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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院春深
　　作者：衣青箬
　　简介：
　　（预收《那她很坏了（GL）》求收藏）
　　江寒雨守着一座小院，平静度日。
　　蔷薇盛开的季节，洛如冰闯入了这座庭院。
　　一开始江寒雨只觉得洛如冰是个过客，不必问她为什么来，也不在意她什么时候走。
　　但后来，她对洛如冰说，“我认为是恋爱关系。”
　　……
　　人们都说，江寒雨是个木头美人，但洛如冰觉得她是一棵四季常绿、万年长青的树。
　　树本就不需要芬芳艳丽的花朵来点缀。
　　但是后来她才发现，只要给足营养、细心呵护，万年青也会开花。
　　小院春深，来日方长。
　　本文将于06月21日（星期六）入v，谢谢大家支持。
　　ps：作者码字不易，谢绝任何形式的搬文改文转载，支持正版从我做起。
　　预收《那她很坏了（GL）》
　　“所以你在旅行途中遇到了你的Missright？”
　　“是的。”
　　“你们度过了恩爱缠绵的一个月，在你准备好浪漫的求婚仪式当天，发现对方不告而别，还给你留下了一大笔钱？”
　　“……对。”
　　“然后你才发现没有她的任何联系方式，彻底找不到人了？”
　　“嗯。”
　　“那她很坏了。”
　　“我不许你这么说她！她……她肯定是有自己的苦衷。”
　　内容标签：都市豪门世家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甜文暗恋
　　主角视角江寒雨互动视角洛如冰
　　一句话简介：木头美人开花了
　　立意：为了幸福而奋斗。


第1章 
　　江寒雨从出租车上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这么说也不准确，因为她根本没有解锁屏幕，霓虹闪烁灯光下，镀膜的手机屏幕如同镜面，照映出她的模糊面孔。
　　她又将手机放回口袋里，似乎那一眼，并不是为了确认手机上的信息，更像是紧张之下无意识的动作，而这熟悉的、刻板的动作，竟真的给她带来了几分安心似的。
　　江寒雨抬起头，仰望前方巨大的招牌上被彩灯映亮的“等待”二字。
　　片刻后她才鼓起勇气，抬脚往里走。
　　情况没有她想的那么麻烦。
　　虽然是酒吧，但店里并不吵闹，座位与座位之间被绿植隔断，形成一个个半封闭的空间，彼此互不打扰，只是灯光五彩斑斓，让店内的光线显得有些昏暗，气氛也因此多了几分暧昧。
　　台上的歌手在唱一首很小众的情歌，吧台前没有人，百无聊赖的调酒师趴在台面上，并没有注意到进门的她。
　　江寒雨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视线左右一扫，看见了一旁并不算隐蔽的楼梯，连忙举步走了过去。
　　……
　　二楼的包厢里，洛如冰也正在看手机。
　　确切地说，这一晚上，她每隔几分钟就会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查看。
　　祝心眉端着一杯酒在旁边落座，注意到她的动作，便笑着调侃道，“出来玩还一直盯着手机，在等谁的消息？”
　　洛如冰神色微敛，放下手机，“不，没有。”
　　这就是不想聊的意思，祝心眉耸了耸肩，正准备找个新话题，就听到另一边响起了起哄声，抬头看去，见是楚夜带来的那个小姑娘扔骰子输了，正要罚酒。
　　五瓶酒在面前一字排开，小姑娘脸都吓白了。
　　“啧啧，这些家伙也太不做人了，玩这么大。”祝心眉摇着酒杯，幸灾乐祸。
　　洛如冰闻言，抬眼看去，幽暗的视线落在年轻姑娘旁边的人身上，嗤了一声，“轮得到你心疼？”
　　人是楚夜带来的，她还能干看着？
　　“唔。”祝心眉也意识到自己是多余担心了，抿了一口酒，笑道，“也对，英雄救美，说不定她们提前套好了，这是在故意给楚夜制造机会呢。”
　　这样的场面，她必不可能错过，兴致勃勃地站起身，“要去凑个热闹不？”
　　“有你还不够？”
　　“哈哈！”祝心眉将自己的酒杯加满，笑道，“那我把你那份也带上。”
　　她来得正是时候，刚好看到楚夜伸手拦住了那个叫明玉的女孩伸向酒杯的手，神色自若道，“行了，别闹了，我替她喝。”
　　“哦哟~”起哄的人齐齐发出意味深长的声音。
　　“你替她喝，那光是这样可不够。”祝心眉连忙接上话。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纷纷附和道，“对对对！替别人罚酒，可不能直接喝。”
　　“那你们要怎么样？”楚夜一脸无奈地问，但脸上的神色却是放松的，显然无惧任何为难。
　　不过祝心眉当然不要楚夜去闯刀山火海，她打了个响指，坏笑道，“交杯酒。”
　　旁边的气氛组立刻齐声嚷嚷，“交杯酒！交杯酒！”
　　直白的起哄弄得明玉羞红了脸，但视线却并未闪躲，而是直直看向身旁的楚夜，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倾慕之意。
　　沐浴在这样的视线里，楚夜若是拒绝，就太不知情识趣了。
　　她伸手拎起一瓶酒，漫不经心地朝明玉举了举，笑道，“你随便抿一口就行，多的我来喝。”
　　明玉点点头，也拿了一瓶酒握在手中，有些紧张地看着楚夜朝自己倾身过来，手臂绕过她的手臂。这个姿势让两人的距离靠得极近，她还没喝酒，就已经先上了脸，面颊热得发烫。
　　小玻璃瓶装的酒只有200毫升，度数也不算太高，但暧昧的氛围催发了酒意，喝酒的没喝酒的似乎都有些醺醺然。
　　场子热起来，大家似乎都更放得开了，起哄的要求也越来越过分。
　　也是楚夜和明玉倒霉，今天一直在输，层层加码，不知不觉惩罚就变成了用嘴喂酒。
　　明玉整张脸都红透了，人也不像一开始那样拘束、羞涩，她大着胆子含了一口酒，朝着楚夜靠了过去，见她没有避让，才小心翼翼地凑近，唇贴着唇将口中的酒渡了过去。
　　包厢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开门的声响引得不少人转头看去，看到来人，喧闹的包厢顿时一静。
　　站在包厢门口的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配水蓝色的牛仔裤和白色板鞋，及腰的黑发披在两肩，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饰品，清爽得像是个美丽单纯的女大学生，与酒吧里嘈杂浮华的气氛格格不入。
　　但让所有人惊讶的并不是她的打扮，而是她的身份——楚夜公开承认的女友，江寒雨。
　　虽然近来楚夜提到她的次数越来越少，这种聚会更是从未带她出席过，但正牌女友毕竟是正牌女友。
　　愣怔与震惊中，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原本正在摆弄手机的洛如冰，几乎是在门打开的瞬间就站了起来。
　　但很快她又坐了回去，打开祝心眉留下的烟盒，弹出一支烟，点燃了夹在指间。
　　隔着袅袅青烟，她看着另一边似乎完全没有被打扰，正亲得难舍难分的楚夜和明玉。
　　江寒雨也在看两人。
　　包厢里的其他人同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直到这时，楚夜似乎才终于意识到了气氛的变化，松开控制着明玉脖颈上的手。
　　明玉并不认识江寒雨，但显然能读得懂气氛，立刻就从楚夜身上弹开，有些无措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狐疑的视线在众人身上游移。
　　倒是楚夜，一点儿没有被捉奸的慌张，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被明玉抓乱的衣襟，才看向江寒雨。
　　她似乎想笑一下，但失败了，便神情淡淡地问，“你怎么来了？”
　　江寒雨放在口袋里的手握紧了手机，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黑阗阗的眸子看着楚夜。
　　又是这样！
　　对上那双平静的、似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楚夜几乎是应激般地生出了几分烦躁与不快。
　　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能让江寒雨动容的事。
　　楚夜表白的时候她这么平静，两人上床的时候她这么平静，就是此刻站在了捉奸现场，她也还是这么平静！
　　这种平静曾经让楚夜十分着迷，但到现在，已经如骨鲠在喉。
　　她被一股难以遏制的情绪控制着，几乎是带着恶意地问，“你刚才都看到了？”
　　江寒雨的视线从她身上转移到明玉身上，很快又转了回来，终于开口，“看到了。”
　　楚夜咬牙切齿，“那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我该问什么？”
　　楚夜都要被她气笑了，点头道，“行，那就分手吧。”
　　江寒雨眨了眨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应道，“好。”
　　明明她是那样顺从，似乎不管自己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生气，不会反对，可楚夜心头的愤怒与烦躁却越积越多。
　　“江寒雨，你可真是……”楚夜的火气越来越大，说出的话也越来越口不择言，“其实我经常怀疑，你真的有心吗？或者说，你真的喜欢过我吗？总觉得不是我，换个人死缠烂打，你也不会拒绝。”
　　江寒雨又不说话了。
　　意识到自己再说什么也影响不到对方，楚夜反而冷静了下来，“行了，就这样吧，比起你这种木头，我还是更喜欢知情识趣的。”
　　说着将胳膊往明玉肩上一搭，故作亲昵。
　　明玉却生气地将她的胳膊甩开，霍然起身，气得眼圈都红了，“你之前可没说过你有女朋友。”
　　说着就转身朝门外跑。
　　江寒雨连忙往旁边让了让。
　　楚夜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看都没看江寒雨一眼，在走廊里拦住明玉，两人吵吵闹闹、推推搡搡进了一旁的空包厢。
　　三位当事人走了俩，包厢里再度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江寒雨见状，后退一步，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洛如冰再次起身，越过看了一场热闹、这会儿正在互相使眼色的围观群众，走到了江寒雨面前。
　　洛如冰比江寒雨高了半个头，又站得太近，几乎完全遮挡了包厢里投过来的灯光，面容被掩在背光出，给人一种极强烈的压迫感。
　　江寒雨下意识地又后退了一步。
　　洛如冰下意识地将指间夹着的烟塞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呛人的烟草味入喉，她才终于能发出声音。
　　她问江寒雨，“真的不管是谁要你都不会拒绝吗？”
　　江寒雨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很快落到了那支烟上，没有说话。
　　洛如冰低头看了看，见一旁的柜子上放了烟灰盒，就将手伸过去，掐灭了烟，“那跟我走吧。”
　　说着步履潇洒地往外走。
　　只是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向江寒雨。
　　江寒雨垂着眼睛，慢慢跟了上去。
　　包厢里的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走远，过了许久，终于有人爆出了一句“卧槽”。
　　太刺激了！
　　这是她们能免费看的吗？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
　　虽然是这种题材，但你们知道我的，估计就是小情侣的日常，没什么跌宕起伏的剧情，谢谢大家。


第2章 
　　黑色的迈巴赫从地下停车场缓缓驶出，洛如冰十指轻点着方向盘，仿佛在敲打乐器，似是不经意地问，“去哪里？”
　　江寒雨没听懂，转头看她。
　　洛如冰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去你家还是我家？”
　　江寒雨手里仍然抓着手机，似乎是被洛如冰的话惊了一下，指尖碰到开锁键，面部解锁自动触发，屏幕亮起，显示着未退出的信息界面。
　　上面是某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占据了大半个页面的照片上，楚夜和明玉坐在略显昏暗的包厢里，头碰着头，脸几乎贴在了一起，看起来似乎是在亲吻。
　　照片下方是一条精确到了包厢号的地址。
　　江寒雨垂眸看了一眼，指尖轻点，退回了桌面，然后熄灭手机，轻声道，“去酒店。”
　　洛如冰敲打方向盘的手指一顿，唇角的弧度也敛了下去。
　　沉默片刻，她才问，“半山酒店可以吗？”
　　“可以。”
　　接下来两人都不再说话，车上的气氛有些沉闷。
　　江寒雨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脸转开。
　　城市绮丽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霓虹光影倒映在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却又像是什么都没留下。
　　洛如冰抬眼，透过后视镜光洁的镜片去看江寒雨。
　　她身上的卫衣大了一号，再加上整个人都蜷缩在副驾驶座里，显得身形都娇小了很多，尤其是那张脸，看起来只有巴掌大，目如点漆、唇若涂朱，被车厢内黯淡的灯光笼罩着，有一种惊人的美丽。
　　洛如冰心头一跳，眼前浮光掠影般闪过那丛如同瀑布般从高墙上倾泄而下、开得如火如荼的蔷薇花。
　　她不得不抬起手，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方向。
　　江寒雨的脸看不见了，映在镜子里的是她握着手机、规规矩矩摆在膝上的手，指节修长，指尖却不像一般女孩那样柔嫩得如同春葱，而是更粗糙一些，指甲修得短短的，左手食指上有着不太明显的X形伤疤，似乎是不止一次被刀割破。
　　这是一双会干活的手。
　　江寒雨此人，长相、性情和家境三者互相矛盾，因而在她身上糅合出了一种很特别的气质。
　　也不知她自己知不知道，这种气质，真的很容易招来坏人。
　　……
　　半山酒店依山而建，一栋栋房屋掩映在花木间，清幽雅致。
　　洛如冰在来的路上就订好了房间，车子直接开进了庭院里，抬头就能看到温暖的灯光透窗而出，驱散前方的黑暗。
　　江寒雨解开安全带，迈步下车，一抬头就对上绕过车头走过来的洛如冰，连忙止步。
　　洛如冰也有些无奈，难得她想殷勤一回，为女伴开车门，对方却根本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抬到一半的手只得在身前画了半个圈，伸展开去，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寒雨在原地踌躇了一下，才迈步上前。
　　进门就是宽敞的大厅，里面摆放着各种娱乐设施，休憩用的沙发则被放在了落地窗前，旁边就是酒柜和吧台。
　　江寒雨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她以前住过的酒店，包括套间，进门后就是私密空间，卫生间和床的位置都一目了然，只需要直奔主题就好。现在面对这种非常规的酒店，她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好在跟在后面进来的洛如冰打破了这种为难，问道，“要吃点东西吗？”
　　江寒雨摇头。
　　“那喝一杯？”
　　江寒雨还是摇头，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连续的拒绝太不给对方面子，又小声补充，“抱歉，我不会喝酒。”
　　“好习惯。”洛如冰看着她，“也不抽烟？”
　　“嗯。”
　　洛如冰似乎沉思了一会儿，“饮料可以吗？”
　　江寒雨这时也已经意识到，洛如冰并不是那种速战速决的类型，今天是非要吃点什么不可了。她想了想，将到嘴边的“白开水”咽了回去，说，“果汁或者牛奶吧，谢谢。”
　　洛如冰去吧台找了找，很好，酒店方面的准备十分周全，果汁和牛奶都有。
　　她动手调了两杯海盐柠檬，端起托盘，引着江寒雨上了楼。
　　二楼和三楼都有卧室，洛如冰选择了三楼，因为这里有一个巨大的开放式露台，视野极佳。坐在露台上，仰头可以欣赏明亮星空，俯瞰亦能饱览半城灯火。
　　就算是心思不在这上面的江寒雨，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惊艳。
　　她一手扶着杯子，侧头欣赏这难得的景致。
　　晚风与海盐柠檬一起驱散了初夏的燥热，夜色变得宁静极了。
　　许久，江寒雨回过神来，一转头就对上了洛如冰的视线。
　　对方不知看了她多久，目光专注，眼睛里充斥着江寒雨熟悉的炽热。
　　因为对方的不按常理出牌而生出的一点紧张与不自在瞬间消去，江寒雨暗暗松了一口气，没有移开视线，眼神平静地与洛如冰对视。
　　接下来的一切都回到了她熟悉的轨道。
　　据说就算是完全不熟悉的两个人，在眼神对视超过三十秒之后，气氛也难免会变得有些暧昧微妙。
　　此刻，这一定理再次生效。
　　阳台上的灯挂得高，又是开放式空间，光线没有室内那么亮，反而为这个场景增添了一层朦胧的美感。在这样的对视中，洛如冰眼底的热度变得更加有攻击性，她一手撑着桌面，慢慢倾身靠近江寒雨。
　　江寒雨温驯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柔软温热的触感就落在了她的唇上。
　　洛如冰并不冒进，先是试探性地贴了贴，然后才含着她的唇瓣轻吮。
　　一个很温柔的吻。
　　温柔到闭着眼睛的江寒雨不知为何产生了些许眩晕感，身体似乎都跟着摇晃。
　　但下一瞬，温热的手掌贴在了她的颈后，为她提供了一个支撑的力，让她能稳稳停留在原地，没有因为晕眩而栽倒。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晕眩感让她有种仿佛浮在云端的错觉。
　　耳畔传来一点碰撞的声响，应该是挡在两人中间的小桌子被推开了。
　　这个变故让江寒雨下意识地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揽在腰间的臂膀猛地用力，江寒雨整个人就被转移进了洛如冰的怀抱里。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扶洛如冰的肩膀，寻找新的支撑点，但手腕立刻被洛如冰抓住。
　　洛如冰将江寒雨的双手押到她身后，抓紧。
　　这个姿势不那么让人舒服，江寒雨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却被洛如冰束缚得更紧。
　　江寒雨立刻安静下来，只是用她那双平静的眸子看着洛如冰，眼底有些疑惑不解。
　　“乖。”洛如冰贴在她耳边轻声道。
　　接着手掌覆上来，遮蔽了江寒雨的视线。
　　吻再次落下，只是这一次不再温柔，而是不断深入，叩开齿关、逗引舌尖，吻得缠绵而濡湿。
　　风似乎消失了，感觉里只剩下了燥热的呼吸、急促的心跳，以及无处躲避的亲吻。
　　这是一个漫长到近乎折磨的吻，有好几次，两人不得不停下来换气，江寒雨本以为结束了，但洛如冰立刻又封住了她的唇，而她整个人被禁锢在对方的怀抱中，吻得头晕目眩、浑身发软，根本没有一丝力气挣脱。
　　直到洛如冰尝试脱掉她的衣服，背部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江寒雨才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躲避着对方的动作，轻喘着抗议，“洗澡。”
　　洛如冰的动作停下了。
　　又在江寒雨唇上亲了几下，她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然后直接把人抱进了浴室。
　　江寒雨从上小学之后，就再也没有过让别人帮忙洗澡的经历了，但洛如冰似乎将她当成了一个没有自理能力的婴儿，从头到尾包揽了所有环节，体贴细致，没让江寒雨动一个手指头。
　　从浴室里出来，江寒雨腿软得已经站不住了。
　　但洛如冰却才刚刚开始。
　　……
　　一切结束时，江寒雨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她还是挣扎着坐起来，往身上套衣服。
　　柔软的布料擦过皮肤，却带来了一点隐约的疼痛，让她不由得抿住了唇。
　　洛如冰去楼下取了刚点的宵夜，上楼看到这一幕，唇角的笑意顿时僵住，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见江寒雨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才家中脚步走进去，将手中的托盘放下，问道，“你要走？”
　　“嗯。”江寒雨抬头看了她一眼，将长发从衣服里捞出来，又用手指梳理了一番。
　　洛如冰深吸一口气，“这么晚了。”
　　江寒雨又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还是解释道，“我没有做在外面过夜的准备，得回去喂猫。”
　　洛如冰：“……”
　　未曾设想的理由，但她也确实无法反驳。
　　片刻后她才说，“先吃宵夜，你也饿了吧？”
　　江寒雨确实急需补充体力，于是顺从地走过去坐下。因为快睡了，洛如冰没点别的，只要了一锅熬得稠稠的粥，但粥里的材料十分丰富，几乎都看不到米粒了。
　　江寒雨抿了一口，香而醇厚的味道立刻安抚了她有些消耗过度的身体，便默默低头喝粥。
　　所以她也没有注意到，洛如冰并没有一起坐下来吃东西，而是去换衣服了。
　　等她将一碗粥喝完，洛如冰已经衣冠楚楚地站在了她面前，衬衣、西裤、皮鞋，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看起来就像是一位精英人士，全然看不出刚才都干了什么，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是来开会的。
　　她手里拿着车钥匙，对江寒雨示意，“走吧，我送你。”
　　江寒雨动了动唇，终究没有将那句“不用了”说出口。
　　她不太会拒绝别人，尤其无法拒绝旁人的善意，如果对方再强势一些，那就更没办法了。
　　只能跟在洛如冰身后下楼。
　　车还是来时那一辆，江寒雨也还是坐在副驾驶座，但车厢里的氛围却跟来时不同了，两人身上同款的沐浴液香气浮动、氤氲，让人恍惚以为还是在潮湿的浴室里。
　　江寒雨默默将车窗降了下来，让风带走车厢里的气息。
　　半山酒店位于城郊，距离江寒雨家反倒不算远，下了山，又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
　　车子在路边停好，江寒雨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开车门，却没能打开。
　　一旁的洛如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默默解开了车门锁。
　　指望江寒雨学会礼尚往来，主动邀请她在家里过夜，确实是想太多了。
　　江寒雨甚至连“要不要进去坐坐”“开车注意安全”之类的客套话都没说，只是在关好车门之后，说了一句“谢谢”。
　　洛如冰目送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从始至终，江寒雨都没有回过头。
　　微凉的夜风从车窗吹进来，吹散了最后一丝江寒雨留下的气息。洛如冰那点因为一夜温存而生出来的好心情，也荡然无存。
　　不管是之前要求去酒店，还是结束之后毫不留情穿衣服走人，都只能说明，这一晚的经历在江寒雨心里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更丝毫不会影响到她的生活。
　　但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洛如冰拿起搁在中控台上的手机，指纹解锁，露出了她最后查看的信息页面，内容几乎跟江寒雨手机的完全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江寒雨的页面里，她是接收方，而洛如冰的页面上，她是发送者。
　　洛如冰又将页面看了一遍，然后动手取出了另一张电话卡，毁尸灭迹。
　　她留着这东西，本来是担心江寒雨会询问更多消息，或者要求她给出更多证据，没想到对方会那么干脆利落分手成功，那这个买来的号码就没有用了。


第3章 
　　江寒雨睡得不太好。
　　错过了平时入睡的点，她人虽然很困，大脑却莫名活跃，再加上砚台似乎在她身上嗅到了陌生的气息，一直在扒拉她，让身体上的异样感更加难以忽视，江寒雨整夜都处在某种似睡非睡的状态之中，还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
　　早上七点，江寒雨被生物钟叫醒时，整个人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有种睡了还不如没睡的感觉。
　　但要继续补觉，也有些睡不着。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几分钟，最终还是选择起床。
　　换衣服、洗漱，好歹把自己捯饬得稍微精神了一点，江寒雨才到前面去开店。
　　说是店铺，其实江寒雨经营的内容并没有任何高大上的成分，而是无论城乡都必不可少的——小卖部。
　　日用百货、粮油副食，她这里都有卖。
　　如果是在村里，像江寒雨这样的内敛的个性，大概很难经营好一间小卖部。因为村人大都喜欢聚集在小卖部交流情报、打牌聊天，社交属性拉满。
　　但城里不是，江寒雨的店铺门口连公交车站都没有，不买东西的人根本不会走进来。
　　这店之所以还能开得下去，一是因为店铺开了很多年，附近的街坊邻里都会过来照顾，二则是因为这条街上有一所小学。虽然店铺和小学分别位于一条街的两端，距离不算近，但还是带来了一些生意。
　　老屋是爷爷奶奶留下来的，已经很有年头了，店铺的门是那种传统式样，需要一块一块卸下门板，关店的时候再一块块装回去。
　　不乏有人劝江寒雨直接装个卷帘门，会方便得多，但她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看店，习惯了，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这会儿，江寒雨拆下第一块门板，看到站在店铺外面的人，动作不由一顿。
　　晨光之中，洛如冰长身玉立，已不知站了多久。好在她今天换了一身运动服，不再满身精英范儿，看起来倒也没那么引人注目。
　　江寒雨把手中的门板放好，下意识地左右看看，没看到洛如冰的车，心下稍安。
　　要是一辆豪车一直停在她的店外，肯定会有人注意到的——虽然江寒雨完全不懂，也认不出任何车牌，但总有人认得。
　　这时洛如冰也已走到了她面前，十分自然地笑着招呼，“早上好！今天早餐吃什么？”
　　江寒雨一愣，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她指了指路口另一边的位置，“吃那个。”
　　那里摆了一只巨大的铁桶，桶上放着刚烤好的、黄澄澄的芝麻烧饼，老板穿着白色的围裙、戴着白色的袖套，正站在案板后面揉面团，动作行云流水，老板娘则在为围在铁桶旁的顾客装烧饼。
　　洛如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立刻道，“我去买。”
　　江寒雨目送她快步走到路口，扫码付款，买了两个烧饼回来，还有些回不过神。
　　她没怎么接触过楚夜这些朋友，但也隐约知道，洛如冰的家世比楚夜还要好，大概在家里有专门的厨师服务，出去也只会吃各种高档饭店，这种路边摊，她能吃得惯吗？
　　但江寒雨习惯了将自己的疑问藏在心底，所以她没有表示异议，只是说，“只吃烧饼太噎了，还得买点喝的，牛奶、豆浆、粥什么的。”
　　“在哪里？我去买。”洛如冰又说。
　　江寒雨指给她对面的包子店，“我要一杯黑米粥，你看自己想喝什么吧。”
　　洛如冰兴冲冲地走人行道过街，没一会儿就带回了两杯滚烫的黑米粥。
　　这时江寒雨也卸下了所有的门板，正在将一些装在盒子里的零食摆到玻璃柜台上面，听到她说，“我才发现，这条街原来有那么多店，而且大部分都是做餐饮的。”
　　“那边有一所小学，附近还有做幼托、晚托的。”江寒雨解释。
　　洛如冰挤进柜台里，将早餐放在桌上，给出自己的评价，“感觉特别有生活气息，而且这里的东西好便宜，感觉钱特别耐花。”
　　江寒雨不由得又看了她一眼。
　　楚夜来过这里几次，眼底的嫌弃根本遮不住，每次待不到几分钟，就催着江寒雨跟她出门。
　　很难想象，洛如冰能如此自然地接受这一切。
　　但不论她是在表演，还是心血来潮想要体察民情，想必都只是一时新鲜。
　　店里没有客人，两人坐下来吃早餐。
　　烧饼比洛如冰想的好吃，又香又脆，饼皮上撒了芝麻和糖，里面则裹着一层层肉馅，馅料略微有些辣，但鲜香开胃，搭配黑米粥刚刚好。
　　原来江寒雨的生活中还藏着那么多惊喜。
　　洛如冰嘴巴里嚼着烧饼，已经开始惦记下一顿，“你中午吃什么？”
　　江寒雨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但不知为何，洛如冰总觉得里面带着几分嗔怪，只听她含糊地说，“中午自己做。”
　　这是个不太明显的拒绝，洛如冰想，如果自己再追问一句，应该能得到更具体的答案，甚至如果她提出要来蹭饭，江寒雨恐怕也不会拒绝，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暂退一步。
　　但退这一步是为了进下一步，“那晚上呢？要不要出去吃？”
　　江寒雨放下了手里的烧饼，抬头去看洛如冰。
　　洛如冰神色自若地与她对视，两人对视片刻，江寒雨正要开口，洛如冰忽然身体前倾，凑过来亲了她一下。
　　江寒雨眨了眨眼，还有些不明白这是什么发展。
　　洛如冰已经喝完最后一口黑米粥，将一次性纸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站起身笑道，“那就这样说定了。我回头把备选的店铺给你，你看看想吃什么。”
　　说着掏出手机放在桌上，推到江寒雨面前，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语气自然地说，“来，加个好友。”
　　江寒雨：“……”
　　她默默掏出了手机，扫码添加。
　　洛如冰满意地收回手机，“那我先去上班了，晚上见？”
　　江寒雨没有回答，但还是起身送了两步。
　　想不明白的事，她就干脆不去想。以江寒雨二十多年的人生阅历来说，大多数事情都不用太过在意，只要时间够久，终归会成为过去，无论好的还是坏的。
　　……
　　晚上七点，迈巴赫在林荫路口的小卖部前停下。
　　暮色中，洛如冰忽然发现，江寒雨家的小卖部其实是有招牌的，只是太陈旧了，经年的风雨将招牌上的字迹洗得模糊难辨，再加上门口两株梧桐树太过枝叶繁茂，将招牌遮去大半，她之前才没有发现。
　　她下了车，站在路边仰头辨认。
　　江寒雨从店里出来，有些奇怪地问，“你看什么？”
　　“看你家的招牌。”洛如冰说，“上面写的是什么？认不出来了。”
　　“杨红叶副食小卖部。”江寒雨说。
　　“杨红叶？”
　　“我奶奶。”
　　江寒雨也抬头去看那块不起眼的招牌，在她小时候，招牌上的文字还是清晰而鲜艳的。
　　时光无情，带走了太多的东西，物不是，人已非。
　　洛如冰转头看她，越来越暗的天光之中，江寒雨那张总显得过分平静的脸上，似乎多了几分深沉的忧郁。
　　楚夜经常抱怨江寒雨是根没有心的木头，也许只不过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江寒雨。
　　洛如冰轻声道，“抱歉。”
　　江寒雨摇摇头。她的话本来就不多，在这件事上更没有谈兴，索性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子走去。
　　洛如冰快走两步，终于抢先替她拉开了车门。
　　江寒雨最后也没有在洛如冰发来的店铺里做出选择，而是回了一句“我都可以”，洛如冰只好选了一家评分最高的。
　　餐厅很有情调，菜的味道也不能说不好，但每一碟的分量都很少，才尝了个味道就没了。
　　一顿饭吃完，江寒雨总有种什么都没吃的感觉。
　　不过她没说出来。
　　“要不要在附近找个地方坐坐，或者去看个表演？”从餐厅里出来，洛如冰问道。
　　江寒雨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说，“九点了。”
　　“嗯？”洛如冰没有听懂。
　　“我十点睡觉。”江寒雨说。
　　从这里开车回去，至少也要半小时，再洗漱一番，也就差不多了。
　　洛如冰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昨天江寒雨赶到酒吧的时候，就已经九点多了，大概她本来只是想当面跟楚夜说清楚，然后就回家睡觉，结果……计划完全被洛如冰打乱，一直折腾到凌晨，后面估计也没怎么睡好。
　　“抱歉。”洛如冰难得有些窘迫，“那我送你回去。”
　　“谢谢。”江寒雨礼貌地说。
　　一路上洛如冰把车子开得飞快，江寒雨本来想说时间足够，不用那么赶，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这时候路上车不多，她们也没有遇到要等很久的红灯，最后竟然二十分钟就到了。
　　车停在行道树的阴影里，江寒雨道了谢，抬手推门，没推开。
　　她转头去看洛如冰。
　　但这次，洛如冰没有打开车门锁，而是笑着问，“不请我进屋坐坐？”
　　江寒雨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洛如冰早有预料，也不失望，只是解开安全带，朝副驾驶室侧身，一只手钳住了江寒雨的手腕，声音微哑，“那亲一会儿？”
　　江寒雨：……所以车开这么快，就是为了挤出这点时间？
　　洛如冰也没有等江寒雨的答案，她一条腿曲起，跪在副驾驶座上做支撑，双手分别禁锢住江寒雨的一条胳膊，将她困在自己和椅背间，这才低头去吻她的唇。
　　也许是因为已经有过最亲密的关系，这个吻不再试探、不再温存，只有最直白热烈的渴望。


第4章 
　　江寒雨直到开门进屋，脸上都还一阵阵发烫，她心不在焉，甚至忘了开灯，迈步就往里走，险些被绊了一个跟斗。
　　砚台大声发出“喵喵”的抗议。
　　“啊！对不起对不起。”江寒雨连忙蹲下身，将它抱起来，“我没看到你，你是来接我的吗？”
　　猫甩了甩尾巴。
　　将小猫……好吧，是大猫毛茸茸的、温热的身躯抱在怀里，狠狠吸了一回，江寒雨终于从那种混乱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一声。
　　是洛如冰发来的消息，说祝心眉叫她去喝酒。
　　江寒雨：？
　　洛如冰：给你报备一下。
　　洛如冰：我可以去吗？
　　江寒雨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又重新躺了回去。
　　好吧，看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似乎又跟洛如冰谈上了。
　　江寒雨对应付这种情况很有经验：解释和拒绝都是没用的，没有人会听，不如顺其自然，反正要不了多久，她们自己又会觉得无趣，主动分手了。
　　——就像楚夜那样。
　　当然了，这样类比对洛如冰不太公平，毕竟分得那么难看的，楚夜还是第一个。
　　洛如冰至少挺像是那么回事的。
　　看在她给自己发消息，通报了楚夜新恋情的份上……江寒雨打字回复，然后将手机丢在一边，起身去厨房煮泡面。
　　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她也是今天才发现，亲吻原来也是个体力活，晚饭本来就跟没吃似的，这会儿感觉又饿了。
　　烧水，放调料包，调好味道再放面饼，加一颗卤蛋，一根香肠，再洗上两颗小白菜。
　　就算吃泡面，也要吃得健康。
　　垃圾食品的香气弥漫在厨房里，砚台跟在江寒雨脚边，叫得一声比一声急。
　　泡面当然是不能给猫吃的，江寒雨只好给它开了一个猫罐头。
　　她倒不是很担心砚台的体重，这猫运动量比她大多了，虽然是一只体重十八斤的大猫猫，但长的都是肌肉，身材健美、线条流畅，堪称猫中运动员。
　　开完罐头，泡面也可以出锅了。
　　一人一猫排排坐在茶几旁，低头呼噜呼噜。
　　……
　　另一边，手机提示音响起，洛如冰第一时间拿起手机，看到江寒雨的回复，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江寒雨：想去就去。
　　洛如冰觉得她后面可能还省略了一句“不用问我”。
　　这是江寒雨特殊的拒绝方式。
　　每当这时候，洛如冰就会觉得难以理解，楚夜竟然会觉得江寒雨逆来顺受、予取予求。
　　难道她不说就不存在吗？
　　不管怎么说，报备获得了许可，洛如冰就起身去换衣服，开车出门了。
　　迈巴赫驶出别墅大门，沿着山路向下，拐了一个弯，就开到了一条熟悉的道路上。
　　老城区的行道树尽是几十年的老树，枝叶繁茂、绿荫满枝，路灯的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但这条路上最吸引人的，还是道路一侧爬满了整面围墙的蔷薇花枝。
　　晚风轻轻拂过花枝，白色的花瓣便纷落如雨，暗香随之弥漫。
　　蔷薇单花的花期很短，往往只能开放三到五天，可是整个植株的花期却长得惊人，能一直从四月开到八月。
　　所以相同的风景洛如冰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月，却仍然不觉得厌倦，每次从这里经过都会放慢车速，甚至特意降下车窗，让风将纯白的花瓣吹入车厢中。
　　但是今天、此刻，当她转头朝那堵开满鲜花的围墙看过去时，心情却已经与之前的任何一天都截然不同了。
　　因为住在那高墙之内、种出了这一墙鲜花的人，终于不再可望而不可即。
　　于是那些摇曳在风中的花朵，似乎都变得亲切而可爱了。
　　洛如冰知道，早晚有一天，她会走进那围墙之后的世界里去，所以……她不急。
　　不能着急。
　　再怎样放慢速度，车辆还是在须臾间掠过了这条仅有几十米长的街道，将树影、鲜花、高墙和她心上的人都留在了后方。
　　洛如冰终于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
　　祝心眉的“喝酒”有很多种意思。
　　有时候是她租下某个场地，承担所有费用，受邀的人可以朋友带朋友，最后攒出一场盛大的聚会。
　　有时则像是昨天晚上那样，在场都是认识的人，只能带“家属”——所以楚夜将明玉带过去，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还有时候，是关系比较亲近、或者是利益绑定较深的三五好友小聚。
　　不同的聚会，地点、衣着乃至喝的酒，自然都不一样。
　　而这次，她只邀请了洛如冰一个人。
　　所以地点在她家楼顶，喝的也是祝心眉自己珍藏是、只用来招待贵客的好酒。
　　洛如冰一看这场面，心下顿时了然，“怎么，她们推举你来当斥候？”
　　祝心眉也没打算隐瞒这一点，嘿嘿笑道，“大家也是关心你嘛——至少我是。”
　　洛如冰耸了耸肩，接过祝心眉递来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笑道，“所以你有什么想打听的？”
　　“我还以为你会拒绝我的邀请呢。”祝心眉打量着她，调侃道。
　　其实洛如冰身上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但怎么说呢？祝心眉作为过来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眉宇间的春风得意。
　　洛如冰闻言笑了起来，“她十点就睡了。”
　　祝心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这么健康？”
　　洛如冰又笑。
　　这样的态度也已足够明显，祝心眉心下暗暗啧舌，口中问道，“你是认真的？”
　　洛如冰挑眉看她，“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这倒是。
　　祝心眉也不需要问她认真到了什么程度，对她们这样的人来说，态度就是最重要的。
　　所以她摆出八卦的姿态，“说实话，你真吓了我一跳。也不光是我，大家都差不多——所以你什么时候有这种心思的？”
　　洛如冰微笑不语。
　　祝心眉切了一声，但也没办法。
　　有些人找了对象恨不得昭告天下，但有些人却只想藏着掖着。
　　想也知道，洛如冰要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也不会直到她走出去，对江寒雨开口之前，都没人看出来她的心思了。
　　她只好问，“那什么时候介绍我们认识一下？”
　　“如果她愿意的话。”洛如冰的语气很随意，但话里的意思，却完全是以另一个人为先。
　　祝心眉忍不住说，“我怎么感觉你沦陷得比楚夜还快？”
　　楚夜当时直接带着人参加聚会，高调宣布交了新女友，就已经够令人吃惊的了。她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但能被承认“名分”的可没几个。
　　这事放在洛如冰身上，就让人更不敢相信了。
　　那个江寒雨到底有什么好？
　　洛如冰听到楚夜的名字，面露嫌弃，“她懂什么？”
　　祝心眉：“……行吧。”
　　看来这恋爱脑的症状还挺严重。
　　但洛如冰都这么说了，祝心眉觉得自己做为朋友，除了支持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举杯道，“那恭喜你？”
　　洛如冰跟她碰了一下杯。
　　……
　　酒喝完了，洛如冰叫了代驾回家，祝心眉则是拿过手机，打开小群，开始散布消息。
　　这倒不是因为她八卦——当然不是说她不八卦的意思，只是祝心眉再喜欢吃瓜，也不会吃到洛如冰身上去。
　　她们这个圈子里的人，说起来是属于差不多的层次，但同一层次也有高下之分，而洛如冰毫无疑问就是她们这一层次的天花板。
　　这不仅是因为她家世煊赫、自身能力出众，更是因为洛如冰会带其他人赚钱。
　　祝心眉能过得这么潇洒，连家里也管不了，都是靠着洛如冰这个老同学的提携，她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说洛如冰的是非？
　　虽然她其实是受众人所托，过来找洛如冰打探消息的，但说不说还是需要自己判断。
　　而洛如冰的态度告诉她，不仅要说，而且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态度，免得哪天她真把江寒雨带出来了，又冒出不长眼的人来扫兴。
　　——洛如冰这么给面子来喝她这顿酒，不就是为了让她传话嘛！
　　祝心眉在十几个小群之间流窜，确保消息能传达到每一个人。
　　当然了，楚夜除外。
　　但她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又怎么可能真的瞒得住？


第5章 
　　给楚夜传消息的人，未必是好心，当然也未必是恶意。
　　世界上永远不会缺少只是单纯想要吃瓜看戏的乐子人。
　　不过消息确实传得很及时。
　　楚夜这两天一直在和明玉玩“她逃，她追，她插翅难飞”，完全不知道昨天晚上她们离开之后，洛如冰就带走了江寒雨。
　　乍然听到这个消息，她的反应跟大部分人一样。
　　不敢相信、不愿相信。
　　楚夜自己会跟江寒雨有交集，是因为她的交往对象里什么人都有，只要能有某个地方引起她的兴趣，楚夜就会主动去追求。这样的热情，自然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是洛如冰……
　　楚夜的思绪顿了顿。
　　很奇怪，明明在她的印象里，洛如冰也不是什么洁身自好的人设，总是能正常融入各种交际场合，但是现在回头细想，却发现她身边几乎没有什么关系亲密的人。
　　就连逢场作戏都没有。
　　但当时却完全不觉得有问题，只认为是洛如冰眼光太高，或者工作太忙，闲下来就懒得应酬。
　　只听说她上大学的时候谈过一段，分得不太体面，所以平时都没人提——大多数人其实也只是隐有耳闻，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唯一知情的祝心眉，又是洛如冰的头号狗腿，自然不会说她一个字不好。
　　扯远了，不管怎么想，洛如冰和江寒雨都是八杆子打不到关系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凑到一起去？
　　但那天晚上在场的人不少，而且在群里看到消息，特意来告诉楚夜的，也不止一个人。
　　而且还有人提供了足够的证据：“祝心眉现在到处说洛如冰找到真爱了，让我们以后看到人都客气点呢。”
　　祝心眉说的，那就是洛如冰的意思了。
　　“真爱？”楚夜嗤笑，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祝心眉在哪里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啊这……”来报信的人眼神闪烁，支支吾吾。
　　楚夜一看就有事，立刻抓着人追问，对方没抗住，只能老实交代，其实她们除了平时聊天的大群之外，还有好几个小群来着，会在里面聊一些不方便在大群说的话题。
　　楚夜也没问什么话题会不方便在大群说。
　　多半是吐槽某个人。
　　大群之外肯定还有小群，这也是意料之外的事，但真的知道有这种群存在，并且自己没有在其中任何一个群里，还是让楚夜有些恼羞成怒，一时甚至都顾不得想洛如冰和江寒雨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楚夜自我感觉在圈子里的人缘是很不错的，无论出身、才能、实力乃至性格，都能排在前列。
　　一直以来似乎也确实如此，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人群簇拥的中心，但现在，楚夜忽然没有那么自信了。
　　要说那些小群里没有吐槽过她，谁信？
　　——她们都说了些什么？会不会每次聚会，当面对自己言笑晏晏的人，回头就会打开某个小群疯狂吐槽？
　　楚夜是个很要脸的人，所以也根本无法遏制这种想象，并且在想象里成为了一个被吐槽、被排挤、被迫害，狼狈不堪的人，而这是楚夜绝对无法忍受的。
　　“你拉我进群……不，你手机给我。”她朝报信的人伸出手。
　　看到她加群，别人肯定不会聊了，不如用别人的手机看。
　　那人肠子都要悔青了，早知道就不多管闲事了，现在消息从她这里泄漏，回头其他人知道了还不知会怎么样。
　　但她也不敢反驳楚夜，只能苦着脸交出了自己的手机，将那几个小群指给她看。
　　楚夜沉着脸翻聊天记录。
　　看着看着，她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下来。
　　吐槽当然是有的，但也没她想的那么严重。
　　主要这事也是洛如冰做得不厚道，当着祝心眉的面，当然没人会说洛如冰，也更没法说楚夜什么了。
　　再说，楚夜的对象一向换得很快，这回也是她先出轨、她提的分手，虽然免不了被骂人渣，却也算不上是丢脸。
　　——楚夜当然不会知道，有些话不方便在大群说，其实也未必方便在某些小群说。她们这帮子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排列组合起来不知能拉出多少小群，光是祝心眉加的就有十几个，她这里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
　　相比之下，同样一个群都没加，洛如冰能看到的就比她多多了。
　　洛如冰不在任何一个群里，是因为她懒得加，平时工作已经够忙了，没那闲工夫天天看人水群。
　　但她有自己的信息获取方式。
　　这会儿，洛如冰手里就汇总了许多群里的聊天记录截图，甚至还有人替她标记出了重点内容，整理好了各方观点——非要类比的话，有点像那种挂人的瓜条，重点明确、逻辑清晰，一图带你了解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
　　不过洛如冰也只是随便扫了一眼，确认没有特别出格的内容，就放下了。
　　江寒雨的作息过于规律了，十点睡六点起，她想要跟对方保持一致的步调，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熬夜。
　　也许是因为这几天很放松，她躺在床上，居然没像平时那样难以入眠，不知不觉就失去意识，睡了很长时间以来最沉、最好的一觉。
　　虽然是被闹钟叫醒的，但洛如冰既没有起床气，也没有赖床的习惯，干脆利落地下了床，收拾好自己，就换了衣服出门晨跑——从这里跑到江寒雨家，跟她一起吃早餐，再慢慢走回来，正好是上班的时间。
　　洛如冰本来没有健身的习惯，但现在毕竟谈恋爱了。
　　——那天晚上在半山酒店，她从露台上把江寒雨抱回房间，都感觉有点勉强。
　　这怎么行？
　　才过六点，天已经完全亮了，街道上都是人，卖早餐的、晨起锻炼的、上班上学的……晨光中的城市显得活力十足，甚至让洛如冰忍不住生出疑惑。
　　她怎么会从来没有注意到，自己住的这一片原来这么热闹？
　　沿着山路往下，到了路口左转，还没跑到那条开满蔷薇花的路，洛如冰就先嗅到了蔷薇的香气。
　　她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意，但再往前几步，那笑意又淡了下去。
　　蔷薇花墙下，平时她停车的那棵行道树旁，此刻正停泊着一辆看起来很熟悉的车。
　　跟洛如冰低调的黑车不同，楚夜这辆车的配色叫璀璨红，十分吸引眼球，有不少行人和摊贩都在往这边看。
　　不速之客。
　　洛如冰放慢脚步，朝那辆车走过去。
　　楚夜显然也看到了她，先一步将车窗降了下来。
　　洛如冰看着驾驶座上的人，“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真的在这里看到了洛如冰，楚夜心里的感觉别提有多复杂了，“洛如冰，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装什么傻，难道不是你在撬我的墙角？”
　　“你的墙角？”洛如冰讥笑道，“你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还是因为你出轨，被当场抓奸。”
　　楚夜之前其实并没有怀疑过，毕竟洛如冰实在不像是会通风报信的那种人，可是此刻，听到这话，再看对方脸上的神情，她心底陡然冒出来了这么一个离谱的猜测，“那天晚上，是你故意把江寒雨引来的？”
　　她只是想到了，脱口而出，没想到洛如冰直接承认了，“那也要多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楚夜咬住了牙根。
　　说来也怪，她都已经跟明玉打得火热了，其实本来就打算跟江寒雨分手。之所以还没分，纯粹是因为她忙着追人，懒得特意跑一趟，也确实没必要为了说一句分手郑重其事地跑一趟。
　　至于江寒雨，楚夜不去找她，她是想不到要主动找人的。
　　就这样耽搁下来了。
　　所以当江寒雨出现在“等待”，当场抓到了奸情，楚夜也很坦然，顶多是因为江寒雨过于平静，有些气不顺。
　　既然分开，江寒雨对她来说就是过去式了。
　　/：.
　　如果没有意外，也许再过上两年，旁人在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她都未必能想得起来是谁，就算想起来了也不会在意。
　　可是偏偏出现了意外。
　　发现自己抛弃不要的对象，竟然会被别人争抢，那个争抢的人层次还在她之上，楚夜似乎又一下子记起了江寒雨的好。
　　别的不说，江寒雨那张脸是真的顶级，楚夜交往过那么多人，也没有能在长相上胜过江寒雨的。
　　不夸张地说，她对江寒雨是一见钟情。
　　当时是在市博物馆，徜徉在那些文物之中的江寒雨，简直像是从画上走出来的古代仕女，端庄、典雅、幽静。即便后来知道她是开小卖部的，楚夜还是选择了追人。
　　但凡江寒雨稍微有一丝情趣……
　　所以洛如冰究竟喜欢她什么？
　　楚夜左思右想睡不着，干脆大半夜开车去堵洛如冰，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像祝心眉说的那样，是“真爱”。
　　结果车开到附近才发现，洛如冰住的地方距离江寒雨家居然这么近！
　　此刻，听着洛如冰一句不让的针锋相对，楚夜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打江寒雨的主意？”
　　洛如冰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是。”
　　“我不信！”
　　“爱信不信。”
　　楚夜：“……”
　　被怼得说不出话，她才忽然发现，自己跑来堵洛如冰的做法有多可笑。
　　别说洛如冰是在她们分手之后才站出来的，就算真的是横刀夺爱，她又何须给楚夜所谓的交代？
　　“你看上了她什么？”大概是昏了头，她开始胡言乱语，“那就是根木头，她没有心的！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关你什么事？”洛如冰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轻蔑，“蠢货。”
　　“洛如冰，你别太过分！”
　　“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洛如冰神色淡淡，“下次再看到你出现在这里，我就只能亲自处理了。楚总既然有了新的对象，我觉得也该跟前任避避嫌，你说呢？”
　　楚夜也想放一句狠话，但她还真不敢就这么跟洛如冰杠起来，这人在商场上就是个疯子。
　　她只能眼不见为净地升起车窗，驱车离开。
　　洛如冰一直目送她的车子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头去看那满墙盛放的蔷薇。
　　她刚才说的是实话，楚夜带着江寒雨在她们的聚会上亮相的时候，洛如冰确实没怎么在意。之所以对江寒雨另眼相待，是上个月的某一天，她开车路过这里时，正好看到江寒雨踮着脚去剪一支开得正好的蔷薇，带回家去插瓶。
　　那时她才知道，这几年来自己日日路过的这片风景，原来是这个人亲手所植。
　　所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跟楚夜没什么关系，更不是群里的人说的那样，楚夜间接做了她和江寒雨之间的“媒人”。
　　只要她每天都从这里经过，早晚有一天会发现江寒雨的存在。
　　如果非要说她们之间有一个媒人存在，那也该是……花为媒。


第6章 
　　洛如冰转过身，刚要迈出去的步子倏然顿住。
　　江寒雨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小卖部门口，正朝这边看过来，也不知听到、看到了多少。
　　虽然洛如冰自认为，跟楚夜的对话中没有哪一句是见不得人的，但对上江寒雨平静的视线，总让她有种一切都被对方看透了的错觉。
　　让洛如冰不自觉地生出几分心虚。
　　不过她这个人，从不会让情绪掌控自己太久，所以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反而露出笑意，大步朝江寒雨走了过去。
　　江寒雨的视线跟随着她移动。
　　洛如冰走到她面前，终究还是没忍住，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这一下显然完全出乎江寒雨的预料，她十分迅速地眨了几次眼，睫毛如小刷子般反复在洛如冰的掌心扫过，痒得她忍不住蜷了蜷指尖。
　　洛如冰干脆收回手，上前一步，抱住了江寒雨，在她耳边低声道，“不要这样看我。”
　　江寒雨不明所以，“什么？”
　　洛如冰的胳膊紧紧箍着她，连同两条手臂一起禁锢着，鼻尖在她的脖颈间胡乱蹭着。
　　江寒雨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但在她挣扎之前，洛如冰先一步克制地松开了手，后退一步。
　　江寒雨也顾不上说别的，连忙快步回了店里。
　　要死，大清早的这家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江寒雨完全无法理解话题是怎么跳到这上面来的，但追问显然会是个更麻烦的选择。
　　见洛如冰跟进了店里，她就从柜台里拿出零钱，打发洛如冰去买早餐。
　　洛如冰大概没有亲手拿过这种面额的零钱，新鲜地数来数去，将几张纸币排列组合，问她，“今天吃什么？”
　　“豆浆油条，豆浆加三勺糖，谢谢。”
　　江寒雨的小卖部位于这个十字路口的西北角，西南角是卖烧饼的，东北角就是豆浆油条的摊子，这边的空地比较大，摆了四张桌子供食客使用。
　　不过洛如冰选择了打包，她拎着豆浆油条走回小卖部，若有所思地对江寒雨道，“咱们店铺外面那片空地是公用的吗？我看面积也不小，怎么没人摆摊？”
　　“对面是公用的，但门口这一片是属于我们家的。”江寒雨说。
　　洛如冰恍然，又问，“那租出去应该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吧，怎么空着？”
　　十字路口的人流量大，地方又那么宽敞，着实是个摆摊的好地方，不可能没人看上。
　　“会挡到小卖部。”江寒雨说。
　　这个理由还真是……意料之外，但又无可挑剔。
　　洛如冰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无意指点江寒雨的经营方式，两人的关系也还没到那一步，只是看到感兴趣的东西，随口一提罢了。
　　吃过早餐，洛如冰又开口预约晚饭。
　　“你一直都在外面吃吗？”江寒雨委婉地问。
　　洛如冰故意叹气，意有所指地看着她，“没办法，我又不会做饭。”
　　“可以请人。”
　　“主要是一周也没几天能在家吃饭，请人不划算。”洛如冰见她不接招，干脆明说，“你都是自己做饭，厨艺应该很好吧？”
　　江寒雨很诚实，“能吃。”
　　搞得洛如冰后面的话术都用不上了。
　　既然江寒雨还不打算对她开放自己的个人空间，洛如冰也不强求，转而道，“要不然你去我那里吃？两个人一起吃饭热闹些，而且请人做饭也比较好安排。”
　　江寒雨沉默片刻，拿起手机，若无其事地道，“你昨天发的店铺，有一个看起来还不错。”
　　洛如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邀请后面同样还有很长的一串话术，洛如冰相信，如果自己真的说出口，以江寒雨的性格，很难将拒绝的话说出口，最后多半就半推半就，答应跟着她回家了。
　　可是她心里很清楚，江寒雨并不是不会拒绝，只是拒绝的方式太过委婉。
　　洛如冰明明已经听懂了对方话里的意思，难道还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罔顾她的意愿自行其是吗？
　　“好吧。”最后，她只是笑着应道，“那我让人预订位子。”
　　……
　　这天下午六点半，洛如冰到店里接人，七点抵达餐厅，一顿饭吃完，差不多是八点。
　　然后洛如冰征求了江寒雨的意见，将车开到了酒店——接受上一次的教训，她这回没再去城郊的别墅式酒店，而是在吃饭的附近挑了一家，定了最好的套房。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回少了很多试探，几乎是一进门，洛如冰就把人禁锢在了墙边。
　　她握住江寒雨的手腕，将她的两条胳膊扭到身后，用力抓紧。
　　又是这样。
　　不知道洛如冰是什么毛病，总是要这样把人这样束缚住，好像必须要以这种方式确保她无法逃离，才能放心似的。
　　江寒雨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发现完全挣不开，也就放弃了。
　　反正洛如冰虽然抓得很紧，但也没有弄疼她。
　　唯一让江寒雨觉得有些折磨的是，洛如冰太喜欢亲吻了，她腿都站软了，唇也亲麻了，对方还是抱着她挨挨蹭蹭亲亲，没有进入下一步的意思。
　　虽然……虽然是很舒服的，以至于江寒雨一度也沉溺其中，忘了时间。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九点。
　　江寒雨惦记着自己的作息时间，心里有些着急，可是开口催洛如冰快点，总觉得很奇怪，好像她有多迫不及待似的。
　　犹豫纠结中，她有点走神，虽然没开灯，但还是立刻被洛如冰发现了。
　　“在想什么？”她用鼻尖蹭了蹭江寒雨的脸颊，在她耳边问道。
　　江寒雨在“反正已经来不及了，随她去吧”和“现在回去其实还能抢救一下”之间挣扎了片刻，最后还是选择了维护自己健康的生活作息，她说，“我该回去了。”
　　洛如冰动作一顿，然后将她抱得更紧，一言不发地亲了上来。
　　江寒雨也不是很意外，这种事也很常见，看似她有得选，但其实对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好在另一个选项也并非无法接受……
　　这个念头才出现，洛如冰就慢慢推开了她。
　　“啪”的一声，套房的灯终于被打开，明亮的灯光从头顶倾泄下来，驱散黑暗的同时，似乎也带走了亲密暧昧的氛围。
　　洛如冰看了一眼时间，用力吐出一口气，身体后仰靠在了墙上，闭着眼睛道，“等等，我送你回去。”
　　江寒雨知道她在等什么。
　　虽说女人情动时的反应，不至于像男人那样明显和难以克制，但是这种状态显然也不适合出门。
　　她看着洛如冰，目光里简直带上了几分奇异。
　　至少在江寒雨认识的人里，很少有能在这种时候克制住自身欲望的，反正……江寒雨又不会拒绝，不是吗？
　　至于她的作息时间，那些已经习惯了熬到半夜的人本来也不会在意。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洛如冰重新站直了身体，她又看了一眼时间，“抱歉，我去一下卫生间，马上就好。”
　　江寒雨应了一声，走到一旁的小沙发上坐下。
　　她是真的有点腿软，站不住。
　　洛如冰果然很快就出来了，面颊和发尾都还留着湿润的痕迹，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是用什么方式冷静的。
　　从这里到江寒雨家，理论上二十多分钟就到了，但今晚洛如冰的运气不太好，连着遇上了好几个红灯，一路紧赶慢赶，车子在小卖部门前停下时，时钟早就已经跳过了十点。
　　“抱歉。”她送江寒雨下车，“下次我会注意时间的。”
　　江寒雨都有点心软了。
　　但她又疑心这会不会是洛如冰的诡计，就是要用这种方法让自己心软。


第7章 
　　很快江寒雨就觉得自己想错了。
　　洛如冰这么折腾，可能不是为了让她心软，而是要让她疲于奔波，主动妥协。
　　折腾，就是江寒雨本人对之后几天行程的唯一感受。
　　如果江寒雨去做个MIBT人格测试，那她会是个毫无疑问的i人，内向、安静，没有人打扰的话简直可以在她的小院里宅到天荒地老。
　　在过去，尽管经常会碰到或大或小的意外，但江寒雨都以自己一贯的沉默，保持住了这种平静安宁的生活——如果有人梳理江寒雨的人生经历，一定会为此惊异，可惜没人会在乎这个。
　　但这种沉默，在洛如冰面前失效了。
　　想想看，像是楚夜那样的人，几*乎不会踏入她的小卖部，至于约她出去玩，江寒雨抽烟喝酒不会、唱歌跳舞不行，就连各种夜场流行的游戏也不参与，一次两次还好，多来几次，她们自己也会觉得无趣。
　　所以江寒雨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沉默安静地等待着，要不了多久，被打乱的生活就会恢复原本的节奏。
　　但洛如冰……江寒雨的迟钝木讷似乎完全不能影响她。
　　每天早上，她会过来跟江寒雨一起吃早餐。中午没法回来，她就给江寒雨报备自己吃了什么，偶尔还给她点外卖。晚上则必定要约江寒雨出去，她精挑细选出来的那几家餐厅都已经去过了。
　　有时江寒雨懒得理她，两人坐在小卖部里不说话，她也能怡然自得。
　　但对江寒雨影响最大的一点是，洛如冰就像患有亲密饥渴症似的，甚至不需要江寒雨回应，就能自顾自地投入莫大的热情。
　　所以每天晚上吃完饭，两人散着步、消着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酒店……
　　说实话，江寒雨并不讨厌洛如冰的亲近。
　　毕竟她本人在这方面比较被动，所以几乎都是洛如冰在照顾她的感受，取悦她，江寒雨作为受益者，实在没法挑剔更多。
　　而且，在说过“下次会注意时间”之后，洛如冰就真的一次也没有迟到过了，每次都能赶在十点之前送她回家，甚至还贴心地替她留出十分钟的洗漱时间。
　　洛如冰甚至为此定了好几个闹钟！
　　说实话，江寒雨虽然作息非常健康，但绝对不是那种有条理到将每一件事花费的时间都精确到分钟，一点都错不得的强迫症，恰恰相反，她是个很有松弛感的人，并不太在意这些。
　　只是以前她生活中的变故很少，所以也不需要任何计划。
　　但是在意识到洛如冰很在意时间之后，她也不自觉地跟着在意了起来。
　　心里惦记着这个，自然没法全身心地投入到愉快的体验之中，感受或多或少都会受到一些影响。
　　也许有人会喜欢这种时刻计算着时间还剩下多少的紧张感，但江寒雨并不喜欢。
　　尤其是在床上。
　　而从六点——原本是七点，后来被洛如冰提前了——到十点，要在这短短四小时内走完吃饭、去酒店、开车来回的流程，时间也确实有点不够用。
　　连着几天下来，明明是去约会，江寒雨却久违地感受到了通勤上下班的奔波与疲惫。
　　就算是她这种很少表达自身态度，嘴边经常挂着“都行可以没关系”的人，也不免生出了几分抵触。
　　亲密无间的接触带来的那点快乐，完全无法抵消这些负面的感受。
　　这样下去不行，江寒雨想。
　　解决方案当然也是有的，而且洛如冰一早就提出来了，要么让她留下来，要么江寒雨去她家过夜，这样省去了路上奔波的时间，就能安排得更从容了。
　　但这样一来，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江寒雨不想让洛如冰踏入自己的私人空间，也不想踏入对方的私人空间。
　　牵扯太深，以后肯定会有麻烦，选择酒店就要干脆利落得多。
　　当然，两边都不选也不是不行，反正洛如冰这种热情不会持续太久，也许三五个月，也许一年半载，江寒雨稍微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她又怕洛如冰的热情还没消退，自己就先忍出问题。
　　说到底，江寒雨并不是像其他人说的那样，是没有心的木头，她只是懒得计较而已，可一旦影响到了自己，她做决定的时候也很果断。
　　所以江寒雨很少会产生这样的烦恼。
　　以前她觉得不舒服了，直接断绝关系，不再与其他人来往就行。但这一次，她的不满针对的只是“流程”，而非洛如冰本人。
　　……
　　洛如冰还没有察觉到江寒雨心中的烦恼，只觉得这是很久以来自己最顺意的一段时间。
　　人逢喜事，她虽然不得不压缩处理工作的时间，并且频繁来回奔波，却一点也不觉得麻烦，更感觉不到疲惫，只觉得愉快。在这种状态下，就连困扰她已久的睡眠问题也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当然了，其中也有一些小小的、不那么令人满意的地方。
　　两人相处的时间太少了，而且每次亲热之后不能相拥而眠、温存回味，而是要立刻赶着送人回家。
　　但这些都不能影响洛如冰的好心情。
　　何况这只是工作日的状态，休息日自然就不用那么赶了。
　　所以，对于两人关系变化之后的第一个周末，洛如冰十分期待，甚至还忙里偷闲地准备了行程，打算给江寒雨一个惊喜——她已经打听过了，江寒雨的小卖部，主要顾客就是附近的小学生，而周末学生不上课，关一天店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
　　要是江寒雨不愿意关店，那两人安安静静在店里待一整天，也不是不行。
　　反正没什么客人，时间就都是她们的。
　　怀着这样的期待，洛如冰早早起床，也不再用晨跑当借口，而是特意打扮一新，开开心心出了门。
　　但是才转过路口，进入江寒雨家所在的这条街道，她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人太多了。
　　按理说，今天是周末，辛苦忙碌了一周的人们，多半都会在家里睡个安逸的懒觉，消弭这一周积累的疲惫。就算有人周末出门聚会游玩，也会安排在下午和晚上。
　　可是这条街上却比前几天更热闹。
　　这才早上六点多啊！
　　越往前走，人越多，有人跟她同路，但也有人是从另一边过来的，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甚至还有人背着做工精巧的小背篓。
　　洛如冰怀着疑惑加快了脚步，来到小卖部门口，却发现这里也变了样，她险些不敢认。
　　小卖部的门面，是砸掉了转角位置的墙，重新规划出来的。这样，门外就多了一块三角形的空地，之前洛如冰还奇怪过江寒雨为什么不把它租出去。
　　但现在，这块空地上已经摆上了一长串的摊子，一直延伸到小卖部内。
　　江寒雨正在往摊子上摆东西，都是些日用百货。
　　还有不少客人正在摊子上挑选，正好有人问价，洛如冰便快步走过去帮忙。
　　等应付完了这一拨顾客，她才问，“这是怎么回事？今天怎么这么热闹？”
　　“今天是大集呀！”江寒雨指了指旁边那条路，“从这里进去有个市场，赶集主要是在那边。不过这里是路口，人流量大，摆个摊子生意也不会差。”
　　洛如冰顺着她指的方向走了两步，果然见那条路上也摆了不少摊子，远远地还能听到有喇叭正在叫卖。
　　“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去逛逛。”江寒雨笑道，“除了附近的居民之外，周边几个村子也会来赶集，能买到不少新鲜东西，价钱还便宜。”
　　说话间又有客人要买东西，江寒雨就丢下她过去忙碌了。
　　洛如冰看看人头攒动的市场，再看看江寒雨摆出来的这一片摊子，最后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精心收拾的装扮，半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什么周末约会、二人世界，是她想多了。


第8章 
　　幸运亦或不幸的是，洛如冰很快就没有心思再为自己落空的种种准备而伤感。
　　在卖出第一单之后，就仿佛按下了某种开关，更多的顾客接踵而至，将摊子团团围住，江寒雨一个人应付得颇为吃力，洛如冰也顾不得多想，连忙回去帮忙。
　　……虽然她能做的其实很有限。
　　毕竟她既说不出任何一种商品的价格，也没法在客人询问效果时给出有效的答复，就连递塑料袋的动作都显得生疏笨拙。
　　江寒雨见状，便道，“你帮我收钱吧。”
　　来赶集的居民很多都上了年纪，更习惯使用现金而非扫码支付，得算账找零。
　　洛如冰松了一口气，她从小就对数字敏感，心算很快，用来干这个正好。
　　她完全不觉得自己这个名校高材生给路边摊算账是屈才，一边收钱一边跟着江寒雨学习，很快就干得像模像样的了。
　　毕竟江寒雨也不是什么商业达人。
　　但不得不说，占据了好的地利，光是进出市场的人流量带来的生意，就已经足够这个小摊消化一番了。
　　一整个上午，两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就连早餐都只是趁空啃了两个包子。
　　午饭则是轮流吃的。
　　到了下午，集市里的摊贩陆续开始收摊，客流量渐少，两人也终于能时不时坐下来歇一口气了。
　　然后洛如冰就从江寒雨口中听说了一个非常糟糕的消息。
　　“什么，周末两天都是大集的时间？”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江寒雨，只觉得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是啊。”江寒雨说，“以前是只有一天的，但这两年到处都在鼓励消费，带动经济嘛。”
　　她的语气很轻快，周末一天的营业额能抵得上五个工作日，集市多开一天，她的收入也能增加一笔，这项政策对于摊贩来说，确实是重大利好。
　　不过她承认，她的好心情至少有一半是来自于洛如冰脸上生无可恋的表情。
　　洛如冰收拾打扮了很久，但其实也没弄得太夸张，江寒雨根本没注意到，但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洛如冰对周末的时间，肯定有着许多的憧憬甚至是计划。
　　不能怪江寒雨坏心眼，没有提前告诉洛如冰这些。
　　毕竟她已经被折腾了好几天，又岂能事事都如洛如冰的意？
　　但江寒雨到底是个厚道人，使唤了人家大半天，她其实也有点不好意思——洛如冰的时间还是很值钱的，她这一天几百上千的收益，恐怕掉在地上人家都懒得弯腰去捡。
　　工钱是付不起了，所以她对洛如冰道，“辛苦了，晚上我请你吃饭？”
　　洛如冰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还怕江寒雨破费，又说，“去你喜欢的店就好。”
　　眼看集市散得差不多，两人便也收了摊子，前往饭店。今天是周末，出来吃饭的人不会少，早点过去能错开用餐高峰。
　　江寒雨也没打肿脸充胖子，选了一家口碑不错的火锅店。
　　结账时洛如冰本来想抢着买单的，结果一算，发现两个人连一百块都没吃掉，就没跟江寒雨争了。
　　吃过饭，两人沿着河边的人行道慢慢往回走。
　　初夏的晚风带走了白日的最后一抹燥热，只余凉爽。洛如冰走在江寒雨身侧，虽然早起时脑海里那些罗曼蒂克的念头，都已经被各种街头叫卖的喇叭声取代了，但她竟然觉得，这一天也不坏。
　　这让她心底不由得升起一阵阵柔情。
　　可惜这条路太短，没多久两人就回到了小卖部门口。
　　洛如冰停下脚步，见江寒雨仍自顾自地往前走，连忙伸手拉了一把。
　　“嗯？”江寒雨回过神来，抬头看到熟悉的环境，脸上露出了一点惊讶之色。
　　洛如冰说，“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江寒雨看着洛如冰，感觉很奇怪。
　　之前天天往酒店跑，她觉得有些吃不消，但现在洛如冰忽然知道体谅她了，她却也没有因此而松一口气。
　　被她看着的人忽然上前两步，遮住她的视线，把人抱进了怀里。
　　“都说了不要这样看我。”洛如冰的手指抚过她的长发，声音里带着一点放松的笑意，“我觉得我可能不太经得起考验。”
　　话是这么说，但她很快克制地松开了江寒雨，甚至没有趁机偷一个吻。
　　江寒雨抬头看着她，迟疑片刻，还是道，“你明天有事的话，就不用过来了。”
　　“我能有什么事？”洛如冰一怔。
　　江寒雨没有接话，但洛如冰自己反应过来了，不是她明天有事，只是江寒雨觉得再让她去摊子上帮忙不合适。
　　洛如冰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高兴。
　　生气的是江寒雨这种委婉的拒绝无处不在，看似怎样都好，实则心底有一条非常明确的界限。高兴的是，这条从未有人逾越过的界限，自己似乎已经摸到了一点边。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飞快闪过，她故意道，“怎么，嫌弃我啊？”
　　江寒雨：“……”
　　“我承认今天的表现确实差强人意，明天一定能做得更好的。”
　　江寒雨静静看着她表演，确定她听懂了自己的意思，便也不再说什么，开门进屋去了。
　　洛如冰转过身，沿着围墙往前走，入目是一大片沿着墙壁肆意生长的蔷薇，她仰起头看了一会儿，微微笑起来。
　　高墙深垣，看起来不可逾越，可是里面的花枝早就自己探出来了。
　　她在这里站了太久，身上似乎也浸染了蔷薇的花香，那香气幽幽浮动，就连梦里似乎也能嗅到。
　　……
　　第二天洛如冰到得更早，终于赶上了江寒雨开店的整个流程。
　　两人将摊子摆到外面时，她建议江寒雨稍微调整一下商品摆放的位置。
　　“为什么？”江寒雨问，难得生出了一点好奇心。
　　洛如冰说，“我昨天观察了一下，每种商品的销量都不一样。把卖得最好的几样放在最外面，客人路过一眼就能看见了。”
　　江寒雨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虽然这小卖部的生意没什么难度，但她也是上手几个月之后，才逐渐理清了其中的门道。有些东西商品销量高，有些商品利润大，有些商品只是凑数，让客人知道本店货物齐全，甚至还有一些商品是赔本赚吆喝……
　　而洛如冰看一天就了然于心了。
　　江寒雨惊讶的不是洛如冰的敏锐——洛如冰的同龄人们都还在被称作“小X总”，跟在父母辈身边学习，她却已经顺利接手家业，跟比自己年长一辈的人平起平坐了，眼光和手腕都无可置疑。
　　她惊讶的是，洛如冰居然将这种眼光用到了这个不起眼的小摊上。
　　不止如此，很快江寒雨就发现，比起昨天的生疏，今天的洛如冰显得从容了许多。除了算账收钱之外，她也能在江寒雨忙不过来的时候，单独接待顾客了。
　　见洛如冰流利地报出好几样商品的价格，江寒雨忍不住问，“你把价格都记下来了？”
　　“大部分吧。”洛如冰说，“如果有拿不准的我会问你。”
　　江寒雨不说话了。
　　要知道，摆摊卖货可不像是超市明码标价，中老年顾客们讨价还价的本事都十分了得，所以报价通常都不会是卖价，而是相对灵活的。
　　所以洛如冰不只是记住了某件商品的价格，而是学会了一整套讨价还价的流程。
　　更重要的是，她还有一套自己的推销方式，明明是差不多的话，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格外令人信服，成交率自然也大幅提升。
　　短短两天时间，江寒雨觉得，洛如冰已经干得比自己这个老板还好了。
　　诚然，这是因为洛如冰很有商业天赋，却也说明了她足够用心，即便是不起眼的小生意，也并不轻视、敷衍。
　　就算真的只是兴之所至、一时新鲜，但至少在这一刻，江寒雨相信，洛如冰已经拿出了最认真的态度。
　　而江寒雨，一向是别人如何待她，她也如何待人的。
　　所以到了下午，前来赶集的摊贩和顾客都陆续散去时，江寒雨便对洛如冰说，“麻烦你看一会儿摊子，我去买点菜，不介意的话，今天留在这里吃晚饭吧。”


第9章 
　　江寒雨说自己做的饭菜“能吃”，并不是谦虚。
　　她没有特意学过厨艺，只是在成长过程中，时不时帮奶奶搭把手，自然而然就会做了。
　　非要说有什么诀窍的话，江寒雨的秘诀是火不要开太大，调料不要直接放一大勺，少量多次，不够再加。
　　只要能将食材煮熟而不烧糊，调味也正常，就不会难吃到哪里去。
　　当然了，这样的厨艺糊弄自己足够，但用来招待客人就显得有点寒酸了。
　　对于这种情况，江寒雨也有应对技巧，那就是炖汤。汤要炖得好，或许会有各种各样的技巧，但只要食材新鲜，就算什么都不放、什么技巧都没有，也能炖出好喝的汤。
　　将应季的蔬菜都洗洗切切，摆在一旁等着下火锅，再买点卤肉和凉菜，勉强也能凑上一桌了。
　　在心里计划好，江寒雨就按照顺序开始采购。
　　她社交属性虽然不高，但毕竟在这里开店，哪家的东西好还是知道的，买东西的时候也不用逛，都是直奔主题，很快就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洛如冰看到她回来，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刚才江寒雨丢下那句话，就直接走了，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惊喜来得太快、太突然，洛如冰反而有点不敢相信，直到此刻见江寒雨真的买了许多菜回来，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听错。
　　江寒雨留她吃晚饭。
　　能吃到江寒雨做的饭菜，本身就已经足够惊喜。
　　但更让洛如冰激动的，却是这个邀请背后所透露出来的善意与接纳。
　　至少江寒雨愿意让自己走进她的家里了。
　　别看洛如冰这段时间天天都来，其实一直都是在小卖部这边打转，根本没进去过后面江寒雨起居的地方。
　　洛如冰怀着一种近乎是朝圣的心情，跟在江寒雨身后，看着她打开了那扇门。
　　老式的屋子，门窗都开得很小，光线不够明亮，让房间里的一切都显得昏暗朦胧。这跟洛如冰想的不太一样，但又意外地很符合江寒雨给人的印象。
　　等眼睛适应了环境，洛如冰才注意到，屋子里的家具很多。都是些颜色暗沉的老旧的木头，将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的同时，也似乎赋予了它一些岁月的厚重感。
　　不过东西虽多，却收拾得很齐整，丝毫不显杂乱。
　　洛如冰打量着屋子里的每一个细节，用它们去填充自己幻想中原本空白的部分。
　　忽然，另一扇房门被打开，明亮的日光从外面照了进来。洛如冰转头看过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那藏在高墙后的院子，果然如她想象的那样，草木葱茏、生机勃勃，但又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这里没有五颜六色的花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菜畦，大片的土地被分成了许多小块，每块地上种着不同的作物，打眼一看估计有十几种。
　　所有的作物都郁郁葱葱，有的搭了架子，有的正在开花，有的已经硕果累累。
　　洛如冰站在原地，像是站在两个世界的交汇点。
　　身后是嘈杂喧嚣的市井，院中却是幽谧宁静的田园。
　　在看到那爬满围墙的蔷薇时，洛如冰就知道，高墙后面一定藏着一个小小的、却极尽美好的世界。但真的看到了，她才发现，自己的想象力竟是如此浅薄。
　　难怪江寒雨对外面那些娱乐都兴致缺缺，在这片完全属于她的小天地里，什么样的乐趣找不到？
　　从门外经过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却自以为高高在上地点评她的生活。
　　幸好洛如冰不是。
　　从一开始，她想要的就只是走进这个世界。
　　……
　　“发什么呆？”耳畔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浮想。
　　洛如冰回过头，就见江寒雨双手抱着一个乌漆抹黑的罐子，站在自己身后。见她看过去，江寒雨左右晃了晃身体，示意她让路。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在拥挤的房间中央，刚好挡在了往来的道路。
　　洛如冰让江寒雨走到自己前面去，然后才跟着她踏入了那满是绿意的小院。
　　走出来之后她才发现，江寒雨倒也没有将院子里所有的地都用来种地，还是保留了一片空地的。地面上铺着不太平整的青石板，角落的缝隙里时不时冒出一两根倔强的野草。
　　而且院子里也并非没有花。
　　这种老式的小院，地基都会稍微抬高一些，从屋子里出来，需要下台阶。两侧的台阶平时用不上，就摆满了各种盆栽的花花草草，同样长势喜人。
　　洛如冰视线扫过这一切，只觉得都是自己幻想不出来的，却又都是那么恰当、和谐。
　　光是站在这里，都能感觉到那种舒适与安逸。
　　于是江寒雨正在奋力洗刷已经很久没用的瓦罐，忽然就被人从后面抱住了。
　　“谢谢。”
　　“嗯？”
　　“谢谢你愿意邀请我。”洛如冰一语双关地说。
　　江寒雨没有听懂，但也不追问，只是道，“你先松开我，这样不方便用力。”
　　洛如冰听话地松开了手，蹲在水池边问，“洗这个做什么？”
　　“炖汤。”江寒雨说。
　　这只瓦罐，从她记事起就已经是家中的一员了，奶奶一直都是用它来炖汤，到底有没有更好喝江寒雨不知道，但已经成了习惯，提到炖汤就是它。
　　“那我也来帮忙。”
　　江寒雨正要答应，忽然想到一件事，“我们都在这里，摊子谁来看？”
　　洛如冰抬手拍了一下额头。
　　她先是沉浸在被留下吃饭的喜悦中，不知不觉就跟着江寒雨进来了，之后注意力都放在了小院上，更是完全忘记了外面的摊子。
　　江寒雨看她一步三回头，很不想出去的样子，不由笑了一下。
　　笑完了，又微微出神。
　　洛如冰当然并不是第一个走进小院的人，在普通人里，其实还是像楚夜那样自说自话的人多，她们不会等待江寒雨的邀请，想进就进了。
　　但冲着外面那些蔷薇来的人，注定只能收获失望。
　　江寒雨的小院一点都不梦幻，全是现实。
　　失望之后，当然也有人不肯死心，给她提了许多建议。比如楚夜就非常认真地规划过，要如何将菜地改成花圃、小卖部改成花店。
　　但被江寒雨拒绝了。
　　她大概能猜到楚夜的想法，好歹是要带出去见人的对象，就算只是开店的，开个咖啡店、服装店甚至文具店，听起来都比小卖部体面多了。非要种地，那种花当然也比种菜更好听、更有格调。
　　楚夜想改造的何止是菜圃和小卖部？
　　她简直是想按照自己的幻想来改造江寒雨这个人。
　　可惜江寒雨冥顽不灵、油盐不进，那之后楚夜就没怎么来找过她了。她还以为这一茬已经彻底过去，没想到又冒出来一个洛如冰。
　　说实话，江寒雨有点看不清洛如冰到底想要什么。
　　想不通的问题就不去想，江寒雨摇晃了一下脑袋，将这个念头抛开。
　　还是继续顺其自然吧，也许有一天答案会自己浮出水面，又也许，在她得到答案之前，洛如冰就已经主动离开。
　　江寒雨将排骨放进瓦罐里，再放上两块老姜，加水，开火。等水烧开了打掉血沫，再转小火，之后就只需要等待了。
　　她洗了手，来到外面，就见洛如冰正百无聊赖的坐在小马扎上，给摊子上的商品按颜色排序——顺便说一句，她今天换了一套很适合干活的家居服，蜷缩着坐在摊位后面，看不出半点大佬的气势。
　　江寒雨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问，“有客人吗？”
　　洛如冰摇摇头。
　　江寒雨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里面的人估计也走得差不多了，那我们也收摊吧。”
　　大集的第二天，人自然不如昨天多，散得也更早。
　　两人一起收了摊子，江寒雨还上了一半的门板，只留一截柜台，万一有人临时要买什么，在这里喊一声里面也能听见。
　　至于她们，当然是去处理剩下的食材，该洗的洗，该切的切，该倒出来装盘的装盘。
　　等把这些都弄得差不多了，太阳也已经隐没到了山的另一边，只留下半天被染成各种色彩的云霞。
　　江寒雨从家里搬出来一张方桌，放在院子里，招呼洛如冰开饭。
　　用瓦罐小火炖汤的过程中，几乎闻不到什么香味，此刻揭开盖子，被闷了多时的香气扩散开来，更霸道、更诱人。
　　江寒雨先给洛如冰舀了一碗汤。
　　清亮的汤水，味道也是清淡的——江寒雨连盐都没放——但细品又会觉得滋味十足。
　　一碗汤喝完，洛如冰只觉得浑身舒坦，“好喝。”
　　江寒雨弯了弯眼睛，将排骨汤倒出来，放在电磁炉上，开了火，很快锅里就咕嘟咕嘟冒起了泡，蒸腾的水汽让视野都变得朦胧了一些。
　　晚风拂动院子里的植物，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这样的环境里，洛如冰感到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一株植物，生平头一次舒展开了所有枝条与叶片。
　　绚烂的云霞在她们头顶缓缓流动。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第10章 
　　风声里忽然多了一阵簌簌的响动。
　　不得不说，坐在院子里，跟坐在屋子里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四面没有依靠，人的感官似乎也会变得敏锐起来，所以洛如冰轻易地沉浸在这小院所营造出来的那种宁谧之中，又轻易被这动静惊醒。
　　她警觉地转过头去，一道黑色的身影迅捷地从她眼前闪过，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模样，只留下菜地里仍在摇晃的作物。
　　什么东西？
　　洛如冰惊得坐直了身体，回过神来，终于看轻了那黑影的真身。
　　那是一只从头到脚乌漆抹黑的猫，体型在猫里算得上是很大的了，但一点没有那种肥嘟嘟的感觉，反而肌肉紧实、线条流畅，这会儿正四爪并拢、姿态优雅地蹲坐在江寒雨脚边，很有气势地瞪着洛如冰，一双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光亮，看起来十分漂亮。
　　但也很凶。
　　“哦……你的猫。”洛如冰愣愣地说。
　　那天晚上江寒雨就是用猫做理由，大半夜从酒店赶回家来的。
　　只是这段时间，她每天早晚都会过来，却一次都没有碰到过猫，都快把这事给忘了。
　　不过这会儿，不用江寒雨解释，洛如冰也能猜到缘由，这猫明显是放养的，白天肯定都跑出去玩，晚上才会回家。
　　这就更显得江寒雨那句不放心她的猫是谎话了。
　　唉，但这也不能怪江寒雨，人家找个理由来敷衍她也不容易，何必拆穿？
　　所以她心虚地将目光移开一瞬，但很快又移了回来，诚恳地道，“我还没见过这样漂亮的猫，黑猫就够少见了，它还那么精神。”
　　一看就是能打遍整条街无敌手的猫中老大。
　　“嗯。”江寒雨伸手将猫捞了起来，“她叫砚台。砚台，这是客人，要有礼貌。”
　　洛如冰脸上的笑微微一顿。
　　好吧，客人。
　　不等她多想，那只叫砚台的猫已经“咪咪”叫了两声，那嗓子夹的，洛如冰差点以为是配音。
　　这猫还有猫设呢？
　　心里这么想，她面上却露出和善的笑容，主动蹲了下来，朝被江寒雨抱着的猫伸出手，柔声道，“砚台你好，我是洛如冰。”
　　猫抬起前爪，在她的手上敷衍地按了按。
　　洛如冰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猫侧头看她的表情，很像是翻了个白眼。
　　但她握住那只毛茸茸热乎乎的爪子，拿出了毕生演技，夸赞道，“哇，它好聪明！”
　　江寒雨闻言，脸上就跟开了柔光滤镜似的，低头摸了摸猫头，“我们砚台应该也饿了，今天炖了排骨汤，没放别的调料，你也可以喝。”
　　洛如冰轻轻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江寒雨跟猫说话的时候语气是正常的，没有夹着嗓子。
　　但是莫名还有些遗憾是怎么回事？
　　江寒雨起身去拿猫碗了，洛如冰连忙抬手拍了拍脸颊，发现自己脸烫得厉害。
　　今天又没喝酒，怎么会热成这样，难不成排骨汤也有度数？
　　等江寒雨从屋里出来，她又一秒正襟危坐。
　　江寒雨给砚台夹了几块排骨，盛了汤，放在一边。
　　砚台眼巴巴地蹲在碗边守着，做出嗅闻的动作，江寒雨见状，拍拍脑门，自言自语道，“太烫了，你不能吃。”然后又起身去拿了更大的碗，接了水用来降温。
　　折腾了半天，猫终于吃好喝好了，两人也总算能开席。
　　直到这时江寒雨似乎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个人等了这么久，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抱歉，应该让你先吃的。”
　　“没有没有。”洛如冰忙说，“我看小猫咪也高兴，你知道的，还有人在网上云吸猫呢。”
　　这不是客气话，就……真的挺好看的。
　　看得她莫名心痒。
　　江寒雨闻言也不知道说什么，索性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真正吃起饭来，反而没什么可说的了。
　　洛如冰倒是有心找几个话题，可是与江寒雨相关的，多少有些交浅言深了，不是这时候该提的。若只说她自己，跟那种夸夸其谈自我吹嘘的油腻中年男有什么区别？
　　好在饭菜都很好吃。
　　煮饭的米晶莹剔透、粒粒分明，空口吃有一股清甜味，洛如冰在米其林三星吃的也不过如此，有些还比不上呢。
　　排骨炖的汤鲜美，下火锅用的蔬菜也很新鲜，小白菜甚至是她自己从菜地里现拔的，放在汤里烫一下，味道就很好了，何况江寒雨还搭配了一碟更添滋味的蘸料。
　　偏偏又都是最普通的食材、最家常的滋味，吃完之后感觉不只是嘴巴，胃也得到了最好的招待。
　　舒服得让人犯食困。
　　说句公道话，洛如冰并不是那种只知道工作，不懂得享受的人。她在生意场上如鱼得水，在交际场合八面玲珑，关系好的朋友私下聚会，更是什么都能玩。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这个人看起来有些距离感，这么多年下来，跟所有人的关系都是点到为止。就连最要好的祝心眉，更多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洛如冰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交心的朋友本来也不必太多。
　　只是偶尔有时候，会觉得没什么意思，工作也好，娱乐也罢，对她来说都是“就那样吧”，固然也能从中得到成就感和乐趣，但很难沉溺其中。
　　所以她再怎么跟朋友们打成一片，人们提起她来，还是会感觉不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没有人会去探究。
　　但现在，洛如冰好像找到了那个答案。
　　一直以来，她只是在工作、娱乐和消费，而不是生活。
　　生活*，应该是像江寒雨这样的，用长辈们的老话说，叫做“过日子”，就算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也是越过越有滋味。
　　这甚至跟有没有钱没关系，洛如冰相信，换成是江寒雨在自己这个位置，她过的日子，一定也跟她们这帮人都不一样。
　　这么想着，她就问江寒雨，“如果现在给你一百万，你会做什么？”
　　这时两人正并排站在洗手池前洗碗，江寒雨显然没有当真，随意地说，“捐点？”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有了一百万，日子也照样过。”
　　“唔……那要是给你一千万呢？”
　　江寒雨用抹布擦碗的动作停了下来，转头问她，“兑现吗？”
　　对上她的视线，洛如冰的心跳不知为何忽然开始加速，她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才轻声说，“要是兑现呢？”
　　她注视着江寒雨，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样的答案。
　　“那就不能告诉你了。”江寒雨已经转回头去，继续擦碗了。
　　“为什么？”
　　“因为等待别人兑现的愿望，是有毒的。”
　　这一瞬间，洛如冰觉得江寒雨像是一位诗人、哲学家，或者古时候的隐士、智者，明明说出口的话云山雾绕，却又给人以玄妙之感，如果遇到了对的人，甚至会成为醍醐灌顶、当头棒喝的箴言。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出来的……风度。
　　令人心折。
　　洛如冰出了神，没有再说话，江寒雨又不是多话的人，两人沉默的洗了碗，收拾好了桌子，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洛如冰左右看看，有些无地自容似的，主动开口道，“那我先回去了？”
　　江寒雨有些意外。
　　她本来以为，自己退了一步，请洛如冰留下来吃饭，对方一定会更进一步，要求留下过夜的。
　　得寸进尺，人之常情。
　　江寒雨也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或者说，本来就是她为对方提供了机会。
　　但是洛如冰竟然没有。
　　——没有说她很想让洛如冰留下来的意思，可是前几天那个每天都火急火燎带着她往酒店跑的人是谁啊？
　　不过人这种生物，总是很难推测的。江寒雨自觉跟洛如冰也没有熟悉到能掌握对方的想法，想不通也就干脆地丢开不想了。
　　她洗了个澡，回到卧室里，打开书桌前的台灯，拿出笔记本，准备算今天的账。
　　……
　　另一边，洛如冰出门之后，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又在那一墙的蔷薇花下徘徊。
　　并非她不想留下来，甚至在江寒雨提出邀请的时候，她连该怎么耍赖都已经想好了，但是现在，那种种想法都已经被彻底打消。
　　因为……自惭形秽。


第11章 
　　等待别人兑现的愿望是有毒的。
　　不会有人比洛如冰对这句话的感触更深了——她的狼狈、她的屈辱、她的挣扎、她的抗争，似乎都被包含在了这短短一句话里。
　　它恰当到简直像是专门说给她听。
　　但这当然不可能。
　　因为那所有的一切都被掩盖在了完美的谎言之下，就连圈子里的人也浑然不知，江寒雨又怎么可能知道？
　　何况……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江寒雨脸上的表情让洛如冰相信，那句话更像是她从自身最深切的痛苦与教训之中总结出来的。
　　此刻，洛如冰再抬头去看眼前这一片绚烂的蔷薇花海，感受早已与之前截然不同。
　　洛如冰眼前恍惚又浮现出了那一天的场景。
　　那一幕毫无疑问是美的。
　　不过让她留心的并不是江寒雨的美貌——虽然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在当时，打动她的是一种感觉。
　　一种洛如冰从未体会过、甚至直到此刻也没法用语言准确描述出来的感觉。
　　因此，在她的印象里，始终把江寒雨跟蔷薇花联系在一起。那时她曾认为，是因为楚夜不懂江寒雨，所以才看不到她如蔷薇般纯洁的、柔软的、动人的美好。
　　但是现在，她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江寒雨当然不是娇弱的花，楚夜说她是木头，或许也没有说错。
　　她该是一棵树。
　　四季轮转、雨雪风霜，都无法撼动她分毫。
　　轻薄的人却因为她开不出娇美的花而责怪她。
　　洛如冰以为自己看清了，但其实并没有。她只是在某一时刻，本能地意识到，这面高墙之后，或许就藏着自己想要寻找的东西。
　　所以她迫不及待地闯了进去。
　　她是对的，这的确是她梦寐以求的港湾与归宿，甚至比她最过分的幻想还要好。
　　但也是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她才陡然发现，自己闯入的动作是如此仓促、失礼、粗暴。
　　江寒雨并没有责备她，但她越是以一种沉默而宽容的态度接纳一切，洛如冰就越像是面对着一面纤毫毕现的镜子，被映照出了所有的狼狈与不合时宜，让她不能不自惭形秽。
　　原来她竟然也一直在逃避，一直在等待某个人来兑现自己心底隐秘的期望。
　　迟钝的、无趣的人明明是我。
　　……
　　换做是一般人，在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后，往往会陷入情绪的内耗、不可自拔。
　　又或是刻意回避引起这些变化的人，试图维系那岌岌可危的平和，自欺欺人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洛如冰不是这样的人。
　　正因为平时是个情绪过于稳定、或者说是没什么情绪的人，所以任何一点波澜，在她这里立刻就会得到最大的关注与审视。
　　更重要的是，洛如冰通常不怎么掩饰自己的卑劣与恶意。
　　这让她总能做出最精准的评价，包括对她自己。
　　当然了，这并不意味着这一切不会对她造成影响，恰恰相反，为了维持心态的稳定，洛如冰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她拿出手机，略微迟疑片刻，还是选择了那个当下她最信任的人。
　　祝心眉那边很吵，显然是在外面。
　　洛如冰想起来了，她昨晚发过消息，说今天有个聚会，问洛如冰要不要去，理所当然地被拒绝了。
　　“稍等一下。”在电话接通之后，祝心眉才意识到是谁打来的，连忙换了个地方，嘈杂的背景音很快变得轻而远，话筒另一边很快传来了祝心眉叽叽喳喳的声音，“老天，你居然会在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
　　“过来接我。”洛如冰说。
　　“现在？”祝心眉连忙看了一眼时间，才八点多。
　　但这也让她意识到，洛如冰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连忙收起调侃的语气，应道，“马上就来。”
　　祝心眉来得很快，她是这场聚会的发起人，但是气氛炒起来之后，也不太需要她在场了。少数几个注意到她离场的人，听说是去找洛如冰，也就都不在意了。
　　半小时后，祝心眉的车停在了蔷薇花墙下。
　　“出了什么事？”她一手扶着方向盘，回头打量洛如冰的脸色，有些好奇。
　　“你现在手里有多少钱？”洛如冰坐进副驾驶室，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开门见山地问。
　　祝心眉一愣，报了一个数字。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有些兴奋地问，“又有好项目吗？”
　　洛如冰似乎沉吟了一下，“算是吧。”
　　“大佬，菜菜，带带！”祝心眉立刻表态。
　　洛如冰说，“我需要很大一笔钱。”
　　祝心眉理解为“我有一个大项目”，遂点头道，“那我多拉点人进来，能用你的名头吗？”
　　洛如冰点头。
　　祝心眉一拍巴掌，“那就简单了。”
　　在她们的圈子里，洛如冰的名字说是金字招牌也不为过。所有人都知道投她的项目赚钱，大多数人苦恼的是找不到路子拿到投资的机会。
　　洛如冰对朋友很大方，相对应的，做她的朋友当然也有门槛。
　　“动静不要太大。”洛如冰说，“也别让人知道筹了多少钱。”
　　祝心眉立刻点头，“明白。”
　　她虽然没有洛如冰那样的商业头脑，但也懂得一个最简单的道理：真正赚钱的项目、尤其是大项目，注定不会太多，动静闹得太大，有心人很容易就能打听到风向，说不定会生出变故。
　　闷声才能发大财。
　　“对了，那你谈恋爱的事怎么办？”祝心眉忽然想起来。
　　她倒是不奇怪洛如冰突然就有项目了，机会随时都可能出现，只是能看到甚至抓住的人很少而已。
　　但洛如冰忙起来是什么样子，祝心眉最清楚不过，到时候哪有时间处理个人问题？
　　洛如冰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围墙，才道，“这个不影响——这次的项目周期或许会很长，不会那么快有结果，也不会太忙。”
　　祝心眉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这不像你啊。”
　　洛如冰从来都是不出手则已，出手就要一击必中。她从前经手的项目，都是短时间内能够看到回报的，如果需要一段时间来做准备，就不会那么早拉人。
　　洛如冰笑了一下，“这一条你也要跟其他人说清楚。”
　　“没问题。”祝心眉应下，但很快又道，“不过你连是什么项目都不肯透露，估计后面还是要你亲自去跟其他人谈。”
　　洛如冰亲口做的保证，跟祝心眉转达的保证，分量肯定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洛如冰说着，转头看车窗外。
　　不知何时，起风了。
　　……
　　江寒雨洗完澡回来，就听到外面刮起了大风。
　　没多久，雨也落了下来。
　　砚台跳到窗台上，喵喵叫着，用爪子拨弄纱窗。
　　江寒雨走过去打开窗户放它进来，点着它的额头问，“上次我睡觉的时候被蚊子咬了，起来发现纱窗没关严实，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猫无辜地抖了抖毛，抖下了一身水汽。
　　“下次不许这样了。”江寒雨叮嘱了一句，这才放过了它。
　　雨下得很急，院子里的菜地很快就被打湿，空气里多了一点泥土的腥气，但江寒雨并不觉得讨厌。
　　春天的雨水总是令人愉快的，院子里的作物们吸饱了雨水，才会茁壮成长。况且，只有不需要出门上班的人，才能体会到那种在雨后的清晨，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淅沥雨声的惬意。
　　在这样的日子里，就算是作息稳定如江寒雨，也会允许自己稍微放纵一下，推迟起床的时间。
　　反正下雨天的生意很冷清。
　　所以她完全忘记了，最近有个人每天都会到店里来报到。
　　江寒雨打开店门时，洛如冰已经在外面站了不知多久，沾了一身潮湿的水汽。
　　当她听到声响，回头看过来时，江寒雨觉得，她的眉眼似乎都是潮湿的。
　　这个瞬间，江寒雨第一次察觉到了其他人经常在洛如冰身上感受到的那种——距离感。


第12章 
　　洛如冰来得比江寒雨想的更早。
　　江寒雨觉得昨夜的雨很催眠，在规律的白噪音中酣然入梦，洛如冰却只觉得雨声嘈杂，令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但并不是烦躁。
　　而是一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好事，所以一边满心的期待，一边又忍不住忐忑。
　　洛如冰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她习惯了让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自然也很难再感受到惊喜。
　　连她自己也很惊讶，原来我还会有期待。
　　好在睡不着，对洛如冰来说，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事实上，长久以来，她的睡眠状况都不怎么样，也就是这几天跟江寒雨在一起，才好转了一些。
　　睡不着，就去干活。
　　洛如冰连夜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计划都做好了，尤其是那个“大项目”，更是重新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确保不会出错。
　　接下来就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推进了。
　　忙到眼睛有些发痛，她才躺下来做了个热敷，然后迷迷糊糊睡去。
　　但天才刚刚亮起，就又醒了过来，看看时间，只睡了不到四小时，还做了一些繁杂的、不清晰的梦。
　　洛如冰干脆起床，到小院这边来。
　　下了一夜的雨，整个世界都湿漉漉的，浸得人的心情似乎也跟着低沉下去。
　　走到蔷薇花下时，洛如冰下意识地止住了脚步。
　　蔷薇本就是随开随落的花，这么大的风雨，地上自然也扑了一层白色的花瓣。可是再抬头去看花墙时，又会觉得上面的花并没有败落之相，反而因了雨露的滋润，越显娇妍。
　　看了没一会儿，小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洛如冰紧走几步，在小卖部的屋檐下站定，隔着雨幕看那些撑着伞、披着雨衣匆匆走过的行人，从昨夜到此刻一直起伏不定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就连等待，似乎也不不那么令人难耐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开门的动静，洛如冰转过身，对上了江寒雨的视线。
　　直到这时，她才倏然生出了几分紧张。
　　洛如冰昨夜光顾着忙碌，制定接下来的计划，几乎没有分出念头去想江寒雨，是因为想也没用。
　　她不像楚夜那样盲目，一早就已经意识到，虽然是她在推动这一切，但这件事的主动权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说到底，江寒雨又是怎么看待她的呢？
　　如果一般人，在江寒雨面前自惭形秽，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或许就会主动离开、敬而远之，不会再去讨人嫌。
　　但洛如冰从来不是个好人，她在意的人和事不多，仅有的那些，她都会紧紧抓住。所以一个月前，在这里见到江寒雨之后，她就开始布局，谋划着将江寒雨从楚夜身边抢走。
　　过程比预想的更简单。
　　既然抢到了，洛如冰就绝不会再放过她。
　　这时候，她就不由得庆幸，江寒雨是这样的性情。她像是一株沉默而又包容的树，不论是风霜雨雪，还是飞鸟走兽，都不拒绝，或者说，都不在意。
　　不在意也不要紧，她可以守在树下，一直守着，只要将所有想要靠近的人都驱赶走，那这棵树就是独属于她的。
　　虽然自顾自地做出了决定，在看到江寒雨的时候，还是会无法自控地紧张。
　　但也只是紧张，并不是焦虑。
　　也许是因为江寒雨太平静、太稳定了，以至于就算明知道她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也不会有失去的忧虑。
　　树就是树，树永远都在那里。
　　江寒雨比树更好，因为她会开口请她进屋，替她打开温暖的小电炉，还问她，“这个天气最适合吃热汤面，我去煮面条，你要来一碗吗？”
　　洛如冰心底那一丝始终存在的忐忑忽然消散无终。
　　好事真的发生了。
　　……
　　江寒雨架好锅，烧上水准备去外面的地里拔几棵菜，结果一转身，就见洛如冰静静站在厨房门边，一直在看她。
　　“站在这里做什么？”她吓了一跳，“不是让你烤火。”
　　“我不冷。”洛如冰说。
　　江寒雨觉得她有点奇怪，但也不深究，“我去摘菜，你吃葱吗？”
　　“我跟你一起去。”洛如冰立刻说。
　　江寒雨有些莫名，也就是开门出去，走几步路的事，怎么说得好像她要去很远、去很久似的？
　　不过洛如冰愿意跟着就跟吧。
　　外面仍然在下小雨，好在也就拔了几棵菜，来回不到两分钟，根本来不及淋湿。
　　江寒雨在外面的水池边将拔的菜洗好，回来时水已经开了，正好下面条。面汤烧开了之后很容易扑出来，江寒雨接了一碗凉水，时不时往里面加一点，再夹一根面条尝尝软硬。
　　只要多尝试，多注意，翻车就不存在。
　　等面条差不多了，她将青菜丢进去，略烫一烫，就往外捞面条。
　　吃面条用的是昨夜剩下的排骨汤，江寒雨用另一个锅将汤烧开，浇在面条上，最后再煎两个鸡蛋，就能开饭了。
　　期间洛如冰一直在她身后走来走去，试图帮忙，却实在找不到能插手的地方，还险些撞到江寒雨，只好又退到门边——厨房实在不大，站两个人就连转身都难。
　　江寒雨将难得成功的溏心蛋盖在面条上，转头让人来端面时，就见她靠着门框，眼巴巴地看着，不由有些好笑。
　　怎么跟小孩子似的。
　　两人将面条端到前面，坐下来时，洛如冰忽然想起来问，“砚台呢？”
　　“还在睡吧。”江寒雨说，“下雨天不能出去玩，它会睡很久，不用管，醒了会自己去吃猫粮的。”
　　洛如冰“哦”了一声，低头吃面。
　　她吃饭的速度很快，江寒雨才吃了两口，她碗里的面就快见底了。为了配合江寒雨的速度，洛如冰慢了下来，有一根没一根地挑着面条，视线始终落在江寒雨身上。
　　江寒雨抬头间对上，眨了眨眼睛，“不够吃吗？”
　　“够了。”
　　“不够可以再煮的。”江寒雨将信将疑。
　　挂面才三块钱一斤，不用这么节省。
　　“真的够了。”洛如冰为了说服她，只能将最后一口面吃完，把碗筷拿去了厨房。
　　然后就坐在江寒雨面前看她吃面。
　　这回没有了那些掩饰的动作，她的视线就很明显了。
　　江寒雨吃不下去了，抬头跟她对视。
　　片刻，还是洛如冰先移开了视线，“有点渴，我去接杯水。”
　　江寒雨趁这个时间吃完了自己的面。
　　等她洗了碗从厨房出来，见洛如冰还坐在那里喝水，不由惊讶，“你今天不上班吗？”
　　“不想去上班。”洛如冰摆弄着手里的杯子，小声说。
　　江寒雨静静看着她。
　　不是她的错觉，洛如冰今天好像突然变的……有点黏人的样子。
　　洛如冰这时也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出了实话，连忙找补道，“咳……我昨晚忘了关窗，有点感冒，已经请假了。”
　　公司老板也可以请假吗？
　　应该是可以的吧，不然那些有钱人哪来的时间度假？
　　不过洛如冰一看就是那种社会精英，江寒雨还以为她会是以公司为家的工作狂人设呢，没想到也会有不想上班的时候。
　　但想想自己有时也不想起来开店，尤其是冬天，江寒雨就释然了。
　　“那你应该留在家里休息。”她说。
　　“我能在这里休息吗？”洛如冰立刻问。
　　江寒雨：“……”
　　算了，她是病人。
　　于是洛如冰就跟她一起坐在了柜台后面。
　　下雨天，街上行人稀少，店里自然也没什么生意。江寒雨起身去整理货架，洛如冰就一直盯着她看，她忍无可忍，干脆找了一本书，塞进对方手里，“闲着无聊就看看书吧。”
　　洛如冰就低头看书。
　　这本书江寒雨之前看过，洛如冰一翻就翻到了书签页，正好看到被江寒雨标记出来的句子。
　　“我们所说的寂寞与无聊，其实只是一种由单调引起的，时间上一种反常的缩短感觉。”
　　洛如冰：“……”
　　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内涵了。
　　【作者有话说】
　　书是托马斯曼的《魔山》


