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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闪闪发光的你
　　作者：孤海寸光
　　简介：【正文完结，可以跳坑啦】
　　「新文《恰似春灯》预收在专栏～先婚后爱。真美丽易碎的诱受年上」
　　————
　　本文文案：
　　又一年冬，大雪潇潇。
　　团队里新来了一个摄影师叫林绪青，人很好看，高挑清瘦，拍的片子画风唯美，工作认真投入。
　　唯一不好的是，她性格有些执拗，和团队负责人姜悯，有些不合。
　　年底团队聚餐，姜悯低烧了大半天，头还晕着，朝林绪青招手：“坐这边。”
　　林绪青瞅她一眼，动也不动。
　　同事只好把林绪青推过去，笑着打圆场：“小林肯定是喝多了。”
　　“她啊，”姜悯摇头笑，靠在她肩上，“她就是我债主。”
　　同事一时紧张，生怕她脾气上来直接把姜悯推开。
　　林绪青垂下眼，抿紧唇。
　　无人知晓她掌心冒出的热汗和失控的心跳。
　　也无人知晓，姜悯曾是她的资助人。
　　她们只有一张合照。
　　那张照片边缘泛黄，像素低到人物面容模糊。
　　背面写着：在有你的世界活着多好。
　　「许多个难眠的夜。高低起伏的情绪，难以启齿的思念，酸涩难言的心事。
　　我在内心深处感受了一只蝴蝶引发的风暴和海啸，每一声浪潮都是她的名字。」
　　注：
　　1.强势傲娇年上*嘴硬克制年下。36岁*29岁
　　2.文案年下视角，正文多为年上视角，姐受
　　3.全文三十多万字。不更会请假
　　wb@写故事的光光光
　　专栏内很多完结文，欢迎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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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文《恰似春灯》预收在专栏
　　口是心非大小姐和她那柔弱不能自理的老婆
　　文案一：
　　二十六岁这年，云嘉时被安排了家族联姻。
　　瞒着父母，她单独去退婚。
　　到了约好的地点，女人坐在轮椅上，眉眼憔悴，面色苍白，温声说：“云小姐，抱歉。我也知道我配不上你。”
　　看着她憔悴的面容，云嘉时无奈：“算了。各过各的吧。”
　　没想到，同居的第一天夜里。
　　谢书音拉了拉她的衣袖：“抱歉。我腿脚不便，能把我抱上床吗？”
　　“真是个麻烦精，”云嘉时这么说着，将温柔清瘦的女人抱进怀里。
　　谢书音勾住她的颈，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呵气如兰：“谢谢你啊，嘉时。”
　　文案二：
　　云嘉时好不容易才适应了新婚妻子的黏人。
　　吃饭要陪，散步要牵手，睡觉要抱。真是磨人……
　　后来的一天。
　　谢书音不在家，云嘉时为她准备生日礼物，没想到翻出一沓明信片。
　　“我说头疼，她整夜没睡，眼睛熬红了。真可怜。”
　　“不回她消息，她气了一天。对她笑笑就哄好了。”
　　“一把好用的刀。正好解决掉那些讨厌的人。”
　　云嘉时一夜没睡。
　　谢书音回家，见她坐在客厅，神色冷冰，莫名慌了：“嘉时？”
　　云嘉时冷冷看着她：“离婚。”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主角视角姜悯互动林绪青配角宁柔江雪姿简燕屏唐小语游卉
　　一句话简介：真诚热烈才是小狗的本质
　　立意：而你也正发着光
　　

第1章 深冬
　　又一年冬，大雪潇潇。
　　房间里开着暖气，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了水雾，模糊倒映出人影。
　　办公桌前坐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低着头，双拳紧握，肩膀轻微颤抖着。
　　“你的辞职信我看了。去找雪姿给你办离职手续吧。”
　　姜悯在辞职申请上签了字，递还过去：“可以了。”
　　“姜总，谢谢，”对方卡顿一下，声音里是克制和愧疚，“还有抱歉……昨晚半夜打扰您了。我真的，真的干不下去了。”
　　——凌晨一点多，她给姜悯打电话，情绪一度失控，痛哭着说这份工打不下去了。
　　“早点回去吧。”
　　姜悯没有挽留也没有劝阻，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小楚抬起头看姜悯，眼眶里闪着泪光。
　　墙壁上还悬挂着一幅字，也是这个公益组织的名字。
　　聆音，聆听时代的声音。
　　她想起三年前才加入聆音的时候，那时多么期待着能做出一点有意义的事情。但现在还没多久，她就想走了。
　　姜悯站起来轻轻拍了下她的肩，终究没多说什么。
　　等小楚再三感激后离开，米唯才进来，幽幽叹了一口气：“学姐，雪姿姐那边找了几个人，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我还以为你会留楚姐到年后的……我知道她在简明组长手下受了太多委屈，可是今晚还有拍摄任务啊！”
　　这是前天新接的拍摄任务，一家合作过的企业联系姜悯，说因为要配合上级部门进行一场临时性的应急消防演练，今晚要拍摄，这一两周就要出片。
　　但此时团队大多数成员正在南方跟个拍摄项目，摄影组只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昨晚提起离职的小楚。
　　“好了。不用说了，”姜悯没抬头，翻看着桌面上的简历，“等下雪姿组织面试，晚点我也去看看。”
　　昨晚接到电话，她一早就跟江雪姿通过电话，要立刻、马上招人。
　　米唯点头：“那我先出去了。”
　　“对了，告诉雪姿，把这个月的工资和今年的绩效都发给小楚吧。如果账上太紧了，让她跟我说。”
　　米唯无奈：“知道了。”
　　雪越下越大。
　　姜悯在准备一份年度述职报告，那是要给团队的投资人汇报的。她对着电脑敲到了下午四点，看到米唯发来的消息：“只剩两个了。前面的都不行。”
　　姜悯给电脑锁了屏，拿起一沓资料下了楼。
　　“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投简历了，有个连摄像机都没摸过的，怎么都来了，你们也不筛人？”
　　姜悯站在楼梯口，听着江雪姿发脾气，对米唯说了声：“出去买几杯热咖啡。”
　　米唯眨了眨眼睛：“要不买奶茶？甜品让人快乐！”
　　姜悯用一副‘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自己想喝’的眼光看着这位重度奶茶控，点头：“也可以。”
　　米唯：“得令！”
　　说话的工夫，江雪姿也发完脾气了。
　　姜悯走过去，拍了拍她肩膀：“别生气了。急也没用，再看。”
　　整个团队不过二三十人，姜悯把人事财务后勤那一块都扔给了江雪姿。要管这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再好脾气的人，有时也难免急躁。
　　江雪姿回头看她：“你怎么来了？”
　　姜悯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你在发愁呢，那我不得来看看。还剩两个？”
　　“不是你这么挑剔，我至于这么发愁吗？”江雪姿叹气，“只剩最后一个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小楚是抱起箱子就走了人，可年底又不好招人，大多数人都等拿完年终奖后才离职的。这次就没几个投简历的，来了十几个人，就没一个正常的。
　　她说着话，一边规整桌上的材料，翻到最后一份简历，动作一顿。
　　“怎么？”
　　正好门被推开，最后一个面试者走进来。
　　那人穿深灰色长大衣，肩上还落着雪，身影高挑清瘦，眉眼冷清，神色素淡。
　　许多回忆里的影像早已泛黄模糊，此刻却经由光阴、经由山水，与眼前的画面重叠。
　　姜悯轻声：“林绪青？”
　　她声音不大，除了江雪姿，大概没人听到。
　　江雪姿也诧异，看了看她，又看向来人。这得有八九年没见林绪青了吧。但因为片刻前她已经先诧异过了，也更快回过神，把手里的简历推到姜悯面前。
　　简历里的一寸证件照，眉眼干净。
　　姓名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林绪青。
　　林绪青没说话，原本落在她眉梢上的雪在温暖的房间很快消融，浸得眼睫湿漉漉一片。她很是客套地一点头：“您好。”
　　那语气清淡平静，礼貌而疏远。
　　姜悯看着她，眉梢蹙起。
　　她快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她了。
　　江雪姿伸手示意：“你好，请坐。”
　　林绪青朝她点头：“谢谢。”
　　江雪姿朝姜悯看了一眼，姜悯点头，示意她照常开始。
　　接下来是公事公办的自我介绍。
　　“我叫林绪青，上一份工作是在一家新媒体公司。再往前，简历里有依次列明。如果您有想具体了解的，我可以展开说。”
　　“我的作品附在简历最后。”
　　既然进入了工作状态，姜悯没再插话。
　　等江雪姿开始问作品情况时，姜悯拿起了那一份简历。满满当当的一张纸，写的非常明白，经历也足够丰富。
　　明川大学，化学系毕业，在校期间就参加过摄影摄像比赛，拿过数个奖项。21岁毕业，去过药企，后来去过杂志社，主要负责拍摄，也负责过自媒体的运营，八年的时间，满满当当。
　　姜悯往对面扫了一眼。
　　林绪青在回答江雪姿的提问，神色专注认真，眼里没有旁人。
　　正好江雪姿提完问，偏过头，对姜悯一点头。
　　单凭林绪青的经历和个人能力，她简直太适配这个岗位了，甚至适配到有些屈才。
　　姜悯也只能点头。
　　救急如救火，她没得挑。
　　见到人选敲定，其他同事都松了口气。
　　江雪姿当即拍板：“今晚就有拍摄任务，小林，你晚上可以吗？”
　　林绪青没想到工作这么急，倒也没犹豫：“可以。”
　　就这么定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正好米唯买完奶茶回来，听到人选定了的事情，高高兴兴给大家分奶茶，她一向热情，给林绪青递过一杯芋泥豆乳：“我叫米唯，是悯姐的助理。我的这杯给你！”
　　林绪青想了想，接了过来：“谢谢。”
　　江雪姿侧过身问姜悯：“你给小林介绍下情况还是我来？”
　　姜悯想了想：“你说吧。”
　　江雪姿拍了拍手，大家都围了过来：“今天晚上还有拍摄任务，所以咱们长话短说。我们内部有项目组、拍摄组和后期组。但是目前大多数人在外面跟另外的项目，每个组基本就留了一两个人。”
　　她挨个介绍：
　　“这是项目组的许漾。”
　　“这是拍摄组的云舒。”
　　“这是后期组的余思思。”
　　“哦，忘了介绍我本人，我是大管家，别人不管的事，找我就行。”
　　等她这么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
　　林绪青也露出一点礼貌的笑意：“大家好，我是林绪青。”
　　她在投递简历前就看到“聆音”的基本情况。
　　这个公益组织前身是在民政部门扶持下成长起来的，主要拍摄公益广告。这两年转型后，也有一些企业合作项目。与大多数公益组织一样，结构扁平化，除了teamleader之外，底下也就几个小组。
　　等她说完，同在拍摄组的云舒最先说话，她个子不高，娃娃脸，朝她笑了笑：“人来了就好，我们等会熟悉下晚上的拍摄任务吧。”
　　林绪青点头：“好。没问题”
　　“你们晚点再聊，”江雪姿拍了下林绪青的肩膀，“小林，过来聊吧，我们再跟你说下今晚拍摄的情况。其他人先忙。”
　　林绪青看过去，正好对上姜悯注视着她的目光，嘴唇一动：“谢谢雪姿姐，谢谢姜总。”
　　姜悯挑了下眉：“不谢。”
　　楼上房间的暖气更足，米唯帮忙拿资料进去：“你的大衣可以挂门口，不用客气啊，我们内部都不叫姜总的，你就叫……”
　　“不用，”姜悯接过话，唇角勾起一点，“随她叫。”
　　米唯：“……哦。”
　　她总感觉气氛有点微妙，瞅了林绪青一眼，带上门，出去了。
　　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姜悯没说话，走到窗边，关紧窗户。
　　江雪姿看姜悯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好先开口：“团队的基本情况刚才说过了，这是今晚项目的资料简介，你等会看下。这次拍摄不复杂，就是比较突然，拍摄安排在夜间，会相对辛苦。”
　　“拍摄主要分两组，一组负责跟车拍摄，一组负责场外全景拍摄。跟车是云舒负责，场外由你负责。”
　　等她说完，姜悯才淡声补充一句：“薪资待遇水平一般。”
　　林绪青点头：“我知道。年底也是跟老板吵了一架，才临时出来找工作的。”
　　“难怪，”江雪姿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过渡一下吧。”
　　姜悯仍站在窗边，江雪姿跟她交代完，才说：“过去跟阿悯说几句吧。”
　　林绪青点头，走过去，又叫：“姜总。”
　　站在窗边的女人回过头，微卷的长发拂过肩头，隐在发丝中的深绿色耳坠轻轻晃动。
　　屋子里暖气开的足，她穿白衬衫搭绿色毛衣背心，眉目深邃，清致如画。
　　她神色也冷淡：“尽快熟悉今晚的工作任务吧。”
　　林绪青点头说好：“那我先出去了。”
　　江雪姿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回过头，冲姜悯笑：“你刚才挺凶啊。”
　　“是吗，”姜悯不以为然，“都叫我姜总了。”
　　这人还挺记仇。
　　江雪姿忍不住摇头笑：“那我先带着她熟悉环境了，先不跟你说了。”
　　姜悯点点头，没吭声。
　　述职报告还等着她，与那位简总打交道，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等她对着电脑继续琢磨，时间无声无息就过去了。
　　直到江雪姿敲门进去：“大家都走了，我看你这灯还亮着。”
　　“几点了，都走了？”姜悯看一下时间，“那个谁，也走了吗？”
　　“晚上还要半夜拍摄，大家当然先回家收拾一下啊。至于那个谁，哪个谁啊？”江雪姿笑着，明知故问，“我还以为你一直不想搭理她呢。”
　　姜悯睨她一眼：“这次夜间拍摄很重要，我提醒她。”
　　姜悯抓起大衣外套和围巾下楼，走到门口叫了一声：“那个……林绪青。”
　　林绪青回头，驻足。
　　她的长发低低扎在脑后，烟灰色大衣搭在臂弯，身影高挑而清瘦。
　　天空飘着雪，她肤色白，瞳孔漆黑，比雪还要冷清几分。
　　姜悯瞅着她的背影，心想：“没良心的东西。”
　　但说出来的话依然是公事公办的：“回去早点休息，最好提前睡上一觉。今晚夜间拍摄，大概要三四个小时。第一次拍摄不能迟到。如果迟到，你以后不用来了。”
　　她语速快，简洁干练，有种不近人情的冷漠。
　　“你的电话我在简历上看到了，名片上有我的电话，”姜悯把名片递给她，临走前扔下一句，“走了。你到家早点休息。”
　　林绪青接过名片，她还是这样。强势、果断，说一不二。
　　她站在原地看了眼姜悯的背影，时间在那一瞬间倒流回许多年的秋天。那个人在离别时也是这么干脆，跟她说：“回去吧。我就不管你了啊。”
　　林绪青低下头，笑了笑。
　　她把名片塞到手机背面，一脚踏入风雪里。
　　是啊。
　　她又有什么义务要管她呢。
　　

第2章 风雪
　　“交代完了？”
　　江雪姿落后她们几步，慢悠悠跟上来，笑着调侃一句：“你这人啊，就是嘴上厉害。”
　　姜悯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这是公事公办，提醒新员工不要迟到。”
　　“是是是，姜总说的是，”江雪姿拖长语调，话锋一转。“但我还想问个问题，你们当年是为什么吵了一架？”
　　江雪姿不太记得那时的情况了。
　　只记得那时林绪青在读大三或大四的样子，她还陪姜悯去过明川大学。后来忽然姜悯就不再提起林绪青了，问只说吵架了，不联系了。
　　但吵了什么架，甚至到了不联系的程度，她就不知道了。她无意窥探好友的私事，但接下来要与林绪青一起共事，她才开口问询。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
　　姜悯半天没说话，四周也安静，只有踩着雪花吱呀作响的声音。
　　“没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谁还记得清。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姜悯呵了一口热气，终于开口，“今晚的拍摄你就不用过来了，这两天你也累坏了。”
　　“行，那你们晚上开车注意安全。”见她不愿说，江雪姿也没再追问，跟她告别，“走了。拜。”
　　姜悯也挥挥手，打开车门，发动车子。
　　她住在郊区，开车回家也要一个多小时。
　　从明川大学毕业后，她就留在了这座城市。这些年断断续续做过很多份工作，外企，银行，她都待过。
　　现在这份工作，是从三年前开始的，还算喜欢。但缺点也很明显，之前江雪姿开玩笑说，这是事多钱少还操心。但，人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已经不容易，不可能事事顺心。
　　已经过了晚高峰时间，路上不堵。出了城区后人更少，车窗降下，晚风倒灌而入，空气冷冽而清新。
　　手机震动，有来电。是宁柔的电话，姜悯按下接听。
　　“阿悯姐，在忙吗？”宁柔嗓音柔和，“我有事想跟你说。”
　　“你是要告诉我，林绪青来明川了？”
　　“嗯？她给你电话了吗？”
　　“见到她了，”姜悯笑了，“叫我姜总呢。”
　　宁柔也笑：“小林是面冷心热的人，你别往心里去。”
　　“她什么性格我不知道？”姜悯不想继续谈论这件事，“没什么事的话先挂了。我在开车。”
　　宁柔笑：“好了好了，以前的事，你消消气。我给她打过电话了，回头一起吃饭吧。我让她给你赔罪。”
　　“之后再说。你不用想这些，照顾好自己就行。”
　　姜悯挂了电话。
　　到家时已经过了八点，郊区房价便宜，环境也好。当时姜悯就是看中这里的小花园，才愿意在通勤上花费更多时间。
　　到了家，她先去给花浇水，忙碌完已经九点，她才有时间去看手机。
　　一则新的好友申请。
　　没有打招呼，对方的昵称是：LXQ
　　姜悯按了拒绝。
　　很快，一条新的申请弹出来：姜悯姐姐我是林绪青。
　　姜悯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点了通过，就把手机扔到了一旁。她打开窗头的落地灯，灯光暖融融的，让人昏昏欲睡。
　　晚上的工作是十一点半开始。她也确实需要眯一会。
　　她看着天花板发呆，上次见林绪青是什么时候？
　　好像都不记得了。
　　等闹钟响起，姜悯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这会开车过去，时间还算宽裕。
　　米唯在工作群里@了所有人，通知大家出发后在群里报备一句“已出发”。
　　姜悯开着车，听到消息提示音，在群里回了一句，等了一会，没见到林绪青的回复。想了想，还是点进私聊的对话框。
　　“出发了吗？”
　　这人在群里不说话，这会又秒回了：“在路上了。”
　　姜悯没回，继续开车。
　　她到约定好的场地，下车看见米唯在清点人数，人基本都到齐了。企业那边的对接人也到了，项目组的许漾正跟对方聊着，忙招呼她：“悯姐，这边。”
　　姜悯走过去，一同确认今晚的拍摄安排。
　　跟企业负责人聊完具体情况，姜悯才回到团队这边：“等会云舒跟车，林绪青在车外，按照之前的方案拍摄就行。记得多拍几条，回头方便剪辑。”
　　拍摄很快开始，车、设备、人员都已到位。
　　最初进展很顺利，从车辆驶出，上路，预演的每一步都很正常。
　　但拍到一半，出了突发情况，因为温度太低，路面结了冰，又有一辆车熄火后出了故障，大家只好还在外面等。
　　白天才下过雪，半夜的温度降到最低，旁人都穿着厚厚的长款羽绒服。唯独林绪青还是那件烟灰色大衣，身影清瘦。
　　姜悯皱了下眉，叫住米唯：“我车上有个暖手宝，你去拿给林绪青。”
　　米唯一口应了：“好，学姐。”
　　她乐颠颠地去拿了暖手宝，又跑过去林绪青那边：“喏，暖手宝。等会拍摄起来冻手，先捂捂。”
　　林绪青摇头：“谢谢，不用了。”
　　“哎呀你就拿着吧，”米唯才不管那么多，一把将暖手宝塞到她手里，“学姐给我的任务，我要完成。”
　　林绪青本想把暖手宝还给她，听到后半句后怔住，指尖收紧，有些无措：“哦，好。”
　　过了片刻，她抿唇，笑：“谢谢你。”
　　她笑起来像冰雪中初绽的君子兰，温和清丽。
　　米唯也笑：“客气啥呀，小事。”
　　她是热情随和的性子，遇到性格冷淡的人会拿不准怎么相处，现在看来这位新同事只是内敛一些，人还算随和。
　　林绪青想了想，问：“这样的夜间拍摄多吗？”
　　“没有没有，”米唯摇头，“你放心，我们加班也没那么多的。只是悯姐加班最多而已。”
　　林绪青没再吱声，有些出神。
　　“那我先过去啦。”
　　林绪青嗯了一声，顺着她离开的背影往那边看。人群中间的那人正拿着笔在记什么，专注而认真。
　　她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手指收紧，感受到热度。
　　等拍摄完，再收拾好设备，结束时已经凌晨四点。摄影组的工作已经完成了。等姜悯跟企业负责人聊完后续的事情，她看到大家都上了车，只有林绪青还站在浓沉的夜色之中。
　　“米唯，你安排大家顺路的蹭下车回家，”姜悯走过去，说话之间全是白气，“大家今晚辛苦了，明天白天可以休息一天。摄影、后期各留一个人，此外……”
　　云舒打了个哈欠，有些为难：“姜姐，我家里还有些事……”
　　“我回去吧，”林绪青接过话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没有安排。”
　　云舒感激地看了林绪青一眼，没想到这新同事人真不错。
　　林绪青对她轻点了下头，也没多余的表示。
　　车上也就几个人。米唯强撑着困意说要回去，自告奋勇要开车，姜悯没应：“我开就行了。”
　　林绪青先拉开车门，坐上副驾。后排的人很快就睡熟了，倒是她，还很清醒，一路也没怎么说话，只在车即将变道前提醒了一句：“路口也结冰了，小心些。”
　　“嗯，看到了。”
　　从郊区一路开回去有二三十公里，路上结了冰，车开得极慢。
　　起初深蓝色夜幕中缀着数颗寒星，随着时间流逝，天际浮现淡淡的蟹壳青。一颗蛋黄般的初阳洒落金色霞光，正好透过车窗，落在林绪青的侧脸上。
　　等红灯的间隙，姜悯偏过头，瞅了林绪青一眼。
　　光影错落，光落到她深邃的眉眼之间，长长的睫毛覆下来，从高挑鼻梁到下颌，线条紧绷而流畅。
　　姜悯收回目光，用力眨了眨眼睛，缓了缓疲乏与困意。
　　等车开到园区大门，时间正好七点。
　　连夜忙碌，大家都困乏不已。
　　“今天的早餐你一起买，再给大家买杯咖啡，”姜悯跟米唯交代着，一眼瞅到林绪青单薄的样子，顿了下，“给小林买杯热牛奶。”
　　米唯正在备忘录记着，笑着抬起头。姜悯被她看得不太自在，还想说些什么。没想到米唯说：“我能不能也要牛奶？还想申请加个牛肉包子！”
　　姜悯：“……行行行，赶紧去。买完早餐你也回家休息。”
　　跟米唯说完，她往拍摄组那边看。
　　林绪青坐在工位上，正在导出连夜拍摄的视频，连她过来都没看到，估计也没听到她们之前的对话。
　　回了办公室才坐下，江雪姿敲门进来，递了早餐和咖啡给她：“你今天没什么紧急的工作吧，怎么不回家休息下？”
　　“回家也没事，我要是不在，大家也没什么心情干活了吧，”姜悯接过早餐，“怎么劳驾我们江总监送早餐了？”
　　“在门口碰见米唯，见她顶着两个黑眼圈，我就叫她先回去了。”
　　“是，她都困得撑不住了。”
　　“你也知道说别人，自己也不惜命点，”江雪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这样子，我都不敢跟你说今年的财务情况了。”
　　“报表给我看看吧。”
　　其实不用看报表，姜悯都大致知道今年状况很糟糕。
　　“聆音”前身是在民政部门扶持下成长起来的，近年来开始独立运作，主题是关注城市化进程中的“人”。
　　这两年独立运作后，运营收入由几个部分构成，有民政部门的项目资金，有社会捐赠资金，近年开始制作一些公益广告宣传片，也和企业合作进行有偿拍摄。
　　“现在项目经费拿得少，商务拍摄也不算多。全靠简总那边的支持。但，她不是做慈善的。”
　　“是啊，我下周要去找她汇报工作。”
　　两人都沉默了一阵。
　　姜悯把财务报表放到一旁：“等其他人回来，我们来定明年的方向。”
　　江雪姿点头：“我先出去了。”
　　等她出去，姜悯又拿起财务报表，打开了之前的工作总结，想到即将面对那位简总，也多少觉得头疼。
　　下午四点，群里弹出新消息，说视频初稿剪辑出来了，后期那边还要一些时间。
　　姜悯出去，见林绪青趴在桌面上，极其困乏的样子。她停下步子，看了她两秒，放轻脚步往前走，没想到林绪青忽然醒了。
　　大概就趴了这么一会，她仍是很困的样子，才醒来，似乎还没缓过来，眨了眨眼睛，就这么看着她，好几秒没说话。
　　与平常的冷淡克制不同，此刻有点呆滞。
　　姜悯凝视着她，眼睫轻垂。
　　但林绪青很快回过神来，声音是有点哑的：“姜总。”
　　姜悯嗯了一声：“辛苦了。”
　　林绪青站起来：“应该的。”
　　正好米唯出来，姜悯叫住她：“让大家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完话，其他人都松了口气。
　　姜悯也回去收拾包，正好电话响起。她一看，宁柔打来的。
　　不用问，她都知道宁柔的电话是打来做什么的。
　　这人最喜欢做和平大使，见不得一丁点的矛盾和不融洽。
　　她按了接听，开着免提，一边收拾桌面：“什么事？”
　　宁柔笑：“出来吃饭吧。我在你们园区门口。我刚给小林电话了。她说先回家处理个事情，晚点就过去。”
　　姜悯笑了笑：“你就这么怕我拒绝？直接到门口堵我吗？”
　　她揉了揉眉心，困意不浅。
　　但宁柔都过来了，她没拒绝：“那你等几分钟。我问问雪姿去不去吃饭。”
　　电话那边的人柔柔地应了一声好，就挂了电话。
　　等姜悯收拾完东西出去，只剩江雪姿还在办公室。林绪青也走了，也不知道是去处理什么事情。
　　“宁柔约我去吃饭，你去吗？”
　　“约你，还有小林？”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江雪姿摊摊手：“我今晚有私教课。你们去吧。别对小林太凶啦。”
　　“至于吗我？”姜悯无语，笑，“我有那么记仇吗？”
　　“是是是，没有没有。您请吧，赶紧吃饭去。”
　　“你就贫吧。”
　　笑骂了两句，姜悯推开门出去。
　　迎面而来的寒风裹挟着风雪落到脸上，她在冷风中打了个寒颤，才后知后觉地想，确实好多年没见到林绪青了。
　　最后一次见面，她们吵了一架。
　　姜悯得知林绪青放弃了保研名额，一句话也没跟她说，让她大为恼火。偏偏她问原因，问为什么不告诉她，林绪青也一句都不肯说，最后非常生硬地说了一句，不关她的事。
　　姜悯听完这句话，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走。
　　也不对。那还不是最后一次见面。
　　她终于想起来了。
　　最后一次是在车站。消失了几个月的女孩，莫名出现在了车站。
　　说完告别的话，姜悯看到她眼睛红了。
　　这没良心的东西。
　　八年都没联系她了。
　　

第3章 故人
　　姜悯推开包厢的门，宁柔站起来迎接她，她穿白色毛衣，浅咖色半裙，长发温婉披在肩头，对她一笑：“阿悯姐姐。”
　　“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
　　姜悯脱下大衣，挂好大衣和包，也坐下来。
　　宁柔给她倒茶：“走过来的吗？”
　　茶水滚烫，姜悯抿了一口，驱散了满身寒意：“开车过来的，免得吃完饭还要回去取车。”
　　“小林要晚点过来，你今晚没其他事吧？”
　　“她回去什么事？”
　　“没说，”宁柔给她添茶，“听她语气应该不是什么很大的事。前几天她跟我说来了明川，她去见你了？”
　　姜悯有些好笑：“她到我的团队来面试了，留下来了。你不知道？”
　　“这样……”宁柔给她倒水的手一顿，垂下眼眸，很快又抬起头，温温柔柔地笑，“我不知道。她只跟我说回了明川，可能会去见你。这样也好。以后你们可以常见面了。”
　　姜悯嗤笑一声：“见或不见，也都一样。反正她看到我也没话说。”
　　宁柔温声安慰：“你也别这么说。毕竟你资助了小林那么多年啊。”
　　姜悯没出声。
　　修长指节握紧了茶杯，指腹感受到热茶传来的暖意。
　　宁柔见她沉默，顿了几秒才换了话题：“阿姨最近身体怎么样，还好吗？”
　　“还行，她前几天还在念叨你。”
　　“是我不好，有段时间没跟她打电话了。”
　　“那你欠骂，”姜悯露出一点笑意，“我两三个月不跟她说话，她都没所谓。倒是你，要是一个月没打，她就念叨个不停。”
　　姜悯的母亲裴如仪和宁柔的母亲宁知兰从小一起长大，宁知兰早年去世，裴如仪基本把宁柔当成自己的亲女儿在养，也叮嘱姜悯要多照顾她。
　　宁柔比姜悯小两岁，性格温柔，说话也轻声细语，姜悯总怕她受欺负。
　　不过宁柔目前在一家杂志社当编辑。主编跟姜悯有几分交情，对宁柔多有照顾。这份工作轻松也体面，很适合她。
　　宁柔点头：“好喔，我知道啦。回头有空咱们一起回家看看她吧。”
　　姜悯想了想：“年底事情多，看看时间再说。”
　　宁柔握了握她的手：“你啊，就是一天到晚说事多，阿姨都跟她说过你多少次了。”
　　姜悯也笑：“所以啊，你多回去陪陪她就好。”
　　两人正说笑着，包厢的门从外拉开。
　　林绪青站在门外，身影清瘦，目光明净：“抱歉。我来晚了。”
　　宁柔忙站起来：“哪有，小林，你客气什么呀，来，先把大衣脱了挂上。”
　　林绪青嗯了声：“谢谢宁柔姐。我自己来就行。”
　　这是四人位的方桌，宁柔坐在姜悯旁边，对面的两张椅子还空着。林绪青坐到宁柔的对面。
　　宁柔给她倒茶：“来，我们先碰个杯。庆祝一下小林可算又回明川了。”
　　林绪青接过茶杯：“谢谢宁柔姐。”
　　姜悯也抬起茶杯，似笑非笑：“欢迎回来啊。要*是做不好工作被炒了，可不许找宁柔哭啊。”
　　宁柔笑：“你啊，好好的吓小林做什么。以她的能力，做什么工作都不是问题。”
　　林绪青低下头，似也在笑。
　　不过姜悯这么开了个玩笑，氛围好歹没之前那么尴尬。宁柔给两人布菜，温声说着话，倒也不至于冷场。
　　“小林，这次怎么想着回明川啦？之前不是说还在非洲那边吗？”
　　“嗯，前两年参加了一个驻非项目，在外面漂久了，有点累。今年年初回来找了一份工作，不太顺手，就又辞职了。”
　　姜悯听着，没说话。
　　这些年，宁柔偶尔也会提起林绪青的近况，只言片语的，她只听着，也没去问。
　　“回来也好，一个人在外面很辛苦吧，”宁柔温声说，“以后就好了，有什么困难的事情，找我也好，找阿悯姐姐也好。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姜悯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她什么性子你不知道？还有事找我们，不瞒着就不错了。”
　　宁柔忙说：“好了好了，难得吃一次饭，来，试试这道新品。”
　　林绪青没说话，长长的眼睫垂落着，洒落淡淡阴影。
　　姜悯说了那么一句，看她低着头不说话，又忍不住想，算了。
　　跟她计较什么。早知道这人是这么闷的性格。
　　“多吃点牛肉，吃什么青菜，”姜悯给她夹了菜，“这么多年过去，比学生时代还瘦了吧？”
　　林绪青抬眸看她，有些意外，不敢相信似的：“……嗯？”
　　姜悯见她看着自己，错开目光：“不吃是吧？不吃夹走了。”
　　说着她就要夹起那牛肉往多出来的空盘里放。
　　林绪青忙说：“吃的吃的。”
　　她直接用筷子按住了公筷，但很快又意识到错了，松开筷子时又碰掉了纸巾。总之一阵手忙脚乱，连忙说了几声不好意思。
　　姜悯忍不住笑了下。
　　这一天到晚，装得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
　　原来也没太变嘛。
　　宁柔注视着两人，依旧温温柔柔地笑着。
　　等这一顿饭吃饭，天已经黑透了。
　　天上飘起了雪，姜悯问宁柔：“开车了吗？”
　　宁柔摇头：“没开呢。”
　　姜悯翻找出车钥匙：“我送你。”
　　这边晚上不好打车，宁柔住得不远，步行回去也不过二十分钟。但她身体不好，这么晚在外面走，姜悯不放心。
　　宁柔温声说：“好。”
　　姜悯回过头问林绪青：“你住哪？”
　　“我有朋友来接我，”林绪青立刻说，“你送宁柔姐。我自己走。”
　　姜悯挑了下眉。
　　也不知道这个朋友是什么朋友。
　　但她没问，只说：“那你要等多久？”
　　“她说几分钟就过来。你们先走吧，”林绪青说着话，摸到了口袋里的暖手宝，已经不热了。
　　她把暖手宝递过去：“谢谢。”
　　“还给你。”
　　“不热了。”
　　姜悯早就把这个暖手宝忘到脑后了，伸手接过来，碰到林绪青的指尖，凉冰冰的。
　　有一瞬间她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了，只说：“到家跟我说一声，注意安全。”
　　林绪青点头：“好。”
　　依旧还是那副惜字如金模样。
　　宁柔也跟林绪青道过别，坐上副驾。
　　姜悯发动车子，一边往后看，看到林绪青还站在原地。
　　雪花簌簌往下落着。
　　而她独自站在夜色之中。
　　直到这人在后视镜里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再也看不见。
　　宁柔忽然问：“你还在生小林的气吗？”
　　“生气？”姜悯轻声笑了下，“多少年的事，不了。”
　　“不过，她说不定还在生我的气呢。当年被我骂了一通……”
　　后来直接断了联系。
　　这些事，平时姜悯懒得去想。很多事想也没用，更没必要刨根问底。
　　这世上，很多事是没有“为什么”可言的。
　　“最近工作怎么样？”姜悯换了话题。
　　宁柔说：“还好，有一些小问题，但都能解决。”
　　正好车到宁柔家楼下，姜悯停好车：“最近降温了，注意不要着凉。工作中也别委屈自己，谁欺负你就告诉我。”
　　宁柔笑：“知道啦。现在又不是小朋友了，哪有人欺负我呀。好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姜悯摇摇头，也笑了。
　　从小到大，照顾她这么多年了，也许早就是一种习惯了。她都忘了，宁柔也有三十多岁了，哪还是当年那个爱哭的小可怜了。
　　回到家，姜悯洗漱完，才去看手机，还没消息。
　　她想了想，给林绪青发微信：“到家了吗？”
　　等洗漱完，时间过了半个小时，依旧没回消息。
　　她想起后视镜里的那一道身影，于是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意外的是，不过两秒，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对面问：“哪位？”
　　姜悯语气不好：“林绪青？”
　　那边卡了一瞬，似乎才听出来她的声音：“……抱歉，刚在和朋友一起散步。”
　　“都跟你说了到家说一声，你，”姜悯听到她那边有风声，顿了顿才说，“算了，不说了。挂了。”
　　林绪青才说了一声抱歉，就听到嘟的一声，对面挂断了。
　　她的指尖扣紧了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林女士，请问我可以关窗了吗？”
　　唐小语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看着她，“大冬天的，你非要开着窗接电话干嘛啊？”
　　“还跟朋友在散步，我们在客厅里散步吗？”唐小语往沙发上一躺，“所以对面是谁？竟然让我们林女士睁眼说瞎话？”
　　林绪青把窗关上，回过头：“同事。”
　　唐小语：“我是傻子吗？”
　　这么简单的忽悠，也太敷衍了吧！
　　林绪青顶着她幽怨的目光，平和地说：“应该是。”
　　“是什么？”唐小语看着这人进了房间，关了房门，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这个缺德鬼，又损我！”
　　林绪青听着客厅里的吵闹，早已习以为常。
　　时间不早了，昨天晚上也几乎没睡，她应该抓紧时间洗漱休息。但她只是站在门口。
　　也没开灯，房间里漆黑一片。
　　手机不自觉又切到通话记录那一栏。
　　窗外，寒风呼啸，大雪纷纷落下，万物寂静无声。
　　窗内，她把手机往内倒贴在胸前，随着呼吸起伏，渐渐与心跳连成一线。
　　

第4章 说谎
　　一整夜的雪，第二天一早，天却晴了。
　　阳光落到脸上，姜悯抬起手，挡了下直射到眼睛上的光。
　　她放下手，正好看到林绪青，本想当没看见她直接进去，没想到林绪青先跟她打招呼：“早。”
　　姜悯顿了步子，回了句：“早。”
　　林绪青似乎心情不错，语气比平时轻快些：“姜总昨晚睡得还好吗？”
　　“不好。”姜悯想起昨晚的事，懒得理她，往前走去。
　　偏偏这人跟看不懂她脸色一样又跟上来，问：“后期那边，我跟思思姐一起做，今天应该能做完。”
　　谈起工作，姜悯收起个人情绪：“我知道了，等会我会先审初稿。你们那边的素材先整理下。”
　　“对了，今天团队的大多数人会回来，他们结束了另外一个项目的拍摄。等会你放下包，先过来一下。”
　　“好，我知道了。”
　　两人正说着话，江雪姿从后叫住她们：“你们昨天白天没回家补觉，今天早上还来这么早？”
　　姜悯嫌弃她：“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嗜睡呢。”
　　江雪姿切了一声：“明明是你老年人作息，每天六点多就醒了。”
　　姜悯给了她一下：“滚吧。你比我还大半岁好吧。”  ：
　　林绪青听着她们说笑，忍不住笑了。
　　江雪姿忽然偏过头，正大光明地打量着她：“本来还想说，小林啊，几年不见，你倒是变了不少。”
　　林绪青偏过头看她：“嗯？哪里变了？”
　　“想想怎么说，”江雪姿眯了眯眼，“看起来比以前更成熟了。”
　　姜悯笑：“你是想说更沧桑了是吧？”
　　江雪姿摇头，笑：“不不不，是更加老奸巨猾，老谋深算。”
　　这姑娘许多年前她就见过，人内敛安静，但那会儿毕竟年纪小，想什么事，逗两句就能试探出来。现在看起来是有点难度了。
　　“不过嘛，”她话音一转，“好像又没怎么变，还是跟以前那样，我们聊着天，你也不说话，就只知道笑。”
　　林绪青笑意更深。
　　姜悯也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江雪姿这人没架子，又爱贫嘴，还真很少有人不喜欢她的。这两年，姜悯这么放心把内部的事情都扔给她管，大家都“雪姿姐、姿姐”的叫个不停。
　　林绪青应该也很喜欢她。
　　姜悯想起，那会林绪青刚到明川上大学，她去看小林同学，江雪姿也一起过去。
　　九月的天气还热着，食堂里没开空调，旧风扇呼啦啦转着，林绪青怕她们热，又去打了两碗绿豆沙，还不知道在哪找来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们扇着风。
　　这人也不说话，就听她们聊天，也不说话，就只知道笑。
　　也不记得那天聊了什么了。
　　只记得窗户没关好，热浪一阵又一阵袭来，耳边是操场上的口哨声和喝彩声。摇着扇子的女孩不说话，汗珠滚落打湿了额前碎发，黑而明亮的眼眸却弯着，盛满了笑意。
　　眼前着到了门口，姜悯止住思绪。
　　林绪青为她们推开门，才走进去。
　　原本空着的一些工位上坐满了人，有人见到林绪青过来，也好奇地过来打招呼。
　　姜悯看着林绪青略显局促地站在那边，轻轻挑了下眉。
　　这两天装模作样，看着挺老练的，原来还跟以前一样，不太会跟人打交道。
　　江雪姿低声问：“等会是直接开会还是？”
　　姜悯摇头：“等林绪青过来说完话，再请几个组长过来开会。”
　　“小林同学正忙着自我介绍呢。”
　　“你把她捞出来。她不喜欢这种场合，等会叫她对着大家集中自我介绍下就行了。”
　　江雪姿啧了一声。
　　这人还是嘴硬，自己想要护着人，却只是差遣她去干活。
　　“小林，过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看着姜悯转身离开，江雪姿还是出了声。
　　林绪青如释重负，立刻过去：“雪姿姐。”
　　江雪姿引着她往前走，一边调侃她：“前几天说你变了，果然还是不喜欢扎在人群堆里，瞧你刚才那个样子。”
　　林绪青无奈：“实在不知道跟大家说什么。”
　　“叫你过来说几句，”江雪姿敲门进去，“免得等会你谁都不认识。”
　　林绪青点头：“嗯，之前的资料都看过了。”
　　米唯跟她介绍过项目组、拍摄组和后期组的基本情况。拍摄组有一个组长一个副组长，副组长据说家里有事，年前经常请假。
　　姜悯想了想：“项目组的组长叫游卉，她是个爽快人，性子急了些，但不难相处。拍摄组的组长，你的顶头上司简明，等会我给你介绍。副组长文蘅最近在休假，回头再说吧。”
　　听到她重点提了这位组长，林绪青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我明白了。”
　　才聊完这几句，其他人也陆续进来开会。
　　游卉先进来：“怎么临到年底了，小楚还跑路了？新来的这位，压力不小啊。”
　　林绪青：“游组长，我叫林绪青。”
　　游卉摆摆手：“不用叫什么组长。也没几个人。”
　　正说着话，一个戴黑色方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姜悯勾唇，对林绪青说：“小林，这位你的组长，简明组长。”
　　林绪青与他握手：“简组，您好，我叫林绪青。”
　　简明看起来四十上下，梳了个大背头，穿黑色夹克，鹰钩鼻，下巴微抬，不情不愿地跟她握了下手：“人来了就抓紧熟悉工作，好好干活吧。”
　　他有点摆架子，林绪青倒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好的，明白。”
　　这会说话的时间，人也到齐了。
　　姜悯先介绍：“大家熟悉一下吧，这是我们先来的摄影师，林绪青。”
　　林绪青站起来：“大家好。”
　　“小林刚才也跟大家打过招呼了，我也不多介绍了。”
　　“我们来说今年的工作。前段时间，大家到西南拍的项目已经结束了，年前我们还有最后一个项目需要拍摄。大家先把手头的工作收尾，再熟悉新项目资料。另外，今年的总结准时交给雪姿。”
　　考虑到前天才完成了一次通宵拍摄，游卉、简明也才带人出差回来，姜悯没有立刻推进新的工作，只是先交代了接下来的安排。
　　今天天气不错，到了下午时间，姜悯让米唯给大家点了下午茶。
　　林绪青在跟余思思一起做视频后期，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姜悯扬声叫她：“小林，过来。”
　　林绪青抬起头，怔了一下，才说：“好的，马上。”
　　一副沉浸在工作中，并不太想走开的样子。
　　余思思倒是立刻站起来：“走走走，等下再继续干活。”
　　团队里大多数成员都是女性，一楼会议桌后是大大的落地窗，正好够大家坐下。米唯把几位男同事的甜品送到了各自工位上，意思就是不让他们过来了。
　　冬日的阳光落进来，暖融融的。
　　姜悯拉开椅子，示意林绪青坐下。
　　林绪青没看她，把椅子往旁边一拉，坐了下来，两人间却是隔了点距离的。
　　余思思捶着肩膀：“看电脑久了颈椎不舒服，正好需要甜品来安慰我一下。”
　　“思思辛苦啦，来，给，”云舒又给林绪青拿了一块蛋糕，话是对其他人说的，“幸好小林前天来了，真是救了急，熬完大夜又连轴转的，辛苦啦！”
　　先前出差的同事不太清楚情况。游卉先问：“第一次拍摄就在冬天夜里，冻坏了吧。”
　　那边在现场跟着的许漾接过话，她大学毕业没多久，扎了个丸子头：“游姐你别说，那晚真冷啊，我裹着个羽绒服，小林姐就穿个大衣，单薄的样子，看着我都替她冷。”
　　后期组的组长徐椿忙说：“年轻人啊，别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冻坏了就迟了。”
　　余思思啃着蛋挞，还不忘说话：“哎吆，椿姐，好看总是要付出一点代价的嘛。不过小林确实穿得太单薄了点。”
　　林绪青没想到自己始终在话题的中心，从工作经历问到多大年纪，又说到老家在哪，徐椿热心表示过年可以顺路开车载她回去。
　　姜悯看出她不太习惯，对上她求助般的目光，又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轻轻挑了下眉。
　　等一场下午茶结束，林绪青跟在座的女同事都加了微信，也算基本熟悉了。
　　姜悯站起来：“大家去忙吧。”
　　这会晒着太阳，人也懒洋洋的，过了几分钟才散了。
　　米唯留下收拾桌面，才发现她基本什么也没吃，怔了下：“悯姐又不吃，还叫我点下午茶干嘛……”
　　姜悯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小林。过来一下。”
　　林绪青忙走过去：“姜总，有事吗？”
　　“你刚跟大家熟悉了吧，新项目的资料在游卉那边，你记得晚点要一下资料。”
　　“好，我知道了。”
　　姜悯在沙发上坐下，给林绪青倒了杯茶：“坐。”
　　林绪青坐到对面，跟她隔了茶几：“……谢谢。”
　　“团队氛围怎么样？”姜悯忽然问。
　　林绪青想了想：“整体氛围还不错。”
　　“还有呢？”
　　“执行力可能不够。”
　　不管是那天晚上说有事要回家的云舒，还是请假没来的文蘅，又或是今天热心聊天的徐椿。这些同事人都不错，但对工作似乎不够上心。
　　姜悯笑了笑：“哦。观察力还不错。”
　　林绪青抿了下唇：“工作这么多年了，正常的。”
　　所以……姜悯今天下午的举动，既是为她破冰，也是想看看她这些年成长到什么样子了吧。
　　“那你呢？”姜悯忽然问，“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要来这里？”
　　林绪青沉默了一瞬，才问：“那你就没有更好的选择吗？”
　　“我？”
　　“嗯……”林绪青加了一句，“宁柔姐说的。”
　　姜悯失笑：“我在问你问题，你不要把问题抛回给我，更不要打着宁柔的旗号。”
　　林绪青低下头：“……没有。”
　　姜悯又问：“那为什么来？”
　　林绪青看着她：“不喜欢之前的环境，想尝试新的环境。工作也好，生活也罢，都需要一些变化。还有，不喜欢待在企业了。以前接受过帮助，那试试看……帮助别人。”
　　她说了不少，不太像她平时寡言的样子。甚至有些像为了解释而解释，刻意说了许多。
　　姜悯淡淡睨了林绪青一眼。
　　这人是在职场上混久了，这么会说话了。
　　姜悯耐着性子：“说完了？”
　　林绪青低着头，不看她：“嗯。说完了。”
　　“说完了啊，”姜悯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严厉，“林绪青，看着我。”
　　“我不是教过你吗？说谎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
　　

第5章 暗灯
　　大二那一年，林绪青也对姜悯撒过一个小小的慌。
　　那阵子姜悯忙着工作，没太去管她，有次开车路过明川大学，意外地发现林绪青在路边做一份兼职，不知怎么还跟人起了冲突，被人重重推了一把，摔倒在地。
　　姜悯停车，制止住对方，带林绪青去了校医院。
　　摔倒在地，只是手肘轻微擦伤。医生检查的结果却不是很好，说是营养不良又低血糖。
　　姜悯问她钱去哪了，女孩子穿着宽松的病号服，低着头，小声说，之前看室友买化妆品，也跟着买了，所以没钱吃饭。
　　可她分明是素颜的模样，眼下黑眼圈极重，再加上又在做兼职，怎么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姜悯不用问，都知道她在说谎，大概率是家里出了意外需要用钱。但这不能平息她的怒意。
　　姜悯冷下脸：“林绪青，说谎的时候要看着我的眼睛。”
　　十九岁的小林同学抬起头，满是愧疚：“对不起……”
　　但二十九岁的林摄影师不会。她仰起头，眼眸平静，说：“真的说完了。”
　　……
　　咚咚咚。
　　余思思敲门进来，对姜悯打了声招呼，说视频后期还没做完，让林绪青赶紧回去帮忙。
　　姜悯没再留人：“去忙吧。”
　　她看了下时间，想起今晚的安排，得提前出发了。
　　离晚高峰还有一个小时，路上不堵，车却开得很慢。
　　那位简总，约了她今晚一起吃饭。
　　吃饭是次要的，汇报工作才是主要任务。
　　这顿饭注定不会轻松。
　　提前二十分钟，姜悯到达约定好的那家西餐厅。等时针指向六点半，简燕屏准时出现。
　　“姜悯，好久不见。”简燕屏脱下银色大衣，递给服务员。她穿一身素色旗袍，极其清淡的颜色，眉眼深邃，五官明艳，语速慢而柔和。
　　“简总，”姜悯站起来为她倒茶，“是我不好，年底工作堆积，这么久没去拜访您。”
　　“嗯，你这边的情况我清楚，之前的报告我也看过了。”简燕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情况不是很理想。”
　　她语气温和，一上来却直指正题。
　　从姜悯接手“聆音”以来，财务状况一直不是很好。到了今年，由于没有拿到上级部门的项目，已经入不敷出。这两个月的工资……都是江雪姿找简燕屏的秘书协调解决的。
　　这六七年，简氏企业断断续续投入了不少资金。
　　对此背后的原因，姜悯有所耳闻。当时简燕屏因为一些事，名声不是太好，需要在公众面前塑造更好的形象。那时聆音还不叫聆音，还叫做渡舟——简燕屏跟当时团队的leader联系，主动提出要赞助一笔资金，但相应的，渡舟也为简氏企业完成了不少公益项目。
　　但简燕屏是何等强势又有手腕的人，她才不会一直做慈善下去。
　　“关于明年的工作计划，我写了一份方案，还在润色中，本打算下周把最后的方案发给您的秘书。”
　　“不过，我先向简总汇报一下？”
　　简燕屏轻轻点了下头：“好啊。”
　　姜悯轻轻舒了一口气。
　　简燕屏还愿意听她说话，这已经是个很好的信号了。
　　姜悯没动碗筷，她一边跟简燕屏汇报工作，一边为对方添茶：“工作还是分三大块。一方面是上级部门的项目，我们还是会积极争取立项，但这一部分经费是有限的；第二方面是会增加和企业的合作，这两年其实积累了一些关系，只是要看怎么把资源用起来；第三，是要把之前的自媒体账号运作起来。”
　　简燕屏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那你要再招人？”
　　“不招，”姜悯回答得很干脆，“关键是怎么把现在的人用起来。非必要不会增加支出。必要时我会裁剪人员。”
　　简燕屏勾了下唇角：“想法不错，但真做起来有难度。毕竟，人总是要事与愿违的。”
　　姜悯目光坚定：“我相信事在人为。”
　　简燕屏凝视着她，忽而笑了：“好了，快吃饭吧。你这人还是这样，聊起工作来，都不记得吃饭了。”
　　姜悯也笑，收起了刚才公事公办的语气，聊起玉石、戏曲、旗袍……而那些正是简燕屏感兴趣的话题。
　　等吃过饭，她送简燕屏离开，顺手把来时路上买的香水放到了车上，礼貌告别。
　　等赴完这一场鸿门宴，姜悯揉了揉眉心。
　　她上车，看到江雪姿的未接电话，回电过去：“雪姿，怎么了？”
　　“没事，就想着你今晚要见简总，我不放心就想打电话问问，后来又怕吵到你们就立刻挂了。”
　　“嗯，已经吃过饭了。”
　　“她怎么说？”
　　“明年上半年，最起码还会继续投资的。”
　　“半年……”江雪姿忽然笑了笑，“这位简总，还是这么让人有压迫感。我是不太喜欢跟她说话，憋屈的慌。也亏得是你，每次跟她吃饭这么累，你还能心情平稳。”
　　“我没关系，我一年到头也就面对她几次。倒是你，总是为了钱的事情找人家秘书，总是受气，更不好过。”
　　说到这里，电话里只余沉默。
　　以她们的学历、能力，随便找一份工作。远比现在来得轻松、体面。但姜悯不愿意。
　　人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总是不那么容易的。
　　“行了，没事就挂了。”
　　车里没开暖气，姜悯降下车窗，寒风倒灌而入。
　　但，简燕屏的那句话仍在她脑海里盘旋。
　　人总是要事与愿违的。
　　姜悯看向车窗外，行道树匆匆后掠。临近过年，树上挂满了红色灯笼，光芒温暖明亮。
　　可此时此刻，她孤单而疲惫。
　　-
　　等团队成员休整完毕，姜悯开始安排年前最后一次拍摄任务。
　　这是今年九月拿下的一个公益项目。年关将至，明川有不少大桥桥洞下还睡满了流浪汉。有关部门试图遣送过这些人，但效果并不好，甚至还引发了舆情危机。
　　这个项目是在多方力量的促进下立项的。一方面，相关部门想走进这个群体，了解他们到底为什么不愿意离开，才能对上级有所交代；一方面也是要回应之前的舆情争议，而宁柔所在的杂志社也会配合进行采访。
　　项目经费相对可观，由一家国企进行支持，但拍摄难度很大，危险系数不低。
　　姜悯讲完项目整体情况，放下文件：“前两天让大家熟悉过基本情况了，现在谈谈自己的想法吧。”
　　游卉皱着眉：“这跟之前与企业合作的项目不同，不是写一份策划案就能解决的。我们很难接近这个群体，更无法取得对方的信任，那就无从谈开展拍摄。”
　　姜悯点头：“所以我没有把这份工作安排给项目部，而是要大家头脑风暴提出意见。”
　　大家都陷入沉思，一时间氛围安静了下来。
　　“那就每个小组都出一份方案给我吧。今天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下周一上午提交。之前的视频后期还有修改意见。今天思思要抓紧修改出来，小林配合一下。”
　　余思思看了眼手机，已经四点半了，她犹豫着开口：“我……”
　　她今天不太舒服，还想早点回家的啊……
　　林绪青坐在她旁边，低声说了句：“交给我吧。”
　　余思思忙感激地看她一眼：“谢谢啊。”
　　林绪青不太在意地摇了下头：“没事。”
　　这次小会很快结束。
　　余思思跟着林绪青走出会议室：“小林，我跟你说下现在还有哪几个地方要改，有两个地方的背景音乐不适配，还有这里的人声……”
　　两人说着话走到林绪青的工位，简明盯着她们，皮笑都不笑地扯了下唇角：“林摄影师这么能干，那这次每个小组要出的方案，你负责吧。”
　　一旁的云舒对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叫她不要答应，没想到林绪青回答地很干脆：“好。”
　　云舒和余思思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这不是个简单的拍摄项目，怎么能一口就答应啊！
　　可这分明是简明给林绪青的下马威。
　　她们只能听着，也不好说什么。
　　“思思姐，你去忙吧，后半部分交给我，”林绪青戴上耳机，似乎根本没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等时间快到六点，简明先关机，对云舒说：“下班了，还坐着干什么？”
　　云舒也不得不关了机。
　　她是想留下来帮帮忙的，但又不太敢太顶着简明了，拿起包出去时，露出为难的神情。
　　林绪青戴着耳机，对她点了下头，就继续低头看电脑。
　　只是没想到很快，云舒又折返回来了。
　　“那个……其实这个项目之前组长那边搜集了一些前期情况，是他自己的渠道拿到的信息。我这边没有……”
　　“你这边一个人负责，也太辛苦了。文姐还没回来，否则她那也还有资料。”
　　“没关系，”林绪青目光清清淡淡，“我这边可以的。你先回去吧。”
　　“可是没人给你搭把手……”
　　“我自己做，你回家吧。”
　　“才熬了通宵，你今晚又要加班啊？工作而已，别把自己累死了。”
　　林绪青见她一片好心，忍不住笑了下：“死也会把视频和方案死出来的。”
　　“那好吧，”云舒叹了口气，“我先走了啊。”
　　林绪青感谢她的好意，起身送她。
　　两人站在门口，云舒走之前又叮嘱她一句：“你别熬到太晚，注意身体。”
　　林绪青往楼上看，低声喃喃：“我知道的。她在等着我的方案。”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四下静寂。白色灯光映照着空中的飞雪，无端让人心静。
　　她凝视着那盏灯，轻声说：“她在等我。”
　　

第6章 淋雨
　　寒风呼啸。吹得窗户玻璃也时不时晃动几下。室内却极安静，连墙上挂钟指针转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姜悯在看修改后的视频。
　　整体效果倒是比之前好不少，几处不合适的bgm都改了过来，人声更加清楚，场景切换也更流畅自然。
　　再记录了几处修改意见，她才关机。
　　四处静悄悄的。
　　她一路关掉办公室和走廊的灯，下楼，看到有灯亮着。
　　还在电脑前忙碌的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她时愣了一下：“姜总。”
　　姜悯走过去：“还没下班？吃晚饭了吗？”
　　林绪青站起来，愣了下才说：“我，我减肥呢。”
　　“就你还减肥？”姜悯顺手捏了下她的胳膊，“说什么瞎话。”
　　林绪青似有点不太习惯，往后退了半步：“哦。”
　　姜悯看着她往后退，手停在半空，轻轻勾了下唇角。
　　也是。她这样的举动，是有点没边界感了。
　　她收回手：“你回去休息吧。视频修改稿我看完了，还有一点小细节，明天我让思思改就行了。”
　　林绪青摇头：“姜总先回吧，我手上还有点事。”
　　姜悯挑了下眉：“工作而已，不是叫你来卖命的。”
　　林绪青抿了下唇：“又不是为那点钱卖命。”
　　那是为了什么？
　　但想起今天上午的对话，姜悯没往下问，她往外走：“随便你。”
　　“我，我也回去吧，”林绪青简单收拾了下桌面，“太晚了不好打车。”
　　姜悯侧身，回眸看她：“那走吧。我送你。我先去开车，门口见。”
　　等她开车过来，林绪青站在门口，等车停下，拉开副驾的门坐上车。
　　姜悯看着她系安全带：“住哪？”
　　林绪青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就在前面不远，不用开导航，我认路。”
　　“自己住还是合租？”
　　“跟一个大学同学一起住。”
　　“大学同学？”
　　“嗯，叫唐小语。你应该没见过。”
　　姜悯嗯了声，没再说话。
　　这对话像寒暄，但又平铺直叙，没有一丝隐瞒。以前也是这样，林绪青对她一向有问必答。
　　只是现在，这么多年过去，距离终究是远了。有的话大概都不该再问了。
　　林绪青的住处确实不远，开车不过十来分钟。
　　姜悯停车，见她进了小区，过了片刻才走。
　　这个点，又是冬天，路上的车不多。
　　车开到一半，等一个漫长的红绿灯。姜悯停了车，解锁屏幕，给江雪姿打了电话。
　　江雪姿很快接了：“不是刚才微信说才下班吗，这么快就到家啦？”
　　“没。在路上。”
　　“这么晚，应该不是要跟我讲工作吧。让我猜猜……是不是要讲我们的小林同学？”
　　姜悯忍不住笑了下：“她都毕业多少年了，你还叫她小林同学。”
　　“那没事嘛，反正这么多年过去，她啊还是我记忆里的那样，穿着蓝白校服，高高瘦瘦，不爱说话的样子。”
　　姜悯静默了一会：“现在看不懂她了。”
　　江雪姿嗯了声：“是啊。前几天我跟她半开玩笑，也这么说过。”
　　“今天上午，我问她为什么要来这边工作，她没说。晚上下班，顺路送她。她住在附近。”
　　“附近啊，”江雪姿瞬间明白她什么意思，“这周边的小区都是高档小区吧。”
　　姜悯没说话。
　　江雪姿继续说：“这些话，我以为你会对宁柔说的。毕竟，你和小林之间的很多事，我并不清楚。”
　　姜悯莫名有些感慨：“宁柔啊……她对宁柔很客气，比对你更客气。宁柔不会懂的。”
　　江雪姿温声说：“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家休息吧。”
　　“嗯，正好绿灯了，*”姜悯踩下油门，“你也早点睡。”
　　“这周末有事吗？”
　　“我妈过来了，约了温阿姨吃饭，叫我也一起。”
　　江雪姿没忍住吐槽：“又是鸿门宴啊？阿姨难道还没死心？这饭是非吃不可吗？”
　　姜悯摇头：“我有半年多没回家了。她一个人在家也无聊，说要来看我。我也不能拒绝。”
　　“那温隽去不去？”
　　“不知道。上个月说还在国外。”
　　“阿悯，”江雪姿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希望你别总是为别人考虑。工作也好，生活也好。你考虑的越多，越累。”
　　姜悯笑：“我可没你说的那么善良。行了，我挂了。”
　　“行，专心开车，注意安全。”
　　……
　　周六，雪霁天晴。
　　白天，姜悯在家补觉，晚上按照约定时间出门。
　　在餐厅看见温隽的那一刻，姜悯没忍住，给江雪姿发了一条信息：被你说中了。
　　她家太后大人说要来看她是假的，安排她跟温隽一起吃饭是真的。
　　江雪姿很快回复：我就知道。要不要我等会去捞你？
　　姜悯回了句不用。
　　两家是邻居，温隽比她要小两岁，她难道连跟他吃个饭还不敢吗？
　　温隽正好放下手机，抬起头，看见她，未语先笑：“姜大忙人，这得一两年没见到你了吧。”
　　姜悯随手把包放到一旁：“温博，你才是大忙人吧。”
　　“能不能别把什么博士挂嘴边，”温隽给她倒水，笑着说，“多显老气。”
　　姜悯被他逗笑了：“那是，你还是当你花枝招展的花孔雀吧。今天穿这么素净，都不太像你了。”
　　温隽叹气：“那还不是被我妈唠叨的。”
　　“对了，我妈呢？”
　　“伯母说她们先在楼下逛逛，等下再上来吃饭。”
　　“你最近回国的？”
　　“是啊，回来刚好两周。”
　　“那挺好，正好回家过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两家是邻居，从小学到高中都在一个学校，不过大学温隽选择了出国，姜悯就读于明大。
　　认识这么多年了，聊起天也比较随意。
　　等到上菜，姜悯看了下时间。她笑了下：“也不知道是什么衣服店，让人逛到现在都不想吃饭。”
　　温隽也笑：“可能她们换一家餐厅了。”
　　姜悯嗯了一声，也懒得打电话给母亲，不过也就是一顿饭的事情。
　　不过吃到一半，姜悯的电话响了。
　　她颇有些意外，接起电话：“小林，有事吗？”
　　电话那端，林绪青的声音传过来：“关于那个项目，我有个想法想聊聊。”
　　声音里满是期待。
　　这人还挺工作狂。
　　“我这边有点吵。在吃饭，晚点回你。”
　　“好。等你有空。”
　　温隽坐在对面，好奇地问：“小林？林绪青吗？”
　　电话那端，林绪青显然也听到了这声音，问：“对面是？”
　　两个人毕竟认识，都这么问了，姜悯只好把手机递给温隽。
　　温隽笑着说：“小林，好久不见，我是温隽。”
　　林绪青：“你好。”
　　温隽半开玩笑地说：“小林同学脾气变好了呀，以前听到我的声音会直接挂电话吧。”
　　还没等林绪青说什么，姜悯直接伸手：“手机。”
　　温隽：“哎哎哎，还没说两句呢，急什么？”
　　姜悯皱了眉：“给我。”
　　温隽无奈，把手机给回她。
　　姜悯继续说话：“林绪青……”
　　电话那端的人似乎不想再说什么，只说了句让她先忙，便挂了电话。
　　姜悯放下手机，看着温隽：“没事不许逗她。”
　　温隽不解：“逗什么了，我不就说了几句话吗？”
　　姜悯：“闭嘴。”
　　温隽摊摊手：“好吧。”
　　姜悯拿起包：“不吃了。走了。”
　　温隽匆匆忙忙买了单，看到她背影走那么快，忍不住摇头。
　　现在怎么这么容易就生气了？
　　姜悯一边往外走，一边给林绪青发消息：“不用理温隽。”
　　对面没有回复。
　　其实林绪青从没说过讨厌温隽。但姜悯却能感觉到，她不想跟温隽说话。
　　她记得有一年生日，本来工作忙着，她也没打算怎么庆祝，没想到下班时突然接到母亲裴如仪的电话，说是温家人也在明川，也叫了宁柔，要一起给她过生日。
　　本以为只是简单吃个饭，没想到温隽订了相当高档的私房菜餐厅。这一顿饭吃了好久，本来两家人都熟悉，温隽母亲又十分热情，吃过饭和蛋糕，从餐厅里出来已经晚上九点。
　　为了感谢长辈的好意，姜悯在饭桌上也敬了酒，出来时有些醉意，在餐厅门口吹着凉风。
　　盛夏的雨说来就来，一阵大风吹过，雨点噼里啪啦掉下来，已有倾盆之势。
　　宁柔撑起伞，笑着数落温隽：“小温哥哥，你也太不体贴了吧。”
　　长辈忙递了把伞过去，叫温隽帮忙撑伞，只是不知道踩了谁一脚，又勾到了谁的衣服，总之一阵手忙脚乱，却也热闹。
　　姜悯是今晚的寿星，也是唯一的主角，大概是酒醉后的迟钝和疏离，就站在一旁，含着笑静静看着众人说话。
　　直到她一眼看到站在马路边的林绪青。
　　这么大的雨，林绪青竟然没有撑伞。她身形清瘦而单薄，上衣颜色洗到发白，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紧紧贴在身上，乌黑发丝也被雨水打湿，往下坠着水珠。
　　她不知道林绪青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她猜林绪青应该是来找她的，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却被宁柔一把拉住：“阿悯姐姐，下雨呢。别淋湿了。”
　　就这么一耽误，姜悯再抬头去看，林绪青已经在过马路，很快走到对面。
　　车来车往，再看不见她了。
　　那天林绪青为什么会在，姜悯也问过，得到的答案是正好路过。
　　不管她问多少遍，答案都没变过。
　　可这么多年过去，她总是记得那一天。
　　她们欢声笑语，熙攘热闹。
　　只有林绪青站在雨天的路边，眼眸乌黑，沉默倔强。
　　像只淋得全身湿漉漉，却没地方躲雨的小狗。
　　

第7章 争执
　　临近年关，商场里挂满了灯笼气球。音乐也喜庆热闹。下了两层电梯，姜悯就看见了母亲。
　　裴如仪站在过道，她穿黑色长大衣，背影挺拔端正。等姜悯上前，她正好回头：“这么快就吃完饭了？”
　　姜悯嗯了声：“吃完了，你们也逛好街了？”
　　“逛好了，买了两件衣服，”裴如仪提了提手提袋，对不远处的温隽笑了笑，“温隽，也是好久不见了。”
　　裴如仪指了指对面：“喏，你宋阿姨把包落那家店了，现在过来了。”
　　姜悯转身，对温隽的母亲打招呼：“宋阿姨，晚上好。”
　　宋阿姨一把拉住她手：“阿悯呀，好久没到家里玩了，明天有空吗，我让温隽来接你？”
　　“谢谢宋阿姨，”姜悯笑意温和，声音却坚定，“年底工作忙，不了。”
　　裴如仪忙打圆场：“她最近天天加班呢。年后，年后我们一起再约时间喝茶。”
　　宋阿姨拍了拍姜悯的手才松开：“说好了啊，年后见。”
　　“温隽，你送阿悯她们回去。”
　　“不用了，我开车了。宋阿姨，下次见。”
　　姜悯从母亲接过手提袋，对温隽也一点头：“走了。”
　　温隽笑着耸耸肩：“好吧。下次见。”
　　等坐上了车，裴如仪才轻轻叹了口气：“你宋阿姨的心思，你知道的吧？”
　　姜悯淡淡哦了一声。
　　两家是邻居，她和温隽也是发小。高中毕业后，温隽出国留学，她就读于明川大学，那之后就很少见面了。
　　裴如仪看向窗外：“温隽在国外谈过女朋友，谈了又分，分了又谈，他家里不放心，希望他赶紧定下来……”
　　没说出口的话是，正好两个人都单着，两家长辈觉得，毕竟有从小长大的情分，要不试试看呢？
　　姜悯没接话。
　　裴如仪没再往下说，转了话头：“这次过来你这两天，给你包点饺子，想吃什么馅的？”
　　姜悯这才露出笑意：“您别一天到晚闲不住。饺子包一点就行了。”
　　“那不行，”裴如仪点点她，“你什么样子，我还不了解？工作一忙起来，饭都不记得吃。我给你包点饺子放冰箱里，你忙的时候随便煮点也好。”
　　“好好好，太后大人说得对。”
　　裴如仪一到家就不肯闲着，在厨房忙前忙后，姜悯拿她没办法，只好由着她折腾，自己坐在沙发上，回起了微信。
　　等裴如仪从厨房忙完出来，就看到她捧着手机在看，随口问：“这么晚还在处理工作？”
　　“没，”姜悯没抬头，她正好看到林绪青刚才回了她一句‘没事’，顿了下才说，“不是工作。”
　　裴如仪端着水过来，一眼瞅到屏幕上的名字，皱了下眉：“这是……以前那个小林？”
　　“嗯？”姜悯抬起头，笑了笑，“妈你还记得她啊？”
　　“当然记得，你怎么又跟她联系了，不是说好多年都没联系了吗？”
　　“哦，年底我们团队缺人，她过来了。”
　　“你给她开后门了？你又不欠她的。她也是个没良心的，这么多年对你不闻不问的。
　　“没开后门。您别这么说。”
　　裴如仪不太高兴：“那我说什么。我说错了吗？不是我要她一定得报答你，但人要有感恩之心。这个孩子不懂事呀。”
　　姜悯看着母亲，神色认真：“她不是那样的人。她毕业后资助过其他孩子。”
　　裴如仪愣了下：“你怎么知道的？”
　　姜悯垂下眼眸：“宁柔告诉我的。”
　　林绪青跟她没有联系，但是每年会给宁柔打一次电话，祝宁柔新年快乐。
　　当然，如果说她一点也不失落，那也是假的。
　　“好了，妈，您早点休息。”
　　裴如仪长舒了一口气：“你的事我是管不住了。但她既然又到你手底下干活了，你就要公事公办，不能干就辞退她。”
　　她这话直接干脆，还是她一贯雷厉风行的作风。
　　“不能干？”姜悯不由莞尔，“她很能干。毕竟是我一眼就挑中的。”
　　“笨是笨了点。好歹不懒。”
　　“你还这骄傲上了，”裴如仪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我是劝不动你了。”
　　姜悯笑，把裴如仪推到房间门口：“好了妈妈，早点睡觉，不要替我操心。我挺好的。您老人家还是十一点前睡个美容觉，去跳广场舞都是最好看的小老太太。”
　　裴如仪拿指尖点了点她额头，笑骂了一句：“是是是，说不过你。”
　　姜悯没再给母亲唠叨的机会，一把将门带上，给自己落了个清净。
　　-
　　周一上午是雷打不动的例会时间。
　　上周姜悯要求每个小组出一个方案，几个小组已经把资料打印好，但姜悯没时间细看，决定直接会上讨论。
　　“九点半。开会吧。从后期组开始。”
　　后期组组长徐椿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我们想过了，流浪汉嘛，我们请他们吃饭，吃饭的时候采访，都说饭桌上最容易拉近关系。估计多吃几顿饭，就能完成任务了。”
　　姜悯看着徐椿：“他们会跟我们一起坐下吃饭吗？代入你自己想一下，你愿意吗？”
　　徐椿：“我……”
　　“再退一步说，你觉得这种类似于‘赏口饭吃’的方式尊重人吗？高高在上的，能让人敞开心扉吗？能聊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吗？”
　　这一连三个问句，直接把徐椿给问住了。
　　其他人也没接话，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徐椿脸上有些挂不住。
　　她是在座众人中年纪最长的，被姜悯这么质问，难免有些尴尬。但她性子柔和，深吸一口气，情绪还是缓和下来。
　　姜悯叩了下桌子：“下一组。”
　　“我来说吧，”游卉接过话，“这周末，我们项目组在这些流浪汉常驻的大桥附近走访了，认识了一家烧烤摊的老板。那些人会捡纸箱来换啤酒和卖不掉的烤生蚝。”
　　“我们可以通过这个老板来接触他们。但是进一步计划待定。”
　　姜悯往后靠：“有一定的可行性。展开说。”
　　游卉打开投影：“首先，这位老板是永州人，独自在这边开店，目前了解到她性格还算热情，同为女性，接触难度会低一些，安全方面也更有保障。不过，目前不知道这位老板和流浪汉的熟悉程度。”
　　姜悯点点头：“把前期了解到的信息再细化整理好。”
　　游卉指了指桌上的资料：“有一部分，我们还在整理。会抓紧的。”
　　姜悯嗯了声：“拍摄组谁来汇报？”
　　简明捧着茶杯，吹了吹茶，笑容意味深长：“林摄影师提了个很好的方案啊。”
　　他这话一出，其他人都感兴趣了。
　　“什么方案？”
　　“简组长别卖关子了，说说看？”
　　“林绪青，你自己说吧。”
　　简明把茶杯放下，往后仰靠着，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像等着看笑话。
　　林绪青没什么情绪波动，声音平和：“以前读书时认识一个老师，为了做农民工研究，他带着自己的博士进厂一年。我们不需要一年的时间，就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可以也在桥底下‘流浪’。”
　　她这话一出，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大冬天的，要睡大桥底下，还要跟一群流浪汉打交道，这谁受得了？！
　　姜悯皱了眉，还没说话。简明先问：“所以，你觉得谁…”
　　“这个我考虑过了，”林绪青早知道他想说什么，“我……”
　　“不行。”
　　原本没出声的姜悯，在她话说完之前，斩钉截铁地说了‘不’。
　　林绪青抿了下唇：“姜总，我之前去了解过…”
　　“你考虑大家的安全性问题了吗？”
　　“我去就可以了。”
　　“不用说了。散会。”
　　姜悯把椅子往后一推，最先站了起来，脸上冷的像覆了一层寒霜。
　　江雪姿看出她生气了，忙跟上去，一同进了姜悯的办公室。
　　姜悯双手交叉在胸前，语气也不太好：“雪姿，你是来劝我的？”
　　“天地良心，我可没打算来劝你，”江雪姿拍拍她肩膀，“不让小林去。换两个男同事去呢？”
　　姜悯嗤笑一声：“你以为他们会愿意？”
　　江雪姿叹气：“也是。”
　　两人正说着话，有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从外打开，林绪青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先出去了，你们聊，”江雪姿拍了拍姜悯的肩膀，她压低声音，说了后半句，“阿悯，你关心则乱了。”
　　姜悯沉着脸，没说话。
　　林绪青对江雪姿点了下头，等她出去才把门带上，走过去：“姜总，为什么不给我机会试下呢？”
　　姜悯反问她：“怎么试？”
　　林绪青看着姜悯的眼睛，认真说：“我什么工作都做过，在非洲那两年，条件也很艰苦。我学过柔道，出去骑行也睡过桥底。我……”
　　“林摄影师真是什么都会，”姜悯冷笑一声，“真厉害啊。但可惜，我要对团队成员的安全负责。我担不起这个责。请你出去。”
　　林绪青继续说：“没关系，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我后果自负。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给你添一丁点的麻烦。”
　　姜悯重复她的话：“后果自负？”
　　林绪青怕她还是不放心，又保证道：“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写下来。可以做公证，或者……”
　　姜悯：“不用说了。现在，请你出去。”
　　林绪青似也生气了：“姜总，我不理解，你还没听完我的方案，为什么要否得这么彻底？”
　　姜悯快被她气笑了。
　　为什么要否得这么彻底？
　　不然要等她以身犯险吗？
　　“林绪青，我不需要向你汇报工作，”姜悯指着大门，声音冷冰冰，“我已经说了两遍请你出去。现在，滚。”
　　林绪青凝视着她，站在原地不肯动。
　　就如八年前那次的争吵那般。
　　谁也不肯低头。
　　

第8章 闷气
　　跟林绪青吵了一架，这个周一下班注定不会愉快。
　　冬天天黑得太早，环城高速上堵出一条长龙，红色尾灯闪烁，让人心生烦躁。
　　姜悯打开音乐开始听歌，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不要把工作里的情绪带入到生活中——毕竟现在是下班时间。
　　好不容易情绪平复下来，转念一想，她又气上心头，心想：后果自负。还要写公证？
　　那个姓林的真不是个东西！
　　……
　　一路堵车，晚上九点多，姜悯才到家。
　　裴如仪听到停车的声音，从厨房里出来，还系着围裙：“幸好没太早做饭，不然都得放凉了。”
　　回来这一路两个多小时，姜悯早已调整好情绪。她停好车，推着母亲往客厅走：“堵车耽误了会，外面冷，您怎么穿个毛衣就出来了，赶紧进屋，小心着凉。”
　　这趟裴如仪过来看她，也是为了在明川中转搭飞机去旅游。她是明早的航班，年前跟朋友约了去海边度假。
　　周末两天她忙前忙后，包了不少饺子，把家里上上下下打扫得干干净净，瓷砖擦得几乎能倒映出人影。她有中度洁癖，姜悯也只好由着她去。
　　裴如仪一贯注重保养，做饭也清淡，简单吃过晚饭，开始收拾起行李。
　　姜悯知道母亲不喜欢别人插手她的事，就在一旁看着，陪着母亲说话。
　　裴如仪低着头收东西，似随口说：“你宋阿姨又打电话给我了。”
　　姜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什么事。”
　　“还是那些老话，”裴如仪不抬头，动作不停，“问你和温隽。”
　　姜悯笑了下：“我对他没那个想法。”
　　裴如仪这才停下手，静静看着她：“妈妈没有要逼你跟他在一起的意思。阿悯，我只是希望你身边能有人照顾你。”
　　姜悯沉默。
　　以前她年少气盛，有次跟母亲大吵一架，大年初一就从家里摔门离开。可自从八年前裴如仪罹患乳腺癌后，她再也不能，也不会像以前那么强硬了。
　　年关将近，有的事情躲不开。
　　她终究要看着母亲的眼睛，说出让她失望的答案。
　　她轻轻叹了口气：“好了妈妈。我都知道。”
　　裴如仪也笑了下：“妈妈没有逼你的意思，只是担心万一…”
　　万一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怎么办呢？
　　姜悯偏过头，不再跟她对视。
　　窗外夜色渐浓。
　　-
　　“阿姨这么快就走了？”
　　宁柔颇为遗憾：“上周末我有些事，还准备今天下班去约阿姨吃饭的。”
　　姜悯嗯了声：“她报了团去海边玩，已经落地了。”
　　宁柔点点头：“那好吧，等过年我再去看她。温隽呢，你见到他了吗？”
　　姜悯：“见了，吃了个饭。”
　　宁柔笑：“他跟我打小报告呢，说上次见你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那次我们好歹还吃饭散步了。这次这么久不见，没说几句话你就生气走了。”
　　“上次如果不是你约我，我都不一定去，”姜悯看了眼时间，“你今天怎么过来这边了？”
　　“有个采访在这边，”宁柔指了指手提袋里的录音设备，“对了，流浪汉项目的采访，有计划了吗？”
　　“还没。我们还没想好怎么拍摄，你那边的访谈也不用急。”
　　“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还没想好拍摄方案吗？”
　　“有几种提议，不过都被否了。”
　　两人站在门口说着话，江雪姿和游卉从大堂出来。游卉沉着脸没说话，江雪姿对宁柔笑了下，接过刚才的话：“你怎么不说下小林的提议？”
　　宁柔出声：“小林提议什么了？”
　　姜悯皱了眉：“不切实际的想法。”
　　“她说可以睡在桥洞下，跟别人同吃同住。”
　　宁柔轻轻啊了一声。
　　她一向是温柔细腻的，看着姜悯皱起的眉头，温声说：“小林做事一向稳重，估计也是这么一说。你也别太担心。”
　　姜悯不想继续讨论这件事：“回头再说吧。我们还有事。”
　　“那我也先走了。拜拜。”
　　等宁柔走远，姜悯才问：“刚才是吃闭门羹了？”
　　游卉没好气地说：“苏经理的秘书说，他年前都忙，没空见我们。要是简组长过来，他也许还能抽出一点时间。”
　　这话的意思是，除非简明过来，否则免谈。
　　这个项目由有关部门发起，资金来源是企业赞助，此前态度很积极，真到了给钱的时候，就不怎么搭理人了。
　　而且，这家企业之前是简明的资源……
　　这次吃闭门羹，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回去路上，姜悯宽慰游卉：“我知道你最近很辛苦。回去先好好休息下。”
　　“辛苦不辛苦倒没所谓，”游卉皱着眉，“最烦的是那个姓苏的装腔作势的。等下还要看简明脸色。”
　　正说到这里，简明迎面而来。
　　他热情招呼一声：“姜总回来了啊，都下班时间了，辛苦了啊，情况怎么样？”
　　姜悯勾了下唇角：“意料之中。”
　　可以是意料之中的好，也可以是意料之中的坏。
　　“那什么，上周五晚上我跟苏经理一起吃饭，他说了会尽全力协调满足我们的需求的。今天他也这么说吧？”
　　“是啊。”
　　见姜悯没什么情绪，简明才似笑非笑地挥挥手：“那最好了。我先下班了。”
　　游卉按捺不住火气，对他的背影开骂：“他这是摆上架子了？还指望我给他捧臭脚不成？神经病！”
　　姜悯拍了拍游卉的肩膀：“好了，别生气了。今天在冷风里站了一天，现在去吃饭。”
　　江雪姿提议：“天冷，去吃园区门口那家羊肉煲怎么样？”
　　游卉被转移了注意力：“好好好！这个天最适合吃羊肉了。看看谁还在，叫上一起吃饭！”
　　姜悯笑着应了，回去后先叮嘱米唯提前订包厢，才回办公室，简单收拾了下东西。
　　她下楼，正好看见米唯在问林绪青：“小林姐，一起过去吃饭呗？”
　　林绪青摇头：“我不去。你们去吧。”
　　她说着话，听见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抬头看过去。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姜悯先收回目光，叫米唯：“走吧。”
　　米唯不知道她这是叫林绪青一起吃饭还是不叫的意思。幸好这时江雪姿过来，一把拉住林绪青：“好了好了，赶紧吃饭去。”
　　姜悯没说话，先走了出去。
　　这家店生意太火爆，包厢都满了，只好在大厅里拼了两张木桌，正好坐下八个人。
　　等众人入座，林绪青坐在右边最外的位置，姜悯坐在右边靠里。两人之间隔的距离还可以再坐下一个人。
　　外面那张木桌靠近门，人来人往之间，寒风一阵阵地往里钻。林绪青穿着一向单薄，今天也如此。
　　这家店上菜很慢，大家先喝茶聊天。
　　游卉一向心直口快，说起下午的事情：“想起简明那个死样就烦。他这是跟对方打好招呼了，存心要给我们难堪呢。”
　　姜悯给她倒茶：“消消气。他的为人，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知道是知道，所以更恶心，就不能把他弄走吗？”
　　“弄走？简总会答应吗？”
　　“我……”
　　林绪青听她们说着话，低声问米唯：“这是怎么了？”
　　米唯有些为难：“这个…我不知道能不能说。”
　　林绪青也不追问，又看向江雪姿。
　　江雪姿笑：“回头跟你说。”
　　姜悯听到这边的对话，瞅了林绪青一眼，又收回目光。
　　一副极其冷淡的模样。
　　米唯咬着饮料的吸管，偷偷打量着两个人，心里明镜似的：这是早上两个人吵了架吧。小林姐性子太直，有点不尊重上司，学姐生气了吧。
　　林绪青似也注意到她在生气，毕竟上午才有过争执，也不说话，只又往外又挪了挪。
　　北风呼啸而过。
　　姜悯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说：“你怎么不坐到门外去？”
　　

第9章 牛奶
　　林绪青怔住。
　　江雪姿先反应过来，笑着说：“你啊，坐门口那么冷，赶紧往里面坐坐。”
　　林绪青：“……什么？”
　　江雪姿推她一把：“快坐过去呀。”
　　“嗯，好。”
　　江雪姿不仅催促，还动手帮林绪青挪了餐具。
　　原本林绪青和姜悯之间隔了好大一个空位，几乎能再坐下一个人了，现在这会倒是离得近了。
　　姜悯呵了一声：“人家想坐外面。干嘛勉强她？”
　　林绪青这才接话：“没。外面冷。”
　　姜悯看她分明是被冻到了。
　　衣服那么单薄，还在门口处吹风，耳尖都冻得发红。
　　姜悯没好气地看她一眼，给她倒了杯热茶：“你还知道冷。”
　　林绪青忙接过茶，冷得有些发抖：“知道的。”
　　她低头喝水，一抬头视线相撞，看到姜悯的眼眸里倒映出自己的影子，一时之间怔住。
　　有多久，没和她离得这么近了。
　　女人穿灰色高领毛衣，肩颈修长，微卷的长发随意揽在耳后，隐隐约约露出珍珠耳钉，五官明艳，气质却极为清丽。
　　大概是非工作场合的缘故，她不像平日那么冷淡，反而多了些莫名的亲切和柔软。
　　姜悯：“看什么？”
　　林绪青错开目光：“没什么。”
　　“来来来，让一下，羊肉煲好啦！还有一份稍等啊！”
　　老板娘过来上菜，大家赶紧腾了位置。她们点了两份煲，只先上了一份。羊肉煲被小火煮得咕噜咕噜冒泡，香气四溢。
　　米唯馋得不行：“可以开吃了吗？”
　　江雪姿站起来：“我来吧。”
　　江雪姿先为姜悯布菜，舀了一大碗羊肉，又在米唯可怜巴巴的眼神中依次给其他人布菜。但一份煲实在不够分，很快就要见底了。
　　姜悯语调轻快：“米唯，饿了吧？”
　　米唯眨巴眨巴眼睛：“嗯嗯嗯。”
　　米唯年纪最小，有点小孩心性，大家平时也都爱逗她。
　　游卉啊了一声：“那正好悯姐那碗还没动筷……”
　　米唯很没出息地狗腿上了：“学姐学姐，以后我再不会因为买奶茶迟到了……”
　　姜悯好笑：“还有呢？”
　　米唯一狠心：“你说一我不敢说二，你叫我往东我不敢往西。还有……你叫我吃烧饼我不敢吃肯德基！”
　　这话一出，在座众人哄堂大笑。
　　姜悯把自己的碗推给米唯，笑弯了眼眸。
　　林绪青还在喝热茶，她面前的碗也还是空的。
　　她看着姜悯偏过头对米唯说话，又垂下眼眸。
　　江雪姿调侃她：“啊呀，小林也还没有。不会吃醋了吧？”
　　“咳咳……”林绪青差点呛到了，连忙说，“没有没有。
　　姜悯睨了江雪姿一眼。
　　瞎开什么玩笑。
　　“好啦好啦，不开玩笑啦！”
　　江雪姿给大家依次倒上果汁，笑眯眯地举起杯：“今天大家都开了车，咱们以果汁代酒，咱们碰下杯吧。”
　　“冬天，雪夜，热气腾腾的羊肉煲！”
　　“朋友们聚在一起，我们好好干一杯！希望大家开开心心！”
　　窗外静悄悄落着雪。
　　窗内热气腾腾，温暖四溢，足以让人暂且忘掉生活中的烦恼和压力。
　　姜悯也举起杯：“干杯！”
　　在玻璃杯的清脆相撞声中，暖融的关切绽开。时光静静流淌而过，只余下期待和祝福。
　　姜悯含着笑，听大家说话。
　　平日里，她雷厉风行惯了，说话也直白、不留情面，此刻不太说话，偶尔听到旁人问询，她才应几句，嗓音温和，神色平缓而沉静。
　　灯光自她发顶倾泻而下，覆下温暖而柔和的光晕。
　　林绪青看着她。
　　好像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在她身边，总是温暖的。
　　饭后大家各自回去，顺路的人正好拼车。
　　江雪姿叫住林绪青：“小林跟我的车吧。”
　　林绪青点头：“好啊。”
　　姜悯听着两人的对话，挑了下眉。
　　这姓林的，搭雪姿的车倒不推辞了。
　　姜悯住处最远，不方便搭人，时间也不早了，她先开车，走之前对江雪姿说了句：“路上小心。”
　　江雪姿笑：“知道啦。”
　　等上了车，江雪姿先开口：“想问我什么，说吧。”
　　林绪青挑了下眉：“嗯？”
　　江雪姿偏过头，看着她：“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早就想具体问咱们内部的情况了。”
　　“是啊。”
　　“那我要想想从何说起了。”
　　“从几年前阿悯进入聆音开始说吧……也不对，那时还叫渡舟。”
　　“渡舟是在简氏企业的资助下才成立的，很多大集团都会这样，说委婉点是为了所谓的企业社会责任，说直白点就是为了在政府和公众面前塑造好的形象，有了好形象，才能更好地招揽工程、售卖产品。”
　　林绪青问：“简氏集团……简明的简？”
　　“聪明，”江雪姿发动车子，“这次的合作企业跟简明很熟，所以才让我们吃了闭门羹。”
　　“不过，对外，简明没那么大能量，他就只是沾了个简字而已。问题更多是在内部，他也代表了一批人的利益诉求。具体的今天不说了，你之后慢慢感受吧。”
　　路边行道树上偶尔掉落积雪，车轮碾压过结冰的路面，平稳往前行驶。
　　林绪青没再追问。
　　来工作不过就一两周，她早已感受到种种暗涌。
　　她看向窗外，想起那一盏灯。
　　灯光之下，那人低着头，神色专注而认真。
　　这几年……她过得也很辛苦吧。
　　“话说起来，你昨天可是把阿悯气够呛，”江雪姿忽然想起这事，“你要以身犯险，她怎么会答应。”
　　林绪青：“我……”
　　江雪姿温声提醒：“阿悯是嘴硬心软的人。这是太多年不见，你忘了她是什么人了？何必跟她硬着来呢？”
　　林绪青愣了下。
　　想起自己昨天说可以写承诺书，甚至可以去做公证的话……她是觉得太划清界限了吗？
　　可以前分明是她说的，再也不管她了啊。
　　-
　　姜悯站在路边，看了眼时间。
　　刚才她在路边简单吃了碗面，现在正好六点。
　　昨天没约上那位苏经理，问过秘书时间，说苏经理下午一直在开会，她直接过来了。
　　江雪姿今天有别的工作安排。游卉也做完工作才出发，堵在路上，还没到。
　　前台姑娘没换，还是昨天那位，看到她时大概是认出来了，礼貌笑了笑，很有点爱莫能助的意思。
　　姜悯回之以笑，在大堂坐下了。
　　没多久，手机又响了。
　　她接通：“我在大堂，你等会……”
　　这时电话里才传来一句：“哪里的大堂？”
　　姜悯才看一眼来电提醒。
　　不是游卉。*竟然是林绪青。
　　“什么事？”
　　“你现在是在……”
　　“我在哪，不用向你报告，”姜悯没好气地回了句，“挂了。”
　　挂了电话没多久，手机又响了。
　　这次才是游卉的电话：“悯姐，我这边还堵着。不好意思，可能要迟一会。”
　　“没事，来早来晚都一样。反正也上不去。”
　　“行，你还是心态稳。我还怕你着急呢。那等会见。”
　　姜悯挂了电话，退出页面，看了眼刚才的通话记录。
　　她刚才是不是，对林绪青太凶了？
　　不过说都说了，她也懒得去跟林绪青解释什么。
　　等了近半个小时，游卉到了。
　　姜悯拿起大衣，搭在臂弯：“游卉，这边。”
　　“久等久等。”
　　“没事，再等五分钟，我们再电话问下。”
　　她们正说着话，有人也推门进了大堂。
　　那人提着手提袋，一副匆匆赶来的模样。
　　姜悯看过去，叫住她：“林绪青，你怎么过来了？”
　　林绪青站了几秒才小跑过来，一向冷白平和的脸上出了汗，完全答非所问：“雪姿姐跟我说的。”
　　姜悯也懒得追问，见她从手提袋里拿出热牛奶、咖啡和饭团。
　　林绪青先递了咖啡给游卉，游卉也没客气，接了过来。
　　“前天的事，对不起，”林绪青一边说，一边拧开牛奶的瓶盖，递给姜悯，“我不该跟你争执。”
　　姜悯接过牛奶，语气凉凉的：“你都会柔道，又自己出去骑行过，还去过非洲。简直无所不能。”
　　游卉忍不住笑出声：“都说我毒舌，悯姐你怎么跟我一样毒舌啊？还挺阴阳怪气的。”
　　姜悯才喝了牛奶，大概是被烫了一下，有点脸热：“胡说什么。”
　　林绪青也笑。
　　见她这样，就知道她其实也消气了。
　　姜悯吃过晚饭，她两倒是没吃饭，简单吃了个饭团算对付一顿，时针已经过七点了。
　　姜悯喝完牛奶：“好了。再电话问下吧。”
　　游卉说了句我来，又开始给那位苏经理的助手打电话。但这次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游卉脸一沉。
　　又是闭门羹。
　　姜悯拧了下眉又舒展开，拍拍她肩膀：“没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回去吧。”
　　游卉摇头，冷笑一声：“我不回。我跟你在这一起等。我不信那位苏总一整天都不露面。挂我电话，那我五分钟打一个，总有他接的时候。”
　　见她不愿意走，大家只好一起等着。
　　倒是没等多久，就见电梯开了。
　　一行人穿着西装革履，从电梯里出来，互相寒暄着，簇拥着走在最前的中年男人，介绍起大堂里挂着的画。
　　那位苏经理就站在最外围，看着也是负责接待的。
　　游卉跟姜悯交换了个眼神：“我去堵人。”
　　这样的方式有些鲁莽，但对方应该还不想明面上撕破脸，直接上前，总比在这一次又一次吃闭门羹也好。
　　姜悯点了下头。
　　游卉径直走过去：“苏经理。”
　　苏经理见到她，目光越过她往后看到姜悯，神色微变又很快恢复如常：“这么巧啊，游小姐。我这边还有事，晚点再说。”
　　姜悯皱了下眉，见他一副还要打太极的模样，对林绪青交代了一句：“你在这等我。”
　　林绪青点头：“知道。不会给你添乱的。”
　　姜悯走过去，苏经理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呦，姜总也过来了啊。明天有空到我这来坐坐吧。”
　　姜悯也笑：“隔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吧？”
　　苏经理面露难色：“我这边还有接待工作，唐总这边没了我不行的。你先回吧。”
　　姜悯：“没关系，我等您。”
　　苏经理有些不耐：“你怎么这么固执，你……”
　　这边正僵持着。
　　另一边，在观看挂画的那位唐总转身，正准备离开，像看见了熟人，眼神一亮，十分惊喜：“林工？”
　　林绪青也愣了下，过了两秒才想起眼前人是谁，还没说话，就见这人往外走来。
　　好巧不巧，那位苏经理正挡着道，被这位唐总一把搡开，差点没撞到玻璃门上。
　　苏经理：“……”
　　姜悯勾起唇角：“苏经理，我看这位唐总没了你也挺好的。”
　　

第10章 刺猬
　　绕过挡道的苏经理，姜悯朝林绪青走过去：“小林，这位是？”
　　“唐总，好久不见，”林绪青做起了介绍，“这位是姜总，我领导。”
　　姜悯伸出手：“您好。”
　　唐总跟姜悯握了手，又对林绪青热情地说：“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要不上去坐坐？老苏，让人准备茶水！”
　　苏经理挤出笑容：“好好好，马上马上！”
　　林绪青跟姜悯对视一眼，才点头：“好。”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姜悯身后。
　　姜悯拉了把她手腕，轻声说：“走前面啊。林工。”
　　林绪青身体僵硬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这会她确实不该走姜悯后面的。
　　等一行人拥着唐总走在前面，林绪青刻意放慢脚步，主动开口：“这是我室友的父亲，以前他们父女关系最差的时候，我顺手帮过一点小忙。”
　　姜悯挑了下眉：“大学室友？”
　　“不是，现在的室友。不过是大学时认识的。之前跟你提过的。”
　　“哦。还是第一次听人叫你林工。”
　　林绪青看着前方的会客室，调高了音量：“前几年跟项目时，这么称呼我的比较多。唐总比较客气，就叫我林工。”
　　唐总热情招呼她们坐下，接起了话茬：“那可不是我客气。前几年我们有个制药项目，研发分析时要不是林工指出来好几个问题，差点要出大麻烦！”
　　他说起话来语气激昂，林绪青有些不好意思，想打断又不知如何开口。
　　姜悯倒是饶有兴味地听着：“林工确实是很能干。”
　　林绪青实在听不下去了，只好开口：“唐总，我们今天……”
　　这位唐总也是人精，猜到是有工作往来：“对了！忙着闲聊都忘了问。近期姜总是和我们这边有合作吗？”
　　姜悯点头：“是之前的一个政府项目，跟贵司这边有合作。具体情况……”
　　唐总拍了下手：“我想起来了。姜总不必多说，老苏，具体情况你跟进完成。记得向我汇报。”
　　苏经理稍露难色：“好的唐总。我下周五跟您汇报。”
　　“这么一点小事，还要到下周五？”
　　“……不用不用，下周一，哦不对，这周五，我就向您汇报。”
　　唐总这才一点头：“行了，你先出去吧。”
　　林绪青大概知道他想问自己什么，侧身对姜悯说：“麻烦你们到外面稍等我一会。”
　　姜悯不太放心：“你要待多久？”
　　林绪青：“放心，很快。”
　　姜悯深深看她一眼，才点了下头，又对唐总道了谢，才出去。
　　到走廊上，游卉拿出合同，笑容灿烂：“苏经理，现在您相当特别有空了吧。我跟您谈谈？”
　　她话里有话，苏经理却只能强按着火气：“这边请吧。”
　　游卉对姜悯眨了下眼睛：“晚点见。”
　　姜悯点点头，站在走廊等。
　　没多久，会客室的门开了。
　　“那叔叔就不送你和你领导啦，有困难给我电话，”唐总一副很高兴的样子，隔空对姜悯挥挥手，“姜总，下次见。”
　　姜悯颇有些意外，也点点头：“感谢唐总，下次见。”
　　林绪青：“您留步。我们先回去了。”
　　到了楼下，她们在大堂等着游卉。
　　先前游卉给了条消息：“老娘今天要把这事搞定，搞不定我就不姓游了。”
　　没等多久，林绪青的电话响起来。
　　她一看来电显示，唐小语打来的。大概率是她爹给她打了电话。
　　林绪青本想挂断，但又停住了，对姜悯说了句‘我室友’，就侧过身按了接听：“唐大小姐，怎么了？”
　　电话那端，唐小语语气很嘚瑟：“今天的事都听我家老头说了，林工，你不请我吃个饭啊？”
　　林绪青：“你自己去吃饭，我买单。”
　　姜悯听到了：“这不合适。我请你们吃饭吧。”
　　电话那端，唐小语听到好听的声线，立刻问：“那边是谁呀？”
　　姜悯伸出手，示意林绪青让她讲电话。
　　林绪青只好把手机给她。
　　姜悯接过电话：“唐小姐，你好，我是姜悯。方便的话，我请你吃饭。”
　　唐小语静了一下，立刻说：“姜姐姐好，叫我唐小语就行！我什么时间都可以。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姜悯听到电话那端活泼的声线，看了眼时间：“今天太晚了，要不选个周末，怎么样？”
　　那边忙不迭地说：“好好好，下次约！”
　　姜悯把手机还给林绪青，随口调侃一句：“你这朋友倒是比你活泼可爱不少啊。”
　　都是同龄人，小林同学就是话太少了。
　　林绪青低低说了一句：“哪有。”
　　隐约有点不满的样子。
　　正说着话，游卉从电梯出来了，她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搞定！”
　　姜悯笑：“辛苦游老板了。”
　　游卉走路都有点飘了：“走吧走吧。”
　　姜悯隐约有猜测：“不会又是上次那家吧？”
　　林绪青不解：“哪家？”
　　游卉笑嘻嘻：“是啊。就在旁边啊，穿两个小巷子就到了。好久没微醺了！”
　　姜悯：“……”
　　就这人可以喝**瓶的酒量，她可没那本事让她微醺。
　　游卉一把拉过两人：“走吧走吧！”
　　姜悯无奈：“好了林工，走吧。”
　　林绪青只好点头：“那行。”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游卉带她们直奔一家小酒馆。暖气开得很足，设计很有格调。
　　老板约莫四十七八岁，穿祖母绿色的长裙，皮肤很白，黑色长发随意披散着，笑起来眼角隐约有纹路，对游卉打招呼：“又带朋友过来了啊。”
　　游卉笑着应了：“还要上次的梅子酒。”
　　林绪青颇为拘束。
　　她从不喝酒，不喜欢喝酒后失控的感觉。
　　游卉干脆给她点了杯酸奶：“喏，正好。等会你负责送悯姐回去。”
　　姜悯说不用：“我等会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了。”
　　“也行，等会再说，先喝点酒暖暖身。”
　　游卉倒满两杯，自己先一口气干了一杯。
　　林绪青惊讶到了，姜悯偏过头解释：“她啊，这是她爱好，毕竟江湖人称‘微醺姐’。”
　　“少来调侃我，”游卉转着酒杯，说起片刻前的事，“姓苏的那个老不死的，开头还跟我扯皮，我寻思着要他按合作协议去请款，又不是要他拿自己的棺材本！”
　　姜悯一边给她添酒，一边叮嘱林绪青：“她这人说话就是这么心直口快。习惯就好。”
　　林绪青点头：“我知道。”
　　游卉嗤笑：“怎么，怕我吓着小林啊？还挺护短。”
　　姜悯轻咳一声：“胡说什么。”
　　游卉讲起刚才谈判的细节宛如讲单口相声。
　　算起来，从十月到现在，就为这笔资金，游卉已经来这边了十几次，年底这两次才叫上了姜悯，可想而知她受了多少气。姜悯知道她的辛苦和不易，也知道她此刻如释重负，才陪她来喝点酒。
　　从酒馆出来，游卉叫了家人过来接，姜悯看着她上车，才放下心离开。
　　姜悯也喝了一点酒，脸颊有些烫，想吹吹风醒酒，就这么往前走。
　　大概是游卉交代过，林绪青也跟着她往前走。
　　姜悯回过头，说话比平时轻快：“这次该怎么谢你啊，小林同学。”
　　林绪青抿了下唇，没说话。
　　“说啊。不说撤回了啊。”
　　林绪青立刻抬头：“不能撤回。”
　　姜悯难得看她着急，笑了一下：“就撤回。”
　　大概是喝了酒吧，久违的，她竟然感受到了一点逗小朋友的乐趣，又补了一句：“谁叫你反应这么慢，半天都蹦不出一个字。”
　　林绪青看着她，眼眸乌黑明亮。她沉默着把围巾围起来，脸埋进去，绕过她，自顾自地往前走。
　　姜悯站在原地。有点想笑。
　　哦。这是生闷气的小刺猬了。
　　两人这么一前一后往前走。
　　“林绪青。”
　　姜悯叫她的名字，倒也不应。
　　这人穿黑色翻领外套，烟灰色长裤，系着白色围巾，配色极冷，清瘦而高挑。哪怕只是背影，都是好看的。
　　走了一段，姜悯快步追上去，转身站定，面对着她。
　　林绪青抬起头，看着她。
　　姜悯跟她对视。
　　某个瞬间有些恍惚，原来八年过去，曾经那个沉默不爱说话的女孩子有了这么多变化。
　　眉眼锋利，眼眸乌黑，紧抿着唇时有种淡漠的冷清，但神色又是坚定的，有种不动声色的韧劲。
　　她这么沉默着，独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吧。
　　想到这里，姜悯心底一软，一把拉起林绪青的手，随手把暖手宝塞给她，轻声细语地数落一句：“真是容易生气。”
　　林绪青手心骤然一暖，但握着她手的手掌还是凉凉的。
　　落在耳边的话却是许久未曾感受到的温和。天大的气此刻也得消融了。更何况，她原本也没生气。
　　林绪青收紧手指，想说句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挤出闷闷的一句：“不还你了。”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这话里不自觉流露出的对年长者的撒娇。
　　姜悯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个小小的暖手宝，弯起眼眸，看着她笑：“可以，不还就不还呗。”
　　林绪青低下头，下巴埋进围巾里，唇角悄悄弯起。
　　姜悯捕捉到她眼眸弯起的微小幅度，倒也没去拆穿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两人又一前一后走在雪地里。
　　好像跟以前一样，一点也没变。只是那隔在彼此之间的坚冰，似悄悄消融了些。
　　

第11章 室友
　　周四一早，江雪姿来敲门。
　　姜悯抬起头：“请进。”
　　江雪姿神神秘秘开口：“姜大好人，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姜悯打量着她：“笑容这么灿烂……那笔项目经费到账了？”
　　“没趣，你怎么这么快就猜到了，”江雪姿切了一声，把财务凭证放她桌面上，“喏，你自己看吧。”
　　“猜到不是很正常吗，难不成还要猜，你给我带了烧饼还是肯德基？”
　　“是是是，你说什么都对。”
　　姜悯翻了翻材料：“准备开会吧，游卉那边说细化方案也做好了。”
　　江雪姿：“卉卉说她等会要发挥一下。”
　　“随她吧。”
　　等到十点开会，姜悯一进会议室，游卉对她眨眼，她轻轻点了下头。
　　等米唯把会议材料分发下去，江雪姿清了清嗓子，先开口：“今天首先公布一个好消息，在游卉组长的努力下，年底这个项目的前期经费已经到账。”
　　这话一出，其他人松了口气。
　　“到了就好！不然咱们设备的年底维修都做不了。”
　　“那啥，还有大家的年终，这下有戏了吧？”
　　“交完作业才能收到后期的40%经费吧！赶紧拍摄！”
　　大家兴高采烈，讨论着接下来的工作。
　　唯有简明，沉默不语，脸都铁青了。
　　本来企业的这一条线，是他牵头的。他这次摆着姿态，就是拿捏住了年底经费紧张，想等姜悯来求自己。
　　那姓苏的王八蛋不是答应过他，要指名道姓得自己出面才肯给钱的吗？怎么现在一声不吭就把钱给了！
　　他心里憋着气，又不好发作，只阴阳怪气一句：“游组长真是能干啊。”
　　游卉可不是什么软柿子，笑盈盈地说：“那必须的。谁叫我没个好爹，也不姓‘简’，不然我也想天天捧着手机喝咖啡啊。”
　　她这话乍一听委婉，细想却极为辛辣。
　　简明脸上挂不住了，立刻发作：“你什么意思？！”
　　游卉一脸无辜：“嗯？我说什么了？”
　　“好了！”姜悯语气冷下来，相当适时地出声打断，“讨论工作。”
　　她说话掷地有声，做事又亲力亲为，一向极有威信。简明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没继续硬刚。
　　姜悯无视他铁青的脸色，示意游卉打开话筒：“接下来你说吧。”
　　游卉让助理许漾打开投屏：“按照上次开会的意见，我们小组这几天完善了方案。现在由我汇报，请大家提出意见。”
　　游卉说话非常简洁又有条理性，一开口就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从上周末开始，她带着许漾和张澜数次去了那家烧烤店。老板为人热情豪爽，告诉她们这些流浪汉每周末会拿纸箱来换啤酒和卖不掉的烤生蚝，一口答应帮忙问问有没有人愿意接受拍摄。就在今早，老板答复说有四五个人愿意参与。
　　讲完前期情况，游卉开始讲分组安排，一共分三个小组，人员、时间、主题都拟定好了。
　　等她说完，众人鼓掌。
　　“卉姐这行动力真是强，方案做得好细致啊！”
　　“何止啊，还跟人家老板谈好了，我这种社恐真是佩服。”
　　“哈哈赶紧开工开工！早忙完早放心！”
　　林绪青记录下方案的细节，她跟江雪姿一组。不同于其他人的兴奋，她神色平和，若有所思。
　　姜悯也神色淡淡：“先按这个计划来吧。大家做好准备。这周六开始第一次拍摄。”
　　她注意到林绪青的状态，看了几眼，才说：“今天到这里，散会。”
　　等众人出去，江雪姿跟姜悯走在最后，低声说：“早上文蘅给我电话，说她母亲病情暂时稳定，她下午办完出院手续就回来上班了。”
　　姜悯点头：“她之前跟我说过了。等她回来，还要向她介绍下小林。”
　　“我感觉……”江雪姿轻轻叹了一口气，“蘅姐性格也不是很好相处，她一回来，小林可能压力更大。”
　　文蘅做事认真，但性子极冷，不爱搭理人。前段时间母亲病发，她请了长假。
　　“你担心什么，”姜悯莞尔，“我倒是更想看看，她现在会如何处理这些事情。”
　　林绪青，不会让她失望的吧？
　　……
　　时间接近下午六点。
　　快下班前，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姜悯开门，见到来人：“蘅姐，好久不见了啊。”
　　她语气还算亲和，但文蘅只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谢谢姜总。我会尽快熟悉下一阶段的工作。”
　　“前段时间小楚离职了，新来了一位同事。”
　　“嗯，刚才已经见过了。”
　　又寒暄了两句，文蘅离开。
　　姜悯没立刻下班，之前要提交给简燕屏的工作计划还没改完。等时间接近七点，她才起身下楼。
　　“还没走啊？”游卉正准备下班，看见她，“刚才我看雪姿把小林介绍给蘅姐了。别说，其他小年轻都有点怵蘅姐，小林倒是不卑不亢的。”
　　姜悯笑：“都是人而已，有什么好怵的。”
　　两人说笑着往前，一路走到门口。
　　一辆白色法拉利极为嚣张地停在路边，得亏这已经是下班后，人也不多，不然得挡路了。
　　车前站了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穿奶油白皮草外套和浅粉色毛衣，长相温柔甜美，笑盈盈挽住林绪青的手，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姜悯驻足。
　　那次跟宁柔一起吃饭，说有人接她的朋友，是她吗。
　　又或者是，那位合租室友？
　　“你就这么冷漠无情地拒绝你的大美人室友吗？”
　　“大美人，”林绪青没有表情地看了她两眼，平和的语气中隐约透着嫌弃，“你跟这三个字沾边吗？”
　　“受不了你了！你这37度的嘴怎么说出这么冷冰的话！亏我尊贵的爹前两天才给你开了后门！”
　　“那没办法，你尊贵的爹，纡尊降贵要主动帮这个忙。要不你找他确认下？”
　　游卉听到后半句，笑出了声：“小林，你这平时不爱说话，没想到也挺毒舌的啊。”
　　林绪青转身，一把拍开唐小语挽着自己的手。
　　唐小语惊呼一声，正要数落林绪青不懂“怜香惜玉”，转身看到游卉，一时语塞。
　　游卉见她看着自己，笑着又往前走了一步：“怎么了，突然说话吓到你啦？”
　　她的栗色长发披在肩头，烈焰红唇，明眸含笑，语气是带有善意的调侃。
　　唐小语看着陡然贴近的明艳脸庞，一瞬间莫名有点脸红：“没、没事。”
　　“好了，别真的吓到人家，”姜悯出声，“这位是唐小姐吧？”
　　唐小语一见到她，眼睛一亮：“我是，你是？”
　　姜悯朝她伸出手：“你好，我是姜悯。上次我们在电话里说过话。”
　　“姜姐姐，上次说啦，叫我唐小语就行啦，”唐小语忙跟她握手，很自来熟地问，“对啦，我可以称呼你姜姐姐吗？”
　　姜悯有点好笑，答应得很爽快：“可以啊。
　　林绪青抿了下唇，淡淡睨了唐小语一眼，那眼神中的意思分明是没事快滚。
　　唐小语却像没接收到她的信号一样，站着不动。
　　“说好了有机会请你吃饭的，但是这周末有工作，抱歉啊，可能还要过一两周。”
　　“没事没事，姜姐姐什么时候约我，我随叫随到！”
　　“那好，”姜悯偏过头，“游卉，到时候也一起吧。”
　　游卉笑盈盈地说：“我去的话，唐小姐会拘束吗？”
　　唐小语莫名不太敢跟她对视，只用力摇头：“当然不会！游，游卉姐姐一起最好了！”
　　游卉挑眉。
　　这姑娘，一口一口‘姐姐’，嘴还挺甜。
　　“行了，我们先走了，你和小林慢慢聊。”
　　姜悯说完告别的话，跟游卉并肩往前走。
　　游卉压低声音：“我看这姑娘跟小林很亲近啊。”
　　姜悯想起片刻前，唐小语挽着林绪青手腕，有点撒娇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是啊。说不定我们去吃饭都是碍事。”
　　游卉：“这样啊……”
　　说话声渐远。
　　唐小语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不由感慨：“原来你的姜悯姐姐是这样的啊……好有气质的美女姐姐。就是冷冷的，凶起来会有点凶吧？”
　　林绪青目光凉凉：“行了，还看什么。”
　　“切，小气，”唐小语才不怕她，“看了几眼而已，也不会变成我的。我又不喜欢这种类型的。”
　　林绪青脸色一变：“胡说什么。”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唐小语看她变脸，倒也换了话题，扯了扯她的衣袖：“行行行，不说好了吧。讲真的，你今晚真不陪我逛街？”
　　林绪青拍开她的手：“不去。说了有事。”
　　无视唐小语的抗议，林绪青很是潇洒地转身，把人留在了原地。
　　……
　　晚饭是路边随手买的牛肉馅饼，外酥里软，牛肉腌制入味，麻辣鲜香，还挺好吃。
　　林绪青解决完晚饭，才走进路边的陶艺体验馆。
　　正在指导客人做手工的老板看见她，未语先笑：“小林，好久没过来了啊。”
　　林绪青也笑：“下班了随便转转。陶漫姐，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那怎么行，你都来了，姐姐当然得陪你呀，”陶漫放下手中的活，洗过手，泡好一壶桂花乌龙茶，“快坐下，咱们说说话。”
　　林绪青也没推辞，在窗边小圆桌前坐下，喝起了茶。
　　窗外。
　　行人如织。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那家烧烤店的老板还是很愿意帮忙的。”游卉打了个哈欠，她最近连轴转，也实在是困了。
　　姜悯：“嗯，希望周六拍摄顺利吧。”
　　在下班路上，姜悯临时起意，想到这家店跟老板当面聊聊。游卉二话没说，就陪她来了。
　　内街小巷不好开车，车停得很远，两人溜达过来，走了挺久。
　　“哎，那不是小林吗？这么巧啊。”
　　游卉看向马路对面的陶艺体验馆，目光一顿。系着围裙半扎着头发的女人眉眼含笑，坐在她对面的那道身影，清瘦而文雅，分明是林绪青。
　　游卉开玩笑地说：“这家店挺火，就是因为这位美女老板。这小林身边，漂亮姑娘还挺多啊。”
　　姜悯看着窗内说笑的两人，语气意味不明：“是啊，她一向招人喜欢。”
　　

第12章 初见
　　姜悯第一次见到林绪青，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秋天。
　　那一年她大四，跟宁柔一起驱车六百多公里，前往一所乡镇中学，只是看着长长的贫困学生名单，犹豫了很久。
　　她能选择的资助对象，也只有一个。为此她在小镇上停留了三四天，一直没能拿定主意，选出合适的人选。
　　直到快要返程的前一天。
　　傍晚，夕阳将大半片天都染成橘黄色。姜悯独自站在操场角落，看学生们说说笑笑。
　　大概是因为她停留得太久，学生们也知道她此行的目的，或多或少在她面前有所表现，比如突然塞个苹果给她，或是红着脸凑过来跟她说话。
　　越是这样，她越是无法做出决定。选择谁就意味着拒绝其他的人，那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那天，林绪青吸引她的目光，是因为打架。
　　女孩高高瘦瘦，看着温和文静，下手却极狠，直接把欺负女同桌的男生揍哭了。这一场动静实在不小，直到老师前往拉架训人。
　　“林绪青！你瞧瞧，把王云的脸都打肿了！”
　　“哦。”
　　“你哦什么？”
　　“我只是看不惯，谁弱就受欺负。所以正好让他也感受一下。”
　　十几岁的林绪青，神色仍有稚嫩，说着话却强硬而冷傲。
　　姜悯看热闹看了一半，接了电话，转身往外走。
　　没走多久，学校的放学铃声响了起来。
　　男孩女孩们背着书包，离弦之箭般往校门外冲。
　　姜悯挂了电话，才发现眼前站了个清瘦高挑的姑娘。
　　就是刚才打架的女孩，叫什么来着……林绪青？
　　跟其他人的委婉迂回不同，林绪青拿着自己的成绩单，倒是非常开门见山，问她能否资助自己，她承诺会一直考第一。
　　姜悯看着眼前的女孩：“但到目前为止，你还没考过第一。”
　　再沉稳的性格，毕竟还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装得再少年老成，面对唯一的机会，那一刻林绪青的声音还是因紧张而颤抖了，目光却始终坚定：“事在人为，我说到做到。”
　　夕阳西沉，金色余晖温柔洒落。
　　风声隐隐约约，姜悯微微弯下腰，与那双青涩而清澈的乌黑眼眸对视许久。
　　她不自觉弯起唇角，笑着说：“好。”
　　在一群小羊羔里，她竟然捡到了一只小刺猬。
　　那晚回去，宁柔听说她选定了资助对象，问她选择的理由。
　　姜悯只笑着感慨，林绪青啊，太知道别人喜欢什么样的人了。
　　只要她想，大概很容易让对方喜欢她。
　　譬如此刻。
　　姜悯收回目光，不再看马路对面说笑的人，对游卉说：“走吧。”
　　-
　　经过两三天的准备，拍摄按计划开展。
　　只是周六白天下起了大雪，幸好路上还没结冰上冻，晚上团队成员按时到达了这家名为‘远方’的烧烤店。
　　这家店的老板叫宋远芳。她跟游卉都是永州人，有种相似的豪爽，人很高，一看就很有力量，正卷起衣袖搬运货物，很随和地招呼她们：“来这么早啊，先坐坐啊，茶水在旁边，你们自己随意。”
　　姜悯对她道谢：“宋姐，您忙自己的事就好，不用管我们。”
　　这次拍摄不是单纯的静态图片拍摄，成品会类似于纪录片，重点不仅在拍摄，更在于镜头之后的故事。
　　因此，在这两天的准备工作中，姜悯也抓着大家一起设计了访谈提纲和拍摄脚本。
　　这次拍摄分三组，文蘅是总导演。
　　拍摄组也就五六个人，简明挑了一个男同事，云舒和一个女同事一组。这边只剩林绪青，正好跟江雪姿一组。其他小组的人也分别被安排进各组中。
　　杂志社那边，宁柔带了三四个新人过来。
　　“抱歉阿悯姐姐，”宁柔面有歉意，“这次安排比较突然，年底任务重，社里抽不出人了。”
　　“没事。我也安排了人。等会你跟我一起吧。”
　　“好啊。小林呢？”宁柔温柔含笑，“好几天没见，晚点跟她说说话。”
　　“她在外面，这会没看到她。”
　　不远处。
　　林绪青站在路边，跟游卉讨论着接下来的拍摄。
　　昨天周五，游卉留着加班，正好她也在，两人就在电脑前坐到了晚上十一点。
　　游卉呵着白气：“你那个拍摄脚本我看写得不错，针对访谈问题提的修改意见也很好。”
　　林绪青：“是你们定的框架好。我也没做什么。”
　　“我先进去了，你呢？”
　　“我在外透透气。晚点。”
　　等游卉进去，米唯小跑过来，笑嘻嘻说：“小林姐，你提前多久来点了海鲜粥呀？真不说是你请客的啊？”
　　林绪青摇头：“不用。”
　　米唯：“那好吧。谢啦！”
　　因为担心堵车，大家都提前了不少过来，还没吃晚饭，都饿着肚子呢。林绪青到得早，点好了海鲜粥。
　　这会大家都在喝暖呼呼的粥，吃饱饭正好开工。
　　林绪青站在路边，往里看。
　　宁柔仍在跟姜悯说话。
　　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姜悯注视着宁柔，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她一边说话，一边拧开一杯热牛奶，递给了宁柔。
　　宁柔接过来，握了握姜悯的手，又从包里拿出来围巾，非要给姜悯围上，大概是怕晚上拍摄冷吧。
　　姜悯似乎不太想要，但又拗不住她，只好笑着由她用围巾绕了一圈又一圈。
　　林绪青远远看着，眼睫轻轻覆下。
　　米唯没留意到她神色的变化：“我也进去喝粥了，小林姐，你一起吗？”
　　“不用，”林绪青轻声说，“我吃过了。”
　　“那好，我进去了哦。”
　　“嗯。”
　　米唯高高兴兴往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到林绪青还站在原地，不由停下脚步。
　　哎……小林姐好像总是喜欢一个人待着。
　　平时工作也好，吃饭也好，从不叫同事一起，好像对其他事都漠不关心。
　　此时此刻，月亮从层云之后探出一角。
　　只有她，孤零零站在路边。
　　

第13章 柔软
　　“小林，在这发什么呆呢？”
　　“哦…没什么。”
　　“给，”江雪姿递了杯热饮给她，“外面这么冷，进去吧。”
　　“谢谢雪姿姐。”
　　林绪青转身跟她进去。
　　往前走，江雪姿看到正在闲聊的姜悯和宁柔，挑了下眉，又偏过头看林绪青。
　　林绪青眼睫微垂，似没察觉到她的目光。
　　江雪姿轻轻叹了一口气：“对了，你今年过年什么打算，要回老家吗？年底一直下雪，飞机估计容易晚*点。”
　　“还没想好，到时候再看吧。”林绪青随口应了一句。
　　大排档越到晚上越旺，七八点还没什么人，时间接近九点，才慢慢热闹起来。
　　十点，陆续有流浪汉拿废旧纸箱和饮料瓶来换啤酒。在宋老板的牵线搭桥之下，先前答应配合拍摄的人也坐了下来。
　　江雪姿点好了啤酒和烧烤，她笑容温和，对怀有戒备看着她的人说：“请坐下吧，耽误您一点时间。我们随便聊一聊就好。”
　　她态度非常礼貌，对方深深看她一眼，才拉开红色塑胶凳坐下，目光在烧烤和啤酒上游移几下，又抬起头：“你……你们要问什么？”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这么冷的天。”
　　江雪姿倒是不着急，站起来倒水，始终温温和和地笑着。
　　林绪青也坐在一旁，只专心调适设备，选取角度和光线。
　　另外一边，游卉跟云舒搭档。游卉外向健谈，很快也聊了起来。
　　最后一组是后期组组长徐椿和简明搭档。
　　徐椿负责提问，但简明捧着手，下巴仰着，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姜悯没有参与具体的工作，不由皱了下眉。
　　但她没有过去干预。在拍摄过程中，她是不干预具体细节的，场上的细节由文蘅把握。另外，她也有自己的安排。
　　她环顾左右，才发现她等的人已经到了。
　　这人叫张鹤桥，年纪不算大，留中长发，据说在这群人中说话能算上数，跟宋老板也很熟悉。
　　姜悯端了两杯热茶过去，坐下：“你好，张先生，我叫姜悯。我们可以聊聊吗？”
　　张鹤桥淡淡看她一眼，点头。
　　“晚饭吃过了吗？”
　　“吃了啊，不然还要来这要饭。”
　　姜悯只当没听出他话里的嘲讽：“过年有什么打算？”
　　张鹤桥有些意外：“过年……还在桥洞下呗。还能去哪。”
　　“不回家吗？”
　　“没家。”
　　“家人呢，父母身体还好吗？”
　　“你……”
　　明明才见面，她却一副熟人般唠家常的样子，但她是平铺直叙的语气，平和中隐约带有善意的关切，并不让人感到冒犯。
　　姜悯神色温和自然，宁柔在一旁，想记录但似乎又不知道该记录什么，颇有些不自在。
　　“听说你有一把吉他，喜欢弹什么歌？”
　　“民谣。”
　　“我有这个荣幸可以听吗？”
　　“你没这个荣幸。”
　　说到这里，张鹤桥笑了：“算了。你还是去找别人聊吧。”
　　姜悯看着他：“为什么？”
　　“我说，这位女士，”张鹤桥面露嘲讽，半耷拉着眼皮，“你们这种光鲜亮丽的白领，能理解我们这种人想什么吗？”
　　姜悯愣了一下，下意识说：“抱歉。”
　　今晚来之前，她考虑过这个问题，尽量穿着平华朴实了，只是黑色短款羽绒服和牛仔裤，更没化妆。
　　对方总算抬起头看她一眼，又笑了：“我又不是说你。是说你旁边这位女士。”
　　姜悯：“我知道。”
　　“那你说什么抱歉？”
　　“我替她道歉。”
　　这段对话发生得太快。
　　宁柔才低头看自己，略有些尴尬。
　　她今天穿白色羊绒大衣，长靴，为了上镜而特意画好了全妆，此刻长靴上沾了些地上的油污。她不自觉皱了下眉。
　　张鹤桥似笑非笑：“你这人也是好笑，还替她道歉，她是你什么人啊？”
　　姜悯依旧很平和：“她是我家人。”
　　张鹤桥没说话，站起来，吊儿郎当往外走，背对着她们挥了下手，江湖不见的意思。
　　他的离去像是个信号，原本还愿意聊的人也陆续起身离开。这次的访谈也好，拍摄也罢，都到此为止。
　　且，轻易不会再有下一次。
　　其他两个小组都有些猝不及防，有年轻人以为可以手工了，不由面露喜色。江雪姿和游卉却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宁柔仍陷在刚才对方给的难堪中，眼眶隐约发红。
　　姜悯放缓声音：“小柔，你先回去。这边我们下次再拍摄。”
　　宁柔点点头。
　　她叫上杂志社一同来的人，低着头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姜悯。
　　姜悯对她安抚般笑了笑，点了下头。
　　宁柔才露出一点笑意，转身离开。
　　看着她离开，姜悯笑意渐淡。
　　江雪姿收起记录本，起身过去：“阿悯……”
　　姜悯深吸一口气，顿了两秒才说：“点的烧烤让米唯结清账。雪姿，快十一点了，大家回去乘车的事你安排下。”
　　“你放心。”
　　等江雪姿离开，姜悯站在原地，等大家收拾设备和私人物品。
　　黑色羽绒服明明是臃肿的，却显得她人更清瘦，气质也比往常更冷几分，素净的一张脸，唇色略有些苍白。
　　林绪青收完设备，看着她。
　　米唯买好单过来：“学姐，结好账了。你开车了是吧？”
　　姜悯回过神：“开了。你们先走吧，我跟宋姐打个招呼再走。不用等我。”
　　不用看今晚的素材，姜悯就知道大多数都是没作用的。
　　明天也不用再来。愿意来的那一批人都来了。只是显然，这次也不过是看在宋老板的面子上，敷衍着走个过场而已。
　　这次拍摄只能搁置。
　　等其他人都走了，姜悯去找宋老板道别。
　　宋姐在后厨，一边洗金针菇和韭菜，一边说话：“小姜啊，我之前听游卉说，你们这拍摄是必须完成的啊？”
　　姜悯斜倚着门：“是啊。完不成任务就发不出来工资了。”
　　“我那门上脏，小心蹭脏你衣服，”宋姐回头看她，停下动作。
　　厨房的门沾满油污，姜悯却丝毫不在意般：“衣服而已。没事。”
　　宋姐看着她，笑了笑：“你跟我的第一印象不太一样。”
　　还挺洒脱的，不拘小节。
　　姜悯没问究竟是怎么不一样，跟宋姐闲聊了起来。本想着简单聊几句，但一说起话来忘了时间。
　　中间江雪姿和米唯都给她发了消息，手机开了静音，她都没看到。
　　等她道完别出去时，外面只有一个人站着。那人戴了顶白色帽子，佝着身子，双手插兜，可怜兮兮的样子，像是冷到不行。
　　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毛绒外套，米黄色，还有两只长长的兔耳朵耷拉着。
　　“米唯？”
　　“学姐！我的亲亲亲学姐啊！您老人家可算出来了！”
　　“你这从哪来的外套，要不是你这帽子，我都认不出你了。”
　　“来之前就拿了，放在雪姿姐车上，太冷了就穿上了。好看吧？”
　　“不太好看。”
　　“怎么会不好看，我还买了两件呢！”
　　“行行行，好看好看。怎么回去？我开车送你。”
　　“不用不用，我就住这附近啊，走路回去就行了。倒是你，赶紧回家吧。”
　　米唯冻得直哆嗦：“你快去取车吧！我先撤了！”
　　“行。到家你说一声。”
　　话一说完，米唯小跑着溜了。
　　姜悯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摇头笑了笑。
　　这边街巷狭窄，车开不进来，只好停在外边的路边。
　　附近住满了外来务工的人，不少人这个点才下班，路边有小推车吆喝着卖卷饼、炸串、烤红薯，倒也不冷清。
　　姜悯一路往外走，走了近二十分钟才到路边。
　　她的车旁边站了个人。那人从车头走到车尾，又从车尾走回车头，才在车头站定了，正好背对着她。
　　这谁啊，大晚上在她车旁边游荡？
　　姜悯一凛。
　　她刚才应该锁车了吧？
　　姜悯刻意放缓脚步，边走边打量着对方，眼看着距离很近了，她准备装作只是路人路过，没想到对方正好转身，回头。
　　“林绪青？”
　　路灯之下，站着的人俨然是林绪青。
　　也不怪她刚才远远的没认出来。这人也穿着毛绒外套，粉色的，连帽子都戴上了，垂耳兔一般。
　　也是外面风大吧，林绪青也半佝着身体，双手交叉拢在袖中。这会晚上气温降到零下十度，也不知道她在这等了多久。
　　也该是冻坏了吧。
　　林绪青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愣了两秒，先一秒站直了，像是一点也不冷的样子，又将帽子脱了，看样子还想脱外套。
　　姜悯轻斥：“脱什么，穿着。”
　　林绪青：“……哦。”
　　“米唯给的外套？”
　　“嗯……”
　　那会米唯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从江雪姿车上拿出来两件毛绒外套，自己穿上一件还不够，非要让她也穿上另一件。
　　逼她穿上就算了，甚至莫名其妙的，满脸怜爱地看着她。真是……
　　林绪青有点抬不起头。
　　她一向爱穿冷色系的衣服，今晚穿深灰色大衣，外面却不伦不类套了个兔耳朵毛绒外套。
　　……小孩一样。
　　姜悯有点好笑。
　　这人平时总穿得单薄，原来也是知道冷的啊。
　　“怎么在这等我。要跟我说什么话？”
　　“今晚的拍摄没有达到预期。按我之前说的，我试试，可以吗？”
　　不同于之前在会上的坚持，她此刻的语气里是小心的问询。
　　姜悯对她招招手，示意她靠近一点。
　　林绪青不明所以，却也听话地，微微弯下腰，与她对视。
　　暖橘色的路灯灯光洒落下来。
　　在路灯下，姜悯看着她满是期待的脸，心里一片柔软，抬起手，捏了下她的脸：“不可以。”
　　在冷风里等她这么久，原来是为了说这句话。
　　林绪青有些呆住，似乎没想到她会捏自己的脸。
　　姜悯看着她的眼睛。
　　“不要试图说服我。”
　　她这话还是一贯的强势，但语气分明是温暖的，柔软的。
　　她松开手：“好了。我送你回家吧。”
　　林绪青别过眼，低下头：“嗯……谢谢。”
　　林绪青从车头绕过去，去开副驾的门。
　　姜悯看着她穿着粉色毛绒绒兔耳朵粉外套的背影，唇角不自觉扬起。
　　

第14章 兔子
　　上车后，姜悯先打开空调。
　　暖风吹来，林绪青下意识搓了搓手，才把那件外套脱下，整整齐齐叠好，摆放在膝上。
　　“过年准备回家吗？”
　　“回，等这边放假。你不回么？”
　　“可能不回。”
　　“那你……”
　　“怎么了？”正好等红灯，姜悯偏过头看她。
　　林绪青抿了下唇：“没什么。”
　　姜悯没再说话，打开了音乐。
　　轻缓温和的纯音乐，在冬夜里让人很舒服。
　　夜里车很少，但她怕路面打滑，依旧开得平稳。
　　音符流淌之间，车里陷入安静。
　　林绪青睡着了。
　　长长的眼睫覆下来，眼下隐约可见一片青黑。想来最近她也没太休息好。
　　姜悯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声，车开得愈发慢。
　　等车停下，已经接近十二点了。
　　几乎在车停下的瞬间，林绪青醒了，说话时还带着些才睡醒的含糊：“抱歉。刚睡着了。”
　　“没事，也没多久。”
　　林绪青拿起外套准备下车，姜悯问：“你的包呢？”
　　“好像……落在雪姿姐车上了。刚才换外套的时候放下了，忘了拿。”
　　“回得了家吗？”
　　“保安亭好像没人。我给室友打电话。”
　　钥匙和门禁卡都在包里，她又没录人脸识别，这会还真进不去。
　　至于唐小语那个夜猫子，肯定也没睡。
　　不出预料，唐小语接了电话，扔下一句：等着。
　　“在车上等吧。外面冷。”
　　没等多久，一道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冲出电梯。
　　林绪青下车，姜悯也降下车窗，准备跟唐小语打个招呼。
　　“怎么回来这么晚呀！”唐小语拉着林绪青埋怨，她嗓音甜美，说起话来就像撒娇，“真是的！”
　　林绪青只好说：“抱歉。”
　　姜悯等两人说完话，才对唐小语打了个招呼。
　　“姜姐姐好！”
　　唐小语笑眯眯地对她问好，又意味深长看回林绪青。
　　哦～
　　她当是为什么呢。
　　原来是为了追姐姐啊。
　　唐小语：“周四才见面，今天又见了。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饭？”
　　姜悯想了想：“明天，可以啊。林……”
　　“她可以她可以，”唐小语抢先说，“那就这么说定啦。明天见。”
　　“行，明天见。晚点小林把唐……”姜悯顿了下，想起对方几次说过不用叫她唐小姐，改口说，“把小语的微信推给我吧。”
　　林绪青点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路上小心。”
　　等姜悯开车离开，唐小语一把拉过林绪青往里跑：“快走快走，冷死我了！姓林的你这个天杀的，让我深夜离开我温暖的被窝十二分钟三十七秒了！”
　　林绪青哭笑不得，只好跟上。
　　进了家门，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
　　唐小语脱掉外套：“快把姜姐姐的微信推给我。”
　　林绪青：“你急什么。”
　　“瞧你那样！你就不能跟我一样，主动点，嘴甜点，刚才姜姐姐都叫我小语了，听到没？”
　　林绪青木着脸：“没听到。”
　　“咦，吃醋啦？”
　　“胡说什么。”  ：
　　“好好好，算我胡说。那明天又能见到她了，你得谢谢我吧？”
　　“嗯。”
　　“你这嗯的也太敷衍的了吧？”
　　“我先去洗漱了，”林绪青把那件兔耳朵外套放进手提袋装好，转身往卧室走。
　　“行吧，那你早点休息。”
　　唐小语看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还是没把微信推给我……小气。”
　　在卧室的门要关上之前，林绪青站住，回头：“谢谢。”
　　“谢什么？”
　　回答她的是‘砰’一声门响。
　　过了几秒，唐小语才反应过来。
　　——谢谢你让我又见到她了。
　　-
　　周日，姜悯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
　　难得睡了个懒觉，起床后她看见江雪姿发来的消息：今天有安排吗，出去转转？
　　她给江雪姿回了电话：“今天约了唐总的女儿和小林一起吃饭。我打算叫上游卉，你也一起？”
　　“好呀，我来订餐厅吧。游卉那边我给她电话。”
　　姜悯：“谢谢温柔体贴能干的大管家。”
　　江雪姿笑骂一句：“行了，别捧杀了啊。”
　　天气很冷，但阳光极好。
　　收拾完花草，姜悯换好衣服，去附近公园慢跑了四十分钟，回来时正好遇上邻居遛狗，跟大金毛玩了好一会才回家。
　　等回到家，江雪姿把餐厅定位发过来，说给其他人也发过了。
　　姜悯回她了两句，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弹出来：‘糖糖糖躺躺躺’申请加您为好友。
　　她点了通过，很快对方发来消息：姜姐姐，我们等下就出发啦。晚点见呀～
　　唐小语还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的主角提着昨晚的粉兔子外套，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似乎在看怎么清洗。
　　估计是想洗干净了再还给米唯吧。
　　姜悯忍不住笑了下，按下了保存。
　　……
　　唐小语叹了口气：“姜姐姐她们还没到哦。”
　　“才刚刚五点，”林绪青无情拆穿她，“你想见的不是‘她’，是‘们’吧。”
　　“呵，你好意思说我。”
　　“为什么不能说？你明显居心不良。”
　　大周末的早上，唐大小姐也不赖床了，七点就起来卷头发化妆，在衣柜里换了十几件裙子，追问她哪件更好看。
　　大小姐自己打扮就算了，魔爪还伸向了她，非要给她夹睫毛。
　　“我看是你心里有鬼吧，漂漂亮亮地出来吃饭不是很正常吗？”
　　林绪青不搭理她。
　　这时，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下。
　　姜悯下车，看见她们：“这么冷的天，怎么不进去等？”
　　“嗯，刚到。”
　　唐小语差点没憋住笑。
　　上次在客厅开着窗，说是跟朋友散步。这次在冷风里吹了半个小时，说是刚到。
　　林摄影师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是一如既往的高超。
　　正说着话，江雪姿和游卉也到了。
　　“怎么都到这么早呀？”
　　“好啦好啦，外面冷，快进去吃饭。”
　　考虑到唐大小姐不一定吃得惯大排档，江雪姿特意选了一家中高档的私房菜餐厅，提前订好了包厢。
　　毕竟这次的项目经费能这么顺利到账，还是因为唐总发了话。
　　姜悯有心感谢唐小语，倒也没有故意攀附的意思，大大方方道了谢，也就随意聊起天。
　　唐小语活泼爱笑，一口一句‘姐姐’叫得很甜：“天气这么冷，有时间一起去泡温泉怎么样？或者等春天到了，去我家的农场玩！”
　　游卉笑：“大家才见几面，你就这么热情，小心我们是坏人，回头欺负你啊。”
　　唐小语瞄了她一眼，语气有些不自然：“我才不怕呢。”
　　她说完，欲言又止：“那个，雪姿姐姐，游卉姐姐，我可以加你们的微信吗？”
　　“可以呀。”
　　姜悯看着她们说笑，目光又落到林绪青身上。
　　林绪青不太说话，她今天穿着白色高领毛衣，银色素圈耳环，干净而清爽。
　　浓密而纤长的眼睫，微微弯起。好像比平时看起来要乖一点。
　　简直跟昨晚穿毛绒兔子外套的人没有半点关系。
　　姜悯想起唐小语发来的那张照片，还觉得好笑，难得调侃起人：“今天不是粉粉的肥兔子啦？”
　　林绪青眨了眨眼睛，有一瞬没听懂她说的是什么，反应过来后，耳朵慢慢红了：“才不是。”
　　姜悯忍不住笑，就这么看着她。
　　恍惚想起林绪青刚来明川读大学那会，她大概两三个月才过去一次，有时还用校园卡借几本书带走，下次过来正好还书。
　　有次江雪姿跟她一起过去，笑她：“你这人真是，到底是来看小林还是蹭图书馆的啊？”
　　姜悯半开玩笑地说：“当然是为了借书的啊。”
　　那天江雪姿有事，吃过饭就打车走了，只有她陪着林绪青在校园里闲逛。
　　九点半，林绪青送她去东门外的地铁站，她们站在站台外说话。
　　“下周是摄影比赛决赛了吧，到时候我打电话给你。”
　　前段时间，她在家里翻到一台旧相机，左右也用不上，干脆送林绪青，还教了教她怎么摄影。
　　林绪青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凭这一台老旧相机，顺利通过了初赛和复赛，刚才吃饭时还把最近拍的照片给她看了，她还提了不少建议。
　　女孩子点点头，忽而迟疑着问：“今天不借书了吗？”
　　借书？
　　姜悯想起刚才自己随心的一句玩笑话，又想起那之后，林绪青好像一整晚都没太说话，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有些好笑。
　　姜悯拿指尖点了点她脑袋：“我有每次都借书吗？”
　　“嗯？”
　　她语气凉凉：“也不知道是来看哪个没良心的。”
　　原本一直生着闷气的人，后知后觉地笑起来。
　　在姜悯含笑的目光中，她不太好意思似的，耳朵都红了，裹紧了她送自己的豆绿色围巾。
　　是啊。是来看她的。
　　

第15章 受伤
　　“喏，小林姐，你的包。雪姿姐刚让我拿给你的。”
　　“谢谢，”林绪青接过包，“你的外套，我洗过了。”
　　米唯摆摆手：“我有两件，这件也穿不上，你要不放工位上，之后再有夜间拍摄，你也可以穿在外面啊。”
　　林绪青想起昨晚：“……真不用了。谢谢你。”
　　“那好吧，”米唯的语气颇有些遗憾，“刚才说要开会哦。”
　　“嗯。走吧。”
　　例会多在周一上午，今天是特意改到了下午。
　　上午各组把上周六拍摄的内容导出来，初步剪辑后，姜悯让大家都过了一遍。
　　等人到齐，姜悯开门见山：“第一次拍摄的内容，大家都看过了。不用我说，这次的拍摄显然是不合格的。如果只是这样的内容，肯定是交不了差的。”
　　“虽然时间很赶，但还是要先复盘一下，暂缓几天。后期组这边，椿姐你跟思思把之前拍的视频都过一遍，找有用信息，再剪辑一下；后期组人少，拍摄组的同事也一起参与。项目组这边继续去找新的切入点。”
　　如果拍不完的话，可能春节都没法好好休息了。
　　会议室内的氛围一时有些凝重，许久都没人说话。
　　“那今天就这样，散会。”
　　江雪姿跟姜悯并肩往外走，低声说着话。
　　“拍摄组那边，简明不管不问的，文蘅姐还要带她母亲去医院复查。椿姐找我埋怨后期组人手不够，忙不过来。”
　　“云舒和小林她们呢？”
　　“云舒被简明差遣去忙别的了。小林在帮忙。简明那个人，能力有一点，但不多，他真是个祸害。”
　　“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话说回来，你不怕小林在他手底下受气？”
　　“怕什么，她不是会乖乖受欺负的性格。”
　　十几岁就敢拦着她的路，问她能否资助自己的人，怎么可能会轻易被人欺负。
　　只是……想起这次拍摄遇到的阻碍，又想起林绪青的提议。姜悯轻轻叹了一口气。
　　……
　　晚上八点。公交车慢悠悠晃荡了半个多小时才到站。林绪青下车，走到她想去的地方。
　　远方烧烤店里还没多少客人，也没有她想找的人。她一路边走边看，走到了附近的小公园。
　　这么冷的天，仍有不少人在公园里遛狗。有道身影穿破破烂烂的大衣，中长发，牵了条矫健有力的黑色大狗。
　　主人可能饥一顿饱一顿，但狗狗却养得很好。
　　林绪青走过去，闲聊般的语气：“这狗几岁了？”
　　“一岁半，”那人语气中隐约自得，“它叫小乖，怎么样，我养得不错吧。”
　　“养得很好，我家以前也有一只大狗，可惜家里穷，没什么东西给它吃，它太瘦了。”
　　“以前？现在呢？”
　　“有次下大雨，山体滑坡，它为了救我，死了。”
　　“很想它吧。”
　　林绪青轻轻嗯了一声，许久都没说话。
　　“你看着有点眼熟，”张鹤桥偏过头看她，皱着眉，想了想才问，“那天那什么采访，你也在吧？”
　　“是啊，”林绪青微微笑起来，“我来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这条街上有家陶艺馆，老板是我认识的一个姐姐。她告诉我的。”
　　“你们还不死心啊。”
　　“是啊。”
　　“今天要跟我说什么？”
　　“可以告诉我，你一般在哪里休息吗？”
　　张鹤桥嗤笑一声：“可以啊。我说了你敢过去吗？”
　　林绪青点头：“当然。”
　　“就明川大桥，最中间的那个桥洞。是我的地盘。”
　　“我会去找你的。”
　　“奉劝你一句，那边不安全。尤其是年轻女性，最好不要单独过去。”
　　黑色大狗跑过来，林绪青弯下腰，摸了摸狗狗的脑袋，感受到掌心传来的热度。
　　她说了声谢谢，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忽而柔和下来：“她不会让我一个人的。”
　　-
　　姜悯看着修改后的视频，陷入长久的思索。
　　以现在的素材积累来看，目前的拍摄没有进入核心。先前几组的谈话都流于表面，用处不大。
　　但这其实也在预料之中，游卉的方案，从一开始，她没有太大的信心，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
　　桌面上放着另一份方案，那是林绪青给她的。
　　“游卉姐的方案，现在已经行不通。我们该想想其他办法。”
　　“这是最近观察的记录，他们喜欢去的地方，做的事情。上次那个中长发的人，我跟他又聊过一次。我猜只要我们敢过去，他会跟我们聊的。”
　　想起片刻前的对话，姜悯揉了揉额角。
　　连记录都有了……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林绪青独自在那片区域游荡了多少次。
　　她无法拒绝林绪青的提议。
　　江雪姿和游卉在等她表态，见她皱着眉，也没打扰她。
　　“按小林说得来吧。为了安全性考虑，要谨慎挑选这次前往拍摄的人。”
　　见姜悯终于拿定主意，江雪姿点头：“早上小林跟我说过，我就跟游卉讨论过了，五六个人就够了。”
　　姜悯：“既然决定了，那越快开始拍摄越好，最好今天就过去。你们先定人，杂志社那边，我现在给宁柔电话。”
　　江雪姿犹豫着问：“你要叫宁柔一起？”
　　姜悯摇头：“不是，叫她那边安排别人。”
　　江雪姿倒不意外：“这样……”
　　她太了解姜悯了，总是为宁柔考虑，好像生怕她出一点点意外。
　　姜悯起身，到窗边给宁柔打电话，简单说了下情况，本以为宁柔不会想去，没想到她很坚持：“我想一起过去。”
　　“你确定吗？那边环境不好，还有安全问题……”
　　“放心，阿悯姐姐。你们都去，我也去。这也是我的工作。”
　　“那好。晚点发定位给你。”
　　江雪姿开玩笑：“怎么了，你家这娇花也要去啊？”
　　姜悯：“什么娇花不娇花的。晚点见到宁柔不许胡说。”
　　江雪姿笑：“你放心。”
　　……
　　今天多云，下午四点才到，天色就有些阴沉。
　　姜悯点了点人数。今天来的人控制到了最少，江雪姿和游卉带上了项目组的两个男同事，拍摄组只有林绪青过来。算上宁柔，一共七个人。
　　宁柔今天换了件黑色冲锋衣，很不像她平时的穿衣风格。不过她说话还是一贯的柔和：“估计今天晚饭吃不上了，我给大家带了些饭团垫垫肚子。”
　　“小林，记得你最喜欢吃紫菜金枪鱼饭团。”
　　林绪青接过来：“谢谢宁柔姐，麻烦你了。”
　　宁柔笑盈盈看着她：“小林，大家都这么熟了，以后能不能别这么客气了？”
　　林绪青不置可否地笑了下。
　　她对宁柔，远比对姜悯还要客气。
　　等大家都收拾好，林绪青说：“我来带路吧。”
　　“好。一切小心。”
　　来时路上，姜悯已经交代过，务必要注意安全问题，尽量少说话，专心做事。
　　不过一进桥底，反而比想象中的人少。
　　只有最中间聚集了不少人，似乎是有人在争论什么。
　　按照先前张鹤桥给的位置，林绪青找了过去。对方显然也看到她了，满是不耐烦地说：“今天没空跟你们废话。赶紧走吧。”
　　他话音才落，有人嘲讽：“吆，桥哥，你还有这种有钱朋友啊。那你这捡来的一条狗，畜生而已，也不值几个钱，非要赖我干嘛。”
　　“去死！王八蛋！”
　　也不知是哪句话戳到了肺管子，张鹤桥抄起一根棍子就要打架。那只黑色大狗在他身旁，像是受了伤，后腿血肉模糊，却也一跳而起，凶狠地扑向对方。
　　场面瞬间混乱到极点。
　　对方见到黑狗狂性大发，手上没有合适的家伙，竟然弯腰抄起了热水瓶。
　　眼看着就要砸中大狗，林绪青急忙往前一步，推了对方一把，热水瓶砸到墙上，啪得一声裂开，碎玻璃乱溅，热水夹杂着玻璃渣溅到了大狗受伤的后腿，引得它狂性大发，眼见着就要咬人。
　　“你别过来！”姜悯一把将宁柔推远，又拉住林绪青，“往后！”
　　但这时已经晚了。
　　大狗红了眼，叫喊着扑过来，林绪青将姜悯护到身后，她却没能让开，被一口咬中。
　　“林绪青！”
　　姜悯见她受伤，神色一变。偏偏那狗仍发了狂似的不松嘴。
　　同行的男同事想硬来，林绪青脸色发白：“我没事。你们别……”
　　张鹤桥才一拳打倒找麻烦的人，终于腾出手抱起自己的狗，问林绪青：“你没事吧？对不起，我……”
　　“没事，你先给它包扎一下吧。”
　　林绪青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姜悯一把扶住她，见她小腿被咬伤，鲜血慢慢浸湿了裤子。
　　现场还是混乱，姜悯拧着眉，冷声道：“吵什么？！”
　　她一声落下，四周慢慢安静下来。
　　“雪姿，你们在这处理后续。”
　　“我送她去医院。”
　　原本混乱的场面此刻稳定下来。她们这一行人，人数不少，游卉带来的两个男同事人高马大，一看也不好欺负。
　　那边情况时刻可能变化，几个同事还带着昂贵的拍摄设备价值，姜悯不能再多带人走了。
　　又有人路过来看热闹，对方原本只是喝多了发酒疯，一见到人渐渐多了，也有些畏惧。
　　张鹤桥冷笑一声：“现在想跑，晚了吧。”
　　姜悯见局面稳定下来，对江雪姿说：“我先去医院。”
　　方才被她推到角落的宁柔往前两步：“阿悯姐姐，我陪你一起。”
　　“不用，”姜悯没看她，“你先回去。”
　　宁柔一怔。
　　她在原地看着姜悯的背影。这大概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被她这么直接拒绝吧。
　　从一阵混乱中脱身，姜悯问林绪青：“还能走吗？”
　　林绪青：“没事，小伤。”
　　从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姜悯让林绪青先坐上车，再慢慢挪动她的伤腿。
　　等车门关上，姜悯靠过去问林绪青：“还好吗？”
　　她的呼吸急剧起伏着，声音里满是焦急的关切。
　　明明身体仍有痛感传来，但林绪青看着她，出神了。
　　“看着我做什么？”
　　姜悯见她不说话，猜她其实不是很好，估计是疼得厉害，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林绪青的额头，将那湿漉的发丝拨到一旁，温声说：“林绪青，是不是很疼？”
　　每说一个字，她的呼吸都落在林绪青的脸颊上。
　　林绪青快要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没什么……”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很好。”
　　“好什么？”
　　“我觉得，我们的拍摄有希望了。”
　　“……”
　　姜悯差点被她一句话气死。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说工作？！
　　但此刻她受了伤，姜悯不好发作，只拿指尖点了点她额头，没好气地说：“疼死你活该。”
　　林绪青苍白着脸，不再与她对视：“被咬一口而已。”
　　那语气很平淡，一副再被咬一口也无所谓的样子。
　　

