仰头看向女人，心跳几乎跃出胸腔。
　　眼见着季瑾年拆开后顿了顿，又停顿几息的沉默里，唐玥突然生出几分惴惴不安。
　　会不会……她想错了？
　　当初季瑾年喜欢她，可万一回国后没感觉了……
　　“姐姐，你——”
　　语气失措，唐玥下意识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季瑾年重新回拥住她，握在女孩攥得苍白的手上，语气近乎叹息的歉疚：“玥玥，是我该表白。”
　　唐玥怔愣。
　　却听季瑾年又重复一遍，神色认真：“应该我向你表白才是。”
　　理智被脑海中迸开的烟花截断，搂在女人腰身上的指尖也发着颤。
　　唐玥张了张口，一时竟哑到说不出话。
　　“唐玥。”
　　女人极少叫她的全名。季瑾年定定看向她，眉眼漾着柔和的情意：“你愿意，让我追求你吗？”
　　才遏止的泪花又漫上来，唐玥下意识点头，又匆忙摇头。
　　“不要追，我想跟你在一起。”
　　季瑾年失笑，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动作轻柔到不可思议，像对待一件捧在掌心的稀世珍宝。
　　“可我想追求你。”
　　指腹将泪痕轻轻拭去，顺着侧颊下滑，抚过女孩垂落的柔软发梢。
　　季瑾年目光温软，像是和唐玥商量着似的放轻语气：“以前那些事……让你受委屈了，我想补偿你，想有一个正大光明追求你的机会，想…对你好。”
　　“而且，毕竟我们的年岁差距有些大。认识这么多年里，你又一直拿我当姐姐看。”
　　见小姑娘还想说什么，季瑾年言语斟酌：“我想换一种身份在你身边陪着，如果你能适应新的相处方式，能够接受我的示好，我们再——”
　　“不要。”
　　唐玥再次摇头，语气执拗：“不要那些什么循序渐进，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她只想要，她是她的。
　　年下考虑的总归要简单许多。
　　唐玥抱着她的腰，生怕女人下一秒就反悔，“这么多年我们都相处得很好，哪怕换了身份，我还是我，你也还是你，又不会有什么变化。”
　　唐玥想，她和季瑾年认识这么多年，除了暗恋被察觉的那段时间，基本从来没有过争执。
　　都是和气的性格，也会为对方着想。
　　抛去天降馅饼带来的滤镜冲击，试图平复自己的心绪之后，唐玥依然想象不出来，她们以后会因为关系转变的原因，可能产生矛盾争吵。
　　怎么会呢？
　　明明她们就没有代沟，也没有问题。
　　季瑾年无奈，将不肯让步的小姑娘拉到沙发坐下。她将水杯递过去，“先喝些水，你都哭哑了。”
　　看了眼捧着兔子马克杯的小白兔，季瑾年语气平缓，仔细跟她解释，“情侣，和姐姐妹妹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唐玥不明白。
　　“以往身为你的姐姐，你更多是见到我表现出沉稳可靠的一面。其余很多方面，你都不曾接触过。”
　　季瑾年斟酌着用词，“但我也是寻常人，同样会有负面情绪，会有失落、无力的时刻，也有需要安抚、拥抱，甚至难过流泪的时候。”
　　“我没担任过恋人的角色，很多方面都没有经验。也许会吃醋，会在意你和别人的距离，或者更不理智一些。玥玥，你真的……想明白了吗？”
　　三十多年，这是她第一次动心，也只会是唯一一次。
　　季瑾年将自己可能有的负面心思，尽数剖析给面前尚且年轻的女孩听，允许她生出暂且退却的念头。
　　她可以等，也愿意等。
　　其实还有几句，季瑾年不曾说出口。
　　隔了十年的光阴差距，她担心自己不足以和唐玥并肩，去见小姑娘眼中新鲜辽阔的广袤万千。
　　只是季瑾年更清楚，这话一旦说出来，便是绑着唐玥同意她的表白，未免太不择手段。
　　“我愿意。”
　　女人问话刚落，唐玥径直扑进她怀里。
　　回答与刚进门时别无二致，这回她却是仰着头，目光认真地看向季瑾年。
　　刚刚季瑾年说的每一句，她都能接受，也都理解。
　　这些年里，她迫切想长大一些，沉稳一些，就是为了能在季瑾年面前变得可靠，变成让对方也能依赖的、合格的伴侣候选人。
　　如今女人担心将脆弱的一面展露在自己面前，会致使滤镜幻灭。
　　可季瑾年不知道，这偏偏是唐玥这些年祈望的。
　　她想做她的避风港，很早就想了。
　　像季瑾年为她撑过的每一把伞一样，她也想替她遮风挡雨，想成为她的倚靠。
　　喜欢了许久的年轻女孩就在怀里。期间几番周折起落，她以为她会生出迟疑，却与担虑的情况截然相反。
　　情意坚定如初，甚至直白讲出那句“我愿意”，两次。
　　女孩眼角仍染着红，眸光却清亮执着。
　　像一只极乖巧的小兔子，眼巴巴地望过来，再惹人怜爱不过。
　　季瑾年心口稍晃，呼吸同样顿了顿：“……以及，还有一点，也和姐姐妹妹不一样。”
　　她忍不住抚上唐玥的脸。
　　“什么？”
　　对上女人专注的视线，唐玥心有所感，指尖稍蜷。
　　揽在唐玥腰上的小臂用了些力道，将人带着往自己这边倾过来，呼吸也越贴越近。
　　靠近的动作停顿刹那。见小姑娘只是紧张，又主动顺从阖上眸子，季瑾年才僭越地继续靠近。
　　温热的唇落在额头，一触即离。
　　感受到怀里柔软的身躯僵了僵，季瑾年却将她搂得更紧。
　　柔软的唇瓣贴在唐玥耳侧，比以往每一次亲昵拥抱，都更贴切地诠释出耳鬓厮磨的含义。
　　“……比如刚才，我很想吻你。”
　　

第80章 唇瓣柔软，含着薄蜜似的甜。
　　唐玥第一次听见这样直白的言语。
　　轻轻飘飘地落进耳中，勾起本就旖旎的心思。眼睫颤了颤，唐玥睁开眼，对上女人含着笑的眸子，秀致的面容近在咫尺。
　　肖想了许多年的这个人，如今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拥有她。
　　唐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又或许对刚刚那次一触即分的亲近并不满足。
　　眼一闭，揽着季瑾年的脖颈往前扑去。
　　唇瓣与另一抹温热相贴。
　　意识到女人温热的呼吸偏落在脸颊上，唐玥才后知后觉…自己有多大胆。
　　“唔……”
　　手刚要松开，她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后撤，便被季瑾年稳稳揽住腰。
　　两具柔软曲线重新贴近得毫无间隙。
　　方才重心不稳，本想收回的手仓促扶住季瑾年的肩，此时氛围更是溢着暧昧到极点的亲昵。
　　“占了便宜就想跑么？”
　　季瑾年眉眼含笑，蹭了蹭怀里小白兔的鼻尖，音色含着暗哑的低柔：“初吻被某人不打招呼就要走了，是不是也该留一点补偿？”
　　几乎是分膝坐在季瑾年腿上的姿势，唐玥也顾不得眼下境况。
　　心跳和脸颊的烫热搅得她乱了心思，连女人话中“补偿”二字里，含着的旖旎意味都听不出来。
　　“姐姐，我——”
　　余下的慌措解释消湮在唇舌交缠间。
　　季瑾年单手遮住她的视线，另一只手扣着唐玥的腰，让小姑娘能舒服些软进她怀里。
　　唇瓣柔软，含着薄蜜似的甜。舌尖刚探进去，小白兔已经顺从地松开牙关。
　　好乖。
　　心口蔓开满足的喟叹，季瑾年动作也不自觉放柔了些。
　　娇。软的喘息在交融间溢开。直至唐玥呼吸稍稍急促，搭在肩上的掌腕也用上几分力道，半推着示意她，季瑾年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她替唐玥勾了勾散落下来的发丝，食指却依旧停在下颌边缘，摩挲着女孩光洁嫩软的肌肤。
　　“这个补偿，我很满意。”
　　唐玥呼吸未平，白皙的肤色脸红起来更是格外显眼。
　　“我也是初吻……”
　　她低下头，不敢和季瑾年对视，轻声说。
　　季瑾年没听清，“什么？”
　　唐玥抬眼，又低头，语气吞吞吐吐：“刚刚亲你……那下，也是我的初吻。”
　　被小姑娘的较真逗笑，季瑾年忍不住心生爱怜，吻了吻她的脸颊，“那要不然，让你再讨一个补偿回来？”
　　唐玥倏然抬眼，又闷闷地偏过头，“不要，我…我刚刚喘不过气了。”
　　她现在腰还软着呢。
　　也不知道面前女人是从哪里学来的，分明都是初吻，怎么…怎么她就这么会亲。她实在招架不住。
　　季瑾年也不逗她了。
　　终于互通心意，仅仅是安静抱着唐玥，她就已经再满足不过。
　　“其实那些折纸星星里的文字，我以为你不会发现的。”
　　季瑾年语气很轻。
　　回国之前，她总在期待着有朝一日唐玥发现它们，想象到时小姑娘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甚至想，如果唐玥给了坚定的答复，自己可以当即告诉她，陪着她一颗颗拆开，亲眼见到她的反应。
　　后来……却变成怕唐玥会发现。
　　“那要是我一直没发现，你会告诉我吗？”
　　唐玥仰头看向季瑾年，手中还圈着女人的腕骨，用指节围作的圈口丈量长度。
　　季瑾年只是看着她，目光温柔。
　　没回答，唐玥也能猜出她的答案。于是闷了闷，轻声叫季瑾年：“姐姐。”
　　女人轻嗯了声，语气却含着笑，“这些只是不会发生的假设。事实是你发现了，也愿意接受我的感情，就不去多想别的了，好不好？”
　　又是这样的语气，哄得人答不出半句“不好”。
　　唐玥只能应好。
　　今天这一切来得着实太快。
　　整整一个下午，从季瑛的住处回来后，又拆了许久的折星，再到和季瑾年互通心意，彼此…亲吻。
　　直到夜幕低垂，客厅的灯也被打开。
　　唐玥看着从门外接过食材的女人，视线落在高挑背影上，亦步亦趋跟着季瑾年进了厨房。
　　还是觉得不真实。
　　回忆里，她和季瑾年这样相处的日常重复了不知多少回，以至于一时分不清，究竟她们是在一起了，还是…这一切只是她的空想。
　　从外送的购物袋里取出水果，季瑾年拆开一盒已经洗净的草莓，转身递到唐玥唇边：“尝一尝？”
　　嫣红的果肉抵着唇瓣。
　　唐玥咬下一口，沁甜的果香弥漫在唇齿间，“好甜。”
　　话音才落下，她就见季瑾年收回手，就着她刚刚咬去小半块果尖的位置，神色自然地也咬下一口，而后弯着眼夸赞：“确实很甜。”
　　唐玥有些结巴，“……你…盒子里明明还有。”
　　“觉得这颗应该会比较甜。”
　　季瑾年云淡风轻：“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唐玥下意识碰向自己的唇瓣，似乎还存余着不久前接吻时的触感，方才的不安尽数弥散。
　　她偏开视线，去看购物袋里满满当当的食材。食材是她们刚刚一起挑选下单的，在一起第一晚，两人都不愿意只是敷衍着对付过去
　　食材大部分送来时就已经备好了，季瑾年拗不过小姑娘，今天只在一旁负责打下手。
　　三个菜动作很快，份量也不大，女人还特意开了瓶存了好几年的红酒。
　　“我只喝一点，不会醉的。”
　　唐玥信誓旦旦。
　　也确实没醉，只在饭后收拾完碗碟时，见季瑾年又晃着最后从瓶里倒出来的小半杯红酒小口轻啜，唐玥凑过去抱她。
　　“姐姐，你知道吗？”
　　女孩语气稍含了醉意，并不浓烈，但从刚才开始的言语却比平时热情许多。
　　季瑾年扬眉，“什么？”
　　唇瓣一热，有细腻的触感抚过。
　　唐玥收回指尖，迎着女人的灼热视线，将指腹递到唇边轻抿了下。眸中漾着清醉的细光，女孩扬起笑：“你喝完酒的唇……特别漂亮，想亲。”
　　如她所愿。
　　踉跄着被压在墙面上，唐玥不小心踩到一旁的逗猫棒尾端。岁岁扯了扯，没扯动，喵了一声就蹿去阳台扒拉花叶。
　　这会儿也没人顾得上它。
　　食髓知味。松开柔软的唇瓣，季瑾年偏眼看向阳台外的墨黑夜幕，想问什么，又被她暂且压下去。
　　她揉了揉女孩的发顶，“我还有封邮件要回，先去趟书房。”本该是下午回复的，只是…忙到现在，这会儿才稍微空闲下来。
　　唐玥点头应好，又弯腰拾起逗猫棒，去阳台陪岁岁一起玩。
　　直至身旁落下一道影子，她抬头看向季瑾年。
　　“玥玥，你待会…要回宿舍吗？”女人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只是顺口问一句。
　　“明天有早课，我的书包和作业也都还放在宿舍里。以及明天好像要升温，这边也没有薄一些的衣服……”
　　唐玥掰着手指接连数了好几条理由，每一条都正当。
　　见季瑾年语气淡淡地嗯了声，她又眨了眨眼，“可是我不想回哎，姐姐愿意收留我一晚吗？”
　　季瑾年觑她，面色无奈：“故意的？”
　　答案显而易见。
　　唐玥任由逗猫棒的前端羽毛被岁岁叼住拖走，挽住女人的臂弯，“只是逗一逗你嘛，我…是想和你待在一起的。”
　　刚确认关系还不到几个小时。
　　若非清楚不能打扰季瑾年工作，刚刚女人进书房的那半个小时里，唐玥看了好几次时间，总飘出想过去找季瑾年的念头，又都被她强行按下。
