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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出逃
作者：昝云旭
文案
江南堂林双，年仅十九，仅差一步问鼎天下第一人，天坑大试中一步错落，跌入万丈天坑，于此失之交臂。江湖中人无不叹息一代英才就此陨落，江南堂堂主更是痛心不已。却无人知晓，昏迷不醒的她已然被以十两的价钱卖进了九重宫阙中，成了最低等的宫人，同今上的弃妃同住一个屋檐下，分食一碗馊粥。
沈良时少年时过的有多恣意，后来就有多狼狈，她同皇帝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太子侧妃一路到一人之下的众妃之首，一朝沈家失势，她与年轻帝王离了心，曾经的花前月下都物是人非，冠绝后宫的她到人人可欺的弃妃不过寥寥几载。她被囚在深宫里，没等来皇帝的回心转意，却等来了一个满口大话、性子暴躁的宫女。
二人一个想出宫回家，继续称霸武林。一个想重获圣眷，救出自己亲人，只当是达成共识、相互扶助、各取所需。
后来沈良时被罚跪在朱墙下，林双突然说：“沈良时，这宫中的日子我过不下去了，你要跟我走吗？”
林双少有的耐着性子，顶着大太阳等她的回答，一如那夜风雨飘摇，她破开冷宫大门，将她从废墟中拉出来。
她说，和我一同回江南去吧。
1V1，年下
排雷：be，有重要朋友亲人等男性角色
武功高强江湖大佬×才艺全能深宫美人
内容标签：年下 江湖 情有独钟 BE
主角：林双，沈良时；配角：江南堂，蓬莱岛，西北崔门，雪山邺家
一句话简介：江湖大佬拯救深宫后妃！
立意：良时不再至，离别在须臾。


第一卷 深宫出逃
第1章 万丈天坑
　　南屏城郊的山顶有一个巨大的坑洞，坑口宽数丈，四周陡峭，深不见底，两根手臂粗铁链在上面拉成“十”字，阴冷的风和一股腥味往外冒，探头往里一望，寻常人都要被吓的腿肚子软。迄今为止失足摔入坑中的人没有活着被救起来的。
　　这坑洞天然形成，江湖人称其为“天坑”。
　　四月十七，是江湖的大日子，这一天数不清的人从五湖四海聚集在天坑周围，翘首以望，想看看这一年的天下第一人出自何家、来自何处。每一年的武林大试，天下武学者相互切磋比试，一路从各地杀到天坑来，聚在此地一决高下，为接下来一年的“高下榜”定下名次。
　　今年也不例外，江湖大小角色都挤在一起，表面上不甚在意、一派祥和，私下里恨不得自己或者弟子们能杀得其他人片甲不留。
　　要说当今武林的大家，无非是西北崔门、海外蓬莱、雪山邺家、江南堂林氏四家，以及为人所唾弃、忌惮的域外逄仙。
　　几大门派在江湖中积威已久，百年传承，各自为道互不干涉，连皇家也要敬重三分，仰仗他们抵御诸国异族。各门派辉煌时无不是风光无两，别说小门小派，连实力相当的其他三家都不放在眼中，内部矛盾人尽皆知，数十年光阴恍惚，也算百花齐放、争奇斗艳，每年都有得意门生在大试中略胜一筹，各有千秋。
　　今年照样是江南堂最晚到场，所有人都等着他们来了才开始敲锣宣告今年的天坑大试开始，抽取顺序后轮流上场进行比试，江南堂也不带正眼看天坑之上花样百出的斗武，架子大得令人唏嘘。
　　海外蓬莱山虽被仰作仙山，仙人似的掌门，坐下弟子嘴却一个比一个碎，如山里树上的知了一般，叽叽喳喳不肯停歇，将对面的江南堂从头到脚、从掌门到堂内烧水老丈都数落了一遍，最后话题绕回到坐在掌门身后的弟子身上。
　　“江南堂的弟子身上不过仗着有几个臭钱，每日里耀武扬威！”
　　“尤其是那个林散，穿得跟那个唱戏的一样花里胡哨，半分没有做弟子的样子！”
　　“他们一门我看也只有做大师兄的林单靠谱些，其他人哪个不是眼高于顶的！”
　　“你还真别说，前日林似在南屏城里砸了一间铺子，就因为人家不卖她最爱穿的衣裳布料，当时林双那个煞神就挨着她，偌大个南屏愣是没人敢上去阻拦！。”
　　“他们既前日就到了为何今早才来，这不成心让这么多人多等他们两日！”
　　“哎，有林双那个罗刹在，谁敢多说什么。”
　　……
　　江南堂的弟子校服以最有名的华绫制成，冬暖夏凉，即使遇水也能在半刻内干透，一点也不压身。衣领上用金线绣着每个人的名字，衣襟和衣摆上又绣了大朵的莲花。阳光落在黑底红边的衣袍上，动作间金莲熠熠生辉，俗气又扎眼，但也很好地显露出江南堂富得流油。
　　堂中弟子的袖口都整齐收进精铁打成、包裹兽皮的护臂中，腰上系的是三根兽皮缠绕的腰带，挂着玄铁令牌和琐碎的小物件，或是酒壶、锦囊和改良后精致小巧的弩。
　　唯独一人，腰间除了令牌就空空荡荡的，此人身形高挑，因常年习武而显得挺拔有态，肩背略显削瘦，她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斜眼看人时平添些戾气，面容姣好，生的英气，不笑时杵在那却像是随时要吃人一样，因此叫人不敢直视她，也常被江湖中人称作“煞神”、“罗刹”之类的——江南堂林双。
　　林双被叫做罗刹不仅因为她长的凶，更是因为她打架凶。
　　高下榜一年一排，但整体不会有太大出入，毕竟不世奇才哪能年年都有。而近年来的榜上排得上号的前辈大能，被林双揍过的不胜枚举，同辈弟子中暂未出现能和她过上十招的，不信邪的最后都被打得屁滚尿流。
　　她虽是女子，在这一辈中却已经是前三的佼佼者。
　　江南堂对外宣称她天资聪颖，造诣高得让人望而却步，因痴迷于武学，幼年时一直在堂中闭关修习，从不踏出堂中半步，直到前些年才开始慢慢随同门师兄弟们外出游历。年前在挞拔关与逢仙门长老一战成名，之后又一路从东南打到中原，打上天坑，从无败绩，名声大噪。
　　天坑上方比试不断，大都是点到为止，但也不乏有仇者将对方击落坑底至死方休，不过上去的人都签了生死状，自然只能私下去追究报仇。
　　蓬莱弟子还在窃窃私语，林双再耐不住性子，直接越过排在她之前的数十人，飞身而上，看似踏在天坑之上两根铁链相交处，细看之下才发现她足尖离铁链仍有一掌距离，却如履平地，她声如洪钟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挨个比太慢了，总之最后都要输给我，你们一块儿上吧！”
　　嚣张。
　　此话一出，在场哪怕是年过古稀的长老都忍不了，更何况年轻气盛的少年少女们，纷纷叫嚷起来，称江南堂目中无人。
　　一名四十左右的男人提着刀扒拉开众人，一步一步走到天坑边，抬头看着负手而立的林双，脚下不停踏出步子，稳稳当当地踩在铁链上，大声道：“我来与你比试，不过我习武三十年，辈分上长你些，你若是输了可别哭着说我欺负你！”
　　林双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他扛在肩头的厚背大刀上，“逵本五原刀，斩不服之人，你师从你的父亲逵本泰，他年后曾与我约战东岭，已经输了一次，逵本元，你觉得你能比他厉害到哪儿去？”
　　逵本元站定在她十步之外，将大刀立在身前，道：“你们江南堂仗着地处富饶、堂大业大，本就飞扬跋扈，如今又有你林双，更加肆无忌惮，我们敬你林家几分，真以为半个江湖都成你家的了？”
　　林双毫无感情道：“你不妨大胆些，整个江湖都会是我家的。”
　　“你！”逵本元哽住，“你好大的口气！今日这天坑就是你林双的葬身之地！”
　　话落，他也不待林双回应，提着刀直接迎了上去，八成功力的一刀直劈其眉心！
　　不然说林双是天纵英才呢，只二指便接下他这一刀，她轻飘飘地捏住刀刃，不再正眼看他，“你的刀比起你父亲，相差甚远。”
　　话落她一挥手将人直接扫飞出去，逵本元不可避免地摔在地上，再无还手之力。
　　林双功力强悍，性子急躁，耐不住别人啰嗦多事，动手上知轻重但无顾忌，此刻她已久立在天坑上方，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一起上吧，今日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话音方落，各家子弟再不顾及所谓公正，只盼着能集众人之力将这个罗刹击败，一打江南堂的脸。
　　武功一般的人入不了林双的眼，一掌便可推翻数十个，唯有高下榜上前几人能与她过上几招。不过几息之间，天坑周遭暗流涌动，空气中如同有一根弦慢慢绷紧，天下门派招式往来，看的人眼花缭乱，一饱年轻一辈的眼福。
　　林双两手空空，左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崔门的暗器被她一式挡了回去，右手化解蓬莱仙坐下大弟子的雪月交光，还不忘踹开猛扑上来的逢仙门的壮汉，头顶的雪山少主虎视眈眈却难再将手中的满雪剑刺进一寸——只差这一寸，林双便会即刻爆体而亡于众人围攻之下，可偏生她毫发无损，手中游刃有余，甚至到了此时境地她都不愿正眼看这几人。
　　雪山邺家的长老听说已经活了百余岁，见识算是天下第一广博，此刻也捋着胡子上下打量天坑上方、几道罡风正中的林双，与雪山山主啧啧称奇。
　　“果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小小年纪竟能参透到此境界，江南堂这些年可真是藏着一个大宝贝！”
　　邺旺一拍扶手，怒道：“不可能！继秋已是我雪山百年难得一遇的武学奇才，怎可能只与她过上十招？我看这江南堂定是寻了邪门歪道，才让这林双跻身强者！”
　　他这一嗓子可不小声，一字一句地落进旁边逢仙门人耳中，换来一顿阴阳怪气地嘲讽：“邺兄何必动怒，这林小娘子天生奇才，你雪山少主固然厉害，但技不如人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我看今年这天下第一的位置还是得让给林小娘子了。”
　　邺旺怒不可遏，“狗屁！镜飞仙，别以为与朝廷签了不战之约，我雪山与你们逢仙门的仇便可一了了之！我告诉你，早晚有一天我雪山定要以炮轰了你那破烂金匾！”
　　镜飞仙“嗤”一声，拱手道：“恭候大驾。”
　　“嘭”一声，崔家、逢仙、蓬莱的弟子再承受不住，齐齐飞出去砸在地上，“哇”吐出一口鲜血，急忙有人来扶他们起身回到门下医治。
　　戚涯捂着心口盘腿坐下时已经意识涣散，蓬莱仙拂袖回掌，一道气息从他后心口慢慢渡进去，他这才恢复片刻清醒，扭头看见蓬莱仙那张宛若天人的脸，气若游丝地告罪，“师父责罚弟子吧，是弟子练功不勤，给师门丢脸了。”
　　蓬莱仙缓缓收回手，温和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即便是我上去也未必能从林双手中讨到好处。”
　　旁边的弟子着急问：“师父，师兄伤得厉害吗？”
　　蓬莱仙摇摇头，“林姑娘知道轻重，这一掌未伤到要害。”
　　那边林双还在与邺继秋僵持中。
　　邺继秋手中握着当世名剑满雪，能堪堪与林双四六开，但他年纪尚小，对满雪剑的百年剑意掌握并不熟练，全靠烧内力供应，时间一久便开始有些力不从心。满雪剑感应到执剑人气息微弱，剑意开始占据上风，被林双身上迸发出来的强劲气息挑起战意，变得不受控制，而邺继秋双眼也开始失神。
　　林双低声喝道：“邺继秋！”
　　他虎口崩开，一道血流顺着剑柄缠上剑身，满雪剑气息更甚，剑意与林双的内力相撞，激起千层波涛向四周迸射，各家立马护住门下年幼的弟子。
　　“怎么回事？！怎会有如此大的内力波动？！”
　　“这二人今日是要拼得你死我活吗？！”
　　现场吵嚷起来，聒噪极了，但这些声音是传不到二人耳中的，此时无论林双与邺继秋谁先松懈一息，便会被对方震断浑身经脉，轻则终生残废，重则死无全尸都是有可能的。
　　突然，不是谁首先喊了一声。
　　“邺继秋走火入魔了！”
　　顿时人声如鼎中汤沸，吵闹喧哗起来，雪山邺家所有人都坐不住了，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天坑上方的二人。
　　长老眉头紧锁，怒斥道：“我早就说过，以继秋现在的功力尚且不能完全驾驭满雪剑，你非说他如何如何聪慧！”
　　邺旺生了一后背冷汗，此刻也顾不上所谓到面子，俯首道：“说那么多也没用，此刻不是追究这些问题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将继秋救回来啊！”
　　长老眯着眼观察片刻，道：“如今之法，要么林双身死再由你我合力压制住满雪剑，保继秋无虞，要么林双击落满雪剑，封住继秋周身大穴，护住他的心脉。”
　　邺旺心想前者正是一个痛击江南堂的好机会，就见江南堂主大步流星走了过来，一语点出他心中所想道：“要么他俩都好好地活着，要么你们雪山再立一个少主，总之林双不能死。”
　　邺旺恼怒，“林声慢你什么意思，我儿继秋的命就不是命？！”
　　林声慢没看他，“你儿的命在提着满雪剑上去的时候就已经没了。”
　　纵然邺旺有心，此刻也只能顾全自己儿子的性命。他同林声慢将身上内力逼入一指，直冲天坑之上，在二人周身气流中破开一道口子。
　　“封他周身大穴，止内息，夺满雪，护心脉——”
　　林双眉头压紧，一手挡住扑面而来的满雪剑意，一手化掌为拳，裹着风抡向邺继秋，当他不得不抬剑格挡时，趁机上下封住了他的穴位，一掌破开满雪剑气，将邺继秋不断外泄的真气拢到自己体内再引到他经脉中。
　　邺继秋被一道罡风卷着安稳无虞地归还到邺家人手中，满雪剑在林双手中三两下收敛剑意，日光下耀眼夺目，邺继秋的血也慢慢消失在剑锋上。
　　林双依旧立在天坑之上，衣摆纤尘不染，护臂与腰带系得一丝不苟。她冷脸握着剑，剑尖斜指天坑，丹凤眼在人群中巡视一圈，像是在问还有没有人来战。但已经没人敢上去和她打了，她如同话本里的罗刹一般，不怒自威，顺理成章地问鼎天下第一人，其他人只能在下面仰视她，畏惧她强悍的实力。
　　风声呼啸，仲裁的老者鸣锣，恭敬地请林双下天坑受封，要向天下江湖宣布她便是今年的大试夺魁者，是今年的问鼎之人时，变故突生。
　　只见林双猝然捂住胸口，眉头紧锁，像是刚才突然遭受了什么重创一般，她的面色瞬间青黑发紫，一丝黑血顺着她的嘴角留下，她不假思索地抬手封住自己要穴，立刻运气逼毒。
　　众人不明所以，不知道为何刚刚将所有人杀的片甲不留的罗刹突然泻了一身功力，顷刻便如一个废人似的。
　　江南堂众人一惊，几个弟子身形一拔便要上天坑查看她的伤势，只是还不待他们靠近，林双就猛地呕出一口黑血，一身功力如同泄了闸散去，她只来得及逼尽全身最后力气将满雪剑掷向邺旺，随后力气散尽，她脚下也一空，整个人向天坑中坠去，衣摆猎猎地跌下数丈，很快就成了一个点随即消失在无尽黑渊中。


第2章 深宫弃妃
　　今上是五年前登基的，如今正值壮年，他谨记先帝教诲，继位后一直矜矜业业，秉承先帝遗愿，收拢兵权，肃清官场，令诸国不敢来犯。
　　如今太平盛世始于先帝，却是在他手中一步步稳固下来。
　　要真说皇帝身上还有什么不足之处，除了小时候尿裤子也就只有子嗣单薄了。为此，太后和内阁愁得头大，一个劲儿劝皇帝广纳后宫，正因此，今上年纪轻轻，后宫嫔妃就远超先帝。
　　小满这日，宫中新一批的宫女太监都查过户验过身，跟着内务府总管迈进九重宫阙的最后一道门。最后面跟着的两个小太监肩上还扛着一个人，盖着白布看不见长相衣着，两个小太监只知道这是总管在城西集市十两银子买来的，便宜是真便宜，只是这人身上一股馊臭味，活像一个死人。
　　宫女中不乏长得漂亮的小官小户家的女儿，给总管塞钱换了一个二等宫女的身份，能到主子跟前去露脸，兴许祖上积德就被皇上看上了。没塞钱的自然只能被安排去干最苦的活，当最末等的奴役供人驱使。
　　林双意识混沌中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时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怎么阴曹地府也会下雨吗？
　　直到不断有水滴在她脸上，顺着额头滑到发中，贴在头皮上发凉时她猛地睁开眼，双目猩红，坠落天坑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不断回溯。
　　师兄弟们趴在天坑边的身影、插进岩壁上的满雪剑、走火入魔的邺继秋……天坑大试。
　　林双的脑子从来没有如此混乱过，她自出了江南堂在江湖中纵横数年，未遇敌手，那日她分明已经赢了所有人，只要走下天坑宣告天下，她就是最年轻的天下第一人。
　　可偏偏只差最后一步，她与天下第一失之交臂，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她如擂如鼓的心跳在雨中逐渐平复下来，僵硬的四肢也逐渐恢复些力气，她便抬起右手缓缓运气，反复试了好几次，经脉中才有暖流迅速流过，可实在太微末了，她能聚起来的内力聊胜于无。
　　林双一身功力如今只剩一成不到——一成不到，她连最简单的破开一堵墙都做不到。
　　可惜她不通医术，也无法诊断自己身体有什么问题，更无从得知自己一身内力到底去哪儿了。
　　林双暗暗想，这一条命捡的不知道亏不亏。
　　正当她陷入沉思之时，有人推开门却不进来，趴在门框上道：“你醒了吗？我的屋子漏雨了，你能来帮我补一下吗？”
　　这一提醒，林双才想起来还在下雨，她平躺着，脸对着的正上方屋顶上，一个大洞明晃晃地昭示着这个地方的寒酸。
　　林双迟缓的眨眨眼，有片刻的怔愣，门口那人观察许久才走进来，抱着手蹲在床边盯着她。
　　“你还不起来吗？”
　　林双脖颈僵硬地扭过头，打量起这人——这是个二十三、四上下的女子，五官生的精致，多情的桃花眼、柳叶眉，下巴尖削，似是长期不能吃饱喝足、营养跟不上一般，导致她脸色蜡黄，脸蛋有些凹陷，连发梢都焦黄分叉了，如此一来再俏丽的面庞也黯然失色，只称得上清秀，更何况她只身着一身衣料十分破旧，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些缝接处都破开口子，袖口也被磨破了。
　　林双一边心想江南堂越来越荒唐严苛了，竟只给这新来的侍女穿这破烂衣裳，一边支着身子坐起，视线从“侍女”身上移开转向屋子，心中跟着一震。
　　残旧的桌椅、破了几个大洞的帷帐、墙皮脱落的墙壁和长满青苔的地面，甚至有老鼠和虫蚁簌簌地从缺一条腿的桌下蹿过去，更别提只剩个框的窗和随时要掉的门，屋顶像是被冰雹侵袭过一般，窟窿四布，屋子里到处都是灰尘和蜘蛛网，连她身下的床都只剩个床面，这个位置仿佛已经是整间房里最完整的地方了。
　　和这满屋狼藉比起来，头顶的那个洞都显得秀气不少。
　　林双记事起就和师兄弟们生活在江南堂，江南堂富得流油，他们自幼吃的是江南最贵的米，穿的是江南手最巧的绣娘们制作的锦服华袍，屋中摆设随便一件拿出去是价值连城的孤品，连学堂先生都是前太子太傅。
　　虽练武艰苦，却从未有过一天苦日子，以至于此刻她坐在床上，脚踩在湿了的地面上，有些恍惚。
　　江南堂竟破落至此了？
　　她脑袋有些眩晕，但断定这肯定不是江南堂，手指掐着眉心问：“这是哪儿？”
　　那女子站起身道：“大内皇宫啊。”
　　林双：“……盛京皇宫就这破烂样？”
　　太平盛世，皇宫竟然破落成这模样。
　　她眨巴着眼睛点头，“是啊，你被买下的时候没和你说吗？还是内务府没教你规矩？”
　　林双：“……”
　　她林双堂堂天下第一人，竟被发买到宫中来为奴为婢了。
　　林双皱起眉，盯着女子急声问：“这是皇宫何处？谁把我弄到这儿来的？你又是谁？”
　　女子也跟着她慢慢皱起眉，好像几个问题就把她难倒了，她在心里自己盘算了半天。
　　“我叫沈良时。”
　　“你是被分来给我的婢女。”
　　“这里是承恩殿的偏殿。”
　　林双将她的名字在心里默念好几遍，犹豫道：“你叫……省粮食？”
　　女子好看的眼睛幽怨恼怒地挖了她一眼，“是‘良时不再至’的良时，不是省粮食……你没读过书吗？”
　　沈良时。
　　林双又将她的名字揣摩好几遍，没有在记忆中找到关于这人的只言片语，便问道：“你说这是皇宫，我分明记得如今太平盛世，为何会破旧成这样？”
　　沈良时坦坦荡荡地扫视了一眼屋内，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你不知道吗？承恩殿一向如此啊，应是你一直昏死着，连自己怎么被分到这儿都不知道吧。”
　　林双道：“承恩殿？你是皇帝的妃子？”
　　沈良时颔首，“是，以后我就是你的主子了。”
　　林双没忍住嗤笑一声，不无嘲讽道：“依我看宫中最末等的宫女吃穿用度都比这儿好吧，想必你也不过是个弃妃，这儿八成也就是传说中的冷宫吧？还有你说的什么，你是我主子？”
　　沈良时不置可否。
　　林双面无表情地偏过头，撑着床沿站起身，她这才低头看到自己一身弟子服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及其不合身的、粗制滥造的麻布衣裳，衣袖衣摆短了一截，腰身肥大不说，领口上还沾满不明黄色污渍，发出阵阵恶臭。
　　林双气笑了，“荒唐，这江湖当真越来越荒唐了！”
　　沈良时看着她三两步迈到屋外，忍不住叹气，心想果然，每次拨来的奴婢都是如此让人头疼，这次这个看起来脑子还不大好使。
　　林双只匆匆扫过一眼院中，满地杂草有人腰那么高，地砖铺着一层薄薄的泥土，院中有一颗桂树，绿茵茵的长势还算不错，算是这承恩殿中为数不多看的过去的东西。
　　但她顾不得去驻足欣赏，她试着提气不成，便直接向泛黄的宫门走去，拉开宫门还没来得及迈出去一条腿，两柄明晃晃的刀已经架在她脖子上了。
　　宫门外值守的侍卫面若冰霜。
　　“皇后有令，承恩殿一切人与物只进不出！”
　　林双眯起眼，“你们也想拦住我？”
　　“有违令者，责打主位五十鞭！”
　　林双动作不停，双手挥开架在颈上的刀刃，即使没有内力，对付两个侍卫也不过三两招的事情，她功成身退地走出宫门才发现外面接着的还有一条狭长的走道，尽头又是一道高大的朱门。
　　穿过逼耸阴湿、不见天日的走道，来到门前，林双用力拽了拽不见成果，估摸着是从外面锁死了。她抬头看向墙头，眼睛里飘进雨水涩得有些难受，墙头实在太高了，不借助工具想要凭借轻功翻出去也不容易。
　　“大胆奴婢，你要罔顾你主子的安危吗？”
　　还不待她想出对策，先前的两个侍卫已经一左一右押住沈良时站在走道那头，其中一人手中拿着鞭子抵住她的小脸。
　　沈良时不吭不响地看着林双，眼神里有些害怕，掺杂着不易察觉的怨恨，像是只要林双敢跑她就生吃了她一样，梗着脖子道：“你这贱婢好大胆子，入了宫你还想跑到哪儿去？”
　　侍卫刀尖直指着她，呵斥道：“还不滚回来！”
　　林双毫不理会，仍在研究如何攀上墙头，甚至动手在墙上四处敲了敲，沈良时见她仍不死心，而身侧的侍卫已经抖开鞭子，一时心急如焚。
　　“贱婢！我诅咒你这辈子都吃不上饭——”
　　　紧接着，鞭子夹着风“啪”一声轻响抽在沈良时手臂上，疼得她叫喊出来，挥鞭的侍卫却没有要停的意思，又继续抬起手，每一鞭落下，沈良时疼得大叫，还不忘痛骂林双两句，直到她身上的衣衫绽开口子时，林双也发现凭她现在，一时实在出不了这承恩殿，即使出了这道门，还不要知道如何走出这个皇宫。
　　“不跑可以，我要见皇帝。”林双转过身毫不客气道：“去回禀你们皇帝，我要见他。”
　　挥鞭子的侍卫恼羞成怒，“大胆，天子真颜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另一名侍卫押着沈良时往后退，显然对她有所戒备，道：“你不过一介奴婢如何能面见天子，你不必为难我们，我们只是奉命看守承恩殿的，你也看到了，这门是从外头打开，我兄弟二人也不是时时能自由出入的。”
　　林双看向沈良时，冲她一抬下巴，“你呢，你不是皇帝的妃子吗？你有没有办法让我见皇帝一面？”
　　沈良装出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哑着嗓子，“……我只是一个弃妃，他们喊我一句娘娘不过是与我在此受苦受难的客气，你真把我当娘娘了？”
　　林双毫不留恋地转身，侍卫见状鞭子又要落下，这一鞭下去必见血肉。
　　“贱婢！你要害死我吗？！”
　　林双在墙上找到一块能空心的地方，想着能挖成一个小洞。
　　“喂！你真要看着我被打死吗？你怎么这么狠心？！”
　　林双看到墙角有一处裂开的口子。
　　“想办法！你别走！我想办法让你见陛下！”
　　林双脚下一勾，一粒石子打中侍卫的手腕，细长的鞭子掉落在沈良时脚边，她冒出一头冷汗来，忍不住捂着伤处看向林双，不明白这人怎么做了奴婢还那么嚣张。
　　两名侍卫重新关好门，甚至加了把锁，他二人恪尽职守地看守这座冷宫，林双不明白那一踹就倒的破门有什么锁的必要。
　　偌大的宫殿一下子冷清下来，只听得见雨打桂叶和沈良时坐在屋里一遍擦药一边倒吸气的声音。
　　林双站在桂树下，仰着头看这棵长势不错、还算过得去眼的活物，树下还有一副石桌石椅，只不过太久没人坐，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如今被雨水一冲刷显得斑驳不已。
　　江南堂也有桂树，园中种着一大片桂树，八月中秋的时候，他们师门几人便一块儿坐在树下，算是一顿不正规的家宴。
　　如今她林双失势，短时间内也联系不上师门，也不知江南堂如何了。
　　沈良时走到门处，见她不来与自己说话，没好气地道：“喂！杵那儿干嘛？来给我补屋顶啊！”
　　林双垂下头，心中自嘲，目前她被困在这皇宫里为奴为婢，分明才是最受累的那个，还担心起别人来了。
　　她走到沈良时跟前，垂着眼打量对方，见她还穿着那身开了口的破旧衣服，料想她的日子也算‘可圈可点’，出声调侃，“怎么，禧妃娘娘就靠这副样子帮我见到皇帝？”
　　沈良时一哽，心想这人都被卖到这儿来了怎么还学不会宫中的规矩。她眉梢一吊，“内务府就是教你这么和主子说话的吗？！”
　　林双冷笑一声，错开身子走进她的屋中，随便看了一圈，只觉她这儿和外面灾区也差不了多少，甚至赈灾搭起来的棚子还不漏雨呢！
　　“沈……良时是吧？你有办法出去吗？”林双先放个盆接住不断滴下来的水，然后在桌上又垫了一个椅子，踩上去堪堪够到屋顶，“替我扶着椅子。”
　　沈良时扭捏两下，不情不愿地上前双手扶住椅子腿，底气不足地道：“你别看我如今这样，我好歹也是宠极一时的妃子，自然有办法再东山再起。”
　　“那你应该能找来人修缮这屋顶吧。”
　　沈良时垮下脸来，“我去哪儿找人来修，你没听到他们说吗，承恩殿只进不出，再说哪有人愿意管我。”
　　林双自然只一眼就能看出这承恩殿到处缝缝补补好几年了，四面漏风渗水，一阵大风就能刮散架似的，但她刚从昏死中醒来没多久，现在头晕的很，她一耸肩，“那就是娘娘您的事了，若是找来了人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说罢，她就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沈良时跟了两步，“喂，你这人……”
　　林双摆摆手。


第3章 雨夜惊雷
　　雨停了几日，屋顶自然不再漏水，沈良时过回以前的日子，每日在院子的杂草里翻翻找找，捣鼓自己的东西。
　　而林双就更简单了，她没日没夜的静心打坐运气，试图恢复自己一身功力，趁早离开这地方。
　　如此相安无事好几日，直到这日中午，承恩殿的门“哐啷”打开又“哐啷”合上，宫人例行送来午饭。沈良时拍拍手走过去就要端起那碗青菜白粥，半道却伸出一只手来，五指抓住碗沿，直接把粥截走了。
　　沈良时一怔，顺着那破烂的袖口看上去，看到了林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你干什么？”
　　林双目不斜视的端着碗走到桂树下，“吃饭，就算为奴为婢也要吃饭吧？”
　　沈良时道：“这是我的午饭，更何况你前几日也没说你要吃饭啊？”
　　林双奇道：“我是凡人，自然要吃饭，这需要我说吗？”
　　沈良时：“……”
　　沈良时一朝失势，承恩殿不比从前，更不会有人注意到这儿多了一个人，故而午饭也只送她一份的。
　　她嘴笨，不知道如何再去反驳林双，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喝了一口粥，然后……吐了。
　　“这是猪食吗？！”林双面如菜色，一言难尽，“你每日就吃这个？”
　　沈良时连忙从她手里夺过粥，生怕晚一步就被她整碗扬了，“山猪吃不了细糠，有的吃就不错，你不吃正好！”
　　说罢，她自己端着碗进屋去了。
　　林双重新审视了一遍整个院子，杂草丛生就算了，还有满地窜的老鼠，马上要入夏，蚊虫也多起来，以及刚才那碗馊了的青菜白粥……
　　她一时对沈良时之前在此处的生活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林双走到门前，敲了敲破旧的门板，道：“外面人不清楚承恩殿如今几个人，你们也不清楚吗？只一碗粥，是要饿死我还是饿死你们的娘娘？”
　　门那边没有回应，但林双知道那两个侍卫必然听见了。
　　她转过身正想回屋里去，就见沈良时一手碗一手茶盏地走了出来，茶盏里是她匀出来的粥。她别扭的将茶盏放在石桌上，道：“喏，吃吧，可别饿死在这儿。”
　　林双嗤笑一声，“山猪吃不了细糠，娘娘还是自己慢慢品尝吧。”
　　沈良时气急，“你这人！”
　　林双手里捏着片叶子在石桌前坐下，道：“禧妃？听着挺讨喜的一个封号，怎么被关在这里了？”
　　沈良时斜着眼看她，“我凭什么和你说这些事！”
　　林双道：“你总不希望我翻墙跑了吧，我们现在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彼此了解，不算坏事。”
　　沈良时好像每次思考都要一段时间，不长但也不短，过一会儿她才道：“自然是犯了事被关在这里了，能因为什么？”
　　她又反问林双，“你呢？来了这么些天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是被卖到宫里来的吗？”
　　林双笑笑，道：“是啊，家里实在困难就把我发买了，给兄弟们换老婆本，我叫林双。”
　　沈良时沉吟，“林霜……”
　　见她这副样子，林双不动声色问道：“你听说过我的名字？”
　　沈良时摇头道：“没有，只是觉得你这名字起得太敷衍了些，你家中贫穷，那你的功夫是去哪儿学的？”
　　林双眼眸转了转，自然道：“我曾经跟一个江湖中人学过几年武功，后来……后来父母骗我说他们病重，让我回家探望他们，没想到刚进家门就被打晕了，醒来时就到了这里。”
　　沈良时听得眉头紧皱，同情道：“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用子女的孝心来欺骗子女，你也太可怜了吧。”
　　林双着实没想到她这么好骗，但又摸不准她是不是装傻，只是装模作样的点点头，“嗯，所以我一定要出宫，去当面问问他们到底为什么这样做。”
　　沈良时睁大眼睛颔首道：“嗯！一定要问清楚，难道女儿就没有儿子重要了吗？”
　　她又想到了什么，又焉巴下来，“可这是承恩殿，要是以前我肯定能送你出去，现在皇帝亲自下旨要把我终生囚在这里，我也爱莫能助。”
　　终生囚禁？
　　林双问道：“你犯的什么事，严重到他这样对你？”
　　沈良时垂下眸沉默不语。
　　林双只好换一个问题，“皇帝之前很宠你吧？”
　　承恩殿虽然破败不堪，但从修建规格来看并不像冷宫，反而能从一些细枝末节中看出这座宫殿之前的富丽堂皇，寝殿中挂在墙上的名家书画，金丝楠木的桌椅，锦缎丝绸的帷帐和被褥，虽都已经破旧，但不难看出这里之前的主人颇有恩宠。
　　沈良时还是一言不发。
　　林双想想也是，二人认识不过几日，贸然去揭人过往的伤疤也太不像话了，于是她就没再问下去，沉默在两人间开始蔓延，很快爬满了整座宫殿，最后还是门“哐啷”一声打破了这阵寂静。
　　二人不约而同扭头看向宫门处，一只手将两个馒头递进来，门马上又锁上了。
　　林双走过去拿起两个馒头互相一碰，能够听见“咚咚”的声音。
　　林双：“……”
　　感情饭是送来了，能不能吃就是另一回事。
　　林双真想用手里这俩馒头拍碎那群踩低捧高的狗奴才。
　　“你用这粥泡软了就能吃了。”
　　正当她犹豫这馒头如何下咽时，沈良时弱弱开口了，“我以往都是就着水吃，今日还不错，有粥。”
　　林双：“……”
　　林双看着沈良时将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粥里，然后又匀出一茶盏，最后将剩的多的碗推到她面前。
　　“我看你身量比我高不少，又是习武之人，想必饭量也比我大吧。”
　　林双看着碗里的青菜白粥泡馒头，又看向吃相斯文的沈良时，问道：“你每日就吃这些？”
　　沈良时未觉有何不妥，道：“逢年过节时，也会有好的。”
　　难怪面黄肌瘦，整日就指望着这白粥硬馒头的，就算有油水，想必也好不到哪儿去，在这冷宫里，没被憋屈死也先饿死了。
　　沈良时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缓缓道：“宫里就是这样，得意时整日燕窝参汤地供着养着，不得意了连最基本的饱暖都成问题，这些不过是朝夕间的事情，人生无常。”
　　人生无常，林双算是深有体会，当日她纵横江湖、风光恣意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和皇帝的弃妃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分食一碗粥。
　　还是破败的屋檐和一碗馊了的粥。
　　咀嚼了好一会儿，林双皱着眉头咽下馒头块，问道：“你有能出去的办法吗？”
　　沈良时视线飘忽，“没有。”
　　林双抻了抻噎得慌的脖子，道：“做妃嫔的被贬入冷宫无非是谋害皇嗣、受家族牵连、遭人陷害等等，要出去也就一条路，重得皇帝的恩宠，我看你身量芊芊，尚且年轻，双手有练琴的茧，房中破败却还挂着字画，想必你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女儿，曾经也是宠极一时，你不会后半辈子都想在这漏风屋子里度过吧？”
　　“你长的算是翘楚，明明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你却要在这儿吃残羹冷炙，受人奚落，连衣服磨破了都没得换。”
　　沈良时没好气道：“说的容易，我们连出这道门都难如登天，如何再获皇上的宠爱？你说的我能不明白吗？”
　　林双笑了一声，说道：“徐徐图之，承恩殿只进不出，那我们就不出去，让他们进来好了，只要你还有想出去的心，就一定会有办法的。”
　　沈良时道：“能有什么办法，宫中的景象是一日一变，我已经被关在这里两年了，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
　　林双抬起头眯着眼看向天上，原本亮堂的天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昏沉沉的，墨色的云盘踞在远处，缓缓的向这边滚过来，慢却不停，像是马上要将这个皇城吞噬下去。
　　她朝颜色最浓重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问：“那是什么地方？”
　　沈良时站起身来看了一眼，道：“是皇帝的新德宫。”
　　林双微微颔首，“看来要下一场很大的雨了。”
　　沈良时不明所以，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傍晚时分，随着太阳擦过山际，酝酿了一个下午的雨终于落下来，瓢泼的大雨噼里啪啦冲洗着这座百年宫阙，本就晦暗的天色更显得黑漆漆的，连宫灯都照不亮殿中，轰隆的雷声不断传来，雨水卷着浓重的湿气，压的人难受。
　　承恩殿的破烂如何经得住这般风摧雨折，在漫天风雨雷电中彻底敞开，雨水肆意地浇灌进殿中，很快就蓄起浅浅的水洼。
　　沈良时裹着潮湿的被子缩在床榻的角落里，和落汤鸡不差分毫。她扯着嗓子喊林双的名字，想让林双想想办法，别冷宫还没出去，就先被冻死在这里了。
　　“林霜！”
　　“林霜——”
　　风吹雨打中，更加破烂惨烈的只有承恩殿的偏殿，屋顶已然被掀飞大半，暴雨如注灌进屋里，盘腿而坐的人却如同无知无觉一般屹然不动，成了整个承恩殿最稳如泰山的存在。
　　林双紧闭双眼，双手抬起在胸前拢成环状，唇瓣微张，“固本元，凝气力，化虚实，成大道。”
　　她手腕扭转，体内攒了好几日的真气随之流转，蔓延过全身，熟悉而又谨慎地试探体内每一处经络穴位。风雨此时于她并不足畏惧，她要借机探查出自己的内力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但沈良时不行，因为殿宇仅剩的一半屋顶被掀飞了——残缺的屋顶在大风中没挺住，在沈良时的震惊中远走不回，倾盆大雨肆无忌惮倒灌进屋里。沈良时再也坐不住了，她裹着湿透的被子赤脚跑到宫门前，拍门的“砰砰”声在雨夜里如此不起眼。
　　“来人啊！快来人——”
　　任凭沈良时扯着嗓子再喊下去也没人应她，两名侍卫早就避雨去了，而宫门依旧紧锁不开，此刻仅剩下残躯的承恩殿中，只有她和毫无知觉的林双。
　　林双那点仅存不多的内力在身体经脉里兜兜转转绕了几圈，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她的十二经络没有任何破损堵塞，但她的内力确确实实不见了，就好似她从来没有练过武一样，她曾经震惊江湖的内力就像是一场梦，烟消云散，毫无踪迹。
　　如今这般境地，她一时也无法找到能为她诊脉断病的人，林双心头郁结，将这少许内力存好，以备不时之需，随后渐渐恢复五感，能够感觉到风雨带来的寒意和喧嚣，但她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一睹殿中惨状，脸被推得歪向一边。
　　“林霜！你死了吗？！”
　　她睁眼一看，落汤鸡般的沈良时裹着补丁的被子，可怜兮兮又怒目圆睁地站在她身前，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林双无语片刻，道：“披个被子杵在这儿干嘛？”
　　沈良时道：“快想想办法，不然我们都得被冻死！”
　　林双仰头看向空无一物的屋顶，终于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
　　“门口的两个侍卫早就跑没影了，我喊破嗓子也没人管我们，我们不会要被浇死在这儿吧……”
　　林双大步流星走向宫门，沈良时跟在她身后不停追问，风雨依旧，并不妨碍林双一脚踹倒在风中摇曳的门。
　　沈良时：“……”
　　狭长的宫道在夜里更为昏暗，两侧高耸的宫墙像是随时要倾轧下来，明明只有几步路，沈良时却一眼看不到尽头，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片。
　　她还在出神时，林双已经一迈步走进黑暗中，沈良时后知后觉地几步追上去，拉住她的衣袖，摇头道：“不能出去。”
　　林双的掀起眼皮在黑夜里打量两侧的宫墙，这条宫道看起来建成时间不久，想必工程紧凑粗陋，甚至没有考虑做排水口，以至于此时地上积起的水已经能没过脚背。
　　林双不顾沈良时的劝阻，走到了宫道尽头，那道紧闭的朱门依旧拽不开，沈良时皱起眉，道：“这门从外面锁起来了，不会有人来管我们是死是活的。”
　　林双回头看了她一眼，问：“你想出去吗？”
　　沈良时犹豫了，她收回阻拦的手，也收回了白天的义愤填膺，心里有自己的思量，但这些思量林双不知道，她也不会说出来。
　　对她而言这道门、这座宫殿像是一道禁锢，戴在身上久了渐渐就成了习惯，一旦脱下就要面临更大的折磨。
　　林双不再给她思索的机会，示意她后退，随即抬手运气，手腕翻转，继而猛地往前一送。
　　沈良时背过身去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
　　“砰——”
　　雷声与门轰然倒地的声同时响起。
　　雨夜的宫道上空无一人，宫灯明灭不一，林双跨出门去踩在宫门的废墟上，回过身看向愣愣的沈良时，慈悲心怀地对她伸出手。
　　“出来。”


第4章 虎落平阳
　　凤仪宫中，残余的龙涎香在泄进来的晨光中缓缓上升，攀附在屋顶金粉描绘的凤凰样式上，富丽精装的偌大宫殿中，或站或跪十几名宫女，皆噤声不语，来去动作轻盈，没有一点响动。
　　面容姣好的女子散着长发，随意披着件外袍，仔细为皇帝系好衣袍带子，又为他抚平褶皱，继续服侍他穿上外袍，轻声道：“一夜大雨，晨起风凉，陛下可仔细不要着凉，臣妾已经让王睬交代宫人看好脚下的路。”
　　萧承锦笑着握住她的肩，道：“还是皇后最体贴心细，事事亲力亲为！”
　　宋颐婕羞涩一笑，替他戴上了金冠。
　　“陛下。”王睬在外殿拉长了嗓子，道：“承恩殿出事了！”
　　殿内恩爱的二人面色同时闪过一瞬不自然，萧承锦对宋颐婕道：“天色还早，皇后再休息一会儿吧，你现在怀有身孕，太医说了要好好将养。”
　　宋颐婕俯身道谢，送着他出了寝殿，待皇帝的御撵离开，她却再无睡意，坐在榻边撑着头，问道：“好好的，承恩殿能出什么事？”
　　她的贴身宫女芳斓道：“听王公公说，昨夜风雨太大，承恩殿经年未曾修缮，塌了一半，宫门……也被雷劈倒了。”
　　“承恩殿中可有人伤亡？”
　　萧承锦坐在御辇中，支着头合着眼，听王睬道：“承恩殿中就只有娘娘和一个伺候的婢女，看守的侍卫见雨太大，早早就到侍卫所去避雨了，伤亡倒是没有，就是淋了一夜雨，只怕要病倒了。”
　　萧承锦支着头的手指轻轻点了几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到了议政殿前，他才想起此事一般，随口嘱咐道：“让太医院的人有空去看看，其余的就交由皇后安排吧。”
　　王睬称是，又道：“只是皇后娘娘有孕在身，此事不免繁琐……”
　　萧承锦道：“那就着晏贵妃协理六宫，你待会儿就去露藻宫传朕的口谕，让她嘴牢些，别走漏了风声。”
　　艳阳高照的时候，张太医站在承恩殿倒塌的门口，看着一地灰烬泥泞，表情为难道：“芳斓姑姑，没弄错吧，这地方真能住人吗？”
　　芳斓示意看守的侍卫让路，低头道：“张太医糊涂，这承恩殿里住的是哪位娘娘你还不记得了吗？”
　　张裕连忙道：“下官不是这个意思，这承恩殿都成这样了，难道不应该另寻地方安置禧妃娘娘吗？”
　　芳斓道：“皇后娘娘已经命人腾出了百汇所，现下正在清扫，劳烦张太医先在此处为禧妃娘娘看诊了。”
　　芳斓正简单向看守的侍卫询问承恩殿的情况，便看见宫道另一头，晏贵妃的贴身宫女也带着一名太医不徐不缓地走到近前，福身道：“可巧，在这儿遇到了芳斓姐姐。”
　　她一扫张裕，又扬声道：“哟，早知皇后娘娘吩咐太医来，我们娘娘就不会让奴婢走这一趟了，平白让人以为我们看笑话来了。”
　　芳斓道：“宫中向来风言风语不断，可别让那些闲话浪费了贵妃娘娘一片好意。”
　　息茗道：“好意不好意的，又不是你我说了算，这承恩殿的事满宫多的是人伸长了脖子等消息，从前说，现在也是，想必皇后娘娘也是着急的。”
　　承恩殿内，石桌前的沈良时听到外面叽叽喳喳的动静，猫着腰蹲到了甬道两侧，刚好能够清楚看到外面的形势，而外面的人不仔细也看不到她。
　　“她们是谁？”
　　冷不丁的，林双站在她身后问。
　　“你吓死我，是皇后身边的芳斓和晏妃身边的息茗，不知道在拌什么嘴，不过晏嫣然一向看不惯皇后，仗着自己年轻没少干这些以下犯上的事……你躲着点儿，让她们知道你我看笑话，少不了一顿阴阳怪气！”
　　林双不学她躲躲藏藏，大喇喇地站在甬道口打量外面，“她俩身后那是太医吧？是来看你的？”
　　沈良时皱起眉，“若是皇后还有几分可信，晏嫣然能有这好心？”
　　林双瞥了她一眼，“你们不对付？”
　　“她刚进宫就封了嫔，整天跟蚂蚱似的上蹿下跳，没少被我磋磨，如今肯定是来看我笑话，落井下石的……有没有什么办法留下太医，让她们走？”
　　林双却道：“为何要赶她们走，这不正是你爬出去的好机会？”
　　沈良时却不以为意，“少胡诌了，且不说皇后，晏嫣然恨不得让我给她为奴为婢，她怎会轻易让我出去？”
　　林双嗤笑，“就你还磋磨别人？现下好了，风水轮流转了。”
　　沈良时挖了她一眼，“我这叫虎落平阳被犬欺！算了，太医也别留了，快想办法让她们走。”
　　林双哼了一声，几步走出去，打断二人的明枪暗箭，朗声道：“二位是带太医来为沈……娘娘看病的吗？里面请吧。”
　　猫在墙角的沈良时：“……”
　　息茗只扫量了林双的脸一眼，拔高了声调道：“新来的宫女是一批更比一批不懂事，也不知是内务府懈怠，不教礼数，还是主子宽容，纵得不知天高地厚。”
　　芳斓不搭理她，笑的得体，问林双道：“禧妃娘娘身体可还好？”
　　林双颔首，道：“好不好的不是我说了算，还得请太医看过才知道。”
　　说罢，她回身往里走，目光扫到蹲在墙角的沈良时，微微拧眉，几步迈上去一手托住她的手肘，半拖半扶地将人摁在了石桌前。
　　沈良时低声问：“你这是做什么？”
　　还没见到人影，息茗那恨不得八里地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哟！这承恩殿怎么破败成这样了？这才多久啊，我记得上一次来也就是……两年前吧？”
　　话语间，几人都到了院中，大致扫了一眼院中的景象，无一不掩鼻皱起眉，看到一身缝缝补补、素衣坐在院中的沈良时，息茗更加闭不住嘴，“你说是吧，禧、妃、娘、娘？真是许久不见了。”
　　沈良时牙关蓦地要紧，下颌崩出一道线条，息茗在宫中的时间久了，越发能够捕捉到人脸上的细微表情，这无疑让她心情大悦。
　　芳斓如同没听到一般，只让太医上前为沈良时诊脉，福礼道：“皇后娘娘让奴婢查看记录承恩殿损坏情况，以便上报内务府整修。”
　　沈良时微微颔首，“姑姑请便。”
　　眼看芳斓当真自顾走进殿内去，息茗又道：“两年不见，娘娘消减了。”
　　沈良时故作镇定，扯着嘴角道：“自然不比晏妃日子舒坦，想来定是荣宠不断吧？”
　　息茗笑出声来，“娘娘在这承恩殿里，消息也不灵通，我家娘娘现在呢，已经是贵妃了，众妃之首。”
　　林双一直垂着眼看太医搭脉，未曾细听她在一边尖声诵读似的说什么，直到沈良时身体僵了一下，太医道：“还请娘娘静心，臣方可为娘娘仔细诊脉。”
　　林双这才偏头看向息茗，试图从她那一张一合的嘴中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听她张口闭口“两年”、“承恩殿”、“不如从前”、“禧妃娘娘”，明里暗里都在戳沈良时的痛处，得出了她们主仆俩对沈良时怨恨颇深的结论。
　　她打量息茗也不过不到四十的年纪，心下想：“竟有人年纪轻轻就比堂中洒扫老翁还要碎嘴多舌。”
　　沈良时垂目等太医诊断的结果，林双抱着臂也不会去搭息茗的话，一时间整个院中只有她自己的声音。
　　息茗作为一宫掌事，从来都是说一句别人就有十句奉承，无人附和，她撇了撇嘴，刺完了主子，又将目光移向林双，道：“你是新来伺候娘娘的？”
　　林双“嗯”了一声，依旧低垂着眼，盯着太医把脉的手。
　　息茗打量她一身局促样，道：“真是可怜见的，在这承恩殿里连件像样衣服都没的穿，也没顿饱饭吃吧？我看你年纪也小，还不知道要在这宫里熬多少年呢！”
　　林双心想：“原来不是不知道这儿没饭吃啊。”
　　息茗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每半年这宫里的宫女太监都会有一次调换的机会，只要你想，再懂事些，到时候让你来露藻宫伺候我们贵妃娘娘，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当真？”林双心里一动，跟着得宠的贵妃，自然比跟着被囚禁起来的废妃更有机会出宫。
　　息茗道：“自然，虽不说能近身伺候，但做些为娘娘烧水的粗活，也能拿到银子，吃饱穿暖，不再风吹雨淋、挨冻受饿，要比在这儿好。”
　　闻言，林双嗤笑出声。
　　且不说她是想借自己羞辱沈良时，便是她活这些年，从来都只有别人伺候她的份。
　　息茗杏目一瞪，便要发作，沈良时适时出声道：“张太医诊完了，万太医可还要诊？”
　　跟在息茗后面的万太医连忙上前。
　　林双淡声道：“你倒是口齿伶俐，从来了便一直叽里咕噜说个不停，想必你们娘娘是个好脾气的，耳朵上的茧都要比寻常人厚上几倍，不然怎么能让你整日待在身边。”
　　息茗大怒，尖声道：“大胆贱婢！”
　　一直沉默的沈良时忽地更大声道：“放肆！”
　　林双没忍住揉了揉耳朵，心想沈良时看着窝窝囊囊，吵架倒是声音就先赢了一半气势。
　　沈良时扫量息茗一眼，道：“本宫不说话，你就当本宫死了是吗？陛下一日没有下旨废除，本宫依旧是一宫主位！我沈家就算再没落，也不至于让你们在本宫的地盘上撒野！晏嫣然如今是得意了，但也别忘了当初每日在承恩殿抄写经书的日子，你又算什么东西！”
　　息茗气得脸红脖子粗。
　　晏贵妃如今身为众妃之首，自然风光得意，最不愿让人提及的就是当初被同在妃位的沈良时羞辱一事，息茗这个贴身丫鬟当初也没少受辱。如今知道这事的人寥寥无几，却被当事人说了出来，她又气又恼。
　　“娘娘当日风光无限，若早早知道会有这般处境，对待阖宫上下多些仁慈，如今也不会如此凄凉。”
　　沈良时讥讽的笑了一声，“即便是当年朝臣上奏让陛下处死本宫，白绫都悬在梁上了，本宫怕过吗？晏嫣然这么多年还是没长进，连带着身边都是一群蠢货，贵妃？贵在宫里难道有如此愚笨的妃嫔吗？”
　　息茗气得牙关打颤，“你少得意，你这辈子都要被困死在这儿了，任你能翻出多大的浪也没用！”
　　沈良时道：“你和你家主子期盼着最好如此，否则只要本宫活着一天，你们主仆就要提心吊胆一天。”
　　不待息茗再开口，芳斓施施然走了出来，问道：“两位太医还没为娘娘诊完脉吗？”
　　林双瞥了她一眼，心道这人倒是会躲清闲的，外面这么大的动静，进了殿耳朵里也跟塞了驴毛似的。
　　张裕道：“娘娘的身体无大碍，只是经历这一夜风雨，难免寒气入体，略感风寒，微臣开几副药，每日服用，多饮热水就好。”
　　芳斓只道承恩殿要重新修葺，晚些会有人来接沈良时到百汇所去暂住一些时日，这也是皇帝的意思。她领着人福礼告退，沈良时作势要摆手时，林双立即的上前扶着她站起身，口中振振有词：“娘娘说辛苦姑姑走一趟，她亲自送送姑姑。”
　　芳斓推辞道：“娘娘留步，奴婢不过是依照皇后娘娘的旨意办事。”
　　沈良时被推着往前走，简直莫名其妙，她刚要回头质问林双，后腰就被对方一推，随即她五脏轻轻一震，谈不上疼痛，只有些难受，一股腥意涌上喉头，方一开口，一口黑血“哇”地吐了出来。
　　沈良时：“……”
　　言语谨慎的芳斓和落败而走的息茗，以及两位为沈良时确诊无碍的太医皆愣在原地，一口气顿时提不上来。
　　沈良时残存的意识驱使着她抓住了林双的手，她双眼瞪大，看着幕后黑手的林双竟能坦荡得事不关己般，她口中还有余血，只能含糊不清地道：“毒……妇……”
　　话落，她便昏死过去。
　　林双接住栽倒的沈良时，抬头看向尚在惊愕的四人，脸不红心不跳道：“她说，‘救我’。”


第5章 游园惊梦
　　沈良时睡了一个很不安稳的觉。
　　以往的两年在承恩殿中，她虽吃不饱穿不暖，起码能够一觉睡到午后，承恩殿是个不祥的地方，很少有人会踏足，每每经过都恨不得长了八条腿走的更快些，自然不会有人吵她，这也是她这两年中仅存的慰藉之一。
　　而此时此刻，即使她意识尚在朦胧中也能感觉到周围围了好几个人，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
　　百汇所原本是未开府的公主在宫中的居所，不比妃嫔的宫殿富丽堂皇，反倒是朴素淡雅，但也比承恩殿好的多。
　　林双四处走走看看，随手将启蒙用的《三字经》扔回书架上。此时所有人都一股脑围在昏迷不醒的沈良时身边，自然没人有空管她。
　　皇后听说沈良时突发恶疾，连忙带着太医院院首，一窝人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挤在那间略显寒酸的小屋子里。
　　林双靠在门后的角落里，上下打量那个身着宫装的女人，她面容姣好，约莫和沈良时差不多的年纪，说话待人和风细雨，等太医诊脉的间隙里她就端坐在太师椅上，一丝不见松懈。
　　“不愧是能当上皇后的女人。”林双点着头心想：“如此情景，她竟然还亲自带人来看望曾经的对头。”
　　“回皇后娘娘，禧妃娘娘是常年居住在阴潮之地，加之吃食用度不足，身体逐渐劳损，此番春日，又寒气入体，感染风寒，这才病倒了。”
　　宋颐婕问：“严重吗？能否根治？”
　　太医道：“好好调养的话不是问题，否则留下了病根，只怕以后会有体弱之症。”
　　宋颐婕沉默片刻，对身后的芳斓道：“你将此话原样回禀皇上。”
　　她又对太医道：“孙太医尽力为禧妃医治便是，这些日子她就先住在这儿养身体，每日的药定时由太医院的人送过来，至于后面的，听皇上的安排。”
　　乌泱泱的人散去，百汇所的里顿时安静了下来，皇后没给明确的指示，林双自然是继续‘伺候’沈良时，不过好在皇后是个有良心的，给百汇所指派了两个洒扫的小太监。
　　他二人手脚麻利的将一应事务收拾好，为她们主仆二人准备了一些日常用的家伙事儿，还给林双准备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便安静的退到角落里去继续干自己的活。
　　林双双眉一挑，拎起碧色的宫女衣服抖了抖就换上了，依旧有些不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榻上的沈良时咳嗽了两声，嗓音沙哑地道：“林……林霜……”
　　“哟，醒了？”
　　坐在门槛上的林双拍拍衣摆站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坐起身的沈良时，还不忘道：“你看，这不就出来了吗？”
　　沈良时有些怔愣地扫过屋里的环境，没好气地道：“你把我打得吐这么一大口血，我差点以为你能直接让我住进慈宁宫去。”
　　林双“哼哼”地笑了两声，“说话要忌讳，不过只要你愿意好好地、积极地配合我，这还不简单？”
　　沈良时躺下，一拉被子盖过头顶，闷声道：“拉倒，少说两句大话吧，小心闪了舌头。”
　　林双也不再与她争论，坐回到门槛上，仔细打量起院中的布置方位。
　　突然，一个小脑袋从远处的墙角几乎贴着地面钻了出来，偷偷看她，察觉到林双的视线，他立马缩了回去。
　　林双支着下颌，漫不经心地道：“你跟晏嫣然这么大的仇啊，这都两年了，她的婢女见到你还是吹胡子瞪眼的，你跟我说说你都怎么磋磨她了？”
　　沈良时道：“这有什么好说的？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几件嚣张事。”
　　几日前在天坑上大杀四方的林双不赞同地摇摇头，“这不好，我不喜欢做事太扎眼，招摇。”
　　沈良时：“……”
　　扛不住林双一直追问，沈良时只能大致和她说了和晏嫣然之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她刚入宫就封了嫔，很快生下孩子封妃，那会儿眼睛长在头顶上，仗着自己年轻两岁，连皇后都要吃她两句亏，阖宫都避着她的锋芒，我自然不会去主动招惹她，除了每日跟皇后请安，其他时候也见不到。”
　　“后来她向皇上要那年进贡的所有东珠去缝裙子，而我正好缺这么几颗制步摇，她不让还出言不逊，我这才罚她到我宫里跪抄经书的。”
　　林双的眉高高挑起看向她，“跪抄？你与她同在妃位，没看出来你竟有此魄力。”
　　沈良时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背对着林双，“这有什么？我毕竟有封号，和她怎么能一样，更何况——”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双：“嗯？什么？”
　　沈良时默了一瞬，道：“更何况她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我争。”
　　林双“嗤”了一声扭开头，“真跋扈。”
　　小孩趴在地上，悄悄地探出头去，偷瞄远处坐在门口的宫女，见她扭过头来，吓得又缩了回去，约莫自己觉得的有意思，“嘿嘿”地笑出声，又把头探出去，但此时门边空空如也，那宫女不知所踪。
　　小孩有些急了，探出去半个身子，左右都没能看到人，他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扒着墙四周梭巡起来，“人呢……”
　　“找我吗？”
　　平静的声音从脑后传过来，吓得小孩一哆嗦直接跌坐在地，只见原本坐在门边的宫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正躬身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林双缓缓直起身，支着膝盖的手收回抱在胸前，“你是谁？”
　　小孩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着下巴磕磕绊绊地道：“萧、萧、萧羽、淀”
　　林双皱起眉，“小雨点？你们皇宫里的人起名字真奇怪。”
　　五六岁的小孩身着一身锦袍却脏兮兮的，衣摆上还被划了几个大口子。
　　林双问：“小雨点，你是皇帝的儿子？”
　　小雨点似是有些自豪，用力地点点头。
　　林双又问：“你来这干什么？你娘是谁？”
　　小雨点道：“我娘是肃妃娘娘，听说有人搬过来，我以为是来了人陪我玩的。”
　　林双暂时还没听人提起过肃妃这个人。
　　小雨点忽然上前想扯她的衣角，他的手脏兮兮的，林双立即不动声色的退后一步，“干什么？”
　　小雨点仰着头看她，“所以你是新来陪我玩的吗？你是谁啊？”
　　林双问道：“你不是皇子吗，怎么连个宫人都不带？”
　　小雨点低下头，支吾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林双也没耐心跟他多说，只道：“天色晚了，快回去吧。”
　　一连过了几日，皇帝都没对承恩殿的事情表态，满宫也没人敢去揣测他的意思。但好在，住在百汇所总比在承恩殿那破烂堆里好，起码这不会漏雨，且每日吃食也及时供应上，还有两个洒扫的小太监。
　　今日的汤药是万慈安亲自送过来的，他又为沈良时诊了一次脉，眉头紧皱，几次开口欲言又止，回头看向屋里的林双。
　　林双看了沈良时一眼，一言不发地起身出去，还相当贴心的带上了门。她坐在院中的石桌前百无聊赖的撑着下巴，耳尖一动，将屋里二人的交谈声一字不落地听清楚了。
　　万慈安道：“娘娘的身体，差了很多。”
　　“这些年缺衣少食的，有些抱恙也是意料之中。”沈良时压低声音道：“万太医有去看过我兄长了吗？他如何了？”
　　林双颇为意外的挑了一下眉，没想到她竟然还有个哥哥。
　　万慈安叹了一口气，道：“微臣惭愧，一年前陛下下令不准任何人探视沈大人，自那之后，微臣就再也没见过沈大人了，不过听狱中传来消息，大人性命无恙，但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沈良时沉默半晌，只低低道：“狱中环境比承恩殿好不到哪儿去。”
　　万慈安道：“娘娘，恕臣直言，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就当是为了沈大人，娘娘也要谋一条出路啊，现在好不容易出了承恩殿，娘娘不如想想怎么重获圣宠，否则……只怕沈大人性命堪忧啊。”
　　沈良时道：“我知道，这些年我沈家落难，我被困在宫中，多谢万太医替兄长打理前后了。”
　　万慈安离开时，小太监端着晚饭进来，林双坐在桌前，扒拉了两口米饭，沈良时仍悄声地坐在榻上出神。
　　“干嘛干坐着，你不喜欢吃素菜啊？”
　　沈良时回过神来，看着桌上那两道能淡出鸟来的菜，突然有一种无力感漫上心头，她垂着眉眼坐到桌前拿起筷子，道：“你能不能有点宫人的样子，谁准你上桌和主子一起吃饭了？”
　　林双道：“谁家主子做成你这幅窝囊样，整日不是青菜就是白菜。”
　　沈良时夹起一筷子青菜，道：“这不挺好的，总比冷馒头好吧。”
　　林双回头看向门外勤勤恳恳的两个小太监，问道：“他们俩是万慈安安排的？”
　　沈良时愣了一下，道：“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太医，应该还没有这本事。”
　　林双道：“在宫里有一个太医做帮手，可是能完成很多事情的，沈良时，你哥哥病骨支离，你在宫里苟延残喘，你还不打算争一争吗？”
　　沈良时一惊，“你偷听我们说话？！”
　　林双道：“这叫隔墙有耳，我有时候真的很纳闷，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想着进宫？”
　　林双放下碗，颇有趣味地看向她，道：“你这样的，哪怕嫁到寻常的高门大户中，也会被争风吃醋的小妾斗得连底裤都不剩吧？倘若今日在外面的不是我，是随便哪个想置你于死地的人，现在就可以去告发你与万慈安私会。”
　　沈良时一噎，“我、我不是相信你吗？”
　　林双冷笑了一声，道：“真是多谢。”
　　沈良时道：“你有什么办法能救我兄长吗？”
　　林双扒了两口饭，道：“有啊，你跟皇帝吹吹枕边风不就行了。”
　　沈良时：“……除了这个。”
　　林双：“劫狱。”
　　沈良时：“……”
　　林双却放下碗，像是发现了什么神机，道：“这有何难？只要你能帮我出去，我即刻便可以叫来堂中……山中同门，救了你哥出来，让你们兄妹俩团聚，说不定还能把你一块儿捎带出去。”
　　沈良时似有些心动地问道：“那我怎么帮你出宫去？”
　　林双道：“怎么也得在宫里说得上话，自然是重获圣眷。”
　　沈良时“啪”放下筷子，径直走了出去。
　　林双端着碗站起来跟在后面走了两步，“诶，不吃了？去哪儿啊？”
　　沈良时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在晚风中似有些愤愤，“你自己吃吧！”
　　皇后并未下令禁足沈良时，她依旧可以在宫里四处转转，不过也只是漫无目的地转。
　　远远的，一群人熙熙攘攘地簇拥着两名身着华丽宫装的女子走来，奴才们退至两侧跪地问安，“黎嫔娘娘金安，崔嫔娘娘金安。”
　　沈良时躲在阴暗处跟着众人一起低头，黎嫔和崔嫔只顾着和对方说笑，幸而没人认出她来。
　　往日出行，沈良时都高高地坐在轿撵上，对于向她俯身行礼的其余妃嫔，她向来是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她在宫中没有交好的人，故而落难后，连为她求情的人都没有。
　　夜色下的皇宫在宫灯的映照下晦暗不明，宫女太监来来去去，没人关心墙角的沈良时。
　　这皇宫她既熟悉又陌生，她在这儿已经待了五年，但有两年多都被困在承恩殿中，宫中的人换了都快一轮，多了许多她不认识的新面孔，都是皇帝在她被囚禁后纳的新人。
　　两年光阴，可以改变太多，宫中修缮了新的园子，御花园新开凿了一个池塘……这些对于沈良时来说都是不真实的，她走在宫道上，有些恍惚，仿佛她和皇帝翻脸的事就在昨日，萧承锦怒急了，指着殿门让她滚回自己宫里去。
　　“禧妃沈氏，蛮横无理，藐视君威，殿前失仪，陛下感念其侍驾良久，再三纵容，酿成大错，即日起着于承恩殿闭门思过，无召不得出！”
　　那时沉沉合上朱红的大门，眼下已经被林双轰塌了，整个殿中残壁断垣，彻底住不了人，唯独那一院子杂草和桂花树还有些许生机。
　　沈良时还是回到了承恩殿，她手掌按在桂花树粗糙的树干上，像是穿过八百多个日日夜夜，看到了宫门关闭，整个承恩殿顿时安静下来，自己独身坐在正殿中，看着那道门，门后是狭长的甬道，冷清又寂寞。
　　“沈良时？”


第6章 院中立誓
　　“沈良时？”
　　沈良时一愣，立马躲到墙角的阴影里，听到有人走近。
　　“阿时，是你吗？”
　　这个称呼让沈良时刹那间脊背一僵，有什么东西如鲠在喉，但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甬道的那头，没再迈进来。
　　“陛下别进来，里面简陋的很，恐污了陛下金眼。”
　　萧承锦长叹出一口气，“阿时，朕就知道是你。”
　　沈良时的手扣进墙砖里，没出声，又听那头声音沉沉道：“阿时，朕听说你病了，病的很严重，你……两年了，你还是不肯原谅朕吗？”
　　沈良时垂下眼，眼眶隐隐有些酸涩，道：“陛下言重了，沈家是有罪之臣，我作为罪臣之女，还能苟活到今日，已经是陛下开恩，又怎敢有怨言。”
　　萧承锦自嘲一笑，“你还是在怪朕，以往只有你我时，你从来不会喊朕陛下，阿时，这两年朕每每想起当年的事都心痛不已，可那时情况紧迫，容不得朕抉择啊。”
　　“朕多少次午夜梦回，都梦到你哭着叫朕的名字，想为你擦眼泪却发现是梦一场，想来看看你，又怕你还恨朕。”
　　沈良时没再忍住，两滴热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泣不成声。
　　“阿时，你还是不愿见朕吗？”
　　沈良时忙道：“久不见天颜，臣妾心中惶恐，面色不佳，妆容不整，恐御前失仪。”
　　萧承锦道：“也罢，你不愿见，朕也不强迫你，等哪日你原谅朕了，就来见朕吧。”
　　话落，他抬步上了御辇，太监尖着嗓子道：“起驾——”
　　直到一行人熙熙攘攘地离开，沈良时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啜泣起来。
　　月上中天时，林双被隔壁的动静惊醒了，约莫着是沈良时气消了回来了，她翻了个身打算睡去。
　　不多时，她正有些意识模糊，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女子哭泣的声音，林双在黑暗中睁开眼，回头透过窗没看到有灯火光亮，只在心底纳闷。
　　她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一拉被子就捂住耳朵闭上眼。
　　小一个时辰过去，哭声愈演愈烈，穿透墙壁和被子，魔音似的灌进林双耳朵里，吵得她压根睡不着。
　　“哪根筋没搭对？”
　　她一边低声骂了一句，一边披衣起身，走到了隔壁，没叩门就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黑漆漆的，唯有月光从纸窗透进来一些，洒在床榻上，床上一人抱着腿蜷坐着，头埋在膝盖间。
　　哭声从那儿传过来。
　　林双不耐烦的问道：“大晚上哭什么丧？”
　　沈良时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自然没空回答她。
　　林双翻出火折子，作势要点灯，她忽地道：“别、别点、点灯！”
　　“大晚上不睡觉，你哭什么？”
　　林双又耐着性子问了一次，“整个院子都是你的哭声，你不睡我还要睡。”
　　沈良时渐渐平静下来，但先前哭得太久了，忍不住在打嗝，断断续续道：“能、能给我倒、倒杯水吗？”
　　林双像是随时要发作了，她晃了晃茶壶，道：“没水。”
　　沈良时就这么坐在黑暗里，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誓不罢休。
　　林双与她对峙片刻，还是去隔壁拎了一个水壶过来，倒了一杯递到她面前时，因为动作太粗鲁，还洒出一些在床上。
　　沈良时识趣的闭嘴喝水。
　　林双又问道：“哭什么？”
　　“没什么。”沈良时将杯子放在床头，转身拉过被子兜头一盖，背对她躺下，“你回去睡吧。”
　　“……”
　　林双气炸了，她咬牙切齿地将沈良时从被子拽起来，恶狠狠道：“沈、良、时，你知道你有多毛病吗？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你把我弄醒了过来给你倒一杯水，然后跟我说你要睡了？！你在耍我吗？”
　　林双冷着脸，拽着沈良时的手像是随时要掐上她的脖颈，如同罗刹一般，吓得沈良时哆嗦了一下。
　　“我问了你三次，哭、什、么，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就回答我，你这样真的很让人讨厌你知道吗？”
　　沈良时怔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从来她都是如此，心情不好，不想说的话，纵使旁人问她千百次，她也不会说一个字，哪怕是皇帝也没办法。
　　更没人说过她讨厌，她自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别人宠着哄着，只说好听的话，进了宫人人怕她又不得不恭维她，即便落魄时受尽白眼，也没人在她面前说这般话。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林双冷笑一声，将人摔在床上，磕碰出“咚”的一声，疼得沈良时倒吸一口冷气。
　　“你是还没有被皇帝废了，可如今这宫里谁不能踩你一脚？我跟你耗了这么些天，你若配合，我们两方得利，你若不配合，我也不是非你不可，甚至其他人比你更愿意卖我这个人情，也比你用来更顺手。”
　　林双走到门边，又侧过脸寒声道：“我脾气不好，没那么多耐心等你慢慢开窍，你也少跟我拿乔作势。”
　　沈良时颤声怒道：“贱婢！”
　　林双合门离去。
　　自那晚两人针锋相对过后，一连几日沈良时都不曾迈出房门，林双也不去找晦气，左右用不着她真伺候，每日早上起来借着还没散去的晨雾吸收吐纳，寻求恢复内力的方法，午间用过饭便在房里继续打坐。
　　万慈安依旧每隔几日就来为沈良时诊脉，偶尔会带来一些宫中最近关于如何处置她的消息，不过皇帝和皇后一直迟迟不出声也没人敢多加揣测。
　　直到四月廿四这日，前脚万慈安急匆匆地离开，后脚沈良时从房里迈出来，一眼就看到坐在院中的林双。
　　她翻了本书，坐在石桌前支着下颌看，一目十行。
　　“林霜。”沈良时走到近前来坐下，“我有事跟你说。”
　　林双不抬头地“嗯”了一声。
　　“你在看什么？”沈良时不满她的无动于衷，从她眼皮子下面把书抽走，“《朝官录》，看这个做甚？你要入朝为官？”
　　林双把书夺回，道：“什么事，说。”
　　沈良时欲言又止片刻，试探着问：“我不会吹枕边风，要是我真的和陛下重修于好了，你有把握能让他放了我兄长吗？”
　　林双这才掀起眼皮，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是很理解吹枕边风这件事有什么难的，但见沈良时一副认真，便道：“自然。”
　　沈良时道：“你立誓，如果你骗我你就永远出不了宫。”
　　林双嗤了一声，“我从来不信这些，说到我就会做到。”
　　但沈良时态度坚决，生怕林双言而无信一般。
　　“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怀疑的。”林双只能举起右手，敷衍道：“我林双在此立誓，有哄骗、言出不行者，终生困死于皇宫，永不得返。”
　　沈良时这才满意，道：“我那天晚上见过陛下了，他说什么时候我想通了就去找他。”
　　林双细长的手翻过一页书，不咸不淡道：“那真是太好了，你现在就去找他吧。”
　　沈良时却道：“这怎么行，我如今……蓬头垢面，哪像样子，怎么去见他？”
　　林双抬眼打量她，这几日吃饱喝足，气色养回来了些，不似在承恩殿里那会儿跟个鬼般，但也是瘦骨嶙峋的没什么惊人之处，依旧面色发黄、头发枯燥，活像话本中被养在乡下吃不饱、穿不暖的可怜孩子，只不过是她原本精致的五官硬撑罢了。
　　“那你打算怎么样？”
　　还不待沈良时回答，门外“噔噔噔”跑进来一个小孩，朗声笑着。
　　小雨点。
　　林双叹了口气，这小孩自打她们搬来了这，三天两头就往这儿跑，他不敢缠着林双，问一句能不能一块儿玩，被拒绝后就只能去找沈良时。
　　沈良时蹲下身道：“今天下学这么早？”
　　小雨点用力点头，将手中攥着的几颗糖递给她，是油纸包着的奶糖块，沈良时少时爱吃，她当即剥了一颗喂给小雨点，第二颗给自己，第三颗给林双。
　　林双摆摆手，“不吃，小孩子才吃的东西。”
　　沈良时拉着小雨点坐下，道：“你也没大到哪儿去吧，我看也没比阿淀大几岁啊！”
　　林双指了指脸上有泥土的小雨点，又指了指自己，气笑了，“你瞎了吗？你看看他那没桌高的样，再看看——唔！”
　　她还没说完，沈良时将奶糖块直接塞进她嘴里，嗑到她的牙龈，林双皱起眉，刚要发作，小雨点“咯咯”笑着道：“我今年七岁了，我属小兔子的。”
　　林双“嘎嘣”将奶糖块咬碎，道：“我大你一整轮！”
　　沈良时回头看她，道：“才十九，不就是小孩吗？整天说大话，我还以为你是老江湖呢！”
　　林双：“……”
　　沈良时替小雨点擦干净脸，问道：“今天上什么课？怎么就你自己回来，没人接你吗？”
　　小雨点道：“今天跟着四皇叔学骑射，他送我回来的。”
　　沈良时怔愣一瞬，“平西王啊……”
　　林双舌尖顶着发腻的奶糖块，视线落在沈良时身上，想起今日在书中看到的内容。
　　皇帝排行第二，后面还有一连串的弟弟，不过都不成器，只有当年的四皇子出名些，江湖中多少也有他的事迹传闻。
　　四皇子萧承安，风流俊逸、潇洒恣意，好饮酒舞剑、吟诗作赋，十七岁一剑破三关，名满西北。
　　可惜母家后来出了事，一落千丈，争储时败给皇帝，就安安逸逸做自己的平西王，这么多年也一直兢兢业业的辅佐皇帝，没什么出格的地方。
　　沈良时作为皇帝的妃子，难道还能和萧承安有什么牵扯？
　　院外传来呼喊声，打断林双的思绪。
　　沈良时将小雨点送出去，站在门后。
　　一道温和的声音传进来，“里面住的可是禧妃娘娘？”
　　沈良时道：“正是，许久不见王爷，王爷安康。”
　　萧承安看着那道门，知晓她此时立在门后，不便出来见自己，便道：“一切安好，我今日奉皇兄之命送殿下回宫，途径此处，早前听闻娘娘搬到这儿来养病了，一直没得空来探望。”
　　沈良时道：“多谢王爷挂心。”
　　萧承安道：“来日得空再来看望娘娘。”
　　萧承安牵着小雨点从门口经过，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林双瞥见一眼，只觉和画像上长的差不多，是江湖中年轻男女喜欢的样。
　　萧承安算半个江湖中人，她能认出萧承安，不知萧承安会不会认出她来。
　　“你和萧承安很熟吗？”
　　沈良时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林双对着院中的两个小太监一抬下巴，“不熟他为什么安排两个人来伺候你？”
　　两太监动作一僵，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同时看向林双。
　　“你们俩装的再好，也掩盖不了你们会武功的事实，走路稳而轻，身形是故意装出来的佝偻，指腹有常年握剑的茧。”
　　二人突然暴起，双手成爪，齐齐袭来，直取林双命门，林双手中的书掷出去，砸在一人手腕上，她偏身避开另一人，抓住他的的手腕，手上发力，将人拖过来反手一扣踹了出去。
　　“刚刚看到萧承安身后跟着的侍从，步伐跟你二人出自一家，我即知道你们是他安排来的。”林双捡起书，回身坐下道：“说吧，你们主子让你们干什么？”
　　二人谨慎地看着她，又看了一眼沈良时，道：“你是什么人？”
　　林双道：“我是禧妃娘娘身边新来的宫女啊，娘娘你说是不是？”
　　比起林双，此时沈良时更怀疑他们二人的意图，她自然而然坐到林双身侧，道：“你们有什么目的？杀我？”
　　二人立马摘下人皮面具，露出原本的脸，道：“我二人奉命暗中保护娘娘，王爷说娘娘出了承恩殿肯定会有很多人视您为眼中钉，所以派我们伪装成宫中太监，前来保护您。”
　　看到他二人的脸，沈良时顿时皱起眉，“怎么是你们俩，简直胡闹，若是被陛下知道他把自己心腹安插进后宫，他这个平西王是不想做了吗？”
　　二人正是平西王府中暗卫之首追月、逐风，此时垂着头不知该说什么。
　　林双冷笑一声，道：“娘娘还真是四处留情啊，多亏了平西王替你解决了那些刺客，不然你哪儿能安生的在这儿住这么多天，恐怕早就去投胎了。”
　　追月道：“你到底是谁？”
　　林双不搭理他，翻开书兀自看起来。
　　沈良时道：“你们即刻出宫去，告诉你们王爷，不用如此。”
　　追月道：“我二人奉命要保护娘娘直到您无性命之忧，才能回去复命。”
　　沈良时还要再劝，林双却道：“也不用着急赶他们走，毕竟你确实现在很需要他们来保住你的小命，你都没认出来，旁人又哪能想到平西王的心腹在这儿当洒扫太监，要待就待着吧，还有用处。”
　　沈良时纳闷道：“什么用处？”
　　林双道：“你不是正愁没办法恢复你的绝世容光吗，万慈安做不到的事，兴许萧承安能做到。”
　　逐风喝道：“大胆，一个奴婢怎敢直呼王爷名讳！”
　　林双嘲讽地笑了一声，故意道：“你们即刻让萧、承、安去找能让女子短时间容光焕发的药方或者食谱来。”
　　逐风怒目圆睁，似是要上前打服林双，被追月拦下了。
　　“姑娘到底是何方人士？”
　　林双将书扔在桌上，扯着假笑道：“我就是个被卖进宫来回不了家的倒霉蛋，放心，我不会害你们娘娘的，我现在比任何人都巴不得她能重得皇帝恩宠。”
　　说罢，她起身伸个懒腰，慢悠悠的走回自己房中。
　　沈良时交代他二人隐藏好面容，切勿让他人知道真实身份后也回屋去了。
　　追月重新覆上人皮面具，逐风在旁边愤愤道：“你为何要拦着我，她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万一她去向他人告密，王爷和娘娘不就完了！”
　　追月将他的人皮面具递给他，道：“应该不会，我观察了她几天，没见她和宫里谁有来往，而且她是刚进宫的，还会武功，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子。”
　　逐风道：“那就更应该杀了她，以防万一。”
　　追月道：“我看她身形步伐，有些眼熟，像是几大家中的弟子，贸然杀了她只怕会给王爷找麻烦，还是先向王爷说明情况，让他定夺。”


第7章 五月五计
　　萧承安不愧是平西王，动作就是快，当天晚上林双和沈良时正边吃饭边商议如何去找皇帝的时候，追月就将一袋药粉递到桌上。
　　“这是玉颜粉，每日内服，每三日外敷，一个月就可令女子容光焕发，肌肤吹弹可破。”
　　林双夹起一块肉，道：“一个月太慢了，你只有十日。”
　　沈良时道：“端午我就必须和两年前一个样？怎么可能？”
　　林双拆开玉颜粉看了一眼，道：“多加些珍珠粉外敷，再加一味寒香散进去。”
　　追月急声喝道：“不行！寒香散性寒，多服有毒，短时间内吃那么多下去，如果不及时排出，娘娘的身体会受不住的，更会有性命之忧！”
　　林双耸耸肩，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关心她能不能活到我出宫。”
　　追月气急，“你这人！”
　　沈良时将药粉在握在手中，拦住追月，犹豫片刻才递给他，道：“你去找万慈安，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加就是，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
　　林双有些意外地瞥她一眼，低头继续扒饭，追月冷哼一声离开了。
　　近来菜色总算勉强过得去，一荤一素一汤，比起之前的冷馒头简直就是天上人间，林双每顿都要扒拉两碗饭才心满意足，反倒是沈良时似是心里装着什么事，只两口就把碗放下。
　　林双屈指敲了敲桌面，道：“多吃饭，你现在跟那风干的鱼没什么两样，身上没二两肉，皇帝抱着你还不如抱着根竹竿来的省力。”
　　沈良时蓦地耳根一红，怒道：“你你！你一个姑娘家说话怎么这么下流？！”
　　林双简直莫名其妙，不明白大家差不多的年纪，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对这种事有什么好害羞的？
　　不过好在沈良时气不过，总算不顾形象地端起碗来多塞了几口肉进嘴。
　　林双夹起一块猪皮放她碗里，道：“吃这个，补的快，对皮肤好。”
　　沈良时问道：“你懂医术？”
　　林双摇头，“不懂啊。”
　　沈良时又问道：“那你怎么知道要加什么药、吃什么对皮肤好？”
　　林双想起什么来，忍不住叹出口气，道：“我有个小师妹，最喜欢打扮收拾自己，她经常研究一些养生美颜的方法，然后拿我练手。”
　　沈良时见她眉眼间有些动容，问道：“你小师妹一定很讨人喜欢吧？”
　　林双勾起唇角道：“是啊，她才十五岁，从小到大整天跟在我后面，像个小尾巴似的，到哪儿都吵吵闹闹的。”
　　沈良时心里有些胀胀的，低头吃了两口饭，道：“你放心，等我恢复荣宠，我一定想办法送你出宫去。”
　　林双颔首不再言语。
　　随着一日复一日的进补和用药，沈良时的气色也一日复一日的好起来，几乎是立竿见影，如今她虽还有些瘦弱，但面容姣好、肤如凝脂，身段窈窕、玲珑有致，与在承恩殿时判若两人。
　　平西王还找来特地调配的桂花香露和生肌膏。香露沐浴时滴在水中，不出几日不仅将她整个人腌入味，还连带着一头乌发也柔顺发亮。生肌膏更是将她身上的大小疤痕祛除得一干二净。
　　林双看着她从房中走出来，月色下她的肌肤像是被镀上一层萤萤之光，夜风习习，吹散她身上浓重的桂花香，眉眼未施粉黛已是绝色，桃花眼一抬一垂间眼波流转，抬手扶鬓时尤见风姿。
　　多少是让林双相信她之前是皇帝的宠妃了。
　　沈良时缓步行至近前，在林双身侧坐下，问道：“我一直没问，为何你要让我等到端午的时候才去见陛下？”
　　林双翻了翻手里的《朝官录》。
　　“我翻书的时候发现，两年前朝中有一位姓沈的将军因罪获刑，后来病死在狱中，他有一个儿子和女儿，儿子后来没多久也一块儿入狱了，那日你说你兄长在狱中，我猜想这就是令尊和令兄吧？”
　　沈良时看向她手中的书，继而没做声地低下头。
　　林双自知擅自翻阅他人家事不是君子作为，更何况这段往事对沈良时来说必定是一道伤口，便低声道：“是我冒昧，抱歉。”
　　沈良时扯了扯嘴角，道：“没什么，这在宫里是人尽皆知的事，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林双见她眼眶微红，但她又佯装没事，也不再好出言关心。
　　于是边给她到了杯水，边道：“沈将军和沈大人都是四月末入狱的，我猜想你应该是为这事和皇帝离心，若是你前几日就去找皇帝，你父兄忌日在即，未免不孝，刚好端午将近，又是佳节，不更添两分意味？”
　　沈良时握着茶杯，久久不说话。
　　林双自嘲一笑，道：“看来我猜错了。”
　　沈良时却道：“你没猜错，是端午，我父亲是在四月二十那日走的，哥哥兄长接着在廿四入狱，而我于端午那日被禁足在承恩殿，至今三年了。”
　　“那晚我回来，你问我哭什么，我在哭我父亲逝世三载，又逢他忌日，我却没办法去祭拜他一次，甚至兄长如今还在狱中命悬一线。”
　　她垂着眼，一滴泪挂在眼尾要落不落，让人怜惜。
　　林双如鲠在喉，半晌只僵硬地抬起手在她肩上轻拍几下，“抱歉，我那晚不应该说那样的话。”
　　难怪沈良时一定要她立誓，救她兄长出来，只怕这兄妹二人都困在囹圄，连沈将军葬在哪儿都不知道，毕竟总要有一人去祭拜逝者，为其扫墓打理。
　　院中静谧一阵，沈良时吸了吸鼻子道：“那我要怎么做？直接去新德宫找陛下吗？”
　　林双道：“不，让他来找你。”
　　逐风使了些银钱，从伺候皇帝的小太监嘴中撬到消息，端午那晚，皇帝和后宫众人都要去渭宁别馆参加宫宴，随后众人送太后回慈宁宫，才能散席，而皇帝自然要到皇后的凤仪宫留宿。
　　慈宁宫到凤仪宫，必定要经过承恩殿。
　　“只有皇帝在不行，要后宫众人都在才好，让所有人看着皇帝把你带走，才算是恢复荣宠。”
　　沈良时道：“皇后我不知道，晏嫣然岂不是会直接撕了我？”
　　林双道：“撕就撕呗，让她追到新德宫去撕，正好你可以在皇帝面前扮扮柔弱，多让皇帝多可怜你一些，说不定顺势就给你晋贵妃了。”
　　沈良时无语凝噎，“……你当这是市场买肉，想要多少要多少吗？”
　　林双见她不再黯然伤神，才笑了一下，道：“万一呢？”
　　五月初五的傍晚，阖宫上下都冷冷清清，所有热闹都攒到渭宁别馆，丝弦之声响彻整个皇宫。
　　追月送拿回来一副琴，是最普通的木料和弦，弹出来的音也不甚准，林双坐在院中调试半晌，勉强能入耳。
　　追月等在旁边，道：“按照娘娘的吩咐，前往内务府要的，内务府上报皇后娘娘之后送来了，只怕……逃不过晏贵妃的眼。”
　　沈良时在房中换衣服，院中只有他和林双，追月试着问道：“姑娘是江湖中人士？我那日与你交手，探得你内府空空，你没有内力？还是……”
　　林双一手指腹压在琴弦上，一手轻拨，琴音低沉，缓缓响起，断断续续地连成一首曲子。
　　“有些事不必多问，我必然不会害你们娘娘，我只是想出宫回家。”
　　琴音生涩不成调，在残阳中透着些许凄凉，如同杜鹃啼血。
　　林双想到小时候在江南堂，盛夏日的傍晚，林声慢会带着他们师兄妹几人乘着小舟，缓缓穿行在荷花丛中。
　　林声慢弹得一手好琴，尤其爱弹《长门赋》，幽幽怨怨，林散最笨，弹的琴最难听，唯独嘴厉害，常常四处造谣说自己师父一定是被师母抛弃了，为此没少被捶。
　　沈良时换了一身月白交领襦裙，外面是一件水红大袖衫，长发只用一根玉簪半挽，越发显得温婉动人。
　　连日用药，她的身体也有所损耗，从榻上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瞬，不过好在片刻就得以缓解过来。
　　她扶着门框走出去，抱怨道：“好难听，像有人锯床脚似的。”
　　林双按住震动的琴弦，淡淡道：“娘娘惊才绝艳留到以后再展示，今晚就按这个弹。”
　　她偏头看向沈良时，道：“你这么聪明，应该一遍就听会了吧？”
　　沈良时自幼习琴，对曲子向来过耳不忘，她微微颔首，林双便支着下颌，敲了敲琴身，道：“等你的好消息。”
　　沈良时看了眼天色，见时辰差不多，抱起琴来同追月一道离去，那道纤弱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院中一时只剩林双，她枯坐片刻没去点灯，反而忽然出声道：“还不出来我就要喊人了。”
　　院中知了鸣叫两声，一道寒芒从屋顶向下刺来——
　　林双偏身一躲，剑气落在石桌上，砍出一道裂纹，来人毫不犹豫，提剑直追她去，一连几剑刺空，林双抱着手站在院中，挑眉道：“平西王府暗卫之首，也不过如此。”
　　不无挑衅。
　　逐风一把拉下蒙面黑布，冷声道：“明明毫无内力，却能接我这么多招，江南堂林双。”
　　林双挑起的眉缓缓落下，逐渐压成一道凛冽的弧度，“萧承安果然认出我了。”
　　逐风满目震惊，“当真是你，我只不过略一猜测，你到宫中来有何目的？”
　　林双闭上眼“啧”了一声，“你们皇宫里的人，心眼真多，竟将我也诈到了。”
　　逐风道：“我们向王爷描述了你的身形，他便猜测是你，但江湖传闻你早在月前就死在天坑大试，如今你假死到宫中来，是想对陛下欲行不轨吗？”
　　林双道：“我对当皇帝暂时没什么兴趣，只想回家去，我说的够清楚了吗？”
　　逐风又道：“那你为何潜伏在娘娘身边？”
　　林双没忍住翻一个白眼，“我如果真要潜伏也不会让你们发现，与其问我不如去问问内务府的死太监，我也很想知道他是怎么把我弄进来的？”
　　逐风是个死脑筋，除了诈林双话那会儿聪明了一瞬间，其余时候只认死理，他认准林双来到皇宫就是有所图谋，现下就算林双把嘴说烂了也无济于事。
　　林双也不愿意与他多话，见他抬起手中剑再次袭来，她心底压不住的烦躁，正好攒了几日的内力可以练练手。
　　她二指夹住剑锋，一手推掌击在逐风腹部，逐风显然没想到她竟然有内力，被直接推出二里地去，“砰”一声撞在墙上，又摔在地上，呕出一口血来。
　　林双拎着剑走过来，一脚踩在他胸口，剑尖直指他咽喉，冷冷道：“与你好说不听，喜欢动手我就成全你。”
　　她抬起手，三尺青锋在月光下映照着她不近人情那张的侧脸，更显寒意。
　　逐风下意识闭上眼，只听“叮”一声，疼痛从他手臂上袭来——一道爬过整条小臂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淌到地上，和剑尖滴落下来的汇聚到一滩，血泊间躺着一颗石子。
　　逐风顺着剑身看上去，见林双正偏头看向门口，眉宇间有一股戾气。
　　“今夜客人倒是多。”
　　月牙门阴影中缓步走来一人，身着靛青圆领锦袍，眉眼俊朗、身形挺阔，温声道：“本王入宫赴宴，走错了路，林姑娘见怪。”
　　——平西王，萧承安。
　　逐风双眼一亮，急道：“王爷小心，她有内力！”
　　“江南堂林双，最年轻的天下第一人，怎么可能会没有内力？”
　　萧承安走到近前来，拱手一礼，道：“久仰林姑娘大名，月前天坑大试，江湖中人都以为你已经身陨，不禁扼腕叹息，谁人会知林姑娘竟辗转到了皇宫，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啊！”
　　林双甩掉剑上的血珠，剑尖对上萧承安，道：“客套话不用多说，王爷能认出我来，也当知我是怎样的人，我意外被卖到宫中，现在只想早日出宫，对你们皇帝毫无想法。”
　　萧承安浅笑道：“林姑娘磊落，只是江南堂威风多年，一直为朝廷所忌惮，这你是知道的，倘若此时你在宫中的消息被皇兄知道了，你觉得朝廷会做何想？”
　　林双撩起眼皮正眼看他。
　　江南堂地处繁华地带，要钱有钱要粮有粮，更有林双坐镇，其他三大家和逢仙门无不避其锋芒。
　　朝中忌惮不是一日两日，所以林声慢每年都要进宫面圣，为朝廷捐粮捐钱赈灾和充盈军队，如此才和朝廷保持住微妙的关系。
　　但谁又能知朝廷有没有一举将其覆灭的想法。
　　林双起初的想法是，她行的正坐的端，面见天子向他说明一切，且她体内当下并无内力，对皇帝构不成任何威胁。
　　经萧承安一说，她意识到，这对皇帝来说，如何不是一个好机会。
　　“你前脚在南屏城失踪，后脚就出现在皇宫，无论你是否有行偏差，皇兄只要扣住你，将你就地格杀，对外只道江南堂来人刺杀天子，他即刻就能出兵江南堂，其余三家和逢仙门必定会来出一份力，瓜分江南堂。”
　　林双收起剑，将脚从逐风身上移开，后者立即起身站到萧承安身后。
　　林双道：“你和我说这些，为求什么？让江南堂助你争夺皇位？”
　　萧承安摆摆手，道：“皇位于我而言，无甚趣味，萧某只是敬佩林姑娘已久，不愿看一代英才陨落罢了。”
　　林双不耐烦道：“怎么，平西王当初是靠弯弯绕绕说话一剑破三关的吗？”
　　萧承安笑出声来，道：“林姑娘豪爽，我知道禧妃娘娘能出承恩殿必然有你的一份力，萧某只是希望你能再照拂她一二。”
　　林双不解蹙眉。
　　萧承安垂下眼，道：“沈将军是萧某的老师，当年沈府一朝出事，萧某应承过他，要照顾娘娘，不过我人在宫外，对于后宫的事总不好过多干预。”
　　林双道：“待她恢复圣宠，我就要离开皇宫，只到那时，你们皇家的事多一分我都不想管。”
　　萧承安道：“多谢林姑娘，萧某届时自会为你安排好，让你顺利出宫。”
　　逐风捂着伤口，似有话说地喊了萧承安一声，但碍于萧承安已经和林双达成共识，他就没再说出口。
　　林双瞥他一眼，脸上挂满嘲讽地嗤了一声，道：“你这暗卫的头领也会怕死，真逊。”
　　扔掉剑回身慢悠悠地往房门走去，不耐烦道：“看在你们王爷的份上给你一条活路，别再来烦我，滚远些。”
　　她一脚带上门。


第8章 昭禧贵妃
　　“……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
　　晏嫣然坐在步辇上，似是有些冷的紧了紧衣襟，问道：“哪来的琴声？是本宫听错了吗？”
　　息茗侧耳一听，确实有一道琴声，不近不远的，“奴婢也听到了，好像还有人在唱歌。”
　　晏嫣然冷笑道：“大过节的唱这种怨歌，不知道哪个宫的狐媚子，想讨陛下欢心想疯了，也该好好整治一下宫中的风气了。”
　　她声音不小，前面的皇后、后面的妃嫔和随行的人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不过她向来都是如此跋扈，也没人说什么。
　　“……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
　　宫道上烛火通明，提着灯的公女太监在前开道，萧承锦坐在龙辇中，酒气上头有些睁不开眼。
　　“王睬，什么声音？”
　　王睬弯腰上前，道：“陛下，不知哪儿来的琴声，许是吵得贵妃娘娘头疼，她就抱怨了两句。”
　　萧承锦掀开纱帐，往外看了一眼，“琴声？怎么听着还有歌声？”
　　王睬道：“是，好像是《长门赋》……这琴声听着有些耳熟啊陛下。”
　　萧承锦侧耳听了片刻，道：“往前走，看看是谁。”
　　仪仗队伍继续往前行去，幽幽怨怨的琴声和着歌声越来越明显，也愈发耳熟，萧承锦渐渐皱起眉，看着门上那块陈旧的匾额。
　　“承恩殿。”萧承锦往宫门里望去，道：“我记得承恩殿不是已经不住人了吗？”
　　宫门后是甬道，灯火照不到里面，黑漆漆一片，让他什么也看不清。
　　王睬扶着萧承锦下了步辇，道：“之前大雨塌了之后就不住人了，禧……沈氏也早就迁到百汇所去了啊，真是奇了怪了……”
　　眼见皇帝竟然在承恩殿停下，晏嫣然问道：“陛下不是要去凤仪宫吗，怎么在这儿停了？”
　　后面的妃嫔也骚动起来，低声议论。
　　宋颐婕探出头来对芳斓使了个眼色，后者朗声道：“肃静！”
　　宋颐婕道：“陛下，天色已晚，不若明日谴人来寻是何人在此弹琴。”
　　萧承锦只觉这琴声恍惚在哪儿听过，后宫中擅琴者不胜枚举，但琴艺精湛者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他心头纳罕，道：“你们都各自回宫去吧，朕去看看。”
　　“陛下当心脚下。”随即王睬接过灯笼，为他引路，又道：“这儿实在昏暗，又常年不见天日，难免有些难闻。”
　　其余人自然也不肯走，心下好奇不已，纷纷下了步辇走到承恩殿门前，探头往里看。
　　葭嫔低声道：“这不是沈良时的住处吗，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晏嫣然道：“丧家之犬也妄想东山再起，可笑！”
　　葭嫔附和她两句，又道：“话是这么说，贵妃娘娘可知陛下前几日就在此见过她一面了。”
　　晏嫣然瞥她一眼，对宋颐婕道：“皇后娘娘知道吗？”
　　宋颐婕浅笑道：“见与不见是陛下的事，不是本宫能管的。”
　　晏嫣然皮笑肉不笑：“皇后娘娘真是几年如一日的心胸宽广，当年沈良时爬到你头上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慈眉善目，若是沈家没出事，谁又知道你的凤印还能拿得住几年呢？”
　　宋颐婕只是温婉地笑着，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
　　穿过甬道到了那扇早已倒向两侧的木门处，萧承锦接过灯笼往前一照，道：“谁在此处？”
　　借着些许灯火，他只能看到宫内杂草丛生，萧承锦皱着眉道：“怎么荒废成这样？”
　　王睬当迈进去，将杂草都踩倒，才请萧承锦进来。
　　“陛下当心脚下。”王睬搀扶着萧承锦往桂花树下走去，远远看到有人背对着他们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盏灯笼，绘着一簇桂花，他大声道：“陛下驾到，何人在此，还不上前跪拜？”
　　萧承锦将灯笼塞到他手中，独自上前几步，见那人身形芊芊，长发半挽，着一身水红大袖袍，独坐在夜风中，手下琴音艰涩。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看见小半张侧脸。
　　“阿时，怎的是你？”
　　“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沈良时按住琴弦，似被惊动般扭过头来，看到来人时，轻声笑道：“阿锦，真的是你，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话落她又垂下头自嘲一笑，“定是在做梦，你又怎还愿意见我呢？”
　　萧承锦这才看清她那张小脸上挂满了泪水，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忙道：“是朕，阿时你好好看看！”
　　沈良时定睛一看，如梦中惊醒，起身上前握住他的手，道：“真的是你吗？”
　　还不待萧承锦回握住她，沈良时便连忙福身，转身欲走，萧承锦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你要去哪儿？”
　　沈良时扭开脸不愿看他，道：“惊扰陛下圣驾，臣妾有罪，臣妾知道陛下不愿见我，即刻就回去，以后不再出现在陛下眼前，只愿远远的知道陛下一切安好就行。”
　　萧承锦被她一番话说的动容，忍不住捏了捏她的手腕，惊觉她瘦弱至此，将人拽了回来，握住她的手道：“阿时，朕愿意见你，朕很想你。”
　　沈良时闻言，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更惹得他心疼不已，连忙为她揩去眼泪，手滑过她的脸侧，触感细腻，香气扑鼻。
　　“阿时为何深夜在此？”
　　沈良时低下头道：“今日端午，也是……你我分离三年的日子。”
　　萧承锦恍然大悟，道：“都三年了，阿时，回来吧，朕不愿在于与你分别了，以往种种就如云烟消散，你我不该如此，往后我们还和以前一样琴瑟和鸣，好吗？”
　　沈良时犹豫片刻，指着桌上的琴道：“只是这琴陈旧不堪，琴声没有那些新制的动听悦耳。”
　　萧承锦道：“胡说，阿时的琴艺当属天下佼佼，朕分明觉得很是动听！”
　　萧承锦看着这张脸，不得不承认，三年光阴过去，后宫中无人能出其右，看不见时就经常魂牵梦绕，只盼着何时能再寻到一个如此绝色，眼下见了方才知道，世间女子万千，恐怕再难找一个能和沈良时媲美的了。
　　翌日一早，林双还在梦中就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有一堆人涌进百汇所来了。
　　“砰”一声，门被踹开，尚在困觉中的林双被一人一边地架起来直接拖下床，拖到了门外。
　　院中坐着一个紫色宫装的女人，满身雍容华贵，金色的步摇在她耳侧轻轻摇晃，她吹了一口茶，缓声问道：“你就是沈良时的贴身宫女？”
　　林双还没能完全睁开眼，只能凭借光亮判断现下约莫才卯时。
　　“大胆，娘娘问你话呢！”
　　现在出声道宫女倒是个认识的，息茗，自上次在承恩殿吃了瘪，也算是有段时间没见她了。
　　林双淡淡道：“敢问是哪位娘娘？”
　　息茗得意得抬着下巴，道：“没见识的东西，我们娘娘乃是后宫唯一的贵妃，晏贵妃娘娘！”
　　林双“哦”了一声，使了劲儿把手从两个奴才手中抽出来，甩得两人踉跄了一下，她转了转手腕，道：“我道是皇……陛下和皇后来了，一言不合就抓人呢！”
　　息茗大声道：“放肆！见了娘娘还不跪下？”
　　林双看了她一眼，道：“你上次见了娘娘不也没跪，碰一鼻子灰，眼下搬着靠山来找我寻仇了？”
　　息茗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道：“你还敢说，你和禧妃主仆二人阴险狡猾，竟然设计勾引陛下，你以为你主子进了新德宫，就有你说话的份了吗？”
　　听她这话，观这主仆二人今早来这儿的态度，想必沈良时昨夜是成功把握住皇帝了，否则她们也不必要气得如此脸红脖子粗。
　　林双笑道：“原来是眼红禧妃娘娘又获圣宠啊，那也不必拿我撒气，你们大可带着人到陛下面前去哭啊闹啊，让他下旨处死禧妃就行。”
　　息茗见她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对着晏嫣然低声言语，晏嫣然放下茶盏，这才好好上下打量起林双来。
　　“好巧的一张嘴，好胆识的一个奴才，正说呢，沈良时是什么性子本宫能不知道，三年前和陛下吵得摔东西都不愿意退让一步，如今怎么学会投其所好了，是你在背后教她的吧？”
　　晏嫣然白皙的手指挑起林双的下巴，轻笑一声，“不过可惜了，你这么聪明却跟了沈良时那块儿木头，三年前她就斗不过我，三年后找了帮手以为就能行了吗？”
　　林双看着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和沈良时截然不同，如同一条攀附的蛇吐着信子，只待有机会便可致命一击，美则美矣，但也透着危险。
　　“娘娘昨晚睡得不好吧，眼下都有乌青了，不若趁早回去再休息一会儿。”
　　晏嫣然退开两步，一招手便有人上前反绞住林双的双臂。
　　“是要回去补一觉了，你就随本宫一块儿回露藻宫去吧，让本宫看看你这张巧嘴是如何教会沈良时的！”
　　林双忍不住翻一个白眼，心下道沈良时当初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这个疯女人。
　　眼下天光大亮，从这儿一路出去定逃不开别人的视线，沈良时这一遭回来，应该能做回主子，发现自己不见了要是有点良心定会来寻，她猜想晏嫣然也不会拿她如何，于是懒得动手，只当去观赏观赏露藻宫罢了。
　　谁料还没等她迈上台阶，一道明亮有力的声音传来。
　　“晏嫣然。”
　　林双偏头看去，见繁花柳荫间，沈良时款步走来，身后跟着一名眼生的太监，看穿着应该是个管事的，其后才是追月逐风二人。她步态沉稳、不徐不缓，倒让晏嫣然愣了一下，迈上台阶的一条腿不禁又撤了回来。
　　“你倒是好兴致，前几日我才刚问过你身边的宫女你近年可好，今日你就上门来让我过目了，只是未免太早了些。”
　　沈良时一步一步迈上台阶，晏嫣然便一步一步后退，她比晏嫣然高出一截来，垂着眼看下去时，颇见几分得势的嚣张。
　　“你一来就要扣走我的贴身侍女，怎么还是和三年前一样，想要什么就拿什么，改不了这个毛病。”
　　晏嫣然仰着头看她，瞳孔一震，道：“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新德宫吗？”
　　沈良时逼近她，道：“我若不在这儿，就由着你放肆了是吗？”
　　晏嫣然咬牙，“你！”
　　王睬上前道：“二位娘娘，听旨吧。”
　　院中众人纷纷下跪，林双不情不愿地跟着蹲下伏低身子。
　　“承自天命，不负后土，禧妃沈氏，温婉淑德，娴雅端庄，为国祈福三年有余，今册为昭禧贵妃，协六宫事，敬上驭下，着工部礼部择吉日行册封礼，钦此。”
　　“你说什么？”晏嫣然愕然抬头，“陛下要封她做贵妃？！”
　　息茗大概也急了，顾不上身份道：“她是罪臣之女，又无子嗣，我们娘娘当初可是诞下一对双生子才当上的贵妃！凭什么她——”
　　“贵妃娘娘稍作歇息，陛下已经命人去打扫嘉乾宫了，晚些时候就会有人来为你收拾东西。”王睬将圣旨递到沈良时手中，又对晏嫣然道：“晏贵妃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去找陛下，毕竟这是陛下的旨意。”
　　林双不知是不是看错了，晏嫣然竟隐隐在发抖。
　　“我耗尽心血，如今你竟然又要继续侍奉陛下，沈良时你还真是——”晏嫣然指着沈良时，狭长的眼眯起，“你到底要怎样？”
　　沈良时将明黄的圣旨仔细卷起，道：“我只是为了活命而已，晏嫣然，应当是我问你想怎样。”
　　晏嫣然一甩袖，冷声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带着宫人浩浩荡荡、风风火火地离开了，看样子是往新德宫去了，王睬也连忙告退，跟了上去，院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双揉着胳膊道：“今日倒也是借你的福一次，免受皮肉之苦了。”
　　沈良时上下看她一眼，道：“你不是会些花拳绣腿吗？怎么任由他们扣走？”
　　林双伸了个懒腰，“还没睡醒，不想动手，多谢了，贵妃娘娘。”
　　她尾调还有些懒散，听起来像是打趣沈良时一般，听的沈良时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怎么知道陛下要晋我为贵妃？”
　　“嗯？”林双回过头来，道：“我不知道啊，我就是瞎胡吹逗你玩的，倒是你，这个时辰不应该正和皇帝温存吗？怎么回来的这么及时？”
　　沈良时道：“是逐风来找我，说晏嫣然带着一堆人闯进来了，看着想要捉拿重犯一样，我一猜她就是来找人撒气的。”
　　林双颔首，道：“无论如何，总归是没白浪费功夫，且过几日，你就向皇帝提一提你兄长，看看他什么态度吧。”
　　沈良时道：“我知道，我也会记得答应你的事，送你出宫。”


第9章 旧仆再侍
　　晏嫣然到新德宫大吵大闹一个上午，后面不知道皇帝怎么将她安抚住，愿意喜笑颜开地离开了。
　　晚间饭前，宫人还在陆陆续续地往嘉乾宫里搬东西。嘉乾宫离新德宫更近，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同样的朱墙黄瓦，却与承恩殿云泥之别，比承恩殿也大出不少去。
　　沈良时坐在院中时还有些恍惚。
　　“娘娘，这些都是陛下赏赐的。”内务府总管方德弓着腰，指着一院子的珠宝首饰，笑的恨不得嘴咧到耳后根去，将一本册子递给沈良时，“陛下特意嘱咐奴才，抽调最机灵的宫女太监来嘉乾宫伺候，娘娘放心就好，这是名册，娘娘看看有没有哪个名字不合心意的。”
　　沈良时倚着石桌，随手翻了翻。林双抱着手站在她身后——碍于满宫的人，她不能如愿坐下，此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沈良时翻到最后一页也没看到林双的名字，皱眉问：“林霜呢？”
　　闻言，林双垂眼看去，那册子每页上工工整整写着好几人的名字，分别记录着他们都负责哪些事务，追月逐风的化名也在内。
　　方德立马道：“娘娘，她是前不久才刚进宫的，奴才怕她伺候不好您，就抽走了……您瞧，陛下亲自点了莲鹭姑娘来，她之前就伺候过您，以后她就是嘉乾宫的掌事宫女。”
　　沈良时问道：“抽去哪个宫办事？”
　　方德：“这自然是再由内务府的安排了……”
　　沈良时“啪”合上册子，冷笑道：“是露藻宫吧，晏嫣然去跟陛下要的是吗？”
　　方德立马跪下，颤声道：“娘娘恕罪啊，这是晏贵妃吩咐的，奴才不敢不从啊！”
　　沈良时被他那副欺软怕硬的模样惹得心烦，只觉这人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抬起脚就想踹他，被林双拦住了，她斜了沈良时一眼，示意她让人起来。
　　“起来吧。”沈良时不情不愿道：“方德，以前本宫落魄，你在背后没少干捧高踩低的事，那些本宫就暂时不跟你算账，只是如今你还看不清局面吗？”
　　沈良时一抬手，立即有人递来笔，她翻开册子，在第一页莲鹭的名字前方加上两个字。
　　林霜。
　　林双：“……？”
　　她不由地深深看了沈良时一眼，没出声制止。
　　这样也好，少一个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就越安全一分，毕竟她和沈良时只是利益之交，倘若沈良时向萧承锦告发她，江南堂就危险了。
　　沈良时将册子摔回方德怀中，道：“以后林霜就是嘉乾宫的掌事宫女，谁也不能把她从我这儿要了去。”
　　林双一顿，目光缓缓收了回来。
　　晚膳时分，嘉乾宫所有人跪在院中挨个叩头、自报家门。
　　忙碌一天，林双下意识就要一屁股做下去拿起筷子，猝不及防地被沈良时踹了一脚，她险些骂出声来。
　　沈良时瞪她一眼，对着满院的人一抬下巴，林双只能垮着脸站在旁边，看着她挑完鱼刺，然后将鱼肉放进碗中，慢慢攒够了小半碗，院中才安静下来。
　　沈良时抿了一口鱼汤，慢条斯理道：“本宫知道你们当中有的人今天之前是在其他妃嫔宫里当值的，但这些都不重要，本也不指望你们的心能全部留在这儿，只要你们别打歪门邪道的主意，本宫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处也少不了你们的，不过，如果你们敢包藏祸心，那就别怪本宫不留情面。”
　　“谨遵娘娘教诲！”
　　人如流水般的都退了出去，唯独留下莲鹭在为沈良时布菜，林双看了她一眼，径直坐下。
　　莲鹭一惊，手中的碗晃了一下，当即就要开口斥责，但话还在嗓子眼，就见沈良时如同司空见惯一般，还将小半碗鱼肉推到她面前，林双不抬头地夹了一筷子就着饭扒拉起来。
　　“莲鹭。”沈良时盛满一碗鱼汤，用勺搅了搅，缓声开口，“我们主仆也是有三年未见了。”
　　莲鹭“扑通”跪下，道：“自从三年前一别，奴婢就被调去了绣坊，今早听方公公说要来伺候您，奴婢就去求他，幸而陛下记得奴婢曾经伺候过您，方公公这才答应了。”
　　莲鹭是沈良时的陪嫁，一路跟着她从东宫到承恩殿，出事后就被调到了绣坊，直到如今才又回到沈良时身边。
　　沈良时没有立即接话，先将鱼汤放到林双手边，才道：“这三年，你就没想过去伺候其他娘娘吗？本宫听说，蓬鸶这些年过的也算得意，当初你二人关系最要好，怎的她没拉你一把呢？”
　　林双偏头端起碗喝了一口鱼汤，便看到莲鹭不知为何脸色一白，忙俯身磕头，道：“当日发生那等丑事，她怪奴婢不帮她出主意，便便断绝来往了，这些年她前前后后还找过奴婢不少麻烦。”
　　一枚紫色的平安扣从她领口滑出半边，被林双眼尖地看到了。
　　“你那枚平安扣倒是少见，摘给我看看。”
　　林双一手还拿着筷子，一手就冲她伸出，态度不容拒绝。
　　莲鹭一把握住平安扣，只道：“不过是好友相赠的赝品，不值几个钱。”
　　莲鹭不知她为何如此大胆，与沈良时同席用膳不说，当着沈良时的面便敢自己做主，但沈良时没有出声制止，反而一同盯着她颈上的平安扣，她只好将其摘下递给林双。
　　林双在手中转了两圈，借着光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十分喜爱的模样，“给我了。”
　　“不行！”莲鹭直起身去抢，急声道：“这是一个逝世的好友留给奴婢的念想，还请林姑娘不要夺人所爱！”
　　林双一时不当，倒被她把平安扣抢了回去，沈良时见她面上淡淡的，不像是开心的模样，便道：“你若是喜欢，待会儿到库房去寻更好的就是，何必抢她的。”
　　林双“嗯”了一声，继续吃饭，沈良时摆摆手让莲鹭退下了。
　　“你再喜欢她那块假玉也不能明抢啊，说出去未免太霸道了。”
　　林双瞥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谁说是假玉，绣坊姑娘真赚钱，那样上好的紫玉，都能买几十个她了，说是好友相赠，她一个在宫里的奴婢去哪儿结交到这么阔绰的朋友？”
　　沈良时皱起眉，道：“许是她家中祖传的。”
　　林双道：“不信，落了奴籍的人，一般都是家中犯事被抄家，有这样的好东西，还能传到她手中？”
　　沈良时道：“你的意思是……有人赏给她的？”
　　“能打这么大赏的人，在宫里也没几个，”林双撂下筷子站起身，“找人盯着她吧……我睡哪儿？”
　　“我去哪儿找人啊？这些奴才中根本没有我的心腹，鱼龙混杂不知道都是哪个宫塞进来的眼线！”沈良时几步跟上她，怨声载道，“还有，如今不比之前没人管我们，你能不能有点奴婢的样子，谁家的宫人能上桌和主子一块儿吃饭的？如果被人传出去我们俩就都完了！”
　　林双将双手垫在脑后，懒懒道：“左右就她看到，如果被别人知道，你就砍了她好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事！”
　　红透的夕阳落进嘉乾宫中，给这座奢靡的宫殿盖了一层纱，让人朦胧间看得不太真切，伺候的宫人在外殿廊下来来去去还在收拾，将皇帝的赏赐清点入库，人人低着头不敢多语，又各自心怀鬼胎。
　　抄手回廊的镂空窗户上漏进来些许夕阳，将花纹照在沈良时白皙的脸上，林双人高腿长步子大，她要紧跑几步才能跟得上，一边走一边争，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
　　“林霜！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林双倚着柱子，随手撒下一把鱼食，池中的锦鲤争先恐后的挤过来。
　　“听到了听到了……我看东偏殿不错，我今晚就睡那儿了。”
　　沈良时坐在池边，伸手进水中拨动两下，闻言道：“不行，你要和其他宫女们一块儿住，更何况你要为我守夜。”
　　“你真把我当你的宫女了？”林双从高处睨她，哼了一声，“谁爱守谁去守，你有一大宫的人可以驱使，少来使唤我。”
　　沈良时说不过她，说多了她又不耐烦地摆摆手走人，最终只能让人将侧殿收拾出来，对外称林双性情古怪，让她独自居住。
　　礼部择选吉日为沈良时行册封礼后，一连半月皇帝都留宿在嘉乾宫，沈良时宠极一时，风头无双，宫中风言风语也开始流传起来。
　　偏巧这个关头上，太后病倒了，不知哪个宫开的头，将矛头直指嘉乾宫。
　　“后宫不宁，妖祸当道横行，冲撞凤驾，皇后娘娘有龙嗣护体，逃过一劫，太后娘娘年事已高，身体羸弱，难逃此祸。”
　　司天监正使花白的胡子快捋光了，才得出这个结论。
　　晏嫣然适时地上前道：“臣妾前几日就听皇后娘娘说身子不太爽朗，今日太后娘娘又病倒了，这该如何是好？”
　　皇帝为太后掖好被子，问道：“妖祸出自何方？”
　　正使道：“寿康宫东南方。”
　　葭嫔道：“哟，嘉乾宫，芙雪殿，御花园，香凝台都在那边啊，不过要说正当道的，便只有嘉乾宫的贵妃娘娘了。”
　　萧承锦沉下脸来，“天象之说，向来不能全然相信，太医院全力为太后诊治，有任何差错唯你们是问，另外，朕不希望有任何流言蜚语传出去！”
　　话虽如此说，但宫中人多，嫉恨沈良时的人更多，流言很快就传得像模像样。萧承锦依旧去看望沈良时，却也不再留宿——西北急报，连月干旱，百姓苦不堪言。
　　沈良时原本想为自己哥哥求情，但碍于现下的情况，倒也不好开口了，不过还好皇帝答应她，让人前去为其医治，去的是张裕。
　　“沈大人患的是鼠疫，已经过了医治的最佳时间。”
　　沈良时愕然抬头，袖袍下的手猛然攥紧，“鼠疫？那怎么办？还有救吗？万慈安呢？他一定有办法能救我兄长的对吧？”
　　追月道：“张太医为沈大人施针几日，已经将高热降下来，但每日仍旧咳血、呕吐，太后娘娘病了，万太医如今抽不开身，这几日张太医都在研究方子，只是……”
　　沈良时身子前倾，双眼死死盯着他，“只是什么？”
　　林双支着头坐在一侧，见状伸手按住她，道：“最坏不过一死，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追月道：“狱中阴暗潮湿，不宜养病，沈大人旧伤没能及时处理，如今到了六月又开始坏死流脓，还患上了鼠疫，张大人说即使挺过去了，后半辈子也只能躺在榻上了。”
　　沈良时面色一瞬苍白，死死咬住唇才没能落下泪来，她肩背在繁复的宫装下缓缓颤抖，好半晌才道：“你告诉张裕，求他务必保住兄长性命，其他的都没关系，兄长的下半辈子还有我，只要活着就好。”
　　追月退了出去，殿内忽地静下来，沈良时微微侧过去，让林双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脊背紧绷着，头靠在椅背上。
　　莲鹭在外面敲了敲门，言说送茶水来，林双想着正好给沈良时倒点水喝，安抚一二，便起身去开门。
　　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道：“给我吧。”
　　莲鹭眼神一错往里看去，但门仅开了一半，还被林双用身子挡住，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将漆盘递到林双手中，问道：“林霜姑娘，娘娘是否要传晚膳？或是沐浴更衣？大家都等着娘娘吩咐呢！”
　　林双一手托着漆盘，一手扶着门，撩起眼皮往院中扫了一眼，见果然大半个宫的宫人都聚在门前，目光各异地盯着殿中，还不时低头私语几句。
　　林双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道：“陛下已经好几日没来嘉乾宫了，娘娘心里急啊，急得都没心思吃饭了，你们都机灵点，别惹娘娘生气。”
　　莲鹭迈上台阶，探头看向里面，朗声道：“娘娘是否有身体不适，可需要请太医？”
　　无人应她，她便又迈上一级台阶，道：“我自幼跟着娘娘，她的脾气秉性、身体情况我最清楚，不若让我为娘娘煮碗莲子羹，最适合夏日喝的。”
　　林双颔首道：“那再好不过，为奴为婢能当到你这个份上也算有心，娘娘会好好赏赐你的。”
　　莲鹭再抬腿，现下她便和林双站在同一阶上。
　　只是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
　　“听方公公说，你是四月才进宫的，运气好遇到了娘娘，如今和你一同进宫的人大多都还在浣衣局或者杂务院干苦力，只有你不仅到了嘉乾宫，还当上了一品的掌事宫女，还真是好运气，叫人艳羡啊！”
　　林双在嘉乾宫中大多时候都是自由的，沈良时自知使唤不动她端茶倒水，索性就将这些事交给上赶着的莲鹭做，林双每日睡醒不是和沈良时说说话，就是在自己屋里待着。
　　用膳时分，待上菜的宫人一退下，她就毫不见外地坐下拾筷，同为宫女的莲鹭在一旁布菜，难免心中怨恨，但沈良时不发话，她只能阴阳道：“林霜姑娘如此是否不妥，你只是一个伺候人的宫女，如何敢上桌？”


第10章 季夏寒气
　　“林霜姑娘如此是否不妥，你只是一个伺候人的宫女，如何敢上桌？”
　　彼时林双在嚼蹄筋。
　　小厨房的手艺好，一道红烧蹄筋做的极合她的心意，江南那边少见这种菜，她难免贪嘴，沈良时便称自己喜欢，嘱咐小厨房一连几日做了端上来，但其实她不是很爱吃。
　　见她一直在嚼，沈良时道：“嚼不烂就吐了，今日做的不好，晚上再让他们做烂些。”
　　林双摇摇头，咽下去了，这才看向莲鹭，道：“你才是伺候人的宫女，有无不妥也轮不到你来置喙。”
　　莲鹭哑口无言，只能看向沈良时，希望她能说些什么。
　　沈良时道：“林霜性格如此，习惯就好，她与我在承恩殿中共患难，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
　　莲鹭道：“与主子共患难是奴婢等人的本分，如若因此就能和娘娘同桌而食，岂不是乱了宫中规矩，娘娘宽宏大度，但长此以往必教有的人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良时“啪”一声将玉箸一放，脸色微沉，“那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吗？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本宫做事了？”
　　莲鹭连连告罪。
　　沈良时道：“此事为嘉乾宫私事，倘若本宫在嘉乾宫以外人口中听到这件事……”
　　她弯下腰扶起跪在地上的莲鹭，温声道：“莲鹭，你还记得本宫以前是怎么对待多嘴多舌的人吧？”
　　“奴婢记得，”莲鹭只觉抓着自己的这双手，细而白，如同索命的勾子一般，让她想起以前沈良时对待罪奴的狠厉，“多嘴多舌者……拔、拔舌吞、吞炭……”
　　一层冷汗浸透她的里衣。
　　莲鹭视线落在林双脸上，这不过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看上去比沈良时还要小好几岁。
　　一宫的掌事宫女通常都是跟着自幼跟着自家娘娘长大的，因为自幼就要贴身伺候，所以年纪也要比娘娘们大上一些，譬如皇后身边的芳斓、晏贵妃身边的息茗，几人都是三十多的年纪，宫里的人都会客气地叫她们一声“姑姑”。
　　但林双年纪小，起初来时大家都别别扭扭地喊她“林霜姑姑”，但被她冷着脸骂了一句“滚”之后，就统一改口叫她姑娘了，反而称莲鹭为姑姑。
　　林双虽是嘉乾宫的掌事宫女，但不管事也不干活，大家心里自然还是以莲鹭马首是瞻。
　　此刻所有人都站在莲鹭身后，有样学样地道：“是啊，林霜姑娘真是好运气，让人羡慕啊……”
　　莲鹭抬起下巴，眼角不由地带上些得意。
　　林双“啧”了一声，道：“好运气？是指到承恩殿去吃冷馒头喝馊粥吗？还是指去承恩殿挨风受雨？倘若现在还没出来的话，我应该还和你们娘娘在里面喂蚊子。”
　　林双迈出门去，顺手带上门，隔断了众人的视线，随着她的逼近，莲鹭倒退一步，踉跄着退下台阶，矮下去一截。
　　“早说你们羡慕啊，我倒是求之不得有人来替我呢！你们今日聚在这儿就是为了向我宣泄一下你们的羡慕吗？”
　　莲鹭稳住身形，道：“只是为了提醒姑娘，别得意忘形，忘了自己的身份。”
　　林双迈下台阶，逼得莲鹭连退几步，平时拍她马屁的小宫女连忙上前扶住她才不至于绊倒在地。
　　林双有些嘲讽地“嘁”了一声，止住步伐不再上前，她又抬眼扫了一眼众人，被她扫过的人还有些不服气地瞪视她，不过她没心情和这些人计较，一回身走进殿中去了，留下一院子人面面相觑又愤声抱不平，想冲进屋去跟主子告状，还被板着脸的逐风伸手拦住了。
　　沈良时坐在窗边，将方才殿外的争执都听的一清二楚，她望着窗外空荡荡的院子不知在想什么。
　　林双倒了杯热茶递给她，道：“喝口茶，平心静气。”
　　沈良时讷讷地接到手中喝了一口，问：“莲鹭又给你脸色看了？”
　　林双在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翻看，随口道：“长得太丑了，没什么好看的。”
　　沈良时回头看她，“你说话好伤人心，她此刻定然还在外面没走。”
　　“嗯，那又如何？”
　　沈良时没在接话，林双只当她是心中担忧兄长不愿多话，也不再去挑起话头，只静静地坐在书案前看书。
　　日月更替，屋中逐渐昏暗下来，林双下午刚发了威，此时无人传唤，便一直没人再敢来打扰。
　　林双直到再也看不清书页上的字句，才坐直伸了个懒腰。
　　她眯起眼看向殿中那头的沈良时，殿中此刻昏暗无比，只能隐约看到她依旧坐在窗边的小榻上，蜷作一团，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沈良时。”
　　林双唤了一声，似乎有人低低应了一声，她便起身去找火折子，想点亮殿中灯火。
　　“我有些饿了，你让他们传膳吧。”
　　她先点亮书案前的烛火，那烛芯太短只能勉强照亮一片。不过林双没放在心上，只想着将其他点上便亮堂了，如此她借着微弱的灯火走到殿中央，火折子探向另一盏灯。
　　“别点灯！”
　　小榻上的人猝然出声，但蜡烛已经被点燃，林双皱着眉看过去，见她依旧背着身蜷缩着。
　　林双低头同时吹灭蜡烛和火折子，走向小榻。
　　“你怎么了？”
　　沈良时不肯应声。
　　林双手扶上她肩头，隔着宫装，依旧被她瘦削的肩头硌得掌心难受。
　　她一用力，将人掰转过来。
　　沈良时拗不过她，头却还倔得扭朝一边，脸上挂着泪，干的和没干的，有的还蓄在眼眶里，随着动作滚落下来。
　　烛火离得太远，时明时暗，让林双看不真切她眼底是什么情绪，只知道她哭了，兴许是从下午不再出声时，就独自坐在这儿掉泪。
　　“……”
　　沈良时拉起宽袖，胡乱在脸上一抹，哑声道：“你要吃什么自己去小厨房说吧，我困……”
　　“你哭什么？”
　　沈良时甩开她的手要下榻，又被林双拦住，“你兄长还没死，你哭什么？”
　　沈良时难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颤声道：“我兄长病成那样，张裕怎么说的你也听到了，我什么都做不了，还不能哭了？”
　　林双近似无情地道：“哭有什么用？难道你嚎两声他就能痊愈了、就不用死了吗？”
　　沈良时猛地伸手推她，这一用力，竟将林双推得倒退几步撞在香炉上。
　　林双眉头一压看向她，面色有些不虞。
　　沈良时站起身，指着殿门厉声道：“滚！你给本宫滚下去！本宫再也不想看到你！立马滚！”
　　林双怒气冲冲地走出来时，逐风还能听到里面在砸东西，噼里啪啦的，一盏砚台砸在他脚边。
　　他有些发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林双已然大步流星回到自己房中，“砰”将门一砸，惊得众人从角落探出头来看。
　　逐风收回视线，听到沈良时在殿中尖声道：“将她拖去慎刑司！打死！”
　　又是一连几日，二人一句话不说，林双日日清晨就出门去，离了嘉乾宫无人知道她去哪儿，沈良时自然不会去过问。
　　莲鹭得在近前伺候，还不用看到林双，心里正是得意，只以为是她惹恼了贵妃，失了宠信。
　　“娘娘，近来天气燥热，这是奴婢特意为您做的绿豆沙，最是清凉解暑。”
　　莲鹭将绿豆沙递给沈良时，又为她打扇，还不忘道：“奴婢记得娘娘最怕热了，所以换着法的给您做一些解暑的吃食，好让您这个夏天舒坦些。”
　　沈良时坐在摇椅上，百无聊赖地点头，道：“过会儿议事大臣走了，送一碗去给陛下。”
　　莲鹭应下，喜笑颜开道：“娘娘真是贴心，虽然陛下许久不来后宫，但是心里肯定是挂念着娘娘的。”
　　西北干旱，皇帝每日忙的焦头烂额，从一开始还会来陪沈良时用膳，到现在几日不见人影，太后依旧一直病着。
　　倒也不是不来后宫，他前几日还去看望有孕在身的皇后。
　　众人都看在眼里，心道天象一说还是说到皇帝心坎里去了。
　　沈良时垂下眼，搅了搅碗中的绿豆沙，不再言语，倒有几分落寞的意思。
　　莲鹭连忙道：“娘娘别听那些人瞎说，什么妖祸当道，都是嫉妒您得宠罢了，您看陛下虽然不来，但流水的赏赐不也送来吗？”
　　沈良时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放下绿豆沙，在摇椅中晃晃悠悠地睡过去。
　　过了日头最毒的时候，才慢慢有风穿过宫道，让人舒爽不少。
　　林双抱着手站在承恩殿门前，看着几个小太监费力地托起装着桂树的巨大花盆，一步一挪地往外走。
　　旁边指挥的太监迎上来，殷切道：“哎哟林霜姑娘，这种事怎的还劳烦您亲自来，您就说一声，咱们肯定给您办得妥妥贴贴的……姑娘小心，别让土脏了您的裙角！”
　　林双扶了一把倾斜的花盆，那太监立马严厉道：“怎么走路的！仔细着些！”
　　林双拍掉手上的泥土，道：“你叫……什么来着？”
　　“奴才侍花房副总管，江成心。”
　　“哦，好，江……公公。”林双面无表情地跟在干活的小太监身后，江成心则落后她半步，“这树贵妃娘娘喜欢得紧，你们多费些心，搬到嘉乾宫后别养死了，不然贵妃怪罪，你们就完了。”
　　江成心连连答应，赔着笑道：“还望林霜姑娘在贵妃娘娘面前为我们多多美言几句，奴才定然将这桂树给娘娘照顾得枝繁叶茂！”
　　林双随口应了，视线落在桂树的枝叶上。
　　这树命倒是硬，风吹雨打没死不说，那夜被风掀飞的屋顶砸了一下也没倒，正好嘉乾宫中还有一块儿空地，林双奔波几日，借沈良时的名义，让侍花房的人考察好了，将其移到嘉乾宫去。
　　因江南堂种着不少桂花的缘故，她自幼也要偏爱桂花些。眼下已经六月，过不了多久就要到花期，今年中秋也不知能不能赶会江南堂团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将树安安稳稳地运到嘉乾宫门口，一个小太监突然急匆匆地从里面跑出来，直接撞上前面抬树的太监。巨大的花盆加上一整棵挂树，本就沉重，加上走了一大段路，此时几人都有些乏力，被这样一撞纷纷都稳不住重心。
　　眼见桂花树往一侧倾倒，大有马上倒地之意，众人忙伸手去扶，但有些力不从心。林双一伸手，手中运了些内力搭手，这才将桂树扶正了。
　　江成心悬着的心掉回肚子里，哭丧着脸道：“林霜姑娘好大的劲儿，幸好有您，不然今天可就交不了差了。”
　　林双摆摆手，走上前问：“慌里慌张跑什么呢？”
　　小太监忙跪倒在地，“林霜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娘娘从午睡起来就一直腹痛呕吐不止，奴才正要去请太医啊！”
　　林双往里看了一眼，能看到宫女跑来跑去的身影，又问：“为何现在才去？”
　　“起初娘娘说是因为自己贪吃，多食了绿豆沙，以为吐出来就好了，不成想刚刚竟然呕出血来！”
　　林双沉吟两息，摆手让他快去请太医，转身带着江成心走进嘉乾宫，状若无事地吩咐他将桂树种在哪块。
　　江成心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看上去比林双还担心贵妃的病，应下后便催促她去看看贵妃的情况。
　　林双掀帘走进殿中，只见沈良时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唇上毫无血色，微微皱着眉。莲鹭正跪在榻边，用帕子着了凉水，拭去她额头上的冷汗。
　　林双走上前去坐在榻边，伸手握住沈良时的手腕，二指搭在她腕间。
　　莲鹭一见她就斥责道：“你去哪儿了？娘娘病成这样，正是需要人伺候的时候，你却玩忽职守，跑出去撒野，亏你还是嘉乾宫的掌事宫女！”
　　“不是还有你们这么多人伺候吗？”林双缓缓蹙眉，斜了她一眼，问：“她吃了什么？”
　　莲鹭还欲斥责她，却被她眼风一扫，凌厉地打断了，“我问你，她吃了什么？”
　　莲鹭嗫嚅道：“解暑的绿豆沙。”
　　林双收回视线，手背在沈良时额头贴了贴，触感冰凉。
　　“去换热水来。”林双起身拉过锦被盖在沈良时身上，扬声道：“把冰撤下去，让福禄康瑞进来！”
　　宫人们都大气不敢出，只依她的话换了一盆热水端进来，又将殿内纳凉的冰撤走，最后找来不当值的福禄康瑞——追月逐风。
　　莲鹭见她拧了热帕子开始给沈良时擦拭，气急败坏道：“你简直胡闹！娘娘是暑气入体，分明要用凉水给她降温，你却用热水，是想害死娘娘吗？！”
　　林双握着沈良时冰凉的手，瞥了她一眼。
　　逐风端着一碗绿豆沙大步走进来，冲林双颔首。
　　林双沉声道：“不知死活的东西，扣住她！”
　　逐风即刻上前按住莲鹭，堵住了她的嘴不让她乱喊，带着她跟一众宫人退到殿外。
　　议论声纷起，逐风木着脸大声道：“都老实点！”
　　殿内，沈良时身上一片冰冷，林双抬手封住她身上几处大穴，将她扶坐起身，对等在一旁的逐月道：“你来运功，将她体内寒气逼出来。”


第11章 拔舌相逼
　　绿豆沙其实是宫中盛夏常用的消暑小食，但性凉，身体不好或在孕中的女子都要少用。沈良时在承恩殿挣扎三年，身子本就大不如前，端午前为搏圣宠大量服用寒香散，无异于雪上加霜。
　　这几日正是最热的时候，她本不是贪嘴的人，但架不住莲鹭一直从旁殷勤伺候，接二连三的凉食下去，积攒在体内的寒气终于爆发，将人顷刻压倒。
　　眼下只能由追月运功将她体内的寒气逼出来。
　　林双端着那碗还冰冰凉凉的绿豆沙走出殿去，垂着头搅拌一二，舀起一勺喂到自己嘴中，绿豆沙甜腻沁凉，让人欲罢不能。
　　她坐到摇椅上，一言不发地一勺接一勺，院中的人都大气不敢出地垂首立着，偷偷拿余光瞅她。
　　寒香散本是一味药，但性极寒，为防有人毒害龙嗣，普通妃嫔是不能私自跟太医院要的。沈良时虽经了万慈安的手掩饰，但毕竟他地位有限，有心者只要稍微一查就能查出来，到时候又是一盆洗不干净的脏水泼过来。
　　林双自半月前就一直在思虑如何将这件事掩藏过去，眼下倒是有人给她递枕头来了。
　　她不动声色的掂了掂袖中的药包——那是还未用完的份量，为防万一林双将其一直贴身收着。
　　林双扫了一眼院中人头，问：“方才去请太医的小太监呢？”
　　逐风这也发现，那个小太监去了这许久竟然还没回来。
　　“封锁宫门，即刻起任何人不得进出嘉乾宫。”林双擦干手上的水，示意逐风拿下堵着莲鹭嘴的帕子，“莲鹭，你好大的胆子。”
　　莲鹭跪在地上，发髻散乱，有些狼狈，“没有娘娘的命令，你竟敢私自拿人！我要将你告到慎刑司去！”
　　林双道：“就算你不去，今日我也会带你去慎刑司走一趟，让你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你给娘娘煮的绿豆沙里放了什么。”
　　莲鹭脸上表情怔愣一瞬，接着大声道：“你要污蔑我吗？大可叫太医来查，我忠心耿耿伺候娘娘，何时动过手脚？！”
　　林双挑起长眉，“是吗？你敢说这碗绿豆沙中什么都没有吗？”
　　她将碗放到旁边的小几上，磕出一声轻响。
　　“迦音，带人去搜，任何人的房间都别漏了。”
　　角落里面容青涩的小宫女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正对上林双看过来的眼睛，她随即福身，领着几个人转头往耳房快步走去。
　　不出片刻，迦音双手捧着一个白瓷瓶走到林双跟前，其后的宫人手中或多或少还拿着其他东西。
　　林双看向莲鹭，手中白瓷瓶转了一圈，被她打开，将里面的淡粉色粉末全部倒进剩下半碗的绿豆沙中。
　　“灌下去。”
　　逐风闻言，立即掐住莲鹭的下巴，没给她任何狡辩的机会，大半碗绿豆沙灌下去，随着她的挣扎，有不少流出来，顺着她的下巴流到衣襟上、地上。
　　莲鹭猛地挣开压住她的小太监，伸手指去扣嗓子，发出阵阵干呕声。但还不待她吐出来，逐风就示意人继续按住她，直到将所有绿豆沙灌进去。
　　林双见她整张脸上涕泪横流，反而来了兴趣，道：“你们娘娘最喜欢对罪奴怎么样来着？”
　　迦音上前道：“拔舌吞炭。”
　　林双伸手扬翻逐风手上的空碗，上好的的瓷碗碎成几片，她挑挑拣拣拾起一片最趁手的，一手掐住莲鹭的下巴，逼迫她张开嘴，瓷片落在她舌头上，饶是莲鹭一直在“唔唔”叫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林双也不打算给她说的机会。
　　后面有胆小的宫人已经被吓哭了。
　　一道血痕出现在舌头上，很快血腥味蔓延整个口鼻，莲鹭再绷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了下来她伸出手去抓住林双的衣摆，不同抖动。
　　林双一松手，她就整个人瘫倒躺在地上，伸手捂住自己嘴，颤抖着给林双磕头。
　　“别光磕头，快说。”
　　血和口水止不住地从她口中流出，莲鹭此时已经被吓的一句话说不出。
　　林双撩起眼皮看向她身后一个吓得跪倒在地的宫女，将瓷片扔在她膝上，那宫女“哇”一声哭喊出来，连忙磕头道：“奴婢说奴婢说！奴婢全都说！求求您开恩！求求您！”
　　“奴婢是从绣坊跟着莲鹭来的，她说会带着我们享福，平时我们都干些粗活，不能近贵妃娘娘的身，也不知道莲鹭给贵妃吃的是什么，但是每十日，莲鹭都会让我们几个轮流到奉极门去跟一个太监拿药，那个太监总是把帽檐压的很低，我看不清他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是哪个宫的，这些事莲鹭也不准我们过问。”
　　逐风问：“上一次拿药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这几日林霜姑娘不在娘娘近前伺候，莲鹭钻得空子，用药就多起来，两三日就要拿一次药。”
　　迦音道：“那我们不如趁下一次拿药的时候，瓮中捉鳖。”
　　林双却摇头，“去请太医的太监一定是去报信了，主使下一次应该不会再让人来送药了，但还是找人盯着。”
　　她踹了一脚几近昏迷的莲鹭，道：“不想死就交代清楚，给她备笔墨，舌头断了还有手，手断了还能接起来。”
　　逐风为莲鹭止住血，这才让她勉强活过来几分，拿起笔开始颤着手歪歪扭扭地写。
　　林双状若无意道：“倘若你写的有一个字是假的，莲鹭，我会亲手为你烧一盆炭。”
　　笔“啪嗒”掉在纸上，晕开一大片墨，迦音板着脸揉掉废纸，将笔塞回她手中。
　　林双回头看向那些从众人房中搜出来的东西，其间不乏珍宝首饰、绫罗布匹。
　　她拿起一只步摇，晃了晃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她曾在沈良时头上见过一次这只步摇，只一次，后来沈良时嫌弃做工不好，经常缠住头发就让人收起来了。
　　林双跟沈良时相识时间不久，但也能看出来她一身的挑剔毛病，一件常服要改上好几次，一件首饰也左右不满意，如若不是林双看不过去劝她，内务府的人早就叫苦连天。因此，许多不合她意的东西都收进库中，她对自己宫中的东西不清楚，林双也不管，就交到了莲鹭手中，倒是让这些胆大包天的宫人钻了空子。
　　“你们每个人来自哪个宫，都有记录在册，我也不信你们跟旧主断的一干二净，一奴不侍二主，更何况还是手脚不干净的奴才，倒是难为你们左右逢源，拿两份好处。”
　　“偷盗宫中妃嫔财物者，杖毙。”林双捏着那只步摇坐下，轻描淡写道：“拖下去。”
　　先前跟在迦音后面的宫人一拥而上，一人架起一个拖出宫门去，惨叫声连连响彻整条宫道。
　　迦音拿起莲鹭写完的文书，一目十行看过，道：“她说她是受微露宫主位恭嫔指使，在娘娘食物中下柿子粉。”
　　逐风沉声道：“柿子粉和寒性食物一块食用，长此以往对身体大有损耗，正值盛夏，寒热交替，病倒呕血，轻则上吐下泻，重则不孕丧命都有可能，更何况娘娘身体本来就还没有养回来。”
　　“恭嫔，就是蓬鸶吧？”林双在莲鹭面前蹲下身去，道：“你二人旧识，根本没有绝交，反倒她帮你进嘉乾宫，你帮她铲除贵妃，两两合作……拖下去先关起来，别让她死了。”
　　莲鹭口齿不清道：“你敢私自……囚禁宫女……我是陛下……亲自点来伺候……娘娘的……”
　　林双忽地笑了，她伸手拉起莲鹭的衣袍擦拭地砖上的血迹，“不是囚禁，只是留着你的命还有用，否则我大可现在就将你扔进慎刑司，你猜猜有多少人会来找你寻仇？”
　　“你以为有人替你遮掩，你一句在绣坊待了三年就轻飘飘揭过去了？蠢货，你这三年表面上待在绣坊，其实一直在为微露宫恭嫔办事，这些事随便一查就清清楚楚，不过是没人闲的拿出来说罢了，”
　　她一把扯下莲鹭颈间的平安扣，扔给迦音，“赏你了，记得要时刻带着。”
　　如此一清理，嘉乾宫中顿时清净不少，留下来的宫人都是底子干干净净，平日被莲鹭一党欺压，只能在外殿干脏活累活。林双提了一些机灵懂事的到内殿来伺候，人手不足的地方，只让追月去管方德要人。
　　皇后尚在孕中，未免冲撞，林双借沈良时的名义捎话到慎刑司，将那些宫人先行关押，一个也不能死。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又做的滴水不漏，宫中其他妃嫔也找不到借口去告状，只每日阴阳怪气道：“贵妃娘娘雷厉风行。”
　　方德也不敢再存小心思，规规矩矩地挑了老实人送过去。
　　沈良时病倒，皇帝西北事一了就迫不及待前来探望，流水的补品送进来，好歹是起些作用，慢慢的也好起来，只是太医嘱咐不能贪嘴贪凉。
　　紧接着，一纸方子从嘉乾宫送到寿康宫，太医照着方子为太后抓药诊治，不出几日太后的身体也慢慢见起色。
　　宫中风言风语一时刹住。
　　“阿时什么时候学会医术了？”皇帝心情大好，每日都过来看望沈良时，亲自喂她喝药，给她擦拭嘴角，“你又是怎么知道母后患是什么病？”
　　沈良时倚在床头，浅浅一笑，按照背熟的话语娓娓跟皇帝说明白。
　　殿内两人情浓意切，迦音悄声退出寝殿，冲守着的小太监招招手，示意都退下。
　　几个人一扭头全部挤到院中的桂花树下躲凉。
　　桂树下的摇椅悠悠晃着，林双一手摇着扇，一手握着书，面无表情地开口，“院中并非只有这一棵树。”
　　最会来事的多寿往前凑近，问道：“林霜姐，你到底怎么知道太后的病因的？难道你去给她把过脉了？”
　　“还有啊，你又是怎么知道是莲鹭下的药？”
　　“还有还有，你为什么一直扣着莲鹭，也不让娘娘去找恭嫔算账？”
　　……
　　所有人七嘴八舌的围着林双，把她的摇椅都挤的不会动了，林双皱起眉挥着扇子将人赶开，烦躁道：“我猜的。”
　　迦音奇道：“那我们的名字你一叫一个准也是猜的？”
　　“你，之前在浣衣局干苦力，被那里的总管欺辱，是贵妃给你出的头。”
　　“你，之前给晏贵妃宫里送东西遇上她发脾气，要杖责你，是贵妃拦下的。”
　　“你，五年前你爹走了，送出去的钱都被侍卫私吞，是贵妃出钱为你爹下葬的。”
　　林双手中的扇子摇的很快，扇走她一脑门的汗，也扇走众人心头的疑云。
　　“不是我记得，是你们贵妃记得，她私下和我提过一嘴，她本来也就想着找机会提拔你们到内殿来，只是没来得及就先病倒了。”
　　众人一时沉默不语，心头万千滋味。
　　“太后年纪大了，一到夏季肯定会病，我先前猜想她应该是老毛病，后来司天监拿此事做文章指向嘉乾宫，我便让万慈安查了查太后的每日作息饮食，发现恭嫔在半月前开始，每几日就会做些吃的送去寿康宫。”
　　“但每每有专人试毒，一直没有问题，直到贵妃病倒、莲鹭招认，我才知道是柿子粉，柿子粉无毒，少量添加在点心、绿豆沙中也尝不出来，积少成多，又经常同凉性的绿豆沙、莲子羹一同食用，太后当然会熬不住病倒。”
　　“至于方子，不过是最普通的祛寒药方，太后已经停食柿子粉多日，怎么也该好了，贵妃此时献出一张方子不过是借太医院的东风。”
　　追月颔首沉吟，“原来如此，你之前每日都和娘娘一同用膳，不准娘娘过多贪食绿豆沙和莲子羹这些食物，莲鹭担心被你察觉出异样，所以不敢下猛药，后来几日，你日日早出晚归，才让她找到机会下手。”
　　追月一顿，随即恍然大悟般，大声道：“难怪从百汇所开始，你就一直和娘娘在一桌吃饭，你是怕——”
　　林双淡淡地瞥他一眼，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都没事做吗，一堆挤在这儿，挤的我心烦。”
　　说罢，她翻过一页书，手中的扇子和摇椅一同晃晃悠悠起来。
　　一群人挤在桂树下面，仰着头看向绿荫荫的枝叶。
　　迦音叹了口气道：“这都快七月了，还有一个月就是中秋，也不知沈大人如何了？”
　　追月道：“狱中来信，沈大人还是老样子，每日意识模糊、浑浑噩噩，张太医说，如果能挺过这个月，就不是问题。”
　　林双摇扇子的手一顿，问道：“狱中来信？”
　　追月道：“陛下特许，天牢中每三日来一封信，向娘娘描述沈大人的近况，以解娘娘忧思，待沈大人清醒后就能自己给娘娘写信了。”
　　林双眯着眼看向远处。
　　她身处宫中，不知外面是如何境况，早前嘉乾宫中都是眼线，不便于传信出去，且这封信还要避开沈良时，只能交由平西王传到江南堂。
　　林双并非全然信任萧承安，因此传信的事一拖再拖，拖得她都快忘了。如今嘉乾宫清理干净，无论如何，她都要送一封信到江南堂向林声慢报平安。


第12章 祸水东引
　　皇后月份越发大，身子也重起来，天到了最热的时候，例行请安改为每月一次。这是帝后的第一个孩子，皇帝格外重视，凤仪宫伺候的人添了一倍，并嘱咐各宫嫔妃没事不准去打扰皇后养胎。
　　林双不愿见过多的人，以往都是莲鹭陪着沈良时去请安，如今莲鹭还在嘉乾宫中关着，自然由迦音随行伺候。迦音年纪尚小，却已经进宫好几年，办事稳妥还听话这点让林双很满意，其中不失几分孩子气，这点又很讨沈良时喜欢。
　　皇后坐在上位，肚子大让她挪动起来不方便又辛苦，约莫是夜里没睡好，看起来神色恹恹的，没同以往一样挨个慰问她们。沈良时坐在她下首，对面是晏嫣然，一入座她就想着法儿的说酸话呛沈良时。
　　“姐姐怎么不带你那个伶牙俐齿的小宫女，莫不是被反咬一口了？”
　　沈良时垂着眼不爱搭理她。
　　宋颐婕看了一眼迦音，问道：“本宫听闻你前几日刚罚了一群偷盗财务的宫人，如今宫中人手还够用吗？”
　　沈良时颔首道：“劳皇后娘娘挂心，够用的，我一个人习惯了，不用多少人伺候，不过那日责罚场面太过残忍，吓得我的两个贴身宫女都一病不起，所以没带。”
　　坐在后面几个位的恭嫔听闻此话，手在袖袍下猛然攥紧，面色苍白如纸，被晏嫣然看入眼底，问：“恭嫔这是怎么了？病了？”
　　殿中众人的目光顿时全部投到她身上，压得她有些喘不上气，小声道：“嫔妾……”
　　晏嫣然拨弄着头上的步摇，笑道：“本宫记得你与贵妃的侍女莲鹭是好姐妹，是担心她担心得紧吗？”
　　话落，她细长地眼眸流转，似笑非笑地看向沈良时。
　　方才沈良时不搭她的腔，眼下倒是开口道：“恭嫔担心的话，可以来嘉乾宫探望，免得别人说本宫心胸狭窄。”
　　晏嫣然一愣，随即笑出声来，边笑边道：“姐姐是心胸最宽广的人了，若换作本宫，早在当年事发时就把这群贱婢绑起来送进慎刑司打死了！”
　　恭嫔端起茶盏来，借着遮挡偷偷看向沈良时身后的迦音，见果然不是莲鹭，心头微微一跳。她正打算收回视线，岂料迦音突然扭头看来，对着她垂首一拜，一枚紫色的平安扣从她衣领间滑出——正是莲鹭戴在颈上的那枚。
　　恭嫔的手哆嗦起来，不知是不是茶水洒在身上烫到，她竟然有些手足无措，只勉强扯出一个笑，问道：“贵妃娘娘这侍女颈间戴的平安扣倒是别致，不知是何处寻的，嫔妾也想让宫中师傅打一枚。”
　　迦音福身道：“是娘娘随手赏赐的小玩意儿。”
　　沈良时收回视线，瞥了一眼对面的晏嫣然，见她前一刻还笑盈盈地盯着自己，下一刻听到恭嫔的话，就目光怨毒地盯着迦音。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有病”，淡淡道：“皇后娘娘还怀着身孕，少说这些打打杀杀生生死死的，多晦气。”
　　晏嫣然俯身一拜，道：“瞧臣妾这张嘴，真不会说话，给娘娘和腹中的小皇子赔罪了。”
　　莲鹭一直被关在杂物房里不见天日，也不能往外传口信。她原以为沈良时会带着她到皇帝面前去指认恭嫔，但一连几日都有人随便送点吃的来，却没人管她身上的伤，也没有要放她出去的意思。起初她还想过以死相逼，林双却嘲讽道：“真想死早在供出主使前就一头撞死了。”
　　“娘娘，恭嫔来了。”
　　沈良时从书里抬起头来，先看向躺在摇椅上的林双，后者仍旧以书覆面，随着摇椅摇摇晃晃，没有起身的意思。
　　“先请她在正殿喝茶。”
　　迦音离开后她站起身踢了踢摇椅，道：“你不是说等她来找我吗？现在来了，该怎么办？”
　　林双的声音从书下面闷闷地传来，“看着办。”
　　沈良时噎了一下，一把打开她脸上的书，钳住她的胳膊拖起来，没好气道：“整天躺在这儿摇摇摇！你是贵妃我是贵妃？走！”
　　被一拽而起的林双：“……”
　　恭嫔在奢靡宽敞的正殿中来回踱步，坐立难安，道：“她都知道了，她一定都知道了，不然她今早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随行的宫女安抚道：“娘娘别慌，您之前不也说吗，贵妃向来粗枝大叶，这种事情她怎么可能想到您头上来。”
　　迦音端着漆盘进来奉茶，颈上依旧戴着那枚平安扣，“恭嫔娘娘稍等片刻，贵妃娘娘刚刚午睡起来。”
　　恭嫔主仆二人收住没说完的话，只勉强地笑道：“不急不急，娘娘慢些，姑娘可否将你这平安扣摘给我看看？”
　　迦音面露难色，道：“恕奴婢难从命，娘娘说这个不能摘下来，上一个戴着它的宫女不听娘娘的话，已经被送到慎刑司了。”
　　恭嫔跌坐回椅子上，口中喃喃：“完了……完了……”
　　迦音上前想扶住她，“恭嫔娘娘，您怎么了？”
　　“迦音——”
　　一道清冽的声音传来，沈良时一身湖蓝常服，款款走进殿来，正同刚睡醒一般，语气懒散道：“去给恭嫔拿些点心来。”
　　林双垮着脸抱着手跟在她身后，冲迦音使了一个眼色。
　　“恭嫔这是怎么了？也中暑了吗？”沈良时在上首落座，横了一眼也想坐下的林双，又温声道：“近来天热，你可别贪嘴，像本宫前几日一样病倒了。”
　　恭嫔强行定了定心神，才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多谢贵妃体恤……”
　　沈良时莞尔一笑，道：“尝尝我宫中的点心吧，本宫记得你以前最爱吃芙蓉糕了。”
　　一碟精致芙蓉糕放在恭嫔面前，如同催命符纸一般，快将她的魂魄都勾走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沈良时，见她细白的手指捏起一块点心，随手递给身边的侍女，思绪忽地回到三年前，那双手指掐着自己，质问为什么要背叛她。
　　芙蓉糕味同嚼蜡，囫囵地咽下去，恭嫔道：“娘娘宫里的东西果然精致，是臣妾宫里不能比的。”
　　“是吗？”沈良时嘴角的笑慢慢扩散，直到笑眯了眼，看上去明艳动人，却让恭嫔瘆得慌。
　　她缓声道：“本宫确认为，这芙蓉糕一定比不上你宫里的，毕竟这里面放了从你那儿拿来的东西啊！”
　　恭嫔脸色里“唰”一下白了，她颤声道：“嫔妾愚钝……”
　　话音戛然而止，她看到沈良时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瓷瓶，正是她交给莲鹭盛装柿子粉的瓷瓶。恭嫔腿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跌坐在地，那盘芙蓉糕撒在她面前。
　　沈良时手中的瓷瓶转了转，从高处垂下眼去打量着她，见她抬头看来，才慢悠悠开口，“蓬鸶，你还记得本宫是怎样的人吗？”
　　恭嫔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说不出话来，只能跪伏在地不断打颤。
　　“本宫最讨厌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尤其是你们，以前在府中我最疼的就是你和莲鹭，三年前你们就背叛我一次，三年后你们还想杀我。”
　　蓬鸶膝行上前，跪在沈良时脚边，急忙道：“不是的不是的娘娘……是莲鹭！是她一直说你出来了定不会放过我们两个，她说她有办法让我按照她说的做就行！不是我不是我啊娘娘！你知道的我一向没有主意又胆小，我是断然不敢做出害你的事来的！”
　　“你胆小？”沈良时一脚踹开她站起身来，尖声道：“你胆小当年又是如何爬上龙床的？！”
　　林双从进来就一直垮着的脸在此刻终于微微松动，眼睛迟钝地转了一下，看向沈良时。
　　“我自问待你二人不错，从府中到宫中，一样都没少了你们的！”
　　“春夏时节，你们身上的衣裳料子是我的份例，秋冬时分，我怕你们冷，从我的炭火里面匀出来给你们！”
　　“我父兄出事，你们二人将我灌醉，穿着我的衣服爬上了我丈夫的床，你管这叫胆小？！”
　　沈良时目眦欲裂，那张动人的脸上显露出几分狰狞。
　　“这些事情我本当是我识人不清，我不与你们清算，可如今我重获圣宠，你们二人又联手给我投毒，这就是你说的胆小？”
　　恭嫔吓哭了，跪在地上胡乱磕头，口里嚷嚷着“害怕”、“不想死”、“饶命”等字眼。
　　沈良时看着她这副样子，有些脱力地坐回椅子里，不再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蓬鸶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断断续续道：“小姐……求求您，饶了我吧……我可以为你作证，指认这一切都是莲鹭做的……太后也是她下药毒害栽赃你的！”
　　沈良时怔愣一瞬，问道：“太后的点心是你送去的，如何成栽赃我了？”
　　蓬鸶犹豫道：“我和莲鹭本来打算，若是钦天监正使的话不能夺走陛下对您的宠爱，就由我向陛下告发柿子粉一事，为了自证清白请求搜宫，到时候会有人担下罪责，指认是您指使他这么做的……”
　　沈良时气极笑出声来。
　　林双已经顺势坐下，拍了拍手，随即有人将莲鹭押进殿中来。她方才一直在殿外，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此刻正死死盯着蓬鸶。林双示意拿下她口中的帕子，还来不及喘气她就狠狠骂了蓬鸶一通。
　　“贱人！你妄想将脏水全部泼在我身上自己脱身，不可能我告诉你！就算死我也要拖着你一起！”
　　“分明就是你记恨娘娘在心，才出此下策，我什么都没做！”
　　二人相互攀咬起来，殿内吵闹一时非常。
　　沈良时看着她们如同市井泼妇一般，只觉得可笑，当年两人背叛她时，沆瀣一气得如同一个肚子里初生儿，如今给她下了毒，还在这里相互推诿责任，只顾着自己的死活。
　　林双皱起眉烦躁道：“闭嘴。”
　　但二人太吵了，没人能听得进她的话，她正想大声在说一遍，余光却瞥见一道湖蓝身影两步上前，左右开弓一人给了两个耳光。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林双愣在原地。
　　莲鹭和蓬鸶被扇得耳朵嗡嗡作响，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沈良时。
　　沈良时作为大家闺秀，以前行事固然刁蛮跋扈些，也会用刑罚处置下人，但从来没有自己动过手。她手掌心隐隐发麻，但还是冷声道：“你们当嘉乾宫是自家吗？！再吵我就把你们都舌头都拔了！”
　　二人垂下头不再敢出声。沈良时回身坐下，转了转发麻的手掌。
　　“你们爱怎么乱咬是你们的事，恭嫔，今日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只要你自己去跟陛下承认是你指使莲鹭给我下毒，本宫可以既往不咎，太后一事本宫也帮你掩藏过去，如何？”
　　莲鹭刚想说话就被人堵住嘴拖走，蓬鸶两侧脸颊此时还在发疼，她听着莲鹭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又掉下一串眼泪，“娘娘，求求您放过我吧，求求您，陛下一定会把我关进冷宫的，求求您……”
　　沈良时置若未闻，道：“你若不愿意，自然还有莲鹭，届时本宫会让她告诉陛下，是你威逼利诱她，让她给太后和本宫下毒。”
　　蓬鸶颓然低下头，犹豫起来，沈良时也不催她。
　　一旁的林双冷不丁道：“恭嫔娘娘要想好了，陷害妃嫔和毒害太后，哪个罪名更大？”
　　蓬鸶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若只是给贵妃投毒，嫉妒戕害而未出人命，顶多被关入冷宫中了却余生。但毒害太后可是要连带着全家都掉脑袋的罪，但她心里始终不甘心。
　　“嫔妾……知错，一时糊涂，谋害贵妃，自会去向陛下请罪。”不知过了多久，蓬鸶面如死灰，对着沈良时遥遥一拜，道：“望娘娘饶恕。”
　　宫中消息传得快，恭嫔前脚从嘉乾宫发髻散乱地走出来，还不待她走到新德宫，这个消息就已经传遍宫中。
　　“宫人们只看到恭嫔从嘉乾宫出来，踉踉跄跄的跟丢了魂似的，蓬头垢面地就往新德宫去，一路上还念叨什么‘嫔妾有罪，望娘娘饶恕’，看到的宫人都说她疯了！”
　　晏嫣然靠在贵妃椅上，闻言挑起眉来，道：“早上去请安时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午时一过就疯了？”
　　息茗跪在地上边给她捏腿，边道：“想必是主仆俩算旧账呢，把恭嫔逼疯了吧，毕竟当年她爬上龙床用的手段就不光彩，又还在沈家出事的节骨眼上，昭禧贵妃能不记恨她吗？”
　　晏嫣然却摇头道：“不会，沈良时这人啊气性大，但记不住仇，当下不报过了这么久她定然早揭过去了，三年前没打杀恭嫔，如今更不会动手，必然是恭嫔这根墙头草做了什么。”
　　息茗道：“这就不知道了，不过人是从她宫里出来才疯疯癫癫的，必然跟嘉乾宫走不开关系。”
　　晏嫣然捻着一颗葡萄在指尖，缓缓蹙起眉来，“即刻派人去新德宫打听一下恭嫔跟陛下说什么了。”
　　息茗笑道：“娘娘放心，已经让人去了。”
　　晏嫣然思索半天也找不到头绪，眼看快到皇子下学的时间，便让息茗给自己更衣，打算去接两个孩子。
　　正在屏风后系腰带时，一个宫女走进来，附到屏风一侧，低声道：“娘娘，陛下刚下令，即刻杖毙恭嫔和嘉乾宫宫女莲鹭。”
　　晏嫣然睁开眼，“为何？”
　　“恭嫔嫉妒昭禧贵妃得宠，威逼利诱莲鹭在昭禧贵妃食物里下毒，导致其一病不起，方才恭嫔到新德宫自己承认了这事，陛下盛怒，下令即刻杖毙，已经在行刑了。”
　　息茗不解问道：“她怎么会自己去承认呢？难道是昭禧贵妃拿捏住了她的把柄？”
　　晏嫣然道：“下的什么毒？她如何说的？”
　　“恭嫔进殿就跪下，言说自己有罪，投毒加害贵妃等等，陛下盛怒，斥责其不轨之心，竟然偷盗寒香散戕害后宫妃嫔，当即让人将其拖下去，但恭嫔一直在喊冤，说自己没有。”
　　息茗惊呼一声，“怎么会是寒香散？”
　　晏嫣然眼眸一转，心下顷刻明了，道：“难怪陛下这么生气，难怪我说沈良时怎么三年了还能再得圣宠。”
　　她一拂衣袖走出屏风，道：“去嘉乾宫。”