第13章 
　　说是请了假，但就连江寒雨这个小卖部的老板，想关一天店都不容易，需要做各方面的考虑，更何况是洛如冰？
　　没多久，她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她拿着手机起身，正要出去接电话，被江寒雨叫住了，“我回避就行了，你不是感冒了吗，还出去吹风？”
　　“唔……”洛如冰看看手机，又看看江寒雨，“其实也没什么好回避的，我是怕说话吵到你。你不介意的话，我就这么接了？”
　　江寒雨看了她一眼，洛如冰自己都不怕泄密，她怕什么？
　　反正她就算听到了也未必能懂，懂了也不知道该跟谁说。
　　洛如冰接通了电话。
　　那边应该是在关心她的身体，显然，这种突然请假不去上班的情况，对洛如冰来说也很少见，下面的员工肯定会担心。洛如冰含糊地说了一句还好，就主动跳过了寒暄，“直接说正事。”
　　所谓正事，也就是把洛如冰今日要处理的工作，分派给下面的管理层。
　　江寒雨觉得洛如冰是“社会精英”，也算是很准确了，光是她一天的工作安排，就紧凑到必须要分给四个人去处理。
　　“还有什么……需要签字的文件？”洛如冰声音顿住，抬头看向江寒雨。
　　江寒雨朝她点头。
　　“我给你发一个地址，送到这里来。”洛如冰说，“顺便把我办公室的那台笔记本带过来，我有用。”
　　杨助理来得很快，但在小卖部门口晃了半天都没找到人，还是洛如冰走到门外，她才看见。
　　跟在洛如冰身后进门时，她脸上的惊讶根本无法掩饰，大概怎么也想不通洛总号称生病请假，怎么会不在家里休息，跑到这样的地方来。
　　直到看到了江寒雨，才恍然大悟。
　　杨助理作为洛如冰的左膀右臂，跟她的那些朋友自然有不少接触，尤其是跟着洛如冰赚钱的那部分。
　　所以，虽然不是圈子里的人，但那些乱七八糟的吃瓜小群，她也加了不少，对于那些人的动向，恐怕比洛如冰还清楚——上回洛如冰拿到手的资料，就是她整理的。
　　这样的定位，杨助理自然一直都奋斗在吃瓜最前线。
　　本来听说洛如冰跟楚夜的前任在一起，她还有些奇怪，现在看到人，立刻就理解了。
　　被洛如冰瞪了一眼，她才慌忙收回视线，掏出办公本和厚厚一摞文件，江寒雨那张小桌子顿时被放得满满当当。
　　小卖部四面都是货架，柜台后面只能放得下这么一张小桌子，三个人站在里面太挤了，江寒雨干脆让到外面去，给她们腾出了空间。
　　洛如冰见状，立刻问，“有立刻就要的文件吗？”
　　杨助理拿出放在最上面的几份。
　　洛如冰翻开看了看，利落地签上名字，“行了，你先回去吧，剩下的下班之前过来拿。”
　　“好的。”杨助理收起文件，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面露踌躇之色。
　　“还有什么事？”
　　“洛总您之前说要找一家健身房，我预约的是今天下班后的时间，先上一节体验课。”杨助理说，“您看是推迟到什么时候？”
　　洛如冰开电脑的手一顿，想了想才道，“直接取消吧。”
　　“好的。”
　　杨助理雷厉风行，立刻就收拾东西离开了。
　　洛如冰左右看了看，见江寒雨正在第二遍整理货架，连忙道，“抱歉，之后我会让她们换成电子签名。”
　　这回太突然了，有些来不及。
　　江寒雨：……意思是还有下次？
　　这么折腾，还不如直接去公司上班呢。
　　但她到底没有说出口，虽然看不出来感冒的迹象，可洛如冰总不至于装病，病人想休息一下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
　　所以她说，“没关系。”
　　洛如冰又道，“那你坐回来吧，不然我成鸠占鹊巢的了。”
　　店里确实没别的地方能坐，江寒雨就默默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见自己递给洛如冰的书被放在柜台上，就伸手拿了过来，默默翻看。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一整个上午，店里都没有生意，两人一个看书，一个处理工作，倒也和谐。
　　洛如冰偶尔停下来时，抬头看到江寒雨安静认真的眉眼，都有一种疲惫全消的感觉，再低头工作时干劲更足。
　　直到江寒雨放下手中的书起身，才打破了这种宁静。
　　“怎么了？”洛如冰抬起头问。
　　“我去煮饭。”
　　洛如冰看了一眼时间，见才十点，不免觉得有些早，但江寒雨起得也早，而且现在煮饭，吃饭至少也是一小时后了。
　　等两人吃完饭，店里开始上客，她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小学放学了。
　　这个时代，大部分学生家长都要上班，根本没空回家做饭，有些家长管得严，会给孩子定小饭桌，中午过去吃饭、午休，也有家长无所谓，每天给零花钱，让孩子自己在外面吃。
　　所以上学、放学的阶段，就是学校附近的店铺生意最好的时候。
　　小卖部虽然没有餐饮，但零食、饮料都是小学生的挚爱，江寒雨的店铺生意也不算差。
　　不过……洛如冰很快就意识到，大部分小学生之所以放弃学校门口的店铺，特意跑到这边来买东西，可能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江寒雨长得太好看了。
　　就算是小学生，也是看脸的啊。
　　或者说，正因为是小孩子，所以好恶都没那么复杂，反而会更直白。
　　见小学生一口一个漂亮姐姐，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争先恐后地将零花钱递给江寒雨，买完东西也不走，留下来东拉西扯，洛如冰的心情顿时有些微妙。
　　偶尔也有人注意到她，好奇地看过来，但一对上洛如冰的视线，立刻就受惊似的躲开。
　　洛如冰：“……”
　　她有这么吓人吗？
　　忙了一个中午，直到叽叽喳喳的学生都恋恋不舍地上课去了，洛如冰才松了一口气，忍不住说，“没想到你在小学生里这么受欢迎啊。”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对劲，怎么听起来这么酸呢？
　　江寒雨也没理她，坐在柜台后默默喝水。
　　洛如冰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对了，你整天都在看店，哪来的时间种地？”
　　江寒雨看了她一眼，才说，“用不了多少时间。”
　　她家这一片总共有一亩多，去掉屋子和院子占的地方，剩下大概一亩，被江寒雨分成了若干个小方块，每一块上种的作物都不同，而每一种作物的种植时间也不一样，所以每次翻地、种植所需要花费的时间都不多。
　　至于浇水、施肥、除草之类的工作，平时开店前、关店后顺手就做了。
　　洛如冰锲而不舍，“最近有什么要忙的吗？”
　　江寒雨说，“要给西红柿和豆角搭架子。”
　　“什么时候，我可以来帮忙。”
　　江寒雨眼神奇怪地看着她，“你不上班吗？”
　　“我最近没什么事要忙。”洛如冰说，“你可以安排在下班后，或者周末。”
　　见江寒雨眼神更奇怪，她又道，“不是还有人周末付费去农家乐劳动吗？我也可以付钱，反正平时都没时间去健身房，就当是锻炼身体、亲近自然了。”
　　“不用付钱。”江寒雨想了想，“你想来就来吧。”
　　下午的时间总是过得比早上快，下班之前，杨助理过来拿走了洛如冰签好的文件。
　　这时放学的小学生也走得差不多了，整条街都恢复了原本的宁静。
　　洛如冰合上电脑，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只觉得这一天虽然平静无波，却比平时更令人心情愉快。
　　吃过晚饭，江寒雨本以为，接下来洛如冰就该是死乞白赖留在这边过夜了，毕竟已经赖了一天，而且今天的洛如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黏人一些。
　　没想到吃过晚饭，洛如冰就收拾东西，主动告辞了。


第14章 
　　新的一天到来了。
　　江寒雨起床之后，第一时间去开门，果然看到了等在外面的洛如冰。
　　今天的早餐是锅贴，煎得焦脆的饺皮裹着略带汁水的肉馅，一口咬下去，丰富的滋味在口腔中炸开，给人一种强烈的满足感。
　　“好吃。”洛如冰含糊地突出这两个字，赶紧喝了一大口牛奶。
　　刚出锅的锅贴味道最好，就是有点烫嘴。
　　不过江寒雨似乎没有这样的困扰？
　　洛如冰放下牛奶，抬眼看去，就见江寒雨，夹起一只锅贴，在蘸水滚了一圈，再送入口中。
　　卖的锅贴没有搭配这个，蘸水是江寒雨自己调的。
　　洛如冰稍微一想也就明白了，蘸水有汤，而且是冷的，烫嘴的锅贴在里面滚一圈，吸足调料味的同时，也能起到降温的作用。
　　生活处处是学问呀，洛如冰看着江寒雨的蘸料碟，跃跃欲试地问，“加点辣会更好吃吗？”
　　江寒雨将蘸料碟推到桌子中间，“你试一下。”
　　洛如冰就学着她的样子，将锅贴放在辣椒水里滚了一圈，入口果然就没那么烫了，而且味道还更丰富，但又因为焦脆的表皮挂不住太多料汁，又不至于让调料的味道抢掉锅贴本身的风味。
　　江寒雨实在太谦虚了，洛如冰觉得，她实在是既会做也会吃。
　　虽然没什么珍贵的食材、难得的手艺，只是街头巷尾的小吃和最家常不过的饭菜，但这样的市井烟火气，才叫生活。
　　洛如冰眯起眼睛，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对她来说十分难得，但在这处小院里却随处可得的惬意与放松。
　　以至于吃过早餐，江寒雨收拾好桌子，将碗碟送回厨房，再出来时，洛如冰居然还坐在原处，一点没有要动身的意思。
　　江寒雨脚步不由微顿，“你今天也请假了？”
　　洛如冰顿时惬意不起来了，抬起头，幽怨地看着她。
　　江寒雨静静地与她对视。
　　洛如冰叹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没精打采道，“去上班，马上就走。”
　　如果可以，她当然也想留在小卖部办公。不说氛围之类的，光是在忙碌的间隙，抬起头来就能看到江寒雨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诱人了。
　　但她和江寒雨的关系还没到那个份上，做得过了，反而会让人厌烦。
　　分寸感，是洛如冰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之后，总结出来的，跟江寒雨相处时最重要的诀窍。
　　当然不是说凡事都要客客气气的意思，对江寒雨这种过于稳定、从不主动的类型来说，你要是自觉停在了安全范围之外，那双方的关系就再也不可能更进一步了。
　　所以得寸进尺、打蛇随棍上才有机会。
　　但又不能触犯对方的底线。
　　这其中的度，洛如冰其实也说不好，或者说她也在摸索中。所以她会厚着脸皮来蹭饭，会主动要求帮忙打理菜地，也会在江寒雨委婉提醒时老老实实去上班。
　　既然安逸的日子暂时没法过，那就赶紧把手里的事情处理掉吧。
　　洛如冰不痛快，自然也不能让别人太痛快。
　　回到家里，她没有立刻换衣服开车去上班，而是先给祝心眉打了电话。
　　筹钱的事，前天晚上才交代的，当然没那么快，但是大部分人的意向已经可*以确定了。
　　祝心眉接到电话，也就汇报了一下，“感兴趣的人不少，不过听说周期长，也有人打退堂鼓，想等下一波机会。剩下来的人里，大部分也是小打小闹，真能拿出大笔资金的，也就只有几个。搞定了她们，那些观望的家伙自然会跟进。”
　　“大概能筹到多少？”
　　这笔账祝心眉已经算了好几遍了，虽然只是预估，但还是兴奋得晚上睡觉都能笑醒，“我按照最保守估计，应该有四五个亿。”
　　别看大部分人都是零敲碎打的，但这个凑几百，那个凑一千，但加起来还真不是小数目。
　　而且只是保守估计，情况乐观的话，翻个倍也不是不可能。
　　即使是洛如冰，听到这个数字，心跳也不免加快了一瞬。
　　要知道，这可不是资产或者项目的估值，而是实打实的流动资金！就算是最顶尖的那些大集团，要拿出这么一笔现金，也绝非易事。
　　不过洛如冰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见多识广、能泰然处之，而是……这本就是她这些年来耗费不知多少心力、通过不知多少项目，才终于拓展出来的人脉、稳固下来的信誉。
　　调动起这些资金和人脉，也就意味着她押上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全部积累，已经再也没有退路了。
　　一旦失败，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但就算成功了，对洛如冰来说，也不会是什么风光得意之事。
　　因为这一次，她的对手就是自己。
　　洛如冰要用这笔庞大的资金，去撬动更加庞然大物的超越集团——也就是洛氏控股，洛如冰本人如今担任执行总经理的，她家的公司。
　　……
　　这件事，洛如冰连祝心眉都没说过。
　　要是知道她所谓的“大项目”是这个，估计就算是从小到大都跟她站在统一战线的祝心眉，也要斟酌一番。
　　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好在这么多年，大家都已经习惯了洛如冰的行事风格，投钱的时候，一般是不知道、也不过问到底要做什么的，反正等分钱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
　　洛如冰也不觉得自己是在骗人。
　　虽然对她自己来说，就算真的做成了这件事，结果也是好坏参半，但仅就投资而言，成功后的回报是极其丰厚的。
　　当下，她跟祝心眉约好了跟那几个能拿出大笔资金的投资人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洛如冰这才上楼换衣服，开车出门去上班。
　　走进公司大楼时，洛如冰能够察觉到，进出的每一位员工，看她的视线都充满了惊异。
　　耽搁了这么半天，她不可避免地迟到了。
　　如果是以前，就算对替洛家打工这件事有些厌烦，出于对集团和员工的责任感，洛如冰也不可能会放任这种情况出现。
　　她虽然不是江寒雨以为的那种工作狂，但盯项目、赶进度的时候，加班也是常事。至于迟到早退，从她到公司的第一天到现在，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昨天第一回请假，今天第一回迟到。
　　短短两天，洛如冰就颠覆了她花费将近十年的时间，才打造出来的敬业人设。
　　让员工们怎么能不惊讶？
　　有人傻愣愣的盯着她看，也有人兴奋地掏出手机，在各种群里八卦，当然也有人想得更深一些，已经开始琢磨是不是公司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没错，又。
　　洛如冰接手超越集团的过程，当然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即便是到了现在，她其实也没有完全掌握这个庞然大物，时不时还是会有人跳出来给她捣乱、添堵。
　　虽然每一次，都被洛如冰以绝对强势的手段打了回去，可谁让超越集团是家族企业，大部分人手中都握着股份和分红，在公司就是有话语权呢？
　　反而是洛如冰这个执行总经理，手里的股份少得可怜，说她是高级打工人一点没错。
　　对于所有人打量的视线，以及因此而产生的暗流涌动，洛如冰都只当没看见。
　　以前她要当个好管理者，但现在都已经打算走上那一步了，当然没必要再继续做样子。
　　又不是给自己赚钱，那么拼命做什么？
　　摆烂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洛如冰脚步轻快地上了楼，进入自己的办公室，开始一天的工作。
　　但其他人就很难有她这样轻松的心态了，洛如冰的异常被汇报到有心人那里，很快就有人借故过来找她试探。


第15章 
　　洛如冰的椅子才刚坐热，就听到外面传来了杨助理刻意提高的声音，“凤总，我们洛总正在忙——”
　　她眉头微微一挑，放下了手中的签字笔。
　　下一刻，洛家凤已经推门进来了，一边走一边抱怨道，“冰冰啊，不是大姑说你，你这个助理也太不懂事了！你好歹也是我们超越集团的负责人，身边跟着的人也该有点样子……”
　　杨助理站在她后面，有些无奈地向洛如冰示意。
　　她身上的衣物略显凌乱，显然刚才发生了一点肢体冲突。洛家凤到底也是公司管理层之一，杨助理也不可能真的跟她动手，自然也绝不可能拦得住人。
　　洛如冰朝她点点头，神色淡淡道，“杨助理挺好的。倒是大姑你，既然知道我是公司负责人，进我的办公室连门都不敲，让人看到了，还以为我们是个家庭小作坊呢。”
　　洛家凤面色微变，“一家人，你还跟大姑摆起架子来了？”
　　“不是我摆架子，只是公司有公司的规矩。大姑要是认为我哪里做得不好，可以去告诉爷爷。”
　　洛家凤神色不自然起来，“看你，就说你一句，还要去找爷爷告状了？”
　　洛如冰也不跟她掰扯，重新拿起了笔，“大姑找我有什么事？如果只是想说这些，那麻烦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言语交锋没占到半点便宜，洛家凤满心憋屈，可想到自己的目的，还是勉强扯出了一抹笑，“看你，大姑不是听说你请了病假，特意过来看看吗？要是身体不舒服，可不能硬扛着，还是尽早治疗的好。”
　　“谢谢大姑关心，我没什么事，只是普通感冒，吃完药已经好了。”
　　“话不能这么说。”洛家凤正色道，“越是像你这种平时很少生病的人，突然病一次，那就是身体发出的信号，可不能不重视！”
　　洛家凤好笑，“那大姑的意思，我应该请个十天半个月的假，彻底休息一下？”
　　“这样当然最好，只是难免惊动你爷爷，是不是？”洛家凤脸上的笑意比刚才自然多了，往前凑了凑，语气亲热地道，“我的意思，你就是平时太忙太累了，不如把手里的工作分一些出去，你觉得呢？”
　　“分给谁？”
　　“那肯定是自家人靠得住。”大姑说，“你龙哥也在公司干了好些年了，他的表现你是看在眼里的。独当一面不敢说，替你分担一些还是没问题的。”
　　洛如冰听得笑了起来。
　　洛家凤顿时脊背发毛，每次这个侄女这么笑，准有人要倒霉。
　　正准备找个理由撤退，就听洛如冰道，“好啊。”
　　“唉，大姑也是心疼你，要是你不愿意……”洛家凤解释的话忽然顿住，“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都是一家人，龙哥我当然是信得过的。”洛如冰说，“我最近确实感觉有点累，龙哥要是愿意过来帮忙，我求之不得。”
　　事情虽然是洛家凤自己提的，但真的听到洛如冰应下，她反而又心生疑窦，洛如冰不会在这里挖了什么坑等着她吧？
　　眼馋洛如冰那个位置的人不少，什么手段没用过，最后却都被洛如冰撅回来了。
　　现在她自己松了口，让人如何能不怀疑？
　　洛如冰能猜到她在想什么，笑道，“龙哥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回头问问斌斌好了。”
　　“那不能！”意识到自己还有竞争对手，洛家凤也顾不上多想，连忙道，“能给你帮忙，你龙哥当然是愿意的。斌斌年纪小，还是要再锻炼几年。”
　　顿了顿，又说，“那这事咱们可就说好了啊？我这就去叫你龙哥。”
　　洛家凤风风火火地走了。
　　当然不记得替她关门。
　　杨助理站在门口，有些担忧地问，“洛总，真要将您手里的工作分出去？”
　　“也不能一直严防死守，先看看他们能折腾出个什么来。”
　　杨助理听出她有自己的打算，松了一口气，心领神会道，“那我让大家先把工作分别整理出来，看看怎么分配？”
　　洛如冰点头。
　　总经理办公室除了杨助理这个总助之外，还有好几个助理，分别管着一摊子事。
　　杨助理走进办公室，宣布了这件事，让大家做好准备。等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这个消息也就传到了洛家慧的耳朵里。
　　洛如冰的爷爷洛建国总共有三个孩子，长女洛家凤，二子洛家栋，幺女洛家慧，可惜没有一个像他。所以最终接手家业的，是洛如冰这个孙女。
　　但很显然，无论是洛家栋这个亲爹，还是两位姑姑，对此都是不服气的。
　　身为长辈，却要被晚辈压下一头，简直是倒反天罡！
　　再者说，他们三家都生了儿子，哪一个不比洛如冰这个姑娘更有资格继承家业？
　　所以这些年来，他们给洛如冰使了不少绊子、找了不少麻烦，可惜都没什么用，反而让洛如冰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总经理的位置也越坐越稳当。
　　到了现在，虽然他们都没有放弃，并且坚信自己的胜算很大——毕竟洛如冰手里没有股份，那就始终只是个打工的，公司到底给谁继承，终究还是要看老爷子的态度——但同时他们也很清楚，要在洛如冰这里占到便宜是不可能的。
　　结果她居然就这么松口了？
　　洛家慧听到这个消息，简直不敢相信，第一反应也跟洛家凤一样，“会不会有诈？”
　　“洛如冰在里头挖坑是肯定的。”她的儿子林斌说，“但是让出来的权力也是实打实的，再说，只要能把坑填平，那不也说明我不比她差？”
　　“对对对，”洛家慧反应过来，“别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你外公看到你的表现。”
　　林斌自信地笑了笑，“不过还是要查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洛如冰怎么会突然改口？”
　　“这些事交给妈妈。”洛家慧一脸欣慰地望着儿子，“你就安心准备接手工作吧，好好干！我儿子这么优秀，什么洛如冰秦晓龙，都只是你的垫脚石。”
　　送走了儿子，洛家慧却没有去找洛如冰要名额，而是拿出手机，拨给了自家嫂子。
　　洛家栋后娶的这个叫刘子君，是个中学老师，知书达理、温柔贤惠。她不仅牢牢将丈夫洛家栋拢在了掌心里，还生下了洛家唯一的孙子洛千里，自然也将超越集团视为囊中之物。
　　洛家慧虽然有心替儿子铺路，但也知道洛千里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所以万事都是把其他人推到前面，这一次也不例外。
　　……
　　快下班时，洛如冰接到了洛家栋的电话。
　　电话的内容完全没有出乎预料，是让她将秦晓龙换成洛千里。
　　“我已经答应大姑了。”洛如冰说，“要不你先跟她商量一下？只要大姑亲自打电话来说，我就换人。”
　　洛家凤是长女，她出生的时候，爷爷奶奶正在创业，就把孩子送回了乡下老家，结果她学了一身撒泼打滚的本事，性子又疯又野，真要让她闹起来，全家人都不得消停。
　　洛家栋不敢捋大姐的虎须，只能改口，“那就让千里和晓龙一起给你帮忙，多个人也能多一份力不是？”
　　似乎是身边有人提醒，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把斌斌也一起带上，可不能厚此薄彼，回头你爷爷知道了不高兴。”
　　洛如冰冷笑道，“要不把我手里的工作全分给他们吧，我这个总经理也别干了。”
　　洛家栋噎了一下，但也不得不承认，三个人是有点多了。说是帮忙，其实就是分权，公司总共才多少业务，这么一分，洛如冰还剩下什么？
　　但也正因如此，所有人都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
　　这可是洛如冰自己昏了头答应的，不趁这个时候设法夺权、将她架空，更待何时？
　　“这事是你自己答应的，难不成还想反悔？”沉默片刻，洛家栋道，“既然要带晓龙，哪有不带你亲弟弟的道理，还有斌斌，到时候你要怎么跟你小姑说？”
　　“别跟我扯这些。”洛如冰说，“就一个名额，至于带谁，你们自己商量。”
　　说着就挂了电话。
　　虽然她也在顺水推舟，但这么一番折腾，洛如冰也觉得很没意思。
　　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下班还有半小时，但洛如冰懒得再处理工作，干脆拿起自己的东西出了办公室。
　　杨助理从工位后面站起来，“洛总。”
　　“我先回去了。”洛如冰说，“有事再通知我。”
　　杨助理脸上露出了几份惊讶之色，继迟到之后，洛总居然又早退了！
　　洛如冰一路压着最高限速，将车开回了城东，直到远远看见了那道如同瀑布一般的白色花墙，心头翻涌的种种情绪才慢慢沉静下来。
　　她还记得将车子停远一些，免得被人围观，自己步行去了店里。
　　江寒雨刚刚接了一批货，正在整理，听到动静回头，见是她，不由惊讶，“今天怎么这么早？”
　　洛如冰快步上前，张开双臂把人抱进了怀里。
　　江寒雨手里还拿着货物，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别动。”洛如冰把头枕在她肩上，闭着眼睛，双臂用力收紧，终于吐出了那口郁结于心的气，轻声道，“一会儿就好。”


第16章 
　　说实话，在洛如冰不由分说抱上来的时候，江寒雨心里并不十分意外，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安心感。
　　这两天的洛如冰有点奇怪。
　　明明从她的眼神里，江寒雨能够感觉到，她对自己好像比之前更黏糊了，但两人反而没了任何肢体上的接触。
　　洛如冰好像在刻意回避这一点。
　　江寒雨不太明白她的想法，确切地说，她不太明白，有些人的情绪为什么能够在短时间内发生巨大的起伏。
　　但要怎么应对这种情况，江寒雨倒是经验丰富。
　　不用去管，过一阵子自己就好了。
　　现在洛如冰不就自己恢复了吗？
　　这么一想，她就收起了那一点因为太过突然而产生的波澜，权当自己是个巨大号的抱枕。
　　洛如冰就没有那么坦然了。
　　在抱住江寒雨，彻底放松下来，将那些翻涌的情绪都清理掉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又有些唐突了。
　　所以虽然很舍不得，她还是又用力地抱了一下，然后就克制地松开了江寒雨。
　　同时嘴上还替自己找理由，“上班好累啊……”
　　江寒雨到嘴边的那句“发生了什么事”就又咽了回去。
　　洛如冰又不是第一天上班，怎么可能只是因为觉得累？但她既然不说，江寒雨也就不问，只安慰道，“辛苦了。”
　　一边说，一边转身将自己已经拿在手上很久的东西放到了货架上。
　　这种平淡的态度，反而比热切的关心更让洛如冰舒服，她看着江寒雨的动作，也上前帮忙，从箱子里拿出货物，往架子上摆。
　　东西本来就不多，两个人一起动手，很快就都放好了。
　　江寒雨把纸箱拆开、压扁，跟之前攒的堆在一起。
　　收拾完，她走到门口看了看，距离小学生放学已经有一段时间，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虽然还会有零星的客人上门，但江寒雨还是搬出门板，准备关店了。
　　洛如冰跟在她身后，见状连忙上前帮忙，又问，“这么早就关门吗？”
　　“嗯。”
　　“这个门板感觉好复古，印象里我只在影视作品里看到过。”洛如冰说。
　　江寒雨看了她一眼。
　　洛如冰立刻察觉了，问道，“怎么了？”
　　“接下来你应该劝我装个更方便的卷帘门了。”
　　洛如冰听得笑了起来，“有很多人说吗？他们难道不觉得这样的门更特别、更有趣？”
　　江寒雨脸上也露出了一点笑意。
　　关了门，店里的光线就暗下来了。洛如冰跟着江寒雨往后面走，问她，“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做饭吗？”
　　她很喜欢看江寒雨站在厨房里忙碌，特别有家的感觉。只是之前都是江寒雨自己劳动，她想帮忙也会被客气拒绝，但洛如冰觉得，今天应该是不一样的，也许自己可以进去帮忙了。
　　江寒雨领着她来到院子里，打开了西端头那个房间的门。这是个储物间，堆放着各种各样的杂物，洛如冰看着江寒雨搬开几样东西，从靠墙的地方找出了一捆白色的细杆。
　　“你之前不是想帮忙搭架子吗？”江寒雨将杆子拿到菜地旁边，说，“就今天吧。”
　　洛如冰有点不敢相信。
　　江寒雨这是为了她，特意提前关店，用在地里劳作的方式来帮她舒缓情绪吗？
　　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安慰。
　　就很江寒雨。
　　洛如冰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朗，“好，要怎么做？”
　　西红柿种在比较靠里面的位置，按照江寒雨的说法，这里的日照比较好——就像是大多数的果实一样，西红柿也需要有足够的光照，才会足够甜，不然即使红了也是酸的。
　　搭架子也很简单，在植株四面插上杆子，再在上方交汇处捆上绳子就行了。
　　不过因为西红柿不像瓜、豆那样会自己爬架子，所以还要手动将西红柿的茎杆也系在杆子上。
　　洛如冰发现，这种机械、重复的工作，反而具有某种能让人彻底平静的力量。
　　洛家的事，洛如冰已经准备了很多年。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尽管自己是被当成继承人、管理者来培养的，可是她所得到的待遇，与之并不匹配。
　　洛如冰当然不会任劳任怨、为他人作嫁衣裳，所以，甚至在她还没有上大学、进入超越集团实习的时候，洛如冰就已经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了。
　　可她始终没有动手。
　　连洛如冰自己都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明明自己早就对那个家里的所有人都彻底失望，已经不再抱有任何侥幸心理。
　　直到那天走进这个小院，意识到江寒雨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洛如冰才终于决定走出那一步。
　　但当时，她觉得自己只是想在江寒雨面前保留一点体面。
　　不说能给江寒雨什么，至少不能让自己背后的那些污糟事影响到她。
　　此时此刻，洛如冰跟江寒雨肩并肩地蹲在菜地里，从最简单的劳作里感受到了那股力量，她才真正理清了其中的逻辑。
　　一直以来，她不敢更进一步，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仅仅只是因为不敢。
　　尽管洛家已经烂透了，尽管超越集团问题重重，尽管她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可是就连洛如冰自己也不能否认，正是这一切造就了今天的她。
　　一旦推翻了它，那她也将会陷入茫然与虚无之中。
　　这与勇气无关，只是洛如冰还没有放弃自己。
　　所以在很多年里，洛如冰一直在寻找，尽管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
　　但现在，她知道了，她在寻找某个能够在一切结束之后，帮助她确认自身定位的存在。否则，就连她自己都预料不到，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何其幸运，她竟然真的找到了。
　　江寒雨和她的这座小院，成为了洛如冰的新支点。
　　仅仅只是身处这里，跟江寒雨待在一起，对于刚刚在外面经历过无声的硝烟，确实从身到心都感觉到疲惫的她来说，就已经是一种放松与安慰了。
　　但劳作仍然是不一样的。
　　劳作能给人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全感，让她确定自己始终掌握着什么。
　　难怪江寒雨会有那种稳定到堪称坚固的性情，因为她的世界建立在这片梦幻而又真实的土地上，任何人都无法动摇。


第17章 
　　西红柿只占了很小的地块，没一会儿两人就忙完了，确实如江寒雨所说，费不了多少时间。
　　洛如冰合上最后一个卡扣，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怎么这些西红柿长得不太一样？”
　　“品种不同。”江寒雨说。
　　她一共种了三种不同的西红柿。
　　一种是本地品种，江寒雨自己留的种子，果子卖相比较差，个头大小不一，也不够饱满圆润，但口感和风味最好。另一种果形饱满漂亮，果皮略厚一些，因此果实就算红透了也不会炸开，品相更好。最后一种是小番茄，只有一株，因为它植株高大，营养足够一株就能结和很多果。
　　洛如冰还是头一回知道，原来在餐桌上几乎不会被她注意到的西红柿，还有那么多学问。
　　江寒雨却并不觉得有什么，“我只是随便种来吃的，那些西红柿爱好者，一个园子里种上几十个品种也很正常。”
　　“已经比我厉害了。”洛如冰由衷地道，“我在这方面几乎完全不懂。”
　　“你擅长的我也不会。”江寒雨说。
　　她低下头，收拾剩下的杆子。
　　洛如冰左右看看，有些意犹未尽地道，“不是说还要给豆角搭架子吗？”
　　“是的。”江寒雨说，“不过那个要先除草。”
　　“那还等什么？”洛如冰立刻站起身，“哪边种的是豆角？”
　　江寒雨见她兴致勃勃，当然不会阻拦，抬手指了位置。
　　洛如冰看过去，立刻明白为什么要先除草了。
　　豆苗目前只长到了手臂那么长，但杂草却长得比它们快多了，只要下一场雨，几天时间就会比豆苗更茂盛，一眼看过去根本看不出种了什么。
　　洛如冰走到这一小块地上，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看了半天才选了一处杂草最茂盛的地方，蹲下来。
　　江寒雨从储物间里拿了锄头过来，就看到她正在徒手拔草、不，应该说是扯草——杂草长得盘根错节，要连根拔起也不容易，洛如冰只是把茎叶的部分扯断了而已，根部还是留在地里。
　　看到江寒雨带来了工具，洛如冰微微一呆，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劳动成果。
　　杂草没扯掉多少，手指倒是被染上了绿色的汁液。
　　她搓了搓手，有些不自在地站起身。
　　“先去洗个手吧。”江寒雨体贴地说。
　　等洛如冰洗完手回来，江寒雨已经锄掉了一小片杂草。
　　洛如冰站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她的动作利落极了，一锄头下去，就能将杂草和土块一同铲起，偏转锄头将土块敲散，再往旁边一捞，杂草就跟之前被铲除的同伴堆在了一起，剩下的松软泥土则是在豆苗根部堆成土垄。
　　明明是很简单的工作，却被江寒雨做出了行云流水的感觉。
　　洛如冰看得入神，一时间，只能听到锄头跟泥土摩擦发出的响声。
　　等江寒雨停下来歇气，她才几步上前，眸光明亮、语气轻快地说，“让我试试？”
　　江寒雨下意识地将锄头柄交出去，等看到洛如冰伸手过来，才发现不对，连忙又捞了回来。
　　差一点就拿到锄头的洛如冰：？
　　“你……”江寒雨看着洛如冰的手，那是一双没有任何劳作痕迹的手，可能连洗碗、扫地这样的活都很少做，“还是别试了，你不习惯做这些，手会磨出水泡的。”
　　洛如冰一愣，却也不想放弃，“你可以在旁边教我，我慢慢来。”
　　“这不是动作标不标准的问题。”江寒雨顿了顿，说，“就连写字都会在手上磨起茧子，何况锄草这么用力，肯定会伤手的。”
　　洛如冰闻言，视线也落在了江寒雨握锄头的手上，“你手上也有茧吗？”
　　江寒雨大大方方地朝她摊开手。
　　洛如冰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指尖。
　　明亮的天光下，能够清晰地看到，江寒雨的指根乃至指节处，的确都有着深浅不一的角质层，显然是长期劳作磨出来的。
　　洛如冰的指腹从这些茧上抚过，那种略显粗糙的触感也十分明显。
　　她摸得太认真，江寒雨难得有些不自在，用力将手收了回来。
　　“还是让我试试吧。”洛如冰看着她，笑了起来，“早晚要习惯的，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干这些。”
　　她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这个家里本来就有两个人，应该分担所有的劳动，以至于江寒雨都不免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过短短几天时间，自己好像就已经习惯了洛如冰的存在，甚至已经不再去想什么“这只是一时新鲜”。
　　是与不是，答案只能交给时间，但至少此时此刻，江寒雨看到了洛如冰的真诚。
　　她松开手，锄头就被洛如冰接了过去。
　　“等等。”江寒雨突然反应过来，“你先等一下。”
　　她快步走回屋子里，没一会儿就拿回来了一双劳保手套，递给洛如冰，“戴上这个，多少会有点用。”
　　洛如冰接过去，一边往手上套，一边问，“你怎么不戴？”
　　江寒雨顿了一下，“习惯了。”
　　就这么大点地方，随手就锄了，她懒得费这个功夫。
　　洛如冰戴好手套，握着锄头柄空挥了两下。
　　江寒雨虽然说了动作标不标准都一样，但这时候还是上前指点她该怎么用力。
　　洛如冰听得连连点头，握紧锄头，只觉得自己强得可怕，信心满满地挥下了第一锄，然后从手掌到双臂都被强烈的摩擦力和反作用力震得发麻。
　　别说是像江寒雨那样行云流水了，她根本没能将那块土铲起来，反而是锄头陷在了地里。
　　洛如冰闷不吭声又试了几下，终于成功将那块土挖了起来，同时掌心也开始火辣辣的发烫。
　　好不容易锄完了面前这株豆苗附近的草，洛如冰举起锄头时已经有点费力了。
　　江寒雨适时上前，“差不多了，先歇会儿吧，我来。”
　　洛如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这么弱！但对上江寒雨平静的、了然的视线，她还是没有强撑，交出了锄头。
　　在江寒雨面前，所有的掩饰与强撑，似乎都是不必要的。
　　洛如冰将手套脱下来，看到自己的掌心，忍不住“嘶”了一声。用力更多的右手中指根部，居然真的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被磨出了一个半透明、亮晶晶的水泡！
　　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就算用手指按上去也不痛，但洛如冰还是感觉很离谱。
　　抬头看去，江寒雨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但洛如冰亲自尝试过后，心里的感受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一瞬间，她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句祝心眉她们经常对自己说的话——
　　大佬，菜菜，带带！
　　想到这里，洛如冰今天第一次毫无阴霾地笑了出来。
　　江寒雨敏锐地转头看向她，“怎么了？”
　　“没事。”洛如冰重新将手套戴好，抓了一把杆子在手里，对江寒雨说，“你负责锄地，那我来搭架子吧？”
　　江寒雨虽然有些莫名，但还是点头，“好。”
　　豆苗所占的地块并没有比西红柿大太多，两人配合着，很快就完成了所有的工作。
　　直到在水龙头下面洗手时，江寒雨才看到了洛如冰手心里的那个水泡，她看了一会儿，还是没问对方怎么不说，只是道，“可以挑破了上药，会痛，但好得快一些，也可以放着不管，等它自己消下去。”
　　“那就不管它。”洛如冰摸了摸掌心，说。
　　其实过了最初的震惊，她感觉还挺新鲜、挺有趣的，就当是新生活留给她的纪念品了。


第18章 
　　江寒雨擦干净手，一回头就看到洛如冰正形象全无地蹲在台阶上，按手心里的水泡玩。
　　在地里劳作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已经在她身上留下了一些痕迹——原本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松开了一些，衬衫西裤也不复之前的齐整，那双价值不菲的皮鞋更是沾满了泥土和灰尘。
　　很难想象，这竟是一位身家亿万的大公司掌权人。
　　江寒雨满心惊讶，但也不得不相信，洛如冰是真的在享受这一切，没有半点勉强和为难。
　　她看得太久，察觉到她的视线，洛如冰转过头来，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
　　“没事。”江寒雨回过神来，说，“今天辛苦了。”
　　洛如冰面露沉思之色，“唔……那有犒劳吗？”
　　江寒雨眨了眨眼睛，“可以有。”
　　她说着转身进屋去，没一会儿就拿回来了一只很大的汤碗，朝洛如冰招手。
　　洛如冰跟着她往菜地的另一边走，没一会儿就来到了一棵树下。她顺着江寒雨的视线仰头看去，立刻发出了“哇”的惊叹声。
　　树叶的间隙里，掩藏着无数红黄相间的果实，它们一簇簇地生长在一起，挤挤挨挨、热热闹闹，看起来诱人之极。
　　这竟然是一棵樱桃树。
　　而且树上的果实刚好差不多成熟了。
　　洛如冰左右看看，惊奇地发现这片菜地里种了好几棵果树，有间杂在作物中间的，也有沿着墙根种的，之前居然完全没注意到。
　　“还没完全成熟，不过有些熟得早的，已经可以摘了。”江寒雨把手里的碗递给她，示意她上前。
　　洛如冰回过神，看看江寒雨，又看看眼前的樱桃树，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时她才几岁大，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爱玩爱闹、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地年纪，同龄的孩子也确实都在玩耍，家里有数不清的玩具，每天无忧无虑，可洛如冰却已经开始接受系统的教育了。
　　所有人都告诉她，因为她跟别人是不一样的，她是洛家的继承人、是超越集团的未来，所以她不能像其他人那样放纵，必须要从小开始学习，而且还要学得最好。
　　小孩子当然是听不懂这些的。
　　但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洛如冰真的以为自己是特殊的、是最受期待的、是最被喜爱的，所以她也愿意付出所有的努力，不让那些看着自己的人失望。
　　直到洛千里出生、长大，理所当然地得到了所有人的关注与偏爱。
　　比较是偷走幸福的小偷，有了洛千里，洛如冰才意识到，自己从前对所有人的认识与了解，都虚假得一戳就破。
　　可悲的是，甚至没有人在表演。
　　父亲一直对她冷漠，爷爷一直对她严格，他们都不屑于欺骗和蒙蔽她，只是她自己误会了而已。
　　在那时候，洛如冰做过很多尝试，她吵过、闹过、哭过、折腾过，甚至不期待自己能够得到同等的偏爱，只是想要一句“辛苦了”或是“做得好”。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得到的只有更加严厉的要求。
　　很久以后洛如冰才明白，对洛家来说，她只是一柄需要打磨得好用的刀，谁会费心称赞一件工具呢？
　　再后来，她对洛家人彻底失望，也永远抛弃了那些无谓的期待。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期待了，想要的一切她会自己动手去夺取，但是这一刻，当她真的因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得到了奖励和安慰，洛如冰才发现，原来那个满心不甘又满怀期待的小洛如冰并没有消失，而是一直藏在自己的身体里。
　　原来偏爱，是抢不到的。
　　但是幸好，这世上还有一个江寒雨。
　　尽管洛如冰也很清楚，江寒雨的这份体贴并没有多余的含义，也不是特意照顾她，只是一棵树伸展她的枝叶时，无意间荫蔽了过往的行人而已。
　　好在一棵树也不会在意下方的阴凉是否被某个人独占。
　　楚夜贪心不足，想要让这棵树跟上她的脚步，走出这片天地，所以她失败了。
　　但洛如冰跟她不一样，洛如冰只想停留在江寒雨的这片天地里。
　　哪怕江寒雨从来不理解、从来不主动、从来不在意，但只要树下只有自己一个人，只要能在这里守上一辈子，她就是自己的了。
　　洛如冰摘下一粒看起来已经成熟的樱桃，放入口中。
　　这种本地樱桃，果实比国外传入的大樱桃略小，成熟之后就会变软，味道也完全不一样。
　　入口先是随着果汁爆开的、明显的酸，然后才渐渐地泛上来一抹甜。
　　……
　　摘完樱桃，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江寒雨在台阶上脱掉沾了泥土的鞋，准备进屋的时候，突然“啊”了一声，抬手拍拍额头。
　　“怎么了？”洛如冰捧着刚刚洗好的樱桃问。
　　江寒雨转头看着她，直到洛如冰都有些不自在了，才用她特有的那种平淡的语气说，“我忘记煮饭了。”
　　洛如冰也“啊”了一声，马上就反应过来。
　　以江寒雨作息规律的程度，每顿饭的时间肯定也是固定的。要是只有她一个人，就算要去地里干活，也会提前煮饭、炖汤，这样忙完了立刻就能开饭。
　　今天居然忘了，至少有八成的错在自己。
　　“抱歉。”她立刻说，“要不然我们出去吃？”
　　“出去吃也一样要等。”江寒雨难得有些苦恼。
　　作息和饮食过于规律的结果就是，错过了正常吃饭的时间，立刻就能感觉到胃里不舒服，好像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正在吞噬一切。
　　“我知道有一家做川菜的店，大部分的菜不是猛火爆炒、最多三分钟就能出锅，就是提前炖好的汤。”洛如冰说，“我现在线上点餐，我们坐车过去只要几分钟，到了就能吃。”
　　江寒雨无法拒绝，“那好吧。”
　　两人稍微收拾一下就出了门，果然到了店里还没过十分钟，而提前点好的菜立刻就端上了桌。
　　这种炒菜本来就很下饭，江寒雨又确实饿了，难得吃了两碗饭，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也不敢再吃，干脆盛了一碗汤慢慢喝。
　　洛如冰在一旁看着，心下不免有些歉意。
　　江寒雨平时吃饭都是细嚼慢咽，还是头一回这么快，想必是真的饿坏了。
　　她将这事记在了心里，确保下次不会再犯。
　　点菜的时候，江寒雨只让洛如冰点了两菜一汤，但两人还是没吃完，江寒雨把剩下的打包了，说是明天早上下面条。
　　吃完饭，洛如冰送江寒雨回家。
　　迈巴赫停在小店门外的树荫下，洛如冰下了车，对上江寒雨有些奇怪的视线，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不用下来，可以直接回家。
　　也快到江寒雨睡觉的时间了。
　　这让洛如冰高涨了几个小时的情绪重新变得低落。
　　已经拥有过那种仿佛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她一点都不想回自己那栋冷冰冰的别墅去。
　　但江寒雨显然没有邀请她留下来过夜的意思。
　　洛如冰只能强行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刚才摘的樱桃还没吃完，放到明天就不新鲜了。”
　　江寒雨没再说什么。
　　但是一碗樱桃看起来不少，吃起来却很快，尽管洛如冰有意磨蹭，也没能拖延太多时间。
　　她将碗送去厨房清洗，正琢磨着还能找什么理由赖着不走，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看到来电人的名字，洛如冰的眸光微微一暗。
　　她低下头，用指尖摩挲了一下掌心的水泡，才接通电话，“爷爷。”


第19章 
　　江寒雨看着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洛如冰。
　　进厨房的时候还拖拖拉拉，一直用眼角余光打量她，一看就是在打什么主意，再出来时步子就沉重了很多，身上的气压也变低了。
　　再联想到刚刚听到的电话铃声，不难猜测是怎么回事。
　　洛如冰有些心不在焉，一直走到近前，才注意到江寒雨的视线。
　　她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
　　洛如冰本来不想让江寒雨知道自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是，要在对方面前掩饰情绪，显然也并没有那么容易。
　　虽然江寒雨什么都没问，但那双平静的眼睛看过来，似乎就已经洞察了一切。
　　“家里的事。”她在江寒雨身边坐下，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你想听八卦吗？”
　　江寒雨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想说吗？”
　　洛如冰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最简单的道理。
　　况且在所有人的眼里，她都是风光的，这种藏在背后的辛酸，说出来也可能会被认为是凡尔赛，旁人未必能理解。
　　但江寒雨是绝对值得信任的，而且洛如冰的完美形象，在她这里早就已经崩完了。
　　最重要的是，真的有个人能说话的时候，洛如冰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是想有个人能倾诉的。
　　“其实说穿了挺没意思的。”她斟酌了一会儿措辞，最终说出口的话，却还是干巴巴的，“我祖父三个孩子没一个成才的，所以从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开始用最严格的标准培养我。但是……”
　　“后来我才发现，对他来说，我或许只是一个好用的下属。前些年他还会把公司股份当成吊在我前面的胡萝卜，但这几年，连这种话都很少说了。”
　　江寒雨静静听着，没有应声和接话。
　　但这样的氛围，反而让洛如冰的话没那么难以出口，“这样的态度，其他人怎么能看不见？我的父亲和姑姑，以及他们的孩子，都对我这个位置虎视眈眈。昨天我请了个假，就有人跑来试探了，说要替我分担。”
　　“但位置只有一个，想分担的人却有三个，我让他们自己商量让谁上。”
　　说到这里，洛如冰脸上露出了一抹自嘲，“刚才老头打来电话，让我三个一起带。还真是……不出所料。”
　　江寒雨注视着她。
　　这一刻的洛如冰是如此失落、寂寞。
　　她忽然就明白，洛如冰身上为什么总有一种距离感了。那并不是自命尊贵、不履凡尘的高傲，只不过是因为她没有可以亲近的人。
　　“想要得到旁人的认同，只是人之常情。”江寒雨轻声道。
　　洛如冰却已经梳理好了自己的情绪，用力吐出了一口气，笑道，“不，我现在已经不想要他们的认同了，太廉价。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不自觉地转头去看江寒雨，见她眼中依旧是一片清澈与沉静，微微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话似乎也不那么难以说出口了，也许江寒雨已经猜到了也不一定。
　　：=
　　她说，“其实我早就猜到他会这么做了，甚至可以说，这个结果是我有意推动的。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这个我已经不想要的位置上，才方便我去做别的。”
　　她看着江寒雨，故作轻松，“我是不是很坏？”
　　江寒雨也看着她，眸光幽静，似乎是在判断洛如冰只是单纯的倾诉，还是需要自己的回应，片刻才说，“坏人是不会承认自己很坏的。”
　　只有好人才会把“我要做坏事了”挂在嘴边，向所有人发出示警。
　　……以及求助。
　　江寒雨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因为洛如冰早就已经过了那个需要安慰的阶段。
　　但她其实也不必说什么，因为洛如冰已经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个最真实、最狼狈的自己。
　　她下意识地抬手，遮住了江寒雨的视线。
　　另一只手却将人捞进怀里，用力抱紧。
　　她闭上眼睛，几乎是在轻声祈求，“不要……可怜我。”
　　江寒雨没有说话，只是迟疑地抬起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
　　这个温馨的拥抱，是被洛如冰的闹钟打断的。
　　静室里突然响起的声音将两人都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分开。
　　心上旋即升起一抹失落。
　　原来跟另一个人依偎在一起，静静感受彼此的呼吸、心跳、体温和重量，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
　　但意识到这一点，反而让人更不自在。
　　洛如冰下意识地站起身，慌忙摸出手机，看到是闹钟提醒，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江寒雨问。
　　洛如冰理了理头发，“快到你睡觉的时间了，我……也该回去了。”
　　虽然有些不舍，但她现在确实很需要一个独处的空间，去梳理和思考这个夜晚。
　　江寒雨闻言，跟着站了起来，默默将洛如冰送到了门口，目送迈巴赫载着她没入夜色之中。
　　再回到房间里，江寒雨莫名觉得这摆满了各种东西，已经显得有些拥挤的小屋，竟忽然多了几分空寂、冷清。
　　这种感受，对江寒雨来说并不陌生。
　　虽然她无疑是一个习惯于孤独、甚至是享受孤独的人，因为自身的世界已经足够丰盈，不需要任何人来填补，所以一个人的生活对她来说反而更舒服。
　　但是偶尔有些时候，她也会觉得屋子里过于安静了，需要一点声响和动静。
　　在那种时候，如果有人愿意走进这里，江寒雨不会拒绝。
　　只是偶尔走进来的人，没有一个会留下。
　　江寒雨也觉得这样或许更好，反正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来时她不会拒绝，走时她也不会挽留。
　　这是第一次，江寒雨因为某个人的离开而觉得可惜。
　　她甚至将这一点淡淡的情绪带到了梦里。
　　江寒雨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棵高大的樱桃树，洛如冰是无意间走到树下的行人，她眼馋树上的樱桃，又不会爬树，只能眼巴巴地站在树下，等着果子自己落下去，并发誓不吃完所有樱桃绝不离开。
　　于是大树好好地将几簇樱桃藏在了茂密的枝叶下，不让风吹雨淋、不许飞鸟啄食。
　　直到秋天来临，樱桃树掉光了叶子，那几簇樱桃也不得不跟着脱离枝头。
　　但当洛如冰将果实捡起来时，才发现果肉早已被风干，不能吃了。
　　于是她将果实埋在了樱桃树旁边的地里，第二年春天，就长成了一片茂盛的樱桃林。


第20章 
　　好莫名其妙的一个梦。
　　江寒雨醒来时还有些着急，因为洛如冰种的樱桃树越来越多，占据了所有地方，以至于她的菜都没地方种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先打开窗户往外看了看，确认菜园还是原本的样子，所有的作物都在自己的地盘上茁壮生长，没有被樱桃树入侵，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个无厘头的梦境，倒是让江寒雨心底那一点因为洛如冰而生起的涟漪彻底消散了。
　　所以再看到来蹭早饭的洛如冰，她的心情十分平静。
　　洛如冰似乎也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踏着晨光走进小卖部的她，又变成了平时的样子，再不见昨夜的情态。
　　今天的早餐是糯米饭，蒸得粒粒分明的糯米，裹上种类丰富的馅料，一口咬下，滋味十足。
　　江寒雨的那一份，她还特意让热心摊主裹了一点黄豆面——那是甜口才有的标配，但咸口糯米饭裹上一层，别有风味。
　　洛如冰尝了一口，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不只是为江寒雨这份特殊搭配的糯米饭，也是为这十来天里，两人的早餐竟没有重复一次。
　　这条不起眼的老街，当真是卧虎藏龙、大有乾坤。
　　吃过早餐，洛如冰就去上班了。
　　到了公司，一出电梯，她就看到了等在自己办公室门外的秦晓龙、林斌和洛千里。
　　还真是……迫不及待。
　　洛如冰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掌心里的水泡——睡了一晚起来，它已经不像昨天那样饱满，原本半透明的颜色也暗沉了一些，只有按下去的时候仍然是软的，但边缘处已经能感觉到隐隐的疼痛。
　　此刻，这疼痛让洛如冰越加清醒。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注意到那三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不复往日的亲密。
　　洛如冰微微一笑，大步走过去，“都来了？那杨助理你安排一下，十分钟后开个会，安排接下来的工作。”
　　然后朝三人略一点头，便脚步不停地走进了办公室。
　　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让三人都有些心态失衡。
　　因为洛家整体的氛围，他们都有些看不上洛如冰，坚信她只是替他们看着公司的工具人。但事实就是，只要她一天还是这个执行总经理，那就能压在所有人头上一天。
　　这让三人越发急切，恨不得立刻将洛如冰从现在的位置上拉下来，看到她悔恨狼狈的表情。
　　……
　　十分钟后，会议室里。
　　洛如冰让除了杨总助之外的几位助理轮流上台，讲解自己手中负责的工作。
　　超越集团名字虽然取得霸气，但实质上只是一个内陆三四线城市的本土企业，直到现在也还维持着落后的家族企业模式，当然也没有上市。虽然几十个亿的市值，在本地来说已经算是排行前列，但跟真正的庞然大物比起来，还是差得远。
　　集团的经营范围也很接地气，涵盖了图文印刷、纸质包装、饮用水、酒水、本土特色食品及商超等多种行业。
　　之所以这么庞杂，是因为在公司发展壮大的过程中，一直在通过并购、投资等方式进军新产业。虽然每一个分公司的规模都不大，但林林总总加起来，总公司也勉强能称得上是“集团”了。
　　也正是因为各个行业之间差异巨大，洛如冰才需要好几个助理来分担工作。
　　这会儿，听完助理们的介绍，她就转头对另一边踌躇满志的三人道，“公司的业务范围大概就是这样，你们三个自己选择感兴趣的方向吧。”
　　“真的让我们自己选？”秦晓龙迫不及待地问。
　　洛如冰点头。
　　秦晓龙立刻道，“那我要选商超。”
　　一听这话，林斌和洛千里顿时急了。
　　二十几年前，房地产行业初露峥嵘之时，洛建国就看中了它巨大的潜力。但当时公司只有饮用水和印刷厂两个产业，规模也太小了，他有心进场，却根本拿不出太多的资金，也找不到门路。
　　但洛建国最终还是找到了解决方案，他看中了在本地经营超市、有地皮有人脉的何家，一方面通过投资的方式跟何家一起开办新公司，另一方面积极推动儿子洛家栋跟何家的大女儿何程程的联姻，如此双管齐下，终于勉强挤进了这个行业。
　　不得不说，洛建国确实很有商业眼光，当时商品房大热，很多热钱流入，到处都在建新小区，他却看中了商业地产这一块，直接用何家的连锁超市做文章，说要打造属于本地的购物中心和商圈。
　　有深厚的基础，又得到了政策支持，发展上也足够小心谨慎，让这架公司在几次房地产泡沫破裂时幸免于难，反而迅速发展壮大，并以此为核心整合各个产业，造就了今天的超越集团。
　　所以商超，或者说商业地产这一块，不仅是超越集团最近这些年来的工作重心，也是盈利最多的核心产业。
　　这么一块大肥肉，谁不眼馋？
　　本来林斌和洛千里还有些怀疑，不敢相信洛如冰会这么大方，让他们自己选，但听到秦晓龙开口，也顾不得这些了，连忙表示自己也想选这一块。
　　不用洛如冰说什么，三人就先急赤白脸地吵起来了。
　　他们平日里的亲密本来就只有三分真，剩下七分都是演的，现在涉及到了如此庞大的利益，自然谁都不愿相让。
　　洛如冰懒得坐在这里看他们吵架，站起身道，“具体怎么分配，你们自己商量吧，有了结果再让杨助理报给我。”
　　她走出会议室，杨助理也跟了上来，有些担忧地问，“洛总，这样没问题吗？”
　　洛如冰头也不回地道，“这是董事长的意思。”
　　杨助理没声了，一直跟着洛如冰走进总经理办公室，关上了门，她才小声开口，“那洛总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洛如冰神情幽暗，“我是执行总经理，只要执行好股东会议的决策就行了。”
　　杨助理眼睛一亮，“对啊，董事长安排孙子和外孙进来，没通知股东们吧？这是不是不太符合流程？”
　　洛建国当然不会通知股东。
　　这种事，真要拿到桌面上讨论，肯定是不符合流程的，所以要先斩后奏。
　　等到生米煮成熟饭，其他股东要求解释，他也有说法——他只是安排三人给洛如冰帮忙，职务上类似助理，并不是直接让他们去做哪一块的负责人。
　　招几个助理，洛如冰自己就可以做主，不用经过股东会议。
　　但股东要是提前收到消息，就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是何家人。
　　洛建国是个标准的商人，在眼光敏锐、手段出众的同时，也贪婪、奸诈，见利忘义。
　　商业地产这一块是跟何家合作的，而且最开始何家出钱出地又出力，自然占了大头，可是这二十几年里，股份几经调整和稀释，到现在，超越集团已经获得了绝对的控股权和话语权，何家人反而被排挤到了边缘。
　　这让他们如何能甘心呢？
　　洛如冰能坐稳这个执行总经理的位置，除了洛建国的培养，也是因为得到了何家的支持。或者也可以说，洛建国正是因为知道何家人会支持她，才决定培养她。
　　因为她是洛何联姻的产物，是唯一拥有两家血脉的人，是两边都认可的矛盾缓冲地带。
　　“去忙吧。”洛如冰摆手。
　　杨助理心领神会地走出办公室，将消息传递给应该知道的人。


第21章 
　　秦晓龙、林斌和洛千里吵了一个上午，谁都没法说服谁，只能先暂时叫停。
　　三人从会议室里走出来，迎面就看到了杨助理。
　　“按照洛总的吩咐，已经给各位安排了工位，请跟我来。”杨助理说。
　　三人跟着她来到工位，都是眼睛一亮。
　　助理当然不可能有单独的办公室，但这个位置就在洛如冰的办公室外面，也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又方便随时跟她沟通交流。
　　这里本来是杨助理的工位，为了安置三人，临时腾出来的。
　　美中不足的是，三人要暂时共用这个空间。
　　三套办公桌椅，将这个不算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不过没人抱怨，毕竟大家的目标都是洛如冰那个面积上百平，跟个大套间一样分成好几个区域的总经理办公室，这里作为过度，已经足够了。
　　现在他们彼此才是竞争对手，就算心里有气，也不是对着洛如冰的。
　　甚至看到洛如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一个个都急忙站起身打招呼，看起来倒是挺有助理的样子。
　　洛如冰扫了一眼桌面，见一应办公用品都是齐全的，便道，“中午了，我领你们去食堂吧。要是吃不惯，自己安排午饭也是可以的。”
　　三人自然不会拂了她的面子，都快步跟上。
　　等他们走远了，办公室里压抑了一整个上午的气氛终于变得轻松了一些。
　　虽说洛如冰的这些助理中，有各方安插进来的眼线，但是传递消息是一回事，要跟这些富三代共事，又是另一回事了。
　　有人忍不住小声抱怨，“太子团想上进，受苦的却是我们。”
　　“是啊。想想以后要跟他们坐在同一个办公室朝夕相处，就让人绝望。”
　　“想多了，太子团怎么可能跟咱们一样朝九晚五地坐班，时不时还要留下来加个班？”
　　这句话也算是一语成谶，一小时后，回来的只有洛如冰，另外三位不见踪影。
　　助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好奇得要命，但敢问出口的，也只有杨助理，“洛总，秦少、林少和洛少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他们已经回去了。”洛如冰说，“工作内容还没定下，他们可能也需要更多的准备，我就没让他们坐班。”
　　其实是三人争执不下，要回家去找外援。
　　众人闻言，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忍不住酸了起来。
　　太子团不愧是太子团，打工人狠狠羡慕嫉妒恨了。
　　等洛如冰走进办公室，才有人嘀咕道，“真亏洛总能和颜悦色地跟他们相处。”
　　一样都是富三代，洛如冰一心扑在工作上，为了集团殚精竭虑，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这就有人迫不及待要来摘桃子了。就这洛如冰还能给他们好脸色，让人实在不能不佩服。
　　“没办法，董事长的要求，洛总又能怎么样？”
　　“不过目前看来，这三位倒是不太难应付……”
　　“再怎么难应付，还能有那些客户难缠？我们洛总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对付他们不是手拿把掐的。”
　　“是啊，完全是向下兼容，辛苦洛总了……”
　　不远处的总经理办公室里，刚想起来有工作要安排，于是又走回来的洛如冰，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听到这些话，忍不住自嘲一笑。
　　是啊，她要应付那三个蠢货的确没有任何难度，但不得不面对他们，还是会让人心烦。
　　好在这种情况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
　　三位太子团成员各自使劲，背地里应该是闹得挺厉害的。
　　不过暂时没有闹到洛如冰面前来，她也只是隐约地知道一些，并没有刻意去打听。她只是推了一把，至于三人谁胜谁负，洛如冰并不是很在意，反正都没有区别。
　　洛如冰有自己的事要做。
　　掌心里的水泡已经彻底瘪了下去，原本鼓起来的那一块，结成了厚厚的角质层。
　　洛如冰将它展示给江寒雨看，问她，“这算不算茧子？”
　　“当然不算。”江寒雨失笑，“再过两天，这里应该就会自动脱皮掉落了。”
　　洛如冰有些失望，但反而激起了好胜心，主动要求去给其他的地块除草，继续锻炼。这种事应该也跟健身一样，贵在坚持，要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手每次都会磨起泡，反而难受。
　　有人主动帮忙分担，江寒雨当然不会拒绝。
　　反正地里的草随时都在长，倒也不用担心没活可干。
　　虽然已不是第一次进入小院，之前还在菜地里劳作过，但洛如冰现在才算是仔细地看过了这处院子和菜地的每一个细节。
　　屋檐下方的三层台阶上，挤挤挨挨摆着许多的花盆，像是一个小型的植物园，其中还有几种在开花。
　　不过大部分洛如冰都叫不出名字，只认出了其中两盆绣球，大团大团的蓝色和紫色的花朵，将这一隅点缀得明媚动人。
　　但对洛如冰来说，最惹眼的还是沿着左边围墙攀爬生长的那丛巨大的蔷薇。墙内的花枝显然被梳理过，全都向着墙壁的方向长，于是白色的花朵也被迫簇拥在一起，像是层叠的云。
　　跟色彩斑斓的鲜花比起来，菜地则是一个纯粹的、绿色的世界。
　　除了洛如冰已经知道的西红柿和豆角之外，还有黄瓜、辣椒、茄子、豌豆、蚕豆、卷心菜、水白菜等等，另外还有些洛如冰不认得的。
　　靠近院子的位置还单独种了一畦调料。
　　所以洛如冰要是真的有心干活，这些足够她折腾上很久了。
　　洛如冰从前看书，说古代庄园式的农耕模式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现在她觉得实在很恰如其分。
　　至少在蔬菜这方面，江寒雨这个小院确实做到了自给自足。如果她愿意，大可以再养几只鸡鸭，获取肉蛋。也就只有一些工业制品仍旧需要对外采购。
　　院子里还有几棵果树，除了洛如冰之前摘过的樱桃之外，还有桃树、李树、柿子树、核桃树，以及杨梅树。
　　洛如冰还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架小小的葡萄藤。
　　这会儿树上、藤上都挂了果，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象起果实成熟时，收获的愉快。
　　说这里是一片小天地、一个小世界，确实不算夸张。
　　洛如冰忙忙碌碌，感觉还没干多少活儿，这一周剩下的时间就在劳作中迅速过去，周末到了。
　　江寒雨照例是要蹭大集的热度，在门口摆摊的，洛如冰也熟门熟路地过来帮忙。
　　不过，这些都是熟能生巧的东西，洛如冰这个周末的重点不是这个，而是要去见祝心眉替她约好的投资人。


第22章 
　　虽然是谈正事，但大家都是年轻人，之前也有交情，所以祝心眉还是把见面的地点定在了“等待”酒吧。
　　洛如冰是这里的常客，但以往，她来了就直接进门，这一回却是站在门口，仰头端详着那块霓虹闪烁的招牌，心中无限感触。
　　等待。
　　她觉得这个词语很适合江寒雨。
　　其实这个词，与洛如冰的人生理念完全相悖。
　　她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没有什么是天然就属于她的，想要什什么就得自己去抢夺。
　　所以洛如冰是个非常有行动力的人，想到的事，立刻就会去执行。
　　就连洛家的事，虽然她之前一直没能下定决心动手，但该做的准备工作却也一件都没有落下，现在才能这么顺利。
　　反过来说，一件事情若不能立刻找到解决方案并执行，洛如冰就会焦躁不安。这也是她虽然对洛家感情复杂，却还是在工作上全力以赴的原因之一。
　　但江寒雨不是，她始终是从容的、悠然的、不疾不徐的，独自一人生活在那个充满了生机与色彩的小院里，等行人路过、等客人上门，又或者并不等待某个具体的存在，只是这样的姿态本身，就已经足够好看。
　　洛如冰没有这样的从容，但这段时间天天往小院那边跑，她至少在心态上已经跟之前完全不同了。
　　慢一些，甚至等一等，也未必是坏事。
　　所以见了面，她也不急着说正事，而是笑着加入了其他人的闲聊话题。
　　这种稳坐钓鱼台的态度，反而加深了众人对她的信心。哪怕洛如冰卖关子，暂时没提项目是什么，众人也毫不迟疑地在意向书上签下了名字。
　　洛如冰让祝心眉收起文件，朝他们笑道，“新公司的注册已经在走流程了，等牌照下来再签订正式的合同，到时候钱直接打到公司账户上就行。”
　　众人更加放心，嘴里还说，“洛总还是这么谨慎，其实就是直接把钱给你也没什么。”
　　洛如冰但笑不语。
　　她要是真那样干，这些人今天就未必会坐在这里了。
　　将这件大事定下来，众人便都放松下来，纷纷表示要庆祝一下，于是点了一大堆的酒。
　　洛如冰作为能带大家赚钱的金主，自然是所有人敬酒的对象。她酒量还不错，今天心情又好，虽不至于来者不拒，但也称得上是宾主尽欢。
　　直到洛如冰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手机就放在茶几上，祝心眉坐在旁边，下意识地转头看去，见居然是个闹钟，大惑不解，“这不早不晚的，你定个闹钟做什么？”
　　众人闻言，也都看了过来。
　　洛如冰坦然地掐掉闹铃，拿着手机站起身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先走了，让祝心眉招待你们，务必要让大家都尽兴。”
　　祝心眉先是“啊？”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哦……对，那你走吧，剩下的交给我。”
　　洛如冰朝众人点头致意，快步出了包厢。
　　酒吧的服务对象既然是圈子里的二代三代们，各项业务自然都很齐全。服务员将洛如冰安排在吧台前面坐下，让调酒师给她上了一杯苏打水，自己去叫代驾。
　　吧台前只坐了洛如冰一个，正好楚夜和她的朋友们从门外推推搡搡地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她。
　　就有人好奇地问，“洛总怎么没上楼，一个人坐在那边？总不会是想约个过夜的对象吧？”
　　最后这句多少带了一点调笑的味道，但也没人当真。洛如冰在大家的印象里，虽然不是什么洁身自好的人设，但都默认她眼光极高，怎么也不至于用这种方式去找不知根底的人。
　　众人商量着要不要去打个招呼，就见服务员走回来，跟洛如冰交谈几句，然后两人就一起离开了。
　　大家都是被服务过的，立刻意识到她是在等代驾把车开过来，顿时索然无味。
　　“*可惜了，还以为能看到高岭之花下凡呢。”
　　“不对，已经下过了吧，之前不是听说她有对象了吗，到处都在传，说是……”
　　说话的人被旁边的同伴用胳膊肘拐了一下，自己也反应过来，意识到洛如冰那个对象似乎就是楚夜的前任，连忙咽下后面半句，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走在最前面的人。
　　楚夜今天没有带女伴。
　　或者说，今天这群人聚在一起，本来就是因为楚夜已经有些腻了跟明玉玩她逃她追的游戏，所以出来放松一下。
　　这会儿听到其他人的议论声，她也不由得想起了江寒雨。
　　怎么说呢？可能人就是犯贱，楚夜之前觉得江寒雨像根木头，不管自己做什么都不给回应，但是在经历了明玉的黏糊、查岗、争吵以及动不动就撒娇、吃醋、使性子之后，她又忽然觉出江寒雨的好来了。
　　何况洛如冰也看上了江寒雨，就更说明了她的好。
　　耳畔还能听到其他人压低声音的议论，“好像很久没看到洛如冰出来玩了。”
　　“我打听了一下，她好像是来见人的。”
　　“见什么人？”
　　“前阵子不是传言说她手里又有个大项目，要拉人投资吗？不过大部分人都是小打小闹，只有几个投得多的，今天就是来跟她们见面。”
　　“哦~”
　　说到项目，众人顿时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显然，在场这些人，虽然是楚夜的簇拥，但是有赚钱的机会，也都投了一笔。
　　楚夜有些心烦。
　　这就是洛如冰，即使人已经不在场，也还是能够轻易成为话题的中心。
　　但等上了楼，有人提议去跟祝心眉她们打个招呼，楚夜也没有拒绝。
　　她走在最前面，推开包厢的门，正好听到有人调侃道，“洛总谈个恋爱，怎么还有门禁的？”
　　“就是，这个年代还有人十点钟就上床睡觉吗？”
　　“十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啊。”
　　“你们懂什么？”祝心眉嫌弃地道，“人家是正经人，以为都跟你们一样吗？而且也没有规定什么门禁，是咱们洛总想跟她保持步调一致，再说，早睡早起身体好。”
　　“你还真别说，洛总看起来气色确实很好。”
　　“哈哈哈，那也未必是因为早睡早起，说不定是被爱情滋润的呢？”
　　说话间，包厢门被打开，看到楚夜，众人顿时收了声。
　　这么明显的区别对待，让楚夜很难不在意。
　　自从知道这些人私底下还建了小□□流和吐槽，楚夜再碰到这种自己一出现，所有人就瞬间安静下来的情况，就会忍不住去想，她们在背后是怎么议论自己的。
　　尤其是在跟洛如冰和江寒雨相关的话题上。


第23章 
　　没有人当着楚夜的面提这些。
　　但越是这样，她心中的猜测就越难以遏制。
　　本来是心情不好，所以叫人出来散心，结果反而更烦了。楚夜也没有在“等待”待太长时间，很快就找了个理由离开。
　　出来之后，一时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当然不是没有去处，不说楚夜自己的几套房产，就说她那么多的朋友和曾经交往过的对象，随便拉一个出来，楚夜相信对方都会欢迎自己去过夜。
　　但是这一刻，楚夜脑海里却莫名地出现了江寒雨家那间不起眼的小店、光线昏暗的老屋，以及那个充斥着蚊虫和怪味的院子。
　　楚夜对它的印象其实很模糊，但又很深刻——这样说似乎很矛盾，但事实就是，她从未仔细看过那个地方，但却牢牢记住了自己获得的糟糕体验。
　　说起来，也是楚夜的运气不太好。
　　她跟江寒雨认识的时候，正好是天气转暖、春回大地、万物勃发的时节。
　　但花也好、树也好，庄稼也好，虽然也可以自然生长，但想要长势喜人，都离不开肥料。所以过完年，江寒雨抽空将院子里的地都翻了一遍，再均匀地撒上有机肥，为接下来的耕种做准备。
　　但即便是在农资店购买的、经过各种科学处理的有机肥，味道也还是有点重的。
　　江寒雨自己虽然不在意，但也知道这样的味道对人类不太友好，所以从院子通往店铺的那扇门，一直都紧闭着。
　　但楚夜是什么人，她虽然不太乐意踏足小店，但江寒雨不让她进，又激起了她的逆反心理，偏要闯进去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
　　然后她就彻底幻灭了。
　　本来在接触多了之后，楚夜对于江寒雨这个人，除了她的长相之外，就都不太满意，既不满意江寒雨的职业，也不满意她的性情，还不喜欢显得低矮、逼仄、昏暗、紧凑的屋子。
　　如今再看到这跟乡下一样乱七八糟的院子，累积的不满就全都爆发了。
　　她毫不留情地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贬损了一番，然后自以为好意地提出了一系列的整改意见，大发慈悲地给了江寒雨最后一次机会。
　　但江寒雨用一句话把她堵了回去，“店铺和院子都是爷爷奶奶留给我的。”
　　两人不欢而散，那之后，楚夜就再也没去找过江寒雨了。
　　一开始是赌气，不过几间破屋、一个破院子，有什么了不起？江寒雨根本不知道错过了自己，她到底错过了什么。而楚夜是不可能低头的，她要等江寒雨主动来找她认错，愿意做出改变。
　　但江寒雨始终没来，而楚夜回到觥筹交错、灯红酒绿的欢场之后，也很少会想起她了。
　　直到她交了新欢，而江寒雨跑来捉奸。
　　如果只是被捉奸，楚夜虽然恼羞成怒，但其实也不是那么在意。像她这样的人，身边永远不会缺少陪伴，本来也不可能长久保持对某个人的兴趣。
　　但是江寒雨居然跟洛如冰在一起了。
　　这个出人预料的发展，让楚夜无法淡定。
　　或许就连楚夜自己也难以理清，在这件事里，她到底是不能接受江寒雨找了洛如冰，还是更不能接受洛如冰找了江寒雨。
　　这种复杂的情绪让她如鲠在喉，只能怀着“这两个人注定长久不了”的想法，才能稍稍平静。
　　所以上次被洛如冰赶走之后，她刻意不去打听这两人的消息，期待下一次再听说时，她们就已经分开了。
　　但现在看来，这两人比她想更要好。
　　楚夜心底生出一股不知道是针对谁的愤怒与不平，这情绪促使着她，把车开到了江寒雨家所在的那条老街。
　　没在附近看到洛如冰的车，这让楚夜松了一口气。
　　什么门禁、什么爱情的滋润，可能只是其他人的脑补，实际情况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但不知为什么，楚夜也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第二天她很早就起了，又把车开到了这条街，准备再观察一番。
　　结果她看到了什么？
　　那个手头上随便一个项目就几千万上亿的洛如冰，居然站在一堆售价只有几块十几块的杂物摊后面，帮江寒雨摆摊卖货！
　　楚夜觉得，不是洛如冰疯了，就是这世界疯了。
　　附加在江寒雨身上的那一切脏乱的、破旧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她无法忍受，洛如冰凭什么可以？
　　还是说，这其中有什么可取之处，是自己没有发现的？
　　大概是因为这个场面带来的冲击太大，楚夜被心底的情绪催动着，在路边停了车，下车朝小卖部外面的摊位走去。
　　离得近了，能听到洛如冰正在娴熟地跟客人讨价还价，“这个真的不能便宜了，给你的已经是成本价了，要不这样，我再搭你一块洗碗布，行吗？”
　　楚夜：“……”
　　就在她目瞪口呆的时候，洛如冰已经跟顾客达成一致，送了三块洗碗布。
　　她转身从另一边的摊子上拿洗碗布，冷不丁对上了楚夜的视线。
　　楚夜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倒是洛如冰很淡定，很快收回视线，数出三张洗碗布，转身塞进袋子里，递给了顾客。
　　等人走了，她才转头看向楚夜，“你来干什么？”
　　楚夜没有回答。
　　洛如冰微微皱眉，又道，“我记得我说过，下次再在这里看到你，我就只能亲自出手处理了。”
　　这时，她忽然注意到，楚夜的视线是落在自己身后的。
　　洛如冰微微一僵，转过身去，果然看到去买菜的江寒雨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正静静地朝这边看过来。
　　这让洛如冰有些心慌，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但还是转回头，口不择言地对楚夜道，“你是来买东西的吧？想买点什么？”
　　她这一慌，倒是让楚夜找到了节奏。
　　“洛如冰，你有病吧？”她看着不远处的江寒雨，“装什么装，你刚才威胁我的话，她都已经听到了！”
　　虽然只有短短片刻，但已经足够让楚夜察觉到两人的相处模式。毫无疑问，江寒雨依旧是那个江寒雨，一块不会为任何人改变的木头。反倒是洛如冰的表现像是真的栽进去了，居然愿意这般屈身俯就。
　　楚夜心底那股烦躁的情绪又冒了出来，她朝江寒雨道，“你听到了，但是觉得无所谓，是吗？”
　　江寒雨没有说话。
　　楚夜自顾自地道，“那如果我告诉你，从头到尾，整件事情都是洛如冰的阴谋呢？这你也无所谓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洛如冰连忙打断她。
　　“心虚了吧？”楚夜其实也拿不出证据，可是洛如冰的表现，无疑是最大的佐证，她立刻大声道，“江寒雨，这家伙早就对你心怀不轨了，你当初去等待抓奸，后来又跟她在一起，全都是她策划的。甚至我怀疑，就连明玉说不定也是她找来的！”
　　洛如冰忍不住了，“就算人是我找来的，我也没压着你出轨吧？”
　　楚夜却没有被她带偏，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你承认了！”
　　她转头去看江寒雨，“她承认了。”
　　江寒雨终于走过来，将手里的菜放在摊位上——洛如冰连忙伸手接了过去——然后对楚夜道，“嗯，我知道了。如果不买东西的话，麻烦往旁边让一让，你挡着我的客人了。”


第24章 
　　“什么？”楚夜有点没反应过来。
　　江寒雨就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是楚夜十分熟悉的平静，她却头一回听得这么难受。
　　就连当初江寒雨拒绝她的提议时，感觉都没这么憋屈。
　　她隐约感觉到一点不对劲，但此刻的情绪波动太过剧烈，没法细想，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江寒雨，“我说，洛如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一切都是她的阴谋，你就是这样的反应？”
　　江寒雨叹了一口气。
　　洛如冰屏住了呼吸，楚夜则是一脸期待地看向她，想知道她会怎么处理洛如冰这件事。
　　她还能维持一直以来的那种平静吗？
　　结果她听到江寒雨说，“所以……我们一定要站在这里讨论这个吗？”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前方的路口处，前去赶集的人群挤挤挨挨，楚夜像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是在街头，顿时生出一点尴尬与心虚。
　　但随即，这些情绪就被涌上来的羞恼压了下去。
　　江寒雨直到这时候还惦记着摆她的摊、卖她的货！
　　明明知道江寒雨就是这么一个人，明明她也不希望江寒雨和洛如冰真的情比金坚，但这个结果，却还是比江寒雨会因为洛如冰产生情绪变化，更能让楚夜破防。
　　“江寒雨！”她喊了一声，有太多太多的不满想要宣泄，可是对上那双古今无波的眼睛，又似乎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什么呢？江寒雨就是块木头，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楚夜一时恍惚，有点搞不清楚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她跟江寒雨已经分手了，至于洛如冰，楚夜一直隐隐视她为对手，不管这两人折腾成什么样，她不是应该在一边看热闹吗？
　　楚夜到底是个要脸的人，前面一时冲动就算了，再继续争执下去就没意思了。
　　所以最后她什么都没说，直接转身大步离开。
　　洛如冰目送她快步走远，心头的感觉十分复杂。楚夜现在大概不会再认为江寒雨是个没有脾气、逆来顺受、予取予求的人了吧？
　　有些特权，是要失去之后才会发现的。
　　洛如冰突然想到前两天在办公室里听到的那个词——向下兼容。
　　江寒雨对楚夜，才叫做向下兼容吧？以至于她直到今天还搞不清楚状况，居然跑到江寒雨面前来“告状”。
　　不过洛如冰不关心楚夜的感受，她只是忍不住想……
　　那我呢？
　　正想着，江寒雨忽然转头看了过来。
　　洛如冰一个激灵，连忙道，“我去把菜放进冰箱。”
　　然后迅速溜了。
　　江寒雨便回到摊子后面，在塑料凳上坐下来，等顾客上门。
　　洛如冰在屋子里待了很久，直到摊子上热闹起来，见江寒雨有些忙不过来，这才出来帮忙。
　　两人都有意不去提之前的事，再加上手里有事情可忙，就连午饭都是轮换着吃的，倒也没有机会感受到尴尬和不自在。
　　这一天就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之中结束了。
　　直到赶集的人都散了，摊子也收回店里，两人一起处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之前被压下去的种种感觉，才又重新浮上心头。
　　洛如冰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一旦心里存了事，她就必须要做点什么。何况对江寒雨，任何的委婉曲折都是没有必要的，她那双眼睛，不是早就已经看透一切了吗？
　　所以短暂的迟疑之后，她选择了主动开口，“你早就知道了。”
　　这时两人正并排站在门口，给店铺上门板，这让洛如冰能自然地避开江寒雨的视线。
　　一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江寒雨听懂了，她说，“嗯，一开始就知道。”
　　别人不知道，江寒雨还不清楚吗？她之所以会去捉奸，是因为有人把证据和地址发到了她的手机上。而这个人究竟是谁，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猜。
　　所以那天晚上，当洛如冰从人群中走出来说，“那你跟我走吧”，江寒雨就跟着她走了。
　　江寒雨当然不是来者不拒，谁要她都行。只是她的拒绝太柔和婉转，而她这个人又太安静平和，很多别人纠结的事情她都没那么在意，就让人觉得她会很好欺负。
　　但当她收回自己的宽容，真正表露出拒绝的态度时，哪怕没有一个“不”字，也会让人招架不住。
　　一如今天早上的楚夜。
　　洛如冰当然是明白这些的，但越是清楚，她就越是不确定。
　　之前洛如冰曾经想过，就算江寒雨始终不会回应她的感情也没关系，她只需要江寒雨停留在原地，允许她走进她的世界就好。
　　但现在洛如冰才意识到，这种要求，又何尝不是一种轻佻？
　　江寒雨毕竟不是一棵树，而是一个有血肉、有思想的人，洛如冰既然爱她，又怎么能罔顾她的感受呢？
　　相比起江寒雨不爱她，更残酷、也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
　　“江寒雨，你也一直在‘兼容’我吗？”
　　洛如冰将最后一块门板合上，在彻底昏暗下来的小小空间里，轻声问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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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在旅行途中遇到了你的Missright？”
　　“是的。”
　　“你们度过了恩爱缠绵的一个月，在你准备好浪漫的求婚仪式当天，发现对方不告而别，还给你留下了一大笔钱？”
　　“……对。”
　　“然后你才发现没有她的任何联系方式，彻底找不到人了？”
　　“嗯。”
　　“那她很坏了。”
　　“我不许你这么说她！她……她肯定是有自己的苦衷。”


第25章 
　　依然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江寒雨还是听懂了。
　　“倒也还没到那种地步。”她说，语气难得不是平静无波，似是带上了几分调侃。
　　但黑暗里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洛如冰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松开扶在门板上的手,手臂自然垂落时碰到了江寒雨的胳膊，衣料摩擦，发出簌簌的轻响。本该是很不起眼的声音,在这昏暗寂静的空间里，却变得十分明显、难以忽略。
　　让洛如冰意识到,自己和江寒雨之间的距离有多近。
　　她动了动指节,试探着往旁边晃了晃,轻易触到了江寒雨的手背。
　　一根手指勾住了另一根手指,轻轻朝自己的方向拉了拉，再将其他的手指挪过去，最后将整只手掌完全覆上，再用力握住。
　　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真实而确切,洛如冰这两天陆陆续续劳作，掌心里已经初见雏形的茧忽然有些发痒。
　　她不得不将那只手攥得更紧。
　　由始至终，江寒雨都没有任何反应,显得安静而又顺从。
　　洛如冰现在已经知道了，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得到她的这种默许与宽纵。
　　于是她得寸进尺地问，“真的没有讨厌我吗？”
　　江寒雨不答反问,“难道你觉得自己是个讨厌的人？”
　　这一回，洛如冰确定自己听到了她语气里的笑意，于是心间倏然炸开了烟花,然后又从炸开的口子里不断往外冒出欢喜的情绪,直至将她整个人淹没。
　　握着江寒雨的那只手几乎是本能地用力一拽,将人拉到了跟前，再一侧身，准确地握住了江寒雨的另一只手腕。
　　两只手往后一压，就将江寒雨两条手臂都禁锢在了背后，杜绝了所有挣脱的可能。
　　而后她上前一步，把江寒雨抵在了门板上。
　　洛如冰微微低头，鼻尖擦过江寒雨温热的面庞。一点痒意从皮肤接触的地方蔓延开，她似乎是被这种触感所吸引，于是一再重复这个动作，直到那一点微弱的痒意扩散到周身，才难耐地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了江寒雨颈间。
　　“我不知道。”她轻声喃喃道，“我很怕冒犯了你，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她的声音很轻，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洒在江寒雨颈侧，激得那一片的皮肤起了一层颤栗。而洛如冰像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变化，下意识地用唇去安抚、摩挲。
　　江寒雨这会儿双手被禁锢着，整个人都被圈在洛如冰的划定的这片小空间里，动弹不得。
　　但这个人说出口的，却是这种示弱的话。
　　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被限制得更紧，只能道，“我觉得被冒犯的时候，会让你知道的。”
　　洛如冰实在是个很会抓重点的好学生，几乎是立刻就问道，“现在没有吗？”
　　江寒雨不知该如何作答。
　　好在洛如冰也不需要她的答案了。
　　吻从江寒雨的颈间一路向上，掠过耳廓，脸颊，最后落在了她的唇边。
　　一开始是很轻柔的触碰，然后变成啄吻，最后才是一个濡湿的、绵长的深吻。
　　跟两人初识时洛如冰急切的、热烈的亲吻相比，这个吻不够激烈，像是一场润物无声的雨，又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不留任何逃避的余地。
　　黑暗遮蔽了周遭的一切，让她们在这一刻只能感受到彼此。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声，紧接着一个什么东西从洛如冰的脚边掠过，惊得她心头一跳，从投入的亲吻之中回过神来。
　　“什么东西？”她双臂还牢牢锁着江寒雨，气息有些不稳地问。
　　江寒雨似乎也有些恍惚，片刻才道，“应该是砚台。”
　　洛如冰回想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触感好像是毛茸茸的，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松开了钳制着江寒雨双腕的手，双臂直接把人搂进怀里，紧紧抱住，然后才不无抱怨地道，“它从哪里冒出来的？”
　　江寒雨想了想，“可能是躲在哪个货架后面睡觉。”
　　小卖部的面积不算太大，货架都摆得满满当当，但对能化身液体的猫来说，只要有一个很小的空隙，就能轻松钻进去。
　　不知是听懂了洛如冰的抱怨，还是听到了江寒雨这个主人的声音，刚刚跑开的砚台又回来了，绕着两人的脚边团团转，一边喵喵出声。
　　江寒雨先反应过来，“猫饿了。”
　　肯定是过去没看到碗里有猫粮，才跑回来的。
　　洛如冰心想这猫饿得真不是时候，但还是用力吐出一口气，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江寒雨。
　　……
　　江寒雨喂完了猫，才意识到两人耽误了太多时间，已经错过晚饭时间。
　　亏她早上还特意去买了好多食材，准备做一桌大餐，现在根本来不及了。
　　好在饭是提前煮好的。
　　江寒雨想了想，去菜地里割了一个包菜，又拔了一把小白菜，再摘了一根长条的黄瓜，动作迅速地做了个手撕包菜，小白菜肉丝汤和拍黄瓜。
　　大部分时候，她的饮食都是如此清淡且健康。
　　洛如冰今天没凑到厨房里来帮忙，江寒雨本来以为她是有些不好意思，结果菜上了桌，过去一看，发现这家伙正在跟砚台吵架。
　　“坏猫。”她一边将砚台弄到饭盆外面的猫粮捡起来丢回碗里，一边小声哔哔，“你说你是不是很坏？”
　　正在暴风吸入的砚台抬起头来，狠狠朝她“喵嗷”一声。
　　“好猫要有猫德，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你懂不懂？”
　　“喵嗷！”
　　“下次可不能再这样突然出现了啊，太碍事了。”
　　“喵嗷！”
　　“听到没有？听到了你就喵一声。”
　　“喵嗷！”
　　“那咱们就这样说好了。”
　　洛如冰一脸欣慰，伸手去摸砚台的脑袋，被猫灵巧地避开了，朝她哈气。
　　江寒雨：“……”
　　“别打扰猫吃饭，”她说，“菜好了，过来洗手吃饭了。”
　　洛如冰简直是从地上蹦起来的。
　　虽然是单方面达成的约定，但是洛如冰也没有白差遣砚台，第二天下班，她就带来了一大箱的猫罐头。
　　江寒雨看到纸箱上的文字，有些吃惊，“你买这个干什么？”
　　“给砚台的，我跟猫说好了的。”洛如冰抱着纸箱站在店里，左右张望，“这个放哪儿？”
　　江寒雨只能道，“放在堂屋的柜子里吧。”
　　洛如冰将纸箱搬进后面的屋子，没急着往柜子里放，而是走到院子里喊了几声，“砚台，砚台！”
　　一只黑猫灵巧地跃上墙头，远远地看着她。
　　洛如冰只是试一试，没想到真的把猫叫出来了，连忙回去拿了猫罐头出来，打开，往前递了递，“猫罐头，吃不吃？”
　　猫看了她一会儿，才沿着围墙往前走。
　　洛如冰这才发现它上次为什么会从菜地里钻出来，因为围墙上那一大丛蔷薇花枝挡住了前路，只能取道菜地了。
　　猫罐头是在宠物医院拿了最贵的一款，深得猫心，吃得头都不抬。
　　洛如冰眼疾手快，终于撸到了猫头，顿时神清气爽，还不忘叮嘱，“说好了啊，下次可不能再来坏事了哦！”
　　收买完了猫，洛如冰回到屋里，看到江寒雨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就蹭了过去。
　　想亲近一下，但厨房似乎不是一个合适的地点，而且刚回来的时候因为抱着箱子，错过了机会，现在会不会有点突然？
　　一边纠结，她一边如同背后灵一样跟在江寒雨身后。
　　几次转身的时候差点撞到人，江寒雨只能用筷子头敲了敲洛如冰的脑袋，打发她去洗菜。
　　昨天买的食材还没做，今晚得吃掉了。
　　虽然都是家常的做法，但有鱼有虾、有肉有菜，洛如冰在这边蹭了一段时间的饭，这一顿算是难得的丰盛。
　　结果虾须才剪到一半，气氛正好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洛如冰两只手都湿着，江寒雨只能替她接通了电话，再将手机贴在她耳边，也因此，电话那边说的话她也都听见了。
　　对方一个中气十足的老头，叫洛如冰回老宅去吃晚饭。
　　不过那语气，听起来不是让她回去吃团圆饭，而是要回去跪祠堂。
　　洛如冰猜测，应该是秦晓龙等人争来争去，还是没有结果，终于闹到了老头面前。
　　这在她的预料之中，可是……
　　挂断电话，洛如冰擦了手，掩去眸中的冷意，转身对江寒雨道，“是我爷爷。抱歉，难得做了那么多菜，扫你的兴了。”
　　“你没问题吗？”江寒雨看了看手机，问。
　　“没事，他还不至于对我动手。”洛如冰说，“至少现在不会。”
　　【作者有话说】
　　修文结束啦，之后还是每晚零点更新，谢谢大家支持。


第26章 
　　“小冰来了。”迈巴赫开进老宅的院子里,还没有完全停好，宋青云就迎上来。
　　“青云姑姑。”洛如冰迈步下车，打了个招呼。
　　宋青云是洛建国老战友的遗孤,被洛家收养,跟着自家孩子一起长大。如今家里的孩子都成家搬出去了，反倒是她没有结婚，一直留在老宅,负责照料老爷子的生活琐事。
　　借着车门的遮掩，两人短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而后洛如冰的视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见都是熟悉的车,便道,“真够热闹的,今天没有请客人？”
　　宋青云摇了摇头，“都是家里人。”
　　洛如冰不由叹了一口气。
　　何家真是废物啊，这么好的机会，居然没人登门。
　　虽然现在电话、视频沟通都已经很方便了,但通过这样的方式施压，效果远不如当面。
　　不过洛如冰也习惯了，外婆总是这样讲究体面,所以对上洛建国才会处处吃亏，要不然何家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她收敛思绪，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道，“爷爷身体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宋青云摇了摇头，说,“你待会儿进去好好说话,别气着老爷子,他操心得够多了。”
　　“您这话劝错人了，让他操心的又不是我。”
　　宋青云无言。
　　还没上菜，但人都已经到齐了，单等洛如冰一个，看似很突出的待遇，洛如冰却只看出了三堂会审的严肃。
　　她扯了扯嘴角，“你们怎么还没动筷子？先吃着就是了，哪能让爷爷和长辈们等我。”
　　要是放在平时，别人不好说，洛家栋一定会数落两句，大姑洛家凤则会阴阳怪气，然后小姑洛家慧拉偏架，后妈刘子君在一旁劝解，演一出热热闹闹的“家和万事兴”。
　　但今天大抵是有求于人，他们纵然赔不出笑脸，也不好开口说她，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僵硬扭曲了。
　　只有坐在上首的洛建国哼了一声，“还算懂点礼数，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坐下。”
　　这台词听起来很像是某些三流狗血剧里的封建大家长。
　　但洛如冰已经习惯了，洛建国虽然交出了集团的管理权，但手中还捏着股份，时不时就会以“太上皇”的身份将洛如冰叫过来训话。
　　他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训话本身。
　　所以洛如冰并不接话，只是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晚餐在一种僵硬又微妙的气氛里结束了。
　　换做从前，洛如冰就是在心里说几千几万遍“不在意”，在这样的场合，也是吃不下饭的。
　　但今天，她是最后一个放下筷子的，所有人看过来的、意味难明的视线，都不再让她觉得如同附骨之疽，反而乐在其中。
　　她高兴了，其他人就会不高兴。
　　世上的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吃过饭，洛建国在所有人期盼的视线里，将洛如冰叫进了书房——如果说洛建国是一位独-裁的国王，那么书房就是他的王座、他的领域，他所有的“政令”都从这里发出。
　　所有的臣民都会在进入这里时战战兢兢。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跟江寒雨接触得久了，洛如冰发现自己似乎没有那么紧张了，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之前为什么会紧张。
　　她悄悄打量着洛建国。
　　他的身量本来就不高，上了年纪之后略有些佝偻，平常行走都需要手杖辅助，又因为生病瘦得厉害，这会儿坐在过于宽大的办公椅里，就被衬得身形瘦小。
　　尤其洛如冰站在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过去，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洛建国坐下来，见她沉默不语，便沉声问，“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我该说什么？”洛如冰惊讶。
　　“你还好意思问？我不信你不知道——”洛建国满脸怒容道，“交给你一件小事，你都这样推三阻四、拖拖拉拉？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把集团交到你手里！”
　　洛如冰刚才的惊讶是装出来的，但这会儿是真的诧异了。
　　早些年她刚进集团时，洛建国很喜欢用“把集团交给你”做胡萝卜，吊在她面前让她办事。
　　但这两年，随着洛如冰对公司的掌控越来越深、地位越来越稳，他已经不大提这些话了，倒是明里暗里纵容洛家其他人给洛如冰添乱。
　　洛如冰虽然烦不胜烦，但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难受。
　　因为她知道，洛建国开始提防她，就意味着她已经能够威胁到他了。
　　现在他重新抬出了这个话术，洛如冰不仅没有害怕，反而从中看出了几份虚张声势。
　　她想到宋青云刚才轻轻摇头的样子，不由心下一动。
　　洛建国出身贫寒，少年时代每天跟着父亲去附近的山上打山泉水，然后踩着人力三轮车运到城里，走街串巷地叫卖，赚一两块的辛苦钱。
　　这样的劳累，自然不免落下了一身毛病。
　　若非身体情况实在不允许，以他的独-裁和掌控欲，怎么会让洛如冰接管集团？
　　但“身体不好”这句话一直从洛如冰大学没毕业说到现在，她都已经麻木了。
　　可是这一回，他的身体恐怕是真的不大好了，所以才会主动插手小辈之间的矛盾，替那三个废物铺路。
　　不过……倒是来得正是时候。
　　洛建国既然抱着这样的想法，必然会动用比之前更激烈的手段。
　　如此，之后公司出了什么问题，洛如冰也能轻松甩锅——虽说她的谋划早晚会暴露，但晚*一天，她就能安排得更周全一些。
　　想到这里，洛如冰觉得自己可以不用太小心了，就淡淡道，“爷爷也太看得起我，我勉强能带得动一个人，一下子带三个，我还怕把公司带沟里去呢。但既然是爷爷的意思，我也应下了，还允许他们选自己感兴趣的行业，这也有错？”
　　“如果他们三个一直都是这种态度，不论大事小事都要请爷爷来做主，那您不如亲自把人带在身边教导算了。”
　　洛建国当然也知道自己是在强人所难，但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于是皱眉喝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晓龙、斌斌和千里都是你的亲人，你用心教会了他们，以后他们自然也会帮衬你。”
　　洛如冰险些笑出声。
　　如果是以前，她都懒得掰扯这些，但现在她有意气一气洛建国，就说，“指望他们？现在就拈轻怕重，全都只抢着想要接手效益最好的商超业务。我已经再三解释了，包装厂是爷爷你白手起家亲自创立的，饮用水则是曾祖父那里传下来的祖业，这两个项目才是咱们家的根基，意义非凡，可就是没人听！”
　　洛建国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实话才最容易戳肺管子。
　　虽然对于当年成功通过各种操作，从何家手里把商业地产这块肥肉抢到嘴里的事，洛建国一直颇为自得，但他一手创办的包装厂、家里慢慢做大的矿泉水厂都比不上商业地产值钱，因此始终没那么受重视，也是不争的事实。
　　尤其这话还是从有着何家血脉的洛如冰口中说出来，就更让洛建国难受了。
　　洛如冰不等他开口，又道，“我已经说了让他们自己选，就要说话算话。该怎么分配业务，还是爷爷拿主意吧，不然就算我分好了，他们也未必信服。”
　　“爷爷放心，具体的业务，我一定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她这么配合，洛建国训斥的话被堵在喉咙里，一时有些不上不下。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一下，才发现话题不知不觉被她带偏了，连忙板起脸斥道，“何家那边又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姓赵的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说我徇私！”
　　“难道不是吗？”洛如冰反问。
　　洛建国大怒，抬起手杖朝她打了过来。
　　洛如冰动作敏捷地闪开了，倒是洛建国有些用力过猛，打空之后身体摇晃了一下。
　　他连忙抓住椅子扶手维持平衡，剧烈地喘着气。
　　洛建国生病后身体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这会儿两只眼睛等着洛如冰，有种眼珠子随时能掉出眶的惊悚感。
　　“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他厉声道，“你要记住，你姓洛！”
　　洛如冰抬起眼，平静地与他对视，“爷爷放心，忘不了。”
　　洛建国被她看得心头一突，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孙女，已经不是那个无时无刻不用期待的视线看着他，被夸一句就能欢喜几天，一个冷眼就会战战兢兢的小孩子了。
　　她虽然是女孩，但个头已经比他高了，还比他年轻、比他更有力量。
　　想到这里，洛建国反而和缓了表情和语气，再次抬出了他那一套话术，语重心长地道，“爷爷年纪大了，以后这个家只能交给你。都是一家人，打断了骨头连着筋，你得让所有人都信任你、支持你，才能走得更远。”
　　说得好听，但他的下一句话就是，“晓龙他们三个的安排，你既然心里有顾忌，那就交给爷爷吧。明天我去公司看看，再做决定。”
　　……居然把老头刺激得直接出山了。
　　这个结果远超洛如冰的预料，但似乎也不是坏事。
　　守在外面的洛家人听说这个消息，更是欢喜无限，巴不得洛建国一出手，就夺了她手里的权，都迫不及待去老爷子耳边吹风了。
　　宋青云送洛如冰出门，眸中暗含忧色，“你怎么能顶撞爷爷？看把他老人家气的，这样对你也没有好处。”
　　“您不觉得爷爷这样更有活力了吗？”洛如冰说，“我看爷爷身体不好，就是因为老是闷在家里，他愿意回公司看看也好。姑姑放心，我心里都有数。”
　　宋青云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了。
　　……
　　从老宅出来，洛如冰将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支烟。
　　她的烟瘾并不重，只偶尔压力大、情绪紧张的时候抽一支，但每次到老宅来，都会因为烦躁而抽得更凶。她需要一点能短暂放空思绪的东西，来对抗那种始终笼罩着老宅，每次过来都会沾染到的阴暗情绪。
　　一支烟抽完，洛如冰先给杨助理打了个电话，安排了一下工作，顺便让她通知下去，董事长明天要去公司视察。
　　然后她又点了一支，拨出另一个电话，“消息可以放出去了。”
　　等这支烟也燃尽，洛如冰才继续启动车子。
　　迈巴赫驶入熟悉的街道，洛如冰也渐渐从阴霾中走了出来。尤其是远远地看到店里还没关门，仍然亮着灯，她脸上就不由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小卖部的柜台很高，上面又摆了很多零食、口香糖、打火机之类的小玩意儿，从外面根本看不到坐在柜台里的人。即便如此，只是看到日渐熟悉的门面，看到那些自己也曾动手摆放的货品，她的心就安宁了下来。
　　洛如冰放慢车速，驶过那片令她心驰神往的蔷薇花墙。
　　夏日的风卷着洁白的花瓣扑入车窗。
　　洛如冰捡起一片握在手里，柔软微凉的花瓣紧贴着她掌心的水泡，像是一个温柔的吻。
　　这温柔又化作最强大的铠甲，陪伴她奔赴战场。
　　洛如冰熟门熟路地走进店里，挤到江寒雨身边坐下，正要抱怨几句，就见江寒雨坐得离她远了一些，问道，“你抽烟了？”
　　虽然江寒雨眉头都没皱一下，语气也仍然是一贯的平静，但洛如冰还是觉得，自己好像被嫌弃了。
　　这让她有些尴尬，强忍住了抬起袖子嗅一嗅的冲动，“抱歉，很明显吗？”
　　“还好。”江寒雨含糊地说。
　　洛如冰当然不会相信。
　　她琢磨了一下现在立刻夺门而出回家洗个澡换衣服的可能性，感觉有点夸张了，只能按捺住，主动往旁边挪了挪，跟江寒雨保持超过一米的距离，再次道，“抱歉。”
　　想了想，又站起身，准备去院子里吹吹风、散散味。
　　不然她怕继续坐在这里，身上的烟味会散发到空气中，再被江寒雨嗅到。
　　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洛如冰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这片小天地不仅能供养人类的身躯，也能安放人类的灵魂。
　　这座小院之外的世界仍然纷纷扰扰，但暂时影响不到她了。
　　……
　　第二天，洛建国果然去了公司。
　　董事长驾到，自然是兴师动众，场面十分热闹。
　　洛建国对此很满意，虽然已经不管事了，但他在集团的影响力并没有下降。
　　不过洛如冰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他身上，而是一直在看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女孩。
　　洛家凤和洛家慧都有女儿，但这个能在关键时刻被洛建国带在身边的女孩，却并不姓洛，而是洛如冰的舅舅何远大的小女儿，何娉婷。
　　跟洛千里一样的年纪。
　　这个念头让洛如冰胃部紧缩、翻涌，恶心得下一刻就能吐出来。
　　不出所料，之后洛建国分配业务的时候，将商超这一块分给了洛千里，但要求他跟何娉婷一起负责。
　　秦晓龙和林斌当然也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了，都有些不满意，但又不敢当着洛建国的面发作，只能憋着。出了董事长办公室，两人就冷哼一声，朝同一个方向离开了。
　　洛如冰注视着两人的背影远去，又转头看看有些尴尬的何娉婷，以及故作潇洒的洛千里。
　　旧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但新的同盟想必很快就会达成。
　　不愧是洛建国，挥手间就化解了她制造的困境。
　　还好洛如冰做的可不止这些。
　　从很早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顺着洛建国的安排去做，别说是跟他对抗了，就是想要挣脱他的掌控，都是不可能的。
　　所以任由其他人设法分她的权，只是洛如冰顺水推舟的一步闲棋，有用最好，没用至少也能稍微牵扯一下他们的精力。
　　至于她真正的手段……
　　洛建国这回是来作秀的，所以办完了正事之后，又在公司巡视了一圈，然后给高层开会。
　　会才开到一半，洛家栋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察觉到洛建国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吓得一个哆嗦，连忙点了拒接。但不等他将手机静音，铃声又火急火燎地响了起来。
　　洛家栋总算反应过来，连忙解释，“是下面的人不懂事……”
　　“接吧。”洛建国面沉如水地说。
　　洛家栋硬着头皮接听了电话，但才听了两句，他就脸色一变，霍然起身，眼神不善地盯着会议桌末尾的洛家凤。
　　注意到他的视线，洛建国眉头微微皱起，有点不妙的预感。
　　但不等他开口，洛家栋已经挂了电话，朝着洛家凤叫道，“大姐，公司这些年没有亏待过你和姐夫吧，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害公司？”
　　洛建国的心沉了下去。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蠢货，既然跟自家人有关，当然要关起门来商量，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嚷出来？
　　超越集团虽然是家族企业，全家人都在公司挂职，掌握着最核心的业务，但洛建国创业的时候拉了不少朋友、战友入伙，后来为了迅速发展壮大，又找了一些投资，这些人或者他们的家属这会儿也坐在会议室里，另外还有不少正常招聘进来、负责具体事务的管理层。
　　总之，就算是家族企业，也不是所有人都跟姓洛的一条心。
　　但喊都喊了，他也只能维持着表面的不动声色，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
　　洛建国能这么丝滑地想到让洛千里和何娉婷联姻，以此来安抚何家的不满，自然是因为这种办法最好用。
　　这么好用的办法，他当然已经用了很多次。
　　洛家栋和何程程的联姻，并不是孤例。事实上，洛家三个孩子，甚至洛建国本人的婚姻，多少都有点联姻的意思。
　　当年下乡时，别人都是拎着大包小包，兜里还揣着家里补贴的现钱，洛建国却只有一床被褥，两身打着补丁的旧衣。但第二年，他就娶了大队长的女儿，从此彻底摆脱了窘迫尴尬的境地。
　　再后来改革开放，他想做生意，也是岳家出人出力，还出了第一笔原始资金。
　　尝到了甜头，洛建国在三个子女的婚事上，自然就有了更多的考量。
　　大女儿洛家凤嫁给工厂主任的儿子，二儿子娶了连锁超市老板的女儿，小女儿的公婆都是体制内的干部，虽然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算是在社会各界都铺开了人脉，也确实得到了一些便利。
　　奈何时代的潮流不由人来决定，外孙秦晓龙才出生没几年，工厂就倒闭了，全家一起下岗，还要反过来靠他这个亲家拉拔。
　　好在工厂主任的人脉还在，很快就拉起人手，自己开了个小工厂，从洛家这边接订单。
　　那个时候，说是洛建国照顾秦家，但其实也是正常的生意往来。但等亲家公去世，工厂传到女婿手里，情况就不一样了。
　　那时候洛建国的事业风生水起，超越集团已经初见雏形，秦家的工厂却越来越差，到最后几乎成了超越集团的代工厂，全靠这边的订单养着。
　　但外孙都十几岁了，总不能让女儿离婚吧？
　　再说，大女婿虽然没什么能力，但是顾家，对自己也恭敬，不像小女婿，自从升迁之后，跟他这个岳父说话也经常打官腔。
　　反正又不是养不起，订单给谁做不是做？
　　就大女婿那点能耐，谅他也没胆子瞎折腾。
　　但事实证明，这胆子他不仅有，而且很大——就在刚刚，本地媒体曝光了秦氏工厂管理混乱、原料劣质、以次充好。
　　洛建国听完洛家栋的转述，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
　　深呼吸了好几次，他终于缓过神来，也顾不得其他人看过来的视线，盯着洛家凤问，“这些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洛家凤下意识地摇头，但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连忙大声道，“爸，老秦肯定不会这么乱来的，一定是有人陷害他，爸你要帮他啊！工厂生产的都是集团的订单，贴的是集团的牌子，要是老秦倒了，咱们家也脱不了身！”
　　洛建国险些又背过气去，浑身发抖地喝道，“闭嘴！”
　　洛家凤身体一颤，终于慑于老父亲的威势，闭上了嘴。
　　但该说的其实都已经说完了，在场众人神色各异，心思浮动，只是没有人开口。
　　洛建国闭了闭眼，洛家凤的话说得糙，但道理没错，秦家要是出了事，超越集团也会伤筋动骨。
　　虽然超越集团业务范围很广，秦家生产的东西只占了很小一部分，但是舆论发酵起来，外头的人可不会管这些，只会留下“超越旗下品牌有质量问题”的印象。
　　所以他们确实不能抛下这事不管。
　　洛建国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这会儿反而迅速冷静了下来，一边思索对策，一边皱眉问坐在自己左手边的洛如冰，“公司这边又是怎么回事？这么严重的问题，你就什么都不知道？”
　　洛如冰语气平静，“爷爷你忘了？生产部是大姑负责的。”
　　会议室内顿时又是一静。
　　因为合作了很多年，又是自家人开的厂子，一直以来都没人怀疑过秦家，也不觉得需要多么严格的审核。但是现在真的出问题了，发现流程上居然是老婆审核老公，感觉还是很微妙。
　　就连洛家凤之前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也不可信了。
　　洛家凤再怎么直率，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顿时慌乱起来，“爸，我真的不知道……”
　　洛建国倒是没有怀疑这一点，但他心里对洛家凤更失望。同床共枕三十多年，她居然半点端倪都没有察觉，以至于现在把公司搞得这么被动。
　　“不知道，就是你的失职！”他沉声道，“你这几天先回家待着，等公司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再来处置你。”
　　洛家凤不乐意了，“爸！这么大的事，我得亲自看着，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说着，视线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看谁都像是会针对她的样子。
　　但这次洛建国没有纵容她，“闭嘴！交给你我才不放心！”
　　老爷子动了真怒，洛家凤也不敢再顶撞，满脸不高兴地答应了。
　　洛建国这才转头看向洛如冰，道，“这件事处理不好，对公司的影响会非常恶劣，得尽快拿出个章程来！”
　　“是。”洛如冰应下。
　　她抬眼看向其他人，正要说话，就听洛家慧道，“爸，兹事体大，冰冰年纪轻，姐夫又是她的长辈，恐怕不方便处理。爸要是身体能坚持，还得您留在公司主持大局，这样上下也安心。”
　　“对对对。”洛家凤感激地看了妹妹一眼，连忙附和，“冰冰的身体也不好，这不是才要多招几个助理分担，这样的大事还是要靠爸。”
　　两人开了口，陆续就有人出声附和。
　　他们倒也未必都是站在洛家凤那边，只是比起这几年才掌权的洛如冰，还是老谋深算的洛建国更令人放心。
　　何况洛建国本人似乎也默认了这个提议。
　　于是支持的人越来越多。
　　洛如冰沉默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洛建国亲自接手了接下来的工作，洛如冰也就成了个摆设。
　　她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老头将各部门的人员支使得团团转，对洛建国在公司的影响力又有了新的认识，同时心底的疑惑也更深了。
　　虽然这事是她安排的，但洛如冰也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
　　老头到底得了什么病，身体又到了哪一步，怎么最近的行事越发难以琢磨了？
　　直到下班时，她都在琢磨这个问题。
　　一路回到店里，看到坐在柜台后静静看书的江寒雨，洛如冰才将自己的思绪重新拉回来。
　　她忽然有些庆幸。
　　幸好她遇到了江寒雨，下定决心要动手，否则她不知道老头的身体出了问题，对局势的掌控就会出错。
　　不说老头会有什么安排，其他人又会如何算计，就说万一她还没来得及让他遭受应有的报应，他就先病死了，那该多让人遗憾啊……
　　……
　　听到门口处的动静，江寒雨抬头看了过来，然后在洛如冰身上顿住。
　　她的视线停留得太久，洛如冰不由问，“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这话听起来有些暧昧，但江寒雨神色坦然，又看了洛如冰一眼，“你今天心情很好。”
　　洛如冰有些意外，一时不知道是江寒雨太敏锐，还是自己掩饰得太差。
　　但这座小院大概是她唯一可以不必伪装的地方，何况这事算来还是托了江寒雨的福，洛如冰也不觉得有什么可隐瞒的。
　　她今天没抽烟，坦然地挨着江寒雨坐下，点头笑道，“是还不错——公司出了一点事。”
　　光听她轻松的语气，估计会以为她说的是对家公司出事了。
　　换一个人来听这话，多半会震惊无语，但现在坐在她对面的是江寒雨，听到这话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仍旧是那种平静的表情，“哦。”
　　这反应不知为何逗乐了洛如冰，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简单讲了一下事情的始末。
　　曾经以为难以启齿的事，如今真的开口，却像是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八卦，心里没有半分沉重。
　　她已经找到了新的支点，洛家、超越集团、过去的一切，都越来越难以动摇她的情绪了。
　　江寒雨听完，反应也十分平淡，“我今天看到了新闻。”
　　“嗯，闹得挺大。”洛如冰窝在柔软的沙发里，舒了一口气，“洛建国——就是我爷爷——要亲自处理这件事，接下来集团的重点肯定都放在这边，应该没我什么事了。”
　　看出来了，毕竟洛如冰连下班时间都提前了。
　　江寒雨打量了她一眼，总觉得洛如冰身上越来越没有霸道总裁、社会精英那种雷厉风行的气势了。
　　不过确实比之前顺眼。
　　洛如冰换了个姿势，将两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一边翻着手机页面，一边兴致勃勃地问，“难得有空闲，你想不想出去玩？”
　　“有空闲的是你。”江寒雨说。
　　洛如冰想到江寒雨要看店，也不由萎靡下来。
　　江寒雨继续低头看书，但心里挺高兴的，因为洛如冰没说什么“你这个店一天也赚不了多少钱，少开几天没事”之类的话。
　　她不是不能关店休息，但不能是因为这种理由。
　　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江寒雨提醒道，“你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
　　洛如冰想想也对，虽然她觉得，距离彻底揭开真相、撕破脸的那一天应该不会太远，但现在毕竟还没有，她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表现得太开心，也不合适。
　　“你说得对。”她默默将嚣张地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腿放了下去。
　　但江寒雨看得出来，她情绪高涨，很想找点什么事做的样子。
　　于是当她起身去准备晚饭的时候，也将洛如冰叫上了。
　　洛如冰一直想进厨房去帮忙，但又不知道干什么。之前江寒雨曾经让她帮忙择葱、剥蒜、削土豆皮，但收到成品之后，只能再次返工。
　　不过这回，江寒雨终于找到了一件洛如冰能做的事，摘蚕豆。
　　洛如冰拎着竹编的小篮子，按照江寒雨教的，选那种豆荚个头大又饱满的。
　　收获这种事情确实很容易上瘾，洛如冰很快就沉浸其中了。
　　不过江寒雨也不担心她摘太多，毕竟她总共就种了短短两畦蚕豆，而且给洛如冰的篮子也很小，装不了多少。
　　所以很快，洛如冰就意犹未尽地回来了。
　　她从窗口将篮子递给江寒雨，又问，“还有什么要摘的吗？”
　　“没有了。”江寒雨没接篮子，而是给了她一个碗，“你把豆子剥出来。”
　　江寒雨淘米煮饭，将其他的食材都准备好，从厨房里走出来时，洛如冰还在跟蚕豆搏斗。她走过去一看，发现这位总裁实在太讲究了，剥蚕豆是沿着豆茎的位置一点点撕开，然后再艰难地将豆子抠出来。
　　这么半天，豆子没剥出多少，她的指甲已经开始痛了。
　　“不是这么剥的。”她弯腰捡起一个豆角，拇指和食指用力一掰，豆角就从中间折断，再一挤，两粒饱满的蚕豆自己掉进了碗里。
　　洛如冰恍然大悟，“我会了。”
　　但看起来很简单的步骤，她要么没法一下将豆角掰断，要么没法挤出豆子，要么用力过猛将豆子挤飞出去，手忙脚乱，完全没有江寒雨那种举重若轻的熟练。
　　果然，生活的智慧无处不在。
　　这么一番折腾，洛如冰那一点跃跃欲试的躁动彻底平息了下来。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两天自己的情绪确实有点不对劲。
　　原本她的计划并不是这样的，可是因为洛家凤的试探，因为洛建国要求她同时教导秦晓龙三人，因为发现洛建国的身体出了问题……她的确比之前冒进了很多。
　　洛建国因为她的不受控制，展现出了跟之前不一样的进攻性，她又何尝不是被这接二连三的事刺激，行事风格没有了往日的稳健？
　　难怪青云姑姑会忧心忡忡的提醒她。
　　她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我心里有数”，实则早就失去了平常心。
　　洛建国没有发现，是她的运气，但只靠运气可没法战胜他。
　　洛如冰剥完最后一个豆荚，将碗端进厨房，看到正站在案板前切菜的人，脚步不由一顿。
　　江寒雨的动作十分娴熟，一手将切得厚薄均匀的土豆片抹开，另一只手拎着菜刀上下翻飞，很快就将一个土豆切成了丝。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灵巧得像是一场艺术表演。
　　洛如冰眼睛看着这一幕，思维却逐渐发散开来。
　　江寒雨真的是很神奇的一个人。
　　乍一看会觉得很平常，就连出众的美貌也不太引人注目，但稍一接触，就会发现她暗藏了无数的玄机，可是真正熟悉了她，又会发现所谓的玄机，不过是因为她没有遵循社会主流的那一套，而是有自己的节奏，除此之外，她实在只是个通透简单的人。
　　可是机灵也许是天生的，智慧却需要阅历来支撑。
　　江寒雨在某些时刻表现出来的敏锐与从容，又让她身上充满了引人探究的谜团。
　　于是每当洛如冰觉得自己了解了她一些，又会被更多未曾了解的地方引诱，不知不觉便入了迷。
　　……
　　第二天，洛如冰在去上班的路上，看到了媒体发出的回应。
　　这是一家在本地影响力颇大的网媒，笔者义愤填膺地表示，他也一直认为超越集团是本市乃至本省的荣耀，所以得知秦氏工厂的事，只以为是偶然，曝光的目的也只是希望能够警醒超越集团，让他们尽快做出整改。
　　然而文章发出之后，超越集团的处理方式，却是第一时间联系他删除文章，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洛如冰点开了那张私信截图，才看了个开头，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的确是洛建国一贯的风格。
　　可是他年纪大了，不懂现在的网络现状，更不懂这些网媒的运营逻辑——现在哪个赛道不卷，想要出一篇爆款文章、一个爆款话题实在不容易，收钱删文的收益，哪里比得上借此挑起网友的愤怒情绪，吸取更多流量，让账号更上一层楼。
　　这简直是主动将把柄往对方手里送。
　　所以那边也不客气地接了招，直接表示，自己手里还有秦氏工厂违规的各种视频和照片证据，逼急了他就直接放出来。
　　这一下子，彻底将网友的热情挑了起来。
　　评论都是撺掇博主赶紧把证据放出来，让大家品鉴一番的。
　　所以洛如冰到了公司，又被叫去开会。
　　洛建国沉着一张脸坐在中间，短短一晚上过去，人看起来就憔悴了不少。
　　洛如冰很快就知道是为什么了。
　　昨天晚上，内部调查的结果就已经出来了，情况非常不乐观。
　　秦家工厂的问题比被曝光出来的还要严重，除了食品安全和质量问题之外，税务、消防方面也并不干净，简直全是漏洞。
　　所以，那个曝光的网媒说自己手里有证据，八成是真的。
　　更要命的是，出问题的可不止秦氏一个工厂，由洛家凤管理的生产部充斥着各种关系户，规章制度荡然无存，拿订单全靠走人情，就没有一家供应商是干净的。
　　洛如冰手里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资料，看得眼睛发亮。
　　果然还得是洛建国这个一手创立超越集团的老狐狸，一个晚上查出来的问题，就比她费了好几年的功夫打探出来的还多。
　　这些情况要是全部被揭露出来，那超越集团就真的要完了。
　　但洛建国显然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他就是来力挽狂澜的，这会儿说是开会，但这件事要如何处理，他心里显然都已经打算好了，只是通知一下众人。
　　所以会议一开始，洛建国就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首先当然是舆论方面，一边花钱压消息，一边继续跟那家网媒对接，争取将消息压下去，另一边还要想办法找其他的突破点，万一压不了，也不能只有这一个声音，得有人替超越集团说话。
　　然后是集团内部的处理，那些有问题的供应商，都要换掉，再想办法将他们跟超越集团切割。
　　最后也最重要的，是要积极与政府部门联络，主动申请有关部门的检查，让官方继续为超越集团做背书。
　　嗯，想得挺周全的，洛如冰在心里点评，但具体的执行又是另一回事了。
　　第一条和第三条暂且不论，洛建国真以为如今的超越集团，还是他乾纲独断、只手遮天的时候吗？
　　恐怕都不用等他们这些与会人员走出这个会议室，该收到消息的人就都已经知道了他的决定，他们难道会坐以待毙？
　　【作者有话说】
　　懒得分开了，正好又都是剧情。不过删删改改，新增字数也有一章了。