第16章 晚安
　　医生处理伤口时，姜悯才发现林绪青的伤处比她想象中更严重。
　　血迹将衣物浸湿成暗红色，黑色长裤被医生用剪刀剪开，露出伤口。
　　“接下来要清洗一下，可能会有点疼。”
　　“没事的医生。”
　　林绪青神色平静。医生用弱碱性清洗剂开始清洗，她眉头蹙起，用力咬住了唇，一声没吭。
　　姜悯下意识握住她的手，温暖的手心覆住她手背。
　　林绪青一怔，偏过头与她对视，只看到她眼底不加掩饰的关心。
　　“真的没事。”
　　林绪青冲她一笑。
　　姜悯拧着眉。
　　都什么时候了，还笑得出来。
　　“好了，伤口处理完了，现在包扎起来，注意这几天不要走动。因为伤口有些严重，最近饮食要清淡一些。”
　　“今天先打第一针疫苗，之后要按时过来接种剩下的几针。”
　　姜悯在备忘录里记下医嘱，跟医生道*过谢后，弯腰问林绪青：“还可以走路吗？需不需要轮椅？”
　　林绪青摇头：“没那么娇气。”
　　“我扶你。”
　　姜悯伸出手，林绪青仰起头看她，过了两秒才握住她的手，搭了一把，借力站了起来。
　　伤口面积不小，医生还开了些药。从诊室出来，姜悯让林绪青在走廊长椅上坐下，自己过去开药。
　　林绪青坐在长椅上发呆，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往外看时正好看到一道人影，像是匆匆赶来的样子。
　　张鹤桥大口喘着气，隔着一段距离站定了，语气不太自然：“伤口处理了？怎么样？”
　　“没事，”林绪青随口应了，“你给小乖包扎好了吗？”
　　“好了。”
　　“那什么……”
　　“等你伤口愈合了，随时可以来找我聊。我先走了。”
　　张鹤桥扔下几句话就走了。
　　毕竟他这样的人，出现在医院里，也是惹人厌恶的啊。
　　姜悯开好药过来，只看到一道离开的背影。
　　林绪青朝姜悯笑：“成了。”
　　那笑容灿烂极了，目光也熠熠生辉。她很少有笑得这么开心的时候。
　　“在你看来，只有工作重要，自己的身体就不重要吗？”姜悯声音略有些严厉，先前压抑的担心此刻尽数爆发，“那会是什么混乱的情况，你也敢往前冲？”
　　林绪青听出她这番数落里的关心，点点头：“我知道错了。我只是……”
　　只是知道，这次的工作让你为难很久了。
　　姜悯还想再说两句，但看她脸颊仍苍白着，一双明澈的乌眸更显漆黑。
　　算了。这位现在才是伤者呢。
　　她揉了揉林绪青的发顶：“走了，回去好好休息。”
　　林绪青怔了下，好半晌才说：“……好。”
　　她受伤的是左腿，姜悯怕用力会再次出血，等她起身后，环住她，左手托住她手臂的手肘，轻声叮嘱：“你那边腿不要用力，
　　林绪青有些不知所措：“……嗯。”
　　顾着伤口，两人走得很慢，到医院门口都花了十来分钟。
　　外面天已经黑了，车流不息。姜悯正准备打车，一辆黑色奥迪停下，降下车窗，露出江雪姿的脸：“阿悯，小林！”
　　“雪姿，你那边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你放心。我让其他人先回去了。小林呢，你还好吗？”
　　“我没事，谢谢雪姿姐。”
　　“客气什么。正好，我开车送你回去。等我，我到前面一点停车。”
　　等江雪姿停好车，有她来搭把手，姜悯不算太费劲地把林大病号给塞进了车。
　　手机在这时震了震。
　　姜悯终于有时间也有心情去看消息，一看，是宁柔发来的。
　　半个多小时前有一条：阿悯姐姐，我到家了。
　　现在又有一条：小林怎么样了？你们现在还在医院吗？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按了返回。
　　江雪姿才倒好车：“小林住哪个小区？”
　　姜悯给手机按了息屏：“不用开导航，我跟你说怎么开。先直行，等会右转。”
　　“你是去小林家不少次啊，都认路了。”
　　“开过两次就认路了。不像你这么路痴。”
　　“亏我任劳任怨来当司机，你还嫌弃上了。”
　　“那不然呢，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我的司机的。你的荣幸。”
　　“是是是是，我的荣幸。”
　　林绪青听着她们说笑，精神难得放松下来，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听着，目光落到姜悯身上。
　　从医院出来那一段路，姜悯怕她用力，几乎将她大半个身体的分量都压自己身上。那一段路走得很慢，应该很累吧。
　　窗外夜色渐浓，路边霓虹闪烁。
　　林绪青看着她洁白鼻尖上的汗珠。
　　“看着我做什么？”
　　姜悯回过头，问她。
　　林绪青错开眼，递了张纸巾过去：“擦擦汗。”
　　姜悯随手接过来，擦了擦：“谢了。”
　　后半程，林绪青偏过头看窗外，看着匆匆后掠的行道树。
　　大半个小时后，车开进小区，临时停在路边。
　　姜悯扶着林绪青下车，唐小语已经等在楼下，立刻迎了上来：“怎么好好地被狗咬了啊？伤口没事的吧？”
　　林绪青笑了笑：“你已经是第三个问我这句话的人了。”
　　唐小语无语：“关心你还错了是吧。”
　　“没错。是我错了。”林绪青赶紧稳住她，怕唐大小姐等会生起气来，当着姜悯的面乱说话。
　　“这还差不多。”
　　两人说话的语气极为熟稔。
　　前两次姜悯就注意到了。似乎，林绪青这么不爱说话的性子，跟唐小语相处时会话多一些，也活泼一些。
　　江雪姿看了眼时间：“不早了，我们送你上去，你早点休息。”
　　这么一折腾，已经晚上十点了。
　　“谢谢，可以不用了，”林绪青顿了下，才说，“这边不让停车，等会物业要过来了。”
　　她这话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和距离感。姜悯原本也要说送她上楼，此刻被她一句话堵住了，只好嗯了一声：“你早点休息。”
　　“行，那我们先走了。”
　　电梯已经到了一层，唐小语搀扶着林绪青进去。等电梯门一关，她打量着林绪青：“你刚才心虚什么，房间里是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胡说什么。”林绪青轻斥一句后不再搭理她，看着电梯门发呆。
　　“看什么呢，人都走了，刚才不是你不让人家上楼的吗？”
　　“先申明，我等会送你到房间。你放心，我不会乱看的。”
　　林绪青有些出神。
　　房间里其实也没什么。
　　只有一张泛黄模糊的老照片而已。
　　……
　　“看什么呢？刚才小林不让我们上去坐坐，生气拉？”
　　江雪姿笑着摇摇头。她想起刚才林绪青的话，什么怕物业来拖车，这大冬天的晚上十一二点，哪有人管这么多。不就是不想她们上去呗。
　　这借口太过拙劣，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姜悯看着车窗外，淡淡回了一句。
　　江雪姿微微一笑，没再继续聊这个话题：“好了，这段时间为了这个项目的拍摄，你也没休息好。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姜悯倦倦地应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宁柔的消息还没回复，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片刻，才打下一行字：没事了。你早点休息。
　　等姜悯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
　　才到家，手机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LXQ：到家了吗？
　　姜悯想了想，自从上次林绪青申请加她好友后，她们几乎没聊过天。她连备注都没改。
　　想起刚才的事，姜悯有些懒得理她，脱掉大衣外套后，忽然又想起来什么，把备忘录里记录的内容截图发了过去：这几天不用来上班了。好好休息。
　　对面很快回复一句：我知道的。
　　姜悯没再回复，换好衣服进浴室洗漱。
　　热水冲刷掉一天的疲惫和紧张，她躺进绵软的床，才看到十分钟前，林绪青发来一张照片。
　　点开照片，床头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手抄的，那一段她发过去的话，表态自己会谨遵医嘱的意思。
　　照片一角，床上还放了个小熊玩偶，好旧了，围了一条旧旧的豆沙绿色围巾。
　　姜悯放大图片，又看了一会。好像是林绪青还在上大学那会，她送她的吧？这都多少年了？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念旧。
　　想是这么想的，她也没再问，只回了一句：医生叫你早睡。
　　对面还是秒回：都听你的。晚安。
　　明明是叫她遵医嘱，谁叫她听自己的了？
　　姜悯没再回复，放下手机，关了灯。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是林绪青苍白着脸，还冲她一笑的样子。
　　过了片刻，她又拿起手机，又打开了跟林绪青的对话框，按下了语音键。
　　她轻声说：“那么，晚安。”
　　

第17章 阳光
　　“下一次拍摄定在下周一，大家这几天先做好前期准备工作。”
　　“第一次拍摄的视频素材，前两天剪好的片段，现在再筛一遍。”
　　“另外，前两年网上也有一些相关主题的新闻报道。大家可以再熟悉一下。”
　　姜悯轻叩桌面：“这次拍摄不能再出岔子，大家尽快熟悉情况吧。”
　　有人犹豫着开口：
　　“上次拍了半天，他们就聊一些有的没的，拍到一半还走了，这次会配合吗？”
　　“林绪青上次过去被咬伤了，我们这次去，是否也有安全问题？”
　　姜悯往后靠着椅背，目光淡淡：“第一个问题，现在已经跟对方确认好了拍摄的时间和地点。”
　　这两天，游卉去‘远方烧烤店’找跟宋姐再三确认过，因为张鹤桥不愿意直接联系她们，都是通过宋姐传的话。
　　“第二个问题。”
　　姜悯声音转冷，看向提问的人：“作为团队的leader，我不会拿各位的安全问题开玩笑。放心，有突发情况，我一定会站在前面。”
　　对方跟简明对视一眼，低下了头。
　　“这次受伤是我自己不小心，纯粹是意外。”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拉开，林绪青站在门口：“抱歉，打扰大家。”
　　“林绪青，你怎么过来了？”
　　姜悯下意识想站起来，但又觉得不太合适，没再动。
　　“今天要讨论下一次拍摄，我不能缺席，”林绪青往里走，因为左腿不能用力，走得极慢，“我来晚了。”
　　米唯正好坐门口，忙站起来扶了她一把，拉开椅子给她坐下。
　　简明冷眼看着，嗤笑一声：“林摄影师也太努力了，这里又没有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用苦肉计啊。”
　　姜悯立刻沉了脸：“简明，请你注意言辞。”
　　“林绪青是因为工作受伤，你作为拍摄组的组长，以头疼不舒服为由，缺席了一次重要的拍摄。现在还在这风言风语？”
　　她神色冷冰，语气严肃。虽然明眼人都知道两人不太合，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对简明发火。
　　气氛一凝，大家目光全部聚集到两人身上。
　　僵持了片刻，简明理亏在先，只好不情不愿地说：“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说错话了。”
　　姜悯没说话，冷冷看着他。
　　等气氛稍稍缓和，江雪姿继续叮嘱大家注意事项。
　　后半程，姜悯没再说话，只在最后冷着脸说了句散会。
　　等人走完，江雪姿收完会议材料：“等会简明真觉得小林是你的人，更要欺负她了。”
　　姜悯冷笑一声：“他敢。”
　　“也不知道他之后会不会变本加厉。”
　　“等这次拍摄结束，我去找简燕屏。”
　　“好啦。年后再说吧。难得周五，今天别加班了。”
　　“走吧。”
　　这会已经六点多，等姜悯收拾好包下来，人也快走得差不多了。
　　米唯站在林绪青工位旁边，正在叨叨说个不停：“那你等会怎么回家呀，要不要我送你？”
　　林绪青摇头：“不用。我打车就可以了。”
　　“可你还要走到园区大门外啊。”
　　“没事，走慢点就行。”
　　“那你晚饭怎么办？”
　　“随便吃点。”
　　“那你……”
　　米唯又一脸怜爱地看着她。
　　哎吆，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这种牛马，一瘸一拐地走来上班。小林姐这人也太好了点吧。
　　林绪青有些头疼。
　　江雪姿忍不住笑：“米唯，要不你把今晚的烧饼分给小林？”
　　附近有家烧饼店，周五到周日才有团购套餐，米唯是这家的老主顾了，每周五必吃。
　　她一咬牙：“那我分小林姐半个，啊不，一个烧饼！”
　　姜悯也笑：“你今天也够大方，从没分给我过啊。”
　　米唯回过头，看见她，有些不好意思：“学姐……”
　　江雪姿拉着米唯：“走吧，再不去烧饼卖光了啊。”
　　米唯一步三回头：“可是小林姐……”
　　“你放心。”
　　等两人说笑着走了，林绪青如释重负：“可算走了。”
　　对那些过于热情的人，她总是不知如何招架。
　　“你呢，现在走吗？”
　　“嗯，准备走了。”
　　姜悯看她收拾桌面，随口问：“不是让你养好伤再来吗？”
　　“在家待了几天，闲着也无聊。下周的拍摄我想参加。”
　　“你确定要过去？”
　　“我需要过去，否则对方可能不愿意聊。”
　　姜悯无奈：“好。工作狂，拿你没办法。”
　　林绪青站起来：“那你呢？”
　　她又何尝不是呢。
　　一颗心全部扑在工作上。
　　“行，说不过你。”
　　姜悯不得不承认，某些层面来说，对待工作，她和林绪青是相似的。
　　“这两天腿还疼吗？”
　　“还好，一点点。”
　　“可以吗，要把手借给你吗？”姜悯一边说着话，一边伸出手，等她把手搭上来。
　　林绪青想了想，摇头。
　　“怎么？”
　　“有点像电视里的太后和太监。”
　　“……”
　　姜悯：“林绪青，你欠揍是吧？”
　　林绪青笑了：“是啊。”
　　姜悯也笑了：“行行行，那老佛爷您慢慢走。我绝不插手。”
　　林绪青先出去，姜悯关灯关门。
　　两个人之间不远不近的，隔着一段距离。林绪青走得慢，但姜悯走得比她还慢，错开两步的距离。
　　林绪青往后看了她几次，终于忍不住说：“你走我前面吧。”
　　姜悯：“不用。”
　　林绪青很不自在。
　　总是目光追逐别人背影的人，此刻看不到了。她很不习惯。
　　听她这么说，林绪青只好走得再慢一点。
　　但姜悯一点也不着急，就是不肯走在她前面，就那么不快不慢地，落后她两三步。
　　林绪青回头看了她好多次，秀致的眉微拧，像是有点生气了。
　　姜悯才笑：“好啦。我走路一向快。走前面就顾不上你了。”
　　万一她走在前面，林绪青要摔倒她都看不见啊。
　　“我只是被咬伤了，也不是骨折。”
　　“行行行，以后都让你走我后面，”姜悯伸手给她拦好出租车，等她坐上车，帮她关好车门。
　　林绪青对她挥挥手：“拜拜。”
　　姜悯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驶入道路。
　　想起林绪青刚才有点生气的样子，她笑着摇了摇头。
　　明知道林摄影师会生气，她却不早点说。
　　也许她是有点喜欢逗林绪青的。
　　-
　　周一。阳光温暖晴好。
　　工作日的下午，公园里人倒是不多。这次的拍摄地点定在这里，也是张鹤桥提的要求。
　　公园的凉亭里有木桌木凳，幸好是晴天，倒也不冷。
　　姜悯带着团队的人提前到达，准备好设备。
　　下午三点，张鹤桥准时出现，牵着他的那只狗。
　　因为上次的事，其他人还有些心有余悸，不敢上前。
　　林绪青却丝毫不在意，往前一步：“小乖的腿伤好了吗？”
　　“好了。你恢复得怎么样？”
　　“没事，伤口基本愈合了。再去打两针就行了。”
　　设备已经准备好，姜悯问：“可以开始了吗？”
　　张鹤桥点头，又抬了下眼皮：“姜小姐，我只跟你、林小姐聊。其他人免了。”
　　宁柔拿着准备好的访谈问题，站在一旁，颇为尴尬。
　　“没关系，你先回去吧，”姜悯把宁柔拉到一旁，放缓声音安慰着，“我们这边会做好记录的。”
　　她这人一向没什么耐心，仅剩的一点耐心大概都给了宁柔。
　　宁柔默不作声地点了下头。
　　林绪青帮她整理好设备，宁柔走之前又叮嘱一句：“小林，你注意点突发情况，别让阿悯姐姐受伤。”
　　林绪青没应。
　　姜悯也听到了，皱了下眉。
　　等杂志社的人走了，张鹤桥终于点头，答应开始：“我自己说吧。等我说完，你们如果有什么想问的，随便问。”
　　“我今年四十六岁。永州人，跟宋姐是老乡，所以跟她那么熟。二十年前我到明川来创业。”
　　“至于结果，你们看到了。我是一个失败者。”
　　“那一年，我老婆生病，在老家。她给我打电话，我正在外面进货，没接到电话。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年底做生意的钱被合伙的老乡卷走。后来，我不愿意回家，跟父母关系也变差。再后来，他们去世。”
　　“我喜欢桥底，因为不像马路边那么吵闹，也不像公园人来人往。很安全，很独立。桥墩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空间。”
　　“至于回家……我没有家。”
　　“人也许在哪都是流浪。在天地之间流浪。”
　　听他讲述自己的故事，姜悯很少提问，也不评价，只在了解关键信息时补充几句，问他记录当时创业的细节，问他在江边捡垃圾捡来的夹克，问他是什么时候养的狗狗。
　　等拍摄完已经是下午四点。
　　阳光仍然温暖。
　　其他同事收完设备，先下去。
　　姜悯跟张鹤桥聊天，约定下一次拍摄的地点和时间。
　　临走前，张鹤桥掏出来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递给林绪青。
　　林绪青没反应过来：“这是？”
　　穿着破烂大衣的人似乎很不好意思开口：“那个，医药费。”
　　信封厚厚的，里面零零碎碎的，五块十块的纸币，还有些硬币。
　　也不知道攒了多久。
　　“你看看够吗？不够的话，我……”
　　林绪青没接话，转身从包里找出红色的狗狗衣服：“差点忘了，给小乖穿上吧。要过年了，狗狗也要有新衣服。桥洞下那么冷，也免得伤处在地上蹭到灰化脓。”
　　张鹤桥怔愣着接了过来，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沉默着，将衣服给受伤的大狗穿上。
　　林绪青微微弯下腰，摸了摸大狗的脑袋，将信封插回红衣服自带的小口袋：“小乖，提前给压岁钱啦。”
　　她神色恬静，目光真诚。阳光照亮她的侧脸，温柔而平和。
　　对方顿住，不敢抬头。
　　肩膀却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起来。
　　阳光洒落下来。
　　姜悯注视着她在阳光下的样子，心也暖洋洋一片。
　　

第18章 礼物
　　从公园出来，夕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
　　其他同事在下面等，唯有她们还站在凉亭上，说着话。
　　“你现在回家？”
　　“我想抓紧时间，今晚就把片子剪出来。”
　　“我让思思来剪就行了。”
　　“她没有在现场参与拍摄，剪不出来我们想要的东西。”
　　姜悯无奈：“林绪青。”
　　林绪青看着她：“不会太晚了，最多到十一点。”
　　明明是平和的语气，姜悯却从中听出一点央求的意思。
　　而且她说得对，时间越久，忘掉的细节就越多。第一时间去整理，会更有鲜活感。
　　“走了，回去干活。”
　　听到姜悯发话，其他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命比冰美式还苦啊。
　　等回到办公室，时间接近六点。
　　姜悯安排后期组先把片子导出来，趁热打铁开始剪辑。
　　“思思，你抓紧先剪一下。等初稿出来，小林你们一起看看补充什么细节。”
　　“悯姐，我这边估计要两个小时哦。”
　　姜悯点头，等余思思她们出去，看向林绪青：“你先休息一会。”
　　“嗯？”
　　姜悯看着她困乏的神色：“前两天没睡好吧。”
　　林绪青抿了下唇：“还行。”
　　姜悯才不去听她这种话，估计这人伤口疼起来晚上是睡不着的：“现在六点，思思那边要八点左右才能好。今晚你大概率要熬夜，现在先补会觉。”
　　林绪青点头：“那我在桌上趴一会。”
　　“别走，”姜悯叫住她，“到我的休息室吧。”
　　“我……”
　　姜悯不想听她推辞，一把拉住她手腕：“过来。”
　　在她办公室旁边，有一间小小的杂物室。前段时间江雪姿把这间屋收拾出来，给她改造成了休息室。
　　这休息室确实不大，也就六七个平。林绪青有些局促，站在一旁。
　　姜悯从柜子里抱出枕被，看样子是要塞到林绪青怀里：“我的，用得不多，只有加班到后半夜时才用两次。前不久清洗过，干净的。”
　　林绪青：“……我可以盖吗？”
　　姜悯一副没所谓的语气：“可以。除非你嫌弃。”
　　林绪青一把抱住被子：“不会。”
　　她明明是高高瘦瘦的样子，但此时此刻，抱着一大团被子。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有点呆，像呆呆的小猫小狗。
　　姜悯忍不住笑了。
　　林绪青看着她，似乎不懂她在笑什么。
　　“看什么看，”姜悯凶她一句，“走了。”
　　她随手把门带上，把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全部留给了林绪青。
　　姜悯走时忘了开灯。
　　门一关，小小的房间里暗下去。
　　玻璃窗外，夜幕是温柔的深蓝色。林绪青坐在晦暗不明的光里，隐隐约约可见空气中有细微尘埃飞舞。
　　怀里的被子有清新好闻的味道，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温暖而柔软。她凝视着飞舞的尘埃，在这一片深蓝中独坐了许久。
　　……
　　姜悯回办公室，先给宁柔回了电话。
　　“我们今天拍摄结束回来了。还算顺利，不过内容比较单薄，后续应该还有几次拍摄。”
　　“顺利就好。你现在还在工作吗，我过来找你，听一下录音，想想采访稿怎么写。”
　　“你还没下班回家吗？”
　　“没呢。我现在出发，不过这会正堵车，可能要七点多才能到了。”
　　姜悯说了声行，挂了电话。
　　她开始梳理下午的细节，想了想接下来要补充拍摄的内容。时针快要指向七点，她起身，准备去楼下等宁柔。
　　关好办公室的门出来，姜悯见隔壁休息室的门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可能是她刚才随手关的时候没关好。
　　她走过去关门。休息室窗边放了盏小台灯，她平时不怎么用，林绪青却打开了，暖融融的光顺着门缝流淌而出。
　　姜悯往里多看了一眼，见到被子没太盖好，有一角滑落到地上。
　　她放轻脚步，推开门进去。
　　灯光下，林绪青睡得正熟。
　　姜悯给她掖好被角，看着她清瘦的模样，又想起她刚才坚持要回来工作，轻轻叹一口气。
　　她摸了摸她的脸颊。
　　“怎么就这么要强……”
　　-
　　林绪青醒来时，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
　　这一觉睡得很沉，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将被子整整齐齐叠好，但忘了姜悯之前是从哪个柜子拿出来的，只好把被子放在床头。
　　下楼时，余思思正在叹气：“这里真是不知道怎么剪才好，椿姐，你有想法吗？”
　　徐椿也哀叹一声：“我头发都要掉光了。”
　　听起来像是还没剪完第一版。看起来她睡这么久，也没耽误事。
　　另外一个小会议室里灯亮着。
　　林绪青听到了宁柔说话的声音，像是在讨论访谈稿件的写作。
　　她坐到工位上：“思思姐，要不把你剪出来的前半部分先给我看？”
　　余思思才注意到她来了，如释重负：“好好好，那你帮忙看看啊。我放桌面共享文件夹了。”
　　林绪青嗯了声，打开文件，准备工作。
　　等电脑开机的时间，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会议室。她戴上耳机，把一切的嘈杂搁置在外。
　　……
　　等到周三，视频的第一部分剪辑出来。
　　先前积攒的压抑一扫而空，众人心情都欢快起来，女同事凑在一起讨论中午去吃哪家店。
　　米唯跑过来问：“小林姐，你中午去吃饺子吗？”
　　林绪青指了指自己的小腿：“走路还疼。我就不过去了。”
　　“哎吆，小可怜，那我给你打包回来吧？”
　　林绪青被她这老成的语气给逗笑了：“好，谢谢你。”
　　“哇，好好好！”
　　这段时间，米唯提过不少次要给林绪青带饭，每次都被她给拒绝了，没想到这次竟然答应了。
　　江雪姿也开玩笑：“小林今天心情不错啊。”
　　林绪青嗯了声：“是还挺好的。”
　　这一天时间比往常要过得快。
　　明天上午开始新一次拍摄，准备工作也做好了。林绪青手头暂时也没别的活，下午很轻松。
　　快到下班时间，米唯推着小推车出来，对林绪青神秘兮兮地一眨眼。
　　林绪青静静看着她，也不急着问，一副不太关心的样子。
　　江雪姿笑着说：“我说吧，小林对这个肯定不感兴趣。”
　　米唯有些失望：“小林姐明明是新来的，也不知道我们的传统啊。怎么会一点都不好奇呢？”
　　林绪青颇为配合地问了一句：“是什么呢？”
　　“切！”米唯拖长了语调，“你也太敷衍了吧！”
　　众人一起大笑起来。
　　“好啦好啦，咱们聆音是在三年前的冬天改名的，所以每一年的这一天，我们都会给大家准备一份小礼物。”
　　“小小礼物，只是心意啦。我和米唯挑了好久，咱们悯总可挑剔了，这也不满意，那也不喜欢，是吧阿悯？”
　　姜悯睨了江雪姿一眼：“你就知道拿我开玩笑。”
　　她原本站在楼梯口，不准备露面的，被江雪姿点了下名，倒不得不往前走了几步：“米唯，你发给大家吧。”
　　米唯开始分发礼物。
　　“椿姐，祝你新的一年这也不痛，那也不痛哦！”
　　“谢谢咱们小米唯！我来看看，哎呀，腰枕啊！正好我的老腰需要这个！”
　　“澜姐，你的礼物！”
　　“桌面迷你饮水机，适合我这种不爱喝水星人。不错不错！”
　　“……”
　　米唯活泼外向，又十分嘴甜，一时间气氛极为热闹。
　　前段时间大家又被工作折磨得不轻，现在心底不再紧张焦虑，这会都有说有笑地围在一起，拆看礼物。
　　米唯很快来到林绪青面前：“小林姐，快拆开看看哦～”
　　林绪青本来没打算拆，猜测大概也是腰枕、饮水机之类的用品，不过她不喜欢在工位放太多东西，打算直接带回家的。
　　“拆呀拆呀！”
　　“哦，好。”
　　迎着米唯极为期待的目光，林绪青点点头。
　　林绪青解开白色丝带，打开蓝色纸盒。纸盒里是一只小熊马克杯和一条粉白格子的围巾。
　　那马克杯上的小熊图案，跟许多年姜悯送她的玩偶是一样的。
　　林绪青将杯子拿出，指尖抚过小熊图案，又拿出了那条粉白格子围巾，质地绵软舒适。
　　她看呆了，心底隐约有猜测，唇角弯起，又不敢相信似的，抿了下唇，但又控制不住般，笑了起来。
　　“咦，又是杯子啊。”
　　“游卉姐的也是杯子吧。”
　　“围巾好看，粉粉的。小林也喜欢吧。”
　　姜悯在人潮中看着她。
　　看得出来，林绪青很喜欢这份礼物。
　　她也忍不住勾起唇角。
　　眼眸弯着，笑容明艳动人。
　　“小林姐，发什么呆呢，”米唯在林绪青耳边，压低声音，“这是学姐挑的哦～我们给你选的，她之前不满意。”
　　林绪青回过神，一眼看向倚在窗边的姜悯。
　　没想到她会突然看过来，姜悯愣住，过了两秒，才不太自在地别过头，看向窗外。
　　

第19章 女友
　　有过第一次拍摄的基础，第二次拍摄也容易得多。
　　上次跟张鹤桥在小公园里聊完，这次拍摄，先到明川大桥底下取景，再换了三四个人进行拍摄。宁柔这次没过来，派了几个杂志社的小年轻，也正好分三组。
　　今天拍摄的这些人跟张鹤桥关系很不错，对她们也还算友善，相当配合。
　　有个年轻人，看起来岁数也不大，扎着个辫子，到哪都带着一把吉他，据说是个摇滚音乐创作者。父母也找过他几次，让他回家打工，他不肯，只是日复一日地写歌，在街头弹唱。
　　还有个老板，在破产前跟前妻离了婚，女儿在国外留学、工作、定居，他父母也已经去世，无牵无挂，到处流浪。
　　在滔滔江浪声中，姜悯听了这位歌手写的歌。
　　歌很好听，曲调空灵而感伤。可惜这么多年都没能被人听到。
　　“谢谢，很好听。很遗憾，没有让更多的人听到。”
　　“不遗憾，谢谢你听我的歌。我的音乐能打动一个人，我都很高兴了。”
　　这位流浪歌手说完，单手撑着地想站起来，非要送姜悯一本手稿。
　　姜悯见他动作略有些吃力：“小心……”
　　“没事，早就习惯了。”
　　那人说着，指了指自己小腿，不太在意地说：“义肢。行动不便。”
　　姜悯接过他递来的手稿，又一次郑重地说：“谢谢。”
　　她这边聊完，另外两组也结束了。约好下一次的时间，大家准备收工。
　　今天的拍摄非常顺利，这会才三点多，姜悯没要求大家回去干活，众人就地散了。
　　等现场设备清理完，大家都走了。姜悯才跟江雪姿闲聊着往外走。
　　“也快过年了，有人还有家人的，也不想回去看看……”
　　“有时越到过年，越不敢回家。也正常。”
　　“哎，小林怎么一个人落后面了？”
　　“嗯？林绪青还没走？”
　　刚才她们是等清场了才走的啊。
　　姜悯看着林绪青，看她越走越慢，一个人走在了最后，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我先走啦，你等等她吧。”
　　“好。”
　　“林绪青？”
　　姜悯叫了她一声，这人也没听见，只好站在原地等。
　　林摄影师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始终闷着头往前走，也不看路。
　　姜悯看着她，有些好笑，也不再叫她。
　　姜悯好整以暇地等她走过来，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近，也不出声叫她，反而有点恶趣味地伸出手，抬高手掌。
　　一步、两步……
　　等着林绪青撞入她手心。
　　林绪青专心想着事情，额头忽然撞到温暖的掌心。
　　她差点没站稳，抬头，看见姜悯、
　　姜悯一把拉住她：“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一样，走路都发呆不看路。这要是墙你也得撞上来吧？”
　　“不好意思，”林绪青没想到她会等着自己，“撞疼你了吗？”
　　“那倒不至于。等会大家都走了，你也在天桥底下睡一觉，正好流浪啊？”
　　“真这样的话，你也会一起来吧。”
　　“你想得美。”
　　林绪青莞尔。
　　原来她还记着自己提议的方案。
　　“想什么呢刚才？”
　　“在想今天的拍摄。大家都走了吗？”
　　“早就走光了。你今天不是还要去医院接种疫苗吗？”
　　“嗯，是。”
　　林绪青预计着今天拍摄很快，时间应该来得及，所以也没请假。现在倒也还早。只是她刚才想着别的事情，差点把这件事给忘了。
　　“约的几点？”
　　“五点半。”
　　姜悯转身走在前面：“走啦。”
　　林绪青低下头，笑，忙不迭地跟上去。
　　-
　　这疫苗分三针打，前几天，林绪青独自来接种了第二针，今天是最后一针。
　　上一次来医院前*，姜悯还提前一天发微信提醒过她。
　　看到细细的针头，林绪青本能地别过眼去，姜悯注意到她的紧张：“怕打针啊？”
　　“……不怕。”
　　“那你闭眼睛做什么？”
　　“我……”
　　林绪青被她这么一问，也没留意，针头已经刺入血管，很快就好了。
　　姜悯笑：“上次还没发现你怕打针。”
　　她语气而温和，明明只是随口的一句话，却自然地流淌着关切。
　　林绪青看着她好看的眉眼，忽然很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打好针，姜悯问医生：“她的伤口应该也没事了吧？”
　　“没事了，愈合得很好。没有伤到骨头，恢复得就快。”
　　“谢谢医生，”姜悯放下心来，叫林绪青，“好啦。走吧。”
　　林绪青点点头，跟上她，走出医院。
　　先前在医院里耽误了会，这会天快黑了。
　　天空中又开始飘雪。这个冬天一直在下雪。洁白雪花似乎永无止息，落在每个人生命的寒冬。
　　这家医院靠近江边，从大门出来，就到了江边绿道，有不少附近小区的居民在散步。
　　“林绪青，你觉得现在的拍摄素材够了吗？”
　　“算够了。但又觉得，有哪里不够。”
　　姜悯想起包里的那本手稿：“好像，总是在高高在上地审视着这一切。”
　　林绪青看着她：“因为我们没有参与到他们真正的生活之中，是纯粹外来的拍摄者。”
　　姜悯回视着她。
　　原来林绪青也这么觉得。
　　这两天其他人都挺高兴，但姜悯心里总觉得还不够。但又不知道去跟谁聊这个问题。
　　“还有，我不喜欢现在的视频底色。”
　　“缺少一些亮色。”
　　“是啊……好像每个人都是在命运里浮沉的沙子，总让我感觉无能为力。”
　　“也许，多尝试几次，会对这个世界有一点点改变呢？”
　　江面平静开阔，跨江大桥横亘而过，车流不息。
　　她们对视着，笑起来。
　　……
　　远方烧烤店。
　　这会才六点半，人还不多。店里的员工都是岁数不小的女性，她们正在摆桌椅板凳，不过今天比往常要轻松许多。
　　因为有人忙前忙后，在帮她们收拾，动作干脆利落。
　　“你们不是拍摄得差不多了吗，怎么又过来了啊？”
　　“还没当面向宋姐说一声谢谢，当然要过来了。”
　　姜悯拿起茶杯，跟宋姐碰了下杯：“宋姐，我等会还要开车，以茶代酒，感谢，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没事，”宋姐一口喝完酒，“我跟小游是同乡，聊得来。再说了，跟你也算聊得来。”
　　才提到游卉，她匆匆赶到了：“你们怎么都喝上了啊！”
　　“没呢，就我自己小酌一杯，”宋姐给她拉开凳子，“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悯姐她们今天去拍摄。我是去谈项目，谈完项目就赶紧过来了。”
　　“好好好，来试试我自己酿的青梅酒。度数不低哦。”
　　“宋姐，你是怎么从永州到明川来的？”姜悯心血来潮问了一句，问完又担心冒昧，“要是你不想说，就当我没问。”
　　“没事，”宋姐摆摆手，“小游上次也问过我。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是有案底的。”
　　姜悯静静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游卉倒是都没管她们说什么，自斟自饮。
　　宋姐好笑：“你们的反应也太平静了吧？就不怕我是个坏人，抄起刀就把你们给嘎了？”
　　姜悯被她逗笑了：“那还得是我们的福气。”
　　游卉给她们各倒一杯：“今朝有酒今朝醉，喝了断头酒，才好上路啊。”
　　宋姐哭笑不得：“你们……还真有意思。”
　　见她们毫无芥蒂，宋姐才继续往下说：“我结过婚，对方家暴我。我还手了……结果就不说了。后来从里面出来后，我就离开了永州，开了这家烧烤店。能养活得起自己，也养得起店里的员工。就行了。”
　　她说到最后，还捏了捏自己胳膊上的肌肉：“这些年还算顺利。最初隔壁有个男的看我一个女人开店，起了坏心思，后来被我按在墙上打了一顿。后来再没人敢惹我了。”
　　游卉拍了拍桌子：“女人就是要壮壮的，一拳揍死一个！”
　　“这是醉了？”
　　“胡说！我清醒着呢！”
　　两个北方女人酒量好，越说越高兴。姜悯喝着茶，静静听她们聊天。
　　“是啊。那会从永州过来，一穷二白。这里原先是一家川菜馆子，我在这洗盘子刷碗，攒了两三年的钱，老板也生病不干了，他低价把这家店转给了我。我这一干也有十五年了。”
　　“店里人不多，有我们村里的大姐，也有其他外地人。大家聚在一起，一家人似的。都说女人柔弱，这话简直是放屁！我瞧我们女人才是最有韧劲的，不管受过多少折磨，换个地方，照样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宋姐大概是喝多了，越说越高兴。
　　平时藏在心底的许多话，一股脑地往外倒。
　　姜悯环顾着这家店，看到店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光芒温暖，已经摆好桌凳的女员工们正聚在一起说笑，脸颊爬上皱纹，笑容平和幸福。
　　这世间有许多盏灯，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一段人生。灰暗的、晦涩的，如桥底的人生，她当然尊重。
　　但也许是天性使然，她还是喜欢宋姐这样的性格。
　　生活纵有千般万般不顺，到头来还是要自己为生活增添亮色。
　　时间快到八点，接近店面营业的时间了。
　　姜悯见她们越喝越高兴，忍不住劝：“等会要忙起来了，游卉你把老板喝趴下了，耽误了做生意怎么办？”
　　宋姐看着她笑，眼眸仍清明：“哪会。再说了有你们小林在外帮忙呢。我看这姑娘不错，性格踏实，人也能干。”
　　姜悯往外看，见到林绪青动作干脆麻利，虽然医生已经说过没事了，但她总担心这人的腿伤还没好全：“林绪青，你小心腿疼。”
　　那人站在大堂，对她摆了下手：“没事。”
　　宋姐笑：“你两差几岁啊？”
　　姜悯：“七岁吧……”
　　“你是她姐？还是什么？”
　　“呃……”姜悯顿了顿才说，“资助过她一段时间，到她大学毕业。有两年没联系了，最近她重新找工作，就又碰上了。”
　　宋姐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这样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你小女友呢。”
　　“咳咳，”姜悯正在喝水，差点被呛到，“宋姐，这话不能乱说。我虽然比她没大几岁但是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呢。我看她跟看半个晚辈一样。”
　　宋姐笑起来：“对不住，我一向口无遮拦的。”
　　不过就是随口一说嘛，干嘛要解释这么长一段。
　　游卉也笑：“那个，姐，我是跟你说过我喜欢女孩子。但你也不要看谁都……”
　　姜悯无奈，摇头笑笑。
　　游卉的事，她是早就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这宋姐……真是语出惊人。
　　“宋姐，调料箱是在仓库吗？”
　　这边话音才落，林绪青过来，掀开帘子，“王姐没找到，问在哪呢。”
　　宋姐笑眯眯看着她：“厨房冰箱的旁边地上有一箱。”
　　游卉想起刚才的话题，也笑着打量她。哎可真别说……这小林，盘亮条顺的，人也很好，除了话少了点，什么都好。
　　林绪青被她们打量得有些不自在：“看着我干嘛？”
　　姜悯清咳一声，想起宋姐刚才玩笑似的‘小女友’三字，也略有些不自在：“去厨房忙你的去。”
　　

第20章 电话
　　最后一次拍摄，是在周六，冬至。
　　有了前两次的接触，这次的拍摄比先前更加顺利。
　　尤其是那只大黑狗，跟林绪青极为亲近，旁边的人也喜欢它，一行人围在一起，聊得很开心。
　　姜悯在欣赏张鹤桥的藏品。
　　他在这江边许多年。那时明川还没现在这么发达，有不少渔民居住在水上，江潮涨落，他在江边也捡到不少老物件。
　　破旧的夹克，手表，青花瓷的瓷杯，还有个挂坠，里面夹了一家三口的老照片。
　　“这些我们可以拍几张照片吗？”
　　“可以。随你们。”
　　“你也挺有意思的，”张鹤桥忽然说，“跟我想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不傲慢。”
　　沉默许久后，张鹤桥给出答案。
　　姜悯看着他：“谢谢。”
　　“话说回来。最初我们不想搭理你们，也还有个原因。前段时间新闻闹得很大，我们都知道。人家想赶我们走。你们来拍视频，难道没有这个任务？”
　　姜悯想了想，认真回答：“给这个项目拍板做决策的领导，应该有这个想法。但我们的项目书里没有这一项。遣返不是我们的事情。我们只是记录者，聆听一些声音而已。”
　　这短短二三十年，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秩序的崩塌往往只在一瞬，但重建却需要很多年。在社会急速变迁的浪潮里，微小的个体在这洪流里浮沉不定。
　　这也是前几年姜悯把‘渡舟’这个名字改掉的原因。生如长河，只能自渡。她们作为旁观者，能记录下一些属于这个时代的故事，就很足够了。
　　张鹤桥听完她的话，沉默着，没再问。
　　姜悯看了眼时间：“今天你们会去宋姐那吗？”
　　“去啊。每周六都去。”
　　姜悯没再说什么，对他摆摆手，站起来招呼大家：“如果拍摄完了的话，准备收工吧。谢谢各位的支持和配合！”
　　“谢谢！辛苦啦！”
　　“谢谢！”
　　团队里的人都说起了谢谢。也算是为这次拍摄画下了一个还算圆满的句号。
　　-
　　冬至的一天倒是热热闹闹。
　　宋姐的店里热气腾腾。几个女员工还在外面忙碌烧烤摊，其他人占了大堂的两张桌子，正热火朝天地包着饺子。
　　“饺子皮，饺子皮给我。”
　　“哎呀，这个馅儿不会不够吧？”
　　“不够也没事，等会炒两个鸡蛋，也可以算作馅。以前我还包过豆角馅的呢……”
　　“那什么，我可以申请吃肉馅的吗？”
　　“米唯你这个吃货！”
　　“嘿嘿，人家又没说自己不是～等会汤圆我也要一大大碗！”
　　游卉和宋姐都是包饺子的行家里手，和面、擀饺子皮、调馅、包饺子，动作相当麻利。
　　有过来吃烧烤的客人问：“老板，还有手工饺子啊，来一盘呗！”
　　“对不住，”宋姐抬起头，笑容热情温暖，“这是我们家里人晚点自己吃的，量不够，改天，改天一定！”
　　大堂的另一边。
　　洒着金箔的红板，毛笔落下，行云流水，字迹端正有力。
　　姜悯又写好一个‘福’字，递给林绪青：“喏，晾干一点，再问问宋姐贴在哪里。”
　　林绪青忙接过来，放到一旁，又给姜悯加了点墨汁。
　　“看来我可以配个秘书了，是吧，林秘书。”
　　“那一盘饺子可收买不了我。”
　　“你长本事了是吧？怎么才能收买你？”
　　“嗯，我也要个福字，可以吗？”
　　姜悯笑话她：“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等着。”
　　林绪青弯了弯眼眸，没再说话。
　　姜悯又拿过红纸，神色专注而认真。先写了个‘福’字，又继续往下写。
　　林绪青看着她写字的样子。
　　姜悯脱了外套，只穿了白色高领毛衣，长发随手扎在脑后，光落在她莹白的脸颊上。
　　似温暖四溢的一盏灯，暖融融的光。
　　“看着我做什么？”姜悯停笔，递给她，“喏，看看吧。”
　　林绪青忙接过她递来的红纸，那上面写着：四序恒青。
　　她下意识想往怀里搂，被姜悯制止住：“你傻了吧！墨汁还没干呢！等会弄脏你衣服了。”
　　林绪青哦了声，小心翼翼地捧着这张红纸，发愁要放在哪里才好。
　　那边，游卉包好饺子了，过来看她写的福字。
　　姜悯压低声音：“对了，前两天忘了跟你说，我资助过小林这个事情，你不要对别人讲。虽然我知道你不是多嘴的人，但还是想再强调一下。”
　　游卉：“你怕小林的自尊心受伤啊？”
　　姜悯想了想：“算吧。”
　　游卉点点头，后知后觉又觉得……怎么感觉这两个人相处模式怪怪的呢。
　　她没再多想，看到宋姐那边又在忙，走过去帮忙。
　　等到快十点，烧烤店里相对清闲了些。
　　饺子也包完了，但等的人始终没来。
　　宋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她站起来往外走，嘴上念叨着：“不对啊，不是叫老张九点半来的吗？人呢？”
　　她叉着腰站在门口等了会，没等到人，急着往外走了好几步，正好看到巷子口站了好几个人。
　　“老张，你们怎么站那不过来？”
　　“宋姐，我刚看你们还忙着，想着不打扰你。”
　　——傍晚那会，宋姐给张鹤桥消息，要他们晚点过来，说是冬至生意好，别去太早了。
　　张鹤桥答应了。他知道宋姐肯收那些纸箱，愿意给些食物给他们，纯粹是因为宋姐人好。他们这些人过去，真会影响宋姐做生意，所以一般也挑店里不忙的时候，在后门那里等着。
　　“行了，这会人不多。你们过来坐吧。”
　　“哎，谢谢姐。”
　　张鹤桥领着人过去，把捡的废纸垫在凳子上，才坐下。
　　宋姐拿了个账本出来，拖了个凳子，大马金刀地往下一坐：“年底了，也正好算算账。”
　　她这话一出，众人头都低了下来。
　　平时来换纸箱，有时数量不够，他们也赊了账。不过宋姐大度，从来不跟他们计较。看来年底了，宋姐也要清账了。
　　“老王，端午在我这赊了两瓶啤酒。”
　　“小许，去年清明，你找我借了五十块钱说给父母烧纸。”
　　“还有你，老张，你上次给大黑狗看病……”
　　“那个，宋姐……”
　　宋姐没再往下念。
　　但大家的肩膀也塌下去，似乎颈上的头颅有千斤之重，怎么也抬不起头。
　　直到米唯端着一大盘饺子出来：“饺子出锅啦！”
　　宋姐终于笑了：“吃饺子啦！吃过饺子打电话吧。平时叫你们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都不肯。今天吃了我的饺子就得听我的啊。”
　　寒风凛冽。香气扑面而来。
　　热气蒸腾，一双双被寒风吹皱的眼睛里也有雾气弥漫。
　　“不过，话费我不包啊。”
　　“用我的手机。”
　　姜悯走过来，打开拨号页面，挨个给大家按下拨号键。
　　“爸，妈，是我，我……我好着呢。”
　　“你个死东西，多少年没回家了？你还知道有这个家啊？”
　　“我，我今年过年就回来了。”
　　“你还知道回家啊！”
　　“……”
　　“喂，闺女……爸爸在给你攒钱呢。”
　　“对不起。别哭，别哭……”
　　张鹤桥弯腰摸了摸自己的大狗，对着林绪青递过来的手机摇摇头：“我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呢，有小乖在我身边就够了。”
　　林绪青也弯下腰：“那小乖也吃个饺子吧。”
　　她像是全然不记得自己曾被咬过，笑容简单纯粹。
　　宋姐拉了拉姜悯衣服：“你们没拍吧？”
　　姜悯立刻说：“宋姐你放心，没有的。”
　　“没事，”宋姐一摆手，“我看你们都没带设备，估计也不想着拍。我就把自己的手机放那拍了，估计像素不咋样，你们能用就用吧。”
　　姜悯：“谢谢……”
　　难怪宋姐刚才说她不包话费，不帮打电话。原来是放在一旁拍摄呢。
　　宋姐：“客气什么！”
　　“悯姐，宋姐！还有小林！你们也来吃饺子呀！”
　　“来来来，干杯干杯！冬天快乐！”
　　玻璃杯相碰的清脆声中，大家热热闹闹，说说笑笑。
　　这边热闹喧腾，姜悯挪了两步，离林绪青更近，也不知是怎么想的，靠过去，在她耳边说：“林绪青，谢谢你。”
　　上次拍摄完，在江边，林绪青有了这样的提议，她也想试试看。
　　这大概是她这些年来过的最温暖的冬天了吧。真好啊。
　　她的呼吸落在耳畔，靠近时传来一阵温暖好闻的香味。
　　林绪青感觉心都快要跳出来，顿了几秒，才干巴巴地回一句：“不用谢的。”
　　忽然，姜悯被人从后拍了下肩膀。
　　她瞬间站直，往旁边挪了两步。
　　游卉：“你们两说什么悄悄话啊？”
　　“没说什么。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嗯……没说什么。”
　　游卉拧了眉，陷入沉思。
　　不对劲，很不对劲！这两个女的凑这么近干嘛呢？！
　　

第21章 指尖
　　宋姐的手机拍摄效果不算太好，但有了这个视频，这次拍摄多了些真实的温情。
　　年前的拍摄告一段落，开年后交付成果。
　　后期主要是余思思在做，林绪青在前期的视频脚本基础上进行修改，规划每个镜头的内容、景别、台词和时长，争取年前做好初稿。
　　至于访谈，宁柔带了个小年轻写稿，下午特意过来沟通。
　　聊完写作方向，宁柔交代下属：“小许，你抓紧整理一下。我在这边还有些事，你先回去吧。”
　　姜悯问：“怎么了，方向还不够清楚吗？”
　　“你啊，心里就只有工作，”宁柔半是玩笑地埋怨一句，“今晚有时间吧。”
　　“你这是在提醒我，你今天生日吗？”
　　宁柔略有些赧然：“这么明显吗。”
　　“今晚怎么安排，我陪你吃饭。”
　　“不太想吃外面的餐厅，去我家吃饭？正好叫上小林。”
　　姜悯想了想：“那你问问她愿不愿意吧。”
　　宁柔说了声好，像有心事般，又沉默了。
　　“怎么了？”
　　“爷爷昨晚又打电话，说起我的婚约。”
　　宁柔比姜悯小上好几岁，但也过了三十。
　　按理说，这婚约要么早就结了，要么早就断了。但偏偏因为一些原因，拖到现在。
　　“今天你生日，高兴一点。不愉快的事先放放。”
　　“嗯，我知道。”
　　时间接近六点。
　　江雪姿正在跟林绪青聊视频脚本，见到宁柔打了个招呼。
　　宁柔笑意温婉：“雪姿姐，小林，有空吗，今晚到我家吃个饭吧。”
　　江雪姿看了眼姜悯，没拒绝：“好啊。”
　　林绪青没立刻说话，宁柔又问一句：“小林？”
　　姜悯也看过去。
　　像是在听她的回答。
　　林绪青垂下眼眸：“还有谁去？”
　　“等下我去会议室问下米唯。哦对，还有温隽，他非要过来给我送礼物。”
　　林绪青没说话，点点头。
　　等宁柔去找米唯，林绪青问江雪姿：“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你不知道啊，”江雪姿有点好笑，“今天是宁大小姐的生日呗。”
　　“我没有准备礼物。”
　　“没关系，咱们一起路上买点。”
　　一到下班时间，江雪姿扔下一句她也开车，拉着林绪青就走。
　　等上了车，林绪青如释重负般松一口气：“谢谢。”
　　“客气什么，”江雪姿瞄了她一眼，“你很想去吗？”
　　林绪青顿了顿：“不想去。”
　　今天宁柔生日，是绝对的主角。可她跟宁柔并不算熟。她去又算什么呢。
　　“那你干嘛要去？”
　　林绪青看向窗外：“我也不知道。”
　　在汽车的发动声中，她声音轻的像自言自语……可能，她想我去吧。
　　-
　　上个月，姜悯就准备好了礼物。
　　她看中一套瓷杯，价值不菲。宁柔一向喜欢精致美丽的物件。
　　前不久裴如仪过来，带了手织的毛衣和围巾，一针一线都是老人家的心意，叮嘱她务必在生日当天送出去。
　　地下车库满了，姜悯将车停在路边，没走几步，正好碰到江雪姿和林绪青。
　　林绪青提着手提袋和蛋糕，看起来东西还挺多。
　　“小林，不用专门买东西的，你太客气了。”
　　“应该的。”
　　等她们进屋，放好礼物，温隽也正好到了。
　　宁柔迎他进来，姜悯打了声招呼。
　　“最近一直在明川啊？”
　　“是啊，你这个大忙人，一点也不关心我。”
　　温隽看向林绪青：“这是小林吧？好久不见，都快认不出来了。”
　　林绪青礼貌回应：“您好，好久不见。”
　　姜悯睨了他一眼。
　　这人不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啊，废话真多。
　　宁柔系上围裙，笑语盈盈：“阿姨做好几道菜了。我也献下丑，稍等一会。”
　　温隽挽起衣袖，主动过去打下手。
　　米唯哇了一声：“宁柔姐，你会做饭啊？”
　　姜悯：“她厨艺一向很好。”
　　她话里有淡淡嘲讽。宁家教育理念一向如此，女孩子嘛，读书工作无所谓，但一定要温柔持家。
　　宁柔做菜挺快，二十分钟左右就结束了。
　　餐桌上摆了十二道菜，卖相极好，香气四溢。
　　八人位的长桌，宁柔坐中间，姜悯和温隽分别坐她两边。
　　米唯拉开姜悯对面的椅子，刚准备坐下来，江雪姿出声：“你坐中间吧，更方便夹菜。”
　　米唯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坐到宁柔对面。
　　江雪姿则坐到温隽的对面，对他笑笑：“温博士，以后常驻明川了？”
　　温隽连忙摆手：“你也是跟阿悯学坏了，别一口一个温博士的，听得我瘆得慌。”
　　留给林绪青的位置在姜悯对面，她默不作声地拖开椅子坐下。
　　“干杯，祝宁柔姐生日快乐吧！”
　　“哎呀，杯子是空的……”
　　“不好意思，忘了准备。家里有红酒……”
　　宁柔正准备问大家喝不喝酒，手机弹出视频邀请，她对姜悯笑了笑：“阿姨打过来了。”
　　按下接通，对面传来亲昵的一声：“小柔，生日快乐！好久没见你了。”
　　“我也想您了，是我不好，好久没去看您。”
　　“过年见啦。今天有吃好吃的吗，阿悯陪着你的吧？”
　　“嗯，她在的，”宁柔笑着，满眼都是甜蜜，把手机镜头一转，“她在这。”
　　姜悯无奈，对着镜头打了声招呼：“妈，我们在吃饭。”
　　“在家里吗？还有哪些人啊？”
　　“我给您看看。”
　　米唯和江雪姿依次打过招呼，等到林绪青时，她略有些拘谨。裴如仪也静了两秒，才淡淡嗯了声：“小林啊……”
　　气氛莫名冷了下来。
　　眼见着镜头要转向温隽，姜悯开口：“你下楼去买点饮料。”
　　温隽：“什么？我跟阿姨……”
　　“小区里有便利店，”宁柔会意，也跟着说，“我们先吃饭了，您也好好玩。”
　　等视频挂断，温隽一脸莫名其妙：“我连招呼都没打，多不礼貌啊。”
　　姜悯不耐：“叫你去买饮料，哪来那么多废话。”
　　“行行行，您老人家说了算。我这就去。”
　　等温隽下楼，姜悯想起母亲的嘱托：“先把礼物给你吧，也要等他回来才开饭的。”
　　她拿出手织的毛衣和围巾：“我妈她老人家戴着老花镜，忙了两个多月。”
　　宁柔很高兴地接过来：“我知道，阿姨记挂着我。”
　　“叮咚。”
　　门铃响了。
　　江雪姿过去开门：“这么快就买回来了啊。”
　　门外站着个醉醺醺的男人，发丝挑染了酒红色，手上提了两个空酒瓶，见到她，不满地问：“你谁？宁柔呢？”
　　宁柔一听到这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下，下意识看向姜悯。
　　姜悯揽了下她的肩：“没事。我来处理。”
　　江雪姿还想拦着，姜悯拉住她，压低声音：“你去阳台，给保安打电话。”
　　“赵延，今天宁柔生日，你来做什么？”
　　“我当是谁呢，”赵延拿酒瓶在门上敲敲，“原来是姜悯姐啊。小柔生日，我来给她过生日呀。”
　　宁柔看着他：“我……”
　　“宁柔你给我过来！”赵延忽然越过姜悯，一把扯住宁柔的肩膀，揪住了她半边头发，想把她拖过来。
　　宁柔不受控制尖叫一声，眼泪瞬间掉落下来。姜悯也吓了一跳，回过神去拦他：“赵延！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赵延冷笑一声，酒意上头，一脚踹翻了玄关处的杂物，高高举起酒瓶就要往姜悯身上砸。
　　这动作太突然，只有林绪青反应过来，伸手推了他一把，反被他一把推到地上。酒瓶倒是砸歪了，玻璃渣四溅开来。
　　米唯忙拉她起来，林绪青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就这混乱的功夫，温隽提着两瓶可乐回来，他一把将赵延推搡开：“姓赵的，发什么酒疯！”
　　正好保安也赶上楼，一起制止住他，姜悯忙说：“保安大哥，麻烦您把他带走！”
　　“你凭什么让我走啊？”
　　姜悯冷冷看着他：“再有下次，我会报警。”
　　赵延吊儿郎当地一笑：“报警说我私闯民宅？你搞清楚没有，我是她未婚夫，你看警察管不管这家务事吧。”
　　他每说一个字，宁柔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嗫嚅着说：“让他走……”
　　“温隽，你跟这位保安大哥一起，赶紧把他弄走。”
　　“好，放心。”
　　姜悯对保安道了声谢，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宁柔捂住被扯到头发的那一处，眼泪滚落。姜悯温声安抚她几句，又问林绪青：“你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你陪宁柔姐吧。”
　　林绪青语气淡淡的，情绪很平静。
　　姜悯看了她一会，转身扶宁柔进房间休息。
　　米唯清理完碎玻璃渣，装到垃圾袋里，封好袋口，下楼去扔垃圾。
　　江雪姿见林绪青还站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因为阿悯，你才冲上去的吧。”
　　林绪青不说话。
　　“其实你并不喜欢宁柔吧。”
　　“雪姿姐，”林绪青打断她，“一直以来，我都很感谢宁柔姐。”
　　房间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哽咽声和柔和的低语。
　　听起来是宁柔在哭，姜悯在安慰她。
　　林绪青拿起围巾，搭在右臂上：“我先走了。”
　　“不等一会吗？”
　　“不了。”
　　林绪青摇头，白皙的脸颊隐约浮现疲惫：“我先走了。”
　　外面天都黑了，寒风呼啸着。
　　林绪青下楼，遇到扔完垃圾的米唯。
　　米唯还想跟她聊几句，她却脚步不停，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林绪青！”
　　快到小区门口，林绪青听到有人叫她，站定，回头。
　　夜色之中，有道人影快步走过来，到路灯下，她才看见来人是谁。
　　姜悯呼吸急剧起伏着，缓了缓才开口：“你走这么急做什么？”
　　“回家有些事。”
　　“刚才怎么样，”姜悯不太相信地看着她，“我看看。”
　　林绪青很淡地笑了下：“没什么好看的。”
　　这一瞬间，姜悯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委屈。
　　“林绪青……”
　　“没事。我回去了。”
　　“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我有事。真的要走了。”
　　见她转身，姜悯忙伸手拉住她，不小心碰到她的右手。林绪青皱了眉，下意识地往后缩。
　　“怎么了？受伤了？”
　　“没事……”
　　林绪青偏过头，声音里带了不易察觉的鼻音。
　　姜悯捧起她的手，看见白皙掌心里有擦伤的红痕和被碎玻璃渣溅到后的细碎伤口。
　　“这也叫没事？”姜悯也不知道从哪来的怒意，“林绪青，你能不能不分场合地冲上前去？”
　　林绪青看着她的眼睛，眼眸一点一点弯起，像是在笑：“宁柔姐受伤，你会很担心的。”
　　姜悯一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只关心宁柔，对她一点关心都没有吗？
　　“没什么意思，”林绪青收回自己的手，姜悯怕碰到她伤处，不得不松开手。
　　“我，我皮糙肉厚呢。宁柔姐身体不好，大家多照顾她一点，应该的。”
　　姜悯拧着眉：“应该什么应该？”
　　她不喜欢她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的样子。
　　“你今天要是走了，以后也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我……”
　　林绪青还是败给她了，鼓着脸颊，有点委屈似的：“那现在站在这里做什么？”
　　姜悯避开她受伤的地方，牵住她指尖：“我给你处理伤口。过来。”
　　

第22章 低烧
　　林绪青的伤口不算太严重，去医院挂急诊似乎有些小题大做。姜悯的车上常备着应急医药箱，但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开车先去找下附近的小诊所，如果找不到，再自己来。
　　她跟着导航找到一家小诊所，也没开门。那伤口还是只能她简单处理一下了。
　　路边的便利店还在营业，也没什么人了。姜悯拉着林绪青进去，买了两瓶水，在窗边的高脚凳上坐下。
　　“手给我。”
　　“哦……好。”
　　姜悯用左手掌心托住林绪青的手背，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扫过伤口，还真被她扫出一点碎玻璃渣。
　　她语气凉凉：“还说不要紧？”
　　“一点点而已。”
　　林绪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还是一副不太在意的语气。
　　她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传来，温暖柔软。
　　她看着林绪青的伤口，林绪青看着她。
　　“就知道嘴硬，”姜悯轻声细语地数落她一句，快速给伤处做了消毒处理，像是怕她疼似的，还轻轻给伤处吹了口气。
　　有点痒。
　　林绪青下意识想收回手，被她按住了：“别乱动。”
　　“哦……”林绪青的目光不知该往何处落，左右摇摆不定，最后只好盯着她的发尾，“药膏不用擦了，我不喜欢擦药膏。”
　　“那用无菌纱布简单包扎一下。伤口比较浅，应该不要紧了。”
　　林绪青点点头：“我那会，也说不要紧的。”
　　姜悯睨她一眼，示意她闭嘴。
　　林绪青乖乖停下。
　　姜悯从医药箱里取出无菌纱布，小心地进行包扎。
　　她低下头，发丝滑落下来，有点遮住视线。她随后往后捋了下，但才低头，又滑落下来。她没再去管。
　　白皙脸庞在发丝之间若隐若现，她神色温柔而沉静，目光专注认真，让人本能地想靠近。
　　林绪青看着她，下意识伸出左手，将她那缕发丝别到耳后。
　　姜悯正好包扎完，停下动作，抬起头，撞入她乌黑深邃的眼眸。
　　林绪青意识到自己的胆大包天，忙收回手，指尖无所适从地合拢又分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呼吸：“……谢谢。”
　　“小事。”
　　姜悯将没用完的纱布放回急救箱，又叮嘱几句：“简单处理了下。你留意下伤口的情况，最近天气冷，伤口应该也不会发炎。”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林绪青才来工作多久，怎么总是受伤呢。
　　也不对……上次是因为工作。但这次并不是的。
　　“等我收拾下，我们再走。”
　　姜悯把用过的棉签包到纸巾里，其他垃圾也一并收拾好*。
　　便利店里放着一首温情舒缓的老歌，时间似乎也流淌的更慢。玻璃窗上倒映出她们的身影。
　　林绪青看着那身影，微微出神。
　　姜悯才收拾完，手机响了。
　　米唯打来电话：“学姐，你回来了吗？宁柔姐刚醒了，问你在哪呢。”
　　姜悯才想起，还有一团乱的后续，等着她去处理。
　　先前宁柔受了惊吓，被她安抚了半天才睡下。保安那里，温隽说赵延还在骂骂咧咧，在小区门口闹着不肯走。江雪姿和米唯在收拾客厅里的残局，应该是打算等她回去再走。
　　“学姐？在听吗？”
　　姜悯回过神：“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还没等她开口，林绪青先站起来：“你赶紧回去陪宁柔姐吧。伤口处理过了，是真的没事了。我自己打个车回家就行。”
　　姜悯只能点头：“今天晚上回家，如果洗澡的话，注意伤口不要碰到水。”
　　“知道了。我叫了网约车，定位定到前面的路口了，这样可以不用掉头。我现在过去。你赶紧开车回去吧。”
　　从便利店出来，林绪青站在路边，对她挥挥手，很快说完几句就往前走。
　　姜悯还想再说什么，但宁柔的电话在这时打了过来。她没再耽误时间，拉开车门上车，按了接听。
　　“嗯，我在外面。”
　　“你在家好好的。”
　　“我马上就回来。
　　姜悯一边说着话，一边发动车子。
　　正好从后视镜里看到林绪青，看到她独自走在路边的身影。
　　她啊，总是形单形只地往前走。
　　姜悯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驱车回去。
　　回到宁柔的住处，江雪姿和米唯已经将客厅打扫干净。
　　“温隽说，刚才赵延终于走了。他也走了。这边我们也处理好了。”
　　“谢了。”
　　“我们之间不必说谢，”江雪姿拍拍她肩膀，“宁柔在房间里。”
　　“嗯。你们先回去吧，也不早了。”
　　“小林呢，刚才叫住她了吗？”
　　“手受伤了，给她处理了下伤口。她回家了。”
　　江雪姿看着她，欲言又止似的，最终只说：“好，那我们先走了。”
　　姜悯送她们进电梯，等电梯门关上，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手机上还有未接电话，那是刚才开车回来路上宁柔打过来的，她没有接。
　　还有裴如仪发来的消息：阿悯，今天是柔柔生日。你好好陪着她，让她开心点。
　　自从宁知兰去世，裴如仪对宁柔的记挂就没停过。哪怕现在她们早就成年，工作了，她也经常叮嘱姜悯，要照顾好宁柔。
　　姜悯调整好情绪，走过去敲门：“小柔，睡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阿悯姐姐……”宁柔抱着被子，坐在床头，像是才哭过，哑着声音，“你进来吧。”
　　“不是说累了，也不多睡会？”
　　姜悯坐下来，看她一副憔悴的模样，想起她那桩糟心的婚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好吗？”
　　宁柔拍了拍床头，希望姜悯像小时候那样，陪着她入睡。
　　那时宁知兰才过世，裴如仪把她接到家里住，她整夜睡不着，一睡着就哭。裴如仪要早起给学生讲课，姜悯怕母亲休息不好，夜里一听到宁柔的动静，就悄悄过来陪伴她。
　　“好啊，咱们说说话。”
　　姜悯坐在床边，却没有要躺下来的意思。
　　宁柔有些失望地看着她，垂下眼。
　　姜悯知道她烦心那件婚事，想着她受了惊吓，聊一些有的没的闲话，把裴如仪旅游过程中发来的照片给她看。
　　宁柔渐渐转移了注意力，情绪好了些，但是看着姜悯，她莫名有些失落。
　　明明也是在说话，但姜悯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不在焉的，反应像比平时慢上半拍。
　　等时间接近十一点，姜悯站起来，给她掖好被角：“好了。不早了，你今晚早点休息。我在客房，你有事叫我。”
　　宁柔想出声叫她，但又忍住了。
　　姜悯不是听别人劝就改变主意的性格，她说要睡客房，那就一定不会变。
　　“被子在橱柜里。”
　　“嗯，我知道。”
　　年初裴如仪来看宁柔，也在这边过了几天夜。姜悯陪着母亲过来，对客房很熟悉。
　　等收拾完躺下，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关了灯，姜悯躺在黑暗中，她忽然低低开口：“林绪青……”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好笑。
　　这么莫名其妙叫一个人的名字，是要做什么呢。
　　对方又听不见。
　　她翻过身，打算入睡。
　　但又莫名想起林绪青说的那句，宁柔姐受伤你会担心的。
　　她想起林绪青说这句话时，很淡很淡的笑容。
　　思绪搅乱到一起，她怎么也睡不着。
　　翻来覆去，心生烦躁。
　　……
　　早上六点，姜悯醒了。
　　昨晚她很久都没睡着，直到凌晨三四点，才晕沉沉睡过去。
　　她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感觉整个人有千斤重，伸手摸了下额头，有点烫。
　　好像是在低烧。
　　姜悯缓了一会，才起床，将被子叠好放回橱柜。她穿好衣服，提起包，出去客厅。
　　宁柔的房间静悄悄的，估计睡得正熟。
　　天还没大亮，四周还很静谧。
　　姜悯放低脚步声，开门，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出去。
　　关门那一瞬间，甚至有种恍惚的逃离感。
　　她摇头笑了笑。
　　这感觉未免有点夸张。
　　离上班时间还早，姜悯开车回家，也不知道是后半夜什么时候发的烧，出了不少汗，衣服大概是湿了又干，穿在身上很不舒服。
　　回到家，她先换好衣服，看了眼时间，正好七点半。
　　估计宁柔也快醒了，她才给宁柔留言：我先走了，今天还要上班。你好好休息，如果不舒服，就跟主编请个假吧。
　　姜悯看了看日程表，原本也想休假一天，但今天要开会安排年前的工作。晚上团队成员聚餐，安排都定好了。
　　不过摸了下额头，好像也退烧了。
　　姜悯没开车，打了辆车，到园区门口，碰到江雪姿。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昨晚没休息好？”
　　“没太睡着。有点困。”
　　江雪姿有些发愁地看着她：“你不要什么时候都只记着照顾别人，多顾着自己一点。”
　　“没事。我知道的。”
　　“你知道个鬼，”江雪姿难得生气，“一天到晚的，加起班来都不要命。”
　　“真没事，”姜悯挽住她，拖长了语调，“好啦，雪姿姐姐，别生气啊。”
　　江雪姿拿她没办法：“那你今天早点回家休息。”
　　“晚上还要吃饭。随便吃一点就走吧。”
　　姜悯跟江雪姿是大学认识的朋友，到现在十五六年了，关系好到别人经常开玩笑，问她两是不是有个人的姓写错了，应该是同一个‘姜’或者‘江’字才对。
　　江雪姿性格温和，体贴周到，为人处事挑不出错处，以她的学识和能力，本可以在企业里轻轻松松做她的高管。只是为了陪着姜悯，她才一直在聆音，做这事多钱少的大管家。
　　姜悯没去提早上低烧的事情。
　　不想再让她担心自己。
　　今天也还有工作要处理。
　　上次跟简燕屏聊过后，姜悯将之前的工作总结和新年度计划都做了修改，明后天就要向简总汇报，她没有时间浪费。
　　她打开电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处理工作。除了汇报文件，余思思也做好了视频初稿，她要看完才能提修改意见。
　　中午休息，米唯叫了一家东北菜的外卖，喊姜悯一起吃饭。
　　姜悯看着眼前的快餐，拿筷子扒拉了两下，也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
　　昨晚让她半天没睡着的罪魁祸首坐在她对面，手上的纱布拆了，没事人一样，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姜悯吃不下去，合上盖子，推到一旁：“我吃完了，你们慢慢吃。”
　　可她那份饭几乎还是满的。
　　林绪青放下筷子，看着她的背影。
　　“小林，你去看看她吧，”江雪姿温声说，“早上碰见阿悯，她脸色就很差。”
　　林绪青有些犹豫：“我过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
　　“我……”
　　江雪姿目光清淡温和，似能洞穿一切，此刻含笑看着她，让她无法拒绝。
　　“好，我过去。”
　　林绪青上楼，敲门。
　　门没关，一推就开了。
　　姜悯正拿着一只水银体温计，看起来是刚测了体温，有点猝不及防：“你怎么过来了？”
　　林绪青全然忘了自己先前的犹豫，连忙走两步进去：“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没事，”姜悯把体温计放回抽屉里，“找我什么事？”
　　林绪青却像没听到她的问题，执拗地问：“低烧？高烧？”
　　“早上有点低烧，”姜悯不想让人知道，“早就退了。小事。”
　　“体温计给我看看。”
　　“我说了没事。你抓紧回去午休吧，下午还要开会。”
　　“你下午还要开会吗？为什么不回家休息？”
　　“不回。林绪青，这是工作场合，”姜悯提醒她注意说话的语气，“你出去吧，我有工作要处理。”
　　林绪青站着，不肯离开：“可你……”
　　姜悯有些不悦：“你还要做我的主吗？”
　　人身体不适时，情绪管理能力会下降。姜悯也知道林绪青是在关心她，可她想起那份没写完的报告，难免急躁。
　　她缓了几秒，调整好情绪，放缓声音：“你放心。我没问题。我这边还有事，你先出去。”
　　林绪青沉默着，终于点头。
　　见她往外走，姜悯转身，接了电话。
　　“阿悯姐姐，你早上什么时候走的，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醒得早，回家换了衣服再来上班的。”
　　林绪青听着她讲话，脚步一顿。
　　“好吧，醒来没见到你。”
　　“你在家好好休息。晚点忙完来得及的话，我去看你。”
　　姜悯跟宁柔闲聊几句，转回身，看见林绪青才走到门口。
　　她怎么走这么慢？
　　正要跟宁柔说回聊，门砰的一声被关上。
　　姜悯：“……”
　　这姓林的，莫名其妙又生气了？
　　这栋写字楼隔音效果不好，大家都听到了这关门的动静。
　　徐椿想起上次开会讨论方案，林绪青固执又不肯退让的样子，这次是因为视频修改的问题，又跟姜悯吵架了？
　　还是太年轻了，意气用事啊。
　　徐椿问余思思：“姜总是对视频修改提了很多意见吗？”
　　余思思苦着脸：“是啊，我跟小林姐又要熬几个大夜了。”
　　“要不你等会劝劝她，姜总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她不要硬着来啊。”
　　“我感觉劝不动……”
　　江雪姿听着她们讨论，也没出声，等到林绪青下楼，忙问：“怎么了？”
　　林绪青摇头，不说话。
　　江雪姿见她冷着脸，想劝两句，但又忍住了，轻轻叹了口气。
　　有的话，姜悯不让她说，她也就一直没说。
　　-
　　“视频初稿大家都提了修改意见，米唯，你帮忙整理汇总好，明天给到思思和小林。下周三之前，要把二稿改出来。”
　　“年后就要定稿，大家最近也不要松懈。”
　　下午的会开了接近两个小时，大家依次谈了修改意见，花了不少时间。
　　姜悯强撑着精神开完会，想到晚上还有聚餐，她也有点头疼。
　　散了会，大家往外走。
　　她坐在会议室没动，看到林绪青起身出去，冷着脸，像是在生闷气。
　　姜悯也没来由地起了一阵怒意。
　　她都没生气，这祖宗还气上了。她都记不清，这最近一段时间，她跟林绪青争执过多少次了。
　　上次她问林绪青为什么回来，这人不说，就知道编一些有的没的。八年前那次吵架也是，什么都不愿意说。也不知道心底到底装了多少事情。
　　“阿悯，怎么还坐在这？”江雪姿站在会议室门口叫她，“大家都坐上车了。”
　　“来了，”姜悯应了，比平日要温吞些，“等我一下。”
　　“是不是还不舒服？”
　　“没。走吧。”
　　这次聚餐也是江雪姿选的店，是年轻人爱吃的烤鱼。她没订传统的圆桌，订了两排长桌。座位距离近一些，氛围也更融洽些。
　　简明和他的几个亲信都不愿意来，找借口推辞掉了，正合大家心意。
　　江雪姿坐在姜悯左手边，叫住林绪青：“小林，坐我旁边吧。”
　　林绪青没动，像是不太愿意，想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游卉一把将她按下去，笑眯眯地说：“坐吧，别客气。”
　　自从上次这两人凑一起说悄悄话后，她的八卦之魂就熊熊燃烧。她非要看看，这两人有没有猫腻。
　　姜悯看得出林绪青的不情愿，轻笑一声：“人家不愿意，何必勉强。”
　　她这话很直白。中午那会的动静，不少人都听见了，心里都在猜测，是不是林绪青又得罪她了。
　　林绪青没说话。
　　像没听到她说什么。
　　气氛有点尴尬。
　　江雪姿忙打圆场：“大家看看自己想吃的口味，这边是香辣的，那一边是蒜香的，还有酸辣和麻辣的在最旁边。”
　　“哇，我要吃香辣的！”
　　“酸辣！我的爱！”
　　大家选起座位，一时间热闹热闹，冲散了刚才的尴尬。
　　姜悯偏过头，轻轻咳了一声。
　　林绪青下意识看过去，又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算了。她有什么资格和立场问呢。
　　等选好座位，米唯给大家倒饮料，她给姜悯倒了一杯红酒。
　　姜悯叫住她：“给我加杯橙汁。”
　　“哦，好。”
　　烤锅慢吞吞煮着，热气上浮，鲜香辛辣的香气渐渐溢出。
　　姜悯没怎么动筷，只象征性地吃了点青菜。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热锅熏的，脸颊的热度节节攀升，思绪似乎比往常慢半拍。
　　江雪姿注意到她的不对劲，低声问：“要不先回去？你今天没开车吧，等会让……”
　　“没事，不用，哪有那么娇气，”姜悯摇头，说话间有点轻微的鼻音。
　　江雪姿知道她一向要强，劝不动她，也拿她没办法。
　　姜悯站起来：“我先敬大家一杯，感谢大家这一年来的付出和努力。”
　　“谢谢悯姐！”
　　“是啊，我们应该的。”
　　“来来来，干杯！”
　　等喝完这一杯，又说完几句场面话，姜悯才坐下。
　　也算是完成了今晚的任务。
　　“哇！这个麻辣的超香！”
　　“对呀，小林姐，你也试试。”
　　“好，谢谢……咳咳。”
　　林绪青刚夹一口尝了，红着脸咳了两声，像是被麻辣锅辣到又呛到，连说了两句不好意思。
　　江雪姿给她倒了杯温水：“小林，你跟米唯换个位置，这边是蒜香的。”
　　米唯坐在姜悯右手边，立刻起身：“好，小林姐过来吧。”
　　姜悯看到林绪青被呛红的脸，心想：“算了，不跟她计较。”
　　“坐这边吧。”
　　“不用了。”
　　林绪青看了她一眼，动也不动。
　　“小林是喝多了吧，”游卉立刻上前，一把拖住她，“来，坐悯姐旁边！”
　　这两人，怎么这么像在闹别扭呢？
　　林绪青不知道游卉今天是怎么了，硬按着她坐下两次了，但还是给了她面子，没有再拒绝。
　　姜悯摸了下额头，感觉头更加晕。
　　也不想再跟她说什么。
　　徐椿没忍住，劝了两句：“小林，你们年轻人啊，就是性格急了些，大家在一起相处得不错，有话慢慢说就行了。”
　　这话说得很委婉，也能听得出一片好心。
　　林绪青无奈，点头：“我知道的。谢谢徐椿姐。”
　　“谢我做什么，”徐椿瞄了眼姜悯，用眼神示意她说句软话。
　　“椿姐，算了，”姜悯笑着接过话，偏过头想跟林绪青说句话，头一晕，没坐稳，额头磕到了林绪青的肩膀。
　　最后一句话含糊不清，“她啊，她是我债主。”
　　林绪青怔住。
　　……债主？
　　很快，姜悯又坐直了。
　　刚才那一瞬间像是喝醉了，没坐稳，身体不受控制地晃动了下。
　　“学姐这是喝了多少啊？”
　　米唯咬着筷子，刚才有一瞬间，她都怕林绪青脾气上来，直接把姜悯推开。
　　但林绪青没有。
　　她垂下眼，紧紧抿了下唇，声音有些干涩：“还好吗？”
　　江雪姿满眼关切：“阿悯，没事吧？”
　　“没事，头有点晕，”姜悯摆摆手，“你们吃吧，不用管我。”
　　江雪姿知道她不想影响大家的心情，叫林绪青：“小林，你跟我一起，陪阿悯出去醒醒酒。”
　　这次林绪青一口应下：“好。”
　　姜悯没再说什么，扶住江雪姿的手站起来。
　　江雪姿把姜悯扶上自己的车，关好副驾的门。
　　她转身，将车钥匙递给林绪青，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坚定：“小林，你开我的车，送阿悯回家。”
　　“快点，”江雪姿深深看林绪青一眼，把钥匙塞到她手里。
　　林绪青拿定主意：“好。你放心。”
　　姜悯坐在副驾，等了一会发现是林绪青上车，她看向车窗外，江雪姿对她挥挥手：“我留在这边。”
　　她确实需要留在这边，毕竟还有这么多人在吃饭。
　　姜悯对她点了下头，等车子开动，才慢慢开口：“我家很远，你等会开回园区，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我送你回去。哪个小区？”
　　林绪青专心开车，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我说了不用就不用，等会放我下来，”姜悯想起她今晚的举止，冷笑一声，“谁要你送我了？”
　　她语气颇为强硬，不容拒绝。
　　林绪青不想跟她争论，语气平平：“那我让雪姿姐把定位发我。她总知道你住哪的。”
　　“问什么问，不是对我敬而远之，不想坐我旁边吗？现在送我做什么。你也不嫌烦？”
　　换作是平时，姜悯是决不会说出这话的。听起来像对峙，又有点像埋怨。
　　林绪青没说话。
　　姜悯看她沉默不语的样子，失去耐心：“算了，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性格，还指望你说什么。”
　　“你停车，我下车。”
　　林绪青不同意：“现在是晚上，你不舒服，不安全。”
　　姜悯：“那你下车，我叫代驾。”
　　林绪青将车停在路边，但她没给车解锁。
　　争执了几句，这会两人都陷入沉默。
　　外面天黑沉沉的。
　　姜悯头晕乎乎的，想起八年前那次吵架，也是在晚上。秋天。那时她刚从银行跳槽到一家国企。傍晚，她送客户回公司，车停在一栋写字楼门口。
　　她看见林绪青从大堂出来，自言自语了一句：“她怎么在这……”
　　“谁？你说刚刚走出来那个？那是我今年招的管培生。”
　　“管培生？还是实习生？”
　　“哦哦，没错，实习生，还没毕业呢。跟我们公司签了管培的合同，拿到毕业证就正式过来上班。这姑娘姓林，名字还挺好听，叫林绪青。”
　　“哦……那是我认错人了。我还有事，许总，下次见啊。”
　　“行，谢谢你送我回来，下次见。”
　　姜悯发动车子，往前开了一段，远远看见林绪青进了地铁。
　　她给她打电话，对方似乎很意外：“姜悯姐姐，有事吗？”
　　“你现在在哪？”
　　“我，我在学校。”
　　“等会来找你。我在附近。”
　　“我有点事，可以晚一点吗，七点可以吗？”
　　“可以。”
　　姜悯挂断电话，驱车前往明川大学。
　　她在林绪青宿舍楼下，等了近半个小时，看着女孩背着包匆匆忙忙跑回来，换掉了衬衫西裤，穿上牛仔外套，又慌慌张张跑下来。
　　时间卡得正好，七点缺两分钟。
　　林绪青在楼下左顾右盼，有两次拿出手机，又放回去。
　　姜悯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在想，好像这次是隔了很久没过来看她了，这大半年，自己疲于奔命，实在没什么时间。
　　天空中飘起了细细的雨丝。
　　七点整，姜悯走过去，从后拍了拍林绪青的肩膀。
　　“姜悯姐姐……”
　　二十一岁的小林同学还不太能装得住心事，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刚到吗？”
　　“刚到。好久没过来看你了。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一点点忙。很充实。”
　　“今天在忙什么？”
　　“……在给老师做实验。”
　　“你保研选的那个硕导？”
　　“对。”
　　“你今天不在学校，”姜悯审视着她，直接说，“你在馨华写字楼工作。六点十分，你下楼，坐地铁回来。”
　　“十分钟前，你跑回宿舍，换了衣服放下包。”
　　“三分钟前，你到楼下。”
　　她语气平静，描述事实，没带一丝情绪，却极有压迫感：“前不久，你告诉我，你保研成功。我把大四这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转给了你，让你安心读书。你答应我，一定。”
　　“现在，林绪青，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为什么放弃保研？”
　　林绪青不敢看她的眼睛，却又不得不看着她，神色从最初的慌张到彻底放弃般的平静，好像终于等到了她等待已久的审判。
　　她轻声说：“我不想读书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之前是怎么跟我说的？”
　　“对不起。”
　　“我问你最后一遍，为什么放弃保研？”
　　林绪青沉默半晌，最终挤出几个字：“这是我的选择。不关你的事。”
　　似一盆冰水从心头浇下，满腔的怒意凝结成冰，显得她的关切也是笑话。
　　“好，不关我事。以后你的一切都与我无关。”姜悯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秋雨落下，她往前走，一步都没回头。
　　林绪青站在原地，看着姜悯的背影，一步两步，越走越远。
　　秋雨绵绵，风也冰凉。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头发，连眼睛都睁不开。有同学撑着伞经过，好心问她怎么了，要拉她一把。林绪青伸手拂开，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她了解姜悯的性格，明知她不会再回头的，却又期望着她停下来，再看自己一眼。
　　……
　　林绪青看着窗外，思绪从八年前那场秋雨里回到此刻，想起刚才姜悯说的那句……她啊，她是我债主。
　　放在心底许久的话，她慢慢开口。
　　“之前那笔钱，我毕业后想转给宁柔姐，她说她不能代你收。”
　　“那一万五。我还你，算上这几年的通胀应该是……不对，还有之前你给我的，我……”
　　“林绪青！”
　　姜悯差点被气笑了，也不知道这人是被什么刺激到了，还算起了这笔陈年旧账。很多事情原本她早就不想再提，此刻却没忍住：“你以为我是气你多要了那一两万块钱吗？！”
　　她气的分明是她不知所谓就放弃了自己的前途！
　　气她八年都不联系她，都不知道跟她说一句话！
　　林绪青怔住。
　　她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伤心。
　　“解锁，我要下车。”
　　情绪到达顶点后，姜悯忽然感到疲惫。她语气转为平静：“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
　　林绪青按下解锁。
　　姜悯解开安全带，下车。
　　车内开着暖气，外面又冷，一冷一热之间，她又猛然起身，头更晕了，眼前发黑，几乎天旋地转。
　　林绪青立刻下车追上去，眼见着姜悯快要站不住，本能地伸手接住她，手脚也不知道往哪放，手忙脚乱了半天，虚揽着她，小声说：“对不起……我错了。”
　　姜悯几乎已经脱力，额头抵着她肩膀，借了些力，想独自站稳又站不住。
　　这怀抱，气息温柔而干净。
　　她听到了。
　　意识陷入混沌的前一刻，她在心底说：算了，不怪你了。
　　毕竟……我能拿你怎么办呢。
　　

第23章 照顾
　　姜悯睡着了，脸颊因热度蔓延起一片绯意。
　　等红灯的间隙，林绪青倾身过去看她，犹豫着用掌心碰了碰她额头，一片滚烫。
　　什么低烧，什么退了。
　　估计这人已经高烧一天了。
　　可她今天一整天偏偏还要工作，晚上还要聚餐。睡着前还说，她不去医院。真是固执的要命。
　　“做什么呢？”
　　姜悯忽然睁开眼睛，抓住她手腕，看着她问。
　　林绪青莫名心虚：“看看你还烧不烧。”
　　“哦……一点点。不用去医院。”
　　姜悯松开她，偏过头，又闭上眼睛。
　　林绪青收回手，攥紧手掌，看了眼导航，根据江雪姿发来的定位，还有快二十公里。
　　她恨不得一脚油门踩到底，但为了安全考虑，还是不敢把车开得太快，接近半个小时才到。
　　她车一停，姜悯就醒了。
　　大概是高烧的缘故，她眼睛很明亮，隐约氤氲起一阵水雾，比平时要柔软许多。
　　“还算听话，”她的声音哑哑的，“没有趁我睡着把我送去医院。”
　　林绪青解开安全带下车，绕过去给她开门，弯腰帮她也解开安全带，伸出手：“可以走的吗？”
　　“这么几步路，难不成还要你抱我啊？”
　　“我……”
　　她随口打趣一句，林绪青却接不上话。
　　“开玩笑的，我自己走就行。”
　　在车上睡了半个小时，姜悯感觉好些了，在她手上搭了一把，下了车。
　　林绪青跟在后面，看着她开门。
　　院子里种了不少花，也难怪她住得这么远，大概就是为了有自己的小花园吧。
　　姜悯摸索着开了家里的门，不过几步路，却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往沙发上一靠，再没力气起来了。
　　“你先休息一下，”林绪青走过去，趴在沙发边上看她，“家里的药在哪？”
　　“药，在客厅的柜子里，忘了在哪，你找找看。冰箱里有冰块。”
　　姜悯闭着眼睛，跟她说话，意识还算清醒，只是说话的速度慢一些。
　　林绪青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冰块放到水里，浸湿了毛巾，放到姜悯额头上：“先物理降温一下。”
　　她翻箱倒柜，开始找药。
　　连着打开客厅的好几个柜子，连药的影子都没找到。最后还是在厨房的橱柜里找到的，幸好，药还没过期。
　　姜悯像是又睡着了。
　　林绪青不得不喊醒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称呼她才好，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姜悯姐姐？”
　　“嗯……怎么了？”
　　姜悯很费力才睁开眼，努力找回意识跟她说话，全身乏力，软绵绵的。
　　“喝点药。”
　　“嗯……”
　　林绪青把她扶起来，半揽着她，杯子递到她唇边。姜悯就着她的手，把药喝了：“好了。我要休息了。”
　　“那回房间休息。”
　　“不想动了。”
　　“沙发上睡着不舒服吧，你……”
　　“别闹我了。让我睡一会。”
　　姜悯随手捏了下她的脸，再次睡过去。
　　看来是真的难受极了，也累极了。
　　林绪青抬起手，指尖戳了下她刚才碰过的地方，唇角下意识弯了一下。
　　她听着姜悯平稳的呼吸声，看着她因为高烧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想伸出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只静静看着她。
　　林绪青坐在地毯上，趴在沙发边，就这么看着她。
　　看着她眼尾那一丝淡淡的纹路，看着她长长的睫毛。
　　毛巾已经不凉了，她刚才找药时看到了冰箱里的退烧贴，正好换上。茶几上放着毛毯，她拿过来，放在一旁，怕后半夜退烧后会凉。
　　忙完这些，她才想起来，那会跟江雪姿说好了，等到了家要给她回电话的。
　　她打开手机一看，果然有好几个未接电话。
　　林绪青看姜悯睡得正香，轻手轻脚地往外走，站在院子里，回了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江雪姿应该是一直在等她。
　　“小林，怎么样，到了吗？”
　　“到了有一会了，不好意思雪姿姐，我忘了先给你回电话了。”
　　“没事，我猜到了。”
　　“现在她吃药睡着了。”
　　江雪姿放下心来，想了想，还是问：“那你现在，要不要跟我说说，你们在车上吵了什么？”
　　那会林绪青给她电话问定位，随口提了一句，她们在车上争论的事。
　　“或者，说说看，你今天下午跟阿悯，吵架了？”
　　“我，没有吵架。”
　　“因为她生病，还不肯休息？”
　　“嗯。是。”
　　“不止吧，还有什么？”
　　“还有……她接了宁柔姐的电话，还说下班后要去看她，”林绪青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全力，才说出让她难以启齿的话，“我可以接受她看不见我。”
　　“可我，”她又停下来，逼迫自己往下说，“我不想看见她因为别人不顾自己。”
　　许多年前，也这样过。
　　那次，姜悯和宁柔一起到明川大学来看她。宁柔给她买了几件衣服，温柔甜美的风格。她不想接，但不得不接过来，客气礼貌地说谢谢。
　　照着惯例，她们在学生食堂和林绪青一起吃过晚饭再走。林绪青刷校园卡，点了三份水饺。
　　姜悯临时接到同事的电话，叫她们先吃。
　　宁柔咬了一口饺子，像是有些难以下咽的样子，又放下去。
　　林绪青有些无措，她犹豫着，还是问：“宁柔姐，你想吃什么，我重新给你打一份。”
　　宁柔笑着说不用，但那碗饺子，也没再吃。
　　姜悯挂了电话回来坐下，大概是心里想着工作，没留意到这些细节。
　　吃过饭，林绪青送她们到学校门口。
　　宁柔知道她们有话要说，捧着手机，站在马路边，在拍天上的月亮。
　　姜悯问她钱还够不够花，降温了要不要买新羽绒服。
　　林绪青听着她说话，比往常更沉默着，说：“够花的，衣服也有。”
　　就这么说话的功夫，不远处有辆跑车风驰电掣般驶来。
　　林绪青一惊，下意识拉过姜悯，却没拉到——姜悯一个转身，先把宁柔护到了身后。
　　那辆跑车几乎是贴着姜悯开过去。
　　车主是个染了银发的学生，看起来像喝醉了，还隔着车窗对她们挥了下手。
　　林绪青心有余悸，忙跑过去，还没开口，就听见姜悯问宁柔：“怎么样，没事吧？”
　　可刚才差点被车蹭到的人，明明是她啊……
　　“小林？”
　　江雪姿听她说完那两句，本以为她会继续往下说，没想到她停住了，耐心等了许久，才出声叫她。
　　“抱歉，我刚出神了，”林绪青握紧手机，“今天是我不对。我不该跟她生气。”
　　“宁柔的事，我们先不说了，你这些话放在心底，与其说给我听，不如以后亲口说给阿悯听。”
　　“我吗？我有什么立场。”
　　林绪青自嘲地笑了一下。
　　“不是这样的，”江雪姿打断她，“阿悯其实对你很好。”
　　“我知道。她愿意的时候，可以对我好。不愿意的时候，可以不搭理我*。”
　　她们之间，从不会是对等的。
　　江雪姿温声说：“她很在意你。你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不重要。”
　　“我不知道你读书那时候，你们为什么吵架。我问过她，她不告诉我。但我猜，你一定不知道，她那时候也过得很难。”
　　林绪青怔住：“她，她怎么了？”
　　“她那会经济情况也很差。那年夏末，她母亲确诊乳腺癌，术后还有其他并发症，花了不少钱。”
　　“有天我去她家看她，她在吃晚饭，随便蒸了点馒头。我不放心她，偷偷去她厨房看，在她冰箱里看到半柜子的馒头。”
　　“但那一年，你的学费、生活费，她还是攒下来给你了。”
　　说到最后，江雪姿声音放轻：“其实这些本不该我告诉你的。阿悯不想我说，我当然要尊重她。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她对你很好的。”
　　“你对她，也好一点吧。”
　　林绪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掉电话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客厅的。
　　她想控制自己的思绪，却又无能无力。这件事，这么多年，被她装在心上。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林绪青跌坐到地毯上，先前沙发那一块因为她趴过，下陷进去。她将脸埋进手臂。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在心底无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时她怎么会……
　　她瞒着姜悯做出那样的决定，还那么生硬地说，不关你的事。她怎么可以那么对待她呢。
　　明明自己的一切都是她给的啊。
　　往事一幕一幕回溯，愧疚如滔滔海水，将她淹没。
　　她全然忘记了现实的一切。
　　直到有温暖的手掌抚过她的发顶。
　　“林绪青，你哭什么啊？”
　　林绪青没想到她会醒，脸颊仍埋在臂弯，僵住了，不敢动。
　　她是多么要强的人，怎么好意思在别人面前哭呢。
　　姜悯的声音哑哑的，像是摸小猫小狗似的，摸了摸她的脑袋，明明生着病，还跟她开起玩笑：“今晚凶了你几句，委屈啦？”
　　“不是，”林绪青抬不起头看她，声音闷闷的，“没有委屈。”
　　姜悯看着她一会，忽然说：“我有点不太舒服。”
　　“怎么了？”林绪青急忙抬起头，白皙的脸颊上犹有泪痕，她也顾不上这些了，满脸急切地问，“哪里不舒服？”
　　“这里啊，”姜悯抬起手，擦去她的泪珠，“林绪青，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二次见你哭吧。”
　　她哭起来的样子……大概是五官偏冷的缘故，睫毛上挂着眼泪的样子，嗯，还挺好看的。
　　林绪青被她的动作弄得更加不好意思，又担心她身体不适，但很快就意识到，原来那句不舒服是骗她的啊。
　　“怎么伤心成这样？你这样趴在我旁边哭，很容易让我怀疑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啊。”
　　“你胡说什么！”
　　姜悯见她拧着眉，一副较真的表情，笑着摇摇头：“好了，随口一说。扶我起来下。我想喝水。”
　　林绪青忙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温水。
　　姜悯仰头喝尽，才解了渴，把杯子递还了她，感觉烧还没退，还是晕乎乎的。
　　林绪青不太放心，揽了她一下。
　　姜悯轻轻哼了一声，偏了头，额头抵住林绪青下巴，滚烫的呼吸喷落在她颈侧，简直像窝在了她怀里。
　　林绪青僵住了，一瞬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姜悯注意到她的不自在，笑话她：“这么小气？我头晕，靠一下都不行吗？”
　　林绪青相信她是真的还在发烧。
　　但凡她还清醒着，决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平日里那么强势独立的人，发烧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好像有点……黏人。
　　姜悯靠在她怀里，有好一会没说话，像是快睡着了。
　　过了许久，她才含糊着问：“刚才哭什么呢？”
　　像是快睡着了，又想起这件事，忍着倦意问出来的。
　　林绪青不敢低头看她的脸，一边痛斥着自己的无耻，一边近乎贪恋地感受着怀里的温度。
　　“对不起。我做错了。那时候，我很需要钱。我需要一份实习，需要工作，我不能再继续读书了。”
　　“我感觉，你生气了，可能，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林绪青咬着下唇，又松开，每说几个字，就停顿一下。
　　有的道歉如果再不说，就没有下次了。
　　姜悯忍着困乏，安抚似的，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为这个事哭呢？”
　　“那会，那会儿不是都告诉你了吗，一万块钱，我至于吗？”
　　“早就不为这个事生你的气了。”
　　她这话说完，终于抵不住沉沉的睡意，最后说了一句：“林闪闪，你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啊？”
　　林绪青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说，早就不为这个事生你气的。
　　而且，她叫她什么？
　　她都快不记得，她有多久没叫过自己的小名了。
　　姜悯说完话，再次陷入了沉睡。
　　林绪青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坐了一会，终于还是慢慢扶着姜悯躺下。
　　她又坐回地毯上，手掌撑着下巴，看着姜悯沉睡中的样子，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直到困意袭来，她趴在沙发边缘，也睡着了。
　　……
　　姜悯是被渴醒的。
　　烧了大半夜，身体里的水分仿佛也烧干了似的。
　　她稍微转了下身，就看见林绪青的脸。
　　沉睡中的脸，白皙明净，五官依旧清丽好看，比平时少了几分冷意，嗯，好像更乖一点。
　　姜悯恍惚了一下，断断续续想起昨晚的事情。
　　想起昨天在车上，自己跟林绪青争论了好一会。现在想想，也是意气用事，林绪青送她回下家而已，何必要那么较真呢？开车时吵架，多不安全啊。
　　又模糊想起，那会在睡梦中，她莫名感知到林绪青在哭，好不容易睁开眼睛，还安慰了她几句。
　　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其实姜悯根本没林绪青想象中那么生气。
　　虽然那天，姜悯说再不管她了，但第二天，她就找到了不少老同学到处去打听情况，她想了解林绪青是不是被谁抢了保研的名额，生怕她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受了别人欺负。
　　那时姜悯从明川大学毕业也近十年了，不少同学还在学校里工作，一打听就问得清清楚楚。
　　林绪青是自愿放弃的。教学秘书甚至还劝过她几次，说她专业第一的成绩，放弃了太可惜。
　　林绪青不为所动，任谁找她问理由，都说没有理由。
　　就这么在学校里问了一圈，最后姜悯听说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说是九月才开学不久，林绪青就请了一周的假，说是母亲要做手术，回老家。
　　至此，姜悯大概知道她为什么放弃攻硕了。
　　那一年她选定林绪青作为资助对象时，自然了解过这个女孩子的家庭背景。母亲常年生病卧床，父亲务农，林绪青是姐姐，她底下还有弟弟妹妹。
　　那时姜悯还在上大学，攒钱也攒得不容易。她对医药费无能为力，所以在一开始就就约定好，她的钱，只给林绪青读书，不能用作它用。
　　姜悯能理解林绪青，却又不太能。
　　能理解她为了父母，不得不动用那笔钱，甚至于放弃继续读书，尽快毕业、工作。
　　但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不如实告诉自己原因，还生硬地说不关她的事。尤其是那之后的许多年，林绪青只给宁柔发新年祝福。
　　八年时间，林绪青从未联系过她。
　　想起昨晚林绪青最初说要把钱还给她，后来又哭得那么伤心的样子，姜悯有点想笑。
　　算了，她大人有大量，以后这事，她不会再提了。
　　那时候的小林同学才多大，她跟她计较什么。
　　……等等。
　　她昨晚好像还……靠在了林绪青怀里。
　　还说什么，小气什么，给我靠一下怎么了？
　　太尴尬了。
　　姜悯简直不敢相信那是自己会做出的事情。
　　……幸好都是女的。要不然她简直像在耍流氓。
　　她也不信林绪青有那个胆子敢笑话她。
　　姜悯自我安慰了几句，但还是越想越尴尬，正在思考要不要假装无事发生，趴在沙发边上的人动了动。
　　林绪青醒了。
　　她枕着手臂睡了一晚，感觉全身都有点僵硬，正要活动下身体，一抬头，对上姜悯清澈的眼眸。
　　林绪青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对视的那一瞬间，她想起昨晚自己哭的时候被她看到，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又想起自己深夜说的那些话……也有些难为情。
　　“那个，”她清咳了一声，往后挪了挪，拉开两人的距离，“我昨晚在客厅，不小心睡着了。”
　　姜悯被她的开场方式吓一跳，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听到后半句才松一口气，故作平静：“哦。谢谢你。昨晚麻烦你了。”
　　她回答的很有点冷淡疏远的样子，跟昨晚的亲和完全不一样。林绪青垂下眼眸：“没事的。举手之劳。”
　　“你还不去上班？”
　　“今天周六。”
　　“哦……”
　　一时之间，姜悯不知道再找什么话来说，唯独希望她别提自己昨晚的举动。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还这么躺着，也不像话，于是手撑着沙发坐起来。
　　林绪青下意识说：“我扶你。”
　　“又不是昨晚，起来一下还要你抱嘛。自己来，我都好了。”姜悯随口回了一句，说完也顿住。
　　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怎么自己提起来了？
　　林绪青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好像是在不好意思。
　　她偏过头，抿了下唇，强忍着没笑。
　　“不许笑！”
　　姜悯注意到她的微动作，动作利落地站了起来，很是凶狠地恐吓了一句，“再笑就揍你。”
　　林绪青乖乖点头：“哦。”
　　姜悯感觉耳尖有些发热，随意揽了下头发，往厨房走：“早饭吃牛奶和小笼包可以吗？”
　　林绪青看着她的背影：“嗯？”
　　“客房里有一次性的牙刷牙膏，你先去洗漱一下。”
　　“毛巾也有新的。”
　　“等下出来吃早饭。”
　　姜悯不太会做饭，一个人在家基本就是做点沙拉、水煮鸡胸肉、煎牛排，或者煮点饺子面条对付一下。
　　但林绪青毕竟昨晚在这照顾了她一夜，连个早饭都不给人家解决，也太不礼貌了。
　　冰箱里放着裴如仪上次过来包的小笼包，蒸一下就好。牛奶有点凉，她用温水烫了一下，再拿了两个杯子，倒满。
　　她听到客房里的水声停了，知道林绪青洗漱好了，头也不回：“过来。”
　　林绪青乖乖过来。
　　“牛奶。”
　　林绪青接过牛奶：“谢谢姜……”
　　姜悯看着她，微眯了下眼睛。
　　这人怎么这么烦呢，非要一天到晚叫她姜总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上班呢。
　　林绪青卡了两秒，才说：“谢谢……姐姐。”
　　姜悯轻哼了，算是应了。
　　这下不是闷木头了，偶尔还是会嘴甜一下嘛。
　　

第24章 笨拙
　　周一，林绪青把车开回园区，减速，停稳。
　　“小林，早啊，”江雪姿看见她，对她挥了下手。
　　林绪青锁好车，把钥匙递过去：“雪姿姐，谢谢你。”
　　“谢什么，本来也是我请你开车送阿悯回家的啊。”
　　“不是为了车。”
　　“是为我上周五晚上的那通电话吗？”
　　“也不全是。”
　　江雪姿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忽然想起八九年前的事。
　　那段时间，姜悯忙着处理家里的事情，没时间去明川大学，有次托她过去给林绪青送些东西。
　　那是她唯一一次单独去找林绪青。
　　到了约定的时间，她远远地就看见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子飞奔过来，一见到只有她在，眼眸里满是失落。
　　江雪姿尽职尽责，带她去吃饭，跟她聊天，可是说了几十个笑话，也很难逗笑她。
　　林绪青低着头拿筷子戳米粒，吃不下饭的样子。
　　直到她问：“阿悯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读书那会的事情啊？”
　　小林同学骤然抬起头，眼睛一亮：“什么？”
　　江雪姿随口一说，那一刻看着她期待的样子，有点为难。她回忆了半天，终于想起来，有年春节后，她下铺的室友不知怎么从老家带来了一只公鸡，等辅导员查寝时没地方藏，硬塞给了姜悯。
　　姜悯只好抱着鸡在床上躲了二十分钟。本来辅导员都要走了，结果这位鸡兄在最后关头引吭高歌，辅导员花容失色，问她们在宿舍里干什么？！
　　林绪青笑得差点坐不稳。
　　江雪姿又说起一些琐碎的细节，但林绪青听得津津有味。
　　总之，是那些时光里，她从曾不了解到的她。
　　后来江雪姿又说起大三时的一个项目，跟一个师兄合作。林绪青听着听着却皱起了脸。
　　见她这样，江雪姿开起玩笑：“小鬼，你不会以为她喜欢这个师兄吧？”
　　小林同学脸色一变““没有！别到她面前瞎说。”
　　江雪姿凝视着她，心里隐约有些预感似的，半晌才郑重点头：“好。”
　　她言出必行，这些年从未多嘴说过一句。当事人不愿意承认的事情，她愿意理解，保持尊重。
　　只是……有时她又忍不住想，这样是不是太苦了些。
　　直到昨晚。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说起那年她在姜悯家里看见的半冰箱馒头。也许，只是不想再看她们明明彼此在意，却又互不知晓。
　　江雪姿收回思绪，换了话题：“对了，昨天我问阿悯前天晚上的情况，也不知道是怎么戳到她肺管子了，她有点恼羞成怒，说不许问。还说她好的不能再好了，是我们小题大做。”
　　“她总是这样，”林绪青无奈地笑，大概知道姜悯是为什么恼怒的，想了想，也说，“不提也挺好的。”
　　“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提。”
　　江雪姿含笑看着她，用目光告诉她，那天晚上的电话，所有的事，她都不会向姜悯提起。
　　林绪青感知到她的好意，又一次说：“雪姿姐，谢谢你。”
　　不论是什么时候，江雪姿始终温和包容，进退有度，似春风细雨，温柔地关心着身边的人。
　　林绪青一直很感激她。
　　江雪姿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阿悯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我希望她开心，希望她幸福。”
　　“所以，我不希望看到有人无止境地索取着她的好。我更愿意看到别人对她好，当然，是以她能接受的方式。”
　　她的话讲的不是很直白，但林绪青听懂了：“我……”
　　“好了，赶紧走吧，虽然阿悯今早没来，但是咱们也不要迟到哦。毕竟我是大管家，她不在的时候，考勤也归我管。”
　　“她今天是？”
　　“去找那位简总述职了。”
　　“这样……”
　　林绪青放下心来，本来还担心她是不是又身体不适。原来只是工作。难怪上周五不肯回家休息。
　　说起来，那位简总，她还没见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
　　-
　　“姜小姐，简总还在开会，请您稍等片刻。”
　　“好，谢谢。”
　　简燕屏的会客室在二十三楼，光线极好，视野开阔。
　　姜悯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窗外是明川大桥。
　　宁柔工作的杂志社也在附近，下午姜悯约了杂志社的总主编，聊之前合作的一个访谈稿。中午正好跟宁柔一起吃饭。
　　简燕屏迟迟未过来。
　　不过今天姜悯不赶时间，也不着急。她更担心的是，等会简燕屏会怎么表态。
　　上次的工作计划很粗略，这次她要汇报细化的方向，也不知道简燕屏是否会同意。
　　接近十一点，会客室的门从外打开。
　　“简总，”姜悯站起来迎接她，主动跟她握手。
　　“姜悯，又有段时间没见了，”简燕屏含笑看着她，“喝什么咖啡？”
　　“不用了，刚才您的秘书给我倒过茶了。”
　　姜悯看着眼前端方美丽的女人，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和气而松懈。
　　她想起早年前听到的秘辛。据说这位简总年轻时被迫家族联姻，不过后来也不知怎么回家，联姻对象跳楼了，而逼迫她联姻的父兄退居二线，偌大的简氏由她执掌。
　　外界对简燕屏的评价始终不太好，什么心狠手黑、蛇蝎心肠之类的话都是有的。
　　不过，需要承认的是，简总对她算是相当包容，很支持她的工作。
　　“说说看吧，最近怎么样？”
　　“上次跟您汇报的项目，基本做完了。”
　　“做完了？那个项目难度不小吧？”
　　“是，中间很有些波折，初稿还在改。”
　　简燕屏挑了下眉，似乎兴趣不大：“年后什么计划呢？”
　　姜悯注意到她的微表情，继续说：“这次拍摄的流浪汉群体以男性为主，不过我们在拍摄过程中认识了一名离异女性，我们叫她宋姐，因为对家暴的丈夫动手而有过案底，她在明川开了一家烧烤店。在她的帮助下，我们才接近了这个群体。”
　　简燕屏依旧淡淡的：“那回头将视频给我看看吧。”
　　姜悯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想起这位简总的传言，下意识去想，刚才是哪句话让她有了点兴趣。
　　有了这个铺垫，姜悯继续往下说：“之前也向您汇报过，接下这个项目，完全是因为这个项目的经费还算可观。但我本人，对这种男性中心的叙事不感兴趣。这个视频的后半部分，我们的叙事逻辑会围绕宋姐展开。”
　　“这个项目做完了，明年的安排呢。”
　　“所以，年后的拍摄，我希望更多拍摄女性中心的叙事。这可能会限制我们能接到的政府项目。当然，有合适的公益项目我们依然会争取，有公益性和正外部性的商务合作我们依然会做。”
　　简燕屏偏着头，轻笑一声：“不担心网友骂你吃性别主义的红利吗？”
　　“我不在意，”姜悯目光坚定，“我始终相信，创作者要做的唯一一件事，那就是真诚地表达。”
　　其他的纷扰，她不关心。
　　至于为什么要跟简燕屏汇报，是因为一旦她们要挑拣项目，可能会带来进一步的资金紧张。现在聆音已经生存的非常艰难。
　　她需要获得简燕屏的支持。
　　简燕屏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我期待你的工作成果。但是，大家的时间和精力是很珍贵的。”
　　姜悯点头：“我明白。谢谢简总。”
　　这是愿意给她机会试试，但要她立军令状的意思了。
　　她本来也没准备这一次就说服简燕屏。毕竟简明的事，她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年后早晚还是要见简总的。
　　照着之前的惯例，聊完工作，姜悯又陪着简燕屏聊了些有的没的。
　　“没留意时间，原来都十二点半了啊，”简燕屏看了眼挂钟，“正好，一起下去吧。”
　　姜悯为她按下电梯，两人一同下楼。
　　“中午有安排吗，一起吃个饭吧。”
　　“抱歉简总，”姜悯略带歉意，“中午约了杂志社的宁柔主编吃饭，她是这次项目的合作编辑。”
　　“这样啊，”简燕屏点了下头。
　　电梯门打开，她先一步走出电梯，姜悯稍后两步，正好看见宁柔，大概是等久了，干脆过来找她。
　　“简总，那位是宁主编。”
　　简燕屏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宁柔身上。
　　写字楼里暖气开得足，宁柔穿素色旗袍，身形袅袅，曲线婀娜，乌发披散，气质温婉柔和。
　　她大衣搭在臂弯，看见姜悯，温柔一笑。
　　简燕屏曼声问：“好像听你说过，你们是很好的朋友？”
　　见她竟然对宁柔有印象，姜悯点头，对宁柔笑了下。
　　宁柔看懂她的意思，往前走了两步。
　　“宁柔，这是简总。”
　　“简总，您好，”宁柔主动伸出手。
　　简燕屏含笑看着她，回握住她的手：“你好。”
　　“你们聊吧，我就不打扰了。”
　　简单打过招呼，简燕屏松开手，往前走。
　　没走几步，她又回头。
　　“宁小姐，前几天我看到一件旗袍，很适合你。回头送你。”
　　“……嗯？”
　　宁柔怔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解地问：“阿悯姐姐，你之前不是说，这位简总很高冷吗？”
　　“没事，她一向喜欢旗袍、戏曲，可能也是随口一说。不用放在心上。我们走吧。”
　　“中午想吃什么？”
　　“你定。”
　　宁柔选了一家西餐厅，装修很有格调，环境不错，人不多，很适合聊天。
　　“上周赵延找你那件事，后来怎么说？”
　　“我打电话给爷爷了，他跟我说，赵延喝多了，否则不会这样。还说，赵爷爷已经骂了赵延一顿，还抽了他两鞭子。”
　　“就这样？”
　　“嗯，是。”
　　姜悯深吸一口气，克制住情绪：“你这桩婚事，就不能叫停吗？”
　　宁柔不说话，眼眶渐渐红了。
　　这桩婚事定得很早，父亲是花花公子做派，一贯不着家的，更不会管她。她母亲去世后，过年的饭局上，宁爷爷和老战友喝酒喝高兴了，两位大家长直接给小辈定下了婚事。
　　前些年，赵延在国外混日子，拈花惹草不断，寻死觅活说不肯结婚，宁柔也当没这所谓的婚约。只是这两年赵少爷不知怎么收了心，提出要履行婚约。
　　姜悯见她一副泫然欲泣模样，也知道自己刚才语气太急了。宁柔性子柔弱又没主见，在家里一向事事顺从，根本不可能忤逆长辈，一向都采取消极回避的策略，否则这桩该死的婚事根本不可能拖到现在。
　　她耐着性子说：“很快就过年了，你跟家里谈一谈。如果不行，我也过去跟爷爷说上次情况的恶劣程度。”
　　宁柔哽咽了一下，点头：“好。”
　　“算了。快吃饭吧。牛排都凉了。”
　　“嗯。好，”宁柔想起什么，半是玩笑的语气，“上周五你说忙完来得及就来看我，我等了你好久，不来也不说一声。”
　　“上周五啊，”姜悯想起那一天晚上，有点出神。
　　“怎么了？”
　　“没事，”姜悯低下头，不动声色地笑了，“那天忙完工作太晚了，忘了提前跟你说一声，对不住。”
　　她一副云淡风轻模样，全然没提那晚的高烧。
　　-
　　“小林姐，还不下班吗？”
　　“你们先走，我还有点事。”
　　“行，那你别太晚啊。”
　　林绪青嗯了声，偏着头，盯着电脑屏幕，在想一处镜头的切换效果怎么修改。
　　有人叩了叩她工位前的玻璃挡板。
　　她头也不抬：“你们先走，不用管我。”
　　但那人偏不走，站着不动，还微微弯下腰，一片阴影投落下来。
　　林绪青不太高兴，皱了眉，声音冷冷的：“别挡着光。”
　　“林摄影师这么凶啊？”
　　一道有点戏谑的声音响起，那嗓音很熟悉，但语调却很少听到。
　　林绪青抬头，见到姜悯，立刻推开椅子站起来：“你这么晚回来吗？”
　　“是啊，”姜悯环顾四周，“就你一个了？”
　　“大家现在手上也没太多活了，主要是思思和我在改后期。”
　　“本来你也不是后期组的，现在拍摄后期一把抓了。”
　　“没所谓，工作而已。”
　　“什么没所谓，你拿一份工资打两份工啊。”
　　“那不是替你……”林绪青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眼，“雪姿姐说你今天都在外面，不回来的。”
　　姜悯没听清那前半句，也没追问：“有份报告回来改下。”
　　“给简总的那份？”
　　“嗯，你也知道啊。”
　　“也是雪姿姐说的。”
　　“她怎么什么都告诉你。”
　　姜悯随口回了一句，又问：“吃晚饭吗？一起吃点吧。”
　　林绪青答得爽快：“你吃什么，我来点。”
　　“随你，我也不太饿。我先上楼，等饭到了你叫我。”
　　“好。”
　　林绪青看着她上楼梯的背影，想着等会要一起吃饭，整个人都有点飘忽起来。
　　她给米唯发消息，问附近哪家店好吃。
　　米唯秒回消息，还哐哐发了一大堆，任她选择。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才落下去。
　　她问：姜悯姐姐喜欢吃什么？
　　手机里瞬间弹了好几条消息出来：
　　“学姐喜欢吃园区附近那家麻辣牛肉呀～”
　　“你们在加班吗？她不是外出了吗？”
　　“哇偶～你们和好啦？”
　　“等等……你叫她什么？姐姐诶？”
　　“奇怪，我怎么有点磕到了？”
　　林绪青耳尖一红，回：胡说八道。
　　之后的消息，她没再回了。
　　……
　　六点四十，姜悯下楼去复印文件。
　　林绪青提着外卖盒进来：“正好吃饭。”
　　“还挺快，”姜悯放下文件，“过来这边吃吧。”
　　揭开盖子，是很熟悉的菜色。
　　姜悯好奇：“你怎么想着点这家的？”
　　“哦，米唯说她喜欢吃这家，推荐给我的。”
　　“这样。”
　　姜悯低下头，笑了笑。
　　这小骗子。
　　米唯根本不喜欢吃牛肉啊。
　　林绪青看她吃得很香，拿筷子随手戳了戳自己那份，她不太能吃辣，点了份烧鸡，没想到也放了辣椒。
　　她尝了一口，汗珠就冒出来了。
　　“这家口味有点重，你吃得惯吗？”
　　“可以，挺好吃的。”
　　林绪青点头，若无其事继续吃。
　　时不时拿纸巾偷偷擦一下额角的汗珠。
　　姜悯想起今天的工作，说：“今天跟简总汇报了一下明年工作的大致方向，她没有反对。但要我立军令状，保证今年做出成绩。”
　　林绪青认真听她说完，才问：“什么方向？”
　　“先前拿的政府公益项目经费比较多，但这两年项目经费对半砍了，选题给的限制也越来越多。我也不再想拍男性中心的叙事了。没什么意思。我想更多拍自己想拍的。”
　　“我说下我的意见吗？”
　　“你说。”
　　“我看过聆音之前的作品，质量很高，但选题很分散，比如农村失学女孩、环境污染、外卖员的生活日常，再到这次的流浪汉遣返项目。有的选题非常宏大叙事，有的选题又比较关注微观化的个体。如果没有找准自己的定位和风格，很难去打造属于自己的品牌。”
　　“是这样，这也意味着要做取舍。”
　　“那就听从自己的心。专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必给自己加束缚。既然不想再做官方选题，那就专注做自媒体，做个性化的选题。”
　　姜悯凝视着林绪青。
　　她忽然发现，聊起工作时，这人一点都不沉默，反而很有自己的想法，思维流畅，逻辑清晰。
　　整个组织里，除了雪姿和游卉，姜悯估计再找不到人能跟自己聊这些了。
　　“我透露过我的想法，有不少同事担心，做不好怎么办。”
　　“做不好就接着做，不必害怕不好的结果，不必遗憾付出的时间和精力，不必自我感动。一以贯之，继续往前走。”
　　林绪青神色平静，目光清澈如水；
　　似草木般清和，却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姜悯看着她，忽然笑着感慨：“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样子了。”
　　跟现在不太一样，但好像又没变过。
　　“嗯？什么？”林绪青没跟上她切换话题的速度，也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好了，快吃饭，要凉了。”
　　“……哦，好吧。”
　　姜悯没再往下聊。
　　等吃完晚饭，她回去办公室，继续工作。
　　八点过十分，她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一看，林绪青站在门外，像是想进来，又怕吵到她的样子。
　　“还没走吗？”
　　“刚要走了。你还不走吗？”
　　“我还没忙完，你先回吧。”
　　“哦……”
　　姜悯见她站在门口，一副不太想走的样子，有点好笑，干脆开口：“过来。”
　　林绪青乖乖进来，走到她旁边。
　　“找我什么事？”
　　“我刚准备走的，到园区门口看见的……”林绪青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把一包糖炒板栗放到姜悯桌上。
　　热乎乎的糖炒板栗，隔着袋子都能闻到暖甜的香气。
　　姜悯之前下班也看到过，是有个大姐晚上在园区门口推着小推车卖板栗的。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这么晚上吃，你想让我长胖啊？”
　　林绪青有点为难地挤出一句：“长胖一点，也不是不可以的……”
　　姜悯一挑眉：“你说什么”
　　林绪青立刻改口：“……你不会长胖的。”
　　姜悯没忍住笑：“那好吧，我就赏脸吃一口喽。”
　　林绪青眼睛亮起来：“好，注意不要吃太多，容易积食。那你早点回去。”
　　“嗯，知道了。”
　　“我先回去了。”
　　“注意安全。”
　　姜悯听着她下楼的脚步声，将这一小包糖炒板栗提起来，打量了一下。她摸了摸，暖乎乎的。
　　林绪青这人吧，对着别人还挺高冷的。明明是个聪明人，但跟她相处的时候，时不时冒出一点莫名其妙的笨拙。
　　甚至让姜悯怀疑，刚才在楼下跟自己聊工作的那个人，不是她吧。
　　不过也挺好。
　　回来这么久，小林同学总是小心翼翼跟她保持着距离，客气而疏远。
　　现在嘛，偶尔也会稍微弯一弯触角，知道对她好了。
　　

第25章 围巾
　　笃笃。
　　有敲门声响起。
　　“请进。”
　　姜悯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到游卉进来，问：“卉卉，什么事？”
　　游卉回答：“刚才苏经理致电我，视频初稿出来后，也要给企业那边预审。”
　　姜悯皱了下眉：“之前有这样的约定吗？这是政府合作项目，我记得没有这样的先例。”
　　游卉一脸无奈：“虽然这是政府项目，但毕竟经费是他们拨付的，真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们也没办法拒绝。电话里含糊其辞，也不说具体是什么情况，只要我们过去面谈。”
　　“也行，”姜悯点头，“毕竟年后就要交付成果。我们约个时间先过去谈谈？不过，我猜测他们可能有新的要求。”
　　“刚才苏经理说，他今天下午或者下周一都有空。”
　　“下周太晚了，就今天吧。叫上林绪青一起吧。”
　　“对方会不会又为难我们？如果唐大小姐正好在那边的话，要不要请她一起？”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姜悯顿了顿，“请不请唐小姐，让林绪青自己看着办。”
　　她不是什么因循守旧的人，也不喜欢故作清高。如果唐小语正好在那边，她也乐于借力。
　　等林绪青听完游卉的话，表情有微妙的变化：“她啊，她应该很乐意。”
　　下午四点，大家都理解了林绪青口中的‘很*乐意’是什么意思。
　　唐大小姐不仅亲自过来，还极为热情地请所有人喝下午茶，炸鸡奶茶水果蛋挞……附赠每人一张电影票外加一张音乐会门票。
　　米唯看呆了，问林绪青：“小林姐，你这算不算是……我有一个富婆朋友？”
　　林绪青拉着唐小语到一旁：“你这是做什么？”
　　“我闲着也是闲着，过来转转呀。”
　　“你直接到公司那边等我们不就行了。还要大张旗鼓送这么多东西？”
　　“又不是给你送的，紧张什么？”
　　“司马昭之心。”
　　“那怎么了，本小姐想追人，肯定大大方方的。不像某人，闷葫芦一个。”
　　“胡说什么。”
　　林绪青听到后半句，语气一沉：“这是我工作场合。”
　　“切，紧张什么，”唐小语很配合地点到即止，“你觉得我今天的裙子好看吗？”
　　她微微提起裙摆，笑容明媚甜美：“好看吗好看吗？”
　　林绪青敷衍着答：“还行。”
　　姜悯下楼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下楼梯。
　　“姜姐姐，下午好呀！”
　　唐小语笑盈盈地跟她打招呼。
　　游卉刚收拾完资料出来，对着姜悯苦笑：“悯姐，这改天我们得请小语吃饭啊。”
　　片刻前，唐大小姐仍落落大方，此刻不太好意思了：“没事。顺手买了一点。”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出发吧。”
　　过去不远，开车也就二十分钟。
　　林绪青开车，姜悯坐了副驾。
　　一上车，唐小语先开口。
　　“你们这个项目，不是我爸这边负责的。上次他是硬压了苏经理，但后续不好再插手了。”
　　“这姓苏的跟另一个副总走得近，彭总跟我爸一向不对付。不过他人不算坏，只要你们交出来的东西让他满意，他不会刻意为难你们的。”
　　“等会我就不跟你们一起啦，万一彭总看见我，可能还生气为难你们。我先下车，去找下财务总监。”
　　姜悯说没关系：“本来也是请你顺便的话就帮个忙，不方便的话跟小林说一声就可以了。之前已经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是我自己要过来的，”唐小语笑盈盈地说，“我本来也有事要过来，干脆就跟你们一起了。”
　　“我先下车啦。”
　　“好，我们晚点再上去。”
　　等了几分钟，她们才进电梯。
　　这次苏经理倒是没端着架子不见她们，一反常态地热情：“姜总，游总，请坐请坐。”
　　姜悯有些意外：“谢谢。”
　　苏经理又铺垫了两句，才说：“年底呢，我们集团要制作一只宣传片，要展示我们企业对社会公益事业的支持和关注。我们彭总说了，想请你们在正式视频外帮忙剪个短的宣传视频，不用太正式，也不用很长。素材我们这边也会提供的。”
　　姜悯跟游卉对视一眼，原来是另有目的，才叫她们过来。
　　她思考片刻，只好点头：“您这边什么时候需要？”
　　苏经理眯着眼笑：“年前。”
　　姜悯答应下来：“等我们做完，再跟您约时间。”
　　“那好。到时候见了。”
　　从会议室出来，游卉没忍住吐槽：“十个甲方有九个都这德行，拼命压榨乙方。”
　　“算了。别生气了，”姜悯见惯了这些事情，也没什么情绪起伏，“刚才唐小姐不是说了吗，那位彭总大概率不会刻意为难我们。多点工作量而已，尾款顺利结下来就行。”
　　姜悯又回过头去看林绪青。
　　林绪青在想着事，走在最后。
　　姜悯不用问，都猜到她大概率在想新的视频怎么做，也没出声打扰她。
　　唐小语很快聊完事下来，在车上等她们。
　　游卉拉开后座车门上车：“行吧，年前赶紧忙完，春节前我想去滑雪。”
　　姜悯问：“去哪定了吗？”
　　“还没，没想好去哪，附近的滑雪场都不太满意。”
　　“滑雪吗？”唐小语没忍住出声，“我有朋友开了滑雪场，那边可以泡温泉、滑雪、烤肉，这周末一起去玩呀？”
　　姜悯看着摇头：“你们年轻人一起玩吧。我就不过去了。”
　　“我这人喜欢跟姐姐们一起玩。再说了，就差几岁，什么年轻人不年轻人！”
　　姜悯想着才请人家帮了忙，现在这么直白拒绝对方的邀约，似乎也太冷漠了，只好点头：“好。”
　　游卉倒是没所谓：“我都行。”
　　“那这周末见啦！”唐小语很高兴，“不过，我不是很会滑雪哦。你们不会嫌弃我吧？”
　　“怎么会，”游卉笑着说，“我来教你。”
　　唐小语一把握住她的手，还轻轻晃了晃：“谢谢姐姐～”
　　女孩的掌心温暖柔软，游卉有点不太习惯这种身体接触，但又不好生硬地推开她，很不自在。
　　不过唐小语很快松开手，随口说：“刚才我爸还打电话问我，找财务总监做什么呢。不过他一听是林大好人的事，一口说好。”
　　游卉好奇：“你们是，大学同学吗？”
　　唐小语点头：“是啊，我读书早，那时我爸用钞能力把我提前两年送去上学，结果种了个歪瓜裂枣出来。”
　　“后来呢？”
　　“后来啊，大四那年，我的毕业论文实验是林大好人教我做的，数据她替我跑的。没有林大好人，我可毕不了业。我爸一直感激她呢。”
　　“去年，林工回了明川，我租的三室一厅又空着，我爸热情邀请林工跟我合租，请她看着我点。”
　　“承蒙林工不弃，赏脸跟我合租。叩谢大恩。”
　　林绪青凉凉地说：“你话太多了。”
　　唐小语不为所动：“是是是，林大好人说得对。”
　　“闭嘴吧你。”
　　“不闭，你又不能把我怎样。”
　　林绪青没跟她较真，等回到园区，下了车，她跟唐小语走在前面，压低声音问：“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唐小语笑滋滋地答：“免得你的姜姐姐想太多了。”
　　“不是我的。注意用词。”
　　“啧啧，这什么语气。恨不得立刻是你的吧。”
　　林绪青：“……”
　　唐小语笑出声来：“恼羞成怒啦。”
　　“说真的，你肯定没有我了解女人。”
　　“懒得理你。”
　　“走那么快干嘛啊，等我下嘛。”
　　“……”
　　游卉看着她们说笑的背影，忽然感慨：“悯姐，我怎么感觉，欠唐大小姐的人情越来越多了……”
　　刚才在路上，她顺嘴提了一句财务总监很不好打交道，没想到唐小语下车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对方。也不知道她那句本来就要过来的，是真有其事还是只是借口。
　　姜悯开她玩笑：“完了，工作而已，你不会要把自己赔给人家吧？”
　　“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游卉很无语，“你们这种直女别随便开这种玩笑啊。”
　　姜悯好笑：“我就这么一说，你想哪去了？”
　　游卉：“真是怕了。算了，你不懂。”
　　“好好好，不笑话你了。你心虚什么啊。”
　　姜悯没再继续开她玩笑。
　　不由想起刚才唐小语说的那些话。哦……原来是纯粹的合租室友啊。她最初还以为……
　　姜悯看着林绪青的背影。
　　林绪青今天穿了奶白色短大衣，比平日里的灰色黑色要更适合她这个年纪啊。她戴了自己送的粉白格子围巾，温柔清丽，还挺好看。
　　好像今天才戴这条围巾吧，应该早点戴的啊。
　　别说，她的眼光真的很不错。
　　她这样想着，唇角不自觉勾起来。
　　

第26章 断线
　　踩在姜悯定的DDL之前，视频修改稿二稿完成了。
　　余思思和徐椿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各捧了一杯咖啡，一副‘再多干一天就要倒下’的神情。
　　姜悯知道这段时间折磨她们太狠了，开玩笑问：“思思，椿姐，还没找我报销咖啡呢。”
　　“哎，悯姐，你别说，我早就想问，熬夜的咖啡能不能报销啊。”
　　余思思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要不是小林昨晚帮着熬夜改稿，估计我们得通宵啊，”徐椿打了个哈欠，看了看林绪青精神还挺饱满的样子，“不是我说，年轻就是好啊，大家都是熬夜，只有小林看起来还挺活力满满的。”
　　余思思想接话，又忍住了。
　　椿姐这话说的不对，说是林绪青帮忙干，其实大部分都是人家完成的。说出来还怪不好意思的。
　　林绪青低头写着什么，听到这句话抬头，脸颊清净秀美，一点也没熬夜后憔悴的样子。
　　徐椿心思一动：“小林还没对象吧？今年二十九？过了年得三十了吧。”
　　姜悯一怔。
　　想想也是，这段时间，好像还没了解过林绪青的近况。前几年，宁柔偶尔会说一些她的情况，但也仅限于工作，家庭和个人情况，自己倒是一点也不知道。
　　林绪青摇头：“没有。”
　　姜悯看着她，心想，哦……没有。
　　徐椿一拍大腿，很懊恼的样子：“哎！都是年底太忙，都没好好关心你，是姐的不对。家里催得急不？喜欢什么类型的？有没有目标了？”
　　“我……”
　　林绪青被她问住了，还真答不上来。
　　余思思笑着捧场：“椿姐可是金牌红娘，一年做媒了八对，小林姐你赶紧的。”
　　徐椿故作不好意思：“那没有那没有，金牌谈不上。不过嘛……”
　　林绪青见她越说越没谱，忙说：“我暂时没考虑这些。只想先做好工作。”
　　徐椿说她这个想法不对：“感情事业两手抓！两不误！”
　　“来来来，姐姐手机里还有照片，给你挑挑。”
　　“高矮胖瘦，有没要求？学历？收入？”
　　林绪青招架不住她的热情，对姜悯投去求助的目光。
　　“椿姐，”姜悯清咳了一声，打断她，“继续聊工作吧。视频还有好几处要改的。”
　　“哦……好的小林，等会挑照片哈，”徐椿被姜悯提醒，才后知后觉想起这还在姜悯的办公室，过了两秒才意识到姜悯说要修改，“啊？还要改啊？”
　　“对，我现在说，你们记一下。”
　　“……好吧。”
　　姜悯提完要求，金牌红娘被工作给压垮了，压根就忘了什么照片什么做媒，苦着脸离开。
　　“谢谢……”
　　等她走了，林绪青如释重负，整个人放松下来。
　　姜悯嫌弃地看她一眼。
　　没用的很。这点事都解决不了。
　　林绪青看懂了她的嫌弃，倒是一点也不在意：“那个短宣传片，你看了吗？”
　　就是前几天临时要加的一个宣传短视频，徐椿和余思思都没啥思路，林绪青又把这活给包揽了。
　　“看完了。还有，刚才忘了问，大视频里你改了哪些？”
　　“呃，整体过了两遍。”
　　林绪青往前挪了挪位置，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怎么样，整体做得还行吗？”
　　姜悯有点好笑。
　　这人是等着她表扬呢。得亏是没有尾巴，不然不得摇啊摇的。
　　见她不说话，林绪青又问：“是还有什么要改的吗，我今晚就……”
　　“坐，”见她急着要起身，姜悯按住她，“急什么。我慢慢跟你说。”
　　“这里的转场可以改下。”
　　“这里可以给个空境。”
　　“结尾的文案还要再改改。”
　　林绪青记下她的意见，大概是没想到姜悯的修改意见还挺多，比起刚才，似乎有点失落。
　　姜悯看着她沉静秀美的侧脸，提完要求了，最后才淡淡说了句：“还可以。”
　　林绪青握着笔，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整体还可以，毕竟只是一些小修小改而已。
　　从她这种完美主义加强迫症晚期患者的嘴里听到一句夸奖的话，实在是很不容易。
　　姜悯装作没看出她心情变好的样子：“抓紧时间改一下。”
　　“好，明白，”林绪青抱着笔记本走出去，脚步都比平时轻快。
　　姜悯看着她的背影，笑。
　　这没出息的样子，夸她一句，至于这么高兴吗。
　　不过，视频这边是差不多了，但宁柔那边出的稿子，她很不满意。
　　姜悯打开文档，看到屏幕右边自己加的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有点头痛。
　　就这份稿件的写作，她已经跟宁柔沟通了好几次。宁柔也反反复复修改过了，但她始终不满意。总觉得，这份采访的文字底色有点高高在上地往下俯瞰的感觉。
　　杂志社那边也着急，安排了三四个人下午过来，大家碰个面讨论下修改问题，毕竟，视频和采访稿的内核要一致。
　　等到了时间，姜悯下楼，正好看见宁柔她们一行人到，打了声招呼：“到一楼的会议室吧。”
　　姜悯坐最上方的位置，两边的主创团队各坐一边，宁柔坐在她右手边，在会议正式开始之前，低声跟她说着话。
　　“人到齐了，时间也差不多了，那开始吧。”
　　“大家先依次谈谈修改意见。”
　　游卉、江雪姿先谈，徐椿和余思思也就自己负责的部分，对应提了建议，唯有林绪青，她垂着眼眸：“我没有修改意见。”
　　姜悯颇有些意外。
　　按理来说，林绪青应该有很多想法的。
　　等这个短会结束，送走杂志社的人，姜悯叫住江雪姿。
　　“怎么了阿悯，还有工作要我做嘛？”
　　“还是这个稿件的事，宁柔那边我估计……她改不出来，你也帮忙把下关吧。”
　　“没问题。”
　　“对了……”姜悯停下来，又开口，“你有没有发现，下午宁柔一来，那个谁好像就不怎么说话了。”
　　江雪姿笑着问：“哪个谁啊？”
　　见她明知故问，姜悯没好气地回：“姓林的。”
　　江雪姿故意拖长语调：“哦～小林啊。”
　　“有点奇怪，刚才那会找我问视频修改的问题时还挺高兴的。”
　　姜悯有点理解不了她的情绪变化，怀疑是不是自己感觉错了。
　　江雪姿微微一笑，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啊，怎么会这么奇怪呢。”
　　-
　　开完会，林绪青回到工位，她争分夺秒把姜悯提议要改的几处都改完了，跟余思思那边进行合并，又提交了一稿。
　　毕竟只是预审，不是正式的交稿，姜悯没再逼她们再改，松了口，发了话，让项目部那边的对接人先发给企业。
　　快到下班时间，林绪青松一口气，慢悠悠规整桌面。
　　简明抱着手臂，不阴不阳地来了一句：“林摄影师，挺厉害啊。”
　　林绪青神色淡淡：“就那样吧。”
　　简明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冷笑一声：“年轻人，还是别太猖狂了。”
　　林绪青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就那样吧。”
　　简明被她气到语结，没想到这人平时不声不响的，嘴皮子倒还很利索。
　　等简明冷着脸走开，云舒看他进了项目部的办公室，才凑过来说：“哎，你现在真是把简组彻底得罪了。”
　　林绪青点头：“我知道。”
　　拍摄组的组长是简明，不是她。但是这个项目基本都是她做主力，简明没有一点存在感，几乎被边缘化了。
　　就连云舒，被简明压着，也没能出什么力。
　　“我知道你是明白人，但还有个事你不知道，”云舒声音更小，“就那个项目打款的事情吧……”
　　“嗯？什么？”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简组之前也对外谈一些商单，他谈好一单，会按一定比例提成的。虽然这次的项目不是商单，但他想从中做点手脚，也还是可以的。”
　　云舒的话讲的很隐晦。
　　林绪青却听懂了。简明跟苏经理沆瀣一气，让游卉吃了几次闭门羹，意思就是让她们送点‘礼物’，到时简明也能从中分点油水。没想到他的计划直接被林绪青破坏了，也难怪简明看她不顺眼。
　　林绪青想明白这事，也没太往心里去，对云舒说：“谢谢。”
　　云舒跟她说这事，是想表态自己不是简明的人。但林绪青仍感谢她的好心提醒。
　　“我先下班了，拜拜。”
　　“今天不加班啊？”
　　“不是，有事。”
　　林绪青难得准时下班，唐小语要来接她一起去买滑雪服。衣服需要试尺码，其他装备唐小语都有，不需要买。
　　唐大小姐今天开了辆红色敞篷法拉利，等在园区门口，林绪青拉开车门：“你到这么早。”
　　“是啊，想看看能不能见到游卉姐姐嘛。”
　　“她今天下午在外面谈项目。”
　　“难怪，等了半天也没见到她。不过没关系，这周末就见到她了。说起来，你得谢我吧？”
　　“谢你什么？”
　　“谢我啊，不是我，你能跟姜悯姐姐一起出去玩吗？”
　　林绪青一听到这几个字，眉眼舒展开来：“嗯。”
　　唐小语早就习惯了她这副惜字如金模样，也不跟她计较。车停在商场地下停车场，她拉着林绪青上去买滑雪服。
　　“就这件粉色的，好看。”
　　“粉色？不要了，我不喜欢穿粉色的衣服。”
　　“信我，我觉得姜姐姐会喜欢这个颜色的。”
　　“唐小语，你以为你是人家肚子里的蛔虫吗？”
　　“咦，什么虫不虫的，”唐大小姐非常无语，“你不听就算了。”
　　十分钟后。
　　“啧啧，不是说粉色不符合你的口味吗？”
　　“你哪来这么多话？”
　　“嘻嘻，穿给你的好姐姐看是吧。我说你，你能不要这么暗戳戳吗，就不能直白一点吗？”
　　“你不懂。”
　　林绪青不搭理她，自顾自地走在前面。
　　唐小语看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我还不懂，这世上真没人懂。哪有我这么尽职尽责的爱情保安哦～”
　　买好滑雪服，两人在商场里吃了份便餐，开车回家。
　　才从地下车库出来，林绪青的手机响了。
　　铃声响起，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久，也没按下接通。
　　“谁的电话，怎么不接啊？”
　　“我妹妹的。”
　　说完，林绪青终于接了电话：“喂。”
　　电话那端传来温和的女声：“姐，爸让我问问你，你什么时候回家过年啊？”
　　“下周吧，我知道时间，放心。”
　　“那……那你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了。”
　　这电话极为简短，才三十秒不到就挂断了。
　　唐小语感慨道：“说来也奇怪，你们林家的好基因好像都被你一人独占了。你妹妹弟弟读书……我感觉跟我差不多吧。”
　　林绪青没做评价：“可能吧。”
　　“刚才是催你回家？”
　　“是。我今年要提前回去。我妈去年去世，按照习俗，今年我要早点回去烧纸。”
　　林绪青语气淡淡，神色也平和。
　　唐小语听她说完这句，有些小心地观察她的神色，想起今年年初见到她……感觉这人跟游魂似的，全身上下一点人气也没有。
　　也就是最近吧，才一点一点活了起来。
　　“那个，你家里的事，”唐小语难得斟酌着言辞说话，“姜姐姐知道吗？”
　　“跟她说做什么，她有什么义务要管我的事，”林绪青突然笑了，“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这会，唐小语不敢随便接话了，嗯了一声，继续开车。
　　林绪青看着窗外发呆。
　　忽然想起来那一年冬天，姜悯工作调动，要离开明川。
　　自从那次在她的宿舍楼下，姜悯说过不会再管她的事后，林绪青再没跟她说过话。
　　那天是周六，她在图书馆写毕业论文。江雪姿问她，说姜悯要离开明川了，前两天大家一起吃饭，为姜悯送行，怎么没见她过来。
　　林绪青才知道姜悯要走了。她不敢去问她的车次，更不敢问她去哪。
　　稍晚一点，江雪姿发来的车票信息给她，说姜悯不让她们送，刚才才发了车票信息，这会距离发车时间已经很近了。
　　林绪青顾不上跟江雪姿说谢谢，打车去车站，一路上心急如焚，却偏偏堵在路上。她干脆下来跑了两站路。那么冷的天，衣服全部被汗湿透。
　　她在偌大的车站里找一道熟悉的身影，怎么也找不到，不小心撞了好几个人，连声说了许多次抱歉。可还是找不到。她眼眶里蓄满泪，几乎要看不清路了。
　　她近乎绝望地往外走，离开车站。
　　外面下着雨，没想到一抬头，她看见了自己在找的人。姜悯刚从一辆出租车下来，颇有些狼狈地举起手包遮雨。
　　林绪青从帆布包里摸出来一把雨伞，冲过去，为她撑伞。
　　姜悯见到她，相当讶异：“你怎么在这？”
　　林绪青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有个朋友来玩，刚走。我送她。”
　　“这么巧啊，”姜悯像是信了她说的话，“我也要走了。”
　　“你……去哪？”
　　“工作调动，要在南方待几年了。”
　　“哦。”
　　林绪青再也没话可说。
　　上次争执过后，她们一直没说过话。如果不是今天特殊的话，姜悯应该不会理她的吧。
　　毕竟，她们的资助关系已经结束了。
　　按照当年的约定，等她找到实习，可以自力更生后，姜悯就会结束资助。
　　“我送你进车站吧。”
　　“也行。谢谢。”
　　林绪青撑着伞，伞面往姜悯那边倾斜，她大半个身体都被雨水淋湿，不过幸好黑色外套看不出来。
　　冬天的雨水冰冷刺骨，她感觉整个人割裂成两半，靠近姜悯的那一半身体是暖的，被雨水淋湿的那一半却冷到快要僵住。
　　正如此刻她的心，一边贪恋着此刻雨下撑伞同行的亲近，一边又近乎绝望地想，往后余生可能再见不到这个人了。
　　到了车站门口，姜悯说：“行了，你也赶紧回去吧。免得等会暴雨了，更不安全。”
　　林绪青点头：“嗯……好。”
　　她说了好，却还是站着没走。
　　姜悯也没说话，像是在等她开口。
　　可惜，没有等到。
　　姜悯看了看时间，终于开口：“我的车快开了。你自己回去，没问题的吧？”
　　林绪青嗯了声：“没问题。”
　　姜悯看着她：“好吧，那我就不管你了啊。”
　　始终低着头的女孩终于抬起头，眼眶一下红了：“你不管我了吗？”
　　姜悯难得别开眼，笑了笑：“你长大了。我也放心了。”
　　“好了，我走了。”
　　林绪青看着她往后一步，从自己的伞下退出，仿佛看着她从自己的世界里退出来。
　　姜悯转身，进车站，她没再回头。
　　林绪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潮中，收起伞，转身往外走，一脚踏入冬天的冷雨中。
　　她在冬雨中痛哭。
　　早在作出决定的那一刻，她就预感过此刻。
　　她未尝不知道姜悯是什么性格，也该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可是……
　　她始终没办法忘记姜悯从她的伞下往后退的那一刻。那一瞬间。
　　她亲眼看着，维持在她们之间的最后那根线，断了。
　　