第13章 猝然相交
　　戌时过半，林双掐着眉心往寝殿走，想问问沈良时睡醒没，什么时候能开饭。
　　未时不过，恭嫔和莲鹭就已经被拖到慎刑司杖毙。沈良时看起来累极了，回寝殿歇下后就不准任何人打扰。林双猜到恭嫔和她之间会有些龃龉，但没想到是背叛旧主、爬上龙床这种事。她自然明白沈良时心里不好过，体贴地给足她缓劲儿的时间。
　　但眼下，也该沈良时来体贴她一二了。
　　宫人正在点灯，见林双走来，多寿问道：“林霜姑娘是饿了吗？有点心要吃吗？”
　　林双摆摆手，道：“不必，我等贵妃一起就行，她醒了吗？”
　　多寿道：“娘娘醒是醒了，但是眼下晏贵妃正在寝殿和她说话，恐怕还要一会儿。”
　　林双皱起眉，心下不解。
　　沈良时为何会在寝殿见晏嫣然？
　　她一路行至寝殿门前，见门未合上，顺着门缝向里看去。
　　沈良时之前睡着，寝殿前的灯还人来点上，这会儿晦暗不明的，林双只借着残留的昏黄日光，依稀看到一个人坐在榻边，手中打着扇。
　　晏嫣然半俯下身，在晦暗不明中打量那张让她艳羡过无数次的脸，额头到眼窝、鼻尖、嘴唇乃至下颌，都精准刚好，多一分妖冶，少一分寡淡。
　　她涂着赤红豆蔻的手指轻轻划过沈良时的侧脸，见她睡得不是很安稳，梦中仍旧皱着眉，晏嫣然手中的扇子放慢下来，喃喃道：“睡得不好吗？梦到什么了？”
　　如同回答她一般，沈良时梦呓出声：“林……林霜……你也要背叛我吗？”
　　晏嫣然脊背一僵，随即眯起眼，轻声道：“梦里你都对她念念不忘，沈良时这么多年你真没长进，还是这么容易轻信别人。”
　　沈良时翻来覆去片刻，幽幽转醒，乍见榻边坐着一人，在帷帐里看不清楚，试探问道：“林霜？”
　　那人的手忽地握住她，有些温热。
　　沈良时一怔，那只手趁机顺着她的手腕一路往上探去，拂开轻薄的夏衣，沿着她滑腻的小臂摸到她的手肘，长长的指甲刮过，意犹未尽地往上攀去。
　　沈良时猛地抽回手来，喝道：“谁？！”
　　那只手掀开帷帐，露出一张美艳动人的脸来，正笑意吟吟地支着下颌盯着她。
　　“晏嫣然？”沈良时皱起眉来，扫过一眼寝殿中，见空无一人，“怎么是你？你来干嘛？”
　　晏嫣然抬起手轻轻刮过她的脸侧，道：“见贵妃娘娘睡得正酣，不忍吵醒，贵妃美貌惊人，一时把持不住多看了两眼。”
　　“滚！”沈良时打开她的手，下榻穿衣，“这又是你新想出来恶心我的法子？”
　　晏嫣然也不恼，看着她往自己身上套了一件湖蓝大袖外袍，更显得她身形芊芊。
　　“是贵妃您一直在梦中叫臣妾的名字啊，还以为您梦到臣妾了，怕您醒来见不到我心里难受。”
　　沈良时自己点亮了灯，灯火一下照亮整个寝殿。她冷冷地看着坐在榻边的晏嫣然，道：“如果哪日本宫醒来再也不用见到你，本宫必然会开心的打赏阖宫上下。”
　　“真伤人啊……”晏嫣然走到近前，歪着头看她，幽幽道：“你前脚刚害死了恭嫔，后脚就要害我了吗？”
　　沈良时眸光一沉，不做言语地看向她。
　　晏嫣然见她这副样子，知道自己猜对了，道：“贵妃放心，我不会去告密的。”
　　她拉起沈良时的手贴到自己心口上，“臣妾忠心，天地可鉴。”
　　沈良时抽回手，道：“那你来干嘛？”
　　晏嫣然维持这那副样子，道：“我就是好奇，你向来心思浅淡，一眼就能看穿，什么时候你也会这些技俩了，毕竟以前都只有别人坑害你的份啊，没想到承恩殿三年，把你关机灵了。”
　　沈良时冷哼一声，道：“拜你所赐，这些都是跟晏贵妃学的。”
　　晏嫣然银铃般的笑声蔓延开来，“真是臣妾的荣幸啊……是你那个小宫女教你的吧？她叫什么来着……林霜？”
　　晏嫣然凑上前去，好声好气道：“沈姐姐，你就把她借给我玩两天吧，玩腻了我就还给你，我可以把息茗送过来给你，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她了，要杀要剐都随你，怎样？”
　　沈良时挑起眉，问道：“她可是你的心腹，你也舍得？”
　　晏嫣然无所谓道：“一个宫女而已，有什么舍不得的，倒是你，林霜既不是你的陪嫁，跟你也没多久，你舍不得？”
　　沈良时打量过她那张脸，只觉美得过于强势，让沈良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她推着晏嫣然的肩头将其推远，道：“本宫与林霜金兰之契，自然舍不得。”
　　晏嫣然脸上的笑僵住，缓缓地收起来，目光有些阴沉地盯着沈良时，“好一个金兰之契。”
　　她也不再自讨没趣，扭头出了寝殿，心中正是压着一股邪火，转眼就看到桂树下摇椅里躺着一个人正摇摇晃晃的，待看清是谁，气更不打一处来。
　　“你，送本宫出去！”
　　被晏嫣然指到的林双撩起眼皮子看向她，目光触及到她指尖的红色豆蔻，不禁怔愣一瞬。
　　江南民风开化，女子终身不嫁或改嫁的事不足为奇，男子与男子亦可结伴一同生活，唯独女子与女子……反正江南堂没有这样的事情，林双也没见过。
　　林双无意看见方才一幕，心中难免震惊，现下揣摩过味儿来——难怪晏嫣然总爱来没事找沈良时的不痛快，每每都要挨两句冷言冷语才肯离去。
　　可是，她不是为皇帝产下一对双生子了吗？
　　她怔愣的片刻里，沈良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林霜，替本宫送客！”
　　揣摩过味儿来的林双：“……”
　　她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一摊手，引着晏嫣然离开内殿，一路行至宫门前，晏嫣然回头上下打量她，问道：“贵妃对你好吗？”
　　林双陷在自己的思索中，随口敷衍道：“挺好的。”
　　闻言，晏嫣然“哼”了一声，带着人大步离去，看背影有些气势汹汹的。
　　林双只觉这宫中的人简直一个比一个莫名其妙，她回身走进门来，刚要嘱咐宫人关上宫门，又听外面“哒哒哒”传来脚步声，下一瞬，一个小小的身影迈过门槛跑进来抱住她的腿。
　　“臭脸姐姐！”
　　正是许久不见的小雨点。
　　林双板着脸掰开他的手，问道：“你怎么来了？”
　　小雨点稚嫩声稚气的道：“母妃带我来的。”
　　肃妃？
　　林双眉头皱起，只觉嘉乾宫今日客人真多。
　　“羽淀，不要乱跑。”
　　随着声音传来，一道纤瘦的身影迈过宫门。林双先瞧见她衣摆上的大朵的曼陀罗，绮丽鲜艳，随即看清她的模样，霎时僵在原地，全身血液都在这一瞬凝固。
　　那女子身形颇高，和林双齐平，但因满头云髻珠钗，显得还要高一些。她眉眼弧度间带着些清冷，唇薄而色浅，即使看向自己的亲生骨肉时也不见柔情，不说话时透着几分高不可攀。
　　那张脸在看到林双的瞬间也明显愣住，随即眉头一压、瞳孔一缩，目光凌厉地盯住她，犹如暗夜里紧盯住猎物的猛兽。
　　这目光以及这张脸也让林双觉得既熟悉又不适，如芒在背，像是有人在暗处用弓箭瞄准了她。
　　“你是谁？”
　　林双垂下眼道：“嘉乾宫掌事宫女。”
　　肃妃将小雨点交到宫人手中，让人带他下去玩，她朝林双迈进一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双不答反道：“娘娘正在寝殿梳洗，肃妃娘娘请。”
　　话落她当先快步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一道劲风自身后袭来，直取林双后心，她俯身避开，一手挡住肃妃抓向她脖颈的手臂，一手成掌拍向肃妃腹部，二人在院中顷刻间过了上十招。
　　肃妃武功竟在追月逐风之上，林双探得她内府充盈、内力醇厚，自知不是她的对手，便想退避脱身，但肃妃步步紧逼，只想取她性命。
　　此刻宫人都在内殿伺候，无人顾及这边，也无人能前来搭把手，一滴汗顺着林双的眉骨滑落，她抬手挡住肃妃一脚，强大的气劲将她逼退数步，直到后背撞在柱子上。
　　“难怪众人寻你多日不见，原来是躲在这儿。”肃妃一抬手，汹涌的内力汇集到她手心，她看向林双，见她唇间有一丝血线，便道：“你竟然失了内力，今日正好在此解决了你。”
　　林双一手背在身后，将仅存不多的内力运到一处，一手擦过唇角，问道：“你和逢仙门下镜飞仙是什么关系？”
　　肃妃不做理会，飞身而至，手中内力砸向林双天灵盖。林双骤然后退躲避，避无可避时不顾死活地将手中内力往前一递，挡住肃妃的攻势，但这一挡无异于螳臂当车，她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纸鸢般飞出数丈去，“砰”一声砸在内殿院中。
　　院中众人一惊，尖叫出声，追月逐风当即侧身挡在寝殿门口，随即便看见肃妃一身杀气的走进来。
　　沈良时被院中的动静惊动，心头不知怎的猛然一跳，忙起身走出殿，正见林双一手支地撑起上半身，还没起身先“哇”地吐出一大口血，一身衣袍也沾满血迹。
　　肃妃手中的内力无穷无尽，但林双已然再运不起第二次，她只死死盯着那张和镜飞仙七分相似的脸，听她嘲讽道：“天下第一人，也不过如此。”
　　林双吐出口中瘀血，嗤道：“胜之不武，否则你和镜飞仙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
　　肃妃坦然道：“江湖中像你这样的练武之才百年难得一见，当年几家共赴中原争锋，让林声慢捡了便宜，今日就由我了结了你——”
　　“本宫倒不知，何时轮到你做嘉乾宫的主了！”
　　一个茶盏砸到肃妃脚边，碎片四溢，打断肃妃的话。
　　“徐司容，许久不见，一见面你就给我这么一份大礼。”
　　沈良时一招手，迦音将小雨点带到她身边，她的手轻轻落在小雨点头顶上，似笑非笑道：“小雨点，你看你母妃是不是很凶啊？”
　　小雨点此时不知发生何事，只见林双一身血迹躺在地上，急匆匆跑过去扶住她，道：“臭脸姐姐没事吧，吹吹就不疼了。”
　　林双勉力冲他扯了扯唇，露出个笑。
　　肃妃的视线在小雨点身上落了一下，手缓缓垂下，聚集的内力散去，道：“晏嫣然说娘娘变机灵了我还不信，如今一看，娘娘都已经会拿小孩子威胁人了。”
　　沈良时见迦音上前扶着林双退到角落坐下，一边迈下台阶，一边道：“本宫从来不知，你竟然会武功。”
　　“不是是些三脚猫技俩，傍身用的而已。”肃妃莞尔，视线扫过一旁的林双，道：“比不上娘娘身边这位林姑娘，年纪轻轻就已是当今第一人。”
　　沈良时一怔，问道：“你说什么？”
　　“贵妃娘娘不知道吗？她就是江南堂林双，今年四月十七在南屏天坑大试，一人独挑百家无数英杰，夺下头筹，已经是历来最年轻的天下第一人了，只是不知她放着那威风凛凛的第一人位置不坐，跑到这盛京大内皇宫，有何意图？”
　　沈良时心中骇然，饶是她向来对这些事迟钝，此刻她也知道肃妃这几句话意味着什么。
　　潜入皇宫，意图行刺。
　　她不动声色道：“林霜确实会些功夫，但与你所说的天下第一人简直是云泥之别，你瞧她被你打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哪里与你说的沾边？倒是肃妃你，陛下知道你会武功吗？”
　　肃妃笑道：“陛下英明，宫中之事，自然瞒不过他。”
　　“那就好，你我都是陛下的妃嫔，做不到为他排忧解难就罢了，但也不要给他徒添烦恼。”沈良时向前几步，靠近肃妃耳边道：“林霜是内务府送到本宫身边的人，相信身份底细也是经过检查的，如今她是嘉乾宫的人，本宫说她是谁就是谁，还望肃妃你能保守秘密，否则……”
　　话未尽，她身子后退，只对肃妃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娘娘不必威胁我，我今日前来是有求于你，我们交换便是。”
　　沈良时心下纳闷，不明白她有什么要求的，只见肃妃牵过小雨点，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如今娘娘在宫中风头无双，我比不过你，只想将羽淀养在你的名下，还望你能看护他平安长大。”
　　沈良时自己没孩子，但后宫嫔妃为了一个孩子争得头破血流的事数不胜数，更何况一个皇子。
　　“你如今健在，且已至妃位，完全可以自己养育他成人，为什么？”
　　肃妃垂下眼，手指蹭掉小雨点脸上从林双身上沾来的血渍，眼中少见地浮现几分为人母亲的温柔。
　　“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将他交托给一个信得过的人照顾，是我作为母亲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原本我还担心要如何说服你，如今好了，我替你保守秘密，你替我养育羽淀，如何？”
　　沈良时明白她的意思，如若不同意，她当即就告到皇帝那儿去，届时沈良时和林双都要大祸临头。但她不明白，在这宫中，还有什么事重要得过怀胎十月的亲生骨肉呢？
　　肃妃极其有耐心的哄着小雨点，等待沈良时的回复，期间她余光瞥见一旁的林双又吐出一口血来，便道：“娘娘你瞧，林双又吐血了。”
　　沈良时骤然回神，让人去传万慈安。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肃妃，扬声道：“今日之事，嘉乾宫有泄露者，杖毙！”


第14章 逢仙门下
　　七月初五，域外逢仙门的人进宫面圣，皇后孕期反应严重，需要静养，由昭禧贵妃陪同皇帝在万晖阁接见，来的人正是逢仙门门主座下大弟子。
　　“镜飞仙。”
　　林双掀开珠帘，朝殿内看了一眼，随即认出那张只在天坑大试中见过一次的脸，此时一看，那张脸与肃妃足有九分相似。
　　沈良时顺着她挑开的缝隙看进去，看到一名而立年岁的男子身着苍绿锦袍，玉冠束发，发间还插着一枚孔雀翎。
　　她不认识这些江湖中人，只从皇帝口中偶然听到过一两个名字，也是近来才知晓逢仙门与朝廷签订条约，助朝中防范草原作乱，但不知道皇帝许了他们什么好处。
　　林双在风口处掩唇咳嗽两声，沈良时抬眼看她，道：“你先回去吧，待会儿让陛下身边的人看到你就不好了。”
　　话落她未再看林双，掀帘走进殿中，同皇帝接受群臣的拜见。
　　镜飞仙见皇帝牵着她的手，款款入座，笑道：“当年沈家才女名动天下，今日得以一见，才知不是谣传啊！”
　　皇帝对这话十分受用，连带着面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拍了拍沈良时的手背，沈良时回以一笑，余光瞥见帘后已经空无一人。
　　万晖殿离嘉乾宫有一刻钟的脚程，林双独自走回去。一路上她心中千头万绪，仍是不明白肃妃和镜飞仙是何关系，又为何会在宫中。
　　逢仙门出世不到百年，如今的门主很少露面，据说已至古稀之年，门中事务都由镜飞仙处理，此人狡诈诡异，修习禁术，为正道中人不齿，性情乖戾，嗜血好战，早些年没少找几大家的麻烦。直到五年前众人围攻域外，逢仙门门主身受重伤，门中元气大伤，朝廷出面制止，与其签订条约，他才老实安分下来。
　　可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镜飞仙还有兄弟姐妹。
　　现下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宫道上人不多，林双顶着大太阳，咳嗽牵扯着她五脏六腑一起疼，疼出一脑门冷汗。
　　肃妃是真想杀她，下手毫不留情，皮肉伤已经结疤，但内伤久久不能痊愈，始终有一口瘀血聚在她胸腔间，困顿难受。
　　远远的，有一队人抬着轿撵、撑着凉伞走来，宫人纷纷退避行礼。
　　林双眯着眼看去，心道真是冤家路窄。
　　“林姑娘的伤好些了吗？”肃妃坐在轿撵上垂眼看来，道：“你还是少出来走动的好，若是给贵妃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就不好了。”
　　林双移开视线，面无表情道：“多谢娘娘手下留情，大恩必报。”
　　肃妃只觉这小丫头如一头犟驴一般，没什么意思，摆摆手走了，看方向是往万晖阁去。
　　身份一事被戳破，沈良时不是傻子，自然能明白过来，她却未曾多问，只让万慈安为林双诊治，此外不愿与林双多话。林双能察觉到她憋着一股气，但自己一向不是多话的人，也不爱与他人多做解释。
　　在林双看来，她与沈良时不过是萍水相逢，不用多久她就会离开皇宫，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知道的越多，对沈良时不会是什么好事。
　　是夜，风起叶落，浮云遮月。
　　林双接过迦音递来的药，温度正好，不烫不冷，她朝外看了一眼，见寝殿灯火通明，问道：“贵妃回来了吗？”
　　迦音道：“晚膳前就回来了，陛下宴请逢仙门的人，白日由娘娘做伴，入夜由肃妃娘娘相陪。”
　　林双将药喝完，把空碗递给她，道：“我困得很，先睡了，什么事都别来烦我。”
　　她向来如此说一不二，迦音习以为常地嘱咐几句，为她吹熄灯火带上门就离开了。
　　外面动静逐渐小下去，夜渐深，林双却毫无睡意。她翻身披衣而起，轻轻推开门，避开人从嘉乾宫的后门摸了出去，顺着白日踩过的路线，顺利的悄声行至万晖阁。
　　万晖阁背靠御花园假山，林双绕到殿后偏僻处，贴着宫墙蹲下，从窗棂中向里看去。她与夜色融为一体，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还有一个人。
　　阵阵丝弦之声从殿中传来，伴着说话声。
　　“这些年有劳逢仙门协助朕震慑草原八部，请饮尽此杯！”
　　“陛下言重。”镜飞仙放下酒杯，道：“这是我门分内之事，只是如今五年之期已至，还望陛下履行诺言。”
　　萧承锦似是笑了一声，道：“五年之期已至，可你们门主健在，你依旧要受制于人，不若如此，你我还可在定一个条约，再合作五年——”
　　“不行！”镜飞仙当即拍桌而起，面色可怖，吓得殿中乐师停止奏乐。
　　萧承锦摆手示意众人退下，缓声道：“徐先生，你是当世大能，难道愿意一直屈于你们门主之下吗？你比朕更清楚他是怎样一个人，如今就是你最好的机会，再者……”
　　他声音一顿，视线悠悠划到身侧的肃妃身上，手随之揽住她的肩，“朕也很舍不得司容啊！”
　　肃妃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镜飞仙死死盯着那只手，恨不能将其剁下来一般。
　　“阿容对我来说，是世间最后一个亲人，我断不会再舍弃她，何况陛下不是已经有昭禧贵妃了吗？”
　　萧承锦目光微沉，勾起唇角饮尽杯中酒，道：“徐先生也知道，当年是你们舍弃了司容，你瞧她如今在朕这儿要什么有什么，甚至还有一个孩子，她还愿意随你离开吗？”
　　提到孩子，镜飞仙瞬时握紧了拳，双眼发红，恨声道：“若不是你——”
　　“好了，朕乏了，马上就是女儿节，徐先生就留在宫中好好陪陪肃妃吧！”
　　话落，萧承锦不再看二人，由王睬伺候着离开万晖阁。
　　待人都离去，镜飞仙几步上前扶起肃妃，手握到住她肩头，惊觉她清瘦不少，不禁皱眉道：“上次见你都没这么瘦，是不是他又为难你了？”
　　肃妃细细打量那张与自己近乎一模一样的面庞，指尖轻轻落在他眉尾上，问道：“这怎么多了一道疤，何时受的伤？”
　　“年前门中动乱时。”镜飞仙握住她的手，沉声道：“阿容你放心，这次我一定带你走，门主他——”
　　声音戛然而止，林双脑后一凉，还不待脑子反应身体已经本能退后，潜身没进假山群中，一道掌风穿过门窗精准无误地落在她肩头，镜飞仙的声音响彻整个万晖阁。
　　“何方宵小窃听！”
　　两侧水流声汩汩，冒着热气的热水被不断送到池中，浴室内雾气蒸腾，灯火不甚亮，让人难以视物。
　　沈良时靠在池边走神，热水漫过她的胸口又滑下去，乌黑茂密的长□□浮在水面上，慢慢缠住她的身躯，前几日皇帝来探望时说的话犹在耳边。
　　“你与之前有些不同了，朕记得你以前受气惩罚宫人是说杀就杀，可从来不会顾及其他，让朕好生头疼。”
　　彼时沈良时靠在床头怔愣了一下，问道：“陛下不喜欢臣妾现在这样吗？”
　　“喜欢，阿时懂事多了，也会为朕着想了，近来朝中对你异议颇多，好在你不再像之前一样胡搅蛮缠了……朕还记得你以前如果遇到这种事，都是到新德宫找朕闹，这次你自己就暗中把事情解决得这么好，越来越有风范了。”
　　不是她自己会解决，是林双帮她全部解决了，倘若没有林双，只到揭穿莲鹭，沈良时就会把她拖下去杖毙，更想不到如何利用恭嫔掩藏寒香散一事。宫里的日子不好过也过了这么多年了，以前不觉，如今有人在身边帮衬，沈良时才知道原来有个向着自己的人，日子会舒坦这么多，难怪晏嫣然如此看重息茗。但无论是林双还是林霜，最终都要出宫去，不可能如同息茗她们一般一辈子留在宫中，留在自己身边。
　　林双是天下第一人，听起来那么潇洒恣意，过得也定然比在这四角的宫里自由。
　　沈良时垂下眼，心头有些涩，她理开长发，探出半个身子去够池边的帕子，却听“砰”一声门被人仓促地撞开，又弹回去半掩半开着。
　　沈良时不做多想，只以为是迦音毛手毛脚的，刚要嘱咐她小心些，还未开口，一道黑影笼在她上方，有人带着一身凉意站在池边，还不待她看清是谁，那人一股脑地倒进池中。
　　水花四溅，浸湿沈良时刚擦干的上半身。
　　沈良时伸手一捞，将人从水中捞起，狠声道：“你好大的胆子！谁准你下来的？！你不知道这是本宫——林霜你怎么了？！”
　　林双面无血色，唇间有一抹殷红，双眼半阖，明明是孟夏时节身体一片冰凉，满池的热水也捂不热她。
　　沈良时立即伸手扒开她的衣服，露出她的上半身，一团乌黑盘踞在她的右肩，只要再往下几寸就是心口。
　　“这是怎么回事？徐司容又打你了？”
　　林双此时意识已经大半迷糊，几次张口都说不出完整的话。
　　“娘娘！”迦音着急的声音从外传来，道：“王公公和芳斓姑姑携皇命，带着侍卫搜查阖宫，言说是有刺客，他二人要见你。”
　　沈良时旋即明了，她往林双脸上不轻不重的掴了一下，怒道：“是不是你？！你怎么老给我找事？！”
　　林双攒了半天的力气，险些被她扇没，只气若游丝道：“我如果被逮了，你也跑不了……”
　　话落，她身子往前一倒，整个人脱力地靠在沈良时肩上，头一歪抵在她耳边。
　　沈良时恨不能一下抡死她，扬声道：“要搜他们搜就是，让芳斓来此见本宫。”
　　芳斓得了准许，跟着迦音走进浴室，隔着一层轻纱软帐俯身行礼，道：“深夜叨扰贵妃娘娘，宫中潜入刺客，陛下旨意，清点各处宫人，并一定要见到各位娘娘才是。”
　　她偷偷抬头看去，隔着满屋的雾气和垂到地上的纱帐，看不真切浴池中的人影，只听沈良时道：“姑姑辛苦了，你们例行搜查即可，本宫无恙，也未曾见到什么刺客。”
　　芳斓迟疑道：“敢问娘娘，嘉乾宫中一共十二个宫女，外面连上迦音姑娘有十一个，还有一个……”
　　一截藕臂从池中伸出，皓腕一抬撩起纱帐，露出后面的情形，偌大的池中有两道人影，一个是沈良时，另一个背着身，只看得见一双明显的蝴蝶骨。
　　沈良时手肘搭在林双肩头，支着侧脸看向芳斓，道：“还有一个在这儿伺候本宫沐浴，芳斓姑姑要下来仔细看清楚吗？”
　　芳斓看着她那张明艳的脸，又见二人都不找寸缕，心中一骇，道：“娘娘与宫女同浴，是否不合规矩？”
　　“宫女为主子搓背洗浴，有哪里不合规矩吗？”沈良时歪着头思索片刻，眉梢轻蹙，轻笑道：“姑姑大可去向皇后娘娘如实禀告，看看她会不会治我的罪。”
　　芳斓只能福身告退，待外面搜查清楚，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去往下一处宫殿。
　　迦音上前低声道：“娘娘，陛下今晚吃了酒，传你前往新德宫侍寝。”
　　沈良时手上劲一松，林双便软绵绵地靠在她身上，头埋在她肩窝里，她道：“本宫今夜让刺客吓着了，心慌气短难受得很，不便侍寝。”
　　迦音便问道：“是否要传万太医？”
　　沈良时侧首道：“不必，太医院现在必然是被盯紧了，你先下去吧。”
　　她手轻轻落在林双背上，摸到了一些细小的疤痕。
　　林双身形高挑，不同沈良时一般清瘦单薄，臂膀腰腹间能摸到些许分明的线条，明显是常年习武留下的，平日穿着宫女肥大的衣袍不显，此时脱了衣一看，腰细腿长，是样样俱全。
　　沈良时目光没收住，顺着她的锁骨往下看去，心口上方一片乌黑，心口往下隐隐约约埋在晃荡的水波中，连绵的高低起伏被水冲刷打湿。
　　她意识到自己失礼，匆忙收回视线，欲盖弥彰地看向别处，手像是扶着一口热锅。
　　“……林霜？”
　　浴室中久久寂静，只有水流声不断。
　　“……嗯。”
　　不知过了多久，林双近不可闻的应了一声。
　　沈良时问：“你还好吗？”
　　林双靠在她肩上的头动了动，沈良时偏头看去，那双平日总透着懒散和漠然的眼眸，此刻却涣散着，有一些茫然。
　　林双握住她的手臂，借力支起上半身，分开两人紧贴的、不着寸缕的上半身，转身靠在池边，合眼运功，缓缓平复肺腑中乱窜的真气。
　　“我叫林双，又又双。”
　　沈良时霎时怔住，回头看她，恰逢林双也睁眼看过来，与她对视良久，沉声道：“这是真名，不骗你。”
　　沈良时摸了摸脸，被漂浮的长发乱了心神，扭头嘀咕道：“跟我说这个做甚？”
　　“我出身江南堂，师从江南堂堂主，四月十七那日在南屏城与他人比试，不慎跌落，再醒来就遇到了你，我也不知是被何人带到这儿。”
　　“这些话，与你们皇帝说他必然不信，但无论如何，我别无二心，只想出宫回家。”
　　“除了身世，其他的我从未对你说过假话。”


第15章 明日不复
　　七月十三，肃妃于香凝台暴毙，皇帝下旨追封其为肃豫贵妃，葬于妃陵。
　　七月十六，镜飞仙离宫返回逢仙门。
　　大皇子萧羽淀被接到嘉乾宫住下，由沈良时抚养，六七岁的孩子，再爱玩，几日见不到母亲也就开始哭闹起来，吵得林双脑仁疼。
　　“乖啊不哭了不哭了……羽淀乖……”
　　嘉乾宫上上下下围在他身边，想尽办法也没把人哄好，只能哭丧着脸看着林双。
　　林双躺在摇椅上，掐着眉心双眼紧闭，像是十分烦躁，“拿块猪油把他嘴糊起来！”
　　沈良时哄累了，在另一个摇椅里坐下由迦音接过她的班，她拿起一边的茶猛灌几口，道：“徐司容生了一个喇叭吗？他已经哭了半个时辰了！”
　　小雨点张着嘴一边哭，一边跑过来抱住她的腿，眼泪全部蹭在她的衣摆上，断断续续地喊着要找母妃。
　　沈良时于心不忍，将他抱起来坐在腿上，低声道：“羽淀，你的母妃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会回来，你乖一点好吗？不然她要更久才会回来了。”
　　小雨点此刻听不进去这些，一听母妃不来继续仰着脖子大声哭喊。
　　林双突然道：“把他送到皇帝那儿去哭，烦死了！这不是他的孩子吗？”
　　迦音愁眉苦脸道：“林双姐你就别开玩笑了，陛下日理万机，真送过去我们的脑袋都别想要了。”
　　林双咬牙道：“把他弄出去，现在立刻马上！哪儿都行，别在这烦我就行！福禄康瑞！”
　　追月觑了一眼沈良时的脸色，不敢上前，逐风跟二愣子似的上前几步向小雨点伸开双臂。他人高马大往那儿一站，对小雨点来说就跟座山似的，吓得小雨点一下噤住声，只能抽抽噎噎。
　　林双立即指着逐风道：“就你了，带他出去玩，去哪儿都行，到宫门落锁再回来。”
　　逐风木着脸看向沈良时，后者当机立断将这个烫手山芋交到他手中。直到逐风抱着小雨点消失在宫门处，嘉乾宫众人如蒙大赦。
　　林双和沈良时两人长吁一口气，躺回摇椅中。
　　阳光被茂密的树叶挡住，只落下些圆点在二人身上，院中一时清净下来，只有桂树被风吹的簌簌作响。
　　沈良时在摇椅里晃了很久，问道：“徐司容这会儿应该已经出京了。”
　　林双被涌上来的睡意困着，模糊间听到她在说话，却听不清说的什么，只胡乱应了一声。
　　沈良时看着头顶那片绿莹莹的枝叶，隐约能看到许多花苞，恍惚道：“好多年没出过宫了，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样，我记得以前东街最热闹，那儿有一家桂花糕做的极好……”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身旁人有一句没一句的应和着。
　　“江南呢？我听说江南的糕点最好，那儿的桂花糕好吃吗？”
　　无人应答，沈良时扭头一看，人已经枕着手臂睡过去，呼吸清浅有序。
　　沈良时扶停摇椅，撑起上半身凑上前，只见林双头偏向一侧，那双平时看上去凶神恶煞的眼睛此时合上，略见些许柔和。她眼睫浓密，投下一下片阴影，此时睡得正安稳，眉头舒展，少见地露出温然柔和，平日牙尖嘴利的薄唇色泽红润，不似前几日受伤时苍白，看起来软而热。
　　这还是沈良时第一次细细打量她，十九岁的少女眉间盛着英气，有着不同于宫中众人的朝气和恣意，像是话本中仗剑江湖的女侠，潇洒自由。
　　沈良时如同着了魔一般，视线将那张脸的轮廓描绘过好几遍，指尖也轻轻落在她的鼻梁上。
　　猝不及防的，一只有力的手攥住她的手，林双仍闭着眼，问道：“做甚？”
　　沈良时一惊，想抽回手没成功，只遮掩道：“没什么，见你鼻梁上有东西。”
　　林双睁开眼，瞥了她一眼，依旧没松开手，另一只手在鼻梁上摸了一下，没摸到任何东西，她攥着沈良时的手又加几分力，将人往自己这边带。
　　“骗我？”
　　沈良时被她这一拽，支在摇椅上的手一滑，胸口直接撞在扶手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啊……好疼！”
　　林双一愣，以为是自己掐疼她了，手中立即松开些许，被她将手抽了回去，只见她回过身去抱住自己蜷在摇椅里。
　　林双道：“手疼？我没用大力。”
　　沈良时背对着她不出声。
　　林双起身去掰她的肩头，道：“我看看。”
　　沈良时依旧死死抱着自己，头摇成拨浪鼓一般道：“不用了，过一会儿就好。”
　　林双突然想起上次在殿内，她也是这样将自己缩成一团躲在小榻上哭，旋即心下怀疑，问道：“你又哭了吗？我看看！”
　　沈良时拧不过她，被她握着肩头按住平躺在躺椅上，简直有口难言。
　　林双拉起她的手腕，见一片白皙连红印都没有，不禁皱眉，“不是手疼吗？你到底哪儿疼？让我看看！”
　　再三躲避下，沈良时架不住她一直追问，心如死灰地闭上眼，“胸口疼。”
　　林双：“……”
　　两人扭了半晌，夏天轻薄的衣裳此时也散乱开，露出一小片胸口处如凝脂的肌肤，一颗痣落在锁骨下方，灼得林双心慌火燎，她甩开沈良时的手，一屁股坐回摇椅上，不再多话。
　　偏生沈良时如同不会看眼色一般追着道：“你鼻梁上有一颗小痣，你知道吗？”
　　林双脑子里忽然闪过那颗锁骨下的痣，她一摇脑袋，将那幅画面晃出自己脑海，面无表情道：“不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
　　“你们江南的桂花糕好吃吗？”
　　“好吃，有一家方记糕点铺子，他家最好吃。”林双回忆起江南堂周边的商贩，竟有些馋嘴怀念。
　　“夏天还有卖冰饮的，我们去都不花钱，记在账上就行，月底会有人去结账的。”
　　“荷花开的时节，有人会采开的正好的来卖，不过江南堂有自己的荷花池，不必从外面买。”
　　“每日练完功就没人管我们了，我们划船到湖里去凫水拿鱼，在外面烤了吃，回去晚了好几次都被关在外面进不去，翻墙次数多了，墙头都矮了一截。”
　　林双很少这么多话，沈良时听她说到自己被罚忍不住笑出声道：“你也太蠢了！”
　　林双“嘁”了一声，双手垫在脑后，看着院中的桂树喟叹道：“看来是赶不上今年的中秋了，也看不到后院那一大片桂花了。”
　　沈良时默了一瞬，道：“桂花开到九月，眼下才七月。”
　　林双道：“镜飞仙携徐司容离京，他已然知晓我在宫中，眼下就算我出宫南下，镜飞仙也会在沿途埋伏等我，我一身内力俱损，与他二人对上必死无疑，他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沈良时道：“一直以来宫中都没人知道徐司容的身份底细，她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成了太子良娣，平时也很少与宫中众人来往，不争不抢却也在妃位上待了这么多年。”
　　林双道：“我猜想五年前逢仙门被围攻，不得已向朝廷求助，而交换条件就是逢仙门替朝廷震慑草原八部，同时将逢仙门圣女徐司容作为人质送入宫中，否则逢仙门今日早已不复存在。”
　　沈良时感慨道：“无论是公主还是圣女，都逃不开被当做交换的筹码，女子这一生真是可悲啊，对于徐司容来说，为了自由，她宁愿舍弃自己的亲生骨肉。”
　　“如果是你呢？”林双偏头问道：“倘若有一日，你有一个能像徐司容一样离开皇宫的机会，自由和情爱，你会选什么？”
　　沈良时一怔，道：“我没想过这个，但我觉得情爱和自由并不冲突，只要我心里还有萧承锦，待在他身边我就是自由的，若是以后没了，我也离不开这儿，为何要去想那些来困住自己呢？”
　　林双在一旁不知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沈良时只当她是赞同自己的，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兴致盎然道：“我跟你说，我昨日又和陛下提了我兄长的事。”
　　林双合着眼道：“你提得太勤了，当心逼得太紧皇帝恼了你。”
　　沈良时却道：“不会，他已经答应我了，明过几日就准许我去见兄长一面！”
　　林双敷衍地点头，道：“可喜可贺，那贵妃娘娘可以开始安排送我出宫的事了吗？”
　　“这都是小事，马上就到适龄宫女出宫的日子了，届时我安排你出去就行。”沈良时欣然点头，又试探道：“不过林双，你自己也说了，你出宫去就会被埋伏围堵，不若……”
　　她犹犹豫豫地道：“不若你就留在宫中呢，我也不会亏待了你，再不济也让万慈安治好你的伤恢复你一身内力。”
　　“不必。”林双想也不想道：“我的伤宫中太医治不好，这四角的天我也看不惯。”
　　沈良时还欲再劝，就见多寿领着皇帝身边的王睬着急忙慌地跑进来，脑门上的汗都来不及擦。
　　“娘娘您节哀，狱中传来消息，沈大人他……他病逝了……”
　　沈良时耳边嗡鸣声一下四起，吵得她听不真切，迟疑道：“你……说什么？”
　　“狱中刚刚传来消息，沈大人今日午后，吐血不止，张太医为其施针一个时辰，没能救回来，陛下已经下旨厚葬沈大人了。”
　　“不可能，张裕不是说已经快治好了吗？不是说挺过这个月就没事了吗？”
　　沈良时揪住王睬的衣领，厉声质问：“怎么会？是不是狱中又有人对他动刑了？还是太医院？是谁？！说啊！是谁害死了我哥哥？！”
　　“娘娘您节哀啊，张太医他已经尽力了，实在是沈大人身上的伤拖的太久了，太医院也是回天乏术啊！”
　　“他明明同我说能救活的！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我哥哥不会死的，是张裕没用……我要见陛下！”
　　沈良时推开王睬和多寿，踉跄着往外跑，林双起身跟上去，一把钳住她的手臂，沈良时却如同见了救星一般抓住她的手，道：“林双你有办法对不对，你有办法的，你救救我哥哥！你救救我哥哥！你帮帮我好不好林双……”
　　眼泪大滴大滴的从她脸上滑落，打在林双手背上，沈良时如同疯了一般要带着她去救人，她脸上的妆已经哭花了，发髻散乱，步摇金钗要掉不掉，毫无美感，甚至有几分滑稽。
　　“沈良时。”林双反抓住她，沉声道：“我也没办法了。”
　　“我不信！你前几日也听到了不是吗？！张裕说他能救活我哥哥的！”
　　“沈良时，天有不测风云。”
　　一阵雷声轰隆传来，乌云汇集地如此之快，沉沉地要压下来一般。
　　沈良时颓然跪倒在地，双手掩面放声大哭。
　　“明明、明明就差几日，明明我就能见到他了……为什么……为什么……”
　　林双心里也沉沉的，蹲下身去拍了拍她的背，将她搂过来。
　　沈良时的眼泪泅湿她的衣襟，她断断续续道：“就差几日……就差几日我就能见到他了……”
　　如同世事弄人一般，明明不久前她还在期许能见到兄长，下一刻就愕然听闻死讯，生死离别总是如此出乎意料，只在须臾之间，这三年在此刻成了一场没完没了的噩梦，缠绕着沈良时，让她不得安生。
　　沈良时抓住林双的衣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但这跟稻草太细太远，拉不住她。
　　“我没有亲人了……”
　　林双听到她哽咽出声，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林双，我没有亲人了……”
　　“哥哥是我最后一个亲人，我连他也没有了。”
　　林双手落在她后脑勺上，安抚道：“会有的，你以后还会有其他亲人的。”
　　大雨入瓢泼般倒下来，沈良时哭得喘不上气，狼狈地晕在雨中。
　　林双伸手一探她的鼻息，扬声道：“传太医！”
　　她将沈良时一抱，起身时见有一人未打伞地立在宫门前，全身都被浇透了，隔着雨幕，看不清她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息茗打着伞跑近，将伞举在晏嫣然头上，急道：“娘娘怎么不打伞就出来了！”
　　多寿上前撑开一把伞，但一把伞遮不过来两个人，他便打算低身去背晕厥过去的沈良时，林双将人往怀里一带，道：“遮她就行。”
　　晏嫣然似是跑过来的，此时还在胸口起伏地大喘气。她接过息茗手中的伞迈进嘉乾宫，走到林双近前，冲沈良时一抬下巴，问道：“她怎么了？”
　　林双道：“伤心过度，晕倒了。”
　　她上下扫过晏嫣然全身，道：“晏贵妃赶紧回去换身衣服，别病倒了。”
　　话落，林双抱着沈良时大步离去。


第16章 中秋宫宴
　　肃妃暴毙，两位贵妃病倒，宫中死气沉沉。
　　七月二十六这日，皇帝下旨晋了几位妃嫔的位分添些喜气。
　　皇帝来看过病中的沈良时，看上去关怀有加，命人送了不少补品过来，嘱咐她好好养病，会为她兄长安葬的，但沈家毕竟是戴罪之身，下葬一事没人敢声张，宫中也没人敢来嘉乾宫探望。
　　沈良时一直昏昏沉沉的，醒了哭，哭着哭着又昏过去。
　　林双夹在中间，吓唬完小雨点转过身去又要安慰沈良时，两个人轮番把她折磨得快崩溃了，总算略见起效。
　　林双将小雨点抱上榻，给他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带上门离开，迦音迎上来道：“林双姐，晏贵妃又来了。”
　　见她手上的药碗已经没冒着热气，林双道：“赶出去。”
　　迦音一个头两个大地把碗塞给她，自己一溜烟跑了。
　　晏嫣然也是个怪人，自己还病着，就三天两头往嘉乾宫跑，真是……情根深种？
　　林双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搓了搓手臂。
　　还未走近寝殿，就听交谈声从里面传来。
　　沈良时一把打开晏嫣然的手，莫名其妙道：“晏嫣然，你老摸我脸干什么？你要是个男子我都能报官了！”
　　晏嫣然支着下颌笑意盈盈，“我要是个男子就好了。”
　　沈良时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只觉得她又在找自己的不痛快，面无表情道：“本宫没心情和你斗法，没什么就请回吧。”
　　晏嫣然道：“贵妃娘娘好狠的心，我可是拖着病躯也要来看你的，你就这样赶我走，连口茶都不让喝。”
　　沈良时扬声道：“迦音，上茶！”
　　晏嫣然立即打蛇顺杆上，“既然茶都喝了，留我吃顿饭也不是不行吧？”
　　沈良时：“……”
　　她凝噎半晌，起身穿衣，冷冷道：“晏贵妃要吃就自己吃吧，本宫不奉陪了。”
　　晏嫣然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伸出手去为她整理衣襟腰带，沈良时抓住她的手，蹙眉问：“你在谁身边都是这样的吗？还是独独故意恶心我？”
　　晏嫣然视线在两人相交的手上落了一瞬，随即抬眼看向她，款款笑意，“当然不是啊，你又误会我了。”
　　沈良时脸色沉下去，看着晏嫣然缓缓凑到近前，听她道：“沈姐姐，你……是不是有些怕我啊？”
　　沈良时想甩开她的手，不料被她反握住，只能斥道：“胡诌，松手。”
　　“我不，你要是不怕我，那就是讨厌我了？”
　　沈良时觉得她简直有病，两人不对付又不是一日两日，何必在明知故问，还总是这样凑到脸上来找不痛快。
　　“你为什么讨厌我啊？因为我和你抢陛下吗？”晏嫣然双手拢住她的手，捧到心口，道：“我又不喜欢陛下，你别讨厌我了好不好？”
　　沈良时皱着眉抽出手来，道：“你喝多了吗？你承宠这么些年，明里暗里挤兑我为的是什么？寻我开心？”
　　晏嫣然道：“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对陛下一心一意的，我自然是为了——”
　　“咚咚咚——”
　　晏嫣然话语戛然而止，二人同时回头看去，见林双直挺挺站在门前，此时正无甚表情地伸手敲了敲门板，打断二人的谈话。
　　“林双。”沈良时见是她，趁机脱身，顾不上外袍还没系好，几步走到她面前去，“有什么事吗？”
　　林双将药递给她，看着她仰脖喝尽，对晏嫣然道：“息茗等在外面，说晏贵妃家里来人了，等着见你。”
　　此话一出，不知为何晏嫣然面色一变，几近阴沉，只匆匆告别就离开了。
　　沈良时奇道：“晏嫣然这人真奇怪，比三年前更讨厌了。”
　　林双瞥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只让她把衣服系好，又道：“皇帝新封的几个妃嫔来过，听说你没起就离开了，有时间见一见吧。”
　　沈良时随口应下，看向窗边的桂树，见原本含苞欲放的花苞大多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绿叶也颓靡凋零，问：“这桂树为何不见好？”
　　林双道：“刚移过来没多久，不适应，又经一场大雨，半死不活了。”
　　沈良时问：“还能救活吗？”
　　林双道：“我已经让侍花房的人来看了，应该能。”
　　早先林双把这桂树从承恩殿移过来时，还惊了沈良时一跳，说她是有劲没地使，后来两人总为了树下的摇椅争得头破血流，迦音让人又搬了一把来，午间没事，二人不约而同地在树下小憩片刻，沈良时就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咽回去了。
　　沈良时暗暗放心，道：“那就好，这棵树还是当年陛下亲手为我栽下的，要是死了也太晦气了。”
　　林双：“……”
　　饭后，迦音陪着沈良时前往供经殿上香，林双则留在嘉乾宫中。
　　她将写好的书信吹干，塞进一个空白的信封中后递给追月。
　　“劳烦平西王，帮我把这封信送进江南堂的地界去。”
　　林双思索再三，还是觉得要给江南堂传一封信，信中只写了简单的几句报平安的话语。一则哪怕平西王不会出卖她，经他手中从京中传出去的信也未必安全。二则逢仙门一事牵扯甚广，江湖中不知是否还有人是他们的盟友，在完全查清前还是不宜让过多人知晓。
　　江南堂地界宽广，只要过了南屏城，各处驻守的分堂就一定能认出她的笔迹，信自然会传到林声慢手中，这样即使在半路被人截下也不会引来麻烦。
　　皇帝为肃妃随便安一个暴毙而亡的名头，实际人已经跟着镜飞仙离去多时。那晚皇帝说如今是镜飞仙反了逢仙门门主最好的机会，林双不相信镜飞仙会轻易放弃，他既然能和徐司容从盛京全身而退，只说明他肯定留有后手，并且是跟逢仙门门主有关。
　　林双心中隐隐觉得，或许下次见面，就要称呼镜飞仙为逢仙门门主了。
　　如今已到七月底，还有半个月就到中秋，中秋佳节一过，就快到皇后生产的日子，也是宫中适龄宫女被放出宫的日子。
　　林双抱着手，手指在手臂上敲了敲，思绪转换。
　　还有最多一个月的时间，而她还没有查到究竟是何人将她卖到皇宫的，从南屏辗转数千里将她送到盛京，真的只是一群人牙子的无意之举吗？
　　宫中最低等的宫人都是由内务府负责从人牙子手中采买而来，都是些要么捡来的，要么被家中遗弃的小孩，被以低价卖到京中的勋贵人家去，略微平头正脸的才会被卖到宫里。
　　林双私下问过方德，方德也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只记得她是被单买来的，便宜又年轻，那个人牙子像是第一次做这种生意，要的价低还着急，拿了钱换了身契就走，那身契自然也是临时造的，上面随意编排了一个姓名，填写一个假日子。
　　“手底下办事的小孩们说，他右脸上有一道疤，走里有些跛，听口音像西北那边的人。”
　　而西北，正是崔家的地界。
　　“咻——”
　　一片叶子迎面袭来，林双一偏头，树叶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林双回过头去看向出手之人。
　　“与我比试，我不用内力。”
　　逐风木着脸对她抬手。
　　林双“嗤”一声，道：“不用内力，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少自取其辱。”
　　逐风上前拦住她的去路，依旧木着脸，大有不罢休的势头，“天下第一，与我比试。”
　　作为平西王府暗卫之首，追月逐风的实力在同辈中也能排进前十，不过暗卫不能擅自抛头露面，纵使逐风自幼痴迷于武道，习成后也少有能打个痛快的时候，更别提到天坑大试去一试身手。
　　天坑大试可谓是江湖中人最向往的擂台，而每一届的胜出者更是同辈中人最渴望能交手的对象。遑论林双自出师以来就无往不胜，年前挞拔关一战，单挑逢仙门四位长老，让她声名大噪，之后一路打上天坑无一败绩，与她交过手的人无不称赞其武学造诣之高，未与她交过手的人更是跃跃欲试、心驰神往。
　　此时院中无人，逐风不用内力、只凭招式步步紧逼，林双总能三两拨千斤地轻松化解，她招式复杂、融汇多家，说是比试，更像是敷衍逐风。
　　逐风心头恼怒，两手回撤，成拳攻去，林双长袖一卷，单手接住他双拳反手一压，将人推出几步去。
　　“说了你不是我的对手。”
　　逐风看着自己的双手陷入沉思，喃喃道：“如果刚才我一手攻你咽喉，一手攻你腹部呢？”
　　话落他双手转换，一上一下袭去，俨然忘记防守，林双手中接住他一拳，上半身后仰，另一手化掌直击他的心口。
　　“只攻不防，死的更快。”
　　逐风坐在地上陷入沉思。
　　接下来几日，只要逮到有空，逐风就直接对林双出手，但每每都被她反打回去，逐风愈发痴迷起来，甚至沈良时还在也能跟林双动起手来，险些将桌掀翻了，沈良时捂着桌上的牌大声道：“要打滚出去打！”
　　林双回手一推，将逐风击退，收回手来摸起沈良时打出的牌，将所有牌放倒，道：“胡了。”
　　沈良时指着躺在地上的逐风道：“你们俩联合出老千是吧！”
　　小雨点在旁边蹦蹦跳跳地拍手，缠着林双教他，林双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奶块儿糖，黏住他的牙才得以安静片刻，牌桌上的几人苦大仇深地掏出碎银子递到她摊开的手上。
　　沈良时龇着牙，如同要活吞了林双一般。
　　中秋宫宴，皇室宗亲、朝中重臣都要进宫赴宴。
　　今年的宫宴交到沈良时和晏嫣然手中操办，由新晋的裕妃和襄妃从旁协助。晏嫣然还是那副样子，三句话说不完就缠上来勾沈良时的衣带、拨沈良时的步摇，非要让沈良时当着满宫人的面训斥她两句才能安分下来，如此一来，宫中关于二人不合的传言越来越多。
　　“她简直就是有毛病，这么多人在她上来就拉我衣袖，你都没看到当时裕妃和襄妃怎么看我的，她现在是越来越会恶心我了！”
　　迦音正为沈良时上妆，在她额间描绘出一枚花钿。
　　林双坐在她身后吃葡萄，听到她的话顿了一下去，模棱提醒道：“或许她不是在恶心你呢？”
　　迦音在一侧为她插上一只镶嵌东珠的缠花金钗，又在后面为她戴上一对步摇，长长的流苏垂到她颈侧，犹豫道：“娘娘，我也觉得晏贵妃貌似不是在故意……刁难你呢？”
　　沈良时立即道：“怎么不是？从她进宫开始，每次见本宫不是努嘴歪眼，就是摇头摆尾！我都不知道她在炫耀什么！不就是比我年轻几岁又比我窈窕一些吗？”
　　林双借着铜镜看到她蹙着眉，气得白眼翻出二里地去，满头朱翠流光溢彩，叮当作响。
　　迦音又为她穿上枫红绣祥云的大袖外袍，替她整理好衣襟和腰间环佩。
　　沈良时在镜前转了一圈，问道：“好看吗？”
　　迦音笑吟吟道：“好看，娘娘最好看了！”
　　林双也附和道：“不错，比起在承恩殿的时候，天壤之别。”
　　沈良时被养回些肉，看上去总算不再是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样子，脸也圆润起来，更显几分贵气，但又不会过分丰腴，体态正好，匀称有度，行走间能看到有致的腰线还是不及盈盈一握。珠光与金饰交映，那张本就动人心魄的脸上了妆后更如画中洛神，双目顾盼生辉，唇瓣鲜艳欲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林双从她唇上收回视线，摘下一颗葡萄连皮丢进嘴中。
　　沈良时问道：“今夜你要与我一同前往渭宁别馆吗？”
　　林双一向不去凑热闹，为防皇帝身边的人见到她，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今日也一样，她随意嘱咐了沈良时两句，就打算回屋去睡觉。
　　渭宁别馆比邻御湖，离嘉乾宫有很大一段距离，沈良时还要再检查一遍宴上要用到物什，因此宴前两个时辰就乘步辇前往。
　　日入时分，皇帝扶着太后缓缓入席，另一侧是挺着肚子的皇后，沈良时和晏嫣然坐在皇后下首，对面是以平西王为首的皇亲国戚。
　　殿中歌舞不断，阵阵夜风袭来，皇帝让王睬拿来披风，亲手给皇后披上。
　　“皇后要是累了，就和朕说。”
　　宋颐婕柔柔一笑，“多谢陛下。”
　　这一幕落到晏嫣然眼中，她勾着唇看向身侧的沈良时，却见后者端着酒盏聚精会神地盯着殿中献舞的妃嫔。
　　上首的太后突然道：“哀家记得，皇后和沈丫头的舞艺当年也是一绝啊！”
　　沈良时收回视线不说话，看上去倒跟害羞似的。
　　太后又道：“还是皇帝有福气，当年京城双娇都让你娶到了！不过你这些年苛待沈家丫头许多，日后要好好补偿才是。”
　　对面一名而立年纪的男子朗声道：“陛下福气好，咱们平西王可就不行了，年少时都在一块儿读书，如今大家膝下小孩都能跟着他学习骑射了，他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萧承安笑了笑，道：“大皇兄要是这样说，我以后可再也不教你儿骑射了。”
　　“太后您瞧瞧，他还恼了！”
　　太后笑道：“承安，这么些年你还没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吗？还是不愿领来让哀家看看？你看上谁家的姑娘尽管跟皇帝说，让他给你赐婚……上次那个魏国公家的小丫头，性情活泼，哀家觉得就挺好的啊！”
　　萧承安连连摆手，道：“多谢太后慈爱，不过这种事情还是随缘吧，可能臣这一生就是命中孤寡。”
　　“我看你就是太挑剔了，”太后斥责道，她扭头看向沈良时，道：“如今皇后在孕中，就由贵妃帮着张罗一下，看看谁家有合适的姑娘，给承安说说亲。”
　　沈良时颔首应下，只见对面平西王仰脖灌下一杯酒。
　　酒过三巡，殿中气氛渐入佳境，皇后言说自己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了，皇帝嘱咐王睬仔细将人送回凤仪宫。
　　晏嫣然偏过身来问：“姐姐怎么不带那个丫头来？她躲懒吗？”
　　沈良时夹起一块桂花糕的筷子“啪”一放，“你老盯着本宫身边人做什么？”
　　“陛下！陛下不好了！出事了！”
　　还不待晏嫣然回答，王睬连滚带爬进殿来，皇帝皱起眉，“出什么事了，慌里慌张的？”
　　“皇后娘娘小产了！”
　　林双瞳孔蓦然一缩，看向多寿，“如今人在哪儿？什么时候？”
　　“席间皇后身体不适由王公公护送先行离开，出去不到半刻钟王公公就跑进来说娘娘小产了，现下人正在渭宁别馆偏殿，太医正在诊治。”


第17章 渭宁生变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乱成一团，太后和皇帝着急去看皇后，众人坐在殿中议论纷纷。晏嫣然如同局外人一般慢慢品着杯中烈酒，余光扫过四周，瞥见一名太监俯身不知在沈良时耳边说了什么，她站起身来沉声镇定道：“着人即刻封锁渭宁别馆，看好今晚准备膳食的御厨，谁也不得离开，一切待太医为皇后娘娘诊脉后再说，清点伺候的宫人，有消失不见者即刻上报！”
　　御林军将渭宁别馆围得水泄不通，众人都有些不满意，尤其是皇帝的几个叔叔，吵嚷道：“贵妃这是什么意思？把我们都当罪犯了吗？”
　　沈良时欠身道：“事关皇嗣，还望几位皇叔体谅。”
　　平西王朗声道：“皇叔您就别着急回去抱孙子了，来，再陪我们喝几杯，平日皇婶可不会让你喝酒的！”
　　晏嫣然低声问：“你今日怎的这么快反应，竟能想到先围住渭宁别馆不让人逃出去？”
　　沈良时捕捉到她话中字眼，警惕道：“逃？你也知道是有人故意……你从何得知？难道是你？”
　　“臣妾真是冤枉啊，”晏嫣然视线悠悠扫过殿中面色各异的众人，道：“皇后胎像一直平稳，今晚前脚刚出殿，连渭宁别馆都没离开就小产，哪儿有这么巧的事？”
　　“一没摔二没碰，只能是在殿中出事，最有可能的就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追究起来首先遭殃的就是负责宫宴的人。”
　　林双和追月人高步子大，多寿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二人。
　　月色下的宫道明暗交叠，月光打在她脸上，映得她半张脸冷峻凌厉。
　　追月担忧道：“会不会是晏贵妃暗中嫁祸娘娘？”
　　林双摇头不语。
　　越靠近渭宁别馆，灯火也逐渐亮起来，依稀能看到树丛中宫殿的轮廓，再穿过一道九曲桥就能到达别馆门前。
　　林双耳尖一动，脚尖一转，石子飞进旁边树丛中，一声惊呼传来，追月上前从中拖出来一名宫女。
　　她全身湿透，双手捂着膝盖处。
　　“你是今夜在渭宁别馆伺候的宫女？叫什么名字？哪个宫的？”
　　宫女见她身着掌事宫女的衣袍，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是御膳房的桑朵……姑姑饶命啊！奴婢什么也没做，皇后娘娘小产，陛下要杀了今晚伺候的所有宫人为未出世的小皇子赔罪，奴婢不想死才偷跑出来的！”
　　她怀中闪过一道光亮，又被她赶紧捂住，多寿上前从她手中抢过来递给林双。
　　是一只金灿灿的缠花钗，上面点缀着一颗硕大的东珠——俨然是今日迦音插在沈良时发间的那只！
　　林双问：“哪儿来的？”
　　宫女连忙到：“是奴婢在小厨房捡到的。”
　　林双将缠花钗收到袖间，又问：“皇后娘娘如何了？”
　　“娘娘在昏迷中，太医正在救治。”
　　三人带着桑朵，一报嘉乾宫就顺利地穿过御林军围成的人墙。大殿前邻湖的空地上，挨挨挤挤地站着今夜负责各位主子膳食饮品用具的宫人，人人惶惶不安。
　　此时太后已经回去歇息，唯有皇帝和妃嫔等在门前，太医正在里面为皇后医治，皇帝面色阴沉地坐在一旁。
　　多寿和追月押着桑朵等在殿外，林双一人进去，顺着角落走到沈良时身后，低声向沈说了桑朵的事，将那只缠花钗递给她。
　　沈良时拧起秀眉，手摸到发髻上的金钗，道：“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怎会？”
　　还不待林双细问席间情况，宫人推门而出，端出来一盆盆血水，血腥气瞬间充斥整个偏殿，众人纷纷掩住口鼻。
　　一名太监怀抱襁褓从屏风后绕出来，手中襁褓遮遮掩掩，看不到婴儿模样，他只哭着跪到皇帝脚边，道：“陛下恕罪，小皇子他……已经没气了啊……”
　　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只道让他息怒节哀。
　　皇帝沉默半晌，声音沙哑道：“皇后如何？”
　　“皇后娘娘一直血流不止，各位太医正在全力救治。”
　　皇帝伸手想去拉开挡住婴儿脸的布料，却被那太监劝住，他也只能道：“告诉太医院众人，救不好皇后，仔细他们所有人的脑袋……带下去吧。”
　　太监抱着襁褓站起身，穿过几位嫔妃出去，正走到沈良时面前时，不知他是故意还是夜风袭来，那块遮着婴儿面部的布料垂了下去，露出一张血淋淋皱巴巴的脸来，婴儿眼球异常突出，如同随时要全部冒出来，格外吓人。
　　沈良时被吓得一时晃神，心如擂鼓，后背竟发起一层的虚汗，她隔着袖袍抓住林双的小臂，低声急促道：“怎么会那个样子？那么多血……眼睛那么大……”
　　林双当然也看到那名死婴，但不同的是她只觉相当怪异。
　　纵使皇后大出血，刚出生的婴儿又怎么会满身红成那样，看起来不像从母体沾上的血，倒像是他的皮肤就是血红的，还有眼睛……
　　沈良时被吓得不轻，林双隔着布料感觉的她在细细密密地发抖，只抬手在她后腰上拍了拍以做安抚。
　　皇后失血过多，但好在性命无恙。
　　太医查验过她的吃食后，跪在殿中央陈述他们诊断的结果。
　　“皇后娘娘怀孕期间胎像平稳，但有体热的症状，因此微臣等为她开了些温和的药，这些药娘娘服用有半个月有所见效，且腹中胎儿无恙，所以就一直没停。”
　　“但近半个月，考虑到娘娘快要临盆，所以微臣等就将药停了，改用半夏汀入药熏香，以此为娘娘平心静气。”
　　“今夜娘娘的吃食中也未有相冲的食物，但娘娘确是因为服用有打胎功效的药物小产。”
　　皇帝在眉心紧掐一下，道：“查，一样也不能落地查！两位贵妃，此次宫宴是你们主持操办的，你二人也难逃其咎！”
　　沈良时和晏嫣然上前俯首告罪。
　　站在人群里的裕妃上前道：“陛下，臣妾的宫女刚刚看到，昭禧贵妃宫中的人押了一名御膳房的小宫女在外面，不知贵妃可是有所发现？”
　　沈良时让人把桑朵带进来，道：“臣妾的宫人在来的路上发现她潜逃出渭宁别馆，觉得可疑就私自扣住了，现在交由陛下裁决。”
　　桑朵将头磕在地上，慌乱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实在害怕所以才逃走的，奴婢不想死啊！”
　　皇帝道：“若非心中有鬼你跑什么？说！”
　　桑朵颤声道：“奴婢今日在小厨房中看火时，迷迷糊糊睡着了，恍惚间看到有人进来，问是不是给皇后娘娘的汤，奴婢当时害怕被罚，就低头回答是的，那人掀开盖看了看，好像往里面倒了些什么东西，然后就走了。”
　　人群中传来一道声音，阴阳道：“若是此人就是借此机会给皇后娘娘下毒，你这宫女就是看护不力，该杖毙！”
　　林双从角落里看过去，多寿立即道：“那是晏贵妃的跟班，葭嫔娘娘。”
　　裕妃从旁对桑朵道：“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好好想想，到底是谁？”
　　桑朵皱着脸，思索了好一会儿，犹豫道：“奴婢当时不敢抬头看，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听不真切……但奴婢知道她穿着宫装，红色的衣摆，上面是……是云纹，像是流云又像是……祥云……”
　　身着枫红大袖衫的沈良时和海棠百叠裙的晏嫣然霎时成为众矢之的。
　　晏嫣然眼波流转，笑道：“可巧，今日偏就臣妾和姐姐穿这红色的衣裙，臣妾的是流云纹，姐姐的是祥云纹呢！”
　　这倒不巧，毕竟满宫除了皇后，只有她二人敢穿这般招摇的颜色，此话无疑是将矛头指向她二人。
　　沈良时淡淡道：“本宫今日是去过小厨房，但什么也没做。”
　　裕妃道：“做没做不是贵妃娘娘一张嘴说了算的。”
　　晏嫣然不急不缓道：“开宴前那么多人进进出出小厨房，又如何就能确定是那个时候下的毒？何况太医已经说了，皇后娘娘的食物中没有毒，这如何能做证词？”
　　桑朵立即直起身，指向角落里的林双，“奴婢捡到了一只金钗，在她手里！”
　　沈良时抢先从袖间拿出那只金钗，道：“在本宫这儿，是这只吧？”
　　裕妃道：“这只钗子跟贵妃娘娘头上的一模一样，还请娘娘给个解释。”
　　沈良时道：“没什么好解释的，本宫这对钗子三年前就丢失了一只，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她手中。”
　　裕妃跟声道：“究竟是三年前丢失，还是今日遗落在下毒之地，亦或是娘娘想收买这名宫女，犹未可知啊……”
　　沈良时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奇怪道：“裕妃，本宫得罪过你吗？为何你今日一直盯着本宫不放？”
　　裕妃随即向皇帝福身，话却是对着沈良时说的，“臣妾是捉拿贼人心切，言语中多有冒犯，请贵妃娘娘多多包涵。”
　　沈良时道：“若是本宫所为，为何还要让我宫中人带她进渭宁别馆，何不直接带走暗中处置了？”
　　葭嫔走上前来，“或许娘娘就是想借着陛下处置渭宁别馆伺候宫人的名义，将她杀人灭口也不无可能，否则为何抓到人了却不即刻禀报，再者今日事发，是您一力封锁渭宁别馆，怎么别人都没跑出去，就她跑出去还告了您的状？”
　　她提起衣摆跪下，对皇帝慨然道：“陛下，嫔妾大胆猜测，贵妃下毒谋害皇后娘娘被宫女撞见，收买她保密此事，后又借封锁渭宁别馆私放她逃走，若是逃跑成功，兴许她就会暗中杀害这名宫女，若是不成功更可以直接断定她有嫌疑将她杖杀！”
　　沈良时辩无可辩，垂首跪立。
　　皇帝只能看到她满头的朱翠，沉吟半晌道：“贵妃，你还有要为自己辩解的吗？”
　　沈良时心中莫名厌烦，这样的场景，自从萧承锦登基来不是三五次，每一次他都这般高高在上地质问她，这个世界上除了亲人，最应该相信她的人坐在冰冷的位置上，可以为了任何事情，审视她、怀疑她、逼问她、斥责她。
　　明明自年少相识，却总是这般疑心重重。
　　沈良时缓缓俯下身一拜，无甚波澜道：“太医所鉴，汤中无毒。”
　　沉默在殿中蔓延开。
　　襄妃咳嗽了两声，缓步上前，柔柔一拜，道：“陛下，这殿中又是熏香又是血腥气，臣妾闻着实在身体不适，能否先行告退？”
　　皇帝从沈良时身上移开视线，问道：“今日点的什么香？”
　　王睬道：“回陛下，是翠点玉兰。”
　　“朕记得往年中秋都是点丹桂香，为何今年换了？”
　　见皇帝招手，点香阁的宫人上前跪下道：“回陛下，本来是要点的，是刘公公让奴才们换的。”
　　不多时，两名侍卫抬着一副担架进来，上面盖着一张白布。
　　“陛下，点香阁副总管刘公公被人缢死于湖边。”
　　白布掀开，一名四十上下的太监瞪眼伸舌，颈间还有一道勒痕。
　　侍卫手中捧着一只缠花金钗呈上，“在他身上发现了这个。”
　　那只金钗与沈良时手中拿的、头上戴的一模一样。
　　第三只金钗。
　　与此同时，太医再一次上前问道：“敢问王公公，今日殿中点的可是兰香？”
　　王睬颔首称是。
　　“陛下，微臣知道了，皇后娘娘所食汤中无毒，但加了一味钱薇，此药单独服用有滋补之效，与半夏汀药性也并不想冲，但一旦遇到兰花兰草等，三者相撞性烈有害，有堕胎的功效，这才导致娘娘小产。”
　　“昭禧贵妃。”皇帝手中捏着那只金钗，面沉如水，又看向晏嫣然，“晏贵妃，朕记得这样的钗子，朕赏赐过你们一人一对。”
　　晏嫣然坦然道：“是，不过臣妾那对早就丢了。”
　　许是她的态度激怒了皇帝，他将手中金钗扔到两人中间，怒道：“你们给朕一个解释！”
　　二人双双伏低身子。
　　多寿急得团团转，“林双姐你想想办法啊，万一陛下真对娘娘怎么样呢！”
　　林双抄手倚在柱上，道：“眼下还不是最坏的。”
　　多寿不明所以，道：“这还不够坏，那还要怎么样？”
　　她双眸落在裕妃和襄妃身上，默不作声。
　　“好，你二人都不说，那你二人就一起受罚吧，来人！传朕旨意——”
　　“陛下！”晏嫣然蓦地起身，夺过两只步金钗，道：“当年您分别赐给臣妾与姐姐一对钗子，两对看上去一模一样，但是您给臣妾的那对摔过，上面的东珠都有划痕，陛下请看！”
　　王睬从她手中接过，呈给皇帝，只见那成对的金钗上镶嵌着硕大东珠，珠面不甚平滑，有好几道明显划痕。
　　皇帝抬眼看她，“所以呢？”
　　晏嫣然俯身长拜，不卑不亢道：“此事与昭禧贵妃无关，幕后之人冲臣妾而来，不必殃及昭禧贵妃，要关就关臣妾一人。”
　　她话一顿，回头看了眼裕妃和襄妃，又继续道：“但臣妾不服，还请陛下明察秋毫，还臣妾清白！”
　　沈良时难以置信地看向她，见她伏着身子不愿起来，低声喝道：“晏嫣然，你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冷笑一声，将两只钗子扔到地上，东珠崩掉，砸在地砖上发出好几声脆响，滴溜溜滚到二人膝前。
　　“贵妃晏氏，谋害皇嗣，德行有亏，即日起幽禁于露藻宫，无召不得出。”
　　侍卫进殿来想架起她往外走，却被她起身一把拂开。
　　沈良时跟着站起身，抓住她的手臂，低声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晏嫣然只笑，道：“你欠我一次人情。”
　　任凭沈良时如何追问她都不再回答，只由侍卫带着她离去。
　　林双瞥了一眼被带走的晏嫣然，注意力依旧放到裕妃二人身上——只见裕妃脸色一瞬难辨地对桑朵使了一个眼色，后者犹豫起来。
　　林双心中一紧，立即一推身侧的追月。
　　几乎一息间，桑朵就下定决心般起身往殿中三足鼎炉上撞去，殿中妃嫔惊慌失措起来，暗中不知是谁伸出手来在沈良时后背一推。
　　这一幕在上头的皇帝看来就像是她恼怒不已地去推桑朵。
　　此时追月想去拦住桑朵已经来不及了，殿中也更没人会去扶她。
　　“沈良时——”
　　沈良时心神一敛，顾不上自己是否要跌倒，一手伸出拽住桑朵的后领，一手已经垫在她额头上。
　　两人齐齐向三足鼎炉撞去。


第18章 阴雨绵绵
　　皱巴巴的婴儿浑身血红躺在血泊中，不断挥舞着手脚，传来阵阵啼哭。
　　沈良时心下害怕，忍不住向后退开几步，不料那婴儿竟然自己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她走过来。他脚步飞快，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就已经抱住沈良时的小腿，扬起头来看沈良时，那双异常突出的眼睛猛地睁开，露出一双黑黝黝的瞳孔。
　　婴儿盯着她发出桀桀怪笑。
　　“啊——”'
　　寝殿内传来一声尖叫，迦音连忙跑进去时，沈良时已经坐起身，大叫着在床帷里驱赶着什么。
　　“娘娘！怎么了？”迦音握住她的手，镇定道：“娘娘做噩梦了吗？”
　　此时天边刚翻白，云障重重，少许光亮照进来，沈良时喘着粗气，双目无神片刻后掀开被，看到自己寝衣上没有任何污渍血迹，才心安不少。
　　她挽袖一擦额头上的汗，渐渐平复呼吸，问：“什么时辰了？”
　　“快辰时了，过一会儿就该梳洗，前往供经殿为小皇子念经祈福了。”
　　小皇子胎死腹中，皇后悲痛不已，皇帝下令阖宫为其念经半月，又请了护国寺的师父来为他超度。
　　这几日，妃嫔们每天早上都要到供经殿去跪颂一个时辰经书，回来还要亲手抄写送去焚烧。
　　洗漱后坐到铜镜前，沈良时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问道：“皇后好些了吗？”
　　迦音一边为她梳头一边回答道：“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每日只有参汤吊着精神，太医说以后可能再也无法生育了。”
　　沈良时弯了弯裹着纱布的右手，疼意从指骨间传来。
　　迦音道：“待用过早膳后奴婢就为娘娘换药，万太医说这段时间都不能碰水，否则会留疤，到了冬天更要好好暖着，不然会整夜整夜疼的睡不着。”
　　沈良时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那晚桑朵卯足了劲要一头碰死，幸好被沈良时及时拦下，用手垫住她的头，侍卫将人押住时，沈良时细白的手血淋淋的，她才后知后觉感觉到疼一般开始簌簌掉眼泪，如此一来皇帝纵然有天大的怒火也不能再发在她身上，反倒洗清了她推桑朵的嫌疑。
　　晏贵妃被囚禁于露藻宫，口口声声叫喊着不服，事关皇嗣，桑朵被收押到慎刑司日夜看守，留待审讯。
　　迦音不满道：“娘娘您这么不管不顾地救她，为了什么啊？如今所有脏水都泼到晏贵妃头上，陛下一定会废了她，以后您在宫中不就少一个对手吗？赔上一只手，万一以后再也不能弹琴了怎么办？”
　　沈良时反而不当回事，道：“当时听到林双喊我，我以为她是让我拦住桑朵，就一时脑热……林双呢？”
　　“林双姐分明是让您躲开。”迦音无奈道：“她一早就出去了，应该是去慎刑司了吧。”
　　晏嫣然失势，皇帝也再未来过嘉乾宫，得意的倒成了裕妃和襄妃，宫中风向一夜间转换。
　　晏尚书第二日一早就进宫，声泪俱下地哭诉责怪自己教女无方，养出来一个妒忌成性的女儿。
　　他一把年纪又是两朝旧臣，皇帝当然不能迁怒于他，左右劝了好一会儿，直说不会因此事怪罪晏家和他那十五、六的小儿子，他才肯离去。
　　不免让人唏嘘。
　　瓢泼的大雨被隔在殿外，所有人都被困在供经殿中，开始窃窃私语。
　　“我听说晏贵妃看着风光，其实每月的例银都拿出去贴补家里了。”
　　“她爹好歹是户部尚书，怎么还要女儿从宫中贴补？”
　　“户部尚书又怎么？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天天游手好闲，仗着自己姐姐是贵妃，东边赌钱西边包场，她爹老来得子恨不得捧在手心里，家里都被掏精光了！”
　　“没人管吗？好歹是堂堂尚书，儿子却这般作为……”
　　“现在的尚书夫人是晏贵妃的后娘，她亲娘因为生不出儿子早就被休了！后娘进府没几年就生了个儿子……”
　　说及此，那嫔妃左右环视继而压低声音。
　　“听说晏嫣然没进宫前，在府中过得连下人都不如，她后娘打算好了，只要她选秀进不了宫，就把他她嫁到老家去给一个六十岁的员外做妾。”
　　沈良时坐在二人身后，听着听着就拧起眉来。
　　她以前竟不觉这些人嘴碎多舌，今日听来十分刺耳，想必这些人平日也没少在背后议论她。
　　沈良时垂下眼，冷不丁出声道：“谁跟你们说的这些？”
　　二人转过身来见是她，福身行礼，你推我搡地说不出话来。
　　沈良时将茶盏放在案上，冷声道：“供经殿中以下犯上，即刻回去将经书多抄十遍，今晚就送过来焚烧。”
　　二人告罪，转身由宫人打着伞，不顾大雨就离开了。
　　雨势一直不见小，大多嫔妃都冒着雨回宫去，沈良时在偏殿将要抄写的佛经完成，又上了三炷香。
　　迦音上前道：“多寿取来披风了，娘娘要回宫吗？”
　　沈良时望着厚重的雨幕，有些喘不上气来，昨晚一个梦困得她今日精神萎靡，眉心间隐隐作痛。
　　她拎起衣摆走下台阶，道：“去看看晏嫣然，怎么说她也是为了本宫才被禁足的。”
　　雷声阵阵，阴雨连连，本就阴暗潮湿的慎刑司，现下如同人间炼狱一般，惨叫声不断从刑房中传来，伴随着浓重的血腥气。
　　林双收起伞，一手提着衣摆走进去，手中的伞还在不停滴落水珠。
　　看守的太监伸手拦住她，喝道：“慎刑司重地，无令不得入！”
　　她从怀中拿出一块嘉乾宫的宫牌，二人随即放行，并引着她往里走去，由一名管事太监接待她。
　　“奴才是慎刑司总管陈光隆，不知贵妃娘娘有何指示？”
　　林双手中的伞在地上磕了一下，抖落上面的水珠，她先环视了一圈屋中环境。
　　慎刑司作为审讯处罚宫人的地方，倒是像模像样，和民间公堂大差不差，尽头两侧甬道进去分别是牢房，屋中右边通往的是刑房，左边是停放尸体的冰室。
　　陈光隆见她一直不说话，手中的伞支在地上，他一招手，身后的小太监上前谄媚道：“姑娘的伞就交给奴才吧。”
　　“不必。”林双将手背回身后，问道：“渭宁别馆一晚捉拿来的宫人关在何处？”
　　陈光隆脸上的笑僵住一瞬，道：“哟，姑娘，这……事关皇嗣，没有陛下的旨意，任何人都不能私自……”
　　不待他说完，林双从怀中拿出一个锦囊，在手中掂了掂后，看也不看地抛到陈光隆手中。
　　“姑娘这边来！”陈光隆笑得眯起眼，主动在前引路，带着林双走进右边的甬道。
　　陈光隆陪着笑地问候贵妃娘娘近来可好，纵使林双不搭他的话，他一个人也能不见尴尬地自说自话。一路行进约莫半刻钟，左拐右弯终于到了一处牢房前，陈光隆有眼力见地退到远处数银子。
　　牢房中只潦草的架起一张木板床，铺着些发霉的稻草，没有窗户，光线投不进来，被关在里面的宫人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每日过得浑浑噩噩。
　　林在弯下腰，手中的伞在精铁牢门上敲了敲，动静惊醒牢房中缩在角落的宫女。
　　桑朵整个人一抖，有些害怕地回头看来，借着走廊上昏暗的灯火，看清林双的脸，紧接着就想起来，那晚是她把自己带回渭宁别馆的，她又往后一缩，背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嘴里胡乱喊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不见得。”林双冷笑着蹲下身，握着伞在地面上写写画画。
　　她不徐不疾道：“巴依扎桑朵，你父亲从商，在草原遇到了你母亲，一见钟情，生下了你，后来你父亲因为走私贩盐，全家获罪入狱，你当时不满十五，就落入奴籍，对吗？”
　　桑朵又惊又怕地看着这个面相冷漠甚至有些凶的女子。
　　“我使了好些银子，连逼带骗，才从御膳房总管嘴里套出来一些实话，过了中秋就是适龄宫女出宫的日子，但你是因罪落入奴籍，就算出去了也不能四处走动，甚至会被官府再送到达官显贵家中去，怎么也逃不掉为奴为婢的命。”
　　“我猜，她是这么跟你说的吧，你帮她做完这件事，她就帮你撤去奴籍，送你出宫，到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去。”
　　“家里落败前怎么也是大户人家，没读过书吗？”林双看她睁大眼睛，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不由嘲讽道：“奴籍是她想撤就撤的吗？送你出宫？我看是送你的尸体出宫吧！”
　　话落，她也不看桑朵是什么反应，站起身拎着伞慢悠悠地离开了。
　　待到完全看不到她的身影，桑朵手脚并用地爬到牢门前，常年脏污地板上，老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
　　巴依扎桑娜。
　　陈光隆赏了两粒碎银给自己的跟班，便将锦囊塞到袖间。
　　小太监宝贝似的搓了搓碎银，道：“干爹，这嘉乾宫就是大方啊，给的都比其他宫里的多！”
　　陈光隆在他后脑勺一拍，道：“那当然，你见过有几个人在冷宫住了三年还能复宠的？瞧瞧……身边伺候的宫女都气度不凡！眼下虽然陛下冷落了贵妃几天，但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是是，干爹说的是！”小太监点头哈腰道：“但我听他们说，贵妃再得宠，如今没有娘家倚仗……只怕以后日子不好过啊，就算还有大皇子，毕竟也不是亲生的啊！”
　　陈光隆还要在说什么，见林双走来，连忙噤声，上前问道：“姑娘问完了？”
　　林双脚步不停地向外走去，声音从前面传来。
　　“去看看点香阁副总管的尸身。”
　　寒意汹涌的冰室中陈列着一排木床，小太监上前掀开一张白布，露出一张四十上下的脸。
　　林双问：“仵作怎么说？”
　　陈光隆从一侧书架上拿起一本册子翻了翻，道：“仵作说是被绳子勒死然后挂到树上去的，大概是在皇后娘娘小产前半个时辰断的气。”
　　林双二指拨着尸体的头偏向一侧，露出颈侧的乌紫勒痕，尸体脖颈上还有一些抓痕，应当是挣扎着去抓绳子时留下的。
　　她隔着白布抓起尸体的手，果然在其指甲缝看到一些血迹，以及中指的指甲断掉一节。
　　用力之大把指甲都抓断，要么会在凶手身上留下伤口，要么是抓到他身上的某样坚硬之物，比如侍卫身上的软甲、刀鞘等。
　　林双皱起眉来。
　　这么多人，如何一一检查身上有无伤口，如何找到那个杀人凶手。
　　林双离开慎刑司时，雨还不见要停，她打着伞、提着衣摆，沿着宫墙慢慢往嘉乾宫走，宫道上少人，只剩披着蓑衣巡逻的侍卫。
　　她的思绪随着雨声慢慢飘远。
　　先是桑朵模棱两可地指认沈良时，又有刘公公死时手中握着缠花金钗，让皇帝怀疑到晏嫣然身上，背后人胃口之大，想一举吞下两位贵妃。
　　虽然桑朵没能一头碰死将脏水泼到沈良时身上，只有晏嫣然被暂时囚禁，但也成功当皇帝疏远了沈良时。
　　两只不知从何得来的金钗，就困住嘉乾宫和露藻宫。
　　裕妃在殿上步步紧逼，襄妃适时地提了一嘴熏香，得利之人更是显而易见，林双都不用猜就知道是她二人在背后主使。只是她没想到襄妃看起来一副病歪歪的样子，野心倒不小。
　　这宫中的女人还真是一个赛一个棘手。
　　雨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震得手心发麻，她将伞换到另一只手中，透过灰蒙蒙的雨幕，能隐约看到嘉乾宫的轮廓了。
　　一日不将此事查清，皇帝就要多冷落沈良时一日。
　　林双心中暗嘲自己给人当起管家来了。
　　方才陈光隆和跟班的话萦绕在她心头，宫中女人背后或大或小都有个门楣撑着，前朝后宫、宫里宫外照应一番。
　　皇帝没有想象中那么宠爱沈良时，她如今孤家寡人，一无血亲帮扶，二无心腹照应，只怕以后惹得皇帝不高兴也没人会帮她求情。
　　人人羡慕她坐到贵妃的位置上，她看上去风光无限，实际早如同浮萍一般，只能依傍着圣宠而活，日后哪怕生下皇子，这样的母家也争不过其他皇子，待到沈良时人老珠黄，被皇帝厌弃了，就只能泯然于宫中。
　　“林双姐回来了。”
　　林双迈到檐下，将伞收起靠在门边，接过迦音递来的姜汤一饮而尽，问：“贵妃呢？”
　　迦音道：“娘娘午休还没起。”
　　“都到晚膳的点了还没醒？经书抄完了？”林双一指推开窗往里看，道：“去把她喊醒吃饭。”
　　迦音为难道：“还是别了吧，娘娘昨晚做噩梦了，叫的凄惨，定是没睡好。”
　　寝殿内没点灯，依稀能看到床帷里隆起来一团。


第19章 噩梦连连
　　人定时分，迦音将正殿中燃尽的白蜡烛换下，点上新的，到内殿时遇上林双坐在檐下。
　　她正执子与自己对弈，问道：“这是什么？”
　　迦音道：“陛下命各宫都要点白烛，不能间断。”
　　林双颔首，依旧低下头看棋盘。
　　雨不停地顺着黄瓦一连串地落在台阶边，院中已经蓄起水，桂树几经摧折还是没开出花来，林双按照记忆中江南堂侍弄花草的方法折腾了几日，堪堪留住它一条命。
　　迦音拍了拍衣袖上的水，见已快月上中天，林双还坐在檐下没有动的意思，便问：“林双姐还不去睡吗？已经很晚了。”
　　“在想一些事情。”林双从棋盘上拿起几颗棋子，道：“你今晚守夜吗？”
　　迦音颔首。
　　“会下棋吗？”
　　迦音摇头。
　　但林双还是把黑子推到对面，道：“我教你，坐。”
　　她说话向来冷淡，有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迦音走到桌前立着，只拿起一颗黑子犹豫片刻后直接放在最中间。
　　说是教，但其实林双只是一边下一边简短跟她说个大概，就算听不懂迦音也不敢问，只能硬着头皮接着下。
　　“输了。”
　　林双将棋子扔回棋篓中，迦音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口气。
　　“奴婢愚钝。”
　　林双收拾干净棋盘，不见何波动，“还行，比我第一次下的时候好。”
　　雨越来越大，一道闪电照亮了嘉乾宫，雷声滚滚，一道凄厉的惨叫声紧跟在雷声之后，两者相交让人毛骨悚然。
　　“走开走开！不是我！”
　　声音从寝殿中传来。
　　迦音冒着雨闯到殿中，“娘娘您怎么了？！”
　　沈良时面色苍白地裹着被子缩在床榻最里面，手在空气中驱赶着什么，口中不断道：“走开啊！走开，救命！”
　　“娘娘！是我啊！”迦音拂开床帷，伸手握住沈良时的手，大声道：“娘娘您又做噩梦了吗？！别怕梦都是假的！”
　　沈良时胡乱抓住她的手，长长的指甲嵌进她手背中，两人都毫无知觉。
　　“把他赶走！快把他赶走！”沈良时冰凉的手宛如夜里的鬼，死死抓着迦音，她躲到迦音身后，惊恐道：“快叫人把他赶走啊！”
　　迦音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叫人进来。
　　“嗤”一声，屋中灯火被点亮，在满天大雨中照亮这一方寝殿。
　　沈良时声音一顿，从迦音肩头看过去，看到豆大的灯火和吹灭火折子的人，就如同看到救命稻草一般，眼泪盈满眼眶，汪汪地随时要流下来一般。
　　随着灯火逐渐亮起，她视线一转，看向床榻边时，瞳孔骤然一缩，如同看到了炼狱厉鬼，发出一声比方才凄厉百倍的惨叫。
　　她坐在床榻上不断后退，“赶走！把他赶走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但殿中此时除了林双和迦音空无一人，闻声赶来的宫人还候在殿外。
　　“娘娘！您看到什么了？娘娘您别怕，奴婢在这里！”
　　迦音挡在她身前，但那只厉鬼仿佛穿过她的身体，直逼沈良时面门，沈良时再忍不住落下泪来，人蜷缩在被子中哭出声来。
　　林双蹙眉走过去，伸手拍了拍锦被，尽可能地放柔声音，“沈良时。”
　　“沈良时，你看看我是谁。”
　　沈良时的身子在被子下不断发抖，断断续续地哽咽声传出来。
　　林双回头对迦音道：“让他们都回去休息吧，今夜的事不得走漏风声。”
　　她使了劲将人从锦被中剥出来，握住她的肩晃了一下。
　　沈良时头发散乱，眼泪浸湿她整张脸，乍见林双她先是一愣，随即双手紧紧抱住她的手，躲在她身前骇然道：“林双救我，有鬼！你救救我！”
　　林双在她背上轻轻一拍，回头环视空无一人的殿中，道：“没有，都是梦。”
　　“有！有的！”她仰起头来看林双，眼泪流到耳廓里，一边抽噎一边说：“是……是那个婴儿！他一直缠着我！说是我害死了他！”
　　沈良时眼神慌乱地扫过一眼床榻边，“他刚刚就在榻边的！他要往上爬……林双你救救我！你知道的，不是我害的他！”
　　说着，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快哭得喘不上气。
　　林双坐下身来，先安抚住她，缓声道：“他在哪儿？”
　　沈良时紧紧抱着她的手臂，又怯又怕的看向她身后，又缩回头来，胡乱指着远处桌边道：“在那儿！他就在那儿！他一直盯着我看！把他赶走！”
　　桌边空荡荡的。
　　察觉到林双要抽手离开，沈良时又使了些力抱住她，急道：“让别人赶他走！你别走好不好，我害怕……”
　　林双无奈，只能对外喊了一声，又对她道：“先喝碗安神汤吧。”
　　迦音端进来一碗安神汤。
　　沈良时一直死死抓着林双，喝完安神汤也不愿撒手，眼神触及到桌边就立马收回，惊道：“他还在那儿，把他赶出去！”
　　林双道：“把灯熄了就看不到了。”
　　沈良时又急忙道：“不行！熄了灯我害怕！”
　　林双不言，示意迦音上前熄灯，寝殿中又陷入一片黑暗，床帷层层落下来，幽闭的空间中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到窗外雨打落的声音。
　　沈良时声若蚊蝇又带哭腔：“林双……”
　　林双抽出手来，为她掖好被子，道：“睡着就不怕了，迦音已经为你点上安神香，待会儿她会到里面来为你守夜。”
　　掖被子的手不当意蹭过沈良时的下巴，被她一把抓到手中紧紧握住。
　　隔着厚重的床帷，林双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猜到她的表情，只听沈良时颤着声哀求道：“林双，你不要走，我害怕……”
　　林双默了一瞬，她轻轻回握了一下沈良时，最终道：“我就在书案边，有事叫我。”
　　“不，就在这儿！看不到你我不安心！”沈良时握紧她的手，又怕她反悔似的，往里挪了挪身子，空出一半床榻，“你今晚就睡这儿行吗？”
　　林双：“……”
　　雷声阵阵，雨夜寒凉，即使关着门窗，殿内也不见暖上几分，闹腾小半个时辰的嘉乾宫复又安静下来，安神香静静地燃着，充斥着整个寝殿。
　　贵妃的床榻自然柔软舒适，林双却无半分睡意。
　　沈良时梦中也不得安宁地打颤，她两条胳膊如同蛇一般缠着林双的一条手臂，缠得她有些发麻，又抽不出来。
　　林双僵着半边身子，稍一动弹就能惊醒沈良时，她偏头看了一眼，见她脸上还挂着泪痕，不由得望着床帷顶叹出一口气。
　　以往在江南堂中，她也和林似同榻而眠，小时候更是毫无禁忌，师门几个小孩常常睡大通铺。但他们睡姿大多散漫得不堪入目，鼾声如雷贯耳，吵得她半夜将人踹下去。
　　沈良时与她们不一样，她是高门大户里出身的名门闺秀，睡觉时端正老实，也不打呼，安安静静地如同兔子一样。
　　只不过这只兔子今晚被吓着了，变成了快缠死林双的蛇。
　　头发铺在枕上，在林双脸边蹭来蹭去，林双动了动，把她的头发压在自己脑袋下，忍不住伸手将她散乱的头碎发拂到耳后。
　　怎么会突然生出幻觉了呢？
　　小皇子当然不是沈良时害死的，但他却整晚整晚缠着沈良时，此事传出去不免让人怀疑。
　　凡生幻觉，不是过度劳累，则是中毒，林双所知道能让人产生幻觉的毒，都需要长时间服用才能生效，但沈良时每日三餐都和林双一起用，为何自己没事？
　　林双挑开一条缝，见外面有隐隐光亮，猜想应该快到日出时分了，她在冗杂的思绪中终于产生了睡意。
　　她意识正逐渐模糊，身侧的沈良时不知又梦到了什么，松开些许的手臂蓦然收紧，整个人也跟着紧张起来，往热源处靠，从肩到腹部到脚，严丝合缝，自然无可避免地压到某些地方。
　　软的，贴在手肘上。
　　林双猝然睁眼，皱起眉来，虽然心底知道两人都是女子，谁也占不到谁便宜，但不知为何她心底有些局促和不自在，尤其此时沈良时意识不清，总像自己唐突了。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拿开些，但沈良时就如同上钩的鱼一般尾随而来，寸步不离，直到林双一半身子都悬在空中时，再也避无可避。
　　嘉乾宫一连几日闹鬼的事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开始暗地里猜测昭禧贵妃做贼心虚，被鬼缠上身了，而皇帝一直保持沉默，也不曾去探望，更加重了众人心底的怀疑。
　　连日大雨停下，艳阳高照。
　　裕妃和葭嫔来探望时，沈良时正坐在檐下喝药。
　　病气沉沉，她惨白着脸掩唇咳嗽时竟然有几分病弱西子的韵味，嫉妒得二人绞手帕。
　　“二位请坐，咳咳……本宫病着，招待不周了，迦音看茶。”
　　三人寒暄几句，裕妃环视过院内一周，道：“还从未能仔细看过贵妃娘娘的嘉乾宫呢，今日得见果然气派！”
　　葭嫔便问：“再气派的宫殿如今也闹鬼了，娘娘夜里一个人住怕不怕？要不然从护国寺请几个大师来念念经？”
　　沈良时莞尔：“本宫从来不信这些。”
　　葭嫔冷笑一声，道：“不信也好，不过啊，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现在宫中都传遍了，娘娘是被鬼吓得病倒的，不知是不是真的？”
　　林双正从正殿走来，手中拿着今日要点的白烛，还未走近，就听到银铃般的笑声，她顺着声音看到院中几人。
　　沈良时拂开茶叶，抿了一口，头也不抬地道：“晏贵妃被关了这许多日，葭嫔去看过了吗？”
　　葭嫔一时哽住。
　　“本宫记得你以前可是唯晏贵妃马首是瞻，如今她失势了，你倒是找了一个新主，还不忘反咬她一口。”她将茶盏放下，漫不经心的扫过两人，“你猜她出来之后会不会报复你？”
　　裕妃道：“贵妃娘娘说笑了，宫中女子都为侍奉陛下，有什么主不主的，何况晏贵妃谋害皇嗣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怕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
　　“桑朵还在慎刑司关着，谁又知道呢？”沈良时意味深长地看了裕妃一眼，又瞥过她后面的葭嫔，道：“苍天有眼，本宫只劝你，墙头草可不是好做的，仔细自己的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葭嫔的脸色沉下去，还不待她出声反驳，一对白烛被放在案上。
　　林双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眼下还挂着两轮乌青，“内务府送白烛来了。”
　　裕妃的视线在白烛上一落即收，被林双敏锐地捕捉到。
　　直到二人离开嘉乾宫，林双才一屁股坐下，拿起一只白烛放在鼻尖嗅了嗅。
　　沈良时恹恹地靠在椅背上，看样子随时能睡过去，她看着林双将蜡烛翻来覆去检查一通，问道：“你老板着脸干嘛？跟本宫同榻而眠是便宜你了好吧！你看谁家的宫女有你这么舒坦？”
　　林双阴阳道：“谢贵妃娘娘开恩。”
　　沈良时连日噩梦，林双也跟着不得好眠，一来二去两人眼下都挂着两轮乌青，谁也没好到哪儿去。
　　迦音捧着一个漆盘脚步轻快走来，笑意盈盈地道：“娘娘，花房送来新的花油，用来擦手最好，奴婢为您抹上吧！”
　　沈良时这才来了兴致，伸出细白的双手。
　　迦音为她擦净双手，将溢着芳香的花油滴在她手背上，仔细抹开，指缝与指甲边缘也不落下。
　　林双看了一眼，只觉跟水蛇一般无二，问道：“你见过晏嫣然了？”
　　不知为何，沈良时面色一时有些不自然，但又很快恢复正常，“去看过她，怎么说她也帮了我一次。”
　　林双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沈良时彻底僵住。
　　那日晏嫣然攀上她脖颈的手还历历在目。
　　“我为什么帮你？”晏嫣然笑得花枝乱颤，她手背蹭过沈良时的脸，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你真的一点看不出来吗？”
　　沈良时偏开脸，道：“一直以来你不是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吗？”
　　晏嫣然真委屈上了，“冤枉啊姐姐，谁让你一直都不看我呢，我当然只能想点办法吸引你的注意了，你瞧，眼下你不是主动来看我了吗？”
　　沈良时皱眉看她，不解道：“为什么？为了我不跟你争宠？”
　　晏嫣然敛去笑意，正色看她，犹豫斟酌许久才道：“当然是为了你不去争宠啊，这样我就不用和陛下争你了。”
　　沈良时怔愣在原地，好似今日才认识晏嫣然一般，饶是她再木讷，眼下也能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了。
　　“可……你不是为了陛下进宫的吗？不是为了不嫁到老家去才……”
　　“这些是谁跟你说的？”晏嫣然有些意外地挑起眉，她的手顺着沈良时的肩向上攀去，勾住她的脖颈，道：“我是为了你啊，否则我也等不到嫁给老头，早一头撞死了。”
　　“我是为了你才入宫的，这样就能常常见到你了，可是你太得宠了，陛下日日去看你，我心里嫉妒得很啊……”
　　沈良时推开她，心中大骇，“你疯了？我……你……你简直罔顾人伦！”
　　晏嫣然也不恼，在桌前坐下，头垫着手臂趴在桌上，手中毛笔在宣纸上写写画画，脸上绽开一抹明艳的笑，“你就当我疯了吧。”


第20章 危危我心
　　沈良时娓娓说完那日露藻宫中种种景象，心神似是还没缓过来。
　　林双却是意料之中，和她之前猜想的大差不差。她敲了敲案，示意沈良时回神。
　　“除此之外呢，关于皇嗣的事她什么也没和你说？”
　　“……没有。”沈良时看着她指节弯曲落在案上，恍惚道：“怎么会这样呢？这也太……荒唐了。”
　　林双“嘁”一声，若无其事道：“这有什么，感情不就这么回事吗？”
　　沈良时见她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难以置信道：“可我和她……我们都是女子啊！”
　　林双将蜡烛从中掰断，随口道：“女子也是人，人与人之间相处就会有感情，男子和男子之间也会有，人本就有七情六欲，又不是只有对阴阳不同的人才会有情和欲，这样的事世上多的是，反倒是男女之间有欲无情者多。”
　　沈良时沉默良久，不知在想什么，林双只当她是自小被礼法泡腐了，接受不了这种事，毕竟自己刚知道的时候也有些消化不了。
　　她便垂下眼，指甲从断开的烛芯处抠下一小块，在指尖碾碎，一股微乎其微的异味钻进她的鼻腔中，她面色一变。
　　“传万慈安来！”
　　“那你也会有吗？”
　　话语声同时响起，两人俱是一愣。
　　林双抬眼，沈良时目光氤氲地看来，眸中似有不解又含情意。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到这几日二人同榻而眠时耳边那道清浅的呼吸，以及沈良时的身子若有若无地贴到她的手臂上。
　　林双心神一凛，声音也不自觉寒下去几分，“你说什么？”
　　沈良时面色透出些不自然，她扭回头去，嗫嚅道：“你说人与人之间就会有感情，我会有，那你呢？”
　　林双闭了一下眼，沉声对迦音道：“你先下去。”
　　待迦音走远，院中再无其他人后，林双脸色莫辨，“沈良时，你认清楚，你我只是萍水相逢，过不了多久我就要离开，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
　　“所以，我不会对你有什么多余的感情，就算有，也只会是相识一场的朋友罢了。”
　　“至于你，只不过是对我帮了你一把而心存感激，你不要一时冲昏头，错把此当情了。”
　　沈良时垂着头，鼓弄着自己被花油滋润过的手，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她只低声应了一句，其余什么都不再说。
　　林双自知这番话有些伤人，也不再去看她的神情，拿起蜡烛起身离开嘉乾宫，往太医院去了。
　　她衣摆猎猎，行色匆匆，看上去十分凶煞，认识她的宫人都避之不及，不再敢上前奉承。
　　太医院常年煎煮汤药，上空总飘着浓重的药味，飘出三里地去，苦的人倒胃。
　　林双将蜡烛扔到万慈安案上，道：“看看这里面加了什么。”
　　万慈安与她仅有几面之缘，一直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人，暗地里劝过沈良时好几次。此时他觑了一眼负手而立的林双，不情不愿的拿起蜡烛闻了闻，道：“只是普通的白烛。”
　　林双没接话，脸上写着不满，他只能将蜡烛碾碎。
　　“曼陀罗。”万慈安皱着眉，“怎么会有曼陀罗呢？这是将曼陀罗花粉加在蜡中，待燃烧时，曼陀罗也会被人吸入，会使人产生幻觉，量小不易发现，也不会致死。”
　　林双沉吟。
　　原来如此，有人在送到嘉乾宫的白烛上动了手，沈良时每日燃烛抄经，不断吸入，所以噩梦缠身，醒来又生幻觉。
　　“开一剂解曼陀罗的药方送到嘉乾宫。”
　　这盆脏水被扣到嘉乾宫的头上，露藻宫也未必好到哪儿去，林双打算去见一见晏嫣然，或许她会知道什么。
　　一名小太监立在门外，拦住她，道：“林霜姑娘，慎刑司关着的宫女吵着要见您，辛苦您去一趟。”
　　桑朵被断断续续折磨了快半个月，终于松口愿意坦白，但求着吵着要见林双。
　　“巴扎依桑娜，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几日不见，桑朵已经饿得不成人样，蓬头垢面，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口。见林双走进来，她立即扑上去抓住牢门，迫切地问。
　　林双歪着头打量她，道：“我说了，使了银子，连逼带骗问出来的。”
　　桑朵隔着牢门伸出手抓住她的衣袖，道：“她还好吗？还活着吗？”
　　“不知道。”林双拂开她的手，在衣袖上掸了一下，学着那晚她在渭宁别馆求饶似的口气语句，恶劣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桑朵怨恨地伸手抓向她的脸，被她轻飘飘地躲开了。
　　“你一日不交代，你母亲的命就一日悬在刀尖上，生死一线全在于你。”林双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抬起睨着她，“我既然能查到她，就有办法把她抓到京城来，你要是老实交代清楚，我也能送你出去和你母亲团聚，如果不行，大不了就让裕妃把她杀了。”
　　“你！”桑朵气急败坏，“你既然都知道是裕妃，为何还要来逼我？我只是一个奴婢而已，我能做什么？”
　　外面已是艳阳天，慎刑司里却还是潮湿阴冷，透着腐烂的味道，待的久了难免有些恶心，林双“啧”一声，“少在这儿装，裕妃怎么和你说的我大概能猜到，我只是图个方便，也给你条活路。”
　　暮色四合时，沈良时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饭菜有些失神。
　　“林双还没回来？”
　　迦音为难的摇摇头，道：“林双姐去内务府了。”
　　下午万慈安就将药送过来，但曼陀罗的毒不是一日能解，沈良时连日梦里梦外都见鬼，眼下到了天色昏暗的时候，心中依旧有些发怵。
　　林双进到内殿时，寝殿里灯火通明，她约莫能猜到沈良时还没睡，但只自顾回了自己屋。
　　碍于白日里檐下发生的事，林双觉得不能再去看她，倘若沈良时真对她起了旖旎心思，她这番作为无异于欲拒还迎。
　　林双仰面躺在榻上，心头纳罕，“她不是喜欢皇帝吗？是哪儿出问题了？”
　　她十五岁以前的人生只有习武和打架，十五岁之后开始行走江湖，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和诸般武艺——平心而论，沈良时确实是她遇到的人里面最好看的，比那些劳什子花魁、美人还要漂亮，跟她以前遇到的人也不大一样，柔弱、爱哭、手无缚鸡之力，还有些沉迷于男女之情。
　　江湖第一美人身后每天追着数不清的爱慕者，男男女女，林双曾经也是其中一员，但不为美色，是为她手中独一份的“红袖千剑”，后来讨教过了，一般，自此再无往来。
　　沈良时不一样，她身上没有什么武林绝学，她只是林双流离到皇宫是结下的一段缘而已。
　　林双虽从未通情事，但见过他人谈情说爱，还见过自己的师弟哄骗姑娘一套又一套，大多都是沉沦于皮相和欲望，没有什么真情实感。
　　因此她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不避讳但也不追求，她也不认为两个人能因为这么一点相处就能生出异样情愫来。
　　所以她觉得沈良时只是一时脑热或者分不清而已。
　　“林双姐，睡了吗？”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迦音的脑袋从门缝中探进来。
　　林双闭上眼不应答，俨然一副睡熟的样子。
　　她本以为这样迦音就会老实地离开，岂料小丫头就站在门边幽幽地一直喊她。
　　“睡着也被你喊醒了。”林双耐着性子道：“什么事？”
　　迦音将一碗安神汤捧起来遮住脸，小声道：“娘娘的安神汤。”
　　说罢，还讨好地笑了笑。
　　林双：“……”
　　沈良时环膝坐在床榻上，头枕着膝盖，盯着帷帐上的流苏，烛火照映下，她长发散开，柔和又温顺。
　　林双透过窗往里看了一眼，走到门边本想推门而入，却又顿住，头一次彬彬有礼地叩了叩门。
　　“进。”
　　沈良时有些意外，见她手中端着安神汤，连忙接过来，道：“这种事让迦音做就好了，让你深夜还走一趟。”
　　林双看着她拿开勺子，捧着碗汩汩往下灌，波澜不惊道：“不是你让她去请我的吗？”
　　“咳咳！咳咳咳咳……”
　　沈良时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看向她的目光震惊，触及她毫无波动的视线，又只能气道：“你也太不要脸了吧！”
　　林双就梗着脖子乜了她半晌，随后她回身合上门，又去挨个吹熄殿中的烛火，动作僵硬地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睡觉。”
　　沈良时爬回床榻上拖拽被子，待烛火全部熄灭，殿中陷入一片黑暗，林双行至榻前，二人一坐一立，一时无人动作。
　　……怎么睡？
　　……还搂着睡？
　　前几日夜里，沈良时常因为梦中惊吓睡不安稳，林双本就因为有人在侧而觉浅，又被她翻来覆去的惊扰，醒来无数次，所以常睡到一半将人手脚一锢，如此方得以到天明。
　　沈良时的脸烧红，幸而在晦暗中，没人能瞧见。
　　她手抠着锦被，往里挪了几寸，刚要开口，就见床前立着的人如同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坐了下来……然后不动了。
　　两人对峙片刻，两两无声。
　　沈良时环是殿中一圈，忍着心底的害怕，道：“再坐下去就天亮了……”
　　她听到黑暗中有人叹了一口气，然而还不待她去分辨其中意味，就听有人敲门，声音紧又急。
　　“娘娘，不好了！”
　　林双几步上前拉开门，问道：“怎么了？”
　　“凤仪宫出事了，”迦音换了口气，道：“皇后娘娘不行了！”
　　小产之后，皇后一直不见好，太医院想尽办法，只想出用参汤吊着她的精神。林双私下猜测过她断气是迟早的事，但没想到这么快，又这么突然。
　　阖宫嫔妃不顾更深露重赶到凤仪宫，皇帝已经守在榻前。
　　沈良时心里突突直跳，想起临走前林双同她说的话。
　　“皇后突然不行了，背后一定有人动手，这盆脏水不是泼给你就是泼给晏嫣然，无论谁向你发难，你都咬死不知此事，咬住裕妃和襄妃不放，问她们要证据去。”
　　沈良时抬头看向硕大的“凤仪宫”三个字，攥紧迦音的手臂，迦音担忧道：“娘娘，您还好吗？”
　　她摇头勉强一笑，“本宫没事，进去吧。”
　　皇后寝殿内此时挤满了人，沈良时越过其他嫔妃走到前头去向皇帝见礼。
　　张裕正从皇后身上撤下银针，他颤巍巍地向皇帝告罪，“微臣无能，只能为娘娘吊住气，陛下多与她说说话吧。”
　　“滚！都滚！”
　　“陛下。”宋颐婕拉住暴怒的萧承锦，气若游丝道：“不怪太医们，是臣妾身子不争气。”
　　萧承锦握着她的手，道：“不会的，朕已经在找天下名医来为你医治了，你会好起来的。”
　　宋颐婕缓缓扯出一个虚弱的笑，道：“臣妾多谢陛下，但是臣妾还是没能为您生下一个嫡子，不知如何去面见父皇母后……只愿他们不要怪臣妾，陛下也不要怪臣妾，不要累及臣妾的父亲，他年事已高，还请陛下恩准他告老还乡。”
　　“朕答应你，朕都答应你，”萧承锦紧紧握着她的手，不知不觉竟流下两行泪来，“都怪朕，是朕一直要你给朕生一个皇子，否则你也不会小产，也不会……”
　　他话还没说完，宋颐婕猛地捂唇咳嗽起来，一滩血在帕子上晕开。
　　沈良时同其他人一齐跪下，高呼“皇后保重凤体”。
　　宋颐婕面色灰败，半月时间将她耗得形容枯槁，再不见往日端庄得体，她躺在绣有凤凰纹样的床帐里，如同被关在一个华丽的匣子中，被吸走了所有的生气。
　　短短几年，将她与以往那个潇洒恣意的丞相府独女变得天差地别，变成了以前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沈良时垂首跪立，视线落在她的脸上，觉得有些不认识她了。
　　宋颐婕挣开萧承锦的手，抚摸着锦被上绣得栩栩如生的凤凰，“陛下，您还记得当年您来相府向我父亲求娶我时的场景吗？”
　　乍闻此言，沈良时脊背顿时僵住，她抬眼看向尚在流泪的萧承锦，只见他脸色忽地沉下去了。
　　“皇后，你是病糊涂了。”萧承锦擦掉眼泪，向众妃嫔示意道：“你们先下去吧。”
　　皇后不顾他的阻拦，继续道：“我没有糊涂，我一直记得，您和我父亲说心悦我已久，希望能求娶我做您的正妃。”
　　“陛下当时还只是皇子，第二日您就请求先皇赐婚，父亲劝了好几天，他说你明礼数，知进退，将来定是个好夫君，将我嫁给您他很放心……”
　　“贵妃，朕让你退下！”
　　其余人早在皇帝开口时就马不停蹄地离开，唯有沈良时还跪在原地，身板挺直，偌大的宫殿中现下只有他们三人。
　　沈良时不顾萧承锦的呵斥，怔怔地看着宋颐婕，无意识倾身向前，道：“然后呢？”
　　“贵妃！”
　　宋颐婕不知为何蓦地落下泪来，她看着朱红的帐顶，最终闭上了眼。
　　“陛下，其实我从来不想做什么太子妃、皇后，我喜欢骑马，喜欢跳舞，喜欢皮影……唯独不喜欢做皇后……”
　　“我想起仗剑江湖，想过自由的生活，而不是整日在宫中……”
　　“其实我知道，您并不是喜欢我，您只是需要我父亲的支持而已，但没关系……我也不喜欢您，我和您竟也这样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
　　萧承锦大声道：“来人，将贵妃请出去！”
　　殿外的侍卫冲进来架起沈良时的胳膊，强硬地掰开她抓着床柱的手，用力间折断了她长长的指甲，流出血来。
　　沈良时拧不过两个侍卫，被他们拖起来往外带，她此时也顾不上形象，只盯着躺在榻上的宋颐婕，竭力道：“让她说完！萧承锦你让她说完啊！”
　　她离宋颐婕越来越远，远得逐渐听不清她说了什么，殿门隔断开，她跌坐在月色下，头一次觉得如此无力，方才的怒意散去，宋颐婕最后一句话也逐渐消散。
　　“皇后死了，宋颐婕就能继续骑马去仗剑江湖了。”


第21章 人与事了
　　“皇后娘娘崩逝了——”
　　凤仪宫内，所有人跪拜长叩，啼哭声从角落传开，很快传遍整个皇宫。
　　沈良时微微抬起头，一双绣着金龙的靴子停在面前，皇帝的声音沉沉地从她头顶传来。
　　“皇后崩逝，宫中之事暂时交由贵妃打理，当务之急是皇后丧事，不能出一点差池，内务府会好好辅助你的，你应该能明白朕的意思吧，贵妃？”
　　沈良时缓慢的抬起头看向她，年轻的帝王脸上还有泪痕，但眼底却如同古井一般毫无波动。
　　“陛下。”不待沈良时回答，裕妃便上前道：“皇子胎死腹中，皇后娘娘更是为此而伤心病逝，这些事都与贵妃脱不掉干系，臣妾以为贵妃此时不适合再主理六宫事。”
　　皇帝看了一眼沉默的沈良时，道：“此事都是晏贵妃的错，与昭禧贵妃无关，待到皇后下葬，朕就会赐死她。”
　　裕妃道：“陛下，御膳房宫女已经指认昭禧贵妃，此事就是她二人联手合谋，您不能因为宠爱她就存心偏袒，这会让后宫嫔妃寒了心的，望陛下明查！”
　　她话落，身后众人如同商量好的一般，齐齐下拜，“望陛下明查！”
　　皇帝面露不悦，狭长的眼眸眯起。
　　“裕妃。”沈良时回头看她，“你口口声声说是本宫害的皇后母子，你有什么证据吗？”
　　裕妃道：“御膳房宫女就是证据。”
　　沈良时道：“那日众人都在场，都听到她说自己也不确定到底是谁，你又凭什么一口咬定是本宫？”
　　“就算宫女没看清，这几日宫中皆传嘉乾宫闹鬼，此事沸沸扬扬，娘娘您也能抵赖吗？”
　　“说到此事，本宫也有话说。”话落，沈良时扭头朝着皇帝一拜，“陛下，有人在嘉乾宫的白烛中掺入了曼陀罗，这才导致臣妾夜夜梦魇、日日心慌，此人居心何其歹毒，还请陛下明察！”
　　裕妃和襄妃听闻此话，彼此对视交换了一个眼神。
　　襄妃由宫女扶着上前，三步一咳嗽，道：“贵妃娘娘不能为了自己脱身就找如此荒谬的借口，白烛都是护国寺的师父亲手制作，运到宫中，直接分发给各宫的，您难道还要说是有人在护国寺安插人只为诬陷你吗？”
　　沈良时面无表情道：“焉知不是有人偷天换柱？”
　　襄妃用手怕捂住嘴咳了两声，问：“贵妃娘娘有证据吗？”
　　沈良时怒极反笑，嘲弄道：“你们将罪名扣在本宫和晏贵妃头上，拿不出确凿证据就算了，还要让本宫反拿出证据，襄妃你是疯了吗？”
　　“你……咳咳咳……”
　　葭嫔连忙上前为她拍背顺气，怪声道：“晏贵妃自己已经承认谋害皇嗣，娘娘您又何必反咬二位娘娘一口，您说她们污蔑陷害您，怎么也要拿出证据来吧？”
　　沈良时看着她那副样子就来气，“葭嫔跟在晏贵妃身边久了，倒是将她阴阳人的本事学来，只是怎么没学到半点好的，平时不声不响，借着拱火看热闹来发难，还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啊！”
　　葭嫔往前依附晏嫣然没少被人背后戳脊梁骨，还要受晏嫣然的气，此时被这么一说就火冒三丈，“你说谁是狗？！”
　　沈良时反唇相讥，“往日你不过是跟在晏贵妃身后摇尾乞怜的玩意儿罢了，眼见她失势，就换了一个主子，如今扒着个什么都不是东西，也敢跟本宫叫嚣上，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葭嫔顿时顾不上地位高低，冲着跪在地上的沈良时扬起巴掌就要扇下去，沈良时曾经也是宫中出了名的刁蛮，又岂是善茬，当即一手抓住她，一手挥出残影给了她两个耳光。
　　葭嫔被打得跌坐在地，捂着红肿起来的脸颊，哭着膝行上前抓住皇帝靴子，涕泪交加的让皇帝为她做主。
　　“够了！”皇帝黑着脸拂开她，怒道：“再吵都滚回去闭门思过！”
　　他抬手一指转动手腕的沈良时，“还有你！当着朕的面就殴打其他妃嫔，谁给你的胆子？”
　　沈良时揉了揉膝盖，冷声道：“陛下在这儿，那您可看到了是她冲上来要打……”
　　“滚回你的嘉乾宫去！”
　　“……”
　　凤仪宫中霎时安静下来。
　　沈良时冷着脸看向皇帝，和他隔着几个台阶对视，那张脸与记忆中的重叠，说出来的话也如此相像。
　　三年前也是如此，沈良时负气离去，一困就是三年。三年后还是如此，他气得瞪大双眼，眼中有被冒犯的愤怒，有对这些琐事的不耐烦，像是随时要扑上来掐死沈良时一般。
　　沈良时清楚明确地意识到，随着年岁增加，时光流转，眼前的这个人是整个国家年轻有为的皇帝，是妃嫔心中不可触怒的真龙天子，却不是那个与沈良时花前月下的少年皇子了。
　　深吸一口气，压着心头的不适道：“陛下要怪要罚，我都认，只是今日要替崩逝的皇后和尚在囚禁的晏贵妃讨回一个公道。”
　　王睬从旁道：“陛下，万太医和嘉乾宫宫女求见，言说有重要证据呈上。”
　　沈良时心头一跳，但已经来不及制止皇帝召见他们，只见身形颀长的林双此时含胸驼背，跟在万慈安身后走进来。
　　她面上不知涂抹了何物，现下鼻梁扁塌，两颊鼓鼓，颧骨突出，原本英气秀丽的脸庞变得平平无奇，整个人看上去窝窝囊囊的样子。
　　林双顶着那副窝囊样来到沈良时面前，手顺势穿过她腋下，将她强硬地扶起来，夹着嗓子道：“娘娘，您让奴婢查的事情都已经查清楚了。”
　　沈良时：“……”
　　迦音目瞪口呆，“林双姐你……”
　　林双斜了她一眼，附到沈良时耳边低语几句。
　　“陛下，微臣确实在昭禧贵妃宫中的白烛中查到曼陀罗花粉，此物有致幻作用，吸入过多还有可能导致丧命。”
　　万慈安将袖中的白烛递给王睬。
　　“幸而贵妃娘娘吸入量少又及时发现，只是产生幻觉，没有危及性命，贵妃娘娘不放心，命臣前往露藻宫为晏贵妃诊治，同样也在晏贵妃宫中发现被投毒的白烛。”
　　林双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递到沈良时手中，她翻到其中一页，递给王睬，道：“襄妃说的不错，这些蜡烛都是由护国寺的师父亲手制作，再送到宫中来分发，每日一共几只、分到哪个宫里、剩余几只都有记录在册，于是臣妾命人查了内务府的记录。”
　　“陛下请看，八月十七之前，每天送来的蜡烛都剩下三十四只，这些都会被送到供经殿中全部燃尽，但之后就剩下三十八只，臣妾想，是有人用掺了曼陀罗的蜡烛顶替了原本送到嘉乾宫和露藻宫的蜡烛，所以会多出来四根，有零有整不会是巧合。”
　　“并且也是在十七这一天，原本一直负责往嘉乾宫和玉鸾宫送东西的两个小宫女被换下去了，换成了两个年龄二十五左右的宫女，而再过不了多久，就该是放适龄宫女出宫的日子了。”
　　“臣妾让人查了两个宫女的身世，没有查出什么，但在她们所住的房屋后面，发现了未销毁的曼陀罗花粉和掺了毒的蜡烛，底部还仿刻有护国寺的标记，且在她们屋中搜查出来两张‘放逐令’和几张大额银票，放逐令上写的主家就是裕妃和襄妃的母家。”
　　两张鲜红的放逐令被皇帝扔到裕妃和襄妃面前，“你二人作何解释？”
　　裕妃稳住心神，镇定道：“陛下，这放逐令上并没有盖章，完全可能是她自己写的，用来诬陷臣妾！”
　　沈良时叹道：“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如今两个宫女已经被送到慎刑司审问，陛下静待结果便是。”
　　襄妃上前柔声道：“陛下，重刑之下必有冤屈，如何能信？”
　　沈良时福礼，道：“陛下，请提中秋夜当晚的御膳房宫女。”
　　不多时，桑朵被人架着带到凤仪宫正殿中。
　　与此同时，沈良时亲手在两张新的放逐令上盖上自己的金印。
　　沈良时将放逐令拿起展给桑朵看，“桑朵，你将中秋当晚的事情原原本本说来，本宫可放你出宫和你母亲团聚，也可以给你自由之身。”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对面的裕妃，道：“本宫虽不是善主，但一向是说话算话的，你在宫中这么多年，应该知道。”
　　桑朵眼中蓄起泪来，她挺直跪着的身子，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拿沈良时手中的放逐令，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上面每一个字都没有问题后将其仔细叠起贴身放入怀中。
　　眼泪顺着她脏污的面庞流下来，这个已经在宫中熬了十六七年的姑娘泣不成声，只会不停地对着沈良时磕头。
　　“陛下，奴婢是御膳房最下等的宫女，平时都只能干抱柴烧火的活，本来轮不到奴婢为皇后娘娘的汤看火的，是月前，裕妃娘娘身边的姑姑找到奴婢，问奴婢是不是有个母亲，又问奴婢想不想出宫，她说只要帮裕妃娘娘做完此事，就放奴婢出宫，还能帮奴婢脱去奴籍，让奴婢与母亲团聚。”
　　“姑姑给了奴婢一包泻药和一包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让奴婢趁机放入负责皇后娘娘膳食的宫人食物中，奴婢则瞅准时机替他的活，然后将那包粉末放倒汤中，事后只管往外跑，如果被捉住了就一口咬定是昭禧贵妃和晏贵妃。”
　　“贱婢胡言！”裕妃拍案而起，猛地上前踹了桑朵一脚，又扑向沈良时，长长的指甲在沈良时脸上划出一道红痕，她指着沈良时恶狠狠道：“是你！是你买通她让她这么说的！你胆敢污蔑本宫！”
　　沈良时捂着自己的脸，慌不择路地抓住林双，不知是疼还是怕，眼眶红起来。
　　“林双！林双！我的脸？！是不是破相了？！”
　　裕妃见她哭了，怒不可遏地扑上来抓住她，“你还要装！”
　　殿中乱作一团，宫人纷纷上前抓住他二人要将她们分开，裕妃骂声和沈良时的喊声吵作一团。
　　林双一手抓住沈良时的手腕，一手扣住裕妃的食指一掰，那只划过沈良时脸的指甲直接掉落在地，裕妃被她推倒在地，血从她食指指尖涌出来，疼得她大叫起来。
　　万慈安连忙上前为她止血。
　　另一头，林双安抚住沈良时，拉开她捂着脸的手，道：“没破，只是肿了。”
　　迦音取来消肿的药膏为她涂上。
　　皇帝扶额，道：“裕妃、襄妃，你们还有话说吗？”
　　裕妃不顾伤口爬上前去，哭天抢地，“陛下这都是污蔑啊！您都看到了，她给了这贱婢这么多好处，这贱婢一定是被她收买了！”
　　桑朵连连磕头，“奴婢说的都是真话啊！请陛下恕罪！”
　　“若非你收买她陷害贵妃，为何要派人给在慎刑司中的一个小宫女下毒？”
　　裕妃的哭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说话的林双。
　　“那日我去慎刑司询问审查情况，却见这宫女不过几日就被饿得皮包骨，身上伤口溃烂不止，今日白日我又去看她，见她身上有大小黑斑，不是你下毒是什么？就在刚才我带着太医闯进慎刑司，她已经倒地不起，下毒的太监现在就关在慎刑司，你可敢与他对峙？”
　　裕妃瘫倒在地，口中喃喃不停，“不可能……”
　　林双道：“你将她母亲从西北拐来京中，以此威胁她，若非贵妃派人报到盛京府，她母亲就被以逃奴的身份处死了。”
　　裕妃再说不出话来，一旁坐着的襄妃上前掩面而泣，道：“裕妃妹妹你怎么这么傻啊，怎么做出这种事来啊……”
　　“襄妃娘娘先别哭，你也脱不了干系。”林双从袖中拿出一枚铁片递给王睬，“你弟弟这个御林军当的好威风，在宫中想杀谁就杀谁，点香阁的刘副总管也没能逃出他的手。”
　　“我看过刘公公的尸体，他的中指指甲断掉一半，猜想是因为临死挣扎时抓到了什么，于是让人在渭宁别馆湖边找了找，找到了这枚铁片，看样子是宫中御林军身上的盔甲脱落，渭宁别馆洒扫的的宫人好几次见到你弟弟在湖边找什么，应该就是这个吧，是与不是一对便知。”
　　皇帝的视线从手中的铁片上移开，带着研究的意味看向林双，道：“贵妃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心细的宫女，看上去平平无奇，做起事说起话来倒是条分缕析、不畏不惧。”
　　沈良时忙道：“陛下忙于国事，宫中宫人这么多没见过也正常，她是有些小聪明，就是生性懒惰，所以臣妾一直不爱带在身边，眼下证据俱全，陛下还是了处置裕妃和襄妃二人，早日放晏贵妃出来，让皇后娘娘和小皇子安息。”
　　皇帝摆手道：“不急，钗子的事还没清楚，晏贵妃未必清白。”
　　沈良时拿过先前的册子往前翻了翻，递还回去。
　　“金钗一事更为简单，被杖毙的恭嫔以前是臣妾贴身伺候的宫女，她在我身边伺候时盗取了陛下赏赐的金钗，藏在自己宫中，后来内务府清查她宫中的财务时，查出来记录在册的就有这只金钗，去找却发现不在库中，晏贵妃手中那对早就丢失，按照这样的样式派人暗中打造一只以假乱真也不是问题，一切臣妾都已交由内务府和慎刑司去追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所以，晏贵妃本无罪，但还是将所有罪责一并揽在自己身上了。”皇帝合上册子，扔在手边的小几上，轻轻颔首，“朕一直以为你与她不对付，却不知你二人关系如此好，好到你首饰上的东珠上哪儿有道划痕她都知道。”
　　此话一出，沈良时心神一震，却还是沉静道：“陛下既知我二人不合，往后就不必再赐我们一样的东西了。”


第22章 讳莫如深
　　离南屏城八百里外的风霖渡口，一艘船缓缓进入泊位，一群身着黑底红边的青年少女从船上大步走下来，领头的男子二十二三，腰间佩剑，身形高挑，气度儒雅。
　　一行十五人，俱是安安静静。
　　“师兄！”一名少女从远处跑来，腰间悬挂的银铃叮当作响，她站定在男子身前，踮着脚往他身后看了好几眼，略带失望道：“此去东瀛，没有师姐的消息吗？”
　　“成兴道道主说这几个月来，他手下人都未见过师妹。”男子垂下眼摇头，道：“阿似，你也别太担心了，如果师妹真的流落到东瀛，也未必是件好事。”
　　此二人正是江南堂弟子林单和林似。
　　距林双跌落天坑已快半年，那日过后，江南堂一直派人在到处寻找她的踪迹。想尽办法终于下到天坑底的弟子并没有发现她的尸首，反而发现坑底暗河直通南海附近。
　　他二人便带人奔赴南海一带搜寻近一个月，始终没有结果，于是由林单带人乘船前往东瀛。
　　如此一来一往，十日过去。
　　林似秀气的眉皱起，“都这么久了，师姐一定遇到什么事，否则早自己回来了！”
　　如今林双失踪，江湖中人对江南堂虎视眈眈，近几个月来已经有不少人上门试探，江南堂中弟子在外行走也遇到不少麻烦。
　　林单还好，毕竟他向来温文尔雅，待人接物和风细雨让人挑不出错处。
　　但林散和林似散漫任性惯了，没少和人结下梁子，有不少人专门来找他二人寻仇的，好在二人不是花拳绣腿，也能应付过来。
　　“如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只能是被他们几家捡到，将人扣住了。”林似一手成拳砸在另一手心里，道：“我就知道他们眼馋师姐很久了，定是这样！大师兄我们即刻启程，从最近的雪山开始搜，我不信活生生一个人还能被他们藏得严严实实！”
　　“阿似你等等。”林单不禁扶额，道：“想要搜查几大家并非易事，这江湖并非我们江南堂说了算的……”
　　都怪林双成日里给这群混小子撑腰成习惯了，让他们觉得在哪儿都能横行霸道，当成自己家一样，久而久之，他们也都快默认整个江湖都是江南堂的。
　　“大师兄！好消息！”
　　远远的，一个衣袍不整、十七八的少年手中不知高举着什么，快步跑过来，脸上绽出大抹笑容。
　　因为跑得太急，甚至没看到台阶，在码头上摔了一个跟头，险些滚到海里去。
　　“师弟，说了很多次了，在外不要太张扬……还有，把衣服穿好。”
　　林单拍去他衣摆上的尘土，见他没有受伤，将他的衣襟拉严实，问：“师父来信了？”
　　此人衣袍松松垮垮，腰间挂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花花绿绿，正是林散。
　　“师兄，好消息，不张扬我心里都不舒服啊！”林散将信递给他，恨不能举个喇叭到处嚷嚷，“师父说让我们即刻回江南堂，不用再找了，师姐她——”
　　眼见他越喊声越大，林单直接捂住他的嘴，勉强笑道：“师弟，你看到师父信上说什么了对吗？此事不可宣扬，不可让他人知晓。”
　　林似双眼一亮，兴奋又不得不压低声音道：“意思是……师姐她没事？太好了！我就知道师姐这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
　　林散抓住她的手，俩人恨不能高兴的直接一个纵身跳进海里，“师姐也太厉害了！等她回来我要跟所有人都吹一遍！”
　　林单按住二人，生无可恋道：“在外不要说这么狂妄的话啊……”
　　盛京皇宫，供经殿。
　　“皇后一死，整个后宫就是你说了算，开心吗？”
　　“晏嫣然。”沈良时挽袖点亮一盏长明灯，双手合十，合眼道：“这种话别再让本宫听到。”
　　“假正经。”晏嫣然眼神扫过那一排长明灯，装模作样的合手拜了拜，道：“贵妃娘娘如今风头无双，谁敢争锋？还要多谢娘娘捞了臣妾一把呢！”
　　沈良时道：“此事也有你父亲的功劳，是他报到盛京府去的。”
　　晏嫣然眉梢轻挑，“我知道嘛，老不死的可不会轻易让我倒了，不然他可没有第二个女儿能给他儿子撑腰了。”
　　今日是皇后下葬的日子，一应由礼部和内务府料理，裕妃襄妃也被发落，拱火的葭嫔被打入冷宫，如今宫中由沈良时打理，晏嫣然从旁协助，众人唯恐避之不及。
　　晏嫣然见她久久不动，疑道：“怎么我瞧着你比陛下还难受？不过也是稀奇啊，我从前倒没看出来他对皇后这么深情，眼下人没了他倒是几日不去早朝。”
　　沈良时道：“他难受是因为没想到自己近十年的发妻，心里竟然从来没有过他，毕竟他是天子，高高在上，岂能容忍自己枕畔之人冒犯忽视。”
　　落日斜阳拉得太长，橘色的光落在二人的裙摆上，映得上面的银线熠熠生辉。
　　殿中不知沉寂了多久，沈良时蓦地开口问：“你见过少年时的皇后吗？”
　　晏嫣然摇头道：“我那会儿忙着在老头手中讨活路，哪有机会去见过她。”
　　沈良时深深地看了一眼金身佛像，转身朝外走去，晏嫣然紧随她身后，只听她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那你应该不知道，她闺名颐婕，那会儿我们一块儿在国子监念书，大家都叫她宋女侠，宋相夫妻俩老来得女很是疼爱，倾尽二人文采相授，她却不爱诗词歌赋，除了跳舞就喜欢舞刀弄剑，一直做着闯荡江湖的美梦，和我正好相反，京中人都说我俩投错胎，常拿我和她作比较，但其实我二人私下关系还行，一起去望归楼喝过酒的交情。”
　　“后来年纪渐长，大家都情愫懵懂的时候，她还是一心要去闯荡江湖，那几年闹得宋相头疼得很，不是打人就是逃学，除了到我家跟我父亲学骑射，其他时候总不见她安宁，她常常因为当街斗殴被盛京府抓起来，宋相处理完公务还要去提人。”
　　“有一次不知她怎么把宋相气急了，还没离开盛京府一里路，就把她揍了，我们都难以置信，宋相是个儒生，从来没跟谁红过脸，谁能想到生出这么个混世魔王来。”
　　沈良时沿着宫道慢慢前行，说到好笑的地方，没忍住笑出声来，晏嫣然听着也不禁勾起唇，道：“看不出来，我以为她一直是那副要死……温温和和的模样，没想到以前也不是省油的灯。”
　　“又几年，大家都到了议亲的年纪，先皇操持了好几场相看的宴会，她作为丞相独女必然出席，宋家书香门第，宋相是股肱之臣，所以就算她名声不好，看在她爹的份上，皇子们都抢破头地对她示好，然后都被她揍一遍。”
　　“宋相眼看着这样也不是办法，只能应允放她出去闯一闯，想着吃点苦头就知道回来了，她兴致盎然地收拾好行李，约我们到望归楼为她饯行，我们都以为她的侠女梦要成真了，谁知就在走的前一晚……”
　　话音一顿，晏嫣然偏头看向身旁，只见她不知为何停住，深深吸了口气，才继续道：“就在走的前一晚，当时还是皇子的陛下登门求亲，谁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宋相竟然答应把宋颐婕嫁给他，第二日赐婚的圣旨下来，宋颐婕又哭又闹，但她知道她要是跑了或者自尽，他们宋家就完了，后来没多久，她就成了皇子妃。”
　　“谁能想到，最不愿意议亲的宋颐婕成了最先嫁人的，整个人也开始端着拧着，学着怎么当一个好妻子，怎么善待府中下人，怎么和京中贵妇周旋，怎么迎来送往皇子府上的客人，先帝不止一次地夸她大方得体有风范……她再也没提过她的侠女梦，直到成为皇后，甚至也没再骑过马了。”
　　穿过御花园，大朵的菊花已经绽放，因为开得太过旺，它在暮色下鲜艳动人，却在枝头上摇摇欲坠，沈良时伸手轻轻托住它，花瓣上还有烈日带来的暖意。
　　晏嫣然垂眼扫过那朵菊花，问：“那你呢？你为什么嫁给陛下？”
　　“他成为太子之后，那时先皇已经病得很严重，为了冲喜，他纳了我为侧妃。”
　　沈良时的手一松开，那朵菊花就倒折下去，不堪重负，她叹出一口长气，一只染着鲜红豆蔻的手伸过来，毫不犹豫地折下那朵菊花。
　　晏嫣然将花递到她手中，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沈良时笑了一声，抬起下巴示意她的指尖，道：“回去洗了吧，让别人看到又要招惹事端。”
　　晏嫣然得了好处还卖乖地凑上前去，“多谢贵妃娘娘关心，臣妾不甚欢喜呢！”
　　沈良时皮笑肉不笑地道：“不客气，接下来可不顺路了，晏贵妃感兴趣的话可自行再折几枝花，本宫就不奉陪了。”
　　宫人缀在她身后，渐渐消失在晦暗的御花园中，一行人很快穿过两条宫道回到嘉乾宫。
　　此时嘉乾宫中已是灯火通明，能听到有孩童嬉笑声从里面传来。行至内殿，还能听到衣料破风之声，似是有人在练武。
　　“不对，手，再抬高点。”
　　林双躺在摇椅里，手中握着一卷书，眼神从未离开书面，嘴里却有模有样地指导着，“再抬高，打直些。”
　　小雨点费力地举着两条手臂，艰难道：“再打直……就脱臼了……”
　　另一侧是逐风，他此时在门前台阶下扎着马步，背对宫门，整个人不停打颤，豆大的汗珠沿着下颌不断滴下。
　　沈良时不解地伸手拍他的肩，这一拍，逐风直接倒地不起，手脚还不停抽搐着。
　　“康瑞！你怎么了？！”沈良时大骇，连忙去探他的鼻息，想推他又不敢，生怕弄出人命来，“康瑞！你醒醒！”
　　摇椅上摇晃的林双终于舍得撩起眼皮看过来，水波不兴地“啊”了一声，道：“看来是抽筋了，没什么事，拖下去吧。”
　　追月上前来架起逐风，得体道：“娘娘不必担心。”
　　沈良时惊魂未定地制止住还在努力打直手臂的小雨点，道：“本宫不过离开一日，你就将我这嘉乾宫搅得腥风血雨。”
　　“嗯，是啊。”林双深以为意地点头，懒洋洋道：“这宫中的日子太无聊了，能斗的也都斗倒了，所以……”
　　她从书后抬起眼来看沈良时，“贵妃什么时候安排我出宫？”
　　沈良时走上前去，躺进另一个躺椅中晃晃悠悠起来，道：“本来这个月中就该放适龄宫女出宫去，但皇后崩逝，宫中事一下多起来，此事也只能往后缓一缓，怎么也要缓到百日之后。”
　　“不行！”林双“啪”合上书，沉声道：“百日那岂不是快到年底了，我等不了这么久。”
　　沈良时问：“你有什么事很着急要去做吗？”
　　林双道：“年关逼近，武林中人都会返回本家，四处人员流动，各个地方必定会加紧把关，我想回去就没那么容易了，何况我还得赶回去过年。”
　　沈良时转了转手中的菊花，轻轻“嗯”了一声，道：“我找机会尽早送你出宫去。”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按下来，廊下的烛火不甚明朗，照得整个院中明暗交叠，被救回来的桂树叶子早掉得差不多，光秃秃地立在院中，月光落下来，又凉又寡淡。
　　林双一反往常地追问道：“尽早是多早？”
　　沈良时在晦暗中沉默了一瞬，还是道：“下个月吧，下个月初是寒衣节，届时我看看能不能送你出去……我也不确定。”
　　话落她支起身来，将手中的菊花插到林双鬓边，轻佻地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道：“怎么不用你那日的假皮了，我倒觉得比你这副凶巴巴的样子好看多了！”
　　她袖袍宽大，带着供经殿的香火气，还有几分御花园中尘土味，若有似无地刮过林双的鼻尖，惹得林双有些心乱地拂开她的手。
　　林双摸到她手背上还有细小的伤口，皱起眉道：“让迦音来给你上药，小心留疤。”
　　“先用膳吧，过会儿再说。”
　　沈良时站起身，迈上寝殿的台阶，正要唤来迦音为她更衣。
　　林双瞧着她面容疲倦，背影也清减不少，想来是最近事情太多，堆积如山都等着她拿主意，她本就是带病之身，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若自己眼下走了，她一人不知能否应付过来……
　　林双立即甩头，将这些念头扔得远远的。
　　皇家私事，再难办也还有晏嫣然做帮手，晏嫣然总不会害她。
　　如此一来，她心中顿时清明许多，开口时声如月色清冷。
　　“沈良时。”
　　沈良时僵在殿门前，几乎能够预料到她要说什么，但又如鲠喉头开不了口阻止她。
　　那个每每提及她都想蒙混过去的问题，像是梦里的月亮一般，如何都捞不到手中。
　　“这儿留不住我。”
　　她听到林双沉沉的声音，觉今晚月色如此寒凉，让人不寒而栗。
　　沈良时扶着门框偏过头来，似是借着力才扯出一抹勉为其难的笑，柔和道：“我知道。”


第23章 朱墙之下
　　渐入金秋，宫中花草却不见潦败，正是菊花盛开的季节，有爱菊的妃嫔每每相约到御花园中去赏花。
　　侍花房的人眼尖地往嘉乾宫送了几盆开的最好、颜色特别的来，但沈良时不爱，转手赏到其他人宫里去了。
　　“本该是桂花开的季节，可惜了……”
　　她坐在窗边的小榻上，搬了一张小几在此看书，眼见窗外那颗桂树始终没有生机，不免叹息。
　　迦音端进来水果，道：“娘娘别叹气了，林双姐说能活就肯定能活的。”
　　沈良时回头打趣她，“你倒是个忠心耿耿的，她说什么你都深信不疑。”
　　迦音娇憨地笑笑，剥好一个橘子递给她。
　　沈良时掰下一瓣送到嘴中，甫一咬开，就见林双手中拎着一个布袋走进院中。
　　“林双。”
　　林双径直走到桂树下，用树下的铁锹吭哧吭哧松了土，将布袋中黑黢黢的东西均匀撒在树脚，又轻轻拨了一层土盖住，拎来一桶水浇溉。
　　“这是什么？”
　　林双拍落手心的尘土，道：“侍花房研究出来的肥料。”
　　沈良时靠在窗框上，拉着声调长长地“哦”了一声，将剩余橘子递到她嘴边，道：“吃橘子，新鲜刚剥开的。”
　　林双退开几寸，略带犹豫的看了她一眼。
　　见她面露怀疑，沈良时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去，她当先掰下一半直接放入自己嘴中嚼了咽下去，坦坦荡荡张开嘴让她看。
　　“嗯？看吧？”
　　林双这才拎着桶回到水缸边，用清水洗净手，还拍掉自己衣摆上的尘土，左右清理干净才回到窗边，接过那半剩下的橘子。
　　沈良时下巴垫着手压在窗上，不知为何眯着眼笑，道：“待会儿你陪我去一趟藏珍阁吧。”
　　林双垂着眼剔干净橘子的白须，一心二用道：“去做什么？”
　　沈良时的视线落在她细长的手指上，心道这人真是穷讲究，吃一瓣橘子这么多事。
　　“陛下赏给我些东西，在藏珍阁放着，需要我自己去取。”
　　“现在宫中人手已经这么紧缺了吗？还要你堂堂贵妃自己跑一趟。”
　　眼见林双终于剔干净，却还要先和她说话，迟迟不放进嘴中，沈良时忍不住催促。
　　“宫中人手一直很紧缺……快吃吧，吃完我们就走。”
　　林双不疑有他，将一瓣橘子放入口中，酸涩的汁水瞬间爆开，她眉尖一动刚要皱起，就见沈良时目光直勾勾盯着她，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林双强忍下酸意，面上波澜不惊地点头，道：“不错，挺甜的，再剥一个。”
　　“啊？”沈良时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她手中的橘子，又看向她写着“颇为满意”的脸上，小声嘀咕道：“不应该啊……”
　　林双问：“什么不应该，不甜吗？”
　　她掰下两瓣，又耐着心剔干净，递到沈良时唇边。
　　她垂着眉眼认真时，眉骨高挺，眼睫如同蝶翼般，倒少了几分凶气，沈良时心神一晃，就着她的手吃下去，还是一模一样的酸涩。
　　“呕……林双你耍我！”
　　林双满意地笑出声来，看着她皱作一团的脸，身心大悦道：“不可存害人之心啊贵妃！”
　　沈良时苦着脸让迦音赶紧剥一个最甜的橘子给她缓缓，林双一手倚在窗上，一手数落地在沈良时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敲得她发髻松散。
　　“就知道你不会安好心……给我吧。”
　　迦音将果盘递过去，林双从中挑出一个来，剥开剔干净了递给沈良时，道：“就当我以德报怨好了，这个肯定甜。”
　　迦音给沈良时重新盘发，她斜眼看林双，半信半疑地接过来放入嘴中，丝丝甜意在口中蔓延开。
　　见她面露满意，又惊又喜地看过来，林双不置可否地轻轻挑眉，眉眼间满是得意。
　　虽已是秋日，但日头却还是出奇得毒辣，云彩遮住太阳时又刮一阵阴风，扰的人穿多穿少都不合适。
　　藏珍阁在御花园另一侧，是皇宫存放稀奇宝物的地方。
　　这些宝物大多不值钱，只是少见，多是小国小族朝会时进贡上来博皇帝一笑的，放入库中太占位置，于是便堆在这儿，时而拿出来赏玩或赏赐给人也行。
　　皇帝赏了一把前朝的象牙琵琶给沈良时，但这把琵琶放进藏珍阁的时间太久了，沈良时左右无事，便自己带人到藏珍阁来，顺带整理阁中物品，好归纳在册。
　　藏珍阁有五层之高，负责清点管理的太监一边为向沈良时大概描述各层都放有哪些东西，一边引着她拾级而上，直达顶层。
　　“娘娘要找到琵琶应该就在这层，但具体在哪儿还得等奴才们找找看。”
　　顶层其实不大，也就和寝殿差不多，放着几个木架和箱子，木架上放着一些稀世乐谱或小型的乐器。
　　林双随意翻看一二，沾了一手灰。
　　“无妨，本宫自己找就是，你们去整理吧，明晚前务必将阁中所有物件清点清楚，记录在册交到内务府。”
　　太监悄声离开，林双见角落处堆叠着几个木箱，上前打开最上面的一个，扑面而来一股木香，里面正是一把品相上佳的四弦琵琶。
　　“是这个吗？”
　　沈良时看了一眼，道：“不是，是一把五弦琵琶，琴头雕刻莲花的。”
　　一连几把都不是沈良时要找的，林双侧身走到架子之间去，空气中漂浮着灰尘，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沈良时坐在那头的矮几上翻看乐谱，随口问道：“着凉了？”
　　“没有。”架子与架子之间的空间实在狭窄，堪堪够人转身，林双看到最里头的架子顶上放着一个玄色箱子，看形状有几分像装琵琶的，她便拉了个结实的箱子做垫脚，够到那个落满灰尘的箱子，“别在那儿干坐着了，过来看看是不是这个。”
　　沈良时却背对着她，不知在架子上掏弄什么，听到了“咣啷咣啷”声音，林双只能捧着箱子从架子间艰难地挤出来。
　　“你捣鼓什么呢？”
　　只见沈良时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雕花木盒，轻轻晃动里面就传来碰撞之声。
　　她滑开木盒盖子，里面是一枚碧绿色的祥云锁玉坠，用一根的绳子穿过一个绳扣系起来，绳子上还缠着一段红线，挂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沈良时将玉坠举到阳光下，玉质剔透盈润，雕刻出来的祥云锁质地光滑，触手生温。
　　“这小玩意儿倒是漂亮，怎的会夹在一堆乐谱中？”
　　林双道：“兴许是收拾的时候落在这儿了。”
　　她打开木箱，里面正是一把五弦琵琶，琴头上雕刻着一朵莲花，象牙制成的面板上毫无杂质。
　　沈良时接过琵琶来，转轴拨弦三两声，素手弹出一首曲子来，声如珠落玉盘，清脆动人。
　　她拉着衣袖擦掉琴身上的灰尘，赞道：“不愧是前朝第一琵琶，这么些年不见天日，却半点不掩尘埃！”
　　她抚过空白的面板，道：“若是能描绘些名画在上就更好了。”
　　沈良时嘱咐整理的太监将象牙琵琶和玉坠标清去处后，带着两样东西离开藏珍阁。
　　此时正到日头最毒的时候，二人沿着墙角阴凉处慢慢前行，走的累了就歇一会儿，立在墙角纳凉，正巧此处茉莉花开得艳丽，沈良时想摘些回去。
　　林双挽袖擦拭颈上的汗，看向正当空的烈日，道：“让侍花房送些到宫中去不就行了。”
　　小太监取来遮阳伞递到林双手中，她撑开伞走上前去遮住沈良时，“摘这么多回去也会干掉，做什么用？”
　　沈良时道：“放到香囊里，挂在床头，闻着也是好的。”
　　林双“啧”一声，“无聊又费劲。”
　　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一道明黄的身影转过假山来。
　　“烈日当空，贵妃当心别晒到了。”
　　沈良时闻声愕然抬头，将手中用帕子兜住的茉莉花递给林双，错步挡在她身前，福礼道：“陛下不是正在新德宫与各位大臣议政吗？怎么来了？”
　　萧承锦伸手截住茉莉花，捧在手中拨了拨，道：“左右吵的不可开交，朕就让他们散了，出来散散心，遇到你在这儿，便过来看看你在干嘛……原来是要采去做成香囊，不知可有朕的份？”
　　沈良时笑道：“陛下想要香囊，宫中绣坊绣娘的手艺可比臣妾的好多了。”
　　“不一样，你做的总更得朕的心些。”萧承锦将茉莉花递还给林双，伸手接过她手中的伞时一愣，奇道：“你身边的宫女总是换的勤些，这个朕以前也没见过，看着……怎倒有些面熟？”
　　沈良时心头一跳，摆手让林双退到最后面去，俨然一副不满的样子，嗔道：“陛下是看如今宫中嫔妃少，缺新鲜面孔，所以看谁都眼熟了是吗？”
　　萧承锦朗声一笑，连忙揽住她，道：“都当上贵妃了，还是这般小心眼，朕只是多嘴两句，你都要醋一醋了……不过母后倒是提过几次，说如今宫里人少了没有以前热闹，但又在皇后丧期，不好大张旗鼓选秀。”
　　沈良时心下了然，顺着他的话道：“臣妾知道，各宫都有些出落标致的小丫头，回头臣妾问问，抬几位上来便是，谁也不会惊动。”
　　萧承锦心满意足地搂着她，喟叹道：“阿时真是为朕解决了很多麻烦啊，如今宫中有条不紊也多是你的功劳，朕都不知道该怎么赏你的好。”
　　以往皇帝说这样的客套话，沈良时都随意奉承两句就应付过去，但今日眼见他正在兴头上，沈良时便心思微动，道：“陛下若真想赏赐臣妾，可否了却臣妾一个心愿。”
　　萧承锦一顿，随即道：“你说便是。”
　　“宋相年事已高，又经丧女之痛，不日也将回乡颐养天年，臣妾便想到父亲与兄长都在狱中病死，尸骨草草收敛，臣妾想……重新修葺沈氏祠堂，将我父亲兄长的牌位放入祠堂中。”
　　萧承锦搂着她的手缓缓松开，沉吟片刻才道：“你父亲和兄长当年俱是获罪入狱，是戴罪之身，朕能留他们尸首完整，已经是格外开恩，如何还能为沈家修缮祠堂？”
　　沈良时心沉下去，她后退一步跪下去，道：“陛下，父亲与兄长虽说是病死，但其实您心里也知道他们在天牢中受了多少刑罚，臣妾知道沈家是戴罪之身，能再服侍陛下也是对臣妾的莫大恩赐，臣妾不求京中能有他们一席之地，哪怕回到老家鞍落城去，只有一间茅草屋也行，还望陛下开恩。”
　　萧承锦面色逐渐阴沉下去，面露不虞，“好了贵妃，此事不是你该管的，朕要回去继续批折子了。”
　　“陛下！”沈良时扯住他明黄色的衣摆，恳求道：“臣妾不能不管啊，您知道的，沈家……只有我了。”
　　“你既知沈家是戴罪之身，也该知道朕已经对你们沈家接二连三的开恩，你父亲拥兵自重、目无天子，你兄长贪污走私，朕顶着满朝文武将你保下，你可曾体谅过朕的难处？”
　　萧承锦将衣摆抽出来，沈良时跪在地上踉跄了一下。
　　“陛下信吗？您自幼跟随我父亲习武，跟我兄长也是同窗之谊，当年一事他们连证据都不曾拿出，您就已经定了沈家的罪，难道不是因为您忌惮父亲手误兵权兄长身居要职已久，所以明知道是有人栽赃陷害，却还是借此事要除掉他们——”
　　“啪——”
　　御花园中霎时安静下来。
　　萧承锦指着沈良时，狠声道：“谁给你的胆子来质问朕？”
　　沈良时脸上火辣辣地疼，却感受不到似的，倔着脾气抬眼回看过去，道：“难道不是吗？当年明明是你上门求娶宋颐婕，为何跟我说是她一眼相中你，非你不嫁？”
　　“你为什么让我以为是宋颐婕一直在跟我争？为什么总赐给我和晏嫣然一样的东西？”
　　“你难道不是一直在利用我，利用我们几家帮你坐稳皇位？”
　　萧承锦目眦欲裂，脸上表情纷杂变换，有被顶撞的愤怒，还有少许被揭穿的懊恼，他宽大的手掌高高扬起，似乎想化掌为刀直接砍死这个忤逆他的人。
　　所有人都跪倒在地，王睬哭声道：“娘娘您少说两句吧……陛下息怒啊！贵妃是一直昏了头才冲撞您的，还请陛下看在她一心侍奉您的份上，饶恕她这一次吧！”
　　萧承锦的手垂下来，脸上依旧像是要把沈良时活吞了一般，“朕真是纵的你不知天高地厚，你就在这儿跪着，好好清醒清醒，谁也不准来看望！”
　　萧承锦拂袖而去，带走了所有宫人，只留下沈良时一个人跪在烈日下。
　　脸上的疼痛此时缓过劲来，在阳光照射下，又烫又疼，她忍不住龇牙咧嘴起来。
　　林双从假山后绕出来，嗤道：“他走就算了，还把伞也带走了。”
　　沈良时瞥了一眼她的裙摆，偏开头道：“你回来干什么？小心待会儿被拉下去砍了。”
　　一方帕子包着几颗冰块，被扔到沈良时腿上。
　　林双手搭在眉间看了眼天，视线不耐地在御花园中转过好几圈，不知为何心底越来越躁。
　　沈良时跪在她的阴影里，但林双身形清瘦，影子又长又薄，不能遮住她整个人，她依旧被晒的有些昏昏沉沉、面皮发烫。
　　“沈良时。”
　　沈良时神智被拉回来几分，林双似乎垂下头看她。
　　“这宫中的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沈良时按了按膝盖，恹恹道：“我知道，再等等马上我就送你——”
　　“你要跟我走吗？”
　　御花园中只有风刮过时枝叶晃动窸窸窣窣的声音，茉莉的香气淡淡的，极其好闻，沁人心脾。
　　沈良时扶着膝盖，迎着烈日抬头看去，日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只能依稀看清林双的轮廓，看不清她的表情，就不知道她说出这句话时在想什么，是逗着玩还是认真的。
　　“……”
　　应该过了很久，因为林双挪动了脚步，让自己的影子又能够遮住沈良时。
　　林双少有那么有耐心的时候，竟没有皱起眉催促她回答，也没有发出任何不耐烦的声音。
　　冰块已经化掉，剩下的水浸湿帕子，沾在沈良时手上，还有的顺着她的衣襟渗进去，渗到心里去，凉丝丝的。
　　鬼使神差的，沈良时接着她的话问：“……去哪儿？”
　　这个问题好像把林双难住了，又或许是其他的问题难住了她，她移开的视线又扫视过御花园中几圈，焦躁得寻找一个泄口。
　　“和我一同回江南去吧。”


第24章 寒衣时别
　　十月初一寒衣节，本该由皇后领后宫妃嫔，携皇子公主前往护国寺祈福，今年交到昭禧贵妃沈良时手中。
　　护国寺卫于京郊佑宁山，乘车需一个时辰才能到山脚，随后众人需步行上山，方显诚意，在寺中祈福一日，日落才归。
　　车队早上卯时从南武门出发，辰时到达佑宁山脚下，正好听到钟声从山顶传来，悠远长鸣，石阶沿着山而上，看不到尽头。
　　沈良时走在最前面，手中牵着刚醒的小雨点，后面便是晏嫣然，她的两个孩子由息茗牵着。
　　山间雾还未散去，透着凉意，有鸟雀扑腾翅膀穿梭在树林中，鸣叫声空灵。
　　辰时六刻，众人到达山顶，由护国寺主持接待，少做休息后，便到护国大殿跪拜上香，静心祈福至午时。
　　宫人们只能在后面等待，为主子收拾午休的厢房，到后厨帮忙准备素斋。
　　晨间起来就一直空腹到现在，小雨点伏在蒲团上，有些焉巴地扯了扯沈良时的衣袖，小声道：“昭禧母妃，我饿了。”
　　沈良时看着他皱成一团的小脸，难免心疼，但眼下到用膳还有一个时辰，她左右环视，见晏嫣然的两个孩子不在殿中，便小声道：“你悄悄溜出去，让外面的僧人带你到后山去吃些点心吧。”
　　闻言，小雨点立即蹑手蹑脚地顺着墙根溜出大殿，外面撒扫的僧人见是他，便领着他，高高兴兴地往后山而去，不多时就到了厢房外，晏嫣然的双生子此时也在厢房外的院中嬉闹，三个孩子立马闹作一团。
　　绕过厢房再走半里路，就是一处山峰，站在此处能够清楚看到佑宁山背后、盛京城外的样貌。
　　几条宽阔的官道通向各方，道上还有往来的百姓、商人，也不乏外出游玩的世家大族。
　　“今晚下山时，娘娘的车马会停在山脚，你从那条山路离开，离官道远，路上把守关卡少，你回去方便。”
　　追月指着一条几乎被树枝覆盖住的崎岖山路，叮嘱道：“沿着这个方向，日夜兼程，骑马不出五日就能到达你们江南堂的地界。”
　　林双双手抱在胸前，视线落在远方的山脉上，不知在想什么。
　　追月道：“马匹已经为你备好，路上的盘缠等也有了，你一路多加小心。”
　　“那是什么地方？”
　　林双冲那道山脉抬了抬下巴。
　　追月道：“锦瑟山，皇家猎场就在那儿，朝中在那儿设了一个关口，严格检查来往人员身份，过了锦瑟山，离你们江南堂就不远了。”
　　林双收回视线，背着手往回走，“知道了。”
　　追月瞧着她既没有即将要回家的喜悦，也没有要离开的悲伤，问道：“你就这么着急离开吗？何况江湖中人都以为你死了，你不如就在宫中好好待着，娘娘必然不会亏待你的。”
　　林双嗤笑一声，道：“不止我要走，你们俩也要走，这宫中是非这么多，你说倘若有一日让皇帝知道了我们的身份，贵妃还有几天能活？”
　　追月哑口无言。
　　如今每日在宫中的日子，表面上是风平浪静，可哪天不是提心吊胆，要担心有没有人谋害，还要担心会不会暴露，更要担心会不会一觉醒来嘉乾宫就变成了第二个冷宫。
　　可是……
　　追月赶上林双，和她并肩走着，“可是你走了，娘娘一个人，怎么应付得过来？”
　　林双道：“日子是她自己过，怎么过也是她自己要考虑的问题，总不能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帮衬中，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
　　行至厢房前院，能看到三个锦衣孩子坐在草地上编蚂蚱 ，林双长叹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有我必须要走的理由，谁也留不住我，此后有缘或许还会相逢，无缘就算了吧。”
　　她走上前去，冲小雨点拍拍手，小雨点便一骨碌爬起身跑到她身边。
　　林双手落在他头顶上，问道：“上次教你的太极能打全了吗？”
　　小雨点用力地点点头。
　　林双领着他走进厢房去，道：“行，今天再教你一些新的。”
　　“林双姐。”迦音给她倒了杯水，道：“前面大殿已经散了，待娘娘回来就能用膳了。”
　　林双站在檐下，教给小雨点一些最基本的剑法，她拍着小雨点的小胳膊小腿，道：“用力，别软绵绵的，以后就好好练这个。”
　　回过头见迦音面上挂着勉强的笑，她也只装作没看到般应了一声。
　　午膳就是简单的素斋，用后众人可以歇息半个时辰，再到大殿中去抄写祈福佛经、祈福条，并挂到殿后的古树上，日落之时就能下山。
　　沈良时哄着小雨点睡下后，轻轻合上门离开。
　　林双正立在檐下，伸手拨弄垂下来的风铃，弄得厢房外叮铃作响，她却浑然不觉吵闹一般。
　　“别弄了。”沈良时低声呵斥，“待会儿把羽淀吵醒了。”
　　林双便老实的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
　　此时已入深秋，即便有太阳，风中也带着些萧瑟寒凉，院外老树的落叶飘进来，晃晃悠悠地落在草地上。
　　林双的视线随着落叶垂下去，看到一只细白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摊开，躺着一枚翠绿的祥云玉坠——正是从沈良时藏珍阁带出来那枚。
　　“我今早专门带到大殿中去祈福过，保佑平安一定很灵。”
　　林双眉梢轻挑，视线从她手上移开，随口道：“我不信这些，什么保不保平安，都是自己骗自己。”
　　江湖中人的平安向来系在刀尖剑锋上，而不是挂在一枚玉坠上。
　　沈良时将玉坠塞到她手中，道：“心诚则灵。”
　　林双拗不过她，只揣进怀中，打算过些时候随手放哪儿就行。
　　山上起风了，卷着大堆的落叶飘起又飘落，呼呼的声音从廊下穿过，风铃叮叮当当的响。
　　“你……都收拾妥当了吗？”
　　“自然，本也没什么要收拾的。”林双手指在手心敲了敲，又补充道：“你在宫中多留心些，不要总顶撞皇帝，我已经交代过迦音，但你脑袋也转快些……”
　　沈良时不满道：“说得好像我脑袋很笨一样！”
　　林双不置可否，“难道不是吗？人人都说你变聪明了，足以见得你以前有多木讷。”
　　二人争执声逐渐盖过风铃声，掩去先前几分不自然的气氛，借着秋风将心事送远，权当没事一般。
　　沈良时气恼地拂袖离开，头上的朱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本宫不跟你说了，刁奴！”
　　阳光在她发髻的银钗上折射出一道光芒，林双打赢了嘴仗，心情颇好地眯了眯眼，唇角擒着一抹笑。
　　待到众人将手写祈福条挂到殿外古树上时，寺中钟声正好长鸣。
　　落日金山，佑宁山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芒，所有人立在树下静默不语、虔心祈福，百年古树上挂满的红色布条被晚风扬起，如同神山上的经幡，寄托着一个又一个的希冀，光影穿过这些希冀落在每一个人的仰起的脸上，斑驳明暗，仿佛大家都获得了上苍的祝福。
　　车队收拾整顿好时，落日擦过天际全部沉下去，一如来时，由沈良时的马车打头，准备出发。
　　随行护卫的金吾卫统领上前来道：“娘娘，所有人整顿完毕，可以出发回宫了。”
　　沈良时颔首，道：“有劳卫统领了，通知后面人出发吧。”
　　“娘娘不好了！”迦音从后面的车队急急忙忙地跑到近前来，额头上挂满汗珠，“殿下不见了！”
　　“什么？！”沈良时大惊失色，急声问道：“不是说就在这附近玩吗，怎么会不见了呢？！”
　　迦音跪在地上，急得快哭出来了，“殿下说要玩捉迷藏，让奴婢们去找他，可是前前后后找了喊了半个时辰，一直没找到……”
　　沈良时怒道：“你们都是怎么照顾殿下的，本宫要你们有何用？！还不叫上人去找，找不到本宫砍了你们！”
　　迦音连忙喊了十几个宫人，往车队后面急匆匆地离开，边走边大声呼喊，这动静不小，惊动了不少人从马车里探出头看张望。
　　“息茗。”晏嫣然挑着车帘，见沈良时不知和御林军统领说了什么，后者带着人离开，“出什么事了？”
　　息茗凑到马车边低声道：“大皇子找不见了，嘉乾宫来人说，怕耽误众人回宫时间，让娘娘打头带众妃嫔先行回去，他们随后到。”
　　晏嫣然蹙起眉，“我们先走？那嘉乾宫的人怎么办？”
　　息茗道：“待我们进了城，卫统领再带人在城门处接应。”
　　片刻后，除了沈良时，其余人的马车缓缓动起来，顺着来时的路往盛京城行去。
　　今夜月色皎洁，即使不用烛火，也能看清去路，秋风入夜更加寂寥。
　　马车隐在山脚茂密的树林中，月色被阻挡住，车前挂着一盏灯笼，照亮一小片地方。
　　追月确定四下无人后，低声唤道：“娘娘。”
　　林双推开车门当先钻了出来，跃下马车，见几步外逐风正牵着一匹好马等候着。
　　沈良时将小雨点交到迦音手中，跟在她身后钻出马车，她蹲在马车上，视线和林双齐平。
　　林双已经换下宫女的衣裙，一身深色窄袖长袍，长发高高束起，更显凌厉，仿佛又是数月前那个刚到承恩殿，臭着脸说狠话的宫女。
　　沈良时递给她一个布包，道：“这有一套换洗的衣服，还有些干粮、银票，你带着路上以防万一。”
　　林双只沉声应下。
　　月下林中，沈良时瞧着这张冷峻的脸。
　　那夜风雨飘摇，林双破开那道宫门，拉了她一把，便到如今不长不短的五个月，到那日朱墙下，福至心灵一问，到今晚不得不道别，说来想来都轻巧，轻巧地如同梦一般。
　　林双那一问，实在是脑子乱得很脱口而出，二人也都心知肚明，默契地没再提，却耐不住心里总跟开了个口似的去想。
　　整宿整宿的夜里，沈良时难免幻想。
　　如果，如果呢？
　　午夜梦回时，沈良时翻来覆去的说服自己。
　　没有如果，没有如果。
　　沈良时和林双本该注定是不会相见的，一个是被锁在深宫中的鸟雀，而另一个是徜徉在天边的鹰隼。
　　萍水相逢，离别不过是时间问题。
　　林双有自己要去做的事，宫中这一遭对她来说不过是个意外。
　　只是意外。
　　她从沈良时手中接过布包，系紧在身上，抬眼时对上她的视线，能感觉到她有话要说。
　　林双等，等她开口，等她欲言又止欲止又言，等得月色偏移，只等到她轻轻说：“保重。”
　　她不禁皱起眉。
　　这人……
　　林双颔首，“嗯，走了。”
　　她不再留恋地朝马匹走去，接过逐风手中的缰绳 ，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已经迫不及待。
　　骏马不耐的刨了刨蹄，很快在林双手中安定下来，她没再偏头，双腿一夹马腹，马蹄声在寂静的林中明显至极。
　　那道颀长清瘦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树林中。
　　沈良时站起身下了马车，不自觉跟着走出几步，心随蹄声悬起来，又随着其渐远而沉下去，心里空出来一块。
　　刚刚想说什么？想问还会再见吗？还会再相逢吗？
　　可又觉得答案必不如人愿，何必再问？于是没有开口，只冠冕堂皇地说“保重”。
　　小雨点似是察觉到什么，趴在车窗上问：“臭脸姐姐要去哪儿？”
　　没人回复他，他便期许地看着沈良时，可沈良时也没有回应他，只愣愣地看着林中。
　　迦音拍拍他的背，将他抱回车内，道：“殿下，小心着凉。”
　　“哒哒”的蹄声又响起，比先前急还躁，促而紧。
　　沈良时蓦地抬头看去，马上的人去而复返，挟着风来，刮得她眼眶酸涩，在她身畔勒住马。
　　林双不知为何有些喘，分明不是跑过来的。她坐在马上，手中握着的缰绳理了又理。
　　沈良时不解，“你怎么又折回来……”
　　林双抿着唇看着她，忽而一伏身，环过她的肩，沈良时也不自主地踮起脚来。
　　桂花香在两人之间乱窜，明明只是短暂且克制的一拥，如同寻常好友作别，其他好似什么都没有，又好似什么都有。
　　林双曲起手指蹭去她脸上的眼泪时，沈良时才知道自己不知何时落下泪来。
　　或许是刚才，或许是更早。
　　宫中有九月折柳的说法，九柳，久留，但沈良时一根没折，她知道她谁也留不住。
　　秋天，是离别的时候。
　　“哭得好难看。”林双的手带着凉意，带着缰绳的皮革味，她佯作嫌弃样，还是难得好声好气道：“会再见的。”