第27章 
　　事实上,关系户们的消息比洛如冰想的还要灵通。
　　洛建国这边连夜调查具体的情况，不可能不惊动他们，所以会还没开完,就有人进来汇报,说是以秦家为首的供应商和下游工厂都来了，这会儿正聚集在公司大楼外面，说是要找洛建国认错。
　　现在本地热门上挂着的只有秦氏工厂,暂时还没有影响到超越集团。
　　倒是这样的动静，引得不少路人掏出手机拍摄。超越集团是本地知名企业,产品都是大家日常生活中能吃到用到的,自然更受关注。
　　一旦这事在网络上发酵,很快就会有人将他们跟秦氏工厂联系起来的。
　　很显然,这些人是故意过来闹的。
　　超越集团想要跟他们做切割，哪有那么容易？
　　洛建国气得要死。
　　像他这样的人，平时当然也会却不过情面，给别人分润一点好处,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但本质上还是奸商、暴君，怎么会允许有人侵犯自己的利益,还如此忤逆自己？
　　他之前想救秦氏，也不是因为那是大女婿家的产业，而是因为秦氏本来就没有独立的业务,完全是超越集团的代工厂，经此一事，更是难以维系,到时候轻轻松松就能将之吞并,改头换面,补上超越集团商业版图中的一块。
　　但形势比人强，他也只能主动出面，好声好气地把人劝进会议室，再三表态自己一定会想办法，跟大家同舟共济。
　　等这些人冷静下来了，他才一板脸，开始提要求。
　　切割有切割的处理方式，包庇自然也有包庇的处理方式。
　　虽然不确定媒体手里拿了多少证据，但是先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总是没错的。
　　众人本来有些不情愿——主要是问题不好处理，但听洛建国说，要主动请有关部门来检查，然后拿着官方公告去扭转舆论，顿时都没话说了。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其他人不用，自然不是不想，只是做不到而已。
　　但超越集团不同，他们的产业虽然不够时髦，却都实实在在关系到民生，所以在本地很受官方重视，现在政府大楼上还挂着超越集团的电子广告屏呢。
　　何况超越集团还是本地纳税大户，有上千名在职员工，产品铺到了全省各地。
　　这样一家公司倒下，带来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能救肯定还是要救一下。
　　再加上洛建国这个有分量的老董事长多年经营的人际关系，由他来出面，这件事还是有可操作空间的。
　　洛如冰在一边冷眼旁观，看到这里，也不得不佩服洛建国。
　　本来三条应对之中，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第二条——内部的混乱，总比外部的难以处理，可是洛建国这一招，却是直接将第二条和第三条合并，算是彻底安抚好了内部。
　　虽然她早就知道，洛建国没那么容易对付，但这时仍不免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压力。
　　放在从前，再大的压力，洛如冰也只能硬抗，但现在……
　　公司里乱糟糟的，都在忙各家供应商那边的问题，暂时顾不上别的，而洛如冰的工作中最费时间的商超业务又被分了出去，就连一些需要签字的文件，也都转去了洛建国那边，她就更闲了。
　　所以今天，洛如冰又是提前下班，开车直奔小卖部。
　　那里现在更像是她的家。
　　回家路上，洛如冰看到有人挑着担子卖刚采摘的嫩玉米，还特意停车买了几个。
　　等到了店里，她将玉米放在桌上，就蹭到江寒雨身边，双臂一展，就把人紧紧抱住。
　　“做什么*？”江寒雨有些无奈地问。
　　洛如冰抱得更紧了一些，理直气壮道，“今天好累，让我充一会儿电。”
　　嗯，心累怎么不算是累呢？
　　她也确实很需要从江寒雨这里汲取更多的力量。
　　为了转移江寒雨的注意力，洛如冰干脆讲起了今天发生的事。
　　这一刻，洛如冰甚至有点感谢楚夜了，要不是她神来一笔，跑到江寒雨面前来“告状”，洛如冰在江寒雨面前，还没法表现得如此坦荡，就连自己暗地里做的那些事也合盘托出。
　　江寒雨听她说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道，“辛苦了。”
　　洛如冰心满意足地蹭着她柔软的身体，感受着她的怜惜与爱抚，轻声说，“还好，他是很厉害，但现在终究是敌明我暗，我能趁机获得更多的信息，做出更多的安排。”
　　“但等到一切揭露，你需要正面对上他的时候，会更艰难。”
　　“嗯，但我不怕。”洛如冰说，“我为此付出的努力，也是洛建国想象不到的，何况，我也不是一个人。”
　　洛建国这样的行事风格，结仇的人当然不只是一个两个。
　　曾经，洛建国驾驭着超越集团这个庞然大物横冲直撞，一路高歌猛进，因此受害的人不知凡几。只不过，当时的超越集团如日中天，而受害者们的力量却那么微小，根本不可能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但他老了，超越集团的步调放缓之后，高速发展期积累起来的问题彻底暴露，变得漏洞百出。
　　而受害者们，却被一条线串联起来，能够将力量聚集在一起，在关键时刻给予超越集团最致命的一击。
　　这些事，洛如冰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她作为那个关键人物，掌握着所有的信息，承受着最大的压力，却不敢泄露一丝一毫。
　　但江寒雨……
　　洛如冰觉得，江寒雨是个比自己更能保守秘密的人。
　　嗯，一个树洞。
　　这么想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江寒雨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的人？”洛如冰仰起头看她，目光眷恋。
　　江寒雨用手指抵着她的额头，把人推远了一些，“你充完电了吗？”
　　“没有。”
　　“给你找点事做。”
　　“好吧……”洛如冰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江寒雨先把玉米煮上，然后才拿了一只篮子递给洛如冰，领着她走进菜地，指着那一片叶子掉光，豆荚也干枯变黄的豌豆道，“今天的工作就是把这些都收了。”
　　洛如冰满口应下，伸手抓住一个豆荚，然而手指一用力，豆荚就裂开了，圆滚滚的豌豆飞了出去。
　　其中一粒豆子打在了呆在原地的洛如冰身上。
　　“啊，抱歉。”江寒雨并没有任何歉意地说，“我去给你找一把剪刀。”
　　她转身往杂物间走，洛如冰便拎着篮子跟了上去。
　　江寒雨有很多剪刀，有剪树枝的、剪食材的、剪布料的、剪纸张的，她挑了一会儿，才找了一把大小适中的，转身递给洛如冰。
　　洛如冰伸出手，却没有去接剪刀，而是握住了江寒雨的手腕，凑过去亲她。


第28章 
　　江寒雨确认了,洛如冰是真的有亲密饥渴症。
　　亲起来就没完没了。
　　但是想想洛如冰正承受着的压力，她也没忍心把人推开。
　　直到耳畔听到一声隐约的电子音，江寒雨才从这个漫长的亲吻中抽离出来,艰难地挣开洛如冰的束缚,“厨房里还开着火……”
　　洛如冰喘着气松开了她。
　　等江寒雨走了，她才拍了自己一巴掌。
　　怎么今天就想起要买什么该死的玉米了呢？
　　但卖玉米的大姨没有骗她，确实是新鲜采摘的,玉米浆液中的糖分还没来得及转化成淀粉，就连煮玉米的水都是甜的,玉米本身就更不用说了。
　　洛如冰啃着又甜又糯的玉米,心底的怨气都淡了一些。
　　美味的食物是无辜的。
　　啃完了玉米,两人又回去收豌豆。
　　洛如冰发现,江寒雨并不是不会把豆荚捏爆——主要是这两天的阳光太好，豆荚被晒得脆脆的，不碰都有可能会自己崩开——江她只是会提前用手掌罩住豆荚，确保一粒豆子都跑不出去。
　　但这个操作还是有点技术含量的,洛如冰还是老老实实用她的剪刀。
　　不过本来也没有多少豌豆，而且按照江寒雨的说法，种豌豆主要是为了吃豌豆尖,所以都被掐得差不多了，并没有长出多少豆荚，两人很快就收完了。
　　江寒雨搬了两把小小的椅子出来,两人就坐在屋檐下剥豆子。
　　摘的时候，随时会爆开的豆荚令人苦恼，但剥的时候就很快乐了,根本不用费劲,手指沿着豆荚的缝隙轻轻一捏,豆子就自动滚落进容器里，像一个幼稚但有趣的游戏。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浓云汇聚，大风刮得院子里的花木和作物猎猎作响，一看就是山雨欲来的样子。
　　江寒雨指挥洛如冰将椅子往里挪了挪，庆幸地说，“还好豌豆收得及时。”
　　已经熟透了的豆子，被雨水一泡就会发芽，再经太阳暴晒，茎杆折断、豆荚爆裂，散落在泥地里，就不值得收获了。
　　洛如冰闻言，忍不住说，“这算不算是我的功劳？”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听起来好勉强。”
　　“好吧，是你的功劳。”
　　“那你怎么犒劳我？”
　　“回头用你亲自收的豌豆给你做好吃的。”
　　说话间，雨点“哗啦啦”地落了下来，没一会儿就打湿了院子里的石板，并迅速积起一层薄薄的雨水，溅起的水花交织成薄雾，让眼前的世界都变成一片朦胧。
　　雨中的小院，又是另一番风情。
　　洛如冰以前很不喜欢下雨。
　　小时候住在洛家大宅，她总觉得那栋宅子整个就阴森森的。下雨时那种潮湿阴冷的感觉更加明显，那阴暗似乎笼罩着住在其中的每一个人，挣不脱、逃不了。
　　等她终于从洛家搬出来，有了自己的住处，下雨也会让她感觉孤寂冷清、情绪低落。
　　这是她头一回发现，原来悠闲地坐在屋檐下听雨、看雨，竟是这样令人惬意的事。
　　终于剥完了豌豆，洛如冰仰躺在椅子上，伸展开手脚，发出了一声舒服的长叹。
　　江寒雨正好站起身，端着装了豌豆的碗准备把它放进厨房去，险些被她伸出的长腿绊倒，不由转头横了她一眼。
　　洛如冰却被看得心头一痒，坐直了身体，张开双臂抱住了准备从她腿上跨过去的人。
　　“又怎么了？”江寒雨抬高手里的碗，无奈地问。
　　洛如冰依恋地在她腰间蹭来蹭去，自己也说不出是怎么了，只觉得自己好喜欢这个人，从来没有任何人或事物能够让她产生这样强烈的情绪，恨不得时间能够停留在这一秒，天长地久。
　　……
　　小院的疗愈效果确实很好，或者说有点太好了，以至于洛如冰每次从这里回到现实世界，都会有些不适应。
　　她有点理解江寒雨为什么不喜欢出门，也很少与人社交了。
　　或许会有人诟病，认为这样时间长了会与社会脱节，跟不上时代，但——如果时代与社会就是这糟污的模样，洛如冰觉得，脱节反而是一件好事。
　　但她的计划正是关键的时刻，班是不可能不上的。
　　只不过充满了电的她，能够以更冷静的心态去面对一切。
　　洛如冰没有让人放出更多消息，而是打算先等事情发酵一下，也看看洛建国这边还有什么底牌，对应着调整自己的计划。
　　经过江寒雨的提醒，她已经意识到自己之前略有些急切了，以至于打乱了计划，所以现在就要更加谨慎，更加周全，确保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不会出现意外。
　　之前洛如冰虽然做了许多的准备，但也只是为了给予洛建国和超越集团更大的打击，至于能否成功，反而不重要。
　　反正就算她失败了，只要暴露出洛建国的虚弱，商场上多的是人想趁火打劫。
　　那时候的她，对于未来没有任何期待，也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后路，但现在她有了江寒雨，就不能不多想一些了。
　　之后的两天，超越集团都在集中全力处理供应商的事，内部虽然暗流涌动，但表面上还是风平浪静。
　　洛如冰度过了自己在公司任职以来最轻松的两天，除了注意保留超越集团与供应商沆瀣一气的证据之外就没什么事做了，每天迟到早退也没人管。
　　转眼又到了周末。
　　洛如冰照例早早起床，准备去店里帮忙摆摊。
　　到了地方，江寒雨正站在店铺门口，踮着脚往店门两侧高处的钉子上挂扎成一把的艾草和菖蒲。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路上的行人，好多手里也拿着这东西。
　　端午节到了。
　　洛如冰最近的日子实在太好过，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以至于连时间都忘了。
　　她走到江寒雨身后，有些好奇地问，“过端午我们不包粽子吗？”
　　“我不是很喜欢吃粽子，买几个过节就好了，还能挑味道。”江寒雨说着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向她，问道，“你喜欢吃吗？集市里也有卖粽叶和糯米的。”
　　洛如冰也没有特别喜欢吃，只不过觉得过节的时候亲自动手很有仪式感，而且也更符合江寒雨这种大隐于市的生活的调性。
　　毕竟是“自给自足的小院生活”嘛！
　　见她摇头，江寒雨便没再说什么，但等两人摆好了摊子，她让洛如冰先看着，自己去买菜，回来的时候却带来了一捆粽叶，一小包糯米。
　　洛如冰看到了，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嘴上还要问，“这……会不会很麻烦？”
　　“就包几个。”
　　“几个也可以包吗？”
　　“当然可以。”江寒雨说，“不过糯米要提前泡，现在泡上，晚上应该就差不多了。”
　　“好哦。”洛如冰乖乖应道。
　　江寒雨进屋放好东西，泡了糯米，回来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才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彩色的线。挑出想要的颜色，然后动作麻利地编起了绳结。
　　洛如冰立刻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盯着看。
　　没一会儿，江寒雨就编出了一条手链，她只会最简单的两种绳结，胜在彩线的颜色够多，也挺好看的。
　　抬起头，对上洛如冰眼巴巴的视线，她不由有些好笑，打好最后的结，将成品递了过去，“喏。”
　　洛如冰没接，而是将手腕递了过来。
　　江寒雨扫了她一眼，还是替她系上了，口中轻声道，“长命百岁。”
　　洛如冰看向她的视线立刻带上了热度。
　　江寒雨这几天已经很熟悉这个眼神了，当洛如冰这样看她的时候，只代表一个意思——她想吻她。
　　“不行。”她警告地瞪了洛如冰一眼。
　　洛如冰只好勾住她没来得及撤回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第29章 
　　到了端午,也就意味着桃、李、杏、枇杷、杨梅、樱桃之类的水果都陆续上市了。
　　比起粽子，江寒雨显然更喜欢吃水果，大集上的东西卖得更便宜,她就买了不少。
　　洛如冰啃着桃子,心里不由冒出了疑问，“为什么我们院子里的果树，只有樱桃成熟了,其他的看着都还要很久？”
　　“我们”两个字，她说得特别坦然。
　　“我也不知道。”江寒雨这么说,但还是解释道,“可能是人工选育的早熟品种,或者是大棚种植出来的,还有些是外地运来的。”
　　然后她也说了“我们”，“我们院子里的果树，是造这房子的时候种的，几十年了,都是本地品种。不过应该也是嫁接改良过的，味道很足，只是季节晚一些。”
　　洛如冰已经自己想通了,“晚一些也好，可以期待很久。”
　　到时候，她应该就有很多时间浪费,不怕等待了。
　　本来江寒雨还想买两个粽子，但洛如冰说要自己包，怎么都不肯同意,只得作罢。
　　所以等到集市散了,两人就关了店,到后面去包粽子。
　　泡了一天的糯米已经吸饱了水，捞出来放在一旁滤干。粽叶要先用热水烫过，清洗干净。
　　所有需要用到的东西都放在桌上摆好，然后才正式动手开始包。
　　总共就一斤米，也没必要整什么花样，包的是白粽。
　　洛如冰还是头一回做这个，只能在一旁跟着江寒雨依葫芦画瓢。
　　结果江寒雨包出了一个漂亮的、标准的粽子，而她都还没到捆绳子那一步，粽子就在手里散了架。
　　又试了几次，不是这里漏就是那里爆，好不容易每个可能出问题的步骤都堵住了，成品却奇形怪状，就连洛如冰自己都不好意思说那是粽子，只能算是一个不规则的很丑的竹叶包。
　　江寒雨只好放下自己手里的粽叶，凑到她身边，手把手地教她，“这样，捏紧了别松手，装米……不要太满，然后再这样……”
　　洛如冰点头如捣蒜，嘴里“嗯嗯”应声，实则心猿意马，注意力全在江寒雨握着自己的手上，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江寒雨一松开，她手里的粽子就又散掉了。
　　“这样吧。”江寒雨还没有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再次动手，“我们来包羊角粽，这里多转一圈，这样下面就不容易漏了，上面也能盖得更严实——”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因为洛如冰突然亲了上来。
　　之前在外面因为江寒雨的警告而搁置的那个吻，最后还是被她找机会补上了。
　　江寒雨这时总算反应过来，干脆不管了，任由她去折腾。
　　反正总共就这么几个粽子，也不指望她出力。
　　洛如冰见她板起脸，也不敢再闹，乖乖开始练习，最后还是艰难地包出了两个成品。
　　粽叶江寒雨特意买了小的，羊角粽装的糯米又比较少，最后居然包出了九个粽子。江寒雨将三个捆成一扎，找出了一个只有两个巴掌那么大的锅来煮粽子。
　　要把粽子煮到米粒融化粘连，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所以今天晚上，洛如冰难得不用自己去找各种理由磨蹭拖延，而是可以理直气壮地继续待在小院——她要等粽子煮好了，吃上了，才算是过了节。
　　江寒雨没有反对，算是默认了。
　　但是还没等洛如冰高兴，她就做好了接下来的安排。
　　入夏之后，白昼越来越长，这会儿太阳已经落山了，外面的天光却还是明亮的。晚风吹散了暑气，正是干活的好时候，江寒雨就打算把之前种豌豆的地开垦出来，看看再种点什么。
　　作物收割之后的土地板结在了一起，挖起来更费劲不说，还要要使用专门的尖头锄。
　　洛如冰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用锄头锄草已经非常麻利了，但换了更加沉重的新锄头，又开始觉得吃力，挖几锄就要停下来喘气，偏偏还不肯把锄头让给江寒雨。
　　半个房间那么大的地，她挖到天黑都没挖完，两条胳膊又酸又痛，还有些发麻。
　　等江寒雨宣布今天就到这里，她立刻瘫在躺椅上不动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小心思，更是彻底想不起来。
　　不过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反而有种整个人变轻了的感觉，尤其是躺在屋檐下，吹着凉爽的夜风，大脑彻底放空，整个人仿佛由外而内被刷新了一遍，获得了一种彻底的放松。
　　煮粽子的锅里已经加了好几次的水。
　　直到九点半，洛如冰的闹钟响起来，江寒雨才挑出一个，让洛如冰尝尝煮熟了没有。
　　洛如冰之前没到厨房来看过，这会儿站在江寒雨身后，一低头才发现有一个粽子完全被煮散开了。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包的。
　　她的视线在锅里略一逡巡，又看到了一个煮得爆开、露出糯米的。
　　“给我这个吧。”她有些尴尬地说。
　　总共就包了两个，结果两个都失败了。
　　明明包好之后她还特意对比过，看起来跟江寒雨包的没有太大区别，结果一煮就露馅儿了。
　　江寒雨没理她，挑了一个完整标准的，用剪刀剪断了绳子，将粽子夹起来放在碗里，递给她，“吃吧，节日快乐。”
　　洛如冰捧着碗，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照得她一双眸子明亮有光。
　　有一刻，江寒雨觉得她就要吻上来了，但没有，长久的凝视之后，洛如冰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碗，轻声说，“谢谢。”
　　没有任何亲昵的成分，甚至有点过分的客气。
　　可是江寒雨却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那个粽子，被洛如冰捧在手心，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粽子确实煮熟了。
　　虽然中心处的米粒还有些不够粘连，但在锅里焖上一夜，也就差不多了。
　　送走洛如冰，江寒雨关了火，将那个煮爆了的粽子捞了出来。
　　被水彻底泡开的糯米有些没滋味。
　　但这个夜晚，江寒雨的梦里却始终被箬竹叶的香气萦绕着，于是连梦似乎也变得香甜了。


第30章 
　　洛如冰也做了个美梦。
　　所以突然被电话铃声吵醒时,她的心情可想而知。等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才五点多，更是整个人都麻了。
　　不过看到来电人的名字，她总算恢复了几分理智。
　　洛如冰用力揉了一把脸,接通电话,“怎么了？这时候打过来。”
　　“‘阿依姑娘’的店被人砸了！”电话那头的苏云映说。
　　她就是之前曝光秦氏工厂的那个网媒半青娱乐的负责人和主笔。也是洛如冰的地下盟友之一。
　　苏家以前也是做餐饮生意的，后来搭上时代的顺风车，也开办工厂、设立品牌,做得红红火火。但也因此被洛建国看重，使用种种手段并购了苏家的工厂。
　　现在,苏家的品牌早就已经淹没在时间的尘埃里,用苏家的配方生产出来的食品,却摆在“阿依姑娘”的柜台上。
　　——那是超越集团旗下的美食品牌,囊括了好几个品类，占据了本地特色食品的大部分市场，在省内的各个城市都有线下店，除了销售之外,主要还是配合做一些品牌推广和宣传活动。
　　洛如冰瞬间清醒了过来，直接从床上坐起，问道,“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半夜。”苏云映说，“我刚刚收到的消息，现在正准备去现场,正好再发一篇文章。”
　　洛如冰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见天色还没有完全大亮，不由道,“你的消息比我灵通,不确定是超越这边还不知情,还是事情没有汇报到我这里。”
　　“真被架空了啊？洛总。”苏云映笑着调侃道。
　　洛如冰倒是很坦然，这一点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不至于现在才破防，“放心，不会影响到我们的合作。”
　　“这我倒是没什么不放心的。”苏云映说，“不过我差点以为这事是你安排的，太巧了。”
　　“是很巧，但不是我。”
　　“可能是老头的报应来了。”苏云映随口说了一句，又道，“我到地方了，先挂了，之后有什么情况再随时联络。”
　　“好。”
　　……
　　事实证明，是她们高看了洛建国。
　　直到洛如冰拎着礼物到了店里，跟江寒雨一起吃完早饭，将摊子摆好，洛建国的电话才姗姗来迟。
　　然后洛如冰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出现了这种突发事故，她剩下的两天假期肯定泡汤了。
　　就冲这，这事也必不可能是她安排的。
　　“呼——”挂了电话，洛如冰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对江寒雨说了这事，“我得先走了。”
　　想了想，又不放心地问，“要不要我找个人来帮你？”
　　江寒雨好笑，“你没来之前，我也是一个人，能顾得过来。”
　　“真的不用？”洛如冰说，“我有个朋友——就是祝心眉，你应该知道吧？她反正平时没什么正事，闲着也是闲着。与其让她出去花天酒地、大把撒钱，不如过来帮忙。”
　　祝心眉听到会哭的吧？
　　那样的人，估计很难耐得住性子看一天的摊，况且江寒雨虽然知道对方，但真的不熟，两个人坐着也尴尬，就摇头道，“算了。”
　　“那好吧。”洛如冰又将自己带来的袋子放在她面前，“这个给你。没客人的时候，就吃点东西——节日快乐！”
　　她来的时候江寒雨就注意到了她手里的袋子，这时打开才发现里面都是小零食。
　　听到洛如冰最后一句，她才意识到今天是儿童节。
　　一时啼笑皆非。
　　洛如冰也没办法，昨天她根本没意识到是节日，自然也没有任何准备，却收到了江寒雨亲手编的长命缕、吃了粽子，就想着要回礼。
　　端午已经过去了，但她看网络上，成年人也很流行过儿童节。
　　对于这个奉行绩优教育，孩子从幼儿园就开始卷的国度来说，大部分人的确都没有像样的童年，反而是成年之后，经济独立了，才有余裕回头去弥补。
　　洛如冰自己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但为江寒雨做，就很自然。
　　她还说，“我找人推荐，挑了她们觉得味道最好的，你试试喜不喜欢。”
　　江寒雨看了一眼她仍系在手腕上的五色绳，应道，“好的。”
　　……
　　去公司的路上，洛如冰又给苏云映打了个电话，“我要去开会了，你那边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有的。”苏云映说，“有人报了警，查了监控之后，已经找到了肇事者。”
　　“这么快？”洛如冰有些惊讶。
　　她倒是不怀疑警方找人的能力，毕竟这是一个真的有“天网”的时代。
　　但计算机只是工具，做事的还是人，AI还没成熟到标记出一个人，就能一瞬间从全市的监控里调出相应影像的程度——事实上，不同批次安装的监控，互相之间都没联上网，所以图像侦查技术主要还是依靠人工看视频，自然需要很多时间。
　　“他没有做任何遮掩，而且就是附近的居民。”苏云映说。
　　“那砸店的理由是什么？”
　　“这个说起来就很戏剧性了。”苏云映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复杂，“这个人最近刚刚检查出了胃癌，正是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他平时是‘阿依姑娘’的忠实用户，看到了我们的文章，发现他基本上每天都要配早餐吃的小菜就是秦氏工厂出产的，就认定自己的胃癌是因为这个，所以……”
　　洛如冰也沉默了，半晌才喃喃道，“天要亡洛建国啊……”
　　苏云映没接话，只道，“我文章已经写好了，正在审核，很快就能发布。”
　　“我知道了。”
　　洛如冰抬手降下车窗，昨天夜里又下了一场雨，虽然天亮之前就停了，但地上还是留下了斑斑湿痕。路上行人很少，出了集市所在的那一片之后，节假日的清晨比平常更冷清。
　　她想了想，又说，“你联系一下肇事者家属，帮他们请个律师。”
　　苏云映吓了一跳，“有这么严重吗？”
　　“毁坏公私财物超过五千元，就属于情节严重，够得上刑事处罚的标准了。”
　　与“民不举官不究”的民事罪不同，刑事罪是由检察机关作为公诉人提起诉讼的，也就是说，就算超越集团不告他，也要承担刑事责任。
　　但具体怎么量刑，甚至这种有原因的报复行为算不算犯罪，都是有操作空间的。
　　这时候一个好律师就很重要了。
　　苏云映答应了，洛如冰又道，“对了，再了解一下肇事者的病情，凡是治疗需要的，不管是费用还是联系专家和医院，我们这边都尽力帮忙。”
　　“对对对，还有这个。”苏云映也反应过来，“超越集团说不定会从这方面使力，我们得先下手为强。”


第31章 
　　超越集团这边开会讨论的内容,无非也是要怎么处理这个肇事者，以及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舆论浪潮。
　　只不过因为人多，意见很难统一,效率比洛如冰和苏云映差远了。
　　她们两人几句话就能定下来的事,他们开了两个小时的会，还是各执己见，没有任何进展。
　　直到宣传部的人又进来汇报,说半青娱乐发布了新的文章，众人才紧张起来,纷纷掏出手机上网去看文章。
　　会议室里的气氛逐渐变得凝重。
　　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网媒,拿到的消息居然比他们还细致,而且全都写在了文章里。
　　如果说,之前他们还有机会将超越集团和秦氏工厂做切割，保住集团的名声，那么现在，当“阿依姑娘”的店铺被砸这件事的始末被曝光,这个机会已经彻底失去了。
　　文章里明明白白将秦氏工厂跟“阿依姑娘”、跟超越集团扯了关系。
　　而且，肇事者打砸店铺虽然不对，可是任何一个人看到这篇文章,知道了原因，都会对他心生同情的。
　　现代人的生活压力已经够大了，何况又换上了绝症,真正是走投无路，这时候又听说自己天天吃的东西不干净，心里有怀疑、有情绪,甚至一时激愤动手,也都是可以理解的。
　　反正目前看来,文章评论区的风向是这样的。
　　“好了。”洛建国沉着脸放下手机，“这些媒体无孔不入，我们也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之前大家争执不下，就是因为有人认为应该安抚肇事者，给出赔偿，展现出超越集团的态度，但也有人觉得那就等于承认超越的商品有问题，对品牌、对集团的形象都将会是非常沉重的打击，不如想办法压消息。
　　但现在不用选了。
　　见刚才争得最厉害的几个都老实了，洛建国也就不再让他们商量，而是直接做决定。
　　他对洛家凤吩咐道，“让秦家去联系肇事者，把人安抚好。”
　　“哎。”洛家凤连忙应下。
　　洛建国却还是不放心，“不惜一切代价！”
　　“爸，我知道了。”
　　洛建国接着又点了宣传部总监的名，也不问他跟半青娱乐接触得怎么样了——人家新文章刚发出来就上了本地热门，浏览量几十万，洛建国再不懂网络，也知道对方不可能接受超越集团的示好。
　　所以他直接问，“让你们找可以扭转舆论的突破点，找到了吗？”
　　宣传部总监看了洛家凤一眼，一脸为难，“这……不跟秦家的工厂切割，我们很难洗清关系。”
　　当下，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将所有脏水都泼到秦氏头上，超越集团自然就清清白白了。反正秦氏名声已经臭了，没法挽回，不如发挥最后一点用处，保住超越集团。
　　总监又不姓洛，可不想跟那些占尽公司的便宜，还要公司来负责的蛀虫绑定。
　　所以没办法是真的，想趁机让洛建国改主意也是真的。
　　洛家凤不满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爸已经说了要跟大家同舟共济，你还在这里瞎出主意，就不怕他们唇亡齿寒，鱼死网破？”
　　“闭嘴！”洛建国语气不耐地斥道。
　　洛家凤那句话与其说是对宣传部总监说的，不如说是对洛建国说的，他当然能听得出来。
　　平日里这个大女儿看着也不是个蠢的，虽然心直口快，但他上了年纪，就喜欢这种没有心机的小辈。可现在看来，嘴上说得再好听，到底心向着夫家啊……
　　洛建国脸上闪过一抹冷意，又迅速被敛去。
　　这会儿会议室里气氛紧张，大家又不敢一直盯着他看，都没注意到，只有一边作壁上观的洛如冰将一切尽收眼底。
　　原来对于宠爱的女儿，他也只有这一点耐心。
　　说来好笑，虽然不喜欢洛家凤，但是知道她在洛建国心里也不过如此，洛如冰心里反而比知道自己不受洛建国待见时更觉得荒谬。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她，但之前明明表现得很看重大女儿一家，甚至不止一次说过要把外孙当孙子来培养。
　　所以……女儿是这样，那儿子、孙子、外孙，在他心里又有多少分量呢？
　　反过来说，他的儿女、子孙，又对他有多少真正的敬意？
　　洛如冰很好奇，当“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假面被揭开，这群人到底有几分所谓的真心。
　　……
　　虽然心里不高兴，但洛建国也不认为这会儿再做切割会有用。
　　这几天里，包括秦氏在内的工厂和供应商，都在按照他的计划做内部整顿，眼看就快完成了。
　　洛建国之前准备了对外、对内和对官方三条对策，第二条已经被迫跟第三条合并了，看如今的舆论走向，第一条恐怕也不乐观，所以，在官方那边争取分数就成了唯一的、也最有效的办法。
　　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动摇军心。
　　所以他这边斥责了洛家凤，那边又不客气地批评了宣传总监消极怠工的行为，勒令他今天之内想出一个方案。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商议的了，洛建国也就宣布散会，让大家各自忙碌起来。
　　他则是将洛家慧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跟官方打交道，必须慎之又慎，有了绝对的把握再行动，所以一个能够帮忙试探那边态度的中间人，就至关重要了。
　　而这个人选，自然非他的小女婿林有为不可。
　　洛家慧也很清楚这一点，或者说她一直在等父亲找自己，这会儿她昂首挺胸地跟在洛建国身后，连高跟鞋踏在地砖上发出的声音似乎都带着得意。
　　这个家终究还是要靠她。
　　洛如冰注视着她的背影，眸光幽深。
　　回到办公室，她就取出了一台平时不常用的笔记本——洛如冰的办公室里有好几台电脑，分别用来处理不同的工作，所以这一台混在其中，丝毫不起眼。
　　电脑开机之后，又经过一系列复杂的验证程序，洛如冰登上了一个邮箱。
　　草稿箱里躺着唯一的一封邮件。
　　洛如冰对着页面出了一会儿神，拉开抽屉，取出香烟和打火机，点了一支。
　　弥漫的烟气让她*的面容像是隐在雾里，看不真切。
　　等一支烟燃尽，洛如冰握住鼠标，食指微微用力，点击了发送。
　　隔了两层楼的人事部总监办公室内，洛家慧的电脑响起了一声提示音。
　　只不过洛家慧本人此刻还在董事长办公室，等她跟洛建国谈完了，便又匆匆赶回家去找丈夫商议，根本没回过办公室，自然也不会留意到这封新邮件。
　　洛如冰站在落地窗前，目视洛家慧的车离开了公司，便也收拾东西下了楼。
　　今天不是工作日，她留在公司也没什么事，还不如回去帮江寒雨摆摊。
　　迈巴赫拐到老街，远远看到路口处人潮涌动的摊位，洛如冰正要找地方停车，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忍不住抬起袖子嗅了一下。
　　没有味道。
　　但她并不信任自己的嗅觉，想了想，还是先开回了家。
　　再回来时，那一波人潮已经散去，只剩零星两三个人。洛如冰加快脚步走了过去，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彻底展开，听到那边的对话，又渐渐消失了。
　　“小姐姐，我们买得多，能不能便宜一点呀？”年轻姑娘摆弄着手里的东西，慢吞吞地问。
　　在她身后，两个好朋友正看着这一幕窃笑。
　　江寒雨对这一切恍若未觉，“抱歉，已经是最低价了。”
　　“好吧……”姑娘的语气更加不自然，“那个，我的摄像头好像坏了，不能扫码支付，小姐姐能不能加个好友呀，我把钱转给你。”
　　话音才落，一只手机突然递到了她面前。
　　姑娘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就见旁边站着一个很飒的美女，衬衣西裤、身高腿长、气势十足，看起来跟杂乱的集市和小摊格格不入。
　　但她本人似乎没有这样的感觉，保持着递手机的姿势，笑得一脸和善，“可以用这个手机登录，再扫码。”


第32章 
　　拙劣的搭讪手段。
　　搭讪的人知道,被搭讪的人也很清楚。
　　因此当这件事被第三人挑破时，搭讪者顿时涨红了脸，有种无地自容的尴尬。
　　一旁等待的朋友连忙上前解围,“不用不用,我帮她扫吧。”
　　付完钱，三人就忙不迭地溜了。
　　洛如冰这才转头看向江寒雨，想问她这种事是不是很多,但看看她那张脸，又觉得没什么好问的。
　　就连只到自己腰那么高的小学生,都会本能地讨好漂亮姐姐,何况是诡计多端的成年人？
　　再说,洛如冰也没资格说别人,她自己就是处心积虑拆散了楚夜和江寒雨，才终于上位的……不对，她现在算不算上位成功，都还有些模棱两可呢。
　　洛如冰心里酸得要死,实在没忍住，问道，“要是我没来,你要加她吗？”
　　江寒雨虽然不是真的不会拒绝人，但有时候话说得太委婉，很多人是听不懂的。
　　洛如冰只要想一想,就觉得到处都危机四伏。
　　“嗯？”江寒雨似乎在走神，听到她的声音，反应了一会儿才说,“我让她下次再给。”
　　店里的顾客,有不少是周围的街坊邻里,基本都是老人，更习惯使用现金，有时身上没带钱，就会记账，江寒雨都已经习惯了。
　　现在这个时代，大部分人也不至于占这几块钱的便宜，至少江寒雨从来没有遇到过拿走东西不来付钱的。
　　……洛如冰很想抓狂。
　　当然不会有人不来付钱啊！
　　这根本就是连再来一次的理由都给对方找好了，和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
　　但她又没理由反对。
　　从做生意的角度来说，这样处理完全没错，多来两次，说不定就发展成老客户了。
　　思来想去，除了自己看得紧一点之外，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毕竟江寒雨又不会按照她的意思来，而且往好处想，在她还不认识江寒雨的时候，对方就已经面对过不知多少类似的情况了，她也实在没必要为此而担心。
　　不过这么一惊一乍之后，之前在公司里产生的那些负面情绪，就都被洛如冰淡忘了。
　　她放松地在椅子上坐下来，直到这时才注意到江寒雨似乎一直在看自己，不由问道，“看什么？”
　　“没什么。”江寒雨微微摇头，收回了视线。
　　她只是忽然注意到，洛如冰换了一身衣服，似乎还洗了澡，甚至应该喷了香水。
　　当她朝这边靠近时，江寒雨嗅到了那股幽淡的香气。
　　江寒雨是个细心的人，平常她也会注意到这些，但不会像今天这样……感觉对方的存在感强得惊人。
　　至于洛如冰这一系列的变化，江寒雨并没有觉得奇怪，她之前有事离开，应该是去处理公司的事，打扮成这样才是正常的。
　　让江寒雨印象最深刻的，反而是洛如冰腕间与一身装束格格不入的五彩绳。
　　她当然不至于认为，洛如冰是太喜欢这根廉价的手链了，才一直佩戴。
　　无论如何，心意被人珍重对待，终究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何况江寒雨本来就是别人如何对她，她也如何回应的人，既然察觉到了洛如冰的心意，她就不能不在意。
　　见江寒雨又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洛如冰虽然有些好奇，但也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并没有意识到让对方出现这种状态的人，正是自己。
　　这也算是某种程度的灯下黑了。
　　洛如冰已经习惯了江寒雨的沉默与包容，并且沉浸其中，享受由此而获得的心灵的平静。但在她看来，这只能说明江寒雨人好，并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
　　至于换衣服、喷香水，虽然多少有点孔雀开屏的意思，但更多还是为了遮掩身上可能存在的烟味。
　　应该挺有用的。
　　洛如冰悄无声息地挪近了一些，见江寒雨完全没有反应，在心里判断道。
　　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见江寒雨还是没有回神，洛如冰看看时间，干脆起身进屋去煮饭。虽然用电饭煲煮饭很简单，但洛如冰确实是认识江寒雨之后，才学会了该放多少米、加多少水。
　　插上电，启动电饭煲，她又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想了想，干脆将食材都拿了出来，该洗的洗，该切的切，全都处理好之后，又重新放回冰箱里。
　　做完这一切，洛如冰轻手轻脚地回到摊子上，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假装无事发生。
　　想象着江寒雨打开冰箱时的表情，洛如冰的心情就控制不住地上扬。
　　江寒雨不知神游到了什么地方，一直安静地坐着。
　　直到附近不知哪一家开始炒菜，一股强烈的、在油锅里爆香葱花的香味传来，勾动人的食欲，她才倏然回神，看了一眼时间，就起身往屋里走。
　　洛如冰悄悄跟上。
　　进了厨房，看到电饭煲的灯亮着，江寒雨不由有些惊讶，再打开冰箱，更是彻底愣住。
　　片刻后她才转过头，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笑得像一只偷腥成功的猫的洛如冰，“你做的？”
　　洛如冰这才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眼睛也看着那堆食材，邀功似的问道，“没有给你添乱吧？”
　　“帮大忙了。”江寒雨说。
　　洛如冰闻言，脸颊在她颈侧蹭了蹭，语气含糊地说，“那有奖励吗？”
　　江寒雨艰难地转过身，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里却带着温柔的笑意，“奖励你一个爆炒栗子。”
　　洛如冰眼疾手快，抓住了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就着江寒雨转身的姿势，低头吻她。
　　“别闹。”江寒雨躲了一下，“我要炒菜了。”
　　“先亲一会儿。”洛如冰把人抱得更紧，抬手合上了冰箱门。
　　江寒雨被困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很快就放弃抵抗。
　　厨房里静悄悄的，只能感受到彼此炽热的体温、急促的呼吸，听到电饭煲里水被烧开的“咕噜”声，嗅到随之弥漫开的米饭香气，以及窗外不知谁家炖了鸡汤，被风吹来的气息。
　　洛如冰慢慢闭上眼睛，去感受这一切。
　　这人间的滋味。


第33章 
　　这天下午,洛如冰没去公司。
　　但她的手机铃声就没有停过，各方消息第一时间汇总过来，也让洛如冰对目前的情况和进展了如指掌。
　　首先是洛家凤亲自去找砸店的肇事者和家属商谈。
　　洛如冰想到的那些她都想到了,也都给出了相应的赔偿。
　　可惜她不知道的是,自己来晚了一步，这些条件苏云映那边已经先给了，自然就不再有任何诱惑力。
　　其实这时候,因为肇事者本人还没出来，家属心里是倾向于拿钱了事的。毕竟肇事者患了绝症,治疗总是要钱的,而若是治不好,那大笔遗产就只能分给家属了。
　　如果洛家凤能继续加码,说不定还真能打动其中一部分。万一家属这边自己闹起来，超越集团的压力反而没那么大了。
　　可惜洛家凤虽然是来安抚人的，但也受不了低声下气，觉得家属的态度太蛮横,说话又难听，她脾气一上来，居然直接跟人吵了一架,最后双方不欢而散。
　　等洛家凤冷静下来，想起洛建国说的“不计一切代价”时，黄花菜都已经凉了。
　　之前气在头上,口不择言，说了很多阴阳怪气的话，再回去低头是不可能的,但就这么回去又没法给洛建国交代,洛家凤这个大聪明就选择了……装死。
　　万一没造成严重的后果呢？
　　但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转头半青娱乐的第三篇文章就发出来了,将她想封口但是又不愿出血的嘴脸展现得淋漓尽致。
　　洛建国气得请了医生。
　　虽然最后没检查出什么大问题，但这才只是刚开始呢。
　　事情到了这一步，洛建国也意识到，他们不能再这样被人牵着鼻子走了，既然没法善了，他干脆要求宣传部采取行动，跟半青娱乐打起了舆论战。
　　这就是宣传部在绞尽脑汁之后，拿出来的新方案——转移重点。
　　网媒嘛，大都没什么节操的，只要抓住半青娱乐的把柄，就能进而质疑这一系列文章的真实性，彻底逆转风评。
　　不得不说，这一招是真的有用，毕竟网络上的消息真真假假，网民们早就已经习惯了各种反转，很多时候，胜出的往往不是掌握真相的那一方，而是掌握游戏规则的那一方。
　　而超越集团能够在这方面投入的成本，远不是半青娱乐那种小作坊可以比拟的。
　　等到官方那边谈妥了，主动为超越集团做背书，再打一波情怀牌，说不定还能吃下这波流量，成为危机公关的典范。
　　然而半青娱乐的准备实在太充分了。
　　这家网媒之前不温不火，也没有搞过特别博眼球的新闻，能拿出来说事的地方太少了。
　　反倒是半青娱乐发出的文章一篇比一篇劲爆，将自己塑造成了对抗强权的领袖，先是宣布会不计代价资助肇事者请律师和求医治病，然后又陆续发出了很多作为证据的照片和视频，不仅彻底将秦氏锤死，还牵扯到出超越集团其他的合作方。
　　双方的筹码如此悬殊，短短一夜过去，超越集团就节节败退，招架不住了。
　　不过到这时候，洛建国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半青娱乐拿出来的的证据太真了，真到如果不是内部人员，根本不可能了解得这么清楚、详细。
　　超越集团出了内鬼！
　　一旦产生了这个念头，再倒回去看，就能感觉到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处处充满了诡异，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
　　而追溯这一切的根源——
　　洛建国的电话打到了洛如冰的手机上。
　　电话一接通，他就声色俱厉地命令道，“你现在，立刻回老宅来！”
　　洛如冰眼皮一跳，立刻猜到了什么。
　　“抱歉，我现在可能没空。”她冷静地道。
　　洛建国似乎因为这个回答愣了一下，陷入沉默。
　　但洛如冰的思路却很清晰，之前她从未在这方面违逆过对方，是因为知道洛建国不会对自己做什么，顶多是言语上的PUA。但现在，盛怒中的老头会做出什么事来，就不好说了。
　　似乎是也意识到了她的防备，洛建国没有再继续之前的话题，转而问道，“洛如冰，你到底想做什么？”
　　洛如冰虽然猜到他是在怀疑自己，但却不会承认。毕竟洛建国不可能拿到证据，她要是应了，岂不就落了口实？
　　“爷爷这话没头没尾的，我有些听不明白。”她说。
　　“我说过了，公司迟早会交到你手里！我还能有多少日子，难道你竟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得吗？”
　　“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不要装傻，我知道这件事是你在搞鬼！除了你，还有谁能拿出那么详细全面的证据？”
　　“那爷爷就高看我了。”洛如冰说，“公司里全都是不服我管理的长辈，爷爷还在背后支持他们，这些年来，我这个位置坐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光是要处理好分内的工作就已经够累了，可接触不到那么多的资料。”
　　洛建国呼吸一窒，继而气得浑身发抖。
　　他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这些资料是他亲自查出来的！
　　洛如冰没有这样的本事，只有他，只有他这个超越集团的创始人，才能压得住下面所有人，将事情查个一清二楚、水落石出。
　　但这些资料却都落入了洛如冰手中，成为了对付超越集团的武器。
　　这一瞬间，洛建国年迈的身体倏然感受到了一股冷意。
　　他终于意识到，也许从一开始，洛如冰就没有相信过他描绘的那些“未来”，甚至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想到这里，洛建国的的暴怒反而转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冰冷。
　　“原来如此——”他说，“我真是后悔，早知道你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从一开始就不该将你留在洛家！”
　　洛如冰笑了，“不是因为你的子女和孙辈都太无能，除了我没有别的人可用吗？”
　　“你！”洛建国心头的怒火又被挑起，但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他冷静地道，“既然你知道这一点，那为什么还要做这些？公司早晚会给你继承。等我死了，我名下的股份都会转给你，你才是超越集团未来的主人。”
　　“是吗？”洛如冰的语气意味难明，“那爷爷能不能告诉我，你答应了何家什么条件，他们愿意把何娉婷嫁过来？”
　　洛建国悚然一惊，“谁告诉你的？”
　　“不用谁告诉我。爷爷，我是你教出来的，你会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我怎么可能猜不到？”
　　洛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子孙辈中，你确实是最像我的。”
　　“那又如何，”洛如冰讽刺地笑道，“到底……比不上你们老洛家的香火不是？”
　　洛建国终于意识到，想要劝说洛如冰回心转意，是不可能的了。
　　他咬着牙道，“明天上班后，我会召开股东大会。”
　　“我会准时到场的。”洛如冰回答。
　　挂了电话，她将手机放在一旁，身体缓缓倒进沙发里，一点点吐出了胸中的浊气。
　　“你还好吗？”江寒雨问。
　　这一天仍然是端午假期，但又不用摆摊，两人此刻正坐在小卖部柜台后的小小空间里，听到江寒雨的问话，洛如冰偏头看向她，声音很轻，“还好，早就预料到的事。”
　　江寒雨注视着她。
　　洛如冰无论长相、性格还是气质，都实在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当她不刻意表现的时候，总会无意间流露出几分疏离，让人很难亲近。
　　即使是在江寒雨面前，也是如此。
　　但此刻，她望向江寒雨的眼神里藏着千言万语，似倾诉、似求助。
　　这不是江寒雨第一次从她身上感受到这种无声的祈求。
　　很奇怪，明明洛如冰平时从不吝于表达对她的喜爱与眷恋，也会很亲昵地索要拥抱和亲吻，可是当她真正需要安慰时，反而不会主动，只是那样看着你。
　　从前，江寒雨对此只保持一种静默的关注。
　　可是今天，她觉得洛如冰眼神像是变成了一根根如有实质的丝线，轻柔而不容抗拒地缠绕着她、拉扯着她，让她想要向对方靠近。
　　江寒雨并不是一个擅长使用语言的人。
　　所以最后，她开口说出的是，“我今天打算给院子里的果树套袋，你要一起来吗？”
　　洛如冰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能感觉到，江寒雨这是在安慰她，但这种安慰人的方法，也实在是绝无仅有。
　　但这就是江寒雨啊……
　　沉默的、温柔的、包容的、坚定的，是重新锚定洛如冰与这人世间的存在。


第34章 
　　洛如冰笑了很久。
　　就连她自己都记不起,有生以来是否曾经这样开怀地大笑过。
　　那些因为洛建国的电话而产生的晦暗情绪，都像是日光下的冰雪，在这样肆无忌惮的宣泄之中迅速消融。
　　也只有在江寒雨面前,她才能如此自在。
　　因为江寒雨也很自在——但凡是换一个人,被她这么莫名其妙地一笑，就算不尴尬，也会有些不解和疑惑,江寒雨却能始终保持她那种平静的神色，好像这一点都不值得奇怪。
　　不需要懂得,也不需要安慰,这样的陪伴就已经足够。
　　洛如冰从沙发上坐起来,拭去因为笑得太厉害而从眼角溢出的眼泪,故作镇定地问江寒雨，“现在就去吗？”
　　“嗯。”江寒雨站起身，先将进入店铺的那扇门关上了。
　　转身时见洛如冰一直盯着看，她就解释道,“要是有人来买东西，可以从柜台这边叫人。”
　　今天学校放假，店里不会有多少客人,都是附近的邻居，再说还有监控，短时间内没人看着也不要紧。
　　洛如冰听完,用一种很新奇的眼神看着她。
　　江寒雨回以疑惑的表情，“怎么了？”
　　“只是没想到，原来你也会偷懒。”洛如冰说。
　　江寒雨不能理解,“我只是个普通人。”
　　洛如冰自己也有些奇怪,事实上,江寒雨应该比她更像是个普通人才对，但洛如冰就是感觉她处处都不普通，以至于突然发现这种符合“普通”标准的地方，反而会惊讶。
　　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院子，来到了杂物间，也就带过了这个不会有答案的话题。
　　江寒雨先从箱子里找出纸袋。
　　现代社会是一个消费社会，虽然不可避免地导致了生活成本的增加，但是便利性也确实大大提升了。像是这种给水果用的纸袋，几块钱就能在网上买到一大堆，袋口自带细铁丝，套好之后可以直接别住纸袋封口。
　　江寒雨简单演示了一下，分了一半的纸袋给洛如冰。
　　见她立刻就要往外走，又连忙把人叫住，“等一下。”
　　洛如冰站住脚步，回头，一顶帽子落在了她的脑袋上。
　　“没有新的了，不过这个我之前洗过，将就用吧。”江寒雨说着，伸手替她整理帽子。
　　这种戴着干活的帽子，功能除了遮阳之外，也要避免被树叶、草叶之类的钻进脖子里，导致皮肤过敏，所以帽檐都有一圈长长的裙边，一直披到肩上。
　　江寒雨仔细地理顺了每一处褶皱与不平，又替她将帽绳系上。
　　洛如冰垂眸看她。
　　这个整理的姿势，不仅让两人离得很近，而且简直好像江寒雨整个人揽着她的脖颈，挂在她身上似的。
　　投怀送抱。
　　洛如冰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这个词语。
　　尽管她很清楚，江寒雨并没有任何旖旎的情思，所以才能表现得如此坦然。
　　但洛如冰依旧因为这样的靠近而心如擂鼓。
　　她稍微用了一点力气控制自己，才没有伸手去扶江寒雨的腰。
　　好在江寒雨很快就退开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有些不太确定地道，“要不要给你一件罩衣？免得弄脏衣服。”
　　洛如冰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挂在墙上的围裙，见都是纯色的，不像自己认知的那样花里胡哨，顿时松了一口气，“好。”
　　江寒雨递给她一件蓝色的，自己挑了绿色的。
　　洛如冰见她自顾自地转头去穿罩衣，戴帽子，没有帮自己整理和系带的意思，略微有些失望。
　　不过很快她就收敛起了这一点情绪，欣喜地发现罩衣面前都有个大口袋，正好可以将纸袋放进去，方便取用。
　　做完准备，两人这才出了门。
　　院子里的果树不少，但樱桃已经成熟了，杨梅没有果皮，李子的果实太小，柿子才刚刚开花，核桃连水果都算不上……
　　所以真正需要套袋的，只有桃树。
　　两人来到桃树旁，洛如冰注意到，地上散落着很多指头大小的青桃，个头比树上的略小一些。
　　江寒雨解释道，“那是之前疏果摘的。”
　　洛如冰就又仰头去看，感觉树上剩下的桃子数量也不少。
　　不过她相信江寒雨的经验，所以默默抽出纸袋，开始工作。刚开始有些生疏，但很快就熟练起来，只是别铁丝的时候，食指被磨得微微有些痛。
　　这让她想到了江寒雨之前那个结茧的说法，心想，养成一种习惯、适应一种生活，果然没有那么容易。
　　但她已经在路上了。
　　洛如冰摊开手掌，日光之下，她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的根部，都已经有了明显的茧痕。
　　于是这双养尊处优的、柔软的手，似乎也多了几分力量感。
　　这力量让她确信自己可以抓住命运。
　　“我不确定这是否会对你造成影响。”她忽然开口，“但感觉还是应该跟你说一声。”
　　江寒雨闻言抬头看了过来，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于是洛如冰也继续忙碌着，用一种闲谈的口吻说，“刚才的电话，是我爷爷打来的，他说明天要召开股东大会，应该是想投票罢免我这个执行总经理。”
　　前半句江寒雨猜到了，但后半句没有，她再次看向洛如冰。
　　但洛如冰的语气很轻松，“对我来说，或许未必是坏事。”
　　之前洛如冰就给江寒雨讲过一些家里的情况，以及她在做的事，但都是碰到什么就说什么，这回索性从头梳理了一遍，最后总结道，“现在这种情况，我如果能彻底离开所有人的视野，行动反而会更方便。”
　　反正曝光之后，再想从公司那边拿到新的消息和情报，就已经不可能了。
　　比起被老头盯着，在他的眼皮底下搞事，当然还是暂时退一步，让人注意不到她更安全。
　　江寒雨反应很快，“你刚才说，不确定会不会对我造成影响？”
　　“嗯，老头肯定会去调查我这段时间的动向，也会注意到你。”洛如冰说，“虽然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不至于会对你做什么，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也不那么确定。总之……感觉还是应该跟你说一声。”
　　顿了顿，她又道，“我很抱歉。”
　　是她擅自进入了江寒雨的生活，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打破此刻的宁静。
　　尽管她也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保证这一点，但万一出现意外，江寒雨至少要有心理准备。
　　江寒雨没有评价她前面的话，只问，“为什么道歉？”
　　“为我可能会给你带来的麻烦。”
　　“难道你是第一天给我带来麻烦吗？”江寒雨反问。
　　洛如冰哑口无言。


第35章 
　　这株桃树并不大。
　　江寒雨显然很注意修剪它,确保植株不会高到造成采摘困难，树荫不会宽到遮挡了其他作物的阳光。
　　但要给树上的每一个桃子都套上纸袋，工程量着实不小。
　　即便有两个人,也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不过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也不觉得枯燥乏味。
　　哪怕聊天内容其实并没有什么营养，大都是关于菜园接下来的规划，每个地块上种的都是什么作物——其中很多洛如冰都不认得,哪些需要除草、施肥、浇水，什么时候能成熟、收获之类。
　　洛如冰总算是对这块面积不小的菜地有了更加清晰的了解。
　　说是菜地,但其实除了蔬菜之外,还种了土豆、玉米、红薯之类的主食,而且很多作物都种了不止一个品种。
　　江寒雨为此做了非常明确的时间规划,确保一年四季，每一块土地上都能有作物生长。
　　话是这么说，但她应该也没有真的做什么计划表，或者说,那张表格就清晰明了地待在她的脑子里，那是多年生活积累的经验。
　　洛如冰听着听着，心头忽然生出了强烈的好奇心。
　　按照江寒雨的说法,这房子是她的爷爷奶奶留下的，她从小在这里长大。但如果她一直生活在这里，洛如冰很难相信,这么多年的时间里，自己居然会一次都没见过她。
　　即便只算她工作后从家里搬出来，在这边居住的时间,也有将近十年了。
　　而且洛如冰这时也想起来了,至少那一墙灼灼怒放的蔷薇,确实才出现没多久——她是今年注意到它的，去年有没有看见过洛如冰不确定，但再往前应该是没有的。
　　再者，现代都市青年别的不说，学总是要上的。
　　虽然江寒雨好像已经在这里住了一辈子那么久，但洛如冰猜测，她应该离开过，是最近几年才回到这里。
　　如此一来，就让她不能不好奇江寒雨的人生经历了。
　　她曾经去过什么地方？遇到过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事？大学选了什么专业？毕业后从事什么工作？又是因为什么在这个年纪选择回来？
　　她有太多的问题。
　　但洛如冰忍住了，没有探问。
　　想到江寒雨之前一直没问过她家里的事，洛如冰似有明悟。
　　想说的、该知道的，到时候自然就会知道，不想说的、不该知道的，最好就不要开口。
　　但是……
　　她的视线又落在江寒雨身上，对方的顾虑，跟她应该不一样吧？
　　好在套袋是很机械的工作，心不在焉也不影响效率。
　　等到整棵树上的桃子都被套上了袋子，她们还互相交换着检查了一遍，并且找到了几个漏网之桃。
　　“你那里还剩多少袋子？”江寒雨问洛如冰。
　　“数这个做什么？”
　　“算出用了多少个纸袋，就知道能收多少个桃子了。”
　　洛如冰恍然，单凭肉眼，想要数清树上的果子数量，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但计算袋子的数量就容易多了。
　　虽然得到这个答案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但她还是兴致勃勃地数了起来。
　　最后计算出来的的结果是一百多一点。
　　“这算多还是少？”洛如冰仰头看着眼前的桃树。
　　“按照标准产量来说少了一点。”江寒雨说，语气轻松，“不过我们不是专业的果园，随便种种，这样就差不多了。”
　　洛如冰想想也是，这只是江寒雨的日常生活，没必要给自己定一个标准。
　　反正一百多个桃，一天吃五个，江寒雨自己也要吃上一个月。
　　不过现在她也可以帮忙了。
　　之前那棵樱桃树上的樱桃，洛如冰就吃了不少。
　　不得不说，在树上长到成熟、再自己亲手采摘的果子，吃起来感觉就是不一样。
　　洛如冰已经开始期待一两个月后的收获。
　　等她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转头一看，就发现江寒雨不见了。
　　洛如冰四处看了一圈，才透过各种作物的间隙，在菜地的角落里找到人。她抬脚往那边走，一边在脑海里回忆那里种的是什么，很快就想起来了。
　　是葡萄。
　　不过跟洛如冰认知中能在下面纳凉的葡萄架不一样，江寒雨的葡萄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供藤蔓攀爬的架子也跟她们之前给豆角和西红柿搭的架子没什么区别，稀疏的藤叶间垂下零星的葡萄串。
　　江寒雨正在给剩下的葡萄串套袋。
　　之所以要给果实套上袋子，主要是为了防止一些虫咬鸟啄和磕碰之类的痕迹，而且有了袋子的保护，果皮不受风吹日晒雨淋，也会更薄更软一些。
　　总而言之，主要是保证果子的品相，所以个头越大、甜度越高，就越需要套袋。
　　葡萄属于套不套袋都可以的那种，但这不是有剩下的袋子吗？
　　洛如冰连忙上前帮忙，心里感觉还有点新鲜，毕竟江寒雨种的其他东西，看着都长得挺好。
　　也许是她看过去的次数太多，而眼神里的含义又太明显，江寒雨忽然道，“因为我把老藤砍掉了。”
　　“什么？”洛如冰下意识地回应，然后就明白过来，“哦。”
　　被砍掉了，所以新发出来的葡萄藤还没来得及长到她印象中的那种规模吗？
　　江寒雨解释道，“原本葡萄藤从这里一直爬到院子那边，阳光都被挡住了，连带屋子里的采光也变得特别差，只能砍掉。”
　　洛如冰立刻就理解了，这种老屋子的采光本来就不算好，再差的话白天都得开灯了。虽然满院阴凉听起来很美好，但生活在这样阴暗的环境里，估计会觉得很压抑。
　　何况江寒雨还在院子里种了那么多花。
　　但江寒雨这种断舍离的决心，仍然让她微微有些吃惊。
　　这几乎颠覆了她对江寒雨那种恋旧的印象。
　　不过转念想想，如果江寒雨真如自己所想的那样，曾经走出去，又主动选择回来，那本身不也是一种断舍离吗？
　　与其说她是恋旧，固守着从前的一切，不如说她是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因此不受浮躁社会风气的影响，能坚定地做出选择。
　　……
　　第二天是工作日。
　　洛如冰跟江寒雨一起吃了早餐，从店里出来，准备回家去换衣服。
　　没走几步，她的脚步慢了下来，视线落在一旁的围墙上。
　　从江寒雨的小院里伸展出来的那一丛热烈的白蔷薇，大半都已经凋零了，新开的花朵零零星星，已经没有了那种瀑布一般的气势。
　　这一季的花期，似乎已经走到了尾声。
　　但洛如冰心里并不觉得惋惜，因为现在的她，已经被准许进入高墙之后的院子。
　　今年的花季会过去，但是她还*有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


第36章 
　　超越集团。
　　老洛董要召开股东会议的消息,昨天就已经暗中传开，今天一上班，更是迅速传遍整栋大楼。
　　已经退休的洛建国突然回到公司,以强势的态度重新执掌大权,而洛如冰这个执行总经理却存在感全无，本来就已经惹来了不少的猜测和流言，如今又要正式开会,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风雨欲来的气氛。
　　外面已经是多事之秋，至今还没解决,内部不会又因为争权夺利而乱起来吧？
　　管理层各有各的立场,自然也各有各的心思,就连下头的小职员们,也免不了会因此而受影响，所以这会儿，从上到下人心动荡，没人有心思上班。
　　洛如冰的车刚到楼下停车场,消息就立刻传开了。
　　等她坐电梯来到总经理办公室所在的楼层，门一开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何娉婷。
　　等洛如冰从电梯里走出来，她就上前一步,公事公办地道，“洛总，董事长请您到了之后先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洛如冰点点头,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又抬眼看向前方的大办公室，发现这里空了很多,好几张桌子都没人了,她的办公室门外,特意给洛千里等人安排的三张办公桌也已经搬走，杨助理重新回到了那里。
　　这会儿她正站在工位上，见洛如冰看过去，就要往这边走。
　　洛如冰朝她微微摇头，转身往另一边的走廊走。
　　董事长办公室就在同一层，中间隔着两个会议室，格局则跟她那边一样，穿过外面秘书、助理们公用的大办公室，才能进入独立的董事长办公室。
　　洛如冰一走进这里，就看到了不少熟人。
　　除了洛千里、林斌、秦晓龙这三位太子团成员之外，还有三个她之前的助理。
　　这本来就是洛如冰预料之中的发展，之前看到空着的桌子时就猜到了，所以此时毫不意外。
　　听到脚步声，所有人都抬头看了过来。对上她的视线，三个助理都心虚地低下头去，假装忙碌，三位太子爷却都是一脸笑容，丝毫不掩饰自己此刻的得意。
　　洛建国回到公司掌权，可以亲自指点他们，自然就用不上洛如冰这个工具人了。
　　洛如冰收回视线，脚步不停地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洛如冰，你什么意思？”脾气最爆的秦晓龙立刻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挡在她面前，“你知不知道外公今天召开股东大会是干什么的？”
　　“你也说了那是‘外公’。”洛如冰嗤笑，“就算我不做这个总经理，轮得到你吗？”
　　秦晓龙一愣，等他反应过来时，洛如冰已经走到洛建国的办公室门口，抬手敲响了房门。
　　他只能憋着气回到自己的工位。
　　两人的对话声不小，其他人也听见了，一旁的洛千里便转身安抚道，“晓龙哥，你别听她瞎说……爷爷对我们几个不都一样？”
　　秦晓龙本来没有多想，听到他开口，心里反而“咯噔”了一下。
　　有洛家凤言传身教，秦晓龙虽然不姓洛，但也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外人，何况作为孙辈中的第一个孩子，外公对他也一直都很疼爱，有时甚至还排在洛千里这个正经孙子前面。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他爸的厂子出了事，还因此连累了集团这边，逼得外公亲自出山处理。
　　这几天，秦晓龙听的闲话可不少，他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集团从上到下，对他们家都有些不满。
　　最重要的是，洛建国的态度也很不满，虽然在洛家凤的闹腾下，答应了会保他们家的工厂，但……就算度过了这次危机，他的地位还能一如往昔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脸上的表情顿时也变得阴晴不定。
　　洛千里一看就知道他是真的往心里去了，不由抿起唇，也有些不高兴了。
　　合着秦晓龙还真有自己上的心思啊？
　　果然妈妈说的才是对的，就因为是亲戚，才最需要防备。
　　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一时有些紧绷。
　　这时，洛千里另一边的林斌忽然伸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亲热地笑道，“龙哥放心，等千里当了总经理，难道还会忘了我们吗？”
　　洛千里心里立刻舒坦了，也笑道，“就是，打虎亲兄弟嘛，除了你们我还能信得过谁？”
　　秦晓龙也反应过来了，十分勉强地扯出一个笑，“洛如冰就是故意挑拨离间，我还能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在三个人的共同努力下，气氛重新活跃了起来，但显然，每个人都知道它的虚假。所以很快他们就以工作为由闭上嘴，跟几位助理一样假装忙碌了起来。
　　……
　　董事长办公室。
　　洛建国隔着办公桌，用锐利的眼神扫视着洛如冰，“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处理好这场闹剧，你还是超越集团的执行总经理。”
　　“然后呢？”
　　“千里是你的亲弟弟。”洛建国说。
　　看似答非所问，其实已经道出了他为洛如冰安排的未来——像现在这样，兢兢业业替洛千里那个废物管理公司，做一个合格的工具人。
　　洛如冰笑了起来，“洛董，您是怎么做到在相信我有能力带领公司的同时，又觉得我应该是个傻子的？”
　　“我会给你百分之五的股份。”洛建国说着，推出了一份文件。
　　洛如冰看都没看一眼，讽刺地笑道，“如果是我刚进公司的时候，我说不定会感激涕零的。”
　　“那你想要什么？”
　　“百分之二十。”
　　“你做梦！”洛建国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手里总共也只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全部交给她，那他这个董事长不如直接换她来做。
　　洛如冰垂下眼睛，掩去眸中奇异的神采，“不，我做梦也没这么想过。”
　　明知道他不会给，她又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她想要的东西，只能自己去抢。
　　“你——”洛建国用力呼吸了数次，瞪着洛如冰道，“你真以为，就凭你那一点小手段，能动摇超越集团的根基吗？”
　　“不敢。”洛如冰也直视着他，“但超越集团的对手，从来就不是我，不是吗？”
　　“你敢！”
　　“犯法的事我不会做的。”洛如冰语气平静，“我没有做过任何出卖公司机密的事，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在股东会议上发起审查。”
　　洛建国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他不相信洛如冰，但也不认为她会为了对付公司，把自己也搭进去。
　　事实上也根本不用做到那一步。
　　从事情曝光到现在，短短几天的时间，超越旗下的各项产品销量都大幅下降，网络销售的退货率也一直在增加。
　　再拖延下去，下面的员工人心惶惶，就要扛不住了。
　　洛如冰说得没错，只要超越集团露出一点颓势，那些虎视眈眈的同行自然会闻着味儿冲上来。
　　墙倒众人推，就算是超越集团这样的庞然大物，也未必能抵挡得住。
　　而他已经老了。
　　最有希望带领公司渡过难关的人，却一手推动了这样的局势。
　　但反省的念头才刚在脑海里冒了个头，洛建国就狠狠将之压了下去。洛如冰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真的把所有的股份给她，把公司也交给她，那他还能闭得上眼睛吗？
　　公司，必须是在他掌握之下的公司，才有意义。
　　单从这一点来说，洛如冰确实最像他。
　　但她毕竟还年轻，就算够心狠，手段也还跟不上，这时候拨乱反正，才是对的。
　　而且对于公司继承的事，他也已经有了打算，只等处理完眼前这些杂事，就正式着手。到时候自己手把手地教导，就不信教出来的人会不如她洛如冰！
　　想到这里，洛建国也不再多话，他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道，“开会的时间到了。既然你冥顽不灵、不知悔改，那就好自为之吧！”


第37章 
　　林斌快步走进人事总监的办公室,反手关上门，就迫不及待地道，“妈,你之前收到的那封邮件呢？快,转发给我。”
　　“你要那个干什么？”洛家慧皱眉。
　　“当然是有用，有大用！”林斌脸上都是笑容，“妈,我知道该怎么用它了！”
　　洛家慧眼睛一亮，“怎么说？”
　　林斌绕到办公桌后面,虽然知道办公室就他们两个人,还是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凑到洛家慧耳边,低声道，“刚才洛如冰被老爷子叫去办公室，秦晓龙找她麻烦，被一句‘我不做这个总经理,轮得到你吗’顶回来了。你是没看到，当时他脸上的表情有多难看！”
　　洛家慧的脸色也不好看，但她素来心有成算,立刻反应过来，“洛千里不高兴了？”
　　“岂止是不高兴？”林斌说，“我看他已经开始防备秦晓龙了。”
　　“叫晓龙哥。”洛家慧连忙提醒了一句。
　　林斌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但还是改口道，“晓龙哥。妈你放心，我不会在外面露馅儿的。”
　　洛家慧这才满意,而后才问,“这跟邮件有什么关系？”
　　林斌狡黠一笑,一边给她捏肩膀一边说，“我把邮件交给洛千里，让他拿去给大姨看，怎么样？”
　　洛家慧低头思索，半晌，抬手拍了儿子一把，“臭小子！”
　　林斌还以为她不答应，表情有些着急，谁知她下一句就是，“真有你的！居然能想出这种办法，确实比我们自己拿出来更好。”
　　也不知道什么人，匿名给她发的一封邮件，里面都是洛家凤她老公出轨的证据。
　　洛家慧第一反应就是拿去给洛家凤看看，她千哭万求要保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只要洛家凤不带着秦家一起拖后腿，超越集团想洗白就容易多了。这样一来，功劳都是自家的，在老爷子心里的分量当然也能提一提。
　　更重要的是，能让秦晓龙彻底出局。
　　但是被丈夫和儿子一起拦住了，他那边已经在跟老爷子拉扯了，估计能交换到不少好处。这份功劳已经够大了，再来一份，老爷子心里恐怕也会犯嘀咕。
　　当下拿出证据对公司是好事，但是等事情彻底过去了，洛家凤会不会觉得是她挑拨离间，老爷子会不会觉得她不顾姐妹之情？
　　再说，秦晓龙是踩下去了，前面还杵着一个洛千里呢。
　　还是要低调，不能出风头，更不能得罪人。
　　这也是他们没有追究邮件来源的原因，在这一家人想来，能知道这种秘密，肯定是公司里的人，也只有公司里的人知道她的工作邮箱。
　　那人多半是不想让集团被秦家拖死，但是又跟他们一样有顾虑，不敢直接把证据拿出来，才想借洛家慧的手。
　　毕竟由她拿出来，那就是家务事了。
　　所以邮件肯定是要发的，但他们本来的计划是匿名，明面上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林斌提的这个办法，显然更好。
　　把这份功劳让给洛千里，帮他坑秦晓龙一把，那可是好大一个人情。万一老爷子和洛家凤不高兴，也是冲着洛千里去，不与他们相干。
　　洛家慧当即打开邮箱，将邮件转发了出去，又问道，“要不要找人处理一下痕迹？”
　　“不用。”林斌嘿嘿一笑，“我就说是偷偷弄到的，让他先拿去邀功。”
　　洛家慧点了点他的脑门，站起身道，“行，那你再在这里待一会儿，我先去开会了。”
　　……
　　洛如冰一进公司，洛建国就把人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当然不只是为了再给她一次机会。
　　实际上，他们都很清楚，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覆水难收、破镜难圆，不可能真的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洛如冰不相信洛建国会继续将公司交给自己，洛建国也不觉得洛如冰还会转变心意。
　　但他还是走了这么一个流程，除了再试探一下洛如冰，更重要的原因，还是要在会议开始之前，将洛如冰跟其他人隔离开来。
　　这个“其他人”，此处特指洛如冰的母亲何程程出身的何家人，尤其是她的外婆赵秀云。
　　洛如冰能坐上这个超越集团执行总经理的位置，是因为洛建国有意栽培，也是因为洛何两家共同的默契。
　　洛建国手段了得，在将公司拓展成集团的过程中，也将拿着原始股的何家排挤出了核心管理层，成为了超越集团这个庞然大物的掌控者。
　　但何家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
　　直到现在，何家依旧掌握着超越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而且何家持股最多的松清酒业，是超越旗下唯一独立运营、不怎么受集团总部管理的分公司。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赵秀云。
　　尽管在洛如冰看来，这个外婆太要脸，论起商业手段来远远不如洛建国，但手里掌握着“松清酒”酿造秘方的她，某种程度上也让洛建国无从下手。
　　在洛建国退休之后，让洛如冰负责管理公司，就是对赵秀云和她的一双儿女都没有在超越集团任职的补偿。
　　现在洛建国要撤掉洛如冰，自然要考虑赵秀云的态度。
　　洛如冰觉得赵秀云太要面子，拉不下脸，但在洛建国看来，她本人其实也不遑多让。
　　洛建国很清楚，洛如冰平时绝不会去何家，而她不主动，赵秀云也不会找她——他从何家那边收到的消息也确实是这样。
　　这会儿，洛建国领着洛如冰走进会议室，见赵秀云立刻转头看过来，心下不免有些自得。这老太太今天来得比他还早，显然是急了，要提前跟洛如冰通个气，他偏不给她们这个机会。
　　看到跟在他身后的洛如冰，赵秀云的眉头果然立刻皱起，看起来十分严肃。
　　虽然心里很着急，但她也不可能当着洛建国的面开口把人叫过来，只能目视洛如冰，希望她能机灵点儿，自己过来。结果洛如冰根本没有看她，气得赵秀云收回视线，懒得管她了。
　　这孩子在洛家长大，心性被洛建国教坏了，对外家一点都不亲，就算帮了她，也未必会感恩。
　　就在这时，何娉婷跟洛千里等人一起进入了会议室，看到她，立刻眼睛一亮，走过来打招呼。
　　赵秀云的注意力也就转到了她身上，问起这两天在公司的情况。
　　相比起养不熟的外孙女，当然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亲孙女更值得扶持。
　　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洛建国彻底放下心来。
　　最麻烦的赵秀云转变了态度，其他股东不是洛家人，就是洛建国的老友，相较于洛如冰这个年轻姑娘，还是更愿意在他手下做事，所以接下来的股东会议没有任何悬念。
　　洛如冰被解除了执行总经理的职务，理由也是现成的——疏于职守，未能及时发现秦氏等一干供应商的不合格。
　　相应的，同样身为集团股东的生产部总监洛家凤也被解职。
　　……
　　迈巴赫熟练地停在了小卖部旁的巷子里。
　　洛如冰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下车，忽然意识到不对。
　　她这段时间天天往这里跑，比回家都熟练，以至于刚才根本没过脑子，很自然地就把车开过来了。但后备箱里还堆了好几箱从公司里收拾出来的私人物品，她应该先把东西送回家的。
　　见一旁的杨助理也要下车，她连忙道，“小杨，你先回去吧，东西我自己搬就行。”
　　杨助理解安全带的动作一顿，应了一声好，但并没有下车，反而重新坐了回来，转头问道，“洛总，你以后是怎么打算的？”
　　“嗯？”洛如冰微微疑惑。
　　“我还是想跟着你。”杨助理说，“集团现在的气氛太糟糕了。而且你走了，暂时也不会任命新的总经理，管事的变成了董事长，我这个总经理助理算怎么回事？”
　　好比太子被废，留下的东宫属官难道还指望能青云直上吗？
　　但这毕竟不是古代了。
　　在杨助理看来，洛如冰这回完全是无妄之灾。以她的履历和能力，不管之后是入职其他的大集团还是打算自己创业，跟着她肯定都比留在超越集团有搞头。
　　洛如冰看着杨助理的眼睛，见她满眼都是信任和真诚，就笑了一下，“你要是真想帮我的忙，就好好上班吧，做好手里的工作。”
　　杨助理能从那么多人中杀出来，成为洛如冰倚重的总助，自然也是个思维敏捷、反应迅速的聪明人。
　　她微微睁大眼睛，有点不敢置信，但又忍不住生出期待，“意思是……你还会回来？”
　　洛如冰没有回答，只朝她微微一笑，推门下车了。
　　杨助理握紧拳头，在心里大声尖叫。


第38章 
　　洛如冰打开后备箱,拿了一只比较小的纸箱，开始挑挑拣拣。
　　就……反正车都开过来了，对吧？
　　她之前还想过,要是能居家办公,天天跟江寒雨呆在一起，肯定会很舒服，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这么一琢磨,办公时用的很多东西，好像也没必要送回家？
　　笔记本电脑,外接的鼠标键盘和各种办公用品,水杯、桌面盆景、摆件、手机支架……一不小心箱子就装满了。洛如冰遗憾地看了一眼另一个箱子里的换洗衣服,半晌才挪开眼睛。
　　暂时先拿这些就差不多了。
　　她锁好车,抱着箱子，大步向小卖部走去。
　　今天的天气其实不好，略有些阴沉，但洛如冰的心情却是肉眼可见的明媚,连步伐都显得轻盈。
　　她故意没直接进门，而是走到柜台这边。听到江寒雨问“要买点什么”，才将装满东西的箱子放在柜台上,笑眯眯地探过头去，“老板，你们家招小工吗？”
　　看到她,江寒雨也微笑起来，“不招。店小，开不起工资。”
　　“不要工资。”洛如冰说,“管饭就行,而且我吃得不多。”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完了，江寒雨才问，“你的会这么快就开完了？”
　　“真正的决策又不是在会议上做的。”洛如冰倒是很平静，耸了耸肩，“真正的利益交换只会放在台面下，老头肯定早就跟其他人达成共识了。”
　　“那你之后怎么办？”江寒雨的视线落在了纸箱上。
　　洛如冰也低头看它，故意卖惨，“暂时没地方去了，所以只能来求江老板收留。”
　　江寒雨已经有些了解她了，知道能说出口的，反而是她不在意的，就像她想把手里的东西放到这边，却只能借玩笑掩饰。
　　所以她也就笑道，“那就来给我当小工吧，至少饭能让你吃饱。”
　　“谢谢老板！”洛如冰双手合十，很有礼貌地道了谢，这才抱着纸箱进门。
　　但等她站在柜台后的这个小空间里，才发现根本没地方安置自己带来的这些东西。这里只有一张很小的桌子，勉强能放下一台笔记本电脑，余下的空间甚至不够放一本书的。
　　江寒雨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说，“要不我给你在后面腾一个房间出来？”
　　“不行。”洛如冰本能地开口反对，她难道真的是来这里办公的吗？但对上江寒雨的视线，她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找补道，“哪有老板在这里看店，小工反而在后面享福的。”
　　“那就没办法了。”江寒雨说，“我虽然有一张书桌，但这里放不下。”
　　洛如冰视线在这个狭窄的空间一转，很快就有了想法，问道，“你介意我买一张桌子，再对这个房间做一些小小的改造吗？”
　　江寒雨注视着洛如冰的眼睛，只在里面看到了期待的光彩。
　　她应该是真的没有多想，只是纯粹地想将这个她可能要待上一段时间的地方，改造得舒适一些。
　　与楚夜那种高高在上、不知所谓的指点比起来，这样的期待显然要温情得多，也让江寒雨更加难以拒绝。
　　“可以。”最后她说，“但不能影响我开店。”
　　“绝对不会。”洛如冰满口保证。
　　她也确实做到了。
　　洛如冰问江寒雨要了卷尺，将房间的各种尺寸测量出来，然后在网上找了几个室内设计师，让她们分别出方案，设计一张能供两个人使用而又不显得局促的书桌。
　　之后直接拿着方案找工厂下单定制，运过来之后只需要组装就能使用，肯定不会影响江寒雨的店铺营业。
　　不过就算再怎么加急，也要等上几天才能收到新书桌，所以眼下，洛如冰还是只能先将其他东西都收起来，将笔记本电脑放在面前这张小桌子上，暂时先凑合一阵。
　　因为不是电脑桌，高度不合适，椅子也不适配，看起来非常寒酸。
　　但洛如冰却适应良好。
　　反正她现在也没有那么多需要处理的文件，不必时刻盯着电脑屏幕。反倒是一抬头就能看到坐在对面的江寒雨，总能让洛如冰的精神得到安抚和恢复，比什么咖啡和能量饮料都更有用。
　　又一次养完了眼，洛如冰伏身操作电脑，却没有干任何正事，而是琢磨起新书桌的布局来。
　　是保持现在这种两个人相对而坐的格局，还是改成并排而坐？
　　感觉各有优点，也各有劣势啊……
　　相对而坐不用说了，不管什么时候抬起头都能看到江寒雨，完全是超级至尊铂金VIP待遇，相应的，想要跟她互动就没那么方便了。
　　并排而坐的话，简直就像学生时代的同桌一样，洛如冰光是想一想就已经开始兴奋了。但这样一来，要是频频转头去看对方，肯定会被发现的。
　　洛如冰一时有些举棋不定。
　　江寒雨抬起头，看到的就是她一脸凝重的表情。
　　她没有打扰，放轻了动作起身，去后面把饭煮上，又准备好午饭要用到的食材，然后又轻手轻脚走了回来。
　　才刚落座，对面的洛如冰就发出了一声苦恼的“啊”，整个人倒回了椅子里。
　　江寒雨吓了一跳，连忙问道，“怎么了？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唔……”洛如冰的视线定在她脸上，看了很久，直到江寒雨以为她又陷入了思索之中，才突然又坐直了身体，一边操作电脑，一边对江寒雨道，“没事，就是有两个方案，不知道该选哪个。”
　　“所以现在想好了？”
　　“是想通了。”洛如冰一脸肃然，“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全都要！”
　　她说着，噼里啪啦开始打字，给自己之前找的设计师们追加新的要求——书桌要做成可折叠和可拼接形式的，这样想坐对面就坐对面，想并排坐就并排坐！
　　面对这种难缠的甲方，两位设计师发来了委婉的拒绝，剩下的人则发了意味深长的省略号。
　　洛如冰直接让他们发新的报价。
　　下一刻，所有人就都若无其事地恢复了最初的热情。
　　处理完这件事，洛如冰的表情逐渐变得沉静，终于开始准备干正事了。
　　钱当然是很重要的。正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洛如冰纵然对洛家有再大的怨气，也没有反抗洛建国为自己安排的道路，更没有想过脱离洛家，去外面闯荡。
　　洛如冰很清楚，自己既不是什么商业奇才，也没有掌握不可替代的绝密技术，不管是自己创业，还是入职其他公司，都不可能得到比超越集团更多的支持。
　　十年时间，她坐稳了执行总经理的位置，经手无数价值上亿的项目和产业，这些是只靠她自己很难达到的。
　　而她卧薪尝胆、殚精竭虑，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摧毁超越集团。
　　所有付出都理应获得回报。
　　她早已为自己挑选好了报酬，那也正是洛建国曾无数次向她许诺过的——
　　不管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反正洛如冰当真了。


第39章 
　　洛如冰打开跟祝心眉的聊天框。
　　对方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发了很多消息,有些之前就看过，但洛如冰还是又从头看了一遍，艰难地在废话里挑选有用的信息,大致了解了那边的进展,然后才点开输入框。
　　洛如冰：新公司这边的注册流程已经走完了是吧？
　　祝心眉：！！！失踪人口回归！
　　祝心眉：死鬼终于知道理人了，所以我这段时间发的消息你都看到了，已读不回是吧？
　　祝心眉：你家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啊？网上的爆料真的假的,我还买过阿依姑娘送人呢，想着买啥不是买,支持一下你的事业,不会真有质量问题吧？
　　祝心眉：这事要怎么处理啊,沸沸扬扬闹了好久了,你也不管管？这两天都有人到我这里来打听消息了。
　　祝心眉：人呢？
　　祝心眉：喂？在吗？哈喽？
　　洛如冰就发了一句话，换来对面一连串的刷屏，忍不住抬手扶了扶额。
　　其实祝心眉说得有点夸张了，她偶尔还是会回一两条的,不过对方的废话太多，很多事情三两句又说不清楚，干脆就没回。
　　如今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也确实应该跟她理一理了。只是祝心眉噼里啪啦问了这么多，洛如冰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干脆将邮箱里的解除职务的通知截图发给了她。
　　不出意料,祝心眉立刻炸了。
　　祝心眉：哈？这是把所有的锅都扣到你头上了？我记得那个出事的工厂好像也是你家亲戚开的吧，明眼人都知道是谁在保着，凭什么撤你的职啊？
　　祝心眉：不是,这个节骨眼撤了你的职,那公司指望谁来处理这事？总不会是靠你家那些关系户亲戚吧？
　　洛如冰：洛建国会亲自处理。
　　那边果不其然沉默了,就算是心眼子全偏到了她这一边的祝心眉，也不能不承认，洛建国这个创始人亲自出山，对于安抚人心、平息舆论是一个重大利好的消息。
　　而且锅都让洛如冰背了，后面只要处理得好，超越集团就又是清清白白的本地知名企业了。
　　这算盘打得真响，关键胳膊还真拧不过大腿，这不洛如冰已经被解职了吗？
　　但到底是多年同学兼好友，而且还是大金主，祝心眉觉得自己有义务安慰洛如冰。
　　祝心眉：其实被撤职了也没什么，我一直就跟人说，你要不是被超越集团耽误了，自己出来单干，早就已经闯出了一番自己的事业。
　　祝心眉：对了，我们不是还有个启动中的大项目吗？这都是你的本钱啊！好好干，咱们大赚特赚，早晚有一天龙王归来，让超越集团那帮人后悔，痛哭流涕求你回去，但是那时候的你，他们已经高攀不起了！
　　一看就知道这家伙平时没少刷短剧。
　　不过，也算是跟洛如冰的计划不谋而合了——虽然过程和结局应该都跟祝心眉想的有亿点点出入。
　　洛如冰：就是为了这事找你。公司的注册流程已经走完了吧？我看还有两个人没把钱打过来，你催一下，争取在我被解职的消息传开之前，让资金到位。
　　一句话将祝心眉从沉浸式幻想中拉了出来，几乎要忍不住生出警惕之心了。
　　祝心眉：……姐妹，你这样说话我会怀疑你想卷款潜逃的。
　　有点警惕，但不多。
　　洛如冰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打字回复她。
　　洛如冰：你也知道，她们肯投资，一半是看我们以前赚到钱了，另一半是看我这个超越集团掌舵人的身份，要是知道我离开集团，肯定会心生疑虑的。
　　这就是现实，在什么样的平台，就能获得什么样的资源。失去了“洛总”这个身份，洛如冰就算再有能力，也会少很多隐形的助力。
　　这种时候，大部分投资人都会选择观望，等她证明自己。
　　但她想证明自己，就需要投资人给机会。
　　这就成了死循环。
　　所以洛如冰才要早早将那个“大项目”组织起来。
　　合同签了，钱也打了，可不是说撤资就能撤的。
　　这也是祝心眉怀疑她想卷款潜逃的原因，不过那也只是说笑，真正让祝心眉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只是不好询问。
　　此时看到洛如冰让她去催投资人打钱，她还是咬着牙问了，只是措辞支支吾吾、小心翼翼。
　　祝心眉：那什么……有个问题，我问了你别生气啊，我肯定是相信你的，就是以防之后有人问起，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现在先问一下……咳，那个……你从超越集团离职这事，对咱们的项目应该没有影响吧？
　　没有影响是不可能的，但该安抚的还是要安抚。
　　洛如冰：最大的影响就是我现在没有别的工作，可以专心做这个项目了。
　　祝心眉：！妙啊，那我就这么回她们了，你等着，今天之内保证资金到位。
　　洛如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微微有些失神。
　　祝心眉心再大，钱的事也是能拎的清的。她这次不仅自己投了全副身家，还作为中间人拉了一大拨人过来投资，心里不可能没有任何疑虑，只是因为信任洛如冰，才没有追根究底。
　　所以洛如冰是真的输不起，因为这不仅关乎她自己的下半辈子，也牵连着后面的许多人。
　　才这么想着，又有新的聊天消息弹了出来。
　　洛如冰打开看了一眼，立刻坐直了身体。
　　何娉婷：冰姐，今天早上你走之后，秦晓龙和洛千里之间的气氛一直很僵硬。刚刚林斌鬼鬼祟祟地从外面回来，把洛千里叫出去了，不知道说了什么，但洛千里好像很兴奋，看秦晓龙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何娉婷：需要我去打探一下是怎么回事吗？
　　洛如冰：不用。
　　说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生硬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洛如冰：可以想办法让秦晓龙注意到洛千里的异样，但不要做得太明显。
　　何娉婷：OK.jpg
　　洛如冰看着屏幕上那只比划OK的小猫咪，脸上紧绷的表情慢慢放松下来。
　　屏幕看久了，忽然移开视线时，人会感觉有些晕。洛如冰靠近椅子里，闭上眼睛，手指揉捏着眉心舒缓精神。
　　小腿忽然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了一*下。
　　她先是一惊，继而回想起来，这种触感有点熟悉，是江寒雨养的那只猫。
　　洛如冰睁开眼，低头看去，果然砚台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正蹲在她腿边。柜台挡住了外面照进来的光亮，通体漆黑的小猫在略显昏暗的环境里存在感不高，唯有一双眼睛亮闪闪的。
　　她放松下来，看了一眼时间，笑着道，“砚台饿了吗？”
　　说着就准备起身去倒猫粮。
　　“喵~”砚台叫了一声，爪子往后挪了挪。
　　有什么东西从猫的爪子下弹了起来，落到另一边的地上，洛如冰还没反应过来，砚台已经敏捷地跳起，追了上去，爪子将那东西按在了地上，然后又“喵”了一声。
　　洛如冰弯腰凑近，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只……呃，昆虫？
　　她对这方面完全没有了解，也认不出品种，但是看到陌生的虫子，身上就莫名有些发痒，连忙退开了一些，“砚台，不要玩虫子，听话，快丢掉！”
　　砚台非但没有丢掉的意思，还把虫子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洛如冰再次后退，后背抵住了柜台。
　　一人一猫默默对峙，正当洛如冰不知所措之际，江寒雨从后面走了过来，“吃饭了……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虫子！”洛如冰说。
　　“嗯？”江寒雨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砚台抓的吗？那可能是她给你的礼物。”
　　然后她在洛如冰和砚台中间的位置蹲下，开始对猫训话。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人不喜欢这样的礼物。”
　　“喵~”
　　“下次不许再抓了，尤其不许带回家来，不然扣猫罐头。”
　　“喵~”
　　“行了，吃饭去吧。”
　　“喵~”
　　洛如冰在一旁看得不明觉厉，等砚台一溜烟跑没影了，才想起来一个问题，“猫走了……虫子怎么办？”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江寒雨伸手扒拉了一下地上的虫子，判断道，“还没死，我拿到院子里去放生吧，希望能活下来。”
　　说着就将虫子抓了起来。
　　洛如冰肃然起敬。
　　江寒雨转过头，看到她脸上敬畏的表情，不知为何有些想笑。
　　“你知道古时候，端午也被称作‘五毒日’吧？这个季节气温升高，各种虫子的活动会更频繁，很容易形成病害，所以古人会通过各种仪式来预防。”她对洛如冰说，“我们的菜园也相当于是一个小的生态系统，蛇虫鼠蚁都可能会碰到的。”
　　后面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出口，但已经写在了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里。
　　“你这么害怕，以后可怎么办？”
　　洛如冰自己都没想到，阻碍她适应新生活的，不是江寒雨的拒绝，也不是劳作的辛苦，更不是忙碌的工作，而是这些不起眼、但又可能无处不在的虫子。