第27章 委屈
　　游卉气冲冲走进来：“悯姐，简明又玩阴的了。”
　　姜悯站起来问：“怎么了？”
　　“之前项目部把视频二稿和短宣传片发给企业预审，简明让他的人做了修改。”
　　“改了什么？”
　　“片尾，拍摄负责人，之前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写的小林，简明改成他自己了。”
　　“现在改掉，重新提交。”
　　“苏经理那边说，已经给彭总看了，不适合改。”
　　姜悯冷笑一声：“简明哪来这么大的脸？这个项目基本是林绪青做主力，他把自己名字写上？”
　　游卉十分恼火：“这脑残，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之前没这么过分罢了。不就是为了钱吗，写了他做负责人，绩效就可以多拿点，真是不要脸！”
　　“还是仗着有简燕屏撑腰，总是不按规矩办事。”
　　“他和简燕屏到底什么关系？”
　　“一个大家族里的，沾亲带故的。具体不太清楚。早几年，简燕屏安排他进来的。”
　　“他就是颗毒瘤，难道还要留着他不成？”
　　“早晚会挖了。事急从缓，慢慢来。你先去准备其他的事。”
　　游卉无奈地叹了声气：“好吧。我也不催你。我先出去了。”
　　楼下。
　　林绪青冷冷看着简明：“请问，你有什么资格改掉我的名字。”
　　简明的笑容里甚至有点得意：“林摄影师，你搞清楚啊，我才是拍摄组的组长，写我的名字那不是天经地义。再说了，这个项目前期还是我拿下来的。论贡献度，在座各位谁能比得过我？”
　　“前期立项而已，”林绪青审视着他，语气冷冰，“完成项目最重要。工作是我做的，你有什么资格把我的名字删掉，换成你的？”
　　“姓林的！你怎么说话的？！”简明被她这么一质问，瞬间火大，“平时装模作样的假清高，这会倒挺会算计了？”
　　林绪青冷笑一声：“我可没说过我清高，俗人一个。我只知道，谁如果给脸不要脸，我就一巴掌抽回去。”
　　“你说什么？老子……”
　　“好了！”
　　简明正要发作，江雪姿一声喝止，“上班时间，吵什么吵！都给我坐下！”
　　游卉一把拉住林绪青：“米唯，你带小林出去吹吹风。”
　　其他人在旁边，简直叹为观止。
　　简明是典型的关系户，背靠着最大的金主简氏企业，这两年类似的事做太多了。但大家都不敢跟他硬刚，没想到林绪青平时看着沉默寡言的，真要撕起来，战斗力还挺强。
　　简明尤在骂骂咧咧。
　　“她什么玩意，还敢扬言抽老子的脸？”
　　“明哥消消气，来来来，喝茶喝茶。”
　　“老子不干了！开年后的两个项目都不谈了！”
　　林绪青被米唯推着出门时，听到这么一句，她拧了眉，冷风铺面而来，她没能听清下文。
　　米唯比了下大拇指：“小林姐，你是我的女战士，佩服，佩服。大家看他不爽很久了，都没人骂他。这种人就是欠抽！”
　　林绪青没把她的话放心上，随口问：“他说的两个项目是什么项目？”
　　“哎，什么项目？”
　　“他说开年后的两个项目他不谈了？”
　　“哦，那个啊，我大概知道。他背靠着简氏企业嘛，人脉广，资源多，有的项目他去谈好的，他会按项目金额抽成计入他个人绩效的。好多年了，一直这样。”
　　“那他说不谈了？”
　　“如果是真的，学姐和雪姿姐她们可能又要头大了，这两年资金紧张，你知道的吧。”
　　林绪青点点头。
　　她没再问。
　　米唯拉着她在创意园里溜了一大圈，被冷风吹得全身哆嗦，才问：“小林姐，你好点没，消气了吗？”
　　可怜见的，才跟一个项目，亏她还没日没夜的加班干活，还被人摆了这么一道。米唯甚至理解了她那个喜欢追女团的表妹常说的，懂了什么叫‘妈心泛滥’。
　　“嗯？气什么？”
　　林绪青对上她关切的目光，有些不解地问。
　　米唯：“……”
　　很好，这妈心又死了。
　　林绪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笑了：“我从不把无关紧要的人放在心上。”
　　看着米唯冻红的耳朵，她又补了一句：“请你吃饭，烧饼还是肯德基？”
　　“肯德基！我想吃炸鸡好久啦！”
　　“好。”
　　林绪青爽快应了，跟米唯一同回去。
　　她没去管简明在哪，上楼去找姜悯。
　　姜悯见她过来，放下笔：“怎么了，有话要对我说吗？”
　　刚才楼下那一阵争论，游卉已经跟她转述，有模有样地学了一场，感慨道：“真没想到小林平时看着脾气不错，实际也不是好欺负的。”
　　姜悯笑着应了：“她啊，她可不会任人宰割。”
　　中学时代就因为看不惯男生欺负女同桌而出手打架的人，怎么可能是小绵羊呢。
　　不过此刻，林绪青在她桌前站着，有些歉疚的样子：“那个，你要我去道歉吗？”
　　姜悯有些意外：“什么？”
　　“我是说刚才的事。”
　　姜悯有点无语：“我叫你去，你就去吗？”
　　谁要她去道歉了，本来也不是她的错。
　　难道自己在她看来是这么是非不分的人吗？
　　“可以。”
　　“什么都可以？”姜悯随口反问一句，又说，“行了，可以什么可以。下午还要忙，你先出去吧。”
　　见姜悯不愿意再聊这个话题，林绪青沉默着点点头，转身出去。
　　姜悯揉了揉眉心。
　　道歉什么道歉，也不知道她这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什么。
　　姜悯继续工作。
　　手机震了震，有新消息。她没去看，屏幕亮起，又暗下去。
　　-
　　下午，会场。
　　“姜总，这位就是我们彭总了。”
　　“彭总，您好，”姜悯主动伸出手去跟对方握手，“这次合作，感谢你们的大力支持。”
　　“不客气，都是工作。”
　　这边话音才落，苏经理又给彭总介绍起简明：“这位是简组长。”
　　“彭总，下午好，久仰大名啊。”
　　“不用这么客气，我听小苏也提过你几次。”
　　“是啊，简组他啊，人做事认真，能力又强，大家合作很愉快。”
　　“哪有，苏经理过誉了。”
　　见几人寒暄，姜悯没有插话。
　　这位彭总戴黑框眼镜，人看着还算正派，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对方几眼，猜测应当如唐小语所说，这位彭总会公事公办。
　　“行了，时间差不多了，看看人到齐了没，好了就开始吧。”
　　彭总一发话，苏经理立刻让秘书清点人数：“齐了齐了，可以开始了。”
　　“感谢聆音的各位同事，我听小苏说了，你们加班加点，原定的项目视频按时完成，还帮我们剪了一只宣传片。在此我替集团向大家表示感谢。”
　　“按议程，第一项是先对项目视频进行预审，大家平板上都有，看完可以提修改意见。”
　　对方依次发言，姜悯安排米唯做好记录：“彭总您放心，我们会改好的，正式提交上级部门前，还会再向您汇报。”
　　彭总点点头：“总体还是很不错的。”
　　“接下来看企业宣传片，大屏幕播放吧。”
　　姜悯坐直了，知道前面的‘预审’其实就是个面子功夫，接下来的才是上正菜。
　　项目视频是要提交有关部门的，企业是被拉了赞助要给钱而已。但他们临时要求聆音为他们多剪一直宣传片，面子上过不去，只好美其名曰安排个所谓的预审。
　　宣传片不长，两分十八秒。
　　等视频播放完，彭总很满意：“这片子做得不错，具体思路是什么，讲讲看？”
　　姜悯眸光微动。
　　如果没猜错的话，之后这位彭总估计要带着这只宣传片向他的上司汇报，这会是要提前做功课了。
　　苏经理看向她：“姜总，你们……”
　　“*请简组讲解吧，”姜悯往后靠着椅背，一副云淡风轻模样，“简组为这个视频忙碌了这么久，也该好好为大家讲解一下。”
　　简明脸都青了。
　　姜悯上午从头到尾都没过问这件事，他还以为她是忌惮着简燕屏，不敢对他怎么样。没想到是在这里挖坑给他跳呢？！
　　“姜总开玩笑了，你才是团队的负责人，我来汇报不合适吧？”
　　“没什么，毕竟简组从头到尾跟了这个视频，思路比我更清晰，细节也更熟悉。我想彭总应该更想听到这样的讲解。”
　　“没错，”彭总点头，“简组不用客气了，苏经理跟我讲过你的能力，你来讲讲吧。”
　　简明只好硬着头皮：“这个视频主要是围绕企业……企业的历史沿革来讲的，最下面做了一个时间轴，那我们做处理时，也注意画面和时间轴的同步……”
　　他讲话磕磕绊绊，彭总听着听着皱了眉：“简组，不用跟我们讲技术。”
　　“好的彭总，我继续。”
　　“那接下来，大家可以看到，这里加了光影效果，为了凸显……”
　　“说了不用讲技术。”
　　“我……”
　　被连着几次打断，简明如坐针毡，后背开始冒汗。
　　姜悯淡哂。
　　不讲技术，那就只能讲视频思路逻辑。可问题是，这只宣传片又不是他做的，那些画面和元素，他哪能讲出来什么内容。
　　彭总没了耐心，沉着脸：“姜总，请你来讲吧。”
　　姜悯笑着摇头：“我不够熟悉制作思路。让我们团队的小林来讲吧。”
　　简明脸色阴沉如水，当着彭总的面，又不好发作。
　　彭总面有不虞：“抓紧吧，我五点还有会。”
　　姜悯站起来，走到林绪青旁边，俯身替她打开了座位前的麦。那一刻长发垂落，有一丝蹭到林绪青的脸颊。
　　林绪青思绪近乎凝滞，感觉鼻尖都是她的清雅好闻的香味。
　　姜悯开好麦，收回手，站直身体，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好好讲。
　　林绪青仰着头，跟她对视片刻，点头。
　　“大家下午好，接下来由我来讲解这只宣传片的内容。”
　　“视频长两分十八秒，呼应了集团成立时间2月18日。画面一开始是明川市的全貌，推进到集团大楼给了特写，寓意集团在明川现代化建设中的作用……”
　　“第二部分是近年来集团赞助公益活动的混剪。”
　　“第三部分……”
　　林绪青的声线清泠好听，逻辑清晰，娓娓道来。姜悯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划过手机屏幕。
　　那是上午的一条消息，她没有回复。
　　LXQ：是的，什么都可以。
　　这么不明不白的一句话，姜悯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只要她想让她做的事，什么都可以。
　　譬如道歉。
　　姜悯略有些出神。
　　“我已经讲解完毕，彭总，您这边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这样，中间一分半处的转场，我看到是集团办公楼的旧址？”
　　“对，您眼力真好。刚才我讲漏了这一点，这里是有新旧切换。”
　　“没事，还是细节太多了，太用心了。这样吧，我让我秘书加你一下，之后有什么情况再沟通起来也方便。”
　　林绪青应了声好：“您放心，没问题。”
　　彭总见到自己要的东西完成了，神色稍缓，对姜悯说：“你们团队的出品质量很有保证啊，小林讲解的也很不错。”
　　姜悯笑：“彭总过奖了。”
　　“没有过奖，我这人一向实事求是，”彭总话锋一转，“我一向最讨厌嘴上吹的天花乱坠，实际上拿不出手的东西。”
　　他这话算是同时把苏经理和简明都骂了，简明脸上有些挂不住，苏经理只好陪着笑脸。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我还有会，就不送你们了。小王，你送下姜总她们。”
　　“彭总您忙吧，留步。”
　　姜悯跟对方握手，告别。
　　简明夺门而出，估计气的要冒烟了。
　　王秘书跟林绪青加了微信，态度相当热情，一路送她们下楼：“彭总这段时间记挂着这件事呢，之前请了两个团队来做宣传片，都不满意。这下好了，实在是辛苦你们了。”
　　“没关系，不用客气。”林绪青神色平和，不卑不亢，并不为对方的话而情绪高涨。
　　等王秘书走了，米唯高兴坏了：“哇！爽爽爽！小林姐，你牛！”
　　游卉也笑：“简明今晚估计要气得睡不着觉了。”
　　江雪姿略有担忧：“不过，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跟简燕屏告状啊。”
　　“告状就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姜悯一副没所谓的样子，“走吧，这个点了，下班回家吧。”
　　江雪姿：“卉卉，米唯，你们坐我的车吧。”
　　“小林姐，要不要一起，正好一起去吃肯德基啊。”
　　“她不吃，”姜悯替她答了，叫林绪青，“走了。”
　　米唯不解：“啊？小林姐也没说她不吃啊？”
　　游卉啧啧两声，对上江雪姿含笑的目光，忽然问：“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江雪姿看着她，笑意更深：“我知道什么？”
　　米唯一脸茫然：“你们在说什么啊？”
　　姜悯将车开出来，停下，等林绪青上车。
　　“送你回家。”
　　“好，这几天也有点累了。”
　　一路无话。
　　等林绪青快下车，姜悯才叫住她：“林绪青，你到我这边工作，我问过你是为什么，但你没有说。”
　　那一天林绪青说了很多话，但是没有一句真心话。姜悯知道，也不想去刨根问底。
　　只是，她有自己的原则和边界。
　　她不喜欢别人以违背本心的方式对她好，为她付出。
　　就像今天，她从未想过让林绪青向简明道歉，把这所谓的争执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从不畏惧麻烦，也一向直面问题。
　　“林绪青，”姜悯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不需要你为我委屈求全。我也不想你为我委屈求全。”
　　

第28章 纵容
　　“下周末是春节，我知道，下周起大家陆续休假回家了，所以定在今天，周五开这一年度的最后一次例会。”
　　“这一年度，各位的工作总结我都看过了。年后，我会根据新一年的工作计划调整分工。”
　　“大方向之前跟几位组长都聊过，这里也不妨跟大家提前透露下。我们会相对减少固定主题的项目合作，去拍更多元化的题材。另外，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媒体这一块。”
　　“上次项目基本已经完成，年后基本就能打款了。所以绩效这一块，大家放心，安心过年。”
　　简明阴沉着脸：“姜总辛苦了，这个项目款拿的不容易啊。”
　　姜悯回之以笑：“是啊，还要谢谢简组，前期能拿下这个项目，你居功至伟。”
　　她这话乍一听挺好听，但大家又不是不知道前两天的事，明白姜悯意有所指。
　　简明冷哼一声：“运气好而已。不过呢，我这边本来想谈的两个项目黄了。今年都快发不下来工资，我看明年更难了啊。毕竟简氏集团那边也不是慈善机构，不会养着我们一群闲人。”
　　他这话相当直白，让人心里一沉。
　　今年聆音的运转已经相当艰难，听说前两天简明出了个大洋相，他毕竟是简家的人，也不知道简氏集团那边的支持会不会受影响……
　　姜悯又摆出要大刀阔斧推进工作的样子，也不知道明年聆音还能不能继续生存下去……
　　这两年公益组织生存愈发艰难，要么是完全依赖于财政资金，为政府部门做事；要么选择了纯商业化的路径。夹在两者之间的，都很难长久。
　　姜悯注意到大家的神情，与江雪姿对视一眼。
　　江雪姿莞尔：“简组可真是太操心了，亏我每个月为钱发愁，简组这么能干的话，要不以后你来管钱？”
　　简明扯了扯嘴角：“各有分工，我管什么钱。”
　　江雪姿说话绵里藏针：“既然简组不想管钱的话，那就别忧虑太多了。”
　　“年后的事年后再说，大家要休假的，在OA上走流程吧。”
　　“散会。”
　　姜悯和江雪姿一同出去，低声说着话。
　　“简明以前还装一装，现在是越来越不装了。
　　“装不下去正好，我们也越来越忍不了他了。”
　　“也是，自从小林来了之后，他这拍摄组组长的位子，越来越坐不稳了。”
　　“不过还是不能太急躁。简燕屏那边你问过了吗？”
　　“还没有。这两次还没合适的机会开口。简总心思深，不好试探。年后吧。”
　　“行了，没几天就休假了，不去想这些烦心事了。”
　　江雪姿语气轻快起来，“明天要出去玩了。”
　　姜悯笑：“是啊。”
　　唐小语昨天发过来定位，说是一切安排妥当，在那边玩两天，住一晚。
　　除此之外，她还盛情邀请了江雪姿和米唯一起过去，说是人多热闹，吃饭都更香一些。
　　米唯爱玩，自然答应，江雪姿也欣然应允。
　　姜悯：“说起来，你怎么会答应去？之前不是说以前总是滑雪，现在没兴趣吗？”
　　江雪姿弯了弯眼睛：“陪你去啊。”
　　“陪我？我们都好几个人了，你如果不想去，不用勉强啊。”
　　“总之就是陪你去。陪你还不好啊？”
　　“行行行，好好好，大管家全世界第一好，大管家说什么都对。”
　　“那是，你知道就好。”
　　-
　　周六一早。
　　姜悯看到手机里的新消息。
　　LXQ：出发了吗？
　　约好十一点过去吃中饭的，这会才八点，开车过去也就两个小时，急什么呢。
　　姜悯不想回她，又有点想把给她的备注改了，想了一会又不知道改什么，干脆不改了。
　　滑雪的装备她都有，也是好几年没去玩过了。吃过早饭，收拾完出门正好九点，时间拿捏得刚刚好。
　　她才发动车，唐小语打来了微信电话。
　　“姜悯姐姐，出门了吗？”
　　“怎么了？刚出门。”
　　“哦……早上林小青给你发信息，看你没回，以为你……”
　　“以为我怎么了，睡过头？”
　　“以为你不来了。”
　　姜悯不解：“都说好了的事情，我怎么会不打招呼就不来呢。”
　　那么早就发了消息，这一会又打电话来问，好像生怕她临时变卦不去了。
　　“是是是，怪我急性子。那你开车小心，等会见。”
　　挂了电话，唐小语控诉林绪青。
　　“你啊你，昨晚大半夜都不睡，今早一早就把我叫醒，八点不到我们就出门了，说什么怕堵车。”
　　“发了消息不回又不好意思继续问，就知道叫我打电话。”
　　“我看这条路是不会堵车的，等会估计十点就到了，到那边还有的等。”
　　换作平时，林绪青是肯定会反驳她的。但今天她理亏在先，只好说抱歉：“对不住，是我吵到你了。换我开车，你眯一会？”
　　“算了，不眯了，”唐小语说着说着也笑起来，“等会就可以见到游卉姐姐了。”
　　林绪青看向窗外，眉眼也弯了弯。
　　是啊……等会又可以见到她了。
　　十点不到，她们准时到达。
　　唐大小姐的朋友不在，专门交代了一名员工接待她们。时间还早，她们先去看今晚入住的房间。
　　一看才发现，对方给她们安排了一栋两层的独栋小公寓，一楼很大，摆了张很大的餐桌，还自带温泉汤池。
　　林绪青问：“这边怎么结算？”
　　“你别！”唐小语拿她没办法，“我给过门票和住宿费了，之前也截图发给你们A过了呀。这是我朋友加赠的，也没多收钱，难道我还要多收你们的钱？”
　　“再说了，本来也是我约你们玩，是我组局的，别跟我客气了行吗？”
　　林绪青有些无奈。
　　她知道，唐大小姐的朋友非富即贵，这是额外赠送的VIP服务。这份人情，确实也没法算钱。
　　楼上正好有六间房间，接待她们的小姐姐略带歉意：“抱歉，年底房间被订完了，只有双床房了。”
　　唐小语摆摆手：“没事，多大的事。你先下去忙吧，我们放一下行李。”
　　房间里的装修还挺朴素，看起来不算很贵。
　　林绪青入住了最里面的一间，她沉默着收拾行李，唐小语在旁边看着她，忍不住叹气。
　　她知道这人自尊心超强，强到几乎不允许别人帮她。
　　唐小语想起来上学那会，她在学校里还是挺低调的，但再低调，身边人也大概能感觉她家境很好。
　　不过，她不是什么人傻钱多的呆子，也没有主动请别人吃饭的习惯。唯一一次是看林绪青早上在宿舍吃清水煮面条，晚上还是煮面条。她没忍住，多买了一份饭，送去林绪青宿舍。
　　林绪青冷冷地说：“我不要。你下次再这样，以后不要再找我帮你做实验。”
　　唐小语是被千娇万宠长大的，从没人这么对她说过话，还把她的好心当做驴肝肺，本来暗自发誓再也不理这个家伙了，可是没几天，她在实验室里烧了试管后，只能又跑去找林绪青。
　　林绪青仿佛根本不记得上次的不愉快，依旧平和沉静，跟她说起实验步骤，耐心教她，过了饭点也不着急。
　　唐小语叹了口气，不跟她计较了。
　　林绪青第一次教她做实验，是在大四上学期，秋天。
　　那天，她做不出来实验，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哭。本以为大家都走了，没想到突然冒出一个清瘦高挑的女孩子。
　　她急忙抹了眼泪，不愿在陌生人面前丢脸。
　　没想到那人直接问她：“哭什么？”
　　“实验做不好。”
　　“别哭了。我教你。”
　　林绪青语气毫无起伏，唐小语简直怀疑她是人机。不过后来，这台人机一次又一次帮她做完了实验。
　　毕业的时候，她问林绪青，为什么要帮她。
　　一向冷淡沉静的女孩，在那一刻有了情绪起伏，她笑，眉眼却像在哭：“曾经有人帮我很多很多。很久很久。”
　　“她的恩情，我还不了了。”
　　“我也该说一声谢谢你。不然那段时间，我……我也，浑浑噩噩。有事做，有人说话，挺好。”
　　唐小语永远记得她说那句话的神情，像笑又像哭的样子。
　　也永远记得她主动帮自己的恩情。所以不管什么时候，她永远会站在她这边。
　　“想什么呢？”
　　林绪青收完行李，见她发呆，问她。
　　“没想什么，”唐小语回过神，见她主动跟自己说话，“我以为这边住的太好，你不高兴了。”
　　“没有，好像也不算太夸张。”
　　“我发现你变了一点，变得能接受别人的好意了。”
　　“可能吧。我们下楼吧。”
　　“好，她们估计也快到了。”
　　姜悯下车，正好碰见游卉：“我还以为我最早到呢。”
　　“我估计小语肯定到最早，她很早就问我出发没了。”
　　“哦，也问你了啊。”
　　“哇！大家都到啦！”
　　唐小语欢呼一声，从楼梯上风风火火跑下来。她嘴甜地依次问过好，最后才站在游卉面前，也不说话，就这么笑盈盈看着她。
　　游卉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这姑娘……怎么总是往她身边贴呢。
　　“要不，大家先放下行李就吃饭吧？也到饭点了。”
　　“好啊，吃什么？”
　　“火锅！”
　　米唯呜呼一声，坚决拥护。
　　姜悯点了一份鸳鸯锅，半边是麻辣红油，半边是清淡的菌菇锅。
　　她在江雪姿旁边坐下，另一边还是空的，米唯刚要坐下，林绪青上前一步，先坐下来。
　　米唯在心里啧啧两声。
　　女人啊，就是这么善变，上次不是还不肯坐学姐旁边啊，这次怎么就眼巴巴坐下来了呢。
　　姜悯也挑了下眉，看了林绪青一眼。
　　林绪青偏过头，朝她笑了笑，主动问：“喝可乐还是橙汁？”
　　“可乐吧。”
　　姜悯从她眼底读出了一点示好的意味。那天她莫名说要道歉，姜悯是有一点点生气的，这两天都没太搭理她。
　　林绪青应了声好，给她倒上一杯可乐，才依次给其他人倒满。
　　“我来涮肉啦！大家让一让哈。”
　　“好好好，吃肉吃肉！”
　　新鲜牛肉切得极薄，在红油锅里涮了一小会就熟透了，辛辣鲜香的味道铺面而来，让人食欲大动。
　　“好吃！好嫩好香！”
　　“再涮一碟呗！”
　　林绪青的目光锁定了菌菇锅，没有去夹这盘才涮好的牛肉。
　　姜悯瞅她一眼。
　　果然，这人就是不怎么能吃辣。
　　等吃完这顿火锅，米唯拍了拍鼓起来的小肚子，很没出息地表态要做唐大小姐永远的追随者。
　　“感觉大家有点吃太饱了，要不要消消食再开始滑雪？”
　　“好啊，我正好想出去拍照。”
　　江雪姿把手机递给姜悯：“用我的手机帮我拍呗。”
　　她纯粹是业余爱好者，平时喜欢出去徒步、爬山和旅游，家里贴满了她出去玩的照片，她喜欢记录这样的瞬间。
　　姜悯一口应下：“没问题。”
　　她尽职尽责，把自己的手机和包都放到一旁。
　　游卉开始教米唯和唐小语怎么穿滑雪服，讲解一些滑雪的技术要点。
　　明明很会滑雪却装作不会的唐大小姐听了一会，又溜过来找林绪青：“看什么呢？”
　　林绪青头都不转，根本不看她：“没看什么。”
　　“你不说我都知道你在看什么。”
　　“收敛一点吧姐妹。你都盯着她看了整整半个小时了！”
　　不远处，姜悯还在陪江雪姿拍照。
　　大概是因为在户外的缘故，她远比平时放松，笑容温暖而明媚，微卷的长发随意披散下来，拍照时专注而认真。
　　林绪青不情不愿地收回目光。
　　“你不是要游卉姐教你滑雪吗？”
　　“我才不要这种讲理论的教法。等会，我要亲身实践的那种教～”
　　林绪青习惯了她一套又一套的说辞，正要准备去换滑雪服，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姜悯的手机，显示来电人是温隽。
　　她拿起手机，挥了挥手：“你的电话。”
　　姜悯站着没动，侧过身，隔着一段距离问：“谁啊？”
　　“温隽。”
　　“他啊……”姜悯想了想，说，“你帮我接吧，说我们这会在外面玩，没空，晚点回他。”
　　林绪青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她确实没听错，因为姜悯转回身，继续给江雪姿拍照了。
　　尽管她理智上认为这样并不合适，但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对面立刻说：“姜大忙人，可算接电话了，今天周六在家吧，我妈妈给你带了点东西，让我送给你。”
　　林绪青停了几秒，才说：“姜悯姐姐这会没空接电话，让我接一下。”
　　“哪位？是小林吗？”
　　“嗯，是我。我们今天在外面滑雪，要过几天再回家。”
　　“那她方便的话……”
　　“她不方便，”林绪青轻声打断他，语气上扬了些，“她在叫我过去了。再见。”
　　等她挂了电话，唐小语憋不住笑：“茶姐，你好。”
　　林绪青：“？”
　　“哈哈哈哈你刚才笑死我了。”
　　“笑什么？”
　　“你不会不知道吧。你刚才简直茶里茶气，说什么她在叫我过去了，还有还有，”唐小语捏着嗓子来了一句，“我们今天在外面滑雪，要过几天再回家～啊哟，我们～”
　　“我有像你那么说话吗？”
　　“嘻嘻，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绪青恼火地睨她一眼，唐大小姐视若无睹，继续她的表演。
　　不远处，姜悯看着她们说笑，笑着摇了摇头：“不喜欢温隽就不喜欢嘛。”
　　江雪姿笑得促狭：“你就纵容她吧。”
　　“快点拍照，哪来这么多话，”姜悯捧起相机，遮住自己的脸，声音放低了些，自言自语似的，“这怎么就算得上纵容了……”
　　

第29章 滑雪
　　这边环境不错，雪道很干净，人也很少。
　　等大家换好滑雪服，戴好头盔护具，拿出雪板，正好两点。
　　米唯从没滑过雪，大着胆子，才上雪板，连着摔了两跤，四脚朝天，好不狼狈。
　　姜悯笑她：“你这是中午吃太多了，影响发挥了吧？”
　　游卉也跟着打趣：“我看是，中午她一个人吃了我们三个人的量。圆滚滚的，摔起来也不疼。”
　　“哪有呜呜呜，你们胡说！”
　　米唯快气成河豚了，她摔就摔了，还一群人围着她笑话她，简直岂有此理！她不要面子的啊！
　　“好了好了，我教你滑，你跟我吧。”
　　江雪姿是一贯的温和体贴，上前伸出手，拉着她起来。
　　唐小语眸光一动：“游卉姐姐，说好的，你教我哦，你没忘吧？”
　　“好啊，我当然没忘，”游卉指了指旁边的空地，“那边人少，我们去那边学吧。”
　　江雪姿也带米唯到人少的地方去了，临走时丢下一句：“小林，你陪阿悯滑吧。”
　　“哦……好。”
　　“都走了啊，”姜悯看着她们分别开始新手教学，问林绪青，“你呢，会吧？”
　　林绪青点头：“会。”
　　“技术怎么样？”
　　“很好。”
　　“也不谦虚一下？”
　　“实事求是。”
　　姜悯往前走了两步，指着最高处，回眸：“那里，有没有兴趣跟我比一下？”
　　林绪青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从最高处往下，雪道很陡很长，看起来有点挑战性。她一口答应：“好。”
　　“首先申明，我不会让着你。”
　　“不用让着我。”
　　姜悯打趣她：“等会摔跤了可不许哭鼻子啊。”
　　林绪青忙说：“怎么会！我都多大的人了。”
　　“这样啊，上次也不知道是谁在我家哭得那么伤心。”
　　姜悯唇角一勾，故意提起了林绪青不愿回想的事，看着她有点发红的脸，知道她不好意思了。
　　林绪青有些赧然：“过去吧。”
　　“走吧。”
　　上午还是阴天，这会太阳出来了。
　　天上的积云由浓转淡，被风吹散，渐渐露出澄澈湛蓝的天。阳光洒落下来。
　　两人抱着雪板走到最高处。
　　姜悯站在阳光下，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她眉眼舒展，笑容温暖明朗。
　　林绪青本能地一直看着她，很费劲才让自己挪开眼。
　　“害怕吗？”
　　“不怕。”
　　“现在人少了点，倒计时三二一，我们出发。”
　　“好。没问题。”
　　“三、二、一！”
　　她们在同一刻冲下去。
　　寒风扑面而来，坡度极陡，雪板和雪快速摩擦，急剧加速，整个人身体倾斜下去，一路下去有不少人在尖叫。
　　姜悯像是一点都不怕的样子，不仅没有减速，反而笑了一声：“林绪青，我加速了！你来追吧。”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林绪青才听清这句话，就见她陡然加速，身形灵活轻快，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姜悯一路绕过其他行人，速度不减，最先到了坡底。
　　林绪青也跟着加速，不过她的技术还是稍微差了些，比姜悯晚了十来秒，最后停下的时候还没刹住，雪板一歪，整个人栽倒在雪里。
　　她在雪地里扑腾一下，还吐出来两口雪：“呸呸……”
　　姜悯大笑起来，少见的明媚恣意，自由自在。她也不上前拉她一把，就这么看着她，笑话她。
　　“笑够了没？”
　　“嗯，摔疼了吗？”
　　姜悯终于往前两步，伸出手，要拉她起来。
　　林绪青看着她，忽然握住她手，一把将她往下拉，姜悯没站稳，也往雪地里一摔。
　　“林绪青！你长本事了是吧？”
　　“是啊……”
　　林绪青大口大口喘着气，刚才摔倒那一口气，也算是吐出来了。
　　姜悯无奈地笑，这人啊，还是这么不服输的性格。
　　这附近也没人，两人躺在雪地里，没有立刻起来。
　　林绪青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滑雪的？”
　　姜悯回忆了一下：“大三吧，当时有同学要去滑雪，跟着去了。不过有好些年没玩过了。你呢？”
　　“这一两年吧。”
　　林绪青会滑雪，还是唐小语教的。
　　然而，她的唐大教练本人今天正在装新手。林绪青真有点佩服她，也不知道她要怎么装。
　　“好了，起来吧。等会别人说这躺了两个傻子。”
　　姜悯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再次朝她伸出手。
　　林绪青今天穿了件浅粉色滑雪服，很清淡素净的粉，在白色的雪地里，还挺好看的。
　　林绪青这次没再恶作剧，握住她的手借了下力，站起来：“我，我下次还可以约你来滑雪吗？”
　　“可以啊，”姜悯随口应了，觉得她的态度有点说不出来的郑重，“开车两个小时，也不远。”
　　“好。”
　　林绪青一口应下，低下头，慢慢拍身上的雪，眼底里蕴着笑意。
　　“走呗，去看看她们滑得怎么样，也不知道米唯摔了多少下。”
　　“好，我刚看到她们在左边。”
　　米唯进展还挺不错，这会正有模有样地滑着，姿势还是有点僵硬，一看就是刚开始练习菜鸟。
　　江雪姿在一旁指导，嗓音温柔。
　　“好，很不错了。等会在练习一下平衡感。”
　　“稍微加一点速。稳住核心，控制身体！”
　　“刚才教过你的，平行转弯，还记得吧？”
　　“你还真是鼓励式教学，”姜悯从后拍了拍江雪姿的肩膀，“太温柔了，这样很难速成啊。”
　　“你们怎么过来了？要怎么速成？”
　　“看我的，”姜悯一笑，大声说，“米唯，你今天要是出不了师，晚上我们吃烤肉，你在旁边喝白开水，看着我们吃啊。”
　　“啊？！”
　　米唯心里一紧！这万万不可啊！
　　她一紧张，直接又摔了一跤！
　　她们哈哈大笑起来。
　　米唯坐在雪地里，气鼓鼓的，她今天穿着白色滑雪服，像个软软糯糯的糯米团子。
　　等林绪青拉她起来，她故作凶狠地说：“学姐！你现在真坏啊！”
　　姜悯一挑眉：“有吗？”
　　“有！罚你和雪姿姐一起教我！”
　　“好，没问题！”
　　“也不知道游卉她们跑去哪了，都没见到人影。”
　　“刚看还在那边呢，这会也没见到了。”
　　……
　　另一边，小角落里。
　　游卉特意给唐小语找了块没人的空地。她教了挺久，动作要领讲解得十分细致，唐小语也能滑一小段。但她发现，这姑娘在人多的地方容易紧张，一紧张就容易摔跤，干脆找了块清净地。
　　游卉自认没啥耐心，平日也容易急躁，但对着唐小语，她总是不自觉更有耐心一些。
　　“不用害怕，从上面慢慢滑下来啊。”
　　“好……”
　　唐小语站在那根本不高的小坡上，想起刚才那人来人往的地方就恼火，简直没给她发挥的机会。
　　现在嘛……她踏上雪板，控制住自己的本能，不断给自己打气说不疼不疼，然后硬着头皮，闭上眼睛——她摔了！
　　嘶……摔得她眼冒金星。
　　真疼啊，她眼泪都要出来了。
　　“没事吧小语？”游卉忙上前去，一把扶住她，见她眼睛里都是泪光。
　　“好疼啊，”唐小语皱着脸，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那我们不学了，走，回去，再也不学了。”游卉不自觉放软了声音，揉了揉唐小语的头。
　　“那，那再试一次吧？”唐小语被她揉头发的动作搞得晕乎乎的，红着脸说。
　　“真的还要再试？”
　　“嗯，最后一次！”
　　这次要是不学会的话，以后可没理由约她再出来滑雪了。
　　“好，再试一次。”
　　“集中注意力，什么都不要想。只专注于自己的身体发力。”
　　“不要害怕摔倒，没事的。”
　　游卉往后退两步，耐心叮嘱了好几句。
　　“我知道了！你放心。”
　　唐小语再次爬上了那个小坡，刚才那一下摔得结结实实，她现在全身上下，连骨头缝里都疼。
　　可是一看到游卉关切的目光，她下意识扯住一个灿烂的笑，调整好位置，滑下去。
　　这一次非常顺利，她一路顺畅地滑了下去，游卉都没反应过来。等唐小语笑着扑上来一把抱住她，她手脚僵在半空，不敢落下。
　　“我学会啦！谢谢姐姐！”
　　耳边是女孩子剧烈起伏的呼吸，喷落在她耳廓，游卉不敢动。
　　“嗯……不客气。”
　　游卉僵着身体往后退了一步：“那个，学会了的话，我们去找下阿悯她们吧。也正好去人多的地方再试试。”
　　“好呀。”
　　唐小语大大方方松开手，仿佛刚才的动作再正常不过了。
　　她落后游卉半步，看到对方发红的耳尖，忍住自己心里的小兴奋，悄悄比了个耶，抱到姐姐啦！
　　游卉没留意到她的小动作。
　　她心里颇有些为难地想……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啊。
　　“卉卉，你们去哪了，正准备找你们呢！”
　　“那边人少，在那边教了小语一会。你们这边怎么样？”
　　“还好，米唯也入门了。”
　　“要不我们去那边滑一会？”
　　林绪青接话：“你们去那边滑吧，我在这边陪着她们。”
　　她们三个都是滑雪老手，这一会忙着教新手，估计自己都没玩尽兴。
　　“也行，”姜悯放下心来，林绪青技术不如她，但也还算熟练，教一教新手还是可以的。
　　等她们离开，米唯想着唐小语也是新手，磨掌擦拳，跃跃欲试：“要不咱两比一下？”
　　唐小语：“啊？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快点快点！”
　　“你别后悔啊。”
　　唐小语被赶鸭子上架，陪着米唯上了小坡。
　　林绪青哭笑不得，站在原地看热闹。
　　五分钟后。
　　唐小语极为流畅地滑了下来，而米唯，又又又中途翻车了。
　　米唯：“……”
　　说好的初学呢，怎么受伤的只有她一个人？
　　看着她怀疑人生的表情，唐大小姐清咳两声：“下次请你吃最好吃的冰淇淋。”
　　米唯：“好耶！”
　　林绪青在一旁看着她们笑。
　　感觉这两人还挺适合一起玩的。
　　“笑什么啊林大好人，有没兴趣来比一下？让为师检验一下你的滑雪水平下降了没？”
　　“可以啊，去哪比？”
　　“上面吧，米唯帮我们记下时可以吗？”
　　米唯：“啊？”
　　说好的初学呢？所以今天只有她是真菜鸟啊？
　　唐小语伸出手掌：“带你去吃五家好吃的餐厅。帮忙保密一下。”
　　米唯用拳头碰了碰她掌心：“成交！”
　　……
　　等大家玩尽兴了，天色也渐渐暗沉。
　　晚餐是用农家柴火灶炒出来的菜，很香。
　　唐小语给米唯夹了好几次菜：“多吃点菜啊小米唯。”
　　姜悯打量着她们：“怎么一会不见，你们就这么熟了？”
　　米唯：*“没办法，投缘！”
　　她跟美食那可不是一点点投缘！
　　林绪青笑而不语。
　　等吃过饭，时间还早。
　　唐大小姐又组织起晚间活动：“这边有温泉，大家要去泡吗？”
　　江雪姿摇头：“我就不去了，我一泡温泉就头晕。玩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米唯也说不去：“吃饱了犯困，我要回房间瘫着。”
　　林绪青看了姜悯一眼：“我不去了。”
　　姜悯也不想折腾：“我出去走走。”
　　“我跟你一起。”
　　“行，走吧。”
　　游卉刚接完电话进来：“她们人呢？”
　　“休息啦，还有溜达去了。我问她们泡不泡温泉，都说不去，”唐小语满是期待地看着她，“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游卉差点结巴了：“什、什么？”
　　温泉？就她们两个，这不合适吧。
　　唐小语上前拉住她手腕：“去嘛去嘛，我一个人好无聊。”
　　游卉：“我泡温泉会胸闷头晕。”
　　“没事，你坐在池边泡泡脚也行啊，跟我说说话。”
　　唐小语权当没看出她的抗拒，拉着她往前走：“走啦走啦。”
　　游卉想拒绝她，又开不了口。
　　她边走边回头看，生怕被别人看到，但又不懂自己在心虚什么。真要命啊。
　　……
　　“真不去泡温泉啊？”
　　“不去，唐小语太吵了，不想听她聒噪。”
　　“看来你们关系是真的很好。”
　　“为什么这么说？”
　　姜悯点评道：“你对她还是挺毒舌的。”
　　对不熟的人，林绪青礼貌、疏远而客气。
　　林绪青不得不认可她的观点：“是，她还是很包容我。”
　　“走累了，坐一会吧。”
　　“那边有长凳。”
　　夜色渐浓，天幕从浅蓝转为深蓝，寒星点点。
　　河流奔腾，浪声滔滔。
　　空气冷冽而清新。
　　姜悯深呼吸，放空般看着远处发呆。
　　这一年多，工作始终压在她心头。她很少有纯粹的放松时间，哪怕在家休息，精神也始终是紧绷的。
　　此时此刻，四周静谧安宁。她们面前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在黑暗中是一团模糊的黑。
　　世界也是一片静寂的海。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唯有天上的星星，闪闪发着光。
　　在这样安静的时刻，姜悯破天荒觉得，林绪青话这么少也挺好。
　　“走了，回去吧。”
　　“嗯，好。”
　　两人漫步回去，路上依旧安安静静。
　　耳边只有水流声、风声和她们的脚步声。
　　走回住处，上楼梯时，她们正好碰到游卉和唐小语，这两人都裹着宽厚的浴袍。
　　“这是才泡完温泉回来？”
　　“嗯，是啊。”
　　“我先回房间了。”游卉丢下这么一句，急急忙忙进了房间，关紧房门。
　　姜悯低语：“走这么急做什么……”
　　“那个，我也进去啦，晚安。”
　　唐小语用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发尾，也进了房间。
　　姜悯问林绪青：“你住哪间？”
　　林绪青指了下门：“你对面。”
　　“那晚安了。”
　　“嗯，晚安。”
　　姜悯进了房间，先打开暖气，简单收拾一下行李箱，拿出睡衣准备洗漱。
　　睡前，她打开播客，准备听一期感兴趣的节目再入睡。
　　听到一半，走廊上隐约有说话声。
　　按下暂停键，她又侧耳听了片刻，确定自己没听错，才下床趿着鞋开门，望向门外：“怎么了？”
　　林绪青和唐小语站在走廊上，只穿着睡衣，很单薄的样子。
　　没等林绪青开口，唐小语抢先说：“她房间暖气坏了，我刚才给前台小姐姐打电话，说是没有多的房间了。”
　　林绪青：“那个……”
　　唐小语：“我晚上睡觉打呼！呼声盖天，屋顶都能被我掀翻！所以！姜姐姐，今晚你收留下她吧！”
　　林绪青：“不用，我……”
　　“怎么不用！这个天没暖气，房间会很冷的！”
　　唐小语咬牙切齿盯着林绪青，示意她闭嘴不许胡言乱语！
　　她的眼神里怨念深重：姓林的！老娘为了你已经自毁形象，差点把自己描绘成彪悍大汉了！你再支支吾吾就拍死你！
　　幸好游卉这会不在，否则被游卉听到的话，她真是要找块豆腐撞死了！
　　姜悯想了想。
　　以林绪青这种不习惯麻烦别人的性格，也就跟她和唐小语熟一点，换了其他人，她更不会答应。
　　反正是双床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事，到我这边住吧。”
　　“我……”
　　“好好好好好！”
　　唐小语一把将林绪青推过去，又把姜悯往里推了一下：“来来来你们赶紧休息！”
　　像是怕自己太过刻意，她又找补一句：“我也可以解放了，我进屋了！站在外面这会冻死我了！”
　　砰的一声，门从外面关上。
　　姜悯看了眼林绪青，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内衣还放在床头。
　　呃，好像有点尴尬。
　　但，话是她说的，自己点头答应过的事，总不能再反悔。
　　姜悯清咳一声：“里面这张床我刚躺过了，你睡外面这张床吧。”
　　林绪青低下头，埋在发丝里的耳尖发烫，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哦……好。”
　　

第30章 同住
　　“对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你不是说睡不惯外面的枕头，自己带了枕头嘛？不拿过来吗？”
　　“哦……对。”
　　“去拿吧，门不用关上，掩上就行。”
　　“……好。”
　　等林绪青从房间出去，姜悯快速将床上的衣物收拾好，放进行李箱中。
　　“没什么好尴尬的，”她心想，“又不是没在一个房间睡过。”
　　不过，姜悯转念一想，那已经是好多年的事情了，林绪青那时还在读高中，在她看来还是个半大孩子。
　　“笃笃。”
　　有敲门声响起。
　　这么晚了，还会有谁啊？
　　姜悯半站起身去看，见到林绪青站在门口，隐约露出半张脸，小心翼翼的样子，她忍不住笑了：“傻站着干嘛，进来啊。”
　　“哦。好。”
　　林绪青抱着枕头进来，乌黑柔顺的长发披在肩头，她只穿了睡衣，身形更显清瘦单薄。
　　“你得多吃点了。”
　　姜悯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嗯？什么？”
　　“叫你多吃点。”
　　姜悯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
　　林绪青：“谢谢。”
　　“坐啊，站着干什么？”
　　林绪青点了下头，在床沿边缘坐下，喝她倒的那杯热水。
　　姜悯也在床边坐下，面朝着她，见她始终抱着枕头，十分拘谨的样子，忍不住逗她：“枕头抱这么紧，你是怕我对你做什么吗？”
　　真是，这么呆手呆脚的。
　　说她没学生时代那么内敛了吧，但好像还是那么内敛，甚至比以前还要内敛一些。
　　“咳咳……”林绪青喝着水，被她一句话呛到，脸都呛红了。
　　“至于吗你，一点玩笑也开不得。”
　　姜悯忙站起来，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示意她擦一擦睡衣。
　　她随意往林绪青身旁一坐。
　　“谢谢，”林绪青接过纸巾，下意识往里挪了挪。
　　“做什么？”
　　姜悯拧了下眉。这人什么意思啊，她才坐下，她就避犹未及似的，嫌弃她啊？
　　“什么为什么？”
　　林绪青低着头，擦了擦胸前的水珠。
　　幸好，睡衣只湿了一小块，也不是很凉。
　　“林绪青，坐过来。”
　　姜悯看着她，语气微凉。
　　“哦，”林绪青抬起头看她，不知道她做什么，挪了一点点位置，但也就那么一点点。
　　姜悯差点被她气笑了。
　　她有时真的挺难理解她的。大家也这么熟了，她好像总是非常客气，客气到好像昨天才认识一样。
　　林绪青偏着头，神情略有不解，像是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姜悯看着她，看到她下巴上还有一滴水珠，逗她似的，伸出手，指尖轻轻一点，接住了水珠：“这里还有一滴。”
　　林绪青眼睫颤了颤。
　　似乎有点被她的动作惊到了。
　　姜悯收回手，也略有不自在。
　　她心想，完了。
　　她怎么像古代的登徒子轻薄良家妇女啊。
　　“咳，那个，你要用吹风吹下睡衣吗？
　　“……不用，就一点点。”
　　“那行。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姜悯连忙关掉顶灯，只留了床头的两盏灯，她躺回自己的被窝，一看时间，十一点半了。
　　林绪青也掀开被子，放好自己的枕头，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姜悯看着她躺好，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里温暖而干燥。
　　那会一进来，姜悯就发现房间里装的是水暖。水在锅炉里烧到滚烫，又顺着管道咕噜咕噜流向各个房间。
　　之前还不觉得，这会关了灯准备睡了，姜悯才发现，这水声不小，有点影响睡眠。
　　她在黑暗中开口：“你觉得吵吗？”
　　“有点，”林绪青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睡着。”
　　“感觉。”
　　“哦……那要不要问问看换一间房间？”
　　“这么晚了，别折腾了。”
　　“也是，大家应该都睡了。”
　　在黑暗中，姜悯沉默了一会，开口问：“听宁柔说，你在非洲工作过一段时间。待了几年？”
　　林绪青轻声说：“三年半。当时才结束上一份工作，正好有同事介绍了这个驻非项目，工资加补贴，算起来比上一份工作收入高不少，于是就过去了。”
　　“中间有回国吗？”
　　“没有。本来打算工作满两年就回来，后来领导留我多做一段时间。那时不仅负责一个项目，还跟了集团的对外宣传工作。工资也给了双倍，所以就留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年年底，春节前。”
　　那算起来也有两年了。
　　姜悯没再往前问她的工作经历。
　　林绪青也没主动说什么。
　　咕噜咕噜的水声依旧。
　　冷水从管道中流出，到锅炉里被烧到滚烫，又顺着蜿蜒曲折的管道，流到每一处角落。
　　但心与心之间的蜿蜒曲折，总是难以逾越。
　　姜悯忽然说：“那一次到你家看你，是哪一年的事情了？”
　　林绪青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件事，在黑暗中沉默着，像是回想了很久：“我高二。”
　　姜悯应了一声，久久没再说话。
　　原来是十四、五年前的事情了。难怪记忆都已泛黄褪色，她都记不清了。
　　那时她才毕业工作不久。
　　十几年前，智能手机还没完全普及，价格不菲，她也没多余的钱给林绪青买手机。钱是按月打到林绪青的卡上，林绪青会用学校门外的座机给她回电，告诉她，收到钱了。
　　有次通话，林绪青问她地址，问能不能给她写信，姜悯留了地址给她。
　　后来，每隔几个月，姜悯会收到一封信，偶尔会有一张明信片。
　　那时的小林同学写信言简意赅，用词非常凝练，往往只有半页纸。向她汇报自己的考试成绩，分析不足，定下新学期的目标。成绩单附在最后。
　　明信片更为简洁，背面写着‘姐姐，祝你新年快乐’，或是‘祝你健康，平安，天天开心’之类的话。
　　她从没给她回过信。
　　有一天晚上下班，姜悯那时在一家银行做客户经理，她从门卫那边拿了信封，拆开一看，林绪青的信，简短的，还是只有半页纸。
　　她那时还住单位的宿舍，老旧小区，楼梯房，楼道很黑，房间里的灯也昏暗。她又打开一盏新买的小台灯，在灯下看那封信。
　　“姜悯姐姐，很抱歉打扰你。我最近想放弃读书了。很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母亲前段时间病发，才好了一点。最近农忙。我请了一周的假，从学校回来照顾她。”
　　“弟弟妹妹还小。我想去找一份工作。哪怕一千两千，有总比没有好。”
　　“前段借了同学的书，看到很喜欢一句话：我希望自己也是一颗星星。如果我会发光，就不必害怕黑暗。如果我自己是那么美好，那么一切恐惧就可以烟消云散。[注]”
　　“可惜，我不会发光。”
　　“谢谢你。”
　　“对不起。”
　　姜悯想了两天，怎么回信。
　　但她想不到。这封信很短，但却让她无法回复。
　　直到周五下班那天，她回到宿舍，站在黑漆漆的楼道，一丝光亮也无，又想起那句……可惜，我不会发光。
　　她转身就走，连夜坐绿皮火车，几经辗转，第二天下午出现在大山里的小村落，一路打听，才问到林绪青的家在哪。
　　那天下着下雨，黄土和石头砌起来的墙，屋顶漏着雨，破败不堪。姜悯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上次她只进了镇上的中学，没有来过这里。
　　她记得林绪青匆匆忙忙从家里跑出来，脚上穿着一双打了补丁的鞋。十几岁的女孩子，自尊心那么强，为家里的破败景象抬不起头，说不出来话。
　　从上次见面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年。
　　那是她们第二次见面。
　　姜悯拍了拍她肩膀，告诉她自己住在镇上中学旁边的招待所，等她有空过来找她当面聊。
　　林绪青那天晚上来找她的。姜悯快记不清那时聊了什么了，只记得第二天早上，很早，她们去爬山，看了一场日出。
　　只记得林绪青仰着头看着她，眼里满是泪光。
　　周日，姜悯踏上返程，回去工作。
　　此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她因工作而长期失眠，为了招揽客户，应酬、饭局不计其数，被迫学着喝酒、学会‘来事’。但又心灰意冷，不知前路何在。
　　但那一天，她忽然在想，至少还有一个女孩在看着她，仰视着她，那她该走到更高一点的地方才行。
　　……
　　林绪青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姜悯再说话。
　　她听到她的呼吸声愈发平稳，知道她是睡着了。
　　在黑暗之中，林绪青想翻身朝外，既怕惊醒她，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心怀不轨的样子，于是忍住了，依旧平躺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沉沉睡去。
　　她醒来时才早上六点半。
　　这一夜睡得不好，她整夜都在做梦，半睡半醒之间，恍惚感觉自己有讲梦话。她也的确有这样的坏习惯，也不知道昨晚到底有没有这样。
　　她想再躺一会，不是很想离开这温暖的房间，犹豫许久才掀开被子，抱着枕头，轻手轻脚地下床，也不敢穿鞋，提着鞋子走出去。
　　开门前，她回过头，才敢看向沉睡中的女人。
　　姜悯侧着身往这边睡。
　　长发滑落，她仍陷在香甜的梦乡里，睡颜沉静温柔。
　　林绪青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开门，离开。
　　-
　　八点半，闹钟响起，姜悯伸手关掉。
　　虽然已经醒了，但她还是闭着眼睛眯了好一会。
　　好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虽然起初被地暖的水声吵到，但后来睡熟了，一点也没听见。
　　她看了眼旁边，床上已经没人了，被子也重新铺好了。
　　林绪青怎么起这么早，还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起床收拾，下楼时，看到一楼餐桌前已经有人。
　　“阿悯，早，”江雪姿放下牛奶，对她打了声招呼。
　　“早，你们都这么早啊。”
　　“我是昨晚睡太早，醒得也早。米唯据说是饿醒的。卉卉和小语还没起。”
　　“米唯人呢？”
　　“厨房呢，小林在做早餐，米唯在帮忙打下手。”
　　“这边没有提供早餐吗？”
　　“大师傅上午十一点才上班，早餐提供了牛奶、咖啡、面包片、黄油。米唯说吃不下白人饭，小林就问了厨房有什么食材，说要自己煮面。”
　　“她也不怕麻烦……”
　　难怪起这么早，敢情是起来做早饭了。
　　“学姐，你也起啦！”米唯从厨房里探出半个头，跟她打了声招呼，“早饭马上就好，稍等一下下～”
　　姜悯说没事：“我也不是被饿醒的。”
　　“大清早的，怎么又笑话我啊！”
　　正说笑着，游卉和唐小语也先后下楼了。
　　“好香啊，在做什么呢？”
　　“来得正好，开饭开饭！”
　　米唯来回端了几趟，把早饭端上桌。
　　游卉感慨道：“煎蛋、粥、冬笋肉丝面、麻辣牛肉面、白灼生菜、蒸玉米、蒸红薯……这早餐也太丰富了吧？”
　　唐小语哇了一声：“呦，不敢想象谁有咱们小林姐当老婆，该有多幸福啊。”
　　米唯疯狂点头：“是啊是啊。”
　　老婆？
　　姜悯拧了下眉，有点想象不出来林绪青嫁给谁的样子。
　　“胡说什么，”林绪青才忙完，从厨房出来，摘掉围裙，随手挂在一旁。
　　“小林辛苦了啊，忙这么久。”
　　“不辛苦，大多都是现成的，我拿来煮一煮而已。开动吧，可以不用等我的。”
　　“那不行，你辛苦做饭，当然要等你。你不会是五点就起来的吧？”
　　林绪青说：“没有，六点多才醒，七点左右才下来。”
　　姜悯随口接过话：“七点，这么早，难怪我没听到。”
　　游卉不解：“你？听到？”
　　“哦，昨晚小林她们站在走廊里说话，说她房间暖气不行，到我这边借住了一宿。”
　　江雪姿问：“她们？”
　　唐小语：“哦……她最先打电话给我的，我们就在走廊说了会话。”
　　米唯正炫完一碗冬笋肉丝面：“那怎么没到你房间住啊。”
　　唐小语：“我，我睡觉容易吵到别人。”
　　她有点慌了。姑奶奶，求求你别问了！再问下去，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可惜米唯一点也没接受到她的信号：“吵到？你是打呼还是讲梦话啊，还是梦游？”
　　唐小语咬牙切齿：“我、打、呼。”
　　米唯点点头：“哦哦。”
　　游卉听着一笑：“没看出来，你看着不太像。”
　　唐小语欲哭无泪，恨不得把脸都埋进面碗里。
　　江雪姿笑眯眯问：“那你昨晚和小林一起休息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
　　姜悯感觉她这话问得怪怪的，什么叫‘一起休息’，又不是睡同一张床。
　　林绪青听着她们说话，没好意思接话，心里还在想着，自己昨晚是不是吵到她了？
　　她想问，但又不敢问。
　　怕自己睡着时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等吃过饭，米唯说她还想滑雪，江雪姿尽职尽责，陪她继续练习。
　　姜悯和游卉站在门口，打量着附近的小山，晨起爬山，最舒服了。
　　林绪青见唐小语神色低落，有些歉疚：“要不要我去跟游卉姐说点什么？”
　　“不用，”唐小语一口回绝，“我自己去说，你越描越黑。”
　　唐大小姐行动力很强，下定主意就开始行动。正好姜悯走回来找前台的小姐姐，她朝游卉走过去。
　　姜悯问：“她也要爬山吗？”
　　“可能吧，”林绪青顿了下，“昨晚，我有吵到你吗？”
　　“吵到我？”
　　姜悯也不知道她怎么会这么想，故意逗她：“有啊。”
　　林绪青忙问：“那我做什么了？”
　　姜悯闲闲地回了一句：“你自己猜。”
　　说完这句话，她绕过她，进去找前台小姐姐，问哪条路爬山会更合适一点。
　　林绪青站在原地，有些为难。
　　大门外。
　　唐小语在游卉面前站定：“姐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嗯？什么事？”
　　“那个……”
　　游卉看她手指不自觉捏上衣角，心中不解，放柔声音问：“怎么了？你说吧。”
　　“我，”唐小语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我不喜欢跟别人住同一个房间。虽然我跟林小青是室友，但我们在家也是各有房间嘛。”
　　“嗯？所以？”
　　“所以，昨晚，我怕她觉得我嫌弃她，心里难过，打呼就是编的理由！我睡着时很安静的！”
　　“这样……”
　　唐小语鼓起勇气，说出这一大段，耳尖都红了。
　　游卉看着她的耳朵，心想：“她怎么这么在意我的看法？”
　　“为了我的一世英名，我必须郑重澄清一下。也没别的事，好啦。我等会也去滑雪，你们爬山吧。”
　　“哦……好。”
　　游卉看着女孩子的背影，脚步轻快，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没看什么。”
　　游卉连忙收回目光：“前台怎么说？”
　　姜悯回答：“她说是可以爬的，推荐我们走中间的路。小林说她不去。咱们走吧。”
　　“好，走吧。”
　　另一边，林绪青看着唐小语回来，惊讶于她的执行力：“说了？”
　　唐小语大大方方地一点头：“说了啊。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啊。”
　　“像我一样什么？”
　　“行动迟缓呗。说说看，昨晚怎么样？”
　　林绪青脸颊发烫：“什么怎么样？”
　　唐小语急了：“喂！林绪青！我好不容易给你创造的机会，拼着自己形象无存的风险，你们都睡一起了，还没点下文？”
　　“什么叫睡一起，一间房而已，注意用词。”
　　“是是是，睡一间房而已。你就没抱一下？拉拉小手总有吧？”
　　林绪青沉默着不说话。
　　半天，才摇了摇头。
　　唐小语：“……”
　　啊啊啊啊气死她了！
　　“我恨你是根木头！”
　　林绪青垂下眼眸，沉默不语。
　　现在能在她身边，远远地看着她就很好了。她不敢想象如果说出口，她们之间会走到哪一步。
　　她会厌恶她吗。她不知道。她不敢去赌。
　　她也承担不起那种不动声色的疏远。
　　唐小语叹了口气：“你啊，还是太在意她了。”
　　林绪青笑：“我没办法。”
　　“好了，不说这些了。咱们也再去滑雪吧。”
　　“行，走吧。”
　　这座小山不高，单程只要四十分钟，等姜悯和游卉爬完山下来正好十一点半，吃过中饭返程，时间非常充裕。
　　姜悯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见到林绪青站在不远处，皱着脸，一副想问什么又不好意思问的样子。
　　姜悯愣了下。
　　她不会还在想自己那会随口逗她的那一句吧？
　　“林绪青，过来。”
　　“怎么了？”
　　林绪青听到她的声音，如蒙大赦般走过来，乌黑眼眸静静看着她。
　　姜悯觉得她又可怜又好笑，这人不会把她随口一句玩笑装在心里，难受一天了吧？
　　等不到姜悯开口，林绪青忍不住了：“干嘛？”
　　“不干嘛，”姜悯捏捏她的脸，轻声说，“骗你的。”
　　林绪青被她捏了下脸，下意识想往后退开两步，她忍住了，瓮声瓮气地说：“骗我什么？”
　　“没吵到我啊，骗你的，”姜悯松开手指，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别一天到晚绷着个脸了，”温暖的掌心抚过她的脸颊，“笑一笑吧。开心点。”
　　

第31章 纽扣
　　“不是姐妹，你都笑一晚上了。瞧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子。”
　　唐小语敷着面膜，相当无语。
　　林绪青在收拾行李，权当没听见。
　　唐小语继续说：“或者，更准确地说，下午开车回来路上，你就这么荡漾了。说说看吧，那会你的好姐姐把你叫过去，跟你说了什么？”
　　林绪青停下动作，抬头，回答她：“她叫我开心一点。”
　　“啊？你有不开心吗？”
　　“再说了，就这一句话，这么几个字，就能让你开心成这样？”
　　“我不信，肯定还有什么别的什么。你老实交代，跟我你都不说实话？”
　　林绪青回想了一下那时的场景，又忍不住笑出来：“真没有了。”
　　唐小语放弃追问了，取下面膜：“瞧你那荡漾的样子，还说没有，我信了你的邪了！”
　　她知道这人脸皮薄，很多话说不出口，她死心了，也不问了。
　　她洗了下脸，擦好护肤品，铺开瑜伽垫，准备运动一下下。她势必要练出马甲线，以后有机会的话，迷死某位姐。
　　林绪青将滑雪服收好，放进柜子里，见她在做平板支撑，冷不丁地问：“那你们昨晚泡温泉了，怎么样？”
　　“啊？”
　　唐小语被她一问，腰腹一塌，直接躺到了瑜伽垫上。
　　她刚开始计时呢，白忙活了。
　　好你个林小青，不声不响地反将她一军！
　　“就那样喽，你以为会怎么样？”
　　“我看游卉姐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以为你对人家做什么了。”
　　“我能做什么？难不成我在你心里是那种会上下其手、借机揩油的人？！”
　　“我可没那么说。你既然这么说了，看来你心里真有这个打算？”
　　“喂！林绪青！”
　　唐小语爬起来，盘腿坐在瑜伽垫上，“我发现你现在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本事越来越强了啊！”
　　自己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什么也不肯透露，现在倒好，转头调侃起她来了。
　　林绪青一笑，不再说话。
　　唐小语哼了一声，心里却挺高兴的。
　　这样真好啊。这人啊，还是比之前活泼一点了。
　　林绪青收完最后一件行李，发现箱子里躺了一颗纽扣。
　　浅蓝色的，不是她的。
　　她最近没有穿这个颜色的衣服。
　　林绪青陡然想起昨晚。
　　姜悯的睡衣是蓝色的。应该是她的扣子，只是这枚扣子，怎么会落到她的箱子里？
　　林绪青往旁边瞄了一眼，见唐小语继续运动了，压根没往这边看。她才做贼般，飞快地把那枚纽扣捡起来，放进衣服口袋里，不自觉地攥紧在掌心。
　　她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合适，好像有点……变态。
　　总之，很图谋不轨的样子。
　　唐小语做完一段开合跳，问她：“你傻站着干嘛？不是说还要收拾回家的行李吗？”
　　林绪青明天就要回老家，赶下午的高铁。
　　林绪青回过神：“嗯。是要收的。”
　　家里很冷，她从房间里抱出来厚厚的羽绒服，往行李箱里塞，始终心不在焉。
　　那枚纽扣，得还给她。
　　只是，什么时候给她呢。
　　她又无意识地把手放进口袋，悄悄攥紧了那枚纽扣，心想：“年后吧。过年一回来，我就还给她。”
　　“对了，你明天要回去这事，跟姜姐姐说过没？”
　　“没说，我在OA请好假了，雪姿姐审批的。”
　　“你怎么不跟她说？”
　　“她开会时说在OA按流程来就可以了。”
　　“真是木头啊你，赶紧打电话！正好就说一下你要走了，还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打电话！快点！”
　　唐小语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帮她一顿把行李猛收，行李箱乱七八糟。
　　林绪青按住她：“行了，你别给我添乱了，你让我好好收完行李。等下我再打。”
　　“服了你了，”唐小语收回手，往沙发上一倒，“要不是看在你捞我毕业的情分上，我才懒得管你。”
　　“啊！游卉姐姐回我了！”
　　唐小语高兴地在沙发上来回滚了两圈。
　　那会一到家，她就给游卉发了一条消息：姐姐，我到家啦。玩得很开心，谢谢姐姐教我滑雪～下次见！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才发出这么一句。
　　游卉一直没回到她，直到刚才才回复，说是下午到家太困就睡着了，才看到消息。
　　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游卉：晚安小语。年后见。
　　唐小语嗷呜一声，捧着手机高兴晕了。
　　林绪青才收拾完行李，听到唐小语这么大的动静，摇摇头，笑了。刚才还好意思说她。
　　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除了她自己的衣服，还有前几天在药店里刷医保买给父亲的药，还有一些带给家人的零碎东西。她给妹妹买了条围巾，给弟弟买了手套，以及一些明川特色的手信。
　　她忙完回到房间，站在窗边。
　　她的房间正对小区楼下的一条小路。她看到窗外又下雪了。
　　前段时间暴雪后，有好一阵子没下雪了。
　　林绪青推开窗，冷冽的空气卷了些许进来。
　　她趴在窗台往外看，暖橘色路灯光芒洒落下来。静谧安稳的冬夜，雪花在路灯下静静飞舞。
　　她看了一会雪花，给姜悯打了电话。
　　电话响起时，姜悯正站在窗边看雪。
　　她随手捞过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来电人是林绪青，颇为意外。
　　别说电话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林绪青连微信都很少给她发，微信电话没有打过，电话更是没有。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找她呢？
　　她按下接听：“林绪青，什么事？”
　　那边的声音隐约夹杂着一些风声：“有点晚了，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姜悯站在窗边，看着雪花簌簌落下，落在她的小院子里，落在她精心打理的花花草草上。
　　她的声音比平常更柔和些，“有什么话要说吗？”
　　她还是一贯的开门见山，电话那端传来一声无奈的笑。
　　“这周六除夕。不过，我请了周一到周五的假，年假。年后我会准时回来上班的。”
　　姜悯下意识想说你在OA请就行了，但又停了下来。
　　她看了眼时间，心想：“这人这么晚打电话，肯定不是只为了说这句话的。”
　　可她要说什么呢？
　　姜悯想不出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回她什么。
　　“对了，下雪了，你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刚好在窗边。”
　　她们都没再说话，就这么沉默下来。
　　雪花悄无声息落下。
　　这座繁华的城市缓慢地陷入寂静之中。
　　此时此刻。她们在这座钢铁森林里的两个角落，各自亮着一盏灯，在长久的静默中，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共同看这一场雪落。
　　-
　　“林绪青，你干嘛要买下午的高铁啊，上午不也有吗？”
　　“忘了提前抢票，上午的票没了。只能买这个点的了。”
　　“好吧，那你到了市区还要转高铁去你们县里，从县高铁站到你住的地方还要坐车。我的天，等你到了得大半夜了吧。注意安全啊。”
　　“放心，我知道。”
　　“行，那我先回去了。”
　　林绪青原本要自己打车来高铁站，唐小语要坚持开车送她。进站口不能久停，得赶紧走。
　　“小语，”林绪青叫住她，弯下腰，靠近车窗，“谢谢你。”
　　“谢我什么？”
　　“没什么，总之，谢谢你。”
　　“你忽然这样我还挺不习惯的，还是毒舌一点比较像你，”唐小语朝她一笑，“好吧，新年快乐。年后见。”
　　等车开走，林绪青站在原地，挥了挥手。
　　她知道，唐小语会在后视镜里看她的。
　　林绪青订票订得晚，买到三人座，不过是靠窗的位置，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看看风景，这一路也就过去了。
　　车渐渐驶离这座钢铁森林，进入广袤平原之中。林绪青看着窗外匆匆后掠的树木。困意袭来，她睡着了。
　　-
　　办公室窗边有棵香樟树，树叶被风吹动，掠过窗台。
　　姜悯看着那树发呆。
　　“阿悯，阿悯？”江雪姿连着唤了两声，“想什么呢？”
　　“没什么，”姜悯回过神，随口问，“大家都是这几天休假的吧？”
　　“是啊，假条*都批过了，今天走了五六个，还有一些人明后天走。游卉就是今天中午的飞机。”
　　“难怪，今天一进来感觉整体空荡了不少。前几年大家走得没那么早吧？”
　　“是啊，之前她们都把年假拆开来用，年前年后各请几天。这次是预报说年前暴雪，大家怕回不了家吧，都把假用在年前了。”
　　姜悯嗯了一声，目光从空着没人的工位上一扫而过，莫名有点不习惯。
　　“其实吧，年前这两天，谁也没心思干活，”江雪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早走晚走都一样。”
　　姜悯点头：“这两天也没什么工作了，跟大家说声吧，今天没事可以早点回家。”
　　“好啊。也五点了，叫米唯一起吃饭去？”
　　“行，我去拿下外套。”
　　她上楼简单收拾下，再下来时，楼下的人差不多快走光了：“大家这下班也太积极了吧。”
　　“那不然呢，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米唯套上她那件毛绒绒的兔子外套，满脸写着高兴：“走了走了！干饭干饭！”
　　姜悯盯着她的兔子外套看，心想：“也不知道林绪青是几点的车。到哪了。”
　　昨晚那么晚给她打了个电话，也不说是什么事，她也忘了问，站在窗边看了会雪。等她再低下头，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她也没问林绪青是几点的车。
　　“学姐？走啦？”
　　“……哦，好。”
　　“吃什么？”
　　“烤肉怎么样？”
　　“我都可以。”
　　“那走吧。”
　　出了园区，过到马路对面就有一家大型商场。
　　负一层全是餐饮店，其中有家烤肉店人气很旺，大概是考虑到附近上班族的需要，座位都是窄窄的长桌，一个人来吃烤肉也不会尴尬。
　　只有角落里放了两张方桌，适合朋友一起过来聚餐。
　　“正好，这位置还空着，”米唯见方桌还空着，赶紧坐下，“点餐点餐。”
　　“你来点吧，我们都没所谓。”
　　“那我就不客气啦。”
　　米唯点了烤牛五花、猪五花、牛板腱、生菜，味增汤，又点了一盘炸鸡：“这两天没空吃肯德基了，在这吃一下吧。”
　　姜悯忽然说：“前几天你不是还念叨着，小林欠你一顿肯德基吗？”
　　“啊？”米唯想了想，“是哦，学姐，你记性真好。我都快忘了……她还说要把大家都请上呢”
　　江雪姿接上话：“是啊，小林一走，我也忘了这事。也亏得你总记着她。”
　　姜悯一怔。
　　她忍不住想，今天这是自己第几次想起林绪青了？
　　

第32章 蝴蝶
　　“年后再吃吧，”江雪姿给她们倒上柠檬水，“小林今天就走了，下午的高铁。”
　　“没关系，这一顿我记着了，年后有的是机会。”
　　“她下午几点的高铁，”姜悯发问，“到家得晚上了吧。”
　　“不清楚，我没问。你要不问问她？”
　　“不用，我就这么随口一说。”
　　姜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柠檬水，没再提这个话题。
　　等到上菜，姜悯负责烤肉，江雪姿负责刷油，米唯负责吃。
　　“阿悯，你决定哪天回家？”
　　“周五吧，不想太早回去。你呢？”
　　“明天走，爷爷奶奶打电话催我几次了。定了周二的机票。”
　　“米唯，你哪天？”
　　“我啊，本来想周四的，家里一直催。明早也走了。”
　　这边话音才落，姜悯的手机震了震。
　　“你们先吃。”姜悯把烤肉的夹子递给了江雪姿，回起了消息。
　　裴如仪发来的消息，问她：阿悯，你哪一天回家？
　　姜悯回：周五吧。还有一些工作的事要处理。
　　裴如仪没再回。
　　姜悯了解母亲，她现在肯定有点生气，觉得自己拿工作当借口，这么晚都不回家。
　　但她不想多说，也没再发什么。
　　“谁啊？”
　　“我妈，催我早点回家。我说工作忙，走不开。”
　　江雪姿笑着打趣她：“拍上个项目的时候，还在劝别人回家，结果到了自己，也不是很想回嘛。”
　　姜悯无奈：“可能再过两年，会好点吧。”
　　“好什么？学姐，你妈妈是催婚吗？”
　　“不完全是，”姜悯给米唯夹了几块肉，“多吃肉，少八卦。”
　　“好好好，听你的。”
　　等她们吃完饭，天也黑了。
　　距离春节只剩一周，路上车流少了很多，姜悯开车回家，一路通畅。
　　她想着裴如仪发来的消息。
　　其实她和母亲的关系并不算差，这两年也很少吵架。但她仍然不想太早回去。
　　在等一个漫长的红灯时，她恍惚想起来，好像有段时间没跟宁柔说话了。
　　她正这么想着，宁柔打了电话过来。
　　姜悯按下接通，笑着说：“正好想起你，你就打电话过来了。”
　　“谁叫你是个大忙人，也不记得跟我说话，”宁柔半开玩笑地说，“上周六问你在忙什么，你都没回我消息。”
　　“没回吗？”姜悯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事，“那天出去滑雪，忘了，对不住。”
　　宁柔控诉般说了一句：“你还是第一次没回我消息，我还以为你怎么了。”
　　“真是忘了，那天在外面过夜的。”
　　宁柔说：“温隽说他那天打电话给你了，说你对他太敷衍了，自己也不接电话，就叫小林接了电话，随意打发了他。他找我告状呢。”
　　姜悯失笑：“给他告呗。”
　　宁柔笑着问：“那天跟小林一起滑雪的吗？”
　　“嗯，几个同事一起，还有小林的朋友。”
　　宁柔哦了声，过了两秒才说：“阿姨说你周五才回去啊？”
　　“我妈跟你打电话了？”
　　“是啊，她埋怨你回消息都回得好冷淡。你也是，不多安抚阿姨几句，她常年独居，一个人在家也怪冷清的。”
　　“那你早点回去，替我多陪陪她。”
　　“好啊，我周三就走了。本还想约你一起回去。”
　　“回家再见吧。”
　　姜悯看到红灯转绿：“先不说了，我继续开车了。”
　　“好，拜拜。”
　　挂断电话，姜悯降下车窗，冷风灌入。
　　这时的明川已经比平常冷清了不少。
　　她莫名有些感慨，这偌大的城市里，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一面。也许能相识已经是足够的缘分。
　　平日里见到的那些人，春节期间散落回各自的故土，彼此之间彷佛从未有过关联。
　　想到这里，她摇头笑了笑。
　　今天这是怎么了，莫名其妙的，开始伤春悲秋。
　　这可不像她啊。
　　等回到家，姜悯先打理自己的花花草草，洗漱完接近十一点了。看着墙上的挂钟，她心想：“也不知道林绪青到家没。”
　　她打开购票软件，在时间栏里选了明天，搜索从明川到林绪青家乡西和市的车次。
　　下午的高铁有三班，最晚的一班还在路上，中间那一班是晚上九点到的。不过，从市区回到她们村里，应该还很远吧。
　　姜悯将手机扣在胸前。
　　今天怎么总是想起她呢？
　　也怪这人，昨晚那么晚打来电话，像是专门通知自己，她明天就要离开明川回老家了。但是话也不说明白，又不说时间和车次，搞得自己这一天心神不宁的，一次又一次想起这件事。
　　算了，打个电话问问她吧。
　　姜悯按下语音电话。
　　对方很快接通了，那端有些嘈杂，她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喂？”
　　“林绪青，”姜悯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没话找话般，“下车了吗？还在路上？”
　　林绪青像是没想到她会专门打电话来问自己：“哦……刚换乘高铁，市区到我们县城也开了高铁。”
　　姜悯又看了眼挂钟：“这么晚才换乘，几点到站？”
　　林绪青答：“十二点半。”
　　“那你晚上怎么安排？”
　　“我晚上……”
　　通话的声音断断续续。
　　姜悯把手机拿远了些，耐着等着。
　　“我，抱歉，”林绪青急忙说，“刚好信号不好。”
　　姜悯说没事：“反正我晚上也没什么事。”
　　“我今晚在我们县城找个快捷酒店住一晚，之后再坐车回家。”
　　“从车站过去能打到车吗？”
　　“能的，你放心。”
　　“你一个人出门，不该定这么晚的车。怎么不想着订早点的？”
　　“之前没想这么早回来，忘记抢票了，”林绪青轻声说，“我知道的，你放心。下次不会了。”
　　久违的被挂念的感觉涌了上来。她看着车窗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庞，分明是在笑的。
　　“家里人没来接你吗？”
　　“弟弟说要过来接我。我说不用。他拗不过我，只好作罢。”
　　“你也知道自己倔啊，”姜悯轻声数落她一句，又问，“你家里现在住哪？还住在之前的村里吗？”
　　“没。我大学毕业后，攒了点钱，家里搬到镇上了。这样我妈生病买药也方便些。”
　　姜悯没往下问。
　　她忽然发现，这么些年，她对林绪青的生活一无所知。现在多问一句，她都要提前想想，自己的问题是否冒昧。
　　林绪青问她：“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家？”
　　姜悯回过神：“周五吧。”
　　“这么晚吗？”
　　“正常吧。本来我也回不回都行。”
　　“你有不回过吗？”
　　“有啊。”
　　姜悯看着天花板发呆，声音轻而缓：“应该有两三次没回去吧，有一次是因为工作，还有一次是暴雪买不到回家的票。哦，还有一次，我妈的学校组织高级教师出国旅游，她去了，我也就没回家。”
　　她说起这些事来语气平淡，似乎并不因独自过年而难过。
　　林绪青静静听她说完，才问：“那你年后什么时候回来？”
　　“初三或初四吧，”姜悯没想好，“年后会早点回明川。”
　　林绪青忙说：“我也是。”
　　“你也这么早啊，在家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林绪青随口问道，“我们这可以放烟花，你们那边可以吗？”
　　“放不了。市区都不让。”
　　“哦。这样。”
　　“刚才忽然想起来，你考上大学，我去明川火车站接你的场景了。还记得吗？”
　　林绪青抿了下唇，轻声说：“记得。当然记得。”
　　那是她们第三次见面。
　　林绪青高考那一年，西和市大旱，许久没下雨，父亲没日没夜地给庄稼挑水灌溉，累倒在田埂上。弟弟妹妹那会才八九岁，林绪青在学校里复习，惦记着家里的情况，心急如焚，但又只能安慰自己，考完就可以回家了。
　　万幸，她高考发挥正常，分数出来后，第一时间给姜悯打电话。姜悯说她可以报考很好的学校，她却坚持报了明川大学。她有自己的想法，姜悯也尊重她的选择。
　　临到九月上学，姜悯给她买好车票。
　　从西和过去明川，绿皮火车要二十三个小时。林绪青不想让她多花钱，也不想让父亲奔波，坚持自己独自上大学。
　　那是她长那么大第一次独自出远门，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硬卧中铺。她辗转难眠，说不清是担心还是憧憬。
　　次日一早，车到站，姜悯来接她。
　　因她没有手机，姜悯没法给她打电话，只好举了纸牌，在接车的人群中等她。
　　林绪青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她。
　　从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年半。她并不着急，站在那里悄悄打量着她。
　　好像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还是那么……好看。她穿白色裙子，清丽出尘，站在人群里也像会发光的样子。
　　她看久了，被人说了声借过推开，再一定睛，穿着白裙子的人不见了！
　　林绪青着急了，连忙往前走了几步，不小心撞到人，忙说了几句抱歉，拖着箱子，站在原地，心里忐忑。
　　“看什么呢，”直到有人从身后拍她肩膀，调侃她，“亏我一直找你，你倒好，看见我也不叫我一声。”
　　林绪青转身，看见姜悯站在她身后，眉眼间是温暖的关切。
　　看起来是看见她，才刻意绕过来的。
　　女孩子眼睫颤动一下，红了脸，低下头。
　　“也不叫人？”
　　“……姐姐。”
　　“都快认不出来你了，”姜悯打量着她，“暑假在家干农活吧，黑了好多。”
　　林绪青被她一句话说的，眼睛里瞬间起了雾气。
　　姜悯立刻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正是自尊心最脆弱最敏感的时候。
　　她没什么别的意思，也当真是随口一说。
　　“我说错话了。对不住，”她道起歉来也是大大方方，“姐姐请你吃雪糕，怎么样？”
　　“我不吃，别花钱了。”
　　“你只需要回答我，想，还是不想。”
　　“……想。”
　　“这就是嘛。走了。”
　　姜悯帮她拖过箱子，丝毫不在意她的箱子上沾满了一路奔波的泥土，也丝毫不担心那泥土弄脏她好看的白色裙子。
　　林绪青跟在她身后，看到她的白色裙子，看到裙摆因她走动而一扑一闪。蝴蝶一般。
　　落在她心上。
　　……
　　“想什么呢？林绪青？”
　　“想，那次你在车站接我，给我买的雪糕。”
　　姜悯笑话她：“多大的人了，还惦记十几年前的一口雪糕？”
　　林绪青慢慢笑起来：“要惦记的。”
　　“那家店上次我路过，好像还见过。叫什么……”
　　“是嘛……”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姜悯能听到林绪青那边声音嘈杂，车辆行驶的声音、邻座小孩的哭闹声、列车广播的提醒……有时信号不好，又会卡顿好几秒。
　　但她并不着急，思绪如水般漫开。她感觉很放松，想说话时就说话，不想说的时候就不说。
　　不知不觉间，她睡着了。
　　林绪青有好一阵子没听到她说话，但一看手机，通话还在继续，也隐约猜测，她是不是睡着了。
　　等她出了站，四周安静下来，耳机里的声音更加清晰。
　　她听到了，姜悯睡着了。
　　林绪青站在路边。
　　她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呼吸声。
　　似渐渐与自己心跳连成一线。
　　

第33章 审判
　　昨晚快两点才躺下入睡，林绪青九点才醒。
　　醒来时，她手里还攥着手机，早已没电关机。
　　她在酒店大堂扫了个充电宝，充上电，开机。好几条消息弹了出来。
　　唐小语问她到了没，还有妹妹林倩的消息。
　　她翻看了，简单回了两句。
　　最下面的一条，是姜悯早上六点发来的：昨晚怎么没挂电话，几点到的？
　　她回复：忙着下车，没留意手机。一点左右。
　　回完消息，林绪青在县城里，漫无边际地闲逛。
　　除了高中三年在这读书，她其实很少在县城里停留。记忆里楼宇很高，洁净的橱窗后摆着光鲜亮丽的商品，遥不可及。读书时她会路过，但从不进去看。
　　但这次却觉得，不过如此。建筑这么低矮，店面也旧了。路边蛋糕店刚烘焙出炉的甜品散发着过于甜腻的味道。
　　她有一种恍惚的割裂感。不知道是县城变了，还是她变了。也许都变了。但她对这里的印象还停留中学时代。
　　时间走过，留下痕迹。
　　林绪青需要在县城停留一天，等着弟弟妹妹，明天早上一起回家。弟弟和妹妹是双胞胎，同龄，今年正好二十岁。
　　妹妹林倩在县医院里做护士，她读书时成绩一般，读了卫校，前两年毕业，运气不错，县医院建新院区，缺人，一口气招了不少人，林倩也顺顺利利进了县医院。
　　弟弟林嘉树读书更差一些，初中毕业后上了技校，前两年攒了钱开了家汽车修理铺，算是能糊住自己的嘴。
　　林绪青跟他们年纪差距大，也不算亲近。她跟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弟弟妹妹才七八岁。她十六岁上高中后，就很少在家里待了。
　　等她上了大学，因为舍不得来回坐火车的钱，寒暑假也很少回家，找些实习，或者找几份兼职做一做。工作后更不用说，她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人长久不待在一起，再深厚浓郁的感情也会变淡。再加上林家人都不太爱说话，天生不善言辞，大家平时联络也少，感情要更淡些。
　　林倩今天还在上班，忙得不可开交。林绪青无意打扰她，漫步走着，没想到就这么走到了‘嘉树修理铺’门口。
　　“姐？”
　　正在忙碌的年轻人停下动作，他皮肤很黑，手上沾满了黑色机油，黑糊糊一片，见自己没认错人，连忙站起来，笑的时候露出洁白牙齿：“你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过去接你嘛。”
　　林绪青应了声：“吃过早饭，随便走走。”
　　“倩倩说你昨晚到的，说她早上那会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嗯，那会还在睡。”
　　“进来坐一会吧，倩倩中午下班就过来了。”林嘉树放下手里的钳子，怕自己手上的机油碰到她衣服，拿抹布擦了擦，“我给你倒杯茶。”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自己倒水就行了。”
　　林绪青绕过他，往里走。
　　这家店面很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部件，地上散乱放着些破损的零件，地面也沾满了机油，黑一块灰一块。
　　见到她进去，林嘉树嘴唇动了动，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看到她提起水壶倒水，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
　　“那个螺帽呢……”林嘉树躺在车底，一时找不到螺帽。
　　店里还有个小学徒的，不过这两天家里有事，提前回家了。他一忙起来，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是这个吗？”白皙纤细的手指捏住一颗沾了黑色机油的螺帽，递到他面前。
　　“哦是，”林嘉树接过来，忙说，“姐你别碰这个，你手都搞脏了。你去那边坐。”
　　“没事，”林绪青语气淡淡的，也不走开，给他递着工具和零部件。
　　他修完这台车，正好中午。
　　这么冷的天，林嘉树满头是汗，他打了热水出来：“姐，你洗洗手。”
　　“哦，好。”
　　林绪青刚走过去，身后传来一声：“姐，你在嘉树这啊？”
　　“下班了？”
　　“对，今天就半天班。”
　　林倩刚换下护士服，头发还半盘着，她匆匆忙忙赶过来，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青菜和肉：“正好，我来做饭。”
　　林绪青洗好手：“我来吧。”
　　林倩乖乖把菜递给去。
　　姐姐不喜欢跟人推辞客气，她知道的。
　　中午是简单的三个菜。
　　醋溜土豆丝、菜花炒肉和干煸豆角。其中两道菜都放了不少辣椒，林倩和林嘉舒都喜欢吃辣，越吃越香，直接光盘了。
　　林绪青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
　　吃过饭，林嘉树去洗碗，她问妹妹：“下午什么安排？”
　　“去买点年货吧。爸爸一个人在家，估计什么都没买，我想买箱金桔，买点蛋糕，哦还有那个桥头的卤味，爸最喜欢吃了。我还想买条围巾，最近骑车上班，早上冷死我了。”
　　才二十岁的小姑娘，正是最活泼的时候。林倩对外腼腆内向，但相比起来，对家里人还算话多。
　　林绪青点头：“可以。走吧。”
　　……
　　一下午的奔波忙碌，林倩实在太会逛街了，她们拎着大包小包，简直提不下，最后还是林嘉树开了那辆破旧的老爷车去接她们。
　　中途，他还去酒店取了林绪青的行李。林绪青本来还想再住一晚的，林倩死活不答应，非要她住到自己宿舍，说自己打地铺就行了。
　　时至今日，林绪青并不在意这一两百块钱，但看在妹妹坚持的份上，也没好拒绝。
　　医院分的宿舍，小单间，床还是老式的，像学生宿舍的床，宽度不到一米，确实也挤不下两个人。
　　“床单和被套我昨天才洗的，今天晒干了。”
　　林倩抱着床单被套，开始铺床，她不像林绪青那么高挑，身形瘦小，做事却麻利。
　　林绪青看着妹妹忙前忙后，收拾床铺。
　　她站在一旁：“没事，不用忙。”
　　“这怎么能算忙，简单收拾下，好了，”林倩给她铺好床，又把买好的年货归拢放在一旁，“姐你先坐，我去洗下衣服。”
　　单人宿舍很小，除了床就是一张桌子，桌上堆了些书，还有些手工的小物件，围巾、羊毛戳、植物标本……零零碎碎，都是些年轻女孩喜欢的东西。
　　林绪青扫了一眼，没有碰。
　　她起身，推开老旧的玻璃窗，看见深蓝天幕之上挂了一轮圆月。月光清泠泠，澄澈而柔和。
　　林倩洗完衣服，抱着盆回来，见到姐姐已经睡着了。
　　这次姐姐是在床上睡的，没有跟她抢着打地铺。看起来是昨晚睡太晚了，今天累了，困了吧，这么快就睡着了。
　　林倩悄悄松了口气，又从橱柜里多拿出一床薄被，给林绪青压上。
　　姐姐这么瘦，应该很怕冷吧。
　　其实她和林绪青，平时是很少联系的。
　　微信偶尔发一两条，电话几乎没有。
　　林倩从小就知道，她这个姐姐，很会读书，跟她不一样，没法比的。姐姐是注定要离开故土的人。
　　那时候她和嘉树才几岁啊，姐姐白天在学校上学，晚上回来做着农活，还要给两个小家伙洗澡。
　　林倩也惊讶于自己的记忆里还隐约保留着这样的画面。
　　到了后来记事的时候，林绪青已经在县城读高中了，很少回家。但林倩从小就知道，姐姐读书很厉害，可以上很好的大学。
　　村里人总对父亲说，等你女儿出来工作了，你们家日子就会好了。别人都说，她是可以从大山里飞出去的鹰啊。
　　但林倩并不觉得。
　　她知道，姐姐是可以飞出去的。
　　可是她也飞得很累吧。她是纤细的蝴蝶，薄薄的翅膀，载满了全家人的希冀，担着整个家庭的未来，好沉重啊。
　　她也有自己想追求的东西吧，想去爱的人吧。
　　可她肩上压着这么沉甸甸的担子，怎么能去大胆喜欢自己想喜欢的人呢？
　　姐姐总是有许许多多的心事。
　　林倩知道，她理解不了，她也不敢问。
　　林绪青读高中那会，林倩就很少见到她了，更不要说后来她读大学、工作，甚至到非洲，几年都回不了一次家。
　　隔了高山深海，千里万里的距离，再深的感情也只能是手机屏幕上缺少温度的一行文字。
　　直到前年年底，林绪青才从非洲回来。
　　春节一过，去年年初，母亲沈芳英病重，在县医院住院，
　　那时林倩刚工作，才住进这间小宿舍，也是跟今天这样，她打地铺。但那次林绪青不答应，两个人争了好一会，最后干脆都坐在了地上。
　　灯也关了，玻璃窗透出点外面路灯的亮光。
　　那是她们之间唯一一次，聊了那么多话。其中有句话让林倩记到了现在。
　　“姐，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吧。”
　　“妈妈，妈妈总说，希望她走之前，能看见你幸福。”
　　“我知道，她跟我说过。”
　　“我有喜欢的人了。没对家里说起过。”
　　“女人。”
　　林倩惊住了：“那她，知道吗？”
　　“她不知道。”
　　“她不喜欢我。”
　　“她不喜欢女人。”
　　“虽然现在已经不再联系，但偶尔还能得知她的消息。已经很好了。”
　　“她是非常果断干脆的性格。对不喜欢的人，只会彻底远离。”
　　“如果她知道，应该会觉得我，觉得我，有病吧。”
　　她这么平和的语气，却像一场冷酷的自我审判。
　　这些话，也许在她心底，早已复述过千千万万次。
　　林倩莫名心揪起来，犹豫着问：“那你，想让她知道吗？”
　　那时的林绪青才从非洲回来，远比现在消瘦，侧脸在深蓝夜色之中凝固成一道单薄的剪影。
　　她轻声说：“我恨不得立刻让她知道，但又永远不想她知道。”
　　

第34章 烟火
　　姜悯出发回家那一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九。
　　明川市区空空荡荡，外来务工的人基本都已经回家过年了。一路畅通无阻。
　　姜悯先开车去商场里买好了送亲友的东西，长辈的补品、小孩的玩具，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定安市离明川市大概三四百公里，前些年才改为县级市，改制后吃上了政策红利，城市规划又好，这两年发展极快，基础建设相当不错。
　　姜悯到家正好十二点。
　　裴如仪等在小区门口，远远地看见她的车，朝她招手。
　　姜悯减速，把车停好，下车后给母亲一个大大的拥抱：“这么冷的天，您还在楼下等，在家里等就好了嘛。”
　　“再不等着，你个小没良心的都不知道回家了，”裴如仪笑骂了一句，帮她一起拿后备箱的年货。
　　“好好好，我错了。太后大人，今天中午吃什么？”
　　“都是你喜欢吃的菜，红烧大虾、炒韭黄、大闸蟹、清炒西兰花……”
　　“打住打住，我们两个人，您老人家做这么多菜，吃得完吗？”
　　“那我不管，你吃得完得吃，吃不完也得吃。”
　　母女两进小区，一路迎面有人打招呼。
　　“小裴，闺女回来啦！”
　　“哎吆，好久没见你们家阿悯了。”
　　姜悯一一打过招呼。
　　这是老小区，还是许多年前学校分的房，住户大多是裴如仪这样的退休老教师。
　　同事之间共事多年，左邻右舍有事都会伸手帮个忙。否则母亲长期在家独居，姜悯也很难放心。
　　吃过中饭，姜悯收拾碗筷。
　　裴如仪拦着她：“你坐着，我来就行。”
　　“难怪网友都说不能常回家呢，”姜悯打趣，“一年回家一次，才能享受这种国宝级待遇。”
　　“就知道贫，”裴如仪嗔她一眼，端着碗筷进厨房，戴上手套洗碗，“你爸昨晚也问你回家没，说要一起吃饭。”
　　姜悯在客厅里收拾行李，很没所谓的语气：“哦，您想哪天去吃？”
　　客厅的墙上贴满了她从小到大的奖状。
　　她把行李箱放一旁，盘算着能不能把这些奖状撕了，尤其是小学的……她都这么岁数了，一想到客人进来还在欣赏自己小学时的奖状，有点丢人。
　　但裴如仪肯定不会同意的。
　　裴如仪回头问：“那不得看你的时间？你爸要见闺女，又是见我。我不一定去。”
　　姜悯走过去，倚着厨房的门：“您不去我就不去了啊。”
　　“你怎么还把我绑架上了？”
　　“那不然呢，您还是我亲妈。”
　　“少来，”裴如仪做事麻利，洗过一遍碗，开始清碗，“要不就今晚？正月里我可没那闲工夫陪你爸吃饭。”
　　“行，我跟他说一声。”
　　姜悯打开微信对话框，发现上次和她爹的对话时间在一年前。应该也是春节前后，大家一起吃了顿饭吧。
　　裴如仪和姜朗东原本是同一所高中里的老师，裴如仪教数学，姜朗东教语文。后来，姜朗东辞职，跟同事一起开了家书法培训班，这几年越做越大，在全省开了两三百家分店。
　　不过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在姜朗东创业初期，两人就协议离婚了。和平分手，也没婚内出轨之类不干不净的事情。
　　姜悯不太清楚父母离婚的细节，那会她还在上中学。
　　有个周五回来，裴如仪把离婚证摆在她面前，平静地说：“我和你爸离婚了。”
　　姜悯倒是一点也没觉得意外，点了下头：“哦。离了啊。”
　　她从小就知道，父母感情一般，可以说是相敬如宾。尤其是裴如仪对姜朗东，也不能说不好，但实在算不上好……有时简直想对陌生人一样，没有一点关心。
　　此外，姜悯大概知道一点父母离婚的原因。
　　她是个女孩，爷爷奶奶总想母亲再生个弟弟，最初父母都在学校里做老师，自然是不能超生的。
　　后来姜朗东出来创业，老人家劝裴如仪辞职：“如仪啊，你听我们一句劝，朗东现在在事业上升期，干脆你也辞个职，再怀个二胎。生完孩子，不管是陪着朗东创业也好，还是安心在家做贤内助也罢，都很好啊。”
　　裴如仪冷笑一声，说：“做梦。”
　　为这件事，家里吵了多久，姜悯已经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那之后不久，又一连串发生许多事。
　　外公脑血栓住院，外婆去看外公的路上摔了一跤，胸椎骨压缩性骨折，也住进了医院。
　　再紧接着，宁知兰去世，裴如仪把宁柔接回家照顾。
　　到现在，姜悯都清楚记得，那时裴如仪早上五六点就起来做饭，做好饭就赶去医院，再去上课。下班回家先给她和宁柔做饭，做完饭再去医院，回到家九十点了，还要备课到深夜。
　　她一个人照顾着生病的父母，又照顾着两个半大的女孩。姜悯回想起来，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姜悯记得，离婚之后，父亲从未回来看过她们一次。
　　但裴如仪是多么要强的性格，姜悯从未听过她一句怨言，也没见过她流下一滴眼泪。
　　此时此刻。
　　姜悯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和泛白的鬓发，轻轻叹了一口气。
　　下午四点，裴如仪盘了盘头发，又换上新中式的大衣，黛绿色的，盘扣很精致。她这个年纪了，依然坚持锻炼，身形清隽挺拔，气质极好。
　　她征求姜悯的意见：“这件怎么样？”
　　姜悯笑她：“您啊，到哪里都是最好看的小老太太。”
　　“你呢，不换件衣服？”
　　“有什么好换的，我这件有什么问题吗？”
　　裴如仪打量了女儿两眼。
　　行吧，衣服是素净了些，但胜在人好看，把衣裳也穿得更好看了。
　　“走吧。等会你爸他们都到了。”
　　“到了就让他们等着。”
　　哐当一声，铁门慢悠悠关上。
　　姜悯看着父亲发来的定位，开车过去，六点准时到达。
　　一走进这家高档私房菜餐厅，姜悯下意识想，也没问问今晚会有哪些人来吃饭。
　　服务员为她们推开包厢的门，姜朗东站起来：“阿悯啊，爸爸好久没见到你了。”
　　“爸，”姜悯叫了一声，目光扫过，又叫，“奶奶。”
　　蒋月楼年近九十，银发如雪，笑着应了一声，目光落到她身后，意味不明地说：“如仪也来啦。”
　　裴如仪客套地问了一句：“您身体还好吧？”
　　“还好，还好。”
　　“皓皓，这是姐姐，快叫姐姐！”
　　“姐姐……”
　　姜悯第一次见到这素未谋面的弟弟。
　　父母离婚后，父亲迟迟未再娶，到她工作后几年才再婚，算是老来得子，这小孩才八九岁的样子。姜悯知道有这么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存在，但从没见过他*。
　　“这么大了啊。”
　　姜悯随口感慨一句，但她也没什么亲近示好的意思，一旁的蒋月楼皱了下眉。
　　“阿悯是今天才回来的吗？”
　　“是啊。”
　　“平时有空多回来看看你妈。还有，你年纪也不小了，早就该成家了。”
　　“您真是关心我。”
　　“那当然了，我毕竟是你爸。”
　　“哦，这么关心啊，那我高三那年肺炎住院，也没见您来呢。”
　　无聊的对话又重演了。
　　姜悯语气很平和，她都三十六七的人了，早就没心情去像小女孩那样，想些什么“爸爸为什么不爱我不要我了”之类的话。
　　她只觉得无聊，浪费她的时间。
　　她也可以敷衍过去，但她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结束这场对话。
　　被她这么一说，姜朗东脸色变了变，但她说的都是事实，他一时间也不好再说什么。
　　好不容易耳根落了清净，蒋月楼又抱着孙子说：“阿悯啊，前几年你弟弟小，也没想着让你们姐弟两见面。现在你回来了，也陪你弟弟玩玩，给你弟弟辅导下功课，好歹是亲姐弟……”
　　姜悯给裴如仪夹菜，不咸不淡地说：“那还是算了，走在路上，谁也不认识谁。他这个年龄，叫我阿姨也可以。”
　　“……”
　　她这话说出来怪尴尬的，像是内涵姜朗东为老不尊的样子。
　　“你这是怎么跟奶奶说话的？”
　　裴如仪一忍再忍，此刻忍不住了，将筷子狠狠往桌上一拍：“我的女儿，不需要别人替我管教。阿悯，我们回家！”
　　姜悯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奶奶、爸，你们慢慢吃。我和我妈先回家了。”
　　回家路上，裴如仪怒气冲冲：“他们姜家真是一如既往这个德行，姜朗东他有什么脸对你说三道四的？”
　　“还有他那个妈，守着她那个宝贝孙子过吧！”
　　“他现在是大老板了，多了不起了是吧。得亏你一向读书成绩好，那个宝贝疙瘩是个不开窍的蠢蛋，你知道小学数学才考多少分？69分！”
　　“话说回来……阿悯，不是妈妈说你，你要是早结婚了，现在也没得要来听他们说这些闲话！”
　　姜悯不吭声，听着她发火。
　　裴如仪是说一不二的强势性格，从年轻时就是这般，要强，控制欲也强，最讨厌别人看不起她。
　　姜悯读书那会，考试但凡跌出前三名，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罚跪。
　　她从小就知道裴如仪寄托在自己身上的，沉甸甸的期待。学业也好，工作也罢。以及对宁柔的照顾，亦是如此。
　　她理解母亲的难处，知晓她的辛苦。女儿往往最能共情母亲的处境，因此，许多年来一直压抑自我，迁就、顺从。
　　年少时，姜悯最怕的一件事，就是让母亲失望，因此也事事要强，事事做到最好。
　　大学填志愿选在离家很近的明川，第一份工作是家长最钟意的铁饭碗之一，银行。
　　但终究，姜悯不是能受别人管教、被别人做主的性格，毕业后那几年，她跟裴如仪也吵过不少架。有那么几年，她也不太愿意回家。
　　到了现在，姜悯年岁渐长，再加上母亲患过乳腺癌，做过手术，医生叮嘱要保持情绪稳定，她不再与母亲争论，只是沉默。
　　只是这沉默也是沉重的。
　　让人本能地想要逃离。
　　等裴如仪意识到她的沉默，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她们沉默着回到家。
　　“那个，阿悯，妈妈没有指责你不好的意思。”
　　“嗯，我知道的。”
　　“对了，我前两天听宁家的老爷子说，小柔那桩婚事又有波折了？”
　　“是，宁柔生日那天，我们跟您聊完，赵延找上门来，大脑异常。我跟她聊过，让她年底跟家里商量着解除婚约。”
　　姜悯说完，想起上次见面时，宁柔泫然欲泣的模样。
　　“具体什么事啊？”
　　“说来话长了……”姜悯静静看着她，“妈，明天再说吧。我累了。”
　　“哦……也是，你上午还开了几个小时车。你早点休息，妈妈明天给你煮面条。”
　　“我知道了，您也早点休息。”
　　姜悯进了自己的房间。
　　裴如仪应该有经常打扫，房间里干干净净，一丝灰尘也没有。
　　这房子应该是她读初中时，裴如仪的学校分来的。她从少女时代就一直居住的房间，还堆着以前手折的星星、千纸鹤，看过的童话和小说。
　　一切的一切，本该这么熟悉的，却又隐约让她感到陌生。
　　姜悯往床上一倒，被子才晒过，有阳光的味道，香香的，绵软舒适。
　　有那一瞬间，她很想跟谁说说话，却不知道跟谁说。
　　-
　　窗外河流奔腾，林绪青听着水流声，收拾柜子上的杂物。
　　前年，父亲在菜市场租了个档口，杀鱼卖鱼，春节期间也卖点蔬菜。年底这两天生意最好，他舍不得关门，除夕的上午也要开门，吃过中饭再收摊。
　　前两天，林绪青在江边给母亲烧过一次纸。按照习俗，除夕当天一家人要回老家再烧纸，只能等到明天中午再回了。
　　吃过晚饭，弟弟和妹妹帮忙规整散乱的青菜。父亲说什么也不要她搭把手，林绪青也没坚持，回了自己的房间。
　　现在的家是菜市场里的一栋两层小楼，临江。整个家里都弥漫着鱼虾的腥味和各种蔬菜、调料的味道，不太好闻。
　　收完杂物，林绪青有点无聊。她打开手机，看到唐小语发来的几张照片。
　　唐大小姐飞到马尔代夫度假了，在海边，穿着很火辣，问她：你觉得这个照片发给游卉姐姐合适吗？
　　林绪青回：不知道。
　　她手指往下滑，找到姜悯的对话框。
　　不是第一次想按下置顶了。
　　但她……不能。
　　点进对话框，还是大前天的消息。
　　林绪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她应该……到家了吧。
　　林绪青想，她回到家，会有亲人，朋友。她是热情善良的人，从来都不缺朋友。就像在明川，她身边总有那么多人。
　　她现在没空回一条无关紧要的消息的。
　　林绪青无可避免地感到失落。
　　跟以往无数次的失落一样。
　　她将手机扔到一旁，打算再给自己找点杂事做做。
　　这时，门口传来动静。
　　“姐，睡了吗？”林倩敲了下门，在门口叫她。
　　“没睡，”林绪青过去开门，“怎么了？”
　　“我们要放烟花，你去吗？”
　　“你和嘉树？”
　　“不止，还有隔壁阿姨家的小朋友，人多热闹嘛！”
　　林倩小心翼翼地问：“你，来嘛？”
　　“不用了，”林绪青忽然想到什么，改口说，“我马上下来。”
　　“啊？”
　　林倩有点懵，到底是来还是不来啊？
　　“你们等我下。我换件衣服。”
　　“好！没问题！楼下等你！”
　　林倩跑下楼：“姐姐说也去！”
　　林嘉舒不敢相信：“真的啊？”
　　“骗你做什么！你小子，等会记得给姐姐拍好看的照片！”
　　“放心。姐姐好看，怎么拍都美。给你就拍丑丑的。”
　　“滚啊。”
　　林绪青换好衣服下楼，正好听到弟弟妹妹的打闹。
　　双胞胎一同长大，从未分开过，感情一直很好。
　　见她下来，两人站直了，收敛了些。
　　“那个，姐，你穿这么少啊？”
　　林倩欲言又止，刚才她姐在房间里还穿着毛绒绒的睡衣，怎么这会又换了件白色大衣。
　　好看是好看，但是太薄了，城里穿一穿还行，家里，尤其是江边，很冷啊！
　　“少吗？”林绪青低头看了下自己，“不少吧。走吧。”
　　“那，好吧。”
　　林绪青站在一旁，看着弟弟妹妹召唤出一堆邻居家的小朋友们，不由笑了。
　　本来以为一家人都是沉默少言的性格，现在看来是她错了。原来他们只在她面前拘谨……可能，可能是她有点凶吧。
　　林倩怕小孩吵到林绪青，带着她们到一旁，挨个分发了仙女棒，点燃。
　　林嘉树到另一边，准备好了几个大型的烟花，对林绪青说：“姐，往后站，我要点了。”
　　林绪青点头，后退两步，拿出相机。
　　火星燃起，嗤嗤两声，没两秒就开始火花四溅，噼里啪啦，燃烧的火点跳跃着炸裂开来，璀璨绚烂。
　　林绪青按了许多张连拍，从中挑出一张，踌躇许久，才按下发送键。
　　“姐，我要放个更大的，你再往后一点哦。”
　　“嗯，好。”
　　林绪青应了一声，才准备往旁边退，手机一震，甚至怀疑自己眼花看错了。
　　——姜悯打了视频过来。
　　她钉在原地，脚步挪不动了。
　　林嘉舒连着叫她几声，叫她也没反应，只好放弃。
　　林绪青按下接通。
　　屏幕上弹出一个小小的框，框里是她想念的温柔亲切的脸庞。
　　“林绪青，这么久不接电话，干嘛呢？”
　　“没，没干嘛。看烟花。”
　　姜悯坐在床头，身旁摆了只狮子玩偶，她长发随意散落下来，穿着粉色长绒睡衣，极为少见的温柔慵懒。
　　她朝她一笑：“这么久不接，我还以为打扰到你了。”
　　“没！”林绪青脸都红了，忙说，“怎么会。”
　　此时此刻，烟花点燃，扑向天际。
　　林绪青站在光里，身后是绚烂的火树银花，五光十色，光影变幻，她穿着单薄的白色大衣，面容清雅秀丽。
　　姜悯看着她，好一会才说：“这么好看啊。”
　　“烟花吗，”林绪青忙把摄像头转成后置，“你看看。”
　　江边，烟花扑上天际。
　　深蓝天幕低垂，绚丽的色彩绽开，光晕极美。
　　林绪青举着手机，一边说：“你看看，这会是最好看的时候。”
　　不远处。
　　“喂，林嘉树，快给姐姐拍照啊。”
　　“拍了拍了，刚才就拍了。姐接电话时笑了，笑的真好看，我就偷偷拍了。”
　　“也不知道是谁的电话。”
　　“不知道，好朋友吧。”
　　林倩下意识想：“是不是姐姐喜欢的那个人啊？”
　　“林倩倩，你刚嘀咕什么？”
　　“哦……没什么。你再放一点烟花吧。我感觉，姐姐好开心啊。”
　　“好久没见她这么高兴了吧。”
　　“是啊。”
　　“希望姐姐天天开心。”
　　林倩看着那道单薄清瘦的人影，轻声说。
　　前年年底，母亲病发，在几家医院之间辗转，病重，拖了几个月，去年年初去世。父亲也病倒了。
　　从母亲住院的各项事情，再到去世后的丧事，都是林绪青一手操办的，有许多个夜晚，整夜没睡。更不要说，前前后后花了很多很多钱。得有几十万吧。
　　她和嘉树，两个人什么都帮不上。那种感觉太糟糕了。
　　姐姐也才二十来岁啊。为什么要让她独自承担那么多呢。
　　“快放没了，要不要再买点烟花？”
　　“你现在去吗？”
　　“对，现在，马路对面王叔家就卖。”
　　“那你跑过去，再买一点！快点！”
　　“我要拿你的零钱买。”
　　“林嘉树，你用自己的钱啊，干嘛用我的！过分！”
　　林绪青听见弟弟妹妹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见到一向文静内敛的妹妹踢了弟弟一脚，小孩那般打闹。
　　她眉眼弯起，笑了。
　　“林绪青，”电话那端的人叫她。
　　林绪青下意识把手机摄像头调回了前置。
　　画面中的女人似笑非笑看着她，那双好看的眼眸微微上挑，盛满了温暖的愉悦。
　　林绪青心思一动，很没出息地，按下了截屏。
　　可是这样，她忍不住谴责自己……真是其心可诛。
　　未经允许，这样保存人家的照片，算什么呢。
　　“发什么呆呢？”
　　“喔……烟花要没了。我妹妹说要再买点。”
　　“要玩一整晚吗？”
　　“也不会，再玩一会就回家了。你还继续看吗？”
　　姜悯曼声说：“看啊。”
　　好像从未有过吧。从未有人与她一同看烟花。
　　只是可惜，隔着手机屏幕，效果总是没那么好的。
　　她忽然说：“要是我也在你身边就好了。”
　　林绪青不敢置信地看着姜悯。
　　心脏狂跳起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而坚定：“我也希望你在。下次，好吗？”
　　姜悯看着她笑，一口应下：“好啊。”
　　

第35章 照片
　　林绪青是被楼下的鞭炮声吵醒的。
　　她昨晚没太睡好，因为一句话，辗转反侧，凌晨两三点才睡。
　　起床后，她发现自己喉咙微痛，好像感冒了。
　　果然……昨晚为了好看穿太少，现在要付出代价了。
　　林倩听她讲话声音不对，忍不住说：“姐，你昨晚穿太少了，感冒了吧！我给你煮点红糖姜茶，等着啊。”
　　林绪青第一次发现妹妹还是这种操心的小管家。
　　在她的印象里，妹妹还是那个安静内敛的小哭包，没想到现在这么会照顾人了。
　　林自立正在杀鱼，林绪青帮忙递塑料袋过去，父亲头也不回：“你到旁边去，等会衣服都沾到鱼鳞了。”
　　“不碍事，”林绪青站着没动，又给他递刀。
　　“到旁边去，”林自立不接她递来的东西，固执地自己转身去拿，不再多说一句话。
　　看着沉默寡言的父亲，林绪青知道说服不了他，挪动步子：“那我先出去走走。”
　　其实也没什么好逛的。
　　前两天路上人来人往，说句车水马龙都不为过。但到了除夕这一天，反而没什么人了。村里人前几天都置办好了过年的年货，米面粮油、肉、蔬菜、瓜子花生之类都买好了，今天都在家里准备祭祖和年夜饭。
　　林绪青走在马路上，也没什么目的地。
　　她这些年很少在家待。以前的同学大多结婚生子，不过……她和这些人本来也没什么联系。
　　学生时代，她没时间跟同龄人一起玩闹说笑，空闲时间基本都在家里做农活。在学校也一样，读书时她总是一心往上走。
　　从小到大，她没什么朋友。其实她一直很感谢唐小语。她知道，唐小语一直都很包容她。她是她唯一的朋友。
　　小镇太小了，林绪青走着走着，路过幼儿园，小学，走到了自己的中学。
　　她在这里度过了自己初中的三年时光。
　　学校里依旧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只是要更破败了些。教学楼是她读书那一年新盖的，如今墙面斑驳脱落，墙上的彩绘褪色，图案已经很难看清。
　　香樟树依旧高大繁茂，枝叶葱茏。
　　林绪青仰起头，静静看了一会树叶，模模糊糊想起夏天，香樟树开出细细密密的白色小花，藏在绿叶之中，走到树下才能闻到淡淡的清香。
　　她经常早起到树下背书，就这么度过她的学生时代。
　　林绪青在学校里走了一圈，一个人也没碰到。
　　她看到学校的公示栏里贴了张成绩排名表，被风雪打湿吹皱。她想起来，认识姜悯之前，她的成绩在第三到五名之间波动。那会她其实没什么时间读书，空闲时间都赶回家了。
　　但在向姜悯承诺自己会考第一之后，她应该只有一、两次考了第二。
　　她在学校里逛够了，往外走，到校门口时遇到了以前的语文老师。
　　老师骑着电动车，车篮里放着两挂鞭炮，见到她，刹车，停下。
　　“这是，小林啊？”
　　“宋老师，是我。”
　　“又回来逛逛啊。”
　　“嗯，是。”
　　“是找什么档案材料吗？”
　　“不是，我随便走走。”
　　“那好，老师走了啊。”
　　“好。祝您新年快乐。”
　　林绪青看着她骑车走远，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件旧事。
　　那时她毕业不久，林倩才初中毕业，她陪妹妹来填高中志愿，也遇到了这位宋老师，她的初中班主任。
　　宋老师拉着她的手，颇为感慨：“当年那位姜小姐选中你资助，真是有眼光啊。这么多年了，我们初中还没第二个学生考上明川大学的。你要好好感谢她啊。”
　　林绪青不太自在，想挣开她的手又不能，听到她提起姜悯，想起不久前车站的分别。她按捺住心里的苦涩：“嗯……我知道。”
　　“我那时候还给你们拍了张照片，前两天翻到，你要不要看看？”
　　“照片？”
　　林绪青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了。
　　她这么薄脸皮的人，厚着脸去讨要一张照片。宋老师起初有些不舍，见她脸都涨红了，也了解她性格，干脆把照片送她了。
　　那是许多年前的照片，她们唯一一张合照。
　　那张照片边缘泛黄，像素低到人物面容模糊。
　　那一晚，林绪青在一盏小台灯下，捧着照片看了许久。
　　-
　　“爸，还有这么多鱼，也不卖了？”
　　“不卖了不卖了，”林自立忙着收拾塑料箩筐，自言自语般，“要回家了，你妈一个人在家里等我们等久了，会着急的。”
　　林倩最初没听清父亲在说什么，竖起耳朵又听一遍，这次听清楚了，眼泪瞬间就流出来了。
　　以前父亲带着她和嘉树去做农活，母亲重病卧床，一个人在家里从天亮等到天黑，等他们回家。回去路上，大家都着急火燎，闷着头走，父亲还在田埂上摔过两跤。
　　可是……妈妈已经去世近两年了啊。
　　不会再有人在家等着他们了。
　　林倩悄悄抹一把眼泪，正要说什么，眼角余光瞥到人影：“姐，你回来啦？”
　　“嗯，顺路买了点米糕，”林绪青随手放下袋子，帮忙一起收拾起来，“不早了。早点回家。”
　　这次，林自立没再拒绝她的帮忙。
　　中饭也吃得很敷衍，昨晚的剩饭剩菜。
　　时间将近一点，一家人坐上二手老爷车回村，一路沉默。
　　村里的路去年也修过，加了水泥路，冬天再也不会烂泥糊鞋了。
　　到了家，林自立最先下车，拾掇柴火。
　　老屋看起来比之前要好一些，没那么破。
　　“前几个月，卖鱼不忙的时候，爸爸回来收拾过，现在不漏雨了。”林倩低声解释了一句。
　　林绪青嗯了声，往家里走。
　　她想起上次回来，还是去年年初的事情，快两年了。
　　母亲临终前，不愿再住在医院，说什么也要出院回家。林绪青答应了，她知道母亲不想在医院里离开。
　　虽说这老屋不再漏雨，但依旧阴暗潮湿。
　　林绪青一走进去，冷得打了个哆嗦。记得她小时候很怕冷，母亲整夜整夜抱着她，温暖的掌心贴在她额头。
　　“姐，我来生火，你等会啊。”
　　林嘉树抱起一摞柴火，往灶台处跑。
　　林绪青跟林倩一起洗菜切菜，那是晚上年夜饭要吃的。
　　等柴火生起来，屋子里似乎也暖了点。
　　林绪青过去看了一眼火，火光跳跃着，印照到她脸颊上。
　　以前天黑舍不得开灯，她经常就着火光看书。
　　等家里家外都收拾好，在吃年夜饭之前，一家人到沈芳英墓前烧纸。
　　人活着时，七情六欲在身，为皮囊的衣食住行所累。
　　死后也不过一抔黄土。
　　林自立顶着一头鸡窝般的凌乱白发，腰有些佝偻了，低声絮叨着：“芳英啊，我带孩子们来看你了。”
　　“今天过年，你在底下也吃好点。”
　　“你一个人好好的……再等等我，我就来了。”
　　这一年多，全家人刻意不去提起的隐痛又浮上来。
　　林倩和林嘉树低下头，悄悄抹眼泪。
　　林绪青转身，沉默地看着江边。
　　江流滔滔，不舍昼夜。
　　去年母亲去世时，还是春天，二月，春寒料峭，夜里依旧寒冷刺骨。
　　夜里冷，她让父亲和弟弟妹妹先回家。她独自在江岸边烧纸，火焰熏得她脸颊滚烫，一阵一阵的眩晕，整个人的血和泪似乎都被蒸干了，只剩下空洞和麻木。
　　过去那许多年压在肩上的，沉甸甸的责任，也似被野火烧过的枯草，拈一下都成了灰，风吹一下全散了。
　　她从十几岁离家，为了家庭，为了母亲的重病，独自在外漂泊了许多年。如今生她养她的人不在了，那条连接她和故土的纽带已经断了。她却不用再独自在外漂泊了。
　　多么讽刺啊。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是沉入深海的人，海水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淹没。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度过一年。
　　失眠的一天晚上，她又翻到那张照片，看到那背面。那一天她得到这照片，如获至宝般，捧着照片看到深夜，在照片背后写下的一行字。
　　在有你的世界活着多好。
　　原来这世界上只要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就能让人觉得，活着多好。
　　六年未见，刻意压制的思念无声无息将她缠绕。她听见了自己心脏久违的狂跳，在说，好想见她。
　　但她不能。
　　成年人要自己把自己的伤口打理干净，怎么能指望别人来施舍宽慰。
　　更何况……她说过的，不再管她了啊。
　　林绪青眺望着江对岸的山，云雾缭绕，枯败萧瑟。
　　来年春天，草木又会青的。
　　她听见父亲喊她的声音，转身，过去，在母亲墓碑前磕头。
　　忙完这一切，她声音淡淡：“走吧。”
　　……
　　年夜饭吃得还算正式。
　　照例是林绪青掌厨，她的厨艺是从小练出来的，那时父母忙着，她就在家做饭，送去田埂上给爹妈，家里还有弟弟妹妹，等着她喂饭。
　　她做了八个菜，不多不少，荤素搭配。
　　吃完饭，她没再去管洗碗擦灶台的事，都交给了弟弟妹妹。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电视，大声放着春节联欢晚会。
　　在这喜庆的音乐声，林绪青收拾房间的东西。
　　前两天，她已经跟家人交代过了，要把老屋里的东西都搬走，搬到镇上去。
　　起初，林自立死活不答应，说什么‘不能让你妈’一个人在家里。
　　还是林绪青劝动了他：“爸，人活着就要向前看。您要是不想活了，就一个人在老屋里等死。您要还想活，就把东西搬到镇上的家里。什么时候想死了，什么时候自己回老屋。”
　　她这话相当直白，吓得林倩脸色都变了，生怕父亲想不开，没想到林自立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搬吧。”
　　过去承载着回忆，回忆有幸福快乐，也有苦涩。
　　但人永远不可能仰仗着回忆过活。日子还要过，只要活着，就要往前看。
　　其实老屋里已经没多少旧物了。
　　前些年一家人搬到镇上之后，已经在断断续续搬东西。只是去年年初沈芳英去世前又回来了一段时间，又堆放了一些杂物。
　　林绪青打开发霉的木箱，翻出了自己的奖状和成绩单，纸张早就泛黄发旧了，应该是被母亲收起来的，留到现在。
　　她没记错，在向姜悯做出承诺之前，她考试也就第三到五名的样子。
　　“姐，我收拾东西找到这个，是你的吗？”
　　林倩敲敲门，扒在门框上，探出来半个头。
　　“什么？”
　　“盒子装的，好像是钢笔。”
　　林绪青接过来，恍惚了一下：“是我的。”
　　“那你收好，我继续去收拾了，爸的房间里好多破烂，我得扔了……”
　　等妹妹走远，林绪青关上门。
　　她打开那盒子，红色软布里包裹着一只黑色钢笔，线条流畅，在灯光下隐约折射着光芒。
　　那一年夏天。
　　林绪青从江雪姿那里听了一嘴，姜悯的生日就在八月，拐弯抹角、旁敲侧击问到了时间，揣着一只钢笔去找她。
　　她知道她什么都不缺的。
　　但她还是想，想去找她。
　　那时她唯一一次主动去找姜悯。
　　林绪青站在路边看着，看到姜悯有许多人，家人，朋友，喜欢她的人。
　　一直是这样。她不仅不缺东西，更不缺关心她在意她的人。
　　她淋了满身的雨，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多余。
　　姜悯问她为什么过来，她说是路过。
　　被雨淋湿的女孩子抿紧唇，清瘦而倔强。她悄悄握紧了口袋里的那只钢笔，知道这礼物实在送不出手。太多余了。
　　跟她一样的多余。
　　

第36章 心事
　　这个春节如平常般，平淡而无趣。
　　姜悯在家里结结实实睡了几个懒觉，算是补够下半年消耗掉的精气神，又被裴如仪逼着喝了好几锅炖鸡汤，合理怀疑自己长胖了五斤。
　　初三，姜悯陪着母亲给表舅表姨家拜完年，看母亲还算高兴，抓住机会说：“妈，没什么事了，明天回明川了。”
　　“明天才初四，你急什么，”裴如仪没好气地瞪她，“在家多待两天。一年到头不着家的人，过个年才几天，就急着要跑了。”
　　“我回去还有工作……”
　　“别拿工作当借口！你那工作挣了多少钱，我也没见你成明川首富啊。”
　　“我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再不浇水就枯死了。”
　　“死了拉倒，一了百了，你也省点事。”
　　姜悯听出母亲讲话里的火气，只好投降：“行行行，我错了，您老人家别生气，气大伤身。咱们家里，您说了算。”
　　“我说了算？你就哄我吧，”裴如仪拿指尖点了点她脑袋，“就知道说些好听的。”
　　姜悯给母亲倒茶：“那我不是怕您影响身体嘛，医生都说了，要您保持心情平稳、愉快。”
　　裴如仪接过茶杯，忽然想起宁柔：“小柔的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对宁柔千般关心万般爱护，但毕竟不是她亲妈，也不好直接插手她的婚姻大事。
　　“我问问她吧。”
　　往年宁柔大年初二会过来给裴如仪拜年，今年也不知怎么了，到现在也没来，只有除夕夜发来一条拜年短信。
　　“我来问吧，正好给她爷爷打个拜年电话。”
　　“也行。”
　　姜悯回房间，把自己收整好的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看她家太后大人这样子，今年是铁了心不想让她这么早走了。
　　她再坚持下去，估计都要问她……明川到底有谁啊，这么急着回去。
　　她收整着衣服，听到裴如仪在客厅打电话。
　　“宁叔，新年好啊。”
　　“您老最近身体怎么样啊？”
　　“小柔呢，我好久没跟她说话了……”
　　收完衣服，姜悯抽空看了眼手机。
　　在家这几天，她基本不怎么看手机，偶尔回复一下消息，大多时候都陪着母亲探亲访友，打打麻将。
　　没有新的消息。
　　她莫名想起了除夕夜的前一天，看的那一场烟花，于是打开相册，她当时啊，有截两张图。
　　明丽烟花里，林绪青也笑。
　　“还挺好看，”姜悯盯着照片，又自言自语一句。
　　没良心的东西，过年了，连一条拜年短信都没发给她。
　　“阿悯，你出来下。”
　　“怎么了妈？”
　　姜悯走到客厅，见母亲握着手机，满脸怒意。她问：“宁家怎么说？”
　　裴如仪冷笑一声：“我说要跟小柔讲话，他支支吾吾，问了半天才说，因为小柔过年回来说要退婚，他们直接把她关起来了！手机都收了！”
　　姜悯皱眉：“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封建。”
　　裴如仪气坏了：“我们去宁家看看小柔。”
　　姜悯点头：“走吧。”
　　她一贯知道宁家的长辈顽固不化，但似乎，事情比她想象中还要棘手。
　　车快到宁家时，姜悯叮嘱了几句。
　　“妈，等会见到宁爷爷，您控制点脾气。”
　　“我知道，你放心。但是原则性问题，我不会退让，”裴如仪看向窗外，语气轻了些，“要是知兰还在，看见小柔这么可怜，也不知会有多伤心。”
　　宁柔的母亲宁知兰，是宁家收养的孤女。宁家养她长大，供她读书，最后长辈让她嫁给家里最不成器的儿子，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裴家和宁家是多年来的世交，裴如仪和宁知兰年岁相仿，一起读了小学和中学。等到上大学那一年，裴如仪满心期待着她们一起去外地上学，没想到等来的是宁知兰要出嫁的消息。
　　后来，宁知兰一向柔弱，身体不好，流产许多次，明明比裴如仪早结婚那么多年，却晚她几年才生下宁柔。
　　再后来……宁知兰因车祸去世。
　　宁柔从小温和柔弱，像极了她的母亲。
　　裴如仪看着她，有时像看到了年少时的宁知兰，揪着她的衣角，跟着她去上学，因此也难免有些移情，她对姜悯一向严厉，对宁柔反而百般宠溺。
　　姜悯劝了母亲两句，但也并不抱有希望。
　　宁家老屋在城郊，小两层的别墅，环境极好。
　　院子的铁门关着，看起来今天没有客人过来。
　　姜悯提着礼盒，跟长辈们问过新年好才问：“宁柔呢，好久没见她了，我跟她说说话。”
　　客人这么提了，宁爷爷也不好拒绝：“在她房间里，你去看看她吧。”
　　站在宁柔的房间门口，姜悯深呼吸，敲门：“宁柔，是我。”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房间里也没开灯，窗帘也拉着。宁柔的脸颊苍白，满是泪痕：“阿悯姐姐……”
　　“不哭了，”姜悯温声安抚她两句，“我来陪你说说话。”
　　“嗯……好。”
　　姜悯陪了宁柔一下午。
　　宁柔在哭，哭到伤心处抱着她，说她已经跟家里提过退婚，爷爷勃然大怒，说她别以为读书工作了就有本事了，再闹就打断她的腿。
　　姜悯由着她抱着自己，克制着想要推开她的冲动。
　　她一贯不喜欢跟人有任何肢体接触。
　　她看着宁柔的眼泪，不知该劝慰什么。
　　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示弱只对在乎你的人有用，对于不在乎你的人，哭得越凶，对方越得意。
　　等宁柔哭够了，大概是累了，终于停了下来。
　　姜悯看着她说：“你已经长大了，宁柔。家里不同意，但也逼不了你。”
　　“你可以不回家，不嫁人。”
　　“现在是法制社会，没人可以打断你的腿。你可以报警。”
　　“不回家？”宁柔抽泣了一下，“那我就没有家人了啊……”
　　姜悯不再劝：“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宁柔知道她性格：“你是不是……烦我了。”
　　“没有，”姜悯让自己语气更轻快下，“走吧，一起出去吃个饭，再哭下去，眼睛就全肿了，都不好看了。”
　　“好，我简单化个妆。你等下我。”
　　“嗯，我到外面等你。”
　　从宁柔房间出来，姜悯毫不意外地听到了裴如仪跟宁家长辈吵起来的声音。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姜悯没掺和这场吵架，到院子里灯。她看着院子里的花草，想起自己在明川种的花。
　　等宁柔出来，她才收回目光，露出一点淡淡的笑：“走吧。”
　　-
　　林绪青买了初四早上九点的高铁票回明川。
　　从家里到高铁*站太远，她早点四五点就得起来，赶去镇上坐最早的车到县城，再坐高铁到市区。
　　她本打算提前一天晚上到镇上过夜，但林嘉树坚持要送她，直接开车送她到县城高铁站，让她在家里多待一晚。
　　林绪青也没坚持。
　　这一天天还没亮，她起床，铺好被子，提起自己的行李箱，放低脚步声出门，怕吵到父亲休息。
　　没想到林自立已经起了，披着件军绿色大衣，递了煮熟的鸡蛋给她：“路上吃。”
　　林绪青接过来：“爸，我走了。”
　　“嗯，走吧。”
　　林绪青没多的话要说，拉开车门坐上车，才发现妹妹也坐在后排：“倩倩？”
　　林倩双手合十，央求她：“姐，让我一起送你吧。”
　　林绪青无奈地点了下头。
　　她都坐车上了，难道还能叫她下去吗？
　　见她同意，林倩悄悄握了下小拳头。
　　大概是因为两年前跟姐姐深夜聊过天，共享了秘密，她感觉跟姐姐亲近了一点。换作以前，她是不敢这样的。
　　这一路，天还是黑的。
　　林绪青看向窗外，群山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不知名的野兽。这一条路，她从年少时开始走，从泥路到如今的水泥路。不知走了多少次，她早就已经习惯了独自远行。
　　这次家人送她，她反而不习惯。
　　到高铁站才七点五十，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
　　林绪青拉着行李箱：“你们早点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两人站着没动。
　　“怎么了，有话要对我说嘛？”
　　“姐，下次你回家，我可以来接你吗？我这车就是破了点，坐着也舒服的。”
　　“你不给人家修车了？”
　　“就走开一小会，没事的。”
　　“还有我还有我，我可以一起来吗？”
　　“你在医院上班。”
　　“没事，我可以调休的！”
　　对上家人满是期待的眼神，林绪青轻声说：“好。”
　　“我走了。”
　　“姐……”
　　林绪青驻足：“怎么？”
　　林倩朝她笑，眼泪却掉了下来：“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和嘉树长大了。以后，家里的事我们来管。”
　　这些年，妈妈的医药费，她和嘉树上学的学费、生活费……还有那一年，爸爸在外面工地打工，遇到麻烦，也是姐姐解决的。
　　希望自己再厉害一点吧。
　　不要再让姐姐这么辛苦了。
　　“这么大的人了，还哭鼻子，”林绪青抬起手，替妹妹擦掉眼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骂你了。”
　　林倩少见她这么主动亲切的样子，鼻子更酸了，眼泪掉得更凶。
　　“我进站了。不哭了啊，听话。”
　　“嗯……姐姐拜拜。”
　　林绪青拖着行李箱，她不赶时间，走得很慢。
　　林倩和林嘉树站在原地，看着她进站。
　　林嘉树不解地挠挠头：“你说姐怎么这么急着走呢。”
　　林倩轻声说：“待在家里可能会让她难过吧。她那么努力读书、工作，挣钱，就为了把妈妈多留住一段时间。妈妈多陪了我们好多好多年。她却自己一个人孤单单在外面。”
　　“她回来了，妈妈走了。”
　　“我不敢想她到底有多伤心。”
　　“还有那个人，”林倩在心底想，“姐姐，你现在告诉她了吗？”
　　不要再为了家庭，一次又一次不敢追逐她的脚步了。
　　家里的事我们来管。
　　你只管幸福就好了。
　　离别的次数太多，林绪青一向转身就走，从不回头。
　　但这一次，她还是回头了，她看见妹妹还在原地，挥了挥手，才进安检。
　　车站显示屏滚动着车次信息，她第一眼就看见了明川两个字。
　　等高铁发动，林绪青下意识捏紧了口袋里的那枚纽扣。
　　在困意袭来时，她想着，还是得还给她吧。
　　……
　　林绪青到达明川时，正好下午四点。
　　市区冷冷清清，路上几乎没人。
　　她坐地铁回了租住的小区。
　　唐小语还在国外度假，平时有她这种聒噪狂在，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乍一安静下来，还叫人怪不习惯的，有点冷清。
　　林绪青收拾好行李，拿着手机，想给姜悯发一两条消息，却不知道发什么。
　　更不要说打电话。
　　在家闲着也无聊，林绪青干脆换了衣服鞋子，下楼坐公交，漫无目的地在整座城市闲逛。
　　她想念的人，也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吧。
　　与她在同一片蓝天之下，与她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到了明川大桥附近，林绪青下车，想起上次和姜悯一起拍摄。她沿着江边往前走，走到医院附近，想起姜悯陪她去医院。
　　“完了，”她在心底笑话自己，“怎么走到哪都能想起她呢。”
　　林绪青不想继续犹豫下去，决定发一条消息问问姜悯，今天回明川了吗。
　　如果回了的话，要不要见一面。
　　她在手机上敲了又敲，又删掉，斟酌着语句，一直没点发送。
　　她点了退出，决定过一会再发。
　　右边出现了一个新的红点，她点进去，是宁柔发的朋友圈。配字是：温暖的时光。
　　宁柔和姜悯的合照。定位是定安市区的一家餐厅，应该还有别的人吧，给她们拍了一张合照。
　　宁柔挽着姜悯的手臂，笑容温婉明媚。
　　哦……原来她还在家里，在定安。
　　她不在明川。
　　她看着那合照。
　　她不知道她们到底有多少合照。从小到大，应该有很多很多张吧。
　　而她只有一张，一张泛黄模糊的老照片。
　　她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她嫉妒得要疯了。
　　可她凭什么嫉妒呢？
　　林绪青在马路边，没有目的地的乱逛。
　　冷风吹得脸颊生疼，她却不愿意停下，一直往前走。
　　她知道自己实在是小题大做。
　　原本她也没跟姜悯约好什么。
　　可能是因为那场烟花吧
　　她才会这么迫不及待。
　　可是，谁又有义务承担谁的期待呢？
　　但，尽管理智让她想得非常明白，但情绪却很难调整回来。
　　她甚至想起，去年年初，不对，现在应该说是前年年初。
　　总之是两年前。她结束了非洲的工作回来，到了明川，先跟唐小语见面吃了饭，考虑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先给宁柔发去祝福，铺垫了几句，才问她知不知道姜悯在哪。
　　宁柔很快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姜悯和温隽的合照。
　　她说：“我们在吃饭，你在明川吗，在的话一起过来吃饭？”
　　林绪青回复：“不用，我不在明川。”
　　回完这条消息，她没在明川停留，买了下午的高铁回家。
　　母亲生病了，在等着她回家。
　　很巧的是，两年前的那次，跟她这次年前回家买的高铁是同一班。
　　林绪青依旧在路上走着。
　　她不知道自己独自走了多久。她走不动了。
　　在路上的石凳上坐下来。
　　老城区，还有些小店开着门。
　　有家破败的理发店在营业，音响放着歌，温柔隽永的曲调[注]。
　　「我没有为你伤春悲秋，不配有憾事
　　你没有共我踏过万里，不够剧情延续故事
　　……
　　我没有被你改写一生，怎配有心事」
　　林绪青听着这歌，入了神。
　　“我没有被你改写一生……怎配有心事。”
　　

第37章 位置
　　“早，阿悯，新年好呀。”
　　江雪姿捧了个红包，递给姜悯：“开工大吉～”
　　“把我当小孩啊，”姜悯接过红包，又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个给她，“你的。新年好。”
　　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
　　每年春节后，姜悯会给大家发开工红包。前两年江雪姿见她只顾着给别人发，自己都没有，那之后每年会单独为她准备一个小红包。
　　“你哪天到明川的？”
　　“初七中午。你呢？”
　　“初七晚上。”
　　“怎么这么晚？不是说初三四就回吗？”
　　“我妈不让我走，”姜悯颇有些无奈，“有什么办法。”
　　初七上午，她才从家里出发。高速堵得厉害，原本只是几个小时的车程，硬生生花了三倍的时间。
　　假期的最后几天，裴如仪放心不下宁柔，初四带宁柔出去吃饭不说，初五又把她接回家里，初六又拉着姜悯一起去宁家看她。
　　最后那几天，姜悯过得很不自在。
　　“瞧着你黑眼圈，昨晚没睡好吧？”
　　“是啊，到家就很晚了，还打理了下花花草草。”
　　整个假期，明川几乎没下雨。
　　她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有两盆快枯萎了，似乎在指责着她的冷落，说好初三四就回的，晚了好几天。
　　她昨晚耐心打理了好久，松了土，浇了水，希望这两盆花不要枯萎了。
　　“你年假还有吧，实在困的话，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等会是打算早点回去，给大家发完开工红包再说吧。”
　　“今天也没多少人，我刚瞅了眼，还没一半的人。”
　　“出去看看吧。”
　　姜悯起身，拿出一沓红包，点了点份数，跟江雪姿一同下楼。
　　“学姐学姐，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米唯一见到她，笑盈盈跑过来，掌心朝上。
　　“新年快乐！”姜悯放了两个红包到她手心，“今年狂吃不胖！”
　　“这话我爱听！借您吉言！”米唯捧着两个红包傻笑，小孩似的，她的红包那可是双倍的！
　　姜悯环顾一圈，挨个给同事们发了开工红包。
　　“林绪青，你的。”
　　姜悯站定了，林绪青才抬起头，双手接过：“谢谢。新年快乐。”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你也回得这么晚吗？”
　　“是啊。”
　　“之前不是说会早点回来。”
　　“有事。”
　　姜悯问什么，她倒是都回答了。
　　只是异常简单，每句话只有两个字。
　　听起来冷冰冰的。
　　这祖宗，自己又怎么得罪她了？
　　换作平时，姜悯说不定会恼火地呛两句回去，但她想起那天夜里看到的烟花，语气刻意缓和了些：“上班第一天，也没什么事。你要是累了，可以早点回去。”
　　林绪青点点头，语气礼貌而客气：“谢谢姜……姜总。”
　　姜悯被她噎住了。
　　谢谢，姜总？
　　她静静看了林绪青一会，转身就走，没再多说。
　　江雪姿在一旁听到两人讲话，看着她的背影，问林绪青：“你明知道她不爱听什么，专挑她不想听的说？”
　　“嗯？”林绪青不解，“不爱听什么？”
　　江雪姿失笑。
　　原来这人真不知道啊。
　　“我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了，”江雪姿叹了口气，“你不觉得，你对她太冷淡了吗？”
　　年前刚回来工作那段时间也是，礼貌客气又疏远。两人有几次闹得很不愉快，直到姜悯那天晚上发烧，林绪青送她，她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才近了一些。
　　怎么现在，又倒回原点了。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性格硬啊。
　　林绪青垂下眼眸：“我只是，站在我该站的位置。”
　　我只能，一次又一次退回我该站的位置。
　　“好了，这事前因后果我不过问。只要你自己不难受就行。”
　　“不行，我还得多说一句，你当我多嘴吧……小林，你还是想想我那天说的话。对她好一点吧。”
　　“……我知道了。”
　　林绪青站在原地，捏着姜悯给过来的红包。
　　她不想这样的。她甚至已经开始后悔了。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才好了。
　　-
　　年后开工的前几天，大家一般都没有工作的状态。
　　第一周基本是个缓冲期。老话说，过了正月十五才算过完年。等第一周过完，工作才回到了正轨。
　　第二周的周一，新年的第一次工作例会。
　　姜悯坐在最上方，开始安排今年的工作。
　　“这个月的工作任务，想必大家都知道。后期组那边，椿姐你和思思要抓紧时间，修改、定稿。”
　　“项目组这边，游卉，要跟相关部门和企业做好对接，尽快结项。”
　　“另外，按照惯例，二、三月要准备今年项目的申报。雪姿这边晚点会把资料给到各位。下周一的工作例会，我们具体讨论。”
　　她语速不急不缓，讲完问大家意见：“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徐椿叩了下桌子：“后期这边，我们是忙不完的，还向简组借一下小林。”
　　林绪青毕竟是拍摄组的人，结果从去年年底到现在，基本把现场拍摄和后期剪辑的活都做了。
　　简明冷笑一声：“林摄影师的事，我哪敢管。”
　　他这话很是阴阳怪气，徐椿不好吱声。
　　姜悯接过话，语气淡淡：“林绪青，你自己安排好时间。”
　　林绪青应了下来：“没问题的。”
　　“那就这样吧。下周一，我们审视频终稿。争取这个月底前结项。”
　　姜悯定下了时间，说了散会。
　　等其他人出去，江雪姿拿起文件：“宁柔那边的访谈稿，你看看吧。”
　　“你看了？”
　　“看了，提了修改意见。上周提过两次，她也改了。但我觉得，这还不是你想要的。”
　　姜悯翻看着文件。
　　中间的细节就不说了。开头和结尾她实在是不满意。尤其是结尾：
　　「漂泊永无止境，每个人都要寻找自己的归宿。寒夜漫漫，万家灯火中，总有一盏灯为你亮起。」
　　姜悯皱了眉。
　　这文字也不能说不好，但她不喜欢。
　　不过，什么归宿，什么灯火。实在是……很符合宁柔的心境。
　　“我记得视频里最后一段空着的，就是为了等她们的这段吧？”
　　“是。椿姐说她写不出来，本来想叫小林写的，但因为说要等杂志社这边，所以她也没写。”
　　“让林绪青尽快开始写。杂志社这边不等了，我来改，改好我跟宁柔沟通。”
　　“行，那你跟小林说，还是我说？”
　　“你说吧，”姜悯想起来，她们有好几天都没说话了。
　　“好吧，”江雪姿无奈，还是劝了句，“小林性子闷，你别跟她计较，少生气。”
　　“我没生气。”
　　“是是是，你没生气。”
　　江雪姿知道再说下去她要恼羞成怒了，赶紧打住，换了话题：“你之前说年后要去找简燕屏，打算什么时候去？”
　　“这个月。等这个项目视频做完，给她看看，也汇报下今年的工作目标。正好，提一下简明的事。”
　　“好，简明的事确实拖不得了。”
　　“我知道，你放心。”
　　姜悯没去想这些事，她还要去改宁柔的访谈稿，不能浪费时间。
　　之前修改意见提了那么多次，也没用。花了那么多时间，她要是从最初就自己改的话，也早就改出来了。
　　换了旁人，她是不会这么管这么多的。
　　但对方毕竟是宁柔，她不会去计较这些得失。
　　-
　　宁柔接到姜悯的电话时，才下班，刚从电梯出来。
　　从定安回来，姜悯还没给她打过电话。
　　她颇为惊喜：“阿悯姐姐，忙完下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我还没下班，改天再吃吧。我在看你的访谈稿，有几个细节想跟你确认下。”
　　“……这样，你说。”
　　“第一个部分，结尾那一段，我记得当时采访时，张鹤桥只说他妻子生病去世，你们怎么写了是进了产房没出来？”
　　“好的，回头我再听下访谈录音。”
　　“还有好几处，有类似的问题，我截图发给你。你们核实好情况再写，要确保文字的准确性。”
　　“我明白。”
　　“还有，倒数第二段……”
　　宁柔见姜悯要说的细节很多，在写字楼大堂沙发处坐下，拿出包里的速记本，记下她说的细节。
　　“你稍等下，我……”
　　宁柔单手握着手机讲话，话讲到一半，手机被人夺走，她一抬头，看见了未婚夫赵延。
　　赵延痞痞一笑：“你在这呢，我找你好久了。”
　　这是她单位，人来人往的，都是她的同事领导。宁柔怕他在这边闹，低声说：“我跟电话那边说一声，我跟你走。”
　　赵延挑了下眉，没想到她今天这么顺从，把手机递还给她：“你别挑战我的耐心。”
　　“宁柔，怎么了？”
　　一听到姜悯的声音，宁柔的眼泪几乎都快下来了。
　　可她不能让别人看见，她不敢闹大，只能说：“没事，阿悯姐姐，我刚才信号不好。今晚约了同事吃饭，明天我们再聊，好吗？”
　　“行。你明天方便时直接打电话给我。”
　　“一些细节修改我截图发给你了。”
　　“嗯好。拜拜。”
　　挂断电话，宁柔深呼吸，站起来：“你想带我去哪？”
　　“带你吃西餐，逛逛街，你们女人不是最喜欢买包吗？今天给你买！”
　　“我不需要。”
　　“老子给你买，你就收着，”赵延不耐，一把攥住她手腕，“上车。”
　　宁柔被他拉着往外走，想挣扎又怕被同事看到，只好忍着。她穿高跟鞋，没走几步差点崴脚，被人一把扶住。
　　“小心。”
　　她抬头，眼前是一张明艳美貌的脸庞，离她好近。
　　这是……那位简总？
　　“你谁啊你，让开点，”赵延见到这人挡着去路，不乐意了，“好狗不挡道，滚开。”
　　“混账东西！你怎么说话的！”还没等简燕屏开口，她身后有人一把上前，按住了赵延。
　　“王八蛋，你们……”
　　听着这骂骂咧咧的声音，简燕屏语气冷冰：“堵住他的嘴。”
　　“宁小姐。”
　　“简总，谢谢。”
　　“不客气。”
　　简燕屏似笑非笑地看着宁柔，一双丹凤眼，眼眸上挑，目光有如审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跟他走，或者，跟我走。”
　　她并不去问这人是谁，只是平和笃定地看着眼前柔弱纤细的女人。
　　她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宁柔不自觉捏住衣角，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又无路可退。
　　像是柔弱的幼兽，凭本能识别到了猎人的气息。
　　强大，自负，充满野心和欲望。
　　……想一口把她纤细的脖颈咬断。
　　但她没有选择。
　　太弱小的猎物，命运注定是从一个陷阱跳到另一个陷阱。
　　“我……”
　　“我跟您走。”
　　

第38章 嗔怪
　　“上周例会，我跟大家说过了，最近要开始准备新项目的立项了。”
　　每年年初，民政部会拿出经费，划定选题范围，公益组织申请立项。各省市自行进行评比，根据立项等次，按一定比例划拨经费，结项时则会再进行评比。
　　聆音前几年都有参加这类项目申报工作，不过立项等次不高，只是三等，经费也不多。
　　姜悯往后靠：“大家谈谈今年的项目想法吧。”
　　“我建议聚焦明川的城市发展吧，这样主流的选题比较契合专家评审的口味。”
　　“近两年的主题是科技创新和城市更新。我感觉跟我们的拍摄很难沾边。”
　　“是啊，科技创新……人家科技企业既不缺钱，也不缺政府的政策支持。”
　　“这些都不说，最主要的是，我们没有拍摄切入点。”
　　“我有个想法，”简明仰着下巴，一副胸有成竹模样，“城市更新这一块，我知道市区有几块地要做征地拆迁的，我们可以去拍摄。我有渠道。”
　　“简组真是人脉广渠道多啊。”
　　“那我们从什么角度拍呢？”
　　简明轻笑：“拍的红一点，主流一点，很难理解吗？”
　　徐椿发问：“可是，这跟我们聆音一贯的调性不太符合吧……”
　　“什么符合不符合，拿得下项目经费最重要。除了这个，难道你们还有别的选择？”
　　“椿姐的话没错，”姜悯出声，“我们从不拍这种所谓主流的选题。”
　　简明反问：“那姜总想拍什么？”
　　“我不想再拍城市题材了。”
　　“大家可能没有关注。今年的一号文件是关于乡村振兴的。我们的选题如果切入点好，立项的可能性很大。”
　　“我反对，”简明立刻表态，“聆音的根在明川，在城市，资源也在明川。离开明川，我们根本无从下手。”
　　“还有在座各位，谁在农村生活过吗？项目申报书怎么写？”
　　米唯低声说或：“我啊……”
　　“你，”简明嗤笑一声，刚要嘲讽一句，另一道声音响起。
　　“我可以写申报书。”
　　林绪青神色平和，语气平和而笃定。
　　简明皱着眉，盯着她。
　　又是这个姓林的。
　　“好了，简组，你提的无非是可行性问题。我既然敢提，当然有考虑过。这个就不劳你费心了。”
　　姜悯神色淡淡：“这两年，聆音已经到了转型期，做不出来自己的品牌，早晚要死。这一点想来大家都知道。”
　　“既然有风口，就要努力抓住。如果只局限在城市题材，可替代性太强了。退一步说，只依赖个人资源，根本很难持续发展。”
　　“那姜总考虑过没有，如果这个项目没拿下来，今年还能发得出来工资吗？你想走新的路，做出你自己的成绩。那也不怕大伙饿死啊？”
　　简明冷笑，“按我说的来拍，最起码今年上半年没有问题。”
　　他这么一说，不少人有些动摇。
　　“悯姐，我觉得简组的话有一定道理。”
　　“求稳一点吧，大家也安心一些。大家上有老小有小的……”
　　姜悯摇头，笑了：“我要拍这个项目，跟简组这边要拍的项目不矛盾。没有规定禁止我们同时申报两个项目。”
　　有人问：“那人手怎么办”
　　“之前也不是没同时开过两个项目，去年年底不就是同时在负责两个项目的拍摄吗？”
　　“我带一些人走，其他同事可以跟着简组拍。”
　　她这话落下来，大家都沉默了。
　　明眼人都知道，姜悯早就容不下简明了。但简明资历老，资源多，为人是不太行，但跟着他总不会饿死。
　　选择跟谁做项目，其实也是站队。
　　“简组，你拍你的项目，我那部分绩效可以不用，算给你就行了。”
　　“大家都先考虑一下吧。”
　　简明：“不用考虑。姜总这么提了，我也赞成。咱们人多，正好分两拨开工。”
　　姜悯把文件阖上：“那今天就到这里吧。之前负责项目视频制作的几个同事留一下，我们来看下终稿。”
　　简明一推椅子，最先离开。
　　等其他人出去，姜悯收回注意力，这是最后一次集体过视频终稿了。
　　“米唯，大屏放吧。”
　　会议室的灯关掉。
　　淡蓝色窗帘轻轻摆动。
　　视频播放，从明川大桥的远景往近拍。
　　晨曦微露，锻炼的人三三两两走过。背着书包的小孩从桥边路过。桥下光芒灰暗破坏，破旧的被褥里裹着蓬头垢面的，疲倦的人。
　　……
　　视频推进到最后，是冬至那天晚上的饺子，热气腾腾，欢声笑语。
　　最后的画面是一些空镜，旁边是只有文字，背景音也渐渐低微下去。
　　「你说，人是为什么会流浪？
　　也许，是需要一个心的归属。
　　这座城市里流浪的人太多了。没有心的安定之处，在哪都是流浪。
　　我们这一代人，生来似乎就背负着行囊。永远辗转在城市与城市之间，城市与乡村之间。永远在路上。永远在漂泊。
　　也许，不必回到故乡。
　　也许，当下此刻，已经足够。」
　　这一段视频播放完，不少同事默默抹了下眼角。
　　春节的温暖和团圆是短暂的幻梦。梦醒之后，大多数人还是背着行囊的异乡人，又开始新一年的漂泊。
　　林绪青坐在角落里。
　　浅蓝色天光落在她脸上，她神色平静，静静看着屏幕。
　　等视频看完，米唯打开大灯，大家才从刚才的氛围中缓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徐椿问：“视频还要改吗？”
　　姜悯看她郑重的表情，笑了：“不用了。很好。”
　　徐椿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这个春节在家她都想着工作，都快无心做媒了！
　　“最后一段空镜的台词发我。”
　　“那段啊，小林写的。”
　　“晚点传一个清晰度更高的视频，跟这段台词一起给我。”
　　“我要对照着改一下采访稿。”
　　林绪青抬了下头：“哦。好。”
　　接近中午休息时间，林绪青敲开姜悯办公室的门。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就把硬盘放在桌面：“视频在以今天日期命名的文件夹里。”
　　“知道了，”姜悯停下来，抬头，看她。
　　姜悯今天戴了一副眼镜，她度数很低，一贯是不戴眼镜的，只是这几天接连改稿，才用上了。
　　她戴一副略方的无框眼镜，长发垂落在肩头，比平时更添几分知性。
　　“还有事吗？”
　　“没了。”
　　“我下午把硬盘给你。”
　　“嗯好。”
　　她们之间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
　　彷佛过年夜里，在江边共同看的烟花也是一场幻梦。
　　离开前，林绪青又悄悄回头，看了看她，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
　　“不是姐妹，你就为这个，一张照片，跟姜姐姐好几天没说话了？”
　　唐小语才从马尔代夫度假回来，把她那堆热辣比基尼束之高阁，穿了粉色的小裙子，准备继续扮演她的温柔小甜心。
　　她上午才下飞机，中午就杀到了园区。
　　可惜了，游卉今天休假，没来上班。
　　唐大小姐只好拉着林绪青，让她陪自己吃了中饭，又坐在甜品店里喝果茶。
　　听到林绪青这句话，她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那个什么宁柔姐，你介意什么吗？”
　　“不是介意她。”
　　“真的？”
　　“不止是介意她。”
　　“哈？还不说实话。介意就是介意，什么叫不止是介意？”
　　“我只是觉得自己多余。”
　　“多余什么多余！”
　　唐小语急了，一拍巴掌，“人家都是青梅青梅了。你得又争又抢啊！”
　　听到青梅青梅几个字，林绪青蓦然偏过头，看着她。
　　“看看看，被我戳中伤心事了是吧。明明在意的要死，嘴上还说不介意，女人啊。”
　　“行了。我回去午休了。”
　　“休息什么休息！你给我站住！”唐小语一把拽住她，“坐下坐下，说中你心事了就想跑路。真是的，我话都没说完。”
　　“还要说什么？”
　　“你去找她，你们和好。”
　　“她不理我。”
　　“不理你，就是生你的气了呀，你要哄！”
　　林绪青又站起身：“我去上班了。”
　　“你个死鬼，”唐小语在背后叫她，“今天你要是哄不好人家，晚上就别回家睡觉。”
　　话音落下，唐小语才发现甜品店里的不少客人正打量着她。
　　啊……救命啊。
　　她跟这木头可不是那种关系啊。
　　-
　　姜悯花了半个下午，把访谈稿和视频台词对照了一下，做了些标记，确保两边的文稿核心相同。
　　她改完了，打算明天再找下宁柔。
　　前几天她提出要求要修改的，宁柔昨晚才改好发过来。
　　临近下班，手机响了起来。
　　姜悯按下接通，未语先笑：“颜老师，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啊？”
　　电话那端传来温润柔和的女人声音：“你怎么也叫颜老师了，打趣我么。”
　　姜悯调侃道：“我看网友都这么叫啊，也跟着学一学了。好久没见啦。”
　　来电人叫颜云致，是她的学姐，也是明川大学的校友。早年间她们因故认识，还算投缘，这么多年保持着联系。
　　“嗯，是有两年没见了。前两年陪着我太太拍摄进组，住在剧组附近，不怎么在明川，”说到这里，女人的声线中多了些温柔缱绻，“阿悯，这次找你，也是有事请你帮忙。”
　　姜悯忙说：“请什么请，不用这么客气。什么事？”
　　“好。那我直说了。今年是她进入演艺圈十周年，我想给她准备一份礼物，一只她扮演过角色的视频。”
　　“嗯……还加一些，我们日常的小视频。”
　　“春夏秋冬的素材都有，我攒了一年了。”
　　“另外，这周末，我太太在郊区有个小拍摄。我会带我们女儿过去，我想再拍一些素材。”
　　姜悯听她说完：“你太太，那位大明星宁恪啊，我能见到她，估计要被不少人羡慕了。”
　　前几年她们在一档节目上公开时，热搜上热闹了好几天。姜悯还给她发去了祝福。
　　颜云致笑：“你又调侃了。因为不太想外人拍到我女儿，所以才来问问你。”
　　姜悯一口应下：“没问题。你放心。”
　　“那我晚点把详细的时间和信息发给你，”颜云致温声说，“阿悯，谢谢你。”
　　“好啦！说了不用客气了，周末见。”
　　挂断电话，姜悯在盘算着，这活交给谁比较好。
　　这说到底也是私事。酬劳方面不必说，颜云致不会少给。
　　只是找谁，还真是个问题。
　　云舒吧，不太合适。那姑娘一向明哲保身，既不跟她走得太近，也不跟简明走太近。
　　后期那边，余思思也会拍摄，但是拍的不够好看。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合适。
　　但她……姜悯想到她，心想：“我才不找她呢。”
　　她下楼时，还想着这事。
　　江雪姿来找她，迎面跟她碰上：“想什么呢？”
　　姜悯把这通电话的情况简要说了下。
　　“你说的这位学姐，是不是那个……”江雪姿回忆了下，“有次你送她去医院的？”
　　姜悯说是啊：“跟你提过。你记性还真不错。”
　　颜云致身体不太好，那次姜悯从图书馆出来，碰巧看见她坐在花坛边的长凳上，几乎是半晕厥状态。
　　姜悯上前查看她的情况，问了她的姓名，站在路中间，拦下一辆学校老师的车，赶紧把她送去了医院。
　　后来，颜云致请她吃饭，她也回请回去，一来二去的，也成了半个朋友。
　　江雪姿思忖片刻：“小林最合适吧，你不问问她？”
　　“不问，”姜悯语气很硬，“找她做什么。”
　　江雪姿笑话她：“怎么了，你还跟她置气啊，还是想凉凉她？”
　　姜悯轻哼一声：“什么狗脾气。又冷又硬。”
　　“好了好了，”江雪姿推着她下楼，“我来帮你说。”
　　“你别多嘴。”姜悯忙制止她。
　　这次江雪姿没听她的，叫林绪青：“小林，周末有空吗，有事请你帮忙。”
　　“有时间，没问题。”
　　林绪青一边说话一边站起来，她站起来的速度太快，椅子都被她带倒了，砰一声巨响，把旁边同事吓一跳。
　　“哎吆小林，你做什么呢，吓死我了。”
　　“我也是，我文档都没保存就给叉掉了。”
　　“这动静，我衣服都给震摔了。”
　　“对不住对不住，”林绪青连忙弯腰捡起衣服，又说了几句抱歉。
　　姜悯看她这手忙脚乱的样子，眉眼不自觉弯了些。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收完桌面，关机下班。
　　等人走了，江雪姿才笑盈盈说：“瞧你刚才急的，不用急啊。你们两慢慢说，我先走了。”
　　姜悯：“……”
　　这人刚才不是一把揽下说她帮她说的吗？！
　　现在把她架在这了，自己却跑了。
　　江雪姿知道她的傲娇劲儿，连忙开溜。
　　“那个，”林绪青看着她的眼睛，“周末什么时间，我都可以的。”
　　姜悯看她今天满是恳切的样子，又想起她前两天莫名其妙的冷淡，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林摄影师真的有空啊？别耽误你的正事。”
　　这人今天真是答应得爽快，也不问是什么事。
　　“有空的！”
　　林绪青连忙点头，再三保证。
　　不过，她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见姜悯这么说话。
　　好像有点……嗔怪的意味。
　　