　　唐玥清楚，她眼馋季瑾年认真工作时的模样不知多久。
　　看了一定会走不动道，以及…想和她，亲近。
　　可是，她又觉得不太好意思。
　　这才第一天，她们就已经接过好几次吻了。虽然各有主动，可季瑾年会不会觉得她太黏人，或者说——太…不矜持？
　　“不会。”
　　听小姑娘犹犹豫豫的问话，女人答复她。
　　紧接着，唐玥就见到季瑾年一贯平静的面色上，难得生出几抹不自然的羞赧：“不过，如果我说…今晚不想让你住在次卧，玥玥会觉得我不矜持吗？”
　　“不是那种意思……”
　　见小姑娘怔愣，季瑾年又忙解释，“是我的失眠症状还没有完全好转，如果能有你陪着，会更容易入睡。”
　　她这话不是故意诓唐玥的。
　　头疼和晕眩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唯独失眠这一条，季瑾年私下问过医生，或许还要一两个月才能彻底恢复。
　　季瑾年问出口，又觉得自己实在莽撞。
　　她们眼下是这种关系，同床共枕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可是，太快了。
　　季瑾年想，还是要等一等。至少再等一段时间，选一个妥帖合适的时候，她们再…水到渠成。
　　“或者我吃安眠——”
　　“姐姐。”
　　唐玥打断她的话，眸光澄澈：“我们是恋人，本来就该睡在一起，不是吗？”
　　确实是这个道理，季瑾年没办法反驳她的话。
　　只是对着唐玥清澈明软的瞳孔，她将原本想再解释几句的话又咽了回去。
　　或许小姑娘甚至都没往那方面想过，只以为是和这段时间住院的相拥而睡差不多。
　　她再解释……反而显得奇怪了起来。
　　季瑾年轻轻舒出一口气，眉眼和煦：“好，那我去把你的枕头拿到主卧里。”
　　一起进了次卧，唐玥推开衣柜找睡衣。季瑾年指了指枕头边毛茸茸的一大只玩偶，问她：“玥玥，你的兔子要带过去吗？”
　　唐玥转头，想了想，“放那边的飘窗？可以吗？”
　　她习惯有玩偶陪在身边，不过以后床上有实实在在的温热身躯，她当然也不用再去抱它。
　　她已经不是孤伶伶的小兔子了，也不能把它一只兔丢在次卧里。
　　

第81章 不合适再有师生关系。
　　唐玥确实没多想。
　　等到洗过澡，看见季瑾年在客厅里等自己时，她也没反应过来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季瑾年合上笔记本电脑，摘了眼镜顺手放回茶几上的盒子里，揉了揉眉心：“不早了，我们现在休息吗？”
　　唐玥点头。
　　摸过岁岁的毛，客厅里留的一盏顶灯被按灭，接着是走廊的射灯。唐玥脚步一顿，习惯性想拉开次卧的门，手腕却被女人攥住。
　　季瑾年语气带笑，“玥玥，走错了。”
　　“唔…是。”
　　唐玥反应过来，语气羞赧。
　　推开门，兔子玩偶安安静静地躺在侧边飘窗上，身上还搭着一小块毛毯，一副正在盖着被子的模样。
　　她忍不住笑了下。
　　刚刚自己拿过来的时候，只是将它倚着墙放，这会儿乖乖躺着，一看就知道是谁做的。
　　季瑾年顺着小姑娘的视线看过去，又偏开眼，“我想着，之前你过来都是和它一起睡。现在你是我的了，也不能让它太被忽视。”
　　“你是我的”。
　　唐玥对这个词格外受用，指尖勾了勾女人的掌心，“姐姐，你也是我的。”
　　如今变成了情侣关系，光明正大地同床共枕。
　　却连睡前的晚安吻都不能尽兴。
　　小姑娘腰肢柔软，身上又有被子盖着，靠近的动作稍微不注意，睡衣下摆就被带着往上掀起。
　　起初季瑾年还没意识到。
　　直至揽住腰时，指腹触及一整片细腻的温热，她的呼吸不由僵了下。
　　“……好了。”
　　她缓了缓神，这才松开唐玥。唇瓣又碰了碰小姑娘的额头，季瑾年轻声道：“晚安，玥玥。”
　　刚想往后退开，却被拉住衣襟。
　　透着黯淡的光线，她见到一双蕴着情意水润的眸子正看过来，欲语还休的模样。
　　季瑾年心跳一顿，才想说什么，额头被轻轻碰了一下。
　　是唐玥的指尖。
　　“姐姐，痛吗？”
　　抚在接近伤口的边缘，唐玥却不敢直接碰上去。
　　原本唐玥是存着还想亲近的旖旎心思，只是视线描摹时，落在女人额边的伤痕，就舍不得了。
　　当初住院时，季瑾年的伤口一直被无菌敷贴挡住。每次护士来换药也都避着她，坦言说不想让她看到。
　　如今额前伤口好了大半，只是结的痂还没彻底掉落。已经愈合的部分颜色远看不出太大区别，唐玥此时凑得近，才看出大致的轮廓范围，过段时候应该会完全消下。
　　也是直至刚刚，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前几天季瑾年为什么会提到万一留疤，担心“喜欢的人”会介意的话题。
　　当时季瑾年眼波流转，这话分明就是说给她听的。
　　对上季瑾年纵容默许的视线，唐玥却没再用手碰。
　　她阖上眼，在女人的伤痕边缘落下轻吻，“还是很漂亮，不会介意。”
　　“早就不痛了。”季瑾年哄她。
　　车祸是对面全责，酒驾超速逆行样样都占，好在并不是完全对撞，稍微偏开一些角度，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唐玥想起她和盛书柏去取被拖走的车时，见到GLE前面被撞出凹痕，以及…主驾位置的血迹。她只看了一眼，就偏开视线，不敢再看。
　　眼眶隐约泛红，在黯淡光线里看不太分明，只是抱着女人的手紧了紧。
　　季瑾年觉察出她的情绪，将人揽进怀里：“我以后开车更注意一些，不会再让你担心，好不好？”
　　“好。”
　　唐玥声音很轻，“……别离开我。”
　　“不会，我保证。”
　　-
　　早晨，周二。
　　大三的通识课有不少人翘课。
　　怀里温香软玉。没有医生查房，也不像之前一起睡在狭窄的病床上，唐玥少见地一觉睡到闹钟响起。
　　“是不是要起床了？”
　　季瑾年觑着视线看手表，“快七点了，玥玥。”
　　唐玥翻身坐起，“我得去上课了。”
　　季瑾年请了半个月的病假，下周才复课，这会儿还在休假中。她也起身，“我陪你一起去。”
　　唐玥怔愣，“姐姐？”
　　“陪你一起上课，不可以吗？”
　　季瑾年语气很自然，“还是说，玥玥不想让我陪着？”
　　怎么会。
　　唐玥忙摇头，“我只是怕…课程无聊，更想你在家里好好休息。”
　　通识课是思政类型的。老师上课对着PPT念一节课，再按分组叫学生上去做展示，无聊到唐玥更愿意摸鱼写专业课布置的小论文。
　　可季瑾年主动想陪她上课，唐玥想，听一节课也不是不可以。
　　收拾完，才刚过七点不久。
　　车已经换了新的，和之前同系列。上车前，唐玥看向季瑾年，语气问询：“姐姐，我开吧？”
　　季瑾年明白她是不放心自己的情况，颔首道：“好。”
　　离上课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赶早八的学生这会儿普遍还没出门，主干道算得上空旷。唐玥转弯驶向次干道，前后同样没什么车，她依旧放缓了车速。
　　楼道空荡荡。
　　路过一旁的灌木丛，倒是有一只猫咪学姐蹲在石块上，和家里的岁岁同是狸花。
　　唐玥凑过去拍了两张，忍住没摸一摸。
　　“前几天回去喂猫粮，先在宿舍楼下遇见了猫咪，就只是摸了一下，进门后岁岁就不理我了。”
　　她记起这件事，一面转头和季瑾年调侃家里的小狸花，一面很有分寸感地和身前小猫隔了点距离。
　　天气朗然，煦光照在女孩柔软的发梢上，发丝和背影都镀了一层晃开的浅淡光晕，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垂落身侧的指尖蜷了蜷，季瑾年举起手机，忍不住拍下来。
　　上到三层的教室里，同样也还没有学生过来。等唐玥放好书包，她们倚着楼道吹风。
　　刚才看见唐玥特意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季瑾年似笑非笑地觑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这会儿唐玥倒是特意解释，攥着季瑾年的手，在晨风里和她十指相扣。
　　“这种不太要紧的通识课或者公选课，我们一般都是抢后排位置的。”
　　唐玥晃了晃她的手，“平时专业课我坐的都是前排。”
　　都是大学生过来的，季瑾年怎么不懂？
　　“公选课都不太要紧？”女人意味深长，目光悠悠地看过来。
　　想起季瑾年也有一门常年开设的公选课，唐玥又找补，“嗯……我是说，大部分公选课，姐姐讲得好，属于少部分出类拔萃的。”
　　“我可不敢当。”
　　季瑾年被小姑娘逗笑，“不过我的公选课前排一般确实会坐满，至于专业课么——”
　　她想了想，“你知道的，美院大部分课程是专业教室，可以容纳的人数并不多，想坐后排也没办法。”
　　想起自己大四就没有课程，读研也打算留本校，到时没什么要忙的。
　　唐玥又勾了勾她的手，“姐姐，下学年开课的时候给我留个位置？保证每次我都在第一排。”
　　这几年季瑾年的公选课热度越来越高。每次开学抢课时，推荐公选课程的名单里，中外绘画作品欣赏都在前排，她实在抢不到。
　　季瑾年轻摇头，“不可以。”
　　“但你可以来旁听。”
　　见小姑娘神色显出失落，她温声哄人，“只是不能在系统录入，好不好？”
　　不能录入，也是不能与学分挂钩。
　　唐玥自然明白季瑾年的意思，按她们两人目前情况…不太合适，也不可以再有这样的师生关系。
　　唐玥稍微可惜了一下，毕竟她刚刚还期待着季瑾年到时候上课点名，叫她的名字。
　　陆续有学生进班。
　　这节通识课是整个专业的大课，学生很多，阶梯教室也是最宽敞的那一类。
　　学生们之间互相认识的不多，再加上到了大三，有不少学生是找人帮忙替课答到的。随意扫一眼过去，没几个熟悉的面孔也很*正常。
　　她们坐在靠窗的后排。这一列每排七个位置，只有另外两个女生靠外侧过道，和她们隔了足足三个座位。
　　唐玥很满意，转头朝季瑾年眨了眨眼。
　　“嗯？”
　　季瑾年低声笑，指了指唐玥摆出来的平板和便携键盘：“小唐同学打算上课摸鱼？”
　　唐玥压着嗓子：“早点写完小论文，待会下了课，今天剩下时间都是你的。”
　　季瑾年眉眼已经弯起来，却故作严肃，“那确实要认真做作业，我不打扰你了，要不要帮你做这节课的笔记。”
　　唐玥摆摆手。
　　她记忆力一向好，高中读的又是文科，思政课的期末考察内容对她而言很轻松。
　　八点整，上课铃打响。
　　除了前三排空空如也之外，教室各排都坐了学生。
　　讲台上的老师讲得不太有力气，下面学生也听得昏昏欲睡。唐玥瞥见前排好几个学生接连趴在桌上补觉，隔了些位置的两个女生也已经低下脑袋。
　　她刚对着屏幕敲完几小段，正单手支着下颌，思忖下一段的开头主题句。
　　余光一瞥，就见季瑾年在纸上写写画画着什么。
　　季瑾年只带了随身的小包来，纸笔还是刚刚找她要的。唐玥以为按季瑾年一丝不苟的性子，当真是要替自己做笔记，存了想带回去收藏的心思，也就没拦着她。
　　思路一时卡顿，唐玥索性凑过去，想看一看季瑾年写了哪些笔记。
　　定睛看过去，顿时笑弯了眸子。
　　空白活页纸上绘着一幅速写，是自己刚刚在逗小狸花的背影。
　　小狸花蹲在石块边，圆溜溜的脑袋在画面上探出半个。自己的背影却勾勒得细致，连卫衣连帽上的褶皱都画了出来。
　　“今天画的时候——怎么没多画一只小兔子？”
　　凑近时发梢垂落下来，扫过女人按在边角的左手手背。
　　季瑾年动了动指尖，勾了一缕在掌心。
　　唐玥弯着眼，笑盈盈地和她小声咬耳朵，柔软的气息抚过耳畔：
　　“姐姐？”
　　

第82章 希望她能叫得更亲近一点。
　　在课上堂而皇之画小姑娘的背影，还被发现了个正着。
　　指尖勾着女孩柔软的发丝，季瑾年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反而学着唐玥压低声音：“画上不是已经有一只了吗？”
　　很有道理。
　　唐玥笑着嗔她一眼，“那辛苦姐姐中午多蒸一根胡萝卜？刚好我想吃了。”
　　季瑾年颔首，“好的，小兔子同学。”
　　女孩隔着裙摆抚在自己的腿上，动作故意放得很轻。季瑾年抿了抿唇，握住唐玥从桌板下递过来的手，“…玥玥，别闹。”
　　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却听见耳旁轻笑声，抬眼看过去，唐玥正弯着眼朝她扬了扬眉梢。
　　小兔子学坏了，季瑾年想。
　　两节小课，算上课间休息，一共接近两个小时。
　　下课后赶上学生纷纷换教室，正是教学区最拥堵的时候。于是两人在大厅里稍等了一会，十点左右，路面重新空旷下来。
　　回程也是唐玥开车，季瑾年付了车资——刚刚画的那张速写。
　　“那我以后给姐姐当专职司机，能不能每趟……不对，每天都有一幅速写？”