第40章 
　　被江寒雨这么看着,洛如冰莫名生出了几分好胜心。
　　她神情挣扎片刻，还是鼓起勇气看向江寒雨的手，“要不……让我试试？”
　　江寒雨定定看了她片刻,忽然笑道,“算了。”
　　洛如冰本来还在挣扎，一听这话，反而非要试一下不可了。她离开了紧贴着的柜台,朝江寒雨走去，“我可以。”
　　“别太勉强。”江寒雨微微侧身,避过了她伸出来的手,“就算想试,也不用着急,慢慢来吧。”
　　不等洛如冰回应，她就转身快步走进院子，在菜地旁蹲了下来，将手里的虫子放在了一片杂草的叶子上。
　　洛如冰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番动作，眸光有些深沉。
　　江寒雨的体贴、包容、不强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又何尝不是因为不在意呢？
　　洛如冰曾经觉得，江寒雨守在这座小院里，像是一种等待的姿态。
　　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那是比等待更平静、更疏离的态度——有人来时她不会等，若是要走她也不会留。
　　经常有人说，洛如冰身上有一种距离感,让人难以亲近,她自己也承认这一点,甚至是故意营造出这样的氛围。可是此刻，洛如冰觉得，或许江寒雨这种含而不露的平静，才是真正的距离感。
　　如果将洛如冰比作一间房屋，那她不仅房门紧闭，挂着“非请勿入”的牌子，而且还上了锁。
　　江寒雨却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森林，宁静、美好，完全对任何经过的人敞开怀抱，可是所有人都注定只是过客，很难真正融入那个独立的小世界。
　　或许也正是这种距离感，构成了江寒雨身上那种独特的、吸引人的魅力。
　　洛如冰一开始也确实是被这种仿佛亘古不变的稳定所吸引。
　　可是现在，当她已经身处这座小院，能够在如此近的距离里看着江寒雨，看清她对自己的不在意时，心底又倏然生出了一点不满足。
　　这个瞬间，洛如冰甚至一定程度地理解了楚夜。
　　当然楚夜是个人渣，而且轻浮无定，这一点无可辩驳，但她那种想要江寒雨给出回应而不得的痛苦，或许也不全是假的。
　　洛如冰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好人，但直至今日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是一个如此庸俗且贪婪的人。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她还觉得江寒雨这种不受外界所扰动的平静很好，只要江寒雨不变，那洛如冰也不会变，只要守一辈子，这棵树——这个人自然就是她的了。
　　这才多久，就开始想要更多。
　　洛如冰跟在江寒雨身后，走到水池边，看着她打开水龙头，将双手浸湿，然后在掌心里挤了洗手液，合掌轻轻揉搓出泡沫。
　　她忽然上前一步，从后面伸出手，以一个环住江寒雨的姿势，握住了她的双手。
　　江寒雨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往旁边避了一下。
　　“借你的手用一下。”洛如冰根本没有过脑子，本能地为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脱敏。”
　　江寒雨想了想，她的手刚刚捏过虫子，对于心里讨厌甚至畏惧虫子的人来说，确实是会有一点心理障碍的，但反应又不至于像是直接接触虫子那么激烈，确实更适合作为过渡。
　　于是她不动了。
　　洛如冰就这样握着她的手，慢慢将泡沫搓开，覆盖到每一寸皮肤，再用清水反复冲洗，最后在毛巾上擦干。
　　她的动作很慢，也很仔细，仿佛不是在洗手，而是在进行什么庄重的仪式。
　　这让江寒雨感受到了一点异样。
　　她没有挣扎，任由洛如冰将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都洗净、擦干，仿佛结束了一场探索的旅程。
　　“好了。”江寒雨在洛如冰怀里转过身，问她，“去吃饭？”
　　但洛如冰却没有退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握住江寒雨的手腕，轻轻松松将她两只手反折到身后，握紧。
　　然后在江寒雨略有些惊讶的表情中，一言不发地低头吻她。
　　与最近这几天那种温柔缠绵的亲吻不同，这是一个有些急切的吻，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强横，目标明确地攻城略地。
　　但它又是熟悉的。
　　在江寒雨和洛如冰相识之初，她的每一次亲近也是如此，像是压抑许久迫不及待的补偿，又像是稍纵即逝及时行乐的放纵，于是不管不顾，昏天黑地。
　　这热情似乎也因此染上了几分疯狂。
　　江寒雨不知道洛如冰这是怎么了，但这一刻，她有点想抱抱她。
　　但手才轻轻动了一下，就立刻被束缚得更紧。
　　洛如冰用一只手制住她，腾出的另一只手沿着脊椎一路向上，最终落在了她的后颈上，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拉近，吻得更深。
　　江寒雨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会儿，终于顺从地阖上了眼睛。
　　这是个晴朗无云的好天气，夏日的骄阳高高挂在天空中，热烈的阳光照得整个世界一片明亮。
　　房屋的阴影不断缩短、退后，两人站立的地方逐渐暴露在了日光之下。
　　江寒雨被热烈的阳光烘得发热，浑身都在冒汗。
　　有那么片刻，她的脑海里几乎是一片空白，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就像是中了暑。
　　不知过了多久，洛如冰终于松开了对她的束缚和钳制，江寒雨才慢慢恢复了神智。
　　她的脸贴在洛如冰胸前，脸上的温度与对方的体温一样滚烫，耳畔则是怦怦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那震动顺着耳膜传导进身体里，让她的心脏也跟着乱了节拍。


第41章 
　　等两人终于坐下来吃饭时,菜都已经凉了。
　　好在这个天气，吃凉菜反而更有胃口一些。
　　只是此刻坐在餐桌旁的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食不知味。
　　这并不是两人第一次亲昵,却是第一次,双方都因此而受到触动，并且意识到了某种变化的发生。
　　这让她们既新奇、又慌乱，本能地关注对方,又怕被对方发现自己的留意。
　　千回百转，辗转反侧。
　　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拉回了两人的思绪。
　　洛如冰拿起手机,见是何娉婷发来的消息,连忙点开。
　　何娉婷：吃过午饭洛千里和林斌就借故离开了,我和秦晓龙悄悄跟上去，看到他们进了董事长办公室。这样算引导成功了吗？
　　洛如冰之前只是猜测，这时终于确定，应该是自己之前发送的那封邮件终于开始发挥作用了。
　　不然她想不到还有什么事,是那两人需要避着秦晓龙去做的。
　　说实话，洛如冰并不太在意这个消息怎么传递出去，只要知道它最后肯定会被曝光出来就够了。但她也没想到,洛家慧居然打算让洛千里来出这个头。
　　这倒是比让洛家慧来揭露，或者干脆匿名更好一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那么洛家内部就会不可避免地因为这些事情而产生争斗和混乱。
　　探春说得好,“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古人曾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洛家这滩水越浑，洛如冰浑水摸鱼的成功率也就越高。
　　想到这里，她打字回复：当然算，你做得很好。
　　何娉婷：猫猫脸红.jpg
　　洛如冰微微笑了笑，怕对方做得太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就又叮嘱了一句。
　　洛如冰：接下来继续观望，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她放下手机，思绪尚未完全从洛家的事情上收回，一抬头就对上了江寒雨看过来的视线。
　　不知为何，洛如冰莫名生出几分心虚，几乎是下意识地解释，“是我表妹。”
　　只是话说出口了，她又觉得这解释很多余。
　　江寒雨会在意吗？
　　这种时候，洛如冰又会庆幸江寒雨那种一贯的平静与稳定，无论什么时候，都绝不会让人难堪。
　　此刻，她的视线就随着洛如冰的话语落在了她脸上，让她能很自然地说下去，“洛建国想让她跟洛千里——也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联姻，我外婆应该也同意了，但很显然，没有人想过要问问当事人的意见。”
　　其实洛如冰跟何娉婷并不熟悉。
　　虽然是表姐妹，但洛如冰也只有过年时会例行公事去何家拜年。何家没人在集团任职，分公司又是独立运营，平时几乎没什么接触，偶尔在公事上有接触，遇到的也都是长辈。
　　事情的转折出现在几年前，何娉婷高考填志愿的时候。
　　家里是开酒厂的，何娉婷从小耳濡目染，对此也很感兴趣，大学就打算读这方面的专业，将来能帮得上家里的忙。
　　何娉婷还记得，几年前哥哥何昊填志愿的时候，死活不愿报家里选的“白酒酿造工程”，非要去读听起来更风光的金融专业，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很长时间全家人都不高兴。
　　在小姑娘单纯的心里，哥哥不喜欢这个专业，不愿意报，那我选择读这个专业，家里人肯定会很高兴吧？
　　结果却是又一场鸡飞狗跳。
　　——女孩子学这个像什么样子？还是学点唱歌跳舞画画之类的好，都说学艺术的有气质，要么学中文也行，一听就知书达理的。
　　——咱家的酒厂难道又不缺技术员，哪能让你去学这个？
　　——你学这个专业以后找不到对象的！
　　一字字一句句，彻底打碎了笼罩在何娉婷周围十几年的假象。
　　她几乎是狼狈地从家里逃走，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最后走投无路之下，拨通了洛如冰的电话。
　　后来，在洛如冰的斡旋下，何娉婷最终报了“连锁经营与管理”专业，因为洛如冰承诺，等她毕业后，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可以进超越给自己帮忙。
　　对于已经彻底失去了对商超这块根基的掌控权的何家来说，这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但洛如冰也没想到，等何娉婷真的大学毕业，何家已经绕过她跟洛建国搭上了线，没她什么事了。
　　只有何娉婷还记得当初的承诺。
　　尽管跟这个表姐并不亲热，但她还是选择了站在洛如冰这一边。
　　自从入职超越集团之后，她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会给洛如冰通风报信。
　　之前这种小动作其实没什么用，毕竟站在洛如冰的位置，能够获取的信息要比她多得多。现在洛如冰被撤职，离开了集团，何娉婷的消息就变得重要了。
　　就算打探不到核心的消息，至少也能让她知晓那边大致的动向。
　　洛如冰简单地讲述了事情的始末，以及何娉婷刚刚发来的消息内容——提起自己私底下的那些手段，她本能地想要隐藏，但又觉得在江寒雨面前做这种掩饰很可笑，所以还是照实说了，只是神色难免有些索然。
　　江寒雨注意到了，还以为洛如冰今天情绪异常就是因为这个，便问，“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个坏人吗？”
　　洛如冰微微一怔。
　　“你一直都有志同道合的同伴，不是吗？”江寒雨说，“也许，关于这个问题，她们会有跟你不一样的答案。”
　　洛如冰抬起头，就对上了江寒雨那双黑白分明，因而显得过分清澈漂亮的眼睛。
　　其实她很少因为这些而困扰，一个成熟的商人，本来也算不上什么好人。洛如冰早就已经在这方面达成了自洽，只是……在江寒雨面前，难免生出几分自惭形秽。
　　她怕那双眼睛里映照出的自己，会是丑陋不堪的。
　　可是即便是这些幽微的，江寒雨未必能察觉到、更不可能理解的情绪，她也能用一句话轻轻抚平。
　　洛如冰怎能不爱她？
　　正因为江寒雨这样的坚定，像一株深深扎根于地底的大树，拥有自己的一套价值体系，永远不会为外物所动摇，她才能成为洛如冰做稳定的锚点。
　　既然如此，她又怎么能因为自己也无法动摇对方而心生埋怨？


第42章 
　　超越集团。
　　洛家凤正在看洛千里拿出来的邮件,里面都是她的丈夫出轨的各种证据。
　　家庭和睦、夫妻恩爱、儿子孝顺，一直都是洛家凤最骄傲的事，这些东西对她的冲击可想而知。
　　尽管不愿意相信多年恩爱只是假象,但那么多的亲密照和开房记录总做不了假。
　　洛家凤一直翻到最后一张照片,然后脱力地将手机放在了面前的桌上，双手捂住了脸，半晌没有说话。
　　洛千里有些着急,连忙按照跟林斌商量好的，解释说自己之前意外发现了这事,本来是想等查清楚情况再告诉她,没想到这段时间出了这么多事,就把这事给忘了,今天才收到调查的结果。
　　这番话其实不是说给洛家凤听，他真正要解释的对象是洛建国。
　　——身为晚辈，将这种事揭露出来，到底是不太体面的。
　　不过,洛建国并没有在意这一点。
　　不如说，他现在也是松了一口气。
　　为了尽快将这一回的舆论危机压下去，洛建国这两天都在跟小女婿有来有回地谈条件。除了必须要割让的大笔利益之外,林有为的另一个要求，就是超越集团必须要跟那些供应商做切割。
　　其实洛建国这时候也想切割了。
　　之前他会被众多供应商威胁，是因为当时还有转圜的余地,没必要撕破脸，但现在都被半青娱乐曝光过了，再跟他们牵扯不清,超越集团也不可能单独洗白。
　　洛建国可不会让自己奋斗半生的心血,被那些废物拖垮。
　　但洛家凤这边确实有些棘手。
　　这个大女儿一心只想保住夫家的产业,全然不顾集团的处境，甚至都忘了他这个父亲的威严，不止一次明示暗示，如果不救秦家的工厂，那超越集团也休想脱身。
　　洛建国当然不怕秦家做什么，但洛家凤在集团担任高管，手里还真有不少拿出去会让超越集团惹上麻烦的东西，万一她真的不管不顾，那可就不只是供应商出问题的事了。
　　所以洛建国也有些头痛。
　　没想到，不等他想好怎么处理这件事，关键时刻，竟是洛千里解决了这个问题。
　　上位者难免多疑，何况是执掌集团几十年的洛建国？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生出了怀疑，即不相信洛千里是全然出于好心才调查这些，也不相信这些证据是他刚刚才拿到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
　　对于洛建国来说，洛千里有这样的手段和魄力，反而能让他高看一眼。
　　尤其是在洛如冰离职，洛建国迫切需要培养一个新的继承人的当下。
　　洛千里对自己的亲人心狠手辣，总比是个废物好。
　　何况洛家凤这段时间的表现，也确实让洛建国很不满，让她吃个亏，长长记性也好。
　　想到这里，他轻轻咳嗽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只是临到要开口时，才发现有些不便。
　　平时他身边总是会跟着人，有些话是不需要他这个洛董亲自开口的，自然有人代劳，他只要在最后一锤定音就好。
　　譬如此刻，总不能让他亲自去对洛家凤说，要跟秦家划清界限——虽然洛家凤现在应该不会反对了，但这话最好还是由别人从旁提醒，让洛家凤自己说出来更合适。
　　但这回因为说的是家务事，这会儿办公室里就除了他和洛家凤，就只有林斌和洛千里这两个孩子。
　　见他微微皱眉，林斌连忙又戳了洛千里一把。
　　洛千里总算反应过来，连忙道，“大姑，您也别太伤心了，为了这样的人不值得。这么多年，你的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这回为了保住秦家的工厂，甚至不惜跟爷爷顶嘴，是姓秦的对不起你，不是你对不起他。不管怎么说，你还有晓龙哥呢，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想想该怎么处理这事。”
　　这番话要是由洛家慧这个妹妹来说，自然在情在理，但从洛千里这个晚辈嘴里说出来，就有些不伦不类了。
　　好在这会儿，也没人会在意这种细节。
　　洛家凤被他提醒，终于想起自己这段时间为了挽救秦家的工厂所做的种种努力，面色顿时更加难看。
　　像她这样没有太深城府的人，自然更加爱憎分明。之前有多偏心丈夫，千方百计想要保住他的产业和体面，现在想到工厂赚的钱说不定都被他拿去养小三小四小五，就有多恶心。
　　但是，要她来处理这件事，洛家凤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放下捂着脸的手，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茫茫然地抬头看去，一眼就看到了她人生中真正的主心骨，顿时从沙发上站起身，快步朝办公桌走去，几乎是扑到了洛建国面前，喊了一声，“爸——”
　　洛建国应了一声，见五十多岁的女儿，如同小时候那样伏在自己的膝上哭泣，嘴里喊着“爸你要替我做主”，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你放心，我洛建国的女儿，不会平白让人欺负了。”他摸着女儿的头，嘴上这样安慰着，心里已经开始琢磨要怎么以最小的代价，拿下秦家的工厂了。
　　所以说，这封邮件来得正是时候。
　　……
　　洛如冰是当天晚上知道这个消息的。
　　这回通风报信的不是何娉婷，而是杨助理。
　　虽然她这个总经理助理如今处境尴尬，但手头毕竟还有不少工作需要对接，而且随着洛建国将宣传部总监叫去开会，准备修改舆论宣传的策略，这个消息也不可避免地在集团内部传开，中层管理以上的员工都听到了风声。
　　与此同时，祝心眉那边也发来消息，说是从其他渠道听说了洛如冰被解职的事。
　　听说这事的人当然不止她一个，已经有不少投资人联系她，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会不会对说好的项目造成影响了。
　　虽说白天的时候所有的投资都已经到账，不是投资人说撤就能撤出的，但洛如冰也不可能真的耍赖皮，还是要给投资人一些信心的。
　　所以她直接对祝心眉道，“既然钱都已经到位，那晚上碰头开个会吧，我们也该行动起来了。”
　　祝心眉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我来安排地方？”
　　这样的琐事，洛如冰乐得有人代劳，一口答应。
　　祝心眉也确实很靠谱，知道是要谈正事，所以并没有选那些闹腾的地方，而是定了一家私房菜馆。
　　这家店铺每天只开十桌，中午五桌，晚上五桌，菜色好的同时，环境也足够清幽，是很多商务会谈和贵宾接待会选择的场合。
　　今晚她们也算是商务会谈，总共只有三个人，除了洛如冰和祝心眉，剩下的那个叫于霜。
　　洛如冰之前带着其他人投资，有部分项目借了超越集团的光，会由她本人来跟进，但更多的还是跟超越集团没有关系的项目，具体的执行就是交给于霜来负责。
　　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大部分人圈子里的人都不知道于霜的存在，而是由祝心眉跟她对接。
　　店里不让点菜，店家会按照时令来安排席面，所以人一到齐，服务员就开始上菜。
　　“先吃饭先吃饭。”祝心眉热情地招呼道，“店里的预约据说都排到一个月后了，我这桌可是花人情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回头得还。”
　　“那我开动了。”于霜说着，也不客气，拿起碗筷就开始暴风吸入。
　　她忙了一天，中午就随便吃了个盒饭，这会儿早就饿了。
　　再说三个人也算熟悉，她没把自己当客人。
　　祝心眉也是特意留了肚子，这会儿同样低头大快朵颐。
　　等解了馋，她一抬头，才发现洛如冰手里捏着筷子，却只是做了个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菜，看起来不像是面对难得的美食，更像是在吃糠咽菜。
　　“你怎么回事啊？”她忍不住道，“这么没有食欲吗？”
　　“我吃过饭了。”洛如冰索性放下筷子。
　　祝心眉反应过来，“哦哦，跟那个谁一起吧……看起来你们进展很顺利？”
　　她这话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但洛如冰脸上的表情变化，却让祝心眉顿时来了劲，连美食都顾不上了，手肘撑着桌子追问道，“怎么，难道不顺利？”
　　就连于霜也抬头看了过来。
　　这可是洛如冰的八卦！


第43章 
　　洛如冰摇头否认,“没什么。”
　　“别没什么呀！”难得能听到洛如冰的八卦，祝心眉自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你的表情明明就是有什么,说来听听,说不定我们还能给你一点建议呢？”
　　“你能给什么建议？”洛如冰不以为意。
　　于霜说，“那就当是倾诉，把烦恼说出来,省得真憋出毛病。”
　　洛如冰还真被说动了。
　　她并不想让江寒雨知道自己心里的这些情绪，打算自己消化掉,但……并没有那么容易。
　　今天其实就有些失控了,只是江寒雨并不在意而已。
　　但洛如冰不能、也不应该寄希望于江寒雨一直这样宽容。
　　而且眼前这两人都与她相交多年,虽然算不上是密友,但都是值得信任的。
　　所以洛如冰略一迟疑，还是道，“我们挺好的，只是我自己有些地方想不通而已。”
　　没人在意她前半句的嘴硬,祝心眉顺着问道，“哪里想不通？”
　　“就是觉得……她或许并不真的在意我。”
　　“嘶……”祝心眉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这是也跟楚夜犯了同一个毛病？”
　　洛如冰下意识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又发现无从辩解。
　　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祝心眉见状，反而抬手拍了拍自己,“你看我这张嘴，尽瞎说，你跟楚夜肯定不一样,至少你不会出轨吧？”
　　相较于比较感性,无脑站在洛如冰这边的祝心眉,于霜就要理智得多。
　　她说，“怎么个不在意法，你能举个例子吗？”
　　今天的事就是现成的例子，洛如冰既然决定开口，也就没有隐瞒，从头说道，“今天砚台——就是她养的猫，抓了一只虫子送给我，把我吓了一跳。她就说，院子里因为要种菜，虫子挺多的。我就想，既然早晚都要适应，那不如就从今天开始，就说我来抓那只虫子，但被她拒绝了。”
　　她说完，看向两人。
　　两人也看着她。
　　半晌，祝心眉不敢置信地问，“就这样？”
　　“就这样。”
　　祝心眉十分无语，“知道你不仅有对象，还有猫，院子里还能种花种菜了……所以你到底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洛如冰沉默片刻，问道，“带烟了吗？”
　　祝心眉和于霜同时掏出了烟盒，洛如冰扫了一眼，接过了祝心眉的。
　　这种带风味爆珠的女士烟，劲儿没那么大，味道也没那么呛人——洛如冰本来也不是为了吸烟，只是她不习惯向别人倾诉自己的想法，得酝酿酝酿。
　　待袅袅的烟雾朦胧了眼前的一切，她才夹着烟道，“我很想融入她的生活，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也许她并不需要？”
　　“现在才来考虑这些是否晚了一点？”祝心眉小声吐槽了一句，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洛如冰本来不想理她，但她笑得实在厉害，还是没忍住问，“你笑什么？”
　　“唉……”祝心眉意味深长地叹气，“你知道吗？我现在特别想说一句话。”
　　“什么？”
　　“洛如冰，你也有今天！”
　　然后又是一阵大笑。
　　洛如冰也习惯了她的不靠谱，知道指望不上，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转头去看于霜。
　　于霜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一边吃，一边若有所思地问，“她怎么拒绝你的？”
　　“算了。”
　　祝心眉一听，连忙道，“别算了呀，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要是算了，我今晚该失眠了。”
　　洛如冰强忍住叹气的冲动，“……她说的就是‘算了’。”
　　祝心眉收了笑，感觉好像是有点严重了。
　　于霜又问，“就这一句？”
　　洛如冰又抽了一口烟，“然后她大概是觉得太直接了，又补充了一句，就算想试也不用着急，慢慢来。”
　　“呃……会不会是你想多了？”祝心眉小声问。
　　洛如冰微微垂眸，“至少我可以肯定，她不是随口说的。”
　　于是两人一起转头去看于霜。
　　于霜在啃一根猪蹄，半晌才腾出嘴来，“我没见过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不过你刚才说，是你自己想不通，意思是，你早就对这样的情况有心理准备了，是吧？”
　　洛如冰默默点头。
　　“那现在又为什么想不通了？”
　　“因为我……贪心不足。”
　　“贪心不足。”于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所以你已经得到了一些你想要的，对吗？”
　　洛如冰再次点头，心下忽然一动。
　　下一秒，就听于霜笑道，“那你这不叫贪心不足，该叫恃宠生骄。”
　　“什么意思？”祝心眉没懂。
　　但洛如冰已经懂了。
　　如果真的不知道江寒雨对自己是什么样的态度，她应该从始至终患得患失，不敢要求更多。正因为知道自己能够得到江寒雨的宽容，她才会生出贪念。
　　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本就是一片空白，自然不会奢求。
　　只有得到了，才会觉得不足，才敢肖想更多。
　　洛如冰啊洛如冰，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但是从今天早上起，一直笼罩在她心上阴霾，就像是她刚才突出的烟圈，已经彻底消散了。
　　不需要其他人来帮忙解读，洛如冰现在再回头去想，那一句“算了”似乎含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而那一句“不用着急”，简直就是在对她许诺将来。
　　正因为她们还有很多时间，所以才能慢慢来。
　　一直困扰的问题豁然开朗，洛如冰掐灭手中的烟，从座位上站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江寒雨身边。
　　但才走了一步，衣摆就被人揪住了。
　　洛如冰低头看去，对上了于霜的眼睛，对方脸上的表情，简直好像有人欠了她几百万。
　　“我记得，我们今天是来谈工作的，不是来当你的情感咨询师。”她盯着洛如冰，语气里带着几分指控，“你该不会忘了吧？”
　　洛如冰：“……”
　　“其实也没什么好商量的。”她一脸诚恳地说，“你的计划书都已经改了好几版，剩下的就是执行了，流程方面也都很熟悉了，再有什么问题，你跟祝心眉商量着办就是。”
　　于霜的回答是一声冷笑。


第44章 
　　两人短暂僵持了片刻,于霜果断找外援，“祝心眉，你来说。”
　　“啊？我吗？”祝心眉有些无措。
　　她看看洛如冰,又看看于霜,最后还是选择了看起来更靠谱的那一方，义正言辞地对洛如冰道，“说好的离职最大的影响是你没有别的工作了,可以专心做项目呢？”
　　洛如冰：“……”
　　回旋镖来得猝不及防。
　　她只能重新坐回去，叹道,“我这不是完全信任你们两个吗？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行吧,那就来商量正事。”
　　她们现在要做的,其实依旧是准备工作。
　　几亿的资金，说起来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但相较*于市值几十亿的超越集团来说，就算不是杯水车薪,也很难动摇大局。
　　所以，在真正对超越集团动手之前，必须要让这笔钱流动起来,转化成更有价值的资产。
　　具体的操作，是用这笔钱去投资。
　　当然了，就算洛如冰是个商业天才,选中的项目稳赚不赔，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盈利汇款，所以投资的对象,其实就是洛如冰从前为了带着大家投资项目而开设的公司。
　　这样说起来,好像这些公司都很不正经似的,但其实手续都是齐全的，而且大部分投资虽然都已经结束了，但洛如冰自己的资金并未撤出，公司名下也仍然拥有许多优质资产正在运营，只要有新的资金到位，立刻就能开启新的项目。
　　这些公司的负责人，不是祝心眉就是于霜。
　　所以所谓的投资，归根结底是左手倒右手，虽然流程上会相当繁琐，但之前其实也是差不多的操作，两人都很熟悉了。
　　所以洛如冰才说，让她们俩看着办就行。
　　毕竟让这些钱出去转一圈，除了增值之外，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让人难以查到金钱来源，避免惊动超越集团那边。所以洛如冰的名字当然是不能出现的，更不用说出面处理事务了。
　　这也是三人谈正事，但没去公司那边开会，反而约在外面的原因。
　　那她偷点懒，把重任交给另外两人也很合理吧？
　　不过既然甩锅失败，洛如冰也只能老实干活了。
　　于霜从包里取出厚厚一摞文件交给洛如冰，自己则继续吃饭。等她和祝心眉吃完，洛如冰也差不多看完了，三人又针对各种需要修改的细节讨论了一番，直到夜深人静，才各自散去。
　　洛如冰将车停在蔷薇花墙下。
　　这会儿江寒雨早就已经睡了，她当然不好再去打扰。
　　洛如冰从杂物箱里翻出烟盒，靠在车门上点燃了一支烟，静静整理这漫长的一天里发生的事。
　　老城区人少，居民大都还上了年纪，睡得也早。整条街道都安静极了，只有路灯的光从高处洒落，清濛一片。
　　……
　　第二天是个晴天。
　　洛如冰一早来到店里，就看到江寒雨正在搬整提的水。
　　她还以为是进了新的货物，快步上前准备帮忙。结果到了近前，才发现江寒雨不是要把东西搬进屋，而是要搬到外面去。
　　“这是做什么？”她问。
　　江寒雨回头看到她，就笑道，“你来得正好，帮忙看会儿店，我去送东西。”
　　“送去哪？”洛如冰有些好奇。
　　“志愿者服务中心。”江寒雨说，“快高考了，表表心意。”
　　除了矿泉水，她还准备了一箱雨伞。
　　洛如冰毕业多年，这段时间又发生了太多事，忙得顾不上别的，这时听江寒雨提起，才意识到已经进入六月，确实没几天就要高考了。
　　不过她还真不知道，原来高考的时候，还会有人捐赠这些东西。
　　“你怎么送？”她问江寒雨。
　　“开车啊。”
　　“哪里来的车？”
　　江寒雨闻言站起身，走到靠近巷子的那一边，打开了一扇铁门，露出停放在空房间里的……老年车。
　　洛如冰立刻反应过来，这估计也是她爷爷奶奶留下的遗产之一。
　　袖珍款的小车看起来可可爱爱，洛如冰看看车，又看看江寒雨，很奇怪，明明感觉两边应该不怎么搭的，但是真的看到江寒雨将车子倒出来，居然也没什么违和感。
　　见洛如冰一脸古怪，江寒雨解释道，“平时用车的地方也不多，这个就够用了，而且停靠也方便。”
　　洛如冰本来是没什么想法的，江寒雨去送个水，她不至于也要跟着。但看到这辆车，顿时来了兴趣，“我跟你一起去吧，我还没开过这种车呢。”
　　“不急。”江寒雨看了一眼时间，“现在那边估计还没开门。”
　　两人吃完早餐，又消磨了一会儿时间，才关了店门出发。
　　洛如冰坐在驾驶座上，难得感觉到了几份新奇，老年车看着不起眼，但性能要比一般的电动车强多了，就是底盘太矮，晃得她有点不太适应。
　　到了志愿者服务中心，两人将东西搬下车，洛如冰才发现，前来捐赠物资的人还真不少。除了水和雨伞，还有面包、文具、防暑药品和充电宝之类的。
　　除此之外，别的活动也有不少，什么爱心司机接送考生，爱心店铺为考生提供免费三餐，爱心企业设立奖学金……花里胡哨的什么都有。
　　洛如冰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些活动的声势不小，她以前居然从来没有注意过。
　　回去的路上，洛如冰一直若有所思，到了店里也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江寒雨便问她，“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其实也是个宣传企业的好时机。”洛如冰说。
　　江寒雨却道，“超越集团不是一直都有这方面的活动吗？”
　　洛如冰一愣，拿出手机询问杨助理，没一会儿对方就发来了几份文件和几条网络链接。洛如冰点进去看了看，发现都是下面的分公司和门市部自己安排的，难怪她没什么印象。
　　但外人可不管这些，在他们看来，超越集团就是一个整体。
　　洛如冰现在针对超越集团，其实也利用了这种思维定势——真正出问题的其实只有部分分公司和生产线，但网友们抵制的却是所有超越旗下的产品。
　　反过来说，超越集团也不需要挨个澄清，只要能洗白某一个方面，自然就能扭转大众印象。
　　而这种社会公益活动，显然就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虽然不知道超越集团会不会用高考来做文章，但洛如冰既然想到了，肯定要防患于未然。
　　她没法控制超越集团那边的决策，所以最有效的方法就是……
　　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她们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新公司，也确实需要一些宣传。
　　洛如冰想了想，将电话拨给了祝心眉。
　　于霜已经够忙的了，再加担子估计会炸，而且这种需要与人打交道、协调各方面的事，祝心眉也更得心应手。
　　不过电话接通，祝心眉也炸了。
　　“姐，我的亲姐，大早上的扰人清梦啊？”祝心眉的声音充满了被吵醒的烦躁。
　　洛如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九点多了。”
　　“我的九点多跟你的六点多一样。”
　　“六点多我也已经起床了。”
　　“……”祝心眉败下阵来，干脆放弃这个话题，“所以找我什么事？”
　　洛如冰便将要搞活动的事说了。
　　祝心眉应了下来，又抱怨，“这种事需要时间去准备的，你急什么？”
　　洛如冰说，“那你接着睡。”
　　祝心眉无语片刻，还是直接挂了电话，她怕再说下去，就要忍不住以下犯上了。
　　洛如冰放下手机，一抬头就对上江寒雨的视线，不由苦笑，“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势利了？别人都在想献爱心，她却只想着趁机宣传。”
　　洛如冰不喜欢洛建国说她像他，但不可否认，她确实跟他一样，是个标准的商人。
　　江寒雨却道，“这种事，从来都是论迹不论心，做了总比不做的好。”
　　洛如冰觉得自己再次被宽容了。
　　但她的心情确实因此好了一些，不由笑道，“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们也不能太小气了。”


第45章 
　　年年高考都会下雨,今年也不例外，前一天的夜里就开始下了。
　　早上洛如冰起床时，雨已经小了一些,但依旧淅淅沥沥。
　　撑着伞往江寒雨家走的路上,她在路边的屋檐下看到了一个在卖花的婆婆。白色的栀子花一簇簇摆在竹篓里，看起来相当惹眼。
　　但今天不仅下雨，而且又是高考日,前面封了路，这一带行人稀少,生意十分冷清。
　　洛如冰看那婆婆的年纪,想着她说不定都不知道高考是什么,便不自觉地走了过去。
　　等她来到店里时,手里拿着一大捧花束。
　　连江寒雨都忍不住问，“怎么买了这么多？”
　　“卖花的婆婆说少了插在瓶子里不好看。”洛如冰回答，一面询问江寒雨插花的瓶子放在哪里。
　　“客厅的柜子上，你自己挑一个吧。”
　　洛如冰走到后面,一眼就看到了柜子上摆放着的各种瓶子，有玻璃的，有陶瓷的,有广口的，有细颈的，还有大肚子的……造型各异、千姿百态,瓶子本身就已是赏心悦目的艺术品。
　　费了一点功夫，洛如冰才挑中了一个素色的瓷瓶。
　　但江寒雨看了一眼，就让她再去拿一个。
　　果然,两个瓶子也只是堪堪够用,插好之后给人一种花朵仿佛随时都能从瓶子里流淌出来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太香了。
　　就插花的这一会儿功夫,柜台后面这片小小的空间，就已经被浓烈的花香所充斥。
　　最后江寒雨不得不将一瓶摆到高高的货架上，另一瓶摆到旁边的柜台上，香气才算是不那么熏人了。
　　“我没想到会这么香。”洛如冰松了一口气，“早知道少买一点了，只是想着这样的天气生意难做，而且卖得也很便宜。”
　　“多便宜？”
　　“五块钱两束，这些一共二十五。”
　　“……”江寒雨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冤大头，“我平时买的都是一块钱一束。”
　　洛如冰呆住。
　　她本来以为自己对这条街上的物价已经了如指掌了，付钱的时候总有种钱不值钱的感觉，毕竟二十五块，玫瑰只能买两支半，但现在看来，她还是太年轻。
　　江寒雨又说，“而且我们院子里也种了几盆栀子。”
　　洛如冰看起来马上就要碎了。
　　江寒雨有些不忍心，就安慰她，“不过院子里的那几盆都已经过了花期，你没注意也正常。”
　　洛如冰又活过来了一半，“对，卖花的婆婆也说这是最后一批，卖完就没了。”
　　看她好不容易把自己哄好，江寒雨也就没说，这只是最简单的推销话术——“今天开的第一单/最后只剩这些了，给你优惠”，明明洛如冰周末帮忙看摊子的时候也会说，但显然根本没往心里去。
　　不过以洛总的身家，确实没必要计较这块儿八毛的。
　　江寒雨能理解她，但洛如冰不能原谅自己。
　　有钱是一回事，被人当冤大头宰了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她一开始停下来买花的动机，是看着生意冷清想帮忙，其中多少有一些因为江寒雨才产生的共情。
　　这份心意被辜负，比金钱上的损失更难以接受。
　　见她一直神色恹恹，连电脑都不想打开了，江寒雨就说，“今天不出去吃了，我们自己包馄饨吧？”
　　洛如冰终于有了一点精神，“现在吗？”
　　“嗯，很快的。”江寒雨说。
　　真的很快，馄饨皮和肉馅都是在市场上买的，给肉馅调个味，再切点配菜放进去，就可以包了。两个人的胃口都不大，动起手来要不了多久。
　　洛如冰同样是第一次包馄饨，不过这个比粽子容易多了，照着步骤来基本不会出错。而且因为是买来的面皮，要用凉水帮忙粘合，最后煮完了一个都没散。
　　就是估摸错了自己的胃口，多包了几个，一不小心吃得有点撑。
　　热汤馄饨吃得人浑身发热，洛如冰就站在屋檐下吹风，顺便消食。
　　雨水顺着屋顶流淌下来，形成一条条细密的雨线，落到地上溅起一片水花。洛如冰一低头，发现正对着屋檐下方的那些石板上，被雨水砸出了一个个浅浅的、标准的凹坑。
　　水滴石穿的道理人人都知道，但亲眼见到这样的景象，还是会心生惊奇。
　　洛如冰伸手接住一条雨线，雨滴噼里啪啦落在掌心，力度居然也不小。
　　“你在干什么？”身后的窗户里传来江寒雨的声音。
　　洛如冰有些赧然地收回手，不知道该怎么说出自己在玩雨这种答案。
　　她干脆转移话题，“我来帮你洗碗。”
　　洛如冰还挺喜欢跟江寒雨一起洗碗的，两人并排站在水池前，分工合作，特别有一种居家过日子的感觉。
　　江寒雨将手里的碗递给洛如冰，视线扫过她的手腕，不由一顿。
　　等洗完了碗，她就对洛如冰道，“你手上的五彩绳，解下来吧。”
　　“怎么了？”洛如冰问。
　　“按照习俗，祈福用的长命缕，要在节日之后的第一个雨天扔进水里，让它顺水飘走。”
　　洛如冰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那多污染环境啊。”
　　“嗯，所以我们丢在门口的水沟里，回头再捞起来烧掉。”江寒雨说。
　　洛如冰：“……”
　　她在心里琢磨，如果说自己想把它留下来做纪念，会不会很奇怪？
　　虽然这东西并不值钱，祈福的意义大于装饰，甚至在几天的水洗之后，已经有了一点褪色的迹象，但这是江寒雨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啊……
　　不等洛如冰找到说得过去的理由，她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简直是救命的电话！
　　洛如冰看了一眼，见是苏云映打来的，连忙走到外面去接听。
　　苏云映是来汇报工作的。
　　自从超越集团彻底跟供应商划清界限、开始甩锅之后，新的宣传方案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
　　对于半青娱乐的所有招数，他们都直接用一句话来应对——对于之前的失职十分抱歉，目前已经在整改了。
　　这种立正挨打的姿态，还是很能博得路人好感的。
　　哪个商家没点黑历史呢？能够及时认错并改正，就已经胜过绝大多数装死的同行。
　　再加上主动跟砸店的肇事者和解，公开整改进度，以及主动与有关部门联络，请求他们前来监督等等一系列的组合拳，至少在舆论方面，超越集团这几天已经能跟半青娱乐打得有来有回了。
　　苏云映说到这里，不无抱怨，“超越的宣传部里有能人啊……你说你，这样的员工你留在超越做什么？”
　　超越的宣传部是这十年间才逐渐成型的，算得上是洛如冰一手组建，里面的员工自然也是她亲自挑选和培养的。
　　现在倒成了她们的阻碍。
　　不过苏云映这么说，更多的只是开玩笑，调侃了两句，她就问起洛如冰什么时候进行下一步。
　　如果维持现状，超越集团扭转舆论只是时间问题。
　　“应该快了。”洛如冰想了想，说，“你那边坚持不住的话，可以稍微服个软。”
　　“你确定？”
　　“下一步本来也不是普通网络媒体能参与的，你们退一步，也好让超越集团把精力都放在正事上。”洛如冰说，“再说，辛苦了那么久，你应该也很需要一笔奖金来安抚员工吧？”
　　“那倒是。”苏云映若有所思，“你觉得我要多少合适？”
　　“按行情来吧，可以稍微上浮一些。”
　　挂了电话，洛如冰的心情相当不错。
　　虽说就算苏云映狮子大开口，相对于超越集团的流动资金也只是九牛一毛，但能薅一点是一点，花钱的地方多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接不上了呢？
　　直到走回店里，看到江寒雨，想到她要回收送给自己的礼物，她上扬的心情才重新落下。
　　不过没等情绪落到底，江寒雨就将一个盒子推到了她面前。
　　盒子看起来颇为精美，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正经的礼物盒的样子，洛如冰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江寒雨，“给我的？”
　　“用这个换你的五彩绳。”江寒雨说。
　　洛如冰眼睛一亮，“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江寒雨做了个请的手势。
　　洛如冰打开盒子，天鹅绒内衬上放着一块设计感十足的手表，她怎么看怎么喜欢。
　　虽然对江寒雨亲手编织的五彩绳仍然有一丝丝眷恋，但洛如冰转念一想，又觉得走完祈福的流程也是很重要的，而且五彩绳既然是端午限定，那明年或许又能收到新的。
　　所以她十分干脆地用手表换下了手链。
　　洛如冰并不是爱炫耀的性格，但这时她低头欣赏着手表，第一反应就是拿起手机拍照。
　　不过当着江寒雨的面这么做好像有点傻，所以她按捺住了这种冲动。正准备对江寒雨道谢，一抬头，看到江寒雨将她自己手上的五彩绳也解了下来，将两条手链一起放进了盒子里。
　　洛如冰心下一动，趁她不备，凑过去偷了一个吻。
　　夏日的风从外面吹来，摇动放在柜台上的花束，也撩起一缕暗香。
　　洛如冰惊讶地发现，原来栀子的香味淡到了某种程度，是甜的。


第46章 
　　高考虽然是万众瞩目的大事,但除了考生和家属之外，大部分人仍然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就像今天的大集，也依旧照常开启。
　　所以休息片刻,洛如冰就被江寒雨招呼着,到外面去搭棚子了。虽然下雨天来逛集市的人少了很多，但摊子还是要摆的。
　　摆完摊，洛如冰就被江寒雨赶回屋子里去工作了。
　　她已经知道,洛如冰为了对抗超越集团，成立了一家新公司,这会儿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
　　洛如冰有些不情愿,但让她居家办公已经是于霜的底线,要是耽误了正事,那家伙可是真的会直接杀上门来的。
　　不过真的忙起来，这些念头很快就被抛之脑后。
　　她们的新公司名叫“振兴”，目前主要是走各种投资和收购流程，都是按部就班的事,倒是没什么好说的。洛如冰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超越集团那边。
　　跟她预料的一样，在高考到来之际,超越集团不出预料地选择了在这上面做文章，以转移大众的注意力。
　　今天这个高考日，自然也是不容忽视的宣传日。
　　所以这会儿,超越集团给考生应援的话题，已经悄然混入了各种自媒体的相关内容中，并且热度正在一路飙升。
　　如果没有意外,很快这个话题就会冲上首页,吸引来更多的路人。
　　但洛如冰既然早就已经开始防备这一点,那么意外当然是肯定会来的。
　　振兴这边的话题热度升得更快。
　　刚开始，超越那边以为是振兴花了更多的钱买的热度，虽然不知道这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公司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不影响他们也砸下更多的资金，试图抢夺热度。
　　但随着钱流水一样的花出去，双方之间的热度却仍然在逐渐拉开，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振兴的热度并不全是买来的，他们的各种应援项目也足够有心意，从在考点设立医疗点，到为考生提供专业咨询，以及组织各大高校前来本地考察招生，再到为考生提供资金前往心仪的学校游览，以及为成绩优异的考生提供奖学金……
　　振兴这一套组合拳，基本上把“高考应援”这个赛道给占满了。
　　对比之下，超越集团那些常规应援，根本没有任何话题性。
　　按理说，意识到自己打不过，超越集团就该收手了。但他们却没有，不仅没有，反而继续投入大笔资金，继续自己的宣传攻势。
　　这让振兴这边有些意外。
　　不过洛如冰有杨助理和何娉婷两个报信员，核心情报打听不到，这种消息还是能了解一些的，很快就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本来，宣传方案没有取得应有的效果，公司上下都是有些失望的。
　　但洛建国不愧是洛建国，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切入点。
　　超越集团之所以瞄准高考，难道是为了宣传自己吗？不，只是为了转移网友的视线而已。
　　而现在，有另一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跟超越集团竞争，不论胜负，都比他们自己花钱买热度要更有看点，网友关注的热情也更高。
　　虽然跟设想的不一样，但也算是达成了预定的目标，而且还比自己演独角戏更自然。
　　只是换了一个角度，但众人都觉得眼下的局面可以接受了，又重新燃起希望。
　　所以超越集团非但没有及时收手，反而为了让这出戏更好看，投入更多成本——这回可不只是钱，他们还对标振兴的应援，增加了不少项目。
　　洛如冰：“……”
　　倒也可以理解，毕竟超越集团现在是在打翻身仗，自然是不计成本。
　　如果振兴只是普通的企业，看到他们这阵势，说不定真的会受到影响，不敢拼下去。
　　好在对洛如冰来说，不提这场宣传，振兴可能获得的热度和名声，就单是消耗超越集团大量现金储备，就值了。
　　市值几十亿和能拿出几十亿现金，可不是一回事。超越集团账面上的钱可能还没洛如冰多，这边花得多了，别处自然就捉襟见肘。
　　所以超越集团不退，她们更不可能退。
　　而且说到宣传，她们这边终究是更有优势的。
　　不说苏云映这个最近混得风生水起的媒体人，只说振兴投资的那些公司，有不少都跟网络行业相关的，自然要比偏重实业的超越集团更专业。
　　洛如冰开了一上午的会，只觉得头昏脑胀、口干舌燥，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动作忽然一顿。
　　然后又喝了一口，接着举起杯子放在眼前观察。
　　江寒雨正好过来叫她吃饭，见她对着水杯又看又嗅，就问，“怎么了？”
　　“总觉得今天的水好像更清甜一些。”洛如冰不太确定地说，“但又看不出什么来。”
　　“嗯？”江寒雨看到她站的位置，忽然笑道，“可能是因为你把水杯放在了花瓶下面。”
　　“这样也行？”洛如冰看看杯子，又看看柜台上的花瓶。
　　她现在用来办公的那张小桌子，一台电脑加一个鼠标就占满了，自然是没地方放水杯的，所以她就随手搁在了柜台上，确实就在花瓶旁边，被探出瓶口的花朵笼罩着。
　　洛如冰知道栀子可以泡茶，但仅仅只是挨着就能让水染上花香，还是很令人惊奇。
　　她又疑心是自己的错觉，干脆喝光了杯子里的水，接了一些新的，尝了一口，确实没有那种清香味了。
　　于是洛如冰郑重地将杯子重新放回了花瓶下方的位置，打算再试一次。
　　……
　　下午雨渐渐停了，路上的行人变多。
　　洛如冰没有再开会，但也没能出去帮江寒雨的忙。
　　因为她之前下了加急订单的桌椅，终于送到了。因为太重，发的不是普通快递，而是物流，不过服务都是一样的，不仅送货上门，还包安装。
　　江寒雨要看摊子，洛如冰就在店里看着师傅动手。
　　设计师和厂家那边也都发了详细的安装视频，不过没派上用场，师傅连附带的安装步骤图都没怎么看，就干脆利落地完成了工作。
　　书桌是折叠式的，可以当成长桌，也可以变身方桌。
　　洛如冰这几天已经享受够了跟江寒雨面对面坐着办公的乐趣，所以这会儿是长桌模式。
　　桌子就放在柜台下方，两张椅子并排挨着，她在左边那张椅子上落座，一手托腮，侧身看着另一边的空椅子，想象江寒雨坐在那里的样子，唇角便不自觉地勾勒出一抹笑意。
　　《同桌的你》的旋律很自然地浮现在脑海，洛如冰轻轻摇晃身体，小声跟着哼唱。
　　然后是《栀子花开》。
　　闭上眼睛，栀子花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仿佛真的回到了学生时代，回到了即将面临分离的毕业季。


第47章 
　　高考期间,超越和振兴的应援大战一直在持续。
　　不过洛建国的主要精力其实并没有放在这边。
　　舆论固然重要，但在这件事上能一锤定音的，还是官方背书。所以这两天,他都在抓紧时间找门路。
　　在这方面,除了小女婿林有为这个中间人，还有洛建国自己多年打拼积攒下来的人脉，进展倒也还算顺利,之所以拖了这么长时间，主要是许多细节还需要商量。
　　随着各方面的情况逐渐明朗,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地做事,超越集团从上到下的神经都已经没有那么紧绷了。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秦晓龙。
　　明明之前都好好的,让工厂整改也改了，让上交罚金也交了，本以为风波就这么过去，谁知突然就爆出了他爸出轨的证据,然后他妈一怒之下改了主意，不再保他爸和他家的工厂了。
　　现在超越集团打算彻底放弃他们了。
　　从大局上来说，这是对集团最好的选择。
　　但作为被牺牲的部分,秦晓龙当然没法顾全大局。
　　虽说他如今也在超越集团任职，而且自认为对洛如冰留下的位置也不是没有一争之力，但这不意味着秦晓龙就不在意自家的工厂。
　　就算因为洛家凤的缘故,秦晓龙对洛家更亲近，不觉得自己是外人，但他心里也很清楚,秦家的工厂才是自己的基本盘,也是他将来在超越集团掌握话语权的资本之一。
　　而现在,最大的资本化为流水不说，还有可能因为这件事让洛建国厌恶秦家，降低他在对方心中的地位。
　　秦晓龙自然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但他爸犯了错，也是不争的事实，他妈还在为此生气，秦晓龙连个说情的机会都没有。
　　惶恐、憋屈、不甘……
　　这种种情绪，他不能让洛家人、尤其是他妈知道，唯一能宣泄的对象，自然只有他那犯了错爸。
　　但秦父作为一个没什么能力的废物，能让洛建国这个老丈人这么满意，能跟洛家凤演那么多年的夫妻恩爱，将婚外情瞒得滴水不漏，自然也有他的过人之处。
　　秦晓龙跟他妈一样好骗，很快就被对方绕了进去，不仅原谅了父亲“男人都会犯的错误”，还顺着秦父的引导，给这件事找到了真正的罪魁祸首——
　　那个将出轨证据递到洛家凤手里的人。
　　秦晓龙之前就在何娉婷的引导下，注意到了林斌和洛千里在背着自己搞事，但当时他更多的是不忿。
　　三人中他年纪最长，自认为也最得宠，但现在进了公司，却是洛千里这个正儿八经的洛家嫡孙被摆在了前面，就连林斌也心甘情愿去当洛千里的狗腿子，把他晾在一边。
　　但现在回头细想，不就是在那两个家伙鬼鬼祟祟去了老爷子的办公室之后，他妈才忽然改了主意吗？
　　这事要验证起来也容易，洛家凤对儿子没有任何防备，一问就都说了。
　　果然是洛千里和林斌搞的鬼！
　　这下秦晓龙算是找到能放开了去记恨的人，他毫不犹豫将此此事告知秦父，还言之凿凿道，“说不定这整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他们的阴谋，就是为了把我们家踢出局！”
　　一旦上升到权力争斗的层面，那真假对错就都不重要了。
　　秦晓龙问秦父，“爸，现在要怎么办？”
　　这事肯定是不能闹到洛建国面前去的。
　　不说他们没有证据，就是有，也是秦父先犯了错，对面只要一口咬定是为了洛家凤好，洛建国会站哪一边根本不用问。
　　秦晓龙虽然不愿承认，但心底也已经隐隐意识到，自己可能并不是外公选定的继承人。
　　毕竟洛千里不仅分到了集团最核心的商超业务，还要跟股权仅次于洛家的何家联姻，这给他铺路的态度已经不能更明显。
　　“别急。”秦父叼着烟道，“咱们得先弄清楚，你的敌人是谁。”
　　“还能是谁，不就是洛千里吗？”
　　“蠢货！”秦父用力拍了他一掌，“就凭洛千里，能抓到我的把柄，还能忍得住一直捏在手里，直到现在才拿出来？”
　　秦晓龙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洛千里要是知道这些，至少在他面前不可能一点异样都没有。
　　他问，“爸你的意思是……”
　　“不是说当时是林斌跟他嘀嘀咕咕，然后才出的事么？”秦父眯起眼睛，“咱们可不能做了别人手里的刀。”
　　“你是说，那些证据都是林斌给洛千里的，就是为了让他来对付我们家，就算被我们发现了，报复的也是洛千里？”
　　“哼，林斌也不够格，但你小姨和小姨父可都不是善茬！相比起来，你舅妈虽然有点心眼，可她一个普通老师，到现在都没搬进老宅，哪有这样的手段？你舅舅更不用说了，他也就是投生在了洛家。”
　　最后一句充满了嫉妒的情绪。
　　但秦晓龙完全不觉得有问题，因为他也觉得洛千里只是命好，投生成了洛建国的亲孙子。
　　这会儿听他爸这么一说，顿时豁然开朗。
　　他之前一直以为林斌是甘心当洛千里的狗腿子，针对自己，现在想来，明明是把洛千里拱上去做众矢之的，自己好浑水摸鱼、渔翁得利。
　　太阴险了！
　　可是知道了这些，又能如何？
　　还是那句话，他们没有证据。而且这一回的事，林有为可是最大的功臣。
　　秦晓龙想到最近洛建国对林家的态度，不由酸溜溜道，“他们以前就经常拿鼻孔看人，以后更不知道有多得意了。”
　　“功臣？”秦父嗤笑一声，“那也要他做得成。”
　　“怎么说？”
　　“这么多年的亲戚，谁还不知道谁？他们手里有我的把柄，我手里难道就没有他们的？逼急了，我就全都抖出来，大家鱼死网破，谁都别想好过！”
　　秦晓龙眼睛一亮，连忙追问，“什么把柄？”
　　秦父却没有告诉他，只道，“这个你别管，我自有安排。”
　　但秦晓龙怎么可能不管？
　　事关他自己的切身利益，这时他又意识到，他爸跟他或许并不是完全一条心了。
　　不告诉他，那他就自己去查。
　　其他人都能查到，他自然也可以。
　　所以这几天里，公司上下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舆论大战上，只有秦晓龙心不在焉，到处刺探。
　　他打听到了什么消息不好说，但这种异常的行为，立刻就被何娉婷发现，汇报到了洛如冰这边。
　　洛如冰猜测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动动手指回复道：暂时不用管他。
　　反正也不指望他真的能做成什么，但这样的异动，何娉婷能察觉，别人当然也能。而一旦起了疑心，肯定不会有人去问秦晓龙，而是*会做出自己的应对。
　　等大家都动起来，后续的发展就不由其中的哪一个人来控制了。
　　……
　　跟何娉婷交谈了几句，洛如冰听到门口的动静，抬头看去，就见江寒雨正在往家里搬快递。
　　好几个大箱子，看起来挺沉的，洛如冰连忙放下手机去帮忙。
　　江寒雨没有拒绝，只是交代道，“这些放到杂物间那边去。”
　　洛如冰有些惊讶，她还以为是江寒雨在网上进的货，但放到杂物间，就肯定不是了，不由好奇地问，“是什么？”
　　“你可以打开看看。”江寒雨说。
　　洛如冰感觉她似乎笑了一下，但转头看去，又并没有。
　　她也没放在心上，将东西搬到杂物间，果然拿来裁纸刀，打开了最上面的箱子。
　　结果刚一打开，就嗅到了一股颇为不妙的味道。
　　然后洛如冰才看到了箱子里装着的东西——有机肥料。
　　所谓有机肥料，自然是跟化合肥料相对应的存在，原材料来源广泛而又丰富，有树叶、农作物秸秆、厨余垃圾，也有大豆、油菜籽之类榨油的残渣，更有各种家禽家畜的粪肥、厩肥……
　　这些东西不能直接用作肥料，必须要经过微生物发酵，才能释放出肥力。
　　洛如冰开的这箱是羊粪肥，味道可想而知。
　　险些被熏了一个跟头的人缓缓转头，看向站在杂物间门口的江寒雨。
　　刚才没反应过来，但现在她已经可以确定了，江寒雨就是故意骗她打开箱子的。
　　洛如冰也是在跟对方相处的时间稍微长一些之后才发现，江寒雨的性格里其实也有一点小小的恶劣，偶尔会跟她开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
　　她绷着脸，假装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买了这么多的肥料？”
　　“院子里种的果树、花和作物都该追肥了。”江寒雨说，“另外之前清理出来的空地，我准备种点别的，也要先肥地。”
　　所以这些箱子里的肥料其实不止一种。
　　只能说洛如冰的运气不太好，刚好选中了味道最大的那箱。
　　江寒雨的表情其实并不明显，再加上她身上那种沉静的气质，一看就很正经，让人难以相信她也会捉弄人。
　　但洛如冰能看得出来，她双眸之中闪烁着的、明亮又狡黠的光彩。
　　这光彩映在她脸上，让那张如同古典水墨画般的面容也变得生动起来。
　　于是洛如冰心里那点因出丑而生的懊恼，尽数化作了荣幸——若能博江寒雨一笑，自己丢脸好像也不要紧了。
　　洛如冰这样想着，重新合上了快递箱，起身往外走。
　　结果她一动，江寒雨也动了，远远地退到了院子里。
　　洛如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嫌弃了！
　　诚然，她刚刚在里面待了这么久，身上多少染上了一点味道，但是江寒雨凭什么嫌弃她？这些肥料不都是她自己买的，而且之后也要亲手撒到地里。
　　她都没嫌弃这些工作臭，还琢磨着要一起帮忙，江寒雨倒嫌弃起她来了。
　　洛如冰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趁江寒雨不备，猛地朝她所在的位置扑了过去，打算给她一点“教训”。
　　但江寒雨竟然早有防备，身体灵活地往旁边一闪，就避开了。
　　既然被发现了，洛如冰也不再掩饰，直接开始了抓捕行动，嘴里还吱哇乱叫着，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邪恶的反派。
　　江寒雨：“……”
　　她根本不想跟洛如冰玩这么幼稚的游戏，干脆往前面跑。
　　周日仍然是大集，而且今天没有下雨，客流量比昨天要大得多，店门外人来人往，洛如冰多少还是要点脸的，只能遗憾地看着江寒雨一路跑出门，脱离了自己抓捕的范围。
　　她回到院子里，洗了手，又吹了一会儿风，嗅嗅身上没什么味道了，这才到前面来。
　　洛如冰没有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忙碌，而是拎了一把椅子，坐在江寒雨旁边。
　　摊子上这会儿没有生意，两人就这么无所事事、悠然自在地坐着。
　　已经是下午时分，天上的太阳逐渐西斜，赶集的人们也渐次散去。
　　人群不时从她们面前经过，手上拎着在集市上采购的大包小包，慢悠悠地走回家去，夕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让这一幕具备了某种舒缓的调子。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但洛如冰还是沉浸在这种无处不在的生活气息之中，感觉到完全的放松。
　　“江寒雨。”她忽然说，“我们种一棵树吧！”
　　“嗯？”
　　“在院子里种一棵树，可以吗？”
　　江寒雨想了想，说，“应该能腾出地方，不过你想种什么？”
　　“我也不知道。”洛如冰十分坦然。
　　江寒雨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但还是说，“那我们趁集市还没散，先把东西收一下，再过去逛逛，看看能买到什么。”
　　洛如冰没有意见。
　　她只是想跟江寒雨一起种点什么，至于到底种什么，她并不在意。
　　花会凋落，庄稼会成熟，所以她要种一棵树。
　　……
　　江寒雨那句“看看能买到什么”，不是随便说的。
　　因为这会儿集市上的东西都卖得差不多了，有些远路来的商家更是早早退场，剩下的也都在收拾东西，原本热闹的集市变得稀稀落落，冷冷清清。
　　甚至已经有环卫工人在沿街清扫。
　　因为是每周一次的大集，除了城里的居民和商户之外，周边许多村庄的百姓也会过来赶集，所以集市的占地面积非常大，两人走了好一会儿，才来到卖花木的地方。
　　这里人更少，好在摊主们倒是都不介意稍微耽搁一会儿，接待最后一波顾客。
　　只是能挑选的种类实在不多，大部分的树木还经过了修剪，看起来光秃秃的很不起眼，洛如冰看了半天，都不太满意。
　　江寒雨大抵觉得是她要种的，所以也不发表意见，就在一旁等着她挑。
　　两人挨着这条街看过去，忽然洛如冰眼前一亮，看到某个摊子上摆了不少带绿叶的树，于是快步走了过去。
　　到了近前才发现，这些植物之所以保留着叶子，是因为那是盆栽。
　　能种在盆里的植物，就算是木本，植株也不会太高，算不上“树”。
　　但洛如冰看着顺眼，也就不理会这么多，对着摊主问道，“这是什么树？”
　　她看着有点像桂花树，在本地，桂花也会被当作行道树，洛如冰平时不会在意，只是到了季节，花香就会提醒她。
　　如果是桂花，那似乎也不错，感觉跟江寒雨很搭。
　　但摊主立刻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不是，这是冬青。”
　　冬青。
　　这个特别的名字立刻吸引了洛如冰的注意力。四季常青、不会落叶的植物也有不少，它能用这两个字来命名，想来必有可取之处。
　　而且这树的造型看起来也很顺眼。
　　“它是不会落叶的吗？”洛如冰确认了一下。
　　“不是不会落叶，只是它一边落叶一边就长出新的了。”摊主笑着解释，“所以这种树又叫万年青。”
　　万年青，又是一个很能打动人的名字。
　　不要一万年那么久，只要它能四季常青一百年就够了。
　　洛如冰转头看向江寒雨，“我们就种这个吧？”
　　江寒雨当然没意见，于是两人付了钱，将这盆颇为沉重的冬青树搬回了院子里。
　　“你是要继续种在盆里，还是要移栽到地里？”江寒雨问洛如冰，还特意指了指院子右边靠近屋墙的角落，“可以种在这里。”
　　洛如冰想了想，“那还是种在地里吧。”
　　说实话，院子里已经有那么多树了，洛如冰之所以想跟江寒雨一起再种一棵，象征意义大于其他。那当然要种在地里，否则盆栽随时都能搬走，算怎么回事？
　　“那你自己去拿锄头挖坑吧。”江寒雨说，“照着花盆的大小和高度来挖就行。”
　　洛如冰这段时间也算是干过不少农活了，信心满满地去杂物间拿了大锄，袖子一挽就开始动工。
　　但真挖起来，她才发现这个工作量着实不小。
　　翻十几厘米深的地，跟挖几十厘米深的坑，根本不是一个概念。越到底下，泥土就越结实，还可能会挖到碎石，没两下胳膊就被震麻了。
　　洛如冰挖了半天，把花盆搬过去一看，还是不够深，干脆暂时丢开锄头，去给江寒雨帮忙。
　　江寒雨正在施肥。
　　端午之后，今年夏天最大的雨季就到来了。按照江寒雨的说法，施肥最好是在下雨之前，这样肥力就能随雨水浸入泥土之中，再缓缓释放，持续供养作物。
　　所以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当然了，施肥之前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步骤，就是除草，不然肥力都被杂草抢走了。
　　不过这个步骤，这段时间里江寒雨和洛如冰已经陆陆续续完成了，虽然又有零星的杂草重新长出来，但只要在施肥时随手拔掉就好。
　　江寒雨将装满肥料的盆挎在腰间，另一只手戴着手套，抓起肥料，一把一把丢在地里。
　　见洛如冰过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就问，“你要不要先去换件衣服？”
　　洛总的日常着装，就算不是高定也是奢牌，穿着干这种活也太造孽了。
　　“我没有其他的衣服。”洛如冰试探着问，“换你的？”
　　江寒雨“嗯”了一声，“堂屋那个晾衣架上挂的，你随便挑一件吧，都是我的旧衣服，专门留着干活的时候穿的，都是洗过的。”
　　洛如冰兴致勃勃地进了屋，发现其实根本没什么可挑的。因为江寒雨的平时的搭配都千篇一律，上身是T恤、卫衣，下身配牛仔裤、休闲裤，冬天再加个厚外套。
　　而且所有的衣服都是不显眼的纯色。
　　洛如冰选了一件黑色的T恤，一条黑色的休闲裤。
　　两人的身材差不多，只是因为洛如冰比江寒雨高了七八厘米，这些穿在江寒雨身上算宽松款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太修身了，将身体曲线勾勒无遗。
　　洛如冰自己没什么所谓，反正只在院子里穿，也不会有别人看见。
　　倒是江寒雨，只看了一眼，就转身去替她拿装肥料的盆，然后又指点她肥料该丢在哪个位置——施肥嘛，太远了作物吃不到肥力，但要是太近，肥料溶解发酵的热度可能会烧坏作物的根。
　　整个过程中，她的视线始终没有落在洛如冰身上。
　　但洛如冰并不失望，反而觉得她的这些动作太明显了，有种掩耳盗铃、越描越黑之感。
　　她没有揭破，享受着江寒雨难得的慌乱。
　　……
　　菜地看着不算太大，但等两个人施完肥，又将洛如冰买的那株冬青树种下去，再抬起头来时，西边的最后一缕彩霞的光晕也暗淡了。
　　暮色四合，天空呈现出一种洛如冰没有见过的、非常漂亮的苍蓝色。
　　她特意进屋去拿了手机出来拍照。
　　拍完天空，又去拍她那棵树。
　　走回来时，洛如冰心下一动，问江寒雨，“你有没有想过，把种地的日常拍摄下来，做成视频发布到网络上？”
　　“没有想过。”江寒雨摇头。
　　“现在这样的内容还挺受欢迎的。生活在浮华都市里的人，难免会向往这种田园的宁静。”洛如冰说，“要是火了，可以当成副职来做。就算没有热度，当成是生活记录，不也挺有意思的吗？”
　　洛如冰最初只是想用影像的方式，去记录她和江寒雨一起种的这棵树。
　　既然拍了树，更多的内容当然也能拍。
　　但这些话说出口之后，她越想就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以后，在院子里劳作这件事，会成为她和江寒雨共同的日常。
　　洛如冰虽然并不喜欢对外曝光自己的私人生活，但用镜头截取其中一小部分，发出去让人羡慕，又何尝不是一种含蓄的秀恩爱呢？
　　见江寒雨不说话，她又说，“也不用露脸，可以只拍背影。你要是怕不会拍，我有认识不少做自媒体的朋友，可以请她们帮忙。”
　　江寒雨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我考虑一下。”
　　“那你慢慢考虑。”洛如冰也不失望，又说，“如果你不拍的话，我能不能单独设置一个机位来拍那棵冬青树？”
　　“可以。”江寒雨应了。
　　两人折腾了那么久的肥料，忙完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洛如冰还是没有换洗衣物，只能继续穿江寒雨的。好在睡衣要比日常的衣服更宽松，穿在她身上，除了袖子和裤腿短一些，没有别的毛病。
　　照镜子的时候，洛如冰还生出了一点不能宣之于口的遗憾。
　　不过在江寒雨家里洗澡，穿着江寒雨的睡衣，本身就已经足够暧昧。
　　毕竟连内裤都是江寒雨提供的。
　　洗发水和沐浴露也全都是江寒雨身上的气味。
　　洛如冰将头发吹得半干，从屋子里出来，转了一会儿才在厨房里找到江寒雨。
　　光顾着干活，今天又忘了做饭。
　　不过天气越来越热，今天的活儿又是施肥，江寒雨本来也没什么胃口，所以干脆拌个凉粉凑合。
　　粉是在路口卖米粉的店里买的，这种用来凉拌的粉皮，比煮汤的米粉要薄一些，切得也更宽，江寒雨正戴着一次性手套，很有耐心地一片一片将切的时候粘在一起的粉皮展开，放进碗里。
　　洛如冰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江寒雨在厨房里忙碌，却是第一次看到江寒雨穿着睡衣在厨房里忙碌。
　　睡衣的款式很保守，绝难看出任何暧昧气息，但是那种居家过日子感觉更明显了。
　　洛如冰走上前去，从背后伸手环住江寒雨的腰。
　　江寒雨吓了一小跳，不过她也习惯洛如冰非要往厨房里凑了，头也不回地道，“别捣乱。去帮我把黄瓜洗了，再切成丝，可以吗？”
　　“好吧。”洛如冰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黄瓜也是刚从地里摘下来的，顶上还挂着一朵蔫了的黄瓜花，新鲜得刺都扎手。
　　洛如冰将它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再摆到案板上，拎起菜刀，然后动作忽然顿住了。
　　虽然刀工是厨艺里最基础的，洛如冰也大致知道该切成什么样，但毕竟没有任何经验，一时有些无从下手。
　　她只好转头去问江寒雨，“这要怎么切？”
　　“斜着切。”江寒雨一边动作利落地撕着粉皮，一边指点她，“不是你那样斜，是黄瓜斜着，对。”
　　“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吗？”洛如冰一边生疏地下了第一刀，一边问。
　　“没什么用意，这样切出来的黄瓜丝长一些，摆在碟子里好看。”
　　“我切的这个会不会太厚了？”
　　“……有一点，不过问题不大，只要后面的每一片的厚度都一样就行。”
　　“丝切成这样可以吗？”
　　“可以，但一片一片切太慢了，你把切好的黄瓜片码整齐，然后从前往后推，让它们挨着倒下。”
　　“像这样吗？”
　　“对，手指按住别动，这样就可以顺着切过去了。切慢点，注意别切到手指。”
　　洛如冰不算是个好学生，但也不至于一窍不通，磕磕绊绊还是把黄瓜丝切好了，虽然厚薄粗细依旧不太均匀。
　　江寒雨把切好的黄瓜丝分成两份，码在粉皮上，从泡菜瓶子里夹了几块酸萝卜，再放上一勺炸黄豆，一勺炸花生，倒上酱油、醋和葱姜水，最后来两勺油泼辣子，一碗香酸辣爽口的凉拌米粉就做好了。
　　这个天气不想在屋子里吃饭，江寒雨就让洛如冰将餐桌搬到了院子里。
　　没有开灯，过两天就是农历十五，天上的月亮即将圆满，撒下来的光也足够明亮。
　　两人就坐在月光里，吃完了这顿晚餐。
　　洛如冰边吃边抬头看对面的人。
　　她早就发现了，江寒雨吃饭的速度特别慢，小口小口的，动作特别斯文。明明是一样的分量，她已经吃完了，江寒雨碗里还剩下一半。
　　不过洛如冰觉得这样挺好的，在自己家里吃饭，本来也不用着急。
　　她之所以养成吃饭快的习惯，只是因为小时候的课业太重，没有太多时间吃饭，而且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滋味，几口填饱肚子就算了。
　　最近洛如冰也在学着慢下来，跟江寒雨保持差不多的步调。
　　这并不难，尤其是跟江寒雨一起吃饭的时候。
　　洛如冰往往一抬头，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就会暂时忘记自己在做什么。
　　认识江寒雨之后，她才深切地理解了古人为什么能创造出“秀色可餐”这样的词语。
　　被人这么盯着看，江寒雨除非是个死人，否则不可能什么都察觉不到。
　　但洛如冰也不单是这时候会盯着她看，无论在做什么，她的视线都可能随时落在江寒雨身上，然后长久地凝视。
　　被看得久了，江寒雨……也不能说是习惯了，只是如果每一次都开口提醒和纠正，工作量必定会大得惊人，那别的事情也都不用干了。
　　而且她觉得，就算说了估计也不会有用。
　　偶尔有时候，江寒雨会故意抬头，跟洛如冰对视，而对方从来不会心虚、闪躲，反而表现得十分坦然。
　　干脆就随她去吧。
　　……
　　一顿饭从入夜吃到了深夜。
　　将碗筷送回厨房，洛如冰主动接过了洗碗的职责，正一边清洗一边琢磨着该找个什么理由继续留下，就见江寒雨拿起牙刷，开始挤牙膏。
　　老式的房子，卫生间里没装水池，所以刷牙洗脸也都在厨房里。
　　洛如冰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问，“你要睡了吗？”
　　江寒雨说，“研究表明，饭后立刻刷牙，效果比睡前更好。”
　　洛如冰“哦”了一声，还是不确定她是不是要睡了。想了想，试探着问，“那我也该刷一下，有多余的牙刷吗？”
　　江寒雨看了她一眼，从橱柜里找出一支未拆封的牙刷，放在流理台上。
　　所以洗完碗，洛如冰也顺便刷了个牙。
　　水池旁边有一面镜子，梳子之类的也放在那里。
　　洛如冰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穿着睡衣刷牙，怎么看都像是要留宿的样子。
　　其实在与江寒雨有了更多的接触，确定自己是被包容、被许可、被在意的之后，洛如冰就已经不像一开始时那样急着更进一步了。
　　对她来说，这样一点一点走进江寒雨的生活，直到不可替代，也是一个值得慢慢品味的过程。
　　但今晚又实在是一个太好的机会，天时、地利、人和都恰到好处，要是还像平常那样离开，洛如冰自己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将厨房收拾好，她缓步来到门外。
　　江寒雨果然还没睡，而是坐在屋檐下的躺椅上，四肢伸展开，完全放松的样子。银色的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梦幻而朦胧的光彩。
　　院子里安静极了，之前还能隔着围墙听到的说话声、车声、喇叭声都已消隐，只能听到菜地里低低的虫鸣。
　　洛如冰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
　　但等她走近了，才发现江寒雨是睁着眼睛的，听见动静，就朝这边侧过头来。
　　洛如冰不由得站住了。
　　两人就这样一站一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夏夜的风从庭院里穿过，拂动她们的衣摆和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江寒雨忽然开口问道，“你的头发是自然卷吗？”
　　“什么？”洛如冰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抚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看到发尾微微卷曲的弧度，才终于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不是，只是我平时都把头发盘起来，放下来就变成这样了。”
　　“哦……”江寒雨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又说，“你这样看起来跟白天不太一样。”
　　“是吗？”洛如冰再次迈步，这次一直走到了江寒雨面前，她伸出一只手抓住躺椅的扶手，微微倾下身，问，“哪里不一样？”
　　随着她的动作，原本披在肩后的头发滑落下来，发尾在江寒雨身上扫过，隔着薄薄的衣料，留下了一点很轻微的痒意。
　　待长发安定下来时，已遮去了大半的月光，也在江寒雨身前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狭小的空间。
　　鼻尖忽然嗅到了香气。
　　熟悉的，属于她的洗发水的香气，但从洛如冰身上散发出来，无端增添了几份侵略性。
　　直到洛如冰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嗯？”，江寒雨才回过神来。
　　她伸出手，抓住了洛如冰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发丝，轻声说，“这样显得你的头发很蓬松，很软，很……乖。”
　　洛如冰微微一顿。
　　她怎么也没想到，能从江寒雨口中听到这个字。
　　就算是在几岁的时候，也没人这么形容过她。
　　但这个出乎预料的、不应该用来形容一个成年人的字，反而让洛如冰受到了某种触动，心头莫名一酸。
　　她将这点酸涩压下，故意又凑近了一些，用近乎调笑的语气问，“那……你会因此更喜欢我一些吗？”
　　那股香气变得更浓郁了，让人无法忽视。
　　“会吧。”江寒雨想了想，诚实地回答。
　　掌心里的头发跟想象的一样蓬松柔软，手感极佳，让人很难不喜欢。
　　但这无疑又是一个出乎洛如冰预料的答案，哪怕带上了有些不确定的语气词，却还是让她的动作再次一顿。
　　即使明知道，江寒雨的喜欢和自己的喜欢并不对等，可是这一刻，洛如冰还是无法按捺自己如同擂鼓一般越来越快、越来越响的心跳。
　　她几乎是无法自控地闭上了眼睛。
　　“江寒雨。”
　　她很少这样郑重其事地叫她的名字。
　　江寒雨抬眼去看她，洛如冰的脸有一半隐没在黑暗里，另一半却被月光照得好看极了。她闭着眼睛，面容近乎虔诚。
　　于是江寒雨也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只以鼻音回应，“嗯？”
　　“再多喜欢我一点吧。”洛如冰说，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因为我已经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你了。”
　　江寒雨的心为这句表白悸动了一瞬。
　　风清月明，万籁俱寂。


第48章 
　　呼吸相闻。
　　江寒雨张口欲言,“我……”
　　洛如冰却没有等待她的答案。
　　她一只手顺着江寒雨肩部的线条往下，握住了搭在扶手上完全放松的那只手，另一只手则向上抬起,抓住江寒雨握着自己头发的手。
　　在限制住对方的动作之后,才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最初是轻柔和缓的，就像是此刻的月色与风，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一种亲昵的触碰。
　　很奇怪，当动作放轻到了极致之后,唇上的触觉神经反而变得敏感了起来。细微的痒意随着每一次触碰钻进皮肤,直抵大脑,让江寒雨又生出了那种被烈日晒得头晕目眩、睁不开眼睛的感觉。
　　等她好不容易适应了这种晕眩,亲吻却逐渐加深，带上了几分急切的索取。
　　那种痒意变得清晰了起来，并且逐渐扩散到每一处神经末梢，直到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洛如冰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对江寒雨的限制,但她躺着的姿势本来就很难借力，这会儿更是被亲得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月亮不知何时隐没到了云层后面，院子里的光线彻底暗淡,黑暗像一层温柔的薄纱，遮去了一切动静。
　　直到有风吹来。
　　不是之前那种微风，而是裹挟着寒意的大风,呼啸着从院子里刮过，吹出种种轻响。
　　露在外面的皮肤感觉到一点侵袭的寒意，江寒雨不由得微微瑟缩了一下。洛如冰察觉到了,下一刻,温暖的皮肤覆了上来,替她重新暖热了那一片地方。
　　眷恋的亲吻又持续了一会儿，洛如冰才放开了她。
　　“是不是要下雨了？”黑暗中，洛如冰感受着风中的冷意，问道。
　　江寒雨含糊地应了一声。
　　下一瞬她就被抱了起来。
　　不是公主抱，而是直接竖着抱起来的，洛如冰一只手揽在她的背上，另一只手托在臀下，有点像是在抱孩子，但这个“孩子”太大只了，即使她的手很稳，也让人觉得随时会掉下去。
　　江寒雨不得不将四肢都缠在洛如冰身上，用以固定自己。
　　这个姿势让两人身体紧贴，甚至比刚才忘情亲吻时更亲密。
　　洛如冰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小说里那种一个主角把另一个主角抱起来，还能轻松地掂一掂，抱怨一句“怎么那么轻”的情节都是骗人的。
　　江寒雨看着瘦，但显然肌肉比例不低，要比看起来沉很多，换成树，也必然是纹理最细密、木料最结实、单位质量最重的那一种。
　　要不是对方配合，她抱起来说不定还真有些吃力。
　　好在老房子里没有台阶，洛如冰虽然对环境还不是很熟悉，但在黑暗中待久了勉强能够视物，磕绊了两次、撞掉了一些东西，总算把人抱进了卧室。
　　然后不知在床边绊到了什么，两人几乎是一起滚到床上的。
　　黑暗中响起了一声很轻的笑，但在这个安静的环境里，完全能听得清清楚楚。
　　洛如冰有些恼羞成怒，循着方向把人重新捞回了怀里，在她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这个带着惩罚性质的动作很快就变了味道。
　　雨不知是什么时候下起来的。
　　起初还能听到雨点打在屋顶上、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然后逐渐变成了连绵一片的哗哗声。时不时有风吹着雨点打在窗棂上，发出急促的敲击声。
　　江寒雨的预测没有出错，这无疑是一场大雨。
　　但房间里没有风也没有雨，足够安全。雨声掩盖了所有的动静，让人可以无所顾忌。
　　……
　　距离江寒雨正常入睡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后半段的时候她就有些迷迷糊糊的，强撑着做完清理，就倒头睡了过去。
　　洛如冰却有些睡不着。
　　她的睡眠质量一向不怎么样，就连本该无忧无虑的童年时代，也因为她早早洞察了自己的处境而提前结束，长大后就更不用提了。
　　还是认识江寒雨之后的这段时间，才算是睡得稍微安稳一些。
　　不过今晚的失眠，又跟从前不一样。
　　从前是心中常怀惊忧，一闭上眼睛各种念头就自己冒出来了，让她不得片刻安宁。
　　但此刻，洛如冰心底却只有一片纯粹的欢喜。
　　只是洛如冰自己也很清楚，这份欢喜里或许同样暗藏着忧虑——
　　正因为一切都太美好了，才更不敢相信自己能得到这样的快乐，生怕一觉醒来它就又消失不见，所以就算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也仍然不能、不敢、不舍得闭眼。
　　窗外的雨仍在冲刷着这个世界，那种仿佛无处不在、笼罩一切的声音，让身处的空间像是变成了一座小小的孤岛。
　　说不上喜欢或是不喜欢，只是这种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一个人的感觉，难免有些冷清。
　　但就在她恍惚的时候，身侧忽然贴上来一具温暖的躯体。
　　这几天都挺热，江寒雨已经换了夏被。但这座城市一下雨就会降温，夜晚尤甚。薄薄的被子盖在身上，并不足以完全驱散那一点雨水带来的凉意，所以睡梦中的人会不自觉地靠近热源。
　　她在寻找温暖，却也同时温暖了另一个人。
　　洛如冰回过神来，稍稍侧身，用手臂将身边的人圈进了怀里。
　　她终于闭上了眼睛。
　　恍惚里，洛如冰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风雨中的一叶小舟，随波逐流、不知所终。但因为知道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人，那种因为漫无目的而生出的惊慌与恐惧，似乎也不能再侵袭她了。
　　朦朦胧胧睡去之前，洛如冰脑海里最后的一个念头是，她怀里的这个人明明叫寒雨，却能驱散所有的冷意。
　　于是在梦里，洛如冰抱住了一团火。
　　水浇不灭，风吹不熄。
　　她是因为手被压麻了而惊醒过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抽出手臂，然后才发现怀里沉甸甸地压着一个人。
　　好在江寒雨并未因为她莽撞的动作而苏醒，依旧睡得很沉，手脚很自然地缠在洛如冰身上。
　　洛如冰不敢再动，艰难地朝江寒雨的方向偏过头去，却发现这个姿势只能看到她微微蓬乱的发顶。
　　即使是江寒雨，在睡着的时候也是不那么规整的，洛如冰想起昨晚被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人，呼吸微微一滞，身体随之热了起来。
　　她不敢再想，连忙将注意力转到别的地方。
　　天已渐渐亮了，卧室里的窗帘没有拉起，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户照在床尾，一点点将整个房间点亮。
　　洛如冰是第一次进入这里。
　　昨夜虽然短暂地开过灯，但当时兵荒马乱，根本顾不上打量周围的环境。
　　现在她才终于看清了江寒雨的卧室是什么样子。
　　房间收拾得很整洁，但东西出乎预料的多，就像是这座老屋的其他房间一样，每一处空间都被塞得满满当当，使得空间略显拥挤，却又足够温馨。
　　尤其是那一面挂满照片的墙，以及旁边摆满了书和各种大小玩意的书桌，充满了生活气息。
　　洛如冰的视线在这两处停留了相当长的时间。
　　离得太远，什么都看不清，反而让她心里更惦记。她已经意识到，那将是自己了解江寒雨这个人的窗口。
　　但转念想想，洛如冰又觉得不必着急，她既然已经登堂入室，以后有的是时间去探究这些。
　　发麻的手臂已经恢复了知觉，江寒雨额头抵着她的肩，清浅绵长的呼吸洒在手臂上，让那一片皮肤的热度比别处更高。
　　洛如冰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又有了困意。
　　只是不等她彻底睡着，身侧的呼吸节奏就忽然变了，然后缠在身上的手脚慢慢收了回去。
　　被压着的时候，洛如冰有些不堪重负，但当那份重量没了，她又有些怅然若失，几乎是本能地翻过身，伸出手臂将人圈回了怀里，抱紧。
　　江寒雨挣扎了一下，却被抱得更紧。
　　她略带睡意地开口，“该起来开店了。”
　　“我来开。”洛如冰清醒过来，低声说，“你再睡一会儿，昨晚睡得太晚了。”
　　完全忽略了自己睡得比江寒雨还晚*的事实。
　　江寒雨确实还很困，简直睁不开眼睛，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洛如冰听着她的呼吸平稳下来，以为人睡熟了，便轻轻松开手，准备起床，结果才一动，人就被江寒雨抱住了。
　　“你也睡吧。”江寒雨的声音闷闷的，混在雨声里有些含糊，“反正下雨天没什么人。”
　　“我把窗帘拉上。”洛如冰说。
　　她注意到，江寒雨的眉头一直微微皱着，应该是因为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亮，有些刺眼。
　　江寒雨松开了手。
　　等洛如冰拉好窗帘躺回床上，她又立刻挨了上来。
　　洛如冰几乎要怀疑她是清醒的，可是低头去看，江寒雨的面容恬静温柔，几乎是一秒就睡熟了。
　　厚重的窗帘遮去了大半的光线，洛如冰躺在这片昏暗之中，很快也阖上了眼。
　　……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也没有做，再醒来时，洛如冰有种精神很久没有这么好过的清新感。
　　屋子里依旧是一片昏暗，让人辨不清时间。
　　洛如冰放轻了动作，从枕边摸到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
　　耳畔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几点了？”
　　洛如冰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怀里的人是清醒的。
　　“九点刚过。”她放下手机说。
　　江寒雨有些吃惊，“这么晚了。”
　　说着就要从床上坐起来，但才动了一下，就被洛如冰按了回去。
　　“反正都已经这么晚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缱绻的笑意，不等江寒雨领会这句话中的含义，吻就落在了唇上。
　　清晨的冷意尚未完全散去，皮肤贴着皮肤的触感很舒服，江寒雨没有挣扎，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声势不减，洛如冰却从中感受到了几分惬意。
　　好半晌，她结束了那个漫长的亲吻，却没有放开江寒雨，脸颊贴着对方的脸颊，轻声喟叹道，“原来工作日的早上，不用起床上班，在雨声中睡懒觉，是那么舒服的一件事。”
　　“该起床了。”江寒雨说，但也没有动，而是抬手揉了揉洛如冰的头发。
　　睡了一夜，她的头发比昨夜更蓬松了，不够顺滑，但十分柔软，摸起来的手感依旧很好。
　　手指穿过头发的触感也很舒服——不如说，对洛如冰来说，任何一种跟江寒雨亲近的方式都很舒服，是她从未在其他人身上体验过的。
　　“雨还没停呢。”她用一种近乎撒娇的口吻说。
　　所以店里依旧不会有客人，自然也不必急着起来开店。
　　江寒雨承认这一点，但是……
　　“我饿了。”她说。
　　作息过于规律的坏处就是，稍微被打破一点就会很难适应。瞌睡还能补回来，但饥饿就不太能忍受了。
　　洛如冰终于松开了她。
　　“你再躺一会儿，我去买早餐。”她一边掀被子下床，一边问，“想吃什么？”
　　昨晚的睡衣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洛如冰没找到，干脆就这样走到窗边，“唰”的一下拉开了窗帘。
　　热烈的天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涌入室内，将她的身体照得纤毫毕现。
　　江寒雨已经到嘴边的回答忽然忘了，默默往被子里缩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热。
　　真奇怪，明明不是第一次跟洛如冰亲热，明明该看的早就已经看过，但她却忽然生出了害羞的情绪。
　　洛如冰已经在床尾找到了消失的睡衣，但她没有穿，而是将它们放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向江寒雨问道，“能再借我一身衣服吗？昨天的还在洗衣机里。”
　　“你自己找。”江寒雨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洛如冰这才去开衣柜。
　　江寒雨其实也不是只有T恤和卫衣，衣柜里有衬衫，有毛衣，也有整套的正装。
　　别的也许是喜好，但会买正装，肯定是因为有需要用到的场合。
　　一瞬间，洛如冰有种窥探到了别人秘密的冒犯感，但旋即她就意识到，自己是被许可的。
　　心情瞬间变得轻快起来，她的手指在衣架上跳跃，最后选了一件淡绿色的衬衣，又搭配了一条浅色的西裤。
　　这不是她平时会穿的颜色，但好像很合适今天。
　　虽然下着雨，但心情是明媚的。
　　江寒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掀开被子，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洛如冰侧对着她，将长长的、还有些乱的头发从衣领里挑出来，双手将肩上的布料拎起又放下，让肩线落在合适的位置，然后微微仰头，系上了第一枚纽扣。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洛如冰手指按在纽扣上，就着这个姿势转头看了过来。
　　江寒雨心跳瞬间失速。
　　不知为何，这一刻的洛如冰，似乎比刚才没穿衣服的时候更让人心动。
　　洛如冰三两下弄好了纽扣，快步走了过来，站在床头朝她倾下身。
　　长长的头发随着这个动作垂落下来，睡了一夜，洗发水的香味并没有淡去，反而染上了几分洛如冰的温度，让江寒雨的脸也跟着升温。
　　好在她本来就在被子里捂得脸颊绯红，洛如冰没有看出什么，低头亲了亲她，又问了一遍，“早餐想吃什么？”
　　“不知道。”江寒雨的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一些，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随便你买什么。”
　　洛如冰也没觉得为难，又亲了她一下，才走出了卧室。
　　……
　　下雨天的早上，当然要吃点带汤的、热乎乎的。
　　洛如冰买了两碗羊肉粉，打包带了回来。
　　江寒雨已经开了店门，正在往柜台上摆口香糖之类的小商品。洛如冰就没去后面，把早餐放在了书桌上，过去帮忙。
　　视线扫过昨天放在柜台上的花瓶，她不由一顿，有些惊奇地说，“花变黄了。”
　　“嗯。”江寒雨说，“栀子结的果实就叫黄栀子，是一种染料，还是一味中药。”
　　“它还会结果吗？”洛如冰更加惊奇。
　　这下江寒雨也不太确定了，“按理说是会的。不过市面上出售的都是培育出来的观赏花卉，不一定能结果。”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花都变黄了，因为买的时候每一朵花的状态也不一样，有些已经盛开，有些半开，还有些是花骨朵。洛如冰将变黄的花枝挑了出来，剩下的重新插好，还能再开一两天。
　　非常勤俭持家了。
　　收拾好柜台，两人坐下来吃饭。
　　大概是嗅到了香味，砚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绕着两人脚边喵喵叫。
　　江寒雨正准备去给猫倒猫粮，洛如冰就从自己的那个袋子里拿出了一盒小小的汤，打开盖子，放在了地上。
　　见江寒雨看过来，她解释道，“我让老板单独装的，没放盐。”
　　米粉店里都是用羊骨吊的高汤，有客人点单的时候才在碗里单独调味，所以猫也可以喝。
　　江寒雨看着洛如冰，脸上的表情有些奇妙。
　　砚台并不是特别亲人的猫，智商也比普通的猫要高一些，平时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并不经常在家。就连江寒雨自己，有时候也会忽略她的存在，没想到洛如冰能记得这个。
　　有种她是在认真融入这个家的感觉。
　　正想得入神，唇上忽然一热。
　　江寒雨猛然惊醒，下意识地抬头往外面看了一眼，这才瞪向洛如冰，低声斥道，“你做什么？”
　　“你那样看着我，我很难忍得住不亲你。”洛如冰说。
　　江寒雨差点抬手去摸自己的眼睛。
　　她不太明白洛如冰说的是什么，但知道这种事是没法理论的，只能垂下眼睛道，“吃你的粉吧。”
　　好在下雨天的早上是真的很冷清，店里始终没有客人。
　　吃过早餐，两人就各自忙碌了起来——因为书桌足够宽敞，江寒雨在洛如冰的建议下，把本来放在卧室里的电脑搬了出来，看店的时候也能看点什么打发时间。
　　为了避免互相打扰，两人都戴上了耳机。
　　洛如冰一时不知道干什么，想起昨天洛如冰的建议，干脆打开视频品台，找了一些种植相关的视频来看。
　　这一看，她才发现这个赛道确实挺多人的，类型也多种多样。
　　有分享农村日常的，动不动就田连阡陌、大锅炖肉，也有在阳台、天台种菜的，小小的空间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至于拍摄的风格、侧重的内容，乃至种植的品类，更是各不相同。
　　实话说，江寒雨觉得自己很难在这样成熟的市场中杀出重围。但洛如冰说得也没错，就当是记录生活，留给未来的自己去看也不错。
　　不过既然要拍，就不能糊弄，江寒雨又搜了一些拍摄、剪辑相关的视频，打算跟着学习。
　　网络时代，什么都有人分享，学习的成本降到了最低。但相应的，想要从浩如烟海的页面里筛选出自己真正需要的部分，也不那么容易。江寒雨看得眼睛都花了，才筛选出十几个视频，加入收藏。
　　耳机压得耳廓有些疼，她关闭页面，将耳机摘下来，身体往椅子里一靠，下意识地转头，才发现洛如冰正看着自己。
　　目不转睛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对上她的视线，江寒雨忽然有点明白之前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被喜欢的人这样专注地看着，下意识地就想摸摸她、亲亲她。
　　才这么想着，洛如冰就朝她靠了过来。
　　一个很轻快的吻，江寒雨甚至都没能做出反应，洛如冰就已经退了回去。
　　江寒雨有点想叹气，但又有点想笑，最后只能怀着这种复杂的心绪，伸手捏住了洛如冰的鼻子，训斥她，“不要胡闹。”
　　“哦。”洛如冰瓮声瓮气地答应着。
　　但做出来的事情却跟她乖顺的态度截然相反。
　　她抓住江寒雨伸过去的手腕，稍稍往下一压，唇就印在了江寒雨的掌心里。
　　掌心的触觉神经无疑要比嘴唇更丰富、也更敏感。
　　江寒雨受惊地松开手，却没能挣开洛如冰的控制，反而是这轻轻的一拉，把旁边那么大一个人直接拉了过来。
　　洛如冰直直倒了下来，在江寒雨提着心的注视中，枕在了她的腿上。
　　江寒雨：“……”
　　她下意识地想伸手把人推开。
　　但洛如冰环住了她的腰，叹着气抱怨，“工作好累啊……”
　　江寒雨抬起的手微微一顿，轻轻落在了她的头上。
　　她忽然发现，洛如冰今天没有把头发挽起来，这让她身上那种属于商业精英的气质淡了很多，似乎更容易亲近了。
　　江寒雨将手指当成梳子，替她梳理因为之前的动作而微微散乱的头发，从发根一路梳到发尾，心中渐渐充斥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情。
　　洛如冰感受着她的动作，闭上眼睛，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第49章 
　　洛如冰发现,坐同桌显然要比坐对面好太多了。
　　如果两人面对面坐着，虽然能随时看到江寒雨的脸，但想搞点小动作就很不方便。
　　哪像现在。
　　摸一下、亲一下、靠一下甚至躺一下。
　　江寒雨几乎不会拒绝,对她的包容仿佛没有底线。
　　在不需要有那么多顾虑之后,洛如冰才真正意识到，被江寒雨接受，彻底融入她的生活之中,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不过，也不能怪她当初考虑得不够周全。
　　毕竟这些好处,那时的洛如冰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想。
　　当时她连转头看江寒雨,都还怕太频繁了会被对方发现呢,现在却是连对上江寒雨的视线都能坦然自若。
　　归根结底，会有这些好处，不是因为她跟江寒雨成为“同桌”，而是因为两个人的关系与之前不同了。
　　那么问题来了,她和江寒雨，现在算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这么问当然不是因为洛如冰自己心有疑惑。
　　她无比笃定这是恋爱，而且是热恋,而且在同居中——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完美的关系了。
　　但洛如冰有些不确定，江寒雨又是怎么看待它的。或者说，此刻的江寒雨,是否也能体会到那份自己正沉浸其中的幸福？
　　洛如冰在江寒雨膝上翻了个身，变成仰躺，视线落在江寒雨脸上,揣测着她此刻的心情。
　　看着看着,眼前忽然一黑,是江寒雨把手掌覆在了她的眼睛上。
　　洛如冰困惑地眨了眨眼。
　　眼睫从掌心扫过的痒意，要比亲吻更加明显，江寒雨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却还是没有移开。
　　她不知道洛如冰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很眼熟，就像……
　　就像她从超越集团离职的那一天，回来之后也是这样看着江寒雨。明明眼睛里藏着千言万语，都是要对她说的，却并不真的吐露一个字。
　　上一回，江寒雨想安慰她，却只能想到让她帮忙干活这种蹩脚的手段。
　　这一次，洛如冰已经枕在了她的身上，江寒雨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最后她选择用手遮住了那双让自己心生不宁的眼睛。
　　但就算看不见，她的心跳也没有恢复平静。
　　反而是手掌被眼睫扫过一遍，心脏就随之颤动一回。
　　于是，当洛如冰终于下定决心，拉开江寒雨的手，准备正面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江寒雨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你充完电了吗？”她问。
　　洛如冰一愣，然后想起来，她之前曾经用这个理由抱过江寒雨。
　　刚才也说了工作很累。
　　所以江寒雨觉得她是在用这种方式休息、放松、充电？
　　这一打岔，洛如冰准备好的话就没法说了，只能道，“好了好了。”
　　然后试图坐起来。
　　但仰躺的姿势本来就难以发力，何况洛如冰现在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头和肩枕着江寒雨的腿，悬空的腰部根本没地方借力。
　　所以她没能成功坐起。
　　这就很尴尬了，洛如冰不由“哎呀”了一声。
　　听到这一声，江寒雨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句十分做作的网络流行语：“哎呀，摔倒了，要XX亲亲才能起来。”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似乎是生怕洛如冰跟着就说出类似的话来，连忙双手抵住洛如冰的肩，将她推了起来，一直推回她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不等洛如冰做出反应，她就径直站了起来，“你看一会儿店，我去买菜。”
　　然后脚步匆匆地走了。
　　这么明显的反应，洛如冰看不出来才有鬼。
　　但她有自己的心事，很自然地将江寒雨的反应往那个方向联想，就不敢深究江寒雨回避的原因了。
　　……
　　不开大集的时候，隔壁的市场其实也会营业，只是人没有那么多。
　　昨晚吃的就是粉，早上还是吃粉，中午江寒雨就准备吃得丰盛一些。
　　而江寒雨丰盛的标准，就是吃肉。
　　本地人吃肉，要么炒个汤底涮肉片，要么就是骨头炖汤，吃完肉再涮一些蔬菜，就是营养又健康的一餐。
　　江寒雨从小跟着奶奶长大，自然也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她买了一只鸡，打算拿回家炖汤。
　　鸡是她亲眼看着现杀的，回来的路上看到有卖糯玉米的，又挑了几个。
　　这种本地的糯玉米，个头比新品种要小很多，玉米粒也小，但很适合用来炸爆米花，嫩玉米吃起来也又香又甜。炖进汤里，还能增加一些清甜的滋味。
　　炖好汤，把饭也煮上，江寒雨再出来时，一条街上的小学也开始午休了。
　　原本冷清的店里瞬间就热闹起来。
　　其实江寒雨的店里只卖零食和日用品，没有文具，也没有小吃，生意本来不应该那么好。
　　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很多小学生故意跑过来买一瓶水、一瓶牛奶、一根冰棒，或者一包零食，只是为了看一眼漂亮姐姐，跟她说一句话。
　　还有些学生，家长比较放心，会给稍微大额的钞票，也会特意到她这里来换零钱。
　　一堆还没到变声期的小学生叽叽喳喳地围拢过来，吵嚷声几乎能掀翻屋顶。
　　好在即便是这么小的孩子，也知道爱面子，在江寒雨面前不好意思调皮捣蛋，都很听话地排队。要是有人插队，都不用江寒雨开口，其他人就会教TA做人了。
　　现在有了洛如冰，两个人分工合作，江寒雨更是轻松了很多。
　　总算忙过了这一阵，洛如冰松了一口气，正要坐下来歇一口气、喝一口水，就见一个一直站在店外往这边看，但却没有过来买东西的小姑娘期期艾艾地走了过来。
　　“小朋友，要点什么？”洛如冰连忙问。
　　小朋友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柜台前，背在后面的手转过来，将一束黄白交错的金银花放在江寒雨面前的柜台上，丢下一句“姐姐这是送你的”，就转身跑了。
　　洛如冰：？
　　她看看那束花，又看看江寒雨，总算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真是不得了，这么小的孩子，就已经会送花讨喜欢的人开心了。
　　洛如冰的心情十分复杂。
　　跟她比起来，江寒雨的经验就要丰富得多，也根本不需要这么多时间去反应，那孩子才转身跑走，江寒雨已经三两步追了出去。
　　小短腿哪里跑得过大长腿，很快小姑娘就被江寒雨拎着命运的后脖领，带了回来。
　　洛如冰复杂的心情顿时都化作了好笑，在柜台后面看着江寒雨“审问”对方。
　　“怎么突然想起给我送花？”江寒雨的语气很无奈。
　　小姑娘悄悄抬眼看了洛如冰一眼。
　　但等她开了口，洛如冰才意识到，她看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旁边的柜台上放着的花瓶。
　　小姑娘用很轻的声音说，“我看到花瓶里的花快谢了。”
　　洛如冰：……胡说八道，明明只黄了几朵，而且她都已经挑出来丢掉了！
　　话是这么说，但洛如冰还是低下头，以挑剔的视线审视花瓶里的栀子花。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总觉得花瓣确实有些泛黄，而且还有点蔫，因此出现了细微的卷边。
　　她心里转着这些念头，耳朵还是竖着，听外面的对话。
　　江寒雨又问，“你哪里来的花？”
　　“家里种的。”
　　“家长知道你摘了花吗？”
　　“知道的，我跟妈妈说了要送人，她让我摘的。”
　　江寒雨松了一口气，不是偷偷把家里的东西拿来送她就好。
　　虽然她怀疑，家长估计是以为孩子要把花送给学校里的老师，才没有反对。
　　见她没有说话，小孩有些着急，忍不住自爆道，“姐姐你就收下吧。其实是我昨天晚上帮忙做家务，我妈才答应我摘花的。”
　　小孩子的喜欢是那么纯粹，即使很浅，也足够真挚动人。
　　江寒雨终于说，“那好吧，谢谢你的花，我收下了。”
　　然后不等小姑娘露出笑容，就又申明道，“但是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好吗？”
　　小姑娘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江寒雨又把人推到冰柜旁边，推开了盖子，“挑一支吧，算是姐姐给你的谢礼。”
　　小姑娘抬头看她，有些犹豫。
　　江寒雨催促道，“快挑，不然我就随便拿了。”
　　雪糕也不是每一种都好吃，更不是每一种她都喜欢，小姑娘最后还是伸手拿了一支，没选贵的。
　　江寒雨这才松开了她，“去吧。”
　　……
　　等人走远了，江寒雨转身走回店里，对上洛如冰的视线，两人安静片刻，忍不住同时笑了起来。
　　“太受欢迎了啊，江老板。”洛如冰不无感慨地说。
　　她倒也不至于吃小孩子的醋，只是感觉……自己竟还不如一个小孩子勇敢。
　　小时候，洛如冰恨自己面对一切都那么无能为力，于是迫切地希望能够早点长大，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获得自由。
　　可是真的长大了，她却觉得，在这个过程中，自己固然挣脱了一些枷锁，可是又不可避免地套上了新的束缚。
　　长大当然还是一件好事，至少她握住了力量。
　　但……她并没有比小时候更自由，反而失去了勇气和纯粹。
　　真是糟糕的大人啊……
　　刚才的事让洛如冰意识到，在面对江寒雨时，像小孩子那样打直球，反而比各种弯弯绕绕的试探要更有用。
　　所以她也暂时抛下了诸多的顾虑，看着江寒雨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江寒雨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提起了另一个洛如冰不是太愿意听到的名字，“楚夜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想看看她的体检报告。”
　　洛如冰噎了一下，她甚至都能想象得出楚夜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会有多难看。
　　所以说了……蔷薇是有刺的，什么逆来顺受、予取予求，不会是楚夜在江寒雨这里碰壁的次数太多，给自己脸上贴的金吧？
　　洛如冰没有询问后续，而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江寒雨才生出“她是不是生气了”的念头，手机就响了一声。打开一看，是洛如冰的消息，她直接发了一份PDF版的体检报告过来。
　　“你……”
　　“如果需要最新的，我也可以下午去医院检查。”
　　应该确实是生气了，江寒雨想，但连生气都这么有逻辑、有效率，真不愧是洛总。
　　“不用，这个就可以了……虽然我其实并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洛如冰说，“看完报告之后，你能回答我的那个问题吗？”
　　无疑的，她的态度有些咄咄逼人了。
　　但想到她逼问的问题是什么，江寒雨就有点想笑。
　　还好她一向也没有太多的表情，这会儿还能绷得住，一本正经地回答洛如冰的问题，“我认为是恋爱关系。”
　　洛如冰的脑海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这个答案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尽管她早就已经知道江寒雨是个多好的人，也已经确认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是被她在意和许可的，但是真的听到江寒雨口中说出自己想听的话，洛如冰还是在瞬间遭受了巨大的冲击。
　　世上怎么会有江寒雨这样的人？
　　极致的喜悦让洛如冰有种被雷劈了一样的麻痹感，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然后她大步朝江寒雨走去，把人拉到货架后面，没人能看见的地方，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
　　言语无法将她此刻的情绪表露万一，不如直接用行动来表示。
　　一个如同暴风骤雨般的吻。
　　这样激烈的亲吻注定难以持久，所以没一会儿洛如冰就不得不放开江寒雨，大口喘气。但她也不舍得离太远，于是仍然额头贴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并在喘息的间隙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啄吻。
　　江寒雨能明显感受到洛如冰的冲动，如果这会儿不是白天，如果店里不是随时可能来人，她肯定会做得更过分。
　　所以为了避免失控，她很快推开了江寒雨，回到柜台后。
　　其实这会儿两人应该去吃饭了，但江寒雨怕到了后面，吃的就不是饭，所以也不去提。
　　至于洛如冰？她现在根本想不到这些。
　　亦步亦趋地跟在江寒雨身后，回到了书桌前，她也根本无心工作，视线到处乱跑，一不留神就看到了柜台上的那一束金银花。
　　洛如冰伸手将它拿在了手里，问一旁的江寒雨，“这个花你要怎么处理？”
　　她当然不会吃无聊的醋，但要是自己买的栀子花被它取代，多少还是会有点心梗的。
　　但好好的一束花，总不能直接丢掉。
　　江寒雨那么热爱自然的生命，做不出这样的事，洛如冰也不会要求她这样做。
　　但是不管洛如冰在心里把自己的行为解释得多合理，在江寒雨看来，她这个问题，就跟兴师问罪没什么区别。
　　江寒雨也不想给她泼冷水。
　　她刚刚才认可两人的恋爱关系，洛如冰多半还处在头脑发热的状态中，没必要在这时候要求她保持理性。
　　所以她想了想，说，“金银花也可以用来泡茶。”
　　比起将这束花插瓶，光明正大地摆在某个地方，显然是泡茶更符合洛如冰的心意，而且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就算是那个小姑娘当面问起，她也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
　　“那就泡茶吧。”她说，嘴角的弧度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我先去烧水，然后再找个水壶。”江寒雨站起身道。
　　“哦。”洛如冰应了一声，也跟着站起，显然是江寒雨去哪里，她就要跟到哪里了。
　　江寒雨立刻转过身，按了一下她的肩膀，“你就在这里等我，可以吗？”
　　她几乎没有用力，但洛如冰立刻跌坐回了椅子里，眼巴巴地看着江寒雨飘然远去。
　　看不到江寒雨，洛如冰的智商短暂地恢复了正常。
　　她看着手边的花束，再看看柜子上插在花瓶里的栀子花，忽然明白了什么。
　　江寒雨有那么多插花用的花瓶，显然是有这方面爱好的。而且洛如冰第一次注意到她的那天，她就在外面剪蔷薇花枝，应该就是用来插瓶的。江寒雨之前也透露过，买过一块钱一束的栀子花。
　　可是她在店里那么长时间，却从来没有看到江寒雨折腾这些。
　　或许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收到小朋友们的“礼物”，为了避免麻烦，才改变了用花朵点缀生活空间的习惯。
　　这就是江寒雨，连拒绝也是润物无声的。
　　所以，能听到她说出“恋爱关系”这四个字的自己，该是三生有幸了。
　　……
　　没一会儿江寒雨就带回来了一个小小的竹编簸箕。
　　两人坐下来一起摘金银花。
　　见洛如冰低头不语，只一味地扯花朵，江寒雨有些好笑。
　　她想了想，拿起一朵花，动作轻柔地拧了一下喇叭状的花冠，将它的萼筒与花萼分离，再轻轻将长长的花柱和花蕊拉出来，只留下形状完整的花朵，然后将它递到洛如冰唇边。
　　“？”洛如冰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吸一下。”江寒雨说。
　　洛如冰又看了她一眼，含住萼筒一吸，舌尖立刻尝到了一点甜蜜的滋味。
　　只有一点点，但很甜。而且那种清新的甜味，是人工制造的糖果无论如何都无法比拟的。
　　洛如冰将嘴里的花拿出来打量着，好奇地问，“这是花蜜？”
　　江寒雨想了想，说，“应该是花露吧？不知道，反正我小时候很喜欢，感觉一朵花的精华似乎都在这里了。”
　　“那还是留着泡茶吧。”洛如冰立刻说。
　　金银花摘下来放在簸箕里，拿到水池边去清洗，然后才放在玻璃茶壶里，冲上热水。
　　将茶壶暂时放在一边，江寒雨把炖好的鸡汤从瓦罐里倒出来，又将米饭盛好，一起端到了前面。
　　洛如冰闻到了香味，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饥饿。
　　江寒雨没解释为什么要在前面吃饭，洛如冰也没有问，只是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各种文件收起，腾出地方来放餐具。
　　鸡汤很好喝，鸡肉炖得完全脱骨，滋味十足，一起炖在汤里的玉米也很清甜，米饭更是煮得粒粒晶莹，香气扑鼻。虽然吃饭的地方凑合了一些，但这顿饭还是吃得很愉快。
　　洛如冰揉着有点撑的肚子，还没忘了问江寒雨，“你泡的茶呢？”
　　“在厨房里，你去拿过来吧。”江寒雨说，“再拿两个杯子。”
　　洛如冰看到茶壶，才明白为什么还要拿杯子。好大的一个玻璃茶壶，满满一壶水，估计够两个人喝一天了。
　　据江寒雨说，这是她奶奶以前煮养生茶喝的时候用的。
　　……本来想偷偷把情敌（？）送的花泡出的茶一口气全部喝掉的打算彻底落空了。
　　不过怎么说呢，当金银花被泡在这个朴实无华的大茶壶里，也确实没有什么供人遐想的空间。
　　洛如冰心平气和地将茶壶和两只杯子一起拿到了书桌旁。
　　然后就开始拼命喝水。
　　江寒雨就抿了一口，她已经咕咚咕咚灌下一杯，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有点顶，一口气是喝不完了，只能小口小口的抿。
　　引得江寒雨看了她好几眼。
　　洛如冰已经想好了借口，要是江寒雨问，她就说自己之前没喝过这种花茶，还挺喜欢的，想多喝点。或者说鸡汤有点腻，正好多喝花茶来中和一下。
　　但江寒雨没有问。
　　江寒雨还不至于连这种问题都问。
　　她只是默默地拿起手机，打开了绿色聊天软件。
　　江寒雨先是手指微动，将跟洛如冰的聊天置顶。然后再点进对方的个人信息页面，准备编辑一下备注。
　　洛如冰的微信名就叫洛如冰，非常商务。所以江寒雨之前没有给她备注，但现在毕竟是“恋爱关系”了，还是应该有一个特殊的称呼。
　　江寒雨将系统自带的表情一页一页翻过去，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那是一杯茶，杯口上方还冒着一律热气，杯子里的茶汤则是清澈的绿色。
　　很适合洛如冰。
　　江寒雨指尖一敲，这个图标就落在了输入框里，再点击完成。
　　回到首页，江寒雨欣赏着那杯一看就知道茶香四溢的茶，想了想，又点进自己的个人资料，修改了会展示在朋友圈主页的签名。
　　——能饮一杯无？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子，更新不出意外的话会推迟到晚上。
　　之后调整到下午六点更新，倒逼作者白天起床码字--
　　预收《那她很坏了（GL）》求收藏
　　“所以你在旅行途中遇到了你的Missright？”
　　“是的。”
　　“你们度过了恩爱缠绵的一个月，在你准备好浪漫的求婚仪式当天，发现对方不告而别，还给你留下了一大笔钱？”
　　“……对。”
　　“然后你才发现没有她的任何联系方式，彻底找不到人了？”
　　“嗯。”
　　“那她很坏了。”
　　“我不许你这么说她！她……她肯定是有自己的苦衷。”


