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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劫
作者：零一九零贰
文案
小白文，
没有什么逻辑，慎入，
基本是作者自娱自乐，如果中途被文字殴打了作者概不负责哈。
内容标签：年下 女扮男装
主角：沈今生（沈素），萧宁；配角：很多
一句话简介：爱和恨是无法抵消的


第 1 章
　　隆德三十七年的春天没有花开。
　　苛捐猛于虎，杂税毒如蛇。
　　朝廷的征敛压弯了百姓的脊梁，战火焚烧着破碎的山河，北去的官道上，流民如蚁，背着全部家当，踩着亲人骸骨，向着辽国边境艰难蠕动。
　　沈今生就是其中一员。
　　她自幼父母双亡，被父母的好友收养，养父母待她如亲生女儿，教她读书习字、抚琴作画，若在太平盛世，她本该是个深闺小姐，静待姻缘，安稳一世。
　　只是生逢乱世，乱世的刀从不问该与不该，逃亡途中，养父母为保护她，死在流民的刀下。
　　女子身份是催命符，为求活命，她只好扮成少年模样，混在逃难的人群里，一路上，和几个同样来历不明的人结伴而行，忍饥挨饿，日夜兼程，朝着辽国前行。
　　可惜，天不悯人，刚踏入辽国地界，她和同伴就被拐子盯上。
　　夜里，一伙人突然冲进他们歇脚的破庙，将他们打晕绑走，再醒来时，他们已被关在黑市，后背烙上奴印，成了任人买卖的货物。
　　黑市。
　　盘踞在辽都的闹市深处。
　　穿过熙攘的街道，拐入一条暗巷，眼前豁然出现一座由青黑巨石垒成的庞然建筑，石砌的高墙缝隙间渗出暗红污渍，粗粝的石板地面上，两尊狰狞的石兽门墩张牙舞爪，其上刻满扭曲的兽纹，与中原雕梁画栋的雅致形成骇人对峙。
　　墙外荒草地上支着歪斜的帐篷，杂耍艺人喷出的火焰忽明忽暗，烤羊肉的腥膻混着劣质脂粉味在热浪中翻滚。
　　更远处，驼铃与马蹄声碾过喧嚣的街市，却盖不住此起彼伏的吆喝：
　　“上好的夏奴！识文断字的二十两！”
　　“会算账的优先！”
　　“年轻力壮的都站出来！”
　　沈今生被铁链勒进皮肉，与几个同伴像牲口般拴在门墩处。
　　在他们跟前，管事正搓着手向一路过的华服男人谄笑：“爷您瞧，这批都是新到的鲜货……”
　　天色已晚，头顶天空泼翻墨黑，远处雷云滚动，那男人逛了一圈，似乎不甚满意，本想打道回府，听到管事的话后。
　　他停下了脚步，站定。
　　沈今生不敢抬头，肩不能动，背不能直，僵硬得像根绷紧的弦。
　　这些日子，她或多或少听到些卖进奴仆的事情，也知道辽国的权贵大多心狠手辣，不把人命当回事。
　　而她最害怕的是，管事将她卖去角斗场，在大夏，角斗是供贵族娱乐的游戏，在辽国，同样如此。
　　若是落入角斗场，下场无异于待宰的羔羊。
　　心念几转间，只盼着男人不选她。
　　“就这些？”男人上下打量沈今生几人，嗤笑出声，“瘦得跟柴火似的，怕是还没驯服就断了气。”
　　他嫌弃地摆摆手，“没意思。”
　　“这……这……”管事慌忙拽过排在最后的沈今生，粗糙的手指狠狠掐住她的下巴，“您再看看这个。”
　　他献宝似的将人往前推，“虽是男儿身，但这皮肉……”
　　沈今生被绑着，与众人分隔两旁。
　　她面容姣好，虽然被裹着男袍，却挡不住一身温润的气质，再加上肤色白皙，身形清瘦，在这群人里，堪称一绝。
　　闻听此言，男人冷峻的面容终于松动了几分，他向前倾身，修长的手指抵着下领，目光如刀般一寸寸刮过沈今生的面容。
　　——典型的江南皮相。
　　丹凤眼尾微挑，眉如远山含黛，鼻梁秀挺如工笔勾勒，唇薄而色淡，整张脸像是被江南的烟雨晕染过，清冷中透着一股子易碎的精致。
　　好看，但也只是好看。
　　在他们这样的人眼里，再好的皮相也不过是件把玩的器物，像案头那只汝窑天青釉瓶，再名贵，终究只是个摆设。
　　他忽地抬手，指尖轻挑地划过沈今生的脸颊，触手之处，果然如管事所言，肌肤莹润如玉，细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倒是个妙人，开个价？”
　　管事：“爷好眼力！这身子骨娇贵，只能当个玩意儿养着，五十两，您看……”
　　男人眉梢都没动一下，随手解下腰间的锦囊，抛出一锭银子。
　　“五十两，成交。”
　　管事手忙脚乱接住银锭，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解开沈今生腕上的铁链：“小郎君，还不快给主子磕头？”
　　沈今生站着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世道，男女如今都逃不掉，若是为奴，不如伺候个权贵，至少不用天天挨鞭子。
　　但说到底，她仍是个女子。
　　如今，却要以男子的身份侍奉这个粗鄙的男人，可想而知，该有多恶心。
　　“怎么，不愿意？”男人脸色骤沉，拇指摩挲着腰间的软剑。
　　管事脾气不大好，见沈今生这死气沉沉的模样，狠狠推了她一把，威胁道：“磨蹭什么，没听见主顾唤你？我告诉你，别给我耍心眼，不然小心我扒了你的皮，填进杂草，让你死得难看！”
　　沈今生眼中闪过恨意，却不得不低头，鸦羽般的黑发倾泻而下，遮住了她的半张脸，也遮住了那双透着寒光的眸子。
　　她跪下行了一个大礼，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奴，愿意。”
　　一个风光霁月的“男子”，放下身段，跪地求饶，这种反差，所带来的心理满足感，不是言语可以形容。
　　男人嘴角不自觉上扬，伸手将她扶起：“小郎君，以后你就是我府里的人了。”
　　这男人名叫乌迁，生得虎背熊腰，一张方正的国字脸上有着几道刀疤，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戾气。
　　他侍奉的主子玉衡是出了名的好男色，府中豢养的美人多如牛毛。
　　但凡玉衡想要的，他都会不择手段弄到手。
　　而今天，他看上的是沈今生。
　　黑市买人，对他来说是常有的事，至于买回府中是做男宠还是当奴仆，全凭主子一时兴起。
　　毕竟玉衡不仅长得人高马大，身粗体壮，性情更是暴戾无常，除了嗜酒好赌，最擅长的就是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鞭法，三鞭下去必叫人皮开肉绽。
　　回府途中，乌迁斜眼打量着身侧单薄的少年：“小郎君，叫什么名字？可会些什么？”
　　“沈今生，略通文墨。”沈今生声音清冷，始终低垂着眼帘。
　　乌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粗犷的大笑：“哈哈哈，有意思！这大辽境内居然还有识字的奴隶？”
　　沈今生默不作声，纤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
　　自幼生长在江南水乡的她，面对粗鲁的辽人，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他们宰割。
　　是生是死，还未可见。
　　——
　　辽国昼夜温差大，如今还是夜里，沈今生只着一件单薄素衣跪在青石板上，黑布缚目，麻绳捆腕，每一次挣扎都在肌肤上刻下更深的红痕，夜风裹着砂砾刮她瘦削的身体，冻得唇色惨白，却始终挺直脊背，如雪中青竹。
　　数十支火把将庭院照得通明，跃动的火光在廊柱间投下扭曲的暗影。
　　“叮——”
　　白玉杯被随意掷在案几上，萧宁斜倚主座，红裙裾逶迤及地，指尖丹蔻在火光中泛着血色，她睨着阶下之人，唇边噙着抹讥诮的笑。
　　乌迁站在她身侧，同样笑着。
　　但他的笑，是被人强迫的，有苦说不出。
　　萧宁，是玉衡的夫人。
　　她是大辽的贵族，家世显赫，地位尊贵，但为人跋扈，蛮横娇气。
　　如今玉衡有事外出，府中自然是她来做主。
　　而他，是玉衡身边的红人，一向被萧宁看不惯，此刻自然被使唤着。
　　萧宁觉得无趣，将白玉杯往案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沈今生，你可真是个妙人儿，听说你博览群书，学富五车？”
　　沈今生没反应。
　　她抿着唇，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跪着，既不反抗，也不求饶。
　　萧宁没了耐心，起身走到沈今生面前，狠狠扣住她的下颌，逼她抬起头来。
　　黑布倏然落地。
　　沈今生睫羽微颤，视线所及，是女人涂了丹蔻的指甲，血红色，与她身上的红裙同出一辙，冷艳骇人。
　　而女人这张脸，骨肉均匀，肤白胜雪，眉弓微微突出，有些异域风情，眉尾一颗小痣，更添风姿，往下是一双桃花眼，长睫似扇，盈盈一水间。
　　一张俏脸。
　　红唇，红裙，白得晃眼的皮肤，黑得发亮的瞳孔，风姿绰约，浓艳逼人。
　　像极了一只狐狸。
　　极具侵略性的狐狸。
　　是沈今生最先想到的形容词。
　　她终于有了反应，垂下头，不去看萧宁的眼睛，“奴，见识浅薄，不敢在夫人面前妄议。”
　　话里卑怯，如卑微的奴仆。
　　她惯会示弱。
　　萧宁微怔，随即失笑。
　　这人脸上、身上，尽是冷傲，哪来的弱？
　　哪来的奴性？
　　哪来的卑怯？
　　不过是在故意示弱，想活命而已。
　　她松开手，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沈今生，最后看向乌迁，“乌迁，你是送来美人还是奴隶？”
　　乌迁低声道：“奴。”
　　萧宁哂笑：“那便将这奴带下去，关在柴房，何时学会伺候人，何时再出来。”
　　她自然是要给沈今生一个教训的。
　　府里的管事嬷嬷是专门负责调教那些新来仆人，手段残忍。
　　被调教过的人，死伤无数，活下来的，也大多精神失常，痴傻疯癫。
　　沈今生被带下去，临走前乌迁还回头望了一眼。
　　那一眼，是同情，是可怜，是无奈。
　　他帮不了沈今生。
　　就算他是玉衡身边的红人，在萧宁面前，他仍然人微言轻。
　　如果他想为沈今生说情，只怕会惹来杀身之祸。
　　不是不敢，是不值。
　　至于沈今生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唯一让他好奇的是，像沈今生这样娇娇弱弱，看起来，连风都吹得倒的男子，被嬷嬷调教后，会是怎样的光景？
　　啧啧，还真是让人期待。
作者有话说：
作者文化水平不太高，基本是边百度边写，有什么不对的可以指出，会虚心接受


第 2 章
　　翌日。
　　天光未透，晨雾如纱。
　　萧宁进了柴房，去看沈今生。
　　柴房昏暗，不见天日。
　　沈今生身上的伤在暗色里看不真切，但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她倚在柴垛边，神情淡漠，眼中毫无波澜，就像一潭枯井。
　　死气沉沉。
　　对于萧宁，她没有半分好奇。
　　甚至不愿意抬抬眼皮，去看这位尊荣非凡的玉夫人。
　　嬷嬷立在一旁，刻薄的声音刺破凝滞的空气：“贱骨头！见了夫人还不行礼？”
　　沈今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牵动伤口，细微的抽气声被紧抿的唇封住。
　　她倒是想行礼，一夜没睡，再加上受了鞭刑，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提不起劲儿。
　　“啪！”
　　鞭风骤起，撕裂了沉寂。
　　几道狠厉的抽打精准地落在沈今生背上、肩头，单薄的衣瞬间洇开更深的暗红，血珠滚落，在身下的枯草上砸开点点凄艳。
　　她长长的睫毛微颤，像有晶莹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转瞬间，眸光如冷月。
　　平静得要死。
　　“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奴！主院让你去伺候，是抬举你！真当自己是府里主子了不成？”嬷嬷啐了一口，眼中凶光更盛，“你的死活，全在夫人一念之间！”说着，鞭影又起。
　　萧宁双臂环抱，慵懒地倚着门框，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她享受这掌控生死的快感，享受猎物濒死的挣扎。
　　可等了一会儿，她发现沈今生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惨叫求饶，甚至被打得坐都坐不稳了，也没有露出哀求的神情。
　　她有了反应，“停下。”
　　嬷嬷立刻收鞭，谄媚地凑近：“夫人，这贱骨头怕是吓傻了……”
　　萧宁没理会嬷嬷。
　　吓傻了？不。
　　这分明是……油尽灯枯前最后的平静，一种放弃挣扎，静待终结的死寂。
　　她若真想让沈今生死，何必让乌迁把人带回来？直接在外头了结岂不干净？
　　她要的是“驯服”。是亲手折断这看似无物的傲骨，看着这双枯井般的眼睛染上恐惧与顺从，掌控一个如此别扭的灵魂，比杀一百个顺从来得有趣。
　　“打成这样，你若是还有力气爬过来，便留你在院子里伺候。”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沈今生闻言，竟极轻地、极冷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像寒夜里残月的一弯，浸透了隐忍的愤怒和无尽的悲凉嘲讽。
　　她动了。
　　支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手肘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艰难挪动，每一次牵引都撕扯着绽开的皮肉，血痕在尘土中拖曳出断续的暗红，一寸一寸地，朝着门口那抹华贵的身影爬去。
　　嬷嬷的嗤笑尖锐刺耳：“夫人您瞧，这贱奴的命比草还贱，皮开肉绽了还能爬呢！”
　　萧宁的目光随着地上那抹缓慢移动的血影而移动，她一言不发，姿态依旧慵懒，唯有眸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直到那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身体终于匍匐在她绣着繁复金线的鞋尖前，终于有了动作。
　　她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踩在了沈今生的头上，脚踝微微转动，力道加重，将那张沾满尘污的脸死死碾在冰冷的地面上，“这就是你爬过来的报酬。”
　　屈辱，让人抓狂。
　　沈今生死死地咬着牙，像是要将牙齿都咬碎般，细看，双目低垂，脸色惨白，神情悲戚。
　　她忍着疼，低低地喊了一声：“夫人。”
　　“我知道，您想看我求饶。”
　　“夫人，求您，疼我。”
　　语气清冷，毫无求饶的姿态。
　　在旁人眼中，或许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
　　可在萧宁看来，这“男子”太硬，硬得硌人，本非她所好，只是……这张此刻沾染血污尘泥的脸，轮廓依稀可见往日的俊秀。
　　罢了，勉强入眼。
　　鬼使神差地，她用脚尖微微挑起沈今生的下颌，迫使沈今生抬起脸，这个动作，带着居高临下的驯服意味，又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狎昵。
　　“只要你听话，”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蛊惑，“我保你荣华富贵。”
　　“今日告诉你，我身边缺个暖榻的。”
　　“兴致来了，懒得再寻旁人。”
　　她与玉衡，名为夫妻，实则陌路。
　　两人聚少离多，玉衡在外面寻花问柳，她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到明面上，她是不管的，毕竟，她自己也养了几面首。
　　大家都是玩玩。
　　她从未想过要动真格。
　　沈今生神色微怔。
　　半晌，她缓缓抬起眼睑。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方才还枯寂如死水，此刻竟漾起莫名的柔色来，那柔色，如同三月里被春风吹皱的池水，潋滟生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丝丝缕缕，缠绕上来，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
　　“夫人，我定保您满意。”
　　萧宁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终于真正漾开了。
　　她更有兴趣了。
　　这人宛如一朵怒放在寒风中的梅，开的孤傲，开的冷艳，可那她偏就要凌寒了梅花，偏要踩在梅花上。
　　任她折辱。
　　——
　　从三月的春风，到四月的花，再到五月的树。
　　沈今生都陪着萧宁。
　　看花，赏月，逛街。
　　学规矩，学本事，学接吻。
　　有时候，萧宁会想，这男子是不是没有底线，什么都能做。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是故意的，故意地放低姿态，故意地讨好她。
　　她不相信男人。
　　男人都是虚伪的，前一秒还说着爱你，下一秒就对着另一个女人说着喜欢。
　　但是，她高兴啊。
　　有人的心肝，又软又甜。
　　沈今生永远会贴心地站在她身后，像个影子，随叫随到，而且还长了一双勾人的丹凤眼，眼尾上扬，似勾似连，那眸光，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她走路累了，便让沈今生背着她，天气炎热，便让沈今生替她撑伞，就连逛铺子，也是沈今生替她付钱。
　　连街上的女人看了，都会久久地难忘。
　　她们都说，这男子是个妙人儿。
　　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
　　她享受着这种被伺候的感觉。
　　转眼间，便入了夏。
　　这天夜里，春情浓烈，又是蜡烛摇曳的昏暗之际，萧宁动了情，两个人衣衫散乱，她跨坐在沈今生身上，唇贴着她的耳垂，吐气如兰：“沈今生，你今日可不要想着敷衍我。”
　　在床上。
　　萧宁故意撩拨，故意吻她。
　　每次，沈今生都会收起所有神情，不拒绝，不反抗，配合她做所有想做的。
　　但最后一步，却总是不让她越过去。
　　这次，亦是如此。
　　做不到，沈今生不敢。
　　一旦迎合，就会被萧宁发现她的女儿身，到那时候，萧宁不会放过她，玉衡也不会放过她。
　　她会被他们吃得骨头都不剩。
　　所以，她不能动情。
　　只能收着，藏起所有的欲念，像夜色一般，紧紧地包裹住，压抑住。
　　二人离得太近，气息缠绕，呼吸交缠，沈今生脸上的退意明显，缓了许久，终是仰起头，在萧宁的唇上落下轻轻一吻，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浅尝辄止。
　　每次都是半抱，萧宁有刹那的不甘，但瞧着沈今生清瘦挺拔的身子，素手轻攀，抚过她的脊背，“沈今生，你是不是不行？”
　　语气里，还有几分调笑。
　　贴得太近，沈今生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她清咳了一声，身子挺直，声音是浅浅的，“我，是不是，让夫人失望了？”
　　萧宁欺身，贴得更近，那勾人的手指，沿着沈今生的耳根，轻轻地摩挲着，声音也放轻了，“玉衡可对你虎视眈眈的，管我要了你几次，但都被我挡了回去。”
　　“若我哪天，真的将你给了他，你会如何呢？”
　　那手指，一路向下，滑进了沈今生的腰带里。
　　呼吸，愈发地急促起来。
　　气氛，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沈今生按住萧宁的手，眸色深深，“夫人，不可。”
　　不可。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出口，便只剩下这两个字。
　　满是仓惶。
　　“我，不行。”
　　“我是天阉之人。”
　　萧宁指尖一滞，愣怔地看着沈今生，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心中翻涌的欲念，被瞬间浇灭。
　　她不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说什么？”气得拔高了声音。
　　沈今生小心翼翼地替萧宁系上带子，目光悲凄，唇边溢出一抹苦笑，“我是个废人，连那处都废了。”
　　“夫人，您别嫌弃我。”
　　萧宁几乎是从沈今生身上爬下来的。
　　她疯了一样地喊，“沈今生，你真行！”
　　“你怎么能欺骗我？”
　　“怎么敢欺骗我？”
　　竟敢在她面前自称废人。
　　真是，好大的胆子。
　　“我什么时候骗您了？”沈今生目光迎上她的，“它本就是个摆设，从来都没用过。”
　　萧宁要气疯了，抓起枕头就砸过去。
　　她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
　　呼吸，都是乱的。
　　沈今生闷不吭声，任由那枕头砸在头上。
　　砸着砸着，萧宁自己也累了，一把将沈今生扯过来，语气又凶又狠，“沈今生，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什么人都可以的？要不，我明日就将你还给玉衡？”
　　“你是玉衡的人，你本就是玉衡的人。”
　　沈今生脸色一白，双手紧紧地攥住被沿，指节苍白，那种慌乱，快要溢出来，她咬着唇，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夫人，您不能将我送给别人。”
　　“我会死的。”
　　死？
　　萧宁冷笑一声，“我怎么舍得让你死？”
　　“来人，去喊小五过来。”


第 3 章
　　不消片刻，小五便到了。
　　小五本名陈昭，在萧宁身边已经有些年头了，他生得清俊，眉眼如画，身上有一种淡雅的书生气，性子也温和。
　　说得上是身娇体软易扑倒。
　　“夫人安好。”他躬身行礼，嗓音清脆。
　　“今夜你来伺候。”萧宁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她眼波流转，忽又瞥向一旁的沈今生，“你先退下罢。”
　　沈今生低眉顺目地应了声“是”，却在抬眸的瞬间，朝陈昭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
　　萧宁自然瞧见了，轻笑一声：“且慢。”
　　她指尖轻点床沿，“我要你坐在这里，好好看着小五是怎么伺候人的，免得……我真将你送给玉衡。”
　　在萧宁明显的戏谑下，陈昭犹豫了一瞬，修长的手指缓缓解开衣带，外袍滑落，露出精壮的上身，肌理分明，肩头很宽，腰身很窄，这样的身段，无论怎么看，都是绝好的。
　　上榻的时候，他故意一扫，惹得那床纱幔飒飒作响，这半遮半掩，欲迎还拒的情趣，全都要靠沈今生自己领会。
　　“磨蹭什么？”萧宁不耐地掀开锦被，懒洋洋倚在床头，艳若桃李，将女子的媚态展现到了极致。
　　“过来。”
　　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
　　陈昭嘴角微勾，俯身逼近，他压着声音，“夫人，您可真美。”
　　萧宁眯起双眼，忽然发觉眼前人有些陌生，记忆中那个清瘦书生，何时练就了这一身腱子肉？那混合着汗味与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强势得令人窒息。
　　不像沈今生，身上永远带着若有似无的冷香，像初雪后的梅，清冽却不张扬，偏偏那气息最是缠绵，总在夜深人静时悄然爬上心头，挥之不去。
　　她细细地瞧着，果然那高大的身形，宽阔的肩，窄瘦的腰，压迫感实在太强了，如狼般，而她就是那只，待宰的羔羊。
　　这种压迫感，让她莫名地不爽。
　　“是吗？”
　　陈昭垂眼，唇间亲了下她脚背，“是的。”
　　女人身上蚀骨的花香，无处不在。
　　一下。
　　又一下。
　　他呼吸越来越急促。
　　手掌渐渐地抚上女人的小腿，蜿蜒向上。
　　蓦地，被攥住了手腕。
　　“你做什么？”萧宁厉喝。
　　陈昭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手指轻颤，瞟了眼女人那双冷若寒霜的眼睛，才闷闷地解释，“我以为，夫人想要。”
　　话落，纱幔被扯开。
　　沈今生高举着茶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意。
　　这一刻。
　　她恨不得自己是男的。
　　以便能让萧宁光明正大地觊觎。
　　萧宁屏住了呼吸。
　　她看着沈今生用茶壶将陈昭砸得头破血流，然后手脚利落地拽着陈昭的头发，从床尾拖走，一直到门口。
　　陈昭显然被打得狠了，几乎站不住，趴在地上，艰难地向她爬去。
　　一边爬，一边喊，“夫人……”
　　“沈今生，你做什么？”萧宁问。
　　沈今生回头，对她笑，“我不想让他，脏了夫人的身子。”
　　“沈今生，你放——”
　　萧宁话还没说完，沈今生突然欺身上前，一手扣住她的脖颈，死死地抵在床上。
　　“夫人，别动。”
　　那手，渐渐地用力。
　　萧宁感到一阵窒息，她拼命地伸手，去掰沈今生的手，可怎么都掰不开。
　　被迫扬着头，后背缓缓脱力，她索性抬手，环住了沈今生的腰，收紧，“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沈今生声音低哑，眉眼间浮起浓重的不安，“夫人，您今夜就好好地看看我吧。”
　　“看看，我是如何的。”
　　下一秒，她吻住萧宁的唇。
　　这个吻，带着孤冷和决绝，带着狠戾和暴戾，带着孤注一掷的意味，长久地，死死地，不容反抗地，碾压着萧宁的唇，定要将她的所有呼吸都抽干。
　　她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锢手锢得死紧，像是抵死也要拉来另一个人共沉沦。
　　萧宁一激灵。
　　所有的克制，一瞬间被瓦解。
　　呼吸紊乱，无力感如潮涌，她的脸色渐渐地泛红，喘息。
　　沈今生一勾，从萧宁身下抽出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迫她看向自己，“夫人，只能看我。”
　　“只能喜欢，我。”
　　耳畔温热，低低娇语，萧宁弓着身子，睫毛颤得厉害，眼尾因为忍耐而发红，抬手，攥住沈今生的手腕，咬上她肩头。
　　一瞬间，鲜血淋漓。
　　沈今生眸色更暗，把头埋在萧宁的颈肩，将手指贴得更紧。
　　一浪一浪地，将萧宁吞没。
　　她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可她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自己的，还是沈今生的。
　　情动。
　　崩溃。
　　实在没有余力去想其他，所以她也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
　　外头的风声似乎更大了些，拍打着窗户。
　　从缓慢到急促，坠落的声音也从轻到重，在这无边的黑夜里扩散。
　　如一曲，笙歌散尽。
　　终于，一切归于平静。
　　陈昭离开了。
　　沈今生动了动，手依旧放在萧宁的脊背上，紧紧缠着。
　　萧宁全身都是软的，提不起来力气，只觉得热，不停地往外冒，被子被她踢到地上，下意识地往沈今生怀里钻，紧紧地贴住，“沈今生，你……”
　　后面的话，她没好意思问。
　　原来大夏人，心灵手巧，并不是一句玩笑话。
　　沈今生手巧，会画画，会写字，会弹琴，无一不精。
　　深夜，烛光下，她目光专注，纤长的手指轻拢慢捻，信手拈来，便是一曲。
　　沈今生知道萧宁想问什么。
　　她用行动回答。
　　一个膝盖就顶上去了。
　　萧宁骂她，这是什么样的行为？
　　完全不能忍。
　　沈今生一脸无辜，眨着眼，答非所问：“夫人，今日是我的生辰。”
　　萧宁愣住，这才想起，今日是六月初一，难怪这么乖，她有些后悔，方才自己是不是太过了？
　　“为何不早些说？”
　　沈今生笑：“夫人没有问。”
　　萧宁说：“那我现在问你，生辰要什么？”
　　沈今生说：“夫人。”
　　萧宁：“……”
　　“夫人亲我一下。”
　　萧宁抬手，给了沈今生一巴掌，并凶道：“要不要脸？”
　　她以为，沈今生会收敛的。
　　结果半夜，又把人给吃了。
　　还是变着花样儿的。
　　再后来，萧宁几乎连白天都没能躲过。
　　沈今生是无所不用其极，来让萧宁喊她“今生”，而不是“沈今生”。
　　缠得紧，又无赖。
　　得空就贴着萧宁，用各种方式，把她往死里撩。
　　闹得府里沸沸扬扬，大家都在传，沈今生爱惨了夫人。
　　夫人真是好福气啊。
　　最后，萧宁连门都不敢出，只能整天窝在屋里。
　　沈今生白天也见不到她，闲得无聊，便跟乌迁学起了武。
　　乌迁教得狠，沈今生没有什么基础，学得又慢，踢腿，弓身，挥拳，一个动作，便要练习成千上万次。
　　但他还是让她扎马，一炷香，两炷香，一直扎。
　　在练武场一扎就是半个月。
　　乌迁说：“没有捷径，唯有多练，你天生腰软，该多练硬一点的功夫。”
　　沈今生站着不动，“夫人喜欢我这么软的。”
　　乌迁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争点气？在女人裙底下混饭吃，是条狗都会累，难道你就没想过，换个路子？”
　　争气？
　　沈今生疑惑地看着乌迁，又想了想，像在玉衡胯.下那样的，叫争气？
　　那她便不争气了。
　　她转身就走。
　　乌迁又说：“你除了伺候夫人，还会什么？甜言蜜语？床上功夫？这些都不是长久之计。”
　　“她那样的女人，身边不缺男人，也不缺伺候她的男人。”
　　“你得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我是为了你好。”
　　这话说得，像是提醒，又像是催促。
　　沈今生绷着唇，没言语，脚步不停，回到了房里，洗去一身的疲惫，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在练武场学了半个月的武，身上半点肉都没长，反而胸前还瘦了一圈。
　　她拧了拧眉，心里叹气。
　　无碍，无碍。
　　裹胸紧了些而已。
　　她起身出门，趁着月色，爬上了萧宁的床。
　　轻车熟路。
　　往日，总是萧宁主动，如今，换成沈今生，她动作也恣意，俯下身来，半个身子压在萧宁身上，盯着萧宁的睡颜，在咫尺之间，描绘她的眉眼。
　　这女人，明明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性子残忍暴虐？
　　实在想不明白。
　　轻轻啄了啄女人的唇。
　　如尝禁果。
　　不禁感慨，女人的唇竟与樱桃如此相像，尤其是那唇色，色泽艳丽，且饱满，像是随时等着人采撷。
　　“夫人。”
　　她喊了一声。
　　萧宁睡得浅，下意识地抬手抚住沈今生的腰身，往日柔软的腰，却觉得有些紧。
　　不对劲。
　　她半掀着眸，缓缓开口：“瘦了。”
　　沈今生露出浅浅的梨涡，带着笑意，声音也温柔：“不喜欢吗？”
　　萧宁蹙了蹙眉，目光落在沈今生的身上，往日这人都是连腰带都系得紧紧的，今日松了交领，露出微突的锁骨，以及一小片白皙的肌肤，实在不正经。
　　她第一次。
　　感受到了“男生女相”带来的异样。
　　沈今生太像女人了，皮肤白皙，五官柔和，如今瘦了一点，身量纤细，那腰便如弱柳扶风，不盈一握。
　　尤其是，这种性格，讨好人的模样，更是像到了极致。
　　真要命。
　　鼻息间全是沈今生的气息，她张口，想唤她一声“今生”，一张嘴，却变成了。
　　“沈今生，你故意的？”
　　“大半夜不睡觉，跑我床上发什么疯？”
　　沈今生把玩着萧宁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着，目光半是讨好，半是暧昧，“您睡您的。”
　　萧宁哪里还睡得着，沈今生又闹她，让她下不了床。
　　一个废人，哪来的这么大精力？
　　再说，天天往练武场跑，晚上回来，身上半点力气都没卸，便缠了过来。
　　她都不知道，沈今生怎么做到的？
　　真是受不住了。
　　翻个身，避着沈今生。
　　沈今生还是懂事的，立马爬了起来，在旁里的榻上睡下。
　　四下寂静，针落可闻。
　　萧宁辗转反侧，终是睡得不老实，踢了踢被子，忍不住，唤了声：“沈今生。”
　　沈今生“嗯”了声，翻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你睡了吗？”
　　“没。”
　　“没？”
　　沈今生又应了声：“嗯。”
　　萧宁又有点生气，声音也冷了下来：“睡没睡，回答这么快做什么？”
　　她拍了拍床，“滚过来。”