　　原本想说每趟都有一幅，唐玥却意识到一个来回就是两趟。怕季瑾年当真答应下来之后画得辛苦，她及时改口道。
　　季瑾年嗯了声，“当然可以。”
　　知道小姑娘是开玩笑，但用爱好就能哄得小女朋友开心，她乐意之至。
　　车驶过跨线桥，唐玥看了眼显示屏上方的时间，“回去差不多就到做饭的时候了，姐姐中午想吃什么？”
　　季瑾年还没答话，手机振了振。
　　看见是盛书柏的电话，她按下接通键。
　　“阿瑾，我刚下飞机回来，你昨天出院后感觉怎么样？老杨没叫你回学院吧？”
　　盛书柏语气带着些焦急，“她火急火燎非得让我赶回来，说是开个什么会，晚点我还要回去M市那边。”
　　盛书柏前几天被邀请去担任指导顾问，去了M市出差。行程本就紧张，这会儿临时被召回来，季瑾年听她连连叹了几口气。
　　“今天就得赶回M市吗，几点的飞机？”季瑾年问她。
　　“明天早上那边得我到场，买了晚班的票，下午开完会能赶上。”
　　盛书柏应了声，“我刚上车，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到市区，中午要一起吃个饭吗？当是庆祝你出院。”
　　“行，刚好我们正打算回家，你直接来公寓吧，不出去吃了。”
　　盛书柏听见她话里的“我们”，才愣了两秒，另一道音量稍远一点的女声便从屏幕里传出来：“姐姐，你记得问一下盛姐姐吃什么。”
　　是小唐啊。
　　“你俩在一起呢？出院了还形影不离，真是……啧。”
　　盛书柏调侃她。
　　季瑾年这才记起来，昨天她们确认关系，还没来得及告诉盛书柏。
　　她看了眼身旁开车的小姑娘，怕贸然开口吓着唐玥。
　　于是暂时将手机拿远一些，捂着收音口，又指了指屏幕，季瑾年轻声问：“介意我告诉书柏吗？我们的关系。”
　　唐玥眉眼舒展：“当然不会。”
　　季瑾年轻笑了声，重新凑近手机，对盛书柏说：“嗯，我们在一起了。”
　　“是啊，我不是刚说你们——什么？！”
　　盛书柏的声音顿时拔高，动静惹得前排司机都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她。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什么时候的事啊？”
　　她刚反应过来，一连串问题忍不住蹦出来，却听见好友云淡风轻递过来一句：“待会当面说，我们到楼下了，你路上也注意安全。”
　　通话挂断。
　　盛书柏缓神呼出一口气，“师傅麻烦开快点，我赶时间，去喝喜酒。”
　　司机大姐笑眯眯的，一脚油门：“好嘞。”
　　原本一个小时的车程，四十分钟后，盛书柏就按响了公寓门铃。看着笑盈盈站在自己面前的一对，氛围和之前比起来天差地别。
　　她忍不住摇头咂舌：“太配了，我就说你们早该在一起。”
　　唐玥被她直白的打量和调侃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攥着季瑾年的衣角。
　　“书柏，你先坐一会，等会饭菜就好了。”
　　季瑾年岔开话题，将岁岁抱给她，“你陪小家伙玩一会。”
　　盛书柏却没在客厅等着，施施然走过来倚着厨房的门框。
　　看见两个人忙活时的默契动作，她低头挠岁岁的脑袋，语气感慨：“岁岁宝贝，你妈妈这么多年终于有着落了，真是可喜可贺。”
　　唐玥刚把茭白下进锅里，翻炒动静遮过了盛书柏的说话声。
　　反而是季瑾年听见了，不咸不淡地觑她一眼。盛书柏一噎，居然还隐约从好友的视线里，瞧出几分“怎么，羡慕了？”的炫耀意味。
　　这太不像季瑾年的性格。
　　盛书柏还以为自己意会错了，却见季瑾年端菜出厨房，经过她时飘下一句：“可惜你盛阿姨桃花没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着落。”
　　盛书柏：“……”
　　饭菜上桌，顾念着下午还要开会，盛书柏虽然眼馋季瑾年的那几瓶酒，拿出来摸了摸，又放回去。
　　她端起饮料碰杯：“等我出差回来了，咱一定要好好喝一次，庆祝你们终于在一起了。”
　　“好，到时候那几瓶随你喝。”
　　红酒是前几年小姨从国外带回来的，一箱十二支，口感很好。季瑾年不常喝它，上一回开还是升副教授时，和唐玥私下里庆祝的那晚。
　　剩下五瓶摆在酒柜里，惹得盛书柏眼馋了很久，偏偏季瑾年每次都不开它。
　　一路赶回来，看着对面两人浓情蜜意，盛书柏突然不觉得饿了。她撂下筷子，兴致勃勃八卦两人是怎么在一起的。
　　听完来龙去脉，盛书柏啧了声，调侃好友，“居然还是小唐先表白的，阿瑾，你怎么回事？”
　　季瑾年笑得格外好脾气，“是，都怪我太迟钝了。”
　　住院这小十天里，唐玥和她的距离亲近许多。
　　季瑾年原本打算再过段时间，确定唐玥对她真的又有感觉之后，再选个妥帖的时机表明心意。
　　没想到小姑娘先她一步，抱着扑过来，哭得她措手不及。
　　“小唐，我跟你说——”
　　盛书柏想起什么，眉梢一挑，就要跟唐玥揭季瑾年的老底，“今年年初的时候，她唔……”
　　被季瑾年堵了一筷子鱼肉，盛书柏咽下，才想继续开口，又受了一记眼刀。于是讪笑道：“那什么…当我没说。”
　　季瑾年慢条斯理取了双新的公筷。
　　趁季瑾年低头剥虾，盛书柏见唐玥好奇看过来，做了个无奈摊手的姿势。
　　小情侣之间的事情，还得是她们自己来说比较合适。
　　吃过饭，唐玥抬腕看手表，“姐姐，我待会有个线上的小组讨论，得去书房一会儿。”
　　季瑾年颔首：“好，你先忙吧。”
　　“小唐妹妹，你们这都在一起了，还叫‘姐姐’呢？”盛书柏托着下颌，笑吟吟打趣了她一句。
　　“……不可以吗？”
　　唐玥卡壳了下，又看向季瑾年，神色犹豫。
　　她叫了她这么多年姐姐，突然被问到要不要改口，一时半会儿却也想不出来要叫什么。
　　如果是叫别的称呼……
　　唐玥顿了顿，想起平时学校里认识的几对女生情侣，彼此叫的称呼确实都很亲昵。
　　联系着带入她和季瑾年。倘若要她叫女人“年年”或者是“宝贝”。
　　唐玥…耳根有点热。
　　她忍不住看了眼季瑾年，又暗忖着，会不会季瑾年也希望她能叫得更亲近一点？
　　小兔子并不在自己面前藏什么心思，季瑾年觉察得轻易。她拧了眼盛书柏，又握过唐玥的手背，温声道：“别理她，你喜欢怎么叫都可以。”
　　唐玥乖乖应了声，这才抱起沙发上的书包进了书房。
　　季瑾年也拎着盛书柏一起收拾桌子，碗碟放进洗碗机里，她垂眼洗手。
　　一转身，瞥见好友低头在敲字发消息，笑得满面春风，只当盛书柏是又在酒吧遇见什么合眼缘的女生。
　　合上手机，盛书柏戳了戳她的手肘：“哎，你刚刚是不是说，小唐昨晚睡这里的？主卧还是次卧？”
　　讲到后半句时，尾音都带了看热闹的上扬意味。
　　季瑾年睨她：“怎么？”
　　“啧。”
　　一看好友这模样，盛书柏就知道她还什么都没做。于是比出一根食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又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年纪小真的…很不错。”
　　季瑾年眯起眸子。
　　“书柏。”
　　季瑾年抿了口水，目光悠悠地觑过去：“打听了我和玥玥一个中午，你是不是也该交代一下？”
　　“……”
　　盛书柏偏开视线，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明显。
　　她强作镇定咳了声：“就…顺口感叹一下而已。你知道的，我一直喜欢年轻妹妹这款的。”
　　M市的气温比C市要低一些，盛书柏下飞机后觉得有点热。先前进门，顺手解开最上面的两粒衬衫纽扣，锁骨也就敞在空气中。
　　刚刚吃完饭抱了会岁岁，小狸花在她怀里一扒拉，将领口扯得更往下一点。
　　两枚显眼的吻痕就这样敞在锁骨下方。
　　颜色很新鲜。
　　季瑾年隔空点了点她的衣领位置，似笑非笑：“‘顺口感叹’，那这是怎么来的？”
　　她平时不是八卦性格，不过和唐玥刚在一起心情极好，对好友的事也有兴趣多问几句。毕竟自己虽然一直单身，但也喜欢唐玥这么久，面前这人却是实实在在没对任何人动过心思。
　　只是去M市出了趟差回来，锁骨下方就多出这种暧昧痕迹，进展确实很快。
　　季瑾年想起刚刚她打字时的神态，扬了扬眉。
　　“还能是怎么来的？”
　　盛书柏语气随意，除了眼神飘忽，面上也隐隐透着不自然：
　　“当然是跟女人……不对，跟女生做了。”
　　

第83章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打趣几句，见盛书柏没多说，季瑾年也不强求。
　　只是临出厨房之前，她叫住盛书柏，扬起下颌示意：“衣领扣好，别让玥玥看见了。”
　　盛书柏受不了她。
　　怎么说人家小唐也已经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区区几个吻痕还见不得吗？
　　吐槽归吐槽，盛书柏还是理了理衣领，将痕迹遮住。
　　“对了阿瑾，你前段时间不是住院嘛。我这次听那边负责人说，本来有个学院内部的讲座想请你去的，还在可惜没请到你。”
　　盛书柏看了眼时间，起身准备去学院楼，不忘补充：“我记得你们都是W市人吧？M市和它的菜系挺像的，要是小唐有空，回头你们刚好可以去旅个游。”
　　季瑾年嗯了声，“昨天那边又给我发了封邮件，讲座安排在下个月中旬，和她专业课期末挨得近。这次就先不带她了，下次休息再一起去旅游。”
　　“姐姐，什么旅游？”
　　唐玥刚好从书房里出来，没听见两人之前聊的内容。
　　送盛书柏出门后，季瑾年将她拉到身边坐下，温声解释：“下个月我要去M市出趟差，不会很久，两三天就回来了。”
　　昨晚回了那边的邮件，她一时忘记告诉唐玥，刚刚被盛书柏一提醒才记起来。
　　出差啊……
　　唐玥眉眼低了低，“那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不必女人回答，她心里也清楚答案是否定的。否则依照季瑾年的性子，刚刚就会问自己时间上方不方便。
　　“是下个月中旬。”
　　季瑾年哄她：“你的两门专业课都在十二周结课，出差那几天刚好是期末的时候。玥玥在家等我回来，好不好？”
　　大三下学期的专业课普遍结课很早。
　　汉语言专业的生产实习在暑假，一共六周，唐玥是去隔壁区的出版社编辑部。至于空出的一整个六月，她暂时还没有什么安排。
　　被女人温温柔柔地哄得晕乎，唐玥也就乖乖点头。
　　一晃半个多月。
　　蹭了两节季瑾年的公选课，如愿以偿被女人点起来回答问题，唐玥笑盈盈地朝她眨眼。
　　“唐同学答得很好。”
　　季瑾年接回她手里的麦克风，“谢谢，请坐。”
　　指背被女孩似乎不经意蹭了下，季瑾年不动声色睨她一眼，转身翻到下一页PPT继续讲课。
　　下课铃响，唐玥慢吞吞收拾书包。
　　她抢到了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也不用起身让别的同学出去。
　　合上背包搭扣，唐玥一抬头，季瑾年正站在讲台上，和学委这节课核对加平时分的名单。
　　身形颀长，明亮的教室灯光落下来，哪怕已经目不转睛看了将近两个小时，唐玥依旧挪不开眼。
　　学委是个声音洪亮的外向女生，上课就坐在唐玥后面一排，捧着名单朝她招了招手：“同学，你姓唐对吧？但名单上——好像没有找到你的名字。”
　　唐玥一愣，才迟疑着要怎么答话，就听见季瑾年开口解围：“她是我的学生，只是过来旁听几节课，不用加分。”
　　学委颔首。她将名单递给季瑾年，又朝唐玥笑笑，道了句老师再见就离开教室。
　　刚刚核对花了些时间，又是晚课放学，这会儿教室以及外面的走廊里，都已经没什么学生的身影。
　　她们没牵手，并肩离开教室。
　　唐玥扯了扯女人的衣角，语气扬起：“季老师，怎么别的同学都有加分，我就不用加？”
　　“那唐同学想加在哪里？”
　　季瑾年偏头看她，拎着小姑娘的背包系带，替她将包摘下来，掂了掂，一并拎在手里。
　　唐玥弯着眼：“好像确实没地方加，那我能不能提个要求？”
　　“当然可以。”
　　季瑾年应下，才问她：“玥玥想让我做什么？”
　　唐玥勾住女人的尾指，“也没有什么啦，就是……”
　　她顿了顿，又说：“要姐姐出差一路平安，有空记得想一想我，好不好？”
　　明天季瑾年出差，要到周五晚上才能回来。
　　最近刚好临近期末。公寓这边有现成的书房，环境安静，有猫撸，还有女朋友陪着，唐玥已经好一段时间没回宿舍住。
　　只是季瑾年一走，公寓里就只剩她和岁岁。
　　临睡前，唐玥才出浴室，季瑾年就叫她进了书房，桌上摆着几只浅棕色的画筒。
　　“未来三天应该给你的画，提前预支。”