第50章 
　　本来就吃得有点撑,又喝了太多茶，洛如冰有些坐不住了。
　　跟江寒雨说了一声自己出去透透气，她起身离开书桌,想了想,转去了后面的院子。
　　其实门口这条街的风景也不错，老城区的房子都有些年头了，岁月的痕迹随处可见,街道两侧的行道树根深叶茂，不时有鸟雀在上面啼鸣,清脆悦耳。
　　但毕竟是街道,车流与人流依*旧嘈杂,相较而言,还是院子里更清静。
　　何况，这座独属于江寒雨的、乍一看普普通通、细究却深藏不露、永远能够给人带来新奇感的小院，今天终于正式接纳了她，洛如冰觉得自己也该去跟它打个招呼。
　　一场大雨过后,院子里的一切好像都被洗干净了，连地上的青石板都清爽了很多。
　　洛如冰原本有些担心菜地里的作物会被风雨摧残，但完全没有,它们看起来枝繁叶茂、青翠欲滴，更加生机盎然了。
　　虽说昨天才施了肥，但吸收起来应该没有那么快。
　　那就只能是因为雨水本来就能滋养万物。
　　洛如冰看着这仍带着潮湿之意的满园新绿,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想到江寒雨，心头忽然生出一点明悟。
　　之前她也曾产生过一点疑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给孩子取这个名字。
　　寒雨,听起来好像很冷。
　　但此刻,洛如冰忽然对这个名字有了不一样的解读。
　　由冷到暖，是季节的轮转，是时序的变迁，万物因此才得以繁衍生息。
　　而在其中连接它们、为这个过程注入生命力的，就是雨。
　　余光中在《听听那冷雨》中，将雨和整个中国的历史都联系在了一起，甚而认为雨在某种程度上是具备神性的，她洗濯一切、冲刷一切，最终才滋养出了这一方山水与人文。
　　至于雨中的那一抹寒凉、一点冷意，也是万物生长必经的历程。
　　所以一夜寒雨之后，树更绿了、天更亮了，一切似乎都变成了新的，就连她，似乎也是一个崭新的洛如冰了。
　　……
　　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洛如冰去了一趟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她的视线落在通往卧室的那扇门上，脚步忽然顿住。
　　别误会，她没在想什么需要和谐的内容。
　　虽然确实很值得一想，但现在毕竟还是白天，江寒雨又近在咫尺，洛如冰觉得还是应该稍微控制一下自己。
　　她只是突然想起来，早上醒来时看到的那一面照片墙，还有江寒雨的书桌。
　　之前她就想过，这些东西一定能帮助她更好地了解江寒雨这个人。
　　但起床的时候急着换衣服、去买早餐，根本没想起来看。这一上午就更不用说了，根本抽不出空来想这些。
　　此刻想起来了，她就不打算再等。
　　伸手推门的时候，洛如冰的动作有一霎的迟疑。
　　但门扉打开，她发现自己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卧室的窗帘全部拉开，连窗户都开了半扇，整个房间都亮堂堂的。被子折成三叠放在床脚，床单、枕套和被套都被整理得规规整整、一丝褶皱也无。
　　……简直是比酒店客房还要标准的一张床。
　　所有能够引发暧昧旖旎的想法的东西，都不存在。
　　洛如冰迈步走进去，先是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屋子里的陈设，然后才缓步走向那面照片墙。
　　不出预料，上面大部分都是江寒雨的照片。而且洛如冰很快就发现，这些照片其实是按照年龄排列的。
　　于是她来到了最边上，决定从头看起。一章照片就吸引了洛如冰的视线，让她忍不住凑近了一些去看。
　　这是一张微微泛黄、有些年头的老照片，老到照片上的颜料都已经开始褪色，但正因如此，反而让它具备了某种故事感，仿佛真的透过它，看到了旧时光里的某一刻。
　　照片上是一个小婴儿，手脚都是小小的，只有一双眼睛格外大，充斥着明亮的神采，笑起来的时候颊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
　　这大概是江寒雨的满月照或是百日照，而且看起来是一张在照相馆里拍摄的艺术照。
　　老实说，光看照片的话，根本认不出这是江寒雨，但这丝毫不妨碍她的可爱，对上她的笑脸，心里就有种软乎乎暖呼呼的感觉。
　　洛如冰看了半天，还想掏出手机来拍摄，结果一摸口袋，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拿手机。
　　流连片刻，她才继续往下看。
　　照片里的小婴儿一天天长大，五官轮廓渐渐有了江寒雨的模样。
　　洛如冰发现，小时候的江寒雨似乎很爱笑，几乎每一张照片里都是笑着的。不过随着年纪的增长，她脸上那个浅浅的酒窝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软嘟嘟的婴儿肥。
　　看到这些缩小版的江寒雨，洛如冰只觉得心都快萌化了。
　　其中一张照片，估计是参加什么活动的时候拍的，江寒雨穿着亮片蓬蓬裙，扎着双马尾，脸上化了浓妆，额头上还点了一颗红痣，怀里抱着一捧花，站在舞台上，面对镜头笑得一脸灿烂。
　　洛如冰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的人。
　　原来江寒雨也有这样的时候。
　　像一只任人打扮，还一直高高兴兴的洋娃娃。
　　不过上了初中，江寒雨的形象就完全大变样了。她身上穿着宽大的校服，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的表情也很严肃，已经有几分如今这个江寒雨的气质了，但又更……更外放一些。
　　洛如冰能猜到这种变化来自哪里。
　　不管是在什么时候，孩子们的升学压力都不会小。高考固然是能改变一生的大考，但小升初、初升高的考试，也同样不容忽视。
　　所以从初中开始，名义上是就近入学，但实际上学校是分了档次的，学生当然也是。
　　越是教学质量好、升学率高的学校，管理就越严格。
　　江寒雨的校服上写着校名，那是一所名声在外的寄宿制学校，所以没有课外活动、没有表演、没有花里胡哨的服装，取而代之的是手里拿着的一张张奖状。
　　洛如冰乍看之下有些惊奇，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江寒雨看起来就是个学霸，这样才是正常的。
　　但与此同时，她对江寒雨后来的经历也越发好奇了。
　　洛如冰继续向下看。
　　度过了压抑的中学生涯之后，大学里的江寒雨，看起来就几乎跟现在差不多了。头发留长，着装大部分都是T恤加牛仔裤，面容沉静、气定神闲。
　　只是看着看着，洛如冰不免生出了几分古怪的感觉。
　　如果说，之前的照片都是摆拍，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江寒雨在面对着镜头，那么大学这个阶段的照片，就更像是偷拍。
　　所以照片里的江寒雨显得很有生活气息，基本很少看向镜头。
　　当然了，这些照片既然被放在了这里，那就肯定不是偷拍，或者应该叫做“抓拍”。
　　这让镜头后的人存在感变得无比强烈——只有跟江寒雨足够亲近，经常待在一起的人，才能拍下这样的的照片，并且让她把它们贴在家里。
　　作为一个长时间注视着江寒雨的人，洛如冰又怎么会看不懂拍照的人对江寒雨的感情？
　　仿佛吃了一大口柠檬，整个人都被浸泡在了酸水里。
　　但那是江寒雨的过去，她无法参与，更不能改变，所以洛如冰也只能继续往下看。
　　然而当她将视线往旁边移动，却没有看到新的照片，取而代之的是木质的书架。
　　照片墙到这里就结束了。
　　算不上失望，洛如冰只是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虽然看到了江寒雨从小到大的成长历程，但她心底的那些疑问，依旧没能得到解答。
　　洛如冰倒回去，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回，她看出了更多的东西。
　　这面照片墙的主角无疑就是江寒雨，所以大部分都是她的单人照，但也有几张零星的合影。而在那些照片里，江寒雨身边的人或是一对老人，或是她的同龄人。
　　同龄人多半是同学，老人是她的爷爷奶奶，但江寒雨的父母，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
　　就算她婴儿时期也没有。
　　洛如冰这时回想起来，似乎在江寒雨提到这栋老屋、这处小院的那些零碎言语之中，也从来只有爷爷奶奶。
　　原生家庭支离破碎的洛如冰，当然不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发现，倒是让洛如冰将之前的酸涩和失落都给忘记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江寒雨的心疼和怜惜。
　　她的视线落在了其中一张照片上。
　　还会穿裙子的江寒雨站在一道木栅栏前方，背后是大朵大朵五颜六色的花，绚烂得几乎要越过栅栏，流淌到她的裙摆上。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比盛放的鲜花更加灿烂。
　　之前只顾着看人了，现在洛如冰才发现，照片里的那片花田，应该就是小院里的菜地。
　　看起来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对洛如冰来说，这座小院从一开始就是现在这样，宁谧、幽静。
　　可是对江寒雨来说，它也有属于自己的沧海桑田、光阴变迁。
　　洛如冰又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注意到这座小院时，看到的那道如同瀑布一般的蔷薇花墙。或许，真正没有改变的，只有这些植物中流淌着、盛开着的蓬勃生机。
　　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洛如冰抱着更了解江寒雨的想法，但当过往真的在她面前揭开了冰山一角，她又觉得不该去深究了。
　　正当她打算退走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由远及近的音乐声。
　　很熟悉的曲调，来自她的手机铃声。
　　洛如冰转头看去，果然见江寒雨手里拿着她的手机，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口。
　　一瞬间，洛如冰莫名生出了几分慌张，想要躲避，却又无所遁形，只能僵立在原地。
　　半晌，还是江寒雨走过来，将手机递给了她，“你电话一直在响。”
　　“哦，哦。”洛如冰接连应了两声，才重新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从江寒雨手中接过手机。
　　响铃声恰在这时停了。
　　洛如冰尴尬得头皮发麻，连忙解锁手机，回拨了过去。
　　结果对面大约也在拨第二次，洛如冰只听到了“正在通话中”的提示音。她只好又挂掉，等对方再打来。
　　如此折腾一阵，等电话终于接通时，洛如冰已经有些汗流浃背了。
　　……
　　电话是苏云映打来的。
　　“你忙什么呢？”电话一接通，对面的人就抱怨道，“半天找不到人。”
　　洛如冰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找我有事？”
　　“确实有个事要跟你商量，不过电话里不方便说，回头约个时间面谈吧。”苏云映说。
　　“那你打电话做什么？”
　　“……”苏云映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是谁一大早就让我给她弄一套拍摄设备的啊？”
　　“啊。”洛如冰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道，“是我。”
　　但是今天早上发生了太多的事，她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早就已经把这件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苏云映哼了一声，“东西我叫跑腿给你送过去了，有搞不懂的地方就问我，实在不行调个人过去现场教学。这套设备效果是好，但一些操作也挺复杂的。”
　　“好，谢了。”洛如冰说，“见面的时间地点我让祝心眉安排，定了再发给你。”
　　又交谈了两句，电话挂断，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她这才发现，江寒雨站在一旁，视线也落在了照片墙上。
　　洛如冰揣起手机，感觉自己应该解释一下，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成说自己是顺路进来逛逛吧？
　　她只能没话找话，“没想到你也会在房间里弄这种照片墙。”
　　很多人都会把照片挂出来，供上门的客人欣赏，但江寒雨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不是我弄的，是我奶奶。”江寒雨回答。
　　洛如冰恍然大悟，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奇怪了。长辈确实很喜欢晒晚辈，尤其江寒雨那么好看，又那么优秀。
　　她很自然地问道，“这些照片，是不是也是奶奶拍的？”
　　“嗯，大学之前的都是。”
　　“那大学之后呢？”
　　这句问话根本没过脑子，就自己从洛如冰的嘴巴里跑来了。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才有些懊恼地捂了一下嘴，但同时，视线又不受控制地落在江寒雨身上，等待着她的答案。
　　江寒雨说，“是同学拍的。”
　　“同学？”
　　江寒雨微微一顿，“也是室友。”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江寒雨看起来也没有讳莫如深的意思，洛如冰当然想顺势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几乎是本能地追问了下去，“还有呢？”
　　这回江寒雨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似乎是在思索，半晌才不确定地道，“应该也算是前任？”
　　“什么叫应该算是？”
　　“因为所有人都默认我和她在一起了，但其实并没有。至少她没有表白过，我们也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
　　“那就不算。”洛如冰斩钉截铁。
　　江寒雨说，“但她好像以为我们在恋爱，并且会单方面做一些恋人才能做的事。”
　　比如恐吓江寒雨的追求者，陪她去图书馆复习，一起吃饭看电影，以及给江寒雨送跟她自己同款的物品。
　　再比如……墙上的这些照片。
　　洛如冰立刻就明白了。
　　江寒雨是个很被动、同时包容性又很强的人。如果对方直接表白，她可能就拒绝了，但人家就跟卡bug一样，做着许多恋人应该做的事，但就是不表白，不要这个名分，江寒雨总不能主动去提。
　　于是就变成了一种混沌的、含糊的状态。
　　事实上，洛如冰之前跟江寒雨的关系，也有点像是这种状态。
　　所以她太明白这种人的心思了。
　　同时她也很庆幸自己没有停留在原地，而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所以现在，她能以恋爱对象的身份继续追问，“那后来呢？”
　　没有谁比洛如冰更清楚，一旦近距离待在江寒雨身边，爱上她简直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就像人们爱鲜花、爱芳草、爱一切美好的事物。
　　可是一旦爱上她，就不可能再满足于驱逐情敌、宣示主权之类的小手段。
　　归根到底，那些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只有得到江寒雨的回应，只有在她那里一次次确认自己的特殊，贪婪的心才会稍稍满足。
　　所以，那种自作聪明地营造出来的含混不清的状态，注定不可能维持太久。
　　果然，她听到江寒雨说，“后来她出国留学了，还邀请我跟她一起去，说是可以帮忙搞定所有的手续，但我没有这方面的规划。”
　　洛如冰听到前面，心下微微一紧。
　　大概是因为代入了自己，洛如冰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险恶用心。
　　大学校园是个相对纯粹的地方，可以一直维持那种混沌的状态，但她们终究是要毕业的。如果能带着江寒雨去国外，将她彻底与其他人隔离开来，就能一步到位，占据江寒雨的全部。
　　至于是不是恋人的关系，那时候还重要吗？
　　她之前的想法是对的，江寒雨这种看起来温柔顺从的个性，实在太容易吸引坏人了。
　　继而她又意识到，江寒雨之所以能如此熟练地拒绝楚夜、拒绝之前那个送花的小姑娘，也许不是她天生就会，而是因为经历得太多，才不得不学会。
　　就像蔷薇的刺，是为了保护自己，才生长出来的。
　　好在听到江寒雨的最后一句，想到她现在还站在自己身边，并没有掉进某个人精心布置的陷阱，洛如冰又松了一口气。
　　脑海里念头翻覆，但最后她只说，“我觉得这不算前任。”
　　江寒雨听她说得斩钉截铁，不由转头看了她一眼。
　　“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不是吗？”洛如冰莫名有些紧张，话不知不觉也变多了，“像这种根本不顾你的意愿，自顾自安排好一切的人，她根本不是想跟你恋爱，只是想控制你而已。”
　　江寒雨看着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微妙了，但还是点头道，“你说得对。”
　　洛如冰只觉得心脏突突的，有种完全被她看穿了的感觉，正犹豫着是要解释几句，还是转移话题，她的手机就又响了起来。
　　是送设备的跑腿到了。
　　交谈的氛围被打破，两人便默契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回到前面的店里。
　　……
　　跑腿送来的箱子很大一个，搬起来也挺沉。
　　搞得洛如冰有些莫名其妙，不就是拍个视频，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
　　拆开箱子之后才发现，除了摄像机之外，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配件，难怪苏云映说操作复杂，有不懂的就问她了。
　　这显然不是短时间内能研究明白的，洛如冰暂且把其他东西放在一边，找出了一个单独的摄像头。
　　这是准备安装在那棵万年青附近的。
　　虽然作为一棵树来说，每天的变化应该不会很大，但是该做的记录还是要做的，毕竟从决定选择两人合种这棵树的那一刻起，它就对洛如冰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所以安装起设备来，她也十分用心，把说明书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又试了半天的拍摄角度，总算找到了一个合适的。
　　等洛如冰再回到前面时，发现江寒雨正在研究箱子里的器材。
　　“感觉怎么样？”她上前问道，“听说这些东西还挺复杂的，要不要找个人来教你？”
　　“还好。”江寒雨头也不抬地说，“我先自己试试看，应该也没那么难。”
　　又说了两句话，洛如冰见江寒雨态度很认真，便也不再打扰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只是一时也无心工作，想到照片墙上的那些照片，她干脆拿出手机，打开照相机，从取景框里看江寒雨。
　　然后不知不觉就按下了拍摄。
　　“咔嚓”一声轻响。
　　江寒雨抬头看了过来，洛如冰整个人都石化了。
　　居然忘了相机有快门声！
　　不用江寒雨说什么，被抓了个现行的洛如冰就老实了，主动将椅子转回去，面对着电脑屏幕，假装努力工作，实则点开手机，欣赏自己刚才拍下的照片。
　　真好看啊……就是周围的东西太杂了，小卖部的环境大大降低了照片的氛围感。
　　洛如冰干脆打开P图软件，将背景虚化，又调整了一下滤镜，然后心满意足地将这张照片设置成了手机壁纸。
　　做完这一切，她想起之前苏云映说的话，又拿起手机给祝心眉发消息，让她安排见面的时间地点。
　　交代完祝心眉，洛如冰的视线落在了聊天界面上。
　　置顶的聊天框，毫无疑问是属于江寒雨的。但现在，洛如冰手指点着桌面想，“江寒雨”这个备注有点过于官方了，谁能看得出来她们是恋爱关系？
　　改，必须得改。
　　但洛如冰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一个合心意的昵称来。
　　想到自己刚刚看过的那棵冬青树，她干脆在表情里翻了半天，挑了一棵树冠圆圆的小树，将它设置成了江寒雨的新备注。
　　虽然这个昵称含蓄到有些抽象，不知内情的人根本就看不懂，也认不出，但洛如冰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就算不解其意的人，也能第一眼就看出它是特殊的。
　　【作者有话说】
　　从今天起调整到下午六点更新啦，抱紧大家～


第51章 
　　祝心眉把见面的时间定在了当天晚上。
　　她还特意拉了个群,把洛如冰和苏云映都加了进去，确保她们能看到通知，随时沟通。
　　“为什么非得是晚上？”洛如冰首先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知不知道晚上的时间是很宝贵的？
　　两个人的关系有了质的突破,洛如冰食髓知味,自然免不了想要多亲热。
　　但她也知道，江寒雨对自己的作息有多看重，昨天晚上已经算是特例,但肯定不能一直这样。再说，早睡早起对身体没有坏处,洛如冰也不想打破它。
　　如此一来,晚上能自由支配的时间就不多了,她自然不愿意分配一部分给工作。
　　祝心眉的理由很强大,“你不上班，别人还要上班啊！”
　　洛如冰无话可说。
　　得亏是于霜没在这个群里，不然估计又要炸了。
　　洛如冰能天天居家办公、不务正业，可都是因为她在负重前行。
　　群里唯一一个要上班的苏云映见她们达成了一致,才冒泡表示自己这边也没问题。
　　至于见面的地点，是一家农家乐。
　　“朋友刚开的，送了我好多体验券,咱们顺便过去体验一下。”祝心眉美滋滋地说，“要是真不错，以后聚会又多一个地方。”
　　洛如冰：“……换一个,这来回也太浪费时间了。”
　　上回见面之后，祝心眉就知道洛如冰的恋爱脑越来越严重了，这会儿看她这么说,就想起来她还有门禁了,便道,“你把江寒雨也带上呗，反正你们谈恋爱也要约会，这农家乐总比压马路看电影有意思。”
　　洛如冰还真有些心动，农家乐的面积可要比江寒雨那一亩地大多了，能体验的项目也多，她肯定会喜欢。
　　不过她还是拒绝了祝心眉的提议。
　　真要是去了，至少要让江寒雨去跟她的朋友们打个招呼，但洛如冰还没跟江寒雨沟通过这方面的问题，总不能搞突然袭击。
　　而且也不知道那个农家乐究竟怎么样，还是自己先去体验一番再说。
　　所以她也不再反对这个地点。
　　只是今天晚上肯定是没什么私人时间了，洛如冰便跟江寒雨报备了一下自己的行程，让她早点睡。
　　“你今晚不回来了？”江寒雨问。
　　洛如冰听到“回来”这两个字，心头不由一热。
　　这恋爱关系就是不一样，一字一句似乎都有了新的感受。
　　她握住江寒雨的手，捏了捏手指，才说，“太晚了，就不打扰你睡觉了，我回别墅去。”
　　“好。”江寒雨应下。
　　洛如冰看着她。
　　江寒雨疑惑地偏了偏头，“怎么了？”
　　洛如冰本来想问，能不能把自己的日常用品和衣服带过来，但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这种事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不用特意去提。
　　而且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有些东西，如洗发水、沐浴露之类，比起自己已经用惯了的品牌，洛如冰现在更想跟江寒雨用同一款。还有些东西，如牙刷口杯、衣服鞋袜之类，洛如冰则更倾向于买新的，最好是情侣款。
　　所以也确实没必要搬太多东西过来。
　　……
　　一见面，苏云映就调侃洛如冰，“恋爱是养人哈，看这容光焕发的，都能去接护肤品、保养品的广告了。”
　　洛如冰只当她是嫉妒，不跟单身工作狂计较。
　　她直接进入主题，“到底什么事，一定要面谈？”
　　祝心眉这回没说“先吃饭”的话，因为农家乐跟私房菜馆不一样。
　　私房菜馆那边，是看老板每天买到什么新鲜食材就做什么，厨师会在预约时间快到的时候开始准备，确保人到了就能上菜。
　　农家乐这边却是到了才能点菜，活鱼从鱼塘里现捞，鸡鸭从果园里现抓，就连牛羊也是今天刚宰杀的，要看运气才能选到自己想吃的部位。至于蔬菜水果，就更不用说了。
　　祝心眉点的是铁锅炖大鹅，估计要等一个多小时，正好趁这段时间把工作谈完，安心吃饭。
　　苏云映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洛如冰接过，看到上面的内容，不由一愣，“整顿违规吃喝的政府文件……”
　　她本来想问苏云映这东西有什么用，但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想到了林有为，想到了超越集团的保底第三条方案，眼神瞬间一变，“你的意思是……？”
　　“这件事闹得还挺大的。”苏云映点了点文件，“其实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前的事了，但最近才通报了正式的处罚。上面下了文件，接下来应该是要在全国范围内进行整顿了。”
　　“等等，”一旁的祝心眉听得一脸茫然，“你俩这是在搞什么暗语吗，我怎么完全没听懂？”
　　苏云映一愣，看向洛如冰，“你没告诉她？”
　　她还以为，洛如冰让祝心眉来安排这次见面，就说明祝心眉已经是知情人了，所以完全没有避讳。
　　洛如冰道，“正准备说。”
　　祝心眉一脸着急，“到底怎么个事儿，你倒是说呀，别搁这当谜语人了。”
　　急死个人！
　　洛如冰看着祝心眉，思考该从哪里讲起，最后决定长话短说，“你知道我们在做一个大项目吧。”
　　“废话，还是我攒的人呢。”
　　“那你知道这个项目具体是做什么吗？”
　　这祝心眉还真不知道。她们这帮人投钱，都是冲着洛如冰这个名字，至于具体投什么，那无所谓。反正她需要做的就是配合于霜把公司账户上的钱换成各种股份，然后就坐等收钱。
　　一旁的苏云映听得拳头都硬了。
　　傻白甜富二代的命凭什么这么好！
　　“复杂的那些就不说了，”洛如冰迅速跳过中间大段祝心眉听不懂的解释，“总之，我们最终的目标是收购超越集团。”
　　“等等，”祝心眉眼睛都瞪圆了，“你刚刚说收购谁？”
　　是她没睡醒，还是起猛了？
　　“超越集团，你没听错。”洛如冰垂下头，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轻描淡写道，“你应该知道，我之前虽然是执行总经理，但手里其实没有股份，在公司里也是处处掣肘，现在更是被解职了。”
　　她说得平淡，祝心眉却是忍不住皱起眉头。
　　她虽然知道这些，但也知道洛建国一直在培养洛如冰，相较而言，洛如冰已经是她们这个圈子里最风光的人了，所以之前祝心眉还真没深想过洛如冰的处境。
　　但现在看来，恐怕也不怎么好。
　　是洛家对不起她，那洛如冰想把超越买下来，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至于这件事的难度有多大……拜托，这可是洛如冰哎，不说她赚钱的眼光和能力，就说她在超越集团任职近十年，这事能不能做，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既然说了，那就不会是信口开河。
　　“啊啊啊！”想着想着，祝心眉忽然猛捶桌面，将另外两人都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是没法接受。
　　谁知祝心眉一开口就是，“所以这段时间超越集团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是你们在背后搞的鬼，是吧？”
　　洛如冰笑了一声，“现在是‘我们’了。”
　　苏云映翻了个白眼，“而且什么叫搞鬼，我们才是正义的一方好吧？”
　　但祝心眉的注意力已经开始跑偏了，“天，要是真的做成了，这绝对是大新闻啊！洛如冰肯定会成为圈子里永远的传奇人物！”
　　普遍的富二代富三代们，能够守住家业就不错了。能带领公司继续发展，开辟新道路的，就已经是人中翘楚，洛如冰以前就是这一档的。更厉害的是自己创业，跟上时代的潮流，在新兴行业里站稳脚跟。
　　但不管哪一种，归根到底都是站在先人的积累上，被无数的财富和人脉托举着。
　　如果洛如冰真的能反手把家族企业买下来，那绝对是前无古人，后也未必会有来者。
　　打倒权威的故事，哪个年轻人不喜欢？
　　……
　　祝心眉兴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刚才的话题上。
　　在洛如冰和苏云映的解释下，她也终于明白她们这段时间做了多少事，现在到了什么进度，而苏云映带来的这份文件，又将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洛建国想要在政府那边走关系，处理好这一次的舆论危机，免不了就会有些私下接触，吃吃饭，喝喝酒，套套交情什么的。
　　本来这种事可大可小，就算被举报也未必会处理。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有明文的规定在，这时候出事，那就是顶风作案，只会从重处置。
　　当然了，如果只是吃吃喝喝，那也就是行政处理，影响不到根本，但……如果他们还有利益交换，甚至是行贿受贿呢？
　　洛如冰可以肯定，这些人是绝对经不住查的，她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突破口。
　　本来她手里搜集了一些举报材料，准备在关键时刻安排人去投递，但那样做多少有点刻意了，很容易就能顺着线索查到她。
　　但如果是因为苏云映拿来的这份新规被举报，就要自然合理得多。因为一旦整顿开始，从人性的角度来说，类似的举报绝对不会少。
　　浑水摸鱼，不外如是。
　　祝心眉终于听懂了大概，见洛如冰一直在低头翻看文件，忍不住道，“但他们内部的消息传播更快吧？万一提前得到消息，收敛了行动，不给我们举报的机会呢？”
　　苏云映闻言笑了。
　　洛如冰解释道，“恰恰相反，一旦收到消息，他们只会更快采取行动。”
　　这种整顿都是逐渐扩大范围的，必须要趁火还没有烧到本地的时候，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否则等到管理和监控严格起来，一举一动都在人的眼皮子底下，再想做什么就难了。
　　毕竟谁也不知道整顿会持续多久，而超越集团是不可能等上几个月的。
　　这事对她们的计划影响巨大，也难怪苏云映非要见面谈。
　　也多亏她是做自媒体的，消息灵通，对这方面的新闻也比较敏感，一般人根本不会关注这样的消息。
　　有了这东西，她们的动作完全可以稍微大一点。
　　就算洛建国真像祝心眉说的那么谨慎，洛如冰也能打草惊蛇，让他不得不动。
　　“辛苦了。”洛如冰对苏云映举杯。
　　苏云映跟她碰了一下，笑道，“我也只是刚好碰见。还是你说得对，天要亡他洛建国，所以这些事情才都凑在了一起。”
　　“好像还真是。”祝心眉在一旁凝眉沉思，这会儿也跟着一本正经道，“感觉咱们这边刚要动手，利好的消息就接二连三送上来了啊，看来我们冰冰是有点气运在身上的。”
　　洛如冰却不赞成这个说法，“我的运气一向不太好，可能只是洛建国做的孽太多了。”
　　祝心眉却不肯放弃自己的气运说，“那就是江寒雨，她旺妻！”
　　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她还举例，“别的不说，楚夜跟她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都有个人样了，你看分手之后变成什么鬼样子了？”
　　洛如冰还真没关注过，“她怎么了？”
　　“好像在搞什么替身。”祝心眉撇撇嘴。
　　洛如冰脸色变了，“替身？”
　　“不是江寒雨。”祝心眉连忙解释，“是那个明玉，不知道为*什么，楚夜前阵子突然开始折腾明玉，后来又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跟明玉有五分像的姑娘……谁知道她怎么想的？反正大家都在看热闹。我也只是听说，最近有她在的聚会我都懒得参加了。”
　　洛如冰的脸色并没有因为楚夜找的不是江寒雨的替身而好转。
　　这种事本身就很膈应人，尤其还是自己认识的人，就更一言难尽了。
　　更重要的是，她猜得到楚夜为什么开始折腾明玉。
　　因为她怀疑明玉是洛如冰找来“勾引”她，让她和江寒雨分手的。
　　想到这里，洛如冰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这时服务员过来通知可以上菜了，但洛如冰直接拿着文件起身，“你们吃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这都上菜了，急什么？”祝心眉有些莫名，但还是劝道，“吃完了再走呗，不差这点时间。”
　　“不用了。”洛如冰还是拒绝。
　　祝心眉见状，只能拿出杀手锏了，“真的吗？我这里可是有一些很有趣的消息，准备在饭桌上分享的哦。”
　　洛如冰眉头都不动一下，“没兴趣。”
　　她知道祝心眉爱八卦，圈子里的各种小道消息，她没有不知道的，但洛如冰确实没兴趣。
　　“跟江寒雨有关的你也没兴趣？”
　　“……”洛如冰默默坐了回去，“什么消息？”
　　祝心眉高兴了，“吃饭吃饭，边吃边说。”
　　苏云映在一旁看热闹，本来她对祝心眉说洛如冰恋爱脑这事只是当笑话听，但现在看来，那个人似乎真的成了洛如冰的软肋，一戳一个准。
　　怎么说呢，就让人手痒痒的。
　　……
　　祝心眉当然不会像苏云映那样，还特意准备一份纸质文件给洛如冰看。
　　她直接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怼了过来，“当当当当~看看这是谁？”
　　洛如冰低头，看到屏幕上的照片，不由愣住。
　　今天下午她才在江寒雨房间的照片墙上看过类似的照片，自然熟悉到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江寒雨高中时期的照片。
　　“这个你哪来的？”她回过神来，连忙问。
　　“好不容易才搜到的。”祝心眉看看已经勾起了她的兴趣，才从头说起。
　　原来这事还跟之前振兴跟超越的高考应援大战有关。
　　当时为了拉热度，两边除了不计成本地砸钱，更许诺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振兴这边有一条，就是要请已经毕业的师兄师姐们，来给应届高三毕业生搞一个讲座。
　　虽然是商战的结果，但是于霜做事认真，许诺了就不会敷衍，所以这个讲座还是要好好搞的。
　　按照于霜的想法，不仅要请如今还在上大学的师兄师姐，还要请已经毕业步入社会的，不仅邀请成绩优异考中名校的师兄师姐，也要请那些成绩平平、专业平平的。
　　这样才能让正站在人生十足路口的毕业生们，看到更多的可能。
　　“所以我们把最近十几年的高考录取名单都拉了出来。”祝心眉提到这个，还有些心有余悸，实在是数据太多了，看得她头晕眼花。但也不是没有惊喜，比如江寒雨，就是这么找到的。
　　“看这里。”她划走照片，指着江寒雨的高考成绩和录取院校道，“江寒雨果然是个考上名校的学霸，我就说她看着就聪明！”
　　洛如冰看着那几行文字，心情很奇妙。
　　今天没能在江寒雨的卧室里获取的信息，竟然在这里补全了一部分。
　　有个著名的定理，在你不认识、或者没有注意到某个人的时候，她就是完全的陌生人，即便擦肩而过你也不会留意。可一旦你注意到她、认识了她，就会发现她无处不在，总能出其不意地碰到。
　　不过，洛如冰更愿意将之解释为——
　　缘分。
　　不过看着看着，她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脸上的表情顿时发生了变化，“等等……江寒雨怎么比我们还早一年高中毕业？”
　　“哎？”祝心眉之前还真没注意，这会儿定睛一看，还真是。
　　她用一种不确定地语气问，“我没记错的话，她好像比我们还小一岁吧？”
　　“你没记错。”洛如冰说，语气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祝心眉看她这样，忽然笑了起来，“哈哈，那你要叫她师姐了哎！”
　　江师姐吗？洛如冰脑海里划过这个称呼，感觉好像也不赖。
　　要不是已经有了小树，她都想把备注换成这个了。
　　不过毕竟是成年人了，洛如冰很快就决定两个都要。反正也没人规定恋人之间不能有两个昵称，对吧？
　　她没有当着祝心眉的面拿出手机来改备注，而是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照这样算来，那江寒雨不到二十一岁就大学毕业了。假设洛如冰之前的推断是对的，她两三年前才回到本地，那她还在外面工作了五年。算上大学期间，她就有近十年时间不在本地。
　　难怪她从来没有机会遇到过江寒雨。
　　但兜兜转转，她们还是生活了同一座城市，并在缘分的推动下相逢、相识……相恋。
　　白天看照片的时候，洛如冰也曾遗憾过，江寒雨上的那所寄宿中学她也知道，甚至还去过那附近，为什么她们没能在那时候就相遇呢？
　　现在这种遗憾也没有消失，但她开始说服自己，或许这就是最好的安排。
　　十几岁的江寒雨，不会像现在这样温柔包容，而十几岁的洛如冰……她连自己都顾不上，又能给江寒雨什么呢？
　　虽然是这样想，可是洛如冰还是从心底里生出一点急切。
　　她想立刻见到江寒雨，看看她，抱抱她，确认这所有的、美好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让祝心眉将资料发给自己一份，洛如冰再次站起身，“没别的要说了吧？那我先走了。”
　　祝心眉服了她，也懒得再挽留了，“你帮忙问问江师姐，能不能来帮忙撑个场子啊？毕业生多是多，但大部分都没留在本地，人家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谁会愿意回来参加什么讲座？。”
　　“那是你们的车马费没给足。”旁边的苏云映忽然说。
　　祝心眉还真没想到这点，但她说，“我们做的可是公益活动，花太多钱也不合适吧？”
　　话是对苏云映说的，眼睛却在瞄洛如冰的脸色。
　　毕竟花多少钱做活动，还是要让洛如冰签字审批的。
　　洛如冰听出来了，但也不在意，反正四舍五入花的是超越集团的钱，她当然不心疼。
　　她说，“我还没看到你们的方案，合理的话肯定会批。”
　　祝心眉“耶”了一声。
　　连苏云映都心动了，当面PY道，“报酬足够丰厚的话，我也可以来帮忙，甚至还能帮你拉人，我们工作室全都是本地人，毕业院校也拿得出手。对了，拉人有返利不？”
　　洛如冰：“……你们悠着点啊，不然就算我这里能批，于霜也会打回去的。”
　　唉，她们这个团队真是幸亏有于霜。


第52章 
　　回去的路上又下起了雨。
　　车子停在小卖部外面,透过雨幕看过去，店铺的门都已经关闭了，看不见一丝光亮。
　　洛如冰看了一眼时间,确定还没到十点,微微踟躇，还是开门下了车。
　　这不是她第一次将车停在这里，在静夜中遥望那座小院,但却是第一次真正走过去。洛如冰很清楚，这决心并不来自她本人,而是江寒雨给她的。
　　因为知道被允许,才不会害怕打扰。
　　车上没有伞,雨点落在她的头发里、衣襟上,带来冰凉的触感，洛如冰却头一次没有觉得厌烦。
　　因为那个人的名字里有一个雨字，因为那个人与这个字十分相宜，于是原本不怎么喜欢的雨,似乎也变得可爱了。漫步在雨中，将每一滴落下的雨点想象成情人的亲吻，甚至能令人沉醉。
　　洛如冰走到门口,又犹豫片刻，才伸手敲门。
　　敲三下，停一会儿,再敲三下。
　　她想，如果江寒雨没有听到，那就离开,按照说好的那样回自己的别墅去。
　　虽然洛如冰很清楚,敲门声被听到的概率其实很低。
　　因为从这扇门进去,要经过一条较长的甬道才能抵达后面的老屋，而江寒雨的卧室，又在老屋的另一端，光是直线距离就够远了，还隔着门和墙，怎么可能听到这轻轻的敲门声？
　　所以她敲完了门，就转过身来，背靠在门扉上，仰头望着路灯下的雨幕。
　　但很突然的，背后的门开了。
　　支撑在她背上的力道卸去，洛如冰踉跄着，几乎是跌进了屋子里。
　　好不容易扶着墙站稳，她有些狼狈地抬头看去，就见江寒雨正站在微暗的灯光下。她身上穿着宽松的白色睡裙，长发披散在肩上，静静地望着自己。
　　雨夜里，这一幕妖异、诡谲、绮丽，简直像是从梦里延伸出来的。
　　“进来吧。”梦里的仙女说。
　　洛如冰不自觉地迈步跟上，直到进了后面的屋子，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问道，“你怎么听到敲门声的？”
　　江寒雨莫名地看了她一眼，“我听到的是车子停下的声音。”
　　该说不说，洛如冰那辆迈巴赫，发动机的声音都跟平时经过老城区的普通车辆不太一样，还是挺好辨认的，尤其是在安静的夜里。
　　洛如冰：“……”
　　她本来还以为有什么心有灵犀呢。
　　不过江寒雨听到停车就出来开门，也足以说明她一直在惦记自己了。这还是在两人已经约好了，她会回别墅那边住的情况下。
　　所以洛如冰仍旧暗喜在心。
　　她忍不住快走两步，伸手想从后面拥抱江寒雨。
　　但被江寒雨灵敏地躲了过去。
　　“你喝酒了？”她侧过身问道。
　　她的语气是一贯的平静，并没有显露出嫌恶之意，但洛如冰伸出去的手老实缩了回来，尴尬地摸摸鼻子，“听到了好消息，一时高兴，就喝了一点。”
　　然后立刻很自觉地后退一步，“我先去洗澡。”
　　洛如冰洗澡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直到反复确认身上再没有残留的酒味，只有沐浴露的淡淡香气，她才从浴室里出来。
　　江寒雨已经在床上躺好了，只是还没闭眼睡觉，但也没玩手机。
　　洛如冰看了一眼时间，连忙关灯，有些紧张地催促道，“快睡吧。”
　　江寒雨好笑，“你急什么？”
　　想起刚认识的时候，洛如冰还会定闹钟监督她早睡，江寒雨总觉得，洛如冰比她本人更重视她的作息时间。
　　“作息培养不容易，总不能因为我而破坏了。”洛如冰关了灯，掀开被子，爬上床躺下，“昨天已经迟了，今天得赶紧调整回来。”
　　……昨天你可不是这么做的。
　　不过计较这个没意思，江寒雨闭上眼睛，低声道，“睡吧。”
　　外面的雨又大了起来。
　　……
　　洛如冰本以为自己肯定睡不着的。
　　本来苏云映带来的消息，使得她对付洛建国和超越集团的计划更完善、更周密，就让洛如冰的大脑相当兴奋，又喝了一点酒，再加上躺在这张床上，旁边就是江寒雨，脑海里难免浮想联翩。
　　但闭上眼睛，听着外面规律的雨声和一旁均匀的呼吸声，脑海里那些纷繁的念头渐渐变得模糊、遥远，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一夜酣眠。
　　似乎做了梦，但醒来时关于梦的记忆就变得褪色、模糊，很快忘记了。
　　只能感觉到身体得到良好休息之后的放松与惬意。
　　雨已经停了。
　　昨晚又没有拉窗帘，清晨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感觉比昨天更明亮，洛如冰猜测，今天应该是个晴天，于是心情也跟着明朗了起来。
　　然后她才感觉到了怀里的人。
　　明明昨天晚上两人都规规矩矩地躺着，中间的间隔足够再躺下一个人，但一觉醒来，就又是昨天那样四肢交缠的状态了。
　　洛如冰本来想看一眼时间的，但察觉到这一点，立刻就不敢再动。
　　但这似乎没什么用，江寒雨身体动了动，手脚慢慢收了回去，整个人平躺回了她原本的位置。
　　洛如冰：“……”
　　要是此刻江寒雨睁开眼睛，大概会觉得自己睡相很好，一整晚都没怎么动过，反倒是洛如冰跑到了她这边来吧？
　　但洛如冰想了想，也没有退回自己那一边。
　　她们现在在谈恋爱，睡觉的时候挨着对方、搂在一起，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过江寒雨离开了，洛如冰也就不需要顾忌，可以看一眼时间了。
　　但她才刚摸到手机，江寒雨的闹钟就响了起来。接着洛如冰才看到了屏幕上的时间，早上六点整。
　　新的一天开始了。
　　江寒雨关了闹钟，慢吞吞地翻了个身，眼睛还有些睁不开的样子。
　　洛如冰还没见过江寒雨这么迷糊的样子，盯着看个不停。
　　注意到她的视线，江寒雨抬头看过来，然后用一只手捂住了半张脸，问，“你醒了？”
　　“嗯。”洛如冰看到有一缕头发跑到了她的脸颊上，就伸手整理了一下，笑着问，“不是按时睡觉的吗，你怎么还这么困？”
　　“按时睡觉也会困啊……”江寒雨说话的声音也是迷糊的，尾声还带着鼻音。
　　洛如冰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跟着麻痹了一瞬。
　　怎么会这么可爱？
　　她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一口。
　　然后才说，“我从决定早起之后，虽然定了闹钟，但基本都是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还以为你也一样。你的作息不是比我更规律吗？”
　　“你那不叫作息规律，叫神经衰弱。”
　　“嗯？”
　　“脑子里一直绷着一根弦，想着要早起要早起，就会这样了。”
　　洛如冰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就像她几乎没有赖床的经验一样，对她来说，定下了起床时间，那似乎就成了“任务”。而真正有松弛感、睡眠质量正常的人，应该是像江寒雨这样吧？
　　这么想着，见江寒雨掀开了被子一角，似乎是要起床，洛如冰立刻伸出手臂，把人捞了回来。
　　江寒雨猝不及防，整个人落进了她怀里，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干什么？”
　　“再睡一会儿吧。”洛如冰说，想了想又改口，“再躺一会儿，我好像很少有这种醒了却不起床的体验。”
　　江寒雨听到最后那句话，想想现在还早，便也随她去了。
　　洛如冰心满意足地抱着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了祝心眉昨晚提的事，便道，“对了，你是东华中学毕业的，对吧？”
　　“嗯，问这个做什么？”
　　“就上次那个，围绕高考做公益的项目，现在要落地了。”洛如冰说，“其中有个请往届的师兄师姐回来传授经验的讲座，说是找不到那么多人，祝心眉正在到处求人呢，你要是愿意的话，也想请你去帮忙。”
　　江寒雨一时没有接话。
　　洛如冰也不在意，她确实只是问一句，去不去都随江寒雨的心意。
　　倒是提到这个，又让她想起了另一件事，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说起来，你是15届毕业的？”
　　“是啊。”
　　“那年你不是才十七岁？”
　　“我上学早。”
　　洛如冰低头看了一眼，见她没有解释的意思，想了想，还是没有追问。
　　按照本地的规定，最早也要六岁半才能上小学，江寒雨能入学，显然有什么隐情。再想到她家里只有爷爷奶奶，父母缺位的情况，不管洛如冰猜得对不对，都没必要再问下去。
　　这样想着，她故意选了一个轻松的话题，“结果我比你大一岁，你反而比我更早毕业啊，江师姐。”
　　最后那个称呼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江寒雨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洛如冰立刻道，“怎么了，江师姐？”
　　江寒雨收回视线，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嘴上却说，“那个讲座，如果实在没人的话，我就去凑个数吧。”
　　“怎么能说是凑数？江师姐好歹也是985名校毕业，比我厉害。”
　　江寒雨终于没忍住，“你是东华的吗？就一口一个师姐。”
　　洛如冰闻言，忍不住面露遗憾，“我要是东华的就好了，那我高中的时候就能认识你。”
　　江寒雨想到她对两人坐“同桌”的莫名坚持，以及白天一起工作时的种种小动作，下意识地道，“不好，早恋影响学习。”
　　洛如冰笑了起来，“原来师姐想跟我早恋啊……”
　　江寒雨抿紧了唇，脸上顿时有些发烫。她连忙转过头去，却没想到这样反而将发红的耳根暴露在了洛如冰面前。
　　滚烫的吻落在同样滚烫的皮肤上，然后一路从耳根吻到唇角。
　　洛如冰手掌托着江寒雨的脸，让她转回来，注视着她的眼睛，“我总是忍不住想，要是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正儿八经地叫你一声师姐，偷偷暗恋你，逃课去看你，往你的课桌里塞零食和小礼物……”
　　最后的话语消隐在了紧贴着的唇齿间。
　　江寒雨最后还是没能及时早起开店。
　　昨天晚上因为洛如冰要去聚餐而错过的一切，终究在清晨补回来了。
　　……
　　得知江寒雨答应了去参加讲座，祝心眉兴奋得当天就闪现到了店里。
　　她没提前说，洛如冰听到江寒雨招呼客人的声音，一抬头，看到站在柜台外面的人是她，顿时跟见了鬼一样，几乎是从位置上跳起来，把人抓到一边去审问。
　　“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她要参加嘛，我来对接一下。”祝心眉说着，还一直垫脚往店里看。
　　洛如冰恨不得给她一脚，“那你也该提前跟我说一声，这样突然跑过来太唐突了。”
　　“哪里唐突了？又不是没见过。”祝心眉说，“再说，她答应了邀请，不就是答应要见面的意思嘛！”
　　洛如冰何尝没想到这一点？
　　祝心眉邀请江寒雨，固然是因为不好请人，但也有趁机见一见江寒雨的意思。而江寒雨答应了，自然就表示她愿意接触洛如冰的朋友圈。
　　事情这么顺利，洛如冰心里当然也很高兴，但越是这样，就越是要按部就班，一步步来。
　　哪有像祝心眉这样搞突袭的？
　　但人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把人赶走，洛如冰叮嘱了几句，终究还是领着她去了店里。
　　虽然知道她们早就见过，但她还是郑重地为两人做了介绍。
　　“这是祝心眉，我的……损友。你对她不用太客气，有什么做错了的就直接说。”
　　“这是江寒雨，我的……女朋友。”
　　虽然两句介绍中间都有个微妙的停顿，但两次停顿的含义显然是截然不同的。
　　祝心眉嘴上说得厉害，但真到了江寒雨面前，还是很老实的，就连洛如冰埋汰她，都没表示抗议。只是在看到洛如冰做完介绍，转过头去，含情款款望向江寒雨的时候，忍不住“啧”了一声。
　　亲眼一见，洛如冰这个恋爱脑真是名不虚传啊。
　　“知道你有女朋友啦，有必要这样虐狗吗？”她小声抱怨。
　　并不知道洛如冰其实直到昨天才真正获得了这个“名分”，其实心里也未尝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没找到时机，结果她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江寒雨看出洛如冰有话要说，就以泡茶为名，暂时离开了。
　　等她回来时，洛如冰和祝心眉已经各自落座，气氛看起来十分和谐。
　　喝着茶，祝心眉就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她虽然是来看热闹，但也确实是带着工作来的。
　　再过十几天，高考出分之后，就要填志愿了。她们的讲座必须要安排在那之前，所以剩下的时间其实也挺紧张的，得早点定下具体的日程以及每个人要讲的内容，以免有重复。
　　最后，因为江寒雨暂时还没想好要讲什么，需要考虑，所以被安排在了靠后的日期。
　　洛如冰在一旁看着两人商量，脑海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考虑到一旦江寒雨、苏云映等人真的参与到振兴集团的项目之中，很有可能就会被有心人发现，进而察觉到她冰跟半青娱乐、跟这家突然冒出来的公司之间的关系，洛如冰觉得，要快刀斩乱麻，在那之前初步解决超越集团那边的麻烦。
　　至少也要让洛建国腾不出空来注意这些。
　　具体要怎么操作，洛如冰昨天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得差不多，所以等祝心眉要回公司的时候，她也跟着一起过去了。
　　……
　　跟在本地有一栋楼，气派十足的超越集团不同，振兴是刚刚成立的公司，虽然资本雄厚、现金流充足，但也没有在这方面挥霍，只在城郊的开发区产业园租了几层楼。
　　不过内部装潢是早就弄好了的，员工也都已经就位，看起来也挺有气势的。
　　听到洛如冰来了，于霜心里就已经有了猜测。
　　所以洛如冰说要打草惊蛇时，她其实并不惊讶，但还是确认了一遍，“你确定？条件真的完全成熟了吗？”
　　“看看这个。”洛如冰拿出了苏云映给的文件。
　　于霜的反应要比祝心眉快多了，立刻了然，“那确实是难得的机会。你打算怎么做？”
　　“从段叔那里入手吧，这个比较容易。”
　　“你去谈还是我去谈？”
　　“当然你去。”洛如冰说，“我能藏就藏，免得洛建国一开始就全力以赴，我们反而可能会陷入被动。”
　　于霜翻了个白眼，“等这事结束了，我一定要让你回来加三个月的班！”
　　洛如冰有些心虚。
　　这段时间的日子过得实在太宁静、太舒服，她觉得自己已经回不到原来那种天天加班的日子了。
　　所以洛如冰早就已经规划好，等到买下超越集团，她就退位当董事长，让于霜出任CEO。
　　不过她可不是洛建国那种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的资本家，从两人开始合作起，于霜一直都是公司第二大股东。而且对于经营公司很有想法，给她一个能随意发挥的舞台，她肯定会高兴的吧？
　　万一她实在想当第一大股东，要绝对控股，也不是不能商量……
　　话是这么说，但洛如冰还是不敢现在就将这个计划对于霜和盘托出，所以很快就把话题拉回了正事上。
　　段叔，是超越集团的股东之一，也是洛建国几十年的老兄弟了。
　　如果能说动他出售手中的股份，肯定会影响到其他股东的态度，洛建国那边也就不可能再稳坐钓鱼台了。
　　不过，这事不能直接找段叔谈。
　　好在对此，洛如冰她们早就已经有了预案，第二天于霜就飞了一趟国外，去见段叔的儿子。
　　出国镀金这事，在圈子里还是挺流行的。大部分人出去了很快又会回来，接手家业，但也有人去了之后就不想再回来了。
　　段叔的儿子就是后者。
　　这也是洛如冰选中他的原因之一。
　　集团内部不少人都知道，段叔的儿子一直很想让他卖掉国内的产业，支持自己在国外的事业，只是段叔念旧情，一直没有同意。
　　有这个前情在，段叔就算忽然改变主意，也不会太惹人注意。
　　就在于霜飞回国内的那一天，段叔亲自前往洛家的老宅，去见洛建国，跟他说了这件事。
　　“孩子是铁了心要留在那边了，说是已经谈了对象，准备要结婚，我这当爹的总不能不管。”段叔提起此事，也不无唏嘘，“我就这一个儿子，总不能以后他在国外，我孤零零地在国内吧？只好对不住老兄弟你了。”
　　洛建国还能说什么？总不能拦着别人出国一家团圆。
　　段叔又说，“我做了决定，第一个就来找你。这股份，我肯定是优先考虑卖给你，甚至价钱少一些也可以，但……必须要全款。”
　　洛建国眉头微微一皱，但立刻就被他展平，“老兄，你这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呀！”
　　像洛建国这种家大业大的人，账户上是很少会有现金的，钱只有流动起来，才能带来更大的收益。
　　就连家里的开销也大都是记账年结，一时间哪里拿得出这么大一笔钱？
　　但段叔要现钱，也是很现实的考虑，那边甚至连拿到钱后怎么花都规划好了，当然不可能退让。
　　更糟糕的是，段叔才从洛家老宅离开，他要卖掉股份这个消息就传出去了。
　　最近超越集团的深陷舆论危机，各方面的业务都下滑了不少，情况颇为不妙。但出于对洛建国的信任，股东们还是比较安稳的。
　　现在听说连洛建国的铁杆老段都要卖股份了，就让他们不免在心里打起了鼓。
　　至于你说老段要卖股份是因为孩子？他又不是第一天有儿子，他儿子也不是第一天出国，怎么早不卖晚不卖，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卖？
　　这种话没有人会说出来，可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早晚都会破土而出。
　　接二连三地接到各种旁敲侧击的电话，甚至还有人试探着问他要不要买自己手里的股份，洛建国都气笑了。
　　多少年的老交情，才遇到这一点事，倒是个个都有心思了。
　　这让洛建国意识到，不能再拖了。
　　当天晚上，他就将小女婿林有为叫回老宅，让他从中牵线，安排一次见面，让各方能坐在一起，当面把问题说清楚、解决掉，全力推动这件事尽快落实处理。
　　同时洛建国也下定了决心，既然有些人靠不住，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把股份收回来。


第53章 
　　按理说以洛建国的掌控欲,应该要将大部分的股份捏在自己手里才对。
　　他没这么做，当然不是不想。
　　最初的时候，他也确实对自己创建的公司拥有绝对控股权。但是在公司扩张成集团的过程中,因为并购企业和接受投资而使得他手中的原始股一再稀释,他能够掌握的股权自然也越来越少。
　　虽然洛建国也是用这种方式，降低何家在集团的控股比例和影响力的，但他本人其实也免不了会受到影响。
　　只不过,洛建国现在仍然控制着37%的股份——除了他自己手中的20%之外，三个子女各自拥有5%的股份,洛如冰有2%——确保他能够参与公司的各项决策。
　　除此之外,在他的有意控制之下,其他股东手里的股权基本上都在10%以下,最多的也不过是何家的15%。
　　在这个基础上，再对股东成员进行分化和拉拢，自然就能保证站在自己这一边的股份总体超过51%，拥有公司事务的裁决权。
　　但很显然,这样的操作相当麻烦，而且也并非完全没有风险。
　　所以，当他意识到眼前就有一个将股权收回的机会时,洛建国也不能不心动。
　　只要能收回15%，洛家人手中的股份就能达到52%。
　　但是问题来了，钱从哪里来？
　　超越集团市值几十亿,虽然实际交易的时候，估值肯定会有所下降，但怎么也要几亿的资金。
　　这可不是拼拼凑凑就能拿出来的钱。
　　最后,洛建国做出了一个有些冒险的决定——贷款。
　　其实对商人来说,贷款是很平常的事,真的全靠自己积累，什么时候才能扩大规模？等你攒够了钱，机会早就错过了。
　　用现有的资产抵押贷款，撬动杠杆，获取更多的资金，才是更普遍的做法。
　　反正对真正的大客户来说，只要能把钱贷出来，每年需要归还的其实只有利息，压力其实没有那么大。
　　但这指的是公司资产。
　　即使是有钱人，也很少私人背上巨额贷款。毕竟公司真的干不下去了，可以宣布破产，只要操作得当，并不会影响到自己的私人资产。但个人的贷款就不一样了，那是要用自己的资产去抵押的。
　　但洛建国想购买股份，当然不能让公司出钱——其实公司也没钱，毕竟处理这次的危机已经花掉了一大笔钱，并且可以确定之后还要再花一大笔。
　　所以他只能动用自己的私产。
　　到了洛建国这个年纪，个人名下的产业自然不少，而且大部分都是优质资产。即使如此，按照专业人员的评估，也还是有不小的缺口。
　　其实他也可以少买一点，比如只买10%，那就完全足够了。
　　但人心是一种非常微妙的东西，既然已经生出了要凑够52%的念头，洛建国就很难再将之放下。
　　再说，钱只是还差一点，并不是完全没法凑到。洛建国自己的资产抵押完了，那不是还有三个孩子名下的吗？
　　洛建国的三个子女都不成器，也有好处，那就是没人敢反抗他这个父亲的命令，何况增加持股和话语权是好事，所以倒是没有人反对。
　　不过他们也有自己的要求，那就是谁出钱，股份就归谁，而不是全都落在洛建国名下。
　　洛建国对此是有些不满意的。
　　因为他们名下5%的股份也是他给的，当初可没让他们付钱。
　　但当初之所以给出股份，主要是关系到三个子女的婚姻，所以这账也没法细算。再者孩子们都成家了，儿子女儿听话，儿媳女婿可未必，有自己的小算盘也正常。
　　洛建国也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就都答应了。
　　只是商量完，孩子们各自回房商量要怎么凑钱了，洛建国独自坐在沙发上，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寂寥。
　　宋青云这时才从餐厅里走出来，给洛建国上了一碗甜汤，“夜深了，您也该休息了，喝了这个睡得好一些。”
　　洛建国伸手接过，视线落在她身上，忽然问，“青云啊，我记得你手里也有集团2%的股份吧？”
　　宋青云收拾桌面的手一顿，低头道，“是，张姨留给我的。”
　　“这些年，你在这个家里辛苦了。”洛建国若有所思地说，“你如今也上了年纪，总不能还这么操劳——你有没有考虑过卖掉股份，拿着钱养老？”
　　宋青云抬起头来，笑道，“我不懂这些，洛叔要是觉得能卖，我就卖，反正您肯定不会害我。”
　　“那是自然的。”洛建国说，“你要是愿意卖，肯定给你一个好价钱。”
　　“嗯，我听洛叔*的。”
　　……
　　宋青云一直等到洛建国喝完甜汤，把人送上楼，守着护工给老人洗了澡，做了护理，打发人睡下了，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关上门，她的眼泪就落下来了。
　　宋青云是洛家的养女，但她虽然是洛建国战友的女儿，实际上跟洛建国的妻子张润关系更亲近。
　　她的父亲跟张润是同一个村子的人，当年洛建国下乡到村里，脑子活会说话，很快就跟村子里的年轻人打成一片，之后还娶了张润。
　　后来有一阵局势紧张，乡里组建了民兵团，洛建国和宋青云的父亲都在其中。
　　说是“战友”，其实根本没有正儿八经入伍，但这一帮人的关系确实因此更亲密，后来洛建国创业，就把人都带上了。
　　不过宋青云的父母去世时，洛建国的事业还没什么起色，还在积累原始资本的阶段，所以她也没继承什么遗产。那时候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但张润还是将她接到了家里照顾。
　　再后来，洛建国的事业越做越大，张润的身体却越来越差。
　　本来他们是夫妻档，张润不仅负责公司的管理工作，手里也有不少股份——毕竟洛建国创业的钱，还是老丈人家出的。
　　但在张润身体出问题之后，洛建国就劝她回家休养，自己接手了所有事宜。
　　结果等到张润去世前，名下的股份就只剩下了4%，被她平分成两份，一份给了宋青云，一份给了洛如冰。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里面有问题，可是张润是独生女，娘家那边早就没人了，三个孩子慑于父亲的威严，又恨她没把股份留给他们，更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可是终究还有人记得这些，还有人想替她讨一个公道。
　　宋青云差点以为自己等不到，她都做好准备了，要是到洛建国要死了还是等不到，那她就等他躺在病床上起不来的时候，虐待他、折磨他、辱骂他、拔他的氧气管。
　　但是二十多年过去，这一天终于还是等到了。
　　宋青云无声地哭了一会儿，又自己擦干眼泪，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出去，然后又删掉所有痕迹。
　　另一边，洛如冰都已经躺在床上了，收到这条短信，顿时又精神了，拿着手机反复看。
　　“出了什么事？”江寒雨见状便问。
　　洛如冰说，“青云姑姑的消息，说是洛建国正在筹钱，打算买下一部分股份，甚至不惜抵押全家人的个人资产！”
　　江寒雨听着她上扬的尾音，“这对你是好事？”
　　“大好事！”洛如冰说着，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就这么说吧，原本我只是想趁火打劫，在超越集团深陷危机的时候买下足够多的股份，然后发起股东大会，罢免洛建国这个董事长，夺取公司的掌控权。”
　　“那现在呢？”
　　“现在？既然洛建国押上了全副身家，那当然是要让他……血本无归！”
　　她实在太激动了，在床上也躺不住，干脆坐起身道，“你先睡吧，我去开电脑，重新梳理一下思路。”
　　“不能明天再弄吗？”
　　“可以是可以，但我这会儿完全没有睡意，别再闹得你也睡不好。”
　　江寒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她又看向洛如冰，想说没必要因为怕打扰自己就避开，如果实在睡不着，可以做一点消耗精力的事。但她最终还是没法把这种话说不出口，只好默默又把脸转了回去，埋进被子里。
　　洛如冰要是知道江寒雨脑海里的想法，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洛建国？
　　但她什么都不知道，于是很快就掀开被子下床，还贴心地替江寒雨关上了灯，这才拿着手机出去。
　　……
　　洛建国整理自己的资产，就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等到洛家其他人也开始这么干，消息自然更不可能瞒得住了。
　　很快大家就都知道，他这是在筹钱收购股份。
　　按理说，身为最大股东的洛建国这样的表现，应该会让大家对集团更有信心，相信股份留在手里能够得到更丰厚的汇报。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那几个之前听说段叔要卖股份，因此而产生动摇的股东，又再次动摇了。
　　但是谁也没有料到的是，就在他们犹豫不决的时候，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洛如冰久违地回到老宅，提出要将手中的股份卖给洛建国。
　　洛建国无法拒绝这个提议。
　　洛如冰虽然也是洛家人，但是洛建国已经不觉得自己能掌控她了。虽然2%不多，但是留在她手里，终究是一块心病，不如买下来。
　　结果洛如冰这一动，那些跟洛建国没什么交情，只是纯粹投资的股东，也决定要出手股份。
　　这让洛建国有些吃惊，同时也生出了一点不妙的预感。
　　毕竟投资人撤资，代表他们对集团不看好。
　　这样的信号，多少还是会对市场造成一些影响的。
　　而且他怀疑，这里面还有洛如冰在搞鬼。不然为什么她一动，这些投资人也动了？
　　但超越集团毕竟不是新兴公司，而是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运作体系，洛建国也不觉得少了这几个投资人会影响什么。
　　而且比起其他股东，这些一切只看利益，没法通过人情动摇的投资人确实更难搞。如果能够收回他们的股份，洛建国以后在公司的话语权就更大了。
　　再说到对市场的影响，至少在当下来说，对洛建国也不算坏事。
　　毕竟想卖股份的人多了，他就能压价了。
　　反正他手里的钱就这么多，能买的股份有限，自然就就轮到想卖的人着急。
　　最重要的是，洛建国也不愿意相信，相比起他这个集团创始人，投资人们竟然会更看重洛如冰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辈。
　　如果真是因为她而做出的决定，以后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总而言之，在种种情绪影响之下，越是有人想要出售股份，洛建国的态度反而越强硬。
　　这样的态度，也确实影响到了一部分人，比如那那几个正在犹豫的股东，虽然他们也可能是不愿意被压价。
　　总而言之，经过这么一番博弈，最后要卖的股份加起来超过了百分之二十，已经远远超出洛建国的购买能力。但这反而让洛建国收购股份的决心更坚定了。
　　思来想去，洛建国找上了赵秀云。
　　自家人手里的股份已经超过了51%，洛建国也不那么忌讳让何家多持股了。
　　不知道他跟赵秀云怎么谈的，最终，洛家没能力吃下的那部分股权，都由何家出钱买下。
　　这样，洛建国手里的股份就增加到了35%，何家20%，洛家凤三姐弟各持股6%，剩余27%的股份，持股人也都是站在洛建国那一边的。
　　尽管付出了不小的大家，但洛建国对这个结果还是相当满意的。
　　自从上了年纪，对于各种事情越来越力不从心之后，洛建国心里的多疑和忧虑就与日俱增。
　　直到现在，他终于又重新找回了那种掌控一切的畅快感。
　　洛如冰也很满意。
　　自己人都已经顺利抽身，接下来的动手的时候，就不用有所顾忌了。
　　唯一比较让她意外的，是赵秀云的选择。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这个我倒是能猜到一点，”来回报消息的何娉婷说，“奶奶对何家丧失在集团的话语权这一点耿耿于怀，一直想扳回一城。洛爷爷这回主动低头，在她看来就是一种胜利。她又那么要面子，只要许诺一些好处，再拿话架住她，又怎么会不答应？”
　　说到最后，何娉婷也有些烦闷。
　　赵秀云爱面子，损失的却是整个家族的利益。
　　偏偏她还不能提醒，不然暴露了洛如冰这边的谋划，那才真是酿成大祸了。
　　只能往好处想，反正何家也轮不到她来继承，既然如此，是赚是亏，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洛如冰见她情绪低落，就笑道，“这对你其实不是坏事。洛建国能拿话架住她，你当然也可以。总有一天，她为了面子，也会不得不选择你。”
　　……
　　收购股份这边洛建国没有拖着，而是很爽快地结束了交易，就是为了尽快处理好这些事，好腾出精力放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
　　比如去参加林有为组织的聚会。
　　得益于洛建国在地方上的多年经营，以及林有为的面子，大部分人都不会拒绝这份邀请。
　　所以聚会当天晚上，人到得相当齐全。
　　然后就被一锅端了。
　　牵涉到这件事里的人数量之多、身份之机要、涉及到的交易之复杂，让收到举报、只打算简单去抓个违规吃喝的负责人都麻了，只能层层上报，于是知情的人越来越多，影响的范围也越来越大。
　　可以说是在本地造成了一场大地震。
　　尤其是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上，上面的文件刚发到地方，还没来得及组织人开会学习呢，倒是先抓了个典型案例。
　　必须严肃处理！
　　当天参与饭局的人全部被带走，所以洛建国和林有为没有回家，洛家人也并未多想。
　　直到有人上门调查，他们才意识到出事了。
　　出大事了！
　　别看洛家凤、洛家栋和洛家慧姐弟三个都在集团任职，而且还身居高位，平日里滥用职权、上下其手的事也不少，但真正谈到应对危机、处理事务的能力，几近于无。
　　现在家里最能干的两个人，洛建国和林有为一起被抓了，剩下的这些人就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只知道急得团团转，却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
　　于是，在他们的不作为之下，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集团上下顿时炸了锅。
　　牵扯到这种事情里面，这跟天塌了也没什么区别。
　　尤其是那几个想卖股份又犹豫的股东，更是觉得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点卖掉股份，现在就能清清白白上岸，站在一边看热闹了。
　　在处理问题方面，股东们的表现，也没有比洛家三姐弟好多少。
　　关键时刻，还是赵秀云站出来，暂时稳住了局面。
　　不过太迟了。
　　消息不仅传遍了集团内部，而且已经传到了外面，现在网上都在议论纷纷，这段时间已经被超越集团压下了气焰，甚至已经拿钱和解的半青娱乐，更是冲在了吃瓜第一线，不停地煽风点火。
　　但这些，赵秀云暂时都顾不上了。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尽快将洛建国和林有为捞出来，避免事情继续扩大。
　　问题是，超越集团能够找到的关系，现在都一起被关着呢，没有关系的人，自然更不会在这种要命的时刻顶着风险去帮他们。
　　所以赵秀云跑上跑下，却发现根本无处下手。
　　最后还是某个跟她略有交情的人透露了一点消息，说这事现在是省里督办，还不知道上面会不会来工作组，让她别管了。
　　大事化小是不可能了，超越集团这回肯定要栽，她还是先想想怎么自保吧！
　　得知这个消息，赵秀云一直强撑着的精气神瞬间散了一半。她怎么也没想到，短短几天功夫，情况就会急转直下，糟糕成这个样子。
　　其他股东最多只是后悔没卖掉股份，她可是把何赵两家多年积累都投了进去。
　　但赵秀云现在也没什么功夫后悔了，因为针对超越集团的调查已经开始。
　　……
　　“你好……”江寒雨招呼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她咽了回去。
　　她看着站在柜台外的人。
　　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很熟悉，衣着打扮和气质都让她忍不住想到洛如冰。
　　真的太像了，那种商务精英的姿态。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来这个街边小卖部买东西的客人。
　　眼看对方用锐利的视线将小卖部内外都扫视了一遍，丝毫不掩饰目中的鄙夷之色，江寒雨敲了敲柜台，神色淡淡地问，“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对方终于将视线落在了她身上，像是在俯瞰地上的灰尘污渍，“洛如冰这段时间就是待在这样的地方？真是自甘堕落！”
　　江寒雨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了洛如冰的声音，“堕落不堕落，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随着话音落下，她人已经站在了江寒雨面前，以一个保护性的姿势将她护在身后。
　　江寒雨的视线随之落在她身上。
　　虽然洛如冰站得很直，态度也很不客气，可是江寒雨能一眼看出她在面对这个人时的紧张与戒备。
　　甚至……
　　她的视线从洛如冰身上转到门外的客人身上，又重新转回来，心下忽然明悟。
　　洛如冰此刻的姿态，看起来和外面那个人多么相似？
　　不、不只是态度。
　　直到这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江寒雨才发现，她们何止是衣着和气质相似，就连长相也十分相似。
　　那么来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果然，下一刻她就见来人脸上露出怒意，呵斥道，“洛如冰，你就是这样对你的母亲说话的？你的教养呢？洛家就是这么教……”
　　“抱歉。”洛如冰语气急促地打断了她的话，“我有娘生没娘养，有爹生没爹教，所以没有教养。”
　　“你！”何程程气得浑身发抖，“洛如冰，我真后悔生下了你！”
　　“看你这话说的，好像生不生是你能决定的一样。”洛如冰一脸讥诮，语气尖锐。
　　这还是江寒雨第一次看到洛如冰对某个人产生这样激烈的反应。
　　就连面对洛建国的时候也没有过。


第54章 
　　江寒雨看着洛如冰。
　　她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
　　子女与父母的关系,或许是这世间最难解的问题。
　　如果完全不在意，就根本不会有情绪波动，如果能全然把对方当成陌生人甚至敌人,也可以冷漠以对,唯有心怀不甘与怨恨，才会如此尖锐。
　　在这样的状态下，即便赢了也是输。
　　就像此刻,洛如冰在用尖锐的言语刺痛对方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将她自己的弱点也暴露了出来？
　　这不是江寒雨第一次察觉到洛如冰的情绪异样,她也曾用流于表面、不痛不痒的方式安慰对方,像任何一个无法感同身受的旁观者那样。
　　但唯独在这件事上,江寒雨没法只是旁观。
　　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视线落在洛如冰垂在身侧,已经在不知何时紧握成拳的手，江寒雨上前一步，手掌覆住了她的手背。
　　掌心下的那只手微微颤动，立刻反手将她握得更紧。
　　就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汲取力量。
　　言语的交锋之中,洛如冰本就始终占据上风，此时情绪也稳定下来，何程程自然更不是她的对手了。
　　两人又针锋相对了几句,何程程被气得神志不清，转身就走。
　　洛如冰这才松了一口气，脱力一般倒进了椅子里。
　　两人的手仍旧紧紧交握着,江寒雨被她拉着往前一步，正要说什么，就见何程程又快步走了回来。
　　洛如冰立刻又坐直了。
　　但没等她开口,就听何程程语速飞快地道,“我今天不是来找你吵架的！超越出事了你知道吗？现在公司全靠你外婆撑着,你赶紧回去帮忙！”
　　洛如冰没想到她竟是来说这个的，好笑道，“你没事吧？这话你是代表赵女士说的，还是代表洛建国说的，他们知道你这么替他们着想吗？”
　　何程程顿时面露难堪之色，但立刻又抬起下巴道，“你懂什么？你爷爷现在有麻烦了，你爸和你那两个姑姑都是废物，你要是能带领公司渡过难关，以后谁还敢小看你，随便将你解职？我这是为了你好！”
　　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洛如冰却只觉得一阵荒谬。
　　这个逻辑太出乎意料，她一时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就在这时，江寒雨忽然朝着洛如冰靠近了一些，空着的那只手落在她的肩膀上，看着何程程道，“这位……女士，既然有这样的好事，你自己上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还要来找洛如冰？”
　　洛如冰甚至顾不上生气了，转头去看江寒雨。
　　何程程的脸色十分难看，她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瞪着江寒雨，大概是没别的话好说，只能人身攻击，“你又是谁？我跟洛如冰说话，有你插嘴的地方吗？小门小户，就是没有教养！”
　　“都说缺什么才总提什么，天天把教养两个字挂在嘴上的人，才是真的没有教养吧？”江寒雨神色平静，语气都没有起伏一下，“还是说，你们高门大户的教养，就是未经允许跑到别人家大呼小叫，点评主人家的教养？”
　　洛如冰听到这里，连忙在一旁补充道，“这个问题，下次见到赵女士的时候，我会问她的。”
　　何程程面色微变，她知道，洛如冰说得出来，就真的做得到。
　　只是来让洛如冰回公司主持大局，就算被赵秀云知道了，何程程也有话说，但要是被洛如冰质疑何家的家教，她那个要面子的亲妈绝对不会轻饶了她。
　　意识到自己既占不了上风，这次过来的目的也不可能达成，何程程的视线恨恨地扫过两人，丢下一句“真是不可理喻”，就昂着头走了。
　　这次她没有再回来。
　　江寒雨低头看向洛如冰，还有些担忧她的情绪。
　　谁知洛如冰抬头看向她时，脸上就已经带上了笑意，“真厉害啊，江师姐。”
　　调笑之意过于明显，江寒雨抿了抿唇，用力甩了甩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试图挣脱。
　　但洛如冰抓得比想象的更紧。
　　甚至在阻止江寒雨的时候，还用上了另一只手，双掌将她的手拢在手心，一双眼睛从下往上望着她，“我是说真的，你是第一个在她面前替我说话的人，而且逻辑清晰、有理有据，很厉害。”
　　她开玩笑，江寒雨受不了，但她认真起来，江寒雨还是有些受不了。
　　她只能避开洛如冰的视线，轻声道，“就算我不开口，她应该也说不过你。”
　　“那不一样。”洛如冰说，“十几年前她就已经说不过我了。可是，我越是说得她哑口无言，就越是证明了她说得没错，我是个没有教养的小孩。”
　　难怪洛如冰直接就承认了，自己就是没有爹娘教养。
　　可是，即便是没有承担过任何身为母亲的责任的人，也还是可以不断对她指手画脚，只需要一句“你是我生的”“我是为你好”，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洛如冰的口舌再伶俐，也不可能改变何程程脑海中根深蒂固的“我是你妈我就有资格教训你”的观念。
　　反而是江寒雨这个外人更能让她破防。
　　江寒雨搭在洛如冰肩上的那只手动了动，慢慢抚上了她的发顶。
　　察觉到她的动作，洛如冰干脆得寸进尺，松开江寒雨的手，双臂一张，抱住了她的腰。
　　江寒雨的身体立刻紧绷了起来。
　　洛如冰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将脸颊贴在江寒雨紧实的腹部，缓缓开口，“其实我已经好些年没见过她了。”
　　……
　　在洛如冰小的时候，还是经常能见到何程程的，哪怕她已经跟洛家栋离了婚，也会时不时地来看看她，督促她的功课，对她提出各种比洛建国还苛刻的要求，只有达到了才能得到一个笑脸。
　　那时，洛如冰对她也还有几分孺慕。比起对自己不闻不问的父亲，显然是这个母亲要更亲近一些。
　　她那些“你是超越集团的继承人，必须要表现得无可挑剔”的念头，也几乎都是她灌输的。
　　有一阵子洛如冰确实是因为她才努力的。
　　但洛千里出生之后，何程程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小时候的洛如冰不理解，她甚至悄悄跑到何家去，想偷偷见何程程一面，却只看到何程程满脸笑容地拥抱、亲吻她的侄子何昊。
　　那种她从未在洛如冰面前展现过的温柔，让她看起来真像是一个充满母性的妈妈。
　　很久以后洛如冰才渐渐明白，在何程程的观念里，洛千里这个男丁，比她更有资格继承洛家，就像何昊生下来就是何家的继承人一样。
　　于是洛如冰这个商业联姻生下的女儿，就失去了唯一的价值，自然不值得她再多看一眼。
　　事实上，那段时间放弃洛如冰的不只是何程程，洛建国和洛家栋也一样。
　　直到孩子们渐渐长大，洛建国发现孙子和外孙都不堪造就，才重新将视线放在了洛如冰身上——在谁都没有留意到的时候，洛如冰按照所有人期许的那样，长成了一个聪明、漂亮、能干的孩子。
　　洛如冰惋惜自己没有在中学时代认识江寒雨，但其实，就算那时她真的遇见了江寒雨，也未必会注意到她。
　　因为她自己的中学生涯也跟江寒雨一样，不是埋首于各种课业之中，就是参加各种竞赛和活动，连吃饭和走路都带风，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和精力多想别的。
　　洛建国重新开始培养洛如冰，何程程也十分自然地又出现在了洛如冰身边。
　　不过这时候的洛如冰，自然不可能再给她任何好脸色。
　　洛建国大概也不希望她跟何家走得太近，于是在他的默许和推动下，母女之间势同水火。
　　意识到洛如冰无法掌控，何程程就又一次消失了。
　　直到今天再次出现。
　　虽然开口的时候，未尝没有几分卖惨的意思，但真的将这些事说出来了，洛如冰竟也感觉到了几分轻松。
　　但这么一梳理，也让她的心里生出了几分疑惑，“我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跑过来。”
　　江寒雨倒是没有多想，“她不是说让你去帮你外婆的忙吗？也许是你外婆的意思？”
　　“不可能吧？”洛如冰下意识地反驳，但话才出口，她自己就先顿住了，真的不可能吗？
　　赵秀云也上了年纪，在超越又没有任何威望，就连想要压住内部的混乱都不容易，更不用说处理这一次的危机了。
　　她现在确实很需要一个帮手。
　　当然了，赵秀云是个很要脸的老太太，既然她之前主动放弃了洛如冰，现在就绝对不可能主动开这个口，那先让何程程来试探一下洛如冰的态度，也不是没有可能。
　　洛如冰不信何程程的行动能瞒得住她，更进一步说，何程程那个脑子，真的是自己想到要来找洛如冰的吗？
　　不管是这一次……还是上一次。
　　洛如冰忽然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因为在此之前，她对这个外婆的观感其实还不算坏，因为每次何程程瞎折腾，都是她出来主持大局。而洛如冰能在洛建国退休后接管公司，也离不开她的支持。
　　但也许，真相并不是洛如冰一直以来看到的那样。
　　想到这里，洛如冰忽然有些恶心。
　　“算了。”她用力吐出一口气，抱着江寒雨的手臂再度用力，“管她是怎么回事，反正我是不会回去收拾那个烂摊子的。”
　　毕竟，摊子就是她自己动手砸的。
　　江寒雨闻言，在她头上拍了一下，“那你能松开我了吗？”
　　洛如冰有种限时体验到期，弹出冷冰冰的充值提示的感觉，她用脑袋在江寒雨腰腹处用力蹭了蹭，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但直到江寒雨重新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洛如冰的视线也没有离开她。
　　那种眼巴巴的样子，看得江寒雨又是好笑，又是心软。
　　对于何程程的事，洛如冰表现得十分正常、轻松，但这显然只是一种伪装。
　　此刻她对自己的这种依赖，或许也是在寻求一种情感补偿。
　　按理说，江寒雨应该顺着她的意思将这件事揭过，在其他方面给予更多的安慰。但是这样的安慰，对于她心里那个小小的、永远停留在了在童年时代的洛如冰，毫无意义。
　　江寒雨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她想了想，问，“你有没有觉得，那位何女士对你的态度有点怪？”
　　洛如冰没觉得，“她一直都是这样，从我小时候开始。”
　　“就是因为你小时候她也这样，才奇怪。”江寒雨说，“按照你的说法，洛何两家是商业联姻，如果当时他们认为女孩无法继承家业，应该再生一个才对。但事实是，你出生之后就成为了继承人。”
　　“这有什么问题？”洛如冰说，“一开始选择了我，但等洛家栋有了儿子，想法就变了，这也是人之常情。”
　　“对洛家人来说，这当然是人之常情，但何家人为什么也默认了，甚至没有争取一下？”
　　洛如冰陷入了沉默。
　　如果是以前，她会说，也许是争取过了，只是没争过洛建国。
　　但刚刚意识到赵秀云也许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江寒雨说，“在你仍然是继承人的时候，何女士对你也并不好。按理说，就算只是为了利益，也应该要想方设法拉拢你。”
　　毕竟何家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去联姻，当然是希望这个继承人偏向自家的，而感情捆绑显然是最容易的。
　　洛如冰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但又有些糊涂，“那你说是因为什么？”
　　江寒雨声明道，“我不了解她，也只是瞎猜——”
　　洛如冰笑了，“其实我也不了解她。”
　　“但是……”江寒雨看了她一眼，停顿片刻才道，“我这么说你别生气，你有没有觉得，你们其实有点像？”
　　洛如冰没有生气，只是惊讶，“哪里像？”
　　“着装和气质。”江寒雨说，“她刚来的时候，我没有认出来，但已经觉得很熟悉了。”
　　这回洛如冰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江寒雨叫了她一声，才说道，“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也许……在某种程度上，我是在模仿她。我是说，我小的时候，她就是现在这样了，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那是洛如冰眼里“厉害的大人”应该有的样子。
　　所以在需要展现自己成熟的一面时，她会不自觉地去模仿，也很正常。
　　江寒雨却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转而问道，“不知道何女士现在从事什么职业？”
　　提到这个，洛如冰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微妙，“她一直在创业，一直在失败，我也说不出她算是什么职业。”
　　“那就难怪了。”江寒雨说，“难怪刚才我说让她自己上的时候，她的反应那么激烈，对我的恨意甚至比对你还要强烈得多。”
　　“所以？”洛如冰好像已经听出了一点意思。
　　“再说一遍，我并不了解她，只是猜测。”江寒雨说，“也许，她只是在嫉妒你。”
　　“嫉妒我？”
　　“嫉妒你身为女性，却能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猜测完全出乎洛如冰的预料，但细想似乎又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甚至何程程对她的态度里，那些原本没法解释的部分，也都说得通了。
　　“对了，我想起来了！”洛如冰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忘记是在什么时候听说的了，何程程当初学的专业好像就是跟酿酒有关的，她应该是想进家里的酒厂，但……”
　　但何家为她安排的未来里没有这一项。
　　很快洛如冰又想到了何娉婷，难怪她不被允许报酿酒专业，原来根子在这里。
　　这个发现让洛如冰心情复杂。
　　也许何程程从来就没有期待过成为一个母亲，自然也不会对洛如冰有任何爱意，甚至会因为这个女儿获得了她想要而没有得到的东西，产生强烈的抵触甚至是憎恶。
　　那句“我真后悔生下了你”，或许字字都是肺腑之言。
　　谈不上什么原不原谅，以她们的关系，早就没必要考虑这些了。但弄清了何程程的想法，洛如冰心底始终耿耿于怀的某些东西，或许也终于可以放下了。
　　不是每一个母亲都爱孩子，不是每一个家庭都幸福美满。
　　注定得不到，或者说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又怎么可能求得到呢？
　　……
　　超越集团现在确实已经乱成了一团。
　　其实超越的管理本身就很混乱，就连洛如冰也只是强行压住了场面，而并没有将之理顺。
　　当然了，这也是因为她没有尽全力。毕竟从一开始，她进公司就不是为了给洛家打工，自然不会鞠躬尽瘁。
　　也正是因为这种混乱，才会出现那么多不合格的供应商。
　　但超越集团毕竟是个庞然大物，而且已经成立多年，太平无事的时候，就算内部有什么问题，也能勉强维持运转。就像是一台老旧的机器，看起来岌岌可危，但只要不去动它，就能继续运行。
　　可一旦某个环节出了问题，机器就会彻底停摆了。
　　一开始赵秀云能压住场面，是因为大家都还抱有希望，觉得说不定能赶紧把洛建国捞出来，再凭借他的能力和人脉摆平这件事，带领公司度过危机。
　　但赵秀云接连碰壁的消息是瞒不住的，毕竟很快调查组就进驻了超越集团。
　　随着调查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集团名下的分公司和门市部一家家被要求暂停营业，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回洛建国估计是栽了，搞不好连集团都要一起搭进去。
　　这让大家怎么能不慌？
　　慌乱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
　　而他们做得越多，调查组那边的进展也就越大。
　　其他人——股东和员工，顶多算是被殃及的池鱼，虽然不少人都查出了问题，但总体来说都不算严重，但洛家人就不一样了。
　　因为洛建国和林有为的缘故，洛家人以及他们手里的产业自然会被重点关注，而他们这些年来做的违规甚至违法的事着实不少，并且秉承着“我自家的公司我想干什么不行”的理念，做事的时候根本没有遮掩，罪证都保留着呢。
　　再加上他们之前就已经将全副身家抵押出去，换成了股份，现在就算想转移资产、留个后路，也做不到了。
　　属于是越查越有。
　　本来洛如冰还准备了一些后手，比如让人以为举报的是秦家人，挑起洛家三姐弟的内斗，*又或者在集团那边安排人手，在调查的时候提供证据，再比如在超越集团周转不灵的时候，动用人脉让银行在资金上卡一下他们……
　　总之，多管齐下，肯定能让超越集团自乱阵脚。
　　但调查组太给力，这些都用不上了。
　　“这样也好。”开会的时候，洛如冰对着众人总结道，“做得越多，暴露的可能就越大，现在事情已经够复杂了，我们要是被卷进去，肯定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现在嘛，那就是天要收洛建国。
　　“所以事情这样就结束了？”祝心眉听得一脸茫然，“那我们的大项目呢？”
　　“等着就行了。”苏云映语气轻松，“等到案子处理完，洛家的资产清点完，法院拍卖的时候去买就行了。”
　　这事本来是没有那么顺利的，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洛家但凡还有办法，就不会让集团陷入破产的境地。
　　但这不是他们已经提前将所有资产都抵押了吗？
　　别说是想办法筹钱运转集团了，就连他们自己的私产也全部都要被冻结拍卖。
　　交完罚款之后，还能有几个钱落到他们手里都不好说。
　　“这么简单？”祝心眉眼睛发亮，表情跃跃欲试。
　　这个好像她上她也行啊？
　　“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真正的竞争这才刚开始呢。”接话的是于霜，“你知道超越集团出事，会引起多大的连锁反应吗？你知道超越集团留下的资产，有多让人眼馋吗？”
　　盯上这块肥肉的人，可不只是她们。
　　振兴的实力，跟那些老牌企业比，还是要差一些的。
　　她们最大的优势就是现金流充足，但在这场拍卖之中，资金并不是最重要的。
　　超越集团涉及的行业大都都关系到民生，相较于拍出更高的价钱，稳定才是官方的第一需求。比起资金充足但根基浅薄、不知道可不可靠的振兴集团，当然是在本地声名卓著、和官方合作了不止一次的老牌企业更让人放心。
　　所以于霜说完，视线就落在了洛如冰身上，“现在超越集团那边情况，暴不暴露已经无所谓了，这回你可不能再偷懒。”
　　洛如冰：“……”


第55章 
　　“怎么了？”见洛如冰出去一趟,回来之后就情绪低落，江寒雨不由问道。
　　洛如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朝她张开手臂,“抱抱。”
　　江寒雨松了一口气。
　　还会开口提要求,那就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她还是走了过去。
　　虽然能看得出来洛如冰是真伤心还是假难过，但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随着洛如冰的过往揭开,江寒雨也逐渐意识到，风光无限的洛总原来是个小可怜,于是在面对她的时候,总忍不住心软。
　　只是一个拥抱而已。
　　虽然这个拥抱有点……
　　只见洛如冰伸手环住江寒雨的腰,脸颊埋在她的腹部,脑袋飞快地蹭来蹭去，最后还要深深吸一口气。
　　这一系列的动作，江寒雨看着实在太眼熟了。
　　她的指尖摩挲着洛如冰的头发，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在吸猫吗，要不要我把砚台叫回来？”
　　洛如冰不安分地动来动去的脑袋微微一僵。
　　虽然不仅长得漂亮，还实力强大,平时又很独立，基本不会给人撸猫吸猫的机会，江寒雨这个提议其实挺有诱惑力的,但洛如冰还是十动然拒了。
　　她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人还靠在江寒雨身上，“只是觉得你香香的,很好闻。”
　　“嗯？”江寒雨有些不解,“我没有喷香水的习惯。”说着顿了顿,猜测道，“可能是洗衣液的味道？”
　　洛如冰：“……”
　　她有些无奈，但也习惯了江寒雨的“不解风情”，笑着道，“不是那样，就是你的味道。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是闻到之后会让人心情很好，放松、愉快。”
　　“好吧。”江寒雨决定不去追究，“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洛如冰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都在催我去上班。”
　　江寒雨闻言，唇角不由弯了弯，但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忍着笑意道，“之前本来是特殊情况，工作总归还是要做的。”
　　洛如冰不说话了。
　　道理她当然都懂，但俗话说得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如果她没有被解职、没有过上这种悠闲舒适的生活，对上班也不至于这么抵触。
　　不过洛如冰也知道，这时候说自己是因为舍不得江寒雨，才不想出门上班，会显得很不成熟。
　　虽然她确实在这段时间里，体验到了自己从未有过的随心所欲，也觉得当下这种生活非常完美，没有一处不合心意，但毕竟是成年人了，她比谁都清楚，所有的自由都是有限度的。
　　就算已经打算好将重担交给于霜，自己提前去过养老生活，那也不能直接丢下一切不管，总要先将眼前这些事收尾。
　　只是想到要重新适应工作环境，就忍不住有些发愁。
　　不过确实没到难以忍受的地步，她在江寒雨面前这样愁眉苦脸，表演的成分更多一些。
　　至于为什么要表演……
　　该吃的苦已经是注定要吃了，那该尝的甜头当然也不能放过。
　　趁着江寒雨心软，洛如冰自然要借机讨要各种福利。
　　“到时候，你能不能去探我的班啊？”她黏黏糊糊地问。
　　江寒雨：“……你每天都回来，还需要探班吗？”
　　“送个爱心午餐什么的嘛。”洛如冰小声嘀咕。其实如果不是距离实在太远，午休的时间只够来回通勤，她都想中午回来跟江寒雨一起吃饭了。
　　江寒雨多少能猜到一点洛如冰的想法，但她也确实没准备将自己暴露在洛如冰的员工眼中，接受各种猜测。
　　但洛如冰难得提这么具体的要求，最后她还是折中道，“要不然我提前给你准备盒饭，你带去公司热一热？”
　　但说完她自己就先后悔了，“我的厨艺很一般，盒饭也不如新鲜的好吃，而且你……”
　　洛如冰听她又要否定自己提出的建议，连忙道，“就要盒饭！”
　　“你确定？”
　　“确定。”
　　“好吧，你不嫌弃就好。”
　　“谢谢江师姐。”勉强达成一个目标，洛如冰立刻得寸进尺、啊不，是再接再厉，“那……我上班的时候可以视频吗？”
　　江寒雨知道，洛如冰之前在这里办公的时候，时不时就会停下来看着自己发呆。
　　她虽然没说过什么，但其实是不太赞成这样的。
　　洛如冰有点太黏人了，而且正有越来越黏人的趋势。
　　诚然这样能让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但江寒雨本能地觉得，这种关系其实并不健康。
　　所以洛如冰出门上班也好，稍稍拉开一些距离，让彼此发热的大脑都冷却一下，或许不是坏事。
　　这么想着，她就道，“上班的时候不要分心。”
　　“唉……”洛如冰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也变得更加可怜，“那没办法了，最后一个要求，江师姐应该不会拒绝我了吧？”
　　“什么？”
　　“晚上……”
　　……
　　晚上，洛如冰用自己的领带绑住了江寒雨的手腕，遮住了江寒雨的眼睛。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洛如冰才觉得，予取予求、逆来顺受这八个字，确实是可以用在江寒雨身上的。
　　那是一种似乎毫无保留的、献祭般的温顺。
　　虽然洛如冰知道，江寒雨根本不是这种人。
　　但正因为江寒雨并不是这种人，她在这样的时刻呈现出来的情态，才更让洛如冰欲罢不能。
　　结束时洛如冰扯开蒙在江寒雨眼睛上的领带，看到她的表情，呼吸不由一滞。
　　江寒雨的眼睛湿漉漉的，眼周发红，像是刚刚才下过了一场无声的雨。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洛如冰的心脏都因为悸动而麻痹了一瞬。但这一次，她没有抬手去遮挡江寒雨的视线，而是情不自禁地低头去吻她的眼睛。
　　就这样，一直看着我吧……
　　第二天，洛如冰是被江寒雨的闹钟叫醒的。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在闹铃之前就因为“生物钟”提前醒来。
　　此刻，她对江寒雨那句“不是作息规律，而是神经衰弱”，又有了更加明确而深刻的认识。
　　她转过头，望着说出这句话的人。
　　因为闹钟关得够快，江寒雨并没有醒来，依然睡得十分恬静。
　　洛如冰静静地看了她很久。这一刻，昨夜的激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限柔情。
　　时间似乎停留在了这一刻。
　　但那当然是洛如冰的错觉，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上班已经快迟了，于是火急火燎地下了床，去换衣服，还没忘记放轻手脚，以免吵醒了江寒雨。
　　结果等她装扮妥当，一转身，就见江寒雨睁着眼睛，不知看了多久。
　　洛如冰走到床头，双手撑着床沿，低头去看江寒雨。
　　她还没有梳头，长长的、微卷的头发垂下来，扫在江寒雨的脸上，微微有些发痒。
　　但更让她不自在的，是洛如冰这个动作，在她面前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小空间，让江寒雨觉得，自己好像被洛如冰的气息锁定了。
　　其实她并没有闻到任何气味，但是这一刻，江寒雨似乎理解了洛如冰所说的那种味道。
　　“快走吧。”她微微移开视线，“你要迟到了。”
　　“唉，”洛如冰忽然叹了一口气，“要是能带着你去上班就好了。”
　　江寒雨心想，那跟在家里办公有什么区别？
　　但她没有说出来。
　　洛如冰也没有继续挣扎，低头吻了她一下，终于离开了卧室。
　　……
　　振兴集团。
　　公司虽然才刚刚成立不久，但产业丰富、资金雄厚，员工福利也很多，所以公司的整体氛围还是很积极的，大家都迫不及待想要在新的位置上大展拳脚。
　　当然了，工作之余，对于公司的各种猜测和八卦，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到现在，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如今这位雷厉风行、能力出众的于总上面，还有一位大老板。
　　这样一个神秘人物，自然会引来更多的猜测。
　　有人认为大老板肯定是于总的父母或者长辈，要不是富二代，哪能年纪轻轻干出这么一番大事业？也有人说大老板是带着大量资金归国的海外人士，就是为了建设和造福家乡。更有人认为，大老板是外地来的资本，看准了超越集团要出事，所以才及时进入本地、抢占市场……
　　得知大老板会从今天开始到公司上班，振兴上下所有人都翘首以待，想知道到底哪一种猜测才是正确的。
　　当那辆迈巴赫停在公司门口，于总领着几位高管，从车上迎下来一个虽然气势十足，但跟她一样年轻漂亮的女士时，所有吃瓜群众都跌破了眼镜。
　　不管是哪一种猜测，在大家的幻想中，大老板都应该是一位商海沉浮多年、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老前辈。
　　结果居然这么年轻！
　　不过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一个更让大家吃惊的消息。
　　这位大老板……怎么长得这么像超越集团那位被解职的前任总经理？
　　再想想公司跟超越集团之间的明争暗斗，以及超越集团现在倒霉的样子，嘶……
　　这就是商战吗？
　　恐怖如斯，倒是让大家都不敢因为她年轻而小看了。
　　所以洛如冰进了公司，发现从上到下都规矩整肃、气氛俨然，不由有些莫名。她记得祝心眉说过，虽然于霜这个老总很严肃，但公司总体的气氛还是比较轻松的？
　　不过她也没来得及多想，因为接下来就要开会了。
　　虽然是集团，但是振兴现在的人员还是相对精简的，一个大会议室就能全部装下，所以于霜干脆安排洛如冰这个刚刚走马上任的大老板给所有员工讲话，让大家熟悉一下她。
　　洛如冰上了台，先点评了各部门这段时间的工作。
　　她之前虽然没坐班，但该干的活其实还是有在干的，对于公司的各项情况也算了如指掌，点评起来更是一针见血，让本就严肃的众人更加紧张了。
　　于是，在最后一个部门的负责人汗流浃背地重新落座，洛如冰笑着宣布要修改一项公司规定时，众人立刻都提起了心。
　　来了来了，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一把要烧绩效、业务、还是员工福利？
　　只见洛如冰双手撑在讲桌上，表情严肃地道，“从今天开始，公司的工作时间改为朝九晚五，如非必要，不鼓励员工加班。各部门安排工作日程的时候，注意一下时间。”
　　会议室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等众人反应过来，立刻爆发出了各种惊呼声。
　　其实朝九晚五，是符合国家规定的，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规定是规定，执行的时候肯定是要“灵活运用”的。
　　在大厂都在卷996的今天，超越集团这样的大公司，能早八晚六双休，就已经算是很好的待遇了。即便如此，加班也是不可避免的。
　　其他的小公司，单休都是家常便饭，至于加班？那叫正常工作时间。
　　振兴规模虽然不小，但终究是初创公司，大家本来都做好了“为公司奉献自己”的准备，结果大老板一来，就给了大家这么一个惊喜。
　　员工们已经不只是意外，而是有些不敢置信了。
　　大老板这个年纪，不正是该拼搏的时候吗？
　　……
　　不管大家怎么想，反正丢下这枚炸-弹的人，已经潇洒退场，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你抽什么风，突然改工作时间？”跟在她身后进门的于霜不满地抱怨，“而且也没跟我商量一下，就直接这么宣布了，这么一搞，我倒成了那个不让大家好的坏人。”
　　洛如冰愣了一下，连忙道歉，“我真没这个意思。”
　　于霜“哼”了一声，“所以你到底怎么想的？”
　　“也该给员工们留出兼顾私人生活的时间嘛。”洛如冰说。
　　她这完全是肺腑之言，因为从老街那边到公司，通勤时间大概一小时，早八晚六的话就太紧凑了。
　　改成朝九晚五，洛如冰早上六点起床，可以在家里待到八点，下午六点回家，十点睡觉，总共有六小时可以跟江寒雨相处。
　　而且这六小时完全是两人的私人时间。
　　江寒雨不需要看店，她也不用时不时去看其他人发来的文件，回复各种工作上的消息。
　　虽然不能像之前那样，工作间隙一抬头就能看到江寒雨，但也像江寒雨说的那样，工作都集中在一起，不容易分心，而休息的时候也可以完全放松。
　　这么一想，就觉得上班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总而言之，这就是洛如冰努力找到的，哄自己上班的方式。
　　大部分老板都希望能延长工作时间，因为商人逐利，压榨员工的剩余价值，也算是资本家的本性了。
　　洛如冰不觉得自己是好人，也不认为自己是在做好事，她同样自私而又贪婪，只不过，她贪的不是金钱和利润而已。
　　听完洛如冰的日程规划，于霜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才道，“你这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
　　“我早就说她是恋爱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的祝心眉接话，“不过现在的症状确实比之前严重了很多。”
　　“滚。”洛如冰笑着骂了一句，又道，“你们两个也该找个对象了，到时候你们就懂了。”
　　祝心眉有些心动。
　　于霜则是一脸“别来挨我”的冷漠，“算了吧，我要是也变成恋爱脑，这个公司就要完蛋了。”
　　洛如冰一时竟无法反驳。
　　祝心眉倒是想说话，但她仔细想了想，自己虽然没有恋爱脑，但好像确实公司离了自己也照样转，而她是绝无可能接手于霜那些工作的，于是选择了忍气吞声。
　　……
　　忙碌的时间一晃而过。
　　在“从严、从重、从速处理”的指导思想下，超越集团的事没有拖太久。
　　毕竟全国上下都在整顿，他们当然不能成了落后典型。
　　所以高考成绩还没出，官方的通报就已经出来了。
　　内部人员自然是处罚的处罚、降级的降级、停职的停职，超越集团的处置就稍微复杂了一些，毕竟涉及到大量的钱财和产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事情已经定了性，剩下的就是按部就班地清点处理。
　　苏云映第一时间将通报转发过来，同时感慨道，“网上现在可热闹了。”
　　其实超越集团的事情闹得这么大，又陆续关停了好些分公司和门市部，消息根本不可能瞒得住，外面早就隐隐绰绰地传出了不少谣言，什么样的猜测都有。
　　如今总算是有了定论。
　　一家这种规模的大企业倒下，对于本地的影响是毋庸赘言的，所以虽然关心洛家人会是什么下场的人不少，但更多人还是想知道，后续会怎么安排。
　　这种时候，半青娱乐自然要冲锋在吃瓜一线，不仅是给大家科普一些普通人不太关注和了解的东西，同时也要引导舆论关注接下来的发展，为拍卖超越集团埋下伏笔。
　　振兴集团在信任度上比不过其他老牌公司，就只能用这种盘外招了。
　　舆论支持也是支持嘛！
　　不过那些都是之后的事了，当下，洛家的事情也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超越集团破产并进入拍卖程序，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至于洛家人，别说留下多少资产，大部分估计都要进去踩缝纫机了。
　　虽然是自己血缘上的亲人，但对洛如冰来说，这还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所以最喜欢聚会的祝心眉立刻张罗起来，打算晚上找个地方聚会。
　　洛如冰正在跟她拉扯自己是否有必要参与这个聚会。
　　虽然她才是这场聚会的主角，但是祝心眉的聚会一向也不需要主角，只要有个举办宴会的理由就行了，而洛如冰，相较于去跟无聊的人应酬，她当然是更想回家去跟江寒雨一起庆祝。
　　祝心眉据理力争，怂恿洛如冰可以把江寒雨带上。
　　洛如冰其实也不是不想，但在没有征求过对方意见的时候，对此还是持保守态度。
　　于霜一边看文件一边听着两人毫无营养的对话，已经开始思考自己让洛如冰来上班这个决定究竟对不对了。
　　洛如冰固然很痛苦，但她似乎也没有变得轻松一些……
　　这时，洛如冰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她接起电话，听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就渐渐淡了下去，变成了一种于霜和祝心眉都很熟悉、但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的漠然。
　　祝心眉沉不住气，一等她挂了电话，就问道，“怎么了？”
　　洛如冰放下手机，用一种十分冷静的语气说，“洛建国病了，人已经被送到医院，估计要保外就医了。”
　　作为超越集团的领导者，洛家的核心人物，洛建国的问题肯定是要比所有人都更严重的，可以预见，各种刑罚累计下来，他的晚年应该都要在监狱度过了。
　　但他这一病，一切就都变得不确定。
　　按照洛如冰之前得到的消息，洛建国的身体肯定已经出了问题，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这一次如果是真病，那他所受到的惩罚实在不够，如果是装病，那就更让人不甘心了。
　　如果折腾这么一通，他余生还是能住在高级病房里安心养病，洛如冰所做的一切努力又算什么？
　　“你要去看看吗？”于霜问。
　　洛如冰想了想，点头，“肯定要去，至少我要确定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你……”祝心眉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上一刻她们还在讨论要如何庆祝，下一刻又出现了这种意外，她怕洛如冰想不开。
　　“我没事。”洛如冰看起来倒是很镇定的样子，还有心情笑。
　　只不过，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带着凛冽的杀气，“既然超越集团倒闭这种事，都没办法让他彻底绝望，那只好自己亲自动手了。”
　　如果洛建国知道这一切都是她的谋划，如果他知道自己早就已经落入她的陷阱之中，不知道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你确定？”于霜说，“如果超越集团对他那么重要，那你这个洛家人接手公司，说不定就是他愿意看到的。”
　　“那不一样。”洛如冰转头看向窗外。
　　她这间办公室的视野很好，天晴的时候可以眺望大半座城市，但这是一个多雨的季节，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远远近近的建筑都被笼罩在烟雨之中，看不真切。
　　“他选择我做继承人，和我自己把公司抢到手，是不一样的。”她说。
　　洛建国这种人，或许可以接受一朝政策变动，自己一辈子的心血都付之东流，因为他见得太多，知道起起伏伏是正常的，而且这是外部因素，与能力无关。
　　但他绝不可能接受，自己是被一个原本百般挑剔、看不上眼的小辈算计了。
　　再说，超越集团是倒了，但洛家人还没死呢。
　　如果洛建国连她也不在意，那么，他的那些孝子贤孙们，总能让他的情绪产生几分动摇吧？


