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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好你的尾巴》作者：袖里藏猫
　　简介：下山的第一天，槐音就着了别人的道，闯了大祸。
　　醒来的时候，一条尾巴被漂亮的女人揪在手里，剩下的几条缠着对方的身体，还沾着明显湿痕。
　　槐音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漂亮女人瞪着她：“藏好你的尾巴。”
　　槐音：“QAQ。”
　　她是不是要被妖管局的人抓了？
　　薄清嘉枉信小人，中了妖鬼的发情诅咒，被迫和陌生人春风一度。
　　不是对她下咒的背叛者，而是一只怂得不行的小狐狸。
　　小狐狸可怜巴巴地恳求她：“可以不去妖管局举报我吗？”
　　薄清嘉：“……”
　　九尾祯祥，或许可以替她免掉一些麻烦。
　　揪住小狐狸的尾巴，薄清嘉：“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有事找你。”
　　槐音战战兢兢地留了号码。
　　可没想到薄清嘉每次喊她都是为了睡觉。
　　晚上要尾巴，早上又让她藏好尾巴。
　　槐音：“……”到底要不要啊？
　　◎都市妖怪文。
　　◎软萌小狐狸攻。
　　◎预收《被朝臣听到心声后》
　　在当了五年傀儡皇帝、九次抗争未果后，赵嘉陵彻底摆烂了。
　　就在她躺平的时候，夜中梦大日入怀，一个叫什么“明君系统”的东西绑定了她。
　　赵嘉陵听了系统的连篇鬼话后，想到起早摸黑的点卯生活，坚决说了声“不”。
　　明君系统：“……”直接放了大招，将赵嘉陵的心声外放。
　　没有明君没关系，有宰辅可以救一救。宰辅听到它和赵嘉陵对话，一定会明白的。
　　谢兰藻出身名门，女承母业，十六岁时成了大雍最年轻的丞相。
　　短短五年，遭遇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赵嘉陵挠痒痒似的九次攻击。
　　在将赵嘉陵身边的奸佞尽数扫除后，谢兰藻还以为自己能够休息一段时间，结果在朝会时，听到一道莫名又熟悉的声音。
　　“好想死啊，我要睡觉。”
　　“谢兰藻什么时候会废帝？快动手吧。”
　　“谢兰藻会把我囚禁在她家宅中吗？”
　　“谢相大大的坏，可她好美啊。”
　　“朕好馋啊。”
　　同僚侧目而视，难掩惊色。
　　谢兰藻：“……”
　　隔天，谣言传遍大街小巷。
　　原来陛下和谢相是那种关系，怪不得谢相一直不许陛下立后。
　　谢兰藻：“！”
　　是赵嘉陵自己不想！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情有独钟甜文都市异闻轻松高岭之花
　　主角视角涂山槐音互动薄清嘉配角游赤鳞涂山清音白惊鸿阿葵云轻风
　　一句话简介：尾巴缠我身上做什么？
　　立意：创造人生的精彩。
　　

第1章 藏好你的尾巴！
　　五月的沈城，晚高峰时间，长街灯火明亮，车如流水。
　　吹面的风带来一丝凉意，在树底下打电话的槐音别了别刘海，轻声细语地问：“苏姐姐，我快到了。”
　　“好的，我有点事情，你先去我之前留给你的地址。不认识路就按照导航走，酒店的标志很明显，抬头就能看到了……”
　　但一道突然响起的汽笛声吓了槐音一跳，入耳的声音变得模糊起来。等槐音回过神来的时候，电话已经挂断了。
　　她知道苏姐姐是个大忙人。
　　她茫然地四下张望，看着陌生林立的大厦，努力地寻找着标志性建筑，但很快就放弃，垂头丧气地打开手机中的导航地图，笨拙地搜索着“天瑞酒店”的位置。
　　槐音是第一次入城，手机也才拿到不久。
　　但她学了三年《人世准则》，在今年堪堪通过考核，获得了在人世的居住证。
　　已经在心中模拟过很多次人世的生活。
　　是的，她不是人类。
　　她是一只九尾狐，原本跟母亲居住在青丘。但近些年，入人世的妖越来越多了，其中不乏亲戚朋友，槐音在听到她们传回的消息时候，忍不住动了念。她本来以为会卡在母亲这关，哪想到在人世考核上卡了三年。
　　很多妖告诉她没有证也不要紧，反正人类妖管局的都是笨蛋。
　　可槐音是只很老实的九尾狐，而且她还跟亲戚朋友夸下海口，要成功在人世创业。
　　到了人世，很多本领不能用了，母亲也没办法帮她。
　　负责接应她的是以前的邻居姐姐苏摇红，比她大五岁，可进入人世已经七八年了，成了当红的演员，赚了很多钱。
　　苏摇红问她要不要一起入行，槐音不愿意。
　　她可是研究过的，当演员能够挣钱，但是挨骂一点都不少。
　　苏姐姐替她向妖管局申请的饭店和住处还在卡程序，可能得几天后才办妥。
　　她得在天瑞酒店住一阵。
　　槐音按着导航走，知道酒店就在附近。可她不太熟悉导航，鬼打墙似的，越靠近目的地越是转圈圈。直到槐音气鼓鼓地将手机塞兜里，一抬头就看到了天瑞酒店的招牌。
　　槐音：“……”
　　酒店很热闹，金碧辉煌，晃得槐音眼前出现了重影。
　　她手垂在身侧，有些紧张，脑中回忆着苏摇红叮嘱的入住程序，还没等她磕磕巴巴地开口，就有人主动来问她。
　　槐音松了一口气。
　　“十六楼？”一直语调很稳定的小姐姐诧异地看了槐音一眼。
　　这鲜嫩的像是不谙世事大学生的妹妹……也不像是沈城哪家的千金。跟薄二小姐有旧吗？不然怎么在十六楼？她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对照槐音的身份信息，等到都办妥了，才又对着同事小声地嘀咕一句，“涂山？好稀有的姓氏。”
　　槐音没注意她们在嘀咕什么，她不喜欢有人贴身跟着，就拒绝了酒店人员的跟随。在大厅中乱走一通，跟着几个入住的人一起到了电梯边，神色审慎又好奇。
　　是人类的科技产品，但电梯没法术咻一下快，可是《妖族入世守则》里提了不能胡乱使用法术，不然就是违规，违规次数多了或者情节严重的，可能被取缔居住证，甚至会被抓起来。
　　她还要开店创业的，不能被抓。
　　楼道里很安静。
　　除了她根本没人去十六楼。
　　好像在她按了十六楼后有人拿奇怪的眼神看她，槐音也不懂。
　　十六楼只有两间房，槐音试了下右边的，刷卡并没有成功打开门。她有些困惑，拍了拍脑袋，难道是她记错房间号了？槐音没有仔细思考，转头就转向对面那间房，可没等她刷卡，手搭在把手上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槐音：“？”难道是苏姐姐先到了？这样想着，槐音关紧门朝着里头走去。
　　然后又看到了电梯，还有一道没关紧的门。
　　槐音眨了眨眼。
　　酒店房间这么多门的吗？
　　不懂，但继续往里走。
　　屋中只开了一盏暖色的暗灯。
　　沙发上，斑驳的光影中，好像坐着个人。
　　槐音以为是苏摇红，于是放轻了声音喊“苏姐姐”。
　　她声音落下的时候，听到了一道很微弱的声音，像是喘息。
　　槐音又喊了一声：“苏姐姐？”
　　她慢慢地靠近沙发，还没走到，就听到一道如玉珠落盘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又带着点点说不清的情绪。
　　“你是谁？别过来！”
　　槐音心中一紧：“啊？”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不是苏摇红的声音。她快速地往后退，墙角的声控灯开始打晃，槐音摸到了墙壁上的开关，立马就将吊顶大灯的光芒唤醒。那骤然的光芒绽放，好似刺眼的日轮。槐音眨了眨眼，然后一脸呆滞地看着沙发上坐着的陌生女人。
　　她的衬衫扣子松开几颗，露出了半截肌肤。
　　面颊绯红，一双眼睛湿润而又迷离，可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有什么烦心事。
　　槐音的视线一挪动，落在她的手臂上。
　　可槐音没敢再往下看，她打了个哆嗦，往后退了一步。
　　想跑。
　　可在女人难耐的喘息中，她又嗅到了一丝阴戾的、不祥的气息。
　　那不是人世该存有的东西。
　　是……是咒术？！
　　九尾狐是祥瑞，槐音有着本能地对咒术的排斥。
　　人类是脆皮的，如果挨上了咒术，可能会死掉。
　　这样的认知让槐音停住了后撤的脚步，她悄悄地往前挪了挪。
　　见女人耷拉着脑袋不说话，又走了一步。
　　“那个——你——”槐音清了清嗓子。
　　“需要帮忙吗”还没有说出口，沙发上的女人像是彻底地抑制不住，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槐音怕她从沙发上滑下去，嗳一声后赶忙伸手扶住她，可下一刻，手腕就被一只湿热的手抓住。她察觉到抓着她的人正在发抖，呼吸急促起来，白玉似的面颊上浮动着病态的嫣红。
　　热浪扑面而来，槐音像是吓到了，思绪停顿片刻，浑噩的脑子中才浮现急救相关的知识。她已经没空找苏摇红了，腾出一只手慌乱地摸手机，可还没拿稳，就被那女人给碰掉了。
　　槐音眉头蹙了蹙，正准备说话，女人已经朝着她身上贴来。槐音本来是半蹲着，然而随着女人身体的下滑，已变成跌坐在沙发前的柔软地毯上。
　　女人衣衫不整地蜷缩在她怀中，滚烫的吐息吹到脖颈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槐音哪里见过这个场面？她试图抓住女人的手，悄悄地去探寻她身上的咒术。可就在她感知咒术的时候，那道阴冷而不祥的气机像是一条阴暗爬行的毒蛇一般贴到了她的手背上，黏腻又冰寒。槐音打了个激灵。她的身体僵硬了片刻，再抬头的时候，对上的是一双被情。欲染红的眼睛。
　　她试图将压在身上的女人推到一边，可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思绪像是一团浆糊，连带着手脚都软绵无力了起来。仿佛被困在某个狭小的空间里，无法轻易挣脱。
　　槐音：“……”不对劲。
　　那咒术影响到她了！
　　可要是伤害性咒术，母亲给她的护身符怎么会不起作用？
　　槐音想不明白，也无暇去思考。
　　她的思维很快就被拽入陌生的海域中，如一叶扁舟起起伏伏。她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隐约察觉到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钻了出来，快速地缠上近在咫尺的人。
　　槐音醒来的时候察觉到了不对劲。
　　尾巴有点疼，像是被虫子夹住了。
　　槐音嘟囔一声“尾巴”，眼睛还没睁开，手就已经伸过去揪住。
　　但她碰到的不是自己的尾巴，而是温软的肌肤。
　　槐音的声音响起，带着点疲倦的鼻音：“嗯？”
　　她摸索了一会儿，才缓缓地睁开眼。
　　尾巴？尾巴！
　　惺忪的睡眼立马瞪大，脸上是雷劈似的震惊。
　　她快速地坐了起来，盖在赤。裸身体上的被子快速地下滑，可槐音顾不得将它拽上来。
　　她茫然地瞪着面无表情地靠在床头的陌生女人，被她眼中如寒刀似的冷意吓了一跳。
　　毛茸茸的雪白尾巴各有去处，紧紧地缠绕着女人。有一条蓬松的尾巴被女人拽在手中，扯动间带来一阵阵痛意。
　　槐音眼尖，看到了女人身上的道道红痕。
　　就算再迟钝也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槐音头皮发麻，八条尾巴嗖一下消失，只剩下那条被揪住的还在，堪堪地遮着女人的前胸。
　　槐音悄悄地抬眼。
　　直顺的黑发垂下，露出一张禁欲清冷的脸。
　　眼中仿佛凝结着霜。
　　槐音缩了缩脖子。
　　完蛋了，下山的第一天就闯大祸了。
　　“对、对不起。”槐音紧张地结巴起来。
　　她一开口，惹来了女人一道冷漠的轻嗤。
　　她醒来有几分钟了，昨夜的荒唐仍旧在脑海中回荡。
　　当然，就算她想忘记，眼前的蓬松尾巴也提醒着她，让她将一切深刻地记在心中。
　　她是知道妖族存在的。
　　九尾狐，祥瑞，青丘。
　　人世很少见到这种层次的大妖。
　　她出现在哪里都好，就是不该跟她一起出现在床上。
　　但这事也怪不得她。
　　女人心想着，视线瞥到狐狸尾巴尖上的潮意，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尚在酝酿的问话，转变成一句冰冷的呵斥。
　　“藏好你的尾巴！”
　　槐音面色涨得通红，眼中隐隐藏着泪。
　　她抖着身体，将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了女人的身体。
　　这才将最后一条尾巴召回去。
　　她小心而又卑微地恳求：“可以不举报我吗？”
　　女人：“……”
　　

第2章 她……已经闯祸了。
　　女人叫薄清嘉。
　　是沈城薄家的当家人。
　　她知道前因后果，不至于迁怒这阴差阳错卷入的小狐狸，但要说一点愤懑都没有，也是不可能的。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小狐狸。
　　不似传说中记载的那般千娇百媚，反倒像是个没经过社会毒打的大学生，面颊白嫩，清澈中有带点愚蠢天真。
　　薄清嘉伸手摸手机，昨晚浑浑噩噩中听到了铃声响，可谁还顾得上那些。
　　槐音一直在悄悄观察薄清嘉，看到她的手从被窝里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还以为她要打妖管局的电话。她一惊，顾不得害怕和伤心，猛地往薄清嘉身上一压，拽住了她的手腕。
　　薄清嘉挣了挣，没甩开。
　　薄清嘉：“？”
　　是了，妖怪的力气是要比人大点。
　　“好姐姐，不要举报我。”槐音秤砣似的压着薄清嘉，再度卑微地恳求。
　　薄清嘉还没答话，就眼睁睁地看着一条尾巴从被窝里探出，将她的手机一卷。尾巴移动的时候，她甚至能够感知到毛茸茸的触感从肌肤上滑过。这使得她想起了昨夜的片段，面颊顿时绯红一片。
　　“松开！”薄清嘉恼怒地呵斥了一声。
　　槐音拿到了她的手机，藏到枕头下。她慢吞吞地“哦”一声，红着脸看了薄清嘉脖颈一眼，才不好意思地缩了回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在被子外。
　　薄清嘉赤。身。裸。体地从床上下来，双腿有些发酸，可强撑着，到底没有栽倒。她低头看了看身上乱七八糟的痕迹，又闭了闭眼。几个呼吸后，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有太多的事情得处理，身上痕迹反而不是最重要的。
　　薄清嘉的身影一消失，槐音就悄悄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快速地从包里扒拉出衣服穿好。原本想要找手机的，但是察觉到屁股下面有东西硌人。槐音伸手一摸，就摸出了一块碧绿色的玉饰。但这块玉不太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槐音吓了一跳，不会是被她一屁股压碎的吧？
　　这玉不是她的，看起来就很贵，槐音颤颤巍巍地伸手，悄悄地朝着其中输入一点点法力。可这块玉没有跟槐音想象得那样完好如初。
　　嗯？
　　槐音觉得奇怪，检查一番，意识到这块玉不同寻常。
　　她很快就松懈了下来，这说明不是她压碎的。
　　等到薄清嘉穿戴整齐得走出来时，槐音献宝似的将玉递了出去：“你的吗？”
　　薄清嘉冷漠的眼神扫过槐音的脸，但看到那块玉的时候瞳孔骤然一缩，眼神微凝。她快速地从槐音手中拿走了那块玉。
　　这是她出生的时候母亲替她找来的通灵玉，她的体质跟一般人不同，容易沾脏东西。但有这块玉在身，没什么脏污靠近她。但这通灵玉并非一成不变的，它的灵气慢慢地流失，逐渐布满了裂纹。等到彻底碎裂的时候，她可能会被围拢在身边的邪物撕碎。
　　这些年她找过妖管局的，也找过寺观里的和尚道士，但他们顶多给她一些开光的护身符，没有谁能修复好通灵玉。
　　可现在玉上的裂隙少了很多。
　　它在自我修复？不可能，那就只能是眼前这只小狐狸了。
　　薄清嘉眼中似是浓雾翻滚，她的情绪起伏着，念头千回百转。
　　“是我的。”薄清嘉淡淡地答道，她不动声色地将通灵玉收起，注视着站在床边手足无措的槐音。“坐下，我有事问你。”
　　槐音紧张兮兮地坐在床边，冷漠而又犀利的眼神让她头皮发麻。
　　她昨晚都做了什么啊。
　　死尾巴，非要钻出来吗？
　　薄清嘉问：“名字。”
　　“槐、槐音。”
　　“怎么进来的？”
　　“推门进来的。”
　　薄清嘉：“？”她抚了抚额，拿出耐心重复了一次，“这是我的房间，你怎么进来的。”
　　槐音瞪大了眼睛，她抓住了衣角，说：“我也住在这里啊，苏姐姐替我准备的。”说着，还翻找出了房卡递给薄清嘉。
　　薄清嘉没接，只是一挑眉问：“用过？”
　　槐音一愣，老实地回答道：“对面没刷开。”这层楼就两间房，对面不是，那不就是这一间吗？但她也没刷过这间房，因为房门一开始就没合拢。
　　薄清嘉眉头紧蹙着，狐疑地问她：“从哪上来的？”她似是想到了什么，问槐音，“你知道这卡是刷套房的直达电梯的吗？”
　　槐音茫然：“……”
　　薄清嘉面色如寒霜冻结：“下一个问题。”
　　槐音乖巧地坐好，她十分听话。
　　她不喜欢考试，如果被取缔居住人世的资格证，可能要考十年了，要不就像一些亲戚一样当黑户，哪天被打死了都没处说。
　　只要她可可爱爱的，这个人就会放过她吗？
　　薄清嘉朝着槐音伸出了手，她的手腕出现一道刺青似的印记，怎么都洗不去。“知道这是什么吗？”
　　槐音点头：“咒术印记。”
　　薄清嘉：“什么咒术？”她抚了抚额，没怎么接触过槐音这样的。问一个问题，蹦出一个词，要是下属，早就被辞退了。
　　槐音声音很低：“发情咒。”
　　她察觉到对面的气息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像是要将她千刀万剐了。
　　薄清嘉早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此刻听了槐音的话，更是浑身发凉。她用力地抹了抹印记，将手腕擦得嫣红。
　　槐音看她，提醒说：“擦不掉的。”
　　薄清嘉：“你能解开？”
　　槐音摇头。
　　她不能，她要是会的话，她会这么狼狈凄惨吗？
　　想到了自己的处境，槐音脸色又垮了下来，凄凄惨惨戚戚。
　　她怎么这样倒霉，一到人世就开始犯事？她看着沉默不言的薄清嘉，哆嗦着唇说：“我、我会补偿你的，可以不举报吗？”
　　凌厉的视线射向了槐音，薄清嘉问：“怎么补偿？”在看到槐音脸上一派茫然时，她又轻嗤一声，很快就变了脸，淡然道：“我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没命了是吗？”甚至在她死后，新闻头条还要载出一片“艳色”，供人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槐音：“啊？”
　　薄清嘉又岔开话题：“没有长辈接应吗？”她跟妖管局的人接触多，也懂这些。妖族要进入人世居住，要么是有人带着，要么就是妖管局自己来接管。看槐音呆呆愣愣的模样，不可能是自己混进来的。
　　槐音挤出一个“有”，其实她差点说出苏摇红名字，但上线的理智让她及时地压住了声音。她缩了缩，不像是狡黠的狐狸，更像是一只胆怯的小兔子。
　　薄清嘉站起身，她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槐音，心中已有了计量。解咒术的事情不可能让槐音来，到时候让妖管局的看看，但通灵玉的恢复跟她关系匪浅，怎么都要留个联系方式才是。于是，薄清嘉朝着槐音笑了，那张如冰霜似的脸融化了寒峻，眉眼间竟流露出了几分勾人的妩媚。
　　“加个联系方式。”薄清嘉说。
　　槐音眼神一下子警惕起来，她伸手捂住了藏着薄清嘉手机的枕头。
　　薄清嘉：“……”她扯了扯唇角，终于回复了槐音先前的恳求，“不会举报你。”
　　见槐音不信，她又进一步往前，自嘲似的一笑：“毕竟，我也不想昨晚的事情被第三个人知道。”
　　槐音一呆，她挠了挠头，再度丧气地说：“对不起。”
　　薄清嘉没回答，她绕过了槐音，一伸手成功地拿回了自己的手机，也没看涌来的消息，只是朝着槐音晃了晃，又重复说了次“联系方式”。
　　槐音报完了手机号码后，才憋着一张红脸问：“干什么？”
　　“你这么能干——”话在唇齿间旋转一圈，薄清嘉低笑了一声，“可能之后有事找你。”
　　槐音听了薄清嘉的低笑，脸更红了，声音低弱道：“哦。”
　　薄清嘉没再说什么，收拾了东西就走了。
　　槐音在房间里呆着，开始胡思乱想。
　　这个人会不会等离开后就去妖管局举报啊？
　　不过她没有拍照，也没有证据吧？到时候耍赖不承认是吗？
　　而且她也不敢说完整的经历。
　　所以，其实那个人也有把柄在她的手中？
　　正思绪浮动，手机振动。
　　槐音捡起来看了眼，是一条新的消息，来自新加上的好友。
　　“薄清嘉。”
　　槐音才来人世，没听过她的名字，老老实实地备注上。
　　视线往下一扫，是苏摇红发来的消息。
　　“到了吗？怎么不回复？”
　　“我临时有事，得离开沈城。”
　　“歪？音音，睡着了吗？”
　　“算了，醒来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已经催过那边了，走程序也要不了几天。没事做可以出去逛逛，那些通识课没什么用，不如自己亲身经历的。音音你一直乖巧老实，不会惹事，用不着拘束自己。”
　　槐音回了一个“ok”表情包。
　　她的心颤颤巍巍的。
　　她……已经闯祸了。
　　但不敢说。
　　

第3章 人类道谢难道挑在晚上的吗？
　　不管是跟人春风一度还是在人前展露了妖身，都是很严重的事情。
　　如果让苏摇红知道，她一定会告诉母亲，到时候不会妖管局还没抓她，就被母亲勒令回到青丘吧？槐音想了想，还是决定一个字都不说。
　　这是她跟薄清嘉的秘密。
　　但有的事情还是需要询问的，比如“发情咒”。
　　“苏姐姐知道‘发情咒’吗？”
　　那边的苏摇红被槐音的问话吓了一大跳：“音音，你在说什么东西？”
　　槐音面色发红，胡乱编了个理由：“之前在书上看到的。”
　　苏摇红：“不要看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乖，那些邪门的咒术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槐音：“我二十四岁了。”
　　苏摇红：“。”
　　看苏摇红的态度，槐音也知道问不出所以然了。再问下去，可能苏摇红要跟母亲告状了，只得打消继续探问的念头。
　　另一边。
　　离开酒店的薄清嘉径直回到了金槐园。
　　手机显示未接来电不少，大部分来自她的朋友钟云英。
　　点开微信，那可爱的小狗头像出现在视野里，一连刷了十几条，都是问她怎么样了，为什么不开门。
　　她昨天在天瑞的事情，钟云英也知道。
　　夜里依稀听到模糊的门铃声，自然是无暇搭理。
　　薄清嘉看着那几乎从屏幕中逸散出来的“关怀”，扯了扯嘴角。她的神色冷漠，略过了钟云英的消息，开始回复其他人。
　　等到处理好琐事后，薄清嘉找到一个安静躺在列表里的头像点了进去，拍了张印记的照片发过去，直截了当地问：“认识吗？”
　　那头回复很快：“咒术印记？您在哪里？我们马上过来。”
　　薄清嘉回道：“金槐园。”
　　她联系的人叫云轻风，是妖管局的人员，一直负责跟她对接。
　　如今的妖管局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人员良莠不齐，能够对付妖王、鬼王的只有个位数，云轻风就是其中之一。
　　民众里呼吁着取缔这一部门的声音并不少，局里连未来如何都说不定，能够争取到的财政拨款更是寥寥无几。很多人都不看好妖管局，转向民间的一些寺观，薄清嘉倒是延续着母亲在时候的习惯，一直资助着妖管局。
　　不到半个小时，云轻风就抵达了金槐园别墅区。
　　薄清嘉不跟她说客套话，直接将手伸手，让手腕上的印记袒露在云轻风眼前。
　　云轻风在看到照片的时候，就开始检索相关的资料，但就妖管局建立的档案中，关于这道咒术印记的资料少之又少，只能通过它的桃花形状判断它是一种发情咒。至于解法——云轻风在轻轻碰触后，确认自己不知道。
　　“抱歉。”云轻风低着头，神色惭愧。薄清嘉的通灵玉她没办法修复，如今连个咒术印记都解不了。
　　薄清嘉眸光沉了沉，也没怪云轻风。妖管局成立也才几十年，玄门的传承多在民间隐世的寺观和世家中，除了个别人，大部分不喜欢与官方接触。她将衬衫的袖子掖了下来，又问：“你有认识的人对咒术有研究吗？”
　　云轻风想了想，说了声“有”。她先给好友发了条消息，得到她有空闲后，才拨了个视频通话。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张昳丽妖冶的脸。
　　“有事吗？店铺和出租屋的流程走完了吗？”
　　云轻风回答了声“快了”，又问：“摇红，你知道发情咒吗？”
　　薄清嘉听到“摇红”两个字的时候挑了挑眉，她朝着云轻风的手机瞥了眼，一下子就认出了对面的人——她名下娱乐公司的当红演员苏摇红。
　　她原来不是普通人吗？
　　屏幕里的苏摇红眉头皱了皱，怎么一个两个都开始关心发情咒？难道这种咒术在民间流行了？她跟云轻风的关系不错，回神后懒洋洋道：“知道。这是青丘某位先祖研究的助兴桃花咒之一，不过现在应该没什么人会了。怎么了？难道这咒术出现了？”
　　云轻风没跟苏摇红说薄清嘉的事，只是语焉不详地应了声“是”，又说：“怎么解开？”
　　苏摇红说：“这咒术只要得到纾解，就不会伤身。它不是长期有效的，时间延续随施术人道行高深而定，做一次印记消一些。发作时间在夜里，约莫三天一次。”
　　云轻风眼皮子跳了跳，没听说薄清嘉有对象。印记出现了，说明已经发作了一次，那是怎么解决的？云轻风没敢深想下去，遏制住自己奔马似的想法，她不甘心地问：“除此之外呢？”
　　苏摇红耸了耸肩：“没了。”
　　两人的对话坐在沙发上的薄清嘉听得一清二楚，她的面上没什么表情，直到云轻风讪讪地望向她，才平静地说：“谢谢。”
　　“您——”云轻风双唇翕动着，想问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薄清嘉看她的脸色，隐约猜中她的心思。云轻风大概想问她怎么办。她抚了抚眉心，脑海中槐音的身影一闪而逝。她道：“能查出咒术的来源吗？”她掌心中落了一块布满裂纹的通灵玉，可能是玉快碎了，给了某些有心人可趁之机。
　　云轻风心中一凛，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正想着，薄清嘉就从文件袋中取出一份合同递了出来。
　　薄清嘉：“拿到它的时候感觉不对，但没细想。”她的体质不同，但没学过特殊的本事，看不到那些无法窥见的东西。回到家中她仔细回忆着不对劲的地方，这才记得这份钟云英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处理的文件。她不知道钟云英疯了似的给她打电话是为什么，但从她微信发送的消息中，还是看出了些许端倪。
　　会是钟云英吗？为什么呢？这个念头一闪而逝。
　　云轻风摸着文件，神情凝重起来，她问：“可以带回局里吗？”
　　薄清嘉道：“可以。”不是什么不能给人看的机密文件，她也信得过云轻风。
　　云轻风离开后，薄清嘉摩挲着手机。
　　三天一次，无法避开。
　　那咒术会摧毁她的理智，剥离她的人性，让她只剩下对情欲的渴求。
　　跟一些下作的药物相差无几。
　　如果在这个时候，她没在家里，或者身边有其他人，百分百会露出丑态。
　　薄清嘉不会沉浸在已发生的事情中，让自己无法从情绪中挣脱，但她需要考量未来。
　　掌中的通灵玉散发着莹莹的光，触手温润。如果有通灵玉在手，那咒术是否会被压制呢？咒术只能够需要的是纾解，只能够靠别人吗？薄清嘉皱着眉思索，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着脸购置了一些小玩具。
　　*
　　另一边。
　　槐音虽然短暂地被咒术影响，可毕竟中术的不是她，没从苏摇红那得到答案，就暂时将她抛到了脑后去。
　　店铺和出租屋的流程走完了，不需要她自己装修，但得自己换个招牌。槐音不急着营业，先离开那空空荡荡的大酒店，将少得可怜的行李搬到了出租屋里。
　　出租屋在大学城附近的极光小区，两室一厅，七十来平，在十六楼，前后都没有高楼挡着，视野很是开阔。槐音不喜欢太空荡的住宅，很满意这边环境。行李才收拾好，她就赖在沙发上给苏摇红发消息。
　　“有点小，但妖管局那边严格把控着，先将就着吧。”苏摇红回复说。要在大学城附近，环境不能太差，店铺和出租屋不能太远……一条条要求罗列，筛选出来的合适的地方其实不多。在青丘坐拥天和地，到了人世只能委屈下自己，藏身在匣子里。
　　“很不错了，谢谢苏姐姐。”槐音礼貌地道谢。
　　“还是你懂事，之前那蛇来的时候，这不行那不行的，事情多得很。”苏摇红又说。她没跟槐音聊太久，转头就扔下手机拍戏去了。
　　槐音看了点时间，已经五点半了，苏姐姐还在工作。
　　果然，当人最累。
　　不过她只要自己当老板，就能不996了。
　　槐音很快就振作起来，捋起了袖子进厨房给自己准备晚餐。
　　她是青丘一流的大厨，来到人世要做吃食生意，听说人都很挑剔。她的饭馆应该……不会破产关门吧？
　　饭后，槐音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有人拍到一条大蛇，相关人员出来解释说是一种视觉效果。
　　灵气复苏妖鬼横行，一直是一些秘事。
　　玄异的事件总会用科学来解释，解释不过来的就直接忽视。
　　看到蛇，槐音想起了自己的一个朋友。
　　正琢磨着，手机震动了。
　　那原先安静躺在联系人列表里的薄清嘉给她发了条消息。
　　“金槐园101。”
　　槐音：“？”
　　薄清嘉：“之前你救了我，还没跟你道谢。”
　　槐音：“……不用。”
　　不是，她们人类道谢难道挑在晚上的吗？她看了眼窗外，天快黑了，四面灯火通明。
　　不宜出行。
　　薄清嘉：“咒术有关，希望槐音小姐能来一趟。”
　　槐音一看到“咒术”就软了下去，她讪讪地笑着，回道：“我马上来。”
　　

第4章 眼神像是融化的春冰。
　　槐音拿着手机急匆匆出门，从极光小区打车到金槐园，大约半个小时。
　　可晚高峰时间，道路十分拥堵，等槐音到了金槐园外，一个小时过去了。
　　手机里并没有其余的消息，对面安静得像是死了一样。
　　槐音跟薄清嘉不熟，也没什么话可以跟她说，她戴着耳机听歌，望了眼一看就很富裕的别墅区，她缩了缩脑袋，给薄清嘉发消息：“到门口了。”
　　可薄清嘉没来接她。
　　盯着路灯看了几分钟后，一个陌生的女人走了出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问道：“是槐音小姐吗？”
　　槐音点头说“是”。
　　女人一边对槐音做“请”的手势，一边跟槐音解释：“薄小姐正忙，让我来接您。”
　　槐音乖巧地“噢”一声，心想，都这样忙了，还不忘记跟她道谢吗？
　　怪感人的。
　　陌生的女人是金槐园的管家，将槐音领到101大门外就离开了。
　　外层的门在验证了来客的讯息后自动开启，而里层，是薄清嘉开的。
　　槐音悄悄地觑了薄清嘉一眼，被她脸上冷漠的神情震慑，没敢说话。她老老实实地在玄关换了鞋，蹑手蹑脚地走进冷冷清清的屋子里。
　　薄清嘉在吧台边，她挽着袖子，清瘦的腕上露出了檀木手串。“要喝点什么吗？”薄清嘉问，她的声音低哑，情绪有些发钝，思绪好像在逐渐凝结。这种状态，像是得了重感冒，但却是咒术发作的先兆。
　　“不用。”槐音说，见薄清嘉直勾勾地看她，又小心翼翼地改口说，“白开水。”
　　薄清嘉笑了声，自顾自地倒了杯红酒。她靠在吧台上，轻呷了一口。来自酒水的刺激让薄清嘉昏堕的思绪找到一线清明。可她不会让自己沉沦在酒精里。将酒杯一推，她靠在吧台上没动弹，好一会儿，才懒洋洋地说：“发情咒三天发作一次，除了顺其自然，没有别的办法。时间到了，咒印会慢慢消掉。”
　　槐音愣了一会儿，才说：“是这样吗？”那这咒术对人体的伤害不是很大，可跟她有什么关系？困惑的视线望向慵懒的薄清嘉，她眨了眨眼。
　　薄清嘉又说：“想请槐音小姐帮个忙。”
　　槐音摇了摇头：“我解不开。”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之前试过没用，反倒自己被咒术影响了。
　　薄清嘉像是没有听到槐音的话，她自顾自地说：“咒术发作的时候需要得到纾解，不然咒术会反噬。”咒术悄悄地发动了，薄清嘉神思有些迷离，她凝视着槐音那张生机蓬勃的脸，无端地想到那野尾巴卷在身上的场景。毛茸茸的尾巴不停地收紧，在肌肤上留下了深深的红痕，有一点痛意，可更多的是如临云霄的快意。
　　灼热的视线如同烈火，槐音福至心灵，一下子听懂薄清嘉的话。她的面皮倏地涨得通红，局促不安地往后退了一步，摆着说说：“不行。”一次是意外，两次就说不清了。
　　薄清嘉道：“也不是非要你。”她要拿自己做实验，但怕出意外。万一靠玩具纾解行不通呢？她思来想去，找上了槐音，替自己准备一条后路。没再跟槐音解释，她从吧台绕了出来，走到了槐音的跟前，与她的视线齐平。薄清嘉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你今晚住那间卧房。”薄清嘉伸手一指，卧房跟她住的主卧相通，方便往来。
　　槐音：“……”不是，怎么就住下了？她的眼神越发迷茫，一头雾水地看着薄清嘉，愣了一会儿，才说，“我要回家。”
　　薄清嘉思绪越发浑噩了，再拖下去，理智可能半点不存。她凝眸看槐音，轻声道：“我认识妖管局的云轻风。”
　　槐音瞪圆眼睛：“你、你威胁我？”
　　薄清嘉微笑：“算是吧。”
　　槐音气鼓鼓的，她还真被威胁到了。
　　薄清嘉带着槐音往房间中走，先去了主卧，示意她看扔在床上的各式小玩具，慢条斯理说：“未必需要你帮忙。”
　　槐音的脸还是有些红，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她狐疑地看薄清嘉，嘟囔说：“那为什么要我住这里？”
　　薄清嘉不回答她。
　　她的神色有些倦。
　　在妖管局见过形形色色的妖，小狐狸是她见过最老实好骗的一个。
　　槐音看着薄清嘉的脸色，知道她被咒术折磨着，不由得心软了。她问：“你没有女朋友吗？”
　　薄清嘉的脑海中根本就没有“爱情”这两个字，考虑了种种，漏掉了这一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问：“你有吗？”
　　槐音莫名臊得慌，低头说：“没。”
　　她的回答让薄清嘉松了一口气，如果槐音说“有”，她只能将人送回去了。
　　“那就这样吧。”
　　槐音：“？”
　　不是，哪样？她不是还没同意吗？
　　薄清嘉已经回屋了，咒术印记在手腕灼烧着，一股滚烫的情绪顺着肌肤快速漫延。她有些燥热，不耐地扯开了几枚扣子，拉开的幅度不小，精致的锁骨露了出来，胸衣也若隐若现。
　　槐音纠结地咬了咬下唇，她在门口停了几秒，最后慢吞吞地挪向卧室，局促地坐在沙发上。
　　发情咒得不到纾解就会反噬，人很脆弱，反噬之后可能会丧命。
　　槐音不忍心看到薄清嘉在眼前死掉。
　　烦躁的时候她想甩一甩尾巴，可猛然间想起，这是人世，不是青丘。
　　房间门没关，槐音的五感敏锐，能够听到细微的嗡嗡声，以及压抑的喘息和呻。吟。
　　她捂着耳朵，想要制止那声音钻入耳中，可脑海中仍旧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些让她口干舌燥、面红耳赤的画面。
　　就算是被情欲席卷，薄清嘉也很矜持，不会让喘息声肆意地流淌。
　　她是一捧冷雪，在灼热中悄无声息地消融。
　　槐音的思绪是被“碰”一声惊醒的，其实动静也不大，像是什么落地。
　　她惊惶地抬眼，抬起手指碰了碰脸，指腹像是要烧起来。
　　主卧里没有动静了，槐音有些怕薄清嘉出事，可又想着，万一是睡着了呢？她在屋中来回踱步，纠结好一会儿，才悄悄地朝着主卧挪了挪。
　　主卧灯没关，地上落着些小玩具。
　　薄清嘉披着一件长衬衫，靠在床头。她的双腿交叉着，眼神像是融化的春冰。
　　槐音浑身一僵，衬衫下摆搭在一只在动的手上。薄清嘉漠然地看了她一眼，那才停止的吮吸声重新响了起来。
　　场面香艳，声音明显，让人无法忽略。
　　“来。”薄清嘉也看到了门边的槐音，她的声音越发疲倦，一种无法餍足的渴求淹没了她。咒术发作的时候，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同样无法让体内积攒的快意在一瞬间爆炸。
　　槐音的一颗心都快跳出胸腔了。理智要她拔腿就跑，可实际上她跟个木桩似的杵在原地。
　　无声的僵持中，薄清嘉的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她再说什么，而是将那带着线的小玩具拿了出来，往一旁扔去。交叠的双腿摩擦着，她的额上沁出薄薄的汗。
　　又是咚一声。
　　槐音恨自己的眼神太好，能看到那玩具上的水光。
　　她看着薄清嘉那绯色的脸慢慢地转白，她的手无力地搭着，腕上的咒术又开始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槐音吞了吞口水，觉得不大合适。深吸一口气后，她挪动着脚步，小声问：“没有别的人可以联系吗？”
　　薄清嘉只是凝视着她。
　　槐音抓了抓头发，屏住了呼吸。
　　怕薄清嘉明天翻脸不认人，她只能在此刻提前强调道：“不要举报我。”
　　薄清嘉说好。
　　槐音是笨拙粗鲁的，肌肤上压出的红印泛着一点疼，可薄清嘉没在意。
　　她不知道是咒术缓解带给她的熨帖，还是槐音身上干净的气息让她沉醉。
　　埋头做就好了，她们之间不需要亲吻。但在槐音迟疑着俯身时，薄清嘉还是让理智彻底地被情潮掌控，咬上了槐音的唇。
　　槐音是通过了考核才来人世的，她自以为对妖身掌控得很好，上回是被咒术影响失了智，是意外。但这次，被薄清嘉一亲，接触着那萦绕周身的冷香，尾巴立马冒了出来，而且耳朵也有些变化，她竭尽全力才控制住。眼中蒙着粼粼的水光，槐音咬唇，看着薄清嘉的神色，她带着哭腔道：“马上收起来。”
　　薄清嘉没说话，只是掐住了槐音的一条尾巴，朝着她摇了摇头。
　　乱蹭的尾巴卷着薄清嘉的腿，甚至绕到了腿根。尾巴尖抬起，又轻轻地落了下去。
　　薄清嘉的眼神湿润迷离，欢愉两个字摹写在脸上，她微微地仰起头，足尖也忽地紧绷起。
　　她跟槐音的眼神接触，忽然间到了。
　　尾巴依旧没有收回去，顺着薄清嘉泛红的躯体游走，激起一连串颤栗。薄清嘉等着那汹汹的浪潮平复，可那骚动的尾巴带来新的触感，像是深入骨髓。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在意识彻底陷入混沌中的时候，薄清嘉看了眼手腕上的咒术印记。
　　淡了些。
　　迟早会消失的。
　　

第5章 你要包养我？！
　　槐音醒得早。
　　毛茸茸的尾巴铺在床上很舒服。
　　如果这尾巴不是她的就好了。
　　她还记得薄清嘉之前严厉的要她收好尾巴的话，悄悄地将尾巴藏起来。
　　蹑手蹑脚地起床，穿好衣服就从主卧里出去。她的肚子有些饿，想直接离开，但又觉得不跟薄清嘉打声招呼不太好，思来想去，决定借用下薄清嘉的厨房。
　　可陈设摆得很有架势，冰箱里空空荡荡，槐音翻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了面和蛋，只能草草地煮清汤挂面。
　　薄清嘉走出来的时候，槐音正把面条煮好。她看着又恢复一副冷若冰霜模样的薄清嘉，暗自腹诽一句，冲着她一笑：“借用一下厨房可以吗？”
　　薄清嘉没搭话，她揉了揉眉心，身体的疲倦没那么容易消去。
　　看着槐音的脸就想到造孽的尾巴，她心中憋着一团气，放任自己的思绪游动。她甚至想着，人都用了，还差厨房吗？
　　她不说话，槐音就当她同意了。她客气地问：“要吃吗？”
　　薄清嘉抚了抚眉心，摇头说“不”，她没什么胃口。
　　槐音也不劝，她就煮了一碗，怕面坨了也没多的，薄清嘉不吃正好她自己享用。毕竟是在别人家，槐音不好边刷视频边进食，快速地解决一碗面条后，又十分殷勤地刷锅洗碗。她的动作麻利快速，薄清嘉一句“有阿姨来处理”卡在喉咙里。
　　等槐音忙完了，薄清嘉才蹙着眉，说：“谈谈。”
　　槐音擦干净了手，在沙发上正襟危坐，一副洗耳恭听的认真和乖巧。
　　“昨天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薄清嘉开口，她点了点腕上的印记，直截了当道，“我会需要你一段时间。”
　　“其余人也——”“可以吧”三个字在薄清嘉冷漠的眼神中吞了回去，槐音坐得越发笔直。她很识相，现在被捏着把柄，那不该问的话就不能出口了。
　　薄清嘉又说：“接下来我会拟一份雇佣合同，你跟着我，直到咒印消失。在这段时间里，你所有的损失都有我承担，而且我会额外给你报酬。”通灵玉无法抵抗那咒术，可能得到了九尾狐气息的温养，它的裂隙没那么恐怖了。找槐音，对薄清嘉来说是上选。
　　槐音毕竟是一只初出茅庐的小狐狸，她努力地消化薄清嘉的话，最后腾一下坐起身，她匪夷所思道：“你要包养我？！”
　　来人世之前，她就听说了人的恶习。
　　没想到被她给遇上了。
　　薄清嘉被这句话一震，皱了皱眉，想说“没有”，可话出口的瞬间仔细一琢磨，好像也差不离。她跟槐音视线相对，陷入诡异的沉默。过了十几秒，她才说：“是雇佣。”
　　槐音一脸不信，她义正词严说：“不要。”她是有正经工作的，过两天就能开张了。她哼哼唧唧一阵，又说，“你拿妖管局威胁我也没用。”
　　薄清嘉：“……”她抚了抚额，知道情况只是不利于她，对槐音其实没影响。她猜测槐音更吃软的，于是放轻了语调，“事情总要解决，你跟我都卷入其中。我不太想找其他人。你来人世，应该知道，名声对一个人来说也很重要。”
　　她的视线清湛湛的，坦然而又诚挚。
　　槐音想到她其实也是咒术的受害者，难免心软。但合同她是不会签的。她退了一步，别扭地说：“那你咒术发作的时候联系我。”
　　薄清嘉不动声色：“如果你不在呢？”
　　槐音：“不会哦，我是要来长住的。”看薄清嘉一副不信的模样，她又说，“我昨天不是被你骗来了吗？我住在极光小区，之后也会在那边生活，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薄清嘉挑眉：“极光小区？”
　　槐音嗯啊一声：“大学城附近。”
　　薄清嘉打量着槐音，露出异色：“入职大学了？”
　　槐音：“……”她的文化达不到任职要求，没这个本事，顶多去承包大学食堂。
　　“反正我不可能跟着你的，我有自己的事业。”槐音认真强调。
　　薄清嘉看她满脸固执，就知道不可能动摇了。能让槐音留在身边最好，可这一切急不来，只能徐徐图之。于是她点点头，笑道：“谢谢槐音小姐。”
　　槐音红着脸，讷讷说：“不用谢。”笑起来的薄清嘉脸上冷冽消退不少，看着好说话。槐音胆子突然大了起来，她好奇地问道，“咒术是怎么来的？”
　　薄清嘉的笑容一滞，她的眸色幽深，想到了原因，神情又变得凉薄。妖管局将文件拿回去检查了，确认咒术是依附在文件上的，跟钟云英脱不开关系。她已经找人去调查钟云英。一开始，钟云英疯了似的联系她，不过现在她仿佛意识到什么，陡然间安静了下来。
　　钟云英是她大学同学，家境不好，但有能力。薄清嘉当时需要帮手，一同对抗薄家的兄弟姐妹们。她看中的一群人里，就有钟云英。她替钟云英解决了那重男轻女的家庭，甩掉了身后的累赘。钟云英一直做得很好，她自认没有亏待过钟云英，不知道她为什么背叛她。
　　发情咒、桃花。
　　想到这些，薄清嘉神色又幽暗了些。
　　她周身的冷意是因旁人而发的，可此刻坐在她跟前的是槐音，多少也被冻到了些。
　　槐音眨着眼，她不问就是了。
　　看着神情越来越肃穆的薄清嘉，槐音说：“我可以回家了吗？”
　　“可以。”薄清嘉点头，又说，“我送你。”
　　槐音不知道薄清嘉打什么主意，点点头很感激。薄清嘉愿意送她，省得她再去打车。
　　不过话说回来，她是不是应该去靠人世的驾照？但是考了之后还得买车，买了车小区里还得租借停车位。
　　槐音很快就被困难打倒。
　　算了，她只是在大学城附近开店，用不着车。
　　极光小区在临大对街，一圈商铺，琳琅满目。
　　槐音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没急着回小区里，朝着薄清嘉摆了摆手，就朝着街上跑去，准备巡逻自己的商铺。才十点，没到吃饭的时候，逛街的人不多，比起夜市一窝蜂似的拥挤，四面冷冷清清。
　　薄清嘉目送着槐音远去，她最初的念头是槐音骗了她，其实没有住在极光小区。
　　可仔细一想，根本没有这个必要。槐音如果不想理会她，昨晚根本不可能上门。
　　指腹摩挲着腕上的桃花印记，薄清嘉垂着眼睫，心说：不能急。
　　手机铃声响起，将失神的薄清嘉拽回，她看了眼屏幕上出现的“钟云英”三个字，眼神忽地冷冽如冰，她漠然地掀了掀眼皮，终于点了接通。
　　“清嘉，我错了。”钟云英的呼吸很粗重，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对薄清嘉表达无微不至的关怀，而是很直接地道歉。她当然知道薄清嘉会怪她，但薄清嘉已经什么都知道了，继续顾左右而言他只会更加触怒她。
　　“原因。”薄清嘉的语调懒散，漠然而随意。
　　钟云英心中忐忑，不知道薄清嘉是否能原谅她。她的声音小了很多，心口是抑制不住地颤栗。“我原先想能不能找到修复通灵玉的办法，就去了黑市。看到了这咒术后，一时间鬼迷心窍。”薄清嘉将她从深渊中拉拽了出来，是她的救世主。她时刻仰望着薄清嘉，在不知不觉中，一些渴求宛如藤蔓般滋生，无法根除，简直要将她逼疯。
　　在黑市看到有人售卖那道咒术的时候，疯长的欲望鼓动着她：“如果能够得到薄清嘉呢？
　　可事情出了差错，那晚她到天瑞的时候，原本打开的一道门不知怎么合上了。她原先能够通行自如，然而那个夜里，权限被取消了。
　　咒术……是怎么化解的？谁谁跟薄清嘉春风一度？钟云英失神地想，压抑不住自己的思绪。
　　“这样啊。”薄清嘉笑了一声，“我该感谢你为我着想吗？”
　　“我错了，清嘉，你原谅我一次。你现在在哪里？我有话要当面跟你说，我找到修复通灵玉的办法了——”钟云英的声音尖利起来，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薄清嘉将手机拿远了些，直接挂断。
　　钟云英没有说得太直白，可她听明白了，觉得匪夷所思。
　　她不会原谅。
　　薄清嘉开车离去。
　　槐音也走到自己的小店。
　　就差换上“招牌”了。
　　槐音摸出手机，扒拉出“青丘不一家”群。
　　九尾大王：【@偷菜长不高，阿葵，我的店要开张了，你准备好了吗？给我供货。】
　　偷菜长不高：【好哦，店铺叫什么？】
　　九尾大王：【小狐狸饭。】
　　今天又被辞退了：【怎么不叫小狐狸菜？】
　　九尾大王：【？】
　　阿葵是青丘的树灵，掌管蔬菜园和养殖场，还给人类供货。
　　足不出户，就家财万贯。
　　而“今天又被辞退了”是条蛇，叫游赤鳞。
　　九尾大王：【阿赤，你上次说给我打杂，不要工资。】
　　今天又被辞退了：【好哇，才到人世就学会当黑心老板了？等我这次创业失败了再来。】
　　偷菜长不高；【你创什么业？】
　　大明星：【天桥底下贴膜大业。@九尾大王，音音，你昨晚没回家？我让助理找你，你没在。上哪里鬼混去了？说话。】
　　槐音：“……”
　　有亿点点心虚。
　　九尾大王：【我睡太沉了，搬家好累的。】
　　

第6章 晚上有空吗？
　　在青丘，槐音一向以“别人家小孩”著称。她乖巧又听话，在某些蛇和鸟调皮捣蛋、大打三百回合的年纪，她也只是坐在沙丘上安静地翻看她的食谱，立志成为青丘第一大厨。
　　过去给人留下的乖巧印象让苏摇红没有怀疑她的话，相信她真的在家里睡觉。苏摇红很忙碌，留下一句“没挣到钱也没关系，不要累着自己”，就继续在群里潜水了。而群友们则是继续艾特槐音，询问她的开店营销计划。
　　九尾大王：【酒香不怕巷子深。】
　　今天又被辞退了：【那你没了，现在是营销时代，流量为王。谁管你香不香了。】
　　九尾大王：【我不信。倔强.jpg】
　　同风起；【别相信那条蛇，她干一行恨一行，隔三差五被老板炒了，还欠我一千块钱还不上。怒火.jpg】
　　今天又被辞退了：【老板来了，告辞。】
　　欠钱的游赤鳞说潜水就潜水，槐音也没继续跟群友聊天，而是从联系人里找到母亲和姐姐，一一报平安以及“创业进度”。槐音的母亲叫涂山姜，是青丘之主，她们妖族少有的大圣之一。而姐姐涂山清音未来要继承青丘的，从人世历练回来后，萎靡不振一段时间，之后一直被母亲带着训练，生活十分凄惨。
　　还好她没天赋、没志气。
　　想到姐姐的训练强度，槐音就心有余悸。
　　到了晚上的时候，招牌“小狐狸饭”就送到了。
　　槐音找人将招牌挂上，坐在门口等阿葵将糯米、笋丁和肉食等食材送来。
　　晚上的大学城商业街很热闹，下班的以及不满食堂从校园里蹿出来的大学生来来往往，乌泱泱一片。
　　新开了一家吃食店，路过的人免不了好奇地探一探。招牌上“小狐狸饭”四个字龙飞凤舞的，一看就是出自大家手笔。门前的九尾狐立牌更是可可爱爱，吸引到了拍照的小孩。
　　槐音坐在门口玩手机，短视频太有意思，一刷起来就忘记了时间。
　　直到有鲜嫩的大学生试探性地询问店里有什么吃食，槐音才恍然间抬头，无辜地看着对方，说：“明天才开业。”
　　大学生：“……”不是，没开店那打亮招牌干什么？但看着槐音那张漂亮脱俗的脸，大学生抱怨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眨了眨眼，又问，“妹妹是在替大人看店吗？”
　　槐音越发茫然。
　　妹妹？是喊她吗？
　　她缓了一会儿，才说：“我是老板。”
　　大学生一惊，还以为槐音跟她一般大。她没什么食欲，索性抱着手臂跟槐音聊天：“店里卖些什么吃食？主食还是小吃？”
　　槐音蹙着眉思索：“早餐吧。”暂时就先这样，六点到九点上班，剩下的时间用来沉淀。至于其它的，看情况再说。她刷到的视频里说了，做事情要循序渐进。
　　现在轮到大学生迷茫了，这早上谁起得来啊？宁愿多睡点去食堂吃猪食，也不要早起出校门买早餐。她又看了看衣履光鲜的下班人，啊，有必须要早起的，她们会来光顾，那没事了。不过——大学生想了想，又说：“老板，新店不一定有客人愿意来试一试噢。”
　　槐音眨眼，她认真说：“我做的东西都很好吃的，食材纯天然、无污染，反正就是健康。”路过围观的人渐渐多了。来询问的不止一个，好心的大学生替她回复了，一听没开门，饥肠辘辘的人也就没了兴致，扭头就走。
　　槐音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她站起身，从柜台上摸出一只毛茸茸的九尾狐钥匙扣递给大学生：“送你。”
　　大学生瞪大了眼睛，她是毛茸茸控，看到九尾狐眼睛都直了。可就跟老板说了两句话呢，就收人家礼物了吗？可那死手不受控制，已经接过九尾狐了。她舔了舔唇，忙道：“我会替你打广告的，对了，老板，店里有传单吗？”
　　槐音摇头。
　　花里胡哨的东西，她没有。
　　大学生：“……”这黄金路段开店，成本不知道多大。老板看着什么准备都没有，不会是富家千金来体验人生的吧？觑了觑槐音那张看着就像是没吃过苦的脸，她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将毛茸茸收入兜中，她坚定道：“我会帮忙宣传的。”她暗暗下定决心，就算熬到两点，也要六点起来光顾新店铺。
　　大学生离开后，槐音也没坐门口，而是回到店里。没等几分钟，替阿葵送货的人来了。阿葵是最先打入人世、做出一番事业的妖之一，她的蔬菜园、养殖场都打出了品牌，提到“小葵花”的都赞不绝口，可这么一来，假冒伪劣产品也一茬接一茬扫不完。
　　槐音准备先卖糯米烧麦。市场上的早点五花八门的，生煎、小笼包、锅贴、三丁包等，琳琅满目。
　　槐音都会做，但她不太爱吃。糯米烧麦做起来简单，糯米得先隔夜蒸熟，还不能蒸得太烂或者夹生，到时候再加点肉糜、笋丁，酱油、猪油伴着葱花姜末，包成一只只小石榴，就算完功。她没急着擀面皮，在糯米上蒸笼的时候，对着氤氲烟气拍了张照片，发了朋友圈。
　　【明天开张！】
　　槐音的好友大部分都是青丘的妖，这会儿整齐地在槐音的动态底下排队。
　　——我云吃一口。
　　——还好我也在人世，音音给我留一份。
　　——音音去了人世，那我们怎么办？饿着吗？
　　——没事的，等到音音破产，她就回到青丘了。
　　……
　　槐音刷着朋友圈，看到那句明显不合群的，不用想也知道是游赤鳞那坏蛇。她气鼓鼓的，还没回复“叉出去”，手机就震动起来。槐音退回去看消息，发现来自薄清嘉。槐音眼皮子一跳，莫名心虚气短。
　　难道又要她帮忙了吗？
　　薄清嘉：“你开餐饮店？”
　　槐音：“是呀。”
　　薄清嘉：“……”她跟妖管局走得近，知道有妖族逐渐离开深山老林，融入社会。只要长的不磕碜，妖族们都会前仆后继涌入娱乐圈，要么就是迈入天桥算命行列，更绝的是什么也不干，想尽办法进局子吃牢饭，待着就不想出去。像槐音这么朴实接地气的，还真是稀少。
　　薄清嘉：“恭喜。”如果槐音答应她签合同，那她就不需要跟她往来。但槐音拒绝了，这意味着不确定因素始终存在于她们之间。况且……薄清嘉也是被那句“包养”镇住了，如果跟槐音做朋友，或许能让她们的关系不那么尴尬。
　　槐音心情不错，她又问：“明天开业耶，你要来吗？”
　　薄清嘉拒绝了：“有安排。”她也没有问槐音开业时间，只问了她要店铺的地址。结束跟槐音的对话，一转身就吩咐助理去安排开业庆贺的花篮。
　　第二天，天蒙蒙亮。
　　敬业的槐音就在店中忙碌。
　　本来只想做糯米烧麦，后面为了提高竞争力，也将鲜肉烧麦安排上。
　　她没有价目表，这每天具体卖什么她也没决定，只用了一块黑板，写了“烧麦四块/只”挂在外头，还顺手画了只可爱的小狐狸。
　　客人还没上门，送花篮的就来了，督促着槐音签收。
　　槐音茫然，她没订花篮啊？这些东西摆在门口好碍事。人忙着走，槐音也没细问，猜测是妖精朋友送来的。她拍了张照片，趁着没食客的时候，赶紧将花篮收起来。幸好城市里不准放鞭炮，不然得多闹腾。
　　六点半一过，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对于忙碌的人来说，已经习惯了早餐随意糊弄一通，每天都延续着旧日的习惯，去常光顾的店觅食，不是说它们好，而是没得选择。人们对新店十分谨慎，可奈何蒸笼上的糯米香太足了，路过的时候忍不住在门口驻足。
　　在看到黑板上的价格时，有人“嘶嘶”两声，比起路边摊贵了些，但也没到承受不起的地方。而且那烧麦瞧着个儿大，约莫两个就能填饱肚子。八块钱的早餐，比起十六一碗的牛肉面，可以说是合算。食客很快就有了计较，快速地排起队伍来。
　　等到大学生梁虹拉拽着室友来光顾“小狐狸饭”时，队伍已经很长一截了。
　　梁虹人都傻了。
　　“冷冷清清？需要我们来暖场？”室友盯着梁虹。
　　梁虹：“……”她也不知道这么热闹啊！
　　“早上没课，还不如继续睡呢。”室友打了个呵欠。
　　梁虹看着长龙似的队伍，嗅了嗅香气，她自觉地排到了队尾，小心翼翼说：“那你们先回去？”
　　可室友头摇得飞快，顷刻间没入队伍里。
　　“这也太香了吧？！”
　　等轮到梁虹她们的时候，蒸笼里只剩下六只糯米烧麦了。
　　梁虹这才看到黑板，店里真的只卖烧麦一种啊。
　　“还要吗？”槐音懒洋洋的，她站在蒸笼后，氤氲的蒸汽腾升，像是云雾。她的身影若隐若现，像是急着去修仙。
　　“除了烧麦，没别的了吗？”梁虹室友有些失望，她不太喜欢糯米。
　　槐音说：“卖完了。”
　　梁虹：“……”什么卖完了，是根本就没有吧！“要要要，我们打包带走。”她忙说。
　　“老板，送钥匙扣吗？”一道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槐音朝着声音来处瞥了一眼，被那模糊却又有些熟悉的轮廓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薄清嘉来了。仔细一看，发觉只是有些相似，提着的心又落了回去。“下次吧。”槐音说。
　　这是她从小视频里学来的，嗯，说要吊着客户，得不到，才会回头。
　　槐音只做了四百只烧麦，没到她预计的下班点就已经售空。她跟外头的客户说上一声，拉下了卷帘。等到将店铺收拾干净后，她才没骨头似的瘫在椅子上。
　　这开店实在是太累了。
　　但数了数零钱进账，她又高兴了起来。
　　九尾大王：【我今天挣到一千六百块。】
　　偷菜长不高：【成本呢？】
　　九尾大王：【。】
　　槐音不管，她给联系人群发“热气腾腾的烧麦”图片。
　　薄清嘉是第一个回复她的。
　　“怎么样？”
　　槐音满腔的倾诉欲正愁没地方去，叭叭叭说起自己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烧麦来，末了又说：“人很多，还好我有先见之明，将那碍事的花收了起来，也不知道谁送的。”
　　薄清嘉：“……”她转移了话题，“晚上有空吗？”
　　

第7章 你怎么知道的？
　　苏摇红说咒术三天一次，没到咒术发作的时刻，但薄清嘉心中有种莫名的不安。
　　她不想迷信，但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让她不得不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钟云英做的事情败露了，她自己也一字一句交待。可涉及玄异之事，有关部门给不了她她想要的交待。妖管局去黑市找寻咒术的起源，卖货的老板坦诚，说是无意中得到的。再查就查不出什么东西了。钟云英口中的话，翻来覆去，都是她见不得人的心事和情丝。
　　薄清嘉辞退了钟云英，但一想到她就觉得恶心。
　　槐音对着手机，她的眉头微蹙着，神色纠结，有道是有，但——
　　她想了想，跟薄清嘉说：“不能闹到太晚，我第二天要开店的。”之前两次她其实累了，但薄清嘉又泪眼迷离地蹭着她，欲说还休。
　　槐音太坦诚，字里行间的意思薄清嘉一扫就懂，她虽然尽可能让自己不去想这些，但被勾起的记忆让她面上浮现一抹薄红。她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四面没其他人，可耳畔不由自己地浮现着窸窸窣窣的轻响，是幻听。缓了好一会儿，薄清嘉才说：“不会耽误时间。”
　　槐音：“好哦。”
　　薄清嘉：“我到时候来接你。”
　　槐音懒得打字：“1。”
　　虽然开店时间只有两三个小时，但很快的，槐音就绝望地发现实际上用时不止这么一点。除了准备食材，还得刷锅洗碗擦桌子。人世不比在青丘，根本就不能用法力。她得雇佣一个帮工，但是她没有很多钱。
　　槐音在群里发广告。
　　九尾大王：【谁要跟我一起致富？包一日三餐。】
　　今天又被辞退了：【日薪呢？】
　　九尾大王：【谈钱好伤感情的。】
　　她才说完，群名立马就变了，叫“青丘之没钱真的不是一家”。
　　没拐到劳动力的槐音只能和面，她打算明天早上卖葱油开洋拌面，她搜索过了，这边大多卖十五块，她的面好吃，多要五块钱不过分吧？面是小阔面，在大汤锅里煮了仍旧失劲道，入口爽弹。这开洋其实是小虾米，个儿不小，在黄酒里浸没，又加了点白糖蒸透。最讲究的是熬葱油，选葱白也是一种技术活。
　　好在有阿葵在。
　　她种的东西都水灵灵的。
　　薄清嘉来接槐音的时候，她还在店里。门开着，但是挂了打烊的招牌。
　　槐音晚饭就吃这个，积蓄的香味爆炸似的往外涌了出去，在人头涌动的街上翻滚。顺着香味来的几个人，探头探脑的，看到“打烊了”又有些失望。
　　不是，都不做生意了，这香味是诱惑谁呢？
　　“要吃吗？”槐音才不管那些人呢，她笑吟吟地望着在烟火气十足的小店中显得格格不入的薄清嘉，高兴地邀请她。这回食材可是一流的，跟薄清嘉家里那挂面不一样。
　　薄清嘉眉头微蹙，她离槐音近，也嗅到了滚荡的香气。她胃口一直不好，尤其是在通灵玉出现裂隙后，吃东西总是容易反胃。此刻，她凝视着摆在眼前的葱油面，久违地感知到了一种食欲。这不是为了维护身体机能而进食的本能，而是一种鲜活的欲望。
　　“谢谢。”薄清嘉跟槐音道谢，她挽起了袖子坐了下来。香味在空气中扩散，她浅尝了一口，一股又鲜又香的味道催活了味蕾，食欲并没有得到满足，反而在美味的催动下，越发活跃涌动。它带来了一种莫名的兴奋。
　　薄清嘉举手投足间仍旧保持着矜贵，她的眼神中焕发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神采，等槐音又从厨房端了一碗面出来，她问道：“怎么没客人。”
　　槐音指了指门口的招牌，看薄清嘉眼神中还有疑惑，又解释说：“我现在只做早点。”
　　薄清嘉：“……”她沉默，这是创业吗？来人世的妖怪还是任性的吧。她想到了早上的烧麦，又问：“每天早点不一样？”
　　槐音点点头。
　　薄清嘉：“那食客怎么知道？”
　　槐音一脸理所当然：“我挂了黑板。”
　　可不走到店里谁能看得到黑板啊？薄清嘉确认小狐狸没什么常识，她问：“除此之外呢？没有其他通知方式？没有店铺账号？”
　　槐音茫然。
　　薄清嘉一看她，就知道小狐狸没听懂。
　　妖族怎么不派点经验老到的来帮她？
　　一碗面约莫二两，薄清嘉剩了一半。但对她来说，这已经是她一年来吃得最多的一回。有饱腹的感觉，葱油并不油腻，鲜香过后是一种流淌四肢百骸的熨帖，让她沉积的有如阴霾的情绪渐渐散去，心间只余下一派清朗。
　　槐音看不得浪费粮食，也没说什么，拉过薄清嘉跟前的碗，将剩下的一半解决了。
　　“你——”薄清嘉凝视着槐音，耳尖泛着红。
　　“怎么了？”槐音无知无觉，困惑地问。
　　“没事。”薄清嘉摇头，她的计较在单纯的小狐狸眼里似是多余的事。她不想插手槐音的经营，但在带着槐音走出店门的时候，仍旧说了句：“如果每天品类不一样，可以提前一天通知，让食客心中有个底。”
　　槐音连连点头。
　　薄清嘉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最好能开发个小程序。”
　　槐音无辜：“我不会。”她第一次当人，还不是很熟练。
　　也没钱请人帮忙。
　　要是用法术会被抓吗？到时候让苏姐姐去探探妖管局的口风。
　　槐音想好了找帮手，而在这个时候，薄清嘉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帮你，一周时间，就能上线。”
　　“真的吗？”槐音一脸惊喜地看向薄清嘉，感动得一塌糊涂，她发自内心地说道，“薄小姐，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么？薄清嘉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如果槐音不是九尾狐，如果槐音温养不了通灵玉，她也不会选择循序渐进的手段。
　　她不置可否，只将那些幽暗的心思藏起。
　　薄清嘉带着槐音回到金槐园。
　　那股诡异的预兆已经消失了，腕上的印记也没有躁动。
　　薄清嘉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办公，而槐音坐在一边刷视频，偶尔发出愉悦的笑声，可冷不丁想起，是在薄清嘉家里，又赶忙补救似的捂住了唇，一双澄澈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薄清嘉看了槐音好几眼。
　　想要融入社会的小妖一来就迷上了短视频。
　　看起来一副要完蛋的样子。
　　“吵到你了吗？”槐音警觉，她的耳朵抖了抖。
　　“没有。”薄清嘉言不由衷。她注视着槐音藏在头发中的耳朵，思绪莫名放飞。
　　她看到了狐狸尾巴，那耳朵呢？是她没有注意，还是没露出来？
　　“怎么了嘛？”槐音被薄清嘉看得浑身不适，她屏息，语调放得轻软。
　　“就你自己在这边吗？”薄清嘉不动声色地问她。
　　“不是哦。”槐音摇头，好在她还有点警惕，没说出苏摇红的身份。她自己被人抓个正着就算了，可不能连累苏姐姐暴露。
　　“怎么会想到出山？”薄清嘉继续问。
　　说到这个，槐音就来气。她鼓着腮帮子：“妈妈说我在家好吃懒做、不思进取，我非要做出一番事业，到时候带着我们青丘全员发家致富。”
　　薄清嘉挑了挑眉。
　　就“小狐狸饭”在的黄金地段，租金不知要多少，全靠妖管局承担了。入人世做生意的妖怪，资格证目前还是妖管局开的，也是他们作保的。
　　如果计算各种成本，没一个月，小狐狸就得卷铺盖回老家。
　　“青丘？”薄清嘉声音很轻。
　　槐音不吭声了。
　　薄清嘉看出了她的警惕，她漫不经心道：“妖族目前有三位大圣，青龙灵威镇守龙脉，是人类的守护神。山君不喜欢接触人类，在深山隐居。而青丘大圣，相对亲近人类，融入人世的妖怪大部分从青丘出来。”
　　槐音“咦”了一声，很惊奇。
　　她放下手机，挪到薄清嘉的身侧，眼睛睁得圆滚滚的。
　　“你不是凡人吗？你怎么知道的？”
　　

第8章 死尾巴，别乱钻。
　　忽然间逼近的人让薄清嘉略微有些不适，连呼吸都凝滞了片刻。她眼睫颤了颤，凝视着大喇喇撑着沙发跪坐的槐音，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她晃了晃神，淡淡道：“我认识妖管局的人。”
　　困惑得到解答的槐音松懈下来，精神松弛，懒洋洋地就地盘坐着。“但是我记得守则上面有规定，不能让凡人知道这些隐秘，怕引起社会上的动荡。就算是有人遭遇了奇怪的事情，妖管局也要设法摆平，必须要的时候得清除记忆。”
　　“守则是守则，没那么严格。”薄清嘉不动声色说。妖管局都快被取缔了，他们制定的守则有什么用？妖管局是主张与妖族和谐共处的，拉拢善妖、敲打恶妖。但上面以及民间近年来多了其他声音，比方说将人与妖族非同类，誓不两立，这跟些许妖物祸乱人间也有关系。
　　“这样吗？”槐音挠了挠头，她一直以来都很守规矩。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之后能够轻松点，比如在不惊动别人的情况下用法力打扫卫生？她思考了一会儿，又跟薄清嘉说：“你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你没有特殊能力，可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息。”说着，她还凑近薄清嘉嗅了嗅。
　　薄清嘉眼皮子一跳，忍着没有推开槐音。她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了通灵玉：“是因为它么？”
　　布着裂隙的通灵玉安静地躺在薄清嘉的手掌中，散发着很黯淡的青芒。“是的吧。”槐音说，她嘶了一声，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通灵玉。怕将本就残缺的通灵玉戳破，她小心翼翼的，甚至用自己的气息包裹着宝玉。
　　薄清嘉凝视着通灵玉，一道裂隙肉眼可见地消失了。
　　在槐音盘着宝玉后。
　　她的眸光沉了沉，幽暗冷峻如深山中的寒潭。
　　“好东西，但是快碎了。”槐音没在意那点消失的裂隙，她好奇地看着薄清嘉：“你是遭受到了异常生物的攻击吗？”怕薄清嘉没听明白，她又补充了一句，“除了发情咒之外。”
　　薄清嘉眼神闪了闪：“我不知道。”停顿片刻，她又淡声道，“但妖管局的朋友说，我很容易招来脏东西。”
　　槐音仰头：“八字？”她其实不太懂这些门道，但也知道八字全阴容易“通灵”。
　　薄清嘉抿唇：“跟它无关，原因不明。”
　　槐音也糊涂了，可薄清嘉的视线包裹着她，她总不好什么都不说。于是清了清嗓，装模作样地胡诌：“那可能是被人换命了。”
　　薄清嘉笑了一声，她注视着槐音，恍惚中好像看到几条尾巴来半空中摇摆。
　　尾巴——
　　光怪陆离的画面一闪而逝，薄清嘉的呼吸又是一滞。
　　笑容收敛了几分，她将通灵玉收好，没再跟槐音聊天。
　　槐音没刷短视频骚扰薄清嘉，她蜷在沙发上打呵欠。
　　犯困。
　　妖可以不睡，但没必要。
　　她得入乡随俗。
　　“你去睡吧。”薄清嘉看似处理公事，实际上余光一直追随着槐音。看槐音耷拉着脑袋，她主动地开口。
　　“嗯？”槐音清醒了些，她揉了揉眼，哼声问，“那你怎么办？”
　　薄清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对上槐音那双清澈的眼眸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指得是咒术。看了看手腕上的咒术印记，时间没到，不祥已经被驱散，可能不会再发作了。她的耳垂浮起了一团嫣红，好一会儿，才说：“不要紧。”
　　槐音头一歪：“好哦。”她舔了舔唇，“那我明晚还来吗？”
　　薄清嘉沉默，搭在腿上的手指上下敲动。她认真地说：“我希望你来。”
　　“可我的店，不太方便。”槐音迟疑，她一拍脑袋，灵机一动说，“这样吧，要不今晚完成任务？”
　　薄清嘉：“……”任务，也算是贴切了。
　　不用薄清嘉说什么，槐音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建议是多么离谱。
　　她一低头，恨不得变成一只小狐狸将自己埋在沙发里。
　　是咒术。
　　不能做计划噢。
　　“去睡吧。”薄清嘉心中叹气。
　　槐音悄悄地看薄清嘉，决定挽救一下，她说：“我明天还来。”
　　薄清嘉眸光暗了些，也算是达成目的了。她漫不经心地嗯了声，也没再劝槐音睡觉。
　　没有那锐利的、带着打量的视线落在身上，槐音整个人都舒展开了。她窝在沙发里，时不时偷看薄清嘉一眼，怕薄清嘉发现，停个几秒就收回视线。但薄清嘉在忙，一直没有注意到她的眸光，槐音胆子大起来，渐渐地肆无忌惮。
　　薄清嘉没空理会槐音，在解决公事后，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来自薄慎。
　　她没避开槐音，点了接通，语调冷淡疏离：“有事吗？”
　　薄慎是她的父亲，在她接手家族的产业后退居二线了，每天下下棋钓钓鱼，很悠闲。薄慎心里头大概有意见的，但随着薄家三叔、四叔家里，因为种种被薄清嘉打发到国外坐冷板凳甚至被送到牢里后，薄慎终于安分了。
　　亲爹算是个什么东西。
　　“你那个玉不是出了点问题吗？前几天你大伯给我介绍了个道长，看起来有点本事。要不要让他来试试？”
　　薄清嘉很不客气，她皱了皱眉说：“少跟乱七八糟的人走到一起。”
　　薄慎：“……”这乱七八糟指得是他大哥薄咎还是那道长？他嗫喏着唇还想说些什么，但薄清嘉已经不客气地挂了电话。薄慎叹气，他几个兄弟，“乱七八糟”已经算是很温和的评价了。也亏得老大一家不争不抢。
　　沙发上的槐音没听清楚薄清嘉说什么，她盯着薄清嘉看，没一会儿就迷迷瞪瞪的，整个人昏昏沉沉像是堕入云雾里。她朝着薄清嘉靠了靠，但还有些距离。
　　薄清嘉皱眉。
　　她觑了槐音一眼，这距离尚能接受。
　　可事情很快就不对劲了，薄清嘉感知到了脚踝上蓬松柔软的触感，像是有什么绕了一圈圈，并且悄悄地往上攀升。薄清嘉低头一看，就瞧见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熟悉的尾巴带来了让她面红耳赤的画面，她的心狠狠一颤，片刻失神后，一把将尾巴拽到手中。
　　槐音“嘶”了一声，望着薄清嘉，惺忪的睡眼中迷茫、无辜又天真。
　　眼前的画面好像跟记忆中重叠了，区别就是此刻的薄清嘉衣冠楚楚，没有被她揉乱。
　　“收回去！”薄清嘉有些恼，面上泛着薄红。
　　槐音缩了缩脖子，垮着脸先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她也不知道尾巴怎么不听话，就冒了出来。
　　薄清嘉不管，她将槐音的尾巴一推。可腕上的咒术印记不知怎么就滚烫起来，那些她试图甩掉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上演，整个人如置身火炉中。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抓住槐音尾巴的，等到一点意识回笼，槐音那张仓皇、无辜又茫然的脸直直地撞入她的视野。
　　真的能够提前啊？
　　被揪住的尾巴几乎与薄清嘉的视线齐平，她的动作不重，被虎口圈着的尾巴还能够自由摇动。槐音动了动尾巴，尾端柔软的绒毛扫过薄清嘉的脖颈，带来一道暧昧的闷哼。槐音吓了一跳，立马老实了起来，嗖一下，尾巴消失。
　　薄清嘉有些失神，手落到了身侧，她无声地靠着沙发感知着那逐渐汹涌的情潮。被欲。望掌控的人就像是野兽，发情咒发作的时候，剥夺的是为人的尊严。薄清嘉先前不愿意细想这些事情，她的脑子中萦绕着的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可在这一刹那，她清晰地感知到了一瞬间的刺痛。
　　她站起身，抱着双臂。
　　“怎么啦？”槐音声音很轻，眼中藏着关怀。
　　薄清嘉注视着槐音，她身边有着形形色色的人，名利场中，是没有小狐狸这种纯粹的。
　　每个人都在人世的污浊中沉浮，她其实也不例外。
　　肮脏和污秽都被表象的光鲜隐藏。
　　“去洗澡。”薄清嘉稳住自己的声调，转身走向了主卧。
　　槐音坐在沙发上看她，一时间分不清她是陈述还是对自己的命令。
　　摇头晃脑一阵，槐音朝着空气拍了拍，气哼哼说：“死尾巴，别乱钻。”
　　

第9章 提起裤子不认人。
　　槐音穿是薄清嘉的衣物。
　　长衬衫将近膝盖，槐音将它当睡裙穿。
　　弄干了头发后，她坐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跟青丘的妖怪说她很快就能在人世发家致富。
　　玩了十来分钟后，槐音才模糊地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
　　咒术发作了吗？
　　薄清嘉自己可以吗？
　　槐音怕大好活人在自己跟前没了，一骨碌从床上滑了下来，在主卧门口探头探脑。浴室中的水声哗啦啦作响，掩盖了其他的动静和气息。
　　磨砂门上，氤氲的水汽凝结成水珠，缓缓地滑落，勾勒出一道道线痕。
　　槐音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
　　槐音推门。
　　门没锁。
　　水汽如缭绕的云烟缠上槐音裸。露的肌肤，她抬眸看向背靠着墙壁的薄清嘉，被她迷离的眼神烫了下。
　　咒术发作是循序渐进的，并不会一开始就让薄清嘉的理智彻底丧失。上一次自行处理的失败，没让薄清嘉气馁。看着摆放在浴室中的玩具，她内心又升起一股不服输。她眯着眼睛，浑身泛着红，撩起的眼尾昳丽而又风流。
　　槐音的脑子里雾蒙蒙一片，薄清嘉没让她出去，可也没有邀请她帮忙。她无声地看着薄清嘉，直到薄清嘉慵懒地说了声“过来”。
　　薄清嘉关了淋浴头，水声停了，可朦胧的雾气没有散去。
　　槐音同手同脚地走向为不着寸缕的薄清嘉，仿佛脑子不是自己的。
　　薄清嘉的双眸像是蒙着雾色，在她还能自主的时候，仍旧本能地展露出自己的强势。她也没说，亲了亲槐音，撬开了她的双唇。
　　槐音恍恍惚惚的，她的手揽住了薄清嘉的腰，本能地迎合着薄清嘉的亲吻。一声闷响，有东西落在地上。槐音往后一仰，视线飘到了地面上滚停的小玩具上，面色更是烧红。她的眼中也蒙上了水光，在清透的灯光下凝着薄清嘉看。
　　一条尾巴探了出来，卷上了薄清嘉的双腿，一会儿便被濡湿了。
　　薄清嘉目光涣散，她没有拒绝。
　　槐音眼皮一跳，她又亲了亲薄清嘉，唇逐渐地向下挪动，听到了低哑的喘。息声，尾巴也跟着抖了抖。
　　薄清嘉背抵着墙壁，有些站不稳。雪白的尾巴填充了她的视野，像是一场冬日的雪。尾巴缠着她的腿，有的攀上了她的手臂，濡湿的尾巴仿佛毛笔在白纸上轻点，勾勒梅花。
　　“腿搭我肩上？”察觉到薄清嘉的身体在下滑，槐音认真地提议。
　　薄清嘉闭了闭眼，一句“回卧室”还没出口，槐音便已经架起了她的腿，紧接着亲了上去。薄清嘉的意识被搅得浑浑噩噩的，她咬着唇不出声，只紧紧地攥住一条在掌心勾动的尾巴。
　　一回生，二回熟。
　　再在薄清嘉床上醒过来，看到尾巴还在的时候，槐音已经很自在了。
　　她动了动，薄清嘉也醒了。
　　指尖捻着尾巴尖，神色幽暗不明。
　　槐音眨了眨眼，她试探地问：“要收回去吗？”晚上薄清嘉似乎是很喜欢尾巴的。
　　她是妖，尾巴蓬松柔软，还不会掉毛。
　　薄清嘉重新合上了眼，几秒钟后，她说：“藏好你的尾巴！”
　　槐音有些发懵。
　　不过她的接受能力很强，刷人类论坛的时候看到过，这好像就是提起裤子不认人。
　　可好歹没有骂她、踹她。
　　人跟狐狸审美不一样，接受不了尾巴是应该的。
　　薄清嘉最先起床，她穿好衣服转头看躺着不动弹的槐音，提醒道：“你的店——”
　　槐音：“……”
　　她的店！
　　这不是在青丘，她也给自己制定了上班时间的。
　　槐音火急火燎地起床。
　　要不是不准肆意用法术，她都想飞回去了。
　　开张的时间有些晚，得亏槐音提前准备好了面条，可能会影响一点点口感，但怎么也高于平均水平，她卖这么便宜，懒一点也不算过分吧？迟开门的槐音很好地安抚了自己。
　　客人稀稀落落的，但也有张熟面孔。
　　梁虹第一节没课，昨天尝了烧麦后惊为天人，愣是牺牲自己睡觉的时间赶早来排队，还拽着室友盛谨言。至于另外两个室友，没来，但纷纷要求她帮忙带烧麦，答应她以后她逃课替她打掩护。卷帘门拉开的时候，梁虹耸了耸鼻子，又探了探头，没看到蒸笼。
　　她茫然了。
　　“老板，没有糯米烧麦吗？”梁虹问。
　　槐音蹭蹭蹭的，她将黑板上的“烧麦”涂掉，改成了“葱油开洋拌面”，二十一碗。
　　梁虹：“？？？”她不喜欢吃面条。
　　回头客不少像梁虹，都是冲着烧麦来的，这会儿看到了拌面，立马响起一片唏嘘声。
　　“大早上是不是有点油腻。”
　　“之前尝了葱油面，除了咸味尝不出什么了。”
　　“算了，我还是去买包子吧。”
　　“开洋是什么？”
　　不想等待的顾客转头就走。
　　槐音也不急，慢条斯理地起灶烧水。
　　“没有烧麦啊。”梁虹失望，想转身走，可想到昨天尝到让她口舌生津的糯米烧麦，又生出了迟疑。“都出来了，要不尝尝？”梁虹跟室友盛谨言说。
　　盛谨言垂着眼睫，点头说好。
　　梁虹一听，立马进店，拔高声音道：“两碗葱开面。”她又转头跟盛谨言说，“你喜欢小狐狸钥匙扣？那就送你吧。”
　　盛谨言摇头，平静道：“不用。”梁虹看不出门道，但她不一样。那钥匙扣是有灵性的。而且这家店的食物也不一般，她出身玄门世家，在吃烧麦的时候，品尝到的是一种很清纯的灵气。平常人吃的是美味健康，而她则是修行。但到底是意外还店主真的有本事，她还得再看看。
　　梁虹是个热情开朗的e人，在槐音将葱开面端出来后，她硬是从那让她犯迷糊的香气中闯了出来，对着槐音说：“这是我室友，叫盛谨言，老板，你那钥匙扣卖吗？”
　　槐音摆了摆手，继续敷衍：“以后再说。”
　　过了上班的点，除了没课的大学生，少有人在街上晃悠。
　　槐音准备好的面条卖完了就挂上了“打烊”的牌，先歇会儿玩手机。
　　梁虹吃饱了也没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槐音聊天：“明天早上会有烧麦吗？”虽然暂时被葱开面征服了，但梁虹仍旧一颗红心像烧麦。
　　槐音说：“没有哦。”她不想擀烧麦皮。
　　梁虹瞪大眼睛：“那吃什么？以后都是随机的？”
　　果然是富家千金来体验生活的吧，要不然怎么这样任性？
　　槐音去外头捞了黑板，写上了明日预告：粥。
　　梁虹不可思议：“就只有粥？”
　　槐音：“吃不饱吗？”
　　梁虹：“……”这是饱不饱的问题吗？是忒单调了些。
　　努力了几分钟，梁虹没能说服槐音，被盛谨言拽着蔫儿耷拉地走了。
　　休息够了的槐音认命地擦起桌子做尾声，九点半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女人出现。
　　槐音头也没抬，拖长语调说：“本店已经打烊了。”
　　女人：“……”她茫然地看着附近仍旧开张的早餐店，再看看“小狐狸饭”，最起码也该到十点不是吗？她蹙了蹙眉，也没为难槐音，在店外打了个电话：“薄总，去迟了，已经关门了。”
　　几分钟后，女人盯着黑板上的“粥”，神色变幻莫测。
　　槐音耳朵灵，听到了“薄”字，她问：“黑板有问题吗？”
　　女人：“明天是粥吗？能不能预定一份？”薄总一直胃口差，难得听她指定了一家店。
　　虽然名不见经传，但店里也算是干净整洁。
　　槐音懒懒地说：“看情况吧。”
　　女人还想说些什么，但一条信息让她将想说的话咽回去了，朝着槐音笑了笑，转身就走。
　　槐音耸着鼻子，在女人的身上嗅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她想了一会儿，戳开了薄清嘉的头像，发了一个探头探脑的狐狸表情包，问：“早饭吃了吗？”
　　另一头的薄清嘉垂着眼睫，指尖一动，回复：“没有。”
　　槐音很直接：“是你让人来买的吗？”
　　薄清嘉：“嗯。”
　　槐音看着“没有”两个字，良心遭到了谴责。
　　她思考片刻，决定用美食来祈求原谅：“你先吃点别的，我中午给你做饭。”
　　看到这行字的薄清嘉笑了一声，能够想象得到槐音的神情。
　　本来就不是她的责任啊。
　　但小狐狸主动“补偿她”，薄清嘉不会将一切推走，毕竟作为祥瑞的小狐狸给她带来的是好处。她给槐音发了个地址，又回复：“十二点半。”
　　槐音点点头：“我记住了。你想吃什么？”
　　薄清嘉：“我不挑食。”
　　槐音懂了，是随便。
　　而随便意味着，做自己想吃的。
　　那就葱拌牛肉、蜜汁莲藕、椒盐小土豆。
　　槐音馋了，她舔了舔唇，打开群@偷菜长不高。
　　九尾大王：【阿葵，物资单.jpg】
　　偷菜长不高：【好哦，让人第一时间送上门。】
　　今天又被辞退了：【音音，别顾着自己发财。还有@大明星，苏苏姐姐，捞捞我。】
　　九尾大王：【？】
　　同风起：【别理她，她现在在牢里包吃包住，也是混上铁饭碗了，幸福美满着呢。】
　　

第10章 不要带坏音音。
　　“同风起”是羽族，叫白惊鸿，跟游赤鳞一见面就掐架。在游赤鳞小的时候，还保留着冬眠的习惯，白惊鸿将她抓起来带到天上逛了一圈，两人从此结下了梁子。
　　槐音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必要了解朋友们的身心健康的，不假思索地艾特了游赤鳞询问究竟。
　　九尾大王：【苏姐姐闭关参加什么集训去了，怎么回事@今天又被辞退了？】
　　同风起：【这蛇之前不是被辞退了吗？她一怒之下决定自己单干，在天桥底下开展了贴膜兼算命大业。天桥底下嘛，群英荟萃，音音你也知道的。】
　　九尾大王：【因为抢生意被同行打了吗？】
　　同风起：【那倒是没有，她的德行你也知道，哪里可能有客人啊？不仅自己摊位前冷冷清清，连带着其他人也凄凄惨惨。那些人一致认为是游赤鳞害他们做不成生意，千方百计想要把人赶走。】
　　偷菜长不高：【小白你知道好多噢，但这跟她在牢里蹲有什么关系？】
　　同风起：【哦，没关系。阿葵，不许喊我小白！】
　　偷菜长不高：【好的，大白。】
　　游赤鳞在潜水，但看着群消息，她知道再让白惊鸿说下去，身上又得莫名其妙多几个锅了。她也顾不得手机被妖管局的人发现了，愤愤地戳着屏幕：【迟早用水泥堵上你的鸟喙。@九尾大王，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露了真身吓人了。】
　　捧着手机的槐音眼皮子一跳，就是心虚。她才下山就被薄清嘉抓个正着，如果薄清嘉去举报她，那她现在是不是也吃上牢饭了？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问：【关多久？会被遣退吗？】
　　今天又被辞退了：【没人来保释的吧，关上三五年吧。妖管局可不敢遣退我，我告诉他们，我是一定要留在人世的。取缔我的资格证，我就偷渡。】
　　同风起：【威胁执法人员，罪加一等。】
　　游赤鳞十分嚣张：【妖管局算什么？只有我们青丘给他们面子。不然他们管得住我们？】
　　同风起：【那你越狱。】
　　今天又被辞退了：【。】
　　要是消息传回青丘，那她就完蛋啦。苏摇红没在，白惊鸿也没在而且只会看她笑话，思来想去，游赤鳞艾特了槐音：【音音，你来保释我呗。】
　　槐音很同情游赤鳞，从她的处境联想到自己可能会有的牢狱生涯，她问：【要多少钱？】她有创业的钱，但母亲说了，不准她用在创业外。她现在很穷，能用的只有发给自己的工资。
　　今天又被辞退了：【妖管局的人油盐不进，音音你会被他们绕进去的。听说妖管局处境艰难，是靠着金主才勉强支撑的。那个金主似乎是个普通人。我去打听一下，到时候你直接上门恐吓她。】
　　下一句话还没发出去，游赤鳞就被禁言了。
　　青丘大殿下：【不要带坏音音。】
　　同风起：【@今天又被辞退了，怎么不说话了？是不喜欢吗？】
　　槐音越发紧张了，怎么进群以后一直在潜水的姐姐出来了。她就差举起手法誓了，忙敲着屏幕回复：【我不会的。】
　　她是好妖，不会违反人世准则，更不可能去恐吓人。
　　但那什么金主也要找，这应该就是人类常说的走后门。但要怎么说服金主通融一下呢？靠自己的厨艺吗？
　　等到阿葵的人将槐音需要的食材送到后，槐音暂时将游赤鳞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她自己也保持着吃东西的习惯，现在多一个薄清嘉，只是分量大一些而已。
　　公司离小狐狸饭不远，坐地铁十五分钟就到了。槐音第一次来，提着食盒，进门后就探头探脑的，不太清楚预约是什么。前台看着懵懂的槐音，也没赶人。打了个电话，没几分钟后，早上到店里买饭的人来就来了。
　　“周助。”前台跟女人打了个招呼。她有些好奇，心想，这小姑娘是什么身份，竟然让薄总派人来接。这几天公司氛围其实有些凝滞，薄总臂膀之一的钟云英被辞退了，原因未名。公司的人有猜测她犯法的，也有猜测她是其他公司卧底的。昨天还看到钟云英在公司大楼外打晃。只是碍于薄清嘉惯来的冷厉，没有人敢去追问。
　　槐音朝着女人点头，扬起一个笑脸。
　　女人不动声色地看她，想着难怪薄总让她专门去小狐狸饭买早餐，原来是朋友。但这位先前没有出现过，沈城的豪门千金她大多见过，就是不知道这位是出自哪家。
　　电梯直达薄清嘉所在的楼层，女人引着槐音过去，敲了敲门。听到“请进”后，女人没往前，反倒是退了一步。槐音迷茫的视线来回扫动，提着饭盒就进了宽敞通透的大办公室。薄清嘉坐在椅子上，听到动静后，双眼终于离开了电脑。
　　可槐音没看薄清嘉，她的目光被窗边一株罗汉松吸引了。
　　“怎么了？”薄清嘉问她，声音冷清。
　　“有点奇怪。”槐音说，她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中藏着几分嫌弃。不过也没多说什么，将食盒放在茶几上，问薄清嘉，“在这里吃吗？”她左看右看，这办公室都不像是吃饭的地方。
　　薄清嘉起身，槐音愣了一会儿，就提着食盒跟上。
　　办公室跟休息室相通，休息室里多了点人活的痕迹，但也是一点，不过东西倒是齐全。
　　“就做了三个简单的菜。”槐音眸光盈盈，她凝视着薄清嘉，自谦说，“味道可能一般。”
　　薄清嘉淡声道：“没关系，我不挑食。”
　　槐音点头。
　　要是青丘的小妖怪，她一定会说：不好吃以后就别吃了。
　　可看着冷冷清清的薄清嘉，她莫名犯怂，乖巧地在薄清嘉对面坐着，双手摆放在膝上。
　　薄清嘉看到了两副餐具，她一冷，问：“你没吃么？”
　　“没有。”槐音摇头，解释说，“怕放凉了。”
　　薄清嘉点头，她将拆去包装的筷子先递给槐音。她的食欲不振，很多时候进食都只是维持身体机能，但昨天吃的那碗面让她沉睡的食。欲复苏。骤然提振，带来的是烟火般爆散的快感。薄清嘉不是清心寡欲的圣人，她对那种刺激有着深深的眷恋。
　　是意外？还是槐音非同寻常？
　　薄清嘉想到了就去试了，只是早餐没赶上好时间。
　　她一边思索，一边夹菜。
　　浓郁的香味在味蕾上炸开，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流淌，唤醒了如同机械似的身体。
　　“怎么样？”槐音眸光殷殷，满含期盼。
　　薄清嘉与她对视，温声说：“很好。”
　　简单朴素的夸奖也能让槐音高兴，就差翘起尾巴，她眉飞色舞道：“食材可是小葵花特供，我打听过了，小葵花是你们人类喜欢的高端产品！”
　　薄清嘉知道“小葵花”商标，它源自青丘，像妖管局都在小葵花采购。
　　小狐狸也是青丘出来的，她是九尾，极有可能是那一位青丘大圣的亲族。
　　薄清嘉思绪游离片刻，她对上槐音的笑脸，又说：“店铺在大学城附近的商业街，寸土寸金。小葵花一直走高端路线，成本也高。你的店是私房菜的水准，但路边摊的价格。”
　　槐音稀里糊涂的，她撑着下巴看薄清嘉：“我贵了几块。”
　　薄清嘉：“……”她瞥了槐音一眼，漫不经心道，“必定亏损。”
　　槐音：“！”她的眼神闪烁，凝视着薄清嘉，有些可怜巴巴的意味，“那怎么办？”
　　薄清嘉：“最简单的就是提价。”
　　槐音鼓着腮帮子：“那有的学生仔们就吃不起了。”
　　薄清嘉听她这话，就知道槐音没有迫切挣钱的心思。妖和人还是不一样的，兴许是青丘有什么别的打算呢。她很识趣地越过了话题，一直到用餐结束都没再提。
　　槐音没急着走，在沙发上瘫了一会儿。
　　目光时不时落在食盒上，发出唏嘘叹息。
　　薄清嘉离槐音有点距离，她怕不知不觉中尾巴又缠到她身上。
　　饭后有点热，薄清嘉抬手松开一枚扣子，看着昏昏欲睡的槐音，问：“怎么了？”
　　槐音苦着脸：“不想洗碗。”
　　薄清嘉沉默。
　　几秒钟后，她捡起桌上的食盒走向洗手池。
　　槐音很高兴，她眯了眯眼，听着哗哗的水流声，大声宣布：“我要涨价！但自带饭碗可以打折。”
　　薄清嘉：“……”算了，她开心就好。
　　在薄清嘉休息室窝了半小时，槐音心满意足地提着洗干净的食盒回去了。
　　她一走，薄清嘉的神色就冷了下来，注视着那一株被槐音嫌弃的罗汉松良久，让人将它搬出去处理了。
　　“这还是大薄总在的时候买的。”在公司待了很多年的秘书随口说了句。
　　薄清嘉眸光微凝，大薄总指得不是他父亲，而是他大伯。他大伯是长子，就算是个窝囊废，也得扶上去确认他不行再踢开。结果不到半年，她大伯就搞砸了五六个项目，造成巨大亏损。她大伯被踢出局的时候也没争，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
　　薄清嘉没在意过这株罗汉松，现在看着倒是长势极好。
　　“处理掉。”薄清嘉冷漠道。
　　