第39章 黏人
　　这段时间，简明公开跟姜悯分庭抗礼后，整个团队内部隐约出现了一条裂缝。
　　准确来说，这条裂缝本就存在，只是现在放大了，且被摆到台面上了而已。
　　姜悯知道，找简燕屏的事情也不能再拖了。
　　这边视频已经定稿了，正好给简燕屏过目。姜悯原本打算去简氏企业拜访她，没想到简燕屏提出要过来看看。
　　窗外在下小雨。
　　姜悯站在窗边，先给宁柔打了电话，跟她确认完访谈稿的情况，本来说的事周四要确认定稿的，但昨晚一直说还要等。
　　宁柔那边有些嘈杂：“终稿社领导还在审，要等等。不过可以先把暂定稿给，给简总审阅。”
　　提起简燕屏时，她声音微不可察地颤了下。
　　姜悯没留意到这些小细节，叮嘱她跟进好情况，就挂了电话。
　　她看了眼时间，简燕屏快到了。
　　作为聆音的头号金主、天使投资人，大家都知道，这位简总过来可不仅仅是看看那么简单。要是看谁不顺眼，现场炒几个人，也是有可能的。
　　姜悯事先交代过，简燕屏是非常务实的人，不喜欢那种浮夸的排场，绝对不要像电视上演的那样，铺上红毯，一群人分两排立在门口，齐声高呼‘简总好’。
　　知道的还会说是领导视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女皇登基呢。
　　十点整，一辆黑色加长轿车停在门口。
　　秘书从副驾下来，拉开车门，撑开雨伞。
　　一双浅咖色羊皮长靴落到地上。
　　明艳而雍容的女人摘掉黑色羊绒手套，递给助理。她神色淡然从容，脚步不急不缓。
　　姜悯才要上前一步，简明已经大跨步迎了上去：“屏姐，好久没见了，我妈昨晚还念叨着大家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简燕屏眸光流转，笑意浅浅：“阿明啊，是好久没见了。”
　　简明连声笑：“是我不对，好久没去拜访您。”
　　“没事，有时间再说。”
　　简燕屏态度不算亲近，也不算冷淡。但她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跟她这般套近乎说上几句话，已经极为难得。
　　等两人说完话，姜悯往前：“简总，这边请。”
　　简燕屏对她一向平和：“等很久了吧。”
　　“没有，刚下来。您小心台阶。”
　　“嗯。谢谢。”
　　简明看着两人并肩往前的背影，心里暗骂一句。
　　大家好歹都姓简，姑且算得上一家人。她跟那姓姜的走那么近，不是明摆着不给他面子吗？！
　　“简总，我先给您介绍一下这边的布局？”
　　“好啊，也是第一次过来。”
　　“一楼是大型会议室和各个小组的办公室。项目组、拍摄组、后期组分别占用了几间房间。二楼是我的办公室、设备室、会客室和杂物室。”
　　简燕屏点头，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见大家都站起来，她笑：“大家忙自己的吧。”
　　姜悯对她们点头，示意她们坐下。
　　等简燕屏转了一圈，姜悯引着她上楼，经过门口时，她驻足，问：“人脸识别考勤打卡？”
　　姜悯点头：“是的。”
　　公益组织的通病之一，就是内部管理过于松散。
　　她刚接手聆音时，就发现不少人有迟到早退的习惯，顶着反对声，购买了考勤设备。她每隔一段时间抽查一次，这几年至少没多少人敢明面上提前开溜了。
　　当然，极个别刺头除外。
　　“导出数据呢？”
　　“您稍等。”
　　姜悯让江雪姿导出、打印了数据，递给了简燕屏。
　　简燕屏翻看几页，眼皮一抬：“简明。”
　　简明心里往下一沉。
　　“你自己看。”
　　简燕屏声音略重两分，不怒自威，自带压迫感。
　　她心里冷嗤一声：“蠢货。”
　　连准时上班都做不到，为这种小事落人话柄，根本不配冠上‘简’这个姓。如果不是看在他母亲早年间帮过自己的情分，她连他名字都记不住。
　　简明攥紧打印纸：“屏、屏姐……”
　　“走吧。”
　　“好，这边。”
　　简燕屏的态度可以算是重拿轻放，根本没说什么，倒也在姜悯的意料之中。
　　她陪简燕屏上楼，在中会议室里先向她汇报了过去一年的项目成果，包括年前的项目视频。
　　简燕屏一一看过，等她说完：“说说今年的计划吧。”
　　姜悯点头：“这是民政部今年项目的通知，我之前向您汇报过。我不想再做城市选题，这两年国家也在大力推进乡村振兴，我打算到农村拍摄。具体选题方向还没定。”
　　“具体计划？聆音的资源在城市，不在乡村。”
　　“年前已经在对接。当地县政府想拍摄文旅宣传片，我们跟对方沟通好了，半公益性质拍摄，对方负责差旅和住宿费用。”
　　“你有多少信心拿得下这个项目？其他人怎么说？”
　　“简组那边表示反对，他想留在明川，拍摄城市拆迁题材。说到这里……”
　　姜悯斟酌片刻，继续说：“我跟简组理念不合，多有分歧。这一点，也许您也有听说。上次团队例会，我和简组讨论过，各做一个项目。同时申报两个项目，也可以增加立项成功的可能性。”
　　简燕屏摇头：“这样，可没什么意思啊。”
　　姜悯并不意外，主动表态：“如果这次没做好，我听简总的安排。”
　　之前两次见面，她就知道，简燕屏在等她的这句话。
　　简燕屏这种杀伐果断的性格，连自己父亲兄长都能下得去手，怎么会容忍自己的属下是蠢货呢？
　　“你做得好，立项拿到优秀，他走人。”
　　“你做不好，你走人。”
　　简燕屏微微一笑：“怎么样，敢赌吗？”
　　姜悯回之以笑：“当然。”
　　“不错。”
　　简燕屏淡淡说了一句。
　　她一向喜欢有魄力的人，怯懦又优柔寡断的人，她从不愿浪费时间与之说话。
　　哦……有一位除外。
　　她话锋一转：“刚才你说，去年的项目还没结项打款，是因为视频定稿了，采访稿还没？”
　　“是的，宁主编说她们社领导在审稿，下周一定会把这个项目结束。”
　　“这样啊，”简燕屏不动声色地问，“之前听你提过她几次。你和宁主编很熟吧？”
　　“嗯，”姜悯点头，“从小就认识。”
　　简燕屏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问：“前不久我碰到她，见她好像有些心事。跟她聊了一会。”
　　“最近她家里有些事，”姜悯不欲多说宁柔的私事，“您和她聊什么了？”
　　简燕屏笑：“看她上次也穿了旗袍，就聊了聊。”
　　姜悯对她的答案并不意外。
　　简燕屏喜欢旗袍，大家都知道，甚至有人投其所好，送了不少昂贵的手工旗袍给她。
　　“好了，我也不耽误你时间了。”
　　“不耽误，您难得过来。”
　　姜悯送简燕屏下楼，亲自为她撑伞，送她上车。
　　“好了，到这里吧。”
　　“不要让我失望。”
　　简燕屏对她挥了挥手。
　　“我明白，您放心。”
　　姜悯站在原地，看着车门关上。
　　简燕屏想起什么，又打量了她两眼，才升起车窗。
　　她勾起唇角，笑容里写着势在必得。
　　她想起那一天，那位宁主编怯生生坐上她的车，一路惴惴不安的样子。
　　她没有带她去吃饭，或是去别的地方，而是带她去了一家私人的旗袍店。
　　“试试看吧。挑几件最适合你的。”
　　第一次见面，她说要送她旗袍，不是随便说说，是当真的。
　　宁柔咬了咬唇，沉默着，点点头。
　　她试了许多件，素色的像天青、藕白，艳色如藕粉、鹅黄……一件又一件试下来。
　　她确实很适合穿旗袍，个子挺高，有事天生小骨架，纤细柔弱，腰线盈盈不堪一握，单手便能环得过来。
　　曲线莹润流畅，胸脯饱满，蜜桃那般。
　　简燕屏始终未做评价，欣赏美好易碎的瓷器那般，看着她一件又一件换衣服，最后见她换上那件藕粉色旗袍，才点头：“就这件。”
　　她要送她回家。
　　宁柔摇头：“我，我今天先不回家了。”
　　简燕屏不解：“那你要去哪？”
　　宁柔欲言又止：“今天……先去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简燕屏很快反应过来：“你怕那个男人再来找你？”
　　宁柔眼眶发红，点头。
　　“放心，他短时间内不敢来找你。”
　　简燕屏看着她，语气中不自觉流露出安抚的意味。
　　送她到家，宁柔下车，她也一同下车。
　　宁柔不安：“您留步。”
　　简燕屏微微俯身，靠近她：“我有话要对你说。”
　　宁柔看着眼前陡然放大的明艳脸庞，闻到她身上的清香，嗫嚅着问：“什么？”
　　简燕屏勾起唇角：“要不要试试看，跟我。”
　　她说完这句话，看到眼前柔弱的女人似受了惊的幼兽，那双含了泪光的眼睛睁圆了些，紧张而怯懦。
　　简燕屏站直身体：“我给你时间考虑。”
　　她将名片递到她手心，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只留下宁柔站在原地。
　　许久，她慢慢握紧了手心里的那张名片。
　　-
　　“所以简燕屏真的答应让你试试了？”
　　“不过，她的条件有点狠啊。做不好就走人。”
　　“以前就听说简燕屏喜欢签对赌协议，她就这么吞了两家公司。都说没有谁能赌得赢她。天生赌徒啊。”
　　“……”
　　姜悯听着她们讨论，没有插话。
　　上次她跟简明把话挑明后，这两天大家陆续表态，有人想跟着简明，有人愿意跟她去拼一把。
　　等简燕屏一走，她让江雪姿召集了后一批人，在小会议室里开会。
　　江雪姿示意大家安静：“好了，现在听阿悯说吧。这些话大家私下再讨论，现在不要浪费时间。”
　　“各位，简总的原话我已经转达，”姜悯声音平和笃定，“这次如果立项等次没能拿到优秀，我会离开聆音。”
　　“等我离开后，大家这次选择跟我出去的人，等简明上位，你们的日子不会好过。”
　　“这些事情，大家自己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暂定下周出发。还有一周的时间。你们慢慢考虑。”
　　气氛有些凝重。
　　这何止是她在赌，也是要让这许多人陪她一起赌。
　　游卉出去之前，拍了拍姜悯的肩膀：“反正我是跟着你的。不用考虑。”
　　米唯举手：“我也是，没的说。”
　　江雪姿和姜悯相视一笑，没有说话，走了出去。
　　见其他人都走了，林绪青才起身，她走到姜悯身边：“我跟你走。”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跟你走。
　　姜悯还记着这人前几天的冷淡，淡哂：“你想跟着我，我就给你跟啊？”
　　林绪青抿了抿唇，眼眸乌黑明亮：“我想跟着你走。”
　　姜悯不吭声。
　　她有意晾着她，心里却有点想笑。
　　这人的表情怎么有点可怜巴巴的啊。
　　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林绪青知道姜悯还在生气。
　　但是又很头疼，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脑子里过了唐小语传授给她的一百零八招……招招都没用。
　　她说不出来话了，低下头，轻轻牵住姜悯的衣袖。
　　那意思好像有点无赖——你不带着我，那我到哪都跟着你。
　　姜悯被她的小动作逗笑了，眉眼悄然一弯，又很快逼着自己严肃起来：“你拉我衣服做什么？”
　　这人怎么回事，像只没人要的小狗。
　　她拂开林绪青的手，语气故作平静：“周末的拍摄，你确认有时间？”
　　林绪青忙点头：“有！”
　　“我等下把时间和地点发你。”
　　“好。我会准时到的。”
　　姜悯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
　　她走在走廊上，看向窗外，想起林绪青拉着她衣袖的样子，眉眼里慢慢荡起笑。
　　真是……她有点嫌弃地想，怎么这么黏人。
　　

第40章 撒娇
　　周六，小雨一停，阳光暖融。
　　年后气温回升了不少，不复冬日的严寒。
　　姜悯感慨道：“今天天气真不错，很适合拍摄。颜老师，你很会选日子啊。”
　　“好了阿悯，”女人笑着，淡淡摇头，“你还要打趣我到什么时候？”
　　“这么称呼比较好，今天这么多工作人员。我叫你学姐，等会人家要知道我们走得近了。”
　　“好，那随你。”
　　“你太太和女儿还没来吗？”
　　“还没，因为今天带你们过来拍摄，我提前过来跟现场工作人员打声招呼。”
　　颜云致穿白色长大衣，披了祖母绿的披风，乌黑长发垂落，神情温柔，隐约有些病弱的美。
　　听到姜悯提起太太和女儿，她眉眼中满是暖意。
　　“我先过去看下设备。”
　　“嗯，好。”
　　林绪青在调适设备，镜头转动间，她看见姜悯朝自己走过来。
　　她忽然很想按下快门键，但手指搭上去，没有按下来。
　　“怎么样，设备调好了吗？”
　　“嗯。可以了。你看一下镜头。”
　　姜悯接过相机看了看：“美人果然怎么拍都好看。”
　　“等会是给她拍吗？”
　　“不完全是，她和她的太太。”
　　“……太太？”
　　刚才，姜悯跟林绪青简单说了下情况。
　　说了颜云致是她的学姐，也是明川大学的校友，知名小提琴家。不过没说到这位颜老师，她有太太的啊……
　　“怎么了？”姜悯见她怔愣的神色，“你接受不了啊？”
　　这年纪轻轻的，还挺保守。怪传统的。
　　“不，不是。”
　　林绪青一时怔愣，久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姜悯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还是这么云淡风轻的态度，那她……她可以接受女人和女人在一起的吗？
　　就在这时，一声清甜的呼声响起。
　　“妈咪！”
　　保姆车才停下，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从抱她的阿姨怀里挣脱，往颜云致身上扑。
　　紧接着，又有人从车里下来。
　　那人披了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妆也没画，越是素净，越衬得她五官明艳深邃。
　　她跟抱住小姑娘的女人说了会话，神色中有些不情不愿，女人温柔地哄了几句，她才点头，去化妆。
　　“喏，这是她太太，一位大明星。那是她们女儿。”
　　“我看过她演的电影，不过没关注过她的私生活，”林绪青回忆了片刻，“好像叫，宁恪？”
　　“嗯，对啊，你在网上搜一下就行了嘛。”
　　“……哦。”
　　林绪青终于意识到，姜悯不是跟她开玩笑。
　　经年被压抑的情愫在这一瞬间涌上心头，似被烈焰燃过的冰原，一阵茫然的刺痛。
　　她在心底问自己：“所以，我是不是可以，离她更近一点？”
　　姜悯没注意到她失神的样子，继续往下说。
　　“颜老师要给她太太准备一只生贺视频，素材攒得差不多了，今天还想再拍一点。因为有小孩，她不放心找外人来拍，所以找我帮忙。”
　　“酬劳很丰厚。当然，你不想做也行。”
　　这些话，姜悯本该昨天就告诉林绪青的。
　　但她这两天不想搭理她，更不要说主动跟她说话，于是拖到了现在。
　　说到这里，她忽然有点震惊于自己前几日的情绪化：“抱歉，昨天该告诉你的。”
　　“没事，”林绪青找回自己的理智，“我说了，什么事都可以。”
　　“那位大明星要先拍一档节目。我们等等，先去那边跟我朋友打个招呼。”
　　“好。”
　　见姜悯和林绪青过来，颜云致问：“这位是林摄影师吧？”
　　“叫我小林就行。”
　　“小林姐姐好～”
　　被女人抱在怀里的宁雪微挥了挥小手，热情地打起招呼。
　　这小女孩奶团子似的，皮肤极白，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有两个小小的酒窝。
　　林绪青不自觉放柔了声音：“嗨。”
　　姜悯忙说：“不能叫我姐姐，得叫姨姨啊。”
　　不然辈分得乱了啊。
　　颜云致教女儿打招呼：“这是姜悯姨姨。”
　　宁阿久才不听她的，一向嘴甜：“姜姜姐姐好～”
　　姜悯被她逗笑了：“听着像生姜姐姐。”
　　众人一阵哄笑。
　　姜悯是一贯有亲和力，又舍得拿自己开玩笑的。
　　“姐姐抱抱～”
　　“啊？”
　　这小孩这么不怕生，大家都没想到。
　　姜悯从颜云致怀里接过小奶团子，有点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抱着她。
　　小阿久倒是一点不怕生，窝在她颈侧：“姐姐香香的，暖暖的。”
　　林绪青看着这小孩窝在姜悯怀里，抿了抿唇，逼迫自己收回目光。
　　她问：“等会怎么拍呢？”
　　颜云致声线柔和：“这边有专门的摄影团队，我让他们给你留了机位，你就当做是普通摄影师就行了。不用拍她正式的工作照，抓拍一些拍摄花絮就好。”
　　“等会小宁拍完节目出来，我们会带着阿久在这边玩一会。再抓拍一些就可以了。”
　　“好。我知道了。那我现在过去做准备了。”
　　姜悯看着林绪青走远，穿上工作人员专用小马甲，还挺有模有样的。
　　“阿悯，抱太久了，累不累？”
　　姜悯收回目光：“还好，不累。”
　　小孩倒是很体贴：“姜姜姐姐放我下来就好了。”
　　姜悯弯腰，把小姑娘放下，看她立刻跑远了，疯玩起来，哪里还像刚才那个又乖又甜的小甜心了。
　　颜云致的目光追随着女儿，又时不时看向拍摄棚，满心满眼里都是牵挂。
　　姜悯打趣她：“很难想象你会有这样的时候。”
　　颜云致笑意温柔：“是啊，我也很难想象。不过，未曾错过，是我的幸运。”
　　另一边，拍摄棚。
　　拍完三个短片，时间快到下午五点了。化妆师在给宁恪补妆，等会还要拍个夜间拍摄。
　　中间空闲的时候，林绪青给小阿久拍了些照片和视频。
　　这会补妆时间太久，她没什么事做，在一旁干等着，目光始终追随着不远处的那个人。
　　“你喜欢她吧？”
　　“……嗯？”
　　林绪青回眸，看到这位大明星含笑看着她。
　　在来时路上，宁恪听颜云致说，想给阿久拍几张户外照，请了朋友来拍几张。
　　这是她合作过的团队，她一眼就发现这位摄影师看着很面生，估计也是朋友的他同事，趁机给她也拍几张吧。
　　既然是惊喜，她也就装作不知道了。
　　“没。没有。”
　　“别藏了，藏都藏不住。”
　　“真没有……”
　　“不过刚才远远地看起来，她好像不怎么理你的样子，你是不是让人家生气了？”
　　“……算吧。”
　　“哄她啊。”
　　“不会。”
　　宁恪笑话她：“不会吧，比我还嘴硬的人出现了？”
　　林绪青想起她都结婚了，大概率很有经验，认真求教：“那，怎么哄？”
　　宁恪：“……”
　　完了。被问到了。
　　她都是被哄的人啊。
　　“不过，你刚还不承认喜欢，现在这是变相承认啦？”
　　“……没有。”
　　“好了，我要继续拍摄了。我助理的车上有酒，你喝不喝？”
　　“喝酒？”
　　“酒壮怂人胆。”
　　“……”
　　林绪青谢过她的好意：“工作场合，不适合喝酒。谢谢。”
　　宁恪看着她，笑了。
　　她很少见年轻人这么一板一眼讲话，有点意思。
　　“行，那我先拍摄了。今天也辛苦你了。”
　　“不客气。应该的。”
　　林绪青举起摄像头，准备继续拍摄。
　　这位大明星前几年在网上口碑不是很好，现在看来人挺有趣的，也很随和，没什么架子。
　　没多久，天黑了下来。
　　拍完倒数第二个短片，时间不早了。
　　宁恪也休息了。
　　颜云致走过来：“小林，你先吃晚饭吧。”
　　林绪青说不用：“我给你们拍点家人相处的小细节。晚点我再吃。”
　　颜云致摇头：“没关系，素材已经够了。先过来吃饭，别饿坏了。”
　　见她坚持，林绪青放下相机。
　　她走过去，见姜悯也不知道从哪借了相机，正在拍宁恪和小阿久。
　　“来了啊，”姜悯听见她的脚步声，捧着相机，没回头，竟也知道是她，“抓紧吃饭，吃过饭我们就回市区了，回去还挺远的。”
　　“好。等你一起吃饭。”
　　“我也拍完了，”姜悯放下相机，拿起盒饭，走到一旁。
　　林绪青跟着她过去。
　　“跟着我做什么？”
　　姜悯挪了下位置。
　　林绪青又跟上去，亦步亦趋。
　　姜悯好笑：“不知道还以为我欠你钱了，这么跟着我，人家看着以为你找我要债呢。”
　　林绪青很无奈：“不会。”
　　“行了，赶紧吃饭吧。”
　　姜悯找了块避风的地方，林绪青也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安静着，吃完了晚饭。
　　林绪青把饭盒收拾好，放进塑料袋里扎好口，丢到集中堆放垃圾的纸箱里。
　　姜悯还在原处休息，她扔好垃圾，回去坐下。
　　林绪青摸到口袋里的那颗纽扣，指尖摩挲了两下，终于拿出来：“你的。”
　　姜悯一怔：“我的？”
　　“嗯，那次滑雪。落在我行李箱了。”
　　“哦……谢谢。”
　　姜悯接过来那枚纽扣，那上面还残余着一点温度。
　　她心里感觉有点微妙，很难形容。
　　一枚纽扣而已，扔了就好了。
　　有必要专门还给她吗。
　　林绪青看着她，抿了下唇。
　　“有话对我说？”
　　“嗯……我，我错了。”
　　林绪青深呼吸：“不要不理我了。好不好？”
　　不要再对她冷冰冰了……她这几天快要疯了。
　　姜悯怔住，她为林绪青这么说话的语气感到震惊。
　　她们认识多少年了，也知道这人看着好说话，其实性格本质是硬的。
　　她从没听过她这么说话。
　　林绪青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迟迟没等到她的回复，耳尖发烫。
　　她双手抱住膝盖，脸颊偏向另一边。
　　简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她也不好意思了啊？
　　姜悯想笑，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不许对我撒娇，我可不吃这一套。”
　　“没有撒娇。”
　　林绪青的声音轻轻的。
　　小猫似的。
　　路灯昏黄，夜幕低垂。
　　姜悯没再说话，看着林绪青始终低着头，有点沮丧的样子。真是又可怜又好笑。
　　姜悯伸出手，隔空摸了下她的发顶，唇角悄然弯起，心想：“别以为这样我就原谅你了。”
　　

第41章 羊羔
　　“今天这次例会，不出意外的话，就是这一两个月最后一次例会。”
　　“上个项目的尾款已经结了。虽然中间有些波折，但总体还算顺利。辛苦大家。”
　　“接下来要做今年的新项目。上周已经跟大家说过，我接下来会去西南拍摄。留在明川的同事，跟着简组好好拍吧。”
　　姜悯环顾四周。
　　她坐在这一头，简明坐在那一头，势成水火。
　　负责两个项目的人，分别坐在了两边。平时里和乐融融，此刻泾渭分明。
　　这沉疴是毒瘤，随着聆音的发展，早已深埋于骨血之中，清理起来必然伤筋动骨。
　　“姜总放心，”简明一副胸有成竹模样，“我在明川，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姜悯没回应他，目光落在低着头的徐椿身上。
　　徐椿选择留下，她意外，也并不意外。
　　意外的是，徐椿虽然年纪大些，但为人热情外向，平时跟她、雪姿关系都不错。不意外的是，徐椿离异，家里有个智力轻度缺陷的女儿，她要留在明川照顾女儿，出去风险那么大，她也赌不起。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徐椿抬起头，与她对视，目光中满是愧疚。
　　姜悯朝她安抚地一点头，神色平和。
　　徐椿眼眶一红，眼见着要哭的样子。
　　她挽了下鬓边微白的发丝，又低下头去。
　　不过，从去年底为了照顾母亲长期请假的文蘅，这次却表态要跟她们一起。
　　简明老神在在地一笑：“蘅姐，你可要想清楚啊。看在大家是老搭档的份上，提醒你一句。”
　　文蘅神色淡漠：“不劳费心。”
　　散了会，云舒过来找姜悯。
　　云舒一脸为难：“悯姐，这次抱歉啊。不能跟你们一起出去了。”
　　姜悯说没事：“你做好手头的工作吧。”
　　等送走云舒，又陆续有同事过来，对姜悯说抱歉。
　　姜悯言简意赅回应两句，没有多余的表示。
　　等到没人再来找她说话，她才有空交代这次要跟她出去拍摄的人。
　　“各位，我长话短说。我们现在时间很紧，项目申报书要在三月提交，只有一个来月的时间。今天周一，周三出发，大家明天不用上班了，在家做好准备吧。”
　　“游卉，你跟对方做好对接，规划好行程。”
　　“雪姿，你注意统筹好后勤事项。具体细节让米唯跟进。”
　　大家纷纷表态。
　　“悯姐，你放心。我孤家寡人一个，说走就走。”
　　“我也一样，跟着你干活，总比留着受窝囊气好。”
　　“你不在了，这里我也不待了。”
　　姜悯看着大家，慢慢笑了：“谢谢。”
　　“好了，先去忙吧，手头如果还有工作，也记得交接好，”江雪姿提醒大家，“个人信息等会私发给米唯，她要统一订高铁票。”
　　等人都走了，游卉坐着没动，很不爽的样子：“怎么才这点人？平时这些人不是也烦简明烦得要死吗？”
　　姜悯说：“正常。这是规避风险的选择。”
　　游卉：“我知道。就是不爽。”
　　她也不是糊涂人，心里也明白。
　　团队里有不少人是中立派，这些人平时既不跟姜悯走得近，也不跟简明走得近，都是为了明哲保身。
　　但这次大家不得不做出选择。选择跟姜悯出去，简明一旦上位，必然容不下这些人。但是如果是简明走了，以姜悯的性格，或许他们还能留下。
　　游卉相当不满：“凭什么啊，这不是欺负你人好心善吗？依我看，太有底线也不是什么好事。”
　　姜悯知道她说气话，由得她去发泄情绪，并不说什么。
　　这次跟她出去的人，确实远比想象中的少。
　　除了她们几个，项目组那边，只有游卉的助理许漾和两个年轻人愿意过去。后期组这边，一向跟她们关系不错的徐椿都没过来，余思思倒是来了。拍摄组这边更是惨，只有文蘅和林绪青两个人。年轻些的都没来。
　　“好了，就这样吧。你们手头还各自有事情要忙。”
　　林绪青也看出她情绪不高，想安慰两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抱着笔记本，跟江雪姿一同走出去。
　　“雪姿姐，我有问题想问你。”
　　“你问吧。”
　　“你……她之前是为什么想来聆音的？”
　　“你说阿悯啊？这个你自己问她吧。只要她愿意做的事情，我都会陪她的。”
　　林绪青点头：“知道了。我会自己问她的。”
　　开完会，已经临近下班时间。
　　林绪青走回工位，看到唐小语发来的消息。
　　唐大小姐：你们出去拍摄的事情定了吗？什么时候走？开年回明川，我还没见过她呢。
　　唐大小姐：不管了。我过来了！！在门口。
　　这么快就来了啊？
　　林绪青放下手机，开始清理桌面。
　　会议室里，姜悯和游卉聊完工作出来。
　　“走吧，下班。”
　　“你今天怎么回？”
　　“去园区门口坐公交吧。”
　　“正好。我今天也没开车，一起吧。”
　　姜悯：“林绪青，你也走吗？”
　　“来了，刚收拾完。”
　　游卉关掉灯：“那我锁门了啊。”
　　她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等在门外的女孩。
　　唐小语穿鹅黄色呢子外套，扎了蓬松的丸子头，整个人小小的一只，像软糯的栗子蛋糕。
　　“小语，你怎么在这？”
　　“哦，碰巧路过。”
　　碰巧……有这么巧吗？
　　游卉没出声，转身把玻璃门锁上。
　　唐小语依次和众人打过招呼，又跟在了游卉的身后。
　　姜悯低声打趣游卉：“你要怎么办呢？”
　　她是看出来了，这位大小姐对游卉有些意思。
　　游卉颇为无奈：“不知道。简直拿她没办法。”
　　“林绪青，我有工作跟你交代，”姜悯对游卉眨了下眼睛，笑着往前走。
　　林绪青忙跟上她。
　　游卉：“喂……”
　　别这样啊。
　　“游卉姐姐，你们周三就走了吗？”
　　“是啊，小林跟你说了啊。”
　　“嗯……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要段时间。”
　　“哦。”
　　唐小语没再说话，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着往前走。
　　游卉感受到她的失落，又不知道该如何劝慰。
　　“那个，我可以过去看你们吗？”唐大小姐一向失落不过三秒，她又扬起笑容，语气甜甜的，“求你了。”
　　游卉一向对女孩子撒娇没有抵抗力，慌张往前走了两步：“这个……”
　　“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啊！”
　　“我不知道……这要看阿悯的要求。”
　　“姜姐姐吗？”
　　唐小语绽开笑意，失落一扫而空，“我想她会答应的。”
　　“说我什么呢？”
　　姜悯走在前面，听到自己的名字，驻足，回眸。
　　“说你是人美心善的仙女！把我们迷得不要不要的！迷晕了！”唐大小姐张口就来。
　　“嗯？”姜悯笑，“我迷晕谁了？”
　　唐小语把林绪青往前一推：“我们小林啊！”
　　林绪青百口莫辩，耳廓红了：“我……”
　　姜悯只当她开玩笑，顺着话往下说：“林绪青，晕一个给我看看？”
　　林绪青：“……”
　　与唐小语相处，她还能毒舌两句。面对姜悯，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加快脚步往前走，把她们都扔在身后。
　　姜悯看着她的背影，笑。
　　真是不经逗啊。
　　-
　　周三一早。高铁站。
　　游卉痛苦地哀嚎一声：“米唯，你知道今早六点我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多想掐死你吗？”
　　米唯赔着笑脸：“订票晚了一点。就只有早上7点半的票了。也不是很早吧……是吧？小林姐。”
　　林绪青被她求助似的点到名：“嗯，还好。平时也起得早。”
　　这段时间天气回暖。她穿米色长*风衣，高挑清瘦，脸上丝毫没有早起的困倦感，清爽干净。
　　米唯昧着良心说：“是吧，早起通勤也是六点多就要起的。”
　　游卉打着哈欠，眼泪都要出来了：“我这种起床困难户，不跟你们说话了。”
　　江雪姿正在给大家交代等会的集合地点，因为行程突然，买票晚了，大家的座位都很分散。
　　车站大屏上显示可以检票了，姜悯起身：“雪姿，点下人数，我们走了。”
　　“好，没问题，人齐的。大家分别在6、7、8车厢，带好行李，检票吧。”
　　这次十来号人，分散在三节车厢。
　　林绪青瞅了眼自己的车票信息，6车厢12D。两人座过道。她旁边是江雪姿。
　　姜悯和米唯的座位在她前面。
　　米唯刚要坐下，忽然福至心灵，她站起来：“小林姐，我们两换一个吧？”
　　她就是再呆，也能看出来之前好几次，江雪姿让她让开，给林绪青腾位置。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嘛，雪姿姐这样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再说了，这是她小林姐，她高低得溺爱一下。
　　林绪青：“嗯？”
　　米唯脑子一转：“我要跟雪姿姐核对一下今晚住宿的房间安排。”
　　“哦，好。”
　　林绪青感觉米唯又用一种莫名怜爱的表情看着自己了，有点哭笑不得。
　　姜悯坐在窗边，刚挂断电话，看见林绪青坐下来。
　　这时，高铁发车。
　　姜悯看向窗外，感慨道：“好久没出这么远的门了。”
　　林绪青问：“上次是什么时候？”
　　“上次，我想想，上次是去拍一个环保题材的片子。去年春天吧。一年了。”
　　“那是有点久了。对了，上周末的视频，要什么时候剪出来？”
　　“最近你忙工作的事情，那件事先放放吧。我朋友也不是很急，她太太生日还早，在下半年，提前准备而已。”
　　“提前这么早，很用心。”
　　“她们，”林绪青斟酌着用词，“她们感情很好吧？”
　　“我不太清楚，”姜悯摇头，“我很少过问朋友的私事。”
　　她一贯是这样的性格，边界感分明，有事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但没事时很少主动联系别人，更不要说打听人家妻妻之间的事。
　　林绪青哦了声，没再说什么。
　　姜悯困了，她戴上烟灰色真丝眼罩，很快就眯着了。
　　林绪青偏过头，那弧度极小，微不可察，余光正好将她睡颜全都收拢到眼底。
　　这人似乎连睡觉都是清醒自控的，不会歪着头靠到别人肩上，安安静静睡在自己的座位上。
　　唯有发丝比平时稍微凌乱一些。这人平时十分强势，睡着时要显得温柔许多。
　　阳光清澈澄明，轻轻洒落。
　　她整个人都落在一圈柔和的光晕里。
　　高铁穿过隧道，风也呼啸，眼前一会黑一会亮。
　　林绪青长久地注视着她，八年不见，还能如现在这般，经常能见到她。甚至能与她一同坐车，每时每刻都在一起，听着她的呼吸。
　　这已是她从未奢求过的幸运。
　　多希望这辆列车永远不到站。
　　……
　　高铁到站已经接近下午三点。
　　落地后，一行人找好地方租车，买了些日用品，开往这次的目的地，冬陵县，到达时已经下午五点。
　　米唯最先下车：“坐了一天车，人都给我坐麻了。”
　　游卉在车上补了觉，精神好多了：“是好久啊，我错怪你了。幸好是早上出的门，这要是再晚点，到这就得天黑了。”
　　江雪姿提前订好了酒店。环境还算不错，房间临江。她们一行十一人，拿了6间房。
　　除了姜悯，正好两人一间。
　　“大家自己分房睡下吧。”
　　“放好行李，五点四十分，我们大堂集合。”
　　“等会简单吃个晚饭，大家就回来休息吧。”
　　等大家安顿完，也到了吃饭的时间。
　　冬陵县的美食多，之前米唯做好了攻略，按惯例，开工之前，大家会吃一顿好点的菜。
　　米唯找了当地的一家农家菜。
　　这一桌十一个人，姜悯让每人各点一个菜，她又叫住服务员，加了道山水豆腐。
　　米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学姐，你不是个爱辣星人了，点这么清淡的菜？”
　　姜悯云淡风轻地回了句：“等你明天爆痘，你就知道了。”
　　米唯捂住自己的额头：“别提痘，大家还是好朋友。”
　　这边的特色米酒最先上桌。
　　“尝尝看呗，我看网上说这味道很好喝。说是女孩子喝了也挺好的。”
　　“我也来点，我也来点。”
　　“小林，要吗？”
　　“不用。谢谢。”
　　林绪青是一贯不喝酒的，几次聚餐吃饭，她都滴酒不沾。
　　工作以来，她一直这样，她不介意别人说她孤僻不合群，从来不肯喝酒，不管是别人敬她，还是让她敬别人。
　　她讨厌酒醉后失控的感觉。
　　见她拒绝，江雪姿也没再劝。
　　等饭菜上桌，不少菜上漂着红油。
　　只有姜悯点的那道山水豆腐，清汤寡水。
　　不过在座大多数人都很能吃辣，专挑辣菜下筷。
　　姜悯先尝了半杯米酒，口感清甜，很好喝。她偏过头问林绪青：“你真不尝尝？”
　　她离她好近，呼吸之间已经有了酒精的气息。
　　林绪青耳根发烫：“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尝试一下新事物不好吗，”姜悯略带些嫌弃的语气，“年纪轻轻的，小古板一样。”
　　林绪青被她的话戳到了，反驳：“哪有。”
　　姜悯看她终于有了情绪起伏，不由莞尔：“没有吗？就是吧。”
　　林绪青也看出她是故意逗自己玩，眉眼稍弯：“随你怎么说。”
　　话是这么说着，她伸手，给自己倒了一点点。
　　只有1/4杯，是真的一点点。
　　她小口小口地戳饮起来。
　　味道确实还不错，没有一点酒精的辛辣味。甜甜的，有大米的香味。
　　姜悯看着她笑。
　　林绪青这人啊，给自己加的条条框框太多了。这大概是自我要求高的人的通病。
　　有时姜悯能从她身上看到……以前的自己。
　　吃过饭，大家三三两两地散步回去。
　　米唯拉着游卉和江雪姿去逛夜市，姜悯本来也想去的，结果发现……林绪青喝醉了。
　　就那么一点点酒，她竟然，喝、醉、了！
　　走路倒还可以自己走，只是意识不是很清醒的样子。
　　难怪平时滴酒不沾，原来酒量差到现在这个样子。
　　这下好了，多了个拖油瓶，她算是自讨苦吃。
　　夜市是逛不成了，只好带着她的小拖油瓶，慢悠悠走回酒店。
　　“林绪青，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你知道这在哪吗？”
　　“……知道。”
　　姜悯瞧着她，看她走路也很稳定，也不需要搀扶，心里盘算着等下把她送回去，自己再出去找米唯她们。
　　没想到眼看着快到酒店，林绪青不走了，直接在马路牙子上坐下了。
　　挺好看一姑娘，形象是一点都不要了。
　　姜悯被她气笑了。
　　这人是听到她的心声，存心跟她唱反调吗？
　　林绪青仰起头看她，一向乌黑干净的眼眸里雾蒙蒙的：“走不动。头晕。”
　　姜悯拿她没办法，也陪着她在路上坐下来。
　　“很难受？”
　　“一点点吧。”
　　“想坐多久？”
　　“不知道。”
　　姜悯也没催她，由着她坐着。
　　林绪青偏过头，脸颊枕在自己膝盖上，看着她，语速很慢：“可不可以不要不理我。”
　　“什么？”
　　姜悯感觉这话很耳熟，回想了一下……这是那天在郊区帮忙拍摄结束时，林绪青就对她说过的话吧。
　　当时她故意没回应她而已。
　　怎么今天又说了？还记着呢？
　　“可以么？”
　　没等到她的回应，林绪青又问一遍。
　　姜悯合理怀疑这人是借酒撒娇，但这事都过去好几天了，她才懒得跟她计较，随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可以。”
　　林绪青看着她，眼睫如蝶翼般颤了颤，竟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将自己脸颊枕在她掌心里：“还有，我一直想问你，当时有那么多小羊羔，你怎么就选中我了呢？”
　　姜悯好笑。
　　什么小羊羔？
　　看来是真醉了，不然她想象不出来林绪青主动握着她的手，还问这种没逻辑的话。
　　“可以回答我吗？以前，你去我们学校……”
　　“你学校？中学？”
　　姜悯这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原来她问的是，当年怎么在那么多人里挑中她的啊。
　　其实这个问题她也想过，但很多事其实是没有答案的。人与人之间的磁场本来就是玄学。
　　但她始终相信，第一眼见到就感觉投缘的人，不会错的。
　　“不能告诉我吗？”
　　林绪青又问。
　　姜悯捧着她脸颊，打量着她，逗她的话脱口而出：“因为我一眼就知道你是我的小羊羔啊，我就牵走了。别人家的，我可不能要。”
　　林绪青似乎对她这个答案很满意，把脸颊埋在她手心，笑：“是，是你的。”
　　姜悯看着她，感受到自己手掌随着她笑的动作轻轻往下陷了两下。
　　也许心房柔软的地方也同时悄悄下陷几分。
　　怎么回事。她好像被今天的小林同学可爱到了。
　　

第42章 热度
　　一开春，鸟雀鸣啾，晨光清澈。
　　小城里节奏慢，时间仿佛也被拉长，人也自然而然地松弛下来。
　　“早，小林姐，”米唯一早就在鸟鸣声中醒来，她啃着个牛肉饼，含糊不清地问，“你吃早饭了吗？”
　　林绪青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吃了。”
　　她昨晚睡得很好。
　　因为睡得太早，早上也醒很早，六点才过，她就醒了。她带着摄像机四处溜达，找了家小面馆吃了碗肉沫面，才慢悠悠回到酒店楼下。
　　——她今早起来才看到的群通知，8点半要开会。
　　这会才八点过五分，陆陆续续有人下楼，年轻人大多起床困难，冲下楼买早饭，跟米唯同款的牛肉饼。
　　“学姐，这边！”
　　米唯看见姜悯，朝她挥挥手。
　　姜悯看见她们，往这边走来。
　　林绪青僵在原地。
　　她想起自己昨晚说的话，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姜悯了。
　　“米唯，你难得早起啊。”
　　“嘻嘻，偶尔一下嘛。学姐，你几点起来的啊，我下楼时看你已经上楼了。”
　　“七点，慢跑了一会，那会上去换衣服。”
　　“哦，吃过没？没吃的话可以去买这家的牛肉饼。”
　　“牛肉啊，不要了。怎么没有羊肉馅的。”
　　林绪青：“……”
　　姜悯看着她紧张的样子，话里的笑意不加掩饰：“小羊羔多可爱啊。”
　　米唯：“咦！学姐你这个语气好变态！好像要生吃整只小羊羔一样！”
　　“胡说八道！”姜悯开玩笑般回了一句，“生吃什么生吃。”
　　林绪青垂着眼眸不敢看她，手指渐渐握住收紧。
　　姜悯将她的反应尽数收入眼底，唇角上扬。
　　啧，这人。
　　米唯瞅了眼时间：“时间不早了，我们上去？”
　　“好啊，走吧。”
　　林绪青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往酒店走。
　　姜悯看着她落荒而逃的样子，止住了继续调侃她的意思。
　　除了居住的房间外，她们多开了一间房间用做工作间，讨论工作，开短会。
　　姜悯最先介绍情况。
　　“大家也知道，这次我们过来，合作任务是拍摄文旅宣传片。此外，还有一场助农直播，到时徐遥我们帮忙准备下设备。”
　　“除此之外，关键是我们自己的拍摄，等回明川要进行项目申报。”
　　“这两年，不少年轻人都选择来到冬陵县，有青年画家、作者，也有视频UP主，在网上都小有名气。另外，这边还有非遗传承项目，我们也可以拍摄。”
　　余思思举手：“那是只拍风景和悯姐你说的这一类情况，还是说都可以拍啊？”
　　“都可以，”姜悯语气加重，“这也是我想跟大家说的。我们会分两个小组行动，一组主要完成合作任务，拍摄自然风景和人文特色，一组则进行单独拍摄。拍摄的内容，自行把握。要保持对素材的敏锐度。”
　　“另外，由于今年要开始做短视频平台，那大家更要注意素材积累。这个账号之后由米唯运营，内容则需要大家提供。”
　　“这次拍摄，咱们白天拍摄，晚上回来过一遍内容，寻找有价值的东西。每周碰头开会讨论方向。”
　　她这么说完，众人都颇感压力。
　　分到拍风景和人文的那一组还好，好歹都是以前做过的东西。分到另外一组……姜悯一向是个很有想法的人，她人是很好，但是对工作要求太高了。
　　尤其是负责自媒体短视频产出这一块的人，估计压力更大。
　　姜悯让米唯把资料分发下去：“分组的事情，我这两天有初步考虑了。现在来征求大家意见。”
　　“雪姿、蘅姐，你们带三个人负责宣传片拍摄。”
　　“其他人跟着我这边，主要做这次项目的申报工作。”
　　“如果谁有困难，请提出来。”
　　分组名单是根据众人的特点来安排的。
　　江雪姿一向不负责具体工作业务，综合协调的事做得多，文蘅是前几年拍宣传片的老手，缺点是性格冷硬，不太会带团队，她们搭配很合适。
　　而这一边，姜悯带的多为是年轻人，想法更活跃，更适合完成她想做的事情。
　　“没意见。”
　　“我也是，我听悯姐安排。”
　　“好，没意见的话那先这样了。上午大家先在县城周边转转，熟悉一下情况，踩踩点。下午我们出发去县文旅局。”
　　去年年底，聆音跟冬陵县文旅局谈好了，开年后，她们会为冬陵县拍摄一只公益的文旅宣传片。
　　这不是她们第一次拍摄文旅宣传片，之前也帮几个贫困县无偿做过。
　　不过，这次比之前好一些，对方会为她们报销来回的路费和部分住宿、用餐开支。
　　下午四点，接待她们的副局长在楼下等她们。她姓陈，还算年轻，约莫四十出头的样子，态度热情，亲自领着她们上楼。
　　等大家在会议室坐定，陈局先开口：“感谢你们愿意过来，给我们拍摄宣传片。”
　　姜悯笑着点头：“您不用客气。也谢谢给我们的机会。”
　　“行，那废话我也不多说，我先给你们介绍下我们冬陵县吧。”
　　“冬陵县位于我省中北部，气候相对省内其他区域更加寒冷干燥一些。”
　　“冬江绕城而过，你们在过来路上应该也看到过。现在天气还不够，等天气回暖，阳光再猛烈些，河水会像蓝宝石。县城在河水冲刷形成的一片平坦河谷上，地势最低。周围的乡镇地势高一些。”
　　“自然景观有望秋谷、明月湾，我就不逐一介绍了，这里有宣传册，你们可以看看。”
　　“除此之外，我们冬陵县还有不少非遗传承。可惜，在这山沟沟里没多少人知道。这些年人口外流严重，不少民俗连传承人都没了。”
　　“对了，农业局那边的助农直播，之前我也跟你提过了。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到时候想借一下你们的人和设备，放心，这场直播会支付报酬。不过那边还没定时间，定了我联系你。借这个机会，你们也可以拍些素材。”
　　姜悯接过她递来的宣传手册：“您放心，这几个点位，我们都会安排拍摄的。来之前做过功课，早上我们已经逛了一圈，对大致情况有掌握。”
　　“我相信你们，”这位女领导又说：“我在网上看到你们的作品，农村失学女孩的那个，拍得很好，很好。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说。”
　　“谢谢您的认可，”姜悯没有客气，直接表明了此行的目的，“其实这次我们过来，还有一些额外的主题想拍。”
　　“哦，哪一方面的？”
　　“现在许多年轻人离开城市，到农村生活，不少人都很喜欢冬陵县。我们想去记录一下她们的生活。”
　　“哦，最有名的是那个女孩子吧，拍中国传统文化出名的。”
　　“对，不过我们可联系不上她，”姜悯随口开玩笑，“这边我们也有前期联系过一些人。我们会在这边多待一段时间，您放心，超出的费用我们自己解决。”
　　“情况我掌握了，”陈局点头，“这两年财政紧张，经费是比较困难。但是其他问题我这边会尽量给你们解决，你们需要当地向导吗？”
　　“暂时还不需要，之后需要的话，麻烦您安排一下？”
　　“行，我来协调。你们其他问题吗，跟我说，都是一句话的事情。”
　　“暂时没了。如果有需要，我再叨扰您。”
　　姜悯没想到她会这么爽快应下。
　　这边顺利的超乎自己的预料，她又问了问陈局对宣传片和要求，一一记下。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我送你们出去吧。”
　　姜悯没跟她客气，她们一边下楼，一边聊天。
　　“您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做到领导，也算是年轻有为了。”
　　“年轻有为谈不上，难伺候是真的。我们局的小年轻背后都说，中年女领导是最难伺候的。大家都说，女性要做上领导，没哪个是不强势的。”
　　姜悯停顿片刻，才说：“因为这个世界的大多数权力都不被女性掌握。所以女性的职场生涯也要更难一些。不过没关系，我时刻告诉自己，要努力站得再高一点。”
　　陈局目光含笑，接过她的话：“自己站高一点，以后就会有更多女性也能站高一点。”
　　姜悯与她对视，那一瞬间在她眼底里看了真诚和笃定。
　　那是一种无需多言的确认。
　　“对了，留个联系方式吧。”
　　“那，我加您微信？”
　　“行，没问题。”
　　“好了，也到门口了，您留步，”姜悯跟她握手，“今天能认识您，我很高兴。”
　　“我也是啊，”女领导笑容飒爽，“期待看到你更多的作品。”
　　等两人道完别，其他人也纷纷道谢，上车。
　　“好了，时间还早，我们再出去转转吧。”
　　她们租了两台七座车，林绪青主动提出要开其中一台，江雪姿递钥匙给她：“那我们就坐你的车啦。谢谢林师傅。”
　　文旅局在县西北，她们住在东南。
　　回程路上，她们差不多绕了大半个县城。一条大河从城中穿梭而过，河水因富含矿物质而呈现出蓝绿色。
　　落日熔金，水面金光点点。
　　光影澄净而温柔。
　　米唯提议：“学姐，我们下来拍个照吧？”
　　姜悯说好：“你通知前面的人，让她们也下车。”
　　等停好车，大家下车。
　　米唯将手机架在三脚架上，连好蓝牙，准备手机远程操控。
　　“来来来，大家赶紧找好位置，等下就拍了！”
　　姜悯自然站在中间，江雪姿和游卉分别站在她两边，等到要拍照时，游卉给她让出位置，拉过她：“来，小林跟我换个位置。”
　　林绪青被她扯过去：“……谢谢。”
　　“再等我一下。我再调试一下设备。”
　　见米唯还在调支架的高度，姜悯偏过头说话：“林绪青，我跟你好像还没合照过吧？”
　　她逆着光，身后是一轮落日。
　　林绪青像被光芒刺到眼睛一般，她挪开目光：“……是吧。”
　　“什么叫是吧，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嘛。”
　　“嗯……”
　　“真可惜了，那会你在明川上大学的时候，我怎么没想到拍几张照片呢。有照片的话，现在看看也挺好。”
　　“是吧……”
　　暖色的夕阳余晖落下，姜悯逆着光，整个人暖融融一片。
　　林绪青终于抬起头，跟她对视。
　　姜悯目光温和含笑：“那就从现在拍吧，也不晚。”
　　林绪青轻轻嗯了一声。
　　不远处，米唯将这一瞬间拍下来。
　　这一幕真不错。只能说，真般配啊～
　　咦……般配这个词好像不能这么乱用吧。
　　“好了好了，大家快站好拍照。”
　　“准备好了！你快过来！”
　　米唯连忙跑过去，往人群里一挤。
　　“三、二、一！”
　　咔嚓一声，按下快门。
　　等拍好照，米唯先给大家看照片，确认了没人闭眼睛，也没人不在状态后，才心满意足地收拾设备。
　　等回到酒店房间，米唯忽然想起自己抓拍的那张照片，去敲姜悯房间的门，又在走廊叫林绪青，献宝似的要把那张合照给她们看。
　　“学姐，你们看看，我刚才给你们拍的照片。好看吧！等会挑两张效果好的，我发你们。”
　　“构图还不错，”姜悯先点评，“你直接发我不就行了。”
　　“那不行，”米唯十分得意，“那我要当面听你们夸我。”
　　“行，夸你。”
　　对面房间的门才开。
　　林绪青穿睡衣，发丝还有些湿漉漉，看起来像是才洗完澡，她问：“什么照片？”
　　“我给你们拍的呀，”米唯话说到一半，陡然想起什么，“我的泡面！泡好了还没吃！我先回去吃，你们看！”
　　“晚上才吃了，这又泡面上了，”姜悯看着米唯风风火火出去，招呼林绪青，“合照，来看看。”
　　“哦……”
　　姜悯滑动两下，看了看米唯拍的几张照片，都挺好看的。
　　她又放大之前的大合照，思考要留哪张最好。
　　这房间不大，也没多余椅子。
　　姜悯见林绪青站着不动，知道她不好意思坐自己的床，拍拍床边：“坐吧，我没那么多讲究。”
　　“……好。”
　　林绪青终于坐下。
　　姜悯往她那边挪了挪，方便跟她一起看照片：“你看哪张合适些，我们回去贴在展览墙上。”
　　她握住手机往左边倾斜了些，林绪青看不太清，下意识抬起手去按住手机。
　　她抬起手，宽松的睡衣下滑，露出清瘦手臂，正好贴住姜悯的手臂。
　　一阵热度传来。
　　姜悯一贯不喜欢与人有肢体接触，近乎本能地抬起头，看向林绪青。
　　林绪青这会根本没注意到姜悯的目光，她的注意力全部在照片上，眉眼弯出小小的弧度，看起来正在悄悄开心。
　　大概是才洗过澡的缘故，她身上有一股清新自然的水汽味。挺好闻的。干净纯粹。
　　姜悯抿了下唇，收回打量的目光。
　　她想往旁边挪动下，又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热度。温暖而熨帖。
　　她坐着不动，没有挪开。
　　

第43章 春天
　　次日一早。
　　姜悯收好行李，到楼下退房。
　　昨天安排好了分工，也和冬陵文旅局对接好了，她们需要兵分两路。今天她要带队下村了。
　　退好房，这会才八点十分。离集合的时间八点半还有一会。她把自己的行李箱放到后备箱，等待其他人下楼。
　　“阿悯，你在这啊？让我好找。”
　　“怎么了雪姿？”
　　“我刚去你房间找你，没见你人影。”
　　“什么事？”姜悯开玩笑，“怎么，舍不得我啊？”
　　“是是是，舍不得你，”江雪姿笑着应了，又叮嘱道，“你们等会出发路上买些吃的和水，再买点生活用品。”
　　“好了，操心的大管家，昨晚就买过了。”
　　“你嫌我烦啊？”
　　“我哪敢，”姜悯开过玩笑，正色道，“雪姿，这边的宣传片就交给你了。”
　　江雪姿握了握她的手：“你放心。”
　　姜悯用力回握住她的手：“有你在，我当然放心。”
　　她们说话的这会，人也齐了。
　　姜悯没再多说：“我们出发。”
　　……
　　车出冬陵县，一路是高高低低的山，车开了六七十公里，才到镇上。时间刚过十点。
　　在小镇的桥头，车停下。她们再次确认到村里的路线。
　　导航的路线很清楚，姜悯也没让陈局安排向导，应该能自行到达。
　　她们今天的目标是一个种果园的农村视频博主，叫徐遥。
　　这两年，徐遥在一众乡村视频博主中杀了出来，很有名气，全网各平台的粉丝数量超过百万。她大概二十八九岁，在村里待了有好几年。
　　前期，姜悯在社交平台上联系过她，她也回复了，态度不能算很热情，说等她们到了，她看情况决定接不接受拍摄。
　　昨天，姜悯又给她发了消息，这人没回。
　　车一路进村。
　　这些年农村公路路路通工程几乎实现了全覆盖，路面是水泥硬化过的，车开着也很平稳。
　　路上人很少，偶尔有两三个老人在挑肥，也有小孩在门前玩，不少屋子都大门紧闭。过完年，大多数人又去城市里讨生存了。泥地上还堆着红色的鞭炮纸，厚厚的一堆，那是过年短暂团聚的遗留之物。
　　整个村里这么安静，安静到有些冷清。
　　今天天气极好。阳光暖融融的。
　　天蓝湛湛的，似透明的琉璃。微风揉皱浮云。
　　“悯姐，应该就在前面了吧。”
　　“我下车问问。你们等着。”
　　姜悯解开安全带，问在田边劳作的老人家：“阿婆，打扰一下，您知道种果树的那个姑娘，她叫徐遥，住在哪里吗？”
　　老人家耳背：“什么树？”
　　“种果树的！那个姑娘！”
　　“哦！小灰啊，她在那边。”
　　“小灰？”
　　“是啊是啊。”
　　阿婆抬起手，枯干的手指在半空中一点，指向旁边一条小路：“那边，那边就是啊。”
　　姜悯顺着她指着的方向往外，只见葱茏草木中掩映着一栋两层红砖小楼，跟自己先前在视频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跟阿婆道过谢，姜悯转身：“问到了。往前开一段，找个空地停车。”
　　“悯姐，你上车不？”
　　“不了，我走走。”
　　走在春风里，她不愿意再上车了。
　　在城市里看不见春天，更看不到四季。
　　多么难得。她在这里见到了春天。
　　草木仍有不少枯黄着，在阳光下却是金灿灿的，估计再过段时间就要抽条发芽了。
　　她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短，应该能看到花开吧。
　　“那我也下来。”
　　“我也下来吧。”
　　除了开车的人，其他人都下来了。
　　一行人走到小路尽头，那栋红砖小屋更加清晰地映入眼帘。
　　姜悯思索后开口：“初次见面，登门拜访，不要太多人了。她是一个人独居，别吓到人家。”
　　林绪青说：“我跟你一起。”
　　游卉认可地点了下头：“人多了不少，人少也不好。为了安全考虑。你们两去，我带着人在这等。”
　　“不用，她也就是一个人住，别吓到人家姑娘。”
　　“我联系的人，我自己来。”
　　林绪青让了半步：“我站在那边的树下等你。”
　　姜悯见她坚持，点了下头。
　　这栋红砖小楼前用篱笆围了院子，院里种了不少花花草草，大多数花还没开，只有迎春花，绽出鹅黄色的小花。
　　她才站在小院门口，狗吠声就响了起来。
　　“汪！”
　　“汪汪汪！”
　　“汪汪汪汪汪汪！”
　　“小草莓，别叫了，”主人从房间里走出来，“这是来客人了啊。”
　　这人中长发，染成了银灰色，整个人气质偏冷，扯出点笑意：“你是？”
　　“您好，我是姜悯，之前私信过你，我们……”
　　“哦，我想起来了。你们真来了啊。”
　　徐遥有点意外。
　　这两年她小有名气后，提出要采访她的人也不少。不过，她可没什么兴趣被这些牛鬼蛇神蹭流量，一般都是冷处理。
　　一般来说，主页是男的她直接拉黑。主页是女的，她一般看心情，不礼貌的也拉黑；礼貌的女孩子，她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一顿打太极后，也没什么人过来。
　　没想到这人还真来了。
　　而且……她还挺漂亮。
　　“请问你最近有时间吗，方便聊聊吗？”
　　徐遥似笑非笑：“这样啊，美女可以考虑一下。”
　　“谢谢。”
　　姜悯看了眼她的银灰色头发，理解了阿婆为什么叫她“小灰”。
　　徐遥打开院门：“在院子里坐一坐吧。”
　　姜悯问：“跟我一起来的同伴，方便也进来吗？”
　　“还有人啊，”徐遥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不远处的梨花树下有道高挑清瘦的身影，那人目光和她对上，神色沉静地点头示意。
　　再往小路那头，有车、有人，看起来是怕打扰她，停在那边。倒是挺有礼貌的。
　　她今天心情不错：“可以，进来吧。”
　　“那我去叫她们。”
　　徐遥抱起小狗，转身回房间搬了张折叠桌过来，又拿出煮茶的茶具，开始烧水。
　　姜悯一行人很快过来。
　　她没让男同事过来，只带了几个女孩子。
　　徐遥低头泡着花茶，头也不抬：“坐吧。”
　　她指了指院子里的木桩，这些是她从木材厂捡回来的，用来招待客人。
　　姜悯最先坐下，离她挺近：“这是什么花茶？”
　　“不知道什么花茶，我看到花就摘了，回来晒干了，就用来泡茶喝。”
　　徐遥把第一杯茶端给她，姜悯双手接过：“谢谢。”
　　“不客气。”
　　“其他几位，请自便吧。”
　　她语气轻松随意，对姜悯态度要相对客气一点。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安排啊，没有啊。我又不是上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啊。”
　　“也是，”姜悯摇头，笑，“看来我还没从上班的思维里切换过来。”
　　徐遥打了个哈欠：“今天太阳好，我打算等会找块地晒太阳，要一起吗？”
　　姜悯问：“我们这么多人，方便吗？”
　　徐遥闲闲地回了一句：“我只约你啊，姐姐。”
　　林绪青正要喝茶，握着杯子的手指蓦然收紧。她神色转冷，眉眼也锋利起来。
　　徐遥察觉到她的目光，若有所思地一笑。
　　姜悯没把她的玩笑放在心上，看着她脚边的小狗：“你这只小白狗，叫草莓啊？”
　　“对，我捡回来的，捡它回来那几天，院子里种的草莓才结出果子。”
　　游卉接过话：“这名字好听，可可爱爱的。”
　　米唯点头：“我听着觉得，很好吃的样子。”
　　她这么说着，小白狗好像听懂了似的，咬着主人的裤脚，着急了。
　　徐遥哈哈大笑，把它抱到膝上。
　　这边很快聊起天来。
　　她们都是相对外向健谈的性格，除了林绪青，她一句话也没说。
　　等花茶喝完，姜悯放下茶杯：“之前在网上问过你，今天再请问一下，你能接受我们的拍摄吗？”
　　徐遥看着她，唇角扬起：“我干嘛要配合呢？”
　　“我不喜欢那些虚假的拍摄，也不需要别人替我宣传什么。”
　　“我们不会拍你不喜欢的东西。”
　　“那你要拍什么？”
　　“日常生活。以及你面对镜头时想*要讲出来的话。”
　　徐遥安静了两秒，继续说：“我平时自己拍视频、剪视频，已经够多了。”
　　姜悯温声说：“也许，在旁观者的镜头下，你会发现不一样的地方。也许，在对话中，你会有其他想要表达的主题。”
　　徐遥嗤笑一声，似乎在说这理由不足以说服她。
　　姜悯像是没听见她笑声里的嘲讽之意，继续往下说。
　　“我这几年很喜欢的一个观点是，在这颗星球上，人生是一场大型online游戏。每个玩家会选择不同的通关模式。当然，每个认真玩这场游戏的玩家都值得被尊重。”
　　“你是千万种模式之一，也是区别于大多数路径的选择之一。”
　　“我相信，你值得被更多的人看到。”
　　徐遥抱着小狗，眯了眯眼睛：“你真的很会说服人。”
　　姜悯看着她，神色坦荡而坚定：“也许是。但，我说出来的每句话都是真诚的。”
　　徐遥却不打算接她的话。
　　她站起来：“好了，我要去菜地里扯点蔬菜了。”
　　始终沉默的林绪青终于说话：“我们帮你一起？等会要做饭吗？”
　　做饭？
　　徐遥眼睛一亮：“你会做什么？”
　　林绪青想了想：“烧鸡怎么样？”
　　……
　　大半个小时后。
　　先前还极度潇洒高冷的人，此刻正捧着一根鸡腿，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着。
　　好吃！太好吃了！
　　这鸡鲜美滑嫩，葱姜蒜辣椒的量又放得很足，十分入味，鲜的她差点要把舌头给咬掉了。
　　见她吃得太急，姜悯给她倒茶：“吃慢点。”
　　“谢谢……”
　　徐遥感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在村里待着什么都好，唯一的不好就是吃不到好吃的。她的厨艺水平，三言两语难以言说。总而言之，这两年她没把自己毒死，已经是上苍垂怜了。
　　今早隔壁奶奶还送了只鸡给她，她正愁着该怎么糟蹋这只可怜的鸡呢，没想到啊没想到。
　　此刻，林大厨还在厨房里忙碌着。
　　香味一阵一阵往外飘。
　　刚才饭还没好，徐大高冷已经把持不住自己，从厨房里偷了只大鸡腿出来。
　　其他人给她面子，权当没看见。
　　看着这道忙碌的身影，徐遥感慨说：“你这是在哪捡到的宝啊。”
　　姜悯唇角勾起：“那是。”
　　也不看看是谁的眼光。这可是她一眼就挑中的人。
　　徐遥试探着问：“要不这样？留她给我做三个月的饭，我接受你们的拍摄。”
　　先前还高兴的人，神色一变，冷哼一声：“你想得美。”
　　

第44章 怀抱
　　林绪青做了六七个家常菜。
　　除了那道馋得让人流口水的烧鸡，她还做了鱼香茄子、小炒回锅肉、酸菜鱼、上汤娃娃菜和清炒时蔬。
　　徐遥看着那满满一桌的菜，这下也不好意思再端着架子装高冷了，对姜悯说：“给你们的男同事盛点菜在厨房吃。我们在院子里吃吧。”
　　“没问题，”姜悯叫来米唯，跟她叮嘱两句。
　　今天阳光好。
　　院子中央搭了个葡萄架。风出来了种子，不知名的小花，蓝白色的，悄悄绽放了，垂落下来。
　　徐遥被这顿饭好吃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她不死心，问姜悯：“真的不能留她给我做三个月的饭吗，不，一个月也行？”
　　“不行，”姜悯笑吟吟说出拒绝的话，“我们大概在这边待两周，如果不离开这个村子，这两周可以考虑。当然了，也要听我们小林的意见。”
　　林绪青：“我听你的。”
　　我们小林……
　　她笑，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粒，感觉这米饭都比刚才看起来更洁白饱满一些。
　　姜悯对她的答案很受用。
　　这人吧，有时是很倔，有时倒是很乖巧的。
　　“两周就两周吧，成交！”
　　“首先声明，不能拍摄我个人隐私相关的东西，不能随便拍周围的村民。”
　　“没问题，”姜悯放下碗，朝她伸出手，示意她握下手，合作愉快。
　　“不握不握，哪来这些繁文缛节，”徐遥捧紧饭碗，她忙着吃呢，哪里腾得出手。
　　“喂！米唯！你别抢我的鸡翅！”
　　“什么叫你的，上面写了你的名字吗？你叫它一声，看它应不应！”
　　两人说着说着，当真要抢起来。
　　姜悯跟游卉对视一眼，摇头笑了。
　　没想到啊，这人也是个性情中人，挺有趣的。
　　……
　　吃过中饭，姜悯开始解决住宿问题。
　　既然初步说服了徐遥，那她们当然要在这边住一段时间。
　　姜悯给陈局发了消息，问她能否帮忙安排一下。
　　发过她才想，这是中午午休时间，该晚点发的。
　　没想到，陈局立刻回了电话过来：“我姑婆就住村里，她以前是村妇委，家里有老房子没住人的，我现在就跟她说。你们稍等一下啊。”
　　姜悯忙道：“谢谢，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不用这么客气。我说过的，能力范围内，我会尽我所能给你们解决问题。等我电话。”
　　“好，那我静候佳音。”
　　挂了电话，姜悯往回走。
　　米唯和游卉正在帮徐遥收拾院子里的残局，这么多人吃饭，锅碗瓢盆一堆，洗刷起来也要点时间。
　　林绪青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忙碌。
　　徐遥的原话是，尊贵的林大厨不需要做洗碗这种小事，让她老人家待在一边，休息片刻。
　　林绪青就站在那葡萄架下。
　　阳光洒落，不知名的小花被风吹动着轻轻摇摆，细碎的蓝白色花瓣落下来少许，落到她肩头上。
　　她身形高挑，穿长风衣极好看，米色清净温柔，肩颈线条清晰好看，挺拔清瘦。
　　姜悯不由多看了她一会。
　　林绪青回头，见她站在不远处：“住处的事情解决了吗？”
　　“给陈局打过电话了，她说等她回电，应该问题不大，”姜悯朝她走过来，“中午做饭累吗？”
　　“不累，”林绪青抿了下唇，“对你的胃口吗？”
　　姜悯点头：“你厨艺很好啊。”
　　林绪青嗯了下：“那就好。”
　　她和姜悯一起吃饭的机会很少。她上大学那会，姜悯过来看她，有时跟她在食堂里吃了饭再走，也就随便打两三个菜。现在私下里吃饭也不多，很多时候都是大家一起。
　　她没有多少观察她喜恶的机会。
　　她只知道她喜欢吃辣，喜欢吃牛肉，不喜欢鸭和鹅，不喜欢清蒸的鱼，青菜类好像不挑，葱姜蒜也不忌口……
　　这么一想……好像她知道的还挺多的。
　　姜悯见她发呆：“想什么呢？”
　　林绪青回过神：“没什么。”
　　徐遥从厨房出来：“我下午再去菜园里转一圈，你们要跟我一起吗？”
　　“当然要，什么时候走？”
　　“那得晚点，天气这么好，不睡午觉可惜了。”
　　“那你出发前跟我说吧。我们不在这打扰你休息了。”
　　中午吃饭那会，姜悯加过了徐遥的微信。
　　——理由冠冕堂皇，说她如果想吃什么菜，提前一天发过来，也好做准备。
　　这实在让徐遥没法拒绝，爽快地加了她微信。
　　从小院里出来，姜悯正好接到陈局的电话。
　　“姜小姐，我姑婆说没问题，她家里是老房子，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怎么会，实在是太感谢了。”
　　“行，我跟她说了你们在种果树的姑娘家，她说知道在哪，已经过来找你们了。”
　　“那我们也往前走走，估计正好能碰上。”
　　“好，等你们住好了，你给我留个言。我下午还有会，先不跟你说了。”
　　再次道过谢，姜悯挂断电话，对大家说：“走吧。下午先把住处收拾出来。”
　　她们往外走，没多久就碰到了个穿花棉服的阿婆。
　　两边打过招呼，确认了对方是自己要找的人，于是马不停蹄，往老屋方向走。
　　这位阿婆也姓陈，六十多岁的人了，讲话口齿清晰：“我听我们家陈昭说过了，你们帮忙给我们县城拍宣传视频呢！住半个月是吧？放心住！缺什么跟我说，不用客气啊。”
　　姜悯紧跟着她走：“好，谢谢您。我们也不是白住，等我们走之前再……”
　　“不用不用！”陈阿婆忙不迭地打断她，打开院子大门，“喏，你看看吧，到了。”
　　姜悯定睛一看，眼前的老屋是栋两层的小楼，看起来确实是很久没住了，大门上都上了锁。
　　在这栋小楼旁边还有两间小平房，也都上了锁。
　　不过单独围成了小院，院子里种了些树，挺安静的。
　　“条件一般，你们如果能看得上的话，我下午就来搞搞卫生。”
　　阿婆絮叨着打开门锁，给她们介绍起房间。
　　“平房这两间，条件差些，给男的住吧。”
　　“这个小楼两层，楼下两间房，楼上两间房，正好你们四个姑娘住。”
　　这老屋坐北朝南，长久没人住了，看起来破旧了些，打开大门，阳光落进来，倒也宽敞明亮。
　　也就是灰略重了些，不过真收拾起来，也就个把小时的事情。
　　“阿婆，这里很好，我们就在这住下了，”姜悯握住她的手，“住都住了，没有白住的道理，您真的不要跟我们客气。”
　　“真不是客气，”老人的手掌干枯如树皮，掌心却温暖宽厚，她笑眯眯看着她，“我啊，看你们面相舒服，也乐得帮这个忙。”
　　姜悯无奈地笑：“帮忙是一回事，但是您这么折腾一趟，还要准备床单被褥，等我们住完走了，您洗被子也要时间啊。”
　　“没事，我老太婆多的是时间，”陈阿婆见她十分坚持，犹豫了下，“那要不这样，你们有空的话能不能帮我个忙？我就一个小孙女，她有时作业不会，我这老婆子也看不懂……”
　　“行，”姜悯一口应下，“那您晚点带她过来。左右隔壁有小孩也可以一起过来。”
　　陈阿婆大喜：“好！那我现在回家去拿扫帚抹布过来。”
　　“我们跟您一起吧？”
　　“不用不用！”
　　看着陈阿婆走远，游卉轻咳一声：“那个，我申明啊，我可没有辅导孩子功课的耐心。”
　　姜悯含笑看着她：“嗯？”
　　游卉被她这么看着，叹气：“好好好，我教，我教。”
　　米唯也举手投降：“我一切行动听指挥。”
　　姜悯很满意地勾唇一笑。
　　等陈阿婆带着抹布拖把过来，一行人帮着打扫起卫生，又收拾好床铺，时间都接近四点了。
　　姜悯的手机震了震。
　　徐遥问她：走不走？
　　她回了个OK，叫大家出门：“我们也出去转转吧。”
　　陈阿婆仍在忙碌。
　　“你们去吧，我再收拾一下。”
　　“谢谢阿婆，晚点我们就回来。您孙女在家吗？”
　　“我想了一下哦，你们今天累了，好好休息啊。明天周六，明天我再把我小孙女带来啊。”
　　“好，辛苦您了。”
　　她们先去了徐遥的家，再跟着去了她的菜园。
　　姜悯看着她菜园里的野草，脑海里冒出一句：“草盛豆苗稀啊。”
　　徐遥没好气地白她一眼：“种个菜，长点草怎么了！”
　　林绪青拧着眉，看着那凌乱的地：“我们帮你收拾下吧。”
　　徐遥转怒为喜：“那敢情好！”
　　林绪青见她答应，立刻忙碌起来。
　　她将风衣脱掉，叠好，放在路边。她只穿一件黑色紧身羊毛衫，衬得人愈发干净清瘦，做起事来极为麻利。
　　“米唯，把这两块砖头搬走。”
　　“游卉姐，那个棍子，递给我。”
　　“小吴，不是那么锄草的，你这么会挖到菜。”
　　“……”
　　徐遥看呆了：“你是从哪找来的宝啊？”
　　好家伙，这人看起来这么瘦，力气还挺大的。
　　“还宝呢，都给你当上苦力了，”姜悯回了她一句，也挽起衣袖准备去帮忙。”
　　“你不用过来，”林绪青直起腰，看见她的动作，“等下就好了。”
　　“没事，我能做一点的。”
　　“真不用。你不要过来。”
　　林绪青肯差遣别人，但死活就是不肯让姜悯来帮忙。
　　姜悯拿她没办法，也没再坚持。
　　徐遥啧啧两声，意味深长地说：“她对你还挺好。”
　　姜悯的目光落在那道清瘦背影上，她轻声说：“是啊……”
　　她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摄像机开始拍摄。
　　这素材不能做到正式片子里，可以积攒着用做自媒体账号的运营啊。
　　徐遥见姜悯忙着拍摄，也拿起锄头开始锄草。
　　她看着挺潮的人，顶着一头银灰色中长发，做起农活来也不差，没有林绪青做事那么干脆利落，但也不算笨手笨脚。
　　太阳西沉，光晕温柔。
　　徐遥收拾了一阵，累了，擦了擦汗，她问姜悯：“自拍一张合照咋样？我这也是难得有客人，留作纪念。”
　　“好啊。用谁的手机？”
　　“用我的手机吧。”
　　徐遥打开相机，调整镜头，找到合适的位置，调好光线角度：“好了好了，看镜头。”
　　姜悯看向镜头，阳光落到她侧脸。
　　她笑，笑容自然而放松。
　　“好了。回头发给你。”
　　徐遥按下拍摄键，对这张照片相当满意。
　　这会阳光比下午深沉柔和，她们身后是新绿的草地，点缀着不知名的小花。
　　姜悯没什么所谓，随口应了：“行。”
　　她往果园里看，对上林绪青望向她们的目光。
　　深深的，不太高兴的样子。
　　像是看了有一会了。
　　“小林，有事吗？”
　　“……没事。”
　　姜悯纳闷。
　　没事这么看着她做什么。
　　“这边收拾完了，”林绪青把农具放回去，踩着田埂上来，手上还沾着灰。
　　“那边有水，可以洗手。”
　　徐遥指了指旁边的灌溉水龙头。
　　林绪青冷淡地看她一眼，一声不发地往那边走。
　　等她洗好手回来，姜悯拿着她外套，递给她：“赶紧穿上，别着凉了。”
　　林绪青：“……嗯。”
　　游卉等人也陆续收拾完，准备回去了。
　　徐遥伸了个懒腰：“那什么，今晚吃什么？”
　　林绪青：“不吃。”
　　“啊？”
　　姜悯看出她有些不高兴了，忙说：“今晚我们要去收拾住处，没时间做饭了。”
　　好不容易才跟徐遥拉近距离，她不想功亏一篑。
　　“哦，这样……”
　　来时路上，徐遥已经听她说过，她们在陈阿婆家里住下的事情。
　　“那行吧，明天见。”
　　徐遥挥挥手，先走了。
　　她们也往回走。
　　林绪青走最慢。
　　姜悯索性也放慢脚步，想着她今天是最忙最累的人，放缓声音问：“怎么了，累坏了？”
　　林绪青站住了，声音闷闷的：“你们刚才拍合照。”
　　她这话听起来有几分控诉的意味。
　　姜悯快被她逗笑了：“一张照片而已，至于吗？”
　　不过想想也是，自己跟林绪青认识这么多年了，还没怎么拍过照片。
　　除了昨天那张，米唯给她们抓拍的。
　　林绪青不说话，乌黑眼眸直勾勾看着她。
　　“好好好，”姜悯轻轻挽了下她手臂，“回头咱们也拍好吧。这会赶紧回去吧，也不知道阿婆收拾好了没。”
　　林绪青垂下眼眸，看见她的手。
　　听到后半句话，才继续往前走。
　　回到老屋，陈阿婆已经收拾完了，还从家里拿来了两大碗蒸芋头，咬一口，烫烫的，又糯又甜。
　　不仅如此，还给她们拿了烧水的热水壶和暖水瓶，还有些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
　　午饭吃得很晚，又吃得很饱，大家都不饿，吃完芋头也就算是晚餐了。
　　这一天奔跑下来，她们也都累了。
　　游卉和米唯选了楼下的房间。
　　姜悯和林绪青住楼上。两间房间相对，中间是长而宽阔的走廊，往外是阳台。
　　房间里干干净净，床单是打了补丁的，也是干净整洁的。
　　想想阿婆能找出这么多床单被褥，也是很不容易。
　　姜悯很快收整好行李，把常用的物品都拿了出来，依次摆放好，拿出睡衣。
　　初春的天气，早晚温差大，白天那会还挺暖和的，这会又冷下来了。
　　这边洗澡不太方便，没有淋浴，只能自己烧水接水来冲洗。
　　幸好天气不热，简单冲洗一下也差不多。
　　楼上楼下各有一间小小的沐浴间，这会林绪青在洗，隔音不太好，姜悯在房间也能听到水声。
　　她也烧好了热水，准备等会提进去。
　　没多久。水声停了。
　　林绪青敲门：“我洗好了。”
　　“哦，好。”
　　姜悯回了她一句，把头发盘起来，扎高，免得等会不小心打湿了。
　　她脱掉外套，抱着睡衣，提起热水，进了那间小小的沐浴间。
　　那里面还有些清新的水汽味，柠檬香，那大概是林绪青的沐浴露味道。
　　墙上悬挂着个小灯泡，灯光昏暗暗的。
　　姜悯略有些担心地看了那灯泡一眼，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钨丝发黑，细的快要断了一样。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不会洗到一半灭了吧？”
　　这么想着，她抓紧脱掉衣服，准备洗澡。
　　很快，老旧玻璃窗上水雾弥漫，隐约倒映出一道曼妙婀娜的身影。
　　姜悯正冲完最后两瓢水，灯光一闪，忽然灭了。
　　眼前一片漆黑。
　　“……我这什么乌鸦嘴？”
　　姜悯哭笑不得，怪自己多嘴。幸好她也差不多洗完了，就是黑灯瞎火的，摸黑擦擦水珠，穿下睡衣就好了。
　　她记得那挂钩在门口偏左，在黑暗中摸索着找自己的浴巾，没想到一脚踩滑，脚一崴，往前踢翻水桶，连忙伸手去扶门，好不容易才站稳。
　　姜悯深吸一口气，手指终于碰到了自己的浴巾，扯下来，胡乱擦了下身体，又拿起睡衣。
　　脚崴到的地方传来刺痛。
　　“怎么了？”门外传来清润干净的声音，“是摔了吗？”
　　“吵到你了啊，”姜悯忍着痛，“没事，灯泡不亮了。”
　　“不是灯泡的问题，好像是停电了，你……”林绪青犹豫了下，“你开门，我给你打个手电筒，里面那么黑，别又摔了。”
　　姜悯本想拒绝，但脚踝的刺痛感太强烈了，她快站不住了：“好。”
　　姜悯摸黑系了两颗睡衣的扣子，怎么也摸不到第三颗。不过，反正都是女的，也没什么……
　　她开了门，这会少了借力的地方，疼得她整个人往前一栽。
　　林绪青连忙伸手接住，手机都没拿稳，啪一下掉地上。
　　姜悯陡然撞到她怀里，她往后退了两步，好不容易才揽紧了人，抱好，站稳了。
　　“唔……对不住。”
　　黑暗之中，怀里的女人湿漉漉的，全身上下沾满水汽的味道，因为刚才这番折腾，呼吸急剧起伏着，滚烫呼吸尽数洒落到她颈侧。
　　林绪青几乎无法呼吸，热度从耳尖一路蔓延往上。
　　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送你回房间。”
　　

第45章 抱你
　　春夜静悄悄的。
　　黑暗之中，因为看不见，人的听觉和触觉会被无限放大。
　　姜悯能听到林绪青的呼吸声，很轻很轻。
　　她能感受到林绪青紧搂着她的手，纤细手臂那么有力。
　　刚才她几乎是整个人往前直勾勾栽下去的，林绪青迎面抱住了她，又抱得这么紧。她能感受到属于女性的起伏曲线……
　　紧密相贴，绵软相抵。
　　“……我自己走就好。”
　　“你刚才摔到哪了，可以走吗？”
　　林绪青松开些手，一只手仍搂着她纤细的腰。
　　“可以的……”
　　姜悯攥紧了睡衣，忍着痛，往前迈了一步，又踉跄一下。
　　林绪青忙扶住她：“别逞强了，等会再摔了，明天还工作不工作了？”
　　见她拿工作来说服自己，姜悯没话说了。
　　“好了，我抱你回去吧。”
　　“……胡说什么，你哪抱得动我。”
　　“我当然抱得动，”林绪青低声说，“那个，我要抱了。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
　　姜悯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陡然被打横抱起，双腿悬了空，她下意识搂住林绪青的肩颈，像是主动依偎过去：“你怎么，说抱就抱？”
　　“我跟你说了小心呀……”
　　抱都抱了。姜悯也不再说什么。
　　只是她这么强势的人，第一次被人这么抱着……她很不适应，脸颊隐隐发烫。
　　清泠泠的月光，倾泻而下。
　　借着这月光，林绪青往前走。
　　“你手机还没捡。”
　　“嗯……等会去拿，这会也看得见。”
　　姜悯轻声说：“那个，我房间地上放着箱子，还有别的东西。你小心点，别踢到了。”
　　林绪青感受到怀里女人在自己耳边呵气如兰，心跳更快，她声音有些喑哑：“……好，我知道。”
　　林绪青踢开房间的门，一步一步走很慢，绕过地上的行李箱和杂物，走到床边，小心地将人放下。
　　她乌黑长发披落，随着弯腰的动作垂落下来，不知怎么被姜悯的睡衣扣子勾住了，她下意识嘶了一声。
　　“没事吧？”姜悯松开搂着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勾到你头发了吗？”
　　“没事，”林绪青忍着痛意，没有立刻起身，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看见女人高挺的鼻梁，再往下……是丰润饱满的唇。
　　她们离得太近了。
　　只要一低头……
　　她心脏跳动得快要离家出走了。
　　“好了，”姜悯终于将她的头发解开，才松一口气，又后知后觉察觉到……那双清瘦有力的手仍紧揽着她的腰。
　　她们的呼吸这么近这么近，灼热的气息落在彼此的脸颊上。
　　她能闻到一点淡淡的柠檬香味，夹带着一些水汽，很清新，和她刚才在浴室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春夜依旧寂静。
　　晚风从老旧的窗户缝隙之间穿过，清凉温柔。
　　整个世界静得仿佛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好了，”她又说一遍，“可以放下我了。”
　　她平时讲话很快，人又强势，这会难得放缓声音，不自觉沾了些南方人讲话的软糯温柔。
　　“……哦，好。”
　　林绪青终于反应过来，慢慢收回手，又问：“刚才摔到哪里了？”
　　“脚崴了一下。”
　　“怎么样，我看看？”
　　“不用了，”姜悯掀开被子，把自己紧紧盖住，她哪好意思把自己的脚给她看啊。
　　“我记得车上有准备应急的药箱，我去看看有没有膏药。”
　　“……行吧。”
　　林绪青借着月光，往外走。
　　姜悯听着外面的动静，应该是捡起了手机，又摸索着下楼了吧。
　　她也捞过自己的手机，看到群里米唯发的消息。
　　说是她用吹风吹头发，可能是功率太大，这房子里线路老化，直接烧了。
　　原来不是停电。
　　线路坏了，看来今晚是不会来电了。
　　幸好……东西也收拾完了，澡也洗好了。
　　她躺着没动，感受到脚踝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痛意。
　　这会脚踝没再受力，没有刚才那么疼，但总归不太舒服。
　　她这么想着，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我翻到了膏药。”
　　“哦，好。谢谢。”
　　林绪青推门进来，这会她打开了手机手电筒，照着地上的杂物，绕行到床边。
　　“我自己贴就行了，”姜悯示意她把膏药放床边柜子上。
　　“你，可以吗？”
　　“我又不是摔到手了，有什么不行的？”
　　“那，好吧。我给你打着手电筒吧？”
　　“不用，我自己用手机照着就行了。这么晚了，麻烦你了。不耽误你休息了，早点回房间吧。”
　　姜悯连着说了两句，下了委婉的逐客令。
　　林绪青没再坚持：“那我先回去了。你要是不舒服，晚上随时叫我。我把手机静音关掉。”
　　“好了，”姜悯笑骂一句，“年纪轻轻的，嘴这么碎，唠唠叨叨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担心什么，赶紧睡你的觉去。”
　　“对了，我这事不许跟别人说。”
　　“米唯她们都不说？”
　　“不说。”
　　“可是……”
　　“我说了不说就不说，你别多嘴。赶紧回去休息。”
　　她就这么把林绪青轰走了。
　　等房间的门关上，她缓了一会，双手撑着床，慢慢坐起来。
　　手机她竖着靠在旁边，借这一点光，瞅了眼崴到的地方，好像也看不出来什么。
　　她撕开膏药，贴上，清凉的薄荷味传来，缓和了痛感。
　　等再次躺下，姜悯看了眼时间。
　　该睡了。
　　但她没什么睡意。
　　说不清是脚踝的异样感还是刚才那一番折腾让她清醒，总之，她睡不太着。
　　她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颊。
　　有一点烫。
　　“林绪青，”唇齿之间下意识滚动出这三个字，姜悯自己都愣住了，笑了笑，“想她做什么？”
　　算了。没什么好想的，一点意外而已。
　　胡思乱想不是她的风格。她一贯是雷厉风行的人，不愿意花时间去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她调整呼吸，将思绪放空，直到困意袭来。
　　-
　　“早，小林姐，你起好早啊，”米唯打着哈欠过来，“你要做早饭吗？”
　　“嗯，是。”林绪青在和面，依旧惜字如金。
　　“你去哪买的面粉啊？”
　　“村口小卖部。”
　　“鸡蛋呢？”
　　“陈阿婆送来的，给她钱，她也不要。”
　　“你要做什么啊？”
　　“鸡蛋饼。”
　　“我真是佩服你，”米唯围着她转了几圈，“我本来还打算煮个泡面呢。”
　　进村之前，姜悯就考虑到吃饭问题，在县城里她们也装了半车的补给。不过大多是些速食的东西，味道欠佳。
　　“你稍等一会。”
　　“没事，不急不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打下手的吗？”
　　“没有，你到旁边休息吧。”
　　林绪青收手，抬起头对她笑了下。
　　“你今天心情很好啊，小林姐。”
　　“……嗯，有吗？”
　　林绪青目光游移，继续看回不锈钢脸盆里的面。
　　“对了，那个线路坏了，你早上见到阿婆，跟她说了吗？”
　　“没……我忘了。”
　　“那我去找她问问村里有没有电工。昨晚真是不好意思，早知道我就不用吹风机了。对了，学姐她起来没啊？”
　　“不知道。应该还没。”
　　听到米唯提起姜悯，林绪青动作一顿，咬了咬下唇又松开：“你，你要去叫她吗？”
　　“不了，给她多睡会吧。游卉姐也没起呢。我还是先去找电工吧，大家的手机也要没电了。”
　　“也行。那我等大家都起来，等你回来，再来烙饼。”
　　“好好好，”米唯颇为狗腿地点头，“小林姐，你就是我的衣食父母，以后就跟你混了啊。”
　　林绪青笑了笑，早就习惯了她这样了。
　　等米唯出去，其他人也陆续起床了。
　　游卉跟米唯发出了一样的疑问，问了面粉和鸡蛋从哪来的，最后只能感慨：“阿悯真是捡到宝了。”
　　“我自己投简历的，”林绪青低下头，发丝垂落，“怎么成了她捡到的……”
　　游卉早前就听姜悯说过资助的事情，只是顾着她的面子，装作不知道罢了，此刻看着她的样子，心想：“行，小样，你再装。”
　　“电工师傅来啦，”米唯领着人过来，“等先去楼上关总闸，在学姐房间里耶。”
　　游卉推了林绪青一把：“你去看看她起了没。”
　　林绪青：“……哦，好。”
　　她也忘了解开围裙，就这么匆匆忙忙出去，上了二楼，敲门。
　　才敲一下，门没开好，吱呀一声开了。
　　姜悯正对着镜子梳着头发，听见动静，回头看她，“怎么了？”
　　“电工要来修电路，总闸在你房间里，”林绪青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你，你还好吗？”
　　“没事了……贴了一晚膏药就差不多了。”
　　她其实早就醒了。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了一下脚踝的情况，比她想象中要更糟糕一些，有一大片紫色的淤血。
　　她揉了很久，才忍着痛意，换好鞋袜。
　　今天还有拍摄任务的，不能因为她的小伤小痛，耽误整个团队的工作进度。
　　林绪青不太相信地看着她：“真不要紧？”
　　“说了没事就没事，你真的别跟她们说，免得她们担心，”姜悯扎好头发，她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才慢慢站起来，往外走。
　　“好吧，那你下楼梯也小心点。”
　　“嗯，其他人都起了吗？”
　　“起了，等你下来，我们吃早饭。”
　　“你做饭了？”
　　林绪青一副没所谓的语气：“随便做了点。”
　　姜悯想起徐遥昨天几番开玩笑：“你再这么能干，别人又要找我把你要过去了。”
　　“那你，给吗？”
　　姜悯开玩笑般说：“那我哪舍得啊。”
　　林绪青听到她这句答案，很满意的样子，点了点头。
　　姜悯将她的小表情收入眼底。
　　这人啊……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像小朋友似的，这么容易满足呢。
　　等姜悯下楼，林绪青才正式开始烙饼。
　　很快，鸡蛋饼的香味溢出，飘满了整个屋子。
　　米唯咬一口饼，软软糯糯，咸香可口：“好吃的我眼泪都要出来了。呜呜呜，小林姐，有你在也太幸福了吧。”
　　其他人也是一顿狼吞虎咽，把那么多鸡蛋饼全部吃完了。
　　吃过饭，她们在厨房里打扫战场。
　　院子里，阳光已现。
　　姜悯坐在院子里，对林绪青说：“再这么下去，你可得把我的人都给收买走了啊。”
　　林绪青给她倒水：“那你收买我。”
　　姜悯难得见她这么俏皮的说话，也顺着她的话：“那你想我怎么收买你啊？”
　　林绪青看着她：“我可以提要求吗？”
　　“可以。”姜悯答应得很爽快。
　　林绪青看着她白皙温润的脸庞，明丽秀美，不自觉抿了下唇，逼迫自己收回目光：“我，我想一想。”
　　“好啊。没问题。”
　　姜悯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林绪青这人她还不了解，最容易满足了。
　　“小姜啊，吃过早饭了吗？”
　　“阿婆，早，吃过了，早上小林说您又送了鸡蛋，太客气啦！”
　　“没事没事，”陈阿婆牵着小孙女，“喏，这是我家的小宝，陈晨，今天周六，在家。还有几个女娃娃，不太好意思，还在后面。”
　　小女孩很腼腆内敛的样子，乌黑的眼眸转了转，往后退了两步。
　　姜悯忍着脚踝的痛意，蹲下身来，与她对视，笑容温暖亲切：“好了，晨晨，咱们今天上午一起做作业吧。”
　　小女孩怯生生地点了点头：“谢谢。”
　　姜悯站起来，将手指递给她，小孩立刻牵住她，还挺喜欢她的样子。
　　游卉和米唯忙完出来，见到外面还有几个秀气安静的小女孩，把她们也牵了过来。
　　姜悯给大家安排任务。
　　昨晚徐遥就说了，她早上起来得晚*，最好到十点半后再找她。这会才九点，时间很充裕。
　　姜悯让男同事出去采风拍景色，剩下她们四个人，正好有四个小女孩。
　　陈晨一年级，还有两个二年级，一个三年级的孩子。
　　米唯从小就是孩子王，包揽了两个二年级的小姑娘，年纪最大的那个交给了游卉。
　　姜悯牵着陈晨的手，在院子里教她。
　　林绪青没事做：“我呢？”
　　“你休息一会，或者出去转转，”姜悯看着小女孩的课本，头也不抬，“早上那么早做早饭，昨天也是，你最辛苦。好好休息。”
　　林绪青坐在她旁边，不肯动。
　　姜悯也没再管她。
　　想坐就坐着呗。
　　林绪青没再出声，就这么看着姜悯教小孩，拼音也教，算术也教。答对时会夸，还会轻轻摸一下头发。
　　是她从没见过的温柔耐心。
　　“晨晨真棒，那咱们来看下一题。”
　　“这里的算术，8＋15等于多少？要不要进1呀？”
　　小女孩本来还很害羞，没多久就跟姜悯熟悉起来，细声细气地叫姐姐，答对问题时小脸上满是骄傲的笑。
　　林绪青倒了杯茶，小口啜饮。
　　“好啦，这里也答对啦。还有吗？”
　　“没有啦！”
　　“好，”姜悯摸摸小孩的发顶，“那咱们先休息一会，等会再背诵下古诗，好不好？”
　　“嗯嗯，我回家拿语文课本，”小孩用力点头，扑上去抱住她，“谢谢姐姐！姐姐你真好！”
　　等她抱上去那一瞬间，林绪青的手指搭在茶杯上，陡然收紧。
　　姜悯抱了抱怀里的小女孩，又笑着说了两句话。
　　等小孩蹦蹦跳跳地走开，姜悯才注意林绪青的表情。
　　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怎么了？”
　　“……没怎么。”
　　姜悯不太信：“真的？”
　　林绪青偏过头，有些负气般：“我只是想起来……我小时候，你没有，没有抱过我。”
　　她一句话说完，停顿了好几次，实在难以启齿。
　　但她还是说出来了。也许是因为昨晚吧……昨晚她们离彼此那么近。
　　姜悯被她逗笑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说了，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初中了，长豆角似的，人只比我矮一点点了，手长腿长的。我抱你，那不是很奇怪？”
　　这人，难不成是个醋包吗？
　　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怎么还搬出来说了？
　　林绪青回眸，幽幽地看着她，不再说话。
　　一双澄澈乌黑的眸，隐约透着委屈。
　　姜悯一贯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见她这样，也不知该怎么安抚，下意识说：“昨晚不是抱了吗？”
　　林绪青眼睫轻轻颤了颤，蝶翼一般，目光中渐渐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深深的，坚定的，灼热的目光。
　　随口说了这么一句，姜悯后知后觉地开始不自在。
　　她想起黑暗中的那个拥抱。身体紧密相贴时的热度，呼吸交织在一起。紧紧搂住她腰的，清瘦有力的手。
　　热度从耳廓蔓延而上。
　　

第46章 脚踝
　　等陈晨抱着语文课本回来，林绪青没在院子里坐了。
　　她带着设备出去溜达，图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她在整个村子里闲逛。
　　正好拍到村里人在腾菜地。
　　白萝卜、红萝卜，整株整株地扒出来，就这么躺在田埂上。大棵大棵的菠菜长势正好。白菜起了菜苔，开出了黄色的小花。
　　林绪青对这景象并不陌生。
　　到了农历二月，村里人要准备春耕，为了腾出地，只能把冬天种的菜都拔起。
　　几只小鸡在田埂上转悠着，颇为挑食，只吃菜叶子，菜帮子都不吃了。
　　“姑娘！拿点萝卜和白菜回去哦！”
　　“我这也还有，要不要用箩筐背回家哈？”
　　“这菜好，你拿回去，泡一泡就是酸菜喽。”
　　“缺坛子不？我家还有多的哩。”
　　村里就这么大，大家早就听陈阿婆说过，来了些拍宣传片的姑娘，对她们也不陌生，主动塞了一筐蔬菜过去。
　　林绪青对这热情有些招架不住，也不好拒绝，连声说：“谢谢，谢谢……够了够了，我们也吃不完的。”
　　一阵刹车声传来。
　　林绪青回头看，徐遥摘下她的头盔，跟菜地里的阿叔阿婆们打过招呼，不由感慨：“乖乖，你们才来第二天，已经就混熟了啊。”
　　“你不是说今早要睡懒觉，不拍吗？”
　　“我家小草莓昨晚吐了，我早上到镇上找一个狗友借了点药。”
　　“哦，这样。”
　　“你们起这么早啊。中午到我家做饭？我刚去镇上买点菜。”
　　“你问她。”
　　林绪青看了看摄像机，一副什么也不在意的样子。
　　“喂，你是不是喜欢她啊？不好意思说的话，我替你说啊？”
　　“别胡说，”林绪青陡然看向她，神情有些严肃。
　　“我猜的，看来我猜对了。难怪我一见你，就姬达狂响。真不用我替你说啊？”
　　林绪青冷冷地看着她。
　　徐遥见她生气，也打住了。
　　看来是真的啊，再调侃下去，估计中午饭她都吃不上了。她还从镇上买了新鲜的肉和菜，等着林大厨做饭呢。
　　“好了好了，别紧张。我就觉得，你们还挺配的。”
　　林绪青不搭理她。
　　“你这菜，我帮你送回去吧，你也搬不动。”
　　见林绪青不动手，徐遥自顾自地往摩托上搬，呜的一声，一溜烟开走了。
　　林绪青摇了摇头，拿起设备往回走。
　　这么两下一折腾，时间也十点多了。
　　几个小孩的作业已经写完了，还赖在院子里不肯走。姜悯陪着她们下五子棋，给她们讲故事。
　　“回来了啊，”姜悯忘了先前那阵子的尴尬，指了指院门处的菜，“徐遥拿过来的，说是阿婆送你的。”
　　“是啊，我在那边拍了几张照，就送我了，”林绪青小心翼翼地问，“她，她还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啊，”姜悯想了想，“哦，说了，你人见人爱，叫我看紧你呢。”
　　林绪青这才抿出笑：“那是有必要的。”
　　“不是我说，林绪青，你现在还挺自恋啊？”
　　林绪青一脸无辜：“有吗？”
　　“有啊，”姜悯伸手捏了捏她脸颊，“之前脸皮薄的纸一样，现在还会说这种话了。”
　　林绪青耳尖一红，为她这么自然亲昵的动作。她也抬起手，握住姜悯的手，从自己脸颊上挪下来：“哪有……”
　　她没立刻松手，姜悯也没有，很自然地由她握住。
　　温暖的掌心贴在一起，指尖扣住手背。
　　林绪青定定地看着她，三魂七魄飞走了大半。
　　不知名的小花在春风里飘摇。她的心也如此。
　　“怎么没有了，说你人见人爱，你都笑纳了。你要知道她们说你是我捡到的宝，不得嘚瑟死？”
　　“谁说的啊，”林绪青很意外，她这么内敛的人，眉眼难得飞扬起来，“那就让我嘚瑟一下吧。”
　　姜悯看着她这样，也好笑，抽回自己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徐遥说她回家洗菜了，等会叫我们过去吃饭，中午又要辛苦你了。”
　　林绪青的目光落在她指尖：“没事，做个饭而已。她走这么快，我也没碰见她。”
　　“应该跟你不是一条路，她带着米唯一起走了，说是买了不少菜，洗菜备菜要点时间。”
　　“嗯，那我们几点过去？”
　　“差不多了吧，等会下午她要去果园，我们跟上。”
　　“你脚还疼吗？”
　　“不疼啊，”姜悯故作轻松，“一点小事，不用放在心上。我们准备去徐遥家吧。”
　　林绪青点头：“好，我叫其他人。”
　　“姐姐，我们明天还可以再过来吗？”
　　“当然可以呀，”姜悯刮了刮小女孩的鼻尖，“明天见！”
　　林绪青看着她的小动作。
　　怎么就没见过她这么对自己呢。
　　因为自己以前不会甜甜地说话？
　　姜悯送走她们，一回头又看见林绪青这么幽幽地看着自己，不由好笑，好笑之余又感觉有点微妙。
　　她是不是……有点太在意自己了？
　　“我刚出去走了一圈，挺热，”不过林绪青没再说什么，“我回去换件薄外套。”
　　“哦，好。”
　　姜悯看着她的背影，收回心绪。
　　游卉她们也陆续收拾好出来，一行人往徐遥家里走。
　　姜悯走得稍慢些，脚踝的不适感仍在，她无法忽略。
　　林绪青也走得慢，陪着她走在最后。
　　到了徐遥家，她正在小院里洗菜，见到她两，意味深长地一笑：“来了啊。”
　　来了这么多人洗菜，不用她忙碌了！
　　姜悯问：“今天能到你的客厅看看吗？”
　　“可以，”徐遥答应得很爽快，把菜一撂，“那菜你们帮忙洗下啊。我们进屋看看。”
　　姜悯笑了。
　　难怪这人昨天只肯让她们在院子里闲聊，今天却肯领她们进屋了，原来是不想洗菜啊。
　　她住的房子也是一栋二层的小楼房，一楼是客厅，房间在二楼。
　　之前在她自己上传的视频里，姜悯也看过这房间的冰山一角，今天才得见全貌，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这房间里的家具、摆设不少都是徐遥自己手工做的，树墩做的凳子，毛线织就的毯子，整面墙的植物标本……一点一滴，让人能想象出主人专心劳作的样子。
　　徐遥抱着手臂，脸上依然挂着那股漫不经心的笑。
　　那笑容轻松，洒脱，却有不加掩饰的，对生活本身的热爱。
　　姜悯问：“我们可以拍吗？”
　　“随便，”徐遥摆了下手，“我这人看眼缘，合眼缘的都是朋友。朋友之间随便。”
　　林绪青听她说完，打开摄像机，开始拍摄。
　　“织这个毯子要多久？”
　　“不清楚啊，冬天总是下雨，我在家也没事，就抱着小草莓，窝在沙发上打毛线。”
　　“那这些标本呢？这些花你都认识吗？”
　　“这当然认识，我给你介绍啊……”
　　两人在屋里转了一圈，林绪青没插话，跟着拍了一圈。
　　“徐遥姐，菜备好了。”
　　徐遥满脸期待地看向林绪青：“那个……”
　　林绪青问：“你买了什么菜，想吃辣的还是不辣的？”
　　“买了点牛肉，香菇，豆腐，冰箱里还有冬笋，昨天那鸡还有半只，你看？”
　　“那就随便炒几个菜吧。再做个辣子鸡？”
　　“好好好，我举双手赞同。”
　　“行。”
　　“摄像机给我吧，”姜悯出声，“我又帮不上忙了。”
　　林绪青冲她一笑：“你到院子里休息，晒晒太阳。等我就行。”
　　姜悯笑着点头：“好。等你。”
　　徐遥在心里啧啧两声，语气微妙地说：“好体贴哦小林姐。”
　　林绪青睨她一眼。
　　姜悯被她这么莫名调侃一句，想回一句，又不知道回什么，难得沉默了。
　　她也到院子里待着，小白狗在玩一个红色的小球，没多久又过来咬她的裤脚，撒娇似的。
　　这一顿饭吃完，时间也快一点了。
　　下午她们要去徐遥的果园。
　　徐遥拿起头盔和摩托的钥匙：“我要先过去找下帮种树大叔。你们要不要来个人坐我后座？”
　　林绪青下意识看向姜悯，想让她坐，又有些开不了口。
　　姜悯跟她对视一眼：“谁想坐就坐吧。我们其他人走过去。”
　　米唯举手：“那我坐了啊。”
　　“你们走到村口，再往右转，河边那一片就是了。等会见啊。”
　　“戴好头盔，注意安全。”
　　等摩托车一溜烟开走了，林绪青开始后悔：“你可以走吗？”
　　姜悯说没事：“不就十来分钟的路程，不至于。别小题大做了。”
　　林绪青只好由着她去。
　　她们一路走过去，倒是又拍了些素材。
　　徐遥的果园在村口处。
　　十几亩地，很大的一片。
　　到的时候，徐遥已经脱掉外套，卷起衣袖，站在地里，正在跟两个大姐说起摘果的事情。
　　见她们来了，徐遥也没招呼她们。
　　姜悯先前就跟她说好了，她忙她的，她们拍她们的。
　　等她们把这果园拍完，把徐遥的忙碌拍完，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对不住啊，”徐遥跑过来，“忙起来就忘了时间。”
　　姜悯：“没事，你这边是怎么了？”
　　“最近我挂了链接在卖果子嘛，她们打包不行，运损不少，刚才又扯了半天。”
　　“解决了吗？”
　　“解决了，没多大事。解决不了也没事，也卖不了多少钱。”
　　“你倒是挺豁达的。”
　　徐遥一笑：“看天吃饭，能不豁达吗？地里种出来的东西，又不像流水线上的产品，可预测可把控。老天爷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生活总在变化之中。很多人应该不喜欢这样的不可控。你呢？”
　　“我不会。我卖水果都是随便卖。生活嘛，就是顺其自然地活着，活不下去就挂了呗。其他我都不去想。想太多，怪累的。”
　　姜悯没想到徐遥这么年轻，倒是很看得开，有种自然的心气，积极，却并不强求。
　　她想了想，又问：“你不是农村人吧？”
　　“是啊，我是城里长大的。我爹妈也叫我回家，他们觉得我吃不了这种苦，三四年了，一打电话就吵架。”
　　“那你有动摇过吗？”
　　徐遥扯了根狗尾巴草，拿在手上晃悠：“动摇个屁。我这人轴，只认自己想走的那一条路。我做自己的选择，承担自己选择的结果。旁人的话，哪怕是爹妈说的，我也是一个字不听的。”
　　姜悯笑起来：“你这话我要放视频里的啊。”
　　“随便，”徐遥站起来，“走呗，回去吧。”
　　姜悯也嗯了一声，叫林绪青：“拍好了吗？”
　　“好了，”林绪青在一旁拍她们的对话，静悄悄待了好一会。
　　姜悯忍着脚踝的痛感，也站起来，眉头不自觉拧紧了些，半拖着脚往回走。
　　等回去，徐遥又骑摩托把早上阿婆们送林绪青的那些菜拉回了自己家：“早知道就不给你们送过去了，直接拉到我家得了。”
　　林绪青看着那些萝卜，想了想：“晚上吃萝卜炖牛腩？”
　　徐遥眼睛一亮：“这敢情好！”
　　姜悯见林绪青又去忙碌，不由感慨，这次带着她过来，算是带了个福星，不然怎么会这么顺利。
　　徐遥在院子里泡花茶，问她：“你说接下来要去隔壁村了？”
　　“是啊，你这边我们还会补一点素材，不过我们要换另外一边了，那也是县文旅局想让我们拍的非遗传承。”
　　“那姑娘啊，我认识。我听说过，不过不熟。这样吧，这村里我还有几个好朋友，最近不在家，回头介绍你们认识。”
　　“好。看来你是真的被我们林大厨收买了啊。”
　　“吃人嘴短，没办法啊，”徐遥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话说回来，其实还是因为投缘。不然一顿饭可收买不了我。”
　　她是随性的人，自然能感受到，姜悯也好，林绪青也罢，都是真诚纯粹的人。
　　她喜欢这样的人，也愿意跟她们说话。
　　毕竟，在村里的生活还挺无聊的。
　　“你们在这几天，我挺开心。”
　　“我也是，很开心。”
　　姜悯不再说话，目光落到那道正在忙碌的背影上，心里隐约有些愧疚。
　　这几天，林绪青也太辛苦了些。
　　吃过晚饭，她们又参观了徐遥家里的二楼。
　　回去住处，天都黑透了。
　　在外面待了一天，姜悯感觉困乏极了。
　　脚踝是一点没好，反而更痛了。
　　她装作接电话的样子，在楼下耽误了会。
　　等大家都上楼了，她找到备用药箱，翻出治跌打的药油，装到外套口袋里，才一点一点挪动脚步，扶着墙，慢慢上楼。
　　走在平地还好，这会上楼梯，痛感加剧。姜悯倒吸一口凉气，紧紧咬着唇，近乎拖着腿，十分艰难地上了二楼，走回房间。
　　她没再洗澡，拿热毛巾擦过身体，换了件宽松的睡袍，打开药油，小心地倒出少许，掌心慢慢揉开。
　　这药油味道有些刺鼻，不知道别人会不会闻到……
　　没多久，门口传来敲门声：“睡了吗？”
　　姜悯听到林绪青的声音，立刻停下手，将瓶子盖好，收到抽屉里，才问：“什么事？”
　　“有股药油的味道，”林绪青将她的门推开少许，站在门口问，“你是不是脚踝还疼？”
　　姜悯没想到自己的担心成了真，她顿了下才说：“一点点。我擦了下，好了。你回去休息吧。”
　　林绪青没听她的，径直走进来：“我看看。”
　　姜悯捏住被子一角，下意识想掀开被子盖住腿，又停下来。
　　这是她的房间。她心虚什么呢？
　　“真不用。我要睡了，你出去吧。”
　　林绪青拧着眉，不理这句话。
　　她拖过一只小板凳，在床边坐下，略有些强硬地按住姜悯崴到的那只腿，又说一遍：“我看下。没问题，我会走。”
　　姜悯一怔，松开捏住被子的手。
　　从未见过她这么强势的样子。
　　就是这怔愣的时间，林绪青看到她脚踝的伤势。
　　紫红一片，看起来是因为今天走路，更加严重了。
　　林绪青抬头，跟她对视，乌黑的眼眸里隐约透着怒意：“你管这叫没事？”
　　姜悯：“哦。我……”
　　她想说什么，却一时半会不知说什么好。
　　平时只有自己生气叫她滚的份，今天这人竟然敢凶她了？
　　林绪青不想听她说什么。
　　她捧住姜悯的小腿，让她脚尖踩在自己膝盖上：“我给你揉一下淤血，再擦药油。”
　　“不用，”姜悯忙说，下意识往后退，“真不用……”
　　那睡袍不够长，膝盖折起时，正好露出莹润如玉的小腿。
　　林绪青紧紧握住她的小腿，滚烫掌心贴住白皙肌肤，令人无法忽略的感觉。
　　她目光深邃而坚定，不容拒绝：“别动。”
　　姜悯挪开眼，败下阵来：“那，你快点。”
　　林绪青瞅了眼自己的掌心：“……嗯。”
　　

第47章 掌心
　　“药油呢？”
　　“抽屉。”
　　林绪青让她脚尖踩在自己膝盖上，腾出手来，拧开药油瓶子，手掌微拢，倒了些棕黄色液体到手心。
　　姜悯很不自在。
　　她一贯不喜欢麻烦别人，更不要说这样的私事。
　　才过去两分钟，她已经开始后悔答应她了。
　　不过，林绪青没给她后悔的机会。
　　林绪青低着头，左手掌心托住她小腿内侧，右手将药油抹到她受伤的脚踝上，低声说：“我要用点力气，可能会有点疼。”
　　“没事，”姜悯不以为意，“一点疼算什么。你快点，不早了。”
　　林绪青没再说什么。
　　她慢慢将药油推开、抹匀，右手逐渐加了力度，温热的掌心覆住肿起来的伤处，一下，又一下，揉按起来。
　　姜悯眉心蹙起。
　　原来这‘有点疼’是这么疼，甚至比她刚才上楼梯时还要疼。
　　她身体不受控制往后仰，手指下意识揪紧床单，忍着痛意，一声不吭。
　　林绪青垂着眼眸，专注而认真，过了片刻，抬头，见她长发略凌乱地披在肩头，轻咬红唇，眼眸里似乎也起了一阵蒙蒙的雾气。
　　林绪青动作一顿：“很疼吗？”
　　姜悯厉声催促：“……快点！”
　　但她自以为的厉声，此刻此刻，倒更像是嗔怪的妩媚。
　　林绪青好不容易才挪开眼：“……好。”
　　最初那一阵痛劲过去，姜悯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下来。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林绪青身上，看到她浓密的眼睫轻轻覆下，洒落一片淡淡的阴影。
　　这么寂静的春夜。
　　她们独自在这乡下小屋。身边只有彼此。仿佛离尘世的喧嚣隔了十丈红尘。
　　姜悯看着她，感受到从她掌心传来的热度。
　　她的掌心很烫。因为长时间揉按的缘故。
　　掌心之下是白皙如瓷的肌肤。
　　林绪青动作稍缓，目光落到自己掌心之中，往上是弧度优美的小腿，再往上……
　　她陡然收回目光。
　　“好了吗？”
　　姜悯偏过头，藏在发丝里的耳尖隐隐发烫。
　　“差不多了，”林绪青握住她小腿，轻轻放到床边，“淤血差不多揉开了，药油也浸进去了。”
　　姜悯点点头：“辛苦你。谢谢。”
　　“没事。今晚休息一下应该会好点。我明早再看下，看情况决定去不去县医院。”
　　“不要这么小题大做，”姜悯无奈，“我不想告诉大家，就是不想耽误拍摄的时间。我们这次时间很紧。”
　　她这话一出，林绪青才缓和下来的脸色又沉了些：“你受伤了，这是小题大做吗？”
　　姜悯：“我……”
　　林绪青站在一旁，她刚才出了汗，鼻尖上也有汗珠：“你休息吧。我回房间了。”
　　她拧好药油，放在桌上，转身出门。
　　姜悯看着她的背影，轻声嘀咕一句：“年纪没多大，气性还不小。”
　　真是胆子大了，还敢对自己摆脸色了。
　　不过嘛……她还挺会照顾人的。
　　刚才这么一耽误，也过去了四五十分钟。
　　姜悯调整好位置，慢慢躺下。
　　窗外隐约有雷声。惊蛰才过，春雷已起。
　　她蓦然想起许多年前的夏夜。
　　七八月的天，潮湿而闷热。那晚下着大雨，雷声轰鸣。她在腹部传来的一阵剧痛中惊醒，在床头摸索到手机，先打了120急救电话，披上外套，跌跌撞撞走到门口，靠着门坐下。
　　这疼痛来得太过突然剧烈，她不知病因，担心要做紧急手术需要亲属签字，只好又给江雪姿电话。
　　江雪姿很快接了，一听她的声音立刻清醒：“什么？你病了？我不在明川，我找人过来，你等着，马上！”
　　“不用了，”姜悯扶着门，挣扎着站起来，她得开门，不然医生等会进不来。
　　“不用什么不用，我想想……小林，小林在学校，我给她电话。”
　　“不行。外面这么大雨，她过来不安全……我挂了。”
　　挂断电话，疼痛让她眼前发白，额头全是冷汗。
　　好不容易捱到救护车过来，她已经痛到意识模糊，再醒来已经在医院。
　　医生立刻诊断了情况，还好，不是大事，急性阑尾炎。医生先给她服用了止痛药物，护士过来通知她当晚就做手术。
　　果不其然，因为情况紧急，要做全麻，需要亲属签字陪护。
　　那阵剧烈的痛感过去，姜悯感觉好些了，最起码，神智清醒了很多，她提出自己签字。
　　但护士不同意。
　　姜悯一贯是不愿意麻烦别人的。
　　偌大一个明川，此刻她愿意麻烦的人实在不多。
　　她没有亲人在这边。最好的朋友回了老家。至于宁柔……她性格怯弱，姜悯不愿惊扰她。
　　但没人陪着，手术没法做。
　　她无法说服护士，正在想怎么解决问题，病房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清瘦高挑的女孩站在门口，她头发和身上全部被暴雨打湿，洗到发白的蓝色短袖湿哒哒地往下滴水。她呼吸急剧起伏着，大口大口喘着气，手里攥着一把深色雨伞。
　　也不知道她跑了几层楼，竟然叫她这么直接找到了病房。
　　——姜悯的手机放在一旁，没电关了机。
　　林绪青下意识想进来，但看了看自己还在滴水的衣服，怕落下水滴弄脏病房，又忍住了。
　　还是护士好心，见她这副可怜样，赶紧找了条大毛巾给她，还笑话她：“怎么淋成落汤鸡了，你是病人家属啊？”
　　安静内敛的女孩子接过毛巾，紧紧裹住自己，不知道怎么接她后半句话，进了病房：“姜悯姐姐，你怎么样？”
　　“没事了，吃了止痛药，急性阑尾炎，晚点做手术。”
　　姜悯脸色苍白，仍不忘数落她：“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从学校过来了……多不安全，外面还在打雷！”
　　林绪青裹了裹毛巾：“没事。我有注意不走大树下的。”
　　“那个，”她往前一步，满眼焦急，“什么时候可以安排手术？”
　　护士把手术单给她：“喏，这要亲属签字。”
　　“我手上有水，湿的，”林绪青不敢去接，找了这么个理由搪塞过去。
　　她不是她的家人，也不是她的朋友。
　　她……有什么资格签呢？
　　“行，那我放这了。你们商量一下签不签。我先去隔壁病房，等下过来。”
　　姜悯看着她这狼狈的样子，叹了口气：“医院旁边有个商场，这么晚了，也不知道关门没。你这穿着湿衣服，等会要感冒了。到哪去买衣服呢……”
　　没等林绪青回答，她又问：“还有钱吧？买衣服的钱。”
　　“有钱，没事，不用管我，”林绪青眼眶莫名发酸。
　　这个人啊……为什么自己都这么难受了，还总是不忘记关心别人呢？为什么就不能多为自己考虑一点呢？
　　“什么不用管你，赶紧去买衣服……算了，不行，这么晚了买不到，出去也不安全。不嫌弃的话，你穿我的衣服，在旁边。”
　　——那会做检查，护士已经帮她换上了病服。
　　林绪青站着没动：“我……”
　　“我什么我，快穿。”
　　“……好。”
　　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姜悯又累了。她靠在床头，拿起护士借来的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看到许多个未接电话，还有江雪姿发来的消息。
　　林绪青换好她的衣服回来。
　　她个子高，姜悯的衣服在她身上短了一些，莫名显得局促。
　　护士从隔壁查完房回来，问：“签字了吗？”
　　姜悯没犹豫，将手术单递给林绪青：“签吧。”
　　“我，可以签吗？”
　　“放心，”姜悯随口宽慰她一句，“真死在手术台上也不会找你的麻烦的。”
　　林绪青眼眶倏得红了：“你不要胡说。”
　　姜悯脸颊仍苍白着，碎发被汗珠打湿，黏在额头上，她却笑起来，颇为无奈：“对不住，是我说错话了。”
　　林绪青抿了下唇，握着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好了，马上准备手术，不然等止痛药的药效过了，你会受不了的。”
　　再后来的事，姜悯记不清了。
　　只记得自己被送进手术室，一进去就被打了全麻，意识陷于混沌。
　　她再醒来时，已经是凌晨五点多了。
　　夏天的天亮得早，这会天已经蒙蒙亮。
　　病房里的灯不知何时被谁关了，窗边落下来浅浅亮光。
　　从麻药的那阵劲里缓过来，姜悯找回自己的意识，指尖动了动，她发现床边趴了个人。
　　安静内敛的女孩不说话，眼神空空的，像在发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伤心。
　　她略动了动，嗓音微哑：“林绪青。”
　　林绪青见她醒来，忙站起身，弯下腰看她：“怎么样，还好吗？需要找医生吗？”
　　“不用，”姜悯费力地抬起手，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痕，“哭得这么伤心，别人看见还以为我什么重病。”
　　林绪青回握住她的手：“……对不起，我不该哭。”
　　只是那会，姜悯从手术室出来，因全麻而失去意识。她陪在她床边，时不时靠近去听她的呼吸……忽然很怕她不会再醒来。
　　如果世界上再没这个人了，如果她再也见不到她了。她该怎么办呢……
　　“你不会一整晚没睡吧？”
　　“睡了一会的。”
　　“那就好。医生怎么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还要几天。”
　　“行吧。对了，你昨晚怎么过来的，那么大雨，晚上也没车吧。”
　　“有夜班公交，坐了一段，又跑，不是，又走了一段。”
　　“这附近只有D306能到吧，但是走过来也得三、四公里吧。”
　　姜悯拿指尖点了点她额头：“你啊，不要命了，这么晚，又打雷又下雨，还敢一个人走夜路。”
　　林绪青听着她数落，心情却不错的样子：“你今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我宿舍里有锅，阿姨暑假不管的。”
　　“不用。你回学校。”
　　“没事，我现在在实习，也不用上课。我在这陪你，等你出院，我就回去。”
　　“真不用。我自己可以，找个护工就可以了。”
　　“我要留在这里。”
　　“……”
　　姜悯没能犟得过她。
　　那之后的几天，林绪青整日整日在医院陪着她，白天回去学校做饭，两头跑不说，晚上也不肯走，非要给她陪夜。
　　姜悯赶她走，她都不走，脸皮那么薄的人，那次却那么坚持，简直像照顾小孩似的照顾她。每天问她想吃什么，水果要削皮切好送给她，帮她擦脸，陪她说话。
　　姜悯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精心照料过，极其不适应。每每拒绝，都被林绪青无视掉。
　　林绪青在医院里没日没夜地陪了她好几天。
　　直到她出院。
　　窗外雷声渐大。
　　雨水落下，淅淅沥沥。
　　姜悯从往事中收回思绪。
　　这么多年过去，那时趴在她病床前哭的女孩子长大了，独立了。
　　她想起，刚才那会，林绪青极为固执地握着她脚踝的样子。她根本挣不开。还有她的眼神，乌黑而坚定的眼眸，莫名的强势和执着。
　　……真是败给她了。
　　姜悯听着雨声，渐渐睡着了。
　　-
　　一夜绵绵春雨。
　　早上起来，空气中有湿润的泥土味道。
　　“啊？学姐脚崴了啊，怎么昨天都没听她说？！”
　　“她不说，不是很正常吗。”
　　林绪青淡淡回了一句。
　　姜悯一贯是这样的人，难受的时候绝对是自己忍着，从不愿意告诉别人，更不要说请人帮忙。
　　“我得批评她，”米唯叉着腰，“这样是不对的！”
　　林绪青没接话。
　　早餐已经做好，她解下围裙，洗过手：“我上楼看看她。”
　　站在姜悯的房间门外，林绪青深呼吸，准备敲门。
　　这时，门从里面打开。
　　姜悯见到她：“怎么了？”
　　“你脚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
　　“我看一下。”
　　“不用，”姜悯忙说，“真不用。”
　　林绪青不肯让步：“你昨天也是说没事，结果晚上回去脚踝肿成那样。”
　　“这次真没骗你，”姜悯别过眼，“你……你手法很好，昨晚好多了。”
　　“真的么……”
　　林绪青想起昨晚掌心之下的触感，轻轻抿了下唇。
　　“今天只去徐遥家里，也不用走远路。没事了，我不会逞强的。你放心。”
　　“那说好了，你不能走那么远。”
　　“嗯，下楼吧。”
　　走到楼梯口，林绪青朝她伸出手：“下楼最费力了。我扶你。”
　　姜悯看着她素白的手掌。
　　隐约想起昨晚她掌心的热度。
　　她将发丝揽到耳后，不愿再为这种小事跟她掰扯，低声嗯了下，将手搭上去。
　　林绪青半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垂*落在她掌心。
　　姜悯下意识攥紧她指尖。
　　自然而然地回握住她的手。
　　十指紧扣。
　　

第48章 暗涌
　　“学姐？你下来了啊！”
　　米唯见到姜悯，开始大声嚷嚷。
　　“你怎么崴了脚也不说啊？！”
　　姜悯下意识抽出手，莫名有些心虚：“……哦，小事而已，也没必要到处说。”
　　林绪青没去看她。
　　手掌里陡然落了空，她垂下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一下，慢慢握紧。
　　“那可不行，工作是工作，你别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大家都是一个团队的，你不要觉得麻烦我们或者怎样啊。”
　　“再说了，你还是我亲学姐，我们认识好几年了，你还这样！”
　　米唯气呼呼的，脸颊鼓起来。
　　小小年纪，说教起来还一套又一套。
　　姜悯拍了拍她肩膀：“好好好，是我错了，下次改正。”
　　米唯哼哼两声：“今天我们出去拍摄，你在这休息吧。”
　　“我一个人在这，那我不得无聊死？”
　　“无聊什么无聊嘛……你就待着呗。”
　　姜悯跟米唯往前走了几步，才回头：“林绪青……”
　　她想起刚才自己陡然抽出手的样子，总有种说不清楚的愧疚感。好像那种什么把人扔下，自己跑了的渣女一样。
　　林绪青似乎没放在心上，立刻走了过来：“吃早饭吧。”
　　上午也没安排什么事。
　　徐遥昨晚给了信息，说她上午照旧起不来，约她们下午过去。
　　陈阿婆的小孙女又带了她的玩伴过来，比昨天还要多上几个。这下倒好，连林绪青也有任务了，要教两个小姑娘。
　　等教完小孩，米唯很有耐心地带她们玩起了游戏，又踢了会毽子，一时之间，小院里热热闹闹。
　　林绪青消失了一会，再回来时，也不知道从哪借来的工具，她修起了院子里的秋千架，换上新的木板和绳子，很快就修好了。
　　小女孩们高兴坏了，跑过去排好队，一个两个急哄哄地要玩。米唯和游卉守在那边，一个人在后面推，一个人在前面站着护着。
　　笑声飞扬在风中。
　　姜悯歪着头，手肘撑在石桌上，看着她们玩闹。
　　春光暖融融的，落在身上。
　　她唇角含笑，心情恬静而愉悦。
　　“要玩吗？”
　　林绪青走过来，她刚洗过手，额头上还有汗珠。
　　姜悯震惊：“我又不是小孩。”
　　林绪青放缓语调：“这样啊。”
　　姜悯后知后觉听出她的打趣意味：“林绪青，你胆子大了是吧，还来开我玩笑？”
　　林绪青给她倒茶，笑而不语。
　　姜悯一向大人有大量，也不跟她计较，喝了一口茶：“我刚看这院子里的杏花打苞了，也不知道这两天什么时候开。”
　　杏花如雪，纷纷洒落。
　　她有好多年没见过杏花了吧。
　　林绪青听着她说话，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
　　小陈晨从秋千上玩够了下来，又往姜悯怀里扑，看样子是要抱她。
　　姜悯下意识接住这女孩，按住她肩膀，叮嘱她别贪凉，穿上外套。正好避开她的拥抱。
　　……
　　吃过中饭，姜悯继续休息，其他人出去转悠，带着设备去采风拍素材。
　　姜悯跟江雪姿打了个电话，问她们那边的情况。
　　江雪姿正在车上：“冬陵县的景点，我们去了五六个了。远比网上的照片要美。我们正在想怎么去抓住核心亮点，给宣传片留下令人记忆深刻的东西。”
　　“你们先拍。过两天我们过来，大家一起讨论。”
　　“我知道，你放心，”讲完工作，江雪姿话锋一转，“听米唯说，你前几天崴脚了，还继续走动？”
　　“你怎么也知道了，”姜悯无奈，“米唯这丫头，到处告状。”
　　“不然呢，就让你一个人忍着啊。你就是太要强，幸好有小林照顾你，否则我真不放心。”
　　“关她什么事……”姜悯声音渐低了些，“她就喜欢多管闲事。”
　　江雪姿笑她，有点打趣的意味：“她什么时候管别人的闲事了，不就是管管你的闲事。”
　　姜悯莫名从这话里听出点促狭的意味：“胡说什么呢，她……”
　　江雪姿见她微恼，适可而止：“开个玩笑嘛。好了阿悯，我们要下车拍摄了，晚点聊。”
　　“嗯。晚点聊。”
　　挂了电话，姜悯坐着晒太阳发呆。
　　临走前，林绪青从房间里搬出来一张藤椅，还给她拿了毯子。她坐久了也困了，在藤椅上窝着，小憩一会。
　　林绪青回来时，看见她在那棵杏花树，睡着了。
　　她把设备包放在一旁，轻手轻脚走过去，见姜悯侧着身睡得正熟。
　　微风习习，阳光清透。
　　风中满是春天的味道，清新而纯粹。
　　林绪青知道自己该转身，该把设备包放到桌子，该走得远一些，该……
　　可她站着没动，整个人被钉在原地。
　　她挪不开目光。
　　沉睡中的女人，微卷的长发随意散落，脸颊白皙如瓷，鼻梁高挺，再往下是……
　　嫣红饱满的唇。
　　唇线优美深邃。
　　风吹得树叶绵绵作响。
　　不知名的小花也被风吹动，花瓣倏忽落下。
　　姜悯的发丝也被风吹起，发尖戳到了脸颊。她皱了皱眉，似乎很不舒服。
　　林绪青下意识抬起手，指尖快要碰到她的发丝。
　　但手臂阴影一落下，姜悯就醒了。
　　“唔……”女人的声音里有些才睡醒的困倦，“做什么……”
　　林绪青倏得收回手：“没、没什么。”
　　姜悯用力眨了眨眼睛，缓了缓困意，才撑着手坐起来，掀开毯子。
　　“怎么就你回来了，她们人呢？”
　　“我们分开拍摄的，我没跟她们一起。”
　　“有什么收获吗？”
　　“拍了下风景。其他也没什么。”
　　说到这里，林绪青低下头，踢了下脚下的小石子。
　　姜悯将毛毯叠好，放到一旁，她看了眼时间。
　　竟然已经三点了，她这是睡了多久。
　　徐遥已经发来好几条消息，问她们怎么还不过来。
　　“走吧，去徐遥家那边。”
　　“好，我给游卉姐她们电话。”
　　她们往徐遥家里走。
　　“脚踝还痛吗？”
　　“没事了，今晚再休息一下，估计就好了。”
　　今天一整天没怎么走路，姜悯感觉扭伤的地方好了不少。
　　她们到徐遥家里时，这人正站在院子里，忙忙碌碌。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小草莓跟她们很熟了，尤其黏林绪青，几乎一来就蹭着她裤管要她抱。
　　徐遥指了指竹签，十分得意：“我去镇上买了些牛羊肉，咱们自己烤串吃，怎么样？”
　　“这个点，你是当晚饭还是下午茶啊？”
　　“好吃不就行了，管它晚饭下午茶。”
　　姜悯习惯了她的恣意，点头：“行吧。”
　　徐遥指了指厨房：“肉我切好了，恭请林大厨放调料、腌制一下。我现在要搭烧烤架了。”
　　姜悯问：“要我做什么吗？”
　　“你陪小草莓玩一会，”林绪青抢先回答她，“别乱动了。”
　　徐遥啧啧两声：“我的衣食父母发话了，那姜姐姐，请您上座啊。小的为您泡茶。”
　　姜悯被她逗笑了：“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那是，要吃烤串了，心情能不好吗。”
　　徐遥美滋滋应了，开始自顾自地搭架子。还没怎么收拾，她手机响了。她按下接听，也不顾忌着姜悯在，直接开了外放。
　　“妈，什么事？”
　　“你这几天做什么呢，好久没给我们打电话了。”
　　“忙着吃饭睡觉啊，还能忙什么，至于电话，没必要，我每次打电话，咱们都吵架。您血压高，别给自己找气受。”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你就不能跟妈妈好好说话吗？你还要在那山沟沟里待多久？穷乡僻壤的，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也不怕出事！”
　　徐遥满不在乎地笑：“能出什么事，我练过跆拳道。像我爸那样的，我一拳一个。”
　　电话那端传来暴躁的男声：“徐遥！你就这么说你爸？！”
　　对方一句话还没说完，徐遥直接按了挂断。
　　“见笑。”
　　她这么说着，神色坦荡，没有半分忸怩。
　　姜悯：“我刚才没及时走开。抱歉。”
　　“没关系，多大的事，”徐遥指了指身后，“我的相机在拍，回头我把这段剪了给你。”
　　“嗯？我们说好不拍你的私人生活的。”
　　“可是你想呈现我的生活啊。也不能总拍美好的东西吧，拍点鸡毛蒜皮的也挺好。那句话不是说嘛，有光的地方就有阴影。”
　　徐遥停下动作：“其实我有时也会反思，我总拍一些生活里的开心事，会不会让观众抱有幻想。正好你们来了。让大家看到我生活的全貌，也很好。毕竟，一意孤行，总有代价。”
　　姜悯点头。
　　是这样的。自由往往付出更多意志和代价。
　　“对了，我刚听你妈妈说话，好像有点定安口音？”
　　“啊？你这都能听出来？我外婆家在定安啊。”
　　“这么巧么？”姜悯笑，“我是定安人。”
　　“难怪我看你就觉得投缘！”徐遥笑嘻嘻拍了拍她肩膀，“对了，那只贪吃的米虫呢？”
　　“嗯？什么虫？”
　　“姓徐的！老远我就听见你说我坏话了！”
　　米唯推门而入，气势汹汹。
　　“是你对号入座吧，”徐遥贱兮兮地笑，指了指烧烤架，“吃烤串不？吃就一起干活。”
　　米唯很没出息地，顾不上找她算账了：“吃吃吃！马上干活！”
　　姜悯见这两只活宝忙碌，也搭不上手。
　　她跟游卉一起翻看起这两天拍摄的照片和素材，讨论起哪些能留着用。
　　等牛羊肉、鸡翅都腌制好，徐遥带着米唯用竹签挨个串好，她不由感慨：“实不相瞒，我买这烧烤架三年了，今天是第二次用，第一次烤得焦炭似的，又干又咸。从那之后再没用过。”
　　林绪青听懂她的言外之意：“我来烤就好了。”
　　徐遥拽着米唯去洗素菜了，茄子香菇金针菇。
　　林绪青开始忙碌。
　　肉串被放到铁丝网格之上，油脂滴落，滴到炭火之上，滋滋作响，很快烤熟。
　　再撒上椒盐、孜然、辣椒，香味四溢。
　　林绪青烤完第一份肉，在徐遥和米唯极其期待的目光中，朝她们走过去，然后……绕过她们，把那份铁盘放到了姜悯面前。
　　“试试看。”
　　“这么快就好了啊？”姜悯一心跟游卉讨论着素材，抬起头，“米唯，你们过来先吃。”
　　“啊啊啊啊！谢谢学姐！”
　　见姜悯把这第一盘烤肉都分给了米唯和徐遥，林绪青摇头一笑，一点也不意外。
　　她早知道的啊。
　　“我的妈呀这酱料好香！太好吃的！”
　　“这肉烤得刚刚好，差点没把我舌头咬下来。”
　　林绪青由着她们围着自己吹捧，也不放在心上，继续忙碌着。
　　等烤完肉，她又陆续烤了些茄子、土豆片、香菇。
　　最后看着炭火快燃尽了，她往里埋了几个大红薯，皮烤得焦焦的，里面烤得绵软流汁，软糯香甜。
　　“好吃，好吃……”
　　米唯被烫烫的红薯好吃到要哭了，想再吃一个又吃不下了，拉着游卉：“卉卉姐，我们两分一个红薯吧，好吧好吧。”
　　游卉从她手中接过半个：“你这是诱惑我长胖啊。”
　　徐遥揉了揉小肚子：“哎……我还是再吃点吧。”
　　姜悯也吃了些，但是不多。
　　她一向不是重口欲之人，再好吃的东西，尝了味道也就算了。
　　林绪青忙碌一通，也没吃多少。她洗干净手，问姜悯：“我们，先回去？”
　　“现在吗？”姜悯看着她，心想她估计是累了，“也行。走吧。”
　　“米唯，游卉，我们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吃。”
　　“好哦，我们等下洗完这些碗碟再走。”
　　姜悯对她们挥挥手，转身离开。
　　从小路走出来，林绪青忽然问：“我下午，在村里转悠，看到有个山谷里开花了。”
　　姜悯：“嗯？”
　　“要不要一起去看花？”
　　“现在吗？”
　　姜悯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好啊。”
　　林绪青侧过身，眼尾弯出小小的弧度，她指了指右手边：“我们从这条小路过去。不远，你如果脚痛的话告诉我，我们回去。”
　　“没事。哪有那么娇气。走吧。”
　　两人沿着小路往前走。
　　时间接近五点。太阳西移，阳光不再澄澈清透，多了些深沉温柔。
　　她们一路无话，直到到达林绪青所说的那一处山谷。
　　这山谷朝南，有一汪澄澈的湖，湖水蓝绿，岸边不仅有姜悯想看的杏花，还有桃花。鲜嫩的粉、素净的白、枝头的绿意，交映在一起，美极了。
　　“这边的花竟然都开了，”姜悯很惊喜，忙走过去，站在花树之下，“真被你发现了好地方。”
　　林绪青看出来她是真的高兴：“下午那会乱走，就走过来了。”
　　姜悯走进花树之间，轻轻压下枝头，凑近了去看每一朵花苞，不由绽开笑意。
　　人面桃花相映红。
　　林绪青跟着她走，目光追逐着她的身影。
　　“往前走走吧？”
　　“好。”
　　她们沿着这蓝绿色湖泊走了许久。
　　直到姜悯走得累了，才停下：“坐一会。”
　　地上还堆积着秋冬落下的枯叶。
　　姜悯一向随意，席地而坐，静静眺望着这湖泊。
　　夕阳的光落到湖面之上，水波微漾，碎金点点。
　　光晕美好而温柔。
　　凉风拂来，姜悯轻声说：“谢谢你啊。”
　　林绪青不解：“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看花啊，”姜悯偏过头，眼里荡开笑意，“我好久没有在春天出来看花了。”
　　林绪青看着她。
　　晚风拂过，杏花轻颤，落了碎玉似的花瓣下来。
　　有两片落在姜悯发顶，还有一片，慢悠悠打着旋飘落下来，落到了她的眼睫上。
　　林绪青鬼迷心窍地伸出手，指尖碰到姜悯的眼，轻轻拂下那花瓣。
　　姜悯眼眸一颤，与她对视。
　　林绪青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大胆，心脏狂跳，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姜悯的眼睛。
　　平湖般的一双眼，此刻清清楚楚倒映出她的影子。
　　又有杏花被春风吹拂着旋转落下，落到湖心。
　　平湖起澜。
　　

第49章 闪闪
　　姜悯崴伤的那只脚基本好全了。
　　只要不跑跳，几乎不会再有什么问题。
　　她们在这村子里也待了好几天了。
　　徐遥的果园要过两天才开始春耕，关于她的日常生活已经基本拍完，之后再花一两天补充拍摄果园春耕情况就可以了。
　　这也意味着，她们该去寻找下一个对象了。
　　这两天，姜悯和陈局打了几次电话，反复沟通，在陈局的建议下。定了下一个目标对象。
　　冬陵县文化底蕴深厚，有不少非遗传承，剪纸、鼓舞、绣法等等，都是国家级的非遗传承项目。有个姑娘小小年纪，已经同时是鼓舞传承人和绣法传承人。
　　这次拍摄既契合县文旅局的要求，也是姜悯想拍的内容。
　　她听说这非遗传承人还很年轻，也不知这年轻人是怎么耐得住这深山的寂寞。
　　这边的习俗，春耕这段日子，陌生人第一次登门拜访，不能上午到别人家做客，只能下午过去。
　　她们在徐遥家里吃完中饭，才准备出发。
　　徐遥知道她们要走，一脸不舍：“说好的两周，还没到一半呢！”
　　姜悯安抚她：“我们先过去那边拍摄几天，过两天就回来了。”
　　徐遥一脸幽怨：“你最好是。”
　　林绪青难得回了一句：“我们晚上还要回来住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徐遥满是期待：“那晚饭……”
　　“没空，”林绪青转身就走，身影相当潇洒，“到时候再说吧。”
　　姜悯笑着摇摇头。
　　她们又跟陈阿婆告完别，才驱车前往另一个村子。
　　这回人生地不熟，陈局安排了一位大姐给她们带路。
　　冬陵县地广人稀，这两个村庄之间距离很远，车绕着盘山公路开，车速只在二十码左右，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大山头，终于到达她们的目的地。
　　“喜姐，我们要到了吗，”姜悯问起身旁的人。
　　“快喽快喽，”喜姐高高瘦瘦的，说话爽利，“这几天嘞，你们就在村口二麻子家搭伙吃个饭，晚上再回咱们村。不用客气撒，我们陈昭已经给你们打好招呼喽。”
　　姜悯没想到这位陈局考虑事情这么妥当，不仅给她们安排向导，还给她们找了地方搭餐。
　　进了村，车开过一段弯弯曲曲的小路。
　　到了地方，主人正在门口的空地上晒青菜。前几天为了腾地，村里人都把菜拔了。这么多的菜，一时半会也吃不完，只好晒干了，做泡菜。
　　喜姐上前一步，操着一口当地的方言，问门口晒菜的阿叔：“夏哥，你家阿胜和小玥嘞？”
　　“喜姐啊，你找我们家娃娃做么事？”
　　“我们家陈昭介绍了几个人来这采访你家娃娃喔，人在家不？”
　　“在家在家。”
　　“在家的话，出来聊聊天喽。”
　　喜姐一边说，一边把来时路上买的牛奶和几条新鲜猪肉拎进堂屋，跟夏哥又是好一顿拉扯。
　　等拉扯完，老汉往里走，“阿胜，玥玥，出来啦。”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招呼客人：“进来坐，我给你们倒茶。”
　　看他这副云淡风轻模样，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登门了。
　　姜悯跟他聊起来：“阿叔，您今年多大了啊？”
　　“我哦，六十喽，我结婚晚，娃娃还小。一个儿子一个闺女。”
　　“是兄妹还是姐弟？”
　　“姐弟姐弟，我们家玥玥要大一点点。”
　　正说着话，有两个年轻人从里屋走出来。
　　走在前头的是个少年，才十六七岁的样子，晒得黝黑。他姐姐晚一步出来，两人年龄相仿，这女孩极瘦，很文弱。
　　来之前，姜悯也听陈局提过一嘴，说这位非遗传承人年纪不大。没想到这么小，应该还在读高中吧？
　　夏叔又出去晒菜了。
　　喜姐把情况一通介绍，那少年点了点头。看样子，他才是家里的话事人。
　　姜悯眉头一皱。
　　“小姜啊，这边搞定喽，”喜姐笑滋滋地说，“你再让两个人，跟我到村口二麻子家走一趟，认认路。明天起你们中午在那吃饭嘞。”
　　“谢谢姐，今天辛苦你陪我们走一趟了。”
　　姜悯道过谢，点了人跟喜姐一起去踩中午吃饭的点。
　　她目光落回那少女身上：“请问现在方便聊聊吗？”
　　那女孩点了点头，终于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到院子里坐吧。”
　　这家的屋子修得很深，越往里走，中间竟然还有一个院子。院子里堆了不少木架，其中还摆着两口大鼓。
　　姜悯驻足：“这就是击鼓的鼓吗？”
　　“对，”那少年抢先应了，拿起鼓槌，挽起袖子，用力击打了两下，演示给她们看，“春节前我们村里还组建了击鼓队，到省城去演出了。”
　　姜悯淡淡应了一声，又问那个女孩：“夏玥，是吧？我可以叫你小夏吗？”
　　夏玥点头：“可以的。”
　　“你会击鼓吗？”
　　“会。”
　　这女孩也拿起鼓槌，动作看似轻柔，没想到落下来砰一声巨响，节奏清晰而流畅。
　　她这么瘦弱，纤细的手臂里却满是爆发力，一下又一下，充满力量和美感的律动。
　　她弟弟夏胜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冷哼了一声。
　　“谢谢，请问我们可以拍摄吗？”
　　“随你们的。”
　　夏玥放下鼓槌，她不太爱说话，静静站在一旁。
　　接下来，姜悯又问了些击鼓的事情，基本都是夏胜抢先回答的。
　　这少年似乎很是骄傲，给她们讲解鼓的制作、鼓槌的选择，鼓舞演出的时间，击鼓的技法，还有村内击鼓队的人，最后还给她们看了满满一墙的证书。
　　听说村内鼓舞队过两天要到冬陵县进行表演，姜悯忙问：“我们可以去看吗？”
　　依旧是夏胜回答：“可以啊。”
　　姜悯没搭理他，跟夏玥聊起天来。
　　这女孩话少又安静，有点不冷不淡的意味，但始终有问必答，非常有耐心。
　　那少年见姜悯挺冷淡，也不再多话，转身就走。
　　姜悯继续和夏玥聊天，聊到快五点，这姑娘说自己还有绣品没做。
　　“除了击鼓，”姜悯看着她问，“绣法传承主要是你吧？”
　　夏玥沉默着，点了点头。
　　“可是我看，证书也好，接受采访也好，更多的好像是你弟弟？”
　　“我不在意，”夏玥开口，眉宇间是淡淡的厌倦。
　　姜悯温声问：“为什么不在意？”
　　夏玥自嘲般笑了笑：“因为，我想去读书啊。”
　　姜悯一怔。
　　最初她就想问的，今天不是周末，这孩子怎么不在学校，反而在家呢？
　　但今天已经没有时间了。她不再往下问，只好约定时间：“明天你在家吗？可以跟我们聊聊天吗？”
　　“可以的，”夏玥抿了下唇，顿了下才说，“那你们，可以给我讲讲大学是什么样的吗？”
　　她的眼里藏着克制的期待。
　　林绪青没有参与她们的谈话，这时才说：“当然可以。”
　　夏玥跟她对视一眼：“那，明天见。”
　　“好，明天见。”
　　跟她挥手告别后，她们驱车回另一个村子。
　　夕阳落下，天渐渐黑了。
　　姜悯心里有些沉重。
　　有的事情不用去问，心底里也能隐约拼凑出冰山一角。
　　可是她们不过是旁观者，是局外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林绪青看出她的走神，轻声说：“明天，我跟她聊聊天吧。”
　　姜悯点头：“好。”
　　她看向车窗外渐渐黑沉的夜色，一副装着心事的模样。
　　林绪青注意到她的沉默。
　　是啊。她这样的人，总是恨不得帮别人的人，也会为自己做不了什么而感到难受吧。
　　林绪青静静看着姜悯，看着她凝望浓沉夜色的侧脸。
　　蓦然想去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时自己也跟夏玥差不多吧，十六七岁的年纪。
　　那晚她连夜走夜路，从村里到镇上。因为有人不远千里，风尘仆仆赶来，只为了跟她说说话。
　　那一年母亲的病莫名加重，父亲也在砍柴时意外摔伤，家里农活做不完，林绪青只好请了一周的假回家。
　　当时妹妹弟弟才八九岁，还是懵懂无知的年龄，但也还算懂事，有时饿过头了，咬着棉絮入睡。
　　她照顾着母亲，看顾着弟妹，又帮父亲做着农活，大半个家几乎都压在她单薄的肩上。
　　过了三四天，她听隔壁婶婶说了，城里厂子流水线招人，以她手脚的麻利，一个月两三千块钱不成问题。
　　只要她能挣钱了，家里就不会这么难了吧。
　　她真的累了。也……走不动了。
　　可她的前途，命运，不仅是她的，也是那个初中时见过一面，就资助她这么久的那个姐姐的。
　　于是她给姜悯写信，期盼着一封回信。
　　她等啊等，怎么也等不到，在心底笑自己不知分寸，给别人添麻烦。
　　直到那一天傍晚，姜悯风尘仆仆出现在她面前，目光平和而坚定。
　　十六岁的女孩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人，为她一封信，跋涉千里。
　　家里的活还没忙完，等照顾好母亲，做好晚饭，林绪青才连夜往镇上赶。姜悯说过的，在镇上等着她过来。
　　原本村里是有牛车的，可那一天她没能借到。左邻右舍劝她明早天亮了再去镇上，她嘴上应了，转身就走了。
　　她听着滔滔江浪声，沿着山边的小路，走了十几里山路。那条路那么黑，一丝光亮也无。就如她的生活，她是陷在泥潭里的人，拼尽全力才能不让自己陷落下去。
　　可是……她有想见的人啊。
　　再黑的路又算什么呢。
　　有一盏灯就在前方，在等着她啊。
　　她到达镇上的时候，也不知道几点了。
　　姜悯披着睡衣来给她开门：“这么晚，怎么过来的？”
　　她随口扯了一句谎话：“隔壁伯伯要进城卖菜，搭了我一程。”
　　她这话明显是胡编乱造，姜悯不信，但也没拆穿她，给她拿了干净的毛巾和衣服，让她洗澡。
　　她们睡在小宾馆的房间里。
　　关了灯，在黑暗中轻声说着话。
　　可惜，她太困了，没说几句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是惊醒的，她慌慌张张从床上坐起来：“抱歉，我昨晚睡着了。”
　　怎么可以睡着呢。她们要说说话的呀。
　　姜悯竟也醒了，指了指窗外还没完全亮的天色：“还早，你睡着就睡着，多大的事。”
　　林绪青起身，将被子铺好，摆出一副要跟她好好谈谈的样子。
　　姜悯却笑：“这附近有山吗？”
　　“嗯？有。”
　　“我们去爬山吧。说不定还能赶上日出。”
　　“……好。”
　　林绪青带姜悯去了初中学校对面的一座山。
　　这山不算高，但也不矮，海拔高度大概在一千二百米左右。她们一路无话，沉默着走在山间小路上。
　　林绪青原本还担心姜悯爬不下来，没想到她体力相当不错，两人很快爬上半山腰。
　　她们站在那片空地上，正好赶上日出。
　　初阳一点一点升上来，晨曦拨开卷积的层云，光芒渐渐照满大地。青山、绿树、飞鸟、河流，远处的房屋，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山间蜿蜒的小路，走在路上的行人。
　　一幕一幕，映入眼帘。
　　在这晨曦之中，宁静而充满希望。
　　姜悯忽然问：“你的名字是谁起的？有小名吗？”
　　“有，”林绪青回答，略有些难为情，“小名叫闪闪，我妈生我那天是夜里，天上星星闪啊闪，她就随口起了这个名。”
　　“大名呢？”
　　“到我上学才有大名，语文老师起的。她写的一手好看的粉笔字，我报道第一天，见我没名字，要我爸给我起个名。”
　　“你爸给你起了什么名？”
　　“那天夏天大旱，田里晒枯了一片，庄稼收成不好。他每天愁眉苦脸，随口就说，叫青青吧，希望来年林木又青。”
　　“中间的字是语文老师加的？”
　　“嗯。起初她写的是顺序的‘序’，取的是‘四序恒青’的意思。后来又说不好，哪有什么长盛不衰，四季永青呢，于是又改了现在的‘绪’。”
　　姜悯不再说话，含笑看着她。
　　生如草木，荣枯有时，哪有什么四季恒青，也不用四季恒青。枯就枯了，来年草木又会转青。
　　人亦如此。人因经历成长，心智也好，情感也罢。
　　总是坍塌，总是重建。总有希望，总会遗忘。
　　只要这颗心脏还在身体里跳动着。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好像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林绪青眼眶倏得红了。
　　姜悯没有安慰她。
　　她独自眺望着远处的山，她们方才到半山腰，再往上愈加陡峭。她们能登顶吗？不一定吧。
　　可是，谁说一定要登顶呢？
　　攀登的过程本身就是美好的。
　　如果生来就在山顶，还能往哪去呢，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但这些话，她没对林绪青说。
　　姜悯只问：“怎么样，还要不要跟我往上爬？到更高的地方看看？”
　　林绪青深呼吸，压住喉头的哽咽：“再往上可能没路了……”
　　“怎么会没路呢，”姜悯看着她笑，“总会有路的。路到哪里，我们走到哪。没有路的地方，走过就有路了。”
　　“当然，爬不爬随你。我尊重你的选择。”
　　她逆着光，背后是冉冉升起的朝阳。
　　她的面容在晨光里有些模糊，只有一双好看的眼眸，温暖而坚定。
　　十六七岁的女孩子站着原地，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寄出去的那封信。那封她本以为永远不会有回音的信。
　　她在那信的最后写：我希望自己也是一颗星星。如果我会发光，就不必害怕黑暗。如果我自己是那么美好，那么一切恐惧就可以烟消云散。[注1]
　　那一刻，她看着站在晨光中的人。
　　她看着她闪闪发光的样子。
　　她忽然明白。
　　她可以选择永远停留在原地，停在这大山深处。
　　可这个人不会啊……她永远在山的那一边，如果还想再见到她的话。她得一直往前走，往上走。
　　她要登上这座山：“我跟你一起。”
　　“那走。”
　　“好。”
　　她们一同登上那山的山顶。
　　这山看着那么高，中间一度没有路，只能摸索着上去。没想到后半程很顺利。下山更是快，她们到山脚下，也才中午。
　　她们一路无话。
　　姜悯来时只带了个黑色背包，她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奔波辗转，只为了一个十六七岁女孩，写给她的一封信。
　　林绪青站在原地，看着她坐上一辆黑色的汽车，看着车驶离这小小的天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后来她站在路边书店看书，记录下喜欢的句子。
　　正由于我抱着与你相见的希望，
　　我才永远认为最崎岖的路是最好的路。[注2]
　　那之后。许多许多年。
　　她登过无数无数的山，独自走过许多许多漆黑的夜路。
　　但她心无挂念，从不畏惧。
　　她等待着她们的再次相见。
　　