第 4 章
　　沈今生依言翻身上床，在她身侧躺下。
　　躺得端正，一动不动。
　　萧宁这才满意，将身上锦被分她一半，“多大年岁了？”
　　沈今生眼睫低垂，“快十八了。”
　　萧宁眸色幽幽，“这般年轻……我都二十六了，比你大了整整九岁。”
　　沈今生沉默着，不知如何接话。
　　“你爹娘呢？”萧宁又问。
　　似是没想到萧宁提这一茬，沈今生微微蹙眉，沉默半晌，才道：“生我时，娘亲难产去了。”
　　“……爹，忧思成疾，没熬过半年，也走了。”
　　萧宁默然，手从沈今生脸上滑过，顺势将身子靠了过去，额头抵在她单薄的肩上。
　　呼吸间是对方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波似水，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绵软依赖，“沈今生……你恨我么？”
　　恨？
　　沈今生在心底咀嚼这个字。
　　跟着萧宁，日子虽被她阴晴不定的性子搅得起伏不定，但吃穿用度，无一不精。
　　薄待？从未有过。恨，又从何说起。
　　“不恨。”
　　萧宁似乎有些意外，微微撑起身子，目光凝在她颜色浅淡的薄唇上，追问：“为何？”
　　“夫人待我很好。” 沈今生的回答依旧简洁。
　　两人之间，又只余了静默。
　　萧宁实在想不通，这沈今生，哪里吸引了自己？
　　明明，沈今生是天阉，可为何，在两人肌肤之亲的时候，她半点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明明，她身边的男人，个个都是身强体壮，为何偏偏，对这个废物，上了心？
　　想不通，就不要想。
　　她低低地叹了一声：“可我朝三暮四，时而喜你，时而厌你。”
　　“喜你时，恨不得将你捧在掌心，厌你时，恨不得你立马消失。”
　　“如此，你还愿意跟在我身边吗？”
　　萧宁在问这话的时候，神情是惯有的骄矜，语气也是平平淡淡，她以为沈今生不会有多在乎，更不会有多认真地回答她。
　　可沈今生却凝眉深思，随即，微微笑了，“愿意。”
　　萧宁在沈今生的笑里，又坐不住了，这模样，怎么看，都是故意的。
　　故意地讨好，又故意地引诱。
　　可气的是，她还偏偏吃这一套。
　　再这样下去，她的心思就全部泄露，像个寻常女子一般，期待夜夜笙歌，期待有个男人紧紧地搂着自己，被勾得三魂不见七魄。
　　她不许了，这是她给自己的禁锢，不允许心底生出一丝情愫，不允许沉溺。
　　于是，她蹙眉，冷下脸来，“沈今生，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我萧宁，这辈子都不会跟你有什么结果。”
　　“你明不明白？”
　　沈今生不明白，为什么萧宁一边说着厌恶自己，一边又把自己缠得紧紧的，不容分说，不许离开。
　　分开两个人，是很容易的。
　　沈今生起身，往后退，一下子，便退到了床下。
　　她穿着青灰色的直裰，站在烛光里，身子颀长，背脊笔直，神色凝眸，显然被这反复无常伤着了，也恼了。
　　萧宁愣了一秒，没拦着，双手环胸，“沈今生，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
　　“懂。”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
　　沈今生的目光澄澈，坦然地回视她：“若是夫人对我有情意，我愿意为夫人做任何事情。”
　　“可夫人，对我并无情义。”
　　“所以，我留在夫人身边，不是合适的选择。”
　　萧宁有些恼怒，“你凭什么自作多情？我就算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坐满了，也跟你没半毛钱关系。”
　　“我再说一次，你离开，还是留下，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跟我无关。”
　　“你若不信，大可试试。”
　　自作多情？
　　话说到份上，再不走，便说不过去了。
　　沈今生行了一礼，就往外走，身形不疾不徐，脚上穿着青灰布鞋，走出房门，下了几节台阶，外面无人，脚上踏出去的步子，比起她刚来时，多了些沉稳，少了些局促。
　　萧宁的目光，一直落在沈今生的背影上，直到那道青灰色消失在视线里，她才翻身起来，朝外面喊：“沈今生——”
　　喊出去的声音，无人应，屋子里，重新归于平静。
　　她自嘲地笑了笑，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雕花，久久地失神。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把人赶走，她又不得劲。
　　可留人，她也实在别扭。
　　床很大，够放好几个人，沈今生在时，两个人挨得很近，她想着沈今生刚刚说出的那些话，朝沈今生躺的方向挪了挪，闻到一丝皂角香味，心慢慢地静下来。
　　算了，就这样吧。
　　——
　　临近黎明，天光欲晓。
　　萧宁睡得不甚安稳，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身侧有轻微的异响，她以为是沈今生，想也未想便伸手探去。
　　“呵，好夫人，” 一个带着戏谑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这般主动，倒叫为夫有些受宠若惊了。”
　　这声音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萧宁激醒，她猛地坐起身，惊怒交加地看向身侧，哪里是沈今生，竟是她的夫君，玉衡。
　　玉衡不知何时潜了进来，裹着刀靠在床头，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带着审视的笑，而萧宁刚才握住的，正是他腰间佩刀的刀柄。
　　“你！” 萧宁又惊又怒，劈头盖脸斥道，“玉衡！你发什么疯？！大清早鬼鬼祟祟到我房里做什么？”
　　玉衡笑意不减，眼底却无甚温度：“夫人此言差矣。这王府，难道只有你一个主人？”
　　“为夫自然要时刻守着夫人，” 他刻意加重了“守着”二字，扫了一眼空着的半边床榻，“免得你再与那沈今生纠缠不清，闹出什么有损王府颜面、更损我玉衡脸面的事端来。”
　　萧宁不吭声了。
　　玉衡这人，神经大条，一般这种情况下，他早就自我洗脑，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出去晃荡了。
　　但今天精神失常，一直坐在这里，大有一副不跟他解释，就不走了的架势。
　　萧宁不说话，玉衡也没再逼问，两个人看着窗外，等天光。
　　房间里安静得连掉一根针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许久，萧宁才生硬地开口，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意味：“……我昨夜已将他赶走了。”
　　“哦？” 玉衡挑眉，“玩腻了？倒也省事。正好，我今日来，便是知会夫人一声。我要带沈今生回封地。”
　　封地，就是玉衡和萧宁成亲后，辽王赐给他们的那块地，在西北。
　　萧宁作为女眷，平时是在府邸里不出门，没去过。
　　但听人说过，那里是大漠，离都城很远，孤烟，野沙，冬天很冷，夏天很晒，见不到半点绿色，放眼望去，都是苍茫的黄。
　　沈今生要去封地，也就是要离开她了。
　　不管萧宁心里对沈今生是厌恶，还是嫌弃，想到自己要一个人在这睡，那么大个床，就她一个人躺，心里就堵得慌。
　　“你不过见了他几次，就想把他接走，是不是太过分了？”
　　玉衡笑意收敛，目光沉沉地逼视着她，“萧宁，你搞清楚，沈今生原本就是我的人，只不过是我暂时借给你罢了。”
　　“而且，他现在不愿意跟你在一起，你也强留不得。”
　　“我不妨告诉你，我已经应了沈今生，要给他在封地安排个官当当，到时候，你若是想见他，还得经过我的允许才行。”
　　萧宁又气又怒，一脚朝他踹过去。
　　力道并不小。
　　玉衡身手敏捷，侧身轻松躲过。
　　这一脚彻底激怒了他，脸上露出几分薄怒，“萧宁，你别忘了，你我的姻缘，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交易，一场各取所需的政治联姻！”
　　“你若还想安安稳稳地做你的三王妃，还想倚仗你萧家的荣光在这都城立足，就给我安分守己些，别再试图激怒我，更别再想着和沈今生，有任何瓜葛！”
　　是了，玉衡是辽王之子，纵使生母卑微，不受重视，他骨子里流的也是王族的血。而她萧宁，不过是仗着母族长公主和镇国将军府的权势，才得以在这桩婚姻中占据些许上风。
　　辽王的确曾因她母族势大而偏袒她，当众训斥过玉衡。这些年来，她也习惯了在玉衡面前的嚣张跋扈，而玉衡也一直隐忍退让。
　　可这层遮羞布，被玉衡亲手撕开了。
　　萧宁冷笑一声，寸步不让：“玉衡，你如今倒在我面前摆起主子的谱来了？既说是交易，你又凭什么在我这里指手画脚？”
　　“若早知你是这等面目可憎、心胸狭隘之徒，我萧宁便是抗旨，也绝不会嫁你。”
　　“滚，给我滚回你的封地去，现在立刻。”
　　她平时脾气不好，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就朝玉衡发火，可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只要一看到玉衡那张脸，就莫名地觉得心烦。
　　连呼吸都不痛快。
　　这几句话，真是往玉衡心窝上捅。
　　他阴沉着脸，眼中似要喷火：“你说什么？”
　　萧宁斩钉截铁：“滚！”
　　“好！好！好得很！” 玉衡怒极反笑，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转身，再不留恋，狠狠摔门而去。
　　门被摔得“哐哐”响，不用看，也知道他此时有多生气。
　　他一走。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萧宁的心跳，不知为何，也慢了几拍，她大梦初醒般，呆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着窗外。
　　晨光已渐渐升起，天光穿透了云层，几缕霞光如诗，打在屋里，斑驳，破碎。
　　下一秒——
　　“吱呀”一声轻响。
　　那扇刚刚被狂暴关上的门，竟又被缓缓推开了。


第 5 章
　　是沈今生。
　　端着盆热水站在门边，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透过薄雾，她看见萧宁独自坐在雕花拔步床边，素白手指攥着锦被一角，目光凝在虚空某处，连睫毛上的泪珠将落未落都浑然不觉。
　　“夫人？”她放轻脚步走近，将铜盆搁在檀木架上，“可是老爷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她说完，刚坐到床上。
　　萧宁便往她怀里扑去，那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几分执拗，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隐忍都倾泻而出，“你不要去西北，我不要你去西北。”
　　“那个混蛋凭什么带你去西北，那个鬼地方，冻不死你，渴不死你，听说夏天不下雨，冬天不见太阳，还风沙四起，你去了能活着回来算你命大。”
　　“沈今生，你别去。”
　　沈今生一怔。
　　赌赢了。
　　几个月的朝夕相处，那些假装不经意的触碰，那些深夜同榻时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
　　此刻都有了答案。
　　萧宁舍不得她，光是这个认知就让她的心尖发烫。
　　“好好好，我不去，不去。”她放柔声音，轻抚萧宁颤抖的背脊。
　　萧宁缓了一会儿，直起身，捂住沈今生的双目，说：“你闭上眼，不要看。”
　　失态的模样，自然不肯让沈今生看到。
　　沈今生顺从地闭上眼，唇角却忍不住上扬。
　　她的夫人啊，连示弱都要这般逞强。
　　隔了一会儿。
　　萧宁恢复了平时骄矜的神情，她让沈今生睁开眼，起身简单洗漱了一番，坐到梳妆台前，开始整理仪容。
　　沈今生定定地看着她，袅袅娉婷，如出水芙蓉，又似晓露蔷薇，神情有些恍惚，家中的妻这么美，这么明艳，玉衡怎么会不动心，去爱一身臭味的男人？
　　真是瞎了眼。
　　她起身，走到萧宁身后，环住她的细腰，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老爷就是不知好歹，身在福中不知福，明明夫人这么美，他居然还说不要。”
　　萧宁语气幽幽：“你该庆幸，玉衡喜欢男人，不然你也到不了王府。”
　　沈今生：“……”
　　是了，玉衡喜欢的是男人。
　　可偏偏，她是女人。
　　虽然是个女人，但对外，一直是男装示人，在王府里伺候，也一直当男人来养。
　　所以，在被人揭破身份之前，她都是个“男人”。
　　她自然明白，顺势说了句玩笑话：“那也挺好的，我挺喜欢女人，若是老爷喜欢的是个女人，我怕是得不了夫人的喜爱。”
　　萧宁嗔了她一眼：“难不成你还喜欢男人？沈今生，你可别恶心我。”
　　萧宁平时说话的时候，是强势的，居高临下的，带着倨傲，她惯会把自己的观点、喜好强加在对方身上，而且不容反驳，一旦对方有丝毫反抗的意思，她便会立马翻脸，说对方不尊重她，甚至还会引起她的怒火，当场发一通脾气。
　　可她现在的神情，就是欲拒还迎，脸上染着红晕，笑意盈盈，眸光如水，语气也温柔了许多，如此娇柔妩媚的一面，是旁人从未见过的。
　　沈今生笑说：“夫人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跟您开个玩笑，您怎么还当真了。”
　　“我倒是想喜欢男人，可那……也太恶心了。”
　　她刚才说的可都是真的。
　　一想到在逃亡途中碰到的那些流民，她一阵恶心，差点吐出来。
　　好在，那些人想把她卖到妓院去，拿个好价钱，才不至于脏了她的身子。
　　逃出来后，为了掩人耳目，在外都是扮作男人示人，再加上她本来就长得高挑，换上男装，更是无人能辨出她的真实身份。
　　她原本以为，这辈子，就得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
　　可偏偏，她遇到了乌迁。
　　所以说啊，男人，真的是一点都上不了台面。
　　萧宁：“……”
　　她发现，他们之间，与其说是主仆，不如说是情人，会一起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也会一起坐在街边吃茶，会聊家长里短，也会聊诗词歌赋。
　　沈今生能说书，讲外面的话本子，偶尔还学着那戏班子里的姑娘，捏着嗓子，唱上一曲，她便坐在一旁，下巴抵在沈今生的肩膀上，一边听，一边笑。
　　沈今生就是这种人。
　　温柔，善解人意，总能轻易地安抚她。
　　有很多很多个瞬间，都让她以为，沈今生是喜欢她的。
　　她不禁想，若是沈今生是个真正的男人，该多好。
　　偏偏，沈今生不是。
　　萧宁半晌不说话。
　　沈今生突然弯着腰靠过来，唤她“夫人”，气息喷洒在她耳廓边，温热的，撩人的。
　　声音又轻又软，让人实在没辙，萧宁缩着耳朵，躲开，她面上云淡风轻，好似无所动容，可耳尖却微微泛红，像是要滴血了。
　　沈今生见好就收，站直身子，说：“夫人，时间不早了，去用膳吧。”
　　“你先去，我一会儿就来。”萧宁动作飞快地走到桌旁，背过身，松了口气。
　　沈今生应了。
　　推开门，踏出了房间。
　　外头台阶下站着个陈昭。
　　他穿着雪白金绣锦袍，墨发用一根银丝带随意绑着，没有束冠也没有插簪，额前被冷风吹散的几缕发丝与那银丝带共舞，显得颇为轻盈，瞧着比平日多几分英挺和潇洒，端的是意气风发。
　　沈今生下了台阶，正要越过他。
　　陈昭长臂一伸，拦在她面前，“沈今生，我有一事要同你商量。”
　　“但说无妨。”沈今生语气淡然。
　　“你离开王府吧。”
　　沈今生还没回答，陈昭又道：“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安度晚年了。”
　　沈今生终于正眼看他，如同看傻子，“陈昭，你什么意思？”
　　……她疯了，还是陈昭疯了？
　　离开王府？
　　回到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
　　回到那个每天睡死狗，喝尿水的流放之地？
　　宁愿呆在王府的笼里，关到死，也不会离开这里了。
　　“你疯了？”
　　“是，我是疯了。”陈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也尖锐起来，“沈今生，自从你来了王府，夫人她在也没有对我笑过，她的心思，都在你身上！”
　　“你仗着一张脸，将夫人迷得神魂颠倒，你居心何在？”
　　“我告诉你，趁早离开，不要逼我动手，否则，我一定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语气愤恨，还夹杂着嫉妒，抬脚就往沈今生身上踹。
　　沈今生眼疾手快，本想躲，可转念一想，陈昭这人，欺软怕硬，若是躲了，恐怕又要被他暗地里使绊子，倒不如借机挫下他的锐气，让他以后不敢再犯。
　　想着，她硬生生受了这一脚，倒退几步，后腰磕在台阶上。
　　这一下可不轻，衣裳被刮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白皙的脊背，上面青紫一片，触目惊心。
　　她浑身气血翻腾，额上冒出豆大的冷汗，捂着腰，喘了几口气，才抬眼，冷冷地看着陈昭，说：“粗鄙之人，敢在夫人眼皮底下动手？我看你是嫌命太长了。”
　　陈昭见沈今生此刻脸色苍白，还嘴硬，心里更恨，哪还管得了许多，只想着发泄怒气，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人按在台阶上，一拳一拳砸在她脸上。
　　他劲大，又下了死手，沈今生没防住，被他打得一时无法还手，只勉强用手肘撑着地，不至于脸贴着地。
　　陈昭犹不解恨，啐了口唾沫，“卑贱的大夏人，命跟蚂蚁一样，还敢跟老子叫嚣？”
　　“以后老子心情不好，就来找你，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今生忍着痛，一声不吭。
　　就在陈昭打得兴起时，一道厉喝响起。
　　“陈昭，你干什么！”
　　来人正是萧宁。
　　她冲着外面喊了声：“淮泗！”
　　一道黑影立即从暗处飞出来，一脚将陈昭踹得飞了出去。
　　淮泗不过十几岁，生得健壮，一米八的个头，一身黑，面冷得紧，又精又狠，正是不着痕迹的暗卫。
　　他一脚踹飞陈昭，还嫌不够解气，顺手又补了几脚，直踹得陈昭眼冒金星，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萧宁则快步走下台阶扶起沈今生，查看她的伤势，见她左脸上血肿了一片，连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也紫黑了一抹，大怒，双目瞪圆，指着陈昭喝道：“淮泗，给我往死里打！”
　　淮泗应了一声，迅速伸手去拖陈昭。
　　陈昭颤抖着，脸连肿带青，嘴角淌出一口血，滴在地上，被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黄汤从衣襟下摆处流出，一边往萧宁脚边爬，一边哭喊。
　　“夫人饶命，是奴一时糊涂！”
　　“念在奴陪着夫人这些年的份上，饶了奴吧！”
　　“奴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萧宁看他这副猥琐的狼狈样，更是气打一处来，身强体壮，不过被踹了几脚，竟然失禁了，沈今生那单薄的身子，还是个阉人，不知被他打坏了多少根骨头，都没见求饶。
　　她烦透了这个男人，本来见他有几分姿色，这几年一直好吃好喝养着他，却不想，居然恩将仇报。
　　越想越气，她抬腿对着陈昭那张脸就是狠狠一脚，再容不得他这般歹毒。
　　“拖下去，乱棍打死。”
　　语气里满是嫌恶。
　　陈昭一听到“乱棍打死”四个字，顿时慌了，跪着往前爬了几步，扯着萧宁的衣角，奈何淮泗手上的力道不小，又往下一压，压得他满脸是血，半天挣扎不起来。
　　喉咙里发出一阵呜咽，被淮泗拖下去时，裤子下头拖出长长一道尿渍。
　　陈昭被当众行刑。
　　几棍就给他打得血肉模糊。
　　外头有他求饶的惨叫声，没过多久，便没了动静。


第 6 章
　　沈今生被萧宁扶到房里，坐在榻上，由着萧宁替她处理伤口。
　　她半合着眼，靠着萧宁的肩，脸上红肿消退了一些，唯独眼皮上那道青紫，一直不退。
　　每上一次药，她就跟着颤抖，隐隐传来微沉的喘气声。
　　这个傻子，只一声不吭。
　　萧宁心疼了，手上的动作轻了几分，将上药的纱布往沈今生腰后头挪了挪。
　　她微微敛了敛眸，长长的眼睫在下眼睑处划出一道弧线，低声地说：“这里破了皮，怕是伤得重了些，你忍着些，我再给你上回药。”
　　沈今生点了头。
　　伤在腰后，她只能趴在榻上，衣裳从后头被萧宁掀开。
　　目之所及，是大片氤氲的春色。
　　骨架均匀，窈窕的曲线，再往上，是那盈盈一握的腰肢，腰窝隐约可见，骨头略深，陷进去半寸，棉絮似的包紧了一圈，柔韧却又不失力道。
　　气氛陡然变得旖旎起来。
　　萧宁从未看过沈今生的身体。
　　她一直觉得沈今生是个好看的人，秀气且清隽，是那种无论男人女人都会喜欢的长相，五官每一处都经得起推敲。
　　好看的人有很多种，有的人看一眼就能让人心生欢喜，有的人越看越能发现其动人之处，沈今生便是后者。
　　而眼下，沈今生趴在这里，毫无防备，以一种裸露的姿态呈现于她。
　　她眸光晦暗，视线有些偏离，纱布在沈今生腰间移动，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腰窝，冰凉的指腹与滚烫的肌肤相触，擦出微弱的火花，问：“他打你，你怎么不躲？”
　　只是浅浅一触，就让沈今生破了功，后背挺得更直，绷得更紧。
　　从萧宁的角度看去，只能瞧见沈今生光洁的后颈，和那随着沈今生吞咽动作而上下滚动，不太明显的喉结。
　　这下，原本困在迷雾之中的她，此时此刻豁然开朗。
　　沈今生闷闷地说：“不想躲。”
　　“为什么？”萧宁蓦地凑近，俯身压了过来，气息如兰，吐在沈今生耳边，指腹轻移，指腹沿着那长长的腰线，往上游走，几乎就要碰到裹胸的白布。
　　沈今生立即反应过来，她飞快地挺起身子，手肘撑在软枕上，另一只手攥着萧宁的手腕，欲要退开。
　　光线昏暗。
　　只有案上一盏琉璃灯发出幽暗的光。
　　萧宁维持着俯身的动作，任由沈今生滚烫的手攥着自己的手，漆黑的眸子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潋滟，唇边露出浅笑，像狐狸一般，狡黠又勾人，她问：“你真喜欢女人？”
　　沈今生身形一滞，垂下了头，不敢抬眼，回避道：“夫人何须问这种问题？”
　　萧宁撩起她一缕发丝，缠在指上，一圈一圈地拨弄着，“你被我戳破心思的时候，脸上很心虚。”
　　“沈今生，我老实告诉你吧，我其实并不在意这件事。”
　　“但是，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欺骗。”
　　话里话外，都已经表明她已经识破沈今生的女儿身。
　　瞒不过去了。
　　沈今生更加狼狈，甚至忘记维持基本的礼数，半低着头，连手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放，声音也磕磕绊绊，“是……我自小欢喜女子，是……是我混进了王府，是我想爬您的床……都是我的错。”
　　“若是夫人厌恶，要弃了我，或是打骂，我都认了，绝无怨言。”
　　“求夫人网开一面，不要将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我沈今生以后当牛做马都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这番话越说越激动，她翻身下榻，想从萧宁脸上看出点什么，是鄙夷，是默许，是愤怒，无论是什么，她都能接受。
　　唯独不想看见萧宁的平静。
　　可是，她没有等来这些，甚至，萧宁连半分惊讶的神情都没有，她好像早就知道了，又或许，她根本就不在意。
　　那双黑眸里看不见一丝情绪。
　　像一汪寒潭，不起波澜。
　　空气静滞了一瞬。
　　萧宁想，自己是应该报复的。
　　这瞒天过海的小伎俩。
　　可她心里偏偏升起一股奇怪的情绪，堵得她难受，像是被人蒙住双眼，用黑布一层一层包裹住，直至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那些本要脱口而出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不知哪来的冲动，她竟破天荒地抬手，抹去了沈今生眼角的泪水，“你是不是书看多了，迂腐了？大辽，可不像你们大夏礼教严苛，男子为尊，女德为本。”
　　“我大辽，民风开放，不囿于世俗礼教，无论男子女子，只要喜欢，谁管对方是男是女？”
　　“沈今生，我只问你一句，你心里有没有我？”
　　空气再一次静滞下来。
　　这个问题太过露骨，沈今生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失了态。
　　那苍白的脸色，颤抖的唇，微红的眼睛，无一不说明她的慌乱。
　　她的心里，怎么可能有萧宁。
　　从进了王府正门开始，她的心跳就没正常过，双手也从未停止过颤抖。
　　刻意地讨好，夜晚的一遍又一遍抚慰。
　　无尊严、无底线地。
　　都只是为了满足萧宁的征服欲。
　　而萧宁，竟然问她，心里有没有她。
　　何其荒谬。
　　萧宁看穿她的软弱，欺身而来，强硬地扳正她的脸，让她直视自己，不容拒绝，“沈今生，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在逼你？”
　　“逼你爱我，逼你喜欢我？”
　　“听好了，你沈今生，无论是生是死，是贫是富，都不重要。我只想让我自己过得开心，等我腻了的时候，我自然会放你自由。”
　　四目相对，视线纠缠。
　　字字句句，像是一把刀，在沈今生耳边来回磨，她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剧烈跳动的心跳。
　　原来，她同后院那些面首并无半分不同，或许还不如他们。
　　这样也好，不过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买卖。
　　无论她们之间，是谁先动了情，结果都不会有任何不同。
　　她们没有未来。
　　只有此刻的欢愉。
　　只有彼此眼中的倒影。
　　——
　　夜晚。
　　萧宁刚刚沐浴完毕，穿浅色的寝衣，长发还濡湿着，披散下来，水珠顺着衣襟一路往下，勾勒出曼妙身姿。
　　她坐靠在床前，半阖着眼，拿起一本书，随意地翻了两页，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已经巳时了。
　　沈今生还没有回来。
　　不应该这个时候还不回来的。
　　以沈今生的性子，就算不去寻欢作乐，也应该守在她门口，免得她半夜口渴再自己出去，劳心劳力。
　　门被推开，又合上。
　　沈今生穿着素白的里衣，身形纤瘦，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酒气，一步一步朝萧宁走去，走近，再走近。
　　她向来是不沾酒的，这是第一次。
　　她坐在萧宁身侧，试探着伸出手，替她拔去落在胸前的长发，问：“夫人，今晚，您想不想？”
　　连语调都是小心翼翼的。
　　萧宁翻过一页纸，看着上面清秀的字体，平静道：“不想。”
　　沈今生手一顿，眸中一瞬的失落。
　　她盯着萧宁，像是要确认什么，又问：“真的不想吗？”
　　萧宁没有回答。
　　沈今生扯了扯嘴角，僵硬地收回手，眼眸低垂，轻声道：“是我唐突了。”
　　她起身，往后退，想逃离这窒息的氛围。
　　这副模样，像极了她刚上萧宁床时，那种惊慌失措、不知所措的模样。
　　萧宁不自觉开口：“沈今生。”
　　沈今生站定。
　　“我还没到如狼似虎的年纪，再说，你一身的伤，这样疼着，怎么服侍得了我？”萧宁烦躁地揉着眉心，叹了口气，“你是存心要折磨我，还是存心要折磨你自己。”
　　“起码等伤好以后，不是吗？”
　　沈今生想，也是。
　　于是转了个身，反到床上，在萧宁身侧的位置，端详着。
　　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女人的脸庞一如往日美艳，但长睫下一片暗影，细白的指尖捏着纸张，昭示着，正在神游。
　　沈今生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她倾身，手从被子下探过去，触上萧宁柔软的肌肤，唤道：“夫人。”
　　萧宁回神，转头。
　　沈今生目光落在她唇上，说：“我伤的是腰，手没事。”
　　萧宁没应。
　　呼吸却变得急促起来。
　　沈今生就当她默许了，微微低头，冰凉的唇覆在她温热的唇上，轻轻辗转、吮吸，撬开她半遮半掩的唇，滑入了唇齿间，一寸寸攻城掠地，极尽缠绵。
　　萧宁回应着，动作从生涩到熟练。
　　一只手抚着沈今生的后脑，另一只手摩挲着她的手，滑进她的指缝，和她十指紧扣。
　　吻越来越深，绵长。
　　两个人挨得很近很近，近到沈今生能清晰地感知到萧宁的呼吸、心跳，近到可以窥见她的意乱情迷。
　　就在沈今生的手摸上她腰间系带时，萧宁按住了作乱的手，喊“停下来”的时候，压着气音，语调已经乱了。
　　沈今生撩起眼皮，对上萧宁的眼，她眼中波光潋滟，眼尾晕红。
　　是欲望，也是情动。
　　淫.欲，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人性，在情爱的氛围下，再庄重、再矜持的人，都会失了态。
　　“我想抱您。”
　　萧宁气音更喘：“不成。”
　　“为何？”
　　“前些日子不是才……才做过？”萧宁从沈今生怀里钻出来，退回到安全距离，整理好寝衣，语气恢复如初，“今夜太晚了，该归寝了。”
　　沈今生挑眉，面色冷淡，“那我去书房睡？”
　　萧宁默了默，应：“好。”
　　见沈今生抱着枕头下床，她复又道：“枕头留下吧。”
　　沈今生呵了一声，利落地将枕头扔到床上，旋即转身出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萧宁抚上胸口，用指尖轻轻地蹭着挂在胸前的玉牌，闭着眼微颤地吐出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沈今生的秉性，看着柔弱，其实骨子里倔得很。
　　认定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有时候她都怀疑，沈今生才是主子，特别在房事上，一不留意就会翻云覆雨，将她折腾得下不了床。
　　怎么求都没用。
　　看来，得下点猛药了。