第11章 是谁在骂她了！
　　办公室里云轻风来过，如果罗汉松的问题很明显，云轻风早就看出来了。薄清嘉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她只是相信槐音的直觉。
　　傍晚，她开车去极光小区接槐音。虽然昨天晚上咒印发作过，并且痕迹淡了几分，但薄清嘉说不准是否还会遵照“三日”原则，保险起见，将槐音带上最好。槐音没什么心眼，几乎是说什么就信什么，还很替她着想。
　　当然，槐音要是不突发奇想就更好了。
　　她说：“做一次咒印就淡一点，那要是将后头的都堆在短时间做完了，是不是就解开咒术了。”
　　薄清嘉有那么一瞬觉得槐音说得很有道理。
　　可她是人，她也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进医院。
　　“对不起嘛。”大放厥词的槐音及时低头，深刻反省。
　　薄清嘉深呼吸，云淡风轻说不介意。
　　回到金槐园，薄清嘉低头看资料。
　　槐音在刷视频，她还带了耳机，在笑声冲出口后又很及时地堵住了嘴，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可爱活泼。
　　薄清嘉回神时候，发现自己看了槐音好一阵。她想了想，将资料推到一边，从书房中取出一本书递到槐音的跟前。
　　槐音低头。
　　是《爱丽丝梦游仙境》。
　　她眼神困惑，无声地询问薄清嘉。
　　可薄清嘉没有回答她，而是蹙着眉接了个电话。
　　书没有翻开，手机也没玩，槐音转头直勾勾地凝视着薄清嘉。
　　“有事吗？”薄清嘉语调冷淡。
　　“你这孩子，没事就不能找你吗？”薄慎讪讪地笑着，也知道薄清嘉的性格，他没有再拐弯抹角，直接说，“你什么时候回老宅一趟？你堂姐今天说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我知道了。”薄清嘉依旧淡淡的。堂姐薄夏满是她大伯的的长女，从小就体弱多病，前年倒是出院了，一直住在老宅里，有专门的医生调养。薄清嘉跟堂姐没什么过节，但要说姐妹感情，其实也不存在。可能是叔叔姑姑家的姊妹兄弟都被送走了，仅剩下她跟薄夏满两个，薄家的人就希望她们相处和谐。
　　别以为她不知道，有些人还说，她大伯其实是为了薄夏满才不争夺薄家家产的。
　　她得投桃报李，在未来看顾多病的薄夏满。
　　生活上的照料不会缺，但感情上的联结，恐怕很难生出。
　　薄清嘉察觉到槐音在看她，但等她挂断，槐音又低头跟手机作斗争了。
　　游赤鳞给她发消息：“音音，你管管我，捞一把。”
　　槐音：“打听到了那个金主了吗？”
　　游赤鳞：“我都没见到妖管局的人，没法打听。”
　　槐音：“其他妖怪知道吗？”
　　游赤鳞拍了张照片，一个一间，vip待遇，别说是妖了，连根毛都没见到。
　　槐音：“好哦，我帮你问问。”
　　游赤鳞：“首先别问白惊鸿，我死也不要欠她人情；其次别问你姐，我不想回青丘就挨打；最后，不要告诉家长，几岁了，我们得成熟一点。”
　　槐音：“好。”
　　苏摇红为了她的大作在集训闭关，槐音暂时联系不到她。至于妖管局……她记得薄清嘉认识，是个现成的打探消息的人选。槐音心想着，望向薄清嘉的眼神更温软，春波似的。“薄姐姐，你认识妖管局的人吗？”
　　薄清嘉被槐音忽然软下来的语调以及称呼激得浑身颤栗，她不动声色地挪远了些，平静道：“认识。”
　　槐音笑了笑，又说：“我有一个朋友，她被抓进去了，我想将她保释出来，你能帮忙联系一下吗？”见薄清嘉沉默不言，槐音继续道，“或者你认识妖管局的金主吗？听说妖管局是她开的，如果能够说服她，也能把人救出来吧？”
　　“金主？”薄清嘉眼皮子跳了跳，这又是哪个短视频里学来的？她皱眉说，“不要胡说八道。”
　　槐音睁大眼睛，难道不是吗？
　　薄清嘉：“是资助人。”
　　槐音：“……”有什么不一样的吗？她问：“你认识吗？你知道她住在哪里时常在哪里出没吗？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吗？”
　　声音环绕耳畔，薄清嘉觉得聒噪。她一个都没回答，只是抱着双臂，冷淡道：“你朋友是因为什么被妖管局抓了？”
　　槐音卡壳，底气不足：“我问下，好像是现出原形了。”
　　她戳了戳游赤鳞的头像：“阿赤，你为什么现出原形？”
　　游赤鳞懒洋洋地回复：“遇到变。态了，我又不能杀了他，那只好吓死他了。他现在还在医院住着吧，就妖管局那点本事，能够抹掉他的记忆，也去不掉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从此之后，他会被恐惧的梦魇缠绕。”这些两脚兽品质太低了，拿回青丘给阿葵当化肥都不够格。
　　槐音如实转告薄清嘉，眨着眼问：“还要问是什么样的变。态吗？”
　　薄清嘉眼皮子跳动，赶忙制止槐音说：“不用。”顿了顿，“她叫什么？我帮你问问。”
　　槐音：“游赤鳞。”
　　薄清嘉将名字发给云轻风。
　　云轻风：“？你怎么认识那条蛇的？她是大妖，典型的危险分子，前科累累，五年之中进妖管局十二次了。”妖管局给妖依照能力做了分类，最顶端的当然是妖族中的妖主也就是大圣，接着是妖王也便是俗称的大妖，其次是灵妖，最后才是实力低微跟普通人不相上下的杂妖。
　　薄清嘉：“如果很危险为什么不将她驱逐？”
　　云轻风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包：“因为追究起来都是她有理，只是每回都过度防卫。”
　　薄清嘉：“说明她的品格没有问题。”要不然罪行累累的早就当成恶妖处置了。
　　云轻风语塞，愿意给薄清嘉一个面子，半晌后她回复说：“等她考完就放吧。”
　　薄清嘉满意，她转眸望向一脸期待的槐音说：“好了。”
　　槐音说了声“好耶”，兴冲冲地给游赤鳞发消息。
　　“这么快？”游赤鳞狐疑，“你是不是告家长了？！”在青丘，槐音一直是听话的小孩，以前她们在一起学习时候，槐音就是监视她们的班长，害得她跟白惊鸿约战还得偷偷摸摸的。
　　她怎么就相信了笨笨的槐音！
　　槐音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眼睛，目光困惑。
　　是谁在骂她了！
　　

第12章 我的尾巴不好摸吗？
　　可能咒术在短期内已经发作过一次，一直到九点，薄清嘉也没有感知到身上的异样。
　　槐音没有刷视频，看了几分钟书，很快的，就将书当枕头用，压在上头睡觉了。
　　薄清嘉眼睫颤了颤，她的眸光落在槐音的脸上，想抬手拨开她的刘海，但在即将碰触到槐音的时候，她的手指一蜷缩。静默几秒后，她拍了拍槐音的肩膀，淡淡地说：“回房间。”
　　槐音抬起惺忪的睡眼，她迷迷瞪瞪的，脸上还带着初醒的茫然。看着快速退离的薄清嘉，她愣神好一会儿，才点头说：“嗯嗯。”说着也不管薄清嘉，噔噔噔地往房间里跑。
　　只是洗过澡后，槐音又清醒了。她摸到了手机解锁，遭到了游赤鳞一连串的问号攻击。
　　最后一句是“你做了什么？为什么我还要考核？！！！”感叹号刷屏，槐音揉了揉被吵到的眼睛，回答她：“我不知道啊。”
　　青丘的小妖都讨厌考试，就连最乖巧好学的槐音都在考试大山前卑微地倒下了，更别说是一贯喜欢折腾的游赤鳞了。
　　“可能是妖管局的规矩。”槐音的心情很不错，快速地回复了游赤鳞。她突然间想要摇尾巴，反正薄清嘉都已经知道她是狐狸了，只要她不去举报自己，不被妖管局的人抓到，那释放出尾巴也没问题吧？念头一起不可遏制，没两分钟，一团棉花似的蓬松白尾砰一下在眼前炸开。
　　槐音更高兴了。
　　游赤鳞很有倾诉欲：“那鸟嘲笑我，说我找不到工作。”没等槐音回复，她又说，“怎么是找不到呢？我短短几年在十几家公司上过班，放在人类社会，这叫经验丰富。”
　　槐音：“……”她不太懂，但频繁被炒掉，是好事情吗？
　　游赤鳞：“音音，你店里要招工吧？”
　　槐音：“我没钱。”
　　游赤鳞：“包吃住就行。这妖管局明明用的也是阿葵家的食材，但是做出来的东西扔在地上狗都不吃。”
　　槐音：“好哦，你出狱了就来找我。”
　　游赤鳞满意了，安静几分钟：“你知道白惊鸿在干什么吗？”
　　槐音：“在到处拍照吧？”她没问白惊鸿的工作，但是看她朋友圈都是震撼人心的“大片”，地址也是随时在变，天南地北的，走遍山河。
　　游赤鳞：“就她？”
　　槐音已经习惯了游赤鳞对白惊鸿的鄙视，毕竟白惊鸿也时常来她跟前抱怨游赤鳞的离经叛道和没出息。槐音顺着游赤鳞的话，很熟练地将不高兴的蛇哄好，然后翘起了二郎腿刷视频。在看到一个种地游戏推介时，槐音将她转发给了阿葵，自己也跟风下载了游戏。但她不耐烦种地，无师自通的她找到其它游戏快速下载，将刷短视频抛到了九霄云外。
　　两个小时后，槐音还在奋战，并且学会了骂人。
　　次卧和主卧相通，门没合拢，薄清嘉不仅能够看到通明的灯光，还能听到节奏颇为轻快的音乐。
　　不是睡了么？薄清嘉眉头微蹙，她想了想，伸手推开门，眼前是雪一般的白，松软的像是一团云雾。它们在薄清嘉猝不及防间朝着她拥来，摇摆着打招呼。薄清嘉一怔，耳垂泛上一抹薄红。
　　尾巴因主人的情绪左右摆荡，直到一局结束，槐音才后知后觉地放下了手机。
　　尾巴在作乱，而且法力也逸散了一点点。
　　槐音恍然大悟，难怪人类说游戏害人！
　　大尾巴被槐音收了回去，但也没有尽数缩回，而是恢复到原先的大小。她跪坐在床上，双手往前撑着，九条白色的尾巴来回摇摆。她微仰着头看咬着下唇的薄清嘉，情绪还沉浸在万军之中取敌人首级的英勇无畏中，于是她忽略了薄清嘉吐出的那句“藏好尾巴”，说：“反正除了你也没有人知道。”
　　薄清嘉眼睫颤了颤，尾巴的出现总是容易勾起一些绮丽的画面。她勉强压制住了自己浑噩的思绪，可就在她短暂的失神中，槐音已经从床上滑了下来，晃荡着来到了她的跟前。她自己抓住一条尾巴往前面送，眼神无辜，可语调很是热络。
　　“它蓬松又柔软，像云又像雪，不好摸吗？”槐音眨巴着眼睛问。见薄清嘉没有反应，她又把尾巴往薄清嘉的手中塞。
　　薄清嘉哪里会不知道尾巴的触感？她已经摸过很多次了。她拽着槐音的尾巴克制地压抑自己动。情时候的呻。吟，也被尾巴骚动，撩起一波汹涌如浪的情绪。薄清嘉的耳垂越来越红，似是滴血。她触电似的将手一缩，脚步往后，后背抵到了坚硬的墙上。她的后背一耸，胸腔中仿佛也跟着一震。
　　白色的尾巴浮动如团团云絮。
　　薄清嘉闭了闭眼，抿唇说：“收回去！”
　　槐音的勇气在薄清嘉泛冷的语调中消融了，她乖巧地将尾巴收起，轻盈地往后退了一步。她朝着薄清嘉无辜地眨眼，仿佛先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在薄清嘉避开她视线的时候，她的眼中又流露出些许对薄清嘉不识货的谴责。
　　不要那就不要嘛。
　　薄清嘉拨了拨刘海，又恢复了清冷自持的沉静。
　　“不早了。”她轻飘飘地开口，“你该睡觉了。”
　　槐音歪头问她：“那你呢？”
　　薄清嘉知道她指得是咒术，心口像是落了火星子，被烫了一下。她转身不看槐音，尽量维持语调的平稳：“没事，暂时没发作。”怕槐音又说什么，或者尾巴冒出来，薄清嘉留下这句话后，便快速地从房间中退了出去。
　　槐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她往床上一趴，捞着手机在群里问：【我的尾巴不好摸吗？】
　　她最近刷了很多短视频，大家都爱撸猫。她可是九尾天狐，一定比猫好摸！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一墙之隔的薄清嘉做了个梦。
　　自从通灵玉出现裂隙后，她做噩梦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但有槐音在身边的几晚，倒是睡了个好觉。可这回不一样了，光怪陆离的梦境又出现了。
　　只是追赶着她的不是那些形貌可怖、要她偿命的鬼怪。
　　而是蓬松的尾巴。
　　她被尾巴卷了起来，抬头看到的是一只高大不可窥视全貌的雪白天狐。
　　天狐口吐人言：“我的尾巴不好摸吗？”
　　梦中惊醒的薄清嘉：“……”她轻叹一口气，就着床头小台灯看着自己腕上的印记。
　　等到咒术全部退去，她就不会被这些东西影响了吧？
　　

第13章 咒术发作的间隔不稳定。
　　槐音醒得早。
　　她还记着自己的店，需要大早上熬一锅粥。
　　但在回到“小狐狸饭”前，她借用了薄清嘉的厨房，给她先熬了一盅。
　　等到薄清嘉慢悠悠坐在餐桌上喝粥时，槐音已经没影了。
　　“谢谢。”薄清嘉给槐音发了条消息。
　　被钟云英伺机下了咒术，和陌生人春风一度，固然是一种不幸，但那陌生人是指单纯的九尾狐，也算是幸运。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再改变，薄清嘉只能设想将事情引向利于自身的一面。
　　小狐狸饭。
　　槐音涂抹了黑板，除了介绍今日上新的粥和甜酒酿的价格，又写上了明天的菜品。末了，还附了涨价通知，但自带碗筷可以打折。
　　红漆木桶被提到了店门口，只有一种赤豆糖粥，槐音倒是想煮桂花糖粥，可这个时节并不是桂花开的时候。青丘的山里当然可以桂花四季开放，但槐音懒得去处理。
　　“涨多少？”小狐狸饭没开几天，但被美味折服的人每天都来光顾。一边看槐音用铜勺舀粥，一边跟她说话。
　　“太贵了我们的钱包要哭泣。”一道声音响起，带着哀嚎。小狐狸饭是宝藏，对被食堂和外卖荼毒的学生来说，是一种莫大的救赎。可惜只做早餐，而且数量有限。要是做中饭就好了，到时候就不用早起。不过也有弊端，在有课的时候，等到铃响冲出来，恐怕也晚了。
　　“就几块钱。”槐音说得含糊，她自己也没决定。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有时候不开张，她会坐在店里，露出自己的真容，大学生们都熟悉她。看她年龄也不大，更会生出一种亲近感。
　　“自备碗筷就可以打折，老板，你是不是不想洗碗？”梁虹拽着室友盛谨言也在队伍里，朝着槐音打趣说，“如果是这样，那我用外卖盒打包是不是也能打折。”
　　槐音：“……”好像是这样，像包子、烧麦一类的，都不怎么需要堂食。
　　梁虹看着槐音愣神，乐不可支。她笑了一会儿，从槐音手中接过莲心碗，看着赤豆沙洇出的一道红边，这哪里是粥啊，是她的命！
　　“老板好忙，不做午餐，是不是因为人手不够。”梁虹说，但很快她又疑惑了，能在这里租下店铺的，还缺雇佣帮工的钱吗？
　　盛谨言没答话，她慢条斯理地喝着粥。这家店不太平常，老板极有可能是非人类，在这种情况下雇佣人不容易，妖管局那边怕出事，大概率会严格把控着，都不是钱的问题。
　　“我都想留下来打工了，包吃就行。”梁虹开玩笑道。
　　盛谨言闻言心念一动。
　　恰好早上没课，盛谨言没有急着离开，一直到槐音卖完了粥，还在一边坐着。
　　梁虹低头玩手机，她吃饱了，但闻着店里那股甜香，她也觉得很受用，不大想要挪步。
　　“没有新的钥匙扣了，没空做。”槐音认出了盛谨言那张脸，朝着她摆了摆手。
　　“不是钥匙扣。”盛谨言垂着眼睫，她抬眸注视槐音，认真地询问，“店里招人吗？刷锅洗碗扫地擦桌我都可以。”虽然有洗碗机、消毒柜，但也不能完全扔给机器，还是需要人先处理一阵的。
　　槐音摇头，很坦诚：“没钱，雇不起人。”等到游赤鳞出来，就有个免费的劳动力呢，她干嘛还要雇佣人。
　　梁虹惊了惊，她抬头看盛谨言，连手机都不玩了。她对盛谨言的家境了解不深，但知道她是富家千金，家里还有个哥哥。盛谨言平常的吃穿用度都不差，应该用不着勤工俭学吧？或者是为了一口吃的？
　　“我不需要工资。”盛谨言摇头说。
　　槐音：“那别人会说我黑心的。”
　　盛谨言义正词严：“大学生做社工，是课外实践，义务劳动。”
　　梁虹扯了扯盛谨言的袖子，压低声音：“你不是很忙吗？”她们在空闲时间疯玩的时候，盛谨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知道在哪里偷偷努力。
　　槐音显然听到了梁虹的嘟囔，她的脸上拒绝之意更明显。
　　盛谨言正色道：“我不忙。反正余下的时间不是刷视频就是打游戏，浪费光阴，不如来这里帮忙。”不等槐音回应，她就很主动地去收拾垃圾桶了。
　　梁虹摸不着头脑，看盛谨言动了也赶忙去帮忙。
　　槐音眉头蹙了蹙，有些纠结。
　　免费的劳动力唉。
　　一会儿后，槐音问：“你们不用上课吗？”
　　盛谨言：“今天没课。”她朝着槐音一扬眉，笑道，“没课的时候会帮忙。”
　　梁虹说：“我们有午休时间，老板要是中午开店，到时候我们能帮更多的忙。”她灼灼地凝视着槐音，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心思。
　　“那……行吧。”槐音点头，至于梁虹希望她中午开店的话，直接忽略了，怎么也要等到游赤鳞来了再说。
　　果然大学生的心肠是最好的。
　　有钱、善良还很热情。
　　有劳动力可以用，槐音就歇了一会儿。
　　她这才看到薄清嘉给她发的“谢谢”，回了个“不用谢”和比心的表情包，她又叭叭叭地跟薄清嘉说今天发生的事情。
　　“有两个学生妹妹很主动地帮我打扫卫生，愿意来店里帮忙。她们都是不要钱的。”
　　“其中有个妹妹跟你长相有点像，不过不姓薄，姓盛，是你的亲戚吗？”
　　“我要不要卖午餐？卖的话算上准备时间，一天就要工作好久。”
　　开完会的薄清嘉一眼就看到槐音的消息。
　　小狐狸说要创业，但其实有些懒。
　　薄清嘉的脑海中不期然浮现一只慵懒的雪白毛团，蓬松尾巴一摇一摆。
　　几秒钟后，薄清嘉面无表情地将狐狸团子驱逐，她回复道：“盛？”
　　槐音：“是呀。”
　　薄清嘉：“不认识。”她已经过世的母亲姓盛，但她从没有听母亲提起过有什么兄弟姐妹，往来的亲朋好友中没有姓盛的人。
　　槐音：“那可能只是碰巧吧。”总之，大学生让她轻松了许多。
　　槐音又问：“你很忙吗？”
　　薄清嘉一边翻看文件，一边回复：“不忙。”
　　槐音：“你中午有想吃的吗？”
　　薄清嘉：“你要给我送饭？”
　　槐音：“一人份跟两人份差不多。”
　　薄清嘉：“谢谢，按照你的口味就好。”
　　槐音：“好。”她捧着手机思考了一会儿，思绪漫无边际地游荡，她又好奇地问，“咒术发作的间隔不稳定，那时间段会不会变啊？”
　　薄清嘉：“？”
　　是怎么从吃饭跳到咒术上的？
　　况且，不该是她这只九尾狐更清楚吗？
　　

第14章 是因为咒术烦恼吗？
　　槐音只是随口一提，但的确让薄清嘉想到了一种不祥的可能。这咒术是过去的遗留物，可能会有变数，难道她要时刻将槐音拘束在身边吗？这根本就不现实。苏摇红说咒术最开始是“助兴产物”，兴许不会这么糟糕？
　　薄清嘉的思绪还是被影响了，心情不大好，周身笼罩着一股低气压。直到中午槐音提着食盒熟门熟路地上了楼，她仍旧笼罩在一股阴郁中。
　　腕上的咒术印记比一开始要浅淡，但还没到能彻底消失的时候。它像是一个刺青留在肌肤上，薄清嘉将印记那片皮肤揉得通红。
　　“怎么了？”槐音也不是完全迟钝，她慢吞吞地摆弄着食盒，抬头凝视着沉声不语的薄清嘉。
　　薄清嘉将汹汹的情绪掩藏，云淡风轻地说了声：“没事。”可在她抬手的时候，无遮掩、还没消退的红印子落入槐音的视野。
　　槐音歪了歪头，她想到先前的问题薄清嘉还没给她明确的答案。一边张罗着吃饭，一边跟薄清嘉重复了一次，最后，还问：“是因为咒术烦恼吗？”
　　虽然不至于将情。欲视为禁果、猛兽，但这不是萌自内心深处，而是被外力撬动的，总归会带来几分不快。“你说呢？”薄清嘉不轻不重地反问槐音。
　　“好嘛。”槐音的态度越发软和，她的忧虑没有薄清嘉多。眼珠子转了转，她开始给薄清嘉介绍菜品，又喜滋滋地提起食客们对小狐狸饭的夸奖。“她们都想让我做中餐，如果开始做中饭的话，我就不给你送菜了。”
　　薄清嘉没想完全地霸占小狐狸，她漫不经心说：“你想开就开。”
　　槐音有些意动，可还是没拿定主意，她点点头说：“等阿赤来了我再问问她。如果要开门，那到时候让阿赤她来跑腿？”
　　薄清嘉沉默。
　　想到妖管局对那条蛇的差评，虽然说对方不会无缘无故发癫，但她依旧不想跟过于凶悍的大妖接触，尤其对方是槐音的亲朋。她合理地怀疑，她跟槐音之间的秘事如果被大妖知道，她很可能被大妖生吞活剥了。
　　薄清嘉说：“我的助理可以来取餐。”
　　槐音安静几秒，忽然抬起头看薄清嘉：“那昨天、今天怎么不让她来？而是让我送。”她的眼神澄澈，藏着好奇，没什么责备和抱怨之意。
　　薄清嘉一眼就看明白她的心思，笑了一声，淡然说：“忘了。”
　　她在胡说八道，可槐音相信了。
　　她托着腮看薄清嘉，认真说：“如果之后我不来送餐了，我会提醒你派人的。”
　　薄清嘉：“……”
　　一顿饭吃饱后，槐音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上，恨不得变作一只小狐狸团着。
　　薄清嘉知道她不喜欢洗碗，一秒都没有迟疑，提着空荡的食盒去水池边。
　　等她洗完餐具擦干净手后，槐音还躺着，手不停地揉着肚子。
　　薄清嘉眼神中出现一瞬的茫然，她问：“你也会吃撑？”她知道大妖甚至可以不用进食，吃东西要么是为了合群，要么只是单纯满足口腹之欲。
　　槐音转头看薄清嘉：“撑是一种感觉。”她在沙发上拱了拱，挪到了太阳光能照到的那侧。没几分钟就陷入了梦乡。
　　薄清嘉坐在不远处，眸光时不时飘到槐音的身上。
　　干净、天真又毫无防备。
　　这是她无法做到的。
　　是天性？还是因为强大到无所畏惧呢？
　　槐音的气质是无害的，有时候还怂里怂气，让薄清嘉忽略了她是九尾天狐，其实也是一只大妖。
　　槐音在休息室睡觉，她不急着走，薄清嘉也不会赶她。
　　她们之间没有准确的约定，当她发觉槐音其实不会拒绝她的邀约后，已经开始盘算每天都将人接到金槐园中。
　　槐音留下，倒是用不着往店里走一趟。
　　有人给薄清嘉送饭，在公司里不是个秘密。
　　职员们免不了好奇，私底下议论上几句。要知道这位上台之后，雷厉风行地处置了一堆没用的亲戚，甚至不给她父亲薄慎脸面。对待亲人如此，何况是竞争对手？谁都知道，薄家二小姐亲缘淡薄，冷漠无情。
　　这样的薄二小姐，竟然有人送餐，而且今天还留在办公室一直没出来。
　　看着也不是保姆之流。
　　“你们说，她是什么身份啊？”摸鱼的时候，公司职员在小群里嘀咕。
　　“知道是‘小狐狸饭’的老板，新店没开多久，已经有了一帮‘十年老顾客’，只做早餐。”
　　“这个我知道，我家就在那边，听人说有新店，去的时候拍了老长的队伍，没耐心等待。听说早餐也是限量的，看价格只是略微上浮，能赚钱吗？”
　　“这不是月薪一千八的我们该考虑的事，能跟薄总待在一起的，会是一般人吗？哪家千金来体验生活的吧的。”
　　“会不会是薄总女朋友？”有职员异想天开。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后，炸开锅似的。
　　“不能吧？薄总那冷酷的样子，想象不出来。”
　　“冷酷对别人，温柔对女友。”
　　“女总裁也有春天。”
　　……
　　“送饭？薄总的女朋友？是谁？”又一个人忽然间冒出来。
　　群里议论的声音忽然间小了下去，甚至是消失了。
　　这最后一个问话是钟云英。
　　她过去跟职员们关系还不错，被人拉进了小群。被辞退后公司事务群退了，可聊天群还在。她不出声，别人想不起来她的存在。但是她主动跳了出来，先前八卦的人多少有些尴尬。
　　被辞退、原因不明，恐怕是为了维持一点体面。
　　也没人敢问，只能假装没兴趣、没看见。
　　钟云英的心很冷，如坠冰窟。
　　她的道歉薄清嘉没有接受，看似将她辞退了后不再追究，可实际上对她进行了封杀。以前愿意重金挖她的公司没了声息，她的简历投出去，都如泥牛入海。过去跟她走得近的，现在避她如蛇蝎。不过这几年高薪工作让钟云英有了不少积蓄，她并不急着找新的出路。
　　落在薄清嘉身上的咒术像是藤蔓仅仅纠缠着她，起初她道歉、她悔恨，可慢慢的，只余下“咒术”了。
　　她想知道薄清嘉到底是怎么度过咒术发作时期的。
　　薄清嘉到底落入谁的手中。
　　这个念头逼得她几欲疯魔。
　　在看到有人跟薄清嘉走得近时，钟云英第一时间想到“咒术”，那如海啸般疯狂涌来的妒忌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淹没。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小群一下子陷入沉寂。
　　钟云英颤抖着手翻看聊天消息，眸光凝在了“小狐狸饭”四个字上。
　　一家新开饭馆的老板？
　　难道是凭借这个得到薄清嘉青睐吗？
　　钟云英捏紧了指尖，控制不住自己跑马似的思绪。
　　临近下班的时间，她去了公司楼下的停车场蹲点。
　　然后她看到薄清嘉跟一个陌生的女人并肩走出，钟云英的心脏抽搐着，眼神一下子凌厉了起来。
　　

第15章 怕她被人欺骗感情。
　　槐音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醒来的时候顺手摸到了手机开了一把游戏，然后就就一发不可收拾，一直玩到了天黑。打游戏的本领没见长，但从直白粗俗的骂人成长为阴阳怪气。
　　薄清嘉过来的时候，槐音还因大输特输一脸幽怨，连因为睡着了蹭得松散的丸子头都没空重理。
　　“走吧。”薄清嘉的视线在槐音停留片刻，最终压下了蠢蠢欲动的手指。
　　槐音跟着薄清嘉，也没问去哪里，进了车中就很熟稔地钻入后座，将薄清嘉当成自己的司机。
　　薄清嘉心安理得地将槐音带回了金槐园。
　　咒术没有发作，她暂时不需要槐音做些什么。有槐音在身边，通灵玉的裂隙没有继续扩大，她的心也会变得宁静。
　　槐音本来在沙发上瘫着，可她饿了。
　　她去厨房里忙活。
　　空荡的冰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填满，食材都打着“小葵花”的商标。
　　槐音满意了。
　　虽然她认为自己有一双妙手，但清汤挂面还是太寡淡了，不是她喜欢的食物。
　　槐音在金槐园里忙来忙去，可此刻的极光小区外，出现一道浑身懒散的身影。
　　她一头红毛，戴着黑皮颈饰，穿着一件无袖的T恤，手臂上露出一道青色的蛇刺青。下身穿着破洞牛仔裤，双手揣在了兜里，她没能成功进入小区，被拦在了门口接受大妈大爷的注目礼。
　　这人就是才从妖管局出来的游赤鳞。
　　考试其实是差一点及格，但在她的软磨硬泡以及冷血威胁下，妖管局权衡再三，终于同意将她放出去。
　　想到了槐音会给她安排“新工作”，游赤鳞第一时间去找她。
　　但她没有门禁卡，入小区登记了还不够，得业主同意。
　　游赤鳞本来没放在心上。
　　谁能想到门卫那边没联系上人，给了一个业主不在家的回答，要她下回再来。
　　小狐狸饭没开业，这个时间点槐音没在家，那在哪里？
　　总不能是这么早就开始睡觉了吧？
　　游赤鳞皱着眉，她靠在墙边，一副“谁也别惹我”的冷厉。
　　反复给槐音发消息，结果槐音一条都没回复！
　　游赤鳞：“？”
　　这小狐狸上哪去了？
　　游赤鳞打开群。
　　阿葵和那死鸟在聊天，槐音露脸已经是两个小时前，哭诉打游戏惨败，说有人骂她菜。
　　洗心革面重新做蛇：【@九尾大王，不在家？上哪里鬼混了？】
　　同风起：【你当音音是你吗？】
　　游赤鳞不想跟白惊鸿说话，但槐音的下落毕竟是大事。
　　洗心革面重新做蛇：【我现在就在她家门口。】
　　同风起：【可能装死不想见你，太丢脸了。】
　　偷菜长不高：【音音不是这样的人。】
　　游赤鳞给阿葵点了个赞，十分熟练地偷骂白惊鸿，等到一口气舒爽了，她才重新再群里发言。
　　洗心革面重新做蛇：【@大明星@青丘大殿下，你们没有表示吗？】
　　同风起：【又不是小孩，走不丢的。你不会是没地方住，准备去音音那蹭一晚吧？】
　　刚到人世的妖，妖管局是包分配的，但是进局子之后，福利会逐渐取消。像游赤鳞这前科累累的货，可能只能去睡桥洞了。
　　洗心革面重新做蛇：【放你的狗屁！】
　　同风起：【粗俗。】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两人吵起来没完没了。
　　不过没等群里变成一鸟一蛇的战场，槐音冒泡了。
　　九尾大王：【怎么了？】
　　做一顿饭的功夫，消息多得她眼花缭乱。
　　洗心革面重新做蛇：【干嘛呢？不回消息？】
　　九尾大王：【做饭。】
　　洗心革面重新做蛇：【ok，我原谅你了，我的那份准备好。对了，我在你们小区门口，你让门卫放我进去。】
　　九尾大王：【。】
　　洗心革面重新做蛇：【？】
　　九尾大王：【我在朋友家。】
　　洗心革面重新做蛇：【到人世才几天，怎么就有朋友了？不会被骗了吗？】
　　同风起：【哪来的朋友？是人还是妖？叫什么名字？年纪多大？住在哪里？女的还是男的？】
　　偷菜长不高：【你为什么要给别人做饭！她不会主动到店里吃吗？】
　　就连潜水不说话的涂山清音也露面了，问：【对方什么身份？】
　　槐音：“……”场面堪比三堂会审，她朝着视线往身上落的薄清嘉露出一个歉疚的笑，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动，快得像是闪电。但删删改改，发出去的只有一句怯生生的话：【我……不能交朋友吗？】
　　青丘大殿下：【怕你被骗。】
　　槐音眨眼。
　　可恶，姐姐的话直白又伤人。
　　九尾大王：【她是个好人。】
　　同风起：【怎么判断的？短短几天能让你看透人性吗？万一只是伪装呢？】
　　九尾大王：【她喜欢我做的饭。】
　　偷菜长不高：【沼泽里的鳄鱼也喜欢。】
　　九尾大王：【反正我知道。】
　　再说下去，槐音她要不理人了。
　　都是跟槐音一块儿长大的，见好就收。
　　叮嘱了几句槐音让她不要轻易信人，又岔开话题。
　　群里很快就沉寂下去，槐音回到餐桌边认真吃饭。对上薄清嘉那带着问询和关切的视线时，她弯着眼眸笑了起来：“是我姐姐和朋友们。”
　　薄清嘉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多言。
　　槐音的身份就是一个隐患，但她顾及不了那么多。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远离青丘的大妖才是最好的选择。
　　另一边。
　　涂山清音给游赤鳞打了个电话。
　　知道槐音没在家，可游赤鳞没急着走，懒懒散散地靠在墙壁上，有时候还恶作剧似的露出一个“吃小孩”般吓人的笑。
　　“有什么时候非要打电话？”游赤鳞眉头紧皱着。
　　“别找其它工作了，反正也干不长久，就留在音音身边吧。”涂山清音说。
　　听到涂山清音的话，游赤鳞乐了，她说：“那你们还把音音激出青丘，进行那劳什子计划呢。”
　　“那帮窝囊废伤害不到音音。”涂山清音的声音清冷，停了一瞬后，语调无奈起来，“我怕她被人欺骗感情。”虽然本能可以让她远离坏人，但是骗感情的又不是只有恶棍。
　　游赤鳞嘴皮子一抖没忍住：“就跟你一样？”话音一落，她头皮一紧，察觉自己要完。
　　“想死是不是？”涂山清音的声音蓦地危险起来，“九万里同风起适合你。”
　　游赤鳞脚软，但是嘴硬：“我现在不恐高了。”
　　涂山清音皱眉：“看好音音，不然你回一次青丘我打你一次。”
　　游赤鳞抓了抓头发：“行吧，玄都那边前不久才闹出了点事，大概没这么快找到音音这边。总不至于再来一出美人计骗音音吧？”
　　玄都，是玄门在民间的组织，理念跟妖管局截然相反。他们主要是世家和寺观势力，反对妖物走出深山融入社会，主张对越界的妖物赶尽杀绝。但随着人类社会对自然的开发，妖族的生存地界越来越少，妖族如果不进入社会，那就只能为了维护地盘而杀戮了。
　　在这一层面，只是理念不合。可玄都的动静越来越大，行事也逐渐地过分。青丘得到消息，玄都掠杀妖族炼制成供他们修行、延续寿命的长生饵！这帮人的贪欲膨胀，如果压倒官方的妖管局，那人类和妖族之间就只能是你死我活的厮杀了。
　　妖管局那帮废物要和平，可偏偏自己本事不够，解决不了事情，还要她们青丘出手。
　　游赤鳞啧了一声，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妖管局的嫌弃。
　　她一抬头，看到物业带着保安队气势汹汹地出门，在距离她几米的地方站定。
　　游赤鳞皱眉：“？”
　　物业客气道：“我们接到了业主的投诉，如果您不是我们小区业主或者来拜访亲友的话，请您离开。”
　　游赤鳞：“……”
　　她马上就在这破小区买……不，租房！
　　

第16章 要尾巴吗？
　　游赤鳞没能在极光小区租上房，来到人世时间长的妖族会自由些，衣食住行不会被约束。但在观察期，青丘和妖管局有约定，住处由妖管局来安排。游赤鳞来人世的时间长，奈何在妖管局牢里进进出出，每一次都重新进入观察期，租不到极光小区的房子。
　　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后，游赤鳞愤愤不平转身就走。
　　而此刻的槐音早已经将她的朋友抛到了九霄云外。简单地做了两个小菜，她托腮看着连吃饭都一丝不苟的薄清嘉，唇角挂着笑。做出来的食物得到认可，这也是一种令身心愉悦的享受。
　　饭后的薄清嘉挽着袖子，主动地去处理锅碗，槐音越发觉得她上道，跟她刷短视频看到的霸道总裁还是很不一样的。
　　薄清嘉没提咒术，槐音也乐得清闲。她慢悠悠地晃到了房间里，也不问明明没事，为什么薄清嘉将她带到金槐园里。对她来说，离开青丘后，住在哪里都没有很大的区别。
　　只是临近十一点，那股无事的平和被一股奇怪的打破了。槐音不打游戏就睡得早，她睁着惺忪的睡眼看床边抱着双臂、抿着唇的薄清嘉，打了个呵欠，嘟哝着说：“你吓我一跳。”
　　“抱歉。”薄清嘉面颊微微泛着红，语调仍旧是克制的。
　　槐音“唔”一声，掀开被子拍了拍床，对着薄清嘉说，“来。”
　　薄清嘉默不作声地拨了拨略微带着点潮意的发尾，在槐音的身侧躺了下来。房间中的大灯关了，只余下一盏散发着柔光的昏暗小灯。
　　槐音伸手抱了抱薄清嘉，感受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手臂的力道不由得大了些，越抱越紧。有的事情也算是熟能生巧，她亲吻着薄清嘉，动作温温柔柔的。等到一个轻吻结束，她才看着眸光有些迷离的薄清嘉问：“咒术还得多少次呢？”
　　薄清嘉按着槐音的腰，手指无意识地在她的肌肤上摩挲，慢慢地滑向了尾骨。好一会儿后，她才哑声说：“不知道。”
　　槐音只是好奇问一声，没有答案也不要紧。她被薄清嘉摸着，尾巴也想钻出来。可薄清嘉好像不喜欢她的尾巴。槐音犹豫一阵，管住了尾巴。如果真要钻，那也得等她忘乎所以不知今夕何夕时候冒出来。她抓住薄清嘉的手拽下来，压在身侧。可她总不能一直控制着薄清嘉的手，在她疏忽的时候，薄清嘉的手又在她尾椎附近盘桓了。
　　槐音：“？”她有些懵，咬着薄清嘉的耳朵，小声地问，“要尾巴？”
　　薄清嘉的声音很矜持，音量也不大，但槐音听清了。一条尾巴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很快就被薄清嘉用虎口圈住。槐音也没管太多，她的唇从薄清嘉的下巴慢慢地往下滑，亲过脖颈，又游向了锁骨。
　　很忽然的，槐音的耳朵被薄清嘉用另一只手点了下。
　　槐音有些发懵，她茫然地看着眼神逐渐迷离、陷入情。欲中的薄清嘉。
　　可薄清嘉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双如春波潋滟的眸子，传达出了一种渴求，像是无声地催促。
　　薄清嘉醒来的时候，枕边是空的。
　　她眯了眯眼，回神后就抬起了手看腕上的咒术印记。
　　一道咒术将原本两个不相干的人系在一起，缠绵温存。
　　槐音没在，急着回去开店。
　　但给她留下了早餐。
　　薄清嘉浑身泛着一股懒意，她慢条斯理地拍了照，给槐音发了句“谢谢”，之后没再管。
　　一目十行地扫完来自薄慎、薄咎的消息，她没搭理，只是勾了勾唇，笑容有些冷。她那父亲没什么坏心，估计就是脑子越来越愚钝了。至于大伯——想到了那一株罗汉松，薄清嘉原先只是认为他没出息，是个废物。但此刻，心中又盘桓起了其余念头。
　　小狐狸饭。
　　槐音没空回复薄清嘉的消息。
　　倒不是在制作小馄饨上耗费时间，而是得应付主动上门的“服务员”游赤鳞。
　　“你昨晚彻夜未归？”被槐音吆喝着烧水的游赤鳞臭着脸，盯着槐音，像是要盯出一朵花来。
　　槐音眼神闪烁，有点心虚。在青丘她一直是典范，不能被人知道她闯出来的大祸。她的耳朵动了动，低着头小声说：“在朋友家。”隔着屏幕她可以说谎，但现在游赤鳞就在她眼前呢，一下子就被看穿。
　　游赤鳞冷冷地哼了一声。
　　槐音眼珠子转了转，诶呀一声转移话题：“你头发怎么红的？”她上回在青丘见到游赤鳞，还是黑的呢。
　　“不好看吗？”游赤鳞反问她。
　　“你鳞片又不是这个颜色。”槐音小小的嘟囔，旋即抬头说，“我听说有的人类很古板，不喜欢花里胡哨的，觉得这是不良行为。你不会因为这个被炒鱿鱼的吧？”
　　游赤鳞瞪了她一眼：“少看点妖管局编写的守则，十几年前的东西，都老掉牙了。”
　　槐音：“……”
　　游赤鳞：“准备开门了吗？我将东西提出去。”
　　槐音点头，又说：“你来下馄饨。”
　　游赤鳞屈起手指对着槐音的脑门一弹：“行，我知道了。”
　　槐音会在群里说自己的生意，可就她挣得那点钱，到阿葵那进材料都不够。游赤鳞一度以为热闹是假的，其实小狐狸饭外头冷冷清清。哪想到一开门，就有人快速地聚拢过来，人头攒动的，像麻雀开会，很是吵闹。
　　“咦？怎么不是小老板在了？”说话的是个年轻人，自从小狐狸饭开张后她天天来光顾，猛地醒悟以前吃的都是猪食，当社畜已经很累了，饲料还差。好在这家店救了她，宁愿少睡半小时也要来干早饭。她的视线从游赤鳞手臂的纹身划过，眼神闪烁着一个偌大的“酷”字。
　　“在里头包馄饨呢。”游赤鳞懒懒地应道。
　　“嗯？那是不是今天可以多些？”说话的是排在后头的人。前几天都是槐音一个人在忙碌，现成的材料没了就没了，可现在她还在厨房里头，不就是一种“可持续”？
　　游赤鳞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两脚兽，她懒得跟人搭话，只是抄着竹笊篱一味捞馄饨，再往碗中撒上把碧绿色的葱花。
　　“等等，我自带碗了。”一道声音响起。
　　游赤鳞：“？”
　　“可以打折的是吧？”说话的人指了指小黑板。
　　游赤鳞余光一瞥，微微后仰。
　　一碗约莫十二个，折后价十块钱。
　　怪不得槐音不挣钱，她看得在后头加了个零才是。
　　游赤鳞手痒，不过也没乱动。真要改了，槐音要气得骂她了。
　　等到九点的时候，槐音走出来，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她端出来一个大碗，将剩下的馄饨捞起，撒上了蛋皮丝和葱花。汤底是用肉骨子吊的，清清爽爽的，鲜得不同寻常。
　　游赤鳞接过碗就吃。
　　离开青丘后她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了，来自阿葵的高端食材被一些人处理了，还不如直接生吃来得美味。
　　游赤鳞的心情还不错，但眼角的余光扫到来店里的一个陌生人时，她的眉头紧紧一皱。
　　“这谁？不是说打烊了？”游赤鳞问槐音。
　　槐音还没回答游赤鳞，盛谨言就快步地走到店中，挽起了袖子说：“老板，我来了。”视线落到了游赤鳞身上，盛谨言讶异地一挑眉，“还有客人？”
　　游赤鳞眼神微沉，这人身上气息不对，不是普通人。
　　长相越看越熟悉，像她以前遇到的人。
　　游赤鳞眉头拧了个结，神色很冷。
　　盛谨言心中发毛，像是被什么恶兽盯上，如置身冰窟中，她无由地打了个寒颤。
　　槐音打着呵欠，摆了摆手，对盛谨言说：“她是店里新招的服务员，你不用管她，碗筷她会自己洗。”她不用再干活，慢悠悠地往里头的小房间晃去。
　　很快就只剩下游赤鳞和盛谨言两个人。
　　盛谨言心中直打鼓，那股寒气越发重了。
　　游赤鳞将碗一推，望着盛谨言像是只凶兽，她冷声问：“你谁？！”
　　

第17章 什么朋友还要一日三餐伺候着？
　　盛谨言看不出来游赤鳞的真身。
　　但对方压根没有掩饰她的气息，她很快认清楚一个事实，新来的服务生是个能将她手撕了的大妖。
　　她知道小狐狸饭的老板不同寻常，但对方身上的气息太清冽温和了，以至于盛谨言内心没有萌生任何对大妖的警惕和恐慌，而是想借着小狐狸饭的不同寻常，来提升自己的本事。
　　盛谨言的脑子快速地转着，她拿出了一副大学生的虚弱无害，朝着游赤鳞一笑，轻声说：“我是隔壁临大的学生，来这边勤工俭学。”
　　游赤鳞嗤笑一声，说：“都不付给我钱，难道还能给你发工资？况且——”游赤鳞站起身，唇角掀起凉凉的笑，“盛家难道已经穷到养不起你了？”是了，她记起来盛谨言跟谁像了。可不就是盛家那窝窝囊囊的盛谨行么？
　　盛家是玄门世家，他们的确没直接跟青丘结仇，但与玄都有着千丝百缕的关系。小姑娘是很干净，可她是盛家的人，游赤鳞本能地厌恶她。店中没有其他人，游赤鳞也不怕吓到谁，她的眼睛化作了竖瞳，露出一抹极其恶劣的笑：“你是尝到了好处，想留下来？还是说，盛家派你来当先锋？”
　　盛谨言脑子中嗡嗡作响，她给的理由无法说服游赤鳞。尽管知道游赤鳞不会将她怎么样，可还是如置冰窟，浑身上下冷得厉害。她咬紧了牙关道：“我、我不是。”
　　“不管你有什么目的，离音音远点。”游赤鳞毫不留情地呵斥道。
　　盛谨言面颊苍白，她替自己辩驳：“我、我没有恶意。”
　　“这样啊——”游赤鳞拉长了语调，笑道，“我就是看着玄门的就觉得讨厌。”
　　盛谨言默不作声。
　　再在店里留下去，纵然不会有性命危险，但也不会有好事。她越过了游赤鳞，提着垃圾袋转身快步离开。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心想着，算了，能买到食物就够了。
　　槐音出来的时候，地没有拖、碗筷也没收拾。
　　她茫然地看着玩手机的游赤鳞。
　　那么大一个义工呢？
　　“别看了，人走了。”游赤鳞抬头扫了槐音一眼，慢吞吞道，“大学生嘛，还是上课重要。她跟我说了，以后不来这里义务劳动了。”
　　“啊？”槐音呆滞。
　　大学生这么没定性的吗？说得比唱得好听！
　　她看了眼都是脚印的地面，吸了吸气，难道这些活都要她来做吗？
　　“打扫卫生而已。”游赤鳞漫不经心道，她一扣响指，店门合上。紧接着，法力如风横扫，地面转眼就纤尘不染。
　　槐音眼皮子一跳，忙说：“人世守则上说了，不能随便用法术，轻者罚款，重者坐牢。”
　　游赤鳞笑了声：“这里又没有妖管局的人，你不说谁知道？你不会以为妖管局坐在办公室就能知道我在这边用法术吧？”
　　“不是吗？”槐音呆呆地问。
　　游赤鳞叹气。
　　她就知道槐音最好骗了，一本吹捧妖管局的人世守则竟然被槐音奉为圭臬。是，妖管局的确有一两个有本事的，但她们能够监视全城吗？妖管局处理的也只是急事或者恶性事件。她用法术拖个地，就算妖管局的人在这里也不会多说一个不字。
　　槐音的信念摇摇欲坠：“可是——”
　　在青丘老实可以，没人会欺负她，但是在人世，游赤鳞还是希望槐音能够支棱起来一些。她说：“没什么可是的，只要我们不吓人、吃人，那就是顶好一妖。”
　　槐音不是不懂变通的人，她犹豫一会儿，就说：“好，那你干活吧。”到时候妖管局的人来了，也是抓游赤鳞进去。
　　她的脸上藏不住心思，那打算太明显。游赤鳞哼了一声：“我干活，你做什么？”
　　“我休息啊。”槐音理直气壮，她也没当监工，而是扒拉着手机给薄清嘉回消息，顺便问问她中午想吃什么。薄清嘉的回答不出她的预料，只有“随便”两个字。槐音并不讨厌这种不确定，再怎么比那些挑食的不要姜蒜香菜不吃蔬菜的妖来得好。
　　槐音又在群里艾特阿葵，等到忙完了，才抬头问游赤鳞：“阿赤，你中午想吃什么？”
　　游赤鳞睨她一眼：“你不都点完了？”
　　槐音心虚地缩了缩，她背对着游赤鳞，一甩手说：“我做什么你就吃什么，不然——”
　　“不然怎么样？”游赤鳞问。
　　“我送给别人吃。”槐音凶巴巴的。
　　游赤鳞轻呵，她没将槐音这句话放在心上，可等到中午，槐音将两份饭菜打包进食盒的时候，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不对。手一伸，将准备出门的槐音一拦，筷子在碗壁上碰了两下，游赤鳞问：“上哪儿去？”
　　槐音含糊说：“找朋友。”
　　游赤鳞：“什么朋友要你送饭的？”她蓦地想起槐音昨晚彻夜不归，就是给“朋友”做饭。什么朋友还要一日三餐伺候着？这才几天啊？游赤鳞都要气笑了。“你是保姆吗？”
　　槐音摇头，她又没收钱。
　　推开游赤鳞的手，她说：“放凉了不好吃了。”她急匆匆地往外跑，跨过门槛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拔高声音，“阿赤，记得把锅碗洗掉。”
　　“三茶六饭还真周到，甚至连夜里都衣不解带的守着？女朋友吗？”游赤鳞总不能限制槐音的人身自由，她站起来看着槐音。
　　槐音脸一红，讷讷说：“不是。”
　　游赤鳞又问：“那你脸红什么？”她心中警铃大作，如果槐音被人骗了感情，涂山清音一定会把她炖了做蛇羹的。
　　槐音的脑子前所未有地转动起来，沉默了几分钟后，她说：“债主。”
　　游赤鳞：“……”
　　手机铃声响起，为了接电话，槐音又退回了店里。
　　是薄清嘉。
　　“槐音，抱歉，我忽然有急事，中饭的话，不用等我了。”
　　槐音眨眼：“啊？”
　　薄清嘉也是无奈，她给槐音发了消息，也没见她回答，好不容易抽出空闲，赶忙打个电话。
　　游赤鳞迈着长腿越过了障碍，抢走槐音的手机，她一脸不爽地问：“你就是让音音当保姆的人？”
　　槐音抢回了手机挂断，很凶地踩了游赤鳞一脚。
　　“她是好人！要不是她周旋，阿赤你还在牢里蹲着呢？”
　　游赤鳞眼皮子一颤，越发紧张了：“玄门的人？”
　　“哦，那不是。”槐音摇头，“是个普通的可怜人。”
　　游赤鳞觉得稀奇：“你这是同情心泛滥了？”
　　槐音扭头，很软地威胁道：“你要是去打扰她，我就、就炒了你。”
　　她十分紧张，如果她闯祸的事情被游赤鳞知道，那就完蛋了。
　　“好，我不问了。”游赤鳞举手投降，心想着，才怪呢。到时候跟着槐音，看看到底何方神圣。
　　涂山清音都能掉坑里去，槐音更不用说了。
　　在槐音吭哧吭哧干饭的时候，游赤鳞给涂山清音发消息，说了今天发生的事，末了又道：“你这个前车之鉴不准备把自己的故事告诉音音，让她提高警惕、远离人类吗？”
　　涂山清音回她：“你想怎么死？”
　　

第18章 答应的事我会做到。
　　槐音的生活很简单。
　　虽然远离深山来到繁华的人世，但她对外出的兴趣并不大，没事的时候随便找个地方窝着刷视频、玩游戏或者睡觉。
　　游赤鳞倒是想到处闲逛，可又怕槐音趁她不注意去找那个“朋友”。在清理完小狐狸饭后，她督促着槐音带她到极光小区——虽然没办法在这里租房，但至少要进入“白名单”才是。被证实了是业主的朋友后，她就不信小区的人还要拦她。
　　跟着槐音回去一趟，游赤鳞的不爽写在脸上。“他们那是什么眼神？”
　　槐音思考了一会儿，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可能以为我被你威胁了？”
　　游赤鳞：“……”
　　回到家中，槐音在沙发上瘫着，没管到处打量的游赤鳞。她看着跟薄清嘉的对话框，有些纠结。犹豫再三，才说：“你晚上不要来接我了。”
　　薄清嘉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消息：“嗯？”
　　槐音：“我这边有人，不大方便。”可又怕薄清嘉身上的咒术随随便便就又发作。她解释说，“有需求的话，发消息给我，我会自己想办法出门。”
　　她也不想鬼鬼祟祟的，但就是不愿意自己跟薄清嘉的事情被游赤鳞知道。
　　薄清嘉思绪转得快，她问：“是中午那个人？”或者说“妖”。
　　中午那通电话没跟槐音聊上几句，便被一个语气恶劣的人截过去了。槐音是青丘的，她的朋友想来不会是凡人。联系不久前槐音说自己一个朋友被关在妖管局的事，薄清嘉可以确定，那“朋友”，就是游赤鳞。
　　青丘果然不会放槐音独自出来闯荡。
　　只是槐音那边受到限制，那自己身上的咒术，是不是也会出现意料之外的变数？
　　薄清嘉眼神沉了沉，她不希望在解开咒术前有意外发生。可对着槐音，她藏起了自己的情绪，也没用什么命令的口吻。而是轻描淡写说：“我不要紧。”
　　槐音发了个惊讶的表情包，紧接着：“会死人的！”她一连发了几个感叹号表示惊叹，末了又信誓旦旦地保证说，“我不会不管你的，答应的事我会做到。”
　　薄清嘉笑了一声。
　　其实槐音没对她承诺过什么，可从她这句话可以看出，替自己解开咒术，已经被她揽为自身的责任了。
　　如果来人世的妖族都能跟槐音一样好说话，妖管局就没那么多烦恼了。
　　她是幸运的，碰到了祥瑞九尾，还是个异常温和的九尾。
　　跟槐音随意地聊了几句后，薄清嘉的心情松快了几分。中午没让槐音过来，也是有原因的。
　　一个昔日的合作对象带来玄门的人。
　　那人姓张，自称出自某个有玄门传承的大家族。他对妖管局的存在嗤之以鼻。薄清嘉从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自己与妖管局的合作。可这张姓道人不知道从哪里获得了消息。他过来，反倒让谈合同成了次要的事情，话题落到了妖管局上。
　　张道人希望她能够停止资助妖管局。
　　妖管局的处境日渐尴尬，从上头申请来的拨款少之又少。想要有所作为，不可能不烧钱，如果没有薄清嘉支持，可能会更快一步走向崩溃的边缘。
　　张道人，或者说其背后代表着的玄门，是不希望妖管局存在的。到底是不想让旁人染指玄门传承，还是另有目的呢？
　　薄清嘉不知道。
　　她温和地回绝了张道人，可张道人却笃定地说：“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呢？难不成在拒绝对方的橄榄枝后，就会遭到各种威胁和攻击吗？
　　薄清嘉毕竟是普通人，她并没有特殊的能力，在张道人一行人不满地离开后，她给云轻风打了个电话。
　　追根究底，是玄门和妖管局的矛盾。
　　一听薄清嘉说了原委，云轻风的眉头就紧紧地拧了起来：“姓张？那很可能就是张氏的人了。这些传承已久的老古板并不喜欢妖管局，他们认为斩妖除魔是他们的荣耀。”
　　“斩妖除魔？”薄清嘉一挑眉。
　　云轻风点头说“是”，她淡淡道：“这些隐世的大族和寺观，对妖族融入人世，持有反对的态度。可随着持续地开发，人类逐渐侵入妖族的领地，不把它解决，极有可能颠覆人世的秩序。”
　　“他们不怕得罪妖族，是有解决妖的手段吗？”薄清嘉唇角噙着冷冷的笑，又问道。
　　“靠自信吧。”云轻风哼了一声，又说，“当然，也是觉得我们的守护神青龙能给他们兜底。”
　　“那位与深山的妖族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呢？”薄清嘉说。
　　云轻风被她的大胆吓了一跳，凝着薄清嘉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当然不一样。”她想了想，又满脸严肃的开口，“有件事情，或许应该告诉你。”普通人跟玄门之间其实存在着一条很明显分界，薄清嘉资助妖管局，可除了跟她自身相关的灵异神怪事件，不会管妖管局其余行动，可以说是漠不关心。但现在玄门世家那边的人都找上门来了，她认为自己有必要让薄清嘉知道更深层的矛盾。
　　“有一个反对妖族入世的势力叫玄都，他们在过去，为了清理留在人世的恶妖付出很多，所以在我们那行名声也大。但现在情况有些不同了，他们的举措越发激进，不管是肆虐的恶妖还是只想生活的小妖，都想一并拿了。目前他们拿不到上面的审批，但不代表着不会去做。”
　　云轻风凝望着薄清嘉，语调逐渐地压抑：“我们最近从青丘得到消息，玄都的人似乎炼制出了一种可供玄门修行的灵药，叫作长生饵。而这长生饵的原材料，是妖。”
　　薄清嘉听了很惊讶：“他们不怕触怒大妖？”
　　云轻风苦涩道：“他们认为前景可图，只要上面愿意用一些非常规武器，还是有办法对付一些小妖物的。他们玄门如果得到长生饵修炼，也会事半功倍，越来越强。迟早有一天能将妖物都消灭，到时候不管如何开发，都不会有大妖出来阻碍。”她垂着眼，“总之，与玄都理念不同的妖管局成了他们的拦路虎。他们既然找到了你，就不会只有一次。”
　　薄清嘉点头：“我知道了。”
　　云轻风欲言又止地望着薄清嘉，沉默一分钟后，才说：“你的通灵玉布满裂痕，很抱歉，我们解决不了。”护身的宝玉碎裂后，那些被莫名牵引的邪祟会围绕在薄清嘉周身，直至将她的生命力彻底吞食殆尽。
　　“玄都可能会利用这个威胁你，如果他们有办法解决通灵玉，必要的时刻，你可以放弃我们妖管局。”
　　薄清嘉笑了笑：“这是妖管局的立场？还是来自朋友的关心？”
　　“都有。”云轻风耸了耸肩，“我们欠你家的太多了，这事情不该将你卷进去。”
　　“如果真到剑拔弩张的时刻，普通人也不可能会置身事外吧？到时候不就是炮灰？”薄清嘉调侃道，她对上云轻风的视线，慢悠悠道，“通灵玉我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你不用担心。”
　　“嗯？”云轻风眸光惊异，她是知道那块通灵玉有多难搞的。
　　薄清嘉笑而不语，并不准备告诉云轻风。
　　她只是在想，青丘那边知道玄都了。
　　在这个当口，看着天真无辜的小狐狸来到人世生活，经营她的产业。
　　是巧合？还是青丘有意为之？如果玄门的道人知道槐音的存在，又会做出什么？
　　薄清嘉眸光微暗，无论如何，小狐狸都不能出事。
　　薄清嘉微微一笑：“别的我帮不了你们，可你们需要钱的话，尽管直接开口，不用有什么负担。”
　　

第19章 你自己跟她解释去吧。
　　尽管槐音说了不用去接她，可下班的时候，薄清嘉还是往大学城转了一圈，只是没告诉槐音。
　　街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在白天略有些沉寂的街道此刻涌动着人潮，熙熙攘攘的，很是热闹。
　　不管是商铺还是小吃摊位都围拢着人，挑剔的大学生在某些时候相当好糊弄。如果槐音愿意在夜市时候开张，也能有丰厚的收获。
　　目光落在流光溢彩的店铺招牌上，薄清嘉的思绪游离，眸光也逐渐涣散。街道上的鸣笛声惊回薄清嘉的神色，薄清嘉正准备离开，忽地听见“笃笃”的敲窗声。她转头望去，不知道槐音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她的脸上挂着灵动的笑，仍旧是一副无忧无虑的做派。
　　薄清嘉开了锁，槐音很自觉地钻入了副驾驶座。她伸手绑好安全带，问薄清嘉：“你怎么过来了？”
　　“路过。”薄清嘉言简意赅。
　　槐音若有所思，是哦，这不是她家门口，只是附近的街道。
　　“你怎么在这里？”轮到薄清嘉发问。
　　槐音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打车点位，说：“正想打车，但看到车牌认出来了。”她朝着薄清嘉偏了偏，不过安全带勒住了她，没彻底倒在薄清嘉的身上。她耸了耸鼻子，笑眯眯说，“我闻到了你的气味。”
　　薄清嘉不动声色道：“你朋友呢？”
　　“她啊——”槐音拖长了语调，“出去玩了。”要不是游赤鳞去鬼混，她还找不到时机偷偷溜出来呢。
　　薄清嘉又故作漫不经心：“朋友住在你家么？”
　　“没有。”槐音摇了摇头，“她只是过来玩。”她们妖族也有点领地意识的，尤其是大妖，并不太喜欢合住在一起。“走吧走吧。”槐音又催促薄清嘉。
　　薄清嘉“嗯”了一声。
　　就在薄清嘉开车离开后，两手插兜的游赤鳞慢悠悠地从暗处晃了出来。她的眉头微微蹙着，还真是普通人，但一身乌云罩顶的霉气。而且她身上还混杂着一点让人讨厌的气息，是妖管局那个谁——云轻风！难道是妖管局派人来**她们音音了？
　　如果是玄门世家的人，游赤鳞会毫不犹豫地将槐音带走。
　　可妖管局的……嫌弃是一回事，但信任也是有点的，不会出现什么危险事情。
　　不过游赤鳞心中还是不爽，她打了个电话到妖管局值班室，将云轻风骂了一顿。
　　云轻风一脸莫名其妙。
　　什么让人勾勾搭搭？她哪个时候做这种事情了？可她都没解释，对面就挂断了。
　　除了游赤鳞，还有一个人看到薄清嘉的车。
　　如果午饭可以说薄清嘉对小狐狸饭青睐有加，那现在载人离开又算什么呢？
　　萦绕在脑海中的歉疚被挤压得没有一点空间，钟云英的心中只剩下不甘和怒火。她无法再接近薄清嘉，但给这个女人一个教训还是可以做到的。
　　一家新开的饭店么？要它消失，略施小计而已。
　　被恶意吞噬的钟云英面貌狰狞恐怖，她深深地望了一眼，踩着夜色前往黑市。
　　人类之间的恶意竞争会触动法条，钟云英知道同一条街上的人就算嫉妒小狐狸饭，也不敢做些什么事，顶多自己抱怨两句。
　　只有黑市，那些能人异士出现的地方，一些不那么影响社会的阴暗东西会被掩藏。之前跟着薄清嘉，知道一些事，后来又为了薄清嘉身上诡异到处奔波，她也在黑市结识不少人。只要给钱，什么东西都能买到。
　　“你要毁掉一家新开的饭店，但是又不能真正伤人？有脏东西还不可以被人看出是脏东西？”盘腿大咧咧坐在地上的人仰头看钟云英，嬉皮笑脸说，“瞧你人摸狗样的。”
　　钟云英不在意对方的辱骂，黑市里摆摊的多少有点神经质。她只想知道能不能做到，不能她就换下一家。
　　“行。”摆摊的人一点头，竖起手指比了个十。在钟云英很爽快地打了“十万”后，“饭店叫什么？地址呢？”
　　钟云英沉着脸报地址。
　　摊主咦了一声，说：“大学城附近啊？那可是妖管局重点管控的地方，不好搞啊。”
　　钟云英皱眉：“那要怎么样？”
　　摊主咧嘴一笑：“加钱。”
　　钟云英平静地看着摊主，点头说：“最多两万。”这人叫“王瘸子”，是朋友介绍给她的，听说手底下豢养着妖怪，是有真本事的。
　　王瘸子见好就收，比了个“OK”，手一探，从摊位上掏出一个瓶子，里头养着一尾小鱼，长着翅膀，叫起来好似是鸳鸯。“这是异兽蠃鱼，把它放出去，绝对能吓到人。”
　　钟云英拿到了东西也没跟王瘸子多聊，转身就走。
　　王瘸子望着她的背影，眼神慢慢地就变了，他咧着嘴笑容越来越渗人。
　　欲壑难填啊，黑市哪里是什么好地方？普通人进来就别想再出去了。
　　金槐园中。
　　槐音丝毫不知有人对小狐狸饭动起歪脑筋。
　　她玩了一把游戏，大输特输，就是很气，可左顾右盼，也没找到能帮她的人。
　　乱转的视线只能落在薄清嘉的身上。
　　薄清嘉被她看得不自在，问：“怎么了？”
　　槐音垮着脸说：“输了。”
　　薄清嘉：“……”从槐音的表情来看，输的次数并不少。可她帮不上什么忙，犹豫片刻，她建议道，“不如换个游戏？”
　　槐音捶着抱枕，气鼓鼓地瞪薄清嘉：“你也觉得我不行？”
　　实话是不能说的，薄清嘉很轻地笑了一声，转移话题：“小程序已经做好了，过来看看。到时候可以直接让她们扫码关注店铺的动态。”
　　“这样吗？”槐音眼眸一亮，忙往薄清嘉的身边蹭，她的手很自然地搭在薄清嘉肩头，盯着她的侧脸看。
　　薄清嘉眼睫轻颤，忽略了槐音掌心流淌出来的直往肌肤里钻的热意，轻声道：“我教你用。”为了照顾槐音，小程序力求明了简洁容易操作。
　　“谢谢你哦。”学明白的槐音很高兴，手机被她扫开，她热情洋溢地看着薄清嘉，给了她一个满怀感激的拥抱。
　　暖烘烘的一团拱进怀中，薄清嘉浑身一僵，耳垂微微泛红。没等她手环上槐音的腰，槐音又往后退去，高高兴兴地玩手机去了。
　　游赤鳞私聊她：“你又要夜不归宿？”
　　槐音：“我在做大事。”回答后就将小程序转发给了游赤鳞，“也是用上人类科技了。”
　　游赤鳞不屑，需要的话她完全可以用法力植入一百个。
　　游赤鳞：“告诉涂山清音了，你自己跟她解释去吧。”
　　槐音：“……”怎么这样啊！
　　

第20章 尾巴紧绷着。
　　知道游赤鳞告诉家长的槐音垮着脸很不高兴，可事情总归要面对的。
　　好在咒术的事情游赤鳞不知道。
　　槐音鼓着腮帮子，很主动地戳了戳涂山清音的头像：“我在人世交了个朋友，她是个好人。”真是的，离开青丘时候又没有说不准她交朋友。
　　隔了几分钟，涂山清音回消息：“名字。”
　　槐音犹豫，偷看了几眼，泄气地回复：“薄清嘉。”都知道她有这么个朋友了，就算她不说，姐姐她们也会关心的。
　　知道名字后涂山清音没有再说话，槐音没什么玩手机的心思了。她时不时偷看薄清嘉，被薄清嘉目光捕捉的时候又悄悄地回缩，佯装无事发生。
　　“怎么了？”薄清嘉起先也想跟槐音那般假装没事，可槐音的小动作太多，无法忽视，索性问出了声。
　　槐音面色一红，看着薄清嘉吞吞吐吐的：“我、我姐姐、知、知道你了。”见薄清嘉神色平静，萦绕在心间的心虚消散了几分。她双手交叠压在大腿上，正襟危坐：“我告诉她你的名字了，不要紧吧？”
　　薄清嘉眼皮子一跳，之前听到了游赤鳞不爽的声音后便有一种不祥的预兆。她并不想被青丘知晓，但这是她跟槐音纠缠在一起必须要面对的关卡，或者说是利用槐音的代价。
　　她的沉默让槐音再度陷入忐忑中，槐音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姐姐她们只是关心我，人很好的。”
　　人好不代表无害。
　　薄清嘉眸光暗了暗，她不会因为此事怪罪槐音，只能够走一步看一步了。“不要紧。”她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视线又往留有咒术印记的手腕瞥了瞥。
　　槐音看到她的动作，交握的手指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她忙道：“咒术的事情我姐姐还不知道。”
　　薄清嘉安静地看着槐音，像是在问，真的能够隐瞒吗？
　　槐音抓了抓头发，也觉得有点为难。她挪坐到薄清嘉的身边，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信誓旦旦说：“我会藏好这个秘密的。”停顿数秒，她的自信逐渐萎缩，她弱声弱气地说，“如果姐姐知道咒术了，那我就问她能不能找到解开咒术的办法。”
　　如果被青丘知道——
　　她可能会被大卸八块吧？
　　薄清嘉漫不经心地想着，可看着天真的小狐狸，脸上仍旧没有露出半点忧虑。她想摸一摸槐音的脑袋，可心尖一颤，又将那股冲动按捺了下来。她沉稳地说：“没事。”
　　槐音扒着她的手，让那道印记袒露在视野中。柔软的指腹在薄清嘉的手腕上摩挲着，她又说：“印记逐渐变淡了，我姐姐很忙，她不会主动来入世的。可能等她们知道，咒术已经消失了。”到时候她跟薄清嘉桥归桥，路归路，姐姐就不会去找她的麻烦。
　　她的心思太明显，薄清嘉垂眸看着她，哑然失笑。她不动声色地将手从槐音的指尖收了回来。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肌肤上，不知道是槐音的摩挲带来的暖流，还是这咒术印记已经开始发作。薄清嘉的眼神沉寂幽邃，萦绕着一股槐音看不懂的情绪。槐音歪着头，又问她：“咒术是不是要发作了？”
　　薄清嘉平静说：“不太确定。”
　　槐音“唔”一声：“那你有需求喊我？”
　　薄清嘉点头。
　　槐音伸了个懒腰，晃悠着进入房间洗澡。
　　薄清嘉视线在印记上停留片刻，又挪向了振动的手机。
　　是云轻风。
　　薄清嘉接电话，淡淡问：“怎么了？”
　　云轻风：“你跟妖族交朋友了？”
　　她都要疯了，本来只有一个游赤鳞打电话给她，她只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可当涂山清音也联系她的时候，她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了。涂山清音一味地询问跟薄清嘉相关的事情——薄清嘉支持妖管局的事青丘也知道些，但毕竟是凡人，之前的青丘根本就不会想要联系她。
　　云轻风跟青丘有联系，但也不会什么都告诉她们。直到涂山清音似笑非笑地说了句：“我妹妹最近跟她走得很近。”
　　槐音没有见过妖管局的人，她的一切资料和手续完全是通过苏摇红办理的。云轻风跟苏摇红交情不错，在看到对方考试成绩优秀后，直接批了店铺和住房。妖族融入人世创业，总比在街上当混混好。青丘出来的妖，尤其是狐妖，很多都冠上“涂山”二字，名字都相差无几。云轻风哪能想到，那老实在大学城开店的小妖竟然是涂山清音的妹妹！
　　“青丘的人联系你了？”薄清嘉反问道。
　　云轻风一听就明白了，内心深处升起一股无力感。她道：“对方是青丘大圣的女儿。”
　　薄清嘉：“妖主的女儿不能往来么？”
　　云轻风：“这倒也不是。”她有些纠结，并不想干涉薄清嘉的交友自由，但是她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薄清嘉。“她的身份特殊，会有很多存在关注她，你要把握分寸。”
　　分寸么？她跟槐音之间早就越界了。薄清嘉心想着，笑了一声说：“我知道。”片刻后，她又云淡风轻道，“我还以为青丘那边通过你让我远离槐音呢。”
　　“倒也不是。”云轻风摇头，涂山槐音更多是来确认薄清嘉行事作风和品格的。有妖管局的担保，青丘不会干涉她们的往来。
　　薄清嘉又问：“还有事么？”
　　云轻风沉默一会儿，关怀道：“你身上的咒术——”
　　薄清嘉不打算坦诚，不动声色说：“暂时没什么问题。”
　　云轻风拧眉，到底是薄清嘉的私事，再问下去就不礼貌了。
　　挂断了电话，薄清嘉将手机扔到一边，她此刻的情绪有几分躁动。可能是深入骨髓的咒术再次被催动了。
　　她起身前往卧室。
　　次卧的门没关，依约听到哗啦啦的水声。
　　薄清嘉脚步一顿，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数息后，她扼住手腕，那双不知何时溢满水光的眼睛中，藏着茫然、无奈，又有些难堪。
　　她尽可能地忽略这些事对她情绪的影响，但深渊就在前方，一不小心心绪就彻底堕入其中。
　　薄清嘉吐了一口浊气，希望咒术快点消失。
　　之后——
　　想到了“之后”，薄清嘉的思绪混沌起来。
　　通灵玉得到槐音不自觉逸散出来的气息温养，裂痕已经少了很多。修复通灵玉的办法也许还有其它，但她只知道槐音。
　　当咒术消散，她跟槐音之间，又是什么样子？
　　薄清嘉倚靠在墙边沉思，她的眉眼染上了一道薄红，融化了平日里的清冷。
　　槐音趿拉着鞋子，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摇晃着半湿的尾巴，将水珠抖落。
　　乍一见门口的那团阴影，她吓了一跳。尾巴紧绷着，往身后藏。
　　“你怎么在门口呀。”槐音的语调软糯。
　　薄清嘉克制地将视线从冒出来的尾巴尖上挪开，轻飘飘地说了声“路过”。
　　槐音茫然地望着她，忽然间福至心灵，也跟着薄清嘉，走向了主卧。
　　她也懒得擦了，直接用法术将尾巴和头发弄干，钻进薄清嘉的被窝。
　　薄清嘉呼吸微滞，面色越发红了。她没赶槐音，一转身背对着她，轻飘飘道：“我先洗个澡。”
　　

第21章 谁派你来的？
　　等到薄清嘉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槐音已经睡着了。
　　听到动静后，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伸手抱住躺进被窝里的薄清嘉。
　　薄清嘉面上泛着红晕，咒术慢慢地发作，带来一种噬心的痒。可能印记淡了，咒术的效果也变差了，薄清嘉没到彻底失控的时候。她在浴室里再度尝试靠自己解决，但脑海中不期然浮现的是槐音的尾巴。
　　槐音亲上来的时候她没说不可以，更没有将槐音推开。她的手掌中塞了条毛茸茸的尾巴，一抓住它，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仿佛身体也跟着变得敏感。槐音随便一碰，都过电似的，能够激起浑身的颤栗。
　　到了最后，薄清嘉有些失神，也没听清槐音那句“你明明很喜欢”的嘟囔，伴随着克制的呻。吟声响起的，是一个“嗯”字。
　　槐音照例赶早，枕畔空空荡荡，余温都散尽了。薄清嘉蹙着眉，思绪飘扬。咒术让她沉沦，可她心中萦绕着的不是屈辱和被迫的无奈，而是一种食髓知味的欢愉。这也是咒术的影响吗？
　　小狐狸饭六点之后就要开门，槐音要准备食材，当然得赶个早。游赤鳞比她晚几分钟到，脸上写满了不爽的情绪。槐音也没理她，将发酵好的韧软适中的面团取出来，又开始拌肉馅。今天早上卖的是生煎馒头，价格还没标，游赤鳞摸到了黑板，就写了个五。别说五块，就算五十也值得，可要真是这样，可能到时候卖不出去什么了。
　　“你不考虑做中餐？”游赤鳞打了个呵欠，天还没亮呢。她在小狐狸饭做帮工，可实际上除了打扫卫生很少有能让她插手的事情。至于扫地——她堂堂大妖，怎么能沦落到这一地步？实在是太掉档次。
　　“也可以吧。”槐音想了想说，自从开始开店，她都没办法赖床了。每次都早早地离开被窝，只剩下薄清嘉独自躺着。槐音心想着，浮现了几分莫名的愧疚。“对了，阿赤，把二维码贴出去，今天来的客人就让他们扫码。”小程序她学会用了，到时候线上通知，也不用顾客再度来店门口看招牌。
　　游赤鳞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找到了二维码拿出去张贴。打开半扇门，游赤鳞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妖气，她眯了眯眼，眸中泛着冷光。她没急着找到那藏匿在角落里的小妖物，而是慢条斯理地将二维码贴好，这才将门合上。
　　天色仍旧昏暗，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店铺中灯火通明，那原本想要作祟的蠃鱼缩在了角落里，根本不敢有所动作。
　　它是王瘸子豢养的妖物，听王瘸子的命令行事。昨天夜里，那陌生的女人将它放到了小狐狸饭中，它准备在第二日客人来的时候闹出点淅淅沥沥、莫名出水的吓人动静。可等到店主回来，别说是吓人了，它自己差点被吓死！也没有人告诉她店铺里有两只大妖啊！这根本不是人类开的店铺，那女人是个死骗子。让弱小的它来到这里，不是送死吗？它都不够大妖塞牙缝的。
　　“出来。”合上门后，游赤鳞脸上的温和不见了，她一声冷嗤，眼瞳中泛着冰冷的寒光。
　　槐音一边包肉糜，一边探头问：“阿赤，你是在喊那条鱼吗？”她当然也察觉到了店里来了一只小妖怪，但对方没做什么，可能是到了人世谋生无门破产的要饭小妖？对待可怜妖怪，槐音一直很宽容。
　　游赤鳞可不像槐音那么好说话，她一把将藏在阴影里的蠃鱼拽了出来，嗤笑一声说：“啧，还是有主的？谁派你来的？”
　　蠃鱼战战兢兢的，压根不敢说话。
　　游赤鳞恐吓它：“不说我就吃了你。”
　　翅膀可怜巴巴地收敛起来，蠃鱼口吐人言：“是、是有人买我们做事，来、来吓一吓店家和顾客，让这家店关门。”它都要被那人给害死了，哪里还会替对方保密。见游赤鳞眼神冷峻，全都抖了出来，但它只知道那女人姓“钟”，叫什么不太清楚。
　　游赤鳞一把按住蠃鱼，这蠢样能知道什么？还是得找到它的主人。“我出去下。”游赤鳞朝着槐音说，没等槐音应声，她就抓着蠃鱼一道走了。
　　槐音眼神茫然。
　　她听懂了，有人嫉妒她开店，想要害她关门。
　　实在是太坏了。
　　但她好像没听说附近有姓钟的啊？
　　槐音甩了甩脑袋，不管了，反正有游赤鳞处理。
　　差不多时候，她准时开门。一只只雪白的馒头铺在锅底，一圈菜油浇下，又泼了半碗水，发出滋啦的声响，水蒸气顷刻间袅袅蒸腾，细小的油珠飞溅，槐音轻松地将锅盖盖上，严丝合缝的。生煎馒头滋滋响，煎熟后的馒头地板色泽焦黄，松脆而又裹挟着可口的肉香。撒上一圈碧绿的葱花和白色芝麻，越发诱人。
　　梁虹和盛谨言照例来买早餐。
　　盛谨言一直心怀忐忑，可在发觉四面没有游赤鳞身影时候，一口提着的气又松了下来。她注意到一旁新张贴的二维码，主动地问道：“老板，那是？”
　　槐音懒懒道：“那是我们店的小程序，到时候有什么直接在上头通知。”
　　梁虹哇了一声，第一个套出手机扫码，还问：“能点餐不？会配送不？”
　　槐音盯着她看一会儿，说：“不能。”
　　梁虹很遗憾，但也没有纠结太久，如果能够配送，依照小老板做的分量，可能没等她点就宣告售罄，那就得不偿失了。她垫着脚尖张望着，又问：“昨天那酷姐呢？”
　　盛谨言的脸色微微发僵。
　　槐音：“她翘班了。”
　　梁虹笑嘻嘻的：“早上没课，结束了我们来帮忙。”说着还用手肘撞了撞盛谨言。从昨天开始，她这室友面色苍白、魂不守舍的，问了才知道小狐狸饭雇了人，用不着她了。可不，机会又来了。那酷姐瞧着就不像是干刷锅洗碗事的，可能没几天就辞职了。
　　小狐狸饭门口人头攒动。
　　钟云英佯装顾客缀在人群后。
　　她的面色不太好看。
　　不是已经让那妖物过去了吗？怎么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钟云英的内心焦躁不安。
　　“要几个？”清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钟云英回神，蓦地一抬头对上一双澄澈明净的眼。那双眼仿佛能看穿人心。
　　她的心微微一颤，面色刷的变白。
　　“快点呀，别磨蹭，我还要赶地铁上班呢。”后边的人在催促。
　　槐音凝视着钟云英几秒钟，她慢吞吞地宣布：“她不要，下一个。”
　　钟云英很快被挤到一边，她不甘心地往店里面看，可怎么都找不到她想要的痕迹。
　　难道黑市王瘸子是骗她的？想到这种可能，钟云英脸色越发阴沉，转身就走。
　　

第22章 可以睡久一点。
　　黑市的王瘸子此刻并不好过。
　　他虽然豢养了一些类似蠃鱼的妖物，可在游赤鳞跟前什么都算不上。他的内心遭到了极大的冲击，双手冰棱，浑身哆嗦着，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同时，他的心中升起了一股对钟云英的无名怒火。钟云英怎么不早说？如果知道那家店是大妖开的，再多的钱他也不会接对方的委托。
　　就算人世有妖管局的规则拘束着，可要是每只大妖都听话，就不需要妖管局和玄门来维持秩序了。对方如果想要杀死他，妖管局根本来不及救下他。他死了，那处理妖物还有什么意义？！
　　王瘸子浑身痉挛着，他恐慌地开口：“我说、我说。”钟云英坑害他，他没有义务替钟云英隐瞒。“那女人姓钟，虽然是个普通人，但是有点门路。她给了我一些钱，想要我派出妖物让小狐狸饭关门大吉。如果知道那家店是您的地盘，我无论如何也不敢冒犯啊！”
　　他们这些人做事也不是全无顾忌的，可信息没跟上，不知道大妖现在开始洗手开饭馆了。他现在是后悔死了，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游赤鳞，哭丧着脸说：“您饶了我吧。”他已经把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倒出来了，还要让他怎么样？他很想抡起拳头将自己乱打一番，可浑身僵硬着，根本动弹不得。
　　游赤鳞注视着王瘸子，只觉得这人的气息卑劣又恶心，吞了都会嫌脏。她没将王瘸子怎么样，只是慢条斯理地抹去王瘸子和他豢养妖物的关联。不是所有妖物都温驯的，有的很是桀骜不驯。得到了自由后，朝着王瘸子冲去，用力地撕咬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等到云轻风检测到这边的异常赶来时，王瘸子已经奄奄一息了。云轻风转头瞪着一副悠闲自在模样的游赤鳞，只觉得头疼得厉害。
　　“不关我的事。”游赤鳞轻描淡写的，“他是被自己豢养的妖物反噬了。”说着拍了拍那畏畏缩缩的蠃鱼，“喏，不信你问它。”
　　云轻风哪有什么不信的？她拧眉说：“具体怎么一回事呢？”
　　游赤鳞当着云轻风的面踹了王瘸子一脚，将他踢得砸到了墙壁上，发出咚一声响。她慢悠悠道：“那你就得问他自己了。”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她又扯出一抹假惺惺的笑，说，“哎呀，要迟到了，我得上班去了，你们处理吧。”说着大摇大摆地走了。
　　妖管局的人转向云轻风，眼神示意。
　　云轻风按了按太阳穴，打了个手势。
　　除了让游赤鳞走，还能怎么样？
　　小狐狸饭。
　　生煎馒头卖完后，槐音就关门大吉。
　　收拾的事情交给了义工梁虹和盛谨言，她翘着腿坐在一边玩手机。
　　先是在群里说有人无缘无故要害她，接着又去找薄清嘉，大肆渲染店中发现蠃鱼、有人试图谋害她的事。她来到人世后就遵纪守法，根本没有得罪人！
　　区区小妖能将九尾狐怎么样？再说店中还有游赤鳞那十分擅长闯祸的大妖坐镇，薄清嘉并不担忧槐音的安危，可还是先关怀了几句，得到槐音的“我没事”之后，才若无其事地问：“是谁做的，知道吗？”
　　“姓钟吧？叫什么现在不清楚。”槐音说。
　　她很茫然，她也不认识姓钟的人啊，更别说是得罪了。
　　可薄清嘉在听到姓“钟”的时候，眼皮子一颤，心中浮现一丝不祥的预兆。
　　她的脑海中跃出“钟云英”三个字来，但钟云英……她跟槐音能有什么过节？
　　“阿赤去处理了，我相信她会替我讨回公道的。”槐音告诉薄清嘉，要她放心。
　　薄清嘉闻言心越发沉了，让游赤鳞动手？妖管局那边会被惊动的吧？她思索片刻后，放下手头的工作给云轻风打了个电话。
　　恰好云轻风押着王瘸子在回妖管局的路上，她已经从对方的口中得到令她无言的真相。王瘸子这种人在黑市里实在太多了，理论上得接受妖管局的管制，但实际上在妖管局力量不够时，是不会管这帮民间玄门人的。当然，在证据确凿的时候，会顶着压力出来处理。王瘸子这事儿，处理不好，得罪的可是整个青丘。有本事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去做那档子事。
　　“你是说小狐狸饭的事情么？我们已经知道了，背后作恶的人抓起来了。”云轻风抚了抚眉心，有些惊讶薄清嘉的速度。
　　“背后指使的人呢？”薄清嘉又问。
　　云轻风沉默数息，才说：“钟云英。”可钟云英是普通人，妖管局得跟其它部门沟通，走完程序由其他部门去抓人，最后怎么处置，她不敢保证。依照她对那帮接洽之人的了解，涉及妖族她们会各种推诿，除非闹出了不得了的大事。
　　至于钟云英动手的原因，云轻风没有仔细说，只说了句：“她看见你跟那位同进同出了。”
　　以薄清嘉的聪慧和敏锐，立马就想明白了原因。钟云英落到这一地步还不悔改吗？甚至还想通过妖物制造异常来破坏槐音的生活，薄清嘉再度感到荒谬。
　　“青丘那边不可能因为钟云英是普通人就放过她，如果你们那边不处理的话，恐怕会闹出什么事来。”薄清嘉冷静道。
　　“我知道。”云轻风苦笑一声，“已经有同事过去处理了。”
　　“游赤鳞呢？”薄清嘉又问。
　　“她啊？走了。”云轻风说，她能怎么拦呢？动手的又不是游赤鳞，而是王瘸子自己豢养的妖物。游赤鳞顶多冷眼旁观顺便踹了王瘸子一脚而已，她要是因为这个拦下游赤鳞，到时候保不准这蛇要大闹一场。
　　薄清嘉一抿唇。
　　起伏的心潮没声没息地翻滚着。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怎么了？”电话那端的云轻风询问。
　　薄清嘉口吻平淡：“没事。”
　　最坏也就是游赤鳞找到钟云英，从她的口中得知自己身上咒术的事。
　　挂断后，薄清嘉垂眸看着腕上的咒印，事情已经朝着她无法掌控的方向奔驰了。
　　青丘知情后，会怎么料理她？
　　“我准备听阿赤的，以后改做中餐，这样的话，早上可以睡久一点。”槐音没将有人要害她的事情放在心上，喜滋滋地跟薄清嘉说自己未来的开店计划。“这样的话，你得自己派人来买了，我没空给你送餐了。”说到最后，槐音又有点苦恼。
　　薄清嘉回答了声“好”。
　　如果青丘知情，就算槐音有空，大概也不会让她来了。
　　

第23章 真的炒菜？
　　没得到想要结果的钟云英怒气冲冲地前往黑市，准备找欺骗她的王瘸子算帐。
　　黑市的街道上冷冷清清的，人还是那些人，可钟云英还是察觉到一些不一样。只是她没有深思，沉着脸脚步匆匆地奔向了王瘸子的摊位。
　　可在摊位上的不是王瘸子，而是一个抱着双臂似笑非笑的红发女人。她一张脸美艳得不可方物，可眼神凌冽如刀。钟云英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滑到她的手臂的蛇纹身上，呼吸陡然间一滞，像是被蟒蛇紧紧地纠缠住一般。她头皮一紧，本能地往后退一步，试图甩脱这种成为猎物的危机感。
　　没等钟云英喝问，游赤鳞就懒洋洋地开口了：“你就是买通王瘸子要毁掉我家店铺的钟云英？”她睨了面前人一眼，冷漠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鄙夷。她抬起手一扣响指，嘶嘶的声音响起。
　　钟云英心中一凉，周身好像被什么不得了的存在凝住。冰冷而又滑腻的触感从脚踝渗入肌肤，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她一低头，看到了朝着她嘶嘶吐蛇信的成群毒蛇！钟云英吓得心脏骤停，不由自主地发出尖锐的叫声。而街上摆摊的，也只是往她身上瞥了一眼，旋即假装没看见，收回了冷淡的目光。
　　“这、这是个误会。”钟云英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和镇静，她没见过眼前这个女人。小狐狸饭的老板明明是个瞧着温软无害的，像是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她跟这女人有什么仇怨？
　　“误会？”游赤鳞嗤笑，“是你雇佣王瘸子是个误会，还是设计害小狐狸饭是个误会？或者气势汹汹找王瘸子兴师问罪是个误会？我好不容易找到工作，你要害饭店破产，那是想害我失业吗？”
　　钟云英白着脸，直达哆嗦，她的脑子快速地转了起来，想从游赤鳞的只言片语中找出线索。只是暂时的工作场合？她脱口道：“我可以赔偿！”
　　游赤鳞问：“赔多少？”
　　钟云英看游赤鳞松动，心想有戏，顿时暗喜。那蛇已经爬上了她的身躯，蛇信子从她的皮肤上舔过，带着一股腥臭，让她想要作呕。“十、十万。”
　　游赤鳞脸一沉：“打发叫花子呢？”
　　钟云英的神经紧绷着，无比希望妖管局或者玄门的人到来。她扯着僵硬的笑，干巴巴地问：“那、那您需要多少？”
　　游赤鳞慢悠悠说：“就看你觉得自己的命值多少了。”
　　钟云英脸皮都僵了，难道要她出全部身家买命吗？
　　游赤鳞没等她回答，忽然抬起头看天，“啧”了一声后，催动法力让雾气淹没黑市这条望不见尽头的长街。妖管局那帮人察觉到黑市的动静又来了，看来敲诈点钱是行不通了。她一抬手，蛇群起舞，嘶嘶的声响汇聚成了洪潮似的大响。“我们不认识你，跟你无冤无仇，是玄门世家的人指使你，还是其它目的？”
　　“对了，在妖管局的人到来之前，蛇群淹没你是轻而易举的事，别想着拖延时间。”
　　游赤鳞的笑容不达眼底。
　　这是钟云英人生最可怕绝望的时刻，她过去以为最大的痛苦是被薄清嘉无情拒绝，可身在蛇群中，她心理的防线迅速被击溃。这是异常，是她们普通人穷极一生也无法较量的存在。钟云英的思绪被吓成了一团乱麻，她不知道那店主的背后有这么大的靠山。
　　不能说谎，钟云英也不敢说谎。
　　一开始还算稳定，但说到薄清嘉身上的咒术被人化解了，她的情绪又变得歇斯底里的。
　　凭什么是别人？她跟薄清嘉相识的时间不是更久吗？
　　游赤鳞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钟云英对人下咒术的事情与她无关，但中咒术的是槐音的“朋友”，联想到槐音夜不归宿的行径，游赤鳞整条蛇都不好了，也浮现了跟钟云英一样的猜想。
　　该死的，槐音不会去给薄清嘉解咒术了吧？
　　要知道苏摇红一开始给她安排的临时住所就是天瑞！
　　游赤鳞深深地望了钟云英一眼，一切都是由这个人而起。她一抬手抹去钟云英在黑市的记忆，但顺手给她留下了蛇窟的梦魇，之后才散去笼罩着黑市的迷雾。她跟妖管局的人打交道多了，看到是熟面孔，也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将呆滞的钟云英推给她们。
　　“你做了什么？”妖管局的人对上游赤鳞这样的刺头妖也很无奈，说她坏吧，却也有底线。说她好吧，可经常给妖管局带来麻烦。
　　“别紧张，问一点事情，你看，人不还是好好的吗？没有缺斤少两。”游赤鳞漫不经心地说。
　　妖管局：“……”
　　游赤鳞也没心情跟妖管局的人虚与委蛇，她还赶着回去呢！
　　槐音不声不响，看着非常乖巧，这一来就整个大的。
　　如果涂山清音知道了，她会死的吧？
　　不对，一开始接引槐音的是苏摇红，要死也是她先死。
　　游赤鳞忧心忡忡地回到小狐狸饭。
　　两个义工还在，游赤鳞也顾不得瞪不听话的盛谨言了，她沉着脸朝槐音说：“音音，跟我进来。”
　　爽输一把的槐音收起手机，跟上游赤鳞的步伐，问：“怎么了？难道没抓到背后下黑手的坏人吗？”
　　什么坏人好人的，游赤鳞顾不上了。她直勾勾地凝视着槐音，严肃地问：“音音，你老实交代，你之前去朋友家，是做什么去了？真的只是做饭吗？”
　　槐音将手背在身后，对着游赤鳞的视线，无辜说：“我是给她做饭了。”
　　游赤鳞：“除此之外呢？”
　　槐音想了想，说：“炒菜算吗？”
　　游赤鳞吸气，她来人世久，知道凡人的一些黑话。
　　是真的炒菜啊还是另有所指啊？
　　游赤鳞眼前黑了又黑，她郑重道：“我已经知道你那朋友中了咒术了！”
　　还没察觉到危险的槐音问：“阿赤，那你知道解开的办法吗？苏姐姐她不告诉我。”
　　“知道啊。”游赤鳞冷冷道，“炒菜。”
　　