第56章 
　　消毒水略有些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秦晓龙、林斌和洛千里匆匆赶到了医院,三人的形容都有些憔悴，显然这段日子不太好过。
　　超越集团出了这样的大事，全家人都被叫去配合调查,他们在那些事里牵扯不深,什么都不知道，问过话之后就被放回来了，却比被关起来的时候还要茫然和绝望。
　　没有了能够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家长,三个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的年轻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一听说洛建国被送进医院的消息，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赶了过来。
　　对三人来说,洛建国一直都是家里的主心骨,因此只一心想着,见到了他就好了。谁知到了这里才发现,洛建国如今正在昏迷之中，还不知什么时候能醒。
　　三人顿时都有些傻眼，随之而来的就是比之前更深的慌乱。
　　他们之前其实也跟洛如冰一样，本能地怀疑这是洛建国的手段来着,没想到他是真的病重。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再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
　　被这种慌乱的情绪掌控着，人自然很难保持冷静。洛千里看到一旁的秦晓龙,冷不丁地走过去推了他一把，“都怪你！”
　　“关我什么事？”秦晓龙一脸莫名。
　　“还装傻！”洛千里愤怒得眼睛都红了，“你这段时间一直鬼鬼祟祟,到处打听公司里的各种隐秘，谁知道是不是你走漏了消息？”
　　这段时间，赵秀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至少她弄清楚了,那天晚上的聚会被一锅端,确实是有人举报。
　　这事大家也都已经知道了。
　　洛千里其实并不是怀疑秦晓龙，只是心里有气，得找个地方发，而他最近看秦晓龙也越来越不顺眼。
　　整件事情就是从他秦家的工厂被曝光开始的！
　　但是秦晓龙自己心里有鬼啊，一听这话，眼神顿时闪烁了起来。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去举报，但保不齐就是他爸做的呢？这种事情也没法去问，秦晓龙这段时间心里都七上八下的，就怕被人察觉呢。这会儿听到洛千里提起，自然不免心虚。
　　洛千里没有被自己的情绪所控制，没有注意到这样的变化，但林斌在一旁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于是他趁秦晓龙的注意力都在洛千里身上，冷不丁喝问道，“秦晓龙，你慌什么？该不会举报的事真的跟你有关吧？”
　　洛千里猛地瞪大眼睛，转头去看看林斌，又转回来看向秦晓龙。
　　秦晓龙却是瞳孔一震，根本无法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
　　洛千里见状，立刻大叫出声，“真的是你！”
　　“不是我！”秦晓龙连忙反驳。
　　但另外两人显然不可能相信。
　　洛千里不敢置信地问，“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谁知道呢？”林斌在一旁煽风点火，“毕竟这件事的起因，就是他家的工厂出了问题被曝光，谁知道底下还藏着什么？”他说着顿了顿，又补充道，“也说不定是看自己倒霉了，要拖我们下水呢？”
　　说这些话时，林斌的视线一直紧盯着秦晓龙，见他听到后面那句，眼神闪躲，顿时知道自己才对了。
　　他其实也不敢相信，秦家人居然会这么蠢。
　　但是转念想想，秦父和洛家凤都不是什么聪明人，他们的儿子秦晓龙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瞬间，林斌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千算万算，没算到最后居然是猪队友在里面搞事，大好的局面毁于一旦！
　　秦晓龙心虚归心虚，但也知道这种事嘴上肯定不能承认，于是连忙喊冤。
　　但他越是这样，洛千里就越是怒火中烧，最后忍无可忍，直接对秦晓龙动了手。
　　秦晓龙不是吃亏的性子，当然不会站着挨打，而且他虽然城府不深，但体格在三人里是最强壮的，真打起来，洛千里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很快就被他压着打。
　　洛千里见势不妙，连忙大叫，“斌哥！”
　　林斌站在一旁看热闹，不管这两人谁打谁，他看着都高兴。
　　听到洛千里叫自己，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去帮忙了——其实现在家里的情况已经变成了这样，根本不用再捧着洛千里，就算不理会也没什么，但林斌装得久了，已经习惯不随便得罪人。
　　再说，万一后续还有什么转机呢？
　　不过他也不是真心想帮忙，于是一边拉拉扯扯，一边嘴里劝着“算了算了”，远远看去，倒像是三人打成一团。
　　忽然，旁边响起了“啪啪”的掌声。
　　三人一愣，抬头看去，见来人是洛如冰，顿时都觉得有些丢人，连忙松开手，整理自己的仪容。
　　洛如冰走到他们面前，笑着问，“真精彩。怎么不接着打了？”
　　“洛如冰，你不要太过分！”秦晓龙怒道。
　　“到底是谁过分？”洛如冰视线落在他身上，意味深长地道，“你们刚刚说的话，我可都听到了。”
　　秦晓龙一噎，不再说话。
　　洛千里语气不好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超越集团出事，全家都牵扯其中，只有洛如冰清清白白，他们会高兴才怪。
　　尤其他们现在这么狼狈、这么憔悴，她看起来却仍旧光线亮丽，仿佛仍然是那个高高在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洛总”，更让他们心理不平衡。
　　洛如冰说，“爷爷住院了，我当然要来看看。”
　　见她跟医生沟通，想进病房，那三人才终于想起来，他们都还没来得及进去亲眼看一看洛建国，连忙也跟着提要求。
　　医生扫了一眼，也没拒绝，只提醒不能待太长时间，就带他们去换衣服消毒。
　　折腾一番，总算进入了加护病房，看到身体上连接着各种仪器的洛建国，洛如冰也稍微放下了一点心，这么严密的监测，洛建国显然是真的昏迷不醒。
　　不过出来之后，她还是去了一趟医生办公室。
　　那三人照样跟上，洛如冰扫了一眼，懒得理会。
　　医生拿出了洛建国的病历。
　　洛如冰看着那厚厚一摞纸张，心情有些微妙，洛建国之前一直对此遮遮掩掩，连青云姑姑都打探不到具体的内容，但在他失去自主意识之后，这份病历终究还是光明正大地落在了她手里。
　　翻看完病历，洛如冰又询问了医生，总算弄明白了洛建国现在的状态。
　　简单来说，他的身体大部分指标都不合格，小毛病不少，但要说有什么大病，那也没有。这回进医院，也是因为这一系列的事让他急火攻心、忧思过度，再加上吃不好睡不香，人就撑不住了。
　　洛如冰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异色。
　　没有大病，那就不排除他是故意“茶饭不思”，谋求保外就医的机会了。
　　虽说有些冒险，但收益也是巨大的。不说住在医院比住在里面条件好，就说在外面打探消息也要方便得多，他如果还有什么手段，也只有到了外面才能施展。
　　所以洛如冰收到消息的时候，情绪才会如此焦灼。
　　但是刚才在病房外看了那一场热闹之后，洛如冰觉得，自己好像也不用太着急。
　　就先让他们去给洛建国一个“惊喜”吧！
　　现在，就算秦晓龙当着洛建国的面将一切和盘托出，也没有人会相信秦家跟举报没关系了吧？甚至一旦知道秦父有过举报的心思，手里也确实捏着证据，反而会坐实他们的嫌疑。
　　在洛如冰落下这步闲棋的时候，也没有想到，最后竟然会是这样的发展。
　　确实很精彩。
　　……
　　洛如冰没有在医院多待。
　　洛建国出来的消息传出去，没进去的股东和公司高管估计都会来探望，她暂时不打算跟那些人碰面。
　　尤其是赵秀云。
　　只是从医院出来，她一时有些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
　　每次见到洛建国，洛如冰的情绪都不高。
　　哪怕到了现在，洛建国狼狈地躺在病房里，洛如冰已经实现了自己大半的计划，但洛建国的应对仍然能出乎她的预料，有种打小强总是打不死、没完没了的烦躁。
　　不过洛如冰此刻的情绪变化，倒也不全是因为洛建国。
　　其实对于超越集团的下场，她远没有其他人所以为的那样高兴，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毕竟也是自己干了十年，付出了心血的公司。
　　哪怕她早就已经定下了它的结局，真到了这时候，也实在高兴不起来。
　　另一方面，尽管在认识江寒雨之后，洛如冰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将对付洛建国和超越集团当作自己的终极目的，这会儿也不至于陷入虚无的状态之中，彻底失去目标。
　　但是在将被摧毁的废墟——不管是现实的还是精神的——重建起来之前，她也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
　　其实如果现在回去，跟江寒雨待在一起，这样的情绪很快就能得到缓解。
　　但就像是江寒雨感受到的那样，洛如冰平时咋咋呼呼，*求抱抱求安慰，都是因为没什么大事，真正有问题的时候，她反而不愿意将自己的糟糕情绪带给江寒雨了。
　　这是她唯一能为江寒雨做的。
　　洛如冰从车子的储物箱里翻出了一包烟。
　　自从被江寒雨点出来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抽过烟了，但尼古丁的气息确实有助于平息情绪。
　　几支烟的时间过去，洛如冰果然冷静了一些，这才驱车回家。
　　不过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回她没有直接去店里，而是先回了自己的别墅，洗澡、换衣服，连车都换了一辆。
　　江寒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怎么换了车？”
　　“那辆太高调了，停在门口难免引人注目，就换了一辆。”洛如冰说。
　　她们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但洛如冰从一开始就知道，江寒雨绝不会喜欢那样的高调，所以她的迈巴赫一直都是停在距离稍远的地方。
　　只是洛如冰每天都会过来，这么一辆豪车经常停靠在附近，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好奇。
　　尤其是她去上班之后，每天来回得更频繁，洛如冰就动了换车的念头。
　　车子前两天就送到了，她本来是想趁机邀请江寒雨到别墅那边去坐坐的，只是现在洛建国出来了，洛如冰暂时也没了这样的兴致，干脆直接开过来了。
　　虽然理由合情合理，但江寒雨还是多看了洛如冰一眼。
　　总觉得她今天不太对劲。
　　不过洛如冰没有表现出来，江寒雨也就没提。
　　虽然她还不知道洛建国住院的消息，但官方通报却是全网可见的，而且这种本地热点，各个平台都会想方设法推送，江寒雨当然也看到了。
　　她想了想，对洛如冰道，“院子里的杨梅好像红了，你要去看看吗？”
　　“真的吗？”洛如冰立刻提起了兴致。
　　对于院子里自己种出来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她都很喜欢。
　　刚刚下过一场雨，菜地里的庄稼和杂草都还沾着水珠，湿淋淋的。
　　其实这种时候不适合摘杨梅，被雨水浸湿的杨梅味道就没有那么足了，不过江寒雨本来就是用这种方法转移洛如冰的注意力，就找出雨鞋让洛如冰换上，免得沾湿了鞋子和裤腿。
　　然后又给她拿了一个很小的草编篮子。
　　最近雨水多，菜地又是经常翻耕的，所以地里的泥土也都是湿软的。好在杂草也长得十分茂盛，洛如冰踩着草叶前进，渐渐感觉到了一点趣味。
　　没一会儿就到了杨梅树下。
　　杨梅树的树干和树枝都十分光华，只在顶端长出一簇簇的叶子，而果实也就藏在这些叶片底下。
　　站在树下仰头望去，确实隐隐绰绰能看到点点红色。
　　正用眼睛搜寻哪里的红色更多，走在她后面的江寒雨忽然上前，抬脚在杨梅树上踹了一下，然后迅速跑开。
　　洛如冰却根本没反应过来，仍旧呆呆站在原地。
　　残留在枝叶间的雨点哗啦啦地落下来，打了她一脸一身。
　　好半晌洛如冰才回过神来，抬手抹了一把脸，转头控诉地看向江寒雨。
　　江寒雨也在看她，眉眼弯弯，脸上满是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虽然明知她是在嘲笑自己，但洛如冰一对上那张笑脸，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不过用自己出丑的方式博对象开心是一回事，被对象恶作剧了，想报复回来又是另一回事。所以接下来，洛如冰一直在找机会，想趁江寒雨不备，也来这么一下。
　　但江寒雨显然要比她经验丰富得多，不可能没有防备，所以这个机会始终没有找到。
　　倒是找到了一串向阳的、看起来比其他的位置更红的杨梅。
　　费了不少的劲将那根树枝掰下来，上面的杨梅果然已经红了好几粒，鲜艳的颜色看起来十分诱人。
　　凑近了还能嗅到一点杨梅香气，只是因为雨水的缘故，味道也很淡。
　　“尝尝味道怎么样？”江寒雨在一旁道。
　　洛如冰也没有多想，虽然在她的印象中，她吃过的杨梅颜色都比这深，是一种红得发紫、紫得发黑的状态，不过这座小院里种的果树都是老品种，跟那些培育出来新品种的肯定不一样。
　　至少个头就没那么大。
　　她随手摘下一粒最红的，放进了嘴里。
　　下一秒洛如冰脸上的表情就变成了痛苦面具。
　　酸，太酸了，酸得她整张脸都忍不住皱在了一起，感觉牙根都被这酸味浸透，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种知觉。
　　直到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洛如冰才反应过来。
　　又被江寒雨骗了。
　　她肯定知道这杨梅还没有完全成熟，是酸的，故意让自己吃。
　　洛如冰忍不住磨了磨牙，然后又被酸了一下，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会儿她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只一门心思想着该如何报复回来。
　　现在倒是个很好的机会。
　　洛如冰保持着皱脸的模样，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见江寒雨站在不远处，面带笑意、姿态放松，不是随时准备跑走的样子，于是简单在心里衡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松开手里的树枝，朝江寒雨扑了过去。
　　抓到了！
　　怕江寒雨跑了，洛如冰干脆用双臂将她的整个人禁锢住，然后思考该如何报复她。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也喂她一颗杨梅。
　　但树枝已经在她松手之后弹回高处，洛如冰没法在抱着人的情况下去摘杨梅。
　　她没怎么思考，就做出了决定，低头去吻江寒雨。
　　摘不到杨梅，但她嘴里还有一粒。
　　而且已经被咬破了，正在源源不断往外溢出酸得十分纯粹的杨梅汁。
　　意识到她想干什么，江寒雨立刻开始挣扎，但洛如冰早就防着她挣脱，自然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
　　菜地里本就凹凸不平，沾了水的草叶时不时还会滑一下，洛如冰自己走路的时候倒是还好，这会儿要制住一个人，想继续保持平衡就没那么容易了。
　　于是，等她终于成功地让江寒雨尝到自己口中的酸味时，两人的身体也撞在了杨梅树上。
　　哗啦啦……
　　树上残留的雨水再次倾洒而下，落了她们满身。
　　……
　　一个湿漉漉的吻。
　　明明为了不弄湿鞋子和裤腿，两人还特意换了雨鞋，结果等终于从菜地里出来时，两人的衣服和头发都差不多湿透了。
　　两个形容狼狈的人站在院子里，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先洗个澡，把衣服换了。”江寒雨掸了掸自己头上的雨水，有些无奈地说。
　　哄洛如冰的代价实在不小。
　　洛如冰听到她的话，眸色微微一深，没有接话。
　　江寒雨也没多想，转身浴室的方向走，进了门，她先将淋雨的水温调好，正准备脱衣服，身后的门又被打开了。
　　她吃了一惊，转头看到是洛如冰，才放松下来，问道，“怎么了？”
　　洛如冰没有回答，从身后靠了上来，双臂拥住江寒雨，两只手目标明确地攥住了她手腕，然后吻就落了下来。
　　江寒雨下意识地向前避让了一下。
　　洛如冰如影随形般跟上。
　　于是两人就站在了花洒下面。
　　温热的水从喷头里淋下来，将两人本来就已经湿得差不多的衣物彻底打湿，紧贴在身上。
　　没一会儿，碍事的衣物又被丢在了地上。
　　流水声掩去了一切动静，只能时不时地听到一两声急促的呼吸。
　　明明站在“雨”里，却还是感觉到了强烈的干渴，只能从对方身上索取。
　　可能是环境的原因，需要江寒雨出更多的力，她只觉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激烈，从浴室里出来时整个人都有些脱力。
　　洛如冰却似乎尤不满足，给她穿衣服穿到一半，又把人压在了床上。
　　江寒雨没有反抗，她现在身体懒洋洋的，大脑也混混沌沌，但又是一种很舒服的状态，好像抛开了所有的一切，进入了彻底自由的境界。
　　她享受着这种状态，对什么都不拒绝。
　　只是在洛如冰习惯性地抓住她的两只手腕，举过头顶按住时，江寒雨不得不睁开了眼睛。
　　“洛如冰。”她叫她。
　　洛如冰的吻落在她的鬓边，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回应，“嗯？”
　　江寒雨叹了一口气，问她，“你一定要制住我才能放心吗？”
　　雨点一样落下来的吻一滞，洛如冰抬起头，对上了江寒雨的视线。
　　确定那双漂亮的、沉静的眼睛里只有无奈，并没有任何厌恶与反感，她才松了一口气。
　　在被江寒雨点破之前，洛如冰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她只是本能地这么做了，而江寒雨也没有反对，一直都很配合，久而久之，几乎已经成了习惯。
　　但听到江寒雨这么问，洛如冰垂下眼，看着自己紧扣住江寒雨手腕的那只手，终于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的掌控欲在这方面似乎有些溢出。
　　其实洛如冰也很清楚，自己的感情是有些偏执的。
　　如果可以，她也想让江寒雨完全按照自己的安排去生活，甚至是把她藏在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地方，让她只能看着自己、只能依赖自己……要不是自己也是这种变态，她又如何能将江寒雨那位大学室友的心思拿捏得这样到位？
　　只是因为她爱江寒雨，因为她是个智力正常的成年人，懂得道德与法律，也愿意尊重江寒雨的意愿，所以才克制住了那些妄念。
　　但平时一直克制自己的结果，就是在这种似乎被默许的时候，她会变本加厉地去掌控江寒雨。
　　即使是此刻，被江寒雨直接点明了这一点，洛如冰也依旧没有放开她。
　　越是不安，越是忐忑，越是无法松手。
　　【作者有话说】
　　文名终于修改成功了。
　　以及月底了，小天使们有快过期的营养液记得灌溉呀~


第57章 
　　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体温、心跳和呼吸。
　　她们就这样近距离地对视。
　　洛如冰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是江寒雨那句话说得太明白，她实在无从辩解。
　　而辩解之外的话,似乎也没必要这时候说。
　　不知过了多久,江寒雨动了动被钳制着的手腕。
　　洛如冰下意识地用力，但下一瞬，被江寒雨平静的视线盯着,就不自觉地放松了力道。
　　她仍然没有松开手，只是压制着手腕的力道聊胜于无,所以江寒雨轻易地就抬起了两条胳膊。只要再轻轻一挣,她就能脱离洛如冰的束缚,做任何想做的事。
　　有一瞬间,洛如冰以为她会推开自己。
　　然而并没有，她的双臂越过洛如冰脑袋两侧，搭在了她的肩上。
　　一个近似于拥抱的姿势，让洛如冰微微一怔,抓着江寒雨的手不知不觉就松开了。
　　直到此时，江寒雨眼中才露出了一点笑意，她双手在洛如冰脑后交扣,轻轻将她拉向自己。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洛如冰听到她说，“这样不是很好吗？”
　　洛如冰喉头动了动。
　　江寒雨那双眼睛,如同两面澄澈的镜子，映照出了两个小小的她。
　　洛如冰常常觉得，江寒雨的眼睛太清澈、太明亮,好像什么都看得清楚,但这一刻她才意识到,江寒雨看到的，远比自己想到的更多。
　　她那些隐藏的心思、不堪的妄念，早就都倒映在了这双眼睛里。
　　洛如冰原以为，最好的结果就是江寒雨允许自己踏足她的世界、进入她的生活，成为这座小院的一部分。为此，就算要不断的忍耐和克制那些疯狂滋长的阴暗，她也心甘情愿。
　　可人心是如此贪婪无度、得寸进尺。
　　一开始她明明只想借一棵树的阴凉，后来她希望树下只有自己，现在她又想要树主动回应自己。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是原来，她真正的想法，在江寒雨的眼中也同样无所遁形。
　　江寒雨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回答她——
　　松开我，这样我才能拥抱你、回应你。
　　如同你对我做的那样。
　　如同你想要那样。
　　在这个梦寐以求的时刻，不知为何，比起欢欣雀跃，先从心底涌上来的却是一股难言的酸涩。
　　洛如冰眨了眨眼睛，眼底蔓延开一点潮湿。
　　怕被江寒雨发现，她连忙闭上眼睛。
　　好在两人此刻的距离如此之近，本来也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只要一低头，就能吻到那双只凭一句话就让她被赦免、被救赎，从地狱升上天堂的唇。
　　心底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该如何表露，最后，她只能一声一声地呼唤对方的名字。
　　“江寒雨，江寒雨……”
　　最后，那句在心底千回百转，无数次想要吐露却又收回的话语，终于从相贴的唇齿间流泻而出。
　　“我爱你。”
　　爱到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形容，所以只能付诸行动。
　　而这一次，不再是她单方面的侵略、占有，而是每一个亲吻、每一次爱抚都能得到同样的回应。
　　尽管微弱，尽管生涩。
　　不，正因为它是那样的微弱而又生涩，才更加动人。
　　像是从来不曾对他人展露过，仅有她得到了这样的殊荣。
　　过去，洛如冰就迷恋于在床笫之间观察江寒雨，看着对方脸上泛起绯红、眼底生出迷乱，全然不同于平日的冷静自持，像是一张白纸渐渐被染上了色彩。
　　这是只有她能看到的江寒雨，而且每一点令人心醉神迷的颜色，都是由她来给予、创造。
　　洛如冰曾以为，那就是世间最极致的幸福了。
　　但今日她才明白，最极致的幸福，旁观者怎么可能得到？
　　当她沉浸在爱意之中时，根本不可能再分心去观察，只剩下神魂颠倒，意乱情迷。
　　……
　　之前的澡显然是白洗了。
　　洛如冰抱着江寒雨去洗澡，把人安顿在书桌旁的椅子上，然后才开始收拾残局。
　　床单被套都要换掉，之前被雨水打湿的衣服鞋袜要分别清洗，之前走来走去弄脏的地面也需要清理……
　　琐碎而忙碌，都是洛如冰从来没干过的。
　　她的动作生疏，但心里却没有任何不耐烦。
　　那种得到回应的喜悦后知后觉地从心底漫上来，像是被倒在杯子里的可乐，不断往上冒泡泡。
　　噼里啪啦，每一个泡沫破裂的声音都像是一声烟花。
　　收拾好床铺，洛如冰先将江寒雨重新安置回床上。
　　这人大概是累到了极致，眼睛都睁不开了，半梦半醒地倒在她怀里，仿佛随便她怎么摆弄都不会反抗。
　　洛如冰却更想看到那双眼睛睁开来，看着自己。
　　她低下头，在江寒雨的眼皮上亲了亲。
　　江寒雨不堪其扰地撑开了眼皮，鼻腔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嗯？”
　　洛如冰追着那声音，蹭了蹭她的鼻尖，“要睡一会儿吗？”
　　江寒雨将眼皮重新合上，“几点了？”
　　“四点了。”
　　听到这个时间，江寒雨猛地清醒了一些，“快到放学时间了。”
　　那也是店里每天客人最多、最热闹的时间段。
　　“嗯。”洛如冰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困了就睡吧，我去前面看店。”
　　于是那一点挣扎出来的清明又重新陷入了混沌之中，江寒雨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应她一声，就已经睡着了。
　　睡眠质量可真好啊……洛如冰想，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安静地看着江寒雨，直到时间差不多了，才起身去前面。
　　刚刚结束下午课程的小学生们涌入店内，没看到江寒雨，都失望又疑惑。
　　其实洛如冰长得也很好看，但她身上有一种难以亲近的气质，让直觉系的小动物们只想躲避。
　　平时江寒雨在的时候也就罢了，这会儿只有她一个人，有些人看一眼就直接离开了，有人硬着头皮进来，却也只敢老老实实买东西，只有几个胆子比较大的，磨磨蹭蹭、支支吾吾，主动问起江寒雨怎么不在。
　　洛如冰说她有事，她们就不敢再问了，像是从大魔王的爪牙下幸存的小动物般匆匆逃走。
　　虽然从来没有跟江寒雨一起盘点过每天的账目，但是在店里待的时间久了，对于每天的营业额，洛如冰心里也大致有数，等到这一波客流过去，她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发现卖出去的东西还没有平时的一半。
　　看来就算是开个小卖部，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干的。
　　说来也巧，小学生才刚走完，雨又落了下来。
　　这座城市的雨季就是这样，随时都能下雨，有时候一天能下好几场，从凌晨下到早上，又从白天下到深夜，人们只能在下雨的间隙争分夺秒地活动。
　　洛如冰站在柜台后面，欣赏着几步之外的落雨，看着雨幕里匆匆来去的行人，在这片嘈杂声中感受到了一种安稳。
　　下了雨，店里肯定不会有客人来了，洛如冰干脆关了店，将洗衣机里的床单被罩晾起来，又将脏衣服放进去清洗，然后才去了厨房，准备做饭。
　　洛如冰所有厨房相关的技能，都是认识江寒雨之后，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学会的。
　　这还是她独立准备一餐饭菜。
　　先淘米下锅，然后根据冰箱里的食材搭配菜色，再将要用到的食材拿出来清洗处理。
　　然后洛如冰就对着食材，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之前她最多是帮忙做一些准备工作，炒菜都是江寒雨动手的，现在轮到她了，洛如冰发现，自己连煤气灶怎么开都不知道。
　　她只好掏出手机，生疏地搜索。
　　好在网上什么都有，不仅可以搜到各种电器灶具怎么用，也能搜到详细到每一个步骤的菜谱。
　　除了一开始掌握不好火候，炒焦了一锅豆角之外，其他的一切顺利。
　　也就是锅里溅出来的油到处都是，做完饭之后她不得不先擦洗了一遍灶台。不过看着餐桌上摆着的两菜一汤，洛如冰还是挺有成就感的。
　　说不定她在厨艺上还挺有天分的呢？
　　窗外的雨在洛如冰做菜的时候下得越发大了，天阴沉沉的，隐隐还能听到藏在云层后面的闷雷声。
　　卧室里拉着窗帘，光线更暗，洛如冰走进来，见江寒雨睡得正沉，都有些不忍心叫醒她了。但现在睡得太久，晚上就睡不着了，她的作息又会被打破。
　　再说，按时吃饭也是作息的一部分。
　　洛如冰先将窗帘拉开，然后在床边坐下来，想了想，伸手捏住了江寒雨的鼻子。
　　喘不过气的人挣扎着拍开她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洛如冰只好换了个办法。
　　被吻得喘不过气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江寒雨平时没有午睡的习惯，这会儿还有点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茫，她觉得自己好像没睡太久，但看看天色，又有些不确定，只能问道，“天亮了？”
　　洛如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只觉得她现在这迷糊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可爱，又低头亲了亲她，才说，“是天快黑了。”
　　“哦……”江寒雨终于想起来自己睡前发生了什么。
　　“起来吃饭了。”洛如冰说，“要我抱你吗？”
　　说着真的伸出了手。
　　江寒雨连忙避开，自己下了床，穿好衣服去洗漱。
　　经过餐厅的时候，看到摆在桌子上的菜，她有些惊讶，“你做的？”
　　“嗯哼。”洛如冰得意地问，“怎么样？”
　　“还行，应该都做熟了。”江寒雨一边挤牙膏一边问，“你从哪里找到的腊肉？”
　　“当然是冰箱里，这么大的雨也没法出去买菜。”
　　江寒雨惊讶，“冰箱里还有腊肉吗？”
　　洛如冰有点想笑，江寒雨看起来是个很有条理的人，所有的事情也都会做好计划，但实际上，如果不比照着计划去做的话，她时不时就会因为迷糊而忘掉其中一部分。
　　只不过她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忘了也就忘了，反正不是什么大事，再加上本人气质沉静，看起来八风不动、镇定从容，于是就连不小心的失误，在旁人看来似乎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了。
　　这样的江寒雨，无疑更加真实、生动、鲜活。
　　……
　　等两人坐下来吃饭时，砚台也从外面回来了。
　　也不知道它走的什么路，这么大的雨，身上的毛一点没湿，回家就直奔猫饭盆。
　　吃完了饭，两人坐在沙发上消食，一边处理手机上的各种信息，一边闲聊。正说着话，猫也跳到了沙发上，转了半天，最后挤进了两人中间的缝隙躺下。
　　洛如冰：“……这猫还挺会挑地方的。”
　　江寒雨用手指捋着猫油光水滑的皮毛，笑道，“砚台平时不太亲人，大概是下雨气温降低了，在这里挤着暖和。”
　　洛如冰的视线落在江寒雨的手指上。
　　总觉得她摸猫的动作有点熟悉。
　　再仔细一想，这不就跟平时江寒雨摸她脑袋的一样吗？
　　好家伙，摸猫练出来的技术是吧！
　　但是还真别说，确实是挺舒服的，尤其是她的指尖按在头皮上的时候，洛如冰每次都有种整个人被完全控制住的错觉。
　　算了算了，跟猫争宠也没什么意思。
　　洛如冰这样想着，一把握住了江寒雨那只手。
　　江寒雨有些惊讶，“做什么？”
　　“我看你手上有个疤。”洛如冰把那只手拉过来，放在眼前仔细打量。
　　左手食指靠近指甲的地方，一个X形状的伤疤，应该是陈年旧伤，但看起来还是十分明显。
　　江寒雨任由她打量，直到洛如冰用指尖摩挲伤疤，她才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这段时间，洛如冰待在这边，没少帮她干活，从前不沾阳春水的十指，现在指腹的皮肤都变得粗糙了很多，接触时异样感很明显。
　　洛如冰立刻反应过来，又摸了一下，“这样会有感觉吗？”
　　“有点痒。”江寒雨说。
　　她不太想细究这个问题，因为在那一瞬间，指尖在伤疤上来回擦过的感觉，勾起了她身体里更多的、因为洛如冰的手指而产生的、隐秘难言的感受。
　　这让她下意识地回避，甚至用了一点力气想把手抽回去。
　　洛如冰却握得很紧，“怎么弄的？”
　　江寒雨靠在沙发上，莫名有些烦躁。
　　但她还是回答了，“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爷爷奶奶在院子里干活，我非要帮忙，结果被刀割伤了。”
　　“但我看有两道疤。”
　　“嗯，因为我不长记性，好了之后又试图帮忙。”
　　洛如冰：“……”
　　“咳咳咳！”她用手抵着唇，大声地咳嗽着，终于将已经到喉咙里的笑意咽了回去。
　　“想笑就笑吧。”江寒雨扫了她一眼。
　　但洛如冰觉得，她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敢笑出来你就死定了”。
　　她当然不至于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指尖再次抚过那个形状特别的伤疤，轻声问道，“疼吗？”
　　江寒雨微微一怔，“不记得了。”
　　是真的不记得了，她小时候其实是个很好带的孩子，虽然调皮捣蛋不可避免，但确实不怎么哭闹，这时也想不起当时到底痛不痛了。
　　但洛如冰说，“肯定很痛。”
　　她说着，托起这只手指，靠近唇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呼吸落在伤疤上，竟比洛如冰之前的触碰更痒。
　　明明呼吸的热度迅速在空气中冷却了下来，那痒意却没有消失，反而一路顺着指尖，蔓延到了心脏，让江寒雨一阵悸动。
　　洛如冰没有察觉到她的这一点变化，已经继续观察起手上的其他地方来了。
　　乍一看没感觉，放在近前细细打量，才发现这只手上竟然有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伤处，虽然看着都已经不太明显，但洛如冰还是一个个指点着询问过去。
　　但江寒雨显然并不想坐在这里跟她一起盘点自己童年时的黑历史。
　　没有童年创伤，也没有曲折起伏，都只是顽皮的后果。
　　她干脆都用一句“不记得了”敷衍过去，同时再度试图抽回手。
　　洛如冰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
　　她紧紧抓着江寒雨的手指，想了想，大概是觉得不够保险，于是干脆将自己的一只手贴上去，跟她十指相扣。
　　江寒雨只能放弃挣扎，转移话题，问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洛如冰一愣，她转头去看江寒雨。
　　江寒雨平静地与她对视。
　　本来她只以为洛如冰是因为官方的通报而不高兴，直到在亲密接触时嗅到对方身上很淡的烟味，才觉得应该不只是这样。
　　只是一个官方公告，应该不至于让洛如冰又开始抽烟，而且抽了不止一支。
　　不然不会换了衣服，清洗过后，还能留下味道。
　　洛如冰也没有追问她是怎么发现的，只觉得江寒雨这双眼睛真的太厉害了，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她的情绪早就已经冷静了下来，甚至在江寒雨提起之前，根本都分不出一丝心神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所以此刻提起，也没什么沉重感，语气甚至是随意的，“洛建国病了，现在在医院。”
　　江寒雨立刻就听懂了，“你觉得他是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的。”洛如冰说，“我下午去过医院，看到了他的病历。”
　　江寒雨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暂时不用我做什么。”洛如冰耸了耸肩，“说不定，光是让洛家那些人自己折腾，应该就能把洛建国气个半死。”
　　“那就不管他们。”江寒雨说。
　　洛如冰点了点头，侧过身来抱住她，“放心，我现在已经不会再被他们影响了。”
　　江寒雨摸了摸她的头。
　　气氛正温馨时，洛如冰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摸手机的动作里都透着怨气，并且在心里下定决心，以后回家就把手机静音，绝对不让乱七八糟的电话打扰自己的二人世界。
　　下班时间，勿扰。
　　看清楚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祝心眉，洛如冰心想最好不是来找她出去喝酒的，不然祝心眉就死定了。
　　“什么事？”
　　“明天就是江师姐的讲座时间了哦，我给她发消息她没回，你帮忙提醒一下，千万别忘了，明天下午两点！”
　　“知道了。”洛如冰的怨气终于淡了一些，“我会跟她说的。”
　　要不是祝心眉提醒，这事她还真就忘了。
　　毕竟已经过去了很久，而且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不少。
　　但江寒雨没有忘记，毕竟她还要写演讲稿，准备可能会有的问题，搭配出席讲座的服装等等，总之是一直在做准备。
　　听到洛如冰的提醒，她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还要做什么准备吗？”洛如冰问。
　　江寒雨摇头，“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洛如冰点点头，也没有放在心上，直到第二天下午，江寒雨关了店门，回卧室换了一身衣服出来。
　　白衬衣扎进红裙子里，头发全部都挽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脚上还踩着细高跟的皮鞋，衬得她身高腿长、比例惊人，看上去又明艳、又利落。
　　这是跟江寒雨平时的T恤牛仔截然不同的装扮，洛如冰虽然不至于目瞪口呆，但确实被惊艳了一下。
　　她在江寒雨的衣柜里看到不少正装，可是光靠想象，根本想不出江寒雨穿上之后会有这么好看。
　　好看到洛如冰瞬间危机感爆棚。
　　江寒雨平时就够引人注目的了，经常有大姑娘小学生明里暗里表示好感，不敢想象她穿成这样出现在讲座上，又会吸引多少涉世未深又直白大胆的高中毕业生。
　　那些洛如冰以为已经被彻底镇压，再也不会出现的妄念，又倏忽从心底冒了出来。
　　“发什么呆？”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洛如冰回过神来，张开手臂将江寒雨抱进怀里，语气闷闷的，“好想把你藏起来，藏在一个除了我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地方？”江寒雨说。
　　“我就想想。”洛如冰吻了吻她，小小声抱怨，“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喜欢你的人太多了。”
　　“所以你要好好表现啊。”江寒雨捧着她的脸说。
　　洛如冰瞬间神志都不清醒了。
　　“知道了。”她看着江寒雨，一个称呼很自然地从嘴里冒了出来，“老婆。”


第58章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洛如冰被江寒雨看着,眼神不由得飘忽了起来。
　　这个称呼当然不会是鬼上身突然冒出来的，而是早就已经在她心里转过不知多少遍，今天才在绝佳的气氛下脱口而出。
　　江师姐这个称呼倒也不是不好。
　　只是叫的人太多了。
　　不说今天下午可能见到的那些清澈愚蠢的准大学生,就说祝心眉那个倒霉催的,说了几遍不许叫不许叫，每次还是一张嘴就江师姐。
　　哼！
　　这种情况下，洛如冰想要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称呼,就只能往这种指向性太强、不可能有其他人跟着起哄瞎叫的称呼上去想。
　　何况她认定了要一起度过余生的人，叫老婆有什么不对？
　　但脑子里什么都敢想是一回事,当着江寒雨的面叫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叫都叫了,洛如冰心虚之余,又生出了几分死猪不怕滚水烫的理直气壮,就算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她也没有再抬手把江寒雨的眼睛遮住。
　　反正她在江寒雨面前，也没有什么尊严和面子可言了。
　　又或许是知道自己被偏爱的人，就会忍不住想嚣张一下,在对方的底线上来回试探。
　　洛如冰抱着人蹭来蹭去，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撒娇的意味，“我可以这样叫你吗,老婆？我真的好喜欢你啊，老婆，答应我嘛……”
　　江寒雨一脸无奈地伸手,推开了她的脸。
　　洛如冰还没来得及露出失望的神色，就听她说，“不要弄皱了我的衣服。”
　　没有正面回答,但是也没有反对。
　　那就是默许了。
　　于是洛如冰响亮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老婆！”
　　然后殷勤地为对方整理身上的衣物。
　　直到上车的时候她还有点晕,感觉像做梦一样，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洛如冰启动车子，抬头看向后视镜，视线不自觉地在镜中的江寒雨身上流连了片刻，忽然想起第一次带走江寒雨的那个夜晚，她也曾经以这样的视角，*细细地描摹过对方。
　　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往事了，可是掐指一算，其实还不到两个月。
　　意识到这一点，洛如冰心底顿时生出了几分惊奇感。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她的生活、她的世界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彻底脱离从前的藩篱，转上另一条轨道。
　　而这一切，都是江寒雨带来的。
　　认识这个人之后，她就交上了好运气。
　　虽然不知道这其中的逻辑是怎么运行的，但洛如冰永远感激江寒雨对自己的接纳。
　　经过了昨天，她也不再怀疑江寒雨的默许与放纵仅仅只是一种宽容，而是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被对方偏爱着的。
　　所以那些妄念也只是妄念，洛如冰永远不会付诸行动。
　　正是因为确信这一点，她才敢于当着江寒雨的面，将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直接说出来。
　　因为爱能滋长勇气。
　　“看路，不要看我。”旁边传来江寒雨提示的话语。
　　洛如冰回过神来，顿时有些汗颜，连忙正襟危坐，双手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不过很快她又忍不住偏头看了江寒雨一眼，问道，“今天穿得这么好看，要不要化个妆？”
　　“家里没有化妆品。”江寒雨说。
　　衣服只要好好保存就能放很久，化妆品却是会过期的。
　　洛如冰也不意外。
　　其实找个造型师来给江寒雨化妆是更好的选择，但她想了想，还是没能抵住诱惑，道，“我那边有全套的化妆品，可以顺路过去。”
　　路顺不顺的不好说，但洛如冰想把江寒雨骗去自己的别墅也不是一天两天，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没想到现在机会突然就自己撞上来了。
　　江寒雨没有多想，出席正式的场合，装扮得庄重一些是礼仪，她就点头道，“可以。”
　　洛如冰高高兴兴地在前面的路口调转车头，往山上开。
　　江寒雨也没有提出质疑，只是扫了她一眼，就转头去看车窗外的景致。
　　这座山距离江寒雨家这么近，她小时候当然是来过的。在她的印象里，这山上都是农田，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景致可言，但因为春天有野花，夏天有野果，也曾是孩子们的秘密基地。
　　譬如这个季节，田间地头就会长满野生的白草莓，是童年难忘的美食之一。
　　但现在，山上种了树、引了水、造了湖、建了房，看起来竟也有了几分风光宜人的意思。
　　车子驶进了其中一栋湖滨别墅。
　　见江寒雨四处打量，洛如冰就解释道，“这栋别墅是祖母留给我的。”
　　这个别墅区建成的时候，还是相对偏远的城郊，正好张润的身体不好，需要在有山有水、风景秀丽、空气清新的地方休养，就买了这栋别墅——那时候洛建国还没有现在这么风光，买下它费了不少功夫。
　　最后的那几年，张润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有时候洛如冰也会想，也许那时，她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以才会从老宅搬出来。只是除此之外，以她当时的处境和身体状态，也做不了什么了。
　　青云姑姑从洛家搬出来之后，洛如冰知道她跟祖母的关系很亲近，便劝她留在这里，但被拒绝了。
　　宋青云选择了回到乡下老家，因为那里不仅有她父母的坟茔，张润也葬在了那里。
　　江寒雨看到这栋别墅，总算知道洛如冰为什么会喜欢她的小院了。明明别墅也带着一个挺宽敞的院子，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草地。
　　“怎么没让人种点别的？”她问。
　　以洛总的身份，种花种树也不用自己动手，花钱请人就行了。
　　但洛如冰闻言，却是反问道，“你想种吗？”
　　江寒雨一怔，但看着这片空荡荡的院子，还真有些心动。
　　不过她很快就摇头道，“总不能也在这里种菜吧？而且小院里种的就已经吃不完了。至于种花，我也不太懂，你不如请专业的人。”
　　洛如冰说，“不想请人，你不种的话就空着。”
　　两人过来是有事要办，时间也比较紧张，便没有就这个话题深聊。
　　只是上楼之前，江寒雨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坪。
　　……
　　洛如冰直接把人带去了自己的卧室。
　　说是卧室，其实是一个大套间，不仅有单独的工作间，还有衣帽间和化妆间。
　　将江寒雨按在化妆凳上，洛如冰打量着镜中的人，问道，“是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江寒雨没怎么犹豫，“你来吧，我估计已经手生了。”
　　洛如冰计谋得逞，脸上露出明显的笑意，“好，那就让洛师傅为你服务。”
　　她还是挺细心的，怕弄脏了江寒雨的衣服，先给她肩上批了一块遮挡的布，然后才打开桌上的瓶瓶罐罐，然后举着化妆刷，陷入了纠结之中，半晌都没有动手。
　　“怎么了？”江寒雨问。
　　洛如冰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太漂亮了，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总觉得化妆品反而玷污了这张纯天然的脸。
　　江寒雨没有理解她的逻辑，问道，“那我自己来？”
　　“不不不，还是我来。”
　　洛如冰一直觉得，化妆是一件突破社交距离、略有些暧昧的事。所以她很少请造型师，而是自己动手。
　　现在，她微微弯腰站在江寒雨面前，一点点在这张脸上涂抹、描绘，这种感觉就更加明显了。虽然很怀疑自己非但不能给这张脸增色，反而会折损她的美丽，但是过程确实是给她爽到了。
　　难怪古人会将画眉视为闺房之乐。
　　她将江寒雨转回去，面对着镜子，“看看怎么样？”
　　“会不会太淡了？”江寒雨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总觉得看不出太大的区别。
　　“不会，浓妆才是辜负了你这张脸。”
　　洛如冰也在看着她，越看越觉得可爱，很想亲一口，但又怕破坏了妆面，最后干脆趁着解下遮挡布的时候，用手指勾开她的衣领，想偷偷亲一口。
　　结果拉开衣领，就发现了下面斑驳的痕迹。
　　洛如冰连忙松开手，心头砰砰跳着。
　　明明是她自己留下的痕迹，但此刻青天白日、又是在小院之外的地方突然看到，竟有种偷窥到了别人隐私的刺激感。
　　“怎么了？”见她忽然不动，江寒雨问道。
　　洛如冰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没事。”
　　江寒雨看着她，平静地指出，“你脸红了。”
　　洛如冰不用抬手去摸，就知道自己的脸很烫。但是说不上为什么，她这会儿又没有之前缠着江寒雨叫老婆的厚脸皮了，反而莫名羞涩起来，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能催促江寒雨，“我们该走了，你是主讲人，可不能迟到。”
　　谢天谢地，江寒雨很少对什么事追根究底，尤其是在察觉到别人有意隐瞒时。
　　这一次也一样。
　　她站起身道，“那就走吧。”
　　今天的讲座是在江寒雨的母校，东华中学。
　　车子刚到校门口，就看到了横幅和指示牌。然后，她们的车就被拦住了。
　　来参加讲座的学生很多，一些关心孩子的家长也会陪同，车太多了，里面停不下，也会影响还没有放假的其他年级学生，干脆一律不让开车进去。
　　两人只好找了个地方停车，然后步行进入。
　　虽然有些麻烦，但对江寒雨来说，这所学校的变化不大，这么一路走进去，就像是又回到了学生时代，能够唤起许多的回忆，正好可以给洛如冰讲讲。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讲，又耽搁了不少时间。
　　等她们抵达大礼堂时，祝心眉已经急得准备打电话找人了，“不是说早就出发了，怎么这会儿才到？”
　　洛如冰说，“中途耽误了一下，到了门外又被拦住，说不许开车进来。”
　　“不对啊，我不是把你的车牌录入系统了吗，可以直接开进来的。”祝心眉说。
　　洛如冰：“……”
　　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看了江寒雨一眼，说，“我换车了。”
　　“怎么突然想到换车了，终于觉得你那迈巴赫拿不出手了，换了什么？”
　　“五菱。”
　　“哈？”
　　洛如冰又摸了摸鼻子，“这么惊讶干什么，国产车不是车吗？”
　　“不是……”祝心眉正要挑刺，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看江寒雨，“哦……行吧。”
　　是恋爱脑啊，那没事了。
　　她不再理会洛如冰，转过去面对江寒雨，到嘴边的话卡了一下，心想江寒雨这也太好看了，待会儿那些学生估计光顾着看人了，哪里还能听得进去演讲内容？
　　不过这话她说不合适，祝心眉很快回过神来，招呼江寒雨往后场走，“江师姐，这边，我们再对一下流程。”
　　进了后场，人更多了。
　　不仅于霜和苏云映她们在这里，就连何娉婷也在——祝心眉这个策划，基本上是把所有熟人都拉来撑场子了。
　　她们都是第一次见到江寒雨，但早就久闻大名，这会儿人一露面，都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一声。
　　难怪洛如冰五迷三道的，跟变了个人一样，整天就想着对象。
　　确实很出众，长相、气质都是。即使她们不像洛如冰和祝心眉那样，见过平时的江寒雨，感受不到反差，但也一样能够感受到美貌带来的冲击。
　　洛如冰何德何能……
　　……
　　讲座进行得很顺利。
　　而且漂亮的师姐所造成的轰动，也不像祝心眉想的那样明显。
　　主要在场的又不只有学生，还有不少家长，所以大家都还算收敛，没什么人起哄。
　　直到提问环节，有人问江寒雨现在从事的职业，江寒雨回答，“我目前在经营一家小卖部。”
　　全场哗然。
　　不管是学生还是家长，显然都不太能接受成绩出众的名校毕业生，最后去开小卖部。这跟北大毕业去卖红薯有什么区别？
　　倒是被邀请来的媒体都擦亮了眼睛，觉得找到了爆点。
　　江寒雨任由台下吵嚷了一阵，才敲了敲麦，让众人安静下来，继续道，“或许会有很多人无法理解，想问我，你对得起国家和学校对你的栽培吗？你对得起供养你上学的家人吗？你对得起自己学到的那些知识吗？”
　　“为什么他们会这么问？因为在我们这个时代，‘职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仍旧只是一句口号。”
　　听到前一句，不少人都暗暗赞同，等听到后一句，顿时感觉像是被刺了一下。
　　职业本来就不可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美国总统和清洁工，能是平等的吗？
　　结果台上的江寒雨来了个转折，“所以，我不会对你们说，不努力也可以、差不多就行了，你的未来不会由你的高考成绩和大学院校、专业决定。因为事实就是，每个人都不可避免要接受主流价值体系的评价，而在这个评价体系里，这些都很重要。”
　　“那你为什么要去开小卖部？”台下有学生大声问道。
　　这个学生还真不是恶意，反而是赞同江寒雨的，所以听到江寒雨否定了这些观点，才更无法接受。
　　“这就是我接下来想说的了。”江寒雨扶了扶话筒，“因为在社会主流价值体系之外，还有个人价值体系。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幸运，因为只有在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才有机会用个人的价值体系去对抗主流价值体系。”
　　“我用的是对抗这个词，因为在我看来，这确实就是一场战争。而我们必须要承认，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主动发起这场战争，更不是每个参战的人都能幸运地获胜。”
　　“即使是我，也不敢说自己是一个胜利者，只能说是一个幸存者。”
　　“而我唯一能传授给你们的经验是，你现在所做的每个选择、你学习到的每一点知识，将来都会成为你战斗的武器。”
　　“如果你已经打算要参与一场战争，你怎么敢不竭尽全力去做战前准备？”
　　“如果你不打算参战，那注定要接受主流价值体系评价的你，就更没有资格躺平放弃了。”
　　“但无论是否选择参战，我都衷心地希望，你们每个人的手里都能握住武器，因为——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台下一片寂静。
　　虽然提问环节还没结束，但江寒雨觉得也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就点头道，“谢谢大家，我要讲的就是这些。”
　　等她下了台，礼堂里才逐渐响起讨论声和喧哗声。
　　有人赞同，也有人反对。但不可否认，在千篇一律、仿佛拿了同一个模板的各种讲座之中，江寒雨这些话，引起的讨论注定会更激烈。
　　——其实江寒雨前面的演讲也是拿了模板的，只是她的职业太惊世骇俗，才变成了这样。
　　所以她从台上下来，看到其他人，脸上不免带上了几分歉意。
　　答应来参加的时候，她确实没想那么多。
　　“没事。”面对她的道歉，祝心眉心很大地说，“反正今天就是讲座的最后一天了。”
　　苏云映作为媒体从业人员，想得更多一些，“会不会有人找到你店里去？”
　　虽然是问句，但苏云映觉得，一旦江寒雨家的地址曝光，肯定会有人找过去的。
　　不说江寒雨的履历和职业掀起的讨论，就说她本人的长相，在这个泛娱乐时代，也注定会备受关注，多的是闲着没事的人过去拍小视频博流量。
　　多少网络红人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其实在苏云映看来，接下这份流量，对江寒雨来说不是坏事，就不知道她自己会怎么想了。
　　江寒雨很坦然，“我开店做生意，难道还能拒绝客人上门吗？”
　　反正也不是第一天有人为了看她、跟她说话，特意过来买东西。
　　苏云映有些意外，光看长相和气质，她还以为江寒雨是那种不履凡尘，讨厌热闹和打扰，只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人。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是那样的人，也说不出刚才那一番话了。
　　江寒雨连“战争”都不怕，这一时的流量和打扰，对她来说估计也只是一场小小的考验。
　　她也就不拐弯抹角，直接道，“之前洛如冰问我要拍摄设备，说是要拍你家那个小院。如果打算起号的话，我建议你吃下这波流量，之后的发展会容易很多。”
　　江寒雨神色不变，“你有什么建议吗？”
　　那就太有了。
　　不过这也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楚的事，所以苏云映掏出手机，跟江寒雨加了好友，准备之后再详谈。
　　既然加了苏云映，其他人当然也要加上。
　　这边有工作人员善后，祝心眉就建议大家一起去聚个餐，庆祝这个讲座策划圆满成功。
　　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想让洛如冰把江寒雨叫出来聚餐已经很久了。
　　今天总算见到了人，她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考虑到洛如冰总是找各种理由来搪塞敷衍，她干脆直接去跟江寒雨说。
　　江寒雨也没有拒绝，这种聚会，连应酬都算不上。
　　大家都是开车来的，所以之后洛如冰和江寒雨自己去拿车。
　　到了车上，洛如冰才说，“你刚才讲得太好了。”
　　在场应该没有人会比她更能理解江寒雨那一番关于战争和武器的比喻，因为就在不久之前，她才运用自己手中的武器，打赢了一场的战争。
　　所以，站在后台听江寒雨讲那番话的时候，她心中的触动也是最大的。
　　只是因为这是江寒雨的舞台，所以她才没有上前打扰，任由她跟其他人交流。
　　这会儿只有两个人了，又是在相对私密的空间，她才不必再压抑自己的热情。
　　洛如冰没有急着开车，而是用如有实质的火热目光注视着江寒雨，“老婆，能先亲一会儿吗？我好想你。”
　　“……会弄花我的口红。”江寒雨说。
　　洛如冰现在已经很习惯她的说话方式了。让江寒雨主动很难，但不作正面回答，其实就是她本身不反对的意思。
　　不过江寒雨的顾虑也没错，口红花了的话，所有人一看就都知道她们在车上干什么了。
　　“看看这是什么？”洛如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管口红。
　　江寒雨：“……”
　　下一瞬，洛如冰已经单膝跪在扶手箱上，俯身吻住了她。


第59章 
　　这回聚餐的地点有些出乎预料,是在船上。
　　本地缺水，城市大都沿河而建，河流两岸便是整座城市最繁盛的商业区。
　　船只航行在河面上,远远的就能听到嘈杂的喧闹声,两岸的建筑被灯火勾勒出璀璨的轮廓，倒映在水面上，像是一片辉煌绚烂的幻境。
　　虽然真说起来,这算是公司组织的聚餐，但是在这样的氛围里,人们很容易放松下来,推杯换盏间就搭上了话,气氛也随之热络。
　　祝心眉举杯闷了一大口,顿时瞪圆了眼睛，“怎么是饮料？”
　　“那边还有果汁、酸奶和可乐。”洛如冰说。
　　祝心眉放下手中的杯子，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就说,洛如冰今天怎么这么积极，还主动包揽了采购酒水的工作。
　　祝心眉用脚趾想都知道，这又是她的恋爱脑发作了——印象里楚夜确实曾经对着旁人吐槽过,江寒雨闻不得烟味酒味，所以不带她出来了。
　　现在想来，到底是她不愿意带,还是江寒雨不愿意来？
　　不过祝心眉也只是吐槽一下洛如冰，对于她用这种方式照顾江寒雨的感受，倒是没什么意见。
　　其实在她还没学会抽烟喝酒的时候,也挺讨厌这些味道的。
　　只是没什么人会考虑她的想法而已。
　　所以后来她选择了加入。
　　这么一想,祝心眉忽然后知后觉地对江寒雨今天下午的那段话生出了一点感触。
　　能够在现实生活中坚持自己的想法,不因为别人的态度而动摇和改变，实在太难了，哪怕只是拒绝抽烟喝酒这样的小事。
　　别看洛如冰在她们这个圈子里，已经算是人人都敬她三分，但其实也做不到特立独行，总免不了有入乡随俗、逢场作戏的时候，被人敬烟敬酒更是常事。
　　但她真的喜欢这些吗？
　　以前祝心眉没想过去探究这种问题，现在似乎也用不着探究了。
　　洛如冰已经开始改变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江寒雨。
　　也许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就是会变得更有勇气吧？
　　祝心眉有点羡慕，但更多的是替洛如冰高兴，她给自己的杯子重新蓄满七喜，朝江寒雨举杯，“江师姐，我敬你。”
　　“嗯？”江寒雨有些疑惑，但还是配合地举起了自己的瓶装酸奶，跟她碰了碰杯。
　　这个牌子的酸奶很醇厚，她喝了一口，侧头去记包装上的品牌。
　　洛如冰注意到了，就转过头来，“喜欢这个吗？”
　　一边就掏出手机来拍照。
　　江寒雨见状，也不再死记硬背，“挺好喝的。”
　　洛如冰说，“我搜一下这个品牌有没有本地的店铺。”
　　酸奶不能久放，还是买新鲜的好。
　　不太意外的，没有，毕竟这不是什么出名的品牌，应该只在超市里铺了货。洛如冰脑海里很自然地想到，或许她们可以跟品牌方合作？
　　在她思考时，何娉婷也端着杯子过来了，要敬江寒雨。
　　“江师姐今天讲的那一段特别好！”她也学着祝心眉的称呼，脸上称赞的表情十分诚恳。
　　她是真的觉得江寒雨讲得很好。
　　小的时候，何娉婷一度以为自己是家里更得宠的那个孩子。
　　因为从小就听父母要求哥哥让着妹妹，而且祖母面对哥哥时总是板着脸，面对她就更多笑脸。至于衣服首饰，逢年过节的礼物和零花钱，更是从来不缺。
　　所以她在自己的人生规划上，也信心满满，以为自己会得到全力支持。
　　但原来，所有的宠爱都只是谎言。
　　不被要求努力上进，只是因为她根本没有那个资格。
　　她们为她规划的道路，是长成一个漂亮的、体面的、拿得出手的花瓶，让家里挑选的联姻对象满意，维持好两家的关系和利益，当然，也少不了要生下一个带着两家血脉的继承人——最好是儿子。
　　时间已经进入了新世纪，但是这些人的思想还停留在旧时代。
　　更可怕的是，当撕去了虚伪的假面，她才发现周围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他们劝她的话那样千篇一律、理所当然。
　　可是那个时候，她的三观早已成型，想要改变也迟了。
　　她既想要家人的支持，又不愿意放弃自己，于是这也就成为了痛苦的根源。
　　现在想来，那就是她既想要坚持个人的价值体系，又希望能得到社会价值体系的认可——但那怎么可能呢？至少她没有同时走两条路，还两边都能成功的才能。
　　关键时刻，是洛如冰伸手捞了她一把，替她要到了一个折中的选择。
　　何娉婷从前一直觉得洛如冰很傻，因为她是这个家里的异类，是所有长辈都不喜欢的叛逆者，一直很受长辈们宠爱的何娉婷无法理解她。
　　直到那一天，她才发现，真正的傻子竟是自己。
　　而在今天的何娉婷看来，洛如冰就是那个两条路都走通了的强者。她从来没有对长辈们不切实际的期许低头，但她的成就，整个社会都无法不给予认可。
　　在洛如冰扫除她自己的障碍的同时，无疑也扫除了何娉婷面前的大部分障碍。
　　至少洛如冰之前说的那句“让赵秀云因为面子而选择她”，是真的有了实现的可能。
　　所以何娉婷对她是真的佩服且感激。
　　这些，她之前只隐隐约约有所察觉，今天听了江寒雨的讲话才豁然开朗，一下子就都看清了。
　　这在何娉婷看来，是另一种强大。
　　“谢谢。”江寒雨跟她碰杯，“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目标。”
　　“我已经找到了。”何娉婷坦然一笑，“不过，还是多亏了有冰姐帮忙，靠我自己可做不到。”
　　说着，又朝洛如冰举起了杯子。
　　虽然杯子里装的都不是酒，但洛如冰还是端起杯子，转身跟她碰了一下，“好好干，争取早日继承家业、当家做主。”
　　“好。”何娉婷喝了一大口果汁，正要说话，眼神扫到洛如冰的脖子，忽然一顿。
　　然后她的脸就红成了一片，整个人都有些慌慌张张的，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最后干脆朝两人鞠了个躬，转身跑了。
　　洛如冰：？
　　她正疑惑着，就被另一边的于霜扯了一下，只好转过身去。
　　于霜的视线也落在她的脖子上，眼神飘忽地说，“你这几天还是换一件领子高一些的衣服吧。”
　　“什么？”洛如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脖子，然后就反应过来了。
　　应该是昨天江寒雨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虽然她们亲热的次数不少，但江寒雨之前的表现都比较被动，确实很少在洛如冰身上留下什么痕迹，所以她的经验显然也不像洛如冰这样丰富，知道要将吻痕留在被衣服遮住的位置。
　　但现在也没法换衣服，洛如冰想了想，干脆将头发放了下来。
　　于霜看着她艰难地将卷曲的头发理顺，忍不住调侃道，“我本来以为你喜欢的是仙女，没想到是吃人间烟火的。”
　　洛如冰笑道，“我是认识她之后，才懂得了什么叫人间烟火。”
　　于霜忍不住“啧”了一声，感觉有狗粮直接拍到了自己脸上。
　　不过，她确实替洛如冰高兴。
　　像她们这种人，缘分来得实在不容易。
　　她忽然说，“我觉得，也许你可以试试得寸进尺。”
　　“什么？”洛如冰这回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恃宠生骄、得寸进尺。”于霜说。
　　洛如冰这才意识到，她说的是上次在农家乐聚会时的话题。
　　那时，洛如冰还以为江寒雨对自己只是宽容，而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感情，所以觉得不满足。但于霜听了她的描述，就说她不是贪心不足，而是恃宠生骄。
　　事实证明，旁观者确实看得比洛如冰更清楚。
　　与江寒雨心意相通之后，再回头去看，洛如冰当然已经可以确定，也许从一开始，自己对江寒雨来说，就是不一样的。
　　她的宽容，并不是什么人都给。
　　只是她的爱也像是润物无声的雨，不到种子破土而出、抽芽生长的那一刻，就连当事人也难以察觉。
　　不过很显然，于霜的版本还没更新，不知道这几天她跟江寒雨的关系已经突飞猛进，所以今天见到了人，发现江寒雨跟她之前想的不一样，才会给洛如冰这样的建议。
　　洛如冰也没有细说。
　　秀恩爱是一回事，保护隐私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只是笑着回答，“我已经在这样做了。”
　　……
　　船上的饭菜味道一般，大概店家的精力都用来卷服务了。
　　不过总体来说，这顿饭吃得还是挺开心的。
　　吃完饭，时间已经过了八点，考虑到江寒雨和洛如冰的门禁时间，祝心眉也没有再约第二场，于是一行人从船上下来，就准备各自散了。
　　结果洛如冰一抬头，就看到了另一边正准备上船的楚夜。
　　她下意识地挡在了江寒雨面前，不让她看见。
　　但这显然是徒劳的，已经有其他人看到了楚夜等人，那边也有人看到了她们。
　　出来混，面子都是互相给的，既然看到了，肯定要打个招呼。
　　楚夜身后的几个人下意识地往这边走，走到一半才想起来，现在超越集团倒了，洛如冰也今非昔比，她们根本不需要这么上赶着。
　　正犹豫要不要拿一下乔，等洛如冰这边的人过去，就见楚夜已经越过众人，走了过去。
　　她们只能跟上。
　　楚夜的心情很糟糕，她这段时间的处境实在不怎么样，好不容易处理完了各种杂事，终于抽出空跟朋友们一起出来玩，不想就撞到了洛如冰和江寒雨。
　　其实非要说楚夜对江寒雨有多么深刻的感情，那倒也没有。
　　本来就是见色起意，后来发现江寒雨跟自己想的不一样，她心里是有些失望的，但她失望是一回事，江寒雨不像其他的对象那样围着她转，还是让楚夜十分不满。
　　尤其江寒雨最后还跟洛如冰在一起了。
　　很难形容她嫉恨的是谁，但反正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让她原本一分的不满，瞬间暴涨到了十分。
　　偏偏她还没法做什么，因为她确实不是洛如冰的对手。
　　但今时今日，情况不一样了。
　　楚夜的坏心情又正好需要一个发泄的地方。
　　她大步走到洛如冰面前，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这不是洛总吗？真佩服你，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思出来吃饭。”
　　“彼此彼此。”洛如冰面无表情道，“我也没想到，楚总这么快就忙完了，看来是麻烦还不够大。”
　　楚夜面上顿时露出了几分惊疑。
　　她和洛如冰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之所以能玩在一起，自然是因为家里的公司有合作。
　　所以这回超越集团出事，楚家的公司自然也要被调查。
　　楚夜之前没有多想，但现在洛如冰的表现，却让她不得不多想了。
　　她不愿意相信自己这段时间遇到的事，很有可能是洛如冰故意给她找麻烦，但又不能完全肯定不是。
　　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以前的洛如冰或许不会做，但是现在……楚夜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落后洛如冰两步的江寒雨身上。她的身形被洛如冰遮去大半，只露出了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和一角热烈的红裙，看得楚夜微微一怔。
　　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江寒雨从来没有这样隆重地打扮过。
　　嫉妒、愤恨、不甘，以及那种“又输了”的糟糕感觉糅合在一起，让她的情绪很不稳定，说话也少了几分顾忌，“洛如冰，你得意什么？超越集团倒了、洛家倒了，我劝你尽快适应自己的新处境，要是还这么嚣张，小心踢到铁板！”
　　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楚夜完全没有察觉到，对面那群人看向自己的视线有多么古怪。
　　她已经将视线转向了江寒雨，“这就是你宁愿放弃我也要选的人？我倒要看看，现在的洛如冰还能给你什么。”
　　“……”江寒雨有时候不喜欢说话，就是觉得接了某些人的话，会显得自己的智商也很低。
　　但这毕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理会她可能造成很多误会，她只能说，“首先，出轨的人是你。其次，我从来没想过要让谁给我什么，不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拿到的。”
　　洛如冰本来还在阻止反驳楚夜的语言，听到这一句，不由得回过头来，怔怔地看着江寒雨。
　　这个看起来跟她完全不一样的人，却说出了她的心声。
　　不知为何，洛如冰忽然想到了中学时代的江寒雨，想到她剪短的头发、严肃的表情。
　　也许，她的心脏开始狂跳起来，忍不住想，也许我跟江寒雨本来就是同一种人。
　　之所以看起来那么不像，只不过是因为，江寒雨早就已经走过了她的这个阶段，然后在战争胜利之后，选择了归隐小院。
　　这个念头让洛如冰心潮澎湃，但又不免生出几分遗憾。
　　光是靠这寥寥数语，她就能够想象到，在江寒雨发起属于她的那场战争时，场面会有多么惊心动魄、多么令人炫目。
　　而她竟没有认识那个时候的江寒雨、没有亲眼见证那一幕。
　　等洛如冰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时，楚夜等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就连祝心眉她们也已经各自散去，原地只剩下了她和江寒雨。
　　“想什么呢？”江寒雨问她。
　　“我在想，”洛如冰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又似乎有些飘忽，“你对我真好。”
　　“这又是从哪里得出来的结论？”江寒雨好笑。
　　洛如冰没有回答，只是牵住了她的手，沿着河岸往停车的地方走。
　　这一侧岸边种植的行道树是广玉兰，正是花开时节，她们从开着大朵大朵洁白花朵的树荫下穿过，一路从喧嚣走到宁静。
　　洛如冰早就已经确定，江寒雨对自己是不*一样的，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
　　但为什么呢？
　　之前她没有好好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只将之归结于缘分。
　　现在，洛如冰似乎有些明白了。
　　因为她们是一样的人，江寒雨懂得她的所有迷惘、彷徨与痛苦，也给予她无尽的包容、耐心和勇气。
　　洛如冰终于能回答自己曾经询问过江寒雨的那个问题了——
　　江寒雨，确实一直在向下兼容她。
　　……
　　医院。
　　洛建国已经醒过来了。
　　就像洛如冰想的那样，他是故意的，就是要利用这种办法从里面出来。
　　只有在外面，他才能接触更多人、获得更多信息——虽说警方也会有人看守，但不可能完全不允许亲人过来探视，毕竟他已经到了这个年纪，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面，不可能不给见。
　　但是，在监管系统如此严格的情况下，装病是没用的，必须是真病。
　　而且超越集团这个自己耗费了不知多少心血才搭建起来的商业王国就此坍塌，甚至可能要把全家人都打进去，也确实给了洛建国巨大的打击。
　　所以现在他人虽然醒了，但状态依旧不好，还是需要待在加护病房里，家属每天的探视时间也很有限。
　　洛建国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根本没让联系其他人，只见了洛千里三人，打算先了解一下外面的情况，再决定下一步要做什么。
　　情况到了这一步，就算是洛建国，其实也已经无力回天了。
　　但他还是想尽力挽回一些损失，至少要想办法给家里人留下足以度日的资产吧？
　　所以医护人员一走，洛建国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在他想来，三人都已经大学毕业了，又在公司里待了一段时间，肯定会被要求配合调查，要打探点消息应该还是不难的，不需要多详细，只要有大致的情况，他就能针对性地制定计划。
　　然而洛千里一开口，就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喜，“爷爷，是秦晓龙举报你们违规吃喝的！”
　　洛建国惊得睁大了眼睛，呼吸急促，眼前阵阵发黑。
　　多亏他现在随时上着呼吸机，才没有再次背过气去。
　　当然，也或许是因为他听到了秦晓龙的声音，“不是我！”
　　洛千里急了，“你之前自己承认的！”
　　“我没有承认，我什么都没说，都是你们自己猜的！”
　　两人车轱辘话了几句，洛建国也终于缓过来了，他将视线挪到秦晓龙脸上，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虚。
　　他不相信是秦晓龙举报的，他就算真有这么蠢，也没有那样的能力。
　　但是秦晓龙肯定知道点什么。
　　洛建国盯着他，“怎么回事，说，不许隐瞒！”
　　他在家中积威已久，哪怕现在躺在病床上，秦晓龙也不敢违背，只好老老实实把情况交代了。他没有举报，但他爸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方干的。
　　洛建国差点又一口气喘不上来。
　　洛千里还在大叫，“果然就是你们举报的！”
　　还是林斌先察觉到机器的动静，连忙按铃叫了医生过来。
　　于是这第一天的探视，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不过洛建国其实没有真的晕过去，也许是因为心理承受能力的阈值已经在这一系列的事情里提升了，一番抢救之后，他的情况重新稳定了下来。
　　只是他暂时不想见任何人了。
　　这一次短暂的见面，甚至没有一个人问问他的身体状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让洛建国十分失望。
　　他觉得自己之前想错了，现在哪里还管得了别人？
　　如果真的能留下一些东西，他也要捏在自己手里。不管是在医院还是在里面，终究都是需要钱来打点一切的。
　　不过越是如此，洛建国也就越有精神。
　　他现在已经不敢相信任何人了，所以自己绝对不能倒下。
　　思来想去，洛建国觉得，这件事最后还是要着落在赵秀云身上。
　　所有股东里，她是除了自己之外占股最多、损失最大的，所以他们的利益仍旧一致，都是想尽量挽回损失。当然了，所有股东里，也就赵秀云稍微有点能力，其他人……
　　洛建国闭上眼睛，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后悔。
　　那些当年一起跟着他“打天下”的人，稍微有点能力的，都已经在他坐稳天下之后，被陆陆续续地清理出去了，留下的都是些以他马首是瞻，只负责拿钱的废物。
　　结果到了现在这种时候，竟然连一个可用的人都没有。


第60章 
　　昨天的一切好像只是一场梦,再醒来时，日子又回到了平常。
　　又是周末大集，一大早两人就起来了,将摊子摆到店门外,然后才坐下来吃早餐。
　　但也有很多跟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早餐的羊肉粉是洛如冰自己做的，羊是从内蒙空运过来的羊，汤是昨晚用羊骨小火吊了一整夜的汤,粉是市场摊子上的孃孃自己做的手工粉。
　　虽然卖相看起来不如比隔壁米粉店里十块钱一碗的，但用料显然要丰盛很多。
　　至于味道……
　　只能说,江寒雨觉得都挺好吃的。
　　比如摊子上多了一架摄像机,江寒雨和洛如冰一起调整了很久,才找到了最合适的角度和画面,准备拍下这一天的摆摊日常。
　　再比如……今天的客人明显变多了。
　　其实赶集的人本来就已经够多，经常出现摩肩接踵、堵人堵车的情况，所以也很难感觉到整体人流量的增加。
　　但其中某些人的目的性实在太明显了，直奔摊子而来,又不买东西，不是好奇地问这问那，就是举着手机拍来拍去。
　　对此江寒雨的应对是,将自家的摄像机指给他们看，告诉他们自己也在拍摄中，顺便还摆出一张纸壳,上面写着她昨晚才在视频平台注册成功的账号，表示自己以后也会发布作品，让大家先点个关注。
　　这么一通操作下来,许多人都会索然无味地离去了。
　　毕竟他们只是想蹭热度,而不是来给江寒雨引流的。
　　当然了,也不乏有人就是不信邪，要留下来硬蹭的，那就轮到洛如冰上前推销摊子上的东西。
　　不买？
　　那就往旁边捎捎，你挡到买东西的客人了。
　　毕竟是在镜头下，一切都会被发到网络上去批判，越是想要流量、懂得规则的人，反而越好对付。
　　她们没想到的是，就这样，最后居然还是筛选出了一部分粉丝。
　　这些粉丝是看了媒体的报道之后，对她产生兴趣，所以才过来的。等见到了真人，既觉得她跟报道里不一样，又觉得这样真实的她很有魅力，于是不仅点了关注，还主动帮忙维持现场秩序。
　　别说江寒雨了，其实就临时给她充当狗头军师的苏云映，都没想到起号会这么容易。
　　她那刚刚注册成功，主页一片空白，什么内容没有的账号，就已经几万粉了。
　　江寒雨倒是很冷静，她猜测大部分人是冲着她这张脸来的，等发现她的视频都不露脸之后就会离开。
　　苏云映：“……”
　　不过流量确实就是这么一回事，江寒雨这种不急不躁的态度也挺好的，很适合做生活类的视频博主。
　　不像半青娱乐，必须要时刻冲在吃瓜的第一线。
　　所以这回江寒雨的热度，她其实也蹭了。
　　只不过角度跟其他人都不一样，而是由江寒雨这件事，引向了振兴组织的这次公益讲座，然后再丝滑地转到对振兴这家新兴企业的全面介绍。
　　一点都看不出来是广告呢！
　　这也是在为之后参与拍卖做铺垫。毕竟总要让大家先知道振兴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以后才好跟其他的竞争者放在一起讨论孰优孰劣、排名高低，要不然，网友知道你谁？
　　好在振兴这一次的广告打得确实不错，而且名下那些公司看似不起眼，但也都各有忠实用户。
　　所以苏云映这么一盘点，反倒是有了一种让网友连声惊呼原来是你、居然是你、怎么又是你、怎么老是你的效果。
　　由于节目效果太好，被人切片拿出去讨论，很快就又成了爆款。
　　算是超额完成了“让振兴走入大众视野”的任务。
　　不过有一点是大家都没想到的，苏云映这篇文章的热度，居然又反过来带动了江寒雨的热度。
　　毕竟江寒雨那张脸实在太能打了，点进来的人谁不愿意多看两眼，了解一下是怎么回事？而江寒雨本身的履历，也丰富得能支撑起网友的探索，于是这一了解，不少人都顺手点上了关注。
　　苏云映见状，连忙催着江寒雨发视频。
　　虽说吊胃口也是一种营销方案，但是流量引来了，总得有个落地的地方吧？江寒雨那空白一片的主页，网友想留言都没地方，自然也很难有什么凝聚力，更不用说转化成忠实粉丝了。
　　江寒雨选择听专业人员的，让发就发。
　　当然，发的不是今天摆摊的视频。
　　那个内容太多太杂了，环境本身也吵闹，作为作为第一次亮相的“自我介绍”来说，不太合适。
　　所以江寒雨发的是她之前试着拍摄的一些内容，基本都是家里的小院，只是机位不同、拍摄对象不同，时间有早有晚、天气有晴有雨。
　　与其说是江寒雨的自我介绍，不如说是小院的自我介绍。
　　不过江寒雨觉得，这更符合她的初衷。
　　虽然素材很多，但剪出来其实只有一分多钟的时间，节奏和配乐都有苏云映帮忙把关，最后出来的效果非常不错。
　　刚开始还有不少慕名而来的网友在评论里问主播人呢，怎么不露脸，但很快就被新的讨论视频内容的评论给压下去了。
　　当代社会生活压力大，近几年来躺平的思想在网络上大行其道，催生出了旅居、数字游民、自由职业、到小城市买房置业等等新兴的行业和话题，连带着种田类、生活类视频也跟着火了。
　　大多数人忙碌了一天，回家就想看点好山好水、养鸡养鸭、种花种菜的内容，治愈自己。
　　而排在前面的几个热评，也很能描述网友们看完江寒雨视频的心情。
　　热评一：说好的小卖部呢？这里有个大学生想问问，这样的小卖部哪里领？
　　热评二：理解了，完全理解了，这就是我理想的生活啊！开店养花种菜，有房有地有猫，提前过上养老生活，少走三十年弯路！
　　热评三：听说名牌大学生回老家开小卖部，我心想这人真是暴殄天物，看到视频里主播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才发现小丑竟是我自己。
　　就这样，账号的粉丝掉了一些，又涨了更多，算是接住了这一波流量。
　　……
　　这座城市有时候很大，有时候又很小。
　　江寒雨相关的视频，终究还是被推送到了洛如冰的熟人们的手机上。
　　大部分人没在意，甚至根本不会点进去，但总有一些愿意看热闹的，然后看着看着，就发现了不对劲——在江寒雨自己的视频里，她和洛如冰确实都没出镜，但其他蹭热度的自媒体可没有给她们打码。
　　看到洛如冰居然出现在了这种网络热点里，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唏嘘感慨，但也有人看到了更多。
　　秦晓龙就是那个看到了更多的人。
　　在洛建国的孙辈之中，他是最没脑子的那一个，但爸妈都进去了，自己心里又揣着那样一个秘密，逼得秦晓龙也不得不动起了脑筋。
　　尤其昨天在洛建国的病床前，因为洛千里告状，所有的事情都被揭破，秦晓龙更有一种天塌了的感觉。
　　就算洛建国真的还有什么办法，肯定也不会管他和他爸了。
　　所以现在的秦晓龙，就好比没了头的苍蝇、热锅上的蚂蚁，到处乱撞。
　　虽然大部分都是无用功，但洛如冰的消息就是这么意外地被他发现了，随手一搜，就搜到了半青娱乐发的那篇热度正高的文章。
　　秦晓龙当即就冒出来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立刻就将这些内容都分享给了洛千里和林斌，甚至因为那两人不愿意理会他，还将文章打印出来，直接送上门去。
　　“这什么鬼？”洛千里扫了两眼，就不耐烦地丢开了。
　　如果什么都没发生，他肯定愿意看这种热闹，欣赏一下漂亮的网红小姐姐，但现在哪有这种心思？
　　秦晓龙没办法，只能吐露了一点内容，“你看完再说，这些事都跟洛如冰有关。”
　　“那又怎么样？”洛千里不耐烦。
　　这一回的事，洛如冰算是全身而退，他心里当然也很恨，但现在暂且顾不上那些，他也不觉得洛如冰能闹出什么大事来。
　　倒是林斌一听到这个名字，心下一跳，连忙拿起来翻看。
　　看着看着，他的神色也凝重了起来。
　　洛千里见状，有些不情愿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也别打哑谜了，直接说不行？”
　　秦晓龙需要他们自己去看，自己去得出结论，是因为他的话他们未必会信，但林斌对洛千里就没有这种担忧了，他立刻道，“洛如冰在帮这个叫江寒雨的网红摆地摊买东西。”
　　“洛如冰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洛千里惊讶。
　　林斌接着说了下去，“而这个江寒雨，刚刚参加了振兴集团组织的、面向高考生的公益讲座。”
　　见洛千里还是一脸茫然，他只能又解释道，“振兴就是之前高考的时候，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跟我们打舆论大战的公司。”
　　洛千里终于想起来了，脸上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你们的意思是，洛如冰跟那个振兴集团也有关系？”
　　要从目前的信息里得出这个结论，其实是有些牵强的。
　　但是对这三个人来说，他们从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推测洛如冰，反而跳过了中间的种种推论、验证环节，直接得出了结论，并且对此深信不疑。
　　“我就知道是她！”最激动的无疑是秦晓龙了，他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喊出了自己心里的那个猜测，“举报肯定也是她干的！”
　　对他来说，想要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出一个更值得怀疑的人，而洛如冰无疑又是最合适的人选。
　　对其他人来说，这其实也更容易接受一些。
　　怀着这样的念头，他们再倒回去分析之前发生的种种，越想就越觉得跟洛如冰有关。
　　半青娱乐曝光的那些东西，很多都是只有内部人员知道的、振兴针对超越的时间点也很微妙，刚好是在超越出事、急需扭转舆论的时候这家公司就出现了，以及那关键时刻一击致命的举报。
　　“走，我们现在就去见外公！”见大家都认可自己的猜测，秦晓龙松了一口气，又立刻催促道。
　　他要赶紧在洛建国面前为他自己、为他爸正名。
　　然而三人到了医院，却被告知，洛建国今天身体不适，不见客人。
　　其实是洛建国懒得把宝贵的探病时间浪费在这三个废物身上，直接让人拒绝了他们。
　　三人急得团团转，但也没什么好办法，最后只能将秦晓龙打印的文档留下，请人转交给洛建国。
　　但这份文档并没有立刻被送到洛建国手中，因为这会儿，洛建国的病房里还有客人。
　　……
　　就像洛建国想的那样，目前他和何家的利益是一致的，就是要尽量减少损失，能捞回多少是多少。
　　所以虽然对洛建国一腔怨气，但收到消息，赵秀云还是过来了。
　　此刻，病房里的气氛其实不太好。
　　但洛建国对付赵秀云，那是早就已经有了一套标准流程的，很快就拿捏住了赵秀云的软肋，又许诺了各种利益，然后用“探视时间有限”营造出紧张感，最后才问起外面的消息。
　　赵秀云也确实是没办法了，走这一趟，就是指望洛建国这边能有转机。
　　知道这会儿不是置气的时候，所以洛建国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洛建国也算是舒了一口气，跟家里那几个废物比起来，赵秀云的消息来源更广、内容也更详细，他想知道的基本都涵盖了。
　　很快他就得出结论，调查组的动作虽然很快，却足够细致，如今能封的都封了、该冻结的都冻结了，想搞小动作也根本没有机会，所以，他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后续的拍卖流程。
　　如果能得到洛建国这个创始人的帮助，对于想要参与拍卖的企业来说，当然是一个巨大的助力。
　　不管是报价、增加竞争力还是后续的经营，都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既然如此，洛建国自然也能以此为筹码，去跟对方谈判。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有哪些企业打算参与超越集团的拍卖。”洛建国忍着身体的不适分析，“官方肯定还是希望选本地的企业，而在本地，能吃得下超越的企业可不多，接下来你就挨个拜访，弄清楚他们的想法……”
　　话还没说完，赵秀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见来电人是孙女何娉婷，不由皱起眉头，选择了挂断。
　　结果还没等她收起手机，新的电话又进来了。
　　赵秀云想了想，还是朝洛建国歉意地点头，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接起了电话，语气冷肃地问，“什么事？”
　　“奶奶，我刚刚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具体的情况已经发送给你了，一定要看，现在就看！”何娉婷在电话那头说，“事关我们何家的生死，奶奶，您相信我。”
　　赵秀云其实不信何娉婷能知道什么事关何家生死的事，可是转念一想，这个孙女之前已经定下了要跟洛千里结婚，两个孩子也相处过一阵，虽说现在这件事已经没人提了，但……难道是从他那里得到的消息？
　　这么想着，她不由得回头看了洛建国一眼。
　　俗话说得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洛建国之所以能一直拿捏着赵秀云，就是因为他能带来利益，哪怕过去和现在略有损失，洛建国也有把握说服赵秀云，相信未来能够得到更多的回报。
　　但洛建国的手段再高超，也不可能无中生有。现在的事实是，整个公司都被他赔掉了，所谓的未来已经不存在。
　　这是最后一搏了，赵秀云也怕他又是忽悠自己冲在前面，亏自己吃了，好处他拿。
　　所以她还是打开了何娉婷发来的东西。
　　相较于秦晓龙打印的那厚厚一摞，需要别人自己从中提炼重点的文档，何娉婷给的东西就简洁得多，将时间线梳理得清清楚楚，重点特别标记出来，所以赵秀云在一分钟之内，就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然后就惊出了一声冷汗。
　　以她的眼光，能看到的自然比洛千里等人更多。她几乎立刻就意识到，洛如冰何止是跟振兴集团有关系，甚至可能就是她在背后操控这家公司，目的就是要吞并超越！
　　如果是在事情发生之前，洛如冰说她能重新拉起一家公司，吞并超越，赵秀云是不可能相信的。
　　但现在，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
　　她不知道洛如冰是从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念头，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动手，但无论如何，她做到了。
　　洛建国的计划是帮助某个企业在拍卖流程中成功拿下超越，自己也能从中得利。而这个计划的核心，就是基于洛建国对超越的了解。
　　但在超越集团任职近十年的洛如冰，对它的了解也同样很深。
　　洛建国已经输给洛如冰一次了，这一次赢的会是他吗？
　　如果洛如冰是别的什么人，赵秀云也没有选择，只能跟着洛建国干。但洛如冰是她的外孙女，身上流淌着何家的血脉，而且跟她这个外婆的关系也没有那么僵。
　　那她为什么不去跟洛如冰合作呢？
　　这个念头从赵秀云的脑海里冒出来，就再也难以遏制。
　　于是等她再回到洛建国面前时，整个人的心情都已经不一样了。
　　之前是不得不跟他合作，所以哪怕再憋屈、再心有怨恨，也只能暂时忍耐，但现在已经没有了那个必要。
　　她的这种情绪变化，洛建国自然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其实从赵秀云接电话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一点不妙的预感。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在这个时候打进来，让人不多想都不行。
　　而现在，他的预感应验了。
　　“发生了什么事？”洛建国按捺住心底的焦急，询问道。
　　赵秀云看着他。
　　其实她没必要跟洛建国说这么多，但是人憋屈得久了，就会想发泄一下，再说，这么大的事，也瞒不了多久，洛建国早晚都会知道，那为什么不能由自己来告诉他？
　　她也很想知道，得知这一切都是他一手培养、却又始终不信任的孙女布局，洛建国的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孩子给我发了点东西。”她笑着拿起手机，意味深长地问道，“你要看看吗？”
　　洛建国立刻猜到，那就是让她态度大变的原因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
　　虽然知道肯定不会是好消息，但总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才能去想办法应对。
　　赵秀云将手机递给了他。
　　洛建国皱着眉头翻看。
　　他现在头还有点晕，眼也有点花，但好在赵秀云同样上了年纪，用的手机是特地调整过的老人模式，显示的字很大，而何娉婷做的“瓜条”又足够清晰简洁，阅读门槛非常低。
　　看着看着，洛建国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赵秀云一开始没有在意，只觉得他是气着了。但他越是生气，赵秀云心里就越快意。
　　一直以来都是他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搞得多少人有苦说不出，现在总算也轮到他来尝尝这种味道了。
　　直到手机从洛建国的手指间滑落在被子上，洛建国整个人抽搐着倒了下去，病房里的机器发出刺耳的响声，赵秀云才意识到，这是刺激太大，洛建国直接被气晕了。
　　老太太不由有点慌，连忙伸手去按铃。
　　但其实不用他，很快医护人员就从外面进来，有条不紊地开始忙碌。
　　有人将赵秀云请到外面，有人查看机器的各项数据，但更多的人围在洛建国身边做起了抢救工作。
　　赵秀云见状，心情也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跟着护士往外面走，到了门口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就见洛建国歪倒在病床上，人事不知的样子。
　　这一幕是如此熟悉，让赵秀云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早死的丈夫。
　　当年他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接受了一次又一次的抢救，但最终还是撒手人寰。
　　洛建国，你也有今天！


第61章 
　　夕阳西下。
　　赶集的人们已经陆续散了,市场内外一片狼藉，环卫工人正在清扫各种垃圾。
　　洛如冰和江寒雨正在收摊。
　　货物都已经被装进箱子里，放回店内,她正在拆卸遮阳棚,一转身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赵秀云。
　　赵秀云脚步有些踟蹰，但见洛如冰看过去，便也只好走了过来。
　　靠近了,她的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赵秀云没想到,洛如冰居然真的像是资料里写的那样,在帮人摆地摊。
　　就算以前在超越的时候,她手里没有多少股份,作为执行总经理也是收入不菲，现在超越没了，但她还有振兴集团，赵秀云不相信她在新公司的权柄和股份会不如在超越的时候。
　　所以她也根本无法理解,洛如冰为什么会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地方，去做这种事情。
　　洛如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手上动作不停,语气淡淡地问，“你应该不是专门来教训我的吧？”
　　当然不是。
　　赵秀云这时也想起了自己的来意。
　　说得客气点，她是来找洛如冰谈合作的,说得不客气的点，她其实是来求人的。
　　一上来就摆脸色，指责和教训别人,显然并不是求人的态度。
　　但赵秀云还是有点不舒服。
　　洛如冰跟何家的关系很一般,但之前她对何家人的态度还是很客气的,现在却像是多了几分怨气。
　　又或者说是……少了几分顾忌。
　　是最近发生了什么，还是这样的不满一直都存在，只不过现在才表现出来？
　　不管是哪一种，赵秀云都已经意识到，如果她是想摆出长辈的架子，用身份压人，让洛如冰同意跟自己合作，甚至提出过分的条件，显然是不可能的了。
　　赵秀云能一直被洛建国拿捏，就说明她是个识时务的人，关键时刻也不是不能低头。
　　虽然面对洛如冰这个外孙女，她一时也做不出低声下气的样子，但态度还是好了很多，“我知道，你怨我们从前没有管你，既然如此，现在自然更没有资格管你了。我这次来找你，是有正事要谈。”
　　“什么事？”
　　赵秀云却转开了话题，“洛建国中风了。”
　　这下洛如冰是真的惊讶了，连手上的动作都忘记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刚。”赵秀云说，“人是当着我的面倒下去的，虽然抢救过来了，人也还算清醒，但……以后应该就只能卧床休养了。”
　　洛如冰丝毫没有掩饰自己脸上的幸灾乐祸，“真没想到……可惜了，没能亲眼看到那一幕。”
　　洛建国这样的人，瘫痪了躺在床上等人照顾，对他来说应该比死了还难受吧？
　　再说，现在还有谁能照顾他，靠他那三个废物孙辈吗？
　　那场面应该也挺精彩的。
　　赵秀云不知道洛如冰一瞬间想了有多远，她看着洛如冰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思，忽然说道，“医院的病房里都有监控。”
　　洛如冰一愣，忍不住转头看向她。
　　赵秀云也有些不自在，捋了捋鬓发，“你知道他是为什么中风吗？”
　　“为什么？”
　　“因为你。”赵秀云说，“他看到了网上的消息，知道你跟振兴集团的关系，也猜到了你接下来的打算，一时急怒攻心，就倒下了。”
　　洛如冰没忍住，又笑了一声，“那可真是……不胜荣幸。”
　　赵秀云看着她道，“话说到这份上，你应该也猜到我是为什么来找你了吧？”
　　洛如冰却没有接话，只是道，“谁知道呢。”
　　赵秀云深吸了一口气，再三默念“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样子”，微微低头道，“就在洛建国倒下之前，他还在跟我商量，说要打听清楚都有哪些企业想参与超越的拍卖，从中选一家合作。我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办法，但我和他的想法不一样……”
　　她说到这里，重新抬起头来，看向洛如冰，“你的目的也是收购超越集团吧？如果可以，我当然更愿意跟你合作。”
　　“但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必要跟你合作。”洛如冰不客气地说，“你们的优势，无非是对超越集团的了解，但我不需要这个。”
　　“信誉。”赵秀云沉声道，“振兴是个成立没多久的新公司，很难获得官方的信任，但松清酒业不同，我们是本土企业，而且是几十年的老牌子。”
　　至于人脉，她没提，毕竟当下这种敏感时期，没人敢碰那条红线。
　　“说说你的条件？”
　　“20%的股份，按照拍卖价。”
　　洛如冰笑了起来，“赵女士，你知道吗？我经常觉得何程程完全不像是你的女儿，但有些时候，我又觉得，她真不愧是你亲生的。”
　　赵秀云皱起眉头，“那些股份本来就是何家的，你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所以我说她像你。你们都这么理所当然，觉得可以对我指手画脚，好像我天生欠你们的，但……凭什么呢？”洛如冰看着她，表情嘲讽、语气冰冷，“就算真的有谁亏欠了谁，那也该是你们欠我的。”
　　赵秀云被她看得浑身不舒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得知洛如冰的打算，就觉得可以跟她合作，拿回原本就属于何家的股份，实在太想当然了。
　　如果她真觉得那些股份是属于她的，还用得着用找洛如冰合作？
　　不过是觉得洛如冰折腾这一场，只是为了对付洛建国、彻底掌控超越集团，而自家只是被牵连了，她作为长辈，应该在洛如冰这里有足够的面子，能轻松拿回股份。
　　——对何家来说，其实也没那么轻松，就算是拍卖价，要买下20%的股份也需要一大笔钱，而她之前才花了大价钱买下5%的股份，手里已经没什么现金了。
　　但这样的条件，她根本不会对除了洛如冰之外的人提出，哪怕是洛建国。
　　本质上，这就是在占洛如冰的便宜。
　　赵秀云紧紧抿着唇。
　　如果是正经的谈判，她当然还有很多话可以说。
　　但从一开始，她就没将洛如冰当成合作对象，而是当成外孙女来提要求，现在洛如冰不给这个面子，直言双方没有这么深的感情，她得到的再多也没有她们的份，赵秀云只觉得难堪，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很想拂袖而去，但又实在不甘心放弃这唯一的机会。
　　其实松清酒业是独立经营，这次受到的影响不大，何家的根基还在，也不是非要掺和这事不可。
　　但赵秀云跟洛建国虚与委蛇了一辈子，就是为了守好丈夫留下的这点东西，不让超越集团真的变成洛建国的私有物，如果折腾到最后，反而连股份都丢了，那她以后到了地下，还有什么面目去见亡夫？
　　踌躇半晌，直到洛如冰已经不耐烦地又干起了手上的活，她才开口，“什么样的条件，你才能答应？”
　　“15%，市场价。”
　　赵秀云咬了咬牙。
　　本来银行做资产评估，估价就会比市场价低一些，法拍的价格还会进一步降低。洛如冰要求市场价，这里外里的差价，算下来也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但微妙的就在这里，用市场价收购15%股份，跟用拍卖价收*购20%的股份，所需的资金估计差不多。
　　所以她甚至不能说自己没有钱。
　　而且15%就是何家原本持有的超越的股份，洛如冰显然早就已经算好了。
　　赵秀云看着洛如冰，惊觉她早就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商人了，而她却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对此视而不见，以至于错过了太多修好关系的机会，才会落到今天这一步。
　　现在再掰扯那些已经没有意义，赵秀云的自尊心也不允许她过多纠缠。
　　但她也确实没法立刻下定决心，犹豫再犹豫，还是道，“我需要考虑一下。”
　　“不急。”洛如冰说，“我还有一个条件，说不定你听完之后就不需要考虑了。”
　　赵秀云立刻警惕起来，“什么条件？”
　　洛如冰看向她，“你这个年纪，也该退居二线、颐养天年了，持股合同还是让别人来签吧。”
　　赵秀云一愣。
　　何家的情况要比洛家简单得多，赵秀云生了一子一女，女儿出嫁的时候，她宁愿在不动产和现金上补贴，也不肯给公司股份，长子长孙也都是早早就进公司帮忙，就是为了确定继承人，避免争家产的闹剧。
　　她自认为已经做出了最好的安排，这会儿听到洛如冰的要求，猜到她在何家这边也有合作者，心里的疑惑反而大过了震动。
　　儿子何远大和孙子何昊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夺权，更没必要跟洛如冰合作。
　　那还有谁？
　　总不能是洛如冰她妈何程程吧？
　　她只能问道，“你想让谁来签？”
　　“何娉婷。”
　　赵秀云脸上露出惊愕之色，她谁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到这个孙女。
　　但她立刻就反应过来，“是你让娉婷给我发的那些资料？”
　　她就说怎么会这么巧，这边刚准备跟洛建国合作，那边何娉婷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是我。”洛如冰坦然承认，“这个机会也是何娉婷自己争取到的。所以之后的合作，我只跟她谈。”
　　赵秀云心底刚升起的一点不满，被洛如冰这一句话打散。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因为何娉婷，她根本不会管赵秀云要不要跟洛建国合作。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是赵秀云需要这份合作，而不是反过来。
　　如果当时没有接那个电话……
　　赵秀云想到这里，脊背都生出了一股凉意。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了一声，“好。”
　　见洛如冰没有反应，她又说，“好，你的条件我都答应。”
　　这下轮到洛如冰惊讶了。
　　她是说过赵秀云听了她的条件，可能就不需要考虑了，但那说的是赵秀云可能一怒之下放弃合作。
　　没想到赵秀云反而立刻就下定了决心，洛如冰忍不住确认道，“不用再考虑一下？”
　　“不用了。”赵秀云心情复杂地看着她，“你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除非退出，否则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从这个方面来说，洛如冰其实还是给了面子的，只不过，不是给她的。
　　……
　　两人达成口头协议之后，赵秀云就匆匆离开了。
　　超越集团还没开始拍卖，现在也只能约定一下，距离走流程还有很久。而在那之前，赵秀云也还有很多的工作要做。
　　比如，将自己名下的公司股份转给何娉婷。
　　调动这么庞大的一笔资金去收购股份，显然不可能是赵秀云个人能够做到的，买下来的股份也不可能让何娉婷个人持股。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何娉婷持有松清酒业的股份，然后再在洛如冰买下超越集团之后，以公司的名义入股。
　　想也知道，这件事会在公司和家庭内部引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
　　毕竟一直以来，何远大和他的儿子何昊都是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赵秀云没有问何娉婷为什么会站在洛如冰那边，也没问洛如冰为什么要帮何娉婷，因为只要想想这些，答案其实就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再早一些，哪怕只是早十年，以赵秀云的脾气，是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妥协的。
　　她是那种传统的大家长，只有她给的，别人才能拿，容不得他们自己亲手去抢夺。
　　但现在她毕竟已经年过七旬了。
　　赵秀云越来越频繁地想到死字，想到地下的丈夫，对她来说，黄土已经埋到了脖颈，不剩下多少时间了。
　　有的人，比如洛建国，到这时候会变得更加偏执，拼命把一切攥在手里，但赵秀云执着的只是要留住超越集团的股份，至于这股份到底在谁的手里，由谁来继承，似乎就没那么重要了。
　　赵秀云不在意，却有人在意得不得了。
　　当她对着家里人宣布，会将公司股份交给何娉婷时，最震惊、反应最大的人居然不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何远大，而是何程程。
　　何家的连锁超市生意，其实也是从一家杂货店起家的，那时候，何程程的父亲在外面到处跑，找货、进货，赵秀云就在家里带孩子、看店、酿酒。
　　家里是卖零食的，想吃什么都有，何程程从小就是这一片街道所有小孩子羡慕的对象。
　　所以她小时候的梦想也很实际，就是要接手家里的店铺。
　　但在她长大的过程中，小卖部变成了小超市，小超市再变成大超市，之后又开了分店……何家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也将何程程小时候的梦想冲击得七零八落。
　　随着年纪增长，她也逐渐意识到，哥哥才是家里的继承人。
　　但何程程当时还很天真，认为爸爸经营的超市给哥哥继承，那妈妈经营的酒厂当然应该给自己继承，为此她还主动报了酿酒相关专业。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直到被要求跟洛家栋联姻，何程程的心又重新热了起来。
　　为了促成这门婚事，洛建国给了洛家栋一些股份，虽然不多，但当时的何程程觉得，这只是自己的起点，所以她虽然看不上洛家栋，但还是同意了。
　　然而之后的发展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父母给她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唯独没有股份，而洛家栋的股份也签了代持协议，由洛建国全权负责，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婚后就入职公司的愿打算更是彻底落空，倒是两边老人都在催生。
　　后来洛如冰出生了，明明也是个女孩，却是两家默认的继承人。
　　所以何程程怎么可能喜欢她？
　　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她再也过不下去那种日子，便闹着离了婚。
　　离婚后的日子并没有任何变化，她还是既进不了洛家的公司，也进不了何家的公司。
　　慢慢的，何程程自己也放弃了，反正手里有闲钱，干脆自己去投资。
　　那时，她心里未尝没有自己白手起家，闯下一番事业，让洛家和何家刮目相看的意思。可惜她眼光不怎么样，大部分的投资都不温不火，折腾了半辈子，到现在也没什么起色。
　　何程程再不甘心，也都已经习惯了。
　　结果现在赵秀云突然说，要让何娉婷来继承家业？
　　赵秀云可以，洛如冰可以，何娉婷也可以，为什么就是她不可以？
　　……
　　洛如冰还在拆她的遮阳棚。
　　江寒雨之前一直没有出现，显然是看到有客人在，刻意给她们留下了交谈的空间。
　　这时，她走到洛如冰身边，一边帮她搭把手，一边问，“你们谈好了？”
　　“谈好了。”洛如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她比我想的要干脆，倒是省了不少事。”
　　江寒雨打量着她的脸色。
　　洛如冰将收好的遮阳棚扎紧了，扛进店里放好，才朝她笑道，“不用这样看我，我早就已经不奢望跟她们有什么感情了。经过这次的事，很多之前想不开的地方，好像也逐渐看明白了。”
　　“真的？”江寒雨将剩下的那些零碎也都拿进来，跟遮阳棚放在一起。
　　“是啊。”洛如冰从后面抱住她，下颌在她的肩窝里蹭了蹭，“说起来，这还得谢谢你。”
　　“嗯？”
　　“是你让我发现，看待事情可以有很多种角度，不能只困于自己的视角。”洛如冰说。
　　站在赵秀云、何程程甚至是洛建国的角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诉求、自己的委屈。谈不上什么谅不谅解，洛如冰就只是了解了，弄明白了他们的内在逻辑，也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是那样的遭遇和处境。
　　童年的遗憾也许永远都不会消失，但是理解了，就不会再始终耿耿于怀了。
　　只要不把这些人看作是亲人，不再试图从他们身上或许情感价值，自然就能心平气和。
　　当然了，洛如冰觉得自己之所以能那么“大方”，也是因为她已经从另一个人那里得到了足够多的偏爱与放纵。
　　她就像是一株植物，从贫瘠的土地移栽到了富饶的土壤里，被滋养着长出了新的枝条和嫩叶，旧的枝叶自然就被代谢掉了。也许曾经生长枝叶的地方还会留下一点痕迹，甚至是一个丑陋的疤，但她不会因此感受到疼痛。
　　所以谢谢你，江寒雨。
　　“好了好了。”江寒雨被她蹭得差点没站稳，有些嫌弃地说，“既然没事，那你就赶紧放开我，热死了。而且你还出了一身的汗，都蹭我身上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洛如冰也有点受不了，连忙松开了手，跑到后面去清洗。
　　唉，明明前几天下雨的时候，夜里气温低，江寒雨还会主动钻到她怀里来，这两天越来越热，江寒雨就开始嫌弃太热，不愿意贴着她了。
　　这样下去不行啊……
　　他们这里是山区，夏天热度没有那些平原城市那么夸张，所以居民家里很少有装空调的。尤其是江寒雨家的老屋，冬暖夏凉，室内气温能比户外低上好几度，最热的时候也只需要吹吹风扇就够了。
　　前提是就待着，不折腾。
　　不然一动就是一身的汗，别说江寒雨嫌弃，洛如冰自己都没法接受。
　　但这都还没入伏，之后怎么也还要热上两三个月，洛如冰和江寒雨的关系才刚刚进入蜜月期，她哪里能忍得了这么久？
　　解决的办法其实是现成的，装个空调就行。
　　那么问题来了，该如何说服江寒雨接受在家里装空调呢？
　　如果只是要装一台空调的话，倒也容易，洛如冰甚至可以先斩后奏，把空调买回来再告诉江寒雨。反正一楼的老房子，安装起来也方便，甚至连洞都不用打。
　　但那样显然无法满足洛如冰的需求。
　　所以她的想法是，直接上中央空调，将前面的店铺和后面的屋子都纳入系统之中。
　　可是这样一来，工程量就太大了，而且也不可能在完全不破坏房屋结构的情况下做到。
　　但老屋是爷爷奶奶留给江寒雨的遗产，还保留着她童年到青少年时期的所有回忆，看她从来没有动过屋子的格局就知道，这里的每一样东西，江寒雨都很珍惜。
　　而洛如冰也不忍心去破坏。