第25章 蓬莱仙洲
　　“世传，北有无极之海，海外有仙洲，名蓬莱，洲有仙人，名蓬莱仙。仙人眷顾，护佑洲上百姓风调雨顺。仙人开宗立户，以护佑百姓、平定邪祟为己任。”
　　十七八的少年撇撇嘴，打飞身旁人手中的书，没好气道：“得了，念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另一名少年眼见书卷掉到甲板角落，一角搭在一只玄色靴子上，沿着书卷看上去，一人抱手立在船舷边，头戴斗笠，身着长袍，腰后别着一支玉笛，身形清瘦颀长，腰背挺直。
　　那人垂眼瞥过搭在靴子上的书卷，脚尖轻轻一动，书卷就被踢开。
　　少年捡起书，道：“多谢少侠。”
　　他拿着书回到伙伴身边，叹道：“哥，别这样，我们是第一次到蓬莱仙洲去，总要了解他们多一些，我听说他门中规矩很多，跟我们不一样。”
　　“装腔作势，沽名钓誉。”崔辕撇撇嘴，道：“除了江南堂，我最看不惯他们，整天装什么呢？”
　　崔辙环视周围，见甲板上此时没有多少人，低声道：“哥，这种话以后别说了，南边传来消息，江南堂林双没事，别给师门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立在船舷边的人斜眼看来，视线在他二人身上打量一转。
　　崔辙这才大概看清她的面容，竟是个眉眼英气的姑娘，一双上挑的丹凤眼，略带戾气。
　　正是前不久离开盛京的林双。
　　林双见他二人年纪都不大，身上校服用料考究，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锦囊。
　　西北崔门。
　　那日天坑大试，林双一人深处涡流正中，周遭内力流动、飞沙走石，小辈弟子和功力浅薄之人都被挡在后面，距离甚远，根本不能看清她的样貌。
　　此时崔辙见她一身素衣，只当她是普通江湖游侠，便和善地冲她笑了笑，继续劝解自己的兄长。
　　海上起了风，一个接一个的浪拍在船身上，船只缓缓向着一片群岛驶去。
　　此时离蓬莱岛还有一晚的路程。
　　忽然，一阵嘈杂声从船舱内传来，几个书生和妇人被推搡到甲板上，紧跟着走出来几个提着刀的高大男人，个个皆是肌肉结实、面部狰狞，但领头的确是个蓄着两撇胡的瘦小中年男人，他手中盘玩着两个核桃，捋着胡子开口。
　　“你们是第一次来，不知道我们船行的规矩也没关系，我们送你们来往蓬莱洲，自然要收取一点好处嘛。”
　　其中一个书生赔笑道：“是是，可是上船的时候不是已经交过钱了吗？怎、怎么又要再收呢？”
　　“那只是定金啊。”小胡子笑眯眯道：“这么远的路，这么些钱当然不够了，我们船行不能做亏本的生意啊。”
　　又一名书生斥道：“你们这不是黑船吗？！”
　　小胡子坦然道：“对，你要是不愿意，现在就可以下船我们可是自愿的，你瞧里面那几位老实交了钱的不就安安稳稳坐着吗？”
　　妇人怀中还抱着孩子，孩子看到那些凶神恶煞的打手，被吓得哭出来，妇人忙捂住他的嘴，低声乞求道：“老板你行行好，我要带孩子到蓬莱岛去治病，身上的钱都是看病钱，能不能……能不能先赊下啊，我定会来还的！”
　　小胡子不作声地笑笑，一挥手，他身后的打手上去将孩子从她怀中夺，拎着衣领作势要把孩子扔到海中去，妇人急忙跪下，哭声道：“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啊！”
　　小孩嗷嗷哭声响彻整艘船，里面交了钱的人也忍不住探出头来张望，看到碗口宽的刀又连忙缩回去，生怕惹祸上身。
　　小胡子冷下脸来，道：“交钱，就带你们到蓬莱洲，不交，就扔到海里喂鱼！”
　　林双见那几名书生一身儒袍缝缝补补，风尘仆仆，想必身上银子也不多，根本交不够这黑船老板要的数额。
　　他三人在旁静观其变，小胡子却一打眼看过来，指着他们道：“还有你们仨，也落不下。”
　　“简直欺人太甚！”
　　崔辕怒骂一声，不顾弟弟的阻拦，袭身而上，身形灵巧地一脚踹中打手胸口，从他手中夺回孩子，朗声道：“敲竹杠敲到我头上来了，也不看看小爷是谁！”
　　眼见几名打手顿时将他团团围住，崔辙连忙闪进去与他背对背相靠。
　　小胡子似是对这种事司空见惯，笑道：“稀奇稀奇，小小年纪就逞上英雄了。”
　　话落，打手举起手中的大刀一拥而上，崔家两兄弟虽是赤手空拳，但对付几个普通打手还是绰绰有余。
　　崔辕放倒面前最后一个打手，袭向后方的小胡子，手掌成爪，直取他咽喉。
　　“你这黑心船商，拿命来！”
　　小胡子不惊不惧往后一退，船舱内闪出一道黑影，寒光乍现，崔辕立即闪避，剑锋随后而至，后方的崔辙手摸到腰间的锦囊，脱手而出两枚火弹，击偏剑锋，堪堪擦过崔辕的颈侧，带出一道血线。
　　火弹落在地上，将甲板炸出一个坑来，引得一边的林双不满地“啧”了一声，但好在不影响船只正常行进。
　　“哥，”崔辙单手接住崔辕，问道：“你没事吧？”
　　二人定睛看去，只见一名黑衣男子，手持长剑立在小胡子身前，他看了一眼甲板上的坑，道：“西北崔门。”
　　崔辕道：“认得出我家的暗器也算识相，立马送我们到蓬莱岛，否则今日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处。”
　　崔辙从旁道：“我们兄弟俩到蓬莱岛有急事，还望阁下高抬贵手，放过这些普通百姓，今日多有冒犯是我们的过失。”
　　男子冷笑一声，道：“既然来了，就都别走了。”
　　说罢，不待二人反应，他直接提剑而来，招招狠戾，直取二人性命。几招过下来，崔辙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一边惊讶小胡子这个船商从哪儿招来这么厉害的打手，一般道：“这位少侠，我二人并非有意冒犯！”
　　此人武功高出他们太多，压制得二人只能连连后退，根本腾不出手来摸暗器。
　　而另一侧，爬起来的打手抓住那几名百姓，刀已经架在他们颈上，向他们勒索钱财。
　　崔辕不敌，被一掌击飞撞到船舷边，锦囊中剩下的火弹滚落出来，滚到林双脚边。他挣扎着抬起头来，与林双垂下来的目光对上。
　　男子手中长剑一甩，直接将崔辙踩在脚下，下一刻长剑就要刺穿他的胸膛。
　　崔辕瞳孔骤缩，“弟弟——”
　　此一息间，林双脚尖一挑，一枚火弹击中男子剑锋，另一枚击中他的脚腕，一道身影闪过，崔辙只觉衣领一紧，就已经被扔到了崔辕身侧。
　　林双一手抓住男子衣领，膝盖狠狠撞在他腹部，男子吃痛的同时，剑身回转刺向她，借机往后退开。
　　岂料林双不躲不避，手抽出后腰的玉笛轻轻一甩，一段和玉笛一样长的寒刃滑出，挡住他的剑锋，她探身向前抓住男子的肩头，男子想弃剑运气逃开却为时已晚，他被人反摔到甲板上。
　　长剑落入林双手中，剑尖抵着他的心口，只要再往前几寸，就能让他立刻毙命。
　　玉笛寒刃穿过人群，割破一名打手的咽喉，插在柱子上，嗡嗡晃动。
　　“擅动者死。”
　　小胡子见靠山已倒，转身想跑，崔辙手中一枚火弹落在他脚边，“砰”一声炸开。
　　林双将长剑往前一送，刺破男子的胸口，鲜血冒出来，“蓬莱仙门下何时落魄至此，竟要弟子来干黑心船商？”
　　男子不过而立年纪，他死死盯着林双，问：“你是谁？”
　　林双不答，封住他周身穴位，将手中长剑扔给崔辕，道：“全部绑起来。”
　　她走到船舱内，见每间客房都房门紧闭，唯独尽头那间不仅房门大开，还传来吵嚷声，走近一看果然还有几个漏网之鱼躲在里面喝酒，想是喝的太多连前面打起来都不知道。
　　处理完船舱内的人，林双负手走回甲班上时，崔家兄弟和那几个书生已经将几名打手、小胡子和那名男子结结实实捆住。
　　由于船上人都被收拾了，船只停下不前，在海上漫无目的地漂泊，此时天色渐暗，如果再不沿着正确方向行进，恐怕明早难以按时到达蓬莱岛。
　　崔辙上前来拱手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不知如何称呼？”
　　林双略过他，只扬声问：“有人会驾船看方向吗？”
　　无人应答。
　　小胡子嘲道：“我们的船可是请了师傅特意改造，一般的船夫驾不了，我劝你们还是乖乖放了我，否则大家一起在海上等死吧！”
　　林双拔下柱子上的玉笛，示意抱着孩子的妇人回避。
　　她不急不缓地走到最近那名打手身侧，寒刃贴着他的脖颈，问：“会不会？”
　　打手跪在地上也身形高大，有骨气地吼道：“不——”
　　第一个字刚出口，寒刃如同切豆腐般，轻轻松松直接没入他的脖颈，血喷涌而出，撒在甲板上。
　　“啊——”
　　所有人忍不住尖叫出声，崔家兄弟也没想到她说杀就杀，直接傻在原地。
　　小胡子惊惧地大叫出声，“你、你你怎敢随意杀人！你就不怕我报官吗！”
　　林双如若未闻，走向下一个人，寒刃贴上那人的脖颈，壮如山的汉子竟然被吓得哭出来，不停地打颤，“我真的不会啊！别杀我别杀我啊！”
　　林双视线扫过跪在地上的几人，大发慈悲道：“这样吧，你们当中只要有一个人能驾船，我就放了你们。”
　　此话一出，跪在后面的一个打手立即边蠕动上前，边大声叫道：“我会我会！我能驾船！我能驾船！”
　　林双面无表情地走到他身前，手中寒刃在他身上擦掉血迹，那人哆嗦着道：“我真的会……我真的会……别杀我。”
　　崔辙上前为他松绑，带着他离开。
　　林双看着那具尸体，淡淡道：“扔进海里去。”
　　天色全然暗下来，夜里的海透着沉沉死气，让人胆寒生畏，更何况白日里心惊胆战一遭，因此众人都早早回屋去休息，不愿再生事端。
　　船舱上方悬着一盏巨大的灯，能勉强照亮整个甲班。
　　妇人抱着孩子走到船舷边，欠身下拜，“多谢恩人救命之恩。”
　　林双回身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孩子，那是个只有五六岁的孩童，和小雨点一般年纪，穿着一件灰扑扑、不合身的袄子，脸上起着片片白斑。
　　“他怎么了？”
　　妇人摸了摸孩子的脸，苦笑道：“他自幼就患病，遍寻大夫一直治不好，如今都六岁了，却还不会说话。”
　　孩子摇着双手不在咯咯笑什么，抓了一把母亲的头发在手中把弄。
　　妇人看着他这副样子，不禁留下泪来。
　　林双道：“我听说你要带他去蓬莱岛看病，他爹呢？”
　　妇人道：“为了给孩子治病，家中钱财散尽，我婆婆难免有怨言，常与我丈夫抱怨，日子久了，就……就都走了。”
　　林双心下感慨，竟是负心人，抛妻弃子而去。
　　她不知如何安慰这对母子，只道：“我此行要去寻蓬莱仙，你若信得过我，我会为你引荐，让他为你儿诊治。”
　　妇人先是惊喜，但又担忧道：“蓬莱仙医术卓绝，天下尽知，有他为我的孩子诊治当然好，只是我……”
　　见她面露难色，林双心下了然，只道：“诊金不是问题，我付就是。”
　　妇人当即就要跪下想她磕头，被林双拦下了，左右又是好一番感谢，她才带着孩子回到船舱内去。
　　林双靠在船舷上，夜风扬起她的长发。
　　蓬莱洲由一长串岛屿组成，这些岛屿大大小小地排列成带很在蓬莱岛后面，如同流星的尾巴。由江洄渡口驶往蓬莱洲的船只，要一天一夜、一一停靠过十来个岛屿，最后才会到达蓬莱岛，那也是蓬莱仙的门派所在之地。
　　白日耽误了许多时间，好在这一船的人都要到蓬莱岛去，索性便不再停靠，直奔蓬莱岛，勉强能在明日清晨到达。
　　今日是林双离开皇宫的第五日，本该回江南堂的她却改道东行。
　　甫一出盛京，林双就与一小队逢仙门的人马交上手，她攒的两成内力助她脱身不是问题，只是继续南下，必然会遇到更多逢仙门的人，届时难以应付。
　　于是林双改变主意，北上前往蓬莱洲——蓬莱仙医术卓绝、为人正直，与林声慢有些交情，她先来这儿为了找回自己的内力。
　　毕竟江湖中想要她这条命的人数不胜数，出了宫，还是要有一身内力傍身才稳妥。
　　被绑在角落里的男子“喂”了一声，道：“你不杀我，难道真要带我去官府？”
　　林双踢了踢躺在地上的长剑，道：“蓬莱仙的弟子，自然要交给蓬莱仙自己处理。”
　　“还是被认出来了。”男子幽幽怨怨地长叹一口气，道：“我叫戚溯，江南堂的小师妹，你叫什么啊？”
　　林双不接他的话，只抱臂看着海面出神。
　　戚溯又道：“你身手不错啊，就是内力不怎么样，据我所知，江南堂没有谁是用玉笛的啊？”
　　“话说，你们堂中那个神气的林双找到了吗？要是找不到我可要去跟林散寻仇了。”
　　林双眼眸微动，“你认识林散？”
　　戚溯逮住这个话题，道：“当然，他还欠我二十两银子，要不你替他还了？或者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就一笔勾销。”


第26章 两寸阴阳
　　“无极海外蓬莱洲，蓬莱洲有蓬莱岛，蓬莱岛上蓬莱山，蓬莱山上蓬莱仙。”
　　穿过汉白玉堆砌而成的巨大拱门，是一眼清泉，泉中锦鲤来去。
　　晨间雾气缭绕，满山青松成林，露水滴落润泽八方。
　　身着月白校服的弟子行色匆匆，踏着水面上的圆形石盘，束发的玉带随步风飘起，行至湖心亭前，长揖一礼。
　　“师父，西北崔门来人。”
　　亭中人合眼打坐，手中捻这一串白玉菩提，温声问：“所为何事？”
　　“言为域外逢仙门一事而来，戚涯师兄已在前厅招待。”
　　蓬莱仙凤眸缓缓睁开，颜色极浅的瞳孔聚起神，正看到远方鸟雀出巢。他额间朱砂颜色鲜艳，更衬得面如白玉无暇。
　　“是旧人来访。”
　　这一行人实在扎眼，两个锦衣的小公子，一个带着斗笠神神秘秘的姑娘，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一个被五花大绑推着往前走的男人。
　　他们在蓬莱殿中或坐或立，或躺倒在地。
　　戚涯周到得体地让人上茶，只当没看到被绑成过年待宰的猪一般躺在地上的人，与崔家兄弟侃侃而谈。
　　“师弟！”戚溯在地上翻一个身，往前拱了些，“师弟师弟！快救救我！”
　　崔辙大惊失色，“这这……他是戚师兄你的师兄？！”
　　戚涯脸上的笑有些勉强，“……不是。”
　　戚溯再接再厉道：“怎么不是？师弟你忘了吗？我们是一块儿拜到师父门下的啊，你怎能弃我于不顾啊师弟……”
　　戴着斗笠的姑娘冷声道：“真吵，闭嘴。”
　　“啊……”戚涯视线落在她身上，问：“这位姑娘是？”
　　戚溯抢道：“她是江南堂的小师妹啊，手段狠辣得很！”
　　戚涯面露喜色道：“竟是江南堂的师妹，不知如何称呼？你们堂中林双师姐还好吗？她如何了？”
　　林双皱起眉，心道蓬莱洲的人什么时候也这么多话了。
　　未等到她回答，一道温润的嗓音从殿后传来。
　　“小涯，你不认识她了吗？”
　　蓬莱仙掀起珠帘迈进殿中来，他一身月白大袖长袍层层叠叠，袖口坠着流苏，衣摆上绣有小小的东珠做装饰，映得他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更为惊心动魄，甫一进来，殿内墙上照明的夜明珠都要逊色几分。
　　——这道光更照进戚溯心头去。
　　“师父师父师父——救救溯儿吧师父——他们要把溯儿扭送官府了——”
　　戚溯喊得哭天抢地。
　　蓬莱仙只道：“你这顽徒，不在外闯祸从不回来，如今又犯了什么错？”
　　崔辕将船上发生的事一一讲述给蓬莱仙和戚涯。
　　戚溯还躺在地上哀声嚎着，“师父，溯儿没有想杀人！溯儿只是想吓吓他们啊！谁知差点被这个女魔头打杀了！”
　　蓬莱仙喝道：“小溯，不得无礼，这位是江南堂堂主座下二弟子，林双。”
　　“……”
　　林双摘下斗笠，露出那张被称为罗刹的脸来，她朝蓬莱仙颔首示意，“见过蓬莱仙。”
　　“林双！”
　　众人惊呼出声。
　　鬼哭狼嚎的戚溯也不禁道：“你竟然就是林双！你不是跌下天坑了吗？竟然没死？”
　　林双对蓬莱仙道：“前辈座下弟子作恶，当由前辈自行处理，林双此行前来另有要事相求。”
　　蓬莱仙抬手示意她坐，“你想必是为一些私事前来，不便为外人道也，不如先等我处理完这些事情，如何？”
　　林双自然无异议。
　　蓬莱仙便看向崔家兄弟，温声问道：“两位小友，崔掌门有什么话要你们带给我吗？”
　　崔辕拱手道：“蓬莱仙可知，逢仙门月前大变，门主猝然离世，已经由镜飞仙继任新门主了。”
　　蓬莱仙沉吟片刻，“难怪最近都没有西北的消息传来，想必是镜飞仙刚刚继任，在江湖中大肆行动，各家传递消息的暗桩受阻。”
　　崔辕又道：“域外小国最近蠢蠢欲动，朝廷已经派兵前往镇压，除了镜飞仙，逢仙门中还有一人名唤月下仙，蓬莱仙可知此人底细？”
　　林双眼眸微动。
　　“月下仙？”蓬莱仙思索一番，摇头道：“我从未听过此人名讳。”
　　“这月下仙与镜飞仙一样，修习禁术，实力强悍，远在逢仙门长老之上，听与她交过手的人说，她的实力可与镜飞仙相提并论。”
　　戚涯剑眉皱起，道：“对付一个镜飞仙已是相当棘手，又来一个月下仙，只怕……他们最近有什么动向吗？”
　　崔辕道：“说来奇怪，逢仙门派出不少人，围堵在阴淮一带，阻断南北往来，其他就什么也没做，也不曾听说去围攻谁家。”
　　殿中沉默片刻，各人有各人的考量。
　　蓬莱仙对戚涯道：“先将你师兄带下去，严加看守。”
　　戚涯不情不愿地揪起地上的戚溯，拖着他离开，戚溯边走边吵，“疼疼疼啊，亲师弟，你轻点好不好啊……”
　　蓬莱仙又对崔家兄弟道：“二位小友远道而来，就现在我蓬莱稍作歇息吧，待过几日我会来人护送你们回去的。”
　　崔辕与崔辙对视一眼，自然也应下。
　　安顿好崔家兄弟和来求医的母子，蓬莱仙示意林双上前来，他搭上林双的脉，问道：“林姑娘还未回门中吧？”
　　林双垂眼看着他修长的手指，随口道：“逢仙门把守严密，我一身功力尽失，不敢和他们硬碰硬，就先来蓬莱洲了。”
　　“这么说，你已经和逢仙门的人交过手了？”蓬莱仙手轻轻一拢，一道气劲游走过林双周身筋脉，“请林姑娘运功一试。”
　　林双催动内力，试着将体内游走的气劲逼出去，但失败了，“是，都是他们门中普通弟子，我没和月下仙交过手，不知和镜飞仙相比如何。”
　　蓬莱仙俊秀的眉缓缓皱起，他搭在林双腕上的手指动了又动，喃喃道：“两寸阴阳，倒是许久没见过了。”
　　林双问：“什么是两寸阴阳？”
　　蓬莱仙收回手，道：“两寸阴阳是一种的毒，其性霸道却不会伤人性命，它分为阴和阳两种，阴者针对至阳功法，阳者针对至阴功法，中此毒者起初不会有什么反应，但一旦大幅度调动体内真气，就会内息混乱、功力尽失，极易走火入魔。”
　　世间功法分阴阳两派，常人只能修炼两者之一，以防体内阴阳相冲导致前功尽弃。
　　但林双不一样，所有人都说她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练武奇才，不止因为她能打，更是因为她所习功法繁杂多样，在她体内且能阴阳相调、融会贯通，成前人所不能达之境，这也是她为何年纪轻轻就实力远超众多前人。
　　林双眯起眼，细细回想，“最后一次大肆运功，是天坑大试，那个谁……”
　　蓬莱仙温声提醒：“邺继秋。”
　　林双点头，“对，他走火入魔，为了救他。”
　　蓬莱仙笑道：“看来是在天坑大试前不久中的毒，这人怕出意外，特地下了阴阳两种毒，林姑娘真是好福气啊！”
　　林双没有搭理他的调侃，只低头沉思。
　　蓬莱仙也不恼，林双臭脾气江湖中人皆知，他深知如果自己不是前辈，此时可能已经被撂翻了。
　　“此毒可能下在你的饮食中，应该是你身边人才能做到，你好好想一下会是谁。”
　　林双沉声道：“出行在外，堂中一干弟子吃喝都在一块儿，如何准确无误地给我投毒？”
　　蓬莱仙犹豫道：“或许……”
　　“不可能。”林双知道他要说什么，当即打断他，道：“还有一种可能，这毒本来不在我体内，是因为我用内力助邺继秋运转，从他体内逼到我体内的。”
　　蓬莱仙道：“如此也有可能，看来有人想对雪山下手了，毕竟邺继秋是邺家独子，也是下一任雪山山主。”
　　林双不关心这些，从另一角度来说，邺继秋出事对江南堂百利而无一害，她只想知道自己的毒能不能解，这关系到她何时能回江南堂去。
　　蓬莱仙道：“两寸阴阳有解，但过程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
　　林双立即道：“多久？我能等。”
　　“两寸阴阳分阴、阳两种，阴者针对至阳功法，也忌讳至阳功法，同理，阳者也忌讳至阴功法。”
　　“解毒需以修习至阳或至阴功法之人运功，为中毒者打通被毒素堵塞住的经脉，一遍遍疏通调理，才能解毒，而这期间中毒者五感封闭，无异于刀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直到八十一周天完成九个轮回的运转。”
　　林双跟在蓬莱仙身后，随他穿过云雾缭绕的殿后的抄手游廊，沿着长长的云梯行至一座八层宝塔，宝塔直插云霄，六角悬铃，无风自响。
　　塔内只有一道窄窄的扶梯顺着墙壁盘旋而上，浩瀚书卷、无数经书藏于塔中，塔顶的稀世夜明珠足以照亮整座塔。
　　“此为无极塔，是我平日闭关的地方，这八十一日，你就在此，会由在下来为你解毒。”
　　林双走到正中盘腿坐下，道：“八十一日一到我就能走吗？”
　　蓬莱仙缓缓摇头，他走到一边，伸手从书架上取下一册书递给林双，“八十一日是运转完九个轮回需要的时间，不是你内力恢复的时间，你的内力过于强悍，至少还需要一个月才能恢复四成。”
　　林双翻了翻书册，见上面写的是关于两寸阴阳的注解。
　　“只四成？”
　　蓬莱仙道：“我派修炼至阳功法，只能为你解去阴毒，若要解去阳毒，还需要去找修炼至阴功法的雪山或是逢仙门。”
　　林双不禁皱眉问：“难道我还要去雪山再待三个月？”
　　“非也，两寸阴阳最难解的是开始，只要在下能为你成功解去阳毒，阴毒你就能以自己的内力配合解毒者，三日足矣……”
　　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蓬莱仙竟勾起唇角，欣慰道：“不过林姑娘竟然如此信任在下，真是让在下受宠若惊啊！”
　　依照书上所言，林双需要先自行封住剩余内力，以免解毒时排斥相冲，她利落抬手封住周身大穴，道：“蓬莱仙清风霁月，江湖皆知，有何不信？”
　　蓬莱仙边走过去在她身后盘腿坐下，边道：“啊，能得林姑娘赏识，也算是人生幸事了。”
　　一道热源从林双后背传入她的身体，从后心蔓延到四肢百骸，顺着她的经络缓缓游走，约莫是因为毒素阻拦，蔓延速度缓慢迟钝，胀得林双从手臂到双腿，都在发麻发疼。
　　真气一团聚在内府，来去冲撞，烧心灼肺，豆大的汗珠沿着林双的下颌滴下来。
　　见她面色发白，蓬莱仙试着喊了她两声，得到回应后，才放下心来。
　　“林姑娘千万别睡过去了，一旦松懈，我的内力可能随时收不住冲破你的经脉。”
　　林双呼出一口气 ，感受到经脉中被火一般来回燎着。
　　蓬莱仙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说，吊着她的神智，但林双要很久才能回答他。
　　“林姑娘为何不传书林堂主，让他来接你回去呢？”
　　“太麻烦，没必要。”
　　“林姑娘此行去了哪些地方，是从哪儿过来的？”
　　“……盛京。”
　　不知过了多久，蓬莱仙才缓缓撤出真气，收回手来。而林双看似腰板笔直盘腿打坐，其实已经封闭五感，只有体内真气缓缓流动，在周身拢出一个结界，结界内真气涌动。
　　戚涯立在台阶下，见他出来，上前几步行礼道：“师父，林姑娘如何了？”
　　蓬莱仙道：“接下来几个月，林姑娘都要在塔内闭关，你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打扰。”
　　“是。”戚溯拱手领命，又忍不住问：“需要闭关这么久，她伤的很重吗？”
　　蓬莱仙瞧着他一副担忧样，打趣道：“这么关心她，难道小涯喜欢她？”
　　“啊？不、不是不是！”戚涯猛地涨红了脸，摆着手否认，结巴着解释不清楚。
　　蓬莱仙摆摆手，高深莫测般道：“为师知道，虽说林姑娘很强，但是小涯能在她手里过上十招也很不错，你若担心她看不起你，为师替你去说就是。”
　　戚涯脸红到耳根去，抓耳挠腮道：“不是的师父！我只是、只是觉得她很厉害而已！”
　　蓬莱仙怀疑道：“只是这样吗？”
　　戚涯万分肯定地“嗯”一声，“上次天坑一试，我们几人围攻林姑娘一人，都被她赤手空拳打得那样狼狈，回来之后一直很想再找林姑娘她比试一次，请她赐教，虽然可能还是会被她打的很狼狈……”
　　蓬莱仙拍拍他的肩，体贴道：“为师懂你，若不是怕他人嘲笑为老不尊，为师都想亲自和她交手一次，毕竟那样的实力，打一次肯定很痛快。”
　　戚涯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出声来，“如果再有机会的话，不知能不能与她多过上两招，上次实在太丢人了。”
　　蓬莱仙道：“会的，待她出塔来，你就能向她讨招了……对了，你师兄呢？”
　　提到戚溯，戚涯常年的好脸色顿时垮下去，冷冷道：“徒儿已经把他待到训诫堂了。”
　　他恨铁不成钢地道：“师父，你不能再纵容师兄了，他现在都已经敢助纣为虐了！再这样下去，一定会出事的！”
　　蓬莱仙垂着眼迈开步子，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向另一边的拱门走去。
　　戚涯跟在他身后苦口婆心，“师父，师兄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不能这样一直惯着他啊！”
　　蓬莱仙停在门前，仰头看着“训诫堂”三个描金大字，一笔一划板正规矩，透着刚正不阿。
　　“小涯，你师兄他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多体谅他些吧。”


第27章 锦瑟重逢
　　春三月，万物始发，新芽初上。
　　“砰——”
　　一道内力波动自山顶震开，席过整个蓬莱山，鸟雀惊动，草木倾乱。
　　所有人又惊又惧地看向山顶，议论纷纷。
　　“怎么会有这么强的波动？”
　　“是掌门出什么事了吗？”
　　戚涯几乎拔地而起，疾风掠影，直奔蓬莱仙寝殿，正与推门而出的蓬莱仙撞在一块儿，见他行色匆匆又带喜色。
　　“师父！你怎么了？”
　　“为师无恙。”蓬莱仙扶住他，目光遥遥投向山之巅，道：“是无极塔传来的。”
　　戚涯的目光随之看去，忧心道：“是林姑娘出什么事了吗？不会是师兄又去打扰她……”
　　“如此之大的内力波动，看来她要出关了。”
　　话落，二人一前一后向无极塔而去。
　　与此同时，巨大的内力荡开，无极塔周围的草木都被压低伏倒，戚溯也被逼退数丈，整个人从门前飞出去，摔在云梯下的空地上。
　　还不待他起身，烟尘中一道寒光自塔内杀来，戚溯一拍地面起身，避开寒刃。破风之声传来，一人已经袭至他背后，戚溯抽出腰间佩剑向后劈去，剑身被两只细白的手指夹住，一手抓向他的咽喉，戚溯果断弃剑跃身，稳稳落在树上。
　　“好险好险。”他一手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一手晃了晃道：“小师妹，好久不见啊！”
　　烟尘散去，正是一身素衣的林双。她手中长剑掷向树上，脚尖勾到插在地砖中的玉笛寒刃握在手中，身形顷刻至戚溯面门前，后者不得不持剑相抵。
　　强悍的内力从薄薄的寒刃上传来，与戚溯的内力相撞，戚溯只撑了三息就被击飞出去。
　　“小溯！”
　　好在蓬莱仙飞身而至，一手接住戚溯，他才没有狼狈地滚出去。
　　林双手中寒刃抬起来，眼神扫过戚溯、戚涯二人。
　　“一起上。”
　　二人长剑在手，攻持短刃的林双本该占尽上风，奈何林双招式诡异、步步紧跟，双拳打四手也能接的有来有回。
　　戚涯剑身反转，雪月交光在他手中挽出残影，以内力成剑分身，挟着的风似是能削铁如泥，与戚溯同时从两面夹击林双。
　　林双一手化掌，撑开一道无形的墙挡住戚涯的攻势，一手紧握寒刃，与戚溯手中长剑相交，二者相撞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那柄寒刃卡住戚溯的长剑，从剑身滑到剑柄，压着长剑落在戚溯肩上，只要再往前递几寸就能割破他的咽喉。
　　另一边，戚涯的雪月交光已经再撑不住，内力凝成的剑意在缓缓消散，林双头也不回地回掌一推，两人同时被迫后退，靠剑撑在地上才没有狼狈倒地。
　　寒刃收回，林双将玉笛握在手中，她双手缓缓握紧成拳，切实感觉到有一股熟悉而澎湃的内力在她体内流转，这种感觉已经离开她太久，久到她难免生涩又怀念，刚才这一番收放自如，她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她的内力，确确实实回来了。
　　蓬莱仙走上前来，笑道：“恭贺林姑娘出关。”
　　林双瞧着满山苍翠，与来时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但空气中是雨后的泥土味，不似秋冬时的干燥。
　　她嗓音有些喑哑问：“如今……如今是几月了？”
　　蓬莱仙道：“今日是三月初一。”
　　林双微微一怔，“三月……竟已过去这么久了。”
　　三月，也就是说她在无极塔内呆了五个月，小半年。
　　原本蓬莱仙估计她年底必能出关，但八十一天解完毒，林双立即沉入无休无止的融合恢复中，时间竟多出来三个月。
　　蓬莱仙私下不禁和戚涯感叹道：“林姑娘小小年纪，内力竟然深厚至此，日后前途无量，只怕天下无人能出其右，亦无人能与之相抗衡。”
　　林双将玉笛别至腰后，对蓬莱仙拱手道：“此番劳烦蓬莱仙，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必当尽力而为。”
　　戚溯将剑抗在肩上，手肘自来熟地搭在林双肩上，道：“别日后了，就现在，你教教我，你用的什么轻功，竟能在天坑上抗这么久？”
　　戚涯斥责道：“师兄，此乃江南堂功法，怎可随意过问？”
　　林双推开他的手，淡淡道：“烧内力供应即可。”
　　戚溯：“……”
　　林双不再理会他，对蓬莱仙道：“叨扰许久，我还要去雪山解阳毒，告辞。”
　　蓬莱仙道：“林姑娘不如先休整几日再出发，眼下中原可不太平。”
　　林双心下一跳，面色也凝重起来。
　　戚涯道：“林姑娘不必忧心，不是江南堂，是朝廷刚与草原八部打完仗，眼下八部的人到中原来谈判，带了些奇人异士，在西北生出些事端。”
　　“是啊，两个小孩现在都还没回去呢！”戚溯支着长剑，没个正经样地靠在自己师弟身上懒懒道：“逢仙门的人到崔门的地盘上闹事，被崔家扣住了，逢仙门就聚集人手准备开打，现下两家正摩拳擦掌，崔门腹背受敌咯！”
　　“无人前去相助吗？”林双不解。
　　按理说江湖中几家虽然互相看不上，但对于逢仙门态度还是统一的，崔门前有逢仙门后有八部，应接不暇，该有人前往相助才是。
　　戚溯幸灾乐祸道：“你忘了那两个臭小子在船上是怎么看不起我们和你家的吗？崔门那臭德行，得罪了老邻居雪山，其他家离这么远，又有逢仙门在其中作梗，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咯！”
　　戚涯又斥责道：“师兄，不得妄议他人是非。”
　　戚溯撇撇嘴，“小古板！”
　　林双沉思片刻，道：“看这局势恐怕十天半个月都消停不了，等下去也没什么用，多谢蓬莱仙好意，我还是今晚就启程吧。”
　　蓬莱仙自知劝不住她，也不再多说无用的话，只道：“林姑娘一人，身上余毒未解，路上恐生意外，我门中弟子今晚要前往中原相助崔门，不如你与他们同行，也安全一些。”
　　还不待林双回答，戚溯奇道：“我们要帮崔门？这不吃力不讨好吗？”
　　蓬莱仙道：“如果真让逢仙门打赢崔门，只不过是壮大其门派，对江湖百害而无一利，我们对付他们也会更加棘手。”
　　戚溯似是不满意地“嘁”一声，但也没再说什么。
　　蓬莱仙对二人道：“由你们二人带领门中弟子前往天门关与崔家兄弟会合，途经锦瑟山时不得无礼，代为师向今上问安，途中谨慎，不得冒进贪功，每三日来信汇报情况。”
　　三人同众弟子乘蓬莱岛的特殊船只，只用一夜就抵达江回渡口，一行数十人，皆身着蓬莱岛的月白校服，腰间挂着代表身份的腰牌，背负长剑。
　　在江回渡口买到马匹，茶肆简单休整后，戚涯确定了行进路线。
　　“崔家兄弟来信，他们就在天门关的鞍落城落脚，逢仙门的弟子驻扎在鞍落城外十里，往前十里的雁鸣城就是崔门的地盘，崔门弟子如今驻扎在那儿。”
　　“鞍落城……”
　　一直捧着茶杯的林双垂眼在他手中的地图上扫了一眼，看到三个字，隐约想起什么。
　　戚涯将地图往她那边挪了些，“林姑娘，怎么了吗？”
　　“无事，”林双收回视线来，“你继续。”
　　戚涯继续道：“走官道，大约十日就能到鞍落城，途经锦瑟山，今上与八部正在那儿设宴谈判，我们要去向他问安。”
　　戚溯问道：“非去不可吗？”
　　戚涯点头道：“朝中有战事，这个时候最忌江湖动乱，眼下我们前去相助虽师出有名，但倘若不亲自去向他问安，他恐怕难以安心。”
　　戚溯耸耸肩。
　　戚涯看向林双，道：“暂时委屈林姑娘跟我们一道，待过了盛京，你便可前往雪山。”
　　林双颔首，“言重了。”
　　一行人翻身上马，出了城就策马扬鞭，疾驰赶往锦瑟山。
　　行程紧促中，人人少言寡语，偏偏戚溯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三番五次打马到林双身边。
　　“小师妹，你内力恢复多少了？”
　　戚涯从旁道：“师兄，行走在外，不要问这种冒昧的问题。”
　　林双瞥了戚溯一眼，道：“四成。”
　　戚溯夸张道：“只四成就能抵得过我与师弟联手，果真凶悍。”
　　林双不应声。
　　戚溯又道：“你可知我师弟已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戚涯管不住他，自己当先打马跑出去一大截，林双看了眼他的背影，赞同道：“能接我十招，比许多人厉害些。”
　　戚涯满意的眯着眼笑，见林双也打马而去，却还有声音传过来。
　　“你不如他，打你，五招足矣。”
　　“……”
　　戚溯在心里暗暗赞同‘江南堂没什么好东西’这句话。
　　不多时，他又凑上前贼兮兮地道：“小师妹，你这只笛子不错啊，能给我看看吗？”
　　林双冷冰冰的：“不行。”
　　戚溯不死心地问：“你从哪儿得的这么一个好宝贝？有名字吗？”
　　林双道：“朋友相赠，没有。”
　　料峭春风中，锦瑟山已不是一片枫红，枫叶新长，犹如苍翠欲滴的锦被披在身，在春风中簌簌作响，远远望去有几分像汪汪青潭。
　　锦瑟山作为皇家猎场，向来有人严密把守，如今天子亲临，在此设宴款待使者，巡逻的队伍加了一倍也不止。
　　山脚的官兵查验过他们的腰牌，确定是蓬莱岛无疑，便让他们卸下剑，交代一队人带着他们前往山上。
　　步行约一柱香，来到半山腰一片开阔的草地，远处搭建起来几个帐篷，一座明黄的的尤为显眼，其他都以其为中心向四周散开，金吾卫来回巡逻。
　　一路上林双不着痕迹的放慢脚步，直到戚涯将蓬莱仙亲笔手书交给一名太监时，她已经混在队伍中间，确保别人不能一眼看到她。
　　片刻后，竟是皇帝身边的王睬出来迎接，请戚涯进帐面圣。
　　至于其他人左右无事，便牵着马在草地上放起风来。
　　林双牵着马走到河流边，河流对面是一个不甚陡的山坡，沿着山坡上去就是一片树林。她松开缰绳，拍了拍马头，放任马匹去玩，自己则蹲下身抄水净手。
　　“小师妹——”
　　林双想也不想，手用力往水面一拍，水花全部溅在来人脸上。
　　戚溯抹了把脸在她身旁蹲下，不恼不怒道：“别这样啊，说不定你有求于我呢？”
　　林双不理会他，余光瞥见他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来，竟是拿着一个木制面具递到她面前。
　　林双有些意外，问：“哪儿来的？”
　　戚溯笑吟吟道：“我见你一直往后躲，这儿恐怕有你的仇家吧？还是老相好？”
　　林双斜了他一眼，他立即正色道：“随手雕的，我这个人呢没什么特长，也就手巧些，捡块木头雕个面具也不过是顺手的事罢了。”
　　说罢，他将手中的面具往林双面前送了送。
　　林双接过来翻看一二，虽不精巧但也难得，更难得的是戚溯看上去不正经，心思倒有几分细。
　　“谢了。”
　　“多客气啊。”戚溯笑得像只老狐狸一般，搓着手指了指她腰后的玉笛，“我都这么帮你了，你能把这个借我看看了吧？”
　　拿人手短，林双便取下玉笛递给他，随手将面具挂在腰间。
　　玉笛入手寒凉，不似暖玉倒像块千年寒冰，笛身光滑，和一般竹笛无二，甚至可以吹奏，末端处有一个暗扣，拨动时一甩便能弹出寒刃，再用力一按就能收回，另一端挂着一枚红色的穗子。
　　戚溯得寸进尺道：“我能用它为小师妹奏乐一曲吗？”
　　“不能。”林双严词拒绝，支着膝盖站起身，趟过河水往山坡上走去。
　　戚溯连忙跳起来追上去，“小师妹去哪儿？”
　　“马走远了，去牵回来。”
　　只见骏马自己溜达到山坡上去，再走几步就要进到树林中，到时候走失就不好找回，要是被有心人牵走，难保会生出什么意外。
　　这么想着，林双加快脚步，手指搭在唇边吹了一声响哨，但骏马依旧不回头地往树林里走去。
　　山坡上树林边还站着两个人，看样子是随行的宫女，此时正踮着脚不知往树林里张望什么，见来了人就突然慌乱起来。
　　林双只看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沿着地上的马蹄印继续往林中走去。
　　骏马停在树林中，没走太远，此时正用蹄在地上不知道刨什么，看上去焦躁不安。林双走上前去拉住缰绳，安抚地拍了拍马背，还没等马安定下来，一道尖尖的声音从林深处传来。
　　“本宫就是想要你那把琵琶，三请四催，你端什么呢？！”
　　林双视线穿过茂密的树林，看到两名女子相立对峙，看不清面容，但皆是一身宫装，头上插满珠钗玉簪，约莫是皇帝随行的妃子。其中一人声音尖厉，另一人则语调平淡，离得太远林双也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声音尖厉的女子怒道：“你竟敢——你！本宫要让陛下废了你！”
　　林双只当二人在此争风吃醋，觉得没什么意思便要牵着马离开。
　　“啪——”
　　一阵细小的动静落在林双耳中，她耳尖动了动，听着像踩断树枝的声音，且不止一人。
　　“嗖——”
　　顿时，几支羽箭从枝叶间破空飞出，一声尖叫在林中传开，暗处立马出现十来道身影，人人身着短打，手持弓箭。
　　“嗖——”
　　“嗖——”
　　又是几声，林中对峙的两人都忙着闪避羽箭，她们原来站的地方已经插上十几只箭。
　　仓皇间，声音尖厉的女子突然推了另一人，后者闪避不及，手臂被划开一个口子，鲜血很快染红袖袍，而下一支箭已经瞄准她的眉心！
　　箭在弦上，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从林中窜出，一只手将人拖起，另一只手中的细树枝如同钢铁长剑一般挽出剑花，打落射来的羽箭。
　　林双带着人退至树后，将断掉的树枝一扔，瞧着那些人躬腰现出身形，她重新折下略粗些的树枝修去枝叶握在手中，不回头道：“躲好了。”
　　岂料那柔弱的女子竟然双手反抓住她的臂弯，林双不禁皱眉，低头看向二人交握的手，身后人惊疑不定。
　　“林双？！”


第28章 席间遇刺
　　尖叫声首先引来等在营帐外的蓬莱弟子，十几个刺客很快被制服。
　　“沈良时？”林双陡然回过神来，目光触及她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你怎么……”
　　戚溯押着为首者过来，倒吸一口气，“哎哟，小娘子受伤了，我这儿有药。”
　　林双为她敷上药粉，撕下一条布料包扎妥当伤口，问：“你怎么在这儿？”
　　沈良时眉眼依旧和在宫里一般无二，只是又清减了些，手握起来硌得慌。
　　“陛下与草原人在此谈判，我随行侍驾。”
　　“原来是宫里的娘娘啊！”戚溯后知后觉的拱手赔罪，“失礼了，娘娘勿怪。”
　　巡逻的金吾卫随后赶到，为首统领先跪下请罪，道：“臣来迟了，请贵妃娘娘、容嫔娘娘恕罪。”
　　不待沈良时出声，容嫔先恼羞成怒指着卫统领破口大骂，其用词极尽刁蛮，当着所有人下了金吾卫的面子，卫统领面上青白交加，有些难看。
　　林双悄声扣上面具，遮盖真容，微抬下巴，低声问：“这是谁？”
　　沈良时道：“草原八部来的，萨多阿莎，算对陛下的示好之一，颇得圣宠。”
　　林双不耐烦听那劳什子莎骂人，回身抽出金吾卫腰间的配刀架在刺客首领的颈侧，沉声问：“说些有用的。”
　　男人脸上的蒙面黑布被扯下来，脸上被一道疤痕贯穿，他不屑的啐了一口，大声道：“末将为将军尽忠，死而无悔！昏君当道，国祚将尽！将军——”
　　林双见他口齿间滑过什么，不等他喊完话，想也不想地伸手掐住他的下巴，从他口中抠出一枚黑色药丸。
　　戚溯目瞪口呆，“小师妹你……”
　　林双将药丸扔到他手中，顺带在他身上擦干净手，道：“大张旗鼓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英勇就义，老套。”
　　沈良时打断容嫔埋怨，道：“卫统领，有劳你将这些人带下去好好审讯，严加看管，再仔细将锦瑟山上下搜寻一遍，以免有漏网之鱼。”
　　金吾卫即刻搜干净所有刺客的身，以防他们自尽，将人押解离开。
　　卫统领上前抱手行礼，道：“末将这就护送二位娘娘回营。”
　　容嫔挖了沈良时一眼，当先抬步离开。
　　沈良时回头看去，四目相对时，林双一愣，只对她轻轻颔首。
　　林中收拾干净，戚溯和林双跟在众人身后走下山坡，到河边净手，他撞了一下林双的肩，问：“你们认识啊？”
　　“谁？”林双用力搓着自己的手，波澜不惊。
　　戚溯下巴往营帐方向一抬，道：“大美人啊。”
　　“不认识。”林双斜他一眼，“那是皇帝的妃子，你说话小心点。”
　　戚溯拉长语调“哦”一声，从袖中拿出一个东西，神神秘秘道：“那看来这个也没什么用咯！”
　　那是一枚小巧的印章，林双接过来，翻到底面，刻着一个名字。
　　沈尧。
　　林双面色微沉，笃定道：“方才那名刺客身上搜到的。”
　　戚溯不置可否，“放心，没人看见，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些刺客放箭时不避不让直指沈良时，明显是想取她性命的。眼见刺杀不成功，被抓之后又自言自语、乱喊一通，只为让所有人都听到他为谁尽忠。
　　倘若林双没有制止他，只怕他下一句就要喊出来这个名字，且他身上还带着这个私印，届时这些话被传到皇帝耳中，又有此证据，天子面前行刺，沈良时就算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了。
　　“萨多阿莎……”林双将印收进怀中，对戚溯道：“多谢。”
　　“客气客气。”戚溯得意地笑笑。
　　二人收拾好回到坡脚，戚涯已经面完圣等在溪边，表示皇帝要留他们在此参加今晚的宴席，席间草原八部使者也在，正是他们提出的这个邀请。
　　戚溯道：“奇了怪了，我们跟草原人素不相识，他们为何要邀请我们？”
　　戚涯看向林双，面露担忧，“是容嫔提出的，说林姑娘方才在山林里救了她一命，为表感激，点名一定要敬你一杯酒。”
　　戚溯幸灾乐祸道：“哈哈，大美人还没感谢你，小妮子先看上小师妹了！”
　　“就算不是她，皇帝也不会轻易放我们走的。”林双倒是平静得如同早有预料一般，道：“逢仙门和崔门打起来正合他意，可以削弱两派势力，对朝廷是件好事，他哪能让我们这么快去支援崔门。”
　　许是倒春寒，天色渐暗，晚风穿过树林，席卷过辽阔的草地，带来瑟瑟寒意，饶是蓬莱弟子也忍不住坐的离火堆近些。
　　篝火烧得正旺，烤好的牛羊被片的薄如蝉翼，精致摆盘后陆续端上桌，戚溯手中筷子夹起一片，眼神还盯着面前圆台上的歌舞。
　　草原使者带来他们特产的马奶酒，乳白的酒液盛在玉杯中，香气四溢。
　　“请陛下品尝！”
　　使者坐在下首，遥敬皇帝一杯。
　　戚涯、戚溯与林双同在席间，令人意外的是平西王萧承安也在，与草原使者相对而坐。
　　皇帝身侧的容嫔俏生生地凑上前去问皇帝草原的酒如何，惹得皇帝抚掌大笑，直赞其芬芳四溢，二人你侬我侬，倒显得另一侧有些冷冷清清。
　　戚溯朝林双那侧倾身，道：“看来大美人不是很得宠啊！”
　　林双手支在膝头，晃了晃杯中的酒液，朝上座看去，只见沈良时垂眼而坐，身板挺直，唇边擒着些许弧度，得体温婉。
　　“臣妾还要敬救命恩人一杯呢！”
　　容嫔娇滴滴的声音传来，林双视线偏移，只见她已经脱开皇帝的怀抱，端着玉杯款款走到近前来。
　　“今日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然阿莎恐怕就没命再侍奉陛下了。”
　　说着她抹了抹眼角，惹得皇帝心疼地出声宽慰她。
　　林双支着桌站起身来，她身形高些，容嫔玲珑娇小，此时要抬着头看她，见她戴着面具，不解问：“姑娘为何一直戴着面具？”
　　戚溯从旁道：“娘娘有所不知，我这小师妹脸上有块疤，姑娘家嘛，娘娘体谅些。”
　　容嫔歉意地笑笑，“原是如此，回头本宫让人送些祛疤的药膏给姑娘，权当本宫的谢礼了，还请姑娘饮尽此杯。”
　　说着她拿起桌上的酒壶作势要为林双添酒。
　　“不必。”林双手盖住自己的玉杯，接过酒壶自己添满，道：“娘娘身手敏捷，自己脱险，在下不敢妄自承你恩情。”
　　说罢，她端起玉杯朝着上座一敬。
　　见她示意，沈良时一怔，随即端起手边玉杯一饮而尽，道：“本宫不似容嫔妹妹能够自保，还要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了。”
　　林双饮尽杯中酒，随意道：“娘娘客气。”
　　容嫔面色铁青，但碍于众人在场也不好发作，只能皮笑肉不笑地附和两句。
　　正逢歌毕舞尽，舞女欠身退下，场上只剩篝火燃烧的毕剥声，皇帝与八草原使者本在议论什么，见场中安静下来，皇帝不由道：“各位远道而来，尽兴即可，不必拘束！”
　　草原八部不知带着什么妖魔鬼怪前来谈判，对面席间有身高九尺、袒胸露乳的的壮汉，有孩童身量、蓄着胡子的侏儒，皆是些奇模怪样的人，眼放精光，在蓬莱弟子身上来回扫视，用旁人听不懂的语言窃窃私语着什么。
　　戚溯皱眉道：“叽里咕噜说什么鸟语呢，他们老看我们干什么？”
　　林双撩起眼皮看过去，正与几道落在她身上审视的目光对上，见她看来便仓皇移开，转而看向一旁的戚涯，又低下头去交流。
　　林双淡淡道：“不知道，阴沟老鼠，不必理会。”
　　两方相互打量之时，消停没一会儿的容嫔又上前柔柔一拜，“陛下，歌舞已尽，不如让臣妾为您弹奏一曲我们草原的曲子。”
　　皇帝欣然同意，当即要让人去取乐器来，又被她拦住，道：“一般乐器，臣妾怕弹不出最好听的曲子，不知能否借贵妃姐姐的琵琶来，为大家献上一曲。”
　　沈良时坐在原位，与她隔着几丈对视，见她脸上满是无辜，好似下午在林间咄咄相逼的人不是她一般。
　　“自然，让人去取便是。”
　　容嫔又道：“只有曲未免单调，若有人能献上一舞，想必更为曼妙，听闻姐姐当年一舞动天下，不知今日臣妾是否有幸能为姐姐伴曲呢？”
　　沈良时不知她在琢磨什么幺蛾子，也不愿意和她逢场作戏，只道：“本宫已经很多年不起舞了，只怕要让你失望。”
　　那袒胸露乳的壮汉用蹩脚的中原话道：“贵妃娘娘貌美天下尽知，今日得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还请贵妃能让我等开开眼界！”
　　此话一出，对面草原人立即纷纷起哄，只道要一睹贵妃芳彩。
　　沈良时面色沉下来，道：“本宫毕竟是贵妃，于礼不合。”
　　草原使者捋着胡子道：“此舞是献给陛下，我草原公主远道而来，能为陛下献上一曲，贵妃娘娘为何不能？难不成是轻视我们八部？”
　　皇帝转了转手中玉杯，淡声道：“朕也许久没看过贵妃的舞了，今日光景正好，不如就舞上一曲。”
　　沈良时看向他，见他毫无动容，只眉眼低垂地应了，由宫女伺候更衣去了。
　　戚涯拍桌，愤道：“草原宵小，欺人太甚！”
　　戚溯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冷静下来，道：“如今入春，草树疯长，朝中与八部开战讨不到好处，自然是能求和最好，他们已经送了一个容嫔到宫里，也要给他们些好脸色，多让他们几分。”
　　林双支着头，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对面众人，与那袒胸露乳的壮汉看过来的视线相撞，他鼻子出气地瞪了林双一眼。
　　壮汉瞧着她一副瘦弱样，心底不禁轻视，抬起手打了一个手势——那是域外侮辱人的一个手势，对战逢仙门长老时，林双见他打过。
　　林双眯起双眸，指尖蘸上一滴乳白的酒液，转腕勾指弹出，那滴酒液转瞬飞出，如离弦的箭一般破开空气，打在壮汉额间上，和着血顺着他的鼻梁流下来。
　　草原人顿时大惊失色，面露惊惧，敢怒不敢言，只能气得脸红脖子粗。
　　林双支着头的手在脸侧敲了敲，嗤笑道：“无聊。”
　　两边暗自较量时，容嫔已经心满意足地拿到那把前朝的象牙琵琶，爱不释手地试了两个音。
　　而换好舞衣的沈良时也脚步轻缓地走上圆台。
　　见了她，林双不禁皱起眉来。
　　夜间寒风凛冽，除了那个袒胸露乳的壮汉，席间人人着夹层厚衣，而这身舞衣和夏季薄衫差不了多少，拢着轻纱，被风轻而易举透进去。
　　她露出的手臂上缠着臂钏，白日的伤口处还系着绢帛，渗出些许血迹。
　　容嫔抱着琵琶坐定，不知真假地赞道：“姐姐美貌，着这身舞衣也能艳压群芳啊！”
　　沈良时拉起挂在耳边的面纱覆上半张脸，手臂弯曲摆好姿势，“妹妹谬赞，奏曲吧。”
　　只听琵琶声清冽，嘈嘈切切如珠落玉盘，声声婉转，与中原琵琶曲倒有几分不同，更有异样风情，别具一格。
　　沈良时皓腕随着声调翻转，身形绰约，在篝火映照下，那身轻纱舞衣更像是笼在她身上的薄雾，她臂上的金钏随其动作叮叮作响，与琵琶声相和相成。腰间系着根镶嵌宝石的细链，缀有一个蓝宝石制成的蝴蝶，撞在玉石上发出不一样的声响，别于琵琶声，落在林双耳中格外清晰。
　　不知是不是宝石切面折射火光，晃了林双的眼，她视线偏移到燃得正旺的篝火上，多饮了两杯马奶酒。
　　席间众人交谈声慢慢放低，沉浸于当年京城双骄之一的舞艺中，见其惊鸿之姿，大赞名不虚传，皇帝面上露出得意之色。
　　林双舌尖蹭过牙尖，心中烦躁捏着玉杯，耳边却蓦地静下来，除了金钏铃声和宝石碰撞的声音。
　　——还有一道弓弦绷劲要绞进肉去的声音！
　　她手中玉杯猛地掷出，砸进篝火堆中，火堆“砰”炸开，烧到一半的木头扬起，被射来的羽箭穿过，钉在沈良时脚边，火星燎到她的裙角。
　　“护驾！”
　　变故仅在瞬息之间。
　　林双手中用力一掀，面前的桌子飞出去挡住几只射来的箭。她闪身上前的同时解下自己的外袍，扑灭沈良时的裙角，遂将外袍披在她身上，将人往后一带。
　　沈良时露出的眼睁大了，与林双垂下的视线交汇一瞬。她还没来得及抓紧林双肩头的布料，腰间扶着的手就已经松开。
　　短短半日，林双救她于危险中两次。
　　沈良时惊魂未定向后踉跄两步，被人虚扶了一下，她回头看去，是萧承安。
　　“多谢王爷。”
　　萧承安见她无伤，放下心来，“多亏那位姑娘，动作及时挡下了那一箭。”
　　沈良时抬眼看去，金吾卫已将这边层层围住，林双和一众蓬莱弟子身形矫健，追着刺客消失在夜色中。
　　皇帝护住躲进他怀里的容嫔，怒声问道：“金吾卫怎么办事的！怎么让刺客潜入锦瑟山的？”
　　卫统领带人随蓬莱弟子前去捉拿刺客，御林军副统领上前回话。
　　“陛下，有人偷偷潜入，将下午捉拿到的刺客放了，卫大人已随蓬莱弟子前往捉拿。”
　　皇帝将手中的玉杯砸出去，道：“看守的人都是废物吗？给朕查！否则所有人一并处罚！”


第29章 从前种种
　　风萧萧，林簌簌，夜深月寒，又是林间。
　　“林双。”
　　林双负着手回过头，手中玉笛在腿侧敲了敲，见沈良时踏月而来。
　　月光下泄，和风一起钻入林间，也是这样的光景，五个月前林双和沈良时说“会再见的”，五个月后真在月下相见。
　　风吹乱沈良时的鬓发，她抬手将其别至耳后，闻到林双身上飘来的气味，是马奶酒混着血腥味。
　　“你……”林双微顿，手中的玉笛又在腿上敲了两下，最后跟话本中一样俗套地问：“还好吗？”
　　“还行，跟你走之前差不多。”沈良时莞尔，“你呢？天下第一，回家了吗？”
　　林双叹了口气，道：“还没，去了趟蓬莱洲解身上的毒，眼下要去雪山。”
　　沈良时轻轻“嗯”一声，道：“在外不要受伤了，我给你的玉坠还带着吗？”
　　林双移开视线，瞥向山坡下，随口道：“扔了。”
　　沈良时似乎早有预料一般，不恼也不怒，只略有些失望地垂下眼，道：“扔了就扔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开，一时无话，只能听到风吹的枫树林簌簌作响。
　　沈良时垂着头，林双看不到她的表情，也猜不到她在想什么，只能看到挽着发的两根玉簪，一改白日里的满头珠钗。
　　作别五月让她一时不知如何和沈良时相处，如今二人已不是嘉乾宫中的主仆，不再同居一个屋檐下，更不会日日相见，本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甚至有过争执，五个月不通往来，自然会让她们生疏。
　　不知为何，林双觉得还有些彷徨。
　　当日她说会再见，是看沈良时哭得难看，随口胡诌罢了，她没想过两人会在这儿猝不及防的相见，让她毫无准备。
　　宫中六个月实实在在的相处，就像是一个太逼真的梦，逼真的林双都觉得自己有些怀念躺在桂树下、摇椅中晃晃悠悠睡过一天的日子。无极塔中，五感尽失，除了江南堂，林双也会想到摇椅的“吱呀”声、嘉乾宫的灯火，还有两人挤在一张床上时彼此衣料摩擦和呼吸声。
　　林双觉得自己今晚约莫是喝多了，尽想一些乱七八糟、不切实际的东西。
　　她甩了甩头，空干自己的脑袋，手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沈良时。
　　“这个你或许认识。”
　　沈良时指尖摸索过印上的一笔一划，低声道：“这是父亲的私印。”
　　林双道：“从刺客身上搜到的。”
　　那批刺客已经被捉拿回来，由平西王亲自连夜审问。
　　林双道：“物归原主，那些刺客和容嫔脱不了关系去，或许你可以借此机会扳倒她，怎么处置交由你。”
　　沈良时摇摇头，道：“朝中与草原开战半年，只是险胜，如今开春，再打下去胜算不大，所以陛下才会邀草原来谈判，就算我向他说明此事跟草原逃不了干系，他也不能拿那些人怎么样的，说不定还落了把柄在他们手中。”
　　确实，如今最好的结果就是能与草原谈和，两边相安无事，若草原使者真在这儿出了什么事，必定又是一场恶战。
　　林双手中玉笛在腿上乱敲一通。
　　沈良时循声望去，笑问：“这玉笛用着还顺手吗？”
　　林双在手中转了转，道：“顺手。”
　　沈良时得意道：“它出自前朝第一铸剑师之手，名叫‘中宵’，好好保管它，世上可就只有这一只，便宜你了。”
　　“中宵……”林双喃喃。
　　沈良时朝营帐方看了一眼，道：“我要走了，陛下还等着见我。”
　　“好。”林双又问：“你老家在鞍落城吗？”
　　沈良时轻轻颔首，不解问：“怎的了？”
　　林双道：“无事，我今夜就要离开，此行经过鞍落城，你可有什么话要带回去？”
　　“这么快？”沈良时先是一惊，随即轻轻一笑，道：“你忘了，我家只有我一个了，不过……”
　　她仰头看向天边那轮玉蟾，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些悲戚来，“你若是路过，就替我去看看沈家祖宅是否还在吧。”
　　沈良时如来时一般，乘着月色离开，她小跑着下山坡去，像是偷溜出去嬉戏的未出阁姑娘，被夜风扬起的大袖衣摆鼓鼓的，如同随时要驾风而去，又被几根看不见的金链条拉回来禁锢住。
　　她没再哭，还笑着跟林双挥手。
　　“林双，下次再见了。”
　　下次，又是什么时候呢？
　　“中宵。”林双手中玉笛被握的有些暖意，不再那么凉，“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她另一只手从身后拿出来，手中握住一个蓝宝石雕成的蝴蝶，缀在一根镶嵌宝石的细链上——正是先前系在沈良时腰间那根。
　　刺客来的突然，慌乱中从她身上掉下来，摔在尘土中，兵荒马乱，无人注意时被林双捡起擦干净，收入怀中。
　　她本想还给沈良时的，但不知为何，迟迟没有交出去。
　　戚溯牵着马等在远处，手拢在嘴边大声道：“小师妹，该走了！”
　　林双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蝴蝶翅膀，擦掉上面的印子后又收入怀中。
　　林双心想，下次吧，下次再见就还给她。
　　沈良时掀帘而入，见年轻的帝王正坐在书案后，帐中未点烛火，他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
　　“陛下传臣妾来有何事？”
　　萧承锦瞧先看见她那张动魄惊心的脸，不知道有多少觊觎者，当年是，如今亦是。
　　“爱妃去哪儿了，身上带着这么重的凉意，你身体不好，可别病倒了。”
　　沈良时由着他扶起身，道：“多谢陛下关心，臣妾有些喝多了，就到外面走走。”
　　“只是自己吗？”萧承锦握她肩头的手微微用力，“没有旁人？”
　　沈良时吃痛却没躲开，“臣妾不敢欺瞒陛下。”
　　萧承锦猛地一推，沈良时往后踉跄了几步，只听他寒声道：“那你告诉朕，你身边那个暴毙的小宫女为何今日又出现在席间？”
　　沈良时心头一跳，强作镇定道：“臣妾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萧承锦点亮烛火，照亮他沉下去的脸色，“好一个不明白，贵妃这么聪明，险些连朕都骗过去了，你可知她就是江南堂林双？她潜伏在你身边这么久，你当真一点不知？你又是居心何在？”
　　沈良时跪地道：“臣妾不知，也不知什么林双，她是内务府分配来的，后来冒犯臣妾，杖责之后就被臣妾关到慎刑司去了，其余的臣妾一切不知。”
　　萧承锦弯腰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想透过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看出什么来，但沈良时不避不让地直视回去，堵得萧承锦无处可以发作。
　　“阿时，你我少年夫妻，你当真不曾骗朕？”
　　沈良时默了片刻，道：“陛下，您的少年夫妻是皇后，不是我。”
　　萧承锦扶她起来，叹道：“阿时，这件事朕已经和你解释过很多次了，朕已经说的倦了，不要再提了好吗？”
　　沈良时望进他的双眼，问：“除了此事，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瞒着你？”萧承锦呼出一口气，有些不耐烦地闭了闭眼，“朕是皇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谁给你的胆子来质问朕？”
　　沈良时向前一步，靠近了，面色也沉下来，让萧承锦怔愣一瞬，那是他鲜少在沈良时脸上看到的表情。
　　“我再问一次，我兄长是怎么死的？何时死的？你当真没有骗我？”
　　萧承锦严眼中闪过诧异，极其细微的波动，还是被沈良时捕捉到了。
　　“我兄长早就死了，萧承锦，你欺我沈家无人，欺我这三年困在冷宫消息不通，勒令阖宫蒙骗我，骗我兄长在狱中重病，逼我不得不顺从！如果不是容嫔向我耀武扬威时说漏了嘴，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放肆！”萧承锦勃然大怒，道：“你为了一个死去的罪臣，胆敢来逼问朕！沈良时，你当真以为朕不会耐你何吗？”
　　沈良时嘲道：“你的储君之位、皇位，是沈宋两家帮你坐稳的，左右沈家只有我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萧承锦双眼眯起，问：“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违逆朕，是那个林双教你的？你要跟他们一起背叛朕吗？”
　　“背叛？”沈良时惊讶于这两个字，讽笑出声，“你要的一直是沈家的权利，你装作倾慕的样子接近我，又主动求娶宋颐婕，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是谁背叛谁？早在你要娶宋颐婕的时候我就说过此后陌路，你却一意孤行向先帝请求赐婚，强硬将我留在这宫中。”
　　“我曾经真的体谅过你的难处，也想过和你此生相敬如宾，但你刚愎自用、疑心深重，从来你的心里只有你自己，自私虚伪，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如果不是你，我本不用困在宫中这么多年。”
　　萧承锦当年在诸位皇子中最让人忽视，彼时将军府风光得意，作为幺女的沈良时走到哪儿都是众星拱月，伸出手来怜惜他，只这一次机会，他就披着羊皮装出深情款款的样子，哄骗到沈家，也哄骗到了宋家。
　　宋颐婕对他和沈良时之事知晓一二，千万个不愿意也抵不过圣命难为，这桩婚事成了她和沈良时之间最大的隔阂，好不容易即将消除时，又迎来萧承锦请旨赐沈良时为太子侧妃。
　　萧承锦魔障地连连点头，喃喃道：“朕就知道，你一直心系平西王，当初念书时你就和他最要好，后来他更是为了你上阵杀敌，你是不是在后悔，如果当年他送你点心赔罪没被我遇上，你如今该是和他举案齐眉了？”
　　沈良时愣住，对此事压根没有印象，将头一偏不愿意看他，“陛下金口玉言，就如您所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怎么想的重要吗？”
　　萧承锦反应过来自己口不择言，沉默半晌平静下来，伸手要搂她，安慰道：“好了阿时，这些都不重要，今晚的事朕只当没发生过，过去的就过去了，朕还是爱你的。”
　　过去了？怎么过去？
　　父兄死了，宋颐婕死了，还有这些年的光阴……怎是一句‘过去’就能轻飘飘地揭过的？
　　沈良时拂开他的手，后退数步，喑哑道：“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是，朕也是这么想的。”萧承锦伸手去扶她，道：“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我们重新开始……”
　　“万般因果，今日一刀两断。”
　　萧承锦顿住。
　　“你什么意思？”
　　沈良时脱去身上金丝绣成团纹的外袍，这些年的忍耐在此刻叫嚣不服，因为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异常平静，格外大胆，心中千回百转。
　　要什么？从此两不想见吗？
　　不止，那座皇城她看的恶心了，她要的不仅仅是不再见这个人，还有更多。
　　沈良时想起西北，想起徐司容，想起林双坐在桂树下问她的话。
　　“倘若有一日，你有一个能像徐司容一样离开皇宫的机会，自由和情爱，你会选什么？”
　　自由，沈良时要自由。
　　“我要走，放我出宫。”
　　“不可能！”萧承锦猛地拂袖，气得忘了责怪她出言不逊，“你简直在痴心妄想，你要出宫去哪儿？你是朕的贵妃，朕岂能放你贸然离宫！”
　　沈良时将那件象征无限荣宠的外袍扔了，固执道：“放我出宫。”
　　萧承锦捡起那件外袍，强硬地披在她身上，勉强软下声道：“阿时，不要胡闹了好吗？待皇后丧期一过，朕就封你做皇后，到时候你就是朕名正言顺的妻子，可以一同载入史册……”
　　沈良时摇头，“我不想做皇后。”
　　“那你想做什么？”萧承锦皱起眉，不悦道：“你想做皇帝吗？”
　　沈良时顺着他的话问：“如果我说是呢？”
　　萧承锦的噎住，答不出来，也骂不出来，他不能忍受任何人觊觎他的皇位。
　　沈良时挣开他的手，道：“往昔丁点情意消磨殆尽，你我只有恨和仇，相看生厌，我不想再折磨我自己了。”
　　萧承锦颤抖着问：“相看生厌？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待在我身边对你来说都是折磨吗？！”
　　沈良时从他几近扭曲的脸上移开视线。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萧承锦，他一把掐住沈良时的脖颈，狠声道：“你不能离开，我不会让你走的！”
　　“萧、萧承锦！”他的手缓缓手紧，沈良时在他手中逐渐喘不上气，面色发紫，艰难出声道：“那你就在这儿杀了我……”
　　沈良时坦然地合上眼，不管不顾地任由萧承锦夺走一寸一寸呼吸。
　　她逐渐失去意识，脑中不断闪现过幼时的场景。她跟在兄长后面偷偷看来府中学习兵法的皇子，先瞧见锦衣华服的四皇子像只开屏孔雀一般，又瞧见角落的二皇子只着素衣，只顾着低头看书。
　　最后是和宋颐婕在城郊跑马，她拉住自己说：“阿时，抱歉。”
　　空气大股大股灌进沈良时的肺中，她倒在一旁大口喘气，窒息过后的眼花，让她只能看清萧承锦的轮廓，看到他手中将那件外袍撕的稀烂，看到他伸手指着帐外，让自己滚。
　　沈良时扶着书案艰难地爬起来，强撑着身体掀开帘走出去。
　　月上中天，林间吹来的风扬起她散开的发，吹过辽阔的草地，一路西去，徜徉天地。
　　沈良时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直到跑起来，她跑着离开营帐，风凛冽地刮过她的脸，吹得眼睛涩起来，涩的泪水流下来，但她没停，甚至不敢伸出手来擦掉眼泪，任由泪水模糊视线。
　　她抢过一匹马，翻身上去，骑艺已经生疏，跑得颠簸，不得章法，还险些把自己摔下去，也不知道朝哪个方向跑的……总之，诸多不顺。
　　但没关系，她终于可以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反过来捉虫时，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所以大修了一下，将小沈改的比原来硬气一点（应该是……）
解释一下，小宋和小沈不是为了皇帝争风吃醋，而是类似觉得自己抢了朋友的对象，心里感到愧疚和尴尬。萧承安和小沈没有感情纠纷，他单方面暗恋小沈没成功。
第一卷到这里就完了，明天第二卷开始走宫外的剧情。


第二卷 闲梦江南
第30章 借道鹰隼
　　聚源客栈内生意兴隆，环境却是别样清幽，不似其他客栈吵闹嘈杂。
　　掌柜坐在柜后打算盘，小二手脚麻利地收拾好饭桌。
　　二楼靠窗雅座，几人倚栏相对。
　　“此番多谢诸位出手相助，待击退逢仙贼人，我崔门必备重礼相谢！”
　　戚溯按着崔辕的肩，示意他坐下说话，“重礼什么的日后再说，今日光景正好，你待会儿把账结了就是。”
　　戚涯皱眉，不满道：“师兄！怎好让二位师弟破费？”
　　“无碍，是应当的。”崔辙对二人拱手，问：“这一路还好吗？我听说你们沿途遇到不少西域人作乱，没受伤吧？”
　　戚涯宽慰道：“都是些跳梁小丑，不值一提，何况还有林姑娘与我们同行，可谓一路畅通无阻。”
　　“林双师姐也来了！”崔辙面露喜色，道：“那太好了，这下就不愁对上镜飞仙没有胜算了！”
　　“诶，”戚溯敲了敲桌，提醒道：“人是来鞍落城办些私事的，可不是来给你家当打手的，何况你家出的起这个价吗？”
　　崔家兄弟无话反驳，只愁苦地低头喝茶。
　　片刻后，崔辕又问：“这一天也快过去了，林双什么私事还没办完？她不会不告而别了吧？”
　　说话间，门口闪过一片衣角，戚溯抬抬下巴，示意几人看过去，“喏，这不回来了吗，还多带了一个呢！”
　　林双依旧是上午分别时的那副样子，此时匆匆急急迈进来，怀中打横抱着个人，朝掌柜扔出去一锭银子。
　　“一间上房，打些热水来。”
　　戚溯抚掌赞叹道：“不愧是林双，白日青天就要一间房啊！”
　　“师兄，别胡说八道了！”戚涯瞪他一眼，走到楼梯口，与林双打了个照面，“林姑娘，这位是？”
　　林双脚步不停拐上三楼，沉声让他跟来，待进屋将人放在榻上，她才对戚涯道：“你的医术是蓬莱仙亲传，劳烦你了。”
　　“小师妹，办私事办私事，你这办的哪门子私事啊？”戚溯将崔家兄弟关在门外，胳膊搭上她肩头，悠悠调侃。
　　今日午后，林便向城中人打听到沈家祖宅的位置，独身一人前往。
　　沈宅有好些年头，沈将军年少进京参加武举，一朝中第，全家搬至盛京后，就只留了几个仆人洒扫打理，后来沈家出事，无人料理便荒废至今。
　　院中长满杂草，家具积满灰尘，梁上蛛丝绕了好几圈，受潮暴晒，门窗腐坏，落上的锁也锈迹斑斑，就连祠堂里的牌位都散落得到处都是。
　　林双将牌位一一扶起，捡起滚到角落的香炉，沾了一手的灰。
　　用具也不全，她打算去集市雇几个人来收拾，再购置一些物什。
　　合上祠堂摇摇欲坠的门，走到前院，本就命悬一线的正门就被人一推，“砰”地倒地不起了。
　　林双：“……”
　　一人发髻散乱地站在门前，手中还握着马鞭，奔袭千里的骏马倒在她身后抽搐，她有些踉跄地扶着墙迈进门来。
　　林双迟疑开口：“你……”
　　下一瞬，人就跟着牺牲的门一块儿倒地不起。
　　西北春景不如盛京，阳光倒格外刺眼
　　沈良时伏在地上，艰难抬头时看到有人逆着光立在她身侧，目光居高临下地投来，似有不解。
　　“她的身子有些弱，旧疾未愈，忧思重虑，几日颠簸没能好好进食休息，撑不住倒下也正常，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你不要太担心。”
　　林双让两个小丫头进去为沈良时擦洗身体，她合上门，对戚涯颔首，“多谢。”
　　戚涯摆摆手，想到了什么，面露担忧道：“但她既是……她出现在这儿，会不会是锦瑟山出什么事了？”
　　林双摇头，“等她醒了再说吧，她的身份还望二位保密。”
　　“你们二人都是我的小师妹，多见外。”戚溯笑吟吟道：“我瞧着不像是出什么事了，倒像是追债到此，小师妹你还说你不认识人家啊？”
　　戚涯叹了口气，拉住戚溯离开，“走吧师兄，不要打扰病人休息。”
　　林双目送二人离去，待房中丫头收拾完毕后，她又进去看了一眼，见沈良时面色稍微恢复，此时应是睡熟，便只能回自己房中休息。
　　翌日一早，崔家兄弟和蓬莱弟子依旧在商量如何和崔门取得联系，左右争论不得其法。
　　林双无事，在旁听了一会儿，突然道：“我可以。”
　　众人顿时静下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崔辕道：“想要传信到雁鸣城就必须经过鹰隼峡，逢仙门的人盘踞在那儿，易守不易攻，各家的传书飞鸟但凡经过都会被他们射杀，你怎么送过去？”
　　林双拿起茶杯的抿了一口，道：“我去。”
　　众人闻言心下都不住怀疑，但碍于林双名声在外又不敢反驳质问。
　　戚涯问：“林姑娘有什么好办法吗？”
　　“没有。”林双摇头，道：“写好书信，今夜我一人前去，明早回。”
　　戚溯长眉高挑，“你一人？”
　　林双轻而定地颔首，“对，我一人足矣。”
　　崔辙肃然道：“林双，这可不是儿戏，你只要迈进鹰隼峡，逢仙门就会把你射成筛子，届时没人能救你。”
　　“我知道。”林双将茶杯放下，对崔家兄弟道：“替我找几个人去修缮城北巷子沈家，我不在时记得照顾好我朋友。”
　　话落，她穿过厅堂走去后院，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沈良时醒的比戚涯预料的早，林双推门进去时，她正坐在桌前喝药，目光落在空中发愣。
　　“醒了？”林双将手中的清粥放下，推到她面前，“不可空腹饮药。”
　　沈良时回过神来时，手中的药已经被夺走，她拿起瓷勺搅了搅碗中漂着菜叶的清粥，慢慢地送进嘴里。
　　今日无风，林双推开窗，让阳光照进来，打在木质地板上，屋中明亮不少。
　　客栈在最热闹的街上，外面摊贩的吆喝声传进来，还有早市牛肉包子铺的烟火气。
　　沈良时抬头看去，见她伸手在窗外虚抓一把，阳光金灿灿地落在她身上。
　　“从锦瑟山到鞍落，跑了多久？”
　　沈良时有些愣愣的，“……五天。”
　　“五天，比我们慢一天。”林双什么也没抓到，她倚在窗框上，看着楼下早市人来人往，漫不经心问：“身上一分银子没带，吃什么喝什么？”
　　“随身的几样首饰，都当了。”
　　林双想到她昨日的狼狈样，长发散乱，衣袍尽脏，脸上也是斑驳的，忍不住道：“辛苦贵妃了。”
　　沈良时毫无预兆地流下泪来，五天五夜的奔波，她没空去想的无力、愤怒，此时全部涌上来，混在泪水里滴在清粥中。
　　林双不明就里，以为自己一句调侃惹恼了她，“哭什么？”
　　沈良时胡乱抹了把脸，抽抽搭搭地说：“我不想回、回宫去了……那儿一点也、也不好，我也不要当贵妃了！”
　　她越哭声越大，从开始抽泣到后来号啕大哭，手捂着眼睛，眼泪还不断往下漏。
　　林双忍不住叹气，放缓声音道：“你以前不是……算了，不回就不回吧。”
　　她将浸湿的帕子递给沈良时，道：“别哭了，快吃吧。”
　　沈良时脸埋在帕子中，声音闷闷地传来，“我想吃包子。”
　　窗外包子铺的吆喝声应时应景地响起。
　　林双吩咐小厮重新送碗粥来，道：“戚涯说了，你今日只能食些清粥，明日吧，我顺路带回来。”
　　“你要去哪儿啊？”沈良时将帕子往下挪了些，露出哭红的双眼，有些怯生生的。
　　林双道：“帮几位朋友送信到雁鸣城，今晚去，明早就能回来。”
　　沈良时犹豫道：“可我听说逢仙门的人都在鹰隼峡，你会不会……”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但林双知道是什么，只拍了拍她，道：“不会，我已让人去修缮沈家祖宅了，过几日要是不嫌累你就去看看吧。”
　　这话只是宽慰沈良时的，毕竟她刚醒，正是身体虚弱，每日只食清粥还不够她情绪波动起伏，没多时她便又昏昏沉沉睡去，林双为她掖好被子，合门离开。
　　鞍落城外十里即鹰隼峡，两侧山壁陡峭嶙峋，中间夹道狭窄逼耸，几乎不见天月。
　　入夜，几人悄声落在坡脚密林，隐藏在枝叶间。
　　“此处就是鹰隼峡入口，左右两侧是上山之路，逢仙门的人严密把守，中间是夹道，长五里，深十五丈，一旦入内再无攀上两边山崖的可能。”
　　崔辕看向身侧两手空空的林双，低声道：“你真的想好了？”
　　戚涯道：“林姑娘，不必勉强，或许还有其他办法……”
　　林双抬手止住他的话。
　　戚溯往她腰后瞥了一眼，见空无一物，问道：“怎么没带你的玉笛？”
　　“留在客栈了。”林双伸手取下他与戚涯背上佩剑，系在腰间，道：“足够了，打起来不方便，你们回吧，不用等我，此信必达雁鸣城。”
　　她将书信放入怀中，手压在剑柄上，如鸟雀般轻轻松松扶着树干，几个纵身就到了密林之外，借着夜色无声地向山崖上走去，月色倾照，映她身长挺拔。
　　“怪冷的。”戚溯在夜风中搓了搓手臂，瞧着林双渐渐走远，道：“不愧是天下第一人，连外袍都不用穿。”
　　崔辕剑眉紧蹙，道：“她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上山了？”
　　戚涯安抚道：“崔师弟别急，夹道日夜有人把守，林姑娘是想从山壁上借道，这样风险确实小一些。”
　　夜风穿过夹道，呼呼作响，像是午夜哭嚎的怨鬼，让人后脑发凉。
　　逢仙门弟子身着宝蓝校服，有序整齐的在山崖两侧来回巡逻，更有弓箭手轮班监视夹道。
　　此时正值子夜，山崖脚下的弟子换班之时，空旷的山道上乱石嶙峋，不知是风还是动物，一颗石子嘀哩咕噜地滚了两圈。
　　一名弟子立刻警觉大喝：“谁？！”
　　“没人啊。”来换班的弟子瞅了一眼，调侃道：“我看你就是太紧张了，快回去休息吧。”
　　两队人马交换，山崖脚又恢复十五人把守，一时寂静无声。
　　有人踏月而来。
　　弟子揉了揉发胀的眼，确定自己没有眼花，立即大声道：“谁人靠近！立即止步！”
　　那人腰悬双剑，步伐稳当，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走近。
　　十五名弟子拔刀摆阵，“靠近者格杀勿论！”
　　“锵”一声，长剑出鞘，那人自月下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让人胆寒生惧的脸，更胜于她手中寒光乍现的双剑。
　　“借道，让者不死。”
　　鹰隼峡内，风声鹤唳。
　　“林双——”
　　“是林双！快去通知长老！”
　　一剑飞至，去报信的弟子在半空中被贯穿，摔在山道上。
　　还未看清她的剑，她已经闪至众人身后，从温热的尸体中拔出剑，带起一串血珠。剩余的弟子脊背僵住，连手中的刀都快握不住，不敢回头看，只能任由她沿着山道一路行至山崖半山腰，行至山崖顶。
　　无人敢拦，无人能阻。
　　林双犹如生在条律框架之外，蛮横地提剑走上山崖，站在最高处，任风扬起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层层弟子举刀围住她，却不敢上前，只能又畏惧又胆战地围着她，都怕她下一刻就回头杀来——逢仙门匡琚长老闻声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林双？”匡琚打量过她的背影，确认无误，道：“我还当是谁敢假借你的名声，原来真是你，你竟然没死。”
　　林双一脚踩在石头上，两柄长剑靠在她脚边，她由此向下看去，鹰隼峡夹道一片黑暗，山崖上却是灯火通明。
　　匡琚抬手，所有弓箭手暗中都调转箭尖，直指她的要害。
　　“你今日到此所为何事？”
　　林双在寒风中回过头来，道：“借道。”
　　匡琚道：“此乃我逢仙门与崔门之事，江南堂也要插手进来吗？”
　　林双道：“与江南堂无关，我承人情，乃我私事。”
　　匡琚退后几步，示意弟子布阵，“如此说来，若是林姑娘死在这儿，江南堂也定不能来寻仇了。”
　　“取林双性命者，重赏！”
　　林双手中双剑剑身轻薄，打在逢仙门弟子手中的大刀上时却有千斤一般，她只身一人对上百余弟子，虽只有四成功力，但也绰绰有余。
　　匡琚前年与她交过手，深知她实力如何，这些人根本困不住她。但此时林双身处鏖战中，他眼尖地看出她身手远不及当年凌厉狠辣，剑势有余，功力不稳。
　　难道……
　　匡琚退到暗处，从袖中取出一副弓弩，弓箭卡进槽中，缓缓瞄准林双膝盖，转瞬射出。
　　林双转身一件斩断弓箭，长剑脱手而出，直接斩向匡琚右臂。
　　匡琚面色大变，扭身躲开时又射出一箭，这一箭堪堪击中长剑，林双袭至他面门，掐着他的脖颈将人掼到地上，长剑插在他耳畔。
　　与此同时，匡琚袖中飞出两条赤色蛇，顺着剑身飞快爬上林双的手背，林双面色一凛，毫不犹豫持剑砍去，赤色蛇立马滑下，爬回匡琚肩头，他站起身来，两条蛇在他脸侧“嘶嘶”吐信。
　　弟子复又围上来，赤色蛇不断吐信子，身体一前一后扭动，像是随时要扑上去咬住林的咽喉。
　　“林双。”匡琚双手展开，手中皮鼓作响，越来越多的“嘶嘶”声从草丛中传来，“你今夜过不了鹰隼峡。”
　　林双摸了摸怀中，确保书信未被血浸湿。
　　她拔出长剑，抖落上面挂着的血珠，冷冷道：“此信必达雁鸣城。”


第31章 赶赴雪山
　　“此信必达雁鸣城。”
　　“只见林双双手持剑，犹如修罗，取人性命不过转眼间。她一路杀至山崖顶上，此时已是日出之时，鹰隼峡上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林双与逢仙门对峙竟不显疲态，如来时一般，与匡琚恶战一番，斩断匡琚一条手臂，浴血负剑离去，只留下此一句话，如来时一般啊！”
　　沈良时猝然睁眼，坐起身捂着心窝大口喘气，快窒息的眩晕让她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在房中快速扫视一圈，见此时屋外已经天光大亮，楼下说书声朗朗入耳。
　　中宵在她手中握了一夜，沾染上暖意，被她放在枕侧。
　　锦被上还盖着一件月白外袍，沁着淡淡桂花香。
　　沈良时披衣起身，推开门走到栏边向下看去，只见早茶时分，堂中已经座无虚席，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台上说书的老者。
　　此时故事结束，醒木一拍，所有人都如同未回过神来一般，堂中依旧久久无声。
　　“沈姑娘早上好！”
　　沈良时回过神来，身侧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量挺拔的男子，此人在锦瑟山她见过。
　　“公子早。”
　　“叫我戚溯就行，不必客气。”戚溯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问：“沈姑娘好些了吗？”
　　“多谢戚公子关心，已经好多了。”沈良时莞尔，见他身后空空如也，堂中也不见他人身影，便问：“你的师兄弟呢？”
　　戚溯道：“他们都去替小师妹干活去了，就是收拾沈家祖宅，崔家抠门的，不愿意花钱雇人，只能辛苦小孩们了。”
　　沈良时一惊，连忙道：“这怎么行？这是我的私事，怎好劳烦各位？你且将他们都叫回来，我……”
　　“诶呀！”戚溯打断她的话，无所谓地道：“林双她一人涉险送信雁鸣城，崔家感动得恨不得给她磕两个，这无论是你们俩谁的私事，他们肯定会办妥的，何况帮姑娘家干活，哪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
　　沈良时从未跟江湖中人打过交道，以往在京中，高门显户间总是客套十足，唯恐给别人落下话柄，十句话里面有八句奉承，剩下一句是坑一句是祸，她提心吊胆成了习惯，除了林双，其余人她都不会应付，也不明白几家关系如何。
　　她还在心下纠结思量时，堂中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么说，林双没死？”
　　“那今年的天坑大试她还会去吗？”
　　“这还用去吗？凭她的实力，天下第一非她莫属！”
　　“这也不一定吧，去年她不就是险胜雪山少主吗？今年或许有不同呢？”
　　“她莫名其妙出现在天门关，就为了送封信？”
　　“应该是为了逢仙门和崔门的事而来吧。”
　　“逢仙门和崔门到底打不打，鹰隼峡总这么封着不让走也不是办法啊！”
　　……
　　话题逐渐扯到逢仙门和崔门上，沈良时不欲再听，便问：“林双快回来了吗？”
　　“嗯？”戚溯摩挲着下巴，道：“约莫快了，这都巳时了。”
　　他既这么说，沈良时便靠在栏杆上等着，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多是戚溯问，沈良时简略客气地答。
　　直到巳时过半，前去接应的戚涯和崔家兄弟都回到客栈，却始终不见林双人影，戚溯下楼询问，才知林双自己忙去了，让他们先行回客栈整顿休息。
　　如今信已送到，崔门定能知道他们的计划，逢仙门忌惮被里外夹击，必然会退回域外再做打算。
　　即使不然，也方便后续同时配合，总之比两眼一抹黑的好。
　　昨晚一役，林双没死的消息不胫而走，各方势力涌动，还不知会牵引出什么事来。
　　他们几人一边说一边上楼打算稍作休息，见沈良时立在门外，戚溯一一为她介绍过来，几人纷纷颔首示意。
　　油纸包住的包子还有些烫手，林双不知沈良时爱吃什么口味，就多买了几个，同布包一块儿拎在手中。进门时，又给掌柜扔了一颗碎银，让他备热水和肉粥。
　　近日不太平，往来江湖人士多有带伤而来，且这会儿堂中人都已散去，因此她一身血污也没做遮掩就大喇喇地走进来，也无人关心她来自何方。
　　沈良时开口欲喊她，但又顾及到旁人，只能视线随她动作落在她身上，许是目光过于沉，竟让林双察觉到，抬头正与她对上。
　　林双提着衣摆顺着楼梯走到楼上来，在楼梯口先将长剑归还，“完璧归赵。”
　　崔辕、崔辙再次拱手道：“林姑娘大义，我们铭记于心。”
　　林双颔首不言，将手中的油纸包递给沈良时，“牛肉包，最后一屉。”
　　她身上传来阵阵血腥气，沈良时瞧见她脸侧有一道血痕，向前凑了些，面露忧色，“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林双轻轻一抹，血痕就消失了，她将手中布包递给沈良时，道：“随便给你买了衣服，待会儿试试合不合身。”
　　直到二人进屋去，戚溯才恍然大悟般喃喃道：“我一直以为小师妹生性不爱多话，不曾想是不愿与我们对话。”
　　戚涯拽着他离开，“师兄，背后不可议人是非。”
　　林双回房沐浴时，沈良时抖开布包，里面叠着一身锦绣长裙，枫红蜀锦裁成内里锦衣，月色轻纱大袖外袍，上面绣着只只蝴蝶，有东珠做衬。
　　尺寸正好，如同量体裁成一般。
　　布包里还有钗环玉佩、小衣靴子，从头到脚一应俱全。
　　林双轻轻叩门，带着小厮送来的肉粥推门而入，放到桌上，“戚涯说今日可食少许荤腥，明日就可以停药了。”
　　她刚沐浴完，换了身干净的窄袖长袍，未着外袍，发梢还带着湿气，将背上打湿一片。
　　沈良时道：“你的头发……”
　　“无碍。”林双拆开油纸包的空隙，催动内力烘干一头长发，“过早吧。”
　　市井寻常的包子沈良时已经很久没吃过了，林双一气买了五个，每个都有拳头那么大，除了牛肉还有其他馅的，让她挑花了眼，最后林双将每个都掰开让她尝了尝，才挑走一个最满意的。
　　林双把沈良时最不喜欢的包子三两下塞进嘴里时，见她进食缓而斯文，才吃一半不到。
　　“这又不是宫里，不用时刻拘束，”林双掰下一半放入她碗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想那么多。”
　　“我知道，可我就吃得下一个。”沈良时将那半包子夹回她碗中。
　　于是林双一个人毫不费力塞下四个包子。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沈良时拿着瓷勺的手一顿，像是认真思考起来，“暂时还不知道，想先到祖宅祠堂去祭拜之后再打算。”
　　林双端起碗来吹了吹，随口问：“呆在鞍落城吗？还是要去其他地方？”
　　“我孑然一身，去哪儿都一样，可能也会去其他地方转转吧。”沈良时似是想到了什么，笑道：“但当务之急还是要找一个生财之道才是。”
　　林双举起碗喝粥，视线藏在碗后，放下碗手搭在桌上，四根修长的手指轮流在桌上敲了敲，视线毫无章法地在屋里扫过一圈。
　　上等客房内，一切都是置办最好的，红木床，绫罗帐，琉璃镜……林双头一次意识到，江南堂富埒陶白，赀巨程罗。
　　那自己也算是……吃着不尽吧？
　　她看向沈良时，见她眉似含情，眼若有意，姿色天然，此时病着更似弱柳扶风般，让人一看便生爱护之心，这样一个女子，在争奇斗艳的后宫，皇帝都尚且对她念念不忘，遑论其他人。
　　她又不通武艺，毫无依仗，放在江湖中不就是待宰的鱼肉。
　　林双蓦地想到那晚所有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心又沉下去一截。
　　“林双？”沈良时见她出神，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林双回过神来，递给她一方帕子，道：“没什么，就是想你这样一个人跑出来，也不带个护卫什么的，不安全……还有小雨点他们也没人照顾。”
　　见她擦完嘴，林双将手边的药推过去，看着她皱着脸全部喝完。
　　“小雨点已经送到太后宫里去了，多寿和迦音跟在身边伺候我很放心，追月逐风你走后没多久我也送出去了。”
　　外面传来鞭炮声，沈良时立即走到窗边，探出头去往外看，可惜只闻到呛人的味道，什么也没看到。
　　“有人成亲吧，昨晚看到有在准备。”林双走过去，扫了眼榻上展开的衣袍，问：“衣服不合身吗？还是不喜欢？”
　　“合身，也喜欢，就是太扎眼了。”她有些低落地移开视线，指着远处的一道墨色山脉问：“那是什么地方？”
　　林双顺着她的手看去，道：“是雪山，离这有六百里，过不多久我就要到那儿去求医。”
　　“雪山……”
　　沈良时不禁出神。
　　林双垂眼，轻轻拨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轻声问：“想去吗？”
　　沈良时扭头看向她，阳光下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林双道：“今晚出发，快马加鞭，两日就能到达。”
　　沈良时是有些不敢相信，迟疑道：“我也能去吗？我马骑的不好，遇上事也不能自保，万一……”
　　“不会，我是天下第一。”林双手落在她肩上，沉沉道：“你不用自保，喜欢什么穿什么就行。”
　　沈良时要祭拜先祖，于是又在客栈逗留几日，也是这几日，逢仙门与崔门在雁鸣城外交手几次，两方都没讨到好处。但明显逢仙门更糟些，鹰隼峡失守，他们被逼到雁鸣城外一座山上，只待崔门一声令下便能即刻攻上去。
　　于此关头，镜飞仙带着西域人突至，重伤崔门几位长老，崔门元气大伤，两家终于愿意坐下来和和气气地谈一谈。
　　三月十七，鞍落城外官道上，崔家兄弟和蓬莱子弟赶赴雁鸣城，参加两家谈判，林双和沈良时前往雪山邺家，几人就此别过。
　　一路行进，越靠近雪山越冷，天色也转阴暗，开始下起小雪。
　　林双有内力傍身自然不觉寒冷，倒是沈良时久居盛京，不适应这样的气候，还未到绛雪城就已经披上白狐大氅。
　　三月中旬，雪花簌簌飘落。
　　绛雪城内不似鞍落春光正好，到处是腾腾的雾气，行人也大多裹着棉衣狐裘，在风中瑟瑟发抖。
　　“以往我见书中写雪山脚下也是四季分明，雪山顶上才是满天风雪，为何我们都还没到山脚，就已经这么冷了？”
　　沈良时坐在火炉旁，手中捧着热乎的羊汤，雾气升起来模糊她的眉眼。
　　林双不觉寒冷，但畏热，坐在离火炉远的那侧。
　　她将已经凉透的手炉递给小厮，道：“雪山就是这样的，邺家功法特殊，让他们在雪山上不着寸缕也不会冻伤，所以他们家才能占山为王，且雪山易守不易攻，向来是江湖人最不爱招惹的地方，来寻仇的人大多都死在上山的路上了。”
　　沈良时喝完羊汤，正是魇足，突闻此话，便悄声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去，万一我们俩都死在半山腰不就完蛋了？”
　　“因为我厉害啊，烧内力以供应，上山不过如履平地。”林双理了理衣摆，在她脑门敲了一下，“至于你，总是说这些晦气话，死了也好。”
　　沈良时恨恨地踹了她一脚。
　　用完午饭，沈良时等在店里养足精神，林双独自出了门，前往城中几个商铺采买些东西。
　　她顺着城中人的指引，找到一家最大的药铺，迈进门后在柜上扔下一粒金珠，柜后的妇人立即叫来自己丈夫，是一个四十上下的瘦小男人。
　　掌柜眼睛一亮，宝贝似的捡起来哈口气再用衣袖擦的锃亮，殷勤道：“姑娘有什么需要的？”
　　林双手拨过柜上的算盘，要了几粒温补养气的药丸，又示意掌柜附耳上前。
　　低语几句后，掌柜立即走到后厅去，留下妇人在前面招呼，“姑娘看看，还要些什么，我们店里都有的！”
　　她手中正在织一顶毛茸茸的帽子，看上去浑圆可爱、很是保暖。
　　“这是什么皮毛？”林双一抬下巴。
　　妇人拿起来给她看，“哦，这是雪貂，里面缝了两层，给我那运送药材的孩子缝的，戴着啊也更保暖些！”
　　帽子入手柔软厚实，林双道：“这颜色好看，也软和。”
　　沈良时戴着肯定好看。
　　“卖吗？”
　　“这……”妇人见她身着单衣，一看就是那些厉害人，不像冷的样子，“姑娘自己戴啊？我这还有两针还没收完呢，而且姑娘你……”
　　林双道：“给我朋友戴。”
　　她开了个价，妇人经不住诱惑直接一口答应，林双便从怀中拿出一个锦囊，倒出来一把东珠，让她改小些，再帮忙把东珠缝上去。
　　好在妇人手巧，针线活快又精细，不出片刻那顶雪貂帽就变了个模样，和药丸一起被林双收走了。
　　沈良时等在店中，听人说起林双的事，百无聊赖地在火炉里烤了些奶糖块吃。
　　见林双回来，便将最后一块儿递给她，“去哪儿了，这么久？”
　　奶糖块有些焦，但林双也没吃过烤得刚刚好的，就当这么个味吃了。
　　“去问问最近山上境况如何，有没有风雪，能不能上山。”她倒出两枚药丸递给沈良时服下，将瓷瓶郑重其事交到她手中道：“护心丸，此行上山凶险，途中若有意外我不在你身边，吃一粒能保你小命。”
　　瓷瓶在沈良时手中转了转，被她妥帖地收到怀中。
　　头顶一暖，沈良时伸手取下，见是一顶白色帽子，上有东珠，柔软舒服，随即爱不释手。
　　“好漂亮的雪貂小帽，你买的？”
　　“天上掉的。”林双接过手炉，结了账当先往门外走去，声音懒懒散散的，“快走吧，今晚赶路。”


第32章 风雪欺我
　　过了寒江城，越靠近山脚越难以前行，满天风雪几乎完全阻挡视线，原本茂密的树林也逐渐稀疏，很少能在看见活物的踪迹。
　　万幸的是，沈良时服用护心丸后暂时没出现任何不适，尚能够正常行进。
　　此时已近黄昏，但离开寒江城就再无可以歇脚的地方，只能硬着头皮一路前行，直到上山遇到雪山弟子。
　　“眼下风雪小些，我们抓紧时间赶路吧。”沈良时旋上水壶，拂去马背上的雪翻身上马，望着树林深处道：“也不知还有多久才能出林去。”
　　林双脚尖拨开树脚的泥土，道：“再久也要走出树林去，我们不能在这儿过夜。”
　　沈良时看向她脚边陷下去的坑，看上去像是什么大型动物留下的脚印，比人脸还要大上一圈。
　　二人沿着小道一前一后策马而行，林中静悄悄的，除了马蹄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仿佛还有雪落下来压断树枝被的声音。
　　越行越暗，越暗越静，静得让人快要产生错觉，后背发凉。
　　“嗒”一声，落入沈良时耳中，那动静太轻，轻得让她以为是不是错听了，但紧接着她就笃定不是错觉。
　　“你听到了吗？”
　　林双勒住马，余光扫过两边丛中，“是熊吗？”
　　“不是，”沈良时微微侧耳，“是人。”
　　林双理了理手中缰绳，先是惊奇于她的耳力如此灵敏，接着心神一凛。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有人靠近，但林双没能第一时间发现，说明来人功力现在远在林双之上。
　　然而沈良时还有一个更糟的消息。
　　“两个人。”
　　话音一落，两道人影从天而降，同霜雪一齐悄无声息落下，挡住二人的去路。
　　“沈娘子好耳力！”
　　林双打马上前，示意沈良时后退。
　　“镜飞仙。”
　　她目光滑到他身侧着月白锦袍的女子身上，“月下仙。”
　　月下仙视线越过她，对上沈良时，颔首示意，“贵妃娘娘。”
　　此人正是去年暴毙在宫中的肃妃，徐司容。
　　镜飞仙笑道：“更深雪夜，两位是要到哪儿去，这么急匆匆地赶路？”
　　“还未恭贺新任门主之喜。”林双拱手道：“新门主不在雁鸣城与崔门谈判，怎么有空到这儿来？”
　　镜飞仙道：“崔家人小气抠门，谈不谈都行，毕竟此行是专门为你而来。”
　　“为我？”林双挑眉，问：“为了给你门下长老报断臂之仇？”
　　“诶，非也非也。”镜飞仙摆摆手，在林中踱了两步，道：“我是来报恩的，若不是你，我也不能成功接阿容回来，也不能当上门主。”
　　林双眼眸转动，随即想通一切关窍，“你故意让我偷听，知道你与肃妃的关系，皇帝忌惮他和你勾当被抖出去，才同意放肃妃离宫，没了挟制老门主对你也再无威胁，取而代之是早晚的事。”
　　“林小娘子一点就通，你说我该怎么报答你这份恩情呢？”镜飞仙抚掌，双手成掌蓄力，“不如让你死的痛快些呢？”
　　他手中内力掼出，被林双轻轻一挡，震落满林树上积雪。
　　镜飞仙略有些意外，道：“看来你已经恢复了，正好，以免他人说我胜之不武。”
　　他飞身袭向林双咽喉，林双一拍马背向后退开，二人手上过了几招，很快消失林中。
　　“贵妃娘娘。”月下仙伸手拦住沈良时，道：“你我许久未见，不下来多聊两句吗？”
　　“这些年你从未露出过任何马脚，原以为是你生性恬淡不愿争斗，不曾想是因此。”沈良时下马行至她跟前。
　　月下仙莞尔，“羽淀还好吗？有没有给你惹麻烦？”
　　沈良时道：“他很好，乖巧懂事，临行前我将他送到太后宫里，萧承锦不会为难自己的骨肉，你放心。”
　　“虽然有些冒昧，但我还是想问。”月下仙露出些不解的表情，见她不介意，问：“你不是爱萧承锦吗？怎么会离开皇宫呢？”
　　沈良时默了一瞬，反问：“那你呢？你为何要嫁给当年的太子？”
　　月下仙看出什么，不禁失笑，道：“你真的变的跟三年前不一样了，我还记得那会儿你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那会儿你看起来是对皇帝有情的。”
　　她偏头时眉眼和镜飞仙有几分相似，但比镜飞仙多了几分冷淡，看起来更不近人情些。
　　“我不过是师父……也就是老门主用来掣肘师兄的一颗棋子，嫁人由他决定，生子由皇帝决定，反正从来不是我自己说了算。”
　　“当年众人围攻逢仙门，师父和师兄险些不敌，是皇帝伸出援手、派兵相助，才让门中所有人躲过一劫，报酬是逢仙门要为他牵制草原。”
　　沈良时蹙眉，问：“还有呢？”
　　月下仙目光有些嘲弄，又有些冷意，如同落下的雪花一般。
　　“将作为座下女弟子嫁入东宫。”
　　逢仙门议事大殿中，镜飞仙一把掀翻书案，怒不可遏，“不可能！我绝不会让阿容嫁进东宫！你们都休想！”
　　对面坐着太子派来的门客，他意味不明地一笑，道：“门主要想清楚，眼下众人就在阿斗山下，只要殿下下令撤兵，他们就会立马攻上来，将整个逢仙门夷为平地。”
　　镜飞仙身上的伤口崩裂开，流出血来，但他此时已经感觉不到，“大不了死战到底便是！我们怕他们不成？”
　　门客道：“是啊，你镜飞仙不怕，可是你的门主呢？明明可以用一个女人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打的你死我活呢？何况我们殿下是要娶她，又不是要拘禁她，徐姑娘嫁过去便是太子良娣，待到他日殿下登基，她就是宫妃，一点苦吃不了啊！”
　　“胡说八道！”镜飞仙看向上座的门主，恳切道：“师父，阿容和我自小在你身边长大，你怎么舍得把她送出去？！大不了与他们同归于尽！”
　　两鬓斑白的门主睁开眼，眼底如同一湖死水，他如同毫无感情的木偶一般。
　　“逢仙门不能毁在我手中。”
　　镜飞仙全身血液滞住，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个养他教他二十余年的人，“为什么啊？！她一直视你为父亲啊！为什么？！”
　　门客得逞般笑了，“门主是清醒人，一切都为了以后做打算，如此最好，我们会一直守在阿斗山下，直到徐姑娘出嫁。”
　　千般不舍，万分怨恨。
　　出嫁那日，徐司容握住镜飞仙的手，让他为自己盖上红盖头，她的声音从盖头下传来。
　　“哥，我等着你接我回来。”
　　镜飞仙生平如此怨恨自己的无能，咬着牙答应她，心里将自己千刀万剐。
　　那套凤冠霞帔压在她身上，压在两个人的心头，像是一副要钉死的棺材。
　　迎亲的马车下了阿斗山，一路将新娘子送进东宫，送到太子床榻上。
　　新皇即位的前一晚，徐司容等在东宫中，没等到镜飞仙继任门主，等来了酒气熏天的萧承锦。
　　“在等逢仙门接你回去？”
　　他托起徐司容的下巴，强迫那张清冷的脸抬起来仰视他，“阿容啊，别傻了，你的好师兄是不会来接你的，如今逢仙门在其它门派手下苟延残喘，尚且没缓过来，怎么会贸然和朕翻脸呢？”
　　“殿下，你喝醉了。”徐司容冷淡疏离地请他回去。
　　萧承锦一把抓住她，手握住她的肩，“你怎么想不通呢，朕待你不好吗？看到侧妃了吗？你只要愿意跟朕服个软，朕一定比她更疼爱你！”
　　他说着，手顺势伸到的衣衫内，徐司容面色大变，抬手出招却被他一招挡住。
　　“朕有任何三长两短，你那逢仙门明日就会化为虚有。”
　　此话向来管用，萧承锦满意的亲了亲她的颈侧，慢条斯理地褪去她一身华服。他拎起酒壶，殷红的酒液浇灌而下，顺着莹白的躯体汇成涓涓细流。
　　萧承锦恶贯满盈，强迫徐司容为他怀了一个孩子，又强迫她生下这个孩子。
　　一年，两年，三年……
　　徐司容在无尽的深宫中，极慢极慢地丧失希望，但又始终抱着一线生机，她对着萧承锦满腔恨意，又无法向孩子宣泄。
　　“孩子，毕竟是无辜的。”
　　月下仙背对着沈良时，轻声道：“但我也不会再见那个孩子。”
　　沈良时问：“你与镜飞仙……”
　　月下仙道：“我与他自幼相依为命，一同习武，一同长大，他是我师兄，更是我兄长。”
　　她转过身来，看向沈良时，道：“你们要去雪山？看来你们中有一个人不太好啊。”
　　沈良时道：“我久居深宫，想到处走走罢了，林双只送我到山脚。”
　　“她待你倒是不见传闻中的罗刹模样。”月下仙看向二人消失的方向，叹道：“不过可惜了，她不是师兄的对手，今夜注定走不出这片树林了。”
　　沈良时愕然抬头，“围攻逢仙门时她才十几岁，为什么要杀她？”
　　月下仙理所当然道：“想要对付江南堂，林双必须死，而且要最先死，这样才不会坏了师兄的大事。”
　　沈良时几步翻身上马，调转马头。
　　“来不及了，这么久过去，你只能为她收尸了……”
　　“砰”一声巨响从树林那端传来，伴随着一阵内力波动荡开。
　　“哥！”月下仙面色大变，顾不上沈良时便飞身而去。
　　林中的风吹起沈良时的衣摆，她才意识到自己生了一头冷汗。
　　正惊疑不定时，有人从另一侧林中钻出，直接落在她身后，隔着她的手握住缰绳。
　　“林双？”沈良时看到她侧脸上多出几道细小的伤口，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手上也有温热的血，全部蹭在沈良时的手背上。
　　“快走。”林双下颌紧绷。
　　骏马带着二人在林中疾驰，随着树木越来越少，雪地逐渐变深，速度也被迫缓慢下来。
　　背上加重，沈良时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林双？”
　　林双的手滑下去，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她整个人倚在沈良时背上，脸色苍白，血从她再咬不住的牙关中流出来，很快濡湿她的前襟。
　　“我没事。”林双头靠在沈良时肩头，声音闷闷的，“弃马步行吧，该上山了。”
　　镜飞仙实力强悍，若林双能有七成功力，与之一战不是问题，可惜她只有四成，能接住他几招已是不易，长久耗下去讨不到好处。于是她卯足劲挥出一刃，与镜飞仙撞得个两败俱伤，暂时抢到逃命的机会，后果就是自己也内府损伤严重。
　　天寒地冻中她在没有多余的内力用来护体，她要留着力气应对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意外。
　　沈良时紧搀扶着林双的胳膊，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上走去，滴下去的血珠和脚印很快又被雪盖住，到处是白茫茫一片，如入无人之境，久而久之便有头晕目眩之感，极其容易迷失方向。
　　“这边。”林双轻轻勾了一下沈良时的手臂，在她袖袍上留下一片血渍。
　　她手中仍死死握着中宵，抢了几步走到前头。
　　沈良时看着她沾染血迹的衣袍，不禁抓紧自己袖袍，问：“你不是天下第一吗？怎么被他打成这副样子？”
　　“欺我内力不足罢了。”林双咳嗽一声，擦去下巴上的血。
　　此时已至半山腰，一座木屋突兀地立在不远处，二人上前查看一番，里面只有一桌一木板床，料想是守山弟子暂时歇脚的地方，只是屋内已经落进一层厚厚的雪，显然许久不曾有人来过。
　　雪山弟子按时前往山脚、半山腰值守，以防外人突袭，这一路走来，却不见任何人影，林双心中升起疑虑。
　　她缓缓合上木门，边走边道：“看来我们得自己上山去了。”
　　话落，林双蓦地跪倒在雪地里，血顺着她的下颌不断流下，失血让她体温骤降，体力在不断流失，灰白面色上沾着斑驳血迹，此时骇人至极。
　　“林双！”沈良时一把扶住她，摸到一手的血和凉。
　　她将大氅披在林双身上，手指僵硬地从怀中摸出护心丸，喂她服下。
　　逢仙门擅至阴功法，镜飞仙一掌实打实拍到林双体内，他的内力在林双的经脉中倒行逆施，导致此时内力滞涩，每运行一寸都如同凌迟刮骨一般疼痛。
　　林双试着冲开堵塞之处，但只换来牵扯内府伤处，又咳出血来，她只能将中宵插进雪地中，来撑住自己不倒。
　　“锵”一声，似是刀剑相撞声从白雪下传来，林双一愣，抬手拨开雪，只见一枚铜制虎头嵌在雪中。
　　林双嗤笑一声，道：“别哭了，死不了。”
　　沈良时胡乱抹了把脸，“我又不是哭这个。”
　　随着虎头机关被按下，轰隆巨响从天际传来，满天风雪顿时大作，如白布盖顶要将外来者埋葬于此，“嗬嗬”声似是从山脉深处甚至更深的地方传来，久久回荡。
　　沈良时再站不住，被风吹倒在雪地中，林双一把拽住她。
　　“何人擅闯——”
　　无形的风凝成道道剑意从山顶夹在风中，转眼就到跟前！
　　林双手中中宵掷出，如同一只白羽穿透风霜，击散剑意。
　　一双手拽起沈良时，大氅重新披回她身。
　　中宵回到林双手中，她手臂奋力一抻，于万千雪花中劈开一道细缝，磅礴的剑意被挡住，自二人身侧呼啸而过。
　　林双又呕出一口鲜血，但她顾不上擦拭。
　　“邺旺老儿，知是我来，便胆战心寒不敢相迎吗？”
　　她的声音在雪山上荡开，如叩问天神，盖过山脉的轰隆声，气势如虹直贯山顶。
　　林双在风雪中反手推出一掌，剑意被击碎，又变成无形的风贴着山往下刮。她一手抓住沈良时，一手拉起大氅掩住她的面，忍者疼意强行运功提步，轻踏在雪地上，逆风而又乘风上行。
　　不过须臾，一座浩荡宫殿出现在山顶之上，周围拢着一层金光，如临天宫。
　　在最接近九重天的地方，风雪终于止住。
　　“无知小儿，擅闯雪山，你当自己有几条命？”
　　林双飞身而至，带来的凛冽寒意逼退宫门前弟子，她没有松开沈良时——她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全靠抓着沈良时才不至于狼狈倒地。
　　弟子向后退开，写着“邺”字的宫门向后退开，从中走出来个身着狐裘、丰神俊朗年轻男子，他身旁跟着一头白虎，此时死死盯着来人。
　　“林双。”年轻男子扫过她一身血污，欺霜赛雪的面容微微一动，“真狼狈。”
　　白虎向后蓄势，想要趁来人不备就扑上去。
　　“邺继秋。”
　　林双看也不看，中宵脱手飞出插在它脚边，声寒似铁。
　　“手下败将，亦敢叫嚣？”


第33章 来势汹汹
　　棋盘边正温着酒，火炉中传来炭火燃烧的毕剥声，窗外鹅毛大雪，窗内暖意融融。
　　“酒寒无小户，请满酌行杯。”
　　沈良时落下一子，道：“若待雪消去，自然春到来。”
　　“可惜，雪山没有春。”邺继秋将酒杯推到她手边，轻声提醒：“你走神了。”
　　他从棋盘上拿走两颗黑子，道：“我知道你担心林双，不过我既然答应你会救她，必不会让她死在我雪山，还请你用心解开这盘残局。”
　　沈良时再次落下一枚黑子，道：“邺公子，林双身上的毒既与你有关，还请你们出手助她解毒。”
　　“先前你赢我一局，我答应你救她一条命，如今你若能再赢我一局，自然可以。”
　　邺继秋再收走几颗棋子，棋盘上黑子落入下风，四面楚歌，“你要输了哦。”
　　沈良时垂下眼扫过，不避不讳地迎上他的目光，道：“还请邺公子言出必行。”
　　黑白相杀，邺继秋落子后沈良时紧随其后，一改方才温和之风，攻势陡然凌厉起来，随着邺继秋斟酌的时间越来越长，棋盘局势也扭转过来。
　　“少主，林姑娘醒了，山主已经过去了。”
　　“你赢了。”邺继秋将手中白子扔回棋篓，对外面侍从道：“告诉父亲，林双为救我而中毒，让他和司徒长老一起助她解去身上余毒。”
　　沈良时悬着的心放下来，不知不觉中生出一层薄汗，她挽着衣袖擦拭。
　　邺继秋问：“下棋我还未输过，你是谁家弟子？”
　　沈良时摇头，道：“我不是什么弟子，只是个普通人。”
　　“九分姿色已是不凡，还有八分玲珑。”邺继秋仔细打量过她，问：“你叫什么名字？师从何人？”
　　“我姓沈，无师，自学。”
　　“沈？江湖上确实没有这么一家。”邺继秋起身，屋中侍从立即上前为他披上狐裘，他道：“这几日你就先住在这吧，我会再来和你对弈的。”
　　沈良时起身追问：“那林双呢？”
　　邺继秋道：“此处终日燃烧地龙还有火炉，林双要解毒当然不能住在这儿。”
　　话落，他钻入侍从撑开的伞下，不再给沈良时说话的机会，很快消失在茫茫白雪中，留下沈良时和屋中两个侍女面面相觑。
　　“沈姑娘。”
　　沈良时颔首，问：“此处是什么地方？”
　　“畅春园，是夫人的院子，夫人体弱，没有内力傍身，所以院中比起其他地方要暖和得多，少主说姑娘也没有内力，特意安排您住在这里，是为您着想。”
　　想必是得了邺继秋同意，侍女眉目垂敛同她解释了一长串，“姑娘无聊的话，可以到小花园去看看，夫人在那儿种了一些花草解闷。”
　　沈良时不愿意在别人家里乱晃，谢绝了。
　　千仞殿中，侍从已经为林双处理好伤口，此时屋中一共三人，擦出些火药味来。
　　邺旺哼了一声，“林姑娘消失这么久，怎的突然出现在我雪山？”
　　林双早已习惯他这副吹胡子瞪眼，只当做没看到，问：“逢仙门与崔门开战一事，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为何未曾出手援助？”
　　邺旺冷冷道：“干卿何事？”
　　司徒恭瞪了他一眼，道：“我们雪山同崔门有些龃龉，一向合不来，林姑娘也知道，何况倒了一个崔门，对我们雪山和你们江南堂利大于弊，不是吗？”
　　“你们有何龃龉我不感兴趣。”林双不欲与他纠缠此事，只道：“但我昨夜在山脚遇到镜飞仙，与他交手了，他较之去年功力大增，沿途上来我却未见到守山弟子，这是为何？”
　　邺旺眉峰低压道：“自逢仙门与崔家开战，我雪山守山弟子便常常遭人暗杀，闹得人心惶惶，暂时不让人前往山脚和山腰守山了。”
　　“暗杀？”林双皱起眉，声音也跟着沉下去，“是逢仙门？”
　　司徒恭道：“一剑毙命，看不出来是何人所为，就算是逢仙门，我们也没有证据。”
　　林双沉吟片刻，道：“还有一事，邺继秋恢复如何？”
　　司徒恭叹出一口气，“自天坑一试他走火入魔，至今他的功力仍旧未能恢复，他的经脉中始终有一股力堵塞着，让他内力运转不畅，我遍寻方法也没有研究出来到底为何。”
　　林双问：“长老可知他曾中过两寸阴阳？”
　　“什么？！”
　　屋中其余二人顿时大惊失色。
　　林双将来龙去脉简述给二人，认为邺继秋内力运转不通是因为他体内的两寸阴阳并未全部清除干净，受残留余毒的影响。
　　她说明自己一路从蓬莱赶来是为解毒，邺老狐狸一向视林双为眼中钉，恨不能除之而后快，自然不会一口答应帮她解毒。
　　“如今江湖不太平，逢仙门在雁鸣城虎视眈眈，你带着邺继秋前往蓬莱洲解毒，一来一去少说一个月，难保他们不会趁虚而入，还是说，你要带他去崔门？再者，如果不是你和司徒长老亲自护送，能放心他一人前往吗？”
　　邺旺不屑道：“你又有什么好主意？”
　　林双在手中凝聚出一股力，展示给二人看，“我修习阴阳两种功法，你们为我解去阴毒，待我痊愈，我为邺继秋解去阳毒。”
　　邺旺道：“谁知道你安没安好心，万一到时候你暗中对继秋下手呢？”
　　“手下败将，不至于此。”林双收回手来，将视线挪开。
　　邺旺暴起，“你——”
　　司徒恭按住他，痛快道：“老夫相信林姑娘的为人，待你伤好，老夫与山主合力五日就能为你解毒，这些日子就还请你和你的朋友先在雪山住下吧。”
　　“狂妄自大！”邺旺拂袖离去。
　　司徒恭告别林双，几步追上邺旺，二人绕出院子，他道：“你同小辈置什么气？”
　　邺旺怒道：“不过黄毛小儿，已经狂得无法无天了！若不是继秋还没能完全掌握满雪剑法，哪儿还有她说话的份？！”
　　司徒恭不满道：“林双确实是这一辈中最有天赋的，继秋苦练十年，堪堪掌握八成满雪剑法，但当日你也看到了，不过几招她便能完全驾驭满雪剑。”
　　邺旺冷哼，“也不知林声慢教了她些什么邪魔外道！”
　　司徒恭道：“老夫一直说你逼继秋逼得太紧，你不认，非说他最有天赋，一直对他抱有过高的要求和期望，导致他自小就性子孤高桀骜，如今方出门就碰了壁，他心里怎会好受？”
　　末了他又叹：“可惜可惜，林双那样的实力，才能发挥出满雪剑最宏大的剑意，不知此生能否有缘一见了。”
　　接下来几日，二人暂居雪山，为了能早日开始解毒，无人前去打扰林双，而沈良时倒是每天准时准点的有客人。
　　因在宫中养成习惯，每日沈良时饭后都会小憩片刻，醒后邺继秋就会裹着狐裘来找她对弈，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二人都不是多话的人，只偶尔聊两句，其余时候只有棋子落下和炭火燃烧的声音。
　　沈良时问过几次林双的情况，邺继秋答得简洁明了。
　　“没死。”
　　随后便又敲着棋盘让她把注意力放在棋盘上。
　　值得一提的是，这期间邺夫人还来看过沈良时几次，四十多的年纪，依旧风采不减，眉眼和邺继秋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要比邺继秋近人情些。
　　邺妇人笑盈盈地夸她长的标志、懂理明事、温声细语又大方得体什么的，总之让她多来跟自己说说话。
　　沈良时未应承也未拒绝，只笑着糊弄过去了。
　　“雪山的人都这么奇怪吗？”
　　沈良时在小榻上翻来覆去，头垫在手肘上，紧紧闭着眼却毫无睡意，她用指甲扣了扣锦被上的花纹。
　　据她们所说，整个雪山上只有此处有地龙暖炉，也不知林双如何，她身上的伤如何，会不会觉得冷……
　　屋外又刮起风，呼呼地拍着窗，拍的沈良时心烦，她干脆起身走过去，将窗户推开。
　　窗外对着一片桃林，本该是三月纷飞的季节，因雪山太过寒冷，桃林只有干巴的树枝，连勉强挤出来的芽也被雪冻死在枝头。
　　一只修长的手拂去雪，带着细枝和芽也一块儿拂落在雪地里。她立在雪中，身形修长，在风中巍然不动，垂首看着掉落的枝芽不知在想什么，头顶和肩上都落上一层雪，听到动静方才抬头看来。
　　“你没睡？”
　　沈良时招招手，示意她进来，“来了怎么不直接进来，站在外面淋雪。”
　　“侍女说你在午睡，贸然进来不好。”林双在檐下拍去身上的雪，站在火炉边将身上的寒意烤去。
　　瞧着她行走坐立没有任何不利索，沈良时便知此人已经好全，问：“邺山主答应为你解毒了吗？”
　　林双“嗯”一声，道：“作为交换，我也要为邺继秋解毒。”
　　“邺、继、秋。”沈良时轻声重复，“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此时外间传来交谈声，俨然正是邺继秋。
　　“沈姑娘醒了吗？”
　　“回少主，还没有。”
　　沈良时看了眼香纂钟，才发现已经到平日邺继秋过来的时间。
　　“他来干嘛？”林双大喇喇地在棋盘前坐下，随手抓起两颗棋子在手中转。
　　沈良时道：“他一直都会来找我对弈。”
　　林双有些意外，道：“论对弈，邺继秋是江湖第一圣手，他一向孤高自傲，若非你赢了他，他定不会再来。”
　　“第一圣手？”沈良时轻轻挑眉，“我赢了他，日日都赢。”
　　她推开门对外面道：“邺少主请进。”
　　邺继秋被请到屋中，却没料到林双也在，两人视线甫一对上，便不约而同的鼻子出气、扭朝一边。
　　“林姑娘倒是不客气，在他人府邸也如入无人之境。”
　　“来看望我的朋友罢了，你不必如此阴阳怪气。”林双将棋子扔回棋盘上，道：“与其跟我浪费功夫，你不如好好想想，身边什么时候让人安插进了眼线，轻而易举就能在你的食物中下毒。”
　　邺旺已将两寸阴阳的事告知邺继秋，这几日雪山也将上下所有弟子清理了一遍，逐出好几个来路不明之人。
　　邺继秋在她对面坐下，问：“你同月下仙交过手了？果真如他们所说的厉害？”
　　林双摇头，“我只和镜飞仙交过手，月下仙真正实力如何我不知。”
　　邺继秋饶有兴趣道：“待我功力全部恢复，我倒是想和她会会，想来也不会很久，近来逢仙门在中原屡屡动作，不会只为和崔家小打小闹，定有所图谋。”
　　他掸了衣袖，对沈良时示意，“沈姑娘请吧。”
　　林双却没有让开的意思，她只往宽大椅子一边靠过去，手搭在扶手上支着额，留出空地刚好够沈良时坐下。
　　沈良时执黑子先手，邺继秋紧随其后。
　　林双瞧了一会儿，她棋艺勉强，看不出二人下的门道，只调侃道：“日日下日日输，有什么意思？”
　　邺继秋眼皮也不撩起道：“像你一样天天打架就有意思？”
　　林双道：“天下第一，不过如此。”
　　“林双。”邺继秋的棋子被收走，他抬头看过去，咬牙切齿，“你这人真的很装。”
　　林双不置可否地挑眉。
　　二人一子接一子，邺继秋不出所料落入下风。
　　至日暮之时，他指尖的棋子在棋盘上起起落落、犹豫半晌始终放不下去，他剑眉紧皱，心绪随着窗外风声逐渐凌乱。
　　“啪嗒”一声，棋子掉在棋盘上，颓然败阵。
　　与此同时，侍从推门而入，慌张道：“少主，逢仙门袭山！”
　　三人骤然回头。
　　侍从道：“申时逢仙门千余弟子在山下聚集，不知从何得知登山索道位置所在，待到门中有人发现时他们已经快到山顶了！”
　　邺继秋猛地站起身，喝道：“蠢货！这么多人贸然上山竟然没人发现？！”
　　此话一出，林双心中不免疑虑，千余人白日登山，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连林双都不知道雪山的登山索道，他们又是如何得知的。
　　但眼下容不得思考这些问题，林双问道：“现下情况如何？”
　　侍从道：“山主与司徒长老已经率前山弟子前去迎敌，他交代后山的事现在交由少主料理。”
　　邺继秋立即道：“加强后山戒备，将山中不会武功老幼妇孺者带到畅春园来照看，后山弟子加紧巡逻，检查各处出口密道，形迹可疑者就地斩杀。”
　　顿了顿，他面色凝重道：“尤其通往山心的密道，一定要严密看守。”
　　那边还在吩咐叮嘱，这边林双取下腰间中宵，交到沈良时手中，道：“事发突然，用以防身。”
　　中宵入手生寒，沈良时心神不定，问：“你的意思是……”
　　山中有内鬼！
　　林双默认她的想法，只简短交代几句，便同邺继秋一块儿离去。
　　二人行至畅春园正殿前，林双要前往前山相助，邺继秋则要坐镇后山。
　　“邺继秋。”林双出声留住人，问道：“山心有什么？”
　　邺继秋在雪中久久凝视着她，反问：“你不是说逢仙门的主力在雁鸣城吗？”
　　林双道：“鹰隼峡血迹此时还没消失，你大可去看。”
　　邺继秋质问道：“那你告诉我他们怎会突至雪山？”
　　“雪山索道我都不知，这只有你们自己人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水吗？看不出来有他们有内应吗？！”
　　林双怒从心头起，她一把揪住邺继秋的衣领，道：“我再问你一遍，山心有、什、么？”


第34章 坠兔收光
　　雪山宫殿之外，立着四人，三男一女，穿着奇装异服，手中握着兵器，他们身后的雪山上是乌压压的逢仙门弟子，此时正和雪山弟子缠斗在一块，倒下尸体裹着雪滚下去。一条条手臂粗的铁索从两边高墙牵引到半山腰，再到山脚，陆续不断有人往上爬来。
　　阴谋。
　　只看到这副场面，林双心底就能断定这是逢仙门的阴谋，先大张旗鼓进攻崔门，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又暗中杀害雪山守山弟子，逼雪山防守退回去。
　　邺旺与司徒恭并肩而立，身后是雪山弟子。他上前一步，朗声道：“我雪山与逢仙门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们今日偷袭我雪山意欲何为？”
　　缺了一条手臂的匡琚答：“邺山主说错了，雪山与我们向来是水火不容啊！”
　　他身旁走上前一个体态婀娜的女子，手持红伞，满天风雪中仅着轻纱制成长裙，身上的金铃随她动作叮叮作响，是逢仙门长老之一的卿佳儿。
　　“开战无非为了那么点事，你抢我家宝贝，我占你家地，邺山主还不明白吗？”她掩唇吃吃笑出声来，“我们当然是为了雪山而来，这么多年都让你们家霸占着，怎么着也该让我们坐一坐山主的位置了吧？”
　　两边人水火不容是人人皆知的事实，说不了几句就提剑在雪宫门前打斗起来。邺旺和司徒恭虽是两个人，但占尽天时地利，逢仙门四人要抵御严寒又要出招，两边有来有回过了几招，明显逢仙门讨不到好处。
　　林双抱臂立在暗处，她的目光滑过众人，顺着铁链往远处看去，陡然见一道月白身影飞身而来，借着铁链几乎转瞬就到了山顶。她双手一翻，朝雪山门前拍出一掌。
　　那一掌威力之大，还未到近前，带来的劲风已经刮翻一群弟子。
　　林双几乎在同一时刻送出一掌，堪堪拦住她的掌风一息，这一息的时间她已经闪上前接住这一掌，双手收势一拢，再猛地推出，将其还了回去。
　　来人挥袖也难以拦下，只能闪身避开，掌风散在空中时，她落在雪宫前，和林双相对而立。
　　四长老退至她身后，恭敬道：“月下仙。”
　　“月下仙？”邺旺皱眉，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女人，“你就是月下仙？”
　　月下仙微微颔首，“邺山主，司徒长老，多年不见了。”
　　她看向林双，道：“伤了我师兄，你竟然还没死？”
　　林双的出现，让这场缠斗暂停了一瞬，众人目光都落到雪宫门前，怀疑、惊惧各不相同。
　　匡琚肩头上的两条蛇比之鹰隼峡时粗壮不少，能看出来这段时间没少喂养。此时正信子迅速晃动，蛇瞳死死盯着林双。匡琚道：“林双，你断我一条手臂，今日我就要取你的命！”
　　林双扫过他们四人，道：“一条手臂代你一条命，是我亏了。”
　　月下仙道：“那日你受了这么重的伤，现下看来已经好全了，之前是我低估你了。”
　　话落，她直接手成爪抓向林双的咽喉，林双侧身避开，一手拍开她的手臂，一手挡住她从腰间抽出来的软剑，软剑剑身如锦缎一般柔软至极，缠住林双的手臂，剑尖贴着她的颈侧擦过。
　　二人肉贴肉顷刻过了十招，林双空手接白刃，仗着恢复六成功力，与月下仙交手游刃有余。她二指夹住剑身，将剑尖回引刺向月下仙的咽喉，后者手中聚力拍向她的心口。两掌相接，迸出的内力震得铁链晃动。
　　两人同时往后退开几步，稳住身形，不过只是转眼间，便又立即迎上去缠斗在一块儿。
　　匡琚趁卿佳儿缠住司徒恭的间隙，袖中的赤练蛇如同两道红光飞出去，眼看就要落在林双身上时，她一回身，徒手抓住两条蛇，赤练蛇立马顺着她的手臂向上爬去。
　　林双手中用力，只见两条蛇立即不再上爬，布满黑红纹路的蛇身开始不断疯狂扭动，如同受到无比剧痛一般。
　　“不要——”
　　匡琚心惊，想上前从她手中抢下赤练蛇，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双将两条蛇一扔，一掌拍出，赤练蛇“砰”地在空中炸开，黑血红肉烂皮如同雨一样哗啦洒在扑上来的匡琚脸上、身上。月下仙大袖一挡，及时退开才没有被殃及。
　　匡琚捂着脸痛苦地嚎叫起来，血从他指缝间流下来，他的皮肤和衣服迅速溃烂，不过几息，整个人就从满地打滚变成一具不会动的白骨。
　　“匡琚！”
　　剩下三人心中大骇，悲怆地叫出声来，想上前为他收敛尸骨又惧怕他身上残留余毒。
　　月下仙只瞥了白骨一眼，道：“杀我逢仙门长老，这仇我们记住了，不踏平雪山和江南堂，我逢仙门誓不罢休！”
　　林双撕去被腐蚀破烂的衣摆，随手扔掉的同时她飞身而上，手掌推到月下仙胸口前，被她的软剑挡住，月下仙脚下一转，闪到她身后，如同索命厉鬼，软剑弯成环套住林双的脖颈。
　　林双只能将手臂挡在颈前，被她拖着后退几步。她另一手运功拍在剑身上，剑身猛烈震动，月下仙吃痛又不愿意松手，被林双抓住机会回身一掌击中她的胸口，随即掐住她的脖颈将人掼在地上。
　　邺旺见状，一剑打开其余两人，将长剑搭在月下仙颈边，喝道：“月下仙已被生擒，尔等速速停手！”
　　此话一出，不止剩下三位长老、打斗的弟子，连林双正不断收紧的手也顿住，月下仙偏头呕出一口血。
　　司徒恭低声道：“林姑娘，杀了她会有大麻烦的。”
　　毕竟在雪山的地盘上，如何处理还要听邺家的，林双再想将她就地格杀也不能不给邺家一个面子。
　　她松开手站起来，旁边弟子的剑立即全部对准躺在地上的月下仙，只要她一有动作就随时刺下去。
　　三位长老看着被他们擒住的月下仙，死死咬牙，瞪向走来的林双，听她毫无波澜问道：“降还是不降？”
　　长老之一销金郎啐了一口，狠狠道：“今日就算我们全部死在这儿，也不可能降！”
　　卿佳儿道：“看你们能嚣张多久，待门主来了，自会杀了你们为月下仙泄愤！”
　　林双眼皮一跳，问：“镜飞仙在何处？”
　　卿佳儿桀桀一笑，“你猜啊！”
　　林双脑海中闪过邺继秋的话——“山心中放着邺家能百年久居雪山的秘密，没有这个秘密，所有人都会死在雪山倾塌中。”
　　山心？后山！
　　如同白光一道，林双蓦然转身看向后山的方向。
　　司徒恭也意识到了什么，“我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镜飞仙早已进入后山？！”
　　“继秋！”邺旺面色苍白，“继秋如何是他的对手？！”
　　他即刻提气飞身赶往后山，但随即被一道气劲击飞回来，毫无反抗之力的跌落，幸而被司徒恭接了一把。
　　众人骚动起来，月下仙趁弟子关心邺旺伤势，平地而起，软剑扫过几十把长剑，借力飞身退至一旁。
　　但林双此时顾不上她，只见一道人影从后山方向飞来，手中似乎还抓着一个人。
　　“邺山主不必着急，本座这不就将少主送来与你团聚了吗？”
　　来人正是镜飞仙，他落在月下仙身侧，上下打量过她一身伤势，才缓缓回身看向他们，而他手中正掐着邺继秋的咽喉。
　　邺继秋此时已经意识模糊，浑身沾满血迹，他的手臂软趴趴地垂在两侧，手掌以奇怪的角度外翻，看上去是被人强行掰断的。
　　“继秋！”邺旺看到自己儿子的一瞬间立即气血上涌、双目血红，握着剑的手也不断颤抖，他往前冲去被司徒恭一把拦下，“镜飞仙！我要杀了你！”
　　“令郎真是铁骨铮铮，都这样了还不愿意说出山心密道在何处，真令本座欣慰啊！”镜飞仙唇角擒着笑，道：“不过没关系，令郎不愿意说，邺山主也会说的，对吧？”
　　他一松手，邺继秋就倒在他脚边，毫无生气。
　　“哎呀，不过江湖向来传闻邺山主看重雪山，想必不愿意说，不知道邺夫人看到自己的独生子这副样子会不会说呢？或者将夫人和令郎一块儿绑来，邺山主会不会说呢？”
　　他又看向旁边的林双，道：“还有沈姑娘，届时林姑娘也会帮本座让邺山主松口的吧？”
　　林双问道：“你将后山老幼妇孺怎么了？”
　　“没怎么，有邺少主誓死守护，愣是没攻进去，不过想必应该快了。”镜飞仙轻轻扯着嘴角一笑，眼底却是寒意。
　　司徒恭道：“镜飞仙，你如此大费周章，到底想要什么？”
　　镜飞仙抚掌大笑，道：“司徒长老痛快，交出坠兔收光，本座就立刻撤出雪山。”
　　“痴心妄想！”邺旺“呸”了一声，“即便是我雪山全部战死，也绝不会将坠兔收光交给你这种邪魔外道！”
　　“那就和令郎说再见吧。”镜飞仙一脚踩住邺继秋后心，用力在他背上碾了几下，他尚在昏迷中就吐出一口黑血。
　　“住手！”司徒恭喝道：“你可想过，你今日所做之事传到皇帝耳朵里会如何？”
　　镜飞仙坦荡道：“你们不如猜猜，雁鸣城内与崔门开战的逢仙门弟子是哪儿来的？”
　　司徒恭和邺旺心神俱震，说不出话来。
　　逢仙门再厉害又如何有精力同时对抗两个门派，这其中定是有人相助，是谁便不用明说了。
　　“好了。”镜飞仙敛去笑意，不耐道：“你们可要快点给一个明确的答复，你们是要人，还是要坠兔收光？本座好意提醒你们，邺少主中了髓内针，没有解药就只有不到十二个时辰的时间了。”
　　邺旺唾骂：“卑鄙！”
　　镜飞仙不理会他，同月下仙转身离去，销金郎扛起邺继秋，几人很快消失在雪山上，逢仙门的弟子也如潮水一般退走，雪山弟子陆续回宫清点伤亡，疗伤诊治。
　　因为中计，白日这一战可谓是伤亡颇大，而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头。
　　“后山失守了。”
　　林双掀起眼皮看过去，“什么意思？”
　　司徒恭沉声道：“逢仙门的人找到进入后山的通道，人虽然不多，但已经将畅春园团团围住，一有变故他们就会放出信号，告知镜飞仙，继秋就会……现在夫人他们都还在畅春园中，情况不明。”
　　林双闭了闭眼，“杀进去，在他们放信号之前。”
　　司徒恭道：“不行，逢仙门的人十分警觉，只要我们靠近后山，或者畅春园内有任何异动，他们就会立即放出信号。”
　　屋中静下来，能听到外面弟子来回奔走的动静，还有伤患的叫喊声。
　　林双有些烦躁，开口打破死寂，“坠兔收光到底是什么？”
　　邺旺和司徒恭对视一眼，二者皆叹出一口气。
　　“坠兔收光是传闻中能够定海平山的神珠，百年前邺家先祖来到雪山定居，虽然习得特殊功法能伤寒不侵，但雪山上只要有点动静，都极其可能引发雪崩坍塌，于是先祖一边在山中苦修，一边寻找能够稳住雪山的办法，偶然间他得到坠兔收光，查阅古籍后得知它的作用，先祖便冒死开辟山心通道，将其放入雪山山心，这才筑起雪宫，保百年太平。”
　　林双嗤道：“鬼神之说，不过妄言。”
　　邺旺此时仍旧沉浸在担心儿子中，少见地没有呵斥她。
　　司徒恭道：“此乃邺家传承之物，若真叫镜飞仙夺走，邺家此后只怕没有立足之地了。”
　　门派宝物，沦落他人之手，是何等奇耻大辱，纵使林双不信鬼神，也能理解此时邺家的处境。
　　“如今山脚都被镜飞仙封锁了，消息也传不出去，根本无法求救，要么交出坠兔收光，要么……”
　　司徒恭扭头看向林双，尚有一丝希望道：“林姑娘，若我们联手，可有救回继秋的希望？”
　　林双摇头，“邺继秋中了他的毒，救回来也活不了。”
　　风雪夜，雪山上灯火通明，前山与后山两相对望，确时不一样的光景。
　　畅春园外逢仙门弟子虎视眈眈，留守弟子整夜不断巡逻警戒，严防他们发起攻势，紧绷的神经快将人折磨成疯子。
　　啼哭不已的孩童终于睡去，园中陷入安静。
　　沈良时倒了杯热水递到邺夫人手中，温声劝道：“夫人喝口水休息会儿吧。”
　　邺夫人愣愣地接过来，喃喃道：“继秋会不会……会不会已经……”
　　沈良时在她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不会的，邺山主一定会救下邺少主的，夫人别担心了。”
　　邺夫人掩面哭道：“夫君一向看重雪山，万一……万一他不愿意救继秋该如何是好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沈良时心里也担忧，但此时她如若再慌了神，反倒更添乱，眼看逢仙门没有强攻进来，她猜他们有所顾忌，且前山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想必是暂时安然无恙。
　　如此，她的心神也定下来些。
　　“沈姑娘！”邺夫人一把握住沈良时的手，顾不上擦去泪痕，低声道：“我知道有一条密道，通往山后暗道，是以防万一让后山人逃下山的暗道，你可愿意……”
　　她犹豫再三，还是道：“可愿意为我雪山送信出去，搬来援兵解我雪山燃眉之急？”
　　沈良时没有立即回答。
　　她又急道：“你放心，不会有人发现的，那条密道极其隐秘，只有我和夫君知道，待你到了后山，找到暗道即刻就能下山！”


第35章 李代桃僵
　　孤寒山巅，百丈苍茫，远离雪宫后的雪山静寂无声，行走在没过小腿的雪地上，只能听到雪被踩陷下去和自己的心跳声。
　　雪鹰盘旋在天上，展开宽大的翅膀俯冲下来在雪地里精准地抓住猎物后又高飞而去。
　　这鹰太大，在头顶一直盘旋，即使捉到猎物还不肯离去，让沈良时惶惶不安起来。她握紧手中的中宵，再顾不上其他，继续向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不比上山容易，一不当心就极其可能滚落，还要担心会不会被逢仙门的人发现。沈良时拉紧大氅，一路走得小心翼翼、胆战心惊。
　　沈良时从密道出来，沿着邺夫人描述的路线找到这条夹在两峰之间的暗道，无声无息远离雪宫，只要她能到达山脚，再一路向南十里，就能离开雪山的地界，届时传信各大派就能找来援手，解燃眉之急。
　　“嗡——”
　　雪鹰灵活地在空中翻转，躲开一支短箭，紧接着迅速消失在沈良时的视野里。
　　沈良时顺着箭射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黑点在山腰处以极快的速度向上奔来，越来越近，近到沈良时能看清那是一个人，他□□威风凛凛的坐骑正是那日乖巧趴在邺继秋脚边的白虎。
　　来人身着黑色衣袍，摸不清是敌是友，沈良时想躲到一边大石头后面时，那人抬手又准又快，两只短箭钉住她的衣角。
　　那人骑着白虎到了近前，沈良时才看清是个年轻男子，说是少年也不为过。
　　他面容俊秀，身形修长，身着黑底红边劲袍，衣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莲花，腰间挂着一把小巧的弓弩，背负一把少见的四尺长刀。
　　“原来是个娇娇娘！”
　　男子偏头看她，声音轻浮道：“你是雪山邺家的人吧？怎么逃出来的？”
　　沈良时低下头不予作答，但下一瞬她就听到刀剑出鞘的声音，冰冷的刀尖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去。
　　男子轻声一笑，“长得倒是标致，可惜了。”
　　话落，刀尖一转拍在沈良时肩上，一股强力压着她直接跪坐在雪地中。
　　“真可惜，还不知道你的名字。”男子居高临下看来，手中长刀举起，他狭长凤眸中闪过几分惋惜，好似什么绝世珍品在他面前摔碎了，但更多的是冷漠。
　　中宵出刃，沈良时猝然抬手，薄薄一片勉强抵住落下来的长刀，随长刀而来的力将她的手心震开一个口，血从握住笛身的地方沿着手腕流下来，濡湿衣袖。
　　她咬牙抬头看向男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告诉你也无妨，下辈子寻仇别寻错人了。”男子视线落在她手中玉笛上，饶有兴趣地歪了歪头，又绕过刀背看下去，“林散，闲散的散。”
　　林？
　　“江南堂。”沈良时目光翕动，“林散，你是林双的师弟？”
　　听到林双的名字，林散眼眸微动，“又是一个想跟我师姐攀关系的人。”
　　沈良时急道：“你师姐此刻就在雪山，逢仙门昨日偷袭雪山，她与邺山主力战镜飞仙才将他们勉强击退！”
　　林散眯起眼，道：“胡说八道，我师姐好好在师门练功，缘何会在雪山？”
　　沈良时皱起眉，简直莫名其妙，“谁人不知林双天坑大试跌落失踪，年前她才去了蓬莱求医，我亲自送她离开的，我看你才是胡说八道！”
　　林双失踪天下皆知，但前往蓬莱一事却只有江南堂的人知道。
　　林散心下怀疑她是如何得知此事，遂将刀移开，质问道：“你是何人？如何得知？”
　　沈良时泄了力气，跌坐在地，道：“我是她朋友，收留过她一段时间，你不信只管让我跟她对峙就行，但此刻危急存亡，邺继秋生死不明，你即刻去找你们江南堂的人来帮忙。”
　　“邺继秋？”林散目光望向远处的雪宫，不屑道：“他活该！”
　　末了，他收回长刀，一把提起沈良时扔在白虎背上。
　　雪山，千仞殿中。
　　邺旺和司徒恭坐在上首，林双坐在右下方，对面则是前来谈判的镜飞仙。
　　邺旺向外看去，只见雪山和逢仙门的弟子两列分立，问：“我儿继秋呢？你把他如何了？”
　　镜飞仙吹开茶叶，抿了一口，道：“邺山主放心，少主他暂时无碍，只是本座是一个惜命的人，所以将他留在雪宫外，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司徒恭道：“镜飞仙，除了坠兔收光，你开什么条件我们雪山都能尽力去满足，但坠兔收光不行，一旦给你，雪山脚下几座城的百姓怎么办？难道又要他们日日过着提心吊胆、担心雪崩的日子吗？”
　　镜飞仙嘴角缀着一抹笑，道：“听说古籍有载，寻一功力了得之人进入山心，坐阵雪山，亦能起到镇守雪山的作用，比坠兔收光有过之而无不及，邺山主以为如何？”
　　邺旺面色铁青。
　　林双将茶盏放在手边，碰出一声轻响，将几人的目光吸引过来。她不以为然道：“我看你就挺合适的，你以为如何呢？”
　　镜飞仙轻笑几声，温和道：“林小娘子还是跟一年前一样，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很有少年人的样子啊！”
　　他敛去笑意，对三人道：“本座只要坠兔收光，你们还有五个时辰的时间考虑，五个时辰一到，挂在门外的可就是一具尸体了。”
　　邺旺怒道：“镜飞仙，你简直欺人太甚！”
　　他向镜飞仙轰出一掌，被镜飞仙挥袖化去，“邺山主，本座若在此出了什么意外，你的好儿子只怕要给本座陪葬了。”
　　邺旺第二掌生生憋回去，骤然回收的内力伤了自己。
　　司徒恭扶他坐下，道：“要想通过山心密道取到坠兔收光，至少要一天，你且将继秋的毒解了，明日此时，我们会给你想要的东西。”
　　邺旺猛地看向他，“司徒恭——”
　　镜飞仙摇头道：“那可不行，本座费了好大的力才捉住他，要是本座将髓内针取出，你们和那小子里应外合，本座岂不是要被你们反将一军。”
　　司徒恭道：“取不出坠兔收光，大不了我雪山再立一个少主就是，你请回吧。”
　　镜飞仙笑道：“司徒长老，激将法对本座没用的。”
　　林双突然道：“放了邺继秋，换我去当人质。”
　　“林姑娘天下无双，本座挟持谁可都不敢挟持你啊！”他视线在林中身上绕了一圈，轻飘飘落在她的右手上，意味深长道：“不过，如果你愿自断右手的话，本座会放心许多的。”
　　突然之间，外面骚乱起来，一头健壮的白虎从天而降般撕咬住逢仙门弟子，一掌将人拍倒在地，血沾上它的白毛，呼啸声响彻天际，不过片刻就有数人死在虎爪之下。
　　“想伤我师姐，痴人说梦！”
　　一柄长刀飞至！
　　镜飞仙手掌一挡，刀尖就再难逼近一寸，刀身嗡嗡作响，他收手一推，长刀飞回来处，被来人稳稳接在手中。
　　林散大步迈进殿中，目光触及坐在一旁的林双时竟眼眶一红。
　　“师姐！”
　　他一把将林双拉起拥入怀中，似是感动得涕泪横流，在林双背上擂了几下，传出“空空”的声音。
　　“师姐，我终于见到你了！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师姐我好想你啊！师姐……”
　　“……”林双面无表情地拍拍他的背，只能干巴巴地“嗯”一声，聊以慰藉他。
　　紧跟进来的还有沈良时，她本该在后山，此时出现让殿内几人都陡然一惊，尤其见她满身脏污，手上还有大片血迹时，邺旺彻底坐不住了，他颤声问：“后山怎么了？我夫人她……她……”
　　沈良时宽慰地对他一笑，“山主放心，后山无恙，夫人他们暂时都很安全，只是十分担心您和少主的安危。”
　　林双撇开林散，上前拉起她的手，见一道伤口横过整个掌心，不禁蹙眉，问：“怎么回事？你不是在后山吗？”
　　沈良时反握住她的手，急切道：“这些容后再说，你一定不能去做人质，一定不能！”
　　林散刀尖直指镜飞仙，冷冷道：“我看不如直接生擒镜飞仙，以他作为人质，换回邺继秋。”
　　镜飞仙弹开刀尖，坦荡道：“本座的命可没有邺少主值钱，本座一死，月下仙就会即刻继任门主，杀了邺少主为本座报仇，还会屠尽后山。”
　　沈良时松开手，向前走了几步推开林散的刀，对上镜飞仙的视线，镇定道：“徐门主，你所求坠兔收光，我们所求不过是邺少主平安归来，无需做到如此境地，不如我们各退一步？”
　　镜飞仙示意她继续说。
　　“我作人质，换邺少主安然无恙地回来。”
　　“什么？！”
　　殿内众人顿时看去，她身形单薄，没有内力，手无缚鸡之力，是最普通不过的女子，连雪山严寒都扛不住，此时竟然提出要去代替邺继秋，连镜飞仙都怔愣一瞬。
　　沈良时道：“你知道我是谁，我如果在此处出了事，你大可向皇帝禀报是雪山谋害，如此你就有更正当的理由进攻雪山了。”
　　镜飞仙眉梢轻挑，重新打量过她，视线越过她看向后面的林双，道：“林姑娘觉得呢？”
　　林双对上他的目光。
　　就此时而言，这确实是最好的方法，既能保全邺继秋的命，还能再拖延一日的时间。一日，足够做很多事情了。看镜飞仙的态度，应该是没有异议的，他们理应立即答应，毕竟多拖一刻，邺继秋的命就悬紧一分。
　　答应他……
　　林散见她面色逐渐阴翳，小声喊：“师姐？”
　　林双回过神来，才发现此时所有人都看向她，就在等她开口定夺。
　　毕竟沈良时是她带来的。
　　她复又看向沈良时，招手让她过来，问：“你如果不愿意去，没人会胁迫你。”
　　沈良时低声道：“这是最好的办法，我可以去，但你不行，一旦没了你，雪山就彻底没有胜算了。”
　　林双闭了闭眼，取来湿帕子为她擦干净伤口，在伤处撒上药粉，边用绢帛慢慢缠绕住她的手掌，边道：“四个时辰，最多四个时辰。”
　　她打了一个漂亮的结，又为沈良时拉好大氅，将她散乱的鬓发拂开，沉沉道：“我一定接你回来。”
　　林双、林散与司徒恭一路送沈良时出去。
　　时近正午，日光洒在白茫茫的雪上，十分刺目，但又没有任何暖意。
　　逢仙门众人在雪宫门前虎视眈眈，直到看到镜飞仙安然无恙地走出来才松一口气。
　　出了宫门，林双这才明白他说的“挂在门外”是什么意思。
　　只见邺继秋身上又添了许多伤口，此时面色灰白地被绑起来，高高悬挂在雪宫门前的铁链上，血落在雪地里，已经晕开一片。
　　逢仙门三位长老正抱臂立在一旁，卿佳儿和销金郎借雪凝冰在指尖，弹出打在他的穴位和关节上，冰打进他的血肉里，然后又化成水和着血滴下来，让人触目惊心。
　　林散怒不可遏，破口大骂，“龌龊卑鄙，毫无人性！”
　　卿佳儿银铃般笑道：“难怪山下传来消息，只堵到林四姑娘，原来你跑到这儿来自投罗网了！”
　　说着她指尖又凝出细长冰柱。
　　但林双比她更快，她挥手而出一道气刃直接斩断绑着邺继秋的绳索，人掉下来被司徒恭接在怀中。
　　司徒恭探了探他的脉，寒声问道：“这便是逢仙门的待客之道吗？”
　　卿佳儿道：“对人质自然有人质的待客之道。”
　　林双指尖一动，雪凝成一粒石子大小，一共十几颗，倏然飞向二人，没进他们身上大穴，三人顿时吃痛捂住伤口，血从他们指缝间溢出来。
　　“这也是我的待客之道。”
　　镜飞仙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看向沈良时，“沈姑娘，请？”
　　沈良时握紧袖中的中宵，不再看林双，缓步朝他走去。
　　直到她走至镜飞仙身前，林双一把接住镜飞仙扔来的瓷瓶，由司徒恭确定无毒后喂邺继秋服下，随后仔细搭他的脉。
　　等待药效的间隙，卿佳儿已经止住血，目光如同赤练蛇一样盯着沈良时，问：“门主，这是新人质吗？”
　　她鲜红色的长指甲从沈良时脸侧刮过，留下一片红，桀桀怪笑道：“好标志的女子啊，连我看了都要忍不住动心，何况门中那群没见过世面的小崽子，你别怕，先让我为你定定心神……”
　　说着她的手顺着沈良时的脸滑到她脖颈上，作势还要往下移。
　　林双上前一步，手心聚起内力，拍向远处的山峰，堆积千百年的白雪从山头坍塌滚落，轰隆轰隆作响。
　　“今日雪山受创，为保人命，不得不退一步，邺继秋受此重伤，此仇我林双定会相报，但我也要提醒你们一句，我朋友体弱，畏寒惧惊，还望善待。”
　　“人是全须全尾送过去，若明日不是全须全尾接回，阿斗山当如此。”


第36章 风雪一剑
　　髓内针解去，剩下的都是皮外伤，又有司徒恭和邺旺二人为邺继秋疗伤，不多时他的身体就稳定下来。
　　“师姐。”林散走到林双身后，道：“邺继秋醒了，要进去看看吗？”
　　林散讲述了自己遇到沈良时的前后，仍未得到回应，他又试着喊了一声，“师姐，那个小娘子是谁啊？她是邺家人吗？”
　　负手而立的林双手指微蜷，回过神道：“不是，是我朋友。”
　　她从旷远无际的雪原上收回视线，问：“怎的就你一个人来了？来干什么？”
　　林散道：“师妹怀疑你被雪山扣住了，和我偷偷带人跑出来，还没到山脚就遇到逢仙门的人纠缠，师妹让我先来，她留在寒江城了，我在山脚遇到邺继秋养的白虎，它带我从暗道上来的，逢仙门紧追在后，我只能将路封死了。”
　　“林姑娘，林三公子。”
　　二人说话间，司徒恭已经从房中走出，行至二人身后拱手道：“还未来得及感谢林姑娘救回继秋一条命。”
　　林散向来不喜雪山任何人，此时不言语地退至林双身后。
　　林双道：“司徒长老，此一事雪山打算如何了？”
　　司徒恭面带笑意，道：“此间事已了，我们也将备上厚礼亲自到江南堂致谢。”
　　“等等！”林散猝然抬头，不解道：“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此间事已了？”
　　司徒恭只看了他一眼，依旧笑道：“沈姑娘大仁大义，我们雪山会为她好好筹备后事，若她家中尚有亲人的话，我们也可以……”
　　林散难以置信道：“她可是为了换邺继秋才自愿为质的，之前不是说好了吗？！”
　　司徒恭不理会他，看向林双，“还请林姑娘告知老夫沈姑娘家居何处？”
　　林双双眸沉沉地盯着他，眼中如同一潭平静湖水，“不必，我只借你们几样东西就行，还是按照之前说好的，你们为我解毒，人我自己会救。”
　　司徒恭伸手示意道：“自然，现在老夫和山主就能为你解毒，还请林姑娘说说看要借什么？”
　　“不是坠兔收光，”林双眼见他表情松下去，唇角缀上些嘲讽的弧度，“名剑满雪，雪鹰白虎。”
　　待司徒恭离去，林散迫不及待道：“师姐，他们这是出尔反尔！”
　　“你哪只耳朵听到他们说要用坠兔收光去换人？”林双负手离去，毫不意外道：“从一开始他们就在演给我们看，为了骗我们出手救邺继秋回来。”
　　林散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那你还答应用沈姑娘去换邺继秋？”
　　林双道：“我没答应，是她自己做的决定，雪山不会用坠兔收光去换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镜飞仙也知道，从她迈出去那一步，雪山就打算从这件事中抽身了。”
　　“镜飞仙知道？”林双挠挠头，快走两步追上林双，恍然大悟道：“所以镜飞仙想用让你去逼雪山交出坠兔收光，无论成功与否，江南堂都会因此和雪山结下梁子，坠兔收光其实只是一个幌子？”
　　林双补充道：“也不全是，只是和两大门派结仇比，坠兔收光就显得没这么重要了。”
　　林散道：“我还是不懂，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阻止沈姑娘呢？”
　　林双不再说话，她推开练功房的门，邺旺和司徒恭已经等在里面，她直接走进去在两人中间盘腿而坐，道：“三个时辰，除尽我身上的余毒。”
　　邺旺皱眉道：“本该还有两日，你这样强行冲破极易走火入魔，经脉破裂而亡。”
　　林双道：“这个你们不用管，雪鹰白虎通人性，能探查到许多弟子查不到的消息，林散，三个时辰，拿到逢仙门驻扎地的舆图。”
　　林散应了一声，背着长刀跑远。
　　林双缓缓运功，二人抬手将搭在她肩上，以至阴功力开始疏通她的经络。
　　因为时间紧，所以注入功力也要比之前多起来，阴寒之气流转在林双经脉里，涨得疼，冻得僵，她周身的温度也渐渐降低。
　　二人瞥见她面色无虞，便又逐渐增加注入的功力。
　　司徒恭道：“林姑娘，老夫知道你是天纵英才，但凡事行之有度，不能强行逆天，你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造化，顺应天意练习，日后会更上一层楼，迈入天境也不无可能，但若一意孤行，必遭反噬。”
　　林双体内阴阳功法相碰相融，以阳推送阴加快运转，她轻轻翻手，道：“古籍所载，坠兔收光，上古神器，邺家先祖将其放入山心是否问过上天的意思？又是否顺应天意？”
　　邺旺嗤道：“坠兔收光镇守雪山，才能保雪山百年不塌，山脚百姓安居乐业，此如何不是天意？”
　　林双道：“天意是让其佑护百姓，而不是助你邺家称霸雪山，满雪剑意在于铲除奸邪，而不是争一时之长短，以至走火入魔。”
　　每每提到邺继秋天坑大试走火入魔，邺旺只能哑口无言。
　　司徒恭劝道：“你知道逢仙门此举用意，是为了让我们关系破裂，又何必要顺他的意？为一人而中歪门邪道奸计，林姑娘，切勿一时冲动。”
　　“舍一人，保全两家，听上去确实不错，为何不舍邺继秋呢？”林双不无嘲讽道：“江南堂与雪山本就无什么情分可言，我此番有求于雪山，所做权当还雪山人情，但你们要舍我朋友全你们雪山，没有这样的道理！”
　　“砰”一声巨响，巨大的内力波动冲破门窗撞进外面的风雪中，直击二人心头，将二人撞翻过去。
　　卷进来的罡风扬起林双的长发，她周身自成一道屏障，阻断一切外来干扰，她于其间静坐，双目紧闭。
　　邺旺起身伸手想要强行将她拉出来，“怎么回事？！”
　　司徒恭拦住他，大声道：“不要碰她！小心被卷进去！”
　　二人迅速撤出屋，震耳欲聋的“呼呼”围绕着整座屋子。
　　司徒恭道：“这小丫头的实力远比我们想象的高，你要是被卷到她周身，瞬间就会爆体而亡，接下来就让她自己冲破关卡吧。”
　　邺旺奇道：“她到底练的什么邪术？为何我从不见林声慢施展过？”
　　“林声慢教不了她这么多，除了如何阴阳调和修习，剩下的都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司徒恭来着他的肩，叹道：“邺旺，江湖已经是他们小辈的江湖了。”
　　邺旺不屑道：“她要去找镜飞仙，我可不去，你传信林声慢，此事与我们无关，让他尽早来收尸。”
　　日入之时，雪鹰最后一次落在雪宫门前的铁链上，林散辨别着它的叫声，在图纸上描写涂改。他将白虎和雪鹰带来的两份讯息拼凑在一块儿，得到一份大致舆图。
　　“师姐，在这儿。”林散指尖点在图上，道：“这是镜飞仙的营帐，旁边就是月下仙和沈姑娘，他交代了，只要他有任何意外，月下仙即刻带着沈姑娘离开。”
　　林双拇指顶着满雪剑出鞘又收回，碰撞出清脆的声音，在雪山上显得异常突兀。
　　林散看了眼雪宫紧闭的大门，又想到林双还有伤在身，愁苦道：“师姐，我们俩人，能打吗？”
　　雪花落在剑穗上，被她吹开，林双抽剑起身，于寒风瑟瑟中迈出一步，“我一人足矣，后退。”
　　她长剑在手，剑锋斜指天际，随着步伐迈出毫不留恋地挥出一剑，万里寒风犹如受人召令，随这一剑从山顶化成千万剑意，顺山势奔袭而下，才到山腰，第二剑已紧随其后……一共五剑，剑意如同紧促铃声，在疾风中阵阵催促。
　　雪山深处传来轰鸣声，似是有人要将整座山从中撕开。山脊上是被带出的道道痕迹，在本松软的雪上狰狞吓人。
　　林散在狂风乱舞中勉强定住身，瞧着林双的背影挺如风中劲松，不见丝毫晃动，听到她的声音稳稳传来。
　　“去寻林似，山脚会合。”
　　话落，她几乎不做思考一跃而下，林散紧跟上去，只见那道削瘦的身影宛如游龙，随剑意一同紧贴山势下坠，手中长剑负在身后，只留残影。
　　此刻山脚，镜飞仙一手撑开挡住堪比千军万马的剑意，保得身后弟子能爬起身缓口气，庞大汹涌的剑意迫使他后退一步。
　　“门主！”三位长老赶来，纷纷出手相助。
　　几人中实力最高的笑面佛手中禅杖不断嗡嗡作响，笑面佛罕见开口道：“看来雪山要和江南堂站在一边了。”
　　卿佳儿尖声嘲弄道：“那两个老朽有什么好怕的？加起来都不是我们三个的对手，更何况门主！”
　　狂风止住，镜飞仙收回手来，看着不得安宁的雪山，道：“笑面佛，你前去掩护月下仙离开。”
　　笑面佛立即答应，向后退去。
　　于此一瞬，一剑从天边飞至，击中他手中禅杖，笑面佛手臂一麻，不得已松手。他猛地看去，长剑将禅杖钉在树干上，剑身震动。
　　一道裹挟风雪人影同时到来，凌空而至。
　　“林双！”
　　卿佳儿手中红伞在强大的威压下已经拿不住，她破声道：“怎么可能？！她的内力突然提升了！”
　　镜飞仙缓步上前，同她相对，“几月不见，林小娘子功力大有长进，不过依旧改不了自大的毛病，孤身也敢前来？”
　　林双扫过众人，道：“对上你们，我一人足矣。”
　　她声如洪钟，响彻山脚密林，震得鸟雀四起。
　　“降者不杀——”
　　“真是狂妄啊。”镜飞仙腰间软剑抽出，霎那间袭至林双面门前，软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弯到林双的后颈，林双如毫无察觉，双臂运气掼在镜飞仙胸口，后者只能退身保命。
　　地上三人立即抽出武器，一拥而上，此时林双一对四，也不见落于下风，五人之间打斗漏出来的内力轻易就能打飞地上弟子，其余人唯恐避之不及。
　　林双赤手空拳，仰身避开卿佳儿伞上的利刃，一手挡住禅杖从后打来的千钧之力，另一手夹住销金郎劈来一刀。
　　她视线轻移，“嗤”一声，“不自量力。”
　　三人骤然被她周身气劲弹开，跌落在地，呕出鲜血。
　　软剑自身后袭来，林双转身二指夹住剑锋，弯曲的剑身逼到她咽喉，逼得她不断下落后退，镜飞仙左手蓄力八成打出，林双翻身离开，趁机取下满雪剑，以剑身挡住镜飞仙打来一击，但人依旧被掼在地上，贴着地飞出去，衣摆多处被划破。
　　“不必纠缠，速去与月下仙会合！”镜飞仙淡然落地，惋惜道：“气息不稳啊小丫头，看来是仓促提升功力。”
　　卿佳儿几人起身，闻言转身钻入密林。
　　林双拍地而起，转瞬追至他们身后，镜飞仙于后拍来一掌，取她后心。林双看也不看向后挥出一掌，二者相撞，让林中细雪尽数落下。她紧接着手腕一翻，一把松针在手如根根银针射向三人穴位。
　　卿佳儿回身倒退，手中红伞转动挡住射来的松针。
　　一柄长剑刺破伞面，卡在伞骨间，将红伞挑飞，林双那张寒如冰霜的脸从伞后露出，卿佳儿心跳顿时一漏，如同被罗刹勾走魂魄一般，她还来不及反应，林双一掌直接拍在她的腹部，随着一声惨叫，卿佳儿从茂密枝叶间跌落。
　　笑面佛毫不犹豫飞身离去，林双正欲去追，销金郎一刀劈下拦住他的去路，刀剑相碰，令人牙酸。只不过几招，镜飞仙已经追来，他一掌轰来被林双闪身避开，参天大树倒下。
　　“你的刀，比我师弟差很多。”林双一剑挑落销金郎手中宽背大刀，提着他的衣领跳上树，剑锋搭在他颈侧，问：“降，还是不降？”
　　销金郎看了一眼镜飞仙，还没说出话来，镜飞仙指尖寒光乍现，一根银针没入他的咽喉，顷刻毙命。
　　尸体摔落在地，林双负剑在身后，道：“你还真是冷血。”
　　镜飞仙笑道：“你师父没有教过你吗，习剑者，感情是大忌，不能让任何人有要挟你的机会。”
　　林双冷眼瞧着他。
　　镜飞仙佯作叹息，“本座是很欣赏你的，你若愿意归顺本座，一统江湖，指日可待，如何？”
　　林双道：“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唉，话不是这么说的。”镜飞仙摆摆手，道：“与虎谋皮，总好过与蛇鼠谋皮，你看看邺旺，不就明白了吗？林双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呢，能打还能辨是非，又不像你师父他们迂腐守旧，一定能明白我这么做的用意，这个江湖分裂的太久了，是时候有人来整顿融合，方能和皇权对抗。”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林双提剑起势，一剑刺向他的要害。
　　二人在林间瞬时过了几十招，一心只攻对方命门，不分上下，剑身相撞，不让分毫。
　　月光轻偏，寒光晃过林双眼眸，她随即抽出一只手向后一挡，另一柄软剑被打回，被来人接在手中，林双也不得不退开。
　　镜飞仙收剑道：“你怎么来了？”
　　月下仙行至他身侧，道：“笑面佛带着其他人离开了，我担心你。”
　　她看向形单影只的林双，手中软剑一晃，道：“既然不能收为己用，就在这儿解决了她吧！”
　　两柄软件宛若水蛇一般左右缠上来，林双左右击开，不断后退。
　　风雪从山脚吹到林中，林双至阴内力灌入手中长剑一挽，卷起飞雪连天，剑身凝起一层薄冰，而她另一手蓄起至阳内力，二者同时打出，寒冷的满雪剑意裹在滚烫的气劲中，抵住二人的剑锋
　　林双将满雪剑搭在左臂上用力一划，粘稠的鲜血顺着剑身溢满剑樋，剑身饮血，剑意更为汹涌。
　　她左手在前，满雪剑在月下挥出真正意义上的血腥一剑，满雪剑法承载百年雪山心血，其势如山如海不可挡！