第24章 尾巴。
　　没听懂游赤鳞言外之意的槐音眼神中满是茫然。
　　“她吃了我做的菜也没好啊？难道量太少？”槐音小心翼翼地问。
　　游赤鳞凝视着槐音，心中那点怀疑又开始摇摆。槐音初入人世，什么都不懂，应该只是一个巧合吧？难道就这么幸运被她给撞上了吗？游赤鳞收拾收拾情绪，放缓语气问道：“你那朋友单身吗？”
　　槐音乖巧点头。
　　游赤鳞冷不丁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绝对多余，如果对方有女朋友，怎么可能容许槐音夜宿啊！游赤鳞心中的哀嚎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看着无辜的槐音，放弃了旁敲侧击的打算，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留在那边替人解咒术了？”
　　要不是现在是人形，槐音身上的毛都要炸起来了。阿赤是怎么知道的！她眼神躲闪，结结巴巴说：“没、没有呀，我、我什么都不会呢。”
　　槐音不擅长说谎，就差把“心虚”两个字写在脸上，她的双手绞成了一团，眼神也不敢往游赤鳞的身上落。
　　游赤鳞懂了，事情还是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奔去了。她无力地摆了摆手，一脸丧气地说：“你老实交代，不然我就告诉你姐姐。”
　　槐音就像被踩到了尾巴似的跳起来，她涨红了脸瞪游赤鳞：“都几岁了，你怎么还告状！”憋了几秒钟，她又说，“你是小学生！”
　　游赤鳞哼一声：“是我问你说，还是等着涂山清音问，你说？要么等我们直接找上薄清嘉，从她口中得知真相？”
　　“这跟薄清嘉有什么关系？”槐音替薄清嘉说话。
　　“你说呢？”游赤鳞冷冷地瞪了槐音一眼。薄清嘉的确是普通人，但她跟妖管局有联系，明显半只脚踩入玄异的世界里。她之前才想，不至于惹出什么乱子，没想到两个人偷偷摸摸搞了个大的，是要惊掉所有人的下巴吗？
　　“那是意外，跟她也没关系。”槐音嘟哝。
　　游赤鳞不信，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第三次是什么？是食髓知味吗？
　　“你不要告诉我姐姐。”槐音可怜巴巴地望着游赤鳞，准备跟她讲条件。
　　“你先说。”游赤鳞敷衍了一声，看槐音那酷似风雨中倔强小白花的神色，又屈起手指在她脑门上一弹，“音音，搞清楚，你现在被审问呢，没有谈条件的余地。”
　　槐音蔫儿耷拉的，她辛辛苦苦隐瞒的秘密在短短的时间内就被游赤鳞知道，那她还能在人世吗？可要是再不老实交代，等游赤鳞添油加醋说给姐姐听，那就是罪加一等了。她扭扭捏捏地将刚到人世被咒术影响的事情说来，末了又补充说：“总之，我们都是受害者。”
　　看游赤鳞黑沉的脸，槐音说：“要是有别的方法解开咒术，我们也不用这样啊。”
　　游赤鳞听得眼前一黑。
　　早知道她不来小狐狸饭打杂了，这样她就能永远被蒙在鼓里，到时候涂山清音算帐也不会找她。
　　盯着槐音看了一会儿，游赤鳞摸出了手机给涂山清音打电话，嘟嘟嘟的忙音后，涂山清音不耐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游赤鳞的语速极快，压根没给呆愣的槐音反应时间，直接说：“音音在人世找了个炮。友。”
　　话音落下，她将手机拿远点，省得涂山清音气急败坏的叫喊炸到她的耳朵。
　　槐音：“？”她瞪着游赤鳞，一脸不可思议。她知道“炮。友”的意思，但她跟薄清嘉不算吧？！她急了，跺了跺脚，不高兴道，“你怎么乱说？”
　　游赤鳞挂断了，她抱着双臂一挑眉：“我哪里乱讲了？那你说不是炮。友是什么？难不成还是医患关系？”
　　槐音一噎，她说不过游赤鳞。
　　在游赤鳞手机铃声响起时，她哭丧着脸给薄清嘉发消息。
　　“我们的事情全部都被知道了。”
　　那头接到消息的薄清嘉有片刻愣神，旋即又觉得理所当然。以大妖的能耐，想要查出这些事情不难。况且，钟云英是被妖管局从游赤鳞的手中带走的，游赤鳞一定会追问钟云英的动机。薄清嘉推开手边的文件，指尖在屏幕上戳动，她关怀道：“你怎么样？”
　　“我没事噢。”槐音回复，“我怕姐姐们来找你麻烦，要不你先躲起来？”
　　薄清嘉：“……”她抚了抚额，暗想槐音还是天真了些。青丘如果想找她麻烦，她能够躲藏到哪里去？她没让槐音操心，回答说：“好，我会躲起来的。”
　　槐音：“那就这样说定了，等我找到机会就来找你，我不会被人发现的。”
　　薄清嘉垂着眼睫，怎么跟偷情似的。
　　腕上的咒术印记还没消除，如果槐音被青丘的大妖带走，她该怎么办呢？
　　正当薄清嘉为这件事情发愁的时候，妖管局的云轻风恰当好处地发了一条消息。
　　“薄小姐，白云观中的张道长兴许对通灵玉以及咒术有办法。”
　　薄清嘉：“张道长？”
　　云轻风：“张妙心，她是玄门张氏出身的，不过现已脱离张氏，与玄都组织无关。”
　　不管是不是真的有办法，薄清嘉还是会设法见一面的。她不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槐音的身上。她回复道：“麻烦了。”
　　小狐狸饭中。
　　槐音无心做饭，黑着脸的游赤鳞也没有心情管。
　　涂山清音没有骂人，她倒是希望对方能够将她痛斥一顿，太平静了，更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她经不起这样的起落。
　　“你真的是出息了。”一句话在唇边转了又转，最后变成了一道叹息。
　　槐音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眼神清澈而又无辜。
　　可谁能想到这么无辜的小狐狸一到人世就跟人纠缠在一起了呢？虽然看着不像是生出了非她不可的感情，但还是让人无法接受啊！
　　槐音说：“我不能见死不救。”
　　游赤鳞不想听槐音的狡辩，她说：“之后你肯定不能跟薄清嘉见面了。”人心险恶，人世真的太危险了！
　　槐音眉头一皱：“那她的咒术怎么办？”
　　游赤鳞冷哼：“难道咒术上打着你的名字吗？难道非你不可吗？薄清嘉身家摆在那里，多得是愿意替她解咒术的人，用不着你来操心。”
　　槐音不乐意：“那哪能一样？”她认真地看着游赤鳞，“我要负责到底的。”
　　游赤鳞被她气笑了：“你负责？你负哪门子责？咒术是你下的吗？难道你当一回好人，就得搭上自己吗？一次是你，次次都是你吗？有需求的话，薄清嘉会自己去找女朋友。”
　　槐音呆了呆，听着游赤鳞的话，更不高兴了。她嘟囔道：“可她现在没有女朋友。”
　　游赤鳞睨了槐音一眼，冷酷道：“现在没有以后会有的。”她注视着槐音，吐了一口浊气，咬牙问，“音音，不知道你自己尴尬的处境吗？前几回就当春风一度好了。”之前的“炮。友”可不是无的放矢，脆弱的关系迟早要散的。就怕槐音太实心眼，趁早斩断对谁都好。
　　槐音扭头：“我不！”她跟薄清嘉约好了，还要去找她的。
　　游赤鳞：“……”真是气死她了，还是等涂山清音来收拾她吧。
　　中午，槐音没开店。
　　可没忘记吃，让阿葵送了只仔公鸡来，吭哧吭哧地做口水鸡。
　　没有游赤鳞的份。
　　“你幼稚不幼稚？”游赤鳞已经决定了，在涂山清音来之前，要寸步不离地守着槐音。她待在店里，看着将食物拢到自己怀中的槐音，好气又好笑。
　　槐音不说话，只一味朝着游赤鳞甩不屑的眼神。
　　自己吃饱后，槐音歪在一边发呆，锅碗瓢盆都没收拾。
　　游赤鳞翘着腿，朝着槐音露出一个很假的微笑：“你的意思是，一粒米都不给我吃，但是我得做卫生是吗？”
　　槐音重重地哼了一声，以示对游赤鳞的不满。“如果小白在这里——”
　　“光是小白两个字，足以让她将你拍成一滩狐饼。”游赤鳞才不会被刺激，一边收拾残羹剩饭，一边冷冷地笑，“你信不信，如果白惊鸿那厮知道了，你现在已经被抓回青丘了。”
　　槐音一僵，不由升起几分紧张。几秒钟后，她又软倒了：“要打也是先打你，你欠她钱还没还。”
　　游赤鳞：“……”抿了抿唇，她磨着后槽牙，“是给我的精神损失费。”
　　有游赤鳞盯着，槐音一连两天都没去找薄清嘉。
　　听说妖管局那边已经通过审核，她姐姐可能晚上就要到了。
　　槐音急了。
　　咒术发作时间不定，可也有迹可循。她手机联系薄清嘉，可薄清嘉总是温和地告诉她没事。是真的没事吗？还是骗她的？一想到故作坚强的薄清嘉独自忍耐磨人的咒术，槐音的尾巴都要钻出来了。
　　在游赤鳞又一次跟着槐音准备去她的小窝蹭一晚的时候，槐音忽然将她一拦，很义正词严地对着门卫说：“我不认识她，她不是我们小区的。”
　　门卫：“？”这前两天还一起进出呢，怎么现在不认识了？门卫不太懂，可毕竟住户最大，本来看游赤鳞的红毛就觉得她败坏小区形象，这会儿理直气壮地将人拦了下来。
　　完全没料到槐音会来这出的游赤鳞愣住了。
　　有种很憋屈的无力感。
　　她放眼看向前方，槐音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游赤鳞看着对自己虎视眈眈的门卫和保安们，冷冷一笑，扭头就走。
　　不让她进小区？那她就在门口守着，看槐音能去哪里。
　　准备守株待兔的游赤鳞压根没想到槐音决定铤而走险。
　　在她的心中，槐音仍旧是那个连打扫卫生都不敢用法力的槐音。
　　她虽然闯了个大祸，但不是跟她一样的明知故犯，而是因为懵懂。
　　槐音压根没有回家。
　　怕游赤鳞隐瞒凡人追过来，看身后没了她的身影，槐音就毫不犹豫地用起了术法。
　　好歹是九尾天狐，一些咒术她不太懂，但不代表着她真的是一窍不通的战五渣。
　　槐音心中忐忑，怕自己在城市里隐身疾行被妖管局的人抓到了，可一直到金槐园里，都无事发生。
　　过去都是薄清嘉带着她回来的，槐音记得地址，但不知道密码也没法刷脸。
　　反正都已经违背入世守则了，索性做到底。只要不被别人看见就好，薄清嘉不会举报她的。
　　心想着，爬窗入屋的槐音跟一个陌生的女人大眼瞪小眼。
　　女人很年轻，约莫三十出头。她扎着丸子头，穿一件宽松的短袖，看着很闲散，但手一抬，指尖就夹着一张符箓，作势要拍到槐音的身上。
　　槐音吓了一跳，化作了一道白光闪电似的闯入屋中，扑到了薄清嘉的怀里。
　　薄清嘉被槐音撞得胸痛，缓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请了张妙心来家中商议通灵玉的事，可还没说两句，张妙心忽然站起身走向窗户。
　　薄清嘉不解。
　　在迷茫时，一只白狐扑进了她的怀中。九条毛茸茸的尾巴一闪而逝，快得像是幻觉。
　　她乖巧的窝着，仿佛真的是一只小狐狸。
　　“九尾狐。”张妙心注视着薄清嘉，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薄清嘉吐气，她“嗯”了一声，将往她怀中钻的白狐推开，克制着没有去摸她的耳朵和尾巴。她轻声说：“槐音？”
　　白狐点点头，在薄清嘉身上踩了几脚，懒得变回人形，只有一条蓬松的尾巴懒洋洋地扫动。
　　“是熟人，不要紧。”薄清嘉抬头说。
　　张妙心的眸光转落到槐音的身上，藏着一抹茫然而又矛盾的心绪。片刻后，她收起心绪，淡淡道：“如果薄小姐有事的话，下次再约也可以。”
　　薄清嘉抓住槐音乱扫的尾巴，咒术还没有消除，她的身体很敏感，尤其是碰到尾巴——脑海中总会浮现一些不合时宜的绮念。张妙心还在，总不能在外人的跟前失态。薄清嘉深呼吸一口气，按住了槐音后，说：“不用管她。”她不绕弯子，直切主题，将都是裂痕的通灵玉取出来，推到张妙心的跟前。
　　张妙心已经听云轻风说了通灵玉的事，她还以为是一件逐渐丧失灵气的法器。等目光落在那块玉上，神色倏地一变。指尖轻轻地一触，她抬头看薄清嘉，问：“薄小姐，这是哪里来的？”
　　薄清嘉：“我母亲留给我的。”
　　张妙心：“你母亲跟盛家有什么关系？”
　　薄清嘉本来想说“没关系”，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说：“我不知道，但我母亲姓盛，名天歌。”她上小学的时候母亲就病逝了。母亲一直很低调，不会在公开场合露脸，公司的一些老人也只知道母亲姓盛，至于她的名字信息，一概不知。
　　盛天歌？张妙心眼皮子一跳，是了，难怪这块玉在薄清嘉的手中。
　　薄清嘉平静道：“有什么问题吗？”
　　张妙心凝视着她：“你母亲没告诉你，应该不想你卷入那些事情。”
　　薄清嘉低头看了看槐音，淡淡说：“也由不得我置身事外。”
　　张妙心点头，她不会去考虑盛天歌隐瞒的原因，薄清嘉做好了面对的准备，那她也就只能将自己知道的告诉她。将通灵玉推回去，她摇头说：“这通灵玉需要用秘法温养，我也无能为力。”
　　薄清嘉挑眉：“秘法？”
　　“是。”张妙心说道，“盛家的秘法。据我所知，这块通灵玉是盛家辟邪的传家之玉。你母亲名叫盛天歌，而以前的盛家二小姐也叫盛天歌，我想应该没有这么多的巧合。”盛家当初说盛天歌已经亡故，但显然只是一个谎言。
　　姓盛的人很多，但张妙心此刻所指的，只能是玄门盛家。
　　“盛家如今当家人是盛天和，按辈分是你舅舅。盛家到底发生什么我们这些外人不知道，但过去从长辈口中得到过一些讯息。比如你那舅舅并不出彩，你母亲在的时候，他并没有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直到你母亲消失，盛家才落到他手中。”
　　薄清嘉一点头。
　　财团会有争夺，玄门大家族肯定也定有。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有兄妹相争。
　　张妙心提醒道：“如果你找到盛家，想让他们温养这块玉的话，那就做好失去它的准备。”
　　薄清嘉：“我知道了，谢谢。”这块玉对她十分重要，不仅是母亲的遗物，更是避开邪祟的的灵器。
　　正想着，张妙心又开口了：“你的命格并不是很招惹邪祟的那种，不一定是天生的。”
　　这不是薄清嘉第一次听这样的话了，但说的人都无法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被人借命或者换命，但不知道做法的是谁，跟天生的又有什么区别？可此刻，薄清嘉见张妙心点破通灵玉的来历，也怀有一丝希冀，她问道：“道长知道来自哪里吗？”
　　张妙心摇头：“算不出来。只要通灵玉在，那些邪祟对你的影响不大，但一旦通灵玉出事——”她的沉默让薄清嘉的心沉入谷底。玄门弟子尚且有自救的办法，可普通人，毕竟是脆弱的，不堪一击的。
　　窝在薄清嘉怀里的槐音安静地听着，听不大懂，隐约明白玉关系着薄清嘉的死活。她将被薄清嘉抓着的尾巴抽了出来，轻飘飘地盖着通灵玉。破裂的东西是有点难修复，但也不是完全不行。
　　另一边。
　　游赤鳞垂头耷脑地跟在涂山清音身后。
　　在涂山清音抵达后，两个无所拘束的人潜进了极光小区，然后就发现槐音不在家。
　　游赤鳞十分震惊。
　　难道槐音用法术偷跑了？这不可能吧？！可事实胜于雄辩。她只能接受涂山清音的眼神谴责，跟着她一起去找槐音。
　　“那人住在哪里？”涂山清音问。她跟槐音是姐妹，但两人性格气质南辕北辙。涂山清音身材高挑，神采飞扬的时候艳若桃李，可要是谁惹得她不快，那就是冷若冰霜，令人寒颤连连。
　　“金槐园。”游赤鳞说，就算不知道地址，也定位槐音也简单，至多惹来妖管局的不满。
　　但……谁在意呢。
　　涂山清音气势汹汹，游赤鳞认为的流程是锁定槐音的位置强行将她带出来，然后她跟槐音一起跪狼牙棒听涂山清音训话。可实际上在靠近金槐园的时候，涂山清音猛然间停住了脚步。她的脸色红红白白，像是染缸。游赤鳞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涂山清音的脸上看到不甘、愤恨以及失落种种情绪。当然，这丰富的神色没在涂山清音身上停留太久，眨眼间就转变成了暴怒。
　　有那么一瞬间，游赤鳞怕她把城市给端了，然后引发妖族和人类的大战。
　　可实际上，涂山清音只是恨、只是怒，一转身，一个狠狠的“走”字和窝囊的回撤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在干什么啊？就算是自诩聪明的游赤鳞也搞不清涂山清音的做法。
　　她看着涂山清音，等到她脸上的怒意消下去了，才小声地问：“不找槐音了吗？”
　　涂山清音闭了闭眼，片刻后，咬牙道：“把你那红毛给我变回去！”
　　游赤鳞：“……”她何其无辜！
　　金槐园里。
　　槐音莫名地抖了抖，她满怀心悸地望向遥远的地方。
　　“怎么了？”薄清嘉抽空问她。
　　槐音怂里怂气的：“我好像感觉到姐姐的气息了。”
　　她不会被带走吧？
　　薄清嘉一脸准备承受暴风雨的平静。
　　而对面张妙心不变的脸色，在刹那间出现一道裂痕，无法维持住往常的平和。
　　小九尾狐的姐姐——
　　涂山清音啊。
　　张妙心离开后，槐音变回了人。
　　毛茸茸的触感消失，薄清嘉的心中有几分莫名的空落。
　　“你怕她？”薄清嘉问槐音。
　　槐音跪坐在沙发上，歪着头说：“没有啊。”
　　薄清嘉：“那为什么变成小狐狸？”
　　槐音眨眼：“就突然想。”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可——”薄清嘉想问她现在，但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她还在犹疑，槐音很自然地开启另一个她更感兴趣的话题：“晚饭吃了吗？”
　　薄清嘉吃了。
　　不知道为什么，不是槐音做的，再好的食材都没滋没味的。
　　但薄清嘉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她不会罔顾身体对营养的需求。
　　只是难以从食物中品尝到快乐而已。
　　可对上槐音的视线，薄清嘉鬼使神差地说：“没吃。”
　　得到答案后的槐音很热情地替薄清嘉张罗，她自己吃了一顿，但因为闯祸的事情传回青丘了，提心吊胆的，压根没吃饱，这会儿也可以再补充一顿。
　　薄清嘉极少在家中用餐，但后来因为槐音，冰箱自然而然被丰富的食材填满。槐音拿手菜不少，也没什么讲究，想到什么就吃什么。目光往冰箱里一扫，就决定了“鲜虾酿豆腐”“水煮牛肉”这两道菜。
　　槐音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地捣鼓，薄清嘉没什么处理杂事的心思，她起身走向她极少会靠近的厨房，眸光落在槐音的声音，似是不经意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们的日常是修行。”
　　槐音想也不想道：“做菜也是嘛。”每个大妖天赋不一样，她跟姐姐不同，她就喜欢钻研各种吃的。别说是开智的妖怪了，就算是那些懵懵懂懂的小动物也喜欢吃。槐音经常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然后满足地抖抖蓬松的尾巴。
　　“青丘的食材跟人世也有点区别吧？”薄清嘉又问。
　　“那当然啦。”槐音点点头，“青丘自用的食材是带着灵性的，给妖怪吃跟给人吃不一样。入世守则上说了吃了会暴毙，所以开店得用人能吃的食材。”这一点其实槐音不太相信，有的东西灵性太足人是没法用，而有的……根据阿葵的说法，吃了堪比灵丹妙药会扰乱人世的秩序，所以不准用。反正槐音不打算使用那种特殊的食材。
　　她是个很规矩的人，不能因为之前闯了祸就把她的乖巧抹杀了。
　　说起来不久前还感知到姐姐的气息呢？怎么又消失了？槐音迷惑，但没敢摸出手机来看。她怕光是文字都能像浪潮将她整个淹没了。
　　薄清嘉到底没在厨房站太久，尽管有油烟机在，但辣味和油味仍旧是溢了出来，让她的鼻子有些不舒适。她的鼻翼和眼尾都泛着红，等退离了被风吹了吹，那种不适之感才消失。
　　她拿出手机。
　　可能是怕听她冷淡的语调，薄慎不再决定打电话，而是通过聊天软件来找她，都是一堆乱七八糟、没营养的话。也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因为血亲差不多都凋零了，薄慎的意识里浮现了“家族大团圆”，变着法子催她回老宅和仅剩的几个亲人处好关系。除此之外，就是对通灵玉的关怀。
　　薄清嘉不想让薄慎插手这件事情，她有事都懒得告诉薄慎。但张妙心的话让她迟疑了片刻，她想了想，回复薄慎一句：“母亲那边有什么亲人吗？”
　　薄慎还没睡，回得很快：“没有啊，我当时认识你母亲的时候，她晕倒在路上，我将她送医院，像联系她的亲人都联系不到。等她醒来，就说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薄慎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地说他跟盛天歌的往事。
　　同样的说辞薄清嘉已经听了无数遍了，她不知道薄慎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母亲选择了隐瞒他。“通灵玉从哪里来的，您知道吗？”
　　薄慎：“那个啊，是你出生前，你母亲从古董市场里淘的。没想到它还挺有用的，不过这种有灵性的东西裂开就不容易修复。之前不是说你大伯有认识的人吗？对方也许有办法，你要不要回老宅看看？”
　　又是她大伯薄咎，过于殷勤了。
　　修复通灵玉有什么办法呢？她找过许多人都无能为力，只有槐音能让通灵玉修复些许。
　　薄清嘉垂着眼睫，眸光幽邃。
　　看来有必要回老宅一趟。
　　厨房里。
　　槐音一边哼着曲，一边做菜。
　　她不喜欢吃蔬菜，水煮牛肉里芹黄、豆芽都被她踢一边，只留下零星的白菜叶。这道菜油炸花椒和干辣椒十分重要，一旦有偏差，就难以激发出其中的香气。当然，豆瓣酱也是必不可缺的，没在店里，不是槐音亲手调的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但做出来也不会太差。最后一道油浇上去，刺啦一声响，盘中的水煮牛肉颤巍巍地抖动着，红油簇拥着辣椒，浓香四溢。
　　槐音洗干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招呼薄清嘉去端菜盛饭，她则是快速地坐在餐桌边乖巧地等待着。
　　薄清嘉其实没有很饥饿的感觉，看着一大盆水煮牛肉，隐约有些后悔。她这算是仗着小狐狸好说话就欺负她吧？没必要忙碌的。
　　槐音不知道薄清嘉在想什么，她将薄清嘉递来的饭碗一扒，嚼了几口嘟囔说：“米饭不如我店里的好吃。”
　　薄清嘉点头，很认可槐音的话。她凝视着快速扫饭夹肉的槐音，总不好干看着，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片。明明都是一道菜，吃其它大厨的味同嚼蜡，而吃槐音做的，舌头像是活过来了，似乎身体里每个细胞都被充分调动着，感受那股涌向四肢百骸的熨帖。辣椒也开胃，薄清嘉的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她的面颊泛红，眼神中仿佛蒙着一层水光。不知不觉间，薄清嘉已经超出往常的食用量。
　　两个人两道菜，就算薄清嘉胃口不大，也有槐音在，扫光是轻而易举的事。槐音仍旧不想刷锅洗碗，吃饱后就飘到柔软的沙发上瘫着，手搭在肚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身为大妖不可能被一般的食材撑到，可槐音学了人类的习惯，多了饭后仪式感。
　　等薄清嘉收拾完厨房走出来后，就看到一滩槐音。“吃撑了吗？”槐音的眼睛掀开一条细缝，追随着薄清嘉的身影走。
　　薄清嘉在槐音的身侧坐下，点头笑道：“有些。”按理说这时候不该坐着，但眸光落到槐音身上，人便被一股冲动主导着。等到坐下后，那股认知慢慢地浮上来，她想和槐音坐在一起。
　　“那我替你揉揉？”槐音说。
　　没等薄清嘉说“不”，一条尾巴就钻了出来，围绕着薄清嘉的腰缠了一圈。雪白的尾巴尖晃了晃，然后就像人手似的，在薄清嘉肚子上慢慢地揉着。
　　薄清嘉：“……”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下意识站起身，但槐音的尾巴哪里会松开她？她整个人硬是被摁在了沙发上。“槐音？”薄清嘉的声音夹杂着几分羞恼，她的心脏跳动速度极快，咚咚的就像是擂鼓。她一边看向槐音，一边想将尾巴从身上拉下来，但右手才碰触到那毛茸茸的尾巴，又有一条新的钻出来，在她的手上挤了又挤，像是在说：让她拿去玩。
　　饭后的槐音昏昏欲睡，才掀起的眼皮子又合了起来，听到薄清嘉喊她名字，也只是懒懒地“嗯”一声。起先槐音还能控制着尾巴替薄清嘉揉揉肚子，可慢慢的，她的意识浑噩，尾巴也开始乱造了。
　　没使唤动槐音的薄清嘉很是无奈，她看着十分熟悉的尾巴，勉强地安抚自己，让僵硬的身体松懈下来。可没一会儿，尾巴便有些不对劲了。除了被她揪住的没有乱扭，剩下冒出来的几条不是往上就是往下。薄清嘉浑身打了个激灵，一愣神后，恼意更甚。她费力地将尾巴拨开，夹紧双腿正襟危坐着，腾出左手按到槐音的肩头，将她摇了摇。
　　“怎么啦？着火了吗？”槐音迷迷瞪瞪地睁眼。
　　薄清嘉连气都生不出来了，她指着身上造作的毛茸茸，木着脸说：“尾巴。”
　　明明一开始还怕她去妖管局举报呢，现在却是肆无忌惮地露出尾巴了，真不怕被人发觉吗？
　　槐音“唔”一声，听话地将尾巴收了回去。她的身体摇摇晃晃的，最后朝着薄清嘉的肩膀上一靠，打了个呵欠说：“我是不是没告诉你，我为什么会过来？”
　　薄清嘉一怔，槐音忘记说，她也忘了问。
　　好像槐音来这边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为什么？”薄清嘉感受着肩头的重量，没将人推开。
　　“哦，那个啊——”一说起原因槐音就不困了，“游赤鳞她是小学生，她竟然跟我姐姐告状，这两天还不准我出门，逼迫我走上一条违法的路。还有我姐姐也来了，她肯定要抓我回去的。”槐音鼓着腮帮子，有点生气。“姐姐应该到人世了，刚刚我还感知到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又走了。我如果回家那就是自投罗网，要不……我这几天住在你这里吧？”
　　说着，槐音满怀期待地看薄清嘉，眼神亮晶晶的。
　　

第25章 我是自由的！
　　薄清嘉喜欢清静，对她来说，槐音是个例外。
　　她不介意甚至希望槐音在她这里长住，但不会趁此刻蛊惑槐音的心。
　　她莞尔一笑，问道：“难道你在这里，你姐姐就不会找来了吗？”
　　槐音神色萎靡。
　　薄清嘉又说：“还有你的店呢？难道她们不会去那边等你？”
　　槐音离开薄清嘉的肩膀，靠在沙发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她惆怅地叹了一口气，满脸沧桑说：“难道我就这么不让人放心吗？”
　　薄清嘉心想是的。
　　可惜她是当事人之一。
　　青丘要将槐音带走，而她希望槐音能够留在她的身边。
　　槐音拍了拍脑门，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算了，不想了。
　　槐音果断地放弃为难自己的事情，她扭头看薄清嘉：“咒术还没发作吗？”
　　薄清嘉眼睫一颤，刚才被槐音用尾巴缠着的时候有些感觉，但不是那么难捱。说几句话的功夫，那股渴求便基本被抚平了。她没跟槐音细说，只是摇头温声道：“没有。”
　　“这样吗？”槐音眨眼，她拉过薄清嘉的手，看着逐渐变淡的咒术印记，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又问，“如果在它消失前，我被姐姐带走了，你要怎么办？”
　　薄清嘉唇角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这是她不得不面对的一种可能。解除“发情咒”对身体损害的途径唯有一条——交欢。她不在意那些事情，但不代表着她是个随便的人。她跟槐音是从迫不得已开始的，她想将一切约束到一个点上，她对天真的小狐狸并没有恶感，而且小狐狸给她带来的好处也多，眼前种种，让当初的她选择利用槐音。
　　槐音懵懂，不代表着青丘的大妖们也懵懂不知世情。
　　要是换一个陌生人呢？薄清嘉想到这种可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槐音困惑地凝视着薄清嘉。
　　“没有。”薄清嘉垂着眼睫，她的声音很轻，回答槐音上一个问题，“办法总比困难多，如果无法解决，那也是命运。”
　　薄清嘉并不坦诚，也不会释然。
　　她不想屈服于命运，更不想栽在一道咒术上。
　　可在槐音跟前，她假装不在意。
　　“那怎么行？”槐音的反应跟薄清嘉设想的一样，她抱着薄清嘉的手，认真说，“我已经成年了，我可以不听话。我不会不管你的。”
　　薄清嘉凝眸，眼底倒映着槐音的身影。
　　她说：“我已经麻烦你很多了。”
　　“你又不是故意的。”槐音弯着眼眸，她喜欢薄清嘉身上的气息，蹭了蹭薄清嘉，她又气鼓鼓道，“都怪下咒术的人。”
　　薄清嘉笑了笑，点头附和槐音：“是。”
　　她跟槐音是因为咒术走到一块的，等到咒术消了后会怎么样呢？念头在薄清嘉脑海中停留一刹那，她没有多问。
　　“明天不做早餐了。”槐音思维跳跃，话题很快荡开。一方面不想大早上起来，一方面不想面对涂山清音。槐音不敢看姐姐和游赤鳞发来的消息，把手机递给薄清嘉，让她来操作“小狐狸饭”的小程序，通知食客早上不开门。
　　“供应午餐么？午餐做什么呢？”薄清嘉问。
　　“排骨年糕。”槐音想了一会儿说。
　　“只有这个？”薄清嘉又问。
　　“唔，那再加个排骨盖饭吧。”槐音回答道，反正煮饭也方便。
　　极光小区。
　　虽然槐音不在家，但并不妨碍涂山清音和游赤鳞“强闯民宅”。
　　游赤鳞在涂山清音的逼迫下将那头红毛暂时变回“黑发”了，她在沙发上瘫着，不知道为什么要出去一趟。槐音没有找到，受伤的只有她！
　　“看起来音音应该不会回消息了。”游赤鳞摸到手机看一眼，扒拉两下，忽然间惊坐起，瞪大眼睛，“她更新了明天的菜谱！我就知道是故意的。”虽然知道槐音不太想继续做早餐了，可早不改晚不改，偏偏在这个时候改。游赤鳞隐晦地瞥了涂山清音一眼，合理怀疑是为了躲她。
　　涂山清音没理会游赤鳞，甚至没有闲暇想槐音，她沉着脸一言不发。
　　她没有反应，游赤鳞立马抖起来了。她先拉开跟涂山清音的距离，找了个安全的位置，才问：“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像是见到了旧情人。”
　　“砰”一声响，游赤鳞连带着沙发一起倒。
　　游赤鳞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发出一道冷嘶。
　　不会真被她说准了吧？
　　八卦固然重要，但小命同样重要。游赤鳞若无其事地看着涂山清音，转了个话题：“音音进入叛逆期了，恐怕不会听我们的话。”总不能直接打一顿吧？
　　涂山清音冷静道：“那人是凡人，但跟妖管局关系匪浅，必定会知道跟音音待在一起会有好处。音音那家小饭馆，虽然都是普通食材，可也能让凡人强身健体。”
　　“你是说她们利用音音？”游赤鳞问。
　　“人心复杂，动机不可能是单一的。网上能搜到的薄小姐资料，都说她是个冷漠却优秀的商人。而商人，就算有点真心，那也掺杂着利益。”涂山清音冷嗤。
　　游赤鳞点头，然后说：“你这样告诉音音她也听不懂，从小到大都是凭借着本能亲近人的。如果是个内心脏污的，不等我们劝，音音自个儿也会远离。”
　　涂山清音给游赤鳞甩了一个眼刀子，很直白：“你是说拐带着音音上。床的是个纯洁无瑕的好人？”
　　游赤鳞：“……”薄清嘉是不是好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槐音压根不会听她们的话啊！而且槐音有任务在身，也不能直接骗回青丘，还得在这边开店。想了想，她问，“你能在这边待多久？”
　　涂山清音皱眉，有点烦。她现在拿到的是暂时停留的证，顶多七天。以前来人世历练，考过相关的证书，可惜后来因为某些事情被取缔了。她也没有闲工夫再考一次。固然可以不理会妖管局，但她代表着青丘，而青丘和妖管局有合作，怎么也得给那些人一点脸面。
　　游赤鳞看着涂山清音的脸色，懂了。
　　“关键在那咒术，如果咒术消失了，音音是不是就不用去找那个人了？”顿了顿，游赤鳞又问，“除了自然消失，还有其它办法吗？”
　　听到游赤鳞问话的涂山清音开始思索起来，良久后，才说：“一定程度上可以转移。”
　　游赤鳞：“那转移到谁身上？”
　　见涂山清音一直盯着自己，游赤鳞瘆得慌。她摇头说：“我可没人能够帮着解咒术。”怕涂山清音真动了乱七八糟的念头，游赤鳞又补充说，“看着音音就好了，哪里用得着管那人。不想死的话，自己会物色人来解开咒术的。”
　　“看得住？”涂山清音反问。
　　游赤鳞一噎，槐音就是在她的看管下消失的。
　　不过那是她没有准备，谁想到连清洁法术都不敢用的槐音会为了幽会在人世动用法力啊！
　　次日。
　　不用开店的槐音不需要四点多起床，一直睡到八点。
　　薄清嘉没在，轮到她来摸空枕了。
　　昨晚咒术发作一次，可比之前都要温吞，而不是汹汹的情。潮。
　　之后，槐音抱着薄清嘉睡的，尾巴都没收回去。
　　醒来的槐音发了一会儿呆。
　　看薄清嘉发给她的消息时，不可避免地看到来自游赤鳞和阿葵的“轰炸”。
　　至于姐姐，只有一句很冷淡的“在哪儿”。
　　槐音给自己打气，颤巍巍地回道：“去进修厨艺了。”
　　涂山清音只给她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槐音没回小区，拖到不能再拖了，才慢吞吞地前往“小狐狸饭”。
　　阿葵那边已经将猪排骨和年糕送过来了，猪是阿葵自己养的，年糕也是青丘的妖手打的。其实在冬季的时候年糕最好，但在青丘时节压根不是问题，年糕压根不需要用水养着。
　　开门的时候，槐音看到玩手机的游赤鳞。
　　游赤鳞捋了捋头发，很平静地看了槐音一眼。
　　槐音心虚，左看右看。
　　“没在这儿，别看了。”游赤鳞懒洋洋的。
　　“上哪儿去了？”槐音小声地问。
　　“不知道。”游赤鳞一耸肩，早上涂山清音就跑没影了，她哪里敢问啊！涂山清音那脸色是肉眼可见的不高兴。
　　槐音的心吊着，落不到实处。
　　她唏嘘长叹。
　　游赤鳞只凉凉地盯着她：“你也是长本事了。”
　　槐音替自己辩驳：“我是自由的！”
　　游赤鳞嗤一声：“斩你的排骨去。”
　　槐音冷哼。
　　游赤鳞根本不懂她的追求！
　　槐音快步走向厨房。
　　她喜欢吃油氽年糕，但今天还有个排骨盖饭，索性做两手准备，一种烧煮的五香排骨，留下来的红汤锅还能煮小年糕；一种就是油炸的排骨。但两种都需要先处理排骨，用面粉、生粉、五香粉、鸡蛋、酱油等打浆拌匀。
　　“还要给人送饭吗？”游赤鳞压根帮不上忙，她倚靠在门边，多少有些明知故问。
　　槐音一呆，倒是想起来了。
　　游赤鳞使唤不了，她自己也没法出门，要是被姐姐碰到，就得完蛋了。
　　看了眼游赤鳞，知道她不可能帮自己，槐音索性大着胆子用法术操控手机，留了条软软的语音：“中午记得让人来取餐。”
　　游赤鳞：“……”
　　可恶的槐音，这旁若无人的样子，是故意在挑衅她吗？
　　那叫薄清嘉的到底有什么本事，把槐音迷得神魂颠倒了？连之前一直坚持的《人世守则》都放弃了！
　　人间还是太污浊，才多久啊，连老实巴交的小狐狸完全学坏了！
　　市区郊野，泉山。
　　这座山是私人产业，常年云烟缭绕，很少有人往来。在山脚下，有一栋依山而建的别墅，红色的砖瓦，透着一种年久的古朴气息。
　　此刻，被游赤鳞念叨的涂山清音很忽然地出现在了山下，她脸色沉凝，无视了云障，大步朝着那栋别墅走去。门墙被她视若无物，轻而易举便穿梭过去，而屋中被惊动的主人神色没什么变化，也没什么阻碍的心思，只是很淡然地沏了一壶茶，等待涂山清音这位不速之客。
　　“喝茶吗？”在涂山清音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时，张妙心心平气和地问了一句。
　　“不喝。”涂山清音冷冷地看她，抱着双臂，与她保持一段距离。她做了一晚上的心里建设，才决定来泉山一趟，没想到张妙心还真的在这里。
　　难道她是来做客的吗？涂山清音心中烦得很，脸上的神情也没那么友善。她盯着张妙心，冷嗤道：“不是说不会离开白云观？”
　　张妙心抬头对上涂山清音的视线，不咸不淡道：“你不是也说不会再迈入人世？”
　　涂山清音一僵，气不打一处来，她的眼神越发不善。她是上回来到人世历练的时候认识张妙心的，张妙心不知道她是妖，而她也不知道张妙心是玄门世家张氏出身。两个人凑在一起解决了一些恶妖，以为是志同道合，哪想到最后的选择南辕北辙。尽管张妙心没跟张家一些人同流合污，但她打小接受的教育让她接受不了自己跟妖往来的事实，最后大闹了一通后两人分道扬镳，一个颓丧自守破败的道观，一个放狠话再也不踏入伤心地。
　　涂山清音不知道怎么面对张妙心，她怕自己一怒之下直接动手，所以昨天察觉到张妙心的气息后立马就走。可思考一个晚上，她急需知道槐音的事，不得不来见这老情人。当年回青丘后，她想过未来重逢后发生的种种，或者是张妙心痛哭流涕诉说自己的后悔，或者是大打出手成为死敌……可是都没有发生。
　　张妙心平静沏茶，动作如行云流水，眉目宛转平和，仿佛招待旧友。
　　还真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所以是张妙心释怀了，显得她斤斤计较格外小气吗？
　　屋中安静。
　　涂山清音脸色越来越难看，要被自己气倒。一会儿后，她才深呼吸一口气：“你昨晚见到我妹妹了？”
　　张妙心抬眸凝视着涂山清音：“你是说那不太聪明的小狐狸？”没等涂山清音发怒，她就一点头说，“见到了。”
　　涂山清音冷笑：“是薄清嘉请你过去的吧，所以也是你给她提供的解除‘发情咒’的办法？让她把我妹妹当作解药？”她眯着眼看张妙心面前的茶，一时间恶向胆边生，一巴掌拍了过去。张妙心伸手一推，将飞溅的茶水撒远。
　　她不解地看着涂山清音，拧眉道：“什么咒术？”薄清嘉只跟她说了通灵玉和盛家的事，对于咒术一字未提。
　　涂山清音已经把张妙心当作罪魁祸首，哪想到张妙心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堵塞的怒气发不出来，涂山清音憋了一会儿，才警告说：“你们别打我妹妹的主意！”
　　张妙心沉默，半晌后才说：“最近有些不平静，不放心的话，让她回到青丘最好。”
　　涂山清音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要你管！”这天是聊不下去了，泉山她一刻钟都不想待着。不等张妙心说话，她一转身就走。
　　张妙心站起身，凝视着涂山清音消失的方向，许久后才收回视线。
　　她没管凌乱的茶具，只漫不经心地看了眼震动的手机。她离开白云观的事情，家族中已经知道了，不止一次联系她。
　　可她并不认同张家的理念。
　　张妙心觉得烦心，直接关机。
　　从泉山离开的涂山清音带着满肚子火气回到小狐狸饭。
　　十一点的时候，饭店就已经开张。不过这会儿人不算多，大部分都是没课的大学生。他们一直念叨着小狐狸饭的早餐，巴不得早中晚三餐都能享受呢，在小程序上看到新通知，管它喜不喜欢吃年糕，总之来了就是了。也有几个外地的行人，闻到了香味也走过去，可一看黑板上简单的菜色，要么直接被劝退，要么跟前台服务的游赤鳞搭话。
　　谁家开餐馆就卖两种吃食啊？
　　槐音在厨房里忙碌。
　　其实她最初的打算是从十一点半开到一点半，可听说涂山清音在回来的路上，立马将时间往前后各延长半小时。
　　总之就是一个“拖”字。
　　甚至在挂上打烊牌子后，槐音还煞有其事地拿着块抹布出来擦桌子。
　　但显然，涂山清音没打算让她拖下去，给一旁兴致勃勃看热闹的游赤鳞甩了个眼神后，对着槐音淡淡道：“东西放下，跟我来。”
　　槐音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走路堪比蚂蚁爬行。
　　但从店里到休息室哪有多远啊，就算是趴在地上蠕动也很快就到了。
　　涂山清音翘着腿坐着，槐音嗫喏着唇，老老实实地待着，手指紧紧地贴近裤缝。
　　“昨晚上哪儿去了？”涂山清音明知故问。
　　槐音眼睛滴溜溜转，她没有说谎，可也没有全部交代，只是说：“给朋友做饭。”
　　涂山清音不客气道：“你这么喜欢做饭，店里怎么不从早开门到晚呢？”
　　槐音眼神闪烁，不吭声。
　　“你去给人解咒术了。”涂山清音说，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在槐音身上转一圈，她咬牙道，“又不会死人，要你这么殷勤吗？”
　　槐音想了想，认真说：“没有我，可能会死。”发情咒的确只要纾解了就能解开，谁都可以去，但薄清嘉不愿意接受其他人呀。
　　“就非你不可了是吗？”涂山清音问。
　　槐音顶着姐姐的怒意点头说：“是这样的。”她微微抬眸，对上涂山清音的视线，她语调轻快，“一次是，两次也是，那一直做到咒术消失，好像也没什么吧？”
　　涂山清音：“……”非要说损失，那的确没有。但那是能随便做的吗？槐音不开窍让她烦恼，要是真的莫名其妙情根深种，就更烦了。情绪都写在了脸上，一分钟后，涂山清音说，“你们是什么关系？合适吗？如果薄小姐找到女朋友，对方又会怎么想你们？”
　　槐音死脑筋，有自己的脑回路：“可她没有女朋友。”
　　劝是不可能劝通的，无效的沟通差点把涂山清音气得上火。她果断地放弃了当“知心姐姐”，直接道：“接下来，你哪里都不准去！”
　　槐音哼一声，扭头不看涂山清音。
　　涂山清音才不管她的小脾气，皱眉说：“不要跟人类往来。”
　　槐音问：“那为什么还要我开店挣人类的钱？”
　　涂山清音：“……”
　　被涂山清音和游赤鳞管着，槐音想要从她们眼皮子底下溜走的可能性大幅度降低，只能够抱着手机抒发内心深处的郁闷。
　　她给薄清嘉发了个大哭的表情包，怒斥涂山清音和游赤鳞不是人，太坏。
　　薄清嘉不可能跟着槐音一道谴责她的亲朋，只能安慰可怜的槐音，并再三强调咒术不要紧。
　　“怎么可能不要紧呢？”槐音暗自嘟哝，薄清嘉越这样说，她就越想过去找人。
　　那头薄清嘉安抚完槐音后，又联系了云轻风。
　　云轻风对那咒术无能为力，惭愧内疚之下越发卖力地找寻相关的资料，以及从苏摇红的口中撬出更多的有用讯息。在见到薄清嘉后，她又提出了看一看咒术印记。
　　薄清嘉挽起袖子，将手伸到云轻风跟前。
　　咒术印记已经很淡了，薄清嘉不懂这些，只能从咒术发作时候自己的反应来判断它正在逐步消退。
　　“应该很快就散了。”云轻风也说，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又说，“在妖族身上可能只是一晌贪欢，人得了可能会久一些，但也不会过于漫长。苏摇红说咒术印记消退的时候，自控力也能逐渐提升，或许发作的时候可以——”后面半截话没说出来，云轻风有些窘迫，太过亲密的话题，说得太直白终究不合适。
　　“我知道了。”薄清嘉一点头，她看着云轻风，又问，“我母亲在的时候一直资助妖管局，妖管局那边有我母亲的身份资料存档吗？”
　　云轻风一愣，不明白薄清嘉问这个做什么。她思忖一会儿：“档案库中并没有盛女士的资料。”
　　薄清嘉若有所思：“所以妖管局对我母亲的事情也不太清楚？”
　　云轻风说：“兴许是你母亲不想透露。”顿了顿，她对上薄清嘉的目光，心中浮现一抹怪异的感觉，她问道，“是有什么问题吗？”
　　薄清嘉也不隐瞒云轻风，她淡然道：“我见到张道长了，她无法修复，但是指了一条路。”
　　云轻风：“嗯？”
　　薄清嘉轻描淡写道：“盛家，这块玉是从盛家带出来的，我的母亲是盛家出身。”
　　云轻风愣住，半晌后才喃喃说：“盛家？我想想。如今当家的是盛天和，他好像有个妹妹。当初在玄门封印鬼王无首的时候，盛家二小姐身负重伤，没多久就传出了死讯——难道是？”
　　这些事情张妙心也说了。
　　面对云轻风的震惊和疑惑，薄清嘉一颔首：“就是你想的那样。”
　　

第26章 生理需求可以自己解决呢。
　　云轻风被这个消息砸得的缓不过神来，毕竟妖管局内部一直认为资助他们的是个意外知道妖鬼存在的好心人。或者说这涉及更高的机密，以她的权限无法知情？
　　“很难接受吗？”薄清嘉的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云轻风拨了拨刘海，半晌后才叹气道：“这么想，你有一块通灵玉的事情，就能想通了。你母亲是从盛家出来的，还带走了通灵玉，盛家知道吗？”
　　薄清嘉：“这个我不太确定。”在张妙心提到她母亲身份前，她一直以为母亲是个普通人。在她的记忆中，母亲总是纤弱的。是天生不足，还是因为盛家？“最近我要回一趟老宅。”薄清嘉没在母亲身份之事上纠缠太久，她很快就岔开话题。
　　“嗯。”云轻风应了一声，忽然间又想起一件事情来。她的脸色沉了沉，“对了，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玄都吗？不少豪门都卷了进去，你家也得小心。”
　　这不是说豪门有本事去猎杀妖族，而是说“长生饵”流到他们的手中。他们有钱又惜命，有的手中也握有权势。他们数量不多但是能发出极大的声音，就怕他们为了一己之私推动玄都所做的事情，让人类和妖族的矛盾变得不可调和。
　　薄清嘉脑海中瞬间滑过她大伯薄咎的脸，薄慎之前一直说薄咎找到了能人，兴许能够挽救通灵玉。那能人不可能是妖管局出来的，如果是玄门世家推荐的，跟玄都有关系的可能极大。薄夏满身体一直不好，薄咎如果能取到“长生饵”，一定会靠向玄都的。
　　原本还打算过两天，但得到了云轻风给的消息后，薄清嘉不再犹豫，当晚就开车回老宅。
　　薄家的老宅在城南，跟金槐园处于两个对角，祖父祖母还在的时候，虽然暗潮涌动，但也没有太过分，老宅还算是热闹。可等到老人病了，兄弟姐妹们就压不住开始厮杀。到了这时候，老宅只剩下两家人住了。薄咎从始至终都没想搬出去，倒是薄清嘉父亲薄慎，剩下一半时间会去别的地方。
　　四面冷冷清清的，却很合薄清嘉的心。
　　薄清嘉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吃完了晚饭，薄慎兄弟以及薄夏满坐在客厅中闲聊，像是温馨的一家人。看到薄清嘉，一个个眼神都很诧异，没想到一贯不搭理人的薄清嘉，会在这时过来。
　　“爸，大伯。”薄清嘉喊了一声，视线落在薄夏满的身上。她这堂姐虽然脸色苍白，整个人瘦削单薄得像是纸片，但精神气比她上回见到时要好很多，没有那种奄奄一息的支离破碎。
　　“晚饭吃了吗？”薄慎问道。
　　“怎么钟小姐没有过来？”薄夏满开口。
　　薄清嘉眉头微蹙。
　　在以前，有时候她没空去看薄夏满，都是让钟云英代替她的，却不知道薄夏满这么关心钟云英。
　　“吃了。”薄清嘉很随意地回答薄慎，之后才转向薄夏满，淡淡说，“钟小姐人品有瑕，已经被辞退了。”招惹了青丘大妖，就算能从有关部门全身而退，未来大概也不得好。
　　薄夏满“哦”了一声没再问。
　　薄清嘉的冷淡打消了薄咎和薄夏满跟她搭话的兴致，薄慎虽然越来越怵这个女儿，但没到不敢接腔的地步。关怀了几句后，又问：“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吗？”没等薄清嘉点头，他又转向薄咎，“大哥，你那有本事的朋友叫什么？”
　　薄咎抬头：“张钧。”
　　张？是玄门张家的？薄清嘉不动声色。
　　薄慎喋喋不休道：“对，就是这个张道长，他给夏满开的药都很有效的，医院治不好的，被他一板药治好了。他应该有办法修复那块玉。”
　　“药？什么药？”薄清嘉眸中寒光一闪而逝。
　　“就一些特别的药，夏满的没法给你看。不过他也给我一瓶强身健体的药丸。”薄慎又说。
　　如果是平时，薄清嘉压根不管薄慎死活，也不在意他吃什么药。但听了云轻风的话，怕他们和玄都有牵扯。她一挑眉：“是吗？给我看看。”
　　薄慎不会拒绝薄清嘉。
　　薄咎父女全程都没有说话，静得像是不存在。
　　薄慎拿了小药瓶递给薄清嘉，念叨说：“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跟张道长约个时间。”
　　薄清嘉接过药瓶，随意道：“那就后天吧。”
　　虽然薄慎尽情挽留，可薄清嘉还是没留在老宅过夜。她给云轻风打了个电话，才开车回家。
　　听到奇怪的药，云轻风哪能不管？将处理一些小妖怪的事情推给同事，她自己火急火燎奔向金槐园。
　　“这药不太对，但具体的成分得拿回妖管局检验。”看到药丸的云轻风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长生饵”只是那种用妖炼制的药物的统称，它其实有各种各样的形态和名目。
　　“你拿一部分走。”薄清嘉说，“后天我会跟给出药物的人见上一面。”
　　云轻风盯着薄清嘉：“你拿它做什么？”开智的妖充满灵气，血肉炼制的药物，经过处理就是大补之物，也容易惹人动心。妖管局其实也有一些类似“长生饵”的东西，但那是妖族们自己拿出来卖的，比如人参精卖它的根须。玄都不一样，他们直接猎杀妖。
　　“有用。”薄清嘉淡淡道，从云轻风的眼神中读出了她的警惕，薄清嘉又解释说，“我不会服用它们的。”
　　“这就好。”云轻风扯了扯嘴角，“别看这些药物很有益处，妖怪是天地灵物，死后是有怨气的，会背上因果。普通人可没什么对付怨气和大厄的办法，到时候还得求人。”那些有钱人觉得玄都的人替他们着想，可实际上被吃得死死的。
　　第二天一早，薄清嘉没去公司，而是开车去了小狐狸饭。
　　她固然不想面对青丘的大妖，但槐音毕竟是为了她被禁足，无论如何，她都要去一趟，跟槐音一道面对来自青丘的压力。
　　小狐狸饭早餐也开张。
　　倒不是槐音想这么勤快，主要是不想面对涂山清音和游赤鳞。
　　她做了一锅的鱼片粥，还蒸了蟹黄汤包，懒洋洋地招待着客人。
　　嗅到了薄清嘉的气息时，槐音就差将锅勺一扔，她找了个空闲给薄清嘉发消息：“快走，我姐姐她们在！”她都要坐牢了，那薄清嘉会不会被打瘸了？想到这种可能，槐音皱成了一张苦瓜脸。
　　接到槐音提醒的薄清嘉并没有后悔，况且在大妖锁定的地方，如果对方想要见她，她又能够退到哪里去？
　　薄清嘉从容地要了一碗鱼片粥，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慢条斯理地进食。
　　槐音朝着薄清嘉看了好几眼，跺了跺脚，是没看到她的消息吗？怎么还不跑掉？要知道以前姐姐打游赤鳞和白惊鸿她们就像是打羽毛球。
　　“脚痒了吗？”游赤鳞靠近槐音，遮挡住她的视线，冷不丁地询问。
　　槐音：“……”气鼓鼓地瞪她，示意她让开。可游赤鳞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偏不让。
　　鱼片粥和蟹黄汤包卖空的时候，客人还没散完，游赤鳞就挂上了打烊的招牌。
　　游赤鳞翘腿坐在椅子上看薄清嘉，见她没有离开的打算，才稍稍放心。
　　到了店里，就算想离开也不成了。
　　挑剔的视线在薄清嘉的身上转一圈，这两脚兽是好看，比起青丘的美人也毫不逊色。
　　但槐音是那么肤浅的狐狸吗？
　　好吧，有可能是的。
　　游赤鳞晃了晃纹着蛇的大花臂，时不时朝着薄清嘉甩两个“你摊上大事了”的眼神。
　　薄清嘉镇定自若，直到店里的客人都走完了，她才起身，唇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槐音“啪”一下关门，那架势像是要把什么给甩在外头。
　　涂山清音没露脸，可她在店里，没在店外。
　　薄清嘉没听到脚步声，但是从槐音骤然紧绷的神色中，知道关键的人物来了。
　　涂山清音的装扮很“入世”，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寒峭的冷意。虽然唇角扬起，可语调还是冷得像冰渣子：“薄小姐。”
　　游赤鳞幸灾乐祸地做补充：“你还敢来哦。”
　　槐音本来僵着，一听游赤鳞说话就大着胆子撞她，她走到涂山清音和薄清嘉之间，歪着脑袋笑容乖巧：“姐姐，怎么来了。”
　　涂山清音不想搭理槐音，她的暂住证快失效了，留在人世的时间不长。她将槐音拽到身后，朝着薄清嘉道：“咒术印记呢？”
　　大妖带来的庞大压力如山岳笼罩周身，可从涂山清音的话语中，薄清嘉判断出了青丘的态度——不会怪她。
　　那是一种对待蝼蚁般的不在意。
　　薄清嘉伸出手。
　　涂山清音视线落在咒术印记上，唇角的笑容浓郁了。印记淡了，说了咒术快消失了，根本用不着处理。她直白地说：“薄小姐之后要是有需求，可以自己解决呢。”
　　游赤鳞探头探脑：“印记消散了？是不是音音之前太努力了？”
　　涂山清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忍了又忍，才忍住不打游赤鳞，只是瞪她一眼：“还不去擦桌拖地洗碗？”
　　游赤鳞：“……”
　　涂山清音又转向薄清嘉，笃定道：“你还有别的事情要说，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薄清嘉带了从薄慎的手中拿到的药。
　　云轻风取走一部分，但还没有检验出成分。
　　她原本就准备来问一问青丘的大妖。
　　她的视线落在槐音脸上，停留刹那后才跟出声的涂山清音对视，慢条斯理地将药物取出来，薄清嘉说：“这是从一个叫张钧的人手中得到的。”
　　听到“张钧”两个字，涂山清音眼中流露出几分厌恶之意。她粗暴地打开小药瓶嗅了嗅，又递给槐音。
　　见薄清嘉不会被姐姐怪罪后，槐音悬着的心落了回去。她眨了眨眼，报菜谱似的说出了一连串名字：“冉遗鱼、蠃鱼、鹿蜀……”这些异兽都在深山老林里，不管有没有开灵智变成精怪，都是一种禁忌，不能给人类食用。槐音晃了晃脑袋，又补充说，“还有妖气！”
　　游赤鳞脸上已没有看热闹的闲散，她的眼睛变成了冰棱的竖瞳，手臂上的纹身好似要活过来。她寒声道：“长生饵！”杀戮没有罪行的妖怪、利用妖怪的血肉、捕捉异兽，不管是哪个罪名，都足以让她们将对方的脑袋拧下来。
　　“张钧，是张家的人是吗？”涂山清音冷着脸问。玄都的人并不会汇聚在一块，知道妖管局和青丘对他们有意见，还会伪装，基本是点对点地开展活动。他们毕竟是人，青丘的妖也不能肆无忌惮地出手，至于妖管局那边——对方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
　　薄清嘉道：“大概率是的。”她笑了笑，又道，“明天我会跟张钧碰面。”
　　涂山清音这才拿正眼打量薄清嘉，思绪一转，就想明白很多事。她开口道：“玄都的目标群体暂时是有钱人，而他们又极度憎恶妖管局，嫌弃妖管局碍事。所以你现在是他们的目标？只要能够说服你，一方面能断掉妖管局部分资金，另一方面能更好地推进长生饵在人世的流通？”
　　槐音不太清楚长生饵的事情，听了涂山清音和薄清嘉的对话懵懵懂懂的。但不妨碍她义正词严地谴责玄都的人：“这样真的是很坏了。”
　　游赤鳞挑眉问：“你希望我们做什么？”
　　薄清嘉扬眉，一笑道：“我只是觉得你们有必要知情。”
　　游赤鳞哼一声，觉得这拐了槐音的人没有表面上展露的那么简单。她跟妖管局关系匪浅，东西应该交给妖管局，让妖管局出面跟她们交涉，可她偏偏自己来了，而且还透漏出要跟疑似玄都出身道人碰面的意图。难不成是怕她们因为槐音的事跟她计较，特地留一条后路吗？毕竟跟长生饵有关，她们不可能阻止薄清嘉跟那什么张钧见面。
　　游赤鳞越想越觉得有理，再度望向薄清嘉的目光，藏满了警惕。
　　人类真的是太奸诈了，怪不得很多深山老林走出来的妖怪都被骗得倾家荡产。
　　店中安静片刻。
　　槐音看着游赤鳞，催促她说：“你不去拖地吗？”说完后又凝视涂山清音，“姐姐，你不是有事要做吗？”她还有好些话要跟薄清嘉说呢。
　　槐音想将人支开的意图太明显，涂山清音都要被她气笑了。一把抓住槐音，涂山清音朝着薄清嘉冷淡道：“薄小姐请自便。”顿了顿，又直白地说，“如果为了咒术的事情，薄小姐以后可以不用联系音音了。”印痕淡去，顶多陷入欲。求不满的境地，不会死人。
　　“我们能说的话多着呢。”槐音不高兴地嘟哝。每天做什么菜、有多少客人、挣到多少钱，她也会跟薄清嘉说得好不好？说起来，薄清嘉还是她在人世第一个认识的人呢！
　　大妖们赶人的意图明显，薄清嘉见好就收。这一趟来不是没有收获。既确定了青丘对她无恶意，也知道了咒术对她身体的影响已经逐渐变得可控。至于跟槐音的联系——临走前，薄清嘉望了槐音一眼，只要槐音尚在人世，小狐狸饭不会只对着她关门不是吗？
　　等到薄清嘉离开后，槐音还是气哼哼的，谁也不理。
　　“这才多久，你就因为外人跟我们生气了。”游赤鳞笑眯眯地开口。
　　槐音扭头不理她。
　　“我们不是要阻拦你交朋友，但你这个跨度大的，有点让人无法接受。”游赤鳞又说。
　　“又不是我们想这样的。”槐音拔高声音，强调说，“她是个好人。”
　　游赤鳞随口说：“谁家好人会拐带小狐狸上床啊。”
　　“游赤鳞！”涂山清音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游赤鳞举手投降，她就知道只有涂山清音能直白又粗俗，她要是说了老实话，还有带坏槐音之嫌。
　　涂山清音又转向槐音：“你最近老老实实开门，三餐都做。”只要足够忙，就没闲工夫去管那麻烦人类的事情了。
　　槐音：“……”
　　小狐狸饭一日三餐都开门，对附近大学的学子来说是一件值得放鞭炮庆祝的事情。梁虹是小狐狸饭的忠实顾客，只要有空闲，都会拽着室友盛谨言一块来店里吃饭。幸亏有了“地利”，不然到的时候晚了，可能什么都不剩下。盛谨言心中向往着小狐狸饭，但她能够感知到笼罩着整个饭馆的威压，不仅仅是来自游赤鳞的，还来自一种不知名的存在，总是提心吊胆。
　　“谨言，你最近心情不好吗？”梁虹关切地问道。她跟前的盘子里摆满了撸串，不远处戴着口罩的游赤鳞，正睁着一双想噶人的眼，生无可恋地翻烤着。
　　“没有。”盛谨言摇头，她心不在焉地捏着手机。通讯软件中最上方的消息来自她的哥哥盛谨行，倒不是关心她这个妹妹的学业和生活，而是打探起了小狐狸饭，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盛谨言并不想将小狐狸饭的特殊告诉他，只回复说：“没有什么异常，就是一家普通的饭店。”
　　另一头，得到盛谨言回复的盛谨行放了心，到底没将大学城边上的小餐馆放在心上。他其实也是听说了黑市的一些传闻，比如王瘸子接了委托对餐馆下手反被抓，估计是运气不好，碰上了妖管局的人。毕竟大学城附近，监管严格很多。而且他这人吧，为了钱什么都可以接，被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张钧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盛谨行一下子就转移了话题，他是盛家这一代的接班人，围拢在身边的玄门子弟十分多，但真正能接触到长生饵的，只有小圈子里的人。
　　“已经约见薄家那位小姐了，就是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说话的人翘着腿，没抱太大的期望，“那位一直资助着妖管局呢，跟云轻风他们关系很好，要她放弃妖管局，可能性约等于无。”
　　“那应该是给的好处不够多吧，妖管局能给她什么？上面都不太重视妖管局，开始动摇了，妖管局迟早要败落。”妖管局哪里管得住妖？基本就是灵异事件应急处，真要对妖出手还是得看他们这些有传承的。
　　“盛哥，你怎么不说话了？”
　　被喊了一声的盛谨行眼神沉了沉，大笑道：“放心吧，张钧做不到也没关系，到时候我亲自去。”话音一落，吹捧的笑声紧跟着响了起来，盛谨行身心舒适，如在云端。
　　第二天。
　　薄清嘉跟张钧碰面，地点就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新时代的玄门修士西装革履，看着像是职业经理，没有半点修行人的缥缈出尘。张钧放下公文包，朝着薄清嘉露出笑容，眼神中充满了势在必得。
　　在几句客套话后，张钧开门见山：“二小姐想必已经从家中的口中得知了药效。”
　　薄清嘉眼神沉静：“如果只是强身健体的，未必要选择你们。”
　　张钧笑了笑：“哪有什么简单？我们的药涵盖范围极广，那些强身健体的只是最基础的而已。好的药物能够包治百病甚至还能延长寿命。如果厌倦了普通人的生活，甚至可以通玄，跟我们一样成为修士。”
　　薄清嘉道：“但这药……没有拿到相关的资格证吧？”
　　张钧面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人世的规矩，根本拘束不了我们。”
　　薄清嘉：“可用药的是普通人。”
　　张钧没想到薄清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露出一抹无奈的神色，说：“后续都会办妥的，我可以保证，这些药都是健康无害的。”
　　薄清嘉露出一副意动的神色，她不等张钧来问她，而是主动道：“条件呢？”她挑了挑眉，漫不经心说，“这种灵丹妙药不可能向全社会推广的吧？”
　　张钧正色道：“目前是这样，但以后就未必了，我们会尽可能让药丸覆盖整个社会，利民便民。”
　　“那是以后。”薄清嘉不吃张钧画的大饼。
　　张钧挺了挺脊背：“现在的话的确需要二小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薄清嘉笑了笑：“比如？”
　　张钧眼神一寒，吐出三个字：“妖管局。”见薄清嘉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他又说，“妖管局不让普通人接触异常，同时也断了普通人的未来。他们明知道有的药物能够救人一命，却残忍地看着那些人求救无门，他们的理念背离了大众。”
　　张钧不会提长生饵可能带来的灭顶之灾。
　　明明和平撕裂后，将会进入一个人吃妖、妖吃人的未来。
　　

第27章 手指因为呼吸慢慢变得潮湿。
　　薄清嘉脸上浮现着一抹意动，可直到张钧说得口干舌燥，她都没有再进一步。
　　张钧抬眸看薄清嘉的神色，眉头微微皱起，有些动摇。难道他给的好处不够多吗？定了定神，他又说：“不需要你对付妖管局，只要你停止金钱援助，妖管局自然而然就败了。”
　　薄清嘉莞尔一笑，道：“毕竟是我母亲的遗愿。”
　　张钧一听，知道薄清嘉没有被他说服。也是，也不是什么有钱人都容易说服的。他喝了一口咖啡，再度甩出一个他认为薄清嘉无法拒绝的条件，他说：“除了药丸，我们也炼制养护灵性物品的灵液。我听说你身上有块玉灵性快要丧失了，我们的灵液对你应该有用。”
　　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了，更何况，他与薄咎一家长时间接触，结识已有二十多年。那通灵玉为什么逐渐丧失灵性，他也很清楚。
　　可薄清嘉还是没有答应，她思索了一会儿，说：“我需要考虑一下。”
　　张钧有些失望，不过比直接拒绝好。薄清嘉毕竟跟妖管局接触久，谨慎一点也是合理的。“那二小姐，是否能留个联系方式？”张钧问。
　　薄清嘉很爽快地应下了，添加张钧为好友。
　　等离开咖啡厅，张钧已淹没在人群中时，薄清嘉唇角的笑容敛了起来，她给槐音转发了名片，言简意赅：“张钧。”
　　午后收工。
　　槐音瘫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当饼。
　　手机振动的时候赶忙掏起，可扫了一眼，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她愤怒地打字：“你干什么给我推送男人？！”
　　薄清嘉哑然失笑：“给你姐姐的。”
　　槐音：“男妖不行，男人也不行，姐姐不喜欢这个性别。”
　　薄清嘉：“……”
　　“你这又在跟谁聊天呢？”懒洋洋地游赤鳞朝着槐音跟前凑，等看到屏幕上的对话，游赤鳞神色微变，“把人推给我！”
　　槐音：“？”她震惊地看着游赤鳞，就差说“你变态吗”。
　　游赤鳞没理会槐音，她转头喊涂山清音：“名片可以定位那什么张钧，我现在就过去找人？”
　　“不用，我过去就好。”涂山清音回答，她怕游赤鳞一去，又触犯了条例被送进妖管局大牢或者罚钱。她不一样，她本来就没有拿到居住证，只是暂时同行。妖管局顶多将她遣送回青丘。可游赤鳞恨不得将张钧头拧下来当球踢，哪里肯罢休？非要过去凑个热闹。
　　槐音听着，想跟过去，但被游赤鳞和涂山清音异口同声地否决。
　　算了，不让去就不去。
　　槐音哼一声，等涂山清音和游赤鳞一走，立马在小程序上更新了“打烊”的动态，然后联系薄清嘉：“监工们没在，我可以出门啦，我来找你？”
　　接到消息的薄清嘉有些讶异，到了这时候槐音还挂念着她。薄清嘉问：“晚餐不开张了吗？”
　　槐音高高兴兴地打字回复：“她们不吃不会怎么样哒，但你不能没有我。”谁带给她的成就感更多？那当然是薄清嘉！槐音想也不想就做出选择。
　　薄清嘉的心被触动，漏跳了一拍。笼罩着她周身的阴霾被槐音的话驱散，绽放着一种快活的生机，薄清嘉欣然接受了槐音的好意，回复她说：“金槐园。”
　　得到自由的槐音将开店甩到了九霄云外，而游赤鳞和涂山清音也在这个时候离开市区。
　　张钧并不只有一个任务，除了说服薄清嘉之外，他还得去泉山拜访张妙心。张妙心是他的子侄辈，但张家看得从来不是这些辈分。张妙心是嫡支，而且天资和道行都极高。几年前她一句话也没有留就脱离了张家，张家至今不知道原因，想尽一切办法将她劝回。她之前隐居在白云观，谁也见不到她。可现在她回到了泉山别墅，努努力还是能够碰到她的。
　　“那个方向是要去哪里？”游赤鳞不太懂，她骑着摩托在越来越偏僻的道路上狂飙，轰轰轰的声响如同雷鸣。要不是妖管局管着，她都想直接飞过去，真是麻烦。游赤鳞心中抱怨着，可仍旧悄悄地用了点法力。
　　“再快点。”涂山清音脸色如寒冰，那个方向是泉山。张钧是张家的人，难道去找张妙心？
　　“你这是要我起飞吗？要不换你来开？”游赤鳞大喊，仗着涂山清音不会在这个时候打她。
　　涂山清音：“……”
　　想要前往泉山别墅还得走一截山道，前方雾蒙蒙的，张钧的车速慢了下来，怕张妙心又在附近布置奇门阵术。四面寂然无声，忽然间，仿佛雷动的轰鸣声从天而降，一辆摩托出现在道上。刹车的时候，拉出一道刺耳的刺啦声，张钧整个人往后一跌，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皱起来。
　　什么东西？
　　“你好，下车一下。”从摩托上滑下来的游赤鳞很礼貌地敲窗。
　　张钧：“？”他一眼看到的是蛇形纹身，难道这荒僻的泉山还有拦路打劫的太妹？他没有降下车窗，但那脆弱的玻璃铿然一声破碎。张钧吓了一跳，瞳孔扩张。他的道行一般，看不出游赤鳞的真身，等到游赤鳞将妖气释放出来，张钧才一哆嗦，说：“大妖？”
　　“请下车。”游赤鳞又说，她不想动粗。
　　不怕被驱逐的涂山清音就没有游赤鳞那么好说话，眼神中浮动着一抹凶煞的诡光。那辆车直接在诡异的力量下变成破铜烂铁。张钧惊慌失措地从车中跑出来，哆嗦着手去掏公文包中的符箓。但他的速度哪里比得上涂山清音？公文包连带着手直接被踩到地里，极致的疼痛让张钧发出凄厉的哀嚎。
　　涂山清音讥讽道：“不是还有一只手吗？你的药呢？”
　　张钧被疼痛拉扯着都快晕过去了，他的额上冷汗涔涔，被涂山清音一提醒，理智几乎不存的他，用那还在的、抽搐的手去摸药丸。
　　可被摸出来的药瓶根本不可能落到他的手中，涂山清音将药瓶抢过来，又朝着张钧踹了一脚，将他踢到了破铜烂铁里。张钧直不起身，连疼痛的呻。吟都听不到了。
　　“直接打死吗？”游赤鳞问涂山清音。
　　涂山清音沉思片刻，说：“问问他还知道什么。”
　　毕竟是要打探消息，涂山清音给人留了一口气。等到妖管局的人到来时候，张钧两眼翻白、口吐鲜血，但好歹还是活的。
　　“等等。”云轻风心情紧绷着，头都大了。她跟大妖有一战之力，但那指得是一般大妖，而不是涂山清音这种九尾天狐。“人世的事情，按照规定是我们妖管局处理。”
　　“怎么处理？”涂山清音语气不善。这张钧不知道是嘴巴牢还是知道得太少，没说出玄都的名单。报出零星几个名字，都是她们知道的。
　　“等玄门来赎人的时候，不会直接给放了吧？”游赤鳞阴阳怪气。
　　云轻风语塞，妖管局其实也管不了那些玄门人，她的任务更多的是**。
　　“按照你们人世的条例可能只是罚款和拘禁，而且就这些，还不一定能够进行下去。上面下面一起施压，妖管局就是个夹心饼干。”涂山清音开口，没等云轻风感谢她的善解人意，涂山清音又好心地说，“也许是青丘太好说话，让那帮人变得肆无忌惮起来。这回算我帮你，让上面清楚了解妖管局存在的必要，以及青丘的怒火。”
　　云轻风心中升起一抹不祥的预兆，她问：“怎么帮？”
　　涂山清音没有答话，她的视线忽地落向了远处。那儿一道身影在雾气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可随着对方的走动，面容身形逐渐地清晰起来。
　　张钧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绝望中萌发了一股强烈的希冀，撕心裂肺地朝着张妙心高喊道：“救我！”
　　“你要插手？”涂山清音死死地盯着张妙心。
　　游赤鳞察觉到涂山清音平静神色下压抑着的暴怒，生怕爆发的时候进行无差别攻击。她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顺便朝着云轻风一挑眉：“我可什么都没干。”
　　云轻风：“……”
　　“我说的话有用吗？”张妙心问涂山清音。
　　“没用。”涂山清音冷笑，“张妙心，有多远给我死多远！”话音才落下，九道白色的尾巴如闪电般拍下，大半涌向站在一边的张妙心。张钧发出临死前最后一声凄惨的叫声，而张妙心眉头皱了皱，一边扫开涂山清音的尾巴一边祭出一道符箓，驱散张钧死后凝聚的怨气。
　　“我觉得合作可以改一下。”游赤鳞蹭到云轻风身侧，用手肘撞了撞她，“涉及长生饵的人，我们青丘可以自己处理。”
　　云轻风吸气。
　　固然可以让上面的人见到妖族翻脸无情时候的恐怖，明白妖管局存在的必要。但他们被惊吓后，恐惧和怒火可都是向着妖管局迸发的！
　　“以后青丘大妖要在妖管局挂名。”涂山清音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说道。
　　云轻风斟酌片刻，郑重地问：“工资待遇有什么要求吗？”上头不可能同意的，给出的编制少得可怜，至于编外的可都得妖管局自己想办法解决，高的话妖管局可雇不起。
　　游赤鳞说：“比你多一个零就好了。”她也可以在妖管局挂名，这样能打两份工。槐音小气不给钱，妖管局的话，总不能将她们当牛马吧？
　　云轻风直接忽略游赤鳞的叫嚣，她转向涂山清音，察觉她的怒意没有消去，像是个随时都会爆发的火。药。桶。她懒得看那一坨痕迹，毕竟也不是第一次看到大妖动手。定了定神，她大着胆子提出要求：“涂山道友，麻烦你跟我们回妖管局一趟了。”
　　可涂山清音只是一扬眉：“我应该听话吗？”没等云轻风再次说话，她将那道人世暂住的凭证取了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将它烧成灰烬。风吹走零星的尘屑，涂山清音看也不看张妙心，果断说：“我回青丘。”
　　劝说涂山清音失败的云轻风转向游赤鳞。
　　游赤鳞振振有辞：“我又没有触犯人世的法条，干什么要去妖管局？我还得回饭店当服务生呢，再见！”
　　云轻风不是头一回在大妖跟前受挫，很快就把自己调理好，她朝着张妙心露出一抹感激的笑，解释说：“那药是用妖兽炼制的，‘长生饵’触怒了妖族。”她不确定玄门中到底还有哪些人加入玄都，但既然有一个张钧，张家就无法完全脱开。如果张妙心愿意出面处理最好，不愿意的话，也算提前打个招呼。毕竟涂山清音她也拦不住。
　　“我知道了。”张妙心一点头，神色淡然，如古井无波。她没多说什么，涂山清音消失后，她也走向了山岚里。轰鸣声响起，游赤鳞骑上了她的摩托，风驰电掣似的远离，只剩下妖管局的人满脸无奈。
　　“老大，接下来怎么办？”这在妖管局里，不管是面对玄门还是妖怪，都十分憋屈。
　　“按照车祸处理了。”云轻风吐出一口浊气，紧接着又说，“算了，直接毁尸灭迹吧。”
　　不管怎么样，妖管局的报告还是得往上送的，写得恐怖一点，最好能够震慑那帮心有杂念的人。他们无法是觉得自己有本事，还仗着有龙脉中的青龙在身后。但算是妖主的大圣可不止青龙这么一尊呐，还有在深山中的，本来就对人类有排斥之心的山君。如果青丘和山君联合起来，人类社会真的能够抵挡得住吗？妖怪没有强行打过来，是因为跟青龙有契约，但这契约并不是万能的。
　　“对了，那位说的入驻妖管局，真的假的？要替她们申请编制吗？”跟着云轻风过来的妖管局成员又问。
　　云轻风摇头说：“上面不可能让妖拥有编制，供奉一尊真龙就够了。只能是我们自己雇佣编外人员。”可妖管局逐渐不受重视，资金紧缺，要是真雇佣了大妖，不会因为发不出工资被拆了吧？云轻风琢磨一阵，跟“金主”薄清嘉发了条消息，说编外人员的事。
　　薄清嘉在家里看电影，或者说是陪槐音看电影。青丘其实也有网，但妖怪哪有几个喜欢游戏、短视频之外的文娱活动的？这还是槐音第一次认真地看影片。她乖巧地坐在沙发上，视线黏在屏幕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乍一看有模有样的，可仔细一瞧，一条白色的毛茸茸尾巴正来回地扫着身侧的薄清嘉，表达着她的情绪。
　　薄清嘉说了几句将尾巴收回去，可屏幕里传来的音乐和对话，吸走了槐音的神思，也掩盖了她的说话声。最后薄清嘉实在受不了槐音，一把将她的尾巴抓到掌心，而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扒拉着，回复云轻风的消息。
　　槐音想甩尾巴，甩不动了才转头看薄清嘉，整个人朝着薄清嘉肩膀上一歪，眼神往她的手机上落。她好奇地问：“怎么了？”
　　“张钧死了。”薄清嘉说。
　　槐音“哦”一声，无动于衷。
　　“妖管局未来可能会接纳妖怪入驻。”薄清嘉又道。
　　“嗯？”槐音眼睛一亮，来了点兴趣。她记得之气刷视频老是看到“考公”“上岸”，如果去妖管局上班，那不就是有编制了？“去了是不是也能吃上你们人类的国家饭？”
　　薄清嘉：“是编外的。”在妖管局本身都维系不住的时候，她不相信上头愿意扩编。但如果妖管局自己要吸纳力量且不申请任何一笔资金，上头就没有异议了。她给云轻风回了个“可以”，有妖怪入驻的话，她可以支付一切费用。
　　槐音有点失望，但兴趣没有彻底消减，也不看电影了，紧盯着薄清嘉的侧脸，指了指自己说：“我可以加入吗？”
　　薄清嘉想了想，说：“应该需要考核。”有的大妖不适合跟人类当同事，槐音虽然不会把同事当成点心，但想到怂怂的小狐狸跟着妖管局出勤，怎么想怎么奇怪。还是开店更适合她。
　　“那我不去了。”听说要考试的槐音立马变脸。
　　说话的时候，槐音的手机也震动起来了，解锁一看，是游赤鳞那几乎要从屏幕上冲出来的问话：“人呢？！上哪里去了？！！”
　　“你是不是觉得涂山清音回青丘，就没人能够治得了你了？”
　　“槐音？说话！！”
　　……
　　槐音惊喜，回复说：“姐姐回青丘了吗？为什么走这么急？”
　　游赤鳞：“……”她也不跟槐音解释，只是说，“在哪里，我来接你。”
　　槐音：“你别来，我有事情要忙。”
　　游赤鳞：“忙你个大头鬼，不会跟那两脚兽在一起吧？”
　　槐音：“。”想了下游赤鳞私闯民宅的可能性，槐音又说，“你要是乱来，我会到妖管局举报你！”
　　游赤鳞差点被槐音的发言给气死，将聊天记录转给涂山清音，一耸肩表示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许久后，涂山清音回复：“咒术的影响微乎其微，她要跟那位交朋友就随她吧，你看着她不要出大事就行，至于感情……等吃亏了就知道哭了。”她现在回了青丘也拿槐音这个犟种没办法，孩子一直乖巧，可叛逆起来也是足够难对付的。
　　得到准话的游赤鳞很放心地不管了，一掉头就去武术馆里，她需要一堆沙包发泄一下。
　　薄清嘉没看槐音手机，但就她认识的人，少之又少。她若无其事地问道：“是你朋友游小姐吗？”
　　槐音一点头：“就是她。”将手机扔到一边，槐音又洋洋得意，“我已经说服她了，她不会过来的。今天我住在这里，她也管不着。”
　　薄清嘉眉头微蹙，露出一抹恰当好处的疑惑：“住这里？”涂山清音提起咒术的时候，槐音也在，她应该听明白咒术如今不会让自己彻底失控了吧？这就意味着她更不需要扛起那本来莫须有的责任。
　　“不可以吗？”槐音眨了眨眼，习惯了待在金槐园，还把它当作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以。”薄清嘉莞尔一笑，眸光柔和。小狐狸质朴天真，比她以往接触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干净，跟在待在一起，仿佛精神被洗涤，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浑身熨帖。薄清嘉不会拒绝对自己只有好处的事。
　　可要说麻烦，也不是没有，譬如槐音那很不自觉地尾巴，她能够抓住一条，还能按住九条吗？“你的尾巴控制不住了吗？”薄清嘉没忍住询问。
　　“没有。”槐音摇头，为了展示自己对尾巴的主导权，一边驱使着一条缠着薄清嘉的腰，一边让另一条往薄清嘉的脸上扑。
　　毛茸茸的尾巴带着一股热气从敏感的肌肤上扫过，薄清嘉过电似的，浑身一颤，耳垂红得像是成熟的果实，心尖仿佛被一支看不见的羽毛搔动着，荡起一波密密麻麻的痒。“槐音！”薄清嘉忽地拔高声音，她往后一仰，红唇翕动着，气息有些不平稳。
　　“怎么了？”槐音困惑地询问，她的双手搭在薄清嘉的肩膀上，可又觉得这个姿势扭着不太舒服，索性直接岔开腿坐在薄清嘉的大腿上。屏幕上恰好在此时发出一道暧昧的声音，电光灯影里，影像变得迷离梦幻起来，槐音回眸看了眼，恰好是女主角们在激烈地拥吻。她愣了愣，恍然大悟，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看向薄清嘉，小声地问，“是不是咒术要发作了？”
　　薄清嘉浑身紧绷着，她一动不动地靠在沙发上，眼神没有落在槐音的身上。她不知道是咒术发作，还是单纯被槐音的尾巴诱引，只想安静地等着那奇怪的触感消失。
　　可槐音并不安分，她直勾勾地看着薄清嘉，曲起食指用骨节去轻轻地摩挲着薄清嘉的唇。她的手指因为薄清嘉的呼吸而慢慢变得潮湿，原本只是一点红晕很快便布满了整张脸。薄清嘉喉咙动了动，她想推开槐音，可手臂忽然间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槐音眨了眨眼，好奇地看着薄清嘉的反应。屏幕上变幻的流光投映在她们的脸上，好似也沉沦在明暗之间。槐音一下又一下地磨着薄清嘉的唇，直到它嫣红得似是要滴血。她忽地张开了手臂，一把抱住薄清嘉，蹭着薄清嘉的腿往前挪。
　　薄清嘉屏着呼吸，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仿佛要跃出胸腔。她的眼睛渐渐蒙上一层水光，是欲说还休的隐忍和克制。终于，在槐音挪动的时候，她按捺不下去了。推了推槐音，她说：“我去趟洗手间！”
　　槐音从薄清嘉身上爬下来，看着薄清嘉有些仓皇的身影挠了挠头，一转头，又津津有味地看女主角翻云覆雨。
　　

第28章 你给薄清嘉打个电话。
　　出来后的薄清嘉没再陪着槐音看电影，而是以处理公司事务为理由去了书房。槐音没管她，搜索了几部有名的电影一部接一部看，等到饿了，才抬头看时间，发现已经到了晚上七点。五月，天要黑不黑的，槐音关了电视，慢悠悠晃到厨房开始做饭。
　　薄清嘉很有钱，要是薄清嘉出巨款请她做一日三餐，那饭店是不是可以变成薄清嘉特供？到时候是不是也能够挣到钱？哦不行，薄清嘉是她朋友，她不可以坑骗薄清嘉的钱，而且人世守则写了，骗钱也要被罚款甚至拘留的。不过她给薄清嘉做饭，薄清嘉是不是没有付她钱，这是人类说的吃软饭吗？
　　槐音一边剁排骨，一边乱七八糟地想着。
　　吃软饭该谴责，但薄清嘉吃她软饭……槐音莫名其妙地乐了起来。
　　简单的两个小菜，槐音也折腾了快两个小时，等到饭后她直接瘫倒在沙发上，等着薄清嘉去处理厨房和锅碗。她双腿架在沙发上的边沿，手指在手机上挪得飞快，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伤害二百五。不过槐音已经输出了一颗大心脏，打人机局，再烂也没人说她。
　　忙完的薄清嘉还是回到书房忙碌，硬是主动加班到了十二点。如果咒术不发作的话，槐音不会熬大夜，而是很规律地睡觉。可等薄清嘉回主卧的时候，隔壁灯还亮着呢。薄清嘉朝着敞开的房间望了一眼，槐音就大喇喇地盘膝坐在床上。
　　“不睡觉吗？”薄清嘉问她。
　　“等你呀。”槐音笑眯眯地说，没等薄清嘉感动，她又讲，“下午看的电影说，人压力大的时候就会想上。床，咒术是不是也要遵循这个道理？”
　　薄清嘉：“？”她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坏掉了，槐音到底在讲什么啊？
　　槐音从床上跳了下来，催促薄清嘉去洗澡，末了，又说：“之前你就有点不对劲。你在书房是——”
　　薄清嘉不等槐音说话，就截断她：“处理公事！”她就不该让槐音看电影，但人世可以学的东西那么多，她怎么就记住了这点呢？
　　等到薄清嘉洗完澡出来，槐音出现在了她的床上，灰色的床单上铺满了尾巴，像是云团，又好似堆雪。槐音微仰着头，朝着薄清嘉灿烂一笑：“尾巴借你摸一下。”人，吸小猫解压，那吸她的尾巴不是更有效？槐音自信满满。
　　薄清嘉眼皮子跳动，犹疑片刻后，她伸手摸了摸。总不能因为尾巴在就不睡觉吧？白毛很柔软，服帖地黏着掌心，薄清嘉手掌轻轻地滑动，有几条尾巴忽地朝着她身上卷来，薄清嘉一个趔趄，双手往前一撑，跪在床边。她一俯身，睡裙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起伏的胸脯。她直起身，掩饰似的将领口拢了拢。槐音冲着她一笑，尾巴很主动地关了房间中的大灯。
　　暗色中，槐音开口：“你摸吧，我不会反抗的。”
　　薄清嘉：“……”是她摸尾巴吗？明明是尾巴一条条缠在她的身上，到处乱钻。就算咒术没有发作，被槐音撩拨那么几下，她也很难再平复下来了。
　　“是不是咒术开始了？”槐音小声地问。
　　薄清嘉扯了扯嘴角，阖着眼轻哼了声：“是。”
　　第二天早上，小狐狸饭也没开张。
　　槐音在小程序上发布通知，给出的理由是前几天连轴转累着了。
　　关注小程序的人倒是想吐槽，小狐狸饭比起其他店铺，那开张时间缩减了不是一星半点，但转念一想，跟她自己的一贯懒散比起来，的确是“过劳”了。还能怎么样，只好惯着了，求天求地拜佛问神希望早些时候开张，毕竟依照小狐狸饭的水准，可谓是物美价廉，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家。有人问过了，食材都是“小葵花”家的，这家食材一直是高档品，也只有名字接地气，所以老板不是开店，其实是来做慈善的吧。
　　大慈善家槐音中午没偷懒，开张了。上了三道菜：红烧狮子头、青菜丸子汤以及椒盐小土豆。红烧狮子头准备起来麻烦，限量二十份先到先得。看到菜单的人合理怀疑，老板嫌红烧狮子头烦了，才弄了个青菜丸子汤来凑数。
　　“你真的是出息了。”游赤鳞看着槐音阴阳怪气。
　　槐音才不理她呢，她心情还不错，之前看到了群里的消息，又有大妖通过考核要来人世了。“阿葵要过来帮忙，小白好像也要来沈城了，她们都要到我店里帮忙。”
　　游赤鳞眼神闪烁，这到底是帮忙还是因为长生饵的事，还很难说呢。她心不在焉地回答道：“那山里的菜怎么办？”
　　槐音：“自己会长啊，阿葵只要回去看几眼就行了，又不用时时刻刻关照着。”顿了顿，槐音又说，“店面装修太简单了，阿白说到时候她来了给我装饰墙壁。”
　　“哪里用得着她，区区装饰而已。”游赤鳞不爽了，冷冷一笑。她来店里是空手的，阿葵是以食材入股，白惊鸿那厮则是要填一面墙，当她是大画家吗？这不是衬托得两手空空的她像个废物？“你等着。”游赤鳞放话。
　　槐音没理她的小情绪，催促她说：“去接待客人了。”
　　游赤鳞：“……”
　　虽然是店里打杂的服务生，但游赤鳞显然没有相应的素养，冷酷的脸色别说让人如沐春风了，不眼跳心惊都算好的了。纹身和肌肉让大爷大妈将她划分到“太妹”的范畴，可对还在中二期的大学生来说，只有一个“酷”字。胆子稍微有点的想要跟帅姐合照，再大点，觊觎着游赤鳞的纹身，想要摸上几把。
　　对此游赤鳞回以白眼：“我是卖饭的，不卖身。男的滚球，妹妹们可以加钱——”
　　明确得到游赤鳞回复的人尖叫，而梁虹也跃跃欲试。被梁虹拽着的盛谨言心情复杂，不知道是感慨这些人的大胆还是无知。
　　“要不要也去摸一下？”梁虹一颗心蠢蠢欲动。
　　盛谨言：“……”不了，她还想活。
　　得空出来一遭的槐音看到游赤鳞在出卖美色，一时间愣住。
　　“钱都转到店里账面的。”游赤鳞指了指二维码，拖长语调。她总比白惊鸿有用！
　　槐音不解，这合适吗？
　　小狐狸饭的名号没有打出去，来客大多是熟面孔。不过这天中午，人群里混杂着几个陌生的面庞。
　　“红烧狮子头？点这个。”
　　“你没看到小程序上已经售罄吗？”
　　“卖完了再做就是了，我等得住。”
　　几个奇怪的人一边说话，一边往人堆里头挤。
　　一旁听到他们声音的人，好心地提醒：“卖完不补的。”
　　“有什么不补的？那就是钱不够。”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很不屑跟这帮人挤在一起，吆喝道，“里头有没有包厢？还做不做别的菜了，钱不是问题！”
　　“没有，不做，滚。”游赤鳞头也不抬说。
　　为首的汉子被游赤鳞的话一刺，很想发火。可抬头越过人堆看到游赤鳞那张冰冷的脸，立马偃旗息鼓，将咆哮转化成了夹子音：“来一份白菜丸子汤。”
　　游赤鳞意味深长地看了这帮人一眼，没搭腔。要她说直接把人剁成丸子酱呢，可惜她现在老实本分，有工作和任务在的，还得接下客人。这几坨都不是普通人，其中两个游赤鳞见过，对方在黑市出没。黑市的人好端端跑大学城来干什么？难不成还有儿孙在这边念书啊。
　　那汉子心中打摆，觉得自己很是命苦。他其实是听了王瘸子被抓的事，对小狐狸饭好奇了，最近接了委托出门，查到那位出没的地点里有小狐狸饭。他们突然想到王瘸子的事，索性过来看看，到底是怎么样的。他现在懂了，王瘸子被抓包弄进去一点都不冤枉啊，谁能想到那条干一行败一行的蛇在这饭店里打工啊。难道这家做饭真的很好吃？大汉老实地摸出手机扫码，带着两个小弟缩在一边，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我还以为这些人来搞事呢。”梁虹心有余悸，这都是法治社会呢，难道还有癫子在大学城附近闹腾？转念一想，还是有可能的，前几年还有新闻说有反社会人格在人最多的地方乱砍人。梁虹想跑，但又怕老板出事。老板看着不是很能打的样子，太无害了。
　　盛谨言眉头微皱，朝着那些人看了好几眼。她的记性好，记得那大汉跟她哥有过往来，叫什么“老赵”。她哥不久前问她小狐狸饭的事，难道没有相信她的回答，专门派遣这帮人来刺探消息？盛谨言觉得不大对劲，趁着盛饭的功夫，盛谨言与游赤鳞擦肩而过，悄悄地说了“玄门”两个字。
　　游赤鳞一挑眉，给盛谨言一杯酸梅汤。
　　非卖品，不是一般的“梅”，而是有灵气的，只能给妖怪和修行者喝。
　　盛谨言受宠若惊，要知道游赤鳞之前都是斜眼看她的，她心中大胆盘算着，盛家人可以被她卖几次。
　　“那是什么？让我喝一口？”梁虹探头。
　　盛谨言一口气将酸梅汤干了，朝着梁虹晃了晃空杯：“一滴都没有了。”
　　梁虹：“……”太不仗义了！
　　没到一点半，槐音就懒洋洋地收工。周内不管是学生还是打工人，都没法在饭馆里待那么久，偶尔几个慢悠悠的自由人还想点些东西。但槐音不想干活，游赤鳞就挂上了打烊的牌子，开始用自己那瞪谁谁冷的视线开始赶人。
　　零零星星的人都走了，只有三个从黑市过来的，还蜷缩在角落里，游赤鳞没发话他们也不敢动，生怕被大妖生吞活剥了。虽然说妖管局有条例约束大妖，可要是对方干掉他们直接走进深山呢？妖管局和玄门会为他们追到深山吗？根本不可能的。类似的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怎么还有人在？”槐音探头，圆溜溜的眼睛转着，有些好奇地问游赤鳞。
　　“我有话问他们。”游赤鳞说，她将门一关，就等于将人世的种种阻隔在店外。她踢了一脚板凳，沉着脸说，“来干什么？”
　　槐音瞪游赤鳞，拽着她的手说：“别把我板凳踢坏了！踢人不行嘛？”
　　那三个黑市来的心慌意乱的，看着槐音的举措心脏都快跃出嗓子眼。这么个无辜单纯的姑娘，不会被那蛇残忍地撕了吧？嗯？不对，店里的老板真的是人吗？打头的越发惊恐，他的牙关在打颤，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来、来吃饭。”
　　“黑市离这儿远着呢，还专门跑到这边来吃顿饭？”游赤鳞不信他。
　　汉子苦着脸说：“王瘸子被抓了，我们就是对这个饭馆好奇，想知道是、是何方神圣。要、要知道您在，我、我们也不敢来啊。”
　　游赤鳞眉头一皱：“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在会赶客？”
　　那汉子心中泛着苦，都快哭出来了，他那里是这个意思。“我、我们真的就是吃饭。是、是不是给少了，立马赚钱给您。”要是上贡能解决问题，那他分分钟掏空自己的口袋。
　　“骗人。”游赤鳞还没说话，槐音就鼓着腮帮子说话，她注视着桌面上没有动过的丸子汤，眉眼间藏着食物被浪费的怫然不悦。“你们不是来吃饭的。”
　　汉子立马领悟了槐音的意思，他点了餐就算被香迷糊了也没敢吃，这跟大妖有关系，谁还敢碰啊？谁知道会不会莫名其妙暴毙啊？但他不敢这么回答，他露出一抹谄媚的笑，掐着嗓子说：“我们这是餐前祈祷，要用最虔诚的心对待美味佳肴。”
　　“他们不是客人。”槐音像是没听到汉子的狡辩，直接给他们的行为定性。
　　游赤鳞朝着槐音点头，不耐地问：“谁派你们来的？最好老实交代，不然的话——”她举了举拳头，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这些人虽然是黑市里出来的，但干的经常是倒卖符箓和法器的事儿，本身法力一般，反正怎么都不会是大妖的对手。见游赤鳞没有回避老板的打算，而那老板也一副吃瓜的悠闲模样，汉子忽然间懂了，小狐狸饭真的就是个贼窝啊！是黑店！他的脑子急速转动着，开始权衡利弊，最后想了想，还是交待了。
　　“我们接了盛家的委托，来这里吓一个人。调查到她经常自己来这边或者派助理来，我们就一时好奇，也来看看。”说来说去，都跟大妖没关系啊。他们知道错了，能不能绕了他们啊？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绝望的情绪，大汉就差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了。
　　游赤鳞挑眉问：“吓谁？”
　　汉子拉着张苦瓜脸：“薄家的二小姐呗，她背靠着妖管局，得罪了人。”现在好了，他们的任务没完成，就因为一顿饭栽了。
　　游赤鳞“啧”一声，不想管。
　　可槐音听到他们要去吓薄清嘉，立马就生气了。薄清嘉有哪里不好，这些莫名其妙的人要害她？“阿赤！”槐音重重地喊了声游赤鳞。
　　游赤鳞抱着双臂，懒洋洋地问她：“你想怎么样？”这些人有坏念头但还没有做，妖管局那边顶多将人拘留几天就放出来了。要说抛开灵异事件这一层，那想要他们得到教训就更难了。她听说了，人类最喜欢互相推诿。
　　槐音很少干坏事，她犹豫一会儿，想到涂山清音的做法，小心翼翼说：“打死？”
　　碰一下，那三人连坐都坐不住了，他们罪不至死吧？
　　游赤鳞挑眉：“怎么不说人世守则了？想被永远驱逐出境？”
　　槐音嘟哝：“姐姐不是就那么做的吗？”
　　游赤鳞：“……”这哪能一样，那张钧使用长生饵触怒青丘，而且杀死对方也是对逐渐放肆的人世一个警告。她没管吓惨了的人，无力地摆了摆手，说，“你给薄清嘉打个电话，让她自己来处理。”这乱七八糟的，关她们什么事情呢？
　　槐音脸色更沉了，她愤愤地说：“没回到消息，也没接我电话！之前约好了让人来取餐，我还给她留了一份红烧狮子头，但是压根没来！”她生气了，装进饭盒里的饭菜也被她拿出来吃掉了。
　　游赤鳞一掀眼皮子：“那你放这几个人出去报复她呗。”
　　槐音的视线立马投向游赤鳞，充满了谴责：“你太坏了！”
　　游赤鳞哼笑一声。
　　反正她左右不是人。
　　不过她本来就不是，她是一条蛇。
　　薄清嘉有事缠身。
　　忽然间出现在公司里的人约莫三十出头，有种旁若无人的轻狂肆意。薄清嘉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一眼就看出来对方并不普通。他的眼神是对平凡人的蔑视，而这样的神态其实很少来自豪门，而是来自另一群逐渐与普通人分开的修行者。
　　都是人类，但早已经隔了一条鸿沟。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盛谨行。在这之前你可能没有听过我的名字，但没关系，之后你就能够记住了。对了，如果依照血缘关系来论，你可以称呼我一声表哥。”
　　薄清嘉：“……”这油腻的开场白让她对盛家人的双商产生了怀疑。在得知母亲的身份后，她就跟云轻风打听过盛家的事情了。她母亲有个哥哥也就是她血缘上的舅舅，叫盛天和。而盛天和一子一女，儿子叫盛谨行，已经逐步接手盛家了。至于女儿盛谨言，才成年不久，在临大上大学。
　　“盛先生不请自来，有什么指教吗？”薄清嘉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压在桌面，不咸不淡地说道。
　　盛谨行眉头一皱，有些不满薄清嘉的平静。难道姑母已经将身份告诉她了？可要是薄清嘉知情，怎么能不跟盛家联系？要知道不管是资源，还是温养通灵玉的灵液，都只有盛家能出。盛谨行没想明白，但这并不妨碍他用颐指气使的态度跟薄清嘉说话：“你身上流着我盛家的血，不用卑躬屈膝讨好妖管局。从今天起，断去与妖管局的联系。”
　　薄清嘉抬头看了盛谨行一眼，不太明白，这人脑子还活在两百年前？“说完了吗？如果说完了，盛先生可以离开了。”
　　盛谨行一愣，火气立马上涌：“你这是什么态度？”他本来不想这么早来找薄清嘉的，但是张钧死了，死于青丘大妖之手。玄门的人去质问青丘，可青丘却说“人吃妖、妖吃人，理所当然”。其实谁都知道，张钧是因为长生饵死的。而就在这个时候，妖管局往上递了一份报告，力呈青丘之怒，那架势，仿佛明天青丘就要跟人类开战。那些妖怪们的确很强横，但他们的数目比不上人类，而且上面也有些有能力的人，妖怪真的敢这样做吗？
　　但死人就是最有效的劝阻方式，原先蠢蠢欲动的人开始打消那份心思了，甚至连取缔妖管局的议论声都压了下去。虽然给妖管局披经费的速度仍旧很慢，但妖管局根本不靠上面的拨款过活，有薄清嘉这么个金主在，妖管局不会死。
　　玄都的计划要推行下去，一方面是要尽可能打压妖管局；另一方面则是继续说动那些有权有势的人，给他们看看玄门的本事。玄门已经派遣人进入深山，准备猎杀一只大妖了，他没跟着出去，但是任务同样重要——说服薄清嘉。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你母亲走的时候，带走了我们盛家的通灵玉。但那通灵玉需要灵液温养的，你的气息很特殊，这么多年一定连续遭遇了什么，要不然通灵玉不会轻易耗尽灵气。”盛谨行岔开话题。
　　“你想说什么？”薄清嘉深深地望了盛谨行一眼。
　　盛谨行道：“它是我盛家之物，就算碎了也该在我盛家。当然，如果你回到盛家的话，它还是你的，我们会源源不断提供灵液温养宝玉，让你没有忧虑。”
　　薄清嘉笑了一声，盛谨行说的话在她的预料之中。盛家觉得只有他们有办法温养通灵玉，可惜，她已经找到了一条虽然缓慢却更好的路。她直接忽略后半句，挑眉问道：“我母亲在的时候，盛家怎么不将它取回去？”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因为这通灵玉对他们这些修行者没有用处，而且温养的灵液需要耗费许多天材地宝？况且这玉本来就是传给盛天歌的，也没什么要回来的必要。只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可以借着通灵玉要挟薄清嘉，况且等薄清嘉回到盛家，灵液的费用完全可以让她自己来承担。盛谨行在心中盘算着，他注视着薄清嘉，道：“通灵玉是我盛家的传家宝，必须回到盛家。”
　　