第50章 黏糊
　　第二天，她们一早出发。
　　林绪青看着姜悯眼下的青黑，问她：“你昨晚没睡好吗？”
　　姜悯轻轻嗯了声。
　　她昨晚回去后给一些朋友打了电话，在等她们的消息。
　　见她不愿多说，林绪青没再问。
　　车一路翻山越岭，到达夏玥的家，时间也还早。
　　小院的门开着，姜悯叫了两声，没人应，她们只好自己进去。
　　穿过长长的走廊，她们走入第二进院子。
　　那几口大鼓前站着人，都是年轻姑娘。夏玥正在手把手教其中一个人击鼓，朝姜悯一点头，示意她稍等。
　　姜悯后退两步，耐心等待。
　　等教完一段，夏玥过来：“你们来这么早啊。”
　　“是啊。你教的这些是附近村子的人吗？”
　　“不是，省城一个国风乐团的，她们表演需要，最近就就过来我家学习。”
　　“怎么就你一个，你弟弟呢？”
　　夏玥沉默片刻才说：“他还在睡。”
　　姜悯注意到她的沉默，没有追问，换了话题：“她们早上练习多久？”
　　“清晨过来学两个小时，这会快结束了，她们要走了。”
　　“这么早吗？”
　　“嗯。我们家的规矩。我那时跟着我奶奶学，天不亮就练，那会才十一二岁，胳膊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
　　夏玥抬起手臂，半开玩笑地说：“现在嘛，村里人能说我打死一头牛。”
　　姜悯发现她比昨天话多一点，也活泼一点。
　　可能是因为父亲和弟弟不在的缘*故。
　　这边的学徒还要继续练习，不过今天的指导已经结束了。
　　夏玥说：“这里你们可以随便拍，想拍练习也可以。绣品在里面，我现在没事了，也可以带你们去看。”
　　“游卉，你们在外边吧。我和小林进去看看。”
　　“好，没问题。”
　　姜悯和林绪青跟在夏玥后面，本以为会有专门的一间工作间，没想到就是女孩的卧室。
　　床上、地上，随意堆放着半成品绣品、五颜六色的纱线、针、手工描摹的图纸……桌上摆了些成品，针脚工整细密，颜色清新明丽，俨然是精品。
　　其中一幅做成了熊猫啃竹子的团扇，熊猫憨态可掬，竹林绿意盎然。
　　林绪青对着那团扇拍摄了数张照片，一边听着夏玥讲解这些绣品。
　　等她讲完绣法，姜悯先问：“这些是做出去卖的吗？”
　　“是啊。还挺贵的。城里人最爱买这些。”
　　“那你一年要绣多少？”
　　“不知道。”
　　“你从什么时候没去上学？”
　　“不记得了……一年了吧。”
　　夏玥的声音里有轻微的哽咽。
　　姜悯拧了下眉：“休学了，就更有时间挣钱是吗？你们家看起来好像没那么紧张……”
　　夏玥神色木然：“谁会嫌钱少呢。”
　　教人击鼓也好，做这些绣品也好。因为她做得好，比很多人在厂子打工要挣得更多。
　　“你想继续读书这事，跟家里说过吗？”
　　“没有。我爸不会同意。我弟早就不想读了，他都不读了，我爸也让我不要读了，他说家里要再建个房子，弟弟才能娶老婆。但是钱还不够……”
　　“先不管家里的想法。那你还想不想？”
　　“我想不想，你们也帮不上我。”
　　夏玥颇有些生硬地打断她，转了话题，“昨天说好的，你们给我讲讲外面的世界就好了。”
　　林绪青跟姜悯对视一眼：“我陪你聊吧。”
　　姜悯没出声，她到旁边观赏那些绣品。
　　林绪青和夏玥就在院子里坐下来。
　　少女看着四四方方的一角天空发呆：“我们聊什么呢？”
　　“给你讲讲我的大学，怎么样？”
　　“好。”
　　林绪青从自己坐火车离开家乡讲起。
　　讲她第一次坐火车出远门，又是独自一个人，在硬卧上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讲她第一次看见地铁，不会换乘，又不好意思问工作人员，在地铁站里转圈。讲她上大学之前没碰过电脑，大一才上信息技术课坐在那里如坐针毡，被老师提问，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一路讲述，也是一路回忆。
　　那些青涩而困窘的，自卑也自傲的，回忆。
　　夏玥听得入了迷，很久才低低说：“我休学一年了……高考肯定考不上。”
　　林绪青温声说：“一年考不上，那就再考一年。总有考上的一天。”
　　“可是……外面的世界。我害怕，”夏玥说，“姐姐，我不像你那么勇敢。我怕自己什么都不懂，我怕别人笑我。我怕……”
　　她说着说着低下头，有浓浓的自卑。
　　那是林绪青先前就发现了的，一旦她的镜头扫过来，夏玥一定会闪开。
　　“不必害怕。过去的意义，只是为了提醒你，从起点已经走了多远。”
　　“等你再长大一点，就会知道，这是多么珍贵的跋涉。”
　　夏玥没再说话，沉默着，擦了擦眼角。
　　姜悯听着她们说话。
　　她一边等着自己的那一通电话，一边听着林绪青说话。
　　那些林绪青从不曾对她提起的事情。
　　她正出着神，电话响了。
　　那是她之前拍摄一个失学女孩作品时认识的朋友，昨晚跟她联系后，一口答应下来，让她等电话。
　　“阿苏，怎么样了？”
　　“早上给我嘴皮子都说冒烟了，我们基金会的领导本来说今年名额满了，现在又加一个！只要她重新回去读书，我们会帮她的。你把这姑娘的电话发来吧！”
　　“那太好了，谢谢！”
　　“客气什么。别跟我见外。”
　　姜悯跟她聊了几句，又给陈局打了电话。
　　陈局一口就应下，说只要夏玥想回县城复学读高中，她派人来接。之后可以住她家。反正她离异，家里也没人。
　　姜悯连声道谢，又把老友阿苏的微信推给她，两边都联系好了。
　　她挂了电话，眉心舒展开来。
　　林绪青听着她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也猜到她在为何忙碌，等她挂断电话，朝她一点头：“我们刚好聊完。”
　　姜悯走过来，开门见山地说：“夏玥，我这边联系了人，你回县城读书，她会来接你。你可以借住在她家。这是她的电话，你们自己联系。”
　　夏玥被她塞了张纸条，怔怔地问：“什么？”
　　那一行话，短短的，却是她不敢想的。
　　“她是你们县文旅局的领导。她很忙，电话如果没打通就多打几次。”
　　“我……可是我家里……”
　　姜悯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坚定：“这需要你自己跟父亲说。这是你的人生，你要有过好自己人生的勇气和决心，别人阻碍不了你。”
　　“只要你下定决心，打下这个电话，就会有人来接你。”
　　夏玥反手抹了把眼泪，紧紧攥住那纸条：“谢谢。”
　　姜悯轻轻拍了下她肩膀，没再多说什么：“不客气。”
　　走回院子，先前的学徒已经走了。
　　林绪青问夏玥：“我可以学学看吗？”
　　“没问题，我教你。”
　　姜悯不放心：“你小心等会伤心自己。”
　　“应该不会，”林绪青顿了下，“等下你记得拍。”
　　原来是为了拍摄，难怪她会主动说要试试。
　　林绪青脱下外套，她里头只穿了件烟灰色针织衫，整个人清瘦而挺拔。
　　见她坚持，姜悯也没再劝，略为担心地站在一旁，捧着设备，看着林绪青准备练习。
　　夏玥先讲了下基本功，握住鼓槌的姿势、发力的技巧、站姿：“你慢点击打，要小心鼓面力量的反弹，别砸到脸和手。”
　　林绪青耐心听她讲完，沉心静气，拿起鼓槌击打鼓面，速度从慢到快，不用夏玥提醒，她自己就把握好了节奏，明明这么清瘦的人，击起鼓来却极具爆发力。
　　鼓声飞扬。
　　等她停下，夏玥看呆了：“我看你比我还适合学击鼓。”
　　“见笑，”林绪青将鼓槌递还回去，“天不亮就要起来练，我可没有你的毅力。”
　　“没砸到自己吧？”姜悯走过来，伸手点了点她额头，满眼关切，“瞧你这满头的汗。”
　　她指尖一触即收。
　　林绪青看着她笑：“没事。”
　　她们正说着话，夏胜打着哈欠出来，似有不满：“大清早，吵什么吵？”
　　看样子是刚才那一阵击鼓声，把他吵醒了。
　　“这里没你的事，”夏玥语气冷淡，“你去玩你的游戏。”
　　夏胜第一次听姐姐这么对自己说话，愣住了。
　　夏玥不欲多说，对姜悯说：“我带你们去我姑奶家看看吧。我的绣法是跟她学的。”
　　“好，我们走。”
　　夏玥的姑奶八十五岁了，老人家极为热情，跟她们聊了一整天。
　　等她们离开，天已经黑了。
　　明天她们要回冬陵县城一趟，一方面是要跟江雪姿那边碰头，看看两边进度情况；一方面也是要去县城拍摄鼓舞演出。
　　她们可能不会再回来这边。
　　夏玥握紧那纸条，送她们到村口。
　　姜悯回头，透过车玻璃看到女孩还站在村口，在夜色中凝成小小的黑点。
　　回到住处，时间接近九点。
　　大家简单对付了一顿晚饭，各自回房间休息。
　　林绪青洗漱完，回房间，开机，导出今天的素材。
　　“笃笃。”
　　有人敲门。
　　“林绪青，睡了吗？”
　　“没，”林绪青过去开门，“怎么了？”
　　姜悯站在门口，她抿了下唇，欲言又止，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不早点休息嘛？”
　　林绪青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电脑：“在看今天的素材。”
　　“我跟你一起看看吧。”
　　“……哦。好。”
　　林绪青见她穿着睡衣，应该也是洗过澡了。
　　这么晚了……
　　“我去楼下搬个凳子，你等我一下。你先坐。”
　　“好。”
　　姜悯站在原地。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林绪青的房间。
　　房间里东西很少，行李箱摊开放在原地，半边是生活用品，半边规规整整放着衣物。
　　她在桌前坐下，手掌托住下巴，看到电脑的屏幕。
　　蓝色桌纸，文件夹按日期编了号，整整齐齐排列着。
　　啧……果然跟这电脑的主人一样。认真严谨，一丝不苟。
　　林绪青搬着凳子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灯光温暖柔和。
　　灯下的人，以手支颐，神色恬静，似是一直在等她回来。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走进去：“这个凳子要高一点，你坐哪个？要不要换位置？”
　　“换下吧。你坐这，你的电脑你来操作，”姜悯站起来，接过凳子，“这么晚了，我这是在折腾你啊。”
　　“没事。”
　　今天的素材已经全部导出好了。
　　晚上的这点时间肯定是不够全看的，林绪青点了重点片段：“先从这里开始看吧。”
　　姜悯看不太清，拖了下凳子，离她更近。
　　偏过头的时候，脸颊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
　　“这里是不是最好补拍一个空镜？”
　　林绪青放轻呼吸：“嗯。可以等阴雨天去拍一个。”
　　“还有这里，夏玥的房间其实可以给个全景。”
　　“……是。”
　　她们离得太近太近。
　　垂落而下的柔软长发不自觉交织在一起。
　　看完第一个片段，林绪青在文件夹里翻找第二个片段。
　　姜悯没出声，侧过眼，这才发现自己离她太近了。
　　近到可以看到她浅绿色的棉质睡衣，领口洗得微微发白，扣子严严实实扣住，露出一点清瘦的锁骨。
　　近到可以看到她漆黑而浓密的长长眼睫，白皙细腻的肌肤和很薄很薄的唇。
　　“这个。”
　　“……好。”
　　姜悯收回目光。
　　她们看完三个主要片段，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小时。
　　十一点了。万籁俱寂。
　　林绪青瞄了好多次时间，每次想催她早点回房间休息，但看着她白皙明丽的侧颜，又开不了口。
　　她……贪恋这样的瞬间。
　　她们在彼此身边的瞬间。
　　“好了，不早了，”姜悯轻轻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我也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林绪青也起身，下意识跟着她往外走。
　　她还是想问，姜悯为什么会晚上来找她，本来以为是有什么事的，结果又没有。
　　姜悯好笑：“我回我自己房间，你跟着我做什么？难不成要跟我睡啊？”
　　“没，没有，”林绪青被她的玩笑话惊到了，卡了一下，“我就想问，你今晚找我什么事……”
　　“哦……”姜悯才慢慢有些不自在，她终于想起了自己最初的意图，“那个……”
　　——白天拍摄那会，她听到林绪青和夏玥的聊天，听到那许许多多的时刻，忽然想到，以前林绪青读大学那会，她没留意到她会有这样那样细微的难处。
　　而且，她性格一向强硬，一向不太会表达关心。每次去明川大学，只问问林绪青学业上有没困难，没注意到这些生活小事。
　　她本可以对她更好一点的。
　　林绪青不解：“哪个？”
　　姜悯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开口：“就是听你跟夏玥聊天，在想，你以前是不是有许多难过的时刻，是我不知道的。”
　　林绪青没有说话。
　　她看着姜悯，乌黑澄澈的眼眸里渐渐积蓄起雾气。
　　她一向冷静自持，独行长路，跋山涉水，步履不停，习惯了独自面对狂风暴雨。从无抱怨，也无畏惧。
　　此时此刻，却为眼前人一句关切的话而感到委屈。
　　“好了好了，我不该多嘴，”姜悯见她要哭的样子，半是安抚，半是打趣地说，“别难过了啊，小可怜。是姐姐不好。”
　　她这么一副哄小朋友的语气，拉住林绪青的手，用力握了两下。
　　林绪青回握住她的手，往前一步，伸手将她揽入怀里，嗓音微微哽咽：“我抱抱你……可以么。”
　　陡然被抱住，姜悯的手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才慢慢落下去，轻轻抚过清瘦背脊，声音里是无奈的纵容：“好……抱吧。”
　　谁叫自己一句话，就惹她伤心了啊。
　　林绪青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她长发的清香，几乎将脸颊都埋到她身体里，一手掌着她纤细的腰，另一只手从她后背揽到肩颈，几乎……要将人揉进自己身体一样。
　　占有欲十足的姿态。
　　她们都洗过澡了，各自穿着柔软的棉质睡衣。
　　薄薄的一层布料，隐约能传来对方身体的热度。
　　而且……因为洗过澡，谁也没穿内衣。根本藏不住女性身体绵绵起伏的曲线。
　　姜悯不太自在，稍微往后退开了些，想稍微拉开点彼此之间的距离。
　　可林绪青又用了些力，长手长脚紧紧揽着她，牢牢把她捆住似的。
　　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密不透风的拥抱。
　　哎……
　　姜悯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哪有这样的抱。她又不是没抱过亲人朋友。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抱着。
　　这人真是。
　　哪有这么黏黏糊糊的抱啊……
　　

第51章 热气
　　米唯啃着玉米，打招呼：“早，学姐。”
　　“早。”
　　姜悯收完行李，提了个手提袋下楼。
　　她带了两件换洗衣物，没拖行李箱了。
　　她们今天要回冬陵县城，跟江雪姿那边碰头，整组讨论下宣传片的情况，明晚准备为一场助农直播做好技术保障，结束后正好逛逛这边的特色灯会。
　　“其他人呢？”
　　“还没起。小林姐一向都起很早的，今天也没起。饿死我了！我只好自己蒸了根玉米。”
　　“哦。她昨晚睡很晚。”
　　“这样啊，”米唯随口一问，“你怎么知道的啊？”
　　姜悯：“我……”
　　这还真被她问住了。
　　“早。你们都起了啊。”
　　林绪青提着包下楼，打了声招呼。
　　“小林姐！”米唯一见她，两眼放光，瞬间扑上去，“你昨晚说今天要做酸菜肉丝面的，还做吗？”
　　姜悯如释重负，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往外走，到院子里呼吸早晨的新鲜空气。
　　林绪青看着她的背影，也没听清楚米唯说什么，点点头：“嗯。”
　　吃过早饭，大家把行李放在车上。
　　四排九座车，行李不多，座位也空。
　　姜悯先上车坐下，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林绪青上车，在她旁边坐下。
　　姜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有些不太自在地挪开眼。
　　林绪青看着她秀致的侧脸，想开口说什么，又停了下来，过了好一会才问：“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姜悯一听她开口说昨晚，就想起昨晚那个……密不透风，又黏黏糊糊的拥抱。
　　她仍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林绪青悄悄弯了下唇角。
　　也没再说什么。
　　她们回到冬陵县城，正好赶上中午吃饭。
　　江雪姿在楼下等她们，对姜悯挥了挥手：“阿悯，这边。”
　　“等好久了啊？”
　　“没，刚下来。”
　　“好久没见你，这几天怎么样？”
　　“挺顺利，我们下午过下素材？”
　　“好啊。今天和明天白天能忙完。明晚陈局说搞助农直播，正好结束去逛灯会。”
　　“行了行了，才见面就安排工作，排这么满，先吃中午饭吧。”
　　“瞧我们就顾着说话，”江雪姿往后看了一眼，“小林她们还在等呢。”
　　那会下车，大家都知道姜悯和江雪姿会有许多话要说，也不上前，站在一旁等她们说话。
　　林绪青听到江雪姿提起自己，才朝她一笑：“雪姿姐。”
　　“听阿悯说你最近累够呛啊，”江雪姿拍拍她肩膀，“心情倒是很不错的样子啊。”
　　林绪青听出她的打趣，也不否认，依旧笑着。
　　米唯和游卉也笑眯眯跟江雪姿打过招呼、
　　“好了，赶紧去办入住吧。”
　　“行，我昨晚跟大堂经理说过了，留了房。”
　　大家放好行李，才一起去吃饭。
　　下午大家碰头，开始过两边的素材。
　　这边的宣传片几乎快要成型了，如江雪姿先前所说，只要再理顺思路，就可以制作了。
　　她们用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的时间，基本把工作做完了。
　　大家已经忙了一周多，周日白天在酒店休息，下午四点才出发，为今晚的助农直播做准备。
　　这场直播时间也不久，两个小时，晚上6点到8点。
　　她们下午四点半到达，调适着全场的设备。
　　等全场安排妥当，姜悯看起了手机。
　　正好手机弹出新消息。
　　糖糖糖躺躺躺：姜姐姐，听林小青说你们现在在冬陵县，我能不能过来？
　　姜悯没回复，抬头跟游卉说：“小语问我，她能不能过来。”
　　游卉当她开玩笑：“过来哪里？”
　　姜悯直接把手机屏幕举到她面前：“喏。你看。”
　　游卉一怔：“她怎么……”
　　“我回她什么？”
　　“你……看着回吧。”
　　游卉的态度，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回避。
　　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对唐小语的态度都是回避的。
　　姜悯依着她的意思，照样回了一句，你看着办。
　　六点半，全场准备就绪，工作人员稍作休息。
　　姜悯在一旁闲着，有个戴细框眼镜，长相斯文的姑娘走过来，往她身旁一坐，毫不见外地问：“你们在徐遥家待了几天？”
　　“嗯？是……你是？”
　　“我……额，算是她的狐朋狗友吧。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县里，搞今天这场助农直播的事嘛。我都不在家，不然咱们早就碰上了。”
　　“你负责今晚的直播？”
　　“也不能算负责吧。我就是跟进一下我们村的农产品。”
　　两人闲聊了几句，这姑娘又去忙了，姜悯连她名字都忘了问。
　　林绪青才调适好设备，跟米唯一起走过来。
　　米唯看着那姑娘的背影，哇了一声：“这小姐姐好有气质。学姐，你认识她啊？”
　　姜悯说不是：“她自己过来跟我说话的。”
　　林绪青语气微妙：“反正你招人喜欢。”
　　姜悯：“我……”
　　米唯眨巴眨巴眼睛。
　　她怎么感觉这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怪怪的呢。
　　“准备，马上开播了。请大家各就各位！”
　　“好的，辛苦大家了！”
　　这对话没能继续下去。
　　林绪青要负责前半段的摄像工作，忙回到了自己的点位。
　　大家各有分工。姜悯没有具体工作，在后台等着。
　　陈局也带了人过来，她们闲聊了几句。
　　直播进展很顺利，效果也不错，有工作人员在实时统计销量，走向很好，预计能把今晚的产品卖完。
　　没想到到了中途，其中一名工作人员说话说了句‘原生态的蔬菜水果就是贵啊，你们城里人没种过地，没常识啊。’
　　这话一出，一下惹了众怒，弹幕开始骂他阴阳怪气，脑子有病。
　　这时只好临时换人上去。
　　但现在上去就是要挨骂的，一时间也没人愿意上去。陈局大为恼火，跟农业局的领导琢磨着要挑谁顶上。
　　“我去试试？”姜悯看着陈局，问了句，“如果实在没人的话。”
　　陈局看过她接受采访的视频，当下拍板：“行。辛苦你救场了。”
　　姜悯理了理长发，这会也来不及化妆了，她从包里找出一副蓝色耳环戴上，对了镜子涂了点口红，很快就坐到镜头之前。
　　林绪青正捧着摄像机，镜头里出现那张熟悉的，明丽动人的脸……她手一抖，镜头差点歪了。
　　弹幕里原本还在刷屏骂人，这会姜悯一过来，很快就停了。
　　「哇好piu亮的小姐姐～」
　　「漂亮姐姐我可以！油腻男死远点啊！」
　　「不会一笔带过了吧，刚才可是在阴阳我们这些‘城里人’呢？！」
　　姜悯对着镜头，先大大方方道了歉。
　　“对不起大家，我们同事刚才说话不当。我代他向大家道歉。”
　　“各位朋友今晚愿意来我们的助农直播间，我们非常感激。我们知道你们是在支持我们冬陵县的发展，关心这里的人，关心乡村。”
　　“……”
　　「没事没事，姐姐不用道歉。」
　　「支持支持！漂亮姐姐多播一会，我多买点！」
　　「姐姐好像是素颜哦，这个长发红唇啊……好的我多买两箱橙子。」
　　「爱看美女。疯狂截屏中，谁懂～」
　　「截屏＋1」
　　她讲话不急不缓，声音清泠动听，措辞大方得体，很快，刚才那场骂战消弭于无声。
　　她只在镜头下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后半程的水果很快卖空了，甚至还补了两次货。
　　林绪青已经跟别人换了位置，她闲了下来，打开手机，看着直播间里的弹幕，差点想长按选择举报，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她也悄悄截图了。
　　八点一到，这场直播准时结束，销量远超预期。
　　陈局过来道谢：“小姜，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啊。”
　　“您别客气，”姜悯笑着说，“这段时间我们也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您帮了我们多少忙。”
　　“哪有麻烦，都是举手之劳。”
　　“那我今晚也一样，都是举手之劳。”
　　“你们等会还有什么安排吗？”
　　“我们去看看灯会。自己去就行，您不用安排了。”
　　“好，那我们就先走了，下次见。”
　　“下次见。”
　　挥手道完别，姜悯心情很不错，做好一件事的感觉挺好，挺有成就感。
　　林绪青在收设备。
　　姜悯走过去，靠近她，压低声音问：“怎么样，好不好看？”
　　“嗯？”林绪青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刚才直播那会的弹幕反馈，看着她陡然靠近的明丽脸庞，目光不自觉落到她的红唇之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看。”
　　“这么敷衍做什么。”
　　姜悯没好气地哼了声，“走了。”
　　从大楼里出来，正好八点半。
　　按照计划，她们要分成几组，去拍今晚的灯会，全方面地呈现冬陵县的民俗风貌。
　　这是每年春耕时分的灯会，祈求这一年风调雨顺，谷物丰收，传承悠久，热闹非凡。
　　车开到县一中附近，再往前已经堵车，只能步行。
　　众人下车，分头行动。
　　姜悯带了林绪青和游卉一组，她们要去拍摄击鼓队的鼓舞。
　　就是不知道这场表演在什么位置。
　　城隍庙周边人山人海，她们穿梭在人潮之中，走得很慢。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片清净地方，地势也稍高一些，她们决定站上去看看。
　　就在这会，林绪青接了个电话。
　　“喂，什么事？”
　　“什么？我们在哪？”
　　“在县城城隍庙附近。这边有个卖糖葫芦和棉花糖的摊位，在旁边。”
　　等她挂了电脑，游卉若有所感地问：“谁啊？”
　　林绪青还没回答，游卉的电话也响了。
　　——来电显示人是唐小语。
　　游卉心头一跳，按下接听。
　　电话那端传来笑盈盈的声音：“游卉姐姐，今晚想不想见我？”
　　“什么……”
　　“好啦……”那端的人突然拖长了声调。
　　下一瞬，那声音竟然不是从手机里传来的，还是直接从耳边传来的，“Surprise！”
　　唐大小姐下午还在问能不能来，晚上直接就杀过来了！
　　她穿着汉服，红色小斗篷，颜色鲜丽而耀眼，实在是好看极了。
　　林绪青也挺佩服她的：“你几点到的？”
　　唐小语笑眯眯跟姜悯打过招呼，才回她：“昨天。”
　　姜悯瞅了游卉一眼。
　　完了，这下游卉可要拿她没办法了。
　　“你们逛了吗，”唐小语很自然地挽起游卉的手，“走吧走吧，我看这好热闹！”
　　游卉僵着胳膊，想抽出来手又怕这样太冷漠，只好由着她拖着自己往前走。
　　姜悯笑了笑，对林绪青说：“我们跟上吧。”
　　被唐小语这么一打岔，她们也没刻意去找击鼓队了。反正这灯会要到后半夜，在路上逛逛，总能遇到的。
　　唐小语买了两杯当地特色的果汁饮料，递给姜悯一杯。
　　她都不问林绪青，这人无趣的很，只爱喝白开水。
　　等姜悯和游卉去买另一个摊位的糖炒板栗时，唐小语问林绪青：“怎么样啊？”
　　林绪青：“什么怎么样？”
　　“明知故问！再不说我就……”
　　“……抱了一下。”
　　“啊？你这种闷骚怪，都能抱上啊！”
　　“……”
　　林绪青对她的评价很无语，不再搭理她。
　　“别走嘛，等会你和姜姐姐走慢点啦。我有话要对游卉姐姐说。”
　　“说什么？”
　　“嘻嘻，你猜。”
　　“不猜，随便。”
　　根本不需要猜，这人的心思都写到脸上了。
　　姜悯和游卉买完糖炒板栗回来了。
　　两包，一人手上拿着一包。
　　唐小语接过板栗，拉着游卉的手就走：“快点快点嘛，前面好像在放烟花！”
　　游卉被她握着手，心慌意乱，求救似的看向姜悯。
　　姜悯爱莫能助地摇了下头。
　　“喏，板栗，”姜悯递给林绪青，“吃吗？”
　　“你吃吧，”林绪青帮她拿着饮料，“好喝吗？”
　　两人慢慢往前走。
　　人潮涌动，她们贴得很近，以免走散。
　　“好喝，”姜悯忙着剥板栗，她一向喜欢糖炒板栗，随口问，“你要尝尝吗？”
　　“……好啊。”
　　林绪青拿着她那杯饮料，往唇边递，很自然地咬着她喝过的吸管，也尝了一口。
　　那吸管上原本还沾着姜悯的口红印——那是今晚她临时救场急忙涂上的。此刻只剩下了一半。
　　……像被吃掉了一样。
　　姜悯一怔。
　　耳尖莫名发烫。
　　她说的尝尝……是以为她会再买一杯的。
　　林绪青似没察觉到她的怔愣，捧着饮料，又喝一口，很快把这杯饮料喝完了，随手扔到了垃圾桶里。
　　“算了，”姜悯心想，“一杯饮料而已，想那么多做什么。”
　　……
　　“小语，那个，我们走慢点吧。阿悯她们都看不见人了。”
　　“没事的，那会不是说好了，我们等会还回去城隍庙门口集合吗？”
　　“可是……”
　　“哇！这烟花！”
　　唐小语惊呼一声，打断了她的话，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又回过头，朝她笑：“游卉姐姐，明川也有这么好玩的地方。下次我们一起去好不好？只有我们两个。”
　　灯火之下的女孩明眸皓齿，眉眼含笑，目光热烈又坚定。
　　她本该在千里之外，却为了见她一面，跋山涉水，独自前来。
　　有那么一瞬间，游卉听到自己心脏陷落的声音。
　　她完了。
　　可她……
　　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逃避，声音干涩了几分：“我以前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她，我和她一起长大。”
　　唐小语的笑黯淡下去：“那现在，她在哪？”
　　“她结婚了，”游卉满是自嘲地一笑，“我……”
　　“不用说了，”唐小语听出她话里的复杂情绪，有难过，有不舍，忍不住心疼她，“没关系，我给你时间。”
　　游卉：“小语，我……”
　　她都不确定自己还需要多少时间忘却，又怎么能轻易许诺？
　　唐小语又弯了弯眼眸，依旧是笑着的模样。
　　她往前走了两步，踮起脚，飞快地在游卉脸颊上亲了下：“我都知道。游卉姐姐，我们慢慢来。”
　　她说完又仰起头，继续去看头顶的烟花。
　　只有藏在发丝里的耳朵，红成一片。
　　游卉站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那里酥酥麻麻一片。
　　她刚才……亲了她？
　　不是说慢慢来？
　　这叫慢慢来嘛……
　　不远处。
　　姜悯看到她们，本来准备快步跟上去，没想到正好看到那一幕，愣住了。
　　这是，亲了一下？
　　她下意识跟林绪青对视一眼，又收回目光：“要不，不打扰她们了？”
　　“好，”林绪青应了，“我们去那边看花灯。”
　　她说完，轻轻握住姜悯的指尖：“人多，别走散了。”
　　“哦……”
　　姜悯由着她牵着自己的手。
　　原本只是握着指尖，后来不知怎么，她们十指紧扣，掌心相贴，在这温暖热闹的春日夜晚，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们看完花灯，终于遇到了击鼓队，拍了一个多小时，才准备往回走。
　　时间接近十一点半，人也少了些，她们站了好久，在路边临街的长椅上坐下，暂作休息。
　　林绪青把设备收回包里。
　　姜悯揽了揽头发，没想到耳环勾住了发丝，扯得挺疼。
　　林绪青注意到她的动静，问：“怎么了？”
　　姜悯偏着头，试图自己解开：“没事。耳环勾住头发了。”
　　“我帮你吧。”
　　“……也行。”
　　姜悯侧过身，林绪青也往她那边坐了坐，借了路灯昏暗的光，指尖轻轻捧起白皙秀致的耳垂，去解缠在耳环上的发丝。
　　她指尖微凉。
　　姜悯的耳朵却在发烫。
　　她们离得太近了。
　　暖黄色的路灯之下，姜悯看不清她的目光，只能看到她五官清致秀丽的轮廓，看到她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唇。
　　“抬一点头。”
　　“好……”
　　林绪青怕扯痛她，动作很小心，愈发的慢。
　　呼吸之间，热气全部落到姜悯的眼睫之上。
　　那热度很快蔓延开来。
　　姜悯试图忽视这样的感觉，她仰着头，目光却又不自觉下移，又落到那薄薄的唇上。
　　好像……只要林绪青一低头，就可以亲到她。
　　

第52章 宠溺
　　“好了，”林绪青解不开那缠绕的发丝，只好将她的耳环取了下来。
　　蓝色的，闪闪的耳环，躺在她洁白的手心。
　　“哦。好，谢谢。”
　　姜悯回过神，暗自谴责自己一句：“我在这胡思乱想什么呢。”
　　“要我帮你戴上吗？”
　　“不用，等会回去休息了。”
　　姜悯从她手心里拿回自己的耳环，随手放到风衣口袋里：“走吧。去找找她们，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她们往回走，人流渐少。
　　也不用再牵手，不用担心走散。
　　走回城隍庙门口，远远能看到那边站着两个人。
　　走近了，姜悯认出游卉：“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会了，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
　　游卉提了好几个袋子，什么盐焗手撕鸡、酸甜梅子、炸串……都是唐大小姐爱吃的。
　　“哦……遇到击鼓队了，多拍了一会。”
　　“那好吧，我们赶紧回去吧。”
　　唐小语朝姜悯笑笑，又拉着林绪青讲小话：“我亲了游卉姐姐，嘻嘻，你没亲到你的姐吧*。”
　　林绪青淡淡睨她一眼：“那你真是了不起。”
　　“切，阴阳怪气，我知道你是酸了。”
　　“……滚。”
　　唐小语才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把她们刚才走散后的事全部说了一遍。
　　姜悯跟游卉走在前面，她回头看了眼，笑着问：“你这是，被吃得死死的啊？”
　　“别胡说，”游卉试图解释，“我们也没什么……”
　　“还没什么，我们可都看到她亲你了？”
　　“什么……”
　　怎么都看到了？！
　　游卉赧然，抱着那大包小包的小吃，一溜烟跑了。
　　……
　　她们在县城酒店又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她们还要回村里。之前有些细节没拍完，需要两三天时间收尾。
　　唐小语也要回明川了。
　　她热情主动，但做事很有分寸，知道她们还有工作要忙，知道自己待着也耽误事，所以也准备走了。
　　游卉想对她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她这么……专门跑来一趟。
　　只是为了见自己一面。
　　唐小语看出她的犹豫，大大方方说：“游卉姐姐，我走啦。”
　　“我在明川等你回来。”
　　她说完这话，对大家挥了挥手，又对林绪青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转身拉开车门，离开。
　　游卉站在原地，目光紧跟着那辆车。
　　直到车消失在街头，再也不见。
　　姜悯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出发了。”
　　游卉低下头，神色隐约可见失落：“好，走吧。”
　　从冬陵县回来，她们开始了最后一段时间的拍摄。
　　先前只准备好了大框架，这两天还需要再填补一些细节。
　　徐遥的果园已经开工了，她们从县城开车回去，到了村口直接停车，拐进了果园。
　　徐遥穿了条花裤子，正毫无形象地坐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两根野草，眺望着她打下来的江山。
　　姜悯放低脚步声，走近了，冷不丁开口：“我这是拍下了知名博主的黑照了啊。”
　　“你们回来啦？”徐遥一跳而起，满是惊喜，“我以为你们还要几天呢！”
　　她越过姜悯，又对林绪青摆了摆手：“您老人家也回来啦。”
　　“我们方便补拍一些细节吗？”
　　“可以，随便拍。”
　　姜悯也跟着她一起在田埂边坐了下来。
　　“这两天很忙？”
　　“还好吧。忙就算了，主要是无聊。你们不在，我那个死党也才回来。哦对了，她说她见到你们了。”
　　“就那个戴眼镜的姑娘？”
　　“对，是她，她叫陆彤。等下我叫她一起过来吃饭。”
　　姜悯笑话她：“三句话不离吃饭是吧。”
　　徐遥一脸坦荡：“那怎么了，不爱吃饭，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难得今天天气好，赶上晴天，没下雨，她们几乎在这果园里待了一天，中午随便吃了点，日落时分才回去。
　　林绪青问：“需要我做饭吗？”
　　“你们忙了两天，来回奔波了，也挺辛苦。”
　　“真不用吗？”
　　徐遥一反常态地客气：“真不用。”
　　等到了她家，她们才明白徐遥为什么说不用了。
　　昨天晚上助农直播见到的姑娘正在厨房里忙碌。
　　敢情这是又找了新厨子。
　　陆彤先冲姜悯她们一点头，才叉着腰骂出声：“姓徐的，滚进来！你在外面玩得开心了，把老娘给你抓来当苦力？！”
　　众人：“……”
　　这好好一个姑娘，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说起话来……还挺豪放。
　　徐遥脸上有点挂不住，倒也不恼，朝大家一笑：“你们坐着等会啊。”
　　姜悯拉着林绪青坐下：“看来今晚是不需要你帮忙了。”
　　林绪青：“我也不介意，随便忙一会而已。”
　　“怎么了，你在这做饭上瘾了啊？”姜悯调侃她，“别回头舍不得走了。”
　　“是舍不得……”林绪青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
　　她们也快要离开了。
　　姜悯不解：“舍不得什么？”
　　“没什么，”林绪青没法回答她的问题，垂着眼，意味不明地说，“回去你就不理我了。”
　　“我至于吗？”姜悯好笑，“我做什么要不理你？”
　　她这话说得理所当然。林绪青听着，慢慢笑起来。
　　是啊……她不会的吧。
　　晚饭味道还不错。
　　陆彤的厨艺，比起林绪青的，也就差了那么一点。
　　吃过晚饭，姜悯和陆彤聊起天来。这大概也是她的职业病，每次遇到有故事的人，总爱跟对方聊天。
　　陆彤是小村里考出去的学生，名校毕业，在外面上了几年班，辞职了，回来躺了两年，现在在做村里的小队长，一个月就五百块钱。
　　姜悯听完她的经历，若有所思：“你家里怎么说？”
　　“家里？我爹妈啊？”陆彤潇洒一笑，“我管他们做什么。”
　　“那换个问题，你父母，曾经在你身上寄托了很多期待吧？”
　　“是啊。可是自从生过一次病后，我就想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自己有责任让自己过得开心。”
　　“嗯？生病？”
　　“是啊。出院那一天我在想，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我要让自己过得舒展自在，不再承担任何人的期待。我只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只完成自己的功课。”
　　姜悯听完陆彤那句话，陷入沉默。
　　人要怎么样才能不承担别人的期待。太难了。
　　“好了啊，我不跟你聊了，再过一会，要有人要剁了我了。”
　　徐遥那个大喇叭，早就跟她说过八卦了。
　　姜悯不解：“谁要剁了你？”
　　“嘻嘻，你猜！”
　　“哎！我还有话没说完，明天可以去你们村委会看看吗？”
　　“当然啊，欢迎！”
　　陆彤一溜烟地跑了。
　　徐遥对着她的背影骂：“不就是不想洗碗吗！跑这么快！”
　　姜悯也无奈，这也跑太快了，话都没说完。
　　她回眸，正好撞入林绪青的目光。
　　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她心里一个激灵。难道，陆彤说的是要剁了她的，是林绪青？
　　怎么可能。
　　林绪青哪有这么暴力。
　　姜悯走过去：“我们回去吧。”
　　林绪青点头，压下眼底的思绪：“好。”
　　姜悯提起院门口的白色小塑料袋：“走吧。”
　　深蓝天幕之上，繁星点点。
　　旷野寂静，春风温柔，风中是好闻的草木清香。
　　“袋子是什么？”
　　“徐遥给我的花种。我要带回家种一下。明川气候跟这边不一样，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活。”
　　林绪青轻声说：“种出来告诉我。”
　　“可以啊，”姜悯朝她一笑，“开花了拍给你看。”
　　“……好。”
　　回到明川……
　　回到明川后，还能离她这么近吗？
　　林绪青轻轻呵了一口气。
　　也压不住满心的怅然。
　　-
　　最后几天的安排排得满满当当。
　　她们认识了陆彤，也就有了到村委会里转悠的门路，又要去拍徐遥的果园，还要补拍风景……总之一连忙了好几天，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她们已经在这边待了接近半个月了。
　　这趟行程认识了不少人，依次道别。
　　萍水相逢，以后不一定会再相见了。
　　离开那天，微风吹过田野，碧绿如浪。
　　林绪青眺望着车窗外的景象，陷入沉默。
　　姜悯见她出神，问：“想什么呢？”
　　“在想，”林绪青停顿片刻，才继续说，“在想，乡村有朝一日会彻底消失吗？”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
　　但这两年却总是有这样的困惑。
　　那是她来时的路，现在好像已经被尘土淹没了。
　　交通越来越发达，飞机、高铁、汽车……车轮一旦开始飞速转动，人在一种不可抵抗的推力之下离开故土。
　　再也无法回头。
　　“未来的事，没法知道，那就算了，”姜悯温声说，“此时此刻，足够珍贵。”
　　“嗯？”
　　姜悯勾起唇角：“就像此刻，在我身边的人是你啊。”
　　林绪青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两秒才笑，心底也像被春风拂过的荒野，漫山遍野开满了花。
　　姜悯瞅着她的笑。
　　真是，一句话而已，高兴什么呢。
　　来时她们坐高铁，回程是乘飞机，机票便宜，含了机建燃油也才四百来块。
　　登机之前，姜悯手机震动两下。
　　她点开消息，是陈局发来的照片，像是在越野车上，正在开车。车窗开着，吹乱了她一向梳拢整齐的长发。她不以为意，对着镜头一笑，洒脱从容。
　　这照片是别人给她拍的？
　　是谁呢？
　　两条新的消息弹出来。
　　“我跟陈阿姨去县城读书了。”
　　“姐姐，谢谢你们。”
　　姜悯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夏玥的语气。
　　陈局亲自开车去接她了！
　　她将记录转给了林绪青，紧紧握着手机，在空姐的温声问好中登机。
　　有这么一条消息，她就觉得这趟行程很够了，不虚此行。
　　姜悯值机时选到了靠窗的位置，她先坐下，她旁边是游卉的助理张澜。
　　张澜刚要坐下，林绪青过来，问她：“我可以跟你换个座位吗？”
　　“哦……可以啊。”
　　姜悯抬头瞅她一眼，也不意外：“消息看到了吗？”
　　林绪青点头：“看到了。”
　　“这下你放心了。”
　　“是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悬在心头的事少了一件的缘故，飞机起飞后，姜悯很快就困了。
　　她的充气脖颈放在行李箱里，箱子办了托运，这会只好靠着窗户，她睡着了。
　　林绪青不困，也没打算睡。
　　她注视着姜悯，看到她额头在机舱上轻轻碰了两下，手攥紧又松开，有种做贼般的心虚，轻轻将她揽到自己这边，头枕上自己的肩。
　　姜悯其实有点意识，眼睫颤了颤。
　　直到她感知到那双清瘦温柔的手，沾了一点淡淡的柠檬香味。她恍惚地想，没关系……是林绪青啊。
　　她就这么靠在她肩上睡熟了。
　　林绪青凝视着她的睡颜。
　　长久的，未挪开目光。
　　没多久，飞机遇到气流。
　　林绪青立刻伸出手，掌心覆上她的耳朵，指尖悬在半空，不敢下落。
　　飞机颠簸，气压变化。
　　她耳鸣刺痛，手掌仍稳稳不动，一颗心在宁静的幸福感里浸泡的晕晕乎乎。
　　……
　　两个小时后，飞机落地。
　　大家取好行李出来，拼车回去。
　　米唯苦着脸：“气流搞得我耳朵好疼啊，刚才太困了，睡着了。”
　　姜悯推着箱子：“有气流吗？”
　　她这么一问完，模模糊糊想起……
　　那会自己睡得正香，才感觉到耳朵的不适，就有温暖柔软的掌心，护住了她的耳朵。
　　……是林绪青吧？
　　林绪青走在前面两步，像没听到她们的对话。
　　姜悯看着她的背影。
　　直到大家分开，她也没好意思问她。
　　姜悯住在最偏的郊区，跟谁都不顺路。
　　时间不早了，她打车回去，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等收拾完行李，洗漱完，快十一点了。
　　她往自己的大床上一躺，看到几条未读消息。
　　半个小时前，江雪姿在群里@所有人，请大家到达后在群里回复一句。
　　她回了一句，退出群聊，又看到林绪青发来的消息。
　　LXQ：到家了吗？
　　也有好一会了，估计是在她洗漱那会发来的。
　　姜悯回她：“到家了。”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姜悯等了一会，也没等到，干脆扔下手机，打算听听音乐，放松一下就睡觉。
　　没想到，手机里弹出了一个视频邀请。
　　林绪青打来的。
　　她都没怎么给自己打过电话，消息也少发。
　　这会竟然直接打了视频……
　　姜悯拿起手机，坐在床头，随手揽了下长发，按下接听。
　　屏幕那边，很快出现一张清丽秀静的脸。
　　林绪青看起来也洗过澡了。
　　她依旧穿着那套浅绿色睡衣，洗得发白，这颜色很衬她肤色，跟她人一般清淡素净。
　　她问：“什么时候到家的？”
　　姜悯回：“有一会了，刚在洗漱。”
　　她一边回着话，目光扫过镜头那边。
　　林绪青也坐在床头，床头摆了个旧旧的小熊玩偶，玩偶上面裹着一条同样很旧的豆沙绿围巾。
　　哦，是她送她的小熊玩偶，她送她的围巾。
　　一旁的书桌上摆了个实木相框。
　　是冬至那天她给她写的那副字，四序恒青。
　　姜悯不由笑了，叫她名字：“林绪青。”
　　“嗯？”
　　她却不说有什么事，忽然换了话题。
　　“今晚回来我已经把带回来的种子种下了。”
　　“那要记得拍给我看。”
　　“是是是，年纪不大，怎么这么啰嗦。”
　　“怕你忘了。”
　　姜悯哼了声：“我才不会。”
　　林绪青看着她，慢慢笑起来。
　　她长发随意散在肩头，与工作时的强势理性完全不同，有点淡淡的慵懒，温柔而知性。
　　她们没什么要聊的事情，只不过是一些零碎的废话。
　　但气氛是温暖而宁和的，就如这静静流淌的春夜。
　　仿佛并不需要多说什么。
　　能听到彼此的声音，就足够了。
　　就这么不知不觉聊了半个多小时。
　　姜悯一看时间，十一点半了。
　　她们刚才聊什么了？她都不记得了……
　　不行，得赶紧休息了。
　　“林绪青，你还不睡，明早上班起得来吗？”
　　“起得来。我没那么多觉要睡。”
　　姜悯点了最小化图标，她忽然想改备注。
　　原先是林绪青的默认昵称，她一直没改。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她按下键盘，把‘LXQ’改成了‘林闪闪’。
　　嗯……不错。比那三个冷冰冰的字母好多了。
　　“怎么不说话了？”
　　“……回了个消息。难不成你以为我睡着了啊？”
　　“没……”
　　“好了，睡觉了啊。”
　　林绪青不再说话。
　　她抱着膝盖坐在床头，掌心捧着雪白脸颊，乌黑眼眸静静看着她。
　　分明是不想挂的意思。
　　“好了，听话，”姜悯有点拿她没办法，心情莫名愉悦，语气中是自己丝毫没注意到的宠溺，“早点睡，乖啊。”
　　

第53章 永远
　　“阿悯，早。”
　　“早，雪姿。”
　　姜悯没开车，刚进园区，正巧碰到了江雪姿。
　　对视一眼，她们都苦笑，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了疲惫。
　　出了半个多月的差，回来还要马不停蹄地上班，说不累，那肯定是假的。
　　只是留给她们的时间太少了，三月底，项目的申报就要截止了。否则姜悯会让大家休息一天的。
　　“等会开会吗？”
　　“照旧吧，先开例会，我们再开小组会。”
　　“等会又要听简明演讲了。”
　　“随他去。”
　　她们走进办公室，同事站起来打招呼。
　　“悯姐早，雪姿姐早。”
　　“悯姐～好久没见你们，想你们了哦。”
　　这些是先前留下跟简明在明川拍摄的人。
　　大家毕竟是多年同事，说一点也没感情，那肯定是假的，这会说的也是真心话。
　　徐椿坐在角落里，半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
　　“是啊，这次是好久没见，”姜悯笑着应了，给大家分了些手信，那是她回来时在机场附近买的。
　　“啊呦，我当是谁呢，姜总啊，回来了啊？”简明捧着茶杯出来，拖长语调，阴阳怪气，“怎么样，收获颇丰啊？”
　　“是啊，手信是买了不少，”姜悯根本不接他的招，“简组，你也想尝尝？”
　　游卉冷笑一声：“吃块牛皮糖吧，黏嘴，正好少说两句闲话。”
　　简明：“你说什么？”
　　“啊？我说你了吗？”
　　“游卉姐，你这样就不对了啊……”
　　“我怎么了？”
　　姜悯由着游卉反击回去，她却没什么兴趣参与：“九点十分开会。大家准备一下吧。”
　　一个团队在快要散伙的边缘，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集体例会了。
　　还在闲话的同事都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
　　姜悯没多说什么，她往里走，经过林绪青的工位。
　　林绪青抬起头看她，对她一笑，眼眸里是温和的暖意。
　　最近天气持续回暖。这人今天穿浅绿衬衫，搭了件白色针织背心，颜色清新明丽，挺好看。
　　姜悯也对她笑了下，不那么愉快的心情，稍微明亮了些。
　　九点过十分钟，这周的工作例会开始。
　　跟离开前一样，两拨人分坐两边。
　　这次例会也不过是走个形式。
　　姜悯让江雪姿讲了讲这边工作的情况。那边，简明也安排了他的下属，随便汇报了两句。
　　“行了，没什么其他要讨论的，那就散会吧。”
　　“月底项目申报截止，大家都努力吧。”
　　简明推开凳子，大摇大摆走了。
　　姜悯从不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好了，我们来开小组会。米唯，把门关上。大家坐过来吧。”
　　游卉刚准备坐到姜悯右手边第一个座位，没想到林绪青拉开凳子，先坐下了。
　　她忍着笑，让开了。
　　林绪青轻声说：“谢谢。”
　　她声音很小，几乎没什么人听到。
　　“接下来也就一两周的时间了，大家要抓紧进度。”
　　“给冬陵县的文旅宣传片可以缓几天，我跟陈局沟通过了，这项工作先放放。”
　　“这是政府项目申报，虽然我们选择了自己想关注的领域，选题方向还是要适当往主流方向贴合。比如经济这一块，要结合‘县域经济’‘青年创业’等要点，非遗传承这一块也是，要从‘传统和现代’的角度来做申报。”
　　“至于咱们的自媒体账号这一块，要更活泼有趣，要去创作年轻人爱看的内容。”
　　她声音平和笃定，依次为大家讲解接下来的内容。
　　原本大家听她说同样的题材要从两个角度去创作，心里还在犯难，听完倒觉得还好，抓紧时间些，应该能搞定。
　　“接下来开始分工。”
　　“文蘅姐和小林这边先过一遍素材，注意我说的两个方向，小林为主吧。蘅姐配合下。脚本小林来写。”
　　“自媒体这边，主要交给项目部这边，游卉，你带着张澜和许漾她们，好好研究下选题。”
　　“我来负责项目申报书的具体写作。雪姿和米唯负责项目申报的其他资料准备。”
　　“大家如果有意见，请提出来。”
　　她考虑事情一向细致周到，大家都没有意见。
　　开完这个工作部署会，时间已经十一点了。
　　“好了，你们去忙吧。”
　　姜悯叫住江雪姿，跟她还有事讨论。
　　林绪青看了她一会，才抱起笔记本往外走。
　　从出发前，她一直能感受到姜悯的压力。
　　尽管姜悯从来不说。她总是在安抚大家的情绪。好像只要跟着她走，永远都不会出错。
　　她心里想着事，也没留意路，差点撞到墙。
　　游卉忙拉她一把：“想工作呢？这么出神？”
　　“哦……是，”林绪青回过神，忽然问她，“游卉姐，你们在聆音多久了？”
　　“我啊，”游卉想了想，“我比阿悯早几个月吧。我永州人你知道吧，前几年才来明川的。”
　　“那你跟……姜悯姐姐，怎么熟起来的？”
　　游卉回忆起来，微微一笑：“她们是我在这座城市里最先认识的朋友，也是我最好的，最好的朋友。”
　　那时……青梅突然结婚。她离开家里，失魂落魄，来聆音，也就是随便找的一份工作而已。
　　只是没多久，姜悯和雪姿也来了。她们看出她的失落和难过，去哪都叫上她。也不知道怎么就熟了，还成了这么好的朋友。
　　林绪青又问：“那米唯呢？”
　　“米唯啊？有次听她说，她才毕业就进了私企，也是阿悯的下属，又是校友，所以阿悯格外照顾她些。她家里情况比较复杂，三婚家庭，好像说，有次因为什么事，那傻姑娘想不开，哭着往天台爬……”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清楚了。反正，米唯跟她一起来了聆音。”
　　林绪青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对游卉的回答并不意外。
　　那个人……总是那样的，喜欢‘多管闲事’，总是不管不顾地给自己招揽许多事情。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喜欢她的人，才那么多吧。
　　自己又何尝不是她多管的一桩闲事呢。
　　她更加能理解姜悯的压力。
　　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跟着她一起过来的人啊。
　　游卉说完这事，也没放在心上，随口问：“等会一起去园区门口吃中饭？”
　　林绪青摇头：“不去。我要工作。”
　　“那你吃什么？”
　　“随便吃点。”
　　后来还是米唯帮她带了一份饭。
　　她扒拉了两口，也没什么胃口，继续忙碌。
　　下午四点半。
　　林绪青还在忙碌着，没想到唐小语忽然过来了。
　　唐大小姐这次没请大家喝下午茶了，因为游卉不让。她也不想太惹眼，只跟游卉在外面说了会话。
　　游卉不好意思跟她在门口站那么久，说了几句，就说要忙，陪不了她了。
　　唐小语也不想逼她太紧，笑眯眯说了拜拜，又去找林绪青说话。
　　“林小青！我人都到这里了，你就不能放下工作跟我说聊聊天啊？我们好歹也是室友，你怎么这么冷漠！”
　　“没空陪你闲聊，”林绪青的目光始终没离开电脑，“我尊贵的室友大人，我没记错的话，今早你拉着我说了一堆废话，害我上班差点迟到。”
　　唐小语：“……”
　　她发现，这姓林的，所有的阴阳怪气都对着自己了。
　　她们身后传来笑声。
　　是姜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嗯……她很喜欢看到林绪青比平常更生动的一面。
　　林绪青推开凳子站起来：“怎么出来了，有事交代吗？”
　　“没，”姜悯摇头，“拿了份文件而已。”
　　“姜姐姐，下午好呀，”唐小语朝姜悯挥挥手，又嫌弃地瞪了重色轻友的林某人一眼，“我路过这边，过来看看。先走啦，下次有机会约饭。”
　　“好啊，下次见。”
　　“游卉姐姐，我走啦。”
　　“哦……好。”
　　姜悯看着她的背影，又调侃起游卉：“真是甜蜜的苦恼啊。”
　　游卉捧着文件，装作没听到。
　　烦死了这人，还来笑话她！
　　林绪青注视着她打趣游卉的模样，心里若有所动，轻声问：“晚上你要加班吗？”
　　“嗯？怎么了？”
　　“没。随口问问。”
　　见她不多说，姜悯也没追问。
　　她回办公室，继续构思整个项目的大框架。
　　想起事情来，她又忘了时间。
　　再一抬头，时间接近八点半了。
　　她下意识想：林绪青还在吗？
　　姜悯随手收了下桌面，关了机，下楼时看见一楼还亮着灯。人基本都走光了，才出差回来，大家都疲惫。
　　只有一个工位，露出浅绿色衬衫的一角。
　　春天一样清新的颜色。
　　姜悯下意识扬起唇角：“林绪青？”
　　“嗯？”
　　林绪青站起来，她揉了揉眉心，像是困了：“你要下班了？”
　　“嗯，你也走吧。一起去吃个晚饭，”姜悯犹豫了下，“不过，这么晚了……”
　　“随便看看附近有什么店就好了。”
　　“那走吧。”
　　园区门口有几家连锁快餐店，也有些路边小店。
　　她们一般吃前者多些，因为卫生环境比较好。
　　“想吃什么？”
　　“我都行。”
　　逛了一圈，她们进了家路边小店。
　　片刻后，看着眼前的炸串和炒米粉，姜悯叹了口气：“这么晚吃这些，碳水炸弹，有点负罪感啊。”
　　“偶尔吃一次，也没事。”
　　“那倒也是，”姜悯看到有人拉开冰箱门，拿了瓶啤酒，问她，“你想喝吗？”
　　林绪青震惊，忙说：“酒？不要。”
　　“不敢喝啊。也是，”姜悯用掌心托住下巴，忽然离她更近了，明丽眼眸弯弯的，倒映着她的影子，“不然喝醉了，有人要对我撒娇的。”
　　林绪青的脸唰一下红了。
　　上次那事都多久了……她怎么还拿来调侃她呢。
　　姜悯笑得更开心了。
　　笑够了，才停下。
　　“好了好了，快吃吧，等会回家也不知道几点了。”
　　“嗯。好。”
　　林绪青低下头，忍不住笑。
　　她们单独吃饭，好像从去年到现在，这还是第一次吧。
　　她们随意聊着些有的没的。
　　林绪青忽然想起来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问她：“你之前，是为什么想来聆音的？”
　　“为什么啊，”姜悯想了想，“很多事可能没有什么为什么，想来，所以就来了。有的决定，其实只是一瞬间的冲动。”
　　“对我来说，做一些能感觉到意义和价值感的事情，能拥有一些让自己珍藏的时刻，就已经很足够了。”
　　她对物质没有野心，对名利更不会贪心，不愿意汲汲营营，更不愿意浪费生命做资本流水线上空心的‘工具人’。
　　更何况，她从没有婚育的打算，独身一人，不会有很大的经济压力。
　　也许，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已经足够幸运。
　　“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压力也会更大吧，”林绪青斟酌着用词，“这几个月，我感受得到，聆音的状况都不是很好。”
　　“是啊……”姜悯看着沾着油污的墙壁，有些出神，轻声说，“我刚来聆音那会，从企业过来，习惯了高效率的状态，其实很不适应这边的节奏……”
　　她回忆起往事，语速不自觉慢下来。
　　讲起她雷厉风行的作风怎么与大家格格不入，讲起聆音上次快发不出来工资时，她感觉自己辜负了大家的自责，几天晚上都睡不着。
　　讲起那些……她从未对外诉说过的压力、苦恼和难处。
　　她这么强势的人，偶尔流露出了一点脆弱。
　　林绪青安静听着，心里不自觉心疼起来。
　　她忍不住想，她这么要强的人，是不是也一个人偷偷哭过呢？
　　她不知道。
　　那些错落的时光里的事，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她想说什么，但又不想打断她。
　　忽然很想伸手抱抱她。
　　“后来那时候，我……”讲到这里，姜悯忽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讲太多了，“抱歉，我说太多了。”
　　林绪青看着她的眼睛说：“没事。我很想听的。”
　　“想听什么，”姜悯笑，“你想听，我还不想说呢。这种话……我不习惯对外说。”
　　“因为你习惯了没有人可以依靠吧，”林绪青轻声说，“说了也没用，所以就不说。”
　　她在心底说。
　　可以试试看……靠一下我吗？
　　“那你不也是吗，”姜悯回视着她，摸了摸她的脸颊，“这么多年，很辛苦吧。”
　　她的目光澄澈如水，含着温柔的怜悯。
　　林绪青眼眸酸涩。
　　这目光，从此时此刻，往前回溯。穿过了她生命里落下的许多场雪，穿过她独自走过的那些漆黑夜路，穿过那些她窘迫狼狈而又孤单的时刻。
　　那怜悯无关其他。
　　只是两个彼此懂得的个体之间的确认。
　　那是生命中无可避免的孤独和脆弱。
　　林绪青抬起手，手心覆住姜悯的手背，感觉脸颊在她手心里满满发烫。
　　她压住声音里的哽咽：“以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一直……
　　姜悯一怔。
　　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一直是多久呢。
　　是……永远吗。
　　可是这世间又哪有什么永远呢。
　　

第54章 细腰
　　春雨霏霏。
　　姜悯站在窗边，看着屋檐下雨珠成串，又啪嗒一下坠落，溅起一地水花。
　　前段时间，她们在冬陵县那会，天气相当好，艳阳高照，春光明媚。
　　等她们一回明川，先是阴了两天，前两天又开始下雨了。
　　阴雨天总是更容易让人心情低沉。
　　大家回来后忙了近两周，到了现在几乎已经是硬撑着坐在电脑前，眼下挂着大大的黑眼圈，打着哈**着活。
　　这段时间，她们已经把申报书、项目视频都做出来了，先后改了三四稿。
　　今天周日，大家聚在中会议室里，一起加班讨论。
　　明天周一，下午五点，项目申报系统关闭，现在已经是周日的下午。
　　姜悯提出了最后一版的修改意见，估计要改到今天晚上才能定稿。周一还要再补充些细节材料，就算忙完这个任务了。
　　考虑到这是政府项目，这次切入视角仍相对主流，聚焦“新农人”和乡村振兴的主题，从打造特色化农副产品、非遗文化传承的新面貌、乡村治理中的人才回流等几个方面来展开。
　　除此之外，自媒体视频的选题也定了几个，只是这会大家还没时间去准备。
　　这事也只能暂时先放放。
　　姜悯昨晚几乎一夜没睡，此刻头晕沉沉的，但没法休息。
　　她在等最后一版修改稿出来。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起来。
　　是裴如仪打来的电话。
　　姜悯按下接通，往外走，站在走廊上接电话。
　　“妈，什么事？”
　　“哦，阿悯啊，妈妈没事。今天周日，在家休息吧？”
　　“在加班。之前跟您说过那个项目申报，周一截止，今天还在改。”
　　“哦……”裴如仪顿了下，似感慨般，“在加班啊……”
　　姜悯拧了拧眉：“您怎么了，有事找我？是家里什么事？还是您身体不舒服？”
　　“没。家里好得很，我也没什么不舒服的。”
　　“真的？”
　　“真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怎么头晕了，多久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
　　姜悯不太相信。
　　裴如仪是什么性格，小病小痛轻易都不会对她说。
　　她放心不下，总要反复确认。
　　“好了好了，”裴如仪笑她，“妈妈就随口说一句，你这急性子。”
　　“我过两天回来，我们去医院看看。”
　　“好好好，等你忙完再说。对了，小柔最近怎么样？你有见她吗？”
　　“我前段时间出差了，没见。”姜悯看了看日历，忽然发现，她有一个月没见宁柔了。
　　在她印象里，好像从没这么长时间没见宁柔。
　　姜悯打开跟宁柔的对话框，才发现有条消息，宁柔问她在忙吗，她忘了回。
　　她看了日历，算了下时间，应该是她脚崴伤那天晚上的事情，当时没顾上回复，后来也忘了。
　　“怎么不出声了？”
　　“没，就是想起来，好久没见她了。”
　　“你啊，多照顾着小柔些。她最近很不容易。”
　　“嗯，知道了。”
　　挂了母亲的电话，姜悯给宁柔打过去。
　　那边过了很久才接听。
　　宁柔的声音里有些委屈：“阿悯姐姐，可算想到给我打电话了啊。”
　　“对不住，前段时间在出差，那晚有些事。忘了回复你。那天找我什么事？”
　　宁柔静了静，才问：“你今天是在家还是在外面？”
　　“我在园区，怎么了？”
　　“园区啊。正好……我今天也在附近。等下我过来找你。”
　　宁柔没说什么事，但姜悯感觉，她应该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吧。
　　姜悯站在走廊上，*眺望着远处的天空。
　　她感觉心里略有不安，但又说不清这不安的源头是什么。
　　在外面透了透气，她又回到会议室。
　　“悯姐，我这边改好了，你看看？”
　　“好，你放共享里。”
　　林绪青抬起头，看她。
　　那会她就听到她接电话，应该是家里的电话。
　　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总感觉她现在有点心事。
　　她想问，但似乎……又没立场问。
　　林绪青垂下眼眸，轻轻舒了一口气。
　　……
　　晚饭时间，米唯给大家点好快餐。
　　姜悯没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两口，见大家还在吃饭，她悄悄转身，下楼。
　　窗外雨停了。
　　偶尔还飘着一点细密的雨丝，她伸出手掌，一点雨丝落到掌心之上，凉凉的。
　　很小的雨，不撑伞也可以。
　　她往前走了两步，打算独自在园区里走走。
　　“不带把伞吗？”
　　林绪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手上还拿着把深蓝色的长柄雨伞，对她晃了晃手。
　　“没雨了吧，”姜悯回眸，看她，“你怎么也下来了？”
　　“想出来走走。”
　　“那一起吧。”
　　“好。”
　　园区很大，绿化也好。
　　梧桐树高大粗壮，渐发新叶。
　　姜悯凝望着春雨中的树叶发呆。
　　林绪青看着她，也不出声，静静陪在她身边。
　　“走吧，”姜悯回过神，“不觉得无聊吗？”
　　“不会。本来也就是走走，透透气。”
　　“明天交完稿，周二可以休息一天。”
　　“我不是很累，你休息一下吧。”
　　姜悯点头：“是要休息一下。周三我还要回家一趟。”
　　林绪青听她主动提起，才问：“回定安？”
　　“对。回去看下我妈。她最近可能身体不太舒服。”
　　“那是要回去看看。如果需要帮忙的话，随时……”
　　“不用，”姜悯轻声打断她，“不需要麻烦你们。”
　　林绪青低下头：“这样……”
　　她无法自控地感到失落。
　　如以往那许多次一样。
　　那种走不进她世界的无力感。
　　姜悯绕过地面上的小水坑往前走，没注意到她的神情。
　　快到园区门口，她们迎面遇上了宁柔。
　　许久不见，宁柔看着比先前要清减了些，依旧笑意温柔：“阿悯姐姐，小林，你们这是刚下班？”
　　“没，”姜悯苦笑，“今晚还有的忙。”
　　“这样嘛……”
　　“嗯，我们刚在这边散了会步，现在要回去了。要过去坐坐吗？”
　　“好啊。”
　　宁柔跟着她们一同往回走。
　　姜悯在中间，宁柔在左边，林绪青在最右。
　　姜悯问起她的近况：“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赵延有没再来找你？”
　　“工作还好。赵延……”宁柔欲言又止，她抬眸看林绪青一眼，释放出自己想跟姜悯单独聊聊的信号。
　　林绪青神色清淡，与她对视，静静挪开眼。
　　宁柔有些意外。
　　林绪青对她，一向非常客气尊重，又极有分寸。今天这是……
　　“赵延怎么了？又骚扰你了？”
　　“没……”
　　说到这里，宁柔下意识想起简燕屏。
　　想起她看自己的目光。那是看猎物般的目光，满是控制欲的目光。
　　这段时间，宁柔无数次想过这件事。
　　没人再来惊扰她，她难得体验到宁静和安稳，那是她许久没有感受到的安全感。她控制不住自己，有好几次都想打电话给简燕屏，但她忍住了。
　　因为她知道……
　　姜悯接受不了的。
　　她想跟姜悯聊聊。
　　但又根本无法启齿。文字不行，当面……也这么难。
　　姜悯看出她的犹豫和动摇，但不懂她为何动摇。
　　可她总是这般，心思不宁，优柔寡断。
　　姜悯停下脚步，看着她，放缓声音：“怎么了，有什么事，说给我听听？”
　　宁柔攥紧双手，又松开：“……没事。我就是……”
　　林绪青离她们两步远。
　　她看着自己和她们之间的距离。
　　姜悯斟酌着语句，想再问宁柔几句，但还没开口，一声惊雷炸开。
　　豆子大的雨珠瞬间泼落而下。
　　宁柔撑开伞，要给姜悯遮雨。
　　但米白色的伞面才挪过去，已有深蓝色伞面覆下，严严实实将姜悯遮住。
　　林绪青上前一步：“我来打吧。雨大，你的伞太小，遮不住两个人。”
　　宁柔一怔。
　　姜悯仰起头，看了看头顶的深蓝色伞面：“幸好你出来带了伞，我还以为没雨了。”
　　林绪青轻轻嗯了声，拉住她臂弯：“你到我这边来吧，我右手撑伞，顺手些。”
　　“也好。”
　　姜悯走到她右手边。
　　林绪青往左边看，冲宁柔淡淡一笑。
　　宁柔缓缓攥紧伞柄。
　　雨愈发大。
　　林绪青撑着伞，伞面往右边倾斜。
　　她们一同走回办公室。
　　姜悯看了眼时间：“小柔，我今天还有工作要处理，等过两天我忙完了，我们再聊。”
　　宁柔抿了下唇：“好。”
　　姜悯原本还准备跟宁柔再聊几句，但她目光一转，看到林绪青左边衣袖湿哒哒滴着水，忙说：“你衣服怎么都湿了？刚才淋了雨也不说，赶紧换了！不然着凉了。”
　　“我没多带衣服。”
　　“我应该有多的。我去给你拿。”
　　“这样吧，宁柔，你在这坐一会，等雨小了再回去吧，”姜悯全然忘了自己刚才还要再跟她说什么，“我先上去了。改天我们再聊。”
　　宁柔眼眶发酸：“好。你去忙。”
　　她看着姜悯和林绪青上楼，听到一句两句满是关切的数落。
　　她看着姜悯的背影，一步都没停下，也没回头看她。
　　她撑起自己的小伞，走入瓢泼大雨中。
　　她第一次感觉，原来姜悯离自己这么遥远。
　　……
　　“我的天，不仅袖子湿了，你这边头发也湿了，鞋子也湿了吧？”
　　“嗯，一点点。”
　　林绪青不以为意，反而朝她笑了笑。
　　“还笑，”姜悯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湿漉漉的发尾，“都没吹风，只好擦一下了。”
　　“没事，不用吹风。”
　　“真是，这么大的人了，淋了雨很容易感冒的，又不是不知道。”
　　林绪青听着她的数落，唇角无声上扬。
　　“你等等，”姜悯扔了条毛巾过去，“我找找我的衣服。”
　　她在休息室里翻找了好一会，几番折腾，后背都出汗了。
　　她随手脱掉外套，放在椅背上。
　　林绪青才擦完头发，一抬头，愣住。
　　姜悯今天穿了件裁剪得宜的灰色西装，简约干练的风格，内搭是黑色、中袖，短款……侧边正好露出雪白的一截腰。
　　“找不到，应该在我办公室，我过去找。”
　　“……哦。”
　　休息室的门砰一声被关上。
　　林绪青终于回过神，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在心里默念了两句……非礼勿视。
　　这是姜悯的休息室。
　　她曾经来过一次，在这补觉。
　　天还没黑。
　　淡蓝色卷轴窗帘落了大半，她们进来时没开灯，天光落进来，整个房间里是冷而温柔的蓝调色。
　　头发已经不再滴水了。
　　只是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解开扣子。
　　一颗。两颗。
　　……
　　姜悯回自己办公室，翻箱倒柜，可算找出一件自己的衣服。
　　应该是去年秋天有次加班，她准备通宵的，从家里带了一件薄薄的蓝色针织衫过来，后来忙完才十一点，她就回家了，衣服也忘了带回去。
　　她忙拿起衣服过去，直接推开休息室的门。
　　下一秒，雪白的背，清瘦的肩胛骨，蝶翼一般，尽数落入她眼底。
　　“抱、抱歉。你在换衣服啊。”
　　姜悯忙挪开眼，胡乱将衣服扔到床上。
　　她反手带上门。
　　幸好这会走廊上没人经过，也没人看到。
　　但关上门了，她又觉得她该出去的。林绪青在换衣服，她留在这做什么呢？
　　姜悯只好盯着雪白墙壁看，等着她换衣服。
　　“没事，”林绪青将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放到一旁，半侧过身，拿过那件蓝色针织衫，开始穿衣服。
　　姜悯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本以为她要好了，没想到林绪青轻声问：“帮我一下，好吗？”
　　“……什么？”
　　“我背湿的，衣服，拉不下来。”
　　姜悯不得不转过头，看过去。
　　林绪青比她骨架要大一点，这衣服原本就小了，又是偏紧身的针织衫，后背又湿漉漉的，沾了些水，衣服扯不下来。
　　姜悯走过去，也坐下。
　　林绪青背对着她，衣摆正好卡在内衣上方。
　　这人真的太瘦了。
　　入目是大片大片雪白清瘦的背，白皙细腻的肌肤。
　　一滴水珠顺着脊椎线往下，缓缓滚动。
　　姜悯看得出神，抬起手，指尖触到那水珠，轻轻往下划。
　　指尖拂过清瘦背脊，激起薄薄的一层战栗。
　　林绪青陡然僵住。
　　整个人如瞬间绷紧的弦。
　　姜悯瞬间回过神，被自己的鬼迷心窍震惊到，忙说：“抱歉，我……”
　　她怎么回事？
　　怎么……像变态一样。
　　简直是色令智昏了……
　　呸，这个词不该这么乱用。
　　“对不住，我不该，我不该调……”
　　话说到一半，她又忙打住，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调戏这个词是能乱说的吗？！
　　她这是昨晚一夜没睡，头脑发晕了吧？
　　怎么讲话也语无伦次了。
　　“对不住，我不该开玩笑，”姜悯深呼吸，试图找回理智，她忙帮林绪青把衣摆拉下，“好了。好了。”
　　林绪青才回眸，幽幽地看向她。
　　目光隐忍又灼热，隐隐是在控诉。
　　姜悯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得罪她啦？
　　“好了，是我不对，”姜悯不得不继续向她赔罪，试着说，“抱一下，不气了，好不好？”
　　林绪青睁圆眼眸，心跳几乎失控，看着她慢慢俯身过来，哄小朋友似的，主动抱住自己。
　　姜悯拍了拍她后背：“不气了，好不好？”
　　她话音才落，林绪青已经回抱住她，将她整个人搂入怀里的姿态。
　　又是那样……
　　又是上次那种，黏黏糊糊的拥抱。
　　姜悯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怎么又黏上来了。
　　她今天是给自己找麻烦啊。
　　姜悯从来都不喜欢跟人有肢体接触。
　　她不喜欢一切浓郁的味道，不喜欢香水，更不喜欢夏天时别人身上的汗味。她鼻子灵，受不了。
　　但林绪青不会。
　　她的怀抱清爽干净。有时是一点柠檬香味，那可能是她的沐浴露味，有时是草木般的清香，很淡很淡，让人很舒服。
　　林绪青将她紧紧压向自己，在她耳边轻声说：“多抱一会，才不生气。”
　　姜悯没说话，轻轻嗯了一声。
　　林绪青紧紧抱着她，听着她的呼吸声，感知到她脸颊就在自己脸侧，呵气如兰。
　　……只要她一偏头。
　　可她不敢。
　　她也不能。
　　她的左手原本虚虚搭在姜悯的腰上。
　　此时此刻，指尖不由微动，在那白皙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摩挲起来。
　　不过片刻，她的左手完全覆住了那段细腰。
　　掌控欲十足的姿态。
　　轻轻揉捏，把玩一般。
　　房间里依旧是安静的。
　　安静也是默许。
　　姜悯很快感觉到腰侧那一块肌肤在隐约发烫。
　　她本能地要轻哼一声，轻咬红唇，忍住了。但她整个人莫名发软，近乎完全窝进了林绪青的怀里。
　　一向清晰的边界感和距离感，如淋上沸水的残雪，飞快消融。
　　两个人的脸颊轻轻相贴。
　　柔软而熨帖的温度。
　　亲近到几乎再无距离。
　　这人……
　　姜悯脸颊发烫，呼吸不太平稳。她恼怒地想，这人怎么报复心这么强，不就是刚才碰了下她的背吗。
　　这是要十倍百倍还回来吗？
　　

第55章 距离
　　昏暗的蓝色小房间，如深海孤岛，寂静安谧。
　　时间似乎也已静止，缓慢流逝着。
　　唯有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直到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学姐，你在吗？”
　　是米唯的声音。
　　她在隔壁，敲姜悯办公室的门。
　　姜悯瞬间找回理智，挣开林绪青的手臂，仿佛大梦初醒。
　　她把稍乱的长发揽到耳后，抿了抿唇，站起来，深深看林绪青一眼，拿起西装外套，一边穿上，一边走出去。
　　林绪青看着她的背影。
　　她知道自己今天过分了，越界了。
　　这是在工作场合，不是在其他别的什么地方。
　　可她……情难自禁。
　　会让她讨厌吗？
　　她不知道。
　　走廊外传来说话的声音。
　　“学姐，你在休息啊。”
　　“……嗯。眯了一会。怎么了？”
　　“哦，你让我们修改的地方，已经改好了。你不在会议室，雪姿姐就让我过来找你了。”
　　“我不过去那边了，你放共享里。我直接在我办公室电脑看。”
　　等米唯的脚步声渐远，林绪青才打开小休息室的门出来。
　　姜悯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正要开门进去，听见她的动静，偏过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走进去，关了门。
　　她今晚不想再去会议室。
　　……因为林绪青也在。
　　她看见她，大概率会分心。
　　分心就会影响工作效率。
　　姜悯听着雨声，在发呆。
　　耳尖还有些烫。
　　她是不是……跟林绪青走太近了？
　　她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渐渐走向……她不太能理解的方向了。
　　也许是因为，才认识的时候，林绪青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而姜悯那时即将大学毕业，总把她当小朋友对待。
　　后来等林绪青到明川上大学，但她那会都工作好几年了，也依然如此。
　　哪怕她们只差了七岁。
　　这种心态持续到了现在。
　　姜悯嘴上不说，但扪心自问，对林绪青，她大多时候是纵容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
　　林绪青比她小七岁是没错，但毕竟也是成年人了。这短短三四个月时间，她早就发现了，林绪青为人处世非常成熟，冷静理智，工作能力更不用说。
　　姜悯揉了揉眉心。
　　她从不曾与谁这么亲近。
　　她跟雪姿是多年挚友，也是知己，跟宁柔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但都没有跟林绪青之间的关系这么黏糊。
　　刚才她和林绪青……
　　姜悯不再往前回想。
　　这是在工作的地方，还有任务等着她。
　　可她……就由着林绪青紧紧抱着自己。
　　她们之间太近了，这么近的距离，让她本能地不太适应。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样的她，让自己感到陌生。
　　或许。
　　她们之间的距离，应该要保持在更加合适的位置。
　　-
　　周一上午，姜悯把整个稿件又过了一遍，每一处都再三校对确认过了，在系统截止前准时提交。
　　今天提交，要到周五才出来初审分数，这也意味着，这两天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过了六点，简明那帮人都已经撤了。
　　只有她们还在。大家快要累瘫下了，又是傻笑又是哀嚎，多聊了好一会天，才三三两两拼车回家。
　　姜悯站在路边，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
　　她一回头，看到林绪青站在一旁，就这么看着她，似乎是等着跟她说话。
　　“还不走吗？”
　　“嗯。你呢？”
　　“我也回去了。你等会路上小心。”
　　“好。”
　　林绪青感知到她刻意控制的距离，也不敢再随意冒进：“那我先走了。”
　　姜悯目光游移，不再看她：“好。好好休息。”
　　回到家，姜悯破天荒没去打理花花草草，倒头就睡。
　　这段时间整个人基本处于透支状态，她数不清有几个晚上是通宵的。她太累了。
　　这一觉睡到了周二下午。
　　晚上，她简单收拾了行李，第二天一早，开车回了定安。
　　自从裴如仪上次打来电话，姜悯始终不太放心，她决定直接回家看看。
　　工作日，路上车少，她六七点从明川出发，回到定安正好十点。
　　老小区车位少，她在路边随便找了个地方停车。
　　一路快步进去，正好迎面遇到了熟悉的邻居阿姨。
　　“小姜啊，你妈怎么样了？”
　　“她怎么样？她不在家吗？”
　　“啊？你不知道啊？你妈住院好几天了啊！”
　　“……谢谢。我知道了。”
　　姜悯快步往家里走，一边走一边给母亲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
　　“阿悯啊，今天不是工作日吗，怎么有空给妈妈电话？”
　　姜悯提着包，走上四楼，找出钥匙开门：“妈，你在哪呢？”
　　“我？我在家啊。刚晨练回来。”
　　“在家？我现在在家。”
　　裴如仪顿了会，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回家了啊……妈妈在医院。前几天不太舒服，我自己先做点检查。本来准备结果出来，再跟你说的。”
　　“我不是说过吗，您如果哪里不舒服，别瞒着我，您怎么……”
　　姜悯气到语结：“算了，还是市二医吧？我现在过来。”
　　挂了电话，她随手拿了些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今晚大概率要在医院过夜，总不能空着手过去。
　　市二医离这边很近，不到半个小时，姜悯赶到母亲的病房。
　　裴如仪正在梳头，看到她，未语先笑：“妈妈是病号，可不许数落我。”
　　“您老人家瞒着我住进了医院，现在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得了？”姜悯好气又好笑，放下袋子，从里面拿水果，“吃个苹果？”
　　“苹果好，好。”
　　“好，等下。”
　　姜悯走到门口，背过身，削起皮来。
　　裴如仪瞅了瞅她背影，慢慢把银发梳拢好，理了理衣领，擦了擦脸，尽量让自己精神头看起来好点。
　　姜悯给苹果削完皮，切成小块，看着母亲慢慢吃苹果。
　　“病历呢？”
　　“枕头下面。”
　　姜悯应了声，也没再说什么。
　　晚些时候，等母亲累了睡下了，她才拿起病历本，去找医生。
　　裴如仪早年劳累，工作上拼命不说，离异后独自带着女儿，送走父母，忙起来，经常透支身体。
　　八九年前，她患上乳腺癌，也做过好长一段时间治疗，这次复查说是又长了小瘤子，良性和恶性还不知道，结果没出来。
　　除此之外，她还有不少不大不小的毛病。
　　肠胃、颈椎、肝脏……要做全面的检查。
　　从周三到周五，姜悯在医院里跑上跑下。
　　幸好这周工作没多少事，她跟江雪姿交代过了，说要在家里处理些事，这几天休下年假。
　　到周五下午，她才有了坐下休息喝水的时间。
　　她在等检查结果出来。
　　姜悯看了看微信消息。没有新消息。
　　只有周三那天，林绪青给她发了一条，问了她情况。她那时正在排队等拿药，回了一句：“没事，回头再说。”
　　林绪青回了她一个‘乖乖听话’的表情。
　　而后两天再没问过什么。
　　姜悯盯着那对话框看了会，才退出，息屏。
　　等到四点，她拿到了母亲的检查报告。
　　新长的瘤子，是恶性的。
　　对这结果，她并不意外。
　　她也好，裴如仪也好，心里大概都有猜测，如果只是良性的瘤子，裴如仪不至于这么憔悴。
　　可即使已经有了预期，心还是往外一沉。
　　拿着检查报告，姜悯还没想好怎么跟母亲说，就看到了工作群里的新消息。
　　消息非常多。因为这次项目初审结果的分数公布了。
　　简明他们做的项目初审分数拿了第三。她们的……排在倒数第五。分数差了整整五分。
　　简明洋洋自得，还在群里发了句：“之前从明川出去拍摄的人，可以卷卷铺盖了。”
　　他这话一冒出来，游卉忍不住了，直接在群里跟他对骂起来。简明的亲信也立刻回骂回去。
　　好好一个工作群，这会场面一度很难看。
　　山雨欲来。
　　姜悯点了退出，揉了揉眉心。
　　这次项目申请，初审的分数占比在40%，这意味着现场讲解想要翻盘的难度很大。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另外，自媒体那边，游卉和米唯上传了两期视频，效果都不太好，需要尽快找准方向，多一项成绩，才更有可能说服简燕屏。
　　思及此，姜悯点进去冬陵拍摄的工作小群，群里很安静。
　　她又给江雪姿打电话。
　　“阿悯，群里的消息，你看到了吗？”
　　“嗯。我跟大家聊聊吧。现在她们应该有点难受吧。”
　　“好。我叫大家到中会议室，我们开个视频短会？”
　　“行。你等下打视频给我。”
　　姜悯捏着母亲的检查报告，下楼，找了一块安静些的地方。
　　江雪姿行动力很强，很快，视频邀请打过来。
　　她按下接听。
　　明川，中会议室。
　　投影上很快出现一张明丽从容的脸。
　　林绪青看着她，慢慢攥紧手。
　　她家里应该是真的有事吧。不然以她的性格，怎么会不立刻回来。
　　她现在……应该很难受吧？
　　姜悯跟大家打了个招呼：“我们长话短说。”
　　“各位，初审得分的事情我已经知悉。初审分数占40%，现场环节我们仍有翻盘的可能。事在人为，现在不必跟简明他们较真。离下周五还有几天，我们抓紧时间，完善我们的作品。”
　　“请雪姿去了解一下初审评分拿到高分项目的选题方向，如果可能的话，了解一下我们的扣分项。”
　　“请游卉和米唯尽快上传第三期自媒体视频，再向徐遥请教一下。”
　　“请蘅姐和拍摄、后期的其他同事一起，把视频内容再过一遍。”
　　“最后，非常抱歉，因家里有急事，我本人不在明川。这周日我会赶回来。我们风雨同行。”
　　她语速不快，讲话清晰而有力，无端地让人放心。
　　她永远是清醒冷静的行动者，她讲完话，无疑给大家打了一剂强心针。
　　好几个人眼圈都红了。
　　林绪青看着她明丽面容，有那么一瞬间……多想在她身边。
　　可她不能。
　　她有什么立场出现在定安？
　　“那我们就到这里，下周一见。”
　　姜悯按了挂断。
　　她暂时把工作的事情安排好，先前强行压下去的情绪往上翻涌，她看向手里的检查报告。
　　“没关系的，会解决的，”她深呼吸，调整好情绪，开始上楼梯，一边重新想起怎么跟母亲开口，又惦记着下周要回明川一趟的事情。
　　她是被迎面一击也要继续往前走的人。从不让自己耽溺于情绪，更不会哭。因为眼泪解决不了问题，哭有什么用。
　　但，直到她走到病房前，都没想好怎么跟裴如仪开口。
　　因为她想不到裴如仪会是什么反应。
　　她推开门，没想到裴如仪正戴着老花镜，捧着一份报告在看。
　　听见开门的声音，裴如仪抬头，声线平静：“刚好医生过来查房，给我带了一份报告。”
　　姜悯走过去，在病床前坐下：“那我们跟医生约一下手术时间。我们来做手术。”
　　裴如仪神色疲倦，轻声说：“阿悯。其实妈妈不怕自己生病。只是想着你孤零零一个人，总是没人照顾，妈妈真的放心不下。”
　　姜悯没想到母亲又是旧话重提，很有些头痛，只好岔开话题，温声说了一些有的没的，哄着母亲睡着了，才又出门去找医生，去约做手术的时间。
　　医生见到她，挺意外：“你母亲不是说了吗，她要周六做手术。是晚了一点，不过也还行，这两天也还要再做些检查的。”
　　姜悯一怔。
　　眼眶微微发酸。
　　她跟母亲讲过下周五项目现场讲演的事情。
　　所以……裴如仪不想耽误她工作，就抢先跟医生定好了时间。
　　“好。谢谢您。我还想再问下，做了手术，之后……”
　　“这个我也跟你母亲说过了。恶性的，需要立刻切除。至于之后扩散不扩散，要看术后情况。”
　　等术后情况……
　　难怪裴如仪刚才又老生常谈地说起那么一句话。
　　从医生的办公室走出来，姜悯坐在走廊的长凳上。
　　明明已经是春天了，这段时间总是下雨刮风，温度降了不少。冷风吹过，空气也是冷的。
　　她看着洁白的墙壁发呆。
　　姜悯莫名想起了林绪青。
　　……此刻，很想听她说说话。
　　她忽然想。
　　她如果在，该有多好。
　　

第56章 春风
　　对于母亲住院要做手术这件事，姜悯原本没打算声张。
　　奈何，在裴如仪的第一位老同事来探望过后，消息就像长了脚似的，身边不少人都知道了。
　　定安原本就是个小县城，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人跟人都认识。周六早上开始，裴如仪的老同事、学生，还有家里的亲戚，轮番过来探望。
　　姜悯陪母亲做着检查，还要见缝插针抽出时间接待亲友，周六一整天，可以说是疲于应付。
　　就连她那位‘晚生贵子’的亲爹也打电话过来，问她具体情况，末了还很是惆怅地叹了口气说：“你妈妈也不想见到我。算了，我也不过来了。有什么事的话，阿悯，你立刻找我。”
　　姜悯不懂她爹在这装什么深情，随口敷衍两句，把他打发了。
　　这么一番忙碌，天都黑了。
　　病房里堆着大家送来的鲜花、果篮，还有强行塞了些红包的。姜悯一一点过数，记录下来。
　　人情都是债，以裴如仪的性格，这些早晚是要还回去的。
　　裴如仪见她忙碌，轻声说：“明早回明川吧。妈妈知道你心里还有工作。去忙吧。我这边可以的。”
　　姜悯抬起头，眼底全是愧意：“我……明天陪您吃过中饭再走。”
　　“也好，”裴如仪点点头，“小柔说她明天上午过来。这孩子，周末就两天，我叫她别奔波了，她非要过来。”
　　“她记挂着您，哪里劝得住。”
　　裴如仪露出一点疲倦的笑，目光落到半空。
　　想到宁柔，她自然地想到了宁知兰。这么多年了，知兰一个人在底下待着也冷清吧。
　　如果不是还惦念着自己女儿，还有她的女儿。其实啊……早点下去陪她也挺好的。知兰见到她，会很高兴吧？
　　姜悯规整完东西，才发现母亲不知何时睡着了，唇角弯起，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挂着两道泪痕。
　　她愣了会，才放轻步子走过去，掖好被角。
　　周五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姜悯找了高中同学帮忙，那人也是裴如仪的学生，二话没说，帮忙调了个高级病房，单间，不用担心吵闹。
　　这会，裴如仪睡着了，整个房间也安静下来。
　　病房里墙是白的，床是白的，病服也是白的。
　　姜悯只觉得这白实在刺眼，她悄悄出去，下楼透透气。
　　外面仍下着小雨。
　　医院的氛围总是安静而压抑。
　　她看了眼时间，九点半。
　　还有两条未读消息。
　　林闪闪：忙完了吗？有时间说说话吗？
　　像是怕给她造成负担，又补了一句：没有的话，可以不用回我。
　　指尖在键盘上敲动一二。
　　打出两个字，又删掉。
　　姜悯不习惯跟别人诉苦。
　　更何况，她想过的，她们之间……还要控制一些距离。
　　她没有回复，点了退出。
　　-
　　周日上午。
　　医生过来查房，姜悯跟医生聊完，又交代着新找的护工接下来几天的注意事项，算是暂时把这边的事安排妥当。
　　手术时间初步定在下周日上午。
　　这两天还剩两个检查结果没出来，等各项指标结果都显示正常，才能按时做手术。
　　等她和医生聊完，送医生出门，正好看见在走廊里张望的宁柔。
　　“这边，宁柔。”姜悯出声叫她。
　　“阿悯姐姐，”宁柔忙走过来，“阿姨怎么样？”
　　“刚醒，进来吧。”
　　宁柔推开门进去，裴如仪一见她，高兴极了：“小柔呀，阿姨好久没见你了。过完年得有一两个月了吧，来让阿姨瞧瞧，怎么又瘦了点啊？”
　　她的声音里满是温柔关切，宁柔眼眶红了，放下东西，坐到病房床头，握住她的手：“您别关心我了。倒是您……身体不舒服，怎么也不跟我们说的。”
　　说到最后，宁柔轻轻抽泣起来。
　　“哎呦，哭什么。我没事，好着呢。别哭了啊。再哭就不好看了。”
　　裴如仪替她擦去眼泪，满眼慈爱。
　　两人拉着手，说了好一会话。
　　宁柔平复好情绪，陪着裴如仪聊起天来。她说话柔声细语，很会陪长辈聊天，说些家长里短的趣事，逗得裴如仪几次发笑。
　　姜悯站在一旁，笑了下，摇了摇头。
　　有时她觉得，其实宁柔比起自己，更适合做裴如仪的女儿。
　　她也没出声，随手收拾了下自己的包。
　　等会吃过中饭，她就要开车回明川了。
　　宁柔陪着裴如仪讲了好一会话，停下来：“瞧我这话多的，把阿悯姐姐都给冷落了。”
　　“没事，”姜悯看了眼时间，“午饭想吃什么，我下去买点。”
　　“去马路那边的王记买点牛肉，小柔喜欢吃的那家。我吃什么都行，随便买点。”
　　姜悯点点头：“行。”
　　她没坐车，直接走过去，也就一公里多。
　　连着在医院待了几天，她难得走出医院，也当是透透气。
　　这一来一回，也花了半个多小时。
　　回到病房前，她听到房间里有些嘈杂的人声。
　　姜悯拧了下眉，推开门进去。
　　房间里站了好几个人。
　　是宁柔的家人。宁爷爷，还有她的姑姑姑父。还有赵延。
　　他怎么也来了？
　　考虑到长辈在场，姜悯耐着性子，跟长辈问过好，才放下午饭。
　　她见宁柔神色紧绷，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裴如仪一向最讲究礼貌，哪怕心底不想搭理这些人，也还是陪着说了好一会话。
　　姜悯看出她强撑着精神，开口说：“抱歉各位，我妈可能要休息一会了，谢谢你们过来看望她。”
　　“没事，如仪啊，你好好休息，”宁爷爷摆摆手，“我们就先走了。小柔，你也跟着一起走吧，阿延都到家里做客了，你回家陪陪他。”
　　赵延扯了扯嘴角，笑意阴沉。
　　宁柔无意识捏住衣角。
　　……她没想过赵延会到定安来。
　　这些日子，简燕屏说过，他不会再来骚扰你。她就真的再没遇到过他。
　　可现在看来，那人的承诺，只在明川……并不包括定安。
　　裴如仪看出她的抗拒和不安，忙说：“宁叔，我难得见小柔一次，看在我的面上，让她在这多待会吧。”
　　宁老爷子不太好拒绝，瞅了瞅宁柔，又看了眼赵延。
　　赵延痞痞地一笑：“行啊，那我在这等着小柔，晚点我们一起回、家。”
　　“我今天不回去了，”宁柔忽然下定决心般开口，“我在医院待一会，晚点就回明川了。”
　　“这么急回明川？怎么了，上次姓简的……”
　　“你胡说什么！”宁柔大惊，心虚地打断他，“你……”
　　“老子胡说？”赵延莫名被她激怒，嗓子*一提，吼了一声，“宁柔，你今天走不走？！”
　　“够了！”
　　姜悯厉声打断他：“赵延，这是医院。你要发疯就出去发。”
　　“宁爷爷，这就是你们给宁柔选的好对象，你们看到了吗？”
　　宁老爷子脸上也挂不住了。这毕竟是在病房，赵延实在是也太没礼貌了，他们理亏在先。
　　他终于发话：“行了，赵延。让小柔陪陪如仪吧。”
　　赵延恶狠狠瞪了宁柔一眼，还要再说什么，但顾忌着宁爷爷，最后皮笑肉不笑地丢下一句回头见，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宁柔不说话，紧紧握着拳，指甲几乎要切进掌心。
　　裴如仪还病着，还要操心她的事情。
　　她从没这么恨过自己的怯懦。
　　等这场闹剧结束，姜悯轻轻舒了一口气，调整好语气：“来吃中饭吧。再晚点得凉了。”
　　裴如仪应了两声，又招呼宁柔坐下。
　　姜悯没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了两口饭，等她们吃完，收拾好饭盒，再次叮嘱了护工注意事项，准备走了。
　　裴如仪对她挥挥手：“回去路上小心。”
　　姜悯轻轻嗯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宁柔握住裴如仪的手，很是不舍，说了好一会话，才跟姜悯下楼。
　　姜悯专心开车，目视前方。
　　一路无话。
　　宁柔看了看她的侧脸，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她们抵达明川市区。
　　她说：“你放我下车吧。”
　　姜悯偏过头看她：“这里离你家还有一段距离吧。”
　　“我不回家。我，有点事。”
　　“好，晚上早点回家。”
　　宁柔解开安全带，下车，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
　　姜悯刚要发动车子，见她回来，降下车窗：“怎么了？落东西了？”
　　“没，”宁柔看着她，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笑着说，“我还没跟你说再见啊。”
　　“多大的人了，跑回来只为说拜拜啊？”姜悯摆摆手，“行了，赶紧去忙吧，你这一天在明川和定安来回，也够累吧。”
　　“没关系，我不累，”宁柔停顿下来，又问，“我前两天遇到雪姿姐，听她说你们现在工作也遇到难处，是吗？”
　　“没事，”姜悯反而安抚地朝她一笑，“不用担心我。”
　　“我知道了。”
　　宁柔依旧在笑，语气有种莫名的郑重：“阿悯姐姐，再见。”
　　姜悯升起车窗：“拜拜。”
　　-
　　前两天下着雨，这会天却晴了。
　　深灰积云被风吹散，露出蓝湛湛的一角天空。
　　快四点了，阳光反而明媚起来。
　　春风也是暖的，直把人吹困。
　　快到家了，姜悯降低车速。
　　粉色蔷薇花团锦簇，爬上洁白墙头，在日光下抖落水珠。
　　她望着这一簇又一簇的春花，想着转过拐角，就到家了。
　　陡然间，一道熟悉的，清瘦高挑的身影撞入她眼中。
　　林绪青听到车喇叭声，往里靠了靠。
　　但紧接着，她听到车刹动时，车轮在地面摩擦的声音。
　　她回头，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
　　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她一向知道姜悯是什么样的人。
　　清醒，理智，边界感分明。
　　在明川读大学那几年，她永远在等着姜悯来看她。
　　因为她知道自己……走不进她的世界。
　　那扇大门对她是紧闭的。
　　她甚至不敢敲门。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她担心她，挂念她。她放不下她。
　　“林绪青，你怎么在这？”
　　姜悯下意识问了一句。
　　“哦……我，我有点事路过。”
　　林绪青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这话完全站不住脚，一听就是编的。
　　姜悯的住处这么偏僻，离地铁站都有接近两公里，也没什么大型商场和公共设施，有什么事能到这来办呢？
　　姜悯在心底轻轻叹一口气。
　　刚才那句话，实在是不该问。
　　她想起那条未回复的消息。
　　……是放心不下她，所以过来了吧？
　　也不知道在这边等了多久了。
　　可她想起之前维持距离感的决定，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人到家门前了，她实在做不出赶人走的事情，指了指前面：“你先过去。我停车。”
　　林绪青跟她对视，轻轻点了下头。
　　上次她送姜悯回家，来过一次，但来去匆匆，她没仔细看。且那时还是冬天，现在不同，花园里的花都开了。
　　“进来吧，”姜悯找出钥匙，“喝水？茶？”
　　“随你，我都行。”
　　林绪青站在小院里。
　　姜悯泡了两杯花茶，从厨房出来，就看到她背对着自己，连客厅都没进。
　　礼貌而克制。
　　……她忽然有些不忍心。
　　之前对她那么冷淡做什么呢。
　　姜悯端着茶走出去，问她：“喝喝看？”
　　“谢谢，”林绪青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桂花吗？”
　　“嗯，去年秋天我晒了些桂花，泡了茶。”
　　“很香。我可以，看看你的花吗？”
　　“可以啊，”姜悯一副无所谓的语气，“我还准备松松土。不过现在我还有些事要做。晚点再看情况。”
　　林绪青抿了下唇：“我来松土，可以吗？”
　　“哪有差遣客人干活的道理啊？”
　　“没关系，不用在意这些。”
　　姜悯指了指院子里堆放工具的角落：“那随你吧。”
　　林绪青绽开笑：“好。”
　　姜悯很少见到她这么明朗的笑。
　　比春光还要明媚几分。
　　……嗯。还怪好看的。
　　平时总要端着一副冷淡的模样，其实还是这样笑起来好看嘛。
　　姜悯没去管她了。
　　因为她自己还有事要做。
　　阳光依旧明媚。
　　她翻出一个草编的垫子，放在院子的台阶上，随地坐下，迎着日光，盘算着一些事情。
　　林绪青先给月季松好土，回过头，看到她在打电话，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似是注意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看过来。
　　林绪青冲她一笑，又低下头继续劳作。
　　姜悯看着她，稍微有点分心，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连忙追问了一句。
　　没多久，林绪青又回过头，看她一眼，对她笑一下。
　　眼眸乌黑干净，笑容清澈明朗。
　　姜悯本能地回之以笑。
　　笑完发现……她刚又没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
　　真是的。松土就松土。
　　怎么忙一阵就要回头对她笑一下。
　　她恼了，干脆侧过身，不去看林绪青了。
　　林绪青再回过头时，看见她偏着身子，难免失望。
　　短暂失望完，她又环顾起这小院。
　　花草浓密，一看就是主人长期精心打理着的。
　　芭蕉叶绿油油，桂花树也很高了。角落里竟然还有个小秋千……林绪青失笑，难怪在冬陵那会，她也盯着那秋千看呢。
　　工作这么忙，也难得她始终有心情种花养草，怡情养性。之前从冬陵带回来的花种，也冒出了一点新芽。
　　林绪青一直都知道，她和自己不一样。
　　姜悯是天塌下来，也会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的人。
　　不像她……她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
　　再也装不下其他什么了。
　　等姜悯讲完电话，放下手机，才看见林绪青不知何时忙完了，站在不远处，在看最近才开花的忍冬。
　　这人大概是热了，脱了风衣外套，里面是件很单薄的蓝白束腰连衣裙。她穿这种冷色系的颜色极好看，皮肤是冷白色，乌黑长发柔顺落在肩头，整个人清冷而温柔。
　　姜悯注视了她一会，才招招手，出声：“过来。”
　　“忙完了？”林绪青走到台阶前，手心里是她刚捡起的忍冬花瓣，“这花好香。”
　　“是啊，”姜悯仰起头看着她，“你坐啊，仰着头跟你说话好累。”
　　“哦。好，”林绪青也坐在台阶上，丝毫不担心裙摆会脏。但她没坐在姜悯同一阶，反而要低一级，略带一些仰视的姿态。
　　“这是忍冬，等花开得再盛些，可以捡些花瓣，晒干了，”姜悯从她掌心里捏起那花瓣，“夏天泡茶喝。”
　　林绪青托住下巴，看着她：“泡茶喝有什么功效吗？”
　　“清热降火的啊。”
　　“那很适合夏天。”
　　“对呀，”姜悯点头，眼眸里是温柔的亮光，“等我晾好了，夏天泡给你喝。”
　　她丝毫没察觉。
　　不知不觉，她们已经约定了这么多‘以后’。
　　“那，我们夏天乘凉时喝一喝？”
　　林绪青仰视着她，眼眸里荡开笑意。她的眼睛里全是她，仿佛她的世界里都是她。
　　真诚而热烈。
　　姜悯看着她，感觉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春风吹拂而过，轻轻陷落几分。
　　她笑着说：“好。”
　　

第57章 可爱
　　周一一早，姜悯回到聆音。
　　算了算时间，上周一到现在，她有一周时间没来上班了。
　　工作这么长时间，她好像从没缺勤过这么久。
　　米唯正在啃豆沙馅包子，一见她进来，差点要掉眼泪：“学、学姐……”
　　“好好的，哭什么，”姜悯给她递纸巾，笑话她，“等会眼泪掉到包子里，你得吃咸甜口了。”
　　听到她这么打趣自己，米唯更想哭了。
　　其他人也听见声音，陆续围过来，一个两个眼圈都红了。
　　“悯姐……”
　　“你可算回来了。”
　　“我们好想你。”
　　姜悯笑着说：“几天不见，怎么还都肉麻上了。好了，等会我们碰个头，安排下接下来几天的工作。没关系，路是人走出来的。我们还有时间。”
　　“好！”
　　“我这几天已经想了好久怎么改了。”
　　“我也是我也是！”
　　大家这几天心思不定，此刻看到她，彷佛就有了主心骨一般，心也莫名安稳下来。
　　姜悯原本想让大家赶紧回去工作，但看出她们的不舍和想念，只好再陪着大家说说话。
　　她今天穿着很简约风格的白色西服套装，却莫名显得温润知性，比往常更柔和些。
　　林绪青看着她站在人群正中，心想：“这样也好。”
　　你顾着大家，我只守着你。
　　姜悯又说了些宽慰的话，可算把同事们安抚好了。大家心情好起来，开玩笑般放下狠话，说要把工位当家，晚上不回家了。
　　“好了，我先回办公室收拾下。”
　　姜悯绕过众人，看到林绪青站在角落里，她没有往前，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姜悯心里一软，经过时抬起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脸，讲出来的话却很正经：“好好干活。”
　　林绪青怔愣了下，等她走了，才后知后觉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忍不住笑。
　　江雪姿来得最晚，一来看见她笑，问：“阿悯回来了？”
　　林绪青点头：“回了，在她办公室。”
　　“行，我去找她。大家也把上周五阿悯交代的工作顺理下。”
　　“米唯，去准备会议室的设备。”
　　江雪姿简单交代了两句，上楼去找姜悯。
　　“阿悯，回啦？”
　　门开着，姜悯正在开窗透气，听见她声音，转身，走过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这几天辛苦你了，雪姿。”
　　“跟我还客气什么，”江雪姿拍拍她手臂，“你呢，阿姨情况怎么样？”
　　“要做手术。情况不是很好。这周五忙完，我当天就要回定安。”
　　“你还好吗？”
　　对上江雪姿关切担忧的目光，姜悯点头：“不用为我担心。”
　　“你啊……”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这两天想了想，大家能去什么地方。你看看，也提提意见。”
　　“什么意见？”
　　江雪姿跟着她走过去，看她在电脑上列的表格：“你这是……”
　　“大家陪我冒险，但我总不能让她们真的没有工作，”姜悯神情平和从容，“这么多年，好歹积攒了些资源。如果这次我真的要离开聆音，也要先给大家找些退路。”
　　“阿悯……”
　　江雪姿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跟着她离开明川的人，她在为她们找新的岗位。
　　别人的未来。她有想过，也早早做了规划。
　　“叹什么气？让大家都有个好去处，我才安心。”
　　“可你自己呢？”
　　你这么多年在聆音的心血呢？
　　“我没关系。”
　　姜悯朝她一笑，目光真诚而温暖。
　　“不过，倒是你……”
　　“行了，”江雪姿忙打断她，“别想安排我。你知道的，我可不听你的安排。”
　　“我哪敢安排你啊，”姜悯握了握她的手。
　　这么多年，她们是知己，也是并肩而立的战友。她去安排她啊，那才是对她们友情的不尊重。
　　“好了，这事回头再说吧，你也真是着急。等会在中会议室。我先下去准备了。”
　　“好。”
　　姜悯盯着表格里没填上的空格，拿不定准备。还有几个填好的，她不是很满意。也不知道大家愿不愿意去。
　　比如，林绪青。
　　她会愿意去自己为她选定的地方吗？
　　大概率不会。
　　不用问，她心里就有答案。
　　姜悯按下保存，关掉表格。
　　她还需要给简燕屏打一个电话，简单汇报下现在的情况，才能争取下一步的支持。
　　姜悯拿着手机，打算先问过简燕屏的秘书，约好时间。没想到一个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简燕屏的电话。
　　姜悯回忆了下，她应该从没接过简燕屏主动打来的电话，盯着屏幕两秒，才按下接通：“简总，早上好。”
　　“早上好，”简燕屏似乎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声音里隐约带着几分餮足般的愉悦，“我还不知道，项目申报的情况怎么样了。”
　　姜悯根本不信她这句话。
　　她的桌案上估计第一时间就摆上了初审的具体情况，只取决她想不想看而已。
　　“上周五出的初审结果，还没来得及向您汇报，那我现在向您报告……”
　　姜悯长话短说，把情况讲清。
　　“哦，这样，”简燕屏语速很慢，“按之前说的，如果这个项目拿不到优秀，你有想好怎么办吗？”
　　“现在只是初审阶段，我们还有现场讲演环节。”
　　“不过，既然简总您抽空关心了我们的情况，那我能否斗胆向您提一个请求？”
　　“什么？说说看吧。”
　　“不管项目立项等次如何，希望您能看看我们的作品。”
　　“姜悯，你还是很想赢啊，”简燕屏不置可否地一笑，“到时候再看吧。”
　　“好，我会及时向您汇报的。”
　　“嗯，就这样吧。”
　　简燕屏轻轻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时间已经接近九点半。
　　管家从没见过她过了九点还没上班的，担心她出了什么事，敲门进来，又战战兢兢出去：“抱歉，打扰您了。”
　　简燕屏随口说了声没事，她偏过头，对着梳妆镜看了一眼，宽松睡衣遮不住颈上的抓痕。
　　思绪倒流回昨日的午后。
　　那通电话，她等了近一个月，终于等到了。
　　不过，跟她预料中的时间差不多。
　　简燕屏在书房看书，抬起头，见到宁柔，未语先笑：“下次来见我，穿我送你的旗袍。”
　　宁柔捏着衣角，轻轻点头：“我……”
　　佣人已经退出门去，这书房空旷而安静。
　　简燕屏忽然说：“过来。”
　　她久居上位，说话时声线冷淡，有不怒自威之感。
　　宁柔慢慢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白皙纤细的颈折出好看的弧度。
　　“想好了，跟我？”
　　“……嗯。”
　　“除了你家里和赵延，还有什么需要我解决的问题？”
　　“你……”宁柔终于鼓足勇气般抬头，“你对她，可以不要太严苛吗？”
　　简燕屏不需要问，就知道她提的‘她’是谁。她微微一笑：“你这是，在命令我？”
　　“……我请求你。”
　　“拿什么请求？”
　　温婉柔弱的女人沉默下来，半晌，才弯腰，唇瓣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心跳如雷。
　　“就这样吗？”
　　简燕屏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
　　宁柔知道她的意思，放下自己可怜又可笑的自尊心，慢慢解开上衣的扣子，一颗，两颗。
　　衣服落地，露出雪白细腻的肌肤。
　　她唇角弯起，笑了，眼泪却笑了出来。
　　真像待价而沽的商品啊。
　　简燕屏陡然拉住她手腕，十分强势的姿态。
　　宁柔没站稳，往前跌坐到女人的腿上，惊慌失措，眼眶更红。
　　“怎么这么娇气，”女人亲了亲她脸上的泪珠，又捏起她雪白的下巴，深深吻了下去。
　　……
　　简燕屏收回思绪，指尖从颈侧的抓痕上拂过，慢慢勾起唇角。她发去消息：今晚过来。记得穿旗袍。
　　很快，对方回复消息：知道了。
　　她系好丝巾，唇角依旧挂着浅浅的笑：“还是只会挠人的小猫啊。”
　　-
　　姜悯跟简燕屏聊完电话，又思考了下，如果周五结束后，这位简总过来，要如何投其所好，才能争取到她最大的支持。
　　简燕屏这人不好打交道，她不缺钱，爱好也不多，旁人巴结她，也只能送些折扇、旗袍之类。不过……也有传言说她喜欢女人，这些年来，女伴倒是换了不少。
　　想到这里，姜悯摇了摇头。
　　算了，能说服简燕屏最好，说服不了就走人罢了。
　　她可找不到女伴介绍给她。
　　时间接近十点，该开会了。
　　下楼时，姜悯迎面撞上简明和他的亲信。
　　简明满脸春风，可以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见到她，也还是挂着笑的：“我当是谁呢，姜总啊。”
　　姜悯对他一点头，侧身走过。
　　“死到临头了，还这么拽。”
　　“就是，这时候给我们阿明哥说几句好话，说不定还可以赏她一口饭吃。”
　　会议室的门砰一声关上，将嘈杂隔绝在门外。
　　姜悯坐到她的位置。
　　“人到齐了，那我们开始讨论吧。”
　　“上周五分数出来后，我给大家布置了工作，讲讲吧。”
　　大家开始轮流发言。
　　“我先说整体的情况吧。我了解了一下，初审拿到高分的选题方向并不集中，环保、教育、城市化进展……各个方面都有。这说明，评分的专家并没有很明显的偏好。”
　　“我找其他团队的人打听了下她们的分数。除了前几名分数很高，往后的分数咬得很紧。我们虽然排在倒数第五，在我们前面大多数项目也只是高了一两分，差距并不大。”
　　“对，差距并不大，像悯姐之前说的，初审占40%，现场环节翻盘的可能性不小。”
　　“我和蘅姐，小林已经把整个作品的内容又作了微调，我们给大家讲讲具体的修改细节。”
　　“……”
　　姜悯耐心听着她们说话，并不过多评价，偶尔点点头，目光中满是肯定和鼓励。
　　她似永不熄灭的灯，光芒永远是温暖平静的。
　　林绪青望着她，有一瞬间的出神，但很快又找回思绪，专心工作。
　　讨论完工作，大家也没回各自工位，干脆聚在会议室里一起干活。
　　就这么忙到接近六点。
　　姜悯还有些文件要签，先回了办公室。
　　米唯在为大家点加班餐。
　　林绪青独自走到门口，准备透透气。
　　简明和两个人在门外，不远处，背对着这边，抽着烟，吞云吐雾。
　　“死到临头了，还忙，我不信周五还能叫她们翻了天了。”
　　“那是，明哥一早就找于局跟评审专家打过招呼了……”
　　“还是明哥厉害。”
　　“那不然呢，简家的人，非要来招惹，也是不长眼。”
　　“对了，哥几个，今晚走一杯？”
　　林绪青拧紧眉。
　　她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刚才那段对话发生得太过突然，她没来得及录音。
　　当然，离这么远，可能也录不清楚。
　　……
　　“笃笃。”
　　姜悯：“请进。”
　　林绪青抱着电脑进来，随手带上门：“打扰到你了吗？”
　　“没，”姜悯抬头，看她，“什么事？”
　　“这里有个修改，我们拿不准，你看看？”
　　“行，你点开。”
　　不过是一处小小的修改。姜悯看了一眼就定了：“后面那种吧，看着自然一些。”
　　“哦。好。”
　　关掉文件，林绪青想起那会的事，将那段对话转述给姜悯听。
　　姜悯轻轻挑了下眉：“之前我也有猜测，简明是不是找了关系，压了我们的分。”
　　这猜测终归是猜测，没证据的事，也不好对外说。
　　“可惜没能录下音……”
　　“没事，像你说的，离那么远，也很难录清楚，”姜悯思索片刻，“没录音也可以有录音。”
　　“嗯？你是说……”
　　“嘘！”姜悯轻轻按住她唇，温热指尖一触即走，“不能说出来。”
　　林绪青乖乖点头：“哦。”
　　脑子里还是她刚才那个小动作。
　　“帮我把门掩上，关紧了太闷，”姜悯以为她说完事就走了，随口交代。
　　没想到这人根本没动。
　　“怎么了？”
　　“我就在你这加班，好不好？有什么事，还能跟你讨论一下？”
　　姜悯失笑。
　　先前那些话都是铺垫吧。想陪她加班才是真的。
　　算了……再纵容她一次吧。
　　见她笑而不语，林绪青知道她这是默许。
　　姜悯的办公桌够大，再多坐两个人都绰绰有余。
　　林绪青只占了角落的一小块地方，怕吵着她，连按鼠标都轻轻的。
　　姜悯偶尔抬眸看她一眼，看她安安静静工作着，呼吸都是轻轻的。
　　没一会，米唯过来敲门。
　　林绪青起身去开门，见她捧了托盘，托盘上有咖啡、浓茶、牛奶和果汁。
　　“小林姐，你在这啊？”
　　“嗯……我有个修改的地方拿不准。”
　　“哦，难怪我说没看见你。喝点什么呗，加班这么累。”
　　“我要牛奶就好了。”
　　“我要咖啡，”姜悯坐着没动。
　　她这话是对林绪青说的。
　　等米唯走了，林绪青端着牛奶和咖啡进去。
　　姜悯笑她：“都说喝了牛奶好入睡，你等会别犯困。”
　　林绪青说不会：“我觉少，很少犯困。”
　　姜悯以一副不相信的目光看着她，接过她递来的咖啡：“谢谢。”
　　林绪青看着她喝咖啡的样子，笑了笑，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啜饮起来。
　　谁也没再多说什么。
　　等着她们去忙碌的事情太多了。
　　灯光温暖倾泻，时间缓慢流淌。
　　她们在灯光之下，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做着自己的事。
　　时针滴滴答答，不知不觉指向了十一点。
　　姜悯盯着屏幕，双眼发涩，困意上涌。
　　她伸了个懒腰，想站起来转转，才注意到……林绪青睡着了。
　　她摇头，笑了。
　　是谁刚才说自己觉少，不会犯困的？
　　姜悯轻轻拖了下凳子，挪近了些，凑近了看她。林绪青睡得很香……看来睡着已经有一会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最近累坏了吧。
　　都这么困了，干嘛还要在这陪她加班呢。
　　好像……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她总在她身边。赶也赶不走似的。
　　姜悯凝视着林绪青的睡颜。
　　看她深邃的眉宇，长眉自带英气。看她浓密纤长的眼睫，小扇子似的。
　　姜悯不知不觉弯起唇。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在那长长睫毛上点了点。
　　睡着的人似乎有所察觉似的，眉心拧了下，但又很快舒展开。
　　姜悯立刻正襟危坐。
　　……不过，等了两秒，还是没动静。
　　于是她又低下头，手掌托住下巴。
　　在灯光下，她长久凝视着她的睡颜，唇角笑意温柔。
　　嗯……还是别醒吧。
　　睡着了，好像更可爱一点。
　　

第58章 镜映
　　宽敞明净的办公楼，光洁瓷砖隐约倒映出人影。
　　空调呼呼转着，暖风阵阵。
　　米唯扯了扯衬衫扣子：“这天也没那么冷了，还开暖气，吹得人头晕，热死了。学姐你不热吗？”
　　“不热，你静静心。”
　　姜悯神情平静，她穿着浅灰色西装，裁剪得宜，很衬她身材，整个人高瘦而利落。
　　她在看等会的讲稿，试图用红笔圈出一些还不够通顺的地方。她眉眼低垂，四周喧嚣似与她毫无干系。
　　一周的时间眨眼而过。
　　几乎数不清她们熬了多少夜，熬到了几点，总是有好几天都看着天际泛起鱼肚白，一点一点染上淡金色。
　　“游卉姐，你热不热？”
　　“不热不热，乖啊，你一边玩儿去。”
　　游卉正默读着讲稿。
　　大家讨论过，要选择谁来讲解。游卉是播音主持专业出身，声音好听，逻辑清晰，在项目答辩的场合上，她一开口，那就是绝对的加分项。
　　不过，她也有点小问题，那就是心理素质不太好，抗压能力偏弱。
　　这两天，姜悯陪着她试讲了无数次，她才稍微没那么紧张了，这会正抓紧时间，继续熟悉讲稿的内容。
　　见她们还忙着，米唯也不好再出声打扰，只好左顾右盼，心里大叫着无聊啊无聊。
　　“咦，雪姿姐，你们看完啦？”
　　“嗯，看完了。”
　　姜悯终于抬起头，看着江雪姿和林绪青走回来。
　　“怎么样，看了别人的作品有什么感受？”
　　林绪青递了笔记本给她：“记了些不错的选题。回头我们也可以回去研究下。”
　　今天的现场环节，说好听点是开放式的安排，方便互相学习。说不好听的，各个团队简直像是各占了一块山头，等着专家来评分。
　　不过既然主办方选取了这样的方式，姜悯干脆抓住机会，让江雪姿和林绪青去学习一下别人的作品。
　　“估计快到我们了，”林绪青轻声说，“可以做好准备了。”
　　“嗯。好，”姜悯放下笔，对游卉说，“站起来走走吧，别背了。”
　　“我……”
　　“没事。我们相信你。”
　　全场六十个小组，她们抽签抽到了四十九号。
　　专家评审团成员大多是高校的教授和有关部门的领导。共有三组，五人一组。其中有三人看过初审稿，两人没看过，提问完后独立打分。计分规则是去掉最高分、最低分后，再取均值。
　　这会专家评审团到了她们往前的两组，估计很快就就会过来了。
　　姜悯放下纸笔，理了理外套衣领，又将碎发挽到耳后。
　　游卉更紧张了，鼻尖上开始冒汗。
　　米唯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开玩笑说：“学姐，你穿西装真好看，好飒。”
　　姜悯勾唇，笑：“你别告诉我，你还对我犯上花痴了？”
　　“是又怎么样。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吧，小林姐你说！”
　　“我说？”林绪青正喝着水，差点呛到了，“我，我……没有。”
　　姜悯淡淡剐了她一眼。
　　这人什么意思。
　　游卉跟着笑，故意调侃她：“没有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阿悯不好看了？”
　　林绪青：“……”
　　这一个两个，怎么还都拿她开涮了？
　　不过，有米唯这么一打岔，游卉转移了注意力，总算没那么紧张了。
　　又等了一会，专家评审团终于来到她们这一组。
　　五人组合，三名男性，两名女性。组长是中间的中年男性。
　　游卉打开话筒：“各位专家，上午好。现在我来讲解我们的内容……”
　　“这是一个聚焦乡村视野的作品。整体来说分三个部分。”
　　“首先，第一部分……”
　　“……”
　　那名组长双手抱臂，环在胸前，眉头皱起，一副不太耐烦的样子，中途还偏过头，跟旁边两个中年男人说笑两句。
　　游卉深呼吸好几次，才控制住自己想两巴掌抽他们脸上的冲动，面带微笑地把内容讲完。
　　“讲完了是吧，”那中年男人语气颇为傲慢，开口就是反问，“你们讲这么多，所谓新的选择、新的路径，就不说种水果这事，好歹还卖点钱。你觉得打点鼓做点刺绣，能有什么价值？”
　　游卉被他这般武断的质问口吻激怒，才要开口。
　　姜悯按住她，接过话筒，语气平静：“现在国家大力宣传保护非遗文化，各地文旅部门也将传统文化和旅游、研学、音乐、舞蹈紧密结合起来。在您看来，文化传承是没有价值的吗？”
　　“我问你问题，你还反问上我了？”
　　“我在陈述事实。”
　　“行了，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这显然是拿些没价值的所谓成功个例来做示范，毫无意义！”
　　“您对价值怎么界定，我不太理解。不如您详细说一下？”
　　她态度始终不卑不亢，目光沉稳笃定。
　　对方看出她不是没见过风浪的人，也不想纠缠，直接说：“行了，各位，我们打分吧。”
　　那两位男专家没说什么，另外两位女性专家却有意见。其中一人戴黑框眼镜，长发及肩，往前走了一步：“翟教授，刚才提问环节才一分钟，不用着急吧？”
　　“怎么了，徐工，你刚才不是也打断了一个吗？”
　　“那是他讲了十来分钟，没个重点。”
　　“行了，本来规则就是专家可以随时开始提问，也可以随时决定结束的。打分吧。”
　　“你……”
　　这戴眼镜的女专家眉头紧皱，还想再说什么，被她身旁的另一名女性按住。两人对视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游卉快要按捺不住脾气，紧紧咬着唇，强行忍着。
　　姜悯一言不发，神色平静。
　　……看来初审被压分的事情，她们的猜测，是真的。
　　等这些人打完分，那中年男性冷哼一声：“走吧。最烦这种没点本事还心高气傲的东西。”
　　他这话可以说是相当难听。团队里的人，尤其是年轻点的姑娘，差点气哭了。一个个又生气又难过，仿佛这么多天的努力都是笑话。
　　就这么被别人一句话，就全部否定了。
　　简明组在比她们靠前的位置，已经被评过分了。
　　见专家离开，简明被亲信簇拥着过来，一副耀武扬威模样：“哎吆，哭什么啊？”
　　游卉原本就满肚子火气，这会可算有地方发泄，她冷笑一声：“哪来的狗在这乱吠。”
　　“你说什么？老子撕烂你这张嘴！”
　　“本事不大，口气不小，”游卉回击一句，立刻招手，“你好，这边有人骚扰我们。”
　　工作人员被她叫来，看了看对方都是男人，这边又是女性为主，温声问：“请问是怎么回事呢？”
　　“你再胡说八道，老子……”
　　“算了。”
　　简明脸一沉，他一向在外自持身份，不想被旁人围观，转身就走。
　　游卉还欲骂上两句，姜悯劝住她：“等出分。”
　　她们的位置很偏后，等专家看完所有的项目，不多久就会出分。
　　“阿悯说得对，大家都不要自乱阵脚了，”江雪姿接过话，“卉卉，你喝点水。”
　　“米唯，思思，你们几个出去透透气，调整下心情。”
　　“这边可以走开吗？”
　　“打分完还要算分，还早。去吧。”
　　“那好。”
　　林绪青站着没动。
　　她看得出游卉因急躁而出汗，正拿着纸折成扇子，轻轻送着风。
　　姜悯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下：“坐下等*吧。”
　　等出分的时间远比她们想象中的要久。
　　周围的人三三两两聊起天来，有以前的熟人过来打招呼。
　　姜悯陪着对方闲聊几句，也交流了下评分的情况。
　　先前出去透气散心的姑娘们回来了，见姜悯始终沉稳平静，心也不自觉安定下来。
　　等到接近下午两点，主办方才通知，请大家集中到一楼会议室，按座位上的名牌落座，很快公布得分。
　　会场陡然安静下来，原本还散开闲聊的人回到各自的位置，简单收拾下，前往大会议室。
　　姜悯看了下位置，她们坐在第十排左右。
　　她目光在第一排扫过，那里似乎都是些生面孔。她正前方那位，顶着一头银发。
　　主持人上台：“现在开始公布等次和分数。”
　　“第一组，良好，81分。”
　　“第二组，良好，82.5分。”
　　“第三组……”
　　“……”
　　“第三十六组，优秀，94.4分。”
　　这话一落下，米唯轻声问：“是简明他们吧……”
　　其他人没吭声，心里愈加焦灼。
　　姜悯淡声说：“耐心等着。”
　　又过了十来分钟，终于公布她们的分数。
　　“第四十九组，良好。84.2分。”
　　这分数其实不算差，甚至比姜悯预料中的还要略高一些。
　　应该是那两位女性评审专家给了高分，然后被去掉了一个高分后，拉了下分值起来。但是……跟简明那边比起来，差距实在太大了。
　　原本好不容易调整好情绪的年轻姑娘们，眼圈都红了。
　　等全部分数公布完，主持人照惯例读了一句：“如果大家对分数有异议，请立即提出。”
　　之所以说是照惯例，是因为从来没人提出异议过。
　　姜悯偏过头，跟江雪姿对视一眼。
　　江雪姿苦笑着摇摇头，她啊，这是把其他人的退路都安排好了，自己就要冒险了。
　　姜悯站起来，示意工作人员递来话筒。她声音清泠干净：“各位专家，监事长，第四十九组希望能重新评定分数。”
　　她话音一落，四下哗然。
　　好多年了，还是第一次听到公开提出抗议评分的吧？
　　毕竟大家都是在业内混的，这些专家是机关单位的领导和高校教授，公开提出重新评分，无异于当众打这些人的脸。
　　今年得罪了他们，明年更拿不到好成绩了。
　　以后的日子，说不定会更难过。
　　坐在第一排的银发女性似也被惊动，她回过头，打量着姜悯。
　　那是这次项目评比的监事长余嵘。
　　姜悯曾与她有一面之缘，这人在政府单位、企业、公益组织都待过，据说为人非常公道正派。
　　“你们确定吗？如果二次判定的分数差距不大，你们的分数会直接作废。”
　　这话一出，聆音自己的人，也先紧张起来。
　　先前好歹拿了良好，万一跟简燕屏那边多沟通下，她能松口，再给一次两次机会呢？
　　现在这么冒险，很有可能把后路彻底封死了啊。
　　姜悯勾起唇角，轻声说：“确定。”
　　身旁人的退路，她已经安排好。那她独自冒险一场，虽也任性，但日后想起今日，她才不会有遗憾。
　　林绪青看着她。
　　对姜悯做出这样的抉择，并不意外。
　　她是心之所至，随性而为的人。
　　是许多年前为自己一封信而远走千里的人。
　　林绪青微微仰起头，看着她，轻轻握了下她的手。
　　那是无条件的理解、信任和支持的姿态。
　　姜悯低头，撞入她的眼眸。
　　忽然想起她曾经说过，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
　　两人目光相对。
　　姜悯用力回握了下她的手，才松开。
　　“工作人员准备吧，我们这边安排重新人进行评阅。”
　　那头发花白的监事长一锤定音，站起来，步履稳健地往后台走。
　　原本大家都准备走了，这会有热闹可看，竟然没什么人走，也都留下来看戏。
　　区别于先前的小范围讲演，对分数提出异议后，要站上高台，面向全场公开讲演，由监事长在内的十五名专家重新评定分数。
　　游卉的头发都被汗珠打湿了，她也站起来：“那个，我准备一下……”
　　“我来讲吧，”姜悯拍拍她的肩，神色自信而从容，“你休息一会。”
　　游卉：“我……”
　　姜悯朝她笑笑：“放心。”
　　等工作人员准备好设备，姜悯迎着全场的目光走上台，步履不急不缓，闲庭漫步般的洒脱。
　　她做事一向拼尽全力，但对结果从不苛求。重重拿起，感知到分量，而后轻轻地，不着痕迹地放下。
　　林绪青看着她站上正中央。
　　快门按下，闪光灯咔擦咔擦亮起。姜悯目光从台下掠过，一眼就看到了林绪青。
　　视频即将播放。灯光一暗。
　　姜悯朝台下的她一笑，才开口讲述。
　　“我们的作品，诞生在这个春天。”
　　“城市格子间里的生活日复一日，单调无聊。于是，我们到田野之间，记录下春天的许多瞬间。”
　　“除了春天之外，是想让大家更多看到大山深处，不为知晓的故事。”
　　她话音落下，视频播放。
　　那是长长的空镜，山野寂静无声。草木在春风中轻轻摇摆，风过如浪。那是春天的第一缕风。
　　那风似乎从镜头中吹到了讲台之下，唤醒了人的感官，让人本能地想要流泪。
　　再往下，画面由远及近。
　　独自背着大大书包，在田埂上赤着脚独自走路的小姑娘，捏着两根狗尾巴草。踩着自行车一冲而过的少年，欢笑着远去。那画面像极了许多人梦里的童年，温暖而干净。
　　台下已经有人悄悄抹泪。
　　镜头一转，切换到徐遥的果园。
　　姜悯轻声讲述起她的经历，但也不过是寥寥几句，平静陈述的语气。不仅是讲她一个人，还有她果园里做帮工的大姐们，讲这一场农忙时节的忙碌。
　　镜头再次转换。
　　入目是夜色下奋力击鼓的姑娘们。英姿飒爽，汗珠四溅，看似纤弱的身体里蕴含着无尽的能量。
　　这鼓舞如同天地山川之间生命最原始的律动，与台下每个人的心跳似乎连成一线。
　　紧接着是一组快速划过的画面，一组又一组影像。
　　那是精美绝伦的刺绣团扇，憨态可掬的小熊猫。那是布满皱纹的干枯双手。那是被鼓槌击重的，青青紫紫的手臂。
　　……
　　视频以一组慢镜头结束。
　　夕阳下静谧的蓝绿色湖泊，春风中轻轻摇颤的桃花，在寂静山谷中无声谢落；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课本，皱皱巴巴，字迹却工整；田埂上堆着的菜苗，翠绿之间隐约可见的弯身忙碌的身影。
　　那是生命中，许多真实而有力量的时刻。
　　视频在一阵民谣般的山野吟哦中结束。
　　台下一片寂静。
　　讲台的灯依旧暗着。
　　姜悯站在台上一角，轻声说：“我们从未想要创造什么价值，或者意义。”
　　“记录本身就足够珍贵。”
　　“如果我们的作品能让台下的人，有一瞬间被打动到，那就足够了。”
　　灯光亮起，许多人眼含热泪。
　　余嵘最先鼓掌，很快，全场掌声如雷。
　　林绪青也用力鼓掌，眼眶里蓄起泪光。
　　她看着姜悯，那一瞬间，仿佛回到许多年前那个清晨。
　　她又看到她迎着朝阳，对自己说话的样子。
　　姜悯问她，还要不要跟我往上爬？到更高的地方看看？
　　十几岁的少女担心再往上爬，会没有路可走。
　　姜悯笑着说，怎么会没路呢。总会有路的。
　　路到哪里，我们走到哪。
　　没有路的地方，走过就有路了。
　　这么多年，她始终如此，专心做自己热爱的事情，做帮助别人的事情。永远真诚而强大。总是善良关切。
　　跟她做同事做战友做朋友……只要跟这个人相处，似乎就有无尽的安全感。
　　理性自律的清净感整洁感。
　　时时刻刻的认真与责任心。
　　这么多年。她敬佩她，依赖她，仰慕她。
　　她是她的灯，是她在这座孤独岛屿上的锚。也是她的镜子。闪闪发光的，映照着她想成为的人。
　　

第59章 痴迷
　　姜悯在掌声中走下台。
　　大家坐在原处等她，一个个热泪盈眶，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姜悯莞尔：“怎么了，我还把你们都惹哭了？”
　　她这么一说，大家更想哭了。
　　“悯姐……”
　　“呜呜呜等会我要抱抱你。”
　　“我也我也！”
　　姜悯忙说：“别哭啊，哭了那就成了我的罪过了。”
　　见姜悯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江雪姿忙说：“好了好了。看起来，出分还要一会？”
　　“嗯，十五位专家评分，还要听监事会意见，估计要挺久。”姜悯坐下，又看了林绪青一眼。
　　哦。她好像没有要哭的样子。
　　林绪青安静地看着她，乌黑眼眸里满满都是她的身影。
　　……她好想抱抱她。
　　可是现在不合适。
　　分数没有立刻公布，原本留下吃瓜看戏的人陆续起身。
　　会场里还剩了些人，三五成群的，大多是旧相识，聚在一起说说话。
　　简明那群人也没走，似乎也在等分。
　　等了接近半个小时，这次现场评比的监事长余嵘从后台出来，大步往前走。
　　姜悯起身，站着等候她。
　　余嵘走到姜悯面前，她满头银发，讲话依旧中气十足，声音洪亮有力：“经过我们十五位专家的二次评阅，你们今天的现场得分是98分。全场最高。”
　　姜悯不由露出笑意。
　　余嵘伸出手：“祝贺你们。”
　　姜悯跟她握手：“谢谢您。”
　　“没什么好谢的，这是你们自己的成果。我期待看到你们更多的作品。”
　　“明年见。”
　　“谢谢，谢谢。明年见。”
　　姜悯连声道谢。
　　“啊啊啊啊98分！”
　　“第一！第一！”
　　她身后的姑娘们按耐不住，原地欢呼了两声，互相拥抱起来。
　　留在会场的人听到这动静，有不少人特意绕过来跟姜悯握手，交换了名片。
　　“实至名归啊！”
　　“恭喜恭喜！”
　　“你们的作品让我们团队也很有启发！我们也做文化传承这一块的，之后有机会合作下啊！”
　　姜悯一一道过谢，心里却装着事。
　　——现场分数只占总分的60%，而她们预审被压了不少分。
　　这时，负责统分的工作人员也从后台出来，公布了最终成绩：“根据更正过的分数，你们的总分是94.1分。等级优秀，恭喜啊。”
　　姜悯轻轻呼出一口：“谢谢。”
　　等工作人员走了，米唯问：“简明他们多少分啊？”
　　“好像是，94.4分。”
　　“差了0.3分啊……”
　　一阵沉默。
　　初审环节的分数差异太大，哪怕今天现场重新评分了，竟然还是差了0.3分。
　　只差了0.3分。
　　原本高高兴兴的情绪又跌入冰潭。
　　这下，好像再没有希望了。
　　“走吧，”姜悯没多说什么，“我们回去吧。”
　　简明那帮人也听到了她们分数，正准备过来嘲讽几句，没想到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简燕屏秘书的电话，说简总在聆音，等大家回去。
　　简明皱起眉头。
　　简燕屏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就过去了？她对这次的事情有这么重视吗？
　　姜悯也接到了简燕屏秘书的电话，她没多说，只叮嘱同事抓紧收拾回去。
　　两拨人几乎是前后脚回到园区。
　　简明哼笑一声：“怎么样，准备好滚蛋了吗？”
　　姜悯冷冷看他一眼，带着人进去。
　　今天大多数人都去了现场，少数人留守，被突然到来的简燕屏吓了一跳，一个个大气不敢喘的，话都不敢说。
　　徐椿年纪最长，她出面招待简燕屏，相当小心地陪着简总说了会话。
　　幸好，简燕屏也没问她们什么，就说她在会议室等就行，让其他人忙自己的工作。
　　姜悯上了二楼，见徐椿正好端着茶杯出来。
　　“简总在里面？”
　　“对。那个，你们今天……”
　　徐椿问到一半，又停住，她低下头：“我先下去了，你们忙。”
　　姜悯轻轻嗯了声。
　　就她们说两句话的工夫，简明也紧跟着上来，抢先一步，敲门。
　　等秘书过来开了门，简明一个箭步冲进去：“屏姐，您怎么亲自过来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您久等！”
　　简燕屏抬了下眼，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阿明啊。”
　　简明连忙应了，还想再说两句话，也好拉近些关系。但简燕屏没跟他多聊的意思，看向姜悯。
　　姜悯上前，打过招呼。
　　简燕屏淡淡嗯了声：“让大家都过来吧。”
　　简明闻言一喜。
　　他知道简燕屏一向是雷厉风行的性格，看起来是知道分数了，今天就要让姜悯走人！
　　姜悯神色平静，回头对江雪姿交代了一句，让全体成员过来开会。
　　简燕屏高居主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桌面。
　　简明想上前再跟她说几句话，又硬生生忍住了。
　　很快，会议室里的人到齐了。
　　简燕屏看一眼秘书，示意她发言。
　　“刚才我们已经收到主办方发来的等次和分数。”
　　“简组这边，94.4分。”
　　“姜总这边，94.1分。”
　　“两组的等次都是优秀。那么，按分数来看，简组这边的项目分数更高，胜出。”
　　听完这最后一句，简明悬着的心落了地。
　　原本还担心会出些幺蛾子，没想到简燕屏做事这么干脆利落……也是，毕竟都是简家人，她还能胳膊肘往外拐不成？
　　他面露得意，勉力按捺着。
　　简燕屏曼声问：“姜悯，你怎么说？”
　　姜悯轻轻垂下眼眸：“按照约定，我离开聆音。”
　　大家听到她说这句话，不少人眼泪几乎都要出来了。
　　这些年，她付出了多少时间、精力和心血，大家有目共睹。她一向很为别人考虑，为人正直，能力又强，还没架子，大多数人跟她都相处不错，年轻人尤其喜欢她。
　　简燕屏漫不经心地嗯了声：“好了。这个月底还有三四天。抓紧交接。”
　　“我先走了。”
　　简明忙站起来：“屏姐，我送您。”
　　“不用。”
　　她说了不用，简明也不敢再坚持。
　　这女人一向变脸比翻书还快，他也怕一不小心就得罪她了。
　　等简燕屏离开，大门关上。
　　原本安静的会议室瞬间喧闹起来。
　　“啧啧，这下有人要收拾铺盖滚蛋了啊。”
　　“你说什么滚蛋不滚蛋的？呵，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的分数怎么回事，找人疏通了吧。”
　　“吆，比不过我们，就开始泼脏水了啊？”
　　“是不是泼脏水，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嘿嘿，清不清楚的，你又没证据。”
　　姜悯看着他们争论，也不出声制止。
　　简明啧啧两声：“姜总啊姜总，叫你非要跟我斗，你看看，现在没什么好下场吧。”
　　姜悯冷淡回视着他：“哦，是吗？”
　　简明被她的态度激怒，语气愈发猖狂：“当然。毕竟，我姓‘简’，我捏死你们就像捏死蚂蚁那样简单。”
　　他话音才落，会议室的门被人猛然从外推开。
　　片刻前说要离开的简燕屏，站在门口。
　　“屏、屏姐……”
　　简明冷汗都要出来了。简燕屏一向最厌恶家族的人打着简氏的名义，在外面趾高气昂。也不知道刚才那些话，她听到了多少。
　　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清脆声音响起。
　　简明下意识上前两步：“我刚……”
　　简燕屏伸出手，秘书立刻递过去一双黑色丝绒手套。
　　她慢条斯理戴上手套，忽然伸手，一巴掌抽过去：“你能捏死谁？”
　　蠢货。
　　最讨厌没能力还蠢的脏男人了。
　　简燕屏收回手，脱掉丝绒手套，抬了抬手，指尖一松。
　　那昂贵的丝绒手套落到了垃圾桶里。
　　简明被她一巴掌抽懵了，缓了两秒才说：屏姐，你听我解释。刚才我一时糊涂，说话没注意。我……”
　　“你是真的一时糊涂吗？”林绪青冷声打断他，“你要不要听听录音？给主办方送钱……”
　　简明厉声打断她：“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吗？那大家都一起听听好了。”
　　林绪青说着话，就要打开手机，还一边说，“压我们的分，抬你们的分，是吧？”
　　简明目眦欲裂，本能地转身扑向她，想去抢她的手机。
　　这一瞬变故太快，他长得又高又壮，整个人朝林绪青扑过去。大多人都没反应过来，姜悯忙上前一步，拉住林绪青避开，两人重重往墙上一撞。
　　姜悯轻哼一声。
　　简明怒气上头，看到桌上有把美工刀，不知谁用过的，他伸手捞过，看准姜悯后心，就要扎过去——
　　“住手！”
　　简燕屏冷喝一声，原本在外等候的保镖也冲进来，一把制住了简明。
　　她偏过头，秘书会意，抬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朝着简明脸上泼过去。
　　这人终于冷静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瘫坐在地。
　　“你怎么样，没事吧？”林绪青紧张地拉过姜悯，问她，“怎么样？哪里有受伤吗？”
　　姜悯揉了下手肘：“没，没事。”
　　“刚才什么情况，你干嘛要管我，你……”
　　这话讲到一半，林绪青硬生生停下来，她把姜悯往自己身后一拉，胸膛急促起伏着，冷冷盯着简明。
　　她一句话不说，突然上前，抬起手，就是重重一巴掌！
　　‘啪’的一声响起！
　　她这下又快又狠，简明没坐稳，被她一巴掌抽得往旁一歪，头重重撞到墙上！
　　林绪青上前一步，又朝他心口踹了两脚！
　　她动作干脆利落，动完手，大家才反应过来，颇有些震惊地看着她。
　　简明在地上缩成一团，连声哀嚎。
　　姜悯忙从后拉住她手腕：“好了林绪青。我没事。”
　　林绪青回眸看她，深呼吸几次，才克制住情绪，轻轻点了下头。
　　姜悯上前一步，站在她身前。
　　“把他拖出去，”简燕屏抬了抬下巴，示意保镖动手。
　　“屏、屏姐，看在大家是一家人的份上……”
　　简燕屏轻笑一声：“你跟我一家人？你也配？”
　　她语调很温和，说出来的话却森冷。
　　“简明，做事长点脑子。要不，我把你和你那宝贝儿子打包送到东南亚？缅甸、泰国……你随便挑，这些地方‘产业’发达，你去了，估计就不会再想回来了。”
　　原本还在地上哀嚎的男人，吓得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回话：“我错了，我错了，屏姐。我不敢，求你不要……”
　　这女人心狠手黑的，她说出的话是真的会做到啊。
　　“行了，别留着脏东西在这碍眼。”
　　“好的简总。”
　　几个保镖各抬手脚，扔垃圾似的，直接把人抬下来，扔上车带走。
　　“行了。姜悯，我走了。”
　　简燕屏语调很慢，心情还不错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看了一场京剧。
　　她听完戏了，也该走了。
　　“我送您。”
　　姜悯送简燕屏到楼下，再次道谢：“简总，感谢。今天耽误您时间了。”
　　说起来也有些意外，之前她试探性问简燕屏，能否抽时间来聆音一趟？本以为这位简总不会答应的，没想到她应得异常爽快。
　　尤其是请她先出去，在会议室外稍等片刻，她也一口应下了。
　　毕竟，她平时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不谢，我顺路过来而已，”简燕屏勾起唇角，“聆音需要好好整顿下。不该留的人，全都清了。”
　　“我明白。您放心。”
　　简燕屏深深打量她一眼。
　　这人啊，做事是有魄力，只是心软了点。
　　不过嘛……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摇头一笑，升起了车窗。
　　姜悯看着她的车驶离园区，才转身回去。
　　尘埃落定。
　　……
　　“小林姐，你没事吧？”
　　大多数人都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从刚才到现在，林绪青一句话不说，独自在会议室里待着。米唯有点不放心她，也在这陪着。
　　米唯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不由想起刚才她打人的样子。
　　真是还挺暴力的。
　　又快又狠，爆发力十足。
　　还有那眼神……简直像想杀人的样子。
　　林绪青依旧沉默，听到她关心自己，也只是摇头。
　　意思是她没事。
　　她抽出一张酒精湿巾，擦过手背，指尖。
　　目光扫到那把美工刀。
　　心脏在急剧跳动中终于慢慢回归正常。
　　但惊惧仍未平息。她后背几乎被汗打湿。
　　“对了，那录音呢？放给我们听听呀！”
　　林绪青不说话，再次摇头。
　　哪来什么录音。假的。
　　让人狗急跳墙罢了。
　　“米唯，怎么还在这？”
　　“学姐，你送走简总啦？”
　　听见女人的声音，林绪青倏得抬起头，看向门口。
　　“送走了。雪姿在找你，赶紧过去。”
　　“哦。好。”
　　“林绪青，过来下。”
　　姜悯开口叫了她一声，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林绪青也跟着进来，随手关上门。她一把攥住姜悯的手，终于不再沉默：“刚才撞疼了吧？”
　　“没事。不用紧张。你呢，没事吧？”
　　“我没事，不用管我，”林绪青看着她，乌黑眼眸里写满执拗，“你呢，我看看手臂撞伤没？”
　　“好了，真没事。”
　　“我就看一眼。”
　　真是固执啊……
　　姜悯叹一口气，拿她没办法，只好脱掉西装外套，解开衬衫袖口处的扣子，卷起衣袖。
　　手肘处擦破了皮，上臂撞得青紫一片。
　　“这也叫没事？”
　　“过两天就好了。”
　　“其他地方呢？”
　　“没了，就左手撞了下墙。”
　　姜悯抬起手，轻轻摸了下她的脸颊，温声安抚她：“好啦。别这么紧张，好不好？”
　　林绪青回握住她的手，静静看着她片刻，忽然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清瘦手臂环住她的腰，越收越紧。
　　姜悯没想到她会突然抱住自己，很快就被抱得快要喘不过气，推一推她的手，但她根本不动，反而抱得更紧了些。
　　似乎要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一般。
　　……隐约有种近乎病态的痴迷。
　　