第 7 章
　　清晨，天还未亮，沈今生便醒了。
　　她习惯晚睡早起，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梳洗之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坐在院子的台阶上，静静地等候着萧宁醒来。
　　等了一会儿，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
　　门也拧不开，估计被反锁了。
　　沈今生并不意外，捧着茶杯轻啜了一口，骨节分明的食指在杯沿上有搭没一搭地轻叩着。
　　一声、两声，叩到第三声时。
　　有人来了。
　　是乌迁，站在院门外，并不进，冷漠的眸子对上沈今生的眼。
　　“夫人要我带话。”他捂着嘴，咳嗽一声，学着萧宁的语气，“我回娘家了，你把这个院子守好，莫要给旁人占了便宜。”
　　沈今生轻叩杯沿的手指一顿，将茶杯搁在地上，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语气淡淡：“那我正好出去溜达溜达。”
　　乌迁拧着眉：“谁准你出去？”
　　萧宁留他在王府，就是要他监视沈今生的，眼下沈今生要出门，自然不肯。
　　他是个惜命的人，到时候萧宁若是问起来，交代不清，只怕要惹来杀身之祸。
　　沈今生拂了拂袖子，走到院门口，瞥了他一眼，看他这肃然的模样，似笑非笑：“出去散散心也不行？你又不是我主子，管得也太宽了些。”
　　乌迁梗着脖子，说：“我奉命行事，还望见谅。”
　　“我若是沈今生，听你一句奉萧宁的命行事，便要将你杖毙，你信吗？”沈今生嗤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抬步往外走，“乌迁，你若是担心我，不如跟着我去逛逛，也好放心。”
　　乌迁纵然不愿意，但萧宁那边有命令，不能伤了沈今生。
　　眼下，只有跟着她，才能将萧宁的话落到实处。
　　思虑半晌，他还是跟了上去。
　　沈今生带着乌迁去了春华街，那是都城有名的花街，两侧全是卖花草的，中间夹带几间古玩字画店。
　　因着萧宁喜欢，府里时不时便会来这里添置几盆花草，时间久了，她也沾染了几分喜好。
　　两人逛了几家花草店，沈今生忽然在一家古玩店前停下。
　　乌迁也跟着停下，正疑惑着。
　　沈今生说：“进去看看。”
　　乌迁不反对，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店。
　　店不大，但东西不少，古玩架子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物件。
　　沈今生逛得随意，只是扫了一眼，就停在了一个清透的玻璃柜台前。
　　柜台里放的是一对玉佩，玉佩呈阴阳状，黑白两色，玉质温润，正面镌刻着花纹，反面镌刻着字，做工精巧，瞧着大气。
　　店老板是个眼尖的人，见沈今生虽然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凡，他自然是舍不得放过，满脸堆笑地跟在沈今生身后介绍。
　　“这可是千年前的物件，十分珍贵，平日里有瞧上眼的，一般都要喊个天价，不过瞧着您面生，给您打个八折，如何？”
　　他说到激动处，恨不得手舞足蹈，但见沈今生并没有十分感兴趣的样子，咽了咽口水，将玉佩从柜台里拿出来，递到沈今生面前：“公子，您瞧瞧，这对玉佩是阴阳玉，世间极难寻到一对，有驱邪避祸的作用，更是有转世续缘的传说。”
　　店老板说得神乎其神，乌迁也忍不住凑到柜台前，眯着眼睛看了看。
　　他平时接触的人形形色色，这玉佩是他见过最别致的，至于效用，他是不信的。
　　莫不是从殒命河中捞出来的？
　　殒命河又名忘川。
　　这条河在都城附近，连接着运河，平时没人敢靠近，靠近者非死即残。
　　不过，听说这河里时常捞出来些古物件，有人贪财，冒险下河去寻，大部分都死在里面，侥幸活着的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要么是撞了大运，要么就是受神明庇佑。
　　沈今生接过来，拿在手上仔细瞧着，玉质不错，但并非什么极品，不过看着确实挺稀罕的。
　　她问了价：“多少？”
　　店老板忙应道：“五千两。”
　　沈今生“啧”了一声，这个价格不算便宜，她想了想，将玉佩搁在柜台上，淡淡道：“做工尚可，但价钱不合适，就算了。”
　　她一向喜欢将话往死里说，尤其是觉得贵的时候。
　　店老板一时摸不清她的意思，不知是买还是不买，又往下降了五百两：“五千两已经便宜了，公子再添点，四千五百两。”
　　沈今生依旧“啧”了一声，这次连乌迁都看不下去了，劝道：“老板，你这玉佩不值这个价，再便宜些吧。”
　　沈今生附和道：“是啊，不如再降四千两，五百两，卖吗？”
　　店老板原本还在笑，听到沈今生的话，笑容凝滞了片刻，他做生意多年，还没见过这么砍价的，这玉佩进价就一千两，若是沈今生看上了，除去本钱，这生意他多少得挣一点，可这不明摆着让他赔本吗？
　　他忍气吞声，皮笑肉不笑：“公子，这玉佩确实不值钱，但这店小，生意难做，还请公子体谅。”
　　沈今生撇了撇嘴，一脸嫌弃：“这店怎么如此小家子气，难当大任，不做也罢。”
　　她似乎心情不佳，不想再逛了，搁在柜台上的手一挥，示意乌迁同她一起出去。
　　这嚣张跋扈的模样，将店老板气个半死，他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头，受不了这气，当即道：“你瞧不起谁呢？没钱还逛什么古玩店？跑路边玩去！”
　　乌迁向来是个爱面子的人，听了这话，眉毛一挑，手腕一拧，直接抽出腰间的软剑，朝着店老板刺了过去。
　　沈今生哪里见过这阵仗，脑袋“嗡”的一声响，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下意识地就挡在了店老板的身前。
　　乌迁没想到沈今生会突然冲出来，想收剑都来不及，软剑直接刺进了沈今生的左肩。
　　这一剑刺得又狠又准，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地往外冒。
　　他顿时就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把剑拔了出来，手腕止不住地颤抖，想要上前查看，但又不敢，最后只得朝着店老板撒气，大声嚷道：“就你那嘴脸，凭什么我花钱买你的东西还得看你的脸色？我就忤逆你了又如何？你是不是还想让我给你一剑！”
　　沈今生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捂着伤口，剜了乌迁一眼，她脾气向来不好，说话也是夹枪带棒，可眼下受了伤，一时间找不到词来骂他，只能把怒气都憋在肚子里，半天说出几个字。
　　“……你，有病？”
　　店老板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不清，反应过来后，赶紧过来查看沈今生的伤势，他怕闹出人命来，慌张地插话：“啊呦……得了得了，算我倒霉，我这就把玉佩包起来，送给你们，你们赶紧上医馆吧，别在我店里闹了。”
　　沈今生觉得离谱，她原本只是想逛个店，买不买东西另说，眼下倒好，莫名其妙受了伤，凭白受了这一剑。
　　但她不是个蠢的，这笔账她会算，一剑能换这么多钱，这笔买卖不亏，“唰”地站起来，夺过店老板攥在手里的玉佩，贴身收进怀里，冷冷道：“这就算我的汤药费。”
　　说完，她招呼也不打，揪着乌迁的领子，忍着疼把他扯出了古玩店。
　　古街长而寂静，能闻到花草香，吹来的风带几分温热，又带几分凉爽。
　　天空雾霭霭的，将要下雨了。
　　行人匆匆，无人留意他们。
　　乌迁打了辆小轿子，沈今生躺上去，闭着眼休憩，过了一会，估摸着是应该到医馆，听见乌迁低声道：“左肩被刺穿了，骨头估计也伤到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有些起伏：“不会留疤吧？”
　　大夫探个头去看沈今生的情况。
　　伤在肩头，伤口又深，想要完全愈合不留痕迹，估计得费些时日。
　　他捋了捋胡子，迟疑道：“这个……多少会有些疤痕。”
　　乌迁突然拔高声音，怒道：“那你倒是想办法啊！”
　　他情绪激动，喊得很大声。
　　这架势谁看了都发怵。
　　引来不少人围观。
　　大夫右眼皮直跳，他本想和乌迁解释，但看乌迁这模样，怒气冲冲，逼问的样子，他是说了也没用，最后无奈道：“放心，老夫会尽力，不会有疤痕。”
　　他招呼学徒去拿药，自己则亲自将沈今生从轿子里扶下来，进了医馆。
　　进了医馆，坐在椅子上，沈今生已经意识模糊，伤口带来的痛让她有些晕眩，她眉头紧锁，眼也不睁，看样子是失血过多。
　　大夫正在为她处理伤口。
　　乌迁在一旁急得踱来踱去，几次三番欲言又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
　　门外有人看热闹，敲了敲门，问：“我能进来吗？”
　　声音温柔悦耳，蕴着些懒散与矜傲，像极了山间的流泉，一听就知道是美人。
　　乌迁想也没想，回道：“滚蛋。”
　　寻常人他都不想搭理，更何况陌生人。
　　对方“啊”了一声，语气有些嗔怪：“可是我来抓药哎。”
　　说完，也不理乌迁，直接推开门进来，朝大夫走去。
　　沈今生低垂着眼帘，发丝凌乱，胸口不断紧缩，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反复几次之后，才逐渐平复下来。
　　抬眼去看来人。


第 8 章
　　那女子站在大夫身侧，约莫十几岁，一身水雾绿轻罗绣裙，体态婀娜，面容娇艳，眉眼带笑，唇不点而红，脖子上垂下的玉牌，随着她动作，一晃一晃的，很是惹眼。
　　应该是个富贵家的小姐，这种见惯了世俗繁华、千娇百宠着长大的女子，眼神清澈，单纯。
　　她见沈今生盯着自己看，立刻展颜一笑，“怎么了？被我的美貌迷住了吗？”
　　沈今生不语，别开眼去看窗外。
　　这是懒得理。
　　方才，她是觉得那玉牌有些眼熟，仔细一看，果然，那玉牌和萧宁身上的很像，但又不确定，一时拿不准主意。
　　许是这大辽贵族身上佩戴的玉牌，都是同一工匠打造，所以样式雷同。
　　她脑子有些昏昏沉沉，思绪不清，眼下见了这玉佩，立刻联想到萧宁，只觉得心烦。
　　她想知道，萧宁到底打得什么算盘。
　　是欲擒故纵，还是为了报复，竟然带着后院那几个面首回了娘家。
　　独留她独守空房。
　　越想，越觉得委屈。
　　沈今生表情不对，大夫以为她疼得厉害，手上处理伤口的动作也愈发温柔，一边包扎一边道：“公子，你伤势未愈，新伤叠旧伤，最近还是要注意，不要过度活动。”
　　他顿了顿，十分严肃：“还有，千万不要再受伤了，否则就算在下妙手回春，也救不了。”
　　话里意思，是让她养伤。
　　沈今生觉得腻味，怎么听怎么不舒服，抬手摸了下被包扎好的伤口，站起来，一手撑在桌子上，缓了缓，说：“无妨，死不了。”
　　反正她现在脸皮厚，铁了心，受了伤也不会喊疼，不会在意。
　　女子在旁听了，斜睨了她一眼。
　　看起来是个干干净净的少年人，个子高挑，身段纤瘦，肩背挺直，就算受了伤，气势也不减，这样站着，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淡漠疏离，但又有几分孤傲，所以她看向人的目光，总是像带了刺。
　　好像没有人能制服得了。
　　而她现在别过脸去，侧脸的线条流畅而清晰，从额头到鼻梁，到下颌，再到脖颈，都是浑然天成的弧度，无一不精致，在昏暗的光下，有一种介于少年和少女之间的美。
　　英气又清丽。
　　沈今生察觉了异常，侧目回望，女子正好抬起下巴，姿态倨傲，毫不掩饰地打量，带着些肆无忌惮。
　　像极了……
　　她脑海中还没来得及构思出答案，女子已经出声，“喂，你是哪家的？”
　　语气不善，嚣张跋扈。
　　沈今生视若无睹，没有答话。
　　女子虽然无礼，但不过是陌生路人，她不想多生事端，强压下心头的怒气，给了大夫药钱，一手提着药包，准备绕路。
　　女子似乎觉得受了轻视，上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
　　沈今生冷声道：“让开。”
　　女子双手抱臂，挑眉，神情不屑：“问你话呢。”
　　沈今生不是没有遇见过不讲理的人，但她一向觉得井水不犯河水，忍忍也就过去了，不到万不得已，不想惹事。
　　她自觉有教养。
　　只是，伤重，还生着气，脾性便也上来了，指着女子一侧的廊柱，“滚开。”
　　带有警告意味。
　　女子竟也破天荒地配合，抬手拨了拨头发，翻着白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而后迈腿朝另一边的柱子走去，不过神情依旧不逊，嘴角噙着笑，笑得狡黠。
　　一旁，乌迁轻咳了声，走到沈今生身边，低声嘀咕：“这娘们我好像见过一次，貌似是将军府里的二小姐。”
　　先前他注意力没女子身上，现在仔细想想，的确有印象，这女子是萧瓒从大夏带回来的，对她很是上心，听说还给她寻了个身份，记到名下，当正经女儿养。
　　名叫萧欢颜。
　　在大辽，皇权不如在大夏那般集中，在这里，萧欢颜的身份尊贵，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惹不得。
　　沈今生心里“咯噔”一下，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来，开始后悔，刚才就不该用那样的态度对待她。
　　这二小姐怎么没事跑到了这儿？
　　玩呢？
　　“你……”她斟酌字句，想问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怎么着？我瞧着你像大夏人，本想同你打个招呼，谁知道你说话那么呛。”萧欢颜噎着人，上下打量了沈今生一番，露出揶揄的表情，又接着说，“真是金絮其外，败絮其中，白长那么高的个儿了，还不如我爹那匹白绫，是匹好马。”
　　沈今生哽了，手指摸上眉骨，知道自己惹不起，咳了声，掩饰尴尬，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应对，踌躇难言。
　　这时恰巧有病人进来，她忙侧身，顺势往外走，两步并作一步，加快脚步，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乌迁赶紧跟上。
　　萧欢颜年纪尚小，玩心又大，一双眼睛在沈今生背影转了一圈，便收了回去，转身时，还听见她嘀咕了句“没劲”。
　　——
　　闹市街头，人群熙攘，人头攒动。
　　沈今生在香料铺前停下，买了一盒香粉，又在成衣店前逗留了一会儿，摸了摸料子，最后挑了一件最便宜的冷灰色布袍买下。
　　布袍是粗麻的料子，简单素净，冷灰的色调，穿在身上也不扎眼，但做工细致，价格又便宜。
　　她原就不喜欢花花绿绿的衣服，在大夏，贵女们流行穿绫罗绸缎，越华丽越好，可她偏不，就喜欢冷灰素色，不起眼，但耐脏。
　　乌迁在旁皱眉，说：“这料子也太粗糙了，穿这样的衣服，跟没穿有什么区别？”
　　沈今生反驳，“哪像你这么奢侈？还粗糙呢，你知不知道，就算一百两银子，在平常人家那也够吃几年了。”
　　乌迁还道：“这是银子的事儿吗？你伺候夫人，该打扮的。”
　　沈今生心情差，不想与乌迁说这些，去换衣间换了身衣裳，付了老板银子，拉着他出了门往酒肆走去，没好气道：“今天实在太累，哪有精神捯饬自己，随我去喝两杯解解乏。”
　　一路上，乌迁还在念叨，他嗓门大，路人都听了个七七八八，连路边小贩也听了一耳朵。
　　沈今生实在是受不了，发话了：“你声音小点。”
　　乌迁终于闭嘴。
　　两人到酒肆时，天边涌来大片乌云，黑压压的，很快笼罩了整个天际，冷风骤起，吹得酒肆门前的风铃“叮当作响”。
　　街头行人脚步匆匆，急着寻避雨的地方。
　　不过片刻，大街上脚步成流，一下子热闹起来，路边摊贩收拾摊子，与临铺的人打招呼。
　　空气一下浑浊起来。
　　有远行的客驻足，“起风了，怕是有大雨，当真是天公不作美。”
　　他自嘲笑笑，掏出几文钱，买了个包子。
　　远处的乌云越聚越浓。
　　几道银白的电光在空中交织穿梭，如同被困在无尽黑暗中的困兽一般，左冲右撞。
　　看这架势，这场雨是免不了了。
　　店小二顶着大风出来，领着沈今生和乌迁到一处角落坐下，点了几道菜，一碟花生米，一碟猪耳朵，一碟牛脯肉，以及一坛刚热好的酒。
　　然后回柜台，过一会儿，又出来，帮着把门口的风铃挂起来，一边系一边念叨：“什么时候来不好，非得在咱们忙的时候来，真晦气。”
　　说完，还不忘提醒后厨，剩的几桌客人，一道菜接一道菜的上。
　　风愈急，隐隐有雨幕压下来。
　　果然，一道惊雷打响。
　　不一会儿，雨就落了下来，雨线如织，簌簌如帘。
　　窗外是风雨交加，而窗内，是灯火温馨。
　　乌迁多喝了几杯，酒精在身体里起作用，他自幼在草原长大，骑马摔跤，撒泼打滚，无所不为，往日那些压抑在内心的，蠢蠢欲动的，都在这一刻，借着酒劲，宣泄出来，拍了拍桌子，指着沈今生说：“你，你小子真是那个，夫人身边是无人待长久啊，除了小五，都死得老快。”
　　“可夫人为了给你出气，竟然让人活生生把小五给打死了。”
　　“我说小五，也真是的，跟个娘们似的，非要去争风吃醋，结果把自己给弄死，何苦来哉。”
　　说完，他扔了颗花生米到嘴里，吃得“咔嚓”响，就着酒咽下。
　　沈今生坐在他对面，没有答话，手中举着酒杯，就着窗外的风雨声，低吟：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乌迁本来听得云里雾里，也不知沈今生在说什么，直到最后一句，才听出个味来，笑道：“你这文绉绉的，那些狗屁书看得有点多。咱王府的规矩，不能看太多书，你看，咱们哪一个不是骑马打架的能手？一个个拳打脚踢，能飞能跳，这才是男人。”
　　他举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继续道：“你小子也是走运，能被老爷夫人同时看上，哎，真不知道你小子有什么本事。”
　　沈今生蹙了蹙眉，“你少嚷嚷，小心把旁人引来。”
　　“怕什么，咱老爷是什么身份，谁不知道咱们爷儿们厉害，旁人敢来惹？”乌迁已呈半醉状态，头摇来摇去。
　　他砸吧砸吧嘴，话锋一转，“不过，我忒好奇，夫人在床上是个什么样？我偷偷观察过，她身材好，皮肤白，脸蛋漂亮，屁股大，胸也大，我看着那抹红艳艳的胭脂，说不出的馋。”
　　“你说，她帐里功夫好不好？你天天和她打洞，什么感觉？是不是要比平常娘们舒坦？”
　　沈今生脸涨得通红，浑身气血翻涌，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提起手中的杯子狠狠砸在乌迁头上，怒道：“你这下流的东西，说什么呢？想女人想疯了？自己家里大奶奶没伺候好，还来惦记我家夫人！”
　　乌迁“嗬哟”一声。
　　抬手捂住脑袋，血从指缝中流了出来，他表情扭曲，可嘴还硬，“你小子，发什么疯？为了个女人，连师傅都不认了？”
　　沈今生冷笑一声，“狗屁师傅，你这蛮子，不知礼义廉耻，一张开狗嘴，把人都辱没了，说你是畜生，都是玷污畜生。”
　　乌迁一动不敢动。
　　他被骂醒了，方才这些话要是传出去，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眼珠子转了一圈，他赶紧拉着沈今生，讪笑道：“徒弟啊，你真是我的好徒弟啊，咱们好好说话，好好说话，你这身上还有伤呢，别激动，小心伤口裂开。”


第 9 章
　　沈今生根本不管，一边骂一边把乌迁从座位上扯出来，势必要给他一个教训，“你这个无耻的，自己是什么玩意儿，还在这胡说八道，夫人千好万好，在你嘴里就成了荡.妇，不要脸。”
　　“你当我是吃干饭的，也不管管？我今日就要收拾你，让你胡说。”
　　她平时温文尔雅，细声细语，发起怒来，也是疾言厉色。
　　薅头发，扇巴掌，捶胸口。
　　一顿猛操作，可惜，气势有了。
　　力道却差了点。
　　乌迁一向耍赖，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他一边挣扎一边喊：“我错了，我错了，别打了，你松手！”
　　一时间，杯碗横飞，哐哐作响。
　　这酒肆里的客人，多是生意人，少有结下仇怨的，本不是打架的地方。
　　两人战况激烈，偏偏旁边还有围观的，有人嗑着瓜子，看热闹不嫌事大。
　　还有人“啊啊”地起哄，更有那好事者，还喊起来：“左边的，加油，右边的，加油！”
　　有人感觉到不对劲：“哎，这小哥是揪人头发，还是给人脱衣服啊？脱得光溜溜的，也不嫌害臊。”
　　“可不是，都急眼了，要是再来几次，把头发都薅秃了。”
　　又有人注意到：“哎，这小哥咋受伤了？血糊得肩膀都是，别打了，别打了。”
　　越来越多的人，被这场闹剧吸引，围观的挤满了整个酒肆。
　　好在老板还算明理，喊来后厨帮工，把两人拉开，看着乌迁满头的血，喊来车夫，送他回去。
　　临走时，乌迁头发乱糟糟的，沾着几片韭菜叶子，脑袋一侧淌着血，衣服也扯得乱七八糟，站在门口冲沈今生喊：“好小子，等着，明儿看我怎么收拾你！”
　　草原男人，就是这样，心中若有什么，提刀便去，也不管后果如何，天大的事，都在酒后睡一觉，醒了再去解决。
　　车夫早已见怪不怪，把乌迁往车里一塞，就驾着车走了。
　　闹剧结束，人群散开。
　　沈今生被老板扶着，坐在一旁，明显气血亏虚，精神涣散，眼下泛青黑，摇摇欲坠，老板一看：“哎哟，你这比他伤得还重，快去请大夫。”
　　老板是个生意人，惯会察言观色，酒肆开张以来，乌迁闹事不是一次两次了，但今天尤为厉害，事关王府内眷，他哪敢怠慢，立马让店小二去请大夫，也不敢要银子。
　　毕竟这些贵人，他得罪不起。
　　沈今生摆摆手，拒绝了老板的好意，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一点小伤，不足挂齿，今日搅了老板的生意，来日沈某再赔罪。”
　　说完，也不理会老板再三挽留，挺直脊背，掩饰着伤痛，从店小二手里接过伞，踏入雨中。
　　小路上滑，深一脚浅一脚，满脚的泥。
　　不知是气的还是伤的，眼前发黑，喉咙里堵得难受，走了几步，她实在是忍不住。
　　“噗”的一声，吐了口血。
　　雨势大，血水混着雨水，迸溅到身上，她也没力气擦，只能撑着伞，缓慢地一步一步挪。
　　酒肆离王府并不远，不过几百米的路程，平时走起来不过半炷香。
　　路上的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也都匆匆而过。
　　沈今生没力气，走不动，歇会儿再走。
　　这一来一回，走了一炷香。
　　终于到了王府。
　　她站在门口缓着气，往旁边屋檐下挪了挪，雨丝被风吹着，斜斜地打在头上、脸上，冰冷透骨，单薄的身子在风中发抖。
　　门口的小厮早就看见她了，连忙跑过来，想喊人，又见她满身是血，不敢靠前，只能问：“沈郎君，您还好吗？”
　　沈今生并不答话，只自顾自地往前走。
　　小厮一急，大喊起来：“来人——”
　　这一嗓子，惊动了府里看守大门的一众人等，立马冲过来，把沈今生围住，一个小厮想上前查看，沈今生一把推开，声音虚弱：“别动我。”
　　一群人站在大雨里，看着她满身是血，湿淋淋地歪斜着身体，走了两步，他们怕出人命，忍不住上前，扶的扶，背的背。
　　小厮说：“夫人在将军府，沈郎君，我这就去请夫人。”
　　又有小厮喊：“府医，快把府医找来！”
　　——
　　将军府坐落在静谧的东街巷尽头，气势恢宏，庄重威严，其墙垣高耸。
　　高高的台阶上，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左右两侧各站着四名护卫，个个虎背熊腰，腰板挺得笔直，握着腰间的刀不放。
　　大红的灯笼挂在屋檐下，风雨吹打着，摇摇晃晃。
　　中间的红漆大门半敞着。
　　府内建筑精美，两侧廊庑排列，张灯结彩，雕梁画栋。
　　跨过月门，来到正厅。
　　正厅主位上，是端庄华贵的妇人。
　　一旁站着的萧宁素手纤纤，端过侍女手中的燕窝羹，用勺子轻轻搅拌着，“娘，您尝尝，这是女儿特地从八珍楼买回来的燕窝，炖了足足四个时辰呢。”
　　是了，这妇人正是辽王的长姐——玉泽兰，先王最宠爱的公主，也是除了王后之外，这都城里身份最尊贵的女人，她面容冷艳，柳眉凤目，乌发蝉鬓，是当年有名的美人，传闻说萧瓒当年为了抢她，几乎要兵刃相见，还伤了好几位王侯。
　　最后先王在幕后助萧瓒一臂之力，玉泽兰才下嫁给他。
　　许多年过去，玉泽兰如今已经四十六岁了，美人迟暮，难免有些老态，但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
　　萧宁恭敬地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燕窝，玉泽兰却连看都没看一眼，语气平平：“听说，你们两口子闹得不可开交，玉衡还被你气得要跑去封地，真是出息了，为了个男宠，连脸面都不要了。”
　　萧宁立在原地，嘴角拉成一条直线，明显很不高兴：“娘，您怎么听外人瞎说，您知道女儿的为人，我可不是那种为了男宠不顾脸面的人，我与那沈今生可是清清白白的。”
　　她是玉泽兰唯一的女儿，自小就娇生惯养，脾气骄纵蛮横，谁敢惹她，她必然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在官家子弟中，也有盛名的公子追求过她，都被她骂个狗血淋头。
　　“噢，沈今生？”玉泽兰挑了挑柳眉，一双凤眸盯着萧宁，语气森冷。
　　萧宁的脾性她是知道的，看上的人，会毫不犹豫地下手，绝不是在她面前这样一副娇娇弱弱的模样。
　　对于男宠，一贯都是零容忍。
　　唯有沈今生，为了他，竟然不惜和玉衡翻脸。
　　她不信，她不信萧宁会喜欢上，一个一无所有的夏人。
　　这其中，定然有什么猫腻。
　　萧宁心虚地垂下头，扭身坐到椅子上，红着脸支支吾吾半天，也不肯说一句话。
　　玉泽兰是出了名的严厉，声音不自觉抬高：“你莫不是脑子糊涂了，你可是我玉泽兰的女儿，这大辽的好男人任你挑选，你去喜欢一个夏人？”
　　“是不是想气死我？学你那个死爹不成？出去寻花问柳，留恋青楼，还把野种带回家，为个野种还想和我动手，真是好得很，我一把年纪了，还要为他收拾烂摊子。”
　　她冷哼，半晌，接着说：“萧宁，你记住，任何时候，你都是辽国人，玉衡是世袭的王爷，要是他争点气，将来当上辽王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你便是顺理成章的王后，切莫为了一叶障目，看不清大局。”
　　“我晓得的，娘。”萧宁小声应着，她一直不明白母亲为何选了玉衡，明明那么多侯爷公子，都比玉衡强百倍，百倍千倍，原来是因为玉衡的身份，血脉相连，是正统。
　　玉泽兰冷哼一声，干脆懒得理她。
　　萧宁也不在意，低着头。
　　经过刚刚的小插曲，两人都各自沉默下来，外头雨越下越大，屋檐上垂落下一道珠帘，风夹杂着雨，吹得灯笼左右摇晃，烛泪滴落。
　　没过一会，王府小厮来了。
　　他浑身湿透，先向玉泽兰行了个礼，然后跪在萧宁面前，欲言又止：“夫人，沈郎君他……”
　　“她如何了？你把话说完。”萧宁问。
　　小厮犹豫半天，方才继续道：“沈郎君受了伤，浑身是血，人已经昏迷不醒了。”
　　萧宁一听。
　　只觉大脑“嗡”的一声，她慌张地站起来，顾不得外头下着雨，提起裙摆就往外走，嘴里说着：“备车，回府。”
　　这副失态的模样，玉泽兰实在无法想像，她这女儿是如何铁石心肠，冷得可以杀了陈昭，传闻还当着其他男宠的面说：“死便死了，如何？”
　　她喝道：“站住！”
　　萧宁回头，焦急道：“娘，沈今生危在旦夕，女儿来不及向您请辞了。”
　　“放肆！”玉泽兰凤眸圆睁，“来人，把她给我拖回来。”
　　一声令下，周围涌上来几个侍女，不顾萧宁挣扎，摁着她去了后堂。
　　“你们反了，敢拦我？”
　　“娘，我可是您的女儿，您怎能这么对我？”
　　萧宁被扭到屋子里，门被锁上，任她喊破喉咙，玉泽兰也不肯开门。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她自觉没趣，声音低下来：
　　“娘。”
　　“娘，沈今生是我的人，如今受了伤，我自当要陪在她身边。”
　　她一口一个“我”，玉泽兰听得冷笑。
　　女儿当真是长成了大姑娘，从前事事依赖她，如今有了喜欢的人，竟也要同她分庭抗礼。
　　这事情要不得好结果，必须想办法断掉萧宁的念想。
　　如何断，这是她要考虑的。
　　她喊来自己的贴身侍女，耳语一番。
　　不多时，那侍女便退下了。