第29章 不服就憋着！
　　薄清嘉不惧怕盛谨行语气中的威胁，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传承之物？传家宝，可传到我母亲的手中，这是不是意味着，家其实也传给了我母亲呢？”
　　一句话让盛谨行的神色骤变，他先前还能压着怒意，现在脸上写满了怒火。盛天歌离家的时候他还小，但毕竟是盛家未来的家主，这些年他父亲陆续将事情告诉了他。父亲过去一直处在姑母的阴影下，就算后来成功接手盛家，也难以摆脱那种憎恶和恐惧。盛谨行听多了，总觉得有人在戳他脊梁骨，说他们父子掌家名不正言不顺。
　　知道姑母生了个女儿时，他们提心吊胆的，生怕孩子继承了母亲的天赋。幸运的是，薄清嘉没有修道的根骨，只会一辈子都如同凡俗人生老病死。
　　“你要跟我们玄门作对？”盛谨行冷笑一声，拔高音调质问。
　　“我别无选择。”薄清嘉优雅从容。
　　长生饵那是人的脑袋能想出来的事情吗？它对修道人来说有很多用处，但代价极大，遭殃的恐怕都是无法享受到好处的普通人。
　　“既然你要与我们为敌，那就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盛谨行怒极，眼神阴沉冰冷。法律无法延伸到鬼神之事。难道妖管局能够时时刻刻看着她吗？普通人大多很聪明，不会去得罪修行者。薄清嘉以为自己可以避免灾祸吗？人跟修行者，早就是两个世界的了。
　　薄清嘉注视着盛谨行，淡淡道：“那就拭目以待。”有些事情是原则，根本容不得后退。
　　盛谨行就算再恼恨，也不可能在都是人的公司大楼里动手，他寒着脸离开。
　　薄清嘉抚了抚额，心中其实也烦。作为一个普通人，被卷入那些异常事件里，怎么都不会痛快。
　　她合着眼睛休憩几分钟，可那得之不易的平静又被笃笃的敲门声打破。薄清嘉蹙眉，压着不悦，道：“请进。”
　　槐音拧着门把手，蹑手蹑脚地走进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她的手中提着一个小蛋糕，往薄清嘉的跟前一放，下巴抵着桌面问道：“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薄清嘉在愣神，她没想到来的是槐音。好一会儿，才收起面上的错愕，她温声道：“之前有点事。”
　　“忙到没空来取餐吗？”槐音嘟哝声里带着抱怨之意，嘴皮子一动，就将大串的话抖了出来，“我今天做了红烧狮子头，本来都给你装好了，可一直没人来。最后我自己都吃掉了。你也不要馋，谁让你没有福分。”
　　薄清嘉听着槐音的话，流露出几分歉疚和无措。被人毫无保留牵挂着的暖意驱散了笼罩在她心间的阴霾，她的眼神更温软平和。“是我的错。”
　　“就是说。”槐音用力一点头，又指了指蛋糕，笑眯眯说，“我给你烤了小蛋糕，你快吃。阿赤想要，我都没给她呢，仅此一份！”槐音挺起了胸脯，很是骄傲得意。
　　薄清嘉凝眸看槐音，感激道：“谢谢。”早过了午饭的时间点，她其实已经没有饿的感觉。如果槐音不来，她可能会一直这样直到晚上。可槐音很及时地出现了，带着香醇的小蛋糕，并不甜腻，反倒有种让精神清冽的清爽。
　　槐音很自觉地窝到沙发上玩手机，输了就怪屏幕太小不适合她发挥。她查了一下有一种东西叫平板，但是要好几千，她现在还没有那么多的闲钱。等几把终了，她猛地一抬头发现薄清嘉已经吃完蛋糕，开始认真工作了。她拍了拍脑袋，忽地想起自己来找薄清嘉的目的。
　　槐音一蹬腿，从沙发上跳了下来，蹭蹭蹭地跑到薄清嘉跟前。等薄清嘉抬眸看她，她才清了清嗓音，说：“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薄清嘉：“嗯？”
　　槐音：“我抓到了三个黑市过来的人，他们接到了盛家的委托，要暗中害你！”
　　盛家？薄清嘉眸光一冷，盛谨行他们已提前做准备了吗？“那三个人在哪里？”
　　“在店里拖地干活。阿赤说不管是妖管局还是人类的有关部门，都没法给他们定罪。又不能直接打死或者吃掉，说要交给你来处理。”
　　薄清嘉神色凝重，她一点头说：“我明白了，我会让人去处理的。”玄门的道人，管它是寺观还是世家传承的，不可能完全隐居，很多人名下有公司，会投资一些业务，或者开个小店，做生意赚钱。异常的事情薄清嘉处理不了，但在商业上，她可以打击对手的。盛家是庞然大物，暂时动不了，但三个在黑市里出没的混混，她还是能够处理。
　　槐音一听薄清嘉心中有数，立马就放心了。她挠了挠头，感叹道：“人类社会还是风气败坏，弯弯绕绕太多了，不像我们青丘，有什么不合的直接打上门，直接打服为止。”
　　薄清嘉：“……”要是不服气呢？直接打死吗？那还是妖怪们比较粗野。
　　槐音在薄清嘉的办公室里玩，一直玩到了天黑下班。
　　她买不起平板，但由于她的视线和意图实在是太明显，薄清嘉将自己的平板给她了。
　　槐音输了也不丧气。
　　这新接触的，不习惯打不过那不是理所当然吗？
　　“下班了。”薄清嘉喊她。
　　槐音立马从游戏的状态中脱离，看着黝黑的天色感慨道：“你们人类好辛苦哦。”她又看看时间，临近八点了，又说，“原来你们的工作八个小时制度是不包括休息时间的吗？外头人好像都走了诶？”
　　薄清嘉无言，带着槐音坐电梯下楼。
　　可就在轿厢中，薄清嘉察觉到很明显的一道震荡，贴身放置的通灵玉隐隐有些发烫。
　　薄清嘉眼皮子，她其实经历过不少异常，尤其是小时候。那会儿好像有很多看不见的东西围着她，但因为通灵玉的存在，那些东西没法将她怎么样。后来那种感觉消失了，薄清嘉一度以为是怪东西没了，然而通灵玉的裂隙越来越多，问了云轻风才知道，不是邪祟消失了，而是对方成长了。等到通灵玉失效，扑上来的邪祟会将她撕成碎片。
　　视线落在楼层的数字上，红光快速地泛动着，最后已经显示不出来数字。薄清嘉抿了抿唇，玉还没有碎，只要忽视这些干扰，总能够平安的。她看了眼无知无觉的槐音，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
　　“小心些。”薄清嘉提醒道，知道槐音是大妖，但她没法真将对方当作大妖来看。
　　“这电梯上上下下的，干什么呀。”槐音眨了眨眼，她感觉到了电梯里异常，没害怕，觉得有些好玩。
　　薄清嘉身后直冒寒气，已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通灵玉仿佛要烫伤肌肤留下一个深深的烙印。她咬牙道：“有异常。”
　　槐音抬头，忽然问道：“你怕吗？”
　　薄清嘉对上她满是关怀的视线，紧绷的神经没来由地松懈了下来。她苦笑了一声：“怎么能不怕呢？”
　　槐音脸上那股兴味立马消失，她板着脸，附和薄清嘉，对电梯里的怪东西进行强烈谴责：“真的是太坏了！”白色的流光快得只留下残影，砰一声响，薄清嘉差点以为轿厢要被砸得四分五裂了。但电梯只是晃了晃，四面光亮照人没有半点半点凹陷。可那动静不是假的，薄清嘉确认有东西落地。
　　槐音弯腰掏了掏，摸出了一张黄符。
　　“是役鬼符。”槐音一脸慎重，“有人要害你。”
　　薄清嘉脸色沉了沉，不用想也知道是盛谨行干的。
　　“要打击报复吗？”槐音眨了眨眼问，没等薄清嘉回答，她又说，“我很有本事的，你把平板给我，我就保护你。”
　　薄清嘉叹气：“你需要平板吗？我替你买一个新的。”她的那个夹杂了很多资料，怕是内存不够槐音下载很多游戏。
　　槐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很坦诚地说：“我不是图平板，你不给我买我也会帮你的。但是你给我买了，我也不会拒绝。”那些玄门道人的符箓槐音也会用，抬起手指在黄符上画了几下，又重新拍到那瑟瑟发抖的电梯鬼身上了。
　　电梯鬼赶紧跑路，去找一开始控制它的人。
　　太惨了，怎么没人告诉它会有个大妖在啊，它差一点点就魂飞魄散了。
　　它得狠狠地吸食那玄门道人的精气补充营养。
　　没了电梯鬼的干扰，电梯恢复正常。
　　槐音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挑选平板了，她的面色绯红，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走路时候没注意，一头撞到薄清嘉身上，槐音将手机一藏，高高兴兴地问她：“你喜欢吃什么呀？我都给你做！”
　　“不用这么麻烦。”薄清嘉无奈道，怎么小狐狸一副沾了大便宜的样子啊。怪不得青丘不放心，明明是她欠小狐狸许多，别说一个平板，就算百千个也无法偿还。
　　“要的。”槐音说，她握了握拳，一脸正气，“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她可是一只知恩图报的九尾天狐。
　　薄清嘉跟槐音一起回家，可能有槐音在，路上倒是没出现什么奇怪的状况。
　　而被薄清嘉拒绝和嘲讽一通的盛谨行心情不是很好，不久前他还在朋友跟前夸下海口，说张钧做不到的事情，他出手那绝对是小菜一碟。哪里想到薄清嘉这么不给面子？难道她以为自己一个普通人能够跟异常对抗吗？就算靠着妖管局又能够怎么样？
　　盛谨行扯着嘴角冷笑，离开公司大楼前在电梯里放了一只电梯鬼，专门给薄清嘉一个教训。他知道通灵玉的灵性还在，那电梯鬼不会对薄清嘉造成实质的伤害，但能让她陷入恐慌和绝望中。她总应该明白，她跟修行者比起来，什么都不是！只有盛家能够带给她完整的通灵玉，只有盛家能够保护她！
　　事情做得不够干净，盛谨行也不想回家，喊了一些相识的朋友来喝酒。不管这些人出身怎么样，都是一只脚迈入玄门的。盛谨言不会跟他们说长生饵的事，但从来不掩饰自己对妖管局的厌恶。薄清嘉的身份他瞒着，但跟他一样姓盛的人还是知道的。
　　“哥，怎么样，薄清嘉答应了吗？”凑上前的是盛家旁支的，他得讨好未来的当家家主，转动的眼睛中流转的都是谄媚。没等盛谨行搭腔，他又说，“我在黑市里找了人，给她一个教训。到时候她就知道外头的危险，肯定愿意回到盛家了。”
　　“滚！”盛谨行一巴掌拍到那人的脸上，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他心中的怒意正没处去，憋着的一口气需要宣泄出来，打上一巴掌还不够，直接踹了一脚。而旁边的人忙替盛谨行开酒，赔笑着上前劝这位大少爷。
　　得了，肯定是没成功。
　　也是，二十几年不闻不问呢，一下子上去认亲，要人做这做那的，不是神经病吗？
　　再说这大少爷没吃过苦，跟人说话也一副鼻孔朝天的嚣张样，不可能好好说话的。
　　至于薄家二小姐，她不是玄门的，但也是豪门出来的，能卑微折腰？
　　包厢里的人各怀心思，一边吆喝着喝酒，一边说些吹捧盛谨行的话。没办法，从这位手中漏出一点东西，也够他们修行的了。就算不修行，有钱也行啊，谁说修行人不世俗了，人都是爱享乐的。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大灯很忽然地闪了闪，一下子变暗了。一个个喝的都不少，酒量差的已经开始东倒西歪了，灯一暗还以为是停电了，立马骂天骂地，要出去找负责人闹上一通。盛谨行皱了皱眉，他也喝了不少，但比那些狐朋狗友强点，还保持着一点阴冷和警觉。
　　断电了不算什么，但一股阴冷的气机从背后蹿了上来，激得他寒毛直竖。他本能地朝着沙发边翻滚，一闪身的瞬间，砰一声大响，空酒瓶子突然飞了起来，猛地砸到一个人的脑袋上。
　　“我草他爹的！”包厢里的人顿时发出一声大叫，离门近点的迈着腿想要去开门，猛地一拽，把手直接被他大力拧下来，门都没开。
　　“慌什么？”盛谨行青筋跳了跳，大声骂人。一个个像是什么样子？就算是半桶水，那也能抵抗一点点吧？
　　“有东西！”有人说。
　　盛谨行没好气道：“我还没瞎。”他开了天眼，一下子就看到那只做出狰狞表情的电梯鬼，面色扭曲了一瞬。倒不是他怕这电梯鬼，而是这压根就是他放在薄清嘉身边的那只。不是，电梯鬼来攻击他？而且这还是包厢，不是电梯！盛谨行都要被气笑了，手指立马夹着一道黄符，直接念咒召唤搬山力士。
　　那些人酒醒了，见盛谨行出手，狂跳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也开始展露自己的本事，对付起那只电梯鬼来。可人喝了酒糊涂着，用起符箓来效果当然打了个折扣。乱飞的酒瓶子伴随着哭爹喊娘的叫嚣，包厢里萦绕着浓郁的血腥气。
　　盛谨行是这帮人里最厉害的，但他的状态也最差。因为这电梯鬼发癫了，就逮着他一个人猛打。跟着他来的人看出了点门道，不至于下黑手，但悄悄咪咪地避祸还是会的。盛谨行给这帮人的定位就是陪酒的小弟，可等到发现他们真的没用时候，心里又很不舒服。
　　等到盛谨行超度完电梯鬼后，包厢已经被砸烂了，满地狼藉。盛谨行的脑袋上都是血，阴沉沉的，反倒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
　　“哥，这边怎么会有一只鬼？”
　　盛谨行冷冷地瞪了说话人一眼，道：“去医院。”可人不能走光的，得留下两个收拾烂摊子。这也不是他家开的，不会砸了就没事了，再者就是那鬼的气息突飞猛进已经达到了会被妖管局捕捉的标准。妖管局的人知道玄门的在，不会主动来帮忙，但代表着他们事后也不闻不问。不能被妖管局知道，他用这电梯鬼害人，得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
　　擦了擦流淌的血，盛谨行心中烦得很。他想不通，那电梯鬼怎么会突然来攻击他，薄清嘉能有这个本事？不可能的。那就是役鬼符出问题了？恶鬼和他们可不是合作关系，有的执念深的、道行高的，是完全可以挣脱符箓约束的。想不明白，盛谨行只能够自认倒霉。
　　金槐园。
　　槐音做了土豆炖排骨，其实本来想用糯米蒸的，但大晚上的，薄清嘉可能不好消化，还做了个木耳炒山药，但她不喜欢吃素的，都挑出来给薄清嘉吃。
　　薄清嘉向来沉默，食不言寝不语，但槐音合不上嘴巴。这才说问薄清嘉好吃吗，一停顿，下一句话就跳跃到了十万八千里，咦了声说：“那电梯鬼被超度了，还是有点本事。”
　　鬼怪的死活薄清嘉不在意，她掀了掀眼皮子，道：“盛天和想将盛谨行培养成继承人，应该不会太差。”
　　“肯定不如阿赤，也不如阿葵和小白。”槐音笃定地说。
　　阿赤是游赤鳞，这点薄清嘉知道。至于阿葵和小白，闻所未闻。她若无其事地问道：“阿葵和小白是你的朋友吗？”
　　槐音用力点头，早就不是那想着替朋友隐瞒信息的小狐狸了。薄清嘉是普通人但又不太普通，迟早会知道的。她的视线落到所剩无几的排骨上，伸出去的筷子顿了顿，犹豫一会儿，偏向了一边的土豆。“阿葵是涂葵，小葵花就是她开的。小白叫白惊鸿，她到处乱飞呢。不过过几天，她们都要来我这里了。”说到这个，槐音心情就很好，想摇尾巴。
　　她也的确是这么做的，反正薄清嘉知道她尾巴了，就不拘束了。乱钻的尾巴有的往桌面下伸出，缠着薄清嘉的脚踝，也有轻轻地拍着她的大腿。
　　薄清嘉：“……”她眼睫颤了颤，尽可能地让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槐音的脸上。“她们都要过来？”薄清嘉重复了一次槐音的话。
　　“是呀，来帮我打工。”槐音美滋滋道。
　　薄清嘉倒是不觉得有这么简单，可也没问。
　　一个游赤鳞就足够麻烦了，如果槐音另外两位朋友过来，那槐音还有时间来找自己吗？薄清嘉暗忖着，内心深处萦绕着几分焦灼。她没在槐音的跟前展露出自己的心绪，在槐音放下筷子的同时，轻轻地拨开了缠着自己的尾巴，很熟练地收拾着餐桌。
　　尾巴想追薄清嘉，但被槐音按住。她擦干净嘴，慢悠悠晃到沙发边，四仰八叉地躺着，惬意地在群里聊天。
　　群里，游赤鳞专门跳出来@她。
　　【什么消息要你一传就个小时，连店都不开了？】
　　槐音理直气壮。
　　【碰到电梯鬼了，有人要害她。她对我那么好，我要懂得报恩，留在她身边保护她。】
　　槐音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反正将薄清嘉告诉她的盛家事都说了出来，游赤鳞一下子就沉默了。
　　许久后，才回消息：【那你今晚别回来。】
　　槐音惊奇，阿赤这么好说话？
　　同风起：【她可能在憋坏，音音，你要小心。】
　　游赤鳞恨不得越过屏幕两拳拍在白惊鸿脸上，什么叫憋坏，她是那种蛇吗？
　　第二天。
　　回到小狐狸饭的槐音吓了一大跳。
　　原本干净朴素的白色墙面被颜料污染了，一条栩栩如生的大蛇像是要从壁画中钻出来，带着一股荒莽的气息。在大蛇的尾巴尖，还缠着一只很小的凤鸟，奄奄一息，萎靡不振，那似乎是白惊鸿的真身吧？
　　槐音：“……”她嗅到了颜料里属于游赤鳞的气息，那是将自己过去褪下的皮给磨到了颜料里了？
　　“怎么样？酷吧？”这可是她忙活了一个晚上的成果，不就是店里的装饰吗？小小壁画，轻松拿下！根本就用不着白惊鸿那只鸟。
　　槐音瞪着游赤鳞，半晌后才说：“这壁画会不会吓走客人啊？”第一印象不是画的好坏，而是“凶横”，她这是饭店，不是什么杂七杂八的蛮荒体验馆！
　　游赤鳞脸色一黑，她来人世久当然也知道很多人怕蛇。可她还是嘴硬，她道：“这样的话也太没品了！”见槐音气鼓鼓地瞪着她，她又赶忙补救说，“不是有外带吗？用不着非得堂食，让不怕的人来呗。”
　　槐音气晕。
　　她指了指那只鸟，又问：“小白来了怎么说？”不会到时候打起来把她的店给砸了吧？
　　游赤鳞很满意自己的作用，她一声冷笑：“不服就憋着！”
　　

第30章 后果自负。
　　槐音还是低估了大学生的“胆子”，他们可以一边被吓得失声尖叫，一边伸出手想要摸摸墙壁上的大蛇。
　　“姐姐喜欢蛇吗？”甚至有人逮着尚且空闲的游赤鳞兴致勃勃地追问。吊坠是蛇、纹身是蛇，就连突然出现的壁画也是蛇。这不是蛇控是什么？
　　游赤鳞懒洋洋地敷衍，时不时朝着槐音投递得意的小眼神。看吧，她还是很受人欢迎的。不过，游赤鳞还是接受了槐音的部分意见，让壁画上的蛇“收着点”，毕竟店里也会有老人和小孩出现，万一被吓到了，那不是得进局子里去？
　　游赤鳞暗暗地盘算着，让“蛇”成为小狐狸饭的主题。
　　“不过这不是叫小狐狸饭吗？怎么没有狐狸？”毛茸茸控恰好在此时发声。
　　“因为店家懒。”游赤鳞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问话的人没懂，但游赤鳞已经不跟他们闲聊了，只好意犹未尽地回到壁画底下尽情观摩，跟同伴窃窃私语。
　　厨房里的槐音在忙碌，她只做两个菜，一荤一素，多得没有。菜有限，不过米饭是无限供应的。本来槐音是想让游赤鳞服务的，但游赤鳞才懒得动，直接把饭桶搁一边，谁要谁自己舀，主打一个很随便。
　　她们的散漫随意让食客叫苦不迭。
　　乍一看是两道特色菜呢，实际上只有特色菜，好吃是好吃，但一帮人一起，总不能两样菜各来好几盘吧？因为小狐狸饭就不再是多人聚餐的首选。每天都来的学生恨铁不成钢啊，趁着槐音出来的功夫，问她：“老板，难道你不想做大做强吗？两个菜是不是少了点？”真是的，又不是不会做！
　　“就是啊，我们其实也想在这里聚餐的，但这菜色——”
　　唉声叹气传入耳中，槐音有些纠结，食物被很多人喜欢，她很高兴，但是多做几个菜……她突然就好抗拒，二是一个吉利数字，多了就好累。“我想想。”槐音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听到答话的客人们很高兴，就怕槐音她一点儿都不想。
　　打烊后，将杂事扔给游赤鳞处理，槐音躺在里屋的沙发上神游。她思考一会儿，就放弃了动脑，给薄清嘉发消息请她来出主意。
　　“客人想要聚餐，但我不想做太多菜，要怎么样才能两全其美？”
　　薄清嘉很快就给出了参考：“火锅、烤肉。”小狐狸饭的食材就算水煮味道也不会太糟糕。火锅食材聚餐的人会自己下，烤肉也可以自己动手，适合附近的学生们来聚餐。槐音要准备的是火锅底料和一些酱料，比起一桌菜，要省力不少。
　　“好主意！”槐音眼睛一亮，但很快地她又萎靡了，店面不是很大呢，烤肉和火锅都施展不开。
　　她能想到的事情，薄清嘉也考虑了。到过小狐狸饭，知道店里本身腾挪不开。但这家店不能放火锅，那就再加一家就是了。薄清嘉很快就物色了几家，派助理去谈，要将店面买下来。周助理的效率很高，毕竟只要钱到位了，一切都不是问题。不到晚上，周助理就给了薄清嘉一个回复。
　　薄清嘉也没有直接将铺子的事情告诉槐音，而是先联系了云轻风。妖怪开店还是得报备的，直接赠予也可能招来麻烦。薄清嘉打算让妖管局出面，将买下的铺子转让给槐音。
　　这点小事情云轻风不会拒绝，她只是有些奇怪，薄清嘉跟妖怪们的关系已经好到这个地步了吗？
　　“最近有什么事发生吗？”薄清嘉说完事情随口问了一声。盛谨行来找她的事没告诉云轻风，槐音对那电梯鬼下手了，薄清嘉怕她被妖管局警告，索性什么都不说了。
　　云轻风叹气：“盛谨行被一只恶鬼砸进医院了，他自称是鬼怪突然变化，但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到了包厢后，我感知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妖气。很可能是妖族对他出了手。”
　　薄清嘉扯了扯嘴角，淡淡道：“自作自受吧。”想了想，她保留了一部分，只是说，“盛谨行来找过我，提起了我的身世。他说盛家会接纳我，但前提是我放弃妖管局。”
　　云轻风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她啧一声，说：“前阵子涂山清音给了一个下马威，顶上一些人消停了，玄门那边不管跟玄都有没有关系，见此都不会太痛快。我听说——”
　　“什么？”薄清嘉询问。
　　“没什么。”云轻风摇了摇头，这些事情跟薄清嘉提起也意义不大。玄门那边已经派人深入山林，试图猎杀一只妖王来证明他们的本事了。当然，他们也不敢去有妖主庇护的青丘地界，而是试图找些散落的妖怪。也不知道会给人世带来什么样的变局。“店铺的事，我会去跟她们交涉的。”
　　薄清嘉微微一笑，道：“麻烦了。”
　　天上突然间掉下一家店铺，槐音当然是选择要了。那家本来就是火锅店，上下两层，只用将二楼改成烧烤的，就可以完美开业了。槐音乐颠颠的，迫不及待地在小程序上分享这个好消息。
　　游赤鳞看着槐音嗤笑。
　　她不像槐音那么好糊弄，不相信妖管局会这么大方，要知道这里寸土寸金，而妖管局是知名的穷，弄一家铺子已经很难了，别说是再来个大店。她的直觉告诉她其中有诈，难不成是想要讨好槐音，然后借着槐音来威胁她们青丘？游赤鳞一下子就警觉起来。苏摇红这会儿参加那劳什子闭关集训，槐音可是她负责的。
　　游赤鳞绝不自己乱想，先给妖管局定了个罪，然后大喇喇地去找云轻风刨根问底。云轻风被这蛇搅得没办法，半真半假地说了些。可游赤鳞何其敏锐，从云轻风的脸上找出些端倪，她灵光一闪，问道：“不会是薄清嘉吧？”她问了槐音，知道火锅、烧烤是薄清嘉给出的主意，而且薄清嘉……她就是妖管局背后的金主！
　　云轻风：“……”这可不是她说的，要是被退回来，怎么跟薄清嘉交待？
　　可游赤鳞啐了一口后说：“算她识相！”顿了顿，又道，“就当是赔偿我们音音的。还有，怎么就一家铺子？不把整条街的商铺买下来，说不过去吧？”
　　云轻风一梗。
　　还整条铺子，这蛇怎么不上天呢？！
　　游赤鳞心安理得地接受来自薄清嘉的馈赠，当然，她也没跟槐音提。
　　想做好事不留名？那就永远不让音音知道，就让她背后默默付出吧。
　　游赤鳞照例跟涂山清音打了报告，只要她事无巨细都跟涂山清音说，到时候槐音长什么样都不能赖她了。
　　回到青丘后，涂山清音有点忙，经常隔很久才回复一次。只要不是什么大问题，她都顾不上了。
　　游赤鳞觉得纳闷，去群里@还在青丘的阿葵，问：“最近发生什么了吗？”
　　阿葵：“有玄门的人进了虎离山。”
　　游赤鳞：“……”虎离山，一座老虎离开的山。而这“虎”并不是寻常的老虎，而是境界到妖主的山君。人类不知道，但她们这些妖都很清楚，虎离山是山君曾经的修行之地。只是山君得道后，因为厌恶逐渐逼近的凡尘气息，逐渐遁入更深处。
　　山君的修行地灵气比其他深山要高，因而生出灵智的小妖怪也多。有的来她们青丘投奔，而有的则是留在了山里。玄门想要去虎离山猎杀妖怪？那不是纯纯找死吗？山君是不在，但他们的举措绝对会触怒山君。本来山君就厌恶人类，再来这么一遭，还能保持和平吗？或者那帮脑残的目的，就是引起妖族和人类的矛盾，激发人世的动荡。
　　阿葵又说：“虽然那些妖怪不是我们青丘的，但为了大局着想，清音仍旧准备过去了。”过了一两分钟，她嘱咐游赤鳞，“反正近段时间不平静，你看好音音，我和小白很快就过来了。妖管局已经跟我们谈妥了，到时候会挂个名，做他们的编外人员。”
　　游赤鳞眉头一皱：“我怎么不知道？”
　　白惊鸿慢悠悠地揭短：“大概因为你进局子的次数实在多了，被取缔资格了吧。同事怕被你当成点心，游赤鳞，你真的好丢妖啊。”
　　游赤鳞：“……”她要杀了白惊鸿！顺便打死云轻风！
　　将在潜水的槐音艾特出来。
　　“今晚我要吃到鸽子汤，音音，你听到没？”
　　白惊鸿：“给我留一碗呗。”她又不是鸽子，而是白凤。
　　槐音冒头，惊讶地问：“你今晚就到了。”
　　白惊鸿：“那没有，我接了一份私人委托，尾款还没结呢。”
　　槐音：“那没你的份。”她的菜，绝不隔夜。
　　游赤鳞毫不留情地发语音嘲笑。
　　槐音：“阿葵，给我闪送两只处理好的鸡。”
　　她今天一定要吃上口水鸡。什么鸽子？她没看到。
　　白惊鸿：“啧。”
　　游赤鳞：“……”真不愧是槐音啊，就一点面子都不给吗？亏她在小狐狸饭当免费劳动力呢！
　　可口水鸡也不是给游赤鳞做的。
　　槐音在小狐狸饭忙碌，门虚掩着，但“打烊”的牌子挂着，常来这边吃喝的大学生们也见怪不怪了。只是香味实在是诱人，忍不住扒着门框探头探脑，拖曳着语调问槐音：“真的就不开门吗？”海音还没答话呢，游赤鳞就懒洋洋地一掀眼皮，漫不经心地敷衍：“过段时间吧。”等到火锅店装修好后，肯定是要开门的。不过——
　　小狐狸饭就她一个服务生，难道要她到处端盘子，甚至还替人烧烤？还是说指望阿葵和那只鸟。
　　游赤鳞眉头皱了皱，问槐音：“再开一家店忙得过来吗？”
　　槐音很淡定：“听说人类有自助。”
　　游赤鳞斜了她一眼，说：“自助对人类来说是能赚钱，但很容易浪费粮食，我之前打工的那家，就算罚款也不能阻止那帮人多拿。”而且罚钱的时候面红耳赤甚至有要打电话报警的，完事了再打个差评，实在是不要脸。她们的食材都是阿葵带来的，浪费一点都是亏损。
　　“那到时候再说。”槐音还是没烦恼，她不跟游赤鳞说话，摆了摆手示意她一边玩儿去。
　　薄清嘉忙完后直接开车来到小狐狸饭。
　　虚掩着的门吱呀响，游赤鳞看了看薄清嘉，再看看她身后的长街灯火，不由自主地啧了一声。她一侧身放薄清嘉进去，扭头仔细地观摩着她的表情希望她被壁画上的大蛇吓到，哪知薄清嘉看都不看壁画，视线落在端着菜盘子出来的槐音身上。
　　游赤鳞正准备迈腿进屋，几个看见薄清嘉进店的大学生面上一喜，凑上来问：“开门了吗？”
　　“没有。”两个字无情地打破了大学生的希冀。
　　“那怎么有人进店？”还坐在那里吃上了！
　　游赤鳞掀了掀眼皮，语调也酸不啦叽：“谁让她是老板的重要客人呢。”她相信她要是说一句不要跟两脚兽同桌而食，立马就被槐音赶出去。在青丘就是这样，她跟白惊鸿打架后，谁装得可怜弱小，槐音就向着谁，典型的墙头草。
　　“我要怎么成为重要人物？”哀嚎的大学生咬牙切齿地问。
　　游赤鳞眼神朝着隔壁在装修的店铺一飘，说：“你带资入股，也可以当座上宾。”
　　大学生：“……”打扰了，那是她们能买得起的铺子吗？不过——小程序说得火锅店和烧烤店要落实了？怎么像做梦呢？真不愧是来体验生活的大小姐啊，小狐狸饭的高成本和低价还限量模式，纯纯亏钱的慈善家啊！竟然还开起了新店。“是我们能消费得起的吗？”小学生趁着游赤鳞愿意搭话的时候，使劲地询问。
　　槐音没定价，不过根据她对槐音的了解，便说：“比市价高一点。”
　　只是一点就放心了，就怕亿点，那绝对是消费不起了。
　　游赤鳞扭头看店里。
　　槐音和薄清嘉面对面坐着，情意绵绵的，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游赤鳞“啧”一声，脑袋里很突然冒出“狗女女”三个字，她朝着外头的人摆了摆手，迈着步子强势地插入“两人世界”里，漫不经心问：“在说些什么？”
　　槐音说：“邪祟。”电梯鬼事件结束了，但这是别人暗害她，有第一次一定有第二次，得提防着。薄清嘉说她有通灵玉在，不会出事。可那玉破破烂烂的，槐音不太放心。这会儿已经跟薄清嘉说好了，吃饱了就跟她一起回家，省得在半道出事。
　　“那帮人还不消停？”游赤鳞挑了挑眉。
　　薄清嘉道：“没有达成目的，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游赤鳞抱着双臂，又问：“妖管局不保护你？”
　　薄清嘉：“各地异常频出，妖管局优先处理那些事。”她的命不比谁的更重要。放任异常存在会影响不少人的生活，可能酿就大灾劫。至于她自己，可能是体质问题吧，有惊吓但不至于丧命，通灵玉目前仍旧护着她。
　　槐音弯着眼眸笑：“我可以保护她嘛。”
　　游赤鳞：“……”就没见过这么赶上的，比起涂山清音曾经的恋爱脑有过之而无不及。作为大妖，游赤鳞对人的印象大多不是很好，尤其是知道薄清嘉和槐音搅和在一起后，差点气到冒烟。可咒术的事情也不能怪她，再加上薄清嘉识相，进退有度，游赤鳞的郁气总算是少了点。
　　她没有呛声，看在槐音的面子上，提醒了薄清嘉一句，“玄门开始作打死，一帮人已经入虎离山了，那座山不归我们青丘管，就算赶过去帮忙，大概也会出现死伤。接下来人类肯定会遭到虎离山妖怪的打击报复。”最后一句话说得很笃定，虎离山是山君一系的，本来就厌恶人类，真当那些妖怪是吃素的？他们不入尘世是给青龙面子，但真被触怒了，不会龟缩在一边。
　　“打击报复那也是去找玄门的人吧？”槐音说。
　　游赤鳞冷不丁说：“她家有人用过长生饵。”
　　薄清嘉眼皮子一跳，她确定那药丸是长生饵后已经将薄慎那边的都拿走，但薄咎和薄夏满那边她只提醒一句，才懒得去管。张钧的死应该会传到他们耳朵里，她大伯一家应该会消停。可要是贪欲战胜了一切，那就没办法了。
　　“我们妖呢，不是很讲究冤有头债有主，只知道啊，你想暗害我，那我就吃你全家，或者直接让全人类同命运。”游赤鳞说。
　　槐音一听紧张起来，凝视着薄清嘉，像是她下一刻就会被妖怪打击报复了。她想了想，朝着游赤鳞一伸手，问她要护身符。
　　游赤鳞：“？”难道她要给薄清嘉一张蛇皮吗？可被槐音那双乌黑的眼凝视着，好像不做点什么就对不起她。琢磨一阵，她摸出了一根白色的羽毛，递给槐音，“用这个做护身符。”
　　槐音：“这是小白的羽毛吧？”
　　游赤鳞得意洋洋：“我的战利品。”
　　白惊鸿的真身是白凤，凤凰五色，白曰鸿鹄。她的羽毛有辟邪的功效。不管是谁的，有用就行了。槐音也不吃了，直接拿着羽毛开始做护身符。做完后递给薄清嘉，谆谆道：“比那些什么开过光的好用多了。”她刷了很多视频，知道人类社会很多招摇撞骗的，有手有脚的，偏偏不干人事儿。
　　薄清嘉眸光微转：“谢谢。”
　　“你怎么不用自己尾巴尖上的毛呢？”游赤鳞抱着双臂说，九尾天狐的毛也是具有功效。
　　听到尾巴两个字，薄清嘉心脏漏跳一拍。她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一抹薄红悄悄地攀上了耳垂。
　　槐音哼了一声，理直气壮说：“我的尾巴不会掉毛，如果自己拔掉的话，会秃的，要过一阵才长出来。”本来薄清嘉就老让她将尾巴收回去，秃了那不是更丑了？坚决不行。
　　看薄清嘉也吃饱了，槐音将碗筷一推，朝着游赤鳞道：“阿赤，你收拾。”
　　虽然是一个小法术就能解决的事，但游赤鳞一颗心还是拔凉的。她按住槐音的肩膀，问她：“大晚上的，你上哪儿去？”
　　槐音眨眼：“我送人回家。”
　　游赤鳞：“……”到底是谁送啊，槐音不仅没车也不会开车。
　　槐音才不管游赤鳞想什么，十分主动地抓住薄清嘉的手。
　　薄清嘉垂眸，凝视着交错的指尖，心中仿佛被一根羽毛轻轻骚动。
　　她无声地跟在槐音的身后，夜里的商业街也有一番热闹。人群流动，嘈杂的声音在耳边盈动，很是喧嚣。可看着槐音的侧脸，薄清嘉的心忽然间宁静了下来，好似从热闹的人世间抽离，四方的光景变幻不定，只有她跟槐音永恒地向着前方走着。
　　“车停在哪里呀？”槐音忽地止住脚步，她的询问让薄清嘉迷幻的神思陡然间抽离了出来。
　　薄清嘉有些恍惚，几秒后才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到了车上，薄清嘉将新买的平板以及掌机递给槐音。
　　槐音抱着新玩具爱不释手，越看越觉得薄清嘉很合心意。
　　到哪里还能遇到这么好的人啊，说买就给她买！
　　像是想到了什么，槐音在等红灯的时候，很突然地问：“我是不是吃软饭了？”
　　薄清嘉：“……”幸亏不是在开车过程中听到。她转头问，“你送我护身符，难道我这样也算吃软饭吗？”
　　槐音想了想，认可薄清嘉的说法。
　　她一点头，很认真地：“那就是朋友间的礼尚往来。”
　　薄清嘉眼睫颤了颤，是朋友吗？她暗暗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忽地一笑。
　　能跟青丘的大妖当朋友的话，其实也算幸运了？只是她们这“友情”里，到底纠缠着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心想着，薄清嘉朝着腕上那不仔细看便发现不了的咒术印记瞥上一眼。
　　以后是朋友，基本不可能再越界。
　　金槐园。
　　槐音已经像回自己家那么自在，妖管局给她租的房子在极光小区，可她来人世后都没住上几天。
　　她也不用薄清嘉管她，拿着自己新礼物拆包后，连上网络就开始买游戏下载。
　　薄清嘉抱着笔记本做在沙发上，可她的视线没在屏幕上，全然笼罩着高高兴兴玩游戏的槐音。直到被手机震动着的声音惊动。
　　视线朝着消息来源一扫，薄清嘉薄唇微微抿起。
　　“那药真的不能吃吗？夏满她吃了后身体好很多，都活蹦乱跳了。”薄慎忍不住了，他目前没什么病痛，但朋友圈里有人说药丸有长寿的功效。至于副作用，也没有看到。
　　薄清嘉冷淡地回了四个字：“后果自负。”
　　

第31章 不高兴。
　　长生饵对修行人来说是大补之药，有利于他们自身道行增进，而修行人在被来自原材料的怨气和邪祟缠身后，有自己的法门能够解决。可普通人不一样，他们背上这个因果，要么死路一条，要么求仙问佛。而修行人就能够借着这一点将有求于自己的人掌握在手中。所以，长生饵并不是最先在修行人内部流通，也没有走向很普通的人，而是落到有钱有势的人那里，勾起他们的贪欲。
　　薄慎可能因为薄清嘉以及过去的盛天歌跟妖管局走得近，但薄咎就不一定了。一来是急需用药；二来，他们也希望有人能够一起承担。到时候就算出问题，也可以借着薄清嘉跟妖管局的关系，尽可能将自己从泥潭中拽出来。
　　薄清嘉不关心薄夏满是否活蹦乱跳，她从游赤鳞口中得知自己可能被“连坐”，在警告完薄慎后，又让薄慎看好薄咎父女两个，别让他们去见乱七八糟的人。薄慎满口答应，但薄清嘉也没将希望寄托在他们的身上。与其指望这个，还不如去庙里求一张符呢。
　　想到符文，薄清嘉又将槐音给她的护身符取出来来回翻转，以她的眼力既看不懂蝌蚪似的文字，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特别，只知道里头藏着一根大妖的羽毛。在薄清嘉抬眸时，恰好槐音的视线转了过来，一触即离。
　　槐音抱着掌机在打牌，她想了想中途搁置了，伸了个懒腰挪到薄清嘉身侧，好奇地问她：“不合心意吗？”
　　“没有。”薄清嘉摇头，她笑了笑说，“只是觉得惊奇，那根羽毛的主人我都没见过。”
　　槐音一愣，反说道：“但是玄门修士画符用的一些原材料，拿到符的人也没见过嘛！”
　　薄清嘉一噎，无言以对。
　　槐音思考片刻，挠了挠头，试探道：“那换成我的？”一条毛茸茸的尾巴钻了出来，槐音伸手抱住。指尖在顶端的一撮毛上来回搓揉，就是难以下决定。
　　尾巴小幅度地打晃，薄清嘉不受控制地想起尾巴做过的事情，眼前像是一团白色的光影炸开。如果这尾巴毛拔下来收入护身符中——想到这种可能，薄清嘉的呼吸越发急促，红晕快速地攀上面颊。“不要尾巴！”薄清嘉及时地叫停槐音。
　　槐音困惑地看薄清嘉，是不要尾巴，还是都不要？她犹豫几秒，忽然间变作了一只猫儿大小的小狐狸，摇着蓬松的尾巴钻到薄清嘉的怀中，她一翻身，将肚皮露了出来。“肚子上的呢？”槐音问。
　　薄清嘉神色恍惚，面上的红潮并未退去，眉眼间的冷冽早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她的眸光温软，像是一泓秋水。她没听见槐音的问话，只是感知着腿上的重量以及那越过布料渗入肌肤，并传向四肢百骸的热意。手在不知不觉间搭上了小狐狸的肚子，指腹触碰到的狐狸毛极是柔软。她没忍住摸了摸，而槐音也用脑袋轻轻地拱着薄清嘉，浑身懒洋洋的。
　　几分钟后，一条尾巴勾住了手腕，薄清嘉才骤然间回神。她下意识将手缩回，可来自尾巴的一点微弱力道让她后退的念头撤销。她垂着眼睫，手指没继续动弹，抿了抿唇说：“用那个羽毛就够了。”硬要将软毛拔下来会疼的吧。
　　“嗯嗯。”槐音舒服得哼了两声，还是没变回去。她道，“不够了我再去问小白要点，或者从阿葵那薅点菜叶来。”
　　薄清嘉莞尔一笑，正色道：“谢谢。”
　　槐音尾巴松开，扬起又轻轻地落下，拂在薄清嘉的手臂上，懒洋洋道：“都是小事情啦。”不费吹灰之力，比挣钱简单多了。
　　薄清嘉闻言心想道，对槐音来说小菜一碟，可对她而言，很有可能让她避开一些危及性命的事。她将通灵玉取出来，裂隙在不知不觉中有修复些许，而这个过程中，槐音其实并没有多做什么。
　　同样是修行的，为什么只有妖可以？不，也不是妖，当初云轻风也问过交好的妖族，这是槐音的特殊本事。一种近似灵液的功效吗？就像槐音做出来的食物，对她来说，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力，那是生机？薄清嘉不太明白。她一垂眸，看着阖着眼休憩的槐音，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其实可以不用去探究。
　　好奇心未必是一件好事。
　　盛家。
　　那点伤对盛谨行来说不算什么，简单包扎就离开医院。他嘱咐跟随的人不要到处乱传，可事情已经惊动妖管局，哪能隐瞒得那么好？很快，就不少人知道盛谨行吃亏的事。颜面受损让盛谨行暴怒，恰好在此时又得到了几个盛家人雇佣黑市人员对付薄清嘉大失败的事，内心的怒意更是无法遏制。一时间也无暇关注进入虎离山的那帮人，而是一门心思放在拿下薄清嘉上。
　　玄门的人在虎离山得手，那他这边也不能失误，抓紧时间解决妖管局，他们玄都的计划才能继续往前推行。
　　“她的身上有通灵玉，一般邪祟都无法真正伤害她。”有人嘟囔道。
　　盛谨行更是听得一肚子气，就是因为有通灵玉才去让邪祟恐吓，要不然真放出邪祟怪物将人弄死吗？盛家要的不是一个死人！“恐吓她，让她知道破碎的通灵玉以及妖管局都保护不了她。”盛谨行痛斥道，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等到冷静下来，盛谨行又问：“那帮人是在哪里被抓的？薄清嘉的行动轨迹呢？”
　　这个底下的人倒是拿得出来，一听盛谨行的话立马将资料奉上。
　　盛谨行扫了一眼：“大学城附近？”他的眼神闪了闪，黑市的人在那边出事了，本来就是妖管局重点观察的地方，现在只会加大力度。得找个看着无害的人做那些事情。
　　“谨言不是在临大读大学吗？”有人突然说好。
　　盛谨行眼中露出几分不屑，他这个妹妹虽然有点天赋，但面容跟姑姑有些相似，从来不被父亲重视，修行的资源都轮不到她。他对妹妹没什么深刻的印象，只记得还算听家里人的话。思考片刻后，盛谨行从一个抽屉里找到一块黑木牌，里头封印着一只受盛家控制的鬼怪。“让人寄到学校去。”盛谨行说。
　　他会给盛谨言发消息，假装附近有一只怪物需要处理，而这黑木牌里的鬼怪会协助她完成任务。
　　次日，微雨。
　　槐音越发有理由赖床。
　　等到薄清嘉出门去公司，她才毛茸茸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在床上蹦跶一会儿化作人身。
　　昨晚懒得变回来，赖着薄清嘉要她抱自己回房间。薄清嘉的手指在她的狐毛里穿梭，很是舒服，隐约有点明白小猫踩奶到底是什么个感觉。
　　不过她是大妖，要有牌面，不能呼噜出来。
　　小狐狸饭大早上就打开了两扇门。
　　不过槐音这么个大厨没在，光给人看店里一尘不染的地面，就是不接待。
　　可探头探脑的闲人还是很多。
　　因为店里除了原本就很飒的游赤鳞，又多了两个大美人。穿白色印花T恤的黑长直戴着墨镜，紧抿着薄唇，浑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冷感。而稍微矮些的则是穿着宋制改良汉服，翠色的衫子，清透得像是夏天本身。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明星来这边拍戏了。
　　外边的人只觉得赏心悦目，而店里的三人，明显被笼罩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中。
　　而起因，就是墙上那幅蛇卷白凤的壁画。
　　要不是在人世，要不是还有阿葵居中调停，游赤鳞和白惊鸿早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睡饱了的槐音回来的时候，对上两双愤怒的眼睛和一张幽怨的脸。
　　在槐音掩上门的瞬间，游赤鳞和白惊鸿同时开口。
　　“把她赶出去。”
　　“有她没我。”
　　有了槐音一起面对着不省心的两人，阿葵悬着的心落下了，甚至还有心情调侃：“你们还是这么有默契。”
　　槐音：“……”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少一个服务员就少赚一块钱。
　　白惊鸿率先退了一步，将墨镜取下挂在领口：“那把画换了。”
　　“我凭本事画上去的，为什么要换掉？音音，客人很喜欢呢，万一换了客流量下降怎么办？”游赤鳞转向槐音。
　　“也对。”槐音点头。
　　白惊鸿凉飕飕道：“换成白凤崇拜者更多。”
　　槐音继续颔首：“有道理。”
　　阿葵睨了眼墙头草槐音。
　　游赤鳞急了：“狗屁！”
　　白惊鸿嗤笑：“粗俗。”
　　阿葵加入和稀泥行列：“每个人都画吧。”
　　游赤鳞大声抗议：“我不要跟她出现在一幅画上。”
　　白惊鸿：“正好，把这蛇擦掉。”
　　槐音：“……”她悄悄地往后退了退，远离战火。百无聊赖地摸出手机给薄清嘉发消息吐槽蛇鸟之争。
　　薄清嘉：“不是还有一家新店吗？可以将她们分开。她们要是喜欢竞争，那将竞争转到业绩上，怎么样呢？”
　　槐音给她发了个夸奖的表情包：“你真聪明。”
　　上层烧烤下层火锅，蛇与鸟各有去处，都不相逢。
　　但是隔壁店面装修完成前，游赤鳞、白惊鸿、阿葵都挤在“小狐狸饭”。
　　阿葵还能在厨房帮很多忙，另外两个只长了嘴。游赤鳞不让白惊鸿来抢她原来的活，白惊鸿很快也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情——接受了小狐狸饭的小程序，以及开通各平台官号。
　　她不允许宣传粗烂，配图不精致。
　　至于限量的东西会不会被抢爆，那不是没有工资的她该考虑的事。
　　午后。
　　小狐狸饭挂上了打烊的牌子，槐音几个坐在店里闲聊。
　　游赤鳞臭着脸，而白惊鸿的视线时不时往那幅壁画上飘，不满之意溢于言表。
　　倒是阿葵很关心店铺的发展，说：“就开这么点时间，而且价格也不高，能挣钱吗？”
　　槐音已经好久没算钱了，她的眼神飘了飘，心虚说：“可以的吧？”
　　游赤鳞嗤了一声。
　　白惊鸿忽然道：“之前你们说店里有玄门那边的人来闹事？怎么处理的？”
　　游赤鳞懒洋洋说：“打一顿扔给妖管局了。”
　　白惊鸿：“……”她吸了一口气，盯着游赤鳞，“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目的了？”她就知道槐音和游赤鳞凑到一起也长不出一个脑子来。
　　槐音眨眼：“什么目的？”
　　游赤鳞糊弄道：“没什么。”
　　白惊鸿也说：“你继续做你的美味佳肴就好了。”大妖天赋不同，槐音是青丘很特殊的一个，她所司掌的不是战斗，而是生机。就算没有灵性的食材，经过她的手处理，也会充斥着一股生机。对普通人来说强身健体，但是对修行人而言，益处极多。
　　这消息如果传出去，一直费尽心思提升的玄都修道人不可能不会来打探。她们青丘目前得到的名录还不够，让槐音入人世，其实也是想借着她的天赋将背后的人都引出来。游赤鳞是妖管局的常客，闹得动静大，玄门的修道人也都知道她。不过一个游赤鳞是不能阻拦玄都那帮人步伐的，对玄都来说，游赤鳞是个脾气暴躁一点就炸可以轻易解决的家伙。接下来她跟阿葵也会留在这边，得掩藏好自身的气机。妖管局那边她们会挂名，但这事儿也不会大肆传扬。
　　“就你聪明。”游赤鳞一眼看透白惊鸿，漫不经心说，“闹起来弄出动静，那帮人才会前仆后继地来。”要不然就等着槐音宣传店铺吸引人，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笃笃的敲门声传来。
　　店里的议论戛然而止。
　　门只关了半扇，槐音一抬眼就看到了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外的盛谨言。“请进。”她清了清嗓子，又觑着店里挂着的时钟，纳闷道，“这个点不用上课吗？”
　　盛谨言是做足心理准备才过来的，游赤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让她压力极大。她恍惚一会儿，才说：“这个时候没有课。”
　　“但也过了饭点。”槐音说。就算盛谨言跟薄清嘉有些许相似，她也不会专门为盛谨言下厨的。
　　“她中午来过。”游赤鳞说。盛谨言是盛家的人，也是修行者，是她重点关注对象。盛谨言每天都跟她同学一起来吃饭，游赤鳞哪能不知道。
　　槐音拖曳着语调“哦”一声，又问：“那有什么事情吗？”
　　盛谨言思忖片刻，取出了一块黑木牌。
　　白惊鸿眼皮子跳了跳，可要掩藏身份，没出声。
　　游赤鳞脸色沉了沉，转头跟白惊鸿、阿葵摆了摆手：“下班了，你们可以先回家。”
　　盛谨言的视线这才落在白惊鸿和阿葵的身上，眼中藏着点困惑。中午就看到人了，是新雇佣的店员？也不像。是大妖？可她感知不出来。游赤鳞这个时候让对方先走，兴许是她在人世交的朋友。盛谨言的思绪没有游离太久，在白惊鸿和阿葵身影消失后，游赤鳞敲了敲桌子，冷淡地问她：“哪来的？”以她的眼力当然能够认出这是一块养魂木，里面寄居着一只小鬼。
　　盛谨言说：“我——盛家的人给我的。他们告诉我说大学城附近有邪祟，让我拿着黑木牌将那邪祟解决。”
　　“这是你们盛家养的吧？”游赤鳞扬眉一笑。
　　盛谨言点头，她知道怎么将黑木牌中的小鬼释放出来，但那玩意儿未必会听她的话。盛谨行说邪祟的事儿，简直把她当傻子。这边一来是妖管局着重关注的，二来有青丘大妖在，哪可能有什么邪祟。盛谨行的目的大概是将小鬼放出来。可毕竟是阴物，在这边放出来不就是造孽吗？她还是个学生，真要有什么事情也轮不到她处理，难不成盛家那帮人忙到连这点时间都没有了吗？
　　“不会又想害人吧。”槐音警惕，她记得盛家，在她心里，那家人都是有前科的。
　　“又？”盛谨言捕捉到槐音语调中的异样，她讶异地望向了槐音。
　　“回去念书吧。”游赤鳞随意地摆了摆手，开始赶人。
　　盛谨言也没有多说什么，朝着槐音打了声招呼，转头就走。
　　她一离店，原本该“回家”的白惊鸿、阿葵身影重新出现。
　　阿葵扬眉：“怎么处理？”
　　白惊鸿没说话，看着游赤鳞屈起手指敲在黑木牌上，一下又一下，怕她把东西敲碎了，直接拿了过来，掐了个咒，将黑木牌里的鬼怪释放了出来。
　　虽然是被玄门养着的，可鬼怪本性凶煞难改，一团黑烟汹汹涌动，然而在被游赤鳞抽了一巴掌后，又立马服服帖帖地蜷在一边装死。
　　“看看这玩意儿想做什么。”白惊鸿说，眉眼中藏着几分嫌恶。
　　“不要在我店里。”槐音不满，她不喜欢脏东西。
　　游赤鳞比了个“ok”，赶狗似的将那鬼怪逐了出去。那鬼怪也知道周边有它惹不起的存在，一直安安分分的，不敢胡乱动弹。然而到了晚上，薄清嘉来店里找槐音的时候，佝偻在一边的鬼怪瞬间活跃起来，露出一双猩红的眼，张牙舞爪地朝着薄清嘉涌去。
　　薄清嘉隐约感知到一抹寒气，她的眉头蹙了蹙，下意识朝着身后看去，可压根没有看到什么。
　　“原来目标是她啊。”游赤鳞抱着双臂，啧啧地感慨道。
　　盛家这是不死心？
　　通灵玉以及护身符让那只鬼怪无法靠近薄清嘉，可滚动的阴气牵起了原先就纠缠着薄清嘉的邪祟，四方温度陡然间跌了几度。薄清嘉的面色微微泛白，心跳加快，看不见，不代表着她不知道。
　　“怎么又这样？！”槐音看到鬼怪纠缠着薄清嘉，终于生气了。哪里还记得什么人世守则不能动法力的规矩，眼睛陡然变成竖瞳，无形的法力化作手掌，朝着那只奋力涌向薄清嘉的鬼怪猛地一拍。
　　现在的槐音超凶。
　　白惊鸿并不担心槐音，她的视线停留在薄清嘉的身上，她隐约察觉到一些自己的气息从那人类身上散发出，而来源——护身符？“怎么回事？”白惊鸿睨着看热闹的游赤鳞问。
　　游赤鳞含糊说：“音音要的。”
　　薄清嘉站在无形的风暴中，看着快步朝着她走来的槐音，维持着镇定道：“我身后有东西吗？”
　　槐音点头：“有哦。”那些邪祟早就散了，但来自盛家的小鬼还奄奄一息趴在地上，只差一下，就能把它物理超度了。
　　薄清嘉拉住了与她错身的槐音，她摇头说：“留着。”
　　槐音不太理解：“嗯？”要不是有护身的东西在，那鬼怪早就把她吃了，还留着做什么？
　　薄清嘉又跟槐音解释了一句：“妖管局。”
　　槐音听到这三个字，浑身忽地一凛。
　　完蛋了，她又知法犯法了。
　　她用了法力会不会被抓啊？槐音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惊恐的神色。她反握住薄清嘉的手，自告奋勇说：“不用喊他们，我可以解决的！”
　　薄清嘉已经能看脸色猜测槐音的念头了，她道：“妖管局不会将你怎么样的。”
　　“真的？”槐音惊喜地看着薄清嘉。
　　薄清嘉一点头。
　　槐音这才松手让薄清嘉给妖管局打电话。
　　云轻风来得很快，在薄清嘉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路上了。妖管局只要检测到剧烈的法力波动，都会过去看看。就算荒郊野岭也得去，更别说是大学城附近了。如果这里出现妖怪作乱，那就不是一般的事故。
　　接到薄清嘉电话，云轻风反倒升起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快感。
　　小狐狸饭啊——
　　那边有大妖在，注定了不会出难以收拾的大事故。
　　法术让普通人无法看到小狐狸饭门口的异样，仿佛是两个世界。
　　但在云轻风的眼中，那层迷雾散去，她首先看到的是个鬼怪，其次才是被槐音拉到一边坐着的薄清嘉。
　　“怎么回事？”云轻风问，电话里薄清嘉也没具体地说。
　　“盛家豢养的。”游赤鳞挑眉道。
　　云轻风眸光一沉，听到“盛家”，就知道这一切全是冲着薄清嘉或者说是妖管局去的。动用鬼怪恐吓这种手段，已经越过了“原则”。理论上妖管局可以管束玄门，可实际操作起来却不是那样，自妖管局成立以来，双方都是各不侵犯。在面对着玄门世家时候，妖管局甚至会小幅度退让。可现在盛家要断妖管局的后路，他们豢养的小鬼还在，证据确凿。
　　云轻风问了原委，拨通盛谨行的号码，打电话质问。
　　那头盛谨行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你说那个啊，我妹妹拿了黑木牌去玩，不小心释放出来的吧。她还是学生，不太懂事，我替她向倒霉的人赔罪。”
　　

第32章 难受么？我帮你。
　　黑木牌送到盛谨言的手中，盛谨行还是抱着些许希冀的。但转念一想，薄清嘉身边有云轻风在，可能没那么容易得手，这次如果失败，那就得想办法将云轻风支开了。至于被妖管局发觉后如何处理，盛谨行也打过腹稿，无非是将事情推到盛谨言的身上，说她年纪小不懂事，无意中放出了小鬼吓到行人，就当这件事情过去了。
　　“不是你妹妹释放出来的。”云轻风淡淡道。
　　盛谨行神色倏地一变，不是盛谨言？那是谁解开了小鬼的封印？又是怎么被妖管局发现的？他佯装听不明白云轻风的话，呵呵笑道：“难道这是校园中的违禁物吗？我妹妹有证书，应该可以拿着黑木牌四处走动吧？”
　　云轻风不准备跟盛谨行绕弯子，她直截了当说：“盛家释放出了豢养的小鬼，意图害人，已经触犯了玄门安全条例。盛先生有空吗？”
　　盛谨行眼中冒出了凶光，他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但面对云轻风的威胁，他丝毫不在意，冷笑一声说：“没时间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云轻风轻描淡写，“盛先生没空来妖管局，那就只好我们妖管局的人辛苦一些，来盛家找你了。”
　　表面的客套被撕破，盛谨行的语调中讥讽之意更浓：“那就等待诸位大驾光临了。”妖管局真以为自己有本事，觉得盛家是普通人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没等云轻风再答话，盛谨行直接挂断。
　　别说是游赤鳞、白惊鸿，就连槐音都拿同情的眼神看云轻风。“妖管局”的名号听着高大上，原来混得这么差吗？那她辛辛苦苦背各种条例和守则，又算什么？
　　“你要去盛家？”薄清嘉蹙眉问。
　　云轻风将那只小鬼收起来，慎重道：“不得不去。”玄门试图越过妖管局做事，如今妖管局借着青丘的力量让上面的声音小去一些，但妖管局不能就这么下去。如果青丘彻底占据主动，这更会让那帮人惶恐，而玄门世家的人可以找到更多的攻讦点。
　　“盛家有一些人前往虎离山了，这个时机正好。”白惊鸿说道。进入虎离山的未必都是玄都的人，但要是任由事情发展，迟早整个玄门都认同玄都理念。
　　“我也要去。”槐音忽然开口。
　　游赤鳞诧异地斜了槐音一眼：“你去干嘛？”
　　槐音鼓着腮帮子，气鼓鼓的：“报仇！”那些人三番两次来店里闹事，还欺负她保护着的人。她之前听了一耳朵，知道盛家有什么能温养薄清嘉那破碎通灵玉的灵液，趁机拿回来，算是盛家的赔礼。思绪转了又转，槐音在心中安排好了去盛家的事。
　　“危险。”薄清嘉摇头，她不赞同槐音那么做。盛家传承已久，恐怕还有一些对付大妖的手段。她并不希望槐音去冒险。
　　槐音眨了眨眼：“我不怕。”
　　“可是——”
　　薄清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游赤鳞打断：“薄小姐，你小瞧我们音音了。”槐音再和善那也是青丘的大妖啊。她们不会强迫槐音去冒险，但也不会阻拦槐音去盛家。再不济有她们看着，能出什么事。不仅是游赤鳞，白惊鸿和阿葵都是相似的念头。
　　薄清嘉转向云轻风，希望她能劝阻。
　　可在云轻风的眼中，槐音同样不是软萌的小狐狸，而是九尾天狐。
　　“我们只是去看看热闹。”白惊鸿微微一笑。
　　“我先送你回家。”反正槐音已经决定了，她才不听反对的意见。拽住了薄清嘉的手臂，她又叭叭说，“你家里也有妖管局人留下的符吧？我给你的护身符也要放好，比妖管局的有用。”
　　云轻风：“……”
　　“就这样看着她们走了？”游赤鳞睨着白惊鸿，槐音跟人类搅和起来的消息早传到她们耳中，可直接面对，这可是头一遭。
　　“不然呢？”白惊鸿对着游赤鳞没什么好脸色。薄清嘉身上没有让她不适的气息，用她们妖族来说，这是一个很香的人，不用担心她会有恶意。
　　游赤鳞没好气道：“我怕音音被欺骗感情。”
　　白惊鸿嗤笑，一针见血：“你是怕清音打你吧。”
　　阿葵：“放心吧，音音不可能开窍的。”
　　游赤鳞：“？”这是开不开窍的事情吗？难道让槐音游戏人间？
　　车里。
　　槐音舒适地窝着，懒散而又满足。
　　在等红灯的间隙，薄清嘉转头凝视着她：“有护身符在，那些威胁不算什么。”她还是没放弃劝槐音打消念头。
　　槐音眉头蹙了蹙，不同意薄清嘉的话。“没有造成伤害就不是恶意了吗？”对上薄清嘉的眼神，她又嘟囔，“我不高兴，我要替你出气。”
　　薄清嘉猜测槐音可能是为了自己，但也怕是自作多情。在槐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四平八稳的心跳刹那间乱了节奏，像是一阵风暴在心里刮动。
　　槐音的话有一种童稚般的天真，薄清嘉的情绪鼓噪起来，知道前方可能存在的致命危险，可还是情不自禁地往前走去。大妖的思维太简单了，她不需要考虑什么利益相关，也不用勾心斗角，或许偶尔会顾忌着妖管局的规矩，但真要无视妖管局，也不见得是什么难事。
　　悠长的汽笛声刺破薄清嘉游离的思绪，薄清嘉陡然间回神。
　　她又看了眼腕上要消不消的印记，一时间连她自己也看不穿那幽邃的心事。
　　“槐音。”薄清嘉不自觉间喊出了声。
　　“怎么啦？”槐音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薄清嘉，她的眼神清澈，专注地好似只容得下一个人。她凝视着谁，眼中就满溢着对谁的关怀。
　　薄清嘉摇头：“没事。”
　　槐音“喔”一声，继续低头摆弄她的手机。
　　她怕游赤鳞她们不等她了。
　　到了金槐园时，槐音已经从游赤鳞那得到消息，知道她们不是大半夜鬼鬼祟祟去盛家。
　　槐音放了心，也理所当然地在薄清嘉的家里住了下来。
　　薄清嘉垂着眼睫，满怀心事。
　　她知道自己很特殊，但她的特殊给她带来的是无穷尽的苦恼，她既不能往前迈入修行者的行列，也不能如普通人那般游离在平凡的市尘中。根植在她内心的始终是一种无法掌控一切的无力感，最初时候她惶恐、她不甘，后来知道没有办法改变时，她用无视来抵抗那种无能为力。
　　可今天，在知道槐音准备去盛家的时候，那种情绪又上涌了。
　　“你怎么看着我？”槐音抬头的时候，与薄清嘉视线装个正着。她挪到薄清嘉身侧，尾巴钻出来后，甩到了薄清嘉的怀里。
　　薄清嘉掐住槐音的尾巴，没让它乱动，也没叫槐音把尾巴收回去。她问：“修行人看的是根骨吗？大妖跟人有什么区别呢？”
　　“妖怪是开灵智，灵智一开自然而然就能修炼了。人的话……我不知道啊。”槐音摇了摇头，不过她进入了青丘的论坛查了点消息，又跟薄清嘉说，“人是有道骨的。只有有道骨的人才能修炼，当然，有了道骨并不意味着一定能，得让道骨‘醒’过来。”
　　薄清嘉继续问：“没有道骨的人，是完全没有办法修行吗？”她听云轻风提到过，如果自己能迈入道途，就算通灵玉碎了也能对付邪祟，可不管是云轻风还是过去见到的修行者，都说她没有根骨。
　　“要么遇到天材地宝，要么移植别人的道骨。不过后面的这个……你们人类应该叫邪道吧？”槐音说。
　　“盛谨行提出我如果回到盛家，他会设法让我进入修行者行列。”薄清嘉皱了皱眉，槐音给的答案跟云轻风所说的一样。
　　槐音眼眸一亮：“难道盛家有天材地宝？”她高兴道，“那我给你取出来。”
　　薄清嘉哑然失笑，半晌后才说：“这个可能性不大。”盛谨行说得可能是移植道骨，当然，也有可能是其他隐秘的手段。暗自琢磨一阵，薄清嘉问，“妖怪的血肉算是天材地宝吗？”
　　槐音的笑容一僵，她垮着脸说：“算。但一般的妖怪不可能让人类生出道骨的。”
　　薄清嘉深吸了一口气：“处理后的长生饵呢？”此刻她考虑的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事，而是盛家的打算。如果长生饵能让人生出“道骨”，成为修行者。那不管道骨的上限多低，都会是一种诱惑。那帮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槐音听懂了，她捶了捶沙发，气哼哼道：“那些人真可恶！”
　　薄清嘉凝眸看槐音。
　　槐音来人世开店是否有其它目的？是青丘的计划吗？而她是否知道自己身处于漩涡之中？薄清嘉的思绪翻涌着，猛然间浮现一种猜测。
　　难道槐音是青丘放在人世的一个“饵”！
　　心中像是被巨鼓砸中般猛地一震荡，薄清嘉的额上沁出了冷汗。
　　“你别怕。”槐音察觉到尾巴被薄清嘉揪紧，她弯着眼眸笑容灿烂，“我会保护你的。”
　　薄清嘉目眩神摇片刻，稳住了心神，她问槐音：“你们去盛家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哦。”槐音一脸自豪，“我们妖族打架不带法器，只要用尾巴一拍就好。”说着，槐音还将尾巴抽了出来鞭子似的打在抱枕上。
　　尾巴？打架？
　　薄清嘉的面色僵了僵。
　　她盯着槐音的尾巴，呼吸有些急促。
　　“你怎么了？”槐音不解地问。
　　薄清嘉强迫自己定神，她道：“能有这么大力量？”
　　槐音：“是法力幻化的尾巴啦！”她的本体怎么可能拿来抽别人？！顶多、顶多……缠一下薄清嘉的腰腿，到处蹭蹭。
　　薄清嘉注意到槐音悄悄投来的视线，心跳的速度更加快了。
　　可紧提着的一口气放了下来。
　　不是她想的那样就好。
　　一回生二回熟，到了睡觉的时候，槐音很自觉地变作小狐狸钻到薄清嘉的薄被底下，想要贴着她睡。浴室里的水流声很是细碎，槐音耳朵尖颤了颤，钻出被子的尾巴也一摇一摇的。
　　一段时间后，薄清嘉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她的眉眼间仍旧带着氤氲的潮气，面颊泛着沐浴后的潮气。视线在槐音的身上停留刹那，她很快便转挪开。咒术没有彻底消去，可正如涂山清音所言，发作的时很温和，不至于出现无法动弹的脱力状况，她完全可以依靠自己来解决。
　　但槐音在这里。
　　“睡这边吗？”薄清嘉尽可能地控制的声线，力求语调平稳。
　　槐音惬意地哼了一声。
　　薄清嘉沉默着看她，也没有赶人的理由。她深呼吸一口气，忍耐着体内酝酿的那点情潮，关了灯后也躺进了被窝。小狐狸倒是没有再往她的怀中钻，可能是知道她有些不耐初夏的热浪。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依照薄清嘉对槐音的了解，知道她能在短时间内入梦。如果那个时候还不能压制那股升腾的异样，她只能自己悄悄解决。
　　薄清嘉平静地躺着，可能因为咒术在悄悄起作用，本该在此刻放松的神经仍旧震颤着，四肢百骸蔓延着一种奇异的感觉。她背对着槐音，眉头微微蹙起，无意识地并拢双腿，小幅度地动作着。可身体和心都被吊在半空，始终难以着落。指套和玩具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薄清嘉眸光有些涣散，一会儿后，自暴自弃似的，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拿东西。
　　夜晚的暗色掩住了她的神色以及浓重的情绪，她的思绪无法集中。一条尾巴搭在腰间的时候，薄清嘉吓了一跳，浑身紧绷起来，好似木头般僵硬。紧接着，槐音的手也伸了过来，她重新变回了人身，薄清嘉清晰地感知到从后背拢来的温度。
　　她像是一根紧绷的弦，再施加一点压力都会崩裂。
　　“咒术又发作了吗？”槐音睡眼惺忪，尾巴滑动着，圈着薄清嘉的腿。柔软的触感在大腿内侧拂动，又带来一阵新的颤栗。
　　薄清嘉抖了抖，她没有正面回答槐音，而是道：“我去趟洗手间。”
　　槐音“唔”了声，尾巴没松开薄清嘉，反倒拨开了薄清嘉夹紧的双腿。她的手伸了过去，从薄清嘉的掌中接过湿热的玩具，很熟练地调动开关，慢慢地贴上去。感知到薄清嘉的身体在发颤，她惺忪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一分钟后，她才说：“我帮你。”
　　因为咒术，两个人纠缠的次数不少。
　　薄清嘉倒不是翻脸不认人，她只是想着，如果咒术的力量减轻，她是否能够依靠着自己，不用困在欲。望的深渊里。
　　可槐音已经被惊醒，她手伸了过来。
　　薄清嘉猛然间发觉，她对自己跟槐音做的事，没有半分抗拒。
　　“你难受了可以告诉我的。”槐音在薄清嘉耳边嘟哝。
　　薄清嘉抿着唇，她试图聚拢思绪，可堆积的快意轻而易举地打散她的神思，她竭尽全力要平稳的声调仍旧打着颤，这让她的那句“还好”多少显得言不由衷。
　　“要揪着尾巴吗？”槐音的话题跳跃。
　　薄清嘉面上绯红，一种奇异而诱人的刺激感在她的心中浮动，化作了一种莫名的震颤和兴奋。她咬着下唇不回答槐音，可一条尾巴偷偷地钻入了她的掌心。毛茸茸的，摩擦着肌肤。薄清嘉在迷离中失神，她的身体好似彻底交给了本能。
　　在事后槐音抱着她，而她好像还没从那种跌宕起伏中回过神来。她抚摸着槐音散乱的黑发，指尖停在槐音的耳朵上。
　　“怎么啦？”槐音问她。
　　薄清嘉还是不说话，无意识地抚摸着槐音的耳朵。
　　槐音眨了眨眼，片刻后福至心灵。狐耳悄悄地化了出来，在薄清嘉的指尖微微颤动。
　　“她很高兴。”槐音心想着，她晃了晃尾巴。下一刻，温热的吻落在了耳尖，槐音打了个激灵，尾巴将薄清嘉圈得更紧。尾巴尖从后颈慢慢地往下滑，沿着脊柱往下，一直到了尾椎处，停留，打转，所到之处带起了一串火花。
　　第二天，两人都起得晚。
　　槐音睁眼的时候，枕畔没有空，薄清嘉仍旧侧躺着，而她的尾巴还搭在薄清嘉不着寸缕的身体上。槐音没有动，乌溜溜的眼睛黏在薄清嘉的脸上，直到与初醒的薄清嘉来了个深情对视。“早上好。”槐音跟薄清嘉打招呼。
　　意识逐渐回笼，潮红也跟着来到脸上。薄清嘉不似槐音坦荡，隐约有些尴尬。她的视线悄悄地一扫槐音的耳朵，毛茸茸的狐耳已经恢复如常了。“早安。”薄清嘉回答道，她一转身，故作镇定道，“我先起床。”
　　槐音乖巧地喔一声，慢吞吞地将搭在薄清嘉身上的尾巴挪开。
　　醒了醒神，槐音才去摸手机，群里阿葵、阿赤她们都在艾特她，提醒她不要忘记去盛家“拜访”的事。
　　她怎么会忘掉呢，她顶多那么一小会儿不记得而已。
　　将薄清嘉送到公司，检查了附近没有类似电梯鬼的东西后，槐音又坐车回到了小狐狸饭。
　　云轻风、阿葵她们都在。
　　槐音才跟人打了声招呼，就接到了云轻风递过来的一张遮掩的面具。
　　“天狐无相，她也用不着。”游赤鳞说，嫌弃地将法器还给云轻风。
　　云轻风：“……”这些大妖真是一个比一个气人。她还怕大妖们泄露跟脚呢，就拿出花大价钱买的法器，结果人家压根不用。就连看着最弱的槐音，也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盛家在市区里买了房，不过这些有玄门传承的，非常看重自己的‘根’，大部分时候留在老宅里。”云轻风跟游赤鳞她们介绍道。
　　“别啰嗦了，直接带路吧。”游赤鳞不耐烦。
　　云轻风做了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说了声“行”，就钻入了妖管局的公务车里。
　　盛家老宅。
　　盛谨行没将云轻风的话放在心上，他已经给了理由，妖管局顺着台阶下再好不过。要是不愿意，那也别怪他们不给妖管局面子。本来玄门的事都在他们的手中，成立才几十年的妖管局就想管制他们，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盛谨行没想到，妖管局的人真的来了，还在第二天就直接上门。
　　盛天和没在家，留在老宅的多是些年轻的小辈，很听盛谨行的话。
　　“啧，还敢上门来？不放人过来难道敢影闯吗？”
　　“妖管局现在能打的就云轻风一个，不过能打又怎么样，还能对付我们？”
　　“哥，怎么样？请他们进来，还是直接打走？”
　　“入了第一道门，可不等于进我们盛家。”盛谨行心中藏着怒意，妖管局的举措就像是往他的脸上打了一巴掌。他讥讽一笑，眼中泛着冷光，“看他们怎么进来呗。”过了盛家的门，那就得看盛家的规矩了。
　　妖管局的车在越过第一道门的时候停止，云轻风一行人下了车，跟人说话还算是客气。如果盛谨行愿意露脸与她们会谈，那有些事情就没必要再去做了。可惜玄门尤其是盛家，哪里肯向他们眼中的蝼蚁低头？
　　别说是盛谨行了，连先前接待的人都跑得没影，只剩下刮到脸上的嗖嗖冷风。
　　云轻风身后跟着的是个斯文的女人，她推了推眼镜说：“是奇门。”
　　听了她的话，云轻风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这些玄门家族斩妖除魔，得罪的存在多了，对于老宅防护很是得当的。科技手段在这里没有用处，磁场已经被扰乱，女人手中的罗盘指针快速地旋转着，没有片刻停息。
　　“往这——”槐音话还没说完，就被白惊鸿捂住了嘴。
　　大妖们选择冷眼旁观，如果妖管局连一道奇门都勘不破，青丘也没必要跟妖管局的人合作。
　　你可以不能打，但得有点别的令人刮目相看的本事。
　　“小张，你来。”云轻风往后退了一步。
　　小张也就是斯文女人点了点头，她打架的本领很差，但在破解奇门一道上有点天赋。
　　盛谨行惯来轻视云轻风，原以为靠着奇门就能将人堵住，哪想到没多久，就被对方闯过了？盛谨行心中一股恶气无法纾解，不仅没有出去，反倒取出几块黑木牌。盛家还没交到他的手中，有很多东西不能用，但他自己也有炼鬼作兵的法门。怕这些还不够，盛谨行又沉着脸说：“将镇宅兽请出去。”
　　“这是不是动静太大了？”盛家的小辈开始犹豫。到时候闹出幺蛾子，盛谨行会不会被骂另外说，他们这帮人的下场肯定是不好的。
　　“出了事情我承担。”盛谨行冷冷地说。
　　

第33章 怎么还没回复？
　　盛家的镇宅兽是一只狻猊，大妖层次的。平时懒得动弹，只有在盛家遇到危险的时候，才会露脸。
　　云轻风跟盛家打过交道，看到过几次坐在香炉前的镇宅兽像。盛谨行果真是盛家的继承人，在不是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也能调遣镇宅兽。
　　不过云轻风不急，一方面她自信有跟镇宅兽纠缠的本事，另一方面青丘的大妖跟着她来的，要比大妖，其实她这边更多。
　　“看来得打到底了。”妖管局其他人叹气，盛谨行不露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她们客气。
　　“那就打吧。”云轻风说，都到了这边，可不能怯场。她也是有自己小心思的，给盛家一个“下马威”，到时候能够提高妖管局声望，能够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暂时按下一些小心思。
　　虽然跟随着妖管局的人来，白惊鸿、游赤鳞她们并不主动打头阵，而是默默地观察妖管局人员的本事。槐音更是对打来打去没有兴趣，她四下张望着，感知“灵液”的气息。她来这儿可是有目的的，将“灵液”带回去。
　　“干什么呢？”游赤鳞拍了拍在张望的槐音，又抱着双臂睨着她。
　　“找灵液。”槐音小声地说。
　　游赤鳞一挑眉，知道槐音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事儿。“不会被人当枪使了吧？”她嘟囔一声。
　　槐音不理她。
　　她不可能解决靠自己解决盛家，但盛家的防护同样拦不住她，更别说众人的视线都被妖管局的拉去了。槐音找到时机就悄悄地往一边去。那种温养通灵玉的灵液里有很强的生机，槐音轻而易举就闻到了。
　　潜行的道中槐音遇到了盛家的人，对方没发现她，槐音也懒得搭理。她找到了灵液所在，潜了进去。是个矿泉水瓶大的玻璃器皿，里头装着的灵液剩下不多，看着也有些年数。槐音将它整个儿拿走，只是临出门的时候又倒了回去，把灵液单独取出来，而玻璃器皿留下，里头装满了清水。
　　从她离开到回到风波中心，约莫过了十五分钟，盛家人始终没发现她。
　　不过局势还是有些变化的，镇宅兽没什么大碍，可盛家派出来的小鬼都被收了，始终隐藏在暗处的盛家人终于忍不住出来质问云轻风。
　　“妖管局是来砸场子的？”
　　云轻风神色很是平静，她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说：“盛谨行使用小鬼谋害普通人，违反条例，证据确凿，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要是不呢？”盛谨行脸色铁青。
　　“那我们就只能动用非常规手段了。”云轻风义正词严。盛家的本事肯定不止这些，但盛天和没在，盛谨行不可能会完全拿出来。
　　“欺人太甚！”盛谨行勃然大怒，哪能一直龟缩着。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盛谨行在一直轻视的妖管局的手中栽了个大跟头。
　　“还是因为那些老家伙都不在。”云轻风跟游赤鳞她们说。光有天赋还不行，得修炼，这岁数大的优势也就出来了。
　　镇宅兽是没办法离开盛家的，云轻风在执法，说“强闯”又完全不算是。盛家的小辈瑟瑟缩缩着，也不敢再出面，而是折回去联系自家长辈。
　　云轻风可不管他们，只要将盛谨行带回去，关一天也是关。
　　回去还得编辑发文，给盛谨行的眼睛打了个码，让那帮家伙看看对凡人下手的下场。
　　槐音拿到了“灵液”心情好，她拍了几张盛谨行被逮捕的照片发给薄清嘉：“圆满成功。”
　　隔了一段时间，薄清嘉才回复：“恭喜。”
　　“是恭喜你。”槐音脸上笑意昂然，跟薄清嘉邀功，“我把灵液带出来了，不过盛家那儿放的也不多，是成年旧物。我先分析一下灵液，看看能不能研究出菜——药方。”槐音及时改口，不过在她看来，灵液就是煲汤，没什么本质区别。
　　那头的薄清嘉看到槐音的回复，不由得一怔。她对“灵液”其实没抱有太大的期望，甚至没想过打它的主意，可槐音替她将灵液取回来了。对槐音而言这是一件没必要的事，可她偏偏记住了。薄清嘉的神经莫名地绷紧，一种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情绪悄悄地靠近她，如火花在她的血液里穿梭。然而激动后，又腾升起一种奇怪的不安。
　　咒术印记日渐消退，已不会影响她的生活。
　　通灵玉在日后会获得灵液的滋养，不必借着槐音身上的气息温养。
　　而避免青丘的注视，她该在这个时候抽身，毕竟她已经得到了足够的利益，再靠近槐音，可能会有她承受不起的弊端。
　　权衡利弊一直是她擅长的事，可是奇怪啊，她并不想离槐音太远。
　　薄清嘉没有理清游离的思绪，她勉强回神，回复了单调而又单薄的“谢谢”。
　　她不知道跟槐音说了多少次的“谢谢”。
　　槐音对她有大恩，她却不能给槐音同样的回报。
　　挫败感和无力感油然而生，良久后，薄清嘉长舒了一口气。她如今帮不了槐音什么，只能支持槐音在意的青丘。而就算是帮青丘，也只能用一种婉转而又曲折的方式——不遗余力地投资妖管局。她资助妖管局，妖管局有了钱，就能给融入社会的妖怪足够的福利，维持各方面稳定。
　　小狐狸饭。
　　门没开，人都在。
　　槐音回复薄清嘉一句“研究去了”后，就把手机扔在一边。
　　“你从盛家抱回什么脏东西了？”游赤鳞一脸嫌弃，她烦死那帮搅事精，就算是盛家老宅里长出来的一根草也是臭的。
　　“不是脏东西。”槐音抬头，“是灵液，可以用来温养法器的。”
　　白惊鸿扫了眼：“特定的吧？”
　　槐音点头：“一块通灵玉。”
　　游赤鳞扬眉：“又是为了薄清嘉？”
　　槐音很坦荡：“对啊。”
　　“你对她这么上心呢。”游赤鳞哼了一声，本来想让槐音别管，但仔细一琢磨，那薄清嘉四舍五入就是她们的同伴。她最好不要出事。如果有灵液替她温养护身的宝玉，那她就没法借着这些事扮可怜，凑到槐音跟前了。“那你加油。”游赤鳞很敷衍地鼓励了槐音一句。
　　盛家。
　　盛谨行被云轻风强行带走后，家中乱糟糟一团，想要将人给保释出来。这脸是丢光了，如果不能尽快把盛谨行捞出，那更是个笑话。可惜前些时间虎离山那边传来了动静，不少在本家的都过去了。至于没过去的，都在其他地方忙碌呢。
　　老宅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盛谨行会被带走，又怎么可能为此做准备？
　　“虎离山那边，联系不到了。”说话的人一脸惶恐。
　　“大妖出没的深山，磁场混乱很正常，算算时间，应该能够找到大妖带回来了吧？”接腔的人不太自信。
　　虎离山中，试图猎杀大妖的玄门修行人并不好过。山林范围极为广大，四处都是雾蒙蒙的，玄门修行人分头行动，走到最后不管是什么通讯手段全部失效。玄门没将希望寄托在手机上，但他们对自己的符箓还是很自信的，可这些手段失灵了。他们不知道其余人现状怎么样，也不知道该行进还是撤退。连续几天在深山里，除了边缘的杂妖、灵妖，根本没有碰到大妖。
　　这座山灵气十分充沛，那不是荒山野岭过于危险，玄门也想在这边借着灵气修行，怎么可能没有妖？
　　“会不会是妖王得到我们要过来的消息，已经提前做好准备了？”
　　“怎么可能？虎离山的都是未开化的，极少跟人类社会接触，又不是青丘。”
　　“灵妖倒是多，可再多的灵妖都没法跟大妖相比啊，要是空手回去，就是个大笑话了。”
　　“其实已经是笑话了吧？”张钧的死跟青丘有关，可玄门目前还是没胆量去硬撼青丘，抱着让人刮目相看的念头，打得却是另一批妖怪。
　　“危险！救——”一道尖锐的叫声从前方浓雾中传来，玄门修行者浑身汗毛竖起，猛地一抬头，只看到雾色中一双猩红的眼睛。浓郁的血腥气被风吹来，那帮人打了个激灵：“大家伙来了，动手！”
　　几天后。
　　虎离山的消息终于传了出来。
　　一声“哦豁”在妖管局办公室响起，云轻风一看报告立马站了起来。
　　别说是猎杀大妖了，玄门带出去的人都没法全须全尾地回来，死了几个，伤员也不少。
　　这帮人自己喜欢作死，云轻风也不想管他们的死活，她抄起电话拨通监测虎离山的同事号码，问：“怎么样？稳定吗？”她担心的始终是被激怒的妖怪出深山。
　　“青丘居中调和，暂时没看到妖怪大规模出现在边界。”顿了顿，监测员又问，“要搭把手吗？”
　　“你们去搭把手谁来监测虎离山？”云轻风冷笑一声，“事情是他们惹出来的，后果当然也得他们自己承担。”之前拦截他们不听，现在需要援助的时候，就想到妖管局了？那帮老家伙还能折腾呢，只要没死爬也能爬出来。
　　挂断后，云轻风不放心，点了人前往虎离山附近，加强巡守。
　　要是那帮家伙真的带着血迹蜿蜒爬出来吓到普通人，又是另外一种事故了。
　　可能游赤鳞她们已经从青丘得到了消息，但云轻风还是编辑了短信知会她们一声。
　　不过她没得到回复。
　　此刻的游赤鳞、槐音她们正忙。
　　火锅店那边的装修不复杂，在钞能力下已经迅速完工，可以开张了。
　　只是个新店开门，槐音没什么想法，可白惊鸿非要在傍晚张罗一个开店抽奖。
　　这一听有抽奖，老客、新客都涌上来了，抽中就是赚到！
　　抽的不是代金券，而是第一次营业试吃资格，一共十五个名额。轮盘转动，人群中或是遗憾或是惊喜的叫声此起彼伏。就在槐音她们眼皮子底下，出现了大胆肆意的交易，将一张试吃券价格炒到千元以上，不免有幸运儿动心。白惊鸿已经被槐音安排成了火锅店店长，加上这一切都是她主导的，立马出声道：“锁定身份，转移试吃券就取缔资格。”
　　人群中一片哗然，没抽到的老顾客还想着出点血买呢。一听不许交易，立马打起了其他注意。火锅总不能一个人吃吧？让抽中的幸运儿带带拼一桌！这不就得了吗？他们没再提钱不钱的事儿，鬼鬼祟祟地找认识的、不认识的商议。
　　白惊鸿听得一清二楚，眉头一挑，微笑道：“仔细看，试吃券是三人餐的量。”这句话一落，呼啦啦拉扯着七八个人的队伍立马作鸟兽散，亲朋好友都带不过来呢，看来只能放弃了。
　　“又不是以后不开门了。”槐音嘟囔一声，实在是不懂那些人的热切，这第二天不照样能来吗？难道免费的要香一点？“去干活了。”槐音又催促游赤鳞。
　　游赤鳞挎着一张脸，试吃的只有火锅，她二楼的烧烤呢？谁来管管啊！但总不能刚开门就给搞砸了，只能不情不愿地过去当服务员。
　　十五桌的客人陆续进店，大部分是小狐狸饭的老客，跟槐音、游赤鳞熟稔得很。也有几个是看热闹的游客，不太明白众人对小狐狸饭的热衷，还没上菜，就和隔壁桌闲聊了解情况。火锅也分好赖，就算是免费的，吃得回去上吐下泻那就糟糕了。
　　最后一桌是两个沉默寡言的生人，她们一进店就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也不跟人交谈，置身于烟火气和热闹之外。白惊鸿将火锅汤底端上来的时候，漫不经心地扫了这两人一眼，旋即收回视线。
　　“你有没有觉得这边有些奇怪？”扎着马尾的女人小声说话。
　　坐在她对面的双眼黏在火锅底料上，懒懒地问：“有吗？”片刻后她抬头看了同伴一眼，又说，“别想那么多，那些事情把我气坏了，我得好好搓一顿弥补一下。”
　　这两人也不是普通人，都是玄门的修行者。一个叫张寒雨，一个叫金玉露。也没加入什么组织，在黑市里开了家古董店。张寒雨跟张家有点渊源，这次得到了来自张家的邀请，跟着一帮人进了虎离山。她们只知道虎离山有大妖，而张家愿意给丰富的佣金，就稀里糊涂地过去了。哪想到危险等级那么早？如果那帮人说清楚了，打死她们也不愿意去！
　　出来的时候很狼狈，听说还死了几个人，是被凶煞的大妖活生生撕裂的。虎离山很奇异，灵气很丰富，但是她们调动法力的时候，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着，头顶好似盘桓着一只看不见的凶兽。
　　遇到这种事，她们当然要去讨个说法，可张家不仅没有解释，还很不耐烦地赶她们。别说精神损失费了，就连最后结算的佣金都打了个大大的折扣。这事儿给她们气坏了。钱没有挣到，还落了一身伤，损失的灵力不知道得多久才能修回来。
　　两人内心愤懑，可就她们去碰张家那不是蚍蜉撼大树吗？好些跟她们一样糊涂的道友，最后都决定算了，只想着以后不去了。郁闷堆得太多，张寒雨她们就想靠吃的来排解，出门算了一卦，就摸到了这家新开的火锅店，还很幸运地抽到一张试吃券。
　　“味道不知道怎么样？”金玉露被张寒雨劝开了，也不去想那些奇怪的事情，将心思放到了火锅上。
　　“刚一帮人想加入我们呢，应该是不错的。”张寒雨说，“这也不算是新店？就是之前没做火锅烧烤一类的生意。”
　　她一边答话，一边拿出手机来扫桌角的一个二维码，进入一个小程序。小程序很简单，分成小狐狸饭、火锅区、烧烤区，不过前者只有两道预售菜通知，而后者菜品倒是丰富，但余量都显示为“0”。
　　两人说话的时候，游赤鳞已经推着菜品过来了，麻溜地将碟子取出，她往一旁一指：“蘸料自己调，菜自己下锅。”
　　金玉露一点头，视线落在游赤鳞手臂的蛇纹身上，在这刹那仿佛被一条恐怖的巨蛇盯住，浑身不由得僵了僵。她心神有些恍惚，直到张寒雨喊她才回神。
　　“怎么了？”张寒雨问，她的视线黏着肥牛卷，舔了舔唇。
　　“那服务员是不是有点眼熟？”金玉露问。
　　“不认识。”张寒雨摇头，又笑道，“你这看谁都眼熟呢？”
　　十五桌的客人还是很容易安排的，游赤鳞她们也不想伺候客人们用餐，自己下就行了，总不能让她们守着烫毛肚吧？四个人凑到了里头，开始嘀咕。
　　“角落里那俩是玄门的，要抓起来拷问吗？”游赤鳞挑眉。
　　槐音探头：“她们没有恶意呀。”只要是过来吃的，那就是她们的客人。
　　白惊鸿淡淡道：“食材里的灵力和生机是她们能够吸收的。”对普通人是养生，对修行人那益处更多。
　　“妖管局知道了会不会来抓我？”槐音心中警铃大作，守则上好像只说了不能被普通人发现，修行人应该不是普通人吧？
　　“你的原则还挺灵活的，跟薄清嘉混在一起的时候没觉得，怎么现在开始急了。”游赤鳞调侃道。
　　“那哪能一样。”槐音狡辩，她想了想，又问，“她们会不会喊人过来闹事？”
　　“谁知道呢。”游赤鳞随口道，看槐音皱眉，笑道，“不用急不用怕。”
　　槐音心想也是，她用力一点头，谁来闹事就打死谁。
　　她也可以很凶的！
　　大堂里头很热闹，槐音、游赤鳞她们重点关注角落里的金玉露和张寒雨。
　　起初金玉露还觉得有人在看她，心中有些发毛，可等到肥牛卷下锅的时候，就没心思想那些了。她跟张寒雨一样忙着尝一尝味。等肥牛卷一入口，舌尖上爆炸的美味倒是其次，一股浓郁的生机沿着四肢百骸流淌，让身上的伤痛都减缓了几分。是美味带来的心理安慰？金玉露心神恍惚，可跟张寒雨对视，眼神在无声中交流。随即又往红锅里下了几样尝了尝，金玉露放下筷子，倒吸一口气。她压低声音说：“有灵气！”
　　普通人哪能做得出有灵气的东西？是大隐隐于市的玄门前辈？还是——
　　金玉露眼前冷不丁浮现蛇形的纹身，做出一个“妖”字口型。
　　才被凶煞的大妖暴打，两人多少有点坐立难安了。可要她们放弃火锅落荒而逃，也是做不到的。
　　片刻后，张寒雨先镇定下来，手快捞了几片肉道碗里，她喃了喃唇，说：“要开店得上岸。”
　　上岸的妖怪啊，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至少经过妖管局认证。
　　两人交换了眼神，不管了，先吃就是！
　　等到吃饱后，一点忧虑才又重新浮上心头。
　　眼见着有客人起身，金玉露和张寒雨也慢吞吞地站起来，她们不说话，生怕店主忽然间把她们喊住。她们佯装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等迈过了那道门槛，先是一定，继而扬风似的，快速地远离低火锅店。
　　过了马路后，金玉露和张寒雨才停下来看招牌，身侧往来的多是青春洋溢的大学生。
　　张寒雨：“我们是不是太紧张了？”
　　这白吃了一顿好的，连道谢都没有，有些不识好歹了。
　　金玉露点点头：“好像是的。”都开到大学城附近了，难道还能在这边闹事？在这里开店的，如果不是跟妖管局好，那就是重要到妖管局得给出十足的重视。放在妖里，也得是大妖层次的吧？还不能是普通大妖。这种“大人物”，难道还关心她们吗？
　　“那……回去？”张寒雨试探。
　　金玉露打了个激灵，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她忙摇手说：“不。”顿了顿，又道，“食物对我们好处很多，不知道是偶尔，还是回回都是。”
　　“我搜了下附近对小狐狸饭的评价，说是物美价廉，可惜量少。”张寒雨说。有利于修行的美食……她不是很想放弃。犹豫片刻，她道，“火锅和烧烤可以多人聚餐，到时候我们再拉一堆人来怎么样？”人多了就能壮壮胆。
　　金玉露觉得这法子不错，一来能给店里拉客，二来人多了就不一定关注到她们了。
　　火锅店里。
　　阿葵：“那两个人跑了。”
　　游赤鳞啧一声：“这么胆小？我们难道还能吃掉她们？”
　　白惊鸿：“消息估计能传出去，她们没有恶意，之后来的不见得了。”
　　槐音茫然抬头：“什么恶意？”
　　白惊鸿一拍她的脑袋：“折腾你的灵液去。”
　　槐音往后一退，避开白惊鸿的手。
　　“已经调配好了，更加完美！”槐音拔高声音，有点气鼓鼓的。她已经跟薄清嘉说了，但怎么还没回复呢？难道大半天都在开会吗？这个时间点，也该下班了吧？
　　