第37章 知颜如玉
　　远在山脚的满雪一剑划出惊天动地的一道剑气，无形中将要将整个西南剖成两半，密林向两侧倾轧，土地龟裂贯彻整个树林，一路到寒江城外，隐隐地动。
　　“满雪剑法！”
　　林散托住林似后腰，二人稳住身形，瞧着那道磅礴的剑气消散在天地间，不禁惊呼出声。
　　林似问：“难道是雪山前来相助？”
　　笑面佛虽难以置信，但还是以最坏的打算做出反应。他以禅杖前端的月牙刃抵着沈良时细白的脖颈，挟持着人同逢仙门弟子飞速后退，而在他们对面，正是一水黑底红边校服的江南堂弟子。
　　林散手中长刀拦住身边之人，朗声道：“和尚，我劝你不要找死，放了她我们还能留你一条活路，待会儿我师姐来了，你就必死无疑！”
　　林似手中鞭子一抖发出轻响，恶狠狠道：“这么多话，抽他就完了！”
　　此时江南堂弟子全全将其包围起来，人人怒目而视、严阵以待，只消林散一声令下。
　　笑面佛手中禅杖往前递几分，道：“左右一死，多一个做伴也无妨。”
　　林散投鼠忌器，只怕他伤了沈良时分毫，自己不好交代，左右思虑后便道：“和尚，放了沈姑娘，我可以放你走。”
　　“师兄！”林似恼怒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沈良时颈间松动，她能明显感觉到身后这个大和尚动心了。
　　虽然沈良时不知道这些人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但就这几日情形来看，逢仙门之人确非仁善之辈，此番若放他们离开，无异于放虎归山。
　　她握紧袖中藏着的玉笛，双眼一闭猛地往月牙刃上撞去。
　　笑面佛本只想拿她做人质换一条生路，无意杀她，毕竟月下仙走时嘱咐过要看顾好她，更遑论此时沈良时如果一头撞死，那他们就真的无路可逃了。
　　故而笑面佛大惊失色，只能将禅杖收回几分。
　　这一收就让沈良时找到机会，她迅速转身，袖间寒光一闪，笑面佛吃痛松手，她瞬间退到几步开外，江南堂弟子立即将她挡在身后。
　　笑面佛知自己已然失手，气极反笑：“姑娘真是好魄力啊！”
　　林散道：“束手就擒可饶你不死！”
　　“想让洒家求饶，简直是痴人说梦！”只见他仰天大笑几声，手中用力将禅杖插进地里，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吐出一串繁杂晦涩的语句，而随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笑面佛全身皮肤竟开始泛乌紫，如同入魔。
　　罡风四起，众人不得不后退，以袖掩面。
　　林似只觉耳中嗡鸣，尖锐的声音不断刺痛她的大脑，像是有人要把她撕扯成几片。她双手捂着耳朵，痛苦道：“师兄！这是什么妖术啊？！”
　　林散比她好不到哪儿去，只能一手以刀撑地，一手扶额，艰难道：“金刚怒，这秃驴……”
　　江南堂弟子开始有人撑不住倒地，抱着头在地上不断打滚吼叫，而嗡嗡不断的念经声仍在持续，穿透一切阻碍传到他们耳中，声音中灌入内力，撞击着他们的头颅和五脏六腑。
　　林散强迫自己凝神定心，想聚力成屏障挡住外来干扰，但笑面佛的功力远在他之上。他此刻恨不能长嚎一声，嚎来任何一个人扇烂那秃驴的嘴。
　　众人心中千呼万唤，没喊来林双，倒是喊来一阵轻而缓的笛声传来，那笛声极低，起初在经声中几不可闻，但随着一个调一个调的递增，便犹如晨光刺破晦暗，一道照耀而下，婉转悠扬地撕开罩在众人头顶的乌云。
　　竟是沈良时，她不入江湖，不修内力，金刚怒对她而言毫无作用，反让她听出些门道来。
　　林散趁机凝神，聚力于手中，一刀劈向闭目而立的笑面佛，他周身屏障在刀下破碎，内力反噬伤及肺腑，即使拿起禅杖挡下林散一击，自己也吐出一口血。
　　林散紧追而去，攻势不减，四尺长刀在他手中轻轻巧巧，砍在笑面佛禅杖上时方见起威力。刀身下压，笑面佛单膝跪地，手中禅杖已出现细微裂纹，只要断开，长刀就能将他劈成两半。
　　一道气劲拍来，林散一心取和尚性命毫无察觉，林似飞身至他身前，双手运气而挡，强大的内力下她只撑了两息，二人皆就一齐被掀飞出去。
　　三道身影从林中飞出，两道拎起地上的笑面佛，另一道则抢过去一手一个接住师兄妹二人，带着他们后撤。
　　“师姐！”
　　来人正是先前于林中纠缠的林双与镜飞仙、月下仙，三人周身俱是血污。
　　林双瞥过二人，下一刻又持剑追上去。
　　满雪剑飞出，挡住三人的去路，林双迈出一步，双手划圈蓄力拍出一掌。
　　镜飞仙挡在月下仙身前，勉强接下这一掌，但身形也踉跄倒地，只擦去嘴角血迹道：“林双，你非雪山之人，擅用满雪剑法已是逆天而行，你透支精血挥出一剑，不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如此纠缠不休，你还能撑到几时？”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林双衣摆猎猎，但衣袖破开，露出两道伤口，手上沾满鲜血，双目猩红，面容冷峻，隐隐有走火入魔之相，不禁担忧。
　　林双并未言语，只凝力于手，作势要拍出第二掌。
　　镜飞仙也心知肚明，他现在的状况，只有三成可能接住这一掌不伤及身后人，但事后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他性命。
　　“阿容。”镜飞仙撑地起身，低声道：“我拦住她，你快走。”
　　月下仙素来清冷的面容此时也见悲戚，她伸手搭在镜飞仙肩上，道：“师兄……”
　　她转目看向远处的沈良时，心中一动，遂上前两步挡在镜飞仙身前，仰头看向林双，道：“林双，我用一个秘密，换今日一条活路！”
　　林双微微偏头，道：“你的秘密，我不感兴趣。”
　　“不是我的，你不妨听后再做决定。”月下仙薄唇亲启，密音入耳，其余人都听不到她说了什么。
　　只见片刻后，林双面色森寒，双眸沉沉看向月下仙。
　　月下仙三指并立，坦荡道：“有一句虚言，教我万箭穿心。”
　　“走吧。”林双竟真收了力，不再看他三人一眼。
　　月下仙搀扶起镜下仙，三人转瞬消失在林中。
　　林散急道：“师姐，真让他们这么走了？”
　　“嗯。”林双走上前去，从树上取下满雪剑，甩落上面的血珠，道：“逐犬莫入穷巷，何况此是雪山之地。”
　　林散泄了气，只好收刀入鞘，关切道：“师姐，你没事吧？”
　　林双摆手道：“这都是他二人的血，我没什么大碍。”
　　“师姐！”林似的声音清清脆脆，她小跑过来，想一跃而起跳到林双的背上，但被林散眼疾手快地按下，她只能双手勾住林双的脖颈，将头埋到她颈窝里，瓮声道：“师姐你这么久都去哪儿了啊？担心死我了……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你过得还好吗？你有没有想我啊……”
　　而林双面无表情地将剑递给林散，仿佛对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只拍拍她道：“松开些，喘不上气了。”
　　林似不情不愿地松开她，拉长声音道：“师姐……你不想我们吗……我不是你最疼爱的小师妹了吗……”
　　阔别一载，再见到自己的师弟师妹，即使是冷心惯了的人也难免触动，何况他们本就一同长大，关系亲密如亲生兄弟姐妹。
　　不过林双对于这样的情愫向来只纳于心，很少表露出来，故而只看着二人略微抽拔的身形，肯定地点点头，以表赞许。
　　林似立即美滋滋的如同迎春花一般，亲亲热热地挽着林双的手，絮絮叨叨地跟她诉说自己这一年如何紧张、如何担心、如何如何的。
　　“待会儿再说。”林双抽出手来，回身离开。
　　“啊？”林似怔愣住，奇道：“师姐你去哪儿啊？你以前无论多忙都会听我把话说完的。”
　　林散正指挥堂中弟子收拾好现场！将捉住的逢仙门弟子清点清除、记录在册，他拍拍林似的肩，掰着手指道：“别想多了，师姐不还是师姐吗？臭脸、狂妄、没有人性——”
　　他的话卡在嗓子眼，只见远处，林双正伸展双手，同那位沈姑娘说着什么，话语模模糊糊传来。
　　“你要吗？”林双敞开怀抱对着沈良时，招了招手示意她。
　　沈良时看着她的伤拧起秀眉，“……什么？”
　　林双过来时见她一直盯着他们三人，便以为是她瞧着林似扑到自己怀中，羡慕自己师门几人相互打闹嬉戏、亲昵热络，脑子转不过弯地张开双臂。
　　“这个啊，你不是在看吗？”
　　沈良时脸蛋腾得一红，将中宵砸到她怀中，恼道：“莫名其妙！”
　　林双马屁拍歪了，只能拉住她好声道歉，又招手示意林散二人过来。
　　“这是我三师弟和四师妹，林散，林似。”
　　沈良时颔首示意，“林公子，林姑娘。”
　　“这位是我途中结交的朋友，沈良时。”
　　林似蓦地向前探身，凑到沈良时面前，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的脸观察良久。
　　沈良时不自觉想避开，但又觉得有些不好，只能僵在一半，眼神无措地乱瞟过一圈后，扯出个笑容来。
　　直到被林双按着脑门推开，林似顾不上气恼，迫切问道：“你皮肤好好啊！你怎么养护的啊？能教教我吗？你的手也好嫩！你的身形也太完美了吧！你吃的很少吗？是怎么练的啊？姐姐！能不能教教我！”
　　随着镜飞仙败走，后山围困得以解除，邺夫人得知自己儿子伤的如此之重，难免伤心哭了好久。
　　后面几日，江南堂众人都先在雪山下榻休整。而在邺继秋伤势见好时，林双履行诺言，为其解去两寸阴阳。她也在这几日跟喋喋不休的林似交代了自己从天坑大试后流落到皇宫，又辗转蓬莱、雪山的事情。
　　待一应事情处理完毕，江南堂来信，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林单要成亲了，交代他们早日归家。
　　林双决定于四月十七辞行。
　　此时离林双跌落天坑已是整整一年。
　　邺继秋已经好得活蹦乱跳，从一开始只能躺在床上舌战散似二人，到提着剑满山追杀，吵得鸡飞狗跳，他被气得心火直烧。
　　若非司徒恭千叮咛万嘱咐他要尽地主之谊，早将二人逐下山去了。
　　直到听其他人说林双那日使出满雪剑法后，他转换目标，一直跃跃欲试想要再和林双比试一次，不过林双没空搭理他，一转身回屋睡觉了。
　　邺继秋只能到畅春园去寻沈良时下棋，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战况难看到邺夫人都扶额长叹，回房插花去了。
　　沈良时此时也难得悟出一点人情世故，人在屋檐下，暗暗给邺继秋放了些水，让他赢下第一局。
　　邺继秋将棋子扔回棋篓中，自嘲道：“沈姑娘棋高一着，是我技不如人。”
　　沈良时宽慰道：“人各有所长，或许我也只能下下棋了。”
　　房中摆着一把筝，是前几日在众人都在前山商议要事时，邺继秋找来让沈良时解闷的，但其实沈良时还没摸过。
　　此时见他视线落在上面，沈良时怕他还有兴致对弈，便顺势接过话头，道：“筝是好筝，我弹的还行，邺少主要听吗？”
　　邺继秋抬手示意，“是在下的荣幸。”
　　清筝缭绕，有如错落千珠拌弄，玉帘相撞，其声清冽有力，声急而有序，曲缓而有致。
　　邺继秋瞧着屋外落雪不禁出神，喃喃道：“出帘仍有钿筝随，见罢翻令恨识迟。 ”
　　一人行来，身形修长，穿风拂雪。
　　“沈姑娘，今日叨扰，先告辞了。”邺继秋只拱手一礼，便接过侍从手中伞迎上去。
　　“林双。”邺继秋拦住来人去路。
　　“你打不过我。”林双想也不想开口，绕开他想继续迈步。
　　邺继秋错开一步，依旧拦着她，道：“不比试，我跟你谈个事情。”
　　林双呼出一口气，淡淡道：“什么事？”
　　邺继秋道：“你那位朋友有些意思，不如让她留在雪山，也省的跟着你们一路颠簸南下。”
　　“……”林双这才撩起眼皮看他，眼神中满是不解，“髓内针把你的脑子扎坏了吗？”
　　邺继秋也不恼怒，继续道：“我与她于棋艺上颇投得来，我母亲也挺喜欢她的，留在雪山，对她来说好像并无不妥。”
　　林双缓缓抱起双臂，等着他的下文。
　　“我雪山也能多养得起这一张嘴，她虽无内力，但我母亲你也看到了，她在畅春园中每日过的自由肆意，雪山可以修第一个畅春园，修第二个自然不在话下。”
　　林双嗤笑出声，道：“邺继秋，‘江南堂富可敌国’这句话你应该听过吧？你在担心什么？”
　　邺继秋道：“你带她回江南堂之后呢？就让她以一个外来人的身份呆在堂中吗？你师父会同意吗？你们堂中人会怎么想？还是说让她嫁给你那个风流师弟？不如留在雪山，我自然不会亏待了她——”
　　话音戛然而止，林双一拳将他脸打偏，紧接着揪着他的衣领，膝盖狠狠顶向他的腹部，邺继秋惊愕继而恼怒，用手挡住她，手背生疼，回过神来时已经被人掼倒在雪地里。
　　邺继秋又岂是善茬，当即抬手一掌拍向她心口，林双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与他相碰，过于霸道的内力撞得二人手发麻。
　　筝声未停。
　　“我就奇了怪了，不嫁人就不能活了是吗？”林双掐着他脖颈的手收紧，沉声道：“你想说什么？让她留在雪山嫁给你？然后像邺夫人一样终生困在一个院子里出不去是吗？她爱去哪儿去哪儿，这不是你能管的，少跟我高谈阔论扯什么为她好，不过是你私心的遮羞布罢了！”
　　她猝然松手，寒冷的空气涌入邺继秋的肺中，惹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即便如此，你也该问过她自己的意思，万一她不愿意跟你回江南堂呢？”邺继秋拍掉衣摆上的尘土，从雪地里爬起身离去。


第38章 同归江南
　　四月十七，江南堂众人于两江渡口登船，乘船向东南行进。
　　潮平两岸阔，三艘船只前后相接，在江面上拉开涟漪。远离了雪山的地界，天气逐渐回温，能看见两岸翠绿鲜艳，鸟雀掠过，在水面上倒映出流畅轻快的身姿，飞向天际。
　　正是斜阳残影时，两岸青山相对，渔夫撑着竹筏返回，渔歌调子拉的婉转悠扬，在水面上不断回荡。沈良时站在船头，春风绵绵吹乱她的的鬓发，风里有甜意似的，让她眉眼不自觉舒展开。
　　沈良时心想，果真与盛京不同。
　　“良时姐！”林似背着手跳到她面前，眼眸弯弯地笑，“准备吃饭了哦！”
　　“嗯。”沈良时瞧着她开心，也跟着弯了眉眼，她抬手将碎发别在耳后，撑着船舷往前看去，只见前路被突出的山峰挡住，需要拐过去才能看到。
　　夕阳下看人，总添几分意味，更何况沈良时本就长得一张好脸蛋。
　　林似偷偷摸摸觑她眉眼，只觉自己平生见过的人都要比她逊色些，问道：“良时姐是哪儿人？怎么瞧着比我们江南的姑娘还要水灵？”
　　沈良时莞尔：“天门关鞍落城，总听说江南出美人，还未去看过真不真。”
　　“当然真了！我们江南儿女个顶个的标致，你瞧我师兄师姐就知道了。”林似指着一边搬桌椅的林散道：“最次的他不着调，脸还过得去，放江南堂也就勉强能看。”
　　沈良时回想起林双躺在桂树下，光影斑驳落在她脸上，以及她鼻梁上的小痣。
　　林似试探着问：“良时姐，你要跟我们一块儿回江南吗？”
　　“在说什么？”林双挑帘从船舱中走出来，披着外袍，长发散落，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师姐你醒了！”林似蹦蹦跳跳地迎上去，挽住她的手，道：“我正准备去叫你吃饭呢！”
　　林散和几个弟子搬好桌椅，将菜端上桌，几人入座后，他又从船舱里拿出几个红布包住的酒坛，神神秘秘地放在桌上。
　　“雪山独有的风花雪月，从邺继秋那死皮赖脸要过来的，尝尝。”
　　林双摆手间露出双臂上裹着伤口的绢帛，道：“我不喝。”
　　林似迫不及待接过来嗅了嗅，清冽的酒香扑鼻，“什么要的，就是你偷的吧？”
　　“没话讲是吧，不喝就放下。”林散作势要去抢她手中的海碗，被她笑着躲开了。
　　林散给每人都盛满后，站在甲板中间举碗扬声道：“让我们举杯，祝贺师姐归来！师姐浴火重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靠山不倒，我们以后的日子又有的逍遥咯！”
　　甲板上一下热闹起来，众人在嬉笑起哄声间酒过三巡，开始有人壮着胆子，带头大声喊着林双的名字，想让她起来说两句，林双扒了两口饭没理会。
　　于是他自娱自乐站起来，趁着酒意开始说肉麻话，说到感动时涕泪俱下，想上前要两句回应，林双将手中一只筷子扔过去，没好气道：“滚。”
　　林散唏嘘道：“师姐脾气还是一样的臭啊……”
　　林双将另一只筷子扔在他脸上，“你也滚。”
　　溶溶月色下，船只缓缓前行，破开水面的声音被船上的高歌声盖住，众人已经喝高了，破锣嗓子学着唱白日的渔歌调子，牛头不对马嘴地胡拉乱扯。
　　林双吵得头疼，吃完饭又骂了几句，回自己屋中去继续睡觉。
　　转身前她正见林似勾着沈良时的肩，胡言乱语不知道说什么。
　　林双催动内力解毒，本就是剑走偏锋，为不可为之事，后以精血驱使满雪剑，使出满雪剑法，耗费她太多精力，差点走火入魔，以至于到如今她都终日昏昏欲睡、精神不济。
　　但此时呕哑嘲哳的歌声穿透门窗传进来，林双在床上翻了个身，毫无睡意，不知是不是被吵得，放松惬意中竟又有些心烦意乱，前几日邺继秋的话在她脑海中挥散不去。
　　沈良时愿意跟她回江南堂吗？
　　那日离开雪山，林双没问，也没给沈良时说的机会，直接带着人就上船，好似默认她一定会跟自己回去一样，擅作主张替她决定一切。
　　万一沈良时不愿意呢？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逐渐安静下来，只能听到依稀的对话声。
　　一道轻而缓的叩门声响起，不像江南堂弟子的作风，那便只能是沈良时，林双立即合上眼，心道：“难道来辞行？”
　　门外人等了片刻，竟自己轻手轻脚推门进来了，来人脚步轻缓，在榻边坐下时能闻到一阵酒气，紧接着一双带着凉意的手开始挽林双的袖子，指关节蹭过她的手臂。
　　林双蓦地睁开眼，见果然是沈良时，她正垂眼挽起林双的袖子，小心拆开她手臂上绢帛。
　　“做甚？”
　　沈良时诧异抬眼，“你醒着啊，那怎么不应门？”
　　她将旧绢帛拆掉，一道狰狞结痂的伤口爬过林双的手臂，沈良时取过带来的药，仔细涂抹上去。
　　林双坐起身来，道：“我自己来吧。”
　　沈良时也不勉强，只等着她自己拆去另一只手上的绢帛，将药膏放到她手能够到的位置。
　　房内烛火过盛，作响同时又有些晃眼，她起身将其剪掉些，光亮便暗下来。
　　伤口结痂，不用再包起来。林双就这样随意敞着，不去管它，但沈良时仍旧将她的衣袖挽起来几折。
　　烛火下，她的面色有些微红，不知是不是喝多了。
　　林双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觉得林散他们如何？”
　　沈良时垂着眼道：“挺好。”
　　“挺好？”林双有些不满地皱起眉，问：“什么挺好？”
　　沈良时抬眼看她，见她固执地盯着自己，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一般。
　　“每个地方都挺好，热热闹闹的小孩子。”
　　林双眉皱得更紧，“什么小孩子，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沈良时不明所以，道：“难道你要我说他们不好吗？”
　　林双一噎。
　　沈良时似真似假抱怨道：“你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比太后还难伺候。”
　　林双张了张嘴，转口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良时眼眸轻转，似乎认真思索起来。
　　林双又问：“要跟我……我们去江南吗？”
　　“江南啊……”沈良时用手托着下巴，指尖在脸上点了几下，“再看吧，目前还没有什么打算。”
　　“为什么要再看，你现在就决定。”林双曲起手指在床板上催促地敲了两下。
　　沈良时简直莫名其妙，“难道我说不去，你现在就要把我扔下船吗？那你为什么上船前不问我呢？”
　　“……”林双被戳中痛处，视线在房中乱转一圈，胡乱道：“我当然不会！倘若你不愿意去，我自然要为你安排……那你到底要怎么样，你得给我一个说法啊，我也好安排。”
　　她话说到最后，急了，带上些蛮不讲理。再说下去也是牛头不对马嘴，沈良时不欲与她多说，收拾东西打算离开。
　　林双见状顾不上其他，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牵扯到伤处也无知无觉，只仓促道：“你跟我回江南堂去吧！”
　　沈良时一愣，维持着半起身的姿势僵在空中，又惊又疑地看向她，心中百转千回。
　　见她面露犹豫，林双紧接着道：“你之前不是说想去江南看看吗？反正你也还没打算，不如先住到江南堂去，再慢慢打算。”
　　夜风从敞开的窗吹进来，带着料峭凉意，吹得烛火摇晃。林双抬手拨动窗户，只留下一条缝，她回过头来继续等着沈良时的回复。
　　沈良时沉默良久，道：“我怕……太麻烦了，真住下来，不仅是多张嘴的事，况且我一个外人，之前又是宫里的嫔妃，难免招来琐事。”
　　他们是回江南，那自己算什么呢？去做客？以什么名义去呢？这一路吃穿用度都是林双在花销，已经亏欠不少，如今再跟着回到人家里去，怎么听都怎么不太好。
　　“不麻烦。”林双赤诚盯着她，坦荡道：“江南堂还不缺钱，我不怕麻烦。”
　　沈良时垂下眼去，避开她的目光。
　　林双将视线收回来，等她思忖。
　　那截细白的手臂还握在她手中，骨头硌着她的掌心。林双恍惚记得以前在宫中，这截皓腕总挂着翠玉镯子，更衬得她肤如凝脂，将养的滑而腻。
　　林双指腹在她凸出的腕骨上摩挲过一下，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干了什么，好在沈良时仍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注意到。
　　她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心头烦闷时，听沈良时道：“那你记得提前告知林堂主，实在叨扰了。”
　　雨后天霁。
　　林双靠在床头笑了。
　　回江南堂的路程不长不短，沿途行经不少地方，江南堂众人常借着采买物资的名义，将船靠边下去逛一圈。
　　南方民风气愈渐浓重，连交流的方言也变了好几种，直到腔调贴近吴侬软语，才是进入了江南堂的地界，每至一处，都能看到一面高悬的黑底红字旗帜，上书一个“林”字。
　　风景变化，两岸建筑富庶繁华起来，夜里行船也能看到灯火彻夜不歇。
　　面对这阔别已久景象，林双心中有些不真实的涨。常听先生说游子归家如何如何心绪万千，如今让她切身体会了一次，方知不是夸大其词。与之前在和师门外游历不同，她这一年独身经历了生死流离，辗转各处，更有很长一段时间和堂中没有任何联系，如今想来难免五味杂陈。
　　林双长身立在船头，外袍被风轻轻卷起，人还未至，声名与消息已经传遍前路。先前她还活着的消息从鹰隼峡传出时，有多少人怀疑是空穴来风，如今就有多少人聚在两岸，只为亲眼见她确实还活着。
　　林散立在她身后，道：“师姐，已经到晋阳城了，明日就能到双木城。”
　　双木城，江南堂所在之地。
　　“师姐……”林散挠了挠后脑勺，扭捏半晌，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林双扫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林散才吞吞吐吐道：“沈姑娘会跟我们一起回江南堂吗？”
　　林双反问道：“你不乐意？”
　　林散连忙摆手，笑吟吟的，“这样最好了，我巴不得她跟我们一块儿回去呢！”
　　“……”林双这才偏过头仔细打量他好一会儿，末了警告道：“把你的花花肠子收起来，如果哪天让我知道你把那些烂招数使在她身上，我就把你打穿。”
　　林散瞅见她袖袍下捏紧的拳，下意识吞咽一下，道：“自然不会，保证不会，我就是觉得好久没人到江南堂做客了，热闹些也好。”
　　他伸出手去，谄媚地为林双捏捏肩，“师姐，天热别上火，消消气。”
　　翌日巳时，船只经过霖屿口，把守弟子查验过令牌后放行，一行人进入双木城，顺河而下，只见不远处琼楼玉宇、贝阙珠宫，群殿相叠交托而起，成了双木城中最醒目的存在，写着“林”字的旗帜在风中飘扬，阳光落在黑色旗面上，有隐隐金光。
　　船只驶近，穿过面目狰狞的神兽石像、古朴硕大的“江南堂”牌匾，直接绕进殿宇，停靠在江南堂后方。
　　林声慢和几名老者此时等在岸上，林似等不及地踮起脚挥手大声道：“爹！大师兄！”
　　林声慢闻声抬起手回应了她。
　　她与林散再等不及，拔身而起直接飞过剩下的一段距离，落在林声慢身边。
　　林双深吸了一口气，抑制住心头的雀跃，一直等船只靠岸后，指挥弟子收拾清点。
　　沈良时从船舱中走出，仔细整理过衣冠，才随林双一同下船。
　　林双许是心中高兴，连带着脚步也带上些轻盈，踩得艞板晃了晃，“师父！”
　　江南堂弟子皆习武，艞板搭得陡又晃，沈良时走的慢些，在后面顺着林双的视线看去。
　　林散和林似围着一名四十上下的男子，他头戴玉冠，身着藏青长袍，此时带着笑意看过来，眉眼中满是慈意温和。而他身旁还有一名身量颇高的年轻男子，身穿江南堂的校服，携一名女子一同等候。
　　“来。”见沈良时还在后面，林双便回过身去握住她的小臂，虚扶着她走下来。
　　沈良时见有人在等，便低声道：“不必管我，你师父还在等你。”
　　林双应了一声，但手依旧没松开，就这么抓着她一直走到林声慢跟前，道：“师父，我回来了。”
　　林声慢打量过这个一年不见的徒弟，见她比起走时清瘦不少，观其眉眼，也少了几分青涩，他心中不免怅然，拍着她的肩长叹道：“回来就好，这一年在外吃不少苦吧？”
　　“谈不上什么苦。”林双引着沈良时上前来，道：“师父，这是我在信中向你提及的朋友。”
　　沈良时‘纵横’二十来年，头一次觉察到局促，她慌乱朝林双递了个眼神，后者却是高兴过了头般毫无反应。
　　“林堂主。”沈良时规规矩矩地欠身，道：“贸然前来，叨扰了。”
　　林声慢摆摆手，喜笑颜开道：“小沈是吧？她来信跟我提过好几次你，你就在江南堂住下吧，你们年轻人啊聚在一起才有意思。”
　　他拍了拍身畔林单的肩，道：“正好要为林单筹办亲事，我们长辈不知道现在时兴什么，你们几个多帮他看看，要办的风风光光才是。”
　　“还未恭喜大师兄和杨姑娘好事将近了！”林双偏过头去同沈良时耳语：“这是我大师兄林单，旁边的就是他的未婚妻杨渃湄。”
　　杨渃湄看上去与沈良时年纪相仿，生的明艳娇俏。她此时上前来拉起沈良时的手，笑盈盈道：“沈姑娘生的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一般。”
作者有话说：
双更 520快乐


第39章 檐下同住
　　林双归来的消息一夜传遍整个江南，这对于那些依附于江南堂的小门派无异于天大的好消息，不少人闻讯赶来祝贺。而此前趁机找茬的人也在心惊胆战，更着急着四处搜罗宝贝，上门赔礼道歉。
　　不过无论是抱着何种目的来的人都未得见林双本人一面，只被其它弟子客客气气地请出去了。江南堂弟子腰板挺直了，下巴微抬，倨傲地挤在一起，瞧着那些战战兢兢的客人，道：“师姐说了，恩者仇者，善者恶者，她都会一一清算，还望有些人善自珍重。”
　　而林双本人正结束晨练从桂园里出来，她一手提剑，一手握着一截桂枝。
　　“师姐！”林似从远处跑近，亲亲热热地挤着她，二人肩抵着肩一块往回走。
　　林双将剑收到身后，问：“今日不用去练武吗？”
　　林似道：“爹他们出去了，放一天假。”
　　林双颔首。
　　二人一同回到林双的院子中，洒扫的下人进进出出，檐下飘来熏香的淡淡气味。
　　林似对这个院子的熟悉不亚于自己屋，进了门就自顾去找茶和点心。她跑了几步，迈上主屋前的台阶。
　　林双见外面下人动作轻缓，且房门紧闭，便知有人还没睡醒，及时出声示意她往对面书房来，“这边。”
　　林似不疑有他地跟了过去。
　　原本林声慢是要给沈良时安排另一个院子的，江南堂地大，师兄妹们却都挤在这一处，院子一个接一个，想再找只能找到另一头去了，林声慢担心她一个人住着无趣。这时候林双提出让沈良时来跟她一块儿住，沈良时无异议，当晚林双院中就收拾出一间不亚于主屋的宽敞空屋。
　　沈良时随她回到院中，林双给她四处简单介绍了一下，问她还缺什么时，沈良时指着一边问：“我能住这儿吗？”
　　一株茂密的桂树斜着脖子从窗户钻进屋中，桂花开时满屋沁香，光影斑驳地落在上面，让沈良时很是心动。
　　林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她自己的屋子。
　　沈良时见她不答，佯作委屈道：“你在嘉乾宫时说住哪儿就住哪儿，我可没说一个不字。”
　　林双轻轻颔首，“可以。”
　　沈良时拎着衣摆三两步迈上台阶。
　　林双招手示意下人，“将我的东西搬到书房去，往后我就先住在那儿。”
　　林似捻着点心道：“师姐你要是不愿意跟良时姐住，就让她搬来和我住吧，我还是很乐意和她睡一张床的！”
　　林双没搭理她，从屏风后绕出来随手将换下的衣物搭在架子上，对着铜镜整理衣襟。
　　“哇……”林似不禁拉长了嗓音，半是调侃半认真问：“鲜少见你穿的这身衣服，今日是有什么好事吗？”
　　不同于往日，林双换下江南堂沉闷的校服，穿着一身妃色宽袖锦袍，扯了颜色略深的腰带一系，更显她高挑，长发挽起，发带两端的细绳垂下来，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敲在背上。
　　林双将之前嫌麻烦的组玉佩翻出来，摆弄好挂在腰间，道：“回来几日都在忙，今日和沈良时出去转转，给她添些物什。”
　　林似咋舌，不满道：“怪哉怪哉，怎的往日不见你这般梳洗打扮陪我去裁衣裳？”
　　林双手上一顿，随即回头看来，林似以为她是心有愧疚，却听她毫无波澜问：“你之前说谁家的衣裳最好来着？”
　　林似：“……”
　　一应衣食住行所需物什其实江南堂准备的差不多，沈良时无不满意，但林双总觉得差点什么，这几日都在忙，一直没思索出究竟差什么，今日得了空，林双便心中大致罗列了一份清单，催促着沈良时梳洗后，二人乘舟前往江对岸。
　　双木城中水路居多，人们出行大多用船，顺着四通八达的河流可以去往任意地方。江南堂独占一方，其余百姓多数住在江对岸，因此城中最热闹的也在江对岸。
　　时辰尚早，二人到市井摊贩上过早。林双想着她的口味，着意多点了些，都是些江南的特色。
　　沈良时隔着腾腾升起的热气，看她垂着眉眼拨弄碗中的食物，片刻后一碗豆花被推到自己面前。
　　林双问：“这几日住的还习惯吗？”
　　沈良时颔首，道：“也算意外之喜，竟然还能在这儿遇到熟人。”
　　“渃湄姐？”林双挑眉问道：“你二人怎么认识的？”
　　沈良时道：“杨家世代为宫中太医，年幼时我们还一起念过书，后来她双亲因病离世，杨祖父便带着她离开京城回乡了，只知是江南，没想到原来是双木城。”
　　这在林双猜想之中，杨家与江南堂关系不错，幼时堂中弟子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到他们家去医治，杨渃湄和林单也算青梅竹马。
　　太阳逐渐毒辣起来，集市中的吆喝声此起彼落，柴火燃烧后的气味在温度上升中格外明显，新鲜的时蔬和鸡鸭鱼肉被摆上摊，热乎的点心甫拿出就被很快卖光。
　　林双付过钱后，拿到最后一包杏仁酥。她示意老板不用包好，直接接了过来，点心的烫意隔着纸传到她手心，二人嚼着杏仁酥坐上一艘乌篷船。
　　船身摇摇晃晃，在水面上与其他船只擦肩而过，穿过几座拱桥，二人衣摆搭在一起，袖袍轻轻擦着。沈良时朝两岸看了看，见不再是先前的小屋小舍，而是连成片的阁楼亭台，有的已经挂上牌，招呼着客人往里走，而有的才刚刚打开门。
　　“我们要去哪儿？”
　　林双朝前方抬了抬下巴，道：“去十三斋。”
　　船夫一边撑桨，一边乐呵呵道：“林姑娘一回来就去给弟弟妹妹们取衣服啊？”
　　林双笑道：“他们的事有其他人操心，我只操心我自己的。”
　　沈良时不解：“十三斋？”
　　船夫又道：“姑娘是外地人吧？十三斋啊是双木城最有意思的去处，什么姑娘家的胭脂水粉、钗环衣裙啊里面都有，款式新颖，你不妨多去看看，尤其是有一家……”
　　林双拍拍船身打断他道：“行了陈伯，知道你女儿在里面开铺子呢，我们会去照顾她生意的。”
　　陈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头看向前方时，“咦”了一声，“这大清早的江姑娘怎么在这啊？”
　　柳枝垂到水面上，成一道绿帘，只见帘后款步走出一名窈窕女子，她脚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盒，正打着把伞立在岸边招手，待乌篷船驶近，她朗声道：“陈伯，搭我一程！”
　　陈伯摆摆手，“有客人咯！”
　　江婴欠身一看，俏生生道：“林二姑娘最怜香惜玉了，肯定会搭我一程的对吧？”
　　林双面无表情道：“后面有的是船，我赶时间。”
　　江婴毫不顾忌，直接迈上船，道：“林双，不是你跟到我屁股后面求我的时候了是吧？”
　　求？
　　沈良时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
　　林双盯着江婴覆着面纱的脸，片刻后淡淡道：“胡言乱语。”
　　但依旧将杏仁酥放到沈良时手中，起身让了出去。
　　江婴满意地眯起眼，手中的伞递到林双手中，道：“记得搬东西哦！”
　　话落她便自然地钻入乌篷船中，同沈良时并排坐下。
　　“哟，还有个小美人呢？”江婴摘下面纱，露出张略施粉黛的精致脸蛋来，“小女子江婴，十三斋中笙歌坊的坊主，姑娘贵姓？”
　　沈良时颔首，“我姓沈。”
　　乌篷船中位置不算宽敞，两个纤瘦姑娘坐着虽还有空，但要坐下三个人就有些勉强，故林双将她的箱子搬到船上，便立在船头。
　　江婴道：“进来坐啊，你害羞什么？”
　　林双撑开伞挡住阳光，不睬她。
　　江婴见她背影挺直，不为所动，阴阳道：“换了身衣裳，你还矜持上了？”
　　沈良时将杏仁酥递过去，江婴也不客气地拿起一块儿来，问：“沈姑娘真识货，他们家的点心做的最好了，要排长队才能抢到！”
　　沈良时莞尔，“林双买的。”
　　江婴“嘁”了一声。
　　林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知道吃人嘴短吗？”
　　十三斋阁楼相依而上，层层叠叠，门前已经泊了不少船只，来往客人进进出出，男女皆有。
　　林双拎着木箱掂了掂，手中伞一偏挡在她们二人头上，“你这箱子里是什么？”
　　江婴识相地接过伞，道：“前几日我的琵琶坏了，送去修，今日才取回。”
　　林双掂了掂手中的箱子，想起之前那把前朝的象牙琵琶，后来再未听沈良时提起过，必然是留在那个什么莎手中了。
　　十三斋内如同一个硕大的迷宫，挨挨挤挤的铺子，有的宽敞明亮，有的小小一阁，兜售东西也天南地北。
　　分别时江婴亲昵地拍拍沈良时的手，“有空来听曲儿啊！”
　　林双毫不客气地将木箱还给她，道：“警告林散，让他今晚早些滚回去吃饭。”
　　与江婴分别，二人顺着人流往十三斋里走。沈良时抬头环视四周，这才能看清里面约有五六层，每层约有几十间铺子，成环形相接。木梯蜿蜒而上，还有两个机关设置的云梯，人只用站在上面它便能自己缓缓上升，在每个楼层都会停下。
　　“这边。”林双在她肩头拍了拍，示意她跟自己走，“小心撞上了。”
　　话落，两个搂在一起的醉汉踉踉跄跄从她们旁边经过，险些撞上沈良时。
　　一楼看上去都是酒楼饭馆，有的垂着轻纱罗帐，里面灯火隐晦又暧昧。门口倚着的几个俊秀小生一见她们，两眼放光道：“林二姑娘，许久不见啊！把我们都忘了吗？”
　　林双只瞥了一眼便加快脚步离开，留下他们几人在后徒劳呼喊。
　　二人上了云梯，沈良时没忍住低声问：“他们叫你，你为何不应？”
　　林双莫名其妙，“我为何要应？”
　　沈良时半真半假道：“我一直当你是正直无趣，原来你以前也玩的挺开。”
　　林双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我玩什么了？”
　　沈良时冲下面依旧翘首看着云梯的几人抬了抬下巴，“小倌。”
　　“……”林双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在这儿发作，直到云梯在二楼停下，她将人拽到角落，道：“我没点过，以前都是去那儿抓人而已。”
　　沈良时存心逗她，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哦”了一声，林双见状还要解释，她却不给说话的机会，自顾迈进一家铺子去。
　　林双只能咽下这口气，再找机会算账。
　　颇具风情的老板娘看不出年龄，一眼认出林双，咯咯笑着直呼‘林二姑娘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断说一些好话，最后才问：“你师妹最近可没有在我家订裙子啊！林二姑娘来给自己置办？”
　　林双道：“带我朋友来逛逛。”
　　老板娘拉起沈良时的手，引着她转了一圈，在心中大概估计出她的尺寸，又问她有没有喜欢的样式、形制、料子，便到后面去了。
　　沈良时这才明白今日来的目的，“衣服我有，江南堂备了好些，不必如此麻烦的。”
　　林双应了一声，手滑过陈列的钗簪，拾起一只点翠双钗在她头顶比划两下，觉得不满意又放下了。
　　老板娘抱着几身衣裙出来给沈良时一一展示介绍，“这些啊都是京城现下时兴的，近来姑娘们最喜欢的样式料子，姑娘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其实早前在鞍落城买的那身绣蝴蝶的大袖袍最合沈良时的心意，不过后来遇到那么多事，早划了几个口子，不成样子了。
　　沈良时有意翻了翻，没能找到绣蝴蝶的，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远处的林双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伸手拉起一身绯红长裙道：“我觉得这个不错，你不是最喜欢红的吗？”
　　沈良时错愕地回头看她。
　　她从未直言说过自己喜欢什么样的颜色，但自幼时起确实偏爱红色一类，以往在宫中内务府送来新衣总挑选扎眼颜色来讨好她，其中就少不了红色，那会儿担心惹人非议，多是退回去让他们再做。
　　到了江南堂，堂中为她准备的换洗衣物是上好的，从料子到绣工，但不知是不是对她有什么误会，都是清一水的月白、天青等淡色。沈良时借宿于此，自然不能再为他们添麻烦，故而没当回事。
　　沈良时试了那身衣裳，绯红长裙在里，腰带比划出她的腰肢，要淡一些的外袍迤地，上面绣着大朵的映日荷花，还有金线勾出层层波纹，行走间真如光下湖面，波光粼粼。
　　老板娘的嘴角就没下来过，一个劲儿地夸赞，“哎呀！真真是衬得姑娘貌美非常啊！你瞧瞧，尺寸也刚刚好，这颜色也就只有姑娘这样的肤色才能穿的出来，换了其他人都不行……”
　　沈良时展开双臂在转了一圈，裙摆上的花样晃动起来，她问：“如何？”
　　林双点头道：“好看。”
　　她知道沈良时穿什么都会好看。
　　老板娘上下打量过来，忽而激动地一拍手，又按着沈良时坐在铜镜前，拆掉她的发髻为她重新梳妆，抹上胭脂水粉，描眉画钿，配以珠钗玉环，最终将一对荷花步摇插在她的发间，流苏落在她的肩上。
　　“这样是不是更好？”
　　镜中人分明眉眼不变，但不同于先前的温婉可人，此时看上去更有几分娇俏艳丽。
　　老板娘道：“姑娘先前的发髻妆容过于简单，显得人呆呆的，全靠脸撑着了，这妆容衣裳啊都是用来给我们锦上添花的，姑娘生的好，就更应该让它们发挥出作用，戴这种颜色鲜艳的，衬得你倾国倾城！”
　　林双抱着手偏头打量镜中的人，以往在宫中，沈良时总是云鬓金钗，满头珠翠堆砌，显得她高高在上，华贵得不近人情。
　　此时换了一个模样，但是像世家里娇生惯养的姑娘，不过比之豆蔻华年的女儿，眉眼间总归有几分思虑的痕迹，倒更添些意味。
　　沈良时转过来看她，无声询问她的意见。
　　林双目光从镜中滑到她脸上，“我觉得好看，你呢？你喜欢吗？”
　　沈良时眉眼弯弯地点头。


第40章 接风洗尘
　　因要给林单筹备喜事，林声慢又忙着处理堂中事务，本该办的接风宴一拖再拖，直到所有人都空闲下来时，已经接近五月中旬。
　　江南渐渐闷热起来，日头一天赛一天的毒辣，江南堂的弟子除了每日完成学业外，不再愿意出去玩闹，都留在堂中、挤在水榭下吃井水浸泡过的西瓜。
　　未时一过，堂中逐渐忙碌起来，弟子们躲不了清闲，一窝蜂被赶到前厅去帮忙了。
　　沈良时由侍女引着到了院中，侍女上前在书房门上轻叩，“堂主，沈姑娘到了。”
　　不多时，门被推开，林声慢送着几位身着锦袍、与他一般年纪的男人出来，几人寒暄了几句，前后离去。
　　沈良时跟在林声慢身后迈进书房，心下紧张起来，“林堂主。”
　　“不用拘礼，坐。”林声慢见她拘束不安，便笑着拍拍桌，示意她坐，又亲自给她倒了茶，喟叹道：“啊，真是少见像你这么懂事的孩子了，以往那几个小混蛋来了我这儿不是要钱就是吵架。”
　　沈良时想起短短几日，已经目睹林散和林似不知打了多少次。
　　林声慢问道：“在这儿住的还习惯吗？堂中皮猴子多，你要是受了气尽管和我说，想吃什么玩什么也尽管和林双他们说，在城中报江南堂的名就行，会有人去结账的。”
　　沈良时颔首道：“多谢林堂主，我此次来的突然，已经叨扰您许多了，堂中上下待我都很好，不曾有半点不周到。”
　　林声慢道：“那就行，今日我找你来是有些事想问你，你姓沈，可是跟沈尧有些关系？”
　　回来的路上，林双曾写信和林声慢说自己要带个朋友回来，只说是自己途中结识的。她后来私下找过沈良时提及这事，说未经她同意，便没有和林声慢详细说她们是怎么认识的，更没有说到沈良时的身世。
　　这几日沈良时也在找机会想向林声慢说明此事，毕竟她姓沈，又是从皇宫出来的人，这层身份在什么时候都可能给江湖门派带来麻烦。
　　“家父正是沈尧。”
　　林声慢缓缓点头，叹道：“果然，我与你父亲有过几面之缘，初见你时我就觉得有些眼熟。”
　　沈良时等了等，没等到他再开口，便站起来福身道：“林堂主既认识我父亲，也就知道我当初身份，此事我当据实相告，不敢隐瞒，只怕为江南堂招来灾祸。”
　　“诶，坐坐坐！”林声慢忙让她起身，道：“前尘过往罢了，小沈不必记在心上，你在江南堂安心住下就行，我江南堂不是怕事的。”
　　林声慢皱起眉，“你父亲是良将啊，可惜天妒英才，我虽不知你是缘何离开皇宫，但想必也是迫于无奈，你既是林双的朋友，也就是我的小辈，不嫌弃的话以后江南堂就是你的家了。”
　　林似挽着袖子从门外走进来，随手抓了个人，问：“见到林散了吗？”
　　“林散？一整天没见了，又去喝花酒了吧。”
　　林似气得捏紧拳头，闷头往后院去了，决心要去告林散一状，但还没能见到林声慢，先撞上了拎着酒坛的沈良时，两只秀气的坛子闷闷地响了几声。
　　沈良时揉了揉被撞疼的肩，问：“急匆匆的，要去哪儿啊？”
　　“正要去见我爹，让他去抓林散回来呢！”林似见她来的方向正是林声慢的院子，道：“良时姐，你刚去见了我爹吗？这是什么？”
　　沈良时晃了晃手中的酒坛，道：“林堂主让我将这两坛好酒带过来，今晚要与你们畅饮。”
　　林似道：“这种事让其他人去做就好了，还辛苦你跑一趟。”
　　沈良时莞尔，“没什么，正好我今日与林堂主多聊了几句，顺道而已，也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林似挠了挠头，想起了什么，忿忿道：“林散跑了就算了，也不见师姐来帮忙，让大师兄和我忙得脚不沾地的！”
　　她咬着牙又抱怨了几句，便与沈良时分别，去寻林声慢了。
　　沈良时将酒送到了前厅，左右看看没什么自己能帮上忙的，转身朝林双的院子走去。
　　夏日炎热，院中的摇椅被搬到了屋里，在钻进来的桂枝下“吱呀吱呀”晃着，椅上的人双手垫在脑后，脸上盖了本志怪杂书，好似沉沉睡去。
　　沈良时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手搭在椅背上突然猛地一晃，椅子上的人毫无波澜道：“今岁几何了？”
　　沈良时靠在窗边，拨了拨树枝，道：“虚长你些，二十有五。”
　　林双微微一动，盖在脸上的书滑到她胸口，她眯着眼看过去，目光随着沈良时头上的步摇晃了晃。
　　沈良时道：“林散去喝花酒了，所有人都在前厅忙前忙后，你却躲在这儿偷闲，不会良心不安吗？”
　　“为何不安？”林双伸了个懒腰，坐直些重新拿起书翻看，道：“比起劳累，我还是更适合被人谴责吧。”
　　沈良时“啧啧”几声。
　　林双往旁边一挪，拍拍身侧，示意她过来坐。
　　沈良时摆摆手，道：“我可架不住良心的谴责。”
　　说罢她扭头作势要离开，与此同时院外传来拍门声，伴随着林似的声音。
　　“师姐！师姐你在不在啊？”
　　林双眉尖一蹙，立即拽住要离开的沈良时，对她摇头示意。
　　院外林似还在“砰砰”敲门，大有得不到回应不歇的架势。
　　沈良时顺势坐下，见身旁的林双已经紧张到坐直身体，忍不住揶揄道：“你瞧瞧，都找过来了，你还要在这儿躲着？”
　　林双从窗口望出去，一边盼着林似赶紧离开，一边狡辩道：“逃避是人的本性。”
　　拍门声骤然停下，林双悬着的心刚放下来一半，一道身影直接跃上墙头，寻不到人的林似轻轻松松翻墙而入。
　　林双：“……”
　　见她不禁扶额，沈良时撞了撞她的肩，凑上去低声道：“坦白从轻啊，待会儿要是让她抓到，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只见林似如同到了自己院中，轻车熟路朝书房走去，这下连门也不敲，直接推门而入，在里面搜寻一番未果后，脚尖一转直接朝主屋走来。
　　林双再顾不上沈良时在她耳边低语什么，如临大敌般拉起她，一股脑躲进床榻旁的狭小空隙中，矮着身子观察外面。
　　沈良时还在嘀咕，“至于吗？你怕我可不怕，我又没有偷懒，别搞得好像做贼似的，你……”
　　林似的身影停在门前，林双不作多想，头也不回地将食指压在她唇上，示意她噤声，沈良时猝不及防地被一摁，舌尖和贝齿直接撞在她指尖
　　林双后脑“嗡”一下，手被火舔一般抽回来，手肘直接撞在床头，发出一声闷响，顿时整条手臂又麻又烫。
　　林似立即顺着声响寻到她，少不了劈头盖脸一顿唾骂。
　　“师姐你太过分了！你知道我和大师兄有多忙吗？你还故意躲起来！躲就算了你还扣押良时姐，你太恶劣了！”
　　林双没听进去她说了什么，脑子跟手一半麻着，一半热着，有些无知无觉地搓了搓指尖，逐渐心猿意马。
　　想起平时说话时那张薄而软的唇，在宫中时涂着艳丽的唇脂，又想起汤池中有具白得晃眼的身子，晃得她当时不敢睁眼看……最后汇成一张脸，整日在她身边转悠的脸，漂亮、明艳，像枝头应季的花，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拨弄两下，采撷入怀……
　　“啪”一声脆响打断林似的喋喋不休。
　　林双猛地反手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响亮，声音回荡在三人间。
　　林似目瞪口呆，“……师姐，你疯了？”
　　沈良时也被吓了一跳。
　　林双回过神来，只觉面皮发烫，不知是因为被打的还是别的，她看都不敢回头看沈良时，推着林似往外走，口齿不清道：“走走走吧，我们去找林散。”
　　林似哪敢反抗，任由她胡乱推着不知往哪儿去。
　　日落西山时，林散尚在神智混沌中，就被掐着脖子从十三斋中提出来，好悬没血溅当场。他将松松垮垮的外袍提上肩，做低伏小地被撵回江南堂。
　　此时有稀稀拉拉的宾客已经到达，为了不丢人，三人改从后门绕了进去。
　　后门连接着桂园，桂树葱葱郁郁，在夕阳中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三人脚步前后交错，偶尔踩到树枝发出清脆的声音。
　　林双抱臂走在最前面，沉着张脸，周身生人勿近似的。林散和林似在后面你来我往地掐了一会儿，俩人壮着胆凑上前去。
　　“师姐，想什么呢？”林散轻轻撞她的肩。
　　“没什么。”林双呼出口气，睨了他一眼，“整天没课就往笙歌坊钻，迟早有一天让师父打断你的腿。”
　　林似在旁边附和了几句。
　　林散狡辩道：“实在是江姑娘琴艺卓绝啊，没人能拒绝吧，连良时姐都被她迷倒了，前几日还跟我打听江姑娘来着。”
　　沈良时打听江婴？
　　林双眉梢轻扬，示意他说下去。
　　岂料林散忽然挤眉弄眼起来，饶有深意地冲着林双挤眉弄眼，“师姐，你是不是和江姑娘……嗯……”
　　林双扬起手作势要抽他。
　　“好好好我胡说的！”林散急声道：“良时姐问我你二人相识多久，我当时也没多想就告诉她了，后来仔细一回味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怎么不直接问你呢？”
　　林似语出惊人，“良时姐不会是看上师姐了吧？”
　　林中寂静一瞬。
　　“什么？！”林散直接跳起到林似身边，难以置信地打量林双。
　　林双欲盖弥彰横了二人一眼，冷声道：“少无端揣测别人了。”
　　林似调侃道：“那不然她打听关于你的事做甚？难道是看上江婴姐了？”
　　此事林双也捉摸不透，一想她的性子，有什么都闷在心里不往外说，又是初来乍到，有什么不来问最熟的自己，而是拐着几个弯去问别人，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虽说之前沈良时确实是流露出些许对她异样的感情来，被林双及时扼杀，后来途中她也再未说过什么过界的话，自己也没有做任何让人误会的事。
　　林双沉思一瞬。
　　没有，那些都是为了照顾她没有内力、体弱多病，有理有据。
　　林散怨声载道，“什么啊，亏我还以为良时姐看我的眼神那么深情，是对我有意思呢！她看上师姐什么了？会打架？现在好了，那些倾慕良时姐的人都得从门口排着队哭到城外去了！”
　　林双将思绪暂时搁置，蓦然问：“你说什么？”
　　林散道：“啊？我说追求良时姐的人要排着队哭了。”
　　林双摇头，“第一句。”
　　林散略微思索，道：“良时姐看我的眼神深情，对我有意思。”
　　“这就是当美人的烦恼吧，多看谁一眼都会让对方觉得是对自己有意思，俗称的就算看狗都深情。”林似咋舌，后怕道：“以后我也不敢看你了，怕你觉得我对你有意思。”
　　“少喝点酒，省下来的钱还是去看看脑子吧。”林双冷哼一声，走出去几步又阴恻恻道：“还有最后一句，待会儿你就指给我看看都有谁。”
　　约莫还有两刻钟到开宴的时候，宾客已经入座，三三两两攀谈起来。
　　林声慢与长老们同几位门主聊起家中闲事，林单跟在他们后面，面上一直挂着浅笑，偶尔被问起时也能答的十分得体。
　　而沈良时与杨渃湄则二人挽着手落后几步，小声说着话。
　　林声慢余光瞥见她二人，回头问林单道：“林双呢？怎么将小沈一人落在这儿？”
　　林单道：“应该是去找三师弟了。”
　　林声慢摆摆手，“罢了，你带着她们自去玩吧，跟着我们也怪无聊的。”
　　话正说着，那边林双三人终于穿过拱门，来到前厅。
　　林双一边回应着跟她打招呼的人，客客气气地示意对方尽兴，一边穿过人群，到了林声慢面前，“师父。”
　　林声慢隔空点了点她身后的林散，“晚上为师再跟你算账。”
　　又对几人道：“到了就准备开席吧，别再到处乱跑了。”
　　“是。”林双抬头，目光穿过他们几人，看见后头的沈良时，后者和杨渃湄耳语了几句，轻轻巧巧地走到她这边来。
　　林声慢身旁的人奉承了几句他的徒弟个个出类拔萃，问道：“这位难道是堂主新收的徒弟？”
　　林声慢笑呵呵道：“家中小辈，往后还请诸位多多照应。”
　　宴席一列而开，整个前厅热闹非凡，下人陆陆续续将菜上齐，又开始斟酒。
　　林双几人的座位在林声慢下首，对面则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和江南堂下面几个门派的掌门。她带着沈良时一同入座，二人联席而坐，不过刚坐下没半刻林双便被林声慢招手唤走了，只能匆匆叮嘱沈良时自顾吃喝不用等她。
　　林单和林双跟在林声慢身后，同他一起招呼他人。
　　沈良时瞧着她的背影抿了口杯中酒，林散和林似一左一右立马凑上来，好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一般，她当先开口，问道：“怎么接风宴也有这么多客人？”
　　林散环顾周围，习以为常道：“既是为师姐和你接风洗尘，也是为了昭告所有人师姐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自从一年前师姐跌落天坑，江湖中人无数猜测，还有人跃跃欲试给我们找麻烦……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毕竟在师父眼里都是小打小闹，但江南堂下还有六门八派十一帮，他们如果有不轨之心，江南堂就是里外受敌。”
　　只见林双虽跟在林声慢身旁，但面对来人的敬酒却毫不理会，有林声慢和林单回复对方，她只用点头回应，时而客套几句，光站在那儿就足以让江湖中人惧怕。


第41章 山中有泉
　　接风洗尘的宴席结束时，已是戌时二刻，林双一晚上没吃到几口热乎饭菜，净让漂亮话给灌满了双耳。
　　林单将宾客送走折回来，下人已经开始收拾残局，他见林双瘫在椅子上揉太阳穴，温声道问：“师妹饮酒了？”
　　林双摇头，“未曾，只是师父开的是好酒，闻了一晚上难免头晕。”
　　林单笑着拍拍她的肩，道：“早些回去，我让人给你送醒酒汤，喝完好休息。”
　　“嗯。”林双环视过周遭，见除了忙碌的下人外只有他二人，不禁问道：“渃湄姐呢？师兄不送她回去吗？”
　　林单道：“今日杨家祖父母也在，她同他们一道回去。”
　　林双“啊”了一声，“我倒忘了。”
　　她脑中嗡嗡作响，直到回到院中才稍有好转。院中灯火不甚明亮，主屋只虚虚透出一些亮光，林双猜想沈良时应当是准备就寝了，也不便去打扰，只自顾沐浴歇下。
　　书房灯火一灭，院中寂静非常。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双朦胧中醒来，听到屋外传来清浅的脚步声。
　　林似做贼似的摸了进来，见主屋仍有灯火，心下一喜，蹑手蹑脚地靠近，但还不待手扶上门，身后就传来一道冷风，林似当即转身一躲，只见那道来势汹汹的冷风无声地在门前散掉，没有惊扰到任何人。
　　林双负手立在书房门前，默不作声地盯着她。
　　林似几步走到她面前，摸不着头脑，“你怎么睡在书房了？”
　　林双打量过她一身没换下的衣服，还带着宴席上的酒气，问：“什么事？”
　　林似道：“晚上没吃饱，上城外烤鱼，去不去？”
　　应了她的话一般，林双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林似便默认她答应了，又道：“问问良时姐，我看她也没吃多少。”
　　林双道：“她睡下了。”
　　林似不以为意，“这有什么，我去叫醒她。”
　　林双回屋披了件外袍，边将衣带系紧，边朝主屋走去。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回应声才推门而入，见沈良时散着发倚在床头，不抬头地问：“怎么了？”
　　林双道：“林似他们要去城外抓鱼充饥，你要去吗？”
　　沈良时眸光一亮，欣然同意了，立即下床绾发穿衣，林双则退到房外等她。
　　双木城无宵禁，入了夜依旧热闹，河上船只络绎不绝，两岸店铺灯火通明，隐隐的丝竹管弦声从十三斋传出来，将所有的热闹都往这头攒。
　　江南堂亥时落锁，任何弟子不得外出，晚归的弟子要受罚，因此他们只能另辟小道，或翻墙或钻洞溜进来，想偷偷摸出去的弟子亦然，为此堂中每月都要修缮围墙。
　　好在林双轻功了得，踏云而行对她而言不过喘口气的事，否则带着沈良时翻墙也太不雅体面了。她搂着沈良时，在夜风中毫无声息地掠过高耸的房屋，轻车熟路地避开堂中夜巡弟子，出了江南堂不见停的势头，直接钻进偏僻小道。
　　沈良时被她拽着往前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道：“不等等林似吗？”
　　“她会跟上来的，若跟不上定是被捉住了，马上就会将我们招供出去，我们更要赶紧走了！”
　　林双步子大，几乎想拔身直接借着轻功飞到城外，也确实这么做了——她用力拽了沈良时一把，趁人还没摔倒时，紧紧握着她的肩，几个起落跳上屋顶，黑夜里犹如一只燕子，让任何人都没有能抓住她的机会。
　　沈良时有些畏高，尤其在仅能依靠林双的手抓着她的情况下，心中的恐惧更是被放大不知多少。她原本只死死抓着林双腰侧，此时后者飞得更快，只握着她的肩，沈良时再顾不上其他，紧闭着眼环住她的腰，恶狠狠威胁道：“我要是掉下去你就完了！”
　　夏夜的风急，吹散两人紧挨在一起的热意。
　　林双舒坦的眯起眼，不当回事地道：“人在屋檐下要学会低头啊贵妃！”
　　“林双！”
　　林双心满意足地止住话头。
　　双木城外有座老庙，名为众生寺，已有百年历史，因为地处偏僻，平日里香火不算旺盛，但也落了个清净，寺中僧人能静心诵经。
　　寺庙依山而建，寺后半里路就是山泉，泉水澄澈干净，泉中游鱼无数，是江南堂弟子的玩处之一。这些年江南堂每年都出钱为寺中添香火修缮，因此方丈才对他们到寺后来胡闹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见到林声慢时隐晦地提上一嘴。
　　此时山中漆黑一片，看不清前路，正是夜间动物出来觅食的时候，树林中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让人毛骨悚然。
　　林双后悔自己像以往一般空着双手就出门，冒冒失失的，应该带盏灯，倒不是她看不清夜路，是同行的沈良时隐约不安起来。
　　林双反握着沈良时的手，两人的小臂贴在一处，确保二人的肩贴着肩，仿佛这样能让沈良时安心些。
　　她一手拨开杂乱的树枝，二人沿着树林终于走到开阔地带，已经能听到泉水流动的汩汩声，几步开外的树上挂着几盏灯笼，将那一片地方照的明亮起来。树下正坐着两个人生火，而旁边的山泉中，已经有人挽起袖袍裤脚，正拿着削尖的树枝弯腰寻找。
　　“到了。”林双捏了捏她的手。
　　沈良时声若蚊蝇地应了一声，“嗯。”
　　“诶？师姐你来了！”林散回过头来，见二人行至跟前，拍拍手站起身来往她身后看了看，“林似呢？”
　　“后面。”林双轻轻侧头示意。
　　此时落后的林似也跟了上来，喘着粗气瘫坐在地，道：“师姐你也不等等我！你们知道吗？墙头又砌高了！巡逻的弟子增加了三组，好险我就被抓回去了！”
　　杨渃湄铺了干净荷叶在边上，挽着沈良时的手坐下，道：“我原以为你不会来，毕竟那会儿在京中你最听话了。”
　　林散数落了林似几句，被后者不耐烦地打断了，“你早来这么久有抓到鱼了吗？我都快要饿死了！你看看大师兄，明白人与人的差距了吗？”
　　“你又好到哪儿去？干活！”林散没好气地扔给她一根削好的树枝，三下五除二跳进水中。
　　林似气急败坏地拉住正在解外袍的林双，抱怨道：“师姐你看他！哪儿有把师妹当牲口使唤的？”
　　林双没搭理她，解了外袍随手放在沈良时手边，道：“水边风凉，小心受寒。”
　　沈良时颔首，瞧着她挽起衣袖，推着还在抱怨的林似下了水，山泉中一下热闹起来，林散和林似的拌嘴声清晰地传到岸上，还能听见林单夹在中间劝解。
　　林似大声道：“师兄你偏心！你一碗水不端平！”
　　林散得了便宜还卖乖，“小师妹，你太大声了，鱼都被你吓跑了。”
　　林似气急了，不管不顾伸手猛地一推，将林散推地向后踉跄几步，他身后正弯着腰的林双被一撞，二者都摔跌倒在泉中，浑身湿透。
　　“林似——”
　　沈良时无奈问：“他们一直这样吗？”
　　“是啊，是不是很吵？”杨渃湄莞尔，道：“别人看来，他们是江南堂堂主的亲传弟子，是最有练武天赋的人，但实际他们几个是天底下最爱玩贪嘴的。”
　　沈良时问：“林双也是吗？”
　　杨渃湄摇摇头，道：“林双不贪玩，她从小一直在堂中关着，每天练功，从不外出，早些年我只见过她几面，直到三四年前她出关，开始和弟子们一起四处游历，我偶尔会随行，这才见的多，也是那个时候她声名鹊起，但毕竟年少，哪儿有不爱热闹的？就像在国子监那会儿一样，我记得还有宋颐婕、萧承安……现在应该叫皇后和平西王了。”
　　沈良时垂下眼道：“你应该知道，皇后她……”
　　杨渃湄缓缓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我还是更习惯叫她的名字，当年太子大婚，我还以为他要娶的是你，后来我随祖父进京，与她见了一面，我第一次见宋颐婕规规矩矩地穿着整套华服，还嘲笑她像一只被绳子缠住手脚的猫，她竟然没骂我。”
　　沈良时的目光在火光中有些涣散，她缓声道：“她是因为小产病逝的，宫中的妃嫔为了陷害我和晏嫣然，才殃及了她。”
　　杨渃湄沉吟片刻，才问道：“这些年，你过得也不容易吧？”
　　沈良时一愣。
　　杨渃湄道：“沈家的事，我远在江南也听说了，皇帝治了沈叔父的罪，紧接着沈大哥又因走私贪污下狱，前后不过一月，摆明是为了——”
　　“算了，不说也罢。”她叹了口气，又道：“那你呢，朝中的大臣必然不会放过你，皇帝对你如何？”
　　沈良时摇头道；“过得不如往日，但总归是活着，现在也离开那个是非之地了。”
　　杨渃湄见她面色怅然，也不愿再提及她的伤心事，只道：“也是，总归以后你就住在江南堂，我们相互照应，一切会好的。”
　　她宽慰地搂住拍拍沈良时的肩，道：“以后我们能天天在一处，跟小时候在京中一样！”
　　历经磨难，山泉中的几人终于拎着几条鱼上岸来，林单和林散将鱼简单处理了穿上棍，架在火上烤着。
　　林似也不顾衣角还滴着水，挨着沈良时坐了下来，问道：“你们聊什么呢？”
　　杨渃湄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子递给她，示意她擦擦自己的脸，逗她道：“在说让你爹给你加课业，省得整天祸害你师姐，再不行就给你招一个夫婿。”
　　林似撇嘴道：“我才不要，为什么不把林散弄出去，他更烦人，况且师姐最疼我了，她愿意被我祸害。”
　　“让开。”林双从后面拎着她的衣领将人拖开，“谁教你的一身水往别人身上靠，坐远些。”
　　林似不情不愿地挪到林散身边，一对眼又开始你来我往，从拌嘴到吵起来，最后开始掐架。
　　林双身上烘干后依旧有山泉水的腥味，她坐的远些，伸手用木棍扒拉了几下火堆，让火燃得更旺。
　　沈良时抱着外袍挨到她身边来，问：“冷吗？”
　　林双原本盯着火堆出神，见她凑过来，道：“我不冷，你冷？”
　　沈良时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接过她手中的木棍，学着她的样子扒拉火堆。
　　林双道：“再让你拨两下该灭了。”
　　沈良时扔了木棍，道：“你跟我讲讲你以前在江南堂的事吧。”
　　林双蹙起眉，“除了练武就是练武，跟你们念书差不多，没什么有趣的。”
　　沈良时又道：“我们上国子监还有逃学的人呢，堂中这么多人，肯定也有有意思的人和事啊，再不济你和林散他们呢？”
　　林散和林似互相扯着头发越打越远，林单喊了他们的名字几声，嘱咐他们别走远。
　　林双从扭打在一起的二人身上收回视线，道：“堂中弟子练完基本功后都由自己的师父带着，只有每天的早课在一块儿上，师父一直是分开教导我和大师兄他们，后来他再没什么能教给我的，我就自己待在院中练习，常常一待就是几个月，除了各家功法，对我而言确实没什么有意思的事。”
　　说到各家功法，林双倏然想起来些事情，道：“江婴，你还记得吗？”
　　沈良时不明所以地点头。
　　“他们说江婴是江湖第一美人，我没什么感觉，她手中有一本‘红袖千剑’，是她的成名之技，听说很是厉害，我刚出关的时候师父还不让我去远的地方，于是我就去找她想跟她过两招，她不肯，我就一直在十三斋门口堵她，后来讨教到了，一般，我就没再去找过她，没想到这事被她念叨到现在。”
　　沈良时似是明白了什么，迟缓地“哦”了一声。
　　林双扭头看着她，道：“你想知道什么直接来问我就是，为何还拐着弯地去问别人？”
　　沈良时托着腮，视线定定地在她脸上落了好一阵，随即慢慢移开，看向烧得正旺的火堆，“什么都可以直接问你吗？”
　　热意烧得林双半边脸有些烫，她往后挪了些，掸了掸还皱巴巴的衣摆，抱着手仰靠在凸出来、盘扭纠缠的树根上，看着对面的林单在撒调料，困意涌上来，她打了个哈欠，随口道：“当然。”
　　“你师兄的婚期是什么时候？”
　　“六月初七。”
　　“喜欢吃什么？”
　　“肉。”
　　“喜欢喝什么酒？”
　　“不喝酒。”
　　“我和别人谁更好看？”
　　“你。”
　　林双睡意顿时消散一半，沈良时依旧坐在那儿托着下巴，看背影并无回头的意思，似是对自己的答案意料之中一般。
　　“无论和谁比都是我吗？”她的声音略带笑意。
　　林双“嗯”一声，悻悻地收回视线，道：“无论和谁比我都一定会选你，还要问什么？”
　　沈良时不作声地坐直身子，两只手搭在膝头的外袍上，直到林双快睡着的时候，她才出声问：“你现在有了吗？”
　　林双又打了个哈欠，夜风袭来，凉得让她清醒些，她站起身从沈良时膝头拿起外袍，抖开披在她肩头，“有什么？”
　　“感情。”沈良时仰头看她，道：“人与人之间相处就会有感情，在嘉乾宫的时候你说你没有，那现在呢？”
　　林双僵在原地。
　　人与人之间就会有感情，爱和恨，总会在相处中慢慢滋生，悄然无声让人无法察觉，譬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双就想将沈良时拴在自己身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忍不住心里暗暗较劲，想让她过得比在宫中好，怕她有什么不和自己说，偷偷抹眼泪……像是那三年是她亏欠了沈良时一般，所以想去偿还给她。
　　林双心里揣摩出味儿来，这份感情不是对弱者的怜悯之心，也不是对朋友亲人的照顾之意。她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滋生出来的，是担心她不愿意跟自己回江南堂，是在雪山历经围困，是锦瑟山重逢又别，亦或是是寒衣节分离，还是更久前，目睹她在皇宫中伶仃无依。
　　怜悯成了心疼，照顾有加却还自责不够。
　　那枚宝石蝴蝶至今还没交出去，被她自欺欺人地藏在书房枕下，总在等下一次。
　　林双避开她的视线，道：“现在已经不是在嘉乾宫的时候了。”
　　沈良时追问：“所以你也有了对吗？”
　　林双没再回绝她，却又沉默下来，一言不发。
　　林单用棍子拨了拨火堆，火势小下来，他大声招呼道：“好了，可以吃了。”
　　“我去叫他们俩。”林双当即大步流星地朝远处的二人走去。


第42章 成婚之喜
　　林单婚期将近，各方门派遣人前来祝贺，双木城中人员流动起来，相比之前更为热闹，但随之出现的麻烦也多起来。近几日堂中人忙的脚不沾地，连同林散也没能再去听曲喝酒，整日焦头烂额地被支使来去，苦不堪言。
　　江南堂上下，恐怕只有林双一人没有哀嚎。
　　“你在躲良时姐。”
　　午膳时分，林似端着自己的饭菜，神神秘秘地凑到林双对面。
　　林双用筷子扒拉两下碗里的饭菜，淡淡道：“没有。”
　　林似质疑道：“是吗？可这是回来之后你第一次自己在饭堂吃饭，以前你不是带良时姐出去吃，就是和她一块儿的。”
　　林双道：“这几日我不是在忙吗，你老观察我做什么？交给你的活都干完了吗？”
　　林似拍拍胸脯，傲然道：“那当然了！区区监工小事，对我而言易如反掌！”
　　“少吹牛了，等师父查过不合过关你就知道哭了……等等！”林双从饭碗中抬起头来，在脑海中迅速回忆一番近日的事务，并没有任何需要监工的，“你监的什么工？哪儿需要监工了？”
　　林似不疑有他，“你不知道吗？爹吩咐人在堂中新修一个院子，这几日就完工了，我正带着人查看有什么遗漏的，待到忙完这一阵良时姐就要搬进去，以后不跟你住一处了。”
　　林双忽地皱起眉，将筷子拍在桌上，“我怎么不知道这事？谁答应了？况且……”
　　她顿了一下，眼睛左右转动找到一个借口，“况且说修就修，钱多的没地方花吗？”
　　林似“哇”了一声，对林双刮目相看，“师姐你说这话，好像以前花钱不眨眼的人不是你一样。”
　　二人说话间，屋外突然下起倾盆大雨，雨声噼啪作响，浇灭灼热，将双木城笼在一层朦胧中，泥土的腥味迅速弥漫起来。
　　林散从雨中跑进来，人已经被浇个半透，他赶上饭堂的末尾，忙碌一个上午总算吃上热饭热菜，正端着碗朝二人走来，“你们也在啊，太好了！”
　　林似见他一身水淋淋的，嫌弃地坐远些，问：“你怎么来这么晚？”
　　林散扒拉几口饭菜，道：“来了几个草原人，城门的弟子不敢轻易放行，叫我过去看看，一来一回就耽搁了。”
　　林似问：“放他们进城了？”
　　林散道：“嗯，他们说是来参加婚宴的，没理由不放行。”
　　对面的林双冷不丁道：“多找些人盯着他们。”
　　林散摆摆手，“这我知道，放心好了。”
　　筹备婚宴的事情有林声慢和林单亲自督促，这几日堂中专门找人来为弟子裁制婚宴当日的新衣，一直等着量尺寸。午饭后也不见雨停，手头的事也只能先搁下，林双打算趁这个空隙将此事解决。
　　她打着伞一路回到自己院中，正见沈良时送着一名妇人出来。
　　林双在檐下收起伞，问：“谁啊？”
　　“渃湄的奶娘，过来与我交代成亲当日的事宜。”沈良时拿了帕子擦干她淋湿的肩头，道：“她说杨府还有急事等她，留不住。”
　　杨渃湄随祖父母迁到江南后，只与江南堂的弟子们走的近，闺中好友都留在京中，远房表姐妹又不熟，此次成亲总不能找江南堂的人去帮衬新娘子，幸而有沈良时在，她自然成了杨渃湄的“娘家人”了。
　　沈良时反问：“今日怎么有空？用过午膳了吗？”
　　林双只当听不出她的调侃，坦然道：“用过了，刚从饭堂过来，等他们来给我量身裁衣。”
　　沈良时轻轻“哦”了一声，拿着帕子自顾回屋去了，林双在背后偷偷觑了她的背影一眼。
　　那日的事两人都默契地没再提起，林双摸不准沈良时是怎么想的，怕她只是一时产生依恋，或是正在兴头上就多说了几句，她便哑了声，想再等等，仿佛能给自己等来一个十全十美的结果。
　　雨打砖瓦，林双默不作声地回到书房中，静静等着这场雨下完。
　　六月初七，挑了又挑的好日子，整个双木城都洋溢着喜庆。红绸从江南堂正门一路挂到杨府，点缀两岸，数十艘船只相衔绕城，鞭炮锣鼓声震天，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欢呼声不止。林单头戴玉冠，身着层层锦绣大红袍，立于最前端的船头之上，其后是随行前去接亲的弟子。
　　船只缓缓前行，船身的红绸在日光下耀眼夺目。
　　杨府后院，丫鬟下人奔走不停，人人面上挂着笑，将东西一件一件往屋中送去。
　　“江南堂的人到了！”
　　端坐在镜前的杨渃湄一惊，“怎的这么快？”
　　屋中的丫鬟笑作一团，直打趣林公子等不及了，惹得杨渃湄两颊绯红。
　　梳妆的丫鬟还在最后检查她的妆容有无不妥，沈良时冲屋里的人招招手，莞尔道：“快去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轻易进来了！”
　　杨渃湄拉住她的手，慌乱无措，“怎么办？我好紧张啊！”
　　沈良时反握住她的手，宽慰道：“头一次做新娘子，不紧张就怪了，你且放宽心，只管漂漂亮亮的就行。”
　　杨府门口，两边的少男少女互不相让，说什么也不让江南堂的人轻易进门。
　　杨渃湄远亲的表兄当先问：“我且问问新郎官，你与我表妹第一次见面是在哪儿？什么时候？她戴的什么钗环？穿的什么样式的衣裙？”
　　林散笑骂：“玩泥巴时候的事情，你这不是成心刁难我师兄吗？”
　　那人立即道：“诶，说不出来了是吧？”
　　门前轰然热闹起来，开始起哄。
　　林单款款开口道：“十二年前，她随杨家长辈到双木城，我与师父前去接他们，梳的双髻，未戴钗环，穿一件碎花小袄。”
　　随后几房亲戚又问了些诸如此类的问题，下人将此间话语原模原样传到内院，都得到了杨渃湄的肯定，所有人立即拉长了语调，林单脸红到耳根。
　　林散大声道：“该放我们进去了吧？待会儿我嫂嫂等急了！”
　　随即有人笑斥他，“不害臊，这关还没过呢，怎么已经成你嫂嫂了？”
　　“还有什么花招尽管拿出来就是，我们这儿呢，文有我大师兄。”林散示意过身后的林单和林双，坦荡道：“武就更不用说了，我二师姐在此，打遍天下无敌手，另外要喝酒要摇骰子要吟诗作曲呢还有我！”
　　前院吵作一团，江南堂的人几番想硬闯，奈何人墙结实，没能让他们得逞，反倒让人逮住又多刁难一会儿，这终于收了神通，放他们呼啦啦地前后簇拥着林单进了门。
　　后院的新娘子一切收拾妥当，由奶妈和沈良时左右搀扶着走到正厅来，杨家二老已端坐在堂上。
　　林单几近怔愣，旁边人忍不住打趣他时，他才回过神来，忙上前接过杨渃湄的手，将手中红绸一端交到她的手中。杨家二老白发斑斑，面上欢喜，拉着孙女的手交代她与林单婚后和睦，直到二人都被说的脸皮发烫，二老才肯松手，让他们别误了吉时。
　　二人在欢呼中缓缓步出杨府，一同乘船前往江南堂。
　　沈良时随着其他人一块儿往外走，方才她分明在林单身后看到林双的身影，眼下人流往外涌，人却一眨眼就消失了，她询问过一名弟子才知，林双同林散一块儿去招呼杨家亲戚，让她先行不必等。
　　鞭炮声比起来时有过之而无不及，林单和杨渃湄一同立在船头，接受满城祝贺。杨渃湄余光从团扇后看出去，见两岸有人在撒大把大的红色花瓣，问道：“那是什么花？”
　　林单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道：“那是徘徊花，我特意从西域找来的，觉得你会喜欢。”
　　鲜红的花瓣落在水中，随波荡漾，杨渃湄目光灼灼，心头动容。
　　林单将握着的手紧了紧，垂眼虔诚道：“阿渃，我一定一定会待你好的，这句话从生至死，我绝不食言。”
　　杨渃湄的脸在凤冠霞帔的映衬中鲜丽动人，她眯着眼睛笑盈盈的，“我当然知道，林单，嫁给你之前我就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
　　船只驶过江南堂的巨大牌匾，轰鸣声响彻整个双木城。四方宾客已至江南堂，带来的贺礼交由堂中弟子保管，再由人引着入座，杨家人也都纷纷入席，寒暄声和祝贺声充斥整个江南堂。
　　林声慢坐在堂上，理了好几次衣襟，让旁边的林似看看自己衣冠如何。
　　“好了爹！你再回去换也来不及了，大师兄他们已经到堂门口了！”
　　“新人至！”
　　所有人都停下手头的事，将目光汇集到门边，只见林单与杨渃湄一同跨过门槛，手中各自握着红绸一端，缓步向前走去，每走过三步，就有人念出一句喜话。
　　“百年好合！”
　　“举案齐眉！”
　　“不离不散！”
　　……
　　行至林声慢面前，林单道：“师父。”
　　林声慢喜笑颜开，抬手示意道：“别误了吉时，快拜堂吧！”
　　“一拜天地，金玉良缘——”
　　“二拜高堂，佳偶天成——”
　　“夫妻对拜，白首相携——”
　　鞭炮声轰然响起，与众人的鼓掌声混在一起，林单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手心里，向所有人宣告。
　　热闹欢欢喜喜地簇拥着新人，从白天到黑夜，在焰火中仿佛想要将一生都定格于此。
　　江南民风不同于北方，新娘子不必独自回屋等候，可以和夫君一同在外接受宾客敬酒，故而卸去繁琐头冠的杨渃湄一直和林单挽着手，与他人举杯。
　　沈良时还主动上去与她喝了一杯，反被杨渃湄笑道：“我记得当年你是最能喝的，他们都不如你，今晚你可跑不了了！”
　　沈良时佯作恼怒，“哪有新人欺负别人的，好不讲理，亏我今日还为你前后奔走！”
　　杨渃湄还待调侃她几句，身侧的林单扬了扬手，道：“二师妹，这儿！”
　　抽出身来的林双便转步朝他们走过来，拿起杯子敬了一人一杯酒后才道：“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放心吧。”
　　杨渃湄笑道：“辛苦二师妹了！”
　　林双也笑。
　　二人被其他人招呼走，沈良时拎起酒壶给自己斟满，轻轻在她杯上碰了一下，一边仰脖饮尽，一边视线打量过她。
　　林双今日穿了新裁的衣服，一身宝蓝色的大袖袍，缎面上绣着簇簇丹桂，行动间在灯火下熠熠烁烁，此时她正挽了袖子给自己添酒，显得有些清清冷冷的。
　　沈良时道：“江南的风俗倒是和京中与众不同，京中嫁女，双亲哭的泪眼婆娑，像是以后再难相见一般。”
　　林双同她坐下，道：“江南一向如此，婚后女方不用拘束在夫家，随时可以回自己家住，而且夫妻们都会自立门户，不再和父母住在一起，只是杨家这一脉势单力薄，所以先接到堂中来，过几日他们就要搬出去了。”
　　她又给自己添了一杯酒，缓缓饮下。沈良时目光黏在她袖口的丹桂上，视线随之一起一落。
　　“我好像从未见你喝过酒，这还是第一次，是因为你练的武功不能喝酒吗？”
　　林双动作一顿，道：“不是，我不喜饮酒，且对练武毫无益处。”
　　沈良时单手撑着下巴，指尖在杯沿转了几圈，状若无意道：“邺继秋就能饮酒，我还以为是你的武功不如他。”
　　“胡诌。”林双眉头压下来，嗤笑一声，不屑道：“手下败将，如何相提并论？”
　　“说谁是手下败将呢？”
　　二人闻声同时回头看去，只见一男子身着锦袍，款步而来，掀衣入座，正是阔别已久的邺继秋。他手中的折扇在桌上一敲，道：“林双，有胆的就再与我比过，未必你还能赢我。”
　　林双手中的酒杯转了转，眼皮也不撩地道：“有何不敢？”
　　沈良时道：“邺少主，许久不见，早在名帖里看到你，我还在想你到哪儿去了。”
　　邺继秋道：“是许久不见，雪山一别我也再未讨教过沈姑娘的棋艺，此番前来，还请沈姑娘赐教。”
　　二人一句接一句，林双在旁边一杯接一杯，笙歌坊请来的乐师弹奏声绵绵入她耳，丝竹管弦间夹杂着几句唱词。
　　“郎情妾意如丝如缕，沁人心肺犹是不知，只待将天长地久作盟誓，请苍天后土作见证，好教你我再不分离啊……”
　　林似顺着人一路找过来，正遇见林双，“师姐，你见到林散了吗？”
　　林双摇头，皱眉问道：“在唱什么呢？”
　　林似侧耳一听，恍然道：“这不《同心赋》吗？成亲不都唱这个。”
　　她一拍手心，笃定道：“林散定是又到前面去喝酒听曲了，我去看看。”
　　“诶，我和你一块儿去。”说罢，林双撑着桌站起来，手中还拎着酒壶，起身时不知是不是成心地撞到沈良时，不待后者说什么，她就和林似一同离开。
　　她面色如常，但周身已有酒气，沈良时心下有些担忧，道别邺继秋跟了上去。
　　此时前厅正是热闹，笙歌坊的舞者在阵阵琵琶声中起舞，随着他们舞步变换，天空中大朵烟花绽放。
　　林双走出去没两步就回过头来看身后的沈良时，看着她提着裙摆小跑几步跟上自己，贴在自己肩边一块往前走。
　　她懒懒散散地转着手中的酒壶，不咸不淡道：“怎么，雪山少主不爱看歌舞表演吗？”
　　沈良时睨了她一眼，话中有话道：“是啊，他可没你感兴趣。”
　　“轰”一声闷响，人群另一端起了骚动，几乎同时，前厅门前与墙头上落下几个健硕高大的人，手中皆持武器。
　　江南堂弟子立即戒备，将宾客挡在身后。林单嘱咐将妇人和孩子带到后面，走上前去朗声问：“来者何人？坦荡大路不走，为何偏爱旁门左道？”
　　前厅门前缓步走进来一个穿着怪异的高大男人，他捋着自己的络腮胡道：“林公子莫要怪罪，实在是你们的人盯的紧，今日前来，是为贺你新婚之喜。”
　　林单面沉如水，道：“贺喜不走寻常道的少见，带着兵器来围堵我江南堂墙头的就更少见了。”
　　男人拍了拍手，身后人立即捧上来一个三尺长二尺宽的锦盒，他接在手中，无视其他弟子防备，一步一步走到林单跟前，却将锦盒递向他身后的杨渃湄。
　　“其他的俗物也就罢了，只这一样贺礼，还需要杨姑娘亲自打开，看看是否满意。”
　　杨渃湄看着那个红木锦盒，不知为何，心头猛烈一跳，犹豫起来。
　　林单侧步将杨渃湄完全挡在自己身后，伸手道：“我夫妻一体，送给她即送给我，由我来接也一样。”
　　男人避开林单伸来的手，道：“不一样，这份礼物要亲自交到杨姑娘手中才有意思。”
　　局面一时僵持不下。


第43章 醉生梦死
　　“今夕何夕，无名之徒也能随便将礼送到我江南堂来了，还妄想让我们亲手接过？”
　　男人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人身着宝蓝大袖袍，袖口卷起，手中还拎着一个酒壶，说话时连正眼看人都不愿意。
　　“原是林双姑娘，林双姑娘大名鼎鼎，江湖之中无人不晓，此番大难不死，我等还未来得及恭贺。”男人看见林双时，目光中闪过惧怕和不甘，但还是笑道：“我乃草原班图鲁，是八部中冀原部之主……”
　　林双一扬手打断他的话，漠然道：“你们草原遭瘟的烂事我不想知道，不必多说。”
　　她手中的空酒壶随意掷出，砸碎在班图鲁脚边，后者的脸面一时挂不住。
　　林双不耐烦去看他的面上如何变换，走上前去从他手中强硬接过锦盒，直接打开一看。
　　盒中放着一把红伞，以及一颗血淋淋的项上人头——卿佳儿。
　　旁人抻长了脖子想一看究竟，但还没来得及，林双就“啪”一声合上盖，冷笑道：“下三滥的技俩，想吓唬谁？”
　　她将锦盒递给侍从，让其送去给林声慢过目。
　　“班什么是吧？”林双一手示意旁人后退，一手快准狠挥出一掌，班图鲁立即抬手抵挡，但奈何依旧晚了一步，被掌风逼退至门口。
　　林双随意抽出身旁不知谁的配剑，她剑尖指地，迈步向前，“今日是我江南堂的大喜之日，你们若本本分分来喝喜酒，我们自然欢迎，但你们若是来找事的，我没有耐性跟你们过家家，也别坏了这么多客人的兴致，要打出去打过就是，别让血腥污了喜庆。”
　　话落，她运气于剑身挥出一剑，墙头立着的几名壮汉还不待反应，即刻被掀飞出去。
　　剑身嗡鸣不止，似是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威压。
　　班图鲁站稳身形，见她依旧持剑而立于众人之前，仿佛刚才一剑对她而言不过家常便饭，他也明白今夜讨不到好处，只道：“林姑娘所言极是，今夜是我们来的唐突，但此事断不会就此了结，还望江南堂能给我们一个交代，我等明日再来拜会。”
　　话落，几人同来时一般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夜中，这段插曲告落，席间又恢复如旧。
　　林单担忧问：“盒中是什么？”
　　林双摇头不答，只让他夫妻二人别放在心上，便走向一旁的沈良时，低声道：“我去见师父，你不用等我了。”
　　绕过前厅，林声慢正在后屋中等着她，那个装有人头和伞的锦盒被敞着放在桌上。
　　“我没有杀卿佳儿。”林双打量过那张熟悉对面孔，笃定道：“我当时那一掌不足以要她性命，更遑论取她人头。”
　　林声慢面色沉沉，道：“我也是今日才得知，她竟是草原八部圣女，这么些年她一直跟在镜飞仙身边，看来八部和逢仙门是联手已久。”
　　朝廷指望逢仙门为其制衡草原八部，五年来八部也确实太平无虞，直到此前镜飞仙继任门主，门中动乱，八部的人开始坐不住，与朝廷在边境小试牛刀，但双方都没捞到好处，才相约至锦瑟山谈判。
　　此前草原人在中原可谓是过街老鼠，无论在哪儿都要经过官府层层盘查，而今日他们就这般大喇喇地穿过整个中原到达江南堂的地界，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两个疑点，一则是朝廷对草原的态度是否有所改变，二则草原人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江南堂的地界上来去。
　　林声慢道：“镜飞仙此次进宫没能和皇帝达成一致，接着草原人就在中原随意来去，皇帝默许了，想必是知道八部和逢仙门之前私下勾结，这次谈判之后，朝廷和逢仙门暂时翻脸了。”
　　林双揉了揉眉心，道：“皇帝打算和八部联手，说不定第一个目标就是逢仙门。”
　　林声慢却摇头，“我不觉得，皇帝不可能完全相信八部，他定然要留下一个帮手，能够帮他掣肘震慑八部。”
　　“这个帮手不会是我们江南堂。”他负手在房中走了几圈，晦暗的灯火映照出他两鬓斑白，“江南堂距离草原最远，皇帝最为忌惮我们，这几年我每每入宫面圣，都能感觉到他疑心愈发重了，或许终有一日，我们还是要和朝廷迎头碰上的。”
　　林声慢的背影被屋中灯火晃的有些不实际，像是颓然矮下去一截。
　　屋中一时寂静无声，林双拿起剪刀将灯芯剪短了些，不回头地道：“有那一日就有吧，师父，我们掌握不了人心，何况他还是皇帝，等那一日真到了再说吧。”
　　林声慢不置可否，只拍了拍桌，道：“眼下卿佳儿的头在这儿，八部一口咬定是你杀了他们圣女，你打算怎么办？”
　　林双将剪刀放在桌上，盯着盒中的人头思量片刻，但酒劲一阵一阵往上涌，她脑中乱作一团，实在有心无力，最终烦躁道：“看看他们怎么说吧，我还能怕了他们不成？”
　　林声慢叹出一口气，边数落她急性子戾气重，边将锦盒合上，“为师与你说过好几次，习武之人切忌杀心重，否则极易走火入魔，雪山一事之后我以为你吃到教训，能有所长进，结果你还是这样……”
　　“我知道了师父。”林双拍了拍后脑勺，头疼缓解了些，她靠在门边问：“新修的院子是给谁住的？”
　　林声慢整理好衣冠，与她一同往前厅走去，“小沈啊，老让人跟你挤在一起像什么话，人家毕竟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千金，哪能受得了你的脾气？”
　　林双回想自己住在书房的这些日子，简直有口难辩，“我哪有给她气受了？她在我那儿简直快比公主还自在了！”
　　“是吗？”林声慢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反问道：“那林似怎么跟我说你故意躲着人家？”
　　林双：“……”
　　林声慢只当她是被戳中心事不能再狡辩，继续道：“为师知道你一直不喜欢和其他人来往过密，后日那院子就全部弄好了，到时候就让她搬过去，还让你自己住，还你个清净，行了吧？”
　　落在后面的林双不吭声，林声慢心头纳罕，回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徒弟如同有什么天大的冤屈，涨红了脸站在原地，任凭怎么喊都不动。
　　“喝多了走不动道了？”
　　林声慢正打算去拽她，岂料林双蓦地铆足劲大声道：“不行！”
　　说罢，纵身一跃上墙头，瞬间没了身影，不知往哪个方向去了。
　　酒足饭饱，宾客陆陆续续散去，以林散为首的几个泼猴喊着叫着要去闹洞房，林单耍嘴皮子哪儿是他们的对手，几个来回就输得一塌糊涂，被七嘴八舌地起哄。
　　林似眼见时辰差不多了，在后面轻轻踹了林散一脚，道：“差不多得了，待会儿师姐来了有你的好果子吃！”
　　林散喝的上脸，红着脸口齿不清道：“师姐？师姐哪有空管我们啊！良时姐都跟邺继秋走出八百里地去了，她再不去追，人都该回雪山了！”
　　林单在他肩头一拍，斥道：“别胡说！快回去吧，明晚我再和你们喝。”
　　林散也知不能闹太过，见好就收地吆喝着师兄弟们去喝酒了，他一只手拎着酒坛，一只手直接勾住林似的肩，带着人摇摇晃晃地往前走，酒洒出来溅到林似脸上。
　　“林散！你是不是想死？”
　　林散竖起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她小点声，“小师妹啊……阿似，等你成亲那日我也会这么开心的，我要亲自送你出去，不让别人送！”
　　林似把他的脸推得脸偏向一边，没好气道：“你有病啊？谁要成亲？再说凭什么让你我送出去？”
　　她甩开这个醉鬼的手，怒气冲冲地往前走了，林散见将人惹毛了，只能跟在后面不停地告饶。
　　鞭炮烟花的硝烟味迟迟散不去，仿佛要如江南堂的红烛花灯彻夜长明一般，缠着酒气四处溢散，最终还是败给了陈年的佳酿。林中小径上，月光与灯光交杂，时明时暗，红灯映照着门窗上的“囍”字，一角耷拉下来，一双细白的手将其抚平，依旧贴回原位。
　　沈良时推门而入。
　　往日里这个时辰就已经陷入黑暗的院子，此时却有灯火照耀，一人正拿着火折子慢慢点亮院中悬挂的红灯笼，动作不疾不徐。
　　“回来这么早，没有去帮大师兄守洞房吗？”
　　林双将手中的灯笼挂回檐下，吹灭火折子，挽起的袖子却没放下来，露出在雪山时留下的两道疤——沈良时每每看到，心里都要冒出一根小刺。
　　“没有，去的时候人已经散了。”她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手中拆开酒坛的封泥，酒香瞬间溢出来，问：“要喝一杯吗？”
　　沈良时抬手摁了摁额头，叹道：“恐怕不行，我今夜已经喝了很多酒了，眼下头疼得紧，委屈你自己喝吧，我先歇下了。”
　　说着她就摆摆手，作势往屋中走去。
　　衣摆破空声传来，林双已经拦在她身前，一手攥住她的小臂，就着酒坛饮了一口，目光却死死落在她身上。
　　沈良时先嗅到她周身漫天的酒气，这才看到她平日素白的脸此时已经透着绯红。
　　“林双？”
　　“你跟他们都喝了，”林双指着她背后空无一人的院子，沉声道：“为什么不和我喝？”
　　沈良时心中已经明了眼前这就是个醉鬼，耐心道：“我和你喝过了已经，是你不记得了。”
　　林双一甩头，不容质疑道：“没有！你现在和我喝！”
　　“你喝多了林双，快回去睡吧，别胡搅蛮缠了。”沈良时无奈地拨开她的手，越过她向主屋走去，自顾推开门走进去，点亮屋中灯火后绕到屏风开始更衣准备沐浴。
　　沈良时正解着腰带，林双又带着一身酒气风风火火地跟了进来，空荡荡的酒坛被她随手扔在墙角。
　　“你跟我说清楚！”林双也不管她解到一半的腰带，将其胡乱揉作一团打了个死结，“你是不是跟邺继秋去喝酒了？”
　　沈良时让她吵得额角直跳，只想一头钻到被窝里去躺下，她也确实这么做了，林双就一直跟在她身后，自己嘀嘀咕咕。
　　“你跟我说啊？你之前有什么都会直接跟我说的，为何这次遮遮掩掩的？”
　　“你为什么要搬出去住，跟我住在一起不好吗？你不喜欢吗？”
　　“你是不是想跟邺继秋回去做雪山的少夫人？你在怪我当时没问过你就把你带走了是吗？”
　　“林双！”沈良时恼怒地翻过身，只见她蹲在床头，一双眼就这么幽幽地盯着自己，眼底微红，像是只要得到一个不满意的回答就能哭出来一般，平日里老拿鼻孔看人的人，此时竟然也落于下风，只能倚靠在那儿，等着回话。
　　夜已经深了，院子中静悄悄的，不说话时屋里也是静的，静得沈良时听到一阵如擂如鼓的心跳声，只是不知道是谁的。她本就半真半假的恼怒顿时偃旗息鼓，手背贴在林双脸侧蹭了蹭，感觉到热意传过来，柔声道：“你这是干什么？喝多了就快回去睡觉吧。”
　　林双仰着脸看她，视线在她脸上来回扫视过好几圈，最后问道：“你在这儿待的不开心吗？”
　　沈良时一怔，遂摇头道：“没有，我很开心。”
　　林双倏地起身，一条腿屈膝压在床上，倾身双手握住她的脖颈，将人压倒在枕头上。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良时，那截脖颈在她常年舞刀弄剑的手中实在弱不禁风，林双只虚虚的握着，或是说拢着更合适。
　　她执拗地追问着，“那为何要搬走自己住？”
　　沈良时的脖颈被她滚烫的手心焐热，大有马上将她的脸也焐红的架势。
　　这醉鬼，真磨人。
　　沈良时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在两道伤口处凹凸不平的皮肤上来回摩挲，似是能感受到她的筋脉在皮下剧烈跳动。
　　也不知道明日酒醒了，这醉鬼还记不记得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她掀起眼皮看向对方，反问道：“今日，为何不躲我了？”
　　林双缄默下来，眼神还是黏在她身上撕不下来。
　　沈良时也不催她，十分有耐性地等着、耗着，但眼神中又流露出隐隐的鼓励意味，引诱着她，好像只要林双说出来，她就能给她想要的答案。
　　一枚祥云玉坠从林双衣襟里滑出来，在二人间晃晃悠悠。
　　沈良时颇为意外地眉梢轻挑，收紧握住她手腕的手，防止她临阵脱逃。
　　“你不是说扔了吗？”
　　林双彻底答不上来，她心虚地收回视线，又偷觑一眼，想抽回手时没能如愿。
　　她天大的秘密随着这枚祥云玉坠滑出来，直接被摊开在沈良时眼前，再也瞒不住了
　　沈良时勾着唇，往她红透的脸上吹了一口气，还带着浓重的酒味，这让林双的思绪彻底崩断，耳边如被水声蒙住，听不真切外界传来的声音，只有自己的胸腔里传来“轰隆”声。
　　震耳发聩。
　　林双目光茫然地随着开她开合合的嘴唇而逐渐干涩，泪水浸湿眼睫，她用力眨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
　　沈良时骂她。
　　“小骗子。”


第44章 焦阳之会
　　数十草原人落脚在双木城中，江南堂的人时刻严密监视，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今日一早，班图鲁果如昨日所说，带着十来人到了江南堂，索要说法，剩余人则待在双木城中四处玩乐。
　　“我等前来，并非为了为难林堂主，但卿佳儿毕竟是我草原圣女，受八部爱戴尊敬，我冀原部作为八部之首，得圣女庇佑，无论如何也要为她讨一个说法。”
　　林声慢轻轻刮走茶叶，抿了一口茶水，堂中无人作声，仿佛刚才班图鲁的一番话无人听到一般。
　　班图鲁忍下怒气，再次开口道：“林堂主，我们圣女惨死在你门中弟子手下，您难道要包庇她吗？江南堂作为中原枭雄之一，其门下弟子滥杀无辜就算了，身为堂主您还要藏匿凶手，难免会让人觉得你们包藏祸心，失了人心。”
　　“确实。”林声慢不置可否的点头，“就让我那个杀人凶手的徒弟自己和你说吧。”
　　班图鲁斜对面的林双自打坐下来就一言不发，只合眼撑着额角，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酒味，俨然一副宿醉的样子。
　　林单倾身低声问：“师妹，你还好吗？”
　　班图鲁道：“看来林姑娘身体不适啊，莫不是做了亏心事彻夜难眠？”
　　林双摆摆手，靠进椅子里，合着眼懒散地开口道：“该亏心的是你们吧，卿佳儿怎么死的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或者说镜飞仙更清楚，今日你们拿着一颗人头毫无证据就一口咬死是我杀了她，你们是疯了觉得我摔下天坑把脑子也摔傻了吗？”
　　班图鲁道：“圣女死前只与你交手，雪山脚下人人都是人证，你如何狡辩？”
　　“哪个人人就成人证了？彼时与我交手的镜飞仙自顾不暇，哪儿还有人？还是说你们在暗处隔岸观火，不愿出手相救，只待此时来问我这莫须有的罪？”林双揉了揉眉心，依旧撑着额角，睁眼看向自己的衣摆，抚平上面的褶皱后晃了晃翘着的腿，不甚在意道：“就算如你们所说，人是我杀的，她与镜飞仙几人勾结，欲取我性命不成被我反杀，你们今日又待如何？”
　　见她态度随意，班图鲁身后的几个草原人顿时怒道：“如今圣女已死，逢仙门主闭关不出，无人与你对峙，谁人不知你武功高强，如何不会是你痛下杀手，又在此胡编乱造？杀人凶手，欺人太甚，我们当让你偿命，用你的血以慰圣女在天之灵！”
　　林双“嘁”一声，“自不量力。”
　　班图鲁示意身后人噤声，对林声慢道：“林堂主，我知道你们江南堂权势通天，不畏惧我们草原八部，但您应该也知道，这是在中原之内，是在王土之上，总归是国有国法，我草原虽势单力薄，也不是贪生怕死之徒，此事你们若真给不出一个交代，那我只好告到天子那儿去了。”
　　林声慢笑道：“不敢当，我江南堂不过区区一江湖门派，更何况此事疑点颇多，你们拿不出确凿证据来证明人就是我徒弟杀的，我又如何给你们一个交代呢？难不成要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人交给你们，任杀任剐？传出去我林某岂不成了无能之辈，连自己的徒弟都护不住，会遭人耻笑的。”
　　班图鲁站起身来，气极反笑，“这么说林堂主是铁了心要包庇杀人凶手了？”
　　林声慢道：“人心总是偏的，林某能够担保自己的徒弟不是会滥杀无辜的人，且不说她是不是杀人凶手，就算她是，你也听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江湖事本该江湖了，你们要告，林某也拦不住你们，天子公正，自能明辨是非。”
　　“好，此事断不会就此罢休，林堂主，我们后会有期！”班图鲁冷哼一声，带着人离开了。
　　草原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林散和林似才从另一边走进来。
　　“那群草原大胡子怎么说？”
　　林单清浅地笑着，心情看起来还不错，“谈崩了，他们要去天子那儿告状。”
　　“啊？”林似大吃一惊，道：“大师兄你是气疯了吗？”
　　林声慢对林单道：“大清早新郎官就出来了，让新娘子自己一个人多不像话，你快回去吧，此事你不用再管了。”
　　林单颔首，他身旁的林双也站起来要跟着他一块儿离开，却被林声慢叫住，“你又不是新郎官，你要去哪儿啊？”
　　林双只能悻悻地坐回去。
　　林散走过去，没个正形地将手搭在她肩头，调侃道：“看不出来啊，师姐也是会宿醉的人，早上把你叫来的时候，脸都还没来得及洗一把吧？瞧瞧，衣裳还是昨日的。”
　　林双打开他的手，漠然道：“滚。”
　　林散敛了玩闹样，道：“我和师妹跟了那群大胡子一个早上，发现他们去的都是些人多热闹的地方，譬如十三斋、早市等，可疑的是，他们每个人都挥金如土，看不出来一点穷酸样。”
　　林似附和道：“他们在十三斋寻欢作乐，结账扔下一把金珠就走了。”
　　林双倏地开口问：“哪家？”
　　林似道：“漆月阁。”
　　林散略一思忖，道：“漆月阁老板她娘，就是草原人。”
　　此话一出，众人各有思量。
　　林双缓缓眯起眼，喃喃道：“原来是在眼皮子底下出了奸细。”
　　林声慢沉吟片刻，道：“你二人即刻前往漆月阁一探究竟。”
　　林散和林似略微明白过来一点什么，但依旧有些云里雾里。
　　“找什么？密道吗？”
　　林双道：“密道应该不在那儿，也不排除这个可能，更要找他们的密道图，草原人能悄无声息地进了江南堂的地界，直达双木城，极有可能整个中原下面都是他们这群老鼠打的道，这样他们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而不惊扰到任何人，甚至可以运送辎重和粮草。”
　　林散皱起眉，不解道：“朝廷怎么可能对此事坐视不理，等打起来不就……”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心中升起一些恐慌，让他的后背一凉。
　　朝廷对草原人挖密道一事坐视不理，只能是他们手中也拥有一份完整的密道图，以保证草原人的动向他们能够一清二楚，但此事江湖门派并不知晓，也就是说，倘若哪日江湖动乱、各家相争，八部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中原，在其中浑水摸鱼，届时再有防备也来不及，朝廷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林声慢道：“草原人不加掩饰，说明他们有极大把握隐藏好密道，此事不容易，你二人谨慎行事。”
　　林似点头应下，想起那几个大汉气冲冲离开的样子，不禁担忧，问道：“那真就让他们前去跟皇帝告状吗？虽说不怕，但也不能让他们把这盆脏水泼在我们身上，到时候皇帝派人前来问询，我们也不占理。”
　　林声慢从袖中拿出一封褐色请柬递给林双，道：“此事不用担心，交由你们师姐去处理就是。”
　　林双垂眼大致看过一遍的时间里，林散和林似已经离去。
　　“焦阳会？六月十三，这么着急？”
　　林声慢道：“不着急，帖子已经送来半个月了，点名要请你去，我本想着这种事情你不会感兴趣，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
　　焦阳城比邻江南堂边界，不属于任何门派管理，江湖中不少三教九流盘踞于此，尤其是背负血债者更多，鱼龙混杂之地，更有不少见不得人的买卖，如此看来确实是修建密道出入口的大好之地。
　　此番六月十三焦阳会，是有由江湖中几家门派联手举办的，这几家的地位比不上四大家，但在二流之内，也算数一数二。
　　林双归来的消息已经传出，武林关于“第一人”的争端就没有停过，今年的天坑大试在去年的对比下简直小巫见大巫，无甚新鲜，故而他们就打算召集四方人士，还诚邀四大家的弟子前往赴会，打算复刻去年天坑大试的风采。
　　林声慢说的没错，如果林双对于任何人撺掇的比武试炼都感兴趣的话，岂不是早早累死了。
　　早上林似扯着嗓子冲进院时，惊醒了榻上的两个人，林双几乎是猛地翻身下床，将门推开一条缝。
　　“什么事？”
　　“你怎么又搬回去了？”本来朝着书房去的林似脚步一转，“草原大胡子来了，正在前厅等着，吵着要见你。”
　　林双打了个哈欠，不以为意道：“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屋子里乱作一团，快被熏成酒窖一般，是彻底待不了了，沈良时还没清醒，林双将人直接抱到书房去，打算待会儿让人将主屋清扫一番，一顿动静下来沈良时只翻个身继续睡，想来是昨天真累得厉害。
　　直到巳时过半，沈良时才被洒进来的阳光晃醒了。她躺在床上缓过劲儿来，目光扫过屋中陈设，意识到自己在哪儿后，披了件外袍起身去开门，只见院子四处有人在洒扫打理，动作轻盈，以至于她先前并未察觉。
　　屋外等候的侍女垂首道：“沈姑娘醒了，可要沐浴用膳？”
　　沈良时环视一圈，见几个侍女端着盆在主屋进进出出，问：“林双呢？”
　　那侍女答道：“今日一早就被堂主叫去议事了，还未回来。”
　　左右今日无事可忙，沈良时沐浴更衣后随便吃了点东西，靠在躺椅中翻看从林双书房角落里找到的志怪杂书，翻着翻着没一会儿又睡过去了。
　　日光偏移轻转，从桂枝间斑驳地洒下来，像是绣在她裙摆上的花样一般，从金灿灿的变成橘色。书卷从她脸上滑落，暮色趁机攀上她的脸颊，像是为她涂上一层上好的脂粉，白里透红。
　　林双眼疾手快地接住掉落的书卷，随意扫一眼，讲的是书生与女鬼的缠绵情意。这卷书词句枯燥、故事老套，林双看过一遍就放到了最角落再没翻阅过，不成想今日让沈良时翻了出来。
　　林双轻笑，随即她就想到了什么，笑容僵在脸上，“坏了！”
　　她疾步向书房走去，脚还没迈出门槛，身后就传来沈良时幽幽的声音。
　　“是要去找这个吗？”
　　她回头看去，方才还在睡梦中的人此时正抬着手，一条细链缠在她指间，另一头坠着一块蓝宝石雕成的蝴蝶，轻轻晃动。
　　林双默了一瞬，动作僵硬地桌边坐下，将手中的油纸包放下，理直气壮道：“物归原主了。”
　　沈良时随着摇椅晃荡，手中仔细把玩过那个蝴蝶，不知有意无意，道：“你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毛贼啊。”
　　她语调婉转，勾得林双心底痒痒，但她没理又反驳不了，只默不作声地将油纸包里的点心一样一样拿出来。
　　她不回应，沈良时也不着急，她扭过身趴在扶手上，下巴垫在交叠的双手上，看着林双端着碟子走过来，递到她面前，沈良时拈起一块，是她到江南后最喜欢的杏仁酥，但林双不是很爱。
　　林双倚靠在窗边，窗外的桂树郁郁葱葱，长势极好。
　　“过不了多久园子里的桂花就该开了。”
　　沈良时之前听她说过，江南堂桂园花开时飘香数里，有不少人慕名而来，也有铺子会来收购拿去做点心和酿酒，出来的第一份都送到了江南堂。
　　“嘉乾宫中的桂树还活着，今年应该能开出花来了。”她顺着林双的视线看出去，叫她的名字，“林双，你给的方子很有用，按照上面写的，那棵树养活了。”
　　林双偏头看去，她靠在躺椅中弯着眼睛地看自己，柔和似水，艳丽如花，失去了华丽的枷锁，变得越来越生动，林双的心跟着熨帖。
　　活过来的何止那棵桂树？
　　林双故作沾沾自喜的模样，说：“看来我相当有侍弄花草的天分。”
　　逗得沈良时笑出声来，在摇椅中笑得花枝乱颤，伴着檐下风铃轻响。
　　等她笑够了，林双才道：“后日我要去焦阳一趟，可能要好几日才能回来，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焦阳？”这个地方沈良时没听过，她佯装叹气，道：“你想我跟你一起去吗？”
　　林双将双手一抱，坦坦荡荡道：“对我而言，我去到哪儿把你带到哪儿，才是万全之策。”
　　沈良时轻轻“啊”了一声，显然这句话对她十分受用，她满意地点点头，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林双简单和她说了草原人的事情。
　　“师父猜想，他们通过密道抵达双木城，密道的入口极有可能在焦阳，但一切也要等拿到密道图才知，出了江南堂，穿过焦阳北上是他们进京最快的一条路，如果西域人真的是从那儿进入双木城，也会从那离开。”
　　沈良时问：“他们要进京告你们，必然能猜到你们会沿途围堵，未必还会走这条路，何不在江南堂地界内解决了他们？虽然他们会有所戒备，但在自己的地盘上，你们行事也会方便不少。”
　　“他们防不防备，对我来说没区别。”林双的目光沉下来，此时日暮完全消散，她的脸藏在晦暗中，“而是他们不能在江南堂的地界上出事。”


第45章 演武相会
　　焦阳地处来往枢纽之带，虽不在江南堂地界内，其繁华也不遑多让，因没有门派管束，做什么生意的都有，来往人流大，尤其是武林中人，但也因此城内混乱不堪，官府法度常作摆设。
　　朝廷想方设法治理都无济于事，最终只能各退一步，除去来往必经码头外，其余地方不予管理，便成了武功高强者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直到有下一个更强者出现，如此循环已有数十年。
　　“如此地方，寻常百姓避之不及，走南闯北的商人经过时，在朝廷庇佑下才能保住性命，拿钱了事后赶紧走人。”
　　林双拿出自己的令牌交到检查的士兵手中，在此驻守的士兵多年来已经练就一身圆滑本领，见玄铁令牌上一面雕刻上古神兽，一面是个“林”字，便立即陪着笑道：“原来是江南堂的少侠，失敬失敬，二位这边走，会有人护送你们一路离开焦阳的。”
　　林双将令牌塞回怀中，摆手道：“不必，我们进城。”
　　“进城？这……”士兵看二人身量芊芊，也不见身带武器，劝道：“城中近日不太平，二位去了恐怕凶多吉少。”
　　林双点头，道：“我知道，放行吧。”
　　待进了城，沈良时才问：“这些人在焦阳城内横行霸道，岂不是养虎为患？为何无人出手制止，将焦阳城收到自己门下，也算扩张地盘。”
　　城内风气与双木城截然不同，行人多背负各样武器，更不论缺胳膊少腿、瞎一只眼等的怪人。人人脸上都挂着防备和警惕，更有甚者，从二人一进城门就死死盯着她们。
　　往前几步，一名男人挥刀砍下另一人的胳膊，将其拿在手中，桀桀怪笑，“当年之仇，今日得报！”
　　躺在地上的男子捂着自己断臂之处疼痛大喊，鲜血流了一地，却无人理会。
　　林双拍拍沈良时，她才回过神来，心里后怕不已，垂下眼紧跟在林双身后往前走。
　　“吓着了？”林双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轻车熟路找到城内最大的客栈。
　　“亡命之徒各家都有，如果江湖中每个地方都由几大家接管，那么这些人会搅得家主们头疼不已，与其给自己找麻烦，不如把他们放出去，这焦阳就像是江湖腌臜，将不好的事情和人都放到这儿来，就能换得其他地方太平，何况朝廷每年还要增派人手前来，也算绊住朝廷了。”
　　林双没穿江南堂的校服，中宵斜插在腰后，二人甫一迈入客栈就引来店中不少人侧目。她将银子扔到柜台上，跟掌柜要了两间上房，沈良时则偏头打量店中装修。
　　这客栈规模颇大，一共四层，二层大致有十二间房，三层有八间，四层只有四间房，每个方向各一间，其中东西向的两间房外站着几个人，看样子是随行的侍从，主人非富即贵。
　　“三楼两间，二位请。”
　　沈良时回过头来看向掌柜，问道：“三楼就是上房吗？那四楼呢？”
　　林双抬头看去。
　　掌柜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道：“四楼的房是要提前订的，已经让人订走了。”
　　沈良时道：“你们家生意倒是不错。”
　　二人各自回房后没多久，外头就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似是有人在楼下吵起来了。林双推门走到栏杆边向下看去，只见一群异族打扮的人在与掌柜争执。
　　掌柜为难地前后点头哈腰道：“诸位！诸位，实在对不住，你们确实跟我说过要留一些房，但你们也没说过会来这么多人啊，如今我店里的房也确实不够了，要不诸位到其他客栈去看看呢？”
　　异族人用蹩脚的汉话说道：“明日就是焦阳会，如今城中哪间客栈有空房？你就是故意在耍我们！”
　　“是草原人吗？”沈良时推门出来站在她身侧，道：“看起来不是那日来的那几个。”
　　林双“嗯”了一声，道：“不是，估计是来接应的，看来他们的密道果真在焦阳。”
　　楼下争执许久，草原人找不到其他住处，只能几人挤一间房勉强住下，掌柜亲自送着领头的上到四楼，又送上好酒好菜招待。
　　焦阳城内虽无宵禁，但天一擦黑，街道上的行人就稀疏下来，少有人在外行走，街道两侧的铺子也早早关门，檐下的灯笼熄掉，城中陷入一片黑暗。白日住店的草原人摸着黑出门，前瞻后顾地悄声向城北行去，直接进了城中最大的赌坊——销金窟。
　　销金窟与此时的整个焦阳城格格不入，喊叫声不断传出，灯火通明，门前各色各样的行人只进不出，站在门口就能听到里面传来骰子与金银碰撞的声音。几个草原人一改前貌，肆无忌惮地进了销金窟，绕过正厅的硕大屏风直接向后院走去，有人引着他们上了阁楼。
　　那阁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其上牌匾未写一字，只画着一个团形纹样，细看像是一人盘旋飞升，以金粉涂饰、宝石点缀，不可谓不奢侈，即便是在京中也不落下风，楼上人影绰绰，有欢声笑语传来。
　　“飞天楼。”林双视线扫过整座阁楼，面色微沉道：“他们什么时候跟草原人勾搭上了？”
　　“二位止步。”门前侍从伸手拦住二人，问：“可有凭证？”
　　沈良时与林双对视一眼，摇头道：“没有。”
　　“那二位请回吧。”侍从挥手，暗处立即走出几个人围上来。
　　“好大的狗胆，你知道我姓什么吗？”沈良时双手一抱，眉梢缓缓挑起，刁蛮的气势信手拈来，语调倨傲道：“我姓林，双木林。”
　　此话一出，阁楼中顿时安静下来，暗中有弓弦拉紧的声音，“嗖”一声，直接瞄准沈良时的颈侧，箭矢破空而至，她却如同毫无知觉一般——一只手轻巧地直接握住那只箭。
　　林双的手搭在沈良时肩上，羽箭在她指间转了几圈。
　　沈良时继续道：“看来是我没说清楚，是双木城江南堂的林，去叫你们这儿管事的来见。”
　　一名穿红戴绿的男子自阁楼上走下来，他面相阴柔，语调婉转，手指间缠绕着自己的长发，“不知是江南堂少侠，失敬失敬，在下正是万金窟的管事，仟十客。”
　　仟十客视线在沈良时身上一扫而过，滑到林双身上时面色骤变，“林双？你竟真来了？”
　　箭折断在她手中，林双对上仟十客的视线，“飞天楼的箭术，是越来越精进了。”
　　仟十客哼一声，道：“如今你也开始沽名钓誉了吗？小小焦阳会竟真能请得动你与雪山少主，还是说你此番前来另有所图？”
　　邺继秋竟也到了焦阳？
　　林双反问道：“方才上去的草原人，是你们的客人？”
　　“小本生意，无可奉告。”仟十客勾着发尾的手环抱在胸前，饶有趣味地看向她二人，道：“别人也许不知道，不过我可听说了，你杀了草原圣女，西域人到江南堂去讨要说法未果，如今可是要去告御状了！”
　　他话语一顿，幸灾乐祸地转了一圈，心情颇好，“林双啊林双，这下你可算给自己找了一个大麻烦了吧，朝廷正愁没有借口收拾你们，如今好了，刚瞌睡你就给人递枕头。”
　　飞天楼一向只要给钱什么活都干，小到找猫狗，大到杀人越货，林双眼下大概明白他跟草原人做的什么交易了。
　　北上入京路途迢迢，班图鲁一行人带着卿佳儿的头颅正大光明地从江南堂离开，不再走密道，为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和江南堂之间结下梁子，途中只要有任何闪失，江南堂的嫌疑首当其冲。
　　但班图鲁还不放心，想必给了飞天楼大笔银钱，一是让其护送自己进京，即便有不测，飞天楼所有人都是人证。二则恐怕是让飞天楼将此消息大肆宣扬，力求让整个江湖的人都知道，毕竟有太多人等着从中分一杯羹了。
　　林双掀起眼皮看向仟十客，后者几乎无所畏惧。
　　他走到林双二人身后，伸展双臂，销金窟就在他身后，热闹异常，正如其名，用无数金银堆砌而出不断燃烧，连带上方的天空也常年积着吹不散的铜臭味。
　　“我知道你生气愤怒，你大可现在杀了我，然后冲上去杀了里面所有的草原人，但是今夜我销金窟所有的客人都会是你杀人的见证人，林双，你敢说你不怕吗？”
　　林双嗤笑出声，“我怕死了。”
　　“仟十客，仟先生是吗？”沈良时依旧背对着他，环视过阁楼四周，缓声道：“你颧骨较高，眼窝凹陷，骨架偏大，走路姿势和方才上去的草原人有些像，但略一看又偏中原长相。”
　　“这个楼规制严整，尺度合规，不是南边常见的风格，左右并不对称，除了那个纹样，倒与京中的向月楼如出一辙，据我所知，向月楼主从不现身，楼中手脚也不干净，朝中参其走私盐铁、结交达官显贵的奏折数不胜数，一个混血人，成了飞天楼的主人，还跟鼎鼎有名的向月楼扯上关系，我是不是可以猜测你就是向月楼主呢？”
　　仟十客这才正视起这个一直安安静静的女子，但他并不记得江南堂还有这么一个人。
　　“你又是谁？”
　　沈良时莞尔，“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朝廷抓你也是正打瞌睡缺枕头，为了草原人赌上自己一生心血，最后获利的人里会有你吗？”
　　仟十客面色稍变，围在二人身边的人暗中握紧了武器，蠢蠢欲动。
　　沈良时又道：“仟先生不用急，毕竟江南堂杀害卿佳儿一事作假，您和飞天楼又怎么会牵扯其中呢？只不过您一定要仔细想清楚了。”
　　六月十三，焦阳会。
　　小小焦阳城中挤成人山人海，全部往演武台涌去，演武台后危楼高耸，在城中任何地方都能看见楼顶上的几面各色旗帜，分别代表此次主办的几家。其中可见一面黄色盘旋飞天纹的旗帜，正是飞天楼。
　　沈良时倚着窗往外看，能看见大街小巷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的，更有甚者还带着孩子，将其举过头顶坐在自己的肩上，也难以看清演武台那边的情形。
　　“真是万众瞩目啊。”
　　“还行吧，比起去年南屏天坑还差些。”林双坐在桌前，手中摆弄着一个竹架子，一旁还有一张绘好花纹的纸张。
　　沈良时问：“你什么时候过去？”
　　林双刷好浆糊，将纸张仔细粘在竹架上，边边角角都不放过，道：“现在都是小打小闹，去了也没意思。”
　　沈良时挨着她坐下，一手搅了搅剩下的浆糊，一手托着腮看她始终抚不平整粘上去的纸张，不禁问：“你到底会不会啊？”
　　林双瞥了她一眼，最后将细绳系好，缠绕整齐后放在她面前，起身时在她额上轻轻一敲，“激将法对我可没用。”
　　说罢自顾换衣去了，留下沈良时一人欢欢喜喜地拿着那只赤红色的纸鸢左右翻看，只是没几下她就想起什么，蔫巴地扶着屏风勾头往里看，林双正将外袍往身上套。
　　“可是今日到处人挤人，我到哪儿去放纸鸢啊？”
　　林双拉整好衣襟，道：“演武台这么大还不够你放吗？”
　　“胡诌。”沈良时拿着纸鸢靠在屏风上，指尖蹭过上面刚刚干透的颜料，“我要是真在上面放纸鸢，不得被打出去！”
　　林双笑道：“那就打出去好了，反正我又不丢人。”
　　沈良时攥紧拳头给了她几下，林双才老老实实地闭嘴。
　　午时三刻，二人离开客栈，前往演武台。与此同时，演武台上的邺继秋将最后一个人击落高台，那人挣扎了几下还是没能站起来，铜锣声响彻四方，他成了目前的魁首。
　　几个门派的门主边恭贺边奉承，“邺少主真是年少有为啊，雪山不愧为当世大能！看来今日已经无人再能应战了！”
　　邺继秋站在高台上向下俯视一圈，问：“林双呢？”
　　“这……未曾听闻林姑娘要来啊？”
　　邺继秋笃定道：“她来了。”
　　他向前迈出几步，扬声道：“林双！我知道你来了，出来与我一战！”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以及演武台上众人也议论纷纷。
　　“林双真来了？那今日她与邺继秋不就要决出胜负了吗？”
　　“之前江南来话说确实见到她活着回来了，但自从去年天坑大试后便无人再见过她出手，唯一一次也是听说书先生说她血洗鹰隼峡，不知真假。”
　　“听说她这一趟甚是凶险，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不知身上本领还有几分。”
　　……
　　骑在父亲脖颈上的孩童突然指着演武台后高楼上惊喜道：“爹爹你看！有人在放纸鸢！”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高耸入云的危楼之上，只见除了一排迎风飘扬的旗帜外，还有一只赤红色的纸鸢在空中摇晃，拴着它的绳子过细，似是随时要断开随风而去，而紧握着绳子另一头的人正坐在屋脊之上，手中时紧时松地拉拽着纸鸢。
　　“拉紧些，待会儿飞走了。”
　　林双没好气道：“你说的轻松，勒的手疼，再拉紧就该断了。”
　　沈良时笑盈盈地为她捏捏手臂，道：“辛苦了，再放高些呢？”
　　“贪心。”这么说着，林双又将手中的线放出去些。
　　邺继秋一眼就认出她二人来，当即手中运气向上拍去，强大的气劲穿过风砸向高处，能将整座楼推倒。
　　林双一手拉着纸鸢，一手不回头向下拍去，两道内力在空中相撞，“砰”的一声炸开，掀起一阵劲风刮得几面旗帜猎猎作响。
　　她将线收短了些，递到沈良时手中，“自己拉着玩吧。”
　　林双手搭在膝盖上向下看去，目光与下方的邺继秋对上，“邺少主，别来无恙。”
　　邺继秋道：“今日时机正好，你我便在此决出胜负来。”
　　林双颇觉无趣地摇摇头，道：“你上次既已败给我，何必再来自讨苦吃？”
　　邺继秋道：“岂不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习武之人最不惧吃苦，我尚且明白，你又何必再三推脱，莫不是怕了？”
　　说罢，他猛地抽出背后的满雪剑直接挥出，剑意磅礴与去年不可同日而语，教人不寒而栗，如同身临雪山，耳边已有风雪呼啸声传来。
　　几位掌门亦被逼退几步，只能感叹于天之骄子进步之神速。
　　数十道剑意转眼袭至跟前，林双的发梢不知何时结起了冰。她双手抬起，至阳内力拢在双手间，将剑意一点不露挡在数步之外，再难逼近一步，甚至一半剑意随着她发梢的冰无声蒸发。下一瞬，林双整个人自高楼跃下，将剑意同自己内力狠狠掼下来。
　　轰然一声，演武台中间裂开一条缝！


第46章 林中围剿
　　“轰——”
　　几乎是天地同撼的一声巨响，百年传承的演武台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荡起的尘埃散去，演武台上只剩下两个尚在对峙的人。
　　众人惊呼。
　　邺继秋收剑出掌，二人掌心相撞，两道内力互不相让，势必要争出一个高下来，而演武台上的裂缝还在不断增加，大有随时坍塌的迹象。
　　“二位少侠！”大泽门主作为几家之首，勉强说得上话，此时只能顶着巨大的威压大声道：“二位少侠皆是人中龙凤，今日让我等凡夫俗子大开眼界，还请二位手下留情，保全这已传承百年的演武台啊！”
　　林双本不愿与他多做纠缠，此时闻言，当即一掌挥开邺继秋，撤回内力。
　　邺继秋收力不慎往后倒退几步，捂住胸口说道：“为何不继续了？”
　　“欺你身负旧伤，无甚光彩，赢了也没意思。”林双负手而立，视线在大泽门主身后的几人中扫视一圈，没看到仟十客的身影。
　　邺继秋不罢休，作势还要上前，大泽门主几人连忙拦在二人中间，劝道：“二位少侠同是我武林中佼佼之辈，又还如此年轻，日后有的是机会再相互切磋，不必急于一时，今日您二人也算打个平手了，在下已备下宴席，不如杯酒相敬，咱们和和气气地结束了这焦阳会。”
　　邺继秋饶是要给大泽门主三分薄面，只说日后再与林双比过，林双瞥了他一眼，似是没将此事放在心上，随口应下大泽门主的邀约，后者喜不自胜。
　　“那便请二位，还有林姑娘的那位朋友一同至楼上修整一二吧。”
　　沈良时一直坐在高处，此时她手中的纸鸢线毫无征兆地断开，那只飞得很高的纸鸢被急风卷走了，飞向远处阴沉的天际，墨云逐渐积攒堆叠，正慢慢向这头滚来。
　　沈良时心中想：“看来要下大雨了。”
　　楼内陈设古朴素净，大泽门主为二人在顶楼备下宴席。高楼之上视野极好，一眼可以看尽城中光景，只可惜虽是六月，焦阳城内并无什么好景可言，反倒四处可见一些斗殴抢掠之事，不看也罢。
　　这么想着，沈良时缓缓合上窗，还未完全关上一股风钻了进来，将她脸上覆着的薄纱吹落，她回头看去，林双不偏不倚接住还未落地的面纱，抬步向她走来，随后将面纱依旧覆在她面上，遮住半张脸。
　　“今夜有雨。”
　　林双“嗯”了一声，道：“林散虽还未传信来，但好在东风也与我便。”
　　启程时的计划是兵分两路，林双赶到焦阳城拦截草原人，而林散与林似则继续跟踪，一旦确定其密道所在便传信给林双。
　　沈良时道：“今日我看到了，那群草原人没来演武台凑热闹，反而一直在城门处徘徊。”
　　“那便是今夜了。”林双伸手一推，将窗户最后一道缝隙合上，彻底隔绝外面吹来的冷风，“入夜我出去一趟。”
　　沈良时偏头对着正在和邺继秋套近乎的大泽门主抬了抬下巴，“陶门主今夜诚邀我们到他的私宅下榻。”
　　林双眉梢下压，勾唇道：“岂不是正合我意了。”
　　话语间，大泽门主就将话题引到这边来，冲林双道：“林姑娘怎么一直站在那边？过来坐啊！”
　　他引着二人入座，笑道：“想上一次领略林姑娘的风采竟然都是一年前了，这一年真是百般曲折啊，不过好在林姑娘天纵英才，终是破除万难啊，连这一身本领也大有进步！”
　　江湖中人坐下来无非是这么几句话，奉承来去再大加夸赞，拿出数十年的本领来拍马屁，随后就扯到门派上。大泽门地处中原，与几家都有相接，算是二流门派里的领头者，但相比四家来说不过是蝼蚁见大象，故而他虽年长，也端不起长辈的架子。
　　几家家主一窝蜂地挤上来，把她和邺继秋吹得天花乱坠，紧接着就是希望江南堂和雪山能对他们多加照应。林双不喜应付这样的场面，向来觉得这不是自己该管的事情，他们有再多的想法直接去同林声慢说岂不是更好。
　　她蹙紧眉抿了口茶，余光瞥见那边的邺继秋亦是如此，心里算是平衡了些，起码不止她一人苦恼。这么想着，她将茶盏放回桌上，磕出一声轻响，屋中数人顿时寂静一瞬，暗自打量她的表情，生怕林双突然暴起一般。
　　沈良时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大眼瞪小眼，没忍住在茶盏后笑弯了眉眼，大发善心开口：“不是不照应诸位，如今江南堂也有自己的难处。”
　　大泽门主惊疑不定，“此话怎讲？”
　　“哎……”沈良时佯作苦恼地长叹一口气，道：“堂中出了些事不便为外人道也，连林堂主都整日寝食难安。”
　　众人交头接耳起来，交换着彼此近日得到的关于江南堂的消息，试图从中找出一星半点端倪。
　　“姑娘莫不是开玩笑，世人皆知，江南堂如今可是江湖的中流砥柱，更有林姑娘坐阵，要非说有什么大事，无非就是此前林姑娘生死不明，如今她回来了，什么问题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沈良时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将众人的表情收进眼底后，愁苦道：“希望如此吧。”
　　林双适时打断道：“好了，家丑不外扬，别让此事扰了各位的兴致。”
　　那边的邺继秋突然接话道：“若是江南堂有什么难言之隐，可以随时想我雪山求助，我雪山乐意之至。”
　　幸灾乐祸之意扑面而来。
　　林双如若未闻，沈良时转了转手中茶盏，遥遥示意他，“上次一别还有一盘残局未解，不知今晚邺少主可愿赏我们薄面？”
　　邺继秋不做思索道：“自然。”
　　戌时初，热闹了一日的焦阳城又迅速沉寂下来，隐绰灯火中，一小队人慢慢靠近城门，领头人从腰间拿出两块金饼，趁着守城士兵检查时不着痕迹放到其手中，士兵很快放他们离开。
　　夜风呼啸中，水滴落在行人的脸上，又滴下浸湿地面，城外茂密树林中的泥土地被雨打湿后更加泥泞难行，即便如此，他们一行人依旧马不停蹄地向着树林深处赶去。
　　密林深处是片片榕树，紧靠河流，树枝横生交叉，挡住整片天空，此时能听到雨打树叶的“噼啪”声，但雨水只能慢慢渗透下来。
　　为首的男人脱下湿透的外袍擦了把脸，身上瞬间轻松不少。他站到盘综错节的树根上，用力掀开盖在树干上的那层厚厚的树皮，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树洞来。他翻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着，借着微弱的火光探头朝里看了看。
　　身后人拍了拍男人，示意他顺着河流向上看，有人乘船而来，而来人正是飞天楼主仟十客。
　　“仟十客！你这个骗子！”
　　男人一见仟十客就忍不住放声大骂，“你不是说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林双杀了圣女吗？已经过去那么多日了，为什么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仟十客暗中点过他带来的人，明白他还没能与同伴接上头，问：“班图鲁怎么还不到？不是说他们会直接进城吗？为何又改走密道了？我看你们才是骗子。”
　　男人怒道：“林双！林双到了焦阳城，部主如果进了焦阳城，不就是送死吗？你为何不跟我们说林双也来了？”
　　仟十客气极反笑，“我怎知道你们这群蠢货，从江南堂出来到焦阳短短路程，也能被江南堂的人阻拦这么多天，反而让林双先到了。”
　　男人还欲与他争辩，树洞中却传来一声长长的哨鸣，他立即带着几个人直接跳进树洞里。约莫半刻不到，数十个人就从树洞中爬了出来，领头的正是班图鲁。
　　显然男人已经跟班图鲁告完状了，后者出来后就直接对仟十客道：“感谢仟楼主的帮助，此次事情结束，我们一定会再酬谢你的，不过……”
　　仟十客明白他要说什么，道：“以后的事以后论，班图鲁，你记住，此次事了，我就与草原再无关系。”
　　男人明显气不过，“你难道忘了是谁杀了你师兄了吗？！”
　　“漯加，不得无礼！”班图鲁呵斥住他，道：“选择的权利在仟楼主身上，你可以自己决定，日后如果你后悔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仟十客摆摆手，道：“废话不多说，赶快上船走吧，今夜林双被陶自风留下了，想必江南堂如今所有的精力都在查你们的暗道上，乘船离开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
　　“神不知鬼不觉地如何？”
　　声音从众人头顶传来，回荡在林中，如同天罗地网般盖下来，所有人蓦地抬头向铺天盖地的榕树叶中看去，只见一片漆黑，甚至不见鸟雀，令人畏惧胆寒。
　　“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焦阳，直往京城吗？”
　　“谁？！是谁在装神弄鬼？！”漯加握紧背后的刀柄，环顾四周，大声喊道。
　　班图鲁道：“是林双，是那罗刹的声音，我认得，一定是她！”
　　雨打树叶的声音越来越大，这场雨越下越大。
　　一道人影无声地落在树枝上，在黑暗中难以察觉，直接拦在他们的去路上，交错的树枝挡住她的脸，只能模糊地看清身形。
　　“既是焦阳大会，不留下来比试一番，倒是如此行色匆匆要离开，岂不是白费了陶门主的心意？草原功法一般，入不了我的眼，倒是早年讨教过飞天楼的箭术，甚是稀疏，不知这些年可有长进？”
　　仟十客摘下背后长弓，搭箭拉弓毫不犹豫，三只箭又快又准地射出，顷刻到了面前，但立即被人随手扔出的树枝打落。
　　“果然还是一般。”
　　仟十客道：“林双，我知你厉害，血洗鹰隼峡也不在话下，但你想好了，今夜我们有任何闪失，不日朝廷的军队就会踏碎你江南堂！”
　　一直素白的手轻轻拨开树枝，露出林双那张堪称凶神的脸来，她形单影只立于高处，视线垂下来扫过他们，近乎无奈道：“何必自寻死路呢？”
　　话落，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无数人向这边赶来。上空的树枝晃了晃，有人轻踏而过，几息间，数不清的人影落在林中，人人身披玄色轻甲，同阴沉的夜色一起将班图鲁等人团团围住。
　　“想要离开，问过我们江南堂了吗！”
　　一道身影从林双身后飞出，人还未至，背后长刀寒光乍现，班图鲁当即抽出刀用力一挡，那柄四尺长刀被击飞。
　　林散落在地上，上前几步接住嗡嗡晃动的长刀，他手腕一翻，甩掉刀身上的雨水，刀尖指地，侧身而立。林双依旧抱臂立在高处，从缝隙间漏进来的些许光亮落在她背上，剩下的洒向下面的林散，一时间让其余人都看不清二人的面孔。
　　仟十客眼下也慌乱起来，急声：“林双，你就不怕天下人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吗？！一旦我有不测，飞天楼的人就会即刻将消息散布出去！”
　　林双嗤笑道：“你若真心与草原人合作，便不会隐而不发到如今，你压根就没有将我杀害卿佳儿一事透露出去，你也害怕，怕东窗事发，我先拔了你的飞天楼泄愤。”
　　今日下午沈良时草草几句话一试，林双便知那晚的话还是说动仟十客了，起码直到今日白天，江南堂与草原人的恩怨还无他人知晓。
　　林双又道：“我还要多谢你，否则我也等不到今日才将你们一网打尽。”
　　仟十客咬牙恨道：“我真该早早昭告天下，让你永无翻身之日。”
　　林双不明意味地冷笑一声，道：“下辈子吧。”
　　她随即灌内力于话语间，声音传遍整片榕树林，“今夜林中人，不留活口！”
　　江南堂弟子闻言而动，林散一怔，回头看向高处的林双，想问什么还未开口，仟十客与班图鲁已杀至面前。
　　他抬手挡至班图鲁一刀，一手运气打在他腹部，紧接着侧身避开仟十客一箭，林散手中长刀挥出残影，挡下后面几箭，班图鲁追来，厚背大刀压在长刀上贴近林散的面门，二者刀刃相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仟十客一箭射来，林散猛然用力架住班图鲁挡在自己前面，迫不得已下班图鲁只能撤开。
　　林散抓住时机，长刀脱手而出，钉在远处的仟十客的脚边不断晃动，徒手抓住班图鲁的刀背，另一手以拳击中他的大穴，班图鲁手中泄力刀掉落在地，人也被林散一个过肩摔翻在地。
　　“部主！”漯加见状顾不上自己前后为难，想奔过去扶起班图鲁，在看到他摇头示意后只能忍痛一边抵挡江南堂弟子的攻势一边后退，他将背后的包袱转到身前护紧，咬牙退到漆黑的河流边，退无可退。
　　林散瞬间逼至仟十客身前，拔刀而起，在仟十客手中抵挡的弓身上砍出一条裂缝。仟十客单膝跪地，林散一脚踹在他肩头，他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粗壮的树干上，摔在地上，眼见林散又要追来，遂大喊道：“门主救我！”
　　应他声一般，另一道身影悄然而至。


第47章 沈氏旧部
　　陶家私宅修建的颇有北方宫苑的气派，不似这带流行的南方阁楼，倒让沈良时有几分熟悉，不过眼下熟悉的不止她一人了。
　　叩门声响起时沈良时正落下白子，此时已是子时初，整个陶府都已歇下，只有沈良时房中和廊下的灯火还在亮着，屋外是瓢泼大雨。
　　对面的邺继秋与她对视一眼后起身去开门，门外来人显然也令他意外，乍一见竟说不出话来。
　　“竟是你这小子在。”
　　听声识人，沈良时收棋子的手一顿，温声道：“月下仙，好久不见。”
　　月下仙偏头往屋中看去，见只有她一人坐在棋盘前，她越过邺继秋迈进屋中，直接坐在沈良时对面，“林双呢？”
　　沈良时不答，只对邺继秋道：“去泡壶热茶吧邺少主，月下仙冒雨前来，想必受凉了。”
　　邺继秋视线在二人见来回，见她们之间气氛还称得上融洽，不见剑拔弩张，便悄声拉上门在外等候，至于泡茶的事早抛给侍从去了。
　　屋中灯火将二人的身影映照在门上，二人相对而坐，清理干净残局后又各执一方。
　　月下仙再次开口问：“林双呢？”
　　“镜飞仙呢？”沈良时莞尔道：“我以为你没见到她，就能猜到她人在哪儿了？你变笨了，徐司容。”
　　月下仙一边跟着她落下一子，一边嘲道：“不比你整日陪着小孩子过家家。”
　　沈良时不以为意，“我倒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比起草原圣女和飞天楼为你们卖命，死后尸首还要被拿出来陷害他人这种日子，我已经很知足了。”
　　月下仙问：“林双和你说的？”
　　沈良时道：“不用谁说，我猜猜看吧，草原圣女被林双打伤，对于你们来说她活着已经毫无利用价值，死了倒好，于是镜飞仙将她的人头送到草原，不用他说班图鲁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再千里迢迢来到江南演一出戏给大家看。”
　　“至于飞天楼，仟十客与你们身边的销金郎实在有几分相似，该不会是亲兄弟吧？他得知自己的哥哥死在林双手中，自然也乐意添一把火了。”
　　月下仙将棋子扔在棋盘上，黑白棋子相撞掉落在地，屋中静了下来门外传来交谈声。
　　大泽门主问：“邺少主怎么站在这儿？”
　　邺继秋道：“她二人有几句悄悄话要说，我便出来透透风，陶门主有什么事吗？”
　　大泽门主只隔着门看到两个身影，便道：“少主和林姑娘真是爱棋之人啊，在下吩咐人备了宵夜，来问问三位可要同用。”
　　邺继秋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道：“多谢陶门主，我会替你向林双转达的。”
　　脚步声远去，沈良时才继续道：“可惜了，仟十客蛇心不足想吞象，既想借此事报复林双，又想要保住自己的向月楼，熊掌鱼翅不可兼得啊。”
　　月下仙脸色逐渐难看起来，问：“你又是如何知道向月楼的？萧承锦跟你说的？”
　　沈良时捡起掉落在地的棋子，道：“说你变笨了你还不高兴，萧承锦从不让我接触前朝之事，但我怎么也是在京中长大的，猜也能猜得个七七八八吧。”
　　月下仙的视线落在她自顾布局的手上，那双手同她的人一样生的精致好看，早年在宫中时总挂着名贵的翡翠镯子让别人艳羡嫉妒。后来从承恩殿出来也挂，但不再似之前那么招摇了，也不如之前丰腴，瘦的过分像竹竿上套了个铁圈。
　　眼下沈良时的腕间戴着一对镶嵌宝石的金丝镯，随着她动作撞出轻响，她不再像在宫中时那么瘦削，说到自己所知晓的事情时漫不经心却又胸有成竹。
　　月下仙道：“你比在宫中时聪明多了，沈良时。”
　　沈良时摇头，目光在棋盘上慢慢涣散，“不是我变聪明了，只是在宫中时我只身一人，一无心腹二无得力眼线，对前朝后宫之事就如同双目失明，寸步难行，而如今外面的一切，只要我愿意我都能探知到一二，再连猜带蒙，哪怕不准确，总好过一无所知。”
　　月下仙道：“那你再猜猜，我今夜所来为何？”
　　沈良时失笑，“这我可真猜不到了，总不会是为邺少主而来吧？”
　　月下仙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桌案上的中宵上，道：“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情，关于沈氏的，你既然知道西域人受我们撺掇，应该也不难看出他们能轻松到达江南，少不了萧承锦的纵容，江南堂如日中天，已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除掉他们不过是早晚的事情，也不过是缺一个发难的由头，你总不想沈氏成为这个由头吧？”
　　沈良时握紧手中棋子，道：“沈氏已经没有人了，剩下唯一一个现在就坐在你面前，大不了到时候我一头撞死好了。”
　　似是被她这句话逗乐了，月下仙施舍般笑了一下，道：“我虽不知你是怎么说服萧承锦放你离开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想必你如今也清楚了吧，倘若让他知道沈氏仍有旧部残留，你说他会怎么办？”
　　沈良时双眼一抬，瞪着月下仙，冷声道：“所以你要拿此事代替草原人入京告状吗？”
　　月下仙道：“今夜前来反给你们做了假证，不过也没关系，就算是看在你曾经替我照顾过孩子的份上，向江南堂发难这件事有朝廷来做，我只是想告诉你回去劝劝林双，只要她一人愿意与我们合作，保得江南堂和你不在话下。”
　　沈良时道：“你们太天真了，即便笼尽天下大能，又如何与皇权对抗？”
　　“倘若集天下各家之力呢？”月下仙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她伸手拉开门，门外的邺继秋回头正对上她的视线，她声如寒冰，“不倾力一试又如何得知我为蚍蜉、他为大树？”
　　“门主救我！”
　　仟十客捂着胸口朝悄声而至的身影跪下乞求，“门主救我，是江南堂的人，他们要杀人灭口！”
　　林散心道糟糕，立即冲向仟十客，手中刀还未举起就被一股力击中胸口逼退数丈，后背撞上树干，呕出一口鲜血。他擦掉下巴上的血迹，哑声道：“镜飞仙！”
　　林散回头去寻林双，不料树上已经没了她的身影。
　　冷风掠过，班图鲁跪坐在地，低垂着头已经没了气息，下一瞬河边传来一声惨叫，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早前跟在班图鲁身边的漯加不知何时到了河边，原本背后的包袱此时被紧抱在怀中，而他本人被一只箭钉在树上。
　　箭的尾端握在一只手中，另一只手毫不顾忌他往外喷涌的鲜血，直接从他怀中将那个包袱剥出来，漯加挣扎了几息，终于断了气，如同木偶一般被挂在树上，血还在往外流，在他脚下汇聚成一滩，最终流进河里。
　　林双沾满血的手打开同样被血浸透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正是装卿佳儿头颅的那个。
　　林散目光从漯加一动不动的尸体上，移到他脚下的血泊，又移到逐渐被血浸红的河中，最后落在林双沾血的脸和手上，满天血腥让他心如擂鼓，在他十几年人生中，头一次对于林双“罗刹”的名号也多了一层其他的认识。
　　“师姐……”
　　林中草原人和飞天楼的人已经无一幸存，榕树林被血腥气包住，不断下大的雨将地上的血迹慢慢冲散，流进河中，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同无事发生一般，仿佛这场漫长的围剿只是一场梦。
　　林双见林散一副回不过神的样子，心中大概了然他在想什么，不过她暂时顾不上其他的，只将盒子扔到林散怀中，扬声道：“镜飞仙。”
　　镜飞仙站在高处垂眼看来，笑道：“林小娘子功夫又有长进了。”
　　林双冷哼一声，道：“托你的福，一天清闲日子不曾有。”
　　镜飞仙道：“倒成在下的不是了，今夜前来就是为了替你解决一下麻烦，将功补过。”
　　林双歪了一下头，视线在仟十客身上落了一下又看向镜飞仙，后者即刻明白她的意思。
　　“仟十客的命，用卿佳儿的头来换。”
　　仟十客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看向镜飞仙，“门主不可以啊！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镜飞仙继续对林双道：“一个活着的飞天楼主，和一个人头，林小娘子明白要怎么选吧？”
　　林双问：“你要卿佳儿的人头去做什么？”
　　镜飞仙道：“在下保证，不会是到皇帝那儿去告状就是了，自然也不会是对江南堂不利的事情。”
　　仟十客还在声嘶力竭的喊着，林散也回过神来，犹豫道：“师姐，不能信他，跑了一个仟十客，他没有证据也不能咬定卿佳儿的死和我们有关。”
　　镜飞仙无奈道：“林小公子可别忘了，仟十客死里逃生怎么会轻易放过江南堂呢？只要他到皇帝面前去将你们今夜的所作所为一说，何须证据？”
　　林散哑口无言。
　　仟十客见他铁了心不愿救自己，转对林双道：“林双！林双救救我！我保证今夜之事我都当作不知道，只要你愿意救我，我什么都能告诉你！所有事情只要你想知道我都能告诉你！”
　　林双好整以暇地捡起地上的弓箭，拨了拨弓弦，道：“别人的事情我一向不感兴趣，况且毫无信用的人所说的话又怎么能信呢？”
　　“我不骗你！我真的知道！我知道和你同行的那个女人姓沈，就是沈氏！沈氏旧部——”
　　弓如满月，箭矢如风，穿喉而过。
　　极近距离的射杀让仟十客的尸体往后滑出去一段，最后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林双断了气。
　　沈氏旧部？
　　林散从后偷偷觑了一眼林双还举着弓的背影，只觉得自己也快喘不上气了。
　　“好箭术！”镜飞仙拊掌大叹，飞身而下朝二人走近几步摊开手，“这便是交易达成了？”
　　林双手在盒子上拍了拍，道：“现下东西在我手上，我可不是个守信的人。”
　　镜飞仙摊开的手缓缓握紧，握成拳垂在身侧，“林双，本座今夜不欲与你动手，但必要时本座也可以与你搏一搏，一个人头换了仟十客一条命，也换我为你保守这个秘密，很划算不是吗？”
　　林双朝他迈出两步，二人间的距离缩短至一丈不到，她用仅镜飞仙能听到的声音，问：“告诉我，你要拿去做什么？”
　　镜飞仙瞥过她身后的林散，略一思索，肩背也跟着沉下去，语气中透露出无奈和疲惫，“为人治病。”
　　以人血肉入药治病，听起来就像是域外的邪门方法。草原人信奉天神，阶级严格分明，部落中贵族们享用的都是最好的，因此草原人认为他们的血肉更为纯净，会具有普通人所没有的功效，用以入药能治百病。
　　这种方法为中原大夫所不耻，故而林双鲜少听闻，只知道这有损阴德。
　　林双心中猜想，说不定当年将卿佳儿收入麾下，也有这部分的原因。不过此时都不重要了，今夜镜飞仙拿不到定不会罢休，又是一场缠斗，眼看夜渐深，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林双也不愿意与他多做纠缠。
　　“给他。”
　　林散一愣，但林双语气不容置疑，他只能不情不愿地将手中的盒子扔向镜飞仙。
　　镜飞仙将盒子接到手中，打开确定无误后道：“其他人听闻此事多是震惊唾骂，你倒是通情达理，林双，你与那群老腐朽真的不一样，或许我们才是一路人，你真的不考虑和我合作，共铸大业吗？”
　　林双道：“你那劳什子的大业，我不感兴趣，但如果哪天逢仙门与朝廷打起来了，我必然会去分一杯羹的。”
　　林中的尸体被就地掩埋，雨水浇过后的地面看不出异样。江南堂的弟子一批跟随林散乔装成草原人和飞天楼的模样，另一批潜入销金窟飞天楼。
　　丑时三刻，焦阳城门巡逻的士兵在雨幕中看到一队人冒着雨前行。
　　“那是……之前出城的草原人？”
　　“他们怎么还在此逗留？”
　　“看样子比先前多了好些人，应该是等人汇合吧。”
　　“去几个人，让他们快点离开。”
　　销金窟中仍旧有人一掷千金，众人沉迷在赌博带来的灭顶刺激中，骰子摇晃碰撞的声音像是刀剑相碰，牵动无数人的心绪。
　　门口的护卫尽职尽责地站在雨中，不躲不避，门上的两盏金黄灯笼在夜雨中晃动，灯火明明暗暗。夜色里，无人注意到一人立在远处的屋脊上，目光如炬盯着那两盏灯笼。
　　两只箭穿过雨幕，灯笼被射落在水洼中，那灯火终究还是留不住，飞天楼中的灯火也逐渐熄去，归于沉寂。
　　林双手中的长弓在她松手的同时，终于承受不住断作两节，弓弦在她手上崩出一个细长的口子，贯穿整个掌心，血被雨晕开，她握了握拳没当回事，两步跃下屋顶离开。
　　街上空荡荡的，两侧的灯笼早被雨浇湿了，约莫在雨中行了半刻钟，街道一侧有人撑伞而立。林双眯着眼看去，随即加紧步子。
　　“怎么在这儿等？”
　　沈良时从伞下抬眼看来，见她浑身湿透，将伞撑在她头顶，道：“我想你出去这么久，回来定会饿，所以等你一起吃宵夜。”
　　“有什么好吃的？”林双接过伞在手中，二人并肩往回走。
　　沈良时道：“陶门主备下的，我也不知道。”
　　林双悠悠道：“他准备的必然是山珍海味了。”
　　“也是一份好意，就别挑了。”沈良时见她握着伞柄的手往外渗出血来，皱眉道：“不顺利吗？”


第48章 年少往事
　　林散原名不叫林散，他没有名字，被林声慢捡回来时，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像是从路边领回来的小乞丐，以至于林双第一次见他时，还以为他是来要口饭吃的。
　　那是初春三月，桃花还含苞待放。林声慢因急事出门，第三天回来时身后跟着个不到他腰间的孩子，林单看到时愣了一下，接着规矩地请安。
　　“去将小双叫来。”
　　十三岁的林单得令出去了，林声慢拍拍小孩的头，让他不要紧张，温声道：“江南堂中弟子众多，但我座下除了你仅有两个弟子，方才那个叫林单，以后他就是你的大师兄了，师父不在时，有什么事可以先找他。”
　　不多时，一对孩童迈进门来，是林单，他后面跟着的是个和他差不多高的小女孩，扎着马尾，请安后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盯着脚尖。
　　“这个是你二师姐，林双。”林声慢对落后一步的林双招招手，示意她与林单一同上前来，又将林散往前推了推，“小单，小双，以后他就是你们的师弟了，要多多照顾他，知道了吗？”
　　林单自幼对人对事都是温和的，但林双不是，她毫无波澜地看了新来的孩子一眼，是从眼尾扫出去的一眼，让矮了她半个头的孩子怵了，往林声慢身后躲。
　　林声慢被他逗笑了，说道：“不怕，你以后要是被人欺负了，就去找你师姐。”
　　林单杵了林双一下，后者才不咸不淡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
　　林双歪了下头看他，问林声慢：“哑巴？还是傻子？”
　　林声慢在她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跟你们一样，姓林，林散，闲散的散。”
　　林散，林声慢的第三个徒弟。
　　彼时林似还是个吃饭要人喂的五岁稚童，林声慢要多费些心照顾她，熟悉了十来天后，就放心地把林散交给林单和林双了。
　　实际是林单一人在带，从每日清晨起床开始，洗漱、早课、用膳、练功再到晚上睡觉，他几乎十二个时辰都跟在林单的屁股后面，很少见到林双，一方面是林双不与他们一起，另一方面则是他没来由得怕林双。
　　两三年光阴转过，林散和堂中人熟悉起来，开始有自己的想法，终于不再一直跟着林单，也不同来时般怯懦怕生，身量慢慢长得和同龄人差不多，甚至还要高些，正到了调皮爱玩的时候，翻墙逃课是常有的事情，林声慢那段时间格外忙碌，林单则忙着带林似，一时间无人能治得了他。
　　冬日光景正好，连日雪初停，再过几日就该过年了，大好的日子，林散闯祸了。
　　临近年关，往来江南堂送礼的人多起来，堂中应接不暇，让林散几人抓住机会溜了出去，到亥时末不见归来。
　　林似跟在林单后面哭闹不停，一直进到院子里，看到另一人在夜里练枪，被唬得哭声戛然而止。
　　“师妹，”林单顾不得后面的林似，出声打断院中练武的人，问：“你今日见到小散了吗？”
　　林双迟钝地回忆一下，才记起来他口中的“小散”是自己一年见不到几面的便宜师弟，摇头道：“没有。”
　　林单皱起眉，手捶进另一只手心，“糟了，平日这个时辰也该回来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还在絮絮叨叨担心着，林似已经抱住林双的腿摇摇晃晃了，林双擦干净手，捏了捏她的脸，道：“出去找找不就知道了。”
　　林单慈悲心肠，“要是让长老们知道了，定要狠狠罚他的，上次就被打的下不来床……罢了，你看住阿似，我去看看。”
　　听他要走，林似又抱住了他的腿，作势要哭。
　　林双道：“你带阿似先回去睡觉吧，我去看看。”
　　“你去？”林单难免更担心，毕竟从有记忆以来，林双鲜少出门，且城中如今鱼龙混杂。
　　“嗯。”林双轻而定地点头，提着枪越过他，两步跃上墙头很快消失了。
　　好在林单的担心没有成真，林双才到江南堂门口，就遇到了屁滚尿流的林散，几人如同后面有鬼追一样，跑得不成样子，更有甚者直接摔倒了。
　　林双立在墙上，冷声喝道：“林散！”
　　林散大梦惊醒般抬头看去，只见一人提枪背月而立，气势低沉。几人先是心中一骇，随即认出是谁，如见救星般扑了上去。
　　“师姐救命啊！有人追杀我们！”
　　少年人总爱说些夸大其词的话，但林双还是留了个心眼往他们后面看去，果真有几个壮汉拎着刀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后面，直到到了江南堂门前，依旧不见退势。
　　“臭小子，敢跟我讨价还价，今天老子就代替你爹好好教教你！”
　　林散怕归怕，但背后就是家门，又壮着胆子扯着嗓子道：“去你的！你算什么东西！没看到我们是哪家的弟子吗？不想死的赶紧滚！”
　　几个大汉被激怒了，抬起手中的大刀就往前砍去，他们还是吓得瑟缩了一下，但只听见“叮”一声，他们被逼退数丈。
　　“他爹的！又来一个！”
　　林双手中的长枪转了一圈挡住身后几人，淡声道：“江南堂前，岂容你们几个杂碎放肆。”
　　“江南堂的臭小子们被我们一路撵到这儿都快吓得尿裤子了，我们还有什么不敢放肆的！”
　　几个大汉哈哈大笑起来。
　　林双枪身移动，枪尖指着他们几人，问：“你们是哪家的？”
　　“哼！”一个男人走出来几步，大声道：“听好了，大爷我们是江北门的！”
　　那会儿的江南堂还没有后来那么太平，地域内多有不服，最大的刺头江北门据北边而立，一直蠢蠢欲动，但这些事从来传不到林双耳中。
　　“江北。”林双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她不认识，只道：“江南堂下，何来江北，口出狂言。”
　　林散在她后面小声道：“师姐，他们很厉害的，要不我们去叫人……”
　　林双已经提着枪冲上去了，林散喃喃着还没说完的话愣在原地，只看得到她手中长枪挥成残影，在高八尺的壮汉的背上一拍，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卸掉另一人的武器，直接将两人掀飞出去，长枪一扬抵着对方的喉咙将人踩在地上。
　　先前凶神恶煞地几人到了林双面前，撑了不到半刻钟，就倒地不起。而林双大气不喘地将枪收回身后，道：“绑起来，关到牢里去。”
　　林散这才明白林声慢那句“以后要是被人欺负了，就去找你师姐”的意思。
　　长大的时间总是快的，春去秋来，这期间江南堂在一次又一次的摩擦中统治住整个两江地区，南北两岸，无不太平。
　　最小的林似也能淘得人头疼了，而林单越来越忙，跟着林声慢学习打理堂中的事务，于是她只能跟着林散，二人在某些方面臭味相投。
　　林似十岁生辰那天晚上，桂花开的正好，香气扑鼻，林声慢将他们三个叫到桂园中。林散和林似暗暗打赌是不是为了给她庆生。
　　但可惜林似输了。
　　他们二人到时，林声慢坐在石桌前，桌上放着点心和桂花酿，林单在一边煮茶。
　　“爹，你到底叫我们来干嘛啊？就来陪你看花吗？”林似百无聊赖地靠在树干上，怨气冲天地薅秃一枝桂花。
　　林单将茶端放到石桌上，对她招手，“阿似，过来坐好。”
　　石桌很大，放下了几乎所有几人最爱的点心零嘴，林散和林似恨不能把嘴塞歪，再大声嘲笑对方。
　　林声慢蓦地将食指搭在唇边，“噤声，好好听。”
　　林中静静的，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林似不解但又使劲伸着耳朵听。
　　有风起，卷着落地的残花败叶，呼呼作响，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仿佛是一阵旋风，听声音已经是能把人卷飞的程度。
　　林散和林似慢慢睁大眼睛，这下不止能听到那阵旋风，甚至能看到大致的轮廓，它朝几人扑面而来，像一个巨大的海浪要铺天盖地地淹死人，让他们不禁屏住呼吸。
　　但想象中的窒息没有传来，那阵狂风扑到脸前即刻收住，只留下一阵浓烈的桂花香，随后卷着枯枝落叶越过他们头顶，狠狠砸向远处，“轰隆”一声，带起一阵飞沙走石。
　　将无形的风聚起灌入内力，操纵起横行数里，至刚至柔，来去自如。该怎么形容呢，林散和林似的心脏疯狂跳动，此时已经震惊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仍旧为方才擦肩而过的杀机而心悸。
　　片刻风烟散去，一人孤身立在那儿，看着自己双手怔怔出神。
　　林散有些难以置信，“那是……”
　　林似兴奋地大喊出来：“师姐！是师姐！”
　　林双这才回过神来，从远处走近了，在林声慢对面坐下。
　　林声慢颇为满意的点头，亲自倒了一杯茶放到她面前，道：“你的武功已至不世，为师没有再能教你的了，日后的修行看你自己。”
　　见林双轻轻颔首后，他又对另外几人道：“日后，你们师姐就跟你们一起作息了。”
　　其实几年间他们也能断断续续见到林双几面，譬如逢年过节一起吃饭时，再譬如江南堂要平复境内动乱时，以及林散林似偶尔闯了祸躲到她那儿去，不过通常是匆匆来匆匆去，不痛不痒寒暄几句。
　　林散对她的印象除了不爱言语外，更多停留在那晚门前撂翻几个狂徒上。
　　林声慢对林双的戒告是“忌杀心重”，除此之外哪怕林双狂妄到将所有人打过一遍他都是不管的，林双也做得很好，武艺上收放有自己的把握。
　　在林散和林似的印象中，很少见林双杀人，因此他们向来只知道这个师姐武艺高强，人送外号“罗刹”，但对此的深层含义从未深究。
　　直到焦阳一役，那是林散第一次见林双如此血腥地夺走他人性命，如果说他开始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那么后面他就是畏惧于林双生杀予夺的实力，以至于归来好几日，他反复梦到自己是那个被她钉在树上的人，血汩汩往外冒，醒来也难以抽身回神。
　　“林散！”
　　林散倏然惊醒，看着眼前那张和梦中一致的面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慢吞吞道：“师姐……怎么了？”
　　林双奇怪道：“你这几天都在干嘛？怎么走神这么久？”
　　林散呼出一口气，挠挠头道：“晚上没睡好，一直做噩梦。”
　　林双轻轻眯了一下眼，直接了当问：“因为焦阳的事情？”
　　说是问，但其实出口就是肯定。
　　林散赧然地垂下头，道：“对不起师姐，是我没用，我……”
　　在他和林似成长的过程中，林单和林双起到的作用甚至大过林声慢，他们似乎永远挡在自己师弟师妹前，从不让外头的腥风血雨影响到二人。
　　“习武者竟然被杀人这种场面吓到了，我自己都觉得丢脸。”林散将脸埋进双手间，在她脚边蹲了下去。
　　林双则抱着手垂着眼，看水面波光粼粼，好一会儿才道：“这不怪你，哪怕让师父见到了，也会说我的，杀人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我所能做的只是判断出当下最好的方法，在这点上我不如大师兄，或许让他来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但我能想到的就是把他们杀光。”
　　林散从双手间露出眼睛来，盯着脚下的木板。
　　“习武能有怜悯之心亦是难得，不过我们肩负的责任不一样，所以会心怀不同的原则，我的责任是用武力保住江南堂的威望，所以杀人对我来说已经家常便饭了，你不需要，所以会接受不了。”
　　“不是的！我不是接受不了杀人！”林散突然仰起头来打断她，又温温吞吞道：“我只是……只是看到那一幕，就觉得你好像变得离我们很远，不再是平时的师姐，你和大师兄永远那么靠前，我好像永远追不上你们，我也想照顾其他师弟师妹，但总觉得力不从心……”
　　林双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叹道：“你不需要，小散，有我在，你和阿似就可以永远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即便你们想一辈子都这样，我不会怪你们，大师兄也不会。”
　　林散颓然地垂着头，低声道：“可我有自己必须要完成的事……”
　　林双深深看了一眼他的头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比起口头安慰，她从来擅长的都是直接帮对方把问题解决掉，这虽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师弟，但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林散心里还有这么多想法，林双也苦恼起来，她总不能直接了当地和林单说“我俩等一等他们吧”。
　　或许她可以直接帮林散把想做的事情做好了，但看样子林散并不打算告诉她那是什么事情。
　　林双难得有些怅然，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孩长大了，会有自己更广阔的天地，也会开始茫然。如何引导他人尽早走出茫然林双不会，毕竟她没有这样的经历，于是她心想：“或许再过几年，再见几次这样的事，他就能接受了，自己也会明白过来。”
　　她遂将视线移到渐近的江对岸，船上一时无言，只有船桨来回摇晃的“吱呀”声。
　　好在这样的沉寂并没有持续太久，等缓过来了，林散便又是那副浪荡轻浮的样子，问她：“我们到江对岸去干嘛啊？”
　　船夫将船停在柳树下，林双拨开柳枝当先迈上岸去，“我订了个东西，今天来取。”
　　二人拐过几条巷子，一前一后进了一家铺子，铺弥漫着木香，墙上挂满各样的琵琶，掌柜坐在一旁调试，见他们来了，一眼认出林双来，道：“林二姑娘来取货吧，稍等啊。”
　　说罢便转身跑上楼去了。
　　“你订了什么？”林散环视过店中，有些瞠目结舌，“琵琶？你也开始陶冶情操了吗？谁教你的？师父吗？”
　　林双抱着手靠在柜子上，顺手拨弄了一下挂在旁边的琵琶，发出清脆的声音。
　　林散有些不敢相信，“你要当持国天王吗？”