第60章 伤心
　　“林绪青，”姜悯轻轻叫她的名字，“松手。”
　　林绪青终于松开手，大梦初醒般，往后退了一步。
　　明知道她最近因为母亲、工作而心力交瘁。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她忍不住自责：“对不起。”
　　姜悯避开她的目光：“我等会要坐高铁回家。现在要下去处理些事情。”
　　林绪青慢慢收紧手指，沉默着点了下头。
　　简明是走了。但还有许多事要做。
　　正如简燕屏所说，聆音内部，需要好好清理。
　　之前跟着他的人有两拨，一部分是他的亲信，毫无疑问，这些人都要滚。但另一部分……比如徐椿、云舒，她们原本跟简明走得也不近，只是规避风险，才选择了留在明川。
　　“米唯，张阳他们几个人的离职手续，你尽快办好。”
　　“工作交接好。电脑里，工作文件不能清。私人文件记得全部清干净。”
　　“这两天要处理好。简总可能会再过问。”
　　“其他人的安排，等阿悯来定。”
　　姜悯站在楼梯上，听到江雪姿处理后续的事情。
　　“雪姿。”
　　江雪姿回头：“还不准备出发吗？”
　　她知道姜悯要赶下午的高铁回明川。原本是四五点的车，没想到今天耽误了这么久，只好改签了一次。
　　“嗯，要走了，”姜悯走过去，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雪姿，谢谢你。”
　　“不许跟我说谢啊，”江雪姿睨了她一眼，“你放心回家。这边的事，我会替你处理好的。”
　　姜悯含笑看着她，重重点头：“好，不说。”
　　江雪姿嗯一声：“赶紧走吧。”
　　听着她们说话，其他人也站了起来。
　　姜悯扬声说：“抱歉各位，这段时间辛苦了，今晚本该聚餐庆祝一下的。但我家里有些事。改天一定。”
　　“没事的学姐，回来我们吃大餐～”
　　“是啊悯姐，你赶紧回家。别耽误了家里的事。我们随时聚。”
　　这些天忙着工作，她从没提过家里的事。
　　她不提，大家加班加麻木了，也想不起来。
　　可她不提，不代表她心里放下了。
　　林绪青看着她的背影。
　　她是把所有事都放在自己心底的人。
　　也不知道她这几天到底有多难受。
　　姜悯交代完两句，就要离开。
　　离高铁发车还剩一个多小时，这边过去不近，得预留够时间。
　　她这两天睡太少，很疲倦，不适合开车。
　　江雪姿问：“你打算怎么过去？”
　　姜悯：“到园区门口打个车吧。”
　　“我送你，”林绪青接过话。
　　“也行，”江雪姿把车钥匙给她，“小林开我的车送你，免得错过了高铁。”
　　“……也好。”
　　上车后，姜悯没说话，闭上了眼睛。
　　这两天她偏头痛发作，痛的厉害，止痛药吃了也没什么用。整个人是绷紧的，这会才稍稍放松了些。
　　车开得相当平稳。
　　她不知不觉睡着了。也许是因为头痛的缘故，在睡梦中也是拧着眉的。
　　她在任何人面前总是一副无坚不摧的模样，绝不愿意露出一丝软弱。
　　只有这个时候，睡着了，才露出肉体凡胎。
　　整个人憔悴而单薄。
　　等红灯转绿，林绪青偏过头，一直看着她。
　　不知道该怎么对她才好。
　　多希望她能短暂地依靠自己一下。又怕会给她更大的压力。
　　自己的感情似乎永远说不出口。
　　一路顺畅，半个多小时后，车停下。
　　姜悯立刻醒了。
　　她缓了两秒，看向窗外：“到了啊。我自己进去就行，你赶紧回，别赶上晚高峰堵车。”
　　先前的脆弱一扫而空，又是平日的镇定模样。
　　林绪青停好车，解开安全带：“我送你进站。”
　　姜悯没再坚持：“行吧。”
　　时间不早了，她不能再耽误，要赶紧验票过安检。
　　林绪青送她到验票闸机处。
　　不能再往前了。
　　姜悯对她挥了挥手，刷了证件进站，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地。
　　孤零零站在原地，就这么看着自己。
　　姜悯看着她的身影，莫名心生不忍。
　　但时间实在来不及了。
　　她不得不转身，往前走。
　　……
　　回到定安，已经是凌晨。
　　怕吵到母亲，姜悯没去医院，回了家，第二天一早才去医院。
　　裴如仪惊讶她这么早就到了医院，一问才知道是连夜赶回来的，也心疼她辛苦：“妈妈也没什么事，你何必急着回来呢。反正也是明天手术。”
　　“没事，昨天下午挺早就忙完了，干脆就走了，”姜悯打开保温桶的盖子，给她盛粥，“这是隔壁王阿姨送的粥，我早上出门遇上她，她一定要我带上。”
　　“你工作怎样了？”
　　“没问题了，您放心。那个立项拿下来了。”
　　“那后续还有事情要处理吧？等我明天做完手术，你有事就抓紧回去。”
　　“好了妈妈。”
　　姜悯相当无奈：“您就安安心心治病，别替我操心了，好不好？”
　　裴如仪接过碗，一边喝粥一边说：“是是是，才说你几句，又嫌我唠叨了。”
　　姜悯拿她没办法。
　　两人是如出一辙的要强。她也没什么立场说什么。
　　这一周，先前几项要做的检查已经做完。
　　姜悯已经看过检查报告。万幸，虽然这瘤子是恶性的，但裴如仪的各项身体指标还不错。
　　周六一整天，姜悯处理完零碎的事情，陪着母亲等待明天上午十点的手术。
　　周日上午九点，宁柔匆匆赶过来。
　　她一连说了好几声抱歉：“对不起阿姨，本来昨天就要回来的。我……有些事，耽误了。”
　　她穿柔软的针织外套，系着小方巾，长发轻挽，眉宇间有淡淡清愁，呼吸急促起伏着。
　　裴如仪拉住她手：“没事没事，一个小手术而已，走不开的话，没必要两头跑。”
　　宁柔摇头：“怎么会没必要，您做手术，我怎么能不回来……”
　　更何况她也不是走不开。
　　只是，她想早点回来。
　　可……有人不允许。
　　“好啦，你们两也别客气了，听着我都累，”姜悯笑着接过话，“今晚想吃什么，等会我早点去买？”
　　她刻意避开手术的话题，宁柔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阿姨想吃什么，我回去做吧，好不好？”
　　“不用不用，你们两个啊……”
　　裴如仪嘴上说着不用，脸上却笑开了花。
　　姜悯看着母亲的笑容，心里却有些难受。
　　自从工作后，自己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有多少时刻，母亲都是独自一人度过。
　　时间接近十点，护士进来：“病人和家属准备一下，要进手术室了。”
　　姜悯扶着母亲坐起，用力抱了抱她。
　　没再多说什么。
　　在手术室外等待的时间那么漫长。
　　三个小时漫长的像是三年。
　　每分每秒都这么难熬。
　　姜悯看着白墙，发呆，放空自己。
　　她昨晚也没怎么休息好，太阳穴钝钝的痛。
　　宁柔也似有些心事，没跟她说话，右手不自然地捂着颈侧。
　　灯灭，门开。
　　姜悯立刻站起来：“医生，我妈妈情况怎么样？”
　　医生走出来：“情况比想象中乐观。住院几天看看术后恢复情况吧。注意让病人保持身心愉快。”
　　“谢谢！谢谢您，辛苦了！”
　　先前装在心里的，沉甸甸的心事终于放下去，姜悯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没站稳，跌坐在走廊长凳上。
　　麻药的劲还没过，裴如仪还在晕睡着。
　　宁柔坚持要回去做些饭菜，姜悯劝不动她，也由着她去。
　　病房里安安静静。
　　姜悯趴在病床边，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不觉做起梦来。
　　梦里是在明川。
　　在她自己的小院里。忍冬花还是开的，阳光那么明媚。
　　可她总觉得少了什么。
　　但她不知道少了什么。
　　再醒来时，天都快黑了。
　　她竟然就这么趴着睡了几个小时，醒来时手脚也发麻，正好对上母亲含笑的目光。
　　也不知道这么看了她多久。
　　姜悯眼眶一红。
　　她别过头，反手用手背抹了下眼睛。
　　“妈，您感受怎么样，”姜悯开口，声音里还有淡淡鼻音，“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
　　“没多久，没多久，”裴如仪的声音里透着乏意，“妈妈看你睡着了，就在想，好久没见你这么趴在我膝边睡觉的样子了。这么多年，你啊，越飞越远了。”
　　姜悯握住母亲的手，慢慢低下了头。
　　没多久，宁柔回来。
　　“阿姨，您醒了啊？怎么样，还好吗？”
　　“好，好着呢，”裴如仪轻声数落她，“怎么还是去做饭了啊？都说了，你们这么累，就不要忙了。”
　　“不累不累。来，*我做了您爱吃的几道菜。”
　　“好，看来我又有口福了。”
　　姜悯站起身，悄悄退到一边。
　　窗外，夜灯初明，灯火璀璨。
　　她却突然开始想念明川，想念自己的小院。
　　-
　　裴如仪的术后恢复情况很不错。
　　姜悯在医院陪了母亲五六天，确认各项指标都平稳。她终于放下心来。
　　她没走，宁柔也没走。
　　姜悯知道她社里上半年不忙，估计工作没什么事，也容易请假。
　　不过，想起来也有些意外。上次宁柔前脚刚过来，宁家人和赵延后脚也过来了。这次好几天了，还挺安稳。
　　在医院待到周三，姜悯得回明川一趟了。
　　上周项目立项等次定了，有文件需要她回去签。还有两家企业，可能在现场看过她们的作品，也有合作意向。
　　江雪姿知道她这边走不开，把时间拖到了周五。
　　她得回去了。
　　裴如仪还要住院观察一周，下周才能办理出院手续。
　　她知道姜悯心里惦记着工作，也催女儿回去：“行了，我这边情况挺好，你抓紧回去吧。小柔也是，别一天到晚的请假，请这么多假，你领导也会不高兴的。”
　　宁柔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口应了：“……嗯。她不高兴。”
　　姜悯问：“谁不高兴？”
　　“没……”宁柔回过神，“我就这么一说。”
　　安排好一切，交代完护工，姜悯又陪母亲说了会话，准备回去。
　　宁柔也跟她买了同一班的高铁票。
　　她们离开医院，下楼。
　　姜悯看她始终在走神：“怎么了？回去有很难办的工作吗，看你不想回明川的样子。”
　　“没……怎么了，”宁柔强行笑了笑，目光从路边的车辆一一扫过，“我就是，不放心阿姨一个人。”
　　“我处理完工作，会回来接她出院。”
　　“我也来。”
　　姜悯说不用：“办下出院手续而已。我自己过来就行了。”
　　宁柔没再坚持，沉默着，点了点头。
　　从医院大门走出去，她们等红绿灯，准备过马路。
　　姜悯正在想直接打车去高铁站还是回家拿下换洗的衣服，忽然听到‘轰’的一声！
　　她偏过头，只见一辆灰色轿车飞速朝这边开过来！
　　宁柔依旧低着头，一副心不在焉模样。
　　说时迟那时快，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忽然启动，竟不要命似的朝那辆车撞过去。
　　“小心！”
　　姜悯一把将宁柔拉到自己身后，在车辆对撞的巨响中，她们仓皇后退几步，摔倒在地。
　　等车辆相撞的那阵余波过去，姜悯回过神，拉着宁柔起来，问她：“没事吧？”
　　“我没事，”宁柔惨白着脸，“阿悯姐姐，你怎么了？你衣服上怎么有血？”
　　“……哦。没事。”
　　姜悯低下头，摸了摸颈侧，那里刚才摔倒时被绿化带里的树枝划了道血痕，渗了些血珠。
　　细细密密的疼。
　　姜悯忍着痛意：“你在这边等着，我过去看看。”
　　“别，别过去。”宁柔拉住她，“不安全，别过去。”
　　“没事。”
　　姜悯抽出手，安抚般拍了拍她肩膀，走过去，一边拿起手机，准备报警。
　　两辆车相撞的情况好像没她想象中严重。
　　路人聚集过来，也有人在拍照。
　　那辆黑色轿车看起来是很高档，价值不菲，车身也坚固，撞得痕迹不重。司机从驾驶位上出来，拿起手机报警，额头上流着血，看起来只是轻松。
　　倒是那辆灰色轿车，是辆轻便的小车，车盖都被撞得凹陷下去。
　　驾驶座上的人，隐约有些熟悉。
　　姜悯定睛一看……是赵延。
　　宁柔跟在她身后，也认出了他，吓得花容失色：“怎么，怎么是他……”
　　刚才的事不是意外。
　　他是真的要来撞她们！
　　交警很快到达现场，要留她们做笔录。
　　宁柔十分抗拒，紧咬着唇，一句话都不肯说。
　　姜悯看出她惊慌失措，把她护在身后：“不好意思，我妹妹被吓到了。有什么问题，我来回答。”
　　警察问起事故现场的情况，姜悯一一答了。
　　姜悯才回完警察的话，宁柔立刻说：“我要回明川。我现在就要回去。阿悯姐姐，我们快点走，好不好？”
　　她话说到最后，已经有了央求的意味。
　　姜悯知道她受了惊吓，只好连声安抚她：“好。我们回明川。没事，没事的。”
　　她们已经赶不上原先那班高铁了。
　　只好重新买票。
　　姜悯怕自己衣领上的血迹吓到旁人，先回家换了衣服。
　　回去的一路，宁柔红着眼眶，有时也不知想到什么，看向窗外，低声抽泣。
　　姜悯一向不会安慰人，只好耐着性子陪她说话。
　　回到明川。天空飘着小雨。
　　姜悯问：“我送你回家。”
　　宁柔摇头：“不用。你早点回去。”
　　“真不用吗？”
　　“嗯。我……有个朋友在附近，说过去接我。阿悯姐姐，你的伤口记得处理。”
　　“我知道，”姜悯仍不忘叮嘱她，“回家泡个热水澡，早点休息。”
　　宁柔捏着衣角，轻轻点头。
　　跟她道完别，姜悯独自回到家。
　　也不知道是不是路上淋了些雨的缘故，还是因为颈侧伤口有点感染发炎。又或者是因为，这段时间事情一件接一件，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
　　她感觉全身发冷，很快就高烧起来。
　　热度一晚上都没退。
　　第二天姜悯醒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睡衣都被汗水打湿。
　　整个人绵软无力，手臂都抬不动。
　　她看了眼窗外，还是阴沉沉的，像在下雨。
　　手机里有好多个未接电话。
　　江雪姿打来的。
　　是了。她们约定了今天要去签约的。
　　她回拨过去，声音沙哑：“雪姿……”
　　江雪姿一听她声音就知道她病了：“你怎么了？回明川了吗？”
　　“嗯。昨天回了，”姜悯连讲话的力气也没有，“有点发烧。今天我去不了。改成明天吧。”
　　“工作的事先放放。你啊，怎么好好的就发烧了？”
　　姜悯只好简单讲了下昨天的事。
　　江雪姿听她讲完，忽然问：“小林知道吗？”
　　林绪青……
　　姜悯想起她，轻声说：“她不知道。”
　　江雪姿忍不住叹气：“她知道的话，只怕要伤心死了。”
　　“那……”姜悯也有些愧疚，“那你别告诉她。”
　　电话那端陷入一阵沉默。
　　“雪姿？怎么不说话？”
　　“小林站我后面，刚才听到了。”
　　……
　　电话挂断。
　　姜悯想了想这件事，在想要不要给林绪青打个电话，说上几句。但脑子里像搅了一锅浆糊，她根本没有力气思考，干脆放弃。
　　实在难受极了，又晕晕沉沉睡过去。
　　就这么又睡了快一个小时，才醒。
　　这一天滴米未进，姜悯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客厅，换了两片退烧贴。
　　她测了测体温，高烧退了，只是低烧。
　　实在是没力气做饭，也没什么胃口。她点外卖，点了份白粥。
　　她坐在沙发上等，没多久，门铃响了。
　　她去开门。
　　门开了。
　　林绪青站在门口。
　　外面在下雨，她发丝也被打湿，挂了几颗水珠，乌黑眼眸就这么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似乎也在下雨。
　　浓密眼睫湿漉漉一片。
　　

第61章 在乎
　　“林绪青……”
　　姜悯一开口，发现自己声音哑的厉害，声音压低了些，“你怎么过来了？”
　　林绪青没回答她的问题，目光落到她的颈侧。那里有条条长长的划痕，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答非所问：“你呢，吃过饭了吗？”
　　“点了外卖，刚才以为是外卖。”
　　姜悯往后退了一步：“进来吧。”
　　人都到家门口，这也没有不让人进门的道理。
　　林绪青将雨伞往外一放，沉默着走进来。
　　姜悯头还晕着，又在沙发上坐下：“喝水的话自己倒。厨房有干净杯子。”
　　“有毛巾吗？”
　　“有，也在厨房。”
　　林绪青进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手臂上搭着一条毛巾。
　　她坐在姜悯对面，把一杯热水放到姜悯面前，才用毛巾擦干自己的头发、微湿的衣服，喝了一杯热水。
　　——她确认，自己全身没有再沾寒冷的水汽。
　　她放下水杯，换了位置，坐到对面，指了指姜悯的颈侧。
　　“你这里怎么了？”
　　“就划了一下。”
　　“我看看。”
　　“不用。”
　　姜悯下意识抬起手要遮住那处伤痕，林绪青握住她手腕。
　　她穿着圆领的家居服，昨天回来后简单用酒精消了下毒，也没做其他处理，伤口看着很明显。
　　姜悯感受到那道目光始终看着自己，半低下头。
　　林绪青慢慢靠过去，抬起手，右手悬在半空，指尖往下落，但怕碰到伤处会疼，又慢慢蜷缩起来。
　　只碰到她伤口旁边的肌肤，指尖从她的颈上轻轻摩挲。
　　春雨淅淅沥沥。
　　姜悯本来就烧的脸颊发烫，这会感觉热度从颈侧蔓延到耳廓。
　　她不得不按住那指尖：“林绪青……你不觉得，你离我太近了吗？”
　　“所以呢？”
　　林绪青没动，语气淡然地反问。
　　这实在很不像她一贯与自己说话的语气。
　　甚至有些质问的意思。
　　换作平时，姜悯可能会开口叫她滚。
　　但今天……她做不到。
　　也许是因为生病。又也许是因为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
　　林绪青看着她清致的侧脸，脸颊因低烧而绯红，唇却缺水般，不似平时润泽。
　　她总是坚强，总是独立。总是不告诉任何人。
　　总是一个人悄悄生病。
　　心疼、怒意、委屈、担心……
　　她强行压制住情绪，独自忍耐着，不再说话。
　　“叮咚。”
　　门铃再次响了。
　　姜悯悄悄松一口气：“外卖。”
　　林绪青收回手，站起来，去开门。
　　她取回外卖，打开包装袋：“生病了只喝白粥，营养跟不上。家里还有没什么别的食材？”
　　“我没胃口。不用。”
　　“我去冰箱看看。”
　　林绪青没理会她的拒绝，在冰箱里一顿翻找。
　　这次冰箱倒是不空，保鲜格里放了牛奶和番茄。冷冻格里更是塞得满满当当，看起来像是春节后从家里带来的年货。
　　她挑了些笋丝、冷冻的鸡胸肉、鸡蛋，找出碗碟，倒了热水，给食物解冻。
　　姜悯看着她在厨房忙碌的背影，也没再出声，迷迷糊糊闭上眼睛。
　　林绪青准备好食材，回头见姜悯闭着眼睛，像是累极了。
　　她擦干手上的水珠，走到沙发旁，弯腰，摸了摸姜悯的额头。
　　她的掌心很烫，姜悯的额头要更烫一些。
　　还在低烧。
　　姜悯握住她手腕，往一旁挪开：“我没事。”
　　“累的话，先回房间睡一会。我等会叫你。”
　　“……不用。”
　　“那我抓紧时间。你要多吃点东西，身体才会恢复得快。”
　　她说抓紧，是真的抓紧。
　　没多久就做好了晚饭。
　　非常清淡的家常菜。清炒笋丝和番茄炒蛋，在白粥里加了些鸡蛋碎和鸡胸肉。
　　姜悯听到她进进出出的动静，也撑着手坐起来。
　　她怕自己不坐起来……这人等会要喂自己吃饭了。
　　林绪青给她盛粥，又给她布菜：“多少吃一点吧。今天是不是一天都没吃饭？”
　　姜悯低低嗯了声，也没力气讲话，低头喝粥。
　　寡淡无味的白粥里多了些鲜味，笋丝也清淡鲜甜，原本是一点胃口都没有，现在似乎好了些。
　　林绪青没有动筷的意思，就这么看着她。
　　姜悯被她看得无奈，停下来：“你也吃吧。”
　　“好。”
　　姜悯喝了半碗粥，又吃了些菜，精神比先前要好了些。
　　只是整个人依旧倦倦的。不想说话。
　　林绪青在收拾厨房。
　　她瞅了眼时间。
　　也快八点了。
　　外面下雨，该早点回去才是。
　　她正这么想着，门铃又响了。
　　林绪青从厨房走出来，一边擦手一边去开门：“你又点了外卖吗？”
　　“没有。”
　　姜悯摇头。
　　林绪青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俨然是宁柔。
　　“小林，你怎么在这？”
　　“宁柔姐……”
　　林绪青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位置。
　　“你也知道阿悯姐姐生病了，过来看她啊？”
　　“……嗯。”
　　林绪青无声地笑了下。
　　所以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只有她不知道。
　　姜悯听见宁柔说话的声音，强打起精神来，坐直了，冲她笑了下：“你怎么过来了？”
　　她想起来……上午那会她睡得迷迷糊糊，宁柔给她打电话，问她伤口处理好没。
　　她随口应了两句，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好像记得宁柔说下班后要过来看她。
　　“我过来看你啊，”宁柔在她身旁坐下，“路上买了些你喜欢吃的酥皮菠萝包，排了好一会队，来晚了。”
　　“这么大雨，你何必排队。昨晚回去还好吗？”
　　“昨天……”宁柔说着说着低下头去，“昨天回去就休息了。你感冒怎么样？”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林绪青抿紧唇。
　　原来这就是她说的‘没事’。
　　“没事就好，要不要吃点菠萝包？”
　　“刚吃过晚饭，不饿。晚点再吃。”
　　“小林呢，”宁柔偏过头问，“要不要尝一下？”
　　林绪青坐在她们对面，眉眼冷淡而疏离：“不用。谢谢。”
　　她说着话，目光落在姜悯脸上。
　　看着她强打着精神的困倦模样。
　　看她陪着宁柔说话的样子。
　　林绪青逼迫自己低下头，心里的怒意却如翻滚的岩浪，难以平歇。
　　“对了，我……”
　　话说到一半，宁柔停下来。她飞快地瞥了眼手机屏幕，整个人陡然紧绷起来：“我得先走了。”
　　姜悯瞅了眼时间：“是不早了，你赶紧回家。”
　　宁柔慢慢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本来还想多陪陪你的。”
　　“我没事。”
　　“还烧着吗？”
　　宁柔伸出手，在姜悯额头上摸了摸：“还有些低烧。你自己在家注意些，高烧要及时去医院。”
　　她看向林绪青：“小林，你是还要在这待一会吗？”
　　林绪青点头，惜字如金：“是。”
　　听到她的答案，宁柔怔愣了下，眸光闪烁，温声说：“那，请你帮忙多照顾下阿悯姐姐。”
　　这话说的这么自然，仿佛……她才是和姜悯最亲近的人。
　　林绪青下意识皱了眉。
　　可宁柔不是别人。她不能对她说什么。
　　“我走了，”宁柔提着手包站起来，“阿悯姐姐，你好好休息。”
　　姜悯对她挥了下手：“路上小心。”
　　宁柔笑着说：“好。”
　　她往前走，一步一步，快到门口时，又回头。
　　客厅中央，暖融灯光洒落。
　　……她，不该再回头。
　　门‘砰’一声关上。
　　姜悯往后一靠，整个人没什么力气般，话都懒得说。
　　林绪青凝视着她，轻声说：“就这么怕她担心？”
　　就这么怕她担心，所以要装作没事人的样子。
　　姜悯不解：“什么？”
　　下一刻，微凉的手指落到她滚烫的额头。
　　指尖轻轻摩挲而过，仿佛要把什么看不见的痕迹彻底擦掉一样。
　　“你是不是又烧起来？我陪你去医院。”
　　“不去。吃个退烧药就好了。”
　　姜悯挪开她的手，抱着靠枕，整个人放空般，闭着眼睛不说话。
　　先前厨房才收拾到一半，林绪青起身去收拾垃圾。
　　等她出来，看见姜悯额头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拿起湿毛巾：“我帮你擦擦。”
　　“不用，”姜悯想避开她的手，但这人不依不饶地，一只手按住她肩膀，不许她再动。
　　等擦完汗，林绪青放下毛巾，又摸了摸她额头，指尖不自觉往下，轻轻抚摸她的侧脸。
　　——她曾以目光无数次描摹着这张脸颊。
　　她的指尖依旧微凉。
　　“好了，”姜悯按住她的手，心跳莫名有些失序，“时间不早了，又是雷雨天，太晚了，不安全。你早点回去吧。”
　　林绪青勾了下唇角，自嘲般笑：“所以，你要赶我走是吗？”
　　“林绪青，”姜悯回眸，看着她，“你不觉得你今天很不讲道理吗？”
　　“是吗，然后呢？”
　　林绪青就这么看着她，目光中有刻意隐忍的情绪。
　　“然后什么？”
　　姜悯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是烫的。她不想再说话，却又不得不说，“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
　　“那我不可以留在这里吗？”
　　“你……”
　　“你就是要赶我走了。”
　　林绪青静静看着她，眼眸里水光一闪而过。
　　“你也陪了我很久了。我没什么事了。再晚，你回家就不安全了。”
　　“可我还有话没说完。”
　　姜悯揉了揉眉心：“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生病也不告诉我？”
　　姜悯轻轻叹了一口气：“发烧而已。”
　　“你因为宁柔姐的事情差点受伤，为什么也不说？”
　　“只是差点。没有出事。”
　　“所以宁柔姐知道，雪姿姐知道。你唯独不告诉我。你还要叮嘱雪姿姐，叮嘱她不要告诉我。”
　　“我……”
　　“你明知道我会担心。”
　　“你知道我关心你，在意你。”
　　“你知道……我希望你时时刻刻把自己摆在第一位，不要总因为别人冒险。”
　　为什么你可以告诉她们？
　　为什么总要照顾宁柔？
　　为什么她就可以站在离你更近的地方？
　　你为什么……不可以多看我一眼？
　　那是许许多多时刻。
　　她曾经无数次想走近她。可她身边有那么多人。
　　她不需要她。
　　“你不告诉我，是因为，”林绪青看着她，每说出一个字，感觉自己的心就碎上一分，“因为，我对你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人。”
　　“你只在乎她们。只有我，是无关紧要的人。”
　　“林绪青……”姜悯下意识摇头，“不是这样。”
　　她感觉额头仍在发烫。热度几乎让她无法思考。她讲话的语速也比平时要慢上许多。
　　“我在意宁柔。”
　　“在意雪姿，在意她们。”
　　“我当然也在乎你。”
　　林绪青依旧看着她，目光隐忍而倔强。
　　不是，不是的。
　　她想要的不是那种在意。
　　见她不再说话，姜悯也拿她没办法：“好了，雨这么大，时间也不早了。你要是想留下，可以去客房休息。”
　　“我先回房间了。”
　　姜悯感觉自己应该又高烧了。
　　她几乎难受到极点，走路都快要挪不动脚步。
　　她往前走，没走几步，忽然被人从后抱住。
　　那人的拥抱依然那么用力。
　　纤细手臂紧紧搂住她的腰，轻轻颤抖着。
　　姜悯轻声叫她的名字：“林绪青……”
　　清冷而苦涩的气息缠绕上来。
　　微凉的唇，羽毛一般，轻轻落在她脸颊。
　　林绪青从后拥着她，眼睛蓄满了泪，声音轻轻哽咽：“这样的在乎，你懂了吗？”
　　

第62章 心潮
　　闪电的光划破天际，轰隆一声雷鸣炸开。
　　清明已过，正是万物生长时。
　　“林绪青……”
　　姜悯叫她的名字，声音在雷鸣声中这么轻微。
　　她偶尔也会跟着其他人一起叫她‘小林’。但更多时候，还是会连名带姓叫她。
　　林绪青一向很喜欢听她叫自己的名字。
　　哪怕是凶她的时候，从她唇齿之间冒出来的这三个字，总有一种……莫名的缱绻温柔。
　　此时此刻。
　　猛烈的雷声像劈开了她困守于其中的茧。她找回了理智，倏得松开手，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说：“对不起。”
　　她在做什么？
　　明知道她最近奔波跋涉，心力交瘁，人也病着。自己还要在这种时候，质问她甚至逼迫她吗？
　　没等姜悯说话，她又连声说：“抱歉。”
　　“……对不起。”
　　“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我，我先走了。”
　　她语速极快，声音沉凝而克制。仿佛先前那几句话，就已经耗尽了她积攒的全部勇气。
　　她说完，转身就走，连多听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姜悯下意识伸出手：“林绪青……”
　　但这一切都太快，她握了个空。
　　她的指尖蜷缩起来，慢慢收回手。
　　……
　　一夜暴雨如注。
　　姜悯听着窗外的雨声。
　　这么大的雨。
　　因为高烧，她的眼睛几乎睁不开。
　　四肢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
　　她本该很快睡着的。
　　但也许是心有挂念，思绪蔓延开来。
　　一帧一帧画面，如老电影的慢镜头般，逐一在她脑海中浮现。
　　但思绪又似陷在泥潭中，沉甸甸下坠，搅扰到一起。
　　许久，她才在雨声中沉沉睡去。
　　-
　　雨后天晴。
　　一夜暴雨，树叶上沾了些水珠，一阵风吹来，颤动着滴落而下。
　　飞鸟跃上窗台，婉转啼鸣。
　　姜悯在一阵鸟鸣声中醒来。
　　她捞过手机，一看时间，七点。
　　还挺早。
　　她伸手摸了下自己的额头，不用测体温，就知道自己已经退烧了。
　　也不知道是昨晚几点退烧的。
　　整个人全身是汗，黏黏糊糊，四肢还酸软着，没什么力气。
　　姜悯缓了好一会，才进浴室洗澡，换了干净衣服，感觉整个人清爽了起来。
　　昨天几乎没怎么吃饭，她已经饿了。
　　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加热，又看到保鲜里还放着昨晚没喝完的粥，想了想，也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茶几上还放着酥皮菠萝包，她拿起来看了眼，又放了下去。
　　有点甜腻。平时是爱吃的，生病的时候却没什么胃口。
　　等微波炉加热那两分钟，姜悯却不由发起呆。
　　也不知道林绪青……在哪。
　　昨晚她回家了吗？几点到家的。
　　今天呢。今天……
　　‘叮’的一声。
　　早饭已经好了。
　　姜悯摇摇头，收回思绪。
　　吃早饭时，她接到江雪姿的电话。
　　“阿悯，你今天怎么样？能出门吗？身体还不舒服的话，我们改下周。”
　　“不用。我快出门了，等会见。”
　　她挂断电话，简单收拾完，换上衬衫西裤。
　　这是之前就定下的安排。项目立项拿了优秀，需要她去现场签字确认。至于递出橄榄枝的两家企业，她也需要跟对方见面沟通。
　　总有这么多的事等着她去做。
　　她深呼吸，想将那些芜杂的心绪收归心底，但一开门，她看见门口坐着个人。
　　像是就这么坐了一整夜的样子。
　　林绪青听见开门声，回头看到她，忙站起来。
　　姜悯看出她神色中的疲惫：“你没走……在这待了一晚上么？”
　　林绪青抿了下唇：“没。”
　　这话不是假话。她昨晚先走了。
　　只是没多久，又回来了。
　　她后悔也自责。
　　她不该在这样的时刻，对姜悯说出这样的话。
　　可她不知道错过这一次。
　　又是否还有下一次。
　　就算是厌恶……
　　她也要听着姜悯亲口说出来。
　　她不敢再敲门进去，更不想打扰她。
　　就这么坐了一晚上。
　　“衣服怎么也是湿的，你就不怕生病？”姜悯轻声细语数落了她一句。
　　林绪青没说话。
　　姜悯沉默片刻，才继续说：“我从来没有主动去告诉别人自己生病的习惯。昨天，雪姿和宁柔，都是她们先打了电话过来，听出我声音哑的，所以知道我生病。”
　　“我习惯了自己独自解决问题。”
　　林绪青没想到她会开口说这些，像解释什么一样。
　　她怔愣了片刻，才点了下头。
　　不必说的，她了解她的。
　　她总是独自面对一切，从不依靠任何人。
　　为自己，也为身边的人遮风挡雨
　　“昨晚，因为我的身体状况，我认为那不是适合我们沟通的时间。”
　　“……我知道。”
　　姜悯轻轻舒了一口气：“我现在要去处理工作，雪姿应该跟你提过。等这边的事忙完，我还要回定安。”
　　“我母亲做完手术，还在医院观察情况。如果一切都好，确认没有其他情况，下周办理出院手续。”
　　“等我忙完家里的事，回来明川。”
　　“我们……也都再想想。”
　　“好吗？”
　　林绪青听着姜悯说话。
　　这么平和理性的话语，照顾着她的情绪，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也没有让她有任何难堪。
　　可她从中听出了刻意调适出来的克制和回避。
　　心脏像被人重重捏住。
　　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林绪青慢慢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明白。你放心。”
　　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
　　“阿悯，这边！”
　　江雪姿站在写字楼楼下的花坛边，朝姜悯挥挥手。
　　“抱歉，刚才耽误了会，”姜悯朝她走过去，“迟到了吗？”
　　“没事，对方秘书也说她们要晚点。你堵车吗？刚才你电话里说吃早餐的时候，我才起呢。”
　　“……嗯。是有点堵车。”
　　姜悯停顿了两秒，才回她。
　　“你现在怎么样？身体还不舒服吗？”
　　“没。已经好多了。偶尔有点咳嗽，小问题。”
　　“好多了就好。那我们上去吧？”
　　“嗯。好。”
　　她们边走边说话。
　　姜悯问：“游卉怎么没过来？”
　　江雪姿露出疑惑神色：“她，她请假回老家了啊。早上我跟你说过，你不记得了吗？”
　　“说过吗？”
　　“是啊。她那个什么，那个青梅，说是生病了，又在闹离婚。哭着打了电话给她，她的性格你还不知道，嘴硬心软，说着不回，还是回了。”
　　“哦……”
　　姜悯想起来。那会江雪姿的确跟她提过一嘴。
　　“你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心里装着事？”
　　“没……”
　　江雪姿打量着她的神情，想起昨天的事：“昨天你打电话过来，我正在改一份文件，腾不出手，直接开了免提。跟你说着说着，我一抬头，看见小林站在门口。”
　　姜悯静静听她说着，有些出神。
　　“她后来给你电话了吗？”
　　“没……”
　　“没有啊？”
　　“雪姿，”姜悯驻足，偏过头看她，“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了？
　　“我是不是什么？”
　　江雪姿看着她，眼眸弯出好看的弧度，笑盈盈看着她。
　　姜悯没再问了：“没事。走吧。”
　　算了。等会还要处理工作。
　　见她不愿意往下说，江雪姿也不再问：“好吧。”
　　她们今天还有不少事要做，这一天排得满满当当。
　　先前立项的确认文件要签。有家企业公关部想赶在五一劳动节之前拍一个女性劳动者的宣传片。另外，有个做非遗文化传承的公益组织也提出合作的意向。
　　签完立项的文件资料，她们又接连去了两处地方。
　　起初，江雪姿还担心姜悯身体没好全，工作不在状态，没想到她依旧是平日里理性冷静模样。
　　讲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偶尔会低下头，咳嗽两声。
　　只是这样的时刻，她总会出神，也不知道在惦念着什么。
　　-
　　叮咚。
　　门铃响了一下。
　　唐小语坐在飘窗上喝酒，她等了两秒，听到第二声门铃时，才跳下飘窗，凑到猫眼里看了看，开了门。
　　“林小青，你昨晚去哪了，一晚上不回家？打你电话也不接。”
　　“嗯。忘带钥匙了。”
　　“忘带钥匙？你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不行吗？”
　　“没想到。”
　　“那你昨晚在哪？在你工位上睡了一晚啊？这不是才五点半，还没到你们下班时间吧？你们前段时间不是忙完了吗，怎么又加班？”
　　她一连串问出许多个问题，林绪青只回答了一个字。
　　“嗯。”
　　“喂？你嗯什么嗯？”
　　“没什么。我要去洗澡了。”
　　她今天不想上班，也不想回来。
　　白天在外漫无边际地闲逛了一整天，直到走累了，才回家。
　　唐小语注视着她的背影，总感觉她哪里不对劲。
　　不行，等会得再问问她。
　　可这人吧，自己不想说的话，再问十遍也不会说的。
　　唐小语瞅了瞅时间，耐着性子等她。
　　等了快一个小时，才等到林绪青从浴室出来。
　　“你洗个澡洗这么久？久到以为你要消失了。”
　　林绪青换了干净的睡衣，沉默着走到窗边。
　　夕阳照进客厅，微暖的光落到她脸颊上，洒落淡淡阴影。
　　“你今天是提前下班了？”
　　“请了一天假，”林绪青从厨房里拿出酒杯，伸手递过去，示意她给自己倒上。
　　唐小语：“你疯了吧你，你不是从来不喝酒的吗，你现在要喝酒？”
　　“没疯，”林绪青语气平静，“谁规定疯了才能喝酒。你不是也没疯。”
　　“我啊，我心情不好就喝酒啊，也不是第一次了，”唐小语说着说着，忽然有些伤心，“游卉姐姐回老家了，你知道吧。”
　　“她青梅生病了。她回去照顾她。”
　　“我下周生日，她之前说好要陪我过生日的。”
　　“骗子……”
　　唐小语说到最后，眼圈一红，泪珠滚落。
　　林绪青从她拿过酒瓶，倒满一杯，跟她碰了下杯，仰头饮尽。
　　唐小语看呆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顾不得自己的伤心，忙说：“这酒后劲很足，你这么喝会难受的。”
　　林绪青一副没所谓的样子，又给自己倒上一杯。
　　她其实也觉得自己这样挺可笑的。
　　她在等着酒精麻痹理智。
　　好像没什么用。
　　“那个，是不是姜姐姐对你做什么了？”
　　“她能对我做什么，”林绪青轻笑一声，摇头。
　　“那你……”
　　“我告诉她了。”
　　“什么？”
　　唐小语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这人默默喜欢了姜悯多少年，喜欢得有多辛苦。只有她知道。
　　现在怎么会，好好地，这么突然就说了？
　　林绪青像没听到她的话，自言自语般喃喃。
　　“其实那次我就知道了。我踩到她的线了。我让她不舒服了。”
　　“我应该退回到我该站的位置。”
　　“我知道我不该喜欢她。”
　　这么多年，她总是盼望着她知道，却又害怕她知道。
　　想到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总是难过。
　　可她真的要知道了，又难以控制地产生巨大的恐慌感。
　　怕这个人会彻底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不要这么说自己……”
　　唐小语听出她言语中的自责：“你喜欢她又没有错。再说了，人哪能控制得了自己的心啊。”
　　林绪青笑着摇头，不再说话。
　　窗外，天色渐黑。
　　灯一盏又一盏亮起。
　　林绪青又倒了一杯酒，喝掉。
　　终于感觉到一点神经被酒精麻痹的感觉。
　　可奇怪，她又觉得自己依旧清醒，更加清醒。
　　是啊。
　　人哪能控制得了自己的心呢。
　　她看着窗外，忽然笑了：“你不该对我这么好的。”
　　为什么要对我笑。
　　为什么要关心我。
　　为什么要为我一封信奔波千里。
　　为什么经过时要摸摸我的脸颊，摸摸我的头发。
　　她轻声自语着，大颗泪珠无声滚落。
　　你不该对我这么好的。
　　

第63章 时间
　　高铁穿过隧道*，亮光陡然洒落。
　　姜悯下意识眯了下眼睛，看着窗外匆匆后掠的风景。
　　周五一整天忙完工作，晚上到家她又开始发烧，反反复复，拖到周六傍晚也没退下去，只好去了医院，在医院挂了一整晚的水。
　　周日中午，她感觉整个人好些了，才买票回定安。
　　明川到定安沿路多山，高铁的速度受限，行程接近三个小时。此时此刻，离到站还有两个小时。
　　手机轻轻震动。
　　护工发来两张照片，裴如仪在外晒太阳，逗着一旁的小孩玩。她的状态看起来很不错。
　　姜悯回了个OK，退出。
　　手机里没有新的消息。
　　她往下翻，终于找到了跟林绪青的对话框。
　　最近的一条消息。还是上次她回定安时……林绪青发来的。
　　她问她有没有事需要帮忙。
　　她回复没有，谢谢。
　　她不习惯展露自己的软弱，也不想因为家里的事麻烦身边的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那次拥抱之后，她本能地觉得她们之间距离太近了。
　　就算她再迟钝，从那个拥抱开始，也多多少少感受到了超乎亲友界限之外的……情愫。
　　那天她说，我们都再想想，好吗。
　　因为她需要一些时间。
　　需要一点缓冲的时间。
　　姜悯自认自己从来不是会逃避问题的人。
　　但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她回避了这个问题。
　　不仅是回避了林绪青，也是……控制着自己，不去往深里去想这件事情。
　　客观上来说，这段时间，她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处理这样的事。在明川和定安之间的几次往返消磨了她太多精力，项目申报、聆音的前路、母亲的病，以及自己身体的不适……桩桩件件，需要她面对的事太多。
　　她只有摒除所有可能干扰自己理智的因素，尽可能地保持着理性、情绪平稳，才能去解决这些棘手的问题。
　　但除去这些之外，也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绪青。
　　如果换作别的什么人，对她表露出这样的想法，她会直接拒绝。
　　这些年也不是没有追求过她的人，她都一一拒绝了。
　　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下定决心，决定独自度过这一生。
　　那会她应该还不到三十岁。
　　少年时代，她很早就知道父母间没有感情，在外人面前、在她面前，装作相敬如宾罢了。
　　她装作不知道，冷眼旁观着，只觉得这样的婚姻，实在是乏味。
　　人跟人之间，哪来什么天长地久，多是无聊的消磨。
　　再到后来，她想做的事越多，越觉得时间不够用。
　　也愈发觉得，感情这种事，多是负累。
　　她也实在无法想象自己因感情而失去理智的样子。
　　这些年来，她早已做好了独身一人的准备。
　　无论是经济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可是，林绪青不是别的什么人。
　　她们认识这么多年。
　　也许人跟人之间的磁场就是这么神奇。
　　姜悯第一眼见到她，就知道她是自己喜欢的那种人。
　　过去那许多年，她知道林绪青把自己当成姐姐，小心翼翼地依赖着自己，却又总是怕给她添麻烦。
　　以前的小林同学比现在还不爱说话。
　　但也有点奇怪，姜悯总能知道她的心思。
　　譬如，她最喜欢自己独自去明川大学看她。
　　雪姿一同过去的话，也还不错。
　　她不喜欢宁柔。她不想见到她。
　　以前宁柔去了两次明川大学之后，姜悯就不让她跟着了。后来有宁柔的饭局，姜悯也不会叫她。
　　姜悯不由回忆起，去年冬天，再次见到林绪青的时刻。
　　因为过去的事，她们起初有些隔阂，冷淡而疏远。
　　也有过一些争执和不愉快。
　　但更多的是，无声的默契。她们是同频的人。有时她不需要说什么，林绪青都会懂她。
　　她对她的好，她都知道。
　　只是，林绪青对她……好像比她想象中的，要更在意她一些。
　　她……没有办法对她狠心。
　　她们之间，总归与别人不一样的。
　　她不想让她伤心。
　　姜悯轻轻叹了一口气。
　　思绪如浪潮般起起伏伏，时间也悄然流逝。
　　高铁即将抵达站台。
　　出站时，天空飘着雨丝。
　　姜悯从包里翻找出伞，正要往前走，过了马路再坐车，眼角余光正好瞥到进站口处，正相拥着的恋人。
　　两个年轻的女孩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其中一个稍高些的背着包，紧紧抱着她的女友，沉默不语。她怀里的人，正泣不成声，不舍而眷恋，伤心极了。
　　姜悯下意识多看了她们两眼。
　　可能是因为这个背着包的姑娘，她的背影清瘦而高挑……跟林绪青的背影有点像。
　　……恍惚让她想起，许多年的夏天。
　　姜悯匆匆忙忙赶回明川，只看到那个清瘦沉敛的女孩子，独自站在人群之外。
　　阳光炽热，天空万里无云。
　　鲜花、学士服、气球、欢呼声……唯有她，似乎对什么都不关心。对什么也不期待。
　　她……应该也不会想见到自己的吧。
　　姜悯看了她许久，直到她转身离开。
　　收回思绪，她不由笑自己。
　　这么多年前的事，怎么还记得呢。
　　一旁相拥的女孩们还未分开。
　　有送客的司机大姐路过，不由感慨：“朋友之间感情这么好啊。”
　　姜悯下意识反驳：“怎么会是朋友。”
　　直觉告诉她，不可能是朋友。
　　哪有朋友会这么抱着哭的。
　　“啊？那是啥？”大姐驻足，也好笑：“不是朋友还能是仇人啊？”
　　“是恋人啊。”
　　“啊？”
　　姜悯心头一跳。
　　她忙收回目光，拿起手机，一副很忙的样子。
　　大姐纳闷地看她一眼，走远了。
　　过了片刻，姜悯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得走了。就算今天不赶时间，也不能耽误在车站看热闹。
　　撑着伞在雨中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
　　只见刚才紧紧相拥的恋人已经分开。流泪不舍的女孩大概已经离开了，只有那个先前沉默的女孩，还站在原地。
　　神色落寞，但凡谁看见她，都能感知到她的伤心。
　　姜悯瞬间想到了林绪青。
　　她转身，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细密的雨丝，有些出神。
　　那天，自己的话，会让她伤心吗？
　　-
　　水珠串连成线，从窗台边沿滴落。
　　林绪青站在窗边，看着大雨落下，长久的出神。
　　直到手机响起。
　　她本不想接听，等了一会，看着屏幕上的来电人名字，终于还是按下了接听：“倩倩，什么事？”
　　以前林倩很少打电话过来。
　　不过，自从上次她过年回家后，林倩会时不时打个电话给她，在她面前要更活泼了些，话也变多了。
　　“姐，你在忙吗？”
　　“没有。什么事，你说吧。”
　　“咱爸他老人家哦，前天下大雨，屋顶漏雨，昨天天晴了，他非要爬上去换瓦，结果摔下来了！”
　　“检查了吗？现在情况怎么样？”
　　“在县医院看了，外伤之外，小腿骨折。他不让我们告诉你。医生叫他住院观察一下，因为那会摔到头了，怕他有什么其他毛病。结果他倒好，这会非要出院！”
　　“为什么要出院？”
　　“我哪知道。我昨晚夜班，今早才回家休息，嘉树刚给我电话，我在去医院路上了。我和嘉树的话，爸他又不听。他就只听你的话。我……我就只好打给你了。”
　　“知道了，我看下回来的票。”
　　“不用不用，”林倩忙说，“你工作忙。我和嘉树长大了，上次说过啦，家里的事，交给我们。等我到医院了，你就跟爸说几句，好不好？”
　　林绪青想了想：“好。我知道了。你到了直接打给我。先挂了。”
　　“哦，好，”林倩说了声拜拜，快挂断前又叫住她，“对了……姐，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没有。不说了。”
　　林绪青挂断妹妹的电话，看到唐小语站在门口：“有事？”
　　“没，就问问你晚上吃什么。”
　　唐小语往里走了两步。
　　阴雨天。
　　房间里也没开灯。
　　“随便煮点，你吃自己的，不用管我。”
　　“行吧。刚听到电话了，你爸有事啊？”
　　“摔了一跤，医生叫他观察一两天再出院。他非要回家。”
　　她语气始终平平淡淡，似没有情绪起伏的样子。
　　也就是周五那天，她喝了些酒，情绪不似平时那么内敛，掉过几颗眼泪。从那之后没再哭过，好像不是很伤心的样子。
　　但唐小语太了解她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见过她最伤心的时候。
　　也和现在差不多吧。
　　那都是八九年前的事了。
　　是她们毕业典礼那天。
　　唐小语抱着家人送来的鲜花，跟老师、亲人、室友都拍完照，兴冲冲跑去找林绪青拍照，找了半天才找见她人，只见她穿着学士服，一个人站在角落里。
　　旁人也有家人朋友来看望，送花，合影。
　　唯有她孤单单的，神情也淡淡的，目光却在人群中穿梭。
　　像在等着什么人出现。
　　一副魂不守舍模样。
　　唐小语过去，从后拍了拍她肩膀。
　　她回过头，眼眸倏忽亮起光芒，但又很快黯淡下去。拍照时，她对着镜头，笑意也淡淡的。
　　拍完照，林绪青轻声说：“谢谢。”
　　她转身，似乎不准备再多待了。
　　唐小语莫名有些不放心她，但家人朋友还在等她拍完照，出去吃饭。
　　她犹豫了好一会，一狠心，冲过去说叫家人朋友先吃着，又朝着林绪青追过去。
　　林绪青从学院楼走回宿舍。
　　明川大学有这样的传统，毕业典礼会邀请校友返校，还会安排全球直播，学生的家长、朋友也多，路边几乎站满了人。
　　她逆着人流，走路却快。
　　明明只差了那么几分钟，唐小语半天都没追上她。
　　直到快到宿舍楼下，她停留了一下，仰起头，伸出手，像是要接住雨滴的样子。
　　可今天分明是晴天。
　　唐小语气喘吁吁，半弯下腰，停了两秒，准备过去，忽然看见她脚步踉跄，像是要晕倒的样子。
　　“哎！林绪青，你没事吧？”
　　她忙冲过去，扶住她。
　　“没事。低血糖。忘了吃早饭。”
　　“低血糖你还能忘吃早饭？”
　　“真的没事。你怎么过来了？”
　　“我，我多管闲事呗。走吧，我陪你回宿舍。你休息一下。”
　　“不用。我吃块糖就好了。”
　　唐小语不理她，跟着她回到宿舍。
　　宿舍里已经搬空了，她行李很少。床上铺了很薄的一层被子。桌上放着两本书，相机，还有个铁盒，一看沉甸甸的样子。
　　“你不去吃午饭吗？”
　　“不饿。不想吃。”
　　“你低血糖，不吃早饭，又不吃午饭，你就不怕真的生病啊？”
　　“生病啊，”清瘦安静的女孩突然笑了，“真生病也可以。如果是重病就好了。”
　　“重病就可以让她来看我了。”
　　“她以前说，她会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的。”
　　唐小语愣住：“什么？”
　　林绪青仿佛没听到她的话，没有理她。
　　许多个深夜，都有这样的念头盘桓在脑海里。
　　她无数次在想，见不到她了。
　　我是不是生重病，或者车祸了……就有正当理由跟她说，让她来看看我了。
　　唐小语试探着问：“是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姐姐吗？”
　　林绪青答非所问：“她说她不管我了。”
　　“她在哪？”
　　“不在明川了吗？”
　　“不在也没事。咱们换个工作！去她的城市！我让家里给你安排工作，好不好？”
　　“算了。”
　　她去年秋天就走了。
　　她早就跟不上她的脚步了。
　　“为什么算了？你喜欢她啊，为什么不告诉她？”
　　“那又怎么样呢。”
　　她曾无数次独自走过的夜路。
　　只是那时她心有期盼，从不觉得路又远又黑。
　　只是现在。
　　那盏灯。那束光……已经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可她不能跟随自己的心。
　　肩上依旧沉甸甸的，那是她生来就背负的责任。是她的原罪。
　　她脱掉学士帽，解开学士服，神情愈发冷淡沉凝。
　　在明川读书的前三年，曾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她等待过许多个周五，等待她来看她。
　　但这样的时光终究成为了过去。
　　在满校园的欢笑和喧闹声中，她轻声说。
　　“我怎么能够。”
　　“我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第64章 约定
　　从高铁站到医院，天已经黑了。
　　姜悯推开门时，裴如仪正在跟宁柔打电话，偏过头见到她，忙问：“阿悯，小柔说你前几天生病了？”
　　“小感冒而已，”姜悯笑着摇头，“她怎么还跟小时候那样爱告状。”
　　“你啊，生病了也不跟妈妈说，”裴如仪半是担忧半是数落，“什么事都不说，都装自己心里。但凡有小柔一半贴心，我就高兴了。”
　　“是是是，那您就多跟小柔打电话。您心情好，我也放心。”
　　“你就哄我开心吧，”裴如仪睨了她一眼，又对着电话那端说，“小柔，阿姨回头再打给你。”
　　等裴如仪挂了电话，姜悯打量起母亲。
　　气色不错，看来这段时间术后恢复不错。
　　姜悯悄悄松一口气。
　　“阿悯，你要真想让妈妈高兴……”裴如仪欲言又止：“你这样总是孤单单一个人，身边没个人照顾……”
　　这些话，以前她说过。那时姜悯还年轻气盛，很不客气地反驳回去。近两年她原本不怎么说了。可能是因为这次生病住院，又不可避免地旧话重提。
　　母亲还在养身体，姜悯不想在医院里顶撞她，只当没听到，岔开话题：“我叫护工回去，今晚我在这陪夜。”
　　“不用，”裴如仪忙说，“你不是才生病发烧完，你回家去。不差这一晚两晚的。”
　　姜悯想了想，点了头。
　　她的咳嗽还没好全，尤其是夜间咳嗽很厉害，说不定还要吵到裴如仪休息。
　　“那，您这边还有事吗？”
　　裴如仪见她神色恹恹，知道她不想跟自己聊刚才的话题，也心疼她这段时间的辛苦：“没事，你早点回家休息。”
　　姜悯嗯了声：“那我先走了。”
　　从医院出来，她看了眼时间，才八点半。
　　比她预计的时间要早，原本计划在医院里多陪母亲一会儿的。
　　但她实在不想听那些话。
　　她有时觉得母亲对自己的期待是很割裂的。
　　年少时希望她读书成绩好，希望她工作稳定，希望她优秀有出息。
　　后来又希望她能嫁个所谓的‘好’男人，如果能在定安陪着她，那就更好了。
　　早年她还困扰过，觉得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能不让母亲失望。这些年，她已经不再想这件事。
　　没有人活着是为了承担别人的期待的。
　　回到家，姜悯洗漱完，从浴室里出来，看到手机里有两个红点。
　　有新的未读消息。
　　她瞬间想到什么，打开微信……点开一看，是江雪姿发来的，问她有没有空，方不方便接电话。
　　她莫名感到失落。
　　过了片刻，姜悯给江雪姿打去电话。
　　“阿悯，回到定安了吗？”
　　“嗯。刚到医院看了我妈，现在回家休息了。怎么了，什么事？”
　　“没，就一些工作上的事。冬陵县的文旅宣传片上周五出稿了嘛，冬陵文旅局那边希望我们再补充些内容，可能要安排人去补拍。我想让小林和米唯过去，你看呢？”
　　“我……”姜悯沉默片刻，“你直接问问她的意见，看她愿不愿意去吧。”
　　“小林啊？你问还是我问？你想她去，她肯定会去的。”
　　姜悯一怔。
　　是这样的。林绪青……似乎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
　　“你问吧。她不想去就安排别人。我先休息了。”
　　“行，你最近也够累的。拜拜。”
　　挂掉电话，姜悯又看了会书，准备休息。
　　关了灯，她躺下，在黑暗之中，久久没有睡意。
　　她想起江雪姿那会的话。
　　从去年那个飘着雪的冬日到现在，有时阳光明媚有时细雨霏霏的春天，林绪青总是悄悄陪着自己。
　　做事认真又专注，再辛苦也绝无怨言。
　　许多次，不经意一回头，她察觉到林绪青注视着她的目光。
　　她知道林绪青喜欢黏着自己。
　　有时朝她笑一下，或是捏下她的脸颊，这人心情灿烂的几乎要把‘高兴’这两个字写在脸上，满心满眼都是她。
　　想起许许多多的时刻。
　　想起林绪青在灯光下睡着的样子。她看着她，拿指尖碰了碰她睫毛，心里温暖而愉悦。
　　想起那许久没有新消息的对话框。
　　姜悯甚至忍不住想，那天……她是一时冲动吗？
　　可林绪青不是会冲动的人。
　　只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在冬陵县里她们一起牵手看花灯时，还是在山谷里去看桃花……又或者是断电的那一天夜里，那个沾满清新水汽味的拥抱？
　　也许，还要更早吗？
　　是她们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共同看了一场雪的那天么。
　　还是她们一起看的新年烟花？
　　难道，会更早吗？
　　……总不会是她还在读书那会吧。
　　不知道。
　　姜悯想了许久，但想不出答案。
　　多想无益。算了。
　　她不再试图去想答案。
　　只是，思绪起落，她又想起许多事。
　　想起她们曾经约定好，下次要同看一场烟花。
　　想起她答应林绪青，等从冬陵带回去的花种发芽生长，要拍给她看。
　　想起她说，等忍冬花的花瓣晾干了，夏天的夜里可以一起煮花茶。
　　原来……
　　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约定过那么多‘以后’了吗？
　　-
　　林绪青看到妹妹发来的照片。
　　父亲又回到医院了。
　　下午那会，林倩到了医院，立刻给她打了电话。
　　林绪青跟父亲简单讲了几句，林自立静静听她说完了，也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爸爸知道了，你放心。”
　　发过照片，大概是见她没有回复，林倩又打来电话。
　　“姐，爸爸安心在医院待着了。明天我们给他拍个头部CT。他摔到头了，我们怕有轻微脑震荡。”
　　“有什么事，我会第一时间跟你说的。”
　　“你不用回来了哦。”
　　林绪青：“真的不用我回来？”
　　“不用不用！真的，信我！”
　　“那好。先这样吧。”
　　林绪青准备挂断电话，又被林倩叫住。
　　“那个，我还有话，想对你说，一直不知道怎么说……”林倩停顿片刻，“姐姐，希望你以后只为自己而活。好吗？”
　　林绪青：“嗯？”
　　说出来第一句，林倩似乎多了些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当我多嘴。我，我想说……”
　　“你喜欢那个人，已经很多很多年了吧。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我感觉，现在你还喜欢她。”
　　“告诉她，好吗？”
　　林绪青沉默片刻，才轻声说：“谢谢你。倩倩。”
　　挂了电话，她长久出神。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确实有很多很多年了。
　　那一年她大二。
　　父亲听了同村叔伯的话，从老家来明川务工。农闲时分，林自立原本在家也会做些瓦匠活，明川这边工地开的工钱更高些，他便也跟着过来干活。
　　林绪青只去工地上看过父亲一次，一方面是学业太忙，她又有好几份兼职，实在没时间；一方面也是父亲不许她去，要她好好读书。
　　她想着等准备完期末考试再过去，结果没多长时间，她再见到父亲，已经是在医院。
　　——同乡的阿叔给她打电话，说林自立被人从工地脚手架上推了下来，肋骨断了好几根，要立刻做手术。
　　那是林绪青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了家里的事给姜悯打电话。
　　因为她们曾经约定过，姜悯只管她读书的事，不会管她家里的事。
　　可她没有钱。
　　父亲要住院。她没有办法。
　　电话很快就接通。
　　姜悯对她的电话有些意外：“小林，怎么了？”
　　——林绪青很少给她打电话。更不要说是工作日的白天。
　　十九岁的林绪青对着电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姜悯姐姐，我，我爸受伤住院了。我可以，向你借些钱吗？”
　　她每说一个字，自尊心就折磨得她崩溃一分。
　　姜悯问：“你在哪个医院？”
　　“我，在市三院。”
　　电话立刻被挂断。
　　那是拒绝的意思吧？
　　她们早就约定好了的。
　　是她提了过分的要求吧。是她的错。
　　她坐在医院冰冷的长凳中，再次恨起自己的软弱和无力。
　　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
　　脑子里闪过了一千一万个念头。但她怕那些选择背后是歧途。她不敢，也不能轻易尝试。
　　有人对她那么好。她尚未还上半分恩情。她怎么能够随便冒险。
　　再偷偷哭一会吧。
　　再哭一会，就擦干眼泪去想办法。
　　但她没有哭太久。有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林绪青，哭什么呢。”
　　下一瞬，她被搂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人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像是匆匆赶来的样子。
　　林绪青呆呆地看着她，不敢想象她会来。
　　……更不要说这个她从不敢奢求的拥抱。
　　那是她独自走了那么远的路，从没有过的温暖依靠。
　　姜悯给她擦了擦眼泪，柔软的掌心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又抱了抱她：“不哭了啊。姐姐在这呢。”
　　说完这人又轻轻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般说，你才十九岁，这么小，哪里经得住这么多事。
　　那天的手术顺利做了。
　　姜悯垫了一笔钱。具体数额林绪青不记得了……等要到林自立的工钱和赔偿款后，就还给她了。
　　但那笔钱……也是姜悯帮她要到的。
　　等父亲的情况稳定下来，次日，林绪青去找同乡的叔伯问清了情况，推林自立的人是包工头的侄子。
　　对方倒是死活不认，推说是林自立自己不小心。
　　也是那时年纪轻，她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独自跑到工地里去讨要说法。
　　对方恼火了，抄起地上的木棍：“臭丫头，再不走，老子揍你。”
　　她气性上头，冷笑一声：“你打啊。”
　　同乡的叔伯拦着她，对方那边也有人从中说和。
　　她不听劝，态度冷凝而尖锐，被对方那流氓般的态度激怒到，张口就说要去政府单位投诉，要去找媒体曝光。
　　局面更加混乱。
　　那人红着眼，当头一棍，往她头上砸。
　　她已经避不开。
　　“林绪青！”
　　有人从后一把揽住她，转身，牢牢将她护在身后。
　　那木棍重重砸了下来——
　　林绪青不记得后来是怎么离开那里，又怎么去到医院。
　　只记得那天晚上在医院。帘子放下来，医生给姜悯做完检查，说是外伤，但也伤得不轻，要她好好修养。
　　只记得自己眼眶里全是泪，一次又一次说，对不起。
　　只记得自己在心里发誓，轻声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只要你想，我会为你做任何事情。
　　等医生出去开药，姜悯叫她进去。
　　姜悯没有怪她，只是无奈：“怎么那么冲动。你一个女孩子，跟一群男的争执，也不考虑自己的安全。”
　　“你父亲的事，我会找律师朋友帮忙的。”
　　“不要太担心了。”
　　“帮我上药吧。”
　　“……好。”
　　林绪青克制住情绪，终于鼓起勇气，看清姜悯的伤处。
　　长长的青紫色伤痕，有些淤血，从肩头往下，几乎蔓延到清瘦背脊之上。
　　背对着她的人，上衣半解，肌肤在灯光下盈白如玉。
　　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被烫了下。
　　几乎不知目光该往何处放，握着棉签的手也迟迟不敢落下。
　　心底原本满满当当全是愧疚自责。但那一刻，别样的情绪涌上心头。有个念头出现，惊雷一般。
　　她在心底谴责自己：你疯了。
　　可她一边谴责自己，脑海里却浮现过往的许多画面。
　　这么多年，她是她生活里唯一的亮色。
　　柔软晦涩，起伏涨落。
　　她期待着她的回信，期待着到明川读书，期待着再见到她，期待着她到学校看自己。
　　她会含笑看着她，摸摸她的脸颊，会送她小熊玩偶和围巾，教她摄影，陪着她在校园里漫步。
　　她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秋天。
　　夕阳余晖洒落的那一瞬间。
　　姜悯微微弯下腰，平视着她，目光温和而平静，与她对视许久。
　　那是她命运的起点。
　　……她早就无可救药地爱上她了。
　　如果时间倒流，重来一次，重来一百次一千次。
　　她依旧会，重蹈覆辙。
　　

第65章 惦念
　　周末连着两天小雨。
　　周一一早，天放晴了。
　　姜悯听到医生说周三可以办理出院手续时，终于放下心来。
　　她走回病房门口，听见房间有人说笑。
　　大概又是裴如仪的老同事、学生。她这次病了，这段时间来看望的人实在不少。
　　姜悯推门进去，稍微愣了一下：“宋阿姨，温隽，好久不见。”
　　看起来他们也是才到的样子，鲜花和果篮还放在地上。
　　“阿悯啊，年前说要到家里来玩的，都没来，”宋阿姨站起来，一把拉过她手，“我们温隽昨晚回来的，等会中午你们一起吃个饭？”
　　“我这边要照顾我妈，走不开。吃饭还是算了。”
　　姜悯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宋阿姨，您坐。”
　　裴如仪忙说：“是是是，坐着说话吧。”
　　宋阿姨有些尴尬地笑了。
　　温隽低头一笑，问她：“这段时间照顾阿姨，很辛苦吧？”
　　“没有，有请护工，不辛苦，”姜悯给他们泡茶，“宋阿姨，您喝茶。”
　　“好好好，你也别忙了，坐下说说话吧。”
　　“不急，我先去洗点水果。”
　　姜悯无意陪着他们闲聊，端着玻璃托盘出去。
　　她不想进去，洗水果也洗得慢，提子在水里泡着，一颗一颗清洗。
　　“可算找着你了，”温隽的声音响起，“你啊，洗个水果都被人给洗没了。”
　　姜悯把水龙头关小了些，回过头，看他倚在门口：“你怎么过来了？”
　　“我妈要先走了，让我过来跟你打个招呼。”
　　“哦好，我马上回去。”
　　“中午要一起吃个饭吗？”
　　温隽站着没动，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问。
　　“不了，”姜悯也不解释什么，越过他，走出去。
　　“阿悯，”温隽看着她的背影，叫住她，犹豫很久才说，“你……”
　　你为什么从不考虑我？”
　　姜悯没回头：“走吧。”
　　温隽苦笑着，摇了摇头。
　　等送走宋阿姨和温隽，姜悯下楼给裴如仪买饭。
　　医院食堂的饭不好吃，裴如仪吃不下去。姜悯也没那个厨艺做饭，会找些做家常菜的馆子打包回去。
　　裴如仪在吃饭。
　　姜悯还没胃口，打算晚点再下楼吃饭。她闲着没事，站在窗台边，修剪起花瓶里的花束。
　　裴如仪看着她的背影，试探般问：“阿悯，妈妈这边没事。晚点你要不去跟温隽吃顿饭，聊聊天？”
　　“不去，”姜悯没回头，“我对见他不感兴趣。您为什么总想让我见他？”
　　“瞧你这话说的，”裴如仪无奈，“两家是邻居，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也是知根知底的。那孩子前几年是贪玩了些，这两年我瞧着，人成熟稳重了不少。”
　　“还有呢？”
　　“还有……妈妈瞧得出来，他对你也有那个意思。你们在一起，两家长辈都放心。”
　　“可我对他从来没有任何想法。”
　　她未必不知道温隽的想法。
　　也许他从很多年前就喜欢她。
　　但他天之骄子，何其骄傲，喜欢他的女孩那么多，他大概觉得，姜悯也应该这样，围着他转，对他温柔体贴。
　　姜悯冷眼旁观，只觉得可笑。
　　“温隽对你还是不错的……你也不要对他那么冷酷。”
　　姜悯好笑：“我冷酷？他有为我付出过什么，我又有辜负他什么吗？没有吧。”
　　一点似有若无的喜欢而已。
　　这样的感情，她不稀罕。
　　“你是不是介意他以前交过一些女友？”
　　“什么女友不女友的，我不关心。”
　　“那……”
　　姜悯回眸，静静看着母亲：“我不会喜欢男人的。
　　裴如仪震惊：“什么？”
　　姜悯放下剪刀，轻轻笑了笑：“您很意外吗。”
　　“以前中学读书那会，我成绩比温隽更好，却还是总有长辈、老师跟我说些什么男孩子后劲更足的话。”
　　“等我上大学，找工作。明明笔试分数更高，面试的时候，就因为第二名是男的，所以我被淘汰，他拿到offer。”
　　“女性想往上走的每一步，都这么艰难。我一直需要更多的努力才能竞争过那些男人。”
　　“这些年，我一直在面临着这种结构性的不公。我还要喜欢他们？”
　　裴如仪怔愣。
　　“更不要说婚姻。在现在的社会制度和生理结构下，婚姻对女性是一种制度性压迫。我很多年前就跟您说过，我不会结婚。”
　　“以后，您不用再跟我提这样的话题。”
　　她语气极其平和，没有丝毫情绪。
　　裴如仪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
　　早年讨论这些话题时，姜悯总是强势而尖锐，语气很冲。她自己脾气也不好，说着说着两人就会吵起来。
　　几年没提这个话题，没想到女儿变了这么多。
　　声音更平静……但言语更加犀利。
　　姜悯说完这些，又转过身，继续修剪花枝。
　　她不期待母亲能理解自己。
　　裴如仪是老师，也有文化知识，但定安不过是个小县城，她在这待了一辈子。长辈们偏安一隅，生于斯、长于斯，不会体会到女性独自在外求学、工作的难处。
　　她只是不愿意再保持沉默。
　　她要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尽管她并不希望能改变什么。
　　裴如仪也沉默良久，过了好一会，才幽幽叹了口气：“妈妈知道你的想法了。但还是想问你一句，要是以后遇到合适的人，你也不考虑吗？”
　　姜悯已经修剪完花，她收好剪刀，擦干净手：“什么叫合适？像您和我爸那样，早年结婚时也挺门当户对的吧，不过也就是搭伙过日子。过了几年，过不下去了。离了。”
　　“这样的合适，我不稀罕。”
　　“我知道，我和你爸爸感情不好，对你的感情观也有影响。你不想像我们一样。”
　　姜悯点头：“当然。如果不是全心全意的爱，何必委屈自己。”
　　不得不承认的是，她是个非常理想主义的人。对于事业如此，对于感情更是这样。
　　如果不是全心全意的爱，她宁愿不要。
　　“*可是哪有那么多全心全意呢？”裴如仪颇为无奈。
　　“好了妈，我下楼去吃饭了，”姜悯无意再跟母亲讨论这样的话题，“您午休一会，我晚点回来。”
　　她关上房门，进了电梯。
　　等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不知怎么，她的耳边似又响起裴如仪的那句话。
　　哪有那么多全心全意呢？
　　脑海中陡然划过一张清秀明净的脸。
　　那人哽咽着问她，这样的在乎，你懂了吗。
　　电梯门关上。
　　陡然下沉时，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让她收回思绪。
　　……
　　在医院附近吃完中饭，姜悯在江边散步。
　　裴如仪要午休挺久，这会也没什么事了。她闲着，在想是回家，还是去什么地方。
　　想了又想，她在路边的一家咖啡厅坐下，靠窗的位置，喝着咖啡，看着阳光从梧桐树叶中穿过落下的光斑。
　　她看起了回明川的车票。
　　今天周一。周三回去的话……
　　回去的话。
　　会见到林绪青吗？
　　想到这里，姜悯给江雪姿发去消息：“去冬陵补拍素材的事，定了吗？”
　　江雪姿很快回复：“没。小林今天请假了，没来上班。我打算当面跟她说的。”
　　请假了？
　　从去年到现在，她还没见过林绪青请假吧。
　　是……有什么事吗？
　　她又问江雪姿：“什么原因请假的？”
　　江雪姿回：“没说。就说有点事。要请年假。”
　　姜悯下意识想给林绪青打个电话，想问问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这人性子闷，遇到事时也不爱对外说。
　　以前年纪小，扛不住的时候还会对她说。现在长大了，心里更能装事了。天塌下来好像都是那副样子。
　　但是……
　　不行。不能打电话给她。
　　姜悯正想着这事，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她下意识捏紧手机，低头一看。
　　……是徐遥的电话。
　　姜悯按了接通：“徐遥，有事吗？”
　　“有事有事，”电话那端的人嘻嘻哈哈，“最近忙不忙，要不要再来冬陵玩一下啊？”
　　“玩什么？”
　　“马上天气就热了啊。到山里来露营啊，溯溪啊。五一不是快了吗，过来玩吧。”
　　“不玩，”姜悯拒绝她，“我们才回来一个多月。”
　　“来吧来吧，我保管你满意，这边过段时间还有民俗节日，我带你们去。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徐遥一狠心，老实交代，“好吧，我想吃小林姐姐做的烧鸡了。”
　　姜悯失笑。
　　小林姐姐，还挺嘴甜。
　　她是笑了，说话依旧没让步：“那你问她啊，问我做什么？”
　　徐遥理直气壮：“她只听你的啊。”
　　姜悯：“你……”
　　你们怎么都……
　　“我什么？”徐遥故意拖长语调，“咦～你是不是知道了？”
　　姜悯心头一跳：“知道什么？”
　　“还装，还装。”
　　“看来我这通电话打得值了。嘻嘻。之前我就在想，你这么迟钝的样子，要什么时候才知道呢。”
　　姜悯：“……”
　　见她沉默，徐遥又补充两句：“怎么了，你们吵架了啊？”
　　“没吵架。”
　　“那是怎么了，说给我听听呗。我又不在明川，不认识你们身边的人，也不会告诉别人。就随便聊聊，你也不用担心什么。”
　　她这么说了两句，还挺有说服力。
　　姜悯想过找谁聊聊这件事。
　　但又不知道该跟谁说。她不好意思跟身边的人提起这件事。
　　“我……”
　　“好了好了，你不知道怎么说的话，我来猜一猜？”
　　姜悯没说话。
　　“那我开始了啊。我猜，她告诉你了，你直接拒绝她了？”
　　“没有。我有事回老家定安了。这几天不在明川。”
　　“什么，你在定安啊？我也在！”
　　“你在定安？”
　　“对啊，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外婆家在定安，她过八十大寿，我昨晚回的！”
　　“……哦，好像是说过。”
　　“这么巧了，见一面呗，我来找你。”
　　“我在咖啡厅。发定位给你。”
　　等了二十来分钟，徐遥就到了。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徐遥大喇喇在她对面坐下。
　　这才没过去多久，她那头奶奶灰的头发又换了颜色，发尾挑染了绿色，很春天的感觉。
　　“你怎么这么快？”
　　“那是。定安就这么屁大点地方。小电驴只要二十分钟嘛。”
　　“你喝点什么？”
　　“随便。不要咖啡，要果汁。”
　　姜悯看出她意思不在喝果汁，只在聊天，给她点了柠檬水、小蛋糕。
　　“对了，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们认识多久了？”
　　“多久啊，”姜悯想了想，十几年了吧。”
　　“啊？这么久啊？”徐遥咬着吸管，呆住了，“她那会还在上学吧？”
　　“嗯。我以前资助过她，”姜悯轻声说，“这事你不要对外说。”
　　林绪青一向自尊心很强，对外从来没提过家里的事情。
　　姜悯了解她，也知道她这一路有多不容易，除了那次跟游卉提过一次，也从来没对外提起这件事。
　　“啊？”徐遥震惊，“你还资助过她啊？”
　　“嗯。是。”
　　“难怪她对你那么好，”徐遥嘟囔一句，“所以，你拒绝她，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算是吧……”
　　姜悯被她问住了，声音含糊地回答了一句。
　　“这有什么吗？她就比你小个七八岁吧？”
　　“这不是岁数的问题。我认识她那会，她才上初中……看她就像看小朋友那样。再说了，我怎么跟她家人交代。”
　　“你又没做什么。交代什么？”
　　“也不是说有什么。只是你想一下，这是我们是同性，如果性别换一下，那我不就成了诱……”
　　“停！”徐遥制止她，“别如果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什么交代不交代的，你又没有去做什么坏事！”
　　“你何必对自己要求这么高？”
　　姜悯不再说话。
　　徐遥尤在劝着：“打个电话给她吧？”
　　姜悯摇头：“不了。”
　　“怕什么啊？”
　　“不会是怕自己听到她的声音就心软吧？”
　　“好了，”姜悯打断她，“你喝你的饮料吧。我有事先走了。”
　　“你这就不厚道了吧，我才来十几分钟，”徐遥一脸不满，“一杯饮料都没喝完。”
　　姜悯低着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我买过单了。你慢慢喝。”
　　“走这么急做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姜悯拿起外套，往外走。
　　“你就这么在意她啊。”
　　“不敢见吧？怕自己见一面就会忍不住。对不对？”
　　姜悯回头看她一眼，眼神有些凌厉，“闭嘴。”
　　徐遥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哇偶！恼羞成怒了哦。”
　　姜悯人都走了。她却坐在原位，久久没动。
　　想起自己惦念许久的烧鸡，她勾唇一笑，按下手机。
　　她把定位发给了林绪青。
　　

第66章 喜欢
　　指尖划过屏幕。
　　林绪青看到了最新的一条短信。
　　——定安文旅欢迎您。
　　林绪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定安。
　　不过……她曾经来过这里。
　　今天并不是她第一次来定安。
　　前两年，她办完母亲的丧事，处理完家里的杂事，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工作，四处走走停停。
　　那时候，她也来过定安。
　　只是背着包，在这座小城里漫无目的地闲逛，跟今天一样。
　　她不知道姜悯的家在哪。
　　她也不能问她。
　　她这样出现在这里……或许本就不该。
　　定安市区不大，公交车开得很慢。
　　林绪青只带了个背包，装了几件随身衣服，坐在公交车上，慢悠悠穿过这座小城的东南西北。
　　公交的最后一站是定安中学。
　　定安中学建校已有百年，虽然只是县城中学，但教学质量很高，成绩斐然，每年向全国各大高校输送了不少优质生源，从这里走出了不少科学家、科技新贵和各行各业的佼佼者，早已名声在外。
　　这也是姜悯的母校。
　　林绪青知道这件事，还是许多年前，从宁柔口中听来的。
　　应该是有次吃饭，宁柔说起以前的事，半是埋怨半是嗔怪地说姜悯那会读书太专注，在公交车上还要背单词，丢了两次伞。
　　林绪青在一旁默默听着她们说笑。
　　心底却记住了，定安中学。
　　一个小时过去，车到了底站。
　　只剩她一个乘客。
　　林绪青下车，沿着种满香樟树的道路，漫步往前。
　　她忍不住想……想到许多年前。
　　那个人十几岁的时候，是不是也背着书包，无数次从这条路走过，偶尔在香樟树下停留，抬起头去看看阳光。
　　可能也因为学业，因为父母的婚姻而偷偷哭过吧。
　　想到这里，她莫名有些心疼。
　　又感到怅然。
　　那些……是她此生也无法再了解到的时光。
　　她从前就不喜欢宁柔。
　　抛开性格上的不合拍来说，也是因为……她嫉妒她。
　　是的。
　　她卑劣地嫉妒着她。
　　嫉妒她们有许多个早晚一起去学校。嫉妒宁柔总被那个人当作亲人一般照顾。嫉妒她们共同度过的少年时代。
　　而她……有好多好多年，都见不到她。
　　曾经她总是觉得，姜悯的世界有一扇厚重的大门。
　　她站在门外，推不开那扇门。
　　时常会有走不入那个世界的无力感。
　　大学毕业后的许多年，她远在异乡，隔着山川与海洋，却总是想起千里之外的人。
　　想过姜悯是不是已经恋爱，甚至已经结婚。
　　她有时会卑劣地希望，姜悯也像自己一样，孤零零一个人。希望她身边不会有别人。
　　却又忍不住谴责自己，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自私。又希望她遇到足够好的人，希望她幸福。
　　哪怕早就忘了自己也没关系。
　　林绪青绕着学校的围墙走了一圈，才往回走，经过一家文具店，看到一只黑色钢笔，不由驻足。
　　她的风衣口袋里也静静躺着一只黑色钢笔。
　　那是她送不出去的礼物。
　　也是她曾经自我斩断的依赖。
　　再往前走，她看到一棵老树下堆着不少香灰，树叶中系着红绳，挂着不少祈愿的木牌，木牌上写着一些‘金榜题名’‘前程似锦’之类的祝福。
　　可能是附近的家长来挂的，也可能是学生挂的。
　　林绪青仰起头，看到眼前最近的那块木牌。
　　那上面写着，度一切苦厄。
　　是因为人总是对痛苦敏感？
　　还是因为，这世上，苦总是比乐更多呢？
　　林绪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走到江边，她也累了，订了个临江的酒店，窗户正对着江边，视野很开阔。
　　在明川的这几天，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这会不知怎么了，困意沉沉袭来。
　　她睡着了。
　　等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江对岸有一连片的高楼，霓虹闪烁。那是定安的市中心，整座城市里最繁华的地方。
　　睡太久了，她感觉头晕，缓了许久才坐起来，看了眼时间，也看到手机里有几条新消息。
　　其中一条，大概三四个小时之前发来的。那是一个定位。
　　-
　　姜悯陪着母亲吃完晚饭，照例下楼走走。
　　她跟裴如仪感情不错，但不太能久待，一起待久了就会吵架。但最近是在医院，不是在家里，姜悯会注意克制自己，不想说话的时候会直接下楼。
　　姜悯计划周三一早给裴如仪办完出院手续，送她回家休息，自己也能准备回明川了。
　　说不清楚有多少年，她没在定安待过这么久了。
　　她在这座小城长大，说没感情肯定是假的，但却又总觉得这里不是她可以停留的地方。
　　她还没订回明川的票。
　　没想好是周三下午就走，还是周四。
　　回明川的话……
　　“嘟嘟嘟。”
　　身后有电动车的喇叭声响起，她往旁边让了让，没想到这车主还在按喇叭。
　　“嘟嘟嘟。”
　　姜悯不耐，转身，回头。
　　路灯下，染着绿发尾的女孩骑着一台看起来很破的小电驴，才摘下头盔，笑容灿烂地看着她。
　　“徐遥？你怎么在这？”
　　“我随便逛逛，就碰到你了啊。”
　　“……”
　　姜悯才不信她的鬼话。
　　“没吃晚饭吧？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盖浇饭很好吃，一起去吃吧。”
　　“行吧。”
　　半个小时后。
　　姜悯看着徐遥大快朵颐的样子，笑了：“有这么好吃吗？”
　　“有啊！你觉得不好吃吗？”
　　“还不错。但也不至于像你这样……看起来饿了一个月没吃饭的样子。”
　　“呵，我这样很正常好吧。你们这些人啊，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行行行，我有问题。”
　　姜悯给她倒水：“说吧，中午才见过面，晚上不会就这么巧又遇到吧。你找我什么事？”
　　“没有啊。我能找你啥事，”徐遥一脸无辜，“你呢，在这边做什么，是家里人生病？”
　　“你怎么知道？”
　　“切，这附近也没什么商业和小区，就只有市二医在这。你这种工作狂，请假回来，肯定是因为家里长辈生病吧。”
　　“嗯，被你说中了。刚陪着家里人吃过晚饭，我下来走走。”
　　徐遥：“我也是随便溜达，出来觅食。你这都能被我撞上。缘分啊。”
　　姜悯失笑：“是是是，缘分。”
　　徐遥很满意地一点头：“天意如此啊。”
　　“天意什么？”
　　“天意让我……嘻嘻，不告诉你。”
　　姜悯端走她眼前的一盘烧鸡，眼眸一弯：“说不说？”
　　“说说说，”徐遥见她端走了自己的心头好，忙说，“天意让我做你们的爱情保镖啊。”
　　姜悯：“……”
　　早知道她就不问了。
　　“给我给我，把我的烧鸡还给我。”
　　烧鸡啊烧鸡～她要吃烧鸡。
　　虽然没林绪青的手艺好，但她也可以勉为其难吃掉一整只。
　　可恶！有的人简直是木头。
　　从她发出定位到现在，都过去几个小时了，竟然一声也不吭。
　　姜悯早就知道她这人说话做事很跳脱，也懒得跟她较真。
　　“对了，你们工作上的事情，之前我听游卉姐提了一嘴，说是很不顺利，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解决了，之前是有些麻烦，花了些时间。”
　　“嗯？说来听听啊。”
　　姜悯：“我想想怎么说……”
　　她回想起这段时间以来的事情，工作上的难处，母亲的病症以及和她的争执，最后说到自己生病的那几天。
　　……甚至说到了，林绪青那天的话。
　　说来也奇怪，许多事情她从不轻易对外说。
　　哪怕是雪姿那样亲近的朋友，她也开不了口。尤其是林绪青的事，对身边人她总是难以启齿，但面对着徐遥，她却几乎没有心理负担。
　　每说一句，心里就感觉要更轻快一分。
　　等她讲完，徐遥啧啧两声：“姐，我有句话得说，您老人家可真会扛事啊。这么多事，都搁在心底。难怪我中午第一眼见你都觉得你累瘦了。”
　　姜悯：“不至于吧。哪有那么夸张。”
　　“什么不至于，又要忙工作又要顾着家里，还在明川和定安之间两头跑，要不你怎么把自己累病了呢。”
　　“就只是发了两天烧，哪到累病了的程度。”
　　徐遥正色说：“你都生病了，不要说是小事。我发现你这人实在太要强了，克制人性的脆弱是正常的，但你这样已经是在消灭自己的脆弱了。人就要依赖别人也被别人依赖的。你不要苛待自己。”
　　姜悯一笑。
　　也许是因为这么多年她都是独自走过的。
　　她习惯了只依靠自己。
　　“你啊，年纪轻轻，讲起话来像是比我年纪还大。”
　　徐遥下意识回忆起过往：“那是因为，我住到冬陵之前，也生病了好久。整夜整夜睡不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从那之后，我再也不会苛责自己。”
　　“没有听你提起过……”
　　“好几年前的事了，懒得说了，”徐遥又露出嘻嘻哈哈的笑，“我这事没什么好说的，早就过去了。还是说你比较重要。”
　　“说我什么？”
　　她忽然说：“你明明就喜欢她。”
　　姜悯：“我……”
　　先前刻意被压制在心底的心事，似气球被尖锐的银针戳中，砰一声炸开。
　　满心的惦念如煮沸的雪，水珠翻滚着涌溢出来。
　　“不要急着否认啊。”
　　“换作别人，你肯定早就冷漠拒绝了吧。”
　　“你这么干脆果断的性格，怎么一面对着她，就想着要‘冷处理’。说不好听的，这有点拖泥带水啊。”
　　“这还像你吗？实不相瞒，才认识你那会，你给我的印象是冷静、豁达、落落大方，跟现在一点也不像。”
　　徐遥没有给她反驳的时间，一口气将话说完，也不坚持要听到她的答案，又欢快地吃起了烧鸡。
　　姜悯没再说话。
　　从小餐馆里出来，她独自往回走。
　　路灯下，人影长长短短。四周寂静无声，唯有春风，吹得树叶绵绵作响。
　　风从遥远的峡谷而来，吹过万年不动声色的山水，也拂过此刻烟火绚烂的人间。
　　她的心也在这春风里越跳越快。
　　她听见自己心跳声在说话。
　　是的。她喜欢她。
　　早就喜欢她了。
　　一直都喜欢她。
　　

第67章 怦怦
　　天空蔚蓝，清澈似琉璃。
　　温暖而明朗的阳光从绿叶间隙穿透而过，光影温柔。
　　定安这座小城的绿化非常好，到处都是树木，香樟、梧桐、广玉兰……树荫浓密，行人走在路边也会心情愉悦。
　　每走过一个地方，林绪青就会忍不住想……过去的那么多年，姜悯是不是也曾经从这条路上走过。
　　有时她甚至会产生错觉，仿佛穿过了时空的界限，看到不远处有人背着书包，穿着蓝白校服，笑意温暖的样子。
　　那是她不曾了解的过往。
　　昨天，徐遥发来的定位是一家咖啡厅。
　　很巧的是，离她入住的酒店很近。
　　大概是见她很久没回复。昨晚，徐遥又给她发了一个问号。
　　林绪青大概猜到她的意思，但不知道回复她什么。
　　今早起床，她办好了退房。
　　她走到这家咖啡厅附近，看到店铺关着门。
　　太早了。这家店要中午十一点才营业。
　　不过，她并不着急。
　　回程的票已经买好，是下午的票。她还有足够的时间，漫步在这座城市。
　　此刻在这座城市，在同一片天空下，与她牵挂的人共呼吸着。
　　也许已经足够了。
　　她想到这里，低下头，笑了。
　　-
　　“阿悯，帮妈妈加点热水。”
　　“阿悯？”
　　裴如仪一连叫了两声，姜悯才回过神：“哦。好。”
　　“怎么了，是昨晚没睡好？”
　　“嗯。想了点事。”
　　“想什么？工作上的烦心事吗？”
　　“没什么。跟工作没关系。”
　　姜悯放下水杯，又补了一句：“也不是什么烦心事。”
　　是……甜蜜的牵挂。
　　“不是烦心事还想什么，我看你都想一早上了。”
　　“真的不是。您啊，可别替我操心了啊。”
　　“是是是，我不管了。再管你又要嫌我多嘴……”裴如仪说完，又感慨，“哎，明天可算能出院了，一天到晚在医院里待着，坐着我都腰痛了。”
　　“那我等会回家给您拿下按摩腰垫。”
　　“明天就回家了，还折腾什么。”
　　“没事，本来下午我也要下楼走走。正好我也回家收拾一下。”
　　裴如仪疑惑：“收拾什么？”
　　“我明天给您办完出院手续，就回明川了。”
　　“这么急？周四走不行吗？不是说最近工作不忙吗？”
　　她一连反问三句，姜悯无奈：“有其他的事要处理。”
　　她这么说，明摆着就是不愿意往下说的意思了。
　　裴如仪知道她一向最有主见，下定决心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也不再劝，只幽幽地感慨一句：“真是留不住你。”
　　姜悯无意再多说下去，岔开话题：“您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裴如仪兴致缺缺：“随便买点吧。”
　　“昨天好像说想吃城郊那家的羊肉粉吧，有点远。我叫个外卖。”
　　“随你。”
　　姜悯听得出来，裴如仪对她这么迫不及待离开家的态度有些不满。
　　但她并不打算让步。
　　她要早点回去。
　　因为……她有想见到的人。
　　她昨晚确实没睡好。
　　想到徐遥对她说的话，又想到那么多次，林绪青安静看着她，守在她身边的样子。
　　想跟林绪青说说话，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就这么思绪起落一整晚。
　　……
　　林绪青低着头走路，在想自己要几点准备去高铁站。
　　这边过去不近，要留够时间。
　　今天必须走了。
　　她只请了两天假，还有工作要回去处理。
　　她正出着神，隐约听到身后有小车驶来的声音，往里挪了两步，没想到下一瞬被人拉住臂弯。
　　“走路也不小心些。”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那是关切的语调，又有些温柔的数落。
　　林绪青僵在原地。
　　……她以为，今天见不到她了。
　　一辆电动车从她们身旁驶过。
　　这车加装了十分宽大的雨棚，雨棚的边缘险些从林绪青的脸颊蹭过。
　　幸好刚才姜悯拉了她一把。
　　林绪青慢慢转过身。
　　目光却不知道该落到何处，长而浓密的眼睫轻轻垂落下来。她看着自己的脚尖。
　　昨晚看到那个定位，她想了想，也猜到了徐遥的意思。
　　她搜了地图，那家咖啡厅附近除了医院，也没别的什么建筑。
　　再加上之前知道姜悯母亲生病的事，答案呼之欲出。
　　她知道她在这。
　　但她……不能打扰她的。
　　姜悯见她不说话，慢慢松开手：“见到我了，也不叫人吗？”
　　回忆陡然被唤醒。
　　许多年前，林绪青到明川来上大学，姜悯到车站接她。林绪青差点没找到她，见到她后也愣住，半天都不打招呼。姜悯开口，第一句话也是这么说的。
　　林绪青抬起头，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姐姐。”
　　姜悯悄悄弯了下唇角。
　　她想了想才问：“我要回家去拿些东西，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
　　母亲在午休，她要回家拿腰垫，正好也收拾行李。
　　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林绪青。
　　林绪青：“……什么？”
　　她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她在说什么？
　　她要回家？问自己要不要跟她一起过去？
　　姜悯轻笑一声。
　　怎么呆呆的。
　　“走不走？”
　　她迈步，摆出一副不走就自己先走了的姿态。
　　林绪青忙说：“我跟你一起。”
　　姜悯眼眸一弯。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等坐上车，才问：“什么时候到定安的？”
　　真是意外。
　　这人怎么好好的从明川跑到定安来了，也不打声招呼。她这两天一直担心，想着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要不怎么会好好的请假。
　　林绪青想了想，才说：“到了有一会了。”
　　她这话说的有点奇怪。
　　哪有什么说法是‘到了有一会了’。
　　姜悯瞬间明白了。
　　她肯定不是今天到的。
　　是昨天吗？
　　还是什么时候？
　　想起林绪青那天说，我不会让你为难的，你放心。
　　姜悯莫名有点心疼。
　　怎么会这么傻气呢。
　　都到定安了，也不知道跟她说一声吗？
　　她过来了，难道自己还会不见她吗？
　　可是，林绪青总是这样的。
　　总是事事为她考虑。
　　车上还有司机，也不太方便说话，她们都沉默下来。
　　二十来分钟后，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姜悯先下车，走在前面，随口说：“这是我妈她们学校以前分的房子，比较老了。”
　　林绪青落后她半步，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仍然感觉……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走这么慢做什么？”
　　姜悯站定，侧过身，叫她。
　　“哦……好。”
　　林绪青快步走过去，环顾四周，终于确认了这一切是真实的，不是她的幻觉。
　　她不由笑了。
　　姜悯将她的笑意收入眼底。
　　怎么这么好哄啊……自己还没说什么吧？
　　等回到家，姜悯打开门，拿了拖鞋给她：“进来坐。”
　　林绪青应了一声，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姜悯给她倒水，端着水杯过来，见她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也有点好笑：“喏。喝水。”
　　“好，”林绪青端起水，习惯性地说，“谢……”
　　第二个‘谢’字在姜悯的眼神警告中又收了回去。
　　——姜悯一贯不喜欢她跟自己太过客气的。
　　姜悯在她身旁坐下，看着她喝水，看着她放下水杯。
　　这人都来定安了，怎么见到她了，一句话也不说的。
　　林绪青被她看得不好意思。
　　耳尖渐渐红了。
　　姜悯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又靠近她一点，指尖从她脸颊上轻轻抚过，故意逗她：“幸好刚才没被雨棚划到。”
　　“嗯？什么？”
　　“说刚才啊。破相了我就不要你了。”
　　林绪青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刚才说什么？
　　破相了我就不要你了？
　　姜悯看出她又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也不再逗她了：“好了，你在这坐一会。我进房间找个东西。”
　　林绪青看着她的背影，指尖从自己的脸颊上抚过，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明知这一切不是梦，但又觉得恍惚是梦。
　　姜悯从柜子里翻找出腰垫，又忍不住回过头看客厅一眼，抿出笑来。
　　木头。见到她了也不怎么说话。
　　真是……非要她这个年纪的人去主动说些腻腻歪歪的话吗？
　　其实……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但两个人都不说话吧，又有点尴尬。
　　她还是找点事情做吧。
　　她放下腰垫，又收拾起自己的衣服。
　　明天中午从家里走的话，傍晚就能回到明川了吧？
　　姜悯正这么想着，有敲门声响起。
　　她回过头，见林绪青站在门口，很是礼貌小心地保持着距离，未经主人允许前，不敢进来一步。
　　姜悯问：“雪姿说你请了两天假，今天回去？”
　　林绪青下意识瞅了眼墙上的挂钟：“嗯，等会的车票。还有三个小时。”
　　“你要不要休息一会？”
　　“嗯？”
　　“想休息的话，可以在我房间睡一会。”
　　“……什么？”
　　“喂，林绪青，”姜悯笑着，语气里有不满，“是不是我今天说什么话，你都要再追问一次啊？”
　　见她故作嗔怒的样子，林绪青仍在犹豫：“房间？”
　　房间毕竟是她的私人空间。
　　她可以进去吗？
　　“进来吧。随意一点。”
　　林绪青慢慢走进房间。
　　整个人像踩在云朵上，脚步都是飘的。
　　巨大的幸福感几乎要把她砸晕过去。
　　曾经有多少次，她独自难过。遗憾自己无法了解姜悯的过去，嫉妒宁柔曾经参与过她的过去。
　　姜悯的世界对她来说，曾经是无法走进的。
　　此时此刻，那扇大门向她敞开了。
　　“坐吧，椅子和床都行。”
　　姜悯丢下这么一句，又到客厅去收拾行李。
　　——她把自己的房间完全留给她了。
　　林绪青看着她整洁干净的床，想了想，在书桌前坐下了。桌上摆着一些书，小台灯上用胶带贴着便签，看起来有好多年了。还有照片……看起来是姜悯的毕业照。
　　只要一眼，她就从人群中认出了姜悯。
　　跟她想象中的一样，十几岁的姜悯，扎着高马尾，额头饱满，眼神明亮，穿校服也那么好看，笑容明朗温暖。
　　姜悯在客厅里收完自己的杂物，回头，看见她半趴在桌上，独自笑着，像是高兴极了。
　　是这样的。林绪青一直是这么容易满足的。
　　只要自己稍微朝她笑一下，她就会高兴很久。
　　不过……她得赶回医院了。
　　赶在明天出院之前，她给母亲又预约了全身检查。其中一项约在了今天下午三点半。
　　姜悯放轻脚步，悄悄走进自己房间。
　　林绪青正捏着那张毕业照看得入神，抬起头，见她站在身旁，难免有些心虚。
　　“能找到我吗？”
　　“当然！最后一排最右的是你。”
　　姜悯夸她一句：“还挺聪明。”
　　林绪青渐渐放下心来，仰起头，看着她含笑的样子，乌黑眼眸里是不加掩饰的依恋，忍不住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明川？”
　　只要这么一句话，原先相顾无言的尴尬彻底消弭。
　　她们之间，原本就是亲近的。
　　一直都是。
　　姜悯感觉心里柔软一片，她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明天就回了。”
　　温热的掌心贴在脸颊。
　　林绪青说不出来话，感觉整个人更晕了。
　　“不过，我现在要走了。还要回医院。”
　　“高铁还早吧，过去车站等着也无聊。你可以在家里多待一会。”
　　说到这里，姜悯微微俯下身，与她对视：“明天见。”
　　她说完又站直身子，想转身往外走。
　　她怕自己再不走……就不想走了。
　　“我……”林绪青从后拉住姜悯的手，一副不让她走的样子。
　　姜悯回眸：“嗯？怎么了？”
　　她轻轻眨了下眼睛：“我可以去接你吗？”
　　姜悯失笑：“我在明川待了二十年了，还要你去接吗？”
　　林绪青不说话，就这么固执地看着她。
　　“好，”姜悯拿她没办法了，声音里有不自觉的纵容，“你来接我。好吧？”
　　听到这句许诺，林绪青抿出笑意，握着她的手却不愿意松开，犹豫了片刻，才低下头，飞快地在她掌心里亲了一下。
　　亲完好像才不好意思似的，松开握住她的手。
　　姜悯：“……”
　　完了。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烫。
　　这人看着不声不响的，没想到……这么会撩。
　　说不出来是好胜心作祟还是什么原因，姜悯弯下腰，靠近她：“怎么了，舍不得我啊？”
　　她的长发垂落。
　　一阵好闻的清香飘了过来。
　　林绪青一怔，眼眸里是陡然靠近的明艳面容，唇角笑意温柔，眸光里映出她自己的影子。
　　她几乎都不知道该怎么呼吸。
　　心跳怦怦。
　　“好了，在这休息一会，”姜悯看着她的眼睛，清泠好听的声音落在她耳边，“乖。”
　　

第68章 老婆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
　　裴如仪在大门处等着女儿，隔壁病房的病友也是今天办出院。两人站在门口闲聊。
　　对方感慨：“你这闺女对你，真是没话说的，忙前忙后，一句抱怨的话也没有。哪像我家小子，没几句话就不耐烦。”
　　裴如仪笑：“哪有，你家孩子也不错。”
　　嘴上是这么谦虚，但她心里还是高兴的。
　　她们母女之间，在许多事上的观点有分歧。但女儿对她很好，几乎是有求必应。她一直都知道。
　　“她还没结婚吧？有没有中意的对象啊，要不要我……”
　　“不用了，”姜悯忙完过来，正好听到这么一句，“谢谢，*真的不用。”
　　裴如仪欲言又止：“行了老吴。我们也走了，回头约着一起唱戏啊。”
　　姜悯揽了母亲一把：“妈，赶紧走吧。”
　　今天一早，她先把裴如仪的个人物品都搬到了车上，又在医院里上上下下跑了几圈，抓紧办完了出院手续。
　　等她们坐上车，裴如仪埋怨一句：“你说你急什么，人家好心呢，你反正也没喜欢的人，见一面嘛，万一看对眼了呢。”
　　“谁说我没有喜欢的人，”姜悯目视前方，发动车子，唇角勾起一点小小的弧度。
　　裴如仪一脸震惊：“什么？你看上谁了？”
　　“逗您呢。”
　　姜悯云淡风轻地回了一句。
　　她踩下油门，加速。
　　车窗半开着，春风倒灌而入。阳光清澈而明亮。
　　她心情也明亮。
　　“多大的人了，还开这种玩笑。”
　　裴如仪不满地嘀咕一句。
　　姜悯一路开车开得很快，等回到家，她先把裴如仪的衣服放进洗衣机，还有些个人物品，也拿进厨房洗洗涮涮。
　　裴如仪有点洁癖，在医院住这么久，也挺难为她的。
　　“你放那，我自己来就行了，人啊，还是得有事做，”裴如仪叫住她，“住院这段时间，快把我闲出病来了。”
　　她是闲不住的性格，姜悯了解她，也没跟她争。
　　这会时间还没到十一点，姜悯转身回了房间，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其实昨天差不多都收拾完了，现在再装些充电线、纸巾之类的零碎东西就行。
　　收拾完行李，她走到书桌旁。
　　昨天啊，有人坐在那里，捧着自己的中学毕业照，也不知道在笑些什么，一副满足的不得了的样子。
　　桌上还留了个便签，铅笔写的字。
　　「有乖乖休息喔。」
　　「我先回明川了。」
　　姜悯把那张便签纸夹到一本常看的书里，提着箱子出去。
　　裴如仪正在洗衣服，一回头看见她，停下动作。
　　“这么快就收好了？在家吃个中饭再走吧。妈妈下楼买点菜。”
　　“别了，您刚出院，好好歇着吧，不要做饭洗碗忙个不停。”
　　“不在家吃中饭？那你吃什么？”
　　“路上随便买点。您昨天交代我煲汤，我煲了，您自己尝尝咸淡，看看要不要添盐。”
　　裴如仪摘掉手套，叉着腰：“不是，之前不是说吃了中饭再走嘛，怎么现在连饭也不吃了？”
　　“只买到一点多的高铁票，”姜悯过去抱了抱母亲，好声好气地说，“妈，我先走了啊。”
　　裴如仪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走走走，赶紧滚。”
　　“您自己在家小心点，注意身体，不舒服的话第一时间跟我说，”拎着箱子出门前，姜悯又不忘叮嘱了两句，而后在自家太后满是怨念的眼神中，匆匆走了。
　　老旧铁门吱呀吱呀的，慢悠悠关上。
　　裴如仪看着她的背影，轻声嘀咕：“这不会是真有喜欢的人了吧？”
　　……
　　姜悯在高铁站附近随意吃了一碗拌面，排队进站、检票上车。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回到明川要到五点左右了。
　　指尖在屏幕上轻叩两下。
　　姜悯又看了看自己和林绪青的对话。
　　那会林绪青发来消息，问她几点的车。她发了车票信息的截图给她，这人回了个“收到”。
　　姜悯简直哭笑不得。
　　“收到”什么“收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领导，安排下属来接车呢。
　　林绪青也没发新的信息过来。
　　好几个小时了。
　　姜悯知道她不爱表达，也早就习惯了。
　　不过……现在跟以前是不一样的啊。
　　想到这里，她也笑了。
　　真是，都这个年纪的人了，怎么还要在意这些小细节
　　从昨天到现在，其实她也有一种恍惚感。
　　在这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也会陷入一段恋爱。
　　老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她身边的朋友，也大多是单身。
　　也没个范本给她参考，让她看看别人是怎么恋爱的。
　　不过，也没关系。
　　循序渐进，慢慢来，应该就好。
　　车提前了十来分钟到站，姜悯走到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林绪青。
　　她半仰着头，在看车站的大屏。她穿蓝色针织衫，白色高腰长裤。非常温柔的蓝色，衬得她肤色很白。
　　这人腰细腿长，高挑清瘦，黑发长发披落下来，气质清冷干净，在人群中那么显眼。
　　不过嘛。
　　这么好看的姑娘，是她的了。
　　姜悯朝着她走过去。
　　真是奇妙的感受。
　　她从大学时就到明川读书，工作后除了有三四年调动去南方外，大多时候也在明川。
　　算起来她前后在明川待了近二十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到车站来接她。
　　林绪青终于低下头，也看到她了，朝着她挥了挥手。
　　快到她面前，又站定了，像是不敢再往前的样子。
　　昨天到今天，林绪青几乎不太敢跟姜悯说话。
　　怕这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怕她只是一时冲动，又或者是看她可怜，不忍心罢了。
　　姜悯刷了证件，过了闸机，往前走了两步，避开人潮，停下脚步。
　　她松开箱子，微微张开手，唇角含笑，静静看着她。
　　甜蜜的，真挚的。
　　无需确认。
　　林绪青终于上前两步，一把抱住她。
　　依旧是非常用力的拥抱。
　　浓郁的眷恋和依赖，不需再克制。
　　她真的……可以站在她身边了。
　　姜悯回抱住她，感受到属于彼此的温度。
　　在那些孤单而疲惫的时刻，她不止一次想念过这个怀抱。
　　姜悯在她耳边轻声说：“对不起，以后不会再让你等我了。”
　　“……没关系。”
　　没关系。等多久都没关系。
　　林绪青压制住声音里的轻微哽咽，脸颊埋在她颈侧，轻声喃喃。
　　人潮涌动。
　　她们长长久久地拥抱着。
　　行人经过，总有人打量她们。
　　姜悯有些不好意思：“好了，我们走吧，去吃个晚饭。”
　　别人都看着呢……
　　林绪青才肯松开手，拉过她的箱子：“嗯。好。”
　　“打个车吧。”
　　“不用，我开车了。”
　　“嗯？”
　　她什么时候买车了？
　　等电梯下到负一层，姜悯看着眼前的敞篷法拉利，思索片刻，又看向林绪青：“你去抢银行了？”
　　“没有，”林绪青的脸上多少有些生无可恋，“唐小语的。她非要我开她的车来接你。”
　　那会唐大小姐怎么说的来着……
　　哦。说她好不容易追到女朋友了，怎么还一副穷酸样，到车站接人还要一起打车回家。
　　唐大小姐非要林绪青在自己的保时捷和法拉利中选一辆。她不想选，被唐小语连推带搡地塞进了眼前这辆豪车里。
　　真够浮夸的。
　　姜悯失笑：“小语还挺可爱的。”
　　林绪青正在把她的行李箱搬到后备箱，听到这句话，拧了下眉。
　　等车驶出地下停车场，阳光落进来。
　　林绪青忽然问：“有那么可爱吗？”
　　姜悯：“什么？”
　　过了两秒，她才反应过来，拖长语调：“哦～小语啊，她是很可爱啊。”
　　林绪青抿紧唇，不说话。
　　姜悯逗了她一句，就适可而止：“好吧，也没有某人乱吃醋的时候可爱。”
　　“哪有吃醋……”
　　林绪青被她一句话说得脸红了，也忍不住笑起来。她跟唐小语计较什么啊。
　　“晚饭想吃什么？”
　　“在你家附近吧，我都可以。听你的。”
　　“那，到了那边再看。”
　　林绪青点头：“嗯。”
　　她变了车道，又冷不丁地问：“你喜欢什么车？”
　　“你要买车？”
　　“……嗯。有车方便接你。”
　　大概是真被唐小语洗脑久了，她满脑子都在想买房买车的事情。
　　车的话，是因为接姜悯会方便点。总不能一直开别人的车吧。房呢……她现在跟唐大小姐合租，也不太方便。
　　而且，姜悯住在郊区，那边环境很好，适合养花种草，但有时她加班到太晚，开车回去太久，也不安全。最好在园区附近买一套小房子，这样也方便上下班。
　　还好，前些年她不要命似的工作，还是攒了些钱的。可能差一点，但应该也差不了太多。
　　……回头得好好算一下账了。
　　“我有车啊，哪里需要你接我，”姜悯打量着她的神色，看她还挺认真的样子，开玩笑般问她，“你不会还想买房吧？”
　　林绪青被她说中想法：“我……”
　　姜悯好笑：“林绪青，你这是跟谁学的，要买房买车娶老……”
　　老婆吗？
　　说到最后，她陡然收声。
　　……真的是。她这是在说什么话啊？
　　林绪青在看红绿灯，没听清，问她：“什么？”
　　姜悯硬邦邦回了一句：“没什么。”
　　“哦……”林绪青点了点头，很快又反应过来。
　　她噗嗤一笑。
　　姜悯凶她：“不许笑！”
　　笑什么笑！
　　林绪青重重点头，顺着她说话：“好。不笑。”
　　这语气是挺乖的，但唇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
　　姜悯有点恼火。
　　她侧过身，去看窗外的风景。
　　藏在发丝里的耳尖，尤在发烫。
　　不过气着气着，姜悯又侧过脸，瞄了一眼正在专心开车的人。心情温暖而明朗。
　　她啊，才开始呢，就已经想全心全意地付出一切了。
　　晚餐是在一家私房菜餐厅。
　　姜悯来这边吃过两次，味道还不错，环境也很好。
　　姜悯让林绪青点菜：“我没什么忌口的。”
　　林绪青记着她的口味，点完菜，问她：“我可不可以坐过来？”
　　她想离她近一点。
　　这桌子太宽了。
　　坐在对面，她跟她之间隔着的距离接近一米了。
　　“坐我旁边？”
　　“嗯！”
　　没等姜悯答应，林绪青起身，到她一旁坐下，又去挪自己的碗筷。
　　挪完了，她才偏过头，对姜悯笑笑。
　　姜悯低下头笑。
　　……还真是挺黏人啊。
　　她们一起单独吃饭的次数并不多。
　　林绪青还在读大学那会，她拿了奖学金或者竞赛拿奖了，都会第一时间告诉姜悯。
　　姜悯有时会带她出去吃饭，小小奖励她一下。不管林绪青怎么坚持要用自己的奖学金买单，姜悯都不肯答应。
　　工作后，大多时间都是同事聚餐。人多又吵，林绪青几乎跟姜悯说不上话。
　　除了上次加完班，她们在路边的小店吃了顿近乎宵夜的晚饭。
　　此时此刻，她们在彼此身边。
　　等菜端上桌，姜悯无奈：“你又不吃辣，点这么多辣的菜做什么。”
　　林绪青给她夹菜：“没关系。”
　　没关系。你喜欢最重要。
　　“什么没关系。以后还是我点菜。”
　　“嗯。好。”
　　林绪青点头，唇角弯了弯。
　　以后。
　　是啊。她们还有很久很久的以后。
　　姜悯是回头客了，老板加送了一份蓝莓蛋糕。
　　姜悯尝了下味道，偏过头问：“还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她的唇角沾了一点奶油，自己没能察觉。
　　林绪青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落在她唇角，轻轻抹去唇边的奶油。
　　姜悯眨了下眼睛，与她对视。
　　她们之间这么近，眼眸里清清楚楚倒映出彼此的影子。
　　呼吸之间的热气交融在一起。
　　空气似也变得粘稠。
　　林绪青看着姜悯，目光从她的眼睛往下落，到鼻尖……最后落在红唇之上。
　　她轻轻咬了下唇。
　　

第69章 亲你
　　姜悯忘了自己在哪听来的一种说法。
　　说是人类的嘴唇是神经末梢最密集的区域之一，唇部皮肤又最薄，因而对外界刺激的感知最为敏锐。
　　譬如此刻。
　　她感受到微凉的指尖轻轻摩挲过自己的唇。
　　还有林绪青的目光……
　　姜悯垂下眼眸，错开那道炽热的目光。
　　林绪青陡然清醒，手指在半空中蜷缩起来，慢慢放下。
　　……这是在餐厅呢。
　　会有人经过的。她不能……
　　姜悯感觉脸颊有点烫，她当作无事发生的模样，连着舀了两口小蛋糕，才想起来问：“你不尝尝？”
　　“……哦。好。”
　　林绪青也不太好意思看她，却又忍不住一直看她。
　　姜悯穿着白色中袖毛衣，温温柔柔的颜色，她随手把长发揽到耳后，半扎起来。整个人气质温润又知性。
　　让人本能地想靠近。
　　“看什么呢？”
　　姜悯把甜品推到她面前。
　　林绪青忙低下头，她也没拆新的勺子，拿起姜悯用过的勺子，吃了几口，中途又停下来问：“你还要不要了？”
　　姜悯连忙说：“不了。再吃要长胖。”
　　林绪青点点头，很快把蛋糕吃完了。
　　姜悯打量着她。
　　……别说，还挺会吃。
　　好像从大学那会就是这样得吧？
　　这人最初不好意思在她面前暴露饭量，每次只吃小半碗。也不记得是怎么被她发现的，被她狠狠数落了一顿，怎么吃饭都不吃饱。
　　现在还好，倒是不再装了。
　　等最初那阵不自在过去，姜悯又开起她玩笑：“林绪青，你这么会吃，养不活你怎么办？”
　　“嗯？”林绪青眨了眨眼睛，一副很无辜的样子，又慢慢听出她的意思，脸颊微微红了，“不会吧……”
　　姜悯看着她笑。
　　不得不说，她总是这样，经常喜欢逗她一句。
　　也许是因为这人纯情的要命，反应总是这么好玩。
　　“好了，走吧，”姜悯逗完她，见好就收，“回去了。”
　　“好。我去买单。”
　　姜悯由着她买单结账，在一旁等她。
　　林绪青买过单，离开前顺手从前台拿了两颗柠檬薄荷糖。
　　前台小姐姐嘴很甜，对林绪青说：“两位慢走，下次再和你姐姐一起来啊。”
　　姜悯挑了下眉，认真纠正她：“是女朋友。”
　　林绪青的脸颊瞬间红透了，热度一直蔓延到耳尖。
　　她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咚咚狂跳。
　　刚才她说。
　　是……女朋友。
　　“哦哦，女朋友呀！”
　　“你们真的好般配啊，站在一起好养眼啊。”
　　“欢迎下次再来！给你们加赠情侣餐～”
　　姜悯笑：“谢谢。”
　　她笑着应了，又回头拉了林绪青一把：“快点走啦。”
　　林绪青好不容易找回神智，跟上她出去。
　　心脏被满满的幸福感填满。
　　从这家餐厅到姜悯的住处也就五六公里，开车很快，十来分钟就到了。
　　林绪青把行李箱搬下车，忙完了，又到院子里看姜悯种的花。
　　距离她上次过来，已经有大半个月了。先前的忍冬花早就谢了，又有别的花开了。
　　不过，这会天已经黑了，哪怕院子里开着灯，凑到花圃边，也看不太清楚。
　　姜悯走进客厅，放好行李出来，见她站在花圃前，装着一副看花看得非常投入的样子，忍不住笑。
　　“林绪青，”姜悯叫她，“要不要出去走走？”
　　时间还早，才八点左右。
　　林绪青瞬间转身，快步走到她面前，眼眸熠熠生辉，满是期待：“好。”
　　姜悯笑着摇摇头
　　这人还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藏得很好啊。
　　她早就看出来了啊。那会在车上，明明有好几次想说话，又忍住了。这会帮她搬完箱子也是，天都黑了，还要装作在看花的样子，其实是不想走吧。
　　明明就是不想走，明明就想跟她再多待一会。
　　怎么就不好意思说呢。
　　“走啦，”姜悯拿上钥匙，“往西边走，那边有大草坪和绿道可以散步。”
　　“我知道，之前过来时也路过了。”
　　暮春时节，草木生发。
　　前两天才下过雨，空气中有湿润的泥土味道和好闻的草木清香，四周清朗而沉静。
　　绿道两旁树木高大挺拔，路灯光芒温柔，也有些散步的人经过，十指紧扣，一看就是情侣。
　　姜悯多打量了对方两眼，又很快意识到自己这样有点冒犯，立刻收回目光。
　　“对了，”她想起江雪姿的那通电话，“雪姿那天说，冬陵文旅局想让我们再去补拍些素材。她说想安排你过去，她问过你了吗？”
　　“嗯。雪姿姐今天问我了。”
　　“你想去吗？”
　　“答应过了。出发的具体时间还在跟对方沟通。”
　　林绪青一副不太在意的语气。
　　姜悯这么问她，应该也是认同江雪姿的安排的。
　　“答应了？会不会觉得太累？”
　　“不会，”林绪青看着她笑，“我喜欢那里。”
　　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每刻都能看见她，陪在她身边，跟她说话。
　　那是她希冀已久，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一点时光。
　　现在回想起来，也仍然觉得幸福。
　　姜悯被她的话勾起回忆，也想起那时在冬陵的点滴。
　　想起风吹过原野的绿，想起山谷里盛开的花，想起那个黑暗之中清新水汽味道的拥抱，想起握住她脚踝的清瘦手掌，掌心的温度那么烫。
　　她不知不觉脸红了。
　　晚风清凉而温柔。
　　她们靠得那么近，走路时指尖轻轻触碰。
　　碰到一瞬，又分开。
　　某个瞬间，林绪青轻轻攥住了她的指尖。
　　像是怕惊扰她一般，只握住她指尖边缘一点。
　　姜悯偏过头，绽开笑意。
　　终于啊……真是木头。
　　她手掌下滑，指尖扣入她指尖。
　　掌心与掌心相贴。
　　十指紧扣。
　　林绪青收紧手掌，紧紧握住她的手。
　　过往那么漫长的时光里，她曾无数次以为那盏灯、那束光已经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发现，不会了。
　　她是真的……在她身边了。
　　她这辈子都不会松开这双手。
　　“林绪青，”姜悯察觉她越握越紧的动作，停下脚步，看着她，掌心贴上她的脸颊，声线温柔：“以后不会再让你难过了。”
　　林绪青看着她，揽住她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语气里莫名有些伤心：“你是不是……看我可怜？”
　　“林绪青，”姜悯拧了下眉，往后倾了下身体，拉开了些她们之间的距离，“我是这样的人吗？”
　　说完她有点生气：“松手。”
　　她的感情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施舍的物品。
　　看她可怜，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当她是什么人了？
　　“对不起……”林绪青不肯松手，依旧揽着她腰，“对不起，不要生气。我只是……”
　　只是太患得患失了。
　　姜悯不说话，有些负气地偏过脸，看向一旁。
　　林绪青低下头，慢慢靠近她，声音里多了些难言的忐忑：“那，我……亲你一下可以吗？”
　　姜悯原本还在恼火，被她一句话问得脑子宕机了：“什么？”
　　“我说……”
　　“不行。”
　　姜悯拒绝了，又说：“林绪青，你这样不过分吗？”
　　哪有人谈恋爱第一天就要……亲的。
　　不应该循序渐进吗？这样进度也太快了吧。
　　林绪青低低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姜悯轻轻挽了下发丝。
　　她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要快一点。
　　林绪青落后她两三步，也没再去牵她的手。
　　姜悯往前走了一会，又停下步子，回过头看她，看她低着头走路，那么失落的样子。
　　……简直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林绪青也站定了。
　　“笨死了，”姜悯抬起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如果，如果不是喜欢，我为什么要做你的女朋友？”
　　她是情感内敛的人，尤其是还比林绪青大上好几岁。
　　这种话非要她先出来，她实在是难为情……感觉开不了口。
　　林绪青看着她，眼眸瞬间明亮起来，听到她说出来的喜欢，整个人简直晕晕乎乎：“那……亲一下可以吗？”
　　姜悯：“……”
　　合着她刚才的话都是白说了。
　　一天到晚的，这人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呢？
　　“可以么？”
　　见她不说话，林绪青又问一句。
　　姜悯有点拿她没办法了。
　　但是答应吧……这话她又有点讲不了口。她抿了下唇，长长的眼睫低垂，脸颊漫上绯意。
　　林绪青知道她这样的态度是默许了。
　　她太了解姜悯了。
　　路灯之下，她们的影子也交织在一起。
　　唯有相爱的人，地久天长。
　　林绪青抱着姜悯，看着她瓷白的脸颊，唇小心地落下去，轻轻吻了下女人的侧脸。
　　她轻声说：“好喜欢你。”
　　姜悯听着她的声音，整颗心脏也软软地往下陷落。
　　林绪青依旧看着姜悯，看着那唇线分明的红唇，又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鼻尖抵着她鼻尖。
　　心脏几乎快要跳出来。
　　她轻声说：“特别特别喜欢你。”
　　她没再亲她。
　　脸颊依旧贴着脸颊。
　　呼吸缠绕在一起，不分彼此。
　　说是亲一下，就真的只是一下。
　　哪怕她再不舍，也还是慢慢松开手，想要往后后退一步的样子。
　　姜悯在心里暗骂一句，笨死了……
　　哪有人说亲一下就真的只亲一下的？
　　“没用的东西，”姜悯数落她一句，拉住她手臂，仰起头，“接吻都要姐姐教你。”
　　她吻上她的唇。
　　区别于林绪青那个蜻蜓点水似的吻，姜悯的吻要更加温柔热烈些。她含住林绪青的唇，轻轻吮吸了一下，感受到对方身体的轻微战栗，她满足于这样的反应。
　　她喜欢看到林绪青因为自己而不理智的样子。
　　下一刻，舌尖探出，轻轻描摹她的唇线。
　　原本还被动又紧张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在这一瞬间反客为主，一手揽紧她的腰，一手按住她的后脑，深深吻了下去。
　　唇舌长驱直入，似要把这甘甜津液全部吮净。
　　这次的吻又深又热烈，姜悯很快被她亲得呼吸不太顺畅，缺氧般，整个人有些发晕。
　　她的吻还带着一点柠檬清香的甜味。
　　林绪青把她抱在怀里，清瘦手臂越收越紧。
　　彼此呼吸都乱掉。
　　心跳也乱得不像话。
　　“唔……好了。”
　　姜悯轻轻推了林绪青一下。
　　……再亲下去，她今晚还回不回家了？
　　暖橘色的路灯灯光之下，女人红唇湿润，眼眸里泛着水光，脸上染着绯意，似嗔非嗔地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眼眸。
　　整个人哪里还有先前半分强势的样子。
　　林绪青一向听她的话，但这次没有。
　　她看着她湿润的红唇，低头，再次亲了上去。
　　

第70章 迷人
　　宁静安谧的春夜。
　　晚风徐徐，风中有起伏的虫鸣。
　　“好了。抓紧时间回去，”姜悯温声叮嘱，“开车路上小心点，到家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林绪青点头，牵着她的手，却不愿意放开。
　　姜悯看出她有话要说：“怎么了？”
　　“对不起，”林绪青垂下眼眸，“今天我太……”
　　换作旁人谈恋爱，表白，牵手，接吻……大概都不会那么快，怎么会在同一天的。
　　她不该这样的。
　　……可她真的很想亲她。
　　“你怎么了？”
　　“……我今晚太着急了。”
　　“没关系，”姜悯轻笑，她捧起林绪青的脸颊，看着她的眼睛，“也是我做得不好。”
　　那会她说了一次‘不’，但很快……她就感受到了林绪青的没安全感。
　　诚然，今晚的这一切超乎她的预料。
　　姜悯是冷静理性、对自己的生活有掌控感的人，从不喜欢事情超出自己的控制。
　　但一想到林绪青对她的克制和小心，她就忍不住心疼她。
　　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有一些话，她应该跟林绪青讲得再清楚些。
　　否则对林绪青而言，这实在不公平。
　　林绪青摇头：“你没有哪里不好。”
　　“有的，”姜悯神色认真，“这段时间，我冷落了你，是我不好。”
　　“因为我……我不仅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自己的心。”
　　“我对处理感情的事情，没多少经验。”
　　“我有不少考虑，也有过犹豫。”
　　“但，一旦我下定决心的事情，决不会轻易改变。”
　　姜悯看着她。
　　笑容温暖，目光温柔。
　　林绪青怔怔看着她。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出这样一段话。
　　她一向是坦率而真诚的人，性格极其纯粹。
　　爱和恨都干净敞亮，绝不容一丝杂质。
　　“林绪青。”
　　“嗯？”
　　姜悯勾住她脖颈，仰起头，亲了亲她的唇：“姐姐也喜欢你啊。”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想了很久，其实也没想清楚。
　　回到定安的那几天，她总是想到林绪青。
　　想到这么久以来，林绪青给她的是彻底的全心全意的信任、无条件的偏心，随时随地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
　　她很难不为全心全意的感情而打动。
　　林绪青看着她说出‘喜欢’那两个字时轻轻颤动的眼睫。
　　她知道她是情感内敛的人，此刻也是羞赧的。
　　整颗心酸涩又甜蜜，心底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情愫。
　　她拥住她，轻轻回吻她。
　　就这么过了许久，林绪青想起什么似的，克制住了不继续亲她，低声说：“明天上班，在工作场合，我会注意的。你放心。”
　　她们的关系并不适合面对着同事公开说。
　　她是不在意这些，但她不想给姜悯带来麻烦。
　　此外，她也有一些打算。不过目前还不着急，等聆音清退掉先前那一批人，她再认真考虑自己的事情。
　　姜悯故意逗她：“你要注意什么？”
　　林绪青又亲了亲她唇：“我要注意，不去亲你。”
　　“那当然了，”姜悯睨了她一眼，“你要是在工作场合亲我，我就……”
　　“你就什么？”
　　“不告诉你。总之……”
　　林绪青噗嗤一声笑了：“好好好，我知道。你放心。”
　　姜悯轻哼一声。
　　其实，林绪青是什么样的人，她再了解不过了。她一向为她考虑，最怕给她带来一丝麻烦。
　　“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家了。”
　　“再抱一会，我再走。”
　　姜悯拿她没办法：“你啊……明天还要上班呢。”
　　林绪青抱她总是那么用力。
　　属于成熟女性的曲线紧密贴合，胸前柔软轻轻相抵。
　　谁也不愿意松开手。
　　直到姜悯定下的闹钟响起。
　　——那会她怕她们说起话来忘了时间，特意定了闹钟，提醒自己，要让林绪青回家了。
　　“好了，早点回去休息。再晚就不安全了。”
　　“那我走了，晚安。”
　　林绪青不舍地收回手，上车后又降下车窗，看着她。
　　她连催了两次，这人可算发动车子，走了。
　　姜悯看着车消失在街头。
　　她轻轻摸了下自己的脸。
　　还是烫的。
　　哎……亏她一向自认冷静理智，怎么有朝一日，也会这么黏糊。她都感觉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不过嘛……
　　她唇角勾起，这样的感觉，好像也还不错。
　　-
　　“学姐学姐！你回来啦！”
　　姜悯一踏入大门，正在啃卷饼的米唯惊呼一声，扑过来，抱住她手臂：“呜呜呜学姐，你可算回来了。好想你啊！”
　　“嗯，回来啦，”姜悯故意打趣她，“想我想得都胖了三斤？”
　　“啊啊啊啊哪有！”
　　上次项目评比完，姜悯抽了时间回来签了协议，之后又是生病又是回定安，前后接近一周没过来了。
　　米唯的声音够大，其他同事也围了过来。
　　“悯姐回来了就好！”
　　“上次我们还没庆祝哦，可以安排了～”
　　“看看吃什么，海鲜怎么样？”
　　同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林绪青正好这时进来。她平时都来得早，今天倒是难得踩着点过来。
　　她一进来，就盯着米唯揽着姜悯的手臂看。
　　米唯莫名感觉冷风阵阵，松开手：“小林姐，早呀。”
　　“早，”林绪青朝她一点头，又对姜悯打过招呼，一副才见到她的样子。
　　她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又分开。
　　姜悯低下头，不由抿了下唇。
　　别说，这人演技还不错。
　　“好了，大家先忙工作吧。”
　　姜悯往里走，经过林绪青工位时，轻轻摸了下她的发顶。
　　林绪青低着头在开电脑，一抬头，看见她走过，不由笑了。
　　这人还挺双标。
　　说是不允许自己在工作场合对她怎么样，结果早上一来，她就有小动作了。
　　姜悯收回手，唇角扬起，她走到会议室门口，听到里面有人说话，推开门：“雪姿，卉卉，早。”
　　“阿悯，回来啦，”江雪姿关切地问，“阿姨怎么样，没事了吧？”
　　“没大的问题了，已经出院回家了，”姜悯回了她的话，又问游卉，“你哪天回来的？”
　　游卉神色恹恹：“前天。”
　　“你怎么了？没休息好吗？”
　　“……没事。你们聊，我先出去了。”
　　姜悯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她这是怎么了？”
　　江雪姿摇头：“不知道，问她也不肯说。”
　　姜悯只好压下心中的疑惑。
　　她现在先要处理工作上的问题，尤其是团队成员结构的调整。
　　“简明的人都走了？”
　　“走了，有两个最开始闹着不肯走，要双倍离职补偿的，后来解决了。”
　　江雪姿做事一向干脆利落，只说结果，不去谈解决的过程。
　　姜悯对她做事很放心，又问：“除此之外，跟着简明留在明川拍摄的人里，还有不少人平时心思不在工作上，走了没？”
　　“还没。我找他们谈过，他们说要等你回来。”
　　姜悯冷笑一声：“在最难的关口踩过我们一脚的人，以为我还容得下他们？”
　　她从来不是什么不讲原则的好人，更不怕得罪人。她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我也这么跟他们说了，不过他们不死心，”江雪姿叹了一口气，“此外，还有为难的地方。当时跟着简明拍摄的人里面，有几个还是不错的。尤其是椿姐。”
　　徐椿跟她们关系一直不错。
　　她年纪最长，有四十六七岁了，能力不算出色，但只要姜悯提了要求，她也会拼尽全力去做。
　　但这个项目申报时，简明势胜，背靠着简氏集团，资源又多。徐椿离异，独自抚养有智力缺陷的女儿，她不敢冒险，不得不选择了简明。
　　按理来说，她们应该让她离开聆音。
　　可是，抛开这些年的交情不说，现在，叫她离开聆音，她很难找到新的工作。那得断了她和她女儿的路。
　　但是留下她一个人，其他人也有借口，也会更不想走。
　　“我知道了，”姜悯拧着眉，“先通知大家，十点开会。”
　　“行。”
　　说完话，姜悯推门出去，正好碰见徐椿。
　　徐椿神色一变，对她打了个招呼，匆匆走了。
　　江雪姿关好灯出来，只看到她的背影：“椿姐刚在门口？”
　　姜悯点头：“也不知道她听到了什么。”
　　……
　　离十点还有几分钟。
　　会议室。
　　姜悯在翻看着项目资料。
　　那是最近新签的两个项目，其中一个项目在五一前后要交付成果，时间很赶。
　　团队成员陆陆续续走进来。
　　姜悯放下资料，一抬眼，看见林绪青走进来，她们目光*对上。
　　她立刻低下头。
　　等会她要很凶的。
　　可不能看到她。
　　林绪青注意到她回避的眼神，怔愣了下，才垂下眼，拉开椅子坐下。
　　姜悯阖上资料，环顾一圈：“十点了，开始吧。”
　　“今天的会，有三件事要讲。”
　　“首先，人员问题，我跟简明的约定，大家也知道。先前选择留在明川的同事，请尽快找雪姿办理离职手续。”
　　她神色平静，讲出来的话却不留一丝情面。
　　原本有人还心存幻想，此刻见她这般姿态，几乎死心了。
　　也有几个人不肯放弃，轻声辩解：
　　“悯姐，当时我们也是迫不得已。你们去冬陵前，我也跟你说过，我想去，但实在赌不起……”
　　“是啊，我们拖家带口的，当时实在是没办法。”
　　“悯姐，我们在聆音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要不再看看？”
　　姜悯目光淡淡，声音冷淡平静：“想留在聆音的，带上这两年的工作总结和跟过的项目来找我，让我知道，你们这两年到底做了多少工作。”
　　她这话一出，大家噤声了。
　　谁不知道她一向要求极高，怎么可能轻易过得了她那一关？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徐椿忽然站起来：“姜总，我下周一会提交辞职信。”
　　她这话一出，不少人露出震惊神色。
　　论资排辈，她几乎是元老级人物，又长期做后期组组长，无论是论资历还是工作量，她都远超在座大多数人。
　　如果她都走了，又还有谁能厚着脸皮赖在这里？
　　应该是故作姿态吧？不会真的想走吧？
　　姜悯神色也有些松动。
　　但她按捺住了。
　　“今天周四，我给各位三个工作日的时间。想找我当面谈的人，准备好我要的东西，下周二那天来找我。”
　　讲完这件事，姜悯又继续讲新的工作安排：“项目评比拿了优秀后，我们又接到两个合作。其中一个项目要在五一前后完成。大家先熟悉一下内容，我们下周来分解任务。”
　　那是一位女性企业家的邀约。这位企业家独自创立公司，公司高层大多都是女性。五一劳动节到临之际，她想请聆音拍摄一只女性劳动者的工作记录视频。
　　姜悯那天跟她见了面，当场就签了合同。
　　“第三件事，冬陵那边要补拍素材。小林带队过去，米唯也跟着去，雪姿这边再安排两个人。”
　　“时间待定，可以先做好准备。”
　　讲完这一切，散了会，不少人忧心忡忡，看着姜悯，想说什么，又不敢轻易过来。
　　姜悯叫住徐椿：“椿姐，留步。”
　　徐椿已经快走到门口，听到她声音，默默走回来，坐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们。
　　姜悯轻轻叹了口气：“椿姐，你的辞职信，先缓缓……”
　　徐椿低着头：“不了。我得走。我走了，你就不会为难。”
　　是她当时担心失去这份工作，不敢冒险，背弃了自己的战友。
　　但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要付出代价。
　　只要她肯带头走，别人也不好意思再留下。
　　“你要考虑你自己和你女儿，”姜悯平静地说，“你需要这份工作，她更需要。”
　　徐椿平时待人热情阳光，从不提家里的事。只有前年一次聚餐，她喝多了，哭着说起女儿有智力缺陷，高中读不下去，辍学回家了。
　　“我……”
　　姜悯握住她的手，声音平和而笃定：“你留下来。其他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相信我。”
　　徐椿抬起头，看着她温暖的目光。
　　忽然泪流满面。
　　-
　　下午，冬陵县那边的拍摄安排定了下来。
　　冬陵文旅局那边希望她们拍摄一场当地的民俗活动，这活动一直没定时间，今天才定了这周六，也就是后天。
　　这也意味着，明天要立刻出发。
　　这安排说突然也不算突然，江雪姿前两天已经安排好一切，但行程还是略紧张了些。
　　姜悯跟江雪姿再次讨论了具体安排，又问前往冬陵的几人：“大家明天出发，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
　　“行。没问题的话，抓紧订明天的机票吧。”
　　“我来安排行程，”江雪姿起身，“我们先出去吧。”
　　林绪青等到最后才站起来，趁着别人走在前面，她一弯腰，飞快在姜悯脸颊上亲了一下。
　　亲完，她又若无其事往外走。
　　姜悯笑了，她摸了下脸颊。
　　似乎还残余着温热柔软的触感。
　　这人真是……
　　昨天还承诺在工作场合不会对她怎么样的，结果呢？
　　亲她就算了。还亲了就跑。
　　她也忙碌了快一天了，此刻清闲了些，刻意压制住的心潮轻轻涌动。
　　她看了看时间。
　　好吧。
　　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三十六分二十七秒。
　　她继续处理工作。
　　中间几度停下来看了看挂钟。
　　她摇头，笑自己。
　　怎么还有这样心神不宁的一天。
　　五点五十分，有人敲门。
　　姜悯在看一份合同，没抬头：“请进。”
　　那人开门进来，也没说话，径直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看她。
　　姜悯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致明秀的脸。
　　干净利落的眉宇，深邃好看的眼眸。
　　她笑：“你想吓我啊？”
　　“我没有啊，”林绪青转身，自然地靠坐在她办公桌边，看着她说话，“我在等你下班。”
　　“你们去冬陵的行程安排好了？”
　　“嗯。安排好了。”
　　“那今晚回家早点休息，”姜悯叮嘱一句，又想起来，“游卉今天情绪很失落，她跟小语见面了吗？”
　　“不知道，小语昨晚没有回去那边，她回自己家了，”林绪青摇头，“我给她消息她也没回。晚点我再问下她。”
　　姜悯站起来，摸了摸她的脸颊，动作亲昵而自然：“好。”
　　林绪青握住她手，脸颊贴住她掌心，忽然想起上午的事：“那会为什么不看我？”
　　“那会？什么时候？”
　　“开会那会。”
　　姜悯好笑：“开会时我那么凶，看着你我还怎么凶啊。”
　　看着她，她会不自觉心软啊。
　　林绪青：“什么？”
　　姜悯轻哼一声，不肯说了。
　　林绪青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心情瞬间明朗起来，搂住她腰，脸颊慢慢靠近她脸颊。
　　“林绪青，昨天是谁说在工作场合不会亲我的？”
　　“可是现在是六点零一分了。下班时间。”
　　姜悯：“嗯？”
　　林绪青拧着眉，委屈兮兮地看着她：“下班时间是我女朋友。”
　　姜悯忍不住笑，环住她的颈，温温柔柔地把唇递过去，声音里满是宠溺：“好～女朋友。”
　　哪里还有工作时那种冷淡锐利，又雷厉风行的样子。
　　林绪青心脏重重一跳，整个人有点发晕，深深地吻她。
　　好迷人。
　　工作时冷静成熟的样子好迷人。
　　此刻主动亲她的样子更迷人。
　　

第71章 想念
　　姜悯听着雨声，从电脑前抬起头，眺望着窗外被细雨冲刷着的绿叶。
　　今天上午，她在看最新的项目资料，也就是接下来要完成的女性劳动者视频。她不想把内容做得太枯燥刻板，琢磨了好久，要怎么才能做得有意思。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五十分。
　　时间差不多了。
　　她今天中午约了人吃饭。
　　下楼时正好十二点。
　　江雪姿见她下来：“阿悯，我们中午去吃钵钵鸡，你去不去？”
　　“不了，我有约。”
　　外面的雨更大了些，姜悯撑开一把蓝色长柄雨伞，踏入雨幕之中。
　　她跟人约的地方也近，出了园区大门过个马路，对面商场一楼的西餐厅。
　　姜悯提前订过桌，她收好伞放到门口，一路走进去，看到桌前已经坐了人。
　　失魂落魄的，低着头，也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小语，好久不见啊。”
　　姜悯轻轻叩了下桌子。
　　唐小语听见声音抬头，见到她，努力挤出一点笑容：“姜姐姐，好久不见。”
　　“想吃什么，先点餐？”
　　“我都行，你看着点吧。”
　　“没胃口吗？”
　　“差不多吧……”
　　唐小语一向开朗爱笑，此刻说话都觉得疲惫。她深呼吸，像是逼迫自己调整好状态：“姜姐姐，你今天约我吃饭，是因为林小青的事情吗？”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还是说，你们之间是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的吗，需要的话尽管告诉我，我看不看能不能帮上忙。”
　　“而且你放心，你们的事我不会对外乱说的。”
　　她明明自己又失落又难过，还要挂上一点阳光的笑，去关心朋友的事。
　　“没有，我们没有需要你帮忙的事，”姜悯看着她的眼睛，温声说，“小语，你不用总是为别人考虑。伤心的话，就不要逼着自己笑了。”
　　昨天傍晚，林绪青黏着她许久，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说要去找唐小语，还要回家收拾行李。
　　再晚一点，说唐小语回去她们合租的小区了。
　　周二那天是唐小语的生日。
　　那天林绪青从定安回来，陪她吃了晚饭，也没见她情绪有多失常。昨晚一问才知道，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等到了12点后，也没能等到一句生日祝福。
　　先前说好要陪她过生日的人，不仅失约了，甚至彻底忘了她。
　　她这人敢爱敢恨，当天晚上就把游卉的所有联系方式删除拉黑了。
　　对上姜悯温和的目光，唐小语眼眶渐渐红了。
　　“你当这次是我多管闲事，”姜悯看向餐厅门口，“我想，你们也可以好好聊一下？”
　　“我……”
　　一向明媚爱笑的姑娘说不出话，一开口，大颗大颗的泪珠掉落。
　　“这边，”姜悯站起来，终于等到了她想等的人。
　　唐小语也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
　　“好了，我先走了，”姜悯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暖而坚定，“游卉要是欺负你，告诉我，回头我们一起揍她。”
　　唐小语被她一句话逗得想笑，明明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游卉站在过道，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
　　刚才姜悯临时叫她过来，也没说什么事。
　　“好了，人都哭了，你还不哄哄，”姜悯促狭一笑，“慢慢哄，我先走了。”
　　游卉慢慢走过去，脚步生硬。
　　她平时爱说笑爱聊天，此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
　　回到老家之后，她陪着青梅做了手术，中间一度想离开，可又狠不下心。等手术做完，周二一早她想赶回明川，没想到对方的老公到了医院，总之闹了一通……她错过了那班飞机。
　　她匆匆忙忙改签了一班，没想到飞机晚点延误，落地已经是零点后了。
　　原本她以为自己可以准时赶回去的。
　　她再发消息过去，已经显示被对方拉黑。
　　见游卉不说话，唐小语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转身就往外走。
　　游卉跟着追出去：“小语！”
　　外面雨势未减。
　　她一把拉住唐小语的手臂：“好大的雨，你去哪？”
　　“不要你管，”唐小语挣开她的手，“你这个骗子。”
　　说好了要陪她过生日的啊。
　　人也不回来，连条信息也没有。
　　那天晚上她买了六寸的小蛋糕，怕吵着林绪青，就自己静静坐在房间里等，给自己唱生日歌。
　　等蜡烛燃尽了，奶油融化了，十二点都过了，这个人还不回来。
　　“对不起……”游卉想去擦她的眼泪，“不要哭了，好不好？”
　　“别碰我，”唐小语挡开她的手，哽咽着说，“最讨厌说话不算话的骗子了。”
　　游卉看着她的眼泪，心里一阵阵刺痛。
　　“对不起……”
　　“我那天，错过了飞机。改到了后一班，路上飞机遇到气流迫降，落地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再给你发消息，发现被你拉黑了。”
　　这么久以来，唐小语一直围着她转，眼睛里只有她。不管她什么时候回头，都能看见她的笑容。
　　哪怕她总是犹豫。
　　因自己过去受到的伤害犹豫，因她们之间的家庭差异而犹豫。
　　消息发送失败的那一刻，她惊觉，原来她不会一直等她的。
　　她也会失去她的。
　　唐小语哭得更凶：“笨啊你，你都不知道先跟我说一声吗？”
　　她眼含热泪，看着眼前的女人，想起有个雨天，自己哭得好伤心，想起这人陪了自己半个晚上。
　　“小语……”游卉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替她擦干眼泪，把她抱到怀里，“抱歉。抱歉。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她怎么可以让她这么伤心。
　　她曾经以为，自己这颗心再也不会有任何波澜。
　　她以为，那么多次的回避和拒绝，是因为她不喜欢。
　　其实不是，是她不敢。
　　可是，她怎么能辜负这么一颗澄澈的真心？
　　大雨未停。
　　拥抱难分。
　　“哼，别以为我这么容易就原谅你了。”
　　“好。以后我来追求你，好不好？”
　　-
　　一路撑着伞，姜悯从商场走回园区。
　　她对吃饭一向不讲究，路上随便吃了一碗米粉。
　　她回来得太早，整个办公区域都是空的，其他人都没回来。她扫了一眼，心情莫名有些低落。
　　她走进去，在林绪青的工位前站定，坐了下来。
　　就坐在林绪青一贯工作的位置。
　　桌面整洁安静，文件有序夹好。
　　桌角放了一盆小多肉，长势不错。
　　姜悯送她的奶黄色小熊马克杯也放在桌上。
　　可能是怕落灰，杯口上放了张纸巾，还压了只笔。
　　电脑旁边还摆了只小鸭子的摆件，好像是什么柠檬茶的赠品。
　　真是奇怪，林绪青一向是只喝白开水，咖啡奶茶饮料一概不沾的吧，什么时候还喝饮料了？
　　姜悯看着那小鸭子，左手撑住下巴，右手指尖轻轻拨弄一下，捏一下，叫了一声。
　　……吓她一跳。
　　得亏这里没人。
　　不然她不得丢脸死。
　　她忙将那小鸭子摆回电脑下，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林绪青。
　　对方没有回复，应该还在路上。
　　她忍不住笑自己……
　　自己这都多大的年纪了，怎么才分开一天，就这么牵肠挂肚地想念某个人了。
　　她又坐了会，才起身，还没走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雪姿推开门进来：“阿悯，你不是有约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幸好这么错开了两秒，姜悯笑：“有约。不过，有约的人不是我。”
　　“什么意思，这么神神秘秘的？”
　　“别急，等当事人自己跟你说。”
　　“真是，说话说一半留一半的，”江雪姿睨她一眼，“对了，小林她们也不知道到了没。”
　　“可能差不多了。”
　　姜悯说着话，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没等到她想要的回复。
　　不过还有条新消息。
　　陈局发来的，约她下午有空时电话聊聊。
　　江雪姿点开航班信息，正好一条新消息过来：“米唯说她们落地了，还发了张照片。”
　　“我看看。”
　　“我转给你。”
　　姜悯点开照片。
　　是在机场的照片。她想念的那个人侧对着镜头，正在跟另外两个同事说话。
　　是啊。
　　她想念她。
　　姜悯把照片放大又放大，可惜了，距离有点远，看不清楚脸。
　　“阿悯？”
　　“……嗯？”
　　江雪姿笑她：“发什么呆呢，一副心不在肝上的样子。”
　　“哪有……”姜悯收回目光，“我先上楼休息了。”
　　踩着楼梯，姜悯依旧有些出神。
　　回到办公室坐下，她点开手机。
　　一分钟前的新消息。终于等到了回复。
　　“想念你。”
　　文字之外，还有个难得的表情。
　　林绪青讲话一向简洁，也不会发什么可爱的表情。今天发了只黄色小鸭子，眼角挂着泪。
　　姜悯没忍住笑了。
　　一颗心柔软得不像话。
　　-
　　在冬陵的拍摄日程时间很赶，她们周五到市区，再转到县城，已经是傍晚。
　　周六一天在冬陵县拍摄，周日要去周边的几个乡镇拍摄。
　　这次拍摄由林绪青带队，加上米唯、余思思和一个主要负责扛设备的同事。一共也就四个人。
　　昨晚入住酒店后，林绪青开始分解这次的工作任务。
　　她先定了周六安排。早上六点出门，先去拍赶集的情况；中午分两组去拍老城区的民俗表演；下午分两组，一组再去县博物馆补拍历史素材，一组补拍自然风光。晚上整理素材，争取今日事、今日毕。
　　她讲话逻辑清晰，条分缕析，看起来是早就想好了的。
　　其他人一听到六点出门先是眼前一黑，又听到后面紧锣密鼓的安排，更是欲哭无泪。
　　不过，跟着林绪青工作，也挺省心。
　　她做事来十分干脆利落，讲话言简意赅，工作时淡然冷静，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关键时候，她都会定下工作方向。
　　周六下午，三点多，她们拍完民俗表演，分成两组前往下一站。
　　米唯跟着林绪青去县博物馆拍摄历史文化素材，拖着自己快要废掉的双腿，哀嚎一声：“我的小粗腿哦……小林姐，你不累啊？”
　　“还好，”走在前面的林绪青回眸，看了眼时间，“现在三点四十五分，走过去大概还要十分钟。博物馆五点停止进场，我们的拍摄需要四十五分钟，再预留出十分钟的机动时间。你现在可以休息十分钟。”
　　米唯：“……”
　　她噗嗤一声笑了。
　　这个对话真是很人机。但不得不说，跟林绪青这样的人一起工作，感觉心里很踏实。
　　这感觉很熟悉，米唯说不上来，想了想才觉得，是跟姜悯一样可靠。
　　虽然她们性格完全不一样，但相同的是，只要有她们在，就能让人觉得，问题永远可以解决，事情永远能做好。
　　“笑什么？”
　　“没什么。”
　　米唯缓了两分钟：“走吧，我们还是多留点时间，万一等会想多拍点呢。”
　　“行。走吧。”
　　她们在县博物馆里多待了二十分钟，闭馆前才出门，打车回到酒店，时间刚过五点半。
　　“小林姐，晚上我们几点开工啊？”
　　“七点吧。七点到九点。”
　　“好好好，我要回去躺一会，累死我了。”
　　“嗯。晚点见。”
　　林绪青走进房间，关门。
　　这次酒店还是之前那家，每人一间，不用合住，还算方便。
　　林绪青也没觉得有多累，这会终于有时间去看手机里的消息。
　　今天没有新的消息。
　　昨天姜悯发来那一张照片时，她才下飞机。
　　点开照片的那一瞬间，她恨不得立刻坐上返程飞机回到明川。
　　林绪青几乎能想象出姜悯坐在自己一贯工作的地方的样子，能想象出看着自己桌上的多肉，看着电脑下的小鸭子的那副画面。
　　她应该是偏着脑袋，偶尔还要戳一戳那只小鸭子吧。
　　太可爱了。
　　她好不容易才压制住心潮起伏，依旧装作一副平淡理智的模样，跟同事讨论工作。
　　一转头却又发了条消息：想念你。
　　还犹豫了一小会，破天荒发了个小表情。
　　后来姜悯没回复她。
　　林绪青有点失落。
　　有点想再打个电话过去。但实在是没时间。
　　而且，也怕她觉得自己……太黏人了。
　　但她心里总是惦念着那个人。
　　忙碌的时候还好，短暂的空暇时分，简直恨不得自己下一秒就能飞回明川。
　　譬如此刻。
　　林绪青又点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把手机扣在胸前，忍不住笑。
　　她应该，也想自己的吧？
　　就这么笑了好一会，她逼着自己收敛心绪，先去处理工作，她也不饿，晚上打算等会下楼随便吃点，这会准备先打开电脑整理素材。
　　这时，手机震动，有新的来电。
　　她按下接通：“雪姿姐，什么事？”
　　“小林啊，阿悯刚才没接我电话。我直接跟你说下，她今天也过去冬陵了，你去接下她。算时间也快到了。”
　　林绪青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久。今天过来？
　　“小林，有在听吗？”
　　“嗯……”
　　下一秒，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林绪青，下楼。”
　　林绪青连忙冲下楼。
　　她等不及电梯，直接从七楼楼梯跑下去，到了一楼大堂，一眼就看见马路对面的树下站着个人。
　　她想往前，却不得不等一个漫长的红灯。
　　四十五秒，太漫长了。
　　姜悯穿着样式简单的白色衬衫，系着蓝白撞色小方巾，外套搭在臂弯，整个人温柔又知性，气质出尘。
　　夕阳的光有些刺眼，她戴着墨镜，好像也是看见了她，把墨镜推到发顶，隔着马路，对她摆了摆手，笑了笑。
　　林绪青恍惚觉得自己正在梦里。
　　不过一天没见……她竟然也到冬陵来了。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
　　昨天她说想念你，其实发出去之前，她也大概猜到，姜悯并不一定会回复她。
　　在某种程度上，她们都是情感内敛的人，不爱把这些话挂在嘴边说，更加相信行胜于言。
　　前天晚上分别前，大概是为了让她更有安全感一些，姜悯才说了那么多话，讲完也是赧然地低下头。
　　红灯的秒数在跳动着。
　　十九秒、十八秒、十七秒……
　　林绪青看着她含笑的样子，眼眶发酸。
　　这是为了她一句思念而飞跃千里的人。
　　就像许多年前那次相见。
　　因为自己的一封信，姜悯辗转千里，到了从未去过的大山里。
　　那之后的许多年，她走过万水千山，只为再和她相见，哪怕狂风迎面也绝无畏惧。
　　此时此刻。
　　姜悯再次突然出现在这里。
　　不需什么言语，就足以抚平她心底所有的褶皱和不安，宽慰她许多不为人知的失落和难过。
　　红灯即将转绿。
　　三秒、二秒、一秒。
　　在春风的晚风中，她朝着自己的心上人飞奔而去。
　　