第34章 可能遇见了倒霉事。
　　槐音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回荡。
　　槐音将手机拿远点，还拍了拍。
　　“别给砸坏了。”游赤鳞瞥着她，又问，“找谁呢？”
　　槐音闷闷道：“薄清嘉。”
　　阿葵：“人类很忙的，有的加班到凌晨呢，就休息两三个小时又得上班了，还不如我的养殖场里的牛马过得舒服。”
　　游赤鳞说：“那位有点衰，可能遇见了倒霉事。”
　　本来槐音还因薄清嘉的失联气闷，这会儿一听游赤鳞的话，立马瞪大了眼睛，开始急了，明显是将这番话当真。把手机揣入裤兜，槐音抬起手快速地把披散在肩头的头发扎成一个丸子，转身就走。
　　“上哪儿去呢？”白惊鸿皱眉。
　　游赤鳞没骨头似的靠在椅背上：“这还用说，当然找那薄小姐去了。”
　　“不拦？”白惊鸿问。
　　“要是能拦住的话，会闹出那么多事吗？”游赤鳞皮笑肉不笑，就看白惊鸿不顺眼，语气也呛人起来。“好歹是妖管局的金主呢，也真有点衰运上身，出事了也不算好。”
　　白惊鸿注视着游赤鳞片刻，快速地伸手将她靠着的椅子一拉，刺啦作响，也亏得游赤鳞身手敏捷，很快就稳住身形。游赤鳞眼睛变成了竖瞳，盯着白惊鸿，“喂”了一声。白惊鸿看着游赤鳞不说话。游赤鳞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半晌后才说：“总不能不让音音交朋友吧？反正咒术印记也消失了。”妖和修行者还有那么点相似，和普通人之间是一道彻底的鸿沟。
　　阿葵在一旁看热闹，兴致勃勃说：“你们这架势，像是棒打鸳鸯的恶人。”
　　游赤鳞：“……”哪里像了？还有鸳鸯在哪呢，她怎么没看到？
　　高楼大厦，灯火通明。
　　办公室里，薄清嘉和一个陌生的凌厉女人无声对峙。
　　她并不觉得无声无息出现在自己跟前的会是普通的人。鬼？可大部分时候，她是看不见那不属于阳间的存在的。那么，是妖？是谁派来的？盛家那边吗？
　　可奇怪的是不仅通灵玉没有反应，就连槐音送给她的护身符也没有起作用。或许是青丘的妖物，薄清嘉心想着，强迫自己定下神来。可就在这个念头乍然出现时，一股无形的压力像是大山似的猛地向下一砸，薄清嘉明显地察觉到空气稀薄了点。她屏住了呼吸，护身符上猛然间绽放出一道肉眼可见的金光。
　　对面那眉眼凛冽的女人面上终于出现几分诧异，道：“凤羽？跟青丘有联系？”
　　薄清嘉皱眉，从对方出现到此刻，话语一直少得可怜。她分析着词句，开始推翻之前的猜测。她定了定神，平静道：“您是？”
　　“你是问我人世的身份？”女人一挑眉，语气戏谑。
　　她还挺惊讶的，一来因为薄清嘉是个普通人，二来是因为她的不普通。
　　没等薄清嘉接腔，她就开口道：“谢枝。”
　　薄清嘉隐约听过这个名字，她思考了一会儿，终于从记忆里翻到了这两个字。这不是某家公司的法律顾问？那来她这里做什么？薄清嘉眸光中露出几分困惑。
　　“虎离山。”谢枝又说了三个字，看薄清嘉仍旧是波澜不兴的淡然，她眉头皱了皱，“果真是你？”
　　薄清嘉抱着双臂，身体微微往前一倾，问：“什么意思？”
　　谢枝讽刺地笑了一声，抬起手往前一抓。在薄清嘉看不到的前方，一团纠缠在一起的因果线出现在她的指尖，如同血一般刺目，而另一端，则是薄清嘉。谢枝不知道一个普通人是怎么拥有这么多“业债”的，但她的天赋告诉她，该被触死的就是薄清嘉。
　　来之前，谢枝没想到会碰到一个普通人。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到青丘庇护的，但你身上的业债，无论如何都要偿还。”谢枝凛了凛神，又说。虎离山中，无辜死去小妖数十，冤魂将她沉睡的本体惊醒。她不是虎离山的妖，但是跟山君有交情，这笔账必须要清算。
　　“如果我触犯法律，会有人来制裁我。”薄清嘉不咸不淡地说，她直视着谢枝那双泛着淡金色光芒的眼睛，丝毫不怵。“普通人与妖，并不相干。”
　　能在人世有工作的，都是通过妖管局“上岸”的妖怪，这个道理谢枝不可能不懂。
　　“你觉得妖管局会替你出头？”谢枝轻嗤了一声，她的身后浮现了一道虚影，一只似羊的独角之兽。
　　谢枝、獬豸！
　　薄清嘉很快就想到了对方的来历，面色微微一变。
　　谢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獬豸为圣兽，断刑以为公正，妖管局没本事阻拦。”
　　薄清嘉冷声道：“我并不觉得自己有罪。”
　　谢枝眼中寒光一闪：“那就——”
　　余下的两个字还没说出来，碰一声响，合拢的门就被强行撞开。
　　谢枝的话戛然而止，她拧眉注视着突然闯进来的人，眼中困惑。
　　薄清嘉眼皮子一跳，下意识将槐音掩到身后去。
　　槐音探头，咦一声说：“小獬豸？”顿了顿，又看着面色微微泛白的薄清嘉，哼声道，“就因为她不接我电话？”
　　薄清嘉抿了抿唇，压低声音：“信号被扰乱了。”
　　谢枝同样也辨认出槐音的气息，她伸出手一推，就将办公室的门合拢。余响过后，她不满地望着槐音，烦躁道：“虎离山的事，青丘出手，我们感激不尽。但为什么，青丘还要护着满手妖命的人？”
　　“什么妖命？”槐音一脸“你少在胡说八道”的神色，“难道一个普通人可以对付妖怪？”
　　谢枝冷笑：“她有钱。”只要愿意出钱，玄门多得是亡命之徒替她卖命。
　　槐音才不信谢枝的话：“你看错了吧，修行不到家。”薄清嘉明明是跟她们青丘站一边的，还一直资助处境艰难的妖管局。
　　“不可能。”谢枝反驳道，可槐音在那拦着，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牵着的因果线是虎离山的血债，余下仍旧有一团团因果线浮动着，还招来一堆怨气化生的邪祟。得做多少恶事才能引来这么多恨不得将她撕碎的邪祟？青丘为什么护着这样的人？谢枝的怒意在槐音出现时候上涨了，她不会为薄清嘉生出太多情绪，但槐音在她的眼中，是同类。
　　谢枝越理越气，片刻后，她又疑惑地嗯了一声。这因果线怎么还有几十年前的旧事？都超过薄清嘉的年龄了。一会儿后，她再度抓了一条，甚至是百年前的未结冤孽！
　　“有什么问题吗？”槐音看着谢枝那变幻莫测的脸，有些好奇。獬豸本体在人世必须沉睡，不然会到处断罪。现在，大概是才醒来吧？睡迷糊了眼花看错，可以原谅。但醒神后，又会看到什么东西？
　　谢枝：“……”问题太大了，这个人是业债垃圾桶吗？怎么什么罪孽都牵到了她的身上？吐出一口浊气，谢枝说，“她的命格被人动了手脚。”
　　槐音掩着唇：“真的假的？”
　　错怪薄清嘉，谢枝也有些不好意思。她朝着薄清嘉一低头，客气说：“薄小姐想知道吗？”
　　薄清嘉眼皮跳了跳，说：“很多人都没看出来。”之前只是隐约有种预感，可现在被谢枝证实了确有其事。
　　谢枝说：“天赋不一样。”谢枝断罪当然得去追溯因果，她看着薄清嘉说，“给我一点时间。”
　　薄清嘉没跟她置气，她只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结果，闻言只淡淡地说了声“好”。
　　有谢枝操心，槐音就不去思考了。她取出了半指大的玻璃器皿，催促着薄清嘉将破裂的通灵玉取出来。
　　薄清嘉点头，将通灵玉放在办公桌上。
　　槐音滴了一滴灵液在玉上，用手指一抹，灵液就往玉的裂隙中渗入，无声无息地修复着裂痕。“改良过的，比盛家用的更有效果。”
　　薄清嘉眸光柔和，问道：“药材呢？是不是很贵重。”
　　槐音摆了摆手：“都是阿葵那拿的，不要钱。”
　　还在梳理因果的谢枝闻言朝着槐音看了一眼，那灵液里的生机极其浓郁，她都有些心动了。制作成灵液的药材想来在人世也是天价。不愧是九尾天狐，挥霍起来一点都不心疼的。
　　“不成。”薄清嘉摇头。
　　槐音从朋友那处取不要钱，可东西不是给槐音自己用的，而是赠予了她。
　　她不能把从槐音这里得到的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
　　青丘的大妖需要什么，她不太清楚，她能给的只有钱。
　　“卡号给我。”薄清嘉说。
　　“不用吧。”槐音眨眼。
　　“需要。”薄清嘉说，至少让她付出一点心意，就算它很贫瘠。看槐音不说话，她又将通灵玉收起，“那灵液我不能接受。”
　　槐音忙拽住薄清嘉的手，答了声“好嘛”，旋即又说：“我要钱买什么好呢？你给我配一台可以畅快打游戏的电脑可以吗？”有的游戏投屏不好玩，得要电脑。
　　薄清嘉：“……好。”
　　还真是朴实无华的愿望。
　　作为对误会薄清嘉的赔偿，獬豸真身才苏醒的谢枝消耗法力，梳理着一条条乱七八糟的因果线。她的面色逐渐变得苍白，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水。在力量堪堪耗尽的时候，她伸手猛地一抓。眼中的金光渐渐退却，她抬眼看仍旧旁若无人般私语的槐音和薄清嘉二人，轻咳了一声。
　　“找到了吗？”槐音比薄清嘉更为着急，她窜到了谢枝的跟前，双眸一瞬不移地盯着她看。
　　谢枝点了点头，追溯着那道因果线的时候，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电影片段似的图景。她并没有直接说，而是指向了办公室以前摆放罗汉松的位置，问道：“之前那儿放着什么吗？”
　　薄清嘉心一沉，点头说是。在挪走罗汉松后，并没有补充其余的绿植，在谢枝伸手一指时，薄清嘉才感知到那突兀的一处空缺。
　　“搬走就好。”谢枝说。
　　罗汉松是薄咎养的，薄清嘉的思绪转得很快，脸色渐渐冰寒如铁。
　　“你家有病人？”谢枝又问。
　　薄清嘉：“我堂姐。”
　　谢枝也不问薄清嘉跟对方的关系怎么样，很直接地说：“她原本不该存在。”
　　薄清嘉眼皮子一跳，思绪纷纷涌上心头，她问：“什么意思？”
　　谢枝道：“我的意思是，她借了你的命。”
　　“那样会让邪祟缠身、因果错乱吗？”槐音插嘴道，她不懂，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不会这样。
　　“我不知道。”谢枝很坦然地回答道，“我跟见她一面，了解更多的事实。你什么时候有空？”
　　薄清嘉心中一片寒凉，像是在不经意间踏入一道溪流，因为寒冷神经震颤了起来。她打了个寒颤，说：“明天。”
　　谢枝：“行，留个联系方式。”知道事情跟薄清嘉无关后，谢枝也不留恋，交换号码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槐音眨了眨眼，她走向办公桌，双手撑在桌面上，跳了跳，才问：“是你堂姐家做的？”
　　薄清嘉迟疑一会儿，才说：“可能吧。”薄夏满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在年幼的时候，薄夏满就算回到老宅，也不会跟她们一起玩。她对薄夏满的印象不够深刻，隐约记得她好几次在鬼门关外徘徊，后来又奇迹般地好转了。现在她回家了，而最大的功臣恐怕不是医生，而是“长生饵”，薄咎不会听她话的。
　　“那还挺坏。”槐音说，她抬眸紧凝着薄清嘉，又警惕起来，“那会不会很危险？你明天什么时候出发？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开店？”薄清嘉问她。
　　槐音道：“东西准备好，阿赤阿葵她们会弄的。”
　　做自己的老板，拥有无尽的自由。
　　“应该不会出事。”薄清嘉摇头，她不想事事都麻烦槐音。
　　槐音捂住了耳朵，无辜地看薄清嘉：“你说什么？我没有听见。”
　　薄清嘉见状，啼笑皆非。她暗暗地跟自己说了声“算了”，温声道：“到时候我联系你。”
　　槐音连连点头，她就想去凑那个热闹。
　　薄清嘉是在第二天中午回去的，没有联系老宅的人。
　　薄慎没在家，出去跟朋友一起钓鱼，整个老宅都是薄咎父女的天地。乍一见薄清嘉带着两个陌生女人出现，薄咎还是挺诧异的。他朝着薄清嘉露出和善的笑，问：“清嘉，是回来找你爸吗？”
　　薄清嘉淡淡道：“我找堂姐，想问些事。”
　　薄咎说了声：“行。”让人将午后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薄夏满推了回来。
　　薄夏满的脸颊比薄清嘉上一回见她要丰满很多，不再是苍白的颜色，栗色的眼睛盈动着温和闪亮的光芒，有一种拥抱世界的快活欣喜。“你回来了？”薄夏满语调飞扬，视线撇到槐音的身上，她又蹙了蹙眉，说，“换了个助理？”
　　“不是助理。”薄清嘉道，她也没有多说，朝着谢枝使了个眼神。
　　谢枝往前走了一步，向薄夏满伸出手，微笑着给自己编了个新身份：“妖管局谢枝。”
　　薄夏满不理解，伸手跟谢枝一碰，又快速地缩回了手。
　　薄清嘉温声道：“谢小姐很有本事，是个道医，我请她来替你检查身体。”
　　薄夏满心一颤，隐约察觉到什么，她说：“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不用——”可对上薄清嘉清冽的视线，薄夏满的声音又小了下去，她下意识转头看薄咎，而薄咎脸色只僵硬片刻，随即给了薄夏满一个安抚性的眼神。
　　谢枝的脸色严肃。
　　她心中的怒意翻腾着，在薄夏满的身上看到了“长生饵”。
　　可她还记得自己的目的，梳理着那道跟薄清嘉相连的因果线。
　　几分钟后，她的眼中露出一抹倦色，抬起手按了按眉心，她问：“薄大小姐，以前有人为你施过术，对吗？”
　　“什么术？我们怎么听不懂？”薄咎看着谢枝，露出一抹虚假的笑。
　　谢枝抱着双臂：“她不该存活到现在。”
　　薄咎神色骤变，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恐怖起来，猛地转向薄清嘉，用上了长辈训斥小辈的口吻：“清嘉，你这朋友在说什么？是来诅咒夏满的吗？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们，可我已经退了很多步，夏满她是——”
　　“无辜”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薄咎像是被点了穴似的，眼睁睁地看着一道白影闪电似的掠来。他眼前倏地一花，像是被掐着脖子的鸡，等到回神，他的视线黏在槐音指尖的一个护身符上。他的一张脸涨成猪肝色，顿时急了，拔高声音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直接抢东西的？清嘉，你把人带回来到底要做什么？！”
　　槐音一副听不懂的模样，把护身符递给谢枝。
　　薄清嘉的事儿在薄家不算秘密，以前也请过玄门的人来。但薄咎从没有像这次这么慌乱过。他面红耳赤的，吭哧吭哧像是一头愤怒的老牛，一时间顾不得那么多，劈手就要去抢夺。可槐音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将薄清嘉藏到了身后。对上槐音视线的薄咎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发僵。直到薄夏满喊了声“爸”，他才回神，一双眼睛里充满血丝。
　　“是张钧张道长帮的忙。”薄夏满的岁月静好消失了，她的气息阴沉了起来，像是长久关在暗室中的人。
　　而张钧，已经死了。
　　薄咎嘶吼一声，并不赞同薄夏满说出真相。但薄夏满开了口，他也拦不住。死死地盯着薄清嘉，他说：“你们是姐妹，借点命数怎么了？你现在不是没事吗？顶多是胃口差点、情绪消磨点。之后夏满也用不着你的命，过去的烂账非要翻出来吗？”
　　听着薄咎那理所当然的语气，薄清嘉只觉得可笑。
　　她能好好地站着，是因为通灵玉在。如果母亲没有将通灵玉留给她，她可能早已经化作一抔土了。
　　她凭什么要将自己的命分给薄夏满？而且他们有跟她提过一句吗？
　　无耻至极。
　　薄清嘉连个眼神都不想给薄咎，她冷冷道：“亲戚一场，的确该好好照顾你。”
　　薄咎听得心里一凉，他那些比他有出息很多的弟弟和侄子都被薄清嘉弄进去了，他一家一直靠着“不争不抢”才过得那么滋润，如果薄清嘉要对付他，那靠他和夏满能够躲过去吗？
　　薄夏满手指紧抠着轮椅把手，还算是镇定。借来的东西消耗掉了就无法还了，失去那护身符其实无所谓，她现在靠的是来自玄门的“长生饵”。但那东西量少，是有钱都难得到的。如果被薄清嘉赶出薄家，还能得到长生饵吗？或许还是可以的，她从那边打探到一些消息，玄门和妖管局关系并不融洽，而薄清嘉跟妖管局走得近。想必那些人愿意借她来对付薄清嘉，为此，也需源源不断为她提供长生饵。
　　“你要将我们赶出去吗？”薄夏满仰头，看着薄清嘉问。
　　“怎么会呢？”薄清嘉唇角一勾，笑意不达眼底，“只是堂姐你身体不好，需要疗养。”
　　老头子的财产怎么可能完全不给薄咎父女？将他们驱逐出去，可能会被有心人利用，开始“又争又抢”，这样的人只有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至于薄咎手头的那些产业，迟早要解决掉。
　　槐音听不懂薄家的勾心斗角，只是百无聊赖地抱着手臂站着。而一旁谢枝拿着护身符，脸色比刚来的时候更为沉重。
　　薄清嘉没有离开老宅，她打了几通电话，老宅里工作的佣人大换血，全都换成了薄咎父女陌生的面孔。新来的护工很客气地将薄夏满请回卧室，而薄咎心中愤懑，想要打电话联系自己熟悉的朋友，可很快就发现，信号被屏蔽了！
　　“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跟护身符有关吗？”薄清嘉很客气地询问。
　　“有关却也无关。”谢枝说。
　　“什么意思？”槐音追问。
　　“因果线不是那位薄小姐转移给你的，她身上有业债但不存在那么多，邪祟不是从她身上来的。”谢枝停顿片刻，点了点护身符，“那种借命的仪式是通过它完成了，但中间出现了某种差错，被别的东西钻了空子。那东西身上业债多，然而通过仪式转移到你的身上。”
　　薄清嘉抚了抚眉心，这刺激的事情一波又一波的。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问：“是什么东西？”
　　谢枝道：“我要是没看错的话，是一只鬼王。”至于鬼王为什么锁定了薄清嘉，她就不太清楚了。
　　薄清嘉：“……”
　　这也太倒霉了吧？槐音同情地看了薄清嘉一眼，急忙问：“怎么解决？是不是找到鬼王将它杀了？”从根源抹掉这个祸害，应该就能没事了吧？！
　　

第35章 我们是约会吗？
　　鬼王是已经拥有了鬼域的恶鬼，不管是玄门修行者还是大妖，都不会允许鬼王存在的。人世间的鬼王弱一些的直接被超度，而强悍的先被镇压个几年，等虚弱了，依然要超度掉。所以人世，没有自由的鬼王。
　　“如果那些邪祟来自鬼王，为什么虎离山的因果也算到我的头上。”薄清嘉眉头紧蹙着，望向谢枝的视线满怀困惑。难不成前往虎离山也有鬼王手笔，可要是有鬼王在人世，妖管局和青丘那边不可能不知道。
　　谢枝：“……”她也想不明白啊，为什么一个没有修道根骨的人类身上能纠缠着这么多的事？不对，她真的没有修道根骨吗？谢枝揉了揉眼睛，渐渐开始怀疑自己。
　　“会不会是镇压鬼王的人和玄门勾结起来了。”槐音做出思考模样，几秒后，说出自己的猜测。
　　“不至于。”谢枝说，那些人再无耻，也不会干这种天打雷劈的事，跟鬼王合作，那已经不是修行出岔子，而是别想活了。
　　薄清嘉又问：“能看出来是哪一只鬼王吗？”能从根源上解决自然是再好不过，她不可能一辈子都靠着通灵玉。如果哪天灵液也失效了吗？本来就不属于她的业债，为什么要她来背负？
　　谢枝：“无首山附近。”她耸了耸肩，对鬼王的行迹不大清楚，她帮薄清嘉追溯出因果，不代表着她要将事情彻头彻尾解决。抬手看了眼表，她又道，“我只请了一天假，明天要继续上班。”她的本体会继续陷入沉眠，不然以獬豸的特性看见谁都想撞一下，这人世不干不净的。一些没有违反律法的事，獬豸也看不过眼。
　　薄清嘉也不为难谢枝，一颔首，诚挚道：“多谢。”
　　谢枝摆了摆手：“不用。”顿了顿，又看了眼薄清嘉，提醒说，“普通人与大妖之间存在一条鸿沟，就算想比翼双飞，也不能突破底线，长生饵，不是可以碰的东西。”
　　薄清嘉：“……”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满脸茫然的槐音，心中始终维持的从容不知怎么散去了些许，一点小小的火焰在心中闪烁，没有在风中蔓延成烈烈的大火侵袭全身，反而点点的熄灭，只留下一堆灰烬。薄清嘉脸上的温和隐没，留下一片大风吹不散的阴翳。
　　“无首山在哪里？地图上搜不到。”槐音捏着手机。
　　像是玻璃破碎的倾向，在耳畔清脆的响起。薄清嘉猛然间从情绪中抽离，她看着认真搜索地点的槐音，说：“不是普通人能去的地方，得问妖管局。”
　　槐音推了推薄清嘉：“那你问。”
　　薄清嘉给云轻风打了个电话，提到“无首山”的时候，云轻风的声音很明显发生了变化。
　　“你问无首山做什么？难道得到什么消息？”天杀的玄门修士就知道搞事，她们妖管局重点监测虎离山，至于玄门修行人的死活，问他们自己祖宗去吧。如果这个时候无首山再发生点变化，那云轻风就不想干了。
　　薄清嘉简要地跟云轻风提了谢枝说的事。
　　云轻风半晌沉默。
　　薄清嘉身上的异处一直没找到由来，没想到因为虎离山的事情，让獬豸苏醒，让过去隐藏的事情浮出水面。“那里是禁地，过不去。”云轻风说。
　　槐音听着她们的对话，朝着薄清嘉身上歪了又歪。
　　薄清嘉索性点了公放，她说：“我只是想知道相关的讯息，不会主动过去。”
　　云轻风：“行，我把档案发给你，你自己看。”
　　十分钟后，薄清嘉收到了云轻风传来的电子档案。
　　无首山的鬼王是三十年前镇压的，以“无首”为号。盗墓的人掘出一座无头将军墓，将它从墓室中唤醒，释放了出来。以古墓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鬼域。在鬼域里的村子，无一人幸存。
　　这事儿十分恐怖，才成立没多少年的妖管局也参与，但真正主导的其实是玄门盛家。鬼王相当于大妖，但无首比大妖强横很多，无限逼近妖主了。当时玄门费了很大劲才将它制服，但最后发现超度没有用处，只能够先镇压。想等到它的力量消磨了再超度掉。
　　薄清嘉仔细地看着参与镇压无首的人员名单，大多没写全名。她的视线停留在“盛二”两个字上许久，暗暗猜想，这个人会是她的母亲吗？鬼王在她没出生时候就被镇压了，又怎么可能跟她命运相连？如果盛二是她母亲，那一切就能说得通了。极有可能在解决鬼王的时候沾上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先是跟着母亲，最后通过母亲传给了她，而后借着张钧撬动她命数时候彻底附着到了她的体内。
　　槐音凑过去看了几眼就没兴趣了，她靠在薄清嘉身上不想动弹，只是问：“接下来怎么办？”
　　薄清嘉沉思片刻，道：“先放一放。”靠她自身是不可能解决这事情的，而她也不希望槐音替她冒险。妖管局那边事情多，未必轮得到她。但这也不代表着她什么也不做，她回复云轻风：“鬼王已经被镇压很多年，但虎离山的因果冤孽也牵到了我身上，其中有古怪。”
　　云轻风：“……”这一句话完全将她的平静轰碎了，无首山的事情不能真的束之高阁。
　　槐音充分尊重薄清嘉的意愿，她打了个呵欠，合着眼睛嘟哝：“有什么事的话你直接找我，我随叫随到。”
　　薄清嘉闻言莞尔一笑，伸手拂开贴着槐音眼皮的发丝，轻声道：“好。”
　　到底是在老宅，宁静平和的氛围并不多存。
　　槐音老早就听到脚步声了，不过她不以为意，也懒得动弹。
　　这就导致了回老宅的薄慎直面巨大的冲击。本来就纳闷家里的人为什么变成生面孔，等看到薄清嘉揽着槐音时候，先前准备好的满腔质问的话消失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薄清嘉，“你”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跟薄慎一起钓鱼的都是他的朋友，交谈的时候免不了提到家中优秀的孩子。在薄慎的认知中，薄清嘉未来也会从那几家中挑选一个伴侣，哪想到她直接将女朋友带回了家！
　　薄清嘉抬眼看一惊一乍的薄慎，怀中的槐音已经睁开了眼，可她没动弹，薄清嘉也没有推开她。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提了薄咎的事，又道：“薄夏满身体糟糕，或许得换一家疗养院调养。”
　　薄慎：“……”他就出门了一天，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一个个惊雷砸下，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挽袖子，“我去骂他。”
　　“用不着。”薄清嘉淡淡道，她只是通知薄慎一声，旋即又问，“您最近接触长生饵了吗？”
　　薄慎心脏抽了抽，一些常来往的还有薄咎，都把那药夸得天花乱坠的，他哪里能够忍得住啊？只是怕薄清嘉发现，不敢大肆服用。
　　薄清嘉看他的神色就知道没听劝，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她道：“那些进入深山的大人物死了好几个，您觉得自己跟大人物比怎么样？”
　　薄慎还没拿到消息，眼皮子急剧跳动，带着点不可思议，问：“真的假的？”
　　薄清嘉：“随您信不信。”她对上薄慎惶恐的视线，又道，“丑话放在前头，如果出事了，我是不会管你的。”
　　薄慎慌了：“嘉嘉，我是你爸。”
　　薄清嘉抬眸，冷漠道：“这一点不需要百般强调，或者您其实不觉得，想去验个DNA？请您放心，您活着，我替您养老；死了，我给您送终。”
　　薄慎：“……”他注视着薄清嘉，越发觉得这个女儿很陌生。她不像自己，可像盛天歌吗？薄慎神思一个恍惚，他跟盛天歌相识的往事仍旧能顺手拈来，可似乎记不清盛天歌的模样了。她们母女，容貌很相似吧？
　　警告了薄慎后，薄清嘉终于起身，牵着槐音往外走。
　　等薄慎意识到还没问这两人关系时，视野里已经没了人影。
　　槐音的视线不住地朝着薄清嘉脸上瞥。
　　薄清嘉不动声色道：“怎么了？”是觉得她对待亲人过于冷漠无情了吗？
　　槐音没想薄家那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她歪着头喊：“嘉嘉？”
　　她的声音很松软，像是和煦的风、飘游的云，薄清嘉像是被什么击中，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她在槐音的跟前表现出了镇定和从容不迫，她“嗯”了一声，语调微微往上扬起，带着疑惑。
　　槐音握住薄清嘉的手，像是找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她弯着眸子笑得开心，一会儿“嘉嘉”，一会儿“清清”，一会儿又连名带姓的喊着“薄清嘉”。她的说话声几乎没有停过，可薄清嘉并不觉得吵闹。恍惚中仿佛置身于春日的乐园里，好似蒲公英一般轻飘飘的，没有澎湃昂扬的激情，但有着梦幻似的温情脉脉。
　　从家中走出来，薄清嘉身上的冷漠消融，像是踏入了另一片天地。
　　她喜欢槐音身上的气息。
　　“要去公司加班吗？”槐音的话题一如既往地跳跃，前一刻还玩闹似的呼唤着薄清嘉的名字，下一瞬间便提起了正事。
　　“不去了。”薄清嘉摇头，她不是机器，可以短暂地给自己放个假。
　　“那你请我去游乐场。”槐音注视着薄清嘉，“好像有什么密室逃脱是探险的鬼屋？”
　　她也是听了鬼王的事才想到的。
　　薄清嘉说了声“好”，可话音落下又有点担心。
　　槐音会不会在惊吓之下，一巴掌把建筑给打塌了？
　　槐音来人世没多久，大部分时间都宅着，不太了解人世的娱乐。
　　而薄清嘉的生活其实也单调，同样是第一次前往“密室逃脱”。
　　“都是真人扮演的吗？”槐音好奇地问。
　　“应该是吧。”薄清嘉低声说，她不太确定。“密室逃脱”似乎也适合融入人世的妖怪就业，毕竟弄些诡异的本领是天生的。到底是怕槐音突然爆发出强大的破坏力，在进去前，薄清嘉又小声地叮嘱了几句。
　　槐音点头如捣蒜。
　　她懂的！
　　密室里，变幻莫测的光影以及诡异的声响，营造出一种幽暗恐怖的氛围。
　　薄清嘉被真正的邪祟困住过，眼前的恐怖就像是小儿科，她极为冷静地寻找密室逃脱的线索。而槐音则是好奇地张望，黑暗并不能阻隔她的视野，四面存在着什么东西简直一览无余，甚至连“钥匙”也不能逃脱槐音的视线。
　　“这里这里。”槐音灵活地避开装鬼怪的工作人员，拉着薄清嘉的手推开了右边的一扇房门。在吱呀一声响后，倒吊着的惨白脸颊冷不丁撞入视线，朝着槐音和薄清嘉二人伸手。槐音视若无睹，而薄清嘉在与对方空洞的眼睛对视后，也沉静地跟上了槐音的脚步。
　　扮鬼的工作人员：“……”
　　这一场丝毫没有成就感。
　　半个小时后，槐音和薄清嘉成功从密室中出来，像是闲庭散步般从容。
　　一旁恰好有几对小情侣，在密室里拥有一场酣畅淋漓、惊心动魄的体验，现在正互相倾诉着“劫后余生”的情绪，两两依偎着。
　　槐音朝着那边看了好几眼，最后又看看薄清嘉。
　　她心中纳闷，暗想着，她是不是不太合群？这样的话会被人发现她是妖怪吗？触犯人世守则的一点恐慌感浮现，槐音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一圈，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她蓦地伸手抱住薄清嘉的腰，也学着别人心有余悸的样子，跟薄清嘉道：“好可怕，下次不来了。”
　　薄清嘉毫无防备地被抱了个满怀，她先是一愣，继而面色泛着红。
　　槐音看她没什么反应，咬着她的耳朵很小声说：“你怎么不配合我？”说着，还把眼神往其他来体验的客人身上递送。
　　薄清嘉应了一声，她摸了摸槐音的面颊：“坐一边休息，缓缓。”
　　恰好扮演鬼怪的工作人员出来换班，听见槐音和薄清嘉的一些对话，忍不住朝着她们望了一眼。
　　不啊，哪里怕了？小情侣出来秀的吧？
　　别看密室逃脱是个游戏，可也能促动感情升温，当然也起过副作用。比如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人将女朋友推出去“喂鬼”，那出来后只能分手了。“危急时刻”最宜见人性。
　　薄清嘉买了只香草冰激凌递给槐音。
　　槐音尝了一口，心想人世的东西果真不大好吃，到时候火锅店里可以做些甜点、蛋糕、冰激凌之类的摆在橱窗里售卖。
　　六月的午后，阳光已拥有足够的烈度。
　　槐音不想晒太阳，薄清嘉没回去工作的打算，索性带着槐音去看电影。
　　烦恼被她暂时抛到脑后去，在这个午后，她也想拥有属于自己的惬意。
　　两个人临到天黑才回去。
　　薄清嘉伸手替槐音系安全带，耳畔冷不丁响起一道询问声：“我们这样算不算人类说的约会？”
　　说话的时候，槐音期待得凝视着薄清嘉。
　　薄清嘉恍惚，几秒钟后才回神，将微微有些抽搐的手指蜷起，轻笑道：“是。”
　　小狐狸饭极少在晚上开张，附近的学生们见怪不怪。之前还有满怀的期待，不过在火锅、烧烤开门后，兴趣一下子转移到了那边。虽然说人不能顿顿都吃这些，可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游赤鳞、白惊鸿各有各的“地盘”，火锅和烧烤两不相干。
　　阿葵要忙些，小狐狸饭没开门，她就被喊过去上下楼打杂。
　　槐音没去那边看。
　　她跟薄清嘉直接回到小狐狸饭，门敞开了，可“打烊”牌子仍旧挂着。
　　路过的人闻到从店中飘出来的香气，眼神中的期待一下子就拉起。
　　“别想了，是老板自己的晚餐，不开张就是不开张，哭爹喊娘也没用。”说话的学生老沧桑了，这些都是血泪经验。
　　“店里不是坐着个人吗？”不解的询问声响起。
　　“她啊——”回答的人拖长了语调，“经常来，看起来很精英，估摸着是老板女朋友。”
　　“老板女朋友”正坐在店中喝荞麦茶。
　　槐音在厨房里忙碌，她跟槐音说用不着那么麻烦。
　　可槐音却道：“我也饿了。”
　　话说到这份上，薄清嘉哪里还能阻止呢？
　　她的视线从厨房方向挪开，又落在手机屏幕上。
　　云轻风发来了新的消息，她向玄门提出前往无首山检查的事情被拒绝了。
　　三十年后，鬼王的力量消磨，是时候可以超度了，但盛家那边态度强硬，直截了当地说，这鬼王是属于玄门镇压的，跟妖管局无关。甚至在云轻风暗示可以用这个交换盛谨行的自由时，盛家也没有更多的表示，那架势像是宁愿盛谨行在牢里蹲着。
　　这就更加古怪了。
　　不会是那帮家伙真被猪油蒙了心，跟鬼王有什么牵扯吧？
　　云轻风不放心，不管玄门那边同不同意，她都要去一趟无首山了。
　　薄清嘉眉头微蹙，她不愿意无首山那边出事。那鬼王跟她身上的邪祟有关，将鬼王超度，才能让她从漩涡中挣脱出来，如果鬼王逃脱——这种猜测让薄清嘉的心一凉，像是置身于冰窟中。
　　“怎么啦？”槐音将两盘菜端了出来摆到薄清嘉跟前，她往后退了一步摘掉厨师帽和口罩，用手扇了扇风。
　　“没事。”薄清嘉温声道，将手机倒扣在桌面。
　　盛家。
　　盛天和的心情非常坏，一是因为虎离山失利，二是因为盛谨行被抓。他这才离开多久，那小子就招惹出这么多事情来。本来，盛天和是想将盛谨行弄出来的，谁知道在这个当口，妖管局忽然间问起无首山的事。
　　无首山鬼王是他们玄门出手镇压的，三十年了，不管是时间自然流逝还是他们的一些手段，鬼王都应该陷入虚弱，是该彻底了结的时候了。妖管局在这个时候提起，难不成是想来摘桃子的？盛天和不由得暗中揣测，他只能将盛谨行的事暂时扔在一边。反正盛谨行顶多吃吃苦，要不了命。
　　妖管局那边被拒绝了，怕是不会轻易打消念头，难不成是张家做了什么让他们发现端倪了？盛天和心想着，给张家的家主张宿打了个视频电话。张宿的神色不太好，这次张家也有人进入虎离山，还折了个张宿看好的后辈，偏生不能发作，也报仇无门，只能忍下这口气。
　　盛天和不跟张宿讲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妖管局要求进入无首山。”
　　张宿眉头抖了抖，纳闷道：“去那边干什么？”
　　盛天和：“是不是他们发现了什么？”
　　张宿：“就算发现又怎么样，我们也是为了削弱鬼王。”
　　盛天和沉吟片刻后，叹了一口气：“妖管局跟我们不是一条心的。”
　　二十几年前吧，那会儿鬼王已经被封印了，但只要没有魂飞魄散，就意味着有一道危机横在他们的跟前。盛家和张家联合起来，研制出了一种移业符。当然，这符文不仅仅是对付鬼王的。人生在世，哪能没有错误？一些小错误堆积的业对普通人来说没什么，可对修行人来说，会变成横亘在前方的一道“坎”，跨过去修为精进，跨不过去就止步不前。大部分时候，是跨不过去的。
　　不过移业符的出现改变了这点，他们将自身的业转移出去，不再损伤自身根性。而这个接受业的目标，也是他们精挑细选的——无首山鬼王。这鬼王杀不死，一来是因为它强大，二来是因为它身上存在着些功德。它是千年前攻城略地的大将，既有疆场上的杀戮，也有镇守边疆、守护百姓的大功。堆积的业会逐渐磨损它的功德，会招来天罚。等到鬼王彻底虚弱，便能够将它超度。
　　盛天和估摸着早到可以超度的时间了，然而迟迟没有动手。
　　这一尊鬼王死后，移业符又能将业移到哪里去？
　　他们生出了私心。
　　张宿明白盛天和的忧虑，但只是冷哼一声：“无首山又不是盛家，当初妖管局有参与，但都是边缘人物，哪能那么容易找到封印鬼王的地点？”
　　盛天和脸色僵了僵。
　　好端端提盛家干什么？果然被那不孝子丢尽了脸。
　　盛天和转移话题：“虎离山那边没成功，那帮人对妖族更加畏惧，玄都的长生计划没法继续推进了。”
　　张宿：“那个人还没给出消息。”
　　盛天和抱怨了一句：“我们做什么要听他的吩咐。”这次虎离山那个人什么力都没出呢，就动了嘴皮子。
　　张宿面无表情说：“只有他会炼长生饵。”顿了顿，又说，“先抓紧时间将那些游离的玄门之门聚拢在一起吧，我不信他们对长生饵不动心。”借着上头打压妖管局暂时做不到了，那就只能尽可能壮大自己。他们跟普通人早已不同，修行人才算是一类。
　　跟盛天和结束通讯后，张宿又试图联系张妙心，可等来的都是“嘟嘟”的忙音，换别人的手机同样如此。
　　“大小姐可能在闭关修行？”被拿走手机的人觑着张宿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
　　这些年张妙心是谁也不搭理，上回张钧去泉山找她，结果人没了，张妙心也没什么表示。
　　张宿气得吹胡子瞪眼：“她最好是谁也不见！”
　　

第36章 你昨天答应我的。
　　云遮雾绕的泉山别墅。
　　云轻风趁着夜色上门来拜访。
　　妖管局的档案里有无首山的存在，但无首山的坐标以及准确的封印之地却很模糊了，只能从玄门道人那处找答案。
　　妖管局跟大多数玄门道人走不到一块去，隐居在了泉山别墅的张妙心反而成了不二人选。
　　在征得薄清嘉的同意后，云轻风将她身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张妙心。
　　“原来如此。”张妙心神色平静，难怪薄清嘉身边围绕着无穷尽来讨债的邪祟。她抬眸对上云轻风的视线，“你怀疑跟无首山的鬼王有关？”
　　“是獬豸追溯因果找到了鬼王。”云轻风点头，“但有一点想不明白，为什么虎离山的业债也落到了薄小姐的身上？所以我打算亲自去无首山看看，找到一切的根源。”
　　张妙心拧眉，她的眼神沉凝。这种转移“业”的方式，让她想到了玄门中开发出来的一道“移业符”。沉思片刻，她说：“我可以告诉你具体位置，但我要跟你一起过去。”
　　云轻风不假思索点头：“好。”张妙心功行深厚，又熟知玄门，有她在前边引路，妖管局这边能更轻松。不过——妖管局已经有大妖被雇佣为编外人员了，到时候可能一起过去。玄门大族对妖的主流看法一直是“该杀”，张妙心跟青丘那边有纠葛，不知是否真能接受与大妖同行。云轻风想了想，还是将话说到了前头，她怕到时候两边莫名其妙打起来。
　　张妙心淡然道：“不介意。”见云轻风松了一口气，她又慢条斯理道，“或许也该问问青丘的道友们。等”
　　云轻风点头，心想，应该没问题吧？游赤鳞虽然脾气话用鼻孔看人，但剩下两个还是温和谦逊的，没看出跟人的矛盾。
　　离开泉山别墅后，云轻风就跟游赤鳞和白惊鸿她们提了。妖管局在编的，得监测虎离山动态，不能随便撤离，还是得请大妖们一起去。三位大妖里，就连游赤鳞都没有异议，云轻风也就放了心。然而当游赤鳞她们在青丘群里提了一句后，事情就变了。
　　九尾大王：【无首山？我也想去。】
　　洗心革面重新做蛇：【不，你不想。】
　　偷菜长不高：【你们说那群人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不会把鬼王释放出来了吧？】
　　同风起：【去就知道了。】
　　九尾大王：【@全体成员，我要去。】
　　青丘大殿下：【你们要开店，都没空，我过去。】
　　洗心革面重新做蛇：【？】
　　同风起：【出入人世的证呢？】
　　青丘大殿下：【那是妖管局要考虑的事。】
　　涂山清音决定的事情，不容游赤鳞她们反驳，连槐音都不吱声了。
　　群里安静几秒，话题很快转移到吃什么上。
　　游赤鳞悄悄地问阿葵：“你知道她当初入人世发生了什么吗？她跟张妙心之间的氛围有些不太对劲，是旧情人吧？”
　　阿葵：“我帮你问问。”
　　游赤鳞发了一个乖巧等待的表情包。
　　阿葵转头就把截图发给涂山清音。
　　几分钟后，游赤鳞收获“蛇的百样死法”。
　　游赤鳞：“……”
　　看到游赤鳞挨骂，阿葵就高兴了，叫这蛇今天拼命使唤她。
　　她要回小狐狸饭收账，她不想在火锅店打杂。
　　阿葵想跟槐音商量，气人的是槐音早没影了。回家？她敢保证极光小区肯定没槐音的踪迹。
　　槐音又跟人出去鬼混！
　　难道大别墅住着舒服点吗？！不如她的树。
　　吃晚饭后的槐音果断开溜，一个眼神都不给她的新店。此刻的她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玩种田游戏，像素人，乍一看很无趣，但玩着别有一番乐趣，甚至还拉着薄清嘉要她一起种地浇水砍树。
　　这同样是薄清嘉过去不曾涉足的领域，她会给市面上各种有潜力的游戏投资，可她几乎不碰游戏，也从没有萌发过对它的兴趣。她的生活一览无余，她习惯了那种重复的日子，从没有想过涉足那片未知。等到槐音拉拽着她过去，她才用“探照灯”扫视自我的内心，试图从中找到自我本性。
　　薄清嘉没再感知到时间的流逝，也不去思考这些举措带来的意义，等到恍惚间抬头一看时间，发觉夜色已经深了。
　　“该睡觉了。”薄清嘉从游戏的世界里抽离。
　　槐音意犹未尽，可听话。毛茸茸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的，扫过薄清嘉的腿。她支起身伸了个懒腰，手指随便地扯了扯上翻的睡衣，又搭着薄清嘉的肩膀，嘟哝说：“明天再陪我玩。”
　　薄清嘉凝眸注视着她，温声道：“好。”
　　在主卧睡了几次后，槐音自然而然搬进了主卧。
　　薄清嘉什么都没有说，像是默认。
　　“关灯了哦。”槐音说，她扣了个响指，啪嗒一声，房间中的灯光应声而灭。只是用很小的法术戳了下灯的开关，可槐音还是乐了起来，她抱着尾巴滚了一圈，半压在薄清嘉的身上，说，“温度升高了，是不是有点热。”
　　薄清嘉屏息，她轻声说：“有点。”尾巴正顺着她的脚踝拂动，一点星火坠落似的烫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她其实想让槐音把尾巴拿开，可槐音没有动弹，她肆无忌惮地用法术将热烘烘的尾巴变得凉丝丝的，好似冰屑在肌肤上摩擦，薄清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舒服吗？”槐音眨了眨眼，好奇地询问。
　　薄清嘉没有答话，夜色掩住了她的面颊，她合上眼说：“睡觉。”
　　槐音“哦”一声躺平。
　　薄清嘉的吐息很轻微，过了一会儿，她才悄悄地睁开眼，缓慢地转头去看槐音。
　　眼睛像是适应了幽暗的视野，槐音的轮廓逐渐地清晰起来。
　　槐音没有睡觉，而是直勾勾地凝视着她。
　　薄清嘉心脏漏跳了一拍，情绪如潮起伏得更为凶猛，她掩饰性地别开眼。
　　“你睡觉，我守着你。”槐音小声地说。
　　一夜无梦。
　　薄清嘉醒来的时候，怀中还抱着一条尾巴。
　　槐音在床的内侧，薄被早就被她踹一边去了，人醒了，但仍旧没什么动弹的欲望。
　　薄清嘉不动声色地松开尾巴，轻笑了一声，起身去洗漱。可对着镜子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些不同。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周身萦绕着一圈金光，而那怪模怪样的东西冲来撞击在金光上就变成了一股青烟消散。
　　薄清嘉：“……”
　　其实她不是在照镜子，而是在看奇幻片吗？
　　经历过各种诡异事情的薄清嘉还算是镇定，她知道自己身边有邪祟的存在，偶尔能感知它们的阴寒气息，但几乎没有见过邪祟的真身。
　　可为什么，现在能看见了？
　　凭借着超强的毅力刷牙洗脸，她走出房间，很沉静地问：“我身边现在还有东西吗？”
　　“有。”槐音点了点头，“但快没了。”
　　她不太理解，昨天晚上都没有呢。那些邪祟应该跟薄清嘉有段距离啊，怎么这会儿突然开始发癫了？她盘腿坐在床上，尾巴来回晃了晃。
　　薄清嘉恍惚间好像看到一条巨尾在周身一拂，然后那奇怪的东西消失不见了。
　　“没了。”槐音说。
　　薄清嘉点点头，她犹豫片刻，又说：“我好像能看见一些东西。”
　　槐音：“啊？”她有些惊讶，普通人按理来说是看不到的，又没有法器在，难道是开天眼了？她蹭一下跳到薄清嘉的跟前，抓住了她的手问，“你会不会害怕？”
　　薄清嘉镇定道：“不会。”
　　槐音想了想，抬起手在薄清嘉的双眼上轻轻一拂，认真说：“我还是希望你别看见。”
　　不是修行者，看那些寒碜的东西影响心态，尤其是被对方当成“食物”的时候。
　　薄清嘉眼中浮现笑意，她柔声道：“谢谢。”
　　“不用谢。”槐音语调轻快飞扬，“你别加班，你昨天答应我晚上要陪我玩游戏的。”
　　薄清嘉莞尔，点头道：“好。”她不喜欢加班，只是过去公司和家中并没有区别。
　　送了薄清嘉去上班后，槐音才返回小狐狸饭。
　　火锅烧烤都没开门，这会儿的游赤鳞还算闲。
　　瞧着鬼鬼祟祟溜进来的槐音，没好气地说：“你还知道回来啊，我看这小狐狸饭直接关门算了，以后只做烧烤生意。”
　　槐音瘫着：“也不是不行。”
　　白惊鸿瞥了槐音一眼：“你的挣钱大业呢？”
　　一听“挣钱”，槐音就骄傲起来，将手机拿到白惊鸿她们的跟前显摆，给她们看自己的五百万余额。
　　她可不像某条蛇，欠着一千块钱都还不上。
　　她，槐音，可是百万富翁！
　　“哪来的？抢银。行了？”游赤鳞吃惊。
　　“薄清嘉给我的。”槐音说。
　　“她没事给你钱做什么？”白惊鸿警惕。
　　“因为灵液……我也不想收的，但我不收她就不要灵液。”槐音开始叹气。
　　“灵液？”青丘的大妖们都快忘记这事儿了，除了槐音，剩下的妖对薄清嘉的倒霉漠不关心。
　　安静了片刻，阿葵清了清嗓：“那其中是不是有我的一部分啊？”
　　槐音点头，她认真地想了想，说：“阿葵，我给你发工资。”
　　阿葵：“……”这本来就是她的钱，要变成工资到她手中吗？作为青丘最富有的妖之一，阿葵没跟槐音计较钱。她凝视着槐音，说：“咒术也好，灵液也罢，已经‘送佛送到西’了吧？之后还用天天往别人家跑吗？”
　　游赤鳞点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妖管局不舍得给你租房呢。”
　　槐音撇了撇嘴，轻哼道：“她身边还有很多邪祟呢，莫名其妙的因果也没理干净。”再说了，难道没事就不可以找薄清嘉玩吗？
　　“邪祟？鬼王么？有清音操心。”白惊鸿慢条斯理地补充说。本来是她们跟妖管局那人过去的，哪想到涂山清音忽然间积极起来。不过因果线将“虎离山”事牵起来，没准鬼王跟玄都那帮东西有关，作为未来的青丘之主，上心也是应该的。
　　妖管局里。
　　想到涂山清音杀死张钧的场景，妖管局人员就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们意识到了一点，当大妖不想跟人讲道理的时候，妖管局是没有办法阻拦的。
　　同行的人变成了涂山清音，云轻风同样有些惊诧，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收拾着需要的法器，驱车前往泉山别墅。
　　她们约了在泉山碰面。
　　等云轻风带着人抵达时，涂山清音已经到了。她盘膝坐在张妙心的对面，身前摆着一只没动过的茶盏。
　　张妙心气定神闲地倒茶，在看到云轻风时，云淡风轻地问：“喝茶吗？”
　　云轻风摇头，礼貌道：“不了，谢谢。”
　　“谁都跟你一样清闲？怎么，要趁着这时候拖住我们，让玄门的人将无首山收拾好？”涂山清音开口，话中带刺。
　　张妙心不以为意，她起身，朝着云轻风一颔首道：“走吧。”
　　云轻风一怔，眼角的余光瞥见张妙心衣角的一点茶渍，头开始痛了起来。
　　这俩应该知道大局为重，不会在半道打起来吧？说来涂山清音是主动加入的，不至于将目的抛到九霄云外。
　　无首山是鬼王的封印之地，磁场已经扰乱，不会出现在普通人的视野里，同时也没法利用科技手段来定位。妖管局的人带了罗盘，它能指明一个大概的方向，而细节，需要等待着张妙心来纠正。
　　车中很安静，涂山清音和张妙心都不说话，在那凝滞的氛围中，妖管局的人像是被一座大山压着，不敢大声喘息。云轻风坐在副驾驶座，只能通过后视镜一瞥那两位安静的身影。还好车足够大，座椅之间足够宽敞，要不然还容不下那一人一妖间的“鸿沟”。
　　约莫一个小时，张妙心眼皮子轻颤，她淡淡道：“可以下车了。”无首山那边有玄门布置的手段，不确定附近有没有巡守的人，车辆的目标太大，隐匿符没办法将它整个儿藏住。
　　走山道对有特异能力的人来说小菜一碟，随着云轻风一行人的深入，山高天黑，阴云密布，像是酝酿着一场剧烈的暴风雨。
　　“不会要下雨吧？”拿着罗盘的小张一声嘟哝，话音落下的刹那，眼前闪过一道蟒蛇似的闪电，紧接着是一道惊天动地的霹雳声。罗盘的指针开始快速地旋转，明显是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干扰。
　　“道友来过这儿几次？”云轻风找张妙心说话。
　　“不多。”张妙心说。她的脚步快而稳，走在妖管局一行人的前头，时不时回头看涂山清音她们一眼。
　　无首山里阴气重，长久待在这边，对修行人来说不太好。一路走来倒是碰到很多阵法，但不需要张妙心和涂山清音出手，斯文的小张便认真抬手解决。涂山清音看了小张好几眼，微微挑了挑眉。虽然青丘与妖管局合作，但在涂山清音的眼中，除了云轻风勉强可以入眼，其他人都挺废的，现在看来，或许没有想象得那么糟糕。
　　吱呀一声轻响。
　　踩在落叶上的鞋子微微向下一陷。
　　涂山清音停住脚步，眼中闪过一抹寒光。她道：“有人！”
　　人当然是从盛家来的，盛天和接到妖管局的诉求后不太放心，就派了人上山来看看，顺便再处理一些“移业符”。他提防着妖管局，但也没有完全地放在心上。在他的眼里，妖管局一直处于人不够用的窘境。如果真有人闯山了，玄门也有正当理由将对方制住，毕竟这无首山是玄门监管的。
　　可小张破开山中布置的阵法靠得不是暴力摧残，一行人走在山中，像是拿到了通行令的人，并没有触动玄门的警报。云轻风她们几个人，跟盛家的人面对面时，才被发现。云轻风神色一凛，抓着刀准备动手。而涂山清音眼中金芒一绽，直接对盛家的三个修行者进行了精神压制。只要她想，随时可以将这三人爆掉。
　　妖管局的人将这三个人抓了起来，搜走了他们身上的法器和符箓。云轻风将陌生的符箓递给张妙心，皱眉问：“这是什么？”
　　张妙心眼神微冷，道：“移业符。”
　　云轻风心中有了猜测，獬豸带来的支离破碎的线索通过移业符串成了一条，而薄清嘉身上的关乎虎离山的业债也有了解释。云轻风压下了这个猜测，寒着脸去审问盛家的修行人。
　　盛家人脸色惨白，一方面是遭到了涂山清音的精神攻击，另一方面是碰到了妖管局，他们没想到云轻风的速度会有这么快，说上山就上山，况且其中有个人还是他们张家人！
　　“我还以为你知道。”涂山清音抱着双臂，睨了张妙心一眼，语调讥讽。
　　“我不知道。”张妙心眉头紧皱，对上涂山清音那明显夹杂着几分怨愤的视线，鬼使神差地补充一句，“我离开张家很多年了。”
　　涂山清音冷笑：“要我给你放鞭炮庆祝吗？”她当然知道这一点，她还以为张妙心要在破败凋敝的白云观里隐居到死呢。她快速地撇开视线，脸上只余下一派漠然。当年张妙心接受不了她是妖，现在呢？张妙心是不是反悔了好像都跟她没关系。她早就释怀了。涂山清音乱七八糟地想着，可内心深处的一团邪火却越烧越旺。
　　释怀个屁，她不会跟张妙心和解的。
　　盛家修行者并不是什么嘴严的人，尤其是面对生死危机，滑跪得比谁都快。在这荒山野岭对方就算干掉他们，也没谁能抓到凶手啊。盛家人不敢去赌妖管局的“规矩”和“仁慈”。云轻风一问，他们就迫不及待地交代了来这边的目的，至于移业符的用处也一五一十地说了，没有丝毫的隐瞒。
　　在盛家人眼中，移业符就是一种天才的发明，既能将修行者身上的业转移出去，又能削弱鬼王，没有坏处。
　　云轻风瞪大眼睛，没想到玄门的骚操作这么多。敢情薄清嘉身上背负的“业”，不仅来自鬼王的“孽”，还有这帮玄门人身上的啊！不好好修心，走什么歪门邪道，云轻风气得踹了盛家人一脚。她冷冷道：“鬼王既然已经被削弱，为什么不把它超度了？”
　　张妙心跟玄门的人打交道多，一下子就猜到了他们的打算，她冷冷道：“可持续发展。”这业不能乱移，新的承载出现前，鬼王不能消失。只是——
　　“原本镇压鬼王的封印是完整的，移业符的力量一点点渗入其中，你们不怕一切失衡？”没等张妙心说话，涂山清音就接过话茬。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漩涡似的天穹，又说，“鬼王真的还在底下吗？”
　　盛家人愣神，片刻后大声道：“当然在啊，去虎离山前我们还来过。”一句“虎离山”触怒涂山清音，话音一落，三个盛家人倒飞了出去，狠狠地砸在地上，陷入晕厥。
　　“继续往前！”张妙心面色倏地一寒。
　　涂山清音说的事很有可能发生。
　　盛家。
　　盛天和在等消息。
　　临到天黑时，姗姗来迟的手机铃声惊醒打坐中的他。
　　他一看，并不是盛家子弟的号码，而是来自妖管局，眼皮子倏地一跳。
　　妖管局果然不死心吧？
　　盛天和接通电话，没等对面出声，就冷声道：“无首山是鬼王封印之地，任何人都不得靠近。道友何必坚持呢？”
　　可他等来的不是妖管局的请求，而是夹杂着怒意的、咬牙切齿的声调：“鬼王无首不在封印中，移业符破坏了原来的封印，里头存在的是一道残余的气机，真正的鬼王已不知所踪！”
　　盛天和皱眉：“你在胡说什么？”
　　那边的云轻风快气疯了，到了无首的封印之地，险些被残余的气机骗过去，要不是仔细检查了一次，都不会发现无首已经消失。一尊拥有鬼域的鬼王在人世，那是天灾级别的大难！
　　这些玄门人都是吃屎的吗！云轻风深吸一口气，才没有破口大骂。
　　从云轻风的怒意中，盛天和知道妖管局没有在开玩笑，他手一抖，内心深处极度恐慌。
　　如果鬼王从封印中出来，它必定报复当初害它被封印的玄门修行人，它会找谁？
　　不对，鬼王现在在虚弱期，找到它的藏身之地，未必不能解决它。
　　“玄门会配合妖管局的行动。”盛天和郑重道。  ：
　　要不是盛天和不在跟前，云轻风都想“呸”他一脸。
　　“怎么办？”小张脸色焦急。
　　云轻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痕迹，才逃脱不久。困在封印里，多少削弱了它的实力，到不了当年那种等级。要找它得因果追溯……薄清嘉、獬豸……对了，去找獬豸！”
　　

第37章 你不喜欢我的尾巴吗？
　　槐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努力地在游戏里砍树。
　　薄清嘉答应了陪她一起玩，但还有些工作需要收尾，正抱着电脑啪啪打字，槐音也没太在意，只是放出尾巴搭在薄清嘉的身后，时不时扫上一圈。
　　“那什么鬼王没有超度掉，它跑了？”槐音瞪圆了眼睛很震惊，那不就意味着纠缠着薄清嘉的邪祟没法消失。
　　玄门的人好没用啊！槐音悄悄地在心中说了这句话，毕竟姐姐也跟妖管局去的，骂人时候不能捎带上姐姐。
　　“那怎么办？”槐音放下了手柄，身体往后一仰，一副不想动脑的放空状态。
　　涂山清音说：“你注意着点薄清嘉。”这句话她不仅告诉了槐音，也提醒了白惊鸿她们。如果鬼王有点智商，想要隐匿踪迹，就得将因果牵系的薄清嘉解决。“你现在在哪里？”涂山清音又问。
　　槐音眼神躲闪，犹豫一会儿，才用那乖巧的语调说：“在家呀。”
　　涂山清音：“在谁家？”她已经问过游赤鳞了，别以为她不知道槐音没在极光小区。
　　见混不过去，槐音才扁了扁嘴，小声说：“薄清嘉家。”没等到涂山清音说话，她又给自己找理由了，“姐姐，你不是说危险嘛，那我更应该贴身保护她，寸步不离！”说到最后几个字，槐音又理直气壮起来。
　　涂山清音都要被她气笑了，还以为是她让槐音那么殷勤过去的呢？人类有什么好的？越是漂亮越是骗人，还种族歧视，对妖族有偏见。但她总不好叫槐音什么都别管。藏匿到人间的鬼王必须找出来，妖管局也得安定，这样青丘才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而薄清嘉这个普通人，尤其重要。
　　叮嘱了槐音几句后，涂山清音就挂断了电话。
　　虽然槐音懒洋洋的，可脾气好喜欢平和，不代表她没有力量。
　　“怎么了？”薄清嘉将槐音姐妹俩的通话听得七七八八，她合上了笔记本，心中有所猜测。可等槐音看过来的时候，仍旧温声询问她。
　　“坏消息。”槐音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很严肃的神色，“鬼王从封印里跑出去了，现在下落不明。”
　　薄清嘉垂着眼睫，獬豸追溯她的身上的因果线找到了无首山。能找到无首山，就有办法再找寻藏匿在人世的鬼王。玄门要借着她找鬼王，而鬼王想要藏匿自身，得先除掉她这个“定时炸。弹”，况且当年母亲也是铲除鬼王的一员，甚至出了极大的力，鬼王同样也会想报仇。所以——
　　“鬼王会来找我。”薄清嘉笃定地说。
　　可能出封印的鬼王拼不过玄门修行者，可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绰绰有余。
　　“你好淡定。”槐音托腮凝视着薄清嘉。
　　薄清嘉笑了笑：“我有通灵玉和护身符，还有……”顿了顿，薄清嘉对上槐音那双漂亮澄澈的眼睛，“还有你。”
　　“是哦。”槐音得意地挺了挺胸，自卖自夸，“我很强的。”
　　“它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薄清嘉继续分析。
　　槐音晃了晃脑袋，问：“为什么？”
　　薄清嘉：“如果我只是妖管局摆出去的诱饵呢？鬼王它怕踩入陷阱。它会制造一些骚乱，吸引妖管局的注意力。”
　　槐音恍然大悟：“那样妖管局就顾不上你了。那玄门呢？”
　　薄清嘉不太相信玄门，她冷静说：“如果靠得住，鬼王还会跑出来吗？”
　　表示出力是一回事，真正出力又是另一回事。
　　槐音：“不对啊，那鬼王自己出现了，不就用不着利用你去追溯因果了么？”
　　薄清嘉冷静说：“如果能够跑掉，一次暴露换来未来的安逸也是值得的。”
　　槐音拍着脑袋，觉得事情复杂了，总之就是“危险”。她跪坐着，尾巴卷住了薄清嘉的手腕，认真道：“那你跟我回青丘？青丘肯定是安全的。”什么小鬼大鬼统统灰灰湮灭。
　　薄清嘉莞尔一笑，故意问：“青丘能去人？”大妖逐渐地融入人世，却不会让人类进入妖族腹地。可能玄门能够推演大致的位置，但不想掀起妖族与人族大战的话，是不会冒险过去的。
　　“这个……”槐音开始犹豫了，青丘好像真的没有见过人类存在诶。她思考一阵，又说，“我去求一求，应该可以吧？”说到最后变成了疑问，槐音不太自信。
　　薄清嘉摇头，她道：“槐音，谢谢你，但人与妖之间有分界，我不想打破。”
　　她也不愿意让小狐狸为难，从相识到今日，槐音为她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薄清嘉又说：“通灵玉再加上你，难道还拖不住一个鬼王吗？”
　　“那……好吧。”槐音点头，她戳了戳薄清嘉手臂，“那你把通灵玉拿给我看看。”
　　薄清嘉依言而行。
　　从槐音那拿到灵液后，她就按照她的吩咐一天三次，滴落灵液温养。
　　玉上的裂隙渐渐地弥合，细碎的纹路消失，只剩下几条大的痕迹。
　　薄清嘉不太记得清最初的通灵玉是什么模样了，母亲将它带了出来，难道只是护身符吗？她试图回忆母亲的音容笑貌，可发现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只余下一道很朦胧的虚影。
　　槐音玩了一会儿就将通灵玉还给薄清嘉，她懒懒地趴在薄清嘉身上，问：“明天我要跟你一起去上班吗？”
　　薄清嘉问：“小狐狸饭不管了？”虽然有游赤鳞和白惊鸿她们看店，但大厨只有槐音一个。
　　槐音嘟囔：“叫没狐狸饭好了。”
　　薄清嘉哑然失笑。
　　虽然不知道青丘具体有什么谋划，但槐音开店显然不是明面上的简单事，不能因为她影响了青丘。不然到时候恶感也是落到她身上的。
　　薄清嘉解释道：“白天阳气盛，鬼王不会趁这个时候出现。”
　　“好吧。”槐音甩了甩尾巴，面上还有点小小的遗憾。琢磨一会儿，槐音抱着薄清嘉的手臂晃了晃，“你没有假期吗？”
　　薄清嘉：“嗯？”
　　槐音眼神亮晶晶的：“我不能跟着你，但是你可以跟着我呀。”
　　薄清嘉思索一阵，说：“手头的事得安排完。”
　　一夜无事。
　　虽然白天鬼王不会冒险出现，但槐音还是很坚持送薄清嘉上班，然后自己坐地铁或者打车回家。
　　学开车的念头一闪而过，槐音很果断地选择放弃。
　　回到了小狐狸饭，游赤鳞、阿葵她们都在。
　　人世出现鬼王的事情并没有在她们心中掀起太大的波动。
　　与其聊鬼王，还不如提一提在店里出现的玄门修行人。
　　“她们已经发现这边的不同了，成群结队的来，甚至还悄悄撺掇大学生找我们提开发外卖服务。”白惊鸿淡淡地说。这帮人知道食物能够滋养她们，可又怕店里的古怪，心惊胆战的。
　　“外卖的话还得联系平台让骑手入驻，单子多那我不得从早忙到晚？”槐音头摇得像是拨浪鼓，就差把“不行”两个字写在脸上。
　　“当然不行，谁知道她们拿到食物后，背地里会做什么。”游赤鳞说，她对人类的信任等级极低。
　　“玄门的人渐渐增多，会不会有不怀好意的混进来？”阿葵又说。
　　白惊鸿说：“只要在店里不闹事、不吃霸王餐，就不管。”
　　槐音听得稀里糊涂的：“你们在大声密谋什么？”
　　游赤鳞抬手一弹她的脑门：“说了你也记不住。”
　　槐音：“……”乱讲，她的记性有那么差吗！
　　在黑市生活的修行人之间流传着一件事，大学城附近开了一家店充满了生机和灵气，比嗑药有用，还便宜。
　　修行者也会想办法弄些灵气充沛的东西来吃，可他们毕竟不是跟青丘合作的妖管局，拿不到“小葵花”的特殊品，非要用的话代价是高昂的，而且吸收不了多少灵气，但现在开了一家店，直接一步到位了。
　　“叫小狐狸饭吗？怎么有点耳熟？”
　　“你忘了，王瘸子就是在那事儿上栽跟头的。”
　　“哦那个店啊，难道是大妖开的？”
　　“谁开的不知道，但那条蛇在里面当服务员，快要打破她的‘同一家公司最长工作记录’了。”
　　“去吗？”
　　“去！”
　　最先去吃的人非但没有变成大妖的食物，反倒吃得满面红光，这种好事怎么能漏了？有便宜不占，那就是王八蛋。
　　黑市的人找到小狐狸饭，在那吃了一顿后，原本悄悄在黑市里流传的药也不香了。
　　等到有人来推销修行丹药的时候，一个个不再是眼馋但又没钱的窘迫，而是很不满地哼哼：“我的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吗？一粒破药丸就要十几万？怎么不去抢呢？”
　　“什么破药丸，这是升仙丹。”
　　“升你爷爷个腿，一块二考虑，十万二去死！”
　　卖药的修行人气得浑身发抖，扭头就走。
　　在街上穿梭，别管有钱没钱的，都不过来问一声。
　　上一回来秀药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呢，他这次拿来的是真正的灵药，这都不动心？
　　一帮蠢货！卖药人在心里暗骂。
　　“把他赶走了他是不是会疑惑，要是更多的人发现怎么办？本来那边就热闹，知道的人多了，可不就是竞争压力大了？”卖药人一走，黑市的人凑在一起议论。
　　“就说我们被虎离山的事吓破了胆，不想修行了。”最先发现小狐狸饭的张寒雨气定神闲，一点都不担心抹黑自己的名声。反正也只是黑市的小人物，要不是跟张家有那么点关系在，可能对方找人帮忙的时候都想不到她。
　　卖药的人不知道张寒雨那帮人的打算，在人世中的修行人不少，只是黑市相对集中些，稍微有钱些，也未必非他们不可。
　　槐音不关心来店里的客人是普通人还是修行者。
　　反正外卖没有、加餐也没有，卖光了就是卖光了，学生来说情也不行。
　　她比较关心薄清嘉的事情，鬼王下落不明，万一真的来个大的就不妙了。一想到那种可能，槐音就坐立难安，不管是线上还是面谈，明里暗里地催促薄清嘉给自己放假。
　　另一边，云轻风找到了谢枝。
　　獬豸本体大部分时候都在沉睡，需要唤醒，而醒来的獬豸也会需要庞大的能量，思来想去，云轻风将碰面的地点选在了小狐狸饭。
　　夜色深沉，街上往来的行人渐少，灯火稀稀落落的，可大部分饭店都没关门，除了小狐狸饭。
　　至少从街道上望过去，除了流光溢彩的招牌，找不到半点光亮。
　　可小狐狸饭店中灯火明明，只是大妖们使了一个障眼法，将内外分离开了。
　　谢枝在，而薄清嘉也在。
　　看在薄清嘉和妖管局的面子上，槐音一改平日里下班后的懒散，准备了一桌丰富的食物。
　　她自己早就吃饱了，此刻坐在一边托着腮看薄清嘉。如果谢枝能够找到鬼王的下落，那就可以在它冒头前，提前一步将它解决。
　　谢枝没说话。
　　沉睡的獬豸被唤醒，她按捺着一股想要打人的冲动，强迫自己将视线转移到餐桌上，风卷残云似的进食。对大妖来说，有灵气的食物胜过普通之物千百倍。
　　她吃饭的时候，游赤鳞翘着腿跟云轻风聊天。
　　“涂山清音呢？她怎么没来？”
　　云轻风摇头：“不知道。”
　　游赤鳞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那张家的道人呢？怎么也没来。”
　　云轻风瞥了她一眼，继续重复她的“三字经”。
　　游赤鳞讨了个没趣，视线撇到直勾勾望着薄清嘉的槐音身上，“啧”一声说：“你不关心？”
　　槐音抬头：“又不会丢。”姐姐从不让人操心。
　　正谈话间，谢枝轻轻地搁下了筷子，她抽了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去唇角的污渍，眼中泛着淡淡的金芒。她朝着薄清嘉一颔首，道：“可以开始了。”
　　薄清嘉神色泰然自若，不是第一次任由谢枝追溯自己身上的因果了，她只消安静地坐着，余下的什么都不用管。
　　一段时间后，谢枝“咦”了一声，随即眼神凝肃，她道：“因果指向十几个方向，不确定鬼王真正的藏身之处。”她的神通借着因果追溯气机，如果对方有相应的手段，做不到百分百准备，就像之前被怨气唤醒的时候，她找到的不是罪魁祸首，而是被无辜牵连到其中的薄清嘉。
　　游赤鳞抱着双臂，她往后微微一仰，慢吞吞道：“那是很麻烦了。”
　　云轻风也没有太失望，要是鬼王那么好对付，人世也就不必惧怕鬼域了。她眉头微微蹙起，问道：“地点呢？”
　　谢枝挑眉问：“都要查？”
　　云轻风点头，鬼王的气息分散在人世，调查不仅是为了薄清嘉，更是为了人世的安定。顿了一会儿，她又说：“鬼王是玄门那边弄丢的，这次他们得出力。”盛天和答应得其实很爽快，但很快的，又想用这作为条件，将被抓起来的盛谨行换出来，被云轻风拒绝了。
　　“他们真的会出力吗？不会是磨洋工吧？”游赤鳞挑眉。
　　云轻风看了游赤鳞一眼，妖管局人手不足，找外援是不可避免的事。“除了那些世家，还有一些散落在各处的修行者，也通知他们了。”最后，她的视线定落在薄清嘉的身上，“鬼王可能会来找你。接下去，你跟我回妖管局，还是？”
　　薄清嘉还没说话，槐音就抢答了：“她跟着我。”
　　云轻风一怔，见青丘大妖们没什么异议，也点了点头。
　　薄清嘉微微一笑，朝着槐音道：“打扰了。”
　　槐音坐到她的身侧，笑眯眯说：“哪有。”能跟薄清嘉待一起，她还是很快乐的。
　　薄清嘉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地接收来自青丘妖怪们的眼刀子。
　　鬼怪邪祟更喜欢在夜间活动，它们动起来气机才会旺盛明显，而到了白日隐匿潜伏的时候，不容易被人找到踪迹。云轻风也不拖延，在知道那十几个地点后，当即联络妖管局的人过去探查，她自己也快速地出门。
　　游赤鳞、白惊鸿和阿葵毕竟是在妖管局挂着名号的，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獬豸沉睡，打着呵欠的谢枝回去睡觉，店里很快就只剩下槐音和薄清嘉两人。
　　“不早了。”槐音揉了揉眼睛，她问薄清嘉，“要回去吗？”
　　薄清嘉凝视着打呵欠的槐音：“你家在附近吧。”
　　槐音点头：“极光小区。”她抬眸对上薄清嘉的视线，提出了邀约，“那去我家里嘛？”
　　薄清嘉说了声“好”。
　　家里被涂山清音打破的沙发已经换了新的，主人许久没有回家住，柜子桌面蒙上了一层轻薄的灰。槐音也不念叨什么“人世守则”了，游赤鳞从法术扫了那么久的地都没有被抓，那她又怕什么呢？将屋子清理得纤尘不染后，槐音请薄清嘉坐下。她的游戏机都扔在金槐园那边，自己家里反倒什么都没有了。槐音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后，就百无聊赖地望向盯着手机的薄清嘉。
　　“在看什么？”槐音一歪，抱着薄清嘉的手臂问她。
　　薄清嘉将手机递到槐音的眼前：“之前从云轻风那要来的资料。”
　　听薄清嘉的话，槐音还以为是妖管局的档案，可余光扫到文字上，她“呀”一声，说：“是道书啊。”普通人看道书是用来广博文的，只有修行人能够把握其中的灵韵。想了想薄清嘉以前说的话，槐音问她，“你想修行吗？”
　　如果在几年前有人询问，薄清嘉更倾向“不”。
　　她知道那些东西的存在，但她最渴望的不是掌控，而是彻彻底底地远离。
　　修行两个字对她而言，天生就蒙着一层阴翳。
　　可现在，薄清嘉开始犹豫了。她意识到她跟修行人、跟大妖之间存在着一条鸿沟。如果她的生活中没有出现槐音，她不会去思考那些在以往的她看来只是多余的事。
　　良久后，薄清嘉笑了一声说：“有点想。”
　　槐音没提“道骨”的事情，她畅想了薄清嘉开始修行，然后撇了撇嘴，扼腕叹息：“我是妖怪，天生就会，我没办法教你。”
　　薄清嘉被她的神色逗笑，眉眼间笑意更浓郁。她说：“你想当我老师？”
　　槐音眼睛乌溜溜的，她反问道：“不可以吗？”
　　薄清嘉点头：“可以。”她支起身体，一本正经道，“音音老师。”
　　槐音第一次被人喊“老师”，她面颊泛红，尾巴钻了出来来回打晃。
　　薄清嘉一把揪住槐音的尾巴，视线下意识地望向了窗户——还好，窗帘是拉上的。“藏起来。”薄清嘉说，语调比过去的喝令温柔了许多。
　　槐音摇头：“不嘛。”她的尾巴从薄清嘉的掌中钻出去，灵活地缠绕着她的手腕，尾巴尖端在薄清嘉的脸颊上扫动。看着薄清嘉脸上泛起红晕，槐音越发高兴。“我的尾巴是青丘最漂亮的。”
　　薄清嘉眼眸泛着一层水光，思绪莫名其妙地岔到了其他地方，她问：“你们青丘还有尾巴比赛吗？”
　　槐音：“……”当然没有，这个是她自封的。直勾勾地凝视着薄清嘉，“你就说是不是吧！”
　　薄清嘉无言，她垂眸。
　　经过槐音的调控，在这个季节，毛茸茸的尾巴并没有给她带来无法忍耐的炎热。
　　但那是体感上的，心中的一簇火焰在莫名燃烧。
　　“你不喜欢我的尾巴吗？”槐音继续追问，她记得薄清嘉第一次看到她尾巴可凶了，但那时候薄清嘉心情不好，情有可原。可现在跟她的尾巴朝夕相处这么久，还要说“不喜欢”，那她会伤心的。
　　“没有不喜欢。”薄清嘉回答道，她的神色有些微妙。想到这尾巴对她做了什么，很难保持心绪上的平静。她的心脏跳动速度不可抑制地加快，头晕目眩的，像是坠入一个神秘的无底深渊里。她恍惚一会儿，视线才重新在槐音的脸上聚焦。在槐音毫不掩饰的期待里，她倏然灵光一闪。
　　槐音等的不是双重否定。
　　胸腔犹如擂鼓，薄清嘉揪着尾巴的手倏然缩紧，她咬了咬下唇，隐去那点难为情，直接陈述道：“我很喜欢。”
　　毛茸茸的尾巴像是扑来的云，强烈地诉说着槐音此刻满溢出来的高兴情绪。一开始，槐音只是抱着薄清嘉的手臂，可慢慢地，她整个人跪坐在薄清嘉的腿上，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尾巴消失，可那块空缺很快就被填满。向下倾倒的槐音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消失，躯体紧贴着，既然感知到那如擂鼓的心跳，也能同时感受着克制不住的颤栗。
　　槐音凝着薄清嘉，忽然间忘记自己想要说什么，她安静了下来，澄澈的眼眸里，只余下薄清嘉的倒影。
　　

第38章 你不能把自己藏起来。
　　嬉闹时的活泼退去，那隐匿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开始上浮。
　　落针可闻的宁静里，槐音紧贴着薄清嘉，感到有些口干舌燥，她舔了舔唇，面上一团因高兴而浮现的红晕没有消退，反而在白玉般的肌肤上蔓延，又渐渐地深入四肢百骸。
　　薄清嘉垂着眼睫，她的手垂在身侧，尾巴离开掌心的触感还在盘桓，她悄悄地将手蜷起。没有推开槐音，也没想说些什么，打破这种黏稠而旖旎的沉寂。
　　槐音继续向前倾，她凑近了薄清嘉，只要稍一低头就能碰到薄清嘉的抿起的红唇。槐音跟薄清嘉有过很多身体相互温存的时刻，但那时候什么样的感触，很奇怪的，槐音不太记得了。现在四面安静，感知到的心跳从二重奏叠合成了一种声音，在耳畔有节奏地鼓动着。槐音的思绪放空，她只犹豫了刹那，就亲了下去。
　　两人的唇只轻轻地贴了下，耳畔的鼓动声刹那间变成轰雷，又像是灿烂的烟花炸开。槐音气息一岔，她快速地抬头，布满红晕的脸上出现罕见的慌乱失措。先前解除咒术的时候她是坦荡平静的，仿佛将一切当成了一种游戏。但此刻，在肢体中蔓延的还有些不太明朗的情绪，她碰的是唇，但那种奇怪的酥麻却在身体的每一处叫嚣，在所有的经脉里畅行。
　　薄清嘉手脚也有些发软，她说了个“你”字，眼前便蔓延着一片白芒。槐音突然将自己变成了雪白的小狐狸，摇摆着尾巴往她的怀中钻，像是要将脑袋藏起。薄清嘉缓了一会儿，才一只手抚着小狐狸的后背，一只手打理自己被蹭乱的衣服。
　　第二天。
　　薄清嘉没去公司，跟在槐音的身后在店里帮忙。
　　游赤鳞、白惊鸿她们凌晨回来的，但带回来的消息没那么乐观。那十几个点里没找到鬼王的踪迹，甚至连气息都没有搜寻到。难道是獬豸的指引出错了？或者鬼王隐匿的手段很高明？不管怎么样，在鬼王出现前，都要继续找的。
　　然而没等到她们找出鬼王，在第三个夜里，变数就发生了。几个地方同时间起火，街头巷尾响彻消防车的鸣笛声。但着火的地点仿佛存在着一个奇怪的结界，别说是灭火，消防员进去了都难以出来。危险警报拉到了最高，妖管局理所当然地接手了“灭火”的事。滚滚的浓烟升起，到处都是悲惨的哀嚎。
　　槐音和薄清嘉都没出去。
　　金槐园里，四面都静悄悄的。
　　一道鬼魅似的声音悄无声息地潜动着，在贴在玻璃窗上时候露出一张诡异狰狞的笑脸。
　　薄清嘉一转身，原本被槐音拂过的眼睛是什么都看不见的，此刻突然间看到一个摘了脑袋的东西，把它的头颅贴在玻璃窗上。鲜血顺着玻璃流淌，无声地侵蚀着玻璃。一股令人瑟缩的寒意猛然间窜起。薄清嘉往后一仰，嗓子眼里堵着的声音消失。
　　槐音也看到了鬼王，她镇定自若地扔下了手柄，把对队友的辱骂转移到突然间出现的鬼王身上。她毫不犹豫地发消息摇人，然后将薄清嘉拦在身后，叮嘱她别乱动。有护身符和通灵玉在，鬼王释放的力量没法侵蚀她。
　　无首鬼王拎着自己的脑袋，越过了豁口的窗户。它的身上气机阴森，暴涨的阴气形成了黑冰在客厅中蔓延，仿佛将四面冻结成一个冰窟。那股阴气无声无息地往前侵蚀，对鬼王来说，吞噬一个普通人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那在鬼王认知里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有发生，护身符中凤羽绽放的金光抵消了阴气。
　　而槐音也在这个时候动起手来，她身上极为强烈的生机与鬼王对抗较量，冻结的冰棱消融，在地面上留下一连串暗黑色的污渍。
　　“大妖？”那颗头颅嘴唇翕动着，吐出两个字。妖管局和玄门的已经被人刻意引走，怎么在这里还有一只没有气息泄露的大妖？被镇压时间太久，鬼王贫瘠而又浑噩的脑子想不通，它只知道要吃掉眼前这个人。
　　槐音义无反顾地拦在薄清嘉的前方。
　　战斗是激烈的，鬼王的鬼域在扩张，而槐音身上的力量又很好地克制了鬼域，到处都是砰砰砰的大响。一般的驱鬼符对鬼王没用，更深层次的槐音没学。等到云轻风她们过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槐音没能解决鬼王，鬼王没办法吞掉薄清嘉，甚至无法脱身。
　　“你们怎么才来啊。”槐音叹气，一脸生无可恋。
　　云轻风的脸色不太好，那几个起火的地方都是小型鬼域，有普通人被困在里面，就算是接到了槐音的消息，她们也不可能扔下那边直接赶到金槐园里。而且将人救援后，“异常”也需要摆平，得让人
　　“它的智商不是很高。”槐音看着云轻风她们的脸色，指了指无首鬼王。
　　云轻风闻言一凛，如果鬼王没有脑子，那是谁替它安排的“声东击西”。她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跟槐音她们合力将鬼王制服。它的气焰的确不如过去强横，想来玄门的“移业符”磨去了它身上的功德，也镇散了部分修为。接下来已经不需要专门封镇，而是直接将它打得魂飞魄散。
　　屋子里满片狼藉。
　　薄清嘉坐在沙发上，她的面色煞白如纸，心脏咚隆隆地跳动。尽管有护身符在，但耳畔仍旧存在着尖锐的声响，给精神带来了莫大的压力。
　　“怎么样了？”槐音握住薄清嘉的手，很关切地询问。
　　“没事。”薄清嘉摇了摇头，笑容有些勉强。她现在四肢发软，眼前出现的仍旧是鬼啸的画面。
　　云轻风往薄清嘉的身上拍了张符，薄清嘉的眼皮子沉重，开合了几下，意识陷入昏沉里。
　　槐音蹙眉，她将薄清嘉抱起来送到了卧室中，替她擦了擦额上沁出的冷汗。她的神色有些沮丧，如果她能一击毙命，是不是薄清嘉就不用忍受这种折磨了？盯着薄清嘉看了一会儿，槐音蹑手蹑脚地从卧室走出去，当着云轻风的面，用法术收拾杂乱无章的屋子。她还没忘了询问：“是不是解决了？鬼王消散了吗？”
　　“这边是消散了。”云轻风说。
　　薄清嘉身上的“业债”是鬼王暗中动了手脚，如果成功打死了鬼王，那缠绕着薄清嘉的邪祟，应该失去最终的袭击目标，最后彻底消散才是。但她刚才看了一眼，邪祟稀薄许多，可仍旧有一部分存留。兴许是鬼王留在外头的化身？谁也不知道鬼王是否会借着那复活。
　　“这边？”槐音的聪明了一回，又问，“是不是还有那边？难道没有彻底弄死？！”她的神色严肃，那架势像是立马要冲上去打杀鬼王了。
　　“别担心，你姐去了。”游赤鳞说。
　　槐音“喔”一声，姐姐做事她放心，那鬼王肯定没了。
　　云轻风又说：“应该没事了，我得回去收尾写报告。”这次对沈城来说是个大灾难，不出意外的话，妖管局又要被上头骂了。但追根究底，是玄门那边生出私心，做事不妥当。
　　游赤鳞点头，她们大妖可以帮忙，但不会管人类社会上下级打交道的事。她看着槐音：“得开张了。”帮忙的人里有玄门的，结束时候她们还在议论吃一顿烧烤呢。
　　槐音摇头：“晚点。”薄清嘉都没醒呢，她怎么能随便离开的。
　　游赤鳞也没管她。
　　火灾地点。
　　异常的存在让正常的救援无法进行，妖管局及时接手，可仍旧有不少受伤甚至是死亡的。
　　伤者都被送到了医院治疗，轻伤倒是好说，但是重伤捡回一条命的，想跟过去一样生活是不可能的。
　　一个西装革履的人悄悄地出现在医院里，笑眯眯地前往病房，如入无人之境。
　　他取出了一小瓶不起眼的药。
　　对于正处于绝望中的病人家属来说，那被卖药人说得天花乱坠的药物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有人警惕陌生人，不肯服用没有来由的药，也有人被打动，颤抖着问价。
　　“不贵，几万块一颗，不过这是因为前期研发以及材料限制，只要发展下去，价格迟早会下来的。”卖药人说道。
　　几万块，对普通人来说不是小钱，但咬咬牙还是能够拿得出的。
　　“先试试，没用的话不收钱。”卖药人又说。
　　“那要是出问题呢？”家属仍旧在犹豫。
　　“还能坏到哪里去？”卖药人看了眼床上的病人，微笑着问。片刻后，他又叹了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指了指说，“这些都是资格证，盖过公章的，拿到了审批。你看看吧，我们白民制药厂是有良心的。”
　　在看到文件后，犹豫的人颤抖着伸出了手。
　　金槐园里，槐音没走。
　　她伸手将薄清嘉的手掖了回去，有些纳闷。
　　什么符咒要昏睡这么久？她伸手摸了摸薄清嘉的脑袋，觉得有些烫，吓了一跳，赶忙给薄清嘉降温，还打电话问云轻风，是不是该把人送到医院去。不会是被鬼王惊到失魂了吧？那是治病还是找人叫魂？
　　就在槐音苦苦思索的时候，薄清嘉醒来了。她低低地呻。吟了一声，眼神有些迷茫。“槐音？”
　　“嗯？你醒啦？”槐音听到动静，立马扔下手机转向薄清嘉。见薄清嘉想要起身，她赶忙伸手将她扶了起来，手掌再度贴向了她的脑袋，发觉温度已经降下些许。
　　薄清嘉的嗓子干涩，她的视线望向了水杯，槐音立马意会，一伸手将水杯端来，小心翼翼地喂着薄清嘉。槐音没照顾过人，只努力回想着自己刷视频时学来的贫瘠知识，“我们现在是不是得去医院？”
　　“我没事。”薄清嘉摇头，她抬手揉了揉眼睛。能够看到更多东西了，围绕着她的邪祟带来的不祥和森戾消失，但也没有消亡得彻底。昏睡的时候她并没有做什么梦，倒是堪堪醒来的一刹那，先前翻看的道经内容忽然间在眼前闪烁刹那，好像有什么在无声中苏醒。
　　槐音眉头微蹙，漂亮的脸上满是忧虑：“可你看着不太好。”
　　薄清嘉说：“我只是睡得有些久。”见槐音仍旧不放心，她又道，“如果过一会儿还是这样，再去也不迟。有你在这里，难道会让我出事吗？”
　　“妖是不能用法力救人的。”槐音撇了撇嘴。
　　薄清嘉对上槐音的视线，微笑道：“但你完全来得及送我去急救。”
　　槐音眉头皱得越发紧，她看着薄清嘉，见她身上没有那种即将坠入深渊的不祥气机，嘟囔一声说：“难道是妖管局符文的副作用？”
　　薄清嘉毫不犹豫地顺着槐音的话甩锅：“是的吧。”她没给槐音继续思考的时间，问她说，“鬼王的事情怎么样了？”
　　槐音立马回答：“我们这边的解决了，还剩下一点，让姐姐来处理。”顿了顿，槐音又讲，“阿赤她们来得有点晚，但不是故意的。好多地方着火了，是异常事件，她们得在那边将人都救出来。”
　　“伤情怎么样？”薄清嘉问。
　　槐音用手机搜了数据报告，递给薄清嘉。大火在居民楼兴起的，入夜后，下班的人都回家了，人口密度不小，结果也不太乐观。人侥幸从大火中逃生，家庭财产也蒙受极大的损失。只是几行数据，但背后是活生生的人，薄清嘉的心像是扎了一根刺，对玄门世家的厌恶达到了顶点。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才将手机还给槐音。
　　“怎么了？”槐音察觉到薄清嘉情绪的低落。
　　薄清嘉叹了一口气：“只是觉得……普通人很辛苦。”
　　槐音毕竟不是人类，对灾难的感触不如薄清嘉多。可听了薄清嘉的话，她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无妄之灾。”她伸手抱了抱薄清嘉，“我能做什么呢？我现在有点钱，是不是可以给那些人捐款？”
　　薄清嘉沉闷的心情因槐音的话而好转几分，她推开槐音，又抬起手轻轻地触了触她的脸。“不用，你的钱存着。我名下有基金会，我会让人去处理资助的事情。”
　　槐音点点头，她又问：“谁这么久，饿不饿？”
　　薄清嘉摇了摇头，她对自己身上的变化产生一点好奇。犹豫片刻后，她选择告诉了槐音：“我能看见了。”
　　槐音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薄清嘉说的是什么，她直勾勾地望着薄清嘉，纳闷道：“是被鬼王影响了吗？”
　　“不知道。”薄清嘉蹙眉，“我能看到邪祟在消失。”
　　“你想看着吗？”槐音问她，如果不想的话，槐音可以将“天眼”掩住。
　　“想。”薄清嘉眼神幽沉，这些困扰着她多年的东西在逐渐地消失，她看不见它们的诞生，却想看着它们消亡。自此之后，她或许就不用在那无形的威胁中生存，笼罩在她头顶的阴影终将被风吹散。
　　“要是怕了就告诉我哦。”槐音尊重薄清嘉的意愿，只是不厌其烦地重复叮嘱着。见薄清嘉点头，像是听进去了，才转了个轻松的话题。
　　槐音喜欢跟薄清嘉说话，她说着自己在青丘、在人世碰到的各种琐事，陈述着自己的兴趣，语调飞扬，时而是轻松愉悦的，时而又激昂澎湃，热情洋溢。她很活跃，末了，还要将安静的倾听者也拽入这个热情的世界。她抱着薄清嘉的手：“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不讲话？你不能把自己藏起来。”
　　薄清嘉哑然失笑：“我的过去乏善可陈。”
　　槐音歪着头，眼眸明亮清澈：“那你说你的坏亲戚，我帮你骂他们。”
　　槐音留在金槐园照顾薄清嘉，云轻风则是处理火灾过后的事。不用想也知道，妖管局即将面对来自上面的诘问，以及民间各种“诡话”。游赤鳞、阿葵她们回了小狐狸饭，一来是看店，二来是应付那帮夜里帮忙的玄门修行者。
　　至于鬼王留下的东西，是涂山清音去追逐的。那点残留的气机经过几百年可能成长为一尊新的鬼王，得彻底抹除了才好。道上碰到了玄门世家的修行人，涂山清音也没理的。追到了后头，跟着她的玄门道人渐次消失，只剩下一道看着就烦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跟着。
　　涂山清音内心深处憋着躁火，找到了那钻向荒冢的残余气机打散后，她无视了逐渐趋近的人，准备扭头就走。可恍惚间，涂山清音好像看到一道奇怪的影子，等她望向那边的时候，那影子骤然消失了。
　　难道是看错了？涂山清音心中狐疑。
　　“刚刚那边有东西。”张妙心主动开口打破沉寂。
　　涂山清音转头看向张妙心，出现在眼前的面庞是记忆中熟悉的清冷，可似乎又夹杂着一种陌生。涂山清音不想跟张妙心对话，但这边除了她就没有别的生物。过了一会儿，她才故作冷淡地问：“看清了吗？”
　　张妙心：“没有。”
　　涂山清音：“……”她一瞬间暴躁起来，很想指着张妙心的脸，骂她“那说个屁”。
　　那一闪而逝的东西没有再出现，而附近也找不到相关的线索，涂山清音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她沉着脸想了想，给云轻风发了条消息：“鬼王可能受什么东西驱使。”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云轻风几近麻木，她很快就回复涂山清音：“玄门？盛家？”
　　涂山清音：“哦，那不是，他们没这个本事。”就玄门那几个常出现的歪瓜裂枣，哪能悄无声息从她视野里消失？具体是什么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最后还是得人类自己来操心。很随意地将手机揣入口袋里，涂山清音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张妙心，准备返程。
　　明明说好了再也不见的，现在出现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在一切破碎后，她们又得重演一段“志同道合”？然后等待尘埃落定后，又开始审慎地思考自身的立场，再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分手？
　　还是挺可笑的。
　　涂山清音在怪张妙心，也是在怨还年少的那个自己。
　　荒野的风声呼啸而过，涂山清音率先打破这片沉寂。她抱着双臂睨向张妙心：“难道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张妙心从容沉静：“无首鬼王必须消失，斩——”
　　涂山清音语气很不好地补上张妙心即将脱口的话：“斩妖除魔。”
　　她刻意地加重了“斩妖”两个字的音调，眉眼间藏着几分讥讽。
　　张妙心迟疑刹那，解释道：“我指的是作恶的妖怪。”
　　“什么算作恶？”涂山清音走近张妙心，她直视着近在咫尺的人，眼神冷冰冰的，“虎离山中，我和那几个妖王联手杀死你们玄门的修行人，算不算恶？”
　　张妙心屏息，有些不太适应这种“近距离”，毕竟她们之间没了亲密，只剩下缠绕着心神的不甘和怨怼。涂山清音的目光肆无忌惮，带着她独有的傲然以及侵略性，还隐隐夹杂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姿态。张妙心抿唇，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手腕倏地被一股大力钳制住。
　　涂山清音冷冷地说：“张妙心，你该回答，‘是。’”
　　可张妙心并没有顺着她的意，她平静道：“松手。”
　　涂山清音嗤笑一声，甩开张妙心的手。
　　张妙心下盘很稳，脚下没有趔趄。
　　涂山清音眼睫颤了颤，她慢条斯理地拆出一包湿巾擦着手指，仿佛不久前碰了什么脏东西。
　　张妙心的视线只在涂山清音指尖停留刹那，便收了回去。她的脸上仍旧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镇定。
　　涂山清音观察着张妙心的神色，张妙心的平静让她内心的躁怒更甚。她的动作在张妙心眼中恐怕是可笑的，甚至像是个跳梁小丑。涂山清音蓦地将纸巾攥在掌心，法力涌动，纸巾刹那间化作尘屑，从指缝间飘落。
　　涂山清音想着潇洒地与张妙心擦肩而过，可在路过她身侧的时候，到底没压住怒意，抬起手肘故意地撞向了张妙心。
　　张妙心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涂山清音的手腕。两人对视刹那后，张妙心松开涂山清音，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在她退离前，将一包湿巾放到涂山清音手中。
　　涂山清音先是愣神，等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
　　挑衅！该死的张妙心在挑衅她。
　　“张妙心，你给我滚！”涂山清音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
　　张妙心凝视着前方炸毛的涂山清音，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
　　

第39章 有道骨啊。
　　在鬼王最后的一道气息消失后，薄清嘉看到跟随自己很多年的邪祟消失了。
　　那些本就不属于她的业债，随着鬼王的魂飞魄散而化去。
　　她终于可以踏入正常而又普通的生活，不必担心挥之不去的邪祟吞了她。
　　通灵玉上盈动着温润的光泽，无须再抗衡那些邪祟，又得到了灵液的温养，它的裂隙弥合的速度很快，不仔细看的话，已经很难找到上头的裂隙了。
　　薄清嘉没有继续发烧，休息一阵精神也好上许多，槐音没再提“医院”的事，只是暗暗地对妖管局的“符箓”提高的警惕。
　　此刻，薄清嘉坐在沙发上处理公事，槐音很自然地躺倒，枕着薄清嘉的腿玩手机。她安静不了两分钟，就惊诧地说：“姐姐怎么回青丘了？这么赶吗？临时的居住证也能待几天吧？”她有点遗憾，又夹杂着兴奋。姐姐没在，管她的人少了一个。
　　游赤鳞也不知道为什么，涂山清音黑着脸回来时候，她还以为鬼王残留的东西追跑了呢。可一问，任务却是圆满完成。那怎么气成这个模样，像是要把屋顶给掀了。游赤鳞可不敢去触涂山清音的眉头，谁知道涂山清音会不会为了打她硬辟出一个空间啊？只有暂住证，涂山清音也不怕被妖管局吊销了。
　　游赤鳞转移话题：“不准备回来开店？”
　　槐音理直气壮：“累到了。”这可是她长这么大遇到的“最大风波”。
　　游赤鳞：“……”
　　反正不管游赤鳞她们怎么劝，槐音就是不听。只是到了黄昏的时候，槐音还是出发回到了小狐狸饭。
　　她听了薄清嘉的话。
　　成群结队就餐的会选择烧烤或者火锅，可单独的或者人数少不介意菜肴种类单调的，则是来到小狐狸饭点餐。
　　开店有段时间了，槐音很眼熟附近的居民以及大学生。这回踩着斜晖来到店中的，好些陌生的面孔。他们一进店，就直勾勾地盯着那幅充斥着莽荒气息的壁画——大蛇仍旧在，但被“糟蹋”的小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盘桓于天空的凤鸟。凤鸟是白惊鸿自己画的，为了不被游赤鳞的气焰压下去，还专门在颜料里融入凤羽。
　　槐音没太关注这些陌生人，吃饭付钱，别的事情她不管。
　　没到八点槐音就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老顾客倒是很习惯了，而冲着小狐狸饭来了却晚到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可也没有发怒，只是耐着性子询问开张时间，得知“看心情”后，沉着脸走了。
　　收银台边的阿葵下班了，她伸了个懒腰，朝着仍旧热闹的火锅店看看，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都是些生面孔。”阿葵喃喃自语。
　　薄清嘉是跟着槐音一起回来的，槐音不给她安排活，她就安静地坐在一边。此刻听到阿葵的话，眼神沉了沉，补充说：“修行人。”
　　阿葵讶异地望了薄清嘉一眼，没想到她连这个都能看出来，或许是槐音露脸时候告诉她的？阿葵没多想，顺着薄清嘉的话点头，感慨道：“是啊，就是不知道哪家的。”
　　先前鬼王闹事，散修和玄门世家的都在帮忙，人凑到一块儿，完事后吃火锅烧烤补充能量的事情就瞒不住，一个人嘚啵，就能传得所有人都知道。往常也会有修行者来，但今天的量明显胜于过去。
　　“这店是为谁开的呢？”薄清嘉漫不经心地问。
　　阿葵瞥了她一眼，微笑道：“为每一个进门的客人。”
　　薄清嘉掀了掀眼皮，没继续打探。
　　店外。
　　看似不相识的一群人在离开小狐狸饭后拐了几个弯，又聚拢到了一块。修行人有特立独行的个体，但许多人都跟同辈往来，有着自己的小群体。
　　“还真跟他们吹得一样，食物里有很浓郁的生机，吃多了对咱们修行有好处。”
　　“我说之前金玉露她们鬼鬼祟祟干什么呢，原来是找到了好东西！太不仗义了，竟然不分享。”
　　“那药呢？”一道突兀的提问声响起。
　　安静了一瞬，说话声又嘈杂起来。
　　“一颗药够我在这边吃上几个月了，药的性价比不高。”
　　“如果自己将原材料送去的话，药价就低了。”
　　“原材料也贵啊，难道你让我去深山猎杀妖物？没听说盛家、张家死了好几个吗？我还是很惜命的。”
　　“所以你们不打算买药了？”最先提起药的人又问。
　　小团体里的其他人神色讪讪的，一开始他们打听到了特制的药能够增进修为，就让人脉最广的张三去打听。张三还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有了买药的途径。可惜他们不够有钱，暂时没办法狠心买药。“再等等看呗。”
　　张三也不生气，他点了点头，说：“食物里掺杂着灵气，可能只是偶然。谁知道下一顿行不行呢。这药不一样，是特制的修行丹丸。世家那边已经用上了。原材料不容易拿，量其实很少。我跟那边说一声，尽可能保留几颗吧。”
　　“这么紧俏？”张三的话让那帮人犹豫了，是啊，万一第二顿就没用了呢？万一过两天就关门了呢？要是两头都落空，那就不妙了。他们都是散人，不比寺观和世家。
　　“饭吃着，药也拿吧！”回答的人心一横，做下了决定。可剩下财力摆明不足的，就想办法拖延着。私心里还是希望小狐狸饭的食物更有用，毕竟便宜。
　　食物效果怎么样，需要一次次试。但等这帮人吃上第二顿，已经是几天后了。谁想到小狐狸饭的东西是限量的，得抢啊！限量价格高点，还能设置一道门槛。可偏偏店里只比一般店家价格上浮一点点，它的美味让附近的人将小狐狸饭当作上选。这些人不太懂抢的门道，就拖着了。
　　这次尝试，同一帮人却是得出了不一样的结果，有人仍旧能感受到食物里的生机，而有的人却不行了。
　　“还好我跟张三拿了药。”说话的就是没尝出来的，心有余悸。要不是他果断，就失去机会了。
　　“可我们还行啊，难道因人而异？说起来，我发现金玉露她们跑了很多次了，如果没用，会专门去那边吃一顿？”
　　“再看看吧。”
　　一段时间后，这些人通过试验，终于找到了不同。
　　能够感知到生机的，都是买不起药的“穷鬼”。
　　“那店还搞歧视啊？专门给穷人准备的？”说话的人感慨万分。
　　穷鬼们没接腔，脑子活的想到了原因。
　　是不是因为他们没吃药呢？药和食物犯冲？机灵的找金玉露打听消息了，这药和食物——那当然是食物了。药的原材料太复杂，容易惹来因果冤孽。
　　小团体渐渐因为药和食物分道。
　　张三的脸色很阴沉，这小团体是他之前选择的韭菜。在无人的地方，他打了个电话，告诉上面小狐狸饭的存在。
　　只要这家店在修行人中有名声，那长生饵想要扩张就不会容易。
　　小狐狸饭。
　　大妖们可以分辨出那些食用了长生饵的。
　　游赤鳞差点忍不住将对方打死，不过在他动手前，那些人察觉到无法从小狐狸饭得到好处，就撤了。
　　“云轻风那记录了吗？”白惊鸿皱眉问道。
　　店里有监控，能够录下客人的脸。妖管局有建立修行者档案，可以找到相对应的人物。
　　妖管局和青丘手中都有一份“玄都人员”名册，但根据她们的调查，其中核心人员，至今未知。仅仅剪除边缘人物是没有用处的，到时候反倒被他们找到理由怂恿上层跟妖族开战。盛家、张家在玄门中有着庞然世家的威名，可在“玄都”里，其实根本排不上号。
　　游赤鳞点头：“记录了。”
　　妖管局。
　　云轻风忙得焦头烂额。
　　上面斥责了她们一顿，倒是没传出“取缔妖管局”的风声，但日子也不比过去好多少。
　　警惕玄门世家、警惕妖怪、警惕鬼物、警惕玄都……好像妖管局陷入一个四面皆敌的处境。
　　在将新的疑似玄都人员归档后，云轻风接收到了来自薄清嘉的一堆资料，顿时眼神一凝。
　　鬼王带来的异常被掩藏，只用“失火”来作给世人看。
　　云轻风以为鬼王消失了一切就算结束——过往是这样的，但这次出现了变化。
　　“房屋被烧毁，不少人蒙受损失。我让人去处理资助一事时，发现了受灾人家中流通着一种药——它让受伤的人恢复了健康，连疤痕都没有留下，现在这药已经被吹成了仙丹。”
　　“药从哪里来的？”云轻风被这消息惊得失魂。解决了鬼王后，妖管局没再跟进。后续的安抚也是相关部门的事，跟妖管局无关。
　　“只说是白民制药，那卖药的是谁他们说不清，医院的监控也没有找到他们说的提着公文包的人，但药物切切实实存在着。”
　　云轻风倒抽一口冷气：“长生饵！”这次火灾很大，政府下达加强消防安全的政令，检查消防通道、取缔大通铺……网络上关乎火灾的消息没有压下，如果在这个时候长生饵的事情传了出去，又会引起怎么样的轰动？
　　长生饵先前只是在某些知情的政客和富人之间流通，而现在那帮人将目光下放了吗？因为他们寄予希望的人并没有动摇妖管局，所以想要借助民间的力量？妖管局对外的名称可不是这个，妖怪融入人世是个秘密，是各方的共识。
　　现在，有人想要掀桌了？！
　　云轻风心中盘桓着一股沉闷阴郁的情绪，她顺着薄清嘉给出的线索去找寻药的来历，哪知那卖药人好似忽然间消失了一般，没有任何的踪迹。服用“长生饵”的人恢复了健康，但以云轻风的眼力，还是能够发现那帮人头顶悬着的一把刀——吃了药后，那些业债同时也落到他们的头上。
　　如果不是薄清嘉，妖管局恐怕都没办法发现这件事。
　　查探不出根由，云轻风只能做好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可奇怪的是，火灾和长生饵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过去了，什么糟糕的事都没有发生。
　　是玄都的那帮家伙良心发现？不可能，一定是有别的谋划。
　　别说妖管局想不明白，加入玄都组织的道人也觉得奇怪。上头因为青丘的恐吓，陷入怯懦，不再准备取缔妖管局。可妖管局的存在始终是个障碍，如果往上不行，那试试往下呢？玄都已经做好了借助民间的力量倒逼的计划。
　　鬼王的事情也有他们的运作，四处纷起的异常火灾是个好机会，药已经送入病人的手中，堪比仙丹的回天之力轻而易举地勾动人心。火引已经埋下了，只需要在一个恰当的时机将它点燃。那些从火中走出来的人是他们最好的喉舌，将异常的消息传出去，将妖怪入药可以治百病的消息送到那帮人耳中，自会有人站出来跟妖怪为敌。恐慌、惊惧以及丝丝的贪婪……这个计划没有上面的配合，会引起很大的社会动荡，但等平复下来，他们就可以取代妖管局。
　　合盟？为什么要跟妖怪合盟呢？那些血肉是滋补他们的良药，是推动他们走向更高一层的阶梯。或许在这个过程中有人牺牲，但一切都是值得的。只要长生饵计划落成，未来，是全新的社会，而他们，终将变成“新人类”。
　　可玄都突然叫停了这件事，暂停了这个计划。
　　“上面传来消息，大学城附近出现一家叫‘小狐狸饭’的店，提供的食物有很强的生机，有利于道人修行。长生饵最近在修行者里也滞销，跟那家店脱不开关系。上头说，这家店可能跟大妖有关，让我们检测食物中蕴藏着的力量，以及想办法将那制作食物的人带回。”
　　“人？确定是人吗？”
　　“没有察觉到妖力波动，是人的可能性大，但也不排除意外状况。”
　　“店里有大妖吧？”
　　“那就想办法将大妖引走。”
　　……
　　小狐狸饭。
　　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玄都盯住的槐音心情很不错。
　　暑假到了，留在校园的学生不多，这意味着她又可以偷一波懒。
　　“真的不打算开外卖服务吗？”大学生中相当一部分是本地的，比如梁虹，她天天来，也算是熟客，死乞白赖地央着槐音。
　　槐音双手一捂耳朵，她耳聋了，听不见。
　　盛谨言倒是一脸平静，反正店不会跑，想吃了自己过来就是。对梁虹来说，损失得只是美味，但于她而言，相当于少了修行的“药”。
　　“你之前不是说留校吗？怎么又要回家了？”梁虹叹气，不去磨槐音了，她转头凝视着盛谨言，挑起了新的话题。
　　“我爸让我回去。”盛谨言道，盛谨行被妖管局抓走了，还没放出来呢。也不是她爸不想运作，而是一茬接一茬的事，让他顾不上了。鬼王是盛家看顾的，结果闹出那么大动静，就算想抖玄门世家的威风，也不该在这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懒懒倚靠在一旁的游赤鳞，盛谨言若有所思，说，“我家里这一代的小辈们都要回来，得跟一些世交碰面。”
　　这话是说给游赤鳞听的。
　　盛家世交当然也是玄门，分布在四面八方的小辈都被喊回去，俨然是有所谋划。
　　“不是，这大学还没毕业呢，就要逼你相亲了？”梁虹没听明白盛谨言的言外之意，一脸震惊。她皱着眉头，说，“要不你到我家住一阵吧？”
　　盛谨言不知道梁虹脑洞这么大，她啼笑皆非，好会儿才说：“只是交流啦。”
　　梁虹眨眼：“不懂你们豪门。”想了想，又问，“那你爸会不会拿个公司给你玩玩？”
　　盛谨言说：“他眼里只有我哥。”
　　盛谨言有心送消息，游赤鳞也听着，等到盛谨言和梁虹要离开，才慢吞吞地直起身，递给盛谨言一瓶没包装的酸梅汤，同时也给了梁虹一个普通的冰激凌。
　　“不知道那些糟老头在憋什么坏。”游赤鳞转头就跟槐音抱怨。
　　“可能就是想……阖家团圆？”槐音不懂，也不是很关心。她收拾好了东西，就准备去公司接人。
　　对于槐音的行程，游赤鳞摸得很清了。她不懂，槐音坐车或者打车去薄清嘉公司，然后让薄清嘉载她回去，这算是接人吗？还不如让薄清嘉直接过来呢。她也懒得问了，反正涂山清音都没说什么，那她也没什么好急的。
　　“什么人常住在朋友家，合适吗？”游赤鳞看到阿葵身影出现，嘴皮子一抖就开问。
　　阿葵：“没钱的你。”甚至连“领地意识”都可以抛到九霄云外。
　　游赤鳞：“……”她很识相地转移话题，“玄门的人往来，音音的事情一定传到那帮杂碎的耳中了，就是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可能在音音接人的路上吧？”阿葵耸了耸肩，那帮人选择抓槐音，那恭喜他们，可真是踢到铁板了。
　　玄都的道人很是惊喜。
　　如果槐音一直待在小狐狸饭，他们还得设法将店里的大妖引走，可现在，槐音主动出门了，给了他们一个动手的良机。
　　他们鬼鬼祟祟地跟随着槐音，没在地铁上下手，但等槐音从地铁口走出去，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将槐音困起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暗蓝色的天幕挂上了零星几点星辰。
　　高楼大厦的灯光半开不开的，街上的轿车驶出了夜色，再也不踪迹，连汽笛声都销声匿迹。
　　槐音站在斑马线上，回头看着夜色里走出来的一高一矮两个人，眼神中不见畏惧，而是好奇。
　　“这位女士，请跟我们走一趟。”高个子脸上带着笑，客气地开口。
　　“不去。”槐音想也不想就回绝。
　　两个道人对视了一眼，高个子袖子中抖出一颗金色的豆子来，手上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槐音挑眉，她认识这术法，撒豆成兵，要召唤搬山力士。她也没有打断道人念咒，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一脚踩在那颗豆子上，用力地碾了碾。她抬起脚，很诚挚地说：“对不起，没看见。”
　　道人神色倏地一凝，那颗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金豆已经变成齑粉。
　　他们仍旧没从槐音的身上感知到大妖的气机，是妖管局的修行者？可有事需要妖管局动作的时候，从未见到她的身影。
　　槐音没有理会这两个道人，她还得去公司接人呢。转过身继续往斑马线走，身后倏地传来了破风声。槐音轻巧地避开，她蹙了蹙眉头，觉得烦恼。左右看了看，没见到人的踪迹，便将妖力放开，朝着这两个妖贩子身上抽去。
　　“大妖——”两个道人终于在这一刻捕捉到妖气波动，察觉到槐音的不简单。他们也不恋战，当机立断准备撤退，回头再商议怎么对付槐音。可没等他们抽身，宛如泰山压顶的莫大压力将他们整个笼罩，双腿咔擦一声折了。
　　“烦人。”槐音嘟囔了一声，眼神很是苦恼。她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两个东西啊，打电话给妖管局吗？等妖管局过来要多久，都耽误她的事情了！心想着，槐音朝着两个道人的断腿上狠狠地踹了两下。
　　“槐音？”长街的另一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槐音下意识朝着对面望去。薄清嘉正趁着绿灯越过斑马线，朝着她快步走来。槐音一愣，这是修行人的场域，将玄门与凡人隔开，薄清嘉是怎么过来的啊？
　　“怎么回事？”薄清嘉走得很快，到了最后，几乎变成奔跑。到了槐音身侧站定，她低头打量着地上的两个道人，冰冷的眼神中充满了审视。
　　“他们突然间跑出来，要我跟他们走。朗朗乾坤，竟然想拐人。”槐音不太高兴，继续猛踹道人伤处。
　　薄清嘉提到嗓子眼的心慢慢地落回去，她蹙眉说：“让云轻风她们来处理吧。”
　　槐音点头。
　　她的目的是接人，见到薄清嘉后就不着急了。她懒得再看地上那两坨，注视着薄清嘉，好奇地问道：“你怎么过来的？”按理来说，应该看不见才是。
　　“我也不太清楚。”薄清嘉不知道怎么解释，自从鬼王消失后，另一个世界渐渐地在她的眼前呈现。她本来在办公室等槐音，可发出去的消息久久不见回复。内心深处浮现一抹不祥的预兆，她顺从那个指引下楼，结果看到了那只有槐音和道人的世界。
　　那是普通人不曾涉足之地。
　　槐音盯着薄清嘉琢磨，很忽然的，她拉过了薄清嘉的手。
　　片刻后，咦了一声说：“有道骨啊，之前为什么说没有？”
　　