第 10 章
　　晚霞已残。
　　细雨霏霏，屋梁上的水珠垂下来，连绵不断，沿着屋梁滴答滴答地垂在地上，窗户没有关严，时不时吹进一阵风。
　　屋内并不热。
　　沈今生趴在床上汗浸满身，连面色都在发白，麻沸散药效过去，痛楚如潮水般涌来，她神色恹恹，半张着眼，想要强撑着坐起来，挣扎半晌，身子却撑不起来，软绵绵地倒回床上。
　　侍女阿商看不下去，说：“沈郎君，您还是喊出来吧，喊出来就不疼了。”
　　沈今生肩膀裂开的伤口是她亲眼看着府医动手缝合的，那银针穿进皮肉，又狠狠扯紧，皮肉都被拽起。
　　针针入肉，再一一打结，血淌了一地。
　　缝合过程中，府医说：“喝了酒，又淋了雨，伤口发了脓，我用会盐水清理干净，再敷上伤药，沈郎君要好好将养，莫要再动粗了，要不然，会落下病根，以后呼吸都会疼。”
　　沈今生颔首：“我知晓。”
　　府医：“你如此硬气，夫人知道会心疼的。”
　　沈今生道：“那便不要告诉她。”
　　府医：“……”
　　沈今生轻轻叹了口气，头枕在胳膊上，力度很轻，整个人像没了骨头，软趴趴地瘫在床上，眼神失焦，面上笼罩了一层死灰。
　　眼泪凝在乌青的眼眶里，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因为萧宁，总之，心里是难过的。
　　原来她的内心远比外表要脆弱得多。
　　这个平日里在众人面前表现得无所畏惧的女子，其实也有自己的软肋。
　　也会害怕，也会不知所措。
　　又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打开。
　　有光透进来。
　　接着一阵人声。
　　“老爷，您怎么来了？沈郎君刚用过药睡下，您还是明儿再来吧。”
　　是阿商的声音，她并不打算让开，挡在玉衡面前。
　　原因无他，萧宁不许他进后院，这是府上人人都知道的规矩。
　　“滚。”
　　一声低喝。
　　阿商抖了一下，退到旁边，乖乖地站着。
　　天色昏暗，只燃了一盏蜡烛，照得房间明灭不定。
　　玉衡一身玄色，脚步急切。
　　垂帷不透光，他掀条缝去看沈今生。
　　沈今生的发铺在被褥间，整个人蜷不起，侧脸露出些许，上挑的眼角也没有平时的诱惑，反是苍白脆弱。
　　肩膀、后腰的伤夹袭着意识，她以为自己是睡着了，其实是半昏迷。
　　夫人、夫人，她喊着萧宁。
　　捏着垂帷的手一紧，在沈今生又一次呢喃时，玉衡俯身贴近，坐在榻边，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
　　“沈今生，那女人都弃了你，连看你一眼都没有，你还记着她做什么？”
　　“你听话，好好吃药，好好吃饭，等伤好了。入秋后我带你去狩猎，再教你练几招，可好？”
　　他说了好些话，
　　无人回应。
　　沈今生全身僵住，大气不敢出，她意识昏沉，耳朵却灵得很。
　　玉衡为何来了？
　　不是启程去封地了吗？
　　心跳“咚咚咚”地加快，她心跳如雷，像碰了一块烙铁般，下意识地将身体蜷缩起来，又担心自己的动作会碰到他，所以竭力保持着被抱起的姿势，当真是又酸又痛。
　　而且鼻息间尽是他身上的汗臭味，她实在是受不了，便下意识屏气，紧紧抿住唇，强行压抑住自己的呼吸。
　　不知玉衡是不是察觉了异样，微微后倾，捏着她的下颌，抬起她的脸，偏着头打量神色，想了好些话，想要劝她不要执迷不悟。
　　可看着她那双浅淡的眸，张了张口，又不知说什么。
　　抗拒、厌恶，这是她传达给他的信息。
　　心头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他叹息一声，正要把她放下。
　　一只修长秀窄的手突然出现，紧紧揪住他头顶的发，发了狠般用力一扯，接着是一道压抑到发疯的声音：“你敢碰我的人？”
　　阿商大呼：“夫人！”
　　萧宁全身湿漉漉的，长发散乱，脸色出奇地白，不知她是怎么逃出的将军府，也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只知道她盯着玉衡，手扶在沈今生腰间，沈今生半张脸埋在他胸前，心中恨意浓重得似要凝成实质。
　　她动了杀念。
　　连阿商都察觉到了。
　　玉衡始料未及，急忙后退，饶是这般，萧宁仍不肯罢休，死死地揪着他。
　　她眼眸赤红，似要发狂。
　　拔下发簪去刺他。
　　玉衡不敢还手，挨了几簪，趁她刺第三簪时，迅速夺过来，反手就推。
　　男女力量悬殊，萧宁被推个趔趄，差点就摔倒。
　　幸亏阿商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玉衡趁机起身，拉开距离。
　　他喊：“来人！”
　　门口的乌迁想进来帮忙，却被淮泗死死拦住。
　　屋门关闭。
　　外头杀得昏天黑地。
　　屋子静悄悄的，一点人声都没有，安静的诡异。
　　沈今生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来，一手撑着床榻，发丝凌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萧宁面前，声音微哑：“夫人……您没事吧？”
　　她用尽力气，抓着萧宁的手，指尖泛着白，身子不住地颤抖，那素白的衣衫衬出她傲然挺立的身躯，瘦削的、单薄的，好似弱柳扶风。
　　又这么直挺挺地，坚定地仁立在萧宁面前。
　　这一动静打碎了凝固的气氛。
　　玉衡直接撕破了脸，吼道：“妈的，被刺流血的是老子，这臭娘们能有什么事！”
　　吼完反应过来，气不过地又添一句：“你个老爷们哭什么？哭丧着脸给谁看！”
　　萧宁定定地看了沈今生许久，眼底的刀光剑影全部隐没，化为无声的暧昧，勾连成网，手指轻颤着去擦沈今生眼角渗出的泪，泪水顺着手指滑落，滴在掌心，滚烫的温度，一路熨烫到了心底，好似被什么东西给揪住了，揪得死紧。
　　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恍然片刻之后，她说：“沈今生，你哭什么？我没事，你别管我。”
　　沈今生哭得止不住，声音发颤：“可是，您衣服都湿透了，这会着凉……”
　　模样颇为可怜。
　　她很少哭的。
　　或者说，在她的认知里，自己不哭已经有许多年了。
　　她养父是屠夫，从事的是血淋淋的行当，从小耳濡目染，那些血迹和残忍场面自然见得多了，心中不是没有震撼，而是生出的那种“已经不会再有什么能伤害到我”的错觉。
　　唯有在萧宁身边，她才会流露出小女儿家的情态。
　　萧宁忽然间有些感动。
　　她一直觉得自己在意沈今生，比沈今生在意她要多得多，如今看来，其实也没有多寡之分。
　　这份在意，沈今生是当得起。
　　她顺势将沈今生搂进怀里，轻轻抚拍她的头，哄道：“不哭，不哭，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沈今生渐渐止住抽泣，方才没注意，此时，她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伏萧宁身上，只隔着几层薄薄的布料，紧紧的，一点缝隙都没有，浓郁的香气钻入鼻尖。
　　而萧宁一只手还抚在她的头顶。
　　动作亲昵。
　　她脸微赧，犹豫了下，身子想挪开。
　　忽然传来玉衡暴怒的声音：“萧宁，你当我是死的？”
　　他疾步过来，伸手就抓沈今生。
　　“玉衡，你松手！”萧宁死死地抱着沈今生，用尽全力，死也不让他带走。
　　玉衡脸色出奇地差，萧宁从来没有见过他这般模样。
　　他睚眦欲裂，像是要吃人。
　　“老子凭什么听你的？是你娘让我来接沈今生！怎么着，真当老子傻，你娘俩把老子当猴耍是吧？”
　　“放心，沈今生老子是要定了，老子才不管你们什么两情相悦，也不管你两人什么郎情妾意，有多浓，有多难舍难分，老子不在乎！”
　　玉泽兰本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将萧宁软禁在将军府，外头的一切由自己掌控，却没算到，萧宁会逃出来。
　　还跑得那么快。
　　跟失心疯似的。
　　两人对峙了许久。
　　沈今生被夹在中间，难受得紧，眼见两位主子大有一副说翻脸就翻脸，说开打就开打的架势，她实在是左右为难。
　　不过她心里头，自然偏向萧宁，但萧宁性子刚烈，玉衡又咄咄逼人，两人互不相让，只怕要斗个昏天黑地。
　　她想了想，说：“夫人……您要不先放开我，咱们有话好好说，别怄气，再伤了身子。”
　　这话一出，两位主子都扭头看她，目光灼灼。
　　萧宁这才注意到，沈今生被玉衡捏得，指尖都发白了。
　　她素来最不爱由旁人动手欺负沈今生，再说，沈今生本就体弱，玉衡如此对待，如何不心疼？
　　只能不动声色地松开手。
　　玉衡得了台阶下，就蹬鼻子上脸一把扯过沈今生，手掌贴住她的脸，在确认她没事之后，才冷冷地看向萧宁，说：“你院里头那么多男人，让给我一个又如何？反正你也不可能真跟沈今生在一起。”
　　这话属实戳到萧宁痛处，但她不急不怒，反而笑了一声，笑得极为挑衅，问：“你真看上沈今生了？”
　　不等玉衡答话，她又说：“那沈今生看上你了吗？”
　　玉衡目光黏在沈今生身上，下意识就点了头。
　　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


第 11 章
　　萧宁心中觉得好笑，手一抬，就往沈今生下身探去，动作可谓毫不客气。
　　下身空落落的。
　　“沈今生这下面可什么都没有，你难道不介意么？”
　　她嘴上是调侃的语气，但是眼里已经出了一层雾。
　　那带着血丝的雾。
　　一片隐晦。
　　这“下面什么都没有”，可以有很多意思。
　　玉衡愣住，反应迟缓。
　　萧宁手下又是狠狠抓了一把，“怎么，还是没反应？看来，沈今生对你无意啊。”
　　沈今生脸刷一下就红了，不自觉弯下腰，连脚都蜷起来了，死死地咬住唇。
　　玉衡还真被唬住了，看向萧宁的手，抓着那个玩意，连点起伏都没有……
　　他再怎么迟钝，此刻也明白了。
　　“沈今生你，你是个女人？”
　　难怪，难怪沈今生平时总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身娇体弱，脾气也软，其实仔细想来，除了身高，作为女人的特征简直不要太明显。
　　那……
　　那跟女人同床共枕几个月的萧宁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
　　嚯，这萧宁不是平时最恶心自己跟男人卿卿我我么？
　　她自己咋就……
　　还真是小刀拉屁股，开眼了。
　　他指着萧宁，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们……”
　　“是啊，沈今生是个女人，所以，你那些肮脏龌龊的心思，还是歇了吧。”萧宁一边说，一边做出拉扯的动作，要拽沈今生离开。
　　沈今生喉咙干涩得厉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每踩一步，都觉得头重脚轻，天旋地转，几乎整个人都靠在萧宁身上。
　　她只觉得累，想睡。
　　事到如今，玉衡只好作罢，摁了摁太阳穴，叹气道：“既然沈今生是个女人，那就算了，我也懒得强人所难，不过，你院里头那些男人都得归我所有，这总行吧？”
　　他这意思，就是要萧宁双手奉上后院美男，其实要一般人来想，这有些强人所难，但在萧宁眼里实在不算什么。
　　一来，那些男人本就是供她消遣的，想要他们也只是垂手之间的事。二来，她刚认了沈今生，两人关系正处于上升期，这个时候自然得投桃报李，给足沈今生安全感，否则沈今生若真被玉衡给勾走了，岂不是损失巨大？
　　反正男人有得是，也不差那几位。
　　两者一权衡，自然利大于弊。
　　萧宁此时已拥着沈今生出门，听到这话，稍稍止住步子，声音模糊：“就算沈今生是个女人，那又如何？她只能留在我身边，其他男人，你尽管去抢。”
　　这话算是给沈今生名分了。
　　玉衡嘴角上翘，说：“这还差不多。”
　　阿商隐在角落，将一切听进耳中，见两人出了门，这才从暗处走出来，盯着沈今生的背影，微微眯眼，表情晦涩难言。
　　——
　　深夜。
　　雨停了。
　　屋里点着烛台，烛光摇曳，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月光。
　　周围很静，静的让人心里发慌。
　　沈今生只穿着单薄的里衣，长发披散，懒散地坐靠在床头，手中翻着一本泛黄的书籍，正看得入神。
　　她是在等萧宁，等得累了，困意袭来。
　　书拿在眼前，看着有些模糊，她揉了揉眼，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刚想合上书。
　　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吱呀一声。
　　房门被人推开，又合上。
　　萧宁缓步走了进来，在床边坐下，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她脱去外衣，里面只穿着一件月白色寝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大半个脖颈，雪白的肌肤泛着微光，隐约可见胸前起伏，瞧着颇为诱人。
　　她一向对自己的身材很自信，这么肆无忌惮地一露，其实是存心要撩拨逗弄沈今生。
　　她张口：“沈今生。”
　　这一声叫得温柔。
　　她相信，如果沈今生心里有自己，那么一定会为她这一声酥了半边天，然后抖着声音应她。
　　可惜，沈今生没应。
　　她又叫了一声：“沈今生？”
　　沈今生把书往旁边一扔，对上她的目光，看着看着，喉头不自觉地滚了滚，觉得不妥，才又低下去，低下去的时候，突然想起书中所写，当女子叫自己名字的时候，应该第一时间答应，这是一种礼貌。
　　于是轻轻应了声：“嗯。”
　　这一声应得可真不好。
　　萧宁轻咦了一声：“你该不会在气我没带你一起回娘家吧？”
　　沈今生不吭声，半晌，才道：“我没那么小气。”
　　萧宁笑了：“大度就好。”
　　她脱去鞋，上了床，挨着沈今生坐下。
　　靠得近了，一股香气扑鼻而来，是萧宁身上用的香，像是花香，香味浓郁，又沾染着沐浴过后特有的皂角香味，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撩拨着人的情绪。
　　沈今生耳根有点红，看着那半截白皙的小腿在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人眼晕，索性往旁边坐了点，不料萧宁也跟着挪过来。
　　她再挪，她再跟。
　　一来二去，两个人贴得紧。
　　沈今生实在无路可退，便往床里头坐，贴着最里面的床沿。
　　萧宁轻笑：“怕我吃了你？”
　　沈今生抿着唇，不说话。
　　萧宁：“若我真的吃了你，你会反抗吗？”
　　若是放在三个月前，沈今生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答，会的。
　　可现在？
　　沈今生轻垂着眼，掩去眼底诸多情绪，再次抬眼时，抬手碰了碰萧宁的脸，而后指尖沿着面颊，一路抚摸至腰侧。
　　她的视线落在萧宁眼中，过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双眸，在萧宁面前开始消融，声音也染上了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我是你的。”
　　她回答萧宁，也回答自己。
　　萧宁神色微敛，将沈今生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虽面无表情，但眼底已染上了几分不可察觉的温度，她向前靠了靠，以额抵额，说：“今生，吻我。”
　　唤她今生。
　　而不是沈今生。
　　沈今生慢慢地凑过去，在萧宁唇上碰了一下，没有过多停留。
　　一触即分，极轻，极温柔。
　　不像以前，是霸道的，蛮横的，恨不得将对方拆解入腹的。
　　她，好像变了。
　　四目相对间，两人似乎都想到了那夜的荒唐，随即，双双别过脸。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暧昧。
　　沈今生捂着嘴轻咳一声，说：“我困了，要睡了。”
　　说完，不等萧宁有什么反应，便自顾自钻进被子，阖上眼，端的是风平浪静，乖巧懂事。
　　其实，是不敢面对萧宁炙热的目光。
　　萧宁：“睡。”
　　她跟着躺下，毫无睡意，过了一会，伸手摸向沈今生的脸，想捏捏，又舍不得，最后只在额上轻轻地点了下，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沈今生没反应。
　　紧闭着双眼，不仔细看，好像睡着了似的。
　　她不免有些失落，叹出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收回手，缩在被子里，背对着沈今生。
　　这一次，沈今生有反应了，摸出贴身玉佩，握在手中，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手臂微微用力，将人圈进怀里，试探着将玉佩塞进她手里，又十指紧紧扣住她的手，唇轻轻落在她耳边，似有若无间，低语道：
　　“阴阳玉，可破邪祟，可驱鬼魅，可定人心。”
　　“今夜，我将白玉赠与你。”
　　她的意思是，生死共担。
　　萧宁掌心有些冒汗，背后抵着人，气息滚烫。
　　手在抖。
　　心在抖。
　　她不是没收过礼物，以前那些男人送的，不论多贵重，都是随手扔在库房里，看都不看一眼，从未有过这般悸动。
　　这次，是因为什么呢？
　　她并不清楚。
　　大概是觉得，沈今生太乖了。
　　乖到符合她所有的喜好，不设防，不挣扎，只默默接受。
　　白日里送的小花，夜里赠的玉佩，事无巨细，皆一一应下，柔顺得不像话。
　　这样的人，谁不想要？
　　她想要。
　　想要得不得了。
　　她垂眸，嘴里嘀咕：“你都敢主动送我定情信物了，那我，我是不是也该送你点什么？”
　　沈今生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什么？”
　　萧宁说：“我送你个香囊吧。”
　　沈今生：“好。”
　　“绣什么图案呢？”萧宁咬着唇，一时犯了难。
　　“鸳鸯吧。”沈今生头抵着她的发，闭上眼睛，这几日没睡好，再加上身上时不时发作的伤痛，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连声音也带了些沙哑。
　　“不好。”萧宁下意识反驳，“太俗了。”
　　“嫌俗？”沈今生撇了撇嘴，“那绣鱼吧，鱼也代表思念，我记得你以前好像说过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老鱼吹浪，我要忘了这句话了。”
　　萧宁：“……”
　　“或者绣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沈今生又补充道。
　　“都不是。”萧宁回道。
　　“嗯？”沈今生睁开眼睛，带了点好奇。
　　“就绣……就绣竹吧。”萧宁说，“竹报平安，寓意好。”
　　因为竹，最像她。
　　清风傲骨，高洁不屈。
　　无论是三月的桃花，六月的荷花，都没有竹来得迷人。
　　沈今生浅浅一笑，“竹也好。”
　　萧宁还想说什么，沈今生已经用手覆在她眼上，柔声道：“别耽误时间了，快睡。”
　　隔了一会。
　　萧宁说：“好。”
　　好梦。
　　夜凉如水。
　　两人相拥而眠。


第 12 章
　　次日。
　　萧宁从睡梦里苏醒，带着几分惺忪睡意，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边，企图找到对方的温度。
　　没有。
　　人已不在。
　　沈今生已经离开了。
　　只有一张纸。
　　纸上尚有墨香，字迹遒劲有力，写：
　　【见字如晤，
　　夏天天气炎热，听阿商说城尾的小吴酒铺今日上新冰镇米酒，甚好，但只卖二十坛，去晚没有，
　　等我，
　　带回来与你同饮。】
　　末尾，还画了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
　　这是沈今生的习惯，不论生气还是开心，话多还是话少，最后都会画只小兔子，作为结束。
　　萧宁捏着纸，嘴角情不自禁地弯起，眉眼间皆是欢喜。
　　她几乎能想象到，沈今生握着笔，面对纸，认认真真写字的样子。
　　那大概是，清瘦挺拔的身影，眼眸专注而认真，抿着唇，下颚微微扬起，以笔为剑，以墨为锋，一笔一划，皆是情意。
　　在她的眼里，沈今生是难得的风雅人。
　　不疯魔，不偏执，不愚笨，如天上明月，如人间清欢。
　　写的字必然是很漂亮的，
　　人也是。
　　门外有丫鬟在打扫庭院，轻扫慢拂间或有几声哂笑低语。
　　“听说了吗，昨个老爷差点把小七给整……”
　　“嘘，小点声，这事儿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别乱说话。”
　　“跟咱们没关系，但是跟夫人有关系啊，当初小七也是得过夫人恩宠的。”
　　“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夫人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吗？别说小七了，就算是老爷，也没个好脸色。”
　　“其实我觉着吧，夫人对沈郎君应该挺满意的，我亲眼看见沈郎君摸夫人的手，夫人都不躲，一点不避讳。”
　　“那可不，沈郎君才貌双全，人又温柔，是个顶顶好的郎君，夫人能不满意吗？”
　　“哎，是这么个理。”
　　这些话，萧宁都听进了耳里，她面上不见喜怒，唤来阿商。
　　梳洗，用膳，一应如常。
　　只是用过早膳后，有些坐不住，在院子里坐了会，出门去小吴酒铺。
　　她此去，是去寻沈今生。
　　——
　　城南。
　　夏日里，空气都是燥热的。
　　酒铺前，有人说笑，还有不少人围在柜台前，争着抢着要抢头筹买下一坛冰镇米酒。
　　沈今生平日里并不喜人多，想要避开人群，却被身后的人推搡着，脚下一崴，向前倒去，她下意识的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自己，可没想到，不但没抓住，还直挺挺地撞到了前面的女子。
　　这一下力度不小，女子不仅踉跄了两步，手里捏着的帕子也掉了下来。
　　沈今生站稳后想要道歉，可是，当她看清女子脸的时候，却怔在了原地。
　　是萧欢颜。
　　身着红衣，身材高挑，乌发上别着玉钗，五官艳丽，充满攻击性，呈现出一种美艳且嚣张的特殊气质，站在那儿，就是一幅画，让人移不开眼。
　　众人见状，纷纷起哄。
　　“这位小哥，撞了人可是要负责的，不能就这么走了。”
　　“是啊是啊，得有个说法。”
　　沈今生回过神来，捡起帕子，随后上前一步，塞到萧欢颜手里，“实在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萧欢颜趁机反握住她的手，对上那双狭长的凤眸，神色淡淡，“真是巧，都第二次见面了，要是不告诉我你的名字，你该如何向我赔罪？”
　　沈今生内心有些纠结，她记得上一次二人见面的时候，没给萧欢颜好脸色，这次又撞了人，结下梁子，指不定又会引来一些是非。
　　可是事已至此，能怎么办呢？
　　她叹了口气，无奈道：“在下沈今生，如有所求，可去王府寻我。”
　　萧欢颜莞尔，抽出手，捂在唇边，低声笑道：“原来你就是沈郎君，就是你把我家姐姐给骗了，你可知，我家姐姐可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沈今生一时哑然。
　　还来不及问清楚，萧欢颜忽然拉了她一把，她防备不及，跟着萧欢颜向人少的地方走去。
　　四周哄笑。
　　“这是看对眼了？”
　　“那是，不然那女子为何引他往那边去？”
　　“郎情妾意，秋波流转，你看，两人都快贴一起去了。”
　　好在，他们也并没有过多地在意，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继续抢位置，争着抢着要买下冰镇米酒。
　　闹市中，人来人往。
　　一路上，沈今生几次三番想要开口，但是，迎着萧欢颜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她硬生生的把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到了人少的巷子里，萧欢颜才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沈今生微微拧眉，她并不喜欢这样的纠缠，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悦，“二小姐究竟想做什么？”
　　萧欢颜轻笑，慢慢走到墙根处，倚着墙，抬眼，凝着沈今生的眸光，“沈郎君觉得，我应该想做什么？”
　　沈今生不说话。
　　“我呀……”萧欢颜轻嗤了声，语气幽幽，“我方才已经说了，我姐姐可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处处压我一头，我呢，家世不比她，样貌亦不如她，但是，我比她年轻。”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轻轻地呸了一声，“算了，提她做什么，扫兴。”
　　“沈郎君，你觉得我怎么样？”
　　沈今生善于伪装，哪怕她不喜欢萧欢颜，此刻，也依旧不动声色。
　　“二小姐生得花容月貌，亦是难得。”
　　“那沈郎君可喜欢我？”萧欢颜靠近一步，欺身，欺到沈今生身侧，咫尺之距，呼吸的温热气息扑打在沈今生耳边，“要不要尝一尝我的味道？”
　　沈今生不着痕迹地避开，直退到墙角，背后靠着墙，避开了那气息，强咽下口唾沫，纵然心虚的要命，但面子上依旧强撑着一丝硬气，说：“二小姐请自重。”
　　“真是可惜。”萧欢颜遗憾地叹了口气，退开，“原本我是打算把沈郎君带回家，慢慢玩儿的，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不如这样，我嫁你，如何？”
　　沈今生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萧欢颜是在故意逗弄她？
　　“沈郎君觉得怎么样？是愿意呢？还是愿意呢？”萧欢颜笑着问。
　　沈今生不敢妄自揣测她的心思，更不想被卷入她们姐妹之间的纷争，如今唯一的念头便是远离。
　　巷头似有人走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朝着二人而来。
　　来人是淮泗，他手里拎着一坛子酒，步伐沉稳有力，来到二人跟前，先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萧欢颜一番，后将手里的酒坛子递到沈今生面前，说：“主子在车上等你，还请移步。”
　　沈今生下意识的接过，看向淮泗，“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淮泗回答道。
　　萧欢颜眼神有些阴郁，略略加重的语气，明显透着几分不高兴，“沈郎君要去哪儿？”
　　“去该去的地方。”淮泗言简意赅，伸手，做出请的动作，“沈郎君，请吧。”
　　他特地加重了“请”这个字，瞧着萧欢颜，似是在挑衅。
　　沈今生已经顾不得萧欢颜是何反应，她只觉得，自己像是从泥沼里被人拉了出来，松了口气，对着萧欢颜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着淮泗去了停在街边的马车旁，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将一切隔绝在外。
　　车里的人吩咐一句，“回府。”
　　淮泗应声，甩了个响鞭，马车缓缓行驶起来。
　　马车宽敞。
　　车里坐着萧宁，素手拨弄着马鞭，不紧不慢，似笑非笑地瞧了沈今生一眼，勾唇，问了句，“去见谁了？”
　　沈今生如临大敌，大气不敢喘一声，好一会儿，端正坐好，双手规矩的摆在腿上，低眉顺眼的回了句：“萧二小姐。”
　　“哦，是吗？”萧宁勾起的嘴角微微加深，手撑着下巴，桃花眸微眯，警告意味十足，“你去见她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就是……”沈今生一时间犯了难，头皮都麻了，半天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
　　“你不必为难，想说就说，不想说也可以不说，只是，事不过三，你再这样吞吞吐吐，我便不惯着你了。”萧宁并不咄咄逼人，手依旧撑着下巴，做出一副端庄大方的模样，温声软语的劝着，只是眸光越来越冷，像是要将沈今生挫骨扬灰。
　　沈今生吓得不轻，深吸了一口气，实话实说，“先前在医馆，我……我冒犯二小姐了，今日又碰巧见了她一面，就想着给她道个歉，以免以后尴尬。”
　　“这样吗？”萧宁微顿，“那你，跟她道歉了吗？”
　　沈今生轻咳，“还没来得及说，就……”
　　“赶巧主子来了，就把人叫走了。”淮泗接了话，他一边驾车，一边讲述萧欢颜的所作所为。
　　最后，补充了一句：“二小姐觊觎沈郎君，肯定想要用他来气您。”
　　萧欢颜从小便失去了母亲，是萧瓒一手带大的，做事一向随心所欲，被人捧惯了，难免会娇纵蛮横了些，但是，她本性不坏，否则，萧瓒也不会对她寄予厚望。
　　她只是，太爱争了，争着，想让所有人都喜欢她。
　　萧宁了解她，她们是姐妹。
　　姐妹之间的感情，旁人是看不透的。
　　萧宁微叹了一声，手从下巴上移开，拿起马鞭落在沈今生头上，不急不缓地敲着，声音不轻不重的提醒道：“这事儿，不能怪她，要怪，只怪你，下次，再敢招惹她。”
　　“我，要你好看。”
　　不过，就算萧欢颜真的看上沈今生又如何？
　　她萧宁，喜欢的东西，没人可以抢走。
　　没人可以。
　　沈今生喏喏应是。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元旦快乐