第72章 热吻
　　姜悯对林绪青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过来，自己走过去就行，但她根本视而不见，眨眼就过了马路。
　　“过马路也不看着点，”姜悯轻声细语数落她，“都叫你不要过……”
　　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她整个人陡然被搂着腰抱了起来，本能地勾住林绪青的脖颈，惊呼着笑了一声：“林绪青！”
　　“太想你了，”林绪青仰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等不了一秒。”
　　“好了，”姜悯轻轻打了下她的肩膀，眼眸含笑，“快放我下来。”
　　林绪青听了她的话，不舍地松开手。
　　但刚才这个拥抱已经很过界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同事就会下楼看见她们。
　　“吃过晚饭了吗？”
　　“没有。”
　　“那我们去吃饭。上次来这边，有次路过一家本地小馆子，味道还不错。”
　　“好。你的行李呢？”
　　“这呢，”姜悯指了指一旁的白色小箱子，很小，估计也就十四五寸左右。
　　“那我们先把箱子放前台。”
　　姜悯看一眼红灯：“是啊，本来都叫你不用过来了，非要走过来。现在还不是要过去。”
　　林绪青推着她的箱子，语气里有点委屈：“可我不想等。”
　　“行了，”姜悯笑着说，“真拿你没办法。”
　　等红灯转绿，她们过马路，到酒店前台暂存行李。
　　姜悯先走出大堂。
　　林绪青落后她两步，看着她垂落的手，没忍住，上前，轻轻握着她的指尖。
　　姜悯偏过头，看着她笑，也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想起来啊……
　　上次过来冬陵也就是两个月前的事情。那时哪会想到此刻，会这么牵着彼此的手，走遍这座小城的角落。
　　姜悯带林绪青去了一家小巷里的馆子，这店藏得很深，人不少，不过上菜也快，她们吃过晚饭回去，才六点二十。
　　离晚上工作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她们牵着手，沿着河边散步。
　　从初见的惊喜中冷静下来，林绪青问：“你今天也是一早的飞机？”
　　姜悯点头：“是啊。五点多起来的，我那边离机场远。”
　　“那也太辛苦了，”林绪青站定，握住她的手，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心疼，“你不要这么累，好不好？”
　　本来前段时间因为工作和家里的事，她就这么累了，又生病了好几天。前两天才从定安回了明川，还没休息一下，周六又出远门到冬陵。
　　“我是为了工作，又不是为了你，”姜悯捏了捏她的脸，一挑眉，语气闲闲地说，“再说了，也不知道是谁，见了我连红灯都不想等，下楼连拖鞋都不记得换的。”
　　林绪青：“……”
　　她简直语结了。
　　某人也太傲娇了。
　　还要来损她两句。
　　“怎么不说话了？”姜悯笑意更深，“我说错了吗？”
　　“没，”林绪青攥住她指尖，“你没有说错。我特别高兴。不管你为了什么，只要能见到你，我都特别特别高兴。”
　　“那不就行了，不要去想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姜悯岔开话题，“今天工作怎么样？”
　　林绪青见她问起工作，也收起心疼，谈起正事，说起了今天白天的安排。
　　姜悯静静听她说完，忽然说：“其实你不应该一直待在聆音。”
　　以林绪青的能力、工作经验，留在聆音也很浪费。
　　林绪青不置可否地笑了下：“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一直在。”
　　姜悯露出思索神色：“等这一批人辞退，招了新人了，聆音应该也就上正轨了。”
　　“我之前也想过。等这些事尘埃落地，我可能会换一份新的工作。”
　　“想做什么工作？”
　　林绪青终于谈起她最近在打算的事情：“还没想好。换一份工资高点的，可能会做之前的药剂研发。”
　　姜悯佯怒：“林绪青，你意思是我们给你开的工资太少了啊？”
　　“我……”林绪青笑着，还是点了点头，“是。我要好好赚钱，这样你就可以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见她话锋一转，还是绕到自己身上，姜悯失笑，拿指尖点了点她额头：“你啊，哪天我把你卖了，你还要给我数钱是吧。”
　　林绪青眼眸一弯：“你才舍不得卖掉我。”
　　“呵，还挺自恋。”
　　她很少这么说话，姜悯嫌弃地回了她这么一句，眼眸里却藏着笑意，拉着她的手往酒店方向走。
　　时间不早了，她们走回去，也差不多该到工作时间了。
　　离酒店越近，她们越应该松开彼此紧牵的手了。
　　但偏偏谁也不想松开。
　　直到酒店楼下的便利店里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紧牵的手，猛然松开。
　　“学！姐！”
　　下一秒，米唯看见了她们，举着一根烤肠，欢呼一声跑过来，围着姜悯转了两圈：“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你怎么也来冬陵了？”
　　“你慢点，”姜悯笑她，“等会烤肠喂给马路了。”
　　米唯忙站住：“哦哦哦好好好。我就是太意外了嘛。”
　　“昨天跟陈局打了电话，聊了些事。想给她做个专访，我就过来了。”
　　“哦～这样。”
　　米唯啃着自己心爱的烤肠：“学姐你几点到的，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在附近吃了晚饭，逛了逛。”
　　“那你办入住了没啊？”
　　“没有，先放了行李。”
　　她们走进酒店大堂。
　　前台才接待了一波夕阳红团的游客，此刻正忙碌着。
　　“怎么一下这么多人，”米唯有点担心，“不会没房了吧？”
　　姜悯问：“房源有这么紧张吗？”
　　“不知道哎，昨天过来，也有旅行团过来，”米唯摇摇头，“要是没有的话，小林姐，我跟你睡。我的房间给学姐，我腾下东西。”
　　林绪青深深看她一眼。
　　米唯莫名感觉冷风阵阵，目光如刀。
　　她不解地问：“小林姐，怎么了？”
　　是不想跟她一起住吗？
　　林绪青收回目光：“没怎么。先排队看下。”
　　等前面的老年天团办好入住离开，姜悯递过去证件。
　　还好，普通的单间虽然没了，但还有带客厅的套房。
　　她们都住在七楼，只有姜悯的房间八楼。
　　晚上临时租借了酒店的会议室当作工作间，姜悯放下行李，也没收拾，跟着过去。
　　另外两个同事见到她，也跟米唯一样意外，苦笑着说，这下九点都下不了班了。
　　姜悯摇摇头：“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她说完，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指尖在键盘轻扣，看起来是真的不打算参与今天的工作。
　　她还要梳理一下对陈局的专访要谈哪些内容。虽然她们已经很熟了，但是对待工作，还是要做足准备。
　　林绪青习惯了听她的安排，回过头看着她。
　　姜悯注意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冲她一笑，示意这项工作由她来定就好。本来这次也是她带队过来的。
　　更何况……
　　她给林绪青发了两条消息。
　　“好好工作。不用管我。”
　　“我喜欢看你发光的样子。”
　　正如那会散步时所说的，其实她早就觉得林绪青不应该一直留在聆音。
　　不该总是沉默着站在自己身后，陪着她做一切想做的事情。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一下。
　　林绪青一低头，一眼就看到她发过来的消息，心神一震，想回过头再看她，硬生生忍住了，对同事说：“大家先讲今天的整体情况。”
　　等她听完整体情况，又安排起明天的工作。
　　大家拍摄的素材她也一一看过，提了要求。
　　等时针指向九点，今晚的工作也差不多做完了。
　　米唯嚷嚷着饿了，拉着人下楼去买宵夜。
　　姜悯收起电脑，关掉电源。
　　林绪青却坐着不动，仿佛还沉浸在工作之中。
　　这一整晚，她们还没有单独说话的时间。
　　“不走啊？”姜悯拖长语调，“不走我先走了啊。”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故意坏心思地按灭了灯，下一秒却被人从后拉住臂弯，不得不转身。
　　迎面压下来的是又深又热烈的吻。
　　“唔……”
　　骤然被吻住，姜悯一连往后退了两步，后背即将抵到门上，清瘦的手臂适时揽住她，颇为体贴地将她的身体和门板隔开。
　　林绪青不说话，就这么吻她。
　　不同于先前两次接吻时的温柔隽永，唇舌长驱直入，几乎在她唇腔里扫荡而过，简直像想要把她一寸一寸……吃下去一样。
　　姜悯被她按在门上热吻。
　　隐约还能听到走廊里同事在等电梯时的说话声。
　　她感觉自己呼吸滚烫，整个人一片眩晕，简直快要站不住……
　　林绪青紧紧搂住她腰。
　　右手依旧体贴地挡在后背和门之间，左手沿着女人身体的曼妙曲线，上下游移。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直到有一道声音在走廊响起。
　　惊雷一般，唤醒了彼此的理智。
　　“咚咚咚！”
　　“小林姐！”
　　紧接着又是咚咚咚的敲门*声。
　　听起来是在敲隔壁房间的门。
　　黑暗之中，林绪青轻轻吻姜悯的脸颊。
　　她知道自己本该克制一些。可是这两天没见到她，她想她想得要疯了。
　　“我们买了麻辣烫，要不要一起吃宵夜？”
　　“奇怪，人呢？也下去买宵夜了？”
　　米唯又敲了两下门，嘟囔着走远了。
　　“好了……”姜悯没好气地拍开她手臂，“松手。”
　　林绪青依旧抱着她，在她脸颊边轻吻两下，轻声说：“姐姐……我等会去找你。好不好？”
　　姜悯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声线温温柔柔，像恳求，又像是撒娇。
　　还主动叫她姐姐……
　　“好不好？”
　　见她不回答，林绪青又追问一句。
　　“我先出去，”姜悯仍然没有回头，她将发丝揽到耳后，回眸，似嗔非嗔地看她一眼，“你等会再出去。”
　　林绪青只好乖乖点头。
　　姜悯一路低着头，快步走出去，生怕在电梯里碰到同事。有种说不上来的心虚，
　　回到房间后，她先照了下镜子，脸颊绯红。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到热度
　　她也忍不住笑自己，为了一句想念就到这么远的地方。刚才还……
　　真的是……
　　时间已然不早。
　　姜悯拉开行李箱，简单收拾了下，才去洗澡。
　　洗漱完，她才吹过头发，就听见了敲门声。
　　很轻的两下敲门声。
　　这么晚了……
　　姜悯没有立刻起身开门。
　　脑海里又不自觉回想起林绪青刚才说过的话。
　　……是她吗？
　　又等了一会，姜悯听见林绪青的声音：“阿悯姐姐？”
　　她这才过去开门，看见林绪青站在门口。
　　应该也是洗过澡了，长发披在肩头，发尾还有些湿漉，睡衣外面披着一件针织开衫。
　　“我可以进来吗？”林绪青也不好意思似的，不敢看她的眼睛，“想跟你一起待一会。”
　　姜悯抿了下唇，没说话。
　　她又说：“我不会做什么的。”
　　这话一说出来，她瞬间脸红了。
　　……怎么听都有点欲盖弥彰的感觉。
　　姜悯不自觉偏过头，轻轻嗯了一声：“进来吧。”
　　

第73章 同眠
　　姜悯住的房间是套房，客厅里有沙发和电视。她洗澡前开了电视，这会屏幕上正放着一档音乐综艺，女歌手唱着舒缓动人的情歌。
　　她们相对而坐，一时之间无人说话。
　　气氛有点微妙。
　　时间已经很晚了。
　　她们也都洗过澡了，仍然共处一室，而且这是姜悯的房间，是完全私人而封闭的空间。
　　白天与夜晚不同。白天让人举止有分寸，时刻恪守着界限；夜晚却能模糊掉一切界限，理智总是给感性让步，因未知而危险。
　　“什么时候过来的，”姜悯出声，打破了沉默，抬起手摸了下她发尾，“怎么头发都没吹干？”
　　林绪青：“刚过来。”
　　姜悯才不信她的鬼话。
　　这人大概率是才洗过澡，头发随便吹了下就过来了，在门口站着又不好意思进来，等了很久才敲门。
　　“过来，”她拍了拍自己身边，正好吹风还没收起，“姐姐给你吹干一点，不然感冒了。”
　　林绪青低下头笑，挪到她旁边，侧对她坐。
　　这人啊……有时是真的很喜欢自称姐姐。
　　热风吹拂，纤细的指尖从柔软发丝中穿梭而过。
　　姜悯看着她的侧脸，又不忘数落她：“多大的人了，吹个头发都要着急吗？”
　　林绪青不说话，由着她数落。
　　她的声音就在耳边，有什么能比此刻更幸福呢。
　　过了七八分钟，姜悯关掉吹风。
　　“好了。你看看还有没有哪里没吹干。”
　　“没有了，”林绪青转身，一双眼眸里满是笑意。
　　“好了就赶紧回房间。”
　　“不要。”
　　林绪青难得这么直白地拒绝她。
　　但这拒绝并不强硬，反而有点撒娇的意味。
　　她依旧是侧坐的姿势，手臂环过去，慢慢抱住姜悯。
　　下巴搭在她颈窝，额头贴住她下巴。
　　姜悯无声笑了。
　　又这么黏人。
　　柔软的睡衣相触，彼此发丝交缠到一起。
　　这是温暖而安静的拥抱。
　　让人心情平静而愉悦。
　　姜悯自认自己不是好接近的人，性格强势，脾气也不太好，对人还算热情，但界限分明，并不容易亲近。
　　林绪青是例外。
　　她对她，很难升起戒备心，总是不自觉柔软下来。
　　她们就这么静静相拥许久。
　　“好了，”姜悯拍了拍她手臂，“这个节目没了，我要调个台。”
　　林绪青乖乖松开手，侧身坐着也不舒服，干脆踢掉鞋子，转身朝着她，跪坐在沙发上，就这么看着她。
　　有点像等着主人抚摸的可爱小猫。
　　姜悯见她这样的姿势也好笑，揉了揉她头发：“喂，林绪青，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有这么好看吗？”
　　林绪青弯了弯眼眸：“嗯。”
　　“嗯什么嗯，”姜悯轻哼一声，又准备继续看电视。
　　但她在看电视，林绪青在看她。
　　姜悯被她看得受不了了，干脆把电视关了，指尖拂过她清致好看的眉眼：“都叫你别盯着我看了。”
　　这话是严肃的，但语调分明是柔软的。
　　林绪青看着她的模样。
　　目光从她明丽的眉眼，落到高挺的鼻梁，再下移到饱满的唇，最后又对上她温暖含笑的眼眸。
　　以目光吻她千万遍。
　　说不清是谁先靠近的，在这阵温柔的对视中，她们的唇又碰到一起。
　　不同于先前那个激烈的吻。
　　这次是温温柔柔的亲吻，唇瓣轻吮，能闻到彼此发丝的清香。
　　林绪青亲了亲她，好不容易才逼着自己停下，轻吻她的脸颊：“刚才，对不起。”
　　今晚她听到姜悯说，我喜欢看你闪闪发光的样子。
　　那一刻她想起以前的许多事。
　　想起那一年她是明川大学的优秀毕业生，在台上发言，目光从台下人群扫过，怎么也看不到那张温暖含笑的脸。
　　想起她在做驻非项目时有个采访机会，说访谈会在主流媒体播放，为此她一改平时低调避事的性格，竞争赢掉一大堆对手，在镜头前露了好几分钟的脸……只为了让那个人看到。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往前走，往上走。
　　闪闪发光是为了让你看到。
　　可是……这么多年，她都不在她身边。
　　她看不到她。
　　直到今晚，听到她那句话，林绪青在想……也许她也是想看到的吧？
　　只是那会心绪起落，明知道走廊还有人的，也那么亲她了。
　　“嗯？”姜悯不解，“对不起？”
　　她重复了一句，很快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
　　她其实……也不生气。
　　林绪青对她，倒是很少有那么强势的样子。
　　不过嘛，见她这么认真的样子，姜悯又忍不住想要逗她：“你那么过分，我要怎么罚你？”
　　“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林绪青又靠近她，脸颊贴着她脸颊，声音轻轻的，撒娇一样，“别不理我就行。”
　　姜悯揉了揉林绪青的长发，笑着吻上她的唇：“笨啊。”
　　她能感受到林绪青对自己的依赖。
　　对她的喜欢。原来那么深。
　　一直都是这样。
　　其实很久以前她就模模糊糊感受到了，却很少细想。
　　只是，此时此刻，姜悯才更加明悟自己的内心。
　　这么久以来，她喜欢看林绪青黏着自己。很喜欢看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她享受那样的接近。
　　她喜欢这样满心的眷恋。
　　不然也不会放纵林绪青一次又一次地靠近自己。
　　那些小心思她看在眼底，也总是本能地纵容着。
　　她喜欢这样全心全意的对待。
　　她是自我主体感很强的人，很难轻易踏入感情。也许是因为她需要对方无条件把她放在第一位，她不愿意将就。
　　因为她一旦爱上，也必定会全心全意地付出。
　　因为……
　　爱是冷静理智的反义词。
　　这次的吻不似先前的那么温淡，更加绵长而隽永。
　　唇瓣分开时，姜悯暗自笑话自己。
　　这一天，亲了多少次了……
　　她故作严肃：“好了，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林绪青仍舍不得她，眼睫轻颤：“我，我不想走。”
　　她想每分每秒都跟她在一起。
　　姜悯偏过头，看着窗外说：“这里只有一张床。”
　　哎……真是黏人黏到她都没办法了。
　　“我可以在沙发休息。”
　　姜悯：“……”
　　简直快要被她气笑了。
　　想拉下脸叫她滚，又办不到。
　　叫她……跟自己睡一张床，更是说不出口。
　　“算了，随你。”
　　姜悯丢下这么一句话，起身往里走。
　　林绪青听到她这句话，也不客气，拿着她刚才靠过的抱枕，抱在怀里，准备就这么过夜。
　　姜悯告诉自己不要管她，漱过口，擦完手霜，掀开被子躺下，准备睡觉。
　　林绪青在她出声之前就关了灯。
　　姜悯闭上眼睛，按理来说应该很困了，可她却毫无睡意。
　　房间里多了一道呼吸声。很轻很轻，但她就是能听得到。
　　清澈素白的月光落到窗台之上。
　　窗户没有关严，晚风清清凉凉，吹动着窗帘一角。
　　姜悯翻了个身，朝着窗边。
　　没多久。
　　她叹气：“过来睡。”
　　黑暗中依旧是安静的，过了片刻才有声音响起。
　　“我会吵到你休息吗？”
　　姜悯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那你就睡你的沙发。”
　　不来就算了。
　　人年纪不大，担心的事还不少。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没多久，又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姜悯呼吸一凝。
　　下一秒，绵软的床随着新增的重量悄悄下陷几分。也许此刻一同柔软下陷的还有她的心。
　　林绪青睡在了床的边缘，与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姜悯愈发无奈。
　　这人是睡在床梆子上了吧，等睡着了，一翻身不得滚下床？
　　她依旧面朝窗边：“睡过来点。”
　　林绪青安静地往她那边挪动少许，许久没说话，知道她也睡不着，慢慢伸出手，虚虚揽过她腰，牵住她的手。
　　近乎从后拥着她的姿势。
　　已是暮春时节，甚至有了些初夏的前兆。
　　原本夜晚的温度正是舒适宜人的时候，这会姜悯却莫名感觉到了燥热。
　　隔着一层柔软的睡衣，她依旧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绵绵温度，将她整个人慢慢笼罩。
　　她们十指交握，很快手心里都是汗，黏黏糊糊。
　　姜悯睡前擦了手霜，很香。清润的草木味散去后是温柔的椰奶香。随着手心里出汗，那味道几乎也散开了。
　　“好了，”姜悯打算抽出自己的手，“早点睡。”
　　但，林绪青紧紧牵着她手，并不打算松开。
　　在她身后更紧地抱着她。
　　她们的身体紧密相贴，再也不留一丝缝隙。
　　风中的凉意荡然无存，彻彻底底成了暖风。
　　不远处的昏黄路灯下，不知名的飞虫嗡嗡地往灯罩上撞。
　　黑暗之中。
　　林绪青捧起她纤细的颈，半撑起身体，低下头轻轻吮吻。
　　睡衣松松散散扣着，不知不觉往下滑落。
　　林绪青轻轻吻着雪白的肩头。
　　许多年前，姜悯为她受伤那一刻，她就想……这么吻她了。
　　那吻很快游移而上，轻轻舔她的耳廓。
　　“唔……”
　　姜悯轻咬红唇，勉强把声音都克制在自己喉咙里。
　　林绪青将她身体转过来，唇从她耳廓落到她红唇之上，深深吻她，把快要逸出的呜咽低吟全都咽了下去。
　　牵着她的那只手仍不肯松开，上抬越过姜悯头顶，始终十指紧扣。
　　理智划下的界限如沸水淋过残雪般飞快消融。
　　她们之间的一切……远比姜悯预计中的要更加快。
　　理性强大的人一向对自己的人生有过剩的掌控欲，讨厌变故，厌恶失控，因为未知和风险会让人失去安全感。
　　她也不例外。
　　可此时此刻，她并不觉得反感。
　　因为林绪青从来不会真正去做违背她心意的事情。
　　但又总能很敏锐地感知到她的情绪和想法。
　　呼吸愈发滚烫。
　　睡衣的扣子又悄悄松开两颗。
　　林绪青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
　　譬如现在。
　　她知道她在默许。
　　

第74章 疼你
　　月亮拉过云朵成眠。
　　晚风卷起窗帘，素净的月光落入室内，轻轻跳动两下。
　　唇边是大片雪白细嫩的肌肤，林绪青轻轻吮吻着，手掌也往下游移。
　　整个人深深陷在这片温柔乡里。
　　她感觉到姜悯对自己无尽的纵容。
　　彼此的长发交缠到一起。
　　她掌心很烫，唇舌也烫，每到一处，姜悯就感觉自己要多融化一分。
　　直到走廊上有人经过。
　　那脚步声不重，却似惊雷般，让人清醒。
　　林绪青抬起头，呼吸急促起伏着。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她一直都知道，因为她们太过熟悉，所以姜悯对自己从没有戒备心。
　　可现在这样算什么呢？
　　她才接受自己的心意多久？
　　她的不反感，并不代表着她想这样。
　　炽热的爱意此刻胜过压抑在心中这么多年的独占欲。
　　越克制就愈发强烈的独占欲。
　　经年的思念早已刻骨。
　　面对姜悯，她总是这么轻易失去理智。
　　林绪青忍不住自责，也懊恼自己没有好好对待她。
　　本该更加珍视她，更加爱护她的。
　　又怪自己明明说好了不会做什么的，却又这么快食言。
　　“林绪青？”
　　姜悯轻声叫她的名字，似乎有些困惑。
　　她不知她怎么了，但也悄悄松一口气。
　　现在她们还在外面。
　　明天还要工作。
　　……而且，确实也太快了。
　　“对不起……”
　　林绪青亲了亲她的耳朵，声音喑哑，“阿悯姐姐，对不起。”
　　姜悯没说话。
　　在黑暗中，她摸了摸林绪青的脸，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无声地告诉她，没关系。
　　林绪青眼眶发酸。
　　她总是这样，包容的，无声的，宽厚的。
　　愿意为别人付出一切。包括她自己。
　　安静许久后，姜悯才开口：“我……起来再洗个澡。”
　　林绪青松开尤自抱着她的手：“那我先回房间了。”
　　姜悯轻轻嗯了声，她起身开灯，灯光下照出她颈下雪白肌肤。
　　林绪青不敢再看她。
　　耳尖一片通红。
　　姜悯见她跑得飞快，不由笑了。
　　这人啊……大胆是她，纯情也是她。
　　-
　　翌日一早。
　　二楼，酒店的自助餐厅。
　　“学姐，早～”
　　“……哦，”姜悯原本低着头，听到声音才抬头，“早。”
　　米唯放下餐盘，坐在她对面：“你怎么了，没睡好啊？”
　　“没，还可以。”
　　姜悯穿着很薄的针织衫，还系着昨天那条蓝白撞色小方巾，她说着话，不自觉又把小方巾往上拉了拉。
　　“小林姐她们一早就出去了，也不知道要几点回来。”
　　“……嗯。”
　　今天，她们要去县城周边的乡镇拍摄。因为距离太远，早上五点半就从酒店厨房了。
　　原本米唯也要跟着林绪青一组拍摄的，但今天姜悯要对陈局做专访，林绪青就把她留下来了。
　　听到她的名字，姜悯神色有一丝不自然。
　　“好了，我吃完了。我回房间拿电脑，等下楼下见。”
　　“好好好，我抓紧吃。”
　　姜悯今天化了淡妆，特意等吃过早饭再补口红，对着镜子细细描摹，色调比她平时常用的要更加明艳几分。
　　收起口红，她又拉低了些方巾，看了看颈侧……依旧留着吻痕。
　　她轻敛眼眸，想起昨晚……
　　那个人啊，非要留在这里的人是她，落荒而逃的也是她。
　　姜悯笑着摇摇头。
　　她重新把方巾系好，提起包，下楼。
　　今天的专访地点定在冬陵县西北一角的文化公园。
　　姜悯走上凉亭，看见亭子里已经坐了个人。
　　陈局看见她，挥手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小姜。”
　　“陈局，您到多久了？”
　　“都这么熟了，别叫我什么陈局了。叫我陈文昭，要是不好意思，叫声姐也行。”
　　“文昭姐，”姜悯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什么。坐吧，”陈文昭帮她拉开椅子，又示意米唯坐下，“那个姑娘也坐。”
　　“我们安排了人在补拍素材了，你们有什么要求，随时沟通。”
　　“好。你做事，我放心的。这次想聊什么？”
　　姜悯问：“我准备了提纲，要不要看看？”
　　陈文昭摇头：“不看。咱们随便聊。”
　　“行。随便聊。”
　　“那我说说我的经历吧。”
　　姜悯欣然应允：“好。”
　　江浪滔滔，暖风吹拂。
　　陈文昭的经历远比姜悯想象得更为复杂。她的母亲未婚生子，曾被万人所指，后来带着女儿远走西北。陈文昭在那度过了自己的少年时代，开拖拉机、卖核桃、端盘子洗碗什么都做过，在困窘中艰难读完大学。
　　毕业那年母亲去世，她独自留在西北，白手起家，做了几年生意，攒了些钱。后来外婆病重，她不得不扔下那边的生意，回到冬陵县。那时乡镇文化站缺人，她随便顶了个缺，负责送戏下乡，后来不知怎么成了站长，再后来被一个老领导看重，一路提拔得飞快。
　　姜悯听她讲着青春岁月里的汗与泪，苦与甜。
　　从她身上感受到蓬勃的信心和想要做成一件事的精气神。她这个人的气质就是这样，始终明朗而向上。
　　姜悯大多时候并不发表观点，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问：“那你接下来还想做什么吗？”
　　“我的精力还是在农村公共文化服务供给这一块。这些年，我总在想，城里孩子从小就知道什么‘芭蕾’‘贝多芬’‘新西兰’，而村里的孩子们呢？”
　　“城乡之间的鸿沟越来越大。我个人的努力改变不了什么，但我还是想做些什么。”
　　姜悯早先就听过她的一些经历，又问：“你从什么时候做出决定的？”
　　“我离异无子，下定决心不再婚育。说起来不怕你笑话，前两年才离婚那会，我总感觉，这后半辈子这么长，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过。”
　　姜悯摇头：“没什么好笑话的。也许大多数人都是这样，脱离了人群，脱离了轨道，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生活。”
　　“是啊。直到有一天，我送走了我突然生病去世的发小……就忽然想到，我死了，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我了。”
　　“我的一切……我存在过的痕迹，我的基因，就会彻底湮灭。”
　　“也不会有人再记得我。”
　　“我会被这个世界遗忘。彷佛我从来没来过这世界。”
　　她声音里略带伤感，但很快话锋一转，笑容里满是笃定：“从那一天开始，我想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姜悯静静听陈文昭说完，才说：“这也是我选择聆音的原因。”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也在想，如果再过几年，送走母亲，她似乎也没什么太多值得挂念的。
　　亿万年才来这颗星球上活一趟，她也想留下一些痕迹。
　　不过……现在，也不完全是这样。
　　她还有柔软的牵挂。
　　“想到什么了，笑容这么甜蜜，”陈文昭笑着打趣她一句，“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姜悯站起身，跟她握手，又问：“夏玥那孩子读书还顺利吗？”
　　“哈哈，她啊，最开始总是偷偷哭鼻子，被我发现了还不承认。现在好多了，别说，她逻辑思维相当不错。”
　　“我听她说话，也感觉这孩子读书不会差。”
　　“是啊。”
　　她们在风中漫步走下去。
　　道完别，时间也接近一点了。
　　抓紧时间的话，她们也可以去乡镇转转，赶上下午的拍摄。
　　“米唯，我们现在吃中饭，下午也出去。”
　　“好啊。我问问小林姐她们在哪。”
　　米唯打了电话过去，那边一直没接通。
　　她们今天要去四五个乡镇，最远的有八九十公里。也不知道现在到哪里了。
　　她们在路边吃了顿便餐，回到酒店。
　　姜悯收好电脑，准备出门时接到了徐遥的电话。
　　“小姜姐姐，来冬陵都不告诉我，不厚道啊。”
　　“你这么快就知道了？听谁说的？”
　　“不告诉你。你赶紧来啊。不然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你看看我刚才给你发的照片啊。”
　　“发了什么？”
　　姜悯放下筷子，点开照片。
　　……是林绪青的照片。
　　这人站在青翠的绿野，正捧着摄像机，拍着飞鸟。
　　难怪徐遥会知道。
　　“赶紧来啊，不然我把某人抓来做压寨夫人了。”
　　姜悯冷声：“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徐遥笑嘻嘻补了一句，“专门给我做烧鸡。”
　　姜悯笑骂：“滚。”
　　徐遥又忙说了两句‘快来快来’，挂了电话。
　　姜悯又看了看照片，按下保存。
　　她出门，叫上米唯出发。
　　从县城过去那边要走不少山路，等她们过去，时间都接近下午四点了。
　　到达小院时，徐遥正扒在一棵树上摘杏子。
　　她见到她们，热情地招了招手，从树上三下两下爬下去，最后往下一跳
　　米唯简直看呆了。
　　徐遥把一颗才摘下来的杏子往她嘴里一塞：“哎吆，好久不见啊小米虫。”
　　“泥菜似米虫！”米唯想要骂她，但嘴里还有个杏子，骂人也含糊不清。
　　徐遥拍掌大笑。
　　姜悯环顾小院，她问：“林绪青呢？”
　　徐遥啧啧两声：“一天见不着，就……”
　　她话说到一半又忍住了。那会见到调侃林绪青时，她被狠狠警告过，这会还是乖一点吧。
　　“她在拍稻田吧。说什么冬陵是水稻种植大省，陈局让她们补充这个素材呢。”
　　姜悯应了一声，想去找她，又想起……她今天好像刻意避着自己似的，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来来来，吃杏子吃杏子。”
　　徐遥用井水洗过杏子，递了一盘过来，水灵灵的，圆滚滚，看着就让人喜欢。
　　姜悯吃了一口，很甜。
　　她想了想，也坐下闲聊起来。
　　……
　　林绪青捧着相机，走回小院时，夕阳正要落山。
　　日暮余晖中，她一眼就看见自己惦念了整天的人。
　　她看了姜悯一眼，又很快克制地低下头去。
　　“哎吆，压寨夫人回来了啊，”徐遥似乎看出了她们之间的暗涌，故意开起玩笑。
　　米唯目瞪口呆：“什么？你的压寨夫人？”
　　徐遥哈哈大笑起来：“笨死了你。”
　　米唯早就习惯了她笑话自己，也不再当真，继续吃碗里的甜杏。
　　“林师傅，说好的烧鸡……”
　　“不做，”林绪青看着她失望的神色，故意缓了几秒才说，“试试叫花鸡？”
　　徐遥：“！！！”
　　好耶！！
　　林绪青对姜悯轻轻点了下头，也没说什么，绕过她，进了厨房。
　　等林绪青开始忙碌，徐遥又抱来了一堆柴火，原地生起火来，还呼唤来了好友陆彤，说要烤点玉米和冰箱里冻着的板栗。
　　姜悯没能跟林绪青说上话，心里也有点脾气了，也不去找她。
　　等吃上晚饭，月亮已经爬上山坡。
　　徐遥啃着叫花鸡，眼泪都要出来了：“绝了。咱就是说，林女士，您真的不能留下来做我的压寨夫人吗？”
　　姜悯往她碗里夹了个鸡腿，没好气地说：“多、吃、点！”
　　徐遥笑容意味不明地看着她：“吃醋啊！”
　　姜悯被她笑得有点脸红。
　　米唯早就习惯了这人满嘴跑火车，根本没当回事，专心吃着碗里的鸡翅。
　　林绪青站起来，给姜悯夹了些菜。她知道她晚上不喜欢吃太多荤食，特意做了两道酸辣开胃的家常菜。
　　姜悯这才深深看她一眼。
　　吃过饭，米唯她们进去洗碗。
　　院子里的火还点着。
　　徐遥馋虫发作，又在火堆里烤起了红薯。
　　她又不忘调侃姜悯：“听说小林姐才过来一天，你就跟着过来了啊？”
　　这两人真是脸皮薄又嘴硬，在她这个红娘面前也不肯承认。
　　不过嘛，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否则林绪青今晚才不会主动提议要给她做叫花鸡。
　　姜悯轻咳一声：“跟陈局约了专访。”
　　“那你何必周六就过来。还约人家休息日工作，怎么不约周一？”
　　姜悯：“我……”
　　徐遥啧啧两声：“你就疼她吧！你超爱！”
　　姜悯的脸倏得红了。
　　林绪青眼眸一亮。
　　……再也忍不住，想要靠近她。
　　见自己的目的达到，徐遥夹起红薯就往厨房跑，把院子里的一方天地完全留给了她们。
　　林绪青起身坐到了徐遥之前的位置。
　　姜悯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过来干嘛？”
　　一整天都不知道跟她说句话的。
　　林绪青轻声说：“想跟你待在一起。”
　　她总想牵着她手，抱着她，亲她……但又时时刻刻告诉自己，不要太着急了。
　　尽管她们错过了那么多时光，她们还有很多很多的以后。
　　“你啊，”姜悯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点，“一会这样一会那样的。”
　　一会黏她黏的像什么，一会又能忍得住一天不跟她说话。
　　林绪青轻轻握住她的指尖，清润的眼眸里满满都是她的身影：“对不起。我只是……想对你再好一点。”
　　姜悯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小心翼翼的克制和爱意，心里也愈发柔软。
　　一直都是这样的，林绪青永远事事以她为先。
　　也许女性之间的感情注定会格外细腻隽永。
　　姜悯并不是非常细腻敏感的人，但面对着林绪青，她感受到许多以前不曾有的情绪起伏。
　　那点小脾气在此刻烟消云散了。
　　“不过，”林绪青看着她的眼睛问，“是为我来冬陵的吗？”
　　姜悯不肯回答：“谁说的？
　　“徐遥刚才说的，你又没反驳，”林绪青坚定地看着她，又问一遍，“是为了我来的吗？”
　　有的话明明心里都知道，但她总想听到姜悯亲口说出答案。从昨天见面，姜悯说的都是为了专访。
　　篝火跳动，映照了她眼眸里满满的情愫。
　　姜悯靠近她，在跳跃的篝火中亲了亲她额头，笑着借用徐遥刚才的话说：“是啊。姐姐疼你。”
　　

第75章 恋爱
　　回程飞机是周一下午四点的航班。
　　次日一早，她们从乡下回到冬陵县城，又赶回市区，踩着点赶上了飞机。
　　天空很蓝，阳光明朗清透。
　　姜悯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一向热衷于看风景。林绪青坐在她旁边，手臂紧紧贴在一起。
　　上次回程时她太困了，没多久就睡着了。这次倒是不困，值机时又选到了靠窗的位置，视野也不错。
　　座位靠背上的显示屏可以查看飞行的路线和沿线的地图。姜悯打开地图，在看接下来要经过的地方。
　　“我们等会经过这片山脉，海拔有四五千米，现在温度不算高，可能会看到雪山。”
　　“应该可以。”
　　“还有这个湖，说不定也可以看到。”
　　“那可能要坐到左边窗户才能看到了。”
　　“我看看……”
　　她专心看着地图，林绪青就看着她。
　　值机时她们选了靠右边的座位，很幸运的是，这一排最外边空着。就只有她们两人。
　　米唯她们坐到了左边靠窗的位置。
　　飞机的行驶高度还在不断升高。
　　显示屏上的机外温度接近零下三四十度。
　　飞机越过雪山峡谷，也越过高原深湖。
　　姜悯偏着头，专注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小声叫她：“快看。”
　　林绪青往右边看，目光却落在她的侧脸上。
　　日光落下来，落到女人优美精致的脸颊和微微弯曲的黑色长发上。
　　“看到了吗？好蓝的湖。真好看。”
　　“嗯，”林绪青看着她，“好看。”
　　空姐推着推车，开始依次分发餐食和饮品。
　　飞机仍在不断升高，穿透白云，飞到了云朵之上。耳边隐约可以听到机身震动的轰鸣。
　　林绪青往旁边看一眼，飞快低下头，在姜悯脸颊上印下一吻。
　　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爱你。”
　　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之上，经年藏在心底的情愫喷薄而出。
　　不是浅尝辄止的喜欢，而是浓烈持久的爱意。
　　姜悯原本专注看着窗外的云朵，被脸颊上轻吻扰动，回眸，撞进一双温柔而深情的眼眸里。
　　她眼眸弯起，感受到难言的甜蜜。
　　是啊。她正陷入一场甜蜜的恋爱。
　　-
　　周二一早，姜悯才回到办公室，江雪姿就带着一份辞职信来找她了。
　　“阿悯，有空看看吧。”
　　“谁写的？”
　　“椿姐写的。”
　　“她走了？”
　　“嗯。周一就走了，手续已经办完了，东西也全部收走了。”
　　姜悯拧着眉：“她有说辞职后要做什么吗，下一份工作找好了吗？”
　　“不知道，”江雪姿摇头，“问她，她什么也不肯说。临走前说叫我们不要去打扰她。还留了这封信给你。”
　　姜悯盯着手上的信封，迟迟没有拆开。
　　她放下这封信，打电话给徐椿，等了半天，没有接通。
　　“我估计她现在不会接我们的电话，”江雪姿拍拍她肩膀，“缓两天，我们再去找她吧。对了，其他人也陆续在办离职手续了。”
　　“这么快吗？”姜悯抬起头，“我以为要等我回来的。”
　　走之前那次例会，有人不愿意走。她当时就说了，不想走的可以带着工作成果找她述职。
　　“你啊，总是嘴硬心软。我赶在你回来之前处理完了。这样你也不用为难。”
　　姜悯感慨：“难为你一向好说话，这次却来当恶人了。”
　　“是是是，当一次恶人也没什么，”江雪姿笑了笑，“那我这个恶人先下去了。”
　　“嗯。好。”
　　姜悯坐下，拆开信，慢慢读起来。
　　颇为工整的小楷，这个年代少见有人手写信了。
　　“小姜啊，原谅我倚老卖老这么称呼你一次吧。我走啦。你的心意我明白。你总是替我们着想。但我真的不适合留在聆音了。”
　　“抛开这一次的事不说，一直以来，我知道我的能力、见识，远远跟不上你们了。我只好拼命工作，免得太拖你们后腿。”
　　“我走了也好，就不会拖累你们。其他人也会走了，你们就不用为难。虽然我也舍不得你，舍不得雪姿，舍不得小米唯，舍不得大家……”
　　“只是，有的花是注定要谢的。”
　　“希望聆音越来越好。”
　　“希望你们越来越好。”
　　“珍重，勿念。”
　　姜悯看着那封信，指尖慢慢握紧。
　　她长久没说话，心里既难过，又怅然。
　　……
　　晚些时候，米唯买了甜品，叫姜悯下楼一起吃下午茶。
　　姜悯不爱吃甜食，这会被她硬塞了一枚葡挞，只好吃掉。
　　不得不说，糖和脂肪很容易就让人身心愉悦，先前的情绪此刻消散了不少。
　　擦干净手，姜悯又问起游卉：“新项目有初步安排了吗？”
　　上周临时*决定离开时，她跟游卉说过，要抓紧联系对方，约定时间。
　　“昨天沟通过了，企业想让我们去车间流水线先感受一下。不过车间不能随意进出，可能要在里面待一整天，会比较辛苦。”
　　“我去吧，”林绪青忽然开口，“冬陵这边的工作也快忙完了。”
　　游卉劝她：“你这段时间忙个不停，别了。”
　　江雪姿也说：“是啊。我们也准备招新人了。最近你也辛苦了，先休息一段时间。”
　　林绪青很是坚持：“没关系。不要紧的。”
　　姜悯直接否决了她的提议：“这个项目你不要跟了，换别人。”
　　林绪青欲言又止，沉默着点了点头。
　　吃过下午茶，姜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她站在书架前，规整着文件，林绪青走了进来。
　　“怎么了？”
　　姜悯看出来她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
　　“为什么不让我跟这个项目？我手头的任务，抓紧做一下，可以兼顾的。”
　　“在冬陵那会，你不是说考虑换一份工作吗？”
　　林绪青看着她的眼睛：“你要赶我走了？”
　　姜悯好笑：“林绪青，你怎么不讲道理？不是你自己跟我说要考虑换工作，还说在这里的工资太低了吗？”
　　林绪青：“我……”
　　我只是想为你多做一些事情。
　　“我不想让你累坏了，还有……”姜悯看出来她有点委屈，笑着调侃她，“是谁说要努力工作挣很多钱给我花的？”
　　调侃就算了，偏偏她还要往前两步，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脸颊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
　　林绪青看着她明艳的脸庞，视线落到她的唇瓣上，理智有点不在线了：“知道了。”
　　她语气平平的，难得有点呆。
　　姜悯揉了揉她头发：“好了。我们很快就招人了，你别操心那么多，好吗？”
　　林绪青点了点头：“有打算什么时候开始面试吗？”
　　“这周五吧。招完人要抓紧做新项目。这段时间可能要忙一下，不过，等忙完这个项目和冬陵那边的事……”
　　“嗯？”
　　姜悯笑：“就有时间好好陪你了。”
　　林绪青立刻就要走：“那我赶紧去处理工作。”
　　先前的失落一扫而空，她说要好好陪自己啊。
　　姜悯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
　　也没说陪她做什么，就这么高兴了。
　　-
　　临近下班时，姜悯才想起来，上午宁柔发来消息，她忘了回复。
　　——那会她满心想着徐椿的事情，连着打了几个电话过去也没打通，也没心情处理别的事。
　　裴如仪今年六十了，她一向过农历生日，好巧不巧，这次生日在五一假期期间。宁柔上午问她要不要好好操办一下，趁着时间还早，可以提前准备。
　　姜悯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电话过了一会才接通。
　　宁柔声音压得低：“阿悯姐姐，怎么了？”
　　“不方便接电话吗？”姜悯看了眼时间，“你早上不是问我妈生日怎么办吗。”
　　“哦……你，你说。”
　　“我问过她了，她说不想大办。亲友们聚在一起，吃顿饭就行，当然，她希望你也在。”
　　“好。我没问题，”宁柔的声音有些不稳，“我、我先挂了。”
　　电话瞬间挂断。
　　姜悯盯着手机，自言自语：“怎么挂得这么急……”
　　……
　　“挂这么急做什么？”
　　简燕屏的语调有些漫不经心，又有很明显的不满。
　　落地窗前。
　　她从后拥着宁柔，唇瓣含住白嫩的耳垂，指尖却似惩罚般，用力揉按。
　　片刻前，宁柔被她抱在怀里亲着，手机一响，立刻挣脱走到窗边。
　　原来是为了接这么一通电话。
　　“没……没什么……”
　　宁柔被她又亲又揉，整个人全身发软。
　　旗袍的盘扣早就被解开，旖旎风光若隐若现。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心里还装着别人啊，”简燕屏在她耳边呢喃，“宁柔，你不乖。”
　　下一瞬，她咬了一口雪白的肩头，指尖又往下游移。
　　“不要，不要在这里，这里，会被别人看见的，”宁柔眼眶红了，声音里有轻微的哽咽。
　　落地窗外，正好眺望着江边景色。
　　也隐约倒映出交织在一起的人影。
　　“看到才好啊，”简燕屏声音里满是笑意，指尖轻易探寻到自己熟悉的地方，“正好也让别人知道。你是我的。”
　　“唔……”
　　宁柔紧咬着下唇，不肯发出任何声音，完全徒劳的抵抗。
　　“你自己说，跟我一起都不专心，难道不该惩罚吗？”
　　“随你怎么说……”
　　“我还以为你要说，随我怎么做呢。”
　　“……你无耻。”
　　简燕屏轻笑一声：“我发现其实你还挺虚伪的。无耻的事做了多少回了，只能做不能说吗？”
　　不过，话是这么说，其实她还挺喜欢看她这副有点娇气的样子。
　　宁柔回头看她，杏眸含怒。
　　可惜这怒意毫无震慑力。她全身发软，如果不是简燕屏从后紧紧搂着她的腰，她几乎站不住了。
　　“不是吗？不过，你虚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也早就知道了，”简燕屏满意于她的反应，又添了根手指，笑意更深，“就拿你求我那次来说吧，你真的有那么在意你的好姐姐吗？”
　　“你……你想说什么？”女人大口大口喘着气，口红早就花了，话也说不连贯，明明是质问的语气，说出来却又是软绵绵的腔调。
　　“我想说什么啊……”
　　“我想说，在定安那次，赵延尾随你。我知道。我答应你，他不会在明川找你麻烦。可谁让你偷偷跑回定安呢？”
　　“从定安回来那天，你来找我，说的是求我帮帮你的好姐姐。但，其实是为了你自己。对吧？”
　　宁柔轻咬着唇，呜呜咽咽的声音慢慢溢出来。
　　她再也无力挣扎，往后依偎在她怀里，几乎是任她把玩的姿态。
　　“你应该知道，即使你不说，我也会给她机会的。有能力有野心的女性，我一向会宽容许多。”
　　她一连说了许多话，娓娓道来的语气，语调分明是上扬的，可每句话都刺中人心。
　　宁柔感觉自己全身发烫。
　　不知道是因为她的指尖，还是因为她这番话，戳中自己心中幽微难言的心事。
　　她在心底低声说，求求你，不要说。不要说。
　　换作平时，简燕屏大概会到此为止。
　　可今天……她心情不好，说话愈加直白刻薄。
　　“你又何必给自己找借口呢？”
　　“你只是想摆脱那个脏男人。除了我，没有人能帮你。承认吧，你怯懦，软弱，自私，无能。”
　　“你啊，在我面前何必这么虚伪？”
　　最后这几句话简直不留任何情面，直接将最后的掩饰刺穿。
　　宁柔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是啊。你没听过那句话吗？”
　　是啊。她怯懦，软弱，自私，无能。
　　她是这样的人。她偏偏生来就是这样的人。
　　“嗯？”
　　“就算要出卖灵魂，也要找个付得起价钱的人。”[注]
　　下一瞬，她被女人从后捏住下巴，吻了上去。
　　彼此唇舌交缠的瞬间，简燕屏的声音含了些怒意：“我当然知道。”
　　

第76章 轻颤
　　阳光清澈而明朗，照到窗台绿植上。
　　姜悯穿米色衬衫，非常简单的款式，袖口干练地卷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光落在她脸颊上，温润而知性。
　　她翻看着新招这批成员的简历，一边看一边点头。别说，比起去年年底那一批来说，质量是真的高了很多。
　　一方面是因为聆音前不久立项拿到了优秀，在业内名气更大，另一方面嘛……是因为经费多了，开的工资高了，自然能招到更好的人。
　　毕竟像林绪青那样，活干得多又不嫌钱少的人，提着灯笼也难找啊。
　　想到这里，姜悯忍不住笑了下。
　　长桌对面，正在回答江雪姿提问的女孩看到她笑，愣了下，好几秒才回过神，继续说话。
　　一面试完，江雪姿当即拍板：“木朵，欢迎你，加入聆音。”
　　——这最后一个岗位是给她挑助手，姜悯说过，让她自己定。木朵在另外一个公益组织做过好几年，经验丰富，谈吐得体，人也真诚大方。江雪姿看人一向很准，她适合留下。
　　这姑娘名字可爱，人长得也可爱，笑起来眼眸圆圆的：“真的啊，我可以留下了吗？”
　　“是啊，”江雪姿半开玩笑地说，“我们的薪酬水平这么有吸引力了吗？”
　　“还可以啦，”木朵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之前民政部那个项目，答辩现场，我看到姜……姜总，实在是太有魅力了。”
　　这话里很有些崇拜的意思，不过她神情还算落落大方，看着也挺正常。
　　姜悯正低着头收起文件，没想到这新招的姑娘会忽然提到自己的名字。她揽了下长发，笑容明艳，大大方方地回应：“谢谢你。”
　　木朵几乎要被女人的笑迷晕了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不用谢不用谢！”
　　姜悯跟江雪姿交代了两句话，起身往外走。
　　她从会议室出来，扫了一眼。
　　哦，某人正在工位上，认真工作呢。
　　离下班时间也快了，姜悯没急着走。
　　她刻意多等了二十分钟才下楼，同事都走了。只有林绪青还坐在那里，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姜悯慢悠悠走到林绪青身旁，称呼挺正式，语气却比工作时间要轻快许多：“林工，还不下班？”
　　林绪青抬起头：“下班也没事，不着急。”
　　姜悯好笑：“林绪青，你不是约我今天吃饭吗？”
　　林绪青深深看着她：“我还以为你要跟新来的小姐姐一起去吃晚饭呢。”
　　姜悯：“嗯？”
　　她怔住，过了两秒才笑：“你说木朵啊？”
　　说的是那会在会议室的事啊……那会她怎么还过去了。
　　“你对人家笑得那么开心，”林绪青语气幽幽，“以前你都很少对我笑。”
　　尤其是去年年底，她刚过来那会，她们的关系那叫一个疏远客气。
　　姜悯轻轻挑眉：“谁叫人家嘴那么甜呢，还会夸我，不像……”
　　她弯腰，勾起林绪青的下巴，轻轻亲了她一下：“不像有的人啊，下班了也不叫我一声姐姐。”
　　林绪青脸颊瞬间红了。
　　姜悯见状，笑起来，依旧逗她：“多大的人了，怎么什么醋都吃啊？”
　　林绪青攥住她手，伸手往下一拉。
　　姜悯没站稳，坐到她怀里，揽着她颈，笑语盈盈：“怎么了说不过我，恼羞成怒了？”
　　林绪青一向说不过她，只好低头亲她，但唇还未落下，姜悯听到了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忙站起来。
　　下一瞬，门从外推开。
　　江雪姿提着包回来：“阿悯，小林，你们怎么还没走啊？”
　　姜悯轻轻揽了下长发，避开她目光：“嗯……再看下冬陵那边的宣传片。你怎么回来了？”
　　江雪姿哦了声：“我车钥匙落下了，回来拿。”
　　她多看了她们两眼，才绕过去，拿了钥匙出来：“走不走？”
　　姜悯摇头：“不急，我们等会再走。”
　　“冬陵那边有催你吗？要加班吗？”
　　“也没有。不想拖太久了。”
　　“那一起走吧。小林也走呗。我送你们。你也没开车吧，外面天阴着，等会怕是要下暴雨。”
　　江雪姿站着不动，还挺坚持。
　　见她这样，姜悯只好看林绪青一眼：“走吧。”
　　这下晚上是没法一起吃饭了。
　　林绪青再不情愿，也只好收拾东西走人。
　　她住得最近，也最先下车。
　　姜悯对她挥了挥手，安抚似的朝她笑了笑，才收回目光。
　　江雪姿随口一问：“怎么感觉小林不太高兴的样子？”
　　与其说是不太高兴……甚至可以说是一脸幽怨。
　　“嗯？有吗？”姜悯若无其事地反问一句，“没有吧。”
　　“那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可能。”
　　姜悯敷衍着应了一句，心里却隐约有负罪感。
　　她瞒着谁也不该瞒着雪姿的。可是……她要怎么开口跟雪姿说呢？
　　说自己老牛吃嫩草啊？
　　……太尴尬了。
　　再过两天吧。
　　她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无声叹气。
　　“对了，椿姐那边，你之前说想去看看，什么时候去？”
　　“五一节后吧，”说起这事，姜悯暂时压下了纷乱心绪，“我这段时间给她打过电话，都没接。”
　　“那节后去她家附近转转？”
　　“嗯。过去走走吧，碰得上最好。碰不上，我们也别打扰她。”
　　江雪姿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专心开车。
　　姜悯又想起那会林绪青幽怨的眼神，打开对话框，给她发了条消息：“自己回家也要好好吃饭。乖。”
　　林绪青才开了门，手机里跳出一条新消息。
　　她叮嘱她好好吃饭。
　　心情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唐小语正在客厅里收拾行李箱，听到关门声抬头：“你不是说今晚要去约会吗？”
　　“没约成。”
　　“什么情况？”
　　林绪青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下，问她：“一起吃晚饭吧，有想吃的菜吗？”
　　“哇？你要做饭啊！吃什么都行！都好吃！”
　　“那我随便做了。”
　　唐大小姐站在厨房门口，倚着门框，调侃她：“肯定是姜姐姐说了什么，你才愿意做饭吧，我也是沾了你姐的光啊。”
　　这人厨艺很好，但自己吃饭总是很对付，加班时随意吃点什么，不加班时也不怎么做饭。
　　林绪青对她的称呼还算满意，轻轻勾了下唇，又继续忙碌。
　　“不过，话说回来，你和她谈个恋爱嘛，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要一直瞒着雪姿姐姐她们啊？”
　　“不知道。等她想说的时候再说。”
　　“切，恋爱脑，”唐小语很是鄙夷地扔下这么一句，继续回去收拾她的行李箱。
　　假期将近。
　　她们要去海边玩了，依旧是上次滑雪的人。不过，区别在于，这次不是唐小语组的局，是游卉约她们去玩。
　　上次见面后，游卉跟她道歉了。
　　但她也没松口。微信是加回来了，但是态度不冷不热的。
　　她可不是什么很cheap的人。哼，三言两语是哄不回来她的。
　　林绪青很快端了一盘菜出来，见她对着镜子在挑裙子，语气淡淡地点评一句：“不是说要跟游卉姐保持距离吗？”
　　唐小语回头：“什么？”
　　“离出去玩的时间还有一周，你现在就收拾行李箱、挑裙子。”
　　“……”
　　唐小语听明白了。
　　可恶！这人是回怼自己刚才说她恋爱脑呢。
　　林绪青回击完一句，又进厨房忙碌。
　　下次的游玩啊……其实她也在期待着。
　　-
　　四月底，新成员陆续入职，整个组织的成员换了大半，；聆音的人员结构实现了一轮彻底的调整。无论是能力还是工作积极性，都大为提升。
　　先前的项目经费第一笔到位，简燕屏那边也颇为大方，直接把简明手上的资源给到了姜悯。
　　与此同时，游卉和米唯负责运营的自媒体账号，终于迎来了第一次数据高峰。有两只视频前后播放量破了百万。新关注的粉丝纷纷进行‘考古’，之前那些播放量才几千一万的视频，也有了更多人观看。
　　一切可以说是非常的顺利。
　　大家工作起来信心满满，说说笑笑，赶在五一前要完成女性劳动者视频特辑。
　　唯有林绪青的心情很微妙。
　　随着自媒体账号数据的暴涨，有不少人关注到出镜几次的姜悯。甚至还有人找到了那次在冬陵助农直播时的截图，在评论区发了不少条‘姐姐好美’这样的话就算了……还有什么‘姐姐娶我’，甚至还有‘老婆老婆’这样叫的！
　　林绪青气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她忍住了拉黑的冲动，快速点了退出。
　　米唯蹦跶到她旁边：“小林姐，关机关机，等下就走了！”
　　也快到下班时间了。
　　她们要赶在五一节前，避开人流高峰出去玩。
　　这次是游卉定下来的地方，海边。
　　离明川不算远，开车不到两百公里，周五晚上出发，周日下午回来。
　　米唯催完她，又去催江雪姿。
　　六点整，姜悯准时下来。
　　之前新招的小姑娘一见她过来，忙站起来，想跟着游卉她们叫悯姐，又不好意思开口，只好笑着打招呼：“姜总。”
　　姜悯朝她点了下头，走到林绪青工位前，眼眸里荡开笑意：“忙完了？”
　　林绪青仰起头：“忙完了。”
　　游卉在一旁看着摇头。
　　可怜哦，这下又有人要伤心了。
　　米唯拉着江雪姿出来：“走啦走啦！”
　　她们从园区出发，顺路载上唐小语，再上高速。
　　唐小语等在路边，游卉下车帮她搬行李，又问：“小语，等下坐我旁边？”
　　“不要，”唐小语拒绝了她，“我要坐……米唯旁边。”
　　本来她想说坐林绪青旁边的，但想了想，还是不要当电灯泡了。
　　等她上车，江雪姿开起她玩笑：“不跟卉卉坐一起啊？”
　　之前唐大小姐追求游卉的时候，她们也都知道。上次下雨天，姜悯出去一趟，神秘兮兮地说让她猜，等游卉一回来，她就抓着人问了，问清楚了她们还在闹别扭。
　　“不要，”唐小语摇摇头，“我要离她远远的。”
　　米唯一向没心没肺：“为什么啊？你不是在追她吗？”
　　唐小语咬牙切齿：“没！有！”
　　游卉笑着接过话：“是我在追求小语。”
　　“哦～”
　　众人起哄大笑。
　　唐小语脸红了，狠狠地凶了米唯一眼，侧过身看窗外。
　　姜悯在听着她们说笑，指尖被人轻轻握住。
　　她回眸，看到林绪青安静地看着窗外。
　　唯有手是紧紧牵着的。
　　从冬陵回来这段时间，林绪青跟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一方面是因为最近确实挺忙。聆音正在转型的岔路口，人员结构调整、工作方向调整……这些事占据了她大半心思。
　　另一方面，姜悯能感受着她的克制。
　　亲近，但又给了她足够的空间。
　　而她自己也在适应着这段关系。
　　适应着有人陪伴的感觉，适应着有人早晚会跟自己分享天气、饮食。适应着疲惫的时候，会有温暖的拥抱。
　　她能感受到自己不似先前那么紧绷。
　　整个人也渐渐松弛下来。
　　譬如此刻。
　　她轻轻回握住林绪青的手，感觉心里平静而愉悦。
　　……
　　车到达海边，时间接近九点。
　　游卉订了海边的小别墅，一楼是休闲区域，厨房、客厅，还带了个小院子，可以打桌球，也可以玩剧本杀。二楼、三楼是房间，也是家庭套间，每个套间里有两个房间，共用浴室。二楼有两间套间，三楼只有一间套房，旁边是健身房。
　　等大家下车，游卉说：“先分房间吧。”
　　唐小语一把抱住米唯的手臂：“我跟小米唯一起住。”
　　米唯：“啊？这不好吧？”
　　她多碍事啊，卉卉姐在追人呢！
　　唐小语狠狠瞪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闭嘴。
　　米唯想起唐大小姐在路上给她画的饼……啊不是，给她许诺要带她去吃的美食，还是安静了下来。
　　“那好，小语和米唯一组，”游卉一口答应，“我跟雪姿睡一间房。”
　　“我没意见，”江雪姿打着哈欠，“好困，赶紧办入住。”
　　姜悯心头轻轻一跳。
　　……她们怎么就默认自己要跟林绪青睡一起啊。
　　这还没告诉她们呢。
　　林绪青也有点心慌意乱。
　　这段时间她无数次告诉自己，要理智，不要太黏着她，不要让她感到不适……
　　可今晚……
　　明天的安排是早起看日出，大家急着休息，把行李搬上去，道过晚安后纷纷关门。
　　姜悯和林绪青住在了三楼。
　　这套间很大，客厅很大，房间条件也不错。姜悯住在了里面的房间，林绪青在外间。
　　林绪青先洗过澡，姜悯才出去。
　　她听到林绪青在吹头发，拿着衣服进了浴室。
　　出行前她忘了问游卉，不知道这次住的是套间，带了一件祖母绿的细吊带睡裙。这会有点不好意思，在睡裙之外还拿了件宽松的浴袍进去。
　　一进浴室，依旧是熟悉的，清新的柠檬水汽味。
　　姜悯瞬间就想到了在冬陵的那个春夜。
　　她轻轻摇了下头，打断自己的思绪。
　　这里的条件很好，不是那时在村里，也不会再出现上次那样的情况。
　　热水流淌而出，正好洗去这一路奔波的疲惫。
　　姜悯快速洗过澡，拿起浴巾准备擦干水滴。就在这时，灯光闪烁跳动两下……又熄灭了。
　　跳闸了。
　　楼下传来米唯的声音：“啊啊啊啊对不起大家！”
　　来时路上，她说她带了自己的吹风过来，比较适合她的沙软发质，晚上美美吹个头发，第二天一早她要安排漂亮的编发，这样看日出时拍照才能出片。
　　姜悯：“……”
　　那什么见了鬼的吹风。
　　“笃笃。”
　　林绪青在外敲门。
　　“跳闸了，你洗好了吗？”
　　“嗯……”姜悯脑子里有点乱，有了上次的教训，她在黑暗中也不敢乱动，“你帮我打个灯。我先出来。”
　　她那件吊带睡裙，此刻也不打算穿了，幸好还带了浴袍进来。姜悯胡乱擦干身体的水珠，披上浴袍，摸索着打开门。
　　门打开。
　　窗帘没有拉上，外面正对着大海。
　　一轮月亮挂在深海之上，被云层遮住了小半。
　　清泠泠的月光洒落进来。房间里也不是很黑，根本不需要手机的手电筒灯光，甚至能清楚看到彼此的脸庞。
　　林绪青看到姜悯脸颊因热气而蔓延着绯意，一滴水珠从她眉心往下，顺着高挺鼻梁，再慢慢滚落到唇珠之上。
　　再往下滚落……
　　她下意识伸出手，那滴温热的水珠落到掌心。
　　林绪青低下头，吻她。
　　“唔……”
　　姜悯本能地回吻过去，她往后退了一步，林绪青跟着往前一步，轻轻吮舐着她的下唇。
　　小而密闭的空间内，热气未散。相爱的人拥吻在一起，难舍难分。
　　林绪青左手环抱着姜悯，照旧把她的身体和湿漉漉的瓷砖隔开。
　　姜悯勾住她的颈，微微踮起脚，与她亲吻着。
　　只是那浴袍……原本就不过是随意披上的，刚才她们往里进了几步，浴袍也不知何时被扯得松开了些。
　　林绪青是系扣的长袖睡衣，依旧是先前那副整整齐齐的样子。
　　姜悯越想越脸红，低下头，避开她的唇，伸手要把浴袍系上。
　　林绪青察觉到她的动作，也颇为体贴地帮她搂住浴袍，只是不巧撞到她的手臂，怕打疼了她，连忙收回手，指尖下意识往上。下一瞬，轻轻握住。
　　掌心轻易就能覆住。
　　彼此的呼吸凝住了。
　　沐浴器先前没关得严实，水滴往下滴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黑暗总是催生暧昧。
　　林绪青低着头继续吻她。这吻比先前要激烈得多。
　　姜悯不可自控地往后扬起颈，在从未有过的感官体验中，她呼吸凌乱，细碎的声音慢慢溢出来。
　　海风静静拂过海面。浪潮声声，世界一片寂静。
　　风将云层吹散，月亮更亮，月光如银似雪。
　　雪团在掌心里轻颤。
　　林绪青听着她在自己耳边的低吟。
　　并不厚此薄彼。温柔地换了另一边。
　　纤细素白的指尖，温柔揉按。
　　这段时间以来，刻意维持着的界限早就荡然无存。
　　她是她的。本该就是这样的。
　　

第77章 情浓
　　水汽未散，热度蔓延。
　　此刻情浓。
　　林绪青含着女人的唇，深深浅浅地吻她。
　　手掌温柔抚过。只是单手有些拢不过来。
　　姜悯一向穿着简约得体。
　　冬天那时穿得厚实不必多说，大多时候她叠穿大衣，有时太冷了也会穿基础款的羽绒。开春后天气回暖，她工作时间一般是穿比较正式的西装衬衫，有时也穿不太紧身的针织衫，总之都不是非常凸显身材的版型。
　　其实她身材比例极好，曲线窈窕，腰肢很细。
　　雪白在指尖之间溢出来。
　　姜悯一向是坦诚的人，对别人坦诚，对自己也坦诚。
　　对自己的身体坦诚，对自己的欲。望坦诚。
　　她在情动的眩晕中感受到一种从未感知过的渴望。
　　……想要更多。
　　这段时间，林绪青在心底叮嘱过自己千万遍。
　　她一向克制内敛。也许克已的人心里都好像有一座熄灭的火山，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总有爆发的冲动。她被自己内心喧嚣的渴望炙烤着。难言的焦灼不安。哪怕再怎么谴责自己也没用。
　　她想得到她。她恨不得彻彻底底地独占她。
　　可她不能。
　　她是爱她很多年……可她并不想让她感受到任何压力和负担。
　　但此刻理智依旧溃散。
　　她无法不顺从自己的本心。
　　林绪青靠近姜悯耳边，声音很轻：“我亲亲它，可以吗？”
　　姜悯没有立刻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她听着林绪青在自己耳边的轻喘，过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了。
　　“……嗯。”
　　区别于之前的默许。她今晚的表达更为直接。
　　林绪青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是不会的。她没听错。
　　月亮又藏入云朵。
　　月光也淡了些。
　　林绪青低下头，轻舔后深深地温柔吮舐。
　　她从未想过能有这样的时刻，疑心这一切只是她自己的一场幻梦，光一落下就会醒来。
　　可怀抱里的温度不是假的，她们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和心跳也是真真切切的。
　　姜悯本能地弓起身体。
　　近乎要把自己喂到她唇边的动作。
　　偶尔还会有一些水珠滴落，落到身上，有点凉。
　　姜悯能感受到林绪青温热的唇腔，在她身体里点起一阵又一阵热潮。冷热交替间，不太舒服。
　　她开口：“抱我过去。”
　　明明是命令的语气，声线搀着情动，妩媚而不自知。
　　十分极致的反差。
　　林绪青被她一句话说得神魂颠倒，搂着她腰，将她抱起来，踏着月光往房间里走。
　　身体陷入绵软床被的那一瞬间，宽松的睡袍随意被扔到床头。
　　林绪青本能地把脸颊全部埋进去，依旧是温柔轻吮，又时不时啃咬嘬吮两下。有一点点疼。
　　……但力度控制得正好。
　　姜悯由着她兴风作浪。
　　又莫名觉得她那睡衣扣得那么整整齐齐，碍事得很，还让她心烦，干脆摸索着去解开她的睡衣扣子。
　　不过是这么一个动作，也不知是怎么，原本还温柔的人瞬间用力深吮。姜悯不自觉嘶了一声，短暂找回自己的神智。
　　下一刻，灯光亮起。
　　姜悯立刻伸手，遮住林绪青的眼睛：“不许看……”
　　她呼吸还是乱的，手心很烫。
　　林绪青握住她雪白纤细手腕，十分听话地没动，乖乖闭上眼睛，睫毛在姜悯的掌心里一扫而过。
　　有点痒。
　　姜悯收回手。
　　林绪青听着那窸窸窣窣的动静，猜测她捡起了浴袍穿上。
　　姜悯背过身去系紧浴袍，雪白清瘦的背一晃而过。
　　林绪青猜她大概穿好衣服了，睁开眼，见她坐着没动，也没有立刻走的意思。
　　灯光大亮。
　　米唯大概是站在二楼楼梯口，说话的声音很清楚：“好了好了，来电了，不好意思啊。大家早点睡。”
　　好像是游卉又说了两句话，她们聊了些什么，才传来房门关上的声音。
　　先前的暧昧旖旎悄悄散了许多。
　　林绪青听着四周安静下来，才轻轻抱住姜悯。
　　想问问她刚才是不是……弄疼她了。又不好意思开口，只红着脸，低声说：“我可以抱着你睡吗？”
　　依旧是请求的语气。
　　她从不会违逆她的想法。
　　姜悯矜敛地一点头，也没出声。
　　林绪青关掉大灯，只留了床头的一盏壁灯。
　　暖橘色的光芒，十分温暖。
　　姜悯没去看她，平躺下来，双手捏住被角，脸颊依旧绯红。
　　林绪青也赧然，不好意思看她，又忍不住看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揽过她腰，把她抱到自己怀里。
　　不同于那次在冬陵夜里的背后相拥，这次是面对面的拥抱。不留一点距离和空隙，把最柔软的地方交付给彼此。
　　尽管这不是她们之间的第一次拥抱，但姜悯仍然有一点微妙的不适应感。
　　那是常年独居的人，不习惯于完全敞开的感觉。清晰而明确的边界一直是她保护自己的底线。
　　她感觉自己的边界正一点一点被温柔地蚀穿。
　　也许夜晚的相拥而眠需要更多的安全感。
　　林绪青满是珍重地在她脸颊落下一吻，又亲了亲她长发，就这么安安静静抱着她。
　　过了片刻，才关掉了灯。
　　姜悯一向喜欢她的怀抱。
　　温暖，干净而有力。
　　足以让人全心全意地信赖。
　　“明早要四点多起来喔。”
　　黑暗之中，林绪青低声提醒，“我设过闹钟了。”
　　姜悯才发现自己完全忘了明早要看日出这件事。
　　林绪青不再说话，仿佛睡着了。
　　姜悯渐渐放松下来，思绪飘忽，不由想：“下次……还是在家里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暗自谴责自己，她在想什么呢？
　　……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姜悯还没睡醒，本能地往林绪青怀里靠，因被吵醒而语气含糊：“好吵……”
　　林绪青从未见过她这样。
　　她是强势又独立的人，从不示弱，也不服软……怎么会有现在这样说话的语气。
　　她心里一片柔软的悸动，低头亲了亲她脸颊，温声哄着：“好，再睡一会。”
　　姜悯很快又睡着了过去。
　　但没过多久，她被楼下传来的动静吵醒。
　　——米唯昨晚就主动请缨，说她负责叫醒大家起床，免得有人睡过头。
　　这会她站在二楼走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家都醒了。
　　姜悯用力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整个人近乎完全窝到林绪青怀里，很不好意思，忙撑着手坐起来。
　　林绪青看着她的侧脸。
　　其实昨晚她一直没太睡好。抱着她……有点睡不着。
　　见她直勾勾看着自己，姜悯感觉有点别扭，没好气地说了句：“还不快点收拾洗漱？”
　　林绪青也不好意思跟她对视：“……嗯。好。”
　　她们匆匆忙忙下去，已经是最晚下楼的。
　　米唯正坐在客厅离编头发，感慨一句：“学姐，你们起这么晚啊。我都打算编好头发上去叫你了。”
　　姜悯哦了一声，别开眼。
　　说不上来的心虚。
　　林绪青站在她身旁。
　　垂落的指尖轻轻触到。
　　又很快挪开。
　　离预计的海上日出时间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她们匆匆忙忙赶到最佳观景点，走过去还要十几分钟*。
　　清晨的海面上一阵朦朦雾气，水面平静，偶尔有海鸟盘旋飞过。天地之间寂静无声，唯有浪潮轻轻拍打沙滩的声音。
　　夜色渐逝。
　　蛋黄般的初阳从海天相交处缓缓上升，亮光洒落，晨光熹微，海面铺满柔和的碎金。
　　大概，没有人看到日出时，会不为这种清澈壮丽又明朗向上的生命力而震撼。
　　姜悯伸出手，手心里握住一把阳光，侧颜沉静而温柔。
　　林绪青站在她身侧，看着晨曦撒满她身上。
　　这会从先前那阵尴尬中缓了过来。
　　姜悯偏过头，跟林绪青对视两眼，低声聊起天。
　　唐小语她们还在那边拍照。
　　林绪青轻声感慨：“又跟你一起看了日出。不过，在海边倒是第一次。”
　　姜悯一怔：“上次是什么时候？”
　　林绪青：“你忘了啊。”
　　姜悯瞬间想起来：“你说那次在半山腰看到的啊？”
　　林绪青弯了弯眉眼：“嗯。”
　　原来她还记得。她都记得。
　　她们在这边说着话，米唯叫嚷着求助：“小林姐，来帮我拍照片，好不好？”
　　她是真的喜欢林绪青拍照，构图好看，色彩也自然。
　　“马上就来，”林绪青应了一声，又问姜悯，“要不要帮你拍照？”
　　“下次吧，”姜悯想了想。
　　真怕她只顾着给自己拍照，慢待了她们啊。
　　林绪青点点头：“好。”
　　她往米唯那边走，不过走着走着，还是转过身，用手机远远拍了一张。
　　画面中的女人正站在晨曦之下，神情恬静而从容，长发被海风吹动着。她也似这晨间的一束阳光。
　　好看极了。
　　林绪青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前走，去帮米唯拍照。
　　周六这一天行程安排很满，看过日出，她们坐船去海岛上玩，走过海上栈道，兜兜转转到下午四点多才回程，吃过晚饭回到住处，天已经黑了，大家累得都不想再走路。
　　明天的行程轻松许多，上午可以睡个懒觉，下午在晚上玩一下午，晚上再回明川。
　　回到住处，唐小语嚷嚷着要玩游戏，或者玩剧本杀。米唯也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
　　姜悯想休息了，但也不想扫她们的兴，只好说：“我先回房间洗澡换下衣服。白天走太远了，出了好多汗。”
　　“也是哦。我也回去冲个澡先。”
　　“等会见等会见！”
　　姜悯先回到房间。
　　早上走得匆忙，她的浴袍还落在林绪青的床上。她莫名脸热，忙拿回自己房间。
　　……今晚还是不跟她一起睡了。
　　姜悯快速洗漱完，换了一套质地温软的宽松家居服。
　　等她洗过澡出来，林绪青也回了房间，看样子也准备洗漱了。
　　“我先下去了，”姜悯走到门口，拉开门，又感觉晚上降温了有点冷，得带上外套。她随手带上门，又折返回来。
　　林绪青站在窗台前，神色很不自然：“那个……昨晚……”
　　姜悯见她有话要说，走到她面前：“怎么了？”
　　林绪青脸颊都涨红了，才挤出一句：“昨晚没有弄疼你吧。”
　　她指的是最后那下。
　　姜悯哪知道她还记挂着昨晚的事，也难免羞赧：“没事……”
　　也就是有一点点疼。
　　“真的没事吗？”林绪青没多想，下意识说，“我看看？”
　　……没有咬到她吧？
　　姜悯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这会灯光明亮。
　　楼下朋友们还在等着她们下楼一起玩游戏。
　　她怎么……
　　可林绪青依旧固执地问：“真的没事吗？”
　　姜悯恼羞成怒：“林绪青，你滚。”
　　“我没那个意思，”林绪青后知后觉意识到这话里的歧义，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握住她手，“对不起……我……”
　　姜悯一把拍开她手，嗔怒地看着她。
　　林绪青忙伸手抱住她，温声哄着：“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
　　“啊？学姐跟小林姐又吵架啦？”
　　站在楼梯口，米唯不由感慨，“怎么吵得这么厉害，还骂上了滚。”
　　唐小语悠悠来了一句：“你别管了。”
　　“那怎么行！出来玩，怎么能吵架啊？雪姿姐，我们上去劝劝呗。”
　　米唯叉着腰，感觉自己又妈心泛滥了。
　　学姐那么凶……等会别把小林姐给骂哭了啊。
　　江雪姿想了想：“那走吧。”
　　正巧游卉从房间里出来，也被米唯给拖上了。
　　唐小语见劝不住她们，不由叹一口气，慢慢跟上。
　　她们走到门口，房间的门是虚掩着的。
　　米唯伸手敲门，才敲两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
　　房间里……原本该大吵特吵的两个人，此刻紧紧拥抱着。
　　林绪青搂着女人的腰，在她脸颊上轻轻啄吻。
　　目光对上。
　　空气瞬间安静。
　　米唯：“……”
　　不是大吵特吵吗？用嘴吵？
　　这世界上还真有这样的吵架？
　　

第78章 旖念
　　唐小语最先反应过来，一把关上门：“你们继续，继续。”
　　众人：“……”
　　真是被唐大小姐的脑回路震惊到了。
　　这还能继续？
　　“好了好了，我们下楼吧，”唐小语拉着大家走，又扯着嗓子对房间里喊了一句，“楼下见。”
　　也是给她们留了足够的空间。
　　房间里，一时沉默。
　　林绪青垂下眼眸：“对不……”
　　“不许说，”指尖落在她唇上，姜悯从先前的冲击里冷静下来，“没什么。我来说就好了。”
　　林绪青：“不用我……”
　　“不用，”姜悯捏了捏林绪青脸颊，见她一副愧疚的样子，温声说，“没关系，不要紧。”
　　她难免有点心疼。这人怎么这么傻，怎么总是事事为她考虑，时时为她考虑呢。
　　林绪青轻轻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
　　片刻后。
　　一楼，客厅。
　　大家相对而坐。
　　唐小语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看着手机。
　　游卉和江雪姿在聊明天的安排。天气预报是晴天，但是这段时间气温不够高，下水会冷，在沙滩上玩一玩也不错。
　　只有米唯，一会看看姜悯，一会又看看林绪青，一会又看看其他人。
　　她感觉自己活像一只在瓜田里上蹦下跳的猹。
　　她没忍住问：“学姐，你真的跟，跟小林姐在一起了啊？”
　　“是啊，”姜悯牵着林绪青的手，神色落落大方，“前段时间的事情。”
　　林绪青看着她的侧颜。
　　……她果然还是这样。遇到事情一定会站在前面，遮蔽可能会到来的风雨。
　　江雪姿笑：“比我想象中的早一点。”
　　她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情绪，似乎并没有为姜悯没告诉她而生气。
　　米唯震惊：“不是，雪姿姐、卉卉姐，你们都知道吗？”
　　“不知道，”游卉摇摇头，“不过，感觉是早晚的事情。”
　　她们这么一说，姜悯感觉脸热。
　　怎么身边人都知道了……
　　尤其是对雪姿……
　　姜悯看着江雪姿，目光里满是歉意。
　　江雪姿笑着对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紧。
　　米唯仍在震惊中。
　　全世界都知道了，怎么唯独她毫无察觉？
　　“哈哈，小米唯，你这个呆瓜，”唐小语终于扔掉手机，毫不留情地嘲笑起她，“你看你刚刚急成什么样子，还怕姜姐姐把我们林小青怎么样了。”
　　说到这里，唐大小姐忍不住心里嘀咕一句。
　　幸好只是嘴巴吵架！不是床上打架啊！
　　长期处在食物链最底端的米某人再次受到一波攻击，终于回过神来，抱着抱枕在沙发上滚成一只米虫：“啊啊啊啊你们好过分！这样显得我真的很傻！”
　　“不用显得，是本来就是很傻啊，”唐大小姐一向饱受林绪青的毒舌攻击，难得有机会可以攻击别人，可以说是，毫不留情。
　　“骂我！唐小语我跟你拼了！”
　　“拼什么？来一把？”
　　“来！谁怕谁！”
　　“等会输了别哭。”
　　姜悯差点以为她两要大动干戈了，没想到……两只小可爱，窝在一起，打起了手机麻将。
　　她没忍住笑出声来。
　　游卉看着唐小语，把她刚才喝到一半的橙汁端到她唇边。
　　唐小语已经开始打游戏，腾不出手来，吸管到了唇边，她抬起头，一眼撞到游卉的眼眸里。
　　那双好看的眼眸里满是宠溺的笑意。
　　她呆住。
　　下一秒，很没出息地咬住吸管，喝了一口。
　　游卉这才放下玻璃杯。
　　米唯打起游戏，又不忘八卦：“对了学姐，你们两谁追谁的啊？”
　　“是我追求她，”林绪青开口，声音清润干净，“我……很喜欢她。是我追她的。”
　　米唯啊了一声：“我真的一点没看出来……”
　　唐小语骂了一句：“笨啊。”
　　林绪青不由笑了笑：“那可能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游卉：“你这是在嘚瑟吗？不够好还追到女朋友了？”
　　米唯接上话：“那不会，你很好啦。虽然吧，我有亿点点意外，但是，你们在一起，我超开心的！”
　　她跟姜悯关系一直不错，对林绪青也是一见到就喜欢。虽然起初很震惊，但她很快又觉得，她们在一起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反正她觉得她们超配！
　　大家都被她逗笑了。
　　先前那阵说不上来的尴尬悄然化解。
　　姜悯起身：“雪姿，我们出去走走？”
　　“好啊。我穿下外套。”
　　“等你。”
　　姜悯随手摸了下林绪青的脸颊：“我们出去转转。”
　　林绪青牵住她手，仰起头看她，用眼神说，等你回来。
　　姜悯朝她笑了笑，才转身出门。
　　夜晚降了些温，晚风凉凉的。
　　灯塔在夜色中无声闪动，海浪轻轻拍打着海岸。
　　姜悯拢了拢外套：“雪姿，很抱歉，没有早点跟你说这件事。我……”
　　“不用说抱歉，”江雪姿打断她，“你不好意思开口。我懂你。阿悯，我们之间，永远不用说抱歉。”
　　姜悯驻足：“你这样，我会更愧疚的。”
　　“愧疚什么，真是，”江雪姿笑她，“我还是那句话。我只希望你好，希望你快乐。其他的，都不重要。”
　　姜悯慢慢笑起来，点头：“好。那我就不说抱歉了。”
　　她们认识有多少年了呢？
　　接近二十年了吧。她们不仅是朋友，几乎也是家人。
　　“那我就放心啦，”江雪姿也笑，想起什么，“那小林……”
　　“嗯，她什么？”
　　“没什么。我们早点回去吧，免得她等会怪我把你拐跑了。”
　　“你也开我玩笑了，”姜悯无奈，“她怎么敢怪你。”
　　“那可不好说啊。走吧。我感觉有点冷。”
　　“是有点冷。那赶紧回。”
　　她们出去也就转了一小圈，短短的时间，游卉已经回房间休息了。
　　两只小可爱也没有打游戏了，吃上宵夜了。
　　林绪青给她们煮了两碗面，正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吃。
　　冰箱有配食材，白天她就看到了。
　　米唯抱着瓷碗，正在喝面汤，一边喝一边感慨：“完了，这段时间白减肥了。”
　　江雪姿好笑：“完了，给我看饿了。”
　　姜悯赶紧上楼：“我不吃。你们慢慢吃。”
　　合理怀疑，以后要跟林绪青住一起了，她百分之两百要长胖……
　　林绪青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她才收回目光：“雪姿姐，我给你煮一碗？”
　　“好啊，我要加蛋的，多点肉酱。你呢，不陪我一起吃？”
　　林绪青基本不吃宵夜，但她一口答应：“没问题。”
　　等她重新煮好两碗面出来，米唯和唐小语也回房间了，江雪姿起身接过碗，也不急着动筷：“想跟我说什么？好奇我和阿悯聊了什么？”
　　她含笑看着林绪青，一副洞察一切的模样。
　　“你怎么知道？”
　　“否则你哪会陪我吃面，该上楼去陪阿悯了吧。”
　　林绪青不好意思地笑。
　　“我们没聊什么，就在海滩边走了走，”江雪姿神情温和，“我没有去说什么。”
　　她没有把话讲得很明白，但林绪青听懂了。
　　她的意思是，她没有去提以前的事情。
　　她一向边界感分明，不会掺和朋友之间感情的事。
　　林绪青轻声说：“谢谢。”
　　江雪姿若所有思：“真不打算告诉她啊？以前你默默喜欢她那么久，应该很辛苦吧。”
　　“不用，”林绪青摇头，“告诉她做什么呢。”
　　她无意拿那些往事给姜悯增加负担。
　　她太了解姜悯了。这人是责任心过强的人，有时受了别人一分好，总是恨不得十分还回去。
　　江雪姿听懂她的意思：“可是这样，你不会难过吗。”
　　“没关系。她对我这么好，我多喜欢她一点，也是应该的。”
　　“我希望她能更加开心一点，也能轻松一点，做她自己就好了。”
　　林绪青没再说话，掌心贴着热腾腾的瓷碗。
　　晚风吹拂而过。
　　温柔的心意，沉静无声。
　　-
　　次日依旧是艳阳天。
　　昨天大家太累，今天上午补够了觉。中午吃了海鲜，下午阳光正好，在海边玩到了四点多，启程回明川。
　　游卉最后上车，她直接坐到了唐小语旁边。
　　唐小语鼓起脸颊，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过身，装作在看风景。
　　等车开到明川郊区，游卉温声问：“小语，等会你和小林在哪下，你们小区门口？还是说，你要回家？”
　　“我回家，最近很少去那边住了，”唐小语顿了一下，忽然想起来，“对了，那边租期快到了。我是不住了。林小青，你要不要换个住处？”
　　林绪青：“嗯？”
　　先前唐小语跟她提过这件事。去年她回到明川，原本也是打算自己住的，唐小语不放心似的，说要陪她住。算起来，租期也快满了。
　　“那你看房了没！”唐小语见她不开窍，有点着急了，“房子到期了，你搬去哪里啊，那么多东西呢。”
　　林绪青嗯了声：“我这段时间看看。”
　　她不太理解，唐小语为什么忽然要这么急得催她。
　　唐小语：“你……”
　　算了。气死她了。
　　她不再说话了。
　　姜悯听着这段对话，无声一笑。
　　她住在郊区，最先下车。
　　林绪青跟着她下去，很想跟她多说两句话，但想着不好让她们等自己，只说了句：“晚上早点休息。”
　　“你也是，”姜悯垂下眼眸，藏在发丝里的耳尖隐约发烫，“回头搬到我这边来吧。”
　　林绪青：“什么？”
　　姜悯没再理她，转身进了家门。
　　……非要让她再说一次嘛。
　　怎么每次都要再三确认啊。
　　林绪青看着她进了院子，木然地上了车。
　　车再次发动，窗外是匆匆后掠的行道树。
　　她整个人像是飘在空中的风筝，在天上飞出去了十万八千里了，又被一根名叫姜悯的线给重重拽了回来。
　　唐小语看她一直在发呆，叫她：“林小青，想什么呢？”
　　“没什么……”
　　林绪青终于回过神来，给姜悯发去消息：“好的姐姐。”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贴近胸口，看着车窗玻璃倒映出的自己，笑意荡开。
　　-
　　一周匆匆过去。
　　这周她们赶着完成劳动节专题的任务，节前顺利忙完了。
　　周五，临近下班时间。
　　会议室。
　　游卉在做工作汇报：“我们最近上线的几只视频，播放量都不错，我们也做了数据分析。”
　　大家抬头看屏幕。
　　播放量最高的，无一不是林绪青的作品。
　　林绪青神色平静，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
　　她得尽快离开聆音了。虽然，江雪姿她们不会随便把她和姜悯的事情往外说，但总归不那么好。
　　而且……她心里惦记着更重要的事。
　　散会之前，游卉说：“按照播放量排名，这个月会给大家加绩效。”
　　米唯又补充一句：“我们还给大家准备了小礼物哦。”
　　姜悯听到这后半句话，想到了什么，瞄了林绪青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这会快六点了。
　　她需要抓紧回办公室，还要跟简燕屏通话。
　　下午两点多，姜悯跟简燕屏的秘书聊过，简单汇报了近期工作的情况。
　　没想到秘书说，简总下午有会，会后六点左右要跟她聊聊。
　　姜悯看着时间，等到六点，立刻拨了电话过去。
　　“简总，打扰您，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方便啊，”简燕屏轻笑一声，“你还是这么准时。”
　　“应该的。”
　　“你们那个项目做得不错，我看了。今天是想跟你说另一件事，简氏集团最近要办场晚宴，政界商界的人都会参加。你到时也过来吧，正好也有些资源。”
　　“简总，谢谢，”姜悯语气重满是惊喜，眉头却蹙紧。
　　陪着简燕屏聊了几句，她才挂了电话。
　　也是奇怪，简燕屏以前对她也算不错。但这种这么主动给资源的事情，好像很少。
　　这位简总的心思一向难猜。姜悯也没有猜人心思的癖好，思考不出答案，直接把这件事放了下去。
　　已经到了下班时间了。
　　明天就是假期。
　　姜悯下楼，发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林绪青也走了。
　　姜悯回到家，换了舒适的家居服，打算先打理花草，再简单煮点晚饭。
　　她在院子里浇花，没多久，听到门外有车刹动的声音。
　　很快，门铃响起。
　　门口停着那辆极为显眼的豪车。
　　唐小语一见她就笑：“姜姐姐，好久不见～”
　　“也没很久吧，”姜悯笑她，“才几天。”
　　昨晚，唐小语给姜悯打电话问，今天能不能帮林绪青搬第一波行李过去。
　　话还没说完，就被林绪青打断，说不急。
　　她想了想，说可以。
　　早晚要搬，也不在意时间了。
　　“几天也很久了啊，”唐小语催促林绪青，“赶紧把你的行李搬进去，我急着回家呢。”
　　还没等林绪青回话，唐大小姐一脚油门，开车走了。
　　只留下她，在原地有些尴尬。
　　其实不用这么着急的。
　　前两天回到明川，她已经看过合同。六月初到期，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姜悯看着她局促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好了，进来吧。”
　　她欲帮林绪青搬行李，被一把挡住：“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随你吧。行李放客厅也行，放侧卧也行。”
　　“好。”
　　姜悯没有进去。
　　她怀疑自己进去了，林绪青会更不好意思。
　　其实想想……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有时非常直球，有时又害羞得要死。
　　她本来想浇完花的，但心里又挂念着某个人，只好半途而废，放下水壶，悄悄走进屋，站在侧卧门口，看着林绪青正把箱子往床底推。
　　“林绪青？”
　　“嗯？怎么了？”
　　林绪青一惊，有点莫名的心虚，回头看她。
　　换作是旁人，姜悯会很礼貌地当作没看到，可这会她下意识问：“藏什么？”
　　“没什么……”林绪青忙站起来，“放好了。”
　　姜悯没再追问：“晚上吃过饭了没？”
　　“还没。”
　　“冰箱里有我昨晚备的菜，要不要吃了饭再走？”
　　“好。我来做饭。”
　　“我来吧，”姜悯没让她动手，哪有每次都让她在厨房忙碌的道理。
　　林绪青站在客厅。
　　这里是姜悯的家，是她以前不曾想象能进来的地方。她不敢乱看乱动。她想走到姜悯身边，又忍住。
　　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女人，穿着米色家居服，袖子半挽起来。宽松的围裙系紧，衬得腰肢格外纤细。
　　冷水煮沸，热气上浮。
　　她长发垂落，侧颜沉静而温婉。
　　林绪青看着她的背影，再也忍不住，走进厨房，从后环抱住她。
　　姜悯眼眸一弯。
　　还是没忍住，要抱她啊。
　　她笑归笑，嘴上却说：“林绪青，你这样，我还怎么做饭”
　　“就抱一下下，”林绪青抱她抱得愈紧，“一下下。”
　　说是就抱一下下，她硬生生抱了好一会。
　　最后被姜悯赶出了厨房。
　　片刻后，林绪青尝了口姜悯炒的菜，神色微变。
　　“不好吃也得吃，”姜悯没好气地说了句，“都怪你在厨房里，影响我发挥。”
　　林绪青一笑：“好。好吃。”
　　这话很有些不讲理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姜悯会说出来的话。她一向是成熟冷静的人。
　　但她喜欢看她这样。
　　吃过晚饭，林绪青主动去洗碗。
　　姜悯也没跟她客气，回到院子里去浇先前还没浇的花。没多久，天际陡然划过两道亮光，紧接着，雷鸣轰隆。
　　片刻之间，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
　　姜悯忙从院子回客厅，就这么也淋了点雨。
　　林绪青拿了毛巾帮她擦脸，姜悯接过毛巾，正好握住她手，随口说：“好大的雨，一时也不会停。你住一晚吧。”
　　林绪青呼吸一凝：“……我，没带睡衣。”
　　姜悯下意识说：“我给你买了睡衣。”
　　她说完，瞬间意识到这话会让人……心生旖念。
　　雷雨天的气压总是要低一些。
　　空气似也变得黏稠。
　　姜悯松开林绪青的手，目光不知该往哪落，无声地抿了下唇。
　　林绪青看着她的眼睛，视线下移，渐渐落到她唇上。
　　

第79章 睡衣
　　姜悯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给林绪青买睡衣的。
　　前两天米唯跟她提起，说是要给大家准备小礼物。当时她应了一声，也没说什么。那天下了班，开车回家路上，经过商场，她又心血来潮，想亲自给林绪青挑选礼物。
　　想一想……她们在一起有段时间了，好像都没送过彼此礼物。
　　那天姜悯在商场逛了很久。
　　她选不到心怡的礼物。林绪青一向平和低调，对名牌什么的并不追求。姜悯走过许多家挂着品牌LOGO的店面，最后走进了一家睡衣店。
　　之前在冬陵那晚，她留意到林绪青的睡衣洗得发白了，应该是穿了许多年。在海边过夜时……她也觉得，那睡衣的扣子太紧了些。有点讨厌。
　　最后她挑了两套睡衣。
　　一套浅蓝色一套柔绿色，面料柔软，质地舒适。
　　她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
　　只是，现在……
　　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一句话，实在是……不那么合适。
　　林绪青垂下眼眸，眼睫轻轻颤动一下：“好。”
　　话既然也说出来了，姜悯也没有什么后悔的意思。她看出林绪青今晚的局促和小心，主动说：“我等下拿给你试试。”
　　“……好。”
　　时间还早。
　　姜悯有事要做：“我先去收行李了。”
　　明天她和江雪姿约好了，要去徐椿家里看望她。
　　原本她们是打算五一后去的，后来一想，工作日，说不定椿姐也不在家，于是改到了五一假期。
　　等看完徐椿，姜悯要开车回定安，准备给母亲过生日。
　　林绪青早先就听她说过假期的安排，也遗憾不能跟她在一起，但她尽量不表现出来，只说：“你忙。”
　　“侧卧是空的，我平时不用。你也可以规整下你的箱子。”
　　“嗯。好。”
　　今晚要在这边住的话，确实还是需要收拾一下。
　　林绪青的行李不多，她一向物欲低，除了生活必需品，衣服也没几件。读书那会她没钱买，工作后经济宽裕了，她会买一些品牌的基础款，价格稍贵些，但胜在经久耐穿，尤其是大衣，风衣这样的基础款，可以穿很多年。
　　今天她带来两个行李箱，几乎搬走了她全部身家的一大半。只剩下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还放在她和唐小语合租的房子。那些杂物之后扔了就行了。
　　今晚的行李里，大半还是她学生时代的旧物。工作的七八年时间，她在不同的城市辗转，中间还在非洲待了几年，每次搬家前，能送人的东西她全都送走。
　　林绪青从行李箱里拿了些今晚要用的东西出来，为数不多的护肤品、眼罩、还有她常用的枕头。她有点挑枕头，身边唯一会多备的生活用品就是枕头。
　　收拾好这些，她看到箱子侧边放着一本相册，想了想才拿出来。这是她学生时代拍的摄影集，有好多年没打开过了。
　　“林绪青，你……”姜悯走过来，看到她手上的相册，“你以前拍的摄影集，还在啊？”
　　“嗯。还在，”林绪青见她进来，忙站起来，“你收拾完了？”
　　“收完了。”
　　姜悯把那套浅蓝色的新睡衣递给她，柔软的面料。吊牌剪掉，已经洗过了。她轻轻抿了下唇：“你要不要试一下？”
　　林绪青接过衣服，想说谢谢，又怕这样太客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见她沉默，姜悯又说：“按你以前的尺码买的，应该差不多吧？”
　　姜悯知道她的身高和尺码。
　　读大学那会，她有时也会给林绪青买衣服。她看着眼前的人这么多年基本没变化，好像还瘦了一点。
　　林绪青捏着柔软的面料，看着她熟悉亲近的脸庞，鼻尖莫名有些发酸。
　　那一瞬间仿佛回到过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还记得。
　　“怎么不说话？不喜欢吗？”
　　“没……”
　　她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姜悯捧起她脸颊，看着她的眼睛：“啊？不是要哭了吧？”
　　林绪青连忙调整呼吸：“没……”
　　“哭也没事，”姜悯看着她，笑意更加温暖，“姐姐抱抱。”
　　此刻眼前的影像似与回忆里的人影重叠。
　　这么多年，她是她的姐姐，又有点像半个长辈。她对她那么那么好。她这辈子遇到的所有温暖，都是她给她的。
　　那个在雨天说‘我再也不管你’的人，终于走回她身边。
　　林绪青一把紧紧抱住她。
　　那是温暖而长情的拥抱，远比亲吻更加安抚人心。
　　这是她爱了这么多年的人。
　　现在，她是她的女朋友了。
　　姜悯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感受到先前那会的拘束和小心无声消融。
　　对于搬到她家里这件事，林绪青始终有种踩在虚空的悬浮感。她生怕自己哪一步走错，哪一句话说错，会踩着她的界限。
　　姜悯一向是边界感很强的人，也正是如此，她懂林绪青的小心翼翼。
　　就像那边在海边，意外被米唯推开门后，林绪青下意识就要道歉。
　　她不想让她说道歉。
　　她不想让她这么小心。
　　她待她的珍重和在意，她都知道。
　　“好啦，”姜悯感受到她情绪平复下来，看到一旁的相册，拍拍她背，“相册给我看看。”
　　林绪青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手：“真的要看吗？”
　　……她怎么还记着？
　　“要看。”
　　“拍得也不好……”
　　“快点，”姜悯很坚持，“我又不是没看过。”
　　这人的第一台相机是自己用旧的，第二台是比赛拿奖给她的奖励。都是她教的，现在还跟她不好意思上了。
　　林绪青只好乖乖点头。
　　姜悯接过相册，拉着她到客厅：“过来一起看。”
　　她在沙发上坐下，林绪青挨着她坐下，看着她打开相册。
　　最先的那几页，是明川大学的风景，春夏秋冬，一年四季。
　　姜悯低声感慨：“好久没有回学校看过了。”
　　林绪青看着她的长发垂落而下，指尖卷起一缕，在小指上绕了两圈，温声说：“那等今年的毕业典礼，我们回去看看？”
　　“好啊。”
　　姜悯应了一声，又继续往后翻。
　　再往后是一张远景照。
　　春日蔷薇，明艳灿烂。
　　站在花下的女孩子高挑清瘦，气质清润如竹，眉宇间却似锁着淡淡的心事。
　　那是姜悯给她拍的。
　　林绪青连忙要翻页，被姜悯按住手：“急什么？我还没欣赏够呢。”
　　她这分明是调侃的语气。
　　还欣赏……欣赏什么啊。
　　别的照片一扫而过，这张照片，姜悯捏着看了许久，边看边回想着：“那次是我去看你吧，春天，三四月？”
　　“是啊，春天，”林绪青看着她清致的侧脸，心念起伏，松开指尖的长发，慢慢环抱住她，“你偷拍的我。”
　　“我拍你能叫偷拍吗？”姜悯轻哼了声，往后靠在她怀里，“你人都是我的，我拍张照怎么了？”
　　那是相当自然而放松的姿态。
　　林绪青忍不住笑：“好。”
　　她略调整了下位置，手臂搂紧女人的腰。
　　完完全全把她抱在怀里。
　　十分亲密的姿态。
　　“都快忘掉你学生时代的样子了，幸好还有这张照片，”姜悯回眸，指尖在她额头上点了点，端详着她的五官，“这么好看，我赚大了是吧？”
　　林绪青被她逗笑了。
　　笑完，她心念一转：“如果……”
　　那个时候我追求你的话，你会不会考虑我？
　　“如果什么？”
　　“……没什么。”
　　林绪青收回自己的话，没再往下说。
　　不会有那个如果。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那时候姜悯已经工作数年，事业也在上升。
　　她们之间隔着的……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重来一次……她也不会追求她的。
　　“话说一半，”姜悯嫌弃地看她一眼，又继续往后翻看照片，偶尔说两句话。
　　林绪青陪着她看，有时也应上两句。
　　她们之间本该就是这样的。
　　这样亲近而自然。
　　时针滴滴哒哒转动着。
　　换作以往，姜悯回到家，总会找许多事情把时间填满。浇花，听播客，看一些杂志，做瑜伽……她惯于做计划，也喜欢生活在自己掌控之中的控制感。
　　那天，她在车上听到唐小语的话，很快明白过来。她一向是干脆果断的人，但那天她犹豫了许久，下车时才说出那句话。
　　对她来说，这样的主动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她习惯了对别人好，但总是边界分明，不愿意袒露自己的柔软和脆弱，也不许别人轻易踏入自己的世界。
　　但林绪青对她来说是例外。
　　她对她……总是不一样的。
　　此时此刻，姜悯忽然感觉很奇妙。
　　一直以来，她回到家就只有自己。
　　不像此刻，身后的怀抱沉静而温暖，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度。
　　那是她温柔的牵挂。甜蜜的眷恋。
　　这熟稔又亲近的感觉，甚至让姜悯恍惚觉得……孤单而疲惫的旅人，走过千山风雪，才走回彼此身边。
　　她们也许在许久以前就相爱。
　　窗外的雨声小了一些。
　　其实要出门也可以。但谁也没提。
　　等姜悯翻完相册，时间已经十点了。
　　她放下相册：“我要回房间洗澡了，你也早点睡。记得试下睡衣。”
　　林绪青深深看她一眼：“嗯。”
　　姜悯回到主卧。
　　行李箱还摊开在地板上，她走过去放好箱子，才拿起自己的衣服。是她一贯爱穿的祖母绿细吊带睡裙，面料很柔软。
　　上次去海边，她也带过去了，只是在外，不太好意思穿。
　　她扎起长发，走进浴室，关门时甚至疑神*疑鬼看了一眼头顶的灯。自己家里，应该不会轻易跳闸。
　　等她洗过澡出来，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
　　姜悯擦完护肤品，取下发绳，走到窗边看雨。早知道今晚这么大的雨，那会她也不用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了。
　　这时，门被敲了敲，推开。
　　姜悯转身，后腰抵着窗台，看到林绪青站在门口，穿着她新买的睡衣：“洗好澡了？睡衣穿着合身吗？”
　　灯光下的女人穿祖母绿色的细吊带睡衣，细吊带勾在雪白的肩膀上，白皙肌肤在灯光下莹白如瓷。
　　她笑起来，眉眼如画。
　　“嗯，洗完了。应该还可以。”
　　林绪青心头一跳。她连自己怎么走过去的都不知道。
　　那叫一个鬼迷心窍。
　　“我看看，好像还可以，”姜悯看了看肩线，收回目光时，才撞入她满是情愫的眼眸里。
　　林绪青握住她的手，勾住她腰，将她揽入怀里。
　　她们之间的距离那么那么近。
　　林绪青近乎痴迷地看着她，呼吸尽数喷落到她脸颊之上，慢慢低下头。
　　心跳不自觉加快。
　　姜悯偏过头去，下一瞬，却被捏住下巴。
　　林绪青吻住她的唇。
　　唇。舌交缠，似雨夜的咏叹调。
　　窗外，狂风大作，细雨倾斜。玻璃窗上水珠滑落。
　　那极细的吊带，也从瓷白肩头往下滑落。
　　陷入绵软床榻的那一刻，那件面料柔软的睡裙被揉皱。
　　灯光有些刺眼。
　　仰靠在床头的女人不自觉闭上眼，长发掩映着她秾丽面容，她轻轻咬住红唇：“唔……”
　　上次已经答应过的要求，此刻似乎不需要再多征询她的意见。
　　……她不会拒绝的。
　　只是这次灯光落下，与黑暗中并不相同。
　　林绪青低头含着，温柔嘬吮，又时不时去看姜悯。灯光下能看清她每一个细微的神情，看清她脸颊的红晕，看到她莹润眼眸里漾起的水光。
　　她是因为她才变成这样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原先的温柔转为热烈。
　　不加掩饰的热烈痴迷。
　　她轻轻咬了两下。
　　姜悯受不了她这么灼热的目光，伸手去遮她的眼睛，却根本是徒劳。
　　纤细素白的手勾着她肩头，像极了欲拒还迎。
　　转眼就要入夏。
　　明川也快进入汛期，这雨如此之大，似要将这整片天地打湿。人亦如此，在潮热中湿漉漉一片。
　　林绪青感觉自己的每一缕呼吸都在烧灼着。
　　唇下是她爱慕了多年的人。她是她最虔诚的信徒。她想……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得到她。
　　听着汹涌的雨声，姜悯感觉自己的神智在往下陷。
　　她恍惚地想，其实她们之间的关系……有时呈现出一种冷淡的克制，但又一日千里。总之在两个极端之间横跳。
　　比如今晚……她没想过会留林绪青过夜，更没想过让她留宿在主卧。她甚至还给侧卧准备了干净的枕被。
　　她们在一起，也不过一两个月而已。
　　窗外暴雨如注。
　　空气中似也氤氲着水汽，让人神智迷离。
　　姜悯不敢去想，更不敢去看。腿。侧传来温润的触感。她整个人本能紧绷起来，指尖揪住床单。
　　林绪青感受到女人的紧绷，她约束住自己的欲。念，脸颊贴住她脸颊，轻轻吻她的长发。
　　那动作里是不加掩饰的迷恋。
　　她们的鼻尖颈侧都出了细汗。
　　此刻紧紧相贴。不分彼此。
　　姜悯本以为自己会放松下来。
　　……却又莫名感觉有些空落。
　　今夜，失控的何尝只有林绪青。
　　失控的还有她。
　　林绪青是她的例外。是她的冷静理智之外。
　　她对着她，再清晰的界限也会含糊而暧昧。
　　

第80章 牵挂
　　雨霁天晴，鸟雀鸣啾。
　　窗帘未完全拉严，落下几缕亮光。
　　姜悯被晨光唤醒。
　　她稍一动弹，搭在腰间的手又收紧一分。
　　困意消散，她从睡梦中彻底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雨后莲花般清净好看的一张脸。
　　姜悯看着她，指尖从身旁人的清隽眉眼上轻轻拂过。
　　睡姿还挺乖的。
　　就是抱她抱得太紧了。
　　姜悯感觉整个人几乎完完全全睡在林绪青的怀里。
　　过于亲近的距离让她有些许不习惯。但这怀抱暖洋洋的，她静静看了她许久，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姜悯时常抗拒一些人的接近。
　　成年人的感情总是目的性很强。她总能敏锐地感受到对方的想法，总是礼貌而果断的拒绝掉。但林绪青不一样。
　　她知道她也是真诚纯粹的人。
　　她们是内心质地相同的人。
　　姜悯拿指尖戳了戳林绪青的脸颊，见她还是没有要醒的意思，无奈地笑了笑，强行抬起她胳膊，起身下床。
　　这会才八点多，并不算晚。
　　她怕吵着林绪青，特意没在房间内洗漱，简单收拾完，从冰箱里翻出一包小馄饨，准备煮两碗早餐。
　　……
　　林绪青翻了个身，伸手抱了个空，她瞬间清醒，一下从床头坐起来，本能地环顾四周。
　　门虚掩着，她听到厨房里轻微的小动静，侧耳听了许久，提着的心才又放下去，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又往床上一倒。
　　她难得这么放纵自己。
　　依稀能闻到女人身上好闻的清香。
　　她把脸颊埋入绵软的枕被之中。
　　用姜悯的味道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感觉自己幸福得有点发晕。
　　昨晚她许久没睡着。
　　下半夜不知什么时候才睡了过去，早上那会睡得最香，以至于她竟然不知道姜悯什么时候起来的。
　　独自待在房间许久，林绪青才起身下床。
　　她走出房间，看到姜悯正站在窗边修剪绿植的花枝，背对着她。依旧是穿着昨晚的祖母绿细吊带睡衣。
　　这睡衣露出大片雪白如瓷的背。
　　林绪青轻手轻脚走过去，从后一把抱住她。
　　“起来了？”
　　姜悯一点也没留意她的动静，直到自己被抱住。
　　“嗯……”林绪青把脸颊贴在她清瘦后背，“你什么时候起的？”
　　“有一会了，”姜悯拍了下她手背，示意她松开，“吃早饭吧，煮了一点馄饨。”
　　“先不吃早饭……”林绪青没有松手，握着她的腰，让她转身看自己。
　　姜悯挑眉：“那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一个淡淡薄荷味的吻压了下来。
　　未完的话淹没在彼此的唇舌之间。
　　“……要早安吻。”
　　林绪青含着姜悯的唇，柔软的舌尖也顺势而入。
　　左手紧紧握着纤细的腰，右手掌心往上，抚摸过白皙雪白的背，掌心肌肤温润细腻。
　　想亲她就能亲的感觉……
　　她等太久了。
　　林绪青亲了又亲，才不舍地分开。她看见女人的唇瓣上满是水光。再往下……颈侧胸前都有吻痕。
　　那都是她昨晚嘬出来的痕迹。
　　她脸红了。
　　姜悯简直被她逗笑了。
　　也不知道昨晚是谁，小狗似的舔啊舔的，热情黏糊到她喘不过气。还有刚才，起床就缠着她要早安吻。结果这会又害羞了。
　　好矛盾的林小青啊。
　　林绪青被她笑得更加不好意思，握住她指尖：“吃早饭吧。”
　　姜悯嗯了声，盛出小馄饨来，又说：“速冻的，不许嫌弃。”
　　“不会。以后我来做饭。”
　　姜悯：“……”
　　这不还是嫌弃的意思？
　　林绪青抿唇笑了，尝了一口，违心地说：“很好吃。”
　　姜悯睨她一眼，凶她：“闭嘴。”
　　姜悯和江雪姿约了上午十一点见面。
　　吃过早饭，时间还早。
　　姜悯也没什么事情做，琢磨起客厅的摆设，问着林绪青的意见：“这里挂一幅画怎么样？”
　　“挺好，现在有点空。”
　　“那买这幅画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林绪青眼眸一亮：“好啊。”
　　问过挂画，姜悯研究起了客厅绿植的位置，问林绪青会不会遮光，又问她，需不需要再添置一些餐具。
　　仿佛……这小屋以后不仅是她的家，也是她们的家。
　　她也是给自己找事，问了一圈后某人舍不得她走了。
　　临到要出门，还缠着她，抱了好久。
　　“好了，我要去换衣服。”
　　“好吧。”
　　姜悯听到她声音里的不舍，狠下心不去看她，回房间简单收拾了下。
　　毕竟是假期，她今天穿着比平时休闲。白色棉麻上衣，原本是宽松的，腰间系个细细的编织腰带，收紧后又勾勒出窈窕曲线，搭了条烟灰色半裙，头发低低挽在耳后。
　　十分清爽，又温柔知性的装扮。
　　林绪青等在门口。
　　等她走过来，又一把抱住她。
　　“好了，”姜悯简直拿她没办法，“再不出发，我要迟到了。”
　　林绪青闷闷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她路上没怎么说话。
　　等姜悯停车，准备在路口放下她，她也坐着没动，不去解安全带。
　　“怎么了？”
　　“要有好几天都见不到你了。”
　　这语气中分明有隐隐的幽怨。
　　姜悯被她的语气逗笑了，倾身摸了摸她脸颊：“乖乖等我回来啊林小青。”
　　一副哄小朋友那样的语气。
　　林绪青被她的声音说的有些脸热，又喜欢她这么满是宠溺的语气，轻轻点头：“知道了。”
　　她好喜欢听姜悯叫自己的名字。
　　声音温润又好听。
　　姜悯亲了下她脸颊：“好了，早点回家。”
　　林绪青被她的主动亲吻安抚到了，终于肯解开安全带，下车，往前走。
　　没走几步，又听到身后的声音。
　　车窗降下。
　　女人嫣然一笑：“林绪青，记得给我电话。”
　　她的脸庞在阳光下愈发明丽动人。
　　林绪青乖乖应了一声好。
　　此刻心里温软而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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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椿的家在明川的东北角，老城区。
　　时近初夏，阳光中已经有了灼热的味道。
　　浓郁茂密的大树下光影错落。
　　一只踩着细吊带高跟鞋的雪白脚踝踏碎光影。
　　“雪姿，”姜悯挥了挥手，“这边。”
　　“你怎么也早到了？”江雪姿笑着走过来。
　　她们两没约其他人一起，所以姜悯连林绪青也没叫上。
　　徐椿不一定愿意让别人看到她过得怎么样。
　　所以也没带林绪青。
　　“也不早了，”姜悯看一眼时间，“这个点，椿姐应该在家做饭了吧。上去看看。”
　　这还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房子。
　　楼梯楼，也没有门禁。楼道还算亮堂。江雪姿知道徐椿的住持，但她们从没来过。
　　老旧铁门还算干净，红色木门上贴了个福字。
　　“叮咚。”
　　门铃响起，屋内却毫无动静。
　　姜悯耐着性子等了等，又按了两次门铃。
　　“看样子是不在家。”
　　“我给椿姐打个电话试试。”
　　电话拨响，无人接通。
　　看来她们今天也是扑了个空。
　　她们又多等了二十分钟，依旧没有动静，只好下楼。
　　“回头再联系椿姐吧。你不是还要回定安吗，等会赶紧走吧。”
　　“也好。”
　　跑空一趟，姜悯难免失望。
　　这老小区里生活气息浓密，楼下打球的、路边遛娃的，站在一起闲聊的，人不少。
　　小区里还有个小池塘。
　　风吹过水面，也将一汪愁绪揉皱。
　　“那我们……”姜悯话说到一半，看着前方，“椿姐？”
　　不远处。
　　正提着菜的女人与她们四目相对，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就开始小跑起来，丝毫没留意到迎面而来的自行车。
　　“椿姐！小心！”
　　姜悯才出声，眼见着那自行车已到眼前。骑自行车的大姐往旁边一歪，堪堪避开了人。徐椿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也摔倒在地。
　　“椿姐，没事吧？”
　　姜悯忙走过去，把徐椿扶起来，帮忙拍打她身上的灰。
　　江雪姿把地上的菜捡起来看了看：“还好。”
　　“走路也不小心点吆，”骑车的路人停好车看了看，确认没事了才离开。
　　“没事，没事，”徐椿低着头拍了拍衣服的灰，好半天才抬起头，跟她们对视一眼，那笑意很小心，“你们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姜悯想去握她的手，“也不等我回到明川就走。”
　　徐椿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的手：“也没必要。反正都在明川，想聚的时候也可以见见面。”
　　“最近工作……”
　　“都好都好，我新找了一份工作，钱不算多，但还算清闲。”
　　“在哪上班？”
　　“就在附近。好了，我就不跟你们聊了。我闺女还等着我回家做饭呢。”
　　见她不愿意再聊下去，姜悯点头：“行，那你去忙。等你有空了，我们再一起吃饭。”
　　徐椿立刻说：“好，那我就不招待你们进屋坐了。”
　　这一前一后，不过短短几分钟。
　　徐椿还是不愿意见到她们。
　　她们沉默着往外走。
　　江雪姿提议：“要不我们一起吃个午饭，等会你也可以直接开车回定安。”
　　姜悯嗯了声，答应了。
　　午饭是在小区里的小店，姜悯没什么胃口，随口吃了几口。
　　她们很快吃完饭，往外走。
　　江雪姿看出姜悯情绪不佳。
　　她总是这样。总是在意身边人的感受。
　　总是希望能让别人也好。
　　她们走到小区门口。这边还挺热闹。
　　大概是城管查得不严，有不少小推车，卖些麻辣烫、煎饼、棉花糖之类的小吃和水果。
　　“你等会……”江雪姿一顿，“那是椿姐的妈妈和女儿吧？”
　　姜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满头银发的老人：“好像是……”
　　那是一个凉菜摊子，没什么人光顾。
　　看起来徐椿是回家做饭，既不放心年迈的母亲独自在外，也不放心智力障碍的女儿独自在外，只好让她们两人一同看着摊子。
　　她们正犹豫着不敢确认，小区铁门里又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徐椿跟她们目光相对，犹豫许久，还是走了过来。
　　“椿姐……”
　　姜悯轻轻叹了口气。
　　“哎，真是拿你们没办法，”徐椿无奈地笑，“是你们看到的这样。我找不到工作了。”
　　不用再说假话，她整个人也轻松下来，说话间又是以往熟悉的语气。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没事，”徐椿拍了拍姜悯的肩膀，“没关系，我才开始做凉菜。过段时间我还想试试看做甜品。会越来越好的。日子嘛，都是人过出来的。”
　　她丝毫不去提这段时间的艰难，明明面容疲惫，语气里轻轻松松。
　　“好。我们知道了，”姜悯看到她手上的烫伤，这才明白她刚才为什么后退半步，“以后别不接我们的电话了。”
　　江雪姿也说：“不想见我们的话可以说，电话接一下吧。只是朋友之间闲聊，不要有心理负担。”
　　徐椿抿紧唇，点头。
　　姜悯环顾四周：“椿姐，其实这边人流不少，你试试看。节后，我们也一起来想想办法，把你的生意做起来。好吗？”
　　徐椿眼眸一酸：“好……好。”
　　姜悯看着她，在阳光下微微笑起来，神色温暖而坚定：“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徐椿不再言语。
　　那只被烫出好几个水泡的手握住姜悯的手，久久未曾松开。
　　-
　　跟徐椿和雪姿道过别，姜悯准备开车。
　　她上车后换了双轻便的帆布鞋，才发动车子。
　　路上比平常要堵不少，她到家接近晚上十点了。
　　次日一早醒来，裴如仪已经在厨房忙碌，姜悯也连忙进厨房，帮母亲洗菜备菜。
　　母亲大病初愈，也该好好休息。姜悯原本打算在酒楼里订个包厢，但裴如仪坚持要在家做饭，姜悯劝不动她，只好作罢。
　　幸好过来吃饭的人不多，两个是裴如仪的得意门生，还有些相熟的同事老友，也就六七个人。
　　宁柔也回了定安。
　　她接近十一点才回来，给裴如仪一个大大的拥抱，道着歉：“对不起阿姨。本来准备昨天就回来陪您的。实在是……走不开。”
　　以前裴如仪生日，她都会提前过来，陪着长辈小住两天。
　　这回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回来这么晚。
　　“没事，阿姨又不怪你，”裴如仪脱掉手套，摸了摸她的脸，“厨房里油烟重，赶紧出去坐。阿悯，给小柔倒水。”
　　“我不渴。我在这给您打下手。”宁柔说话间，已经挽起衣袖。
　　姜悯走过来，笑着说：“你啊，这么能干，我妈更要嫌弃我了。”
　　裴如仪轻飘飘数落一句：“谁敢劳您大驾进厨房啊。”
　　宁柔笑眼盈盈。
　　裴如仪手艺很不错，做了满满一大桌的菜。她是寿星亲自下厨，客人们自然也吃得格外香，纷纷夸着好吃，把裴如仪哄得眉开眼笑。
　　裴如仪难得高兴，让姜悯开了只红酒，亲友们小酌起来。
　　吃过饭，她的学生先走，只剩下两个老朋友，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坐着聊着天。
　　姜悯怕母亲喝太多，每次只肯给她倒一点，偏偏裴如仪兴致上来，叫她添酒。
　　酒意上头，朋友说起了宁柔家里的事：“对了小柔，我听说赵延酒驾，要判刑是吧？”
　　宁柔笑意一敛：“……应该是。”
　　“我听说赵家之前还请了律师，争取取保候审。没成。”
　　“案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判啊……上次听谁说，这回是跑不掉了。”
　　“这样也好，那个赵延我看不是什么良配。”
　　“宁世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把孙女嫁给这种人。”
　　“好了，”裴如仪轻咳一声，打断她们，“宁叔毕竟是长辈。”
　　宁柔垂着眼眸，笑意全无。
　　裴如仪喝了些酒，人比平常要感性得多，她见宁柔伤心，心里不忍，握着宁柔的手，又叮嘱起来：“阿悯，你要多照顾小柔一点。她那么早就没有妈妈了，这些年很不容易。”
　　姜悯轻声说：“我知道。”
　　这话她已经听了许多年，许多次了。
　　“想想以前咱们几个一起上学的样子了。知兰最胆小，没几句话就要哭。”
　　“谁敢欺负她啊，有如仪姐在呢。”
　　“是了，你们两啊，最好了。”
　　“哎……知兰也是走太早了。”
　　话说到这里，客厅里陡然安静下来。
　　说最后一句话的人，也知道自己说错了。
　　裴如仪忽然开口：“怪我，那天不该叫她来陪我。否则也不会……赶着雨天出车祸。”
　　姜悯默然看着母亲。
　　那时父母才离婚，外公外婆紧跟着病倒住院。裴如仪心力交瘁，情绪低迷。
　　那是个雨天。姜悯放学回到家，看到母亲独自坐在客厅，灯也不开，家里一片阴沉。
　　她给宁知兰打电话，问她，宁阿姨，你能不能过来陪陪我妈。
　　宁知兰在雨天的车祸中去世。
　　她去世后，裴如仪把宁柔接回家照顾。
　　“是不是要变天了，这么外面这么黑了？”
　　“是吧，难怪我觉得这么压抑，胸口都喘不上气。”
　　姜悯起身，走到阳台，远处天空灰云堆积，看着是暴雨的前兆。
　　她回头：“是快下雨了。”
　　“如仪姐，时间不早了，我们今天也先走了。”
　　“行，我让阿悯送你们。”
　　“不用不用，楼下过个马路就到了。”
　　“那好，慢走啊。”
　　客人说错了话，匆匆忙忙走了。
　　裴如仪也累了，要回房间休息。
　　姜悯收拾起客厅，地上零零散散放着别人给母亲的寿礼。宁柔进了厨房洗碗。
　　客厅三两下收拾完了，姜悯坐下，终于有时间看手机。
　　昨天她在路上，林绪青硬等着她到家才睡。今早也问过她安排，知道她今天白天要忙，没时间接电话。
　　手机里有两条未读信息。
　　林闪闪：这幅画怎么样？
　　姜悯点开图片。
　　那是一副秋景。天高云淡，山脉绵绵起伏，层林渐染，河流奔腾，原野空旷。
　　看着还不错，挺好看。
　　她轻轻弯了下唇角。
　　天际的乌云聚拢，终于下起了瓢泼大雨。
　　压抑而低沉的氛围淡了些许。
　　姜悯正要回复她，忽然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
　　她指尖一动，把对话框置顶。
　　“阿悯姐姐，忙完了啊，”宁柔在她身旁坐下，目光一掠而过，怔住了，状似随意地问，“在跟谁聊天啊？”
　　她不敢相信。
　　那个对话框分明是……
　　她们……
　　“没聊什么，”姜悯站起身，“我也有点困，回房间眯一会。你看要不要休息一会。”
　　姜悯没注意到宁柔的神情恍惚。
　　她捧着手机往房间走。
　　指尖轻轻按下，消息发送出去。
　　-
　　门吱呀一声打开。
　　唐小语哼着歌进门，看到林绪青坐在客厅看电影，一愣：“你怎么在家啊？”
　　林绪青反问：“我不能在家？”
　　“不是，我意思是你假期怎么就自己一个人在家，不陪女朋友啊？”
　　“她回老家了。她妈妈生日。”
　　林绪青淡淡回了一句。
　　“啊？那姐姐抛下你，你就在家独守空房啊，”唐小语啧啧两声，“可怜啊。可怜。”
　　林绪青关掉电视，站起身，端起水杯往厨房走。
　　“怎么不看了啊？”
　　“你太吵。”
　　“哈哈，你是被我说中心事了吧，”唐小语才不肯善罢甘休，跟着她往厨房走，“你不会在家干坐两天了吧？”
　　林绪青不理她，正好看见橱柜里有个自己的烧水壶，随手放到箱子里。
　　——那箱子里放着她这两天收拾出来的东西，之后也要搬家带走。
　　唐小语不由感慨：“一下想起去年你刚搬进来的样子了。”
　　那时母亲去世，她多年独自行路，那时却陷入一种没有目标的混沌之中。
　　那一年唐小语都联系不上她。哪怕她是她唯一的朋友。
　　她是自己舔干净伤口再回来找姜悯的。
　　林绪青放好水壶，站直身体：“谢谢你这两年照顾我。”
　　“跟我客气什么，”唐小语依旧笑容灿烂，又提起刚才的话题，“你不去定安啊？见一见姜姐姐呢？”
　　林绪青摇头：“她母亲应该不太喜欢我。”
　　很多年前，她见过裴如仪一面。前后经过她记不太清了。但她那时就感受到，裴如仪不太喜欢自己。
　　她当然也想去定安。
　　可是她怎么能去。
　　唐小语摇摇头：“你啊。”
　　林绪青问：“我什么？”
　　“太喜欢她了。会受伤的。”
　　林绪青回之以笑。
　　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
　　说完这两句闲话，她忽然感受到手机震动。
　　是她等了好半天的消息。
　　她打开手机一看。
　　两条未读消息。
　　一串数字，一条文字。
　　她读起那两条文字。
　　像是暗夜里的焰火，瞬间被人点亮。
　　也像是焉了一整天的花，终于有人浇水了。
　　……
　　姜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睡了两个小时。她才看到林绪青发来的消息，说她搬了些行李过去。
　　那会姜悯看到林绪青选好的挂画，直接把家里密码锁的密码发她了，让她有空时可以搬行李。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过去了。
　　心里的沉重压抑一扫而空。
　　她心情好转起来，立刻打了个视频过去。
　　对面很快接通了。
　　屏幕上出现一张清致干净的脸庞。
　　“在收拾了？”姜悯才睡醒，声音里有淡淡的温软。
　　林绪青听到她的声音，心里一暖：“嗯……小语正好回去，她说正好开车送我。”
　　“哦……”
　　“你才睡醒吗？”
　　“是啊，昨晚回来太晚了，一早起来又在忙。客人们刚走，我就回房间里休息了。”
　　果然是才睡醒。
　　林绪青喜欢看她才睡醒的模样，长发散落，语调慵懒。
　　“打算收拾多久？”
　　“还要一会吧。那个……”
　　“哪个？家里你可以随便放，我没所谓的。”
　　“那也还是要问过你意见。”
　　姜悯勾一下唇角，无声地笑。
　　这人，规矩还挺多。
　　客厅里似乎有些动静。
　　姜悯静下来听了听，又好像没有声音了。她侧过身，继续跟林绪青讲话。
　　“那副挂画，我先挂，可以吗？”
　　“可以啊。”
　　“我能在玄关这里放几双鞋子吗？”
　　“放。”
　　“院子里……”
　　“随你。”
　　姜悯在她没说完话之前，一口气答了。
　　虽然这人还是很客气很有分寸，不过比起那天晚上的局促，要好太多了。
　　“那我先放一下手机，我收拾一下。”
　　“你放。”
　　姜悯看着镜头，也不出声。
　　看她添置自己的东西，放好鞋子，把两盆绿植挪到院子里。
　　她的女朋友啊，像一只属于她的小猫，才搬进家里来，第一天不敢乱动，第二天就开始在家里四处转悠，留下她的足迹，告诉别人，这是她的地盘。
　　有点太可爱了。
　　姜悯看着她忙忙碌碌的样子。
　　从她的忙碌中感受到无声的思念和柔软的牵挂。
　　“好了，”林绪青最后才挂上那副画，她从凳子上跳下来，“好像还行。”
　　“林绪青，”姜悯叫她，“我记得卧室里好像有把尺子，可能在床头的抽屉里。你有空找找。”
　　这挂画看着挂得不太水平，有点歪，可能得用尺子比一下。
　　林绪青不解：“尺子？做什么？”
　　姜悯故意逗她：“打你啊。”
　　林绪青心头一跳。
　　她脸颊不自觉红了。
　　“什么时候打我？”
　　姜悯：“……”
　　这姓林的，满脑子装着什么呢？
　　姜悯起初还不知道她沉默什么，看着她赧然的样子才明白过来。她又没有那些奇奇怪怪的癖好，干嘛要在床上打她啊……
　　

第81章 撕扯
　　立夏一过，明川进入了汛期。
　　假期的最后两天下着小雨。
　　林绪青坐在院子门口，看着屋檐下的雨滴。
　　真是奇怪。
　　前两天她过来时还觉得这里亲切，每走过一处甚至能想象出姜悯日常的样子，可是到了现在……她只觉得原来没有主人的家是这么空荡荡，冷冷清清。
　　那天她过来收拾行李，挂好挂画时有短暂的兴奋，到后来只觉得日子越来越难熬。
　　明明也没有分开几天而已。
　　前两天唐小语怎么说她来着……哦，分离焦虑。
　　林绪青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她感觉这个词用来描述自己的状态不是那么精准，但是也找不到更合适的形容了。
　　林绪青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白天她规定自己只能发三次消息，上午十点，下午两点和六点。考虑到姜悯在家陪着母亲，可能不那么方便接电话，只在晚上睡前会跟她聊一下。
　　但越是这样要求自己，思念就越加奔涌。
　　她想念抱着她的感觉，想念她柔软的头发落在自己掌心，想念她逗着她的语气。
　　隔着冰冷的手机电波，打再多电话也没用。
　　今天已经是假期最后一天。
　　她今晚会早点回来的吧。
　　林绪青轻轻舒了一口气。
　　感觉要被满腔的思念给逼疯了。
　　刚才她发过去消息了，问姜悯几点到家，但还没有回复。
　　发现页面出现新的红点。
　　她随手点进去。
　　最新一条是宁柔发的照片，数张合照。
　　最中间那张照片，站在最中间的长者戴着寿星帽。宁柔和姜悯分开站在她两边，再往旁边大概是亲友，大家面容带笑，和乐融融。
　　林绪青忍不住想，她们像一家人那样。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又被她自己否定掉。
　　一起长大，本来也胜似一家人了。
　　雨声渐小。
　　屋檐上有数滴水珠滚落，林绪青仰起头，一滴水珠正好啪嗒一声滴落到她手心。
　　终于有新的消息回复过来：“路上堵车堵得厉害。大概要凌晨才能回到明川。你早点休息。明天见。”
　　林绪青盯着屏幕看了一会。
　　她以为她今天会回来的。
　　片刻后，她按下一个字：“好。”
　　……
　　回程路上下着小雨。
　　车窗玻璃水珠滚落，远处青山云雾缭绕。
　　姜悯看一眼导航：“到家也不知道要几点了。”
　　原本她是打算昨天就回明川的。但裴如仪大病初愈，格外希望有小辈陪伴，她只好在家多待一天。
　　“没关系，我不赶时间，”宁柔顿了两秒，声音也飘忽了些，“对了，小林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到她了。”
　　“她啊，”姜悯眼眸微弯，“她挺好。最近可能会考虑会换工作。”
　　她全然没注意到自己轻快许多的语气。
　　宁柔注视着她，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半晌，才偏过头看着窗外，无声一笑。
　　等车进了明川，路上更是堵成一条长龙，在高架上堵了接近一个小时才下来。
　　宁柔开口：“我等会在前面的路口下车。”
　　“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回。你也不顺路。”
　　姜悯难得听到她这么坚持的语气，偏过头，打量她两眼：“也行。”
　　车逐渐降速，靠边停下。
　　宁柔低声说了句拜拜，立刻下了车。
　　姜悯正要把导航改个位置。
　　原先是定位了宁柔的家，这会她要改成自己的家。
　　设置好定位，她才抬起眼，正好看见宁柔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加长轿车。
　　这车……好像有点眼熟。
　　姜悯没多想，收回目光。
　　她想起自己有一会没看消息了。
　　林绪青的回复很简短。
　　有点冷淡的，一个‘好’字。
　　-
　　会议室。
　　姜悯有些犯困。昨晚到家洗漱完接近两点，这会她强打着精神，听游卉介绍最近谈下来的合作。
　　其中有个安排还是假期临时加进来的，今晚的一场盲童音乐会，需要安排人过去。
　　“今晚的工作，雪姿，你来统筹一下。”
　　“简总那边有其他安排，卉卉跟我过去。”
　　“没问题，”江雪姿一口应下，“那拍摄组的同事都跟我过去吧。项目组也来两个人。这任务挺突然的，我们等下就过去，先去熟悉场地。”
　　姜悯把事情交给江雪姿了，也不再插话，由着她差遣人。
　　她的目光落到林绪青身上。
　　她今早破天荒地踩着点上班，今天她们还没能说上话。
　　等江雪姿交代完安排，大家纷纷起身。
　　林绪青坐着没动，等其他人都走了，她才起身，走到姜悯身旁。
　　“我今晚要去简氏企业那边的活动，”姜悯握住她的手，目光中有安抚的意味，“晚上见。”
　　林绪青闷闷地点了下头：“那我去接你。”
　　“我晚点把地址和电话发给你。”
　　“一定要发哦，”林绪青还想多说一两句，但她已经听到江雪姿招呼大家的声音，“我先出发了。”
　　姜悯看着她匆匆往外走的背影，摇头笑了笑。
　　好像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
　　晚上要哄哄她啊。
　　姜悯今晚要参加简氏集团的晚宴。
　　前两天，简燕屏的秘书发来了邀请函，请她务必过去。那边这么说了，姜悯更加不会拒绝。只是她对所谓的应酬寒暄实在没兴趣，干脆叫上游卉，如果真有合作要谈也好。
　　她们提前准备，化妆、换礼服，到达酒店大厅时正好六点*。
　　水晶吊灯璀璨流辉，从法国连夜运回的新鲜玫瑰上还滚动着水珠。衣香鬓影，曲音悠扬。
　　“等得我都饿了，”游卉端着高脚杯，吃了块小蛋糕，“真是无聊。还是让那些上流人士来参加这种晚宴吧。”
　　“确实没什么意思，”姜悯环顾四周，也没看到简燕屏的身影，“等在简总面前露了脸，我们就走吧。”
　　她们今晚过来，其实也没对简燕屏所说的‘资源’不抱希望，也没兴趣，更像是完成上司交代的任务，准备打个卡就走人。
　　她们往后，站在落地窗前。
　　有人小声聊着八卦，声音一句一句落入耳中。
　　“听说最近简总又换了女伴啊？”
　　“前几天我瞅见一个背影，穿着旗袍，还挺好看。”
　　“嘘……小点声。简总最讨厌别人背后议论她了，被听到就惨了。”
　　“知道知道。这也没有外人。说起来，她的女伴换了不少了吧？”
　　姜悯心不在焉地听了些只言片语，没往心里去，她不感兴趣。
　　她只想赶紧结束。想回家见林绪青。
　　“简总怎么还不过来？”
　　“我还想见见她的女伴呢。”
　　“好像是去更衣室了，说是要换衣服。”
　　……
　　更衣室内。
　　落地镜前倒映出一道纤细婀娜的身影。
　　宁柔低下头，系着旗袍的盘扣。
　　只是另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下往上，挨个把盘扣解开。
　　“别……等会晚宴要开始了，别人都在等你。”宁柔轻声细语说着话，似温柔的嗔怪。
　　“还有一会，没关系的，”简燕屏勾起唇角，“我从不迟到。”
　　“我不像你，没有时间观念，”女人话锋一转，声音里略带戏谑，“说了回明川一天，结果待了四天。就这么舍不得你的好姐姐啊。”
　　“跟她没关系，”宁柔皱了下眉，“阿姨身体不好，我多陪陪她。”
　　简燕屏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这样啊。”
　　“出去吧，”她朝宁柔伸出手，笑容明艳，笑意却不达眼底，“大家都在等着我们。”
　　宁柔抿了抿唇。
　　她无声舒了一口气，才轻轻把手搭上去。
　　原本她不想来的。
　　但简燕屏，这是私人晚宴，不会有人公开报道。
　　她不用担心。
　　她实在拗不过她。
　　宁柔不想惹恼她，只能答应。
　　厚重大门缓缓推开。
　　她们迎着无数人注视的目光，踩着红毯，在璀璨灯光中缓步向前。
　　简燕屏早就习惯了站在视线中央，她五官深邃，眉眼锋利，人亦高挑端丽，从容地看向众人。她轻轻揽着的女人，穿一身素色旗袍，眉目如画。
　　姜悯目光一凝。
　　下一瞬，目光相对。
　　游卉愣住了，眼睛都睁圆了：“那不是……”
　　是宁柔吗……
　　姜悯脸色沉了下来：“你先回去吧。”
　　游卉欲言又止，见她面色难看，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了。你……”
　　姜悯抬起手，打断她。
　　游卉放下酒杯，悄然退场。
　　她往前走，又回过头看了几眼，直到簇拥而上的人群挡住她的视线。
　　宁柔攥紧双手，长长的指甲几乎切进掌心。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慌意乱，偏过头去看简燕屏。
　　简燕屏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丝笑意。
　　温柔又残忍的笑。
　　——不是那么在意你的好姐姐吗？
　　那就让她亲眼看到啊。
　　慌乱的心神在她残忍的笑容里凝成了一寸寒冰。
　　简燕屏低下头，在她耳边温声问：“上前打个招呼？”
　　宁柔拂开她的手。
　　一向柔弱而无主见的人，此刻脸上有一种冷淡的决绝。
　　周围的人都震惊了。
　　这女伴……竟然敢这么对简总？
　　宁柔知道很多人在看自己。
　　但她在意的……只有一束目光而已。
　　对她这样的行为，简燕屏却不以为意，依旧揽过她腰，跟人交谈浅笑。
　　不给她一丝一毫挣开的空间。
　　宁柔没再挣扎，也没再说话，唇边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像没了灵魂的精致木偶。
　　晚宴后半场，简燕屏去给世交长辈敬茶，宁柔不便跟着，她终于有了短暂的空隙。
　　身后有人叫她：“宁柔。”
　　她转身，看见姜悯站在不远处。
　　像是已经等了她很久。
　　“跟我出来。”
　　姜悯语气冷冰，说完就转身往外走。
　　宁柔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她终于还是迈步跟上去。
　　……
　　天也黑压压一片。
　　这雨越下越大，路上堵车堵得厉害。
　　出租车到了路口，怎么也开不进来，林绪青干脆下车走路。裤脚很快淋得湿漉漉。
　　路上有行人没撑伞，飞奔着跑过，撞到她手臂，她倒吸一口凉气。
　　今晚演出时有个小孩的小提琴掉了下来，她忙伸手去捞，不巧被砸中了。有点疼。
　　但她顾不上这些了。
　　她想快点见到姜悯。她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抱到自己的女朋友了。
　　她想整晚整晚跟她在一起。刚才路上她订好了姜悯爱吃的海鲜，还有……
　　她满心满眼里全是她。
　　明早又要去临市工作，又要隔一天才能见到她了。
　　林绪青撑着伞，看着手机定位，走得飞快。她才走到酒店大堂门外，就看到姜悯出来。她还没出声叫她，下一瞬，她又看到宁柔也走出来。
　　两人前后隔了些距离。
　　姜悯看到她了，愣了两秒，才快步走过来：“林绪青，我现在有事要处理，你先回去，好不好？”
　　被雨水打湿的裤脚贴在腿上，冰凉一片。
　　林绪青轻轻搂了下手臂，正好碰到今晚磕绊的地方。她强忍着失落：“好。”
　　一句多余的话也没问。
　　像以往许多次那样……宁柔的事，总是比她更重要的。
　　满心的期待也被雨水淋得湿漉又冰冷。
　　姜悯还想再说什么，林绪青转身往前走。
　　宁柔也走到她身后。
　　姜悯克制住自己的心绪，转过身，审视着宁柔：“说说你和简燕屏的事。”
　　宁柔听着她质问的语气，忽然笑了：“你管我做什么？”
　　姜悯从没听过她这么尖锐的语气，怒气上涌。
　　但耳边回响着那通雨天的电话，是母亲的许多次叮嘱。她深呼吸，耐着性子，放平语气：“宁柔，你就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我也没说错什么，”宁柔神色冷淡，眼睛里却有水光，“你还有时间管我吗？”
　　刚才姜悯看林绪青的眼神，温柔细腻，那样的眼神，她从没见过。
　　从去年年底林绪青回来明川后，她们之间就变了……早就渐行渐远了。她的阿悯姐姐曾经会整夜陪着她的，会回复她的消息的。现在早就不会了。
　　可是，明明是她先认识她的啊。
　　她们陪伴了彼此那么多年啊。
　　姜悯皱起眉：“宁柔，我再说说一遍，你如果心里还有我这个姐姐，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宁柔轻笑一声：“姐姐……”
　　这么久以来，她惴惴不安，想要逃离，害怕被人发现。此刻却有种尘埃落定后的冷寂。
　　“阿悯姐姐……”
　　“是你刚才看到的那样。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简燕屏位高权重，长相好看，出手大方。所以，我跟了她。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她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明明是在笑的，目光中却空空荡荡，没有灵魂。
　　姜悯感觉自己快要不认识她了。
　　那个曾经拉着她衣角，低低哭泣的小姑娘，那个她许多年来当作家人般照顾的妹妹。
　　在外，她护着她，不让她受到一丁点的欺负。回家，她也无数次宽慰安抚她，盼着她多些勇气刚强一些。
　　姜悯直视着她，神色冷凝：“依附于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哪一天被人抛弃，又该如何自处？”
　　“宁柔，人若不自立，到哪里都是浮萍。”
　　宁柔从她的眼眸中看到失望，她又笑了：“不用你管。少了我这个拖累，你该轻松些。”
　　“你既然不要我管，以后就当没我这个姐姐，”姜悯冷笑一声，她一向果断干脆，“以后各走各的路。”
　　她没再多说什么，撑开雨伞，一脚踏入这大雨中。
　　雷声轰鸣。
　　暴雨如注。
　　……
　　这雨实在太大。
　　不少路段都淹了，车堵在半路。
　　姜悯回到家时，已经很晚。
　　她手机快要没电了，一路上不敢点开。
　　她的长裙被雨水淋湿，湿漉漉贴在身上。高跟鞋穿着难受，有两次差点崴了脚。
　　客厅里黑漆漆的，她伸手开灯。
　　灯光一亮，坐在沙发上的身影映入她眼帘。
　　“林绪青，你在这？怎么没开灯？”
　　坐在黑暗中许久的人站了起来。
　　林绪青看着她苍白疲惫的脸色，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长裙，双手无声收紧了，难以控制的心疼烧成了愤怒：“我不能在这吗？”
　　姜悯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怒意，想着她今晚干等自己，大概率心情不好，也放柔声音：“是我不好，让你等我一晚。”
　　林绪青没有表情地看着她：“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不会管我在哪了。”
　　姜悯感到疲惫，她有些心力交瘁，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什么时候不管你了？”
　　“没有过吗，你总是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做，有许多的人要照顾，”林绪青侧过脸，神色冷沉，“你连你自己都不放在心上。”
　　她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独占欲，无法做到平常心，无法不在意她。
　　也许她就是这么自私。
　　她希望她的世界只有自己。不希望她对别人好。不希望她为了别人的事情甚至连她自己都顾不上。
　　可是林绪青知道，姜悯是这样的性格，总是习惯照顾身边的人。如果她不是习惯于对别人好，以前也不会对十几岁的自己那么好。
　　那么她也不会爱上她。
　　总是这么矛盾。
　　这些自私的念头盘桓在脑海里太久，她想说却说不出来，压得她无法呼吸。
　　林绪青心绪起伏，说出来的话早就不受理智控制。她甚至忍不住要撕开回忆里的伤口，想通过痛感来止住此刻的痛苦：“你以前就这样过。你说你不管我了。”
　　她有那么多年，都无法见她一面。
　　姜悯看着她，目光中忽然流露出不解和伤心：“林绪青，你说话也讲点良心。”
　　林绪青陡然沉默。
　　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以前的事本来就是她的错。她怎么……又怪她不管自己。
　　姜悯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声音很轻：“你这会要跟我翻以前的旧账吗？”
　　“好，你要说，那我们就说清楚。”
　　“是谁一声不吭放弃了保研，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知道这件事，到学校问你，你也一句话不说。那之后我是离开明川了，可我一直到五六年后才换手机号码。那个手机掉水里，我才换的。林绪青，期间你有跟我说过一句话吗？”
　　那是她真心实意对待过的姑娘，不声不响地消失八年。
　　她怎么可能一点也不伤心。
　　这么久以来，她说不在意，都是自欺欺人。
　　只是，说出这段话后，姜悯才恍然……原来自己也这么在意当年的事情。
　　林绪青感受到她的疲惫和难过，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听到她说那么久没换号码……心中情绪愈发复杂。
　　理智上，她觉得姜悯做得没错。姜悯是这样的人，对待身边的人极好，温暖而关切。她一直那么了解她。
　　可感性上她做不到。
　　她希望她眼里只有自己，生活里只有自己。
　　就像自己对她那样。
　　可她无法开口。
　　她没法要求姜悯要怎么样对自己。她不觉得她要承担自己的期待。她不想让她觉得沉重。
　　更何况，她难道要去求着她多爱自己一点吗？
　　她也是有自尊心的人。
　　……这可怜又可笑的自尊心。
　　林绪青感觉自己整个人被硬生生撕扯成了两半。
　　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她无法再继续说什么。
　　“你……赶紧洗澡换衣服，”林绪青嗓音微哑，“我先走了。”
　　姜悯没想到她只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她就是这么解决问题的吗？
　　吵架吵到一半，她就说她要先走了？
　　姜悯怒极反笑：“你滚。以后也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第82章 依恋
　　耳朵中有细微的轰鸣。
　　慢慢回荡着那句，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像是冷冰又现实的审判。但她心里却觉得应该是这样的。这段时间，她似活在虚无而甜蜜的幻梦里。现在，梦醒了。
　　林绪青转身往外走。
　　她无法再停留下去。
　　多待一秒，她都无法再维持表面的冷静。
　　姜悯看着她的背影。
　　那么干脆，没有一丝留恋的背影。
　　先前对峙时的怒意淡去，她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沙发上。她忽然感觉孤单而疲惫。
　　她不愿意陷在情绪之中，干坐了一会，就强迫自己洗澡，换掉湿衣服，喝热水，躺到床上。
　　多年的独居生活早就在她的思维里刻下习惯。人要照顾好自己，不给别人添麻烦。毕竟她早就习惯了没人照顾。
　　雨声渐渐停了。
　　昨晚她就休息得晚，今天一天心绪起伏，此刻偏头痛发作，她感觉整个人头痛欲裂。
　　她需要赶紧休息。可心里还是惦记着那个没心肝的东西。转身就走……永远那么干脆。
　　没有一丝留恋。
　　这么晚了。
　　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索性也睡不着，姜悯干脆撑着手臂坐起来，她给唐小语发去消息：“小语，休息了吗？”
　　唐小语是标准的夜猫子，上次去海边看日出也是，她第二天爬起来时苦着脸，说是前一天晚上两三点才睡，嘟囔着自己困上天了。
　　消息发了过去，对方没有回复。
　　也不知道她今晚是回自己家了，还是回到了跟林绪青合租的小区。
　　姜悯真的不想这么晚打扰人家，但心里终归放心不下，还是打了电话过去。
　　过了两秒，电话接通。
　　“嗯？姜姐姐？”
　　“小语，抱歉打扰你休息。”
　　“怎么了你说？”
　　“……林绪青回来了吗？”
　　“啊？回了啊，”唐小语很是意外，“她刚回，我问她，她说是刚结束夜间拍摄回来。怎么了吗？”
　　姜悯不愿多说：“没事。谢谢你。”
　　没等唐小语再问，她直接挂了电话。
　　……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
　　林绪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她明明撑了伞，眼睫却湿漉漉黏成一片。
　　房间里几乎没多少东西了。
　　她原本打算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慢慢搬过去的。之所以这么快搬完，一方面是因为她东西少，在唐大小姐的催促下，两趟基本就差不多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自己，她太想每天都跟姜悯待在一起了。
　　房间里空空荡荡。
　　正如她的心，也空空荡荡。
　　林绪青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她也该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尽量去多交一些朋友。
　　不要把视线全部放在姜悯身上。
　　这样深的喜欢，对那个人来说……可能也是一种负担吧。
　　……可她做不到。
　　她知道正常的、健康的恋爱关系应该是什么样的。
　　她总想越握越紧。
　　却偏偏什么都握不住。
　　她也觉得自己贪心。
　　她也曾千千万万次告诉自己，不该贪心不能贪心不要贪心。
　　但是总是做不到的。
　　-
　　“学姐，早。”
　　米唯正在喝牛奶吃饭团，打了个招呼。
　　“嗯，早。”
　　姜悯淡淡点了下头，目光扫过整间办公室，最后停在一个位置上。
　　那台电脑前还放着个小黄鸭摆件。
　　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没来。
　　离上班也没几分钟了吧？
　　游卉正从热水间泡好咖啡过来，压低声音，问得含糊：“昨天，还好吧？”
　　姜悯摇头：“没事。”
　　“看你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没休息好？”
　　“差不多吧。”
　　她的语气分明是不想讨论昨天的事，游卉也很体贴地没再往下问。
　　姜悯站着没动，跟米唯交代完两件小事，才不经意般看向墙上挂钟：“今天怎么这么多人缺勤？”
　　“啊？”米唯站起来，环顾四周，“你说雪姿姐她们啊，她带着人去隔壁市工作了啊。她说她跟你说过了呀。”
　　“说过吗？”
　　姜悯回想起来。昨天是有两通未接电话。她怕手机没电，没有接听。后来江雪姿也发了消息。但她当时太累了，扫了一眼，也没回复。
　　她又打开对话框。
　　江雪姿说，晚上的合作很顺利，合作方请她们到邻市再拍摄一场演出。
　　所以，林绪青昨晚硬生生等了她整晚，也是因为今天又要外出吗？
　　姜悯心思微动，转念又想起她昨晚走得毫无留恋的样子。
　　心念几番起伏。她没再多问什么，上楼工作。
　　-
　　这边的工作结束已经是夜晚九点。
　　江雪姿安排大家跟车回酒店：“我们点一点人数，先去吃个宵夜。明早九点酒店大堂集合回去。”
　　今天的工作时间太赶，大家都没吃上晚饭。
　　等她忙完，林绪青过去说：“雪姿姐，我自己出去转转。”
　　江雪姿看一眼时间：“这么晚了，一个人不安全。我陪你。”
　　“不用，等会大家有事都找不到你了。”
　　“那你十点前要回来啊，”江雪姿半开起玩笑，“把你弄丢了，我可没办法跟阿悯交代。”
　　林绪青低下头，很淡地笑了下：“不会。”
　　也不知道说的是‘不会走丢’，还是不会‘没法交代’。
　　江雪姿有不少事要忙，没空陪她转悠，只好由着她走了。
　　这座小城很安静。
　　路边种满了香樟树，清香宜人。
　　路灯有些昏暗。
　　林绪青走在树下，仰起头看到树叶之间的细碎花粒。
　　明川大学里也有许多香樟树。
　　学生时代，她喜欢在树下看书。
　　陌生的城市会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安全感。
　　路上只有陌生人的面孔，更不需要卷入任何人的世界。孤单而安全。
　　这么多年，她习惯了一个人独自走在异国他乡的街头。也许，人在不熟悉的地方才觉得自在。
　　走着走着，林绪青经过一所大学门口。
　　学校门口有不少小店。卖炸串、麻辣烫、烤红薯的小摊生意最好，香味还挺诱人。
　　林绪青也走过去，在拉面馆子里点了一份素面。
　　过来收拾碗筷的帮工看样子还是学生，大概是在做兼职。
　　林绪青恍惚回忆起来。大三那一年夏天，暑假她没回家，也是这样，白天做着一份实习，晚上又找了一份兼职，周末做家教。不分白天黑夜的忙忙碌碌。
　　因为她想攒钱买一份礼物。
　　她偶尔从江雪姿口中得知了姜悯的生日。
　　在夏天，八月。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姜悯的生日，听到那一瞬间觉得本应如此。
　　她那样温暖热烈的人，本就属于夏天。
　　她在心底记下那个日期。
　　她才上大学那会，提过要送姜悯礼物，被强硬地拒绝掉了。可这次是生日礼物，也许会收的吧？
　　脑子里一旦冒出这个念头，就再也打消不了。林绪青劝过自己，但是没用。
　　一旦下定决心，她不再犹豫，规划起来。
　　那年春末，母亲的身体情况出现恶化，一连做了两场手术，家里几乎要揭不开锅。
　　她不能动用姜悯给她读书的钱。
　　学校的奖学金早就给了家里。实习的工资和周末家教的收入也寄了回去。晚上兼职的钱她留了下来。就这么攒了一个暑假，也不过几百块钱。
　　那时她一周会有半天的休息时间，攥着自己缝的小钱包，坐很久的公交车，在整座城市里晃悠。
　　她在精心挑选她的礼物。越挑越觉得姜悯什么也不缺，什么都有。
　　太昂贵的礼物……她买不起，姜悯也不会收。
　　最后林绪青决定买一只钢笔送给她。
　　那时姜悯才从银行跳槽去一家国企工作，需要处理不少文书材料。
　　林绪青忍不住想……她写下一行字，就会想起自己吧。
　　那是她的私心。
　　可这只钢笔没有送出去。
　　她在雨天的路边，看着姜悯身边站着那么多人。
　　她的礼物不值钱。根本送不出手。
　　她揣着自己无法开口的心意回到学校。
　　那之后，开学没几天，她在一个深夜接到家里的电话。
　　她坐绿皮火车赶回家里，看着老屋墙壁潮湿爬满青苔，看着病床前母亲憔悴枯槁的面庞，看着妹妹穿着一双破烂掉跟的凉鞋。
　　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自我厌弃。
　　家里已经困窘到这般程度，她却有私心。
　　她想攒着钱买一份根本送不出去的礼物。
　　无可避免的愧疚感排山倒海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年少时就种下的情愫根本不受她的控制。
　　她一边自我厌弃一边又不可自拔地爱着那个人，飞蛾扑火一般。
　　明知道……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可轻易逾越的鸿沟。
　　她们之间隔着七年的时光。名利财富……她什么也没有。她是空荡荡的一张白纸，肩上还有沉甸甸的责任。
　　她能给她什么呢？
　　她甚至连追求她的资格都没有。
　　她迫不及待想要经济独立。
　　她忽然决定不再读书。
　　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林绪青下定决心，不告诉姜悯。
　　她知道自己应该告诉姜悯的，应该征求她的意见。毕竟她能走到这一步，全是因为那个人。
　　她也相信她会尊重自己的选择。正如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因为她一封信，有人从千里之外赶来。
　　可她做不到。
　　她也不想。
　　二十岁的姑娘独自在医院，在母亲的病床前，挪用了姜悯给她的，大四一整年读书的费用。
　　她是可以告诉姜悯。但那又怎么样呢？难道还要再找她借钱吗？
　　她做不到。
　　她是沉默要强的人，自尊心不允许她向别人摇尾乞怜。更不要说是对自己喜欢的人。
　　她决定不想给自己留任何幻想的余地。
　　她明知……姜悯知道这件事，会有多么失望，多么愤怒。
　　可她选择了隐瞒。
　　她近乎残忍地亲手斩断了她们之间的联系。
　　自我惩罚那般。
　　她要独自走自己的长路，过自己的窄门。
　　她曾经投注了太多依恋。断开时如缺氧那般。流泪，失眠，没有安全感。
　　苦和甜是对等的。
　　她曾经攫取过多少的甜，大概就要感知多少的苦。
　　我曾经默默无语，毫无指望地爱过你。[注]
　　她不知道自己用了多长时间，才从那段失落中走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曾经是怎么对自己狠下心来的
　　在面汤上浮的热汽中，视线也变得模糊。
　　可是现在呢……
　　林绪青反问自己，她发现自己做不到再次斩断依赖。
　　她无法再对自己那么狠心。
　　她知道自己昨天不该跟姜悯吵架的。
　　可理智早就被烧干净了。
　　她实在庆幸今天有工作需要离开明川。
　　否则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她想起昨天，想起听到姜悯说‘你滚’，听到她说‘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被斩断一般。
　　整个人溺在深海里，缓缓下沉。
　　