第40章 它偷吃了我的小黄鱼。
　　人跟妖怪不一样，槐音知道一些关于道骨的知识，但不知道人的道骨具体是怎么长的，到底怎么样，还得问妖管局的人。
　　云轻风很快就赶来，她有段时间没睡好觉了，眼圈乌青，看到两个昏死过去的道人，只想叹气。不是世家那边，就是跟玄都有联系的。玄都没在“长生饵”上用力了，这是想绑架槐音了？云轻风有气无力地将道人锁起拖回车上，准备带回去审问。
　　“你们是要回去，还是往妖管局走一趟？”云轻风问。
　　薄清嘉垂着眼睫，淡淡道：“走一趟。”恰好她也想知道。
　　妖管局办公大楼挂着办事处的牌子，边上还有一连串的公司名号，看着奇奇怪怪的。不过要把“妖管局”挂上，那就更加离谱。
　　审问道人的事情扔给了专业的下属，云轻风带着槐音和薄清嘉回到了办公室。
　　槐音没喝云轻风递来的茶，她坐在沙发里，随手揣了个抱枕，视线在柜子里放着的、墙上摆着的法器上转了一圈，才落在云轻风的脸上。薄清嘉已经跟云轻风说完了“能看见”的事，云轻风脸上满是惊诧。
　　“怎么一回事呢？”槐音问。
　　云轻风：“……”她也想知道。
　　拉开了抽屉，她翻出了一张符纸，走到薄清嘉的跟前，还没拍下去，就被槐音挡住了。
　　槐音还记得云轻风上次把薄清嘉拍发烧的事，警惕地看着云轻风：“这符箓不会是三无产品吧？”
　　云轻风吸气，闷闷说：“不是。”她解释道，“用来检测道骨的，有的话就会自动燃烧。”
　　槐音又问：“不会把她烧伤吧？”
　　云轻风：“……不会。”不是，小狐狸这么没见识的吗？槐音缓缓挪开后，云轻风将符箓落到薄清嘉的身上，刹那间一道火焰卷上符纸，无声无息地燃烧着，化作了一团亮芒，一点灰烬都没有。
　　“有道骨了。”云轻风说，但以前分明是没有的。薄清嘉不会服用长生饵，排除这种可能。难道是小狐狸饭的食物能够催生道骨？也不对，如果是这样，青丘绝不会让小狐狸出来。至于移植道骨，那更是不可能发生。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本来就有道骨的，但被某些东西遮住了。后来那遮蔽道骨的东西消失了，而道骨也在长久跟异常的接触中“苏醒”。
　　云轻风把自己的猜测跟薄清嘉说了说，又道：“你母亲是修行者，当初盛家最有天分的那个，你有道骨其实也不算稀奇。”
　　薄清嘉一脸平静，没什么反应。槐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睛一亮，很高兴地说：“那不是可以修行了？！”
　　云轻风说：“可以，但——”
　　“但是什么？”槐音被云轻风的转折弄得一惊一乍的。
　　云轻风问薄清嘉：“你想吗？”有道骨不代表愿意走上那一条路。可能在红尘中迷失，让道骨蒙尘；也可能越来越远离尘世，将过去的功业全部放下。
　　槐音直勾勾地看着薄清嘉。
　　人和妖之间有距离，普通人跟妖的距离更大些。
　　如果薄清嘉修行，那以后遇到电梯鬼什么的，完全可以靠薄清嘉自己解决。
　　迟疑片刻后，薄清嘉才回答：“想。”
　　云轻风没多说什么，道：“以后晚上来妖管局上课吧。”妖管局一直在物色有根骨的人，推动他们的成长，虽然因为种种，留存率很低。但培训还是继续了下去，有时候还会把抓到的浑浑噩噩开智小妖塞进去。
　　槐音自告奋勇：“我来接送！”
　　薄清嘉朝着槐音笑了笑，她转头看云轻风：“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云轻风知道她在问什么，摇了摇头，“挺奇怪的，没谁在传药的事。”反正她先让人在那边宣传“假药”的危害了。
　　屋中安静下来，云轻风从柜子里拿了本书递给薄清嘉看。槐音好奇，下巴压到了薄清嘉的肩膀上，眼神朝着书上乜。可一瞧，发现是妖管局各种管理条例，她立马没了兴趣。她的脑袋里塞不下这么多东西。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摸出手机开始玩游戏。
　　半个小时后，妖管局的人带着审问的结果回来了。
　　对方算不上硬骨头，没两下就招了。他们是玄都的外围人员，听说了这个组织手里有促进修行的药，想也不想就加入了。组织其实很自由，感知不到束缚，偶尔会给他们发点任务，完成了就有报酬。
　　“玄都的首领到底是什么人？”薄清嘉眉头紧锁。
　　果真是玄都在捣鬼，云轻风吐气。她摇头说：“不知道。”她以前怀疑盛天和或者张宿是领袖，可暗中观察了他们一阵子，发觉不是。而且也没能通过这两人找到幕后藏着的存在。这两人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玄门的“中流砥柱”，就算知道他们用了长生饵，也没法直接将人抓起来拷问。
　　人杀妖、妖吃人因为两族之间的契约缓和，可从来没有停止过。
　　如果凭借这点将世家的家主抓住，那玄门也会掀起动荡的。
　　当初涂山清音对张钧下手，也是有所考量的。张家人那么多，怎么不见她对张妙心动手？
　　“你们怎么一问三不知呢？”一心二用的槐音抬起脑袋。
　　云轻风：“……”虽然槐音比游赤鳞温和很多，眼神里也没有鄙视，但她的心还是被扎了一下。她也想知道啊！
　　薄清嘉注视着沮丧的好友，安慰她说：“支撑摇摇欲坠的妖管局已经很不容易了。”
　　说起来算是历史遗留问题，如果玄门世家跟妖管局统合，那就没有现在这种困顿。
　　云轻风咬牙切齿：“该死的玄都，如果被我抓到了，一定把他们大卸八块。”这按部就班修行不好吗？非要动什么歪脑子！是了，可能他们自己厉害，能从大妖手中逃生，但普通人呢？就那样做他们进步路上的炮灰了？谁不是从普通人走过来的啊，没有一点同理心！
　　槐音鼓励她：“那你加油。”
　　盛家。
　　放假回家的盛谨言发现不少同辈都回到了老宅里，有的甚至是隔了不知道多少的远亲。她有个在人群中能如鱼得水的哥哥，她惯来不起眼。亲戚不需要她的招待，回到了房间中关门做自己的事情。哪想到盛天和一个电话非要催她下去。
　　这架势，她还以为她那大哥成功出狱了呢。
　　盛谨言默默地藏在人堆里。
　　早就是新时代了，奈何一些“世家”“传承”字眼，愣是让她家蒙上了一股“封建遗风”，偏偏他们还沾沾自喜。
　　虎离山中的灾难是盛天和不得不提起的事，但入山的原因没有仔细说，只是喊了几声“斩妖除魔”的口号，紧接着就是慷慨陈词，诉说提升修为的必要性。
　　“为了提升实力，从今天起，持续一个月，每个人每天都能得到一枚丹药，辅佐修行。”这个时代丹药贵得很，一般不会给旁支或者天赋一般的人用。盛天和阔气一次，引起了一堆哗然声。
　　盛谨言眼皮子跳了跳，觉得不祥。
　　虽然是盛天和女儿，但盛谨言的待遇其实挺一般的，没享受到什么修行好处。
　　她不太明白，在这个节骨眼发丹药，是想做什么。
　　她看了看姐妹兄弟们，各个脸色不一。有的人欣喜若狂，恨不得当场就把丹药吃了，而有的很淡定地将药丸收起来。
　　“别吃。”盛谨言还在发愣，边上一个大她几岁的姐姐撞了撞她的手肘，悄悄地说了一句。
　　“嗯？”盛谨言心念微动，等到盛天和离开后，她才跟姐姐回到房间，单独聊天。
　　“这丹药有什么问题吗？”盛谨言的心怦怦道，她那老爹不至于疯到要害死全家吧？
　　“丹药的确能够提升修行速度，对修道人来说没什么坏处。但炼制它的材料是妖，甚至不是作恶的妖兽，而是已经开智的妖。”妖怪被炼制成丹药自然有不少的怨念，这对修行人来说不算什么，已经逝去的不用担忧，重要的是大妖那边的态度。“张家之前就因为这丹药死了个人，是青丘那边做的。”
　　盛谨言听得悚然心惊。
　　修行人用大妖炼丹，那不是回到传说中的修真时代，人与妖势不两立了吗？妖怪逐渐融入人世，已不再吃人，眼见着能够和谐相处，玄门突然服用用妖炼制的丹药增强自己，这不就是对妖的挑衅？到时候妖族杀来，玄门能挡得住吗？就算挡得住，又将带来多少损失。
　　盛谨言下意识要将这丹药碾碎，她额上青筋跳了跳，又强行忍了下来。
　　“修行慢点不要紧，千万别服用这沾了很强因果的丹药。”盛家姐姐谆谆劝诫。
　　盛谨言点了点头，犹豫片刻，又小声说：“姐，你知道小狐狸饭吗？我们学校附近开了家饭店，里面的食物对修行人有意。”
　　“听说了，但没有去过，真有那么好？”
　　盛谨言嗯了一声，补充说：“应该是青丘那边的产业，但是不怎么待见世家的人。”除非她提供有用的信息，不然那条蛇现实得很，看她都是白眼。好在只是态度不够友善，从来不会赶人。
　　第二天，盛谨言就拿着药出门。
　　她往常在家中没什么存在感，进出也没什么人来管她，十分自由。她原先想将丹药拿到妖管局去，可玄门跟妖管局关系毕竟尴尬，这么做怕被玄门的人瞧见，索性直接前往小狐狸饭——她的理由倒是很充足，饭馆在她的学校旁边，她喜欢这边食物的味道，愿意跨越半个城市去享受美食。
　　小狐狸饭。
　　还没到开店的时候，槐音和游赤鳞她们凑在一起聊天。
　　她藏不住事，昨夜才得来的好消息，第一时间跟游赤鳞、白惊鸿她们分享。
　　“你是说那个人突然长出了道骨？”游赤鳞先是惊讶，继而浮现一种担忧。人就像朝生暮落的花朵，一辈子眨眼就过去了。对于妖来说，那点时间只不过是漫长生命历程中的一小截，妖和人是没有未来可言的，甚至连寿命共享都难以做到。但修行者不同了，拉拔一下，只要不发生意外，还是能够活挺久的，而且迈入道途，就可以使用一些天地灵物。
　　涂山清音没劝听槐音，也没继续努力。一来是发情咒没什么用处了，二来薄清嘉不是坏人，三嘛，恐怕是觉得普通人与她们区别太大，只是一粒不起眼的尘埃，但现在对方能修行了，那就不一样了。
　　在槐音拉着阿葵去厨房处理食材的时候，游赤鳞睨了白惊鸿好几眼，最后抵不过满腔的倾诉欲，跟白惊鸿说：“音音以后不会跟她谈恋爱吧？！”
　　白惊鸿抱着双臂：“青丘又没有不准跟人类谈恋爱的规定。”千年前就有老祖宗出山，可温馨毕竟是少，到了阴阳之隔的时候，闹得不太体面。什么生生世世轮回找到那个人，当个美好的传说听听得了。漫长的余生里，哪能只为了一个人？“有了道骨，又不意味着真的能修成。”
　　游赤鳞皱眉：“你不担心？”
　　白惊鸿想了想：“我只是觉得阿葵说得对，音音八成不会开窍。”
　　游赤鳞：“……她都能跟人滚床单了，开不开窍重要吗？”
　　白惊鸿嫌弃地看了游赤鳞，眼神像是在说她太会大惊小怪。“重要。”白惊鸿说，“不开窍那就是游戏，开了窍才会伤心。”
　　游赤鳞凝着白惊鸿，思绪一拐，落到了白惊鸿身上，她咄咄逼人地逼问道：“你怎么这么熟练？你不会干过很多次了吧？”
　　白惊鸿优雅地起身，眸光在游赤鳞身上转了一圈，薄唇里吐出四个不太优雅的字眼：“关你屁事。”
　　游赤鳞气得不行，很想拽着白惊鸿撑个结界打架。就在这个时候，盛谨言来了店里。
　　“来早了，还没开张呢。”游赤鳞哼了一声，不爽的视线仍旧留在白惊鸿的身上。
　　盛谨言摇了摇头，又说：“别的事，不是吃饭。”她朝着后方望了一眼，见没有什么人跟踪着她，才又朝着店里迈了一步。堵在一边的游赤鳞侧了侧身，放盛谨言进去。她随手撑开一个结界，懒洋洋地问，“那是什么事儿？”
　　盛谨言取出了从盛家带出来的丹药，递给了游赤鳞。
　　游赤鳞神色倏地一变，朝着厨房里喊了声：“音音！”
　　没两分钟，槐音就出来了，她拿到了药丸嗅了嗅，开始报炼制丹药的材料名。
　　盛谨言听得心惊肉跳的，朝着槐音看了好几眼。尽管知道槐音不简单，但她一副无害的模样，总让人下意识忽略了她可能带来的威胁。
　　槐音眉头拧成了一团，向来和气的脸上也浮动着一层怒意。她拔高音调：“都是用妖怪的血肉炼制的！”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东西了。
　　白惊鸿眼神凛了凛：“长生饵。”她注视着盛谨言，“哪里得来的？”
　　盛谨言道：“家族中发的。”她也对家族没什么好感，也不觉得“出卖”有什么问题。深吸一口气后，说，“家中的年轻一辈都召回了，每个人都拿到了类似的丹药，说是可以提升修为。据我所知，不仅仅盛家这么做，张家以及玄门几个小世家也同样如此。”
　　白惊鸿的手骤然缩紧，玄都给玄门世家提供长生饵，这是要彻底将他们绑牢了吗？“知道药从哪里来么？”白惊鸿又问。
　　盛谨言摇头：“抱歉。”在家中地位不显，一些秘事也无从得知。思忖片刻，她说，“也许你们可以问问我那牢里蹲的大哥。”盛谨行还在妖管局里蹲着，是下手的好时机。
　　游赤鳞冷哼一声：“问过了，他知道的也不多。”
　　盛谨言：“……那我回家打探一下？”
　　游赤鳞斜了她一眼：“大学生呢，好好念书吧，这药别服用。”带来的消息有点用，至少心意是无价的，可游赤鳞口袋空空，没什么好东西可送。她朝着一旁翘着长腿的白惊鸿伸手，“拔根羽毛。”
　　白惊鸿：“？”忍着打游赤鳞的冲动，她一翻手掌，一根白色的萦绕着淡淡辉光的羽毛就出现在掌中。搓护身符这种事玄门的修士都会，她懒得折腾，只是将羽毛送给盛谨言让她自个儿处理。
　　“谢谢。”盛谨言赶忙道谢，心中有些受宠若惊。
　　盛家这举措摆明了将大妖得罪狠了，她不信盛天和不知道炼制长生饵的原料。
　　感谢大妖们将她从盛家的行列踢出去。
　　“怎么办？去盛家吗？”游赤鳞旁若无人地提起“报复”的事情。
　　白惊鸿还算是冷静：“他们是用药的，不是炼药的。如果我们将用过药的都抓起来或者打死，同样会引起玄门那边的警惕。只有妖管局是站我们这边的，上面的先前就动摇了，到现在都没给出一个解释，也没想颁布新的条例。”
　　游赤鳞抚了抚眉心，很是头痛。
　　妖管局几十年前成立了，但什么都不是，把持着修行人话语权的仍旧是玄门。
　　打也没那么简单，先不说龙脉里的青龙是什么态度。她们这帮大妖无惧人类的武器，但小妖怪呢？
　　她们妖怪其实也是喜欢和平的。
　　玄都的目的就是破坏合盟的契约，希望双方继续水火不容，越是这样，她们就越不能轻举妄动，让玄都的人得意。
　　槐音听着她们的对话，心中也来气。让她出主意……好吧，她知道自己没这个本事，那她能干什么呢？“我该怎么做？”槐音问白惊鸿，她是大妖里相对聪明的那个，脾气也不如游赤鳞坏。
　　白惊鸿道：“继续做饭。”
　　槐音：“……”虽然是她的兴趣爱好没错啦，但眼下危机到来了，作为九尾天狐，她难道还要继续拿着锅铲吗？
　　“你的天赋在这里。”白惊鸿说，“你做出来的东西蕴藏着生机，对修行者有益处，不比丹药效果差。”
　　槐音眨眼：“那我会不会被抓去做研究？”
　　白惊鸿神色不变：“会。”
　　游赤鳞在一旁补充：“先前不是有两个道人去抓你了吗？”可惜是个挤不出什么货的小喽啰。不过玄都那边不会放弃的，大概率还会派人过来。
　　槐音看着镇定自若的好友，愣了愣，问：“你们不怕我被抓走吗？”
　　游赤鳞逗她：“你被抓走这样更好，我们就能定位你的踪迹，直捣玄都的老巢。”
　　槐音扁了扁嘴：“好嘛，我是诱饵。”
　　白惊鸿挑眉：“人世修行者大多歪瓜裂枣，谁能抓得走你？”
　　盛谨言不合时宜地插话：“上层的呢？”妖管局上面没有机构，但还压着一座名为“上层”的大山。上层并不是什么组织，聚集着一群道行极为精湛，从帝世活到如今的人。在修真时代，他们会被称为“老祖”。他们不怎么露面，但对玄门以及妖管局有着不少的影响。说起来妖管局就是上层主张创建的，同样，如果要被取缔的话，也是上层做出的决定。
　　话音落下，陷入一片死寂。
　　盛谨言坐立难安，恨不得将这句话给吞回去。
　　游赤鳞露出了一抹很冷的笑：“我们不喜欢战争，但这不代表怯懦。如果是上面做出的决定、扶持的玄都，那就只能回到荒古时代妖吃人的局面了，生死各凭本事。”
　　盛谨言：“……”她还是喜欢现在的生活，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憨瓜想出来的，为了自己修行，将整个人类社会置于险境。
　　值得操心的事情很多，但槐音并没有被那点情绪影响到，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等到忙完了之后，她就出门去接薄清嘉。
　　她们的行程跟往常略有不同，薄清嘉道骨“醒”了，得去妖管局学习。
　　槐音不爱上课，也不乐意陪听，她七拐八拐地绕到厨房，捣鼓着厨具开始做夜宵——炸小黄鱼。
　　色泽金黄，酥脆而又不腻味，鲜香十足。
　　槐音端了一盘给薄清嘉送过去，等她回到厨房的时候，发现给自己留的小黄鱼不翼而飞了。
　　槐音：“？”
　　谁偷走了她的小黄鱼！
　　不能在人世施展法术，但妖管局——这边还在教法术呢。
　　槐音皱了皱眉，立马开始找寻自己的小黄鱼。
　　几分钟后，她推开了一扇门。
　　里面有一个猫窝，挤着三只团着睡的小猫。槐音一进去，三只小猫立马就炸毛了，弓着身不住地哈气。
　　槐音伸手揪出了最肥壮的一只，提着它的后颈用力地抖了抖。
　　“这是老大捡回来的小野猫。”妖管局的小张路过，解释了一句。看在可怜巴巴在槐音手中扑腾的小猫，还想说些什么，又按了下去。
　　槐音瞪着小张：“什么小猫，它是朏朏！它偷吃了我的小黄鱼。”
　　

第41章 只喜欢槐音的尾巴。
　　小张愣神。
　　她睁大了眼睛，怎么看都是一只猫啊。
　　古籍中记载的朏朏是异兽，其状如狸而白尾，养了可以解忧。
　　“是你们妖管局养的，偷了我的小黄鱼，是不是要赔钱？”槐音又问。
　　小张脸色凝重，从深山来的妖怪都要考核资格证的，她不记得有记录过朏朏，那不就是偷渡的吗？从槐音的手中接过了朏朏，小张打算揪着它去找云轻风。朏朏在她手中越发不安分，可能是看她喂过几顿的份上，只给了几下猫猫拳。
　　一段时间后。
　　槐音坐到云轻风的办公室。
　　朏朏趴在桌子上，白色的长尾巴扫来扫去。槐音盯着朏朏的尾巴瞧，悄悄地在心中对比。
　　还是她的尾巴漂亮，数目多，还蓬松柔软。
　　“开了灵智，会说话吗？”云轻风低头，要不是槐音把它提出来，她也没注意到一只偷渡的妖怪混入妖管局吃吃喝喝。
　　朏朏“喵”一声，假装听不懂云轻风说什么。
　　它睁着一双无辜的圆眼睛，看着十分乖巧。
　　“它会。”槐音戳穿朏朏，“几百岁的朏朏了。”
　　朏朏转头，朝着槐音龇牙，嘴巴里溜出来的是一串熟练的国骂。它从桌子上跳下来，变成了人形，可只有一米五，它又努力地往上拔了拔，低头居高临下俯视坐着的槐音：“你这小狐狸不拆穿我会死吗？”它只是想当一只无辜可爱的小猫咪，有个包吃包住的好地方。
　　云轻风吸气，她问：“资格证呢？”
　　朏朏顾左右而言他：“小黄鱼多少钱一盘？”
　　槐音抱着手臂，哼一声：“偷渡的，抓起来。”
　　朏朏往沙发上一栽，一副无所谓的神色：“那你来抓我吧，我不出去了。”外头实在太危险了，大妖吃小妖，人也吃小妖。
　　对偷渡的妖怪，妖管局处理手段也不一样，像朏朏这种没有杀孽的，要么送进培训班再教育直到它把证件考出来，要么就是原地遣返。云轻风凝视着朏朏，照例问了几个问题。
　　朏朏没什么心眼，云轻风问什么，她就回答什么。“我为什么要来人间，这能怪我吗？我本来睡得好好的，但是被吵嚷声惊醒了。好大一坨人啊，乌泱泱的，从四面八方奔腾过来。我又找了新的居所，结果呢，喇叭声非常响亮，一群老太老头在扭来扭去，根本就没安静的地方。”
　　“才到人间，我不懂规矩嘛，就想找妖怪问问，结果那妖怪就是个死骗子，它竟然把我带到大妖跟前，想把我当成食物！啊，你问我怎么逃出魔爪的？没有哦，我和大妖都被抓住了。除了我们，还有好多小妖怪，我被关了一段时间，笼子里的妖怪越来越少，不知道上哪里去了。后来我才知道，是要被抓起来炼丹呢。”
　　朏朏喋喋不休，云轻风眼皮子一跳，脑海中瞬间跳出“玄都”两个字。
　　槐音问：“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朏朏话语倏地一止，片刻后得意说：“我是让人忘忧的猫。”
　　槐音纠正她：“你不是猫，你是朏朏。”
　　朏朏不理槐音：“后来我遇到一只黄鼠狼，它跟我说这边包吃包住，不会吃妖怪，我就混进来了。”
　　槐音一脸严肃：“万一黄鼠狼骗你的呢？”
　　朏朏：“怎么会？我会那么倒霉吗？”
　　云轻风不想听这两只说什么倒霉不倒霉的事，她问：“你逃出来的地方在哪里？”
　　朏朏眼珠子一转，比了比手指：“两盘小黄鱼。”
　　云轻风看向槐音。
　　槐音：“你不会网购吗？x宝多得是。”
　　云轻风眼皮子一跳，朏朏要的能是一般小黄鱼吗？
　　恰好在这个时候，结束课程的薄清嘉过来了。云轻风喊了她一声，不假思索地说了朏朏带来的消息。
　　薄清嘉凝视着朏朏，心想道，如果是个骗局呢？
　　云轻风看懂了她的眼神，她哪里想不到这一点，但好不容易找到相关的线索，只要有一点可能，也该去做，不是吗？
　　办公室中寂静无声。
　　槐音看薄清嘉和云轻风还在那里对视，心中莫名不爽快，她拉了拉薄清嘉，让她坐到自己身侧。可一旁就是馋小黄鱼的朏朏。朏朏也有白色的大尾巴！槐音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在薄清嘉不解的眼神中，跟她换了个位置，把朏朏挤到了一边。
　　朏朏：“？”
　　槐音松口：“两盘小黄鱼，可以。”
　　炸小黄鱼让朏朏松了口，得知槐音开着一家店后，甚至想要跟她一起走，但被云轻风抓住了。
　　多事之秋，哪能让朏朏跟着槐音？万一她是玄都派出来的呢？变成小猫的确容易打消人的警惕和畏惧。
　　云轻风还有一些事情要问朏朏，槐音懒得听，直接拉着薄清嘉回家了。
　　白天上班，晚上上课，这做人实在太辛苦啦。
　　说好了回去就洗洗睡觉的，可临到睡觉时，槐音坐在床上，抱着自己的一条大尾巴，凝视着拨弄头发的薄清嘉欲言又止。
　　“怎么了？”薄清嘉敏锐地察觉到槐音情绪变化。
　　槐音纠结一会儿，说：“那是一只朏朏，她还喜欢装猫。”
　　薄清嘉：“然后呢？”
　　槐音：“朏朏也有一条大尾巴，白色的！”说话的时候，槐音还捏着自己的一根尾巴往前晃了晃。薄清嘉不喜欢尾巴还好，可前段时间，薄清嘉跟她说喜欢尾巴了！朏朏也有尾巴，她还能让人忘记忧愁，要是薄清嘉也喜欢她，那该怎么办？
　　薄清嘉没太明白，她放下头发走到床边，才将房间中的大灯关掉，一条尾巴便卷向了她的腰，将她往床上带。她眨了眨眼，槐音已经一翻身伏在她的身上。床头柜上的台灯散发着团团柔和的光晕，照亮了槐音的脸。
　　“我的尾巴是最好看的！”槐音强调说。
　　薄清嘉哑然失笑，她抚了抚主动卷上来的尾巴，点头“嗯”了一声。
　　可她简单的认可没让槐音满意。
　　槐音直勾勾地凝视着薄清嘉：“你说——”
　　薄清嘉眼睫颤了颤，手指轻抚着尾巴，轻声问：“说什么？”
　　“说——”槐音卡了壳，对上薄清嘉的目光，她突然有些难为情。但不说吧，梗在心中不舒服。槐音向来不会委屈自己，她很快想出一个好办法，埋首在薄清嘉的肩颈，不看她的神色，也不让她看自己的脸。“你说——只喜欢我的尾巴。”槐音的声音细如蚊蚋。
　　薄清嘉：“嗯？我没听清。”
　　槐音心跳的节奏很快，像是密集的鼓点。她微微一抬头，看着薄清嘉唇角噙着温柔的笑，勇气一下子就鼓动起来，拔高声音：“你跟我学，说只喜欢槐音的尾巴。”
　　薄清嘉笑了一声，双手圈在槐音的腰上，凑到了她的耳边，咬字清晰：“嗯，我只喜欢槐音的尾巴。”
　　槐音晕乎乎的，像是置身蒸笼里，她的面色绯红，眼眸也蒙上了一层薄光。她很兴奋，尾巴乱钻，扬起又拂落。它圈着薄清嘉的脚踝，慢慢往上钻。贴着小腿、膝盖，又悄悄地钻入睡裙。槐音抬起头，她腾出一只手拨了拨滑落的头发，盯着薄清嘉的红唇，心念又是一动。她脱口道：“可以亲你一下吗？”
　　薄清嘉垂眼，尾巴紧贴着她的肌肤游动，比“亲一下”要过分许多。
　　这小狐狸是纯。情还是涩。情？
　　她闭上了眼，很轻地“嗯”了一声。
　　妖管局里。
　　云轻风通宵干活，从朏朏的盘子里抢了条炸鱼补充能量。
　　朏朏装猫的时候很安静，顶多喵几下，可化作人身后那话又多又密集，喋喋不休的，炸得她脑子嗡嗡嗡的，可她又不得不听完朏朏的描述，从她一大堆废话中找到有用的讯息。忙活了一晚上，她在地图上找到了“小赤山”这个地方。
　　云轻风没直接派人去，先用科学的手段侦查。
　　不久后，云轻风得到消息，小赤山云遮雾绕的，信号变作乱流，那边显然存在着一个凡人看不到的结界。
　　云轻风将消息发给了青丘。
　　小张问：“老大，去还是不去？”
　　云轻风：“去。”一个陌生的、没有档案登记，且不知归属于谁的结界，妖管局有必要去将情况探查清楚。
　　“朏朏要带去吗？”
　　“不去，我才不去。”被点到名字的朏朏抬起头，她知道妖管局的人怀疑她了，但不要紧，她不在意，甚至主动提出要求，“不放心的话，可以把我关起来。不过记得给我送吃的，虽然我可以不吃，但不能不吃。”
　　云轻风：“……”她摆了摆手，让人赶紧将朏朏带走，一听她说话就头疼。
　　小狐狸饭。
　　游赤鳞懒洋洋地打着呵欠，她一目十行地看云轻风发来的消息：“小赤山吗？”人类就喜欢搞事，害得她们的店也是开一阵、关一阵的，还好槐音开张的时候就主打一个“任性”，没开门也没有顾客过来闹腾。
　　游赤鳞又问：“你说朏朏是不是个小骗子啊？想把我们引诱过去？”
　　白惊鸿慢条斯理地说：“不排除这个可能。”
　　是不是骗局，小赤山都要走一趟的。如果是个骗局，那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呢？大概率是槐音。要知道玄都已经注意到小狐狸饭，先前已经派人试探了。“苏摇红呢？最近档期空吗？”白惊鸿问了游赤鳞，没得到答案，又在群里@大明星。
　　大明星：【在沈城呢。】
　　她先前拍一部都市妖怪片，她在剧中的戏份已经结束了。这片子是薄清嘉投资的，至于剧本是妖管局那边弄来的，八成是想在恰当的时机用来宣传。
　　同风起：【ok，我们要去趟小赤山，你随时注意音音。】
　　苏摇红也是青丘的大妖，但她的身份藏得好，只有妖管局知道，而且从没有来过小狐狸饭，玄都并不清楚她的存在。虽然槐音未必需要苏摇红照顾，不过有她在，也要安心些。
　　两天后，先行一步探查情况的云轻风带回了消息，她悄悄地进入到小赤山的结界中，捕捉到了妖怪的讯号，是陌生的气息。小赤山也是人世范围，无论如何都要将妖带回。
　　游赤鳞、白惊鸿以及阿葵她们都跟着妖管局行动，槐音好奇归好奇，但也没跟着过去。她记住那帮可恶的人了，认为自己很有必要守着薄清嘉保护她。游赤鳞她们不在，槐音连小狐狸饭也不想开了，直接在小程序贴出公告，自称是放假探亲，等回来的时候再做通知。
　　老顾客们拉起一个群，其中大学生居多。不过这会儿怨气不大，毕竟很多人放暑假回了家。
　　现在小狐狸饭一歇业，那就众生平等了。有人在群里幸灾乐祸，免不了被表情包痛殴。
　　槐音依旧住在金槐园，她跟着薄清嘉一起去公司，薄清嘉上班她玩游戏，等到晚上的时候，和薄清嘉一起去参加一场慈善晚宴。对槐音来说，消息来得有些突然，她眨着眼有些不太懂。薄清嘉拍了拍她的后背，跟她说不用紧张。妆造、服装都已经准备好，槐音用不着做什么。
　　“要拍卖些什么啊？”槐音抓住薄清嘉的手臂问。
　　薄清嘉没翻开那本彩色的小册，随口道：“古董或者首饰。”拍卖倒是其次，很多人到那边都是交流生意经的，是个发展人脉、接触不同人的机会。
　　古董，青丘中多得是，槐音没什么兴趣。
　　至于一些现代珠宝首饰——槐音同样兴致缺缺。
　　她拿着册子一目十行地浏览，最后视线停留在一柄古剑上。她眼眸一亮，猛地晃了晃薄清嘉的手臂，说：“要它！”
　　薄清嘉讶异道：“你要剑？”
　　“我不要。”槐音摇头，她鼓着腮帮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薄清嘉，说，“你用。”这剑肯定是以前修行者用的，锁定它影像的照片，都透出一股奇特的气息。剑身上必定存在着强大的符箓，到时候碰到阴物，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对方斩落。
　　什么电梯鬼，小菜一碟。
　　薄清嘉哑然失笑，她在妖管局除了接受各种相关的知识，余下的便是修习吐息相关的功法，没接触过剑术。不过槐音都这么说了，总不会出错。以拍卖为名的慈善晚会，薄清嘉只用将钱花出去就行了，至于花在什么上面，她没有目标。
　　但此刻，听了槐音的话，骤然生出一种势在必得的心境。
　　出场的都是熟面孔，薄清嘉原以为拍下这柄古剑没什么问题，毕竟往来的人里很少对古剑感兴趣的。一开始稀稀落落，只有少数人竞拍，见薄清嘉对古剑感兴趣，又很识趣地放弃了。可眼见着要拿到手的，忽然间又响起了一道声音，继续跟薄清嘉竞价。
　　薄清嘉最不在乎的就是钱，一边竞价，一边朝着声音传来的那边看了一眼。是个不太熟悉的人，不过薄清嘉知道他。叫白渊，是做医药和医疗器械相关的，往常十分低调。价格已经抬高，超出那柄剑本身的价值，薄清嘉没停，对面显然也不想放弃。场中的目光已经聚焦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
　　槐音皱了皱眉，觉得白渊很奇怪，可也没从他身上看出什么。
　　“要不——”算了吧还没说出，就听到薄清嘉眼也不眨地喊出一个断层的高价。
　　槐音：“……”好的，薄清嘉是有钱人。
　　那边的声音终于停了，不准备继续跟。
　　薄清嘉不经意间与对方对视了一眼，生出一股强烈的不适感。
　　“怎么了？”槐音小声地问。
　　“没事。”薄清嘉摇了摇头，说不清那种感触。
　　槐音点头，一会儿后，又道：“不会是变态吧？他看了我好几眼。”
　　宴会上没发生什么，有人对槐音的身份感到好奇，薄清嘉并不打算多说，轻而易举地搪塞过去了。可等晚宴散场后，别说是槐音，就连薄清嘉都察觉到四边有古怪了！
　　槐音将抱着的剑匣塞到薄清嘉的怀中，她蹙着眉，警惕地看着四周。夜色茫茫，同一个出口走来的人神奇地消失，她们好似处在一个只有自身的异度空间里，感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诡异气息。
　　“吼。”一声响遏云霄的咆哮传出，槐音心中警铃大作，掐着法诀在薄清嘉周身设置了一个结界，她则是直勾勾地看着从夜色中走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将近三米高的妖怪，像是白猿一样，白首赤足。它龇着牙，长着白色毛绒的脸上露出凶神恶煞的神色。
　　“朱厌？”槐音困惑地看着前方的妖怪，堂而皇之显露原形，一定是偷渡进来的吧？
　　朱厌的长相狰狞恐怖，在昏暗的夜色里，只有淡薄的月光照在它的身上，越发显得惊悚。
　　薄清嘉抱着剑匣，眉头紧锁着。恐惧像是大山一样压来，可她还是抬起头直面这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异兽。
　　槐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一扭头跟薄清嘉说：“你千万别从结界里出来。”
　　薄清嘉深吸一口气，说了声“好”。她不会给槐音添乱。
　　朱厌眯起眼看着槐音：“青丘堕落了，跟我走。”没等槐音接腔，它又注意到薄清嘉，舔了舔唇桀桀笑着，说了声“小点心”。朱厌的出现代表着不祥，在过去，是以人为食的大妖。
　　槐音：“……”到底是谁堕落了啊？她问，“去哪里？”
　　朱厌的脸上露出惬意的笑，它说：“一个有很多鲜美食物的地方。”
　　槐音沉默。
　　朱厌的食物，是小妖怪还是人啊？
　　艺高人胆大的会舍身入虎穴，但槐音显然没打算跟着朱厌去它的“地盘”，到时候抓起来拷问也是一样的结果。可能朱厌轻视她，没准备动手。那就别怪她了，毕竟薄清嘉还在呢，她很忙的。槐音还保持着人的形态，她很忽然地跳了起来，猛地撞向朱厌。
　　结界里的薄清嘉还没看清楚槐音的动作，朱厌就被打飞了，轰隆一声砸在地上。这样的伤势对一个皮糙肉厚的大妖来说不算什么，朱厌爬起来后，气得浑身颤抖，咆哮声惊天动地。它爪子一掏，摸出来一张奇怪的符箓，火焰倏地攒起，紧接着四面阴气汇聚，好似恶鬼出了鬼门关。
　　槐音“哇塞”一声，扭头看薄清嘉：“你不要怕。”
　　薄清嘉沉默。她是有点胆寒，但她的周围有结界，身上有护身符、通灵玉，被牢牢地护着。
　　没什么可怕的。
　　槐音和朱厌打架，周围的恶鬼在激烈的风波中如烟气化作乌有，可仍旧有一大波恶鬼本能地朝着生机旺盛的地方涌去，啃噬着保护着薄清嘉的结界。
　　耳畔是被老鼠啃噬般的窸窣声响，薄清嘉强作镇定，她没有走出结界，可打开了剑匣。她不会剑法，只是握着剑站在结界的边缘，往前乱砍。古朴的宝剑剑身上镂刻的符箓霎时间绽放着金光，给薄清嘉增添了无穷的气势。而靠近边缘的恶鬼，浑噩一些的直接被符箓的力量超度。
　　薄清嘉手腕有些沉，叮叮当当的碰触声回荡，她吐了一口浊气，回忆着自己在道册上看到的剑术。
　　另一边，身形灵巧的槐音将朱厌气得连连咆哮。两只大妖相斗没那么容易分出结果，薄清嘉不免心中焦急。砰一声响，朱厌又被砸到了地上。石板早就开裂了，四处都是坑洞。这回没等朱厌再爬出来，一道符箓就朝着朱厌激射去，化作了一条无法挣脱的绳索，将它牢牢地捆住。
　　于此同时，两道身影分别从两个方向走出，都是熟面孔。
　　“苏姐姐？”槐音望向苏摇红，挠了挠头。
　　薄清嘉神色惊讶，她注视着张妙心道：“张道长？”
　　张妙心朝着薄清嘉一颔首，她一抬手，踩着罡步，念起了法咒：“八卦斗底，罗布四围。威罩天下，炎烈飞威。鬼精见者，入地万丈，化作灰飞！”①金光一起，那群被释放出来的阴鬼霎那间灰飞烟灭。
　　“你怎么现在才出来？”槐音盯着苏摇红，有些不满。
　　苏摇红挑眉，笑道：“看看你的本事。”
　　槐音哼了一声，不理苏摇红，解开了落在薄清嘉周身的结界。她看到薄清嘉提剑超度鬼魂了。那剑并不轻，头一次动手也不知道怎么样。将剑收回到剑匣里背在身后，槐音抓着薄清嘉的右手腕，轻轻地揉了揉，满怀关切地问她：“怎么样？会难受吗？”
　　苏摇红：“……”她眼皮子跳了跳，她从游赤鳞的口中得知槐音来人世后干的事，说起来酒店还是她安排的。想将对着薄清嘉嘘寒问暖的槐音拽回来，哪想到才一迈步，就被张妙心拦住。
　　张妙心指了指朱厌，提醒道：“是大妖。”
　　

第42章 那你想我的尾巴了吗？
　　朱厌不是青丘的妖，但与人间对接的就是青丘，妖的事不可能放任不管。
　　得把朱厌带回妖管局看管着，顺便问问朱厌的来历以及目的。
　　苏摇红不是妖管局的，可她跟云轻风熟。轻松地提着被捆起来后直接装死的朱厌往妖管局里去。
　　“云轻风她们不在吗？”张妙心也一路同行，看到几近空荡的妖管局，眉眼间流露出几分讶色。
　　“出任务了。”苏摇红耸了耸肩，她对玄门的人态度不像游赤鳞那么恶劣，但也只能维持面上的“客气”而已。踹了踹被关起来的朱厌，苏摇红“喂”了声，可仍旧不见朱厌有回应。
　　“问下那只朏朏呢？”槐音提议道。她已经知道玄都的人想抓她了，好巧啊，阿赤她们才离开，她跟薄清嘉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第一锅先扣到玄都身上。
　　朏朏不愿意跟云轻风她们一起去小赤山，提议将自己关起来，而云轻风不管她是不是客气话，直接这样做了。妖管局留守的人没几分钟，就将隔壁牢房里的猫窝揣出来，里头是一只呼呼大睡的朏朏。
　　“这就是处变不惊、临危不惧吗？”槐音戳了戳朏朏微微摇晃的小脑袋。见她不醒，又吸了一口气，中气十足说，“朱厌来吃你啦！”本来还睡得昏天暗地的朏朏立马弹跳了起来，连恹恹的朱厌也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
　　“是它，就是它要吃我！”朏朏大叫了起来，弓着身子哈气，发毛竖起，一副应激的模样。“我醒来后碰到它，然后我们一起被抓了起来。它好像成了人类的走狗。”
　　朱厌破口大骂：“你放屁，是那两脚兽自己要上贡！”
　　槐音：“……”
　　小赤山中。
　　云轻风、游赤鳞一行人心情极坏。
　　她们悄悄地潜入结界深处，并没有惊动什么人。朏朏并没有欺骗她们，这里是一个妖族屠宰场、孵化场，被关在囚笼里大部分都是开智的妖，人员来来往往，有一半是玄门的修行者，而余下的一半则是普通的人类研究员。修行者协助这些人制服以及解剖妖怪！
　　云轻风眼前一黑，恨不得将整个小赤山都炸了。她没看游赤鳞她们的神色，可从身侧传来的冷酷气场牢牢地压来，别说是其他人，就连她也有些禁受不住来自三位大妖的怒意。“冷静。”云轻风道。想要找到幕后的主使，就不能在这里乱杀一通，得将被困的妖族救出来，对方的研究资料尽数拿到手！
　　白惊鸿眸光冷沉，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屠宰场”的关键：“玄门道人全杀了，人类研究员留下。”
　　云轻风欲言又止，想劝，可又按捺住了。她毕竟是人类，与妖族打好关系，更多是为了社会和平。屠宰场里被处理的都是妖怪，她有些感触，但远远不及大妖们对待同类的哀鸣。如果将一切颠倒过来，她想自己恐怕会更加愤怒。
　　“老大？”妖管局的人低语，死伤最后都要上报的。那些人不敢跟青丘交流，最后压力还落到妖管局身上。
　　云轻风摇了摇头，不准备制止。
　　小赤山的人难道不知道自己再做什么吗？他们难道不清楚这样做的危害吗？他们知道，可最后还是这样做了，这就是他们的因果，是他们自己选择的结局。
　　小赤山中的人俨然成了大妖的猎物，游赤鳞悄悄地在妖族中掀起波动，吸引研究员以及玄门道人的目光，而妖管局的人蹑手蹑脚地潜向实验室——在对付人类科技的本领上，妖管局比妖族要更得心应手些，至于战斗解决碍事的人，则是大妖的责任。
　　山中结界，云雾缭绕。
　　在普通人类看不到的地方，霎时间兴起一场剧烈的风暴。
　　在某个隐秘角落。
　　几道身影投映在了屏风以及白墙上。
　　“小赤山遇袭，现在派人去支援，恐怕来不及了。”
　　“资料呢？启动自毁程序，将研究资料解决。”
　　“可研究员很普通，要是落在对方手中，也能撬出什么。”
　　“他们身上不是有咒术吗？催动咒术千里夺杀。”
　　“可惜这帮研究员。”
　　“有什么可惜的，最不差的就是这些。”最后说话的人坐在首座，不以为然的语调中尽藏傲慢。他摆了摆手，示意手下人去处理小赤山的事情，他自己则是饶有兴致地问，“朱厌呢？将人带回了吗？”
　　“没、没有。”接腔的人低着头，有点恐慌。
　　玄都首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骂道：“废物。”顿了顿，又道，“再去催一催，不听话的话直接炼药！”
　　“是！”
　　可玄都的人联系不到已经被妖管局抓住的朱厌。
　　苏摇红和张妙心耐着性子想要撬开朱厌的嘴，但这大妖十分自大骄傲，不肯承认自己是被人类驱使的，它说的话颠三倒四的，得理一理才能找到有用的讯息。倒也不是没有收获，只是给出来的地址跟朏朏相差无几。唯一多出来的讯息，是一个名字——白渊。
　　今天跟薄清嘉竞价那柄古剑的人。
　　“你去看看。”苏摇红本来想使唤妖管局的人，可一想压根没留下几个，视线就落到了一旁一派淡然的张妙心身上。
　　张妙心一颔首。
　　她之所以离开泉山，也是察觉到市里妖气波动。
　　涂山清音返回青丘，可妹妹槐音却留在沈城，张妙心自然也将槐音的事放在心上。
　　“阿赤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槐音叹气，她还以为到人间是找热闹和乐趣的呢，有是有，但麻烦的事情一大堆。槐音不想看伤眼的朱厌，也不理会炸毛的朏朏，她的视线落在薄清嘉的身上，关切地问她，“怎么样？累不累？”
　　苏摇红啧一声，抱着双臂：“音音，怎么不见你关心我呢？”
　　槐音转身，敷衍地问：“苏姐姐累不累？”
　　苏摇红：“……”
　　正说着，一道通讯法符亮了起来。
　　小赤山被结界封锁，磁场紊乱，手机信号无法顺畅传出。
　　“怎么样了？”苏摇红问。
　　“音音呢？遇到事情了吗？”阿葵的声音传出。
　　苏摇红：“遇到了一只朱厌，问题不大，已经抓到妖管局里了。你们呢？麻烦多吗？”
　　阿葵说：“麻烦，却也不麻烦。”那帮人道行并不精湛，对付起来不费劲。反倒是将人性命留下，挺不容易的。那些研究员身上被吓了咒术。玄都的人知道小赤山遇袭，第一反应不是来援救，而是将存在于此处的东西都销毁。
　　研究资料云轻风那边抢救回来一部分，可研究员死了一堆，寥寥几个是塞了槐音做的牛轧糖，才从死亡的边缘拽回来的，但神智有些不清，不知道能够提供多少线索。
　　玄都的人果真是一帮丧良心的王八蛋，他们不在意妖的性命，同样也不在意给他们做牛马的人类。
　　“小赤山的妖呢？”苏摇红又问。
　　阿葵叹气说：“应激了，很仇恨人类，先带回青丘。”这些妖怪只有少数是有证的，八成是偷渡然后被骗被抓，最后稀里糊涂没了性命。“对了，音音在吗？”阿葵懒得再开启新的通讯，直接问苏摇红。
　　“在的。”槐音眨眼，她半靠着薄清嘉，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回青丘一趟。”阿葵言简意赅。
　　槐音：“啊？”人间不比青丘好，可她有些犹豫。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薄清嘉身上，这里这么危险，难道她要将薄清嘉独自留下来吗？“我自己吗？”槐音问。
　　“那你还想要谁？”苏摇红冷不丁问了一声。
　　槐音看了看薄清嘉，左右为难。
　　青丘从没有出现过人类。
　　薄清嘉读懂眼神中的担忧，心中倏地一暖，她温声道：“我没事，你回家吧。”
　　阿葵听到薄清嘉的声音，哪会不知道槐音迟疑的原因。别说是游赤鳞，她都要被气笑了。她道：“会有人看着她的。”妖管局还需要薄清嘉呢，于情于理，青丘都不会让她出事。“这批救回去的妖怪有的很严重，不好救治，需要生机。”
　　槐音闻言一凛，肃声道：“好，我马上回青丘一趟。”
　　阿葵传完话就断了通讯。
　　槐音应下了之后，觑着薄清嘉，还没发生什么，就开始提心吊胆，唉声叹气。
　　良久后，才认真地叮嘱薄清嘉：“我下载的游戏不要卸掉，存档不准删除或者覆盖，游戏机也不要借给别人玩。不要养猫，也不准养朏朏。”
　　薄清嘉笑着点头，一一应下。
　　说完游戏的槐音还没驱散内心深处萦绕的情绪，她欲言又止地看着薄清嘉，最后长叹一口气：“你要小心玄门的那些坏人，然后……等我回来。”
　　一旁的苏摇红面无表情地听着。
　　只是回一趟家，怎么闹出了一种出征前告别仪式的郑重感。
　　有那么不放心吗？
　　游赤鳞、白惊鸿她们直接带着被救助的可怜妖怪回青丘，而云轻风则是将资料以及从鬼门关边缘拉拽回来的人带到了妖管局中。
　　妖管局的人回来时，天蒙蒙亮，赶早的人已经出门，市场里人声鼎沸，拉开了一日的序章。
　　云轻风的心情有些沉重，她粗略地翻看了从研究所取到的资料，大多是实验报告，以及部分炼制“长生饵”的法门。线索也能找到点，一切指向了一个叫“白渊”的人。这白渊并非修行人，他的资料能够在网络上检索到。他名下有几座制药厂，口碑也还算不错，以他的本领的确能找到不少研究员。
　　但一个普通人怎么跟玄都搭上线的？他的人在研究长生饵，他应该也能借着那东西迈入道途才是？或许是普通人的身份更能掩人耳目？
　　云轻风已经苏摇红她们都在妖管局，可见到一夜未眠的薄清嘉，眼皮子还是跳了跳。打完招呼后，她问：“不忙吗？”
　　薄清嘉淡淡地应了一声：“还好，我想找一套剑术。”她其实一直没有从那些异常带来的漩涡中离开，可被动陷入其中和主动接触毕竟有所不同。明明都在人类社会里，可能看到的世界已不是当初的那些。得知道骨已经苏醒并且准备主动踏入未知后，她便开始针对自身手中的事做了新的安排，曾经的人生计划已经不适用了。
　　她有新的目标。
　　变强。
　　她不想在槐音对付大妖的时候，她只能无力地躲藏在结界里。
　　云轻风看了眼一边的剑匣，心中了然。她一点头说：“我替你找老师。”
　　“有找到什么线索吗？”苏摇红翘着腿，凝视着云轻风。
　　云轻风神色凝重：“一个叫白渊的人。”妖管局的权限没大到能任意抓捕普通人的程度，得跟相关部门打过招呼一并办事。没法直接抓捕，却可以让人过去先看着，省得发生巨大变故。
　　“只有白渊的名字？”苏摇红皱眉，不太满意这个结果。难道打掉一个玄都的据点，都没法找到玄都背后存在着的修行者？
　　云轻风答道：“还有几个原本就在名单上，不是玄都的关键人物。”幕后主使看着很是谨慎，从不自己现身。玄门世家跳得最欢的那些道人，只不过想从玄都拿到好处，跟玄都头领也隔了一层。不过倒是有一点相同，他们真心实意地觉得妖管局的存在碍事。
　　云轻风和苏摇红她们提小赤山的事，可不到半小时，她派出去看着白渊的人就跟着张妙心一起回来了。云轻风眉头紧锁，问：“怎么回事？”现在回来可不是好预兆。
　　妖管局的看了张妙心一眼。
　　张妙心抚了抚眉心，淡淡道：“我过去的时候，白渊已经死了。”
　　云轻风神色倏地一变：“什么？死因呢？”
　　张妙心：“酗酒过度。”
　　薄清嘉道：“昨晚见过他，那时他身上没有半点病态，不像是沉溺酒色的。”
　　小赤山的线索指向了白渊，然后人就暴毙了，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然死亡。云轻风眼神幽峻沉郁：“阴司那边——”死人是归阴司管的，只要有魂，就会有无常来缉拿，而魂也能开口说话。
　　“鬼差跑空了。”张妙心摇头，紧接着吐出四个冰冷的字眼，“魂飞魄散。”
　　百分百是有人动手了，有关部门那边只会以正常死亡来结案。
　　云轻风掐了掐眉心，又问：“有什么线索吗？是谁动的手？”
　　张妙心道：“怕是一种很厉害的咒术。我去的时候晚了，咒术发作后痕迹消失，看不出什么。”玄门世家中有人擅长咒术，但据她的了解，做不到这种程度。
　　云轻风眼皮子一跳：“又是咒？”
　　屋中沉默，薄清嘉缓缓道：“小赤山研究员不也是被咒杀的么？兴许出自同一个人之手？有幸存的研究员被带回，从他们身上能不能找出什么？”没等云轻风回答，她又说，“妖管局有修道人的名册，可以把擅长咒术的人档案调出来，一一比对，看看结果？”
　　云轻风点头：“只能这样了。”但也未必能够找到答案，妖管局是将修行人归档了，但也有不愿意露脸入册的，可能连个名号都没有。
　　玄都组织驻地。
　　“白渊已经死了，魂飞魄散，没有被鬼差拘着。”
　　坐在上首的人只是一脸冷漠地听着，并不觉得白渊的死有什么可惜。
　　“朱厌、朱厌没有得手，它被抓紧了妖管局。”低着头的人又说，声音渐渐小去。
　　在这一夜之间，小赤山遭到了伏击、朱厌被抓、白渊身死……对玄都来说，终究不是什么好事。见首领不答话，这人又道：“朱厌之前跟在白渊那边，它被抓了导致小赤山暴露，白渊不该派朱厌动手的。”
　　“妖管局那边行动极快，小赤山不是昨晚才暴露的。”玄都首领语调森寒，他没关注死人的事情，又问，“还有谁有把握将那饭店老板带来？”
　　“她、她好像被青丘的大妖带走了。”这下答话的声音更轻了，轰隆一声爆响，不远处的墙壁被打穿，那来传讯的人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惊惧不已。
　　“跟传信的人发什么脾气？”一道轻笑传出，壁上映照出一道飘渺婀娜的身影，“青丘那边插手，看来是没办法将人带回来了。不过少了她，研究也不会落后太多，没必在这方面死磕。青丘现在站在人类那边，可等到乱起来，人和妖之间出现巨大裂隙，青丘的立场，就难说了。人要杀妖，青丘的妖岂会一直忍耐？”
　　“您的意思是？”首领看向了墙壁上的虚影，耳畔好似回荡着淅淅沥沥的水声。
　　壁上的身影安静数息，忽地说道：“秦当阳，我早说过了，不用去管妖管局。直接将妖融入人类社会的事情抖出去，掀起人类社会的恐慌。”
　　“人类做法未必跟我们希冀的一样，恐惧不代表着反抗。”秦当阳接话道，他微笑道，“您在三十年前苏醒，可大部分时间都在休养生息，对人类的了解还不够。你借着那位二小姐之眼观人世，只有短暂的而已。难道因为短暂资助过妖管局，就心软了吗？妖管局跟我们的理念不同，他们很在意普通人。”
　　“那不算是我。”虚影化作了潺湲的水流在幕布上淌动，她没在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话锋一转，又说道，“青丘不是救了一些小妖吗？那些妖里不少从虎离山走出的。它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你猜，它们最先找谁报仇？”
　　不久前，玄门世家一行人在玄都的怂恿下迈入虎离山，而如今，世家更实在服用长生饵提升道行。
　　他们的鲜血将开启全新的时代。
　　会走向一个可悲的顶点，最后剩下像一条被淤塞的长河一样，只有腐烂和肮脏的未来。
　　青丘。
　　游赤鳞从小赤山带走的妖怪有一百多只，其中将近半数妖体残缺，血肉已经被玄都道人提取炼药。
　　妖怪自愈的本领很强悍，故而很少有擅长炼丹的妖怪存在，大多数妖怪受伤了，找个僻静的洞府躲起来睡个几百年睡到痊愈。但眼下的这一批，伤痕累累的，心念已经垮塌了下来。它们之前被提取血肉后，靠着研究员注射药剂恢复，这使得它们自愈本事直线下跌，如果不干预，恐怕会死。
　　槐音是青丘唯一拥有“生机”天赋的大妖，她不太擅长炼制丹药，但做出来的食物拥有同样的疗效。
　　在接到阿葵的传讯后，槐音就急匆匆地赶回青丘了。跟游赤鳞她们前后脚到，还没歇一口气，就着手治疗那些奄奄一息的妖怪。
　　“很少青丘的妖口，我们青丘跟妖管局有合作，一般都是老老实实考证，而不是偷渡。”
　　“偷渡就是容易出事啊，没有登名造册，失踪了都没谁知道的。”
　　“人世很危险的，还是留在深山更好。”
　　“唉，可是我听说更多山都被挖掘了，连涛涛浪卷的大河都被制服了。”
　　“难道不是河伯的功劳？”
　　“不是，都什么年代了？河伯早就消亡了。不然的话，依照人类那种造法，河伯早就发怒了。”
　　……
　　槐音一边做菜，一边听着青丘的妖怪们大声说话。青丘有母亲设下的结界在，笼罩着四面的山林不会被人类破坏，青丘的妖怪不至于流离失所。可那些外头的妖，要么是懵懂的出生妖灵，要么是沉睡的，反正两眼一睁，家没了，只能被迫去人世。然而没有组织、不懂规矩，去了人世也没人引导，最后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惨得不得了。
　　局面发展到现在，难道人类就没有错吗？
　　槐音心中愤愤，砍大骨的时候砰砰的，像是将怨气都发泄到了大骨上。
　　议论的妖怪们噤声几秒，又不约而同地朝着槐音望去。
　　有小妖怪问道：“槐音，你去了人类社会，感觉怎么样？人类的钱，好挣吗？”
　　槐音想到了薄清嘉眼也不眨就划给她的巨款，用力一点头说：“好挣。”
　　“就是危险。”阿葵怕小妖怪们动了前往人类社会的念头，又补充说，“短短几个月，遭到了五六波攻击。普通人无害，但玄门的人非常坏。”之前青丘倡导妖怪们融入人类社会，但现在，暗流即将浮出水面，还是老实待在青丘安全。
　　玄都到底有哪些人？如果涉及上层，人类是不是要保住那些家伙？
　　如果是的话，那么青丘也将成为人类的死敌。
　　槐音足足忙了三天。
　　等碰到手机的时候，发现已经堆了好几条未读消息。
　　都是来自于薄清嘉。
　　槐音挠了挠头，她把薄清嘉给忘了。
　　太忙碌了，她也没有闲暇想别的事情。
　　青丘有基站，法力加持，信号也不算差。
　　槐音给薄清嘉打了个视频通话，薄清嘉秒接起。
　　“我才忙完，之前一直没时间看手机。我没事，那些小妖也没事了。”槐音先解释了不回消息的原因，又回答了薄清嘉关心的问题，顿了顿，又甩着尾巴连声问，“你怎么样呢？有遇到麻烦吗？盛家的人有没有来欺负你？会不会有莫名其妙的妖鬼出现？”
　　薄清嘉莞尔一笑，道：“没事，没有异常。”屏幕里的槐音正靠在翠绿的藤床上，回到了青丘后，不再是现代装束，而是一身盎然故意。尾巴不用拘束着，尽数甩了出来，叠在织金云纹的衣裳上，像是白云堆叠。
　　槐音注意到了薄清嘉的视线，她的一条尾巴悬起，几乎填塞整个屏幕。
　　她又问：“那你想我的尾巴了吗？”
　　

第43章 你怎么不惊讶？
　　薄清嘉的面上染上了一层薄红，她抬起手指轻触屏幕，像是要隔着它碰到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可指尖萦绕的是微微发烫的屏幕，薄清嘉倏地缩回手。
　　槐音语调轻盈飞扬，像是融融的、热闹的春意。她美滋滋道：“离开了我，你到哪里找这么蓬松漂亮的尾巴？朏朏和猫都比不上我。你之前都是和我一起睡的，现在我没在，你会不会孤枕难眠？”刷视频学来的话，槐音很快就用上了。
　　薄清嘉：“……”孤枕确实是，但难眠就没有。云轻风答应给她找个教她剑术的，她还以为要过一段时间，哪想到没走出妖管局就找到了——那人正是苏摇红。在苏摇红的训练她，她每天晚上都乏得厉害，仿佛重返还在读书的那个年月。
　　屏幕里的槐音眼中满是期待，就差她点头。薄清嘉莞尔，只觉得槐音万分可爱。她顺着槐音的话，点头说：“会。”
　　“我很快就回来噢。”槐音笑眯眯说，她回青丘就是做饭的，至于别的事情有姐姐她们来处理，不需要她去操心。“我给你带点青丘的土特产，之前你没有修炼，青丘的水都没法跟你喝，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开始修炼，很多规矩不作数，也不用怕禁受不住药性。”
　　说到要给薄清嘉带“土特产”了，槐音来了兴致，从藤床上跳了下来。手机自动跟随着她，而屏幕那头的薄清嘉看着翻箱倒柜找东西的槐音半晌无言。她笑了一声，无奈叹气，道：“不用麻烦，槐音，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可也你也给了我五百万。”槐音想也不想道。
　　薄清嘉：“五百万兴许连青丘一根草都买不起呢。”
　　“钱对你来说没什么价值，就像青丘的草，在我眼中也很普通一样。”槐音直起身，她盯着薄清嘉，眼中亮晶晶的，“你们有那什么货币，什么都要讲究等价交换，但是在我们青丘，交换东西很随意的，没有谁在意它按照你们人类的标准价值多少，最终结果是否不公平。一朵花可以换一颗石头，只要我们都高兴。”
　　想了想，槐音又补充说：“你的拒绝会破坏我的好心情。”
　　薄清嘉哑口无言。
　　生长环境不同，人类社会里恐怕只有小孩子会跟青丘一样，有着朴素的价值观。
　　这算赤子之心吗？
　　说到这里，拒绝的话已经无法再提了。
　　薄清嘉诚挚道：“谢谢。”
　　“不要这么客气嘛。”槐音眨着眼，“有什么新发行的游戏就给我买下来噢，我回家玩。”
　　薄清嘉轻轻点头：“好。”
　　等薄清嘉去洗澡了，槐音才挂断了电话。
　　她将找出来的土特产堆到一边，想问青丘手艺巧的妖要个漂亮的礼盒。
　　一出门，抬头是青丘那一株通灵的大树，无数萤光围绕着它，与天幕上的群星交相辉映，仿佛是地面流淌的“星河”，这株遮天蔽日的大树才是阿葵的本体。也许可以薅几片叶子下来？槐音心想着，脑门上冷不丁地挨了个爆栗。
　　槐音唔一声，捂着头看向打她的人，质问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消散，展露出一副乖巧可怜的神色，甜甜地喊了句：“姐姐。”
　　“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呢？”涂山清音绕过槐音入屋，看到桌上一堆东西，沉默了一下，才说，“送谁？”总不能是妖管局的人吧？
　　槐音眼神闪了闪，心虚说：“朋友。”
　　槐音能有几个朋友，她还不知道？有了答案的涂山清音心中冷笑，她没有没收槐音的土特产，而是道：“她有那么好？”
　　“好坏不重要，反正我很喜欢跟她在一起。”槐音在离涂山清音有段距离的椅子上坐下，凭着本能来回答。
　　“人很会骗妖，今天山盟海誓，明天就是分道扬镳。”涂山清音沉声道。
　　“啊？这样吗？”槐音愣了愣，关注点很快就歪了，“姐姐怎么知道的？”
　　涂山清音脸色变了变，没好气说：“你管我怎么知道的。”
　　槐音：“好嘛，我不问了。”安静不到两分钟，她又说，“我什么时候回去开店？那些妖怪的生机已经恢复了，反正活过来了。”至于心理问题，那不是她能帮上忙的。
　　涂山清音沉思片刻，说：“过几天。”
　　槐音问：“妖怪们出什么问题了吗？之后要怎么安排它们？”
　　涂山清音：“愿意留在青丘的就留青丘，不愿意的——只能送它们离开了。”
　　她的话语一顿，这些受害妖怪里有不少是虎离山出身的，本来虎离山就不喜欢人类，上一回玄门修行人入山，更是把山里的大妖得罪很了。这批受害妖回去，虎离山中的大妖怕是要暴怒了。大妖们必然要报复玄门，青丘如果去阻拦，那多少有种背弃自身族属的嫌疑。
　　涂山清音固然希望人类和妖族能够和谐相处，但当一切无法调和时候，她们选择的会是妖，而不是人类。她会居中调和，不让虎离山的大妖滥杀无辜，可报仇的事情她不能也不愿意去阻止。
　　玄都让她们成功将这批妖怪救出，没有半道截杀，也是为的这个吗？
　　涂山清音没跟槐音多说，她转移了话题：“我有一样东西，你过几天帮我带给张妙心。”在槐音“啊”一声追问前，她又冷浸浸地瞥了槐音一眼，道，“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
　　槐音：“……”
　　虎离山。
　　被青丘救下的妖怪回返山林。
　　这一片荒莽之地，肥大的枝叶张开，阳光只从树隙间洒落。
　　妖怪踩在腐烂的枝叶上，带来窸窸窣窣的响声。一阵奇异的啸声响起，几乎所有开了灵智的妖怪都朝着山中心赶。
　　那处原来有个虎穴，是山君清修之地。等到山君得道入更深处后，这处虎穴被山中妖怪扩大，反反复复地修，成了虎离山中的圣地。山君的气息仍旧笼罩在此处，只要躲藏在这里，任玄门道人如何努力，都奈何不了它们。
　　一只赤色的巨鸟停留在一处石柱上，尾羽如赤火，到了尾端又似是燃烧的金。它的口中发出清亮的鸣声宛如凤凰啼鸣，片刻后，它从石柱上飞了下来，落在地上变作了人形。
　　“重明，你醒了？人类做得太过分了，我们难道要忍气吞声吗？”
　　“之前那些道人就来我虎离山捕捉妖怪了，看起来将我们炼制成药丸的历史够长久。”
　　“要不是青丘的道友出手，我们这边的妖怪都要成了修行者的腹中餐了。”
　　“山君不在，我们就没有胆量，只能龟缩在这片地方了吗？”
　　“重明，你说怎么办吧？”
　　愤怒的咆哮声在山林里回荡，吹起的风越来越凄厉，仿佛要将一切存在都撕碎。
　　“獬豸是不是在人世？喊醒她，让她指引我们走上复仇之路。”
　　……
　　虎离山外。
　　妖管局的人并没有撤出去，始终对这座神秘的大山进行监测，这一夜，基站里的人突然检测到了虎离山中妖气暴动，顿时大惊失色。那妖气凝聚成了一团妖云，越来越凝重了，并且浓度持续走高，已经从中心地带向着边缘扩散！
　　虎离山里的妖怪，要出山了！
　　驻扎在这边的办事人员赶忙将事情上报。
　　那头忙着调查玄都的云轻风得到消息后，倒抽了一口冷气。
　　虎离山本就不亲近人类，它们的报复，果真要到来了吗？
　　云轻风神色凝重，这样重大的事情，妖管局是无法处理的。她快速将消息往上通报，又联系了青丘那边，希望青丘出面劝阻虎离山的妖怪。
　　涂山清音只是短促地笑了一声：“云轻风，我怎么能拦着它们报仇呢？”
　　云轻风沉默了一下，说：“可事情如果闹大了，上头恐怕会有别的心思。”人与妖就算结成盟约，双方的立足点也是不同的。
　　涂山清音又说：“该反思的不是我们。滥杀可阻拦，报仇天经地义。妖管局……最好不要插手。”
　　云轻风再问：“要是玄都在这个时候生事呢？”
　　涂山清音：“必定会发生。”停顿片刻，她又说，“做好揭开这些事情的准备吧。”
　　态度是可以引导的，如果妖管局这边按着不动，出让舆论场，那到时候一切就只会顺着玄都所希冀的方向发展了。
　　人，在知道妖怪的存在后，是恐惧？是憎恨？还是与妖和谐相处呢？
　　云轻风心中没底。
　　如果单单揭露这一事，她不会太担心。
　　可玄都手中有“长生饵”，能让人恢复健康，能让人长寿，甚至能让人迈入道途，拥有一定对付普通妖怪的实力。
　　只要将妖视为敌人，只要将妖炼成药丸，人类就能踏入全新的世界。
　　谁能不动心？
　　虎离山群妖出行，惊动了沈城的修行者，而寻常人仍旧是看不到妖怪的真身。平静的沈城风云骤变，巨大的云流漩涡在天幕生气，铅灰色的积云越来越厚重，隐约间电光如蛇四下流窜，霹雳落下，轰隆炸响。
　　普通人在网上调侃有大能在渡劫的同时，修行者心惊肉跳起来，因为那妖云是有目的的。
　　雷公砰訇震天鼓。
　　倏烁晦冥起风雨。①
　　“集中在两个地方。”獬豸在虎离山群妖的呼唤下再度苏醒，从高楼大厦里走出来的谢枝混入群妖之中，凝眸注视前方。獬豸断罪，因果追溯，出现在她眼前的线条有无数，可集中在两个地方。鬼王消失后，玄门没找出能承受移业符的东西，那些服用“长生饵”的业债出现在他们的身上。
　　“走！”重明道。
　　群妖行，飓风起。
　　盛家老宅。
　　浩荡的天风吹拂着大树的枝叶，哗哗作响。旋风越来越狂暴，老宅中的树木被连根拔起。仿佛巨大铁锥的漩涡从天空垂落，用力地凿向了大地，化作一重又一重的激浪。因为盛天和的召唤，不少小辈都聚集在盛家老宅，他们哪能经受这股狂风？跌坐在地上连呼吸都困难。
　　笼罩整个盛家的风场发出了尖锐的啸鸣，奔腾的群妖像是要将整个盛家踏平。盛家的镇宅兽狻猊已经跳了出来，它在气流中抬眸望向重明和獬豸，口中发出了一道道意味不明地咆哮。
　　盛天和脸色十分难看。
　　他知道妖管局的人一直在监测虎离山，可现在群妖出山，妖管局竟然一点动作都没有。他给妖管局打电话，都是占线的状态。愤恨地骂了一声，他只能联络相熟的玄门道人。要知道当初入深山的可不只是盛家人，虎离山大妖来报复，谁也无法逃过！
　　风在快速地搅动着，大妖们悍然嘶吼。草木早被飓风压碎，连带着地基一并卷起。盛天和挽着袖子，高速旋转的风仿佛一柄尖锐的刀划伤了他的肉。体，但为了盛家的基业，他只能够向前。
　　狂风搅荡着云雾，雷霆震声连绵不绝。
　　沈城极少见到这么酷烈极端的天气，就算那涡流在城外，街头游荡的人也不敢继续任意走动，而是在倾盆暴雨中躲回到了家中。
　　网上一个个帖子筑起了高楼。
　　“到底是什么情况，风风雨雨，难道有蟒蛇化龙？”
　　“可能是高人渡劫吧。”
　　“隔这么远，我还心惊肉跳的，住在那边的人怎么办啊？都无了吧？”
　　“这么大的动静，是妖怪吧？”
　　“楼上《西游记》看多了吗？”
　　那被反驳的人继续跟帖，一一罗列发现的异常，甚至还拿出了一段模糊的影像来证明自己的我。
　　“啊？你在风暴那边？真勇士。”
　　“来个高人看看，是不是合成的，我怀疑我眼花了。”
　　好事者还在议论纷纷，妖管局的舆情监控发现了这些言论，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跟过往一样以“封建迷信”为由将帖子删除。
　　“引导一下帖子的走向，跟他们讲故事。”云轻风黑着脸回答道。那影像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拍到的，删除之后怕是引起反弹。玄都如果铁了心要掀桌，那拿出来的影像只会越来越清晰。
　　“上面怎么说？”小张问道。
　　云轻风沉声道：“让我们做好舆情管理，至于玄门的事，没让我们插手。”一部分是老规矩，玄门有自己的力量和处理大妖的手段，另一方面，上层怕是有什么决策不想让妖管局知道。
　　“我们妖管局算什么？”小张叹气。
　　云轻风轻呵一声，道：“螺丝钉。”她想了想，又说，“玄门的事情不必管，但乱象未必只会聚集在玄门世家那一处。”
　　“老大的意思是？”
　　云轻风沉着脸：“我要是玄都，我会趁这个时候放出恶妖，在街市作乱。既可以坐实妖族存在，掀起人类对妖怪的仇恨，还能在这个关键时刻‘力挽狂澜’，以救世主的面貌出现。”这些事情要么不发生，一旦发生便会以极快的速度席卷四方。
　　到了第二天，仍旧没有放晴。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可人依旧需要上班。
　　街道上，汽车鸣笛声尖锐响起，驶过积水的路段溅起大片的水花。开车的、骑车的、步行的，都在飞扬的水珠中奔往目的地。可忽然间，刺啦一声裂响，紧接着便是碰碰的爆响。原本还勉强有序的街道霎时间出现乱象。火光猛地蹿了出来，在雨幕中离奇而又诡异。
　　这已经不是车祸了，一只巨大的妖怪横在街道上，仿佛灾难片在人世上演。片刻的寂静中，传出来的就是极为尖锐的尖叫，恐慌到了极点的人僵在原地，在听到一声“快跑”后，一个个从车里跑出来，连雨伞都不顾了，无头苍蝇似的找寻生路。
　　行道树被妖怪的巨力掼断，一个年轻的女人面颊苍白，双目惊惧，她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根本来不及避开那砸落的大树。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湿漉漉的流浪猫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蹿了出来，叼住年轻女人的裤脚，猛地将她往一边拉拽。水珠溅落在脸上，女人麻木地低头，看到了脚边的小猫，这是她经常投喂的小三花。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蓦地将三花抱起，撒腿就跑。完全不敢看身后的那只恐怖妖怪。
　　如果是个噩梦，那就早日醒来吧！
　　妖怪没有继续在街道上制造骚动，妖管局的人及时赶了过来，将妖怪制服。
　　可妖怪堂而皇之出现在人类社会的事，已经无法隐瞒，各地类似的事件层出不穷，引起了极大的动荡。
　　上班？就外头那样子，谁还敢出门上班？家里不安全，可又能够躲藏在哪里？当代的人看了不少奇幻的或者丧尸围城的影视剧，真到了灾难降临的那一刻，除了去超市抢购物资把自己藏起来，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倒是有些街头混混，想趁着四处大乱的时候抢劫点东西，然后就被抓到了局子里，这多少给了恐慌的人一点信心。
　　论坛里，一些画风迥异的帖子也浮现，底下跟帖的人似乎没有恐慌，只是热情洋溢地讨论着自家宠物妖怪化的可能。
　　“那风太大了，我家灯掉了下来。本来是要砸到我的，但我家宝贝突然跳了出来，猫爪一张就把它拍掉了。你们说，我家宝贝是不是妖怪？另外，我家宝贝以前就很聪明的，只要我说的话，它都不听，完美避过，就像写满卷子考零分，也是一种天赋异禀。”
　　“这么说，我家二哈应该也是威风凛凛的妖怪了吧？有图有真相。”
　　但在热切的讨论中，也会冒出不和谐的声调。
　　“你们是不是傻，养着妖怪，哪天把你们给吃了。”
　　“它们以前就是妖怪，之前都没吃我们，为什么现在要吃我们？”
　　“我家宝贝说了，它在妖管局有证的，是良妖。”
　　“妖管局？你们癫了吗，哪有这种东西？”
　　“楼上的，你相信有妖怪存在，但不相信有修行者，有点怪。不会是专业杠精吧？”
　　“我好心提醒你们，人和妖可不是同路的，妖怪那是要吃人的！古书里记载的，就没有好东西。”
　　“@大圣@九尾狐@凤凰@青龙。”
　　“也有好妖的，今天出门就碰到了街上的妖怪，我还以为我死定了，是之前投喂的小三花救了我。”又有人跟帖。
　　妖管局里监控舆情的人暗暗松了一口气，继续往妖怪和人能和谐共处的方向引导。
　　人分好坏，为什么妖怪不呢？
　　“盛家那边怎么样了？”
　　“还没结束。”
　　虎离山大妖倾巢而动，盛天和也请来了不少帮手，双方斗法没有那么容易分出结果。
　　对盛天和来说，如果这一战不能赢，就算侥幸留下了一条性命，盛家其实也算完蛋了。
　　为了胜利，盛天和将压箱底的宝贝都拿了出来，他们所展现出来的实力远非盛谨行当家时候可比。
　　金槐园中。
　　薄清嘉摩挲着通透的通灵玉，指尖感知到一股微微的灼热之感。
　　她将灵液滴落到玉上，旋即，那股灼烫便消失了。
　　慢条斯理地将通灵玉收起来后，她才抬眸看贴在窗上的怪脸。薄清嘉没有任何惊惧的神色，她面无表情地盯着从窗户上渗进来的怪物，抬手抽出了放在茶几上的剑。
　　剑来，风起。
　　她是初学，自身的破坏力并不强大。
　　可剑是一柄刻着符箓的好剑。
　　那怪物在触到金芒的时候，发出了一道尖啸，顿时化作乌烟。
　　薄清嘉吐了一口气，摸到了苏摇红给她的书，继续慢条斯理的翻看。
　　沈城并不平静，薄清嘉没有上网，但来自薄慎的消息让她知道了情况怎么样。
　　显然，在妖怪现世后，薄慎也遇到麻烦。他终究没有听薄清嘉的劝说彻底停止服用长生饵，跟朋友出门的时候，接药物就像接烟酒一样自然。
　　薄慎问薄清嘉要那块通灵玉，薄清嘉没有理他。
　　薄慎有自己的人脉，既然他喜欢吃药，那就让他跟吃药的人互帮互助好了。
　　薄清嘉又翻看了几页。
　　那道玻璃窗如若无物。
　　可这次来的不是让人嫌恶的妖怪，而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
　　人世妖怪不再隐匿自己的行迹，说明人世守则上的条例有相当一部分可以作废了。
　　槐音记挂薄清嘉，直接用法力赶路。
　　她窜到了熟悉的家中，在薄清嘉怀中滚了一圈。
　　薄清嘉手指抚摸着小狐狸，轻声道：“怎么不说一声？”
　　槐音抬起脑袋，抖了抖耳朵：“给你一个惊喜。”顿了顿，又问，“你怎么不惊讶？”
　　薄清嘉凝眸望着她：“我每时每刻都做好了迎接你的准备。”
　　

第44章 这是一种背叛。
　　槐音乐得在薄清嘉怀里滚了一圈，毛茸茸的一团瘫在沙发上，过了两分钟才化作人形，取出了装满礼物的包裹。
　　青丘有很多对人类有用的好东西，不过往常也就跟妖管局的做交易，几乎不会流到人类社会。这回槐音精挑细选了几样，甚至还把一些炼成了玉露。
　　将小瓶子塞到了薄清嘉的口中，槐音凝视着她，高兴地说：“味道比珍珠奶茶好噢，你快喝了试试。”
　　薄清嘉注视着槐音，她接过小瓶子，问：“道上安全吗？有遇到什么吗？”
　　“没有没有。”槐音甩尾巴，毛茸茸的一条搭着薄清嘉的手腕，像是无声地催促。
　　盛情难却，槐音都将礼物带来了，薄清嘉也不好拒绝。在槐音期待的视线下，薄清嘉仰头将玉露饮尽。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间游走，她的灵台瞬间清明起来，连带着五感都清晰许多。
　　槐音看她喝了，满意地点点头，说：“我这还有，一天三次，一次一支。”顿了顿，又说，“有的东西我给你做药膳，这样药性更温和，方便消化吸收。”
　　“对了，你能联系张妙心道长吗？我姐让我带给东西给她。”槐音的话题跳跃。
　　薄清嘉都没思考，就一点头说：“可以。”之前云轻风给她介绍张妙心，她添加了对方的联系方式。她将槐音提出来的事情放在第一位，不假思索地联系了张妙心。
　　泉山别墅。
　　张妙心眉头紧蹙着。
　　虎离山妖怪围攻盛家的事情她知道了，其实不仅仅是盛家，张家也卷到了其中。她这边最先接到了同辈的消息，要她前往盛家，她没搭理，之后就是张宿锲而不舍地联系她、谴责她。身为玄门世家的一份子，她有义务在玄门危难时候出手。
　　可张妙心并不赞同玄门的立场，这祸端说起来也是他们招惹的。如果虎离山群妖肆意人间，她有必要斩妖除魔，然而此刻分明是那帮人自己带来的“果”。她已经劝过张宿不要让张家小辈服用“长生饵”，可张宿一意孤行。
　　张妙心没有答应张宿。
　　可张家那边不死心，一个长辈又联系了她。
　　长辈号玄一，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在外来势力践踏山河大地的时候，妖与人结成了同盟，一道对付外来的妖怪神祇和军队，捍卫河山。妖与人的关系是在一次次交托后背的战斗中改善的，妖管局也是在那年顺势而生。当年的人相当一部分还在，可分歧逐渐出现。妖与人之间，是云与水两不相干呢，还是继续交融、共创和谐未来呢？几十年前能坚定地说是后者，然而现在又有不同。
　　没了外敌，矛盾逐渐浮现，似乎也没了继续合盟的理由。
　　张玄一的辈分地位高，张妙心可以违逆张宿这个父亲，但对张玄一，却不能直截了当地拒绝。
　　就在这个时候，张妙心接到了来自薄清嘉的电话。
　　薄清嘉跟张妙心打了声招呼，说明原委，就把手机递给槐音。
　　槐音没接，她趴在了薄清嘉的腿上，示意薄清嘉将手机挪到她耳边，尾巴一晃一晃的，她轻快地说：“张道友，我姐让我给你带样东西。”
　　张妙心眉头微蹙，神色讶异。涂山清音会送她什么？不会是一个炸。弹吧？她问：“是什么？”
　　“我不太清楚。”槐音道。盒子是包装好的，不是她的东西哪能拆了看呢。她撇了撇嘴，又说，“你不要的话就算了。”反正没说一定要将东西给张妙心。
　　张妙心犹豫一会儿，问：“你在哪里？”说完后，她又觉得这四个字是多余的，跟在薄清嘉身边，八成就在金槐园了。果不其然，槐音说：“金槐园。”
　　槐音怕张妙心拖延，强调道：“我的时间很宝贵的，错过了就没了。”如果张妙心在她打游戏时候过来，她才不想停下游戏跟张妙心说话。
　　玄门那边在催促，可张妙心还是决定先去金槐园一趟，取涂山清音要送给她的东西。
　　她其实不想卷入虎离山和玄门世家的矛盾里，恰好找到了一个理由。
　　她没有犹豫，直接用千里神行符赶路。
　　没几分钟，设备就提示有客人到来。
　　歪歪扭扭的槐音从薄清嘉身上起来，收起了摇摆的蓬松大尾。
　　薄清嘉抬手替槐音理了理T恤上的皱褶，才起身去迎接客人。
　　“打扰了。”张妙心朝着薄清嘉一点头。
　　“没有。”薄清嘉摇头，请张妙心入屋。
　　槐音已经取出了礼盒，摆放在桌面。见张妙心过来，伸手在礼盒上点了点：“东西在这里。”送完东西那就没她的事情了，她可以玩自己的。
　　张妙心道：“多谢。”
　　槐音的视线朝着礼盒瞥了瞥，隐约有点好奇，可到底忍着没有说出来。
　　张妙心觑见槐音的眼神，想起过去涂山清音时常提起的乖巧妹妹——那时她不知道涂山清音是九尾狐，只想着小女孩如何灵动可爱。她低头，礼盒上纹路流淌着不太明显的金光，俨然是个禁阵，锁住了盒子中的气机。张妙心微微一笑，注视着槐音问：“想知道是什么吗？”
　　槐音点头又摇头。
　　张妙心扬眉一笑，极为熟稔地解开了盒子上的禁制。一股清灵的香气逸散出，张妙心笑容一滞，下一刻她就出手布置了结界，将那诱人的气味锁住，不使它逸散出去引来妖怪。
　　“咦？刚开的帝女花？”槐音探头。
　　帝女花是宣山帝女桑所开之花，对修行人来说是大补之药，尤其能修补损伤的道基。可帝女桑开花不应时节，只看性情。自从宣山被人类过度开发，帝女桑被迫离开洞府后，她就再也没有开过花了。这花姐姐是怎么弄来的？给妖也能用啊。
　　槐音抬眸注视着张妙心，问：“你对我姐有救命之恩吗？”
　　张妙心：“……”有自然是有的，可涂山清音也救过她。非要说涂山清音欠她什么，那就是在她道基受损时雪上加霜吧。那时年少，仍旧心念家族，有着斩妖除魔的理想。骤然得知涂山清音是妖，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要跟涂山清音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冷静下来。结果涂山清音大受刺激，最后是她伤上加伤，而涂山清音被取缔入人世的资格证，回到了青丘。
　　完成了一次很糟糕的分手。
　　“此物贵重，我不能收。”张妙心将礼盒往槐音跟前推。
　　槐音都快忍不住接了，好东西她也想吃，但还是忍住了。她往薄清嘉的身后藏了藏，合上了眼睛不去看帝女花，她摆了摆手说：“不要的话你跟我姐说吧？你们互相认识，干嘛让我当中间人啊。难道我是——”槐音卡了一会儿，灵机一动，用上了网络学来的话语，“难道我是你们play中的一环。”
　　张妙心抚了抚额，说：“不是。”
　　槐音：“你快带走它吧，我不想变坏。”停顿两秒，她又说，“帝女花很容易枯萎，盒子上的禁制已经打开了，你最好赶快吃掉，不要浪费我姐姐的心血。”如果浪费了，那该遭天打雷劈！
　　张妙心捏紧了礼盒，她不知道涂山清音到底什么意思。
　　如果槐音不收，这帝女花只能够浪费掉。
　　张妙心试图给涂山清音发消息，可红色的叹号提醒着她，她仍旧在涂山清音的黑名单里。
　　她叹气：“替我谢谢你姐姐。”
　　槐音怕帝女花坏掉：“别谢了，你直接吃了吧。”
　　张妙心没再推辞，将帝女花取出来服用。
　　只是在吞服的刹那，她的眼前倏然一黑。
　　槐音将昏睡的张妙心拖到了沙发上，跟薄清嘉面面相觑。
　　她的手在发抖，半晌后才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这道人是姐姐的仇人？
　　薄清嘉拍了拍槐音的肩膀：“不要紧张，问下你姐姐就知道了。”
　　槐音僵着脸给涂山清音打视频。
　　几秒钟后，涂山清音接了。她轻笑一声，问：“见到张妙心了？东西给她了？”
　　槐音点头，她幽怨地瞪了涂山清音一眼：“你是不是在花上下毒了，我这是不是助纣为虐？”
　　涂山清音：“……哪里学来的成语，丢人现眼！”她指挥槐音，“放了点东西，但无害，能让她更好地吸收帝女花。你找个席子安顿她，幕天席地也没事，就是别被野狗吃了。”
　　槐音：“？”
　　涂山清音没理会槐音的困惑，继续叮嘱：“也别让任何人带走她，尤其是张家。”虎离山妖怪入侵，玄门世家那儿一片乱象，张妙心是张家这一代中最杰出的一个，张家必定会让张妙心帮忙。她选择这个节点让槐音将帝女花送到张妙心手中，也是打着将她弄晕的主意，省得她去瞎掺和。
　　槐音问：“张家，她姓张，不让她回去，这不是拐卖吗？”
　　涂山清音取出了一张加盖了失效印章的道侣契，在槐音跟前晃了晃。
　　反正槐音也看不懂那个印。
　　槐音：“？！”她大惊失色，望着沙发上睡死的张妙心，啊？是她姐的道侣，那就是她们青丘的！
　　盛家老宅。
　　飓风吹拂。
　　电闪雷鸣的暴烈景象已经不再出现于普通人眼中了，倒不是这一战即将终了，而是终于有修行者出手遮掩。
　　大妖们为了报仇悍然不畏死，修行者手中的符箓和法器很难抵抗大妖的利爪。浓郁的血腥气在一片狼藉的庭院扩散，地上横着妖怪以及道人的尸体。被刺激到的妖怪杀红了眼，而玄门修行者俨然将自己当作替天行道的正义之士，非要将闯到此间的妖怪屠光。
　　法力如同浪涛奔涌，密密麻麻的妖怪、人像是一层厚重的云。随着浓郁的血腥气扩散，几乎每个存在都在释放着自己的戾气，俨然将这里变成了一处古战场。
　　年轻的修行者无力对付重明、獬豸那等大妖，蜷缩在后方，看着眼前的景象，寒毛直竖。煞气太重了，过去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
　　“网上已经传妖怪出没的消息了。”年轻的修行者低声议论着。
　　“这些大妖为什么突然杀上门啊？就因为虎离山吗？可我们不是付出代价了吗？”一个张家的子嗣面色惊惧至极，他的血亲就在虎离山中丧生。
　　“你们难道不知道吗？先前长辈们拿出来的丹药都是用妖兽血肉炼制的，现在大妖们是来复仇。”接腔的人神色很冷酷，她并没有服用长生饵。可目前这场景，她不觉得大妖会因为她没碰那东西就放过她。
　　“妖兽血肉炼丹？”答话的道人呼吸一滞，喃喃自语道，“那不是回到修真时代？”
　　一道嗤笑声响起，似是嘲笑对方的天真。修真时代的大修士可搬山移海，力量上稳压妖修一头。可随着灵气消散、道体失落，哪里还能跟过去一样？人的确是聪明，但大妖寿数绵长、体格强健，的确有很多大妖在失落时代消亡，但最后能留下的哪个是省油的灯？灵气复苏了，不如修真时代千分之一。想将妖当作食物或者炼丹的材料，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先想想怎么活下来吧！”
　　网络上。
　　玄都当然不只是泄露灵气复苏、妖鬼存在这一件事，他们将一直隐瞒着的秘事抖出来是有目的的，先勾起人对妖怪的惊惧和仇恨，紧接着又说出妖族血肉的用处。当初火灾时候服用长生饵康复的普通人，终于被他们当作证据拉了出来，而“白民制药”四个字铺天盖地的，涌向群众的视野。
　　因为妖怪出现，推销“长生饵”的人，也不会被当作疯子了。
　　论坛里，关于妖族血肉的讨论也堆起了高楼。
　　“那不是说妖族血肉都是宝贝？上头的呢，怎么不行动？将妖怪都圈养起来，到时候人类社会可以往前迈一大步了。”
　　“疯了吗？平时连条大狗都打不过，现在要单挑狗妖？”
　　“所以要上面的人来，这种事情他们早就知道了吧？我不信他们没有研发相应的禁忌武器。”
　　“真羡慕那帮家里宠物其实是小妖怪的，弄倒它们不费吹灰之力吧？到时候直接一锅炖了，不是得升天？”
　　网上的一些人肆无忌惮地展现了自己的贪婪、抒发自己的恶意。高楼堆起两个小时后，有人出来发了一张打码的照片，可依稀能够看出地上的人被野兽撕扯得支离破碎的模样。
　　“他家宠物之前救过他，现在他生出贪欲下手了，被撕碎了。你们谁活腻了，就继续试试呗。”
　　轻松调侃的氛围消失，楼里酝酿着一种恐慌。“我们能够跟怪物和谐相处吗？我拒绝！妖管局呢？是干什么的？”
　　“国家怎么还不动手清理妖怪？要让这些东西一直生活在人类社会吗？”
　　“你们不知道吧？之前执行的就是妖怪融入人类社会的政策，可能你的同事、同学，转头就变成吃人的妖怪呢。妖管局简直不把我们普通人的命当命！”
　　妖管局里。
　　云轻风已经预料到一切暴露后会出现这样的局面，虎离山妖怪大怒、青丘袖手旁观、玄都暗中捣乱、恶妖出没……已然是乱成了一锅粥。事有轻重缓急，妖管局已经无法把控舆论，只能拜托薄清嘉，让她的公关团队帮忙，至于妖管局里的人，则是联合一些立身正的散修，尽可能地将出没的恶妖解决，保护人类的生命。
　　“上面怎么说？”妖管局的工作人员也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
　　“他们选择护住玄门世家。”这样的结果云轻风也不觉得意外，上层有一小撮人就是从世家出来的。而且消息已经瞒不住了，如果盛家那边全面溃败，会引起更大的社会恐慌。至于“长生饵”，当妖怪成为死敌后，这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将敌人当作食物而已。
　　“拿什么护？”小张的脸色难看。
　　“不知道。”云轻风叹气，她的权限也有限，说白了就是牛马而已。沉默几秒，云轻风又说，“苏摇红之前拍的一部宣传电影是不是今天上架我们官网啊？”
　　小张一愣，不知道云轻风怎么提到了苏摇红，她一点头说：“是。”妖管局官网只对部分人和妖怪开放。
　　云轻风：“给它买推广。”
　　小张无语，半晌后才说：“……会被骂死的吧？”以往明星总喜欢抢热搜，可现在呢？哪个敢露头？前排飘红的都是跟妖怪相关的，压都压不下去。笑话，生死关前，谁还在乎粉的明星？
　　云轻风眸光凛了凛，道：“让人看到。”那片子套着“奇幻”的皮，其实是妖管局准备的宣传片，既有神秘档案里封存的妖怪与人共抗外敌的团结一致；也有为了利益分道扬镳带来的惨剧——那是之前对妖族和人的预演，没想到在今天即将变成现实。
　　在云轻风的坚持下，广告铺天盖地涌向了各处。一堆跟妖怪有关的热搜里，跳出一部名为《云与水》的奇幻片子。本来就因为恐惧、不甘而酝酿了满腹的戾气，看那些万恶的资本家在大难临头的时候，还在推什么广告，顿时忍不住了，点进词条就是一阵狂喷。不过这么一来，词条热度上涨，有更多的人看到了《云与水》。
　　主演苏摇红毕竟是大红大明星，粉丝是千万级的，虽然不敢在这时候跟人撕起来，可还是为它贡献了热度。乱糟糟的骂了一顿，一些人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部片子不是在AC站也没在梨子视频上，而是出现于妖管局的官网。
　　“？？？”
　　“不是，这妖管局的官网又是什么？以前有吗？”
　　“我的天，大家快看，这网站其实一直在更新。除了缉捕妖怪，还给一些小妖颁发热心妖众锦旗。”
　　“这网站真的假的？不会在整蛊吧？”
　　金槐园中。
　　槐音谨记着涂山清音的叮嘱，守着张妙心不让她被人抢走。
　　从群里得知苏摇红主演的《云与水》上映，她拽着薄清嘉跟她一起看。
　　这部电影跨度有百年之久，从一个日薄西山的末代王朝走入全新的社会，而主角就是苏摇红饰演的一只因为好奇跑出洞天然后在人间迷失的红狐狸。红狐狸下山的时候，战火已初见征兆了，小狐狸的机灵能救一个村庄，却不能挽回一个末日王朝。内忧外患一并爆发，就算是神通广大的妖怪也无能为力。小狐狸坐在高丘，兵燹之灾带来千里的荒芜和孤寂。
　　镜头一转，小狐狸变作人，混入人类社会，成了一个志存高远的学生。改革的步调已不容缓，创建一个全新的社会更是当世人所希冀之事，眼见着一切向好，可那尚未完全实现的途径忽然间崩塌了。挡在人们跟前的大山一座座倒下，只余下最后那恐怖而又诡异的诡影——非人力所能及。
　　妖怪。
　　外来的妖怪。
　　小狐狸很快就被抓了，是同学救下了她，可那同学也因此受了重伤，眼见着就要身亡。
　　小狐狸转身，违背了祖上传下的规矩，将人带回了洞天。
　　隐藏在森林深处、洞天福地里的生灵，终于进入了人的视野。
　　“在人类修真时代末期的时候，其实我们妖怪也是受到影响的。”槐音抱着薄清嘉的手，跟她说，“很多都在天道的驱逐下消亡或者沉睡了，要么是隐居到了另外辟开的洞天里，像我们青丘。听说过出去的妖怪，但没听说有进来的人。”
　　“大妖隐居就是隐居了，不会管人间的事的。”槐音又说，就像影片里播的那样。
　　不是小狐狸说服了长老们，是有志青年悍不畏死的坚韧，以及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打动了大妖。
　　脚下的土地，是家国。
　　妖族和人类联合对抗外敌是高潮，如果在这个时候落幕，是英烈的传奇。
　　可在战后，不是和平，是反目。妖族的身上有太多能引起贪欲的东西了，就像古籍中记载的那样，食之如何，采之如何，谁能不心动？
　　是两败俱伤的惨烈。
　　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唏嘘。
　　小狐狸孤独地坐在高丘，眼前是一片荒芜。
　　可这一次，她的身后没有家了。
　　她那曾死生相依的同学被潮流裹挟着走上另外一条路，最后一次谁也没有回头。
　　是在天之云，是在地之水，水中倒映着云的虚像，可实际上是生死不相逢。
　　“我们现在也会走到这个结局吗？”完整看完电影的槐音有些沮丧，她的心中闷闷的。如果人类要对青丘下手，那她只可能选择青丘。
　　“不会的。”薄清嘉笃定道，“这是一种背叛，我不会那样做。”
　　可也只能保证她的立场而已。
　　至于那能够决定未来动向的，要利还是义？
　　