第49章 琵琶声里
　　逼近六月末，暑气不减，过了晌午依旧热得闹人。江南堂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之上，还是止不住往外冒汗，林散裸露在外的小臂擦去额头上的汗，举起挡住太阳，一边抱怨一边抱起装琵琶的箱子跟上林双。
　　“今年怎么这么热啊？”
　　林双拿着随手扯来的荷叶扇了扇，小臂上冒出一层薄汗，“年年都是这么热的。”
　　林散嘀咕：“今年真的很奇怪，雨季也往后推迟了，也不知道要闹什么天灾。”
　　林双道：“要是天灾就糟了，又该有多少百姓收成难了。”
　　二人正沿着堂中后池边往桂园走，行至一条岔口时，只见林单站在路中间犹豫不前。
　　早在林双他们从焦阳回来前，林单和杨渃湄夫妻俩就搬出江南堂住到新宅里去了，那新宅还是当初林双他们帮着挑中的，离江南堂也不过半柱香的脚程，方便林单每日到堂中来料理事务。
　　但始终不比在一个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林散林似只有每日晨练时才能见上大师兄一面，林双则在议事时能多见上几面。
　　“大师兄！”林散兴冲冲地跑了几步，大声喊他：“你今日怎么有空来这边了？事情忙完了吗？”
　　林单先掂了掂他手中的箱子，才道：“今日忙完的早，我想着和阿渃回杨家去。”
　　林双问：“那怎么在这儿站着？”
　　林散为难道：“天热，她们几个缠着到后池边玩，我过去总归是有些不方便。”
　　“她们？”林双侧耳一听，果然能听到不远处传来嬉闹笑声。
　　林单如释重负道：“正好师妹来了，你去替我叫阿渃吧？再耽搁一会儿过去就该迟了晚膳，未免失礼。”
　　江南堂后池边种满柳树，池中荷花疯长，靠近桂园一侧却怎么也长不好，为此林声慢煞费苦心栽培了好几年，都无济于事，最后这一片就空了出来。
　　师兄妹几人小时候满堂疯闹，逮住这片地方就在粗壮的老柳树上面栓了个悬在水上的秋千，在好几次把自己荡进水中后，就被林声慢强行拆除，他们又趁着深夜偷偷栓回来，林声慢管不住也就不管了，于是秋千边又多了艘乌篷船，水边的老柳树硬被磨成了天然的茶桌，树根边总藏着鱼食。
　　“共犯”之一的林双轻车熟路顺着小径穿过层层假山，还没走近就能看到林似紧抓绳子站在秋千上，高高荡起又快速落下，但犹觉得不够，“渃湄姐！再高点再高点！”
　　杨渃湄使劲推了她一下，站在后面叉腰道：“再高就该飞出江南堂了！”
　　林似又荡了一个来回，“飞出去才好呢！飞出去就再也不用念书练功了！”
　　林双眯着眼走近了，这才发现江婴也在，她正坐在茶桌前摇着团扇，桌上还有冰镇的梅子饮。沈良时坐在乌篷船头捏着鱼食，哄骗得池中锦鲤围着她团团转。几人约莫知道不会有外人冒然前来，外袍便都脱了，毫无章法地堆在树角，连落了树叶也不管。
　　见她前来，江婴反而吓了一跳，不过还没出声就被她抬手制止了。林双拍了拍杨渃湄，示意让自己来，后者便好笑地退开几步。
　　林双用力推了林似的背一把，让她荡得一下子比之前高出去太多，吓得她吱哇乱叫，“太高了太高了！渃湄姐我不玩了！”
　　“你不是说高才更好？就不用念书练功了？”林双干脆抱起双手，等秋千荡回来时脚用力在木板上蹬一下。
　　林似如临大敌般回过头来，凄惨道：“怎么是你啊？！”
　　林双瞥了她一眼，转头对杨渃湄道：“师兄在外面等你一起回杨家呢。”
　　杨渃湄一拍脑门，“差点把这事忘了。”
　　“渃湄姐你别走啊！”林似眼见她提着裙摆小跑离开，将目光转向下方的沈良时，哀求道：“良时姐……”
　　林双往乌篷船边走去，道：“该回去了，玩了这么久还要回去沐浴更衣。”
　　沈良时也爱莫能助，只能自顾收了鱼食，钻出摇摇晃晃的乌篷船，抓住她伸来的手爬上岸。而林似也借此机会轻轻松松跳下秋千，对林双扯了个鬼脸抱着自己的衣服跑出去了。
　　“江姑娘，”林双对江婴颔首示意，“我让林似带你去梳洗。”
　　江婴自然答应，欣欣然跟着林似往外走。
　　沈良时手上沾上鱼食和池水的腥味，林双拉着衣摆给她擦了擦，她瞧着林双低垂的眉眼，问道：“今日去哪儿了？”
　　“去了一趟江对岸。”林双抚平她衣裙上的褶皱，道：“给你带了个东西。”
　　“是什么？”沈良时微微睁大眼，和林双肩并肩往外走，不停追问：“你告诉我吧，到底是什么啊？”
　　“你猜猜。”林双神呼呼地抿着唇笑，加大步子往前走，让沈良时赶不上她。
　　沈良时都快好奇死了，小跑了几步追上她，挽住她的胳膊防止她又跑了，缠着道：“我哪儿能猜到啊，你告诉我。”
　　穿回岔路口，林似正大声控诉林双对她如何如何，林散将箱子立在地上，手杵着箱顶放肆地笑出声，林似作势要踢他，他便立即抱起箱子挡在前面，威胁道：“踢坏了你可就完蛋了啊！”
　　林双下巴轻抬，“喏，在林散手中呢！”
　　沈良时闻言立即松开手几步迎上去，打量林散怀中的箱子。
　　“良时姐。”林散拍拍怀中的箱子，笑道：“物归原主了哦，不过我也不是那么不解风情的人，肯定会帮你搬到院里去的。”
　　沈良时没在箱子上找到丝毫线索，问：“箱子里是什么？”
　　不仅她好奇，连带着周围几人见他一直拿着这箱子，也纷纷问出声。
　　林双在她身后站定，道：“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其实当着这么多人拆别人的礼不太合规矩，但架不住林似和杨渃湄一直从旁撺掇，几道探究的目光快把箱子都戳穿了，沈良时便抬手掀开箱盖，一把五弦琵琶躺在其中，面板上绘江潮远山图，琴头雕刻金秋丹桂。
　　沈良时一怔，从箱中取出琵琶抱在怀中细细端详。
　　这一把做工和之前她手中的前朝琵琶不相上下，不过少了些历史沉淀累加，故而比不了那把名贵，但用料也是一等一的讲究，哪怕还没试弹，沈良时就已经能预料到它的弦音会有多婉转。
　　自林双离宫后沈良时就再没弹过琵琶了，除了起舞，沈良时爱的就是琵琶，不然萧承锦也不会将那把前朝琵琶作为赏赐赏给了她，不过可惜，后来被容嫔要走了，沈良时就没有自己的琵琶了。
　　林双见她秀眉微蹙，明白她心中在想什么，轻声道：“后面有你的名字，看看。”
　　沈良时手摸到凹凸不平，她将琵琶翻了个面，颈后雕刻了两个繁杂文字和小小一枝桂花。
　　良时。
　　江婴道：“沈姑娘也是爱琴之人，看来你我真是志趣相投，得空时你我可以切磋一二。”
　　沈良时道：“切磋不敢当，我就是会拨弄两下罢了，还要向姑娘讨教。”
　　江婴也不推辞，直接了当道：“就后日吧，我坊中正好要选乐师，沈姑娘正好来给我把把关。”
　　林散惊道：“选乐师？我怎的不知道？！那我这位老主顾岂不是最有资格把关的！”
　　林似嘲讽道：“就你那五音不全的天赋，还把关呢，把尿还差不多。”
　　林单拍着她的肩，无奈道：“阿似，有客人在，不要说这么粗俗的话。”
　　“客人？”林似环视一圈，莫名其妙道：“这不都是自己人吗？”
　　林单只能叹着气和杨渃湄一同离开了。
　　谈到乐理沈良时总是欲罢不能的，她与江婴寥寥几句就相当投得来，用过晚膳后二人还在滔滔不绝地各抒己见，林双也插不上嘴，便转道向林声慢的书房去了。
　　“怎么突然来了？”林声慢从书案上的书堆中抬头看了她一眼，“不陪江姑娘她们多玩一会儿。”
　　林双道：“有林散和林似陪着。”
　　她熟练安静地烧水煮茶，直到将热茶端到林声慢的手边，才道：“师父，我有事跟你说。”
　　林声慢放下手中的书，“哼”了一声，“你现在什么事都能自己做主了，还有什么事要跟我说的？”
　　林双道：“是沈氏旧部的事。”
　　林声慢转着茶盏的手一顿。
　　“飞天楼仟十客的消息总不会错的，这几日我也探查到了些零碎的，三年前沈家一案事发，北边的一支军队擅离职守直奔京中，要为他讨回一个公道，但还没赶到就收到了沈尧病死狱中的消息，这支军队并没有回到边境，就此消失，朝中也在不停搜寻他们的踪影。”
　　林声慢放下茶盏，问道：“那是一只上千人的队伍，你知道为什么朝中一直在找他们吗？”
　　林双道：“怕他们影响到江山社稷。”
　　林声慢道：“沈尧是武状元，骁勇善战，自带兵来无一败绩，在军中颇得人心，不少士兵都想到他麾下去建功立业，可惜英雄不长命，他死后朝野动荡，军中不少人都怀疑此事的真相，但都被皇帝以雷霆手段压住了。”
　　“先帝对于军中管束松散，由武将分管自己的士兵，军权分散，沈尧死后，军中屡屡有士兵莫名失踪，直到皇帝将三军统一握在自己手中，加强军中管束这个事情慢慢平息，但每年仍有上百人逃出，你说这些人会去哪儿呢？”
　　林双靠进椅背里，双目在暮色中失神，低声道：“或许是受不了跑回家了。”
　　林声慢道：“那些士兵对沈尧的推崇远比我们想的还要夸张，他们逃走了，皇帝首要怀疑的就是沈家，如果他们真的去投奔了所谓的沈氏旧部，这只队伍的规模只怕不小，一旦他们与他国或者江湖中人勾结，对朝廷的威胁可不小，为此我们也都在皇帝的怀疑之中。”
　　“可是师父，”林双缓缓道：“倘若我们能将沈氏旧部收入门下，与朝廷对上何尝不是一种助力呢？”
　　林声慢叹道：“小双，你还是想的太好了，‘沈氏旧部’只是被强套上去的一个假皮而已，这张皮的下面可能是异族趁机搅乱时局，也可能是有心人放出来的一个幌子，且不说焉能得利，如果我们真的和朝廷打起来最先受罪的是谁？”
　　百姓。
　　林双偏头看过去，能看到林声慢两鬓斑白，他分明才过不惑之年，在江南堂堂主的位置上已经待了二十余年，一年又一年吞噬着他的青春，也将他的锋利磨平。
　　林双道：“师父，如果将来草原或者哪国与朝中开战，自顾不暇时，你会怎么办？”
　　这么些年来自京中的无数怀疑，压迫着江湖中每位家主的神经，皇权动乱下，是趁机揭竿而起，联手几家打入京中，还是按兵不动呢？
　　林声慢几乎没有过多思考，他将看完的书合上放在书堆的最上面，道：“小双，国将不国，侠不为侠。”
　　国将不国，侠不为侠。
　　江湖中人，行侠仗义，林双从不认为自己是侠者，但因为林声慢的影响，对百姓有着担忧和怜悯。
　　林双在心中反复揣摩着这八个字，以至于回到自己院中书房里，在案前枯坐了许久还没将灯点起来。沈良时推门而进时，她坐在泄进来的月光中，目光藏在隐晦里。
　　灯被点上，火光迅速照亮这个屋子，将林双道思绪拉了回来，“这么早就回来了？”
　　“不早了，林散已经送江姑娘回去了。”沈良时吹灭火折子，坐到她身侧，问：“在想什么？”
　　林双揉了揉干涩的双眼，随口道：“没什么，就是想到大师兄他们搬出去住了，你想搬出去吗？我看着住到外面去要比在堂中方便些。”
　　沈良时摇头道：“不想，我觉得在堂中好，每天都热热闹闹的，何况大师兄他们搬出去是为了方便夫妻俩生孩子，我们又不生孩子。”
　　林双一噎，只能反驳道：“怎么你倒跟着林似学会胡言乱语了？”
　　沈良时煞有其事地道：“你每日都那么忙，我只能去找林似了，久而久之也就近墨者黑了。”
　　“是啊，如今大师兄成家了，早晚课都要我替他监督，能不忙吗？”林双抻长了手臂舒展四肢，继而没骨头一般躺倒在她腿上，合眼道：“现下贵妃知道了，在宫中那段日子可是我最清闲的时候了。”
　　沈良时在她脸上轻轻掴了一下，“那更不能搬出去了，不然你岂不是忙的脚不沾地，都顾不上回来，家里就只有我一个孤零零的。”
　　林双笑着附和了几句。
　　沈良时拉起她散下来的长发，指尖缠绕着编出来一根小辫子，在手中拽了拽，问：“当时在雪山脚下，徐司容跟你说的秘密是什么？”
　　林双收敛了笑容，睁开眼和她四目相对。
　　沈良时摸摸她鼻梁上的小痣，轻声道：“和我有关，是沈氏旧部，对吗？”
　　林双点头。
　　“在焦阳她来见我也说了这件事。”沈良时边给她编辫子，边调侃笑道：“她还让我劝你和镜飞仙合作。”
　　林双伸手搂住她的腰，问：“你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想法，他们要做什么我也不感兴趣。”她垂着眼扯着林双的头发，不容置疑道：“可是林双，如果他们会成为江南堂的威胁，你就不能犹豫。”
　　林双了然道：“我知道，我会解决的。”
　　“嗯。”沈良时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我也是。”


第50章 国之有患
　　九月，班图鲁一行人不见行踪，引起草原八部怀疑，同时飞天楼与京中向月楼人去楼空，朝廷遣人搜寻未果。
　　草原八部将矛头指向江南堂，言之凿凿指认江南堂杀人灭口，借此引出圣女卿佳儿身亡一事。九月下旬，两江总督奉旨前往江南堂例行询问，大泽门主等人次日抵达双木城，言称草原人当夜离开焦阳城时，林双正在屋中与好友交谈，不曾离开，大泽门主与城外士兵皆是人证。
　　十月初，草原八部动乱，在逢仙门的增援下，最终以北边瀚稼部统领全镜，与朝中达成协议，结束了僵持不下的谈判，江南堂从中摘身而出，圣女一事翻篇而过。
　　来年四月伊始，东南沿海屡屡出现倭寇扰民侵犯，朝廷加派军队前往驻守，扯着明黄旗帜的战船自双木城而过，由林声慢亲自送往东南浔屿城。同时林单领五百弟子同往，协助肃清倭寇，江南堂以退为进，朝中发来一道圣旨，说了些不痛不痒的漂亮话。
　　十一月，因东瀛骚扰而延后的天坑大试在南屏城外举行。林散以一招之差败给蓬莱门戚涯，戚涯对上崔门大弟子，又赢三招。林似他们眼见崔门在戚涯手中也没讨到便宜，撺掇林散上去与崔门比试一二，林散摆摆手拒绝了，像是怕再丢一次脸。
　　紧接着，戚涯与邺继秋提剑相交，一年光景二人功力大涨，雪月交光和满雪剑法从某种意义上也算出自一家，眼下刀光剑影中对上，却略逊一筹。邺继秋挺出一剑，逼得戚涯在空中倒退一段距离，险些摔下来，场上气氛激烈，不少人押注邺继秋。
　　林似惊叹道：“不过一年，竟有如此进步！”
　　邺继秋也是少有的练武奇才，自从体内余毒除尽，每一次出手他都较上一次有不小的长进，让人叹为观止，江湖中不少人纷纷猜测，如今他和林双谁才是真正的第一人。
　　林散原本杵在地上的刀渐渐握紧在手中，突然一声不吭地飞身至戚涯身边，长刀一挡，这才挽回一些倾势，为戚涯挣得喘口气的时间。
　　但最后二人还是不可避免地败给了邺继秋，林散被掀飞出去，摔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林声慢急忙上前封住他周身大穴，将自己的内力缓缓输入他经脉之中。
　　“师兄，你怎么一下就冲上去了！”林似蹲在他旁边，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抱怨道：“他邺继秋正是猖狂的时候，下手都没轻没重。”
　　林散忍着胸口的钝痛扯了扯嘴角，道：“就是想看看我和戚涯联手能不能险胜他一两招，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厉害。”
　　林声慢收回手，斥道：“邺继秋领悟到了满雪剑法精髓后，日以夜继地在雪山深处苦练，哪跟你们似的，天天偷懒翻墙去抓鱼。”
　　林散轻轻“啊”了一声，“师父你都知道了……那师父，如果我们和崔家、蓬莱联手，会是邺继秋的对手吗？”
　　雪山和崔家相邻，这些年关系是越来越差，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大大小小打过几次，不过双方都没讨到好处。
　　林声慢摇头，“当今江湖除了你师姐，恐怕无人是他对手了，想要打赢他，去求求你师姐吧。”
　　林似见对面邺旺笑得挤没了眼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道：“如若不是师姐去找大师兄了，今天哪有他们猖狂的份！”
　　“天天只想着你们师姐给你们出头，这日子你们不如不过了。”林声慢在两个小孩头上敲了一下，道：“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吧。”
　　三更月，中庭寒梅映雪。
　　来人熟稔地翻进院子里，站在檐下拂去肩头雪，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屋中炭火余温尚存，暖意融融。林双脱去沾满寒意的外袍搭在屏风上，走到床榻边掀开帷帐一角，见帐中人手搭在床边，手中的书卷早已掉落在地。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帮对方将手轻轻塞回被褥中，掖好被角，又将书捡起来放在枕边，便合衣卧在旁边的软榻上，很快睡去。
　　腊月二十五，艳阳高照，林单同五百弟子回到江南堂，堂中热闹起来，紧锣密鼓筹备过年的事宜，沉闷了近八个月的江南堂终于又恢复之前的吵闹，堂中一时间进进出出，都是负责采买的弟子。
　　沈良时在辰时惊醒，她伸展了僵硬的胳膊，翻了个身准备起床梳洗，发现昨晚翻阅的书籍此时被抚平压痕放在她枕边，书上还放着一枝用绸缎包着的梅花。
　　她猛然坐起，将这枝开的正好的梅花拿在手中嗅了嗅，依稀还能闻到清浅的梅香。沈良时心下知晓，立即起身梳洗，连早饭都来不及用，就裹着外袍奔向前厅。
　　前厅此时仅有林声慢一人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用膳，圆桌上还摆着几副已经用过的碗筷。见她来了，林声慢放下手中的碗，道：“小沈用过早了吗？坐下来吃点吗？”
　　“不了师父。”沈良时微微福身，问：“是大师兄他们回来了吗？”
　　林声慢自然知道她要问什么，但还是故意道：“是啊，昨晚三更到的，回来了就直接到我书房中议事了，方才用了早膳回府。”
　　沈良时抿起唇没再往下问。
　　“知道你要问什么。”林声慢笑道：“林双也回来了！眼下在场院监督弟子们练功呢，你快去看看吧，晚了我可就不知道她会去哪儿了。”
　　“谢谢师父！”沈良时这才心满意足地提着裙摆快步离开。
　　堂中弟子腊月初就可以陆续离开江南堂回家过年，剩下的多是无家可归或者不愿意走的，堂中会为他们准备过年的饭菜和新衣。孩子多自然要爱玩闹些，故而每年过年鞭炮烟花都是必不可少的，除了他们自己去买喜欢的外，堂中也会有人再去专门采购，而采购的种类也是根据弟子们的喜好来定。
　　“要我说就定最大的那个！去年你们非说够了够了，最后还是买小了吧！”
　　“可是我觉得去年买的就已经很炸了啊，再买大一点的岂不是草原人都能看到了？”
　　“太夸张了吧，顶多江北那边也能看到。”
　　“那买大的就多一倍的价格，他们要是看到了，不得跟我们摊钱啊？”
　　“反正我们又不缺钱……唉今年我们直接定做一个‘江南堂’字样的吧，多厉害啊！”
　　“太土了！”
　　……
　　排列开的弟子们趁着林双转身挥舞长枪时小声嘀咕得热火朝天，下一瞬红缨枪直接插进几个人中间的地里，枪身震动不停，几个人害怕得将头缩回去，眼观鼻鼻观心。
　　林双走过来拔起红缨枪，枪尖拍在几人关节处，淡声道：“下盘稳，上身动，挥拳用力，收拳迅速……没吃饭吗？”
　　弟子哭丧着脸道：“师姐，太冷了。”
　　另一边的林似附和道：“是啊师姐，你不冷吗？”
　　腊月寒冬，林双仅着江南堂校服，双袖挽起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小臂。
　　“冷就说明练得不够。”林双手中用力，那名弟子直接踉跄出去几步，“你们几个上那边去扎马步到散晨练。”
　　几个人不敢怒不敢言地走出队伍，手中各拎起一个铁球，在枪架边一字排开，张腿半蹲，不多时豆大的汗珠就顺着下巴砸进雪地里。
　　林双宣布晨练结束，弟子们一哄而散，路过时无一不捂着嘴偷笑。
　　“师姐……我们……可以起来了吗？”林散苦不堪言。
　　林双手中的红缨枪虎虎生风，好几次停在几人面门前，吓得他们哀声后退。
　　“师姐你说话不算话！你比大师兄还狠心，你辣手摧花啊……”林散正抱怨着，见一个人影穿过廊下走进演武场，如见救星般大声道：“良时姐！良时姐你可来了！快救我们！”
　　几人纷纷附和着大叫起来。
　　这样的场面屡见不鲜，沈良时得体地笑了笑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林双收了枪，走到她近前问：“怎么过来了？”
　　沈良时道：“看到你送的花就知道你回来了，过来看看，顺路告诉你，堂中专门请了裁缝师傅为你们量身裁衣，让你们抓紧过去。”
　　“裁衣？”林似耳尖地捕捉到几个重要字眼，“还是以前那家吗？我不要！他家的款式太老旧了，我要穿绣春楼最新的样式！”
　　林双回头瞥了她一眼，示意她将手抬起来别偷懒。
　　林似扬着下巴将手抬高，坚决道：“就算你罚我，我也要穿绣春楼最新的样式！”
　　沈良时笑道：“那是所有弟子统一裁的新衣，至于过年要穿什么还是你们自己做主。”
　　“那我们就去吧，等过了午再去绣春楼看看。”林散龇牙咧嘴地将铁球扛上肩头，气喘吁吁道：“正好去买一些年货，过几天该抢不过他们了。”
　　林双自然毫无意见，这才松手放了几人。一行人吵着闹着到前院去量身，连林单和杨渃湄也来了，林散林似缠着他和林双讲了好些在浔屿城发生的事，又问他们东瀛忍术果真如传闻中那般深不可测。
　　林双面无表情道：“一般，华而不实，无甚可讨教之处。”
　　林似一针见血道：“师姐你就不用说了，你看谁都是这么觉得的。”
　　林双扭头看着她和林散，“你俩更一般，不华也不实。”
　　“啊……”林散捂着心口，痛苦道：“杀人诛心。”
　　林单拍拍他的肩，道：“听说这次小散天坑大试和戚师弟、邺少主都交过手了，感觉如何？”
　　提到这个，林散连痛苦的力气都没了，只摆手摇头不作声。
　　“较之以往已经有很大的进步了。”林单笑着鼓励了几句，对上座的林声慢道：“待年后小散及冠了，就让他跟我一起到浔屿去住一段日子吧？”
　　林声慢看着林散隐隐期待的样子，道：“看他自己吧，要是愿意，去增广一下见识也行，只是别添乱才好。”
　　林散如同打了鸡血一跃而起。
　　“那我呢我呢？”林似着急地往前走了几步。
　　“你就拉倒吧！”林声慢不作犹豫地摆手拒绝，“老老实实待在堂中练你的功。”
　　待林似最后一个量完身出来，几人准备离开时，林声慢的随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附在林声慢耳边低语，他的表情也由先前的悠闲自得转到严肃，见状林单和林双停住脚步。
　　果不其然，随侍得令离开后，林声慢就招手示意二人跟他到书房去，只能林散由陪着三位姑娘到绣春楼去。
　　书房中，在林声慢陈述完东海传来的消息后，林单罕见地坐立难安，站起身来回踱步，眉头紧拧。
　　“东瀛人是疯了吗？他们难道真想和朝廷开战吗？”
　　林双双臂搭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靠进椅背里，道：“我原以为浔屿倭寇暂退，是东瀛不敢妄动，没想到这只是他们的第一步而已。”
　　林声慢道：“如今朝廷修书第三封去往东瀛，仍旧杳无音讯，三千水军作为警示于昨日抵达东海，圣旨已经下发，东瀛再不给答复，一万水军就会集结，从各地赶去，届时东海上只怕不太平了，另外朝廷又增派人手前往浔屿、萍云、沙汀三城，打算将倭寇彻底肃清，如今已经在路上了。”
　　“还要加兵？那我们呢？”林双眼皮一跳，道：“算上这次，江南已经有八千驻军，如果这个时候朝中突然反口，我们不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吗？”
　　这一年，朝廷已经数次派兵前来，虽说是为肃清倭寇，但就如同皇帝的眼线进了江南堂的地界，随时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朝中忙着应对沿海之外，还有一大批参江南堂肆意妄为的折子，那已经不是肃清倭寇有功可以抵过的了。
　　林声慢缓缓摩挲着手上的扳指，目光逐渐沉下去，“我已经联系过各家家主，国之有患，都该尽力相助，即便是崔家远在西北，也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才是，想必过了年，他们也该都到江南了。”
　　他偏头对林单道：“朝廷援军初八就到，等过了年初三你就前往浔屿吧。”
　　林单面露迟疑，道：“可是小散呢，初五是他及冠的日子啊师父。”
　　林声慢在咳嗽中思虑半晌，遂摆手道：“那就过了初五吧，刚好让他跟你一起去……你先出去吧，我有事同你师妹说。”
　　待林单退出去，林声慢沉吟片刻，才道：“你知道这次带兵前来的是谁吗？”
　　林双摇头。
　　“是威北将军段寻风，沈尧的故交，如今皇帝对外宣称贵妃沈氏常年卧病在床，并未如月下仙一般昭告天下她病故了，不用为师说，你应该明白是为什么吧？”
　　“……嗯。”林双僵硬地扭过头来，从椅背里坐直了，不无嘲讽道：“皇帝，还真是个念旧的人，他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想必是猜到沈良时会跟我在一处，顾念旧情了，所以让人前来找找，也说不定是得了什么消息。”
　　林声慢道：“无论是什么情况，你都要问过小沈的意思，她是愿意回宫，还是愿意继续待在外面，前者我们自然是要将她全须全尾地送回去的，你强留不得，后者，如今江南堂要不太平了，待不长久，你们要抓紧时间做出决断。”
　　林双胸中如压上一块巨石，沉甸甸的，“我知道了师父，我会问她的。”


第51章 嬿婉良时
　　绣春楼的手艺自然是好的，上乘的布料上是精致的绣花，栩栩如生，装饰以名贵的东珠，或者用金银线藏针，裙摆在光下熠熠生辉，哄得姑娘们喜笑颜开，尤其都是从林散的荷包里掏的钱。
　　“三师弟人真好呢，说买就买了，还让我们都挑最贵的。”沈良时弯着眉眼打开另一边的布包，将里面的衣袍抖开，道：“他给你也买了，过来试试看。”
　　林双颇为意外，“还有我的份？”
　　这是一身朱红里衣藏青外衫的大袖袍，锦缎制成，挺阔有型，衣领和袖口上用线勾出朵朵莲花，行走间能隐约看到下面的朱红的衣摆。
　　沈良时拉着腰封围过一圈，用手丈量了一下，蹙起眉来，“要改一下，比之前瘦了些，上一次我记得是刚刚好的尺寸。”
　　她抬起头在林双下巴上摸了摸，道：“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吧。”
　　林双轻轻颔首，调侃道：“我的肉都长在你身上去了，反正都是长，也不分你我了。”
　　沈良时嗔道：“那把你的钱都放我口袋里好了，也不用分你我了！”
　　外面又下起了雪，夜里四处静谧，似是能听到院中雪在枝头积攒堆叠的吱呀声，那只梅花被插到青瓷瓶中放在窗前，迎风而立。
　　“一直不都是这样吗？”
　　林双拖着摇椅到窗边躺下，拍拍身侧的空地，示意沈良时过来，然后拉起毯子盖住俩人，蹬了一下地让摇椅晃起来。
　　两人头靠在一处盯着院外不断落下的雪，屋中静了片刻，林双突然问：“你还没去过蓬莱吧？年后入春，蓬莱百年庆典，去看看吧。”
　　蓬莱仙岛在普通人心中堪比神袛，百姓皆认为岛上弟子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修行者，尤其是蓬莱仙，在民间颇受推崇。
　　沈良时自然不是迷信的人，但见过了凛冽的雪山和多水的江南，也实在好奇传说中如谪仙出尘的门派又是什么样，提到要去蓬莱正合她意，却又迟疑道：“浔屿那边不是不太平吗？你能轻易离开吗？”
　　林双状若随意道：“我不去，到时候让林似送你过去。”
　　沈良时蹙眉，“送？只有我一人到蓬莱做客吗？”
　　林双道：“眼下江南堂都不太平，人手正是紧缺，身为江南堂弟子，林似自然要回来出一份力。”
　　沈良时支起身从侧面看她，急声道：“我也……我也可以留在这儿帮忙的！”
　　看出来她原本要说什么，林双好笑地伸手垫在她后脑勺，摸到她头上丁零当啷的钗环后，嘀咕着“这个没有之前买的好看”将其一一拆去，长发柔顺地垂下来缠在林双的指缝间。
　　林双道：“你自然也是江南堂的弟子，可是这次不同，朝廷再次增兵浔屿，带兵前来的是段寻风，还不知道他会在江南堂地界内待多久，如果让朝中知道你放着好好的贵妃不做，跑到这儿来给我们干苦力，我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她还能故作轻松逗弄两句，沈良时却为此眉头愈渐紧皱。
　　她一人身死如何的自然不怕，但此事若让朝中知晓，只怕江南堂立即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浔屿的数千将士调转枪头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的事，届时就是腹背受敌，萧承锦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
　　“没关系的。”林双在她眉间抚过，试图揉平她的眉头，宽慰道：“蓬莱好山好水不比江南堂差，我多给蓬莱仙些银钱，必然不让他怠慢了你，我们贵妃到哪儿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沈良时伸手在她肩头捶了一下，斥责道：“你知道我不是在想这个！”
　　林双笑了出来，笑声盖过了摇椅的吱呀声，让原本沉寂的院子活过来些。
　　“不会很久的，等击退了倭寇，我就去蓬莱接你回来。”眼看再笑下去沈良时该不高兴了，林双收敛了笑意，手在她滑腻的小臂上摩挲，眉眼低垂着，“比起来如今的日子也算坎坷，你会不会后悔离开皇宫？”
　　沈良时迟缓地转过头看她，片刻后开口时却不是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知道我哥哥叫什么名字吗？”
　　她没有提起过，林双自然也不会主动问到她的过去。她总认为回忆起过往的美满对那几年困顿在冷宫中的沈良时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的另一种折磨，提一次伤口便要撕开重新愈合一次。
　　“他叫沈良辰，我爹取的，‘良辰讵可待’，想让他以后大有作为，他比我大五岁。”沈良时蹬了一下地板，兴许是冷了，半张脸躲在毯子下面，眯着眼道：“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了，我爹很长一段时间都浑浑噩噩，整日以泪洗面，后来好了也经常在外打仗，所以我基本是哥哥带大的。”
　　“他那会儿才五六岁，就学着奶妈给我喂糊糊，但其实有一半都被他撒了，后来大些他就每天给我穿衣梳头，盯着我吃早饭后再去学堂，总迟到被夫子罚站，但好在他聪明啊，夫子问他题他很快答出来，夫子才让他坐着，他说，‘夫子，我不坐我站着听，但能不能让我早点下学，我想回去看我妹妹’，夫子都快让他气倒了。”
　　沈良时目光涣散的眼笑弯了，似是透过外面的风雪又看到十来岁的少年。
　　“他十五岁的时候，学堂管不了他，让他跟我爹去打仗又不愿意，我爹想把他绑走，他就抱着我说要把我也带去边疆，不会留我一个人在府中，我爹说他太荒唐，狠狠打了他一顿，这事闹得先帝也知道了，那年我爹立了战功，先帝恩准我们兄妹二人进国子监，他还是每日恨不得把我拴在裤腰上，早出晚归地带着。”
　　“他太聪明了，十七八岁的时候国子监就会把将他的政见呈给先帝过目，朝中人都说沈将军戎马半生，生了一个文曲星，哥哥也争气，一举中第，入朝为官，得先帝赏识，那几年沈家一时风光无双，给哥哥说亲的媒人快把门都推倒了。”
　　她的眼睛在晦暗中亮晶晶的，林双忍不住靠近她些，直到俩人紧紧挨在一处，她问：“那你呢？你的名字？”
　　“我？是我娘给我取的，她还没来得及说清就走了，后来识字念书了，我猜想是‘良时不再至’吧。”
　　沈良时很快地眨眨眼，继续道：“我爹没有因为我娘的事迁怒我，他很疼我，一有空就陪着我，无论是宫宴还是秋猎他都会带着我，小时候我在府中娇生惯养，他想让我学武，我说累，他就放弃了，只是他太忙了，一走一年都算短。”
　　“还好有哥哥在，还有杨渃湄她们，我过得也不无聊，每日上学就传小条，国子监中有很多同龄的玩伴，下学就相约着到城外玩，本来我都不会骑马，是那会儿已经跑不过国子监专门抓我们的侍卫了，被宋颐婕架上去跑了一次，一边哭一边骑学会的。”
　　这些浅淡的回忆将尘封的过往打开一条细缝，让林双从中窥到十余年前的沈良时极其普通的一天，那会她是国之栋梁的掌上明珠，身边好友环绕，每日最大的烦恼约莫就是要早起上学。
　　沈良时话锋一转，“你还记得我哥哥怎么死的吗？”
　　院中的树枝最终还是“啪”一声断了，惊动了几只鸟雀飞走。
　　“鼠疫。”林双记得。
　　就如当初一般，沈良时的眼泪毫无征兆地顺着侧脸滑落，泪珠连连，但她的表情毫无变化，平淡得若无其事，好似一件令人悲伤的事在心中已经辗转了千万次，被伤的麻木，流泪都成了想起这件事的本能。
　　“是鼠疫，兄长四月廿四入狱，父亲离世让他悲痛万分，满朝舆论的压力，之后又受尽刑罚，昏迷数日，天牢来人回话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他在狱中染上鼠疫，救治不及最终走了。”
　　沈良时动作僵硬地抬了一下头，把半张脸从毯子下移动出来，泪水淌入衣领下，她如实陈述道：“就在我被关进承恩殿后的第四十八天，哥哥走了，萧承锦知道我是为了哥哥，所以一直瞒着我……”
　　她哽咽了一下，手攥着林双的衣摆，将此事又翻出来的对自己进行一遍凌迟，“如果不是容嫔，我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我……我连他的忌日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们尸首在哪儿……我恨他，他为什么始终不愿意放过我们……”
　　话未尽，泪如雨下，很快泅湿了林双的衣襟，林双手贴在她背上将人往自己怀里压严实，视线被遮挡住，在能听到她切实的心跳后，沈良时从原先的哽咽慢慢嚎啕大哭出来。
　　这件事在她心底积压得太久，代替原先的承恩殿成了她心头笼聚的千斤泰山，在人声鼎沸时，在别人阖家团圆时，在得意与失意时……无时无刻地像幽魂一样缠着她，夜深人静时，沈良时总熄了灯枯坐在床边，任由往事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拉进追悔的深渊，无穷无尽的怨恨和自责淹没了她。
　　倘若当初，稍微顺从萧承锦一些，是不是沈家不至于如此？
　　连带着对自己的怨恨，让沈良时无法将此事说出口，哪怕对着林双，哪怕她就在隔壁或者躺在自己的枕边，看着她的睡颜，沈良时每每欲言又止，最终又将这些事压下去。
　　林双悲戚沉默地为她顺气，用五指将她的长发梳顺了拢在手中，小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喊她的名字，希望能从一次又一次悲痛自责的折磨中唤她回来，除此之外多余的字眼都会成为沈良时的负担。
　　这个后知后觉的故事，推翻了之前的乍闻惨讯，而是恍然大悟后的欺骗和孤独。她独身一人在宫中，由死对头亲口向她和盘托出整件事，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嘲笑她被欺瞒到这种地步的时候，心里是否天崩地裂，以至于后来竟绝口不提。
　　直到哭声渐弱，林双起身用软绢沾了热水，坐在窗台上挡住吹进来的冷风，弯腰耐心地给沈良时擦去泪痕，她洗干净了软绢重新浸过热水敷在沈良时眼睛上，轻柔地按了按。
　　“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沈良时哭过了劲，躺在摇椅上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被她托着下巴，木木地抬起另一只眼看她。
　　林双叹道：“我以为你在江南堂的这些日子过得很好，偶尔发现你睡得不好，你都有各种理由搪塞过去，那我没发现的时候，你是不是整宿都睡不着，却还每次都装作睡得比我早起得比我晚？”
　　沈良时争辩道：“不是的，在江南堂我确实过的很开心，只是、只是……”
　　她颓败地垂下眼，再说不出其他话。
　　“只是只是，只是什么？”林双又一次用热水浸过软绢，敷在她另一只眼睛上，指尖摩挲过她的眉眼轮廓，道：“我希望你过的好，不只是住的好，还有你能开心，如果有什么烦恼，我都可以替你去解决，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想知道什么、想去哪儿，都可以跟我说，至少你心里难受的时候，我应该知道，也应该在你身边。”
　　沈良时眼眶还红着，泪水很快积攒，衬托得她双眼如同两汪清泉，林双曲指蹭掉她的泪水，无奈道：“你看，我要是不知道，你又只能自己偷偷抹眼泪了。”
　　“不是‘良时不再至’，是‘欢愉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夫人对你的到来满怀期望，你的父亲、哥哥疼爱你，将你养的很好，招人喜欢，江南堂没人说过讨厌你，林似她们也很喜欢和你在一起，对吗？”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自己，你的一切，如果你当初一味顺从，到如今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这些都不是我们能掌控的，顺从的你也会有很多人喜欢，但是你问过自己的意见了吗？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沈良时拉住她的手，将脸埋进她温热的手心里，泪水沿着指缝爬到手背上。
　　林双往前坐了坐，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膝上，道：“有时候我在想，当日朱墙下就算你没答应我，我也将你强行掳走，是不是会比现在好些呢？但是人不能后悔，越后悔就越沉溺于其中不可自拔，遗恨翻倍总是更简单，所以我只能在如今拼命地对你好，将之前缺的份弥补回来。”
　　沈良时抬头看来，声音微哑，“所以其实你当时就舍不下我了对吗？”
　　林双手搭在她后脑勺上，轻声问：“如果我说是，你会开心些吗？”
　　沈良时只当她为了哄自己开心要说假话，遂摇头，“不会。”
　　“就算不会，我也会说是的。”林双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在她侧脸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还有现在，我也舍不下你，如果可以，我去到哪儿都想把你带在身边，可是如此的话，只怕要让他们把你抓回去了，我更不愿意，所以委屈你去蓬莱住一段时间，等事了我就来接你，到时候应该是春三月了，正好给你带第一枝桃花。”
　　浔屿的第一枝腊梅靠在青瓷瓶中，在寒风中挺立，这是林双答应沈良时的事情，每次分离归来都给她带应季的第一枝花。


第52章 南下北上
　　双木城一带并未受倭寇影响，年味十足，从廿八就开始热闹，大街小巷的鞭炮炸得生怕谁听不到似的。除了堂中弟子们，江南堂给城中各大商号、店铺也送了礼过去，自然包括城外的众生寺，年初二那天除了准备冠礼的林散，林双几人亲自去的，少不了又被住持质问一顿。
　　“林施主，请转告你师父，要是他座下弟子再来后山泉中偷鱼杀生，莫怪老衲不留情面将他们打出去！”老住持胡子颤巍巍的，拉住共犯之一的林单背过身去说话，但其实还故意放大了声音，同时告诫其他几人，“已经第十个年头了！再这样下去，老衲罪孽深重，无法向佛祖交代的！”
　　那边还再絮絮叨叨地说，这边林双拿起供桌上的竹签筒拨了拨，里面的竹签被磨得锃亮，林双随意摇晃了几下，始终没有掉出来，她便失了耐心直接从里面抽出一支来。
　　林似头凑过来，“下下签啊，师姐你求什么？”
　　林双将竹筒放回去，握着竹签打断老住持的话，“这是什么意思？”
　　老住持从她手中接过竹签，花白的眉毛挤在一起，“下下签啊，凶，最近不要出远门了，最好就在家里什么都别做，也别翻墙出去捉鱼……”
　　林双“啧”了一声。
　　“林施主命中多难啊，但好在你有金刚傍身，所以都是些小事，不值一提，往后也是平坦无虞了，人生际遇上嘛，会合有别离，无常难得久。”老住持眯着眼，指尖数过指腹，口中小声念念有词，最终纳罕道：“这倒奇怪了，再不济也不该是下下签啊？”
　　正当他疑惑不解时，林似扬着手中的一把竹签大声道：“和尚，你这筒中怎么全部是下下签啊？你诈香客呢？”
　　老住持连忙上前夺过她手中的竹签，见果如她所言，便将竹签藏到身后，面露羞愧道：“想来是早上弟子拿去擦拭忘记放回来了，不作数不作数的哈哈哈哈哈……”
　　林双：“……”
　　初五日，由林单为林散行加冠礼，还在年内，应林散的意思，江南堂就没有大张旗鼓地宴请四方来宾，反倒像一场别开生面家宴。按照礼法应该由林声慢为林散加冠，但林声慢不知为何再三推辞了，最终敲定由林单来，林散也喜闻乐见地缠着他，同小时候一般。
　　香炉中的香烧的正旺，林散跪在堂前，林声慢端坐在上位，一侧是江南堂的几位长老，一侧是林双他们。林散手中捧着玉冠，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他头顶，当年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如今比他还高出半个头去。
　　“德行有望，承岁赞礼，寄厚思于此，稚子长成，有如脱胎换骨，重担在身，勿失勿懈，上敬苍天后土，下尊先辈师长，勿忘勿怠。”
　　玉冠裹住林散束起的发，他附身叩首。
　　林声慢不知为何双眼逐渐混浊，竟背过身去挽袖擦了一下眼角。
　　林散轻声喊他：“师父？”
　　林声慢摆手示意他起身，道：“以后你就是大人了，在外不能再冒冒失失的，要保护好自己，记住你师兄给你的劝诫。”
　　“嗯，我知道。”林散点头应下。
　　林声慢又道：“明早你就跟你师兄一起启程吧，到了浔屿要听你师兄师姐的话，不能莽撞行事，战场上刀剑无眼，不要逞强，江南堂不指望你建功立业，只要好好的就行，还有你的刀，要好好练，不能偷懒，有不懂的一定要问……”
　　听着听着，林双皱起眉来看向林声慢，略有不解。
　　“爹，你怎么了？”林似从旁道：“他又不是没有出过远门，何况还有大师兄和二师姐在呢，你不用操心这么多的。”
　　林声慢似是恍然大悟一般哽住，喃喃自语地点头，“是啊，看我都忘了……还是有一句话要记住，小散。”
　　他顿了顿，林散便静静得等着他说完。
　　“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直到看着林散郑重其事地点头答应，林声慢才放下心来，放他们离开。
　　林单和林散第二日一早就要启程前往浔屿，而林双则独自前往沙汀，冠礼结束都各自回去收拾东西。林似鞭子握柄上的皮缺了一块，正好林双手中有，她就跟在林双身后一路絮絮叨叨的，抱怨林声慢偏心，对自己不闻不问。
　　“我可是要去蓬莱，蓬莱诶！这么远，就我一个人，他怎么不关心我呢？这一走就是几个月，到时候想我了就让他自己躲着哭去吧！”
　　蓬莱迢迢路远，一来一去也要花费不少时间，总归江南堂不缺林似这一个人手，林声慢也不放心沈良时一人在蓬莱住这么久，索性就让林似陪她住下，权当解闷。
　　林似问：“师姐，你不觉得我爹他今天太奇怪了吗？我们及笄时他都高兴得恨不能放两圈鞭炮。”
　　“有什么奇怪的，这下我们都成人了，以后冤有头债有主，再也不用给我们擦屁股，他当然喜极而泣了。”林双推开院门，带着她往书房走去。
　　“真是的，还说什么可怜天下父母心。”林似自顾直接做到书案前，长腿搭在案上，没骨头地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屋顶，没头没尾地问：“师姐，我一走就是三个月，你会不会想我啊？”
　　林双从中书架上抽出一个盒子，将里面的那块精致的兽皮取出来，用力绷紧裹在鞭子的握柄上，又找来蚕丝搓成的绳子，上下各自紧紧缠绕住，打了一个死结后扔到她怀中，语气平平，“会的。”
　　“师姐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差，随便绑两下敷衍谁呢？”林似撇着嘴点评，追问：“那你会想良时姐吗？”
　　林双语气依旧，“废话。”
　　林似问：“那比起来你更想谁？”
　　林双猛地抽出压在她脚下的书，带着她的腿掉下来，林似身形摇晃差点从椅子里摔下去，她抓住扶手没好气地道：“不说就不说，真没劲儿！”
　　林双用书在她头上一敲，赶着她往外走，“赶紧回去收拾你的东西。”
　　“着什么急啊，缺什么路上买也一样啊！”林似三两步跃上台阶，扒在主屋门上往里看，见沈良时坐在桌前，便笑盈盈地道：“良时姐你收拾好了吗？晚上我打算去买些吃的带上路，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沈良时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走过去，先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下，莞尔道：“我都差不多了，馋猫，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吧，我都行。”
　　“好嘞！”林似一溜烟地跑着离开了。
　　林双将沈良时平日常看的几卷书一起放入行囊中，她想了想又从架子上取下中宵放进去，被沈良时制止了，“带这个做甚？”
　　“林似未必能时时和你待在一起，必要时你要护自己周全。”
　　沈良时没再推辞，只是默不作声地将中宵握在自己手中。
　　林双在屋中踱步几圈，将琵琶装进箱子，指挥侍从拿下去，“琵琶也带上吧，路上买的可没有这么好。”
　　“林双。”沈良时无奈道：“我又不是搬过去就不回来了，你再收拾该让别人以为我要入主蓬莱了。”
　　话虽如此，却还是没拦得住林双，沈良时便招呼她在桌前坐下，折身从柜中拿出来年前林散给她买的那身新衣，让她再试试。原本长出一掌的腰身，送去改过后还是多出几寸，但林双懒得折腾，穿着过了年便收起来，打算等有空了再改一次，眼下系好腰封倒是刚刚好，不紧不松。
　　林双短暂地移开注意力，“什么时候拿去改的？”
　　她转了一圈，让沈良时前前后后看仔细，确定没有不合身的地方。
　　“这几日闲来无事，我改的。”
　　“你还会这个？”林双诧异地睁大眼睛，手顺着腰封往后摸去，在腰后的位置摸到一处凸起，解下来后发现是用金线绣成的金秋丹桂，“这也是你绣的？”
　　沈良时不置可否。
　　行李收拾好只待装箱即可，晚间去往前厅用膳的路上，沈良时靠近林双低声问：“你们明天什么时候走？”
　　林双道：“大师兄他们一早启程，我晚上走，先送你们出城去。”
　　沈良时摇头，“你还是跟他们一起走吧，不要来送我了。”
　　林双偏头看她，“当真？”
　　沈良时“嗯”一声，颔首道：“我不喜欢依依分别的样子。”
　　林双道：“那你明日也不必送我。”
　　沈良时瞥她一眼，赌气似地道：“自然，之前我哪次送过你？”
　　林双摸着下巴装作沉思，“如果不算寒衣节那次的话确实没有，那次好像还有人哭了。”
　　沈良时攥紧拳头给了她一下。
　　翌日清早，东方天刚翻鱼肚白，林单一行人整装，身披轻甲策马向南而去，马蹄声阵阵回荡在青石板上，毫无留恋，很快就到南城门，稍作盘查后便得到放行。
　　林单在前指挥后面的队伍整理队形，林散帮不上忙便打着马到了林双身侧，晨曦微光落在她的单边的肩甲上，映出来寒光照她侧脸，林散顺着她的目光往城中的方向看去。
　　“师姐，你在看什么？”
　　林双呼出一口气，在空气中凝成白汽，“没什么。”
　　林散叹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林单已经在扬声指挥队伍出发，林双拽着缰绳掉头，林散跟上她，听到她的声音传来。
　　“很快就会回来了。”
　　很快是多久呢？
　　但她都这么说了，林散在只能心中暗自安慰自己，“肯定不会很久的。”
　　与此同时江南堂中缓缓驶出一艘不大不小的船只，沿江流而上，穿出双木城，向北出发，甲板上还有刚清扫过留下的水渍，林似站在船头，手中展开舆图，确定接下来行进的方向，规划好每日前行的路程。
　　说来这还是林似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出远门，以往多少都是几人相互照应，这些琐事自然不用她来操心。如今不一样，扭头看到沈良时那双桃花眼会说话般地盯着她时，林似便又莫名萌生出一股重担在身的感觉，想一举揽下所有重活累活。
　　“阿似，”沈良时在从后面唤她，“坐会儿吧，距离下一个地方还有两日的路程，你要一直守在那儿吗？”
　　林似忙不更迭地在她对面坐下，喝了一口热茶，有装模作样地拿着舆图翻弄。
　　沈良时探身问道：“我们要在哪个地方停靠啊？”
　　林似张了张嘴，手指在图上大致比划了一下，笃定道：“这儿，然后等蓬莱的船只来接我们过去。”
　　“哦……”沈良时拉长了语调。
　　靠的太近，林似能闻到她身上的桂花香，看到她肤如凝脂不见瑕疵，她眼睫如同蝴蝶一般扇动，扇得林似都快入迷了，心中出奇道：“真好看啊，难怪师姐每日和良时姐呆在一块儿都不腻。”
　　沈良时指着她比划的那块儿地方，问：“可我听说能够搭乘前往蓬莱岛船只的只有江洄渡口，什么时候风霖渡口也可以了吗？”
　　“嗯……嗯？风霖？”林似骤然回神，将手中的舆图急急掉了个方向，赧然道：“不好意思，拿反了……看，是朝霞！”
　　东方霞光乍现，赤红如火灼烧着一轮轮山迹，半轮朝阳缓缓自黛色的山峦后升起。
　　沈良时在朝阳中走到船头，见她兴奋地指着远处，霞光映她面色红润，可爱讨喜，不禁笑出声来，“是啊，朝霞，很漂亮。”
　　两人靠在船头上，看着朝阳升起，阳光金灿灿地洒在江面上，两岸景色逐渐明朗，早春到临，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水声潺潺中，林似觑了沈良时一眼，见她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猜测她心情不错，才嗫嚅道：“抱歉啊良时姐，其实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出远门，有些事情以前都是大师兄他们做的，我也不太清楚，早知道我就听我爹的话多学点了，不至于现在一知半解，连舆图都看不懂。”
　　沈良时一愣，随即伸手在她后脑勺安抚地拍了拍，“这有什么？虽然我也是第一次，但你还有我，我们俩就算摸瞎也能摸到蓬莱去吧？大不了慢慢走，当作游山玩水也好啊！”
　　林似急道：“可是我答应我爹和师姐，要照顾好你的。”
　　沈良时失笑，“我比你大这么多，又有手有脚的，哪儿需要你照顾啊？”
　　平日里刁钻得不可一世的小姑娘其实也才十七八，正是无忧无虑爱玩的时候，却被家里人委以重任强撑起一行人的主心骨。
　　思及此，沈良时有些心疼地搂住了林似，两人迎着江风依偎在船头。
　　“阿似啊，你父亲和师姐也跟我说要照顾好你啊，眼下我们二人也算相依为命了，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
　　林似脸红到耳朵根，握紧拳头信誓旦旦道：“良时姐你放心，这一路上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到了蓬莱我也不能让你受别人的气！”
　　沈良时颇为感动地看着她，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魄力。
　　“你切记，要是有人轻待欺辱了你，你就报我师姐的名字，江南堂林双！”
　　“……”沈良时讪讪一笑，“好，我知道了。”
　　她回身扶额，暗叹道：“果然还是孩子啊。”
　　船只不徐不缓地前行，侍从将所带东西严整放好，抱着装琵琶的箱子前来问询放在哪里。船只行进虽然平缓，但这样名贵的乐器随意摆放也不算好主意，沈良时便接过来，打算待会儿待会房去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她打开盒子取出琵琶，用袖袍轻轻擦拭过琴身。
　　“我还没有听过你弹琵琶呢？”林似认出这是林双送给她那把。
　　沈良时略微调试后抱琴而坐，拨动琴弦，“那我现在给你弹一曲吧，想听什么？”


第53章 沙汀夜袭
　　江婴十九岁的时候独自一人登上风霖渡口，进入江南堂的地界。
　　江南富裕，民风开放，她怀抱琵琶，面覆轻纱，闻名而来，只可惜不走运，赶上了一群贼寇在码头分赃不均打起来，码头掌柜怕此事惹来非议论，影响自己日后的生意，商人们生怕因为他们耽误了自己出货，只顾着自己的船只赶紧驶离，一时间竟无人前去分堂上报。
　　江婴便是在此时迈下停靠岸边的船只，江南给她的第一面就是一群人在斗殴，既滑稽又不得体。
　　贼寇势力一分为二，一方眼见讨不到好处，便急忙夺船想要逃走，为首的男人冲到岸边时毫不怜惜地推了江婴一把，让她崴了脚，男人骂骂咧咧的，“老娘们别在这儿挡道！”
　　初来乍到的江婴汉话还没有后来那么流利，但脾气一点也不小，反手拽住他的衣领，磕磕巴巴的质问他说谁是老娘们，男人气急败坏地又骂了她几句，随后他听到渐近的马蹄声，不耐烦和她纠缠，直接用力甩开她的手，将人往水里推去，江婴崴了脚一时不防竟然让他得手了。
　　正值此紧急关头，马蹄声终于清晰明朗，有人大喝道：“江南堂弟子在此！大胆贼人不得放肆！”
　　江婴腰间一紧，被人结结实实地抱入怀中，腥咸的海风拂面而过，再睁眼时先看到的就是一张尚有稚气面孔。
　　“姑娘，吓到了吧？”
　　此人虽是一个十五六的小郎君，但已经生的剑眉星目。他动作轻柔地将江婴放下来，见她站立不便还伸出一只手让她作为支撑。
　　“多谢。”江婴心下感激，认为江南还是和传闻中有所相似的，譬如多俊男美女。
　　那头的贼寇自然逃脱不了，和少年同来的少女年纪轻轻功夫却十分了得，只三两下，贼寇就东倒西歪地躺地不起，随行而来的一批人迅速将他们都绑结实了押解到分堂去，剩下的则有序整理码头，将这儿很快恢复成原样，让众人能够继续出海卸货，仿佛此事没发生过。
　　推人的男人此时被五花大绑地推着往前走，路过时江婴突然大声喊住了他们，一时所有人都齐刷刷扭过头来看着这边，包括救她的少年和打架的少女，负责押解的人手压在腰间的刀柄上，死死盯着一瘸一拐走到男人面前的她，连男人自己也一头雾水。
　　江婴深吸一口气，依旧磕巴地问：“你刚刚，说谁，是老娘们？”
　　男人被打出来的鼻血还没来得及擦，此时蹭满半张脸，他茫然地“啊”了一声，疑惑不解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小姑娘，“我没说谁啊……”
　　江婴一把扯下面纱，左手揪住他的衣领，右手指着自己，咬牙切齿道：“你刚刚，说我，是老娘们？！”
　　短短半日，跟自己的伙伴从同舟共济到同室操戈，再到同入大牢，男人已经傻了，此时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回复她，直到一边脸火辣辣地高肿起来，又被推着离开，男人才反应过来大声叫喊冤枉。
　　那一个耳光不仅把男人打傻了，也把周围人吓到了，男人们又怕又惧地偷偷看她时，女人们已经对她钦佩有加。江婴后知后觉地红着脸将面纱戴回脸上，瘸着腿捡起自己早就摔坏的琵琶，对着少年盈盈一拜，“多谢你的救命恩情，我会报、报、报答？你们中原话是这么说吗？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回过神来，了然道：“你不是中原人啊？”
　　江婴脸皮更烫了，“我是东瀛人，第一次来这里，听说江南好，想来看看。”
　　少年轻轻“哦”了一声，和他同行的少女牵着马来到他身边，面无表情道：“该走了。”
　　“这是我师姐，我们是江南堂的弟子，我叫林散，闲散的散。”少年翻身上马，自高出俯身对她伸出一只手来，款款道：“你崴了脚，我送你去下榻之处吧。”
　　瑟瑟江风不停，满天星辰如河，江面在夜色中深沉如墨，唯一的光亮源自于船头的一盏孤灯。
　　林似抬手拨了拨灯笼，继续道：“师兄为江婴姐找了一家上好的客栈，还为她请大夫、修琵琶，照顾了她好几天，师姐等不了先回堂中了，他回来的时候带着江婴姐一起来的。”
　　“江婴姐弹得一手好琵琶，能歌善舞，在十三斋开了一间乐坊，除了招待听曲的客人，还收留一些无处可去的姑娘们学艺，林散简直就成了那儿的掌柜，几乎一日不缺。”
　　“那会儿我还小这些事他们都不告诉我，是后来江婴姐的名气越来越大，成了江湖第一美人，更因独家绝学‘红袖千剑’，得无数人追捧，师姐也着了迷每天跑去要和她切磋，被师父把他们俩骂了，我才知道的。”
　　“我气急败坏，问师姐为什么不和我说这件事，她竟然说她忘了！我以为她又骗我，后面她都讨教到‘红袖千剑’了，还把江婴姐的名字叫错，我才相信她可能是真忘了，毕竟她这个人能记住的人还没有她会的招式多。”林似翻了一个白眼，恨恨道：“我后来时常怀疑，小时候一年也见不到几次，她是不是早忘了我们是谁，所以对我和林散一直很冷漠。”
　　沈良时感同身受，“确实，我和她刚认识那会儿，她也记不住我的名字，不过我也把她的名字认错了，我一直以为是雨相霜，为此还怪她骗我，现在想来我也没有问过她是哪个字。”
　　林似道：“江婴姐原名醍醐江婴，听说是东瀛那边的名门世家，因为受不了家中的规矩偷跑出来的，醍醐家偷偷来找过她几次，想接她回去，但都没成功，大约是觉得此事不光彩不宜声张，后面就没来过了。”
　　“她的汉话说得很好，我竟然一点口音没听出来，真没想到啊。”沈良时回忆着自己与江婴相处的过往，感慨道：“她孑然一人来到离家这么远的地方，好厉害，不过她那样不吃亏的性格，确实不像能接受条条框框的人，大家族中的姑娘多数都难以逃脱联姻的下场，离开了也好，起码现在自由自在。”
　　林似不解地摇头，“不明白，为何家族的利益要牺牲自己的女儿或是姐妹去换取，换而言之，为什么不能是男子去呢？”
　　沈良时道：“因为你生长在江南，跟其他地方比起来这里富硕少灾，民风开放不拘，男女更为平等，比如女子改嫁一事，虽然官府明令上是允许的，但是无论是和离还是被休弃，她日后都会被人说三道四，可在江南却不会有这样的事情。甚至好男风一事在这里也司空见惯了，但在京中是会被唾弃的。”
　　“在盛京那样遍地门阀贵族，又是男子做主的地方，任何一点权势都有无数人挤破脑袋地去争去抢，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只有手中握有权力才能站在更高的地方，权势的争夺是腥风血雨、有所失去的，此时联姻就成了最好的方法，用一段姻缘就可以不动刀剑、分毫无损地换取两家共同的利益，是大家心照不宣最划算的买卖。”
　　倒春寒的夜风凉过头了，林似搓了搓手臂，诧异问道：“姻缘怎么能说是买卖呢？我一直觉得两个人要你情我愿、两心相悦才能算是姻缘，像大师兄和渃湄姐一般，如果像你所说那样，那就是彻头彻尾的交易罢了。”
　　“也不一定吧，人心是会变的。”沈良时歪头思虑片刻，道：“也有人是联姻后日久生情、相守一生到老的。”
　　林似反问：“比如呢？你认识的人里面有这样的吗？”
　　这一下直接把沈良时问得哑口无言了。
　　“你看吧，人心是最会等闲平地起波澜的。”
　　林似两手一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多的是从相识、相依变到最后恨得面目全非，至于所谓的日久生情，尤其是在不得已成亲后，我觉得更多是无奈之举，抱着与其结仇不如平平淡淡过好日子的想法，才会和对方相敬如宾，至于爱不爱在那样的境况下已经变得没那么重要了，或者和权势一对比发现相爱是最无趣的事情，毕竟要是可以选，谁不想和自己喜欢的人过，要是能熊掌鱼翅兼得就更好了。”
　　沈良时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最终无奈道：“我说不过你，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这种事情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吧，太晚了，该回去休息了。”
　　林似亲热地挽着她的手臂，两个人挨着一起走回船舱。
　　“我还没有问过良时姐你呢，你和我师姐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我每次问她，她都敷衍我两句。”
　　沈良时抬手先开门帘，随意道：“她应该和你说过，我家是京中的，我也算是半个千金小姐吧，她落了难被人牙子捡到京中奴市去卖，正好我家缺人就把她买来了，后来她伤好的差不多，我也知道她的身世就送她离开，几经辗转又遇到，索性就跟着她离开京城四处游玩了。”
　　“不一样啊！”林似气呼呼地扶着门框，冷哼一声，“她没跟我说她被人牙子绑去卖了！”
　　沈良时心中暗道糟糕，面上不动声色，“她好面子嘛，你知道的，可能是怕你们嘲笑她。”
　　远在千里之外的沙汀，沿岸驻扎开一排军帐，漆黑一片。已至深夜，海上平静得出奇，然而三十里外，数十艘大型战船正悄无声息地加速向岸边驶来，直到海岸的轮廓清晰可见，在指挥下每艘战船开始为船头的火炮装填弹药。
　　“轰——”
　　数十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驻扎军帐眨眼间便陷入火光之中，伴随着痛苦的惨叫声，还能看到无数人影在火中不断窜动逃离，滚滚浓烟不断冲向天际，硝烟味迟迟消散不了。一支裹着头巾、身披黑甲的倭寇队伍先行上岸，进行简单的搜查，见烧毁帐篷中有不少烧焦的尸体，才放心地对后面的船打了一个手势，紧接着约有千人陆陆续续地上岸，剩余的仍旧谨慎地留在船上待命。
　　“看样子他们还有些人逃走了，不过肯定是元气大伤，传闻中能和沈尧相提并论的段寻风也不过如此！”站在船头的首领见岸上火光熊熊，得到下属的回报后胸有成竹道：“即刻灭了火，收拾准备一下，去追剩下的人！”
　　他甫迈下船，下属又来急报，甚至等不及到他面前就大声说了出来。
　　“将军，有诈！烧焦的尸体没有汉人，全是我们被抓走的将士！”
　　说时迟那时快，被扑灭的火光后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出一束又一束的火光，一面面明黄旗帜竖起，刀剑出鞘声让人胆寒心惊，人头攒动间，一支队伍像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鬼魅。
　　“斩杀宵小——卫我国土——”
　　不知谁振臂高呼，身披银甲的将士一拥而上与倭寇缠斗起来。
　　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在战船上火炮加压下，倭寇才不至于顷刻覆灭，弹药有限，他们只能在船上弓箭手的掩护下急忙往回撤。
　　“活捉加藤汇仁——”
　　应此声令一般，漆黑寒冷的海面上破开一道道裂缝，数不清的人影从中一跃而出，动作灵巧，瞬间攀上他们的船只，这群人并未披甲，仅着黑衣，衣摆上是大朵莲花，口衔寒刃，上船后动作迅速，都是一击毙命。
　　“是江南堂的弟子！”
　　加藤汇仁不断后退到船尾，在见到船尾背身而立的人时，握紧刀的手还是生出一层汗来。他吞咽了一下，稳住自己紊乱的呼吸，“林双？”
　　船尾站着的人一脚踩在堆叠的尸体上，浸血的寒刃在她手中转过几圈，她轻轻歪了一下头，转过身来看他，声寒胜铁，“加藤汇仁。”
　　加藤汇仁双手握刀，谨慎道：“难怪两年前我们前来寻求支持时你们不答应，原来是已经决定为你们的皇帝效命了。”
　　林双在脑海中没有找到关于此事的只言片语，想必是自己还没回来时发生的事，不过东瀛国内局势她是略知一二的，“看来加藤氏争权败给醍醐氏后被扫地出门的传言不假，否则堂堂加藤二房独子怎么沦落到如此地步？如今醍醐氏如日中天，你们东瀛也要像西草原一样变天了吗？”
　　加藤被戳中痛处，厉声问：“醍醐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一定是你们从中与他们狼狈为奸，才害得我加藤一族没落至此！”
　　林双嗤笑一声，不屑一顾，“江南堂暂时还不至于要和小门小户合作，你们犯我江南堂地界，掠夺百姓，也该给出一个交代来了。”
　　话落，她直接袭至加藤汇仁面门前，手中寒刃下劈，和他的刀撞在一起，威压之下加藤汇仁不断后退，林双抬脚一踹，他整个人直接飞出去撞破数层木板墙。林双偏头避开木板断裂之处，抬脚迈进窟窿，穿过船舱中几间屋子，伸手想将加藤汇仁从倒塌堆积的船具中拎起来。
　　加藤汇仁手中刀猛地掷出，林双手中寒刃一抬将其打开，他双手合十手指弯曲做出几个极其复杂手势，紧接着只听“砰”一声，原地弥漫一阵浓烟，林双抬手掩住口鼻，再睁眼时加藤汇仁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外面已经打斗声还在持续，林双目光环视过舱内，见无一可藏身之处，此时舱门已经被倒塌的船具严实挡住，唯一的出入口就是她身后的窟窿。林双暼过窟窿一眼，脚步轻移往后退开几步，随即手中凝力向上拍去，灰尘缭绕中传来一声惨叫，她不做停留拔身而出的同时向外拍去第二掌。加藤汇仁后背中掌，狼狈地扑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他挣扎着去抓手边的兵器，还未得逞就被人一脚踩住后背。
　　林双抓住他的后领，提着人借力飞身至船舱二楼，手中寒刃贴在他颈边，冷声道：“加藤汇仁在此，速降不杀——”


第54章 萍云和谈
　　正月二十，倭寇夜袭沙汀失败，加藤汇仁被生擒。
　　正月二十四，沙汀倭寇肃清，朝廷军队留下小部分协助当地官府修缮房屋、恢复民生，剩余人押解加藤等一众俘虏，轻装上阵赶赴萍云，与林散汇合。
　　在林散来之前，萍云是由林双驻守，林散在林单身边待了几天，实在难以一展身手，正巧段寻风打算从沙汀着手，林双前往和他配合，便一纸书信连夜叫来了浔屿的林散，十分心大地将萍云交到他手中。
　　好在林散不负所托，沙汀夜袭下，他心里再慌张也勉强稳住局势，否则一旦出了意外他和林双可能要到下辈子再算账了，为此林单骂人的话写了厚厚一沓，从浔屿传到萍云又传到沙汀，最后泥牛入海一般杳无音讯。
　　萍云搭建的军帐和沙汀大差不差，沿着海岸一串排开，主将帐在最中间。此时段寻风展开朝中来信，在帐中来回踱步，边走边看。林双面无表情地靠在椅背里，翘起的腿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案脚上踢着，目光时而扫过段寻风，更多时间涣散得毫无定处。
　　段寻风看上去和林声慢差不多的年纪，一张方脸，脸侧有一条疤痕，看着有好些年岁了，他浓眉鹰眼，身形高大挺拔，有一股行伍中人的严肃冷峻，少见笑容，多年行军打仗积累下，周身气压沉沉，让人不敢直视他。
　　林双不由地想到沈尧，同为朝中将军，又是挚交好友，大概也是这般样子，只有面对妻子儿女时才会有些许柔情。
　　她换了条腿继续翘起来，思绪飞的更远，暗暗想道：“好几日没来书信，也不知她们到哪儿了。”
　　“林二姑娘，”段寻风在书案前坐下，将书信揉作一团，出声拉回她的思绪，道：“对于萍云地形适合何种战术，我初来乍到，想听听你的看法。”
　　林双缓慢地眨了一下眼，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段寻风早早听说过林双脾气桀骜不驯、目中无人等传闻，等到真接触之后才知谣言不会空穴来风，虽然和她已经有过近一个月的相处，但二人只限于点头之交，仅有商量对策时才会多说几句话，更多时候是段寻风安排，林双听着觉得不满意的地方出言补充。
　　朝廷中人对这些江湖门派多持轻视的态度，觉得他们扰乱国本、有违朝纲，又忌惮他们分散各地的势力，以及必要时需要借助其力量，因此表面上装的也还算过得去。段寻风在其中属于中立一派，既没有那么不屑一顾但也懒得装出待见他们的样子。
　　“林二姑娘，我以为你在此生活二十余年，倘若能描述出一个大概，就能可节省去我们亲身勘察的时间，这样对朝廷对江南堂都是一件好事。”
　　林双偏头对上他的视线，平淡道：“人言所述，难免有所出入，何况我并未久居萍云，对此地的了解不比你多多少。”
　　段寻风放在案上的手收拢成拳，“林二姑娘好身手，生擒加藤有功在身，此次平定倭寇若能全力配合，待我班师回朝必定会向陛下如实禀告，为你和你的师门讨得封赏，你一身好武艺，若是愿意效忠朝廷，我朝也有女子入伍的先例，不是难事……”
　　“将军好意，我心领了。”林双抬手打断他，“我无此大志，此番倭寇侵袭，于公于私我江南堂都不会坐视不理，我只希望能够早日料理完，让我好继续过自己的逍遥日子。”
　　段寻风道：“恐怕不能如林二姑娘的愿了，除了清剿倭寇，我还另有皇命在身，两年前陛下爱妃受奸人蛊惑，心绪不宁，闹着要离开皇宫，陛下于心不忍只好让娘娘离宫修养，岂料让奸人掳走了，年前得到消息，曾有人在江南一带见过娘娘，整个江南都是江南堂管辖，想问问林二姑娘，可否见过我们娘娘？”
　　林双眼皮跳了一下，不知是福是祸，她手撑着额，视线落在案上，看上去在认真思索一般，半晌后道：“我未曾见过什么宫里的娘娘，想来江南堂庙小，容不下这么一尊大佛，不过你们陛下也真奇怪啊，这么大个人说丢就丢了，难道御林军和金吾卫都是养着玩的吗？还刚刚好就丢到我们江南堂来了，很难让人不怀疑啊。”
　　段寻风在她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只道：“林二姑娘慎言，冒犯天子，其罪当诛。”
　　“好吧，当我没说。”林双不置可否地挑了一下眉，道：“不放心的话，你带人去搜就是，再将你们娘娘的画像送来一副，说不定我在哪儿见过只是忘了。”
　　段寻风道：“娘娘绝色倾城、气度不凡，见过之人难以忘怀，不会忘记的。”
　　林双颔首以表赞成，道：“如此，将军把全江南的姑娘都抓回去一一过目吧。”
　　“素闻林二姑娘武功天下第一，不成想嘴上功夫也如此了得。”段寻风站起身，大步离开营帐，正与未经通报掀帘而入的林散迎面撞上，冷哼道：“果真散漫无度！”
　　“诶，怎么还骂人呢你！”林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问：“你怎么他了？直接把人气走了？不打了？”
　　林双毫无波澜道：“去看地形了吧，你来干嘛？”
　　林散从怀中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上面江南堂特有的火漆还完好无损，一眼便能知道出自谁人之手。
　　林双额角突突直跳，合眼道：“拿走。”
　　林散将这个皮球踢回去，“送信来的人传大师兄的话，如果我们明晚前没有给他回信，他就要和我们断绝关系了。”
　　林双额角跳得更剧烈了，“你拆开。”
　　林散立刻道：“我不要，一定又是些骂人的话，我拆开的话你可得回信啊！当初可是你叫我过来的，当时你可没说是这么大一口锅！”
　　林双抬头质问道：“我一封信过去，你是不是当晚就偷偷一个人骑马来了？是我让你背着大师兄来的吗？”
　　林散哑口无言，最终屈服在林双的武力下，任劳任怨地拆开信挨了一顿骂，又“心甘情愿”地回信。
　　林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随意道：“写完了别闲着，再写一封问问到哪儿了。”
　　林散不明所以，“写给谁？”
　　林双乜了他一眼，“写给你良时姐和你师妹。”
　　加藤氏与醍醐氏争权败北，被赶出东瀛，整个家族都流落为寇，东瀛政权有七成掌握在醍醐氏手中，对于这个曾经的敌人，自然希望能除之而后快。
　　“朝中原本的计策是全部清剿，但东瀛国内醍醐势力日渐强大，加藤氏覆灭，无人能制衡，如今甚至到了干涉王室决定的程度，他们王室几经周转传来密信，希望能够和我们合作，放加藤一条生路，让他们回去与醍醐氏鹬蚌相争。”
　　段寻风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大概观察过萍云的地势，晚间用过晚饭后，紧接着就叫来林双、林散和几位副将商议对策，传达朝中新来的消息。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招安加藤氏剩下的人，他们虽然是落败家族，但其人力不容小觑，再加上沿海一带一直流窜的倭寇，零零散散也有个几千人，家主加藤淙如今在浔屿坐镇，他拒绝了和林单公子的面谈。”
　　林散在林双身后小声嘀咕，“这不是傻子吗？再打下去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两人身上，林散一怵又往后缩了缩。
　　“拒绝面谈总不会拒绝交易，他无非是想和我们谈条件，要么是想要一个能定居的身份，要么希望朝廷能提供兵马粮草帮他们打回去。”
　　林双侧步挡住林散，手指着沙盘一角，道：“醍醐氏也不会坐以待毙，可能一边抓稳政局，一边派人和加藤谈合作，怂恿他们继续骚扰浔屿一带，就看谁给的条件对加藤氏更有诱惑力，再打下去于我们也没什么好处，如果此时东瀛大肆出兵东海，我们就是腹背受敌。”
　　段寻风赞同道：“对，我们猜测之前一直没有收到东瀛回信是因为他们国内政权变更，如今醍醐氏掌握七成话语权，兵权也有六成在他们手中，朝中从未和醍醐氏打过交道，不知是敌是友，不能放任他们增长，何况还能卖东瀛王室一个人情，所以林二姑娘有什么好计策吗？”
　　话头转得如此生硬，让林双笑出一声来，“没什么好计策，瓮中捉鳖的戏码已经用过一次了，我觉得不如直接打来的快。”
　　“招安。”段寻风提醒道：“自然敌我都是损失越小越好。”
　　林双淡淡道：“趁夜去将他们的主将活捉过来损失更小。”
　　加藤氏一共两房三子，大房独子即家主加藤淙在浔屿和林单僵持近一月，长子是萍云倭寇的主将，二房次子在段寻风手中，兄弟二人血浓于水，于是二月初一的那日，两军对峙，段寻风将加藤汇仁推上船头，好让对面的人看清楚。
　　林双抱臂立在船舱上，迎着海风注视下方发生的一切，对面船头蹲满了弓箭手，人人拉弓搭箭，首先瞄准了高处的她，不敢松懈，人群中的加藤源德隔着中间的一段海水打量她。
　　相比下来，段寻风这边轻松得不是一星半点，他示意手下将士放下兵器，态度称得上平和。
　　“加藤源德，你不如看清楚这是谁，再拒绝和谈也不迟。”
　　段寻风揭掉加藤汇仁头上蒙着的黑布，后者看见对面的人后迫不及待喊出声。
　　加藤源德面色略微动容，道：“你想用我弟弟的命来换我归降你们，简直是做梦，谁不知道你们汉人最狡猾！”
　　段寻风佩剑杵在甲板上，双手交叠压在剑柄上，看起来放松惬意，满不在乎道：“你错了，不是你弟弟一条命，是你们加藤氏所有人的性命，倘若你愿意劝说你们家主归降朝廷，不但饶们你不死，还可以送你们回到东瀛。”
　　加藤源德嘲讽道：“送我们回去成为醍醐氏祭刀的生魂吗？那还不如战死在海上来的痛快！”
　　“看来你们家主没有告诉你们现在的情况。”段寻风看了一眼加藤汇仁，在看到兄弟二人同时流露出疑惑的眼神时，惋惜道：“我告诉你们吧，东瀛王来信，想接你们回去，联手对抗醍醐氏，你们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如今你们家主正在浔屿准备和谈，只要谈妥了，立即就会有人送你们回东瀛去。”
　　加藤源德不作思考地反驳道：“满口胡言，我们与家主每日传信，根本没有这回事！”
　　“每日都有来信？我看不见得吧。”林散拎着几只信鸽走上前来，抛到对面船上，扬声道：“这是你们回信的信鸽，我派人专门打下来的，但最近都没看到了，看来你们已经许久没收到浔屿的来信了。”
　　段寻风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你如何知道他们何时用信鸽通信的？”
　　林散理所当然道：“连猜带蒙诈他们的呗，这群傻子。”
　　加藤源德半信半疑，但心里也忍不住慌张起来。
　　眼下沙汀战败，自己的弟弟还在对方手中，而浔屿已经在准备和谈却没有告知他们，萍云很有可能被舍弃了。
　　和谈绝非几日能成，加藤淙明知段寻风一行人转战萍云却不发一言，无非是想从这儿对林单施加压力，让自己能拿到更多的好处，只要开战必有死伤，无论和谈是否成功都是折了二房的气候，东瀛王室到时候能依靠的只有加藤淙了。
　　段寻风适时地开口催促，“加藤源德，你考虑得如何？”
　　加藤源德稳住心神，道：“我不能现在就答应你，我需要时间，何况我没有看到你们的诚意，这样吧，三日后还在此地，我们各自提出条件，但是你必须保证我弟弟平安无虞。”
　　段寻风道：“自然。”
　　两军各自退离，加藤紧急召集所有人商议和谈一事，同时又连发几封信前往浔屿求证加藤淙准备和谈一事的真假。他左侧的一位老者道：“无论此事真假，如果能够和谈，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结果，我们的人手跟他们差太多了，打起来只会鱼死网破，你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吧？”
　　另一个年轻男子附和道：“汉人不杀归降者，这是他们百年以来的规矩，如果我们战死了，那我们的妻儿老小该怎么办？大房不会救他们的！”
　　加藤源德垂在两侧的手紧握成拳，“做好两手准备吧，如果一直没有消息，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回程途中，段寻风爬上船舱站在林双身边，随口问道：“看出什么了吗？”
　　林双依旧抱着手，目光落在远处的岸上，随着越来越近，岸上的营帐也清晰可见，营帐后几里就是百姓们的房屋。她道：“和他弟弟一样，有点本事，不多，带来的兵大多是些滥竽充数。”
　　段寻风沉吟片刻，“那就等三日后和谈即可。”


第55章 蓬莱武神
　　江洄渡口不比风霖热闹，这里的商人只往返于蓬莱，故而此处只设有前往蓬莱的船只，难免冷清，不似风霖那般没日没夜地吵闹和时刻有人装货卸货。前往蓬莱的船只隔两日发一次，一趟行程为一日夜，不赶巧沈良时他们到时上一艘船刚离岸，只能再等上两天。
　　林似财大气粗，想问船行包下一整艘船，不料被直接回绝，她又加了些钱，“我们东西多，不爱跟别人挤，可以出两倍的价格，只要能今晚前发船。”
　　船行老板把她的钱袋推回去，道：“不好意思啊姑娘，不是钱的问题，隔两日发一次船是我们这儿一直以来的规矩，要是乱了规矩蓬莱岛上的人会不高兴的。”
　　林似直接暴起，“我管他们高不高兴——”
　　“阿似，算了。”沈良时伸手拉住她，劝道：“等两日就等两日吧，反正我们也不着急，正好在这儿休整一下，逛一逛看有没有要买的。”
　　她拉着林似离开船行，准备找个地方落脚，林似却犹犹豫豫道：“可是师姐说了，要是二月初二到不了蓬莱，她就要亲自过来。”
　　这话沈良时从未听她提起过，今日已经是二月初一，她看着林似有些懊恼的样子，安慰道：“她哪能说来就来，唬你的罢了。”
　　“不是啊，寻仇这种事她一直是说到做到。”林似哭丧着一张脸，跟在沈良时身后，“早知道路上不拐到沛丰去看灯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到了。”
　　沈良时道：“那你该后悔的可不止沛丰，还有陇阳、庆城呢？”
　　“啊……师姐来信，他们都已经平定沙汀，到达萍云了，想来过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林似看着日头正好的天，二月初一俨然过半，欲哭无泪道：“我还是再去其他船行问问吧，不能只有他们一家有到蓬莱的船吧？”
　　沈良时挽住她，道：“且不说这里人这么少不会有其他船行，你都给这么多钱老板还是无动于衷，就说明他做不了主，能做主的人敢定这样的规矩，也就说明没人敢和他竞争，或者说不定整个江洄的船行都是他做主。”
　　二人先在一个摊位上坐下，要了壶热茶，摊位上还有其他人，不过都静坐不语。
　　沈良时掀开面纱抿了一口热茶，扬声问道：“店家，请问江洄可有供人落脚的客栈，要大些的，我们人多。”
　　店家擦干双手为她们指了个方向，道：“那座楼，是这儿唯一一家客栈，够大够好，就是有些贵，我们这儿有彻夜开门的茶肆酒铺，大多数人都是去里面点些吃的喝的将就过一夜。”
　　沈良时轻一颔首，“多谢。”
　　店家自顾又去忙了，林似立即道：“这地方能贵到哪儿去，我们现在就过去吧，我让他们搬东西。”
　　“二位小娘子可别小瞧了那家客栈，他们家一间房就是五两银，上房更是十两，小心你们的钱袋啊！”
　　二人寻声看去，只见隔壁桌不知何时背对她们坐了个身形挺拔的男子，一身黑衣，长剑放在桌上，待饮尽杯中茶后，又继续道：“你们真有这么多人的话，我想没个几十两恐怕住不下来吧。”
　　“穷鬼。”林似翻了一个白眼，“我以为要多少呢！”
　　男子低低地笑出声来，“小娘子真是财大气粗，想必是哪家家主的千金吧？到这儿来的人都是为了去蓬莱，怎的你们还要在此落脚了？”
　　林似没好气道：“废话，要是有船我们不早走了。”
　　男子顿了一下，才道：“我倒是忘了，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倒可以载你们一程，我家有货要送到蓬莱去，申时发船，明日就到。”
　　林似狐疑地皱起眉，“船行都不发，你哪儿来的船？”
　　男子道：“实不相瞒，我乃总船行老板的独子，如今在帮家中料理生意。”
　　林似看向沈良时，询问她的意见。
　　沈良时只觉这声音和语调有些熟悉，遂道：“真是多谢公子了，只是不知该怎么答谢你呢？”
　　“举手之劳而已，能为二位小娘子效劳是在下的荣幸。”男子放下茶杯转过身来，而立年纪，面庞俊秀，款款笑意在看到她们时消失得荡然无存，“还不知怎么称呼二位……林似？！”
　　林似看着他一副骇然的样子，简直一头雾水，“你谁啊？如今都有人要跟我攀关系了？”
　　沈良时却揭开面纱，了然道：“戚公子，好久不见了。”
　　此人正是屡教不改的戚溯。
　　目光触及沈良时，戚溯恍惚了一瞬，“小……小师妹，鞍落城外一别，已有两年未见，确实很久了。”
　　“等等！”林似拖着凳子挡在两人中间，护住沈良时，警惕地看向戚溯，“你到底是谁啊？小师妹？原来是来跟良时姐攀关系的。”
　　沈良时向林似说明了戚溯的身份，简略提过当日相识的经历后，林似依旧不停上下打量着他。
　　戚溯自来熟地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道：“竟然把我忘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林似打开他的手，“少放屁了，我怎么毫无印象？”
　　“唉，你看吧。”戚溯双手一摊，对沈良时道：“我就说他们江南堂的人脑子迟早要练武练坏的，这孩子都不记事了。”
　　林似“啧”了一声，表情从林双那儿学到了精髓，让戚溯后背一凉，连忙伸长脖子环顾四周，“你师姐那个罗刹没跟来吧？要是让她听到我又要被捆了。”
　　而后他又拍拍胸口，自我安慰道：“不过如今倭寇作乱，朝廷屡屡增兵，想必是情况紧张人手紧缺，你师姐都被扣在江南堂充苦力了吧？”
　　林似看着他嘴皮子一张一合，难以置信道：“蓬莱所有人的嘴都长在你身上了吧？这么多嘴多舌，平时说话不会打起来吗？”
　　戚溯看向沈良时，深以为意道：“你瞧瞧，江南堂的绝学，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眼看两人争辩起来大有不休不止的势头，沈良时及时开口道：“正巧戚公子在这儿，不知能不能搭上你的东风，送我们到蓬莱去呢？”
　　“我对小师妹一向是有应必求的了。”戚溯拿起桌上的长剑挂在腰间，侧身示意二人跟他走。
　　林似跟在后面又阴阳了他几句，让他少油嘴滑舌地攀关系，戚溯也不气，笑眯眯地道：“是因为我没跟你攀关系，你心里嫉妒了吧？”
　　气得林似牙痒痒，好几次想从后面踹他都被沈良时拦住了，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林似只好撇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三人前后到了码头，此时停靠在岸边的除了江南堂的船只外，还有一艘更大些的船，船上岸边清一色十几个身着月白校服、背负长剑的蓬莱弟子，为首的正是戚涯。
　　远远见到了，戚溯抬起手大声招呼道：“师弟！今日怎的有空离开蓬莱岛？”
　　戚涯视线在他身上落了一下，点头示意过后，径直走到他身后，抱拳道：“沈姑娘，林四姑娘，听闻你们要来，师父特意交代要我亲自来接你们过去。”
　　戚溯“啊”了一声，“原来师父说的贵客就是你们啊！”
　　沈良时见一应行囊已经都装到蓬莱的船只上，便问：“蓬莱仙如何得知我们今日会到，我记得我们并未向蓬莱传过书信。”
　　戚涯道：“林双姑娘传信说你们约莫就这几日到，我便让人在渡口外十里等着，知晓你们快到了才赶过来的，没想到还是让你们多等了一会儿。”
　　沈良时面露愧疚，“是我们一路贪玩耽误行程，劳烦戚公子了。”
　　待二人上船后，戚涯走到戚溯身边，道：“师兄也一块儿回去吧，师父说你应该会想亲自招待一下沈姑娘的。”
　　戚溯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上了船。
　　午时末，船只缓缓驶离江洄渡口。
　　“南起江洄，北到蓬莱岛，大大小小共有三十七座岛屿，皆由我们蓬莱统一管辖，其中有八座上面遍布瘴气无人居住，三座上面有矿洞，这几年暂时交给朝廷监管，我们师门在最远也是最大的蓬莱岛上，乘船前往一般要一日一夜，因为多有商人、百姓往来，他们沿航线要在每个岛屿停靠，但乘蓬莱岛自己的船只一日即可。”
　　戚涯指着远处的一座绿莹莹的岛屿介绍道：“那时星照岛，岛上有瘴气，多生长一些奇花异草、虫蛇鼠蚁，其中不乏稀世药材，价值千金，每年都有无数人冒险上岛采摘，死伤者无数。”
　　林似百无聊赖地听着，眼珠转了一圈，见戚溯靠在桅杆上，目光沉沉地落在沈良时背影上。她跨一大步挡住他的视线，冷声道：“少打我良时姐的主意。”
　　戚溯反唇相讥：“莫非你相中她了？”
　　林似两颊绯红，斥道：“胡说八道！”
　　“听说你大师兄已经和杨家姑娘成亲了，不是你，莫不是你那纨绔无度的三师兄相中她了？”戚溯耸耸肩，双手抱胸，啧啧道：“那可真是倒血霉咯……不过话说，我实在想不出来林散那个败家子留在江南堂能帮上什么忙，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他还欠我十两银子呢，不如你替他还了？”
　　林似冷哼道：“你上下嘴皮一碰就说他欠你钱，我看你倒欠他还差不多，何况他身上能穷到要管你借十两银子？”
　　“小丫头牙尖嘴利，见了我跟见了仇敌似的，我印象中好像没招惹过你吧？”戚溯好笑地摇摇头，抱着手走过去，在她脑袋上又敲了一下，疼得林似龇牙咧嘴。
　　戚涯还在为沈良时介绍沿途经过的岛屿，戚涯从旁插嘴道：“那是武神岛，因岛上有一座武神庙而得名，但是经常闹鬼，所以没多少人住，要是感兴趣小师妹可以趁白天去看看。”
　　他又对戚涯道：“师弟，这么介绍下去，到不了蓬莱岛你嘴就要冒火星子了。”
　　戚涯赧然一笑，道：“有客前来，当尽地主之谊。”
　　沈良时莞尔道：“多水行船的地方，一般都是供奉江河海神，常听说蓬莱多主和，出尘隐世，不想竟然还有人供奉武神。”
　　“供什么不过是看求什么，可能岛上百姓怕鬼，所以想求武神庇佑吧。”戚溯站在她一侧，抱剑而立，随口问道：“现在时候尚早，正好到了，要去看看吗？”
　　戚涯正欲开口制止，但见沈良时欣然同意，便让人将船停靠到武神岛去，四人上了岸，由戚溯引路向山上走去。
　　山道不算陡，树丛茂密，林中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走了不到一里能看到山脚房屋错落有致，房屋后是开垦好的田地，此时正有几人挽着裤腿和袖子弯腰在忙活。
　　渐入深处，山势下行，穿过一条被树枝完全遮天蔽日的小径，前方豁然开朗，只见一座陷入山壁之间的石像巍然而立，日光下泄，斜着照入石窟之中，堪堪照到石像肩部，自远处看，石像的头藏在凸出的石壁后方。
　　戚溯从三尺高的地方跳下来，回身伸出手想扶沈良时一把，后者搭着他的手臂道：“多谢。”
　　“就不能找一条平坦的路，你是故意的吧？”林似跟在后方骂了一句，戚涯紧随其后。
　　少见的戚溯没有回嘴，他放慢脚步等着和沈良时并肩走到近前。石像脚下放着一张石桌，上摆着香炉、一对蜡烛和一些简单却新鲜的贡品，一看便知有人时时更换，香炉中的香还在燃烧，白烟缓缓向上飘去。
　　沈良时感叹道：“想来武神是灵的，所以百姓诚心供奉不敢懈怠。”
　　此石像雕刻的细致入微，人像阔步挺身而立，一手横剑于身前，一手举过头顶，仿佛撑住了头顶的千斤重担，他身披朝廷官制的盔甲，上面的纹路严谨合规、一处不落，纹样逼真，甚至剑柄上还有模糊两个字样，应该是剑名，等等细节都不难看出雕刻之人用心程度。
　　沈良时又往前走了几步，仰着头去看武神的脸。
　　石像头部藏在石壁之后，接受不到阳光照耀，相比下来有些晦暗，能看到他头戴兜鍪，长眉入鬓，一双眼睛细而狭长，向下俯视，鼻窄唇厚，面露怒色，让人心生崇敬。
　　向来石像雕刻多以形象传神为主，少有用心雕刻眉眼细节的。民间对于祭祀供奉鬼神一众，都是按照绘本中来进行折纸雕刻，这些绘本经过历朝历代的修改描摹，长相上趋于统一，多重点着墨于每个人物自己突出的特征，以此来表明身份。譬如武神，在民间传说中并没有详细描述或是图画证明他长什么样，但一致是背负长枪，少有持剑，更遑论剑身有名。
　　面前的这座武神像与沈良时过往见过的大相径庭，她又往前走了两步，眯起眼睛想看得更仔细时却被戚溯出声喊住了。
　　“小师妹，再往前就要撞上了。”戚溯收敛了不正经的模样，此时看起来竟有些沉稳，他从香盒中拿出三炷香来示意她，“来都来了，拜一拜吧，让他保佑你平安也好。”
　　离宫之后一路漂泊，又受林双的影响，沈良时已经不太信鬼神之说了，不过想着客随主便，也算怀敬畏之心，她还是接过香，合眼拜了三拜，将香插进香炉中，随口问：“这武神像雕刻的倒是好，不知是出自那位名匠之手？”
　　戚溯拜的很是诚心，双手合十，动作缓慢，没有回答她，戚涯便接过话道：“这里之前被雷劈过，山体坍塌，原先的石像也倒了，是后来师父让师兄操持重修的，所以师兄也要格外看重些。”
　　江南堂的人仿佛都不信这些，林似“嘁”了一声，道：“没看出来他还信这些。”
　　“害怕哪天被你们师兄妹几人咒倒了，还是信一些的好。”戚溯又恢复那副吃不了一点嘴仗亏的样子，他将香插好，回道：“不是什么名匠，是我随便找的罢了，他要价便宜，走吧，要在天黑前赶回去呢。”


第56章 和谈失策
　　入夜时分，蓬莱岛上灯火似斑斓星河，岛上夜市人流如织，成群结队的年轻男女相约出行，父亲将自己孩子扛在肩上，手中紧紧拉着自己的妻子，到处充斥着欢声笑语。
　　戚涯特意引着沈良时他们穿过最热闹的地方，“岛上没有宵禁，每逢初一十五，夜市犹为热闹，还有岛上百姓自己组织的一些活动，围着篝火唱歌跳舞，或击鼓传花之类的，今夜赶不上了，等之后可以来看看。”
　　远远的能看到一群年轻人围着燃烧正旺的篝火席地而坐，不断有笑声和喊声传来。沈良时收会视线，道：“真热闹啊，我原以为这儿的百姓会喜欢静一些，没想到和江南差不多。”
　　林似撇了一下嘴，被戚溯眼尖地抓到了，笑道：“小孩子，你不爱热闹？”
　　她翻个白眼，跑了两步上前挽住沈良时的手臂。
　　一路行至人烟稀少处，巍峨的宫殿在夜色中被月华披上一层薄纱，沿着山脉攀叠而上，宛如山上的银河，最高处的塔尖高耸入云，仿佛能通天际。
　　戚溯和戚涯向守山弟子交付腰牌，经过查验后得以穿过巨大的拱门，千阶玉梯高去看不到尽头，一行人却向右拐进玉梯后，山脚的巨大洞穴中停放这一个能容纳近十人的木车厢，厢顶拴着两条手臂粗的铁链，另一头挂在更粗的索道上。
　　待人都进入后，戚涯拨动厢内的机关，木车厢便缓缓升高，向上滑动，被风吹得微微摇晃，蓬莱宫殿一一从他们从脚下经过，还能看到些许弟子穿梭在其间。
　　林似新奇地伸着脖子向下看，指着远处的硕大喷泉喊沈良时，“良时姐你看！”
　　沈良时勉强笑着点了点头，不过她过于兴奋，便没能看出沈良时此刻紧抿着嘴唇。
　　迎面扑来的晚风和山景忽而被挡住，沈良时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中，她怔了一下抬头看去，只见戚溯抱着手靠在林似边上，正眺目向远处的宫殿望去，随口道：“师父他们已经等在华光殿外了，看起来有不少人呢，这么隆重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林似道：“不好意思的话，你待会儿把脸捂起来就好了。”
　　戚溯摇摇头，往里退了几步，挤着沈良时退到中间，“小师妹往里走走，我怕高。”
　　林似一下子睁大眼睛，跨到沈良时身边一把推开戚溯，“我警告你少趁机占良时姐的便宜啊！”
　　木车厢在二人的你一句我一言中停靠在光华殿前，殿前玉阶尽头，一名男子长身玉立，周身拢着如水的月色，牙白衣袍逶迤袭地，清清冷冷。他额点朱砂，瞳色甚浅，凤眼薄唇，面若冠玉，素白的手中捏着一串菩提慢慢转动，恍若书中在佛前静修千年的弟子，垂眸看来时，自有怜悯之意，民间传闻的谪仙出尘名副其实。
　　“师父。”戚涯上前躬身行李，道：“弟子把沈姑娘和林姑娘接回来了。”
　　蓬莱仙的视线现在他身后没正形的戚涯身上落了一下，才看向沈良时和林似。沈良时上前一步欠身道：“今日得见蓬莱仙，喜不自胜，日后还要叨扰您许久，劳烦了。”
　　蓬莱仙声如暖玉道：“沈姑娘客气了，江南堂远道而来为蓬莱祝贺，是在下之幸，庆典在即，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海涵。”
　　他交代戚涯为她们安排好一应事务，亲自带着二人向华光殿后走去，戚溯则不作声地跟在他身边，听着他们寒暄，没多时又和林似拌起嘴。
　　“沈姑娘风采卓绝，百闻还是不如一见。”
　　“蓬莱仙谬赞。”沈良时只当他客套。
　　蓬莱仙却突然停住脚步，转身看向她，认真问道：“沈姑娘不问问是何来的‘百闻’吗？”
　　沈良时道：“想必是您的两个徒弟吧，我之前和他们有过几面之缘。”
　　蓬莱仙故作高深地摇摇头否定了。
　　沈良时皱起眉思索一瞬，道：“邺少主？”
　　“不是。”蓬莱仙笑道：“是林双。”
　　沈良时愣住，未曾料到林双会被以这种方式提起。
　　“她到我这儿解毒时曾在无极塔中闭关数月，这期间五感俱失，我几次进去探查她的情况，听到她喃喃自语，除了江南堂外就是‘沈良时’三个字，起初我还当是她胡乱梦呓的，后来方知是你的名字。”
　　“无极塔……”沈良时失神般重复。
　　蓬莱仙指着山顶高耸的古朴宝塔道：“就是那儿，她在里面闭关了五个月，情况凶险也才恢复四成功力，出关后就立即赶往中原。”
　　萧萧晚风从无极塔上吹来，带起沈良时的长发和衣摆，她眯起眼，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不难受却也不舒坦。
　　林双离宫后，虽未明说，但二人都心知肚明此生不会再相见，时隔半年却在锦瑟山重逢，林双临别前轻拥着她说的哄骗的话竟然成真，后来辗转到雪山、回江南，而自己如今又兜兜转转来到蓬莱，隔着两年光景，如是看到当日她决然进入无极塔的身影。
　　沈良时对林双的思念蓦地成倍厚重。
　　风依旧向南，卷着北海的干冷空气陷进初春的暖意融融中，林双立在船头伸出手，风挤进她的指缝间又很快消逝，她徒劳地一握什么都没留住，只觉海风凛冽无情。
　　“师姐，一应准备好了。”林散身披轻甲走到她身后，道：“另外蓬莱的信到了，良时姐和师妹已经平安抵达。”
　　林双收回手负在身后，看着海面粼粼波光被染成夕阳一般的颜色，再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死气沉沉的墨色。
　　“今日初几了？”
　　林散道：“二月初五，今夜就要和加藤源德和谈了。”
　　林双道：“还有一个月。”
　　林散不解，“什么？”
　　“离蓬莱三月的百年庆典还有一个月。”林双转身步入船舱。
　　“师姐，他们既然答应了和谈，为什么还要继续打？”林散跟在后面道：“如今开春，正是耕种的时候，再打下去，不知道还会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林散以往最不怕事，和他人三言两语不对付就动手的事情十分常见，这次跟着跟着林单一路来到浔屿，沿途见到不少因为战事的流民，朝廷和江南堂都已经想尽办法来安顿他们，但江南富庶人口众多，一时半会儿实在难以全部兼顾到，看着那些没了父母的孩子坐在路边号啕大哭，林散好几次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他们。
　　林双靠在桌边，一手撑着桌沿，一手在比自己高很多的师弟肩上拍了拍，“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跟随师父攻打江北门吗？死了很多人，江北的河都被染成红色了，许多人说师父为了一己私欲戕害其他门派，我对这种事情从来不会过多关心，后来年岁渐长，才明白如果当时我们不打下江北，放任其日益壮大，两个门派迟早要有一场恶斗，到时候死的人会更多，为了早日结束战事，和谈是上策，但打仗是避免不了的，有时候不打反而会死更多的人。”
　　入夜，月明星稀，海面上风平浪静，任何动静都能一览无余。两军相对，看着加藤汇仁再一次被押上船头，对面的加藤源德攥紧拳头。
　　段寻风高举起手中卷轴，声如洪钟，“两方和谈，详细内容我军皆列于卷中，你看过之后若无异议便可签订。”
　　出乎所料，加藤汇仁未说只言片语，向前迈出几步，示意对面的段寻风将卷轴传过来。
　　林散手心压紧悬在身侧的长刀，凑近低声道：“我已派人暗中埋伏，我方军士尚在数里之外，将军务必当心。”
　　段寻风只一颔首，便迈步向前，他每一步都踩得极重，明明只短短几步路的时间，在林散眼中却被无限延长，他不动声色地向上看去，船舱二楼的窗户已经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节在夜色中闪着寒光的箭尖。
　　“嗤——”
　　电光火石间，弩箭射出，直接穿透加藤汇仁心口，钉在甲板上，末端的火药匣“砰”得炸开，随着尸体倒下，对面的人立即全副武装，战船驶动不退反进，原本平静的海面上上传来“轰隆”声，远处顿时出现的数艘战船疾速包围过来。
　　还不待林散反应过来，箭如阵雨铺天盖地地射过来。
　　林散抽刀而出打落箭矢，果断一把抓住加藤汇仁的后领将人扔回船舱内。
　　段寻风也立即退开，喝道：“有诈，往后撤，撤出包围圈！”
　　船舱二楼的窗户被一把拉开，撞出一声巨响，即便在此严峻情况下林散还是听到了，他抬头看去，一身轻甲的林双举起弩精而准地射向对面装填火药的倭寇后翻身而下，“那不是加藤源德，带人跟我来！”
　　林散一刀飞出自箭雨中劈开一道空隙，插在对面桅杆上阵阵发颤，二人蹬在船舷上直接飞身向对面，一高一低直入敌腹，林散抓住长刀借力而起，一刀砍下，帆布掀飞，被无数流矢射成筛子，为随后的江南堂弟子争得赶来的时间。林双夺过一柄横刀，刀身饮血，将人砍杀在火炮旁边。
　　与此同时，那几艘战船已经到了近处，舍弃段寻风那边，直接包围过来，林双见状，对林散道：“去抓加藤源德。”
　　林散也不多言，直接冲进船舱中。
　　一枚火炮轰中船尾，林双持刀稳住身形，她一眼望去，数艘战船包围得水泄不通，乌泱泱得箭头对准了这艘停留原地的船只，而段寻风他们的援兵距离这边尚有二里地。
　　“林双，你若愿意归降，尚有活路！”
　　真正的加藤源德站在距离最近的战船船舱二楼，高声喝道：“否则，这片海就是你和你的一众师兄弟的葬身之地！”
　　林双反手砍断陷入自己臂膀的箭，嗤道：“加藤源德，短短三日从浔屿借来这么多人，真是难为你了，你不妨猜猜，今夜过后，我和你老子谁能活着等到你尽孝？”
　　林散从船舱钻出来，见她已负伤，眉头一压，冷声道：“你别忘了你弟弟还在我们手上。”
　　加藤源德不屑一顾，“一个弟弟换你们二人的命，佛祖在上，他死后必定能往生极乐，是我们加藤氏的荣耀，父亲和族人都会记得他的，会为他举办盛大的葬礼。”
　　林散道：“早闻东瀛人亲情寡薄，如今看来还真是空穴不来风，佛祖如果知道加藤氏为了一己私利而掀起战争、荼毒生灵，不让你们下地狱都是便宜你们了！”
　　加藤源德道：“和谈，谈拢了送我们回到东瀛，制衡醍醐氏，赢了受制于人，输了死路一条，都让你们皇帝白占了便宜，还不如搏一搏，先打下富庶的江南一带，将这里捏在手中，才有底气和你们谈条件，我知道，如今东瀛乱成一团，你们皇帝已经增派入人手前往东海，此时两头开战，你们是两头难顾全了。”
　　时间如细沙流逝，随着僵持的愈发久，加藤源德逐渐失去耐心，段寻风的增援迟迟不到，此时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几百人无异于螳臂当车，林散心下也有些慌张，遂偏头看向林双，见她面色意外沉静，“师姐？”
　　林双抬起手中横刀，拉起衣摆擦掉上面的血珠，在月色才细细端详过刀身，寒铁照月，映出她一双丹凤眼，“你说的没错，朝廷刚结束与草原的战事，又被你们拖着打了半年，如今朝中说求和的、开战的，什么声音都有，你们的消息既然这么及时，怎么没有探到醍醐下任家主，如今就在江南。”
　　林散心神一凛，但在此情况下，他自然不能将满腹疑问说出口，好在朦胧一线间，段寻风带领的战船已经能看到轮廓，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默不作声向林双递了个眼神。
　　“醍醐氏壮大，明面上是辅佐王室，实际朝政都在他们掌握之中，眼下我朝和你们谈不拢，那么我们来赌一把，醍醐氏是更乐意和我们皇帝谈，还是跟你父亲呢？”
　　“如果你赢了，我生我死悉听尊便，但我若赢了，你们这一家子倒霉蛋就等着在地底下团聚吧！”横刀斜指甲板，破空声清脆，林双将内力灌入刀锋，上前两步，由下及上挥出一刀，气势恢宏，难以抵挡，带起层层巨浪，原本平静的海面瞬间波谲云诡，涛浪滚滚不断拍打船身，如同要漫过天际遮云蔽月。
　　段寻风已经带人包围过来，至此局面稍有回转。
　　船身摇摆中，身旁门客劝道：“汉人包过来了！此时撤退尚有活路！”
　　加藤源德握紧佩刀，咬牙道：“撤退？我们这么多人即便能撤走也会损失惨重！”
　　他毫不犹豫推开其他人，冲到船边厉声道：“所有战船听令，将全部火药都搬上来，今日誓与汉人同归于尽——”
　　段寻风的声音同时响起，“宵小之徒，降者不杀，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火炮全部转向林双他们，随之而来的是不知第几批箭雨，林双与林散挡住一方攻势，其余江南堂弟子纵身跃入海中，火舌舔上引线的同时，二人转身向黑沉沉的海面扑去，一息之差，船只顷刻被炸毁。


第57章 寂寂长夜
　　无极塔六角悬铃，无风自动，塔内寂静非常，唯有一道几不可闻的翻书声。塔顶的夜明珠璀璨夺目，与日光无异，每一粒尘埃都照得一清二楚，正中摆放了一张书案，案上案边堆放着种类、新旧不一的书籍和竹简，沈良时会坐在案前，垂眉敛目，认真读过一字一句后静默许久，不见动作，光影透落，她恍若也成了佛前静修的弟子。
　　一声细响，塔门被轻轻推开，来人无声地走近，在案前人肩头拍了拍，沈良时蓦然回神，见来人是戚涯，后者示意她随自己来。
　　沈良时看了一眼对面睡熟的林似，悄然起身，与戚涯一同到了塔外。
　　此时方入春，蓬莱山上已经四处盎然生机，但空气依旧微凉。
　　“东海来报，东瀛政变，醍醐氏逼位，现任家主已是新王，先王一氏被尽数抄斩。”
　　沈良时稍有意外，“这么快？”
　　戚涯反问道：“快？我们以为已经算慢了，醍醐氏坐实乱成贼子的罪名，称王是迟早的事，本以为在加藤祸乱江南时，他就会以东瀛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来洽谈，但不知为何一直隐而不发，顶着里外两边压力。”
　　沈良时道：“或许是在等最适合登基的人回去吧，醍醐家主年事已高，人老了难免就要为子孙打算一下，他的孩子都不成气，新一茬的小辈中，唯一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孙女一直没回去，醍醐家主希望自己能够趁此将孙女推上王座，如果他先登基了，先不说百年之后再想将皇位传给这个孩子时会引起多少争端，这几年也未必有好日子过。”
　　“孙女啊……”戚涯略一沉吟。
　　沈良时视线划过远处的海面，又收回来，问道：“江南呢？有收到江南的消息吗？我们一直没有收到回信，是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对，还有一事就是，段将军和林二姑娘带兵到了萍云，与林三公子汇合后，以加藤汇仁为人质与加藤源德进行了谈判，商定于二月初五两军和谈……”戚涯不知为何停顿一下，看了她一眼后继续道：“和谈失败了。”
　　沈良时皱起眉来。
　　“加藤淙连夜抽调人手到了萍云，和谈过程中，林双射杀假的加藤源德，中计了，段寻风先撤走，再带着援兵赶到，那艘船已经被炸毁，江南堂弟子被逼入水中，尤其垫后的林双和林散，他们跳下去的太晚，被火弹震伤五脏六腑，昏迷了几日，幸而内脏没有破裂，来信时杨家人已经赶到了。”
　　沈良时双手掩在袖袍下，指甲狠狠掐进手背，胸腔中像是一瞬间填满石块，压得人心沉沉，“那浔屿呢？加藤淙将人手抽调到萍云，留下的人应该难以抵抗才是。”
　　戚涯颔首，道：“林单公子趁夜突袭，一生擒加藤淙，细问之下才知道他们打算在和谈过程中掀桌，强硬攻下萍云，再不济也能换一个林双或者段寻风，到时候就把重心转到萍云去，现在情况基本稳定下来，剩下的安抚就是朝中的事情，江南堂此次可谓是尽心尽力，朝廷一定会封赏他们的。”
　　沈良时笑了一声，道：“无非是说两句好听话，给些金银，对于江湖门派来说，这样的封赏只会引来非议，不如没有。”
　　戚涯劝道：“人没事就好，沈姑娘和林四姑娘也不必太忧心了，待到事情全部处理完，是好是坏自见分晓。”
　　送走了戚涯，沈良时转身回到塔内，原本睡得正好的林似已经端坐在案前，面露担忧道：“良时姐，我想师姐和师兄了。”
　　沈良时在她身侧坐下，安慰地抚了抚她的背，道：“没事的，你师姐说忙完就会来找我们了，不会太久的。”
　　萍云军帐，骂声传出二里地去。
　　“你们俩，你说说你们俩啊，真是越来越不怕死了！那么多敌船那么多炮，你们就敢往对面船上跳，怎么是怕他们抓不住你们是吗？你们怎么不直接怼到他们炮口上去呢！我就纳了闷了，加藤会源德身上是有什么？给你俩勾得命都不要了，还是谁给你们下命令了非把他活捉到手啊！”
　　“手抬起来一些。”杨渃湄蹲在榻侧，手中软绢擦去林双手臂上的污血，“有知觉了吗？”
　　林单的声音从屏风另一头传过来，“她哪儿有知觉，她是罗刹金刚，是个被炸死了也不会疼的！”
　　林双动了动带伤的手臂，道：“有些麻，不疼。”
　　杨渃湄道：“看来还有余毒未清，这几日多喝水，药不能停。”
　　“也给她开一副治脑子的药，撬开嘴灌下去！”林单在那头又骂，也不把坐在一边将脸埋进药碗里的林散忘了，“还有你，我怎么从来没发现你这么听话呢？说来就来说跳就跳，你没跟东瀛人打过架是吗？你还记得出门的时候师父怎么交代的吗？应的那么痛快，跳的时候也一点不犹豫啊？”
　　林散做低伏小地道：“是是，我们的错，下次一定不会这样冒失了，大师兄你就原谅我们吧，你看我俩这伤还没好，尤其师姐那儿还血呼刺啦的，也算是挨罚了，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们这次。”
　　他连日昏迷时，林单几乎把心提到嘴里含着，彻夜不眠在榻前守着二人直到杨渃湄带人赶来。
　　师兄妹自幼一同长大，他是长兄，这么些年来尽心尽力保护着三个弟妹，他们在自己眼皮下受过最重的伤顶多是翻墙被抓去挨了几下板子，上次林双跌落天坑急死了他半条命，而这次二人昏迷不醒又急死他半条命，林单只怕自己错漏一瞬，二人就没了气，届时该到哪儿去悔恨。
　　直到二人醒来，林单的心落下去一半，眼下的乌青夸张得像被人揍了，再到二人恢复到现在能正常起坐，林散心中的恐慌淡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气愤，责怪二人将生死置之度外。
　　杨渃湄为林双换上药，端着托盘从屏风后绕出来，道：“好了，不醒的时候把你急得寝食难安，现下醒了，你又把他们大骂一通，让人心里觉得下次还不如不醒呢！”
　　林单一噎。
　　林散立即见缝插针道：“没有下次，绝对！绝对不会有下次了，我保证！”
　　杨渃湄见林单面色缓和下来，便出了帐去看其他伤患。
　　林双披了件外袍出来，在林散旁边坐下，见她脸色苍白，脚步也不似往日轻稳，纵使有再大的火气，林单也发不出来，倒了杯热茶放在她手中。
　　林散放下碗，小声道：“我也想喝茶。”
　　林单叹了口气，给他也倒了一杯递过去，眼尖地发现林双外袍袖袍上破开一个口子，道：“破了就扔了，找人再去买件新的不过来回的事。”
　　林双低头看了一眼，是中箭留下的，拿去清洗时又被扯大些，道：“这可不行，这是林散掏腰包给我买的，意义不一样，陪着我出生入死。”
　　林单无奈，只能找来针线，让她脱下来，自己穿针引线开始缝补。
　　林双瞧着他清秀俊逸，手中却针线飞落，相当违和的画面，却是格外熟悉。
　　“我记得小时候你带完了林散又带阿似，他们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每天不是在泥坑里摸爬滚打，就是爬墙上树，常常把衣服划破，又不敢让别人知道，只能哭着去找你，夜里你就带着他们到我屋里缝衣服。”
　　“是啊，”林单将那块儿布料抻平了，道：“那会儿师父忙，堂中经常只有我们几个，你是最省心的。”
　　他隔空点了点林散，“你和你阿似最调皮。”
　　林双道：“当时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是在我屋里呢，每次缝完他们都已经挤在我的床上睡着，很挤，而且很吵。”
　　林单复又拿起针，一边从布料上穿过，一边道：“因为人不能一直自己待着，要和其他人交流，小时候你满脑子只有练武，练得最痴迷的时候连我是谁都记不得了，你的世界里只有你一个人，我就想这样下去不行，你迟早会走火入魔，说不定会把自己是谁也忘了，但你又不愿意主动出来见我们，只能我带着他们两个去见你了。”
　　月色下，林单将两个小孩推到她面前，莞尔道：“叫二师姐。”
　　两个孩子抿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叫她，林双僵着脖子点头，让他俩跑进自己的卧房。
　　每次都是这样，中间可能隔了几天，可能隔了半年。
　　林双从冗长的回忆中抽回神，摇头道：“我不觉得孤独。”
　　“一个人没有经历过热闹，怎么会知道孤独？”林单抬头看她一眼，好笑道：“长夜孤寂如同万里江河，无休无止，无边无际，呆在里面变得不成人样、疯疯癫癫的人太多了，到最后有的选择泯然人性，靠作恶维持自己，有的则不愿意看到自己面目全非，选择自我了结，我不希望看到你选择任何一个结果。”
　　林散把话接了过来，调侃道：“那大师兄你就放心吧，师姐在死亡和人性中选择了对我们不择手段。”
　　林双往他好腿上踹了一脚。
　　林单道：“阿似和良时来信好几次，有精神了就给她们回一封信吧，别让她们担心。”
　　林散难以置信地看向林双，“不是吧，你还没给她们回信？你怎么死性不改啊？”
　　各方来的信堆成一摞，早在刚能下地时林散就逐封打开，靠在床头大发慈悲地念给林双听了，并约定好其他的都由他来回复，唯独沈良时和林似那边交给林双圆过去，当时林双翻了个身只道“再说吧”，不成想“再说”到了今天。
　　林双不满道：“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我怎么回，说真话要被骂，说假话现在她们说不定已经知道了，也要被骂，还不如不回。”
　　林单能料想到自己来信时，这二人互相推诿，最后干脆不回复时的大概情景了，“哼”了一声，“活该，等回去了还有师父等着你们呢！”
　　林双问：“东瀛政变，新王继位，朝廷没说要怎么处置加藤氏吗？”
　　林单道：“东瀛来信，加藤氏不用留活口，可以直接斩杀，随信而来的还有一封修和书，说愿意和我们约定十年不开战，同时要派使臣来访，朝中吵个不停，一边认为醍醐氏刚登基，国内还有一堆问题等着解决，应该此时将加藤氏放回去搅混水，趁乱打一下，另一边认为现在开战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还有草原在虎视眈眈，应该求和。”
　　两边的担心都有理有据，十年，足够一个国家壮大强盛，这其中存在太多不确定，谁也说不准十年后谁更胜一筹，但如果现在打，前后三场战役太过仓促，人心惶惶之下，百姓是最先遭殃的。
　　“商定不下来，只让段寻风先把加藤氏押回京，顺路到江南堂与师父见一面，算是对我们此次出力不少的慰问。”
　　林双道：“段寻风要到江南堂，不单是为了见师父，还为帮他们皇帝找人，想必会多待几日。”
　　这事林单是不知道的，“找什么样的人？”
　　“他们皇帝的妃子，说什么受人蛊惑跑出来了。”林双态度随意，垂眼接过缝好的外袍穿上，嗤道：“我听着就是胡诌。”
　　林散大吃一惊，“皇帝的妃子？疯了吧，这也是能随便跑到我们这儿来的？”
　　林单不疑有他，只道：“自然要帮着找一找的，只希望人不在江南堂，否则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来，虽说此次你二人也算是立了功，少不了奖赏，但朝中对我们的忌惮不会因此减少，还是要谨言慎行，别让他们抓到把柄。”
　　他又指着林散道：“尤其是你，回去之后就少去歌楼酒楼。”
　　林散挠挠头又蹭蹭鼻尖，将矛头又引回林双身上，“不是在说回信的事吗？你快写啊！”
　　林双无所谓道：“反正都要回去了，等回去再写也不迟。”
　　二月十八，林单一行人与段寻风抵达江南堂，三千驻军整齐有序肃立在江南堂外，沿街排开，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地吓唬人。
　　林双手中的缰绳理了理，马蹄声清脆，被手持长戟的兵士拦住，往后一层又一层，长戟交叉，直封去路，江南堂的巨大牌匾高悬在他们身后，再往上是黑底的林字旗高扬，被风卷出声。
　　段寻风落后两步而来，道：“林二姑娘好武艺，带伤在身跑起马来也毫无影响。”
　　“再好的身手也没用啊，到了家门口都进不去。”她手支在马背上，弯下身冷笑道：“竟不知，何时我回自己家都要跟将军汇报一声了，瞧这兵排的，快到城外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江南堂犯事了。”
　　林散策马从后面追上来，装模作样附和道：“怎么回事啊，我们不是立功了吗？我知道皇帝陛下的妃子丢了要找，可是这人也不是我们江南堂掳走的啊，这可不能怪我们！”
　　江南堂门前的巨大木桥缓缓放下，发出“轰隆”声，林声慢从烟尘中走出来，朗声道：“不得对段将军无礼。”
　　段寻风翻身下马，示意兵士放行，林双瞥过他一眼，直接策马而入，到了林声慢身前下马，“师父。”
　　林声慢招手，问过林双的伤势，便道：“一切都备好了，路途遥远，注意伤处，去吧。”
　　林双颔首应下，重新上马离开。
　　段寻风到了近前，道；“林堂主，许多年不见了，上次君命在身，匆匆一别，如今可算能坐下来好好叙旧了。”
　　林散从后面勾出头来，“师父，原来你们认识啊？”
　　林声慢在他头顶拍了一下，让他去帮林单的忙，对段寻风笑道：“顽徒，不成气候，将军见笑了，已经备下好茶，里面请。”
　　二人并排向里走去，段寻风赞道：“林堂主座下弟子，无人不称赞其有勇有谋，此次剿灭倭寇，多亏了他们才能擒住加藤氏，只是看林二姑娘行色匆匆，看来无缘和她细谈了。”
　　林声慢道：“蓬莱百年庆典，在下抽不开身，只能让徒弟带我向蓬莱仙送去祝礼了，蓬莱路远，不能耽搁。”


第58章 夜探武神
　　长夜浓稠，灯火凋零。
　　孤零零的船只在岸边停靠许久，海水平静无波，周遭唯有虫鸣。
　　“什么时候走啊？”船头上的人勾头向下看来。
　　蹲在岸上举着烟枪的船主吐出一口白烟，裹紧衣服，道：“抽完这儿的，不着急，看看还能不能再搭几个。”
　　话毕，远处出现莹莹一点光亮，待慢慢近了，方看清是个提着灯的姑娘，相貌妍丽，温声细语问他还搭不搭人，最后一口烟吸进肺部，船主抖抖烟灰站起身，道：“正好要走，姑娘上船吧，要到哪儿？江洄吗？”
　　姑娘提着裙摆登上这艘夜行船，道：“武神岛。”
　　船主指挥着人开船，沿走过无数遍的航线缓缓驶离蓬莱岛，听她这么说不由唏嘘道：“武神岛可不是夜里的好去处啊，那儿闹鬼啊，可不太平。”
　　“闹鬼？”
　　“是啊，可严重了，这一到夜里啊就总能听到大刀劈砍的声音，还有跑马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凭空多出来了几千人一样，更有人在进山祭拜的时候捡到了刀剑金器，总之什么怪事都有，原来岛上的人都陆陆续续搬走了，留下的都是些胆大不怕死的，是什么时候开始来着？大前年还是前前年……唉，也不知道为什么，分明岛上供了那么大一座武神像，反而不太平，真是奇了怪了。”
　　姑娘听出些意思来，不怕，反而轻轻笑了，“兴许是武神显灵，他生前带的军队到了地底下还跟着他冲锋陷阵也犹未可知。”
　　不知是不是夜里借了风的缘由，总觉得这段路程十分短暂，在武神岛下船时，船主特意嘱咐好几句。
　　循着之前的记忆，沈良时提着灯孤身步入山林，此时已近子时末，整个岛上万籁俱静，山脚的农户都熄了灯，黑漆漆一片，一路上唯有灯火、月光、萤虫做伴。
　　夜间的山路不比白日，进了密林后更加崎岖难行，花了小半个时辰，沈良时才看到那座顶天立地的雕像，蜡烛一明一熄，巨大的雕像在夜里看去不似白日的威严，反而变得骇人。
　　沈良时往前走了几步，直到能看到雕像的脸，见他怒目抿唇而视，心底的惶然愈发加重。她掏出怀中的火折子点亮熄灭的蜡烛，站在阴影中高举着手中的灯笼看去，雕像手中持剑，剑名“齐峦”。
　　将这两个字在心中反复过了几遍，沈良时放下手转步走向雕像背后，手沿着粗糙的底座摩挲。雕像背后空间富足，但昏暗难以视物，她用力跺了跺脚下，地面发出实心的响声，走过一圈也并没有发现任何奇怪的地方。
　　沈良时双眉微皱，从袖中抽出一张帛书，摊开在供桌上借着烛火翻看。烛火跳跃，融化的蜡顺着烛身滚下，翻阅无果后她不由走了神。
　　一阵风吹来，蜡烛双双熄灭，沈良时心底一惊，警惕地看了一圈四周，见林中没有任何动静又暂时放下心来。风一直不停，再点上也会被吹灭，沈良时索性不点，捋开脸侧碎发，垂眼看向新鲜的贡品。
　　供桌上有一个香炉，一对蜡烛，三碟贡品，橘子、饴糖、甜酥，还有一盏冷酒。
　　沈良时飞快地眨了一下眼，伸手去拿装有甜酥的碟子，岂料这白瓷碟竟是被固定在供桌上的，再用力也只能将其转动方向。
　　随着碟子被转动，沉闷的响声从右侧传来，沈良时提起灯笼上前查看，一个半丈高的洞口出现在石壁之后，她将灯笼伸进里面，一条狭窄、看不见尽头的陡峭石梯向下通去，看磨损程度，经常有人使用。
　　沈良时弯腰往里走去，刚迈下一个台阶，石门轰然落下，她另一手伸到背后取下中宵紧握在手，缓缓往下走去。
　　两侧墙壁并未经过打磨，还有不少凸起，好几次撞到沈良时的手臂，不断往下的台阶越来越陡峭，沈良时在心底默默数着走过多少阶，直到后面她甚至要先蹲下伸脚才能够到下一阶。
　　“三百六十七阶。”沈良时心中跳下最后一个台阶，心中暗道：“前路平坦，看来已经到底了。”
　　随着在黑暗中待的时间越来越久，她能感觉到空气逐渐减少，沈良时深深呼吸了一下，打算继续往前走，突然听到一阵闷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正是先前石门开合的声音。
　　石门后只有一条路，无人出去，那就是有人进来了。
　　此时到了一条甬道，如果那个人追上来，根本没有藏身之地，沈良时顾不上心底发毛，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甬道两侧墙上每个一段距离就插有未点燃的火把，沈良时摸了摸，上面还有没燃烧完的火油，应该熄灭没多久，这条甬道并非直直通往前方，反而左歪右拐好几次，途中还设有不一的岔路口，又行进了半刻钟，再一个岔口出现，两条道一直行一右拐。
　　沈良时脚尖踢到不知是什么东西，嘀哩咕噜地滚出去一圈，她弯身看去，只见是一节白森森的人骨，吓得她一连倒退好几步撞在墙上，她咬住指节强忍着没喊出声来，背过身抽出袖中的帛书，对照后又收进袖中。
　　虽不知身后那人何时会追上来，但她隐隐能感觉到那个人一直在不近不远的地方跟着她，远了就紧赶两步追上，近了又故意放慢脚步，跟鬼似的缠上了。
　　沈良时咬着牙用中宵将那截白骨拨到直道中间，随后大叫一声，将灯笼扔进旁边岔路，自己一转身沿着这条路跑了。
　　她跑出去几步后便紧贴墙蹲下，屏息留神身后，能听到后面那人在听到她的叫声后明显加快脚步追来，但没一会儿脚步声又渐远，应该是往另一条道追去了。
　　沈良时这才放下心来，起身拍拍衣摆继续向前走。又拐过一个弯，终于有一丝光亮出现在前方，她不由加快脚步，但同时也将中宵握得更紧，谨慎起来。
　　渐行渐近，渐近渐明，一丝光亮扩大为一室光亮。
　　沈良时心如擂鼓，随着甬道到了尽头，光亮之下更是别有洞天，她弯腰钻出甬道，踏上一条挂在半空的走廊，走廊之下是一个约百丈长宽的空地，东西侧各建有两排四层房屋，南侧堆摞着不少箱子，有几个打开的，里面赫然躺着长剑砍刀、盾牌黑甲，在火把映照下寒光阵阵，北侧则是训练常用上的木具。
　　沈良时难以置信地抓住栏杆，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兵器。
　　这俨然是一个像模像样的营地，营地中此时尚有两队人马来回巡逻，领头的正是那日在田间耕种的其中两人。
　　沈良时往后退开些，确保巡逻队伍看不到她后抬眼向那些二层房屋看去。
　　每一间房屋大约能容纳八人，一层三十间，如果每一间都住满，这个营地里大概有三千多人，再加上外面的农户，至少四千人。
　　一个令人骇然的数字。
　　有人踩上木廊发出“吱呀”声。
　　“这么晚一个人来这儿不害怕吗？”另一道声音似是贴着沈良时的后脑传来，让人后颈一凉，更凉的是来人捂住她嘴的手，如同传闻中的鬼魅，无声无息就能取人性命，“小师妹？”
　　与此同时，下面巡逻队伍立即高声大喝：“谁在那儿？！”
　　紧接着就是拉弓搭箭的声音。
　　戚溯探出头去招招手，“是我。”
　　巡逻队伍立即松了一口气，不满道：“大半夜的你来干嘛？”
　　“东西落这儿了，来取不行啊？”
　　两边说了几句，便直接告别，戚溯带着沈良时退到甬道中，直到确保营地那边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他才松手，沈良时立即远离他好几步，他取出火折子点亮墙上的火把，“嗤”一声，两个火把在他们中间亮起。
　　戚溯和善地笑了笑，略弯了腰平时沈良时，道：“你怎么摸到这儿来的？”
　　沈良时不答，只在晦暗中盯着他的双眼，想从中看出些什么来。
　　戚溯也不恼，站直了抱着双臂，啧啧道：“看来体贴的小师妹也不愿意和我说话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别碰我。”他伸出的手被沈良时直接打开，“私自屯兵，被我知道了，你不杀我灭口吗？”
　　戚溯笑道：“别开玩笑了小师妹，我怎么舍得啊？更何况杀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沈良时反问道：“为什么舍不得？留着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戚溯微微收敛笑意，再度伸手去拉她，“好了好了，别闹了，我们快些回去吧，一会儿天亮了让人看到你我二人孤男寡女在外不合适的。”
　　中宵出鞘，划破空气，在二人间隔开一道界限，沈良时手中利刃指向戚溯面门，一字一句道：“我说了，别碰我！”
　　戚溯彻底冷下脸来，深吸了一口气后两肩下沉，道：“那你要如何才肯回去？林双今日就会到蓬莱了，你连她也不见了吗？”
　　“我要如何？应该是我问你要如何？”沈良时握着中宵的手颤抖起来，咬牙切齿问：“你知道这么多兵如果被人发现了是什么后果吗？你知道吗？！”
　　戚溯不答。
　　沈良时呼吸急促，丧失全部力气，颓然地垂下手，双臂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充斥着无力，她的肩膀轻轻发颤，看得戚溯于心不忍，迟疑再三后还是上前伸手扶她。
　　“地下空气稀薄，不能待太久，先上去吧。”
　　沈良时奋力推了他一把，反倒自己向后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被碎石擦破手掌。
　　戚溯心下一紧，“小师妹……”
　　沈良时避开他的手，伸手在墙壁上徒劳地抓了几下，始终没站起来。
　　戚溯再三被拒，终于强硬地抓住她的手臂，将人扶起来，半拖半架着往前走，“阿时，别任性了。”
　　沈良时一手扶着墙，垂着头看不清脸色，“你要做什么？举兵攻进京城吗？还是当年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一直没找到父亲的私印。”
　　无人回答她，二人的脚步声比来时慢下去。
　　“说话啊，沈良辰！”
　　戚溯脚步不停，沈良时再次伸手推他，被他按住了，问：“你一个人来，不怕吗？”
　　沈良时冷笑道：“怕啊，我当然怕，但我更怕别人知道，我的哥哥冒险假死，在此屯兵，意图不轨。”
　　二人沿着原路返回，这一句话后，反而变成了戚溯问，他先问了沈良时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又问她怎么知道沈氏旧部的事，不过沈良时都不愿意回答他，中宵一直没收回去，隔在两人之间，随时提防。
　　直到钻出洞口，此时已天光大亮，初阳将升，沈良时头也不回地下山，脚步很快，哪怕裙摆被树枝勾到了也留不住她，戚溯则跟在后面，捡起被她撕下的布料。
　　卯时初，林似打着哈欠缓缓走下玉阶，遇到带着一队弟子外出的戚涯。
　　“林姑娘起这么早是要去赶集吗？”
　　林似揉了揉惺忪的眼，“什么集啊？”
　　戚涯道：“今日岛上有集市，很热闹的，我们正要去帮忙，要一起吗？”
　　林似摆手拒绝了，直到目送戚涯等人离开，她在山门前的石阶上抱膝坐下，喃喃道：“蓬莱弟子还真是热心肠啊！”
　　初阳升起，朝霞和暖意笼罩住整个蓬莱岛，集市那边也被灌入生机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小弟子相约着出门去，商量着要买什么好吃的。
　　林似又打了一个哈欠，抻直了腿晃了晃，恰见一道人影逆着人流走向山门，林似一跃而起迎了上去，“良时姐！”
　　近了林似才发现她的良时姐一身灰尘，宛若赶了一夜路，面色看起来也不好。
　　她挽住沈良时，关切问：“良时姐你这是去干嘛了？是被人欺负了吗？”
　　沈良时勉强笑了笑，宽慰道：“本想早起去走走，没想到摔了一跤，倒是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林似仍有些怀疑地上下扫量了她一圈，道：“师姐今日就要到了，我特地出来等她。”
　　沈良时颔首道：“我陪你一起等吧。”
　　林似拍拍身侧，示意她挨着自己坐，坐下来了才发现她的裙角也被扯得不成样子，看来摔得不轻，便想问她要不要紧，但另一人又走到了她身前。
　　戚溯看了一眼表情漠然的沈良时，知道她此时不愿和自己搭话，便只好将手中的油纸包递给林似，佯装轻浮道：“买了几个牛肉饼，小师妹尝尝好不好，要是喜欢师兄以后天天给你们带。”
　　“黄鼠狼给鸡拜年，你不安好心吧？”林似拆开一看，里面果然躺着几个油亮亮的饼，难以置信道：“该不会是知道我师姐要来了，有事求我吧？”
　　“瞧你这话说的，就算你师姐不来我也疼你不是？你那都是偏见。”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放在铺在石阶上，道：“到了初春也还是凉，别坐地上。”
　　戚溯见沈良时扭着头，像是连看都不想看他，只好先离开。
　　林似见他今日走路都要比平日正经许多，边将饼递到沈良时面前，边唏嘘道：“吃错药了吧？”
　　沈良时摇摇头，“你吃吧，我不饿。”
　　风顺着山势从山顶吹下来，沈良时按了按发胀的眉心，低头抱住膝盖，林似眼尖地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道：“别冻着了，要是困了就靠着我睡吧，等师姐他们到了我叫醒你。”
　　沈良时伸手擦掉她下巴上的碎屑，将衣袍分一半给她，两人挤在一起。


第59章 沈氏祠堂
　　沈尧，武举中第，二十三岁入军，授正四品都尉。二十七岁远赴边疆，鏖战诸国得大捷，自此从未败绩。三十四岁得天子亲批封威远将军，赐金甲玉带，威名远扬。四十五岁，拥兵自重、目无天子，曾于军中大放厥词，天子感念其劳苦功高，未有责惩，后多次携兵器上殿，触犯天威。四十六岁，褫夺衣冠、革除功名，打入天牢。
　　同年四月廿四，百官上书，指其子沈良辰任户部尚书，尸位素餐、中饱私囊、走私盐铁，由大理寺收押审讯。
　　五月初五，贵妃沈氏为其父兄求情不得，出言不逊、顶撞天子，禁足于承恩殿，无诏不得出。
　　消息一经传开，前朝后宫，乃至整个京中，无人不唏嘘沈氏一门的荣华富贵到此终止。
　　被禁足前，沈良时辗转多人，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和金银打通人脉，终于在沈良辰被押入天牢前，见了他一面。
　　在大理寺的牢狱中，外面还在审其他犯人，传来凄厉的惨叫，里面到处弥漫血腥，但沈良时顾不上这么多，甫一看见沈良辰坐在铁门后的身影，她就忍不住掉着眼泪扑上去，隔着铁门拉住他的手。
　　“哥哥！”
　　“你怎么来了？”沈良辰心头一跳，问：“这里面乱的很，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再说现在陛下正在气头上，万一他怪罪于你……”
　　沈良时摇摇头，顾不上说其他的，道：“哥哥，他们这是诬告，你快想想现在还有什么办法能救你，父亲他……他难道什么都没留给我们吗？”
　　沈良辰一手拉着她，一手替她擦掉眼泪，耐心道：“阿时，此事你就不要管了，你切记，为今之计是要保全你自己，千万不要卷进来，陛下没有因为沈家的事迁怒你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你千万不要去向他求情！”
　　沈良时迫切道：“那你呢？官员勾结走私可是要斩首的，朝中现在都在请奏陛下早日处置了你，难道我要看着你去死吗？”
　　她反握住沈良辰的手，额头抵在铁门上，眼泪砸在潮湿的地面上，哽咽道：“我只有你这一个哥哥，我怎么能看着你去死啊！”
　　“阿时，你就当哥哥是罪有应得吧。”沈良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以后有机会的话要记得找人去看看我们沈家的祠堂，哥哥会一直在的。”
　　外面的人开始催促沈良时离开，沈良辰不断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沈氏祠堂，沈氏祠堂，沈氏祠堂……
　　祠堂中到底有什么？
　　策马赶到鞍落城的沈良时还没来得及迈进沈氏原来的府邸，就直接失去意识，后来再去时，沈氏祠堂已经被修缮完整，看不出荒废了几十年的样子。
　　她将新刻好的沈尧和沈良辰的牌位按照顺序放上去，挽着袖子点燃白烛和长明灯时发现，沈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颜色暗沉沉的，沈氏父子二人与他们格格不入。
　　沈良时只当是受潮或经久不见天日，拿下最近的一个用袖子擦了擦，后缓步走向庭院中，将其一一放在日光下曝晒片刻。
　　初春的鞍落，光景正好，日头也不错。沈良时坐在门槛上，托着脸看着那一个个承载不同的人一生的牌位，上面的名字有的是她有过几面之缘的远房亲戚，有的她甚至不认识，如今人早就化为一抷黄土。
　　某个牌位在日光下“啪”一声，沈良时回过神来，心道坏了，连忙上前查看，二指厚的木牌位从中裂开一条口子，露出浅色的内心，不像木头，倒像宣纸。
　　沈良时皱起眉，轻松将牌位直接掰开，被叠了两折的宣纸掉在地上。
　　好似院中所有牌位都在同一时间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掉出来的的纸上寥寥几笔、不成样子。
　　沈良时蹲在太阳下试图将这些纸张拼在一起，不得章法，她举着一张画了没有脸的人像的纸对着太阳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
　　直到见了那尊武神像，沈良时才明白，那些纸上画的是什么。石像举剑的动作和纸上的人像一模一样，依照武神岛进山的路线，将这些纸都拼起来，就是武神岛地下的地图，一张能够找到沈氏旧部的地图。
　　沈良时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时猝然睁开眼，望着昏暗的床帷有些回不过神来，她竟然真的靠着林似睡着了，此时不知是什么时辰，也不知林双他们到了没有。
　　门外人徘徊了一圈，既不叩门也不离开，直到门被突然拉开，两双如出一辙的眼睛对上视线，戚溯挠挠头，赧然道：“我、我来看看你。”
　　他后退了几步站在台阶下，指着旁边石桌上摆放的吃的玩的道：“今日市集，我看到这些，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就带了，你要看看吗？”
　　沈良时拢了拢外袍，在桌边坐下，从一堆东西中拿出一袋甜酥，慢慢吃起来，戚溯在对面有些坐立不安，好几次欲言又止。
　　“你要问什么？”沈良时垂着眼开口。
　　戚溯斟酌半晌，道：“你是自愿到江南堂去的吗？还是有人逼你？”
　　沈良时道：“自愿的，离宫后除了林双我谁都不认识，无处可去时是她一直带着我。”
　　“你为何……”戚溯下半句话又咽了下去。
　　“为何离宫？还是为何不找你？”沈良时撩起眼皮看他，“如果是前者，我待腻了，以死相逼让皇帝放我走，后者的话，我怎么知道我神通广大的哥哥是如何金蝉脱壳跑到这儿来的，毕竟世人都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
　　戚溯耷拉下头，愧然道：“对不起，阿时，当年事发突然，我假死脱身，此事如果让别人知道，你也会受到牵连。”
　　沈良时将手中的半块甜酥囫囵塞进嘴里，堵住发酸的喉咙，道：“没关系，我明白。”
　　戚溯抬眼觑了她一眼，见她只是木然咀嚼，态度不可谓不平静淡然，便试着问：“你这些年，还好吗？”
　　沈良时轻轻笑了一下，稍纵即逝，“我过得好不好，难道你不知道吗？蓬莱岛消息如此不通吗？”
　　戚溯无言以对。
　　世人都以为，沈氏一案后，沈家的贵妃依旧在宫中过着呼风唤雨的日子，实则被禁足一事满宫皆知，只是顾及天子并未宣告天下，便无人拿到明面上来说罢了。
　　“再不好都过去了，如今好过就行。”沈良时没让戚溯难堪太久，她将甜酥袋捏紧，随口道：“你若还想问这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我有些困了，恕不奉陪。”
　　戚溯连忙开口，问：“我想问，你是怎么找到地宫入口的？”
　　“地宫？”沈良时眉梢轻挑，道：“沈氏祠堂，父亲留下的，本来我不明白他画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意思，直到我看到了那尊武神像，以及后面在无极塔中找到的武神岛舆图，我就明白了，只可惜图上没有写入口，是你告诉我的。”
　　戚溯皱起眉。
　　沈良时将那袋甜酥放到他面前，道：“甜酥，父亲的牙坏了，这样的甜酥他只带回来给你我，自己从来不吃。”
　　“他爱吃的东西太少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拿什么供奉他。”戚溯从中拿出一块甜酥放进嘴里，道：“他走之前一直在跟我说，一定要交代你去祠堂，去西北的祠堂，我以为是他是想着落叶归根，没想到是这个意思。”
　　沈良时道：“齐峦，别人或许看不清那两个字，但却是我最熟悉的，这两个字刻在父亲的剑柄上，哪里被刮花了我都知道。”
　　幼时，那双宽厚带茧的手，一只就能托举起两个孩子，一只举着剑，带着他们骑马呼啸而去，去猎场，去深林，披荆斩棘，遮风挡雨，与山同高，较山更沉。
　　戚溯合眼道：“皇帝生性多疑，为当太子倚仗宋沈两家，装乖讨好，从中利用我们帮他处理了不少人，包括他的手足兄弟，先帝方知天命便卧病在床，外人都以为是他操累过度，其中龃龉只有父亲、宋相还有我知晓，他初登大宝时多次提到此事，为的就是敲山震虎，根基见稳就想卸磨杀驴，离间沈、宋两家，置我们于不义之地，后面更是打算将谋害先帝的罪名安在我们的头上，暗中煽动百官请奏彻查此事，已经到了不得不反的地步。”
　　沈良时问：“怎么反？”
　　戚溯蓦然睁眼，眼神中俱是凶狠，冷声道：“沈氏在军中一呼百应，揭竿而起，举兵攻入皇城，有何不可？”
　　沈良时道：“京师驻军五万，天门、日月、挞拔三关各驻军十万，你即便是能号令所有边疆战士，你人在京城，只要有任何人敢应声前来，根本过不了三关。”
　　戚溯反驳道：“是啊，我就差一个机会，一个出京的机会。”
　　沈良时默了一瞬，“所以你假死离京，想跑到边疆去，号令三军，后来呢，怎么没成功？”
　　戚溯自嘲地笑了，“我人已至日月关，才发现我手中父亲的私印是假的，根本调动不了任何人，真的印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包了。”
　　沈良时呼出一口气，道：“父亲知道你想做什么，也知道你那时走私盐铁、运送兵器的事，所以趁着萧承锦还没查到，就站出来替你顶了罪，希望能帮你撇清，但他没想到萧承锦根本不打算放过你。”
　　“愚忠。”戚溯摇头，叹道：“他到死都相信天子一言九鼎，以为含恨自尽就能换来儿女无虞。”
　　沈良时捏了捏发涨的眉心，疲惫地闭上眼。
　　二人间静了须臾，都不作声地将此事放了放。戚溯拿过一包糖饼递到沈良时面前，道：“尝尝这个吧，还不错。”
　　沈良时食不知味地咬了几口，问：“你要一直待在蓬莱吗？”
　　“目前来看在这儿不错，你要不要也留下来？”戚溯有恢复以往吊儿郎当的语气，轻松道：“说实话你在江南堂住着，我实在不放心。”
　　沈良时不解，“倭寇一事暂时还累及不到江南堂，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看看他们师门几个，有一个正常人吗？”戚溯掰着手指，一一陈列道：“林单？林单能忍他们这么久正常吗？还有林双，她的仇家排到南海外去，另外我可听说了，林散已经及冠，估摸马上也要相看亲事，他整日那副样子，你让我怎么放心？”
　　沈良时无力道：“哥，我对林散没意思，林散对我也没意思，你别再说了，江南堂所有人对我都很好。”
　　戚溯不屑道：“对你好？你知道谁对你好对你不好吗？你以为除了林散其他的能是好东西？我告诉你，江南堂就是一个火坑，你一旦和他们扯上关系，跳进去了就没有回头路了！你别看他们现在风光，不比雪山太平多少，这江湖中多的是一夜变天，谁知道江南堂——”
　　“我们江南堂如何？”
　　戚溯的声音戛然而止，二人同时偏头看去，林双正和戚涯并肩立在门口，背后的蓬莱山已经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阔别近两月，沈良时缓慢地眨眨眼，逆光的人影，疑是梦一般，“林双？”
　　林双抬步走到她面前，轻而定地点了一下头。
　　她宽大的外袍下还有一身软甲，带着海上的凛冽，像是从江南一路带过来的，仿佛还能闻到极淡的血腥味，掺杂着桂花香，此时争先恐后钻入沈良时的肺腑。
　　沈良时上下打量她，见她全须全尾，如此悬着的心才堪堪落地。
　　中宵此时已经到了林双手中，她垂着手敲了敲腿，问：“江南堂如何？”
　　戚涯跟上来，责怪道：“师兄，背后妄议他人，你太失礼了！”
　　戚溯老实得看不出一丝虚以委蛇，道：“好，可太好了，天底下最好的门派，公正，仁义，和睦，是吧师弟？”
　　沈良时“嘁”了一声，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戚涯拱手道：“一应安排好了，林姑娘赶路辛苦，这几日便好好休息吧，我二人还要去向师父复命，先告辞。”
　　戚溯在后面隔着二人的肩膀，对沈良时挤眉弄眼，比口型道：“明日再来看你。”
　　进了屋，林双将中宵放下，先坐在案前倒了杯茶。
　　沈良时屋里屋外找了一圈，问：“阿似呢？”
　　风餐露宿这么久，终于安定下来，倦意涌了上来，林双靠进太师椅中，双眼微阖，疲倦道：“早上见了一面，去山下玩了吧。”
　　闻言，沈良时放下心来，背身闩上门，拍拍床榻，“过来，脱衣服。”
　　林双忽地睁开眼看过去，“不太好吧？”
　　“过来。”沈良时沉声又说了一遍。
　　林双站起身边走边脱了外袍和软甲，走到榻边是手已经开始解腰带，嘴还象征地问：“全脱吗？”
　　沈良时乜了她一眼，抬手顺着衣袍边缘摸进去，绕到她身后，直接了当剥干净了她上半身。
　　林双手中还抓着解下来的腰带，面无变情地“哇”一声，“真是热情似火。”
　　她背上除了旧伤，多了些细小的伤口，此时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看上去都不严重，。
　　“在这儿呢！”林双将手臂递到她面前，白皙的皮肤上多了一个圆形的淡色疤痕，“快吹吹，不然该没影了。”
　　沈良时用食指在她胸前戳了戳，“少贫嘴。”
　　林双赤着上半身，坦荡道：“占我便宜？”
　　“说的跟谁没有似的？”沈良时横她一眼，背过身弯腰去拉床帷，“你以为不给我回信我就不知道了？”
　　林双将衣服拉起来系好，松松垮垮的挂在肩上，留着清瘦明显的锁骨露在外面，她按住沈良时的手，从后面搂着人直接倒在榻上，帷帐又铺天盖地笼住二人。
　　林双蹬掉鞋，拉着被子盖过的头，沈良时伸着手往外挣，没挣出去半个身子又被拖回来，黑黑漆漆地挤在被子里，捂得人满头满脸都是呼出来的热气。
　　沈良时摸到林双的脸，往两边揪，后者则凑上去在她脸上胡乱地亲了两下，被她用手掌摁着推开了，“林双！”
　　“在呢。”林双亲她发凉的手心，握紧塞进自己衣服里，贴在心口上，问：“这么久住的还习惯吗？有人惹你不痛快吗？”
　　沈良时蜷起手在她心口挠了一下，答道：“没有，除了你哪儿有人惹我？”
　　林双佯装委屈，“苍天有眼……”
　　沈良时惯是吃这一套的，她在黑暗中贴近对方，手沿着衣领伸进去搂紧林双的腰，蹭了蹭她的脸，告饶道：“好好好，你快歇歇吧。”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到此结束，明天开始走第三卷，离下刀子还有一段距离，放心放心
另外还是想小声再说一下，接受力不强慎入慎入慎入


第三卷 来煎人寿
第60章 三面之谊
　　蓬莱岛上的桃花比江南晚了几天，在今晨终于初绽，迎着朝阳在枝头晃了晃，风姿绰约，却被人毫不留情得整枝折下。
　　林双将新折的桃花并着自己带来的一起插到瓷瓶中，接了露水泡上，手拎着瓶负在身后，晃晃悠悠地顺着长廊往回走，正撞见跨过月牙门进院的林似，她打着哈欠摆摆手，“师姐早。”
　　“早。”林双抬了抬下巴，问：“去哪儿玩了，一夜未归。”
　　林似半阖着眼往檐下走，“我们和几个蓬莱弟子去钓鱼了，白忙活一晚，什么都没钓到。”
　　林双抬手挡住她，示意另一间房，道：“诶，那边，东西都给你搬过去了。”
　　林似揉揉发胀的眼眶，抱怨道：“搞什么啊，这段时间我一直和良时姐一块儿睡的啊，怎么突然给我搬过去了？”
　　林双敷衍地推她都肩膀，“去吧，林散缴了把大弓，说你肯定喜欢，特意让我带过来给你，我还给你配了箭，去看看。”
　　看着林似哼唧了几声离开，林双转身进屋，顺手拉上门。
　　屋内，沈良时坐在镜前擦头发，神情有些恹恹，眼眶还红着，问：“阿似回来了？”
　　“去钓鱼了，你把手给我。”林双将瓷瓶放在妆奁边，倚在梳妆台上，从怀中拿出另一样东西，拉着她的手，将一枚水绿的戒圈套进她的中指，“从倭寇那儿搜到一块好玉，刚好够磨一个给你。”
　　戒圈不大不小，和白皙的手指相衬，被体温渐渐捂热了，沈良时转了转，张开手借着穿过窗户的阳光打量它，从指缝间对上林双的视线，不知为何蓦地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
　　“你还会有其他亲人的。”
　　沈良时垂下手，道：“纵然知道他是迫不得已，我还是做不到不怨他，三年，我从别人的口中一次又一次得知他的死讯，好不容易放下了，他又亲口突然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有时候我都快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里。”
　　林双拨弄她半干的长发，热意从手心传过去，轻轻按压她的太阳穴，道：“没有人喜欢被骗，但起码现在是好的，对吗？”
　　沈良时低下头靠在她肩上，道：“如果现在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等梦醒了，我依旧被困在四角的宫中，只我一人，我该怎么办？”
　　林双拍着她的背，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身体左右摇晃起来，她攥住沈良时戴着戒圈的中指晃了晃，故作轻松调侃道：“喏，套住了，就算是梦醒了，无论你在哪儿，我都一定会找到你，带你走的。”
　　沈良时暼了她一眼，总算露出几分笑意，“你越来越贫嘴了。”
　　二人穿戴后正在屋中用早膳，一道轻快的脚步穿过月牙门迈入院中，人还没到，就先扯着嗓子喊：“小师妹，吃过了吗？今天要去山下逛逛吗？”
　　林双“啧”了一声，想说什么，但又意识到对方的身份，只能把话就着粥咽了下去。
　　戚溯站在门边假模假样地敲敲门，大喇喇地走进来，搬了个凳子在桌边坐下，“哟，林师妹也在啊，我以为你清早就去前殿听师弟讲经了。”
　　沈良时余光瞥见她半张脸埋在碗里，给她倒了杯热茶，“林双。”
　　林双将碗放下应了一声。
　　“打他。”
　　话音甫落，戚溯还还来不及反应，一掌已袭至面门前，他被掀翻在地，在下一掌落下来前抬手挡住，手臂被震得发麻，戚溯堪堪争得两息时间仓促起身，林双一手成爪探向他的咽喉，一手聚力掼向他的腹部，戚溯上下一挡，二人转瞬过了十几招，
　　桌边的沈良时泰然自若，仿佛这边的事跟她毫无关系。
　　戚溯后背撞在门框上，双臂一挡，抽空道：“小师妹！什么仇什么怨啊？”
　　林双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摔在地，三指扣住他的咽喉命门，让他不敢动作。
　　沈良时用帕子擦了擦手，站起身缓步走近蹲下身，在他腰间摸索寻找后拿出一枚印章，正是之前林双亲自交到她手中的、沈尧的私印。
　　戚溯登时说不出只言片语，面色一变，露出尴尬和困惑，不过片刻就被诧异顶替了。
　　“松开他吧。”沈良时掂了掂印章，依坐回到桌边，道：“倘若你昨日多问我一句有没有见过父亲的私印，我就不会怀疑你了。”
　　他揉着手臂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摆上的灰，对着林双啧啧，话却是对沈良时说的，“你怎么什么都跟她说啊？算是交伙食费吗？”
　　林双视线在兄妹二人中间来回转了一圈，将桌上的热茶一饮而尽，道：“你们聊，我有事先走了，傍晚回来吃饭。”
　　沈良时目送她的身影穿过拱月牙门离开，才偏头看向停留在屋中的戚溯，问：“你如何得知印在我身上？”
　　戚溯轻轻耸肩，“这多好猜啊，父亲的印不在我这儿，那就只能在你那儿了。”
　　沈良时将那方雕刻猛虎的印放在桌上，淡然道：“这是皇帝的一个妃子用来陷害我的，她是草原人，你再猜猜，她是从哪儿得到的？”
　　戚溯脊背一僵，又听她缓缓道：“你说印在你手中被掉包了，当年你下狱，能近你身拿走这个东西的有哪些人呢？拿到了之后为何不作声张？他要父亲的私印目的是什么？这些问题你想过吗？”
　　戚溯敛了嬉皮笑脸，看着她摇头，张口欲言，却又止住话头。
　　“你以为是被我拿走了，以为我早就知道了你的计划，要阻止你。”沈良时百无禁忌道：“那我是不是可以怀疑，这么些年你没有找过我，也是因为这个？”
　　一语中的，戚溯哑口无言。
　　沈良时没让沉默在二人间蔓延太久，她的视线从戚溯脸上移开，落在妆奁边的瓶中桃花上，“说说其他的吧，你是怎么结识蓬莱仙的？”
　　“要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蓬莱仙将水壶放在烧得正旺的炭火上方，皱起眉略一思索。
　　林双问：“不便多言？”
　　蓬莱仙莞尔，“林姑娘问得这么坦荡，倒让我不知从何说起了，嗯……真是很久很久了。”
　　水沸了，将茶叶冲散，茶香四溢，氤氲的雾气在两人中间升起，蓬莱仙将茶盏推到林双面前，“去年收的雨后芽，林姑娘不要嫌弃。”
　　林双转了转名贵的茶盏，茶水清澈，茶盏底上的一尾金鱼随着水波晃动。
　　“我年少时有许多师兄弟，师父一心追求得道飞升不太管我们，山中日子平淡，而我们正是少年气盛，久而久之就开始向往中原的繁华奢靡，有一夜相约偷了船，离开了蓬莱，那约莫是十余年前的事，我们去了西北、雪山、塞外，领略不少风情，也惹了不少事，让人从西域追到了回讫……啊，后来他们打仗输了，被并吞了，总之一路不太平，兜兜转转到了京中。”
　　“先帝在位时，江湖中没有现在这么和睦，朝廷中人十分忌惮武林中人擅自入京，京中对人口来往管控严格，来自哪个门派、来办什么事、停留几日等都有明确的规则，像我们几个这样被人撵着迫不得已偷偷进京人，被抓到后不仅要下狱定罪，师门也会背上欲图不轨的罪名。”
　　蓬莱仙吹开雾气，自顾笑了一下，不知是在笑这件往事，还是笑京中规矩繁多。
　　林双大概能想到后来的事情，“你们遇到了当时已经入仕的沈良辰，他帮了你们。”
　　蓬莱仙道：“沈家当时的风光谁能争锋，沈良辰自幼负盛名，当时已是大理寺卿，他作表率，一马当先把我抓起来，后面我的师兄弟们也纷纷落网，被扣了个罪名。”
　　“闹事斗殴，有待发落。”
　　彼时蓬莱仙站在铁门后，生无可恋道：“大人，别开玩笑了好吗？”
　　沈良辰“啪”合上手中册子，铁面无私吩咐道：“待将他的同伙全部缉拿归案，一同审理。”
　　蓬莱仙对着他的背影徒劳地抓了一把，怒道：“沈良辰！”
　　沈良辰顿了一下脚步，半回过头道：“认识我就好，别到时候报错了恩。”
　　闹事斗殴的几个人不到一天就统统被捉拿入狱，眼看自己的师兄弟一个接一个进来，蓬莱仙将铁门捶得砰砰响。
　　“凭什么就抓我们，不抓那群追着我们打的人？！”
　　心腹将这句话传达给沈良辰时，他正摘了官帽站在城墙上，夜风吹得他衣摆飘动。蓬莱的几个弟子被一路护送，平安出城，说出这句话的人从人群中回头看来，与他遥遥视线相撞，在马上抱拳行了个礼。
　　沈良辰无声地扯了下嘴角，将官帽放在城墙上，问：“那几个闯入京中的外族人抓到了吗？”
　　心腹道：“已经抓起来了，不过他们始终声称是追着蓬莱弟子进京的，只抓了他们，心里很不服气。”
　　蓬莱弟子已策马走远，沈良辰收回视线，叹道：“大理寺审人时，多的是宁死不招的。”
　　再见面是江南堂统一江南，先帝召集各派门主入京会面，聊作示威，皇权这边除了先帝，太子、宋相、沈将军以及六部尚书皆在席中，江湖那边是各家主和他们的亲传弟子，极有可能是未来的门派继承人。
　　“那便是将军沈尧，还有他儿子吗？”邺旺仰着头走到林声慢身侧，问：“听闻你与他有些交情？”
　　林声慢颔首，道：“是有些，当年在天门关过了几招。”
　　邺旺冷哼，“沈家果然风头无两，且看这满堂，哪家能有两位同在席间？前朝后宫和文武都占尽了。”
　　老蓬莱仙从旁叹了口气，“盛极必衰，不是长久之道。”
　　席间聊的都是些客套话，无非是先帝想看看江南堂能拿出几分诚意来，但又碍于江南堂身怀利器，两方僵持不下，一直在兜圈子。
　　蓬莱仙寻了个由头退到殿外，在园中穿梭片刻，找了个人迹罕至的角落蹲了一会儿。
　　“蹲在这儿做甚？”
　　沈良辰拎着酒壶靠在假山上，目光闲散低垂，用洁净的官靴挑起他月白的衣摆。
　　“啊，多谢。”蓬莱仙拎着自己的衣摆站起身，对他道：“还有上次的事。”
　　“上次？那都多久了。”沈良辰懒散地笑笑，晃了晃手中的酒壶。
　　蓬莱仙诚恳道：“若非你冒险送我们离开京城，师门恐逢大难，还是多谢，不知该怎么报答……”
　　沈良辰抬手打断他，“别，施恩不图回报，何况以你我的身份，有来往只会惹人生疑，你就权当此事没发生过，对你我都好。”
　　话说到这份上，蓬莱仙难以再坚持，只默声立在一旁。
　　二人就这么在假山后站了两刻钟，直到沈良辰的酒壶里再倒不出一滴酒，他摆摆手潇洒离去，蓬莱仙斟酌再三，还是没将自己师父的那句话说出来。
　　第三面便不再是巧合，老蓬莱仙仙逝，蓬莱仙顺利继承衣钵，鲜少外出，常年在无极塔闭关清修。
　　四月下旬，塔门大开，一阵内力荡开山间晨雾，蓬莱仙自塔中掠出，落在光华殿前。殿前长阶上洒扫弟子依旧，弟子戚涯从山脚拾级而上。
　　“师父出关了！”戚涯见他立在长阶尽头，快跑几步到他面前，“弟子正有事要向您禀告。”
　　蓬莱仙眨了一下眼，眼皮突突直跳，“何事？”
　　“京中传来消息，将军沈尧拥兵自重，褫夺衣冠，革除功名，打入天牢，于前日在狱中过世了。”
　　蓬莱仙心中震惊之余，眼皮还在跳，他沉声问：“还有呢？”
　　“沈良辰走私贪污，群臣上奏力求彻查，死罪难逃。”
　　蓬莱仙几乎未做思考就直奔山下，留下戚涯愣在原地，回过神时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
　　茶饮尽，林双遮住茶盏，示意不必再添，问：“你到京城去见皇帝了？”
　　蓬莱仙不避讳道：“是，毕竟年轻，以为自己说的话能起到一星半点的作用。”
　　林双问：“收效甚微？”
　　蓬莱仙摇头，“适得其反。”
　　走私贪污的罪名板上钉钉，蓬莱仙岛来访让皇帝稍有意外，他自以为委婉地表明了自己和沈良辰是旧识，皇帝不明意味地笑了。
　　“不成想蓬莱这样的隐世高人也会结识凡尘中的朋友吗？朕记得蓬莱一向不愿插手俗世的事，为此我朝历代对你们可是多有礼敬，如今蓬莱仙突然站出来为罪臣求情，这让朕很难不怀疑蓬莱是否要卷进俗世争端中，此前一直有人上书，说沈家与江湖门派往来密切，果真是空穴不来风。”
　　蓬莱仙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一趟来的，可谓是百害而无一利。
　　皇帝看出来他的困窘，适时地抛出一个台阶，“不过想必蓬莱百年清流门派，定然不会和乱臣贼子有勾结，只怕是蓬莱仙慈悲心肠，看不得别人受苦，反倒被他们攀咬上了，朕也明白蓬莱仙你的不易。”
　　蓬莱仙强忍着喉头酸楚，扯出一个随时能垮掉的笑容，垂首道：“多谢陛下体恤。”
　　林双嗤笑一声，“皇帝还真是恶事做尽了。”
　　蓬莱仙继续道：“我心中惭愧，觉得当年如果把师父的告诫说出来，沈家不会至此，后来又认为，倘若我不自作聪明地进京求情，皇帝应该会留他一条活路。”
　　“我仓促出手计划，助他假死脱身，虽曲折多难，总归是把人救出来了，改面易容，暂时留在蓬莱避难，这一避就是五年。”
　　他自嘲一笑，“如果不是见到沈姑娘，我都以为这些事要被翻篇过去了。”
　　“蓬莱仙心怀愧疚，救他一条命也难以抵消，所以这么些年来就放任他在外面作威作福、烧杀抢掠，将怨气撒在那些信奉你的平头百姓身上。”
　　林双指尖在几上敲了敲，学着他的口气嘲弄。
　　“虽然我一向不信鬼神，但还是好奇，真有一天你若得道飞升，天道会不会将他残害的那些人命算在你的功德上？”
　　蓬莱仙平静地对上她的视线，“若真有鬼神功过一说，是否应该先报应在为君无德的人身上？”
　　“我难以评判皇帝为君是否有德，但恃强凌弱、为虎作伥，哄骗人上船后，在海面上坐地起价，欺压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乃至妇孺，难道是蓬莱的道义吗？”
　　林双话已至此，心中认为无可多劝，便站起身，拉门打算离开时，蓬莱仙的声音又从她身后传来。
　　“有违道义也好，损害功德也罢，到了百年后，在下会一力承担。”