第 13 章
　　是夜。
　　书房内灯火通明。
　　沈今生端坐在案前。
　　她双眼微红，哈欠连天，手中的湖笔却未曾停下。
　　笔尖和宣纸接触发出沙沙的声响。
　　“怎么，这么晚还在用功？”萧宁端着一碗参汤，她今晚穿得尤其素净，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褥裙，发间没有任何装饰，仅有一根发带，淡淡绾着。
　　说话间，她已然将参汤端到了案前。
　　沈今生执笔的手一顿。
　　看着身侧的萧宁，心中划过一道诧异。
　　原因无他，萧宁平日里很少来书房，还来送参汤。
　　今日，倒是破天荒了。
　　她敛了心思，说：“没什么，就是想到些事情，一时有些控制不住。”
　　“是么？你就是随便写几个字，也要写一宿，先休息一会儿吧。”萧宁将参汤放下，双手撑在案上，微微探身，似是要看沈今生写的什么，不经意之间，身前的衣襟半敞，露出大半个傲人的雪白，更要命的是，她凑得近了，身上的花香一股一股的飘来，直往沈今生的鼻子里钻。
　　孤女寡女，书房深夜。
　　再加上，诱人的气味。
　　沈今生呼吸都紧了几分。
　　她不用看都知道，萧宁此时是什么样子。
　　衣襟半敞，媚态尽显。
　　像是一只诱惑书生的狐狸精。
　　偏偏，萧宁毫无所觉，又往前凑了几分，几乎要靠在她的身上，“你若是不说，我帮你写，如何？”
　　沈今生根本不敢抬眼。
　　只是，动作却十分诚实，撑着身子，往后仰，离案远了一些。
　　哪怕只是一点点的距离，也足够萧宁看清沈今生写的是什么了。
　　映入她的眼帘竟然是一张春宫图。
　　虽只画到一半，但，女人娇羞，胸前的一点朱砂，体态曼妙，呼之欲出，无一不彰显着画者的水平。
　　而画中的女人，分明就长了一张她的脸。
　　若是放在平日，她怕是早就拍案叫骂，让人将这等亵渎三观，□□不堪的东西烧个干净了。
　　可，现在。
　　她勾唇。
　　绕有兴趣。
　　睨了沈今生一眼，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前，话也不多说，只是提醒了一句，“这里，好像画小了呢。”
　　她就是想逗逗沈今生，自从揭破沈今生的身份后，沈今生跟变了个人似的，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不露任何破绽，连在房事上都变得规矩，不再像从前那般。
　　她已经禁欲好久了。
　　受够了。
　　这幅姿态，更加刺激沈今生，哪怕坐在案前，都好似被凌迟了一般，握笔的手抖了抖，宣纸上立马出现一道墨痕，身子也紧绷起来，随时准备从椅子上弹起来。
　　道心乱了。
　　萧宁更得寸进尺了，直接环着沈今生的脖颈，身子一靠，整个人便倚到了她身上，右手如葱根般白皙，落在她颈侧，轻轻的揉着，“画累了吧，我给你按按。”
　　身上柔软，眼前美人半裸，花香幽幽，发丝缭绕，沈今生竭力忽略这些，一只手搂着萧宁的腰，一只手紧紧抓住桌案，喉咙发紧，“夫人……这是何意？”
　　萧宁只是笑，柔软的身子，在她怀里蹭了蹭，声音也软绵绵的，“我就是想看看，你画的怎么样了，毕竟，我也很好奇，我是何模样。”
　　语带双关，沈今生自然听得懂。
　　两人靠得极近，彼此的呼吸交缠着，温润柔滑，视线相互凝视。
　　萧宁俯身凑近。
　　只有半寸的距离。
　　沈今生睫毛颤了颤，偏过头。
　　吻落在了脸颊上，萧宁本想问她为何要躲，话到嘴边却成了，“你不愿意？”
　　沈今生琥珀色的瞳孔映着烛光，似是染了几分柔和之色，嘴角勾起一抹笑，说：“去床上。”
　　她这个人，向来喜欢主动。
　　床上守规矩，可不代表她心里对萧宁没有想法。
　　她起身，吹灭了案上的烛火，纤指勾着萧宁的系带，将人往床上带。
　　这半遮半掩，欲迎还拒，最是撩拨人心。
　　萧宁果然上钩，眸色深了几分，呼吸紧促，手也不老实，掐着沈今生的脖颈，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气息交错间，她微微偏头，吻落在沈今生的唇上。
　　这个吻，没有半点克制，没有半点温柔，有的，只是汹涌的欲望，和铺天盖地的占有欲。
　　或许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为什么会对沈今生，产生这样强烈的感觉。
　　沈今生身子一顿，而后，一手按住萧宁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轻纱幔帐，龙涎香夹杂着灯烛的香气，整个屋里，暧昧旖旎。
　　两人跌跌撞撞地倒在柔软的床上，萧宁衣衫半褪，露出大片雪白，脸颊染着不正常的红晕，眼里浮起雾气，唇色殷红，胸口剧烈起伏着，诱人至极。
　　沈今生俯身压上来，双手撑在她身侧，悬于上方，目光紧锁着她，眼底尽是欲色，犹如汹涌的潮水。
　　“萧宁。”
　　“天地为鉴，你今后便是我沈今生的妻，永生永世，不分离。”
　　语气近乎蛊惑。
　　萧宁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驱使着她，伸出颤抖的手，紧紧回抱住沈今生。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人可以在短时间内，体验如此强烈的情感。
　　爱意，渴望，尤其是当对方带着强烈的侵占意味时，这种体验更是达到了极致。
　　这样的场景。
　　这般的风情撩人。
　　她到底还是失了神，努力维持的理智，在沈今生的主动下，溃不成军，将自己整个贴合在沈今生的身上，声音几乎化成了水般，低声呢喃：“要我。”
　　两个字，简单明了。
　　就这么轻飘飘的飘入耳中，沈今生心跳的厉害，身上的热浪几欲冲破束缚，将她淹没，再也克制不住。
　　双手被用力扣住压过头顶，萧宁弓着身子，感受到了疼，嘴里不自觉地发着轻轻的鸣咽声，却没半分想退缩的意思。
　　她不喜欢被人压制。
　　除了她。在沈今生面前，她只想跟她靠得更近一些。
　　她低低地哀求，可沈今生却置若罔闻，在她唇上用力地咬了一口，听到她吃痛的轻呼声后，又温柔地亲了亲，“说你喜欢我。”
　　萧宁本想责怪沈今生两句，可身上一阵一阵涌来的颤栗让她止不住地战栗，连声音都破碎不堪。
　　意识沉浮间，她哑着嗓音带着哭腔，“……我爱你。”
　　一遍遍念叨着：“我爱你，不是喜欢。”
　　“不止喜欢。”
　　到最后像在对沈今生发誓：“我以前常说世人多愚，总是在意一些无益的情感反受其累，直到我遇见了你，我才明白这其中滋味。”
　　“今生，我会爱你很久，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
　　两人身上的阴阳玉随着这句话落下，发出嗡鸣，震颤不止。
　　沈今生能很清晰听见自己跳动不安的心，响彻在耳边，震耳欲聋，欲望在这一刻化为了阴暗的暴戾感，丝丝密密地将她的理智吞噬，只想将女人彻底地据为己有。
　　一切都变得水到渠成。
　　萧宁身子微弓，闷哼了一声。
　　疼痛只是暂时的。
　　热流涌入心中，沈今生层层递进，技巧娴熟，仿佛温吞又不失克制的水，一点一滴地浸染进去，心如柔水般，被浸染，被融化。
　　快要溺死在这片无形的汪洋中，萧宁有些招架不住，手指轻轻扣着沈今生的肩，眼泪从她墨色的眼睛里流出来，一滴一滴，淌过下巴。
　　意识朦胧中，她听见沈今生在喊她的名字。
　　喊的是阿宁，声音很轻，有一搭没一搭的重复，试图安抚。
　　她能感觉到，沈今生替她擦掉了眼泪。
　　到后来，沈今生大概也意识到这事儿不是萧宁能控制的。
　　“想哭就哭吧。”她亲了亲她潮红的脸颊，嗓音温和，“别难受了。”
　　“……没关系。”萧宁有气无力地答应一声，揽着她，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尽随你愿，无妨。”
　　沈今生又亲了她一口：“你刚才说什么？”
　　萧宁一身疲倦，迷迷糊糊间，往沈今生怀里钻了钻，呢喃着回了一声：“说、说你厉害。”
　　沈今生笑着，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树影深深，覆盖房内景象，不知天地，也无所知觉，唯余风过之声，和着人声轻轻，如缕如惜。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只觉树影西斜，天上星河渐暗。
　　木床的咿呀声停止。
　　身体里触电般扩散出强烈的电击感，这种感觉实在过于强烈，萧宁没出息地把脸埋在沈今生颈窝里，同时身体往前贴，似要把自己嵌进她身体里去。
　　过了会儿，两只手捧住她的脸，主动把唇送上去，黏黏腻腻地想跟她接吻。
　　沈今生这会儿倒要吊着她，略一侧头没让她亲到，问：“又到了？”
　　萧宁难耐地扭着腰，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眼尾泛着红，可怜得很，“今生……”
　　沈今生没忍住笑了声，摸了摸她红肿的唇，又问：“我有些好奇，你身边那么多男人，怎么会是完璧之身……你……”
　　她觉得后面的问题实在有些越界了，便住了嘴。
　　或许是因为那些男人都不是萧宁喜欢的。
　　萧宁以前放浪形骸，万花丛中眠，自有风流处。
　　可今晚跟她颠鸾倒凤时，分明是柔情似水，全身心迎合，像对待自己的爱人。
　　哪有半分在别的男人面前恣意的样子。
　　萧宁也是等反应过来沈今生问了什么，才倏地清醒过来，脸上腾起两抹酡红，双手用力揪着沈今生的脸往外扯，咬着牙说：“我总不能把自己交付给那些低贱的男人，况且以往在床上都是我在上，他们在下，我若是不同意，他们如何敢肆意妄为。”
　　“你与我而言，是例外。”
　　说完，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松了手偏过头去，“今晚，是我第一次……今晚的事，你谁都不许说，尤其是玉衡。”
　　沈今生一手抚在她腰间，另外一手捋了捋她的额发，柔声细语：“阿宁，你是第一次，我亦是。”
　　她原本是不打算奢求这个答案的。
　　她以为，萧宁对自己的欲.望不一定是因为喜欢，有可能仅仅是因为肉.体的渴望。
　　毕竟，萧宁只谈性对爱闭口不提。
　　萧宁稍微心安，环着她的脖颈，“下次我要在上，总不能让我在床上毫无尊严。”
　　两人贴得很紧，亲密得不像话，又亲昵又暧昧，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对方的情绪。
　　气氛正好。
　　沈今生软语温存，“你想如何就如何。”
　　她觉得谁在上，谁在下无所谓，同为女子本该是平等的，没有男女之分，何来的上下之分。
　　萧宁需要她，而她也需要萧宁。
　　相互慰藉。
　　彼此满足。
　　有何不可？
作者有话说：
删了很多 有点不连贯将就一点吧


第 14 章
　　第二日萧宁醒来时，已经将近晌午。
　　身旁已空无一人，只余下微皱的床单，星星点点血迹，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沈今生应该刚走不久。
　　过了一会儿，视线稍微清晰一些，坐起身来，她只觉得腰酸背痛，下床时腿脚有些发软，索性就坐在床边缓着。
　　她回想起昨晚，想着沈今生应该也是累的，毕竟昨晚……
　　毕竟昨晚几乎没停过。
　　沈今生实在是很会拿捏她，知道她吃哪一招。
　　稍微一撩，她就忍不住往沈今生怀里扑，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不管不顾地索取。
　　以至于到后半夜，她几乎是神智游离地，喊着“今生”。
　　确实……有些厉害。
　　她以后应该不会再放纵自己，否则沈今生在房事上又占了她的上风。
　　等缓得差不多了。
　　萧宁便叫人来服侍自己洗漱。
　　漱完口，她拿起巾子擦脸，问：“沈今生呢？”
　　侍女答：“方才沈郎君与阿商姐姐出门，吩咐奴婢们不必等候，看方向应该是去城南的小吃街。”
　　萧宁没作声，继续擦脸。
　　阿商是她的贴身侍女，跟着她近十年，什么都懂，她在外头寻花问柳时，阿商就在她身侧守着，事无巨细都替她想周全。
　　沈今生居然和阿商搅和到一块去了。
　　沈今生惯会搂姑娘，即便是零碎星点儿也能被她搂成一堆烂泥，更何况是阿商这么个娇滴滴的大姑娘。
　　但想着沈今生应当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毕竟阿商是她的贴身侍女，沈今生再怎么也得掂量着。
　　况且阿商也是个知书达理的闺秀，不会做出什么不知廉耻的事。
　　萧宁便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坐在铜镜前，拿起眉笔，略微蹙眉，道：“今日我歇在竹院，晚膳准备清淡些。”
　　竹院是王府里的一处居所，屋子不大，但胜在紧挨她的院子，是沈今生歇息的地方。
　　沈今生喜静，院子里种满了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夜里也凉爽。
　　偶尔沈今生也会留宿，但沈今生是个爱粘人的，即便是留宿竹院，隔不了几日便又要来她这。
　　她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沈今生是她的人，疼她爱她，让沈今生占些便宜又怎么了。
　　描完眉，又上了点胭脂，胭脂是桃花色的，上完胭脂，整个妆容便显得柔和了些。
　　上妆完，挑了一支翡翠桃花簪，色泽莹润，配着桃花胭脂，十分相称，再换上紧身的红色罗裙，踩上白色绒缎做的绣鞋，才算收拾完。
　　她对着铜镜看了会儿，抬手整理领口，待满意后，低声吩咐：“晚膳前，把沈今生叫回来。”
　　侍女应下，安静地退出房间。
　　——
　　出门一炷香的时间。
　　沈今生已经出了一身薄汗，这夏日炎炎，大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空气里都弥漫着汗臭味，即便她耐着性子，也难免有些焦躁。
　　她有些后悔。
　　若不是阿商说萧宁喜欢吃城南的糕点，想着来这边买些回去，她才不会来这么热闹的地方。
　　她喜欢宅在府里，没事研究些诗词歌赋，寻些稀罕的玩意儿讨萧宁欢心。
　　上次买米酒也是。
　　像这样人挤人的场合，她是极不喜的。
　　阿商是个心思通透的姑娘，一眼便看出她的心思，笑嘻嘻地道：“沈郎君怕是后悔了，不过沈郎君既然答应我，今日就委屈沈郎君了。”
　　沈今生一脸黑线，无语地道：“拿我当苦力。”
　　阿商笑得更欢：“沈郎君这话可是冤枉死我了，你是心甘情愿的，谁叫你喜欢夫人呢。”
　　阿商自小就是个胆大的，什么话都敢说，什么玩笑都敢开。
　　沈今生反驳道：“我怎么喜欢她了？”
　　阿商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这还不明显吗？你天天跟在夫人身后头，跟个跟屁虫似的，天天要见着夫人，一日不见就浑身抓痒，夜里还要与夫人同眠，昨晚还把夫人折腾得早晌才睡。”
　　说到此处，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咂咂嘴，目光有些暧昧地看向沈今生，紧接着补上一句，“沈郎君，夫人她……她身子骨弱，你可得轻些啊。”
　　沈今生面色一僵，耳朵有些泛红。
　　她轻咳一声，“行了，别贫了，去那边瞧瞧，夫人爱吃哪些糕点。”
　　阿商见好就收，“是”了一声。
　　二人边走边聊，又逗了几句嘴，正走着，忽然一双手从沈今生背后狠狠一推。
　　沈今生被人推了个趔趄，“哎哟”一声，好在阿商反应快，扶了她一把，才不至于摔倒。
　　站稳时，她下意识整理衣衫，扭头欲骂，却撞进一双杏眼里。
　　怎么……
　　又是萧欢颜。
　　穿着素衣，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手紧紧攥着，长而微卷的睫毛下，双眸微微眯着，似乎隐着些许寒光，她身边的侍女打着伞，一脸怒容，似要寻个由头把沈今生打一顿。
　　萧欢颜冷笑一声，讽刺道：“还真是阴魂不散，到哪里都能瞧见你。”
　　沈今生原本就嫌萧欢颜碍眼，见她出言不逊，更是厌恶，反讽道：“二小姐这是什么话，这大街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旁人还得围着你？”
　　“夫人喜欢城南的糕点，我自愿来买，可不是阴魂不散。
　　“倒是二小姐，这么热的天出来，是为了游街吗？”
　　话虽不露骨，但嘲讽之意明显。
　　萧欢颜原本苍白无血色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像是要滴血，她身边的侍女更是怒火中烧，往前一步，说道：“我家二小姐可是将军府的千金，你这种吃女人饭的腌臜货色，胆敢出言不逊，你可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要告诉老爷，定要你的脑袋。”
　　此时人多，看着热闹，侍女的嘴也没个把门的，字字珠玑，看似寻常的语气，却讥讽得沈今生无地自容。
　　周围人议论纷纷，众人目光如炬，或同情，或嘲讽，无一不是看着沈今生。
　　沈今生觉得自己就像被扒光衣服站在人群里，供大家检视评头论足，她一口气憋在胸腔，不上不下，气到发抖，若是平常，她定要骂回去，可今日身上担着事，不可再跟萧欢颜计较。
　　她扭头就走。
　　萧欢颜不依不饶，“沈今生，我好心提醒你一句，腌臜货色配不上我姐姐，你趁早放手，别自取其辱。”
　　沈今生停下脚步，似是想到了什么，生生忍住即将爆发的情绪，欺身靠近萧欢颜，与此同时，她一只手摁在了萧欢颜的肩膀上，眸色几经转换，幽幽叹息，“先前我就觉得不对劲，怎么会这么巧，次次都能碰到你，偏偏你都没什么好心思，你是不是……在暗中跟着我？或者在我身边安插眼线，随时向你汇报我的行踪呢？”
　　“萧欢颜，我不管你打的什么算盘，你给我听好了，我对你是厌恶至极，你就算把眼睛盯在我身上，也毫无用处，你终究是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沈今生的确惯会揣摩人心，萧欢颜不是她的对手，短短几番交手，便试探出了虚实。
　　她很清楚，萧欢颜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萧欢颜想要的，无非是萧宁，可她想要扳倒玉衡，无异于痴人说梦。
　　与其像无头苍蝇一般，不如从沈今生这里下手，她早就派了侍女暗中调查，也派了人盯着沈今生，沈今生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当得知沈今生的身份后。
　　她想，萧宁是能接受女人的，并非古板的墨守成规之人。
　　那么，她也可以。
　　萧欢颜目光闪烁，手不自觉地往下滑，眼底慌乱一片，事到如今，再瞒下去，也无必要，她倏地抬头，对上沈今生的眸，一字一句道：“是，我是盯着你，你若是想活命，便离开她。”
　　沈今生喉头哽住，指尖发颤，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她死死地盯住萧欢颜，想从她那双杏眼里找到一丝心虚，一丝胆怯，一丝动摇。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萧欢颜无比坚定，仿佛在宣告自己的决心。
　　她忽然发笑，一只手仍旧搭在萧欢颜肩上，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低声道：“二小姐……心思也太可怕了，你们可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先不说血缘亲浓，单是父母那关便是不可逾越的鸿沟，你为何……非要自讨没趣呢？”
　　“我若是走了，把萧宁让给你，萧将军能同意？世人又能同意？你姐姐又能同意？真是让我好好见识了，你的一片痴心，是喜欢得有些畸形。”
　　是啊，同为女子，又血脉相连，天下人如何看待？
　　可萧欢颜不甘心。
　　她对萧宁的喜欢，是从一开始便有的。
　　萧宁总说，她不够端庄，不够温柔，不像个女子。
　　她便学着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温婉。
　　萧宁喜欢听话的，她便变得听话。
　　萧宁喜欢有才学的，她从小背诗，直到此刻，也没忘。
　　萧宁说喜欢活泼的，她便学着怎么活泼，怎么古灵精怪。
　　可萧宁却喜欢沈今生。
　　那个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吻萧宁的人。
　　那个半夜爬上萧宁床榻的人。
　　这些，她都做不来。
　　萧欢颜恨恨咬牙，挤出一句：“那若是萧宁自己愿意呢？”
　　沈今生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是冷若寒冰，如刀锋一般，“那自然最好，不过现在，她还不愿意。”
　　心底的弦，在此刻断了，萧欢颜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是怎么抬起来的，是怎么扬起来的，直到她重重地打了沈今生一巴掌。
　　这一巴掌，她是用尽了力气的，沈今生脸上很快就浮起五道指印，嘴角淌出血来。
　　萧欢颜胸口剧烈起伏着，手腕还在微微发颤，可看着沈今生的目光，已经彻底变得狠戾，“沈今生，你会后悔的。”
　　说完，她拂袖而去。
　　周围响起抽气声。
　　“一个女儿家，怎么能动手打人呢？”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沈今生被打偏了头，也不恼，摸了摸自己的脸，修长苍白的手擦去唇角的红。
　　她笑得更欢了。


第 15 章
　　日落时分，沈今生回来了。
　　带了两盒糕点。
　　一盒是栗子糕，一盒是青梅糕。
　　她推门而入，庭院里的石桌上摆满了吃食，还有一坛子酒。
　　萧宁正坐在石桌旁，专心绣着香囊，香囊上绣着奇怪的纹路，针脚也不怎么样，只能说，勉强看得出是竹子。
　　听到推门声，萧宁放下香囊，偏过头去瞧，视线落在沈今生开裂的嘴角上，像是染了血，她眉心不自觉地皱了皱，起身绕过石桌，走到沈今生跟前，仔细查看。
　　两人仅一步之遥。
　　萧宁要比沈今生矮上一些，萧宁这么仰着头，露出满是红痕的脖颈，在晚霞的映照下更显莹润细腻，像是上好的瓷器。
　　沈今生略微低头，任萧宁打量。
　　萧宁问：“嘴角怎么了？”
　　沈今生答：“不小心碰着的。”
　　碰着？
　　那这碰得也太狠了些，嘴角都裂了，脸都红肿起来，这么狠的力道，按理说应该发生了什么事才对。
　　萧宁心下便起了疑，冷不丁出声问：“谁打的？”
　　沈今生也不撒谎，如实道：“你妹妹。”
　　萧宁笑了，“哦，是吗？欢颜向来胆子小，连只猫都怕，怎么可能会打你？”
　　她笑得很温柔，一双桃花眼弯起来，仿佛要融出蜜糖来，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直插沈今生心口。
　　沈今生不说话了。
　　是啊，萧欢颜向来胆子小，只敢躲在暗处，用言语折磨人。
　　早就该明白的。
　　多么可笑。
　　说到底，她只是个奴，原本就是贱命，只有服从主子的权利，没有跟主子争辩的资格。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两人都沉默下来。
　　只有两道呼吸声交缠着，一轻一重。
　　萧宁耳力好，哪怕沈今生已经极力压抑，极力隐忍，她依旧能清晰地听到沈今生凌乱的呼吸声，带着几分颤意。
　　她的直觉告诉她。
　　沈今生生气了。
　　倒不是怕沈今生会失控，而是……她不想让沈今生有任何的不舒服或者不高兴。
　　沈今生给她的感觉很复杂，复杂到她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意识到这一点，她放松了下来，轻咳一声，想缓和气氛，“今生……”
　　沈今生打断，“夫人，我有些累了，先行休息了。”
　　说完，便转身，向主屋走去。
　　合上门之前，她最后说：“今夜，我歇在竹院，您也早点休息。”
　　语气平和，嘴角甚至带了一丝微笑，除了眼睛依旧平静无波外，就像只是平常聊天一般，情绪并不高。
　　但萧宁听在耳里，却比任何利器都锋利。
　　她愣了愣，指尖不自觉地攥紧，又放开，偏过头去，望着满桌冷掉的饭菜。
　　那坛米酒静静地摆放在石桌之上，傍晚的微风轻轻吹拂，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她没什么胃口，也不太想吃了。
　　——
　　夜已深。
　　灯烛摇曳。
　　沈今生一直待在书房里不曾出去，眼看时间不早，便收拾好，熄了灯，转身向净房走去。
　　她爱洁，不管多晚，都要沐浴后才会休息。
　　这晚也不例外。
　　净房与书房相连，只需走过书房就是了。
　　推门进去。
　　侍女已经备好了沐浴用的东西，她进去时，侍女便退了出去，关上门，守在门外。
　　这净房颇为私密，除了伺候她的侍女，平日里不会有其他人进来。
　　净房不大，采光虽不算明亮，但到底是月色盈窗，一弯月照进来，落在地上，朦朦胧胧的，添了几缕清冷。
　　沈今生随手点燃一支檀香，脱去外袍，扔到旁边的矮榻上，脱了鞋子，这才赤脚走到浴桶旁，伸手去解里衣的系带，解到一半，耳边忽然捕捉到一丝呼吸声，她动作停了下来，下意识地屏息细听，果然，那声音又传来，是从屏风的方向传来的，细细地，短促而急促，是女人呼吸的不匀。
　　她悄悄拧了拧眉，紧了里衣的系带，看向屏风的方向，屏风的材质镂空，能隐约看到一点里面的身影。
　　依稀还能嗅到一股花香。
　　她并不陌生。
　　萧宁是贵女，调香师给她调的香，自然是最适合她的，闻起来舒服，又不会过分甜腻，以至于冲撞了她的气质。
　　她身上的香，是诱人的玫瑰香。
　　而此刻，那股玫瑰香里混杂了别的味道。
　　沈今生猜，她刚沐浴完。
　　“谁在那里？”
　　屏风后传来“噗嗤”一声笑。
　　“除了我，还有谁？”
　　萧宁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她长发湿淋淋地披在背后，身上也只着了一件宽大的寝衣，露出细腻的肌肤，精致玲珑的锁骨，还有那若隐若现的胸线，无一不诱人，寝衣下，是两条又细又长的腿，裸露在外面的肌肤，白得晃眼。
　　如此香艳，又如此大胆，沈今生垂眸，低声说：“不知夫人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作为年上者，怎么会看不出年下的心思呢，萧宁原本想好好跟沈今生说说话，化解误会，只是沈今生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那种态度对待她。
　　她讨厌别人无视她。
　　再想到白天，沈今生也是这副表情，不苟言笑，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她便觉得委屈，心头憋着一股火，一边逼近沈今生，一边说：“你在生什么闷气？还摆出一副天老爷的样子，你瞧你，都不愿意跟我说话，你可真是有本事。”
　　沈今生不得不往后退，退到了浴桶边，背抵着浴桶，一手扶着桶沿。
　　两人之间，已经严丝合缝，没有间隙，身体的每一处变化，都无所遁形。
　　气氛忽然就变得微妙起来，萧宁离沈今生极近，近到能闻见沈今生身上淡淡的香气，像是雪后初晴的味道，清冷里裹着柔和，近到能看清那卷翘如蝴蝶翅膀的黑睫，还有那浅色的唇。
　　真想去尝尝，这唇是不是跟上次的一样，又软又甜。
　　她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就在她的唇，快要碰上沈今生的唇时。
　　沈今生动了，往旁边侧了侧，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神色淡漠，“夫人，我累了。”
　　萧宁脸上的笑凝滞住，她原本想要调戏沈今生，想要看她动情，想要她像自己一样，对着她，失了分寸，乱了心跳，甚至，想要她臣服于她。
　　但沈今生退了一步。
　　就这么一步。
　　心头的热意冷了下来，冷到骨子里。
　　她一把扣住沈今生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手腕捏碎，“你到底发什么疯？”
　　沈今生忍着痛意，不卑不亢，“那夫人究竟想干什么？今夜来竹院，找我究竟有何贵干？”
　　萧宁冷笑，“我想干什么？我想让你乖乖张开双腿，张开嘴，毫无尊严地匍匐在我的脚边，当我的宠物。”
　　“这还不够清楚吗？”
　　这话已经说得够直白。
　　沈今生终于动容。
　　她像是被人狠狠甩了一耳光，脸都肿了，耳朵也轰鸣起来，整个人仿佛被抛到寒潭里，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也是，她本就是奴。
　　是奴，就该有奴的自觉。
　　脑子里的那些念头，通通被萧宁这一句话，碾碎，熄灭。
　　她缓缓跪下，跪在萧宁面前，垂着头，隐了心中的傲气，从方方面面去贴合萧宁。
　　如此谦卑。
　　如此温顺。
　　过了许久，她低声道：“请夫人息怒。”
　　萧宁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深吸了一口气，端出最端庄大方的姿态，语气里带了几分和缓，“起来吧，今夜来找你，是我想你，想见见你。”
　　沈今生这才直起身，站了起来，调匀呼吸，试着用平和的语气，说道：“夜深了，夫人先回房，等我沐浴完再去伺候您。”
　　如此“乖顺”，让萧宁觉得有种莫名的厌恶，那感觉，像是一只什么畜生，试图讨好她，获得她的垂怜。
　　事情发展，出乎她的意料。
　　她想象中的沈今生，不该是这副姿态。
　　该是欲拒还迎，该是看她时，眼里带着情，该是毫无顾忌的反抗，该是像只出笼的野兽，撕烂她所有的衣服，把她扑到床上，摁到身下，才符合她今晚来找沈今生的目的。
　　她想要的沈今生，是狼，不是羊。
　　是蛇，不是兔子。
　　她怔愣着，脑子里在思索，是不是她看错了，是不是沈今生有别的想法？
　　不可能啊！
　　难道是欲擒故纵？
　　“夫人，还有事么？”沈今生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语气也是，温和，冷静，不带一丝情绪。
　　她不是一个喜欢将情绪表现在脸上的人，哪怕此刻眼眶微红，她总有办法在极短的时间内强行压抑住所有虚弱、悲伤和痛苦，让淋漓鲜血沉淀在心底，化作坚硬的铠甲，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
　　对，得像个乌龟，把头和脚都缩到龟壳里，才能抵御住所有的伤害。
　　萧宁回过神来，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掩饰地干咳了一声，说：“没事，我先去睡了。”
　　说完，逃也似的，匆匆往外走。
　　到了门外，她顿了顿，回头，“……今生，方才我在气头上，你别往心里去，以后，我不会再那样对你。”
　　她也不等沈今生回答，快步离开，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第 16 章
　　王府偏院。
　　位于院墙偏角，主要防止与女眷苟合，所以房间很小，窗户也小，光线很暗，没有丫鬟，只有一个粗使婆子。
　　乌迁回了屋，一把将鞋甩到床下，坐在床上，抬起脚来，用手挠着脚底，斜着眼问坐在桌边的沈今生，“你怎么来我这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光线并不明亮，沈今生两只手藏在袖中，叫人瞧不出什么情绪，语气也一如既往的清冷，“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哦？”乌迁闻听此言，转了下脚腕，顺势翘起了二郎腿，躺在榻上，双手枕在后脑，笑得吊儿郎当，“什么事？”
　　沈今生说：“我想在你身边打下手，不要报酬，但想向你学些该有的本领。”
　　乌迁原本翘起脚坐在床上，双手撑着脑袋，闻得这，抬了抬下巴，将视线落在沈今生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一圈，笑说：“跟着我？我干的可都是些粗活，比不得在夫人身边伺候人来得细致。再说，你就算是想学，也没那个本事，我这啊，你学不来的，你还不如跟着夫人，吃穿用度，好歹不愁。”
　　沈今生：“粗活，我也干得了。”
　　乌迁见她执意，便说：“行啊，你若是真有兴趣，便试试吧，但先说好，跟在我身边的汉子，哪个不是会武功的，你若不会，被人弄死了，我可不管。”
　　乌迁祖上是名门望族，直到他这一辈，才落败下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在王府中主要负责教校场练兵，偶尔也会去黑市帮玉衡挑选几个美男，身份不算低。
　　但他这人，平时散漫惯了，与那些王族勋贵不同，为人风流不羁，且喜好交游，最喜结交朋友，谈天说地，乐在当下。
　　因此，他这一番话，倒真不是吓沈今生，而是真的担忧。
　　沈今生性子柔弱，也不喜舞刀弄枪，练了也没用。
　　更何况，沈今生心思都在萧宁身上，跟着他学本事，恐怕只是为了日后能与萧宁更近一些。
　　乌迁想了片刻，又说：“沈今生，你知道以前的你，像什么吗？”
　　沈今生没反应，他自顾自地说：“像个木偶。”
　　“被人操控着，一举一动都有固定的模式，一旦脱离掌控，就会觉得惶然不安。”
　　“觉得害怕，怕人不要你，怕无依无靠，怕没有安身立命之处。”
　　“所以，你才会在见到萧宁后，被她一句喜欢，就欣喜得不知所以，旁人都以为萧宁喜欢你，连你自己也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宿，但实根本不是。”
　　“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让你吃饭，你就吃饭，她让你杀人，你就杀人。”
　　“你就像她的影子。”
　　他看着沈今生，半真半假地笑着，似蛊惑，似指引，“你有考虑过，她真的喜欢的是你吗？”
　　“还是，她喜欢的只是你听话，好掌控？”
　　一连串逼仄的追问，令沈今生不得不正视。
　　或许是因为，萧宁曾救过她的命，所以，她对萧宁的喜欢，从一开始就带了些“以身相许”的意味。
　　她或许没有察觉，但的确存在。
　　并非完全出于真心，而是报答救命之恩。
　　她也想过，为什么只是奴的身份，却那么凑巧地就入了萧宁的眼。
　　不是巧合，是萧宁从一开始就给她设定好了人设。
　　一个毫无反抗之力，却温柔坚定的人。
　　她像什么？
　　像萧宁的猎物。
　　乌迁还在说：“你是个好苗子，若你愿意学，我能教你的，绝不藏私。”
　　“只是，你得想清楚，你学了之后，想做什么？”
　　“你有两条路可选。”
　　“一条是，重新回到萧宁身边，做她的狗。”
　　“另一条是，脱离萧宁，单干。”
　　“你选哪条？”
　　他在沈今生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想要做什么事呢？
　　无非是打破桎梏，按照自己的本心，来做自己。
　　“我不知道。”沈今生茫然了一瞬，随即又冷静，“我什么都不擅长，能学些什么？”
　　乌迁起身，从腰间取下软剑，剑身长约三尺，通体银白，剑柄上刻有族徽，是乌家的象征。
　　他将软剑抛起，在空中转了一圈，接起来，落在掌心，又翻手送到沈今生面前，语气慵懒，“软剑，很适合你。”
　　软剑不同于一般的剑，它的剑身柔软，能像鞭子一样，抽、拉、砍、杀，且招式诡异，令人防不胜防。
　　确实适合沈今生这样的人。
　　沈今生有些意外，抬头看他。
　　乌迁接着说：“去考个武状元吧，能保你官途坦荡。”
　　大辽重武轻文，天子以武开国，武力震慑诸国，全国上下，以武为尊。
　　因此，每隔三年，就会举办一场武举。
　　而距离上一次，还剩两年。
　　辽王就喜欢广招天下贤士，不管是武还是文，朝廷选拔人才的方式，要比大夏简单很多，而且官路广通，门阀间的争斗也较少。
　　考个武状元，不仅能得官身，日后若是立下战功，还能封侯拜相。
　　哪怕与萧宁分道扬镳，也能凭借自身的本事，安身立命。
　　这于她，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沈今生愣住，心头突然像是被人敲响，她终于开始正视眼前这个男人，紧了紧手心，朝他深深一拜，“那就请师父成全。”
　　她正式拜了乌迁为师。
　　因着王府中有的是练功房，沈今生便每天与乌迁同进同出。
　　乌迁教得严厉，教她控剑，教她身法，教她反应，循序渐进，不留一丝破绽，他也在旁敲侧击，让她逐渐领悟“示弱”，与“扮猪吃虎”的道理。
　　剑是百兵之祖，比枪要难练，但一旦练成，便如臂使指，能得心应手。
　　沈今生是个听话的学生，她虽然没什么武学基础，但领悟力高，学得也快。
　　没有花哨的招式，出手只有一式：快、准、狠。
　　同时，她也开始练习骑马，骑射。
　　大辽地域辽阔，草原居多，骑射就是最基本的本领，没有这项技能，想进入朝堂，必然会遭到轻视。
　　除此之外，沈今生还央求乌迁教她阵法，不管大辽还是大夏，兵法都讲阵法，若是能布下阵法，对彼此的地形就能有极好的掌握，到时候出手必克敌制胜。
　　但乌迁拒绝教她阵法，只说：“时机未到。”
　　沈今生只得作罢。
　　乌迁偶尔会离开，但在沈今生练武的时候，他总能及时出现，为她纠正姿势，说些杀人越货的事。
　　二人亦师亦友。
　　一来二去，关系也逐渐亲近。
　　乌迁喜欢喝酒，沈今生也很喜欢酒。
　　他们一拍即合，有时是在沈今生的院中，有时是在王府的亭子里，两个人就着月色喝喝酒，聊聊天。
　　等酒醒之后，乌迁再教沈今生几招剑法。
　　日子就这么过。
　　这天，
　　沈今生一身黑衣，长发高束，手握软剑，站在练功房中央，一剑接着一剑地刺向木桩，剑尖没入木桩，又抽出来，周而复始，木屑横飞，带着劲风，荡得空气都在晃动。
　　乌迁坐在场下，冷着脸，一边给沈今生纠正姿势，一边在句句提醒，“当自己是个死人。”
　　“要不计后果，不怕死。”
　　“出手要狠。”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从背后抓住沈今生的手腕，以极重的力道刺入木桩，一抽一送，一推一拉，“人有致命死穴，穴位通常在头部、颈部、胸腹部和腰背部，其中心脏是最柔软的，一刺即破，当以气驭剑，力从心发。”
　　话落，木桩“咔嚓”一声，一分为二。
　　沈今生惊讶地回过身，目光落在乌迁捏住自己手腕的手上，终于明白了什么。
　　她随乌迁学了大半个月的软剑，一直不得要领，只知按照乌迁的要求，机械地挥剑，却未曾明白，剑如其人。
　　剑是死物，但用剑的人是活的，一个用剑的人，想要将剑使得凌厉、狠辣，自己首先要像把剑。
　　而乌迁方才那一招，便是在教她如何将自己变成一把剑。
　　“多谢师父。”
　　乌迁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又恢复了平时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朝门外走去。
　　丢下三个字，“继续练。”
　　他一走。
　　偌大的练功房内，只剩下沈今生一人。
　　没过一会，阿商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食盒，见沈今生还在练剑，便将食盒放在一边，站在旁边等。
　　不知过了多久。
　　沈今生抽空喝了一口水，抬手擦去额前的汗珠，看向阿商，声音平静，“以后不用按时按点送饭，我吃过了。”
　　阿商说：“这饭是夫人亲自做的。”
　　要知道，萧宁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能亲手为沈今生做饭，绝对算得上是破天荒头一遭。
　　沈今生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食盒上，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我知晓夫人的心意，但日后不必了。”
　　阿商还想再说什么，但沈今生已经收回目光，继续挥剑，风动，剑鸣，声声铿锵。
　　而沈今生再挥一剑时，声音已经带上了冷意，“出去。”
　　阿商只能退到门外，关上了房门。