第45章 还能开店吗？
　　妖怪的出现，让人们对“妖”这个字眼十分敏感，再加上“妖管局”官网摆在那里，一部分人还是耐着性子将影片看下去了。只是看完后，一个个情绪都不太好，内心深处积压着一股郁气。当英杰开辟新天地后，影片就该结束了，后边那一段是什么东西？
　　“妖管局是不是偏袒妖怪，故意抹黑人类啊？”看客们气鼓鼓地发弹幕，可等到从视频退出来，再看妖管局做的实事，又骂不出来那些话。被妖管局抓住的骚扰人世的妖怪不少，该诛杀诛杀，该关关，一点都不心慈手软。
　　“听说妖怪出来打玄门世家了，怎么妖管局还有闲心放奇幻片呢？”有人在网上质问，配了一个极为清晰的视频。那打得是惊天动地，风云变色，胜过大堆劣质特效片。
　　“别胡说啊，妖管局的人到处抓恶妖好吗？”有人站出来替妖管局说话。
　　“你们去官网翻翻之前的新闻吧，有个盛某被抓的新闻通稿。直接说吧，这盛某就是玄门世家的太子爷。”黑市某热心修行者抽空爆料。
　　从来不缺好奇心泛滥的人，顺着这条评论，大家一下子扒出了盛谨行的信息以及罪名。驱使鬼怪残害普通人——这简直就是罪大恶极啊！试图谋杀！盛谨行这样，那盛家会是什么好东西吗？于是替玄门世家抱不平阴阳怪气妖管局的声音立马少了一半。
　　“还有啊，妖怪出来也是有理由的，前段时间玄门这些大佬们直接打到妖怪老巢去了，想要抓妖怪当劳力呢。你们没发现风波基本聚集在一个点吗？如果妖怪真的要吃人，怎么不直接来市中心。”
　　“市中心不也有妖怪出没了吗？”
　　“不是一伙儿的。人有好坏，妖也有啊。”
　　……
　　网上是口水战，盛家老宅那边是实打实地打。
　　虎离山妖怪的目的很明确，但凡獬豸有触的修行人，都要杀死，妖怪们前仆后继，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死活。盛天和摇来了道友相助，一开始人源源不断过来，还算是能顶住妖怪，可渐渐的，有些扛不住了。
　　“将灵液拿来。”盛天和发髻散乱，朝着一边的人大叫道。他取出了一柄剑，这是家传的斩妖剑，过去是用法力温养的，但现在的人哪有那么多法力？只能将它暂时封存，等到需要使用时候，再用灵液将沉寂的剑唤醒。
　　等人将灵液抱来后，盛天和神色已经变得极为狰狞了，他持着剑，看着踏着火焰过来的重明，一掐诀，口中念念有词。这剑不知道染了多少妖怪的血，煞气重重，足以压制大妖们的气场。咒诀念毕，重明已经打飞了狻猊兽，距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盛天和不慌不忙地将灵液朝着剑上一倾，等待着蔓延的红光将剑身浇透。
　　不远处的张宿朝着盛天和看了一眼，心惊肉跳的。
　　不是，盛天和往剑上泼水干什么？！
　　他有病吗？
　　斩妖剑没有反应。
　　盛天和眼皮子一跳，总算是发现“灵液”不对劲，谁动过灵液了？可盛天和无暇思考了，飞堕的火焰近在咫尺，重明鸟庞大而又巍峨，他根本来不及逃跑，护身的金光就被风暴撕碎，而他的胸膛则是被撕开，重明鸟从他的胸腔里啄出一颗心来，一扯又一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刹那间凝滞。
　　重明不屑地看着叮铛落地的那柄剑，火焰熊熊燃烧，很快就将它化为赤色的铁水，滋滋地冒着烟气。
　　张宿脸色僵硬。
　　他们这边有伤亡，但死去的多是道行不深的，盛天和毕竟是盛家的家主，有很多压箱底的本事，他怎么就这样死了？
　　对上重明那双阴戾的眼睛，张宿心中萌生了退意。
　　妖怪进攻盛家，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开始动摇了，而此刻一道声音传入耳中：“别退，牵制住这群妖怪。”
　　是老祖宗，张玄一！
　　张宿暗松了一口气，咬牙切齿说：“替盛道友报仇！”
　　盛天和死了，虎离山群妖士气大涨。
　　谢枝退到了重明身侧，眉头一皱说：“四面的气息有些不对劲。”
　　“重明，退。”这次说话的不是谢枝，而是隔着很远一段距离传音的涂山清音。
　　重明面上露出犹豫之色，她其实也感知到一股不祥，但为了这场胜利付出了小妖的性命，如果无法将敌人铲除，未来还要应对什么？她不甘心，虎离山的妖也不甘心。
　　涂山清音：“人类在布置一种很奇异的武器，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的预感告诉我，它爆发后的威能极大，就连大妖都抗不过。”普通的枪械只能打一些小妖，这些枪械附着着符箓，可在出枪的时候，符箓就被撕裂得支离破碎，无法打伤大妖。可那奇怪的武器带给涂山清音的感觉并不同，如果继续留在那边，可能虎离山群妖会被一网打尽。
　　“獬豸，你觉得？”重明问。
　　“退。”谢枝眼皮子狂跳着，心中也蒙着一种阴翳。
　　重明并不是一意孤行的性情，她的神色变幻莫测，最后还是道：“带上同伴，回家！”妖怪的血肉会被人类炼制成药丸，妖怪的尸骸不能留在这里。这次后退，并不代表着复仇之路戛然而止！重明深深地望了那帮修行人一眼，化作重明真身，留下殿后。
　　“妖怪们要走，快拦住！”张宿大声道，原本还以守势为主的他，不由分说地向前冲去，十分悍勇。修行人其实也很疲惫了，妖怪撤退对他们来说是好事，但看着张宿这种举动，还是下意识地追随她，去拦截后撤的妖怪。
　　不远处的山丘上，张玄一和一些修行人隐匿了身形，他们锁定了乌泱泱一群妖怪。
　　“道兵已经准备好了吗？”
　　“符箓阵已经布置完毕，可以发射了！”
　　听到这句话的张玄一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第一次尝试禁忌武器，希望不要失败。”妖怪强悍，可人类也不是吃素的，能将科技和符箓融合在一起，这道兵就是他几十年来的研究成果。有了道兵，可以解决大妖，到时候推进“长生计划”，也会容易一些。
　　厚重的云层中电光流窜，一阵阵轰鸣从中荡出，仿佛天崩地裂。道兵投放后，以极快地速度破开云层，锁定了快速移动的妖怪，惊天动地的轰爆声传出，天空升起了铅灰色的蘑菇云，热浪如潮，霎时间将湿气蒸发。
　　走在最后的重明察觉到危机，浑身羽毛炸开。那诡异的武器一旦投落，底下的妖怪怕是瞬间死亡！她毫不犹豫地张开自己的领域，要将妖怪们护着。灭顶的危机顷刻砸落，重明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咔擦声。她神色一凝，看到了一枚不起眼的龟甲——此刻龟甲上布满了裂隙。这神秘的龟甲卸去大半的力量，余下的仍旧砸落在重明的背脊上，将她从半天击落。眼见着玄门修行人要追上她，一道带血的白色幻影如流光一闪，将受伤的她丢在背上，快速奔驰。
　　“嗯？有宝物抵挡了这一击？”张玄一神色微凝，“继续！”
　　“目标暂时无法锁定位置，是大妖的匿影神通。”
　　“那就找！”
　　十分钟后。
　　“妖怪行进极快，已经到达虎离山边缘。道兵准备妥当，可玄门危机已经解除，是否继续投放道兵？”
　　张玄一眼中寒光微绽，他不假思索道：“放！”计划是打退妖怪，只要对方退回虎离山就够了。可张玄一不甘心，他带出来两枚禁忌武器，他不信妖怪手中有那么多宝物能够抵挡道兵！
　　虎离山边缘。
　　妖怪们察觉到那即将把它们吞没的力量时，心中一紧。
　　可大多没有畏惧。
　　虎离山群妖不喜欢人类，可也尊重龙脉里的那位大人，基本不会主动掠向人间。
　　可人类并不打算放过它们。
　　“重明大人，快走！”如果大妖们不替它们殿后，是能够从那古怪武器下逃脱的。
　　重明摇了摇头，从九尾狐的后背跳了下来，道：“这里是虎离山了。”
　　涂山清音眸光闪了闪，低喃道：“山君。”
　　云从龙，风从虎。
　　风吹了起来，起于萍末。
　　破开云翳的道兵像是忽然间耗尽了能量，行动变得迟缓起来。
　　一阵虎啸声后，那枚道兵在半空中失去了方向，它急骤地旋转起来，最后以雷霆般的速度朝着市中心疾驰而去！道兵的威力连大妖都能杀灭，一旦在市中心爆开，那整座城市都会被夷为平地！
　　涂山清音眼皮子跳了跳。
　　槐音还在沈城，不过她身上的法器应该能够护持自身。
　　况且——这武器也未必会爆炸。
　　张玄一的牙齿打着寒颤，他浑身颤抖着，像是跌进了十八层地狱。
　　他的道兵——
　　在妖族大圣跟前不堪一击！
　　山君出现了！山君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出现？
　　他没看到山君的身影，但刮来的风似刀。
　　淅淅沥沥的血从他的身上淌落，滴落在地，渐渐地化成了一滩血泊。
　　张玄一的口中发出了惨烈痛苦的哀嚎。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
　　沈城。
　　降临的道兵扰乱了磁场，所有电子设备全部停摆。
　　街道上为乱的恶妖忽然间战战兢兢，似是感知到什么恐怖的事。
　　城市忽然间陷入了一片死寂中。
　　这是被死亡阴影笼罩的一刻。
　　奇怪的气息笼罩四方的时候，槐音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她蓦地看了眼屋外，神色凝重。
　　薄清嘉难得见她如此脸色，不由问道：“怎么了？”
　　槐音挠头：“好像是出事了。”顿了顿，“跑的话大概也来不及。”她闷闷的，回到沙发上看那一片乱麻的屏幕，沧桑地叹了一口气。
　　出现在沈城上空的道兵撕裂了云气，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几近于末日的一幕被无限拉长，等凝固的时间开始走动时，一道庞大的看不清收尾的暗影出现在了云中。龙爪压住了道兵，那原本该摧毁一座城市的武器没有将积蓄的能量爆开，而是被那道暗影吞入腹中。
　　大片的积云散去了些，龙首、龙身、龙尾……那威风凛凛的神龙渐次出现在视野里，可也不过持续刹那，便瞬间消散，仿佛方才所见的是个幻觉。
　　遥远的山林。
　　山君的身影像是林中缥缈的雾气，她漠然地朝着沈城方向瞥了一眼，没有再出手。她周身旋转的恐怖之风还没有止息。底下的妖怪感知到了山君的气息，纷纷咆哮了起来，声遏山林。追逐着妖怪来到虎离山的修行人其实已经察觉到事情不对劲，开始回返了。但吹来的风像是刀，他们忽然间僵在原地，错愕地看着身体如同黄沙，被连绵的风吹散了。
　　沈城里的普通人不知道刚才那短暂的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电子设备停摆后，并没有人拍下云中翱翔的龙，但有人亲眼看见，此刻顾不得什么，纷纷在论坛里叫着“龙”。
　　妖管局里，云轻风的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
　　她捏了一把冷汗，庆幸这只是虚惊一场。
　　龙脉所在，是青龙沉睡之地。到底是什么样的攻击能将青龙从沉睡中唤醒？
　　不用云轻风去打探消息，在通讯恢复后，很快就有上面的人联系了她。
　　云轻风这才知道，上层的道人，譬如张玄一在研究道兵，一种能够杀死大妖的禁忌武器。对于他这种行动，上层一直是默许的，唯有掌握强大的武器，才能有立身之本。这次让张玄一带着道兵出去，也是想震慑和逼退虎离山的妖怪。
　　但山君出现了。
　　在那接近神明的力量前，他们引以为傲的道兵竟然也不堪一击。
　　云轻风得到消息后，久久无言。
　　上面早知道玄都的存在了，对长生饵的态度摇摆不定，也是因为道兵的存在吗？它的确能够杀死强悍的妖王，但面对妖族大圣，却没有任何办法。就像这一次所展示的那样，最后遭殃的仍旧是普通人。
　　“张玄一死了，盛家、张家以及那些来支援的、服用过长生饵的修行者都被山君杀死了。”对面的话语有些虚弱无力，隐隐夹杂着惊惧。
　　云轻风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死了就死了，可偏偏招来一堆烂摊子。
　　她也没有对待上层的客气，脸色冷冰冰的，问：“玄都一事，怎么解决？长生饵的消息已经在网络上传开，在这个时候，我们更应该给出一个强硬而坚定的态度。”
　　“取缔白民制药，将玄都列为危险组织，不许长生饵流通。”
　　云轻风听到“取缔”两个字就明白了，果然是这帮抱着一些不切实际想法的人给出的审批，早干什么去了？非要在灾难降临的时候才猛踩刹车吗？上面嘴皮子一动，事情妖管局干、锅妖管局背，拿最少的钱，干最危险的事。云轻风忍了又忍，才没让脏话脱口而出。
　　“青龙已经苏醒，可能得庆幸他们没有选择仗着青龙的威势作威作福。”小张推了推眼镜说。
　　“那是因为妖族有两位大圣，怕青龙扛不住。”云轻风冷冷一笑。再说了，青龙在龙脉之中，要是出来受伤了，那就等于国运受损。
　　玄都组织驻地。
　　秦当阳没管网上“群魔乱舞”的混乱状况。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对着壁上的虚影道：“张玄一死了，‘道兵计划’失败了。”他跟张玄一那帮人有旧交情，都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
　　“理所当然的。”壁上传出的女声很平静。
　　“您之前没有说过。”秦当阳拔高了声音。
　　壁上一寂，数息后，悠悠的笑声响起。她轻描淡写道：“是么？我忘了。”看秦当阳面色涨得通红，她又说，“妖族的大圣毕竟接近神的领域，哪能那么容易解决。”
　　秦当阳深呼吸一口气，知道壁上的人不能得罪。移业符、长生饵以及道兵种的符文矩阵，都是这位教的。他说：“根据我对那帮人的了解，经过山君一吓，他们要彻底放弃长生饵了。”本来那帮家伙的态度就很摇摆，之所以没拒绝，是期待着道兵给他们带来惊喜。如果手中握有能将妖族撕碎的武器，他们想来很愿意牺牲妖怪来提升自己的实力。
　　可山君的强悍，让他们认怂了。
　　如果不是青龙现身，那一枚道兵可以毁掉整座城市，到时候千万人口灰飞烟灭。
　　“那就放弃吧。”壁上的虚影轻快地笑道，“玄都本来就鬼鬼祟祟的，现在也不过继续过去的日子而已。消息已经扩散出去了，你觉得动心的人多还是少呢？人性是一种很可笑的东西呢。”
　　秦当阳低头：“您说得是。”
　　“不用怕。”壁上的虚影又安抚他，“有我在，没有谁能够找到这里。”
　　秦当阳躁动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是了，有一位从传说时代走出来的神祇替他遮掩，没人能找到他的所在。
　　*
　　城市里。
　　青龙出现后，作祟的恶妖终于彻底消失得一干二净了，之前由妖管局以及玄门散修抓获的，几乎填满了妖管局的地牢，妖管局里从没有像现在这么热闹过。
　　“怎么回事？”忙完的散修挤在妖管局里，终于有空闲打探消息。妖怪横行一直是件隐秘的事，只有修行人知道，但现在彻底爆出，删都删不干净了。难不成还有谁能施展个彻彻底底的遗忘术？
　　“玄都。”云轻风道。
　　“那是什么？”张寒雨好奇地问。
　　云轻风瞥了她一眼：“你们不知道吗？之前在黑市卖药的就是玄都的。他们用妖怪炼制丹药，想要回到上古时代呢。”说到最后一句，云轻风语调中的讥讽藏不住了。
　　金玉露眉头紧锁，脸色很沉凝：“那接下来要怎么办？”
　　云轻风头痛，她其实也很想说“不知道啊”，但不行。
　　她吐出浊气：“一方面按部就班地引到人类进入新时代，另一方面……提防玄都。”她注视着张寒雨她们，又问，“你们愿意来帮忙吗？”这些积极擒抓恶妖的道人还算是可靠。
　　“有工资吗？”一位修行者问道。她一开始对妖管局很向往，可后来听说妖管局没钱，还有可能被取缔，就打消了考“编制”的念头。工资低福利差，没按时发，那还不如去黑市里摆摊呢，做点东西碰到些大富豪，简直分分钟暴富。
　　云轻风咬牙切齿：“有。”
　　修行人在线上线下忙碌，槐音倒是很老实，一直跟薄清嘉一起待在金槐园，偶尔去看看昏睡的张妙心醒来没，不让任何人把她抢走。
　　足不出户，但消息很是灵通。群里，游赤鳞她们没在现场，却也绘声绘色地跟槐音描述了山君出现的场景。
　　槐音听得心有余悸，她还在市里呢，要是道兵落下来，不是会把她炸没了没。
　　不过她身上有母亲留的护身之物，姐姐的龟甲能挡，她的法器也行。
　　那没事了。
　　“现在要怎么办呢？”槐音问，“还能开店吗？”
　　她悄悄地上了网，看到好多骂妖要求杀妖的声音，心中其实有些不大舒服。
　　“那些碍事的玄门世家解决了，但玄都还没解决呢。”游赤鳞说。看着迈了一大步，实际上什么也不是。威胁到妖的东西还存在着呢。
　　槐音唏嘘叹气，扭头就跟薄清嘉说：“虽然到处都乱糟糟，但我还是要在这边开店的。”
　　薄清嘉注视着槐音，温和地应了一声。
　　这段时间她也在看网上的消息，让人引导舆论，那些过于尖锐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人人都知道妖管局以及妖怪的存在，不管网上怎么调侃，心中的恐慌是没办法轻易消散的。在这个时候，需要官方站出来给人们注入一剂强心剂。
　　上面的那帮家伙做下了决定后，终于没再拖延了。
　　官方的新闻账号先是转发了妖管局那部名为《云与水》的电影，认可了前半截历史，紧接着又发布了长文。概括起来就是：守护神龙存在、妖管局存在、修行者存在，妖怪融入人世是跟妖族达成的协议，进入人世的妖怪需要考核，让普通人不用担心。至于一些作乱的妖怪，直接推给了玄都和玄门世家，说他们贪婪触怒了妖怪，才引来了灾祸。
　　事情闹这么大，总得有人来背锅才是。况且，这灾祸本来就跟玄门世家脱不开干系。
　　长文发表了不到半个小时，官号又转发了妖管局的招聘信息。
　　玄门世家的势力遭到削弱，正是妖管局发展的时候。以前的妖管局能维持住就不错了，而现在，既然上头放弃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扩招理所当然地提上了日程。
　　官方还是有些公信力在，当然，最主要是神龙在。
　　浮躁的人心总算稳定了下来。
　　不过，愿意出门的人仍旧少得可怜。
　　虽然说哪里都不安全，可家中，最起码心理上有种安慰。
　　这使得槐音的小狐狸饭重新开张时，也经历了一回门可罗雀的冷清。
　　小程序的留言板上，都是老顾客留下的消息：老板，真不能外送吗？
　　槐音：“……”她玩了一会儿手机，总算是等到非修行者的普通人。
　　嗯，是熟面孔。
　　

第46章 定水神珠。
　　梁虹其实不太敢出门，走在街上鬼鬼祟祟地张望，紧抓着盛谨言的手臂，生怕有什么恐怖的东西从旮旯头跳出来。
　　小狐狸饭开张就开张，也没必要非赶这一顿，奈何盛谨言非要出门。这几天乱得可以，梁虹也知道盛谨言的身份了，心疼她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一听她想出来吃饭，就算再多的恐惧也压下去了，提心吊胆地陪她走一趟。
　　盛谨言有些啼笑皆非。
　　她拍了拍梁虹的手臂算是安抚她。
　　对玄门世家差不多被一锅端的事情，她心中其实很平静。知道家里人都在用长生饵的时候，盛谨言有种不祥的预兆，思来想去，还是暂时到梁虹家住上一阵。没想到真被她成功避过灾祸了。虽然大妖们没将未服用长生饵的人怎么样，但惊吓是少不了的。
　　但要说安稳也没有，梁虹家的老小区也出现一只恶妖，妖管局的人没来，盛谨言怕那恶妖害人，只能出去面对了。受了点伤，可她不想回盛家老宅那废墟，就算回了也找不到药，等伤势自我愈合，恐怕得等一阵子，恰好在这个时候接到了小狐狸饭的推送。盛谨言立马有了主意，小狐狸饭的食物不比药效差。
　　“吃点什么？”槐音扬眉，笑眯眯地询问。
　　梁虹瞪着槐音，吃惊地问：“还可以点餐吗？”
　　槐音：“你点你的，我做我的。”
　　梁虹：“……”
　　店里没什么客人，角落的桌子边坐着一个抱着电脑办公的人，梁虹见到过几次，知道是老板的朋友。厨房里有道人影，笃笃的，像是在切菜，不知道是哪个服务员。视线随意地转动，落在大蛇壁画上，梁虹的身体又僵了僵。之前是有点恐蛇，而现在知道妖怪横行后，生怕有条蛇从壁画上跳出来，将她一卷，吞入腹中。
　　梁虹赶忙撇开眼，不敢再看了。
　　“路上好几家店铺都关门，也没几个行人在街上，老板的胆子怎么这么大？她不怕吗？”梁虹捋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问，明明是大夏天，可总有种寒气在四肢百骸游荡。
　　盛谨言慢吞吞说：“艺高人胆大嘛。”
　　“这样吗？”梁虹有些恍惚，一会儿，又胡乱猜测，“做菜这么好吃，老板是不是用了法术啊？她难道是妖怪？”
　　盛谨言没说话，注视着梁虹的视线很沉静。
　　梁虹心肝一颤，哆嗦着说：“你、你说话呀，别吓我。”
　　盛谨言安慰她：“吃饭就是，别想那么多。”
　　梁虹：“……”她现在更慌了。
　　只有两个客人，等待的时间不算长。
　　槐音连菜都没炒，直接上了分量满满的盖浇饭。
　　梁虹握着勺子，心不在焉地扒饭，时不时朝着坐到角落里的槐音瞥一眼。
　　那旋律，是在玩游戏吧？
　　一旁看着就很社会经验的人是怎么忍耐游戏制造的噪音的？
　　梁虹胡思乱想了一通，心中萦绕得恐惧逐渐地退下去了，学着盛谨言，一声不吭只干饭。
　　饭后结账。
　　以前梁虹喜欢在小狐狸饭待着，总觉得很是舒适，可现在一种莫名的惶恐，让她想要离开。
　　可才站起身，就听到了一声清冷的嗓音响起。
　　叫的是盛谨言。
　　梁虹抬眼看薄清嘉，神色困惑。
　　不知道谨言跟老板的朋友有什么关系。
　　她的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来回打转，最后从那相似的面孔上得出一个结论。
　　她恍然大悟，是亲戚啊。
　　“嗯？”盛谨言也困惑，盛家的事情，她知道的不是很多。
　　“接下来准备怎么办？”薄清嘉合上笔记本，凝眸注视着盛谨言。
　　盛谨言看着她的脸，愣了一会儿，才抿了抿唇说：“我还存了点钱，继续念书。”老宅那边已经被摧毁了。听一个堂姐说，尸体什么的都是妖管局的人过来料理的，不让别的势力插手。至于盛家的财产，那涉及修行方面的，都被妖管局收走了。盛家一败，明面上的公司也出了乱子，根本没法维持稳定。盛谨言也不想管，反正她兜里的钱也够用。等毕业后找公司上班，或者彻底走妖管局那路数，去考妖管局的编。
　　盛谨言心中隐约有猜测，她礼貌地问：“您是？”
　　薄清嘉平静说：“你表姐。”她不喜欢盛家，但不至于将这不满蔓延到无辜的盛谨言身上。她也没跟盛谨言多说什么，交换了联系方式后，看着她离开。倒是槐音，看在薄清嘉的脸面上，送了盛谨言一瓶青丘特制的饮料。
　　“什么味道？”梁虹有点馋。
　　盛谨言叹了一口气，拉着梁虹过马路：“你不能喝。”
　　梁虹倒也没有坚持，她回头望了小狐狸饭一眼，自言自语：“所以老板真的是妖怪吧？”
　　小狐狸饭。
　　槐音双肘压着桌面，抬头看走出来的张妙心。
　　在服用帝女花昏睡了几天后，终于苏醒了。
　　“你家也没了，你要怎么办呢？”槐音对张妙心表示真切的关心，“姐姐考不上入人世的资格证，大部分时间都要留在青丘，可青丘又不会放你进去。你们这结婚了还要异地呢？”
　　张妙心一愣。
　　这小狐狸在说什么东西？
　　她醒来就从相识的道友得知了那场祸事，心情有些复杂，既有对那些人的可怜，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快。如果涂山清音没有送来帝女花，如果她没有陷入昏睡，她大概会听从张玄一的话过去，至少也要去看一眼。
　　“青丘小妖怪逐渐进入人世，跟修行者打交道过了，显得过去的规矩有点过时。定居人世也行吧，可总得给个回家看看的机会吧。”槐音不知道张妙心在想什么，继续絮絮叨叨。青丘的事情大多是姐姐管的，那姐姐更应该以身作则啊，到时候她也能邀请薄清嘉看看她们青丘的月夜。
　　槐音的话语没得到张妙心的回应，一个紧急电话打了进来，张妙心跟槐音说了声“抱歉”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槐音唏嘘叹气：“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薄清嘉：“……”她问，“怎么了？无聊了吗？”
　　“没有。”槐音凑近薄清嘉，毕竟不是家里，没有明目张胆地露出尾巴来，她感慨道，“客人很少哦。”
　　倒也不是槐音喜欢那种拥挤嘈杂，而是冷清意味着人类对妖怪的恐惧，这样要怎么和谐相处呢？她是想不明白的。
　　“那出去转转？”薄清嘉问她。
　　槐音想了想，一点头：“也行。”反正没客人，直接关门算了。
　　往日车水马龙的街道上都没有人，更别说本就冷清的公园了。盛夏草木茂盛，枝繁叶茂的，投下大片阴影。是个阴天，迎面吹来的风带着丝丝的水汽，多少驱散了酷暑的火热。公园里圈养着一群小鹿，可管理员没在，小鹿们饿得有些躁动不安。槐音找到了些干瘪的萝卜，朝着小鹿丢。
　　“明明身边没什么变化，妖怪一直在。可知情了后，就没法再回到最初的样子了。”槐音有些感慨，她注视着薄清嘉，“看新闻好多东西都停摆了，你会不会亏很多钱？”
　　薄清嘉：“对我来说是一串数字，可对很多人来说，是一生。”光是妖怪的存在传出，都能造成这么大影响。如果真将妖怪彻底逼到人类的对立面，那又是怎么样的地狱场景呢？是千里荒原，哀鸿遍野，四面浮尸吗？就算打着“新人类”的旗号，其实也不过是成全自己的私心而已。
　　扔完最后一根萝卜的槐音拍了拍手，跟着薄清嘉继续往江边走。风吹来，水面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近到栏杆边，空气并不纯净，隐约夹杂着几分腐烂的臭味。远看的江风吹浪动浮云的景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鱼尸浮江来。
　　“水有点脏。”槐音眉头紧皱着。
　　“已经是治理过的了。”薄清嘉道，可除非完全取缔工业，要不然江中的水永远是这么一回事。她注视着平静的江面，视线明明只停留了刹那，但仍旧有种时间被延长的怪异感。恍惚中，仿佛看到一道水流汇聚的身影从水中慢慢地浮起，又无声地下落。
　　“怎么了？”槐音抓着薄清嘉的手，有些紧张。
　　“没事。”薄清嘉摇了摇头，她垂眸看着手臂，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凉在她的肌肤表面流淌，渐渐地渗入躯体中。是槐音的法术吗？薄清嘉困惑，可也没有多想。她朝着槐音微微一笑，“我们回去吧？”炎天腐臭味太浓，槐音是大妖，感官比一般人敏锐无数倍，她是不会喜欢这种地方的。
　　果然，槐音一听要走，蹙起的眉头都舒展了。
　　江水浑浊，死鱼漂浮，实在太脏了，对她的眼睛是一种荼毒。
　　等离那条大江远一些，槐音才说：“天好热，薄清嘉，你请我喝奶茶吧。”
　　薄清嘉叹气：“奶茶店没有开门的。”
　　槐音：“……”
　　奶茶店仍在歇业中，想喝奶茶，那就只能够自己煮了。
　　逛公园的兴致已经落了回去，槐音索性跟薄清嘉一起回到小狐狸饭。
　　惦记着奶茶的槐音兴冲冲地开始捣鼓，薄清嘉仍旧坐在店里。笔记本已经打开，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搜索框里出现两个字：四渎。江、河、淮、济独流入海，号称“四渎”。史册有言：“东为江，北为济，西为河，南为淮，四渎已修，万民乃有居。”①可后来黄河改道夺淮、济，淮水下游淤塞，改注长江。而当年济水只余下故道。要说江河……其实状态也不大好，就算是后来开始治理，也无法再回到初民时代了。
　　她怎么就搜索水道了？薄清嘉眉头微蹙，她的思绪恍惚，似是无意识的行动。难道因为看到了公园里江水的污浊？正思索着，门外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呼喊：“有人吗？”薄清嘉抬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探头探脑，她的怀中抱着一只优雅的猫。女人打算进店，猫却是用爪子死死地压着门框，走不是，不走也不是。
　　街道上没人，“打烊”的招牌就没挂出去，没想到在这冷清的时候，还能等来一个客人。
　　“咦？有客人吗？”奶茶盛在碗里，槐音直接端了两碗出来。是自己喝，就放了青丘产的茶叶。她注视着门外的客人以及小猫妖，眨了眨眼。
　　年轻的女人有些无措。
　　小猫仍旧抓着门框，喵喵两声后，口吐人言：“我要喝奶茶。”
　　女人差点被她吓得失魂，她一把捂住了小猫，眼皮子猛地一跳。不是说好了出门装普通猫的吗？她胆战心惊地抬眸，发现店里两个人神色自若。愣了一会儿又松了一口气，敢在这个时候开门做生意的，果然不是普通人。她尬笑一声，朝着槐音她们道歉，低头对着小猫说：“饭店哪有奶茶喝？”
　　小猫不听。
　　它闻到香味了。
　　女人也闻到了，但那装在朴素的陶瓷大碗中的奶茶，显然是自用的啊。
　　煮的奶茶量大，槐音也不介意分享给小妖灵。她很快折了回去，端出一只大碗。小猫不肯进店，不过店外也有陈设的桌椅。“只能小猫喝。”槐音叮嘱了女人一声。
　　难得来个陌生人，还有只小妖怪，槐音很有聊天的心情。她跟薄清嘉说一声后，就拖着凳子坐在一边，看着快速喝奶茶的小妖怪，问女人说：“你不怕吗？”
　　女人眼睫颤了颤，其实一开始得到网上的消息她也很是心慌意乱。她那远在老家的母亲知道她养着一只猫，怕猫变成妖怪，不停地打电话要她将猫送走。但她怎么都舍不得。小猫是她捡回来的，那会儿才巴掌大，精心养了四年。她自己没什么物欲，把能给的都给了小猫。她安抚母亲说，哪有那么多的妖怪，小猫是她养大的，她还不知道吗？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在小猫叼着一只篮球大的老鼠回来时，她差点被吓死。
　　再然后，就是小猫开口说话了。
　　曾经吃惯了的猫粮、罐头以及猫条都不要了，要她上贡些别的。
　　她其实不想在这个时候出门的，但小猫几度跑出去。
　　她终究还是不放心，万一被大妖怪抓走怎么办啊。
　　槐音听了女人诉说自己跟小猫的因缘，槐音感慨道：“要是都像你这么开明就好了。”顿了顿，她又问，“去妖管局登记过妖口了吗？”
　　女人一愣，摇头说：“没。”虽然她的小猫开了灵智变成妖怪，但什么龙啊、妖管局啊，总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恍惚感。
　　“有空就去哦。”槐音说。这种诞生在人类社会的小妖怪八成不会去青丘，而是要跟人生活在一起。如果不登记，那就是黑户。遇到点危险的事，妖管局想救援都没办法，毕竟不知道这一“妖口”。
　　女人连连点头，看着在舔盘子的小猫，女人又问：“多少钱？”
　　槐音摆手，大气道：“不用。”她这饭店又不卖奶茶，是自己想喝的。况且她心情好，愿意亲近妖族的人类都可爱，可以免费送。
　　等到一人一猫离开后，槐音返回店里。看到薄清嘉已经合上了电脑，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过去蹭了蹭她的手臂，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人和猫的缘分。看吧，她们妖怪还是很好的，那些坏的，全部开除妖籍。
　　薄清嘉平静地嗯了一声。
　　“怎么了嘛，你心情好像不好？”虽然薄清嘉一直都沉默寡言，可槐音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抬起手贴了贴薄清嘉的额头。
　　薄清嘉将槐音的手拉下来，笑道：“没事。”总是想到跟水有关的东西，她一度怀疑自己被精怪影响了，可要是精怪到来，通灵玉和护身符都该有所警示才是。她岔开话题，问槐音，“明天还要过来么？”
　　妖怪的消息带来了极大的震荡，除了政府部门需要照常上班维持秩序外，很多行业都暂时停摆。上头也知道民众恐慌，给出一些时间来消化，并没有强制规定上班上学。这个时间段损失是极为恐怖的，可也没奈何。
　　“来。”槐音说，她灼灼地望着薄清嘉，眼眸亮晶晶的，“没人的话，小妖怪也可以嘛。阿赤她们也要过来了。”
　　“青丘那边的事情解决了吗？”薄清嘉抬眸问道。
　　“其实也不算青丘的。”槐音挠了挠头，她叹了一口气，“虎离山的小妖怪受了很多的委屈啊，对玄门的憎恨已经蔓延到了全人类了。山君回到虎离山，山中的妖怪就想出山报复人类了。这哪里能成呢？得想法子将虎离山的妖怪们都劝住了。”山君现身后露的那一手也能看出来她的态度了。如果玄门道人还敢来招惹，那灾难必将牵连无数人。“现在山君那边暂时不来报复了，除了青丘，也有玄门上层的带了青龙的意志跟山君谈。总之，目前还能维持着平稳，只是——”
　　“岌岌可危是吗？”薄清嘉接过话茬。
　　槐音一点头，如果再有虎离山小妖怪被抓走炼丹药，山君必将震怒。
　　薄清嘉叹气。
　　玄都已经被打为危险组织，可它的名号从官方那边出来，也意味着“长生饵”的传说是真的，这一切必定勾动蠢蠢欲动的人心。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迎来真正的平静。
　　游赤鳞、云轻风她们是在次日回来了，火锅、烧烤店以及小狐狸饭都开张了，客人倒是比头一日多谢些，可基本都是听到了各种传言的修行人，以及几只混迹人世的小妖怪，包括那只爱喝奶茶的小猫。
　　一周后。
　　停摆的社会开始运转了，也没传出什么令人惊悚的怪事，各行各业的人陆续回归正常的生活。
　　倒不是不想休息，而是再这么持续下去，会带来更大的恶果。
　　左右都不是好事，能怎么办呢？况且，人也不可能永远藏在家里。再说藏家里还可能碰到蟑螂妖、鼠妖呢。
　　入夜。
　　妖管局中。
　　薄清嘉跟随着苏摇红在学剑术。
　　苏摇红惊讶地看着她剑上出现的一层水光，有些讶异。
　　“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薄清嘉自己也不明所以。
　　苏摇红不太清楚人类的特质，反正她认识的道人使用符箓多是风雨雷霆，薄清嘉还没用符箓呢，水是从哪里来的？她又不像妖怪里的天生水妖？苏摇红把云轻风摇了过来，当然，槐音也跟着出现，脚边还缠着一只懒洋洋的朏朏。
　　“你替她看看？”苏摇红简要地跟云轻风说明了状况，并放下了剑。
　　云轻风：“……”她思忖片刻，“导引之术以及内视学了吗？”
　　薄清嘉点头。
　　云轻风：“那就试试内视自身，看看丹田中有什么异样。”
　　薄清嘉依言而行。
　　她的思绪沉浸在一片玄之又玄的世界里，只有一道细微的水流茫茫而动。
　　几分钟后，她“看”到了一颗圆润的金色珠子，试着轻轻地拨动它，耳畔顿时响起了一片水潮声。
　　她在打坐的时候，槐音紧凝着她，看着水流自然而然地出现，簇拥着她，环绕着她周身而动，不由得“咦”了一声。“这是什么？”槐音问。这乍然出现的水汽并没有阴气和鬼气，反而堂堂正正的，带着一层稀薄的朦胧神光，不像邪物。
　　苏摇红蹙眉：“不清楚。”
　　薄清嘉身上有古怪。
　　只是单纯的倒霉吗？
　　她们耐着性子等待着，直到半个小时后，薄清嘉才睁开了眼睛。
　　她的手往前一伸，掌中出现了一枚金色的珠子。
　　“龙珠？”槐音一呆。
　　苏摇红拍了拍她：“少看点电视剧。”珠子维持的时间并不长，伴随着一阵水潮声，它又从薄清嘉的掌中消失。可就是这短暂的一露面，足以让苏摇红看清了，她眼皮子跳了跳，脱口道，“定水神珠？”
　　槐音撇了撇嘴，嘟囔说：“你也没少看啊。”
　　云轻风的脸色微变，定水神珠是传说中水神拥有的神物，能够定压天下江流，也能导致大水滔天，带来灾难。
　　“之前她的道骨一直隐藏着是吗？”苏摇红的神色有些古怪，看到云轻风一点头，她又说，“道骨和定水神珠互相遮掩，潜伏在她的躯体里，现在八成是藏不住了。”
　　“可定水神珠为什么会在她的身上？”云轻风困惑不解，典籍记载中的水神为“冰夷”，可这位水君早已经在千年前就消亡了，不再回应信徒的祈祷。
　　苏摇红耸了耸肩，她怎么知道？
　　“难道盛家跟水神有关？”云轻风百思不得其解。盛家已经没了，从盛家搜罗出来的东西里并没有水神相关的，如果盛家一脉与水神有关，至少也会留下点碑刻。不是盛家，那跟薄清嘉母亲有关？云轻风拿出手机在内部的资料库里检索“盛天歌”条目，别说找到新的，就连以前留下的简要介绍，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云轻风跟薄清嘉面面相觑。
　　

第47章 起尸。
　　在普通人里，薄清嘉拔尖得有些特殊。
　　而现在变成修行人，同样有着普通修行者拍马难及的“运气”，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除了通灵玉，你母亲还留下什么吗？”云轻风问，她比薄清嘉大不了几岁，接手妖管局的时候，盛天歌已经去世了。很多讯息都是档案里得知的，根本没见过盛天歌本人。
　　“没有了。”薄清嘉道。她从老宅里搬出去后，把东西都带走了。她也找过母亲留下的东西，可什么都没剩。问她父亲，也是呆愣一阵后陷入一种浑噩的茫然中。对母亲的印象随着时间的流逝淡得不能再淡了，薄清嘉本身也不是喜欢怀缅旧事的人，不去想也没去管。
　　“那东西是好还是坏？”槐音问道，她不怎么关心定水神珠的来历，如果是坏东西，得设法将它取出来。
　　“昔日神祇拥有的东西，你觉得呢？”苏摇红抱着双臂，她一挑眉道，“将薄小姐扔到水中，怕是江水会为她分道，再汹涌的浪潮也会因她平息。”
　　槐音皱眉，警惕道：“做什么要把她扔水里？”她走到了薄清嘉的跟前，将她掩藏在身后，望向云轻风、苏摇红她们的眼神带着谴责。
　　苏摇红：“……”她只是打个比方！“有定水神珠的话，修行事半功倍吧。至于哪里来的，想那么多也没有用，不如别想了。”
　　薄清嘉垂眸看自己的手心，所以先前无疑是搜索“四渎”的消息，，也是因为它吗？
　　手机铃声响起，打破屋中短暂的寂静。
　　云轻风接起电话，神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槐音问道。
　　云轻风吸了一口气：“天下江河支流在一刹那生变，几乎同时掀起巨大的浪涛。”她打开手机，热搜上已经浮现了相应的词条，有好事者上传了视频。水系轰然暴动，发出如同雷霆般的怒啸声，波澜壮阔，绵延千里。
　　而时间，恰好与薄清嘉调动定水神珠吻合。
　　“水灾？”薄清嘉脸色一沉。
　　“那没有。”云轻风摇头，江流怒卷，没有一道波涛溢出水道。江河之上的船只在风暴中摇荡，可也没有一艘被水涛毁坏。波澜壮阔的奇景具备极大的张力，在网上引发了热烈的讨论，当然也提到了“神”一类的字眼。
　　薄清嘉听了云轻风的话暗松一口气，不确定是否与她有关，可总不希望那滔天的波浪给人间带来洪灾。
　　在神话里，洪灾总和灭世的预言挂钩。
　　夜色深沉。
　　网上仍旧热闹，可暗无边际的玄都驻地里，是一种压抑的死寂。
　　许久后，才浮现了一盏光芒朦胧的灯。
　　灯光下，水无声地涨了起来，几乎要漫到人的腰身。
　　秦当阳不敢碰触那浑浊之水，只能用御风符将自己的身体托起。“大人。”他轻轻地喊了一声，不明白那位的情绪从何而来。
　　可他的声音没有得到那位的回应。
　　秦当阳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才屏息飘了出去。
　　他取出一张符箓联系下属。
　　玄都不可能搭上上层的力量了，张玄一死后，重新和老朋友打交道又不太妥当。既然上层无视了他的建议，那他只能够自己推动那计划。等到尘埃落定后，他的“老友”会明白他的苦心。
　　“虎离山有山君镇守，过去挑衅先死的只会是你们。妖怪的事情已经传出，人类社会隐匿的存在会悄悄出来，那就抓它们来做药物。”
　　“那些新依附我们的，可以先赠药，再让他们做事。”
　　……
　　这一切会带来乱局，但等到乱象消失后，他们等来的是全新的天地。
　　一个苏醒的神祇都站在他们这边，玄都有什么错呢？
　　人为万物之长，人为天地之灵，以妖怪入药，跟草木入药，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
　　虎离山中没有动静，玄都销声匿迹，妖管局近来都在处理招聘以及登记妖口的事情上。
　　槐音不想被抓去当免费劳动力，除了每天接送薄清嘉去训练，她绝不靠近妖管局。
　　自从发现定水神珠后，薄清嘉其实没有感觉到很大的不同，不过修行上，的确是切切实实地加快了。
　　金槐园里。
　　槐音窝在卧房中，尾巴铺在床上。等到薄清嘉擦干头发过来，槐音拍了拍床后，又去抓她的手。腕上的发情咒早已经消失无踪了。可槐音还记得那个印记，指腹不停地在薄清嘉腕上来回抚摸着。
　　“怎么？”薄清嘉垂眸，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拨到了槐音的脸上，痒梭梭的。
　　“终于消失了。”槐音眯着眼说。
　　薄清嘉默了默。
　　其实前段时间印记就消失了，但一直有其他的事情牵系心神，也便没去管。在印记减淡的时候，就可以不被那股情欲裹挟了。只是槐音不去思考，薄清嘉也不想提。两个人仍旧那样纠缠着，该做的不该做的都没少做。
　　不对劲，但不问，只放任自己沉溺。
　　薄清嘉蹙了蹙眉，喊了声：“槐音。”
　　“嗯？”槐音凝眸注视着薄清嘉，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她没再抚摸薄清嘉的手腕，但尾巴扬起又落下，轻轻地搭在薄清嘉的腿上。
　　薄清嘉很轻地笑了下，忽然说：“没什么。”
　　妖怪和人的思维不太一样，将一切都打破了反而得到了她不想要的结局。
　　这样持续下去，似乎也不错。
　　槐音也没追问，她伸手环着薄清嘉的腰，两个人距离拉得极近。那发丝抚过的微痒感觉又浮上来了，熟悉的沐浴露清香也飘来，惹得人熏熏然的。槐音没骨头似的往薄清嘉的身上靠，嘴唇贴上了薄清嘉的耳垂，察觉到怀中的人打了个激灵，槐音也没多想，就眯着眼，依从惬意的心境，重新亲上去了。
　　第二天是周末，可做餐饮没有休息日，顶多赖下床。
　　薄清嘉其实没什么能帮上忙的，但还是跟着槐音一起去店里。
　　客人还是不多，大部分都是数面孔。
　　小猫还是跟着年轻女人一起过来的，它还不能化形，跟找到工作的体面妖怪不一样。
　　女人的面上带着些急色，等到店里空闲了些，才忐忑不安地跟槐音提起一些事。
　　“流浪猫狗中有新的妖灵诞生了？”槐音还有些诧异，人类社会不比青丘洞天福地，竟然还有妖灵觉醒，真是不容易。
　　女人点了点头。不是所有流浪猫、流浪狗都愿意找个主人的，有的喜欢在外面行走。觉醒的小妖怪办不到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也能规范流浪猫狗群体，并且带领它们一起避开那些虐待动物的恶人。女人因为小猫妖的关系，会拿店里打包带走的食物去投喂，也正是因为这点，知道了那些小妖怪失踪后，她也急了起来。
　　“妖管局那边知道吗？”薄清嘉扬眉问。
　　女人愁眉苦脸的，她叹气道：“还没来得及去。”她已经到妖管局报案了，但妖管局看着很是忙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回那些可怜的小妖怪。她也做不了太多，不抱希望地跟老板提一提，她的直觉告诉她老板很是神通广大。
　　槐音一听小妖失踪，脑子里就跳出“玄都”两个字，毕竟目前也就知道这帮坏东西在抓小妖怪用来炼药。槐音应下找小妖怪的事后，扒拉着群，艾特了游赤鳞、白惊鸿和阿葵。虎离山有山君坐镇，掀起人和妖大战的可能性消失，于是那玄都将目标放在了没有背景还是黑户的小妖怪身上。这事儿他们怕是很熟练了。
　　“有什么相关的线索吗？”没过几分钟，游赤鳞就从隔壁来到小狐狸饭了。
　　槐音取出小猫妖给她的一个饭盆——按理说应该用毛发的，可谁会收集这个啊，况且，在变成妖怪后，不会自己掉毛了。
　　“用追踪符试试。”游赤鳞说，视线落在薄清嘉的身上。
　　说起来，这位真的给了她极大的惊喜，完全跟普通人无关啊，槐音这是什么运道，认识了这么个秘密缠身的人？
　　追踪符槐音也会画，不过她顺着游赤鳞的眼神望去，知道这个机会该留给薄清嘉。道骨觉醒后，画符就是家常便饭了，画不会那就抓紧练，数量怼上去，总有会的时候。薄清嘉入门晚，可冥冥之中自有运道关注她，一些入门的符箓能够轻松画出了。
　　灵气被引导着勾勒出一道符文，它悄无声息地落在饭盆里，然后无风自燃。
　　“我们现在就出发吗？”薄清嘉问。
　　“去吧，反正店里没客人。”槐音认真地说，她转向游赤鳞，“阿赤，你们要去吗？”
　　游赤鳞扬眉一笑：“有问题再联系我。”她去了，那槐音和薄清嘉干什么啊。尤其是薄清嘉，都修炼了，总不能吃她们音音软饭吧！
　　小狐狸饭没什么人，但烧烤店有修行者聚餐呢，当然她将东西准备好了让那帮修行人自己烤了。那帮家伙现在隶属于妖管局，得到了玄门世家家传的道册，正研究一些普通人也能修炼的功法。就算无法修炼，用来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游赤鳞不去的话，那槐音只能跟薄清嘉过去了。想了想，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连大妖都能对付，还会解决不了一点小事吗？把店扔给了游赤鳞，槐音催促着薄清嘉开车，循着追踪符，早些将小妖怪们接回来才好。
　　黄昏，逢魔时刻。
　　槐音她们一路跟着追踪符的指示，很快就驱车出了主城区。国道上车辆来往不绝，可不见过去的那种堵车盛况。等到拐入一条去镇子里的小径后，更是行人稀少。
　　槐音和薄清嘉在一座山丘脚下停了车，山上草木稀稀落落的。夏日的夜连风都满是躁意，但这座山上阴森森的，游荡着一片渗人的寒气。
　　槐音凑近薄清嘉，她捋了捋手臂，分别给云轻风、张妙心以及姐姐发了个定位。这样她碰到棘手的时候，能很快摇来帮忙的人。
　　约莫七点才能天黑，可在槐音和薄清嘉踏上那座山的时候，落日的余辉彻底消失殆尽了，四面都是阴沉沉的，只有一团团青白色的磷光在漂浮。
　　“怕不怕？”槐音扭头问薄清嘉。
　　凡事都有第一次，薄清嘉对未来要碰到的各种场面做好了预期，她背着一柄古剑，矜持地说：“还好。”
　　槐音眯了眯眼，说：“这山也不高，还算好走。”
　　薄清嘉点头。
　　小妖怪的气息在山的那一边，不用追踪符，槐音也察觉到了。
　　这座山很荒凉，有几栋很老的屋子，可都破败废弃了，根本就没有人住。槐音她们走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沉下来了。只有一团近乎鬼火的光芒，始终在燃烧着。光团的一边是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头，此刻一个老道人靠左着，他抬头看向槐音和薄清嘉的时候，唇角泛起一抹从容的微笑。
　　“你们是妖管局近来的新面孔？”老道人问道，没等槐音答话，又说，“妖管局拿什么跟玄门比，替妖管局做事，能有什么好处？年轻人，你们的道错咯。”
　　“那跟玄门有什么好处？”槐音好奇地问，“像盛家人那样，死无全尸吗？”
　　老道人面色一僵，他眼皮子跳了跳，恨声道：“妖魔乱世，人人得而诛之，也就妖管局妄想跟妖怪和谐共处！继续跟着妖管局，变成妖怪盘中餐吗？”
　　“肉少骨头硬，又柴又臭，吃什么不好要吃人。”槐音一脸嫌弃，她不跟老道人废话了，哼一声，说，“小妖怪们在哪里？”
　　老道人哈哈大笑，说：“你们来晚了。”话音才落下，老道人就一撒手将符箓一扬。
　　薄清嘉一直防备着老道人，剑刃摩擦着剑鞘的声音传出，她已经开始发力，右手握着古剑，朝着老道人的身上斩去。剑气森寒，劲气强横，如风袭去。
　　槐音眼珠子滴溜溜转着，见薄清嘉还能应付，就没有上前帮忙。这段时间薄清嘉都在训练呢，苏姐姐又说她有定水神珠，修行可以事半功倍，那对付个老道人，应该没问题吗？
　　老道人修行的年岁长，在剑招的袭击下，还能自在从容地捋胡须。“年轻人，你还嫩了点。”抬手抓住了剑刃，根本无惧古剑上的刃光，屈指一弹，笑得越发得意。薄清嘉面色沉着，在剑被老道人抓住后，她左手抓出了一把妖管局特制的手枪，枪上附着着符箓之力。近距离的话，符箓的力量并不会被震散。砰一声响，子弹直接洞穿了老道人的肩膀。
　　老道人还没修到刀枪不入的地步，顿时发出一道凄厉的惨嚎。薄清嘉眼也不眨地对着道人膝盖又开了一枪。那头挟制着剑刃的力道减轻，老道人急促地喘息着，薄清嘉趁机挥动古剑，在老道人肩上撕扯出一道狰狞的伤口，又如蛟龙出渊，直接将他的肩膀洞穿。
　　猝不及防地老道人眼睛猩红，他死死地瞪着薄清嘉：“我们都是人，你竟然要为了妖魔来杀我这个人族吗？”
　　妖管局其实不能随意杀死道人，毕竟是人类，很多东西都要走程序的。不过，荒山野岭少了个妖道，谁知道呢？
　　老道人浑身鲜血淋漓的，剧烈的疼痛拉扯着他的神经。他往后推了推，一拍符箓，眼前出现一片黑色的烟雾。他以前修的是正法，但服用了长生饵后，雷法不知怎么就不能用了，道术也是时灵时不灵的。不过原来的他不能百分百施展，就没多想。这道保命的符箓是上头的人给他的，能够隐匿他的身形。
　　可老道人没能趁着这个时候遁逃，刺眼的金芒驱散了那股阴翳。薄清嘉面无表情地看着老道人，挥动的古剑撕裂了道人护身的法咒。剑刃抹过了他的咽喉，一阵阵鲜血正从伤口汩汩而出。老道人一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不太对劲。”槐音嘟囔了一声，四面阴风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薄清嘉往后退了一步，跟槐音站在一起。下一刻，那卧倒的老道人忽然间僵硬的坐起，风中传出嗬嗬的声音。山野多荒坟，埋藏在地底的东西像是受到了召唤，从幽暗的地下钻了出来。槐音揪着薄清嘉的手，哇塞一声，说：“起尸了！”密密麻麻的，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腐臭味，场面过于阴间，槐音又叮嘱道，“用道门的雷法打散它们。”
　　那些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怪物被雷法一打就散了，可老道人比活着的时候还要顽强。五雷正法并没有将它彻底轰碎。它的皮变得十分坚韧，子弹打不进去，连剑锋都无法切开，看着着实是棘手。
　　“我来。”槐音不再看热闹了。
　　她话音才落下，薄清嘉就朝着她摇了摇头。她凝眸注视着那具行僵——
　　其实除了动作僵硬，根本看不出是“僵”。可能才没命，肤色也没有变成僵白。
　　在盯着那怪物的时候，薄清嘉忽然间会心一悟。定水神珠——这来自神祇的宝物似乎有着关乎水的权能。而人体里的水分并不算少。薄清嘉抓着槐音的手，两个人一道退远了点。老道人的尸身缓慢地挪着，可下一刻血雾茫茫，从内向外地毁灭。
　　恍惚中，薄清嘉又听到了闷雷似的声音，像是深藏于人世之外的磅礴水流被拨动，正等着掀开滔天大浪。她很快就回神，对上槐音含笑的眼，轻声道：“去找小妖怪。”
　　玄都驻地。
　　秦当阳并不关心那些新晋投靠来的道人的死活。
　　那日蔓延的水潮已经退下去了，壁上又重新出现了那位的虚影，只是潺湲的水声多少有些躁动，像是昭示了对方并不平静的心绪。
　　“大人。”秦当阳毕恭毕敬的。这位其实脾气一直很好，只是有时候对待玄都的态度过于戏谑，秦当阳也猜不透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可她给出的好处，是实打实扶植玄都的。
　　“有人拨动了我的权能。”那道虚影传出来的声音很轻灵。
　　秦当阳乍一听，还以为自己听觉出问题了。有人拨动神的权能，这又是哪里来的笑话？他有很多问题，但及时地按下自己的好奇心。他问：“那要怎么做？”
　　虚影又说：“将人带回来。”
　　秦当阳眉头微皱，无关玄都计划的事情他其实不想干预。能使用神权的怕不是这土地上新生的神祇？他腹诽一声，可不好拒绝。沉默片刻，他问：“是谁？”
　　流动的水在地面上汇聚成了三个字。
　　秦当阳看了一下，眼神倏地一凝。如果是这个人的话，他必须尽全力去做。
　　山上的槐音和薄清嘉找到被老道人暂时藏起来的小妖怪，等把它们送到妖管局登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槐音坐在沙发上打瞌睡，薄清嘉则是跟云轻风提起山上“起尸”的咄咄怪事。虽然修行人碰到这些都正常，某些地方还存在着古老的赶尸传说，但薄清嘉心中浮着一团不祥的预兆。
　　“不会是末日丧尸文照进现实吧。”槐音在她们安静思考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云轻风眼皮子跳了跳，也觉得浑身不对劲起来。
　　说完这句话的槐音没有多想，她眼巴巴地望着薄清嘉，无声地催促着她。
　　“妖怪融入人世的事情传出，各地行走的妖怪果然多了起来。妖管局这边虽然扩招了，可太多的事情也会手忙脚乱，到时候或许需要你们帮忙。”云轻风这句话是对薄清嘉，也是对槐音说的。
　　打瞌睡的槐音脑袋点了点头。
　　薄清嘉说了声“知道了”，又问：“玄都的事情上面只是表态？没有动作吗？”
　　云轻风苦笑：“他们现在警惕到了极点，当然，不是对玄都，而是对虎离山。”山君能反手将禁忌武器扔向人类居住的城市，说明她是不在意人类死活的，更不关心那些平民是否无辜。在将虎离山妖怪带回后，山君并没有继续潜入深山，而是停留在虎离山里。虎离山四方出现一个结界，而且结界隐约有向外扩张的趋势。
　　附近的人没事，可被吓到了。原本开垦为田地的地方几乎在一夜之间长满了林木藤蔓。
　　有关部门正安排着他们搬家。根据上头的推测，虎离山会一直扩张，直到恢复原先的规模。
　　可历年来砍伐的林木、开垦的森林面积何其大，甚至附近已经形成了钢筋水泥的城镇，要将一切都退还山林，损失何其大？众人如何甘心？可青龙没有打的意思，山君又在山中坐镇。
　　那帮家伙连个屁都不敢放。
　　

第48章 有人暗害我。
　　在妖怪融入人世的消息传出，在将虎离山彻底得罪死后，最初的平衡其实已经不复存在了。
　　蛮荒与文明的对撞彻底显露出来。
　　青丘选择让妖怪进入社会，而虎离山，却要人类将昔日毁坏的地界，全都归还。
　　人类当然不甘心，但比起虎离山大妖四处食人，退还林地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青丘有选择，虎离山也有自己的路。槐音听着云轻风和薄清嘉的讨论，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原来那些土地也是山君的领域，森林里有着山君庇护的妖。人类轻而易举伐山，总认为一切都是属于他们的。不计较，不代表计较是错的。
　　离开妖管局后，晨曦照落在身上。槐音懒洋洋地伸腰，倦意消散了些。今日偷懒的公告已经在小程序发出，至于底下的哀嚎，她全当没看见。跟着薄清嘉一起回家，跳进了厨房里，下了一锅之前就包好的饺子。
　　昨晚上工有点饿了，得大快朵颐补充能量。
　　薄清嘉在看新闻，怪力乱神的事情多了，恐慌的事渐渐被娱乐化。
　　论坛上没人在叫嚣着要杀掉妖怪了，倒不是那些怀有恶意的人改变固有的观念，而是他们认清了现实，发现妖怪也会上网。键盘侠当着不太安全，妖怪真的有办法顺着网线来打人，就只能闭上嘴了。
　　吃完饺子后，两个人又去洗了澡。
　　槐音本来想躺着玩手机，可没一会儿就困乏了，抱着薄清嘉一起睡觉。
　　在遇到槐音后，薄清嘉极少做梦了，但这一回她不知怎么梦到了水潮。磅礴的激流带起雷动似的爆鸣，浩瀚的水流流过了古河道，注入无边无际的东海之中。
　　梦里重复着奔流到海的画面，可水流之力一次次衰减。直到最后，淤塞的泥沙抬高了河床，彻底阻塞了江流入海之路。水系茫茫，湖泊遍地，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湖泊渐渐畏缩了，大江大河也在变化。水质在变坏，水中的生灵在死亡，像是一条困在浅滩的病龙。
　　可即使是病龙，翻腾的时候也能带来灾难。一次又一次地暴动，淹没了村庄，吞噬了更多的生灵，积蓄着怨气。
　　在将醒未醒的时刻，薄清嘉像是看到了一双金色的眼睛，它是神性的、悲哀的，可慢慢变成了由赤血染成的红。仿佛有人站在另一端，询问她：“我该恨吗？”而后，无数道虚影浮现，它们问，“淮泗之民，该恨吗？”
　　睁眼时候，薄清嘉精神有些恍惚。她将搭在腰间的一条狐狸尾巴扫到一边，暗暗念着“淮泗”两个字。要是没记错的话，四百年前，淮水淹没泗州城，居民沉溺十有九，泗州沉水。
　　槐音也醒来了，她手揽着薄清嘉，迷迷瞪瞪地问：“做噩梦了吗？”
　　薄清嘉一点头，说：“可能受那定水珠的影响，总是梦到和水相关的事情。”
　　槐音一惊：“不会是水鬼来拖你入河吧？”
　　“不是。”薄清嘉抚了抚额，她本来不想多说，可对着槐音澄澈的眼眸，多了几分倾诉欲。“梦到了泗州沉水，梦到了江河湖泊逐渐萎缩，梦到了水中生灵在痛苦哀嚎，梦到淹死水中的人幽怨哭泣……”
　　槐音想了想，说：“人和水就是相成又相杀的，从上古时代就开始斗争了。”人和自然相斗，有着“人定胜天”的口号。人的确很厉害，在巍峨的建筑拔地而起时，逐渐失去了对自然的敬畏。有的结果完全是人类自找的。并不是不让人类发展，而是一切都有个限度。“是人类自己将江河养成了毒龙。”
　　在知道神怪存在之前，薄清嘉也认为凭借科技手段能够拦截洪灾，将损失压到最小。可定水神珠上的力量让她迟疑了。在上古时候，水中有神祇。如果神祇生怨，可淹没天地的洪灾又有谁能相挡。江河之下，是累累尸骸。
　　薄清嘉：“我还看到一双金色的眼睛。”
　　槐音：“水神的力量影响？”她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只能问下有见识的人。
　　薄清嘉见槐音眉头蹙起，安抚她道：“没事。通灵玉没有反应，说明不是恶意。”
　　槐音点头，又问：“通灵玉怎么样了？”
　　薄清嘉取出了通灵玉递给槐音，灵液很有效，再加上困扰她的邪祟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玉上的裂隙不复存在，整块玉又变成了灵性十足的模样。
　　“这只是护身符吗？”槐音拿起来看了又看。
　　薄清嘉摇头，她母亲并没有说过“护身”之外的事。至于盛家——他们在得知通灵玉在她身上后，并没有升起强夺之心，想来对这玉也不大看重。传承之物，或许是象征，或许是传承中，已经失去了对玉的了解。
　　“我看小说里都是滴血认主的，你要不要试一下？”槐音想出了个馊主意。
　　“是吗？”薄清嘉认真地思考了槐音的建议。
　　槐音看她真想划破手，忙唉一声制止她。她忙说：“我胡说八道的。”
　　薄清嘉挑眉看她。
　　血不能用的话，或许可以试试灵气？她也想知道这通灵玉除了辟邪外到底有什么不同。她心思一起，直接去做了。那块玉起先没什么动静，在薄清嘉即将罢手的时候，它忽地蹿出一道金光。一点点仿佛玉屑似的光点飘落。薄清嘉讶异地望着通灵玉，伸手抚了抚，摸到了凸起的文字。
　　是三个篆字——太平令。
　　槐音趴在薄清嘉身上，盯着通灵玉看了又看：“听说你们道藏里有一部《太平经》，有关系吗？”
　　“问问就知道了。”薄清嘉道，她拍了张照片，直接发给了云轻风。别看妖管局实力不怎么样，但档案库还是很丰富的。
　　云轻风也没给出答案，而是给薄清嘉开通了档案权限，让她自己去书库里找东西。薄清嘉一检索，跳出来的条目密密麻麻的，充斥她的视野。
　　“我突然有点晕字。”槐音挪开视线。心中庆幸，还是当妖啊，顶多来人世需要背点书，这当人修道竟然要记那么多东西，什么神道书、核事文、浮华记，哪里看得过来啊。槐音很自觉地从床上溜了下去，不打扰薄清嘉用功了。
　　薄清嘉莞尔一笑，放槐音去玩游戏了。她在档案库中搜索，终于找到了一条与太平令有关的记载：太平之令养兵马、号阴兵神将。
　　这阴兵并不是游荡在大街上的孤魂野鬼，而是正宗的养兵马之道养出的阴兵。它们生时是保家卫国的战士，亡后则簿上录名。虽然也有阴风阴煞缠身，可却拥有着玄门的堂皇正大之气。而太平令，所号者便是这一支底蕴深厚的阴兵神将。
　　盛家以通灵玉为传承之物传家，但玉身未显“太平令”三字，对于太平令的用处，他们肯定是不知道的。
　　至于太平令要怎么使用——
　　薄清嘉思绪一转，就想到了玄门的那些法箓，跟召唤天兵神将、黄巾力士的法门相类。她叹了一口气，这要学习的东西还是很多啊。还好玄门的那些大家族库藏丰富了妖管局的档案库，看他们留下的资料，或许能少走一点弯路。那帮家伙心不太正，但修的道法都是正宗的。
　　薄清嘉心中有数，她抚了抚胀痛的太阳穴，没继续翻看资料。走到了客厅，听到慷慨激昂的游戏旋律，轻叹了一口气。
　　“我的运气这么差，骰子总是摇到最小点？这合理吗？”槐音心中愤愤不平。
　　“可能是选错了角色身份？”薄清嘉扫了一眼，有的角色有“巧手”加持，又有天赋在，轻松摇出高点数。
　　“没有选错。”槐音说，她可是按照攻略来玩的！忽然间，她想到一种可能，她问，“会不会有邪物在附近影响我发挥？！”
　　“这——”薄清嘉几乎跟不上槐音跳跃的思绪，但她这么说了，只能回答，“或许是的，要出门检查吗？”
　　“要！”槐音不假思索地应声，她气咻咻地存档退出，绝不相信是她太菜了。
　　小区里住户不多，栋栋别墅间泾渭分明。本来就冷清，经前些时候一劫，更是寂寞。能在金槐园有房产的都不差钱，在恐慌的时候，那些人选择在热闹的地方扎堆。
　　薄清嘉陪着槐音闲庭散步似的走动。
　　她朝着茂盛的草木瞥了一眼，只觉得它们的长势比往年都要好。
　　槐音没看草木，她看到了在树隙若隐若现的一道符。
　　“那是什么东西？”槐音将这道符文揪了下来，跟她了解到的符箓都不一样，只能询问薄清嘉。
　　扩充了知识库的薄清嘉此刻也能当槐音的老师了，她道：“是新时代的符箓，开坛做法着实不太方便。有前辈研究用符箓布置小型法坛，这样在战斗的时候能够获得力量的加持。”
　　槐音“喔”一声，抬眸看小区。
　　“所以小区被整个儿当作‘坛’来设了。”她用力地一点头，愤愤不平说，“我就知道有人要害我打游戏输掉！”
　　薄清嘉：“。”可能这两件事情真没关系呢。
　　如果放任小区里的符箓不管不顾，这里会被变成一个大法坛，到时候处在其中的道人随手招来雷霆或者力士。可要是完全将它解决了，谁知道那隐藏在背后的人会不会再来呢？甚至用一些隐秘的手段，让她们察觉不到符箓的存在。
　　槐音蹙眉说：“就像蟑螂，有一就有二。要都找出来斩草除根吗？”
　　薄清嘉思忖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说：“我试试能不能改了这道符箓。”能用这样手段布置法坛的，可能是修行人里专修符箓一脉的。薄清嘉修行时间并不长，可能是定水神珠带来的加持，也可能是太平令让她开了窍，冥冥中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让她觉得此事很有可能做成功。
　　槐音点了点头，她一贯听薄清嘉的话。
　　怕被人发现了，她还随手在附近布置下了结界。
　　薄清嘉凝视着那张符箓，她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了符箓的画法。现代的修行者会改善符箓，但一切都是建立在古符箓的基础上的，古符箓才是一切的基石。那复归太平令的通灵玉散发着一团温润的光，薄清嘉运起灵气，手指点在那张符箓上，只凭着本能勾画。她的面色有些苍白，可手上不断地起印点在符箓上，过了一会儿后，她才吐出一口浊气。
　　槐音好奇地望着那张符箓，说：“现在它是你画的了。”
　　薄清嘉点头，法坛是用一组符箓砌成的，如果有一张失效，灵气运转不通畅，就无法落成了。可难保对方还有其余的手段。薄清嘉思考片刻，说：“再找两张。”
　　槐音：“好。”
　　等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符箓，薄清嘉又起印重画。这一过程需要专注，十分消耗精力。等改完三张符箓后，薄清嘉气息起伏得厉害。槐音扶着薄清嘉，她现在无所顾忌，从青丘带来的好东西也能给薄清嘉用了，看她精力消耗多，忙不迭给她喂了采自青丘的玉露。
　　薄清嘉靠在槐音身上，缓了一阵，小声地说：“谢谢。”
　　槐音眨眼，跟薄清嘉一道散步回家。薄清嘉需要休息，而她……继续她的游戏大业。但没有打开出门前玩的游戏，而是新开了一个。
　　才不是她坏运，等解决了暗处藏着的鬼祟，她再继续玩。
　　藏在暗中的修行人是在第三日的夜里出现的，金槐园中冷冷清清的，道人还是担忧被妖管局找到，随手在金槐园外布下了结界。修行人一共三人，都是领了秦当阳命令来的。不过跟被长生饵诱惑的道人不同，他们是很早就追随了秦当阳，在玄都也算是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这次不同于玄都过往的计划，是那一位的命令。
　　怎么都不能失败了。
　　为此道人们做足了准备。
　　打头的道人手持着桃木剑，穿着八卦衣，周围一共点着三十六盏长明灯。等在他身后的两位道人梳着道髻，脸庞黝黑而尖瘦。看到了被惊动的薄清嘉和槐音，其中一人很淡漠地说：“动手！”穿着八卦衣的道人立马脚踩着禹步开始念咒，法坛是由符箓构建的，得将符箓催动。
　　余下的两个道人在八卦衣道人念咒的时候，也跟着动手了。他们一抬手召出数道符箓，一道道火光雷霆如长龙一般朝着薄清嘉和槐音袭去。这些都是修行人常用的道法神通，奔涌来时，气势汹汹的。
　　槐音眉头紧皱着，这三名道人的道行怎么看都比山上那野道士高，她不放心让薄清嘉独自应对。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朝着前方猛地一拍。大妖的力量很强盛，只是大部分时候都锁在躯壳中。槐音明显不高兴了，再度往前一抓，手里还出现一道赤色的软鞭。噼里啪啦的爆音在空气中呜鸣，被鞭子打散的风火雷霆，擦着身体飞过。
　　道人们锁定金槐园时，就察觉到这边还有一只大妖了，他们面上没有丝毫的惧色，喷出一口精血在符箓上。精血化作了迷蒙的雾气，三支特制的香从道人袖中滑出，抖了抖便自发燃起。道人掐着手印，想要召唤雷霆。如果能得到法坛的加持，那降落的雷霆更是有毁天灭地的威力。
　　法坛——
　　是了，法坛怎么还没出现？
　　召唤雷霆的道人神色有些许的僵硬，他一转头看同伴，却发现同伴的脸上出现奇怪的神情，迷茫、困惑，又夹带着几分畏惧。
　　“我想试试。”薄清嘉跟槐音说。
　　槐音浑身紧绷着，她“嗯”了一声，但鞭子还是迎向了那使用雷霆符箓的道人。四面风吹来，隐约带来一股兵家的煞气。薄清嘉没有拔出古剑，一只手垂落摸了摸“太平令”，她的眼神微凝，也做手印念起了咒诀。
　　嗡一声鸣，道人先前死活无法调动的法坛竟然缓缓地浮现了。
　　别说道人瞪大了眼睛，就连薄清嘉都有些诧异。可她没有管，又是一道嗡鸣声，伴随着旗帜衣袍抖动声传出，一股夹杂着铁锈味的浓郁血腥气伴随着陡然扬起的风沙撞入战局中。太平令上的光芒越发璀璨，一道道阴鬼神将身影出现，它们骑着战马、持着刀戟，发出了震动苍穹的怒吼。那始终在催动法坛的道人口中发出一道惨嚎，扑哧一声吐出了鲜血，他的面色煞白如纸，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余下的两名道人瞪大了眼睛，他们修到如今这个地步也是熟读经典的。可这样庞大的军容怎么能是一个入道没多久的人能召出来的？这起码是一个大家族或者宗门数百年甚至是千年的积淀。这些不是用血食喂养的阴鬼，而是修士用浩荡法力养成的鬼将。
　　槐音一挑眉，将鞭子一收，蹦跳着回到薄清嘉的身边。
　　那些阴鬼面色狰狞凶煞，将武器一横，把这里当成了古战场，开始纵情厮杀。余下的两个道人额上冷汗涔涔，不断地招来雷霆风火，可哪能挡得住这帮横扫千军的鬼将？这不是可以超度的阴魂，是凶煞的猛虎。它们现身，它们立在战场上，组成的浓郁煞气克制了修行人的道法。道人连同伴都顾不上，只能够步步后退。
　　“打开结界！”一位道人嘶吼道，虽然灵气复苏的消息已经传到各处，可他不相信修行人会让鬼将横行。
　　他想逃。
　　“不能让他们跑了。”槐音说。她的速度何其快，转瞬间就到了道人的跟前，在道人憋屈的神色中，直接动手，砰砰砰几声响。槐音安然无恙，倒是左支右绌的道人被薄清嘉用出的雷符打中，周身一片焦黑之色。
　　这两名道人最终还是没能够逃出去。
　　波澜壮阔的雷声响彻四野，普通人听不到什么，但妖管局能够检测出金槐园附近灵气的变化。
　　跳动的阴气数值让云轻风心惊胆战，几乎以为那边有出现了一尊鬼王、演化出一片鬼域。她没联系上薄清嘉和槐音，毫不犹豫地扔下手中的事出发。
　　等到她抵达的时候，三名道人中有两人已经变成了黑炭。
　　阴鬼神将仍旧立在风中，磅礴的气机带来赫赫声威，连云轻风看着都浑身僵硬。她还没有询问，那些阴鬼身形自然消散了。薄清嘉朝着云轻风温和一笑，说：“太平令。”
　　云轻风：“……”经此一遭，谁还能说薄清嘉是普通人？她按了按眉心，问：“怎么回事？”
　　薄清嘉还没开口，槐音就叭叭叭地将事情经过都说了。这些坏人不像电视剧会自报家门，也没有放狠话，一见面就是打。但她们与人为善，除了玄都，谁会来打她们的主意？于是，槐音很笃定地说：“是玄都的道人！”
　　云轻风脑瓜子嗡嗡的，两个焦黑的道人没死那也无了，她的视线落在仅剩的昏迷的道人身上，说：“带走。”这位是被符箓反噬弄伤的，听起来有点本事，也不知道在玄都中是个什么职位。
　　槐音挽着薄清嘉的手臂，也想去凑个热闹：“我们也过去。”
　　道人被押到妖管局的时候醒了，他神色骤变，想要逃，可牢里都是锁灵桩，他的手脚被枷锁束缚着，身上被拍了一张符箓——用来防止自尽的。
　　云轻风已经扫出这道人的身份了，自小在某知名道观里修行，算得上是德高望重。履历上看着很光辉，但就他的言行，摆明了是个极度虚伪的。云轻风只想知道，他跟玄都是什么关系，又能从他的口中套出多少与玄都相关的讯息。
　　道人嘴巴严实，不愿意透露。望向云轻风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痛斥她是妖怪走狗。
　　越是这样，云轻风越感兴趣，要知道妖管局过去也抓过人，但那帮人不是不想说，而是真的不知道。
　　“他不想交代，要严刑逼供吗？”槐音好奇地问云轻风。
　　云轻风一噎，正色道：“这是法治社会。”
　　槐音一点头，换了说辞：“那要合法逼供吗？”
　　云轻风：“……”人的思维和妖的思维是不一样的，妖那边可能是不说就打，还不说，就往死里打，可妖管局不能这样做。她回答道：“有真言符。”只要用了，对方就能口吐真言，不怕他不交代。不过使用真言符也是有前提的，老道人有道行，那就能抵抗符箓的效用，得将他一身道行给废了。这一点，云轻风就不和槐音说了。
　　槐音恍然大悟。
　　人类有的时候果真很文明。
　　

第49章 槐音，帮我拦住他们！
　　灵气复苏的世界，死人都能张嘴，何况是活人？
　　妖管局跟玄都纠缠久了，可对方一直在暗处，云轻风对这道人也只抱有很微弱的希冀，没想到这道人给她带来了一个巨大的惊喜以及惊吓
　　“他在玄都的地位并不低，见过玄都的首领。”等到游赤鳞、白惊鸿她们一行人也抵达了妖管局，云轻风才打开了话匣子，她沉声道，“玄都首领名唤秦当阳，这人是——”云轻风的心情有些复杂，她不知道该怎么提起那人波澜壮阔的过去，不由自主地停顿住。
　　“是什么？”槐音问。
　　“你们就算没有见过那个时代，也应该听家中的长辈说过吧？”云轻风眉头紧拧着，“在过去，这片土地曾经遭遇过一次外来的侵略，甚至接近‘神战’。人与妖族之间分开很久了，也是为了驱逐外敌，双方联手。妖管局就此成立，开始推动妖族融入人类社会计划。”
　　“普通人的战争我就不说了，修行人层面的战斗，同样惨烈。前辈们前仆后继，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将对方一尊复苏的神祇彻底斩杀，断去了他们的国脉。在那帮先辈中，有一些人存活到了新世纪，也就是上层那帮人。秦当阳没在上层，但他也是先辈中的一个，在驱逐外来妖怪的时候，立下了赫赫战功。他没有跟上层那些人共事，现在倒是可以猜出原因了，他不赞同妖管局与妖共处的计划。”
　　游赤鳞听了这番话一声冷笑：“难怪上层不表态，原来都是旧交情吗？要不是我妖族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想来就是人类炉中的药材，是人类复归修真时代的垫脚石了？！”
　　“我们没有这个意思。”云轻风摇头，可她的辩驳是苍白的，因为她其实无法笃定地说，上层那帮道人没有这个意思。如果山君没有现身，如果禁忌武器有了他们希冀的效果，那么，有了足够武力支撑的野心，不会扩张吗？
　　转移游赤鳞思路的最好办法是另外开启一个话题，云轻风的神色越发凝肃，她说：“还有一件事，玄都那边疑似拥有一尊复苏的神祇。”
　　游赤鳞神色骤变：“神祇？”
　　云轻风转头，凝眸看一脸沉静的薄清嘉，又吐出两个字：“冰夷。”诸水之君冰夷，定水神珠便是她所拥有之神物。可现在东西到了薄清嘉的手中。那道人说出了冰夷的消息，还提到，正是冰夷之令，玄都才派他们去捉薄清嘉。
　　一开始，云轻风以为薄清嘉是被妖管局连累的。
　　“她怎么跟玄都的人走到一块儿？”白惊鸿道，在传承中，冰夷虽然给人一种冷若冰霜、不可接触的感觉，可实际上她是极为心善的水神。在这片大地治理了莽荒之水后，诸江流湖泊都在她的职掌中。在那个时代，水是不会吞没城池的。直到神祇消亡、天地无灵，那怒涌的江河才成了灾难。
　　薄清嘉听得心中泛着凉意，她不由地想起梦中那双充斥着神性的金色眼睛，可慢慢的，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填充着仇恨，它怒睁着，心怀不甘地瞪着人世间。
　　槐音没说话，她转眸看薄清嘉，抓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她的眼神澄澈，一个对视，薄清嘉心中泛开的涟漪也慢慢地宁静了下来。
　　“上面不会得知玄都那边有一尊神祇的消息，就起了招揽之心，向玄都张开怀抱吧？”游赤鳞冷冷一笑，语带嘲讽。秦当阳跟那帮道人是旧日的战友，还能老死不相往来？在秦当阳就是玄都首领的事情暴露后，那帮老家伙真的能跟秦当阳切割？
　　薄清嘉思忖片刻，道：“应该不会。”她对上游赤鳞不善的目光，从容道，“那神祇与玄都在一起，想来实力不会太强。如果她足够强横，玄都应该所向披靡不是吗？这一点上头的道人应该能想到。”
　　“这倒是，定水神珠还在你体内呢。”游赤鳞面带微笑，“所以上面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薄清嘉倒也没有替那些道人说什么好话，纯善的人心和大义？根本不是。在他们没有阻止禁忌武器的时候，可以看出一些端倪。一切都是权衡利弊而已。她不需要知道那些人复杂的心理，只需要走向一个更好的结果。
　　“一次失利，玄都未必会善罢甘休。”被一尊神祇——纵然只是折损了实力的神祇盯上，是一件危险的事。云轻风想了想，又说，“秦当阳的踪迹怕是由那位来遮掩的。而那位，既然能感知到定水神珠在你身上，恐怕也能借此定位，藏在哪一处都不好。”
　　“她可以找过来，我们不能借着定水神珠找回去吗？”槐音忽然说道。
　　“事情不小，得先跟上面说一声了。”秦当阳是从那个时代走出来的人，以他的功绩来看，他的道行比起最强横的大妖，也未必逊色。扪心自问，云轻风知道在那样的处境里，自己是做不到的。
　　可没等上面给出消息，麻烦便接踵而来。变数是在妖管局里诞生的，那被带回去的已经变成了焦炭的道人，跟一些死于虎离山之斗的道人尸骸一道放在妖管局的冷库里——妖管局等待着对方的亲人来认领。如果超过期限还没来，那就只能妖管局来处理了。
　　妖管局里，工作人员要管妖、管邪道人，自然也把尸体抛到了九霄云外。
　　而就是这些被忽略的尸体，在妖管局人员猝不及防地时候游荡了出来，毁掉了几座锁灵桩，释放出了几只作乱的恶妖！这些尸体的仿佛丧尸游荡，铜皮铁骨似的，极难解决。
　　除了妖管局，陆陆续续传出些“诈尸”的事件，不是所有尸身都火化的，有些道人仍旧遵循着旧时代的规矩，葬入道人冢中。
　　然后，它们都诈尸了。
　　好不容易归于平和的社会再度被扰乱，由于怪物只在沈城出现，沈城里的人类的迫不及待地往外跑。
　　“这些东西生前都服用过长生饵。”云轻风很快就知道了游尸的特性，她咬牙切齿，恨声道，“是玄都！”游尸并不像丧尸片里没脑子的僵尸，它们还保持着生前的一些力量，可以使用符箓、道术，仿佛要将沈城变成鬼域。
　　“龙呢？之前守着龙脉的龙呢？”惊慌失措的人四处呼唤着。
　　可青龙没有出现。
　　阴云密布，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
　　江水翻起了波澜，两道身影在江边行走。
　　“青龙被人类供奉，化入了龙脉之中，守护着国运。可国运龙脉是沉静的，不是同层次的力量无法将青龙惊醒。除非举行国家层面的大祭，但这么短的时间，怕是来不及。”说话的人一身黑色的西装，撑着一柄黑色的打伞。伞下是个身穿蓝裙的女人。
　　女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她平淡道：“将逃出来的人都驱逐到江边来。”
　　“大人，这跟长生饵计划有什么关系呢？”西装男人又问了一声，他就是玄都的首领秦当阳。他一直隐藏在暗处，如果不是冰夷从壁上走下来，他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在天幕下。
　　女人随口道：“恐惧的人多了，不就渴望变强了吗？”她转眸注视着秦当阳，微微一笑，“我需要他们的怨气和恐慌来补充力量。”定水神珠不在她的身上，没有这件神器她就无法彻底复苏，更不能尽情地释放自己的权能。她给了秦当阳长生饵的炼制办法，却不在意他的长生饵以及新人类计划。她要的是乱象，是秩序的崩溃。
　　秦当阳低垂着眉眼，他不在意普通人的死活，他想要执行的一直是新人类的计划。不过——
　　“活着的人不必出面了吧？”那帮游尸足够妖管局头疼，他们的人也用不着跟妖管局纠缠，继续躲避才是。至于抓人，既然冰夷没有再提，又何必再去冲锋陷阵？
　　冰夷面上淡淡的微笑，她注视着秦当阳，云淡风轻道：“我没告诉你吗？我能找到她，那么她们，也可以借此找到我。”
　　秦当阳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您的意思是——”
　　冰夷眉头一挑，淡然道：“我对你的庇护，失效了。”
　　秦当阳：“……”
　　平静的江面水波霎时间卷起，秦当阳看着在雨中出现的数道身影，一时无言。都是修行者，一连串符箓在雨中燃烧，形成了法坛。而敕令一下，黄巾力士现身，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袭来。秦当阳握着伞柄的手骤然收紧，他下意识地转头看身侧的冰夷。
　　可冰夷已经消失了，他只听得到波涛被风卷起拍在岸上的水声。
　　“秦当阳，没想到会是你。”
　　秦当阳慌乱的心神刹那间平静，寒风吹雨，他注视着前方熟悉的身影，问：“如果如今的力量足够抵抗妖族的大圣，道友们，是否愿意与我同行？人与妖终究不同，我们要开的太平世，是人类的盛世，怎么能与妖怪共处？”
　　“你当年不也与妖并肩作战过吗？乘黄救过你。”
　　秦当阳脸色一沉。
　　他不想再提起当年。
　　秦当阳抬手起符，他深深地凝视着昔日的同道，并不畏惧以一对多。他口中念着护身神咒，磅礴的法力涌出，点在符箓上催生风火雷霆，如龙一般卷向道人。
　　沈城。
　　游尸和恶妖在城中肆虐，妖管局和散修都行动了起来。可如此庞大的城市，哪能彻底掌控住？惊慌失措的人只想向外逃，远离这个陡然间变得无比可怕的城市。车辆的鸣笛声刺耳，每个人都想快些离开，在拥堵的道路上，因为剧烈的撞击而损坏的车辆比比皆是。
　　在这样的时候，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玄都人出现，他们开始推销“长生饵”，将它说得天花乱坠。修行人能仗着自己的本事对抗灾难，可以不动心，但走投无路的、满怀绝望的人呢？这是玄都的最后一击，也是不计成本的一击。被玄都蛊惑的普通人越来越多，服用长生饵后伤势能够愈合，那他们是不是能成功地从囚牢中逃脱？
　　“那药有问题，不能服用！”妖管局的人早已经警告过普通人了，可在莫大的吸引力下，警告已经没有任何作用。
　　“这座城市完了。”游赤鳞的神色凝重。
　　长生饵上怨气何其多？在一片乱象中，那些肆意的冤魂也会来寻仇。以为自己会从伤中复原的人，其实已经踏上了死亡之路。而他们服用过长生饵，在死后与森森鬼气纠缠在一起，也成了游尸中的一个。
　　妖管局和玄门散修在解决游尸，可游尸的群体仍旧在扩散。
　　“不太妙，现在恐慌压不住了，人们不愿意藏在狭小的屋中，纷纷向着外头跑。”事情闹到这种地步，槐音当然也出来了。哪里还能继续开饭店？她跟薄清嘉一道，也加入清理游尸的行列。
　　“在人类社会的小妖怪都出来帮忙了，但是——”薄清嘉皱了皱眉头，没有将剩下半截话说出来。人类恐惧怪物异族，就算是救下他们的小妖怪，也是让他们惊惧不安的来源之一。在种种情绪鼓荡下，很容易发生“背刺”事故。
　　槐音叹气：“玄都那些人真是坏事做尽。”
　　薄清嘉点头，麻烦没有消失，反而是一步一步升级，闹到了惊天动地的局面。她看了看手机上来自云轻风的消息，说：“找到秦当阳了，但那边打得十分激烈。”罪魁祸首那是必然要解决的，可依照她们的道行过去，说不定是碍事。她捏着手机，放大了地图，看着上头代表着游尸的红点越来越多。有游尸的地方必然有庞大的人群，而这些游尸——
　　“它们似乎有一定的目的，将人赶向了某个地方！”薄清嘉出声，倏然变色。
　　“啊？”槐音歪了歪头，严肃说，“我们过去看看！”
　　至于秦当阳那边，不是有上层的修行人来对付吗？
　　江边。
　　下落的雨水没有丝毫落到修行人的身上。
　　秦当阳将伞扔到一边，他的身侧鼓动着浩荡长风，周身气机腾升。在他所在的地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龙卷风。风的速度极快，狂啸着，将雨点卷起，又化作了武器朝着那些修行人攻去。狂风歇后，有几个道行弱些的，直接倒在地上，口中狂吐鲜血，倒也有苦苦支撑着的道人。他瞪大了眼睛，满是愕然地看着秦当阳，完全不敢相信他有这种实力。
　　秦当阳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道人，冷冷一笑道：“你们说乘黄救过我，是，它救过我。可你们知道它是怎么救的吗？它剖开了自己的心，让我服用它的血肉。我是活过来了，但……有了无法戒掉的瘾。”那是修行人炼制的任何丹丸都要美味的东西，那能够将濒死的他从鬼门关拽回、能让他道行更上一台阶的东西。他在那残酷的战场活了下来，立下了累累战功，可在无人知道的角落里，他一直在服用妖的血肉。
　　在得意的同时他也有有恨、有惧，他为什么不能死在当年？如果被青丘知道他的行为那应该怎么办？他选择藏起自己的踪迹，但遇到了冰夷，从昔日的神祇手中得到了“长生饵”的炼制法门。
　　“我一直在服用长生饵，你们呢？”他讥诮一笑，从一位倒下的道人手中夺过了一柄剑。铮然的剑啸声响起，指着前方的道人，平静道，“雷霆，招来！”当道行高深到一定境界的时候，根本不需要符箓这种沟通神气的手段，完全可以直接召出雷霆！
　　轰隆隆的雷暴声绵延不绝，将整个天阙化作瑰丽的紫红色。电光闪烁其间，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随着秦当阳的剑势往下，轰向了那几个道人。道人们神色大变，赶忙招来符箓，念起了护身神咒。身后的那座城市已经陷入了混乱中，道人面色涨得通红，朝着秦当阳道：“你过去的功绩不想要了吗？”
　　秦当阳闻言大笑，他看着老战友，说：“我这样的做法啊，你们不是不想，而是不敢！”长生饵和玄都消息已经传出一段时间，为什么无人收拾？为什么几声怂恿，让妖管局处在一个被取缔的边缘？玄门的乱、妖管局的弱，以及应对游尸的无能，是玄都带来的，但也是这帮人一手缔造的。当年啊，最不惧死的人，早就主动迎向了域外的神祇，与对方同归于尽了！
　　他不会被道人说服，反倒蛊惑似的开口：“来，加入玄都，每个人都能走到我这种境界，我们能够缔造人类的辉煌，不假借妖族之手。”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怔愣的道人，又道，“岁月蒙尘，当年的英杰，不复归来了啊。”
　　“你——错了！”一道厉声叱喝传出，雷霆之中出现一道渺小的身影。张妙心的面色微微泛白，可她还在走向了那堪比灭世的雷霆里，抬起剑指向了秦当阳。放任无尽的普通人去死，换一个战乱的征伐不休的修行人盛世？这是邪道。
　　“嗯？年轻人？”秦当阳挑眉看着张妙心，唇角勾起一道玩味的笑容，“年轻人竟然无惧我这雷霆吗？道行倒是出乎预料的深呢。是得到了机缘吗？拥有神物？”秦当阳喃喃道，他没有第一时间动手，朝着张妙心道，“玄都历来欢迎你这种有天赋的年轻人，你——”
　　话还没有说完，一道火龙朝着秦当阳卷起。
　　张妙心抬手召出一连串的符箓，她的功绩比起她的性情来，更不知暴烈了多少。
　　那边的道人喘了一口气，甩开脑海中盘桓着的蛊惑话语，朝着张妙心提醒道：“小心，他的修为极为精湛高深。”顿了顿，又说，“支撑一段时间，已经在准备道兵了。”道兵毕竟是大妖都不敢硬撼的禁忌武器，任谁也无法轻易无视。
　　“你们说的，是玄一道友研发的道兵吗？”秦当阳脸上浮现了笑容，甚至有心情调侃，“那么，是不是应该支付给我一笔专利费呢？”
　　道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极大。
　　张玄一……他跟秦当阳是一伙的？！
　　“以后烧给你。”又一道叱声横冲直撞而来，音调毫不留情。长。枪宛如惊鸿游龙，震散了降落的雷霆，直刺半空中立着的秦当阳。张妙心转眸瞥了一眼，便将剑一拨，如同过去的每一次联手时那般，找到最恰当的时机攻向敌人。枪与剑瞬间爆鸣起来，武器上一道道符箓亮起。
　　秦当阳的脸色有些沉凝，他注视着涂山清音道：“青丘。”青丘是洞天福地，与人世其实可以无关联。他不明白为什么青丘非要主动推进妖管局的计划。青丘的妖归九尾天狐管理，妖主们各有各的领域，偏偏青丘还插手了虎离山的事。他的嘴唇翕动着，还想继续蛊惑人心。
　　但涂山清音不给他说废话的机会，攻击节奏极快。空气摩擦发出了哔啵的声音，一股极为沉重且深具威严的威压在无声地蔓延，仿佛一座高山压来。秦当阳的身影在枪影和剑光中穿梭，他猛地一抖肩膀，仿佛一只从蛮荒中出来的怪物。在厮杀的间隙，他还仰头看了眼云层中的直升机，知道里头在布置道兵，但他唇角还是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容。
　　“凭借你们，其实也奈何不了我。”要是所有道人都来围攻，他无处可逃。可偏偏那些人、那些妖，他们要去救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
　　很可笑不是吗？
　　偌大的城市，人们到处奔逃，死于怪物游尸的有多少？死于同类的又有多少？
　　“你们看那些到处奔逃的人，看看他们去哪里了呢？”
　　秦当阳他们在江边厮杀。
　　而从沈城逃出来，无头苍蝇似的乱窜的人，也逐渐到了那条奔流浩荡的江边。
　　这片江水历来被称为“母亲河”，人类肆无忌惮地索取，而温驯的母亲从来都是默默包容这一切。
　　但是在这一天，波涛怒卷。
　　母亲河，似乎不愿意当人类的母亲了。
　　“那些人被怪物驱逐着入江！”那头跟着槐音追着怪物的薄清嘉终于明白了游尸的目的，她的瞳孔骤然一缩，看着平静的江水卷起滔天的浪潮，仿佛要将前方所有人都吞噬。雨中的薄清嘉浑身冰凉，可那沉寂的定水神珠则是灼热起来。
　　神珠——
　　定水！
　　薄清嘉沉声道：“槐音，帮我拦住他们！”
　　槐音点了点头，注视着逐渐靠拢的游尸。
　　这些都是阴物，那磅礴的生机，可以驱散他们吗？
　　