第62章 
　　洛如冰给自己的朋友们发消息,询问有没有人认识搞古建筑修复的。
　　一条消息把所有人都炸醒了，纷纷跑来问她，为什么要找干这个的,是不是又有大项目了。
　　洛如冰：“……”
　　她也不敢说自己就是要改个普通民居,只能一律否认。
　　然而谣言并未因此就消散，反而因为她讳莫如深的态度，更加坐实了“有大项目”的猜测。
　　也怪洛如冰以前做项目的时候,从来不对投资人解释，反正只要无脑投钱、无脑收钱就行了,搞得现在大家都习惯了这种模式。
　　甚至就连祝心眉都不太相信她的否认,再三追问。
　　洛如冰只好给她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其实一开始她也没有那么极端,只是找了一些设计师询问改造方案,然后发现难度还真不小。
　　这栋房子是木石混合结构的，还是砖瓦房，是在她爷爷奶奶年轻的时候建的，虽然用料扎实,但受限于那个时代的建筑水平，很多材料到现在也差不多到了使用期限。
　　虽说屋子保存得十分完好，远远算不上危房,继续住下去也没事。
　　但想要装中央空调，肯定是要大拆的，拆完就很难重新复原成现在的样子,肯定有不少需要替换的地方。
　　偏偏洛如冰的要求是要看不出任何被拆过、修过的样子。
　　然后也不知道是谁给的建议，说非要保持原模原样的话，不如去找那些搞古建筑修复的,他们讲究修旧如旧,新材料也能做得跟旧的一样。
　　反正洛如冰又不差钱。
　　祝心眉听完前因后果,心情也跟洛如冰一样的无语。
　　不过她还是问，“要不要我去帮你澄清一下？”
　　“不用。”洛如冰拒绝了。
　　与其让大家知道她只是要修一修女朋友家的房子，不如就让他们误会她是要搞个大项目吧，至少后者听起来靠谱一些。
　　反正谣言对她也没什么影响，没必要上赶着去解释。
　　结果第二天，于霜也来问是怎么回事了。
　　洛如冰解释完了，还有些不解，“你怎么也关心起这些来了？”
　　“是我想关心的吗？”于霜翻白眼，“文旅局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OK？”
　　“啊？文旅局？”
　　于霜就跟她解释，这几年旅游业兴盛，各地都在推文旅项目。她们所在的这片土地，虽然经济不算发达，但胜在山明水秀、气候宜人，旅游业还是有点搞头的。
　　但是说来也怪，明明风景人文都不差，但附近的几个邻居都有自己的“旅游名片”，全国知名的那种，只有她们这里不上不下的。
　　这几年的旅游风气，都捧红多少网红城市了，就是死活轮不到本省。
　　官方也不是没有做过各种尝试，但效果嘛……
　　“所以？”洛如冰听了一脑袋的本地旅游业发展困境，一头雾水地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现在外面都在传，你正在攒一个旅游相关的大项目，官方这不是也来关心一下，有没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地方吗？”
　　洛如冰：“……”
　　谁说谣言没有影响的，这影响简直大了去了。
　　“不是，有没有这样的项目，官方自己不知道吗？”最后洛如冰撸了撸头发，有些不解地问。
　　到了这个时代，除了一些环境特殊的绝地之外，地球上已经不存在什么人迹罕至的地方了，尤其是在这个十四亿人口的超级大国，反正洛如冰不觉得省内还有什么地方是没开发到的。
　　就算有，也不可能官方都不知道，她先知道了。
　　“他们应该是认为你慧眼识珠，看中了某个地方，想搞开发改造。”于霜说，“这一两年，旅居这个概念很火，就出现了不少旧城改造、社区改造、村庄改造之类的项目，短租给那些数字游民和搞自由职业的，想辞职躺平一段时间的……但本省还没有先例。”
　　于霜说完看向洛如冰，眼睛里都写着“你现在知道官方为什么着急了吧”。
　　洛如冰忽然有了一点不妙的预感，她谨慎地说，“但问题是我们根本没有这样的项目啊？你直说不就完事了。”
　　于霜仍旧看着她，“我们可以有。”
　　不妙的预感成真了。
　　洛如冰惊得整个人都坐直了，“你认真的？会不会太草率了？我们可是从来没有做过地产项目啊。”
　　“可是超越集团的资产里有不少商业地产，不是吗？”
　　洛如冰还真被问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吐出一口气，“你的意思是，可以借这个机会跟官方搞好关系，增加印象分？”
　　合作越密切，就越难以切割，这也是官方更愿意扶持本土企业的原因，各方面牵扯都很深，企业自然会主动保护和发展当地。
　　如果振兴集团也能成为官方的战略合作伙伴，那她们之前一直担心的短板，也就不存在了。
　　在搞新兴行业这一块，振兴集团肯定要比那些老牌企业更有经验、也更有想法。毕竟洛如冰的眼光是真的好，这十年来，什么东西火她就投资什么，游戏娱乐、视频网站、自媒体、带货直播、短剧……
　　就算现在真的无中生有出一个旅游改造项目，她们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业务铺开。
　　“你还在考虑什么？”见洛如冰半天不说话，于霜不由皱眉。
　　洛如冰幽怨地叹了一口气，“你不懂。”
　　新项目这种东西，忙起来都是没数的，她原本规划的朝九晚五、悠闲自在的上班生涯，显然又要被打破了。
　　于霜懒得理她，“你没意见的话，我就抽人组建项目小组，准备做前期调研了。”
　　虽然是为了刷好感度，但既然要做，那于霜也是奔着要赚钱去的。这种网红项目，如果做不好，很容易虎头蛇尾，火的时候大家一窝蜂搞，等热度一退，改造的社区都变成了无人区。
　　所以，地点选择、项目定位以及后续如何引流等等，这些都是前期就要开始考虑的，要做的准备工作还有很多。
　　眼看着是逃不过这一劫了，洛如冰叹了一口气，“行吧。”
　　她努力振奋起精神，一边掏手机一边说，“我有一个建议。青云姑姑不是回老家去了吗？这段时间给我发了不少她在那边拍的日常小视频，我觉得挺不错的，你看看？”
　　于霜接过手机，点开了一个小视频。
　　宋青云的老家在山里，生态环境非常好，到处都是青山绿树、野花野果，水资源不太丰富，但也有一条清澈的小溪绕村而过。
　　这个季节山林里遍地都是好东西，宋青云不是在捡蘑菇就是在摘野果，这才多久，人都晒黑了两个度。但她脸上挂着的不再是住在洛家老宅时那种标准的、温婉的笑，而是灿烂的、见牙不见眼的大笑，让看到的人心情都跟着明媚起来。
　　于霜立刻就拍板，“那调研第一站就先去这里。”
　　“行，你安排。”洛如冰收起手机，又倒回了椅子里，一副活人微死的样子。
　　于霜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来，又站定了，回过头来道，“江寒雨那个房子，也不用找什么古建筑修复师了，我们如果确定要做这个项目的话，就可以准备跟建筑商接触了，到时候就让他们用这个小项目练练手，看看效果，怎么样？”
　　这也算是于霜的一片好意了。
　　毕竟这种要求很高的建筑改造，收费说不定会比推倒了重建还贵，但如果当成“样品”来做的话，就能跟建筑商压价了，如果她们后续的项目足够大，免费都不是不可能。
　　洛如冰当然不需要省这点钱，但能省的钱为什么要花？
　　再说，要改造的是江寒雨的房子，万一她不愿意花洛如冰的钱呢？
　　于霜自觉已经考虑得十分周到了，但洛如冰却还是一脸为难的样子，挠着头道，“这个……我要先跟江寒雨商量一下，她还不知道这事呢。”
　　“……合着你折腾了半天，这根本就不是正主的意思？”于霜气笑了。
　　“我这不是想着把方案和预算弄好了，再跟她商量嘛。”洛如冰说，“这也不是小事。”
　　于霜累了，“随你吧，反正我这边就正常推项目了。”
　　……
　　因为谣言传得太离谱，又弄出了个新项目，洛如冰都觉得，如果不能搭上这趟顺风车把房屋给改造了，那也太吃亏了。
　　所以回到家里，她就一直琢磨着该怎么开口。
　　洛如冰这几天跟设计师们掰扯下来，学到了不少东西，想法也有了一些变化。
　　她坚持要修复如初，是从江寒雨那方面来考虑，但如果让她来说的话，其实老屋有些地方确实不太方便，比如窗户太小了，屋子里光线很暗，再比如卫生间里没有单独的洗脸池，只能去厨房洗脸刷牙，而厨房的面积也有点小，很多好用的厨房电器都放不下……
　　当然，她并没有嫌弃老屋的意思，在洛如冰看来，老房子处处都是岁月和历史的痕迹，确实比千篇一律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更有感觉。
　　但是她担心江寒雨会产生误会。
　　要不是上回江寒雨主动提起自己砍掉了葡萄藤的事，让洛如冰觉得她也不是一点改变都不能接受，这种事她提都不会提。
　　一直到吃完晚饭，洛如冰还是没有找到开口的时机。
　　而那之后……嗯，她忘了。
　　两人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然后不知不觉就亲了起来，不知不觉就进了卧室，不知不觉时间就走到了该睡觉的时候。
　　洛如冰躺下来，下意识地伸手想把旁边的人捞进自己怀里，但被江寒雨推开了。
　　“太热了。”刚刚耗尽了体力，又洗了个热水澡，被泡得浑身发软的江寒雨这样说着，挪到了离洛如冰更远一些的地方。
　　这句话，倒是让脑子里已经塞满了各种废料，早就把房屋改造的事忘到爪哇国的洛如冰，一下子又想起来了。
　　“说到这个，”她侧过身来，一只手支在枕头上，将上半身撑起来，看着江寒雨道，“这还没到三伏天呢，接下来的天气还会越来越热，老屋这边没有空调，还是太不方便了。”
　　江寒雨也翻了个身，侧躺着，跟她面对面，“所以？”
　　洛如冰握住了她搭在被子上的手，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江寒雨食指上的那道X形伤疤，字斟句酌地说，“我们要不要在家里装个空调？”
　　江寒雨被她摸得心不在焉，随意地问，“装在哪里？”
　　就算客厅不需要，店里、卧室和厨房都是江寒雨平时活动得很多的地方，一台空调只能供应一个房间，装在哪里？
　　直接装三台的话，不提要花多少钱，也不说走线、开洞之类的，光是三台空调外机就要吵死了。
　　如此这般，江寒雨最后还是返璞归真，选择了更有性价比的风扇。
　　反正每年也就热这么两三个月，而且她的体温本来就比一般人低一些，夏天只要不出门，就不至于热得受不了。
　　今年之所以这么早就开始觉得热，是因为某个人老想往她身边蹭。
　　那肉贴着肉，能不热吗？
　　江寒雨的睡眠质量很好，往床上一躺，困意自然就来了。她半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着自己的想法，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洛如冰注视着她。
　　因为是侧躺着，只能看到江寒雨的半张脸，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微微阖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唇因为另外半张脸被挤压而微微嘟起，像是在索吻。
　　于是洛如冰没能经受住诱惑，凑过亲了一下。
　　但她一靠近，就裹挟来一股热意，让江寒雨从鼻尖开始冒汗，于是抬起手，按着洛如冰的脸往旁边推。
　　洛如冰也不恼，抓着那只按在自己脸上的手，低头去吻她的指尖，最后干脆含住了食指，舌尖在那道伤疤上流连。
　　这是跟用手指抚摸完全不一样的触感，江寒雨只觉得有一股电流，闪电般从指尖窜到了心脏，电得她半边身体都跟着麻了一下。
　　她连忙抢回自己的手指，翻过身正面平躺，将被子拉上来盖住眼睛，“我很困了。”
　　再不睡，估计就睡不了了。
　　洛如冰其实并没打算做什么，只是觉得她这样子实在太可爱，情难自禁。
　　被江寒雨一打断，她的脑子就又回来了，干脆坐起身，将盖在江寒雨眼睛上的被子掀开，对她道，“先听我说完，我的意思是，直接装中央空调，这样就不用纠结装在哪个房间了。”
　　“中央空调？”江寒雨艰难地撑起眼皮，看着顶上的天花板，“那要把屋顶拆了吧？”
　　瓦房通常会在内部再铺一层木板，将屋顶人字形的部分跟下面的空间分隔开来。这样既能避免一抬头就看到屋顶的窘迫，也方便在光线昏暗、通风良好的阁楼上存储一些东西。
　　如果要装中央空调，那整个阁楼估计都要拆掉重装，是个不小的工程。
　　“可能要。”洛如冰放轻了声音说，“你放心，我们可以找专业的团队来做，保证装完了还是跟现在一样，不会破坏屋子本身的外观。”
　　其实从江寒雨之前那一通分析就知道，安装空调这事，她估计早就考虑过，只是因为要花钱、太麻烦以及太吵闹等问题，最后干脆作罢。
　　这也让洛如冰的信心增加了一些。
　　只要能解决掉这三个问题，江寒雨应该就不会反对了。
　　中央空调肯定比普通空调更安静，只要把外机放远一点就行，反正江寒雨的院子这么大。至于麻烦，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不需要她们自己操心。就连最麻烦的花钱方面，于霜也已经提前给出了解决方案，肯定能替她们谈到一个好价钱。
　　她如此这般解释完，抬头一看，见江寒雨安安静静的，还以为人已经睡着了，就轻轻叫了一声，“老婆？”
　　“嗯……”江寒雨含糊地应了一声，“那就装吧。”
　　“你答应了？”
　　这回没有声音了。
　　搞得洛如冰心里不上不下的，但仔细想想，至少江寒雨对此是不排斥的，大不了明天再劝说一遍。
　　这样想着，洛如冰替江寒雨整理了一下被子，又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这才抬手关上灯，在自己的位置躺下来，“老婆晚安。”
　　……
　　半夜里又开始下雨。
　　洛如冰也分不清自己是被雨声吵醒的，还是被挤进怀里的人弄醒的。
　　同床共枕了一段时间，已经足以让洛如冰发现，江寒雨的睡相非常神奇。
　　她入睡的时候，基本都是规规矩矩的平躺着，但一睡着，小动作就特别多，不是翻身，就是转圈，有时候会伸手抱人，有时候又会抬脚踹人……但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反正等她醒来的时候，人又恢复到了睡着时的姿势，规规矩矩地平躺着了。
　　大约连江寒雨都以为自己的睡相很好吧？
　　只有洛如冰知道，她一个人就能演一出精彩的默剧。
　　洛如冰没有提过这件事，她觉得这种不为外人所知的特征也挺可爱的，很愿意江寒雨继续保持下去。
　　哪怕有时候免不了会被她闹醒。
　　就像现在，因为下雨，气温又降下来了，江寒雨大概是又踢被子了，觉得冷，就拼命朝旁边的热源靠。
　　洛如冰掀起自己的被子，把人裹进来，接住了这份沉甸甸的幸福。
　　然后她也很快睡着了。
　　一觉无梦到天明。
　　虽然胳膊又被压得有些酸麻，但洛如冰的精神却很好。
　　果然还是抱着人睡得更踏实啊！
　　洛如冰关上闹钟，把准备起床的江寒雨重新捞了回来，用力抱紧，“不急，再躺一会儿。”
　　以前洛如冰完全无法理解，醒了之后继续躺在床上有什么意义？
　　现在嘛……
　　没有其他事打扰的话，她觉得自己可以躺一天。
　　就连江寒雨也被她带坏了，以前每天早早起床开店的人，现在都是等洛如冰开车出门了，才去前面开店。
　　反正早上没什么客人，小学生早上也不买零食……
　　所以这会儿，洛如冰说要再躺一会儿，她也没有反对，枕着洛如冰的手臂道，“你昨晚是不是说了什么中央空调……”
　　看来还没睡迷糊。
　　洛如冰笑了一声，在她的耳朵上亲了一口，才说，“对。”
　　然后又将自己的各种考虑一一说了出来。
　　“那就装吧。”江寒雨说，“正好学生也要放暑假了，店里生意会冷清很多，停业一段时间也没关系。”
　　洛如冰没想到她这么干脆，真有点忍不住恃宠生骄了，她把脑袋埋在江寒雨颈间蹭来蹭去，小声问，“那稍微对屋子做一些改造可以吗？”
　　江寒雨被她的头发弄得很痒，忍不住笑了起来，“改什么？”
　　洛如冰没从她的语气里听出反感，就将自己的规划和盘托出。
　　江寒雨沉默住了。
　　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盘算了多久，连很多细节都想到位了。如果真按照她说的来，名为改造，其实跟重装没什么区别了，仅仅只是保留了房屋的主体结构和外观而已。
　　那显然也不是关店停业几天就能完成的。
　　见她半天没说话，洛如冰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
　　可惜江寒雨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维持平静，她什么都没看出来，于是声音也变得更小了，“我就随便说说，也不一定要这么改，还是按照你的想法来。”
　　江寒雨却忽然笑了起来，“老实说，你是不是第一次走进这屋子，就看哪里都不满意，琢磨着要怎么改了？”
　　这句话里的意思让洛如冰忍不住提起了心，但江寒雨是笑着说的，看起来不像是在生气，她就老实答道，“那倒也没有这么夸张，只是住的时间久了，感觉不方便的时候就会琢磨一下。”
　　不是这么总结一回，她还真不知道自己已经有那么多想法了。
　　江寒雨静静注视着她，眼中涌动着一种洛如冰不太能看得懂的情绪。
　　洛如冰抬手碰了碰她的眼皮，“你生气了吗？”
　　其实她并不觉得是生气，但不知为何还是这么问了。
　　江寒雨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眼睛微阖，安静地凑过来吻她。
　　洛如冰本来还有很多想说的，但被她一亲，就忘记了。
　　不只忘了自己想说什么，甚至连上班时间都忘了，差点迟到。
　　赶在最后一秒打了卡，洛如冰走进办公室，将自己摔进老板椅里，松了一口气，这才记起来，那个话题就这样不了了之了，最后江寒雨也没说能不能改。
　　不管了，没有反对就是默许！


第63章 
　　这一天的雨断断续续地下了好几场,一直到洛如冰下班时，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气温也因此而下降了几度。
　　洛如冰将车子停在店外，开门下车的时候,刚好一阵风夹着雨点吹过,穿着短袖的她竟然觉得有点冷。
　　进门时洛如冰心里不由生出了几分忐忑，她琢磨了一天，还是没*想明白江寒雨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很担心天气一变冷，江寒雨就没法感受到空调的必要性了。
　　结果一进门,就看到屋子里到处都摆满了空纸箱。
　　她暂时忘了自己的担忧,有些好奇地问道,“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纸箱？”
　　“都是之前攒的。”江寒雨说,“幸好还没卖，我都拿出来了，不知道这些够不够。”
　　洛如冰不止一次看到过江寒雨将进货用的纸箱拆开、压扁，堆在一起留着卖废品,没想到它们还能拿出来继续使用，便继续问，“这么多还不够,你要装什么？”
　　江寒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是说要改造房子吗？那么大的工程，肯定要先把家里的东西都搬走吧？”
　　洛如冰先为江寒雨的行动力吃了一惊,然后才反应过来，“你答应了？”
　　“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吧？”
　　江寒雨被她迷惑的语气逗笑了，“那我现在反悔？”
　　“别别别。”洛如冰虽然知道她是在跟自己说笑,但还是立刻急了,往前走了几步,“我也来帮忙，要做什么？”
　　“先把纸箱拿到堂屋去。”江寒雨说，“今天的任务是把阁楼上的东西都清理出来，有用的收好，没用的就拿去丢掉。”
　　“直接丢掉吗？”洛如冰有些不忍心了。
　　江寒雨说，“这屋子住了几十年，不知道存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其实我一直很想收拾一下，但你也看到了，东西太多了，我一个人实在提不起那个劲，混着混着，就拖到了现在。”
　　倒是很符合她对江寒雨的印象。
　　必须要做的事，江寒雨总是会第一时间做好计划，尽快完成，避免在最后期限前赶工，但不是必须要做的事，她就会一拖再拖，拖到某天忽然心血来潮，或者干脆事情起了变化不用再做。
　　有条理，但又没那么有条理。
　　或许这也是很多人会觉得她性格随和、温顺，很好说话的原因吧？对于不重要的事，她没那么在意，就不会特意去反对。
　　洛如冰以前无法理解，对她来说，属于自己的边界被人入侵一点点，都能触发她的应激反应。
　　但现在，她却渐渐从中体会到了一种生活的智慧。
　　就像人类的大脑，会主动遗忘那些不重要的信息，以便能够减少负担、提高效率，这是一种对自我的保护机制。生活也是一样的，如果把时间和精力都浪费在了不在意也不重要的事情上，岂不是错过了别的？
　　额头冷不丁被人敲了一下。
　　洛如冰抬起头来，就见江寒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面前，看着她道，“我发现你最近很喜欢发呆。”
　　“我在思考人生。”洛如冰很认真地说。
　　江寒雨也不知道信没信，将两个纸箱塞进了她手里，“走吧，大哲学家，先忙起来。”
　　洛如冰拎着纸箱往堂屋走，见一路上都放满了纸箱，不由心下一动，问道，“这么多的东西，你打算搬到哪里去？”
　　江寒雨跟在她身后，闻言又有点想笑，她反问，“你说呢？”
　　“嘿嘿，”洛如冰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积极自荐道，“不如搬到我那里去，反正别墅里有的是空房间存放这些，距离也不远。”
　　“哦。”
　　“哦是什么意思？”
　　“你说呢？”
　　“我说是答应了的意思。”
　　“你说是就是。”
　　见洛如冰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灿烂起来，江寒雨很是不解。
　　这家伙到底在傻乐什么呀，她难道还能搬去别的地方吗？
　　洛如冰还在问，“那动工的那段时间，也暂时住我那边，怎么样？”
　　“你说住就住。”
　　走在前面的人忽然停住了脚步，江寒雨一时不查，撞在了她的后背上。
　　才刚疑惑地抬起眼，人已经被洛如冰揽进了怀里，迎接她的是一个急促而热烈的亲吻。
　　“老婆。”在亲吻的间隙，洛如冰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温柔沉醉，呢喃低语，“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看似什么都不在意，其实每件事都有回应的江寒雨。
　　……
　　洛家的老宅，说是老宅，其实是洛建国发迹之后才修建的。当时模仿的是国外的花园洋房，更有设计感，不像是普通楼房那样板正，但说到底也还是楼房。
　　所以洛如冰这还是头一回进入瓦房的阁楼。
　　顺着梯子往上爬的时候，她有种自己好像进入了童话故事里的感觉。
　　因为在很多童话里，住在阁楼里的要么是主角，要么是女巫，要么是公主，要么是精灵，全都是传奇人物。就算谁都没住，阁楼里也可能藏着宝藏，等待着主角前来探索。
　　这个不起眼的角落，似乎天然就带着一种神秘感，让人浮想联翩。
　　就算真正出现在眼前的阁楼狭窄、昏暗，还落满了灰尘，也没有影响到已经戴上了厚厚滤镜的洛如冰。
　　不过很快，江寒雨将带上来的强光灯安置在一边的架子上，将这处空间彻底照亮，洛如冰那还没来得及腾飞的想象力，就又瞬间落了地。
　　等到忙碌起来，就更是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就像江寒雨说的那样，阁楼其实就是另一个储物间，所以里面的东西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而且也不知道放了多久，轻轻一动就能扬起一片灰尘。
　　两人虽然戴了口罩，但也不敢在楼上整理，只好先把东西一股脑儿丢到堂屋里再说。
　　左边的阁楼丢完了，还有右边的。
　　虽然很累，但习惯了之后，怎么说呢，可能人类身体里就是潜藏着某种破坏欲，这种毫无顾忌地从楼上往下丢东西的感觉，居然也挺爽的，有种解压的快乐。
　　洛如冰到后来已经不看自己拿到的是什么了，反正统统往下扫就对了。
　　如此一来，效率倒是提升了很多。
　　等到这边的阁楼也被清空，洛如冰扯开口罩，抹了一把被闷出来的汗水，忽然察觉到一股微风。她转过头，才发现墙上竟然还开了一道小小的、正方形的气窗。
　　窗户的位置有些高，正好在她脑袋上方，洛如冰仰起头，目光透过毫无遮挡的窗口，看到了一方幽邃的天空，星星在天幕上闪烁。
　　“在看什么？”江寒雨从后面走了过来。
　　“这里有个窗户。”洛如冰说着，往旁边让出了一点位置给她，“你看，星星真漂亮。”
　　江寒雨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看去。
　　或许是因为今晚没有月亮，或许是因为那一方窗口太过狭小，能看到的区域有限，江寒雨觉得，今晚的星星的确格外明亮。
　　两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洛如冰忽然说，“我记得……西方名著里，好像也经常会有在阁楼上偷情的情节？”
　　江寒雨转头看她，正对上了洛如冰的视线。
　　一片深沉的夜幕之中，她的目光却那么明亮，仿佛天上的星星坠落在了她的眼睛里。
　　“可能……有吧？”江寒雨含糊地说。
　　洛如冰也含糊地“嗯”了一声。
　　两人的注意力显然都不在这个话题上，她们注视着彼此的眼睛，两个脑袋越靠越近。
　　即将吻到对方的瞬间，洛如冰忽然说，“身上有灰。”
　　“嗯。”江寒雨闭上了眼睛，“所以你不能抱我。”
　　但可以吻我。
　　……
　　从阁楼上下来，洛如冰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们今天又忙得忘了吃饭。
　　这时候再煮饭是来不及了，叫外卖也要等很久，两人干脆就去了同一条街的米粉店。出门之前江寒雨给老板打了电话，等她们到的时候，米粉刚刚烫好。
　　天气太热，吃汤粉会更热，所以两人要的都是拌粉。
　　老板已经准备关门了，将剩下的泡椒牛肉都给了她们，再将店里的免费泡菜一起拌进去，酸辣爽口、滋味十足，一直在抗议的胃部立刻得到了很好的安抚。
　　“你朋友啊？”煮好粉的老板坐在一旁无所事事，跟江寒雨搭话。
　　小卖部里突然多了这么个大活人，大家怎么会不好奇呢？尤其洛如冰的气质，看起来跟这条陈旧又慢节奏的老街格格不入，而且有人看到过她开的那辆迈巴赫。
　　但是话又说回来，江寒雨的气质其实也同样很出众，只不过她是在这条街长大的，大家更熟悉而已。
　　所以她有这样的朋友，似乎也理所应当。
　　好奇归好奇，但也没什么人到江寒雨面前去打听。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能跟大家一起说这些八卦的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虽然礼貌，但是跟谁都不亲热。
　　以前杨奶奶还在的时候，还能找她打听，现在只能在背后好奇了。
　　但最近这两天，江寒雨的消息在网络上热度那么高，谁还没刷到一两个小视频？
　　洛如冰以前在超越任职的时候，出席过不少公开场合，身份早就被网友们扒了出来。又因为江寒雨参加的是振兴的活动，网友们顺藤摸瓜，洛如冰振兴股东的身份自然也瞒不住。
　　所以这会儿今天见江寒雨带着人出来，老板也就顺口问了。
　　江寒雨“嗯”了一声。
　　“听说是大老板啊，难怪看起来那么有气质，坐在我这店里，那话怎么说来着？蓬荜生辉。”
　　洛如冰被人夸过太多次，比这更尴尬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气定神闲，低头嗦粉。
　　江寒雨比她更平静，并用一句话终结了话题，“那些我也不太懂。”
　　老板也不尴尬，又说，“我还以为有钱人都是吃山珍海味、大鱼大肉的，吃我们这种小粉馆也吃得惯吗？”
　　这句是对洛如冰说的，她只好抬头回答，“味道挺好的。”
　　老板一拍大腿，顿时打开了话匣子，“是不是！我们家的店开了几十年，一直都是这个老味道，好多人出去外面，回来都惦记着要吃。还有人住得远，特意开车过来。本来我们是只做早上的，粉馆苦啊，早上三四点就要起来，做到中午收工正好……结果经常有人来问，说是早上过不来，问能不能做到晚上。”
　　语气里的骄傲都快溢出来了。
　　洛如冰看了江寒雨一眼，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又觉得这种热情不忍心辜负，便也顺着老板的话说。
　　这种没有什么功利性的日常对话，都不需要洛如冰动什么脑子，只要拿出Lv1级别的人际交往的水平，就能轻松拿下。
　　一番对话下来，老板热情地给她们每人送了一个煎蛋——端着锅走过来，不由分说就往碗里塞那种。
　　江寒雨：“……”
　　好多年没体验过这么朴实无华的送东西方式了。
　　洛如冰也没想到老板表达热情的手段那么直接，只好转头朝江寒雨求助。
　　江寒雨还是很坦然，示意她接受。
　　洛如冰心想也许双方的关系很好，这样不算什么，就笑着道了谢。
　　结果等吃完了粉，就见江寒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手机，扫码付款，然后就拉着她逃之夭夭。
　　动作之熟练，让洛如冰看她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惊奇。
　　“这样省事，不然肯定要推来让去半天。”江寒雨心有余悸地说。
　　江寒雨小时候因为长得好看，大人们看了就想给她送零食糖果。不过也是因为她长得太好看，爷爷奶奶对此管得很严格，坚决不允许她接受别人送的东西，怕哪天大人一个没看住，她就被人用好吃的骗走了。
　　如果没有大人在，她直接拒绝了还简单一些，要是爷爷奶奶也在场，又不好拒绝，又不好白拿，就必然要上演一场极限拉扯。
　　极限到什么程度呢？会有人一直追着她们回到店里，把钱往柜台一扔就跑。
　　当然，奶奶也可以如法炮制，跑到对方家里丢下钱就跑。
　　洛如冰想了想那样的场景，忍不住笑出了声。
　　江寒雨：“……”
　　总之，她是没法想象自己亲自上阵去推让的，感谢时代的发展，扫码付款真是个伟大的发明。
　　洛如冰笑完了，转头打量着她，“不过，你确实从小到大都很好看。”
　　而且小时候的江寒雨还是个笑容灿烂的小天使，肯定谁看了都会想逗一下的。
　　所以，理所当然的，江寒雨从小到大的追求者都不少。这是洛如冰整理完从阁楼上找到的、江寒雨学生时代的课本和杂物之后，得出来的结论。
　　其中有个箱子里装的居然都是别人写给她的情书！虽然都没有拆过，但洛如冰还是忍不住打翻了醋坛子，“这种东西为什么还留着？”
　　“奶奶收起来的。”江寒雨很无奈。
　　毕竟是情书，她也不好在学校丢进垃圾桶里，让送信的人看到了伤心不说，就怕被好事者找出来，到处宣扬——江寒雨可不止一次看到不谨慎的人送的情书被人发现，当着全班的面高声朗读，从此那个同学就再也抬不起头。
　　这已经是校园霸凌了，江寒雨不希望对自己抱有好感的人遭受这些，至少不能是因为自己。
　　总之，她把信带回家，奶奶发现了，就说拿给她去处理，那时候家里还烧煤炉，江寒雨以为她要拿去引火，谁知道是好好地收起来了。
　　见洛如冰还是气鼓鼓的，江寒雨就说，“那交给你处理？”
　　“我怎么处理啊……”洛如冰拿着那个小箱子，感觉像是拿着一个烫手山芋。
　　当年都没烧，她现在总不能一把火烧了，但是好好保存起来，那不是更奇怪了吗？
　　她去问了祝心眉。
　　祝心眉：“？这种事情为什么要找我啊！”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处理，要不然你来拿走。”洛如冰说，“随便怎么处理都可以，别告诉我。”
　　就算她是金主，祝心眉也忍不住抓狂了，“那我拆开看也行？”
　　“不行！”
　　“呵，女人。”
　　最后洛如冰还是将箱子还给了江寒雨，不论如何，被表白的人是她，也只有她能处理这些已经有了岁月痕迹的书信。
　　“这样吧。”江寒雨想了想，说，”我们在菜地里挖个坑，挖深一点，把它埋下去。”
　　洛如冰又想起了上次种树时，自己挖了半天也只有一个浅坑的经历。不过反过来想，埋在这么深的地底，应该再也不会有重见天日的时候，就这样在看不见的地方尘封、腐朽、分解，被大地和时光带走。
　　感觉是很符合江寒雨的气质的处理方式。
　　温柔，但残酷。
　　作为那个唯一没有被残酷对待的幸运儿，洛如冰亲自挖了这个坑，怀着最诚挚的心情，将箱子埋葬。
　　……
　　情书什么的只是小插曲，江寒雨和洛如冰花了一点时间，才将阁楼上的东西都整理好。
　　准备丢掉的东西装满了两个麻袋，打算留下来的也装了十几个纸箱，洛如冰总算明白江寒雨为什么会担心纸箱不够用了。
　　她和江寒雨各自开了一辆车，才将所有的箱子拉走。
　　进小区的时候，老年车被拦了下来。洛如冰下去帮江寒雨办登记手续，保安和物业的工作人员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
　　有钱人的怪癖多，不过把老年车往这里开的，这还是头一个。
　　其实开五菱的她也是头一个。
　　所以洛如冰已经很习惯这种眼神了，泰然自若地在将江寒雨的身份设置成了“业主”。
　　到了家门口，又登记了一次。
　　这回洛如冰让江寒雨也下车，往系统里录入了她的指纹和面容。
　　“这样万一我不在，你要过来也方便一些。”她一边解释，一边悄悄打量江寒雨的表情。
　　说来也怪，明明她们现在已经是正在交往中的情侣，给对方进出的权限是很正常的事，但她就是莫名其妙的心虚。
　　好在江寒雨没有问什么，很配合地录入了信息。
　　“来，试一试。”洛如冰重新将门关上，表情期待地示意江寒雨上前解锁。
　　“滴”的一声，大门缓缓打开。
　　洛如冰听到了一句系统默认的“欢迎回家”。
　　其实这道声音她已经听了不知多少次，却从来都是听而不闻。今天却第一次真正听进去了，甚至感觉死板的、没有感情的机械音似乎都带上了几分温度。
　　欢迎回家。
　　下一刻，江寒雨转过头来看她，洛如冰也顾不得多体会这种感觉，连忙转身朝车子走，“我们先把东西搬进去。”
　　江寒雨注视着她莫名带上了几分仓皇的背影，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明明是很正当的要求，但洛如冰偏要这样偷偷摸摸地做，然后又忍不住做贼心虚。
　　不过她没有揭穿。
　　洛如冰没有安全感，也许是因为她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动荡之中，也许是因为还没能从她这里得到足够的肯定。
　　但不管哪一种，都不是靠三言两语能解决的。
　　只能交给时间。
　　等待有一天，洛如冰自己去发现，其实不需要任何心机，这一切本来就是属于她的。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院子里。
　　经过那片空旷的的草地时，江寒雨转头看了一眼，不由有些出神。
　　洛如冰在这里住了十年，却从来也没有想过要收拾一下她自己住的地方，可她才在小院里住了不到一个月，就已经有那么多想要改造调整的地方了。
　　也许是因为，这栋别墅的设施已经足够齐全，没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但也可能是因为，对她来说，这里只是一个暂时停留的住处，没必要浪费时间和精力，哪怕对她来说，这些事情都可以找人来做。
　　但跟江寒雨住在一起，却能激发出她无限的、对于生活的热情，于是自然而然地提高了对于生活环境的要求。
　　这样的不同，洛如冰自己或许还没有发现，但江寒雨看见了。
　　看见了，又怎么会不理解？
　　理解了，又怎么能不动容？
　　她将跟她待在一起的地方视作——家。


第64章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如同蚂蚁搬家，将老屋这边的东西慢慢收拾出来，搬到别墅去。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在两人这边顺利推进时,另一边,赵秀云也用最短的时间快刀斩乱麻，处理好了家里的内部事务，正式开始将何娉婷带在身边,作为继承人来培养。
　　至于这中间的鸡飞狗跳，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之后,松清酒业和振兴集团正式签订了意向合作书,敲定了合作。
　　另一边,于霜的前期调研工作进展也十分顺利。
　　考虑到旅居地产的旅游兴致,地理环境和交通要素都十分重要，所以振兴集团的重点考察对象，也是本市周边的各个村镇。再排除掉那些目前已经有了一些名气，不缺游客的,剩下符合她们要求的地点，也就那么三四个。
　　宋青云老家所在的宋家湾也在其中。
　　虽然洛如冰的倾向非常明显，如果可以,肯定是优先回馈外婆的家乡，于霜对此也不反对，但最终如何选择,还是要看当地政府能够给出什么样的政策和支持。
　　不过这方面的工作，可以交给文旅局这边去协调，暂时不用她们操心。
　　然后就是振兴集团这一阶段重中之重的工作了。
　　在赵秀云的引荐下,振兴集团正式加入了竞拍超越集团资产的行列之中。
　　这一点,其实早就在其他竞争者的预料之中。只要有心打探,世上本来就没有真正的秘密，何况洛如冰也没怎么费心隐藏。
　　但振兴一入场，仍然给众人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一方面是她们的资金是所有企业之中最充裕的——在振兴的经营进入正轨之后，洛如冰之前筹集的那几个亿其实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振兴的账面上并没有太多的现金，但是它的资产实在是太干净了，而且基本都是评级很高的优质资产。
　　只要洛如冰愿意，随时能用资产抵押，从银行借到几十个亿。
　　当然了，对超越的拍卖，肯定不可能全都是现金交易，如果只是砸钱大家并不担心。
　　但官方对振兴入场所表现出来的暧昧态度，却让大家忍不住警惕。
　　商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能做到这个规模的公司，就算不是同一个行业，彼此之间不可能完全没有交际和了解。这就好像是大型比赛一样，开赛之前，大家对于会有哪些选手参赛，哪些人是有机会上台子领奖的，哪些人又注定是来陪跑的，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个预期。
　　而振兴集团，无疑是在预期之外的黑马，极有可能会改变比赛的走向。
　　这一点，不仅是场上的选手知道，场外的观众也很清楚。
　　在苏云映不遗余力的引导下，这短时间，关于各家公司的优势和劣势，已经被网友们盘点了一轮又一轮，但究竟谁胜谁负，依旧扑朔迷离。
　　如果说，对于这一点，还有人比参赛选手还着急的话，那就毫无疑问是洛家人了。
　　那天，洛千里等人带着查到的资料过来探望，却得知他目前不方便见他们，只能遗憾离去。
　　本以为等洛建国看到他们送去的资料，自然就能想到解决的办法，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洛建国中风的消息。
　　作为家属的三人匆匆赶到，听医生说洛建国是受了巨大的刺激，急怒攻心才会晕倒，顿时都有些心虚，还以为他是看了他们给的资料才会这样。
　　但他们是在之后的这段时间里，才逐渐明白洛建国中风究竟意味着什么。
　　虽然很快洛建国就清醒了，而且也在治疗之下慢慢恢复了对手脚的控制和语言能力，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只能卧床休养了。
　　但要做的事情却根本不能耽搁。
　　洛建国无奈，在确认赵秀云已经抛弃他这个盟友，选择了洛如冰之后，也只能把这三个废物利用起来，让他们带着自己的诚意，去找另外几家公司商谈。
　　但所有人的反应都一样，在得知他们的来意时明明很高兴，等听说了洛建国现在的状态，就立刻失去了兴趣。
　　一次次碰壁之后，洛千里、林斌和秦晓龙三人终于意识到，他们头顶上的天，塌了。
　　洛建国已经不再是那个威严肃穆、无所不能的掌控者。
　　更让他们惶恐的是，没有了洛建国，靠他们自己，除了在网上的相关文章、视频下面开小号骂一骂洛如冰是白眼狼之外，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更不可能对洛如冰产生任何影响。
　　不过今天，事情似乎出现了转机。
　　因为洛建国的病房里，陆续来了好几个访客。
　　都是那些他们之前想要求见却不得其门而入的大企业的负责人，也是网络盘点之中最有可能全盘接收超越集团的候选人。
　　但很显然，谈话的结果并不乐观，每个人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
　　等客人都走完了，洛建国将三人叫进病房，吩咐道，“让她来见我。”
　　他说话还有些口齿不清的含糊，而且也没有具体的指代，但是三个人一听，立刻就知道他是在说谁了。
　　电话打到洛如冰手机上的时候，她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
　　看到陌生来电，她直接拒接了，结果对方又打，洛如冰只能把人拉黑。
　　然后收到了一条崩溃的陌生人短信，“洛如冰，接电话，我是洛千里！”
　　洛如冰一愣，然后才想起来，自己之前就已经将洛家人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所以他们只能用陌生号码打过来。
　　这个时候找她，莫非是洛建国撑不住了？
　　洛如冰的第一反应是，她还没将超越集团拍下来，把合同摔到洛建国面前呢，要是他现在就死了，那谁来分享她成功的喜悦？
　　难得一切都那么圆满、那么顺利，她不想在这种地方留下遗憾。
　　想到这里，洛如冰不太情愿地将刚刚放进黑名单的号码放了出来，下一秒，来电铃声就适时响起。
　　“什么事？”
　　“爷爷要见你。”
　　“他快死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爷爷好得很，他老人家只是有些事情要交代你。”
　　“哦，我很忙，没空，等他快死了再通知我。”
　　挂断电话之前，洛如冰似乎隐约听到另一边传来了惊叫声、呼救声和机器的警报声。
　　她将车子停在路边，手已经搭在了储物箱上，但最终还是没有将它打开，去拿放在里面的烟盒，而是望着窗外发呆。
　　车里开了冷气，温度适宜，但只隔着一层剥离的窗外，阳光灿烂地照在道路中央的绿化带上。
　　洛如冰望着这一幕，思绪忽然有些飘忽地想到，上次下雨好像已经是前天的事了。
　　阳光像是突破了某种桎梏似的倾洒而下，紫叶小檗的叶片和针尖都像是能反光，亮堂堂的晃着人的眼睛。而在绿化带的中间，是一列盛放的花树，一直延伸向远方。
　　洛如冰的视线落在一团团紫色的花朵上，惊讶地发现，原来这条自己回家的道路上，还种了紫薇。
　　她重新启动了车子，被灿烂的夏花簇拥着，一路向前。
　　……
　　到了老街，远远地就看到一群戴着头盔、穿着工装的人，正拿着卷尺一类的工具，分成几支队伍站在店铺外。
　　那是建筑公司派来的人。
　　旅游项目确定之后，于霜那边也接触了几个建筑公司，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谈的，居然直接把改造老屋谈成了投标条件，让几个建筑公司各自出一份改造方案，只要改造成果能让业主满意，就能直接获得后续项目。
　　听起来有些不符合流程，但振兴是私企，目前又只有洛如冰、于霜和祝心眉三个大股东，其他投资人不参与决策，只要她们都同意就行。
　　所以建筑公司都派了人过来量房、评估。
　　这会儿估计已经完事了，各个公司的人正凑在一起小声商量。
　　洛如冰的车一停下，立刻就被他们发现了，带队的负责人纷纷上前打招呼。
　　她也就停下来问了一句，“情况怎么样？”
　　“房子保存得相当完好，而且这些年也进行过几次检修。”其中一人笑道，“原材料供应商都是现成的，我们要做的工作其实并不多。”
　　洛如冰忙道，“房间的格局也要做一些修改，这个……”
　　她差一点脱口说出了“我老婆”这个称呼，幸好及时想起来这是什么场合，但又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代称，于是有些卡住。
　　好在对方立刻就领会了她要表达的意思，“这个方面江女士已经跟我们说过了，同样不难。”
　　说着还拿出了一张单子，“洛总您也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既然江女士提了，那就按她说的来。”洛如冰有些新奇地借用了对方的称呼，不过还是伸手接过那张单子，扫了一眼。
　　不等她开口，另外几位也递出了单子。
　　洛如冰都看了一下，确定之前她跟江寒雨提过的地方都写上了。
　　匆匆一瞥间，还看到了对方记下的一些重点，其中“控制成本”这一项，在每一张单子上都被做了重点标注。
　　洛如冰将单子还回去，笑着道，“辛苦各位了，方不方便一起吃个便饭？”
　　要是只有一家公司的人，他们说不定就答应了，跟业主吃饭，也算是一个深入了解对方需求的机会。
　　但跟竞争对手一起吃，就没必要了，于是纷纷婉拒，表示还要回公司打卡。
　　洛如冰把人送走，进了店里，就见这里已经空了很多，剩下的东西也都已经装在了纸箱里，等着搬走。
　　是的，今天她们就要正式搬到别墅去了。
　　明天就会有工人入场，将屋子里该拆的地方先拆掉，这样也方便建筑公司那边拿到获得的资料和数据，细化方案。
　　江寒雨不在这里，洛如冰往里一直走到院子里，才看到人。
　　她正在将散落的塑料凳子摞起来，屋檐下的小桌子上放着那个巨大的玻璃茶壶，里面装着绿豆汤，茶壶壁上沁了一片水珠，里面装的汤应该是冰镇过的，被江寒雨用来招待建筑公司的人。
　　她上前帮忙，一边问道，“你真的要自己跟着建筑公司，不用请人？”
　　“总要自己看着的。”江寒雨说，“什么都请人，怎么知道过程有没有出问题？等全都完工了才发现不对，就太迟了。”
　　这倒是的。
　　自从确定要改造房屋，这段时间洛如冰也是紧急在网上看了好多装修博主发的干货，发现建筑行业可谓是步步是坑，就算是专业博主也难免有掉坑的时候——或者说，就是因为掉的坑够多，才能总结出经验来分享。
　　虽说自己盯着也不能保证不掉坑吧，但至少做出来的效果是否符合要求，还是能看出来的。
　　而且后面毕竟还有个大项目吊着，应该也不至于太坑。
　　这么一想，洛如冰也就不再反对，只道，“我是觉得你这样太辛苦。”
　　“也就只有今天，等该拆的都拆了，我就是想招待也做不到了。”江寒雨说。
　　为了能够住得更舒适方便，整个屋子的水电网气线路都要大改，所有的东西全都要打包带走，过阵子还要断水断电，客观上也不具备招待客人的条件。
　　但洛如冰还是说，“也不用太客气，需要什么吃的喝的，点外卖就行了。”
　　江寒雨笑了笑。
　　洛如冰又道，“我看他们的单子上都写着控制成本，其实也不用这么省。”
　　“不是要为之后的项目试工吗？”江寒雨说，“我们这个小房子，再怎么节省成本也省不下太多，但那个项目就不一样了吧？”
　　洛如冰一怔，没想到江寒雨考虑得这么周全，这是正儿八经的在帮她们考察合作对象呢。
　　洛如冰又想说谢谢了。
　　对于她这样的，从小到大都没有跟别人建立起深刻的情感联系的人来说，这种被关心、被照顾的感觉太陌生，会比亲吻拥抱甚至做-爱更让洛如冰无所适从。
　　但她也意识到，以她和江寒雨的关系，再说谢谢就见外了——平时随口说出的“谢谢老婆”和这种时候的道谢，不是一回事。
　　而这种时候，她反而没法像平时那样，无所顾忌做出各种亲密举动。
　　好一会儿，洛如冰才轻声道，*“辛苦了。”
　　江寒雨看着她，问，“要抱一下吗？”
　　像是施加在身上的无形限制被解除，洛如冰终于能朝她张开手臂了。
　　……
　　家里用不上的东西，之前就已经陆续搬走，店里的货能清的清了，能退的退了，剩下的昨天也搬完了。
　　现在就只有江寒雨的行李和一些日常用品，厨具炊具，因为到了别墅那边多半还要用到，所以被放在了最后。
　　两人到了别墅，发现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
　　“怎么才来？”看到洛如冰，祝心眉第一个从车上跳下来，“我们都等半天了。”
　　江寒雨有些疑惑地看向洛如冰。
　　但洛如冰也同样疑惑，她推门下车，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来庆祝你们的乔迁之喜呀！”
　　“神经。”洛如冰说，“乔迁之喜是搬新家，我都在这里住了十年了。”
　　“但江师姐是刚搬过来呀！”祝心眉理直气壮道，“那就没有你，庆祝江师姐乔迁之喜！”
　　洛如冰：“……”
　　这时其他人也下了车，于霜说，“我说要跟你说一声的，但她们都觉得这样就没有惊喜了。”
　　“但我这里什么都没有……”洛如冰试图挣扎。
　　“没关系，食物和饮料我们都自带了。”祝心眉打开后备箱，“当当当当~因为不知道你家厨房能不能用，所以我们打算来一场草坪烧烤，BBQ！”
　　还真别说，祝心眉带的东西挺齐全，烧烤架、木炭，瓦斯喷枪……甚至连野营用的天幕和睡袋都有。
　　洛如冰无语了，“这又是你什么时候交的智商税？”
　　“话不能这么说，这些东西在野外还是很好用的，就是一年用不了几次……”
　　买这套东西的时候，她想得很美，一周、至少一个月去玩一次不过分吧？但后来发现，大家聚会不是在餐厅、酒吧，就是在会所、别墅，野外去了两次就没人愿意去了。
　　主要现在的商业模式太发达了，城市附近但凡是风景不错的地方，都有农家乐、烧烤营地之类的地方，去了什么都有，根本不用自己带着各种装备去找真正无人的野外。
　　除非祝心眉搞个自驾游什么的，行程没安排好只能在野外露宿，不然这些东西很难有用武之地。
　　要不她怎么今天都带来了呢？
　　无论如何，天幕最终还是在草地上支了起来。
　　还真别说，这个别墅小区的容积率低得惊人，最近的住户也在几十米之外，屋子又紧挨着花木扶疏的人工湖，只要不回头看洛如冰家的别墅，还真有几分野营的乐趣。
　　不过这帮人没有一个厨艺好的，就算是最简单的烧烤，自己动手也是一场灾难。
　　等到每个人都勉强果腹，草地上已经是一片乌烟瘴气。
　　正好天也渐渐黑了，新月高悬，满天星斗。
　　祝心眉贴心地掏出睡袋，让大家体验一下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的感觉。
　　洛如冰拉着江寒雨坐在离其他人最远的地方，看着眼前的满目狼藉，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明天一定要让祝心眉自己留下来清理。”
　　江寒雨安慰道，“没关系，实在没法恢复如初的话，就铲了种别的。”
　　洛如冰猛地扭头看她，“你来种吗？”
　　这话让不知情的人来听，简直像是在挑衅。
　　但上回洛如冰就问过江寒雨，愿不愿意在这里种点别的。那时她拒绝了，而现在……
　　江寒雨笑着说，“我真的不是很会种花，你别太失望。”
　　洛如冰的眼眸里闪烁着明亮的神采，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之色，“不会的，再怎么样也比现在空荡荡的草坪好看。”
　　那倒也是。
　　江寒雨又问，“那你想种什么花？”
　　洛如冰本来想说无所谓，但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片绚烂的花海、一抹灿烂的笑容，就道，“我想要那种……我不知道名字，就是你小时候院子里种的花。”
　　江寒雨微微一怔，“那是西番莲，学名叫大丽花。”
　　那个花确实很好看，植株正好和人差不多高，花朵又是复瓣的，层层叠叠、五彩斑斓，一大片花海确实很壮观。
　　江寒雨小时候，因为家里还有别的地，不用在院子里种蔬菜和其他作物，所以种了不少花，后来经济飞速发展，城市也不断向外扩张，家里的地陆续被征用，最后只剩下了这一块。
　　忘了是哪一年，奶奶就不再种花了。
　　再后来，江寒雨走出了那座小院，却没有在别处看到过这种花，于是它渐渐变成了童年回忆中最绚烂的那一抹色彩。
　　要不是此刻洛如冰提起，她都没有意识到，其实她也可以自己种。
　　放在身侧的手被人握住，皮肤上的冷意被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融化。
　　江寒雨回过神来，听到洛如冰说，“要是你喜欢别的……”
　　“没有。”她打断了洛如冰的话，深吸一口气，朝对方笑道，“我们就种这个，种满整个院子。”
　　“好。”洛如冰也笑着说，“我也会帮忙的。”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种合适，回头查一查，说不定要等到明年呢。”
　　“明年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两人忽然都不说话了，视线在黑暗中交汇片刻，又克制地移开。
　　身后不远处传来其他人的笑闹声，江寒雨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天气很好，明天应该又是一个晴天。”
　　“是啊，已经连续好几天都是晴天了。”洛如冰提起这个，语气里不由得带上了一点淡淡的惆怅，问道，“雨季是不是已经过去了？”
　　“那不是很好吗？很多人都不喜欢下雨，到处湿漉漉的。”江寒雨说，“而且今年的雨季已经持续得够久了。”
　　久到人们都已经在盼望晴天。
　　“但是我才刚刚喜欢上雨季。”洛如冰低声道，“因为那是……你的季节。”


第65章 
　　小卖部虽然暂时关门了,但江寒雨还是要每天过去。
　　一边看着工人们干活，一边打理院子里的菜地，顺便还要带上设备去拍一些视频素材。
　　除了种地的内容之外,她们还打算将这一次对老屋的改造也从头到尾拍摄下来。
　　这事还是后面整理阁楼丢下来的东西时,洛如冰想到的。
　　她们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里，扒拉出来不少有意思的东西，都十分有年代感,江寒雨小时候的东西在里面算是最年轻的，最早的那些甚至可以追溯到五六十年代。
　　其中很多东西都稀奇古怪,洛如冰根本想不到、认不出。
　　她觉得这些都很有意义,也很值得记录,便撺掇着江寒雨拍下来。
　　不过目前还没有开始更新,反正房屋改造不会持续太久，江寒雨准备等素材都拍完了，再单独做一个专题。
　　还有一件也比较重要的事，那就是出来溜猫。
　　其实前几天她们就将砚台带到别墅那边去了,但猫好像还不是很适应新环境，总想往外跑，而别墅也很难彻底封闭,把她关在家里让人不放心，江寒雨干脆每天带着猫往返，让她慢慢适应。
　　总之,生活节奏似乎有了一些改变，但又似乎仍然还是平淡琐碎的模样。
　　等工人们将该拆的都拆完，菜地里的作物也陆续成熟了。
　　今年也不知道是雨水充足,还是肥料给多了,从桃树、李树到杨梅、葡萄,从豆角、茄子到辣椒、西红柿，每一种植物都硕果累累，是个丰收的好年景。
　　但她们就两个人，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见江寒雨发愁，洛如冰就建议，“要不然我们等周末大集的时候，一起放在门口卖？”
　　虽然店铺关了，但因为手里还积压了一些货物，所以周末的大集还是要继续摆摊的。反正门口的地空着也是空着，而且这两天也确实是江寒雨收入的大头。
　　其实这个季节，也正是这些蔬果大量上市的时候，别说卖出价钱，就连想卖出去也不容易。
　　不过江寒雨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距离周末还有几天，洛如冰干脆打电话把自己的朋友们摇了过来，让她们也摘一些。
　　还真别说，这个“小型农家乐”挺受欢迎的，毕竟在城里种菜的人不少，但都是利用阳台、天台甚至小区楼下绿化带，能有这么大一块独立的菜地的，十分少见。
　　“这么大一块地，怎么会一直空着？”最不能理解的人是苏云映。
　　这个空着的意思，自然不是说江寒雨没有将它利用起来，而是觉得那些眼尖的开发商，没道理会忽视它。
　　很明显，菜地拆迁起来要比民居、店铺和其他建筑容易得多。
　　虽然这边并不是城市规划的主要发展方向吧，但这可是老城区啊！
　　“你也说了是老城区。”于霜说，“很多城市的老城区都是最难拆的，你猜是为什么？这块地确实诱人，但你也不看看周围都是什么情况。”
　　旁边就有一所学校不说，除了江寒雨这栋老房子之外，周围的邻居们全都是动辄四五层的自建房，占地面积全都不比江寒雨家这块地小。
　　“是这样的。”江寒雨说，“当时一直有消息说要拆迁，所以大家都抢着盖新房。后来一直没拆到这边，盖了这么大的房子也不好租，还有不少人骂呢。”
　　“那你们家怎么没盖新房？”祝心眉好奇地问道。
　　话一出口，旁边的洛如冰就给了她一手肘。
　　这种事，谁看不出有内情？就连职场经验最少的何娉婷都知道不能问，就她哪壶不开提哪壶！
　　江寒雨垂下眼，脸上的表情似乎暗淡了一瞬，旋即笑道，“当时家里出了一点情况，没顾得上这些。”
　　周遭的空气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祝心眉，眼神都是同一个意思：你招的，你自己想办法。
　　祝心眉又心虚又心慌，连忙转移话题，“话说没想到这些蔬菜水果这么能结果啊……感觉摘完了还剩下很多，消耗根本赶不上成熟的速度啊。”
　　非常生硬，好在江寒雨并不介意，顺着她的话接道，“确实，我们准备周末摆摊卖。”
　　“咦，还可以这样？”祝心眉很感兴趣地问，“我可以来帮忙吗？”
　　她的人生体验挺丰富的，但摆地摊这一项倒是还没有解锁。
　　“当然可以。”江寒雨说。
　　洛如冰转头看了她一眼，没从表情上看到勉强。
　　她还记得，之前有一回自己周末有事，怕江寒雨忙不过来，想让祝心眉来帮忙，却被她婉拒了。现在，洛如冰也不希望江寒雨是因为自己的面子接受。
　　不过两人在一起这么久，确实一次都没有见过江寒雨的朋友，也很少见她出门，似乎她比自己还孤独的样子。
　　当然，江寒雨必然是一个能够享受孤独的人，能够从自己的精神世界汲取足够的乐趣和营养，未必需要这样的社交。但如果她不排斥，洛如冰也很乐意自己的朋友变成她的朋友，偶尔一起热闹一下。
　　“这个季节，街上都是卖这些的，摆摊卖不上价吧？”于霜在一旁问。
　　江寒雨点头，“反正只是顺手的事，总比烂在地里强。”
　　“其实我觉得你自己种的，味道确实跟我平时买的不一样，更鲜甜。”于霜有点可惜，“就是数量太少了，谈供应都不好谈。”
　　苏云映忽然举起了手，“我有一个提议。”
　　众人都看向她，苏云映道，“反正也卖不上价，不如当成福利给粉丝抽奖。”
　　“……真的会有人抽吗？”洛如冰有些怀疑，“我看别人抽奖不是现金就是电子产品，蔬菜水果都是家门口市场几块钱就能买到的东西，不会有人想要的吧？”
　　“家门口市场上买的，跟大家亲自看着成熟采摘的，能一样吗？”苏云映抬起下巴，“何况……谁能拒绝抽奖呢？”
　　“这倒也是，路边那种扫码送毛绒玩具、水杯之类的活动，也挺能吸引年轻人的。”何娉婷说。
　　上回草地烧烤，她跟着赵秀云参加宴会去了，没能参与，这回说什么都要来，好在赵秀云知道是跟洛如冰聚会，也没多说什么。
　　“什么，做活动不都是送鸡蛋吗？”祝心眉惊讶，“我看都是老头老太太，就没好意思去领。”
　　“那是超市。”
　　既然苏云映这个专业人士这么说了，江寒雨也就在下一次的更新中宣布，会抽取十位粉丝赠送菜地里的蔬果。
　　结果不出所料，根本没有多少水花，只有一部分粉丝发了一些“抽我”看起来仿佛机器人发布的弹幕和评论。
　　但不管怎么说，以江寒雨现在的粉丝基数，十个人还是能抽出来的。
　　很快快递就被打包好送走了。
　　第二天，江寒雨又更新了从采摘到打包快递的整个流程，本来只是例行公事，让粉丝看看东西确实是自家菜地里采摘的，没想到这条视频居然爆了。
　　起因是视频一发出来，就有人在评论区晒图，说已经收到了，确实新鲜香甜，跟市场上买的味道不一样，更重要的是，箱子比她想的大了好多，在快递点看到的时候还吓了一跳，本以为是过度包装，没想到打开一看，包装确实很细致，但东西也真不少，林林总总加起来居然有十几种，一个星期的蔬菜水果不用买了。
　　但大概是用词太过夸张，附图里的蔬果又新鲜水灵得不真实，这个粉丝直接被打成了水军，被网友们追着骂了几百层楼。
　　她气不过，直接晒出了没有打码的快递单和物流详情。
　　顺X冷链，航空运输，今发明到，光是快递费就超过箱子里那些东西的价值了。
　　算算UP拍摄剪辑和网站审核的时间，视频发布的时候，离得近的地方快递确实可以送到。
　　之后又有更多的人晒出了自己收到的快递，不仅包装一致，里面的蔬菜水果看起来也都那么诱人，甚至还有人直接晒了做出来的菜，写了长长的小作文形容味道，把网友都看馋了。
　　虽然也有人心里嘀咕，有没有这么神，不就是蔬菜，能有多大的差别？但更多的网友已经飞快走起了流程，纷纷在评论区后悔自己之前不重视，求江寒雨再抽一次。
　　有人是真心实意，有人只是在玩梗，还有人在阴阳怪气，但终归都给这期视频带来了流量，一路将它送上了实时热度榜。
　　然后江寒雨最近已经停滞不动的粉丝数量，直接翻了倍。
　　面对众人的吃惊，苏云映表示，这都是正常的。
　　因为网站的推荐模式是一个个流量池，达到了某个数据，才能从小池子进入更大的池子，被推荐给更多人，所以涨粉靠的不是稳定更新的细水长流，而是一个个的爆款视频。
　　这也就是某些主播的视频质量在线、制作精良、甚至耗资甚巨，但就是不火，不涨粉丝的原因。
　　没有爆款，你做得再好，能看到的也只有已经关注你的粉丝。
　　江寒雨一听就冷静了，这种事需要巧思、更需要运气，没必要多想。
　　好在她也不打算靠这个吃饭，这段时间私信找来签约的公司和打算投放广告的品牌，她都拒绝了。
　　但她也不打算再抽一次奖。
　　麻烦是一方面，主要是福利活动这种东西也不能太频繁了，显得不值钱——虽然蔬菜水果确实不值钱，但正因为这样，才不能随便送。
　　正好第二天就是周末，江寒雨和洛如冰就按照计划，将部分蔬菜水果摆了出来。
　　东西不多，但确实是整个市场最新鲜的，毕竟就在后面的院子里，随时可以采摘，卖完了随时可以补货。
　　刚开始还很正常，所有的蔬果都卖掉了一些，但也不算畅销。
　　结果不知道是谁把她们摆摊卖新鲜蔬菜水果的消息发到了网上，居然吸引来了一大波本地的粉丝，很快就将备货抢购一空。
　　后面来的人一听，还要等她们现去地里采摘，立刻表示可以自助。
　　还是那句话，能在城里有一块菜地，亲自走进去摘菜，这种快乐是大部分人很难体验到的。
　　于是江寒雨的菜地就如风暴过境，就连还没完全成熟的蔬菜水果也被摘走了不少，只留给她们一片狼藉。
　　洛如冰收起摄像机，还有些心有余悸，“下次不能再让她们直接进来了，跟打仗一样的。不过好消息是，之后应该都不用担心地里的产出吃不完了。”
　　零星剩下的那些，她们完全可以自己消耗掉。
　　没听到江寒雨接话，她一转头，就见人已经在地里了。
　　地里还有一些作物没有成熟，虽然跟成熟的不在同一个地方，但也难免有人好奇，过去查看。
　　江寒雨这会儿就在检查那一片玉米。
　　好在她种的这个品种的是本地玉米，这会儿才刚刚出花，都还没打苞，实在没什么可操作的余地。
　　洛如冰走过去，见江寒雨经过每一株玉米，都会伸手摇晃一下，一时不知道她到底是在检查，还是在玩，但下意识地举起了摄像机。
　　等拍够了，她才问，“这是在做什么？”
　　“算是在授粉吧。”
　　江寒雨给她讲解玉米的结构，花是开在顶端的，但是玉米却是从腰部的叶片中间长出来的。虽然理论上来说，这种风媒植物自然授粉就可以了，但她们种得少，而且院子四面都是能挡风的围墙，还是需要手动辅助一下。
　　洛如冰伸手摇晃了一下旁边的玉米，果然见一片粉尘簌簌下落。
　　就……确实还挺好玩的。
　　等摇完了所有的玉米植株，她才想起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对了，给你看一个好东西！”她兴致勃勃地拉着江寒雨，来到了她们种的那株万年青前，“看，它开始长叶子了！”
　　因为移栽的时候不能留下太多叶片，以免它们跟根系抢夺养分，所以这株万年青被剪得光秃秃的。但现在，新的、嫩绿的芽叶从旧的叶片根部长了出来，在微风中轻轻招摇着，昭示着它已经在这片新的土地上扎根存活。
　　……
　　地里的作物短时间内不需要去操心，等着下一波成熟就行了，房子那边又要等建筑公司出方案。
　　于是江寒雨忽然闲了下来。
　　以前就算没有客人，但每天守在店里，人就走不开。她干脆将菜地规划了一番，确保一年四季都有作物在生长——本地的冬天虽然也会下雪，但气温不算太低，白菜萝卜这种抗冻的蔬菜都能存活，冬天也能吃上新鲜蔬菜。
　　如此这般，院子里一年四季生机勃勃，她自然也一年四季都有事做。
　　回乡两年，这是江寒雨第一次感到了清闲，一时间竟还有些不习惯。
　　“难得有空闲，那就休息几天。”洛如冰说，“虽然平时看店也不累，但完整的休息日是不一样的。”
　　江寒雨点头应下。
　　但在家里看了一天书，她就有些坐不住，干脆动手给别墅的院子翻地，准备种花。
　　她已经查过了，西番莲的生长主要是看温度，本地的气温还算适宜，所以这时候也能种。如果采用扦插法，而且一切顺利的话，说不定今年秋天就能看到开花。
　　于是洛如冰上班回来，就发现院子里的草坪已经被翻开了一部分。
　　江寒雨给她讲了自己的规划。
　　计划当然没什么问题，就像江寒雨想做的任何一件事那样，洛如冰相信她一定能够成功。但她看着江寒雨，忽然意识到，或许这个人也并不是像自己想的那样，永远冷静、永远坚定、永远都有目标。
　　那座小院同样是江寒雨的锚点，离开了它，便难免有些无所适从。
　　所以她才想赶紧给自己找点事做。
　　洛如冰手指抚摸着江寒雨的脸，几乎是怀着一种怜惜的心情去吻她。
　　“怎么了？”江寒雨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不由问道。
　　洛如冰问她，“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出差？”
　　“出差？”江寒雨惊讶，“我跟着一起去不方便吧？”
　　“不是普通的出差。之前不是说过要搞个旅游项目吗？现在项目地点定下来了，我们要去当地考察——虽然是工作，但你也可以当成去玩。”
　　江寒雨了然，“最后选了你那位青云姑姑的老家吗？”
　　洛如冰笑着点头，“所以也是我奶奶的老家，我小时候好像还去过，不过没什么印象了。我们这次就是去体验那边的山水和风景的，都是熟人，虽然会有一些应酬和工作，但你不用跟着，就把自己当成普通游客，还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客户体验和改进意见。”
　　最后一句是她灵机一动加上的。
　　单纯去玩江寒雨或许不愿意，但如果能帮得上忙，就能说动她了。
　　果然江寒雨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可以。”
　　因为在当地有亲戚，不需要官方接待，所以她们当天晚上就出发了——宋家湾距离城里不远，也就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她们甚至能赶得上青云姑姑家的晚饭。
　　宋青云应该是早就有回乡养老的打算，所以早早就在这里修建了一栋乡间别墅。
　　在洛如冰的想象中，青云姑姑的养老生活应该是宁静的、悠闲的，差不多就是江寒雨之前那种生活的plus版，毕竟村里的房子面积更大、院子更宽敞、土地更是多得种不过来。
　　而且宋青云之前发给她的那些小视频，也差不多是这种风格。
　　结果车子刚进村，就发现到处都是车和人。
　　本以为是村里有什么红白喜事，结果越往里走，就越是嘈杂，很快她们就发现，热闹的中心就是宋青云家。
　　洛如冰找了个地方停车，两人步行过去，远远地就听到了音乐声，到了近前，才发现是村民们正在排练舞蹈。
　　虽然是排练，但是参与的每个人都换上了表演的服装，手持道具，表演得十分认真。而且节目还不止一个，相当于是一场小型演出了，难怪吸引了那么多人过来看热闹。
　　但洛如冰难免有些恍惚。
　　她记得今天给青云姑姑打电话的时候，对方大方表示尽管来，一定招待好她们。
　　难道她的电话其实打去了平行时空，这个青云姑姑并不知道她们要来？
　　但来都来了……
　　所以她们还是等到一个表演间隙，上前跟宋青云打了招呼。
　　结果宋青云站起来就喊道，“客人来了，可以开席了！”
　　好家伙，合着这些都是准备来招待她们的啊？不仅有表演，还有席面。
　　不过面对村民们的热情，她也只能微笑回应，等人去忙了，才压低声音问宋青云，“姑姑，这是不是有点过于隆重了？”
　　宋青云也压低声音回她，“大家都已经听说了，你们是来投资的，那不得让你们宾至如归？”
　　“消息这就传出来了？”洛如冰惊讶。
　　宋青云笑道，“你们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还有政府的人跟着，大家想不知道也难啊！”
　　“那怎么就知道我们是投资？”
　　“我猜的。”
　　……说了半天是你漏的消息啊！
　　事已至此，除了坐下来吃席之外，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好在村民们都很克制，看热闹归看热闹，倒是没什么人打听投资的事，也不知道是不是青云姑姑事先叮嘱过。
　　唯一让人有些不适应的，是大家都过于热情，尤其是江寒雨，人气可比洛如冰这个大老板高多了。
　　长得好看就是能在第一时间被人看到。
　　洛如冰怕她不自在，结果江寒雨应付起来很自然。
　　也对，江寒雨生活的那条街大家也都认识，对这种淳朴的人情往来，她应该很熟悉了。
　　饭后表演继续，洛如冰这时候才知道，说这个场面专门用来欢迎她们的，对也不对。
　　今天本来就有排练，主要是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六月会——农历六月二十四，这一天不仅是天上的很多神仙，比如关公、和合二仙、王灵官、普化天尊、西秦王爷、南极大帝、二郎神的诞辰，还是彝族的火把节，苗族的六月会，江浙一带据说还有观莲节。
　　总之，在这个百无禁忌的天赦日，天上地下都在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庆祝。
　　本地苗汉杂居，六月会的庆典非常盛大，到时候全乡的村子都会来参与，所以村里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准备了，倒也不全是为了她们。
　　但如果村子改造完之后真的能吸引来全国各地的游客和旅居者，那这些表演，就是宋家湾村的村民们用来招待客人的。
　　有山水，有风景，当然也应该有风土，有人情。


第66章 
　　洛如冰之前只听于霜说地方政府重视旅游业,现在才发现，村民们其实也那么重视。
　　也是，这是跟他们自己的生活息息相关的大事,懂得好赖的人,当然也会积极地参与到其中。
　　这倒是让洛如冰对项目的信心增加了很多。
　　所有人齐心协力，事情就会变得容易。反正对洛如冰来说，宁愿去面对巨大的外部困难,也不想把经历消耗在内部的混乱之中。
　　但与此同时，她也感觉肩头沉甸甸的,为了不辜负这些人的期望,只能拿出更好的工作状态。
　　所以第二天一早,她就开车去镇上跟于霜带领的考察队伍汇合,然后……
　　她就陷入了无止尽的会议之中。
　　主要是还有很多具体的条款需要落实。
　　洛如冰对这个倒是没有意见，宋家湾被提名是因为青云姑姑，但它最终被选中，是因为官方给出了最优厚的条件,现在也是拿出了最大的诚意，希望能在一切开始之前，在各方面都能达成共识。
　　按照洛如冰的经验,这种丑话说在前头的做派，后面的合作反而会更顺利，不容易出幺蛾子。
　　只是这样一来,就只能将江寒雨一个人留在村子里了。
　　江寒雨对此倒是接受良好。
　　洛如冰本来就是来出差的，当然是工作为先，她也不需要别人陪伴。
　　一早起来,吃过饭之后,宋青云家就有不少客人进出。虽然每个人都有充足的理由,但江寒雨总觉得，她们对自己过于关注了。
　　她虽然习惯了走到哪里都会被人看，但她跟这些人——包括宋青云在内——毕竟都不熟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戴上帽子出门，沿着村子的主干道慢慢往前走。
　　村子里种了很多树，道路两侧的房屋都掩映在树木之中，看起来非常幽静。
　　江寒雨注意到，村子里的房屋很明显地分成了两种，一种类似宋青云家，是新建的楼房，外墙无一例外贴着瓷砖，显得非常现代化，另一种则类似于她家的老屋，是木墙、石墙或者砖墙的瓦房，显得有些老旧。
　　偶尔还能看到一两间屋顶上铺着茅草的土墙房，不过看起来摇摇欲坠，甚至有些已经坍塌了小半。
　　茅草屋应该是久已无人居住，瓦房里有一些应该也空置了，只有很少的几间还有人住在里面，新房里倒是都有人。
　　这样算来，村子里的人口流失的确很严重。
　　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就出了村子。
　　江寒雨的思绪是被眼前骤然出现的一抹红色拉回来的。
　　那是一株、不，应该说是一丛庞大的植物，不太确定是不是枫树，但红得非常漂亮，在夏季满目青翠的背景中，像一团热烈的火焰，炫人眼目。
　　江寒雨不自觉地朝它走了过去。
　　到了近前，才发现它其实没有她想的那么大，只不过因为就生长在那条让宋家湾得以命名的小溪边，倒影似乎连溪水也一并染红了，远远看去根本分辨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水。
　　越是走近，就越是能看清更多的细节。
　　村里的植物不像在城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人类修剪，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肆意生长，于是枝条凌乱地伸展着，有的指向天空，有的垂向水面，还有些干脆跟其他枝条纠缠在一起，但所有的杂乱，又形成了一种未经雕琢的、自然的美。
　　溪水很浅，水底是一层被冲刷得十分圆润的沙石，其中大部分是由大大小小的石英石构成。每当阳光透过树木的枝叶、透过浅而清澈的溪水，照在水底，都会折射出一片璀璨的光芒，就像那一树红叶在发光。
　　江寒雨下意识地举起了相机。
　　大概因为奶奶的名字就叫红叶的缘故，这个场景比其他任何意象都更能打动江寒雨。
　　等她在溪边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的石块上坐下来，整个人被笼罩在树荫里时，江寒雨觉得，自己开始喜欢这个地方了。
　　接下来的两天，洛如冰忙她自己的事，江寒雨就拿着相机在村子附近转悠。
　　自然的造景不如人工的那样精致，但随手一拍就能用来做壁纸，江寒雨看什么都想拍，内存卡很快就被塞满。
　　这还是她头一回外出拍摄，事先根本没想过还会有内存不够用的问题。好在洛如冰带了电脑，她可以及时将拍摄好的素材导出，再拍别的。
　　每天晚上，江寒雨坐在床头整理今日素材，累了一天的洛如冰就趴在她怀里，跟她一起看。
　　“你好像很喜欢这棵枫树，是枫树吗？”
　　“不知道，或许是吧。你不觉得它很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但也不至于每天都拍吧？”
　　“那是因为一出村子就能看到它。”江寒雨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最后还是坦然承认道，“但我也确实很喜欢。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它，总是会想到奶奶。”
　　江寒雨的奶奶，名字就叫红叶。
　　一般而言，这个名字会让人想起秋天的山林，万山红遍、层林尽染，虽然很壮观，但每一片红叶随时都有可能凋零，难免让人心下凄然。
　　但这棵树不一样，它是那样的热烈，生机勃勃。
　　洛如冰用指尖触碰了一下她的眼睑，“想奶奶了吗？”
　　江寒雨没有否认。
　　“抱歉。”洛如冰轻声说。
　　这种时候，语言总是显得苍白，她只能伸出手臂，将江寒雨抱紧，用这*种方式给予她支持和力量。
　　江寒雨用手指捋着她的长发，“我没事。”
　　其实奶奶是寿终正寝，在睡梦中离世的。到了暮年，能无病无灾地结束这一生，或许就是最大的幸运了。所以江寒雨想起她来，也并不觉得难受，只是……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一个对她很重要的、无可取代的人，永远也见不到了。
　　洛如冰转开话题，“我这边忙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实地考察，明天可以跟你一起行动。”
　　……
　　江寒雨以为的一起行动，是考察小组的所有人一起。
　　结果第二天出门时，却只有她跟洛如冰两个人。
　　“不用等其他人吗？”她有些惊讶地问。
　　“不用。”洛如冰说，“所有人一起行动太臃肿了。不如让大家散开来，像普通游客那样去体验和感受，这样给出的反馈也更真实。”
　　至于其中有没有想跟江寒雨单独相处的私心，那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反正她给出的这个理由，足以说服所有人。
　　两人沿着大路慢慢往前走，爬过一段不长的坡，眼前豁然开朗，那株火红的枫树就这样跃入眼帘。
　　就算早就知道它的存在，洛如冰还是被惊艳到了，也难怪江寒雨那样偏爱它。
　　“这个位置太妙了。”她忍不住回头去看刚刚走过来的路，明明是天然的造景，却比任何人类精心的布置都更精妙、更动人。
　　回头就放进宣传片里。
　　等到项目正式开始运营，这棵树说不定会成为新的网红打卡点。
　　她们走到枫树下，洛如冰就暂时忘了自己的生意经，静静体会这一刻的美好。
　　又往前走了一段，直到将枫树远远地落在了后面，洛如冰才开口问，“我们今天要去哪里？”
　　“不知道。”
　　“不知道？”
　　“嗯，我打算沿着这条山溪往上走，看看它是从哪里流过来的，至于到底是哪里，我也不知道。”
　　洛如冰恍然，难怪她们没有走大路，而是一直走在溪边的碎石滩上。
　　顺其自然的探索，没有目的地的旅程，以及沿路的山水风光，让洛如冰慢慢放松下来，真正进入了度假模式。
　　溪边的路并不总是好走，时而碎石遍布崎岖难行，时而水草丛生无处借力，时而两岸陡然收紧变得狭窄……没多久两人的鞋子就都被打湿了，好在这个季节也不怕冷，两人干脆直接涉水而行。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山林越来越茂密，周遭已看不见农田，显然远离了村民们的活动区域。
　　然后她们穿过一道峡谷，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溶洞。
　　溪水就是从溶洞里潺潺流泻而出。
　　盛夏时节，溶洞里却一片阴凉，两人甚至觉得有点冷，胳膊上已经开始起鸡皮疙瘩。
　　溶洞在外面看着大，但走进去很快就收窄变矮了，再往里一些，光线也渐渐暗了下来，直到伸手不见五指。洛如冰打开手机的照明功能，照出前方一个狭窄的洞口，不知通往何处。
　　“说不定是个地下溶洞。”她回头问江寒雨，“要进去看看吗？”
　　没有回答。
　　手机的光晃了晃，没有看到人，洛如冰连忙叫道，“老婆？江寒雨？”
　　这次她听到了江寒雨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溶洞里仿佛自带混响，让人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我在。”
　　洛如冰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从那片黑暗之中退出来。
　　看到站在原地的江寒雨，她立刻走过去。
　　一握住对方的手，洛如冰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她下意识地想用手机照一下江寒雨的脸，但又怕晃到她的眼睛，干脆用胳膊圈着她，半推半抱地把人带到了外面。
　　到了光线明亮的地方，见江寒雨脸色苍白，一看就是身体不适的样子，洛如冰不由有些自责，“怪我，只顾着往里面走，没注意到你不舒服。”
　　江寒雨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不怪你，我自己也不知道。”
　　“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洛如冰试了试江寒雨额头的温度，发现也是一片冰凉，不由问道，“是里面太冷了，还是什么？”
　　她用自己的手掌在江寒雨的胳膊上搓了搓，发现这样效率太低，干脆将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她。
　　江寒雨的脸颊贴在她的脖颈上，似乎能感受到颈动脉里汩汩流动的血液，以及因此而生的脉搏。
　　她闭上眼睛，双手环着洛如冰的腰，将自己的重量全部压在对方身上，慢慢地说，“我可能有一点……幽闭恐惧症之类的。”
　　“幽闭恐惧症？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洛如冰追问。
　　江寒雨轻轻摇头，“从来没有，所以我说我也不知道。”
　　城市里有很多密闭空间，但大概是光污染太严重，很少会有真正暗到没有任何一丝光亮的地方，江寒雨确实从未发现自己还有这方面的毛病。
　　但就在刚才，洛如冰松开她的手去前面探路，江寒雨独自一人站在浓重的黑暗之中，心脏就忍不住突突地跳了起来，浑身发冷，身体无力到几乎站不住。
　　那是一种无法自控的生理反应。
　　洛如冰想了想，干脆将她抱了起来，一直走到溶洞外面。
　　金灿灿的日光从天上照下来，笼罩在江寒雨身上，驱散了那中跗骨般的阴冷，晒得她暖融融的，甚至起了一层薄汗。
　　洛如冰在水边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
　　石头不够宽，洛如冰干脆让江寒雨坐在自己身上，一条手臂圈着她，另一只手又探了探她身上的温度，见没那么凉了，脸上也有了血色，才慢慢放下心来。
　　人没事了，洛如冰自然也就琢磨起了她会这样的原因。
　　洛如冰不太确定这种情况有没有可能是天生的，但按照她浅薄的理解，这种问题多半是由童年创伤之类的问题引发的。
　　这就让她有些拿不住该不该问了。
　　江寒雨的症状不算太严重，出来之后立刻就缓解了。而且按照她自己的说法，过去也从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既然不影响正常生活，那还有必要追根究底吗？
　　正迟疑着，江寒雨倒是自己开口了，“我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
　　“什么？”洛如冰下意识地问。
　　但其实话出口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然后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了自己曾经在江寒雨的卧室里看到的那面照片墙。
　　现在想来，那些照片里的江寒雨，其实是被割裂成了两部分的。第一部分的她开朗、爱笑，参加各种学校组织的活动。但第二部分的她，却剪短了头发，满脸严肃，已经很接近现在的她。
　　当时洛如冰没有多想，只以为她是因为上了管理严格的中学，将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
　　但现在想想，仅仅只是学习辛苦、环境严格，其实很难让一个人的性格发生那种彻底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或许那段时间还发生了什么，只是照片里没有。
　　这时，她听到江寒雨说，“我是不是没有跟你说过我爸妈？”
　　这句话如同一道雷霆，霹雳般在洛如冰脑海中炸，响电光石火之间，她就已经串联起了一切。
　　江寒雨还在讲述她的经历。
　　其实是个很俗套的故事。
　　虽然以现在的眼光来看，江寒雨在省会城市有房有地，已经是大部分人都比不上的了。可是倒退二三十年，这座城市还没有开始发展的时候，江家的日子也只是勉强能过罢了。
　　虽然是出生在城里，但江寒雨的父亲并没有享受过任何大城市的繁华与便利，所以，为了摆脱这种穷困和窘迫，他在当年打工潮刚刚兴起的时候，就跟着人流南下，去了真正的大都市。
　　钱应该是赚到了的，不过也只是勉强足够维持年轻人稍微体面一些的生活。
　　何况接下来，他很快就跟江寒雨的母亲结了婚，开销比一个人的时候更大。
　　总之，两个人在大城市工作，却没有往家里拿过一分钱，反倒是在几年后，送回来了一个孩子。
　　江寒雨就这样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一年只能见到父母一次。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江寒雨早慧，对于感情生疏的父母没有太多眷恋，那些“你爸妈不要你了”的恶意揣测也伤害不了她。
　　但是在她上小学四年级的某一天，在并非过年的时间，她的父母突然回了家。
　　很久之后江寒雨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当时家里的地被占了，拿到了一笔赔偿金，她的父母是来要钱的。
　　当然话说得没有那么直白，而是描绘了一副美好的蓝图，他们会用这笔钱在大城市买房子，让江寒雨转到那边去上学，接受更好、更先进的教育，等到两位老人年纪大了，也可以过去跟他们一起生活。
　　爷爷奶奶完全没有怀疑，毫不犹豫地把钱和江寒雨一起交给了他们。
　　但一切都是骗人的。
　　那笔钱被他们挥霍掉了，根本没有买房——实际上，在爷爷奶奶看来数额巨大的赔偿金，根本买不起这座城市的房子。
　　也没有更好的学校，他们出门时，就把江寒雨锁在狭小逼仄的出租屋里，有时候会留下一些食物，有时候就这样饿上一整天。
　　如果是在故事里，这时候要么天降正义，救江寒雨于水火之中，要么奶奶心血来潮，突然想到大城市来看她，然后发现了她的窘境，要么她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从出租屋里逃出来，然后千里寻亲，设法回家……
　　但这是现实，所以什么都没有。
　　直到钱被挥霍完了，那两人才带着她回家，再次理直气壮地将孩子丢给家里的老人。
　　甚至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爷爷奶奶还是从江寒雨口中，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虽然在外面待了几个月，饿得皮包骨头，但江寒雨似乎也没有留下什么阴影，只是因为缺席了大半个学期，学习成绩下滑得厉害，只能废寝忘食地学习，努力重新赶上进度。
　　这件事就这样无波无澜地过去了，就连江寒雨自己，也不觉得它对自己还有什么影响。
　　直到今天。
　　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会让大脑主动遗忘那些难以承受的记忆，以及因此而产生的激烈情绪。
　　可是身体没有忘记。
　　江寒雨说得平淡简略，洛如冰却听得怒火中烧，“这是虐待！”
　　她自己虽然也是亲缘淡薄，但至少在物质方面，确实从来没有吃过苦，想不到世上居然还会有这种不负责任的父母。
　　江寒雨摇了摇头，“只是粗心大意而已，远远够不上虐待的量刑标准。”
　　话是这么说，但如果真的不在意，她怎么会对虐待罪的量刑标准这么熟悉？
　　意识到这一点，洛如冰只觉得心脏都被揪紧，有一瞬间甚至喘不上气来，她收紧手臂，半晌才问，“他们现在在哪？”
　　“不知道。”江寒雨说，“不过上次见面，是在奶奶的葬礼上。”
　　洛如冰微微一顿，“他们回来抢遗产的？”
　　“嗯。不过奶奶早就公证了遗嘱，把房子和地都留给了我。”
　　洛如冰低头看她，“他们就这样放弃了？”
　　“当然没有。”江寒雨抬头，目光落在远山之上，又收回来，看向洛如冰，阳光映在她的眸子里，“我说过，我是一场‘战争’的幸存者。”
　　洛如冰想起她的那段讲话，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它的分量。
　　她又想起何程程到店里去的那天，江寒雨三言两语，就将对方说得狼狈离开。
　　原来江寒雨的洞察与强大，是因为她也经历过。
　　鼻尖忽然有些发酸，洛如冰偏头去蹭江寒雨的脸颊，想要将那一点从心底涌上来的湿意压下去。
　　“真厉害。”她说，“不过，要是我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虽然知道她一个人也可以应对，却还是心疼。
　　还是会想，要是当时我在她身边就好了。
　　哪怕什么都不能做，只是握住她的手，跟她站在一起，也能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就像江寒雨曾经对她做过的那样。
　　可是时光不能倒流，于是那一份亏欠，只能永远地留在洛如冰的心上。
　　直到江寒雨仍旧略带凉意的手指落在她的脸颊上，洛如冰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泪。
　　她惊慌地眨了眨眼，却只是徒劳地让更多的眼落砸落下来。
　　其中一滴落在了江寒雨的手指间。
　　江寒雨微微垂眸，正好看到阳光照在透明的眼泪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像是一粒晶莹的、熠熠生辉的钻石。


第67章 
　　江寒雨低下头,唇贴在手指上，吮去了那滴眼泪。
　　洛如冰原本心里酸酸的，还在替江寒雨心痛难过,但看到这一幕,大脑顿时空白了一瞬。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虚化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江寒雨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点细节都变得如此清晰，像是一幅无与伦比的画,被她刻入眼底、收入心间。
　　洛如冰喉头动了动，莫名有些口干舌燥。
　　江寒雨抬起头来,唇间还残留着一点被泪水浸润的痕迹,洛如冰心头一跳,指尖已经按住了那一抹红。
　　原本温馨的气氛瞬间变了味道。
　　洛如冰的唇很快取代指腹,并且不断深入，品尝到了那一点淡淡的咸涩滋味。
　　她能感觉到，江寒雨的呼吸是热的，唇也是热的,烫得她整个人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升温，背后浮起一层薄汗。
　　一个漫长的吻结束，洛如冰换了一口气,还想继续，就听到江寒雨声音软软地叫她。
　　“洛如冰。”她说，“我好像有点中暑了。”
　　洛如冰已经,连忙松开她，低头看去，就见江寒雨双眼安静地阖着,一张脸上红霞遍布,额头、鼻梁和颈间都在冒汗。
　　这显然不只是情动的反应,又或是阳光太过炽热，洛如冰伸手一摸，就被江寒雨身上的热度惊到。
　　洛如冰左右看看，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把人抱到那边，拧开水杯给她喂了几口水，江寒雨才从那种眼前发黑的状态里慢慢恢复过来。
　　见她睁开眼睛，洛如冰松了一口气。
　　她自己也喝了一点水，压了压过于急促的心跳，然后才拿出湿纸巾，给江寒雨擦汗。
　　见她安安静静靠在树干上，看起来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洛如冰真是又好气又好笑，“都中暑了，你怎么还是不慌不忙的。”
　　倒是把她吓得手忙脚乱。
　　“不是什么大事。”江寒雨说，“估计是短时间内冷热交替，有点不适应，我的身体还没那么差。”
　　这个天气直接暴露在阳光下，确实很容易会被晒晕，何况江寒雨刚刚才经历过一次幽闭恐惧症带来的生理不适，一冷一热之间，身体抵抗能力自然也会下降。
　　但洛如冰还是忍不住内疚自责，“还是怪我，明明前几天你一个人都好好的，今天跟我在一起，反而出事了。”
　　江寒雨看着她。
　　洛如冰会这样想，大概也不全是因为中暑的缘故，而是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给洛如冰带来的刺激混合在了一起，让她生出这样的情绪。
　　江寒雨想到她刚刚为自己而流的眼泪，也不由得心软。
　　她坐起来，抽了一张湿巾，替洛如冰擦拭她脸上的汗，“我已经没事了，你别急。”
　　但洛如冰显然没法立刻放松下来，江寒雨干脆就讲起了那场遗产之争。
　　大学毕业后，江寒雨选择了留在当地工作。
　　这似乎是一个自然而然的选择，但知道此刻，江寒雨才终于意识到，其实对于那座城市、那处小院，她心里的感情其实是很复杂的，也许……逃离的念头早就已经根植在了她的心里，只是当时的她没有察觉。
　　是在收到了爷爷重病的消息之后，她才下定决心，辞职回来。
　　在生与死面前，其他的一切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
　　爷爷的病养了大半年，终于不治，葬礼上江父江母就已经闹过了一次，但是被奶奶骂了出去，但从那以后，奶奶的精神就不大好了，没过多久就在梦中辞世。
　　在她的陪伴下，两位老人走得还算安详，反倒是被留下的人，很难接受那种举目四顾，茫然无亲，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感觉。
　　但江寒雨其实是个很会与孤独相处的人，只要将伤痛交给时间，总有一天能够被治愈。
　　但很显然，有人不愿意给她这点时间。
　　江父江母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表示要继承老人家留下的遗产。
　　其实江寒雨对此早有预料，当然也早有防备，毕竟这对血缘上的父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早就领教过。
　　江寒雨托人查到了他们这些年的情况，这对夫妻没有任何变化，日子依旧过得乱七八糟、鸡飞狗跳。像这样的无赖，外人想对付他们不容易，但如果是让他们自己闹起来，无暇顾及其他，就要简单得多。
　　她做好了孤军奋战的准备，这房子和地她不要，却也绝不会给他们。
　　所以在听到奶奶早就已经立下遗嘱，要将这个家留给她时，江寒雨不免有些情绪失控。
　　有了遗嘱，一切都变得简单了。
　　葬礼还没有结束——本地习俗，葬礼从三天到五天到七天都有，但除非是人死得不光彩，或是夏天气温太高，否则很少会有三天就下葬的，上了年纪的喜丧更是要做满七天的道场——江寒雨就将自己的生身父母打包送进了拘留所。
　　算算时间，这会儿他们应该还在踩缝纫机呢。
　　江寒雨说到这里，就见洛如冰一直用一种看稀奇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有什么高见？”她问。
　　洛如冰说，“我只是觉得，缘分这种事，可能确实有些玄妙在里面的。”
　　“什么？”
　　“你不觉得，我和你简直就是天生一对吗？”
　　哪怕是在把亲人送进监狱这一点，也那么般配。
　　江寒雨：“……”
　　事情确实是这么个事，但被她这么一说，怎么听都不太像是好话。
　　但注意力应该是转移成功了，因为洛如冰紧接着又问，“他们出来之后，不会再来找你吧？算算年纪，也快退休了，到时候说不定会找你养老……”
　　“尽管来吧。”江寒雨脸上露出了一点浅浅的笑意，“你也看过账本，店里的收入每个月就那点，勉强够维持我的生活而已，就算告到法院，我能给他们的也就几百块。”
　　洛如冰都有些吃惊了，“你该不会是因为这种原因，才留下来开店的吧？”
　　江寒雨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怎么可能是因为这个？”
　　当然了，如果能顺便坑那两人一把，她也不介意。
　　“也对。”洛如冰想起江寒雨关于个人价值体系和社会价值体系的冲突，也反应过来了。
　　但不知为何，江寒雨这一点偶然流露出来的“坏”，反而让洛如冰觉得更有吸引力，她往江寒雨身边凑了凑，轻声问，“我现在能亲你吗？”
　　江寒雨：“……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洛如冰眼神飘忽，“我这不是怕你再晕过去吗？”
　　江寒雨气笑了，“有本事你把我亲晕过去。”
　　洛如冰没有这个本事，她顶多能把人亲软。
　　最后两个人都被搞得很难受，这毕竟是在外面，虽然四野无人，但青天白日、幕天席地，还是有点太超过了。
　　两人躺在树林间的落叶上，吹着风缓和身体里的燥热。
　　山涧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溪水潺潺、林风轻响，时而间杂着几声清越的鸟鸣。身处这样的环境里，才能彻底体会到诗人为什么会写“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不知过了多久，江寒雨才想起来自己带了相机，准备将这个拍下来，才发现机器早就已经没电了。
　　有点遗憾，但真正的美好已经被铭刻在了记忆里。
　　江寒雨看了一眼时间，见已经快中午了，连忙坐起身道，“走吧，回去了。”
　　……
　　两人沿着做了水泥硬化的大路走，只花费去时一半的时间，就回到了村子里。
　　宋青云家的院子里依旧十分热闹。
　　昨晚初来乍到，又人多杂乱，没怎么留意，这会儿她们才发现，院子里靠着围墙的地方用砖头搭了两个大土灶，这会儿灶膛里都正烧着火，一个灶上蒸着米饭，另一个在烧水。
　　满院都是米饭的香气。
　　于霜等人已经回来了，正跟村民们团团围坐在一起，一边择菜一边大声说笑。
　　说的正是宋家湾改造项目的事——在合同签完之后，官方就联合振兴集团发了公告，宣布这个项目正式启动。
　　宋家湾的村民们终于得到了准确的消息，自然都又惊又喜，这会儿，都在询问具体要怎么改。
　　听说公司会将村子里的空房甚至危房改造翻修，然后再租给过来旅游的人，就有人不理解，村子里大家都争着住新房、楼房，怎么会有人专门来这里住那破屋子？
　　但也有人经常刷视频，这会儿就反驳，“那城里都是楼房，当然看我们的瓦房草房稀奇。”
　　“是啊，城里人还喜欢看咱们种地养鸡、杀猪过年。”
　　也有人觉得可惜，“那我这楼房还白盖了？”
　　“不白盖。”祝心眉笑道，“有人喜欢自己有个小院子，就单独租，也有人喜欢热闹一些，或者没那么多的预算，可以在你们家租个房间嘛！”
　　一提这个，大家就都来劲了。建新房嘛，即便是农村人，那也是奔着宽敞去的，所以大家别的不多，就是空房间多。
　　又有人问，“那我们的房子要改造吗？”
　　“那就要看你们的想法了。”于霜接了话，“可以委托给我们公司统一改造、统一出租，这样省事，但收入要分成。如果不嫌麻烦，你们也可以自己收拾。”
　　众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当然也有人另辟蹊径，那边正给灶台添柴的大姨就问了，“姑娘，到时候人来了吃饭怎么安排？你们要不要人煮饭？”
　　不是她吹，村子里哪家有个婚丧嫁娶，都是请她去煮饭的，那也是几十年的老经验了。
　　炒菜的厨子一听，顿时也来了劲。
　　煮饭谁都会煮，实在不行就上电器，炒菜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村子里的宴席，那是从杀猪备菜，凉热荤素，蒸煮烹炸全都一把抓的，就是客人天天都想吃大席，那也是手拿把掐。
　　说实话，这种程度的细节，她们还真没考虑过，毕竟项目都才刚开启，距离接待游客的时候还远着呢。但是村民们先商量出了解决方案，于霜觉得也不是坏事，就道，“这个还没有决定，不过你们的方案也不错，我回头报给洛总……”
　　有人眼尖，看到了刚好从下面走上来的洛如冰，“那不就是洛总吗？”
　　众人立刻迸发出了比昨晚更强烈的热情，“洛总回来了！”
　　昨晚只是招待宋青云的客人，现在么，这就是他们以后的衣食父母了呀！
　　见众人热情地迎上来，江寒雨立刻收回了跟洛如冰牵着的手，默默朝旁边退远了一些。
　　洛如冰有些幽怨地转头看了她一眼，但被簇拥到了人群中心，也只能先顾正事，想了想，就说，“这个到时候看情况，也许单独开个食堂，也许直接把游客的伙食承包到户，总之大家放心，要请人干活的话，肯定是在咱们村里挑。”
　　一句话说得大家的心都热了起来。
　　村里的日子，别人看着羡慕，觉得悠闲宁静，其实是很辛苦的。
　　苦大家倒不怕，反正脚踏实地，靠自己的力气养活自己，不管放在哪个时代，都是值得骄傲的。而且有地，就有底气、有退路，所以很多村里人其实也不愿意进城。
　　但现实的困难也摆在那里，光是靠种地，养活一家人没问题，更多的就没有了。
　　村子里这些新建的楼房，也没有哪一家是靠种地盖起来的。
　　其实这些年来，国家很重视乡村发展，政府也想了不少办法，种果树、搞养殖，甚至培训各种技能……只能说是有点效果，但不多。
　　现在要开发旅游项目，虽然不知道他们这个普通村子有什么好游的，但大家还是对它寄予厚望。
　　振兴虽然做了非常细致的企划书，这几天又跟政府方面沟通了很多细节，但是在对这个村子的了解上，在想要将这个项目做好的心态上，谁都比不上这些村民。
　　洛如冰诚恳地邀请大家一起来给这个项目提意见，但凡能想到的，不管有没有用，都先说出来，大家一起讨论。
　　村民们见状，也积极投入其中，还真提出了不少建设性的意见。
　　比如交通问题，宋家湾距离城里这么近，按理说出行应该不算太难，但实际上就是，附近陆续开通的公交线路都不经过村里，如果家里没有车，或者会开车的年轻人不在家里，就只能步行到附近的村子去搭车。
　　同理，快递也只能送到有公交车的村子里，得自己去拿。
　　如此这般，一顿饭吃下来，不管是振兴这边的员工，还是村里的人，都对这个项目有了更加清晰的理解和认知。
　　比如村民们就发现，除了自然山水和风土人情之外，之前在政府指导下种的那些东西，什么杨梅、核桃、黄桃、李子、刺梨甚至是各种药材……之前虽然没能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太多的改善，但现在似乎都可以做成村子的特色，为游客提供更丰富的体验。
　　而振兴这边，了解得越多，对项目的定位和之后的宣传方案就越清晰。
　　两边的人也在这个过程中迅速地熟悉、亲热起来，再没了之前的生疏客气。
　　于是等吃完饭，大家各自散去之前，都十分热情地邀请考察小组在村子里多留几天，参加即将到来的六月会——今年刚好轮到宋家湾主办。
　　……
　　考察小组所有成员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都觉得可以再留两天。
　　“虽然项目才刚启动，但我觉得这是个难得的宣传机会。”于霜说，“民族风情本来就是我们省旅游业的主要卖点之一，这种盛大的聚会，正好遇上了，当然要拍下来。”
　　“是啊，而且我们今天只在村子里转了转，看了那些老房子，附近的风景都还没看呢。”祝心眉也说，“我听老乡讲了，附近有一片茶山，还有一个地下溶洞，村里的这条小溪就是从那边流出来的，里面可以抓鱼！另外还有一个水库，就是有点远，快到另一个村子了，刚才还有人邀请我去他家地里摘桃子、李子呢，我还听说现在正好是捡菌子的季节，就是这几天都没下雨……”
　　很显然，这家伙尽惦记着玩了。
　　但是从游客的角度来说，这些确实都是值得体验的，她们之后做项目、做宣传，肯定也是围绕这些内容来。
　　来都来了……
　　最后所有人一致同意，留下来参加六月会，再趁这几天把村子彻底逛一遍。
　　当然了，说是“留下”，其实这点距离，每天开车往返也没问题。所以于霜决定，把搞宣传的员工也拉过来，带上设备，顺便把能拍的素材都拍了。
　　洛如冰开完会，就问江寒雨，“我们要不要一起回去？”
　　虽然江寒雨现在看起来一切如常，但洛如冰还是有些担心她会因为在溶洞里触发幽闭恐惧症，而产生心理阴影。
　　江寒雨没想到她还在惦记这个，有点好笑，但又有点感动，“不用担心这些，我很喜欢这里。大不了之后不去溶洞那边就是了，反正村子这么大。”
　　洛如冰想想也是。
　　结果第二天一早起来，就听到祝心眉兴致勃勃地宣布，今天的日程是溶洞探险。
　　洛如冰：“……”
　　其实她应该坚决拒绝的，反正她和江寒雨也不是一定要跟着大部队行动，只要说她们昨天已经去过就行了。
　　但祝心眉的准备实在太齐全了，除了找几个村里人当导游之外，她还带了很多在溶洞里探险所需要的设备、照明的、取暖的、求救的……除此之外，她还特意将她那些户外烧烤、户外野营的装备全部都搬了过来。
　　看起来不像是探险，更像是郊游。
　　人这么多，准备又这么齐全，体验肯定跟昨天截然不同。
　　洛如冰一方面心疼江寒雨，怕她再靠近溶洞会难受，另一方面，又觉得如果能够跟着众人重新体验一遍，或许就能覆盖掉昨天的糟糕感觉，消除对溶洞的心理阴影。
　　江寒雨的幽闭恐惧症其实并不严重，上次两人一起在阁楼上整理东西，她也没什么反应，昨天只是太突然了，环境又陌生，她才会应激，洛如冰觉得，要克服和消除还是相对容易的，但又忍不住担心，会不会有点冒险？
　　察觉到她的纠结，并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洛如冰口中问出“真相”的江寒雨：“……”
　　“要怎么样你才能相信，我真的没有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洛如冰也不是不相信江寒雨，只是关心则乱。而且她还有一点更隐秘的心思，总觉得江寒雨跟她在一起，她就有责任照顾好她，不能让江寒雨过得还不如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也只能将信将疑、半推半就，然后再三叮嘱江寒雨，一旦有什么不舒服就告诉自己。
　　等到了溶洞这边，她就发现，自己的担忧其实是很多余的。
　　宋家湾的村民有着十分丰富的探索溶洞的经验，带着祝心眉准备的照明设备走在前面，后面的人只需要跟着走就行。而且这个溶洞只有少数几处地方需要弯腰低头通过，本身难度也不大。
　　穿过长长的“走廊”，他们就进入了一处宽敞的“大厅”，到这里，照明反而没那么必要了，天光穿透头顶上大大小小的缝隙，照在大小不一、姿态各*异、光泽剔透的钟乳石上，让人如同一步踏入了奇幻世界。
　　“难怪古人会用石钟乳来入药。”祝心眉感慨，“突然在山里看到这种奇物，会觉得有什么神异也正常吧？”
　　要不是知道这些都是碳酸钙沉积物，她高低也要尝尝咸淡。
　　众人都忍不住附和。
　　洛如冰落在后面，无心观赏风景，一直在试江寒雨的手温，一直到她们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了溶洞，再次感受到阳光的热度。
　　目前看来，这个溶洞确实可以开发成一处景点，虽然还需要做很多的工作，不过那都是之后的事了，现在，大家绕着山转了一圈，回到山涧这边，将炭炉和食材都搬出来，准备烧烤。
　　看到祝心眉从城里带来的空心木炭，就有村民提起，村子里其实也有能烧炭的土窑。
　　实际上，直到现在，冬天也会有村民去山里烧炭，除了供自家使用之外，也卖给十里八村办红白喜事的人家——冬天在露天的场坝里办宴席，消耗个几百斤木炭很正常。
　　于霜闻言，立刻将之加入了游客体验豪华套餐。
　　真正的野外，跟洛如冰家的草坪还是不一样的，最简单的，虽然烧烤炉只有一个，但炭火烧起来，随便捡几块石头围一个火堆，就可以直接把烤串搭在上面了，根本不用炉子。
　　于是大家分了木炭和食材，各自开烤。
　　江寒雨给一整个的玉米刷上油，将它放在炭火上，跟其他的烤串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她才转头看向洛如冰，揶揄道，“现在你总能放心了吧？”
　　空气里弥漫着油脂和烧烤料加热的香味，阳光在几米外的地方热烈地烘烤着大地，溶洞这边却是一片阴凉。
　　祝心眉和两个同事站在水里尝试徒手抓鱼，结果鱼没抓到，却将原本清冽的溪水搅得浑浊不堪。
　　往回走的时候，她随意地踹开了一块挡路的石头，结果石缝间窜出了一只乒乓球大小的螃蟹，蟹钳夹住了祝心眉的脚趾，惹得她发出一阵吱哇痛叫，吵闹声简直要掀翻整个溶洞。
　　什么样的心理阴影，在这样的环境里估计都没有酝酿的土壤。
　　洛如冰看着江寒雨脸上惬意的笑，忽然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指尖的炭灰抹在了她的鼻尖上。