第 17 章
　　转眼间，已然入秋。
　　秋夜的晚风带着凉意，轻轻穿过竹院，拂动竹叶沙沙作响，月光如水银泻地，将石桌、人影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
　　乌迁照例饮得酩酊大醉，伏在桌上，含混不清地絮叨着世间痴男怨女的种种情状。
　　一旁的沈今生也饮了不少，酒意上涌，脸颊微烫，她安静地听着，直到乌迁的声音渐歇，才在一片沉寂中轻声开口：“你说，我和她之间，会有结果吗？”
　　她口中的“她”，自然是萧宁。
　　乌迁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反问：“你想要什么结果？”
　　沈今生幽幽叹道：“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她贪恋着与萧宁日益升温的亲密，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萧宁是翱翔九天的凤，永远不会为她敛翅停留，更違论放下所有。
　　即便现在在一起了，那以后呢？
　　她们之间的身份差异，就注定了无法永远相伴同行。
　　这是一道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乌迁斜睨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发出一声短促而意味不明的笑：“至少……呵，至少你现在得到了她的身子，不是吗?”
　　沈今生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是，萧宁的初次，确实交付于她，肌肤相亲的灼热记忆犹新。
　　但这并非她所求。
　　她渴望的，是能与萧宁并肩而立，共看山河浩渺，而非永远只能仰视她的背影、做她光芒之下的一道暗影。
　　乌迁接着说：“沈今生，你是个顶顶矛盾的人。”
　　“既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痴缠，又放不下建功立业的野心，鱼与熊掌，岂可兼得?”
　　“你得学会舍弃。”
　　他说的分毫不错。
　　既放不下萧宁，又渴望挣脱枷锁，成就一番天地。
　　贪心至此，岂能两全？
　　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注定要剜心割肉。
　　沈今生颓然地垂下头，纤白的手指提起酒壶，又为自己斟满一杯。
　　清冽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托着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的凉意，送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那熟悉的清冽滑入喉咙，留下的却是满口化不开的苦涩。
　　就在她指尖微松，欲将酒杯放回石桌的刹那。
　　一道身影挟着夜风骤然闯入。
　　萧宁。
　　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她一言不发，劈手夺过沈今生手中酒杯，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而后空杯倒扣在石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那只带着凉意的手猛地攥住沈今生的衣领。
　　沈今生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萧宁拽离石凳，踉跄着被拖向屋内。
　　竹院里的月光和乌迁含糊的嘟囔声被甩在身后。
　　“砰——!”
　　木门被萧宁一脚狠狠踹上，隔绝了外面的月光与风声，屋内只剩下跳跃的烛火和两人急促的呼吸。
　　在门闩落下的瞬间，她整个人欺压上来，将沈今生掼在冰凉坚硬的门板上。
　　这姿态，充满了绝对的掌控和掠夺的意味。
　　沈今生被迫低下头。
　　她没有反抗，浅淡的眸子里荡漾着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微哑：“夫人，您弄疼我了。”
　　萧宁却恍若未闻，依旧不松，甚至还用力往沈今生的唇上咬了一口。
　　厮磨间，她嗓音暗哑，带着某种压抑的情感：“为什么要躲着我？”
　　“为什么不能看看我？”
　　她眸底有泪光涌动，撑起身子，离开沈今生的唇，缓缓往脖颈处转移，“沈今生，我快要死了……”
　　“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吗？”
　　沈今生忽地弯唇，明媚的笑了，还带着梨涡。
　　“夫人，是您不信我。”说着，她轻抬了腰，与萧宁更贴近了几分，“我只是想少受些委屈。”
　　两个人对视着。
　　她们之间只有一寸的距离。
　　只差那一寸，便抵死缠绵。
　　“欢颜年纪尚小，不懂事，你多担待一些。”萧宁的声音听起来有无奈，也有难过，还多了几分隐忍，“你离开那么久，我时常会梦见你，梦见你站在我面前，笑着说要带我走。”
　　“可是醒来之后，却什么都没有了，沈今生，你教教我，我该怎么面对你？”
　　面对我？
　　醉意渐渐消散，清醒的思绪灌入脑海，沈今生缓缓地伸出手，轻轻抚过萧宁的脸庞，在眉间落下一吻。
　　一触即离。
　　她是心尖发颤，眼底也湿润起来。
　　走得太近，只会让她看见彼此内心蜿蜒攀爬的伤疤。现在，这些伤疤牵扯着，交缠在一起，快要将她们捆缚在一起。
　　她半掀眼帘，轻声道：“我想要的是平等，是尊重，是独一无二的爱。”
　　“不是作为奴，而是作为你的妻子。”
　　妻子……
　　萧宁默默地松开了手，眸光黯淡下去，垂下头，苦涩地笑了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今生整理好衣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完。
　　她缄默着。
　　外面夜风阵阵。
　　屋里烛火摇曳。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萧宁，我想离开。”
　　萧宁猛地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底透着寒意，声音也冷得像冰。
　　“沈今生，你想都别想，这辈子，你永远只能待在这里。”
　　“就算是死，你也只能死在这里。”
　　沈今生说：“你困不住我的。”
　　矜傲的骨子，仍然在。
　　哪怕是用锁链捆住她。
　　她也还是会挣脱。
　　萧宁彻底被激怒，走上前掐住她的脖子，冰冷的手，贴在裸露的肌肤上，无声地收紧，一字一句地问：“沈今生，你再说一遍？”
　　窒息感袭来。
　　沈今生抬眸，直直地看着萧宁，面上露出笑来，凄冷而苍白，带着几分释然。
　　“萧宁，我想要离开。”
　　“我困了。”
　　“太累了。”
　　“想回家。”
　　她本是天高海阔的鹰。
　　却被萧宁圈养成了笼中鸟。
　　倦了，累了，想要逃走了。
　　这些话，犹如针尖般扎在萧宁的心里，刺得她血肉模糊，饶是以前她无论怎样折磨这人，这人都没有露出过这服模样，没有露出过这幅卑微又绝望的嘴脸。
　　那种了无生趣，死了一样的神情。
　　她的手开始松动，惶恐地倒退两步，大声地说：“沈今生，你耍够了心计了吗？”
　　“能不能不要一次次地挑战我的底线？”
　　“我把一切都给你了，包括我自己。”
　　“为什么还不满足？”
　　她声音里透着哀求，祈求沈今生：“你别逼我。”
　　她受不了沈今生离开她。
　　无论怎样都可以。
　　哪怕只是装一装也好。
　　可沈今生偏不。
　　像破笼而出的鸟，扑扇着翅膀，向窗外飞去，飞到心心念念的大自然中。
　　她失魂落魄地看着沈今生的侧脸，喃喃自语：“沈今生，是你说要跟我永生永世在一起的。”
　　是她。
　　许下那些永远，写下一道道誓言，立下一道道规矩。
　　制定这一切的，是沈今生。
　　可逃避、躲着不敢见的，也是沈今生。
　　“萧宁，我后悔了。”沈今生说，“那些誓言，我收回。”
　　她顿了顿，接着说：“那些规矩，也一并作废。”
　　这些话，对萧宁而言，无异于五雷轰顶。
　　可是却是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眼前。
　　心头那种酸胀又苦涩的感觉，像是被蛇顺着血肉，攀爬入心头。
　　它们开始撕咬。
　　开始吐出鲜红的蛇信子，和黑黢黢的毒液。
　　将她的五脏六腑，都腐蚀出连绵如灼烧的疼痛。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许久，才试探着靠近沈今生。
　　那张红润的、漂亮的唇渐渐逼近，几乎要落在沈今生唇间，浓长睫毛的阴影覆盖下来，犹如蝶翼，朝着她慢慢低头，只剩一丝微妙距离。
　　萧宁在最后一刻停下。
　　她的视线落在沈今生眼中。
　　总是平静冷清的眼眸里，有淡淡涟漪，仿佛隐忍，让人想起柴房那一日，沈今生趴在地上望过来的眼神。
　　心中忽而掠过一丝不忍。她的视线仍紧紧盯着沈今生，将吻的动作停了下来。
　　“沈今生。”
　　她低声喊她的名字，勾起一抹嘲弄，“你看。”
　　“哪怕你想要离开，我都觉得你是欲擒故纵。”
　　“我又怎么肯放你走呢。”
　　话落，只听砰的一声响。
　　碎裂声伴随着瓷器破碎的声音，以及被打翻在地的烛台，灯烛昏黄的光亮在这一隅晕染开，照得她们身上到处是一层薄薄的血色。
　　房里很快陷入昏暗中。
　　萧宁扯着沈今生肩膀覆下来，黑压压的笼罩过来，顺势整个人都压在了沈今生身上，用力按在了桌面。
　　她有些癫狂，情绪失控，眼中透着疯狂的执拗，一只手死死掐住沈今生的脖子，用力到几乎要掐断，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掴了沈今生一个耳光。
　　清脆响亮，震得人心口发麻。
　　沈今生被打偏了头，脸颊迅速红了一圈，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明明身体各处都在疼，却在笑得肆意，好像这是种惩罚，是解脱，是她苦苦寻找的出口。
　　她唇边是艳红的血，五指轻柔地攀上萧宁的脸颊，说：“夫人，打得好。”
　　她是真的觉得萧宁打得好。
　　她从来都不是个好人，亦从未想过要做好人。
　　为了活命，她可以放下自己的自尊，委身于人，也可以放弃自己的骄傲，甘愿给自己套上锁链，待在萧宁身边。
　　可等一切都回归平静后。
　　她还是会难过。
　　会悔恨，会痛恨，会厌恶自己。
　　她们彼此对视着。
　　萧宁以为自己还算冷静，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那抹不受控的绯红漫上脸颊，一路烧灼至耳根。
　　分明是她占了上风，此刻却反被沈今生拿捏着，伸手想拉开些距离，又贪恋着对方，怎么都不肯撒手。
　　沈今生垂眸凝视她，唇角勾起，溢出两声低笑。
　　这样的笑只持续了片刻。
　　她很快不笑了，神情淡下来，掐着萧宁的脖子，狠狠地将人压了下去，开始解那条赤色腰带。
　　腰带落下的一瞬。
　　没有任何铺垫，也不见一丝柔情，全然不顾对方的感受，只一心想要发泄。
　　身体被带动，萧宁浑身战栗，又羞又恼，想喊出声，想挣脱，却被死死摁着，她压制的情感一下子奔涌出来，眼中有泪珠打转，哑着嗓子喊：“沈今生，你……你给我出……”
　　喊出的声音里透着哽咽。
　　水声哽咽声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沈今生的动作蓦地停住。
　　眼尾红得像是濒临崩溃的边缘，单手紧扣着萧宁的腰肢，微微抬高腰线，让两人贴得更近，鼻尖相抵，甚至连呼吸都交错相缠。
　　比刚开始时温柔了许多。
　　良久，她说：“不。”
　　这是她的回答。
　　□□愉，又是无声无息的，不留半点痕迹，犹如海市蜃楼。
作者有话说：
越写越懵逼，明明我是想写爽文的，感觉从头到尾女主都是苦瓜工具人


第 18 章
　　春夏乃是万物生发的时节，不宜杀生，冬季万物肃杀，天气又太过寒冷，动物很少活动，也不适宜打猎，故而一般都在秋季狩猎，也就是所谓的秋猎。
　　围猎当日。
　　辽王玉玄、世子玉靖、二王爷玉佑、三王爷玉衡、乐安公主玉珂悉数到场，还有各府公子、贵女小姐，场面热闹非常。
　　沈今生自然也跟着乌迁一同前来。
　　骑马射箭，打靶，跑马，马球，都是贵族喜爱的娱乐活动，尤其是这种围猎，是她展现体魄和骑射技术的好机会。
　　若是能在此猎得头筹，可是大大有面子的，且不说能拿到奖金，围在篝火边，吃烤全羊，喝葡萄酒，更是美事一桩。
　　围猎场上，有美食，有美酒，自然也会有美人。
　　原本这场围猎萧宁是不打算去的，沈今生也很清楚，可是就在他们出发前，萧宁还是跟上了他们的队伍。
　　远远地看去。
　　也是极为养眼的一道风景。
　　在围猎场上。
　　以王族为首，然后是一众公子哥，再后面是贵女们。
　　而沈今生和乌迁，则在最末尾。
　　玉玄一身黑色骑装，神色平静，喜怒不形于色，身下红鬃烈马，昂首喷嘶，他转了转手中的马鞭。
　　他发话：“今日乃是围猎的好日子，谁若猎得头名，赏黄金千两，都城宅底一座。”
　　“还有，珂儿今日也在此，为博美人一笑，各位可不要藏拙。”
　　玉珂深得他宠爱，赐下封号“乐安”，自小便养在身边，生得貌美无比，天生好颜色，目若秋水，唇若朱红，肤若凝脂，堪称绝色。
　　虽是女子，却跟一般女子不同，她不爱红妆爱武妆，跟一群王爷一起长大，马背为弓，一点都不输阵，曾在狩猎场上创下过连中三靶的佳绩，自此名声鹊起。
　　在一般世家女子及笄礼后就要相看，这两年也不时有人提亲，只是她眼光挑剔，谁也看不中，谁也相不中。
　　这样的女子，要嫁自然要嫁给身份尊贵，能护她爱她的人。
　　玉玄为此没少费心思。
　　此次围猎，也是想撮合她。
　　此时，玉珂一身红色骑装，以轻纱遮面，身下白雪马，一手搂紧缰绳。
　　面纱没有遮住她近乎完美的容貌，时有气流浮动，面纱下的美景若隐若现，引人遐想。
　　在阳光照耀下，宛如一朵盛开的血色牡丹，既娇艳又神秘。
　　众人在底下暗自觊觎，却都藏得很好。
　　表面功夫自然要做足，纷纷拱手道：“臣等必当竭尽全力。”
　　“谢王上。”
　　围猎开始，信鼓咚咚咚响起。
　　这种场合，玉靖自然不甘落后，他一夹马腹，长长的马鞭一扬，马儿一声嘶鸣，四蹄扬起，如箭在弦上，嗖的一声，从一群人中冲出。
　　玉佑也不赖，长腿用力一夹，马儿瞬间疾驰，如离弦的箭，风驰电掣，越过玉靖，朝围猎的场地奔去。
　　身后一众公子哥，纷纷跟着向前，唯恐落在后面。
　　而玉衡，则落后一些，他神色淡淡，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不管超还是落后，都从容不迫，泰然自若。
　　完全不受旁人的影响。
　　沈今生也想去猎只猎物来投，乌迁却劝她：“咱们去走个过场就行，夺魁之争，咱们可不敢参与。”
　　“为何？”沈今生不解。
　　乌迁笑了，无奈道：“你有所不知，这围猎，其实也算是王上给几位王爷表现的机会，同时也是为小公主的婚事做打算。”
　　“若是小公主看上谁，那可就一石二鸟，既能拉拢朝中重臣，又能为自己找个好女婿。”
　　“以咱们的身份，呵，就不配拥有那个资格。”
　　他说的这些，沈今生也没太在意。
　　她一向是个目标很明确的人，既然来了，那就——
　　喝酒！
　　肉串和酒，那是绝配。
　　她难得放肆，仗着有乌迁在，无人敢对她动手动脚，向篝火场而去。
　　围猎场上有两处篝火，一处是辽王和几位王子所在的，一处是众位公子和小姐所在的。
　　两处篝火相隔不远，十分醒目。
　　沈今生在篝火场边，寻了个位置坐下，乌迁也跟了过来，篝火在呼呼燃烧，猎场下酒菜不缺，几碟腌肉和一壶陈酿。
　　她往小口喝两口。
　　结果一个没看住，一杯就下肚了。
　　乌迁瞥了她一眼，半真半假地说：“这酒烈得很，你慢点喝。”
　　“嘁，这话说的。”沈今生嗤笑一声，把酒杯凑到嘴边，却没喝下去，她微微皱了下眉，眸光如炬，看着不远处帐篷前站在一起的两人，声音略带不悦，“师父，你瞧那女人，像不像夫人？”
　　乌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是萧宁，今日她破天荒的穿了身白衣，不过眼尾依旧斜飞，眸光流转之际似乎都带了几分魅惑，可谓妩媚天成。
　　而男人身形高挑，一身素衣，一把白扇子如玉般立在腰间，此时微微低头，眼中笑意加深，动作温柔。
　　两人站在一起，宛如画中仙，颇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之感。
　　看了会，乌迁收回目光，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酒，回道：“这人我似乎有点印象，好像是前些日子进府的，名叫朝云。当时我还觉得奇怪呢，这人的身段和脸蛋都与你极为相像……”
　　话到中途，他猛地反应过来，一掌拍在案桌上，“啪”的一声，笑着说：“原来夫人喜欢玩这种小把戏，哈哈哈。”
　　朝云是在沈今生埋头练功时进的府，从九月直至十一月都是他陪在萧宁身边，此人温柔且无害，待人极为谦和，极有礼貌，举止得体，知书达理。
　　而沈今生一心在提升武功，自然没有留意萧宁身边多了一个美人，没见过也实属正常。
　　乌迁当时还想，若是夫人再选个男宠，大概会喜欢此人吧。
　　没想到，还真被他猜中了。
　　沈今生可没心思听他说这些有的没的，捏着酒杯的手，背上青筋突起，语气微寒：“呵，我闭关那么久，一回来便让我看这个？”
　　乌迁没有接话，淡淡地提醒，“这不是就是你想要的么？你想要的，得到了，现在闹什么情绪呢？”
　　是啊。
　　她想要的，就是这个啊。
　　摆脱萧宁的束缚，获得自由，如今都实现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可看着朝云抱着萧宁，低声耳语，萧宁脸颊微红，一脸娇羞。
　　她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闷得生疼，一口血在喉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以爱情为代价，换取想要的自由，原来竟是这样的感觉。
　　“想要的？”沈今生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举杯将酒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流进胃里，冻得人哆嗦。
　　她狠狠把酒杯拍在桌上，起身，朝两人的方向走。
　　乌迁拉住她，“你干什么去？”
　　“捉奸。”沈今生头也不回。
　　那帐篷距离沈今生的位置并不算远，也就十几米的距离，只是中间必须穿过篝火场，可巧的是，这篝火场里到处都是人，她在人群中走走停停，虽然十分谨慎小心，却依旧免不了与几个公子哥碰上。
　　这些公子哥原本正在喝酒闲聊八卦呢，正聊到兴头上，突然冒出来一个大夏人，几个人瞬间就停住了话题，一拥而上把沈今生围在了中间。
　　其中有一个公子哥借着酒劲壮胆，色心大起，竟把沈今生当作了一个可以随意调笑的小倌，嬉皮笑脸地说：“呦，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美人啊，要不要跟哥哥们去喝两杯呀？”
　　另一个公子哥也跟着调笑道：“还真别说，长得可真是俊俏得很，真不知道尝起来是个什么滋味呢？”
　　说话间，手也不老实，在沈今生腰侧摸了一把，腰如绳束，紧密有力，弹性十足，没有一丝赘肉。
　　他不禁脱口而出：“嚯，还真看不出来，这腰够有劲。”
　　这话一出。
　　众人一阵哄笑。
　　笑声中夹杂着猥琐、下流、放肆，
　　毫无尊重可言。
　　沈今生本来还有点愣神，反应过来后，眉眼冷了下来，眼中带着戾气，她本来不想搭理这群人，可他们竟然得寸进尺，还上手了。
　　那手就跟摸上了自己媳妇一样，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心头一股无名火起，长腿一抬，快如闪电，出手狠辣，对着最前面的那人的裆部，狠狠踹了下去。
　　“啊——！你！”
　　那人一声杀猪般的哀嚎，他弓着身，捂着下.体，瘫坐在地上，面容狰狞。
　　“大胆！”站在旁边的一名公子哥看见同伴受伤，厉声呵斥，“你敢动手！？”
　　“真是反了天了！”
　　“是啊，给他脸了！”
　　几人围了上来，对着沈今生指手画脚，叫嚣着要让她好看。
　　篝火场乱成一团。
　　乌迁眼见沈今生被众人围攻，酒也不喝了，起身冲了过去，对着为首的那公子哥脸上一拳打去，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敢欺负我王府的人！”
　　众人一见乌迁，皆吓得退后了几步。
　　乌迁可是玉衡的亲卫，杀人不眨眼，他们这些公子哥，平日里也就是耍耍嘴皮子的货，何时见过这阵仗，瞬间服了软，脸上的戾气消失。
　　纷纷找借口遁了。
　　闹得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吸引了不少人过来，他们皆是衣饰华丽，身份尊贵，其中就有萧宁和朝云。
　　在人群中。
　　她与她，视线交汇着。
　　怕打破了彼时静谧，谁也没有开口说第一句话。
　　仿若过了良久。
　　沈今生的指尖微微颤动，眸光仍旧紧凝着女人，不肯放。
　　她本想着在萧宁面前说些硬话，来掩饰自己心头的苦涩。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
　　勉强挤出了一句话：“好久不见，夫人，您看起来，面色不错。”
　　是啊。
　　这段时间不见，萧宁看起来确实面色不错，容光焕发，精神抖擞，一看就是被人滋润得好。
　　可滋润她的，不是她。


第 19 章
　　萧宁不自觉皱起的眉头，眼角处若隐若现的血丝，朱唇紧抿着，正处于极度压抑情绪的状态。
　　好久不见，夫人。
　　只是因为这句话，她几乎要沉沦，当真是有些难熬。
　　只是理智告诉她，不该沉沦，她与沈今生之间隔着太多的误会和纠葛，就算没有这些，她们之间也无法得到对方的真心。
　　既然如此。
　　为何还要心烦意乱？
　　罢了。
　　朝云自是看在眼里，他的神色变了，神色中混杂一言难尽的仓促和不安，上前一步挡住沈今生视线，对着萧宁低声道：“夫人，这日头正盛，当注意自身，切勿久站，不如进去再歇歇？”
　　萧宁没搭话。
　　只是随着朝云的动作，她的步子略微踉跄，身形有些晃荡。
　　难受？
　　自然是有的。
　　她想起离别那晚，沈今生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与她十指相扣时，紧紧相扣的力道。
　　这些动作，这些温度，朝云是从未给过她的。
　　那丝连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情愫，在这数月里，悄然生长，像是忽然按下了破土而出的开关，迅速生根发芽，生长成参天大树。
　　哪怕明知不该这样。
　　周遭寂静，唯余炭火的滋啦声。
　　两人擦身而过的那一刻，沈今生下意识地扣住萧宁的手腕，她眸光黑沉，眸光像是一把刀，抵在朝云的脖颈处，声音也沉冷了几分，尾音带刺，不留一丝情面，“怎么？我就在这，还要叫你生拉硬拽地拉她进去吗？”
　　这话说得实在不留情面，饶是朝云再能忍，此时也挂不住脸面，更何况，他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他对着沈今生笑，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阴森，嘴角带着讥讽，“沈郎君这话实在叫人生寒，当初你消失的无影无踪，谁人不知？那消失的日子，夫人的苦你视而不见，此时回来，一句问候都没有，反倒是跟夫人呕气，这是何等的小肚鸡肠？”
　　“且不说别的，夫人为了你，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就算你是铁石心肠，也该动容，此时回来不说照顾，连一句关心都没有，反倒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沈郎君，你当真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我朝云虽然身份卑微，却也知道什么是担当，即便是消失，也要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死了，那也得死得痛快，像你这样的消失，实在叫人不敢恭维。”
　　沈今生本欲脱口而出的话，被朝云这番话梗在喉咙里，半晌都说不出来，原本攥紧的手逐渐松开，倏地嗤笑一声，笑声冷沉，“你倒是对我鸠占鹊巢了？”
　　话虽如此，她面上神色，却是怎么看怎么嘲讽，嘲讽他，也嘲讽自己。
　　这两人你来我去，实则是打机锋，虚则是打心理战。
　　周围的人听见这场争执，如油锅中落入了几滴冷水，沸腾起来。
　　“好家伙，王妃后院起火了？”
　　“是啊，王妃跟亲卫，这，这，可是乱了套了。”
　　“看样子，是这个亲卫胜了？”
　　“不好说，照我看，两人都有杀招，不分上下。”
　　议论归议论，但谁都没有出言劝解，毕竟玉衡萧宁这两口子本来就玩得花，所以发生这种荒唐事不足为奇。
　　而沈今生与朝云，皆是在王府屋檐下，就算吵翻了天，最后也得捏着鼻子认下。
　　“沈今生，你不要再诋毁朝云了，不然，当真是连半点念想都做不得了。”手腕处传来刺骨的痛，萧宁终于开口，看向沈今生时，神色冷沉，不复从前，难掩不耐烦，她本不想与沈今生当众闹开，只是沈今生这般的咄咄逼人，叫她无法子再忍下去。
　　她抬手，指尖抵着沈今生的肩头，一字一顿道：“沈今生，我们好聚好散。”
　　她以为，沈今生会反驳，会挽留，会与她纠缠不清。
　　毕竟，沈今生是个惯会能伸能缩的人。
　　原本有些躁动的人群，听见萧宁这般说，顿时安静了，神色各异，纷纷看向沈今生。
　　光影斑驳，阳光倾泻而下，十七岁意气风发的少年人，是光也会偏爱的人，可她一身黑衣，眉宇间的痛苦尽显，流露出几分凄哀孤冷。
　　沈今生再不纠缠，兀自转身。
　　她不习惯在外人面前流露出软弱模样，这样的苦痛，她经历过许多次，每一次都是一个人撑过来的。
　　这次，也不会例外。
　　沈今生离开了，身影愈发模糊。
　　乌迁发现情况不对劲，他几乎是瞬间，推开了人群，跑到沈今生身边，从怀中取出帕子，递了过去，劝道：“徒弟啊，你莫要如此……”
　　“她这般冷心冷情，你莫要在意，天下好女子多的是，你看开些，师父一定帮你物色个好的。”
　　他其实知道，沈今生如今这样，完全是因为自己，但事已至此，他还是想劝一劝。
　　并非是要偏帮哪一方，只是如今这般结果，实在是叫人心痛。
　　他以为沈今生是个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人，竟不知，沈今生是个执拗的人，一旦种下根，便会深种在泥土里，就算抽掉全身的骨血，也无法从泥土里抽出。
　　沈今生没有接帕子，只沉默地往前走。
　　乌迁终究不放心，远远跟着。
　　漫无目的，随波逐流。
　　他们一走。
　　萧宁跟朝云两人，便往反方向而去。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各自散场。
　　——
　　约莫过了几柱香。
　　天空突然变暗，乌云如墨水般涌动，瞬间便布满了整个天空。
　　一道道闪电划破天际，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大雨如注，瞬间将整个草原笼罩在雨幕之中。
　　这场大雨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但也不是毫无征兆，草原气候多变，如此突发的天气，也不是没有过，因此倒没引起太大的恐慌。
　　只是这雨下得实在太大，且不说别的，就单单是雨声中夹杂的呼喊声，叫人听着，便有些心慌。
　　“徒弟啊，雨越下越大了，咱们快些回吧。”乌迁在雨中走着，一手护着自己脑袋，另一只手搀着沈今生，沈今生脚步虚浮，一个劲儿就挣脱着，险些跌倒，他有些着急，但看着沈今生这般模样，也实在不敢再劝，只能顺着沈今生的方向，亦步亦趋。
　　两人离营地有些距离，就算现在赶回去，一来一回也得小半个时辰。
　　他想着，先找到避雨的地方，然后再想办法回去。
　　周围并无山洞，只有凉亭。
　　草原上的亭子不大，大多是为了骑马射箭方便休息，离营地都远些，若真是运气不好，遇到雷电天气，这亭子可还算是一个不错选择。
　　乌迁一眼便看见了远处立在草地里的亭子，心下稍微宽慰，抬脚便拉着沈今生朝着亭子跑去。
　　大雨滂沱，雨水顺着亭檐落下，滴滴答答，亭内光线昏暗，亭子内的人只能看清周围两三米，再远些便什么都看不清了。
　　两人走进亭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明晃晃的长刀便从旁边抵了过来，横在了沈今生脖颈间。
　　冰冷的刀锋，闪着寒光，叫人看着便心惊。
　　与此同时，持刀的人开口，“滚出去。”
　　见此，沈今生斜睨了持刀的人一眼，男人面容冷峻，眼神凌厉如鹰隼，一身黑衣，袖口处用金线绣着云纹，腰间挂着一块鹰形玉佩，看起来身份不俗，她微微挑眉，用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才开口，“这亭子是你家的？”
　　“滚。”
　　对方再次发出警告，手腕处青筋暴起，手中的长刀递进了一分。
　　乌迁最先反应过来，看清男人后，脚步佯装后退两步，眸中隐有惧意，“毕钦，你怎么在这里？”
　　大辽就属毕钦最出名，人人都知道，当今乐安公主有个文武双全的贴身护卫，只是为人冷情冷性，不近人情。
　　毕钦出现在这……
　　那……
　　若是没猜错，想来毕钦身后，坐着的那女子，应该是玉珂本人了。
　　这般想着，他抬眼看过去，果然，入目便是一张冷艳无瑕的脸，兼具异族风韵与东方之美，睫毛浓密，鼻梁秀挺，狐狸眼的瞳色有些深，犹如黑曜石般十分透亮，好似明朗的夜空，含着星光点点。
　　身量高挑，身材亦是妖娆多姿，偏偏又泛出极致的清纯与妖冶，一身美人骨，看起来就像是一副晕不开的水墨画。
　　可这玉珂虽然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妖媚之感，声音却是清冷如冰，只听她淡然道：“行了，是三哥府里的人，让他们进来避雨。”
　　她话音落下，毕钦便收起了长刀，往后退了一步，将路让出来。
　　亭内本就不大，加上乌迁和沈今生两人，显得有些拥挤。
　　沈今生和乌迁对视一眼，乌迁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示意沈今生先走。
　　沈今生也不扭捏，直接走了过去，站在毕钦和玉珂中间，身姿修长，宛若一株挺拔的青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望着亭外的大雨，想着这场雨什么时候才会停。
　　亭内，僵持了半晌。
　　玉珂眉眼轻轻抬起，落到了沈今生身上，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刚好看见对方额前几缕碎发垂落而下，一双长眉舒敞开来，薄红的眼尾上挑出几分诱人的弧度，挺秀的鼻以及流畅的下颚线。
　　这种长相，亦正亦邪，可妖可媚，但偏偏，沈今生是个薄情寡性的性子，脸上神情冷漠，浑身萦绕着淡淡的疏离，给人一种难以靠近之感。
　　像是高山上的雪莲，既美好，又冰冷。
　　她低头又看了看沈今生那修长的双腿，这长度，这形状，倒是十分勾人。
　　玉珂是个直接的人，不喜欢拐弯抹角，眼瞧着沈今生这般姿色，细长的手指轻移，指向身侧，声音虽淡，语气虽缓，却自有一股矜贵威严，“你过来，坐这儿吧。”
　　沈今生还未动作，倒是旁边乌迁先站了出来，他微微躬身，十分恭敬，“殿下，这恐怕于礼不合……”
　　玉珂听闻，也只是浅浅地撩了乌迁一眼，勾着几分冷笑，“什么时候这么多规矩了？让他过来就过来，哪儿那么多废话？”
　　乌迁脸色有些难看，他本想再劝，但玉珂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显，她这般身份，要做什么，旁人都没有拒绝的资格。
　　更何况，他十分了解她的脾气。
　　被宠惯的孩子，大多率性而为，不管旁人。
　　无奈，他推了沈今生一把，说：“去吧。”