　　见唐玥神色疑惑，女人解释道。
　　先前唐玥顺口的那句玩笑，季瑾年当了真。在一起半个多月每天一幅，大部分是速写，也有几幅油画。
　　唐玥笑着抱她：“但不是说好，那些画是我替你开车的报酬吗？”
　　“不是。”
　　季瑾年揽着她的腰，亲吻女孩阖上的眼睫：“是我讨你欢心的礼物。”
　　次日。
　　送季瑾年去了机场，唐玥早上没课，到家后进书房打算复习，一抬眼就见到旁边堆放的三只画筒。
　　在机场告别时，季瑾年还特意提到了它们，说每天一幅，她应该会喜欢的。
　　女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了然的笃定。
　　唐玥原本打算临睡前再看，这会儿被季瑾年的话勾得心痒，忍不住起身，拿起卷筒盖上标注“周三”的那只。
　　打开盖子，里面是卷起来的画幅，抽出一半时，发现画纸的收口中段用美纹纸胶带暂时粘住，很牢固。
　　整幅画取出来，唐玥准备将画筒搁在一边，习惯性往里面看了一眼，却不觉顿住神色。
　　就着斜进的光线，一枚闪着细亮的折纸星星安静躺在底部。
　　“嗯？”
　　唐玥讶然轻笑才明白过来女人那句话的意思。
　　就着掌心倒出来，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她拍照发给季瑾年，知道女人还在飞机上，也没等着回复。
　　轻轻拨了下它，放在桌面上，又拿起另外两只画筒晃了晃。听到骨碌碌的细小动静，猜到里面同样各放着一颗折纸星星。
　　不过唐玥没急着拆开。明天的礼物，明天再看。
　　画纸搁在一旁，她倚着桌沿，先拆这一枚浅蓝色的折纸星星。和女人今天临出门时穿的缎面衬衫，颜色有几分近似。
　　沿着折口处绕散展开，前一小截并没有看见文字，唐玥正纳闷，就见飘逸的笔画露出一角。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这回倒是肯写后半句给她了。
　　唐玥忍不住弯起眸子，起身转进卧室。靠窗一侧的床头柜上摆着那只兔子玻璃罐。
　　她将星星放进去，蹲下来和玻璃罐平视，心里泛着满足的甜。
　　是她的。
　　从罐子里的几百枚星星，到折星星的人，都是她的。
　　唐玥想起前两个周末，她在书房里复习，季瑾年就在旁边，把拆开的纸条重新一枚枚折回去。她特意让女人留了几张特殊的，第一条，以及初雪那天的。
　　单独被唐玥折起来放进手机壳后盖，随身携带。
　　说是三天出差，季瑾年第一天早上离开，周五晚上就会回C市。
　　唯独第二天才是真正的整天没见到。
　　算起来并不久，可两人形影不离了将近一个月，第一夜独自睡了整晚，早晨一起来，下意识搂向身旁却扑了个空。
　　唐玥缓了缓，睁开眼。没有季瑾年在，时间似乎都过得慢一些。捱到中午，她随便煮了点面条，又抱着岁岁陪它玩了一会。
　　才要去休息，手机振了振。
　　她点开未读消息，季瑾年发来一张照片。
　　是讲座时的照片。女人换了套浅白西装，聚光灯下神采焕发，眉眼煦和。
　　岁岁正在唐玥怀里，小家伙看见熟悉的模样，也对着屏幕叫了几声，还伸了爪子试图扒拉。唐玥忙拦住它，举远了自己欣赏。
　　「是学校拍摄的宣传照，之后会发在上，我要了一份。」
　　女人又发来一条消息，言外之意，想让她提前看一看。
　　唐玥听明白了，没忍住弯着眼笑。
　　这张图拍得水平很高，讲堂锃亮的聚光灯落下来，女人恰好抬眼，越过时空与她对视。不只是漂亮，举手投足都是年岁阅历积淀出的从容气质，知性温雅，瞧得唐玥完全挪不开眼。
　　她按了保存键，想了想，又特意点开相册，把它单独保存到收藏分类里。
　　这才来回复季瑾年的消息：「姐姐，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几秒后，来电通话界面弹出。
　　唐玥按下接通键，揉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家伙，没忍住问了一连串问题：“姐姐，今天讲座还顺利吗？有没有吃饭？现在回酒店了吗？下午别的教授的讲座你要不要到场？”
　　等她落下最后一句，女人的轻笑声才隔着屏幕递过来。
　　季瑾年叫她：“玥玥。”
　　“我是不是有点……问题太多了？”
　　唐玥意识到这点，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尖。庆幸着好在不是视频通话，这会儿季瑾年看不见她面上的不自在。
　　季瑾年温声道：“没有，我很喜欢你问这些。”
　　“讲座很顺利，反响不错，有几个学生提问时能看出是好苗子。中午和这边学校的几位老师一起试了食堂，味道很好，晚上会有正式一些的聚餐。”
　　她一条条回答小姑娘的问题：“已经回酒店休息了，下午只去三点的那场，不算忙。”
　　空下来的时间，她打算在M市这边逛一逛。
　　哪怕盛书柏前段时间带了特产回来，她也想给唐玥单独买点什么，弥补自己这几天没在她身边。
　　“喵呜——”
　　昨天季瑾年在忙着最后一遍备稿和整理文档，唐玥怕打扰她，聊得并不多。正互相闲聊着，岁岁突然叫了声。
　　季瑾年问：“岁岁在家还乖吗？”
　　“它很乖。”
　　唐玥揉了下小家伙，“待会给姐姐拍个视频看一看。”
　　“好，那你呢？”
　　唐玥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也乖的。”
　　她昨晚失眠到很晚，眼底也有点不太明显的青黑。只是不想让季瑾年担心，刚刚便特意没提视频通话。
　　季瑾年嗯了声，语气安抚：“明天我就回来了，很快的。”
　　说是明天，将近三十个小时，唐玥颇有些度秒如年的感受。
　　周五，晚课。
　　季瑾年是一个小时前下的飞机，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到公寓了。
　　仰头看向教室上方的数字时钟，离下课还有三分钟，唐玥却已经归心似箭，难得提前收拾起书包。
　　偏偏天不遂人愿，老师少有地拖了会堂。
　　等唐玥从后门出去时，走廊上的学生已经不多，大部分都已经挤在外面的主干道上。
　　她边往走廊那端的楼梯间走，一边忙着低头给季瑾年发消息，说可能会堵得晚一点回去。
　　才按下发送键，便被身后人拍了拍肩。
　　“同学，请问这是你掉的吗？”
　　是个陌生女生，手里正攥着她的背包吊坠，一只粉白相间的毛绒兔子玩偶。
　　见唐玥转身，对方眸光亮了亮。
　　唐玥接过来轻声道谢，刚要转身离开，那女生又开了口，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语气：“以及…不知道可不可以加个联系方式？”
　　她一愣，才想开口拒绝，身后却传来熟悉的清润声音。
　　“玥玥。”
　　

第84章 她们终于……做。了。
　　唐玥倏然转头。
　　季瑾年正站在靠栏杆的一侧，眉眼漾着温柔的笑，“打扰你了吗？”
　　“没有！”
　　唐玥匆忙婉拒了那位女生的请求，小跑几步上前牵住季瑾年的手，“姐姐，你怎么过来了？”
　　来回奔波辛苦，她是让季瑾年一到家就好好休息，等她回来的。
　　季瑾年偏头看她，不着痕迹地回望了眼那女生，眉眼依旧和煦：“到家比预计的要早，也想快点见到你。”
　　女人的眼眸本就漂亮。
　　几天不见，浓溢的思念漾在心口，唐玥被她含情脉脉的眸光一望，更是面色烫了烫。
　　停车场里并不方便，一路到家，玄关灯都没来得及按亮，她就被季瑾年压在墙上，温热呼吸与柔软唇瓣一并迎上来。
　　“唔…姐……姐姐。”
　　呼吸交换的间隙，唐玥揽住女人腰身的手动了动，试着挣开对方。
　　吻得太深，唇舌被对方含着反复辗转吮吻。她……实在有些腿软到，站不住了。
　　季瑾年却没半点停下来的意思。
　　分别几日的思念，与恰好撞见刚才场面的占有欲，哪怕很清楚小姑娘只会拒绝对方，但……现在她只想吻她。
　　情不自禁地搂着唐玥的腰抵在墙面，右手拢在脑后，带着女孩更迎向自己。
　　柔软的曲线贴合，薄蓝裙摆衬靠着墙面，与身前女人的衬衫交叠。
　　“姐姐，你……”
　　终于被松开，眼尾已经泛起水润的红。唐玥缓着呼吸，半偎在季瑾年身上，“太突然了。”
　　她小声控诉，“我连鞋都没来得及换。”
　　季瑾年弯着眸子，没忍住又吻了吻唐玥被吮红的唇。瞧见小姑娘一脸失措，想稍推开她的动作时显然顿了下，她又笑，“刚刚是情不自禁……待会再继续亲。”
　　主动弯腰替她换鞋，又拉着人往沙发上坐，季瑾年这才完完全全地拥住唐玥。
　　“玥玥。”
　　女人声音低柔，“我很想你。”
　　被熟悉的檀香盈了满怀，不再是临睡前缺少温度的气息，唐玥抵在她肩头，“我也想你，这几晚都没睡好。”
　　“这次回来后，应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用出差。等你期末结束后我们再一起去旅游，补偿你好不好？”
　　季瑾年哄她，“可以再亲一下么？”
　　唐玥却语气犹豫，“姐姐，你是…吃醋了吗？”
　　因为刚刚放学遇见的事情。
　　神色故作严肃地敛了敛，季瑾年一本正经点头：“嗯——好像是有一点。”
　　又止住唐玥想解释的动作。她凑近女孩的耳畔，尾音带着撩人的挑勾：“那玥玥哄一哄我，好不好？”
　　这回的吻是在岁岁不小心踹到它的铃铛花鼓时，才意犹未尽地止住。
　　小家伙动作僵了下，扭头看了眼沙发，又几个蹿跳溜进书房，从小情侣的视线里逃开。
　　两人都笑起来。
　　将不太体统的姿势挪了挪，正经靠回季瑾年身上。又抱着说了会话，想起厨房里还煲着梨汤，唐玥去盛了一碗过来。
　　“姐姐，你是不是一回家就去教学楼接我了？”
　　得知季瑾年今天起床时有点咳嗽，临上晚课之前，唐玥还特意炖了一小份梨汤，放进厨房的养生壶里保温：“行李箱都还在墙边，梨汤也没动过。”
　　季瑾年接过汤匙，先舀了一勺喂给她，“现在喝也来得及。”
　　唐玥就着她的动作咽下，见女人还要再喂过来，拒绝道：“给你炖的，不是说早上起来觉得嗓子有点不舒服吗，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季瑾年颔首，“好多了。”
　　她抿了口梨汤，笑着道，“这下更是好全了，不愧是玥玥炖的汤，很好喝。”
　　是唐玥刚刚用过的勺子。
　　只是两人连吻都接过，季瑾年也不会在意这点亲密细节。见女人神态自然，唐玥的耳根只是稍热了下，又被她的话逗笑了。
　　“你又哄我。”
　　唐玥嗔她一眼，“明天再给你炖一份。可能是那边气候干燥一些，容易上火，养几天好得快一些。”
　　好在明后天是周末，季瑾年不用上课，嗓子也不至于太疲劳。
　　梨汤份量不多，不一会儿喝完，她见唐玥已经给她拿好换洗的睡衣，便进了浴室。
　　洗完澡才不到十点。
　　季瑾年在外侧吹头发，涂抹护发精油的间隙，里间淋浴的水声淅沥沥传出来。
　　淋浴间的门是磨砂玻璃，不过里面的人离门有一定距离，看不清什么。
　　她也没多看，垂眼将精油抹匀在发梢。
　　“姐姐，我……忘拿浴巾了。”
　　水声止歇，接着是吞吞吐吐的犹豫，“你能帮我拿一下吗？前两天换了新的，是蓝色的。”
　　唐玥的许多用品都带着兔子元素。奶白色的浴巾下端是圆圆的卡通兔脸，浅粉的干发帽上有两只小兔耳朵，透着些稚气的可爱。
　　季瑾年刚好吹干头发，去阳台找了找。浴巾和之前的是同一系列，只不过颜色不一样。
　　她敲了敲淋浴间的磨砂玻璃门。
　　一只白皙纤长，还淋着剔透水珠的手臂伸出来。
　　唐玥整个人被门挡住，又不好意思探头，摸索了两下。她离门很近，被磨砂玻璃遮住的身影也不可避免地透出轮廓。
　　乌黑发丝，白皙曲线，以及似乎晃了一瞬的红。
　　意识到那抹红色的高度，恰好在胸口位置。季瑾年匆忙偏开视线，将浴巾塞进小姑娘手里，转身收拾方才摆开的瓶瓶罐罐。
　　指腹触到瓷凉的罐身，燥热被压了压。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擦拭声，季瑾年是侧对着门的位置，却丝毫没有看过去的意思。
　　她有些懊恼。
　　也太…沉不住气了些。
　　白皙的手臂模样还停在眼前，让她轻易就联想起门后的那抹曲线，又会是染着什么样的湿意。
　　唐玥回主卧时，季瑾年已经靠在床头看平板，对着不知道哪位学生发来的电子档文件勾勾画画。
　　“要休息吗？”
　　季瑾年将平板放回床头柜上，抬手准备按熄床边壁灯。
　　唐玥想着季瑾年今天回来辛苦，便点了头。她掀开被子，屈膝才要上床。却不想随着动作，胸口的睡衣纽扣倏然滑开一粒。
　　季瑾年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便…径直落进眼中。