第61章 春夜喜雨
　　蓬莱仙门的百年庆典如期举行，除了几大门派都派遣门中弟子道贺观礼，江湖各方能人异士也受邀前来。
　　场面浩大，从光华殿前一路向后排开，江南堂、雪山、崔家在前，其后玉阶两侧挨挨挤挤站满人，以及中间虔诚跪拜的蓬莱弟子，翘首观望前方。
　　蓬莱仙身着月白法袍，南珠与翡翠穿成的背云随着他弯腰起身滑动，袖口和衣摆上金线绣出的白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悠长厚重的钟声从无极塔传来，蓬莱仙双手交叠举过头顶，在能遮挡视线的烟雾中缓缓跪在蒲团上，以及他身后的弟子都向着光华殿中的巨大金像俯身叩首。
　　众人屏息等候，场中寂静无声，两人高的三足香炉中噼里啪啦燃烧。
　　待到蓬莱礼毕，其他门派再陆续上前躬身上香以示敬意。林双矮了一辈，便和沈良时在一边稍等片刻。
　　“那是崔家家主，崔子毅。”林双掸落衣袖上的香灰，向和邺旺并排而立的男人一抬下巴。
　　邺旺回身，视线在她们间扫过，哼了一声，沉着脸离开，林双自顾上前行礼上香，待退到一侧，崔子毅走到二人身前，他与林声慢一般年纪，留了一把稀疏的胡子，眼眸细长，看上去颇有些老奸巨猾的感觉，说话却平易近人。
　　“南屏一别，沿海动乱，林兄可还好？你们师门可都还好？”
　　林双颔首道：“崔家主挂念，一切安好。”
　　“那便好那便好，你我两门相距甚远，少有能见面畅聊的机会，上次鹰隼峡一事还没来得及多谢你呢！”
　　崔子毅捋了捋胡子，视线落在沈良时身上的江南堂校服上，微微拧眉，“这位……是你师父新收的弟子吗？林兄在收徒上还是依旧慧眼如炬啊！”
　　林双问：“崔家主孤身前来？”
　　崔子毅道：“带了两个侄子，你见过的，我与老蓬莱仙有些交情，此次庆典意义非凡，不亲自来心中总放不下，但逢仙门虎视眈眈，子坚就留在门中坐镇。”
　　崔子坚是崔子毅的双胞兄弟，崔辕和崔辙的父亲，不尚武，整日带着妻子闲云野鹤似的流连在山水间，两个儿子没遗传到父母的散漫闲适，倒是整日跟着叔叔在门中忙前忙后。
　　人流慢慢往前涌来，三人顺着角落离开，随口聊了几句，左不过是江湖局势以及朝廷作为，还提到了前不久崔家在两燕山间发现一处洞窟难以开凿。
　　说到此崔子毅语速放慢，有些欲言又止。
　　沈良时心中明了，直接道：“我在这儿有些无聊，去看阿似射箭了。”
　　“嗯，顺着这儿往下走，有条近道。”林双指了指树后一条小径，嘱咐道：“晚上早些回来。”
　　直到沈良时拎着衣摆走远，林双才道：“两燕山向来人迹罕至，山势陡峭，想要开采确实难上加难，如果需要帮忙崔家主但说无妨，不过分成还是要和我师父细聊。”
　　崔子毅笑道：“天下人皆传江南堂富可敌国，原来就是这么精打细算出来的吗？”
　　林双道：“正是因为这样的谣传，才害得我们每年向朝廷交的钱几乎是其他人的两倍，再这样下去，揭不开锅是迟早的事。”
　　崔子毅大方道：“好说好说，门中锻炼兵器，材料匮乏，崔家一向只对钢铁矿洞感兴趣，如果不是，凿开后尽数给你们也无碍。”
　　林双也笑，调侃道：“怎么，副门主整日游玩山水间，还没能发现什么上好的材料缓解这个问题吗？”
　　崔子毅作无奈状摆摆手，“林小友家中也有个和我那兄长差不多的师弟，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说到此我倒想起来件事，”林双问：“听闻崔家主还有个走失的妹妹，这些年一直在找，可有消息了？”
　　崔子毅面色微变，流露出些无奈与愤恨来，“找了快二十年，杳无音讯。”
　　林双道：“此番平定倭寇之乱，东瀛境内易主，新王的孙女与我是旧识，我托她向东海外找找，希望能带回来些许消息。”
　　崔子毅意外之余，向她拱手道：“林小友有心了，无论是否有收获，崔某都在此先谢过了。”
　　半山腰松树林中开辟出来一块草地，地势稍缓，场地宽阔，一些随行前来的小辈在典礼后都聚在这里，有旧友相见，拉家常叙旧，自然也有一见面就夹枪带棒的。
　　“我这把弓是百年檍木，猛虎筋骨，弓身四尺，嵌有虎牙、宝石不等，百步之内，无不能中，无不能穿。”
　　草地正中，林似倚靠在树干上，怀抱大弓，数人围在她身侧，听她此话，不禁质疑，窃窃私语，崔家两兄弟亦在其中。
　　崔辕扬声道：“林四姑娘以枇杷鞭闻名，无人能及，射艺还未领教过。”
　　林似倨傲地抬起下巴，“你不信？”
　　崔辕反问：“百步之内，无不能穿？”
　　林似道：“自然。”
　　崔辕又问：“便是穿戴铁甲，也能贯穿？”
　　“可要一试？”林似直起身来，将弓举到他面前，道：“若我射不中或射不穿，这把弓就白送给你。”
　　弓是好弓，崔辕自然心动，痛痛快快地答应了，“若中了，我就亲自为你打十支箭，崔家的箭头，重金难求。”
　　沈良时正行至人群外围，听到二人击掌约定的声音，林似两步蹦到她身侧，亲昵地搂住她的胳膊，“良时姐你来了，正好来看我射箭。”
　　看她浑然不担心，沈良时点了点她怀中的弓，“这么有信心？”
　　“自然，我的箭，师姐都不一定能躲开！”林似自有十足把握，取下她发间一只金簪，道：“借你簪子一用，待我赢了赔你一只更好的。”
　　沈良时打趣问道：“若失手输了呢？”
　　林似道：“那便只能趁夜去偷师姐的钱袋了。”
　　众人寻来一面常见铁盾，将那只金簪插在距离百步处树上，铁盾倚靠在前，挡住金簪。
　　林似抽出羽箭，在指尖悠悠转了几圈才搭上弓，定睛远望。
　　众人缄默凝神，目光灼灼落在箭尖，数息后，只见她拉弓如满月，箭尖破空，如流星飒沓，不过一瞬就直接钉在树间铁盾上，震颤不止。
　　箭尖穿透铁盾，半截金簪掉落在树脚草地上。
　　众人惊呼，夸赞的话语不绝于耳。
　　林似得意地将弓收回身后，看向崔辕，“如何，可入得了崔家的眼？”
　　崔辕看着被人拾来的半截金簪，心中叹服，“佩服，十支箭，不日奉上。”
　　林似又看向沈良时，后者笑道：“阿似果然厉害。”
　　崔辙从她手中接过弓，上下仔细打量，连连赞叹，“江南堂近年来助朝廷平乱有功，且看这把弓就知道收获亦不少，也知倭寇之乱，侵害不浅，只希望此后能彻底了结，还沿海百姓安定，也好让你们江南堂得以休养生息，否则要是出什么乱子，只怕应付不来。”
　　沈良时道：“好在近来太平，不幸中的万幸，东瀛使者不日将要进京面圣，想必不会有人在此紧要关头生事，让大家都不痛快。”
　　“沈姑娘所言极是。”崔辙将弓递还，问：“这弓可有名字？”
　　林似道：“西风，我师兄取的。”
　　崔辕喃喃道：“南浦凄凄别，西风袅袅秋。”
　　“凄凉萧瑟之语，不好。”林似扯着弓弦瞄准天边，弹出一声轻响，“要与西风战一场，遍身穿就黄金甲，亦要有大弓相伴。”
　　崔辕拊掌，连夸几个“好”字，道：“林姑娘豪言壮志，巾帼不让须眉！”
　　林似收起弓，手搭在眉间看向远处，兴致盎然地扯住沈良时的手，还不忘吆喝上崔辕、崔辙，“那边有人在玩蹴鞠诶，我们也去啊！”
　　天色渐晚，薄云轻拢，前殿觥筹交错间，得以瞥见一抹月色，蓬莱仙身居高位，应付四面八方的来客，难免力不从心。
　　戚涯膝行上前为他添了一杯果饮，低声道：“师父，不如弟子扶您去偏殿歇息片刻？”
　　还不待蓬莱仙回答，摇摇晃晃的宾客从坐席间站起身，踉跄登上玉阶，杯中酒撒了一半，来到近前囫囵道：“今日庆典，有幸得见蓬莱仙子，在下敬蓬莱仙一杯。”
　　支着额的蓬莱仙尚未睁眼，便感觉一片轻薄的布料划过他的手背，来人戏谑又随意道：“仙子？何处有仙子？”
　　蓬莱仙掀起眼帘，只见凭空消失了半日的戚溯，松松垮垮披着弟子衣袍，挨着他的条案坐下，手肘搭在案上接过那杯酒，道：“看来前辈是喝多了，眼花了，错将我师父认成仙人了。”
　　席间传来笑声，戚溯摆摆手示意将人扶回去，他借着这杯酒起身，遥遥敬向下方一侧的林双。
　　“这酒当敬江南堂一杯，平乱之功，无人不知，此番江南堂为人臣子，得朝廷赏赐，以后和我们只怕是坐不到一桌了，不知道这杯酒林姑娘还肯不肯赏脸？”
　　打趣嬉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从酒色中抽出神来看向林双，借着杯盏掩饰眼中的算计与猜疑。
　　朝廷封赏的圣旨一道接一道，虽然都是些金银和夸赞慰问之词，但在外人看来，无不是江南堂与朝廷的关系再进一步。
　　皇帝忌惮门派之间往来甚密，自然也知江湖中忌惮有人与皇权挂上勾，这次倒是让江南堂出力不讨好。
　　林双斟了杯酒站起身，回敬戚溯，饮得干脆利落，将酒盏倒扣过来给众人看，一滴不剩。
　　“倭寇之乱，当属人祸，无论落在谁家，想必在座诸位都不会袖手旁观，若出力为一方百姓谋求安定就是你所谓的‘为人臣子’，那我无话可说。”
　　“再者，席间不乏这些年来或多或少出过力的门派，此话一出，是怪我们江南堂占尽功劳，还是怪难不从各地发，好让大家都有机会立平乱之功？”
　　先前试探的目光收回去不少，埋首于案上，不敢窥探，林双心中好笑。
　　“我瞧着不止别人喝多了，蓬莱仙的弟子也是不胜酒力。”
　　戚溯扯着唇笑了一声，自顾将酒喝完，没正形道：“是我酒后胡言，小师妹莫怪，我再罚三杯算作赔罪了。”
　　沉静须臾，席间又恢复原样。
　　崔子毅倾身宽慰林双几句，“蓬莱仙的这个弟子惯是如此，散漫无度，不修边幅，你不必与他计较。”
　　见林双面色缓和，不似要发作的样子，陆续有人端着酒到她案前，壮着胆子说几句好话，也难得遇上林双好说话的时候，竟一一接了。
　　酒又过几巡，蓬莱仙由弟子搀扶着到殿后去稍作歇息，戚涯与戚溯同桌而坐，此时埋怨道：“师兄，你太失礼了，江南堂出于大义，你怎能说这样的话？”
　　“谁让她跟师父告我的状，我就是看她不顺眼，给她找些不痛快罢了。”戚溯不甚在意地晃着酒壶，眼看下面的林双与身旁人耳语几句后悄声离席，他拍拍戚涯的肩，借力起身，懒散道：“你就别□□的心了，我去醒醒酒。”
　　初春寒夜，疏星淡月，山上弄盏传杯，山脚灯火游龙、笙歌鼎沸。
　　篝火烧得旺盛，火光映照着围坐在旁的少年少女们，彩羽扎成的毽子从篝火上方飞过，被火燎黑了一个角，砸在林似身上，她捡起来理了理，大声道：“你有病吧，踢进火里烧了玩什么？！”
　　崔辕抓抓后脑勺，“烧到了吗？我以为能飞过去呢！”
　　“烧坏了再扎一个，还能玩。”崔辙将脚边烧了一半的木头踢进火中，道：“传给我传给我！”
　　毽子从篝火上方越飞越矮，原本只是被燎黑的一个角，到最后直接变成了独毛将军，被一脚踢到外围去，在草地上咕噜咕噜滚了几圈。外围坐着闲聊的少年嫌弃他们几个人反复踢出界，即便说尽好话也不愿意帮他们捡回了。
　　几人为了谁挪动几步拌起嘴时，一双皂靴将独毛毽子又踢飞出去。
　　“哟，谁家鸡毛掸子掉毛在这儿了？”
　　现下好了，他们将炮火统一对向来人。
　　林似没好气地叉着腰，“我说你这人走路都不看路吗？踢坏了你赔啊？”
　　戚溯耸耸肩，道：“我找个鸡毛掸子给你拔一根？”
　　林似秀眉竖起，“还不捡回来？”
　　“这是谁的毽子，这么寒酸。”从另一边而来的林双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毽子。
　　沈良时从篝火后探出头来，“我们的，快捡一下，等着玩呢！”
　　不待林双弯腰伸手，另一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捡起，几乎是风一样刮过去，捧到沈良时面前，谄媚道：“小师妹，给你，不然再给你买一个新的？”
　　林双在几人的瞠目结舌中含蓄地翻了个白眼。
　　那个独毛的毽子被踢进火中烧成灰烬，彻底玩不了，失了兴致的人围着篝火坐下。
　　身着长裙的姑娘们拉着手开始跳舞，对面有人唱起当地民歌，有人不知从何处抱来个鼓乱敲一通。
　　“敲的什么，难听死了。”戚溯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将鼓接过来，和着歌声敲击鼓面。
　　沈良时捧着花瓣从后面绕出来，轻轻一吹，花瓣如雨般落在林双头顶，在火光中模糊她的视线。
　　林双拂去落在鼻梁上的花瓣，待沈良时抓着她的肩凑到脸边来时，将花瓣按压在她的额心，“桃花面。”
　　“你喝酒了？”沈良时嗅着她肩头的布料，道：“喝了不少，看样子是应付不了躲到这儿来了。”
　　林双佯装无奈，偏头靠着她，“是啊，贵妃不在，我让人好生欺负了一顿。”
　　沈良时好笑地搂着她，哄孩子似地拍拍背，问：“这么惨啊，那待会儿你指给我看都有谁，我帮你揍他好不好？”
　　林双好字还没说出口，林似从人群中脱出身来拽住沈良时。
　　“来跳舞啊良时姐，他们给编花环呢！”
　　林双只能坐直身放她去玩，二人拉着手钻入队伍中，围着篝火学着当地人跳起舞，几个少女拿着编好的花环戴在她们头上，鼓声咚咚不停，还有嘹亮的歌声，高低不一的欢笑声、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吵闹又暖融融的。
　　明月停辉，浮云驻影。
　　戚溯从间隙中抽出空来，对身旁的林双唾弃：“告状精！”
　　林双充耳不闻，目光穿梭在在旋转的人群中，手中暗暗拢力，于无声中拍向树林。
　　花海叠波，春风慢送，一场雨下到这边，万千花瓣翩然而落，在欢呼声中，和月光、火光一齐落在她们的裙摆上。


第62章 山雨欲来
　　脸上像是被猫挠了，痒痒的，林双从浓稠的困意中抽出手来拨了拨，迷糊间打到什么才睁开惺忪的眼，身侧的人撑起一半身子，支着下巴，在晦暗中和她对上视线。
　　林双搂着被子翻了个身，迷糊间问：“天快亮了吗？”
　　沈良时瞥了眼窗外，手指卷着她的头发，道：“三更过半。”
　　室内昏暗，一盏灯没留，多风的季节，即使门窗紧闭，呼呼声依旧隐约传来。
　　林双埋在被褥中半晌，抬起脸来，道：“白日玩这么累还是睡不着吗？”
　　沈良时道：“睡着又醒了，你喝了酒，担心你夜里难受。”
　　她起身去给林双倒了杯水。
　　林双的睡意消散一半，思绪在黑暗中迟钝下来，眼眸缓慢流转，落在沈良时的脸上。帷帐中，她的五官格外清晰，巴掌大的空间中，二人说话都不用太使劲，就能连气息都听闻得一清二楚，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桂香。
　　“梦中有猫挠我。”林双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猫？”沈良时在她身侧倚靠下来，闻言眉梢轻挑，“你梦中有其他野猫？”
　　林双的目光自下而上扫过来，不咸不淡道：“好一个恶人先告状啊，不是你趁虚而入，对我上下其手的时候了？”
　　沈良时俯身靠近，在她鼻梁上的小痣点了一下，轻声道：“我只是丈量一下你眉眼鼻唇各有几寸，最后多看了一眼你这颗痣，别说得好像我怎么你了。”
　　林双问：“那量清楚了吗？记下了吗？”
　　沈良时叹了口气，怨怪道：“没有，哪敢多摸？就怕扰你清梦，醒了像现下这般污蔑我。”
　　林双抓住她要收回去的手，将人拽倒，欺身而上。
　　“笨，我教你。”
　　她指尖先落在沈良时的眉心，顺着眉毛滑到眉尾，接着又点在眼角，沈良时顺从地闭上眼，忍不住笑出来，眼睛也跟着弯成月牙状。
　　“别笑，该量错了……嗯，鼻梁还挺高。”林双捏过她的鼻梁，摸了摸她的脸颊，最后在嘴唇上一轻扫而过，“好了，量完了，也记下了，你学会了吗？”
　　沈良时揪住她垂下来的长发，仰着脸问：“还有呢？”
　　“还有啊，你这儿也有一颗痣，正好长在……”林双食指点在她心口，隔着一层布料画了个圈。
　　沈良时改为揪住她的嘴，强行让她闭嘴，警告道：“以后分开沐浴。”
　　林双挣开她的手，低头在她唇上飞快亲了一下，“吃了，这次我就当你没说过。”
　　沈良时骂她，“你是越来越轻浮浪荡了，这些年我都恍惚，我在宫里认识的那个是假的你。”
　　“这就不对了。”林双躺回去，拉拽好被子，“早在镜飞仙把我打伤那次，我就知道这颗痣在哪儿了。”
　　沈良时又骂，躲开她的手，不知是羞还是恼地背过身不再理她，任凭身后传来什么动静，她都置若罔闻。
　　眼看几次讨好求饶都碰了壁，林双收敛了笑意，边伸手强硬地将人搂过来，边好声道：“不说荤话了，跟你说正事。”
　　“师父打算把我们几个分到各个地方去，一是方便管辖治理，防止生事，二来是让我们自己学着治理堂中事务，以免将来有什么不测，整个江南堂乱作一团。”
　　林声慢的咳疾近年愈发严重，咳出血是常见的事，江南堂中的医师也束手无策，他不忌讳生死，这件事情并不避讳堂中人。
　　“他和长老们商量好几次都定不下，让我们自己得空想一想。”林双抚平她皱起的眉，安慰似的和她额头相抵，娓娓道来。
　　“我是这么想的，大师兄肯定得留在堂中，继续跟着师父，帮他处理一些琐事还有照料他的身体，林似最小，就让她去东边，那边相对太平些，离江南堂近，夹在中间我们也能看顾上。”
　　“南边这一路救济百姓，林散出了不少力，在那边混了个眼熟，虽是刚刚安定，等过几年恢复生息也会好起来。”
　　林单一直跟在林声慢身边，小时候打下手，后来学着处理一应事务，如今堂中的重要事宜都要经他过目。
　　林声慢百年之后由谁来继承江南堂一直是外界津津乐道的问题，他座下一共四个弟子，前头的林单和林双早出尽风头，林散这一年来也声名鹊起，但最年幼的林似是他唯一的骨肉。
　　沈良时固然不愿意去揣测他们自幼相伴的情谊，但经历过皇位争夺的血雨腥风，对这种事就会埋下担忧。
　　“那我们去江北吗？”
　　“当年跟着师父平定江北，我对北边最熟悉，大部分人进入江南堂都从江北走，官道和焦阳城也在这边，还是我亲自守着比较放心。”
　　林双见她脸色变换，道：“北边和堂中比起来差些，你要是愿意留在堂中也好，能和渃湄姐做伴，我到了江北不会像之前有太多空闲，忙起来说不定一连几天都见不上面，那边玩的也少，你该无趣了。”
　　沈良时直截了当道：“我当然要跟你一起，你都这么说了，到时候还不知道你多久回来一次，要是一年两年，瞧你这副轻佻样，我得去盯着你。”
　　林双为自己争辩了几句，都被沈良时有理有据地反驳回去，二人又在帐中你来我往好一会儿，四更天过半才沉沉睡去。
　　翌日晌午，林双靠在椅子里小憩，戚溯携两个弟子搬着一口箱子跨过拱门，将箱子放在院中，听声音沉甸甸的，林双拿下盖在脸上的书，走到院中。
　　戚溯挥挥手让两个弟子离开，板着脸问林双：“是你在？阿时呢？”
　　林双手中的书在腿上敲了敲，“出去了，什么事？”
　　“那正好，有些事她不知道更好。”他拍拍脚边那口箱子，大方道：“开个价吧。”
　　林双走过去，踢开箱子盖，一道金光，露出里面堆积的金块银锭、美玉珍珠，满满一箱。她不解地看向戚溯，问：“全是你这些年抢的？”
　　戚溯道：“少管，这几年阿时在江南堂的开销，今日我一并还给你，连同利息，你给个价，从今往后她跟你们再无瓜葛，你放她走。”
　　“莫名其妙。”林双在石桌前坐下，低头看书。
　　戚溯急道：“难道不够？你可别坐地起价！”
　　林双垂着眼翻书，毫无波澜道：“不义之财，收了我怕有损阴德，再说……”
　　她撩起眼皮子扫他一眼，“沈良辰，你几岁了？自己一事无成就总觉得别人也跟你一样？”
　　戚溯哑口无言。
　　“她有空就会去乐坊教习，乐坊付给她的酬劳不低，江南堂也不至于添她一口人就捉襟见肘，你那点钱拿出来太寒酸，留着补贴你自己吧。”林双想到什么，忽而好心情地对他展颜，“不出意外的话，她自己的琴店就要开张了，欢迎你来做客，大、舅、哥。”
　　“……”
　　戚溯愣在原地，被这些话绕过好似百十圈，待彻底研究清楚其中意思时，又被最后几个字轰得体无完肤，“你！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林双用书拨开他的手，坦荡地点头。
　　戚溯怒而暴起，“难怪她非要留在江南堂，原来是遭你哄骗！我警告你离我妹妹远点！你欺她年幼无知、涉世不深，这就是你们江南堂的道义吗？！我要见你师父！我好好的妹妹，被你拐带哄骗，你们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林双无所谓地耸肩。
　　戚溯气暴跳如雷，“天杀的，我要把你捅穿！”
　　“哥，你怎么在这儿？”沈良时从外面回来，气还没喘匀，见院中一人怒发冲冠，一人闲情逸致，中间夹着一口箱子，“你要捅穿谁？”
　　林双脚尖踢上箱盖，挡住一箱金银财宝。
　　戚溯顾不上变脸，拽过她指着林双，气的哆嗦，“你告诉我，她是不是、是不是……”
　　他语无伦次，沈良时挣开他的手，看向林双沉声道：“江南堂出事了。”
　　林双面色微变。
　　“段寻风于前日在江南堂的护送下离开焦阳城，师父和小散在焦阳休整一夜，突发恶疾，卧床不起。”
　　林双拧眉，问：“还有呢？”
　　沈良时道：“这个消息不是江南堂传来的，是蓬莱信使，蓬莱的人想进城再探，被人拦下了，双方交手蓬莱败了，现在江南堂的消息彻底传不出来了，具体情况如何无从得知。”
　　“蓬莱败了？”戚溯扬眉，“对方什么来头？”
　　沈良时摇头，“阿似一听此事，直接跑了，戚涯已经去追，蓬莱仙请你们先到光华殿去。”
　　林双沉吟片刻，对沈良时道：“我先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谁来都不见。”
　　话落，她和戚溯快步跨过拱门，身影匆匆消失。
　　光华殿前人挤人，议论声嗡嗡，绕不开“江南堂”、“林堂主”、“东瀛”几个词。
　　“江南堂林双到——”
　　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低头退让出一条过道，林双从中而过，不做停留直接迈入殿中，殿外人声复又响起，将林双的名字加入讨论中。
　　殿内巨大金像前，各家掌门都已经聚齐，以蓬莱仙为首，依次坐开。
　　戚涯已经立在蓬莱仙身后，愧然道：“抱歉林姑娘，在下没能追回林四姑娘。”
　　这个结果在林双意料之内，她聊作感谢地点头，开门见山问：“对方是什么人？”
　　蓬莱仙道：“看对方的招式，应该是东瀛人。”
　　‘应该’，那就是不确定，也有可能是其他人的手笔。
　　殿中一人出声道：“莫不是倭寇余孽蓄意报复？”
　　崔子毅摇头，“如果是报复，他们大可以直接对林堂主动手，为何要大费周章阻断江南堂与外界的联系，闹得所有人都知道。”
　　林双环视一眼殿中，都是昨日庆典的宾客，江湖中的门派来了个七七八八。焦阳城一带鱼龙混杂，各家探子对此事知道的细节比她只多不少，此刻怕是皇帝都知道了。
　　“邺山主呢？”
　　蓬莱仙道：“昨日宴席结束，他就离开了。”
　　崔子坚尚在此处，邺旺和镜飞仙的嫌疑最大，江湖中有胆子又有本事对江南堂动手的人屈指可数，再有就是朝廷，但段寻风前脚押解战俘离开，后脚朝廷就反咬一口，卸磨杀驴的意味也太重，少不了受人诟病。
　　林双将这丝怀疑先按下去，对蓬莱仙道：“我此次带出来的人手不足，还要劳烦蓬莱替我盯着焦阳的动向，堂中出事，我难再留到庆典结束，得即刻收拾，准备启程返回。”
　　蓬莱仙应下，道：“这些在下会安排好的，林姑娘不必担心。”
　　崔子坚问：“可要我让崔辕崔辙替你去追回林四姑娘？他二人功夫一般，但轻功还行，如果出了什么事也能抵挡一二，争得求救的机会。”
　　“多谢。”林双对他抱拳一礼，“这件事目前看是冲江南堂来的，但不排除有人黄雀在后，诸位也要保重自己，告诫门中严守戒备，别叫宵小有机可乘。”
　　林双人在光华殿议事，江南堂的弟子迅速收整，同时往来两地的信鸽与信使不断，力求将能探到焦阳城及其以南的丁点风声。
　　日头渐落，得到指示便即刻追出的崔辕崔辙终于在江洄渡口外二十里寻到林似的踪迹。密林开阔地带，道边茶摊的小二声称见过一个背着弓的女子，她装了壶水又翻身上马离去，看上去十分着急，
　　崔辙收起地图，调转方向，“背弓挂鞭，一定是林似，往这边追。”
　　“等等，为什么是那边？”崔辕按住他手中的地图，指着他前方的道路，“这是官道，关卡多不说，途径多地，她为什么选这条路回江南堂，而不选近道？”
　　崔辕眉峰压低，“难道是那小二蒙我们？他是东瀛人的同伙？”
　　崔辙道：“也有可能是林似一出蓬莱就被盯上了，对方人太多，所以她只能往人多的地方跑，这两种情况无论哪个都不乐观。”
　　崔辕蓦然噤声，他抬手从腰间锦囊中掏出一个筒状金器，附在耳边，周边所有声响便立即放大，数里之外也能窥听一二。
　　——弓弦绞紧声！
　　“是西风，那边！”
　　二人拔身飞去，只见不过三里外的树林中，十余名黑衣人倒地不起，身上伤口深深浅浅，而另一侧尚有数十人与一女子缠斗在一起，正是林似。她的枇杷鞭缠着一柄长剑，被钉在远处树上，此时只能一边后退一边拉弓射杀不断围上来的人，但筒中羽箭已然见底。
　　崔辕拔下长剑，与崔辙同时向人群中扔出火弹，销烟四起，暂时拦住这群蒙面刺客。他将鞭子递给林似，三人后背相靠，握紧武器看向烟雾后的刺客。
　　刺客首领扬散烟雾，撕去被火燎到的衣摆，“崔门？我们今日为四姑娘而来，不欲结仇。”
　　崔辕毫不客气反问：“东瀛人？早就想与你们会会了！”
　　崔辙道：“阁下以多欺少，欺负一个姑娘家，实在有辱师门。”
　　林似甩掉鞭子上的血迹，道：“你们把我爹怎么了？”
　　首领道：“四姑娘想知道，随我们走一趟便是，林堂主的情况不太好，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少胡说八道了！林堂主是什么人，也是你们这群杂碎能见到的？”崔辕一步挡在林似身前，“动手便是。”
　　话落，他袖口翻开，手臂上绑着的暗箭射出，冲击力之大，直接穿透一个刺客的胸口，带着淋漓的血没入后面那人体内，接着尾端的火药“砰”炸开。林似一手持弓，一手握鞭，鞭子同时缠住攻来的几把长剑，弓从手掌滑到手肘间，她一掌拍出，刺客被击飞出去。崔辙指间飞出一把银针，撞开剑身，刺入他们体内，他一璇身从倒地尸体上拔下羽箭。
　　“林似！”
　　林似几乎是应声抬手，接过两支羽箭，瞄准首领直接射出第一箭。
　　箭尚未至，带来的风如利刃直接割破他的蒙面，黑布掉落，一张苍老的面孔浮现在三人眼前。
　　第二箭已在弦上，只待放出，林似却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浑身血液凝滞，只这一瞬犹豫，她再将第二箭放出时，老者已经抬手运气，两只箭被他徒手劈成两半，凌厉的掌风落在林似胸口，她惨叫着呕出一口血来。
　　崔辕回身接住她，“林似！”
　　老者缓缓放下手，面露难色道：“得罪了，四姑娘。”
　　“朔风长老……”林似挣起身来，死死盯着那名老者，血不断从口中涌出来，惨白的脸上俱是难以置信，“快走，你们会被打死的！”


第63章 此情难消
　　江南堂的信鸽不见踪迹，堂中必然出事了。
　　林双放下搭在唇边的手，看着空荡的天皱起眉，她伸手入怀中摸出个一指长的骨制哨子，哨声尖锐似鸟鸣，悠长回荡，不多时一只通体青绿、体型中等的鸟落在她的肩头，在林双偏头时，亲昵地蹭了蹭。林双屈指在它浅黄色的喙上刮了一下，它便振翅重新飞远，很快消失在天际。
　　“青鸟殷勤为探看。”沈良时自她身后缓步走近，目光从天边收回，“没有青鸟来报，也是一个好消息。”
　　江南堂平时往来传讯用堂中训练的信鸽，以防万一，几人各自有一只危机关头用以报信的青鸟，若有一方伤亡，他的青鸟会找到其他人，鸣声凄惨，反过来也可以依靠其去了解其他人的情况。
　　林双发凉的手搭在腰侧的中宵上，目光顺着光华殿前的玉阶向下看去，两个人影相互搀扶着踉跄向上攀登。
　　“那是……崔家兄弟！”
　　沈良时回身告知殿中其他人，林双已经抢了十几阶迎上去，只见二人已经挂彩，周身沾染血污，随身携带的锦囊也瘪下去，明显历经一场恶战，此时只能相互依靠着站稳，甫一见林双，险些双双向前扑倒在地，幸得她搀扶一把。
　　“阿辕阿辙！”崔子毅面色骇然，从高处飞奔而下，见两个侄子受了重伤，心痛不已，“谁人伤你们？”
　　崔辙反握住林双的手，“林姑娘，林似她……”
　　兄弟二人看向正朝这边赶来的其他人，欲言又止，最终在林双手心一笔一划写出一个名字——朔、风。
　　崔辙低声道：“此人武功高强，我兄弟二人拼尽全力，也没能拦下他，林似被他带走了。”
　　崔辕将护在怀中的枇杷鞭取出，交到林双手中，上面血迹斑斑，尚未凝固，她只觉凉意顺着指尖爬满自己的四肢百骸，仍旧掩不住心头之恨。
　　林双攥紧鞭子，咬牙无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问：“你二人可好？我师妹被带走时可好？”
　　崔辙道：“他忌惮崔门，没对我二人下死手，但他功力深厚，林似挨了他一掌，恐怕不太好。”
　　其他人尚在商议，崔子毅带两个少年前往偏殿暂且安置疗伤，待蓬莱弟子都退出去后，二人凝神打坐，崔子毅在他们身后抬手，将内力缓缓注入他们筋脉之中。
　　朔风打伤二人，内力尚有一丝留在他们体内，与他的碰上顷刻便烟消云散，教人难以注意到。
　　待二人体内周转正常，崔子毅方才收了手，由他们自己运转，一刻钟后，稍能缓和过来。
　　“你们遇上朔风了？”
　　二人对视一眼。
　　崔辕问：“叔叔，这个朔风，究竟什么来头？”
　　崔子毅道：“他是江南堂四位长老之首，其实力与我、林堂主还有邺山主不遑多让，年轻时好战，一度胜过各方高手，差点成为第一人，放到现在说不定也能胜林双一筹。”
　　崔辕追问道：“他这么厉害，为何江湖中从未听过他的名号？”
　　“因为他太好战，杀业过重。”崔子毅摇头叹了口气，道：“朔风和林堂主一起拜在老堂主门下，十余年勤修苦练，不敢懈怠，早早成名，却在十七岁时一招输给林堂主，从此他心怀愤懑，四处挑战，为了证明自己输的那一招是失误，他武功霸道，在交手中失手错杀不少人，久而久之越来越多的人找到江南堂。”
　　“老堂主为了管束他，和他立下赌约，让林堂主和他再比试一次，赢者继任堂主之位，输者服下秘药废除武功，结果你们也能猜到，朔风又输一招，从此几乎销声匿迹，外人再未见过他。”
　　他回头看向二人，“你们没将此事告知他人是对的，有人给了朔风解药，他本就恨林堂主入骨，现在功力恢复，又挟持林似，林堂主父女二人恐怕不测，林双如果不能及时回去，江南堂危急，有不少人要眼红了，尤其是……”
　　“皇帝。”
　　沈良时在榻边蹲下，握住林双冰凉的手，她的眼神在屋内灯火映照下流露出寒光，如一方深冬深潭，很久才晦涩地合拢又睁开，她手中仍握着枇杷鞭，翻来覆去无意识地卷了好几次，血迹已经全部擦净，在她手上干涸，握柄处的皮革和绳子被浸成黑红色。
　　所有传到江南堂的消息都不过泥牛入海，毫无回响，朔风的出现，足以说明江南堂中情况一落千丈，林双在随行弟子收整完毕，随时能出发时停顿下来，她心中尚有顾虑。
　　朔风带人在蓬莱外埋伏林似，他既知道林似会回去，为何不等她自己回到堂中，而是光天化日将其掳走，任由消息被人带到林双耳中，其意思昭然若揭——想救人，回江南堂。
　　这个人是谁？这个知道并能拿到解药的人，知晓朔风的人，在堂中有一定的话语权的人，包藏祸心之久的人，迫切要逼林双回去的人。
　　一切都谜底只待林双回到江南堂就能揭开，江南堂如同一只对她血口大张的巨兽，即使不用引诱，林双也对其神思向往，可迈进去之后又将是何种情况？
　　“除了师父他们的安危，最大的问题就是皇帝。”沈良时动作轻柔地拿走枇杷鞭，和她的手交握，道：“如果他以平定江南堂内乱为由出兵，赶在前到了，我们更加寸步难行，所以要快，无论你做的是什么决定，都一定要快。”
　　屋内沉默几许，林双合上眼，“我回江南堂。”
　　此事难以假手他人，也借不到援手，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沈良时心中的巨石并未因此放下，反而悬得越高，请君入瓮后面是什么，二人都心知肚明。
　　林双这时反握住她，将一样冰凉的物什都放到她手中，她借着灯火看去，是江南堂的令牌，她自己也有，不过自然没有林双这块有话语权。
　　林双目光落在她垂下去的眼睫上，话语哽在喉间，最终嗫嚅成一句“抱歉”。
　　不确定幕后之人是否知道沈良时的事情，林双实在不愿以此冒险，沈良时留在这儿是眼下最好的选择，毕竟她的兄长也在这里，若自己真出了事，她不至于孤苦无依。
　　沈良时靠着榻边滑坐在地上，肩背松垮下去，头颈也低垂，末了将令牌紧紧按在胸前，攥紧林双搭在膝上的衣摆，仰起头来，“你不必跟我说抱歉，我答应你，留在这儿。”
　　林双知沈良时最恶别离，却不得已的数次分别又分别，重逢温存不是在午夜梦回，就是生死忧惧之后，却又无比短暂。见她面色凄楚，心中不忍，伸手环抱住她瘦削的肩膀，按着背将她完全嵌入自己怀中。
　　“我留下来，做你留的后手，为你盯着在后的黄雀，你也不必日夜悬心。”沈良时偏头靠在她肩上，泪滚落泅湿布料，声音却温和轻缓，“但是林双，若你有任何不测，我一定会去找你，是救你也好，还是死在一处也罢，再别分开了。”
　　蓬莱仙慷慨出手，借出特制的快船，能将返回的路程缩短近一半，并由戚涯带领百名弟子一路相送，船只从渡口离开，一路向南，不似来时热闹惬意，在无尽沉默中消失在海面上，沈良时未去相送。
　　江南堂的人离开，离其较近的几个门派相继告辞，剩下的人后面几日也各自离去，留到最后的是崔子毅，蓬莱仙带着戚溯亲自送他们到江洄渡口。
　　折返时戚溯耳尖一动，问：“师父，你听到了吗？”
　　蓬莱仙略微侧耳，“是有人在弹琵琶吗？”
　　顺着声音自然而然找到了坐在院中的沈良时。
　　“哥哥来了，随便坐吧。”阳光为她披了一层轻纱似的外袍，她拧转琴轴，调整音调，手指拨过琴弦，直至满意，流水般的琴声从她指间流出，妙音婉转，声声切切。
　　日子晃着过去十来天，沈良时一如庆典前住在这里，每日做自己的事情，也不打扰别人，不同的是现在没有林似做伴，她常是自己默不作声，戚溯担心之余，提出让她搬来和自己一个院，有人能闲聊两句，疏解心中抑郁也好，但被拒了。
　　琴声不停，沈良时问：“崔门主他们走了？”
　　“嗯，刚送完他们回来。”戚溯点头，道：“今日阳光不错，可要去山下逛逛？”
　　本以为会同样被拒，沈良时却欣意外同意，将琵琶抱入房中放好，二人一同向山下走去，脚步不快，边走边随便扯着闲话八卦，但她兴致缺缺，听过也就过了，唯独提到江湖中近事时才多问几句。
　　戚溯忍了又忍，忍得辛苦，沈良时大发慈悲道：“想说什么就问说吧，我尚且不会在人前嚎啕大哭出来。”
　　于是戚溯直白问道：“你和林双……你们 ……是我想的那样吗？”
　　沈良时坦荡地点头，道：“没人欺骗，也没人威逼，还在宫中时我就存了这份心了。”
　　戚溯咬到自己的舌头，“嘶”了一声，问：“她师父他们知道吗？”
　　沈良时摇头，“不知道，我做主不告诉他们的。”
　　戚溯哑然半晌，脸上五彩纷呈，在用尽全力接受这个板上钉钉的事实，最后认命地问：“那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沈良时没应声。
　　“你是知道的，朝廷和江湖中，盼着江南堂倒台的人多不胜数，外忧内患下凶险万分，如果度不过去便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何去何从呢？”戚溯顿住脚步，侧身看她，眼中流露出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妹妹的无限担忧，恍惚仿佛又回到沈家还没出事时。
　　“我知你向来情深义重，何况你和她这一路和当年的艰难不相上下，到时候如何割舍？”
　　沈良时道：“自然割舍不下，也不必割舍，留我行尸走肉，又能活几日？”
　　戚溯惊骇，“她既然留你在此，就是不希望将你的生死也赔进去！”
　　“在宫中那几年的一桩桩一件件，心伤之余，也让我觉得活着真的好难，但嫔妃自戕累及家人，我只能一日一日地熬。”沈良时也看他，莞尔道：“林双离宫时说我们会再见，我就抱着这个荒谬的念头，终于熬到和她锦瑟山重逢，此后我身边有她，哪怕当时两心不同，亦是挚友，没了她，留下我和往事，不过是互相折磨得体无完肤。”
　　她移开视线，轻而定道：“林双不会愿意的。”
　　戚溯没再劝说，在这些事情上他亏欠太多，让他连开口的底气都没有，沈良时是他的妹妹，却又不是了。
　　作为沈良辰，他不愿放弃自己的大业，作为戚溯，他的所作所为只能从蓬莱的角度出发，哪一个身份都不允许他去插手江南堂的事，何况他也不想插手，只是希望届时能保下妹妹一命。
　　他叹出一口气，按住沈良时肩，宽慰道：“未必到那一步，宽心些。”
　　双木城头，黑底红字旗帜招摇飘荡，旗面上依旧是是“林”字，旗下一人着黑袍，负手迎风而立，目光阴沉盯着缓慢驶近的船只。
　　“令牌！”
　　城门处弟子手中长戟相交，拦住去路，色厉内荏地看向来人，发出声音的同时，其他守城弟子迅速为过来，手中兵器指向船上的人，船上众人刀剑悍然出鞘，丝毫不退，空气中顿时剑拔弩张。
　　林双目光梭寻过一圈，上前两步，立在船头，道：“我这张脸就是令牌，开城门。”
　　她的话语传至在场所有人耳中，掷地有声，得不到指示，守城弟子不敢轻易放行，但也不敢再向前逼近，毕竟谁也不愿意去开罪于她。
　　城墙之上，弟子靠近低声道：“长老，是林双，惹急了她恐怕难以脱身。”
　　朔风一手拿起放在墙头的大弓，另一手抽出一支箭来，瞄准林双身后的戚涯直接放出，箭风中裹夹着较林似深厚数倍的内力，破空而至，戚涯后退一步，手握上背后的剑还未抽出，他斜前方的林双抬手一拦，竟直接将那支箭徒手握住，灌入内力带来的巨大冲击力带着她转过一圈，彻底挡住戚涯。
　　戚涯大惊失色，“林姑娘？！”
　　林双不回头道：“此事不便他人插手。”
　　她抬头看向城头，视线先落在他手中的弓上，认出那时林似的西风，随后与朔风对上目光。
　　那双眼睛往日常低垂着，偶尔看来也含有几分对小辈的慈爱与严厉。林双与几位长老不熟，但听林散林似说都是随和近人的，逢年过节会给堂中弟子准备礼物和红包，也就是这样一个长辈，打伤并带走林似，此时那双眼再看过来，流露出的全是冷漠和阴狠，如狼一般。
　　朔风视线落在戚涯身上，当先开口，“如今堂中混乱，实在不便招待外客，二姑娘先请你的朋友回去吧，我即刻就为你开城门放行。”
　　林双手中的羽箭转过一圈，猛地脱手而出，自朔风鬓边擦过，后者面色不改。
　　她回身对戚涯颔首致谢，“就送到这儿吧。”
　　戚涯扫过城头虎视眈眈的朔风，强压下心中担忧，道：“保重。”
　　话毕，林双携江南堂弟子换至江南堂的船只，此时城门也缓缓打开，河水荡漾，船只摇晃，两相背道而驰。
　　朔风下了城墙，与林双登上一艘船，船只开动，继续沿着河道行驶。
　　“林似如何？”身旁站定一人，林双目光不移。
　　朔风道：“四姑娘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会对她怎么样。”
　　“有一句话，我曾对镜飞仙说过，也送给你。”林双冷声道：“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朔风哼笑一声，“我并非为虎作伥的伥鬼，而是要借他风的大鹏，只有借这道风，我方能直上青天，达成夙愿。”


第64章 师门反目
　　江南堂依旧是琼楼玉宇、贝阙珠宫，群殿交叠相托，而古朴的“江南堂”牌匾上，扯着一朵白花，白布自两边垂下来，搭在门两侧一对神兽石像上，门上悬挂两面巨大的白布黑字招魂幡，为往日庄严沉重的江南堂平添死气。
　　“这是什么？”白布晃得林双头脑轰鸣，她扭头质问身侧的人，“为何挂白？！”
　　朔风不做理会，船只依旧稳当前进。
　　林双纵身而起，飞至神兽之上，拽住那截垂下来的白布用力一扯，白花从牌匾上掉落在她手中，成了烫手的火炭，她厉声问：“我问你们这是什么？！”
　　百名弟子从堂中涌出，或立在门两侧，或伏在门墙之上，俱是严阵以待，无人回答她的问题。
　　朔风轻描淡写道：“林双，不得无礼。”
　　林双攥紧手中白花，在石像上转过身，所有人手中的兵器跟着她的调转方向，严阵以待。她身形轻巧直接攀上墙，其余弟子欲来阻她，被她一掌推开，撞倒身后其他人。
　　“滚开！”
　　顾及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同门，她难以下手，只能折下旗杆，旗帜扫过，带出猎猎的风，刮在皮肤上留下火辣辣的疼。
　　她于高处的扫开一条道，翻下墙落在屋檐上，踏着砖瓦向堂中最高的楼阁奔去，无数羽箭跟在她身后，林双手中长旗一卷，脚下的年代已久的瓦片飞起，被射穿后摔成一地碎片。
　　林双速度不减，在追袭中不管不顾地跳下屋檐，穿过三十三重楼，一路的白布点缀让她头晕目眩，她心中的火烧来越旺，几近让她爆体而亡。
　　前厅正门被人踹倒，林双跨进门去，厅内景象一览无余。
　　写着“奠”字的白灯笼悬在檐下，无风自动，四角挂着和她手中一样的白花，长长的白布如天际灵河低垂落地，两侧招魂幡似黑白鬼差，居高临下来勾魂夺命，燃烧一半的纸钱被来人带来的风吹卷起，飘向四角的天空。
　　林双心中的那把火哗然熄灭，被一盆数九天的冰水彻底浇透，让她整个人也跟着凉下来，眩晕之症非但没有得到缓解，反而更严重，教她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清任何东西，以至于她要再走近一些。
　　林双几乎木然地挪动到堂前，被平时不放在眼中的矮阶绊了一个踉跄。
　　“师姐！”
　　火盆前跪着的人哭喊着扑过来，跪在她身前，挡住她的步伐，唤回她一丝神志。
　　林双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终于看清厅中摆放的是一口黑闷闷的棺材，她扔掉旗杆，接住扑过来的人。
　　“……小散。”
　　林散如乍见浮木，猩红的眼眶瞬时淌下泪来，他仍跪坐在地，双手抱住林双的腿嚎啕不止，凄然说不出话来，只一味叫林双。
　　林双蹲下身握住他的肩，目光扫过他浑身上下，见无一处外伤才放下心，擦掉他的眼泪，颤声发问：“那是……谁的棺木？”
　　闻言林散哽咽失声，难以说出完整字眼来。
　　“那是先堂主、你师父林声慢的棺木。”朔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负手迈入厅中，越过二人走近，蹲下身往火盆中扔一沓纸钱，“他如今就躺在里面，等你来见最后一面。”
　　林双搭在林散肩头的手猛然掐紧，她蓦地站起身，松开哭声不停的林散，残影般掠到棺木前，垂目望去，果真是林声慢，他阖着双眼，合衣卧在棺中，除了面色发白，看上去和平时在书房小憩片刻豪无差别。
　　“师父？”林双伸手搭在他肩上，不敢用力，只像平时叫醒他时轻轻一推，略微僵硬的感觉从她的手心传来，她摸到林声慢的手腕，脉息全无，处处彰示着人已经没了气息的事实，“师父？！”
　　林双执拗地喊他，没有回应便不死心地往他体内注入内力，期盼以此得到任何回应。
　　“师父！”
　　棺内的林声慢难以回应她凄厉地呼唤，他的心脏不再跳动，血液不再流淌，连同他生前磅礴的内力也消散得无影无踪，尸体早已经失去温度。
　　他的右手死死握拳，关节被用力扣开，一张皱皱巴巴的字条滑到林双手中，上面的字迹勉强能认清。
　　一滴泪顺着林双的脸庞滑下，砸在棺木上，她倏然回首，还未来得及发声，便眼前一黑，倚着棺木滑倒在地，露出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的林散。
　　朔风站起身，看向失去意识到林双，问：“先关到地牢去吗？”
　　林散脸上泪痕未消，一改先前悲恸，拿走林双抓在手中的白花，揉作一团扔进火盆，“我这个师姐发起疯来不顾死活，可不像其他人好拿捏。”
　　他搭上林双的脉，脉相浮动，隐隐有心神不稳之象。
　　朔风道：“你要怎么处理她？我可不觉得光凭嘴你能说服她。”
　　林散拉着她一条胳膊将人架起来，轻笑一声，道：“你看，原以为要血流千里才能控制住，其实流两滴眼泪就能轻而易举地解决。”
　　朔风瞥了一眼，跟着他往外走，不解道：“说这个做什么？”
　　林散道：“我是想说，信任是所有人亘古不变的软肋，再厉害的人一旦相信别人就有可趁之机。”
　　朔风对他的苦肉计不屑一顾，道：“不明白，但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天下第一。”
　　林散了然，“我记得，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会让你和师姐比一场的，到时候何愁她对你不下死手？”
　　听出他的调侃，朔风反唇相讥道：“你先担心自己吧，一口一个师姐，等她全然知晓，你们就是生死不休的仇敌，师门反目，有趣得很。”
　　林散浑然不在意地笑了笑。
　　失去意识的林双像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中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她怀抱一个襁褓，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到达中原腹地，襁褓中的女婴安静鼾睡，即便刀斧架在林双身上，血珠从伤口滴落在她的脸上也无知无觉。
　　中原腹地，各家争锋，人人为她怀中女婴而来，纵使林双的剑出如虹，也难以抵御来自各大高手的夹击，最终断在瓢泼大雨中，当世名剑，一朝陨落。
　　她将断掉的那截剑锋握紧在手，这群人团团围住这头猛兽，长刀将劈，卡在一柄油纸伞骨间，再难抽动，来人瞬间将战局扭转。
　　“江湖中人，不欺妇孺。”
　　林双脊背佝偻，弥留之际，用自己身体为怀中的孩子遮风挡雨，来人不忍见此，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林双抬头看他，将怀中的襁褓交托，指尖沾血，在他手心写下一个“又”字，后用力合上他的手掌。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这副残缺再支撑不住，丧失生机，她顿时感觉浑身变得轻飘飘的，脱离出尚带余温的身体，漂浮在半空中，俯瞰着下面还未结束的“托孤”。
　　那人叹了一句“安息”，用袖袍遮住女婴的脸，站起身来，周围人饱含贪婪的目光从尸体移到他身上，更确切地说，是他怀中的孩子上。
　　“林声慢，这个孩子是我们先跟上的，你要明抢吗？！”
　　此人自雨幕中抬起头来，将油纸伞撑过头顶，赫然是年轻时候的林声慢。
　　他将伞换了只手，无声凝气，不断泼下的雨聚集在他手中，形成一个巨大的、不甚规则的球，其内部翻腾涌动。
　　水球被林声慢掼出，将说话的人撞飞出去，其余人面面相觑。
　　“在此恭候，随时奉陪。”
　　他摊开手，“又”字在雨水晕染下，离奇地变成四个字——林散无过。
　　梦境猝然破裂，林双惊醒，心如擂鼓，汗如雨下。
　　她剧烈地喘着气，须臾才得以平复，方听见周围水声哗哗，但光线极暗，不能视物。林双僵硬的四肢动了动，带出一阵铁链碰撞的声音，她的手臂被扯向两边吊起来，不得动弹，脚尖泡在冰冷的水中，虚点着地，使不上力。
　　她握了握拳，丹田混沌滞涩，内力无法涌出。
　　“师姐？”
　　又惊又疑的声音传来，犹带着哭后的沙哑。林双在黑暗中闭了闭眼，仅仅能分辨出声音来自于她前方。
　　“师姐终于醒了，饿了吗？要吃什么吗？厨房中一直炖着你最爱吃的蹄筋，我让人送来，还是渴了？葡萄饮怎么样？”
　　林双打断他的话，只道：“林散无过。”
　　一方天地间顿时陷入死寂，只剩下两道呼吸声，片刻后，林散也不在掩藏，他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四周灯火亮起，将室内照得恍如白日，林双不适应地眯起眼睛，看向四周。
　　水幕将此地与外界隔绝开，也将外面的过道折射得怪诞嶙峋，四四方方的石台中间凹陷，下面是黑不见底的水池，时而有长着锋利鱼鳍的三尺大鱼浮到水面上，它们长相丑陋，牙齿尖利，能够食肉饮血。
　　铁链一端吊着林双，另一端连接到顶上，水不断下流，在石台中蓄起没过脚踝，盛不下的流进池中。
　　林散负手站在唯一的通向外面的石桥上，他身后立着一把长枪，枪身雕龙，枪尖刻纹，泛着幽幽冷光。
　　林双认出这里是江南堂的地牢之一，天在水。
　　“难怪师父坚持要大师兄为他更衣，原来是为给你留一手，那张纸条藏在他的手心里，连我都没发现。”林散缓缓拍掌，嘴角噙着一点弧度，道：“纸条也被你销毁了，师父留给你的是什么？你再说一遍。”
　　林双盯着他身后的长枪，不说话。
　　林散笑道：“看来师姐是渴了，不愿意说话，我就让……小师妹送葡萄饮来，如何？”
　　林双目光挪动，终于落在他身上，她嘴唇干裂，启唇时撕得疼，话语在喉间转了转，最终说出来就变了味，“欺师灭祖，残害同门，罪孽深重，罄竹难书。”
　　蓬莱仙洲，山高水远，纵使探子、信使遍布各地，但尘嚣俗事要传过来，最快还是需要一两日的时间。
　　蓬莱仙座下弟子大多慢性子，克己守礼，待人接事和风细雨，并未因沈良时一人在此或江南堂出事而慢待她。
　　日子一日一日过，直到戚涯回到蓬莱，江南堂的信鸽都再没来过，送走了林双，算是彻底与江南堂失去联系，于沈良时而言，和与世隔绝没什么差别。
　　沈良时蓦然想起小时候在家等着远征的父亲，心里也是这样挂念，不同的是那时对重逢是笃定的。在她幼时的记忆中，父亲从不打败仗，而如今再怎么不情愿，她都会不可避免地想到最坏的情况。
　　能坏到哪儿去呢？无非是玉石俱焚、身死魂消。
　　思及其，她往往自嘲一笑，觉得这样的想法让林双知道了不免要被教育一通。
　　戚溯知道她心里憋着事，每天换着法儿地给她找乐子，少不了挨好几顿骂，不过看她心思转移，戚溯也觉得值了。
　　谷雨这日，正值弟子休沐，门中请了江洄渡口的戏班来唱戏，爱看的弟子来凑热闹，不感兴趣的跑到山下去。
　　唱的是狐妖与书生的恋念故事，年轻人多，无非喜欢看这些跟情爱有关的，蓬莱仙不多管，笑吟吟地坐在席间，唱词正多情缱绻，反倒把戚溯听上火了。
　　“这唱的什么鬼灵精怪的？小师妹你别听！”他站起来挡住沈良时的视线，叫嚷着：“改了改了！快把那狐妖收了！不对，是把那个书生打死！”
　　其他弟子抱怨起来，让他少捣乱，哪有看人妖相恋让道士把书生打死的，众人七手八脚地抓着他按回位置上。
　　闹得不可开交时，台上的戏到精彩情节，被门外跑进来的弟子打断，江南堂装扮的弟子紧随其后。
　　“师父，江南堂弟子来报！”
　　沈良时“噌”地站起来，认出那是跟林双回去的弟子之一。
　　其余人不再闹了，松开戚溯，他上前几步拦住来人，目光触及他身上的大片血迹时，面色微变。
　　那名弟子单膝跪地，气息虚弱道：“见过蓬莱仙，事态紧急，未经通报擅自登门，实属无奈。”
　　蓬莱仙示意人将他扶起，道：“你且细说，出了何事？堂中如今安好吗？”
　　那名弟子摇头，艰难道：“不好，我们跟着二师姐回到堂中，见堂中挂白，才知道是……是堂主过世了。”
　　沈良时顿时愣在原地。
　　在场诸人俱是一惊，难以想象当世大能之一竟如此陨落，没有惊天动地的恶战，甚至到现在都不明不白，实在让人唏嘘。
　　蓬莱仙问：“林堂主虽有旧疾，但并非无药可治，怎会如此突然？”
　　那弟子又摇头，道：“我们尚未得知其中缘由，二师姐闻讯与堂中人交了手，前往查看堂主遗体一去不回，而堂中其他人以防止动乱为借口，要关押我们，察觉不对，我们几个人跑了，被人一路追杀至此，只剩我一个了。”
　　戚溯问：“谁追杀你们？”
　　“长老朔风。”
　　“师父，江南堂长老朔风闯山，已至光华殿前——”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众弟子立即取来佩剑，赶往光华殿，只见来人孑然一身，并未携带任何武器，手中夹着一封信，被蓬莱弟子包围也不露惧色，将手中的信递向蓬莱仙，悠悠道：“许久没来过蓬莱了，上一次来，蓬莱仙还是你师父。”
　　“朔风长老。”蓬莱仙颔首，问：“所为何事？”
　　朔风将信扔过来，道：“一为江南堂新堂主继任，特此昭告天下。”
　　信纸末尾，落下两个印章，一个是堂主之印，另一个是林散的私印。
　　信纸在沈良时手中揉皱，她瞳孔震颤，急声问：“林散继任了江南堂堂主？那林单和林双呢？”
　　“林单涉嫌谋害先堂主，暂且关押，林双自然是在先堂主灵前尽孝。”朔风越过戚溯看向她，道：“先堂主待沈姑娘不薄，这也是我今天来此的第二件事，接你回堂中。”
　　他看向蓬莱仙道：“此乃我江南堂的私事，还请蓬莱仙将人交于我即可。”


第65章 亢龙有悔
　　提及林单和林似，林散僵硬一瞬，“我没对大师兄和小师妹怎么样，毕竟我们是一同长大的，仍有情分不是吗？”
　　林双眼眶干涩，她垂下头，从唇缝中吐出一声冷笑，“情分？那师父呢？难道你对他没有情分？”
　　林散沉默着从石台边迈入水中，踱步到她身前，不着前后道：“师姐，你知道像你这样天才，多少年会有一个吗？”
　　“我翻遍所有相关记载的书籍，雪山等了百余年，才等到一个邺继秋，而人生短短几十年，又有几个人能达到他的境界，有把握将他一举击败呢？答案是没有，但你可以，且只有你可以。”
　　他神色逐渐痴迷，流露出一种诡异的、对力量的向往，转眼又变得陌生可怖，在触及林双不解的眼神后，情绪更为激动，“所以我不能错过！你是我唯一的机会，唯一能够问鼎雪山的机会！”
　　“雪山？”
　　林双皱眉，不相信他会为了平日见面讥讽几句这些小事，而倾尽全力去报复雪山，林散七岁来到江南堂后，与雪山交集少之又少，便只能是在他七岁前。
　　“什么仇怨能让你为之蛰伏十余年，罔顾恩情？”
　　林散避开这个话题，显然不欲多说，反道：“除了雪山，我还需要师姐帮我一个忙，朔风恢复全部武功所需的第二味解药藏在祠堂暗格，这些年我试了多次，连大师兄也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于你了。”
　　林双一口回绝，“让他恢复功力好继续滥杀无辜吗？”
　　林散叹息道：“大师兄和师妹打动不了你，那良时姐呢？想必朔风已经到了蓬莱。”
　　林双不避不让对上他的视线，轻挑了一下眉。
　　“那渃湄姐腹中的孩子呢？”
　　林双尚且挑着的眉一下僵住，林散继续道：“多亏这个孩子，否则我还不知道要拿大师兄怎么办，不过你放心，渃湄姐现在很好，在他们自己家里养胎，这些事她全然不知。”
　　林双可以不顾及自己，咬咬牙不顾及林单和林似，再咬咬牙，不顾及沈良时，可是这个孩子来的如此突然，像是天降巨石直接砸到天平的另一端，让林双不得不重新衡量。
　　“你选择用师父的命来铺设你大业的第一步，然后用他们的性命来威胁我为你搭路，这就是你所说的一点情分？”
　　“大业？这么说也对。”林散歪头作思考状，像是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我想过靠自己勤加苦练数十年，可好比以凡人之躯试图登仙，我还想过再找他人，结果显而易见，整个江湖中只有你才能为我拉通登上雪山的天梯，也只有你用起来最顺手，你知道我为此耗费多少精力吗？”
　　“师姐还记得这个吗？”他背着的手抬起来，拿出一个白瓷瓶在林双眼前晃了晃，生怕她看不清，打开瓶塞倾倒，“两寸阴阳，你还记得吗？”
　　让邺继秋走火入魔的两寸阴阳，让林双与天下第一失之交臂的两寸阴阳，让她丧失内力、跌落天坑、生死不明的两寸阴阳，并非出自雪山内奸，而是和自己如影随形的师弟，所有的种种皆因林散而起。
　　信任崩塌，化为一记耳光，扇得她面目全非、颜面尽失。
　　所谓的情分呢？
　　在自己摔下天坑惊慌失措扑上来，一年来日以夜继的担忧和寻觅，是因为心中有愧？还是害怕自己死了，计划无法进行。
　　“……”
　　“本来以为能借机弄死邺继秋，可是你宁愿自己涉险也要保住他的命，你失踪了也正好，留给我更多机会和朔风接触，找到解药。”林散收起两寸阴阳，道：“原本我还担心你要是死了，我攻上雪山更难，没想到你福大命大，我就将计就计，让你在外多待一段时间。”
　　林双想到那个把自己卖进宫的西北人，听他此话，瞬间明白其中的来龙去脉，道：“你早就找到了我，担心败露，把我送到京城，困住我半年，你就不怕皇帝认出我？”
　　“自会有人站出来替江南堂开脱。”林散不否认地挑眉，道：“不妨告诉你，围攻雪山，是我封住了后山的出路，不巧让良时姐撞见，我本想杀了她一了百了，她说你在雪山，我只好假装被逢仙门追杀，迫不得已断路，良时姐跟你相处久了，也变得敏锐起来，后来想想真后悔没杀了她。”
　　林双失神一瞬，虽然是问，但语气已经肯定，“皇帝突然要找贵妃，派段寻风前来，是你走漏的风声。”
　　林散道：“焦阳围剿飞天楼，仟十客未尽之语，我只是随便查了一下，没想到良时姐就是他们要找的昭禧贵妃，曾经的威远大将军之女，皇帝为了沈氏旧部着急找她的下落，我传了一句在江南见过她的话入京，才逼得她离开一段时间。”
　　“混蛋！”林双骤然发怒，向前徒然挣扎，铁链晃荡作响，惯力将她扯回来困在原地，怒道：“你是想害死她吗？！”
　　林散漠然道：“我说过了，我筹划多年，无论什么代价我都能付出，谁我都能牺牲……包括养我育我的师父，何况她只是一个和我毫不相干的人。”
　　“可是——”
　　话语拦腰而断，林双将眼中的泪逼回去，吞咽后艰难晦涩地吐出字句。
　　“……可是师父说‘林散无过’啊，你与雪山有仇有怨，只要你说出来，师父怎会不肯为你出头？他到死都要留下一张字条为你分说，他是你的师父啊！是阿似的父亲！你要让阿似以后怎么办？”
　　林散怔愣，没想到字条上的内容是这个。
　　他撇开头转过身去，“他不会帮我的，我早早就知道，阿似要怪就怪吧，哪怕她恨我，要亲手杀了我，我都不会反抗。”
　　“时间不多，还请师姐尽快考虑。”
　　话毕，他绕过长枪离开，石桥在他背后缓缓下沉，最后一片水幕落下来，严丝合缝地围住石台。
　　林双仿全身力气都被抽干，无力颓然，她咬紧牙关，试图调动内力，但全身筋脉仿佛被从脚底向上冰冻，直至内府，她的内力像一口数九寒冬封藏的潭水，随着水幕不断流下，体温渐渐消散。
　　她呼出一口白气，泄了全身力气，手腕挂在铁链上，思绪杂乱地看向那把长枪，距离石台约有一丈，隔着水幕，笔直的枪身歪扭起来。
　　天在水，引来地下极寒水，任何人迈入其中，内力都会开始凝滞，随着时间增加，直到变成一个普通人，寒气入体，即使出去了也会落下病根，夜夜折磨筋骨，最后寒毒逼心而死。
　　上一个被关在这里的人是江北门的门主，他迎上林双的枪尖，宁死不降。林双对他自寻死路的做法无所谓，一枪攮死不过是顺手的事，林声慢认为她年纪尚小，不能背负太多人命，关键时刻打开枪尖，留下他一条命带回来关押。
　　当初林双就是用这把枪挑开的江北大门，枪名‘亢龙’，一役过后，就被林声慢以煞气过重为由，放入地牢中平衡阴阳。
　　祠堂之中。
　　朔风现在的实力难在蓬莱仙手中讨到好处，不出所料地空手而归，直接来找林散，开门见山道：“我要解药。”
　　林散手在墙壁上敲了敲，发出“空空”的声音，道：“就在里面，你可以一拳把这儿打穿，然后你拿到解药，整个江南堂也跟着被炸飞。”
　　朔风目露凶光，“林双不愿意，就把那些人挨个提到她面前去杀，直到她答应。”
　　“好主意，那我想她肯定会答应的，然后第一个剥了你的皮。”门外绕进来一个女子，发间别花，身着黑袍红衫，脚踩木屐，正是江婴，“林双最不怕硬碰硬，我看不如你们痛哭流涕地去求求她来的快。”
　　朔风扫了她一眼，冷哼道：“醍醐家不是以机关闻名吗？醍醐小姐有什么高招？”
　　江婴勾开耳边的碎发，莞尔道：“那就耗着，她一日不松口，江南堂就一日不出殡，天热起来了，我不信她能看着先堂主的尸体烂在堂中。”
　　林散看向正中间新增加的牌位，上面用蝇头小楷简单叙述林声慢的平生。
　　香烛燃烧，烟向上升腾，让后面满墙的牌位笼罩在光晕中，像一座随时会倾轧下来的大山，又仿佛无数双眼睛凝望着林散这个得位不正的新堂主。
　　“书信西北崔门，邀他们雪山一聚。”林散从怀中拿出一个香囊递给江婴，香囊四角布料磨损严重，花样亦是过时许久，可见时间久远，“集结人手，五日后出发。”
　　江婴欲劝什么，但林散一抬手止住她的话，对朔风道：“去看看我大师兄吧。”
　　天在水内，空气仍在降温，林双两睫和发梢都挂上霜，面白如纸，关节僵硬。她低耷着眼皮，浑然不知过去多久，只感觉到体内血液流动逐渐变慢，一呼一吸间隔也变长，此刻她的体温已经和周遭环境一样，但她脚下的水依旧在流动，四周水幕将这一片不大的空间变成了极寒之地。
　　林双听到“嗒”一声响，像还在宫中时，日暮时分宫门落锁的声音，更像是来自虚空中的声音，空灵悠远，虚无缥缈。
　　但她清楚知道实这来自身体中，是一半内力彻底封锁的声音。
　　极端环境中部分内力用以护体，一如林双登上雪山时，至阳内力能保她伤寒不侵，如在山下，行走正常。但除非像邺家一样修习至阴内力，否则长时间身处雪山，内力就像烧柴供应，迟早有尽的一天。
　　天在水就是一个缩小版的雪山，不同的是至阴内力在此间，也会被寒气吸收殆尽。
　　林散知道她阴阳内力深厚，奋力一试，破开天在水冲出去不在话下，所以事先将她的内力封住大半，既保证她不会死，也能够防止她逃出去。
　　天在水首先耗尽护体的部分至阳内力，阴盛阳衰，在体内犹如二虎相争，直到至阴内力占据上风，她的身体彻底由其掌管，比先前阴寒百倍，冲破阻碍流向各处，在此等寒冷环境中有一息的时间如鱼得水，随后又会遭到外界寒气的反噬，真正意义上将林双的全身筋脉冻成冰。
　　她等的时间只这一息，万分凶险。
　　林双一寸一寸掀起眼皮，霜花簌簌掉落，她握了握僵硬的手，运力向下，将即将汇集的内力逼到下身。
　　“嗤”一声，没过她脚踝的水疾速冰冻，迅雷不及掩耳向四周扩散，势如破竹地往上攀爬，抢在这一息中冻住四方水幕，哗哗声戛然而止，林双耳边不适应地嗡嗡响了片刻。
　　林双挣断铁链，转了转手腕，一掌拍出，四道由水幕化成的冰墙碎裂一地，她抖落衣摆靴面上的冰碴，纵身一跃落在石台对面，亢龙被捎来，反握在身后。
　　牢外是一条漆黑神长的夹道，一路向外设有无数机关。
　　林散封住她内力的手法相比同辈中人已经炉火纯青，在林双眼中不过儿戏，解开不比喘气难到哪儿去。封住的内力慢慢恢复，她面向墙壁推出一掌，墙体塌陷的同时挥动长枪，亢龙向前一刺，裹着阴风破开层层墙体。
　　江南堂西南一角隐隐地动，看守地牢入口的弟子稳住身形，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江婴携带一队黑衣人马而来，呵斥众人，“都不许乱，守住四角，不能让地牢中任何人逃出来！”
　　随她而来的人手分散开，协助看守弟子紧锣密鼓地检查地牢入口及四周。
　　江婴向前迈出几步，站到地牢入口向下看去，百阶石梯看不见头，阴风扑面而来，不知为何她蓦然起了一身冷汗。
　　一声嗡鸣先至，随后无数烟尘，阳光倾泄而入，一道光痕如利剑斩断石梯那头的黑暗，枪身自其间游龙般穿出，顷刻就到面门前，江婴拔身闪避，紧随其后一人握住枪尾，乘龙而出，赫然落在高处，睥睨众人。
　　江婴脸侧火灼一般疼，一道微乎其微的伤口开始往外渗血，她伸手抹了一把，逆着光抬头看去，见林双双袖卷起，手臂上的紫黑色正在褪去，她的内力随之恢复。
　　江婴自知即便占尽人手的优势，也不是林双的对手，尚在思索如何通知前厅，林双于高处缓声开口了。
　　“醍醐氏，好大的野心。”


第66章 心绪凄迷
　　“醍醐氏，好大的野心。”
　　江婴顶着威压道：“此乃我一人之事，与我家族无关。”
　　“我从未看出，你与林散这般情深义重。”林双手一抬，枪尖指向她的眉心，道：“我江南堂待你不薄，倭寇之乱时未曾对你有疑，醍醐氏多次来要人，也未贪图他们的恩情而把你交出去，你缘何与林散勾结，害我师父，祸乱我江南堂？！”
　　江婴哑口无言，忍了又忍，只道：“林双，胜者王，败者寇，这才是江湖，并非所有恩情都有始有终，你若知晓林散为何这么做，也会明白的。”
　　林双怒道：“以怨报德，因果不消，辜负师友，背弃手足，我要明白什么？”
　　言罢，她一□□下，江婴抽出悬在腰侧的横刀迎上，灭顶的一枪，甚至还未相接，横刀就断作几节。江婴连连后退，跪倒在地，双手握住枪尖，血汩汩涌出，浸满纹路，长枪停在她心口前一寸，没再前进。
　　江婴愣住，不知她为何收手。
　　林双手中一转，挑着她的衣领将人拎在手中，飞身踏过砖瓦，眨眼到了祠堂上方，被来人挡住去路，她抬枪指向来人，问：“林单和林似呢？”
　　朔风略过狼狈的江婴，看向林双，露出诡异的兴奋，“林双。”
　　林双与堂中长老交际不多，见面都在商量要事时，他们常年披着巨大的斗篷，面孔笼在兜帽下。如今她才仔细打量起此人，“是你打伤林似的。”
　　朔风点头，向她伸出手，“与你一战，我心神向往已久。”
　　林双嗤道：“自寻死路。”
　　“死路？我从阎王手中脱身的次数还少吗？”朔风握紧手，收回袖中，恨道：“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无论当年还是现在我才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为了问鼎武林，我日以夜继、风雨不休，却要败给游手好闲的林声慢一招，教我如一个废人蜗居蹉跎数十年，我怎么甘心？！”
　　林双无法理解，“你玩不起？”
　　朔风道：“林声慢已经死了，但他倾注一生心血的你还在，世人都说你青出于蓝胜于蓝，赢了你，比赢了林声慢更划算。”
　　“疯子。”林双不耐烦地闭了一下眼，问：“林散在哪儿？”
　　“师姐——”
　　林双应声垂目看去，林散站在祠堂前，林单立在他身后，此刻面露担忧看来。
　　“师姐好能耐，天在水都困不住你。”林散手中拿着什么东西，卷作一团，在另一只手心中轻轻敲着，道：“这么急找我，是已经想好了吗？”
　　林双定睛一看，那正是之前她带回来的林似的枇杷鞭。
　　枪收回身后，她抬步上前，脚下的瓦片随着她的步子一一裂开。林双掷地有声问：“林散，我问你一次，悔，还是不悔？”
　　数道目光同时落在林散身上，包括他在内所有人都听明白林双的弦外之音。
　　此刻悔过，他依旧是林散，有林声慢为他作保，林双不能取他性命，林单仁厚，最坏将他关入地牢，尚有一条活路。若不悔，便是要将过往付之一炬，坐实忘恩负义罪名，刀剑相向也不用再留情面，血海深仇中只有你死我活。
　　林散将枇杷鞭敲在手心，猛地攥紧，毅然回道：“不悔。”
　　林双目光沉沉，又问：“好，我再问你，师父的死，和你有无干系？”
　　林散不承认也不否定，道：“事到如今，多说无益。”
　　林单收回视线，无声地叹了口气，似是对局面到此的无能为力。
　　“师姐问完，该我问了。”林散朗声道：“我这个忙，你是帮，还是不帮？”
　　林双看向他身后的林单，后者微乎其微地摇了摇头。林双道：“解药，换大师兄回去照料渃湄姐，师父出殡由大师兄来主持。”
　　林散没有意见，应了。
　　“雪山，换林似和沈良时无虞。”
　　林散也应。
　　“最后，”林双的枪尖依次点过江婴、朔风和林散，毫无波澜道：“无论你的事成不成，我都会取你们三个人的命。”
　　微风穿堂，林散眼睫一颤，干涩地眯起眼，看着她的衣摆被卷起，和当年在天坑上一般无二，也知她言出必行，道：“我的命，师姐随意取走便是，至于他二人的命，还要凭你的本事。”
　　林双痛快地回答一个“好”，从屋檐上飞下，对林单道：“随我来。”
　　二人前后进了入祠堂，林散正要，林双回头漠然直白道：“我师兄妹二人说话，你也要旁听几句吗？”
　　林散听了，如被猝不及防一刺，愣在原地的功夫二人已经站到摆放牌位的高桌一侧。
　　林双长枪换到左手中，右手凝力，贴上墙壁。
　　林单关切问：“一切还好吗？沈姑娘如何？”
　　林双道：“都好，她在蓬莱，有蓬莱仙在，一切无恙，师兄和阿似呢？”
　　“他用两寸阴阳封住了我们的内力，阿似有伤在身不知如何。”林单说着，难免忧愁皱眉，道：“他这么做无非是希望你我能帮他。”
　　墙面从林双手下爬出几条缝隙，表层砖块化为齑粉，露出嵌入墙内的复杂纹样。她取来林单的令牌，严丝合缝地放上去用力按压，墙后传来轰隆声，令牌下方墙壁向两退推开，一个黑木柜子得见天日。
　　林双蹲下身，挡住门外探究视线。
　　柜中摆放满满当当，有破旧发黄的古籍，有从没见过的令牌，林双扫了一眼，从中取出一个瓷瓶和一枚金镶玉令牌。
　　“小双，你真的想好了吗？”林单突然按住她的手臂，问：“一旦交手就没有回头路了，届时你要怎么脱身？难道你真的……要对小散动手吗？”
　　林双反问：“师父的死，是他吗？”
　　林单长眉皱起，摇头道：“那日房中发生了什么事，只有师父和他知道，我问过他多次，他始终避而不答。”
　　林双沉吟片刻，将那块金镶玉令牌交到他手中，道：“堂中弟子不服林单，他此去雪山带不走江南堂太多人，只能靠江婴手中的死士，我们走后师兄见机行事，必要时不用顾及我。”
　　金色与翡翠绿交相辉映，令牌上盘踞着四条蛟龙，威风凛凛。林单犹豫着将其接在手中，指腹拭去上面的灰尘，道：“雪山……”
　　“师兄，我去雪山不只是为了阿似和你。”林双明白他在担忧什么，抢先道：“四家鼎立的时间太久了，这江湖的天迟早要变，与其等着别人出手、进退维谷，不如主动出击，让走势落在我们手中，你想想渃湄姐和她腹中的孩子，她还在等你回去。”
　　林单再仁厚也能明白她的意思，无言再劝。
　　朔风得了解药，迫不及待转身离开。依照诺言，林散松口放林单回府去，但围在他府邸周围的人并未散去，美名其曰保护他们的安危，林双冷笑着顺势提出自己的要求。
　　“我要见林似。”
　　林似的院子中养着不少猫狗，种着稀奇古怪的花草，摆着惯用的武器，此外还有一个她自己栓的秋千，以前让沈良时看了眼红，在林双院中也栓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堂中年纪尚小的孩子都喜欢来她这儿玩，这个院子随它的主人，率性无忧。
　　现如今整个院子一改常态地安静下来，常年散养的猫狗们被拘在笼中，兵器架倒在地上，散乱一地。
　　林双打开笼门，把猫狗全部放出去，它们四散逃开，钻到院子中各个狭小的角落，生怕再被抓起来。
　　她推门而入，屋中静悄悄的，能砸的摆件都变成碎片躺在地上，桌歪椅倒，抗争结果显而易见。
　　“滚。”床上裹着被子背对外的少女动也不动，冷声呵斥。
　　林双绕过一地狼藉走过去，在她榻边坐下，伸手在被褥上拍了拍，“是我。”
　　林似倏回头看去，双眼睁大，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盯得太久，泪水从布满血丝中的眼眶中毫无征兆地留下来，人尚且回不过神来。
　　她不是会拿自己身体和别人作对的人，惊闻噩耗又带着伤，短短几日不见，人变得失魂落魄，看着揪心。
　　林双伸手去擦她的眼泪，被她抓住手抱在怀中，呜咽道：“师姐，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林散好狠的心，他和那个老不死的合谋杀了我爹，他们杀了我爹！”
　　“师姐，我没有爹了，我还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我以后再也没有爹了！”
　　她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这几句，林双于心不忍地将她搂在自己怀中，拍着她的背，宽慰的话如鲠在喉。
　　林似靠着她放声大哭，一如幼时跟在林声慢后面，哭哭啼啼地问他：“为什么别的小孩都有娘亲？为什么我没有？”
　　林声慢总会忧愁地垂下眼，揉着她的头，温声用老套的借口和她解释，“你娘去游历江湖了，等你和她一样厉害就能见到她。”
　　这个借口哄住她几年，向别人吹嘘自己娘亲天下无双、武功盖世。
　　年纪渐长，她慢慢知道自己的娘是死了，但尚不能理解死的深层含义，只知道死了的人永远回不来，为此每日跟着林单他们大哭大闹，众人围着她眉头不展时，林双木讷的言语憋出来一句话。
　　“你还有你爹。”
　　林似“哇”一声大哭，泪如雨下，跑着离开。
　　林双后知后觉意识到，一生中任何一个人的缺失，都不是拥有其他人能弥补上的。
　　十余年后，林似因为失去父亲而再一次泪如雨下，林双说不出“你还有我们”这样的话。
　　她和沈良时一般，纵然有无数愿意对她们掏心掏肺的人，可永久失去自己的血亲，这无比残忍，拥有过然后亲眼见证其消散，尤其死于非命，死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中。
　　林似哭声嘶哑，话语含糊不清。
　　林双垂下眼，林声慢当年的表情在她的记忆中愈发清晰，她终于明白，林声慢眉宇中的忧愁，不仅仅是因为难于向一个稚童启齿，还有被酷似长相勾起的对故人已然逝的痛心疾首和无可奈何。
　　屋中哭声不止，衬托得屋外安静异常，能将里面一眼抑郁听得清清楚楚。
　　乖顺的狸花猫在林散脚边蹭了蹭，他矮身伸出手去，狸花猫立即亲昵地将头递到他手心中。其它猫狗陆续地从暗处跑出来，围在他身边挨挨挤挤地卖乖讨好。
　　林散逐一摸过后轻柔驱散它们，弯腰扶起兵器架，将散落的兵器一一拾起，擦干净放回原位。刚得的西风亦在其中，弓弦在与朔风交手时被拉断了，林散连夜又找了一根来补上，但无论怎么调整也不如原来那根虎筋趁称手。
　　习武之人对兵器自有怜爱之情，何况这些兵器大部分来自于林散，他在外面得了什么好的材料，常是打成兵器，然后分给师兄弟们。给的最多的就是林似，往往是后者不要，他夜里翻墙也要送来。
　　一切收拾妥当，林散将枇杷鞭从怀中取出，挂在兵器架上，正撞上林双拉门而出。
　　林双视线挪动，滑过已经换了握柄的鞭子，落在林散身上。
　　林散瞟了眼屋中，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简洁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三日后师父出殡，我们启程去雪山。”
　　林双不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仿佛通过目光所能触及的表象解答自己的疑惑。
　　譬如既然选择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为何还要处处表现出一副不得已又留恋不舍的样子？又譬如最后一程都不相送，是稀土情分在他心中不值一提，还是心中有愧、无颜面对？
　　林双对外是心狠无情，除了沈良时，她将其他的七情六欲都留在了江南堂身上。
　　相伴的时间太长，占据了以往人生的一半以上，因为牵绊深，所以撕扯更疼、更复杂，恨也要翻上好几倍。
　　两年前，林散说他有自己必须要去做的事情，没有人能够代劳，如今看来雪山就是那件他非做不可的事情。
　　林双按耐仇恨和杀心，留给林散最后的时间，想看看困住林散的到底是什么。


第67章 将登雪山
　　“你说什么？！”
　　沈良时的手猛地攥紧，玉石做的笔杆竟直接在她掌中断作两节，划破掌心，血珠落在书页上。
　　“江南堂先堂主与五日前出殡，由其弟子林单操持相关事宜，同日林散带人前往雪山，算算日子，抵达绛雪城也就这几日了。”
　　江南堂声势浩大，此举并未做任何隐瞒，现如今最远的蓬莱都知道了，只怕整个江湖是无人不知，京中必然瞒不住。
　　与此同时，林散去信一封西北，信封中没有信纸，唯有一个香囊，崔门主见之面色大变，于第二日领人出发，赶赴雪山，一时间雪山脚下门庭若市，不日就会被两个门派围住，陷入困境。
　　“冒冒失失。”戚溯递给沈良时一条手帕，抽走她手下的书，调侃道：“那雪山现在岂不是热锅上的蚂蚁，邺旺应该要急火攻心了吧？我早说过他们那边事最多，就跟身上有虱子似的，三天两头就要不痛不痒地闹一下。”
　　戚涯看他一眼，道：“雪山岂能坐以待毙，邺山主书信质问林散未果，眼见崔门也蠢蠢欲动，他们和逢仙门联手了。”
　　沈良时问：“除了林散，还有谁同往？”
　　戚涯道：“林双朔风都在此行。”
　　戚溯了然道：“难怪，单一个林双，拼一拼尚有一半胜算，多了一个朔风和崔子毅就不好说了，邺旺这老头也是病急乱投医，居然相信镜飞仙。”
　　他垂首对沈良时道：“你一直担心林双的死活，现在能放下心了？她不仅没事，还成了围攻雪山的主力。”
　　戚涯斥道：“别乱说，什么围攻，你当此事是开玩笑吗？”
　　林散叛了，这件事只有江南堂和蓬莱知道，其他人只当是林单害死先堂主，又疑惑为何由他而不是林似来主持出殡事宜。但林散这么紧锣密鼓地联手崔门围到雪山脚下，江南堂的家长里短一时显得没那么重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到绛雪城。
　　局面变得迷离起来，无数人在压宝，他们是否真的会和雪山开战，如果真的打起来，哪边的胜算会大些，以及朝廷的态度。
　　戚涯道：“朝中忙着处理东瀛的事，迟迟没有表态，不知是真腾不出手还是在等。”
　　沈良时道：“雪山的安危不仅是邺家的事，还牵连着山下百姓，一旦邺家守不住山，引起雪崩，绛雪寒江无一能幸免，朝廷不会坐视不理。”
　　戚溯扫她一眼，对戚涯道：“既然师父没有要掺和进去的意思，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再看看情况吧。”
　　又潦草说了几句，戚涯告辞离开，留下兄妹二人继续在屋内抄经书。
　　屋中静默片刻，沈良时率先开口道：“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知道。”戚溯点头，“你也知道我会说什么，不行。”
　　沈良时秀眉微颦，执拗地盯着他的侧脸。
　　戚溯平静地回望她。道：“你知道朝廷在等什么，林散决定要围攻雪山时，他就已经把江南堂悬在刀下了，就算我愿意去求蓬莱仙，你觉得他会用整个蓬莱去赌吗？阿时，听话些，这件事与你无关，以后整个江南堂都与你无关，平平安安在这儿活下去不好吗？”
　　“不好。”沈良时直截了当道：“我当初会冒死去天牢见你，你也应该知道，我不会舍弃江南堂独活的。”
　　戚溯道：“你知道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吗？罪同谋逆，天子尚在，未经允许大肆调动人手擅自围困一方，你要怎么保他们？”
　　沈良时摇头，“如果林散不是堂主，这就是他一人之过，由不在场的林单或林似出面制止，江南堂顶多落得一个管教不严，放任堂中弟子寻滋生事的罪名。”
　　戚溯道：“林单刚当着所有人的面主持出殡，你觉得谁会相信他是被威胁的？”
　　沈良时握紧手，血珠又流出来，她孤注一掷道：“没有人信，那就逼他们信，总之只要赶在朝廷前面将这件事了结，他们就抓不到江南堂的错处，只要能保下江南堂就行。”
　　她脾气温和得久了，常让不了解她的人以为她一直如此，只有戚溯知道自己这个妹妹年少时也是有脾气的。
　　戚溯道：“你只不过在江南堂停留了一段时间而已，不至于让你做到这个地步，哪怕是林双也不至于，你的人生还很长，后面……”
　　“至于！”沈良时从案后“噌”得站起来，声音也随之拔高，“不是停留，不仅是因为林双，江南堂是我的家，林堂主也是我的师父，我已经失去一个家了，难道你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吗？”
　　“我只有你这一个哥哥，我怎么能看着你去死啊！”
　　两句话在戚溯脑海中交叠重合，他仰起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那哥哥呢？那个家里没有哥哥也行吗？”
　　沈良时哑然，一时不知如何答他，别开视线，涩然回道：“这些年没有我，你也过的很好。”
　　她总能一句话戳中戚溯的痛处，让他哑口无言。戚溯扯了下唇角，道：“这件事没有回转的余地，你不用再想劳心苦思了。”
　　他收拾笔墨书卷，擦干净桌案，打算起身离开。
　　“等等。”沈良时开口叫住他，从袖中拿出一物摊在手中让他看清，“如果我用这个和你换呢？”
　　沈尧的私印。
　　戚溯果然顿住脚步。
　　沈良时就着自己手心的血迹，抹在印章上，在白纸上盖下，举到戚溯面前，区区“沈尧之印”四个字，笔画清晰明了，却让戚溯苦找数年。
　　“你确定要用这个和我换吗？”戚溯将纸接在手中，低头打量，确定其的确不是仿制。
　　沈良时将印收回袖中，道：“我知道武神岛中的人足够闯进江南堂救出林单和林似，事成之后，父亲的私印归你。”
　　四月初四，江南堂和崔门抵达绛雪城。
　　本以为此次前来的只有崔子毅，不想崔子坚也来了，倒是崔辕和崔辙两个小孩不在队伍中。
　　两边人并未多话，只草草打了个招呼，便各自收整队伍。
　　四月初六，林、崔两家围困雪山脚下，着甲带刀，严阵以待。
　　山脚出奇的无风无雪，一派泰然。
　　崔子毅道：“这么多人想要登上雪山，必定要借助其索道，林小友应该是有备而来吧？”
　　林散颔首，对身侧的朔风递了一个眼神，只见后者拢袖而挥，平地起风卷向山腰，落在地上的雪被一应卷起，下一刻数十个铜制巨大虎首显露出来，嘴中皆衔着一根粗大铁链，更长的地方还埋在深处。
　　朔风收回手，恢复不久的内力在体内涌动，只轻轻一凝便是排山倒海的量，自他手心间迸发而出，顿时间天地狂风不止，轰鸣声响彻云霄，有隐隐地动。虎首于轰鸣声中缓缓上升，带着被深埋地下的铁链，挣脱万千雪花的压制，逐渐显露出本态。
　　数十个虎首就像被赋予生命般，不知节制地吞朔风的内力，教他逐渐力不从心又不能立即收手，否则轰然砸下的铁链会带来雪崩淹没所有人。
　　一滴汗沿着他的下巴砸在雪地里，林双轻微地皱了一下眉。
　　朔风恢复内力后二人虽还没交过手，但观其刚刚出手，他的内力与林声慢不相上下，不至于这一时半会儿就撑不住了。她视线扫过逐渐向下而行的狂风，心中瞬间明白过来。
　　除了林双，江南堂和崔门俱是修习至阳功法，朔风也不例外，而雪山修习至阴功法，连同着登山索道也需要以至阴功法来启动，若强行以阳运转，它便有多少升多少，停了自然就断了。
　　难怪林散说只有自己能帮他，想必也有这个原因。
　　变故突生，原本向上卷去狂风只是有逆转之势，却在此刻带着无尽雪花翻上天际倒扣而下，扑向朔风。粗大的铁链不断晃动，众人面色大变，又担心适得其反不敢出手。
　　林散短促的喊了一声，“师姐！”
　　林双手一拢，送出一道罡风，与不断逼近的狂风撞在一起，逼得对方擦着众人的脸卷了一个圆圈，归顺到地面上，无声散去，但下一刻就有无数道风自山顶而来，裹夹冰霜，暗箭伤人。
　　林双揪着朔风的衣领将人扔到后面，一手将亢龙猛地插入雪地中，一手化掌当先将至阴内力推入虎首，催动索道继续上升。
　　她双臂一振，迎着狂风迈出一步，袖袍鼓起，额间白布乱舞，亢龙开出一道口，她抓住机会送出一掌，同时掐指逼出血，翻腕弹出，血珠立即消失在白茫茫之中。
　　数息之后，狂风肉眼可见减弱下去。
　　林散手中捏着邺旺写来质问他的信，此时在被点燃了，火舔着纸张，迎风却不灭，他一扬手，剩余的纸张连带着灰烬飘过众人头顶。
　　“诸君，登山吧。”
　　灰烬黏附在亢龙枪尖上，林双轻轻一吹，顺势起风，趁虚而入沿山势上升，铁链振落雪花，索道彻底显露出来。她拔出亢龙，将其往风中一送，纵身一跃上了索道，他人紧随其后
　　林双抓住枪身却不急着动作，无数人从她两侧飞身上行，她静立在原地，隔着无数风雪似与雪山宫阙中人对望一眼。
　　一滴血撞进镜飞仙手心，他与邺旺同时手下功法微微一滞，就这一滞，想再续上已是难以入手。他收回手看了一眼，用袖袍擦去后负手看向山脚，道：“准备应战吧，他们上来了。”
　　邺旺回首对身后弟子道：“去请司徒长老，让他护法少主提前出关，另外全山戒严，准备迎敌，尤其是后山，不能出任何差池。”
　　雪鹰徘徊在天际，叫声凄厉，高大威猛的白虎驻守在雪宫门前，站在人群中，远远看去像一个小山丘，它皮毛厚实，箭矢打在它身上不痛不痒，宽大厚实的虎爪猛地拍在索道上，吼声憾天动地，将来人逼退数十步。
　　林散等人负手立在铁索上，向下看去，双方厮杀不分上下，血迹晕开，染红门前雪地，江南堂与崔门弟子始终难再前进一步。
　　朔风倏然出手，向人群中央的白虎打出一掌，疾风过境，无不退让，白虎四爪在地上刮出深深痕迹，背过身挡住还在逼近的掌风。朔风飞身向前，宫门大开，邺旺与境飞仙同时从里飞出，各从一边挡住他的攻势，三人过了几招，朔风略逊一筹，收手时一半身子悬在崖边。
　　邺旺抬头看来，先看到与林散比肩而立的崔子毅和崔子坚，以及落后半个身位的林双。
　　“崔子毅，你们想干什么？！”
　　崔家二人从高处垂眼看他，谁也不愿意开口回答他的问题，如出一辙的眼睛中，连仇视憎恶都一模一样。
　　邺继秋厉声质问：“境内清平，你们毫无理由就擅生事端，意图挑起江湖矛盾，可想过世人如何看待你们？先堂主过世不久，林散你继任之初便任性妄为，你师父就是这么规训你的吗？！”
　　林散双目朦胧，脸色无虞，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
　　境飞仙上前一步，道：“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商谈呢？林小堂主，你可要想好，今日之战一触即发，最后怎么收尾可由不得我们说了算，难道要江南堂在你手中毁于一旦吗？”
　　林散听了他的话，蓦然一笑道：“逢仙门与雪山化干戈为玉帛，他给了你什么好处？倘若我也可以给你，镜飞仙是否考虑弃暗投明？”
　　镜飞仙道：“何为暗，何为明，尤记数年前本座与你们位置颠倒，你与你师姐为雪山仗义出手，可曾料到今日自己也会拿起屠刀呢？”
　　林散沉声道：“若非情况所迫，我恨不得当日就让整个雪山不复存在。”
　　邺旺不明所以，问：“林散，多年来雪山和江南堂毫无恩怨，何以得你仇视至此？”
　　林散移开视线，不欲与他再说，错身露出抱着枪的林双，后者松开抱在一起的手，握着枪一跃而下，枪尖顶出一道劲，砸在邺旺和镜飞仙原来站的地方，随着这一道平底惊雷，暂停的厮杀又继续。
　　朔风手中聚力，略过众人，和邺旺两掌相对，二人僵持不下。
　　邺旺扫过他周身，道：“你竟然恢复内力了？！”
　　朔风唇角扯出一点弧度，道：“许久不见邺山主，不知这些年你可有长进。”
　　话落，二人暗中又加一成功力。
　　长枪扫过之处猎猎生风，镜飞仙抽出腰间软剑，剑身如蛇缠住枪尖，他一手挡住枪身，侧身的瞬间软剑抽回刺向林双。林双手中用力，枪身一振将人拍开，镜飞仙踉跄两步，背上隐隐作痛。
　　“你内力有损，不是我的对手。”见此情况，林双回枪连刺，不留任何空隙。
　　顷刻，镜飞仙连退数丈，应付吃力，他两指夹住剑尖，剑身弯折，卡住枪尖末端，争得一线生机。
　　“林姑娘不顾及朝廷对江南堂的态度了吗？”软剑一弹，推开林双，镜飞仙手中一甩，剑身立即恢复挺直，“据我所知，皇帝正在锦瑟山议事，快马加鞭赶到雪山不过几日。”
　　长枪收回身后，林双看向再一次推开的雪宫大门。
　　一柄长剑飞出，剑身流畅，薄如蝉翼，在雪光中熠熠生辉，尤带寒意刺向朔风，斩断他和邺旺的纠缠，插入地里。
　　“满雪剑。”
　　他抬眼看去，只见来人欺霜赛雪，挡在邺旺身前，满雪剑回他手中，剑尖指地。
　　朔风手握成拳，止不住兴奋，挑衅道：“当世第二，邺继秋。”
　　邺继秋罕见地并未因此勃然大怒，而是直接反手挥出一剑，剑意汹涌，排山倒海斩向另一侧的林双。


第68章 遥遥一面
　　锦瑟山外十里，山势平缓，一队人马倚在山脚树林中歇脚，装束看不出门派，随行的车马拉着些简单货物，和寻常生意队伍一样从沿海往西边去。
　　领头的走到人群边缘，撤下遮脸的麻布，露出张混不吝的脸来，正是戚溯。他手中捏着两个信筒，其中一个扔给坐在石头上人，没好气道：“看看吧，两波人已经在雪山僵持好几日了，不上不下，折损严重。”
　　沈良时抽出信纸，一目十行。
　　情况僵持，两边都没讨到好处，原本在闭关的邺继秋一气突破风雪剑法第九重，破关而出，挡住林双和朔风，一挽倾势，硬生生将林散等人从雪宫门前逼退，江南堂和崔门只能退回山脚从长计议，期间邺继秋和林双于山间交手数次，皆以打成平手告终。
　　“不幸中的万幸。”沈良时旋紧水壶，下巴示意他手中的另一个信筒，问：“这个呢？是好消息吗？”
　　戚溯把另一个信筒也扔给她，“好的不得了，我们的人拿着林双的令牌，成功进入双木城接到林单了。”
　　说是‘进入’，其实‘闯’更为合适，林双留下的令牌让戚溯的人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入江南堂的地界，直到了双木城才有人察觉出不对劲，当夜大乱，城中人手寡不敌众，再加上本就不服气的弟子，局势反转。
　　林单得了自由身，即刻收整所有人，接管江南堂，继任堂主，持金玉令牌昭告江湖，加盖了他的私印和堂主印的信连夜发往京中，天下人皆知。
　　戚溯在沈良时身边坐下，道：“林散是真正的骑虎难下了。”
　　沈良时拿着水壶出神，道：“大师兄一向仁慈，不到迫不得已不会对林散怎么样的。”
　　“除了林单，还有林似，她会放过林散？”戚溯“嘁”一声，道：“你知道林散叛变背后除了朔风，还有谁的助力吗？”
　　沈良时略略思索，最后摇摇头。
　　戚溯道：“早知你猜不到，醍醐江婴，东瀛人。”
　　沈良时茅塞顿开，“他竟潜心蛰伏了这么久。”
　　林散和江婴来往密切，一个独自在一向漂泊的女子，遇到一个仗义出手的小公子，为帮自己定居出不少力，难免心生感激，日日相见，二人或许曾经互引为知己。某次偶然，林散撞见醍醐氏来人催促，得知江婴的真实身份后，主动提出江南堂可以帮她回绝醍醐氏。
　　林散和江婴的知己之情是真赤诚，还是为其背后东瀛势力而蓄谋已久，这些谁都不知道。
　　沈良时收回思绪，正想问何时出发，有人喊了一声，戚溯便起身离开，二人耳语几句，戚溯的表情变化，沈良时猜，这次应该是个棘手的事。
　　“探子来报，皇帝在锦瑟山设宴，戒备森严，从锦瑟山过的人都要接受盘查。”
　　沈良时心中早有准备，不甚意外，她平静地问：“要转道吗？”
　　戚溯烦躁地挠了挠头，道：“除了锦瑟山，最近一条到雪山的路至少还要多费五日，刚刚雪山传来消息，林散决定于三日后再次登山。”
　　从锦瑟山前往雪山，他们快马加鞭要五日，朝廷的人也只要五日，他们赶不上阻止林散，但朝廷能赶上将他们一网打尽。
　　沈良时敲定道：“那就不转了，从锦瑟山过，只是盘查而已，我们带的人不是蓬莱弟子，乔装打扮成商队的模样，他们没理由不放我们过去，何况你换了脸，我久居宫中，除了皇帝本人，谁能认出来？”
　　所有人整理行装，戚溯跳上车拉起绳子，拍了拍身边的空地，示意沈良时上车。高壮的汉子腰间悬刀，骑着高头大马，前后围着几辆装满货物的车。伪装而成的商队缓缓行动起来，离开山脚。
　　戚溯一条腿垂下去，随着马车行驶晃荡，他赶车的技术出奇好，四平八稳，速度也不慢，饶是困了睡一觉都不会被颠簸醒。
　　沈良时坐在他身边，想起来小时候自己还不会骑马都是沈良辰载她，跟在沈尧后面跑，故意跑得飞快，把她吓哭后免不了被沈尧揍一顿。
　　商队驶上官道，慢慢能看见同样骑马驾车的人，沈良时一边将面纱拉起来遮住自己的脸，一边道：“你赶车的技术倒是比骑马好。”
　　戚溯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随即笑骂道：“还记着呢？真是个小气鬼！”
　　前面骑马的汉子听到了，回过头来开始插科打诨。
　　“戚溯跑马可不赖，哪儿险往哪儿跑，快得让人捉不到，这要是上了战场最适合当骑兵冲锋！”
　　“早让你跟着将军上阵杀敌，你不肯，非去做那劳什子官，浪费！”
　　“要我说啊不好，他跑那么快敌人追不上，自己人也追不上啊，而且你们谁跟他骑一匹马就能知道，下了马能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那几年姑娘还不会骑马，吃了哑巴亏，每次出去跑马，他就第一个把你掳到自己马上，你爹都抢不过他。”
　　“还假模假样地说‘我妹妹我妹妹’，好了，哭了，大的小的都别好过。”
　　几人都是戚溯从地宫中点出来的亲信，过去时间太久了，他们习惯称呼他‘戚溯’，无人去提他本来的名字。他们对二人的身世一清二楚，此时左右无人，便忍不住拿以前的糗事开玩笑，引得众人在马背上、车上前仰后合。
　　戚溯也不恼，时而为自己争辩几句。他起身从箱子中翻出一顶帽子，扣在沈良时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能挡上一些是一些，你非要跟来，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确实不放心。”沈良时扶了扶帽子，问：“你一直不愿意和我说怎么说服蓬莱仙的，难道他要把你逐出师门吗？”
　　戚溯翻一个白眼，道：“我跪着求他，痛哭流涕，鼻涕眼泪全擦他衣摆上，他看我实在可怜才答应我的，可以了吗？”
　　他明显在满嘴跑马，沈良时附和道：“那真的太可怜了，蓬莱仙真实慈悲心肠啊！”
　　“滚啊！”戚溯手中绳子一挥，赶着马车跑得更快了。
　　午时二刻，锦瑟山脚官道上布防严密，官兵排列两侧，肃然盯着每一个来人，城墙前排起长队，最前端正在进行盘查。
　　戚溯一行人排到队伍末端，随着人流往前慢慢挪动，他从怀中摸出碎银递给其他排队的人，得了方便，很快插到中间位置。
　　眼见盘查队伍越来越近，变故突生，盘查处不知为何喧闹起来，队伍前端开始骚动，传来隐隐的争执声，众人对望一眼，心中的弦绷紧。戚溯站在车上，手搭在眉上往前眺望，只见负责盘查的官兵正在驱散队伍。
　　“我去看看。”他拍拍沈良时的肩，跳下车向前走去，同时对前方几人道：“下马步行吧。”
　　一路行至队伍前端，队伍变得稀稀拉拉，一半人仍旧执着不愿散去，戚溯揣着手靠近其中一群人，用沿海方言搭讪了几句，很快熟络起来，问：“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开始赶人不让走了呢？”
　　对方回道：“陛下宴请东瀛使者，这几日都不让过了，你要是不着急就等等吧。”
　　说罢，对方赶着车掉头离开。
　　不到两刻钟，队伍就散得差不多，城门紧闭，周遭开始戒严巡逻。
　　沈良时等人悠悠上前，等在十步开外，见戚溯正从怀中拿出几粒金珠，放到官兵手中，好言好语了几句，官兵环视周围，示意他附耳上前。
　　“实在不是我们不行方便，陛下口谕，封锁锦瑟山十日，往来不通，你们还是转道吧，要是上面怪罪下来，别说货了，命都要没了。”
　　说着，他一边看向戚溯身后，神色狐疑，一边道：“你们是做什么生意的？队伍中怎么还有女人？为何遮遮掩掩？将面纱取下来！”
　　戚溯侧身挡住，道：“是我们的账房先生。”
　　官兵拨开他，捏着画纸走向沈良时，队伍中其他人俱是一惊，手在暗中握紧兵刃。
　　沈良时面色却出奇平静，她袖中的手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官兵步步逼近，她的视线与戚溯对上，后者眼眸眯起，揣在袖中的手慢慢抽出，露出半个手背，只待他抽手握紧拳，身后众人就会拔刀而上。
　　“怎么还没有布防好？还在等什么？”
　　城墙拐角处走下来个人，身形高大，身披轻甲，腰间悬剑，鹰眼冷冷扫视过来，卡住官兵的步子，质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乍闻这道声音，戚溯动作快过脑，步子一转隔在沈良时和来人之间，严实挡住她的同时，对方也看了过来。
　　段寻风。
　　他鹰眼扫视过这一行人，不怒自威。
　　戚溯当先开口，滴水不漏地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段寻风抬手打断他，目光如同天上雄鹰盯住猎物，盯着他身后。
　　“陛下设宴款待东瀛使者，锦瑟山自然是只有皇亲国戚和东瀛使者能够往来，其余人一律不得通行。”
　　戚溯拱手，言辞恳切道：“事态紧急，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段寻风道：“小小商队，有什么资格来让本将军给你们行方便？”
　　戚溯还欲再言，段寻风却一拂袖，拇指顶着剑出鞘几寸，冷哼道：“本将军已经很给你们面子了，换作他人此时都不知被砍了多少次，不要得寸进尺。”
　　“段将军不必吓唬我的小厮。”沈良时按住戚溯的肩，绕到他身侧，坦荡迎着段寻风的视线看去，“您顾左右而言他，无非是想逼我亲自想向您开口，良时在此请将军高抬贵手，容我们通行。”
　　说着，她欠身一拜。
　　段寻风扭开头，道：“本将军说了，锦瑟山只有皇室和东瀛使者能够往来。”
　　沈良时袖中握得生热的铁块摊在手心，递到他眼皮子底下，泰然道：“既如此，就请段将军为本宫打开城门吧。”
　　那铁块上雕刻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绕着“昭禧”两个字，赫然是她的贵妃令牌！
　　戚溯看见令牌的霎时耳内嗡鸣、眼前一黑，他看知段寻风将令牌接过去，转身走上城墙，难以置信道：“……你疯了？”
　　沈良时不回应，仰头顺着段寻风离开的身影看去，城墙边站着两个人，默不作声地目睹下方发生的一切。
　　戚溯尚在说话，“你知道你把那块牌子拿出来会怎么样吗？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一下？!”
　　沈良时道：“是皇帝。”
　　戚溯的声音戛然而止，随着她看去，那二人正是皇帝萧承锦和平西王萧承安，段寻风将令牌送上去了。
　　数年不见，他二人样貌依旧。
　　沈良时道：“锦瑟山真是一个好地方，两年前他在这里接待西域使者，两年后又在这里接待东瀛使者，眼看着两个国家向他俯首称臣，萧承锦这个皇帝当的，不负先帝所托。”
　　萧承锦威压和当年比起来，有过之无不及，他脱去明黄龙袍，着一身常服，即使知道自己已经换了脸，对方认不出自己，但戚溯仍是迅速瞥一眼，不敢多看。
　　沈良时又道：“之前接待西域人，赶上崔门和逢仙门兵刃相见，锦瑟山都没有封锁，你说为何这次就不允通行了？还偏偏是我们到了面前才不允通行。”
　　戚溯不语。
　　“萧承锦在等我们，他知道我会来。”
　　沈良时眯起干涩的眼睛，她原以为自己会害怕、抗拒再次见到萧承锦，为了亲人、为了自己，面对皇权时微末如尘埃的无力，从皇宫中逃出生天的后怕……都没有。
　　她异常平静，和他遥遥对视，不退不让，希望能够透过他的双眼，凭借自己对他的了解，看穿他到底在想什么、想对江南堂做什么，随即又意识到这是徒劳的，这么多年她从来没看清过萧承锦。
　　“我和这块令牌，缺了哪一个，他都不会放行。”
　　萧承锦盯着沈良时，一错不错，指尖在令牌上敲了敲，轻声道：“放他们过去。”
　　城门向两侧推开，露出前方的道路。
　　“走吧，我们时间真的不多了。”沈良时索性不再乘车，策马离开前最后一眼滑到萧承安身上，轻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拽紧缰绳飞驰而去。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萧承锦攥紧令牌，朗声对段寻风道：“点精兵一千，即刻启程前往雪山，平定动乱，缉拿贼人。”
　　段寻风领命而去，萧承锦问：“皇弟似乎有话要说？”
　　萧承安道：“皇兄，江南堂不久前才协助朝中平定倭寇，此时对他们出手，恐怕会伤了有功之臣的心。”
　　“有功当赏，但不代表他们可以挟功妄为，江南堂身为江湖名门，擅自引起骚动，联合崔门大举进攻雪山，可将朝廷放在眼中？长此以往下去，岂不是人人效仿，那朕是不是可以怀疑，他们有一天也会这样打进京城？”
　　萧承安垂眉敛目，“是臣弟思虑不周了。”
　　萧承锦轻笑一声，道：“皇弟醉心剑术诗画，可养过猫？”
　　“猫？”萧承安皱眉，“未曾。”
　　萧承锦道：“猫儿性子高傲，不似小狗般亲人，往往拘不住，总喜欢翻墙钻洞往外跑，到了日暮之时才归来，让人心焦。”
　　萧承安不明所以，“如儿童顽劣，也是讨人喜爱之处。”
　　萧承锦继续道：“但有的时候，猫儿也会玩忘记了时间，迟迟不归，这个时候就要人亲自去寻它回来，在家中狠狠关上几日才能长记性。”
　　萧承安明白他话中所指是什么，也深知自己不能再搭话。
　　萧承锦转身看向他，纡尊降贵地抬手整了整他肩头的布料，笑道：“养猫的乐趣不少，皇弟闲暇之时不如也养上几只。”


第69章 静女其姝
　　“林双！”
　　嘶吼声响彻天际，随即是兵器相撞之声，尖锐刺耳，与之同来的还有一道强劲罡风，卷起遍地风雪，将数十人掀飞出去。
　　邺继秋一剑贴着枪身向前推去，刺破外袍布料，剑尖抵在心口软甲上，将人按进雪地里。
　　“为什么？”
　　林双略一偏头，甩掉沾在眼睫上的雪花和血珠，手中长枪贴着他的脖颈，让满雪剑不能再进一步，二人僵持。
　　枪尖在邺继秋苍白的脖颈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立马滚落，但他不管不顾地将剑尖戳进软甲，血迹很快染红林双胸口的布料。
　　“为什么？！”
　　此时雪宫大门已破，没了邺继秋，邺旺、镜飞仙和司徒恭勉强拦住林散、崔子毅和朔风，但也不过是硬撑而已。
　　林双余光瞥见邺旺负伤，看着雪宫顶上不断盘旋鸣叫的雪鹰，好心劝道：“此刻只怕后山也不容乐观了。”
　　邺继秋知道她的目的是拖住自己，见自己父亲情况不佳，他收剑回挑，亢龙被打歪刺入雪地。
　　林双立即翻身而起，满雪剑从枪尖横过，将其又往深处推了几寸，随后剑身一偏，自下向上劈来，下一刻就要砍掉她的的四指。林双手腕用力一转，枪头下方顿时松动，两道铁环似是从枪尖后那段枪身上拆解下来，又像是凭空多出，疾速转动，边缘锋利。
　　林双后退一步，手握住亢龙末端毫不费力将其拔出，打开满雪剑。邺继秋不欲与她纠缠，拔身飞向那头战场，林双紧随其后，两样神兵在众人头上相撞，剑身嗡鸣，枪身震动，一触即分，两掌迅速相接，瞬间过了几十招。
　　正是胶着之时，天边炸开一道，雪山众人不约而同看去，方向俨然是后山。
　　“后山失守了！”
　　邺旺惊疑不定，当即拂开朔风回身欲向后山而去，不料侧方拍来一道内力，他一心系在后山，无暇顾及，那道内力又实在强悍，他就这么被打飞出去，直接撞开一座宫殿的门，砸进去了。
　　“父亲？！”
　　邺继秋一息分神，林双旋身一踢，他双手一抵挡，跪倒在地，满雪插进地里，人往后滑出去数丈，也顾不上查看自己，在烟尘中飞奔过去扶起邺旺。
　　“父亲！没事吧？”
　　邺旺捂着心口爬起身，咳出一口血。
　　镜飞仙和司徒恭退到殿内，二人身上都已挂彩，以及挡在最前方的白虎，毛发被血黏在一起，一齐目不转睛盯着踏进殿来的人。
　　两方弟子折损严重，随着邺旺负伤，局势倾斜，林散和崔子毅此占据上风。
　　邺继秋提剑走到最前方，将所有人挡在自己身后，举剑指向对面的林双，问：“你们要如何？”
　　亢龙上的两道铁环还在疾速旋转，上面沾染的血迹甩到林双脸侧，她将亢龙插进地里，两枚铁环顿时静止，挂在枪身上。
　　林双偏头蹭掉脸上的血，同时看向身后的林散。后者走上前来，脸上慢慢扯出一个不可谓不纯善的笑容，仿佛今日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抬起手来晃了晃，声音清脆，“邺山主，还记得我吗？”
　　众人怔愣一瞬，不明所以。
　　邺旺和另外两人走到前面来，他依旧捂着心口，剧烈地咳嗽两声，冷哼道：“疯子！”
　　“邺山主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了。”林散作惋惜状，又道：“那你还记得崔梓彤吗？”
　　邺旺表情陡然僵住，见他这副样子，林散就知道他没忘。
　　崔家兄弟上前几步，崔子毅厉声问：“邺旺，你还记得彤儿吗？！”
　　“……我记得。”邺旺嗫嚅着，面色灰败下去。
　　崔子毅又逼问：“你看着我兄弟二人，你摸着你的良心说，彤儿她去哪儿了？”
　　邺旺移开眼，不敢再看他二人，“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崔子坚越过自己弟弟，喝道：“你说你不知道？！邺旺，你敢说你不知道？！”
　　饶是外人此时也悟出些不对劲，邺继秋迟疑问：“父亲，那是谁？”
　　司徒恭拽住他的衣袖，低声道：“趁现在，你到后山去看看夫人可安好？”
　　邺继秋还没来得及答应，就听对面林散高声道：“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少主也听一听，省得想不通为何遭此灭顶之灾。”
　　邺旺猛地看向林散，“你到底是谁？你和崔梓彤又是什么关系？”
　　“我？”林散目光忽而阴狠起来，笑容狰狞，“我是她身上爬出来找你索命的一缕魂！”
　　崔子坚道：“你还记得当年怎么答应的吗？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要让我们来揭穿你做的丑事吗？”
　　林双侧着身，一边是咄咄逼人的林散和崔家兄弟，另一边是支支吾吾的邺旺，除了亢龙，无人和她同立。
　　她抱着手，漠然地看着两边人争执，从繁杂的思绪中分出一星半点，想起两年前自己在山脚挥出的风雪一剑，那是满雪剑法中的一式，她从未学过满雪剑法，得见一次是在天坑大试中邺继秋使出。
　　世人说她天资聪颖，仅一眼就能融会贯通、化为己用，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功法她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被拆散了化在一招一式中，传授给自己。
　　林声慢倾注在她身上的一生心血中，不止有雪山的剑法，还有崔门的心经。以及林散从何得知雪山的登山索道和后山出路……林双从这些丝丝缕缕中，推测一个林声慢从未提及过的事实——他、邺旺、崔子坚和崔子毅，还有他们口中的崔梓彤，曾经应当关系不错。
　　崔子毅高声开口，在场之人将他的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二十五年前，你初到凉津——”
　　“——在下初到凉津，从未见过你，何来恩怨？”
　　林声慢一转身结账的功夫，身后的好友让人捅了个一刀两洞，吓得他三魂俱散，手中点心一扔先接住栽下去的人。
　　“邺旺！”他用力拍拍他的脸，捂住他腹部的伤口，可对方兵器形制特殊，带有倒刺，拔出后血液喷涌，一只手根本捂不住。
　　林声慢怒然抬头，对方揭开斗篷的巨大兜帽，月色下露出一张小巧精致却不失英气的脸，带有惊慌道：“坏了，捅错人了！”
　　“你——”林声慢话语未尽，被怀中人一把抓住衣襟，他垂首看去，见邺旺面色如纸，却还是勉力张口。
　　林声慢俯身，只听这要死不活的人断断续续道：“无妨，姑娘一看就是错眼了，在下还挨得住一剑。”
　　话落，便不省人事了，闭眼前见那姑娘急急忙忙扑上来，他脸色也安然起来，仿佛死得其所。
　　可怜林声慢，一边骂天骂地，一边还要扛着他注意不压到伤口。他跟在罪魁祸首身后，三转两拐，竟然钻进了崔门的地盘。
　　“慢着！”林声慢停住脚步，狐疑地扫量她，“你是崔门的人？”
　　“当然！”姑娘“唰”从自己腰间掏出一块令牌，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她的名字。
　　“好好好！”林声慢根本顾不上她叫什么名字，如同到了自家地盘一般，大步流星地迈进去，同时扯着嗓子大声嚷嚷。
　　“崔子坚！崔子毅！滚出来！你们两个没心肝的，不来迎接老子就算了，还派人捅老子！”
　　崔家兄弟忙出来时，见到的便是自己妹妹和林声慢扭打在一起，快血尽而亡的邺旺躺在一边，奄奄一息。
　　“妹妹？！”林声慢侧着脸，崔子毅正在用鸡蛋给他滚脸上的淤青，他吊高了眉梢，斜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人，“哪门子妹妹？这么泼辣？”
　　崔家不占理，崔子毅好声好气道：“小妹崔梓彤，同父同母的。”
　　躺在床上的邺旺见缝插针，“原来是崔门女，真实女中豪杰！”
　　崔梓彤少见地露出几分害羞，怯怯道：“抱歉啊邺公子，我一时不慎认错人了，你放心，这段时间我会照顾你的！”
　　邺旺都长了几分精神，略直起身推让道：“这怎么能行？你不必过分自责，一切有声慢呢！”
　　“你是脑子被捅穿了吧？！”
　　林声慢夺过崔子毅手中的鸡蛋砸在他身上，愤然离去，崔子毅左右环顾，最后和自己兄长拉上门离开了。
　　原本只打算在崔门停留几日，硬生生拖了半月，又拖了一月，每日住在一个屋檐下，又是体贴照顾，邺旺与崔梓彤关系自是突飞猛进，众人皆醉唯林声慢醒，他对这俩人避如蛇蝎。
　　偏偏邺旺每次绞尽脑汁约崔梓彤去赏花赏月赏雨赏树时，他都央求林声慢一块儿去，像是怕有人会从天而降打劫他们。他二人在那头花前月下，林声慢在这头怨声载道地放风，终于在风和日丽的一天忍不了，躲到崔门后山去薅叶子了。
　　“天杀的见色忘义！”
　　林声慢对着树丛拳打脚踢好一阵，稍稍散去一些怒气，那边草丛后绕进来一个人。
　　“原来你在这儿呢，我找你有事。”
　　见了来人，方才偃旗息鼓的火气春风吹又生，林声慢甩开他的手，道：“放风婉拒，跪下来求也没用。”
　　“那我跟你说另一个事。”邺旺先一噎，扭捏了半晌，脸红到耳根，才把话说出来，“我、我和梓彤……我们俩……互通情意了。”
　　“……”林声慢不解，问：“你们俩不是一直都通吗？那之前看的那些花啊月啊算什么？我每晚给你们放风算什么？”
　　邺旺理所当然道：“培养感情啊，这情之一字是跟练武一样的，得慢慢来，急不得，到时候了才水到渠成。”
　　林声慢无语凝噎，用一种崭新的目光重新审视邺旺。
　　邺旺却不再和他多说，匆匆拍了拍他的肩，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梓彤说暂时不打算告诉家里，我俩是兄弟我才告诉你的，你记得帮我们保密啊！”
　　他前脚走，崔子坚和崔子毅后脚就到，二人还关心了林声慢几句，问他怎么没和那俩人一块去集市。
　　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声慢翻了一个白眼。
　　崔子毅不疑有他，稀奇道：“不过邺旺和彤儿倒是格外投缘啊，难得！”
　　崔子坚附和道：“可能是平日在家里闷坏了吧，都没人陪她，该让父亲收一些年轻弟子了。”
　　林声慢和邺旺是自幼相识的交情，和崔子坚、崔子毅是一见如故、志向相投，一来二去几人互相认识，出生入死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轻了哪头都不好，于是林声慢打算将这件事对二人和盘托出。
　　他张嘴又卡住，转念一想，江南堂多的是姻缘不成变冤家的，倘若那二人来的快去的也快，没两日就腻了，岂不互相膈应？
　　想必崔梓彤也是这么想的，况且她都交代了，林声慢再揭底就显得他多事了。
　　思及此，林声慢咽回要说的话，转而看着二人，怜悯道：“你们俩真可怜。”
　　同年年底，朔风在江湖中四处挑战，造尽杀业，数不清的人到江南堂讨要说法，在外游历的林声慢被一纸叫回。
　　收到信的那日，他们借宿在寒江城，同行一共五人。
　　“这朔风，说是失手错杀，我看他根本是罔顾人命！”邺旺左手捶进右手手心，在房中来回踱步，恨道：“自从前年输给你一招，他心底不服，又不敢直接来找你，只能走些旁门左道，真是孬种！”
　　林声慢招呼他坐下喝水，“好了好了，走的我头晕，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要我再跟他比一场。”
　　崔子坚担忧道：“你的武功我们自然知道，只是你顾及师兄弟间的情分，我看那朔风可不一定，他恨你入骨，只怕对你不利。”
　　崔子毅从旁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邺旺思来想去，还是道：“不行，我还是不放心，我不回雪山了，先跟你一块儿回江南堂，我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
　　林声慢立即制止道：“少来，你们家的事比起我这儿来只多不少，也不知道前几天是谁愁得睡不着觉。”
　　邺老山主一日比一日不行，他的七八个孩子挤在榻前争奇斗艳，只盼争得多一丝继任山主的可能，原本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到雪山去给邺旺撑腰。
　　崔子坚道：“事态紧急，两边都不能掉以轻心，我看这样……”
　　“我和邺旺去雪山。”一直没说话的崔梓彤突然出声，敲定主意，“你们俩陪林声慢去江南堂吧。”
　　崔家兄弟对视一眼，显然有些犹豫。
　　林声慢在桌下蹬了对面的邺旺一脚。
　　他二人还没把事情告诉崔子坚、崔子毅。
　　幸而，直到五个人分开时，邺旺和崔梓彤一直和和美美，林声慢也不用每日夹在中间艰难存活。
　　回到江南堂，林声慢和朔风又比试一场，结果显而易见，朔风再次以一招之差败给他，过程简单明了，没有他们担心的龃龉龌龊，崔子坚和崔子毅放下心来，和林声慢挤在一起，吹捧他武功又上一层。
　　按照约定，老堂主端出来秘药，当着所有人的面他仍旧留给自己的徒弟三分面子，让朔风自行饮下。那些前来讨要说法的人盯着他，恨不得化目光为刀剑，将他碎尸万段。
　　朔风看向一旁的林声慢，目眦欲裂，他猛地暴起，扑向粗壮的柳树，以头抢之，血迹飞溅到人群中，引起一阵惊呼，三人停掉话头，看着人把他拉回，老堂主也围过去为他止血。
　　朔风挣扎着爬起来，指着人群外的林声慢，血爬满他整张脸，甚至渗到眼眶中，十分骇人。
　　“凭什么？凭什么？！我日日苦练，而你只知在外游玩，我却要一辈子输给你！苍天不公，我宁死不服！”
　　林声慢皱起眉，道：“苍天是不公，只要了你一身武功抵偿你手上无数人命，应当将你一片片剐了还给他们才是。”
　　朔风却怒道：“我造下的杀业你也有一份！若不是你，我如何会心有不甘，又如何会杀那么多人？都是因为你！”
　　林声慢摇头道：“冥顽不灵。”
　　朔风却疯魔了一般。
　　“你若真觉得胜败无谓，当日败给我，怎还会枉死那么多人？是你贪慕名声才祸及无辜，导致今日这样的场面，林声慢，你也有过，你也该赎罪！”
　　林声慢无话反驳，心绪不定，竟一时让他的话魇住了，喃喃自语道：“……我贪慕名声？”
　　东风送梅香，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雪般清冷的声音。
　　“将死之人，以为多拖一个人下水就能免受刑罚，真是贱骨头。”
　　林声慢闻声看去，那人看来是目光更为凛冽。
　　“三言两语就能被魇住，你更是窝囊废。”


第70章 孤雁难飞
　　林声慢鬼迷心窍了，托着下巴朝着窗外楼下痴痴地笑，滚烫的茶水一口闷下，毫无察觉。
　　“你们的意思是，他已经这样从年前到现在了？”邺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啧啧称奇，趴在他耳边大喊一声，“林声慢！”
　　林声慢推开他的头，眼睛依旧盯着外面，不耐烦道：“有话就说。”
　　崔子坚拿着晾干的宣纸过来，道：“看看，我新想了个名字，‘五侠’，怎么样？”
　　“昭昭姑娘！”林声慢忽地一跃而起，风似的刮到门外，跑下楼去，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我觉得不错，但‘六侠’更好！”
　　屋中三个人同时探头张望，见他鞍前马后地围着一个戴斗笠的姑娘进店来，忙不更迭地问“饿不饿”、“累不累”，只差跪在人家脚边为其捏腿按摩了。
　　崔子毅左右等了等，问：“怎么不见彤儿？”
　　邺旺顿了一瞬，道：“几天前她就独自离开雪山了，我也不知去向。”
　　以往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崔家兄弟早习惯，也不担心，只当她又自己游历去，想着待会儿传信给各处探子，留意她的行踪。
　　那段时间，林声慢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到了黎昭身上，他向来敏锐，依稀察觉出不对劲来，只是邺旺不说，他也没过问，直到邺旺要返回雪山前一夜，主动来寻了他。
　　邺旺偏头看站在远处的黎昭，压低音量问：“我想问你，要是我觉得和梓彤不合适，应该怎么办？”
　　林声慢抽出目光来看他一眼，道：“都这么久了，你发现你俩不合适了？”
　　邺旺有众多兄弟，从来行事谨慎内敛，而崔梓彤是幺女，上面有两个哥哥兜底，一向恣意洒脱，怎么舒服怎么来。
　　二人在外相处只觉这些是小问题，回到雪山，龙潭虎穴里走了一圈，邺旺难以接受崔梓彤一言不合就动手，崔梓彤也无法理解他心底的弯弯绕绕，矛盾累积，感情日益消耗，再加上邺旺成了雪山少主，二人能够坐下来相谈的机会少之又少，最终以崔梓彤孤身远走告一段落。
　　林声慢以江南堂的处事方式思考后，坦荡道：“不合适就分开，只是相好过，又不是绑死了。”
　　邺旺犹豫不决，“但是我还是舍不得。”
　　林声慢更纳闷了，“舍不得就去跟她说清楚啊。”
　　邺旺沉默了，林声慢以为自己一语说到他的心坎上，又语重心长地相劝几句才离开，不成想再次见面竟然隔了许久。
　　雪山的请帖送来时，正是七月初，江南堂最为炎热的时候，林声慢已经继任堂主，四岁的林单每日趴在摇篮边看尚在中襁褓的林双。林声慢为了方便看顾他们，将摇篮搬到书房中。
　　黎昭拦住往书房走的弟子，接过他手中的烫金请帖，边展开边调侃道：“熬了这么多年邺少主总算为自己争到名分……”
　　红底金字写的邺旺和金氏女的名字，不是崔梓彤。
　　婚礼办的风光气派，一路铺就红绸将金氏女迎上山，体贴她没有内力，邺少主亲自督促修建一座畅春园，供她居住，羡煞旁人。
　　阔别约有两年，这期间邺旺忙得脚不沾地，甚至没能抽出时间去参加林声慢的成婚和继任之礼，林声慢看着自己的挚友身披红袍、春风得意地接受众人恭贺，愁从心中起。
　　“声慢！黎姑娘！”
　　崔子坚和崔子毅走到近前来，和他们打过招呼，站在一块儿看着邺旺在人群中被卷来卷去。
　　崔子坚问：“见过邺山主了吗？”
　　林声慢道：“刚来就去拜会过了。”
　　崔子坚长长叹了一口气，“虽然是大喜的日子，但说句实话的，我看他没几天了，等顺利继任山主，邺旺就熬出头了。”
　　林声慢试探问：“梓彤呢？怎么没来？”
　　崔子毅一个头两个大，“她已经两年没着家了，探子上一次有她的行踪都快到蓬莱了。”
　　崔子坚道：“当年她和邺旺那么投缘，竟然没来喝他一杯喜酒。”
　　林声慢一颗心沉下去些许，他没再过问，一直隐忍到晚宴后，埋伏到了踉踉跄跄的邺旺。
　　“声慢啊，怎么装神弄鬼的？”邺旺扶着他的肩，屏退下人，问：“今日实在太忙，明晚叫上子坚子毅，我们再尽兴。”
　　林声慢清醒异常，问：“你和崔梓彤怎么回事？”
　　邺旺摇摇手道：“就那么回事，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个……”
　　林声慢追问道：“你当年不是说舍不得吗？你不是去找她了吗？”
　　邺旺靠在假山上，道：“找了，不合适，就散了，不是你跟我说的吗？只是相好过，又不是绑死了。”
　　“那她为什么一直没回崔门？”林声慢逼近一步，拽住他的衣领，问：“你是不是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了？”
　　邺旺斩钉截铁道：“没有！”
　　林声慢不作声，看进他的双眼中，邺旺目光躲闪，片刻后败下阵来，示意他松开自己，拍平了喜服领口的褶皱。
　　“金氏追随雪山多年，忠心耿耿，是雪山的左膀右臂，金氏女愿意携万贯家产嫁给我，送上门的机会，我岂有不好好把握的道理？”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房屋窗纸上，从张贴的大红喜字中透出一道娉婷身影，是正在等他的新娘子。
　　“金氏女随父来探访父亲，对我一见倾心，多与我说了两句话，被崔梓彤看见，她抓着此事不依不饶，与我大吵好几次，我实在受不了她疑神疑鬼……”
　　林声慢了然，“所以你投入金氏女的怀抱，你二人私情被她发现了，一气之下她才离开了雪山。”
　　“随便你怎么说吧。”邺旺无所谓地耸肩，道：“声慢，你应该能明白的，娶了金氏女，金家也会支持我，对我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林声慢惶然摇头，说道：“我不明白，你明明可以直接和她说清楚，崔梓彤已经数年没有回过崔门了，你就不怕她出什么事？”
　　邺旺讶然道：“那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声慢忽然觉得他身上的喜服红得晃眼，似是用血染就，他不明白短短几年对方为何会变成自己不认识的模样，为了雪山山主的位置把自己折腾的面目全非。
　　“这些事我本来打算烂在肚子里，但谁让我和你是兄弟呢？”邺旺浑然不放在心上，带了几分笑凑到他面前，嘱咐道：“不过你记得帮我保密，别让我夫人知道了，也别让子坚子毅知道。”
　　林声慢皱起眉，往后退了一步。
　　邺旺脸上的笑僵住，以为他是担心崔梓彤的安危，勉为其难道：“行行行，过了这几日我就让人去找，保证把她全须全尾地送回去，行了吧？”
　　林声慢冷声道：“此事我会向子坚子毅和盘托出。”
　　邺旺愣在原地，他脸色沉下来，变幻一番，最终露出几分狠戾，“你想好了？要是说了，你我可就做不成兄弟了，你要为了一个崔梓彤舍弃我们十多年的情分吗？”
　　林声慢抽剑而出，割断自己的袖袍，残缺的布料落在邺旺脚边。
　　“林声慢！你果真——”
　　他此生挚友背月离去。
　　崔梓彤的下落一时在江湖中炒出天价，崔门、江南堂、雪山同时在找。
　　晌午已过，躺在小榻上的林声慢午休还没醒，林单倚靠在案边玩砚台，墨水抹了一脸，怀胎五月的黎昭走进来轻轻拍他的屁股，道：“单儿，刚送来的桂花糕，就在厨房，吃不吃？”
　　林单哇哇叫着往门外走。
　　黎昭走到小榻边，从眉头紧促的林声慢怀中抱走眼睛滴溜转的林双，交给弟子带着一块儿离开。
　　林声慢被梦魇住了，额头生出一层汗，在榻上辗转反侧，始终醒不过来，黎昭握住他的肩用力晃了晃，“林声慢！”
　　她的声音与梦中重叠，林声慢猝然睁眼，浑身被汗浸湿，久久难以回神。
　　他将脸埋到黎昭手心，后怕道：“我梦到……崔梓彤死了，她说这些年所有的遭遇都是因为我。”
　　黎昭抚了抚他的脊背，安慰道：“你心神太易动摇，过分自责内疚，练功时容易走火入魔，更容易被旁人趁虚而入。”
　　林声慢最终没能向崔家兄弟开口。
　　邺继秋继任不久，崔门知道了此事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举全门之力攻上雪山不过是一念之间，且不说雪山能否与之一战，那些平白受累的百姓该向谁去讨要说法。
　　林声慢平生第一次怕了，怕得无颜再见崔子坚、崔子毅，他唾弃着自己的窝囊，只能暗中增加人手四处搜寻崔梓彤的下落，随着所有手段泥牛入海，他头顶悬挂的雷霆越来越近，逼得他几近去崔门以死谢罪。
　　他伏在黎昭膝头，贴着她的孕肚，仿佛这个小生命带来的一丝生机能暂时冲刷掉他的悔恨。
　　待到一身冷汗消下去，准备去沐浴更衣，弟子从门外奔进来，仓皇道：“堂主，西南急讯，发现崔姑娘的踪迹！”
　　林声慢急忙问道：“她可还好？”
　　弟子迟疑地看了一眼黎昭，林声慢立即捕捉到他的眼神，似乎能明白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太好，顾及她还怀有身孕，本能道：“昭昭你先……”
　　“我就在这儿陪着你。”黎昭不容反对地抓住他的手，定定道：“我和孩子都在。”
　　林声慢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接受任何的结果，但真等事实展露在他面前时，他仍觉眩晕。
　　“除了我们和崔门、雪山的人，金家也在找崔姑娘的踪迹，西南大雪封路，我们晚了一步，到的时候崔姑娘已经……已经坠崖身亡了，尸身摔毁得太严重，难以收敛。”
　　林声慢按住自己的额角，身形摇晃，“……雪山下面的金家？”
　　弟子收回搀扶他的手，继续道：“是，貌似是山主夫人是意思，她不知从哪儿听来崔姑娘和邺山主有过一段的谣言，起了杀心。”
　　黎昭扶林声慢坐下，问：“这些事邺旺都知道吗？”
　　“知道，也是默许的。”弟子点头，犹豫再三道：“还有一事，崔姑娘坠崖时，怀中该是抱有一个孩子，我们却只找到了她的尸身，没有找到那个孩子。”
　　林声慢再听不下去，昏死过去，大夫在里间为他诊治，黎昭撑着腰在外间来回走了几圈，听弟子把话说完了。
　　“邺夫人带人将追杀，崔姑娘走投无路，被逼在自己和孩子间选一个活，崔姑娘不肯，打斗中为护着孩子，被邺夫人一剑穿心。”
　　黎昭沉吟须臾，“这件事只有雪山和江南堂知道，雪山不敢把消息往外散，人已经死了我们才去说，崔门会认为我们是同党，不去说就是瞒而不报，更坐实同党嫌疑，邺旺还真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大夫施针完毕，黎昭走到里间，林声慢已经转醒，只是看上去如同行尸走肉，双眼空洞地看着屋顶。
　　“倘若当初我直接告诉子坚子毅，倘若我当时阻止他二人，倘若当年没去凉津，崔梓彤就不会落得这般下场了。”
　　说着，他的干红的双眼流出泪水，一路滑到耳廓中。
　　黎昭在他身侧坐下，低声道：“好不公平，他们自己的选择偏要你来悔过，邺旺这个罪魁祸首，这些年是否会像你一样寝食难安呢？”
　　林声慢疲倦地合上眼。
　　黎昭道：“纵使是你的错，事到如今要怎么追悔都后说，先将这件事情压下来，不能走路一点风声，然后去找那个孩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是找，但大家心里都明白，那么高的地方是摔下来，即使崔梓彤用自己的身体垫着，活下来的几率还是太小了，更有可能的是尸体勉强完整，被野狼拖走分食了。
　　林声慢在整日的忐忑不安和夜半噩梦惊醒中度过了小半年，勉强得以囫囵睡一整夜。紧接着，黎昭临盆之期到来，林声慢事必躬亲，一应的事情压下来，短暂将他拉出阴霾，他再次从梦中醒来不再是冤魂追着他索命，而是那个未出生的孩子缠着他问自己的名字。
　　于是林声慢夜半蹑手蹑脚地摸下床，满腹文采，提笔的瞬间只能干巴巴地写出来一个“三”字，第二天美滋滋地拿给黎昭看时少不了被说两句风凉话。
　　“你看看这一屋子的小孩，谁家取名字这样？一二三四排下去，我睡着了说的梦话都比这好吧！”
　　取名的事先往后放，黎昭难产了。
　　血水大盆大盆往外端，凄厉的叫声响彻整个江南堂上方。
　　林声慢跪在榻边紧紧攥着黎昭的手，涕泪俱下，但能做到也仅有这些。
　　“昭昭，昭昭，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们。”
　　孩子活下来了，而黎昭的命也到了尾声。她伸手拨弄嚎啕大哭的孩子，面如金纸，却还是扯着笑去摸林声慢的脸，父女俩的泪水和她的汗水、血在她手心汇合，她连说话都费劲。
　　“人的命真的好短，我不能陪你了，但是还有我们的孩子，还有单儿和双儿。”
　　林声慢的眼泪砸在她手上，宛若孩童耍赖抱着她的手，抗拒她所说的每一句话。
　　“林声慢，以后别再被人三言两语就困住了。”
　　那个孩子的啼哭声如此嘹亮，犹如悬在林声慢头顶的雷霆降落。
　　林声慢悲恸伏倒，捶地咒骂，“苍天不饶我！”
　　日子相安无事地往前走过半年，他原以为罪不在己，但黎昭的死应了他的因，成了他的果，也是他的报应。
　　林声慢明白自己还有一次因果没有了结，于是给这个孩子取名‘林似’。
　　即使不是因为崔梓彤，雪山和崔门的关系还是不断恶化，年纪渐长，走动不再像少年时方便自在，林声慢和他们一年顶多能见上一两面，也合他的心意。
　　偶然一年中原大雪肆虐，多出不少流民四处流窜，林声慢在外奔走，路遇时常拿出自己的干粮分发。
　　他披着大氅站在雪中看苦难的芸芸众生，看到一个瘦小的孩子挤在队伍中，为了一口吃的不断乞求。
　　鬼使神差，林声慢心如擂鼓，走上前去问他叫什么名字。
　　那个孩子看上去呆呆傻傻，瘦的可怜，只愣愣地重复一个字，‘雁’。
　　是雁，断雁叫西风。
　　林声慢伸出手，想问他要不要跟自己走，看上去不机灵的样子，不等话说完就已经把手交到他手中，钻到他的大氅里，一点也不怕生。
　　“以后你就叫林散，闲散的散。”


第71章 血溅当年
　　“你当真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了？！”
　　崔梓彤放下帷帐，挡住熟睡的孩子，低声道：“我和你说过的，我会把他生下来。”
　　邺旺欲言又止，拽住她走到屋外院中，方才急声道：“我说过的话你都当耳边风了吗？未婚先孕本就受人诟病，现在你把他生下来，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会怎么说你？”
　　崔梓彤道：“我不在乎。”
　　邺旺道：“你不在乎，那孩子呢？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会怎么看他？”
　　崔梓彤道：“我会带他回崔门，养在大哥名下，反正大哥已经成亲了。”
　　“回崔门？”邺旺用力闭了一下眼，复又睁眼，“你想过怎么和你爹、你哥哥他们解释吗？你以为他们还能容得下你吗？”
　　崔梓彤拂开他的手，道：“不劳邺山主操心，这是我的孩子，我自然会护他周全。”
　　邺旺突然拔高声音，“这也是我的孩子！”
　　话一落地，他顿时后悔，脸色十分难看。
　　崔梓彤扭头看他，眼底全是嘲讽，食指戳在他的肩头，“你也知道他是你的孩子？你和金家小姐成亲的时候想到过他吗？你可知道，你为你们二人的儿子遍寻名医的时候，他差点病死过去！”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邺旺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但梓彤，这个孩子留不得，如今我已经成亲了，有了自己的家室，如果让别人知道他的身世，对你我两家都不好。”
　　崔梓彤怒极反笑，“你怕当年的事被公诸于世，怕金家跟你翻脸，就要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我告诉你不可能！”
　　她推开院门，侧身让出一条道，毫不客气道：“邺山主请回吧。”
　　邺旺问：“你当真要把事做这么绝？”
　　崔梓彤抬眼看他，道：“倘若你再说一句要我孩子性命的话，我保证这件事会人尽皆知。”
　　邺旺拂袖而去，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离开巷子，等车拐出城门，行至人烟稀少处，随侍开口道：“山主，她未必会把事情做绝，要再等等吗？”
　　“她即刻就要回崔门，不能再等了。”邺旺合眼坐在车内，沉声道：“那孩子和继秋眉眼太像，崔子坚和崔子毅只要见了就一定能认出来。”
　　随侍道：“但这里是崔门的地盘，贸然动手暴露的风险太大。”
　　邺旺叫停马车，掀开帘探出半个身，原本不甚晴朗的天开始飘起小雪，万籁俱寂。
　　“夫人还在金家吗？”
　　随侍道：“是，夫人还在生气，带着小公子一直住在金家。”
　　邺旺捻去手心的雪，道：“金家的人也在找崔梓彤的下落，找个人把这个消息卖给他们，告诉他们人已到凉津，动作一定要快，做的隐蔽些。”
　　他重新坐回马车中，“走吧，去接夫人回雪宫。”
　　十一月中旬，凉津飘雪，山门前的弟子裹着夹袄，哆哆嗦嗦地捏着扫帚清出一条路来，每说一句话都要喷出一阵白雾。
　　“听说了吗，门主发了好大的火！”
　　“我知道，听我近前伺候的表哥说，一直没回来的三小姐已经在外嫁作人妇了！”
　　“不是不是，据说是未婚生子，孩子都能跑了。”
　　“真的假的？那孩子他爹是谁？”
　　“要是知道门主还能动这么大的肝火，早一剑削了他的脑袋了！”
　　“听说小姐要回来了，只是不知道那个孩子能不能进崔家的门。”
　　“指定不能，我听说门主把两位公子叫过去和族老们商量了一夜，就是为了把三小姐迁出族谱这件事。”
　　“这么严重？”
　　“当然了，未婚生子传出去不止她，整个崔门都会被外人耻笑的！”
　　“我要是门主，这种时候也会选择弃车保帅。”
　　他们犹在议论，没注意远处巨石后早早躲了个人，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崔梓彤在雪中来，又在雪中离开，自始至终连山门都没踏进一步，下了山还没来得及想好去往何处，先让两边跳出来的人惊醒了怀中的孩子。她寡不敌众，又要护着孩子，和这群人纠缠了半月，一路从西北到了西南，大雪封路，将她拦在山崖上。
　　崔梓彤以剑撑地，单膝跪倒，背上的孩子被浓重的血腥味刺激到，一直不停啼哭，围着自己的人墙让开一条道，她先看到一段细细长长的剑身。
　　满雪。
　　她扯出一抹笑来，“邺夫人，幸会。”
　　“真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披着狐裘的美艳女人停在她身前，道：“可惜了。”
　　崔梓彤又笑，“邺夫人谬赞。”
　　邺夫人道：“我是说你的孩子。”
　　满雪剑尖越过她的肩，贴在孩子的脸上，崔梓彤瞬时僵住，不敢再动，怕她一个错手伤到孩子。
　　“和继秋是有些像，叫什么名字？”
　　“……崔雁。”
　　邺夫人稍有意外，“跟你姓，不姓邺？”
　　崔梓彤道：“他只是我的孩子，和旁人无关。”
　　邺夫人露出几分赞许，随即化为惋惜，“真是可惜，如果他的父亲不是雪山山主的话，我还可以饶他一命，但我不能让继秋重蹈他父亲的覆辙，雪山将来的主人，只能是他。”
　　满雪剑尖滑到崔梓彤道下巴，抬起她的脸。
　　“选一个吧，是你活还是你的孩子活。”
　　满雪的剑尖离她的咽喉仅有一寸，崔梓彤对它的纹路烂熟于心，这柄剑的主人曾经和她并肩作战，和她海誓山盟，眼下却只愿意站在人墙外，远远地冷眼旁观。
　　他们不会放过这个孩子。
　　崔梓彤收回视线，猛地抓住剑刃捅进自己的心口，满雪剑身轻薄，刺穿她的身体轻而易举。
　　邺夫人大惊失色，下意识将剑抽回来，大股的血喷溅出来，泼在她衣摆和满雪上。
　　崔梓彤一手捂着伤口，一手将孩子解下来抱在怀中哄了几句。她往后倒退，顾不上口中涌出来的血淋在孩子脸上，撕扯着干哑的嗓子，声音凄厉。
　　“邺旺，我欠你的那一剑今日还清了——”
　　她纵身一跃，抱着孩子跌落山崖。
　　邺夫人强行压下心中恐慌，拿着满雪的手还在止不住打颤，邺旺从身后扶住她，带着她走到崖边往下看。
　　“这么高，恐怕尸骨都留不下了。”
　　他伸手将崔梓彤留下的剑抛下崖，对邺夫人温声道：“夫人真是为我解决了一大麻烦，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你我夫妻一体……不必说这些。”邺夫人后知后觉回过神来，慌忙将满雪塞到他手中，将手上的血迹全部擦在狐裘上，最后犹嫌不够，将狐裘解下来也扔下山崖，抱着自己的双臂不断搓动。
　　邺旺解下自己披风裹在她身上，慢条斯理地为她系好，道：“夫人放心，我此生唯有你一个妻子和继秋一个孩子，日后山主之位只会是继秋的。”
　　一语落，满堂皆惊，纷纷看向邺旺，只见他脸色铁青、怒目圆睁，让人辨不出此事真假。
　　邺继秋白着脸看向身侧的邺旺，“父亲，他说的是真的吗？”
　　“胡言乱语！”邺旺斥道：“二十年前，你不过是个无知婴孩，不明世事，凭何指认是我夫妻二人害死的崔梓彤？我看这些都是林声慢谣传蛊惑，好让你来污蔑我雪山！”
　　林散自怀中摸出个香囊，举过头顶教众人看清，高声道：“此乃当年你与崔梓彤定情之物，上面就绣着你二人的名字，邺旺，你还不认？”
　　邺旺自然一眼就能认出那个香囊，情浓之时他一日不曾离身，后来和崔梓彤决裂时才扯下来还给她，以此划清界限。
　　“这如何能做证据？”
　　“香囊不能，邺夫人亲口供述能不能？”
　　众人向殿后看去，只见一名异族女子手持横刀押着一名妇人走出来，正是江婴。她一路走到林散身边，一松手邺夫人就滑到在她脚边，刀抵在她后颈上，凉得她瑟瑟发抖。
　　“母亲？！”邺继秋向前迈出一步，但江婴的刀即刻压下去一寸，他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江婴道：“邺夫人已亲口承认当年戕害崔三小姐一事，是她派人埋伏在崔门山下，故意说那些话给她听，为的就是防止她回到崔门，你们再没机会下手。”
　　邺旺目光寸寸剐过他们几人，咬牙道：“我认就是，你们放了我夫人。”
　　崔子坚怒不可遏，“你这个畜牲！彤儿哪里对不住你？当年你与众多兄弟争夺少主的位置，你们雪山就是一口油锅，她为了助你可曾有过半分犹豫？你就这么对她？！”
　　邺旺回道：“是她逼我！是她用孩子逼我！否则我何必赶尽杀绝，如果她能听我的把孩子打了，就不会有后面那么多事！”
　　崔子毅道：“你也配提孩子？你既然没打算和她成亲，为何要欺她无知，利用她对你的一片真心哄骗她？邺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吗？！倘若你真的打算和她断的一干二净，为何又要私下和她见面？”
　　邺旺撇开视线，似是被戳中心事，“随便你们怎么说，左不过是为你们妹妹和外甥讨要说法，放了我夫人。”
　　“你承认就好。”林散将香囊收到怀中贴身放好，手搭在腰间剑柄上。
　　他此行没带自己常用的长刀，而是带了一柄从未见过的剑，途中一直随身携带，滴血不占，此时在百余道目光中抽出来，剑身三指宽，剑尖带有倒刺，正是昔年崔梓彤的随身兵器。
　　剑尖指向跪坐在地的邺夫人，林散却看向邺继秋，道：“今日也让你选，是她活还是邺继秋活。”
　　倒刺刮破邺夫人的脸，邺旺厉声道：“一切缘由在我，你何必伤及他们母子？！”
　　林散轻笑一声，“你自然是要死的，我是让你选一个陪你上路。”
　　邺继秋收剑，上前道：“放了我母亲，我任你处置。”
　　“不行！”邺旺一把将他拽回来，当机立断道：“继秋不能死！”
　　邺夫人颓然垂下头，乞求道：“是我对不起你母亲，要杀就杀我吧，不要怪孩子。”
　　林散漠然道：“邺夫人爱子心切，崔梓彤当年是否也这样央求你放她的孩子一命呢？你又是怎么想的？”
　　司徒恭拦住拉扯的父子二人，道：“林散，你要想好，你真的杀了夫人，江南堂、崔门与雪山结仇不说，朝廷会放过你吗？纵然你不怕死，那江南堂和崔门呢？崔梓彤之死林声慢也有过错，可他和江南堂对你这多年的养育之恩你能弃之不顾吗？你的师兄弟姐妹们，你的两个舅舅，人非草木，老夫不信你能全部舍下。”
　　“老匹夫，当初他作恶时你怎么不条条是道地劝他呢？”林散挑眉，道：“欺师灭祖的事我都干了，还有什么舍不下的？”
　　话落，他手中长剑斩下！
　　“铛”一声，剑刃相撞，邺继秋挣脱邺旺的手，掠出一道残影，方在林散手下抢下邺夫人一条命。他单膝跪地，竟被林散占去上风，一手护住邺夫人，另一手的满雪被倒刺卡住。
　　林散诡异地勾起唇角，手中剑向他咽喉刺去，二人近身以剑局促地过了几招。江婴和朔风见状即刻出手，另一边的的邺旺和司徒恭想来相助，被崔子坚和崔子毅拦住，殿中登时打成一团，两边人又缠斗起来。
　　邺继秋本就一连几日没有休息，此时以一敌三，尤其朔风的武功不低，江婴招式诡谲，逐渐力不从心，一个错神被朔风挑飞满雪，徒手迎上林散、江婴二人，直接撞退数十步，呕出一口血，林散飞身追上。
　　“继秋！”
　　司徒恭牵制住崔家兄弟，邺旺趁机飞奔向受伤的邺继秋，岂料林散陡然调转剑尖，一剑刺入他的右臂，还在往深处捅去，誓要砍下他一条手臂。
　　一枪飞至，逼退林散，枪尖卡住剑尖倒刺插入地里，动弹不得。
　　林散抬眼看去，林双坦荡回望，周遭几人静止，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邺旺捂着手臂倒退几步，先给自己止住血，又轻蔑道：“少跟林声慢一样虚情假意，你以为我会领你的情吗？”
　　“你也配提我师父？”林双卸了力气，亢龙收回。
　　林散甩掉剑尖上挂着的从邺旺手臂上带下来的血肉，厌恶至极，退避三步，抬头笑问：“师姐现在就要杀了我为师父报仇吗？”
　　林双道：“你既还叫我一声师姐，我也劝告你，杀邺旺可以，杀雪山山主不行。”
　　林散笑意消失，道：“可惜了，我的打算是连一条狗都不留。”
　　朔风、江婴从前方袭来，崔子坚、崔子毅也舍弃邺旺，攻向她背后。林双枪尖挑起一旁的满雪落入左手中，一剑向前斩退江婴，迎上朔风，一枪向后挡住崔家兄弟，浩荡的内力以她为中心，滔天巨浪般打向四面八方，震碎崔子毅抛出的暗器。
　　朔风三人的内力同时放出，数者碰撞，激得亢龙上的双环尖声嗡鸣，满雪铮铮作响，林双额间白布、背后发丝、腰间系带胡乱飞舞，轻甲外罩的白袍隐隐开裂。
　　邺旺和司徒恭尚在观望，邺继秋却倏然起身，运气于掌心拍向朔风背后，后者心神一分，让林双抓住突破口，悍然推出一掌，击退崔子坚、崔子毅，见她剑尖紧追林散而去，二人提气再上，但也不比她速度惊人，眨眼就到了林散面前。
　　林散分毫不退，满雪刺穿他肩头的布料，向上一带，擦着他的脸，在将要砍碎他的玉冠时猝然收回，林双收手的一瞬他侧身掠过，她再想回头去追已经来不及。
　　崔子坚追来从身后按住亢龙，手中一转，用了巧劲反扭住她的右臂，道：“对不住了二姑娘……”
　　林双决绝抽手，“咔哒”一声，她得以脱身的同时，右臂也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亢龙倒在她怀中。
　　与此同时，邺夫人主动迎上林散的剑，推着其捅穿自己的身体。
　　“母亲——”
　　变故之快，挡在朔风和邺旺中间的邺继秋甚至来不及出手。
　　邺夫人瞪大眼睛倒在血泊中，纤弱无力的手伸向自己孩子。
　　“继秋吾儿……”


第72章 恩怨落笔
　　似有所感，沈良时抬头盯着几乎接近天穹的雪宫。
　　戚溯见她心神不宁，问：“身体不适？”
　　沈良时摇头，“心慌得很，感觉要出什么事。”
　　他们绕开前山，此时正守在后山的山道上，不过看样子这边不比前山乐观到哪儿去。
　　林单披了轻甲，外面是象征江南堂堂主身份的玄色绣鹤大袖袍，裹着红边，金线勾纹，腰间悬剑，乍一看去不似平日亲和，眉眼俱是威严。林似错了半个身位立在他身后，大弓背在身后，静默地看着弟子几人一队，背负兵器迅速向上攀登。
　　林单对戚溯轻一颔首，“待此间事了，林某定备下厚礼亲自登门道谢。”
　　戚溯摆摆手，道：“我会尽力替你们拖住朝廷的一千精兵，林堂主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要怎么收拾局面。”
　　雪鹰不断盘旋长鸣，呼声唤来其他同伴向下俯冲，林似拉弓搭箭，一矢破空飞出，雪鹰在空中疾速翻转避让，箭头擦过它的尾部，长而粗的尾羽被疾风吹飞。
　　林单收回视线，看向沈良时，“沈姑娘何去何从？”
　　此话如果问戚溯，他自然是希望沈良时留在山下，江南堂胜皆大欢喜，江南堂输，他就卷上人回蓬莱去，天王老子也找不到。
　　但段寻风带人来势汹汹，他已经知道沈良时此行目的是雪山，岂能不带她回去向皇帝复命？
　　届时上了山抓不到人，顺水推舟抓住出头鸟的江南堂，扣一个掳掠的罪名，不过是张张嘴的事。再者林散叛出师门，还需要一个‘证人’，一个来自京城的证人，显然谁都没有沈良时合适。
　　林单并不知晓她的来历，也不会勉强她，将选择权交到她手中，回过头去和林似说话。
　　戚溯见沈良时犹豫不决，明白她心中的顾虑，低声问：“跑吗？”
　　沈良时苦笑一声，反问他：“跑去哪儿？”
　　她逃不了，也不能逃，萧承锦有备而来，这一箭正中她的软肋，让她进退维谷。
　　戚溯胸腔中压下来一块巨石，嘴唇微启似是还想劝什么，吞了几口冷风，肺腑也跟着冷下来，最终道：“那就去吧，万一……有转机呢？”
　　一件事藏在心中和被挑明是不一样的，从隐患成了随时会落下的刀。
　　“哥……”沈良时在风中眯起眼看他。
　　戚溯又变成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道：“又不是再见不着了，别弄的跟死别一样。”
　　沈良时无言上前，轻轻环抱他一下，戚溯再笑不出来，手搭在她背上迟钝地拍了拍。
　　“阿时，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活下去，活到我们再见的那天。”
　　沈良时用力点头，将眼眶中打转的眼泪擦在他肩上，闷声道：“你也是。”
　　她不敢再看，转身搭上林似向她伸出的手，借力迈上去，跟着队伍向山顶走去。
　　满雪回到主人手中，剑身灌入内力，挥出时带出雪白的残影。
　　林双随便接起的右手在历经一番恶战后，光握着亢龙都在细细发抖，枪尖双环轻响，她将枪换到左手。右臂上的衣袖从肩线处裂开，随着她垂手滑下来挂在手心，显得不伦不类。林双就着这块布料擦干净枪尖，随即解下右半边的白袍，胡乱塞到腰带中绑紧，重新握紧长枪。
　　此时宫殿中局势与先前大差不差，不过邺继秋已经红了眼，誓要取林散性命，而林散道眼睛依旧盯在邺旺身上，林双夹在中间，拉着局势不上不下，谁也不占上风。
　　“邺旺的项上人头我今日取定了！”
　　“做梦！”邺继秋随着迈出的步子挥出一剑，满雪剑法平地起风，在石板地面上劈出一道裂缝，殿宇摇晃，梁柱松动。
　　林散往后一退，身侧的朔风挡在他身前抬手堪堪挡住这一剑，双手手心撕开一道贯穿手掌的伤口，但紧接着就有第二剑和第三剑，崔子坚和崔子毅同时出手。
　　“你的死活不过是顺手。”林散看向他身后的邺旺，高声道：“邺旺，你既然敢做敢认，为何不敢偿命？！”
　　邺继秋左手按着剑身抵挡住对面三人，道：“林散，你欺师灭祖，今日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弑父吗？”
　　此话如触逆鳞，林散勃然大怒，“闭嘴！”
　　盛怒之下他剑作刀砍出一式，竟然真的逼退邺继秋，司徒恭和邺旺见状连忙上前助他，但毕竟敌不寡众，节节败退，等林双一枪从中间挡开几人时，邺旺的伤又加重几分。
　　林双冷眼看他捂住自己的伤口，道：“将山主之位传给邺继秋，你即刻自尽吧。”
　　邺继秋一听怎能忍，满雪剑直接劈向她，和亢龙撞在一起，眨眼间过了十几招。
　　林双继续道：“他当年的所作所为丧尽天良，让他自尽已经是网开一面，难道你真想看着他的头被砍下来吗？”
　　邺继秋小臂贴着剑身压在枪杆上，目眦欲裂，邺旺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想让我自尽，不可能！”他狞笑几声，看向林散，道：“你杀不了我，我们就耗着，看看是我先死还是朝廷的人先到。”
　　邺继秋陡然袭向林散，剑意汹涌，排山倒海，后者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背撞在柱子上，满雪离他咽喉近在咫尺，但带来的剑气已经在他脖颈上开出一条血线，像是被人用一根细而韧的线勒住。
　　江婴横刀不假思索捅向邺继秋的后心，他不用回头就准确地避开刀刃，攥住她的手腕一拧，江婴失了兵器，被他掐住喉咙拎起来，脸瞬间涨紫，在他手中徒然挣扎着，邺继秋回头扫她一眼，手中不断收紧。
　　他双眼猩红，额角青筋暴起，往日欺霜赛雪的面容此时呈现出不正常的红紫。
　　崔子毅袖口闪过一道寒光，朔风抽身回头拍出一掌，暗器借力飞出。司徒恭跟出一掌，被崔子坚抓住空隙拍在腹部，他口中喷出鲜血，挂在花白的胡须上。
　　那厢邺继秋毫无闪避的意思，林双闪身上前一枪拍在他的后背，一道罡气随之打入，他浑身游窜的真气受创，神志骤然不清，松开了江婴和林散，但也将那道罡气向外反弹，林双匆匆打飞暗器，对上一掌。
　　一息之间，数道力碰撞直接冲破屋顶，将林双掀飞出去，她砸在殿门前滚出去好几圈，亢龙咕噜从她手中滚到地上。林双只觉天昏地暗、一片模糊，像是有人往自己头上扣了个铁盆再猛猛敲打，震得她五脏六腑也跟着嗡鸣，迷糊看着屋顶的窟窿，心中暗骂。
　　邺继秋跪地不起，靠满雪撑着才没倒下，血顺着嘴角滴滴答答往外淌，强行突破带来的反噬让他险些走火入魔，此时正在慢慢恢复神志，和林双不相上下。
　　林散随意擦去脖颈上的血，嗤了一声，道：“先留你这条命半刻。”
　　朔风掰开他发白的指节，满雪被拿走，邺继秋失去支撑，双手按在地上，朔风将剑搭在他颈侧。
　　雪山大势已去。
　　邺继秋勉强哑声冲他叫道：“林散，要割就割我的头去祭奠你母亲，放过我父亲。”
　　林散充耳不闻，步步走到邺旺身前，他已是强弩之末，无力反抗地单膝跪地，却执拗地瞪着林散，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散，闲散的散。”林散擦干净剑身，不慌不忙地指向他。
　　邺旺道：“除了崔雁，崔梓彤没有告诉你其他名字吗？”
　　林散不答，双手举剑。
　　“有取的，她没跟你说……”邺旺双眼却慢慢混浊下来了，最后看向远处的邺继秋，嘴唇颤抖，最终颓唐地闭上眼，“罢了，是我欠她，只求你放过继秋。”
　　一剑斩下，随着头颅滚在地，纠缠的恩怨落下最后一笔。
　　滚烫的血喷到林散脸上，沿着面孔蜿蜒而下，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腔中的心脏跳动如此快，仿佛马上要从口中飞出，又好像将要猝死。
　　邺继秋歇斯底里，司徒恭无力合眼，崔子坚和崔子毅面露些许震惊后流露出快意，还有被吓到的江婴和面色平静的朔风，最后是爬起一半的林双，她双目睁大，盯着尸首异地的邺旺，但林散听不清她在骂什么。
　　他干愣愣地往前走，口中呢喃道：“还请崔门主将他的头颅带回……以慰逝者在天之灵。”
　　澎湃的恨意倏然落下，十余年，一朝得偿所愿，林散识海茫茫，平生所有记忆不断浮现。他看到无数人冲进来，为首的是自己最熟的人，叫醒他的是一支势如破竹的羽箭，没入他的胸腔，惯性带着他向后倒去。
　　第二、三箭钉住江婴的衣摆，第四箭被朔风打偏。
　　江南堂的弟子瞬间涌入殿中，围住整座宫殿，人流从林双两侧穿过，她绷紧的思绪微微松动，亢龙又从手中滑脱，她跌坐在地，放任自己往后躺倒，但下一刻就有人从后面扶住她的背，轻柔地环住她，拢着她的手重新抓紧亢龙。
　　林双脊背僵住，遂将头埋入来人怀中，瓮声问：“你怎么来了？”
　　“我说过的，若你有不测，我定会来找你。”沈良时擦掉她脸上的血迹，莞尔道：“我怎么忍心留你一个人？”
　　林似的箭已然搭在弦上，瞄准了朔风，“放开他。”
　　朔风将剑横在邺继秋颈前，把人拽起来，扣住他的命脉，道：“那就试试是你快还是我快。”
　　林单上前，眼神从崔子坚怀中的林散扫过，对着崔子毅颔首示意，“崔门主。”
　　崔子毅回以点头，道：“江南堂新丧，还未来得及前去吊唁，望林小友谅解。”
　　林单道：“堂中正是乱的不可开交，是在下管束不严，给崔门添麻烦，要感念崔门主宽宏大量才是。”
　　他看向林散，道：“林散，蓄意挑事，引起动乱，扰乱师门，打伤师姐，你可知罪？”
　　崔子坚宽袖隔开二人，冷哼一声，“你这是何意？”
　　林单道：“在下于危急中继任堂主之位，自要为师门尽一份责，如今门下子弟勾结祸乱，不作惩治难以向师父交代。”
　　他转过身去，对朔风道：“朔风长老还要冥顽不灵吗？”
　　林似喝道：“朔风，你以为我的箭不能射穿他吗？！”
　　林双此时从后走来，抓住她的手腕示意她放下，同时探到她体内两寸阴阳果然并未解去，她从手中无声向林似体内渡过去一道内力，道：“我来吧。”
　　林似握了握发热的掌心暗自调息，退到她身后，只听她对朔风道：“朔风，你不是要和我比试吗？我成全你，你放开邺继秋，我们打个不死不休。”
　　“好！”朔风慨然应允，“若我输了，这条命你拿走就是，但你输了，今日你谁也救不了！”
　　林双走到林单身侧，道：“借师兄的剑一用。”
　　林单抽剑出鞘，反握在手递出去，她接过时另一只手搭在林单手背上，同样送进去一道内力，“师兄既然继任堂主，万万记得要好好商谈，不能让江南堂吃了亏。”
　　林单视线落在她手上，轻轻点头。
　　眼见林双与朔风二人顿时缠斗在一处，沈良时和林似扶着邺继秋坐下。他整个人尤是浑浑噩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而另一头崔子坚和崔子毅将林散护在身后，当先开口。
　　“林散既是我妹妹之子崔雁，也是我二人的外甥，往日也就罢了，如今相认，又怎有让他在外流落的道理？”
　　林单道：“崔雁是二位的外甥，但林散是江南堂的弟子，他杀了雪山山主，理应随在下回师门受罚。”
　　崔子坚道：“邺旺与他有杀母之仇在先，他为母报仇，有何过错？！”
　　林单道：“他如果禀告师门，或自行寻仇，当然没错，但他与外人勾结，对同门师兄弟下手，置师门于不义，这就是错，何况先堂主的死因，他尚有嫌疑。”
　　他越过二人，看向林散，问：“你自己说，你是崔雁还是林散？”
　　剑出若银练，满雪为不世名器，林单的剑和它难以匹敌，灌入内力后铮然而鸣，二人你来我往数十招，俱是锋芒毕露，相比起来就显得先前不过是小打小闹，看得旁人心惊胆战，统统后退数步，怕被漏出的剑气抹了脖子。
　　“砰”一声，连崔子坚和崔子毅都侧目而望，想看一眼结果，林单依旧盯着林散。
　　朔风被掼在地，抬剑堪堪挡住林双自高处劈下来一剑，他双手发麻，怀疑若不是满雪在手，只怕自己已随着剑断成两截。他心中惊讶林双内力之雄厚，原以为她先前受此重创，会实力大损，没想到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已经恢复。
　　剑锋逼至面门，手上却突然一轻，林双收了手，拽着衣领将他提起来，给他片刻喘息机会后道：“再来。”
　　如此循环往复数个回合，朔风每每都输她一招，直到林双失了耐性，一脚踹在他胸口，朔风再爬不起来。
　　林双从他手中夺下满雪，居高临下地看他，“不是你输我师父一招，是他只赢你一招。”
　　她的身影恍惚和年轻时候的林声慢重合，同样的倨傲，同样的不将任何事放在眼里，也同样自以为是地点到为止，让人生厌。
　　弟子将朔风和江婴带走，林双手中的剑调转，眨眼自崔子毅身侧擦过，悬停在林散眉心前。
　　崔子坚转头瞪她，“你这是何意？”
　　林散从他怀抱中挣起身，一手还捂着胸口的，箭羽在他指缝中随他动作晃动，另一手握住林双的剑锋，问：“师姐如今还要杀我吗？”
　　他的视线和林双交错，向前膝行两步，林双退到林单身侧，剑还在他手中没抽回来，他决心合眼，道：“师姐要杀便杀吧。”
　　林单手搭在剑柄上，问：“我代师父问你，你可知错？”
　　林散道：“罪徒林散知错。”
　　“好。”林单手腕翻转，砍断那截箭尾，掉在林散手中，他收剑入鞘，看向崔子毅，道：“诸位都听见了，林散为我江南堂弟子，当由师门带回自行责罚。”
　　“且慢！”
　　一队精兵围住宫殿，为首之人披银甲、负重剑，手中高举一块玉令，阔步迈入殿中。
　　“林小堂主，林散该交到哪儿，可由不得你一人抉择。”