第68章 
　　在家里的时候,江寒雨被洛如冰带着，也时不时开始赖床，不那么急着早起开店了。
　　但现在是在别人家做客,宋青云也是个作息规律、习惯了早起的,江寒雨听到外面发出的动静，就不肯再躺着，洛如冰也只能跟着起床。
　　宋青云看到她们,也有些吃惊，“怎么起这么早？”
　　前两天家里从早到晚都是人,她还真没主意她们是什么时候起的。
　　但按照她对年轻人的了解,不需要上班打卡的话,通常都是晚上不睡,早上不起。
　　“习惯了，平时也是这个作息。”洛如冰说。
　　宋青云看看她，又看看正在洗漱的江寒雨，微微笑了起来,“难得你们年轻人有这样的好习惯，那就来给我帮忙吧。”
　　她正坐在屋檐下，用筛子装了大米摆在膝头,借着天光一点点将里面的谷壳、杂物和品相不好的米粒都挑出来。
　　其实这大米虽然是村子里自己种、自己打的米，不如市售的那么干净，但杂物其实也很少,偷懒的人直接淘一淘就煮也没事，但宋青云是个精细人，时间也多,愿意这样慢慢挑拣。
　　洛如冰搬了个小板凳,在她身边坐下,低头帮忙挑了一会儿，就感觉眼睛都挑花了。
　　没一会儿江寒雨也过来了，三人就围坐在一起，默默将筛子里的米挑拣了三遍，直到再找不出什么来，宋青云才起身——然后换了新的米过来。
　　刚准备起身的洛如冰又坐了回去，但还是忍不住问，“姑姑要这么多米做什么？”
　　“明天就是六月会了。”宋青云说，“我打算自己做一些米豆腐。”
　　“吃不了这么多吧？”洛如冰疑惑。
　　宋青云笑道，“谁说是要自己吃的？当然是要拿到场坝那边去卖。”
　　洛如冰更吃惊了，没想到宋青云还能看得上这点小生意。
　　“怎么，想不到？”宋青云看到她的表情，脸上笑意更甚，“当年你奶奶也是靠着每天这么辛苦摆摊，白手起家的。”
　　只是说完了，想到后来的结局，笑意又渐渐敛去。
　　洛如冰见状，连忙转移话题，“姑姑当时也跟着奶奶去摆摊吗？”
　　宋青云的思绪也就转了回来，“我跟着你奶奶的时候，她已经不摆摊了，每天从早到晚在家里忙着做米粉、米豆腐，批发给别人去卖。那时候不只是本地，就连周边几个城市，也都是从咱们家拿货。”
　　食品生意来钱快，也在最初时支撑起了洛建国创业所需的资金。
　　但在宋青云看来，张润的病也是那时候坐下的。最后洛建国功成名就，她却早早就去世。
　　所以之前宋青云从来不提这些，她替张润不值。但是现在，洛建国已经得到了他应有的报应，虽然每次想起他来还是膈应，但宋青云已经不会再因此就避讳从前的事情了。
　　不如说，她自从回到宋家湾之后，就频繁地回想起从前。
　　要不然也不会心血来潮，突然想去摆摊卖米豆腐了。
　　好不容易挑完了宋青云需要的米，两人已经累得脖子痛背痛，连忙起身去活动一番。
　　这时其他人也都陆续起来了，宋青云将米泡上，就将院子里的土灶点起来，准备做早餐。
　　这几天家里人多，各种东西消耗得也快，所以在下面条之前，还得现做臊子。
　　油锅烧热，肥瘦相间的肉臊炸到适当的程度，再下辣椒和各种调味料，锅铲一搅，原本还让人觉得有些油腻的油脂香味，顿时就被一股霸道香辣味所取代。
　　整个院子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火辣辣、热腾腾，光是嗅着就让人忍不住微微冒汗。
　　洛如冰坐在灶膛前帮忙烧火，闻着这个味道，忍不住说，“姑姑厨艺还是这么好。”
　　她记得，小时候青云姑姑还经常下厨，但这些年几乎没有见过了。
　　“我这些都是跟你奶奶学的。”宋青云笑道，“有人觉得难登大雅之堂，但真要是论起味道来，那些大饭店也未必能比得上。”
　　张润的手艺，不只是在创业初期提供了资金支持，后来也支撑起了超越集团旗下的数个食品厂和阿依姑娘这个本土品牌。
　　可惜后来的人不懂珍惜，阿依姑娘这个品牌现在名声已经烂透了。
　　洛如冰想到这里，心下一动，觉得将来或许可以请宋青云去负责这一块的工作，把自家的食品厂重新做起来。
　　看得出来，回乡之后的生活虽然悠闲，但宋青云是有点无聊的，不然也不会经常招那么多人到家里来。但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有点事情做，心气才不会散了。
　　不过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她也就按下不提，只是小声问道，“我能不能跟着姑姑学两手？”
　　她一直想学厨艺，但一直也不得闲，只能自己照着菜谱瞎捣鼓。
　　只是做家常菜，正儿八经请老师也没必要，如果能时不时请教宋青云，就更方便了。
　　“这就要洗手作羹汤了啊？”宋青云揶揄了一句，但还是十分爽快地道，“行，怎么不行？本来就是你奶奶的手艺，传给你也是理所应当。”
　　洛如冰没有直接公开她跟江寒雨的关系，但也没有避讳过，宋青云能看出来也很正常，但没想到她会直接说出来，顿时有些脸红，下意识地转头看了江寒雨一眼。
　　灶台前太热了，洛如冰没让江寒雨陪这自己。
　　这会儿她正在摆弄相机，似乎是察觉到了洛如冰的视线，抬头朝她笑了笑。
　　……
　　吃过早餐，于霜就找到洛如冰，交给了她一个新任务。
　　项目开发是个长期的过程，前期的改造自不必说，项目开始运营之后的管理和维护，也都是需要安排人过来驻扎的。这么长的周期，她们不可能一直借用宋青云家，设置单独的办公地点势在必行。
　　既然是做旅游项目，公司的办公地点当然也应该有足够的特色。
　　正好村里有许多空屋要改造，可以从中挑选一处。
　　“我已经选了几个地方，不过还是要你来定。”于霜说着，将厚厚一本图册放到了洛如冰手里。
　　这是宋家湾的房屋布局图，从镇政府那边拿到的，厚厚的一大本，宋家湾的每一栋民居都在上面，因为图纸是前两年才更新的，所以记载的信息还算详细，可供参考。
　　于霜已经将自己看好的地方做了标注，洛如冰只需按图索骥。
　　洛如冰想了想，叫上了江寒雨。
　　家里人多眼杂，不如出门清静，正好给江寒雨增加点拍摄素材，另外，洛如冰也想问问江寒雨，需不需要在这里留一套房子，两人可以时不时过来住几天。
　　小院虽好，但外面的天地更宽广。
　　两人从宋青云家出来，正在认真讨论这个问题，忽然听到不知哪里传来一声熟悉的招呼，“江师姐~”
　　抬起头来，前后左右张望了一番，才找到了人。
　　路边某户人家的围墙内长着一株高大的桃树，树冠斜逸而出，遮挡在了道路上方。祝心眉就坐在一根很粗的主枝上，手扶着另一根主枝，一手还拿着一只红艳艳的桃子，正兴奋地朝她们挥舞。
　　正是桃李成熟的季节，宋家湾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在房前屋后种些水果，更不用说还在政府的扶持下在山上、地里都种了不少果树。
　　所以她们这个考察小组的成员，这几天不管走到哪里，都有村民随机刷新，然后热情地请她们吃水果。
　　还都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直接往你手里、怀里、口袋里塞，推都推不掉。
　　据村民们说，村里的种植面积不多，又没有集中化管理，都是自家搞自家的，所以各种水果的质量也参差不齐，收购商都不愿意要，卖不出去，又吃不完，就只能烂在地里了。
　　其实洛如冰觉得，这种非规范化管理长出来的水果风味更足，即使是同一个品种，不同的人种出来味道就是不一样。
　　但不可否认，出售的话，品相和稳定的质量确实就是最重要的。
　　希望将来可能会住到这里来的旅客们，会喜欢这样的多样性吧！
　　扯远了，水果吃多了，大家也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到现在的安之若素，更有像祝心眉这样的，跟村民打成一片，干脆爬到树上去自己摘。
　　见她们看到了自己，祝心眉便兴奋地问，“吃桃子不吃？”
　　两人都是摇头。
　　祝心眉也不强求，又问，“你俩这是干什么去？”
　　“去看看公司的驻地要安排在哪里。”洛如冰回答。
　　祝心眉毫无打扰了别人二人世界的自觉，一听这话就道，“等等我，我跟你们一起去。”
　　一边说一边往树下爬，动作太急，险些直接滑下来，看得洛如冰和江寒雨眉头直跳。
　　祝心眉自己却浑然未觉，下了树，就直接从围墙上往下跳，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心里只惦记她的桃，“我们从这上面走吧，上面有一口井，我顺便去把桃子洗一下。”
　　两人无可无不可地跟上了她。
　　井边不知是谁家放了水桶和瓢，正好方便了祝心眉。
　　她舀起一瓢井水，先“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然后才开始洗她的桃子。
　　洛如冰：“你就这么直接喝了？”
　　“这井水很甜的，而且这个天气也凉丝丝的，村里人都是直接喝——”祝心眉见她脸上的不赞同越来越浓，辩解道，“说喝生水好像很恐怖的样子，但要是换成山泉水，是不是就感觉好多了？毕竟连卖矿泉水的都说了，他们只是大自然的搬运工。”
　　“……拜托，矿泉水在灌装之前也是要经过净化、杀菌程序的好不好？”
　　“对哦，差点忘了，你家就是卖矿泉水的。”祝心眉一拍脑门，立刻兴奋起来，“说真的，这个水我觉得比大多数矿泉水都清甜，你要不要试试能不能开发？”
　　洛如冰无语，“就这么一小股泉水，供给整个村子已经很勉强了，怎么开发？”
　　“也是，那算了，留着给游客当旅居体验的一部分吧。”
　　……
　　洛如冰翻开自己手中的图纸，对比了一下，确认道，“就是这里。”
　　她们面前这处院子，是整个宋家湾最大的，包括正房和两侧的厢房，以及后面的灶房、杂物间、和牲畜圈。当然了，屋子早就已经空置多年，看起来摇摇欲坠，估计要花大力气修整改造。
　　“听说以前是地主家的院子，所以这么阔气。”祝心眉说。
　　洛如冰和江寒雨不由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跟老乡打听的呀！”祝心眉一脸的理所当然，“就因为是地主家，那些年月在村子里的日子不好过，政策一开放就迫不及待地搬出去了，所以这个院子虽然是最大的，但也是最破的。”
　　洛如冰连忙问，“你听谁说的？”
　　祝心眉报了几个名字，都是村里的老人。
　　洛如冰将之记下，招呼两人离开。
　　祝心眉有点疑惑，“不看了？”
　　“这里不合适。”
　　“咋就不合适了？我们人多，这里是最宽敞的。”
　　“你不是说这是地主家的老宅吗？”
　　“那怎么了？你歧视地主啊，人家也不容易，再说那些都是老黄历了……”
　　江寒雨见她完全没懂，就解释道，“地主家的老宅，如果能大致复原，应该也算得上是村里的一个景点吧？就算不是经典，租给旅客也能做个噱头。”
　　祝心眉恍然大悟，然后脱口而出，“果然是奸商！”
　　洛如冰白了她一眼，“奸商挣的钱你没拿？”
　　“你看我这嘴。”祝心眉连忙给了自己一个很轻的巴掌，“胡言乱语，不要在意。”
　　三人转了半天，最后选了临着村子主干道的一处院子，就在一进村的地方，进出方便，游客要找人也容易。
　　回到宋青云家，这里又多了不少人，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见人回来，考察小组的成员立刻兴奋地招呼她们过去试衣服。
　　“什么衣服？”
　　“苗族服饰，六月会那天穿的，没想到连我们的也一起准备了。”
　　“好像还不是租用借用，说是直接送给我们的。洛总，这个能收吗？不行我自己付钱也行，这个在外面买都不好买的。”
　　洛如冰听得一头雾水，“等等，我先弄清楚是什么情况。”
　　她们挤进人群中心，宋青云看见了，就一人塞了一袋衣服，让她们去换。
　　洛如冰从江寒雨手中接过相机，让她跟祝心眉先去换衣服，自己跟宋青云了解情况。
　　原来她们答应留下来参加六月会之后，村民们就商量着，该怎么给贵客们把牌面给做起来，务必要让大家感受到村民们的热情，宾至如归。
　　民族服装只是其中最基础的一环。
　　把洛如冰给吓得一个机灵，连忙婉拒，“不用给我们特殊的待遇！有这些衣服就够了，真的，就当我们也是村里人，这样才能更好的领略节日氛围嘛！处处都搞特殊，那大家都不自在了。”
　　其他人社死也就算了，但洛如冰想不出江寒雨要怎么面对那样的尴尬场面。
　　正想着，人群议论的嘈杂声忽然一静。
　　洛如冰转头看去，就见江寒雨已经换好了衣服，正朝这边走来。
　　其实江寒雨长得好看，一直都是人群的焦点。不过她平时的穿着太大众、太随意，现在换上了民族服饰，好像整个人都精致了好几个度，顿时令人耳目一新。
　　相机还拿在手里，洛如冰本能地将之举起。
　　从取景框看，又是另一种感觉。周围的人群和嘈杂声似乎都消失了，眼前只剩下了江寒雨，那种美貌带来的冲击自然也格外强烈。
　　洛如冰觉得自己拿相机的手都是麻的，心脏也跳得飞快。
　　脑海里无数次被压下，又无数次涌起的念头再次冒出了头。
　　好想……好想把她藏起来。
　　手里的相机忽然被拿走，江寒雨站在她面前，神色是一如往常的平静。
　　洛如冰的心又重新落回了胸腔里，周遭的一切又都一一浮现，她回到了真实的人间。
　　……
　　第二天就是六月会。
　　这是十里八村的盛会，虽然是农忙时节，天气也很热，来的人还是很多，整个宋家湾似乎都陷入了人的海洋。
　　村子里张灯结彩，前来看会的人们也都是盛装打扮。
　　洛如冰她们这一行人混在其中，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又总是会惹来更多的注视。
　　所以她走在江寒雨身边，神经一直有些紧绷。
　　昨晚帮忙做米豆腐的时候，她才从宋青云嘴里听说，六月会是民族节日没错，但同样也是年轻男女找对象的场合——中国人就是这样，所有的节日都有本事过成情人节。
　　其实想想也很正常，正当年华的年轻男女，聚在一起载歌载舞，如果什么故事都没有，才会让人失望呢。
　　但洛如冰只觉得危机感UP。
　　没办法，在这种场合，长得好看的人就是会受到关注，何况是盛装打扮的江寒雨？
　　而且这次跟上次去做讲座还不一样。
　　上次江寒雨是前辈、是大人、是讲座的主讲人，学生们还是不太敢造次的。但今天这种场合，有找对象意愿的人，看到合适的人选就会主动出击。
　　洛如冰的状态，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
　　但就连祝心眉都没调侃她，毕竟自己要是有这样一个对象，也难免要看得紧一些。
　　江寒雨倒是安之若素，好像察觉不到洛如冰的紧张似的。
　　直到一行人来到了举行表演的场坝入口处，眼看前面的人越来越多，朝她们看过来的人也越来越多，江寒雨忽然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口罩，慢悠悠地戴上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洛如冰更是整个人都有些呆滞。
　　“不走吗？”江寒雨戴好口罩，转身问她。
　　洛如冰回过神来，嘴角上扬，语气里也带上了轻快的笑意，“走。”
　　其他人见状，默默停住脚步，选择跟她们分道扬镳。
　　其实在这样的场合戴口罩，也挺引人注目的，但至少不会有人想找戴口罩的人搭讪。
　　所以接下来的一整天都过得很平静，她们带着相机，先拍了一些表演，然后又去摊子上帮宋青云卖米豆腐。
　　天气热，客人多，青云姑姑的手艺又好，昨天治的油辣椒，今天端出来还能闻到香味，所以不到中午，米豆腐就售罄了。
　　旁边来帮忙的村民还有些可惜，早知道生意这么好，就该多做一些。
　　宋青云只是微笑。
　　打算趁着六月会摆摊赚上一笔的村民不少，她又不缺钱，出来摆摊也只是回忆过往、找点事做，并不是真的要跟其他商家竞争，自然不会做太多。
　　她将最后一碗米豆腐端给了来帮忙的洛如冰和江寒雨，“你们帮着做的，也尝尝味道。”
　　于是两人头碰着头，共同分享了这一碗米豆腐。
　　告辞离开时，宋青云还一人塞了一张票子，“拿去买东西吃。”
　　两人看着手里的十块钱，哭笑不得。
　　但还真别说，在这个乡村集会上，十块钱的购买力相当不俗，她们像是普通游客那样，在小吃区里转了一圈，再出来时手上已经拿了好几样小吃，一边走，一边分着尝了味道。
　　下午天渐渐阴了下来，所有人都不面担心，生怕会下雨。
　　晚上还有篝火晚会，那才是整个节日的高潮，下雨就只能取消了。
　　大约老天爷也不愿扫兴，虽然天气越来越阴，但直到天黑时也没有落雨。人们兴高采烈地将提前准备好的大捆柴火从屋子里搬出来，在场坝里点起了巨大的篝火。
　　人们自发地围绕着篝火跳起了舞步，开始只是那些参加了节目表演的半专业人士，不过这种群舞动作简单、节奏明快，没什么难度，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汇入其中。
　　祝心眉已经快乐疯了，“我们也去！”
　　“去吗？”洛如冰转头问江寒雨。
　　江寒雨朝她伸出手。
　　洛如冰紧紧握住，把人拽了起来。
　　一群人手挽着手，很自然地融入了正在舞蹈的圈子里，熊熊的火光跳跃着，照亮了每一张脸、每一个笑、每一份无拘无束的快乐。


第69章 
　　雨是在她们准备回城的时候落下来的。
　　人才刚上去,还在倒车，酝酿许久的大雨便倾盆而下，砸落在屋顶、树梢、车身、地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一瞬间几乎让人误以为是在下冰雹。
　　短短一两分钟，视野很快就被雨雾彻底遮蔽了。
　　远离了城市的光污染，山村的夜色是一种深沉的黑,本就只能看到零星的灯火。但雨一落下来，连隔壁邻居家的灯都变得朦胧遥远,看不清晰。
　　众人不得不暂时停下所有的动作,留在车上等待雨势稍缓。
　　过了一会儿,雨没有变小,但声音没有那么响了，变成了连贯的“哗哗”声。
　　一直在车上待着也不是个事，她们干脆将车挪到台阶旁，快跑两步躲进屋檐下。
　　一群人排排站在台阶上看雨,场面颇有些好笑。
　　“这雨不知下到什么时候，不如留下来再住一晚。”作为主人的宋青云挽留道。
　　“这……”众人都有些迟疑，都转头去看洛如冰和于霜。
　　他们在宋家湾已经逗留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明天是周末,应该不用上班吧？”宋青云问洛如冰，见她点头，就又笑道,“而且你们之前不是说想进山去采蘑菇吗？现在下了雨，明天应该就有蘑菇长出来了。”
　　这一句，立刻说得所有人都心动了。
　　于霜看了看洛如冰,见她没有反对,就道,“大家都没意见，那就再留一天吧。”
　　祝心眉这时忽然感慨道，“我们运气真不错。这要是走到半路，下起雨来，都不知道该继续往前开还是倒回来。”
　　“那当然是倒回来。这个天气在山路上开车，太危险了。”宋青云立刻说。
　　山路盘旋弯绕，一边是山壁，一边是两三米高的土坎，就算是平时，也常有车辆不慎撞上山壁或是翻下土坎，更不用说现在还是夜里，又下着雨，这样的强降雨随时可能引发山体滑坡。
　　话是这么说，但到了路上折返也麻烦，所以祝心眉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还没走就下雨，老天爷挺懂事的。
　　宋青云闻言笑道，“这是老天爷帮我留客呢。”
　　时间已经不早了，下着雨也不方便展开什么娱乐活动，所以大家洗漱一番，就各自回屋睡觉。
　　江寒雨排在后面，走进房间，就看到洛如冰正站在窗边，窗户大开着，风将雨点吹进房间，也带来了那种下雨时特有的气息，让人精神都为之一清。
　　“怎么不睡？”她问。
　　洛如冰伸手去接雨水，听到她的声音，就转头笑道，“感觉不困，睡不着。”
　　这场久违的雨让她心情莫名很好，神经兴奋，完全没有睡意。
　　不过见江寒雨在床上躺下，她也跟着上了床，伸手将房间里的灯关上了。
　　山里昼夜温差大，晚上甚至还要盖薄棉被睡觉，所以洛如冰习惯性地伸出手，让江寒雨枕着自己的胳膊，把人半抱在怀里。
　　黑暗笼罩下来，视野受限时，听觉似乎就被无限放大了，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雨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山里的雨好像比城里的更大，仿佛在这远离人类的地方，自然伟力也变得更加强大。
　　听得久了，感官都变成了一片混沌，就连时间也难以感知。
　　似乎只有她们身处的这个空间是清晰的、真实的。
　　于是身边另一个人的存在感，也随之变得强烈起来。呼吸、心跳、体温乃至皮肤相贴的触感，都越加分明。
　　明明没有做什么，只是单纯的躺着，但人都莫名有些心猿意马、躁动难耐。
　　这也不能怪她们，自从洛如冰搬到江寒雨那里去住，两人朝夕相处、形影不离，没有任何顾忌。但现在竟是在别人家做客，虽然是单独的房间，也不太方便做什么，所以这几天她们虽然睡在一张床上，但都是单纯的睡觉。
　　现在好像有点不太单纯了。
　　这种事，不去想它也就罢了，想到了，那种渴望似乎就再难以克制。
　　尤其想念的那个人就在自己身边、怀里，完全没有阻隔。
　　本来就不多的困意，已经彻底散去，两人静静地躺着，都能感觉到对方也没有睡，但都又都没有动，生怕一动就再也按捺不住。
　　早知道不如冒雨回城里去，洛如冰想。
　　但一转念，又觉得采蘑菇的机会难得，即便是家里有地的江寒雨，应该也很少有这样的体验。
　　就这样木头人似的不知躺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总之，等她们被祝心眉的声音吵醒时，天已经全亮了。
　　雨停了，晨光变得明亮，今天应该会是个好天气。
　　洛如冰皱了皱眉，有些睁不开的眼睛，本能地侧过身去躲避那亮光，同时伸手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低头跟她交换了一个吻。
　　昨晚清醒时克制了一夜都没做的事，这会儿倒是很自然地发生了。
　　等亲完了，两人醒过神来，都觉得有点好笑。
　　隔着两面墙，隐约能听到祝心眉的声音，在念一首童谣，“天上下雨，地上冒泡，蘑菇出来，顶个草帽……”
　　“真难得她能起这么早。”洛如冰忍不住吐槽。
　　江寒雨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洛如冰的头，“我们也起吧，去采蘑菇了。”
　　洛如冰伸手揽住她的腰，用力蹭了蹭，这才积蓄起力量，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
　　得知她们没走成，要多留一天采蘑菇，不少村民都热情自荐，愿意给她们当向导。
　　这算得上是很高的礼遇了。
　　众所周知，长过蘑菇的地方，之后还会再长，所以常年在山里采蘑菇的人，都有自己熟知的几处“窝”，不是关系好到一定程度，可不会随便分享给别人。
　　吃过早饭，大家就拎着篮子出了门——篮子也是各家村民赞助的。
　　才刚走出村子，经过那株让江寒雨眷恋不已的红枫树，众人就看到了路边随便乱长的蘑菇。
　　祝心眉蹲下就要动手。
　　一旁的村民忙道，“别摘那个。”
　　祝心眉连忙将手里的红蘑菇丢下，“有毒吗？”
　　坊间传闻，颜色越艳丽、长得越好看的蘑菇，毒性就越重。
　　“……没有。这就是随处可见的红蘑菇，只是我们平时不吃这种。”村民说着，也忍不住吐槽道，“而且就算蘑菇有毒，也要吃下去才会发作，不可能摸一下就中毒。”
　　往前走了一阵，进入了山林的范围，路边的蘑菇品种更多了，村民们干脆借着这个机会，给她们讲解哪些蘑菇好吃，哪些蘑菇有毒，哪些虽然没毒但狗都不吃。
　　村民们对此显然是很娴熟的，就算长得很像的两种蘑菇，也能轻易区分出来，但众人被灌了一脑袋的蘑菇常识，却只觉得一片混沌和茫然，“完全记不住啊！”
　　“不用全部都记住，能认识常见的几种就行了，不认识的就不要采。”
　　“采到了也不怕，回来我们再挑拣一遍。”
　　这么一说，大家顿时都放下心来。
　　进了山，一群人就分成了几个小队，各走一个方向了——就算山里的蘑菇再多，也经不住十几个人地毯式搜索，必须要分散开来，才会有足够的收获。
　　没有收获其实也没什么，顶多就是丢点脸，毕竟青云姑姑已经在家里杀鸡，准备炖鸡汤来给她们煮蘑菇吃了。
　　所以，这是赌上尊严的战斗！
　　不过等真正进了林子里，开始采蘑菇之后，洛如冰才发现，真正阻碍她们的其实并不是认不出遇到的蘑菇，而是找到蘑菇在哪里。
　　山林里可不像路边那样光秃秃的，一眼就能看到蘑菇在哪里。
　　林子里到处都是落叶、干枯掉落的树枝，不知名的荆棘和藤蔓，因为没有人修理而长得过于抽象的大小树木……要在其中开出一条路来，本身就已经很难了，更何况还要在这个过程中眼观六路，寻找可能藏在边边角角、被枯枝败叶挡着的蘑菇。
　　更多的时候，她们手忙脚乱地拎着篮子经过了一丛蘑菇，还浑然不觉。
　　好在还有万能的老乡。
　　一边在前面开路，一边还要到处找蘑菇，然后自己不动手，指点她们过去。
　　算是把采摘体验拉满了。
　　不过多来几次之后，洛如冰和江寒雨也算是有了一点经验，渐渐能自主发现蘑菇了。
　　从距离路边不远，长满了各种杂树、灌木的林子，到一整片的栎木林，再到一整片的松木林，每一片林子里生长的菌菇品种都不一样，造型也各有特色，让它们采摘得十分尽兴。
　　中间偶尔远远地看到其他小组的成员，就主动避开。
　　在林子里钻的时间久了，她们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要不是有人带着，感觉分分钟就会迷路。
　　果不其然，等最后钻出林子、清点收获时，她们已经跟最初出发的方向南辕北辙。
　　说实话，在林子里赶路还是挺费劲的，她们的衣服都被林子里残留的雨水沾湿了，洛如冰还摔倒过一次，弄脏了衣服鞋子，江寒雨则是被荆棘的的刺扎了好几下。
　　在路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歇气，洛如冰一边从旁边摘下树叶去擦身上的污泥，一边问，“现在怎么办？其他人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问问就行了。”村民说。
　　“怎么问？”洛如冰下意识地问，脑海里浮现出了昨天六月会上两支队伍对歌的场景，按照主持人的介绍，这就是以前山民们沟通的方式，远*远地看到另一片坡上有人，就用歌声打招呼。
　　结果村民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洛如冰：“……”
　　好吧，非常合理、非常科学、非常现代化。
　　不过她还是问，“山里有信号吗？”
　　村民闻言，伸手指了指某个方向。她们转头看去，就见高高的信号塔矗立在不远处的山顶上，塔尖直插天际。
　　其实山里地形复杂，也有些地方是没有信号的。不过基建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打完电话，确认其他的队伍都不走这条路，而且都已经在回村的路上了，她们便也打算回去。
　　洛如冰刚站起来，就被江寒雨叫住，“等等，先清点一下收获。”
　　略一思索，洛如冰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虽然回家也可以清点，但到时候就要当着其他人的面了。与其拎着满满一篮子回去，结果要丢掉一半，被嘲笑不认识蘑菇，不如直接拎回去半篮子，顶多是运气不好。
　　……
　　蘑菇很鲜美。
　　用鸡汤当锅底来汆蘑菇，更是鲜上加鲜。
　　米饭都多吃了一碗，吃完还要再喝一碗汤溜溜缝。
　　基本上每个人都吃撑了，东倒西歪地瘫在院子里消食，顺便翻看之前采蘑菇的时候拍的照片，挑选最好看的凑成九宫格发朋友圈。
　　当然了，现场再拍两张蘑菇装满篮子的照片凑数的也不是没有。
　　至于那个篮子是属于谁的你别管。
　　歇了一阵，缓过来之后，众人便准备收拾收拾回城。
　　再耽搁下去又要等到天黑，关键是最近的天气不稳定，万一晚上又下雨，那就变成“明日复明日”了。
　　宋青云也没有再挽留，乡村固然很美、很有趣，但住得久了，人还是会向往大城市的繁华和便利。
　　反正项目定下来了，以后这些人肯定是常来常往的。
　　她找来塑料袋，将大家采摘的蘑菇都装起来给她们带走——没错，刚刚那顿饭吃的是村民们摘的蘑菇，她们自己采的都还好好放着，显然宋青云早就打算好了。
　　毕竟是自己的劳动成果，所以也没人拒绝。
　　但等她们上车时，村民们也从自家赶来，每个人手上都拎着大包小包，有蔬菜，有水果，也有去年晒的干货，还有一些山里才有的特产……
　　昨天她们走得急，聚会散了之后就要走，这些都来不及准备，今天的时间就充裕多了。
　　众人当然也尝试过拒绝。
　　但是在推拉这件事上，她们显然不可能是经验丰富的老乡们的对手，最后每一辆车的后备箱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大家上车时甚至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直到车子出了村，驶上山路，才放下心来，一边心有余悸，一边又觉得有些好笑。
　　无论如何，多留的这一天，无疑让这一场山村之行变得更加圆满，也让所有人对这个改造项目充满了信心。在村民们的眼里，村子里什么都没有，可是在外人眼里，村子里处处都是宝藏，等待着她们去开发出来，展示给所有人看。
　　回去的路上，每个人的心情都是明媚的。
　　天空中的太阳也在不懈的努力之后，终于撕破云层，洒下了热烈的日光，照耀着她们的前路。
　　……
　　别墅似乎还是老样子。
　　因为昨天就准备回来，洛如冰已经提前叫了人过来打扫，电器也都开启，所以她们回来之后什么都是现成的。
　　洛如冰之前摔了一跤，虽然已经换过衣服，但回了家，总觉得还是再洗个澡比较好。
　　等她从浴室里出来，就见江寒雨还在给带回来的东西分类，然后放进冰箱或者橱柜里。蘑菇倒是暂时放在了灶台上，要清洗之后才方便储存和使用。
　　见她忙完这个忙那个，洛如冰干脆走过去，从背后拥着她道，“先别忙这些了，放着一会儿再说吧，你不累吗？”
　　在山上的时候因为兴奋，没有太明显的感觉，但其实对体力的消耗不小。
　　而且平时没有爬山的习惯，猛地来这么一下，感觉就更明显了。
　　“是有一点。”江寒雨坦然承认。
　　洛如冰松开手，改成给她按摩肩膀，一边说，“那就先休息一会儿。”
　　“也行。”江寒雨看看已经不剩下什么了，就随口应道。
　　洛如冰按着她的肩膀，把人推出了厨房，两人乘电梯上楼，前往卧室。
　　说是去休息，但两人在电梯里就情不自禁地亲在了一起，昨夜、不之前那么长时间一直被压抑着的渴望，再也无法控制，尽情释放。
　　进了卧室，洛如冰本来打算把人带到床上，但被江寒雨拦住了。
　　她没有穿着外出的衣服睡觉的习惯。
　　于是已经洗过澡的洛如冰，又陪着她再洗了一次。
　　等到从浴室出来时，江寒雨不仅皮肤被热水泡得发软，身体似乎也被泡软了，几乎提不起力气。
　　她不仅爬了一上午的山，昨晚也没怎么睡好，这会儿累到极致、也困到极致。
　　对于江寒雨这种作息规律的人来说，偶尔被打破一次，会比一般人更难受。她倒在床上，迷迷糊糊感觉到洛如冰在给吹头发，但还没来得及吹干，她就伴着吹风机的嗡嗡声睡着了。
　　洛如冰把人搬到枕头上，她都没醒。
　　困是会传染的，洛如冰本来还有几分亢奋，但躺在江寒雨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等两人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屋子里一片昏暗，她们也不开灯，又开始胡天胡地，仿佛要把之前缺少亲热的都补回来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克制过了头的缘故，洛如冰觉得，江寒雨好像又变得主动了一些。
　　她有点想开灯，看看江寒雨此刻脸上的表情，但又怕会吓到她，将刚刚展露出来的热情收回去，只能闭上眼睛去感受、去沉溺。
　　直到两人的胃发出了抗议，不得不起来准备食物时，洛如冰才超级不经意地打开了灯。
　　她没有开太刺眼的大灯，只开了天花板周围那一圈的灯带。暖黄色的灯光先是照亮天花板和墙壁，然后才洒落下来，显得十分柔和。
　　尽管如此，江寒雨还是下意识地抬手遮住了眼睛。
　　洛如冰屈膝跪在床边，俯下身去，拉开了她的手，安抚地吻了吻她，视线落在她被汗水打湿了，仍带着几分潮红的脸上。
　　那是只在她眼前绽放的艳色。
　　察觉到她的视线，江寒雨微微转头，跟洛如冰对上了视线。
　　她的眼神依旧是一贯的平静，可是眼尾泛红、眼睛似乎也是湿润的，于是那平静中似乎也多了几分柔软。
　　洛如冰看得心头发颤，忍不住低头去吻她的眼睛。
　　江寒雨闭着眼，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慢吞吞地说，“不是要去煮饭吗？我真的好饿了。”
　　“跟我一起去？”洛如冰说。
　　其实只是下楼一趟而已，可她现在一刻也不愿意离开江寒雨。
　　“怎么去？”江寒雨睁开眼睛。
　　洛如冰拿了一件睡裙给她套上，举起起江寒雨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江寒雨不待她开口，就配合地搂紧了，洛如冰再将两手垫在她的腰臀处，用力往上一提，就直接把人抱起来了。
　　这个姿势，只要江寒雨紧紧挂在她身上，不要松手，会比横抱省力一些。
　　下楼到了厨房，洛如冰把江寒雨安置在流理台上，又缠绵了一会儿，才起锅烧水，打开冰箱去找食材。
　　这时候做别的要等很久，只能下面条了。
　　臊子也是现成的，宋青云出手，今天刚从村里带回来。
　　洛如冰往面汤里丢了几片菜叶，想了想，又卧了两个鸡蛋，看起来就有模有样的了。
　　吃完面条，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又不想继续再床上黏糊，江寒雨干脆让洛如冰把电脑拿过来，打算整理一下这几天拍摄的素材。
　　能用来剪视频的挑出来编号，放进素材库，不能剪视频但有趣、有纪念意义的，放进另一个文件夹，拍得不好或者没什么意思的直接删掉。
　　整理着整理着，忽然看到了一条很长的视频。
　　江寒雨平时拍摄，就算是连贯的内容，其实也会分成几段来拍，方便后面剪辑。毕竟视频太长的话，光是找能用的镜头就要费很多功夫。
　　突然冒出来一条长视频，她有些好奇地打开，然后立刻就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拍的了。
　　她们去溶洞探险的那天，因为她被激发了幽闭恐惧症，两人完全忘记了还在拍摄，摄像机一直拍到没电。
　　江寒雨有些好奇，不知道都拍到了什么，于是点开了它。
　　洛如冰有些担忧，干脆在她身边坐下，把人抱在怀里，随时准备好支持她，安慰她。
　　好在隔着屏幕，江寒雨只是因为回想起当时的感觉而略感不适，没有更多的反应。
　　接着是洛如冰把人带到外面，江寒雨讲述自己小时候的经历，然后……是那个让江寒雨中暑的吻。
　　其实摄像机挂在她身上，大部分时候画面里都看不到人，只有声音，但正因如此，反而有种在看自己演的小电影的感觉，而且还是实拍、偷拍。
　　两人都有些不自在，但又莫名的口干舌燥。
　　结果明明是因为不想继续黏糊才去工作，最后却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乱来。


第70章 
　　一觉从下午睡到晚上,又折腾到半夜，最后囫囵着睡了几个小时，江寒雨还是坚持在闹钟响起之后起了床。
　　虽然还是没什么精神,但今天接着睡的话,作息估计就真的要崩到调不回来了。
　　当然，也是因为有正事。
　　建筑公司那边的方案其实已经出来了，只是上周没能从村里回来,得等明天工作日才能去现场比稿。
　　至于今天，江寒雨本来的计划是把素材整理一下,剪几个视频出来,但现在她觉得待在只有两个人的屋子里还挺危险的。
　　而且短时间内,她也确实不觉得,自己坐在洛如冰工作间的办公椅上，还能集中精力干活。
　　干脆接着出门去摆摊。
　　顺便把电脑也带上。
　　江寒雨手里剩下的大都是积压的货物，而这些东西之所以会一直积压，就是因为不好卖,所以摆摊也不指望有什么生意，正好抽空整理素材。
　　这么明显的嫌弃，洛如冰不可能感觉不到,只能老老实实在一边待着。
　　天气不太好，虽然没下雨，但也阴沉沉的,让本来就有些混沌的人更加昏昏欲睡，不知不觉就混过了一天。
　　晚上早早休息，第二天醒过来,总算恢复了正常。
　　嗯……江寒雨恢复了正常,至于洛如冰,她有点兴奋过头了。
　　这么高兴的原因是，今天江寒雨要跟她一起去上班。
　　今天的行程是跟建筑公司那边把方案定下来，但因为有三家公司，去哪家都不方便，干脆就把比稿的地方安排在了振兴。
　　洛如冰早就想带着江寒雨一起去上班，或者让她中午给自己送饭、探班什么的，奈何江寒雨不肯配合。
　　其实现在两人感情稳定，已经没什么到处炫耀、宣示主权的必要了，而且公司里有不少骨干员工都加入了考察小组，已经见过江寒雨了，所以也不需要再把人带去公司。
　　但机会反而在这时候降临了。
　　洛如冰也还是会因此而兴奋。
　　江寒雨换衣服的时候，她还凑到衣柜旁边出主意，势必要把江寒雨打扮得光鲜亮丽。
　　挑拣完了，她还对着衣柜一脸惋惜地说，“你的衣服还是太少了，也没什么配饰，要不我让人送几套过来？”
　　“算了。”江寒雨摇头，“平时也用不上。”
　　“那我给你买点平时穿的衣服？”洛如冰不肯放弃。
　　江寒雨感受到她想打扮自己的强烈愿望了，想了想，还是没有坚决拒绝，只说，“不要买太多，也不要太花里胡哨，不然我不会穿的。”
　　得到了许可，洛如冰顿时眉开眼笑，“你放心。”
　　江寒雨不是很放心。
　　但是……算了，总归洛如冰的审美也不至于太糟糕。
　　……
　　其实关于江寒雨的种种消息，早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公司。
　　本来当初洛如冰一上班就宣布了一系列的福利规定，大家就觉得很反直觉，并因此产生过种种讨论。
　　有人认为她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老板，所以不以压榨员工为乐，而是想创建一个和谐的工作氛围。但也有人觉得，她肯定是心思没放在工作上，有别的事情需要关注，所以不愿在公司待太久，其他员工只不过是沾光而已。
　　后来江寒雨在网上火了，又牵扯出了洛如冰，后一种观点就成了王道。
　　不过洛如冰出差的时候都要带上家属，甚至还为此跟大部队分开行动，还是让人觉得太夸张了。
　　但等到员工们亲眼见过江寒雨，跟她相处过之后，反而对此没什么疑虑了。不管是谁，有了这样的对象，估计都更想天天守着人，怎么会愿意把时间浪费在工作上？
　　但耳听为虚，没见过江寒雨的人，总还是有点不信。
　　直到今天，江寒雨跟洛如冰一起出现在公司。
　　最终她还是穿了一件洛如冰的衬衣，对江寒雨来说稍微大了半个码，却反而显得衣服更有设计感了。衬衫的扣子没有全部系上，敞开的领口能看到修长的脖颈、精致的锁骨，以及点缀其间的水晶项链。脸上没有化妆，只涂了一点口红提亮气色。
　　明明是通勤装束，却又显得自然随性。
　　当她走在洛如冰身边，跟她一起朝打招呼的员工点头致意时，着实让人眼前一亮。
　　不少人都忍不住扼腕叹息。
　　可惜是老板娘，要是老板长这样，大家上班肯定更积极。
　　老板对此浑然不觉，把江寒雨领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太荒唐了，江寒雨现在看什么都不对劲，见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就忍不住想到各种糟糕的play，于是连忙问道，“会议几点开始？”
　　洛如冰正要回答，办公室里的对讲系统就响了起来，是助理发来了提醒，“建筑公司的人到了。”
　　江寒雨和洛如冰下楼时于霜已经把人领到了会议室。
　　既然人都到齐了，也没必要非要等九点半，干脆直接开始。
　　本来原本的计划，是上午两家公司、下午一家公司，分别讲解方案，振兴这边再讨论一番，用一整天的时间来给出结果。
　　但大家都很有效率，最后居然在上午就完成了所有的讲解。
　　等一顿午餐吃完，振兴这边已经讨论出了初步的结果，将三个方案的优劣都列出来，拿给洛如冰和江寒雨做参考，最终选定了其中一家。
　　下午洛如冰让人到老屋这边来装了好几个固定的机位，将整个改造过程记录下来。
　　第二天，工程队正式进场。
　　江寒雨也就恢复了每天早出晚归，一边监督工程队干活，一边料理院子里的菜地的生活。
　　虽然光是定方案，前后就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但改造工程真正开始之后，反而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也就是一周多一点就完成了。
　　再花费一天时间清理建筑垃圾、打扫卫生、查缺补漏，建筑公司便邀请洛如冰和江寒雨过来验收。
　　虽然是自己看着改造的，很多细节都了然于心，也想象过细节放在整体之中会是什么样的效果，但是真到了这时候，江寒雨还是有些兴奋的。
　　其实洛如冰住在老屋这边，会觉得不方便的那些地方，江寒雨当然不会没有感觉。
　　只是一直没有提起劲来改造。
　　现在想想，除了她不太明显的拖延症之外，真正的原因是，一个人的生活不需要那么多的波澜。
　　表面上江寒雨自律、对生活质量有一定的追求，但很多地方其实也就是随便凑合。
　　现在多了一个人，感觉似乎就完全不一样了。
　　车子在街边停下，两人下了车，走进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老屋，就像是又重新认识了一个老朋友，虽然对方身上发生了很多变化，但全都是按照自己的建议来的，所以反而比之前更觉亲近。
　　虽然厨房、卫生间和卧室都做了不少改变，但两人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感觉最明显的，其实还是采光的变化。
　　老屋的窗户很小，因为建筑材料的承受力问题，只能开那么大的窗，而现在，在保留老房子窗户款式和美感的基础上，窗户变成了原本的两三倍大，屋子里的光线自然就变得明亮了很多。
　　反而是这次改造的核心，中央空调系统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但其实，从她们进门起，就已经在体验它的功能了，只是听不到声音、也感觉不到风，就会不自觉地忽略它。被提醒之后，才意识到整个验收的过程中，屋子里的温度都是恒定的、舒适的。
　　验收完了每一个环节，两人没有任何不不满意，爽快地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送走了建筑公司的人，洛如冰走回来，见江寒雨正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出神，不免有些担心。旧的终将会过去，但这个送别的过程，却总难免让身处其中的人觉得感伤。
　　她走到江寒雨身边，没有像平时那样拥抱她，只是轻轻勾了勾她的手指。
　　江寒雨回过神来，“怎么了？”
　　“我们什么时候搬回来？”洛如冰问。
　　“现在就可以吧。”江寒雨左右看看，说，“不过估计还要再添置一些电器和家具，才能入住。”
　　“那就先把其他的搬过来，剩下的慢慢挑。”洛如冰说。
　　这回搬家，就不像是之前那样麻烦了。
　　之前是因为很多东西需要整理，不方便请人过来，现在就可以直接叫搬家公司，一车就把所有的东西都拉回来，并将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东西拆开，摆好。
　　这样她们自己就只需要负责一些琐碎的、贵重的，或者有特殊意义的物品的整理和摆放。
　　所以很快，这栋老屋又大致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这也是多亏了老房子里的家具都是木头的，而且质量很好，没什么损坏，只是因为不少杂物都被江寒雨清理出来丢掉了，窗子又开得更大，显得整个屋子比之前更明亮、更空旷。
　　不过洛如冰相信，等她们住进来之后，要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物品填充进那些空档。
　　……
　　如果这时候，有人走进这栋屋子，就会发现，其他的空间都已经被填满了，但是真正生活在这里，使用得最多的卧室、厨房和洗手间却还是空着的。
　　爷爷奶奶的卧室，江寒雨选择了全部保留，之前是什么样子，现在搬回来还是什么样子。
　　但她自己的房间，却做了十分彻底的改造。
　　老房子的卧室空间不大，放上床、书桌和衣柜之后，就紧凑到只剩下转身的地方了，这自然也是不方便的一部分。
　　而现在，江寒雨考虑到洛如冰会有在家里办公的需求，她自己剪视频也需要一个更专业的房间，干脆单独整理出了一间书房。
　　然后又将卧室外面的空间利用起来，打通之后做了一个比较大的衣帽间，以便能够将两个人的服饰都放进去。
　　这样一来，卧室只剩下了睡觉的功能，自然就可以选择采购更宽大、更舒适的床铺。
　　至于原本的厨房和卫生间，本来就是在老屋旁边单独搭建出来的，所以是最凑合的地方，这一回基本等于是重建，为此还占用了一部分的菜地，里面的东西也全都要根据现在的布局重新采购。
　　这方面的工作被洛如冰主动接手了。
　　理由是江寒雨出了房子，所以她要出家具和电器。
　　江寒雨：“……”
　　也不知道洛如冰是上哪里采购的东西，反正等这些家具和电器的时间，都已经快赶上改造房屋所花费的时间了。
　　好在等待的时间，也不是无所事事。
　　事实上，这段时间江寒雨和洛如冰都挺忙的。
　　江寒雨将房屋改造的视频都整理出来，正式开始更新房屋改造的专题。
　　虽然每天光是看素材就看花了眼，但效果也很好。
　　新专题的第一期，就是她跟洛如冰一起整理阁楼上的那些杂物。
　　虽然其中大部分都是已经朽坏或者没用的垃圾，但也整理出了不少有历史感的东西，其中最多的是江寒雨从小学到大学的课本、笔记和各种杂物——之前洛如冰亲手埋掉的那一盒情书，就是这么找到的。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洛如冰想都想不到的怪东西。
　　各种票证、各个版本的纸币硬币、没有表带机械手表、没有电池的手电筒、刻着爷爷名字的印章、爷爷奶奶年轻时的手抄歌词本（背面还记了很多电话号码，顺便还被当成账本用）、办酒席时记礼金人情的账册、农村信用合作社的入股证明……
　　洛如冰最喜欢的，是一把做工精细，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每一粒珠子都打磨得十分趁手的小算盘。
　　感觉把这东西往手里一托、腰间一挂，就有洛大掌柜的范儿了。
　　江寒雨见她爱不释手，干脆就送给了她，现在就摆在洛如冰的办公室里。
　　扯远了，总之，这期视频因为有不少老东西，发布之后勾起了不少八零、九零后的童年回忆，不仅又上了一次热门，甚至还带起了一股收拾家里的老房子，晒出各种旧物的风气。
　　因为参与的人多，平台干脆趁势推出了#回忆里的老物件#主题征稿活动。
　　活动主页循环播放的，就是江寒雨的这一期视频。
　　这种推荐力度，本期视频的播放量自不必说，江寒雨的粉丝也在短短几天里翻倍再翻倍，算是真正火出圈了。
　　把苏云映馋得眼睛都红了。
　　之前江寒雨靠脸红起来，苏云映还算心平气和，大家的外在条件摆在这里，人家就是能吃上这口流量，羡慕不来。
　　但现在，因为一期横看竖看都挺普通的视频，就获得了比之前更大的热度，就连苏云映这个自认为对行业和流量非常了解的资深自媒体，也百思不得其解。
　　只能感慨人红靠命了，时运和机缘一到，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乘风而起。
　　江寒雨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她早就已经打定主意，不靠流量吃饭，所以任由外面风起云涌，她还是正常地更新视频。
　　她甚至在流量最火热的时间里，把心思都放在了小卖部重新开业上。
　　虽说暑假学校不开学，店里的生意也不多，但小卖部本来就是细水长流，既然屋子改完了，店铺自然也要尽快开门。
　　因为是老店，又只是一家小卖部，江寒雨也没整那些花里胡哨的，打电话让人送货过来，将货物都摆到架子上，就直接开张了。
　　意料之中的没什么客人，江寒雨就坐在柜台后面继续整理素材。
　　正忙碌着，眼前忽然投下一道阴影，她抬起头，就见洛如冰正站在柜台外面，笑盈盈地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江寒雨有些吃惊，下意识地站起身。
　　“别别别，你坐着。”洛如冰连忙招呼她，还怕她不听，干脆自己转进去，把人按在了椅子上，然后才说，“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什么东西？”江寒雨下意识地抬头往外面看。
　　下一刻眼睛就被洛如冰蒙住了，“先别看，不然就没有惊喜了。”
　　“好吧。”江寒雨老实了，“要等多久？”
　　“很快的。”
　　江寒雨也不知道很快是多快，但两人说着闲话，确实没怎么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忽然洛如冰就放下手，说，“可以了。”
　　但江寒雨左看右看，也没看到所谓的惊喜在哪里。
　　“这里看不到。”洛如冰将她拉起来，两人走到外面，江寒雨一仰头，就见自家店铺的门脸上多了点东西。
　　改造房屋的时候，建筑公司将那块已经不怎么看得清上面的字的招牌给拆掉了，江寒雨也没有再订新的，反正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这是一间小卖部，而店里的顾客又相对稳定，不需要靠招牌来辨认。
　　但现在，店铺上方重新有了招牌。
　　那是一片巨大的红叶，上面一个字都没写，但颜色和样式，都醒目极了，肯定能吸引每一个路人的视线。
　　“好看吗？”洛如冰在一旁问。
　　江寒雨迅速地眨了几下眼睛，像是要将那一点忽然涌起的酸涩眨回去，答非所问道，“我很喜欢。”
　　洛如冰侧过身，给了她一个暖暖的拥抱，笑着说，“江老板，开业大吉，红红火火！”
　　“谢谢。”
　　两人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被太阳晒得受不了，才重新回到柜台后面。
　　桌子还是洛如冰当初为了居家办公定的那张，只不过现在用它办公的人变成了江寒雨。
　　洛如冰在属于自己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体会看店的清闲，手机就催命一样地响了起来，她只好站起身，对江寒雨道，“公司那边还有事，那我先走了。”
　　“晚上见。”
　　……
　　之所以这么火急火燎地催洛如冰回去，是因为超越集团那边的调查和清点终于结束，要开始走司法程序了。
　　也就是说，超越的资产很快就会拍卖阶段。
　　“怎么这么快？”洛如冰有些惊讶。
　　这种事，牵扯的方面实在太多，走起流程来，从几个月到几年都是有可能的。
　　“特事特办吧。”于霜说，“毕竟是因为违规吃喝被举报的，正好赶上了，现在可能全国乃至中央都在看着呢，当然要赶快出结果。而且超越的生意都是能影响到民生的，也不能拖延太久。”
　　当然了，也是因为洛如冰的准备太充分，罪证确凿，流程走起来也就很快。
　　不过这个就没必要提了。
　　反正对振兴来说是好事。
　　只是这样一来，洛如冰也就要忙起来了。
　　虽然在宋家湾的项目启动之后，她们也算是跟官方有了一些默契，但是想要在拍卖流程中脱颖而出，成为最终的赢家，终究还是要靠自身的实力。
　　尽管之前就一直在做准备，但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有太多的事情需要确认。
　　洛如冰很快就陷入了开不完的会里，甚至不得不打破她不加班的规定，有时候江寒雨都已经到家了，她还没回来。
　　以至于两人每天除了一顿早餐之外，连一起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这天洛如冰采购的家具家电终于全部到位，并且安装完毕，江寒雨试用了一下，拍了几个小视频给洛如冰看，但一直到她回家时，都没收到洛如冰的回复。
　　时间已经过了八点，别墅里却还是一片黑暗。
　　江寒雨用指纹解锁了大门，往院子里走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十分强烈的冷清。
　　明明她早已习惯与孤独和寂寞共处，甚至能从这个过程中获得乐趣。
　　现在却忽然觉得有些难以忍耐了。
　　江寒雨停住脚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没有继续往里走，而是选择转身离开，重新关上了别墅的大门，然后开着自己的老年车下了山，一路朝振兴的办公大楼驶去。
　　中途经过市区，她绕了一点路，去夜市买了一大堆的烧烤、小龙虾、奶茶、糖水之类的夜宵。
　　办公楼里依旧灯火通明，前台看到拎着大包小包过来的江寒雨，连忙招呼保安上前帮忙。闻着袋子里传出来的食物香气，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雀跃地问道，“江女士来探我们洛总的班吗？”
　　江寒雨笑了起来，“是啊，大家都辛苦了。”
　　【作者有话说】
　　感觉下一章就能完结了，剩下的内容放在番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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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洛如冰从会议室里走出来,耳畔就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吵嚷声。
　　烧烤的香味充斥着建筑内的空间，霸道地勾起每一个人的食欲，她听到身后有人说,“好饿……”
　　“闻着这个味道更饿了,我感觉自己现在可以一口气吃掉一头牛。”
　　“哪位好心的同事点了外卖，赏一口！”
　　听着这些对话，洛如冰之前因为高度集中精神而被压下去的生理感受瞬间恢复。
　　长时间忙碌所产生的疲惫,以及因为过度消耗体能而导致的饥饿，让她的身体迫切地渴望休息、渴望进食。
　　但是洛如冰没有留下来加入其中的意思,比起在公司里吃宵夜,她更愿意尽快回家。
　　这么想着,洛如冰从口袋里摸出开了静音的手机,想看看这段时间江寒雨有没有发来新的消息。
　　手机界面解锁时，她听到身后传来更加响亮的起哄声，洛如冰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远离过于嘈杂的环境,但下一刻，耳畔忽然飘过熟悉的称呼。
　　“谢谢江师姐！”
　　洛如冰脚步一顿，心底浮现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猜测。
　　“对了,洛总人呢，怎么没看到她？”
　　“不知道啊，刚才还在的。”
　　“怎么回事,知道江师姐来了，居然还这么沉得住气吗？”
　　随着更多的对话涌入耳中，洛如冰再不敢相信,也不得不承认,能让大家这样调侃,只可能是她想的那种情况。
　　考察小组的人受祝心眉影响，都称呼江寒雨为江师姐，然后这个称呼就在公司里传开了。
　　所以是江寒雨来给她探班了。
　　洛如冰连忙快步折返，然后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心的江寒雨。
　　真奇怪，明明对方这样醒目，她刚刚经过的时候居然完全没有发现——哦，对，她刚刚一直在低头看手机，甚至没有往那边瞥上一眼。
　　漫无边际的念头在脑海里起伏，缓解着洛如冰突如其来的紧张感。
　　她大步走向江寒雨。
　　好在同事们都很懂事，察觉到她的到来，所有人都主动让开了道路。
　　洛如冰走到江寒雨面前，看着她，心潮起伏了片刻，脑海里似乎有千言万语，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能来吗*？”江寒雨反问。
　　“不是，你当然可以来……不，我是说……”洛如冰发现自己忽然变得笨嘴拙舌了，索性闭上嘴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才轻声说，“我很高兴。”
　　高兴到要用尽全身力气去克制，才没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拥抱她、亲吻她。
　　只能用目光注视她，描绘她，锁住她。
　　江寒雨跟她对视了片刻，忽然转头问一旁的人，“今天的会开完了吗？”
　　“已经结束了。”
　　“那就好。”江寒雨说着，朝众人点点头，“那你们慢慢吃，我们先走一步。”
　　然后她牵起洛如冰的手，带着她越过人群离开。
　　洛如冰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呆呆地跟上她的脚步，听到身后人群发出压低的惊叹声。
　　“好帅！”
　　“怎么回事，人生赢家连恋爱都比我甜？”
　　“你至少有恋爱……”
　　“所以江师姐这样的女朋友哪里找？”
　　大脑还没有完全处理好这一系列的事件，但洛如冰的唇已经很自然地弯了起来——这就是她让江寒雨来给自己探班想要达到的效果。
　　这个时间，办公室也只剩下她们这几楼还开着灯，两人走出电梯，就踏入了一片昏暗的夜色中。
　　洛如冰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江寒雨。
　　自从知道对方有幽暗恐惧症之后，她感觉自己比江寒雨还敏感、还应激，只要一进入这样的环境，就会下意识地警惕。
　　昏暗中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但江寒雨牵着她的那只手依旧温暖、稳定。
　　洛如冰反而因为那一瞬间的应激，终于从任人摆布的呆愣之中回过神来。
　　她忽然顿住脚步。
　　江寒雨却还是一无所觉地往前走。
　　两人牵着的手传来拉扯的力道，江寒雨毫无防备地晃了晃，洛如冰适时地用力一拽，然后张开手臂，江寒雨就自己跌进了她的怀里。
　　洛如冰将人抱紧，满足地蹭了蹭，才问，“你怎么来了？”
　　还是跟刚才一样的问题。
　　但被洛如冰用力抱着，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缝隙，江寒雨却没法再像之前那样反问“我不能来？”了。洛如冰的反应哪里是她不能来，分明是巴不得她来，而江寒雨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但这并不是她过来的原因。
　　也许是这个怀抱太温暖，也许是黑夜能助长人的胆量，又也许，只是她想让对方知道。
　　最后江寒雨只是轻声道，“我……想你了。”
　　是的，不是因为知道洛如冰想让她来，只是她自己想来。在那突然而至的冷清与寂寞之中，她开始想念这个人的温度、话语、陪伴。
　　所以她来了。
　　环着她的手臂微微一紧，下一瞬，洛如冰的吻就落了下来。
　　急切的、不成章法的、热烈的吻。
　　两人都用上了毫无必要的力气，所以没一会儿就都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稍微缓一缓。
　　直到这时，洛如冰才捧着江寒雨的脸笑道，“老婆，你太犯规了……”
　　江寒雨不自在地挣扎了一下。
　　她心里什么都明白，洛如冰的想法，她自己的想法……但确实很少这样直接地表达出来，这让她有种莫名的羞怯。
　　但下一刻，这点刚刚冒头的情绪又被洛如冰尽数融解。
　　她用双手捧着江寒雨的脸，叹息一般说，“你再这样，我下辈子也只好继续爱你了。”
　　她的爱意已经足够支撑到她们生命的尽头，更多的，只好留给下辈子。
　　江寒雨喉头动了动，从鼻腔里逼出一声应答，“嗯。”
　　那是属于江寒雨的许诺。
　　洛如冰又吻了上来。
　　江寒雨任由她亲了一会儿，才抬手堵住她的嘴，问道，“你不饿吗？”
　　“有一点。”洛如冰说着，也反应过来了。
　　江寒雨带了宵夜，其中肯定也有她的份，但大概是看出她不想留在那里跟其他人一起吃宵夜，才直接把她拉走了。
　　这样再找地方吃东西，就只有她们两个人。
　　这么想着，洛如冰总算松开了人，转而牵住江寒雨的手，自己走在了前面，“谢谢老婆，你刚刚买了什么宵夜？我们再去买一份。”
　　江寒雨觉得没这个必要，但洛如冰一定要这种仪式感，她也就随她去了。
　　两人走出写字楼，来到了江寒雨的老年车前。
　　这时江寒雨才想起来问，“你的车呢？”
　　“停在地下车库了。”洛如冰说着，伸手拉开了老年车的车门，“没事，就开这个。”
　　“那你明天怎么来上班？”
　　洛如冰闻言，扶着车门的手一顿，转过身来，双臂揽住江寒雨的腰，笑着问她，“老婆能送我上班吗？”
　　江寒雨的视线落在她身后的老年车上，本来想问“你确定要坐这个车来上班”，但转念想到洛如冰迈巴赫都换成了五菱，又觉得不用问了。
　　“那就上车吧。”她说。
　　……
　　回家的路上，洛如冰终于拿出手机，看到了江寒雨发来的消息。
　　“这么说我们可以搬家了？”她先是兴奋，继而就有些苦恼，“但我这几天估计抽不出时间。”
　　从天亮忙到天黑，自然是没空去搬家的。
　　“不急。刚装修的屋子也要放一放，散散味道。”江寒雨说。
　　虽然她们选的基本都是纯天然的材料，不过现代社会，想要彻底杜绝化学制品是不可能的，确实需要晾一段时间。
　　“那就好。”洛如冰松了一口气，又保证道，“不过我们这边也差不多了，今天已经接到了官方的函件，算是通过了初步的审核，接下来就要开始正式的洽谈了。”
　　超越集团因为是司法拍卖，所以没法像她们之前选建筑公司那样，直接让几家公司坐在一起比稿。不过大致的流程其实都差不多，参与者把自家的资料交上去，通过审核之后，还要经过几轮询问、洽谈和调整。
　　这期间竞争者们互相是不会碰面的，但本质上还是官方比较他们给出的条件，挑选出最合适的那一个。
　　虽然是第一轮的审核，但标准其实挺严格的。
　　很多公司甚至是在准备资料的过程中自己放弃了，因为自觉没法通过严格的审核，干脆不去丢脸。
　　所以最终通过审核的只有四家公司。
　　要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有结果了。
　　话虽如此，但随着流程逐渐往前推进，越是临近最终结果宣布的时间，洛如冰就肉眼可见地变得紧张、焦躁，甚至又开始睡不着觉了。
　　不过“肉眼可见”，只是对江寒雨来说。
　　在外面、在其他人面前，洛如冰还是掩饰得很好的。
　　如果可以，洛如冰其实也想瞒住江寒雨。但从很早的时候，她就觉得，江寒雨那双眼睛太过通透，好像什么都能看清，至少洛如冰觉得自己的秘密在对方眼里是无所遁形的。
　　所以某天晚上，她睡不着，在阳台上吹了半夜的风，回到房间里却发现江寒雨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了，洛如冰虽然吃惊，但并不意外。
　　她只是有些无措地站在床头，像是一个做了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见她不懂，江寒雨就起身凑了过来。
　　洛如冰身体紧绷。
　　直到江寒雨温热的身体靠过来，她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夜风吹得冰凉。
　　没等她后退躲避，就听到江寒雨问，“没有抽烟？”
　　洛如冰哑然，但还是答道，“烟放在了车里。”
　　所以她虽然有点想抽一支缓解一下焦躁的情绪，但又懒得半夜下楼去车里拿烟。
　　“哦。”江寒雨点点头，说，“那要做吗？”
　　“什么？”洛如冰吓了一跳。
　　虽然她们是心意相通的情侣，彼此早就已经亲密无间，但是听到这话从江寒雨口中说出来，还是有种被雷劈了一样的感受。
　　“这也是一种缓解情绪的方式。”江寒雨很客观地说。
　　洛如冰：“……”
　　但在江寒雨又一次询问时，她还是毫不迟疑地把人压倒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这是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的亲密。
　　洛如冰似乎沉浸其中，又似乎抽离在外，两种古怪的感受混合在一起，拉扯着她。
　　做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问江寒雨，“我能开灯吗？”
　　江寒雨微微一怔，但还是答应了。
　　其实她们也不是没有过白天亲热的时候，但在夜里开着灯，感觉又是完全不一样的。
　　尤其江寒雨能感觉到，洛如冰的视线长久地、如有实质地落在自己身上，审视、观察着她，牢牢地掌控着她身上任何一点细微的反应，然后再由她来给予她痛苦与欢愉。
　　江寒雨很早就感觉到，洛如冰在这种事情上有一种很强烈的掌控欲。
　　只是在她将之点破，并且努力安抚之后，洛如冰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但很显然，那种掌控欲并不是消失了，只是被她藏起来了。
　　而现在，洛如冰毫无保留地将之展现出来。
　　江寒雨以为自己会反感，但并没有。一点点的惶恐与畏惧，在她的身体里混合成一股奇异的颤栗，并没有让她退缩，只是让她的感官变得更敏锐，能更好地感受洛如冰给予她的一切。
　　即使是之后想起来，江寒雨也觉得，那是十分荒唐的一夜。
　　但效果立竿见影。
　　洛如冰的情绪真的被安抚下来了，虽然还有一点紧张，但远不到焦躁的程度。
　　其实到了现在，就算不能买下超越集团，也只不过是让洛如冰之前的所有努力不那么圆满，她的目的早就已经达到了。
　　之前的种种情绪，就像是惯性，或者说是应激。
　　只要是想到洛家、想到洛建国，她就会情不自禁地情绪紧绷，拿出所有的警惕性。
　　但其实，现在的洛建国早就已经无法伤害她了。
　　虽然洛如冰知道，他其实一直在给某个也要参与拍卖的公司当顾问，但就算洛建国不遗余力地给她添堵，把自己的老底都彻底交出去，成功地帮助她的竞争对手胜出，那又如何？
　　洛如冰依旧是振兴最大的股东，身家过亿，事业有成，爱情美满。
　　而洛建国呢？
　　他帮助的人成功了，可不代表他自己也成功了。恰恰相反，那代表着他主动放弃了最后一丝翻盘的可能，亲手自己一手创建的公司交到了别人手里，真正地成为了……丧家之犬。
　　只要想通了这一点，洛如冰也没什么好焦虑的了。
　　至于说在争取拍下超越的过程中，振兴这边付出的努力、做出的准备，其实也没有白费，毕竟她们正在开发一个新项目，跟官方的关系也变得更加紧密。
　　……
　　虽说洛如冰之前的紧张焦虑都掩饰得很好，但真正的松弛和装出来的，给人的感觉是不同的。
　　在洛如冰的彻底放松下来之后，不管是振兴的员工，还是官方负责个她们对接的人，都能明显地感觉到，她的状态更好了。
　　而这种正向的状态，其实也是会感染身边的人的。
　　整个团队的状态都变得松弛而自信，自然也提高了官方对她们的评价。
　　所以到了结果揭晓的那一天，负责人说出“振兴集团”这四个字之后，也丝毫不吝于对她们表示自己的欣赏与肯定，给了很高的评价。
　　洛如冰上台和她握手。
　　“恭喜。”负责人说，“你是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人，期待你能带领振兴和超越，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我会的。”洛如冰毫不犹豫地应道。
　　澎湃而兴奋的情绪，一直到在政府办公楼门口看到江寒雨，才慢慢开始降温。
　　洛如冰走到江寒雨身边，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十分严肃，眉头也紧紧皱着，一副“大事不妙”的模样。
　　江寒雨看看她，再看看身后喜笑颜开的其他人，不由有些迷惑。
　　她干脆不问洛如冰，而是问后面的祝心眉，“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切顺利，振兴将会负责接手超越的所有资产，明天就能办手续！”祝心眉大声宣布。
　　江寒雨便没再说什么，直到跟洛如冰一起回到车上，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她才问，“所以你这又是怎么了？”
　　洛如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一脸的生无可恋。
　　“我本来是计划，等到收购成功，就将公司的事务交给于霜的。”
　　江寒雨一点都不意外，洛如冰从来也没有掩饰过不想上班的态度，会有这种想法也不稀奇。不过她并不认为洛如冰的如意算盘能成功，至少于霜肯定不会让她乱来。
　　所以听到这话，她心里已经有所猜测，顺着洛如冰的话问道，“然后呢？”
　　“然后……”洛如冰不忍直视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就在刚刚，我在领导面前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带领振兴和超越走向辉煌。”
　　江寒雨：“……”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弯起了嘴角，只能转过头，假装在看车窗外的风景。
　　“你想笑就笑吧。”洛如冰又叹了一口气，“我要是忙起来，损失的可都是我们二人世界的美好时光。”
　　江寒雨觉得，稍微损失一些也挺好的。
　　但她不敢说，只能问洛如冰，“这么长时间的忙碌总算有了结果，要不要跟公司的人去庆祝一下？”
　　“祝心眉应该会安排，我们等通知就行。”洛如冰说着，坐直了身体，“不过在那之前，我还得去一趟医院。”
　　“去见洛建国？”
　　“嗯。”
　　江寒雨知道她的心结，自然不会反对，还怕她分心，主动承担起了开车的重任。
　　洛如冰的心态虽然已经变了，但既然事情还是按照她的计划发展了，当然也要去见一见洛建国，完成这个计划的最后一步。
　　只不过没那么重视了，也就不用特意挑选时间，更不需要什么准备，现在就去将这事了结了。
　　洛建国的身体虽然变差了，但情况反倒彻底稳定了，再加上加护病房收费不菲，所以他早就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而且还是一个病房里有三张床的那种。
　　洛建国的病床在靠窗的位置，洛如冰到的时候，他正在看着窗外的树发呆。
　　“还没到落叶子的季节呢。”洛如冰将椅子拉过来坐下，十分自然地笑道，“而且医生说你的情况很稳定，就算窗外的树叶落光了，你肯定也不会死的。”
　　还没吃够活着的苦呢，哪有那么容易死？
　　这话听起来像是宽慰，但洛建国又怎么会不明白她的险恶用心，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转头等着洛如冰，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你来干什么？”
　　“我当然是来给爷爷报喜的。”洛如冰将手中的文件递到洛建国眼前，“看，现在超越是我的了。哦，不对，以后就不能叫超越了，这个名字不吉利，爷爷你说，要改个什么好呢？”
　　洛建国其实已经收到消息了，但此刻听到洛如冰亲口说出来，还是气得脸都红了，“你……你这个孽障！狼心狗肺，丧尽天良！”
　　洛如冰眉头都不动一下，“你是在骂你自己吗？还挺贴切的。”
　　洛建国呼哧呼哧喘着气。
　　洛如冰又转头扫视了一眼周围，问道，“我看其他病人都有家属陪护，怎么爷爷这里这么冷清？虽然你的儿女都进去了，没法在病床前尽孝，但是我记得孙子辈的人都还在在外面，怎么一个都没来？”
　　这话算是戳到了洛建国的痛处。
　　在意识到洛建国就算出来了，也没法带来任何转机之后，洛千里等人对他的态度就变了。
　　一开始是三个人一起来看他，后来是三个人排班，再后来是找各种理由请假，到现在已经没有人会来了，甚至都懒得找借口来敷衍他。
　　洛建国的喘气声越来越重，额头上青筋直跳，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洛如冰还没说完，“对了，我突然想起来，爷爷你现在是保外就医，治疗费用应该是要由近亲属支付吧？不知道这普通病房还能住多久？”
　　洛建国终于意识到，他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在洛如冰的眼睛里。
　　因为上一次洛千里三人齐聚洛建国的病床前，就是为了治疗费用，最后三人大吵一架，各自散了，再也没有来过。
　　他一口气没喘上来，翻起了白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洛如冰悠然起身，按下了呼叫铃，然后才低头俯视着洛建国，笑道，“有这样的不孝子孙，也难怪爷爷生气。不过真奇怪，我这种从小什么都没有的就算了，怎么爷爷捧在手心里的金孙们也这么不孝？真不知道是谁教的。”
　　“不过爷爷放心，我毕竟也是你的孙女，只要你的宝贝孙子们愿意接着治，我会跟他们平摊治疗费用的。”
　　【作者有话说】
　　没写完，明天一定！


第72章 
　　说是不在意了,但当面怼了洛建国，把人送去抢救，洛如冰还是觉得神清气爽。
　　从病房里走出来时,她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江寒雨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正低着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在自己身旁停下，抬起头来,看到洛如冰，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时间,“这么快？”
　　“已经够了。”洛如冰笑道,“我的时间那么珍贵,没必要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江寒雨闻言面露笑意,“你能想得通就好。”
　　她能看得出来，洛如冰是真的心情好，没有半点勉强，想来是心结已解。
　　也是,敌人都落到了这步田地，也确实没什么好惦记的。
　　“走吧。”洛如冰朝她伸出手，“祝心眉发消息催我们过去了。”
　　挑选一个能够容纳公司所有员工,并且让大家玩得尽兴的地方，对于平时没事都要找理由拉人聚会的祝心眉来说，没有任何难度。
　　事实上,要不是于霜觉得半场开香槟不吉利，她可能早几天就已经把地方定好了。
　　虽然是临时要找场地，但祝心眉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安排好了一切。
　　她并不知道洛如冰是来见洛建国,看她跟江寒雨在一起,还以为两人是要私下庆祝,所以之前也没催，这会儿连留在公司的同事们都已经赶到了，洛如冰却还是不见人影，她才发来消息。
　　庆功宴可不能少了洛如冰这个大老板。
　　两人出了医院，上了车，洛如冰用手机开了导航，正要让江寒雨开车，忽然想到什么，又道，“稍等一下。”
　　“嗯？”江寒雨有些疑惑。
　　洛如冰抬手打开了车里的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了一包香烟，朝江寒雨示意了一下，然后开门下车，直接将之抛进了垃圾桶里。
　　然后潇洒地回到车上，示意江寒雨可以走了。
　　“以后不抽了？”江寒雨笑着问。
　　洛如冰说，“嗯，不抽了。”
　　其实她最开始抽烟，就是因为在面对所处的困境时，常常会感觉到烦躁，尤其是在面对洛建国的时候。
　　而现在，即使站在洛建国面前，洛如冰也不会再感觉到那种如影随形的、令人窒息的阴霾了。
　　她本来就已经很久没有抽过烟，想到江寒雨也不喜欢烟味，不如彻底戒掉。
　　不过她没说自己戒得差不多了，反而对江寒雨道，“你监督我？”
　　江寒雨瞥了她一眼，“自己的事自己做。”
　　“啧……还以为可以明知故犯，等你来惩罚我呢。”
　　“你想要什么惩罚？”江寒雨心平气和地道，“不用抽烟，我也可以满足你。”
　　洛如冰打量着她的脸色，斟酌道，“还是晚上回家再说吧。”
　　两人一路说笑，江寒雨也没怎么留意道路，等车开到了地方，停下车往目的地的时候，她才发现，她们要去的地方是如此眼熟。
　　正是几个月前，她收到一条附带了楚夜出轨照片的匿名短信，赶来抓奸的地方。
　　——等待酒吧。
　　也可以说是……她和洛如冰的故事开始的地方。
　　洛如冰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仰头看了一眼酒吧巨大的霓虹招牌，又转头去看江寒雨。
　　两人的视线碰上，一时都有些感慨。
　　“祝心眉应该没别的意思，可能只是忘了。”洛如冰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一句，“她跟酒吧老板是朋友，这会儿店里还没开始营业，所以就把地方借给她用。”
　　江寒雨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又没说什么，你忽然解释这么多，是因为心虚吗？”
　　洛如冰：“……”
　　那确实是有一点的。
　　毕竟故事的开始，就是源于她的处心积虑。
　　那时她根本不了解江寒雨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手段粗暴又直接。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洛如冰一定会做得更好一些，但这世上毕竟没有如果，所以她不太愿意回忆过去，更不想让江寒雨回忆。
　　所以，那句解释既是说给江寒雨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气氛正微妙时，洛如冰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她顿时如蒙大赦，“走吧，先进去，已经催了好几次了。”
　　江寒雨看了她一眼。
　　洛如冰下意识地说，“要不然晚上的惩罚你再给我加一次？”
　　江寒雨总觉得她已经期待起来了。
　　往里走的时候，洛如冰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这是庆功宴，到时候肯定会有人来敬酒，我可以喝一点吗？”
　　这种场合还要求所有人都喝饮料，难免有些扫兴。当然，不喝酒的人可以继续喝饮料，但洛如冰这个庆功宴的主角，肯定免不了要喝酒。
　　江寒雨好笑，“我还没有这么不近人情。不过，不要喝醉。”
　　她没有什么照顾醉鬼的经验，但是旁观过几次，那场面实在不太好看。
　　江寒雨觉得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来考验她们的感情。
　　洛如冰答应得很爽快。
　　但是等进入场中，被所有人围住时，就由不得她了。
　　虽然敬酒这种事，都是别人干杯她随意，但问题是，来敬酒的人实在太多。
　　振兴虽然是新兴公司，员工没有超越那么多，但也超过一百了，更重要的是，洛如冰平日里表现得太平易近人，员工们对她没有敬畏，只有仰慕，今天这种场合，自然都不愿意错过敬酒的机会。
　　哪怕每个人来敬的时候，洛如冰都只喝一口，加起来也是一个很夸张的数字了。
　　更要命的是，大家敬酒的时候没有一窝蜂地围上来，而是在唱歌跳舞和游戏的间隙，一会儿来一个，一会儿来一个。
　　时间拉长到一定程度之后，别说洛如冰，就是在一边旁观的江寒雨，都没有意识到她究竟喝了多少。
　　直到洛如冰忽然觉得有点热，又有点晕。
　　她在江寒雨身边坐下来，头枕在她肩上，小声抱怨自己不太舒服。
　　离得近了，江寒雨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忍不住皱起眉头，“你是不是喝醉了？”
　　“没有，我答应了你不会喝醉的。”洛如冰立刻端起了酒杯，“不信你看，我还能喝。”
　　好吧，看来确实醉了。
　　……
　　好在这个醉鬼很乖。
　　除了一开始想证明自己之外，后面江寒雨提出了要求，她就一直安静地坐在她身边。
　　员工们都很有眼力见，看洛如冰跟江寒雨在一起，就没人过来敬酒了。
　　偶尔有人来搭话，洛如冰也能口齿清晰、逻辑严密地回答，除了脸有点红之外，至少从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喝醉了的迹象。
　　但是江寒雨能感觉到，她的表情已经越来越迷糊，看自己的眼神也越来越直白。
　　正好时间也不早了，洛如冰跟祝心眉和于霜打了一声招呼，就带着洛如冰离开了酒吧。
　　反正大老板提前退场，也是常规操作。
　　领导不在，员工们才能放开了玩。
　　于霜和另外几个高管见状，也陆续起身告辞，只留下祝心眉这个爱玩会玩的负责控场。
　　到了车里，酒气就更浓了。
　　好在喝的都是好酒，也没折腾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不算特别难闻。而且洛如冰上了车，就老老实实地窝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因为困倦，还是因为头晕。
　　江寒雨开车的过程中转头看了好几次，确定她没露出什么难受的神色，才放下心来。
　　但她也没想到，一直乖巧安静的洛如冰，在车开到别墅之后，却不愿意下车了。
　　“不是这里。”她抓着安全带，表情坚决地说，“我要回家。”
　　江寒雨叹了一口气，毕竟是她自己看着喝成这样的，她只能耐心地解释，“这就是你家。”
　　“不是这里。”洛如冰的视线在被夜色掩映的院子里逡巡，“这里没有花。”
　　江寒雨微微一怔。
　　有花的是老屋的院子。
　　对洛如冰来说，那里才是她心里认定的家吗？
　　也对，好像两个人都默认，等屋子翻修、改造好之后就会搬过去住。别墅这边，虽然也说了要在院子里种花，但其实还是更像一个备用的落脚点。
　　江寒雨想到这里，又心软了。
　　“那你在这里等一下，我上楼去拿点东西。”她说。
　　老屋那边其实什么都准备好了，只等挑个日子搬过去，今晚就搬其实也可以。
　　江寒雨随便收拾了一点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就拎着袋子下了楼。
　　希望明天洛如冰醒过来，不会觉得莫名其妙。
　　车子在街边停下，不等江寒雨开口，洛如冰就已经主动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了。
　　等江寒雨停好车，拎着袋子下车，就见她已经走到了那片蔷薇花墙下，正仰头看着那些花枝。
　　江寒雨不由有些担心。
　　最近天气太热了，蔷薇没怎么开花，只有零星的一两朵点缀在枝叶间，肯定跟洛如冰印象中的花墙不太一样。
　　但这次洛如冰没有纠结，被她一叫，就乖乖跟着进屋了。
　　“先去洗个澡。”忍了一路的江寒雨直接把人推进了卫生间。
　　将洗漱用品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好，又询问了洛如冰，确定她这个状态自己洗澡没问题，江寒雨才退了出去。
　　但也没有走远，就在门口守着，万一有什么情况，也能随时进去。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到洛如冰叫她的名字。
　　“怎么了？”江寒雨走到门边问。
　　下一刻，门突然被打开，洛如冰伸出湿淋淋的手臂，一把将她拽了进去。
　　水雾弥漫，房间里的热度高得让人不自在。
　　江寒雨被洛如冰按在墙上，后背抵上冰冷的瓷砖，又是一个激灵。
　　“洛如冰。”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警告，“你要做什么？”
　　洛如冰的唇在她颈边逡巡，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吻，声音含混地说，“不是说晚上要惩罚我吗？”
　　“什么惩罚……”江寒雨觉得自己的大脑也有些混沌了。
　　“三次。”洛如冰却还在自顾自地说，“我计数了。”
　　江寒雨觉得很荒唐，哪来的三次？
　　但她的疑问被洛如冰的吻堵住，再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喝醉了的洛如冰遵循着自己的逻辑，一板一眼地做完了三次，顺便试用了一下卫生间里的设施。
　　洗手台好用，淋浴好用，浴缸最好用。
　　明明是待在到处都是水的卫生间里，但等从里面出来时，江寒雨却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即将渴死的鱼，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奄奄一息地往床上一倒，就不动了。
　　洛如冰倒像是已经醒了酒，忙前忙后地给她穿衣服，喂水，吹头发。
　　中央空调运转时发出微微的轻响，让房间里的气温始终保持在适宜人体的程度。
　　在这种状态下，另一个人的体温贴上来的时候，只觉得熨帖又舒适。江寒雨最后一缕清明也沉入黑暗之中，彻底睡了过去。
　　洛如冰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之前看起来很有精神的样子，但酒意其实并没有散去，只是因为过度兴奋，被暂时压了下去。
　　这会儿往床上一躺，将枕边的人抱进怀里，一番劳累之后又经过热水浴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眼皮就有些睁不开了。
　　……
　　洛如冰是被憋醒的。
　　迷迷糊糊地下了床，准备去洗手间解决，结果原本是门的地方忽然变成了墙壁，她猝不及防地撞上去，整个人顿时都疼清醒了。
　　揉了揉困倦的眼睛，借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洛如冰终于看清了自己身处的地方。
　　不是别墅的卧室，而是老屋这边的。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立刻就勾起了无数记忆片段，在脑海里逐一回放。
　　洛如冰没有喝醉了就断片的毛病，虽然醉后的世界变得隐约而又朦胧，记忆也变成了片段式的，但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大致还是能记得的。
　　她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脸。
　　她也不知道自己喝醉了会是这个样子，毕竟之前从没有喝醉过。
　　结果这次江寒雨特意叮嘱不要喝醉，反而喝多了。
　　这叫什么事？
　　当然，也可能就是因为有江寒雨在，再加上多年的夙愿达成、心结解开，又没有从周围的环境里感觉到任何威胁和紧张，她才会因为松懈而忽视了自己的身体反应。
　　但这个理由真要说出来，倒好像是把责任都推到了江寒雨身上似的。
　　还是怪洛建国吧……
　　靠着墙整理了一番思路，最终也没想出什么结果，洛如冰再次被憋醒，这才连忙进了洗手间。
　　只是一到这里，看到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满地狼藉，更多的记忆碎片又在脑海里复苏。
　　洛如冰觉得自己的酒可能还是没有醒，不然怎么会晕得这么厉害？
　　草草解决了问题，洛如冰的神经却又重新亢奋起来，有点睡不着了。她想了想，干脆动手收拾卫生间——待会儿江寒雨醒来，看到这里一片狼藉的样子，估计会生气。
　　但这个才刚刚装修好，第一次被使用的卫生间里，留下的记忆实在太多了。
　　收拾着收拾着，洛如冰就忍不住回味起来。
　　喝醉酒当然不是好事，但昨晚的体验确实很……咳！
　　清理完了卫生间，洛如冰还是满身的燥热，干脆走到院子里去吹风。
　　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出来，正是一天之中最清爽怡人的时候，洛如冰看着眼前的满目青翠，只觉得原本就明媚的心情变得更好了。
　　这段时间忙起来，她已经很久没进过院子里了，就算偶尔过来，也是接了江寒雨就走。
　　这会儿闲*着没事，洛如冰干脆就在菜地里、院子里都转了一圈。
　　最后停在了她亲手种下的那棵万年青前面。
　　对这棵自己亲手种下的树，洛如冰还是很有感情的，特意交代了江寒雨，要浇水、施肥、剪枝都要交给她来，绝不假手于人。
　　另外还在墙上安装了一个摄像头，专门负责拍它。
　　摄像头里拍摄的内容有保存时限，但洛如冰忙得没时间例会，所以江寒雨会时不时帮她整理一下，留出可用的素材。
　　视线落在摄像头上，洛如冰想了想，伸手拍了拍它，柔声道，“辛苦啦！”
　　想象着江寒雨看到这一幕时的神情，她不由得微笑起来。
　　然后她又随手捻了捻万年青的叶片。
　　树被养得很好，叶子看起来也是油光水滑的，经年的老叶呈深绿色，肥厚、微硬，新生的嫩叶则是略微泛黄的新绿，轻薄、柔软。
　　两种叶片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但摸起来都很舒服。
　　也不知道是不是戴上了滤镜，洛如冰越看越觉得自家这株万年青养得特别好，让人爱不释手。
　　摸着摸着，眼角余光似乎闪过了什么。
　　洛如冰伸手将表面的叶片扒拉开，终于看到了，藏在枝叶之间那一朵朵细小的、柔软的、白色的花。
　　万年青开花了！
　　洛如冰有点不敢相信。
　　大概是因为它的名字叫万年青的缘故，洛如冰本能地以为，这种四季常青的树木是不会开花的，她也是因此才买下了它。
　　但原来它会开花。
　　洛如冰微微弯腰，再三确认那确实是花，虽然没有艳丽的颜色，没有醒目的花瓣、没有馥郁的香气，但毫无疑问，那就是万年青的花，而不是叶芽之类的存在。
　　指尖触到柔嫩的花瓣，洛如冰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不知为何，这一刻，她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感动。
　　原来万年青是会开花的。
　　只要给足营养、悉心照料，就能得到完全没有预料的惊喜。
　　洛如冰不由得想到了江寒雨。
　　江寒雨不正是这样吗？乍见的人以为她是一根干枯的木头，殊不知她是一棵生机勃勃的树，而且只要细心呵护、照料，就会有开花的一天。
　　所以现在的江寒雨，也早就跟洛如冰最初记忆中的她完全不一样了。
　　就像是植物，在生长的每个阶段，会显露出不同的美丽，却都一样的明媚、生动、鲜活。
　　洛如冰呆呆地想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要拿出手机拍照。
　　手指摸到睡衣的料子，才想起来自己什么都没带，本来只是要去卫生间的，不知不觉就消磨到了现在。
　　洛如冰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拿了手机，拍了许多万年青的花，终于挑出一张满意的，设置成了微信头像。
　　改完了头像，她看到自己给江寒雨的备注，又点进去重新编辑了一下。
　　将原本绿色的小树，换成了开花的树。
　　看着这棵树，洛如冰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脑海里忽然冒出了席慕容的《一棵开花的树》：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不过这话应该让江寒雨来说才恰当。
　　她就像一株静夜中盛开的昙花，绽放出了无与伦比的美丽，但只有懂得她的人能看见。
　　这么想着，洛如冰点进江寒雨的朋友圈，第一次注意到了她头像下方的签名。
　　能饮一杯无？
　　这是什么意思？
　　这首诗洛如冰当然是知道的，所以单是念出这一句，似乎就能感觉到那种温言细语、那种心驰神往、那种甜美与快活的意境。
　　然后不知不觉就想到昨夜的醉酒与荒唐。
　　虽然不知道江寒雨为什么会留下这样一句签名，但洛如冰觉得自己可以自信一点，应该是跟她有关系吧？
　　之前为什么会没发现？
　　不过现在看到了也不迟，洛如冰想着，她也要设置一句跟江寒雨有关的签名。
　　但当她打开输入框，准备键入内容的时候，脑海里却全都是那句“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这不是她的口吻，如果直接将人称代词替换过来，似乎又减损了那份美感。
　　换成别的，又该换什么呢？
　　洛如冰就这么纠结着，捧着手机回到了卧室。
　　江寒雨还在熟睡，洛如冰想了想，先走过去将窗帘拉上，才爬上床，在江寒雨身边躺下来。
　　离得近了，她似乎又嗅到了江寒雨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暖暖的、香香的，让人放松，让人欢喜。
　　洛如冰不知不觉将头抵在她颈间，深深呼吸。
　　这一瞬间，福至心灵般，她忽然想到要在签名里写什么了。
　　洛如冰重新拿起手机，在那股温暖的香气的包裹中，一个字一个字输入。
　　——到这日才发现，曾呼吸过空气。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后面还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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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在旅行途中遇到了你的Missright？”
　　“是的。”
　　“你们度过了恩爱缠绵的一个月，在你准备好浪漫的求婚仪式当天，发现对方不告而别，还给你留下了一大笔钱？”
　　“……对。”
　　“然后你才发现没有她的任何联系方式，彻底找不到人了？”
　　“嗯。”
　　“那她很坏了。”
　　“我不许你这么说她！她……她肯定是有自己的苦衷。”


第73章 番外一钥匙
　　对于偶尔起晚了这件事,江寒雨已经很习惯了。
　　两个人在一起，就是会做一些浪费时间的事，没法严格遵守作息时间,也是难免的。
　　反正假期里开店可以晚一些。
　　甚至江寒雨迷迷糊糊醒来,还没睁开眼睛的时候，脑海里就在下意识地想，其实不止假期,平时开店的时间也完全可以不用那么早。
　　不过等睁开眼睛，她就清醒了。
　　天光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床尾,明亮得有些晃眼。江寒雨挡了挡眼睛,在心里暗道不妙,摸过手机一看，果然，时间已经过了九点。
　　这个时间对于熬夜党来说已经够早，但对江寒雨来说就太迟了。
　　她连忙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利落地换好衣服，随手整理了一下床铺，就匆匆去洗漱。
　　等她从卫生间出来,走到前面，脚步倏然一顿。
　　前面的店铺居然开着门。
　　洛如冰坐在柜台后，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眉目微敛，看起来生人勿近。
　　江寒雨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有些恍惚。
　　最早的时候,洛如冰给她的印象就是这样,仿佛任何人都无法走近她。
　　但最终,却是洛如冰主动走进了江寒雨。
　　江寒雨已经很久不曾看到过洛如冰露出这样的神情了。
　　下一刻，听到脚步声，洛如冰转过头，在看到她的那一瞬，眉目间的冷峻顿时像是春日的雪，无声融化成水，洛如冰很自然地弯起嘴角，朝她笑道，“你醒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似乎比房间外的阳光还要热烈，连她身处的这个狭小的空间都被点亮了。
　　江寒雨的心神也为此动摇了一瞬。
　　然后她才朝洛如冰走过去，“你怎么没去上班？”
　　“居家办公也是一样的。”见人走到跟前，洛如冰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抱住江寒雨的腰，亲昵地蹭了蹭。
　　其实真正的理由是，在经过了那样的一夜之后，她实在没法在不打招呼的情况下，就抛下江寒雨一个人，自己去上班，但又不忍心叫醒她，思来想去，干脆到前面来把店给开了。
　　江寒雨很顺手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顿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不是说今天要去交接超越那边的手续吗？”
　　“下午过去就行。”洛如冰说。
　　江寒雨便不再说什么了，洛如冰心里有数就好。
　　洛如冰又蹭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早餐在厨房里，你看看要不要热一下。”
　　“好。”
　　江寒雨去了厨房，没一会儿就带着早餐回来了，“我看这些不像是买的，你自己做的？”
　　“嗯。”
　　“……你到底几点起的？”
　　洛如冰也没办法，她本来是想回去睡个回笼觉的，可是躺在江寒雨身边，越躺越兴奋，根本睡不着，又不好打扰她，干脆爬起来折腾了。
　　站在厨房里，看着各种食材在自己手底下变成成型的食物，再下锅烹饪，洛如冰才慢慢冷静下来。
　　她发现，这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办法。
　　尤其是此刻，看到江寒雨吃着自己亲手准备的食物，那种成就感与幸福感，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洛如冰还有工作要忙，江寒雨也没打扰，吃完早餐，就在她对面坐下，也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洛如冰当时定制这张桌子时，有两种模式，两个人可以并排坐或者面对面。但因为安装的时候选了并排，之后她又发现这样很方便自己搞一些小动作，所以就没有再尝试面对面坐了。
　　这回老屋翻修，再搬回来时，考虑到洛如冰以后估计很少会在这里办公，江寒雨就将之改成了另一种模式。
　　忙碌的间隙，洛如冰抬起头来，注意到这一点，立刻就确定自己之前的选择是正确的。
　　面对面坐着，何止是两人的距离拉远，不方便搞小动作，连原本的优势——一抬头就能看到江寒雨的脸——也因为电脑显示器的遮挡而消失了。
　　只能调整成各种奇怪的姿势，才能看到江寒雨。
　　好消息是江寒雨也看不见她。
　　但江寒雨本来就是忙起来就很专注的那种人，除非突然有顾客要买东西，亦或是洛如冰折腾得太厉害，不然她都是目不斜视、旁若无人的。
　　这么想着，洛如冰莫名其妙地酸了起来。
　　屏幕有这么好看吗？工作有这么好玩吗？
　　俗话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江寒雨越是视而不见，洛如冰就越是想引起她的注意，在做了各种小动作都无果之后，她干脆将脚上的拖鞋踢掉，直接踩在了江寒雨的脚背上。
　　江寒雨微微一顿。
　　洛如冰脸上露出了得逞的喜色，但很快她就发现，江寒雨不仅没有抬头看自己，手上甚至还在不停地操作鼠标和键盘。
　　于是踩一踩变成了踢一踢，然后又变成了蹭一蹭，最后洛如冰直接模仿起影视作品里那些在桌面下乱来的人，一只脚顺着江寒雨的小腿一路向上——
　　作乱的那只脚被抓住了。
　　江寒雨终于抬头看了过来。
　　她脸上并未露出什么怒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仍是平常看人时那种淡淡的、平静的神色。
　　洛如冰却被她看得莫名有些发热。
　　昨晚强迫江寒雨“惩罚”自己的场景忽然出现在了脑海中，她喉咙动了动，感觉到了一点焦渴。
　　连脚趾都用力蜷缩了起来。
　　她上半身趴伏在桌上，头枕着自己的胳膊，透过显示器下方的缝隙，就那样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江寒雨，口中轻声呢喃，“老婆……”
　　江寒雨被她叫得脊背都跟着麻了一下。
　　她像是丢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直接将被自己抓着的脚推了下去，语气微沉地警告道，“别乱来。”
　　但语言有时候能震慑住洛如冰，有时候却适得其反。
　　为了避免出现后一种情况，江寒雨直接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打算去洗个手。
　　她走进院子里，才刚刚打开水龙头，将两只手沾湿，洛如冰就跟了过来，从后面抱住她，两手将江寒雨的手拢住了。
　　这一幕熟悉得两人都不由有些恍惚。
　　对了，是上次江寒雨抓了虫子，洛如冰主动帮她洗手，说这样可以脱敏，然后——
　　天气比那时更炎热了，蝉唱声在不远处的树上高低起伏，中央空调的温度调节覆盖不到这里，连吹过的风似乎都是热的。
　　烈日下的两人就像是被暴晒过的木柴，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被点燃。
　　……
　　一不小心又忘了煮饭，两人只能点外卖。
　　等她们收拾好自己，来到前面，午饭也刚好送到。
　　说是午饭，但这样的天气吃不下热食，点的都是各种凉拌的小吃，酸辣开胃。外面卖的东西用料比较多，就连油辣椒都有秘方，香味跟家里自制的不一样，偶尔吃一次还是很过瘾的。
　　吃完饭，江寒雨就迫不及待地驱赶洛如冰去上班。
　　这家伙越来越过分了。
　　之前住在这边的时候，明明还是挺安分的，虽然有些小动作，但不会这么……
　　结果搬到别墅去住了一段时间，那边不用担心大庭广众有人过来打扰，她简直随时随地都会乱来。
　　江寒雨本以为，搬回老屋这边，开店营业之后，她会恢复之前的克制，结果根本没有。
　　还是出门上班吧，不然这一天天的不用干别的了。
　　洛如冰不情不愿地去换了衣服，又磨磨蹭蹭地走回来，眼巴巴的看着江寒雨，期待她能回心转意。
　　这样子，江寒雨的确有点不忍心。
　　于是她选择转过头去。
　　洛如冰：“……那我真的走啦？”
　　江寒雨挥了挥手，洛如冰总觉得这动作像在赶猫。
　　提到猫，洛如冰猛地一顿，终于想起家里的猫好像被忘在别墅那边了。
　　虽然喂水喂食的机器都是自动的，小猫肯定饿不着，但两人这么长时间没回去，还是有点不放心的。
　　洛如冰本来想跟江寒雨提一嘴，但转头见她已经开始低头忙碌，想了想，天气这么热，搬猫也是个体力活，干脆没有提，自己开车回到别墅，连猫带各种猫咪用具和猫粮一起搬了过来。
　　洛如冰的车刚在门外停下，江寒雨就发现了。
　　很奇怪，明明跟豪车比起来，现在这辆车普通得没有任何特色，但江寒雨还是能第一时间察觉这是洛如冰的车。
　　看到洛如冰拎着猫包下车，江寒雨微微一顿，忍不住生出了几分心虚。
　　砚台是一只很独立的猫，所以除了每天喂食和定期的清理之外，江寒雨平时基本不管它。搬到别墅之后，洛如冰添置了自动喂食喂水的机器，就更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两人去宋家湾玩的那几天都没管猫，只是让家政服务上门打扫的时候检查一下食物和水，也这么过来了。
　　从昨天到今天，江寒雨被洛如冰分去了太多的心思，以至于根本没想起过猫。
　　好在砚台并不介意，洛如冰打开猫包，它就一个助跑，纵身跃上柜台，又跳到江寒雨的桌子上，尾巴从她的手腕上扫过，就算打过招呼了，然后麻利地跳下去，往后面一钻，雄赳赳气昂昂巡视自己的领地去了。
　　江寒雨目送它离开，转头看到洛如冰已经将各种猫咪用品也搬过来了，就放柔了语气道，“辛苦你了。”
　　“没事，应该的。”洛如冰说。
　　正好她也有理由继续再磨蹭一阵。
　　不过猫能用得上的东西就那么些，跟人的行李没法比，很快就都整理好了。
　　洛如冰看了一眼时间，知道没法再耽误下午，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店里。
　　江寒雨就静静地看她表演，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就扬声道，“对了，你先等等。”
　　洛如冰立刻迅捷地闪了过来，“怎么了？”
　　她的视线从江寒雨脸上扫过，很快定在了唇上，不知是因为之前漫长的亲吻，还是因为中午吃的东西太辣，江寒雨的唇看起来比平时更饱满，颜色也更红，看起来非常……诱人。
　　洛如冰下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她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期待着江寒雨给她一个道别吻。
　　结果额头被轻轻敲了一个爆栗。
　　见她微微睁大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江寒雨抿住笑意，“伸手。”
　　洛如冰尽管很不满意，但还是乖乖调整姿势，伸出了手。
　　江寒雨左手握着什么东西，在她摊平的掌心上放下。
　　微微有点凉。
　　洛如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江寒雨准备撤回去的左手，然后才低头去看自己手心里的东西，“什么……”
　　视线所及之物让她微微一愣，到嘴边的疑问都消失了。
　　那是一把钥匙。
　　小小的、亮闪闪的。
　　“旁边这扇门的钥匙。”江寒雨轻咳了一声，微微垂下眼，“虽然应该没什么机会能用上，但还是给你一把。”
　　平时她都在家里，洛如冰回来就直接进门了。如果要出门的话，肯定是两人一起，江寒雨也会带钥匙，所以洛如冰的这把钥匙确实用不上。
　　但就像是洛如冰在带她去别墅的第一时间，就录入了她的各种信息一样，这不只是一把钥匙，而是一种身份证明。
　　她也是这栋房子的主人。
　　洛如冰默不作声地将手掌收成拳，将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另一只手仍旧紧攥着江寒雨的手不放，身体朝柜台压下，凑近江寒雨。
　　但这个距离，她是碰不到江寒雨的，所以只能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提出要求，“亲一下。”
　　“别闹。”
　　“不是闹。”洛如冰很认真，“这么重要的时刻，应该亲一下吧？”
　　江寒雨抿了抿唇，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终究还是微微撑起身，在洛如冰唇上落下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不知为何，这甚至比在床上主动更让她羞耻，于是一坐回去就大声催促道，“快走吧，别迟到了。”
　　洛如冰显然并不满足，但还是没说什么，朝她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
　　江寒雨的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看起来似乎很认真，但其实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发呆。
　　半晌，她回过神来，忍不住抬手拍了拍脸。
　　脑海里突然冒出了洛如冰曾经说过的话：要是她也在东华上学，两人就能在中学认识了。
　　当时江寒雨说“早恋影响学习”，更多的是一种调侃，但现在她觉得，如果两人真的做了同学，又真的早恋，成绩肯定都会完蛋的。
　　还好……没有如果。
　　暂时没什么心思工作，江寒雨干脆打开网页，浏览后台的新消息。
　　她的更新频率不算固定，有内容的话可能每天都更，没有就三五天更一次。
　　这段时间的老屋改造专题，因为有存货的缘故，是每天都更新的，所以已经将所有的内容都发完了。
　　没有再出现第一期时的那种热度，但因为洛如冰涨了很多粉丝，各方面的数据都比之前好看了很多，评论和弹幕更是已经快看不过来。
　　用来打发时间倒是正好。
　　点进消息界面，看到一排的“好美”“这是哪里”，江寒雨先是一愣，然后才想起来，改造专题已经结束了，她昨天后台定时更新的，是宋家湾那株红枫。
　　视频很短，只有一分多钟，是第一视角沿着坡道逐渐向上，然后在登顶的瞬间，视野被热烈的红色侵占。
　　内容也是拍摄直出，几乎没做什么剪辑和后期。
　　但原生态的自然造景永远都是最能震撼心灵的，这片让江寒雨着迷的风景，显然也抓住了网友们的注意力，本期视频的热度惊人的高。
　　宋家湾终究只是个不起眼的小村子，就算视频上了本地热度榜，评论区也没有人揭晓具体的地点，钓得评论区的网友更加抓耳挠腮，只想问个明白。
　　江寒雨本来打算回复的，但想了想，又觉得这似乎是个不错的机会。
　　受到苏云映的影响，江寒雨现在作为半个自媒体从业人员，对于热度和流量也有了更加深刻的影响。
　　虽然没打算靠这个赚钱，但也不忍心看着大好的热度就这么白白流走。
　　正好上次吃烧烤的时候拉了一个群，洛如冰、苏云映、于霜和祝心眉都在，江寒雨就将数据截图发在了群里，问她们这是不是可以试着给正在动工的宋家湾项目引流。
　　先冒泡的是同样时间自由的苏云映，她关注的重点是流量本身，赞叹江寒雨不愧是易红体质，这都几个爆款了？
　　不过也是因为次数多了，苏云映也有些麻木了。等其他人出现，就将注意力转回了正题。
　　现在给宋家湾项目引流，显然是早了一点，毕竟建筑队都才刚刚入场，距离可以营业还差得远了。所以虽然振兴那边的员工也拍了不少素材，但计划是要等工程快要结束的时候才会陆续放出。
　　只是计划不如变化快，现在既然天降流量，也没有不接的道理。
　　而且话又说回来了，宋家湾旅游项目是才开了个头，可是宋家湾村本身已经存在了很久，并不是非要等到项目落地之后才能接待旅客。
　　所以，是要等万事俱备，再搞一波大的，还是从现在就开始引流，逐渐将宋家湾培养成一个成熟的旅游项目？
　　这个问题根本不用选。
　　流量这个东西是不讲道理的，憋着搞一波大的，成功了还好，不成功的话就很尴尬了。再说，振兴旗下的公司虽然有推流和造星的能力，但花费也是不可计数的，这天降的免费流量，为什么不接？
　　至于说现在开始宣传，盈利落不到她们手里，那能富了村民也是好事呀！
　　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就不能由她们自己决定了，很快宋家湾村委和镇政府的人也被拉了进来，这个本来只供密友聊天的群聊，突然就变成了工作性质的。
　　江寒雨虽然是发起者，不过当两边开始沟通之后，她就放下了手机，去忙自己的事了。
　　反正她只需要等宋家湾的官号开好之后，在评论区里艾特一下，再转发一下官号发布的视频帮忙引流就行了，剩下的都是别人的工作。
　　跟江寒雨的个人视角相比，官号发布的第一支视频要显得宏大很多。
　　先是用地图和航拍介绍了一下宋家湾的地理位置和整体风貌，然后才将镜头推到那株醒目的红枫上，以此为起点，带着网友们穿树绕屋，将整个村子迅速过了一遍，最后才聚焦到村里的老屋，以及振兴集团跟当地官府合作的文旅项目。
　　因为标题直接蹭上了红枫的热度，又有江寒雨本人引流，所以视频的热度还算不错。
　　聊天群里的气氛也轻松了一些，只是讨论依旧热烈。
　　“明天再更一期果园实拍，看看能带来多少游客。”
　　“那旅游专线是不是也该开了？”
　　“先不急吧，我们自己租几辆大巴车试运营一下，要是客流量能稳定下来，再申请专门的旅游路线。”
　　“村里也要把村民动员起来，之前不是有人说想把自家的房间租出去吗，都收拾好，不能等游客到了，才发现没地方住。”
　　“希望能多来点人，现在村里的水果吃都吃不完，免费让游客摘都行。”
　　“万一来的人太多，村子消化不了怎么办？”
　　“这个可以放心，我们宋家湾村除了宋家湾之外，还有另外三个自然村，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自然风光，果园之类的也都有。”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的效果如何，一切都只是大家的幻想，但每一个人还是会为此竭尽全力。毕竟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宁可准备好了机会没来，也不能机会来了却发现接不住。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没有江寒雨的群里，众人也在讨论该怎么感谢她。
　　江寒雨已经有了几十万的粉丝，虽然算不上是顶流，但因为是刚刚红起来的，活跃粉丝多，引流效果好，如果是投放广告，以她的数据，最高能拿到六位数的报价。
　　但如果真的按照市价给钱，显然也不合适。
　　先不说江寒雨会不会接受，但这样一来，原本带着温度的人情就变成冷冰冰的金钱交易。要这么算的话，江寒雨可不仅是引流，而是开启了这一整个的宣传方案，那价值就没法估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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