　　“玥玥，睡衣、开了。”
　　季瑾年一时结舌，下意识偏过视线，不敢多看半眼。晃眼的白，略微俯身的动作，以及……柔软圆润的模样。
　　唐玥怔了怔，顺着她的话低头一看，匆忙捂在胸口位置。
　　指尖刚碰到纽扣准备系回去，又顿了顿。
　　“姐姐。”
　　声音轻得季瑾年几乎听不清，带着少女的羞赧。
　　季瑾年隐隐意识到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紧接着手被握住，牵引着触碰到……几乎要化在掌心的一捧温软。
　　“你、想不想，看看我？”
　　实在顺理成章的情动。
　　睡衣是什么时候散开的，唐玥已经记不清了。
　　暖灯被调到最暗一档，她下意识抬手遮住视线，却被季瑾年哄着挪开。
　　“我想看你，全部。”
　　声音带着蛊惑的温柔，握着她的手腕放下来，唐玥只好攥在身旁的床单上。
　　毫无保留，彻底敞开在眼前。
　　脑海里不自觉晃过初见时，小姑娘怯生生的模样，不知不觉间…已然成熟到足以采撷。
　　唯有她一人可以采撷。
　　季瑾年的*动作顿了顿，刚生出些许犹豫，便被身下人觉察到。女孩回吻过来的温热，将她心里最后一点负罪感拂散。
　　一颗柔软可口的小白兔奶糖，任她品尝。
　　吃糖是该用唇舌的。
　　温热指腹抚过那层近乎透明的糯米纸，不知道是呼吸，还是别的什么，将薄纸拂得隐约发了颤。
　　她低头一抿，便化开在舌尖。
　　吃得太急，甚至鼻尖上都不经意沾了一些，季瑾年也并不在意。
　　本该是无色无味，可偏偏甜得让人挪不开唇。
　　直至又一次沾湿，小姑娘瑟缩着要她止住，季瑾年这才依依不舍地饶过她。
　　“年年姐姐……”哑了些的声音叫她。
　　称呼是季瑾年要求的。
　　只叫姐姐还嫌不够，唐玥不得不换成“年年姐姐”。这女人方才故意撩到一半不上不下，听见她这样称呼，才肯给她想要的。
　　季瑾年俯身吻唐玥的唇，带着低低的笑，哄她探出舌尖：“尝一尝，甜不甜？”
　　唐玥又羞又怯，却已经没力气拒绝。
　　季瑾年平生第一次吃糖。
　　一颗才被剥开的小白兔奶糖，翻来覆去地尝了大半个晚上。顾念着唐玥体力比自己弱一些，又是头一回亲近。第四次时，季瑾年收了手。
　　被已经疲累困倦的小姑娘轻嗔着太过分，季瑾年弯腰抱她去收拾。
　　想起恪记了三十年的“凡事有度”，今晚却丝毫没能顾及得上，反而有些…不知餍足。
　　季瑾年垂下眼，暗笑自己实在是失了分寸。
　　她替唐玥揉了揉腰：“抱歉，我没太忍住。”
　　“我……很喜欢。”
　　唐玥已经累到没力气睁眼，只知道灯光暗下来，额头又被女人吻了吻，哑着嗓子回了句晚安。
　　等到睡醒，已经是早上九点多。
　　季瑾年没有叫她。
　　不知道女人什么时候起来的。唐玥喊了声姐姐，没听见回应。她缓了缓神，下床时倒还好，只是腿软，并没觉得有多酸痛。
　　她在家里转了圈，只有餐桌上的一张便笺：“玥玥，我要去学院开个会，大约十点钟回来。厨房里有烧麦和豆浆，你记得吃一点，好好休息。”
　　好好休息。
　　想起昨晚的场景，以及入睡前季瑾年的那句“辛苦了”，唐玥的耳根不由有点烫。
　　她们终于……做。了，还是她主动勾。引的。
　　唐玥捂了捂脸。
　　她确实想和季瑾年亲近，只是怕女人觉得进展太快，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两天多没见，她实在想她，昨晚就没顾及那么多。
　　也不知道季瑾年会不会觉得她太不矜持。
　　看了眼时间，刚过九点半。
　　唐玥拐进卫生间洗漱，再将蒸笼里的烧麦盛出来，刚好是温热的。
　　余光一瞥，又看见一旁的砂锅。
　　昨晚还没有它，想来是女人煲的什么汤。
　　唐玥掀开看了眼，是小吊梨汤。银耳，百合，枸杞子，林林总总堆在梨汤里，功效一目了然，看得她耳根更热。
　　明明她昨晚……也没有哑得多厉害。
　　也、也不用补这些。
　　

第85章 孙女和孙女媳妇。
　　六月，初夏。
　　这几天拍毕业照，C大里随处可见穿着学位服的毕业生。
　　绘画社在公休日下午办了聚会，给几位即将毕业的社员送别，林韵之就是其中一位。
　　她的去向定在S市，离C市隔了两个省。本来也不是这边地区的籍贯，这次一告别，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凌熙和她认识的时间最久，接触也最多。一来就抱着林韵之的胳膊，约她今晚再去趟酒吧，不醉不归。张迟余在一旁笑得温柔，和几位大四学姐聊天，偶尔看过去一眼。
　　她和凌熙刚确认关系不久，清楚女朋友的性格如此，只觉得可爱。
　　唐玥和季瑾年到场时，人已经差不多来齐了，都在随意聊天。
　　恰好凌熙陪张迟余去取外送的两箱奶茶，林韵之几次朝她们望过来，看神色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
　　唐玥勾了勾季瑾年的尾指，偏头叫她：“姐姐。”
　　“嗯，去吧。”
　　季瑾年明白她的意思，回握住指尖，安抚地抚了下，“别担心，我不会介意。”
　　她不在的那一年里，对方照顾小姑娘许多。于情于理，唐玥想去和林韵之好好道别，自己都不该阻拦她。
　　目送小姑娘和林韵之去了另一边露台。季瑾年垂下眼，摩挲着手里盛满果汁的冰川杯，没再去关注她们，将空间留给唐玥。
　　“学妹。”
　　林韵之靠着栏杆站定，阳光照在纤浓眼睫上，投落浅暗的阴影。
　　唐玥弯了弯眼，“林学姐，谢谢你以前对我的那些照顾。”
　　“不客气。”
　　林韵之见唐玥态度并不生疏，也笑了下。透过明亮的玻璃，她转头看了眼室内季瑾年坐着的位置，才问：“你们……”
　　她清楚这种关系算得上特殊，没有轻易将话说出口。
　　唐玥颔首，神色漾着温柔：“是。”
　　林韵之轻轻舒出一口气，“那要恭喜你了，如愿以偿。”
　　许久没和唐玥接触。
　　刚刚见面，她一眼就看出两人间的氛围不同，对视时，彼此眉眼里更是和煦柔致的情意。
　　林韵之是第一次心动，很落俗的一见钟情。
　　主动相处后，发觉女孩确实哪里都好。聪明，善良，待人温和又有分寸，更重要的是，她的眸光实在清韧。
　　像是罅隙里生出的一丛青竹，淋过经年风雪，依旧岿然。
　　那时和唐玥还并不算熟络，也不曾听过她的过往。林韵之只觉得偶尔从唐玥的目光里，会看见她读不懂的情绪。
　　逐渐确定自己心意的那段时间，林韵之见过唐玥拒绝了每一个表达好感的人，态度温和却坚定。她生出胆怯，直到认识一年多，被察觉后才敢表露情意。
　　拒绝是意料之中。
　　自从季瑾年回国之后，她才见到唐玥情绪里多了不一样的色彩，也清楚或许自己只能是局外人。
　　只是如今见到喜欢的女孩如愿以偿，林韵之也替她高兴。
　　“祝你们长久。”她说得真心实意。
　　唐玥这下笑得更漂亮了些，朝她说谢谢。林韵之合分寸地挪开眼，和唐玥一前一后准备回到室内，却见季瑾年站起身，朝露台这边的位置走过来。
　　上前牵着季瑾年的手，唐玥问，“姐姐？”
　　季瑾年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先回里面。”
　　紧接着又看向林韵之，态度和气：“韵之，方便聊几句吗？”
　　林韵之应下，“季老师。”
　　她见到唐玥没有多停留，也没有多问什么，而是径直转身往室内去，对两人之间的彼此信任更羡慕。
　　季教授，应该是知道她先前对唐玥那些心思的。
　　林韵之默了默，并不清楚季瑾年要找她聊些什么，安静等待女人的下文。
　　季瑾年神色煦然：“谢谢你。”
　　林韵之一愣，没反应过来她这句话的含义。
　　季瑾年温声解释，“谢谢你，韵之。当初我不在的时候，辛苦你照顾她那么多。”
　　顿了顿，她又说：“我很欣赏你的才气，在S市那边也有几个相熟的朋友。如果以后工作方面有变动的意向，可以随时联系我。”
　　此时日照偏西，女人是逆着光站立。
　　林韵之对上季瑾年温和的眸光，视线里不含半分疏远或是客套，唯有真挚。
　　面前的女人并不在意自己的目的，仅仅是感激自己在她离开的那段时间里，曾陪在唐玥身边走过一程。
　　林韵之也扬起笑，将刚刚说给唐玥的那句祝福又重复了一遍。
　　“谢谢季老师，祝你们长长久久。”
　　“谢谢，也祝你前程似锦。”
　　-
　　六月底。
　　季瑾年生日这天，午饭是在季瑛那里吃的。
　　面前两个小年轻从进门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一顿饭不知道交换了多少个眼神，季瑛看在眼里，面上却不动声色。
　　“阿婆。”
　　吃完饭，又收拾完桌子，季瑾年叫她。
　　季瑛这会儿正在阳台浇她的花花草草，提着水壶进来，见季瑾年吞吞吐吐的，便问：“怎么了？”
　　季瑾年和唐玥拉她到沙发上：“您先坐。”
　　两人挨着坐在自己侧边，局促不安得很。
　　季瑛吹了吹茶盏上飘着的金银花，淡声道：“什么事这么严肃？”
　　季瑾年喉头动了动，才要开口。唐玥快她一步，“季阿婆，我和姐姐……在一起了。”
　　原本过来之前，季瑾年坚持由自己主动告诉季瑛，唐玥争不过她。这会儿小姑娘突然抢先说出来，季瑾年怔了下，“玥玥。”
　　她握住唐玥的手，又看向季瑛：“是，阿婆，我和玥玥在谈恋爱。”
　　季瑛低头喝茶，“嗯。”
　　“……？”
　　季瑾年握着唐玥的手，打好的满腔腹稿噎在当中，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往下继续说。
　　季瑛慢悠悠呷了口茶，抬眼看她们：“然后呢？就这么一句话？”语气和神色没有半点异样，像只是听到一句平淡的家常。
　　季瑾年心一紧，“阿婆，我和玥玥是认真……”
　　“莫急。”
　　季瑛笑眯眯地截住她的话，“阿婆年纪大了，听不得那套肉麻的琼瑶戏。虽说以往记性不好的时候脑袋有点糊涂，如今眼睛可是好使得很，真以为我这些日子一直看不出来吗？”
　　两个小辈，自打前两年开始的气氛就不寻常。
　　季瑛七十多年的阅历轻易看出端倪，只是那会儿没往感情方面想，当是两个孩子哪里出了矛盾。
　　等季瑾年回国后，氛围稍微松快了些，却依旧有点古怪。有时候唐玥不敢看季瑾年，有时候季瑾年对唐玥的态度透着几分说不上来的异样。
　　这几个月气氛才突然变化，甚至比当年还要亲近许多。
　　季瑛心里高兴，纵使纳闷也没多嘴。
　　直到有一次，她在附近老年大学里结识了一位谈得来的老朋友，说家里两个孙女，那天赶巧去接她。见了面介绍，一个是孙女，一个是孙女媳妇。
　　季瑛了然，又琢磨了下对面两位丫头的相处氛围，不自觉往自家两人身上一联想，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她不是古板性格，接受态度挺好。
　　自此心里如同明镜似的，老神在在地等在家里，等着两个小家伙什么时候跟她坦诚交代。
　　唐玥怯生生看向她：“那您不反对？”
　　“玥玥，来阿婆这里。”
　　季瑛笑呵呵朝她招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唐玥挨着她坐。
　　季瑾年也紧跟着起身想坐过来，被季瑛眯着眼拦回去。
　　“这些年来，阿婆也算是看着你长成大姑娘，实实在在把你当成自家小辈。”
　　季瑛拍了拍唐玥的手背，语气慈和。
　　“你季姐姐这些年都是一个人，你也是知道的。阿婆年纪大了，总怕她这样下去，找不到个知冷知热的伴，往后连个说话的知心人都没有。”
　　“你是个好孩子，年年也是好孩子。往后互相扶持着好好过，阿婆很放心你们。”
　　皮肤松松垮垮的，甚至有些粗粝的手掌覆上来，是温和的托付与祝愿，以及长辈的慈爱叮嘱。
　　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样的话了。
　　唐玥用力点了几下头，低着的脑袋却没抬起来。
　　泪意浮涌得太突然，她没忍住红了眼眶。
　　看出来小姑娘情绪不对，季瑾年忙凑过来，将人搂回自己怀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玥玥，不哭了，阿婆这是同意我们呢。”
　　季瑛也安慰她：“往后跟着年年改口，就叫阿婆，好不好？”
　　泪水彻底模糊视线。
　　唐玥看不清季瑛的神情，只知道老人家语气温和。
　　“阿婆……”
　　她哑着叫出一声，哭得肩头止不住发抖。
　　湿热的泪落进季瑾年的掌心里，她抽了纸巾，帮唐玥一点点擦拭泪痕。
　　直到小姑娘抽噎着缓和情绪，季瑾年又倒了杯水，喂到唐玥唇边，抬头替她捋好刚刚泪湿沾在侧颊的两缕碎发。
　　“阿婆…对不起，我刚刚失态了。”
　　眼眶仍是红的，唐玥歉意道。
　　季瑛亲热拉住她，“你这孩子，道什么歉，往后多了个这么漂亮乖巧的孙女，阿婆还要谢谢你呢。”