第83章 磨合
　　姜悯从未这么心烦意乱过。
　　一份文件，她从早上上班打开电脑就开始看，到现在，下午四点，她才只看了一页半。
　　对她这种最追求效率的人来说，这样的事情简直不可想象。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重重放下。
　　昨晚团队在邻市完成工作后，江雪姿发了几张工作照，说工作完成很顺利，大家辛苦。其他同事也在群里回应了一句。
　　唯独林绪青没有。
　　从前天晚上到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上午那会，姜悯正接着工作电话，手机又好巧不巧弹出一条新闻。
　　进入雨季后，多地暴雨。十点左右，有一处山体滑坡，公路塌方。姜悯心头一跳，算一算时间，正是林绪青和江雪姿她们从邻市回明川的时间。
　　她连忙挂了合作方的电话，点进去，看到是外省的新闻，才松一口气。
　　也是可笑。她到底在胡乱担心些什么。
　　姜悯长长舒了一口气，试图排解掉心中的烦闷，发现根本没有用。
　　她决定关机，下楼。
　　楼下没几个人。
　　昨天江雪姿带走了团队里大多数精锐，这些人昨晚连夜忙完工作，今天在家补休，没有回来上班。
　　那个位置还是空的。
　　姜悯一眼就看见了自己买的小熊马克杯。
　　她想起自己上次坐在电脑前的样子。想起自己次日飞到冬陵那边。想起那时满心的甜蜜和思念。
　　现在这样又算什么呢。
　　她这辈子还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从少年时代，她逐渐有了自我意识之后，就最讨厌情绪干扰自己的理性，甚至影响学业和工作。
　　也许她对待感情的态度向来不够积极，厌恶因情绪而失控的感觉，否则那么多年也不可能一直单身。
　　她几乎快要不认识自己了。
　　不认识此刻，为了一些人、一些事而心潮起伏，无法正常工作生活的自己。
　　她甚至有点讨厌这样被情绪牵动的自己。
　　姜悯收回自己的目光，不再看着那个位置。她试图不让自己长久地陷在情绪里。
　　今天又是阴天。
　　她站在一楼的落地窗前，看到手机里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裴如仪发过来的。
　　上午那会，她说想过段时间到明川来，叫姜悯问问宁柔的时间，一起吃个饭。
　　姜悯没有回复。
　　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复。更不知道该怎么把宁柔的事情告诉母亲。
　　裴如仪是刚强又骄傲的性格，她待宁柔如亲生女儿那般，怎么能接受宁柔成为别人的情人。
　　大概是见她没回复，裴如仪又发过来消息，问她是不是在忙。
　　天际阴霾霾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游卉才从外面拿了外卖的果茶进来，见她眉头紧蹙，试探般问：“要不要一起上天台吹吹风？”
　　姜悯想了想：“嗯。去吧。”
　　“你等我下，我把大家的饮料分一下。”
　　“我先上去。你等会直接上来。”
　　天台上的风也是湿热的，不见一丝清凉。
　　姜悯看向西北边，那边堆积了好多云。
　　铁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后拉开。
　　游卉端了两杯果茶上楼，问姜悯：“喝不喝？”
　　姜悯不喜欢吃甜食：“不用了。”
　　“吃甜食会让人心情变好一点哦。”
　　“真的不用。”
　　“行吧，”游卉突然笑了，“其实你觉不觉得，你和小林还挺像的？”
　　理性、克制，习惯于自我约束。
　　又同样的要强而执拗。
　　一听到那两个字，姜悯就没来由地火大，冷着脸说：“像什么。一点也不像。”
　　“怎么了，你们吵架了啊，”游卉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宁柔的事烦呢。”
　　“都烦，”姜悯自嘲地笑，“一个两个，都要我少管闲事。”
　　“宁柔的事，你生气，我明白。小林是怎么回事？说一说吧，别装在心里，自己生闷气，这样对身体也不好。”
　　姜悯凝视天际堆积的层云。
　　一时之间，还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
　　连着两晚夜间工作后，江雪姿给大家申请了一天假期。
　　林绪青对于休假没什么所谓，她也没有要做的事情，休假也很无聊。
　　她站在阳台上看了许久的云，才拿起一把伞，准备出门。
　　正在锁门时，她接到了唐小语的电话。
　　林绪青按下接听：“小语，什么事？”
　　“我刚想起来，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唐小语拖长语调，故意卖了个关子，“你猜猜看。”
　　林绪青：“不猜。”
　　唐小语见她根本不接话，自己憋不住先说了：“前天晚上，凌晨两点多，姜姐姐给我打过电话，问你到家没。”
　　林绪青呼吸一滞。
　　“我那会在煲剧，正是上头的时候，挂了就继续看剧。第二天起来你已经出门去上班了，然后就忘了。刚才又突然想起来。”
　　“……我知道了。”
　　“你是不是跟姜姐姐吵架了？”
　　“……嗯。”
　　唐小语急了：“吵什么了，你怎么也不告诉我。”
　　林绪青声线平平：“那天她跟宁柔姐有些事。我等了她很久。她很晚才回来，衣服也湿透了。”
　　“我说她会不管我，就像以前那样。她也生气了，说我以前……八年时间都没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
　　她说话一向言简意赅。但这么两句，实在是过于简洁了。
　　得亏唐小语一向了解她，也知道她的心事。
　　感情里都有独占欲。越喜欢，越难以自控。
　　过去的那么多年，也许姜悯以前曾经不止一次……把宁柔放到比她更前的位置吧。
　　而林绪青只能站在远处，看着她们。
　　唐小语重重叹了口气：“上次我就跟你说过吧，太喜欢她了，会受伤的。”
　　林绪青轻轻笑了一下。
　　是啊。
　　她从许多年前就开始喜欢她了。
　　她爱她那么多年。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们之间的感情不可能是对等的。
　　她不能，也不会要求姜悯也同样这么爱自己。
　　“不过呢，”唐小语回想着她刚才的话，“我觉得吧，姜姐姐其实挺在意你的。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她还记着。”
　　“你看你八年没去找她，你以为她心里不介意吗？她其实介意死了。”
　　“她那么骄傲的性格，能低得下头吗？前天晚上能说出那样的话，其实已经很够了。”
　　“我知道，”林绪青听到自己的心重重跳了一下，“我刚才就是准备出门去找她。”
　　从头到尾，姜悯都没做错什么。
　　她没有资格要求她做什么的。
　　唐小语不放心，又叮嘱一句：“那你们等会好好聊啊。”
　　林绪青嗯一声：“挂了。”
　　这会时间还不到四点。
　　从这边过去园区也很近，又不是晚高峰，她很快就到了。
　　米唯正快乐地摸着鱼，今天难得清闲，她盘算着今晚是吃铁板烧还是小龙虾，一抬眼看见林绪青进来：“咦？小林姐，你怎么回来了啊，今天不是调休吗？”
　　“我有些事情，”林绪青问得很委婉，“只有你在吗？”
　　“没，还有几个人。学姐和卉卉姐在天台吹风呢，其他人我看看……”
　　“不用了。”
　　林绪青扔下这么一句，也转身上楼。
　　“想找学姐就直说嘛，”米唯看着她的背影笑，又低下头继续研究美食。
　　……
　　“这么说起来，小林其实还挺倔，”游卉听完前因后果，不由感慨，“两天也没个动静，难怪你会生气。”
　　姜悯冷笑一声：“*她那个狗脾气。”
　　大雨落下之前，持续的低气压，让人更加烦闷。
　　游卉温声劝她：“其实吵架也正常。两个人在一起嘛，都有一个磨合的过程。”
　　“我当然知道，磨合得了就在一起，”姜悯说着说着，想起那天晚上林绪青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更加发堵，负气般说，“磨合不了就分开。”
　　她也是骄傲的，有脾气的人。
　　她从来都不是会轻易低头的人。
　　从二楼到三楼的梯灯不够亮。
　　林绪青走上去，每走一步，听到自己的心跳又快一分。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暖风吹来轻飘飘的一句话。
　　磨合不了就分开。
　　分、开。
　　这两个字像尖锐的针，重重刺在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铁门被风吹得砰一声关上。
　　这巨大的声音惊扰了站在天台边的人。
　　游卉先转身，看见林绪青，拍了拍姜悯的手：“你们好好聊，我先下去了啊。”
　　她把这片空间留给了她们。
　　姜悯看着林绪青。
　　她看着这个前天晚上说走就走的人，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过来。
　　林绪青开口。
　　第一句话是：“磨合不了，就分开？”
　　这话明明是复述，但冷不丁响起，有如质问。
　　先前还没压下去的火气彻底烧起来。
　　等了她两天，等来了一句质问。
　　姜悯从来就不是能被人质问的性格。
　　“不然呢，”她反问一句，“都是成年人了，难道谈恋爱谈不下去了，就要寻死觅活了吗”
　　说到这里，她语带嘲讽：“真要那样的话，天台得挤满人，排着队等着往下跳了。”
　　这话挺现实，但又非常稀松平常。随便放到网上哪个论坛发个帖子，网友的建议估计都是这样：成年人嘛，谈个恋爱而已，哪能要死要活啊。谈不下去就断掉好了。
　　可此时此刻，这话从姜悯口中说出来，又非常辛辣。
　　刺得林绪青每呼吸一次，就感觉痛感蔓延到全身所有的神经末梢。
　　字字剜心。
　　她甚至无法反驳她。
　　毕竟每个字都是对的。
　　林绪青很轻地笑了一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所以，你那个时候是被我追得烦了，才勉强自己跟我在一起的吧。”
　　否则怎么会这么快就想着分开。
　　‘分开’这两个字每在脑海里闪过一次，她就感觉自己的胸腔里也多长出一寸荆棘，刺得自己血肉模糊。
　　姜悯简直被她一句话戳到肺管子。
　　之前她那么多次告诉她，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在乎。
　　今天她现在还要这么问，难道自己的感情是什么廉价到需要送人的过期产品吗？她难道是闲着没事，要谈一场什么所谓的恋爱，搅扰得自己整夜睡不着觉，整夜担心她在雨夜里出点什么事？
　　她到底要自己怎么样？难道要把这颗心剖出来给她看才能相信吗？
　　愤怒烧到了极致，还烧出一点失望。
　　姜悯冷笑一声。
　　她说：“是啊。”
　　

第84章 小狗
　　是啊。
　　轻飘飘的两个字，极重地敲击到耳膜上，轰隆一声，足以把一颗真心彻底碾碎。
　　林绪青感觉自己的神智都随着这两个字飘到了天上，飘到了九霄云外。她甚至无法再说出一句话。
　　却又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冷寂和解脱。
　　不用再患得患失。不用再辗转反侧了。
　　“学姐，小林姐，你们吃炸鸡不？”
　　铁门再次被推开。
　　米唯的声音响起时，欢快得有些突兀。
　　谁也没说话。
　　天台的风依旧是暖的，却比先前更湿润。
　　乌云似乎也要流下眼泪。
　　“咦，怎么了啊？怎么都不说话？”
　　“……没事。我们不吃，你自己吃吧。”
　　姜悯率先回过神来。
　　先前那番对话，在极度情绪化下的口不择言，几乎是她活这三十多年来唯一一次。
　　那是理智退行的时刻。
　　林绪青目光很空，唇角很小弧度地弯了一下。
　　我们。
　　她怎么还可以说‘我们’。
　　“哦～好吧。那下去呗。我看要下雨了。”
　　“嗯……下去吧。”
　　林绪青神色冷淡，眼眸低垂。
　　她五官深邃，眉眼锋利，平时是清静秀致的温润，这会却透出一种冷冰的沉寂。
　　她最先走下楼。
　　今天原本也是休息时间。她不需要在这里等到六点下班。
　　米唯继续分着炸鸡，把炸鸡给大家分了一圈，看见她的背影，叫她：“小林姐，你……”
　　林绪青回头，漠然地看她一眼。
　　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米唯看见，林绪青眼睛通红一片。
　　林绪青收回目光，迈步出去。
　　姜悯一下来，就被游卉拉着问了几句话，才抬起头，只看到林绪青离开的背影。
　　“林……”
　　那人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米唯很想问问她怎么回事，但又不敢问，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时间，姜悯下楼。
　　她一张口也是想问，可是这会难得脑子灵光一下，忽然意识到，这两人大概率是吵架了。
　　小情侣的事情，其他人也不好瞎掺和。于是她也不敢再问，只打了个招呼：“学姐，下班了啊。”
　　姜悯心不在焉地嗯了声，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没看她。
　　米唯颇为意外。
　　她认识姜悯也有六七年了吧……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神情。
　　回家路上，又下起大雨。
　　高架上堵出一条长龙。
　　姜悯偏过头，手肘撑在车窗边缘，揉了揉眉心。
　　这几天她没休息好，今天一天太阳穴隐隐作痛。整个人头晕脑胀，多说一句话都觉得疲惫。
　　情绪回潮，她知道刚才自己那话说的实在是太伤人了。
　　再怎么在气头上，也不该说出那样的话。
　　不该辜负彼此的真心。
　　姜悯拿起手机。
　　她看向置顶的对话框，一连几天都没有一条消息。
　　她甚至怀疑，自己现在给林绪青打过去电话，她也不一定会接。
　　于是她又放下了手机。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
　　往常下班到家后，姜悯往往会一边煮点晚饭，一边打理花草。
　　可今天她什么也不想做。
　　她在餐桌前坐了下来，半天都没挪动一下。
　　姜悯讨厌这样无所事事的感觉，强迫自己站起来，到院子里浇浇花。
　　她给水壶装上水，才发现……院子里不知何时被人精心打理过。秋千绳子换掉了，先前的绳子老旧磨损，秋千已经不太能坐上去。角落里摆放了新的鱼缸，养了几尾金鱼。
　　那一瞬，姜悯想象出林绪青在这里忙碌的样子。
　　应该是假期那几天吧。自己不在家的日子。
　　她……是不是整日待在这里，满心期待着自己回来？
　　姜悯放下水壶。
　　再也没有打理小院的心情。
　　她走回客厅。莫名觉得家里有些空落。
　　她在屋子里转悠，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闲着无聊般走到厨房，拉开冰箱，才发现一向空荡的冰箱里放了些新鲜牛奶和水果。她拉开冷冻箱，里面放了不少东西。
　　她半弯下腰去看，竟然饺子馄饨包子都有。
　　她这才看到冰箱上贴了张便签纸。
　　「馄饨是荠菜鲜肉馅儿的。饺子是好多种味道，我在保鲜袋上贴了标签。包子是素馅的。」
　　「要乖乖吃饭喔。」
　　一副势必要把她喂胖的样子。
　　这两天，她甚至连厨房的门都没拉开过，以至于她昨晚都没发现。
　　那她昨晚在做什么？
　　不记得了。完全回忆不起来。
　　昨晚也是这样。
　　一颗心七上八下没个着落。什么都不想做。
　　姜悯此生从未体会这种滋味。这种整个人的心绪完全被另一个人牵动着，丝毫不受自己理智控制的滋味。
　　她本能地排斥着这样的感觉。
　　她一向讨厌情绪失控的感觉。
　　姜悯捏着这张便签纸，心绪涌动。
　　她忽然觉得整个家都充满了那个人的痕迹。
　　于是她搜寻起这些不被她发觉的细微变化。
　　鞋柜里多放了两双鞋。那天林绪青跟她说过的。
　　原本歪掉的挂画已经调正了，那把尺子就在客厅茶几下。
　　林绪青的东西仍然放在侧卧。还是很少。只比先前多了个收纳箱。看起来已经搬得差不多了。
　　姜悯在侧卧门口站了许久，还是走了进去。
　　两个大纸箱，一个拉杆行李箱，一个折叠的收纳箱。这大概已经是某人的全部家当。
　　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挂了些冬天的衣服。这人高高瘦瘦，天生的衣架子，基本都是些长风衣和大衣。
　　上面那一格没放满，大概是放了些杂物。
　　姜悯瞅了一眼，随手关上衣柜的门。
　　她的力气大概是大了些，门砰的一声关上，整个衣柜轻轻震了下，里面传来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姜悯连忙拉开柜门，看到有个铁盒掉了下来，零零碎碎掉出来不少东西。
　　她弯腰捡起铁盒和掉出来的杂物，拿到桌上，准备把这些零碎的东西整理好再放回去。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姜悯动作一顿，忙拿出手机，一看……
　　江雪姿打来的电话。
　　她按下接听：“雪姿，什么事。”
　　“阿悯，在忙吗？”
　　那边有点杂音，听起来像是外面，隐约能听到旁边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姜悯把手机放到桌上，按下免提：“没有。”
　　她没什么心思讲电话，继续收整刚才捡起的铁盒。
　　有点老旧的蓝色盒子，好像是……某款曲奇饼干的包装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也没生锈变形。
　　似乎还是国外产的？印着英文。
　　姜悯一怔。
　　她想起来，好像很多年前，她给林绪青买过一盒曲奇。
　　那次她跟个项目，到国外出差了大半年，自然也很久没去明川大学。也是很巧，她回国那天，就在机场，林绪青难得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小心翼翼地问她：“姐姐，你最近很忙吗？”
　　姜悯从这句话里感受到内敛安静的女孩子对自己的惦念，回了个电话过去，也没多说什么，只说明晚去看她。
　　后来啊……她把那盒饼干和路途中买的一些其他小物件随手递过去。路灯昏黄黯淡，她看到林绪青抱着蓝色铁盒，在学校的香樟树下转了两圈。
　　少见的轻盈时刻。
　　那晚她还笑话她怎么为一盒饼干就那么开心。
　　“阿悯，有在听吗？你和小林是吵架了吗？”
　　电话那端的声音响起，回忆戛然而止。
　　“嗯，”姜悯开始收拾铁盒里散落出来的物件，“游卉跟你说的？你今天不是在家休息吗？”
　　最上面是一些证件。
　　绿色软壳的，明川大学的毕业证。英语考试证书、驾照、学生证、校园卡、公交卡、门票……老家到明川的绿皮火车车票都还在。
　　姜悯摇了摇头，这人怎么还收拾些破烂东西。
　　“是啊，卉卉跟我说的啊。她想劝又不敢劝，”江雪姿顿了下，才说，“所以啊，她让我打这个电话。”
　　“吵架了，”姜悯想了想才说，“那会吵得有点凶。”
　　一道不同的声音响起：“难怪我看小林走的时候眼睛都红……”
　　姜悯暂停动作：“她……”
　　“米唯！都说了叫你别说话，你又出声。”
　　“哎呀，忍不住嘛……”
　　“我也是，你刚刚说我想劝不敢劝，我那是不敢劝吗？我这叫体贴！”
　　“体贴什么体贴。我打个电话，你们两在旁边监听。”
　　“怎么叫监听……哎！最后一只鸡爪！我的！”
　　那边鸡飞狗跳说了一堆。
　　姜悯听了会，算是听明白了。米唯不放心她们，回到家又打电话把雪姿和游卉薅出来了，这会她们正在外面吃着晚饭，商量着给她电话。
　　姜悯心里惦记着米唯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又不好追问，于是继续整理杂物。
　　她指尖一顿。
　　那是一张泛黄发旧的合照。
　　像素低到人物面容模糊，边缘被反复摩挲。
　　那是……许多年前她们第一次见面的合照。
　　她甚至忘了有这么一张照片。
　　她翻到背面。
　　那背面写着：在有你的世界活着多好。
　　这应该是很多年前写下的了。
　　最后一个句号那里，有些洇湿的痕迹。
　　姜悯心头一震。
　　许多个不被她理解的时刻，许多次不为她察觉到的注视，一帧一帧在她脑海中浮现。
　　“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电话那端，江雪姿压下话多的两人，走到一旁说，“阿悯，你和小林之间感情的事，我原本不想参与。这是我的分寸和边界感。但我在想，有件事，我还是要告诉你。”
　　“什么？”
　　“你知不知道，小林喜欢你很久了？”
　　“她爱你很多年。”
　　很多年。
　　这三个字让姜悯短暂地怔愣住了，却又很快觉得……并不意外。
　　本该如此的。
　　姜悯有些恍惚地想，其实恋爱以来，林绪青很少把‘喜欢’和‘爱’挂在嘴边，就那么一两次。
　　说喜欢也就那么一两次，是她从明川回来的那晚。她们第一次接吻之前。珍而重之地说，好喜欢你。
　　爱呢……是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之上。唯有那么一次。
　　林绪青似乎觉得‘喜欢’太过浅薄，而‘爱’又会让姜悯觉得太沉重。
　　在挂电话之前，江雪姿最后说：“好了，就当我没边界感一次。你们好好聊聊。别让彼此难受。”
　　电话挂断。
　　姜悯把那张照片放回先前的位置。
　　最上面一层的物件已经收拾好了，盒子里还有不少东西。她不能再往下看。
　　这是林绪青的东西。
　　她要尊重她的隐私。
　　但她的目光落到照片下方的木盒。
　　直觉告诉她，这应该是送她的礼物。
　　于是她又一次逾越了边界，打开了盒子。
　　红色软布里包裹着一只黑色钢笔，线条流畅，在灯光下隐约折射着光芒。
　　很熟悉的牌子。她以前用了好多年。
　　钢笔下还压了张纸条。
　　「姐姐，祝你生日快乐。
　　希望你健康幸福平安。
　　希望你一切都好。」
　　落款时间是……许多年前的夏天。
　　姜悯想起那个闷热多雨的夏日。
　　想起路边站着的被雨淋湿的女孩子，想起她漆黑倔强的眼眸，静静看着自己。
　　想起她匆匆离去的清瘦背影。
　　那么多时刻。
　　那么多她错过的时刻。
　　姜悯把钢笔放回去。
　　她知道她不该，也不能再往下看了。
　　姜悯抱起铁盒，走到衣柜旁，放回原来的位置。
　　这时她才看到，有些纸张散落到了衣柜里……她再次捡起。
　　像是一些信。
　　未寄出的信。
　　收信人是空着的。
　　寄信人也是空着的。
　　只有落款时间。
　　记录着她们不再见面的时间。
　　第一年。
　　「毕业典礼。等了你好久。终于明白，你说不管我，是真的不会管我了。」
　　「你不会再看我一眼。」
　　「你是注定要飞走的蝴蝶。短暂地路过。已经从我的世界彻底消失。」
　　第四年。
　　「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1309天11小时23分钟。」
　　「想在晴天见你一面。」
　　「我的记忆里，关于你的音像已经旧了。」
　　第六年。
　　「在异国。独自在海边听潮」
　　「时间就这么静静过去了。」
　　「再过两年……我们分开的时间就会比相识的时间更长了。」
　　清淡克制的笔触。
　　她写下来的，未寄出的信，落笔也依然是这么克制。
　　第八年。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走进你的世界。」
　　「我不知道。我要再喜欢你多久。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告诉你我的喜欢。也许等我死之前可以。」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回我的感情。」
　　「要到什么时候，我这颗心才能只为自己而跳动着。」
　　姜悯看到最后一句，心神震荡，眼眶酸涩，视线模糊。
　　这几日来的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心绪起伏，焦躁不安……原来也不过如此。
　　爱就是这样。
　　爱是冷静理智的反义词。
　　爱是一颗心完完全全被自己爱着的那个人牵动。
　　这颗心不再只为自己而跳动着。
　　姜悯无法自抑地回想起刚才的吵架。
　　回想起林绪青问她，是不是勉强答应在一起。
　　回想起林绪青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还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竟然回答，是啊。
　　酸涩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心疼后悔自责担心全部交织在一起。
　　“傻瓜，”姜悯轻呼一口气，反手擦了下自己的眼睛，“笨死了…”
　　她给林绪青打电话。
　　没人接听。
　　姜悯把信件也放回铁盒，匆匆忙忙拿起车钥匙出门。
　　她要去找她。
　　外面还在下雨，姜悯上了车，又给唐小语打电话。
　　“什么？林小青没接电话吗？”
　　“要不我打个试试，可能是没电关机了吧。”
　　“我也不在那边哎。要不我回去看看吧。姜姐姐，你别急呀。”
　　姜悯回了句谢谢，立刻挂了电话。
　　这会已经过了晚高峰，路上没那么堵车。
　　但终究是雨天，车速不得不减缓。
　　姜悯又打了几个电话。
　　这次不是无人接听，是关机。
　　她难免焦躁。
　　这么晚了，这人去哪了？
　　自己那会气头上说的话，她该不会……
　　姜悯心头狂跳，不敢再往下想，脚踩油门，嗡一声穿过路口。
　　等到了林绪青住的小区，她赶着上楼，连车都顾不上锁，匆匆忙忙上了电梯，按了门铃又敲门，没有回应。
　　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黑漆漆一片。
　　姜悯又打了几个电话，还是关机。
　　她站在走廊，正好赶上唐小语从电梯里出来。
　　“姜姐姐，你怎么也过来了啊？”
　　唐小语一边说话一边开门：“你别急啊，不会有什么事的。”
　　姜悯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门开了，还是没人。
　　姜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再等一会。
　　等到天亮，如果还是……
　　她满腹心事，连灯也不想开，颓然地往里走。
　　直到她看见客厅里坐着的人。
　　是她找了一整晚却找不到的人。
　　让她牵肠挂肚的人。
　　原来已经在家里等她了。
　　就这么坐在那里，低着头。
　　湿漉漉的，像只可怜的，没人要的小狗。
　　

第85章 教训
　　林绪青听见她的脚步声，抬起头，站起来。
　　啪嗒一声，姜悯按下开光。
　　灯光亮起。
　　姜悯这才看清楚她的模样。
　　全身上下，衣服全部湿了。连头发丝也挂着水珠，往下滴着水。
　　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清瘦高挑的模样。脸颊苍白，眼眸漆黑。
　　她也没坐在沙发上，拖了把餐桌旁的木凳过去，大概是怕弄湿家里，脚下还垫了个地垫。
　　也不知道在这里这么坐了多久。
　　姜悯差点被她气笑了。
　　担心、关切、焦躁不安了一整晚，她悄悄松一口气，又无端被这一幕刺得眼睛疼，微妙地生出了些怒意：“这么大的雨，你也不知道撑伞的吗？”
　　林绪青开口，声音里没有情绪：“没带伞。”
　　“那这是什么，”姜悯走过去，指了指她手提包的侧面。那里分明是一把上周她给她塞进去的雨伞，“这不是伞吗？”
　　林绪青看出来她生气了，心里却近乎扭曲地感到高兴。
　　她生气了。她关心她，在乎她。她不会不要她。
　　怎么骂她，怎么教训她都可以。
　　总比那句‘磨合不来那就分开’要好太多了。
　　林绪青摇摇头。
　　姜悯捏了下她的衣摆，轻哼一声：“说不上来了是吧。”
　　简直一碰就能滴下水来。
　　“去洗澡。”
　　林绪青轻轻点了下头，往前走两步，又回头，漆黑眼眸静静凝视着她：“会把你的地板弄湿。”
　　她每走一步，地板上就多出一点湿漉漉的足迹。就这么走到侧卧再到浴室，估计整个家里都会弄脏的。
　　“湿了也不会叫你舔干净，”姜悯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什么时候了，现在还管什么地板不地板的？
　　林绪青幽幽地看了她一眼。
　　姜悯后知后觉地赧然起来。
　　她当做没看到她的目光。
　　紧绷了一晚上，这会终于难得放松下来。
　　姜悯把木凳拖回原处，又往沙发上一瘫，听着浴室里的哗啦流淌的水声，心里终于找回了久违的平静。
　　她心想：“我也真是。这两天跟林绪青置什么气？”
　　明明知道只要朝她笑一笑，她就会回家的。
　　没多久，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林绪青做事一向麻利，洗澡洗澡估计还没到二十分钟。呼呼的声音很快响起，听起来应该是在吹头发。
　　等这声音停下，姜悯坐直了，等着林绪青走过来。
　　林绪青走在沙发边上，停下箭步。
　　姜悯一抬眼，看到她穿着的，是她自己那套洗得发白的旧睡衣。
　　衣领很高，扣子严严实实扣到最上面一颗。
　　似要跟她划清界限那般。
　　都不肯穿她给她买的睡衣了。
　　姜悯一瞬间就有点不乐意。
　　林绪青似没察觉到她的情绪那般，在她身旁坐下。
　　不远不近的距离。
　　中间大概还能再坐下一个人。
　　姜悯偏过头打量着林绪青，看这人跟自己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没忍住，伸手勾住她的领口，近乎将人拽到自己面前。
　　那声音有些严厉：“过来。”
　　林绪青整个人往前倾。
　　脸颊离脸颊只剩下一寸的距离。
　　姜悯拧着眉，不悦地问：“为什么不穿我给你买的睡衣？”
　　这语气很强势，甚至还有点霸道的口吻。
　　林绪青怀疑自己可能是第一次听到姜悯这么说话。
　　这段时间以来，姜悯对她的态度，更多的是温和包容。
　　这睡衣的衣领高而紧，姜悯的手指卡在领口那里，指背压迫着林绪青的喉咙。她拉扯的力道大了些，整个衣服都勒紧了。
　　有种微妙的窒息感。
　　林绪青却有种得逞般的兴奋。
　　她故意不穿的。
　　她知道她会生气。
　　姜悯见她不说话，怕自己把她弄疼了，还是松开了手。
　　她松手的那一瞬间，一种难言的失落感涌上来。
　　林绪青垂下眼眸：“我等会换衣服。”
　　姜悯淡淡嗯了一声，终于问：“今晚去哪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那会在外边，雨太大了，没听到。”
　　“后来没电关机了。”
　　姜悯语塞。
　　几乎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那晚林绪青也给她打了电话，但她没接到。
　　她也被雨水淋湿，狼狈地回了家。
　　“刚才在家坐了多久？”
　　“没多久。路上积水太深，公交堵在半路。很晚才过来。”
　　明川的夏季总是这样。
　　一入汛期，雨下起来就像整盆水往下浇似的。车大半夜堵在路上都是常见的事。
　　姜悯：“到家了，也不知道回我电话？”
　　林绪青眼眸轻垂，错开她的目光。
　　“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林绪青没有说话。
　　姜悯庆幸自己这会气性已经消了，整个人很平静。
　　不然早晚要被这人沉默寡言的样子给气死。
　　这人似有坚硬厚重的壳，紧紧包裹着浓烈炽热的情意，决不轻易泄露一分。
　　想把她的壳敲碎。
　　姜悯语气严肃：“看着我。”
　　“手伸出来。”
　　林绪青不解。
　　她轻轻眨了眨眼睛，但什么也没问，左手平摊开来，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
　　姜悯从茶几下拿起那把木尺，抄起尺子，在她手心里重重打了一下：“林绪青，以后我不允许你在我面前转身就走。”
　　清脆的一声响起。
　　手心里瞬间传来一阵无法忽视的刺痛。
　　短暂的痛过后又有些发麻。
　　痛感顺着神经末梢蔓延，林绪青整个人都晕乎乎起来。
　　她才洗过澡，脱下湿漉漉的脏衣服，换上干净整洁的睡衣，此刻衣服又湿了。
　　指尖不自觉轻微颤动一下。
　　林绪青跟姜悯对视一眼。
　　她调整坐姿后并拢腿，盯着姜悯的手，轻轻咽了一下，又抬起头，静静看着她。
　　再打一下吧……
　　姜悯见她不说话，神色又是一副很乖的样子，心里往下一沉。
　　不会是打她打得太重了，打疼她了吧？
　　但她存了心要让她长点记性，也抹不开脸去关心她，只好把尺子扔到一旁。
　　她要回房间洗澡，晚点再来好好跟她算账。
　　姜悯站起身：“我去洗澡，你先……”
　　她正说着话，林绪青仰起头，握住她的手，忽然用力，一把将她拉到了怀里。
　　“林绪青！你干……嘛。”
　　后半句话淹没在满是热情的唇。舌之间。
　　先前一直沉默寡言的人，这会捏着她的下巴，狠狠吻了上去。
　　已经有好多天没见到她，没能抱她，没能亲她了。
　　她好想她。想得都要疯了。
　　姜悯被她这一言不合就要亲人的习惯惹出了火气，挣扎着推她，用力拍她肩膀，但都没用。
　　清瘦手臂紧紧搂着纤细的腰。
　　越收越紧。
　　她再也不要跟她分开了。
　　姜悯不得不承接着她的吻，感觉到她的唇舌一寸一寸扫荡而过。
　　这吻又深又急，几乎要将她唇。舌。津。液完全吃下去那般。
　　也不知道是谁的嘴唇被咬破了，淡淡的铁锈味在唇腔之间蔓延开来。
　　林绪青这才松开手，指腹从她唇瓣上碾磨而过，确认了是自己的嘴唇破了。
　　没有弄疼她就好。
　　“你不是转身就走，好几天都不理我吗？”女人的气息急剧起伏着，这会肾上腺素疯狂分泌着着，她的话语里又多了几分情绪，“你还回来做什么？”
　　“我不走了，”林绪青轻轻吻她的鼻尖，“我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你的。除非我死了。”
　　姜悯顺着她的话往下问：“那我先死了呢？”
　　林绪青轻吻她的眼睛：“我陪着你去死。”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语气认真而执拗。
　　“胡说什么……”
　　姜悯简直拿她没办法，原本只是顺着她的话那么一说，没想到她还这么较真。
　　再大的火气，也被这一句话给浇灭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勾着林绪青的脖子，主动亲了上去。
　　温柔的纵容。
　　这次的吻要比先前的吻平和许多。
　　情意缱绻，轻吮着彼此的唇。
　　大雨把整座城市笼罩，在相爱的人心里也流出蜿蜒的河流。
　　她们各自孤单地走过许多时刻。在这漫漫人世间随波逐流，辗转于城市和城市之间，是漂泊的过客。
　　这两天谁又能好过。谁又曾有一瞬放下过对方。
　　林绪青这两天压根没能合上眼。
　　想跟她道歉，却又不知道她会不会搭理自己。
　　那会听到姜悯说‘是啊’，她那么伤心。可她无处可去，她的心落在这里了，哪里还能走得了呢。
　　半个小时前她还穿着湿漉漉的衣服，身体冷冷冰冰，坐在漆黑的客厅等着未知的审判。没想到，此时此刻，她穿着温暖干燥的睡衣，又能拥她入怀。
　　拥抱亲密无间。
　　呼吸和心跳尽数交付给彼此。
　　林绪青几乎要溺在这温柔乡里。
　　姜悯松开她的唇，在她耳边轻。喘。
　　她命令她：“抱我进房间。”
　　

第86章 爱你
　　绵软的被子里有久违的令人眷恋的香气。
　　林绪青把姜悯抱到床上，连灯也顾不得开，在黑暗中压着女人就不管不顾地亲了起来。
　　左手紧扣着她的手，右手下意识想去剥那碍事的衬衫。
　　一边亲她，一边沉迷地叫她：“姐姐……”
　　“唔……”在接吻的间隙，姜悯叫她的名字，“林绪青，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一心亲她的人根本就听不见，薄薄的唇吻过她的耳廓，细颈，轻轻地闻她发丝里的香味。
　　完全沉溺在有她的世界里。
　　“我……”
　　“我有事跟你坦白。”
　　姜悯一向是这么理性有边界感的人，可怜她生平第一次做出窥探女友隐私的事，哪怕是不小心，哪怕是写给自己的信，她也依旧不可避免地产生负罪感。
　　明明还在接着吻，她又忽然想到这件事，不得不停下来。
　　“嗯？什么？”
　　见她这么慎重的用词，林绪青也停下来，伸手打开床头的灯，看着女人脸颊上的绯意和唇上的水光，心神又开始飘忽，好不容易才收回自己的心思，“坦白什么？”
　　姜悯目光坦诚：“我看到了你的盒子。抱歉。”
　　“那个，你放在衣柜里的。”
　　林绪青眨了眨眼睛，有一瞬没懂她说的是什么盒子，听到后半句才反应过来，整个人紧张地直接跳了下床：“那，那个盒子吗？”
　　姜悯也坐起来，挽了挽耳边的碎发，拉着她的手：“生气啦？”
　　“没有……”林绪青顺着她拉自己的动作坐下，耳尖都红透了。
　　姜悯抬起手，指尖戳了戳她耳朵，温声问：“以前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林绪青默然。
　　她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不知道从何开口。
　　她生性不太爱说话，但其实并不怯场，这些年读书工作，需要她讲话的场合，她一向做得很好，讲话逻辑清晰，不急不缓。
　　唯有面对姜悯时例外。她有许多许多话要讲给她听，却总是不知道从何开口。总是笨拙。
　　爱啊，让人笨拙。
　　姜悯看着她，也不催促，等着她开口。
　　“告诉你做什么，”林绪青垂下眼眸，脸上有一点淡淡的，伤感的笑意，“起先我在读书，什么也给不了你，帮不上你。那一年我母亲病得太严重了，家里很缺钱。我没法再开口找你求助，一而再再而三地拖累你，瞒着你做下决定，也好叫自己死心，断了不该有的念头。”
　　“那是我意气用事，让你伤心了。对不起。”
　　“后来的那些年……我见不到你。家里的事是沉甸甸的责任。我没法放下。”
　　她的人生从来不属于她自己。
　　她没法任性，也不能去爱她想爱的人。
　　说到最后，她眼眸里忽然流露出很多伤心：“我没能为你做什么。”
　　有时想到这件事，她甚至会恨自己。
　　她时不时会想起姜悯独自在明川度过的许多时光。
　　会忍不住想，她这么要强的人，遇到很难的事情，只会一个人走在路上默默地掉眼泪吧。
　　会控制不住地恨自己，为什么没能陪在她身边。
　　“林闪闪，”姜悯握紧她的手，掌心相贴，“谁说你没有为我做过什么。”
　　“以前你读书那会，我生病要做手术，不是你连夜赶过来，还照顾我好几天吗？”
　　“上次在冬陵，我崴伤脚那次，不也是你陪着我吗？”
　　“工作这半年多，其实我很难熬。只是我不愿意说。但我知道你总在陪着我。”
　　“除此之外就是我母亲的事。那边也不需要你做什么。”
　　“你不用觉得难过，更不用觉得亏欠。”
　　“再说了……”姜悯捧起她的脸颊，看着她的眼睛，“你的爱对我来说，已经是最珍贵的礼物。”
　　林绪青怔*怔地看着她。
　　耳边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美的情话。
　　“在你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心动的滋味。也不觉得我会爱上谁，”姜悯轻轻笑了下，“我也想过，大概我会这么孤单单一个人，老去，死去。”
　　“现在，我期待有你在的以后。”
　　她一向是理性简洁的人，习惯于规划自己的人生，厌恶风险，抗拒失控。她早就设想过自己的未来，并且做好了单身到老的打算，既有物质上的，也有精神上的。
　　她这人一向要求太高，掺杂了杂质的感情，她宁可不要。
　　但，林绪青捧给她的，是纯粹干净的真心。
　　是全心全意的，坦诚而温暖的爱意。
　　是许多时刻安静而温柔的陪伴。
　　她从未预料到，到了这个年龄，她还会陷入这么一场甜蜜又有些小烦恼的恋爱里。
　　在这段感情里，她尝到了从未感受过的柔软和悸动，当然，也体验了前所未有的不冷静和不理智。
　　简直要把前三十年没尝过的酸甜苦辣都彻底品尝一遍。
　　“什么？”
　　林绪痴痴地看着她，又复述她那句话。
　　从来不知道心动的滋味。
　　也不觉得会爱上谁？
　　那她……
　　等林绪青回过神来，漫天星辰都倒映在她的眼眸里。
　　她眉眼弯出好看的弧度，透出一种近乎天真的热烈，语气里是说不上来的惊喜：“是……是只喜欢我的意思吗？”
　　这话问的非常直白又不留余地。
　　绝大多数成年人在感情拉扯里总是你来我往的试探，给彼此留一些后退的空间，很少会这么袒露一切。
　　姜悯好笑。
　　怎么能高兴成这个样子。
　　好像敲碎了她那坚硬冷冰的壳之后，流淌出来的全是真诚热烈而不加掩饰的浓郁爱意。
　　“是啊，”姜悯亲了亲林绪青的脸颊，“所以，我怎么会那么轻易就不要你。”
　　林绪青听着她讲话，眼睛亮亮的，心里快要高兴疯了。
　　那些酸涩难言的心事，那些患得患失的不安，在这一刻全都湮灭。
　　姜悯声音笃定：“所以，我要你一直看着我。”
　　“我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动一次心，真心喜欢一个姑娘。我不得牢牢把你捏在手心？”
　　她这话真是好不强势，又莫名霸道。
　　说到这里，姜悯刻意板下脸来，警告她：“以后敢一言不发就跑，我打断你的腿。”
　　林绪青抱了抱她：“不跑。你打我，我站着给你打。”
　　说完她尤嫌不够似的，补充说：“想打几下打几下。我给你递棍子。”
　　喜欢被她管教，被她约束的感觉。
　　被管教意味着安全感。意味着她不是无依无靠的。
　　“以后传出去我是家暴狂是吧，”姜悯快被她这么认真的样子气笑了，“我是有什么毛病吗，天天打你？”
　　“那也比不要我好，”林绪青看着她，声音里有点委屈，“以后不能说，再也不管我了。”
　　有多少个夜晚。她把这话掰开揉碎了，细细咀嚼。
　　每回想一次，就感觉多吃了一口碎刀子。
　　“你啊，就记着这句话是吧。这么多年的事情了，你这么介意着，也能狠下心八年不联系我？”
　　“狠不下心……”林绪青看着她，说着说着脸红了，“想你想得都要疯了。”
　　这话已经是难得直白的话了。
　　姜悯却还是不放过她：“那怎么见到我，也不告诉我？我们在一起了，你都没有说。”
　　最初没告诉她就算了，后来都不肯说。
　　林绪青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想让你觉得有压力。”
　　她一直都知道的。
　　不是说她喜欢姜悯，姜悯也要这么喜欢她的。
　　她不能不知足，不能贪心。不能奢求对等的爱。
　　只是啊，人在感情里总有贪欲，总希望独占。
　　“你啊，”姜悯捏了捏她的脸颊，“林闪闪，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林绪青眼眸微微发酸。
　　她知道姜悯是什么样的人。她太了解她了。
　　她对人那么好那么温暖那么真诚。旁人对她好一分，她是恨不得还十分的。
　　“这话我只说一次，你听好了，”姜悯看着她，眸光里是温暖的笑意，“我不会有压力。对自己真心喜欢的人，为什么会有压力？”
　　“你喜欢我，爱我，以前我不知道，那过去的事只好过去。以后，我也好好地疼你，爱你，不就好了。”
　　“再说了，真心喜欢一个人，难道不应该是心疼吗？”
　　“以前独自喜欢我的那么多年，很难过，很辛苦吧？”
　　林绪青眼眶红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怎么还哭了呢，”姜悯忙去擦她的眼泪，又想笑又无奈。
　　她啊，平时也不喜欢说这些话。她也想过，也许是因为她也不爱表达，才让林绪青没什么安全感。结果她今天好不容易说了这么多，来哄自己的女朋友，结果还把人惹哭了。
　　“不哭了啊林小青，”姜悯亲了亲她的额头，又亲了亲她的眼睛，“这么伤心，还成我的罪过了。”
　　林绪青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她不喜欢哭的。
　　她爱的人，总能抚平她心上每一寸褶皱。
　　姜悯看着她纤长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泪珠，又可怜又可爱的，心里一片温软，靠近她耳边，轻声问：“想要我吗？”
　　

第87章 味道
　　林绪青被她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砸晕了脑袋。
　　她前半辈子在外求学、工作，远赴海外，也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诱惑，远没有这寥寥几个字的冲击力大。
　　整个人差点被迷得七晕八素，三魂离了七魄。
　　在这些事情上，姜悯对她是很纵容的，大多时候都是由着她来。但是这样的主动，还是第一次。
　　更不要说，很多事情做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先去洗澡，”姜悯不看她，往浴室走，走到门口终于又回头，“把你的睡衣换了。穿这个不许抱着我睡。”
　　还在嫌她睡衣碍事。
　　林绪青：“……我等下换了扔掉。”
　　等姜悯走进浴室，林绪青才从那阵晕头转向中暂且找回了千分之一的理智。
　　她要去换衣服……
　　但她坐着，不想起身。
　　又忍不住把刚才那句话掰开揉碎了，一字一字刻在了心底了。
　　她刚才说……
　　林绪青抿出一点羞赧的笑意，更加晕乎了。
　　直到听见浴室里的水声响起，林绪青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房间，匆匆忙忙到侧卧去找姜悯给她买的睡衣。
　　柔软温和的面料，翻领的设计，有点V领的感觉。
　　林绪青整颗心七上八下，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洗了洗脸，重新漱口，双手放在水流下，冲刷了好久。
　　刚才她急着出来，头发也没吹得完全干，发尾有一点湿漉，干脆再吹干一点。
　　就这么忙七忙八地做了许多事情，林绪青又竖起耳朵听姜悯房间里的动静。
　　听着那水声好像停了，又听到吹风的声音响起。
　　她怕自己现在就过去，好像显得太过着急，也没给姜悯留下足够的空间，只好按捺住自己，强行多等了一会。
　　客厅的窗户没关严，几缕夜风溜了进来。
　　这会雨是小了点。等会估计还要下大雨。她赶紧去关了窗户。关了窗又瞅见厨房的灯还开着，又过去关掉。
　　等等……窗台上的绿植也得搬进来。
　　林绪青努力给自己找了不少事情做。
　　等到她实在受不了了，才轻手轻脚走过去。
　　像怕惊扰到什么一样。
　　房间的门推开。
　　姜悯原本早已洗漱好了，浓密长发垂落而下，她坐在床头，不知怎么还捧着一本书看了起来。
　　侧颜沉静而温柔。
　　仿佛刚才完全没说那句话的样子。
　　听到她的脚步声，姜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就低下头去。
　　林绪青强自镇定地走过去，踢掉鞋，跪坐在床边，目光直勾勾看着姜悯。
　　这才发现……她的脸上染着绯意。
　　只是看起来很平静的样子。
　　她的姐姐，其实也很害羞啊。
　　她该主动一点的。
　　被她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看，姜悯终于放下那本书，打量了她两眼，耳尖有点发烫：“衣服换了？”
　　林绪青乖乖点头：“换了另外一套。”
　　姜悯给她买了两套睡衣。
　　上次穿过蓝色的那套，这次是柔绿色的。她刚才想了想，决定换这一套。
　　姜悯扯了扯她衣袖，看着还算顺眼，轻声说：“这还差不多。”
　　是她一贯的语气，平和的声音，又有点说不出来的傲娇。
　　莫名让人心旌摇曳。
　　林绪青俯身，撩开她的长发，吻上去。
　　温柔缱绻的吻。一点一点尝着她的味道。
　　那本用来装模作样的书啪嗒一声掉到了地板上。
　　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先前的克制理智，此刻全都
　　被抛到了脑后。热度一寸一寸攀升。
　　“要关灯吗？”
　　林绪青呼吸微乱，依旧体贴地问，目光却牢牢锁在女人身上，一秒也不舍得挪开。
　　“不用，”姜悯伸手抚过她的眉眼，神情里有温柔的宠溺，“想看着我吧。我也想看着你。”
　　灯光暖融。
　　相爱之人眼底的情意也一片暖融。
　　林绪青感觉自己完全溺在女人那清淡好闻的香气里，神智飘飘忽忽，她低头，轻轻含住。
　　先前温柔对待过的，已然轻车熟路。只是这次要更加熟稔，也更加水到渠成一些。
　　她是她最虔诚的信徒。
　　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
　　她这辈子都不要再跟她分开了。
　　姜悯感觉自己整个人要在她的热情中融化了，本能地弓起身子。
　　整个人却不如平时的镇定放松，略有些紧绷。
　　窗外雷声轰鸣。夜风席卷过这座城市。先前雨小了些，这会又噼里啪啦砸下去。院子里花花草草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到处湿漉漉流着。
　　林绪青有过瞬间的犹豫，但也只是那么一瞬。
　　上一次，她误把姜悯的紧绷当成抗拒。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不是这样的。其实那是隐含紧张的期待。
　　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抗拒。
　　仔细想想……姜悯对她，其实是有求必应的。
　　她从来都没有真正抗拒过她，也没有拒绝过她。
　　灯依旧在那里。
　　姜悯却感觉灯光有些晃。也许是她的视线有些晃。
　　她忍不住抬起手，反手用手背遮住落到眼睛上的光，却依旧感觉整个人在轻晃。似完整的圆，此刻被轻轻打开了。
　　指尖攥紧柔软的被子，克制地将所有声音都闷在喉咙里。
　　林绪青时不时去抬起头看她的表情，没多久又忍不住低下头继续含住，温柔嘬吮。她实在太想听到她更多的声音，也不知是怎么鬼迷心窍了，轻轻啃咬了下。
　　姜悯不由皱起眉，没忍住，一脚踹到她肩头上，轻声呵斥：“……咬什么。”
　　没轻没重的。
　　属狗的么。
　　林绪青抬起头看她，膝行至她身侧，在她耳边温声细语地道歉：“对不起……”
　　姜悯一向是坦率直接的人，从来不会闹什么小脾气，这会却莫名有些情绪，怎么也不肯理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不耐痛的。
　　林绪青见她不理自己，只好抱着人，温声哄着：“对不起，是我不好，弄疼你了……”
　　一边温声哄着，一边就要去亲脸颊微红的女人。
　　姜悯偏过脸，避开她，有点嫌弃地说：“不行…”
　　她片刻前才……
　　林绪青眨了眨眼睛，听懂了她的意思，忍不住笑。
　　又好笑又心疼。
　　姜悯似嗔似怨地看了她一眼。
　　这人鼻尖和脸颊还沾着些盈盈水光，竟然还在笑。
　　更烦她了。
　　姜悯作势要转过身，不想看她。
　　林绪青忙抱住她，这会不理她的抗拒了，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颊转过去，彻彻底底亲上去。
　　姜悯原本不愿意被她这么亲的，推了她好几下，实在是犟不过她，只好被迫满满当当地接了个长长的吻。
　　林绪青心满意足，才去轻吻她的碎发，笑她：“怎么还嫌弃自己？”
　　“哪来那么多废话，”姜悯脸颊发烫，有点恼怒，冷着脸凶她，“不做就从我床上滚下去。”
　　

第88章 本心
　　姜悯感觉自己整个人飘忽在云端。从未有过的感官体验让她有漂浮的感觉，却又时不时感觉整个人失重般下坠。
　　如此反复。
　　她一向对自己，对自己的工作、生活有过强的掌控欲，很少有心情大起大落的时刻。可是此刻，她无法控制自己心神的震荡，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混乱，无法控制自己的体温节节攀升。
　　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手，指甲不受控制地往下划。
　　眼眸里的人已经晕染成温柔的影像。
　　林绪青从小就是高高瘦瘦的样子。姜悯第一次见她时就是那样。清瘦却不孱弱，整个人身材比例极好，纤细的、薄薄的长条。手也格外好看，骨节分明。
　　曾经不止一次，姜悯在开会的时候，一抬头看到她，看到她那双纤长干净的手握着笔，做着记录，分外认真的模样。
　　目光会悄悄地，多停留一会，再不动声色挪开。
　　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在家做过太多重活累活的缘故，不同于旁人，林绪青的掌心指腹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子。
　　从林绪青第一次牵起自己的手时，姜悯就留意到了。但她没有说。也不过是一件小事。
　　只是此刻，她却清晰感受到……食指的薄茧要比中指的更粗糙些。指尖摩。挲着那一处，温柔又执拗，激起一层薄薄的战栗。让她更加无法控制自己。
　　大概是为了回应她刚才羞恼之下的那句话。大概是说，才不要从你床上滚下去。
　　这么多年，姜悯早就习惯了独自工作、生活。她活在自己的孤独岛屿上，无论是经济还是精神，都完完全全地独立。不依附于任何人，只扬自己的风帆。
　　她是完整的圆。此刻被侵入的感觉那么强烈，无法忽视。她被打开了缺口，容纳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链接着鲜活的，爱她的生命。
　　原来爱情是这样的。不仅是要将酸甜苦辣，喜怒悲欢都体验一遍，还有这样的…极乐。
　　姜悯含糊地叫她：“林绪青……”
　　林绪青沉迷于爱人的一切。
　　她温润的眼眸，她微微出汗的额头和鼻尖，她低而急促的呼吸。
　　听到姜悯的声音，林绪青抬起头，握住女人的手，十指紧扣，温声问她：“还好吗？”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总觉得自己对她还不够好，不知道要怎么去疼她爱她才好。
　　她竭力控制着自己过于强烈的独占欲，动作温柔而克制。
　　姜悯回望着她，额前碎发被汗濡湿，她看着林绪青的眼眸，朝她笑了笑。
　　那目光里有温柔的怜悯。
　　似乎看透了她心里那些浓郁到化不开的欲念。
　　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不用再独自走漆黑山路，不用再独自走过高山大洋。不用再那么孤单。
　　不要再把自己摆在不对等的位置。
　　不要再克制自己的爱了。
　　林绪青读懂她的目光，心底一片酸涩。
　　她从不敢奢求姜悯能对等地爱自己。
　　可姜悯的目光分明在说……
　　可是，我也想好好疼你啊。
　　因为我也爱你啊。
　　也许她的爱要比她的要来得更晚一些。
　　但决不少一分。
　　林绪青深深吻住她的唇，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愫，一边吻她一边低语：“我爱你，姜悯。我爱你。”
　　不再是刻意疏远冷淡的姜总，也不仅是敬仰爱重的姐姐。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是她的爱人。
　　她声音里微微哽咽：“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唔……我知道，”姜悯承接着林绪青的吻，搂住她的背，“我也爱你。”
　　她不再刻意维系一贯的理智从容，放任自己意识涣散。在爱人的亲吻中，万千星辰炸开。
　　……
　　凌晨一点，夜风收歇。
　　白皙脚踝落地，轻踩着走到窗边。
　　林绪青推开窗台。
　　雨后的空气中沾了些泥土的味道，清凉好闻，丝毫不见暴雨前的闷热。
　　林绪青走回床边，俯下身，在姜悯耳边温声问：“累不累？”
　　明明刚才折腾一趟换了床被的人是她。
　　“还好……”姜悯侧卧着，声音哑哑的，有点说不上来的疲乏无力，“我去洗澡。”
　　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林绪青将她额前的碎发揽到耳后：“那我抱你去浴室。”
　　姜悯轻轻拍开她的手：“不要。”
　　让她也跟着进去，等会又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了。
　　姜悯缓了一下，才撑起身体，披上睡衣。
　　她也不去看这人故作可怜的目光，绕过掉到地上的睡枕和湿漉漉堆在地上的床单。皱巴巴揉成一团，简直不敢看。
　　林绪青见她态度不留一分余地，也知道自己刚才那样……是有点惹恼她了。
　　她在房间里等了会，干脆也出去，到侧卧洗漱过，换了先前第一次穿的睡衣。
　　等她再回房间，姜悯已经洗漱完了，靠坐在床头，有些倦倦的样子，眉心拧着。
　　林绪青轻轻抱住她：“怎么这么累，没吃晚饭啊？”
　　“是啊，”姜悯原本就有些饿了，此刻更觉乏力，“还不是急着出去找某个没良心的。然后又是哄你陪你……”
　　刚才也是。折腾了半天，两次都还不够。非要三次四次。也就是她气头说了句让她滚下床，结果现在差点下不来床的人……成了她自己。
　　林绪青原本只是温声调侃她一句，没想到被自己说中了，顿时感觉自己简直十恶不赦，满心愧疚：“是我不好。我去煮点东西。想吃什么？”
　　“不知道。”
　　“你先休息一会。等会我抱你出去吃饭，好不好？”林绪青声音温柔又体贴，眸光里满是细腻的关切。
　　姜悯看着她，这次没再无情地拒绝她，点了下头，声音轻轻的：“现在去客厅好了。”
　　她大概是真的又困又累，明丽脸颊上透着淡淡倦意，雪白纤细的颈微微弯着。
　　就连说话也没了力气，丝毫不似平时强势锐利的样子。
　　不再有强硬厚重的保护壳，露出纤细柔软的内里。
　　林绪青凝视着她，满心满眼都是爱怜，搂住她腰，将她完全抱起来。
　　姜悯勾着她颈，依偎在她怀里。
　　起初她还有些赧然，但转念一想……在她的爱人面前。也许她可以不用刻意伪装什么。
　　可以脆弱。可以柔软。
　　林绪青把她抱到客厅沙发上，亲了亲她额头：“吃点馄饨可以吗？”
　　“都行，随便吃点就好了，”姜悯阖上眼眸，一副不想再多说一句话的样子。
　　林绪青抚摸了下她脸颊，才起身往厨房走。
　　她先前是在冰箱里放了些食物。青菜不能久放，她没买什么，只剩下些小番茄、土豆、四季豆。她也不想太耽误时间，煮了两碗小馄饨，放了些紫菜、虾米。
　　她一边煮着宵夜，一边回过头去看客厅，看到姜悯眯着眼睛，像是睡熟了。
　　一想到自己刚才非要抱着她不放，让她这么累了，心里难免歉疚，耳尖却又红了起来。
　　眼前隐约有人影晃动，姜悯在半睡半醒间找回意识。
　　一眼就看到林绪青微微弯下腰，俯身看着她的样子，眉眼里是温柔隽永的情意。
　　还没等她说话，林绪青已经把她抱了起来。
　　姜悯拍了下她手臂：“就这么几步路……”
　　干嘛总是抱她。
　　林绪青把她抱到餐桌旁，放好她，才说：“我喜欢抱你。”
　　姜悯不再跟她计较，脸颊微微发烫。
　　“家里没什么食材了，我明天去买点。今晚简单吃点。”
　　“没关系。我不挑食。”
　　这碗馄饨清淡又鲜美，热汤进了肠胃，抚平了先前的乏力。
　　姜悯感觉整个人也清醒了点，终于愿意多说两句话了。
　　“什么时候包的馄饨？”
　　“你回家那两天。有点收拾行李忙累了，想煮点东西吃下，谁知道冰箱里空空荡荡的，半根面条都捞不出来。”
　　姜悯被她说的不好意思：“我又不太会做饭。”
　　林绪青原本也不饿，只是陪着她吃，这会偏过头看着她，掌心托住脸，朝她一笑：“你不用会。”
　　她就这么一直笑盈盈看着她。
　　姜悯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她似乎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时刻。
　　这么多年，除非工作需要，她很少熬大夜，更不要说吃宵夜。独自在家时，她养花，锻炼，看书，听播客。周末跟雪姿她们出去逛逛。闲下来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生活规律而可控，但似乎少了些温度。
　　不像此刻。外面大雨初歇，外面静悄悄的。
　　她跟喜欢的人在家里，在温暖的小窝里，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真好啊。
　　林绪青随意舀了两口馄饨吃了，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你等我一下。”
　　“什么？”
　　姜悯看着她匆匆忙忙的背影，看到她进了侧卧，半天也没出来。
　　她等了等，等了好久也没见这人出来，等吃完了宵夜，干脆先回了房间。
　　厨房明天再收拾吧。
　　这么一折腾，墙上的挂钟都快指向两点了。
　　姜悯轻轻打了个哈欠，隐约担忧明早还能不能爬起来上班。
　　“林绪青？”
　　姜悯叫了她一声，终于把人叫出来了。
　　“好～马上就来，”林绪青应了她一声，终于过来了。
　　“你手上拿的什么？”
　　姜悯看着她拿了个文件袋过来，见她递给自己，于是接了过来，倒出来一堆有的没有，什么银。行。卡、纸质存单、保险……
　　林绪青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这张卡是我读书以来所有的开支。算清楚了。刚工作那一两年就攒够了。之前一直想给你。”
　　又怕显得太划清界限的样子……
　　“剩下的呢？”姜悯笑话她，“都什么年代了，还存纸质存单？”
　　这是要把全部家当都交给她了？
　　“好久以前存的了，”林绪青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耳朵，“早就想给你……没有机会。”
　　也怕吓到她，怕自己这样显得太那什么了。
　　姜悯哭笑不得：“收下你的钱，就是你的人了是吧。”
　　林绪青脸红了：“话也不能这么说……”
　　“有多少？”
　　林绪青被她问到了，想了想：“够在明川买套房吧。”
　　姜悯算了算她工作的时间，偏过头笑：“你在非洲挖矿呢是吧？”
　　“没有，”林绪青一本正经地摇头，明知道她在开玩笑，却还是有眼有眼地解释，“我平时也不怎么花钱。”
　　“好了，”姜悯打住她，“都几点了。赶紧放好，准备睡了。”
　　林绪青不肯动，一脸执拗地看着她。
　　分明是她不收起来，就不肯休息的样子。
　　姜悯拿她没办法，只好拉开床头的抽屉，亲手放了进去。
　　林绪青这才心满意足地弯了眼眸，抽了张湿巾，帮她擦干净手，才关掉灯。
　　姜悯才躺下，这人又不管不顾，不留一丝距离地黏了上来。
　　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早就习惯了，甚至有点喜欢，完全放松的，整个人窝在她暖洋洋的怀里。
　　“对了，”姜悯原本都要睡着了，忽然想起什么，“前两天，是因为看到我跟宁柔说话，所以生气了？”
　　林绪青没想到她这么会忽然提起这件事，甚至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我……”
　　到现在了，她还计较旁人做什么。
　　“那天，我发现，她成了简燕屏的情人。我很震惊，问她原因也不肯说。后来不欢而散。回到家，我心情也不是很好。”
　　林绪青也有些震惊。
　　但她对旁人的事一概不关心。除了姜悯的事，她什么都不感兴趣。短暂的震惊过去，只剩下漠不关心。她静静听了，没有说话。
　　“我可能没告诉过你，宁柔的母亲和我妈是一起长大的……挚友。她是在过来看望我妈妈的途中车祸去世的，”姜悯的声音很轻，提起往事也只是寥寥数语，“宁柔对我来说，是家人，是妹妹。”
　　“她是我的责任。”
　　这么年，姜悯早就习惯了照顾宁柔，习惯了她的眼泪，习惯了母亲一次又一次的叮嘱。
　　是她不得不承担的责任。
　　林绪青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
　　她认识姜悯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她提起这些往事
　　那些不为人知的嫉妒和不安，那些辗转反侧，患得患失的时刻。纷纷消解。
　　许多个难眠的夜。高低起伏的情绪，难以启齿的思念，酸涩难言的心事。
　　她在内心深处感受了一只蝴蝶引发的风暴和海啸，每一声浪潮都是姜悯的名字。
　　她在心底问……那我呢。
　　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姜悯轻轻笑了一下。
　　“你不一样。”
　　“你是我的本心。”
　　说完这句，她困乏到极点，晕沉沉睡了过去。
　　唯有林绪青在黑暗中，泪流满面。
　　

第89章 宝贝
　　睡梦之中，脸颊上有轻柔的触感扫过。
　　暖暖的，有点湿漉，还带着一点清新的薄荷香气。
　　姜悯迷迷瞪瞪地想：“什么东西……”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睁开眼，视线由模糊慢慢转为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致干净的脸庞。
　　姜悯有点好笑，声音还沾着才睡醒的黏糊：“林绪青……你一大清早做什么呢？”
　　小狗似的，一早就趴在床边亲她。
　　林绪青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抱歉，吵醒你了。”
　　只是想亲亲她的。
　　怎么还把她给亲醒了。
　　姜悯捞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没事。我昨晚还忘记定闹钟了，也该起来去上班了。”
　　今天有个合作方要过来洽谈，她不能迟到。
　　这应该是她工作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差点睡过头吧。
　　“我本来准备再过五分钟就叫你的，”林绪青拉开窗帘，回头问她，“很困吗？”
　　“还好。”
　　姜悯撑着身体坐起来。
　　清澈的晨光落在她脸上，光晕清澈，她的长发垂落而下，侧颜温柔秀美。
　　林绪青心头跳了一下，不敢跟她对视似的：“要穿什么衣服，我帮你拿。”
　　“不用，”姜悯也莫名有点羞赧，起身下床，拉开衣柜，“我自己拿就行。”
　　她在衣柜里挑了件衣领稍高些的衬衫，对着镜子比了比……
　　还好。可以遮住脖子上的吻痕。
　　林绪青在一旁看着她，脸颊隐约烧得厉害：“我先出去了。”
　　姜悯失笑：“嗯。”
　　好吧。昨晚热情似火的人是她，这会害羞到不行的也是她。
　　等姜悯洗漱完出去，她看到餐桌上的早餐，属实震惊了下：“你早上出去买的？”
　　吃个早饭而已，怎么还这么多花样？
　　林绪青给她拖开凳子：“不全是。”
　　“豆浆是买了黑豆、绿豆、芝麻回来打的，饺子和鸡蛋也蒸一下就好。蓝莓是早晚去买的。”
　　“开车去的？我怎么都没听到车发动的声音。”
　　林绪青摇头：“没有。怕吵到你。走路去超市也很快。”
　　姜悯感慨：“你这得起得多早……”
　　怎么精力这么旺盛的……
　　林绪青笑盈盈看着她：“还好吧。”
　　姜悯顾不得再说什么，抓紧时间吃起早餐。
　　也就是多说了几句话而已，实际出门的时间就比预计出门的时间要晚一些。时间快要来不及了。
　　姜悯等下要见合作方，还没来得及化妆，干脆让林绪青开车。
　　她坐在副驾上，简单化了个淡妆。
　　林绪青整颗心都挂在她身上，时刻提醒自己要专心开车，又忍不住时不时往右边瞄上两眼。
　　车快要开到园区了。
　　姜悯从包里摸出一只唇釉，准备最后涂个口红。
　　也不知道是她什么时候放的了，总之不是她常用的颜色，有点太粉嫩了。还是她一向不喜欢的亮面唇釉。
　　林绪青踩下刹车，在等一个漫长的红灯。
　　余光瞥见姜悯在涂唇釉。
　　小刷子慢慢从女人丰润饱满的唇上划过。亮晶晶的。看着像鲜嫩可口的桃子。
　　她目光挪不开了。
　　理智又在提醒她，还是别……
　　涂完唇釉，姜悯对着镜子看了看，偏过头问她：“你觉得这个颜色会不会太……”
　　回应她的是一个温柔绵长的吻。
　　林绪青倾身过来，扣住女人的后脑，唇舌长驱直入，纠缠不清，很快把刚才那亮晶晶的唇釉吃了个干净。
　　但她还记挂着红灯。
　　只好逼着自己打住，又浅浅酌吻她的唇。
　　“唔……”姜悯回应着她的吻，声音里满是笑意，“等会把唇釉都吃掉了。小心中毒啊林小乖。”
　　林绪青这才松开手，规规矩矩坐在驾驶座上，脸颊也红着：“才不会。”
　　等说完她又后知后觉地在想……林小乖？
　　这名字怎么有点……
　　红灯转绿。
　　林绪青继续开车，一本正经的样子，仿佛刚才忍不住亲吻的人不是她。
　　姜悯笑着打量了她一会，才稍微侧过身，背对着她，又补了次唇釉。
　　等车开到园区门口，林绪青在想……她要不要先下车，一前一后过去。免得她们同时走进去，可能会被同事撞见。
　　她偏过头，欲言又止：“那……”
　　姜悯跟她对视，问：“怎么了？”
　　神情平和而坦荡。
　　林绪青摇头：“没什么。”
　　心情也踏实而笃定起来。
　　这是她的女朋友。有什么好避讳的。
　　全世界都知道才最好。
　　等车开进园区，离九点只剩两分钟了。
　　林绪青：“我停车。你抓紧进去。”
　　姜悯应了一声，提起包下车，匆匆往里走。
　　林绪青停好车，一看姜悯马上就要走进去了。
　　姜悯一贯是雷厉风行的性格，平时讲话语速快，走路也快。这么短短一两分钟，只留下一个背影。
　　她今天穿了清爽简约的白色西装，套裙，系了很细的腰带，显得腰肢愈发纤细，单手就能搂得过来。
　　简约干练，又知性大方。
　　林绪青想起昨晚抱着她的时刻，想起她柔软窝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跟白天的样子……简直是反差到极点了。
　　她感觉自己心脏重重一跳。
　　整个人简直要被迷晕了。
　　姜悯进去，先回办公室放包，紧接着跟江雪姿一起进了会客室。
　　林绪青一边往里走，一边本能德盯着会客室看。
　　她心知姜悯今天还有不少事忙，大概率是没空说话了。
　　她一低头，收回目光。
　　两双眼睛正八卦兮兮地盯着她看。
　　“和好啦？”游卉先问，“昨天下午看你们那样子，差点以为你们要吵翻天*了。”
　　林绪青露出一点笑意：“嗯。”
　　米唯啧啧两声：“卉卉姐，你这都是白问了。老话不是说嘛，床头打架床尾和。”
　　“不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吗？怎么成打架了？”
　　“哦……对哦。”
　　这两人还想问点不该问的，一抬眼看见有其他同事过来，很有分寸地收了声。
　　林绪青没再说什么，安心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她今天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要尽快把手头的工作做完，抓紧交接了。她要换一份新的工作。
　　姜悯忙了一整天。
　　等到了下班时间，同事都差不多走完了，她才忙完下楼，米唯和游卉又一脸坏笑地盯上了她，让她请吃饭，还非八卦昨晚和好的细节。
　　“昨晚什么情况啊？”
　　“对啊，这么快就好了。瞧你们两中午吃饭时对视那个眼神哦。咦～肉麻～”
　　大概是做贼心虚吧，姜悯被她们问得微恼：“想什么呢？”
　　昨晚。昨晚……
　　“啊？没想什么啊？”
　　“就是啊，你想什么呢？”
　　还是江雪姿看不过去，替她们转移了话题：“附近新开了一家店，寿司和刺身都还不错，要不要去试试？”
　　姜悯没意见：“走吧。”
　　林绪青立刻补了一句：“我买单。”
　　“吆，小林姐好有觉悟哦～”
　　“啧啧啧，怎么没有人给我买单呢？”
　　“笨啊你，因为你没有女朋友啊！”
　　“切，我也去找个女朋友！”
　　这两人一唱一和，姜悯哭笑不得：“走啦。”
　　林绪青走着走着，走到了最后。她接了个电话，讲了几句才挂。
　　姜悯陪着她走在后面，问她：“谁的电话？”
　　“小语，她说自己在附近办事，准备顺路过来。”
　　“她昨晚给你打了不少电话吧，又特意从家里跑过来找你。”
　　“是我不对，”林绪青面露歉意。
　　——昨晚唐小语给她打了不少电话，林绪青一个也没接上，煮宵夜时才抽空回了条消息，可把唐小语气坏了，发了好多消息，批评了她好一会。
　　“好了，等会给她赔罪吧，”姜悯瞅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游卉，“先不告诉卉卉，让她惊喜一下。”
　　林绪青笑：“好啊。”
　　她们点了些寿司、刺身拼盘、寿喜锅和鳗鱼炒饭。等到上菜时，唐大小姐才姗姗来迟。
　　“小语，”游卉立刻站起来，忍不住笑，朝她挥挥手，“这边。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过来了。”
　　“临时决定的，”唐小语走过去，还没想好要在哪里坐，就被游卉握住手腕，轻轻往下一拉：“坐我这吧。”
　　“也行吧……好久不见啦大家。”
　　唐小语这段时间也挺忙。
　　她那尊贵的爹美其名曰说要锻炼她，结果差点没累死她，扔了一堆烂摊子给她收拾。
　　她忙得觉都没的睡，有一段时间没见游卉了。
　　她一坐下，林绪青先给她倒了杯水：“昨晚是我不对，给你赔罪。”
　　“哼，”唐小语瞪了她一眼，又看向姜悯，“你把姜姐姐急坏了，你该跟她赔罪。”
　　姜悯偏过头，跟林绪青对视一眼，笑。
　　林绪青忙说：“是。都是我的错。”
　　唐小语一向心直口快，早先也埋怨过林绪青了，这会已经没了脾气，看起菜单来。
　　游卉给她推荐：“要不要试试这家的拉面，味道还可以。”
　　也是有好些天没见到她了。游卉问过她好几次，都说没空。她知道自己之前是伤到唐小语的心了，所以也不敢冒进，只是心里盼着见到她。
　　今天能见到她，太高兴了。
　　唐小语比她年纪小，家境优越，她有时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才好。追求也比旁人的追求温吞慢热些。
　　唐小语侧过头，深深看她一眼：“……好。”
　　眼前人温柔关切的目光渐渐与记忆中的那一幕重叠。
　　她记得那天啊，天寒地冻。她跟家里大吵一架后跑出来，在雪地里摔了一跤，坐在一家路边的小店里哭。
　　也是有人给她点了一碗面，说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心情会好点。
　　唐小语感觉眼眶有些发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努力收回了情绪。
　　这一顿饭吃了挺久，气氛温暖而融洽。
　　姜悯提议：“干个杯吧。”
　　“好哦，天天开心！”
　　“开心！”
　　清脆的玻璃杯碰撞声响起，映衬着彼此坦诚的真心。
　　等大家都放下杯，唐小语笑了笑，忽然说：“其实我今天过来，也是跟大家道别的。我接下来要去南方一段时间了。认识你们很高兴。”
　　游卉的笑意瞬间僵住：“你……去多久？”
　　“不知道啊，”唐小语故作轻松地笑，“一两年至少吧。”
　　林绪青这才明白她为什么今晚突然说要过来。
　　“什么时候走？”
　　“明天吧。”
　　唐小语又拿起杯子，跟她轻轻碰了下：“林小青，见到你幸福，我也放心了。”
　　林绪青喉头轻轻滚动一下，很努力才压制住情绪。
　　她是她唯一的朋友。
　　姜悯看出她无声的难过，轻轻握住她的手。
　　“好了……”唐小语笑容更加明亮，她站起来，“对不住啊，我一下把氛围搞得这么伤感。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话一落下，她提着包就走。
　　也不管身后人在叫她‘小语’‘小语。好像再多停留一秒，眼泪就会下来。
　　她就会舍不得走。
　　游卉站起身，怔怔站在原地。
　　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像是要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那样。
　　她追了出去。
　　她不要放手。
　　见游卉追出去了，大家才松一口气。
　　应该会挽留的吧……
　　林绪青心里装着这件事，吃完饭回到家，她在厨房准备着明天的早饭，时不时发着呆，心不在焉的模样。
　　姜悯看出她心情不好，也没去吵她，抱着昨天的衣服床单，放到洗衣机。
　　时间接近九点，姜悯临时要回一封工作邮件。
　　林绪青先去洗漱，刚从浴室出来，接到唐小语的电话。
　　她腾不出手拿手机，按下免提。
　　也不知道那会游卉跟她说了什么，唐小语一下又高兴起来，笑嘻嘻地问：“林小青啊林小青，那会我看你眼睛都有点红了，舍不得我是吧？”
　　“平时对我那么毒舌，就知道怼我，原来心底里这么爱我啊。”
　　林绪青被她肉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滚。”
　　姜悯忙着工作，抬起头，看了林绪青一眼。
　　今晚啊，穿的是她买的睡衣。
　　“啧啧，这才像你嘛。”
　　“放心啊，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约你和姜姐姐过来玩！”
　　“春宵一夜值千金！挂了挂了！再晚我就要赔金子给你了！”
　　林绪青还没来得及回话，电话就
　　挂了。
　　她有点无奈地摇头笑。
　　这人永远这样，阳光向上，消沉不过三秒，就又会跳脱起来。
　　不过……她的心情也终于明亮起来。
　　姜悯正好按下发送键，也听完了这通电话。
　　她的林闪闪啊。
　　总是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底里最重感情了。
　　“游卉估计是把人哄好了，”她忍不住笑，“你也放心了吧。”
　　林绪青点头：“放心了。”
　　“好了，你先休息吧。我去洗澡。”
　　姜悯摸了摸她的脸颊，就要转身去洗澡，没想到被林绪青握住手。
　　就这么对视一眼。
　　两个人都不自觉脸红了。
　　唇自然而然地亲到一起。
　　林绪青低声说：“今天还没有好好亲你……”
　　等衬衫扣子一粒一粒被剥开，裙子也不知道怎么被脱掉时，姜悯轻轻避开了下：“还没洗澡呢……”
　　“没事，”林绪青低头吻住，意有所指般说，“我不像你，会觉得有什么味道。”
　　姜悯脸颊微红。
　　也只好由着她去了。
　　等洗过澡，收拾过床被，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姜悯有些困了，林绪青知道她没睡好，也不忍心再闹她，紧紧抱着她，就是半天没什么睡意。
　　姜悯快睡着时，还感觉到林绪青仍清醒着，搂着自己腰的指尖轻轻颤动着，于是安抚似的拍了拍她背，声音含糊地哄她：“好了宝贝，早点睡。”
　　这回迷迷瞪瞪的人换成了林绪青了。
　　她整个人都晕乎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哦，好，睡。”
　　

第90章 公开【修】
　　立夏已过，天气一天比一天的热。
　　这个周末也是难得的大晴天，姜悯出去跟一个合作方的朋友吃了中饭，下午两点多才回到家。
　　她一进院子，就发现家里又收整过一遍。
　　花坛里的土全部翻过一遍，多种了两株嫩苗，一眼看过去也不知道是什么植物。
　　屋檐上挂了小小的风铃，风吹过，叮咚作响。
　　客厅里干干净净，茶几上的花瓶里放了新鲜的花，明艳馥郁。
　　姜悯换好鞋子，放下手包：“林绪青？”
　　家里安安静静，没人回应。
　　她没再出声，换过家居服，洗过手，往房间走，才看到那人侧躺着，挺热的天了，还盖着被子睡觉，脸颊也半埋进去，额头上都冒了细细的汗。
　　姜悯弯下腰，摸了摸她的脸颊。
　　简直可以想象出来画面了。林绪青独自在家等她，等得好无聊，只好忙里忙外收拾了好久，最后累了困了。
　　等她等到睡着了。
　　她轻轻笑了笑。
　　忙了大半天，估计累坏了吧。
　　姜悯打开空调，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躺下去，盯着正在熟睡的人好一会，才靠近，亲了亲她脸颊。
　　睡梦之中的人也察觉到了她的气息一般，长臂一伸，完全把她抱进了怀里。
　　姜悯又看了会她熟睡的眉眼，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窝在她暖洋洋的怀抱里，也睡着了。
　　睡醒时已经接近四点了。
　　姜悯醒来时，林绪青已经醒了有一会了，指尖卷着她的发丝，听着她的呼吸，心里又平静又满足。
　　“唔……你也醒了啊。”
　　“是啊，”林绪青见她醒了，才靠近亲她脸颊，“几点回来的？”
　　“两点多吧，”姜悯摸了摸她的脸，“我们得出门了。”
　　林绪青乖乖应了：“好。”
　　上半年工作最忙碌的时间段已经过去，聆音的发展已然步入正轨。
　　姜悯感觉压力骤减，也终于有时间和精力去处理其他的事情。
　　这段时间，姜悯跟徐椿打过电话聊了几次。
　　最初徐椿还有些不好意思去谈自己的近况，但聊得多了，她努力卸下了心理负担，也愿意去聊聊自己的情况。
　　她说先前的凉菜摊子没什么生意，小区附近有好几家老牌的凉菜店，她这边的口味也不够出众，生意也不行。前一两周，她试着开始做甜品，在小区对面的公园草坪那里卖，生意超乎她预料的好。
　　这个周末天气很好，徐椿也在公园里摆摊，昨晚她答应了她们过去看她。
　　等姜悯和林绪青到达约定的地点时，江雪姿和游卉正说着话。一旁，米唯正弯着腰跟几个小孩说话，看样子是想玩人家的泡泡机。
　　姜悯朝她们挥挥手，过去碰上面，一同往公园里走。
　　江雪姿问起林绪青一点事，姜悯特意落后她们两步，低声跟游卉说：“等会你给米唯买个泡泡机。”
　　游卉下意识反问：“你直接买不就行了？”
　　姜悯无奈，笑：“有人会吃醋的。”
　　游卉笑话她：“你也有今天。”
　　姜悯笑，也不反驳。
　　目光落在走在前面的林绪青身上。
　　没办法啊。
　　某人可是个知名大醋包啊。
　　等走到大草坪旁边，她们找徐椿还找了好一会，终于在一堆小推车里找到了人。
　　徐椿的摊位在树荫下，她才卖出去两份芒果千层，见到她们来了，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忙招呼道：“来了啊，来，要不要尝尝我做的蛋黄酥？我专门跟着一个师傅学的开模呢！”
　　“好啊。来试试。不过我们要给钱的啊。”
　　“给什么钱啊！来尝尝。”
　　“那拿一个，切成四块，不用拿好几个了。”
　　“一个蛋黄酥还能把我吃穷啊？”
　　“行了椿姐，别客气啦！”
　　徐椿拿她们没办法，只好把蛋黄酥切成了四份。
　　江雪姿先吃一口，眼睛一亮：“我觉得，这比园区门口那家店要做得更好吃。”
　　姜悯跟着也尝一口：“我很少吃这些甜品，不清楚味道差异……但雪姿说的应该没错。椿姐，这边客流量看着不太行，可以考虑换个地方。”
　　游卉才给米唯买完泡泡机回来，米唯边走边吹了两下泡泡，一看到徐椿就高呼一声‘椿姐’，立刻飞奔过去，满满当当抱了徐椿一把。
　　姜悯逗她：“再不回来，蛋黄酥我们都分完了。”
　　“啊啊啊快让我本吃货来品鉴一下，”米唯松开手，火急火燎地尝了一口，眼睛都睁圆了，“好好吃！姐！你好牛！”
　　徐椿被她的反应逗笑了，搓了搓手：“哪有那么夸张。”
　　姜悯把自己刚咬了一口的蛋黄酥递到林绪青唇边，看着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红着脸吃下去，眉眼分明是弯的。
　　看来她也是喜欢的。
　　“要不试试去园区那边卖呢？”
　　“那边都是上班族，最好能线上点单。”
　　“设计个小程序就好了。”
　　“其实我觉得，年轻人对甜品的价格不敏感，既然要做，不如就用品质好的原料，只要味道好又干净，价格高一点也会有人买单的。”
　　“椿姐，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阳光之下，彩色泡泡被风吹散。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徐椿插不上话，眼眶酸酸的，只笑着说：“好。我听你们的。”
　　接下来的一切进展非常迅速。
　　林绪青联系上以前合作过的团队，飞快地设计好了小程序，她自己也参与其中，全程把关。
　　这让米唯一脸崇拜地看了她好几天……同样是人，她就只会吃，小林姐怎么什么都会呢！
　　聆音在园区里也有不少年头了，左右的企业、组织也都有熟人。姜悯跟徐椿商量过，狠下心来，送过一百份免费甜品出去，结果第二天就有不少人打来电话问哪里买的。
　　不出半个月时间，园区门口那家甜品店直接歇业闭店了，徐椿这边的单爆到她自己都忙不过来的程度。
　　她起初还想请人做帮工，没想到智力轻度障碍的女儿主动提出要帮忙，做起事来也不手忙脚乱。
　　大概人也要从做事中获得成就感。先前不爱说话的姑娘，性格也一天天开朗起来。
　　先前的困窘穷困眨眼间成了过去，徐椿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但这一切又确确实实是真实的。
　　风是暖的，花也开了。
　　等到月底，林绪青交了自己的辞职信过去。
　　除了少数知晓她和姜悯恋情的人，其他人颇为震惊，纷纷来劝姜悯，让她一定要留下林绪青。
　　后来连徐椿都知道了，也叮嘱过好几次。姜悯哭笑不得，也没法解释，只能含糊地应了。
　　等这边手续走完，林绪青也找好了下一份工作。周末在家没事，她给唐小语打电话。
　　唐小语挂了语音电话，又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林绪青想了想，还是按下了接听。
　　屏幕上出现一张含着灿烂笑容的脸：“林小青，怎么给我打电话，想我啦？”
　　唐小语一看就适应得很不错，她是生命力旺盛的人，她的心情也永远是晴天。
　　“没有，”林绪青毫不留情地否定了她的说法，“我想跟你说，我下个月就到之澜上班了。做回老本行，化学制药研发。”
　　“没记错的话，之澜的副总是你的姑姑？”
　　“啊，是啊，怎么了？你都拿到offer了，也不需要我打招呼了吧。”
　　唐小语一脸不解：“难不成你要我帮你走后门？让她多给你升职加薪？”
　　林绪青语气平静：“是啊。”
　　“林小青！你不是最看不起走后门的吗？！”
　　“你的骄傲你的自尊心呢？！”
　　“你想干嘛啊？！”
　　唐大小姐惊讶到了极点，一连发出三问。
　　毕竟读书那会，她多买一份饭带过去，这人都不肯吃的啊。
　　林绪青诚实地回答：“挣钱养老婆。”
　　唐小语：“……”
　　欺负人家没老婆！
　　“行行行，我知道了！我挂了啊！我等下要出门了。”
　　“急什么？”林绪青慢条斯理地问，“是因为游卉姐今天飞过去看你了吧？”
　　唐小语一下脸红了：“谁说跟她有关系。”
　　可她心里却有说不清的甜蜜慢慢溢出来。
　　原来啊……为了喜欢的人，飞跃千里的人，不止是她。
　　她也会被那个人珍视的，被想念的。
　　“唐小语，脸红了啊。”
　　“你好烦啊！挂了！”
　　电话陡然被挂断了。
　　林绪青瞅着手机，笑了。
　　“跟小语打了电话？”姜悯才换好衣服出来，只听到了最后的两句，“卉卉也该到了吧。”
　　“估计快了。小语应该是要去接游卉姐了，”林绪青起身走过去，想她应该没听到前面那些对话吧……说起来还怪不好意思的。
　　林绪青帮她把衣服的衣领抚平，动作温柔又认真。
　　姜悯有些好笑。
　　这段日子以来，林绪青恨不得把她的衣食住行全包揽了，什么事也不让她动手。
　　她合理怀疑，再这么下去，自己会被她养懒了。
　　林绪青帮她收拾完衣服，心情却莫名低落下去。
　　姜悯注意到她情绪不太高的样子，温声问：“怎么了？”
　　林绪青牵住她的手，晃了晃，语气幽怨：“下周开始，就不能每天见到你了。”
　　“怎么不是每天？晚上可以见到我啊。”
　　“以前白天也可以见到你。现在只能晚上了，晚上还有可能要加班……而且还有出差。”
　　姜悯摸了摸她的脸颊：“接下来应该没有那么多加班了吧。而且还有周末呀。”
　　林绪青摇摇头，语气里的失落无法控制，十分不舍：“那不一样。”
　　也许是习惯了这半年多，白天也能见到她，不管是开会的时候，还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又或者是下班的时候，都能见到的。
　　一想到以后白天都见不到她了，她的心情就好不起来了。
　　姜悯被她委屈的小表情逗笑了，有点怜爱地亲了她一下：“那以后中午不忙的时候，我们也见面，好不好？”
　　她这声音里很有些哄人的意味，又温柔又宠溺。
　　林绪青对她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了，乖乖点了头：“那说好了。”
　　“好，说好了，”姜悯捏了捏她脸颊，牵着她的手，“赶紧回去吧，等会椿姐要打电话来催了。今天大家还有小礼物送你呢。”
　　林绪青嗯了声，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那你有礼物给我吗？”
　　她这话有那么一点撒娇的意思，倒也不是想要什么礼物。
　　毕竟她们也不会分开。
　　姜悯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笑意深深：“不告诉你。”
　　林绪青也不追问，牵着她的手出去。
　　今晚她们要出去吃饭。
　　这周五林绪青已经正式办好离职手续，下周一就要去新公司上班了。同事约好了聚餐，算是给她送行。按照惯例，还会准备一些小礼物。
　　徐椿从米唯那知道了这件事，非要坚持她来请客，姜悯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徐椿也是聆音的老人了，跟大家都熟，今晚还破天荒带上了女儿一起。
　　这家馆子以前也是她们常来的，每次有同事离职基本都在这边吃散伙饭。
　　等菜的时间，徐椿又盘问起姜悯：“你说说你，小林这么能干，性格又这么好，怎么就没能把人留住呢？”
　　姜悯也半开玩笑地说：“那没办法，开的工资太低了，留不住人啊。”
　　徐椿拍桌：“差多少啊？要不，姐给你补下差？”
　　她这段时间生意极好，说起话来，底气也足了。虽然说比起以前在聆音的时间还要更辛苦些，但她擅长做甜品，又喜欢做，再辛苦也是高高兴兴的。
　　“椿姐，你现在也是财大气粗了啊。”
　　“好你个米唯，你笑话姐是吧。”
　　大家哈哈笑了起来。
　　林绪青感念她的好意，又不好当着大家的面解释太多，只好笑着不说话。
　　饭吃到一半，大家碰起杯，说着祝福的话，拿出了离别的小礼物。
　　游卉送了两盆小绿植，徐椿送了她自己手织的包包，江雪姿送了个拍立得，正好给大家拍下第一张合照。
　　米唯挑了一对马克杯，粉粉嫩嫩的颜色，她特意对林绪青挤了下眼睛：“要好好的，在一起一辈子哦。”
　　等大家的礼物陆续送完，姜悯还没有什么表示。
　　徐椿忍不住问：“你给小林准备的礼物呢？”
　　姜悯坦然摇头：“没有啊。”
　　徐椿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
　　难怪这么能干的人，也没能留住。连送别的小礼物都没有，这事办的不到位啊！
　　其他人也沉默下来。
　　“你啊，这段时间也是工作忙忘记了，回头赶紧补上，”徐椿打起了圆场，又怕林绪青难过，岔开话题，“小林啊，今晚吃好喝好，改天到椿姐家里来玩！”
　　“谢谢椿姐，今晚的饭菜很好吃。”
　　“客气什么！对了，我之前说给你介绍个对象，最近才物色到了合适的。你明天要不见见？”
　　林绪青忙说：“不用不用。”
　　徐椿：“要的要的！很合适啊！”
　　米唯差点忍不住要插话了，被游卉按着手，她又硬生生忍住了。
　　姜悯弯了弯眼眸，笑盈盈地问：“椿姐，你看我合适吗？
　　徐椿：“……啊？”
　　这是可以说的吗？
　　林绪青也看向她，漆黑眼眸里渐渐起了波澜。
　　姜悯笑容愈发明艳：“林绪青是我女朋友。”
　　林绪青的耳朵瞬间红了。
　　热度从耳尖往上蔓延，她整张脸布上羞赧的绯意。
　　“啊？什么！！！”
　　“悯姐！你和小林，在谈恋爱？”
　　“我的天呢！这是官宣吗？！！”
　　除了江雪姿她们几个知道的，其他人简直震惊到了极点。一直以来，姜悯在她们面前都是理性强大的，事业心很强，冷静又自律。
　　也有年轻同事私下讨论过她到底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没想到啊！
　　徐椿：“！！！”
　　亏她还总想着给林绪青做媒，好像以前姜悯听她这么说，就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吧。
　　她瞬间回想起之前这两人分着吃一块蛋黄酥的样子！怎么她当时都没觉得不对劲呢！
　　姜悯看着林绪青红透的耳尖，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我们不会分开。所以，没有离别礼物。”
　　“啊啊啊啊啊我的天呢！你们两这有点甜蜜哦！”
　　“嘻嘻嘻嘻我有个大胆的想法，要不，亲一下呢？”
　　“亲一下亲一下！”
　　大家莫名奇妙开始起哄，非要说亲一下！
　　林绪青忙说：“不……”
　　这句话没说完，被姜悯打断了。
　　姜悯靠近林绪青，在她脸上轻轻啄吻一下：“我爱你。”
　　我爱你。
　　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的天啦真的亲啦！！！”
　　“妈呀你们这个甜蜜的我有点受不了了！”
　　“来来来！干杯干杯干杯！”
　　米唯站起来吆喝：“祝学姐和小林姐甜蜜！幸福！”
　　大家也纷纷送上祝福。
　　“永远幸福！！！”
　　“天长地久天长地久！”
　　玻璃的清脆碰撞声中，林绪青凝视着姜悯的眼眸。
　　恋人的目光深邃又温柔。
　　她太习惯于默默喜欢姜悯了。
　　她习惯了自己的感情不在阳光之下。
　　以前那么多年是习惯了默默无闻，毫无指望地爱着她。她以为这份爱只会埋葬在时间里。
　　后来她们在一起了。最初那段时间林绪青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边患得患失一边小心翼翼。哪怕到现在，也总是想着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的工作，不愿意给姜悯添一点点麻烦。
　　或许……也可以不用这样的。
　　她应该牵着她的手走在阳光之下，大大方方地说，这是我的爱人。
　　她泪光闪烁，却又笑了起来。
　　原来这才是她给她的礼物啊。
　　Thebestgift，forever。
　　

第91章 云雀
　　月底，聆音又拿下了新的合作项目。
　　这次拍摄要到九月才会开始，一个国际公益组织的合作，既拍摄辽阔山野的自然风光，也拍摄历史文化传承。项目经费多、拍摄战线也长，如果能做好，聆音将毫无疑问成为业界翘楚。
　　能拿下这个项目纯属意外，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对方在网上意外看到她们给冬陵县拍摄的公益宣传片，才决定要找聆音合作。
　　姜悯还没能完全适应林绪青离职后的变化，就又全身心投入到新的工作节奏中，加了不少班。林某人不知道在家里独守了多少次空闺，心情幽怨到几乎要五月飞雪了。
　　等签下合同那天，大家几乎高兴得要哭了。
　　按照老规矩，谈好项目那天，团队要组织聚餐。
　　姜悯跟江雪姿聊着天下楼，一眼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米唯和游卉正围着林绪青开玩笑。
　　“小林姐，这不是才六点吗，你怎么就已经到了？”
　　“对啊！你这新工作这么闲的？专门来接女朋友下班啊？”
　　有了上次徐椿请吃饭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林绪青也不藏着掖着，被调侃时会不好意思，但还是大大方方承认了：“是啊。”
　　姜悯看着她笑。
　　这人啊……之前专门找唐小语帮忙打招呼，难道就是为了走后门，能够提前下班吗？
　　林绪青一抬头，正好撞进她笑意盈盈的眼眸里。
　　姜悯笑着朝她走过去，也开起她玩笑：“早退了啊。”
　　“也就这一次，”林绪青幽幽地看着她，“不然等你到家，天都黑透了。”
　　姜悯听着她隐含一点埋怨的小语气，也不好当着大家的面哄她，只好悄悄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林绪青这才弯了弯唇角。
　　“走啦走啦，吃饭去。”
　　米唯开始吆喝起来，招呼着大家抓紧出门吃饭。
　　不过嘛，林绪青那里她是不用问的。家属是当然要参加的啦。
　　等走到最后一排，她看见前不久入职的成员木朵正盯着姜悯和林绪青看，拍了拍人家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姐妹，我看你是没机会了。”
　　“美女和美女在一起，倒也不是不可以。”
　　这段时间以来，木朵已经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追不到的漂亮姐姐……那就只好远观了。
　　她歪着头，“只是……也不知道姜总和小林姐谁更1一点哦。”
　　米唯深吸一口凉气：“你敢问？”
　　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她可不敢做啊。
　　木朵屏住呼吸，很怂地摇了摇头：“我不敢。”
　　好吧。
　　姜某人还真是积威甚重呢。
　　……
　　这一顿饭吃了快两点小时。
　　等吃过晚饭，其他同事先走了。只剩姜悯她们几个人，在聊着天。
　　游卉负责项目接洽这些事，最为辛苦，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般，瘫坐在椅子上：“我接下来要休十天假……谁也别找我。”
　　“好，没问题，”姜悯一口应了，话锋一转，“要飞过去找小语是吧。”
　　游卉笑着点头：“是啊。”
　　“她还没答应做你女朋友吧？”
　　“我不着急。我会慢慢追求她。”
　　游卉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人，笑意不由温柔。
　　以前，唐小语总是时时刻刻把她放在第一位。那时她不知道珍惜。
　　可她现在不想再伤害她的真心。
　　江雪姿也笑她：“亏你平时那么急性子，现在倒是也稳得住。”
　　“好了，你们一个两个，就知道笑话我。能不能聊点正事？聊聊工作？”
　　“下班时间，聊什么工作！”
　　林绪青听着她们说笑，也不怎么说话，就在桌上攥着姜悯的手指，一根两根地捏着她的指尖。
　　姜悯由着她的小动作，心思却又转到工作上：“说起来，我前两天看过今年的财务报表，应该不需要简氏企业的支持了。”
　　江雪姿若有所思：“那你要不要约简燕屏见一面？”
　　听到这三个字，姜悯神情冷了几分，但她语气依旧平和：“过两天，我找她秘书约一下时间。”
　　“那个……”游卉迟疑着开口，“关于简总那边的事……”
　　姜悯神色淡淡：“跟宁柔有关？”
　　江雪姿先前也听姜悯提过上次的事：“我这两天也听到一些。”
　　游卉：“我也是听的小道消息，说是这位简总的新欢旧爱，大打出手，闹得还挺难看……”
　　姜悯下意识皱了下眉。
　　似乎不愿意再继续听下去。
　　游卉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长话短说：“至于这几位分别是谁，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就不得而知。简总那边的消息不是能轻易打听到的。”
　　她沉默着没说话，还是林绪青开口：“卉卉姐，你帮忙再留意下吧。”
　　姜悯闻言抬头，看过去。
　　林绪青握紧她的手，朝她笑了下。
　　游卉一口应下：“行。我回头再问问。不过，不一定能打听得到。”
　　姜悯：“谢了。”
　　大家又聊了些闲话，才陆续回去。
　　林绪青开着车，姜悯喝了些酒，坐在副驾上看她：“这次不吃醋了啊？”
　　“上次也就是个意外……”林绪青轻声嘟囔一句，“哪有那么容易吃醋啊。”
　　她现在回想起自己那次的小脾气，还挺不好意思的。
　　“那我回头要见一下宁柔，会介意吗？”
　　“不介意。”
　　姜悯陡然靠近她。脸颊几乎贴到她唇边：“真的？”
　　“有什么好介意的……”林绪青脸颊微红，低下头，在她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反正你是我的。”
　　这话有点小霸道，但又理所当然。
　　姜悯勾唇一笑，眉眼弯出好看的弧度。
　　还挺霸道的林小青。
　　-
　　再次见到宁柔，是在一个周末。
　　在那之前两天，姜悯从游卉那边陆续听到一些只言片语。
　　据说简总的前任女伴从国外回来，不知怎么就和现任女伴闹起来了，场面一度还很难看。
　　旁观着只能零零散散拼凑出事情的前因后果，但细节不得而知。
　　按照约好的时间，姜悯准时到了那家茶艺馆。她看到窗边坐着人，身影清瘦，隐约有些憔悴。
　　听到她的脚步声，坐在窗边的女人回头。宁柔清减了不少，雪白下巴十分消瘦，对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谢谢你今天抽时间过来。”
　　她不再叫她姐姐了。
　　姜悯静静看着她，在她对面坐下，等着她开口。
　　宁柔给她斟满一杯茶，语气浅淡：“我要离开明川了*。”
　　姜悯终于开口：“去哪里？”
　　“不知道，”宁柔摇头，她神色有点恍惚，“可能重新找一份工作，也有可能会去读书。”
　　“我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不想告诉任何人我在哪里。”
　　姜悯淡声问：“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
　　“因为，人不自立，到哪都是浮萍。”
　　宁柔轻声复述着姜悯上次说过的话。
　　她生性柔弱又缺少主见，从幼时到现在，总是本能地想寻求强者的保护和羽翼。可是……身边的人总是在离她而去。
　　母亲早早过世，姜悯照顾了她这么多年，也会有……更重要的人要照顾。至于那个人……
　　想起那个人，宁柔感觉自己的心被针重重扎了一下。
　　她怎么能……在这样逢场作戏的游戏里，不自觉呈出自己的真心。
　　明知那个人只会作践玩弄别人的真心。
　　但她依旧要感谢她。
　　感谢她给自己出走的勇气。
　　也许，人要到无依无靠的地方，才能有这样的决心，重新建构自己的生活，重建自我。
　　姜悯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我支持你。”
　　并不需要多问什么。
　　她支持她。
　　宁柔一笑：“谢谢。”
　　就这么相对而坐，彼此陷入沉默。
　　仿佛再也回不去从前言笑晏晏的时刻。
　　原来……她们之间，已经这么遥远了吗？
　　宁柔忍不住去想，她们认识有多少年了呢。
　　从年少时代，她就仰视着姜悯的强大、善良和温暖，在她的庇护之下，似乎再无风雨。
　　可是这么多年啊，她却一直清醒地知道，她跟姜悯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们的灵魂底色不同。
　　她是没有主见的菟丝花，希望安安稳稳，过一些细水长流的日子。但姜悯是性格坚毅，能力极强的人，她有太多想做的事情。她需要的，是能与她并肩同行的人。
　　也许，强大的意志力和行动力也是一种天赋。那是一种生命能量。
　　她跟不上她的。
　　许多年前，她就知道的。
　　哪怕那时候林绪青还在上学，宁柔陪着姜悯去看望这个沉默清瘦的姑娘，都能感知到她们之间是同频的。
　　对彼此的信任不需言语，欣赏也好，认可也罢，那是一种无声的确认。
　　而她站在一旁，她知道自己是跟她们不同世界的人。
　　她曾经有过不甘。
　　许多个夜晚，她忍不住想……为什么呢，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啊。
　　我们一起长大，陪伴了彼此那么多年啊。
　　可不甘终究只是不甘。
　　她做不了什么。她也不该强求不属于她的。
　　宁柔忽然说：“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姜悯原本盯着茶杯上浮的热汽，闻言抬头，看着她。
　　“我妈妈不是因为你打来电话才决定去看阿姨的。在那之前，她已经准备出发了。”
　　“所以，她那场车祸跟你没关系。你不用自责。”
　　“你也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这么多年，裴如仪提起当年的事情就会自责。大概姜悯也非常自责吧。
　　“对不起。我早就该告诉你的。”
　　以前的许多次，她都想说，却总会忍不住想……是不是说了，姜悯对她就不会那么好了。
　　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每说一个字，心里便轻快一分。她语速越来越快。
　　“你不用对我感到愧疚了。”
　　“我也不该总奢望你照顾我。”
　　“我知道，”姜悯语气很淡，“电话打通的时候，宁阿姨说她刚出门，已经在路上了。”
　　宁柔怔怔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从不解释？”
　　姜悯淡淡笑了笑。
　　得知宁知兰死讯的那一天，裴如仪情绪一度崩溃，当着宁柔的面，质问她……为什么非要打那一通电话。
　　十几岁的女孩什么也没说，就这么静静看着母亲。
　　此刻的她，其实也无法理解那时的自己。好像只是想着，也许这样，母亲的情绪才会有个出口吧。
　　如果换了现在，她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那不是她的课题。
　　不是她需要完成的功课。
　　见她不说话，宁柔又喃喃地问：“所以，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不管有没有那通电话，”姜悯看着她，眸光温暖干净，“你那么小就没了妈妈，我怎么能不管你？”
　　“你从小就叫我姐姐的啊。”
　　宁柔看着她，泪流满面。
　　这么多年，她总是装着那么多的心事。
　　年幼时不敢去提那通电话，怕没人再照顾她。后来察觉到自己的少女心事……她不敢表达。她无法接受失去，无法想象姜悯会怎么对待自己的感情。更无法想象裴如仪的态度。
　　再到后来……简燕屏那件事该是她此生唯一离经叛道的时刻。她被家里逼婚，在长期的精神紧绷下跳入了另一个陷阱。她惴惴不安，想要逃离。怕被发现，怕被厌恶。
　　没想到还是……
　　此时此刻，她终于感受到了轻松。
　　她不用再去介意别人的眼光了。
　　“对了，还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宁柔擦掉眼泪：“小林……小林前两年她回国。她向我问过你。我那时没告诉你。”
　　“抱歉。”
　　姜悯听到这里，怔愣住。
　　原来……那八年，林绪青想过见自己的啊。
　　“希望你们……会很幸福。”
　　说出最后那句话，宁柔感觉心口被轻轻割了一下，却又感觉莫名轻快起来。
　　“我要走啦，”她擦干眼泪，站起来，“你喝完这杯茶，再走，好不好？”
　　不想再跟你一起往前走了。
　　怕忍不住会幻想与你再并肩。
　　姜悯没去问为什么，轻轻点了下头：“好。”
　　宁柔提起包往外走。
　　没几步，姜悯叫住她：“宁柔。”
　　宁柔回眸。
　　“不管什么时候，我是你的家人。”
　　“……谢谢。”
　　宁柔朝她笑了笑，笑着笑着，眼眸里却蕴出了许多泪。
　　她想起年幼时，下雨天。
　　也不知怎么回事，半夜里她发起高烧来，那天裴如仪不在家，家里也没退烧药了。
　　姜悯背着她，踩着一地的泥水，在黑暗中往前走，去找夜里开门的诊所。
　　十来岁的姑娘被烧的意识模糊，眼睛都睁不开。
　　偶尔一睁眼，会看到清瘦的背。无声地背负着她。温暖而可靠。
　　那是她年少时唯一的依靠。
　　“再见了。”
　　她在心底轻声说。
　　她终于转身，再也不留恋地大步往前走去。
　　窗外，云雀扑棱一声，飞向广袤天际。
　　

第92章 吃醋
　　简燕屏打来电话时，姜悯正在看一份文件。
　　“简总，下午好。”
　　她语气平和客气，与平时一般无二。
　　这个电话比她预想中晚了一两天。
　　“姜悯，好久没跟你一起喝下午茶了，”简燕屏笑着问，“怎么样，今天有时间吗？”
　　“好啊，”姜悯一口应下，她也笑了笑，“前两天把近期工作情况发给您秘书了，正准备找您汇报工作的。”
　　“那就下午四点吧。”
　　跟简燕屏约好地点，挂了电话，姜悯处理完手头的文件，跟江雪姿交代了一声自己要先走，才离开。
　　姜悯依旧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了那家咖啡厅。
　　不过，今天，简燕屏已经到了。
　　这应该是她第一次提前到吧？
　　往常都是别人来等待她的。
　　姜悯走过去，放下包，唇角勾住一丝恰到好处的笑：“简总，久等。”
　　“没关系。我也刚到，”简燕屏微微仰起下巴看她，妆发依旧优雅精致，红唇微抿，“我们有段时间没见了。”
　　姜悯笑着应了：“是啊。”
　　——上次见面还是那个晚会。
　　后来姜悯回想起那天的事，也不由感慨，简燕屏这个女人实在是太狠心了些。
　　简燕屏明知宁柔最担心什么，最怕什么……却偏偏要把宁柔最在意的东西撕碎给她看。
　　也许像她这样的人，天生心肠就要比旁人硬上几分吧。
　　“你递过来的报告我看过了。你做的，比我预期中要好得多。”
　　“您过誉，”姜悯语气平缓，依旧很客气，“前两年艰难的时候，也幸好有您一直支持。”
　　“下个项目什么时间开始，持续多久？”
　　“九月左右。持续多久还不知道，可能要大半年的时间。”
　　“时间这么久，那你要做好工作的统筹安排。”
　　“我明白。简总放心。”
　　两人聊工作聊了一会，简燕屏状似不经意般看了眼手机。
　　姜悯立刻问：“时间不早了，我送您？”
　　“嗯，”简燕屏轻轻点了下头，红唇轻咬又松开，她终于问，“她去哪里了？”
　　不用指名道姓地说是谁。
　　她们都清楚。
　　终于听到这句话，姜悯无声冷笑。
　　她如实说：“不知道。”
　　简燕屏跟她认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冷下脸来，倒也不恼，依旧曼声问：“她离开前找过你吧，你们聊了挺久。”
　　姜悯冷冷看着她，讲出来的话也不留情面：“我的私事，也需要向简总汇报吗？”
　　片刻之前，谈起工作时，她依旧成熟稳重得体。不过瞬间，她的态度就冷淡锋利起来。
　　简燕屏定定地看着她。
　　也不愧是她早先就欣赏的人。在原则和底线之外，她待人接物沉稳可靠。但一旦踩到她的线，翻起脸来，性格也很硬。
　　“所以，你无可奉告，是吗？”
　　“首先，我确实不知道，”姜悯拿起包，站起来，“其次，即使我知道，我也无可奉告。”
　　“简总，你家世显赫，位高权重。但我想，没有人有资格去随意作践别人的人格和尊严。”
　　“失陪。”
　　姜悯走了。
　　简燕屏独自坐在原处。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宁柔的那天。女人纤细，柔弱，因长期被人欺凌，眼眸里流露出淡淡的怯意。
　　恍惚间让她想起当年的自己。
　　曾经被父兄逼迫联姻的自己。
　　那时她不过才二十岁，还在读书。也是一张白纸般的年纪。豺狼虎豹环伺，有多少次，她也想哭，想寻求别人的庇护，但她只有她自己。
　　她擦干了泪，握紧了刀，才护住了自己，不被人欺凌。
　　见到宁柔的那一刻，她就觉得，她应该是属于她的。
　　只是，她对她……一边心存怜惜，想去亲吻她的眼泪；但念头一转，却又冷硬无情，甚至近乎漠然地想，有什么义务要护着她呢？
　　曾经也没人保护自己啊。
　　可是她没想到……
　　原来再柔弱纤细的人，其实内里也是有火焰的。
　　宁柔的性格是比她更柔和……但也更绝情。
　　她以为她的离开只是一时冲动。
　　她以为她会回来的。
　　直到此刻……
　　简燕屏看着天空中的飞鸟，纤弱的身体，薄薄的两片羽翼，孤独却自由地翱翔在天际。
　　她忽然意识到，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
　　林绪青下班回家，难得见到姜悯已经在家了。
　　前段时间这人忙碌起来，总是加班到好晚，晚上到家都要十一二点了。林绪青想下了班就过去找她，又怕耽误她工作，更何况那边还有旧同事们在，于是只好忍着。
　　这会，姜悯正坐在客厅沙发上，低着头，捧着手机，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林绪青放轻脚步，悄悄走过去，快到她身旁，才一把扑过去，声音里带着不容忽视的惊喜：“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难得比你早是吧，”姜悯笑着接过她，她随手把旧手机放在一旁，摸了摸她的脸颊，故意拖长了语调问，“今天也有想我吗？”
　　林绪青脸颊微红，乖乖点头：“想了。”
　　说完她不太好意思似的，也不再说话，只牢牢地抱住女人，无声地说，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姜悯轻笑一声。
　　喜欢她这么密不可分的拥抱。喜欢她，炽热的、坦诚的，热烈的爱意。
　　林绪青抱了她一会，又问起刚才的问题：“所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简燕屏约我喝咖啡，”姜悯提起她，语气淡了下来，三言两语把下午的事讲了一遍。
　　林绪青若有所思：“你今天对她说话……有些直白，之后会给工作带来困难吗？”
　　“应该不会，”姜悯摇头，“她会把公事和私事分开的。”
　　抛开宁柔那件事不说，一直以来，她跟简燕屏相处得不算差。
　　她们了解彼此，欣赏彼此，也认可彼此。
　　“那就好，”林绪青放下心来，“我今早上班前煲好汤了，先去热一下。等会煮点刀削面？”
　　“行行行，”姜悯戳了戳她的脸，“非要把我喂胖是吧。”
　　林绪青弯了弯眼眸，倾身在她脸颊上偷了个香，这才起身进厨房。
　　她一走，姜悯又捧起旧手机来看。
　　全然没留意到，她一贯用的手机上，裴如仪发来的两条消息。
　　才把汤定好加热时间，林绪青又过去看她：“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找到了，”姜悯把旧手机递到她面前，示意她看看。
　　林绪青接过手机，看到一张照片。
　　应该有些年头了，像素不是很高。也有可能是拍摄时晃动了镜头，总之照片不是很清晰。
　　林绪青隐约能认出来，这是在明川大学，学校行政楼前，好像是……毕业季？
　　她这是，去参加过谁的毕业典礼？
　　林绪青感觉自己呼吸完全凝住了，她轻声问：“你是还资助过别的女孩子嘛？”
　　“嗯？”姜悯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问，回答她，“是啊。”
　　姜悯选择资助女孩读书，其实跟裴如仪有关。
　　幼时她就常听母亲说，那会家里是不让女孩子上学的，那会裴如仪读完初中，已经辍学在家。还是那时的班主任，女老师，跑到家里来，硬生生送她读了师范，做了老师。
　　这些年来，姜悯有陆续资助过一些姑娘，不过保持联系最久的是林绪青。
　　毕竟，考上明川大学的只有她一个啊。
　　林绪青把手机递还给她：“她也在明川大学吗？”
　　姜悯被她问得一怔，有些想笑，也没明白她怎么会这么问，故意逗她：“是啊。
　　林绪青眼眸一黯：“她……她是什么样的人？”
　　姜悯低下头看照片，没留意到她的神情变化：“嗯……跟你有点像，不爱说话。”
　　指尖滑动，她把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她当年站着拍照时的距离有点远。香樟树下只留下高挑清瘦的侧影。不过还好，仔细辨认一下的话，还是能认出来的。
　　啧。还挺好看的。不愧是她挑中的姑娘。
　　林绪青：“我是替身么。”
　　姜悯：“什么？”
　　林绪青偏过头：“没什么。”
　　姜悯这才品出一点不对了。
　　真是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原本只是顺口逗逗她的。
　　姜悯捏着她的下巴，让她转过头来看自己，笑她：“林绪青，你是不是白月光和替身文学看多了？”
　　林绪青没听懂她说的什么什么文学，忽然搂住她，低头就亲了上去。
　　她是她的。
　　她的唇带着些压迫性的力量压了下来，姜悯还想再说两句，被她亲得根本没有说话的时间：“唔……你先听……”
　　这吻又凶又急，简直跟要吃了她一样。
　　直到唇上一痛，姜悯不由嘤咛一声，林绪青才松开手：“咬疼你了吗？”
　　姜悯轻轻抿了下唇。
　　下唇有些发麻地痛。还好，没有咬破嘴唇。
　　见她不说话，林绪青又问：“嘴唇有破吗？我看看？”
　　姜悯挡开她的手，没好气地说：“煮你的面去。”
　　什么人啊，连自己的照片都认不出来。
　　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醋也吃。
　　她生气了，有好一会都不肯搭理人。
　　林绪青只好进厨房去煮面条，中间几次想跟她说话，姜悯都当没看见。
　　吃晚饭时，林绪青跟她说话，姜悯也不理她，存心晾一晾她，免得这人一言不合就咬人，连自己的话都不能听完。
　　小狗似的。
　　吃过晚饭，姜悯先端起碗碟，进厨房去洗碗。
　　林绪青又跟过来：“我来洗碗。”
　　姜悯不让她待在厨房，让她出去。
　　林绪青不敢不听她的话，怕惹她更加生气，只好在客厅里等着，又百无聊赖地拿起那旧手机。
　　照片放大……等等。
　　她呼吸一滞。
　　这不是……
　　整颗心瞬间被甜蜜填满。
　　林绪青忙起身进了厨房，小心翼翼地问：“照片里是我，对吗？”
　　姜悯不理她。
　　林绪青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没忍住，从后搂住她的腰：“跟我说话，好不好？”
　　可怜兮兮的语气。
　　姜悯却像没听见，一心洗着碗。
　　水哗哗流着。
　　被林绪青这么长手长脚地紧紧搂住，姜悯想抬起手冲刷碗筷都困难。
　　她放下碗，拍了拍这人手臂：“起开。”
　　“对不起，”林绪青搂住她，将她身体转过来，漆黑眼眸定定看着她，她低下头亲吻她，“不该弄疼你。”
　　这次是温温柔柔的亲吻。
　　她亲了亲她的脸颊，唇角，又轻柔地含住她的唇瓣，一点一点，亲着。
　　姜悯先前狠下心晾了她好一会，片刻前见她又委屈又乖巧的样子，早就没那么生气了。
　　这会被她一亲，更是狠不下心了，也顺应本心地，搂住她颈，回吻起她，津液交渡。
　　哎……真是拿她没办法。
　　在接吻之余，姜悯终于说：“不是你，还能是哪个没良心的啊？”
　　……
　　大门外，一辆银色轿车缓缓停下。
　　“谢谢你啊，小吴。”
　　“阿姨，您跟我还客气什么，回头回定安啊，您给我个电话，我再兜您。”
　　“不用不用，今天搭了你的车，已经很感谢了。哪能再麻烦你专门来接啊。”
　　“不麻烦，我也得在明川办两天事，回头咱们一起回家啊。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啊，我忙完给您电话。”
　　裴如仪推辞不过，跟驾驶座上的年轻人再三道谢，才提起东西下车。
　　她左手提了一袋新鲜的嫩豆腐，右手提了个蓝色水桶，这里面还有半桶水，水里面游着两尾鱼。这是她特意从家里市场买好带回来的鲫鱼。
　　老家的食材新鲜，煮出来的鲫鱼豆腐汤也最鲜美，姜悯从小就喜欢。
　　这段时间，裴如仪跟姜悯说过几次，叫她约上宁柔，一起吃个饭，结果女儿迟迟不安排。
　　正好今天有顺风车过来，也是同个小区里老同事的小孩，她就干脆直接过来明川了。
　　只不过嘛，她给女儿发消息，没回。给宁柔发了消息，也没回。这些小辈，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再忙些什么。
　　裴如仪在心底数落了她们两句，过了院子大门的人脸识别锁，往家里走。里头这道门虚掩着。她放下水桶，推开门。
　　下一瞬，啪嗒一声，新鲜的嫩豆腐掉在地上，摔碎了。
　　

第93章 记仇
　　“妈，您进来坐，”姜悯先反应过来，她走到门口，语气平淡如常，“怎么还从家里带了鱼啊，这提着过来得多重。”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提起蓝色水桶，递给林绪青：“你收拾下门口。”
　　林绪青嗯了声：“好。”
　　裴如仪站着没动。
　　她推了下眼镜，先是盯着姜悯看了数秒，目光才慢慢落到林绪青身上。
　　那是严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
　　林绪青静静跟她对视。乌黑眼眸澄澈干净。
　　丝毫没有回避。
　　“好了妈，进来坐吧。”姜悯挽上母亲的手臂，又温声催促了一句。
　　林绪青也低了下头，在这种突发场面也算是向长辈打了招呼，语气礼貌客气：“阿姨，鱼我放到院子里养着，好吗？”
　　裴如仪是有文化有修养的人，哪怕此刻心里情绪汹涌如浪，她也做不到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淡淡嗯了一声。
　　她终于肯往里走，在客厅坐下。
　　“您先坐，我找下茶叶。上次不记得收到哪里了。”
　　裴如仪很爱喝茶，对茶叶的品质也非常挑剔。姜悯平时不喝茶，只特意备了一罐给她喝的，这会翻箱倒柜，半天也没找着。
　　林绪青很快安顿好那两尾受了些“惊吓”的小鱼，回过头来收拾门口的碎豆腐，用扫帚扫过后，拿湿巾抹了下地，又回了院子，顺手带上了门。
　　裴如仪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姑娘的时候。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很巧，那次也和今天一样，她没打招呼，直接从定安来了明川，打电话给姜悯，才知道女儿正在明川大学。
　　裴如仪干脆打了个车过去。那天她，姜悯，林绪青，三个人一起吃了顿晚饭。
　　起初，裴如仪并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只觉得这姓林的孩子性格沉静，不爱说话。她之前也听姜悯说过好几次她家里的情况，也觉得这孩子挺不容易。
　　直到吃过饭，姜悯去结账。
　　清秀内敛的女孩子终于抬起头，目光时刻追随着姜悯的背影。
　　那会裴如仪刚出去接了个电话进来，一眼就瞅见那样的……极其克制却又格外浓郁，甚至有些执拗的眼神。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下一瞬，林绪青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与她目光相撞，眼神一乱，匆匆忙忙低下头，不敢跟她对视。
　　这更加验证了她的猜测。
　　为人父母者，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安顺遂，事事顺心，没有哪个会愿意自己的子女走小路，过窄门。
　　裴如仪也不例外。
　　修养使然，她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但那晚后来在学校里散步，她始终沉着脸。
　　林绪青感知到她的不悦，愈发沉默。
　　不过，没多久，裴如仪就再没有从姜悯口中听到林绪青这三个字，旁敲侧击地问过两句，只得到一句干巴巴的‘早就不联系了’的回复，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裴如仪想起片刻前的对视。
　　当年不敢看她眼睛的姑娘……长大了。
　　“可算找到茶叶了，”姜悯端着茶杯过来，“您是怎么过来的，坐高铁吗？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搭了别人的顺风车，”裴如仪吹了吹茶水，不阴不阳地说，“你是大忙人，消息都不看的，还有空接我。”
　　姜悯拿起手机一看，笑着说：“您这也是半个多小时前发的呀，那会已经到明川了吧。”
　　裴如仪淡淡睨她一眼：“你还笑得出来。”
　　“不笑怎么办，”姜悯轻轻挑了下眉，笑意收敛，半开玩笑似的，“不笑我还抱着您哭啊？”
　　裴如仪放下茶杯，神色愈发严肃：“我问你三个问题。”
　　大概跟职业习惯有关，哪怕是陈述句，她说出来也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姜悯习以为常，平静地说：“您问。”
　　“第一，你们两是什么时候的事？她以前上学那会，你没有做什么吧？”
　　哪怕心里有多么恼怒震惊，但为人师者的本能还在，裴如仪不想女儿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情。毕竟，这姑娘毕竟要小上她好几岁，
　　“就这两个月。以前没有。您不用担心。”
　　“第二，她家里知道吗，不知道的话，你准备怎么跟她家里交代？”
　　裴如仪拧着眉。这资助人家姑娘读书，结果还跟人家好上了，这说出去像什么样子？
　　姜悯摇头：“我们还没讨论过这件事。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我会跟她一起决定。”
　　裴如仪对她这个回答显然不太满意，冷冷地问：“最后一个问题。妈妈如果让你们分开，你会答应吗？”
　　她这句话说是问句，但一点也没有商量的意思，强势而独断。
　　姜悯淡淡回答：“不可能。”
　　裴如仪眉头紧皱：“你不考虑一下，就这么回答妈妈吗？”
　　姜悯摇头：“不用考虑。”
　　“我很喜欢她。我爱她。”
　　裴如仪一怔：“你……”
　　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从女儿的口中听出这样的话。
　　姜悯从小就比同龄人要成熟冷静许多，学业优异，对长辈礼貌，对同辈也多有照顾。读书那会也有不少男同学追她，甚至还有跟到家里的。她根本就不看人家一眼，时间久了，这种歪桃花也少了。
　　裴如仪对女儿是非常放心，可又隐约觉得，这孩子好像天生在感情方面要比旁人淡漠许多，对许多事都没所谓，一心只想往前走，往上走。
　　见母亲不说话，姜悯岔开了话：“您还没吃晚饭吧，想吃点什么？”
　　裴如仪回过神，摆摆手，冷淡地说：“不用。我在这待着，还碍着你们的事。”
　　姜悯不喜欢听她这么讲话，按捺住性子，没再说话。
　　这时，林绪青敲了下门，她推开门，站在门口：“我先出去了。”
　　“冰箱里有切好的肉丝和素菜，是给明天备的菜。简单炒下就可以吃了。”
　　“阿姨过来也辛苦了，早点休息。”
　　裴如仪端坐着，眼皮子都没撩一下。
　　姜悯起身，走到门口：“你去哪？”
　　“我出去住一晚酒店，”林绪青轻轻握了下她的小臂，“你陪阿姨说说话。”
　　姜悯反握住她的手：“没必要出去。你……”
　　“好了，”林绪青打断她，朝她一笑，“明早见。”
　　姜悯不想让她出去，不想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可眼下裴如仪在家里，始终冷着脸，她又不好让母亲出去住，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安排，只能点了点头。
　　这一晚，谁也没能睡到一个好觉。
　　姜悯知道母亲是多么强势顽固的性格，也不指望她一时半会就能欣然接受这事，但又怕她思虑太重，毕竟她前段时间才做过手术。
　　此外还有宁柔的事……
　　姜悯给宁柔发了一封邮件。那是宁柔留下来的，唯一的联系方式。
　　裴如仪也是许久没睡着。
　　她心里想着这事，到了后半夜，快要睡着时，又忽然一个激灵。都说喜欢同性这种事是遗传的，难怪是因为……
　　她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那是压抑在心底几十年的，只能逃避的……心事。
　　直到天快亮，裴如仪才眯了一会。
　　六点一到，她又醒了。
　　人上了年纪就睡不着，她在房间里又硬捱了会，才起身下床，趿着鞋，端着茶杯进客厅。
　　厨房里俨然有道人影在忙碌。
　　裴如仪没戴眼镜，差点以为是姜悯起床了，但定睛一看……瘦瘦高高的背影，分明不是。
　　林绪青听见她的脚步声，回头，打了个招呼：“阿姨，早上好。”
　　“您坐，早餐还要一会。等下喝点粥，暖暖胃。”
　　裴如仪放下水杯，回房间捞起眼镜戴上，又走回客厅，打量着正在厨房忙碌的人：“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昨晚不是说出去住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连粥都煮好了？
　　“回来有一会了，”林绪青停下动作，回头，她往房间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吵醒您了吗？”
　　大概是怕吵到仍在熟睡中的人，她的声音很轻。
　　“没有。”
　　裴如仪颇为冷淡地回了两个字，就到院子里锻炼了。
　　她每天早上雷打不动要打一会八段锦，这会时间正好。
　　等她锻炼完回去，姜悯还没起，林绪青已经把早餐做好了，才端上桌。
　　裴如仪扫了一眼早餐，又盯着她看，忽然问：“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
　　那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但她们都懂。
　　从许多年前那次对视开始。
　　“我爱她。始终如一。”
　　“我不会离开她的。”
　　冷静清淡的语调。
　　却有不容置疑的笃定和决心。
　　林绪青盛好一碗粥，放在桌上，留下这么两句话，又去院子里打理花草。
　　等姜悯起床时，时间已经接近八点了。
　　这是她周末一贯起床的时间。
　　她揉着头发走出去，看到裴如仪坐在客厅里，出着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餐桌上还有早餐，热度正好。
　　像是掐准了她起床的时间而准备的。
　　她拖开凳子坐下，吃完全麦面包和牛奶，才随口一说：“林绪青呢，又出去了？”
　　仿佛不用问，她都知道是谁做的早餐。
　　“嗯，出去了，”裴如仪下意识回了她一句，回完又后悔了。
　　她搭理她做什么？
　　“宁柔这段时间在国外，我跟她说了。大概再过一个小时，她给您电话。”
　　裴如仪瞬间站起来：“国外？小柔怎么好好的一个人跑去国外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姜悯静静看着母亲：“她遇到一些事，出去散散心。等她自己跟您说吧。”
　　“什么事？”裴如仪催她，“话说一半留一半，你这是要急死我啊。”
　　姜悯摇头：“她说她要亲口跟您说的。”
　　裴如仪十分恼火：“你们这一个两个，真不叫人省心！”
　　姜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她解决完早餐，起身走到玄关处换鞋：“我出去了，您在家等电话吧。”
　　“去哪？”
　　“去找我的女朋友啊，”姜悯回头一笑，“她都一个人可怜兮兮地在外面待了一晚了。”
　　裴如仪：“……”
　　这孩子是一点都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是吧？
　　“好了妈妈，”姜悯轻声说，“她是爱我的人，也是我爱的人。”
　　“我现在很幸福。”
　　“您也替我开心，好吗？”
　　这是真诚的，温柔的请求。
　　裴如仪习惯了横眉竖目，但此刻面对女儿这么讲话的语气，她一下说不出话了，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不是要出去吗，赶紧滚。”
　　姜悯听到她这么说，大概猜到她消了些气了，依旧笑着：“我先出去，您有事随时给我电话。”
　　她不打算留下来听裴如仪和宁柔的电话。
　　她啊……只想赶紧找到自己的小女朋友。
　　姜悯给林绪青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她正在想这人去哪了，很快就找到她了。
　　林绪青在她们那次散过步的草坪旁边，无所事事地晒着太阳。
　　“你怎么出来了，”林绪青一见到她，就起身问。
　　“我妈等会要跟宁柔聊聊，我就走了，”姜悯牵起她的手，含笑看着她，“再说了，你不想我啊？”
　　“我当然想跟你待在一起，”林绪青握紧她的手，“只是……”
　　“没什么只是，”姜悯拉着她往前走，“我们晚点再回去。”
　　她说了要晚点，就真的不着急，拉着林绪青逛了好一会。林绪青忍不住催了她两次，她才终于说要回家。
　　她们牵着手回去，正好遇上裴如仪出来。
　　“妈，您这是要去哪？”
　　裴如仪沉着脸：“回定安。我要去找宁家那老头子好好理论一下，不是他逼的，小柔怎么会……”
　　看样子，她是跟宁柔打过电话了。
　　姜悯劝她：“您别着急上火，事情已经发生了*。”
　　“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也不告诉我，”裴如仪没好气地回了句。她盯着她们牵在一起的手，挪开眼，“你好自为之吧。”
　　这后半句话乍一听有点强硬，但仔细想想，好像是不打算再管她们的意思。
　　裴如仪等到了网约车，匆匆忙忙走了。
　　林绪青：“你妈妈这是…”
　　姜悯没忍住笑了：“这只能说，分散了火力吧。”
　　……
　　车窗全降，风倒灌进来。
　　裴如仪侧身往后看了许久，直到车过拐角，她才收回目光。
　　从昨天到今天……冲击一天比一天要大。怎么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她不由叹了口气，神色却有些恍惚起来。
　　只是，她忽然觉得……不管是姜悯，还是宁柔，这些孩子啊，远比自己那一代人要更有决心和魄力。
　　喜欢的人就绝不松手。
　　又或者是，决心放下就再不回头。
　　如果她当年……
　　如果能紧紧牵着她的手。如果能……再勇敢一点。
　　那是不是，就不会在那样的雨夜，看到从小一直长大的姑娘，全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呢？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
　　她闭上眼睛。
　　泪珠却慢慢滚落下来。
　　-
　　送走母亲，姜悯也松了口气。
　　直到这时，她才察觉到林绪青的情绪波动。
　　——昨晚开始，林绪青一直表现出非常平和从容的模样，讲话不急不缓，主动提出要出去住，早上回来做完早餐，又很快离开。
　　这会家里只剩下她们。
　　林绪青又黏着她不放了。
　　她们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林绪青从后抱着她，问她和裴如仪聊了什么，恨不得一字一句掰开揉碎地去听，去想。
　　好像……唯恐她把她丢下一样。
　　姜悯越想越觉得心疼。
　　也不知道她昨晚一个人在外面过夜是什么心情，是不是一整夜都没睡着，忐忑不安又焦虑难言，却还要硬生生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她整天都没出门，在家陪着林绪青宅了一天。说话，看电影，做饭，浇花。
　　下午她们都犯起困来，结结实实睡了个长长的午觉，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林绪青抱着她不放，等饿到不行了，才舍得松手，抓紧时间做起晚餐。
　　姜悯给她打着下手，忽然接到一个电话。
　　是通讯录的号码，她备注了个‘吴’字，也不记得是谁了。等电话接通了，聊了两句，她才响起来，那是邻居家的孩子，小她两三岁吧……好像以前还追过她？
　　对方问起裴如仪，说是昨天说好了，今晚顺路载她回定安。
　　“我妈有急事，今早就走了。估计她正忙着，没留意电话。谢谢你啊，我妈说，等回定安了她请你吃饭。”
　　“阿姨昨天才来，怎么会今早就走啊？别客气啊！我马上就到了！”
　　对方说完就挂了电话。
　　听起来是非要过来的样子。
　　林绪青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异样的味道，等姜悯的电话再响起，她说：“我出去吧。”
　　姜悯正要换鞋，一怔：“嗯？”
　　林绪青只穿了件短袖睡衣，她解开围裙，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折回来，在衣帽架上拿起姜悯的外套，再往外走。
　　姜悯看着她的背影，也不知道她什么盘算，干脆跟着她出去，在院子里等她。
　　林绪青走到大门外，正好一辆银色轿车停下。
　　“那个，我找姜悯，”有人从驾驶座上下来，见她等在门口，又问，“你是？”
　　傍晚下过雨，晚风有点凉。
　　林绪青这会披着外套，轻轻拢了下，语气自然而亲昵：“她睡了。有事吗？”
　　这话隐约有种宣示主权的意味。
　　姜悯站在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了。
　　也不看看时间，就说她睡了。
　　之后的对话，她没听得太清楚。
　　很快，汽车发动的声音响起。
　　林绪青进来：“你怎么在这……”
　　说着说着，她又有点不好意思了。
　　姜悯勾唇一笑：“刚才要是我出去的，今晚又得吃醋了吧？”
　　林绪青不由嘟囔：“我哪有……那么容易吃醋啊。”
　　“没有嘛？那次吵架也没多大的事吧，也是气了好几天。”
　　“那你不是也说了一些气话，”林绪青皱了下脸，“说什么磨合不了就分开。”
　　“好好好，”姜悯笑话她，“多久的事了，还记仇呢。”
　　她这会随口说了一句，等再晚些时候……林绪青握着她的小腿，轻轻碾过时，她才知道了什么叫记仇。
　　“不是说磨合不来就分开吗，”那人的气息比平时也要凌乱些，仍不管不顾地追问她：“这样的磨合，还行吧？”
　　女人红。唇微张，白皙脸颊上出了些细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眼眸里也氤氲出朦朦的水雾。
　　林绪青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又调整了下力度。
　　她是她的。
　　是她一个人的。
　　谁也不能把她从她身边抢走。
　　任何人都不能。
　　姜悯被她弄得全身发。软，整个人黏黏糊糊，又快要没力气，微恼：“林绪青……”
　　这人也比她高瘦那么一点点，怎么核心力量就比她好上这么多呢。
　　也不知道……这旧账得翻到什么时候去了。
　　

第94章 发光
　　等夏天的风从旷野而来，吹过整座城市时，聆音推出了一只微群像的视频。
　　这不是合作项目的作品。只是某个夏夜，姜悯临时决定做的。
　　说是临时也不临时，近两年来，这想法在她的脑海里盘桓不去，只是在某一瞬间决定付诸实践而已。
　　她做下决定，大家毫无疑问地全部支持。此外，林某某作为家属，还翘了正职工作的班，也回来跟大家一起熬夜，整个脚本几乎都是她亲自操刀。
　　这么一个随心而来的作品，上线后，两天内就引发了不少人关注，观看量很快破了三百万，转发和点赞量更是超出了以往所有的作品。
　　那是一只微群像的作品。
　　画面展开，人间烟火铺面而来。寒冷的冬夜，独自打拼的女老板，聚起一群离开老家的同乡，开起了烧烤店。日光灼灼，退休的女教师华发苍苍，桃李满园，坐在繁茂翠绿的梧桐树下乘凉。开着货车的司机在宽阔的马路上行驶，晚风倒灌，吹乱长发。后厨里正揣着面团的中年女性，偶尔抬起头，一向自卑内敛的女儿正在盯着烤箱里的面包，她也露出笑容。
　　镜头转向青山绿水之间。返回乡村的年轻人，坐在田埂上，挽着裤腿，正在琢磨今年的水果销路。几岁就学习打鼓的小姑娘，正迎着初阳晨光，青涩稚嫩的脸，目光却坚定而执着。她在等一个年长她许多的女性，带她回到学校。
　　她们有许多踽踽独行的时刻，也曾悲伤力竭，也曾脆弱哭泣，可只要太阳依旧升起，步履就一刻不停，越过高山，穿过深谷。
　　在平凡的生活里，也闪闪发光着。
　　……
　　群山绵延无尽。
　　入目是层层叠叠的绿，风吹林浪。
　　姜悯站定，回头，看着不远处笑。
　　米唯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嗷嗷大叫：“呜呜呜呜呜谁家好人团建要爬山啊！”
　　“走不动了！”
　　“爬！都爬不动了！”
　　当初提起这个建议的江雪姿哭笑不得。她是户外爱好者，徒步、爬山都是家常便饭，哪知道这海拔一千五的山，就把米唯给爬废了。
　　她一向很好脾气，这会也不急不恼：“那咱们就不走了啊。我在这陪着你，要不，我背你？”
　　米唯吓得花容失色，差点从路边的大石头上滚下去：“雪姿姐，我知道我最近吃得胖成球了呜呜呜……但你想知道我的体重可以直说的！不用试探我！”
　　江雪姿笑了起来，再三保证说自己没有窥探她体重的意思，才朝姜悯挥挥手：“阿悯，你们先走吧。”
　　其他人都还在后面，估计还要一会。
　　江雪姿知道姜悯性子急，不爱等人，这前半段走得飞快，非要她停下来等，估计也够她难受的。
　　见状，姜悯也没再等，笑着问林绪青：“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会？”
　　林绪青攥紧她的手，摇头：“走吧。”
　　她们并肩往前走。
　　这后半段有些难爬。山里植被茂密，光线不够明亮，上坡又陡又急，到最后还有段很陡峭的，需要拉紧两旁铁链才能翻过去的直壁。
　　她们不再说话，一路同行，不知不觉登上山顶，眼前豁然开朗。
　　暖融的阳光穿过繁茂的绿色，悠然洒落下来，
　　往下是这座她们读书、工作，生活……相爱的城市。
　　姜悯眺望着远处，感受到阳光落在脸上的感觉。
　　林绪青看着她站在阳光里的背影，恍惚想起，十七岁那一年，她也这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站在光里。
　　踏千重山，方至此处。
　　姜悯收回目光，回眸，朝她一笑。
　　林绪青终于往前一步，紧紧牵住了爱人的手。
　　她们并肩站在光里。
　　-
　　六月底，明川大学的毕业典礼依旧安排了全球直播，今年还向校友发出了返校邀请。
　　这一天，天公作美，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天蓝湛湛的，有如澄净的琉璃。
　　高大粗壮的梧桐树依旧繁茂，风中有淡淡的香樟树清香。大草坪绿油油一片，穿着学位服的毕业生正在草坪上抱着鲜花，拉着气球合照。
　　整座校园里，既有欢声笑语，又有闪烁着泪光的眼。
　　“好多年没回来了啊，”姜悯感慨着，又问林绪青，“你呢？”
　　林绪青摇头：“毕业后就没回来过了。”
　　姜悯一笑：“那看来我们都有十年了。”
　　某个没良心的家伙毕业后，她也没有再回来过了。好像从来都没有生起这个念头过，因为回来……也没有她想见的人。
　　林绪青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想起自己上次还吃着莫名的醋……有点不好意思。
　　“那次有没有偷偷哭啊，”姜悯看出她不好意思了，还要调侃她，“毕业那天，偷偷哭了吧。”
　　林绪青：“……没有！”
　　“真的吗？我不信，应该哭的很伤心吧。”
　　“……”
　　林绪青简直有点受不了这人的恶趣味了！
　　姜悯见她脸都红了，才适可而止地打住了，勾一勾她指尖：“看看她们去哪了。”
　　在学校门口的校训石那里拍过合照后，大家就走散了。
　　米唯最近养了一只小比熊，今天她抱着小狗来了，进了学校就想带着小狗在草坪上玩耍一会，江雪姿陪着她去了。
　　唐小语特意从南方飞回明川，上午才到，刚才和游卉走开了，去给大家买些饮料。
　　她们站在原地等了会，没多久，米唯她们先回来了。
　　“学姐！”米唯怀里抱着一只白色小狗，笑滋滋地叫她们。
　　江雪姿在她身后，手上拿了好几个氢气球，一眼看就知道是帮米唯拿的。
　　姜悯看着这些气球：“从哪骗来的？”
　　“什么叫骗，”米唯不满地嘟囔一句，“刚才有几个小姐姐要跟我的狗狗合照，合照完送我们的。”
　　“几个小姐姐啊？漂亮不漂亮啊？”
　　一旁响起略带调侃的声音。
　　唐小语和游卉也正好回来了，正好听到后半句，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游卉忍不住笑：“小语。”
　　“喂，你什么意思啊？”米唯微恼，正要跟她理论几句，忽然眼尖地看到什么，神色一变，拖长了腔调：“咦～”
　　大家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两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牵到了一起。
　　唐小语脸一红，立刻就要挣脱游卉的手。
　　游卉朝大家笑了笑，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这段时间，她基本每个周末都飞去南方。她去见她的姑娘。
　　喜欢的人，就要紧紧握住，再也不要分开。
　　米唯还嫌不够，故作很酸地说：“都有女朋友牵，那我牵着小狗。哼！”
　　“讨厌死了，”唐小语的脸颊全都红透了，似嗔非嗔地瞪了游卉一眼。
　　游卉弯了弯眼眸，仍然紧紧握着她的手。
　　“好了好了，”江雪姿笑着打起圆场，“刚才我看到那边有校友留言墙，我们去不去看看？”
　　“好啊，走！”
　　行政楼大门前设置了校友留言墙，上面贴着五颜六色的便签纸，都是返校的校友写的留言。
　　姜悯拉着林绪青走到角落，这边没什么人，也清净。
　　“你想不想写？”
　　“不用，”林绪青摇头，“你给我们写就好了。”
　　学生志愿者备好了笔送过来，姜悯笑着说：“谢谢你，我们有带笔的。”
　　她从手包里拿出了一只钢笔。
　　黑色钢笔，线条流畅，在日光下隐约折射着光芒。
　　那是一份迟到了十年的礼物。
　　林绪青看着姜悯握着那只笔，心怦怦跳了两下。
　　许多年前，她挑中了这支笔，那时的私心是，她每写下一个字，都会想起自己。
　　姜悯握着笔，思忖片刻，才开始写。
　　不过，她每写下一行字，就偏过头，笑盈盈看着林绪青。
　　林绪青被她的笑迷晕了眼，整个人心底一片暖融融的甜蜜，好不容易才找回神智，去看她写下的句子。
　　姜悯写了三句话。
　　愿，母校常青
　　愿，散落在世界各处的明大学子，永远保有一颗努力向上的、认真生活的心。
　　愿，哪怕两鬓皆白，我们依旧执手。
　　读完最后一句，林绪青感觉眼眶发酸，握着她的手，紧紧不放。
　　等到七十岁八十岁，她们还会再牵着手回来的。
　　写完留言，她们走去学院楼拍照留念。
　　这么一圈走下来，最后才到材院门口。
　　林绪青回望了一眼背后的建筑，她想起来上一次在这里，毕业那时候，她还是好伤心啊。哪像今天。
　　想到这里，她不由莞尔。
　　姜悯也看着她的背影……隐约想起来自己那次匆匆赶来，站在人群中，看着林绪青，心想她可能也并不想见到自己。于是她转身离去。
　　那也是她人生中唯一一次悄然离去的时刻吧。
　　“好了好了，我们来拍合照啦！”
　　江雪姿已经把三脚架摆好，让她们开始准备姿势，准备好倒计时拍摄。
　　米唯给她留出位置：“快点过来！雪姿姐！”
　　“来了来了！”
　　“十、九……三、二、一！”
　　咔嚓一声，快门按下。
　　大家散开，走过去看照片。
　　“不错，天好蓝啊。”
　　“我们再单独拍点吧？”
　　“嘻嘻，小林姐，我跟你先拍。”
　　“好啊。”
　　“笨蛋米唯，也不知道让姜姐姐和林小青先拍。”
　　“你才笨，讨厌。”
　　姜悯笑着说没事：“慢慢拍，时间很多。”
　　她和林绪青都不着急，跟大家拍完照，她们才站在一起拍合照。
　　“好了准备！”
　　“三！”
　　江雪姿对她两比了下动作，“离得再近一点啊。小林，你发什么呆？”
　　林绪青：“……好。”
　　她只是想起了刚才那张泛黄发旧的老照片。
　　想起了……在你的世界活着多好。
　　她摇摇头，笑了笑自己，搂住她的女朋友。
　　流年似水般流淌而过，独自前行的落寞，深夜伤怀的酸楚，此刻都已远去，只余温润的怀念。
　　“二！”
　　“看镜头看镜头，阿悯，你不要看着小林啊。”
　　天空蔚蓝纯净，阳光清透炽热。
　　风吹树梢，树叶在风中绵绵作响，气球乘风游到天上，小狗旺旺大叫。
　　她们相视而笑，眼眸闪闪发光。
　　姜悯告诉自己要收回目光：“好啊。”
　　“一！”
　　咔嚓一声，快门落下！
　　那一瞬间，林绪青偏过头，在姜悯脸颊上用力亲了一下：“我爱你。”
　　晴天朗照，时光正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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