第73章 此恨绵绵
　　“陛下口谕，林单继任江南堂堂主，于五月初五入京面圣，作乱者押解归京，静候发落，阻挠者视为同党，拒不从命，就地格杀。”
　　段寻风将御令收起，对林单道：“林小堂主，请吧。”
　　林单手掌压在剑柄上，平静回望，迟迟不动。
　　段寻风道：“林小堂主？”
　　林单笑了一下，道：“段将军来的晚一步，林散已然认罪，该由我们江南堂带回去自行处置，陛下若要责罚我治下不严，还请宽宽限几日，待料理完门中事务，自会入京请罪。”
　　几名精兵收敛了邺旺夫妇的尸体，抬经段寻风身侧时被他拦下，掀起一角白布示意林单，“如今雪山山主身首异处，一切说法都是你们的片面之词，雪山山主多年来镇守有功，当由陛下为其主持公道，还他说法，不教功臣寒心。”
　　他又看向崔子坚和崔子毅，道：“自然，崔门主也要一同入京面圣，陛下不会有失偏颇。”
　　“这还不叫有失偏颇？”林似低声骂道：“崔家现在一门心思要接林散回去，他们兄弟俩咬死林散是受人指使，把脏水泼在大师兄身上，把他摘干净了。”
　　沈良时不语。
　　“那你们要看着林散去死吗？”
　　一道低哑声音传来，二人垂头看去，倚靠在角落的邺继秋正从地上爬起身。
　　林似暼开视线，冷声道：“我巴不得你们俩都死！”
　　前头唇枪舌剑、针锋相对，后头已经把事情从头捋了一遍，听完后林似面色变幻莫测，侧着头不让人看到她的脸。
　　沈良时拍拍她的肩，随后顶着林双的视线走出人群，清了嗓音问：“入京面圣，要如何处置？”
　　段寻风回头看她，“自当依国法，扰乱江湖、蓄意杀人，罪同谋逆，祸及满门。”
　　“好。”沈良时又问：“国法可写，为胞妹、为生母报仇要砍头？又是否写江湖中谋害逼杀要砍头？”
　　段寻风答：“为至亲寻仇，理应报上官府，待其商议，依据条律责以刑罚，江湖中事江湖了，多有我朝条律难以概括情况，大多江湖人士寻仇，生死不论。”
　　沈良时问：“今有一女遭男子哄骗，未婚生子，后又被逼迫坠崖身亡，罪魁祸首处以何罪？”
　　段寻风道：“男子杖八十，徒一年，其妻杖六十，徒一年，有功者则功过相抵。”
　　殿中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待议论声散去，沈良时又问：“罪魁祸首未曾伏诛，此子二十年后上门寻仇，杀二人，如何判？”
　　段寻风迟疑一瞬，道：“杀母之仇已过十五年，不得追究，该子图谋杀人，处以绞刑。”
　　林双冷笑一声，“这就是你所谓的公平？”
　　沈良时道：“段将军说国法难以概括江湖事，林散寻仇本为江湖事，生死不论，若陛下要强行依国法定罪，恐怕难以服众。”
　　段寻风却直接道：“贵妃娘娘自幼念国子监，当明白国法非一人之法，岂能因他一人撼动国本？”
　　满堂哗然，连林似和邺继秋惊诧万分，对视一眼，无数视线落在沈良时身上。
　　“贵妃？什么贵妃？”
　　“他说的贵妃是谁？”
　　“原来传闻是真的！”
　　“贵妃为何会在江南堂？”
　　“江南堂要反不成？”
　　……
　　林单和林散从侧面觑林双的脸色，只见她面色全然沉下来，上前将沈良时挡在自己身后，直截了当道：“不必多说，林散今日我一定要带回江南堂，皇帝有什么不满，来问便是。”
　　段寻风肃然道：“林二姑娘还是不要逞少年意气的好，你身后之人乃是昭禧贵妃，陛下还未曾追究是何人将其拐带出宫，数罪并罚，你以为陛下真不敢对江南堂出兵吗？”
　　“出兵？有兵出江南堂，没兵打倭寇，回去让你们的人仔细算算，若不是江南堂你们要在倭寇身上折多少兵和粮！”林似走上前来，喝道：“你们京中好人大的派头，论有功我师姐师兄加起来能淹死几个邺旺，封赏时随便说两句好听话糊弄我们就算了，如今东海战事一平，你们就要卸磨杀驴吗？！”
　　段寻风目光在几人身上梭寻一圈，转向林单，道：“朝廷不知，江南堂上下竟是如此揣测圣意。”
　　林双拂袖，斥道：“不必为难我师兄，皇帝他要杀要剐、要剿要灭，尽管冲我来！”
　　段寻风一连说了几个“好”字，怒极问：“你们江南堂是要反吗？”
　　林单沉吟片刻，道：“若朝廷执意相逼，也未尝不可。”
　　林散连忙拽住他的手，低声急劝：“师兄不可，此时反我们胜算不过五成！”
　　沈良时道：“段将军，今日本不至此，战事刚平，陛下未必希望再起硝烟，此事尚有回转的余地。”
　　段寻风道：“那还要看江南堂的江南堂是否有忠君之心，毕竟陛下交代万不能寒忠臣之心。”
　　林似背过身去骂，“功臣不能寒心，忠臣也不能寒心，结果两边都要冻硬了！”
　　林单道：“天下子民所忠为明君。”
　　段寻风道：“且不说明君，世事评判总要有所依据，你们既说邺山主当年杀人，除林散所言，有何证据？”
　　当年亲身经历此事的人现在都凉了，而崔子坚、崔子毅是崔梓彤至亲，都不能作证，一时无人能答。
　　段寻风再问：“林散杀人为母报仇并非受你或先堂主指使，又有谁能作证？”
　　林似扯了扯林双的衣角，附到她耳边道：“邺继秋。”
　　这个提议被林双无声地拒绝了，林似转念一想，要让他为刚杀了自己双亲的人作证无罪，确实有失人道。
　　“我能作证！”沈良时蓦地越过林双，腰板笔直往前走。
　　林双攥住她的手，将人往回带了一踉跄，双眉紧压，目光想将她钉在原地。
　　沈良时挣不脱她的手，不敢再看她阴郁的表情，自顾道：“段叔叔，我能作证！”
　　段寻风问道：“你以什么身份？江南堂弟子吗？”
　　沈良时手压在胸口，道：“本宫乃嘉乾宫主位昭禧贵妃，先威远将军之女，前户部尚书之妹，金册金印俱在……”
　　“沈良时！”
　　林双几乎是从胸腔中崩出一声怒吼，她将沈良时强硬拽回，毫不顾忌周围灼灼的目光，一把扣死在自己怀中，同时抢过亢龙，直指段寻风。
　　她平日少会对身边人发这么大地火，对着沈良时更是无有不应，如此阵仗，把其余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近旁的林似，迟钝如她，也从其中悟出些什么来，难以置信的看着二人。
　　“师姐你们……”
　　林双声寒似铁，“段寻风，作乱的人是我，要反的人也是我，要问罪就拿我去问罪，不必牵连他人！”
　　殿中寂静。
　　林双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什么，握着枪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她侧目看去，对上所有人的眼神，惊骇、不解、恍然大悟……
　　沈良时伸出手环住她，看的人越多，手在她背上勒得越紧，恨不能二人生为一体。
　　“对不起。”
　　沈良时贴在她耳边重复。
　　“对不起，对不起，林双。”
　　为什么而道歉呢？
　　林双早杂乱的思绪中搜寻出蛛丝马迹。
　　林单大婚的那日，直到深夜她的醉意散去一半，意识清醒又不似清醒时赧然。她跨下床去捡起一件衣服披上，一只手从床帷中伸出来抓住她的衣摆。
　　“做什么去？”
　　林双二指挑起层层帷帐往里看去，帐中人捂着胸口仰头看她，玉雕的脖颈般格外修长，白瓷的皮肤在晦暗中如同泛着一层淡淡莹光。
　　“叫人烧水来收拾。”
　　“不行！”沈良时连忙拦住她，“不能让别人知道！”
　　话落她就意识到说的不好，让人多心。
　　原以为林双会垮下脸，不想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床榻，问：“就这么睡？”
　　沈良时囫囵点头，林双也不再说什么，甚至关怀备至地给她倒了杯水，抱了床新被子，才又躺回被窝里。沈良时翻了个身背对她，又翻回去，看见她睁着眼，亮堂堂地盯着自己。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良时小声嘀咕。
　　“嗯？”林双挨着她，格外眷恋两人肌肤贴在一起互相熨烫的感觉，“什么？”
　　沈良时道：“别人知道了，少不了在背后指摘你，你还年轻，万一后悔了，没人知道，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到后面她半张脸埋进被子里，眼睫快速扑闪几下。
　　林双没回答，搂住她拍了拍，道：“睡吧，不早了。”
　　这件事于现在袒露，会随着明日升起的太阳而一起公诸于世，沈良时把每一刻都当成最后，猛烈地呼吸着林双身上血腥和桂香混在一起气味。
　　“今日结局注定，我尽我所能为你再多做一些。”沈良时松开她，问：“你还记得我和你说的吗，任何对江南堂的威胁都不能留，包括我。”
　　林双此时才明白她当时的话中深意。
　　“……那你要走吗？”
　　段寻风在她身后道：“身为贵妃，自当回宫为陛下分忧解难，不得有片刻懈怠，还请娘娘随末将即刻回宫！”
　　林双恍若未闻，又问了一遍，“你要回宫去吗？”
　　沈良时垂下头，几不可见地点头，伸手掰她铁一般锢着自己的手指。
　　“你看着我的眼睛，亲口和我说，说你愿意回宫去。”林双愈发用力，指节发白，在她手背上留下一排印子，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肩摇晃，颤声道：“沈良时，你看着我的眼睛，只要你说出来，我就放你走。”
　　滚烫的泪砸在交握的手上，沈良时的手滑脱，抬头时已经泪眼婆娑，哽咽道：“是，我愿意，我愿意回宫去，比起看着你死，我千倍百倍愿意，那你呢林双？你愿意让我留下来看着你们一个个死去，看着江南堂不复存在吗？”
　　她复又垂下眼去挣她的手，“放手吧，这样起码大家都还活着，不是更好吗？”
　　眼泪渗进指缝中，林双逐渐失力，无法再抓紧她的手，只能任由她从自己掌心中流逝，手掌和手背，随后是指根，滑出去的拇指和小指，突出的指节，最后是中指。
　　那枚戒圈却没有随她离去，落在林双掌中，带着主人的余温，咯着她。
　　沈良时逃似的，又好像风，卷离她的身边，林双向前追了一步，把自己绊倒在此岸，幸有林似蹲下身扶住她，才不至于摔得狼狈。
　　“沈良时！”
　　林双奋身，伸手向前去够去抓，被林似拦腰抱住。
　　“沈良时——”
　　她声嘶力竭，枉然地看着沈良时走到段寻风身侧，和林单、林散颔首示意，甚至转过来和邺继秋作别，唯独不肯再看她一眼。
　　明明泪痕犹在，如何能这般视若无睹？是否视若无睹，便能再不作思量，心甘情愿断舍离去？
　　林双难解。
　　林似搂着她瘫坐在地，意识朦胧之际见林似脸上也斑驳，她问：“你又为何而泣？”
　　语毕，两眼一翻，鼻息也停住，不知是死是活，只有口中絮絮不停。
　　你为何而泣？
　　“师姐！”林似又惊又惧，拍打她逐渐黑紫的脸，“师姐你醒醒！”
　　林单几步迎上来，手搭在她腕上，只觉脉象节律不齐，虚实不定。
　　“真气游窜，内息紊乱。”邺继秋自人群外走进来，拍开林似的手，飞快点下林双周身大穴，抓住她双臂渡过去一道能与之抗衡的真气，随后掌根拍在她胸口。
　　林双猛地呕出一口黑血，邺继秋掸了衣摆站起来，淡声道：“扯平了。”
　　“沈良时呢？”林双急速环顾四周，失去意识的片刻中，殿中已经空下去一半。
　　邺继秋道：“已经下山了。”
　　林双抓着亢龙站起身，别人拦她不住。
　　邺继秋道：“少白费力气了，难道你真要送上门去给皇帝杀吗？一个沈良时换江南堂无虞，皇帝已经格外开恩，你非要惹得他出兵才甘心吗？”
　　林双冷声道：“管好你自己。”
　　话音未落，整座宫殿剧烈摇晃起来，梁柱倾倒，屋顶塌陷。震耳的虎啸声传来，白虎跃入殿内，烦躁地刨地，紧接着向殿后跑去。
　　晃动仍在继续，殿中众人不得不相互搀扶才能站稳。
　　“是山心！”邺继秋脸色骤变，随白虎飞身而去。
　　恍如一盆水倾倒下来，林双扫过殿中角落，才发现先前各番缠斗，殿中一直少了一个人——镜飞仙。
　　她立即抓住林单，道：“山心出事，雪崩只在须臾，快下山通知百姓退到数里外。”
　　林单反抓住她，“你呢？”
　　林双道：“邺继秋一个人撑不了多久，我能再撑一刻。”
　　林单不作犹豫，道：“绛雪城外等你。”
　　“好。”林双轻而定地点头，又道：“师兄，还有沈良时，他们不知道这儿的情况。”
　　林单明白她的意思，随即转身带领一众弟子向外退去，林双飞身去追邺继秋。
　　一路畅通无阻抵达后山，落在山头一道冰门前。那门极厚，用雪山深处寒冰筑成，历经百年不减反增，此时中间破开一个大口，进出自由。一路走进去，负责看守的弟子尸体已经僵硬，沿途机关尽毁。
　　曲径通往深处，正是雪山格外重视的山心之地。
　　尽头是一处十步长宽的洞穴，冰做的天地四壁，无数宝剑插入地中，墙上嵌有明珠，光影折射将此地照得不分昼夜，此外洞中只摆有一张冰床，冰床上方开了一个眼，管中窥天。
　　“坠兔收光不见了。”邺继秋的心彻底凉下去，“是镜飞仙盗走的，这厮果然不怀好意。”
　　摇晃还未停止，仿佛是从深处传来的地动，整个雪山随之颤抖，远方积雪开始崩塌，涌向山脚。
　　邺继秋即刻盘腿坐于冰床之上，满雪横在膝头，倾力送向天穹。林双手中一转，双环作响，亢龙插进地里，她的内力随之注入地下。
　　时间一呼一吸中过去，不过顷刻二人都是汗如雨下，地动仍在继续，“轰轰”声不绝于耳。
　　邺继秋汗水浸透衣襟，他看了一眼林双，突兀道：“林双，匀一只手给我，我有办法。”
　　林双依言勉强伸出手，邺继秋一把抓紧了，将她整个人向外甩去，林双破口大骂，但跟进来的白虎已经咬住她的后领，飞速向外跑去。
　　洞口乍见天光，白虎将她直接扔入雪堆中，林双抓紧了亢龙，还想再骂几句，但雪争先恐后地灌入她口鼻和衣领中，她难以起身，被厚重的雪堆裹着向下翻腾。


第74章 为谁消愁
　　“师父——”
　　走在前头的人转过身来，笑盈盈的，手中拉着绳子，绳子那头牵着一叶扁舟。他脚边的稚童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抄水，被提着后领抱在怀中，另一只手向他伸了出来。
　　七八岁的林散，瘦瘦小小，乍一看去不比林似高多少。他尚有些放不开，绞着衣角走在最后，警惕地环视周围的新环境。
　　沿岸柳树一线排开，两岸如画，年轻姑娘们在青石台阶下浣纱，撑着船划过去的青年不知羞地对着岸上吹口哨，换对方扬起一捧水花，湿了衣衫，惹得其他人哄堂大笑，连撑着伞走过的人也停下来看他们，那青年顺势问是不是要回十三斋，途径林声慢时特意慢下来和他打招呼。
　　“林堂主又来遛孩子呢！”
　　“我瞧瞧长高些没？”
　　拉着风筝往外跑的孩童撞到林散的肩，被人从后面扶住，他回头看去，是自己那和善的大师兄，以及旁边抱着手债主似的二师姐。
　　几个孩子被林声慢串成一串放在岸边，供人鉴赏，引得不少戏弄。
　　“林单长的快啊，都快和隔壁家老二一般高了，十四了吧？”
　　“大大方方”的林单道：“是，过了大暑就十四了。”
　　他们又转过来围攻林双和林散，两人被抓着转成陀螺，从头到脚夸过一遍，问林散叫什么名、多大了，林散煞是惊慌，不知所措。
　　对方转过去絮叨几句的空隙中，他正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就听身边一直板着脸的林双低声抱怨，“好丢人。”
　　他抬头去看对方，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外表倒是看不出羞怯来。
　　林散心道：“这么凶的师姐也害羞吗？”
　　等对方回过头来时，他反而没那么怕了，小声回答自己的名字和年龄，得到对方和林单一样的夸奖。
　　大大方方。
　　对他们来说漫长的酷刑终于结束，林声慢把这一串孩子牵上船，看着不甚用力地一推，船只就划满池风荷中，从带来的匣子中拿出一应吃食甜水。
　　“总闷在堂中，出来走走也不错啊！”林声慢端着瓷碗转过来看林双，另一只手顺势递给她一碗甜水，“是吧，小双？”
　　林双接过了，却毫不给他面子，“我喜欢闷在屋子里。”
　　林声慢摇头叹气，一下子站起身，引得船只晃动，他手搭在眉间，指着远处道：“那边有人凫水诶，过去看看！”
　　不好的预感浮上几人的心头，果不其然——
　　“不会？身为江南堂的孩子怎么能不会凫水呢？”林声慢穿过腋下直接把林散提到空中，被他赶下水的林单和附近年纪相仿的孩子在水中伸手准备接他。
　　林散大惊失色，在空中挣扎起来，像一只被拎着翅膀的小鸡仔般可怜，央求林声慢：“师父师父！我真的不会！”
　　林声慢在这些方面颇有严师风范，他将林散直接扔到水中，砸出一个大水花，水中的孩子一窝蜂游过去把他从水里托举起来，可怜林散这个小鸡仔卷到了鹰群中，被扔过来扔过去，最终被抛进荷花丛中。
　　花影斑驳，荷叶相互倾压，旺盛之处能够遮蔽住整个船身，抹上驱蚊药膏躲在里面睡觉也算惬意，小小的身影从荷花后潜过，抽条生长，恍惚间长成大人的模样，比当年将他夹在中间的其他孩子都要高些。
　　清风拂过，荷叶斜倒，上面的水珠追赶着砸在船上仰面躺卧的人额上，有人游过来扶着船只用力摇晃。
　　“醒醒醒醒醒醒！”
　　林似不耐烦地翻了个身背对他，于是他又游到另一边，用湿着的、带着腥味的手去揪她的头发。
　　“说来摘花，你在这儿睡下了！”
　　林似把自己的头发抢回来，没好气道：“烦死了你！”
　　林散指着自己，难以置信地质问：“我烦？是你求着我陪你来的！”
　　越想越气，他潜到水中将船一掀，林似尖叫着滚到水中。
　　“林散！我要杀了你！”
　　林散大笑着，在水中像一尾鱼般矫健，根本不给林似抓住他的机会。
　　泠泠声音传来，林散按住她的手，飞快道：“来抓我们了，快跑。”
　　于是两个人前后钻入水中。
　　“明明听到声音了，怎么没人？”
　　林单立在船头，随着船只前行，他抬手拨开荷叶。
　　林双坐在船尾，眼尖地看到荷花深处的空船，道：“在那儿。”
　　船头相碰，林双迈过去，往更深处看，没看见两团黑影围在船边。船身忽然左右摇晃起来，林双微微一惊，随即明白怎么回事，她负手跺脚，波浪从船身荡向四周，两个人也从水中钻出来，趴在船沿抱怨。
　　“师姐你也太用力了，震得我手发麻。”
　　林散赤着上身爬上林单的船，躲在他身后迅速烘干头发和下半身的衣服。
　　“多大了还和小孩一样。”林双伸手把林似从水中拉出来，脱离水面的瞬间她的全身就干净清爽，林似心满意足地靠在她的肩头撒娇。
　　林散不满道：“这不公平，为什么我没有？”
　　林双将脚边的衣物扔过去砸在他脸上，恶狠狠道：“下次再让我看到，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散大气不敢出地穿戴好了，老实坐下。
　　回去的途中，林似和林双同乘，仗着自己落后些，从林双身后探出来做鬼脸，看到林双那张板着的脸，林散敢怒不敢言。
　　“小散。”
　　林散乖觉地看向林单，“我在，师兄。”
　　他是坦荡的，反而林单欲言又止起来。
　　林散机灵，最会察言观色，一下明白他要说什么，抢先竖起三指道：“师兄我知道错了，下次我再不会叫林似玩水了。”
　　末了，又补充保证道：“我也盯着她，不让她和其他人去玩水。”
　　江南民风下，男女之防没有其他地方严苛，江南堂的弟子从小散漫随性，小时候睡大通铺，穿一条裤子，是常见的事。但年岁渐长，也无声地拉出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其隔开。
　　随后几个月，林散拒绝林似发出的邀请，从凫水到夜半出城探险，只要是他二人的单独行动，无一幸免，林似被宠惯了，懵懂地追着他要一个理由。
　　林散抓耳挠腮，“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那些游戏都太无聊了。”
　　林似受到打击，一下瘪着嘴，预备嚎啕大哭。
　　林散又急道：“除非你叫上大师兄和师姐，人多才有意思。”
　　林似轻易被骗走，只是林单忙的不可开交，林双要练功，哪能次次有空和他们出去，久而久之就作罢了，但林似依旧每次都追问他‘为什么’。
　　一如既往的，得知林声慢的死讯时，她泣不成声地追问他，为什么。
　　林散从她的哭声中惊醒，意识回笼，眼神逐渐在黑暗中聚焦。
　　周围水声潺潺，是他被关入天在水的第三日。
　　那个箭头陷在他的胸腔肋骨中，和天在水的寒气里外同时刺痛他滚烫的血肉，吊着他的命舍不得给一个痛快。林散咬紧牙关，想不明白这是谁的主意，真是一把折磨人的好手。
　　一点光晕从角落散开，林散借着这微乎其微的光线看清自己正对面屹立不倒的长枪亢龙。
　　水声戛然而止，脚步缓而有序，光线随之越来越亮，一豆灯充盈一室，冷峻的脸在灯后浮现。
　　冷汗滑落，林散提起嘴角，道：“得见师姐无恙，我就放心了。”
　　林双点亮墙上的火把，整个牢狱中瞬间明亮如昼，石台缓慢升起，随着她走近，林散脚下的水退去，流进水池中，三尺长的大鱼跟随着她的脚步，环游来去。
　　林散道：“师姐既然停了水，不如行行好，帮我把这个箭头也取出来？”
　　林双看向他的胸口，伤口尚未结痂，却也不再流血，此时皮肉外翻，已经完全看不到那个断在里面的箭头，一日不取出，就始终随着他的呼吸向更深处滑去。
　　林双抱着的手在自己胳膊上敲了敲，道：“我一直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崔梓彤怀抱你坠崖时，你不过两三岁，是如何从崖底逃出来的？”
　　林散道：“我说过了，我是崔梓彤爬上来找他索命的一缕魂，从阎王手中漏出来的，可以说我命大，总之天不绝我。”
　　林双问：“你真的是崔梓彤的孩子吗？”
　　林散道：“如假包换。”
　　他答的不假思索，让人难以怀疑，于是林双又问：“那你究竟在为谁寻仇？为崔梓彤，还是为你自己？”
　　林散沉默下来。
　　“如果是为了崔梓彤，为何在雪山对峙时你一直是直呼其名，而未喊过她一声‘母亲’？这么些年为何从未去找过崔家的人？人与人之间最难割舍的就是血缘关系，你明明有无数个机会向崔子毅陈明一切，为什么不呢？”
　　林散不赞同道：“师姐，最难割舍的不是血缘关系，而是亲情，是相携相伴的亲情，倘若今日你的双亲来接你回去继承无数家产，甚至继承皇位，你会舍弃江南堂的一切去吗？”
　　他轻蔑地笑一声，道：“事到如今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告诉你也没什么。”
　　“崔梓彤一意孤行生下我，她一个未成婚的女子带着一个孩子四处游行，少不了被人指指点点，几个人说她混不在意，那无数人呢？甚至偶遇的本家弟子也对她恶语相向，说要回禀告门主，一怒之下她失手杀了那名弟子，崔梓彤惊慌失措逃离，在夜里抱着我一会儿咒骂一会儿大哭，最后决定要向已经成婚的邺旺要个说法。”
　　“恰逢邺继秋大病，邺家遍寻名医，邺旺担心他不能修习满雪剑法，难以继承自己的衣钵，金家女体弱，不能再生养，崔梓彤得知后带着我找去，约他在凉津一见，二人旧情复燃，她逼邺旺休弃金家女迎她入门，邺旺一再推脱，崔梓彤便将我抱出来，以我为要挟，彻底激怒了邺旺。”
　　这部分他当时并未在众人面前说明，兴许当时邺旺尚存侥幸，当着邺夫人和邺继秋的面，他也没开口陈述。
　　林散嘲弄道：“我同时流着崔、邺两家的血，又生长在江南堂，该说是我命好，还是命不好呢？”
　　是谁都好，偏偏是崔门和雪山，命运开玩笑般将这些人拴在一处，譬如邺旺因一剑对崔梓彤生情，此后纠缠不清，譬如金家女在那样情况下对邺旺一眼倾心，为了自己的孩子也能双手沾血……乱成一团，此时根本说不清谁对谁错。
　　“崔梓彤生我，我为她手刃了仇人，了结了我和她的母子缘分，杀邺旺，是为她，也是为我，更是为了江南堂。”
　　林双抬眼看他。
　　林散长眉挑起，反问：“师姐是江南堂的一把刀，焉知我不是？”
　　“雪山倒台，但邺继秋还没死，朝廷不能直接接管雪山，由谁来管理西南边？自然是最近的崔门和江南堂接手，但崔门后面还有逢仙门，分身乏术，蓬莱远在天边又怎么和我们争？”
　　江南堂的弟子并未全数撤回，留下一部分和崔门在雪山脚下驻扎，以防雪山再度崩塌，崔门的人不到四成，江南堂手握绛雪、寒江两城，是进还是退，全在林单手中。这对于刚刚经历更替的江南堂来说，的确是个好消息，也是林双先前一意孤行的目的。
　　林散斩下的最后一剑，了结的不只是恩怨，还代表此次围攻雪山功居首位的是江南堂，也当由江南堂来定夺后面的一切事宜。而在世人眼中，林声慢的猝然离世，没能让江南堂颓然失势，林单在慌乱中继任堂主，反而更上一层楼。
　　林双审视着他，试图找寻出他成长的痕迹，这些事情他是在什么时候学会的，在身量超过林单时，还是在只身一人守住萍云时。
　　林散道：“我已没有后顾之忧了，本就不打算活着离开雪山，只是没想到师兄会一力要回我。”
　　“刀？你可知你这把刀，第一个刺伤的就是亲人。”林双闭了一下酸涩的眼，道：“渃湄姐的孩子没了。”
　　林散怔住，“我从未想过伤她，一应用度从不短缺，怎会？！”
　　林双道：“她不是傻子，精通医术，自然能看出大师兄面色不对，也能隐约猜到出事了，整日提心吊胆，还没足三月，那个孩子就没了。”
　　林散踉跄后退，吊着他两条手臂的铁链哗哗响，他又挣向前，被铁链扯住，躬着身问：“那良时姐呢？”
　　林双强作平静地扫过他的双眼，“正如你听到的，她是皇帝的贵妃，父亲死在皇帝手中，她被关了三年，好不容易……”
　　她始终难平心绪，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林散慢慢垂下头，喃喃失语，“我、我……”
　　林双合上眼，背过身去，“师父的死，和你有关吗？”
　　林散沉吟片刻，轻轻“嗯”一声。
　　林双睁眼，看见亢龙在她面前，枪身上的纹样在灯火中显得古朴神秘。她垂眉敛目，道：“我已经杀了朔风，师父说你无过，我不会违背师命杀你，在你昏迷时，江婴来劫过两次狱，接她回东瀛的人已经到了，她一直想见你一面。”
　　林双沿着石台越过水池，走到对面时顿住脚步，侧过头道：“不日我将前往两燕山，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
　　“师姐！”林散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黑暗中仓促出声，道：“崔子坚和崔子毅并非善类，小心提防！”
　　林双头也不回地缓步离去。


第75章 珍珠绣球
　　两燕山位于天门关雁鸣城外，两峰相对，形似双燕，是个不尴不尬的地方，往西一步就是崔门的地盘，偏偏卡在中间，好在这地方险峻，人迹罕至，也没什么人来和崔门抢。
　　崔门锻炼暗器，用铁一度超出其余几家数倍，为此明里暗里几代人没少被朝廷怀疑。
　　市面上正规冶铁商户出售给他们的铁每年都有定量，但那点量用崔辕的话说就是“打发叫花子”，至于另外见不得光的铁商出售的价格则骇人听闻。
　　各方压力下，历代门主觍着脸苦口婆心，终于求得恩典：在朝廷管制下能够自己寻找铁矿，进行开采和冶炼。
　　自然，每年也要向朝廷多缴几成税，至于具体几成，崔子毅好面子一直不肯说。
　　不枉崔子坚千辛万苦，在外转了一年又一年，总算在两燕山找到丁点踪迹，崔子毅大手一挥，扬言立即开采。
　　开采矿洞要花费的花销列出来让崔子毅这个门主两眼一黑，纵观江湖，除了江南堂，他实在想不到谁还能有这样雄厚的财力。
　　秉持着交情不在买卖在，何况自己的亲外甥还扣在江南堂，崔子毅发去一封亲笔手书，诚恳邀请江南堂一块儿投资置业。
　　左右没什么巨大风险，江南堂一口应下，商量好如何分成，派遣林双前往。
　　对此崔辕和崔辙是真的不理解，自家长辈不靠谱的毛病一会儿来一会儿去，不能江南堂的那么年轻的堂主也昏头了吧？
　　他们抓住空隙盘问林双，江南堂答应的这么痛快，到底图什么？毕竟崔门自己都快掏空了，还摸不准这个矿洞到底有多深多大，换句话说，能不能有分成都不一定。
　　林双坐在崖边，悬空双腿向下看去，一边督促着下面的人干活，一边思索片刻，最终道：“打个洞玩玩，能亏多少？”
　　“哇！哇！”崔辕为此拍手叫好，一连“哇”了好几声，状如疯癫，像是随时会从高处跳下去，要么死，要么变成金钱的奴隶。
　　江南堂财大气粗，带来了弟子也不使唤，出钱叫了工，两倍付钱。而崔门能省一笔是一笔，门下弟子不论男女，包括崔辕催辙全都当牛使，和江南堂叫来的工一起进进出出，显得格外苦命。
　　崔辙拍着自己干活的粗布衣裳站起来，发自肺腑道：“说得好！江湖需要的就是像你们这样慷慨解囊的仗义英雄！”
　　他拉起还在拍手的崔辕，对林双道：“我二人还要去干活，告辞。”
　　看他们一身黄土，林双伸手挽留，“我找两个人替你们就是，坐下再聊两句。”
　　崔辕感激涕零得恨不能直接跪下，被崔辙架住，大义凛然抬手回绝，“不必，大丈夫不受嗟来之……”
　　林双补充道：“不收你们钱。”
　　二人从善如流地滑回原位坐下。
　　几孤风月，屡变星霜，矿洞越往深处开采，越叫崔子毅失望。
　　洞穴一路向下开凿，底下开始向外渗出水，尤其一场大雨之后，两侧上的泥土被冲刷积在穴底，裸露出嶙峋湿润的石壁，雕刻在石壁上的人像也随之呈现在众人眼前。
　　“老天爷，不会让我们挖到谁的墓了吧？”
　　崔辕在临时搭建的木板上刮掉自己鞋底的土，看着眼前这副巨大的雕像啧啧称奇。
　　石壁上的是名年轻男子，头戴礼冠，紧合双目微垂着头，双手合十压在胸前，看不出具体年岁，也看不出是何方神圣。
　　崔辙道：“谁家墓雕个人在外面看守？”
　　事到如今，崔门不再继续浪费精力，这个洞穴全权交到江南堂手中，向下开凿到完全露出雕像的上半身，一道石门出现雕像对面。石门足有一丈高，表面粗糙，未经打磨，像是随手从哪儿搬来的。
　　林双将手贴在门上，触手意外的不是常埋地底的冰凉，而是温热的，像是常年曝晒在阳光下
　　崔辕指了指她，道：“别说我没告诉你，挖人家墓有损阴德。”
　　林双充耳不闻，手中灌入内力，推开这道不知闭合了多久的石门，崔辕和崔辙同时好奇地探头往里看去，一阵寒风顺着门缝扑了二人一脸，伴随着浓烈的腥味，让人作呕。
　　崔辕拽住林双，“就这么贸然进去，不合礼数吧？”
　　林双“嘁”了一声，拂开他的手，接过一个火把，一马当先直接迈进去，举着火把四处照亮看了看，发现还有一道门在等着他们，崔辕和崔辙跟在她后面挤进去。
　　“这有个机关！”崔辙将火把靠近门后，示意二人看那个一指宽的洞眼。
　　崔辕绕到门外，视线上下扫过，大声道：“外面也有，不过被泥堵住了。”
　　约莫是时间太久，门上的机关都松了，才让林双轻松推开。第二道门同样不费什么力气就被打开，门后伸手不见五指，三人将火把同时往里面递去，勉强照亮面前几步路。
　　这是一条深长的甬道，一眼看不见头，高和宽各一丈左右，两侧墙壁上每各一段距离就放有一个火把，火把看上去工艺十分粗糙，不难看出年代久远。
　　林双将火把凑近，没能点亮那些火把，反而发现墙壁上颜色斑驳的壁画，当初鲜艳的色彩已经褪去，还有部分已经脱落，难以辨认具体画的是什内容，只能依稀看出是一群人聚在一处，怀抱不同乐器。
　　崔辙蓦地道：“这好像是《十二仙同奏图》吧……”
　　其余两人同时回头看他。
　　“我、我也是猜的。”崔辙结巴了一下，继续道：“据说上古有十二仙，掌管人间丝弦管竹，他们是洪荒中最后一仙座下的十二名大将。”
　　崔辕手拍在他后脑勺上，道：“少看些乱七八糟的书。”
　　林双并未在墙上发现机关痕迹，便先向里面走去，三人快步行了约半刻钟，甬道愈发低矮狭窄，只能弯着腰，一个跟一个往前走去。两侧壁画变换样式，十二仙变成孤零零一个人，他们猜测这应该就是墓主人。
　　墙上的火把终止，三人往前钻出甬道，豁然开朗。
　　林双喊了一声，听到回声后道：“是个洞窟。”
　　三个火把在不知有多大的洞中显得可怜，他们背靠洞口，沿着石壁摩挲片刻，摸到几处凸起。
　　林双后退几步，借力跃起，踩着墙壁上的凸起，轻巧地攀登到高处，她手中火把往前一送，墙壁上开出一道一掌宽的凹槽，林双闻到了火油的气味，她将火把伸到凹槽内直接点燃，只听“嗤”一声，一个宽大的火圈盘旋在上方，瞬间照亮洞窟。
　　三人这才看清，这个洞窟横竖三丈多，高不见顶，正中央地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圆形符号，颜色暗红，似是用血画就，八角各有一滩已经凝固的蜡，墙壁上用红布条悬挂着铃铛，其中几个因布条腐坏掉落在地。
　　这个地方林双从没听人提起过，也未在书中看到过，墓不像墓，洞不像洞，一眼就能看完，却看不明白其中有什么玄机，反而阴风阵阵，让人背后发凉，崔辕几番催促，三人便离开洞窟，向外走去。
　　回到地上的途中，崔辙低声对林双道：“我觉得这个洞窟不太吉利，你还是不要继续往里挖了。”
　　林双暼过去一眼。
　　“说不明白。”崔辙轻轻摇头，道：“《十二仙同奏图》我只是在一本志异杂书中看到的，书中并没有说明十二仙是正是邪，但刚才地上那个阵法是用血画的，在那么深的地方用一个以血为引的阵法，估计是为了镇压什么，要么就是横死之人，要么是妖魔鬼怪，怨气极大，惹上谁都没好结果。”
　　崔辕揪住他的后领，骂道：“少疑神疑鬼的，都让你平时少看些乱七八糟的书了，还怨气大？你看看现在谁的怨气能大得过爹和叔叔？！”
　　铁矿的开采不如人意，崔门的人手很快全部撤回，林双也将这边的事情放一放，启程返回江南堂。
　　来时正值六月，没能看到江南堂后园的桂花开，归时已经七月末，西北的绣球花开得正好，聚在枝头轰轰烈烈，看着就讨喜，林双忍不住折了一枝，等花落入怀中时她又怔愣住。
　　折回去给谁呢？
　　她转着那枝如月般的绣球花，在心中艰涩地数了一遍日子。
　　一年，一年多两个月。
　　“娘娘，娘娘？”
　　沈良时支着额的手滑脱，在摇椅中醒过来，见多寿抱着一盆花往里走。
　　“什么时辰了？”她略略坐直了身子。
　　旁边打着扇的迦音道：“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了。”
　　沈良时抬了抬下巴，问：“哪儿来的绣球花？”
　　多寿抱着花盆走过来，道：“不知侍花房什么时候送来的，就放在外殿，也没人来通传。”
　　花有碗口那么大，挂在枝头，一色如月似的，细看还闪着珍珠般的光泽，连迦音也赞道：“侍花房来新师傅了？竟能培育得这么好！”
　　“侍花房哪儿能有西北的土？”沈良时凑近了，伸手捏起土在指尖碾开，眸色暗下去，“是雁鸣城的珍珠绣球。”
　　迦音和多寿面面相觑，顿时心知肚明这盆绣球花的来历。
　　自打沈良时回宫，皇帝准许小雨点依旧住回嘉乾宫，迦音和多寿也回来继续伺候。
　　此后一年，除了江南堂隔半月就光明正大送来几箱东西，嘉乾宫中还时常多出些东西，或是没见过的点心小食，或是宫外时兴的布料首饰，又或是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每次都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宫中，却从不见送来的人。
　　起初二人还以为是皇帝哄沈良时开心的把戏罢了，直到某一日，寝殿窗下放了一枝当季的茉莉。
　　沈良时看着开得鲜艳的花枝，先如常无奈苦笑，而后竟掩面而泣。
　　多寿将绣球花放在檐下，一抬眼就能看到。
　　沈良时靠回躺椅中，看样子没有传膳的打算，迦音在旁边继续为她打扇。
　　傍晚的皇宫中，宫灯正在陆续亮起，最得势的嘉乾宫却迟迟不见光亮。
　　皇帝偏宠，指派的宫人远超贵妃仪制，但近身伺候的只有迦音和多寿，沈良时不开口，其他人不得入内点灯。
　　多寿默不作声地将寝殿前的两盏灯挂起来，不至于绊倒了沈良时，随后他搬着矮凳坐到桂树下，开始松土浇水。
　　一星灯火，满庭无声。
　　沈良时仰面看着郁郁葱葱的桂树，桂花含苞待放，教她想起江南堂的满园桂花。
　　迦音看她面色寡淡，问：“娘娘，为何不见见林双姐呢？”
　　沈良时眼珠眸迟钝转动，将思绪收回来。
　　迦音继续道：“林双姐其实也在等，等娘娘见她一面。”
　　沈良时道：“见了也只是见了，徒增烦恼，她潜入宫中是死罪，何必为了一己私欲让她冒险，我一直避而不见也是希望她明白我的意思，不要再来了，况且……”
　　她搭在小腹上的手猛地攥紧，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毫无征兆地抓起手边小几上的茶盏砸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飞溅，迦音和多寿“咚”一声跪下来。
　　迦音抓住她的手，恳求道：“娘娘息怒！”
　　沈良时胸口上下起伏，靠在躺椅中闭着眼深吸了几口气，还不等完全平复，就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宫门处传来。
　　萧承锦满面春风地牵着小雨点跨过门，身后的宫人游鱼似地钻进来，迅速布满殿中各个角落，将宫灯全部点起来，嘉乾宫中一下子灯火通明。
　　“是谁惹贵妃发这么大的火？”
　　沈良时恍若未闻。
　　萧承锦在她身旁坐下，问：“今日没胃口吗？为何不传膳？”
　　沈良时依旧不动。
　　“殿中没有其他人，看来是这两个不懂事的奴才惹贵妃生气了。”萧承锦接过迦音手中的扇子，纡尊降贵地为她打扇，道：“拖去慎刑司打二十板子。”
　　“萧承锦。”沈良时睁眼看他，声音冷淡。
　　满宫苑的人悉数下跪，屏息敛声。
　　萧承锦面色不变，温声道：“朕记得让王睬来通传过，今晚要到你宫中用晚膳，为何不准备？”
　　沈良时视线与他交错，他垂下来的眼中甚至还带着些许疲倦和柔情，让不知情的人看了，以为他二人正是情浓，而萧承锦的话锋一转。
　　“你知道朕为了接你回宫，和那些大臣吵了多久吗？你呢？自从回来了每日留给朕的只有一张冷脸，你想要什么朕不能给你，阿时，胡闹也要有个限度，你一再挑衅朕的底线，真的觉得朕舍不得治你的罪吗？”
　　沈良时平静道：“你现在就可以摘了我的脑袋，我从来没有乞求过你接我回宫，少把你的一厢情愿强加给我，这只会让我更恨你。”
　　“你再说一遍。”萧承锦手中的扇子被捏断成两截。
　　沈良时见他恼怒，干脆坐直身子平时他，一字一句道：“我说我恨你，你装出来情深似海让我觉得恶心，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自作多情、一厢情愿——”
　　话未落，萧承锦直接攥住她纤细的脖颈，将人按到躺椅中，沈良时一张脸涨得青紫也不做任何挣扎，脖颈生疼，她只管死死瞪着对方，宛如挑衅。
　　小雨点被吓得跌坐在地，随即爬起身哭喊着去抓萧承锦的手，一个劲喊着“父皇”，整个人挂在萧承锦的胳膊上摇晃。
　　萧承锦抽回手，小雨点摔在沈良时身上，他抚平衣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捂着脖子大口吸气的沈良时，道：“这里不是江南堂，把你的脾气收起来，再想寻死，整个嘉乾宫都会给你陪葬。”
　　小雨点看着沈良时脖颈上的手印，一边哭一边拉着衣袖给她擦拭。沈良时腾出手拍拍他，轻声安慰了几句。
　　“后位空置许久，朝中一直催促朕再立新后，这几日朕就会下旨为你父亲平反，立你为后，为了此事朕力排众议，你安分些，别再给朕找麻烦。”
　　沈良时闻言，面如金纸，“我不要做皇后！”
　　萧承锦停住脚步，在台阶上回过头，“待大典日子定好，朕就会请江南堂前来观礼。”
　　“萧承锦！”
　　宫门处的太监一把拦住追出来的沈良时，任凭她怎么挣扎都铁面无私。
　　“萧承锦，你何不直接杀了我？！”


第76章 赴京观礼
　　林双跨过院门时，林单和林似正争得面红耳赤。其实是林似一人面红耳赤，林单更多是劝说得口干舌燥，给自己倒了一整杯凉茶去火。
　　“你们这是做什么？唱戏似的。”
　　见来人是她，林似怒火一分为二，没好气地问：“信里说前日就到，你这两日干嘛去了？”
　　林似愈发长开了，眉眼间比起林声慢像黎昭更多些，凶起来是唬人的一把好手，不占理时，林双这个威名在外的罗刹也要让她几分。
　　见她不答，二人一下子反应过来她能去干什么，林似的火哑下去一半。
　　林双在桌前坐下，接过林单倒的茶，呡了一口，问：“最近堂中还好吗？”
　　“好，好的不得了，都有人给我们发请柬了，能不好吗？”林似抱着手背过身去，阴阳怪气的。
　　林双眉梢轻挑，见林单从手边锦盒中拿出方叠得整齐的丝帛递给她，示意道：“宫中来的，你看看。”
　　林似转过来一把按住林双道手，瞪眼看向林单，“你真要给她看？”
　　见林单不置可否地点头，林似不情愿地收回手。
　　林双一手握着茶杯，一手随意展开，一目十行扫过去，目光触及“立尔为后”四个字，在呼吸间反复揣摩了上百次，随后看到朱砂印，便抬手合上，垂着眼吹了口茶，道：“好事。”
　　林似觑着她脸色，见一切如常，心中觉得反常，转着眼珠想了一会儿又觉得正常。
　　林单道：“九月十五，陛下特意点了江南堂前去观礼。”
　　林似翻一个白眼，“我可不去！”
　　林单道：“本也没有你，点了我和你师姐去的。”
　　“不安好心！”林似拍桌而起，怒道：“进了宫，谁知道狗皇帝会使什么手段？届时叫天天不应，不就是任他宰割！”
　　林单拉着她坐下，“低声些，让别人听到了又够盘查江南堂半年了。”
　　林双问：“师兄以为如何？”
　　林单道：“特意请了我们，不去岂不是驳皇室面子，除了观礼应该还有别的事，关于雪山这一年他好几次想商谈都被我避开了，心中肯定窝火，再不坐下来好好谈，指不定要给我们找什么麻烦了。”
　　林双点点头，道：“那就去，立后大典不只文武百官，还有皇室宗亲、番邦诸国，闹起来皇室颜面尽失，诸臣不一定会同意。”
　　林似左右看了看两人，惊道：“合着你们俩压根没把我的话听进去是吗？”
　　林单站起身拍拍她的肩，道：“我们不在的时候，江南堂就交给你了。”
　　说罢，他和林双同时离开，留下林似一人在原地对着空气拳打脚踢，骂道：“我最讨厌你们俩了！”
　　再立新后，天下大赦，全境上下、番邦诸国流水似的贺礼送入京中，与此同时各方受邀前往盛京观礼的队伍也陆续出发，连带着关于新后的流言传得愈发厉害。
　　有人说新后宠冠后宫，曾逼死怀有身孕的先皇后，皇帝不欲怪罪，迫于群臣上谏，才责其在宫中为先皇后祈福三年，如今时间一到，皇帝便迫不及待要册立她为皇后。
　　也有人说她为沈氏女，虽得宠爱，但沈氏戴罪，直到她腹怀龙子，皇帝才顺理成章地册立她，为此不惜连夜为沈氏平反，还她清白身世。
　　传言满天飞，真假不一，始终不变的只有新后的身世和皇帝对她的无尽宠爱，听得人艳羡不已，更加好奇曾经艳绝京城的沈氏女、如今即将母仪天下的新后是何等姿色。
　　盛京外十里地，大部分从南方过来的人都在此停留歇息，后面便不再停留，直接入京。
　　刚过晌午，正是困乏之时，茶肆外的树林中拴着不少马匹，马背上还挂着刀剑，能够辨认出来是哪些门派。
　　另外停着几辆气派的马车，带着车队，拉着上锁的箱子，马车周围围着几名壮汉，轮流看守。
　　而马匹和马车的主人正坐在茶肆外的凉棚下，一群人叽里呱啦地闲扯，一名弟子脚踩条凳，将其他人的目光悉数引过来。
　　“其实早有不少人见过新后，你们还记不记得之前林双身边除了林似还有一个女弟子，那就是新后。”
　　“扯的吧，人家不爱在宫里做贵人，跑去江南堂找罪受啊？”
　　“喂，在江南堂算受罪的话，求求罚我也去行不行？”
　　“你们别不信，江南堂去年杀了雪山两口子，就是这个女弟子站出来求的情，不然皇帝哪儿能这么轻易揭过去？”
　　“瞎扯，这一路上我还听过说她是鬼神精怪的，你这个更离谱。”
　　见他的同门嗤之以鼻，他急声反驳道：“那不然你们说，这江南堂为何一箱箱的金银珠宝送进后宫去，俨然一副娘家人的做派，他们又不姓沈！”
　　他们并未收敛声音，话语传开人人都能听到，包括正从官道缓缓驶来的一队人马。
　　为首的马车内，打坐的林单早在听到那群弟子的声音时睁开眼，他伸出二指掀起帘子，向外看去，对面的林双从书页上抬起眼顺着那条缝看了一眼，道：“歇一会儿吧，打些水。”
　　说罢，她合上手中的书，拿起手边的两个水壶，钻了出去。
　　先前那名弟子身侧的女弟子“咦”一声，面露犹豫。
　　“我可听说林双跟你说的那个女弟子不是一般关系，如果她真是新后的话，皇帝应该更不能放过江南堂吧？”
　　他摸了摸头，问：“不是一般关系，那是什么关系？”
　　对面的人在桌下踹了他一脚，低声道：“别说了，是江南堂！”
　　马车停在茶肆外，后面随行的弟子策马追上来，一齐跳下马背，推推搡搡地往茶肆里跑去，并未注意到旁边这几桌人在说什么。
　　林双一个人走在最后，负手拎着两个水壶，随着步子碰撞发出声音，让原本还在议论的人心头一跳，他们将脸埋在茶杯里，眼观鼻鼻观心，余光瞥见她的步子走近时，心脏狂跳。
　　只见那双黑底的靴子停在他们身侧不再往前走，几桌人硬是没敢把头抬起来像以往那般热络地打招呼。
　　时间在此刻仿佛被无限延长，让他们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纷纷在心中给自己几个耳光，怪这张嘴管不住，非要议论别人是非，如今好了，那活阎王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站在旁边，也不知是不是下一刻就要拔剑杀来。
　　“师姐，怎么站着不动？来付钱啊，这还有点心呢！”
　　江南堂的弟子回头见林双还站在原地，伸手去接过她的水壶，推着她往柜台走。
　　那几张桌子上同时传来如释重负的喘息声。
　　待结了账，每个人手中都拎着几袋点心翻身上马，重新整理队伍准备出发。
　　林单接过水壶，忍俊不禁道：“只吓他们一吓？不怕他们传得更厉害？”
　　二人回到车中，马车继续向京城驶去。
　　“说的是实话，只是觉得他们嘴太碎了。”林双重新翻开书，看了没几行，抬头问：“万衰窟要怎么处置？”
　　万衰窟正是她在两燕山发现的洞窟，临别时崔辙给了她几本有关《十二仙同奏》的书，林双翻阅后搜寻古籍，看出点蛛丝马迹，沿着这些微末的线索问了不少上年纪的搬山道人和记录异闻诡事的书人。
　　几经周折，终于问出这个洞窟的名字——万衰窟，听起来晦气倒霉，来历也众说多歧。
　　后面林单又增加人手将万衰窟里外仔细探索过，并没有在里面发现棺椁、尸体以及陪葬一类物品，反而是洞窟顶上有三个三尺宽的洞眼，不知通向何处。
　　林单道：“请人去看过了，不是墓穴，大概是百年前的道士用来炼丹的，地上的阵法看上去吓人，并没有什么实际用处，也没有什么密室暗道，可疑的就是那三个洞眼，先留着吧，万一日后有用处，或者有知情者来找也说不定。”
　　林双没有异议，只道：“那得修缮一下机关，我第一次进去的时候都腐坏得不成样子了，修好加强还能防止其他人潜入，另外还有那些壁画，我挺好奇上面的内容。”
　　林单摇头道：“想要修复那些壁画有些困难，找来的画师说年代实在久远，上面所用颜料的制作方法都已失传，用当今现有的颜料去修补可能会损坏原本还在的地方，不过他们可以试着将内容画下来，你可以等他们画完了拿来看看。”
　　林双叹道：“可惜。”
　　二人对坐，林单合目打坐片刻，复又睁眼看向她，见她哗哗往后翻了几页书，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观礼前进宫面圣，你要随行吗？”
　　林双翻书的手一顿，随即又往前翻了几页，如常道：“我跟你去见皇帝也行，在外接应也可以，反正都是为了出意外能有个照应。”
　　“小双，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林单抽走她手中已经卷边的书，道：“皇帝特意请了你来观礼，为的就是……”
　　“我知道，为了让我难堪嘛。”林双握了握空空如也的手，抢先开口。
　　话被她这么直白说出来，林单反而噎住了。
　　“他那个人虚伪又好面子，做出这样的事不奇怪。”
　　林双全然不放在心上，边掀开帘子往外看，还边道：“我更在意的是他不能真为了这一个理由，冒着风险让我进京，他找你是为雪山，找我会是为了什么呢？”
　　林单轻扬眉梢，问：“还有呢？”
　　林双不语。
　　她不愿意说，林单便一语道破，“还有良时过得好不好。”
　　林双手搭在膝盖上支着额，目光不自然地收回来。
　　林单语重心长道：“你去了这么多次，一次没见到？我以为就算她避而不见，你也会直接闯进去见上一面才肯罢休，甚至我一度做好了惊闻你从宫中直接将人掳走然后和朝廷决一死战的准备，可是都没有，为什么呢？”
　　林双抿了下唇，曲起的手指从额角挪到唇下，道：“她是为了江南堂才回宫去的，她不见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怨我、怨江南堂。”
　　纵有万般悔恨，也不得不承认，当时的情况下那是最好的选择。人人说江南堂如日中天，但倾江南堂全力与朝廷开战，能得几分好？何况局势不明，逢仙门与崔门还在虎视眈眈。
　　反，远比想象中难得多。
　　林单道：“两个人之间最忌讳的就是你不说她不说，于是猜来猜去，把温情猜成冷意，两败俱伤，她就算怨也是应该的，既然你不想断，更要和她面对面说，说完了她要打要骂，你都应下就是。”
　　林双问：“倘若她执意要断呢？”
　　林单道：“你需亲自问她，她是沈良时，还是新后沈氏？”
　　林双问：“有何区别？在我眼里她自始至终就是她。”
　　林单道：“并非在你眼里，而是在她心里，新后沈氏即是国母，不容冒犯，她与皇帝举案齐眉是天下子民之福德，百年后他们是要合葬，要同入史册的，她心中只能有她的夫君和她的子民。”
　　林双皱起眉，摸到颈间的吊坠，隔着衣领按了按，在心中祈福似的反复念了几遍。
　　沈良时，沈良时。
　　丰草长林，支叶扶疏，盛京城已然清晰可见，在这片地域上，一脚下去踩死十个里有八个是世家子弟，另外两个是皇亲国戚。
　　无边繁华、软红香土，金银堆成的极乐界比起双木成尤胜三分，日夜不停息，而里三层外三层的古朴皇城坐落正中，和它比起来整个京城也逊色三分。
　　穿着打扮、肤色面孔各不相同的人在街道上自由穿梭成了寻常景象，因为大典在即，街道上的人流多了一倍不止，披金甲的金吾卫时刻戒备，除了巡逻队伍之外，另有立在高墙之上，目光紧盯着进出城门的队伍。
　　番邦诸国的使者也在这几日前后脚到，鸿胪寺官员等在城门处迎接，金吾卫将街道辟出，以供其能通畅直达四方馆，避免堵塞和骚动。
　　林双交付令牌，经过查验后由人引道进城。
　　那官员贴在马车外絮絮叨叨说了一路，最后将人送进四方馆，也不知是有意无意，竟和西域人安排在了对面，出门走几步穿过满园花草就能到人院子中喝茶的距离。
　　林单和通事舍人寒暄几句的空隙中，那群西域人已经恨不得提着刀砍过来，江南堂的弟子也不是善茬，还在一直扭腰摆臀地挑衅着。
　　林双踢了几人一脚，让他们进去收拾东西，她则看也不看作势要合上门。
　　“林双。”
　　对面门后迈出个蓄着络腮胡的男人，五十上下，眼睛在皱纹中眯成缝，打量他对面这个年轻姑娘。
　　林双倚在门上，扫视他一转，“你是？”
　　“翰稼部萨多律。”男人手握成拳压在胸前，颔首道：“久仰大名。”
　　翰稼部一统草原，部主顺理成章成为八部之主，只是本以为部主正值壮年，没想到是个知命之年的老头。
　　似是从林双眼中读出她心中所想，萨多律道：“我的儿子是个英勇的战士，平定草原中他出力最多，不过他坚持让我成为共主，我只好接受了，用中原话说是‘恭敬不如从命’。”
　　林双道：“他跟你客气一下你还真不客气了。”
　　这句话让萨多律反应了好一会儿，他也不恼。
　　“今日叫住林姑娘，是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林双眉梢轻挑，示意他直说。
　　“林姑娘晓勇，无人不知，但是林姑娘要知道，天神不会放过手上占满血腥的人，尤其你的手上还有草原圣女的血，她是天神的女儿，天神会让你付出代价的，终有一日草原的子民会用你的血肉去平息天神愤怒。”
　　林双嗤笑一声，道：“你那劳什子天神如果真的有用的话，我早遭报应了，我看你还是每日早晚乞求他保佑你不要死于非命才是。”


第77章 金笼贵鸟
　　嘉乾宫的事情，最好办，也最难办。好办在主位什么都不管，总有一种“大不了一死”的慨然，难办的是，皇帝会替嘉乾宫揪着盯着，不但一点儿纰漏不能出，反而精益求精。
　　凤袍在原本的样式上又加上繁杂的绣纹，用金线缀上东珠，另在凤尾填上细碎有形的宝石，层层叠叠的衣摆边沿垂下长短不一的明黄流苏，远看去真如凤凰振翅欲飞，和凤冠放在屋中，不用点灯都熠熠生辉。
　　迦音在为沈良时梳头，梳到尾时手中多了一把黑发，她从镜中看着沈良时的面色，只觉比前几日更差了。她将那把头发不动声色地藏到袖中，俯身问：“娘娘今日想梳什么样式的？”
　　沈良时闭起眼，按了按额头，道：“不梳了，头疼。”
　　殿中除了二人还有十来个宫女等在一侧，其中两个提着凤袍，再有两个捧着凤冠，为首的宫女上年纪些，是尚衣局的管事，听主仆二人言语，连忙抢道：“娘娘还是梳上吧，好试试这冠袍，看有没有不合适的地方，奴婢们再行修改。”
　　说着，在她的示意下，两名宫女拿着钗环和里衣走上前。
　　沈良时从镜中看到那件晃眼的凤袍，心中升起一阵烦躁，“拿出去，有多远滚多远。”
　　管事为难道：“还请娘娘不要为难奴婢，这都是陛下的意思，让娘娘一定要亲自试过。”
　　沈良时道：“那你去跟他说，让他治我的罪。”
　　寝殿中无人敢多言。
　　沈良时重复道：“出去。”
　　宫人尽数低垂着头，不见动作。
　　沈良时站起身走到管事面前，随着她的逼近管事后退几步，直到脚后跟撞在门槛上不能再退，便跪地叩首，“娘娘恕罪，这是陛下的旨意。”
　　她环视过殿中，目光所及之处，俱是皇帝塞来的宫人，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在宫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哪怕夜半就寝也不放过，然后上禀天子，只要有一点不如意的地方，就要来嘉乾宫中大发雷霆。
　　这座宫殿成为她量身打造的监牢，无形的枷锁披戴在身，希望她能如真龙天子所愿的听话、乖顺。
　　“你们也滚。”沈良时看着这些宫人，恐惧弥漫心头，压得她痛不欲生，她急切想为自己寻找一条出路，于是指着她们厉声急道：“滚出去！都给我滚！本宫命令你们滚出去！”
　　她一掌拍在桌上，掌心和手腕同时肿胀作痛，垂头看去才发现腕间的玉镯断作几节摔在地上。
　　是从江南堂带来的镯子，是某一日发现之前那个金丝缠绕的丢了，林双套在她手上让她先戴着玩的。
　　沈良时顾不上手上伤痛，忙去捡碎镯，但她甫蹲下身，满殿的宫人跟着跪倒在地，所有人低着头，数双眼睛却仿佛从缝隙中偷瞄着她，看她的狼狈样子。
　　狼狈的、疯癫的、为人耻笑的……是耻笑，这些宫人说不定在背后怎么议论自己，自己早已沦为一个笑柄。
　　沈良时木然地站起身，惊觉这座宫殿不是监牢，而是一个巨大的笼子。
　　关着她，囚着她，让她的全部曝露在世人的视线之中，喜怒哀乐都是供人赏玩，只不过名贵些，拎着这个笼子的人是当今皇帝，本质上毫无差别，她的存在是让皇帝脸上添光，只要达不到这个作用，换来的无非是‘鞭打’和‘挨饿’。
　　“出路，出路在哪儿？”
　　寝殿在沈良时眼中扭曲变形。
　　“还有出路吗？”
　　她踉跄地扶着桌，一道怪异的声音在她耳边不断重复，像她自己的，又不像。
　　“逃得了一次，还能逃第二次吗？”
　　沈良时猛地看向宫女手中的金钗玉簪。
　　“唯有一死，若非生路，也求解脱。”
　　她扑过去抓住那名宫女的手，握紧金钗朝自己心口刺下。
　　并没有想象中的痛苦，反而是酸的、胀的，一如无数的夜晚，林双在她榻上安眠时，有什么看不见也抓不住，像是片刻欢悦，又像是经久的苦痛，原来自己早该死在那些无数个夜晚，也好过如今生死不得。
　　“沈良时，沈良时！”
　　意识回笼之际，榻侧有人焦急呼唤，不必睁眼沈良时也知不是林双，声音、气味都不是。她愈发合紧双目，偏头朝向里侧，待眼泪滑落后才睁眼看过去。
　　不出所料，寝殿中依旧满满当当，到处都是人，倒是那件凤袍不见了，还算丁点安慰。
　　她问：“我怎么没死？”
　　晏嫣然抓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心口，道：“一要多亏那小宫女及时避开你的心脏，二要多亏太医医术高超，少哪个你都活不了。”
　　沈良时呼吸一滞，心中恨极了。
　　恨医者仁心，恨那金钗不是一把剑，将她捅一个对穿，神医在世也救不回来才好。
　　晏嫣然见她又闭上眼，问：“你怎么了？究竟出什么事了？”
　　沈良时哑声开口，“我要杀了萧承锦。”
　　晏嫣然一把捂住她的嘴，道：“你在说什么胡话！不要命了吗？！”
　　沈良时睁开眼看她，在她手心里朦胧道：“我想死。”
　　晏嫣然皱起眉，缓缓挪开手，她一直和着泪重复这三个字。
　　“我想死。”
　　晏嫣然伸手擦掉她的眼泪，道：“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真的想好了吗？小雨点、迦音他们你不要就算了，那林双呢？就在刚刚陛下传他们进宫了，你连最后一面都不见她了吗？”
　　提到林双，沈良时涣散的瞳孔稍微聚集，她张了张嘴，又瘪着嘴哭出声来，“我不能再见她了……”
　　除去沈家出事，晏嫣然再没见过她哭得这么凄惨过，心下不忍，俯身去搂，口中温声细语安慰着。
　　二人的衣袍卷在一处，带起一个边来，让沈良时看见了，陡然推开晏嫣然，抓起那片衣角。
　　“这是什么？！”
　　她抬起双手，眼中充斥着惊惧、骇然。
　　那件光彩夺目、巧夺天工的凤袍，完完整整地套在她的身上。
　　沈良时发出凄厉的尖叫，如杜鹃啼血，一路传到新德宫，扰乱形如游龙的烟雾。
　　萧承锦见王睬在殿外探头，示意殿中二人稍坐，抬步迈出去。
　　听不清外面两人嘀嘀咕咕什么，林单端起茶盏呡了一口，却听身旁的林双突兀道：“嘉乾宫出事了。”
　　林单不解。
　　“沈良时的宫殿。”林双解释道：“他刚刚看了我一眼。”
　　萧承锦回到殿中坐下，又扫过林双一眼，那是非常快的一眼，被林双敏锐地捕捉到了。
　　林双开门见山问：“沈良时出什么事了？”
　　萧承锦提醒道：“林姑娘，你应该称她为贵妃，或者皇后。”
　　林双对上他的视线，原封不动又问一遍，“沈良时出什么事了？”
　　萧承锦道：“此前你多有冒犯，朕都不计较，但希望你能明白，朕的忍让是看在江南堂的面子上。”
　　林双不欲和他在这些事情上纠缠，道：“无论你找我来有什么事，我都只有两个要求，一，我要见沈良时，二，我师兄要收她为妹，师妹、义妹、表妹哪一个都行。”
　　萧承锦看向林单，“这也是林堂主的意思吗？”
　　林单点头，道：“师父在时十分疼爱沈姑娘，本来就有收她为徒的意思，如今他老人家走了，在下收沈姑娘为妹妹，不为权势功名，只为了却他的遗愿，另外有江南堂作为母家，她身居后位，想必群臣不会再日日上奏让陛下烦扰。”
　　萧承锦思忖片刻后，道：“之前与草原签订契约，边境开放马市，但探子来报，这一年他们借着通商收买边境官员，暗中运送兵器、扩大军队。”
　　“如今四海清平，朕以为是该整治边境官商勾结，收回草原了，不过翰稼部一人独大，部主萨多律想必你已经见过了，他的第八子萨多阿耶，带领的一支名叫‘燎原’的骑兵凶猛非凡，如若开战还是有些棘手，你的两个条件朕可以答应，不过你要替朕解决这个麻烦。”
　　林双心道：“原来安排西域和我们对门是这个用意。”
　　萧承锦又道：“此行凶险，朕是真心实意想和江南堂合作，你可以拒绝，就当今日朕没有提过。”
　　林双问：“能等多久？”
　　萧承锦道：“朕打算在年底前出兵。”
　　“好。”林双答应的直截了当，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朕即刻就可以下旨。”萧承锦传人进来伺候笔墨，他又看向林双，意味不明道：“别怪朕没提醒你，贵妃已经怀有身孕了。”
　　饶是林单也惊了一跳，回头看向林双，借着衣袖掩盖暗中按住她的手臂。
　　林双正端起茶盏，闻言手指贴在盏壁上被烫得蜷缩一下，掌中瓷盏裂开细纹。
　　她不顾烫手握住整个茶盏，目光跟着水中的茶叶转过几圈，眼皮掀起来盯着还在上升的烟雾，饮下整盏烫茶，发麻的舌头刮过牙尖，尝到血腥味，硬生生平静道：“多谢提醒。”
　　直到圣旨一字一句经过林双的查验，被王睬带去宣读，二人才离开新德宫。
　　沿着石阶向下走，林单思虑再三后问：“应的这么快，你知道此行有多凶险吗？”
　　林双颔首，“我知道，我一人去足矣，冬至前就回来。”
　　林单只能将满腹担忧放入腹中，沉默寡言走了一路，迈过宫门去将要分别之时，还是没忍住道：“你不要怪良时，这种事情……谁会愿意？”
　　“我怎么能怪她？”林双袖袍下手握成拳，紧得发抖，指甲刺入掌心。她抬头盯着宫门上的巨大牌匾，道：“怪尽所有人也不能怪她，我只是……”
　　她颓然闭目，心随着瓷盏裂开缝，疼得发慌发苦。
　　小太监在前引路，穿过重重宫殿。
　　其实不用引林双也是轻车熟路，甚至一路上迎面走来的宫人中有些面孔她还记得，这座皇城似乎亘古不变，时间在此时缩为御花园中的光影，一步迈过去，已经过了数年、数十年不止。
　　伺候的宫人没变一轮，反而嫔妃全是新面孔了，在这样情况下还能遇到熟人，让林双有几分意外。
　　“等等。”坐在轿辇上的宫妃高高在上地伸出只手来挥了挥，轿辇落地，那只手掀开帘子，露出张浓妆艳抹的脸，“陛下传父主进宫了吗？”
　　小太监先恭敬地行礼，道：“回容妃娘娘，部主已经在新德宫了。”
　　林双抬眼看去，当年在锦瑟山见过一面的萨多阿莎，昔年的容嫔，熬成了容妃，样子没怎么变。
　　容妃视线在林双身上落了一下，秀眉颦起，但没说什么，带着宫人离开了。待走出几步去在轿辇上出声，问自己的贴身宫女：“你觉不觉得那个女人有些眼熟？”
　　宫女回过头去，林双正好拐入另一条宫道。
　　“身形看上去是有些。”
　　容妃沉吟片刻，道：“你去查查，今日都有谁进宫了。”
　　那头，小太监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宫门两侧的侍卫才放行。
　　林双在后面不冷不热道：“公公好威风，没想到这宫中的侍卫放不放行不必回禀主位，而是看你脸色行事了。”
　　小太监听此话吓得大惊失色，忙道：“姑娘误会，是陛下的吩咐，为了让娘娘静养，嘉乾宫进出都要有陛下的允许。”
　　林双似有若无地扯了一下唇。
　　进了嘉乾宫，林双便同到了自己院中一般，不过这院从外看冷冷清清，里面可热闹非凡。
　　外殿廊下立着一排宫人，人人面无表情，手中或洒扫或擦拭，皆是静默不语。穿过长廊到了内殿，跟前面也大差不差，不过内殿宫人都垂首站着，来了人也不敢抬头多看，整个殿中白日青天却没有一点声响。
　　掌事宫女和太监迎上来，迦音麻木地说着回绝的话，边抬起头来，在看清来人时声音卡在喉咙里，懵在原地。
　　领路的小太监悄声退下，林双轻一点头，二人差点扑通跪地，被林双一把抓住，问：“做什么？”
　　迦音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但看了看殿中宫人后还是没说出来，只道：“林双姐，娘娘很不好。”
　　寝殿门窗紧闭，日光落不进去，殿中昏昏暗暗，静悄悄的，从外看不见里面景象。
　　那身合体的凤袍如同长在了皮肉上，怎么也脱不去，沈良时精疲力尽，手中还抓着那几块碎片，双眼无神地摔躺在地上。
　　“娘娘，”迦音在外面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道：“有人要见您。”
　　无非又是新德宫来给自己找不痛快，沈良时不作声地合上眼，侧身蜷卧，背对着门。
　　没得到她的回应，门外人急促地又敲了一次门，紧接着推门而入，脚步轻而稳地走近了，下一瞬一双手穿过她的腰直接将人从地上抱起搂进怀里。
　　沈良时猝然睁眼看去，眉眼映入眼帘，林双只沉默地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沈良时先猛地推开她，又抓住她的衣袖，难以置信地将林双整个人从头到脚地看了个遍，乍惊之后惧怕又漫上来，烫手山芋般松开手，撑着地往后退，不敢看她。
　　林双单膝跪在地上，膝盖压住她的衣摆，抓着她的膝弯不让再退，紧跟上去一步握住她的小臂，偏头问：“你不肯见我，为什么？”


第78章 我心昭然
　　“你不肯见我，为什么？”林双执拗地追问：“你变心了？”
　　沈良时不答。
　　“心中怨我？”
　　见她别开头，林双皱眉，伸手托住她的脸转向自己，“还是真和他们说的一样，你要当皇后了，以后都只当皇后了。”
　　说到最后她语气变得幽幽怨怨，带着个欲擒故纵的钩子，尤是沈良时打定主意不再多看也不再多言，都忍不住睁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颤着眼睫问：“……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肯开口了就好。
　　林双将人抱起放在榻上，在榻边坐下，曲指蹭掉她的眼泪后回过头去，越过满屋的狼藉，才发现寝殿里还有四个宫女一直无声地等着。
　　她状若无睹地收回视线，高声让外面的人进来收拾。
　　林双空出来一只手解下帷帐，层层挡在沈良时和其他人之间，连自己也半遮半掩，能听见她在和迦音低声交代，具体说了什么却和她的脸一样变得模糊，似乎随时会离去。
　　沈良时抓紧她还搭在自己身上的手，嗫嚅道：“林双……”
　　林双反握住她的手，挑开帷帐探进来，沈良时如蒙大赦，双手紧紧怀抱住她，将脸埋进她怀中，抽泣着反复喊她的名字，以此来确定当下是真实的。
　　她披着华服，却浑身发抖，哭的可怜，越是用力抓着林双后背的布料，越不停向下滑脱，最终伏在林双臂弯中，泪水泅湿袖袍。
　　“林双……林双……你救救我……”
　　林双拢住她的长发，手顺着她的背轻柔安抚，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怀中，道：“我救你，我来救你了。”
　　她唇角贴在沈良时的额头上，一边在她身上轻轻拍着，一边替她解去繁杂的凤袍。
　　直到厚重的凤袍全部解下堆在地上，沈良时的肺部跟着涌入大股空气，让她得到片刻解脱，呛得咳嗽起来，林双想去给她倒水，被抓住走不开，咳出泪花也不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沈良时止住咳，脱力地靠着她。林双掰开她的手，将碎片拿走，沈良时攥住她的手，摊开整个手心，问：“怎么弄的？”
　　“不小心烫到了。”林双一带而过。
　　她的中指上套着一个戒圈，是之前给沈良时的，后来被她随身携带，戴在了自己手上，不成想太紧了，卡着关节怎么也摘不下来。
　　林双动了动中指，道：“草原有更好的玉，待我重新给你磨一个。”
　　沈良时问：“你答应了萧承锦什么？”
　　林双摇头，道：“伤口挣开了，我给你上药吧。”
　　宫人送来热水，林双垂着眼解开她胸前已经被血渗透的绢帛，拧了帕子擦拭那道伤口。
　　伤口不大但深，血往外渗带走了药粉，林双没有带止血的药，只能擦了又擦，最后撒上药粉勉强止住，用干净绢帛缠好，伸手接过宫女手中的干净寝衣，无微不至为她穿戴。
　　沈良时借着帷帐起落的机会向外看了一眼，那些宫人候在殿中，她喃喃道：“好多人，她们一直在这儿，看着我。”
　　林双撑开外袍披在她身上，又把长发捋出来，“嗯”了一声，问：“要用膳吗？”
　　沈良时摇摇头，牵着她的手引她坐下，“我想躺一会儿，你能不能别走。”
　　“好。”林双关了门窗，也不管那几个宫人，径直脱了鞋爬上床榻，在她身侧躺下，“我哪儿都不去。”
　　二人并肩躺着，看着光亮一点一点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沈良时突然问道：“你答应了萧承锦什么？”
　　林双翻了个身面向她，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要费些时间。”
　　沈良时目不斜视盯着帐顶，“我不信。”
　　林双笑了一声，道：“好寒心，怎么能不信我呢？”
　　沈良时偏头看她，“天大的事在你嘴里也跟吃顿饭一样简单，在你眼里还有大事吗？”
　　“有啊。”林双支起上半身看她，认真道：“譬如每次给你送东西，我都会仔细地挑很久，我还沐浴焚香，你却从不见我，可惜了我一顿煞费苦心。”
　　眼见她把话头牵歪，沈良时侧过身不再看她，林双又贴上去搂住她晃了晃，不再胡言乱语，低声道：“你问了我，也该我问你了，为什么不见我？是怨我吗？”
　　沈良时不答，她又道：“哦，你果真只想当皇后了……”
　　“林双！”
　　沈良时恼了，转过来瞪她，还伸手推她，林双不退反进，凑近了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沈良时一股气顿时烟消云散。
　　“我的错，这张嘴不会说话，偏要惹你伤心，你打吧。”她拉着沈良时的手贴在自己脸侧，见对方不忍心，又得寸进尺地在人手心里亲了一下，道：“你怕见了我就舍不得了，也怕我被皇帝治罪，对不对？你觉得一直不见我，我就不会再来了，对不对？”
　　“你不怕死，那你觉得我会怕吗？沈良时，就算我哪天真的要死了，我也要撑着一口气死在你身边。”
　　“那你呢？你在宫中无声无息地了结了自己，让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到时候只怕我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只能为你陪葬。”
　　“闭嘴。”沈良时按住她上下翻飞的嘴唇，道：“活着见不到你，死了你也别来见我。”
　　林双从唇上拉下她的手，道：“来年开春前，我做完了这件事，我们就逃，去哪儿都行，东海之外，北海之巅，有的是地方，我不让你孤苦一人。”
　　沈良时扫过一眼外面，斥道：“疯子，那江南堂呢？”
　　林双道：“就当我叛出江南堂了，百年后在地下师父要杀要剐我都认了。”
　　她魔不魔障沈良时不知道，但再任由她说下去，自己就要魔障了，于是沈良时要抽回手来，慌道：“别说了！”
　　林双收紧手，沿着指缝挤进去和她十指相扣，强硬道：“我要说，你当初说别人不知道，将来我就有后悔的余地，你都没问过我会不会后悔，如今我告诉你，天下人都知道了我也不后悔，将来魂归极乐也好，打入地狱也罢，满天神佛妖魔诘问我，我心昭然，即便将来某一日你弃我而去，我心亦昭然。”
　　沈良时心如擂鼓，“成了皇后这辈子就都离不开皇宫，我被钉死在这里，我如何能逃？”
　　她看见林双的眼睛在晦暗中如火般，亮得人心惊，烧得人失神。
　　“你出不去，就换我进来，我一日不死，就一日不离你身侧。”
　　帐外宫人无声静候，帐内林双的话让人惊心动魄，毫不遮掩的将自己的情和盘托出，既是陈明给沈良时，又借着宫人传到皇帝耳中。
　　林双逼着沈良时给她一个承诺，担保生死的承诺。
　　生死对她而言轻如鸿毛，被她三言两语拴在沈良时的身上，这下真叫沈良时求死不得，只能一力争生，何其可恶，何其歹毒。
　　那只手牵着自己按在她的心口，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里的那颗心和自己一样狂跳，不是梦。
　　沈良时哽咽道：“我恨死你了，你怎能如此逼我？”
　　林双心生怜爱，“哭的时候说恨我，那其余时候就多说几句爱我吧，好让我听心里舒坦些。”
　　沈良时狠狠捶了她一下，骂道：“舒坦你个头啊，我真的恨死你了，你这人从来嘴上胡扯，没有一句我爱听的。”
　　她翻来覆去地骂，骂到最后又埋着脸啜泣，林双顺势搂着她轻声细语地哄，直到无声时已经过子夜。
　　翌日天明，殿外传来轻微响动时林双就醒了，她一直在床上等到将近正午，沈良时鼾眠不醒，林双只好偏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蹑手蹑脚地下床出门去。
　　迦音等在殿外，跟在林双后面走了几步被她拦住，“我不用伺候，你去寝殿盯着，别让他们叫贵妃起身，我去一趟新德宫。”
　　她在偏殿洗漱更衣后，又交代道：“准备些润喉养肺的吃食，随时温着，晚膳前我会回来。”
　　抵达新德宫时，等着的不止皇帝和林单，还有萨多律和容妃。
　　落座时林双瞥了眼容妃，后者也在盯着她看，随后偏头附在萨多律耳边不知说什么。
　　看她满面春风的样子，想必昨晚皇帝看在萨多律的面子上是歇在她宫里。
　　林单倾身问：“你怎么一夜未归，不是说好只去看看吗？”
　　林双饮了口茶，刚要解释，就看到他眼中的揶揄，无奈道：“师兄，堂主之位是有什么不油嘴滑舌就不能继任的传统吗？”
　　林单笑了，道：“看你眼下有些乌黑，是没睡好吧？良时还好吗？”
　　林双道：“昨夜做了几个梦，她还好，也还活着。”
　　林单不满道：“这话说了像没说。”
　　萧承锦在上面开口寒暄了几句，客套地为他们互相引荐，同时宫人将菜肴一一呈上。
　　萨多律端着酒杯，对林单道：“林小堂主风范不输先堂主，律早有耳闻，雪山一战，大展风采。”
　　林单面色不变回敬，“门中弟子闯出祸事，都传到草原上让部主见笑了，在下羞愧，不过其出于孝子之心，也是情有可原。”
　　“律也要敬林姑娘一杯，有一事要多谢林姑娘。”萨多律饮下一杯又斟满转向林双，道：“当年我的小女儿孤身来到中原，竟然在锦瑟山遇到刺客，她跟我说了，多亏林姑娘危机关头，不计前嫌出手相救。”
　　他看向萧承锦，笑道：“陛下不知吧，当年林姑娘也在锦瑟山，只不过隐藏身份跟在了蓬莱弟子队伍中。”
　　此事萧承锦早已知晓，却还是装的一无所知，震惊道：“果真？那容妃可要好好敬林姑娘一杯了。”
　　容妃愣了一下，没想到萧承锦一丝愤怒猜疑都没有。
　　她当年道谢敬的那杯酒林双就没承，反而转头和沈良时喝了一杯，让她下不了台，今日竟还要让她再给林双敬一杯酒，心中自然一万个不愿意，但见萧承锦看着她，只能硬着头皮站起身。
　　“林姑娘，还请饮尽此杯。”
　　林双放下玉箸，手扣在酒杯上，跟当年毫无差别，“我一向不饮酒。”
　　她不接，容妃也乐得其所，总归她没有失了礼数，是江南堂眼高于顶。
　　正想着，不防林双话锋一转，道：“但既是容妃娘娘敬的，我也不好不饮。”
　　话落，她移开手，宫人为她添满酒后扬脖一饮而尽，倒扣过来却是给萨多律看。她道：“你的小女儿确实不容易，孤身一人来这么远的地方，连自己都保不住的年纪，还要想办法保全整个草原。”
　　容妃闻言，如同见了鬼般看着她，下意识觉得她不安好心，反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连萧承锦和萨多律也一愣。
　　今日皇帝做主，江南堂与草原会晤，自然希望看到两边关系剑拔弩张，再由萧承锦出面做和事佬，既卖江南堂一个面子，又震慑掣肘草原。
　　林双明白其用意，萨多律提到当年锦瑟山，她本想借此机会替沈良时出一口气，只是看着皇帝逢场作戏如此老练，明明前一日还在商量怎么铲除八部，晚上就能若无其事地留宿在容妃宫中。
　　当年容妃被当作物件似的从八部送到中原，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父兄在割地赔偿中选择了将其献出。她心思确实恶劣，归根结底也是可怜，何况她和沈良时之间种种明争暗斗，其根本原因是在皇帝身上，何必相互为难？
　　这么想着，林双没了功夫去和她再纠结，只撇开头不再多言。
　　容妃父女还没摸清她的态度，萧承锦在上座将话题扯开了。
　　“今日传你们来，是为边境马市，草原与我朝通商虽然时间不久，但两国相比往年余粮都多出不少，是件大好事，朕打算扩建马市，将边境十四城的马市连贯，这样商人来往就不必来回折腾，相信于通商上是有利无弊。”
　　萨多律附和道：“草原八部仰仗陛下开放马市救活了不少子民，八部一切听从陛下安排。”
　　“那就好，毕竟除了我朝百姓，马市中占大头的就是草原。”萧承锦转了转手边的酒杯，抬手示意下座的林单，道：“国库虽然充盈，但要一下子拿出扩建马市的钱实在勉强，朕已经和林堂主商议过来，这笔钱由江南堂出五成，部主觉得如何？”
　　“五成”两个字一出来，连林双眼皮都跳了跳，更何况萨多律。
　　这意味着十四城的马市扩建完成，江南堂就在马市通商中就有了一定的话语权，即使他们远在东南边，以后在马市中想来往通畅无阻，都要向他们说两句好话，大小生意也要被他们抽利几成。
　　萨多律不禁怀疑，皇帝今天是不是没睡醒在说胡话。
　　“陛下，江南堂出资，那这马市的归属……”
　　萧承锦了然道：“这你不必担心，朕知晓你们之前闹过些不痛快，林堂主也说了，马市走货江南堂一概只分红，不过问。”
　　萨多律稍稍放下心来，萧承锦也明白此事不能一蹴而就，故而今日只起了一个头就不再提。
　　酒过三巡，见容妃一直沉默寡言，萧承锦拱火发问：“朕记得草原八部有圣女一说，当年因为圣女之死，草原和江南堂还闹了一场乌龙，之前部主说新一任圣女已经选出，不知是谁？”
　　提到此事，萨多律脸上的怒意莫名消减下去，道：“蒙天神庇佑，大巫师已经找到圣女了，她就是稷泉部部主的独女，待举行祭天仪式后，就能到中原觐见陛下了。”


第79章 沤珠槿艳
　　沈良时抱着梨汤躺在摇椅中晃，梨汤撒出来湿了衣襟才坐起身，让迦音拿帕子来擦干净，没心情再喝，她将梨汤随手放在一边，对小雨点招招手，让他站到自己面前来，伸手在他头顶比划了一下。
　　“是不是又长高了？”
　　小雨点站在树下，沈良时用小刀在树干上刻下一道划痕，确实比之前要高出一点。
　　小雨点伸着手往高处够，问：“我什么时候能长的和母妃一样高？”
　　沈良时回忆了一下徐司容的身量，在他手掌往上一段距离划下一道，“你母妃可比我都高，你如果不好好吃饭很难长这么高的。”
　　小雨点仰起头看她，懵懂问：“可是我说的是昭禧母妃啊。”
　　沈良时向前倾身，拉住他的手，问：“羽淀还记得你的娘亲吗？”
　　“记得。”小雨点点点头，不自觉撅起嘴，挨着她坐下，闷闷不乐道：“可是娘亲好像已经把我忘了，她那么久都没来看过我一次，是不是一点儿不想我？别人都说她不要我了。”
　　他丧气地垂着头扣手，声音越来越小，“整个宫里除了你和四皇叔，其他人好像都不喜欢我，父皇也不喜欢我。”
　　沈良时摸摸他的头，轻柔道：“没关系，等你慢慢长大了，会有其他朋友的，他们会喜欢你的。”
　　小雨点突然问：“父皇说你以后会给我生一个弟弟，是真的吗？”
　　沈良时看着他清澈纯善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问：“你不是已经有两个弟弟了吗？”
　　沈良时一再勒令宫人不许在他面前说任何的闲言碎语，但始终住在嘉乾宫中，即使年纪再小，慢慢也能觉察出些不对来。
　　譬如昭禧母妃和父皇每次见面总是吵得不停，父皇总被她气得大发雷霆，譬如昭禧母妃的脾气变得反复无常，有时还会受伤，外面的宫人都在偷偷说她疯了，不过对着自己时还是一如往常的温柔。
　　小孩子心性单纯，不会明白大人之间的爱恨，说出来的话不会掺杂算计，所以说童言无忌。
　　“我不喜欢他们，我喜欢昭禧母妃生的，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都好，我可以把我的东西都给他们玩，这样我就有伴儿了。”
　　沈良时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摸着他的脑袋，小雨点敏感地看出什么，问：“昭禧母妃不喜欢小孩子吗？”
　　“不是，只是我觉得有羽淀就好了。”她拍拍小雨点的背，道：“去外面看看你林双姐姐回来了没。”
　　小雨点的烦恼一下散了，撒丫子跑到回廊前，看见一个人衣袂飘飘地跨过宫门，大步流星走进来。他猛地扑上去，撞在对方腿上，林双伸手将他轻松提起夹在腋下，迈进内殿来，忽地举高了又飞快地放在地上，小雨点先被吓得呜哇乱叫，后又意犹未尽地缠着她再来一次。
　　林双摆手道：“拉倒吧，待会儿吓哭了你又不认。”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扔给小雨点，里面装着江南堂小孩最爱的糖果，奇形怪状，五颜六色，哄得他老实坐下来。
　　跟在林双后面的太监对着殿中的宫人挥手，眨眼间所有宫人跟在他身后潮水般退出嘉乾宫，殿中恢复以往的清净，但不再死气沉沉。
　　林双出宫一趟，带了些东西进来，分给一直在嘉乾宫中伺候的宫人，宫女太监们拿着这些来自江南的小玩意，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围坐在桂树下互相交换着看。
　　“这么香的胭脂，我还是第一次见，颜色也是没见过的！”
　　“我闻闻！”
　　“还是我这只簪子好，你看这质地这纹样。”
　　“我的鼻烟壶也不赖啊！”
　　……
　　往日嘉乾宫的宫人在外规规矩矩，一回宫关起门来，跟皮猴子似的窜来窜去，沈良时也不管，时而来了兴趣喊着他们坐在树下不是打牌，就是看月亮看星星，把每个人的身世和底裤都唠得干净清楚。
　　后来被皇帝的人盯着，这样逾矩的事情就不敢做了，沈良时被看着，他们也被拘着，终于熬到解脱，纷纷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围到沈良身边。她托着下巴听他们叽叽喳喳，也不觉得吵，随着他们一句接一句，身心跟着放松下来。
　　听他们把自己夸得天花乱坠，林双无奈地摇头，朝沈良时走去，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包杏仁酥。
　　“江南堂百里加急送来的，尝尝吗？”
　　“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沈良时抬眼看她，下巴一指，问：“你又拿什么和皇帝换的？干苦力？”
　　林双垂眼伸手捧着她的下巴，晃了晃她的脑袋，道：“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是你的便宜哥哥。”
　　沈良时蹙眉，“哥哥？”
　　迦音“哦”一声，从寝殿中翻出来一道明黄圣旨递给她，道：“王公公昨天来宣旨，娘娘您当时让他滚来着。”
　　沈良时展开看了一遍，又逐字逐句地看一遍，怔怔道：“……你师父收我做义女？为什么？”
　　林双点头，“这有什么为什么的？跟我来。”
　　沈良时发愣地跟着她走进寝殿，合上门窗，林双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推着她坐在榻边，解了衣裳，拆下绢帛，林双从瓷瓶中挖出药膏细细涂抹在她伤口上。
　　“这个药能生肌祛疤，记得早晚抹一次。”
　　沈良时还沉浸在那道圣旨中想不明白，问：“为什么？”
　　林双擦干净手，在她额头不轻不重弹了一下，道：“你现在怎么只会问为什么了？”
　　沈良时拉起衣衫，道：“这样不就是把江南堂和我拴在一起吗？万一、万一我哪天言行有失，皇帝怪罪下来怎么办？这不就是无妄之灾吗？”
　　林双“嗯嗯”地应和着，给她系好了腰带，推开门吩咐准备用晚膳。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不是把江南堂送到皇帝眼皮子底下了吗？让我如何心安……林双！”跟在林双身后进进出出、苦口婆心，见她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模样，沈良时气得头昏，忍无可忍地抓住她，“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林双一本正经道：“在听啊。”
　　沈良时沉默地看着她。
　　林双道：“你不是说你没有亲人了吗？现在江南堂是你的家，大师兄他们都是你的亲人，就算没有我，你也不会孤苦伶仃，我更放心些。”
　　沈良时仅剩的血亲远在蓬莱，连见一面都难，更别提光明正大地相认，这下好了，全天下都知道她是江南堂先堂主的义女，她背后还有一个江南堂，这层原本应该在她回宫后就逐渐消失的羁绊，反而变得更加错综复杂，怎么也不能完全斩断。
　　林双明白她担心自己触怒皇帝时牵连江南堂，宽慰道：“不是为了让你提心吊胆，是为了以后皇帝再想责罚你，也要想想江南堂会不会同意，其他帮不了你，总不能让你吃了背后没人的亏，你看如今谁的母家有你厉害？”
　　沈良时道：“实在不必做到这个份上，还能再见你已经是上天垂怜了。”
　　林双抬手抚平她的眉头，道：“我的心意和他们的心意不一样，但也不冲突，你只要知道有人和我一样在意你的死活。”
　　沈良时握住她的手，偏头将脸贴在她的手心，问：“能让萧承锦退步至此，你究竟答应了他什么？”
　　林双默了片刻，指腹蹭着她的脸，如实交代了。
　　“他想打下草原，我给朝廷的兵当先行官，替他先解决了萨多律这个八部共主和燎原骑，这样他就有更大的把握。”
　　这和沈良时预料中大差不差，萧承锦忌讳林双，而在遇到这样的问题时又不得不承认除了林双，没有更划算的买卖。为了他的千秋大业可以给尽江南堂面子，可以和江南堂暂时合作，他对人心把握精准，在给出的诚意和价码中放上沈良时，看准了林双不会拒绝。
　　沈良时拉着她的手盖住自己半张脸，在她掌中合眼，问：“多久回来？”
　　林双道：“最多两个月。”
　　两个月，将近年底。
　　林双感觉到掌心有些痒，还有些湿，她收回手，沈良时果然两眼朦胧，只以为她是心中难过又要分别，便低声道：“我会尽快回来安排好一切的，好不好？”
　　沈良时挡开她的手，背过身去不愿看她，拉着衣袖擦去泪珠，道：“你在十五前就离京吧。”
　　林双伸手搭在她的肩头，沈良时不肯转回来，她绕过去低着头看，沈良时就捂住脸不让她看，林双只好搂着她，让她把脸埋在自己颈侧，烫人的眼泪一下砸在她肩上，浸湿布料烙进肌肤，沈良时隔着衣服紧紧按着她的肩胛骨。
　　林双想起之前江南堂收了新弟子，沈良时看着那些十五、六的少年少女，会陷入深深的惆怅怀疑中，和其他女子一样担心岁月匆匆、容颜消逝，那段日子常对镜发愁，问林双自己是不是长皱纹了。
　　“当真岁月多饶你一些，变得和刚认识那会儿一样，刁难我不够，还总拿眼泪杀我。”
　　沈良时额头抵着她的肩，闻到丝丝缕缕的桂花香，分不清是谁身上的。
　　林双道：“你说什么是什么，我无有不应，但好歹让我知道为什么吧？”
　　她无声地歪头枕靠在林双肩上，像只难得乖顺的猫儿，黏过来又不让呼噜呼噜毛，神神秘秘的。正当林双觉得不会得到答案时，她不情不愿道：“我不想在观礼的人群中看到你。”
　　立后大典，万千人赶赴观礼，见证她听诏受封，和皇帝携手祭祀谒庙，接受宗亲百官朝拜，代表他们对帝后的虔诚祝福，随后还要接见各国使者。
　　扪心自问，在那万千人中四目相对，对谁都无疑是一场凌迟。
　　林双答应了，她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立后大典定在皇室祭天秋华台，以昭殊荣。
　　于是在九月十五，红衰翠减的时候，所有人都涌向秋华台，去观摩这场在传闻中被灌入无尽荣宠的绝世典礼，去艳羡帝后深情，万人空巷，唯独林双一个人逆着人流往外走。
　　像是为了不那么突兀，强行附和这喜庆的日子般，林双换了身朱红大袖衫，外面罩着件月白圆领袍，系着一根同样朱红的玉带，腰间插花。
　　沈良时站在高台上，俯瞰下面攒动的人头，他们仰着头投来的目光中，无非是不解、唏嘘、向往，和当初回宫时那些嫔妃看她的一样，因为看上去拥有着太多别人所没有的东西，只要表现出来一丝不情愿都会被认为是无病呻吟。
　　沈良时活在其中，如置身于汪洋，毫无依托地漂泊，意识也跟着游荡恍惚，她将视线尽量看得再远些，试图寻找到其他的东西，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看向城门的方向。
　　“阿时？”
　　沈良时回过神来，看到身侧的萧承锦伸出手来。
　　“该接受百官朝拜了。”
　　萧承锦不再顾及她的意愿，抓住她藏在袖袍下发凉的手。
　　在沈良时接受天下子民叩拜时，林双策马出京华。
　　秋来萧瑟，愈发接近边境就愈发明显。
　　边境十四城中三成是来自番邦诸国的外域人，他们有的为了活命，隐姓埋名逃过来，有的常年经商，为谋方便定居在此，尤其在朝廷开放马市、允许通商后，在十四城中住下的人持续增多，同时也导致这片本来就不安定的地方更加混乱。
　　早年草原还未和朝廷求和时，常有草原骑兵成批掠夺边境百姓，签订契约后朝廷重新整顿过边境上下负责官员，让百姓过了一段安生日子。
　　好景不长，边境十四城毕竟天高皇帝远，派遣到此常驻的官员基本没有再能调任回朝的机会，他们得过且过，久而久之为了谋些钱财，官商勾结甚至和草原骑兵勾结的事情频频发生，骑兵掠夺从明目张胆变成了美名其曰的“以物易物”，用一些病死的羊来换取百姓的粮食棉布。
　　随着立后大典结束，京中扩建马市的圣旨一并传来，也传到了草原，有人欢喜有人愁。
　　十四城中以孤鹜城为首，也以其最为繁荣，九月末，各城要员齐聚孤鹜城，不为商议扩建马市一事，而是为了给途经孤鹜回到草原的八部共主送行。
　　前有官兵纵马疾驰驱赶沿路闲杂人等，后面十四城总督跟在马车旁，陪着笑不知在说什么，各城太守诺诺称是。
　　八部共主，好不威风。
　　街头坐着个会算命的老瞎子，每日自己动作笨拙地搬着桌子凳子出门，挂好旗子坐在路边给人摸骨算命，靠这个混两口饭吃。
　　老瞎子今日运气不佳，刚吆喝来第一单，就被官兵一鞭子掀了摊，顾客都被吓得跑出二里地去，他还在满地摸自己的竹杖，挨了骂还只能应下来，乞求对方帮自己找找探路的家伙事。
　　那官兵没耐性看他在这儿摸瞎，举起鞭子往下抽，同时马蹄扬起，这群官兵出了名的蛮横，旁边人不敢来帮，眼看老瞎子就要命丧黄泉，他们都不忍心地低下头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截玉笛伸出来勾住老瞎子的后领子，把人提着往后一避，马蹄重重落在老瞎子原来摸索的地方，石砖又多出一条裂痕，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鞭子抽空，发出响亮的声音，官兵抬头看去，只见那人坐在台阶上，扣着斗笠低着头看不见脸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妨碍官府办事！”
　　官兵勒住马同时抽下去第二鞭，那只玉笛卷住鞭子一抽，直接从他手中夺走，扔向一旁，见此人出手不俗，官兵疑心是哪个往来孤鹜城的江湖高手，生怕惹火烧身，冷哼一声赶紧离开。
　　那人抬起头来，清清秀秀十分年轻，眉眼上扬不怒自威，不说话只伸长了腿掸掸衣摆，正是林双。


第80章 天神庇佑
　　“十四城百晓生？”
　　林双捡起竹竿，递到老瞎子手中，眉梢上挑。
　　老瞎子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接过竹竿连连躬身，张着嘴“啊啊”地喊，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林双才发现他口中没了舌头，难以正常言语。
　　车队驶近，浩浩荡荡俨然不同于在京中时低调的做派。
　　十四城总督和各城太守一路护送到城门处还不止步，萨多律在马车中不知说了什么，总督立即点头哈腰应下，十分谄媚。
　　此情此景看上去荒唐不已，但两边都百姓早就司空见惯，无人在意。
　　老瞎子自己摸着扶起桌椅，拍着桌子发出声音，示意林双坐过去，随后伸出手在空中摸了一通。
　　这瞎子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估摸是要免费给她算一卦。
　　林双道：“我从不算命。”
　　老瞎子偏头听她说话，从脚边的箱子中拿张纸来展示给她看，上面写着“治病、驱邪、风水、取名”，可谓技艺众多。
　　林双将纸抽走收到一边，在他手里放了一袋银子。
　　“有些事要问你。”
　　老瞎子将银子放下，在自己嘴边摆摆手。
　　林双问：“怕遭人报复？”
　　老瞎子点头。
　　十四城百晓生在边境颇有名气，据说从中原到西域、上至皇室下至江湖门派，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只要价钱给的满意，任何人都能从他那儿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做这种生意的人仇家不会少，他穿梭在十四城中，行踪不定，偶尔露面一次等找过去已经人去楼空。
　　距离他上一次出现已经过去了半年，其他人又哪能想到昔日的十四城百晓生现在只能靠招摇撞骗谋生，再不能视物说话。
　　老瞎子默不作声地收拾好东西往回走，林双抱着手跟在他身后，左拐右拐进了一条巷子，最后走进间寒酸的屋舍。
　　墙壁开裂，屋顶漏进来的光，成了屋中唯一的光线来源，陈设简单破旧，桌子一个腿短了一截，晃晃悠悠。
　　老瞎子放下东西，先不急着坐下来，而是蹲在门边摸到药罐子，从布袋中抓出来一把草药，放在鼻下闻了闻，分拣完后放入罐中，和里面残留的药渣一起放在火上熬。
　　等待沸腾的时间里，他抱着腿坐在门边，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着的饼开始干嚼，巴掌大的饼一点油水没有，吃了一半就收起来留着等下一顿，等到药滚了，他用衣摆包着柄手，倒出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放在手边放凉下去。
　　林双闻着那药苦得作呕，突然出声，“你喝了这个还能活吗？”
　　老瞎子没想到自己家里还有其他人，吓得咯噔一下，回过头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随即忽地站起来一边“啊啊”地喊，一边挥手，大概是质问林双为什么在这儿以及让她离开。
　　“闯入你家是我失礼。”林双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扔到他怀中，道：“蓬莱岛的千解丹，算是给你赔罪。”
　　老瞎子看不见接不着，瓷瓶摔在他脚边，好在没碎，听到她的话时干愣在原地。
　　林双噎了一下，只能怪自己扔顺手了，她走过去捡起来倒出两粒放在老瞎子手心里，后者摇头抽手，口中不知道在说什么，林双塞到他手中，道：“吃吧，算我赔你的，不要钱。”
　　老瞎子犹豫再三，把药吃下去了，但那个瓷瓶放回她手中，抱手致谢后在摸出纸笔，提笔先问林双的身份。
　　林双道：“江南堂林双。”
　　老瞎子愣住，嘴唇嗫嚅几下，又写“要问何事”。
　　林双道：“八部这次选出来的圣女，叫什么名字？你有她的画像吗？”
　　老瞎子起身在箱子里找了找，拿出一张被卷成筒的纸，上面系着个木牌，牌子上刻了几根草。
　　林双接过来展开看了，纸上画着一个年轻姑娘，姑娘眉上有一颗小痣，右上角写着她的名字。
　　七十六任圣女，腾生苏。
　　林双卷起来还给他，老瞎子让她看自己刚写完的话。
　　“是否朝廷要与草原一战？”
　　他又接着写了几行。
　　“江南堂出资协助扩建马市，今上与林堂主达成一致，要除去八部，最大的问难题是燎原骑，林姑娘为燎原骑而来。”
　　林双看他的目光逐渐深沉。
　　瞎了哑了还能仅凭自己的身份就推测出事情的大概，难怪那么多人要追杀他。
　　“这种事情猜到了还说出来，你是这个百晓生白当了。”
　　老瞎子写道：“在下愿为林姑娘守口如瓶，只求江南堂庇佑，给一条生路。”
　　草原八部世代定居骠骑原，这片广袤无垠的草地供养着他们，让起初以游牧谋生的民族渐渐壮大队伍，随着开化而学会分群定居，形成起初的几个部落，分居在草原的各端，互不打扰。
　　又经历数十年，周边各国崛起倾轧，逼得每个部落向着中间不断扩张自己的领地，争夺牛羊草料，不可避免的发生了冲突，如同诸国混战一般，吞并分裂，在史书记载中最多时足有十几个。
　　最终在五十年前赤河一役后稳定下来，成为如今的八个部落，至于稳定的缘由，无非是骠骑原上的资源已经不足以让他们瓜分，为了得到更多，满足自己的野心，他们统一目标，将刀剑马蹄对准了其他国家。
　　骠骑原也因为八部分地治理而被划分开，八部各自为自己的领地重新取了名字。骠骑原的中间腹地，赤河之畔，八部共同敬仰的大巫师居住在此。
　　八部子民相信大巫师有通神之力，能为他们带来天神的教诲，每一任部主在继位前都要询问大巫师，自己是否得到的天神的肯定，并在赤河畔祭祀天神。
　　而八部圣女被认为是天神的女儿转世投胎，只有大巫师能找到她的灵魂所在。圣女受子民爱戴供奉，在天灾降临、大军出征等时刻要亲自祈福，以血为祭，换取天神的保佑和原谅，必要时则献祭自身。
　　鬼神之说，林双向来不信，草原陋习也不是一日两日，连镜飞仙都深陷其中，认为人之血肉入药可治百病，足见祸害之深。
　　正值碧空如洗，赤河畔搭建高台，火把熊熊燃烧，无数印着八部图腾的鲜艳旗帜迎风招展。
　　传说中能够通神的大巫师披着动物皮毛缝制成的斗篷，在高台上围着一名跪坐在地的女子，姿势诡异地手舞足蹈，手中的铃铛不停晃动，在女子头顶绕过几圈，又端起一碗水洒在她的身上，口中念念有词。
　　高台下，人人肃然而立，手握成拳压在心口，目光紧紧跟随大巫师的身影。
　　忽然，高台上的火把轰地炸开，大巫师毫不惊慌，仰天大叫了一声，不知说的什么，他手中铃铛收住，在女子身旁跪了下来，台下人也紧跟着跪下，开始叩拜，用草原话不断重复着“赐福于众生”。
　　不知过了多久，火把熄灭，大巫师站起身，搀扶起跪坐的女子，他举着女子的手面向众人，宣告道：“圣女得到天神认可，庇佑我草原子民，生生不息，万代千秋。”
　　所有人再一次对着圣女跪拜，高呼道：“圣女庇佑，万代千秋。”
　　高台上所谓的圣女，也在此刻揭下自己的面纱，面容稚嫩，和画像一般无二。
　　祭礼结束，圣女和大巫师一齐走下高台，萨多律迎上来问道：“不知圣女何时能为律祈福？”
　　大巫师道：“共主统领八部，为你祈福是圣女分内之事，天神不会怪罪，当然随时可以。”
　　二人还在商谈祈福的事宜，腾生苏扭头在人群中寻找到自己父亲的身影，小声道：“父主……”
　　稷泉部部主腾生蒙沉下脸来，道：“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腾生苏只好改口道：“部主。”
　　大巫师道：“天神并非不通人情，今夜过后，圣女就要与部主分离，部主有什么不放心的可以再交代几句。”
　　二人一路无言走到河边，腾生蒙道：“到了共主身边要谨慎，不可以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要尽心为他祈福，这样才能保佑八部日益兵强马壮。”
　　他在前面说教着，腾生苏跟在后面垂着头，低声道：“父主，我不想去翰稼部，我不愿意嫁给共主，他的年纪这么大，我明明应该叫他阿叔……”
　　“住口！”腾生蒙呵斥住她，环视周围后道：“圣女的职责是什么？你怎么能因为自己的不情愿而置子民不顾？以后不准再提汉人的那套说辞！”
　　话落，他怒气冲冲离去，留下自己的女儿蹲在原地。
　　从赤河畔回到翰稼部骑马不过一日，但回来时多了圣女的车驾，队伍放慢下来，走了两日才回到翰稼部。
　　入了夜，营帐周围点满篝火，十几名汉子围着营帐跑马，手中吹着长哨，将上衣脱下来绑在一起在空中传来传去，直到满头大汗才回到营帐中。
　　萨多律坐在最上面，左右是自己的妻儿，下面则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他面上带笑，心情十分愉悦，端起碗招呼所有人喝酒，底下的人七嘴八舌地嬉笑着恭贺他即将得到圣女的祈福。
　　萨多阿耶一边披上衣服一边在他身边坐下，问：“父主这次去中原见到阿妹了吗？她过得好不好？”
　　萨多律叹道：“见到了，过得再怎么好都没有在草原上自由。”
　　萨多阿耶从她话中听出什么，问：“有人欺负她吗？是不是那些中原女人？”
　　萨多律摇头道：“皇帝后宫里的那些女人不算什么，是那个林双，目中无人，皇帝偏帮他们，也不为你阿妹出气！”
　　萨多阿耶道：“皇帝维护他们？皇帝不是一直猜忌江南堂吗？”
　　“无非是为了马市扩建，要江南堂出一半的钱。”提到马市扩建，他心中烦躁，不想多说，摆手道：“算了，以后再说，喝酒。”
　　酒过三巡，萨多律欣然退场，由侍从搀扶着回到自己帐中，他在帐门前整理了衣冠，屏退门前的看守的人，掀帘而入。
　　帐中点着一盏灯，腾生苏横躺在铺着狼皮毯子的榻上，细看去她的嘴被布条勒着，双手双脚也都被绑着，见萨多律进来，开始在榻上挣扎扭动。
　　萨多律走到近前先行了一个礼，愧疚道：“圣女恕罪，回来的一路您跑了这么多次，律是出于无奈才只能绑着您，希望您能谅解，如果没了您的祈福，律会不得安宁的。”
　　腾生苏口齿不清地喊了两声。
　　萨多律当她还在做些徒劳之举，劝道：“律虽有妻子，但她的地位远在圣女之下，我的儿子萨多阿耶骁勇善战，是八部的战神，他也会尊敬你的，你不要害怕。”
　　说着他开始解自己的衣服，腾生苏一下惊恐地睁大眼睛，萨多律心中生疑回头看去。
　　灯火跳跃，寒光乍现，他立即抽出腰间的短剑格挡，但来势之凶猛直接砍断短剑，在他即将喊出声时割断了他的喉咙。
　　萨多律捂着自己的脖子倒退数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帐中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人，最终被绊倒在腾生苏身上，血从他指缝中喷涌而出，洒在腾生苏的衣摆上。
　　林双走上前去，拉起他的衣摆擦干净中宵上的血。见他还睁着眼，残留一口气，戏谑道：“看来你的天神不愿意保佑你。”
　　腾生苏看着萨多律在自己身上断气，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又听到林双说的话，难免联想到天神发怒，她恐惧地闭了闭眼睛，又睁开看向凶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试图证明自己和他没什么关系。
　　林双收起中宵，一把抓起还在摇头的腾生苏往外走去。
　　帐外无人看守，借着夜色掩护，她悄无声息地离开翰稼部的营帐，手捏在嘴边吹了一个响哨，唤来一匹高大的骏马，将腾生苏往上一扔，自己也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月色明朗，夜里的草原气温骤降，已经能冻得人打寒颤。
　　不知跑了多久，听到了潺潺的水声，林双解开腾生苏被反绑的双手，将人直接扔在了地上，自己牵着马走到河边，将中宵放到水中重新仔细擦洗。
　　听着自己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林双一边抄水搓洗自己沾血的袖口，一边问：“会说中原话吗？”
　　没人回答，林双回头看去，腾生苏已经自己解开全部束缚，正举着一块石头靠近，见自己蓦地回头，吓得手一哆嗦，石头掉进水里去。
　　林双瞥了一眼比她头还大的石头，站起身朝她走去，腾生苏害怕地往后退了几步，摸到自己腰间才想起来有把匕首，拔出来紧握住对着她大声道：“不要过来！”
　　“会说中原话就好。”林双看也不看打掉那把匕首，道：“腾生苏是吧？走吧，去冀原部。”
　　这个素未谋面的中原女人能够准确的叫出自己的名字，并且刚杀了八部共主，害怕之余，腾生苏动作快过脑子，想去抢缰绳，但下一瞬一柄寒刃直接钉在她脚边，只要再偏一点就能穿透她的脚背。
　　林双拔出中宵，想到还要再洗一次，不耐道：“我没什么耐心，杀了你也无不可，你最好老实些。”
　　腾生苏收回脚来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杀萨多律？”
　　林双道：“与你无关。”
　　这小姑娘看着不过十五六，倔得像头驴，捡起匕首警惕地盯着林双，随时会再扑上来。
　　林双没心情再跟她浪费时间，直接一根绳子捆了双手，另一头拴在马鞍上，然后自己坐在马上，翻出舆图来看了方向，悠悠地往西边走。
　　“你敢这么对我，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的！”
　　闻言，林双一夹马腹，小跑起来，腾生苏在后面大叫一声，为了不被拖行只能跟着跑，但人哪儿能跟马比，跑了没一里，她就在后面大声喊道：“停下来！停下来！我跟你去冀原部！快停下！”
　　林双勒住马，悠然自得地调转马头看着她上去不接下气地瘫坐在地，一阵风吹来又被冷得哆嗦，嗤笑出声，问：“天神的女儿连死都不怕，还会怕累怕冷吗？”
　　“我才不是，谁能嫁给那个老不死的谁来当，反正我不当。”腾生苏喘匀了气，好了伤疤忘了疼，道：“我看你就挺合适的。”
　　林双冷哼一声，道：“死在我手里的人不止他一个，也不多你这一个，是不是要我把绳子穿在你嘴皮子上，你才会老实？”


第81章 身不由己
　　朝阳升起，越过远方一线，日光为整个骠骑原披上一层金纱。
　　腾生苏一夜未眠，脑袋昏昏沉沉地往地上一坐，顾不上露水浸透自己的衣摆，道：“我走不动了。”
　　说着，她直接躺下，被马拖出去一段，大声嚷嚷道：“我饿了，我脚疼，你骑着马你不累，我不行了！”
　　林双手搭在眉间，看到前方旗子飘扬，搭建了简单的棚子，“前面有集市。”
　　“有集市我也走不动了。”腾生苏大喇喇地仰躺在草地上，道：“你不杀我，总不能把我饿死吧？”
　　林双道：“你大可以继续躺着，看看是饿死的快，还是燎原骑追上来把你砍成两截的快？”
　　腾生苏睁开眼，见她开始解绳子，狐疑问：“你什么意思？”
　　“萨多律死了，你也跑了，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你杀的他。”
　　腾生苏争辩道：“明明是你杀的他！”
　　林双将绳子扔在她身上，从马背上弓下腰道：“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你去跟那个谁说一个中原女人杀了他老子，绑走了你又把你放回去，他会信吗？”
　　说完，她坐直身子拉紧缰绳作势要离开。
　　“你不准走！”腾生苏站起来挡住她，大声道：“你这个阴险的中原人，你想害死我吗？”
　　林双道：“话不能这么说，如果不是我你已经委身那个老不死的了，你该谢谢我才是。”
　　腾生苏无话反驳，道：“那你让我怎么和八部的人解释？等消息传出去他们都会觉得是我杀了共主的！”
　　“那就是你的事了。”林双耸肩，拉着缰绳绕开她往前走，骏马飞快驰骋，留下腾生苏在后面大声咒骂。
　　跑了约莫半刻钟，旗子和棚子越来越清晰，林双认出是草原上的小型马市，当地人自己用来交换货物，规模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头。
　　此处远离部落中央，人烟稀少，集市上能吃的东西也少得可怜，她牵着马往里走，用随身的银子换了几天的水和饼，准备先将就一下，等到了冀原部再做打算。
　　离开集市后，林双坐在马上嚼着干噎的饼，又把舆图翻出来看。
　　翰稼部位于八部最北边，比邻稷泉部和冀原部，林双本想带着腾生苏先去冀原部，虽然人质跑了，但计划不会有什么偏差。
　　腾生苏被抓到，大难不死一定会领着燎原骑来追自己，带着燎原骑冲进冀原部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冀原部部主之死栽不到腾生苏身上，就只能栽到燎原骑身上了。
　　林双收起舆图，正旋开水壶，就听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传来，她回头看去，见一支十来人的队伍策马而来，腾生苏就在队伍中。
　　这些人并没披甲，马匹也不是战马，手中拎着简单的刀斧，显然不是传闻中的燎原骑。
　　十来人将林双团团围住了，腾生苏用草原话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林双慢悠悠地拧紧水壶，福至心灵，同样用草原话对她道：“你不是说杀了萨多律就放我回冀原部吗？你要悔诺杀人灭口？”
　　腾生苏没想到她会说草原话，怔愣的瞬间她身旁的壮汉骤然暴怒，质问她道：“你们杀了共主？！”
　　腾生苏连忙摇头解释，林双却直接抽出中宵，寒刃弹出先割下离她最近那人的头颅，扔到腾生苏怀中，后者吓得大叫一声扔开，□□的马受惊开始撒蹄乱跑，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林双避开砍来的刀斧，手中不停，削铁如泥般切下对方的手臂，那人从马上摔下，捂着断臂嚎叫，紧接着又被马蹄活活踩死。
　　另一边腾生苏刚制住发疯的马，就被人揪住后领拽下马，提在空中，比她脸还宽的刀架在她肩膀上，拎着她的男人大喊一声，混战中的林双收住招式看过去。
　　此时男人带来的队伍已经只有三五人，那一片草地被染成血色，残躯遍地。
　　“不许动，否则我就杀了她！”
　　腾生苏全然忘了她能听懂草原话，跟着大喊道：“你不要动你不要动！他真的会杀了我的！”
　　林双拉起衣摆擦拭中宵，果真不再动作，男人见状哼一声，道：“你们果然是一伙的！”
　　腾生苏争辩道：“我跟她真的不认识，是她杀的人，跟我没关系！”
　　“闭嘴！留着去地下向共主忏悔——”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间，一阵冷风刮过，头颅随着没说完的话一起滚落，来不及合上的双眼满是惊骇，想不明白原本还在十步之外的林双是怎么到了自己面前的。
　　还在和自己说话的人眨眼间就变成了温热的尸体，腾生苏吓傻了，她只感觉自己从刀口落在了鬼魅手中，被扔上马背时根本坐不住，两腿发软，差点滑下来。
　　同样恐慌的还有剩余几人，他们几乎是想也不想就扔下兵器跑了。
　　难得腾生苏还有一丝清醒，对林双道：“快追上他们！”
　　林双旋开水壶又喝了一口水，没搭理她，二人间只有风在作响，腾生苏明白过来，自己彻底被拉下水了，恨道：“你们中原人奸诈狡猾！”
　　林双道：“你如果老老实实离开，而不是想着找人来抓我，还会有这些事吗？”
　　腾生苏只能怪自己命不好，现在与其等着燎原骑来乱刀砍死自己，还不如跟着这个煞星活一天算一天。
　　她安静地坐在马上跟在林双身后往前走，离开这片血腥之地，饥肠辘辘暂时盖过自怨自艾，盯着林双马背上鼓鼓囊囊的袋子，伸手道：“我饿了，给我点吃的。”
　　原本做好了要被冷嘲热讽几句的准备，但林双竟然什么也没说摸出两张饼递给她。腾生苏心中纳罕，一边咀嚼一边偷看她，这才发现对方不过二十来的年纪，眉眼清秀，身形单薄，难以想象这样年轻的姑娘是个杀人不眨眼煞星。
　　腾生苏伸长了脖子咽下去，闲聊道：“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林双没理她。
　　腾生苏滔滔不绝，“你一个人就敢来杀萨多律，不怕死吗？你和他有很深的仇吗？你不怕燎原骑吗？你有把握能从燎原骑马蹄下活着离开吗？我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我不骗你。”
　　林双冷冷道：“闭嘴。”
　　腾生苏道：“我父主是稷泉部之主，你送我回稷泉部，等我和他说清楚，让他送你安全离开，怎么样？”
　　林双问：“你觉得你能说清楚？”
　　腾生苏拍着胸脯道：“当然，谁都不信我，父主一定会相信我的！”
　　林双问：“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如果你反悔让你爹杀了我呢？”
　　目的被一语道破，腾生苏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我可不是那种人，何况你这么厉害，谁能抓住你，对吧？”
　　林双沉吟。
　　燎原骑收到消息大概会顺着这个方向一路追去冀原部，此时八部应该已经知道萨多律死在圣女手中的消息了，转道去稷泉部也不是不行。
　　腾生苏见她盯着自己不说话，摸不清这煞星在想什么，于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笑来，希望显得自己比较诚意，她笑的腮帮子发酸，才听对方不咸不淡扔下一个“好”字。
　　与此同时，萨多律被圣女刺杀的消息随着雄鹰展翅飞翔而传遍骠骑原，八部骚动，互相往来书信商议关于此事后续应该如何处理。
　　其中五个部落认为萨多律之死，是天神认为他德不配位却强求圣女为自己祈福，于是发怒降下天谴，此外新的八部共主不能再从翰稼部中选出。
　　其余包括翰稼在内的三个部落则一致拥戴萨多阿耶成为新的共主，认为圣女杀人等同于违背天神，如果不将她抓回规训，会带来无数灾祸。
　　尽管反对的人占据多数，萨多阿耶还是凭借燎原骑和平定八部的首功，成为新的草原共主，一夜之间下达两个命令，其一捉拿圣女及其同党，其二命各部主前往翰稼部商议此事。
　　以往八部商议都定在赤河之畔，萨多阿耶上位第一日就要求其他七位部主前往翰稼部，仿佛是前去觐见他这个新王，引发了诸多不满，但这些不满面对燎原骑的铁蹄都只能隐忍不发。
　　“萨多阿耶一路通缉，只说要抓你回去，你有什么头绪吗？”
　　山坡下，蜿蜒的河流边驻扎十几个营帐，一面旗子迎风展开，上面描绘着稷泉部的图腾，正是着急赶去翰稼部的稷泉部主在此扎营休息，被林双和腾生苏遇上了，倒是省去她们一半时间。
　　二人牵着马立在坡头，林双拦住要投入亲人怀抱的腾生苏。
　　腾生苏抿唇扭开头，“我能有什么头绪？”
　　“是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萨多律父子一个德行。”林双抱着双臂，道：“父妻子继，兄死弟娶。”
　　腾生苏瞪眼看向她。
　　林双难得有闲情，道：“我们打个赌，赌你回去了会不会又被送出去？”
　　腾生苏捕捉到一个“又”字，问：“祭天那天你就在暗中盯着我？”
　　林双不置可否，“如果你赢了，我就跟那个什么耶承认是我杀的人。”
　　这个条件让腾生苏心动了，但她还是警惕地问：“那我输了呢？”
　　林双水波不兴道：“我取走你爹的命。”
　　“你！”腾生苏指着她，难以置信这话她是怎么当着自己的面如同吃饭喝水般轻松地说出来，“你做梦！我不会让你伤害我父主的！”
　　林双不再和她搭话，牵着马反方向离开，腾生苏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窝火，从地上扣起一块泥巴砸过去，可惜力气不够，连马尾巴都没碰到，最后气冲冲地骑着马冲进稷泉部的营帐中。
　　“父主！”腾生苏停在最大的营帐前，帐前看守的人见是她，犹豫着是否要阻拦，被她钻了进去，“父主我回来了！”
　　帐中，腾生蒙正在和自己的部下议事，被打断后见自己被通缉的女儿风尘仆仆地跑进来，身上甚至还穿着祭天那日的衣服，他又惊又疑，问：“你从哪儿回来的？”
　　见到自己的亲人，腾生苏几日以来的委屈倾泄而出，嚎啕大哭起来，帐中众人面面相觑，让她先坐下喝口水，把气捋顺后将事情经过讲一个大概。
　　腾生苏抓着腾生蒙的手，乞求道：“父主，我真的没有杀萨多律，你要相信我！”
　　她又看向其他人，道：“阿叔你们相信我，真的是那个女人杀的，我亲眼看到的！你们要帮我向燎原骑解释清楚啊！”
　　腾生蒙按住她，问：“你已经为萨多律祈福了吗？”
　　腾生苏噎了一下，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当着别人的面问自己这个，但还是摇头道：“没有，他刚进来就被杀了。”
　　腾生蒙紧皱的眉头松开些，庆幸道：“还好，看来不是天神发怒。”
　　一名部下道：“部主，现在最紧要的是怎么向萨多阿耶交代，我们并不知道那个中原女人的身份，如果他不相信圣女说的话，难保他不会一怒之下向我们发难。”
　　另一人道：“我认为萨多阿耶并没有说要处置圣女，说明他心中还是敬畏天神，希望得到圣女的祈福，不如我们主动献出圣女，以表稷泉衷心。”
　　腾生苏急忙跪下抓住腾生蒙的衣摆，道：“父主不要啊！我不要嫁给萨多阿耶，他一定会因为他父亲的死迁怒我的，我会被他砍死的！”
　　那人又道：“八部婚嫁一向是父妻子继，兄死弟娶，这样也没有不合礼数的地方，相信萨多阿耶不会拒绝，得到了圣女，他就没有再向我们开战的理由了。”
　　腾生蒙沉默良久，腾生苏的心也随着凉下来，“父主，你真的要把我再送出去吗？你真的要把我送去死吗？”
　　腾生蒙道：“你是圣女，圣女本就是为子民而生，这是你肩上的责任。”
　　“狗屁圣女！”腾生苏尖声大叫，“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当圣女！”
　　腾生蒙皱眉呵斥，“这是你的荣幸，是天神给予你的殊荣，不能亵渎神意！”
　　腾生苏从地上爬起来，道：“都是狗屁，什么天神圣女，都是捏造出来的狗屁！萨多律死的罪有应得，你们迟早也会死在这个愚昧的信仰中，如果真的有天神，第一道天谴就应该劈死你们这些蠢猪！”
　　腾生蒙不愿再听她胡言乱语，叫了两个人进来将她捆了带下去，腾生苏一直破口大骂，声音传遍整个营帐，引得不少人悄声议论，直到后半夜终于骂累了，她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醒时身上已经被梳洗干净，换上一套和之前祭天时一模一样的衣服，侍从端着饭进来喂她，被腾生苏一脚踹翻，随后无人敢再来看她。
　　腾生苏被扔进马车，跟着车队一起向翰稼部的方向出发。
　　临行前，腾生蒙的部下来看过她一次，原以为是自己父亲回心转意，不想第一句话就泼了腾生苏一盆冷水。
　　“你说的那个人，真的是个女人？不是你的情郎？”
　　粒米未进的腾生苏两眼发黑，道：“如果她是我的情郎，我第一个叫她杀了你们这群蠢猪！”
　　那人道：“无论是不是，你都老实些，到了翰稼部多在共主耳边说几句好听的话，别忘了稷泉部对你的生养之恩。”
　　扔下这一句，他就离开了。
　　腾生苏躺在马车里，想起来自己的母亲，和以前那个事事依她的父主，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
　　她从小喜欢中原文化，虽然八部和中原不对付，但腾生蒙还是偷偷为她请了中原教书先生来教授汉话和汉人文化，让人从中原带东西回来，然而这一切从自己被定为圣女后就变得翻天覆地。
　　她始终记得那天被带进大巫师道帐中，大巫师念了一堆奇怪的咒语，说：“就是你，天神的女儿。”
　　回来后，腾生蒙将自己所有中原书籍扔掉，送走了教书先生，并告诉自己，从今以后她要学的就只有怎么当好八部的圣女，怎么为子民祈福，连母亲也变了样子，对腾生蒙的决定言听计从。
　　不是说圣女是天神的女儿、受人爱戴吗？为什么自己当上了圣女后身边人都变得如此可怖，想来想去她开始后悔劝说煞星跟自己回稷泉部，还不如去冀原部杀他们的部主。
　　向西二十里，冀原部的队伍被冲得四分五裂，营帐被大火吞噬一半，目光所及之地俱是灰烬，夜风助长，火舔半边天。
　　主帐中部主趴在桌边，手掌被钉在桌面上，他面色狰狞，嘴被塞住叫喊不出来，只能看着来人在他的外袍夹层中翻出一摞纸张，上面清晰记录着冀原部在十四城马市中的每一笔交易。
　　“意外之喜。”


第82章 燎原铁骑
　　十月初三，萨多阿耶继任八部共主的消息传回朝中。
　　群臣上书，八部共主并非爵位，如何能父死子继，即便萨多阿耶继承共主之位合乎情理，也应该准备入京面见天子，为何只潦草书信一封。
　　萨多阿耶于信函中点出草原只为战败，并非归顺，八部之事不由外域插手干扰。另外指出，中原人在草原屠戮百姓，杀害两名部主，此事应该由皇帝给出一个交代，但并未提及自己是否要入京觐见。
　　十月初八，随着马市扩建相应负责官员抵达十四城，朝中回信送到萨多阿耶手中。
　　“无稽之谈，不置一词，如能缉拿，任凭处置。”
　　萨多阿耶将信纸传下去，让其他人自己看，“中原皇帝话里话外就是不想承认的意思。”
　　几名部主互相对视一眼。
　　萨多阿耶先向最末尾的青年开口，问：“你父主的后事都办好了吗？”
　　冀原部主在半途造人杀害，随行的小儿子临危受命顶了上来，点头道：“一切安排好了，多谢共主关心。”
　　萨多阿耶扬声道：“诸位，眼下棘手的除了到处杀人的中原女人之外，还有一事，中原皇帝和江南堂联手扩建马市，往后马市生意江南堂都要从中抽利，这不仅是货物涨价的问题，以后运送的兵器马匹要从江南堂眼皮子下面过，难保他们不会生疑，此前江南堂杀害冀原部先部主，就与我们结仇，我认为他们必定不安好心。”
　　一人道：“可那个中原女人一日抓不到，我们就要日日恐慌，难道都要大家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吗？”
　　萨多阿耶道：“我把诸位都叫来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诸位，她的目标是各部部主，今日起燎原骑会日夜轮流保证诸位的安全，我不信她敢孤身一人挑战燎原骑。”
　　燎原骑威名在外，听他这么说众人也放心下来，但还是有人追问道：“杀害先共主的不止一人，圣女也在其中，稷泉部是否要给一个解释？”
　　腾生蒙道：“圣女年纪尚小，已经回来向我陈明事实，一切为那个中原女人所做，她也是被掳走挟持的，希望共主不要迁怒于她。”
　　萨多阿耶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片刻后道：“圣女身份高贵，是先共主无福接受她的祈福，怎么能怪罪圣女呢？如今快要入冬了，还需要圣女为我们祈福，祈求上天保佑八部能够平安度过这个冬天，保佑子民能有充足的粮食。”
　　又商议了半刻钟，众人才三三两两散去，腾生蒙留到最后，和萨多阿耶一起出门去。
　　“此次我也将圣女带来了，按照草原的规矩，她未能为先共主祈福，理应继续为您祈福，还希望共主能得到天神的赐福，和燎原骑一起带领八部走向富足。”
　　萨多阿耶饶有兴趣道：“稷泉部主爱护子民，我也不好拒绝你的好意，还真是劳烦你安排了。”
　　腾生蒙诺诺称是，待他离开后，侍从跟上来低声问：“共主，您真的觉得那个圣女是无辜的吗？”
　　“她是不是无辜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如果真的是她杀了我父亲，我还要感谢她呢！”萨多阿耶冷笑一声，双眼眯起，道：“早知道他会把阿莎送给中原皇帝，我就不应该为了名声把共主的位置让给他，他只贪图享乐，不敢向汉人开战，死了正好，只有我接手他的位置才能召集八部与中原一战，才能接阿莎回来。”
　　入夜之后，八部众人小聚一顿，席间又提及希望萨多阿耶能够再加派一些燎原骑保护众人，萨多阿耶唇角噙着些笑意，问：“那多出来这部分燎原骑的花销由谁负担？”
　　其余人沉默不语，萨多阿耶大笑离席。
　　月上树梢，营帐中传来喧闹声。
　　“有外人闯入！”
　　各部主从梦中惊起，披衣而出，只见帐外火光通明，所谓会一直保护他们的燎原骑毫不犹豫地向萨多阿耶那边涌去，诸人为了自己的安危只能硬着头皮跟过去。
　　火光当中，一人头戴兜帽身披斗篷，孑然立在包围圈中。
　　萨多阿耶大声问：“你就是那个中原女人？何不让我见见你的真容？”
　　那人在刀剑中拉下兜帽，露出张清俊面容，俨然是个男子。
　　“八部的待客之道是越来越特别了。”
　　“镜飞仙？”萨多阿耶皱起眉，挥手示意燎原骑退下，问：“你来做什么？”
　　镜飞仙环视周围，不满道：“当年你父亲和我说话虽不至于屏退左右，但也不会叫这么多人来，你难道有什么喜欢人多的癖好？”
　　萨多阿耶侧身让他随自己进帐，其余人只当虚惊一场，各自回帐。
　　入了帐，镜飞仙开门见山道：“听说八部新选出来圣女，开个价吧，把她给我。”
　　萨多阿耶问：“前一个圣女在你手下死于非命，你又要一个？”
　　镜飞仙伸出三根手指，“我给你们三成过冬粮食。”
　　萨多阿耶问：“圣女既是圣女，怎能轻易送人？”
　　镜飞仙又加一根，“四成。”
　　萨多阿耶拍案道：“成交。”
　　侍从即刻前往稷泉部的营帐，萨多阿耶亲自为他倒了杯茶。
　　“多问一句，你要圣女去做什么？难道你也开始信奉天神了？”
　　镜飞仙抬起脸来，萨多阿耶这才发现他面色不同于往常，而是透出一股死气沉沉的惨白，像是被什么抽干了心血。
　　他就着这张骇人的脸扯出一个聊胜于无的笑容，让萨多阿耶有些瘆得慌。
　　“入药。”
　　两个字落地，萨多阿耶突然冒出一身冷汗，还没缓过来，就听帐外骚动，侍从冲进来，惊恐道：“共主，稷泉部主死了！圣女也不见了！”
　　萨多阿耶倏地扭头看向坐在原位的镜飞仙，后者恍若未闻地喝完那杯茶，缓声道：“看来八部最近很不太平啊。”
　　萨多阿耶敏锐地觉得他和此事脱不了关系，但他露面时腾生蒙也在场，后面又一直没离开过自己的视线，即便要说他和那人是同伙，也实在拿不出证据。
　　镜飞仙掸了掸衣摆站起身，道：“既然你们交不出圣女，我们的交易也就泡汤了，告辞。”
　　“且慢！”萨多阿耶拦住他，“圣女而已，八部可以立马再找一个出来，交易可以继续。”
　　镜飞仙道：“既是圣女，那就和普通女子有着天壤之别，你当我好糊弄吗？”
　　萨多阿耶问：“你能等，那为之求药的人能等吗？”
　　镜飞仙施施然道：“谁手中有圣女，我就和谁谈交易。”
　　他果然知道是谁杀了腾生蒙。
　　萨多阿耶眼放精光，道：“或许我们可以谈另一笔交易，告诉我她是谁，圣女我白送给你。”
　　轻云遮月，万里无光，交错的马蹄声停在河边，腾生苏冲过去捂着胸脯开始呕吐，水流不停，带走秽物，她猛地把脸埋入水中。
　　林双在河边蹲下，洗干净手和中宵，将其插回腰后。
　　腾生苏抹干净脸，抬头看她，此时无光，她的脸藏在夜色中，冷冽无情，和刚才杀人时一般无二。
　　良久，她喃喃道：“你杀了我父主……”
　　林双道：“你输了，我取走他的命，”
　　腾生苏怔怔道：“所以一开始你的目标就不仅仅是萨多律和冀原部，是八部的部主……你到底是谁？”
　　林双没有回答她，而是翻身上马，腾生苏跟着爬上马，骑到她身边，追问她的身份。
　　林双道：“听说草原人因为祖上常年游荡，聚少离多，所以对血缘亲情并不像中原人那么看重，我杀了你爹，换在中原你我已是不死不休，而你看上去好像一点都不愤怒，甚至也不难过。”
　　腾生苏无言半晌，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是一想到腾生蒙接二连三要把她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女儿送入火坑，腾生苏掀起的那点伤感荡然无存，冷声道：“我把他当作自己唯一的父亲，他却只想着他的天神，草原儿女的情义是有来有往，而不是一厢情愿，是他先不以我为子，何况送他去见天神，他应该感谢我才是。”
　　林双难得偏头仔细看她一眼。
　　腾生苏问：“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林双道：“杀下一个。”
　　腾生苏急切问：“杀谁？我跟你一起。”
　　林双道：“本来打算全杀的，不过现在没必要了，杀一个萨多阿耶就足够。”
　　凭林双一人想要摧毁整个燎原骑还是太吃力了，原本她也没打算为皇帝尽心尽力到这个地步，杀几个部落之主嫁祸给其他人，引起他们内部矛盾就可以收手。
　　但随着她在冀原部中拿到收购兵器马匹的账单，林双发现，自八部统一，燎原骑就不再是由翰稼部独自培养，而是八个部落轮流出钱出力出人，燎原骑听从的却依旧是萨多阿耶的命令。这些年仗着这把利刃，八部势力严重倾斜向翰稼部。
　　这样的情况下再去杀其他人撼动不了翰稼部，也就不能在八部掀起什么风波，不如一举杀了萨多阿耶来的方便，只当便宜皇帝了。
　　腾生苏既害怕又兴奋，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找他？”
　　“不用。”林双勒住马，向前一抬下巴，道：“他来找我们了。
　　腾生苏抬眼看去，远处草丛间鸟雀惊起，灯火悠悠，人影幢幢，马蹄声整齐划一，连地面也为之晃动，竟是萨多阿耶带人追来。
　　传闻中的燎原骑十人可挡百人，全军上阵时天摇地动，人与马皆披重甲，手握四尺弯刀，连战马都比寻常草原马匹大出一倍，碾死活人不过轻轻松松。
　　腾生苏的壮志扼死腹中，退到她身后，颤声问：“怎么办？这么多人？”
　　林双理了理缰绳，从容不迫地数了数，宽慰道：“还行，只来了二十个。”
　　腾生苏瞠目结舌，“你在说什么马粪话？！”
　　随着队伍逼近，周遭被照得灯火通明，二十人将她们围在中间，显得二人如同稚童一般娇小，为首的人推开面罩，正是萨多阿耶。
　　他的目光先落在腾生苏身上，见二人并肩站在一处，心中暗自敲定她们同伙的身份，随后滑到她身旁人身上，那张脸他只在数年前挞拔关惊人一战中遥遥见过一面，但此生难忘。
　　“林双。”
　　随着他声音落下，传出几道吸气声，腾生苏亦在其中，她看向身边人，难以相信这是堪比燎原骑，更是传闻中才能听见的人物。
　　萨多阿耶道：“挞拔关与逢仙门长老一战，令在下终身难忘。”
　　林双浅淡地回忆片刻，轻轻“啊”了一声，“挞拔关啊，那是我打过最轻松的一次了。”
　　腾生苏问：“你果真是林双？”
　　萨多阿耶问：“你缘何来我八部大行杀戮之事？”
　　林双道：“几年前你们诬陷我杀了草原圣女，我日想夜想总咽不下这口气，干脆如今来坐实了。”
　　腾生苏问：“就是你杀了前圣女？”
　　林双不语，乜了她一眼，腾生苏老实闭紧嘴。她看向萨多阿耶身后随行而来的镜飞仙，后者笑盈盈地抬手打了个招呼，道：“林小娘子，抱歉了，他给的价可你高。”
　　萨多阿耶道：“我向来钦佩你，你若束手就擒，我可留你一条生路，让你留在我八部为我出力，如果你一定要负隅顽抗，你们中原皇帝说了，任凭处置。”
　　林双摇头，道：“很不喜欢你们草原人的一个毛病，自以为是。”
　　话毕，一刃出鞘，林双拔身而起，避开砍来的弯刀，中宵先刺向其中一人的咽喉，不料那重甲接合处极窄，一击未成。她左手架住另一柄弯刀，身形后压，腿隔着重甲绞住马上之人向后倒去，推开弯刀后翻上去，中宵侧了半圈，沿着那条缝隙刺穿重甲下人咽喉，他的尸体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林双夺到一匹战马和一柄弯刀，将中宵换到左手中，策马杀入人群中。
　　弯刀上挑，砍在重甲上发出铿锵之声，接着滑下。另一边中宵挡住身后另一人，寒刃末端抵住对方的弯刀向下砍在地上，马匹一惊扬起前蹄，林双随之向后倒去，中宵捅进对方战马身上，嘶鸣一声开始发狂，她抓紧缰绳调转马头，马蹄落下时一刀挑飞另一人，刀身拍在马屁股上，战马奔向腾生苏，林双喝道：“上马！”
　　腾生苏立即抓住那匹战马，趁着局面混乱，匆忙后退到河边。
　　林双孤身斡旋在剩下十几人中，竟毫不落于下风，但身贴身的肉搏始终不是办法。她一手灌入内力，悍然下劈，草丛向两侧倾倒，众人后退，地面上留下道一指深、一掌宽的痕迹，直达萨多阿耶马蹄下，战马不退反进，萨多阿耶提刀而上，两把兵器同时灌入内力相撞，碰撞出一道劲风，刮过草地。
　　中宵向前一递，萨多阿耶侧身让开，手中弯刀也后退几寸，那柄寒刃从自己鼻尖擦过，虽然知道自己戴着头盔，但依旧感受到了来自上面的寒意，寒刃骤然收回，沿着颈间缝隙刺入，萨多阿耶不得不收刀回防，头盔被直接挑落脚下，弯刀紧跟而至砍向他的头颅，刀刀带风，他闪避不及，颈间留下一条血线。
　　萨多阿耶一手持刀抵挡，其余人从后攻来，另一手捏在唇边吹了一个响哨，林双和腾生苏坐下战马同时奋起。
　　腾生苏生长在草原，自然明白这是草原独有的驭马术，她熟练地安抚住战马。而林双就没那么好命，她直接被颠下马背，摔在地上的瞬间闪身避开，十余把弯刀砍落在原地。
　　腾生苏胡乱学着萨多阿耶的样子吹了一声响哨，无济于事。
　　林双爬起的同时，弯刀砍落，她举刀而迎，刀背紧贴自己的手臂，压得她不断下陷，直至单膝跪地，她猛地撤回左手，一掌拍在地上，隐隐地动，比燎原骑来时更明显。
　　林双怒喝。
　　“镜飞仙——”
　　萨多阿耶立即抽身回挡，镜飞仙一掌拍在刀身上，萨多阿耶摔下马来，喊道：“碾死她！”
　　剩余人的马蹄不作停留，直接踏向地上的林双，林双借了个巧力避开踩下来的马蹄，翻身而起，弯刀打开萨多阿耶的刀，中宵抵在他咽喉边，想以他为要挟，燎原骑却毫不犹豫，马蹄与弯刀同时向二人落下。
　　萨多阿耶拍来一掌，二人顿时分开，马蹄踏下陷入一掌深。林双抓住马鞍纵身跳起，手按住人的同时中宵也捅了进去，而萨多阿耶也夺回马匹。
　　此时还剩十人，林双将刀紧了紧，和镜飞仙同时飞身而上。
　　萨多阿耶怒道：“你竟然出尔反尔！”
　　一前一后两掌对接，巨大波动冲向四周，战马纷纷后退，萨多阿耶夹在中间喷出一口鲜血。
　　镜飞仙叹道：“傻孩子，谁的价能高过江南堂啊？”


第83章 芍药金簪
　　“共主既死，当从新主，翰稼寡德，无福护佑，天命所至，圣女躬听，愿祈新恩，庇护千秋。”
　　剩余燎原骑不敢动作，腾生苏手中举着能号令燎原骑的狼头符，策马从萨多阿耶身上越过去，高声道：“我乃圣女，天神之女，杀萨多律是我授意，你们是八部的子民，并非萨多氏的家奴，燎原骑应该忠于天神，保护子民，而不是助纣为虐。”
　　“两任共主接连暴毙，已经证明萨多氏德不配位，是追随我，我赐福于你们，带领包括你们亲人在内的所有子民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还是死战于此为萨多氏继续卖命，你们自己选！”
　　林双在她身后将手中的弯刀插入泥土中，剩余十人陆续跪倒，高声重复。
　　“圣女庇佑，万代千秋！”
　　一夜酣战迎来天明，镜飞仙重新戴上兜帽，道：“功德圆满，在下先告辞了，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林双擦掉手上的血迹，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扔过去，“蓬莱的千解丹，或许有用。”
　　镜飞仙慎重收入怀中，笑道：“江湖中人对逢仙门喊打喊杀，你这个第一人却主动来找我合作，真有几分亦正亦邪，我还是那句话……”
　　“烦不烦？”林双不耐地摆摆手，道：“替我们向月下仙打招呼。”
　　镜飞仙笑了笑，牵过一匹马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天地一线。
　　腾生苏按照林双教她的话又给那十个人洗脑一遍，迎上来问：“现在怎么做？”
　　林双走到河边，将外袍和腰带脱下来浸入水中，冲洗掉上面的血迹，中宵和其他东西放在岸边。
　　腾生苏这才想起来给她歇息的时间，便安静地等在河边，目光滑过那一摞纸张，问：“江南堂的人，跑来八部杀人，皇帝扩建马市是假，和江南堂联手才是真的吧？”
　　林双踩进水中，冲洗双手后擦干净脸，问：“还有呢？”
　　腾生苏拿起那摞纸张，翻阅后道：“中原皇帝要对八部开战了，对吗？”
　　林双混不在意地点头。
　　腾生苏问：“你不怕我现在就回去告密，让他们来杀了你吗？”
　　林双拎着外袍腰带走上岸来，将其撑开挂在树上晾干，随后拿起中宵和一直插在腰间的花回到河中。
　　“你知道除了八部以外，住在草原上的普通百姓怎么过冬吗？”
　　腾生苏迟疑摇头。
　　“那你知道十四城的百姓一年要遭受多少次名为‘以物换物’的抢劫吗？”
　　腾生苏再摇头。
　　“八部占据骠骑原最好的地方，水源丰沛，草料充足，但每年过冬依旧要为粮食发愁，去买去换甚至去抢，而那些八部之外的百姓，没钱去买，也没有能力去抢，运气好时勉强攒够过冬的粮食还要被八部的人强行征走，到了冬天活活冻死饿死的不在少数，八部的人是吃着自己同胞的血肉而生活，更不用提十四城的百姓。”
　　腾生苏解释道：“八部一直在收容那些游荡的子民。”
　　林双道：“你作为部主的独女，尚且没有自由，他们被收入八部之后，男的被抓来打仗，剩下妻儿老小和年轻的妻子，又要怎么过冬呢？中原与八部迟早会有一战，这一战不仅因为以翰稼部为首的八部一直在频频越界，也是为了我朝边境百姓不再受侵扰。”
　　腾生苏垂下头，陷入自己的沉思中。
　　这一夜，她从唾骂天神是狗屁，到自愿成为了倚仗天神之说让人臣服的圣女。
　　林双见状，道：“你以为他们几个是真的信了你那套说辞吗？他们是不想死，他们的亲人还等着他们的发放的粮食过日子，如果他们现在死了，亲人也过不了这个冬。”
　　腾生苏回头看去，那十个人已经卸去重甲，此时正在掩埋同伴的尸体，他们都是正直壮年的男子，面容因为常年训练变得黢黑，体格也随之精壮。
　　能当上燎原骑的都是草原最优秀的男儿，而他们跟着萨多阿耶出生入死，才能为亲人换来一个月的粮食，更何况其他不如他们的人。
　　一旦开战，燎原骑将是第一批上战场搏杀的人，死后连尸体都不会被运回来，赢了皆大欢喜，那输了呢？八部并不会照顾他们的妻儿，只会放任其自生自灭。
　　腾生苏骤然明白，草原子民最初对天神的爱戴崇敬时来自于他们对生的渴求，但随着阶级更替，这个份渴求变成了上位者操控人心的手段，圣女也好，大巫师也罢，不过是他们鼓弄出来获得民心的歧途。
　　“除了开战，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林双道：“有，八部自愿归顺臣服，自此以后不复存在，草原子民一律归为我朝百姓，皇帝就不能不顾他们的生死。”
　　但八部怎会轻易归顺？这一战无可避免。
　　腾生苏站起身，掷地有声道：“我要见你们皇帝！”
　　林双回头瞥她一眼，道：“你以为在他面前大哭一场就有用了吗？”
　　腾生苏道：“如果这一战不可避免，那就把折损降到最小，我要为草原争一个太平，为所有子民争到衣食无忧的生活，我也要为我自己争，所有人都在逼着我成为天神的女儿，那我就当一次，但不是圣女，是草原新的王，只有这样才能庇佑所有信奉我的人。”
　　她眼神坚定，稚嫩的面孔在这一刻脱胎换骨，恍如真的聆听到所谓的神谕。
　　林双定定看了她一会儿，轻一颔首，弯下腰去继续清洗，衣领下的玉坠滑出来，她手沾水搓了搓又塞回去。
　　腾生苏的目光转移到她手中，只见她细长有力的手洗去鲜血，露出素白的颜色，此时拢着一朵芍药，一片一片仔细清洗。
　　细看之下，那并不是真正的芍药，而是一支缠花金簪，做成了芍药的样式，花瓣层层叠叠，从外到里，由绾色渐渐褪成瓷白，技艺精巧，做的栩栩如生，真如一朵鲜艳欲滴的芍药绽放。
　　回忆起来，这支花簪自见面就一直插在林双腰间，和玉笛一前一后，颠簸了这么久，没有一丝脏污歪折，想必是十分爱护，直到昨夜混战才沾上血迹。
　　腾生苏觉得这个东西和林双实在格格不入，在她上岸后问：“这是哪里买的，看着挺精巧。”
　　林双披上外袍，系好腰带，将花簪握在手中转了转，垂着眼等待它干透，听她问起来，眼中不自觉流露出些许眷念。
　　“别人给我的。”
　　在中原文化中，芍药象征坚贞不渝和依依惜别，送一支芍药发簪，实在暧昧。
　　腾生苏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试着问：“……相好送的？”
　　岂料林双真点了点头。
　　腾生苏啧啧称奇，心中只觉那男的八成不长眼，送这么一个和她毫不沾边的玩意儿，不过看林双脸色喜欢的紧，她换了句话，真心赞道：“该说不说，你相好挑东西的眼光不错。”
　　想起临行前沈良时风风火火地将金簪插在她腰间，林双好笑又心疼，难得给了腾生苏个笑脸，道：“自然。”
　　十月初十，萨多阿耶毙于原野，消息已经传开，八部再不做停留各自返回，惶惶不安。
　　一封书信传入京中，带来了八部暗中招兵买马的证据，八部中稷泉、冀原、翰稼大大折损，朝中一半大臣上书出兵，皇帝令段寻风带领一万人前往。
　　十月十一，萨多阿耶的兄长继任翰稼部主，自称八部共主，令各部与燎原骑一同出兵，立誓要为自己父亲和弟弟报仇，其余七部无人回应，燎原骑便以缉拿林双和腾生苏为由，向最近的三个部落发难。
　　火光照耀半个骠骑原，远在挞拔关外的逢仙门也能窥见一星半点。
　　当天夜里子时，两封急诏从盛京发出，各方大军向草原集结与段寻风汇合，同时令镜飞仙带领逢仙门前往十四城保护城中百姓。
　　十月十六，草原的第一场雪落下，生机惨淡。以燎原骑为主的一支暂时组建的军队一路追着林双和腾生苏逼近十四城。
　　同三个部落开战后，燎原骑已经折损两成，情况不容乐观，但部主仍旧命令所有人不顾盟约向十四城发起进攻，战事一触即发，逢仙门坚守三日，于十月廿六，段寻风带领大军赶到，此时燎原骑粮食已经所剩不多，士气萎靡，段寻风一路势如破竹。
　　冬月初八，燎原骑被冲散成两批，其中一支退至赤河之畔，入夜修休整，惊见圣女作舞于高台，如临仙界，忘却伤痛，跪地乞求天神赐福，篝火燃烧，腾生苏成为真正的圣女，立在高台之上仁慈地看向自己的子民。
　　“共主既死，当从新主，翰稼寡德，无福护佑，天命所至，圣女躬听，愿祈新恩，庇护千秋。”
　　“跟随我，我将会带你们过上幸福的日子，你们的妻儿不会再被人掳走，父母不用担忧怎么熬过冬日，你们再不用为了一点粮食而出生入死，八部将倾，新政当立，我用我的性命向你们保证，以后再不会有战争，相信我，我是天神的女儿，我会拯救你们的。”
　　冬月廿一，里应外合之下，仅剩的负隅顽抗者在赤河自尽，八部对草原的统治在此正式落幕，骠骑原归入版图之内，段寻风收兵回城，按照旨意将十四城中官员按勾结通敌罪名悉数下狱，班师回朝。
　　八部圣女于平乱有功，随段寻风入京面圣，马车辘辘驶过挞拔关，寒风凛然，逢仙门与朝中军队一分为二。
　　腾生苏掀开帘往回看去，心中百感交集。
　　不过短短两月，自己却迈上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路，是平生从未想过的方向。养育自己的稷泉部不复存在，八部灰飞烟灭，这个绵延近百年的部落消失得远比自己想象中快，在历史长河中不过沧海一粟，叱咤风云的燎原骑与之相比更加渺小，何况是人，兴许再过个几十年，就不会再有人记得了。
　　她放下帘子，无声地叹了口气，看向对面静坐的林双，问：“你们皇帝可怕吗？”
　　林双双眼闭合，体内气息缓慢流转，好一会儿才道：“再可怕也是个和你一样的人。”
　　腾生苏道：“也不知道他会问我些什么。”
　　林双问：“后悔了？”
　　背叛自己的部落，追崇新政，自愿归顺，天下人对她这个草原圣女褒贬不一。
　　“不后悔，起码我不用嫁给老不死的了，起码今年过冬的粮食不用愁了，不是吗？”腾生苏强装轻松，想了想，更加说服自己，笃定道：“我不后悔，我又没做错。”
　　消息传回京中，龙颜大悦，众人也都松下一口气，开始商议接下来该如何治理骠骑原。
　　艳阳高照，迦音搀扶着沈良时在嘉乾宫中慢慢踱步，此时她的身孕已近七月。
　　早前因她身体羸弱，勉强怀胎，母体供应不足而导致胎儿太小，直到四月都只能依稀看出一点轮廓，宽大外袍一罩便看不出什么端倪。
　　太医院和御膳房日日想尽办法为她滋补，但养分似乎都被腹中胎儿吸收，腹部愈发隆起，是怎么挡都挡不住了，而沈良时自己却一点肉不长，反而被衬托的更加瘦弱。
　　走了一圈，沈良时在摇椅上坐下，迦音为她拢紧外袍，劝道：“娘娘进殿去吧，外面冷。”
　　沈良时依言站起身往里走去，在窗边的小榻上坐下，问：“有消息传来吗？”
　　迦音道：“一切安好，这几日就到京畿了。”
　　沈良时轻轻点头，困意涌上来打了个哈欠。
　　窗外桂树上飞下来只通体青绿、体型中等的鸟，落在窗沿上，亲昵地蹭她的手，是林双的青鸟。
　　之前她曾想为沈良时驯化一只，但青鸟有灵，每一只都是跟着主人一起长大的，短短几年很难成功驯化，这次来索性就把自己的留在了嘉乾宫。约莫是知道自己主人要回来了，青鸟这几日也变得活泼好动起来，每日在外面扑腾来去，惊扰得其他鸟雀不得安生。
　　沈良时曲指在她浅黄色的喙上刮了一下，轻声道：“去玩吧。”
　　青鸟扑棱着翅膀飞出四角的宫墙去。
　　沈良时收回目光，看见明黄色的靴子迈过宫门时，眼中丁点笑意随即消散。
　　萧承锦看上去心情不错，自然而然地在沈良时身旁坐下，伸手去抚摸她的肚子，被沈良时抬袖挡住了，他也不恼，道：“阿时，今年冬至去檀山行宫过如何？此次平定草原，彻底整治了边境十四城，待处理完手头的事，正好草原圣女要来觐见，又是冬至佳节，而且朕记得你之前最喜欢檀山行宫的温泉了，如何？到时候只带上你，好不好？”
　　沈良时面色平静，道：“陛下决定就好。”
　　萧承锦偏头看她的脸色，道：“太医说你这胎不稳，极有可能早产，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然还是在宫中过？到时候就设宴在渭泞别馆，孩子们都在，母后喜欢热闹，再让人挪几株梅花，别有韵味，如何？”
　　他絮絮说了不少，沈良时一直没什么反应，萧承锦脸上的笑意也消退下去。
　　他令殿中宫人全部退下，手在搭在扶手上敲了敲，道：“这些不感兴趣，那朕就说些你感兴趣的，此次江南堂有功，尤其是林双，朕该怎么赏她呢？听闻草原圣女得她相救，想来一路颠沛流离，感情颇深，朕打算封圣女个爵位，监治骠骑原，草原那边的习俗是男女不忌，不如再赏林双去做她的的入幕之宾？”
　　沈良时水波不兴地站起身，半蹲福礼，道：“代江南堂谢陛下抬爱。”
　　“那阿时呢？你想要什么赏赐？”萧承锦倾身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那张惊艳绝伦的脸，笑道：“阿时啊阿时，你的这张脸可比所有的封赏都好用，只要拿出你来，林双就肯为朕杀了萨多律父子，那你愿不愿意再牺牲一点儿，让林双心甘情愿地为朕上刀山下火海，甚至心甘情愿地去死呢？”
　　沈良时掀起眼皮看他，后者大笑出声，她偏头离开他的手。
　　殿外，王睬附到门边道：“陛下，容妃娘娘求见。”
　　萧承锦不耐道：“传朕旨意，容妃德行有失，屡次以下犯上，不敬皇后，即刻废去封号，打入冷宫。”
　　待王睬离去，萧承锦复又看向沈良时，道：“好了，都是要做母后的人了，还总耍小脾气，朕说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朕不会去计较你和林双之间有什么，只要以后你乖乖听话，朕保证会让我们的孩子当太子，以后你就是太后，不好吗？”
　　他站起身去搂沈良时 ，恳切道：“阿时，怀疑你是朕不对，以后你我夫妻再不离心，朕此一生，只爱你一人。”


第84章 冬至封侯
　　“你知道朕为什么愿意为了你放过江南堂吗？那日朕再锦瑟山遥遥一见，你策马而去，身姿绰约，与你刚进宫时一般无二，艳丽、夺目，所有人见了都会为之倾倒，朕才知道心中一直忘不了你。”
　　“朕以为放你离开会好受些，可是一见了你魂就跟着你去了，所以朕用尽手段只为了让你回到朕的身边，甚至放弃了能够整治江南堂的机会。”
　　萧承锦握住她的她的肩膀，竭力问，“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回来就枯萎了，就变得死气沉沉的，哪怕笑一笑都不愿意？！”
　　“好，朕只当你不喜欢皇宫，那为什么见了林双你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告诉朕！朕对你没有她好吗？甚至你我才是夫妻，甚至你跟她为世人所不容，冒天下之大不韪，你为什么不愿意选朕？！”
　　沈良时手心覆在隆起的腹部，看进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这个孩子，才是为世人所不容，冒天下之大不韪。”
　　萧承锦目光下移，落在她的手上，道：“只要有了孩子，我们就还能回到最初不是吗？何况你已经有了皇子，你和她已经不可能了，把这孩子生下来，你就再也离不开朕了，他是龙子，是朕将来的太子，谁人敢不容？”
　　“我。”沈良时尖长的指甲陷入华服中，抓揉作一团，像是恨不能将这团血肉直接挖出来，“对他不抱任何期待，只有怨恨，恨你和他强迫我把他带来这个世上，他只能活在你我的仇恨中。”
　　萧承锦摔坐在榻上，手放在她腹部，用力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双目猩红，“好啊，好啊，你既然这么不喜欢他，朕成全你。”
　　他大喝一声王睬的名字，让其到太医院走一趟，不多时王睬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进来放在他手边。
　　萧承锦示意道：“喝了它，朕就当没有过这个孩子。”
　　王睬犹豫劝道：“陛下，万太医说了，娘娘月份已大，强行落胎恐怕会危急凤体……”
　　“那朕就当从来没有她这个皇后！”萧承锦死死盯着她单薄的肩背，咄咄逼人，“朕告诉你，江南堂全部栓在这个孩子身上，孩子没了，他们也都得死，你敢喝吗？”
　　沈良时深吸了一口气，闻到殿中浓郁的熏香，盖住了落胎药的苦。她猛然走近抓起碗来，在萧承锦颤动的眼神中往自己口中灌去。
　　萧承锦骤然暴起，一掌打过去，沈良时和药碗一起摔在地上，黢黑的药汁溅在她脸上、衣襟和衣摆上，萧承锦扑上去捏住她的下巴和脖子，又急又凶道：“吐出来！快吐出来！朕命令你吐出来！”
　　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在沈良时脸侧和颈侧留下两排可怖的指印，沈良时咬死牙关，紧接着绞痛从腹部袭来，血从她身下流出。
　　“太医！让太医滚进来！”萧承锦歇斯底里，面容狰狞道：“你如果敢死，朕就让江南堂都给你陪葬！”
　　像是有人用利刃捅入自己腹部不断搅动，剧痛难忍，冷汗浸湿沈良时全身，她脸色毫无血色，全身紧绷着，昏死过去时牙关依旧紧咬，不让太医有机会灌药进去。
　　意识朦胧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被撕裂成无数份，为此她更加怨恨这个没出世的孩子，恨他折磨自己的精力和身体，恨得想与他同归于尽，想让萧承锦去死。
　　沈良时想，她一定要杀了萧承锦。
　　不知光阴轮转，不知岁月几何，恍惚间仿佛还在江南堂，孤舟晼晚，莲池岑寂。
　　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
　　林散和林似从远处跑近了，直接穿过她的身体，追逐打闹，林单夹在中间被指责一碗水端不平，沈良时回头看去，他们在争抢一只纸鸢，是林双给她做的那只，一直挂在院中秋千上，被这两个泼猴偷了出来。
　　林双指着二人没好气道：“还回来，皮痒了是吧？”
　　沈良时和她撞在一起，一切烟消云散，她从梦中醒来，此身还在嘉乾宫的床榻之上。
　　她僵硬地抬手摸了摸，意料之中的，自己腹部高高隆起，这个孩子的命如此硬，从怀上就一直坎坷，他都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如同一块狗皮膏药，只可惜没生在恩爱夫妻间。
　　沈良时累得很，抬手就耗尽全身力气，一呼一吸都让她觉得疲惫不堪，她闭上眼，殿中静悄悄的，传来一道翻弄书页的声音。
　　她睁眼看去，榻边坐了个身形颀长的人，翘着腿，膝上放了本书，两手正在挑拣一盘冬枣，将浑圆的、略带红黄的挑出来过了水擦干净放在瓷盘中，歪扭翠绿的直接扔进嘴里，被酸涩得直皱眉，囫囵咽下去的空隙里腾出手来翻一页书。
　　沈良时不禁莞尔，指尖勾起帷帐，悄声从缝里看出去，不料这人如此敏锐，一抬眼就抓了个现行，放下书伸手过来，沈良时连忙抓紧帷帐。
　　“等一下！”
　　林双依言停帷帐外，安静地等着。
　　沈良时拉拽起被子想挡住自己的肚子，又想起来现在是怎么都挡不住了，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但也不敢直接这样面对林双，于是两个人隔着纱帐僵持须臾，沈良时伸出一只手勾了勾手指。
　　“……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林双握住她的手，塞过去一个捂热的冬枣，沈良时捏着那颗枣不知如何开口。
　　林双顺势坐在榻边，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沈良时心头一跳，把手抽了回来，更加说不出话来。
　　林双把手伸进帷帐里，覆盖住她的手背，道：“走之前我就知道了。”
　　沈良时眼神慌乱，不敢看她，酝酿了几个月解释的说辞全部显得苍白无力，只低声道：“对不起。”
　　林双道：“这身皮肉是你，又不是他，你是你，他是他，为何要你和我道歉呢？”
　　沈良时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林双才拉开帷帐钻进来，又递给她一个冬枣，道：“路过雁鸣城时看见树上枣结的正好，怕坏了，连树枝一齐砍下日赶夜赶带回来，赏个脸尝尝吧。”
　　“你从挞拔关回来，哪里和雁鸣城顺路，又骗我。”沈良时嗔怪一句，放进嘴里一颗。
　　不甜的、寡淡的、长的难看的都在她胃里，精挑细选留下来的个个标致，哪儿还能不甜。
　　林双眉眼弯起来，在她脸上左右摸了摸，道：“还没进京就听说你病了，我请了蓬莱的人来，过几日到了让他们给你看看，比太医靠谱些。”
　　沈良时一直半梦半醒，听她这么说才意识到已经过去好几日，萧承锦勒令不准任何人提及，她也不欲多说，随便糊弄了林双，对着她摊开手心。
　　林双了然，从腰间拿下那支芍药金簪放到她手中，道：“看看，可是和我一样分毫无损？”
　　沈良时连人带簪都看过了，放在一边，又摊开手，眉梢轻挑，眼含期许，“你忘了？”
　　“忘了什么？”林双有些摸不着头脑，道：“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吗？”
　　沈良时眼睛微微睁大了，欲言又止，但还是没发出火来，只当她此行又忙又累，忘了些东西也在情理之中。
　　她将林双推出帐外，拉着被子盖过头顶，瓮声瓮气道：“你去忙吧，我睡一会儿。”
　　林双不觉有他，“好吧，我先去一趟新德宫，晚些再过来。”
　　说罢，还为她拉好帷帐，检查了门窗，又嘱咐几句才提着衣摆离开。
　　听她脚步声渐远，没有回头，沈良时从榻上坐起来往外看，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
　　情理之中，情理之中……那怎么有空照应八部圣女？
　　她心中有些恼，把软枕摔在地上，但躺了几日也没什么力气，只能下地披件外袍往外走。
　　殿前摆着几盆含苞待放的花，颜色鲜艳，红白不一，迦音和多寿带着人正把它们往殿中暖和的角落搬。
　　见她出来，迦音擦干净手抱来大氅给她披上裹严实，道：“娘娘小心受寒。”
　　沈良时辨认后问：“哪来这么多山茶花？侍花房不是说还没开吗？”
　　“诶？林双姐没和您说吗？”迦音奇怪道：“南边暖和些，她找人从南边运过来的。”
　　多寿“嘿嘿”笑一声，“真是怪了，林双姐怎么知道娘娘前几日问了山茶花，好难猜啊！”
　　其他宫人跟着拉长了声调起哄。
　　沈良时脸色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无力地笑了一下，总算有了点血色，“惯得你们无法无天，敢开我的玩笑了。”
　　看他们抱着花盆来回穿梭，沈良时只当此事巧合，林双任有通天本领也难以把探子插到宫中来，何况嘉乾宫进出都有人随时报给皇帝。
　　总不能是上天垂怜，真赐给她心有灵犀一点通。
　　树上的青鸟叽叽喳喳叫唤几声，邀功似的，沈良时恍然大悟，自己又被林双骗了。
　　檀山行宫位于西京郊，乘车出行半日能到。冬至日，皇帝将宴席设在此，一为佳节，二为嘉奖，段寻风和林双皆在席中，以及代表八部前来觐见的腾生苏。随行侍驾的除了沈良时，还有晏嫣然，光太医和伺候的宫女就长长跟了一串，走了足有一日，方才抵达行宫。
　　翌日晨间，皇帝叫了几位股肱之臣到殿中议事。
　　“众卿以为骠骑原现在作何处置？”
　　内阁重臣纷纷进言。
　　“臣以为，不如效仿前朝，设立都护府，统管骠骑原和十四城，其下再分副校尉和司马等隶属。”
　　“但是十四城太守就敢勾结八部，单设一个都护，在整个边境岂不是只手遮天。”
　　“可着御史台前往监察，三年为一期，责令其回朝述职。”
　　“那都护是否有发令遣军之权？如果有应该给多少兵权，如果没有用什么镇压八部余孽、抵御外族入侵？”
　　“骠骑原既归顺我朝，理当改学汉话，采用汉姓，改革官职。”
　　“不妥，草原刚刚平定眼下又面临过冬，最重要的是运送过冬粮食，安抚民心，以昭我朝仁政，此时强行要求他们接受中原文化，只会适得其反，激发民怨。”
　　“民心一日收不拢，骠骑原就始终有叛乱的风险。”
　　“草原信奉天神，他们的圣女既然已经入京，不如留在京中，再派遣官员加以治理。”
　　“荒谬，仅靠信奉一说如何能服众。”
　　“那就给他们圣女一个恩赐，彰显天威，封地就是骠骑原。”
　　“分封异姓王，风险太大。”
　　“不封作王，仅封一个空爵位也可以，不过是做给草原子民看的。”
　　“臣以为可行，我朝并非没有女子为公为侯的先例。”
　　争执暂告一段落，宫人进殿添茶，随后又悄声退出去。
　　萧承锦看向段寻风，问：“段卿一直没说话，是有什么疑虑吗？”
　　段寻风思索须臾，摇了摇头，道：“此计可行，只是问题根本还未解决，是否要给骠骑原兵马之权？”
　　殿中沉寂下来。
　　边镇军分守国土四方，此前为了抵御草原及诸国，以西边占比最大，天门、日月、挞拔各有十万。如今草原归顺，理应将其向西推进，驻守边疆，同时镇守骠骑原、恢复民生，但是这份兵权放在谁的手中都是烫手山芋。
　　萧承锦按了按额角，对王睬道：“不是去传圣女和林双了吗？怎么还没到？”
　　王睬低声道：“圣女已经在外等候，没找到林姑娘。”
　　殿中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垂下头不敢觑他脸色。
　　萧承锦沉吟一瞬，道：“请太医去为皇后请脉，你亲自去。”
　　待王睬离开殿中，下座大臣小心发问：“陛下，江南堂毕竟是江湖门派，多次冒犯暂时不提，且说这林双日日出入后宫，是否不妥？若此事传扬出去，恐有损皇家声誉。”
　　“臣附议，草原固然紧迫，但江南堂日益壮大，自雪山没落，江湖中其他门派已经再难和其对抗，长此以往难保他们不会有不臣之心。”
　　萧承锦摆手道：“朕知道，但皇后怀有身孕，此事待她临盆之后再议。”
　　冬月廿八，腾生苏受封骠骑候，于檀山行宫叩谢天恩，这一天是她的十七岁生辰。
　　蓬莱弟子和林单同至檀山，晚宴前和林双在梅树下闲聊了几句。
　　“你真是个不怕死的。”
　　林双对于戚溯的到来予以中肯评价。
　　“彼此彼此，在这方面我还要向你拜师学艺才是。”戚溯扯着唇不咸不淡道：“都蹬鼻子上脸了，皇帝要砍也是先砍你，这天下还有什么你不敢做的事情吗？”
　　林双不由质疑道：“有时间操心别人，不知道你待会儿敢不敢挺直了腰板进去把这句话重复一遍？”
　　林单夹在中间，只能细心观察周围有没有其他人，生怕二人的话被听了去。
　　戚溯坦荡道：“我不能啊，那又如何呢？”
　　他从怀中拿出一块令牌推到林双眼皮下，欠揍地挤眉弄眼，“可别说我不够义气，拿上这个从江洄渡口乘船离开，一路向东三日后抵达最近的岛屿，到那儿换了船走，就算天王老子来也找不到你，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戚溯拎起药箱，路过她身旁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道：“祝你成功。”
　　他吹着口哨跟随宫人走进殿中，留下师兄妹二人相顾无言半晌。
　　林双端着冷茶，垂下眼先行开口，“师兄，这次事了我就不回江南堂去了。”
　　林单如常点头，应了一声。
　　林双又道：“往后可能也不会回去了，过了冬至你就随便找个由头将我逐出师门，书信一封通知江湖，往后我和江南堂一刀两断。”
　　她从怀中拿出自己的令牌，放到桌上，将戚溯留下的那块儿收起来。
　　林单望着那块雕刻神兽、写着“林”字的令牌，下角写着她的名字，令牌上有不少划痕，在二十余年中和林双出生入死，成了她的一部分，就如同他们之间已经成了彼此的一部分，但被她亲手从自己身上剥离出来，又轻描淡写地放下。林双面色如常，不言疼痛，仿佛一切对她不过睁眼闭眼般。
　　林单从袖中拿出另一块和它放在一起，同样的纹样，只不过最下面的名字是“沈良时”。
　　“这是雪山临别前良时给我的，现在物归原主了，无论往后回不回来，江南堂都会等着你们。”
　　“只是此道多艰，往后师兄不能再照拂你，务必要平安，哪怕生死不见，都要平安。”