　　她想起什么，又站起身，“差点忘了，阿婆去拿个东西，你稍微等一会。”
　　等厚实的红包和檀木匣子被塞进手里，唐玥一时愣神着没反应过来。季瑾年笑着问她：“阿婆，您这是一早就备好了？”
　　檀木方匣里是一只翡翠玉镯，季瑛当年的嫁妆之一。早早就预留给季瑾年做她的嫁妆，季瑾年自小听阿婆念叨过许多次。
　　长大后一直没有恋爱的念头，季瑾年早将它忘在脑后。
　　如今重新见到这一方匣子，她看向身旁面色羞赧的女孩，笑意更加煦和。
　　季瑛点头，“先前一猜出来就准备上了，怕哪天你们俩突然交代情况，薄待了玥玥。”
　　女孩腕骨纤细，被玉镯衬得更白皙几分。
　　季瑾年看着阿婆替唐玥套上玉镯，眼睫略微垂了垂。
　　她在想。
　　什么时候轮到她，将戒指套在唐玥的无名指上。
　　

第86章 被挤进的膝盖强行分开。
　　暑假，生产实习。
　　唐玥在出版社待了几天，还算适应那边的氛围和工作内容。
　　出版社在隔壁区，和C大距离不近。
　　同批去的同学大都是住在宿舍，结伴打车或者坐地铁回去。
　　唐玥自从在一起之后，不久就搬去了季瑾年的公寓，如今自然也有人来接。
　　周五的傍晚六点半，和带教的编辑姐姐汇报完工作，唐玥打卡离开。下到负二楼停车场，她一张望就找到了季瑾年临时停车的位置。
　　“玥玥，今天怎么样？”
　　女人递过刚买的香草泡芙，“尝一尝，听书柏说这家味道很好。”
　　唐玥笑盈盈：“今天过得也很好。”
　　烘焙后的麦香与奶油香融在一起，在车内的密闭空间格外惹人嘴馋。
　　她擦了擦手，拆开盒子，捻起一枚喂到季瑾年唇边，“姐姐，你先吃。”
　　车辆缓缓驶出，季瑾年直视前方，就着女孩的动作咬了一口。奶油份量很足，从咬开的部分漫溢出来，不可避免地沾在她的嘴角。
　　紧接着是手指抚过来。
　　季瑾年一偏头，就见小姑娘的指腹上沾着刚刚勾下的奶油，很细致地舔干净。还特意朝自己眨了眨眼，一看就是故意的。
　　季瑾年回嗔她，“车上，不可以胡闹。”
　　自从之前有一回，她们没忍住在车上接吻之后，唐玥就总爱在车上撩拨她，像只胆大妄为的小兔子。
　　不过也是她一手宠出来的。
　　唐玥见好就收，很乖觉地止了动作，低头就着季瑾年咬过的地方吃泡芙，不时再喂她一口。
　　七点左右抵达公寓。
　　弯腰换鞋时，岁岁照常凑过来欢迎她们回家。唐玥正抱着它蹭一蹭，一转头，注意到玄关边摆着一只没拆封的快递纸箱。
　　季瑾年指了指，“是你的快递，下午送上门，我顺便签收了。”
　　唐玥不记得自己买了什么，凑近去看寄件方的名字，才一顿，就笑开了。
　　她揽住季瑾年的腰：“是出版社那边寄来的亲签页，这段时间怕是有的忙了。”
　　当年唐玥写的那本暗恋日记，原本已经在走出版流程。三审三校之后，恰好赶上她的心思被季瑾年发觉，不久女人出国离开。
　　写的内容被季瑾年看到，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唐玥和出版社沟通后放弃出版，又发了不再更新的置顶说明。
　　直到她们在一起后，唐玥刚恢复更新不久，编辑又重新找上来，问她还考不考虑出版那本小说。
　　她原本想拒绝，被季瑾年劝了几句，于是同意出版。重新签过合同，流程当初已经走过一遍，不怎么需要修改删增，很快进入印刷阶段。
　　几千本亲签，寄来的签名页也是份量颇足的厚沓纸张。
　　唐玥特意讨来了季瑾年平时喜欢用的那只钢笔，说是要让她们两人都参与到签名里。
　　一签起来，她才后悔当时随便取的笔名实在是幼稚了些，“兔子糖果”。
　　季瑾年却觉得可爱，还站在她身后，语调飘悠悠地学着读者的称呼，叫了句“兔子老师”。
　　签名比起写字更耗心神，每一笔都怕写得不好。
　　唐玥在白纸上练了半个多小时，才挑拣出一个满意的写法，又拿给季瑾年看。女人点过头夸漂亮，她便放下心。
　　“姐姐，我的手好酸。”
　　亲签、特签，轮换着签了两百多份，唐玥揉着手腕，望向一旁坐在靠椅上看书的女人，语气尽是撒娇的意味。
　　听见小姑娘的话，季瑾年放下书，起身朝她走过来。
　　揽着人靠在自己腰上，季瑾年握起她的手腕仔细揉了揉，“歇一歇，明天再写吧。”
　　左右动了动腕骨，唐玥叹气，“下周就要寄过去，今天至少得再签几十份，待会手酸得抬不起来了。”
　　“没关系，反正——”
　　季瑾年俯身和她接吻，缠绵的言语逸出来：“你夜里也用不上它。”
　　确实用不上。
　　又签了三十多份，被女人哄着洗过澡时，唐玥还纳闷，今天季瑾年怎么这么晚还在调颜料，不睡觉了吗？
　　等她去阳台晾完衣服，回来时发现颜料盘摆在卧室床头柜上，更是愣了下。
　　季瑾年一贯爱干净，这种东西从不拿进卧室，今天怎么转了性子。还……就摆在床边？
　　唐玥又瞥了眼桌上，并没有看见油画布。
　　“玥玥。”
　　她转过身，见季瑾年一身真丝红裙，手里拎了一件白衬衫，眉眼融融地看过来。
　　女人意味深长：“换这件，好不好？”
　　唐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睡裙，心里隐约浮出一个…不太切实的念头。
　　念头很快成了真。
　　被季瑾年哄着只穿了件衬衫，下身遮不住，她不自在地将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却被女人压过来的柔软身躯抵在床头，一边接吻，一边解开系扣。
　　解到第三颗，锁骨和肩头都敞开在空气中。
　　空调冷风吹得她下意识颤了颤。
　　腿间才想合拢，又被挤进的膝盖强行抵开。并着顺滑柔软的真丝触感摩挲在肌肤上，一路贴近着停在最中间的位置。
　　“姐姐……”
　　尾音已经带着几分情。欲，唐玥咬着唇看她，难耐地动了动腰，主动。蹭。上去。
　　生理期刚结束，她们一周没亲近过，本就忍得辛苦。
　　方才季瑾年只是站在面前，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真丝睡裙，又用那样的视线语气哄着自己换上衬衫时，唐玥就已经…觉得难捱到湿润。
　　女孩这会儿压着喘息，欲语还休地偏开视线。
　　季瑾年低声笑：“这么馋？”
　　她配合着挪动膝盖，只是柔软的位置受不住这样。磨。
　　唐玥很快就攥住女人的手腕，泪光盈盈，呼吸也透着颤意。
　　“舒服了？那是不是也该付一下…我的报酬？”
　　季瑾年拿起一旁的画笔，蘸了浅紫的颜料，在唐玥含怯带羞的目光里，慢慢落下第一笔。
　　笔尖柔软，贴在肩头辗转着涂抹，触感细痒，唐玥禁不住抖了下。
　　她才记起来，当初小说定稿前要约几幅插画。
　　想着主角本人之一就是这方面的职业，编辑顺口提了一句，唐玥转达后，季瑾年应下来，只说以后要找她讨报酬。
　　唐玥那时满口答应，问报酬是什么，季瑾年却说有机会再告诉她。
　　今晚就是讨要的时候。
　　“画几幅就放过你，好不好？”
　　季瑾年落笔很轻，视线方才一直落在圆润白皙的肩上。
　　这会儿更凑近一些，左手挑起女孩的下颌与她对视，呼吸温软：“不要乱动。画错了，老师是会罚你的。”
　　语气勾着缠绵的蛊惑意味。
　　说不清是女人不想罚她，还是……想借着惩罚的由头，做点什么。
　　往下到胸口，细细地绘了一枝茱萸，红果恰好落在应有的位置，嫣然欲滴。
　　笔尖滑过小腹，唐玥下意识弓身。
　　再往下却被季瑾年轻拢慢捻地揉着，淌了女人满手，就着往里。
　　“只是…这里不能画。”
　　季瑾年语气惋惜，抽了张纸，慢条斯理地替唐玥擦拭干净水痕，却是意料之中的，越擦越多。
　　对上女孩仍含着水润的视线，了然弯起唇角。
　　哄着唐玥转过来，背对着自己的姿势。肩胛骨如展翅的蝶，脊椎凸起的痕迹同样漂亮。
　　“这么一幅好纸，浪费就可惜了。”
　　季瑾年手下动作没停，一边画，一边温声让小姑娘不要乱动。
　　背上的敏感度本就高过其余地方，唐玥软着嗓音嗔她不讲道理，却被女人力道抵得又是一声呜咽。
　　不知道第几回。
　　直至落下最后一笔，季瑾年这才满意地收了手。
　　唐玥瞧不见身后是什么模样，被季瑾年抱去浴室清理时，才就着镜子侧过身看了一眼，消下去的燥热重新又浮上来。
　　这女人……太过分了。
　　怎么一边那样，一边在她身上画合欢花。
　　“画得好不好看？”
　　季瑾年从身后拥住她，指尖顺着肩头的那朵鸢尾，一路抚过胸口，再沿着侧腰点在脊椎与腰窝的合欢花上。
　　“……喜欢。”
　　唐玥被她摸得再度软了腰：“我、还想要。”
　　-
　　翌日，晨起。
　　颜料在昨晚就已经被洗干净，季瑾年帮她洗的，自然又讨要了洗干净的报酬。
　　好在女人有分寸，吻痕都在衣服可以遮盖的位置。
　　唐玥连嗔了她好几眼，想控诉她又有些说不出口：“谁知道你当时说的‘报酬’，是…是这种方式，我昨晚腰都软得抬不起来了。”
　　嗓子倒还好，只是后来埋进枕头里闷着，当时哑了一小会。
　　季瑾年昨晚才尝了糖，脾气很好地任她使唤，“待会给你按摩。”
　　“光按摩可不行，我中午要吃糖醋排骨和油焖大虾，还要酸菜鱼和……”
　　唐玥掰着手指报菜名，一连数了六七道，抬头对上女人宠溺的眸光，她又笑起来，“哎呀…你看着选两道做就行了，我不挑食的。”
　　吻了吻女孩的额头，季瑾年应下，“好，都听你的。”
　　在厨房里忙活到中午，快到开饭的时候，她去书房里寻还在签名的小姑娘。
　　“玥玥，吃饭了。”
　　她在唐玥身边站定，瞧见一旁的平板上是电子版样书，低头凑近多看了一眼。
　　“对了。”
　　季瑾年想起来，“前几天不是说，编辑那边建议你换一个书名，还特意重新约了美工做封面吗？”
　　原本叫《暗恋她的第三年》，编辑说这种青春文艺风可以换一个更含蓄的名字。当时小姑娘一脸苦恼，说一时想不出更贴切的书名。
　　见唐玥点点头，女人又问，“都忘记问你了，打算新改的书名叫什么？”
　　昨晚睡意朦胧的时候，她听见小姑娘轻轻呢喃一声，说大概知道要换个什么书名了。
　　唐玥定定地看着她，神色温软：“就叫——《描摹心动》。”
　　

第87章 将她介绍给两位家人。
　　大四上学期。
　　自从九月份填完系统，唐玥毕业后的去向早已经定下来。留在本校直博，跟着一位很欣赏她的老教授，读的是现当代文学方向。
　　未来可期，大四没课也轻松，唐玥便过起了给季瑾年当全职司机的日子，隔三差五也在办公室里待着。
　　季瑾年去给学生们上课，唐玥就抱着电脑乖乖等她回来，敲键盘写新的连载。
　　写的文字不再局限于她们经历改编的那本后续，唐玥如今写过两本正儿八经的虚构小说，读者反响也很好。
　　盛书柏经常过来串门。
　　不过自从有次敲门后推得太急，见唐玥正被压在电脑椅里，好友还没来得及退开，她就养成了先等半分钟再进的好习惯。
　　见盛书柏最近总一脸春风得意，过来找她们聊天的时候也心不在焉的。
　　唐玥好奇打听过几句，却被她摆摆手含糊过去：“小孩子别问大人的事。”
　　私下里和季瑾年一聊，唐玥才知道，确实是很大一场瓜。
　　连带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见到盛书柏时，唐玥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打量她身边有没有多个女生。
　　秋风一吹，转眼也入冬。
　　今年算是个暖冬，十一月份都还算温度暖和，直到十二月份，C市的气温才逐渐降下来。
　　潜移默化地学了季瑾年的习惯，如今唐玥穿的也基本是大衣，不过色系和风格要偏年轻一些，不像女人那样成熟韵致的款式。
　　并排挂在衣柜里，与两人每天并肩的身影一样，都很登对。
　　唐玥生日的前两天，两人都有空闲，于是回了趟W市。打算一起回来住几天，再去附近旅游跨年。
　　今年暑假里唐玥忙着实习，气候又热，就没回来。刚好赶在冬至之后没几天，唐玥便去了山上，祭拜唐慈君和唐从薇。
　　自然，季瑾年也跟着她一起过来了。
　　一晃眼，居然已经过去将近六年。
　　季瑾年停车在山下，看向和记忆里那次仲春没什么区别的山间景色，心绪带了些怀念的感叹。
　　听小姑娘说，前几年泥路就浇筑上了水泥石阶。一路登上去，直到停下来转弯时，才重新变回山中曲折土路。
　　时值深冬，最近也都不曾下雨，土路冻得算硬实，不至于走几步就踩了一脚泥。两人手里都提满了祭品，倒是没有空余的手牵在一起，沿路并肩往前。
　　冬天的枝叶灌木基本凋零枯败，转过一道弯，已经能隐约看到两方灰黑的墓碑，安静栖息在寒风里。
　　“阿婆，妈妈，我又来看你们了。”
　　唐玥放下拎着的纸扎祭品和金箔元宝，接过季瑾年递来的湿布，从唐从薇的那方墓碑开始擦。
　　她跪在墓碑前，轻声聊了几句学业上的近况。
　　柔软的发丝垂落在脸侧，被路过的浅风拂得晃了几晃。