第 20 章
　　亭内只有一张凳子。
　　可以说，两人贴得很近，玉珂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沈今生身上，她的衣衫并不厚，是那种轻薄凉爽的料子，贴着身子，温温热热，透着一丝似有似无的异香，偏生她还不安分，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沈今生的衣袖，摩挲了一会儿，又隔着袖子捏着沈今生的手腕。
　　这般明显的调戏，是个人都能看出。
　　沈今生呼吸明显一滞，垂在两侧的手微微收紧。
　　忍不住想躲，往哪儿躲？
　　往旁边乌迁身上躲？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还是避嫌的。
　　往毕钦身上躲？
　　更不行。
　　见沈今生这般反应，玉珂唇边泛起一抹笑，笑容冷艳，眉目间尽是风情，凑近了她的耳侧，轻声呢喃，如同情人间的低语，“你叫什么名字？”
　　两人离得近，女子嗓音清冷，语气又轻，沈今生竟听出了几分缱绻的意味，甚至能嗅到女子身上的异香，还有那呼出的气息，都喷在脸上，痒痒的，她耳垂通红，蔓延到脸上，如实回答：“沈今生。”
　　“今生？”玉珂来了兴致，音调上扬，“这名字倒是别致，那你可知，前世今生，是什么意思？”
　　沈今生当然知道，只是，她不想跟玉珂说这么多，言简意赅，“不知。”
　　“不知？”玉珂轻挑眉峰，明显不相信，“那你怎敢叫这个名字？”
　　“我告诉你。”
　　“前世今生，意味着生死轮回，人的前世今生是因果轮回的两个方面，前世因，今生果，因果循环，皆在今生。”
　　“你前世，一定是有很多遗憾，才会愿意用今生来弥补。”
　　最后这一句，带着几分玩笑意味。
　　沈今生性子再冷，听完这话，也忍不住有几分动容，她半垂着眼，睫毛浓密又纤长，鸦羽似的眼睫，在眼睑落下一片阴影，看起来柔和了许多，那双丹凤眼，眸光清澈，泛出淡淡的光泽，轻声：“殿下说笑了。”
　　她连自己的前世都不知道。
　　还有什么弥补不弥补的？
　　这些话，她不爱听。
　　这下，倒是把玉珂给逗乐了，这男子，怎么跟个木头似的，好歹也算调戏了他，结果，他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太扫兴了。
　　像是个雏儿。
　　她勾着唇，故意逗沈今生：“你该不会是，没有碰过女人吧？”
　　这话一出。
　　乌迁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有些绷不住，捂着嘴笑了出来，连毕钦都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但瞧着玉珂那冷然的表情，又赶紧敛了，干咳两声，正色道：“主子，这大庭广众，说这样的话，实在不合适。”
　　玉珂：“有什么不合适的？他碰没碰过女人，难道你们心里不清楚？看看他那一张脸，就知道，他有没有经验了。”
　　沈今生，无言以对。
　　“咳咳咳——”乌迁实在是憋不住，咳了几声，他想着赶紧换个话题，“那个殿下，这小沈啊刚进护卫队，您瞧，她还没十八呢，再穿上这一身衣裳，就跟个女娃娃一样，没有半点男人样。”
　　“依卑职看，咱们护卫队里，还有好些小将，各个身强力壮、身手了得，都可以为殿下效力，为殿下排忧解难，您看，要不……”
　　王府里的护卫，个顶个都是精兵，每一个都是从战场上历练出来的，是真正的勇士，而沈今生，虽然身手不错，但终归是个女人，还是从未上过战场的，要不是托关系走了后门，她连进护卫队的资格都没有，更何况，还直接进了乌迁的麾下，可以说，是莫大的荣耀了。
　　玉珂抬眸，横了乌迁一眼，冷冷地道：“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这么啰嗦，是不是不想干了？要不，我跟三哥说一声，让你提前回老家得了。”
　　乌迁立马闭嘴，再不敢多言。
　　开玩笑，他哪儿舍得回去，王府的护卫跟一般的护兵可不一样，多威风啊，可是个肥差，在这儿吃香的喝辣的，日子潇洒又滋润，要是回了老家，可什么都捞不着，那也太亏了。
　　亭中一时寂静。
　　玉珂又拉着沈今生聊了一会儿，问了问沈今生之前的经历，见沈今生不愿意说，也不勉强，换了话题：“你有什么心事？”
　　沈今生神色讶异，抬眼看她，如玉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笑，露出浅浅梨涡：“我？能有什么心事？”
　　玉珂意味深长道：“我若没看错，你眉眼间透着寂寥，想必是有什么事情放不下，让你心存疑虑，不能开怀。”
　　沈今生扯了扯唇，没有回答。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无非就是因为朝云是了，她意识到，如今萧宁已经有了新的开始，不能再像过去那般，心安理得地待在她身边。
　　她总觉得自己该给萧宁一个解释，可原本想要解释，却不知如何开口，毕竟误会这种东西。
　　最忌讳的就是越描越黑。
　　一旦有了，就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结，就算解开了，也不过是徒劳一场，结就结了，不如就算了。
　　所以她只是心绪复杂，并未深想。
　　毕竟她本性就是冷的。
　　她一向只为自己而活，就算是父母，也不能左右她的决定。
　　不过，离开了也好。
　　这样，她也不用费心去讨好萧宁了。
　　亭外风雨小了些，从滂沱到润物细无声，秋意却不减，吹在脸上，冰冰凉凉。
　　乌迁在一旁啧啧两声，暗暗朝毕钦使眼色，让他开口。
　　毕钦会意，轻咳一声：“沈今生，主子问你话呢。”
　　沈今生垂眸，敛下眼底的万千情绪，顿了片刻，才道：“我无牵无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有什么好担忧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
　　不知怎的，玉珂竟听出了几分伤感，大概是她的错觉，她身边不乏有像沈今生这样，父母双亡，身世可怜的，但大多数人都只是麻木地活着，极少数几个活得洒脱，像沈今生这般，身上毫无半分颓丧，活得自在，照样吃饭睡觉，做事练剑，不受过往牵绊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她又试探地问：“你心里，可有放不下的人？”
　　沈今生回答：“有。”
　　她接着问：“那何不去找她？”
　　乌迁和毕钦都露出几分好奇，八卦的心思达到了顶峰。
　　沈今生无奈地笑：“自然是当断则断，不断，则乱。”
　　既然不能，那就不应该纠缠，放开彼此，成全对方，各自欢喜。
　　这天下，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了。
　　玉珂颔首：“不错，你倒是通透，知道为自己谋出路。”
　　亭中气氛不再沉闷，玉珂又跟沈今生聊了一会儿，知道她身世可怜，便让她以后有事，就去寻她。
　　沈今生道了谢。
　　聊得差不多了，玉珂起身，瞧着外边绵密的细雨，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襟，素手轻挥，“今个儿累了，回吧。”
　　毕钦立时站直了身子，跟在玉珂身后，准备回营地。
　　玉珂姗姗而行，走出几步，回头，眸光在沈今生身上驻留了几秒，淡淡道：“沈今生，我等着你扬名天下的那一天。”
　　细雨如纱，落在女子的头上，脸上，身上，将她整个人的轮廓模糊得看不真切。
　　她似乎笑了笑。
　　沈今生神色怔了怔，反应过来，回了句：“谢谢。”
　　——
　　深夜。
　　营地。
　　四周安静地可怕，风雨早已停了。
　　草地一片泥泞，帐篷上挂着零星雨珠，周围还有被雨水打落的树叶，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一人在帐外徘徊了许久。
　　帐子里烛火摇曳，光与影交织，明与暗变换，瞧不清那人的脸，只依稀觉得那人身姿曼妙，煞是好看，应该是个女子。
　　许久，那女子在护卫的注视下，终于进了帐子，朝里走去。
　　帐里很暖和，布置得宛如一个温馨的小家，中央是一张长方形的地毯，上面绣着祥云和腾龙的图案，地毯的两侧，是两排整齐的竹椅和茶几，供休息和品茶，竹椅上铺着锦缎垫子，柔软舒适。
　　角落里，是一张古香古色的床榻，上面铺着华丽的锦被和软枕，床上的萧宁正侧身躺着，身姿婀娜，长发铺洒在软枕上，沉浸在梦境之中。
　　与帐外相比，这处另辟静谧，别有一番洞天。
　　女子轻手轻脚地走到床榻前，站着，瞧了榻上的人一会儿。
　　开始宽衣解带。
　　不一会儿，地上已经落满了衣衫。
　　她掀开被子，慢慢靠近萧宁，将脸完全埋在那带着暖意的颈窝里，那是个全身心都完全依赖甚至是依附的姿态。
　　一抹温热的触感突兀地贴上背脊，让萧宁立时睁开双眸，想去掰开环在腰间的手。
　　“姐姐，是我。”萧欢颜低声说道，她的声音有些哑，听着更加诱惑人心。
　　隐约闻到了酒气，萧宁的手顿了一下，旋即便放弃挣扎，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抿了抿唇：“你怎么来猎场了，还喝酒，也不怕被爹发现。”
　　“管他们呢，我要姐姐。”萧欢颜低低地应了一声，手依旧没有松开。
　　萧宁无奈，她这个妹妹性子愈发难捉摸了，今晚也不知是抽什么风，不好好在自己院里待着，跑这来，还喝成这样。
　　“你……”她刚开口，想要教训几句，忽觉腰间软肉一紧，萧欢颜整个人又往她身上靠，贴得更紧了。
　　酒气混合着淡淡的女儿香，萦绕在鼻尖，炙热的呼吸喷洒在脖颈，酥麻痒痒，她下意识偏过头，试图远离，“别闹。”
　　“我没闹。”萧欢颜说着，将萧宁揽得更紧了几分，女人的身子柔若无骨，抱着，像是抱着一团云，轻飘飘的。
　　可是，她却贪恋这个温暖的身躯，感受着女人身体细腻的触感，那种感受，就像是回到了母亲怀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只想放纵，放任这禁果成长，蓓蕾绽放，管它会不会惹来非议，会不会落人口舌。
　　就这一晚，只这一晚，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过了今晚，一切都如常。
　　她低低地叹了一声：“姐姐，为什么不能是我？”


第 21 章
　　萧宁起先还忍着，听着这话，实在是压不住心底的怒气，声音骤然压低，裹挟着凛冽的寒意：“萧欢颜，你胡说什么！是不是灌了几杯黄汤，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那点心思，她何尝不知？只是她不愿，不屑，更不能！
　　一个“不愿”，便横亘了千山万水。
　　萧欢颜像是被这寒意冻僵了力气，攥紧的手无力地松开，滑落。
　　酒意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眼底氤氲的水汽再也藏不住，模糊了视线，她抬起头，“姐姐你为何就不能看看我？我也是女子啊，我对你的心，难道就比旁人轻贱么？”
　　荒谬！
　　萧宁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回你自己的帐子去。今夜的事，我只当从未发生。”
　　萧欢颜通红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张熟悉的侧颜，想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动摇或伪饰，却只看到一片冰封的绝壁。
　　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瞬间空了。
　　她垂下头，长长的睫毛掩住所有破碎的光，半晌，才失魂落魄地撑起身，摸索着捡起地上散落的衣衫，动作迟缓地往身上套。
　　帐外响起了脚步声，有人往这边走来。
　　萧宁眼神一凛，反应极快，拉了拉萧欢颜，“有人来了，快出去。”
　　萧欢颜的醉语还未出口，帐帘已被掀开。
　　是朝云。
　　“你们……在干什么？”他目光死死钉在衣衫不整、发髻微散的萧欢颜身上，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看清来人并非预想中的沈今生，萧宁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但那份冷意丝毫未减，直视朝云的眼，没有一丝慌乱，“你不在自己帐子里待着，来这里做什么？”
　　朝云心里窝火，又没法发作，毕竟是这几月来萧宁对他态度一直都很冷淡，甚至可以说是漠视，无论他做什么事，说什么话，萧宁都没有过回应，无论他怎么献殷勤讨好，都热脸贴冷屁股。
　　纵然他再想亲近，也无从入手。
　　他往床边扫了一眼，强压下怒气，转身往外走。
　　萧宁喊住他：“站住。”
　　朝云脚步钉在原地，背对着她，一只手扶住额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压抑得发颤：“夫人……恕罪。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几乎是咬着牙保证，“今夜之事，烂在腹中，绝不敢泄露半字！”
　　“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萧宁唇边逸出，她缓步走到桌边，姿态从容地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冷茶，抬眼看着朝云僵硬的背影，那眼神，那语气，连一丝敷衍的遮掩都吝于给予，是彻底的漠视，“看见又如何？我萧宁行事，向来敢作敢当，何曾畏惧过流言蜚语？”
　　朝云咬紧后槽牙，腮帮绷紧，忍得双眼赤红，他霍然转身，对着萧宁的方向草草一拱手，随即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营帐，帐帘被他带起的风狠狠甩动。
　　帐内，死寂重新笼罩。
　　姐妹二人隔着方桌对坐。萧欢颜偏头看着萧宁，一双杏眸里满是少女怀春的温柔，她问：“姐姐，你是不是嫌弃我？”
　　萧宁眉心蹙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我为何要嫌弃你？”
　　“因为我喜欢的是姐姐，无论姐姐怎么想，我对姐姐的心，始终不变。”萧欢颜小声嘀咕，她倾慕着萧宁，从少时到如今。
　　她本想着，待等些时日，再跟姐姐表白，可朝云的出现，让她再也坐不住。
　　她担心，再不说出来，就来不及了。
　　“我从未说过，” 萧宁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的眸光也随之彻底沉冷下去，如寒潭深不见底，“我喜欢女子。”
　　“我不信！” 萧欢颜激烈地反驳，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姐姐待我这般好，从不厌恶与我亲近，若非有情，何至于此？”
　　是，以前的确是。
　　可今晚，萧宁只觉得萧欢颜聒噪，话多。
　　她不想再跟萧欢颜说一个字。
　　“既然姐姐不喜欢女子，为何还要对我这么好？”萧欢颜不甘心，她极少服输，这么些年，除了萧宁，未输过任何人，她不过是跟自己喜欢的人表白，何错之有。
　　“我从未说过喜欢女子，我只是把你当作寻常的妹妹看待，给你衣食，教你学问，你以为，还有其他的么？”萧宁重复一遍，冷漠的，就像一潭死水，再无半点波澜。
　　萧欢颜愣住。
　　眸子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神情哀伤，似被人狠狠在心上剜了一刀，她听懂了，萧宁在拒绝她，并且是以最冷漠的方式，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萧宁强压下喉间的一抹涩意，披了外衣起身往外走。
　　她讨厌别人问“为什么”，她不想解释，也不想回答。
　　不管她做什么，做什么决定，都有她的道理，不会为什么。
　　一如现在，她喜欢的人，已经不再是陈昭，而是——
　　——
　　帐外，是寂静的夜。
　　萧宁缓缓走出帐子，拢了拢身上的外衣，抬眼望月，清冷的月光照下来，在她的身周笼了一层寒霜，而她的眸中，没有半点光彩。
　　身边是手握长枪的护卫，护着她的安全。
　　这七八年，她没用过外姓的护卫，她身边的人，都是姓萧的，是萧家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方便许多。
　　除了淮泗。
　　淮泗出现在她身后，用极为轻缓的脚步走来，低声道：“主子，二小姐她……”
　　萧宁抬手止住他的话，语气冷淡：“行了，看着点她，别让她死了就行。”
　　“我出去走走。”
　　淮泗点头应下。
　　萧宁出了营地，在草原上走了一会儿，风在耳边呼啸，身后是若隐若现的帐篷，还有几株枯树，黑黢黢的，像鬼魅一般，怪吓人的。
　　她忽然停住脚步，凝眉思忖，眸光看向不远处。
　　那里……
　　似乎有人在练剑。
　　今夜没有星，只有一轮月，在苍穹之下，独独闪着清冷的光，照下来，落在少年人的身上，身姿飒然，眸光坚韧，剑影翻飞，如白蛇吐信，发出清脆的响音，动作干净利落，在这样的夜晚，仿佛和天地融为一体。
　　是沈今生。
　　除了沈今生，再无人能入她的眼。
　　以前在王府，两人虽是住在一起，但沈今生早出晚归，除了练剑还是练剑，几乎每天都要练上几个时辰。
　　她偶尔藏在暗处，看着沈今生练习，一招一式，精准狠厉，偶尔会有挫败，偶尔会有得意，喜形于色。
　　这次，她不知道沈今生又要练多久，便站在原地，等着。
　　没想到，一低头的功夫。
　　就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她顺着往上看去，正撞上沈今生的视线，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饱含情意的丹凤眼。
　　沈今生眉眼微微弯起，目光在她的唇上流连了片刻，仓促地收回眼，伸出手去，帮她拢了拢衣领，动作自然而亲昵。
　　萧宁微愣，沈今生已经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保持着距离，说：“夫人，外面冷，快些回去吧。”
　　萧宁没有应声，她一向不擅长跟沈今生说这些体己的话，更何况，她跟沈今生，连说话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她也只能在心里想想，再表达出来，又是词不达意。
　　倒不如不说。
　　“……”沈今生也沉默下来。
　　两人都是寡言少语的性子，此时又无话可聊，沈今生低头，再次陷入了沉思。
　　过了会儿，一阵风吹过。
　　萧宁又忍不住去看她，此时，沈今生半垂着眸，长睫在脸颊处打下一道浅浅的阴影，看起来温顺又柔和。
　　沈今生眉眼虽是风情的，却自带着一股子温淡清冷，只是那清冷里藏着钩子，勾得人总想再靠近一点，看看清楚，她这清冷的面目下，藏着怎样的真实面孔，是否跟她的手段一样，是冷的，狠的，绝情的。
　　而沈今生的唇……
　　唇色偏淡，薄薄的唇瓣，紧紧抿着，没有半点想要开口的意思，看久了，便有种想让人亲上去的冲动。
　　萧宁发现，自己似乎总忍不住用目光去描摹，沈今生的五官，她的眉眼，她的唇，她的一切，想要把她整个刻进脑子里，她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心理。
　　她本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人，为何要因为沈今生，就收敛了目光？
　　究竟在渴望什么？
　　她也说不清。
　　“听玉衡说，你要去参加武举？”
　　沈今生要参加武举，她心里是惊讶的，沈今生从来只醉心于琴棋书画，对功名利禄，没有半分兴趣，又何苦去考什么武举。
　　为何？
　　她逼近一步，与沈今生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仅有一拳之隔，“若你成了状元，要如何？”
　　“夫人希望我怎么做？”沈今生反问。
　　萧宁轻皱了眉，她讨厌沈今生这样暧昧不清的态度，后退了一步，拉开与沈今生的距离，僵在那。
　　她再开口时，语气淡了下来：“你若要成状元，就去试试吧，无论你怎么选，我都没意见。”
　　说完，抬脚就要走。
　　沈今生喊住了她：“萧宁。”
　　她凝眸看她，神色依旧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你可愿同玉衡和离？”
　　萧宁心里“咯噔”一下，心跳快了几拍，面上却冷淡道：“什么？”
　　沈今生说：“你与玉衡和离，我可以同你成亲。”
　　“你……”萧宁顿住，眼睛渐渐瞪大，去迎沈今生的目光，想要仔细辨认沈今生的心意。
　　她与玉衡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婚多年，如果和离，只怕会遭人非议。
　　但是……
　　沈今生又说：“萧宁，我从未对任何女子这般心动过，我想娶你。”
　　这是她的解释，也是她的回答。
　　萧宁慌乱起来，原本就矛盾的内心，更加纠缠不清，不知该如何抉择，她的唇张了张，最终，还是没有回应沈今生。
　　她回了营地。
　　和离这件事，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


第 22 章
　　日色微移，夕阳渐渐西斜。
　　大帐之内，两旁案桌林立，侍从们在其间穿梭往来，忙着斟酒布菜。
　　至于坐在案桌间的权贵们，则互相敬酒，时不时传出爽朗而愉悦的笑声。
　　酒过三巡。
　　玉玄端起酒杯，朝座上玉靖举杯道：“今日，世子获头筹，该赏。”
　　“多谢父王。”玉靖意气风发，举杯回礼，他是长子，又是世子，自是十分优秀的，年纪轻轻便颇得玉玄所器重，处理政务是一把好手，唯一不足的就是性子略显张扬。
　　这一点，玉衡比他强上许多。
　　他轻轻举杯，浅饮一口，而后将酒杯朝帐前诸人举了举，接着转向玉靖，“恭喜大哥喜获头筹，我今日也要略逊一筹。”
　　玉靖在得意，自然是忽略了他话中的意思，满不在乎地一笑。
　　沈今生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也并不擅长应对这种社交场合，同这些人也没什么共同话题，只默默地站在玉衡身后，打算等乌迁解决完生理问题，回来，然后离席。
　　但偏偏，她本人足有一米八的个子，站在那个地方，就特别显得鹤立鸡群，又一袭墨色缎子衣袍加身，更添几分冷艳之姿。
　　在场之人，都是身居高位的权贵，可即便是见惯风月的他们，面对这种出挑的人儿，也难掩脸上的惊叹，皆都暗暗感叹，美人易得，佳人难寻。
　　可见她的稀有。
　　以至于，坐在上方的玉珂目光都不自觉地顿了顿，在她的视线中，少年人身形修长，墨发已然长垂，用玉簪挑起，并未戴冠，腰间系着萧宁送的香囊，绣着竹子，恰与身上的缎衣的竹纹相映衬，更显得少年公子如玉风姿，说不出的雅致。
　　沈今生似有所觉，隔着几丈远的距离，隔着一层朦胧的光影，微微侧目。
　　二人交错的瞬间，在那电光火石中，她对上了一双记忆尤深的眼。
　　这眼生得狭长，瞳孔极浅，眼尾上挑，本应该极其媚色的一双丹凤眼，偏偏被对方勾出了冷漠、拒人千里之外的霜寒。
　　玉珂有一瞬间的怔忪，再想细看时。
　　沈今生却已收回视线，垂下了眼，那琥珀般的眼便隐没在鸦羽般的睫毛下，只能看见挺直的鼻梁，和微薄的唇。
　　这是她的习惯，习惯了示弱，习惯了被人忽视。
　　习惯了用眼睛余光注视，而不是用正眼。
　　将一切纷杂都隐藏在平静的神色下，用冷漠拒绝所有人的接近，将自己关在一座城里，不想出去，也不愿意出去。
　　这种怪圈。
　　这一切落在玉珂眼中，成了怯懦、毫无攻击性、可任人宰割的模样。
　　气氛一时有些冷，她眸光微动，恢复温和的笑意，举杯朝玉衡道：“来，三哥，今日我也敬你一杯。”
　　玉衡浅浅一笑，而后端起酒杯，朝玉珂示意，“小妹请。”
　　在玉珂正要喝下的瞬间，一双手猛地夺过酒杯，拿得高些，不让玉珂动手，酒，自然就进不到她的口中。
　　“她喝不了。”
　　乍然间，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了那举着酒杯的玉靖身上，他脸上已沾染了一层薄红，也不知是因为酒醉还是害羞，但他仍梗着脖子，扬声道：“她这几日身子不方便，不宜饮酒，由我这个大哥替她喝。”
　　帐中诸人，都是人精，他们面面相觑，有一二心知肚明的，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玉珂，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这话，越听越不对劲。
　　沈今生也是如此觉得，她侧目，就碰上玉靖略带……爱意的眼神，偏偏他还以为玉珂不知道，对玉珂得意地眨了眨眼，将酒一饮而尽。
　　当即，
　　她心中涌出一股极大的无力感，心觉，这个世界好像就要完了。
　　这出格的行为，明显惹恼了玉珂，但在外人面前，她也不能发作，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道：“如此，便多谢大哥了。”
　　玉靖不知玉珂心思，还以为她真的接受了，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得意，故意抬高声音道：“唉，这算什么，你等着看，以后还有更好的。”
　　玉珂再也装不下去，脸上的笑意全数收敛，玉玄眼见不对，敲了敲案几，提醒道：“世子，你喝多了，退下去。”
　　玉靖自然是拒绝的，还逞着酒醉，“父王，我没事，我还可以喝。”
　　“够了。”
　　玉玄一声轻喝，面上显出几分不悦，玉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喏喏应了声，“是。”
　　他退下去的时候，故意在玉珂身边擦身而过，将身上的酒气全数喷在她的身上，还伸手，在她的肩上拍了拍，“唉，大哥先回去了，小妹你自己玩儿吧。”
　　要不是玉珂的教养极好，当即便要甩手给他一巴掌。
　　偏偏她又还不能，这里坐着的都是当朝权贵，怎么都不能失态。
　　玉靖一走。
　　座下原本安静的众人又开始活络起来，时不时的几声口哨，又有几名起舞的美人。
　　大家开始嬉笑怒骂，自由自在。
　　不知道是谁忽然提议，让沈今生献艺表演一番助兴。
　　这话刚落音，众人纷纷附和。
　　沈今生是玉衡的亲卫，相貌又出众，自然备受瞩目，可她性子冷淡，不爱与人交际，况且是在这种场合，众人越是起哄，她越是不愿，隐隐有些不知所措。
　　“沈今生，”玉珂看她面露难色，喊了她一声，指了指前面的酒杯，“过来帮我倒酒。”
　　“殿下这是在怜香惜玉？”有人调笑。
　　“可不是，”玉衡起哄，“沈护卫不如以身相许。”
　　他倒真想让沈今生倒插门，玉珂深得王上宠爱，连带着王后也偏向她，再加上王上本就想招个赘婿，要真嫁进来，那自然是一件大好事。
　　只可惜，沈今生是女子。
　　本来大家也是抱着玩笑的心态起哄，没想到玉珂竟然当了真，她佯装羞恼，轻嗔道：“三哥，你胡说什么。”
　　沈今生则如蒙大赦，趁众人不察，忙快步上前，在玉珂身边跪定，接过酒壶，替玉珂斟酒。
　　酒，极清极烈。
　　斟满后，她轻轻放下酒壶，双手捧起酒杯，递到玉珂跟前，姿态低微，“殿下，请。”
　　如此，
　　玉珂微微颔首，接过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而后将酒杯递到沈今生嘴边，“你也喝。”
　　沈今生抬眸，那杯沿赫然浮现出一抹胭脂，她愣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就着玉珂的手，将酒喝入口中，唇边还沾染一抹艳色，看上去，竟有种蛊惑的美。
　　玉珂却像未察觉，指尖碰触了她的唇，又轻擦过她的脸，像是想帮她去掉胭脂。
　　众人又开始起哄，场面甚是热闹。
　　“啊呦，这是做什么，搞半天原来是在这里亲小嘴啊。”
　　“真是世风日下，礼崩乐坏啊。”
　　“这是默认了吗？”
　　“不是默认，分明就是许了。”
　　就连端坐的玉玄，眼中也流露出一抹趣味，抬起下巴，指了指角落里的乐师，轻声道：“还愣着做什么，来一曲鸾鸣。”
　　乐师茫然片刻，这才抹过嘴角，一声粗嗓：“是。”
　　帐里乐音响起。
　　众人开始和着节拍鼓掌，气氛一下子被点燃。
　　玉玄借机道：“珂儿今夜难得开心，来人，开百壶，共饮。”
　　他话落音，就有侍从上前，将一排排装满酒的酒壶呈到众人面前，就连玉珂面前的案几上，也摆放了几壶。
　　酒香浓郁，众人纷纷举杯，开怀畅饮。
　　觥筹交错间。
　　乌迁姗姗来迟，他大步走进大帐，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今生身上，见她无碍，这才放下心来，径直走到玉衡身侧，冲他笑：“老爷，我来晚了。”
　　玉衡此时已经喝得半醉，看他一眼，扬声道：“不晚，刚刚好，坐。”
　　二人似乎十分熟稔，乌迁也不扭捏，直接坐在玉衡旁边，接过侍女手中的酒壶，给自己斟上一杯，轻抿一口。
　　而后张开嘴，喊沈今生。
　　但沈今生忙着应付玉珂，没听见，直到乌迁又喊了几声，她才抬眼，看向乌迁，以为乌迁有事找自己，犹豫着起身，正欲向乌迁走去，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气息，挟裹着淡淡的异香。
　　是玉珂。
　　她跟着起身，一把拉住了沈今生的手腕，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极大，整个人贴在沈今生身上，紧紧的，动也不动，甚至还用指尖在沈今生腰间摩挲，凑近，柔声细语：“我有些醉了，送我回帐休息片刻好吗？”
　　隔着薄薄的衣料，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柔软的波涛，沈今生身子一僵，反应不似平常敏捷，只能一边半推半扶地带玉珂往外走，一边用眼神询问道玉玄，征求他的意见。
　　玉玄见状，嘴角微勾，轻轻点头。
　　辽人的生活方式和夏人有着显著的不同，他们的文化开放，不拘泥于传统的道德观念，对于男女之事，也看得比较开，他们有着属于自己的婚俗，在大辽，一夫多妻，或者一妻多夫，都是常有的事。
　　他作为父亲，自然希望玉珂能有个合心意的夫婿，即便是她看上沈今生，也不会阻挠，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毕竟，沈今生是夏人，终究是些“地位低下”的人，当不得驸马。
　　玩物而已，不足为惧。