第85章 长乐永安
　　细雪落中庭，红梅初绽，廊下席间酒暖歌好，丝竹管弦声不停，众人正是兴头，萧承锦在上座举杯问腾生苏，今年草原的马奶酒是否如当年醇厚。
　　腾生苏道：“一如当年，想必草原百姓不再受饥寒之苦，来年更比以往醇厚。”
　　萧承锦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朗声大笑，赐她御酒一壶。
　　林双顺着角落走进来落座，林单、腾生苏、戚溯同在席间，对面是几位大臣，皇帝坐在三台玉阶上，沈良时和晏嫣然在他左右。
　　腾生苏倾身靠近问她做什么去了，林双随口道：“骠骑侯新官上任，连人晚到早退也要管？”
　　“喂，这就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
　　林双晃了晃酒杯，满不在意，“我跟谁说话都是这个态度。”
　　腾生苏披着礼服，不说笑时颇有几分威严的样子，不过威严了没多久又暴露出原形，示意她看对面的段寻风，问：“那位段将军好相处吗？陛下让他年后和我一齐回骠骑原驻守边境。”
　　“还行吧。”林双囫囵应了，其实压根没听清她说什么。
　　她心不在焉地看了一圈，视线最后滑到玉阶上，借饮酒光明正大地偷看，等着对方转过来和她视线相对，不过沈良时仿佛早有预料般始终垂眉敛目，准确地避开她的目光。
　　“看什么呢你？”腾生苏嘀咕，顺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玉阶上那人云鬓高耸、罗衣锦裳，虽身怀六甲但不难看出原是袅袅婷婷，更不用提眉如春山柔情、眼如秋水潋滟，层层华服下玉骨冰肌，一举一动更比帘外红梅绰约。
　　佳人坐了没多久就要离席，盈盈一拜，由人搀扶着迈下玉阶离去，从侧边离开时不轻不重地扫来一眼，藏在眼尾，顷刻消失，回荡在腾生苏心中，让她心脏乱跳，捂着心口叹道：“你们中原女子个个像花似的，真是羡慕你们皇帝。”
　　林双在她案上用力拍了一下，问：“东西呢？”
　　腾生苏回过神来，从衣摆下拿出一个扁平锦盒递给她，道：“你的手艺也太差了，幸亏我的随行中有人精通打磨，不然就浪费这么一块儿好料子了！”
　　“多谢。”林双拿在手中掂了掂，撑着案起身，对她轻一点头，道：“你慢慢看吧。”
　　话落，直接起身离席。
　　腾生苏急道：“你才刚来，又走啊？喂！”
　　林双没回头，腾生苏左右环视一眼，爬起身赶紧追出去，在帘外拽住她。
　　“皇帝待会儿还要问话呢，上次你就没去，你不想活了？”
　　林双将锦盒抵在腰上，拂去头顶的细雪，往里扫了一眼，萧承锦面酡红，已有醉态，她道：“你看他那个样子待会儿还有空问你话吗？”
　　腾生苏问：“你就让我一个人，万一说错话了怎么办？你怎么不讲义气？”
　　林双笑了一声，比划了两人，道：“不是有段将军吗？再说我和你一个草原人讲什么义气？”
　　两人边说边往台阶下走了几步，站在梅树下，雪簌簌落在腾生苏的礼服上，她毫不在意地拍了拍，浸湿肩头。
　　“什么中原草原的，你对我有偏见啊……你这个中原人袖口破大洞，难道很得体吗？”
　　林双抬起手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袖口刮破一个口子，里侧向外翻出。她不在意地掖了掖，正要说话，腾生苏冲她挤眉弄眼，林双回过头，就见沈良时一手扶着腰缓步走近，多寿打着伞，迦音虚扶着她。
　　离得近了，腾生苏更加看清她的眉眼，被摄魂夺魄了似的干愣在原地，看着她对自己微微颔首。
　　“骠骑侯。”
　　腾生苏回神拘礼，“皇后娘娘。”
　　她从双手间抬起眼，见沈良时云鬓上珠钗点缀，插着一朵绾色芍药金簪，花心瓷白，煞是眼熟。
　　腾生苏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将已经迈出步子的林双抓了一个踉跄，她对沈良时讪讪一笑，拖着林双背过去，低声问：“你不是说那簪子是你相好送的吗？”
　　林双不明所以，“是啊。”
　　“那你怎能随意送人？”
　　林双：“……”
　　“……你相好不会是……”腾生苏脑子转过弯来，转回去看了一眼，咬牙道：“女的就算了，但她可是皇后！你胆子比萨多律买刀买马的时候还大！你不怕皇帝知道吗？”
　　林双保持沉默。
　　腾生苏肃然起敬，以一种看待草原猛鹰的眼神看着她接过宫人的伞，手还自然而然在人家脸上贴了一下。
　　二人道别腾生苏慢慢往回走，迦音和多寿离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
　　“是什么？”沈良时晃了晃扁平的锦盒，什么声响都没有。
　　林双虚搂着她，制止她打开的动作，道：“回去看，小心路滑。”
　　原本应该让人准备轿辇，但沈良时非说雪景正好，坚持走回去，其他人只能依言给她拉紧狐裘。新雪踩下去吱呀吱呀的响，留下一串脚印，迦音和多寿玩心大起，沿着二人的脚印走，在后面小声拌嘴。
　　细小的雪花落在狐裘领上，沈良时把它吹向林双的方向，沾在她脸上，很快化掉，林双晃了晃脸，问：“冷吗？”
　　沈良时道：“不冷，我又不是玉做的，随便一磕碰就碎了。”
　　林双附和道：“是是，你是水做的，要是能落泪成珠，我早就富甲一方了。”
　　沈良时哼一声，道：“那你是万年铁做的，一点人情味没有，还不怕疼不怕死。”
　　“又胡说，小心台阶。”林双提着她的衣摆，扶她走上台阶，道：“谁都能说我铁石心肠，唯独你不能说，你自己想想，我对你说过几个不字、摇过几次头？”
　　沈良时站在台阶上，比她高些，捶在她肩上，捏着嗓子阴阳怪气，“你我只是萍水相逢，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我对你不会有什么多余的感情，至于你不要一时冲昏了头，错把此当情了……”
　　是最初是林双坐在嘉乾宫檐下板着脸对她说的话。
　　林双捂住她的嘴告饶道：“好好好，是鄙人当时有眼无珠、不识好歹，后面不是诚心悔过，一直在痛改前非、将功补过了吗？”
　　沈良时不满道：“有更过分的我还没说。”
　　林双忙不更迭，“收了神通吧，我以后一定勤勤恳恳、战战兢兢。”
　　于是沈良时等在原地，支使勤恳的林双去折梅枝了，点名要最高最好的那枝，存心刁难她。不过这点刁难对林双而言不比喘气累到哪儿去，她乐得这样逗沈良时开心。
　　回到殿中沐浴梳洗后，雪愈发大，沈良时站在窗前撑开一条缝，窥见外面天地静谧安然，一片茫茫中灯火稀疏，心中跟着沉寂下来。
　　趁林双还没收拾好，迦音端着药进来，沈良时一气喝完，含了颗蜜饯压下苦味。
　　“明日再送些香过去，你亲自去。”
　　迦音犹豫道：“这才一月不到，上次送去的应该还没用完。”
　　沈良时道：“最近忙着商议草原的事，此香能安神，他不会多问的。”
　　迦音记在心中离开，与迈进来的林双擦肩而过，后者瞥到她手中的空碗，脱了外袍挂好，状若无意问：“我看他们备了夜宵，要用吗？”
　　“不要，腻得慌。”沈良时摇头，将梅枝插入瓶中，“如何别后，三换梅枝。”
　　林双走过来，扶着她的后颈，俯身落下一吻，尝到没散去的苦和蜜饯弥留的酸甜，“是好相知，终于相见，不再只相思。”
　　沈良时弯了弯眼，够到锦盒打开，盒中垫着厚而软的绸布，放着一副项圈，黄金打成的环，盘绕着一圈又一圈的云纹，镶嵌七珍，最下面挂着一个金镶玉的长命锁。
　　宫中皇子皇女出生，常得太后赐给一副项圈，也挂着一个长命锁。
　　沈良时犹豫着抬头看她，“这是……”
　　林双接过来戴在她脖颈上。
　　沈良时摸着那个长命锁，正面雕刻双鱼，背面是‘长乐永安’。
　　“给我的？”
　　林双道：“本想给你打一副玉的，但就这么一小块料子，还差点让我磨坏了，好在骠骑侯带了能工巧匠，喜欢吗？”
　　沈良时摘下来左右仔细摸过了，仔细收回盒中放好，故意道：“还行吧。”
　　林双帮她把盒子放好，先催着沈良时上床去，又拉着自己外袍的袖子看了看，想补起来却有心无力，拿了本书爬上床榻，和沈良时靠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
　　翻开书看了没半晌肩头一重，以为她睡着了，但见只是靠着自己不说话，便问：“头疼？”
　　沈良时摇头。
　　林双还是把她搂过来靠在自己身上，双手插进她发间，一边给她按着头，一边将她的长发拢在手中梳顺了。
　　因为睡不好、心绪不宁等，回宫一年，沈良时的头发比起之前脱落不少，林双每一次握在手中时都蹙着眉，心事重重的样子。
　　沈良时拿起书翻了几页，声音轻缓地给她念了没一会儿，问：“为什么突然看地志杂书了？”
　　看着她饶有兴趣地往后翻着，只看有插画的那几页，林双目光落在她的腹部，不答反问：“你想带这个孩子走吗？”
　　长辈常说，孩子是母亲怀胎十月又在鬼门关走了一趟才带回来的，随着这个生命的孕育，母亲对他的眷恋日益增加，最后对这个从未谋面的生人拥有天然的爱护，母性的柔和会化解一切仇怨。
　　所以夫妻间有矛盾时，旁人都会劝说‘生个孩子就好了’或‘想想孩子’。
　　此前林双不相信，一个生命的降生如何能化解上一辈的恩怨，后来得知沈良时怀有身孕时，她有过一瞬懊恼发怒，妄自揣测这是皇帝想和她重归于好的手段，那沈良时会答应吗？是不是答应了所以才对自己避而不见？
　　她从新德宫走到嘉乾宫的一路心急如焚，害怕盖过了那点不值一提的恼怒，心想着林单说的话，要当面说，她要逼着沈良时当面选，就算是不好的结局她也要亲自看着这把刀捅进自己心窝。
　　等林双迈进殿，看到沈良时像个陈旧的提线木偶般躺在一地狼藉中时，她心疼得什么都忘了，换了一个说法，逼沈良时活着。
　　林双在隐隐担忧中度过几个月，担忧沈良时的身体，怕她自毁，还担忧这个孩子的出世会不会把她从自己身边带走，无论是哪个层面的。
　　沈良时动作一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斩钉截铁道：“不要。”
　　林双稍稍放下心来。
　　“以前我劝徐有容，孩子毕竟是无辜的，现在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她当时有多仁慈。”沈良时抬手去摸她的眉骨，又捏了捏她的脸，调侃道：“别皱着眉了，像又吃了一筐酸枣。”
　　林双笑了一下，依旧皱着眉，她将书抽走，拉过被子盖好，隔着被子拍拍她，道：“睡吧。”
　　她下床将灯火全部吹熄，摸黑爬上床，无言半晌又想起什么，“我今日和大师兄说，让他回去之后找个说法将我逐出江南堂。”
　　沈良时讶然，“那以后岂不是要过苦日子了？”
　　林双气不过地坐起身，在黑暗里盯着她，质问：“说的什么话？”
　　沈良时拽她躺下，顺毛摸了两把，卖乖讨巧，林双总算眉头舒展开，又和她断断续续说些自己的想法，沈良时听着听着就有了困意，临睡前道：“让戚溯赶紧回去吧，他在这儿呆着，我心里总不踏实。”
　　林双也是这么想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打算第二日就去劝戚溯着尊大佛走。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皇帝病了，太医日夜侍奉在侧才把高烧退下来，但咳嗽严重不能见风，原本定下的回宫日子只能往后延几日。
　　蓬莱仙医术卓绝，作为其的弟子，王睬请戚溯去与太医院一同为皇帝看诊，他推辞不得，每一次去沈良时就跟着提心吊胆，反倒是他本人一点儿没放在心上。
　　蓬莱仙的换脸术天下无解，沈良时这个亲妹妹当初见了都没能认出，何况别人。
　　他总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没想到看起病来真有几分出尘的样子，往太医给的方子中加了几味药，皇帝的病就有了起色，能够如常处理政务，只是咳嗽还在断断续续。
　　耽误了这么久，已经逼近年底，林单和戚溯一同向皇帝辞别，年关政务加重，皇帝没有留他们。
　　腊月十三，雪霁天晴。
　　林双起晚了，匆匆忙忙洗漱穿衣，沈良时坐在镜前让迦音为梳头，从镜中笑她。
　　“早叫你起了，你非说躺半刻躺半刻，活该你现在只有半刻赶去为大师兄送行了。”
　　“少说风凉话了。”林双灌了口茶，一边系着衣带一边特意绕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沈良时转回来要打她，人早已潇洒出门去了。
　　她前脚离开没一会儿，尚在病中的萧承锦就来了，沈良时放下玉箸起身，“陛下有事？”
　　这还是上次争执后萧承锦第一次来看她，他示意沈良时坐，先问了她最近身子如何、可会腹痛，又问了药有没有按时服。
　　沈良时道：“陛下关怀，一切都好，太医们都很尽心尽力。”
　　“哦？果真是太医尽心尽力的功劳吗？”萧承锦闻言扬眉，道：“朕这病拖了这些日子不见好，蓬莱弟子为朕诊治了才能下地，看来是太医们对朕不尽心了。”
　　沈良时直白道：“陛下想说什么？”
　　萧承锦道：“皇后最近身体无恙就好，朕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怕说出来让你伤心，但不说朕又寝食难安。”
　　“你父亲当年统管兵马，有一枚私印，凭它可以调动部分兵马，你父亲下狱后这枚私印随之失踪，朝中一直关心的沈氏旧部和这枚印息息相关，最后在你兄长入狱时搜到了，由刑部尚书亲自交到朕的手中。”
　　沈良时手慢慢收紧了握成拳，心也沉下去。
　　“朕命人仿制了一个相差无几的赝品，暗中送到当时的容嫔手中，希望能以此引出一直没剿灭的余孽，最后这个假印辗转到了你手中，你一直没拿出来，那个假印如今在哪儿？”
　　沈良时不动声色地换了口气，压住狂跳的心脏，道：“扔了。”
　　萧承锦道：“虽是赝品，但此事只有朕知道，它同样可以调动沈氏旧部，不在你手中，在谁手中呢？”
　　沈良时重复道：“我扔了。”
　　“王睬！”萧承锦扬声，“传戚溯。”
　　他站起身道：“朕给过你坦白的机会了。”
　　萧承锦拂袖而去。
　　沈良时重新拿起玉箸，手却控不住地发抖，最后将玉箸摔在桌上。
　　她攥着手坐在原地，须臾后下定决心，向外走了两步下腹忽然坠痛，凄声喊人，迦音闻声进来，就见她跪坐在地几近瘫倒，双手捧着肚子，面如金纸浑身颤抖，迦音惊慌上前扶她，被她一把抓住手臂。
　　“传、传太医……”


第86章 梧桐半死
　　“你的身形，朕刻骨铭心，不会记错。”
　　戚溯立在殿中，身上还背着收拾好的行囊，他垂眉敛目，拱手道：“仰仗师父慈爱，得陛下青眼，愧不敢当。”
　　萧承锦坐在案后，眯着眼打量了他的脸无数次，和记忆中大相径庭，连他养成二十余年的小动作都摒弃得一干二净，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你确实应该有愧，朕一继承大统，就任命你为户部尚书，对你寄予厚望，多有倚重，你却暗中走私，仍不知罪，意图谋反，年少时你房中挂的‘忠君’二字还在吗？”
　　“沈良辰。”
　　殿中顷刻寂静，细针落地能闻。
　　戚溯瞳孔难以捕捉地放大，随即眼中流露出疑惑，“草民不明白陛下在说什么，还请陛下明示。”
　　“明示？”萧承锦在案上敲了敲，问：“还要朕怎么明示？让人随你一块儿回去将蓬莱掀个底朝天吗？”
　　戚溯不惊不变，将行囊解下，伸展双手，道：“陛下怀疑草民，要怎么搜查都可以，只是不要牵连到师门，师父光风霁月，草民不愿因为私事让他受人揣测。”
　　萧承锦道：“他对你有再造之恩，你对他是该忠心不二，你躲了这么些年，确实变了很多，连当初捧在手心里的亲妹妹都可以不管不顾，你就一点不担心吗？”
　　戚溯抬眼看他，目光沉沉，对上他打量的视线，不退不让，让人看不出一丝破绽，“草民实在不明白，陛下为何怀疑我的身份，草民也不敢攀附皇后娘娘，陛下真的认错人了。”
　　“认错？起初朕确实一点没看出来，直到看你退出殿去，你的小动作乃至走路姿势都变了，但数年不入宫，只记得刻意改掉行礼跪拜的姿势，细枝末节的动作却没改，连你自己都没发现吧，你退身时总下意识去捋衣摆。”
　　戚溯心中暗恼，只道：“仅一个动作，那这天下人多的是谋逆罪臣。”
　　萧承锦道：“朕是天子，朕说你是，你如何不是？难道你要忤逆天子？”
　　戚溯慨然一掀衣袍跪地，要背挺直，“陛下是天子，天子掌管天下生杀，陛下说草民是，草民便是，请陛下以谋逆之罪发落草民，昭告天下，以作警醒。”
　　蓬莱弟子与早该死去的谋逆罪臣扯上关系，皇帝甚至拿不出任何实质证据就进行发落，后面要面临的不只是蓬莱仙的问责。蓬莱岛与其他门派不同，在百姓中颇有声名，贸然处置，还会引来天下人的质疑，引来百姓不平。
　　戚溯在搏，搏在萧承锦心中，放虎归山和民心所向哪个更让他头疼，只要有一分胜算，他今日就还能活着走出去，只要活着一切就还能从长计议。
　　“好！”萧承锦拍案而起，道：“朕就治你的罪，谋逆重罪，祸及九族。”
　　戚溯问：“那罪臣九族中可有当今皇后？”
　　萧承锦漠然道：“连同皇后，一同问斩。”
　　“陛下！”王睬夺门而入，跪地急声道：“皇后娘娘惊动胎气早产了！”
　　戚溯心中愕然，面上不动声色。
　　萧承锦置若罔闻，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神色，试图从中剖出他的真实身份。
　　“陛下，九族中可有娘娘腹中皇子？”
　　他面色平淡，抬头问来时甚至还带着轻松戏谑，带着江湖人的通病，生死之前要故做潇洒无畏的样子，态度恭敬又无不在挑衅天威，果真如同沈良时和他不过萍水相逢，毫不关心对方的生死。
　　萧承锦问：“你何不问九族中是否有朕？”
　　戚溯垂下眼，“罪臣不敢，任凭陛下发落。”
　　“你——”
　　萧承锦的声音戛然而止，话语全数淹没在涌上喉头的血沫中，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抓起茶水猛灌下去，非但不见停止还愈发严重，血从他口鼻中喷出来，王睬慌不择路地爬到近前扶住他。
　　“陛下？！陛下！”
　　戚溯不觉得自己的三言两语能将这个登基近十年的天子气吐血，因此他也跟着愣了一下，只见萧承锦鼻候灌血，只能发出“吼吼”的声音，手指却还固执地指向自己，像是要继续问他的罪，问到他肯伏诛。
　　萧承锦一下脱力，摔坐在椅中，开始不断抽搐，口鼻中鲜血依旧不断流出，王睬慌忙命人去传太医。
　　戚溯提着衣摆站起来，水波不兴地看着萧承锦瘫倒在椅子中，身子抽搐，面部扭曲，渐渐的甚至开始双眼翻白，出气多进气少。
　　这一瞬他仿佛看见自己走上前去，拔出椅子后面的御剑，一剑刺下，随着身躯体温消逝，他的血仇得报。
　　沈良辰忠于的少年君主在这一刻死去，亦在这一刻永生。
　　只是可惜戚溯再做不回沈良辰。
　　草原刚刚平定，这个国家迫切需要这位已过而立的君主，年少时挂在他房中的‘忠君’两字在火的舔舐中化成沈尧口中的‘为民’，烙入他的骨髓，让他变得矛盾起来。
　　助纣为虐、欺压百姓的戚溯和救死扶伤、仗义出手的戚溯，肆意游荡的戚溯和克己复礼的沈良辰。
　　当初要反，为的是什么？
　　民，还是权？
　　戚溯在王睬的喊叫声中回过神，他沉默地从药箱中翻出银针，迈上台阶去。
　　“皇后早产，太医不能离开，让晏嫣然去盯紧一应准备。”
　　他没有拿起御剑，而是将银针一根根扎入萧承锦的皮肉，将自己的仇恨收刀入鞘。
　　檀山山腰，阶梯脚下，林双捏着沈良时让她转交给戚溯的信封，烦躁地踱步一圈，林单安抚道：“兴许是什么事情耽误了，不着急。”
　　这尊大佛，是真不知道自己金身尊贵，生怕皇帝逮不住他的破绽，留着旁人替他着急。
　　又过了半刻，林双彻底失去耐心，将信封收入怀中，“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正向上走去，一个人影就连滚带爬地奔到林双脚下，林双一把按住他，是多寿。
　　“林双姐！娘娘要生了！”
　　林双脸色骤变，抓着他问：“戚溯呢？”
　　多寿慌张道：“陛下身体不适，传他去了！”
　　后面的林单剑眉紧蹙，当机立断道：“你先去看良时，我去见皇帝。”
　　林双连回应的时间都没腾出来，一步三个台阶很快消失。
　　行宫位于京郊，幸而晏嫣然准备时留了一个心眼，带上了照料的太医和稳婆，此时才不至于乱了阵脚。
　　她坐在殿外，看着宫人端出来血水，又换干净的进去，殿中声响细微，晏嫣然自己也生过孩子，疼得撕心裂肺，自然觉得反常。
　　她拦一个宫人，问：“怎么什么声音都没有？里面如何了？”
　　宫人答得颤颤巍巍，“皇后娘娘咬着牙不肯出声，也不愿意用力。”
　　太医跪在殿外，不断商议交谈，催产药送进去直到现在仍旧不知情况如何，他们也不能妄下定论。晏嫣然见他们个个不知所措，挥袖怒道：“都愣着干嘛？还不想办法！皇后有什么意外，你们以为自己还能活多久？！”
　　撂下这一句往殿中走去，殿中弥漫浓重的血腥气，她绕到床榻边，先见沈良时满头大汗，嘴唇咬破流出血来，成她脸上煞白之外唯一的颜色。稳婆跪在床尾，手上已经沾血，床榻间也被血浸红。
　　晏嫣然蹲下身扣开她抓着被褥的手，汗岑岑握在手心里，问：“沈良时，你要干什么？”
　　沈良时抖着呼出一口气，挣脱她的手，道：“……你回去吧……不用管我……”
　　晏嫣然看了一眼束手无策的稳婆，急道：“你是想一尸两命吗？！”
　　剧痛如同浪潮，湮没人的理智，每一句话沈良时都要攒许久才能断断续续说出。
　　“……回去吧。”
　　随后不管晏嫣然说什么她都闭眼咬牙充耳不闻，晏嫣然气得头脑发昏，握紧拳在榻边捶了一下，狠声对稳婆道：“皇后有事，你们所有人都要陪葬！”
　　她扭头离开，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身后的息茗，让她去回禀皇帝。
　　而那头，萧承锦终于从昏死中醒过来，戚溯面无表情地正将银针从他身上撤下。
　　针尖发黑，他扫过一眼，视若无睹地收起，没让任何人瞧见。
　　“操劳过度，突发惊厥，没有什么大碍了。”
　　他收拾好东西退到一边，萧承锦动了动僵硬的手，由王睬扶着坐起身，他按着额头，脸上黑紫很快褪去。
　　王睬见他却确实安然无恙后，低声迅速道：“陛下，林堂主等在外殿，另外晏贵妃派人来回禀，皇后娘娘那边不太好。”
　　萧承锦眼神微动，看向戚溯，良久后哑声开口。
　　“溯，寻求源头根本，溯洄则为逆流而上，岂不知顺其自然为道之根本，你追寻的过往和所行之事，有违道义，和你的名字实在不符，也和蓬莱百年传承不符。”
　　戚溯拱手躬身，“谢陛下教诲，草民定会回禀师父，让他再取一个好的名字。”
　　一模一样，兄妹二人噎人时，古井无波、冷淡疏离的神态和话语，如出一辙。
　　“罢了，总归还有年少的情义。”萧承锦摆手，道：“去看看皇后吧，朕不希望她再出任何事。”
　　“娘娘！用力啊！”
　　“娘娘，奴婢求你了！”
　　迦音握着沈良时的手怆然跪地，一边落泪一边榻前磕头。
　　“……中宵……”
　　她的手竭力伸向桌上的玉笛，迦音取来放在她手中，双手包着她的手握紧，沈良时疼得弓起背仰着头，汗滴不断滑落，打湿两鬓。
　　中宵攥在她手中，紧得发抖。
　　沈良时猝然睁大眼，双目失神地盯着帐顶，身体和神志宛如一分为二，一半痛不欲生，一半又异常清醒。
　　第二碗催产药端进殿来，不待凉下去就急急喂到她嘴边，被掀翻在地，她伸手抓到迦音，咬牙道：“除非戚溯来，否则、否则什么药我都不会喝！”
　　此话传到外殿，晏嫣然和林双同时抬眼。
　　林双向前逼近一步，“让开。”
　　晏嫣然挡在门前，道：“见了你，她更不愿意生！”
　　拖延时间太久，岌岌可危，沈良时的命已经和这个孩子牢牢拴在一起，一尸两命不再只是吓唬人的话。
　　多寿从殿外飞奔而来，跪趴在地，叩首大声道：“戚公子已在赶来的路上——”
　　与此同时的一瞬，殿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林双眉头下压，周身一凛，喝道：“让开！”
　　晏嫣然一分不让。
　　她手中顿时聚力，呼之欲出，嘉乾宫随行而来的宫人从殿内绕出来，跪到她脚边，央求道：“林双姐，娘娘说不愿见您！请您收手在外等！”
　　林双一掌卡在中途，进退不宜，她两眼赤红，随着第二声嘶喊传来，再忍不了，一掌挥开众人，不顾宫人追上来拉扯，直接闯进内殿，先闻到异常浓重的血腥气，后听到殿内除了喊声，还有人在不断说话催促，让用力使劲什么的。
　　林双心乱如麻绕过屏风，方看清里面情景。
　　沈良时面色白得让人害怕，此时好似已经没了自己的意识，只能随着稳婆的话语用尽全身力气。她嗓子嘶哑，疼到极致时失了声，什么都喊不出来，徒劳地张着嘴大口呼吸，一只手抓着迦音，一只手攥着中宵猛地砸向床榻，身经百战却毫无刮痕的中宵在她手中被磕掉一个角。
　　林双跪在榻边抓住她的手，喊她的名字，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是指甲抓在林双手背上，陷进皮肉中。林双偏头看向床尾，几个稳婆同样大汗淋漓。
　　“就没什么办法可以止疼吗？！去问太医，不行就去问戚溯！”
　　稳婆解释道：“娘娘此时不能失去意识，否则泄了力气胎儿……”
　　林双怒道：“孩子的死活我不管，我只要她没事！”
　　手背上又覆了一只手，林双扭回头，沈良时双手拉着她，要说什么，但没有力气出声，只张了张嘴。
　　林双拉着袖子擦掉她的汗和泪，将手塞到她手中，道：“没事的，戚溯已经没事了，所有人都没事。”
　　沈良时不停摇头，似是催促她离开。
　　林双毅然道：“我不走，我不放心，我就在这儿盯着你，你要是敢撒手而去，我就撞死在你床边！”
　　沈良时还在摇头，眼泪从紧闭不敢看她的眼中滚出来，发丝被一团糊在脸上，她终于攒得一点力气，张着嘴要说什么，又被疼痛夺走声音。
　　林双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身替她，见她恍惚失去意识，手中的劲儿也松下去，林双猛地抓紧她的手，大声喊她的名字。
　　“沈良时！你看着我！”
　　她抓过中宵在自己手心狠狠划下一道，血立马涌出，濡湿二人的手心。
　　“你要是、你要是……”
　　林双想逼她，但话到嘴边看着她的脸又哽在喉头，怎么也不忍心说出口，只伸出沾血的指尖勾开沾她脸上的头发，如同无数次温存般，摸她的脸，低声乞求。
　　“……我求你了，沈良时，我求求你……”
　　沈良时压着她的伤口，血从两人相合的掌心沿着手臂蜿蜒流下。
　　温热的，鲜艳的，像残缺的命运，作弄人心，又像从中勉强牵出的红线，一头是她，她就拿着另一头走了很久、很远，终于松松垮垮系到了林双身上，林双将其打了一个死结，让她在沉浮中见到了彼岸，让她这截枯木逢春。
　　恨，恨造化弄人，命运卷浪将她从岸边拖拽走，恨自己不争气，熬过苦寒却还死在春发之中。
　　“……林……双。”沈良时说不出连贯的话，将手指挤到她指间，十指相扣，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不要……不要哭……”
　　果真见了，就怎么也舍不下。
　　沈良时深吸了口气合上眼，一遍遍默念她的名字，一次又一次鼓着劲，于向死的沉溺中挣扎向生。


第87章 不应有恨
　　林双倚靠在榻边，手心的伤口用随手扯来的布条缠了两圈，撑着额头，另一只手伸到帷帐中握着沉睡不醒的人，干守了不知几天几夜，精神像紧绷的弦时刻吊着，不敢松懈，只在白日时能抽出几刻钟闭目养神。
　　手心发痒，她睁开眼，见榻上的人对自己眨了眨眼睛，牵着苍白的唇对自己露出一个笑。
　　沈良时勾了勾她的手指，挣出手伸向她的脸，指尖落在她带着红的眼眶周围。她眼中爬满血丝，眼下一圈青黑，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没换，甚至小臂上干涸的血迹也没擦。
　　“还疼吗？”
　　沈良时点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又眨眨眼，拍了拍身侧的空位，示意她上来。
　　“我可不敢，压到碰到了又要赖给我。”林双撑着床榻站起身，仔细为她掖好被子，“我去换身衣服，看看药好了没。”
　　沈良时拉住她的手，不说话，就对着她眨眼，扑闪扑闪的，像把细软的刷子在林双心头刮。她把沈良时的手塞进被褥里，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下，道：“我没生气，换了衣服马上就回来。”
　　林双走出殿，叫来一直等在偏殿的万慈安，又嘱咐宫人将地龙再烧旺些，别让殿中走风进去。
　　沈良时喝了口水，嗓子不再干的慌，不过声音还是有些低哑，她看着万慈安的脸色变幻莫测，主动问：“万太医，如何？”
　　“娘娘体弱，产后受损是意料之中，可以慢慢调理，不过……”万慈安手指动了动，指下的脉象让他有些迟疑，不敢开口。
　　沈良时表情淡淡，屏退左右宫人，“你我旧识，不必隐瞒，直说就好。”
　　万慈安收回手，愧然跪地，道：“臣对不住沈将军，对不住娘娘，竟然到现在才发现娘娘遭人荼毒。”
　　沈良时毫不意外，问：“什么毒？”
　　万慈安道：“臣暂时看不出来，需要将娘娘宫中贴身用品和饮食仔细检查过才知道，只要能找到，臣就能试着为娘娘配制解药。”
　　沈良时问：“只是试着，也就是说你也没把握解毒，对吗？”
　　万慈安无声承认了。
　　沈良时笑了一下，魔障般喃喃了一句什么，万慈安没听清，还不待问，沈良时又道：“此事不必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陛下。”
　　“这……那解毒一事？”
　　沈良时道：“你就当作不知道。”
　　万慈安连忙劝道：“娘娘，拖一日就少一日，后面即便是蓬莱仙来了也无济于事了！沈将军对臣有提拔之恩，臣即便肝脑涂地也要治好您，否则臣愧对沈将军。”
　　“你做的够多了，这些年没有你，我都不知死了多少次了，万慈安，恩你已经报够了，你以后的路还长，不要为了一些不紧要的事耽误自己。”沈良时态度决然，对他挥挥手，让他退下，“你如果真的感激我父亲，就答应我不要再提此事，我自己的身体我有数，你不用再来了。”
　　万慈安意欲再劝，“娘娘！”
　　沈良时却扬声道：“迦音，送万太医出去。”
　　戚溯已经返回蓬莱，最后一面时沈良时沉睡不醒，他留下了一瓶从蓬莱仙那讨来的药丸，据说能解世间任何奇毒，林双愤然。
　　“说的比唱的好听，这么有用当年怎么不拿出来给我？让我从蓬莱一路颠簸到雪山！”
　　沈良时倒是拿在手中转着仔细看了又看，笑道：“这么名贵的药，哪能轻易给人？”
　　她就着端上来的药汁咽了下去，林双递给她一颗蜜饯，还在发牢骚。
　　“我还能白拿白吃他们的？我看就是心里记恨我把他徒弟打了一顿，公报私仇呢！”
　　她捏着一摞纸走回来，坐将纸张摊平铺好，开始磨墨，磨了没两下撇下墨条转回来盯着沈良时，后者拿着狼毫让她盯得发毛，笔头捏开一半，犹豫问：“怎的不说了？”
　　林双问：“你是不是也记恨我把他打了一顿？”
　　她往这边挪了挪，挨近挤着沈良时，质问道：“你老实说，他是不是跟你告状了？”
　　沈良时捏着笔头回忆，“是有说过江南堂弟子不正经，说什么太过招摇……”
　　“我就知道！”林双拍案暴起，墨汁溅在她脸上。
　　“好好好你先坐下。”沈良时拉她坐下，想尽一切好话哄道：“他说归他说，我就喜欢招摇的还不行吗？”
　　她捏着软绢擦掉林双脸上的墨汁，道：“天下第一整日扯着嗓子在外面喊，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相好是谁，可不是你最招摇过市？等哪日我不要你了看你怎么收场。”
　　林双一愣，问：“腾生苏跟你说的？他们一个二个怎么都喜欢告我的状……不是，你为什么不要我，你不是刚说喜欢招摇的吗？我都天下第一了你还不喜欢？”
　　“烦死了你。”沈良时将软绢扔在她怀中，忍着笑意继续开笔，“自己擦，擦完赶紧磨墨。”
　　林双拉长了嗓子喊她的名字，没得到回应，于是任劳任怨地研墨，磨了一会儿又凑过来邀功道：“你看看，谁能有我这么好使唤？”
　　印着花样的纸张被炒出高价，京中贵人都只有在赠人时才舍得买来用，江南堂财大气粗，一度连他们几人写信发牢骚都用的这种，平时就摆在书案上随便抽来用。
　　林双特意为她找来洒金花纹的，干桂花被压在纸张上，摸上去平平整整，就像是画上去的一般，裁成常见大小，寸纸寸金。
　　沈良时放在鼻下，能闻到淡淡幽香，问：“大师兄回去了吗？”
　　林双道：“没有，他说自己是操心的命，放心不下你，这买纸钱就是从他口袋里偷的。”
　　沈良时笔尖舔墨，在纸上落笔，林双偏头看了一眼，净是些药材名，有的晦涩鲜闻，有的寻常易见，大部分是江南特有的。
　　“这是什么？”
　　沈良时沾了沾墨，一边落笔一边道：“闲着没事时我会翻看些医书古籍，久病成医，也能给自己开点简单的方子。”
　　林双又看了一会儿，不过于医术她实在没有造诣，干巴巴问：“怎么都是江南才有的药？”
　　沈良时道：“傻子啊，江南近海，又富硕繁荣，很多药材生长条件苛刻，只有江南有钱养出来了。”
　　林双不疑有他，翻了书出来躺在她身后看，消停片刻又探出头来，问：“你今年想在哪儿过除夕？”
　　这一问，沈良时才想起来除夕临近，今日已经腊月二十，再过不久也该回宫了。她笔尾点着下巴想了想，试着道：“江南堂？”
　　林双卷起书在她腰后敲了敲，又躺了下去，后背靠着她，“那你想吧。”
　　沈良时又道：“在哪儿过不一样？反正你都会在，这不就行了。”
　　“少说漂亮话，哄一次两次我会上当，三次四次真把我当傻子了？”林双声音闷闷的，故作冷漠道：“这事可没完，以后有我跟你算账的日子。”
　　沈良时撇撇嘴，学着她“嘁”一声，无声嘀咕一句，林双立即在后面道：“又说我什么呢？”
　　“没有，哪敢啊？”沈良时阴阳怪气，埋头继续写自己的。
　　二人断断续续拌着嘴，没一会儿林双就不接话了，听到清浅的呼吸声，沈良时这才发现她躺在后面不知何时睡过去的，手中书掉在一边。
　　她鲜少会精力不济，十几岁时跟着林声慢收复江北，几天几夜不合眼还有精神持枪捅人，雪山两次鏖战，很快就恢复如初，反倒这次不知是不是心力交瘁、太过紧张，几日都没缓过来，躺下就犯困。
　　林双再一次看着窗外日上三竿和身边清醒的沈良时陷入自我怀疑。
　　“未老先衰？”
　　沈良时偏头看她，“什么？”
　　林双伸展了四肢，感慨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明白什么叫人无再少年了。”
　　沈良时手中抱着一团衣服，看着十分眼熟，她扯断最后一个线头，把林双从被窝中刨出来，将衣服抖平整了套在她身上，林双这才发现是自己那身袖口破开的衣服。
　　朱红里衫，月白圆领袍，还是当时从嘉乾宫穿走的，她一直穿了洗，洗了穿，舍不得换，否则袖口也不会破了。
　　如今那袖口缝好了，还绣了一簇丹桂藏在里面，林双摸着，沾沾自喜。
　　沈良时嗔道：“瞧你的傻样，以后衣服坏了就换掉，总留着干嘛，哪儿能有人时时刻刻给你补？”
　　林双自己系上玉带，不以为意道：“舍不得，如今更舍不得了。”
　　沈良时叹了口气，“就这么喜欢？”
　　她催着林双洗漱，又推着人坐到镜前，拿起梳子给她梳头，长发乌黑茂密，像一匹绸缎。
　　林双平日不固定什么样式，有时候图方便，全部挽起来或梳一个马尾，英姿飒爽，意气风发，拴一根发带，发带两头的小流苏总在后背上敲敲打打、晃来晃去，有时候也用几根簪子挽一半披一半，显得柔和些。
　　搭配的衣服也从窄袖到大袖袍，江南堂校服到佳节祭拜的礼服，各类颜色不止。
　　沈良时偏爱她散着发随意披一件外袍的样子，就如要入寝时，白日的锋芒全部卸下，对着自己只剩下款款柔情。
　　林双见她拉着自己的头发愣神，着急问：“怎么了？我长白头发了？”
　　沈良时回过神来，道：“我在想，一晃眼你都二十四了。”
　　林双警惕起来，“嫌我老了？”
　　“我可没说这话。”沈良时用梳子敲她的头，道：“别又算在我的账里。”
　　林双“哦”一声，道：“我说今早这么体贴，原来是打这个主意呢？”
　　沈良时给她梳好了头，正好宫人送来早膳，不再理会她的怪腔怪调，道：“你这么喜欢，等过几日裁几身新衣，我给你在袖口都绣上丹桂。”
　　“不要，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林双给她盛了碗汤，一边吹一边喂到她嘴边，“太医可都跟我说了。”
　　沈良时僵住，不自然问：“说什么？”
　　林双道：“说你身体亏空，养不好老了一下雨全身都疼……张嘴。”
　　沈良时松了口气，配合地张嘴喝下，有些食不知味，道：“太医就是爱吓唬人，何况养身体又急不得。”
　　林双坚持道：“衣服也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到时候别说是袖口，你给领口衣襟衣摆全绣上都随你开心。”
　　沈良时没忍住笑出来，骂她：“你有病啊！”
　　林双也跟着笑。
　　最后没拗过林双，但沈良时趁着她小年前忙得脚不沾地，让人裁好衣服送来，等发现时林双快气笑了，但又腾不出手来收拾她，只能随她去了。夜里归来，沈良时让她上身试试，新衣的领口和袖口果真一水绣上丹桂。
　　林双听话地转了个圈，口中闲不住道：“你真是猴急的，还学会先斩后奏了，再有下次你都不用假装问我，直接套我身上得了……”
　　她转过一圈没等到沈良时的指示和评价，见人坐在桌前，意识早已游到天外了。林双脱下衣服，走近在她身前蹲下，奇怪道：“你最近怎么回事？常说着说着就走神了，是身体不适吗？”
　　她抓着沈良时的手腕，粗略探了探她的脉搏，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沈良时不动声色把手抽出来反握住她，莞尔道：“没事，可能是不适应一下子闲下来，你这几天早出晚归的在忙什么？”
　　话音方落，她就咳嗽起来。
　　林双拧眉给她倒了杯水，道：“怎么还开始咳嗽了，我看着你总不太放心，再叫太医来看看，别是落下什么病根了。”
　　沈良时喝了水，没再咳嗽，她瞥了眼杯底的残留的黑红，手盖着杯口放在桌边，拉着林双重新换了一身。
　　“太晚了，明日再请吧。”沈良时给她拉好衣襟，抚平褶皱，问：“你还没回答我呢，在忙什么？”
　　林双又转了一个圈，“忙着计划带你回江南堂过年啊！”
　　说到这个她来了兴趣，转过来双手揉了揉沈良时的脸，道：“都准备的差不多了，我找了人连夜赶制出来两张面皮，等回宫那日我假意和师兄离开，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换出来，我们先回江南堂，过了年就去云游天下。”
　　看她开心，沈良时好笑，心里又忍不住发涩，按住她道：“别转了，转的我头晕。”
　　林双一矮身把她抱起来一块儿转，这下真把沈良时转得发晕，扶着脑袋缓了一会儿，怨道：“跟个孩子一样藏不住事。”
　　林双追问：“你想去哪儿？”
　　沈良时想了想，诚实道：“江南堂吧，想吃杏仁酥了。”
　　林双静了下来，心绪万千，“总会再回来的。”
　　江南堂远在天边，杏仁酥却是可以加急送到京中的，雪天道路不便，比之前晚了一日，但林双算过了，刚好够沈良时过嘴到除夕，到时已经回到江南堂，想吃多少都不愁。
　　落着雪林双也不嫌麻烦，特意早起要跑一趟取回来。
　　沈良时给她披了件斗篷，还是劝道：“反正明天就要走了，又不是非吃不可。”
　　林双道：“这不一样，拿来了你路上吃也好，来回一趟的事，午膳前我就回来。”
　　她走出屋檐去，钻到细雪中，沈良时瞧着她的背影，不禁跟着走了几步，下了台阶。
　　“林双！”
　　林双回过头来，隔着雪看不清她的脸，她便折回去，“怎么了？”
　　她走近了，沈良时的目光粘在她脸上，来回又描摹一遍，最后伸手抱住她。
　　林双拥着她，道：“怎么出来了？外面冷，快回去吧，我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就能回来。”
　　沈良时依依不舍地退开，道：“路上慢些，一定要平安回来，我等着你。”
　　“好，我知道。”林双点头，静候下文。
　　沈良时又重复一遍，“一定要平安。”
　　“我知道。”林双不厌其烦地应了，才催她回屋去，倒退着和她招手，“我走了啊！”
　　沈良时久久伫立，看着她的身影在雪中变成一条线、一个点，渐渐消失，却还是舍不得收回目光。
　　她呛了风，忽地咳嗽起来，迦音闻声而来，想扶她到床上坐下，沈良时不肯，执意坐在桌边，也不许她关门。
　　“我在这儿等她回来，在这儿第一眼就能看到她。”
　　迦音给她倒了杯热水，沈良时刚送到唇边，先呛咳出一口血，滴在水中，洒在手上。
　　迦音大惊失色，要叫多寿去请太医，被沈良时拦住了。
　　血开始从鼻腔中往外流，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的衣摆上，沈良时看着发黑的血，意识到了什么，反而平静地放下水杯，拿出软绢擦干净自己的脸和手。
　　她重复着自己无事，安抚住迦音，交代不要惊动任何人，将自己的令牌塞到她手中。
　　“去请大师兄来，一定让他马上来。”


第88章 人间白头
　　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很小，很软，仿佛轻一用力就会被捏碎，明明那么脆弱，却曾几度逼得沈良时寻死，自己在腹中顽强求生。
　　这是沈良时第一次见他，是个男孩。
　　皇帝曾找来民间道士相看，道士一眼断定她腹中是个男胎，随后得到了皇帝的赏赐。
　　孩子从出生后一直放在偏殿中，萧承锦常来看，令宫人将孩子送到沈良时身边，美名其曰‘亲自教养’，但没人敢去触这个霉头，只能悄声养在偏殿。
　　今日终于被连同摇篮抬到了正殿，他的眼睛咕噜转了两圈，和沈良时垂下的视线对上，沈良时先移开了目光。
　　看着这个从自己腹中爬出来的小鬼，她实在生不起别人口中的慈爱，难辩难言。
　　沈良时拨开包裹着他的被子，将手中那摞厚厚的信封贴着他的肚皮放进去，又拉好系紧，就这么腰背挺直地干坐在风口。
　　隐约快看不见宫门边，沈良时用力睁了睁眼，发现是雪愈发下大。她令多寿搬了椅子到殿前檐下，连着孩子一块儿带出去，就坐在风雪后等。
　　多寿给她加了大氅，拿来手炉，又搬了暖炉放在她脚边。
　　终于看见有人匆匆迈过门走近了，沈良时略直起身子看去。
　　是林单冒雪前来，连伞都顾不上打。
　　“大师兄。”
　　沈良时试着起身，但她实在没有力气，站起一半又摔坐回去。
　　林单制止住她，手搭上她的脉。
　　急转直下，生机全无，如同一夜心血败坏。
　　他震惊之余看向沈良时，见她面上一片死气，“发生什么了？”
　　沈良时摇头，“我所剩时日本就不多，一日熬一日罢了。”
　　林单试着渡过去些许内力，不过是泥牛入海，他问：“小双呢？她知道吗？”
　　沈良时依旧摇头，道：“她知道了，又要闹。”
　　林单看向一旁的摇篮，尽量温声道：“良时，你别怕，会有办法的，我们立即回江南堂！”
　　沈良时道：“没用的，此毒无药可解。”
　　林单难以置信地愣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良时身上的生气随着她的话语慢慢消散，每说一句，她的脸就灰败下去一分。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还好没失败，我想求师兄一件事。”
　　“……你说。”
　　沈良时指向摇篮中，道：“求师兄把他带走。”
　　“……好。”林单点头，俯身按着她的肩，劝道：“良时，你不会死的，小双不会让你死的，你要等她回来。”
　　沈良时迟钝地眨了一下眼，小声喃喃，“我要等林双回来……我要等林双回来……”
　　林单道：“她很快就回来了，等她来了我们就回江南堂，好不好？”
　　沈良时有些失神的眼眸重新聚起来，抬头看向他，勉力笑了一下，“师兄，走吧，快走，带他一起走，离开京城。”
　　她不断催促，孩子似有所感，在摇篮中吱哇乱叫起来。
　　林单又渡过去一道内力，让她提起丁点精神，但作用实在太微末了，他一刻不走沈良时就一刻难安。
　　他最后渡过去比之前都要多的内力，抱起襁褓，用袖袍掩盖着孩子的脸，在雪中离去。
　　沈良时脱力地靠进椅背中，再直不起腰。她的目光直愣愣地落在空中，眨眼的速度越来越慢，直至最后甚至闭上好一会儿，让人怀疑她是否还会睁开。
　　宫人垂首静立，殿中寂静异常，好似能听到雪落下的声音，这座宫殿和殿中所有人都在等待。
　　檐下青鸟乱飞，闯入雪中，一路凄惨鸣叫，如同要啼出血来，盘旋在密林上空。
　　林中骏马疾驰，马上人眉头紧压，衣摆猎猎，任凭风雪打在她脸上，她策马而上，马蹄踏裂台阶，阶上侍卫立即持戟阻拦。
　　“行宫禁地，不得策马！”
　　“滚！”
　　林双手中鞭子抽开一条路，四面八方刀戟捅来，她弃马前行，中宵弹出挡开劈来的兵器。
　　“惊扰圣驾，就地格杀！”
　　林双一掌击退冲上来的人，不再纠缠，翻身上了屋顶，一路飞去。
　　行宫中金吾卫即刻聚集，手中弓箭瞄准她，万箭齐发。
　　林双一门心思往回赶，只堪堪避开要害，被箭矢擦破皮也毫无知觉，直到一柄重剑从天而降，她以刃抵挡不及，被逼退数步，段寻风从天而降。
　　“林双，你要造反吗？”
　　林双两臂发麻，冷冷道：“让开。”
　　她飞身而上，二人过了十几招，她心不在此，竟让段寻风一时占了上风。宫门就在他身后，林双聚集内力猛地迎面掼过去。
　　雪大如席，片片吹落，落在沈良时膝头，停留片刻。
　　江南少雪，林双喜欢雪，两燕山的雪是她见过最大的。
　　想起某天夜里她搂着自己，一五一十交代自己的行踪，讲到两燕山的雪时，眼睛也跟着亮起来。
　　“雪落满山，犹如白头，两燕相对，长得相见。”
　　沈良时没见过两燕山的雪，不知和今日比如何，想来应该相差无几，都足以让人白头。
　　“……哀哀两山燕……凄凄难相见……”
　　林双手中寒刃贴着重剑递近一寸，这一寸也让重剑划破她的脸侧，她目光阴鸷地盯着段寻风身后宫门，发出低吼。
　　“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相逢在春满……离别于……冬寒……”
　　她搭在膝头的手接住斜进来的雪，雪花停留在她干燥的手心，经久不化，眷恋世间。
　　“林双……林双回来了吗？”
　　沈良时的眼前逐渐模糊，不知是看的时间太久花了眼，还是自己困得狠了睁不开眼，她耳边听到渐渐接近的聒噪声，是金石之声。
　　“是林双回来了吗？”
　　多寿跑出去又跑进来，跪在雪地中道：“金吾卫说林双姐擅闯行宫，已经打起来了，奴才拦不住他们！”
　　沈良时无力睁眼，更无力起身出去制止，她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气若游丝，她不能再起来保护林双了。
　　“林双……”
　　她们还有很多话没说，她们还没有道别，她答应了林双一起离开的，说好了要去云游天下的，她还没有尝到杏仁酥……如今全然食言，全然悔诺。
　　“江南堂的桂花开了吗……”
　　必然开了，开得烂漫，足够酿酒埋下，足够做成热腾腾的桂花糕，足够穿成串簪在发间、放在香囊里，桂香十里，全部扑在一个人怀中，温暖、宁神地让人心甘情愿长眠不醒。
　　宫人们扑通跪地，迦音跪在她脚边，泣不成声。
　　“娘娘！娘娘您再等等！林双姐马上就来了！娘娘——”
　　“桂花……开了……”
　　“……林双。”
　　嘉乾宫的桂树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不过一春又一春枯等着、干熬着，耗尽心血再开不出花了。
　　手炉滚下台阶，在雪地中彻底凉下来。
　　宫人伏地而泣。
　　林双打开重剑，耳中嗡鸣忘了动作，任凭金吾卫将她团团围住，她茫然地转了一圈。
　　“……谁在哭？”
　　她看向身边人，又看向从地上爬起来的段寻风。
　　“谁在哭？！”
　　在金吾卫包围下，林双循着哭声走去，渐行渐近，渐近声更大，她懵然地站在门前，看着里面的人跪地而泣。
　　是太远了吗？她竟然看不清檐下坐着的人是谁。
　　林双拖着双腿前行，被门槛绊倒，狼狈地滚进雪地中，她挣扎着起身，天下第一在此时如此笨拙，起个身都失败了五六次。
　　走近了，坐在那儿的人了无生机。分明那张脸今早还和自己道别，此时却弥漫死气，灰败下去，像被开水浇灌而死的花失了颜色，失了生命。
　　林双直愣愣地伸出手去摸她的脸，随后将中宵扔了，双手捧着她尚带余温的脸，又去摸她冰凉的指尖。
　　“怎么坐在这儿？”
　　她搓着沈良时的手，放进自己怀里，解下肩上的狐裘盖在她身上压紧实了。
　　“冷不冷？”
　　“我给你带回来了杏仁酥。”
　　林双从自己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在打斗中被压碎的杏仁酥。
　　“碎了，没关系，我再让他们送来。”
　　“沈良时，不要在这儿睡，醒醒。”
　　“醒醒好不好，进去睡。”
　　“还是你想回江南堂？”
　　她自言自语了片刻，看上去面色如常，让不知情的人以为是沈良时闹脾气了，她正在哄。
　　“……沈良时？”
　　林双回头搜寻一圈，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
　　“太医呢？怎么没有太医？”
　　她抓起多寿和迦音，厉声质问：“怎么不去找太医？！”
　　二人只是哭，说不出话。
　　她又抱起沈良时，捡起中宵放在她手中，往外走去，高声大喊，“太医！太医！万慈安——”
　　状如疯魔。
　　金吾卫一路相跟不敢松懈，段寻风皱眉呵斥。
　　“林双！你要带皇后去哪儿？”
　　林双抱着沈良时，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撞到了太医临时居住的宫殿，宫门紧闭，林双便在门前台阶上蹲下，一手搂着沈良时，一手握拳砸门。
　　“万慈安！万慈安！你不是医者仁心吗？！万慈安你救她啊！”
　　晏嫣然闻讯而来，怆然道：“林双，万慈安也救不了她。”
　　林双转过来盯着她，问：“那你能救她吗？”
　　“她已经死了，没人能救。”晏嫣然摇头，劝道：“林双，放手吧。”
　　林双又抱起沈良时，在风雪中一路走，走到皇帝殿前，见到了林单，他独身立在那儿，如同早知林双会来。
　　“师兄，师兄你救救沈良时！”
　　林双颓然跪地，手拂去沈良时脸上的雪。
　　“师兄，求你救她！”
　　她向前膝行两步，和着血流下泪来，冷风一刮像刀割。
　　“师兄，我救不了她，求你救她！”
　　林单伸手去扶她，无能为力道：“小双，师兄也救不了她。”
　　“那谁能救她？”林双不死心，糊涂发问：“师父呢？师父能不能救她？！”
　　林单见她俨然失了神志，心中伤痛，“小双，师父已经走了很久了，也不能救她。”
　　林双骤然回神，惊觉此间现世，无大罗金仙，无天神降世，自然无人能活死人、肉白骨，便是要她眼睁睁看着沈良时慢慢腐败，随风而散。
　　林双当真、当真是束手无策了，抱着这具尸体，埋首而泣。
　　雪落在二人身上，覆一层绒白，如见青山相对，誓与彼此白头，如是无憾，如是自在，岿然不动，亘古不变。
　　沈良时的手软绵绵地垂下去，脸偏向一侧，让迈出宫门的萧承锦看见。
　　他从那张脸上收回视线，心中沉痛，面上镇定，吩咐道：“王睬，传旨回宫，皇后崩逝，鸣钟六声，着礼部、工部、内务府负责丧仪，即日起停朝九日，令四品以上官员入京吊唁，详细事宜回宫再议。”
　　王睬离去，萧承锦令宫人上前，想要取回沈良时的尸身。
　　林双恍若未闻，紧紧搂抱着沈良时，将自己的体温传过去，不教她凉下来。
　　萧承锦道：“林双，你今日纵马擅闯行宫，朕念在你伤心过度不予责罚，将皇后的尸身还来，好让她安息。”
　　林双抬起脸，眼泪砸在沈良时脸上，又被她轻柔拭去。
　　“我要带她回江南堂。”
　　萧承锦道：“她是朕的皇后，自然要葬入皇陵，岂能让你带走？”
　　“去你老子的皇后！如果不是你一力逼迫，她何至于此？！”林双怒目而视，道：“当年你杀她父兄，囚她于宫中，不肯放过她，如今又逼她去死，我当初便该杀入新德宫取你性命，好过如今追悔莫及！”
　　萧承锦眯起眼，“当年你果然在宫中。”
　　林双道：“是！我就在，我只恨当日没有将她带走，平白在宫中受你磋磨！萧承锦，我真该取你性命为她陪葬！”
　　金吾卫一拥而上，挡在萧承锦身前。
　　段寻风道：“林双，冒犯天子，御前失言，大不敬之罪，格杀勿论！”
　　林双复又站起身，将沈良时交到林单手中，将她的手重新放回狐裘下，恳求道：“师兄，带她回去，她想回去。”
　　话落，她没再听林单要说什么，握着中宵杀入人群中，身过之处俱是血色。
　　她杀的两眼赤红，印堂发黑，隐隐是走火入魔之态，手中内力掼出去砸裂地砖，段寻风和百余金吾卫竟然不敌，宫道染血，积雪化水，横流数里。
　　萧承锦退到宫门后，右手抬起，两侧宫墙上鬼影般窜出人来，拉弓搭箭，一部分瞄准林双，另一部分瞄准林单。
　　随着他手放下，箭如雨般穿过雪花，破空而至。
　　林单一手捡起长剑斩落羽箭，但始终难以周全顾及怀中尸身，闪避不及，眼看几支羽箭要正中沈良时胸腹，他只能背身一挡。
　　中宵锵然飞至，带来的剑气打落数箭，剩余的握在林双手中，没入林双身上。
　　她单膝跪地，见沈良时无恙，松下去一口气，捡起中宵砍断箭尾，又迎了上去，缠斗得天昏地暗，殿前宫道开裂，宫门倒塌。
　　杀得金吾卫只剩余十几人时，林双浑身带伤，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是以命相搏，她两手颤抖，几近握不住中宵，只能撕下布条将其绑死在自己手上，对着段寻风缓缓抬起。
　　段寻风撑着重剑跪地，大喝：“誓死保护陛下！”
　　林双身形逼近了，一刃挑落他手中重剑，一掌拍在他胸口，人飞出砸在地上，滑出去一段距离，再难起身，昏死过去。
　　萧承锦骇然，持剑相对的瞬间，她已经从十余人的包围中滑出来，鬼魅般逼着面门前，甚至自己还来不及抬剑，那截薄刃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生死一瞬，金吾卫的剑也追过来，捅进林双的身体，她浑身一颤，刀刃偏离方向，自萧承锦的肩胛骨削下一块儿血肉来，血液四溅，疼得他丧失理智，倒地不断扭动，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金吾卫的剑同时拔出，林双捂着腹部踉跄跪地，血气上涌，内力紊乱，里外同时受到重创，呕出一口鲜血，再也无力起身，任凭金吾卫的剑劈下来，她于刀光剑影中无言合上眼。
　　时年深冬，俄而雪骤，后崩逝于檀山行宫。江南堂贼子作乱，御前行凶，帝负伤，失半臂，朝野哗然，声罪致讨，大军压至焦阳。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最后一章


第89章 天地不仁
　　“且说林双数年前天坑大试出尽风头，往后每每出手都震惊天下，恃强横行，无人不避其锋芒，如今更甚，闯入行宫，血洗檀山，若非金吾卫一力护驾，只怕是天地变色！”
　　“上回说到林双削下天子半臂，潦倒跪地，金吾卫受创严重，天子危矣，那林双竟不再攻来，踉踉跄跄出了行宫，站在山头眺望远方，终是精疲力尽从千级台阶上摔下去。”
　　“江南堂此番可是遭殃，乌泱泱大军压至焦阳城，两边对峙一月有余，直逼江南堂交出林双和皇后的遗体，否则这千军万马岂是开玩笑？只可怜江南堂的弟子们，这场苦战，还有几人能生还尽孝父母跟前啊！”
　　醒木拍下，一声脆响，林单从梦中惊醒，听到细细的啼哭声，他与杨渃湄不敢耽搁，立即披衣起身，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更深露重，到了院中，啼哭声正是从主屋中传来，待进去才发现林似已经赶到，正使劲从跪坐在地的人手中抢出一个婴孩。
　　“小双！”
　　婴孩那点伶仃的脸和脖子在林双手中不堪一击，几人将孩子抱走时，啼哭声蓦地清晰起来，一高一低交错着、煎熬着。
　　林双伏地大哭，林似伸手抱着她，心疼地不断喊她，林单和杨渃湄心中也不好过，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哭泣声沉闷的压在众人的心头。
　　沈良时的遗体停在江南堂，孩子留在当年专门为她修建的院子中，一点风声不敢漏到林双耳中。她摔下檀山，至今已有一月，焦阳情况焦灼，林单每日焚膏继晷，连林似也在两地折返十余次，便都将此事一时忘了，不成想林双刚下地的第一件事，是来掐死这个孩子。
　　杨渃湄检查过孩子身上，松了一口气，将他放回摇篮中。摇篮的小被中散着一摞信封，她拿起来翻了翻，每一个上面都写着‘林双亲启’，她将这摞信递到林双眼前。
　　泪眼朦胧的人接过来，一封一封拆开，里面的信纸压着桂花，有烫金花样，是林双当时为沈良时找来的。
　　信中字迹娟秀，一字一句读来，是沈良时在最后几日的千言万语，内容不一，从添衣到让林双活着，从三餐到让林双活着……全是让林双活着，最后又附上一句——“林双，对不起。”
　　十余封，便有十余句‘对不起’。
　　为她食言、为她狠心、为她身不由己、为她抛下自己先行、为她不肯言明……诸多理由，犹如万箭穿心。
　　沈良时的道别，从她醒来开始，她是早预见自己时日不多，于是拼命地留恋着林双在她身边的一呼一吸，连睡下都觉得是浪费时间，林双盼着转瞬即逝、好回江南堂过年的那几日，她却希望能够无限延长。
　　她在夜深人静、无人打搅时，将林双的面容描摹了一遍又一遍，自顾悄然流泪，无声诉说不舍，她将每一日都作最后一日，每一眼都是最后一眼。
　　林双和她提到的以后，成一把跨越时间的利刃，在当时剜沈良时的心，让她恨自己短命身，却还想和林双长相守，又在如今剜林双的心，恨自己无力回天，恨自己眼瞎耳聋，没能看到她在夜里的泪，没能听到她心里喊自己的名字。
　　“沈良时。”
　　林双喊着这三个字，将信纸拍在地上，伏倒在地，哀恸大叫，在回忆中找寻她和自己道别的痕迹，想和她感同身受，共同分担这样的凌迟。
　　“沈良时……”
　　爱之深，能为她舍弃一切，哪怕是最向往的自由，哪怕是自甘服毒，又是恨之切，宁死不说分毫，离去后留下这些来囚着拘着，不教她能跟过去。
　　“沈良时！”
　　宛如报复自己之前以命相逼，她独自一人隐瞒这些事，在深宫中等着盼着，在四角的天空下守着痛着。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回忆，是她独身苦痛时的饴糖，也成了她决然赴死时的砒霜。
　　林似不知第几次来探望，林双依旧躺在自己书房中，不言不语，不声不响，仿佛成了一尊石像。
　　自醒来后，林双一直将自己关在书房中，彻夜难眠时从枕头下摸到那个蓝宝石的蝴蝶，都足以让她心如刀绞，于是更不敢去看主屋的一景一物。
　　“师姐。”林似坐在榻边，眼睛红红的，明明刚躲在外面哭过，进来见了她又忍不住，转过去揉揉眼睛，才道：“大师兄昨天和朝廷的人谈了。”
　　林双恍若未闻，手中捏着蓝宝石蝴蝶，双眼空洞地盯着屋顶。
　　“狗皇帝要他把你和良时姐交出去，把孩子送回皇宫，否则三日后就下令进军江南堂，大师兄和他们唇枪舌剑，最后争到的让步也不大，他们坚持要回良时姐，但是答应不会杀你。”
　　“不如杀了我。”
　　好过这般行尸走肉。
　　林似落下泪来，恳求道：“师姐，你不要这么说……”
　　林双合上干涩的眼，事到如今，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林似胡乱抹了把脸，继续道：“这一个月，大师兄晕过去好几次，十万大军就在焦阳，另外还有从日月关赶过来，师姐……江南堂真的打不了，堂中弟子有的才十几岁，师姐，我知道良时姐走了你心里难过，可是……可是那些弟子，他们有的才刚来，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父母都等着他们回去啊，师姐，我们不能让这些孩子白白丧命啊！”
　　杀皇帝不行，国不可无君，草原才刚刚收复，与朝廷开战不行，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而令无数人丧命，甚至自尽也不行，总有无数个理由拦着，此身当真不由己。
　　林双呼出一口气，哑声道：“出去吧。”
　　林似道：“师姐！”
　　林双将头偏向里侧，不欲多言。
　　杨渃湄走进屋，拍了拍林似让她离开，她坐在榻边，先搭了林双的脉，随后又嘱咐几句，但都没得到回应，杨渃湄叹了口气，将散落在案上的信一一收好，放入信封中，视线扫到上面的内容时也不禁黯然神伤。
　　其中一封中写着几味药材，让她愣住，才发现这一封与其他的信大相径庭，是一张奇怪的药方。
　　“小双，这个也是良时写的吗？”
　　林双迟滞地睁眼看去，随后坐起身下地，接过来看了，正是那夜沈良时所谓的给自己开的简单方子。
　　杨渃湄问：“她有和你说这是治什么病的吗？”
　　林双缓慢地摇头，“……她什么都没和我说。”
　　杨渃湄曾看过沈良时的尸体，得到的结果是体弱导致毒发提前，什么毒连杨渃湄都看不出来，只说是很奇怪。
　　林双一直以为是萧承锦逼她喝药怀子留下的毒。
　　“口鼻呛血，面色灰败……和萧承锦一样。”林双眸中失神，喃喃道：“是她给萧承锦下的毒。”
　　萧承锦一应吃穿用度都有人专门检查试毒，沈良时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给他下毒？
　　杨渃湄忧心忡忡，“按照你所说，戚溯曾为皇帝诊治为惊厥，无人反驳，看来皇帝和太医并不知道这件事。”
　　林双捏着那张药方，愣愣地走了几步，脑中闪过无数情景。
　　“……是香，是嘉乾宫的香。”
　　“每次我进她殿中都能闻到没散尽的熏香，但是我在时她从不点香。”
　　“那晚她让迦音送去的是香料。”
　　“原来如初，原来如此……”
　　戚溯知道，迦音知道，甚至其他人也知道，唯独她不知道。
　　林双绊到书案，跪坐在地，双手撑着案，无端气笑了，她咬牙道：“……沈良时，你竟瞒我至此！”
　　杨渃湄扶住她，颤声劝道：“小双，她没得选，这毒毒性不强，要长年累月才会生效，大概从回宫时她就开始准备了，她本就身弱，即便不是怀有身孕，也会比皇帝先毒发的。”
　　眼泪砸在那纸药方上，晕开字迹，林双抓皱了纸张。
　　杨渃湄道：“你师兄说，她早自己无救，这个应该是压制毒性的药方，皇帝想活，就只能用这张方子续命。”
　　所以她将这纸方子送到江南堂，沈良时了解林双到此地步，知道她一定会做出触怒朝廷的事，最后用心血灌溉出这纸药方来护住林双，为此她不惜将皇帝的孩子也送到江南堂，掣肘朝廷。
　　林双两眼一黑，几乎喘不上气，杨渃湄扶着她跪坐在地，眼眶酸胀，道：“小双，她做这么多，就是要你活着。”
　　林双的眼睛已经聚不起神，眼睫、嘴唇乃至全身都在发抖，心口传来的抽疼让她昏死不过去。
　　“活……她要我活，我该怎么活呢……”
　　二月伊始，皇帝骤然病倒，太医救治三日无济于事，命悬一线时，江南堂千里送来一粒药丸，内庭惶惶，没人敢拿主意，侍疾的晏嫣然一把抢过来喂皇帝服下。
　　“横竖不过一死，总好过看着你们干瞪眼！”
　　药物起效，皇帝的病情止住，众人悬着的心放下来。
　　二月中旬，平西王前往焦阳谈判，一块儿到的还有江湖各大门派门主，崔子毅、镜飞仙、蓬莱仙同在其中，谈判地改到南屏城外天坑边。
　　皇帝的命有一半在江南堂手中，谈起来就要比之前轻松些。
　　“皇后的遗体，是一定要接回的，林双的命可以留下，但是皇子要送回宫中，同时江南堂每月要将药送来，如有耽误或敢擅动手脚，江南堂不复存在。”萧承安看向对面的林单，问：“林堂主以为呢？”
　　林单道：“死罪免了，那活罪呢？”
　　萧承安道：“关入天牢，打断筋骨，终身囚禁。”
　　林单身后的林似暴起，“放屁！这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萧承安身后的大臣道：“此乃万全之计，诸位以为呢？”
　　没了林双，江南堂无疑折了一翼。
　　席间除镜飞仙几人外，纷纷赞同。
　　林似用鞭子指过她们，道：“我记住你们了！”
　　又是几日纠缠，打破僵局的是从江南堂送来的棺椁，意味着林双让步了，但紧接着堂中传来消息——林双不见了。
　　众人哗然，纷纷猜测她是惧怕受罪而偷跑，更有甚者，指责是林单纵容她出逃，总之各执一词。
　　“如今林双抓不回来，我看更没有谈的必要，江南堂即刻将皇子送回，由陛下下旨，号召天下缉拿林双归案！”
　　林似怒道：“狗屁，什么便宜你们都想占！要皇子，拿命来换！”
　　大臣斜着一拱手，道：“臣等此次得陛下密旨，必要时可以舍弃解药而取江南堂，江山并非无主。”
　　此言不差，不说皇帝膝下最大的孩子已经十二，还有一个平西王可以继承大统。
　　林单道：“林双，我们江南堂会找，江山易主说来简单，眼下草原和东瀛刚刚平定，倘若此时国本出了什么事，其中厉害各位比在下清楚，何况还有在座这么些江湖门派也都在看着，朝廷能有十足把握天下不会大乱吗？”
　　这也是朝廷最担心的事情，一个江南堂再难打，也不是打不下来，可再加上其他门派和诸国，就不一样了。
　　萧承安道：“林堂主的意思？”
　　林单道：“先皇后为在下义妹，生前厌倦皇宫，将她遗体送回已经是违背逝者遗愿，她另一个遗愿就是林双能活，林双必须安然无恙留在江南堂。”
　　大臣冷声道：“林双行刺天子就够砍几十回，饶她一命已是格外开恩，她现在畏罪潜逃……”
　　“谁说我逃了？”
　　凛然之声传来，众人俱是一惊，遂抬头看去。
　　只见一道人影悄无声息落在天坑之上，立在铁链交接处，和数年前问鼎天下第一时一般无二，令人赞叹畏惧，不敢再多妄言。
　　林双如履平走下天坑，先对林单轻一颔首，随后走向停在人群之外的棺椁，近了众人才发现她怀中鼓鼓囊囊，手中拿着一枝玉兰花。
　　她停在棺椁前，手中不见怎么用力就将已经钉死的棺盖推开。
　　沈良时的尸身一直停放在冰室中，棺椁中放了能保尸身不腐的药物，保存得当，虽已过近两月，但看上去只如睡着了一般，林双亲自为她入殓，除了满头朱翠外，换了她最喜欢的一身衣服，颈上带着‘长乐永安’的金玉项圈，陪葬的是她生前喜欢的一些小玩意儿，还有一罐干桂花。
　　林双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放进去。
　　“杏仁酥，热的。”
　　她将那枝玉兰放到沈良时交叠的手中，又道：“开的第一枝玉兰花。”
　　林双从怀中取出一枚泛着淡淡光泽的珠子，捏着沈良时的脸，将她口中的玉蝉拿出，换成那颗珠子。
　　那个玉蝉出自林双之手，前后打磨无数遍，总担心哪里会刮到沈良时，现在被随手扔在一边。远处的林似见了，皱起眉问：“那是什么？”
　　林单道：“沧海遗珠，东瀛国宝。”
　　其他人将此话听清，心中一震，没料到林双短短几日竟是去了一趟东瀛。
　　林双理了理沈良时的两鬓和衣摆，眼中漫上恼意和柔情，轻声怪道：“你才是骗子，沈良时，等我追上你，一定狠狠罚你。”
　　“算了，说了你又躲我，你走慢些，等等我。”她又收回前言，拉着沈良时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道：“听见没？走快了我追不上，你被人欺负怎么办？”
　　泪水滑落，蹭在沈良时手心里，恍如她还活着，轻柔地为林双擦去一般。
　　朝廷给了林双两条路，一是当个残废囚在天牢中，皇子留在江南堂，二是关在江南堂，皇子送回宫中。
　　林双还没选，两边又争得面红耳赤。
　　镜飞仙站到僵局中间，道：“关在哪儿不是关，江南堂不是在两燕山找到一个地下洞窟吗？将入口封死了，和天牢有什么分别？”
　　林似破口大骂：“放屁！你想杀我师姐直说！”
　　“我选两燕山。”
　　争吵中，林双淡声开口。
　　林似气急，“你选两燕山，和我现在一剑捅死你有什么分别？！”
　　林双只重复道：“我选两燕山。”
　　众人面面相觑。
　　萧承安道：“两燕山此后由各家门派看守，入口封死，以防你出逃，你也愿意？”
　　林双点头。
　　萧承安问：“诸位的意见呢？”
　　蓬莱仙和崔子毅都沉默点头，其余门派三三两两还是坚持应该关入天牢，这样才最保险。
　　呼啸鹰鸣，一只通体白色的猛鹰盘旋天际，不断下压，最后收起宽大的翅膀停在沈良时封合的棺椁上，它歪了歪头，脖子上挂着一柄长剑，携带风霜从千里外赶来。
　　“是雪山！”
　　雪鹰带着满雪剑落在林双肩头，意思明了。
　　沈良时棺椁入陵那日，天下大能押送林双到两燕山。
　　此时山头的雪还没化去，两山相对，形如双燕，林双出了许久神。
　　雪鹰一路跟来，略通人性地蹭了蹭她的脸。
　　林似恨她，停在石门前不愿再送，“林双，我最讨厌你了！”
　　随即转过去泣不成声。
　　崔辕、崔辙看着这个他们一起发现的洞窟，竟然成林双的归宿，心里如同被人捶了一样，说不出话来，跟着崔子毅停在石门前。
　　林双脸色水波不兴，对着他们点点头，跟着林单走进去。
　　林单在前一路点亮火把，林双制止他，道：“不用浪费功夫。”
　　林单难得固执，“不浪费，这是你回家的路。”
　　两人相顾无言片刻，林双突兀道：“对不起，师兄。”
　　林单动作僵硬一瞬，随后摇头道：“是师兄对不住你们，没能护住你们。”
　　到了万衰窟中，林双自顾走进去，盘腿而坐。
　　林单将地上的蜡烛点亮，吹灭火折子，道：“小双，人的一生很久，没有什么是真正刻骨铭心的。”
　　林双道：“你曾经说一个人没有经历过热闹，是不会知道孤独的，倘若我和沈良时像寻常夫妻般平淡地走过这些年，或许我真的能放下，可偏偏我们之间没有不合，没有争吵，有的只是分别再分别，一直没得到圆满，所以对彼此的情意成倍攀升，远超生死。”
　　“天地仁慈，生我和她相遇相知，天地也不仁，逼我和她从此分离。”
　　她合上眼，不愿再说。
　　林单退到石门后，只待他亲手封住唯一的出路。
　　这实在杀人诛心，饶是崔子毅和镜飞仙都看不过去，提出代他送林双入窟，林单谢绝了。
　　他们三个，由林单看着来到江南堂，此是生，是因，是首。只要他不死，那么死、果、尾，就应该他来见证和交代。
　　林双的三者落在这儿，最后由他送进坟墓。
　　林单抬手运气，石门在他面前轰然下落。
　　他想起那年几人到众生寺中拜会，林双随手抽出来的下下签。
　　一个不信神佛的人平生第一次求签，无人得知她求的是什么。但无论是什么，因为乌龙导致全是下下签的竹筒，似乎冥冥中就注定了她后来的命运，老和尚说‘会合有别离，无常难得久’，果真一语成谶。
　　石门离地三尺，林单看着她垂首坐在那儿，毫无生气。
　　他听到低低呢喃，却不是呼救。
　　石门落地，里外彻底隔绝，生死在这一刻注定，林单随之闭目，不忍侧首，在脸上摸到湿润。
　　“哀哀两山燕，凄凄难相见。”
　　“相逢在春满，离别于冬寒。”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一章就结束啦，撒花！！
开始存稿的那天是4.17，正文存完是两年后的4.19，刚好是林沈相遇的日子，前后磨磨蹭蹭写了两年才全部写完，感谢各位宝宝看到这里
正文的坑都填上了（应该），后面还有几个番外，会交代一下其他后续和林沈的几个日常小甜饼，下本书见


第90章 吾心安处（一）
　　二十七年春，蓬莱闭岛不入世，同年五月，沈氏旧部于江洄渡口起兵，为首者自称沈尧之子，沈良辰。叛军一路南下，连破七城，天子惊闻，一病不起，由晏皇贵妃代理朝政，朝野惶惶。
　　五月末，江南堂将这个月的第三颗解药送入宫中，天子服用后不见起效，卧床不起，太医近侧侍候，只听其絮絮念道：“皇儿，皇儿，皇儿归来。”
　　是夜，月明星疏，天地为之同震的一声在两燕山炸开，山脚看守弟子顿时从梦中惊醒，迅速往山上赶去。
　　“我去，真炸开了！”
　　徐督趴在洞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他身后的少年也把头伸过去，最后摇头，“完蛋了，师父一定会扒了我的皮。”
　　徐督推开他，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炸都炸开了，不下去一趟才是亏，快把绳子拿来，待会儿人该追上了。”
　　二人让来一条道，另一名长着招风耳的少年把手中的绳子从洞口放下去，随后将剑往身后一背，先抓着绳子滑下去。
　　徐督不作停留跟着抓住绳子，又道：“自照，你可别又自己跑了。”
　　名叫自照的少年推他，“知道了，不会的，快点吧。”
　　三人一路抓着绳子滑到地底，地下一片漆黑，徐督从怀中翻出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照亮前方，紧接着自照将手中的钥匙对准孔洞插进去，石门轰然转动，露出一条通道来。
　　“快走，他们追上来了。”
　　招风耳动了动，崔榷当先开路，另外两人紧随其后。
　　一路摸索寻找着，徐督翻出火折子点亮墙上的火把，面前的路顿时照亮，三人沿着光亮行进约莫半刻钟，火把到了尽头，一扇黑乎乎的门等着他们。
　　三人各自取下一个火把，屏息凝神钻到门后，将手中火把往前一送，只见此处乃一洞窟，高不见顶，随着外人闯入，竟传来叮铃铃的声音。
　　自照犹豫问：“这是什么地方啊？你确定中宵会在这儿吗？”
　　徐督也摸不准，“我打探到的消息就是这儿啊，怎么这么黑啊？”
　　三人各自分散，在洞窟中敲敲打打。
　　自照沿着石壁走了一圈，摸到几块凸起，一路向上攀升。他将火把换到左手，向后退了几步，借力一跃，三两下爬到了最高处，踩着凸起，手在墙上摸到一个凹槽抓稳，又闻到淡淡的火油味。
　　他将火把凑近了，不料凹槽中竟然盛着火油，“嗤”一声，洞窟上方点着一个巨大的火圈，将洞窟照地恍如白昼。
　　“搞什么啊？”徐督揉了揉不适应的双眼，再睁开时，看到地上的巨大符咒和蜡烛，不禁愣住，“这是什么？”
　　同时洞中悬挂的铃铛发出声音。
　　崔榷仰着头，突然道：“你们看！”
　　另外两人同时看去，只见洞窟顶上，三根粗长的铁链伸长出来，卷着一个什么白色的东西，无风自动。
　　徐督眯了下眼，“那是……一个人？”
　　自照离得最近，清楚地看清了，三根铁链中卷着的是个人，其中一根缠着脖颈，两根分别吊起双臂，不知是死是活。
　　正当他凝神还待细细观察时，三根铁链突然活过来一般，开始缓慢抽动，光泽流转，绿色光点如同宝石一般，形状狭长。自照定神一看，那竟是六只竖瞳眼睛，眼下齐齐盯着他！
　　“阿照，快走！”
　　自照心神一凛，不是着急跳下去，反而从怀中摸出一个爪勾，朝着那个被吊起的人甩去，抓住了一个细长的东西，才翻身跳下。
　　徐督问：“是什么？”
　　“中宵。”
　　自照摊开手，当世名器俨然躺在他手中。
　　崔榷却急声道：“快走！”
　　只见那三条“铁链”游动起来，分明是从洞顶爬出的三条巨蛇，此时被他们惊醒，开始向下袭来，它们吊着的那个人被暂时遗忘，忽地向下坠来，看上去轻飘飘的，如同一只纸鸢。
　　自照不作思索，闪身而上，背朝上接住了这个人，随后滑下，他反手一抓将人翻个面背稳，巨蛇俯冲而下的同时，三个人向外奔去，钻入甬道中。
　　整个洞窟开始地动，隐隐有坍塌之势。
　　三人原路返回，不敢耽误，徐督最先爬上去，自照将那人与自己用绳子绑在一块儿也向上爬去，崔榷垫后。
　　待上了地，才发现真正的大难临头——无数看守弟子正持剑在外等候他们。
　　徐督往后倒退几步，躲到崔榷身后，小声道：“是崔门人，你上。”
　　应声又赶到两人，见了他们三人，剑眉一压，问：“崔榷，你们这是干什么？”
　　“师父。”崔榷抱手行礼，道：“我们在洞中找到一个人，不知是死是活。”
　　此二人正是崔榷的师父和其同胞兄弟，崔辕崔辙。
　　徐督忙不更迭露出后面的自照给二人看，“是了是了，就在这儿呢，崔门主你看——”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自照身上，话语戛然而止。
　　自照脑后一凉，寒芒在背，顿时明白他们不是在看自己，而是看自己背上的人。他僵硬着脖子扭头看去，那人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眼睛盯着自己脸侧，随着他转头，二人的视线对上。
　　无声无息。
　　和她视线相接一瞬，自照一下从头顶凉到脚底，身体快过脑子，一手挡住她抓向自己咽喉的手，将人扔了出去，自己滑到崔榷身后。
　　“什么人？！”
　　那人站稳了，站在月色下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得不像一个真人，木偶似的操控着自己的四肢，抬起双手怔怔地看，眼中流露出茫然无措。
　　崔辕和崔辙少见地慌乱起来，向前抢了几步，难以置信道：“你……你还活着？！”
　　那人应声抬头看来，一张脸在月下惨白无色，看上去年纪不大，是个女子，见了崔辕崔辙，迟钝地皱了下眉，眼中闪过不解，似是不记得二人。
　　不过随即不解散去，她的目光落在自照手中，转瞬变得阴狠起来，飞身而至，速度极快，是自照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快，几乎还没看清，她已经和自己面贴面，连崔辕和崔辙都没反应过来。
　　她的武功远在崔辕崔辙之上，何况自己。
　　自照下意识抬手一挡，正以为自己的手会被折断时，那人便如风一般刮过他，将他手中东西拿走了。
　　是中宵。
　　随后那人化为一道残影，消失在夜色间。
　　“林双！”
　　崔辕大喝一声，立即追上去。
　　这一声，激起千层浪。
　　“林双？！她不是死了吗？”
　　崔榷不禁追问，“师叔，那就是林双？！”
　　崔辕制止住他的话语，对自照道：“即刻打信号通知你师父来！”
　　话落，他也追去了。
　　两燕山万哀窟一破惊天地，全境上下一夜得知当年被收押山底的林双没有死，天下江湖为之震撼。
　　“她没死？她竟然没死？！”
　　“这么多年，她竟然还没死？！”
　　众说纷纭，所有人都在为林双没死而热议时，另一个消息犹如平地惊雷。
　　林双只身再入皇宫。
　　轻云蔽月，众人口中的林双大摇大摆地跳上宫墙，下面金吾卫严阵以待，死死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夜风大作，将她的长发吹散，将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林双迎着风踩上屋顶，月光乍现，她借着光亮垂头抚摸手中的琵琶，一言不发。
　　“小双。”
　　林双抬头看去，林单落在她身前几步，伸出手来，温声道：“回家吧。”
　　战事焦灼，天子病倒，朝廷实在腾不出手来管江南堂，只能任由此事不断传扬。
　　总归，林双是真的活了。
　　“小子，你等着我剥了你的皮！”
　　林似风风火火走进屋前警告跪在院中的自照。
　　“巨蛇？”林单皱眉道：“那洞中竟然有巨蛇，此前从未发现。”
　　林似摆手道：“什么巨蛇小蛇我不关心，师姐怎么还不醒？”
　　杨渃湄收好银针，道：“她昏迷不醒十余年，内力也跟着沉睡，一醒来就强行催动，遭到反噬，需要几日来缓缓。”
　　于是一缓再缓，缓了七日，林双醒了。
　　她的身体滞后的十余年，在这七日内一蹴而就，疼得她不得安宁，终于把她疼醒了。
　　十七年，十七年。
　　林双躺在床上，茫然地看自己的手，十七年前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坐在万哀窟中看着石门缓缓落下，当中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和寂静。不过一睁眼一闭眼，林单已然两鬓斑白，林似身量拔高，杨渃湄成了当世名医，他们眼尾眉梢都有了细细的皱纹，是十七年留下的痕迹。
　　林双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因为太久的不和别人交流，林双短时间难以说出完整的话来，她沉默地坐在床上，看着林似哭得死去活来。
　　“师姐我好想你，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一直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后悔死了，当时让他们把你关起来我真想杀了他们……”
　　林双牵着唇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比划道：“我知道。”
　　林似还是哭，伏在她膝上哭。
　　林双拍拍她的肩，示意她拿来铜镜，抱着照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样貌并无多少变化，只是一头黑发因为蛇毒而开始出现丝丝缕缕的白发。
　　是蛇毒，那三条蛇的蛇毒注入林双体内，她体内的内力流转与之抗衡，才让她昏迷过去，不至于丧命。
　　自照一直探头在外面看，林似离开时一把抓住他，将人提走了。
　　“你少来这边晃。”
　　严格来说，他们三个把林双的“坟”炸了，又把人刨了出来，没被扒皮抽筋，已经是长辈恩德，自照自然老实答应。
　　“林双，她竟然是林双，那可是林双诶！”
　　徐督站起来按着桌，对着两个人耳提面命。
　　“数百年来最年轻的第一人，十九岁力挑江湖问鼎天坑，雪山一役中一人拖住当世大能，只身向前往骠骑原，后来又血洗檀山行宫。”
　　徐督怔怔坐下，“她就是林双……”
　　林双被关入两燕山，几家轮流看守，人被困住，事迹却还广为流传，有人心生向往，想象自己能够得此境界，也有人不以为然，认为人死则盖棺定论，再威风也没用。
　　对于自照来说，这个本家的长辈，并没有给他太多的亲切感，约莫是怕提起来伤神，幼时也只偶尔在林单和林似口中听过一两次，其他的并不比徐督和崔榷多了解多少。
　　少年人，总是不知天高地厚，又初生牛犊不怕虎，尤其有了同伴之后，胆量成倍攀升。
　　“就看看中宵。”
　　不世名器，谁不心神向往，人不敢看，看看武器还不行吗？
　　三个人你推我搡到院门前是这么相互鼓励的。
　　还没等他们决定谁打头阵，门“砰”一声打开，砸在墙上弹回去掩住一半，带来一阵凛冽的风，刮得脸生疼。
　　崔榷挡在最前面，运气的手臂放下时还在发抖，抬头才惊觉被推着倒退了一丈有余，地面留下一条痕迹。
　　门边站着的人身形颀长，不怒自威扫来一眼，三人差点软着腿跪下去，颤颤巍巍道：“前辈饶命……”
　　林双没理会他们，径直穿到前厅去了。
　　前厅已然备好席，林单、杨渃湄和林似同在间，如此一看十分清冷。
　　待林双入座，见桌上只放四副碗筷，便看向林单，手在自己耳边虚空划了划。
　　林单了然，道：“不用管他们几个小辈，皮猴子似的。”
　　林双眼眸在他们三人脸上转过一圈，大概明白了什么，便又比划了一下。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林似出去了，在门后抓到三个皮猴子，一手一个，脚上再踹一个。她揪着自照的耳朵，咬牙切齿，“我看你真是皮痒，忘了我跟你说的话了是吧！”
　　到了厅中又恢复和善的模样，推着三个人老实入座。
　　林双自始至终垂着眼，往碗里夹菜，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林单给她盛了碗汤，问：“最近有什么打算吗？出去转转还是在江南堂待着？”
　　林双恢复的差不多，偶尔能蹦出一两个字，但还连贯不成句子，其他的一切无虞。
　　“皇……陵。”
　　林单早有预料，道：“这些年我都有去看，一切安好，放心吧。”
　　林双执意要走一趟，是该去一趟，没人能拦她。
　　林单便道：“北边不太平，朝中为了战事吃紧，你路上小心。”
　　启程那日是六月十五，林双背着装琵琶的箱子，带着一枝含苞菡萏，乘风而去。
　　临行前再三和林似保证，只是去看看，绝对不会做出炸开皇陵把棺椁抢出来的事情。
　　等林双走了，林似猛然想起来，她都不知道皇陵的地形，怎么进去，那不还是只有炸了吗？
　　林双日夜兼程，菡萏未开便到了皇陵，她悄无声息地顺着留出来的甬道走进去，边走边找，上天眷顾真让她找到了。
　　淑嘉皇后沈氏，皇帝给的谥号。
　　林双从怀中拿出油纸包，里面是杏仁酥。她手中用力一推，打开千斤石棺，里面的人得见天光亮。
　　十余年不腐不败，得益于沧海遗珠，只是那颗珠子此刻已然光泽暗淡，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般落寞。
　　林双张了张嘴，凑出一句简短的话。
　　“……沈良时。”
　　这一面活生生隔了十七年，在阴阳两头。
　　她的样貌永远停留在陨落的那一年，经久不变，但没了沧海遗珠迟早会化为白骨。
　　林双将杏仁酥和琵琶放进去，将枯萎的玉兰拿走，拉着衣摆擦干净她的手，将菡萏放到她手中。
　　“等我。”


第91章 吾心安处（二）
　　“见不到中宵，去看看满雪总行了吧？”
　　孟夏之际，满天风雪，自照躲在崔榷身后抓着他的腰带才不至于被刮走，他扯着嗓子大骂。
　　“徐督！你他姥爷出的什么馊主意？！”
　　徐督在最后滑了一下，摔在地上被风雪压得爬不起来，手还拽着自照的腰带，大喊：“快把我拉起来，我要飞走了！你姥爷的！别说的你当时没赞成一样！”
　　苦了崔榷一夫当关，在前面被风雪糊了一嘴，根本说不出话。
　　他强行推出一掌，风雪拍向两侧，留出一道缝隙，崔榷手头一松，威压顿失，但一息之间一道比风雪更为凛冽的气息逼来——一剑飞至！
　　崔榷双目一睁，抽剑而出，堪堪挡住这柄天外来剑的攻势，剑尖悬在他额心前几寸，他手中的剑不断嗡鸣颤动。
　　“何方宵小，擅闯雪山——”
　　这一声仿佛自山心传来，悠远回荡，震荡人心。
　　二人抓紧缝隙爬起身，靠在崔榷身后同时运功，那柄剑不退反进。
　　“姥爷的，不是说雪山没人了吗？！”
　　自照抽出空来，迅速道：“你能不能少听些小道消息？！”
　　徐督又骂：“来者何人！何不敞亮一见！”
　　话落，狂风大作，一团巨大白色从天而降，激起万千雪花似要直接将三人活埋，一声咆哮响彻天地，巨大波动震开，三人齐齐跪地不起。
　　白虎向前踏出一步，地动山摇，一人翩然而至，那柄剑收回他手中，斜指地面，顺着薄而窄的剑身看上去，映入眼的是一张欺霜赛雪的脸，以及半头华发。
　　自照跪坐在地，抬头看去，对上他瞥来的目光，和他的剑一般毫无感情。
　　“见过了你姥爷，心里可满意了？”
　　他于风雪中举剑挥下，怒涛卷霜雪，兜头向三人盖来，其势汹涌，几不可当，三人毫无反抗之力，崔榷手中的剑被震飞出去，淹没在白茫茫之中。
　　“邺继秋——”
　　锵然之声传来，崔榷飞出去的剑又飞回，打在满雪剑锋，两者相撞，竟然没折断在满雪剑下，插入旁边雪地中，一道更为磅礴的内力托住铺天盖地的风雪，推向山头，远处雪山迅速坍塌。
　　林双落在三人面前，大袖一卷，一掌在前，和邺继秋的内力对上，二者不相上下，周围百里呼啸不止，连白虎的皮毛都全部被吹向后 ，它匍匐在邺继秋身后。
　　“哇——前辈！”
　　慌乱中为了不被卷走，自照和徐督一人抱住她一条腿，同时还抓着崔榷，才不至于滚下山去。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停住，周围恢复一片安静，仿佛刚才的动乱都是幻觉，邺继秋将剑负在身后，冷然开口。
　　“许久不见了，林双。”
　　是许久了，雪山一役后，二人再未见过，后来雪鹰一路相送，邺继秋对这个唯一的对手就此陨落而感到惋惜，不曾想今日还能再见。
　　二人立在皑皑雪山上，无言片刻，望着对方黑白不一的头发，实在忍不住了。
　　“听闻你活了，现在才来看我，不够意思。”
　　邺继秋将满雪插入地里，靠着山心洞门，掀开酒坛，先痛快地灌了一口。
　　林双抱手斜倚着，淡淡道：“我们又不熟。”
　　邺继秋道：“怎么不熟，平心而论，我可是你那段旷世绝恋的目睹人！”
　　想到了什么，他抬头调侃道：“我说当时让她留在雪山你反应怎么这么大，原来是你早有图谋。”
　　林双斜他一眼，“有病。”
　　二人视线落在远处和白虎玩闹在一起的三个孩子身上。
　　邺继秋抬了抬下巴，问：“那是她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林双确实不知道，也没问过，“喊过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于是邺继秋站起来大喊一声，“诶！小子！”
　　三个人和白虎一齐滚到他面前，抖落身上的雪。
　　“你们叫什么名字？”
　　三人将家门自报一遍，邺继秋沉吟片刻。
　　“自照？奇怪的名字，姓呢？你姓什么？林，还是沈？”
　　自照局促地看了一眼同样看来的林双，道：“我没有姓，师父说我不姓沈也不姓林，姓……萧。”
　　邺继秋吊起眉梢，问了：“你都知道了？”
　　自照低着头无声默认了。
　　邺继秋又看向林双，“你们江南堂的教导方式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自照知道，自己是皇子，是当今天子的孩子，他从幼时就知道。
　　小时候不懂事，会追着林单问，林单没空就追着杨渃湄，问自己的母亲是谁。杨渃湄提到此事，眉宇总有化不开的忧愁。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母亲早逝，惹人伤心，后来喝多的林似揪着自己又哭又骂，说他的父亲猪狗不如，怪他命里带煞，克死他母亲和林双。
　　那自照第一次听到林双的名字，他不明白这个长辈和自己的出生有什么关系，但知道有些事不是自己该去问的。
　　上一辈的仇恨化在血水中，从母胎中就包裹着自照，他这辈子都难以摆脱。
　　偏生林单待他视如己出，林似自那次喝多后就再没提过此事，对他这个孩子也是处处周到，要什么给什么，自照更加怨不得，只能在深夜睡不着时，偷偷猜测上一辈的恩怨到底是什么。
　　作别雪山前，邺继秋留住林双多说了两句话。
　　“我的内力随着支撑雪山一日一日消耗，撑不了几年了。”
　　“帮我找找坠兔收光吧。”
　　“要是找不到，我就只能以身平山，到时候记得来看我。”
　　坠兔收光，以身平山，邺继秋。
　　林双心中思绪万千，连旁边的自照喊她的几声都没能听到。
　　离了雪山，他们几人并没有返回江南堂，而是一路进京。
　　皇帝要见自照。
　　北边战事未平，骠骑原又生乱，段寻风原本要赶赴北边主持大局，眼下也被绊住。
　　沈氏旧部连下十城后势头减弱，如今和朝廷对峙，不进不退，耗了数月，眼见粮草大减，要么咬牙进攻，要么退后议和。
　　宫中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想必皇帝的病情是不见好转，这个关头要见自照，应该是无力回天了。
　　“前辈。”
　　林双应声偏头，自照嗫嚅片刻什么都没说出来。
　　“没什么……”
　　林双点了下头，策马走了。
　　如今皇帝病着，别说后宫，连前朝都一应握在晏嫣然手中，好不威风。
　　雍容华贵的晏贵妃见了自照第一面，沉默须臾后，道：“你长的，不像你母亲。”
　　随后示意宫人带他去后殿，留下她和林双。
　　“皇帝不行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林双反问：“找我来什么事？直说。”
　　晏嫣然手拂过眼尾细纹，她的样子还和当年一样，艳丽得富有攻击性。
　　“可能是上天报应，他的几个孩子中都挑不出一个能继承大统的，他要见这个孩子也是为此，我却等不了了。”
　　“林双，新帝当立，新政当出，你可愿助我？”
　　近年来皇帝妄想修成长生不老之术，沉迷炼丹，偏信民间道士，否则也不至于把自己的身体拖垮成这样，也不能让叛军连下十城。
　　林双抬眼道：“我助不助你，差别不大，你得和沈良辰谈。”
　　晏嫣然道：“我需要骠骑原的支持，也需要江南堂的支持，沈良辰那边我已经想好怎么和他谈了。”
　　晏嫣然的野心，不是当太后，她要的是效仿百年前，女帝君临天下。
　　群臣自然不能同意，但从皇帝亲口允她处理朝政那一刻开始，就注定晏嫣然将脱离他的掌控，她在暗中笼络自己的势力，与旧臣分庭抗礼，同时杀伐果断，革除一大批尸位素餐的官员以及极力阻拦她的旧臣。
　　整个京城顶上，乌云密布，人人惶恐，朝政大权在骠骑原发来奏折时全权落在晏嫣然手中。
　　“恭请陛下退位。”
　　骠骑侯第一个站出来明目支持皇帝退位，由晏嫣然登基称帝。
　　是日，天象巨变，双日交替，天下哗然，司天监正使上书称其为天降祥瑞，朝局将定。
　　新德宫中，新旧权力交替会面，萧承锦形如枯槁、垂垂老矣，他咳嗽着，仍在不停咒骂晏嫣然。
　　晏嫣然手中圣旨在另一只手心中敲了敲，道：“陛下要骂什么，我都洗耳恭听，只是陛下要想清楚，如今天下之势倾向何处，沈良辰为何止战，骠骑原忠于谁，陛下可以慢慢想，但江山倾颓可等不了。”
　　她拿起手边的玉玺，走到榻边坐下，将圣旨展开，玉玺放到萧承锦手中，只待他印下，这封退位书发出，晏嫣然就能省去不少麻烦，即刻登基。
　　偌大的寝殿中，除了他二人，还有跪在榻前的自照，坐在一边的林双，以及静候的王睬。
　　萧承锦眼珠转动，看向自照。
　　“羽泓，羽泓，朕的孩子，你也要背叛朕吗？”
　　自照从晦暗中抬起脸来，看着这个从未谋面的父亲，缄默良久。
　　他心中累积十七年的恨，在此时找到一个合理的发泄口，倾倒而出。
　　“陛下，我的名字是自照。”
　　萧承锦挣扎起半个身子，伸手向他，握住他的手臂，道：“你是朕的皇子啊，你是朕的太子，是江山未来的希望，你也要和他们一起背叛朕吗？你拿着这个，出去叫御林军来，朕即刻就能下旨传位于你。”
　　沉甸甸的玉玺落到自照手中，他掂了掂，不假思索地还回去，握着萧承锦的手，往圣旨上盖去。
　　“陛下，你忘了，我是为什么来到这个世上的吗？”
　　所有的怨恨因谁而起？所有的离合因谁而生？
　　“是你，是你教他的！”萧承锦指着林双，道：“是你教他恨朕，你唆使他母亲离开朕，如今又唆使他背叛朕！”
　　晏嫣然卷起圣旨，自高处扫来一眼，“即日起，安稳做好你的太上皇，颐养天年吧。”
　　殿中随着晏嫣然的离开而安静下来，只有萧承锦的咳嗽和咒骂声。
　　林双掀开眼皮，缓声开口。
　　“你的江山，你的名声，你作为皇帝的威严，如今这些都没了，萧承锦，这算不算恶有恶报？”
　　萧承锦倒在床榻上，只有眼睛能转动，看向林双的方向，看到她走近了。
　　“咳咳……朕是天子，朕平定八部，收复骠骑原，安定四方，朕要青史留名！你别得意，百年后青史上与她的名字旁边是朕，而不是你，你和她注定不可能，她是朕的皇后，就算死了也是，朕不会放她走的！”
　　“你确实会青史留名，但史书上也会写你晚年荒诞思淫、耽误朝政，会写你炼丹求长生而加征赋税。”
　　林双站在榻边，看他老态龙钟，与当初疑心深重的年轻天子判若两人，沉淀十七年的仇恨，没有随着岁月被冲刷褪色，反而累加重叠。
　　“忘了告诉你，晏嫣然已经令史官将她生前在宫中的一切全数抹去，往后史书上只有你一人。”
　　“胡说！你们大胆！”萧承锦剧烈地捶打床榻，“来人！来人啊！”
　　殿门推开，走进来的人手中端着一个瓷碗，碗中药汁黑乎乎的。他到了榻前，躬身道：“父皇，该喝药了。”
　　萧承锦如见救星，急道：“羽淀，快去叫人，叫御林军来！”
　　萧羽淀将药碗往前递了递，“父皇先喝药吧。”
　　他用勺搅了搅，喂到萧承锦嘴边，后者不肯张嘴，他便放下碗强硬捏开他的下巴，将整碗药灌了下去。
　　药汁撒在萧承锦明黄寝衣上，他俯身不断扣弄嗓子。
　　“你……你这个逆子！你胆敢……”
　　萧羽淀退后一步，淡声问：“父皇不喜欢我，当初又为何要强迫母亲喝药生下我？害我母亲缠绵病榻数十年。”
　　萧承锦什么都没吐出来，他追问：“你给朕喝了什么？是什么？！”
　　萧羽淀咧嘴一笑，“正是您当初逼母亲喝的药，您忘了吗？”
　　萧承锦从榻上摔下来，“太医！传太医！”
　　萧羽淀往后退开，漠然看着他向殿门处爬去。
　　“只恨她们不能生见你忏悔，到了地下，也别再去扰她们清净。”
　　林双收回了视线，负手离去。
　　二十七年秋，天子退位，居檀山行宫不出，新皇晏氏继位，该国号为“周”，年号为“凤临”，招安沈氏旧部，颁布新令，四海清平。
　　离了皇宫，林双挂念着坠兔收光，转道阿斗山，同行的还有萧羽淀，
　　月下仙当年离宫没多久就病倒了，镜飞仙偷盗坠兔收光为其续命，这些年又四处求医，甚至亲自抵达蓬莱，请来蓬莱仙为其诊断，都束手无策，自醒来后一直没有他二人的消息，林双便打算亲自走一趟。
　　萧羽淀年长自照十来岁，倒是跟他们三人聊得来，路上彼此交换了见闻，一见如故。
　　“自照，自照，是个好名字，谁取的？”
　　自照一笑，道：“师父翻书时随手取的。”
　　萧羽淀深以为意，“我也要再取一个。”
　　他策马追上林双，道：“林双姐姐，你给我取一个吧。”
　　林双没耐心道：“爱叫什么叫什么。”
　　年轻时说过要把阿斗山轰平的狂妄之语，这还是林双第一次到阿斗山，山势崎岖，和两燕山不遑多让。
　　听闻他们到了挞拔关附近，腾生苏还来信一封，惋叹不能和她一见叙旧。新皇登基，恩准段寻风告老还乡，如今骠骑原全然交到腾生苏这个骠骑侯手中治理，忙的不可开交，林双只让她干好自己的事，往后自会相见。
　　将马匹拴在山脚，林双带着几个孩子慢慢向山顶爬去，过了一个石门，能隐隐看到殿宇阁楼，不过人迹罕至、荒凉至极，丝毫看不出这是当年壮大一时的逢仙门。
　　“这些年逢仙门渐渐失势，弟子也越发少了，提到江湖几大门派，都很少有人会想到他们。”
　　“真是令人唏嘘，我听说二十年前逢仙门也是能和四家鼎立的存在。”
　　“这么一看，雪山没了，逢仙门也没了，真是世事易变。”
　　正说着，一人身着青衫，拎着水桶从小道穿过来 ，与几人迎面撞上，乍见了露出几分震惊来。
　　“林双？”


第92章 吾心安处（三）
　　“我早说了，你和我是一路人，你瞧如今只有你来看我们了！”
　　林双摆摆手，皱眉道：“每次见面都说这话，你不烦我都烦了。”
　　镜飞仙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吹凉了药喂给躺在小榻上的人，末了又用帕子给她擦擦嘴角。
　　月下仙面色灰败，反而露出几分温和，不再似往年一样清冷，看向林双时多了几分新奇。
　　“我以为你早随沈良时去了。”
　　同在屋中的自照有些愣神地看向她，显然不能理解此话的深层意思。
　　林双面色如常，道：“我们的生死，早不握在自己手中了，万千事情绊住脚，算是偷生至今。”
　　镜飞仙又道：“早年我和你说什么来着，你非不听，讲劳什子道义，现在后悔了吧，蓬莱那小子也是不争气，这才哪儿到哪儿，就被招安了。”
　　林双叹了口气，一样的话不想再说第二次，她看向月下仙，开门见山问：“小雨点也来了，你要见见他吗？”
　　月下仙僵住一瞬，随即摇手，“不了，说过不见的。”
　　皇帝因为逢仙门的缘故，不多待见小雨点，以往沈良时在，还偶尔能见上几面，自她走了，皇帝就跟忘了自己还有这个孩子似的，一年到头见两面都算多的。
　　镜飞仙有些犹豫，想劝她，但月下仙紧接着咳出血来，他就把此事抛之脑后了。
　　月下仙习以为常地漱了口，掩唇对林双一笑，“真是失态了。”
　　林双问：“这么多年，坠兔收光一点用没有吗？”
　　“要是没用，只怕我早化为黄土了。”月下仙莞尔，问：“你这次是为坠兔收光来的吧？”
　　林双颔首，“邺继秋只剩两成功力，撑不了多久了。”
　　月下仙了然，不避讳道：“我也就这几日光景，待我死了，你来取就是。”
　　镜飞仙默然而立，月下仙看出他心中所想，道：“师兄，这次可不能再骗人了。”
　　镜飞仙牵强笑了笑，道：“本座一向说话算话。”
　　林双兀自摇头，道：“你耍我的次数还少吗？”
　　三人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既然说定了，一行人便在阿斗山暂住几日。
　　萧羽淀日日候在月下仙门外，也不吵闹着要见她，就帮镜飞仙干一些活，打水煎药做饭之类，这些事做起来得心应手，熟练得不像一个皇子。
　　看他老实乖觉，镜飞仙也没说什么。
　　月下仙的病逝来得既突然，又在预料之中，弥留之际只有镜飞仙陪着她，她靠着镜飞仙的肩，手中捏着一根孔雀翎。
　　“哥，你还记得《孔雀东南飞》吗？”
　　镜飞仙点头，“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南北种梧桐。”
　　说着话走的，安逸、轻松，只让镜飞仙答应她二人合葬。
　　林双立在门外，听到身旁萧羽淀跪地而泣。
　　自照看着她的背影，略显萧条，不知为何她眼中也跟着流出落寞来，那种寂静的、不为人知的哀伤，像是心中最深处的回忆被牵引出来，从而感同身受。
　　自照想，是触景生情吗？
　　镜飞仙信守承诺，将坠兔收光亲自交到林双手中，他清减了一圈，门主衣袍挂在他身上似的，空荡荡地晃。
　　“托你一件事，下山时帮我将阿斗山封起来吧。”
　　他去意已决，无人能改。
　　过了山门，林双示意几人后退。
　　她手中如有千钧力，撞在山头，坠着阿斗山旺地心拉，“轰隆隆”天摇地动，飞沙走石，阿斗山肉眼可见地向中间塌陷进去一截，殿宇阁楼全然倒塌，山门道路被滚下来的乱石全然掩盖。
　　阿斗逢仙不复存在。
　　萧羽淀要留在挞拔关，说这边风景与京城大不相同，可以好好欣赏一段日子，至于后面的路再说。
　　晏嫣然给了他个闲散职位，往来与骠骑原和三关之间，正合他意。
　　崔榷被抓回了崔门，徐督被他一块揪走，自照主动留下来跟着林双，问：“前辈，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林双转了转手中平平无奇的琉璃珠子，将这颗举世闻名的坠兔收光收入怀中。
　　“盛京。”
　　时值深冬，林双又晃悠着入宫了。
　　晏嫣然披着明黄衣袍坐在龙椅上，沉重的金冠压得她头疼，日复一日的宵衣旰食中，总算将朝政稳定下来。
　　“你要将沈良时的棺椁运回江南堂？”
　　晏嫣然听完她的来意，将金冠摘下来放在一边，按了按额头。
　　“这不折腾吗？你真会给我找麻烦。”
　　林双等着她回复，沉默，但固执。
　　晏嫣然知道，她不同意林双也会有自己的办法，还不如痛快答应了，省得她又屠一次金吾卫。
　　她挥手让自照先下去了，屏退宫人，对着林双轻松开口。
　　“你应该不知道吧？我当年……诶，算了。”
　　林双出奇点头，“我知道。”
　　晏嫣然惊讶，便继续往下说。
　　“当年她回宫之后，我看她整日郁郁寡欢，多次自毁，有一次被救回来后，我就问她。”
　　“总之是女子，为何可以是林双，不能是我，起码我能和你朝夕相见，岂不更好？”
　　晏嫣然抓着她的手，恳切道：“选我，沈良时，选我不好吗？”
　　沈良时将手温温柔柔地抽出来，道：“不一样的，你和她。”
　　许是她态度温和，晏嫣然才不死心，追问道：“再有什么不同，眼下有意义吗？”
　　这件事沈良时没和林双说过，她回宫之后的事，从来很少向林双提及，约莫是知道自己时日不够，所以不愿意浪费时间。
　　“你知道她怎么回答我的吗？”
　　林双如实摇头。
　　“她说，‘我等的不是同陷囹圄、互相取暖，而是拉我出去的、救我于苦难的人，那个人只有林双’。”
　　晏嫣然笑了一下，坐回龙椅上，道：“去吧林双，带她离开这深宫，去她想去的地方。”
　　年关逼近，尘封多年的石棺重见天日，林双事必躬亲，为此事熬了几个通宵，总算赶在二十八这日出发。
　　为免惊扰，宫人扯来张巨大的白布盖在棺椁上，被林双制止了。
　　“换成红的吧，她喜欢红的。”
　　自照离得很远，不敢靠近，依旧能看到林双在棺前立了良久。
　　等队伍全部整装待发，她手按在棺盖上，额头贴近棺首，轻声道：“可惜今年赶不上除夕，只能在路上过年了，你将就一下吧。”
　　“沈良时，我们回江南堂了。”
　　这一趟，隔了近十八年。
　　惊世骇俗的，石棺上盖上红布，布上绣着几只蝴蝶，辘辘向江南堂出发。
　　待棺椁安置好，林双推开院中主屋的门。
　　屋中摆设照旧不变，和十八年前她离开时一样，和沈良时离开前一样。
　　当时的光景，沈良时要到蓬莱小住，彼此以为还会回来，后来也没人有心情收拾，连桌上的书都还敞着，翻到其中某页，讲人妖相恋，不得善终。
　　林双将书合上，在屋中走了一圈，从柜中翻出几套衣服，混着沈良时的收放着，是在檀山行宫时她给袖口、领口绣上丹桂的那几套，崭新的，还没穿过。
　　林双换了一身，月白里衣，枫红外袍，领口和袖口是金色桂花，衣摆上用银线绣着蝴蝶。
　　她将一切收好，装在一个箱子中，衣服、书本、中宵，还有蓝宝石的蝴蝶，以及一些很细碎的小东西。
　　做完这些，她最后看了一眼整个屋子。
　　十几年前的画面在此刻重叠，屋中有无数个身影，榻上、案前、桌边，或坐或躺，或说笑或拌嘴。
　　彼此无忧无虑、相互做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零零散散加起来约莫都没有一千日，却撑着林双在万衰窟中熬了一年又一年。
　　十七年间，她闭上眼睁开眼都是漆黑，直到巨蛇缠绕住她的脖颈不断收缩窒息，这些画面一闪而过。
　　“沈良时……”
　　人是贪婪的，是习惯的，从未得到的东西，有一日切实握在手中，又被人血淋淋地剥走，痛心疾首、恨不欲生都不足以形容，是心里空荡荡的，是失魂落魄的。
　　孤独，林双将这二字啃食得如此透彻，自己变得不堪一击。
　　记忆随着门的拉上而被封存。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尤恐相逢是梦中。
　　林双曾是天下第一，意气自负，不信书上说‘情深不寿’。
　　那包杏仁酥是她浓郁热烈的爱，又成她的追悔莫及。青鸟凄鸣，策马追不上雪，她的剑也快不过命运无常。
　　最后哪怕是天下第一，也无力回天，相逢只能是梦中。
　　是梦中……
　　林双从梦中醒来，人还躺在桂树下的摇椅中，背后有人在窸窸窣窣。
　　“你们干什么？”
　　林似和自照伸着双手站起来，老实道：“给师姐你把头发染黑呢！”
　　她又转过去责怪自照，“早让你轻点轻点，现在好了！”
　　自照不敢反驳，愣头愣脑地道歉。
　　头皮痒痒的，林双伤神地闭上眼，无奈道：“你都多大的人了，还整天没个正形。”
　　林似不满道：“我多大？我再大不也是你师妹吗？”
　　自照把染料递给她蘸取，她用木瓢直接舀起来顺着林双垂着的长发往下淋，絮絮说着话。
　　“这次回来就别出去晃了，你每次走我都提心吊胆的，生怕你又跑到哪儿去发疯，老实待在江南堂，我和大师兄说了，过了年我们就去江东住几个月，那边风景正好，也方便你养病，到时候让渃湄姐给你好好看看，最好也看看脑子有没有毛病。”
　　林双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问：“这么些年，大师兄他们俩口子就没再有孩子吗？”
　　林似道：“没有，后来不是有了自照吗？渃湄姐一直带在身边亲自养着，养的久了就当自己孩子了。”
　　她突然笑了，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起初大师兄很纠结啊，自照一日一日大了该怎么称呼他，这死小子鬼精的，抓着大师兄叫爹，把他魂都吓没了一半，后来觉得叫舅舅也不好，磨来磨去，还忘了教他说话，最后就干脆叫师父了。”
　　自照觑着林双，但没看到多余的神色，就恍如听了个玩笑，没放在心上。他安静地待着，将自己的存在降到最低。
　　染完了发，林双还靠在躺椅中，等着头发晾干，林似扣了扣黑漆漆的手，忽地喊她。
　　“师姐。”
　　林双“嗯”了一声。
　　林似问：“都过去了，对吗？”
　　“往后我们不会再分开了，对吗？”
　　她靠在林双膝头，看着院子里慢慢萌发的春意，阳光撒洒下来暖意融融。
　　林双拍了拍她的肩，道：“阿似，你知道师父的死和林散……”
　　“我知道。”林似合上眼，坦然道：“这是爹自己的的决定，我都知道。”
　　林双没再往后说，手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肩。
　　“人的一生，或许真有命中注定一说，年少轻狂时要和天争，最后发现哪儿能争得过天地倥偬，顺其自然吧，或许终有一日，还会相遇的。”
　　林双在一个深夜离开江南堂，独身赴雪山，月照冷光，又是四月。
　　“坠兔收光呢？”
　　林双摇头。
　　邺继秋似有所料，半真半假道：“果真是天要亡我啊！”
　　林双应景地带了酒，和他一同坐在雪山之巅，她将亢龙插入雪地，两枚铁环飞速转动发出清脆的声音，白虎好奇地围着转来转去。
　　“今日是十七诶，你我见第一面的日子。”
　　林双晃了晃酒坛，道：“今日十九，你记错了。”
　　邺继秋摆摆手，“差别不大，当年天坑一见，我就知道此生唯有你是我的对手，只可惜一直没打个痛快、分出高下。”
　　林双道：“分出来了，我是第一，你是第二。”
　　“滚啊。”邺继秋将剑捅进她脚边，骂道：“若非这破剑，我也不用屈居你之下这么多年。”
　　“雪山少主？狗屁！”
　　他站起来，扯着嗓子对着漫山白雪大骂。
　　“我要的是纵横天下、云游四海！才不要困在这山上当什么少主！”
　　邺继秋提剑而起，手中酒饮尽，乘风雪起势，剑意潇洒，欺霜赛雪的脸上现出两片红，映在剑身上。
　　末了，剑尖停在风雪中，挑起一片雪花来，又撒向人间。
　　“你这次走，把白虎也带走吧，不然光它一个孤零零的，我不忍心。”
　　邺继秋将满雪随手一扔，道：“每年清明记得用好酒祭我。”
　　“邺继秋。”林双拾起满雪，挑起一个酒坛放在自己手中，打开饮了一口，道：“沈良时葬在江南堂。”
　　邺继秋不明所以，“啊？”
　　林双道：“如果能找到我的尸身，请你把我送回去，和她葬在一处。”
　　邺继秋皱眉，“说什么呢你……”
　　他四肢陡然绵软无力，摔跪在地，仅剩的两成功力不知所踪。
　　“你！你在酒里下药？你要做什么？！”
　　林双将满雪挂回他腰间，对着白虎招手示意，它一蹦一跳地奔来。
　　“坠兔收光，我找到了，但沈良时爱漂亮，我不能看着她的尸身腐坏。”
　　邺继秋骂道：“你有病吗？！”
　　“我这一身功力，以身平山，足以保雪山太平，不算浪费，也当是我买下你的坠兔收光了。”
　　林双将他扔到白虎背上，拍拍白虎硕大的脑袋，道：“邺继秋，当一辈子的第二吧。”
　　白虎往山脚奔去，邺继秋看着她抓起亢龙，除了破口大骂，其他的再无能为力。
　　无数雪团滚落，追在他们身后，白茫茫中，唯有一道枫红身影迎难而上，手中长枪破开苍穹，双环碰撞声在轰鸣声格外刺耳。
　　巨大的内力波动从上往下扫来，连白虎也脚步错乱滚出去一段距离，爬起来将邺继秋叼在口中护在身下，任凭雪劈头盖脸地覆下来。
　　山脉颤动，“嗬嗬”声如同来自地底深处。
　　雪山将倾，万里同悲。
　　“陛下——”
　　晏嫣然梦中惊醒，王睬摔在殿门前，正狼狈起身。
　　“什么事如此惊慌？”
　　王睬跪禀：“雪山崩塌，江南堂林双她……以身平山了。”
　　晏嫣然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死了？
　　为何？
　　沈良时的棺椁不是已经运回去了吗？
　　运回去了，死了。
　　一切又都通了。
　　晏嫣然闭了闭眼，压下思绪，先问了百姓安危，又传旨召重臣即刻入宫商议。
　　“传朕旨意，江南堂林双平山有功，追封定山君，赐玉棺，葬于江南堂，另外……”
　　晏嫣然顿了顿。
　　“另外，传礼部、户部和太史令，早年姻亲，沈氏女，年十八，下嫁江南堂，于今成礼，与定山君完婚，合葬一墓。”
　　“载入《世家录》。”
　　雪山风雪已停，茫茫山野，亘古沉寂，仿佛从未生乱。
　　“林双！林双你出来啊！”
　　“你这个骗子！”
　　林似伏倒在雪地里，抓起一团雪砸出去。
　　“不是说好不走了吗？！”
　　邺继秋已然恢复功力，他立在山腰向上看去，能看到雪宫的隐约轮廓。
　　漫山找一具不知剩没剩下的躯体，无异于大海捞针。
　　“林双……”
　　不知过了多久，沿着山势吹下来的风停住，日破重云，金光乍现，雪宫上那层蒙蒙的轻纱褪去。
　　自照抹了把脸抬头看去。
　　“是亢龙！”
　　一柄长枪立在天地间，被血肉打磨出的寒光在此刻是如此刺目，双环停住，颓然挂在枪身上，系着一根红绸，迎风飘荡。
　　——全文完——


第93章 日常
　　沈良时其人，从来骄矜，走到哪儿都是众星拱月，阵仗比她爹出兵还大，可偏偏这么个人，国子监中硬是没人讨厌得起来。
　　“我爹从西北带回来的冬枣，分你一个。”
　　萧承安从书案上抬起头，看到一个翠绿的冬枣放在手边。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难以置信，“就一个啊？”
　　沈良时在同窗手中放下一把，足有七八个。
　　“对啊，你就一个。”
　　同窗笑得甜滋滋，谄媚道：“谢谢沈大小姐！”
　　萧承安囫囵吞了，不满地追上来，想明抢。
　　“真不够意思，一个就算了，还给一个酸的。”
　　沈良时将装冬枣的布兜护在怀中，道：“谁让你昨天和祭酒告我的状的？萧承安你真是……啊！”
　　她一个趔趄摔在地，怀中冬枣撒了一地，“咚咚咚”地滚开，撞到案腿和案后人脚边。对方俯身捡起来，还伸出一只手和同窗们七手八脚地将人扶起来。
　　萧承安帮着把冬枣捡起，偷摸塞了几个到怀中，推卸道：“这可是你自己摔的，不怪我啊！”
　　“给你。”那人把枣装进布兜中，递还过来，又问：“没事吧？”
　　沈良时抬头看去，是一直坐在角落的二皇子，平日少言寡语，也不和同窗们亲近，有时几乎让人忘了还有这么一位皇子。
　　“谢谢你，我没事。”她抓出一把冬枣来给他，“给你的。”
　　“喂！”萧承安愈发不满，“我的呢？”
　　沈良时没理会他，将怀中的冬枣扎紧口，跑到窗边去，等了片刻，果然看见一道身影从隔壁屋翻出来。
　　“宋颐婕！”
　　她招招手，宋颐婕猫着腰来到她面前，道：“不要这么大声啊……要一起去跑马吗？”
　　沈良时瞪大眼，“今天你还逃？今天祭酒要抽题考校的！”
　　她撑开袋子，示意宋颐婕，“吃枣吗？西北来的，可甜了！”
　　宋颐婕不客气地抓了几个，满不在乎道：“这有什么，反正我的课业都烂成那样了，你的课业少这一节也不会怎么样。”
　　十四五的少年少女，正是爱玩，根本经不住撺掇，接二连三翻了窗就往外跑，出了国子天高海阔，直接到将军府牵了马，毫不客气，待府中下人反应过来，她们早跑出去了。
　　策马穿巷，七拐八拐地接近城门。
　　沈良时在最后一个巷子口勒住马，大喝一声。
　　“你们干嘛呢？！”
　　几个正在拉扯一个少女的男人停住动作，警惕地转过来看她。
　　京中无人不识沈家女，他们跪地道：“沈小姐误会，这个丫头已经被卖给我们了，她却不老实跟我们走。”
　　那个瘦弱的少女挣脱了跑过来跪在马前，哀求道：“小姐救我，我是良家女，家中主母忌恨，才将我发卖的，小姐救我！”
　　沈良时左右扫了一眼，道：“是不是良家女，到盛京府去分说，你们几个也一块儿去，真的如她所说，少不了你们板子！”
　　几个男人推推搡搡地跑了。
　　沈良时又问那个少女，“你家在何处？要我送你回去吗？此事你家主可知？”
　　少女感激涕零，“谢谢小姐，我是晏家女，家主正是晏尚书，只是他偏听继母的话，对我不管不问，所以……”
　　跑出去一截的宋颐婕回来找她，远远招呼，“走啊！待会儿你爹追来了！”
　　沈良时于心不忍，从怀中摸出一块儿玉佩，递给她，“拿着这个，就说你和将军府的沈良时交好，我让人送你回去。”
　　她驾马走出去，又回头道：“不用担心，我会让我爹办好的。”
　　话落，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只可惜这阵风还没刮出城，就被练兵归来的沈尧抓了个现行。他的随侍眼力好，远远指着城门处的两个黑点，道：“将军，那不是大小姐吗？”
　　沈尧手搭在眉间一看，果真没跑。
　　“现在这个时辰，她不应该在国子监吗？”
　　彼未建内阁，宋颐婕的老爹还是当朝丞相，他拍拍沈尧的肩，笑道：“看来沈将军的千金比我家那个泼猴还厉害些啊！”
　　随侍又指着另一个道：“那好像是宋小姐。”
　　“什么？！”宋相手搭在眉间看去，发现跑在前面的正是自己女儿，两人不遑多让。
　　让人去将两个泼猴抓了回来，沈尧和宋相各自道别，拎着女儿打道回府，背过身还没几步，就听见宋相气急败坏地骂宋颐婕。
　　沈家父女面面相觑。
　　走了一半，沈良时道：“爹，你明天去和晏尚书说说，让他别动不动就发卖女儿了，看得我害怕。”
　　“晏尚书？”沈尧回忆了一下，确实听说他家中私事乱的很，“行，我多管闲事地去提一嘴吧。”
　　夜幕来临，街道两侧灯火不歇息，摊贩比起白日只多不少，父女俩一路逛一路买，手里嘴里都塞满了。
　　“这个不好吃，拿回去给哥哥吧。”
　　沈尧尝了一口，深表同意，问：“阿时，冬枣尝了吗？甜不甜啊？”
　　沈良时晃着手中的糖葫芦，道：“我都分给同窗了，自己还没尝上呢，爹你下次再给我带吧。”
　　沈尧笑了两声，爽朗道：“行，下次给你挖一棵回来栽到院子里！”
　　*
　　刚到江南堂的那段日子，沈良时夜里常常做梦，梦里常是小时候的事情，让她心里胀胀地难受，反正睡不好便枯坐在床边，看看书发发呆。
　　林似找上门的时候刚过子时，她翻进来的，悄无声息地摸到主屋窗边，猫似的敲敲窗棂，问沈良时吃不吃宵夜。
　　沈良时本来不饿，被她一提肚子竟然“咕噜”一声，让她面露难色，“现在？去哪儿吃？”
　　林似坦坦荡荡，“厨房啊，想吃什么自己做。”
　　于是二人蹑手蹑脚地溜到了堂中厨房，点着蜡灯翻了一通，开始生火。
　　沈良时当然不会做饭，便将希望寄托在林似身上。但她起码知道蒸米要放水、锅热要先下油。当看着林似直接将杀好的鱼扔进锅的时候，她就知道完蛋了，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完蛋。
　　厨房“轰隆”一声在夜色中炸出火花，将安静地江南堂炸醒，将连轴转了几天、几近昏迷的林双炸醒。
　　众人赶到时，厨房正往外滚滚冒烟，隐约能看到火光，和黑炭似的蹲在门外的两个人。
　　“我嘞个乖乖，你俩夜里研究火药呢？”林散探头往里看去，得出一个精辟的结论，“明天看来是吃不上饭了。”
　　好在火势不大，江南堂不止这一个厨房，人也安然无恙，只是气得林声慢头发都要立起来了，揪住林似恨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剐了她。
　　林似尚能反驳，“那、那人饿了不就是应该找点吃的吗？所有人都睡了我哪好意思去麻烦别人？”
　　林声慢问：“所以你好意思把你爹的小厨房炸了？！”
　　林似道：“爹，你我都要相信，这是命运的安排。”
　　林声慢抽她，“我扒了你的皮！”
　　沈良时则像是被吓傻了，愣愣地说不出话来，又愣愣地跟着林似要去扎马步，直到被人抓住手腕时才回过神来。
　　林双上下看了一圈，确定没有哪儿刮破蹭伤，转过去点了点林似，“你以后再敢翻进我院，我就抽你。”
　　回到屋中，林双端了盆水进来，浸湿帕子想给她擦脸，又意识此举太过亲密，于是将帕子放到沈良时手中，拖了把椅子坐在她面前。
　　沈良时沉默地擦了擦，小声道：“……对不起，我没想炸了厨房的……”
　　说着约莫觉得刚来没多久就整出这么大动静，实在没脸见人，用帕子捂住了脸。
　　林双拉下她的手，将帕子洗干净又递回去，问：“饿了怎么不和我说？”
　　沈良时心烦意乱，胡乱擦着，回答道：“太晚了，你这几天又忙，我不想打扰你休息，就……”
　　越描越黑，跟脸一样越擦越黑。
　　沈良时头快埋进胸腔里去，后悔死了，只想回到那一刻打晕自己睡下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又想到林似挨罚，要是当时她劝住林似，也不用去扎马步了，偏偏自己安然坐在这儿，于心实在不安。
　　她扔下帕子站起身，道：“我还是去一起受罚吧。”
　　“好好好，坐下先把脸擦干净。”
　　林双拉住她，用力压着唇角，怕笑出来让她更难过。
　　她又洗了一遍帕子，看到沈良时花猫似的脸时还是破功了，干脆不忍了，一手托着她的下巴，一手给她擦脸。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跟我说了，想吃什么都行，哪儿能让你亲自动手，怎么现在跟我还客气上了？”
　　沈良时欲言又止，想说现在不一样。
　　有但林双肯定会追问，什么不一样呢？
　　她解释不清，总不能坦白说自己在她面前要矜持，这样一来心底藏的事不就被拆穿了吗？
　　好在林双没问她为什么沉默，而是专心给她擦脸，擦的差不多了略一后退，又开始擦眼睛周围，沈良时顺势闭上眼。
　　林双又道：“跟我当然不用客气了，我还能嫌你麻烦？”
　　鼻尖感受到热热的气息，应该是凑近了。
　　“睁眼，我看看。”
　　沈良时应声睁开眼，见她的脸就在面前，很近，几乎再往前半寸，就能鼻尖蹭上的距离。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周围，视线划来划去，沈良时便壮着胆子盯着她。
　　“为什么你不嫌我麻烦？”
　　林双又给她擦了擦眼尾，擦红了才擦干净，她心无旁骛地垂下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桃花眼风流多情，流转中似有秋波，还带着些懵懂无辜，心无旁骛也变得心猿意马起来。
　　“……什么？”
　　沈良时又问：“你为什么不嫌我麻烦？”
　　真是别具深意地一问，偏偏两人都以为对方是无心的。
　　林双后退了两步，借着去抱铜镜的功夫，背着身闭了下眼，欲盖弥彰道：“我们不是……不是朋友吗？”
　　她将镜子举到沈良时面前，道：“看看，干净了吧？”
　　沈良时扫了一眼，干不干净都无所谓了，她又问：“你对朋友都这么好吗？”
　　“啊？”林双被她问住了，思索后肯定道：“你不一样啊。”
　　沈良时的心情忽然好了，雨过天晴。


第94章 解梦
　　收复江北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林声慢从老堂主手中接过江南堂时，并不太平，除了江西一带，其他都各有各的麻烦，但好在年轻，精力足，没几年也都收复。
　　唯独江北这个刺头，仗着背后有焦阳城，始终不愿和谈。
　　啃了很久，江北频频来犯，林声慢也失了耐心，终于在林双十四岁那年攻过江去。
　　亢龙一枪破开江北大门，胜败已定，至此江南堂境内清平。
　　林双又一头栽回院中练武。
　　直到某一日，先帝召各派门主带上自己属意弟子，入京觐见，格外点了林声慢带上林双。
　　除了练武，林双没有多余的想法，一路入京。
　　坐在金碧辉煌的殿中，听着长辈们一句接一句地打太极，将话题牵到了她头上。
　　“江南堂人才辈出，朕欣慰不已，林堂主坐下弟子个个出类拔萃，不知你最属意谁？”
　　这个问题问的不隐晦。
　　林声慢道：“都还小，不指望他们能有什么大成就，平安过完一辈子就行。”
　　先帝拍手，传来司天监，言说司天监副使精通相面，可判一生起伏。
　　“林堂主关心坐下弟子一生平安，正好让他给你的弟子们看看，朕也看看他有几分本事。”
　　林声慢推拒不了。
　　副使先给林单看了，道：“公子一生太平，吉人天相，不过要常为身边人操心忙碌。”
　　他又走过来，站在林双对面，林双面无表情对上他的视线。
　　看了足有半刻，他才道：“姑娘骁勇，为常人所不能为之事，金刚护体，邪祟难侵，但背负太多，难得长远。”
　　林声慢便道：“副使莫要吓唬孩子。”
　　先帝也道：“相面一事，做不得真。”
　　难得长远，难得长远。
　　林双垂着头，默默念了这四个字，还没悟出什么来，先帝就让他们小辈退出去了。
　　林双便自顾离开宫殿，顺着宫人指引到外面散步消食。
　　林单追上来，问：“你相信吗？”
　　林双想了想，道：“好的信，不好的不信。”
　　林单笑了。
　　二人顺着殿外的园子逛了一圈，没等到林声慢出来，先等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人披着礼服，衣摆上绣了大朵合欢，被宫人打着伞遮住半个身子，看不清样貌，但前呼后拥的，应该是个主子。
　　到了檐下宫人收伞，只留下个背影，纤细窈窕，抬手整理发饰时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看上去十分无力，白得刺目。
　　林双没见过这样的人，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那人回过头来，林双微微睁大了眼，想看清她的样子，却不知为何一片模糊，慢慢的连她的身影都看不清了。
　　她是谁？
　　*
　　这个梦让林双挂怀好几日，难以将当年的场景回忆全。
　　瞧着身形，是沈良时无疑。
　　但林双的记性一直不好用，尤其年少时关在院子中练武那几年，分不清年月，认不清人，最严重时把林单也忘了。
　　她拿不准当年这到底是自己的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连几日林双都梦到站在殿前的场景，那人一次又一次地回头，吊着她的胃口，始终让人看不清。
　　于是这一次梦中，林双卯足了劲走上，竟然真的在梦中抓到了那人的手臂。
　　“你到底是谁？”
　　触感太真实了，她不自觉用力抓着对方，想让她转过身来，但对方先惊呼出声，她下意识又松开手。
　　梦醒了。
　　身旁的沈良时揉了揉手臂，问：“做噩梦了吗？”
　　林双想直白地问她，当年站在殿前的人是不是她，但欲言又止。
　　如果不是呢？那不就是没事找事了。
　　林双便点点头，伸手帮她揉了揉捏红的地方。
　　不管是不是，都不重要，反正只是梦。
　　林双打定主意，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中秋佳节，在前厅用过晚膳后，堂中弟子都出去玩了，师徒几人搬着东西到桂园去小坐。
　　月色上乘，桂香幽幽，几人举杯碰了一下。
　　林声慢怅然道：“只盼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林单为他添酒，“会的，师父。”
　　林双连日为梦困扰，出奇地多饮了几杯，唇齿生香。
　　林散和林似听不得林声慢絮叨，拽着沈良时和杨渃湄走远，应该又是到水边去玩。
　　林声慢突然道：“小双，你还记得那年也是中秋，我们就在这儿等你。”
　　林双点头，“记得。”
　　林声慢道：“司天监副使说你‘金刚护体，邪祟难侵’，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林双想了想，道：“别人打不过我。”
　　林声慢道：“你的实力已经无人能敌，旁人难以伤你分毫，但还有一个人，她是你最大的软肋。”
　　林双第一个想到的是沈良时。
　　“你自己。”
　　林双愣了一下。
　　“月满则盈，你自幼孤身练武，不通人情，只有自己和自己为伴，别人很难和你产生牵扯。”
　　“我担心的是你自己绊住自己。”
　　“换而言之，自损自伤。”
　　林双不以为意，“不会的。”
　　林声慢道：“如果千帆历尽，你得到了没有的东西，又失去了呢？”
　　失去？
　　林双活了二十年，还没有失去什么，她自认她不愿意松手的东西，无人能从她手中夺走。
　　后来想想，林声慢约莫当时就看出来什么了。
　　司天监副使说她‘难得长久’，老和尚劝她‘会合有别离，无常难得久’，冥冥之中，所有事情其实早就埋下引线。
　　*
　　月上中天，各自回屋。
　　林双顺着小径找过去。
　　只见清冷月色中，一人坐在秋千上慢慢晃着，手中还勾着一个酒坛，裙摆垂下在水面上划过来划过去，生出涟漪。
　　周遭静谧，只偶尔能听见池中游鱼翻腾的声音。
　　沈良时卸了力靠在绳上，喝完最后一口，秋千荡回去的时候撞上一个人，吓得她一下抓紧绳子。
　　她回头看去，怪道：“吓死我了！”
　　林双在后面推她荡了几个来回，抓住绳子，问：“很晚了，还不回去吗？”
　　沈良时欣然点头，人还坐在秋千上不动，上半身却靠过来。
　　林双怕她摔了，一手扶着她，一手拉着秋千，不让她晃。
　　“想亲人了？”
　　沈良时默然点头。
　　江南堂再好，也不能抵消她对亲人的思念，甚至有时候这种好反而会让她更难受。
　　林双在她背上拍了拍。
　　沈良时闷闷出声，“我们会在一起过除夕吗？”
　　林双肯定道：“会的。”
　　“明年中秋呢？”
　　“也会。”
　　“以后呢？”
　　“都会的，就算不是节日，我们也会在一起。”
　　沈良时抬头看她，眸中有水光。
　　林双曲指蹭她脸，道：“不止你我，还有江南堂，都会在一起的。”
　　她看了眼天色，道：“回吧，很晚了。”
　　林双绕到前面去，让沈良时趴在她背上，把人背起来后慢慢往回走，手中勾着空酒坛。
　　“我好像很早就见过你。”
　　沈良时趴在她肩上，酒意上来了，声音有些腻歪。
　　“那年在新德宫外，远远一面，是你吗？”
　　林双心头一震，林中风卷来桂香，经久的梦在这一刻有了着落。
　　“是我。”
　　是天意，是缘分，是金风玉露一相逢，是早该相识。
　　沈良时迷迷糊糊道：“要是当时我们就认识……该多好……”
　　是啊，倘若当初就相识，沈良时便不用经历承恩殿三年，该有另外的境遇才是。
　　这么一想，心中不免懊悔，平白耽误这么多年。
　　*
　　还是梦中，还是殿前。
　　林双看着双手上的茧，发现自己不是十四岁，已经长成二十来的模样。
　　她看到沈良时娉婷走来。
　　她不顾还在说话的林单，突然往前走去。
　　宫人正在说什么，沈良时抬手扶了扶沉重的金冠。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从后面攥着她的手腕，沈良时转过身去。
　　这次看清了。
　　十八、九岁的沈良时，眉眼艳丽，没有愁绪。
　　林双握住她的手，问：“跟我走吗？”
　　沈良时愣愣问：“去哪儿？”
　　林双道：“去哪儿都好，我们不待在这儿。”
　　鬼使神差的，沈良时点点头，任由这个从未谋面的少女摘掉自己的金冠，拉着她往外跑。
　　她们跑的好快，风声呼啸，其他人的呼喊声在此刻都变得模糊不清，沈良时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又急又乱。
　　林双拽着她不知跑了多久，像是要跑到天涯海角，将所有过往都甩在身后，天地唯有二人相对。
　　“我叫林双。”
　　少女郑重其事。
　　“记住我的名字。”
　　沈良时点头，要说自己的名字，被她制止了。
　　“我知道你的名字。”
　　“沈良时。”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夫妻？
　　沈良时抬眼看她，眼中露出疑惑。
　　少女推了她的后腰一把，道：“往前走，沈良时，我在前面等你。”
　　沈良时犹豫不决。
　　少女又道：“我一直在，去吧。”
　　沈良时走了两步，还是回过头道：“不好。”
　　少女问：“什么不好？”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沈良时秀眉蹙起，一本正经道：“最后两句不好，‘生当复来归，死亦长相思’不好……”
　　她还没说完，那个少女凭空消失了。
　　*
　　沈良时从梦中醒来，有些回不过神。
　　她扯着被子翻身，看着身侧熟睡的人。
　　林双梦中也不安，断断续续说梦话。
　　“跟我走……沈良时，跟我走……别回头……我等着你……”
　　最后猝然睁眼，就这样盯着帐顶好一会儿。
　　沈良时给她倒了杯水，林双没接，反而一把抱住了她，脸贴在她的小腹上，惊出一背冷汗。
　　“没事的，都是梦。”
　　林双紧了紧手臂，不说话。
　　沈良时便轻柔地顺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刮过她的头皮。
　　不知过了多久，林双总算放松些许，但还是搂着她不愿松开。
　　“如果我们早点相识就好了，我就能些带你走。”
　　沈良时莞尔，“那可不行，那会儿你才几岁啊？”
　　待又躺下了，沈良时手搭在她背上，低声道：“别想了，睡吧。”
　　她慢慢合上眼，林双却少有地睡不着了。
　　她看着沈良时的脸，想起那年在朱墙下，沈良时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后来每每想起来都后悔，当时就算她不答应，也应该将她强行掳走的。


第95章 文书
　　调情的手段嘛，谁都会一点，林双又不是木头脑袋，看了那么多相恋话本，早就融会贯通，只是苦于没有地方大展身手。
　　毕竟她不是林散，这种话对着其他人就能说。
　　后来情愫暗流，总想对着沈良时蹦出来一句，又怕唐突了人家，终于熬到云开月明，人前她老实得看不出来，人后对着沈良时越说越起劲。起初沈良时会被惊得嗔她一眼，后来也司空见惯了时而赏一个白眼，她乐此不疲，拿这当奖励了。
　　“杏仁酥。”
　　进了屋，将怀中的油纸包一放，又掏出一束菡萏来，放在桌上。
　　“刚摘的菡萏。”
　　沈良时从摇椅中爬起来，抱着那束花爱不释手，道：“我还以为你昨天睡着了没听见呢！”
　　林双脱了外袍，沾沾自喜，“那当然，让美人失望的事，抱歉，我做不到。”
　　“……”
　　沈良时一言难尽，“你还是少看点话本吧，总这样也不是办法。”
　　林双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身子，警惕问：“明天不爱了？”
　　沈良时把她推回去继续换衣服，道：“爱不爱不知道，但师父说你堆积几天的文书一直没处理完，再不去你这几天就不用回来睡了。”
　　林双被踩到痛处，老实闭上嘴，换了衣服偷了香，往前厅奔去。
　　但文书嘛，能被闲下来堆着的就是不着急的，像小时候的课业那样，放着放着就能谎称丢了。
　　有时候林双觉得，应该把这些一地鸡毛全部分给林散和林似去处理，省得他们俩一天到处晃荡无所事事。
　　她也果断向林单提了这个建议，岂料林单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他们来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让我把琐事交给你的，说省得你整天缠着良时到处晃荡。”
　　晚了一步的林双：“……”
　　岂有此理，真是不合时宜地穿上了一条裤子呢！
　　“好了好了。”林单拍拍她的肩，安慰道：“想开点，难道你想每天多练一个时辰的功，然后再出去巡逻吗？”
　　林双指着堆起来能淹没她的文书，面无表情。
　　“难道坐在这儿看谁家闹和离、谁家丢了两只鸡能好到哪儿去吗？何况我本身就不用练功。”
　　林单道：“对啊，所以让你来批阅文书了。”
　　“……”
　　天杀的，林双真想报官抓他们。
　　幸而，还是有好消息的。
　　“师父说了，批完这些就放你一个长假。”
　　为了长假，林双宵衣旰食，两眼一睁就是批，还没等批得忘情发狠，先倒在案上一睡不醒。
　　这其实是常态，她每日辰时过半精准迈进屋，先坐下过早喝茶，半个时辰过去了……
　　翻开书看两页，磨一磨昨天没用完的墨，半个时辰过去了……
　　水喝没了亲自去倒水，又看看其他人需不需要，半个时辰过去了……
　　端着茶站在门前出会儿神，四处巡视一下别人的进度，又半个时辰过去了……
　　等坐下来扬言要认真的时候，午膳已经摆好，还佯装可惜，实际别人还没合上书她就已经出门去。
　　用过午膳，总得午睡吧，睡到被沈良时推醒时差不多又该吃晚饭了。
　　晚上回去，再靠在沈良时怀里，头疼眼睛疼手疼屁股疼……总之身上没一块儿不疼的，让人真以为她是日理万机了。
　　这招起初当然好使，沈良时心疼地给她揉啊捏啊，最后搂过来说什么是什么。
　　林双一度觉得神仙也不过如此。
　　那些什么翻身逆袭成为人上人，号称让人看了身心舒坦的话本，翻开看一眼，很一般啊，也没舒坦到哪儿去啊！
　　但时间久了未免让人生疑，真累的半死不活了，夜里还跟打了鸡血似的有精神？
　　偶一日，沈良时特意给学徒早早放了课，拎着食盒往回走，打算去探望一下“辛劳”的林二姑娘。
　　进了书房，就见她正俯着身，从堆起来的文书后看过去，让人以为她真是案牍劳形。
　　沈良时将食盒中的甜水拿出来，放在林声慢和林单案上，书房中翻书声一下停住，静了下来。
　　林双何其敏锐，当即就醒了，却还装模作样地揉着眼抬头，“怎么不看了你们？看完了帮我分担一下，看得我眼睛疼啊……”
　　沈良时将瓷碗放在她案上，阴阳道：“看得都快钻进书里去了，眼睛不疼才怪，要不要我帮你看？”
　　林双老实地看了一下午文书，不敢懈怠，夜里回屋倒头就睡，哪儿还有时间哼唧。
　　于是一连几日，沈良时都陪着她去书房看文书，林双不敢偷懒，连午膳也不再单独回去用，简直事半功倍、如有神助。
　　累了就趴在案上眯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见左手边的文书已经全部堆到右手边去了，沈良时垂着眼，一边看一边拿着笔批。
　　“这些，你全部批完了？”
　　沈良时波澜不惊，“都是一些很小的事情，一眼就能看完。”
　　林双揉揉脸，不敢相信，“你就是传说中的仙女吗？”
　　沈良时想了想，道：“不要，仙女也太惨了，被偷了羽衣回不去。”
　　林双听了也觉得不好，想了想，忽地凑到她耳边，道：“那你真是我的可人儿，我的心肝儿，我的宝贝儿……”
　　沈良时转过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这下不用她说，林双自己都绷不住了。
　　两个人同时没忍住笑出来。
　　“啊！我在说什么啊……”
　　她倒在沈良时腿上，捂着脸不愿意起来。
　　沈良时尤带笑意道：“你要是再这样，我可真的要报官了。”
　　总归文书是批完了，林双去找林声慢兑现长假时，后者半信半疑地翻了几本。
　　“你拿着人家帮你批的文书，来兑现你的长假，合理吗？”
　　林双理直气壮，“什么我的她的，我们住都住一块儿，还分那么清楚干嘛？而且这是我们一起完成的，别说的我一点力没出似的！”
　　林声慢还是犹豫。
　　林双立即问：“师父，你不会是想反悔吧？”
　　林声慢道：“我说话向来是一言九鼎的，但你老这么麻烦小沈，小心人家恼了你。”
　　林双却道：“那你就多给我两天假，多给我点钱，我和她好好出去玩一圈，算是慰劳她不就行了。”
　　直到她心满意足地离开，林声慢悟出点不对劲来，倾身问林单。
　　“是不是不太对啊？”
　　“啊？”林单从文书中抬起头来，问：“什么不太对？”
　　林声慢道：“这林双和小沈是不是有点太亲了？”
　　林单道：“没有吧，女孩子间总是要亲密些的，阿似不也天天粘着她们吗？”
　　*
　　长假兑到了，足有一个月，略一合计，林双打算到江西去玩一圈回来，此前答应沈良时的，这下总算有时间了。
　　还没出发，两个人就因启程时间而拌起嘴。
　　沈良时在乐坊教习，带着十余个学生，每日定点上课，她想等这个月的课结束了再出发，毕竟和学生已经说好的，临时更改不好。
　　林双则是迫不及待，恨不能收拾了东西就出发，觉得课不过早上晚上的区别，等回来了再接上不就行。
　　“不行，中间断开一个月，学生难免生疏，教的东西就不连贯了。”
　　“那说明他们私下不苦练啊，正好帮你考校了。”
　　“没几天，等这个月的课上完就好了。”
　　“可是今天才初二。”
　　沈良时对着镜子看了自己的妆容，拍拍她脸，卷着曲谱出门去。
　　林双扒着门框，“诶”了一声，不满道：“今天出门都不亲了啊？！”
　　沈良时照常上了几天课，林双自顾自憋着一股火，夜里卷着被子背过去，说话瓮声瓮气的。
　　“你跟琵琶过好了！”
　　沈良时知道她生气，但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饭都不回来吃，实在腾不出手哄她，落到林双眼里就成放任不管，态度十分恶劣。
　　于是林双打算让她吃点苦头。
　　初十这日，上午的课到了末声，沈良时让学生自己练习，隔壁的江婴伸头进来约她一会儿离开。
　　正把琵琶放到架子上，就听屏风后的窗“笃笃”响了两声，那后面临着河，约莫是采莲归来的姑娘们送莲子来。
　　沈良时不疑有他，绕过去拉开窗，赫然是林双站在窗外，手中拎着一个食盒，捧着一个荷叶，荷叶里面盛着剥好的莲子。
　　“你、你干嘛？”
　　林双举了举手中的食盒，道：“给你送药来啊，快接着。”
　　沈良时到了江南堂后，每月都有杨渃湄给她诊脉，调养身体，以免之前在宫中落下的病跟着她一辈子，有效那是当然的，只是每日一碗黢黑的苦药灌下去，脸都要皱成麻花，她便借着在外的名义逃个一次两次。
　　今日让这厮逮着了。
　　沈良时问：“你怎么不走正门？偷鸡摸狗似的。”
　　林双正抓着窗框往上爬，“这样更刺激啊……做什么推我？”
　　沈良时推着肩把人推回去了，道：“刺激那你就一直在外面吧，捂着药可别凉了，等我吃了饭就来喝。”
　　“别啊！”林双递给她一个莲子，道：“我剥了一早上呢，尝尝？”
　　莲子是甜的，莲心是苦的，沈良时皱着脸抓起一颗塞进她嘴里。
　　“莲子败火，你吃最合适了。”
　　林双听了，空出手来去捏她的下巴，“好啊你，你知道我生气了还装傻，日子不过了是吧？”
　　不待她发完火，江婴在外间喊。
　　“沈良时，还不走吗？”
　　江婴见屋中人早散了，屏风后隐约有道人影，脚尖一转往里走来。
　　“你忙什么呢？”
　　“我没事！衣服散了我系下，劳你多等了。”
　　沈良时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林双从外面拉进来，斜了她一眼让她老实待着别说话，随后拉了拉衣摆走出去，挽着江婴离开，走了两步反应过来，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慌张的。
　　谢绝了江婴的邀请，折返回来时，林双还坐在屏风后，靠着窗，将莲心剔出来自己吃了，莲子放回荷叶中。
　　沈良时打开食盒，里面放着一碟牛乳香糕，问：“药呢？”
　　林双喂她一颗莲子，道：“药当然是要吃过饭再喝的，十三斋开了家新店，林似他们吃了说不错，刚好吃过饭了我盯着你喝药。”
　　“赏脸吗，沈老师？”
　　沈良时指尖勾着一个荷包甩，里面鼓鼓囊囊。
　　“正好，今日我请客。”
　　林双挑眉，“这个月这么早就发工钱了？”
　　沈良时道：“我把这个月的课提前上了，坊主知道我要出远门，特意给我发的。”
　　她邀功似的背着手凑上去，问：“明日就能出发，这下不生气了吧？”
　　*
　　林双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意思是，你们不用批完文书也有假？！”
　　林双一手抓着林散，一手掐着林似，质问林单。
　　“那我废寝忘食这么多天算什么？算什么？！”
　　林散小声道：“算师姐你勤快。”
　　林似附和，“算你厉害。”
　　林双恨不能一刀四洞捅死俩人。
　　林似被抓着晃来晃去，话都说不清。
　　“啊啊啊啊咕咕咕咕爹说了了了了算大师兄的新婚假噜噜噜噜……”
　　林双看了一眼林单和杨渃湄，又问：“那你们俩呢？你们是干嘛的？你们有假吗就休？”
　　林散抓着她的手，做低俯小，“那学堂小孩都有夏冬两假呢，对吧啊啊啊啊……”
　　沈良时连忙拉住林双，道：“再掐他俩就真死了。”
　　林双忿忿不平，问：“你们去哪儿啊？”
　　林单温声道：“江西一带。”
　　“这么巧？”林双心底狐疑，又问：“你们有计划了？订好车马了？”
　　杨渃湄摇头，“没有啊。”
　　林单更是坦荡，“师妹不是一切都定下来了吗？”
　　林双方歇下去的火“噌”一下又窜上来，扑上去像是要把所有人一口吞了。
　　“你们拿我当东瀛人整呢？！”
　　林散和林似同时抱住她，大声道：“使不得啊师姐！那可是大师兄啊！”
　　一路骂一路出发，甚至车轮辘辘中都能听到骂声，林散和林似怕得钻出马车，抢过马跑了。
　　林双气消了，江西也到了。
　　青山千重，碧水万条，如墨如烟，和江东不一样的景色。
　　几人改换水路，包了艘船沿江而下，入夜也不靠岸，在月色融融中听着水声闲扯。
　　“为什么没烟花啊？”
　　林双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是神仙啊，想要什么有什么？”
　　林散道：“下个地方靠岸停一下，去买一些。”
　　林双道：“你自己出钱。”
　　林似拆开了一个酒坛，斜靠着喝了一口，蓦地道：“但愿长如此，千里共婵娟。”
　　沈良时扶额，“是但愿人长久啊……”
　　天将明时，一个人窸窸窣窣地摸出来，沿着过道悄声行过几间房，然后推门而入。
　　沈良时被拍醒，揉着惺忪的眼看着在屋中忙来忙去的林双，问：“什么时辰了？”
　　林双将要带的东西一股脑收好，拿起衣袍朝她走过去，不由分说开始往她身上套。
　　“不知道，船靠岸了，我们快走。”
　　沈良时抬抬胳膊，拉紧外袍，头发还没拢起来，就被拽着往外走。
　　“我们去哪儿啊？”
　　“当然是跑啊。”
　　沈良时反拽住她，道：“跟大师兄说一声吧，不然他会担心的。”
　　“说什么啊，他们俩口子半夜就走了！”
　　*
　　委实看不出，林单也有离经叛道的时候，但想想毕竟是一家人，也不奇怪了。
　　林双撑着船，对此说法十分不满。
　　“你这叫以貌取人！”
　　竹筏离岸，她将竹竿一扔，跑到前面和沈良时并肩坐下。
　　水面开阔，两岸倒映在荡开的涟漪中，在落日下变得零零碎碎。
　　其他竹筏从她们旁边经过时，上面的女孩伸着手递过来一把荷花。
　　“姐姐，你好水啊！”
　　沈良时接过来，抱在怀中看了好久，道：“这好像还是我们第一次出来游玩。”
　　林双看她垂着眼抚摸花瓣，十分喜爱，手搭在眉间遮住光线，道：“等把江南堂都玩遍了，还想去哪儿？”
　　沈良时指尖点着下巴，思索片刻，道：“去蓬莱！”
　　“蓬莱啊……”林双想了想，道：“蓬莱要冬日去才有意思，大雪纷飞，用铜锅涮菜。”
　　沈良时睁大眼睛，“蓬莱也有铜锅涮菜吗？和京中的一样吗？”
　　林双道：“应该差不多吧，要去的话，得挑到过年前……除了蓬莱呢？”
　　沈良时戳她的肩，道：“不要提前计划这么多，到时候又有文书把你绊住了。”
　　“不喜欢批文书，不喜欢看别人和离吵架，也不喜欢看哪家丢了鸡鸭。”林双怨声载道，看着她，不解问：“我看那么多，是要我当青天大老爷吗？”
　　沈良时笑了，“像你这样的只能当贪官。”
　　林双深以为意，“是，谁给我好处，我就偏袒谁，到时候你家要是丢了鸡鸭，你给我点好处，我就让所有人都给你赔。”
　　“好处？”沈良时在她脸上拍了拍，问：“一个巴掌也算好处吗？”
　　林双打开她的手，没好气道：“那你完了，你等着下狱吧，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狐死尾丘。”
　　沈良时皱眉，“什么狐死尾丘？”
　　林双道：“不是说狐死首丘是指人不忘本吗？那狐死尾丘不就是忘本的意思吗？”
　　沈良时哭笑不得。
　　拌了一会儿嘴，天色全部暗下来，林双忽地抬起书在空中虚抓一把，举到沈良时面前。
　　“做什么？”
　　林双让她吹一口气，沈良时照做了，她把手又张开，什么都没发生。
　　“好奇怪，我看书上是这么说的，吹一口气就能变戏法啊！”
　　沈良时骂她，“傻子啊，怎么可能，那我抓一把还可以变出金子呢！”
　　她抓了一把空气，吹一口气又张开手，什么都没有。
　　林双不信邪，将她的手抓到手中里外翻看，最后笃定道：“你的手相好，能成功，你再试试。”
　　沈良时自然不答应这么傻的要求，但架不住她恳求，又抓着自己的手鼓弄。
　　“没有啊，你少看一些奇怪的书。”
　　沈良时又抓了一把，刚要收回来，被林双覆着手背按住，她闭上样念念有词、装模作样，最后神秘道：“好了，我已经给了你法力。”
　　沈良时配合道：“哇，我感受到了，哗！”
　　她把手张开的同时，两侧山崖上飞出十几个光球，“砰”在空中炸开，大朵的烟花璀璨绚烂，霎时照亮整个江面，江面上所有人传来惊呼。
　　沈良时忽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往前走到头，仰着头看，光亮落在她眼眸中，亮晶晶的。
　　林双从后面凑上来，“哇，法力生效了，看来你真的是仙女！”
　　不间断的烟花不打亮半边天，声音嘈杂盖过别人的惊叹，沈良时转过来趴到她耳边大声问：“是你放的？”
　　林双笑眯眯地道：“是你啊，仙女。”
　　彩色的光亮闪过她的脸，她惊奇得许久移不开眼，林双大声喊她。
　　“沈良时！”
　　沈良时偏头看她。
　　她的声音又小下去，只能通过嘴唇张合判断她确实说话了。
　　沈良时把耳朵偏过去，耳坠搭在林双肩上，被她理顺了。
　　林双重复道：“我说，我……”
　　她瞥见沈良时弯弯的眉眼，随即明白自己被戏耍了，她握着对方的手臂，把人拉近了，还是将话说完。
　　“我说，沈良时，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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