第50章 鬼域。
　　庞大的九尾狐法相出现在半空，浓郁的生机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槐音的手中拿着鞭子，一丝不苟地贯彻应了薄清嘉的事。鞭子上的符箓一枚枚点亮，抽陀螺似的打在游尸的身上。那头妖管局的目标也是游尸，况且已经得到了消息，也朝着槐音她们所在的这个方向赶来。
　　秦当阳那边的战斗是她们无法干涉的，但这里的游尸，还是有能力处理。
　　云层压低，云气翻滚，淅淅沥沥的雨越发大了。这场大雨笼罩了整座沈城，带着茫茫荡荡的雾气，像是传说中的蜃气上浮，将四面变得朦朦胧胧的。激浪拍岸，暴雨像是永不停歇，哗啦啦的雨声与雷声并作，恐怖而阴森。
　　薄清嘉不用面对游尸，可她转身迎向的是更恐怖的东西。
　　仿佛要以微渺之身，对抗来自天地自然的那股浩荡伟力。
　　她迈入修行一道的时间太短了，就算空闲时候疯狂地吸收着道册上相应的知识，也无法用它取代真正的实践。运用太平令是一种本能，运用定水神珠也是一种本能。冥冥中，她好像不是她自己，而是空洞的躯壳。
　　她感觉到前方奔涌的大江中，气息很是不对。那种雄浑深沉，仿佛不是一条和缓的江流，而是黑沉的无边无际之海。沉闷的声音如同雷霆砸落，磅礴的气流奔涌。在那涌起的大江潮几乎要将靠近岸边的人类都吞没时候，薄清嘉也将定水神珠运转到了极致。她乌沉的眼中出现了淡淡的金光，在无数尖啸中，那宛如大山般的浪涛倏然间静止，好像是谁按了暂停键。
　　那以为自己要被江水淹没的人浑身激颤，雨点伴随着江水砸落在身上也不知道疼。直到耳畔传来一道“远离江水”后，才恍恍惚惚地回神，忙不迭地找寻离开大江的出路。人群推搡，恐慌中四下奔逃，免不了发生踩踏事故。那倒在地上的人无力从泥泞中站起，还以为自己要被奔跑的人踩死时，一道碧绿的藤蔓骤然出现，将她整个人一卷，从地上拽起。人群瑟缩着、颤抖着，瞪大眼睛看那幅奇景。
　　看到了阿葵出现后，槐音心中松了一口气，可转头看脸色明显不对接的薄清嘉时，她的眉头又蹙了起来，咬着下唇不知道要怎么帮助她。
　　“别去。”阿葵及时地拉住槐音，又说，“保持警惕。”
　　茫茫的水雾中，连她的视野都被阻隔，她不知道薄清嘉在拨动定水神珠权能时候到底看到什么东西。
　　薄清嘉的确是看到了水中的一道幻影，她的神色倏地变得苍白，平静的面容出现了裂痕。好像在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一切都变得寂静安宁了，她遗忘了滔天的浪潮、遗忘了奔走的可怜人，只看得到那个离开她二十多年的温柔母亲。
　　她对母亲的记忆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模糊了，可在看到水流中那道幻影的时候，又重新地清晰起来。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笔，一笔一画地将母亲的眉眼勾勒。笔尖最后一点，让精雕细琢的五官脱去玉石的冷硬，一下子变得生动活泼起来。
　　水流在“母亲”的周身汇聚，点缀着她的眉眼，一道轻柔的“来”，在薄清嘉的耳中回荡，她几乎要抬步迈入水中。
　　那头槐音挣脱了阿葵，跑到薄清嘉的身侧，一把扼住了她的手腕。槐音感知到了一股庞大磅礴的威压，人类的形体几乎维持不住，尾巴和狐耳一道钻出。她抬眼，看到迷离的水雾中隐约存在的幻影，心中警铃大作。她问：“那是什么？”
　　薄清嘉恍惚一会儿，才怅然若失道：“很像我的母亲。”她对母亲的印象并不深刻，她很少去眷恋什么，为何心中会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怅然。
　　冰夷很随意地抬手，在水中召出一张座椅，她的面容像是水波中的倒影，很快就被风吹皱。她跟薄清嘉抗衡，可又像是与故人交谈。她坐在椅子上，声音很是平和：“我见过你的母亲。”
　　薄清嘉很快就想明白这个存在的身份，如此从容地坐在水中，她是水神，即是水之本身。她平静道：“您从那个时代来，应该见过形形色色的。”
　　冰夷道：“她不一样。”神祇是怀着对人世的恨意苏醒的，可撞见了盛天歌。区区鬼王，纵然是受伤，又能伤她到哪种地步呢？没有人知道，当年的盛天歌强行地将她锁在自身躯壳内。可是以人类的身躯如何能够锁住神灵？自我意识遭到冲击的同时，天人五衰自然而然地降临，从那天开始，盛天歌就是在走向死亡。
　　脱身而出是必然之事，但让她意外的是，定水神珠落到盛天歌的身上。
　　这是她的神器，也代表着她的权能。她以为是时代局限，这一神物不会复苏，没想到是另一场造化。
　　冰夷的唇角浮现一抹笑意，她注视着薄清嘉的眼睛，问：“你是谁？”
　　好似有亿万激流在指尖流淌，薄清嘉的心脏鼓噪起来，一种玄幻得无法理解的可能上浮，但在刹那间被她压制住。她毫不怯懦地与旧时代的神明对视，笃定道：“我是人。”
　　话说到这份上，冰夷也没有继续深入的意思。她一点头，只是微微一抬手，大江流就疯狂地躁动起来。不停歇的暴雨带来了磅礴的水汽，砸落在如怒龙翻涌的海中。雷鸣爆裂，不只是这条江，在看不见的地方，水脉齐齐开始暴动，在城市间流淌的河流齐齐水位暴涨，又给妖管局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这样啊。”冰夷叹息一声，“那就不是故人，去死吧！”
　　湍急的水流瞬间爆发，水灾在人世间浮现。
　　薄清嘉面色变得惨白，巨大的冲击迎面砸来，就算是拥有定水神珠，也很难抵抗那如同刀锋袭来的水汽。气势磅礴的水汽轰然砸落，古代的剑器发出一阵阵嗡鸣。薄清嘉深吸了一口气，她抬手，符箓飞扬，然后一剑拦江！
　　剑光横扫，汹涌的波涛被斩碎，流转的风吹拂着，雨水停滞了片刻。
　　被符箓激起的剑气与水幕撞击在一起，霎那间爆出大片的水花。
　　感知到那股压力的槐音浑身炸毛，她看了看薄清嘉，忽地收起了鞭子，往后退了几步。她抬手掐诀，她能战斗，但打架毕竟不是她的本行。她与生俱来的天赋是生机。在这个时候，薄清嘉最需要的是源源不断的元气——那将是她与冰夷抗衡的力量。
　　冰夷的唇角泛着淡淡的微笑，她看似从容，但这个时代苏醒的她，其实并没有全盛时期的力量，要不然何必迂回？若是全盛时候，她一念起，可以让这片大地所有的水脉一起暴动。定水神珠，她需要将它取回来。
　　可冰夷没想到薄清嘉能够抵抗这么久。
　　胜券在握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她早已经不是当年的神祇，她需要吞没生灵的怨气来获得力量，可不能水淹这片天地，又如何得到庞大的怨气。雨渐渐地停了，笼罩整个沈城的雨云正在消散，她隐约感知到一切即将逃出她的掌控。暴雨带来的喧嚣要散了。
　　风还在吹。
　　但这风——
　　它来自何处？
　　冰夷一抬头，看到了风中一只咆哮的老虎幻影。
　　云从龙，风从虎！
　　能够带来这种风的，只有山君。
　　山君不是在虎离山吗？不是催动一切复归原始，不是与人类不相往来？
　　这风吹响哪里？
　　风吹往市中心。
　　不是微风和风，是眨眼间生出的飓风。
　　庞大的山君幻影在风中出现，要吞噬这座城市。
　　如果没有同个层次的力量出现阻拦，整个沈城都会这一攻击下崩毁。
　　不管是玄都的还是妖管局的人，脸色都十分难看。
　　山君的力量太强大了，除了青丘闭关的那位以及沉睡的青龙，谁能拦她？
　　虎离山不是不报仇，而是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吗？那位憎恶人类，可不分是玄都还是妖管局。
　　秦当阳的脸色也不好。
　　他在看到山君幻影的时候，脑海中瞬间浮现了跟冰夷的对话。
　　青龙沉睡在龙脉里，只有同层次的力量能将它唤醒。
　　冰夷在江中，其实并没有将力量抬高到那一直接毁灭整座城市的层次，河流的水慢慢地上涨，是这片大陆上再常见不过的洪水。
　　但山君的攻势如此迅猛，她横冲直撞的，不留半点余地！
　　她的举动会唤醒青龙！
　　“别分心。”涂山清音脸色很难看，她接住了被雷火撞飞的张妙心。
　　她也看到了山君的幻影，但眼前还有个敌人呢，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看了眼因为极大的恐惧和担忧而战战兢兢的老道人，涂山清音又啐了一口。
　　如果当初青丘不与妖管局推行融入人世计划，是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可惜再来一次，青丘仍旧会这么做。
　　在灵气逐渐复苏的时代，妖灵可不止在青丘或者虎离山地界诞生啊。
　　人类社会，也有开智的小妖怪。它们不是青丘的，却也可以将青丘当成家。
　　在咆哮的风即将把沈城的建筑拔地而起，造成湮灭时，沉睡在龙脉里的青龙终于睁开了眼。悠长的龙吟声响彻云霄，原本就在积蓄的雷霆和雨云更是快速溃散，沈城之中，滴雨不落。神龙隐匿在云层中，庞大的龙身影影绰绰的，只见一条龙尾横扫四方，在那堪比爆炸的轰鸣声中，龙尾往后一甩，而风中的虎影渐渐消散。
　　“山君。”一道古老而厚重的声音从云层中传出。
　　风中传出一道轻嗤，山君的身影逐渐凝聚，她的衣袂飘扬，仿佛是旧时代走出来的谪仙人，周身萦绕着一股神性的气息。“可能你需要关注的不是我。”沉默数息后，山君戏谑地开口，她摆出了一副看戏的姿态，望向了云层中藏身的龙。
　　云中是故人啊，可惜千年的数月早已经物是人非了。
　　涂山跟这龙，更谈得来。
　　青龙垂眼看人间。
　　江中的冰夷那道由水凝聚的身影散成滴滴水珠，丁点痕迹都不存了。
　　如风樯阵马奔涌起的大浪渐渐地平息，薄清嘉无力地往后跌退一步，面色煞白如纸，喘息声粗重。她靠着槐音，朝着她露出一抹笑容，轻声道：“没事。”
　　而另一边，听到龙吟后的秦当阳意识到了不妙，想要尽快脱身。可张妙心和涂山清音在前方拦着，他根本就来不及脱逃。一股磅礴浩荡的威压传来，他浑身血液像是被冻结了，牙齿咬得格格响。他慢慢地抬起头，对上一双金色的、仿佛能摄魂的眼睛。
　　青龙与国运龙脉已经化为一体，秦当阳是人，他对妖怪不满，想要借着妖怪走向一个全新的社会，在他的认知中，也是一件推动人族气运、助长国运的事。他没有想过毁坏国运龙脉的事，也不会愿意跟青龙为敌。面对着恐怖的青龙，他的剑出还是不出？斩出的话，落在青龙身上，一旦青龙有损伤，龙脉受挫，那身为人的他，也同样要承担这份恶果，不是吗？
　　秦当阳浑身颤栗着，面对青龙，升起一股深切的恐惧感，他就那么硬生生的停滞在半空中，一滴滴水珠顺着他的面颊滑落。这一刹那，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时间停留了流动。秦当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为自己辩白，还是等着那潜藏的神祇出手。
　　看似时间漫长，其实只过了刹那。青龙的幻影消失，出现在秦当阳跟前的是一位年轻的青衣女子，她手中持着一柄伞，唇角浮现着一抹漠然的微笑。
　　在青龙苏醒的时候，这场战斗就已经有了结果。秦当阳根本不可能是青龙的对手，整个儿倒飞了出去。原本靠着涂山清音和张妙心拖住的艰难战局瞬间就变成碾压局，秦当阳整个倒飞了出去，身上留下了无数无法愈合的伤口。他是龙脉之敌，他失去了国运对这片大地上生存的子民的庇护。
　　秦当阳瞪大了眼睛，他的心中藏着不甘。他费劲全力抵挡，可在青龙轻描淡写的攻势下，别说还手之力了，他连站直都做不到。他的思绪疯狂转动着，青龙是一国之气运，是不能轻易动手的，一旦开打，就等于龙脉气息逸散，容易影响国运。所以青龙现身，支撑不了多久。所以——
　　秦当阳心口一痛，那种绝望和窒息感，让他的神色变得恍惚，眼睛瞪得越发大了。他低头看着胸口无法愈合的大洞，那里并没有武器的出现。
　　是风。
　　是了，山君憎恶玄都。
　　山君能对沈城下手，又怎么会放过玄都？
　　“又要沉睡了吗？”山君平静地望向那道逐渐变得飘渺朦胧的青色身影。
　　青龙抬眼，终于和山君对视。
　　她望着唇角挂上戏谑笑容的山君，只说了两个字：“边界。”
　　山君脸上的笑容消失，她淡漠道：“越界的从来不是山林。”
　　就算是旧时代的故友，在两两分道后，便没有什么话好说了。青龙的出现就像是昙花一现，她始终要回到龙脉中。龙脉在山在河，在这片土地的任意一处，青龙绝不可能带着龙脉的力量任意出行。也只有面临危险山河的灭顶危机时，她才会现身而已。在古老的时代，她可以天地漫游，可现在不行了。一来是天地间已经没了那份庞然的灵气，二来便是当年的外来灾祸，几乎将青龙断成两截。
　　龙影消失在云层中，留下龙吟也渐渐地消散。
　　山君忽然间感到十分无趣，一转身不管这处的乱象，直接消失了。
　　“这是……结束了？”张妙心看着秦当阳的尸骸，有些恍惚。
　　涂山清音往后退了几步，与张妙心拉开距离，她眉头微蹙着，心中不祥的预兆并没有减少。
　　秦当阳从半空中摔下，浑身鲜血淋漓，已经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先前围攻秦当阳的道人们神色莫名，围拢在秦当阳的尸体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对劲。”张妙心说，她忽地想起一件事情，如果服用了长生饵的会变成游尸，能得到更多长生饵，借助妖怪修炼的秦当阳能够得免吗？哗哗的水潮声响起，已经平静下去的江水往上一卷，竟是将秦当阳的尸体卷入江中。电光石火间，张妙心看到秦当阳眉心一闪而逝的符箓印记，她咬了咬牙，道，“祭品！”
　　涌上来的江水并没有吞噬一切的凶煞，道人们猝不及防，等到秦当阳尸体被卷入浪涛中，想要将它拽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冰夷的消失、因为青龙的出现而归于平静的江水，再度扬起了滔天的浪潮。
　　那头薄清嘉靠着槐音，她的视线始终落在江心，在察觉到那令人生惧的怪异气息时，瞳孔骤然一缩。卷动的江水并没有拍到岸上，只在河道里汹涌翻腾。水流涌动着，在那漫无边际的大江中，一座深藏在水中的古老城池拔升起。它并不像一些有规划的水下泽国，而是在洪灾中被水淹没的，至今已有数百年。当初的百姓少有人能从中逃出的，几乎所有人都成了水下冤魂。
　　恨意本与今世的人无关，但岁月变迁，人的意识丁点不剩，只余下无穷无尽的不甘和怨恨了。
　　在这座被淹没的古城从水下浮现的刹那，便生出了一个庞大的鬼域。
　　“泗水城。”薄清嘉心中一沉，不久前她才翻阅过泗水城相关的资料，可这座被洪水吞噬的城市，并不该出现在这里。“是冰夷暗中动了手脚吗？”她喃喃自语道。
　　槐音眉头皱起，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薄清嘉的气息缓和了些，但不代表着她能够再度操控磅礴的江水。“一定是她。”槐音很笃定地说了声，她注视着薄清嘉，担心道，“可你需要休息。”
　　游赤鳞眼皮子跳了跳：“鬼域在扩张。”她一抬头，看到那才死亡不久的秦当阳的身影出现在了鬼域，他的气息似乎变得更加强大了。
　　另一边，涂山清音、张妙心等人也往槐音这处靠拢来。江边的人已经疏散得差不多了，游尸杀掉了不少，至于剩下的，它们前仆后继地落入了水中，与那萦绕着数百年怨气的鬼域连同一体。
　　“除了冰夷，没有谁能有这般手段。其实冰夷也不在乎妖管局的死活，这才是她最终的目的吗？”张妙心低喃道。
　　“以往的鬼域都是怎么处理的？”说话的时候，槐音握住薄清嘉的手，怕一不留神，薄清嘉做出什么冒险的举动。
　　“找到鬼王，将它杀死或者镇压。”只有鬼域中的鬼王消失，那诡异之域才会消散。答话的是云轻风，她注视着江中的鬼域，又说，“不过做起来顾忌很多，怕大动作误伤了普通人。可现在鬼域在江中——”云轻风的声音小了下去，她沉思片刻，说，“那些人会用道兵。”
　　她说得不是玄门修士也不是妖管局，上层的道人已经露面并且卷入其中，不可能在秦当阳没了后就拍拍屁股走人。对付鬼域也成了那帮人的任务。那帮人跟妖管局以及妖怪联系少，也不怎么愿意跟她们交流，只自己人汇聚一起商议，云轻风也懒得去凑那个热闹。她又说：“限制鬼域扩张的手段，那些前辈还是有的。现在到处都是乱象，妖管局得维持社会秩序。”
　　薄清嘉沉默。
　　网上的消息必定炸开了。
　　经过这么一番惊吓，有一部分人选择回家藏好，可也有相当多的人要逃出沈城。
　　大大小小的道路怕是都堵住了。
　　没有瘫痪，却也近似瘫痪。
　　“我们呢？”槐音抬眸看涂山清音。注意到姐姐的视线落在她跟薄清嘉交握的手上，她还无辜地眨了眨眼。那帮恐慌到了极点的人本来就怕妖怪，要是她们去维护秩序，可能更加乱套了。
　　“先休息吧。”涂山清音淡淡地说。
　　在她看来，人类用的针对鬼域的禁忌武器是不太可能成功的。
　　这不是普通的鬼域。
　　她的确见识过禁忌武器的可怕，但从道人的脸色来看，那禁忌武器的来源似乎有些问题，要不然早就针对秦当阳使用了。
　　毕竟禁忌武器可不分人还是妖。
　　涂山清音的猜测在两个小时后得到了验证。
　　投入鬼域的禁忌武器带来了巨大的蘑菇云，掀起了连江的浪潮。
　　不过是道人主动去掀起的波浪，自然也找到办法压了下去。
　　至于效果——
　　网上的人会感慨“伟哉”，可要是没有将鬼域解决，那对修行人来说，不过是放了一场烟花而已。
　　

第51章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
　　小狐狸饭。
　　毕竟是大妖的领地，各种乱象不会导致店面出现破损。
　　涂山清音、游赤鳞她们这些大妖都在，张妙心走后，只剩下薄清嘉一个人类抱着双臂坐在一边。
　　槐音忙里忙外的，倒不是她不关心鬼域的事情，一来人类有自己的主张；二来在经过一场厮杀后，她们的确需要补充点能量，尤其是薄清嘉。
　　经过这一番事，已经没人将薄清嘉当成普通人来看待了。
　　冰夷跟她关系匪浅，要不是妖管局以及她们大妖跟薄清嘉关系不错，恐怕上层的那些道人已经想将薄清嘉带走了。
　　“冰夷苏醒了，那最想要的还是力量。”涂山清音沉声道。
　　如果冰夷有全盛时期的力量，就不用大费周章了。
　　“那个时代复苏的神明，不是靠天地灵气，也没有靠人类供奉，到底想做什么？”白惊鸿扯了扯嘴角，有些笑不出来。
　　“已经不是神代的那位了。”涂山清音说。
　　沉默的薄清嘉抬手掐了掐眉心，在察觉到锐利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时，她才说：“怨气。”长生饵带来妖族的怨、城市的乱象带来人类的怨、浮起的水下古城是积蓄了数百年的怨……如今的冰夷要的只是混乱。在混乱中，滋生的种种负面情绪都会成为她力量的来源。与其说那个时代的神明活下来了，不如说是在岁月中沉淀的怨恨化成了人。
　　“如果她本身就是神祇的话……定水神珠是她的东西，就算她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力量，那也能将定水神珠取回去不是吗？”薄清嘉冷静地说。
　　“总之得将鬼域解决掉才知道。”游赤鳞说。
　　“阿赤，来端面条。”槐音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游赤鳞和薄清嘉几乎同时起身。游赤鳞瞥了眼薄清嘉，又懒洋洋地坐了下去。当劳动力这种事情，谁做都行。
　　“咦，你怎么过来了？小心烫。”槐音说话声又响起，“还是让阿赤进来吧。”
　　薄清嘉温声道：“端碗面条而已。”
　　白惊鸿瞥了游赤鳞一眼，轻嗤一声。
　　游赤鳞：“……”难道她就是皮糙肉厚的端面小蛇？
　　懒得努力了，槐音只擀了面条，每人一碗，要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薄清嘉碗里有蛋和肉都是双份。
　　桌上还有一碗没人喷。
　　槐音觑着涂山清音问：“咦？张姐姐不在吗？”
　　“什么张姐姐？”游赤鳞问，听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她怎么不知道槐音又认识了个新的“姐姐”？瞥了眼薄清嘉，见她神色没有半点波动，游赤鳞啧了一声，像是遗憾没有好戏上演。
　　“张妙心。”槐音说。
　　明明是一起回来的，但等她忙完后，人就消失了。
　　别说是游赤鳞，就连白惊鸿都支起身，只是她很克制，不像游赤鳞那么明晃晃地将“八卦”写在脸上。
　　槐音在这个时候显得十分没有眼力见，她看着没人砰的面碗，很是遗憾地说：“姐姐，怎么不介绍她给我们认识？都已经发展到那个地步了。”说话的时候，手没有空闲，将多余的一碗面里肉一挑，夹到薄清嘉的碗中。
　　涂山清音垂着眼睫，她冷浸浸道：“吃你的面去。”
　　就她多嘴。
　　她跟张妙心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分手的前任就该跟死了一样。
　　槐音被骂了，她的神色无辜又可怜，转眸看向薄清嘉寻找安慰。
　　薄清嘉道：“妖管局那边请她去帮忙了。”张妙心在店里待了几分钟，与涂山清音连个眼神对视都没有，但就是因为不交流，氛围变得十分怪异。直到张妙心，她才从涂山清音脸上看到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姐妹两个在一定程度上还是有些相似的。
　　槐音最好糊弄，薄清嘉的一句话就打消了她的八卦之心。
　　等到吃完了面条，她才懒洋洋地靠着坐姿端正的薄清嘉，问：“鬼域怎么办？妖管局那边怎么说？”
　　“云轻风重心都在疏散人群上。”薄清嘉扶了扶槐音，垂眸看她。恐慌仍旧在沈城中蔓延，那些四处奔逃的人，就算没有再遇到鬼怪，也能惹出祸事来。毕竟人一多就会失控。靠妖管局和玄门散修的力量是不够的，青丘那边也让能变化的小妖怪，以人类公务员的身份加入其中，疏通人流。
　　至于鬼域——
　　那帮道人成功地限制了江中鬼域的扩张，但没办法将它彻底地杀灭。
　　接连不断地朝着鬼域投放禁忌武器，可除了造成巨大的波动外，并没有带来什么收益。
　　道人们多少有些气馁。
　　但青龙再度陷入沉睡，也找不到更高层次的力量。想要解决鬼王，怕是得跟过往一样，亲自走入鬼域中了。
　　槐音想了想说：“我觉得武器不能继续投放了。”
　　武器会释放高浓度的力量，它要是能削减鬼域力量倒是好说，可偏偏做不到这一点。一旦超过限度，那些禁忌武器对水质的伤害是不可逆的。鬼域的出现已经让江中尽是鱼尸，几轮武器投放，这条大江的生机会被彻底杀死。
　　水中的生灵也有怨啊。
　　“云轻风跟那边提了，但是——”游赤鳞耸了耸肩，没把话说完。
　　提是一码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码事。
　　人类比妖怪更喜欢权衡利弊，如果有的选，他们会毫不犹豫切掉没有价值的那部分。
　　网络上一片乱象。
　　政府也不想造成极大的恐慌，相关的画面一律和谐了，倒是有些零星的文字版还在网络上散播，渐渐地发酵起来。
　　沈城人出逃，几十万人啊，哪能瞒得住？
　　水下古城的事情出现，也有帖子在议论。倒是不像过去那样“考古狂喜”了，而是恐惧。
　　星移斗转，沧海桑田，难道“古城”只有水下那一个吗？万一其余地方也爆发出那样的灾难呢？妖怪仍旧在存在的时代，人啊，尽管有些拥有特异能力的，可用什么跟怪力乱神比呢？
　　“那边编纂的教材发下来了，可对我们来说，没有修炼的天赋，就只是强身健体啊。碰到怪物，能够打得过吗？”
　　“妖管局不是给妖怪划分等级了吗？数目最多的都是一般小妖，没什么特异能力的。”
　　“你们还记得之前网络上传的‘长生饵’吗？那是能让人变强的特效药，要是吃了，可不就像是末世小说里的异能者？”
　　“楼上疯了吗？我是从沈城出来的，你们是不知道那些吃了药死掉的，最后都变丧尸了好吗？灾难归根结底都是那帮癫子带来的。你倒是想修仙变强，我只想做个普通人啊。”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的事情生活得很好，自从妖怪消息出来后，一切都乱了。
　　那个提了“长生饵”的人没再继续说什么，短短几分钟被骂了十几层，跟之前不一样了。他讪讪地笑着，只是随口一提而已。但想着长生饵，还是比较心动的。死了后谁管那么多，活着不就能享受吗？况且他变强了，不就能不死了吗？那人关了电脑，不甘心地骂了几句。犹豫几分钟，他又不死心开机，想要寻找同好。但很快就发现，他的账号被封了，而屋外突兀的铃声响起，吓了他一大跳。
　　他磨磨蹭蹭地去开门，通过猫眼看到有关部门的带着徽章的制服，心头一下子拔凉了。
　　沈城已经濒临失控，其余的地方哪还能让“长生饵”风波再度掀起？现在的情况是大灾难要沈城来抗，而他们这些地方的，帮不了忙也不能拖后腿。什么只是一时逞口舌之快，先抓起来教育一顿再说。
　　乱归乱、忙归忙，可槐音还是无惧涂山清音的目光，拉着薄清嘉回家后，很安心地睡上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拉开窗帘，阳光跟往日其实没有很大不同，但整座城市变得死寂了，很少有鸣笛声响起。
　　“你休息够了吗？”比起人类的安稳，槐音还是很关心薄清嘉。
　　薄清嘉抚了抚额，她的精神仍旧有些恍惚。那大江浪潮带来的莫大压力其实并没有彻底消散，她的脑海中很轻易就再度上演那惊心动魄的局面。可要说最深刻的，还是冰夷的眼睛。她仍旧入梦了，在梦里看到了那双眼睛中情绪的变化。到底为什么那个时代的存在，睁开眼睛后，只余下对人世间的恨了。
　　“我没事。”薄清嘉阖了阖眼，将那自梦境中带出来的复杂心绪尽数压下。
　　“你脸色有点白。”槐音伸手贴了贴薄清嘉的额头，这也是她从人类视频里学来的举动。
　　“可能是昨天有点脱力。”薄清嘉抿了抿唇。
　　“那倒是，就算是神留下来的一抹意念，那也是自然之力。”槐音感慨道，如果薄清嘉不是有定水神珠，就算修了十几二十几年，也无法对抗浩浩荡荡的狂澜。“你再休息会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槐音又说。
　　薄清嘉轻叹一声，抓住了槐音。安静地对视刹那，她说：“槐音，我想去鬼域。”
　　槐音瞪大了眼睛：“啊？”那个鬼域诡异化程度一定很好，连禁忌武器都无法打击，很危险啊！平心而论，槐音并不想薄清嘉去冒险。但定水神珠在她的身上，冰夷恐怕也在暗中盯着她……她又没有太多阻止的力量。迟疑片刻，槐音又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没等薄清嘉拒绝，她又叨叨道：“不能着急，还要跟姐姐她们说一声，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你先好好休息嘛。”
　　薄清嘉说了声“好”，她只是动了念，具体怎么做什么时候去，得跟云轻风她们商议，贸然走进鬼域，是自我毁灭。
　　江中鬼域的事情让上层的那些道人觉得很是棘手，尤其是在动用了禁忌武器没有收获成果后。
　　“整条水域生机在缩减，不能继续再动用武器了。一旦这片成为死水，那我们是真的拦不住鬼域的扩张了。”
　　“道兵之前不是能够对付大妖吗？怎么无法解决鬼域？”
　　“它是张玄一研究出来的，而张玄一私底下跟秦当阳有所往来，不少符箓都是从秦当阳手中得到的。”说话的人叹了一口气，他其实已经不报有希冀了，但等结果出来后，仍旧抑制不住如浪潮卷来的失望。
　　“这样啊。”接茬的道人满脸可惜，只能放弃依靠武器直接消灭鬼域的幻想。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只能亲自进入鬼域，找到鬼王了。”只要鬼王一死，就能将鬼域中的怨气超度。他们几度看到秦当阳的身影，秦当阳怕是已经成了鬼域主。
　　毕竟鬼域当前，道人们也没多少迟疑的时间。放弃空投武器后，一行人结伴踏入江心的鬼域中。自江边看不到鬼域的情况，只能靠着道人传回只言片语。头两天还有些消息，但等到一周后，道人是一点音讯都没了，俨然是深陷鬼域之中。
　　连续几天疏散人群、安抚凡人的情绪，云轻风可谓是身心俱疲。可她没有时间休息，只能短暂地松一口气，找到一点喘息的时机。得知进入鬼域的道人无人生还时，她僵硬的脸已经做不出表情了，用手使劲地揉了揉，才仰头问张妙心：“怎么看？”
　　张妙心道：“不好对付，是一位道行精湛的前辈领队的。”
　　云轻风轻嗤一声：“精湛？”她没心情再去嘲弄些什么，又问，“青丘那边怎么说？”
　　张妙心揉了揉眉心：“她们打算进去。”与其说青丘打算过去，还不如说是青丘的大妖不放心小狐狸……毕竟薄清嘉已经打定主意要进鬼域了。那只懵懂的小狐狸，谁的话都不听，也要跟着薄清嘉走。
　　云轻风唉声叹气，她喃喃自语道：“要是青龙再出现一次就好了。”可她也只能想想，如果出现一座鬼域就要青龙出手，那用她们做什么？况且，青龙等同于龙脉，青龙有损折的是国运。至于青丘——妖怪们已经帮了很多忙，总不能让她们将闭关中的青丘妖主唤醒。而山君呢，目前虎离山已经停止了扩张，山林中的一双双眼睛仍旧夹杂着愤怒和恶意，它们没有倾巢而动雪上加霜，已经是极幸运的事了。
　　“到时候我也去。”云轻风说。
　　“不用。”张妙心摇头，她注视着云轻风，又道，“凡人那边还等着你们妖管局安抚呢，我跟着过去。”
　　云轻风沉默，知道张妙心的话有道理。
　　自从玄都掀桌后，妖管局就再也没有闲过。就算新招揽了不少人手，可难以应对迭起的事故。
　　她注视着张妙心，道：“那就麻烦你了。”
　　半个月后，薄清嘉、槐音一行人出发前往江心的鬼域。
　　上一波进去的人断联太久，妖管局已经不对他们抱有期望了。就算活着，怕也是龟缩在一角。
　　“鬼域之中，最棘手的不是鬼王，而是几十万沉入水中的怨魂。”涂山清音沉声道，她注视着张妙心，“符箓设坛恐怕没什么用处，得砌成法坛。开坛的材料都带了吗？”法坛打醮，斩妖除魔，那都是玄门道人擅长的事，先前的那批道人也是要在鬼域中筑法坛的。
　　“带了。”张妙心淡淡道。
　　涂山清音收回视线，她冷淡应一声：“出现强悍的鬼怪，我们会设法拖住。你的任务是筑造法坛。至于你们——”涂山清音看着紧黏着薄清嘉的槐音，压住了心中升起的一抹微妙情绪，又说，“对付那些怨魂，尽可能将它们超度了。”
　　单枪匹马横在怨魂前不合适，就算槐音的天赋能带来庞大的生机，也不足以驱散庞大鬼域中的死气。
　　不过薄清嘉手中有太平令，令中可是代代修士用修为奉养的阴兵神将。阴兵神将的由来也是不简单，昔日玄门前辈身亡后，人魂消散，阴魂化作了阴兵神将。这些阴兵阴煞极重，又身负刀兵之气，是当年的以身入劫波的人杰。
　　薄清嘉听明白了涂山清音的打算，一颔首，说了声：“走吧。”
　　江中鬼域。
　　要不是有道人拼命设下结界，它便会一直扩张。如今被压制在一处，可并没有停止吞噬生机。
　　鬼域不拦生人。
　　不过里头都是恐怖的怨魂鬼怪，在察觉到一股浓郁的生机进入后，本能地要上前将人撕成碎片。在边缘地带，通讯断断续续的，就算有符箓的加持也没有用处。张妙心手中持着罗盘，没有忙着筑造法坛，而是找寻一个合适之地。
　　“地点大概跟上一波人选的重合，也不知道是否能遇见他们。”张妙心眉头微蹙，在森森的鬼气中往前行进。她的身上旋绕着几道符箓，一些弱小的小鬼在靠近的刹那，都不等张妙心她们动手，便顷刻间被金芒灼得灰飞烟灭。
　　罗盘指往一个方向，古朴的城池东南角，原本就坐落着一间水神神庙。泗水城在水边，时常遭到洪水的侵扰，数百年前，几乎每个人都会供奉水神像，纵然知道神明不会回应，也要找寻一点心理安慰。
　　适宜筑造法坛的地点不在神庙，但与神庙遥遥相望。一路来并没有撞到恐怖的恶鬼，等到靠近那地点时，才感知到那阴森冷酷的气息。
　　“有人在那里筑坛了，但没成功。”张妙心看到了被摧毁的法坛，四面有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除了先前那批进入的道人，张妙心再想不到其他可能了。她的心间发凉，转眸看涂山清音一行人，一个个神色都很是凝重，俨然警惕着鬼怪的偷袭。
　　“只能是这里吗？“涂山清音询问道。
　　张妙心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位置了。”这里到底是鬼域，不像外头还能挑三拣四。
　　涂山清音扫了她一眼，不再多说话。
　　鬼域中的鬼怪一开始并没有异动，等到张妙心着手准备的时候，鬼域中顿时风起云涌。
　　涂山清音神色一肃，说了声：“来了。”
　　密密麻麻的怨魂飘来，浓郁的死气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张妙心脚踩着禹步，手中持着法器。她虽然更擅长厮杀，但设坛打醮之类的事，也熟稔于心。
　　涂山清音、游赤鳞没有在意那些涌来的怨魂，她们的视线放在了鬼气最浓郁的地方，那边明显藏着东西。
　　是鬼王吗？
　　一旁，槐音没有动作，她眨了眨眼，略微有些不安。
　　法力拔升起，弥漫在她周身的生机向外扩散，笼罩着整个法坛。
　　薄清嘉手中持着那柄古剑，她沉心静气，用苏摇红教给她的剑术对付那些沉在水下数百年的怨魂。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鬼道乐兮，当人生门。天道贵生，鬼道贵终。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①
　　在群鬼涌动中，涂山清音、游赤鳞以及白惊鸿她们都化出了妖身，猛地掠向阴气最盛的中心。薄清嘉持着剑，一双眼睛温润平静。随着鬼怪的增多，光靠手中一柄剑隐约有些无法抵御。薄清嘉轻叹了一口气，身上的太平令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持此太平令即可号令阴兵神将，薄清嘉念着咒诀，仿佛千军万马齐齐奔腾，整个鬼域忽然间震荡了起来。在那鬼怪之前，骑着高头大马持着刀戟的阴兵神将出现。旗帜飘扬，肃肃生威。那些鬼怪明显被出现的阴兵吓了一跳，仿佛深藏在记忆中的恐惧被勾起，围拢在法坛周边的鬼怪竟然向后退了一段距离。
　　“……北都泉曲府，中有万鬼群。但欲遏人算，断绝人命门。阿人歌洞章，以摄北罗酆。束送妖魔精，斩馘六鬼锋。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②
　　歌声驱邪度鬼，能度化的，洗去阴魂中的怨气进入轮回中，而不能度化的，只能在刀兵之中灰飞烟灭。
　　槐音注视着薄清嘉，有那些阴兵在，至少这一时刻鬼怪不可能突破防线。她默默地催动法力，无声地向外扩散生机，既给张妙心，又给薄清嘉补充能量。
　　姐姐那边想要解决鬼王，似乎不轻松。
　　但只要把那鬼东西拖住就好了，等到法坛筑成，自然有法坛之力的加持。
　　槐音心想着，又悄悄地看了眼张妙心。
　　嗯，还好，没在这个时候分心。
　　各有各的任务，她当好“充电宝”就够了。
　　另一边，长风鼓荡。
　　附近能量太凶煞，没有一只鬼怪靠近，只有那维持着秦当阳形貌的存在，跟涂山清音她们缠斗厮杀。
　　秦当阳在被青龙杀死后，他的力量变得更强了。
　　他在看到道人的时候，泛白的眼里也没有波澜。
　　风暴和水龙沿着他的周身流动，他抬起手凭空起符箓，气势汹汹，极难抵挡。
　　

第52章 神性。
　　身为鬼域之主的秦当阳也觉得涂山清音一行人难缠，这些青丘的大妖身上有很强的气运庇护，没那么容易杀死。但最令他觉得烦躁的是，整个鬼域力量的衰减。他拖住能够战斗的，余下的怨魂能够把筑法坛的人吞没。当数量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完全可以无视道术带来的伤害。
　　但令他吃惊的是，薄清嘉竟然能够号令阴兵神将。
　　她怎么拿到的养阴兵的木牌？要知道这些都是大宗派、大家族的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积淀。在过去外敌来侵时，为了将敌方赶出去，几乎所有木牌都消耗殆尽。阴兵神将与人一样前仆后继，保卫家国。阴兵在受损后固然可以养回来，但当战争到了一个烈度，阴兵也会超越自身的极限，最后与人间来个彻头彻尾的告别。
　　在之前虎离山入侵时，盛家、张家都没拿出来这东西，可现在薄清嘉拿到了。据他所知，薄家一直是普通人，虽然跟玄门道人相识，可也只是金钱上的浅层交往而已。那块号令阴兵的木牌哪里来的？
　　秦当阳的脸色很僵白，阴兵神将不会受到鬼域中死气的压制，甚至能够侵吞鬼域中的死气，是鬼域的克星。有阴兵在，那帮靠着数目凝聚起来的怨魂无法推倒法坛。他该在第一时间前去将薄清嘉消灭，但青丘的妖怪实在是太缠人了，他根本没办法脱身。
　　僵持的局面对秦当阳不利，他也是玄门出生的，知道法坛的存在让道术能够更近一层楼。先前进来的那波人，秦当阳就没让他们将法坛筑起。不想继续僵持的秦当阳，当即将目光放到了神庙方向。他被青龙杀死后，能够复活，一来是因为昔日吞服乘黄之心；二来是那位将他变成了水之祭司。可秦当阳恳请那位现身的祈祷没有得到回应。
　　惨白的脸更为僵硬，秦当阳知道自己必须解决薄清嘉。在祈祷冰夷现身无果后，他果断地选择了另外一种做法——宁愿硬吃下大妖的攻击，也要去解决能够号令阴兵的薄清嘉。
　　血花飞溅，伤痕在秦当阳的身体上炸开。硬拼着吃下这样的攻击，他的状态陡然间下降。他知道机会转瞬即逝，几乎像一颗炮弹般冲向了薄清嘉。那些阴兵神将能够抵御怨魂，却挡不住飞驰而来的秦当阳。
　　槐音眼神微变，鞭子朝着秦当阳甩出去。
　　而薄清嘉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在这个时候提起了剑，与秦当阳斩下的剑锋触碰。当一声大响，薄清嘉的手腕被震得发麻。
　　秦当阳的脸色越发难看，剑与剑撞击的时候，他察觉到一点诡异不同。好似他用尽全力也无法战胜眼前看着单薄的人。难道冥冥之中存在什么契约吗？
　　秦当阳自然是想不到的，他成为水之祭司后，力量为契约束缚，而拥有定水神珠的薄清嘉拥有水神的权能，同样是他无法攻击的上位。
　　冰夷没有告诉他。
　　槐音脸沉了沉，在秦当阳晃神的时候，鞭子已经劈头盖脸地朝着秦当阳的身上打去。秦当阳不同于魂体，可他同样也不是生人。鞭子上滋生的生机与死气相斥，留下的伤口发出滋滋声，并且以极快的速度扩散。秦当阳一击失手，而涂山清音、游赤鳞她们已经及时转过来了。
　　秦当阳再度鼓起力量，但先前踏错了一步，他的伤没有换来可喜的成果，反倒是让均衡的局面改变，他隐约落到了下风。秦当阳怒吼一声，心间的憋屈之感无以复加。他猛地踏步向前，滚荡的力量向边上扩散，须发怒张，哪怕是有段距离的房屋城墙，都出现了蛛网般的裂隙，随时都要崩塌。
　　就在这个时候，张妙心手中法器摇动带来的清越铃声倏地一祭。法坛以极快地速度张开一道灵力圈，将秦当阳阻隔在外。张妙心不用再管筑成的法坛，手腕一抖，八卦剑直接点向秦当阳的眉心。
　　鬼域中，槐音她们已经跟妖管局断联了。
　　云轻风眉头紧锁着，焦躁不安地等消息。上面也一个接一个电话打来催。
　　“她们进入鬼域已经三天了。”云轻风说。
　　“情况应该没那么糟糕。”苏摇红很是镇定，她不清楚玄门通过什么来判断人的死活，但妖可以凭借血脉感应的。如果清音和槐音出事的话，青丘不可能那样平静。
　　“上面有声音希望青丘出手。”云轻风又说。青龙与龙脉息息相关，那帮人怕国运因此受损，不敢唤醒青龙了。至于山君，更是提都不敢提，因为那是仇人。可青丘啊，是跟他们合作的青丘。鬼域的出现，大妖不也卷到其中了吗？青丘那位大圣为什么不能走出山林，为什么不能彻底将这一灾难解除呢？况且，青丘与虎离山有交情，万一山君也一道动手，复刻几十年前对付外敌的事呢？
　　苏摇红的脸色沉了下来，她轻嗤一声：“说到底，一切也可以跟我青丘无关。”如果不是青丘仁慈，早就在知道长生饵的时候跟道人们翻脸。青丘不是无能，只是不想再看到这片土地满目疮痍。至于请青丘唤醒闭关中的大圣，甚至继续派遣大妖入人世，那帮人到底哪里来的大脸。
　　“我拒绝了他们。”云轻风轻描淡写。她也不顾什么前辈后辈了，将那帮人痛斥了一顿。何其无耻啊！想要要挟青丘行动。得亏他们没出献祭青丘妖怪的昏招，不然又给人类惹来大敌。“几十年的和平换来了壮志已歇。”云轻风摇头叹息。
　　“有的东西如果存在的话，或许当年就死在战场上，化作太平令中的神将了。”苏摇红轻描淡写。她低头看手机。她是妖怪的消息还没泄露，她还算是公众人物呢，要做出一个带头作用。至于带什么头，那当然是安抚恐慌的民众了。
　　昏天暗地的鬼域中，一轮惨淡的月悬在上空，是感知不知道时间流逝的。
　　秦当阳在落入下风后，疯狂地往神庙那边望去，可等不到冰夷的回应。他的内心有些崩溃，但已经是水之祭司，不满的抱怨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在战斗中，他僵硬的面部肌肉抽动起来，脸上显露的表情有些狰狞。浓郁的死气汇聚成了长剑，朝着前方的人悍然杀去。
　　涂山清音她们跟秦当阳纠缠久了，知道这位鬼王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几乎同一时间，众人一起出招，枪尖、剑尖……各种武器前仆后继地越过了死气，点在秦当阳的眉心。
　　在最后的时刻，仓皇和恐惧浮现。秦当阳的身体还没有彻底崩溃，他一转身想要朝着神庙方向跑。
　　槐音注视着秦当阳，诶了一声。
　　可一道流光倏地在半空中汇聚，槐音望向了薄清嘉，看到她手中出现了一柄湛蓝色的长空，仿佛水流汇聚成。弓身上，流转着一点金色的神性力量，显然是定水神珠带来的。箭矢化作了金光，刹那间将转身逃跑的秦当阳贯穿。
　　薄清嘉松开弓，像是浑身力气瞬间被抽走，要不是槐音及时地扶住她，可能还会跌倒在地上。
　　张妙心抓住这一时机，符箓飘动，雷霆在鬼域最为虚弱的时候朝着秦当阳的身上砸落。失去了鬼王后，整个鬼域的死气变得杂乱，往四处乱走。它们对修行人没什么损伤，可一旦流向了人间，俨然也不是什么好事。
　　除了诛杀秦当阳，她的任务还有超度数百年前的怨魂。
　　张妙心转向薄清嘉，将法器扔给了她。妖怪能画符箓，但终究和玄门的用法不同。想要超度群鬼，只能是她或者薄清嘉来做。
　　“敕制地祇，侍卫送迎。拔出地户，五苦八难。七祖升仙，永离鬼官。魂度朱陵，受鍊更生。”①
　　张妙心的声音传出，符箓自燃起。
　　在水域中沉积的怨魂恶鬼极多，超度消耗的也是自身的法力。鬼域是安静了下来，可死气源源不断的，身处在其中的人哪能不受侵扰。要不是有槐音在，支撑的时间更短。
　　涂山清音朝着张妙心看了好几眼，眉心浮现一片恼色。
　　摇摇欲坠的，怎么不像被槐音扶着的薄清嘉那样休息一阵？
　　“先回复元气。”游赤鳞的眼珠子乱转，她唇角浮现一抹微笑，替涂山清音当了一次嘴替。当然，怕涂山清音打她，她站在白惊鸿身边，只要有什么不对，立马把这鸟推过去。
　　张妙心转眸凝视涂山清音，捕捉到了她脸上一抹别扭的情绪，微微一笑说：“迟则生变。”这些阴魂生前没做什么恶事，既然战斗已经平息了，那就得试着超度它们。如果执迷不悟，已化恶鬼，再彻底打散也不迟。
　　涂山清音嗤笑一声，朝着槐音伸手：“拿来。”
　　槐音：“？”她愣了一会儿，才猛地一拍脑袋，取出了自制的小零食递给涂山清音。
　　也算能恢复点元气吧？
　　念咒超度比物理超度要消耗精力，这件事也不能假借旁人之手去做。能帮上忙的只有薄清嘉，可先前使用太平令以及抵抗秦当阳时，薄清嘉有些脱力。她注视着逐渐消散的阴魂，隐约察觉到有些不对劲。等到槐音往她口中喂了一粒牛轧糖，一个念头才电光石火似的一闪。薄清嘉发现自己的力气隐约恢复了些许。她原以为能量来自食物，但看到逸散的阴魂时，她蓦地打了个激灵。
　　“等等！”薄清嘉朝着超度阴魂的张妙心道。
　　“怎么了？”张妙心转眸看薄清嘉。
　　“被超度后的阴魂归于地府了吗？”薄清嘉问道。
　　“自然是前往地府轮回。”张妙心说，她的眉头蹙了蹙，顺着薄清嘉的视线看去——在那个方向，有一座神庙——是昔日供奉水神之所。张妙心眼皮子一跳，心中浮现一抹不祥的预兆。
　　“鬼气和怨气被净化后，那些阴魂似乎飘向了那个方向。”薄清嘉伸手一指，她看得其实也不大清楚。
　　就在薄清嘉话音落下时，天地万物仿佛受到了什么惊扰，汹涌的波涛拍在岸上，风云骤变。那一轮独悬于天穹的“月”，也渐渐地消失。鬼域生出后，这座沉入水中的古城便奇迹般地耸立在水面。鬼王消散，鬼域其实也在消亡，而这座城，正重新入水。
　　大妖们能够轻松地掐起避水诀，不怎么消耗法力。至于张妙心和薄清嘉，一人往身上拍了一张避水符，这是在进入鬼域前就准备好的。
　　暴怒的波涛如怒龙翻卷，呼啸的狂风在耳畔回荡。那座被薄清嘉一行人所注视的神庙前，出现了一道朦胧飘渺的身影，正是冰夷。她始终留在这片鬼域，可没在秦当阳被打死的时候出手。
　　“她这是想做什么？”游赤鳞眉头紧锁，怎么都想不通。玄都是为了长生饵，破坏妖族和人类的关系就是想裹挟这大众走向一个“新”时代。玄都的做法有理可循，那么前方的那一位呢？如果秦当阳秉持着她的法旨，为何她会对秦当阳见死不救？或者秦当阳只是她计划中的一环？用来作将水下古城拉起的“祭品”。
　　“唉？是为什么？”槐音转向薄清嘉。
　　“先前她需要用怨气来补充自身的力量。”薄清嘉说，定水神珠与那些息息相关，先前短暂的接触中，她也是捕捉到了一些东西。需要“怨气”，那么借着玄都的手引发动荡就好理解了，甚至这座鬼域，也是怨气滋生之地，能够养育她的神魂。但为什么她又眼睁睁看着鬼域消失呢？是怨气足够多了吗？
　　“你们不是要超度怨魂，送它们往生吗？怎么不继续了？”冰夷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她的声音空灵澄澈，仿佛仍旧是那个时代悲天悯人的神祇。
　　“怕是真的没有入轮回。”白惊鸿啐了一声，精神紧绷着，满是戒备。
　　“接下来怎么办？”槐音低声问，这些怨魂不能放出去，如果不能超度，那就只能打得灰飞烟灭了。
　　薄清嘉没应声。
　　涂山清音很是果断，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字：“杀！”她跟人类的情感没那么深，更容易在一件不能两全的事情中做出抉择。枪尖蓦地绽放出一道寒芒，涂山清音一出手，就是不留余地的狠绝。游赤鳞、白惊鸿她们也毫不犹豫地跟上。
　　神庙那处的冰夷轻轻笑了一声。
　　奔涌的水潮化作如墨般的暗色，那座沉寂的神庙里，神性力量一点点地复苏。如果先前薄清嘉只是模糊地看到点东西，但此刻，在冰夷不再掩饰下，她看到怨气清除后的生魂朝着那座神庙飘去。那些透明的阴魂源源不断前行，眉眼间满是对神祇的供奉和虔诚。
　　他们在被淹没地最后一刻都在祈求水神。
　　有怨的时候，是鬼。
　　而被超度后，是“牲”。
　　他们的生死都和神庙绑在一起，根本就入不了轮回！
　　薄清嘉神色骤然一变，剩下的阴兵神将试图将流向神庙的阴魂截住，可终究是无用功。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阴魂化作“薪火”，然后点燃神庙中的神性。
　　“那是什么？”槐音望向神庙方向，向来迟钝的她也觉得毛骨悚然。
　　“庙中的神性力量复苏了。”涂山清音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十分难看。
　　“可那位不是已经恶堕了吗？她的神性力量不该是这样的。”张妙心寒着脸道。
　　“那股力量没有落在她的身上。”薄清嘉说。
　　“那流向了哪里？”槐音问。
　　她们没有谁能说出答案。
　　可冰夷给了她们答案。
　　在神性力量汇聚到了巅峰时候，原本沉在水下的神庙又倏地往上拔起。水潮翻涌，雷霆轰击，整座神庙都置身于明暗交错的光影中。而在那奔涌的雷光中，一道与冰夷面貌相差无几的身影缓缓地走了出来。她的眼神沉寂，朝着追出来的薄清嘉一行人瞥了眼。在那金色的流光里，好似存在着无穷尽的光阴，岁月变化莫测，一切豪杰都在沧海桑田的变化中湮灭，好像是风中的砂砾，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剪影。
　　槐音靠近薄清嘉，她在那道人影的一瞥中浑身僵硬。
　　可在下一刻，那道身影眼中的神光暗淡了下去，仿佛一切都是幻觉。
　　她平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一具美玉雕成的空壳，没有半点气息。
　　“那是过往留下的一瞥。”涂山清音说，至于此刻，只是一具被神性力量唤醒的空壳而已。她安抚众人，但“而已”两个字说得连她都不自信了。因为是神躯的对面，还有“冰夷”啊！
　　这座古城中的元炁滋养着冰夷，化生的鬼域还能牵制住修行人，等到修行人将怨气净除，又让那具藏着的躯壳吸收“牲”，恢复神性力量。于是，复苏后还算虚弱的冰夷走向那具空空的神躯，是善是恶是怨是恨……总归冰夷与昔日神明息息相关，她理所当然地接收了那具神躯。
　　还真是一举多得的好计策！
　　“所以……”
　　“我们接下来的对手是——”
　　“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冰夷吗？”张妙心接过话茬。
　　“但也不完全是那一位。”薄清嘉接过话茬，“定水神珠并没有受到她的掌控。”
　　冰夷走向了那道躯壳。
　　在一刹那，她好像有经历了漫长的岁月。
　　治水的人在神明的帮助下，使得肆意奔流的江河渐渐地回到河道中。
　　诛杀恶神，统一天下水系，让江河湖泊如血脉经络落在这片土地上，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人。
　　水包罗万象，以无比的宽厚接纳了一切。
　　可后来，山林和湖泊都在萎缩，那养育一方人的澄澈水流中出现了脏污——江河的自净已经无法容纳那恐怖的污染。
　　正如山林中的族群在消失，水里的生命也在死亡。
　　一个部族欣欣向荣，无数部族只能存在于未来。
　　在那个上古时代的尾声，其实已经存在着怨愤和怒意了。
　　它们慢慢地积蓄着，一点点覆盖了残余的神性。
　　于是浪水滔天，于是洪水奔流。
　　吞噬了生命后，恨意没能够纾解，反而越来越深。
　　刹那晃神，冰夷微笑着看着不远处的薄清嘉一行人。
　　她没有多说什么，一道激昂高亢的鸣啸声响起，整个水域等都开始翻腾奔涌起来，要置这片天地的亿万生灵于死地。那原本封锁鬼域的结界忽地变成了纸一样的脆薄。守在外头的道人们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再也没有从容淡泊。
　　这是远比鬼域更可怕的死亡。
　　“定水神珠在你的身上，唔，依照你的力量，或许可以使得附近的江河沉寂下来。那么，在你目力无法触及的遥远之地呢？你能拨动多少水神的权能。”冰夷微笑着询问薄清嘉。即使是以怨气为力量来源，冰夷仍旧保持着神灵的雍容。她招了招手，又说，“好孩子，你应该走向我。”
　　槐音警惕地看着冰夷，她握住薄清嘉的手腕，牢牢地抓住她。
　　薄清嘉垂眸瞥了眼，轻声道：“我没事。”一些梦境里的东西上浮，心中萦绕着一团难以言喻的怨气。冰夷的声音蛊惑着她，但她并不能往前走。她挺直了脊背，再度催动定水神珠，镇压翻腾的水域。
　　冰夷的存在俨然是积蓄了千百年的自然之怒，她说不出话来替人类开脱。
　　但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洪水淹没人间大地吗？
　　一侧，张妙心神色凝肃，她拔剑指向了前方的冰夷，在风的啸鸣声，昂扬的战意升起。
　　不管冰夷是不是那位从神代走过来的神，今日，她们都要设法将冰夷诛杀！
　　妖管局中。
　　云轻风看到鬼域消失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笑容，可等看清楚江上风波时，她的神色又变得僵硬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妖管局的电话以及她的手机都被打爆。
　　小张那边也接收到了各地下暴雨、河水暴涨的视频。
　　云轻风：“……”
　　怎么做怎么做，问她干什么？难道她能化身千千万去每一个地方支援吗？
　　还能怎么办？那当然是治水啊！
　　奔腾的江流十有八。九是被冰夷的力量鼓动，但不是真正的冰夷。
　　人类的科技手段应用在鬼域上是无用功，可面对这种洪涛，千百年的时光里，已经积蓄了足够的经验。
　　“鬼域中的怨魂没有扫尽，有恶鬼要闯出结界了。”小张又说。
　　云轻风：“道人们不是守在那边吗？想尽办法拦住！”
　　

第53章 不去也是死。
　　九河积雨，大水出原。
　　虎离山中，落雨如线，山林里纵横的水道也满了起来，汩汩的水流顿时变成哗哗的大响，瀑布更是如悬河直下。它是深山野岭，跟隔绝人世的青丘福地不同。再者，快速扩张的虎离山已经侵入人类昔日开发过的地界。冰夷使得水系暴动，同样也囊括了虎离山中的河泽。要知道有不少水系，是发源于深山的。
　　妖怪们顶多是不喜欢水，觉得大水碍事。可那些没有灵智们的动物就不一样了，遇到大水一有不慎便会被淹死。也不等山君下令，山林中的妖怪们自发地救助沉入河里的小动物，将它们捞到风雨吹打不到的地方，可这样终究不是事。况且狂风暴雨带来的并不仅是大水，还有泥石流和山体崩塌。
　　“山君。”重明看着连绵不绝的雨有些急了，先前与玄门世家厮杀时候的伤势已经复原大半。得知人类社会出事的时候，她其实想去报复的，可最终还是将那念头按压了下来。至于此刻，她已经管不了外头的人了。
　　“不用担心。”山君淡声道。
　　雨水是冰夷的神性力量带来的，可纵然是那个神明存在的时代，妖主也不用过于畏惧对方。山君站起身，风吹拂着她的衣袍，窸窸窣窣作响。她抬头看着积蓄的雨水，一道震愕山林的呼啸声响起，那在虎离山上空积留的雨云彻底崩散。暴雨停了下来，至于那些上涨的水流，像是遭到一种强悍力量的压制，转瞬间飞溅的浪潮，都被浩荡的法力抚平。
　　山君无意管人世的变化，可虎离山中风雨停歇，也将影响带到了人世。诸水系的源头，失去了一股暴动的力量，那崩腾的浪潮也缓和了几分，不再带着吞没天地的凶煞。
　　在数千年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今日的这一刻。
　　几乎每个地方的人都团结起来抗衡那无边际的水流。
　　狂暴浩瀚的气息在眼前绽放，江面上对抗着冰夷的张妙心，看到那股流光冲着眼前冲来的时候，几乎心脏骤停。肆意的狂风奔涌不歇，下一刻，长。枪一挑，张妙心借着这个时候后撤，与那金色的流光擦肩而过。
　　涂山清音神色沉凝，她扭头看薄清嘉，道：“打斗的时候神性力量在逸散，你试着吞了它！音音，护法！”以人之身容纳神性力量，那是必死之局。但薄清嘉的体内有定水神珠，她跟冰夷关系匪浅，已不能说是纯粹的凡人了。抬手一抹唇角的血迹，涂山清音死死地盯着前方的冰夷，握着枪柄的手骤然缩紧。
　　“你们……其实可以退回青丘不是吗？”冰夷眉头微微蹙起，俨然是不耐烦青丘大妖们的纠缠。洪泽吞没大地，可虎离山都能幸免，更何况是处于洞天福地的青丘？那些肮脏的人消失后，重塑的天地是属于妖的。或许还有些幸存的人——青丘真要对这族属感兴趣，大可以将幸存者豢养。
　　涂山清音不答话。
　　她是看不惯一些人类，但她没那么癫，不会因为看不惯就毁灭人类好吗？
　　眼前的这位，摆明已经疯了。
　　如果放她出去，那沈城真的只会剩下断壁残垣了。
　　龙脉中的青龙会再度出现，但以国运抗衡神性力量，怎么看都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如果龙脉再度受损，那等来的，同样也是一种消亡啊。
　　冰夷并不意外涂山清音的沉默，如果很好拉拢的话，又怎么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就连仇恨人类的虎离山啊，也没有在那个时候上钩不是吗？
　　一旁的槐音守着薄清嘉。
　　涉及神性力量的对碰，她或许在打斗的时候能够帮点小忙，可那也是一点而已，还不如守着薄清嘉呢。
　　“你怎么样了？”槐音关切地问。
　　薄清嘉轻叹了一口气，她凝眸注视着冰夷，这位“复苏”之后，大概没有到传世神明中的顶尖层次吧？可在灵气复苏的时代，她本身就代表着自然的力量，是波澜壮阔的存在。如果她是凡人，在看到对方的时候，萦绕在心间的可能不是恐惧，而是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生灵面对自然的时候，总会有一种本能的敬畏。
　　那近乎肆意汪洋的磅礴气息，是她能够吞噬的吗？
　　“我可以吗？”薄清嘉轻声说。
　　她知道怪力乱神的存在，但在之前，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要面对的这幅画面。
　　“你可以的。”槐音接过话。
　　风暴雷霆，滔天水浪，一切奇景汇聚在一起，带来了莫大的张力，也带了了一种恐惧。
　　太平令上光芒闪烁着，其实已经布满了一道道细碎的裂纹。
　　在修复之后，它又在这时走向一切的终了。
　　那些以阴魂存在的阴兵神将再度迈出，它们在战马上，挥动着长戟拨开飞溅的落石，几乎是毫不迟疑地走向前方。生前的时候曾庇护着这片土地，而如今，也点燃了最后的余力，来向人间做一场不复重逢的告别。
　　风雨雷霆狂风，触目所及，是毁灭的气息。
　　可身侧是槐音，她的天赋带来的盎然旺盛的鲜活，似是春日里第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
　　薄清嘉知道自己的任务，不是提着剑跟冰夷厮杀，而是趁着神性激荡的时候，借着自己掌握的定水神珠去夺取神性力量。
　　沈城的人只能从厚重的云层中窥见零星半点，结界没有完全破碎，可已经拦不住激荡的力量了。水潮奔涌的时候，大地也在开裂。那些水泥浇筑的土地出现蛛网般的裂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外蔓延。地基动摇后，最先遭到冲击的高楼大厦歪歪扭扭，随时都要崩塌。
　　这座热闹的城市，经历过一次轰轰烈烈的出逃，在某种意义上减轻了妖管局疏散人员的负担。至少在废墟里，没有一个人的生命遭到威胁。
　　剧烈的啸鸣声不绝于耳，张妙心的剑势、涂山清音的枪势，以及游赤鳞的雷、白惊鸿的火，在与冰夷碰撞的时候引起了霸道强烈的风波，就连冰夷都不能轻而易举地忽视。尤其是，逸散的神性力量并不会每一次都尽数回归到她身上。
　　当年碰到了盛天歌，那种神魂深处的交缠终究留下一个巨大的祸患。
　　爆发的力量引起了一股热浪，将雨水、江水一并蒸发，仿佛九轮太阳一道砸落了下来。
　　冰夷的刹那失神招来的夹击很是迅猛，那强悍的身躯在长时间的战斗中，终于体验到了五脏六腑一并翻涌的感觉。
　　隐约有落入下风的趋势，但冰夷没有想要逃。她看向了薄清嘉，一挑眉道：“你要吞噬那些神性力量，不是不行。可你也得接收那千百年来无尽生灵的恨啊。当你变成了水域主君，那些脏污就像一个个无法修去的疮痕留在身体上，每时每刻体验着如同凌迟般的痛楚。”
　　薄清嘉仰起头，与冰夷对视。
　　她道：“是像青龙那些承担吗？”
　　冰夷眼神一凝。
　　水系的神明是水本身，水的净与污都由自身来背负。
　　作为国运龙脉而存的青龙，不管是自然带来的天灾，还是人类厮杀导致的战火，都会在她的身上具现。她永远处在痛苦中，不得解脱。
　　青龙甘之如饴，可她不是青龙啊。
　　难道她应该忍受那一切吗？
　　她寒声道：“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回头，可他们没有。等到死到临头的时候，才知道呼救吗？”冰夷的视线是嘲弄的，她将神性力量燃烧，周身腾升起一股狂暴至极的力量，她本身就是一件锋锐无匹的武器。
　　“既然你们不认可我，那就继续战吧。”
　　妖管局中，云轻风在调度人员。
　　间隙，她凝眸看着水域上方。
　　人类的渺小被那股神性力量衬托得淋漓尽致，青丘的大妖们已经不在维持着人形，身后绽放出了庞大的妖体。在一次次冲锋失败后，她们仍旧有着诛杀神明的勇气。
　　远离战局中心的薄清嘉也在遭受冲击，可更多的是内在的，来自神性力量的冲击。
　　那是因为灭绝产生的怨恨，是岁月无法抚平的恨意和死寂。
　　槐音始终关注着薄清嘉的神色变化，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抬起手指朝着薄清嘉的眉心一点。
　　如果神性中裹挟的死气要侵蚀薄清嘉的话，那她就用庞大的生机来将死气驱逐。
　　随着时间的流逝，不管涂山清音她们还是薄清嘉、槐音，体力和精力都在消耗，与冰夷对战，蒙受着巨大的压力。就算薄清嘉吞噬神性力量是个“此消彼长”的过程，可真正让局势彻底逆转的时刻，仍旧没有那么快到来。
　　“如果她们拦截失败了……”注视着那场斗争的道人很是胆寒。
　　“为什么不去帮她们呢？”
　　“那个层次的战斗不是我们能干预的吧？去了也是死。”
　　“不去也是死！”
　　最终，还是有修行者走向了那片水域上方，逼近了那座在战斗中仍旧矗立的庙宇。
　　死亡有点可怕，面对的时候难以从容啊。
　　但……如果什么都回避了，那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很多年轻的修行人实力没到那个层次，想要对付冰夷根本是天方夜谭，可随着踏入那片地域的人增多，一击就溃散的修行人硬生生挺住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些人不是跟冰夷对战的主力，却也能牵制冰夷，给涂山清音她们创造良机。
　　涂山清音淡漠地瞥了修行人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这些人……还算是有点样子。
　　森森的寒意在剑锋上出现。
　　冰夷面无表情地看着挡在跟前的人。
　　在漫长的历史中，“众志成城”的一刻并不稀少，可以说，人类能够走到现在这个地步靠得就是团结。或许会有龃龉，或许会有很多叛徒，可在他们齐心协力下能够度过难关。他们为了自己的族群，可以与一切开战。
　　如果她仍旧是包罗万象的母亲河，她或许会为了子民而感动，可当一切都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她只会觉得可笑。
　　冰夷的眉头微蹙着，心中积蓄着一股躁怒。她其实可以感知到，在看不到的地方，那如怒龙翻涌的洪潮被拦截了。而在这条江上，即使大浪翻天，可薄清嘉仍旧与她争夺着这片水域的主导权。她没有提剑过来，可在一点点地吞噬她的神性力量，尽管这一切可能会湮灭她的肉身，造成血脉的崩溃。
　　“可笑。”冰夷嗤笑道。
　　盘膝坐在一边的薄清嘉状态其实不算好，她的经脉被那股神性力量撑爆，不过槐音带来的生机则快速地将被破坏的血脉修复。她的体表看不出那种遭受摧残的凄惨，可全身的骨骼和血肉都在进行一次痛苦的重塑。而来自神性力量中的那股跟岁月紧紧纠缠的恨意也在折磨着她的精神，如果不是靠着坚强的意志力，可能会在面对神明的一瞬间就彻底崩溃。
　　森锐的剑气和暴虐的风雷在半空中流转撞击。
　　冰夷经过一些手段提升了自己的力量，可终究不是从神代走出来的、真正的那位。她的力量远没有达到全盛的时候，于是便被渺小的人类所阻。丝丝缕缕的剑气弥散，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冰夷那具完全的身躯出现了一道很深的血痕，这意味着神性力量已经被削弱到一个限度，无法再维持神躯的完美。
　　“就是现在！”涂山清音一声叱骂。
　　张妙心、游赤鳞、白惊鸿她们在同一时间出手，攻向了冰夷。
　　在暴动的灵气中，在闪烁的雷霆中，气息压抑得过分。
　　被包围着的冰夷轻叹一声，她并没有选择退避，而是朝着薄清嘉轻柔地询问：“你会怎么选择呢？”锐不可当的攻势直接涌来，撞碎了神性力量带来的护盾，直指冰夷的根本。在这最后关头，冰夷做出一个让人意外的举动。她将所有的神性力量祭出，完完全全地送给了吞噬神性的薄清嘉。
　　她深深地望着薄清嘉，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当你承担那些恨意和痛苦，你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我呢？”
　　在斩中冰夷的时候，涂山清音的眼皮子跳了跳。她看着那道身影破碎，化作纷纷扬扬的水珠洒落。枪上的水未散，她蓦地旋身，朝着那逸散的金芒一抓，可掌心却被神性力量灼伤。
　　神性力量尽数涌来的时候，薄清嘉的心跳超出了往常律动的速度。她的面颊刷一下变得苍白无比，额上冷汗涔涔。槐音抬起手点向了她的眉心，努力地稳住她的身体和神魂，可过于庞大的力量让槐音也遭到了冲击，鲜血从七窍中汩汩地流淌了下来。
　　抗住那股神性力量只能靠薄清嘉自己，如果不能挨过那极有可能再带来一次水域的暴动。涂山清音硬生生按住了将槐音带走的念头，只是紧皱的眉头和抿起的唇，多少暴露出了她内心深处的情绪。
　　“接下来做什么？”那些道人茫然无措，不敢接触大妖，只能找张妙心询问。
　　张妙心咽下了涌到了唇边的血迹，她平静道：“尚有恶鬼恶妖在人间作乱，收拾他们，就拜托各位道友了。”
　　沉入水中的古城和神庙完全是靠着冰夷才浮现的，等到冰夷的力量溃散后，失去了那股支撑力，一些遗迹再度往水中沉去。
　　江面上风浪卷起，可随着遗迹的下沉、战斗的终结，渐渐地又恢复风平浪静，只余下四面的废墟和残骸见证着此地曾经发生的灾难。
　　一直关注着这件事情的云轻风总算将一颗心落回到了腹中，冰夷已经被解决，剩下的便是收尾。恶鬼、恶妖以及玄都的道人，需要彻底清算，后者还得定罪。秦当阳是从当年走到现在的人，他与他的麾下都不乏故交。等到一切终了后，一部分人恐怕会跳出来求情。死者就罢了，但是生者……很可能被轻拿轻放。
　　妖怪们展现出来的力量会让人类感到恐惧。
　　道兵其实只是对着那处的鬼域失效，但消息已经扩散出去，“道兵”和无用物打上了等号，一些人不再自信人类的力量，在这种时候，能留下一个修行者就留下一个。
　　可如果犯得是其余错误就算了，玄都的可是炼制服用“长生饵”啊，如果不彻底解决，妖那边如何看待人类？云轻风不想让一些糊涂的人毁掉来之不易的和平。她眸中寒光闪了闪：“把送到妖管局里等待审判的玄都成员修为都废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云轻风又说。
　　只有这样，才能让一些人死心，毕竟没有修为的废人不再具有价值。
　　妖管局和玄门的一些散修忙着收尾，而政府的相关部门则是着手秩序的重建和恢复。汪洋大泽肆意奔流，淹没了许多土地和村庄。虽然尽可能地挽救，但伤亡的数字仍旧是恐怖的，至于经济损失，那更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天文数字。
　　人类社会的重建跟薄清嘉、槐音她们无关。
　　吞噬消化神性力量时间有点长，等到了逸散的那股力量消失后，薄清嘉和槐音都到了强弩之末，没能坚持多久，就陷入晕眩中。
　　涂山清音想也不想，就将薄清嘉和槐音带回了青丘。
　　那股神性力量里也不知道藏着什么，恨意侵蚀或者说化生了如今的“冰夷”，那么，继承了那些权能的薄清嘉，是不是也会是恨意的化身？
　　涂山清音不想再有一劫，索性违背了祖制将人带回了青丘。
　　至于责怪的话……现在青丘就是她管的，谁敢来责备她？
　　回去前倒是有个小插曲，张妙心拦在前面。
　　涂山清音几度想要询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回去，毕竟在那一战中，张妙心也受了不轻的伤，在青丘总比在人间养伤好。
　　带一个人回去是带，带两个人回去也是带。
　　可惜在她欲言又止的时候，张妙心注视着她，面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她说：“那么……再见。”
　　那什么那，又见什么见？
　　涂山清音气得不行，问也不问，直接带上槐音和薄清嘉，招呼着游赤鳞她们一起回青丘了。
　　至于张妙心——
　　就让她在发烂发臭的人间待着吧！
　　半个月后。
　　薄清嘉苏醒。
　　她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陌生的石洞里，摆设倒是很周全，其中不乏现代化的东西。
　　但这个洞窟，总有种穿越到了古老时候的感觉。
　　她浑身都疼，像是整个儿被拆解了又重组一样。她内视丹田，发现定水神珠已经消失不见了，但薄清嘉还是能够感知到的，对水的权能没有消散，那定水神珠或许伴随着消化神性力量的过程一起融入了她的血肉里。
　　薄清嘉抚了抚，她起身走了几步。洞外的光芒明亮，是迥异于人间的梦幻仙境。但还没等薄清嘉为了眼前的奇景喟叹时，铿铿锵锵毫无节奏韵律的声音伴随着歌声响起，薄清嘉的神色不由变得微妙起来。她顺着声音来源望去，是一群聚拢在一起敲锣打鼓的小动物。它们坐在各式各样的乐器中，不是用爪子就是用尾巴，开始演奏……嗯，演奏有些奇怪的乐章。
　　吵。
　　这是薄清嘉第一个念头。
　　但她仍旧能感觉到那些乐章化作暖流，大大减轻了她周身的痛楚。
　　“好听吗？”槐音的声音传来。
　　薄清嘉不知道她从哪里钻出来的，抬头看到小狐狸的同时，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她，并且说了一句很违心的话：“好听。”
　　槐音甩了甩蓬松的尾巴，又说：“这些都是我们青丘很有天赋的小妖怪，别小看没能化形的它们。要不是它们每天在洞外吹拉弹唱，你可能已经被神性中的黑暗侵蚀了。”
　　薄清嘉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记忆，可她相信槐音的话，脸色变得凝肃起来。她说：“多谢它们，多谢青丘。”
　　槐音的心情很不错，她赖在薄清嘉的怀中，又说：“这里是青丘。”
　　嘿嘿，她还没跟姐姐提，姐姐就将薄清嘉带回来了。
　　世上还是姐姐好，想得周到。
　　“你家很漂亮。”薄清嘉说道，比起影视剧中用特效制作出来的仙境也毫不逊色。
　　“嗯嗯。”槐音连连点头，“过几天我带你到处走走。”
　　“过几天？”薄清嘉问。
　　槐音有点心虚了，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老实交代：“姐姐将你关在洞窟中，不让你到处走动。我会想办法劝她的。”
　　来了，但是半来。
　　好吧，姐姐也不太可爱了。
　　薄清嘉笑了一声，回忆着冰夷的话以及神性中的黑暗，她隐约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了。
　　涂山清音怕她继承了神性力量后，成为恨的化身。
　　

第54章 人间太平，天下大吉。
　　作为青丘的客人，涂山清音很自觉，她不想让小狐狸为难，况且涂山清音也不是无缘无故将她囚禁在洞窟中，里头什么都有，她也不是非得要洞窟。
　　洞窟限制她外出，但并不阻拦别人的来访。除了每天都来、一呆就是很久的槐音，游赤鳞、白惊鸿她们也都来露脸。游赤鳞仍旧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不过将一头红发变回黑色后，桀骜还是少了点。
　　青丘能通网，薄清嘉有电子设备，能够联系上云轻风，知道人类社会近段时间发生的事。不过青丘的妖怪们似乎觉得亲口告诉她才有意思，于是在阿葵平铺直述说完后，游赤鳞也来凑热闹。她的情绪和语调都激昂不少，免不了对人类修士的鄙夷和嘲笑。
　　“妖管局总算是转正了，头顶没有大山压着了。”游赤鳞啧啧叹气。以前妖管局就是人类的公务部门，但是顶上一直有上层力量压制着。现在那帮人不管是名义还是实际上，都不再有特殊权利了。虽然说在妖管局挂个名，有个“顾问”的称号，但也得听妖管局的调令，“倒是云开见月明了，不过有个脑子正常的，总比之前的老登好。”
　　对于游赤鳞的话，薄清嘉还是认可的。
　　妖管局和人类的未来，薄清嘉不想管也轮不到她来管。
　　她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可能是害怕再出一次“冰夷事件”，治理水土的计划再度被提上日程了。维护环境在一定程度上跟发展是相悖的，自然无害的时候选择发展，而等遭到威胁的时候便选择后退，总是一个循环往复的过程。
　　镜头转到了虎离山，在那片地域恢复以往的森森郁郁后，虎离山不再向外扩张了，整个深林都沉寂了下来。可谁都知道里面住着妖怪，甚至能跟青龙抗衡。
　　槐音来的时候，屏幕已经开始播放广告。停摆的社会开始运转，在很短的时间里恢复一副欣欣向荣之态。
　　薄清嘉掩住了情绪，伸手接住跳进怀里的小狐狸，摸了摸槐音的脑袋，随口问道：“怎么不变成人。”
　　槐音晃了晃脑袋：“太累。”在之前跟冰夷一战时，她付出了太多。变成小狐狸的模样更适合修生养息。
　　薄清嘉闻言一怔，很是动容。
　　槐音用爪子勾了勾她的衣服，问：“你想看我？”没等薄清嘉回答，就从她的怀里跳了出去，重新化作了人身。她伸了个懒腰，跌回到沙发上，舒服得喟叹一声。
　　“对了，姐姐说你可以出去了。”槐音转向薄清嘉。大约是靠习惯了，槐音总是不自觉地朝着薄清嘉的身上倾倒，紧紧地抱着她的手臂，“我带你到处走走好不好？”
　　薄清嘉莞尔一笑，对上槐音的视线，轻柔道：“好。”
　　她对青丘的好奇并非缘于此地是传说中的世外之地，而是因为，它是槐音的家乡。
　　槐音很开朗，在青丘朋友多。上到已经化形的妖怪下到花花草草，都兴高采烈地带着薄清嘉去打招呼。
　　黄昏的时候，槐音和薄清嘉坐在高丘上，身影被拉得好长。
　　飘来的蒲公英落在掌心，槐音晃了晃尾巴，笑着说：“你好啊。”
　　薄清嘉好奇地看着：“是小妖怪吗？”青丘的草木并不完全依照节序生长。
　　“不是。”槐音摇头，将蒲公英一吹，她弯着眼眸笑道，“可要是落地生根，某天开了灵智呢？姐姐说我身上有浓郁的生机，我跟它们打招呼，把生命力带给它们。”
　　薄清嘉笑着点了点头。
　　轻柔的风拂面而来，听着槐音喋喋不休的说话声，很容易就将一些不重要的事忘怀。安静了一会儿后，薄清嘉转眸注视着槐音：“你为什么想要把青丘的朋友介绍给我呀？”
　　槐音眨了眨眼：“把朋友介绍给朋友，不可以吗？”
　　薄清嘉呼吸微微一滞，她低喃道：“只是朋友吗？”
　　槐音“唔”了一声，她凑到薄清嘉的面颊，亲了亲她：“不一般的朋友。”
　　她的动作很忽然，薄清嘉愣神了一会儿，才抓住了槐音的手。有的话点到为止，但此刻的她燃起一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冲动。“不一般”三个字证明了她是特殊的，但还不够。“我想知道——”
　　没等薄清嘉说完，槐音就高兴地抱住了她，打断她的话：“我喜欢你嘛。”她对上薄清嘉的眼睛，清了清嗓，继续说，“我想把你带回青丘，把你介绍给朋友，介绍给青丘的草木，介绍给青丘的风月。”说到最后两个字，槐音在薄清嘉凝眸注视着中，不好意思起来，变成小狐狸钻到了薄清嘉的怀中。
　　她的尾巴甩动着，被薄清嘉拨了拨，又扬起扫落。
　　人类社会可以学习的东西还是很多的。
　　高丘上的槐音和薄清嘉在看日落。
　　不远处，涂山清音也注意到了她们。
　　槐音这一天做的事情呢，她都听到了。
　　也不是小孩子了，整天叽叽喳喳的，拽着薄清嘉跑动跑西，薄清嘉不觉得闹心吗？
　　“你先前不是要劝阻音音吗？现在看起来似乎是放弃了。”白惊鸿饶有兴致地问道。
　　“可能因为薄清嘉是个好人吧。”涂山清音的回答可谓是敷衍。她望向了高丘方向，人的寿命对妖怪来说太短暂，就像是昙花的凋零。可接受了冰夷神性力量的薄清嘉没了这样的短板，她能够陪伴音音，能够让音音开心。她轻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到白惊鸿还在，又道，“那样深刻的恨意也没有将她拉入深渊。”
　　如果她有一丝携带毁灭因素的迹象，涂山清音都会不管不顾地将她消灭。
　　可她没有。
　　槐音到处找小动物，想要压制那股恶性，可哪有那么大的效用？说白了，还是得看薄清嘉自己的认知。
　　如果她认为报复理所当然，那她就是下一个冰夷。
　　“啧。”白惊鸿道。
　　“你啧什么呢，我看那条蛇去你家了，你确定还要在这边看热闹吗？”涂山清音淡定道。
　　白惊鸿神色微变，游赤鳞去她家有什么？除了弄些整蛊的小玩意儿，就是破坏她家的和谐，给她弄出一个脏乱差的环境。
　　白惊鸿急匆匆地走了。
　　涂山清音抱着双臂。
　　缩小了许多倍的阿葵从枝叶上滑下来，她清了清嗓子问：“你做什么骗小白？”
　　涂山清音一挑眉：“我只是看到游赤鳞过去，又没说一定是去了，万一只是路过呢？”
　　阿葵：“……”有理有据，无法反驳。她转移了话题，“你是不是想离开青丘？”
　　涂山清音心不在焉：“有么？”
　　阿葵道：“至少看起来神思不属的。”上回涂山清音从帝女桑那取走了“帝女花”后，一直忘记结算报酬了。帝女桑上门来的时候，叉着腰将人骂得狗血淋头。与其说帝女桑想要“报酬”，倒不如说她是手痒了，想找人打一回，可清音竟然没让她如愿。
　　阿葵问：“你在想张妙心吗？”在涂山清音恼羞成怒前，阿葵借着身体的灵巧，在大树茂盛的枝叶间穿梭，“人间的确有恢复身体的良药，但比不得青丘。音音如果要跟那个人类在一起的话，嗯，是不是得去人类的民政局办个证啊？还是我们青丘的道侣契就可以？不过我们青丘并不注重那些关系，道侣契就自己私底下弄一弄，拿到外头去，是没有效用的。”
　　涂山清音眉头紧锁着，她吐了一口浊气，说：“都不能缺。”
　　阿葵笑了一声，就没入了翠绿的枝叶中。
　　槐音是青丘的团宠呢，要是结婚的话，得大操大办吧？而清音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见到张妙心吗？
　　涂山清音的确在想张妙心的事情。
　　自从回到青丘后，她就没有跟张妙心有联系，只是偶尔听云轻风提到她。
　　想联系也简单，直接将人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就好了，可内心深处憋着的气，让她不愿意那样去做。
　　当年张妙心因为她是妖，提出分开一段时间冷静一下，她哪里能够忍得下那口气？直接跟张妙心大打出手，分手就分手，哪有“暂时”的。张家对妖的态度她也知道，张妙心不愧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
　　什么“死生不复相见”在脑海中上演几回了。
　　可张妙心没有跟张家走到一块，可因为人间种种灾难，她和张妙心一次又一次重逢。
　　恨吗？如果是单纯的恨就好了，她可以直接将张妙心痛殴一顿，可摆明了不是。
　　在生死关头，她的心思其实很明晰了，她并不愿意张妙心出事。
　　但邀请她来青丘——
　　涂山清音又迟疑了。
　　她上次动念，张妙心可是跟她说“再见”的。
　　也许槐音和薄清嘉的事是个突破口？
　　不过并没有等到小情侣在青丘结道侣契，涂山清音就和张妙心复联了。
　　什么通讯录黑名单，根本难不倒超凡者，抛开手机，仍旧有符箓可以打通距离，让那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背景有些暗沉，除了莹绿色的光芒，还有符箓燃烧的光亮。
　　依靠在一株参天古木上的张妙心有些狼狈，甚至面颊上还有尖刺划拉出的血痕。
　　涂山清音不觉得现在有什么东西能够弄伤她，毕竟吞服帝女花后，张妙心的修为更上一层楼。她眉头一压，浑身散发着郁气。原本还想质问张妙心做什么联系她，可话锋一转，变成了：“你在哪里？”
　　张妙心：“唔，在找寻青丘的入口。”
　　涂山清音：“……”她蹙了蹙眉，提醒道，“就算你知道方位，没有青丘妖怪的接引，你也到不了青丘。”
　　张妙心清了清嗓子：“所以我联系你了。”
　　涂山清音听到这句话时候憋红了脸，看着神色一派淡然从容的张妙心，就差骂出一句脏话。“我要是拒绝呢？”
　　张妙心神色微微一黯，来之前她就知道存在这种可能，而且还不小。
　　她不想欺骗涂山清音，叹了一口气说：“那我会联系槐音。”因为涂山清音，她跟槐音还算相熟，况且她们还并肩作战过。槐音心软，似乎误解了她跟清音现在的关系，只要装一装可怜，就能引槐音打开通往青丘的路。
　　反正已经有人类踏入青丘，那有第二个也不算奇怪了。
　　涂山清音变脸，终于没忍住骂她：“真是混蛋！”
　　张妙心轻笑了一声，仿佛被骂的人不是她自己。
　　不管涂山清音怎么骂张妙心，还是出门将张妙心带回了青丘。
　　放她在外头，她自己会想办法进来，到时候槐音扯着嗓音一喊，引来了整个青丘的妖怪围观，想想都很丢人。
　　涂山清音悄悄地出去，又悄悄地回来，谁也没有惊动。
　　那好奇心最为旺盛的槐音，此刻正和薄清嘉温存着呢。认完了青丘的花花草草后，槐音又操起了老本行，开始做饭——这可比在人类社会时候热闹。
　　涂山清音关上门，她的视线锁住了张妙心，眸光锐利。
　　那一道血痕大喇喇地留在面颊上，看着就让人生气。
　　“你来青丘做什么？”涂山清音装出一副冷酷的神色，音调也冷浸浸的。
　　张妙心：“来见你。”
　　涂山清音冷笑，先前那句“再见”还在耳畔回荡呢，这会儿想起她，包没有好心思。“现在也见到了，你可以走了。”涂山清音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张妙心轻声叹息：“清音。”
　　“你别叹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不起你。”涂山清音冷漠地说。
　　张妙心神色一滞，轻声解释道：“我没这个意思。”
　　涂山清音：“你是说我冤枉你了？”
　　张妙心：“……”涂山清音正在气头上，沟通起来就没那么顺利。张妙心垂着眼睫，“抱歉。”
　　涂山清音眉头拧得更紧，她听到这两个字就烦。
　　在闹掰的时候，张妙心根本不还手，只是从容平静地看着她，一直重复“抱歉”两个字。
　　“出去。”涂山清音不想跟她说话，寒着脸指门。
　　张妙心抬手取出一张储存物件的法符，轻轻一拂，一只白玉礼盒从中露出。
　　在来青丘之前，她四处找寻人间有价值的天材地宝。在跟冰夷的对战中，她们都受了伤。青丘固然有许多好药，但人间的一些好药其实也不算差。
　　张妙心眼也不眨地注视着涂山清音，作势要往后退。
　　在张妙心手碰触到门把手的时候，涂山清音猛地醒悟过来。
　　不对，不能让张妙心走出去！
　　“回来。”涂山清音的声音急促了几分。
　　离开的欲望并不强烈，几乎在听到涂山清音说话的瞬间，张妙心的手便垂了下来。
　　她温和地注视着涂山清音，看着她的脸慢慢地涨红。
　　而在视线包裹中的涂山清音，同样感知到了自己脸上传来的热意。她为自己的莫名其妙感到心烦、窘迫，尤其是听到张妙心轻笑时，那股情绪无以复加。她气急败坏道：“不要离开这间屋子，也不要出现在我跟前。”
　　张妙心温声回答：“好。”
　　涂山清音不想被人知道她跟张妙心的事，明明可以一劳永逸地将张妙心扔出青丘，可她又做不到这点，只能来个眼不见心不烦，离开屋子随便找个地方修炼。
　　可涂山清音想要隐瞒的消息到底没有藏住。
　　几天后她在人前露脸时，到处都是谈论她“金屋藏娇”的人。
　　涂山清音：“？”她一开始以为张妙心说话不算数，压着怒气找寻根源，很快就逮到了罪魁祸首——槐音。
　　槐音变成小狐狸，趴在薄清嘉的怀中，眼神很是无辜。
　　涂山清音想打她，又强行按捺住了，她问：“是谁告诉你的？”
　　槐音毫不犹豫地将白惊鸿供了出来：“是小白。”
　　涂山清音：“……”上次诓了她，记仇是吗？至于白惊鸿的消息来源，十有八。九是阿葵。青丘草木之灵，可以有无数双眼睛。
　　“不要到处胡说八道。”涂山清音警告槐音。
　　槐音“喔”一声，甩着尾巴好奇问，“那她到底在不在呢？”
　　“不在！”涂山清音斩钉截铁。
　　可就在她信誓旦旦撇清跟张妙心关系时，一道惊天动地的大响从她的住处传来，涂山清音神情微变，顾不得槐音，转身就走。槐音从薄清嘉怀中跳了出来，兴冲冲地拽着她的手，跑去看热闹。
　　“桑！”涂山清音看着她那变成废墟的屋子时，气得脸都红了。屋子破了随便用个法术就能修缮，但那一脸抱歉站在废墟中的张妙心，让涂山清音的心跳稳不住了。尤其是身后传来一声“哇塞”时，涂山清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槐音来了。可能不只是槐音，游赤鳞、白惊鸿、阿葵……青丘最爱凑热闹的妖怪都来了。
　　“别这么生气。”帝女桑朝着涂山清音露出一抹笑容，她直勾勾地望着张妙心，“我只是听说你在‘金屋藏娇’，还想是什么娇呢，原来是个人类。嗯，我还在她身上嗅到一抹熟悉的气息，帝女花就是为了她求的吗？的确有些本事，难怪你为了一朵花软磨硬泡了好几年。”
　　涂山清音浑身一僵，对上张妙心讶异的视线时，她的脸色更绯红了，伸手一抓就取出了长。枪，枪尖一抖，在她呵斥“闭嘴”的时候，朝着帝女桑刺去。
　　帝女桑愉悦的笑声响起，将长。枪一拦，道：“换个地方动手。”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得很快，张妙心注视着她们离开的方向，弹了弹衣上不存在的灰尘，也沿着那个方向追去。
　　槐音还想跟着凑热闹，可薄清嘉拦住了她。
　　“怎么了？”槐音问。
　　薄清嘉神色微妙，她提醒道：“你姐姐的心情不太好。”
　　槐音：“……”
　　白惊鸿慢悠悠地甩锅：“虽然是我将消息告诉你的，但我也说了，这是秘密。金屋藏娇这四个字，可是音音你嚷出来的噢。”
　　槐音一缩脖子，后知后觉地说：“完蛋了，那……我们跑路？”槐音征求薄清嘉的意见。
　　薄清嘉微微一笑，从容道：“好。”
　　得到薄清嘉认可的槐音说了声“好耶”，随即喋喋不休地说起了小狐狸饭的事。
　　有段时间没有开张，不知道客人们是不是把她给忘记了。
　　游赤鳞皱眉。
　　临阵脱逃，罪加一等。
　　薄清嘉怎么会劝音音回去的？她一抬头，对上薄清嘉的笑，一道思绪如电光石火一闪。
　　她故意的，她要将音音带回人类社会！别是“金屋藏娇”四个字也是她教的吧？
　　但硬要留在青丘的话，嗯，可能被暴跳如雷的涂山清音殃及池鱼，她们可不像帝女桑那样好战。劝阻的话到了唇边变成了一句“我也去”。在被槐音凝视时候，游赤鳞挺直脊背，义正词严说：“我可是烧烤店店长，没我不行。”
　　槐音当然不会拒绝。
　　她溜出青丘的速度很快，只是结伴而行的，除了游赤鳞，还有白惊鸿和阿葵。
　　“你跟着来干什么？”游赤鳞跟白惊鸿拌嘴。
　　白惊鸿从容一笑：“我是火锅店店长，火锅店生意更好。”
　　游赤鳞：“你放屁！”
　　白惊鸿：“粗俗。”她当着游赤鳞的面说她坏话，撺掇槐音说，“如果两层都改成火锅的话，生意更好。至于烧烤，在小狐狸饭门口摆个烧烤架就行了。那蛇不是喜欢秀吗？让她在门口尽情展示她的烤肉技术。”
　　游赤鳞：“……”气死蛇了，怎么会有这么坏的鸟？！
　　青丘。
　　涂山清音跟帝女桑打完了。
　　她得知了槐音她们溜出青丘的事，是有一点儿生气，但很快的就没心思管她们了。
　　帝女桑也不伤心她的宣山败落了，隔三差五来，并声明不是来找她的。
　　她对人间的修行者或者说符箓起了兴趣，不是口头论道就是论剑。
　　还真是其乐融融呢。
　　张妙心来青丘做什么？看她给她送东西是顺带的吗？
　　吃了一朵帝女花，就变成帝女桑的亲戚了吗？
　　涂山清音看谁都不瞬间，但能挨打的几个已经在人间有模有样的开店。
　　她只能独自生闷气。
　　夜里，张妙心踩着月光回来。
　　涂山清音先看她身上有没有伤，见她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瞧着她手中拿着的一束花，没看清，也懒得看。
　　涂山清音的情绪直接写在脸上了，她说：“你这是要借花献佛吗？帝女桑给你抖了这么多花呢？”
　　张妙心眼中藏着笑，纠正她：“不是佛，是狐。”
　　在涂山清音发怒前，她又补充道：“是自己种的。”
　　涂山清音一愣，垂眸望向带着露水的花束。
　　她没有接，而是说：“可能那时候年轻，立足点都是自己。”
　　张妙心叹息：“那些东西该消失了。”
　　涂山清音抿唇：“我只是觉得委屈。”她也不想听张妙心再跟她道歉，她一直知道张妙心对妖的态度，当年也没及时止损，而是选择隐瞒。可能冷静后的张妙心会选择她，毕竟后来事证明了张家的一些观念对她而言并非是根深蒂固。但去想“如果”已经没意思了。
　　她从张妙心的手中接过花束，扬眉笑道：“给你一个机会。”
　　张妙心：“嗯？”
　　涂山清音面上笑意更深：“你这么喜欢种花，那就让花圃围绕我的居所，其中有千百种不重复的花吧。”
　　张妙心：“……”可能得种到白发苍苍。她一点头，微笑说，“种花的事情，我还得请教青丘的妖怪。”
　　涂山清音只是随口一提，被张妙心一句话梗住。
　　她扬手就要把花束砸到张妙心怀里，张妙心却是一笑，抬手打出一道符箓。
　　花束一洒，散若满天星。
　　张妙心凝眸注视着涂山清音，道：“可我只想你教我。”
　　涂山清音心跳加速，她会种个鬼的花，但此刻，不会也得会了。
　　半个月后，小狐狸饭重新开张。
　　不过没在小程序上通知，来得都是些熟悉的朋友，譬如妖管局的云轻风。
　　“最近都没看到张道长。”云轻风感慨了一声，还觉得奇怪。
　　槐音眨着眼，很是心虚。
　　她不敢看她姐姐发的消息，怕等待她的是无情的鞭挞。
　　至于张妙心……大概跟她在姐姐在青丘“做恨”吧。
　　做恨这个词还是槐音新学的，把它扣到姐姐和张妙心身上前，她还特地找薄清嘉问过。
　　没说“不是”，那就是“是”。
　　她们的恩怨情仇太复杂了，她不懂。
　　槐音没再想姐姐的事，她举起了奶茶杯，装模作样说：“来庆祝天下太平，干杯。”
　　店里的人很给面子，不管是酒还是奶，纷纷与槐音碰杯。
　　贺人间太平，天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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