　　季瑾年知道她想自己做这些，于是安静绕过墓碑四周，将被吹过来的枯枝败叶都扫去一旁，并不打扰小姑娘和亲人叙旧。
　　沙——沙——沙——
　　不只是清扫声，还有凛风刮过空荡枝头的声响。女孩说话的声音很低，在风里湮散开。
　　唐玥擦拭过两方墓碑，准备摆放贡品的时候，她将季瑾年拉了过来。
　　女孩眉目清澈，“姐姐，你摆香炉，可以吗？”
　　季瑾年清楚唐玥这次带她过来，是要将她介绍给两位家人。可等手里真正被塞了香炉，捧着走向唐慈君的墓碑前时，她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重若千钧。
　　她颔首鞠躬，才上前弯下腰，仔细将香炉摆到最正中的位置。
　　紧接着是唐从薇的那只香炉。
　　重新站定回唐玥身边，见小姑娘朝她笑得温软，季瑾年想牵她的手，又怕在长辈面前显得不稳重。
　　指尖动了动，刚垂落在身侧，却被唐玥主动牵住。
　　季瑾年偏头看过去，见唐玥弯了弯眉眼，握着她手的力道也紧了几分，像是主动安抚她的模样，接着才被松开。
　　唐玥跪下来。
　　双膝落地的刹那，恰好不远处一阵惊鸟掠过，声响扑簌。
　　季瑾年也紧跟着跪下来，和她肩并肩，面朝两位长辈。
　　“阿婆，妈妈。”
　　唐玥顿了顿，在季瑾年努力平稳的心跳声里，缓声开口：“我有爱人了。”
　　指尖蜷起又松开，季瑾年的脊背绷得更直。颀长身躯安静折跪在两方墓前，如沉稳可靠的一株雪柏。
　　“你们前几年应该也见过她，那时候…我就受了她很多照顾。”
　　她转头看向季瑾年，才开口两句，语气已经忍不住哽咽，“我……我能和她在一起，很开心，也很荣幸。”
　　落在膝上的手被季瑾年牵住。
　　女人下意识想说什么，却又暂且止住言语。只是神色柔和地看着身旁这位，她的年轻爱人。
　　唐玥回握住她，缓了缓情绪，强行扬起几分笑来：“你们会祝福我们的，对吧？”
　　空荡的一缕轻风迎面掠过。
　　如唐玥成年那天一样，恰好是从两方墓碑当中的位置，轻轻柔柔地拂过她们。
　　也拂落了女孩眼角那滴清泪。
　　“阿婆，妈妈，我是季瑾年。很抱歉，第一次正式见面，就冒昧这样称呼你们。”
　　季瑾年替她拭去泪痕，语气温和：“但我会好好对待玥玥，尽我所能去呵护她、珍重她。余下半生，只会爱她一个人。”
　　余生，她只爱她。
　　唐玥极少见季瑾年这样肃然的神情。
　　此时当着两位长辈面的承诺，比起往日情动时流露的那些自然爱意，更情真意切，也更……让她忍不住想掉眼泪。
　　勉强还记得是在阿婆和妈妈面前，磕完头起身后，唐玥才忍不住抱向季瑾年。
　　“姐姐……”
　　季瑾年垂眼看向怀里的小姑娘，眼中蕴着水润，隐隐又有要落泪的迹象。
　　想起唐玥刚刚的话，季瑾年回拥住她，吻在女孩眼尾未散的浅红上：“玥玥。”
　　“我们能在一起，是我的荣幸才对。”
　　-
　　回W市的第二天。
　　赶上唐从蔷休息，唐玥独自去了一趟她的家里。
　　唐南和唐北在外市读大三，正是忙着期末的时候，家里也只有唐从蔷在。
　　如今年纪上来了，唐从蔷不必再上护士的夜班，气色瞧起来稍微比前几年好一些，只是岁月在眼角刻下显然的皱纹。
　　见到唐玥难得过来，唐从蔷显得很惊喜，拉着她唠了几句家常，又关心唐玥的毕业去向。
　　听见唐玥说，毕业后要接着在本校读到博士，唐从蔷面色笑吟吟的，连声道家里终于要有个高材生了，光耀门楣。
　　“要是你阿婆和妈妈知道——”
　　唐从蔷想感叹几句，却又止住话头，看了眼唐玥的神色。
　　唐玥眉眼平静：“我昨天去过了。”
　　带着她的爱人一起。
　　她暂时…还不打算将季瑾年介绍给唐从蔷和两位表妹。
　　按血缘，她们是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
　　只是她拿不准唐从蔷会是什么态度，哪怕唐从蔷管不住她，可她毕竟是她的长辈。
　　在她有能力向对方证明，她和季瑾年会过得很好之前，唐玥不愿意让仅剩的亲人生出什么误解或者偏见。
　　她不想，也不能委屈季瑾年。
　　唐从蔷点点头，“我以为你还要过两天生日再去。”
　　她又问：“这次回来待多久？生日要不要过来吃饭，刚好快元旦了，我把小南和小北也叫回来，一起聚一聚？”
　　唐玥摇摇头，轻声道：“和……季姐*姐一起回来的，说好要去附近旅游跨年，明天就走。”
　　这几年唐玥回来的次数少，偶尔通过她的朋友圈，唐从蔷也知道唐玥有个关系很好的季姐姐。
　　知道年轻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节奏，她没多问什么，只是说：“注意安全，跨年夜到处都挤得厉害，出门前看一看天气。”
　　很寻常的叮嘱，唐玥一一颔首应下。
　　又聊了几句，唐从蔷去厨房给她添水的时候，透过推拉门玻璃，唐玥看到厨房里擦拭干净却款式老旧的低矮冰箱。
　　她想起刚刚在玄关换鞋时，余光瞥见掉了色的几双拖鞋。
　　唐从蔷独身养大三个孩子，包括十六岁之前的唐玥。
　　哪怕她十六岁后的花销基本都靠着阿婆和妈妈留下来的遗产，可被抚养的十年多里，唐从蔷没在物质上亏待过她，与两个妹妹一视同仁。
　　眼下唐南和唐北都在读大学，姨妈需要负担的开销怕是不小。
　　还好不是空手来的。
　　唐玥取出包里准备好的信封，动作轻巧地藏到靠枕后面。
　　算是她的一点补贴心意。
　　这几年不止做家教，今年恢复连载后，写的几本小说接连火了几本，带来的收入更是不菲。
　　不止没怎么花用阿婆和妈妈留下的遗产，唐玥如今攒了一笔算得上丰厚的存款，哪怕养着季瑾年也是足够的。
　　唐玥还开玩笑问过一句，女人笑吟吟地凑过来吻她鼻尖，却不肯让她养着。
　　道别出门后，唐玥看了眼消息，季瑾年一直在楼下门厅里等她。
　　她发信息说马上到，又点开支付软件，给唐南和唐北各转了一笔钱。
　　唐南的消息先回过来：「姐？？？被盗号了？」
　　按了电梯下行键，唐玥敲字回复：「快新年了，今年过年可能不回来，提前给你和小北发压岁钱。」
　　这几年唐南唐北长大了，偶尔和她聊上几句，过年也会见面吃一顿饭，相处得很和谐。
　　她没等那边再回复什么，因为电梯已经停在一楼，门缓缓打开。
　　季瑾年朝她伸出手，带着温柔的笑：“玥玥，回家吗？”
　　唐玥也弯起眼，回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嗯，我们回家。”
　　

第88章 “脱了。”
　　在W市休息了两天。
　　唐玥生日的前一天，她们抵达了附近的温泉度假区。
　　说来也巧，这家度假区正是那位薄总名下的产业。这半年多来，季瑾年受她邀请，每周去给乔夏上一次课。薄挽卿偶尔也会过来听一小段，对季瑾年态度和煦。
　　半个月前，唐玥在朋友圈里询问有没有冬天旅游的推荐地点，应当是乔夏看见了，在下课后和季瑾年说A市的温泉度假区很好玩，她每年都会和薄姨去一趟。
　　薄挽卿那时恰好走进来，询问过季瑾年和唐玥的行程，一应都安排妥当。
　　正是临近跨年的时候，度假区里的旅客格外多。
　　原本想去天然浴池试一试，可两人都不是喜欢热闹的性子，季瑾年前些时候又受过凉，才好转没多久，也就打算只在室内私汤里放松。
　　暮色近黑。
　　唐玥从浴室里简单洗过澡，披上浴袍时，见季瑾年已经在汤池里等她。
　　池水上飘满了入目嫣红的花瓣，将女人没入水中的锁骨下几寸肌肤恰好遮住。
　　“姐姐……这些花瓣？”哪里来的。
　　唐玥才要开口，却在见到面前女人的模样时卡壳一瞬。长发简单挽在脑后，面颊与肩颈肌肤都泛着薄红，眸光里勾着欲说还休的意味。
　　而且显然，身上什么都…没穿。
　　唐玥想，好在有花瓣遮挡着。否则…否则室内光线还这么亮堂，自己怎么敢睁眼。
　　季瑾年原本靠在池边，听见小姑娘犹犹豫豫的话，唇角勾了勾。扬手的动作稍微拂散了近身处几拢花瓣，更加若隐若现。
　　她语气寻常，指了指躺椅旁的茶几上：“刚刚服务员来送水果茶饮的时候，问需不需要额外提供花瓣以及红酒，说都已经准备好了。”
　　她们是同性入住，举止也很寻常。这样暧昧的特殊陈设，不消说是谁吩咐的。
　　薄总实在周到。
　　唐玥耳根热了热，便听见女人又问：“站着做什么，不过来吗？”
　　“……过，过来。”
　　她只是有些腿软得走不动，并不是不想过去。
　　一步步挪到池边，唐玥才要下水，却又被季瑾年叫住。她眉眼间漾着兴致盎然的调侃：“玥玥。”
　　唐玥紧绷着的面色更僵，怯生生开口：“怎么了，姐姐？”  ：
　　季瑾年下颌微扬，视线落在被小姑娘拢紧的浴袍上，缓声递出两个字：“脱了。”
　　攥着系带的手更是一紧。
　　唐玥喉头动了动，别开眼不敢看她：“你…你先转过去，我再脱。”
　　夜里不知道被自己吃过多少回了，哪里没见过？
　　季瑾年心中无奈笑了笑，却知道小姑娘面皮薄，面上也舍不得再逗她：“那我闭上眼，好不好？”
　　见女人当真阖上眸子，也不去猜想季瑾年会不会突然睁开，或者偷偷瞧她。
　　唐玥对她的话一向是最信任的。
　　闭上眼，听觉反而更敏锐一些。
　　衣料摩擦的动静，紧接着是被折了几下，叠放到不远处的位置。
　　又是赤足走动的声响，再到…水面起了新的涟漪。唐玥下到汤池里，正拨着水，朝她慢慢靠近过来。
　　直到那人在自己面前停下，季瑾年甚至能感觉到，女孩的气息似乎就落在不远处。没入水中挪移时带起的水波，也逐渐漾到她身边。
　　季瑾年依旧没睁开眼，甚至动也不曾动过。
　　“姐姐。”
　　唐玥轻声叫她。季瑾年嗯了声，安静等小姑娘的下文。
　　“……可以睁眼了。”
　　女孩语气怯软。
　　发觉室内光线暗了许多，想来是唐玥刚刚按掉了几盏灯。季瑾年也没言明，弯着眼看向面前的漂亮爱人。
　　刚刚下池时有些不知所措，唐玥连头发都忘了扎起来。
　　此时肩下位置的长发都已经被打湿，贴合在颈后。离季瑾年只有两步远，见女人朝自己伸出手，唐玥靠近她。
　　被揽进怀里拥吻，女人身上的檀木香，以及浴池里花瓣氤氲出的玫瑰浅香，一并在她鼻尖漾开。
　　泡在热汤里本就容易缺氧，季瑾年吻得又深。不一会儿，唐玥就喘着呼吸松开揽住她的手，往后靠倚在微凉的池壁上。
　　有水波做缓冲，毫无间隙地完全贴合着。
　　与平时晚上的触感全然不同，更…让唐玥受不住。
　　她只觉得那些因着季瑾年动作而荡过来的水，替代了往日抚过来的指腹。虽然不及女人的触抚让她更心动，却…无处不在，每一寸都不曾放过。
　　“姐姐，等一等再……”
　　她说得吞吞吐吐，腰却被季瑾年揽着，一下下揉着。
　　季瑾年也靠过来，将唐玥圈在自己与池壁之间，吻了吻她的鼻尖，“好，听你的。”
　　酒还没喝，水果也没吃，确实不该心急。
　　两只高脚杯里盛着荡漾的红润液体，季瑾年递过一杯给唐玥，自己也抿了几口。
　　室内只剩汤池正上方的一盏顶灯，倒影在池水里，被花瓣与层叠涟漪晃散成许多细碎的片块。融融映着暖黄的光，将旖旎的氛围衬得更加暧昧。
　　“怎么样，还适应温度吗？”
　　季瑾年抬手拢了拢发丝，臂弯一抬，水面上轻软的花瓣便往一旁散开。
　　余光里，女人掩在水下的玲珑曲线便直接映入唐玥眼底。
　　白皙，精致。
　　纤瘦腰肢与…丰盈的柔软，她见过不知道多少回。
　　可从水面往下看，唐玥还是第一次。被水波折射出陌生又熟悉的视觉观感，每一寸都属于她，却又与平时的模样不太一样。
　　她稳住心神，只将视线落在季瑾年肩颈以上的位置：“嗯…还好。”
　　她不敢再看了。
　　刚刚简单淋浴过，从外面回来的寒意已经被驱散，却不如泡在汤泉里舒服。
　　水汽浅氲，唐玥整个人都有了些飘飘然的晕乎感觉。
　　季瑾年笑了下，又拐着弯绕她：“之前在浴室……你总说闷得喘不过气。这里倒是不错，以后可以多来几趟。”
　　唐玥一噎。
　　那…那还不是太久了。
　　谁让这女人一直不肯结束的。一次就是一两个小时，那浴室里还飘着水雾……谁能受得住？
　　她抿下一口酒，忍不住嗔过去，“下次你试试就知道了。”
　　季瑾年却扬眉：“嗯？”
　　“……你、你当我没说。”唐玥识趣改口。
　　偶尔她想要主动的时候，季瑾年也依着她，彼此都很满意。
　　只是自己事前的言语上一旦争这些，当晚季瑾年虽然会允她一次，但接下来…便很难捱。
　　至于是如何难捱，唐玥试过几回，便乖觉地不再尝试。
　　她一直纳闷，明明长跑时也不逊于对方多少，甚至如今跟着季瑾年常去健身房，力气也比之前大上不少，还能稳当抱起对方去浴室清理。
　　可偏偏一被季瑾年碰，就禁不住软了腰，这种场合的体力更是莫名被打了折扣。
　　唐玥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她也喜欢被女人主动，也就不再纠结。
　　见小姑娘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脸颊却愈来愈红。季瑾年扬手取来放在池边的果盘，捻了一颗樱桃喂给唐玥，“慢点喝，不着急。”
　　冰镇过的，入口沁凉，将刚刚浮上的热意压下不少。
　　唐玥咬下一口，“很甜哎。”
　　季瑾年嗯了声，“那我也尝尝。”
　　却握住唐玥将樱桃递过来的手，低头去寻她的唇瓣。
　　唐玥握着酒杯的左手一晃，才续上的酒液从杯口倾了一点出来，恰好淋在她和季瑾年的锁骨，以及…胸前。
　　她有些抱歉，忙将酒杯放回池边，正要替女人擦掉淌过酒液的位置，却被止住动作。
　　季瑾年低头吻在她的锁骨处，声音散在水汽里稍许模糊：“玥玥，这样擦。”
　　她原本不想这样快的，毕竟才答应了小姑娘，等一等再亲近。
　　只是喝过酒的小兔子格外可爱，又确实已经歇过一小会，也算不得言而无信。
　　吻过酒液淌过的位置，又再往下，揽着小姑娘的腰让她往上一些，露出更多肌肤。
　　裹着水珠的细腻肌肤重新裸。露在空气中，暖气开得很足，倒也不至于着凉。再加上……几乎每一寸都被季瑾年细细吻遍，漫上的热意更将唐玥融得发软。
　　“年年姐姐……”
　　池壁光滑得很，背对着没什么着力点，唯有女人揽在腰上的手，支撑着唐玥勉强能够不软滑下去。
　　唐玥搭在池壁边沿的位置，手臂贴着微凉的沿石，身上却烫得厉害。
　　尤其是被吻过的每一寸。
　　是从后面拥过来的姿势，柔软的曲线贴合得触感清晰。
　　唐玥看不见女人的神色，只知道手一会儿从腰侧绕过肩颈，遮住她的眼睛，看不清本就水汽氤氲的景象。一会儿又揽着她的腰，搂得很紧。
　　唐玥也没心思再去看。
　　清水毕竟有些阻滞的力道，待久了，泡得人也腰身发软。
　　唐玥软着嗓音，眼尾脸颊早都泛上了惹人怜惜的红意。她泛着泪光回头，轻声央求：“姐姐…不舒服……”
　　她想去上面。
　　季瑾年止住动作，爱怜地吻了吻女孩的唇，将人水淋淋地抱上池边。
　　躺椅上早就铺了厚厚的宽大浴巾，带出的水珠滚落下来，洇出浅淡水迹。
　　几番动作，浴巾上便不止一开始的水。
　　旁的那些“水”，自然也被它一并承接住，漫开一片深痕。
　　年轻人体力好，不知不觉过去三个多小时。
　　结束时，恰好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是系统推送的事项通知。
　　时间跳转到凌晨十二点。
　　季瑾年看向屏幕上显示的日期，十二月三十日。
　　怀里的女孩还没缓过神，季瑾年低头吻在她的眉心，轻声道：
　　“生日快乐，辛苦了。”
　　

第89章 年少描摹的明月，终于落进余生。
　　嗓子用了太久。
　　唐玥抿了口递过来的温水，才有力气嗔面前女人，“我今天生日，你还…这样欺负我。”
　　腰酸得都动不了，还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去附近逛一逛。
　　季瑾年揉她的发顶，“不是欺负，是太喜欢你，忍不住。”
　　很轻易就被哄好。唐玥朝季瑾年伸出手：“我没力气了，罚你抱我去浴室。”
　　“明明是奖励。”
　　季瑾年从善如流，拿了条干净浴巾将女孩裹住，赤足抱她进了浴室里，替小姑娘仔细清理干净。
　　刚刚闹得太厉害，不只是简单的躺椅上，还用了不少……别的。
　　红酒，樱桃，草莓。
　　唐玥以往没试过被这样对待，带来的感官刺激更是…她先前全然想象不到的。
　　被温热的水柱淋下来，又有季瑾年揽着她仔细清洗，擦净后回到床上，很快沉入了睡梦中。
　　一觉睡醒，唐玥睁开眼时，身旁却空无一人。
　　季瑾年不在卧室里。
　　她们住的是套房。唐玥起身推开卧室门，见季瑾年站在客厅的落地窗旁背对着她，恰好在和电话那头的人道别：“好，辛苦了，到时再联系。”
　　“姐姐？”
　　见女人收起手机，唐玥问她，“这么早就有事情忙吗？”
　　突然听见唐玥的声音，季瑾年僵了僵才转身，眉眼和煦：“玥玥早安，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出来听见你在打电话，是在忙工作吗？”
　　唐玥看了眼时间，才早上八点整。她乖巧开口：“我们今天晚一些出门也可以，姐姐先处理你的事情。”
　　季瑾年摇头，“一些……不重要的事，今天最要紧的事是陪你过生日。”
　　度假区附近风景很好。
　　她顺着落地窗看向外面，昨天后半夜下过一场薄雪。她们起得早，浅亮的阳光还没将薄雪晒化，折出细闪的光。
　　“也是赶上了年尾的最后一场雪。”
　　季瑾年语气有些惋惜，“可惜昨晚我们都睡沉了，没见到它落下来的时候。”
　　唐玥牵住她的手：“没关系，我们还可以一起看很多年的雪。”
　　女人折进纸星星里的那句邀请，唐玥当面说过愿意，后来还特意在纸上添了一句回应：好。
　　简单洗漱过，又叫了早餐。九点刚过，两人便出了门。
　　都是米色的大衣，围巾倒是情侣款的不同色。
　　唐玥的那条主灰，衬出少年人的清软。另一条被季瑾年围着的则是黑色更多，将白皙容貌映得温润雅致。
　　并肩走出酒店，石阶上的薄雪早已经被扫净，只有两旁草坪与常青灌木上覆盖了少许。
　　唐玥弯腰掬了一点捧在掌心，很快被体温融开。
　　“这里有风，待会吹得手冷。”
　　季瑾年绕到她身侧，左手牵住女孩，握着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很熟稔的动作。
　　唐玥笑盈盈应下。被女人的掌心轻柔裹住指尖，原本有些差异的体温逐渐交融，直至同样温热起来。
　　度假区占地格外广，设施种类也多。
　　有几处位置格外清幽，普通游客并不通行。不过有薄挽卿特意交代过的VIP身份，她们倒是一路无阻。
　　路过几间清静的茶室，又看到后山大片竹林积着薄雪，在风中簌簌摇曳的模样，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都有些走不动路。
　　好在她们这回是开车来的。
　　前段时间隔三差五就会外出写生，后备箱里也备着画架等一应物什。
　　就着冬日凉风，季瑾年支起两副画架，等小姑娘将颜料盒拆开，摆在她们身旁。
　　这处环境确实清幽。偶尔有一两位从小径那边同样逛过来的住客，态度都很礼貌，与她们对视上后略一颔首，就又安静离开。
　　毕竟是严冬室外。
　　简单打过底稿，季瑾年偏头看向身旁女孩，白皙的手背被吹得隐约泛红。
　　“玥玥。”
　　声音被风拂得格外温柔，季瑾年握着唐玥的左手，替她捂了下，“太冷的话，我们回去再画也可以。”
　　今天是小姑娘的生日，倘若着凉便不好了。
　　唐玥笑盈盈地摇头，“我想和你一起画。”
　　被季瑾年教了这样久，两人在绘画上的思维都很相近。方才构图打稿时她们并没有互相交流过，这时一看彼此的纸面，忍不住相视笑了笑。
　　从框景到比例，竟是几乎一模一样。
　　“姐姐，这算不算是我们心有灵犀？”
　　唐玥朝季瑾年眨了眨眼，下意识想牵女人的衣角，却想起今天季瑾年总在她右侧。于是又将画笔暂且用左手握住，右手扯着女人的大衣侧摆晃了两下，要听她亲口承认。
　　“是。”
　　季瑾年颔首应和：“我们是情侣，当然会心有灵犀。”
　　情侣。
　　见小姑娘听到这个称呼后跟着重复一遍，弯起的眉眼透出极满意的模样。季瑾年悄悄碰了碰大衣右侧口袋里的盒子，也低眉笑了下。
　　她希望今晚，一切顺利。
　　画过雪竹，两人捧着画回到酒店时，下午又睡了一会午觉。起床后唐玥兴致勃勃，“姐姐，今晚真的会有烟花吗？我看往年的宣传，都是明晚跨年时才有。”
　　季瑾年点头：“是今年度假区给住客的惊喜，三十号到一号，一共三晚，来之前听薄总提过。”
　　唐玥哦了声，更期待起来。
　　她听季瑾年说今晚是九点开始，最好的观赏点就在不远处的后山上。
　　后山不高，比起C大旁边那座山的高度还要低一些，至多算一座小山坡。她们两人又运动惯了，想来十分钟就能轻松爬上去。
　　山道修建得平整宽敞，甚至可供游览车上下行。
　　沿道是锃亮的两排路灯，每隔一段都有岗亭，哪怕是趁着夜色登山也格外安心。
　　唐玥很喜欢烟花，一路牵着季瑾年的手，打量着沿道的植被风景，心情雀跃又期待。聊了几句，她隐约注意到女人有些心不在焉，便叫了她一声：“姐姐？”
　　季瑾年回神，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十指交扣的左手将小姑娘攥得很紧。
　　她说：“刚刚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唐玥逗她，“今天可是我的生日，姐姐不是还说我最重要？”
　　季瑾年替女孩将吹乱的一缕发丝捋了捋，目光温柔专注：“嗯，你最重要。”
　　登上山顶，离九点还差一会儿。
　　唐玥仰头看了看天幕，今晚是上弦月，落在西面的方向。只是恰好有薄云，弦月在空中时隐时现，看得并不分明。
　　季瑾年牵着她到观景台的右侧，倚着栏杆往山下看了看：“应该是在这边。”
　　明明都是第一次来，季瑾年却连放烟花的位置都这样清楚。
　　唐玥心里的好奇一掠即逝，只以为是薄挽卿当时让助理转达得比较详细。
　　吹了阵风，唐玥又拍下几张夜景，还拉着季瑾年合照，直至时间跳转到八点五十九分，她才安静下来，仰头期待着烟花绽放。
　　一旁的季瑾年同样沉默。
　　她垂下眼，方才一直掩在大衣里的右手握住石质栏杆，凉意顺着触感递进经络里，勉强消去几分心里的紧张。
　　九点整。
　　第一束烟花在空中绽开，紧接着是千百朵粲然的光华。许多都是她没见过的款式图案，丝丝缕缕的璀璨晃眼。
　　女孩轻呼一声，赶忙举起手机录制视频。
　　烟火盛放的明暗色彩映在清软面庞上，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季瑾年偏头看她，面上是柔和的笑意。
　　长达五分钟的一场烟花，落幕后唐玥还有些意犹未尽。
　　她看向季瑾年，却见女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其实我骗了你。”
　　季瑾年牵着她的手紧了紧，见小姑娘神色诧异，轻声道：“这场烟花并不是度假区给游客的惊喜，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
　　“这哪里算欺骗？姐姐，我很喜欢这份礼物，谢谢你。”
　　女孩望过来的眸光清亮，看得季瑾年一瞬晃神。
　　“今晚，不止是带你来看烟花。”
　　季瑾年定定地看着她，缓声开口：“抱歉，背了很多遍的腹稿，现在竟然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唐玥一怔，似乎意识到什么。
　　她的指尖蜷了蜷，眸光里是不敢确信的迟疑。
　　她看见，季瑾年松开揽着她的手，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方薄绒缎蓝的戒指盒。
　　紧接着，倾慕了许多年的天上明月，此时单膝跪在她面前，仰头看向她。
　　戒指盒里有两枚戒指，款式相同。
　　季瑾年取出属于唐玥的那枚，神色郑重：“唐玥，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吗？”
　　停顿的刹那并非季瑾年本意。
　　身处这样的氛围，哪怕她已经预设过许多次，一贯云淡风轻的面色也显出几分忐忑。
　　“我愿意。”
　　分明才几秒的时间，泪意却刹那上涌。唐玥强忍着不曾落泪，声音哽咽。
　　戒圈缓缓套在无名指上，尺寸恰好。
　　戒面折射出烨然的光，映在季瑾年眼底。她阖上眼，眼睫轻颤，吻上女孩的指背，“我爱你。”
　　等季瑾年起身后，唐玥接过女人手里的戒指盒。
　　她也学着季瑾年刚才的模样单膝下跪，却一开口就忍不住落了泪：“……姐姐，季瑾年。”
　　唐玥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越过十年光阴，她是她对等的爱人。
　　她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季瑾年已经主动将手迎上去：“我愿意。”
　　唐玥破涕为笑，“我都还没说完，你怎么先回答了。”
　　季瑾年将面前的年轻爱人拥进怀里：“我不想让你等。”
　　她让她等了太久。
　　往后每一个昼夜晨昏，她都只属于她。
　　天幕中的那弯弦月悄然拨散云雾，光影轻柔照落，笼在此时相拥接吻的一双壁人身旁。
　　她年少时描摹过的那轮明月，终于落入余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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