第 23 章
　　两人回到偏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侍女们掌了灯，暖黄的灯光四下散开，驱散了帐内的冷清。
　　玉珂今晚似乎真的醉得厉害，半靠在榻上，一双含情目水盈盈地望了沈今生一眼，就垂下眼，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沈今生接过侍女递过来的薄毯，轻轻地为玉珂盖上，许是拉扯间，碰到了不该碰触的地方，玉珂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轻声道：“沈今生，你陪我说说话吧。”
　　沈今生犹豫片刻，屈膝跪下，顺势握住玉珂的手，问：“说什么？”
　　这个动作实在逾越了界限，玉珂却不在意，反拉了她起身，揽她坐下，语气轻柔，“就……说说你。”
　　“我？”沈今生有些迷茫。
　　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烛火摇曳，连影子也跟着轻轻摇晃。
　　“嗯，说说你。”玉珂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舒服些，又问道，“听说你伺候过三嫂，为何要离开她？”
　　沈今生沉默片刻，如实道：“我想往上爬，过舒坦日子。”
　　“爬到如今，可曾后悔？”玉珂又问了些不着边际的问题。
　　沈今生点点头，又摇摇头，“每一步都是心之所向，不会后悔。”
　　玉珂笑了：“你是个有野心的，我看得出来，方才为何还犹豫要不要回答我。”
　　自凉亭相遇，她便派人调查沈今生，可得到的所有信息，都与萧宁有关，而王府的人对此事缄口不提，她亦无法询问，她只知沈今生是从大夏来的，查不到亲眷，更查不到身世。
　　她想，或许沈今生身上有不能说的秘密。
　　又或者，萧宁在保护沈今生。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沈今生垂眸，声音低如蚊蝇：“我以为殿下不愿与我这样卑鄙的人过多纠缠。”
　　玉珂目光暗了暗，似乎很不喜她这样的反应，索性掰过她的下颌，强迫她直面自己，说：“以后抬起头说话，记住，你是个堂堂正正的人，不要把自己当作卑微的附属品，不要总是卑躬屈膝，活得有尊严些。”
　　“知道了吗？”
　　四目相对，女子的眼神里似乎有欣赏，有期待，还有一些难以言说的……温柔。
　　沈今生显然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样的道理，她何尝不知，只是历来谨慎，不可说，不可知。
　　也许是酒壮怂人胆，又或许是因为玉珂是第一个对她如此说的人，她此刻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小声道：“谢殿下教诲。”
　　“世子爷，殿下她……”
　　“滚蛋！”
　　外边传来些许骚乱。
　　侍女急忙冲进来，还没进帐就听见她急切地禀报：“殿下，世子爷喝多了，嚷嚷着要来找您，奴婢们实在拦不住。”
　　帘子被挑开。
　　玉靖步履虚浮，进帐时还在摸低摸高，看清帐中的两人后，才站定，他先是审视了一番沈今生，随即又看向玉珂，当即厉声喝道：“他一个下人，你身为公主，自当洁身自好，怎可与他胡来，成何体统！”
　　沈今生起身行礼，说：“卑职并未做出逾矩之事。”
　　“还没逾矩？都快贴在一起了！”玉靖怒道，“恬不知耻！”
　　这顶帽子扣得沈今生哑口无言。
　　她们不过坐在一起说说话而已，虽说距离近了点，但真不至于如此上纲上线。
　　玉珂连眼都懒得抬，随手将滑落的薄毯整理好，轻描淡写地反驳道：“有没有逾矩，难道我自己心里没数？要大哥来评断？”
　　玉靖冷笑一声，“这种下贱之人，不值得你如此看重，你离他远点，免得污了自个儿。”
　　沈今生抿唇不语，她知玉靖瞧不起她，这些话也早已烂熟于心，不足为奇，不会为了他这番话而神思恍惚。
　　“是吗？”玉珂抬眼，目光从沈今生身上移到玉靖身上，笑意不达眼底，“你我不妨打个赌，若我污了自个儿，便如何？”
　　“你……”玉靖被气到半天说不出话来。
　　“今夜我若污了自个儿，往后你便不缠着我，怎样？”玉珂话中有话，此刻的她一反往常的端庄，不用遮掩自己的百转千回。
　　这是真实的她。
　　玉靖怔了怔，他不确定玉珂此番话是试探还是挑衅，但他太了解玉珂，话既然说了，便没有回头路，他亦不甘示弱，回道：“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别忘了你许的赌，今日我亲自看着，免得到时你抵赖。”
　　玉珂笑得漫不经心，“大哥这是想看着我同他共赴云雨？看到我双手攀附在他身上，那眼欲迷蒙，面若桃花，软语温存？还是想看我被他抱进怀里，吻在耳垂，抚在颈侧，咬在唇上？又或者，想看我们衣衫凌乱地滚在、榻上？”
　　“那我定当让大哥瞧个够。”
　　玉靖被气到七窍生烟，脱口而出：“好，今日我便亲眼看着，你若敢跟他逾矩，我便扒了他的皮，填进秽物，做成鼓，日夜听之欢愉。”
　　沈今生：“？”
　　大哥，大可不必。
　　此情此景，她显然有些招架不住，遂找了个借口，说：“卑职今日出来已久，该回去当差，殿下与世子爷慢聊。”
　　说完，她匆匆行礼告退。
　　玉靖也没挽留，他巴不得沈今生赶紧走，谁知玉珂却厉喝一声：“站住！”
　　沈今生不得不立定。
　　玉珂说：“大哥既然要亲眼看着，人少了怎行，不如把二哥、三哥、父王……一起叫来，还有都城的世家公子，只要是适龄的，统统请来。”
　　“你要做什么？”玉靖惊道，他心知玉珂此刻已经失控，这些话根本不像出自一个公主之口，反而像市井纨绔，他实在不想反驳，只得说：“小妹，适可而止。”
　　“你。”玉珂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地说，“你当着他们的面，与我胡来，这不是你一直想做的吗？”
　　如今这层窗户纸已捅破，玉珂的态度也摆明了，接下来，就看玉靖的了。
　　只是这过程，难免会再受一次伤害。
　　“啪！”
　　清脆响亮，玉靖抬手打了玉珂一个耳光。
　　“混账！”他已经骑虎难下，心想今日便是玉石俱焚，也要与玉珂同归于尽，厉声喝道，“一个女儿家，不知廉耻，口出狂言，简直有辱天家风范！”
　　玉珂被打后的那会儿懵，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目光骤然落于玉靖脸上，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了蜷，就在刚刚，她第一次对一个亲人动了杀念。
　　并非她天性凉薄，实在是在这王宫里，她最先学会的就是自保。
　　然而玉靖不懂。
　　他只知道玉珂任他拿捏，最听他的话，所以毫不避讳地在玉珂面前说那些她不爱听的话，用这世间粗鄙的规矩来约束她，即便她千百般不愿。
　　只知道玉珂为了一个下人而顶撞他，这是以下犯上，他额上青筋暴起，怒喝一声：“来人！”
　　侍卫鱼贯而入。
　　他指着沈今生说：“把他带下去，不许打晕，本世子今夜要看着他清醒着被扒了皮。”
　　“是。”侍卫们应了声，就要上前。
　　“我看谁敢！”玉珂一声冷喝，猛地抽出腰间短刀，刀尖直指玉靖咽喉，“你若是敢动他，我便杀了你！”
　　力道之大，划出一道血痕。
　　“你敢？”玉靖怒极反笑，“你为了这个下贱之人，竟然要杀我？我可是你亲大哥！”
　　“有何不可？”玉珂看他一眼，目光中尽是寒意，“你觊觎我已久，为了得到我，不惜打压我的亲信，四处安.插.你的势力，难道这不是你的手段？我对你所做所为敬而远之，你便变本加厉，只晓得以势压人，冷血无情，如今还要扒了我身边近人的皮做鼓，这就是你做兄长的本分？”
　　“玉靖，你当真无耻至极！今天，我非杀你不可！”
　　说完，她举刀就刺。
　　玉靖吓得面如土色，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很是狼狈，绊了几次脚，嘴里高声喊着“来人，来人！”。
　　沈今生见状，急忙上前抱住玉珂的腰，高声喝止：“殿下，不可！”
　　温热的泪珠，滴落在手背，她瞳孔骤然一缩，将玉珂抱得更紧，低声道：“殿下，不可冲动，为了这种人，不值得。”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玉珂慢慢放松下来，稍稍恢复了一些理智，任由沈今生抱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推开沈今生。
　　或许是因为她想要更多了解这个与众不同的人，又或许是因为她内心深处也渴望被理解和被需要。
　　不管哪一个原因，她似乎都不想拒绝。
　　僵持之际。
　　“够了！”
　　一道厉声从门后传来，玉玄沉着脸走进来，神色冷峻，连眼神都透着寒意，“真是家门不幸，简直是无法无天！身为兄长，竟不知爱护幼妹，反而出言讥讽，逼得珂儿拔刀相向，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斥责自然落在了玉衡头上。
　　玉靖脸色惨白，事到如今，他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父王，我、我没有，我……都是误会，我听着气不过，才出言不逊，我、我没有想伤害小妹。”
　　他若还想为自己开脱，落在玉玄眼里，便是在狡辩，推卸责任，他暴喝一声：“还不承认！长兄如父，你就是这么为父的？”
　　玉靖吓得浑身一颤，他“扑通”一声跪下，磕头道：“是儿之过，儿知错了。”
　　玉玄的眼神更冷了，语气也越发严厉，“玉靖，你实在让本王太失望了，你回宫面壁思过去，无本王命令，不得踏出半步。”
　　“来人，把世子带走。”
　　侍卫依言照做。
　　玉靖高声哀求：“父王，是儿真的知道错了，您就饶了儿这一回吧，不要惩罚儿，求您了，父王。”
　　没人理会他。
　　他见求人无果，便张牙舞爪起来，企图冲开侍卫的包围，谁知被人直接摁在地上，挣扎了半天都没有挣脱。
　　最后被人抬着，带了下去。


第 24 章
　　都城。
　　傍晚。
　　天空阴沉，厚厚的云层像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巨兽，冰冷的雨水从天空倾泻而下，无情地打在伞面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院子里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勉强能照亮。
　　朝云收起了手中的油纸伞，急忙跑进了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炉火旺盛。
　　灶台上摆放着各种食材，新鲜肥美的肉，切成块状，薄厚均匀，还有翠绿鲜嫩的蔬菜，洗干净了摆在一旁。
　　掌勺的大师傅，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叫王二，正挥舞着大铲，翻炒着锅中的菜肴。
　　瞧见朝云进来，他招呼道：“啊呦，朝郎君仔细身子淋湿，受了寒气。”
　　另一位烧火的师傅连忙起身，拿起放在一边的毛巾，打算给朝云擦一擦。
　　“不用，你忙你的。”朝云拒了烧火师傅的殷勤，来到角落。
　　角落里的火势弱些，灶上放着的炖锅，里面的汤药熬得咕嘟咕嘟响，一股脑儿全飘到鼻下。
　　烟雾缭绕，有些模糊。
　　他微微蹙眉，轻轻拨弄了一下汤药。
　　王二瞥了一眼，见朝云神色憔悴，以为他是为最近的事情烦心，便安慰道：“朝郎君放心，夫人已经好了许多，修养几天就没事了。”
　　朝云不言语。
　　心想，这萧宁真是不争气，自从得知在玉珂帐里发生的事后，回到王府就像失了魂一般，每日哭闹，又是砸东西又是寻死觅活。
　　连日来，他一直陪在萧宁身边，又是好言劝慰又是做天做地的讨好，想着早日让萧宁振作起来。
　　结果呢？
　　那萧宁依旧一哭二闹三上吊，再这样下去，怕是不出半个月，人都要没了。
　　现在府里鸡犬不宁，沈今生这个始作俑者倒好，还能偷着跑到城的青云观里，和道姑们谈经论道。
　　这算什么？
　　朝云叹了口气，一手端着汤药，一手打伞，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洼，朝萧宁的住处走去。
　　走到门前，他收伞放到一边，然后敲了敲门，“夫人。”
　　房内一片寂静，没有回应。
　　他犹豫了片刻，轻轻推开了门。
　　房内昏暗，只有微弱的烛光摇曳着。
　　在昏暗中，萧宁靠坐在床头，左手捂着胸口，身姿愈见消瘦，脸色苍白，眼眶泛红，漆黑的眸子毫无神采，满是破碎和悲悯，仿似清雨梨花，低下柔枝，无限凄婉。
　　朝云在进门前望了她一眼，不觉叹然，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轻柔得如同一团薄雾轻云，连伤心亦是，美到让人不忍移目。
　　他走近，坐到床边，舀了些汤药，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夫人，喝些吧，您身体不好，还是要养好。”
　　萧宁淡淡瞥了一眼，没动。
　　朝云耐着性子，温声道：“夫人，您就算不为别人着想，也要为自己着想啊，万一这日后留下了什么毛病，岂不难受？”
　　他苦口婆心地劝慰，就连生病的时候都要关心两句，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温柔体贴。
　　可在萧宁眼里。
　　这模样，像极了沈今生。
　　在温柔体贴的背后，隐藏着狼子野心。
　　她冷不防地坐起身，胸口起伏不定，看样子是气得狠了，抓起手边的药碗狠狠砸了过去，“滚！你们没一个好东西！”
　　朝云侧身躲过。
　　药碗摔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汤药洒了一地，还冒着热气。
　　屋里候着的侍女吓得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喘生怕惹恼了主子，挨板子或是被卖到别处当粗使丫头。
　　朝云却像没事人一样，挥了挥手，让她们把屋子收拾干净，又坐在床边，好脾气地去哄萧宁。
　　“夫人，我知道你不高兴，可是不要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为何要为个不义之人伤透了心？”
　　“值得吗？”
　　“难道那个沈今生真的有什么魔力，让您如此神不守舍？”
　　“您可是王妃，为了王府，为了王爷，也要保重身子啊。”
　　他劝了许久，萧宁就是不说话，赌气般地将被子盖在头上，把整个人闷在里面。
　　压抑着心底的怒火，他咬着牙，一狠心，用力掀开了被子。
　　床上的女人像只炸了毛的猫，红着眼，露出狠戾的表情，一迭声地说：“朝云，你滚，你滚！”
　　“我不，”朝云索性也不再怕，抬手去解腰带，“哗啦”一声，腰带解开，衣服一件件掉落，待露出里头裹胸的白布，一道沟壑清晰可见，她一圈圈解开，动作极缓，仿佛是刻意而为之，“今日我就让你看看，我比沈今生强在哪儿，这女人与女人之间，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话落，白布散开，胸前风光乍泄。
　　该露的不该露的，皆露了。
　　她个子高，身板好，虽不及沈今生清瘦娇弱，但玲珑有致，上头是圆润挺翘的峰，下头是沟壑纵横的谷，再配上一头如瀑的青丝，浑身上下没一处赘肉，也是极美的。
　　“夫人，”她呼吸急促，欺身而下，整个人压在萧宁身上，抓起萧宁的手，轻轻放到自己胸前，动作虽快，却不失温柔，“您瞧瞧，我哪里比不上那个沈今生？”
　　“我哪点不好？”
　　“凭什么不喜欢我？”
　　两人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交织，带着一丝暧昧的气息。
　　对方柔软的湿润，那是紧张，亦是激动，突然之间，萧宁心跳得有些快，她微微抬眸，想要看清朝云此刻的表情。
　　朝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飞快地将手缩回，放在身侧，将脸埋在萧宁肩窝，遮住了神情，低低地呢喃着：“我哪儿不好？”
　　“我哪儿比不上那个沈今生？”
　　“我到底哪儿不好？”
　　声音越来越低，低到让人听不见，她似乎在问萧宁，也在问自己。
　　“朝云，你很好，你比沈今生好。”萧宁像是失了神一般，抬手抚上朝云的后背，轻柔地安抚，她难得在朝云面前温柔一回，如果忽略那拙劣的安慰技巧的话。
　　“只是我，我只是不想……”
　　“不想什么？”朝云抬头，咬着牙，终于将那句话说了出来。
　　“不想着喜欢我吗？”
　　她顿了顿，像是在隐忍着什么，一双眸子似泣非泣，泛着莹莹水光，柔声道：“您放心，您就算不喜欢我，我也会一直陪在您身边的。”
　　“哪怕您把我当成沈今生。”
　　“只要您不赶我走，我定会一心一意地伺候您。”
　　听完这话，萧宁终于将眼睛睁开了，眼底弥漫上一层雾气，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双手抬高，勾住朝云的脖颈，将她拉近，仰头吻了上去。
　　吻渐渐深入。
　　萧宁手撑着床，翻过身，两人上下位置调换。
　　朝云觉得自己此刻一定是醉了，否则为什么连烛火都恍惚起来，影影绰绰，浅淡迷离。
　　不清楚，也不重要。
　　她想，就这样吧。
　　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只要她们还在一起，那么一切都不是问题。
　　萧宁垂眸，静静看着朝云紧拽着自己的衣袖，恍惚起来。
　　这一幕，让人想起当初的沈今生，也像这般。
　　用着相同的语气。
　　在同样的场景下。
　　仿佛一瞬间。
　　她被拉到那个时刻，心头突然涌起一丝微妙的愧疚，难以觉察。
　　修长的手攥起，用力至骨节泛白，骄矜的女人此刻声音喑哑，“不行。”
　　“朝云，不行……”
　　“我知道与你无关，可我……”女人手挡在眼前，试图挡住已经模糊的双眼，咬着牙，颤声说，“我想要的不是你，我想要的，是沈今生……”
　　说到最后，萧宁的情绪彻底失控，将头埋在双臂间，失声痛哭，整个人抑制不住地发抖。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处传来阵阵钝痛，好似要撕裂开来。
　　她恨沈今生，可她也爱沈今生。
　　她早已习惯了沈今生的陪伴，她们一同读书习字，看花赏月，她会温柔地唤她夫人，会为她拭去眼角的泪，会在她遇到危险时，毫不犹豫地护在她身前。
　　那么多个日日夜夜，早已深入骨髓，若要剜去，无异于抽筋剥皮，痛不欲生。
　　哭声在寂静的房内回响着，一声又一声，像一把利刃，刀刀割在朝云的心上。
　　手垂下，她终是无力地瘫软在床上，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萧宁面前，是继续讨好，还是该识趣地离开？
　　但无论哪种，她的心都在流血。
　　苦涩自心尖蔓延，化作泪珠，从眼角滑下。
　　过了一会，
　　房门被推开，来人脚步轻缓，走到床前。
　　纱幔一角被掀起。
　　这个动作过于熟稔。
　　因着萧宁是背对着，并没有看见沈今生，而朝云抬眼便看见了，她的脸色微变，清醒许多，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似乎有一股难以言明的气流悄然涌动。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又好像只有那么短短几瞬。
　　沈今生虽然面上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动作却再快不过，在萧宁还未反应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接着，把她整个人拽得往前俯倾。
　　萧宁瞪大眼。
　　她反应过来时，唇被吻住。
　　入鼻是夹杂在淡雅气息里的皂角清香，熟悉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
　　细密的汗从颈间渗出来一点，她喘着气，这么仰着头，露出白皙的脖颈，含化了沈今生的冰凉，她什么也不想了，手沿着沈今生的手臂往上，在被抱起来时挂住了沈今生的脖颈。
　　迷蒙间，她好像回到了她们在一起的无数个日夜，沈今生总是能知道她要什么，然后亲昵地送到她面前，只是，这一次是清醒的，她明确地感知到了沈今生的意图。
　　她不想拒绝，也不想挣扎，只有在这迷乱的一瞬，她才能做真正的自己。
　　看着两人如此亲昵的举动，朝云更是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钝刀割了一般，疼得要命。
　　她觉得自己真是贱。
　　萧宁明明已经和沈今生两情相悦，多么般配的一对，她却还是心存侥幸，期盼着有一天能得到萧宁的回应。
　　真是可悲又可笑。
　　她再也看不下去了，白着脸，提着衣服，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走去。
　　无人留意到她的离开。
作者有话说：
我得把存稿全发了，才能督促自己往下写，我太喜欢磨洋工了，哈哈。


第 25 章
　　沈今生惯会揣摩人心，抱着萧宁把她放在床上，自己则跪在床边，双手放在她身侧，仰视着，问：“为什么不好好休息，为什么不好好吃饭，把自己弄得病倒了，可是要我来照顾你？”
　　语气平静，却掩不住里面的关怀。
　　两人四目相对。
　　萧宁眸中似有什么在闪烁，她还在喘息，发梢被沾湿，几缕贴在脸颊上，暧昧又旖旎。
　　不到片刻，潮红就从她的耳根席卷而上，迅速弥漫到了眼角，她像是受不了沈今生，连这样的注视都受不了。
　　沈今生知道萧宁在闹什么别扭，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肯说，却又什么都想要。
　　她俯得更低了。
　　一手攥住萧宁的脚踝，往上抬起，搭在自己肩上，然后，在萧宁诧异的目光中，吻了上去，缠绵的一吻。
　　来回游荡，不时轻咬。
　　那是一种近乎痴迷的勾勒，带着一种执着的温柔。
　　“沈今生……”
　　萧宁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不过几息间，她呼吸变得杂乱起来，紧紧绷着身子，脚下微微踮起。
　　沈今生微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轻声诱哄：“放松点，我不能动了。”
　　“嗯……”
　　之前萧宁只是压抑地不吭声，现在眉头越蹙越深，隐忍地吐出了一声简单的低吟，要知道她向来表现得波澜不惊，能够让她忍不住发出这样的声音，可见有多不寻常。
　　沈今生听着，神色昏暗不明，她像是故意跟萧宁对着干，伸出空闲的一只手去揉捏萧宁的腰，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夫人，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萧宁被刺激得浑身发抖，泪哽在眼中，擦去沈今生唇边丝缕黏腻的液体，隐忍道：“我不想让朝云伺候了。”
　　沈今生挑眉，追问：“夫人，你再说一遍。”
　　这个表情分明就是故意在逗她。
　　萧宁压抑着抽身离开的冲动，眼底已起怒意，挑起沈今生的下颌，“你何时如此爱勾人了？”
　　沈今生眸光流转，舔了下她的指尖，又张嘴温润地含入口中半截，舌缠绕上来，细细描绘着形状。
　　气氛愈发暧昧。
　　食指麻痒，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灼痛了肌肤，萧宁猛地抽回了手，双眸幽幽地注视着眼前黑衣白肤的少年人，所有抗拒都被碾成支离破碎的喘息：“不止长得一副勾人模样，连手段也是一等一的厉害……”
　　话没说完，沈今生忽地用力，她原本就是贴着萧宁跪着的，这一用力下，整个人向前倒去，大敞大合地倒在萧宁身上。
　　两人紧紧相贴，密不可分。
　　灼热的呼吸就在耳边，沈今生咬着萧宁的耳垂轻声问：“我如何厉害？”
　　说话间，手微微用力，往里探去。
　　她知道要怎么撩拨萧宁，她们熟稔于对对方的掌控，只需一个眼神便心意互通。
　　萧宁蹙眉，忍着喟叹：“谁让你来的？你跟玉珂又是什么关系？为何突然与她这般亲密？”
　　沈今生笑了。
　　动作仍旧不停，撩拨得萧宁闷哼连连，低低道：“你这话问得有趣，除了老爷，还有谁能叫我过来？至于玉珂，我与她无甚关系，不过是在老爷身边做事，见得比较多罢了。”
　　萧宁不置可否，又问：“那你在这里跟我亲热，心里不觉得别扭？”
　　沈今生：“我从不做违心的事。”
　　言外之意，她跟玉珂如何，萧宁不必管，只知她在意的人只有萧宁一个。
　　萧宁知道沈今生惯会撩人，也知道她惯会藏事，只是此刻她就在眼前，无处可藏，于是半抬起一只手，捏住她的脸，颇为无奈，“沈今生，你究竟想要如何？”
　　萧宁原本想着沈今生只是玉衡派来试探她的，试探就试探吧，她又不是什么经不得事的人，可当亲昵的吻落了下来，所有的预设都变得不一样起来。
　　两人之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隔阂被打破，又像是破罐子破摔，反而自在了不少。
　　沈今生露出几分恶劣的本性，以手为桎梏，将她的双手牢牢困在头顶，动弹不得，难掩揶揄地调侃：“想要你。”
　　只是这么简单的三个字。
　　萧宁便软了腿，濡湿一片。
　　掌心黏腻，却并不令人厌烦，沈今生微怔，说：“夫人可比我预想得还要情动。”
　　萧宁有些难堪，偏过头，半张脸都陷入黑暗里，发梢挡住她泛红的脸颊，露出一双波光潋滟的眼眸。
　　她本不是矫情的人，却偏偏每次都因为沈今生而失控，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沈今生，你不许再……”
　　这般模样，沈今生怎么舍得停止。
　　手指扶上萧宁的下颚，将她的脸转向自己，滚烫的舌舔过眉尾一颗小痣，动作并不轻佻，相反，一点，一点，慢慢试探着。
　　两人视线交织在一起，彼此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距离在不断缩短。
　　萧宁神智昏沉，化被动为主动，手肘撑住床榻，微微斜倾，双唇一边沿着沈今生的唇缓缓向下，一边去解沈今生腰间的系着那条黑色腰带，将繁复的华服褪去，只余里面薄薄的里衣。
　　此时，被褥下滑，萧宁的动作稍显费力，但仍是香艳浓烈，令人垂涎。
　　一张绝艳的脸就在眼前，温热的呼吸喷拂在面上，沈今生只觉有火自心底升起，迅速席卷全身，身体热得发涨，双眼视物已有些模糊，忍不住仰了仰头，气息不稳。
　　萧宁的吻顺势下移，印在她的脖颈处，而后又轻轻啮咬，“你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还是我的，是吗？”
　　沈今生眸光颤动，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面前的女人究竟想做什么，好像被一团黑雾笼罩，失去了理智。
　　她一个不留神。
　　里衣落下，白布裹着软剑被萧宁丢下床，两人肌肤相贴，微微渗汗。
　　瞧着沈今生含羞欲拒却又无法离开的模样，萧宁兴致愈发浓，伸手抚摸她墨发，勾住她吻在唇，缠绵着侵略。
　　“夫人，累人的活还是让我来吧。”沈今生浑身透着一种不知该反抗还是该迎合的无力感，涨红着脸，声音细弱。
　　萧宁不答，指节力道更深，直到听见沈今生压抑的闷哼，才低笑一声，眼底浮起餍足的光。
　　“怎么，不喜欢我这样对你？”
　　“可——”
　　凭什么只有她沉沦？
　　她骤然加重力道。
　　疼痛如刀锋劈开身体，逼得沈今生呼吸一滞，齿尖陷进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
　　不对……这感觉太过真实，又太过荒谬。
　　她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思绪——是梦，一定是梦。
　　否则，她怎么会放任自己这样失控？
　　指尖滑过萧宁紧绷的脊背，掌心下是灼热的体温，像燎原的火，烧得她理智溃散。
　　既然挣脱不得，那便一同坠落。
　　春光半泄，室内旖旎。
　　萧宁本就孱弱，这场情事自然只进行到一半，再也无力维持那体面的姿态，气喘吁吁，手间一软，无力抵抗，任由沈今生为所欲为。
　　缠绵之际。
　　沈今生的额头满是薄汗，垂眸看着女人那逐渐涣散的眼眸，以及不断从唇边溢出的呢喃，像是痛苦，又像是欢愉，心底忽然就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快意，像是出了一口积压已久的恶气，“说，以后还敢不敢找野女人？”
　　“……不敢了”萧宁颤着声求饶，面色酡红，眉梢含着一抹媚意，是罕见的放纵，她已经快要到顶峰了，若是这个时候沈今生收手，一定会疯的。
　　“沈今生……你……”
　　可话刚出口，就碎成了几段，她像是一条被抛到岸上的鱼，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意识开始模糊。
　　“……今生”
　　水波潋滟，沾湿了两人的身，也模糊了各自的眼。
　　“我在。”沈今生低头，在萧宁汗湿的脖颈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像是安抚一般，温柔又缱绻，可手下的动作，却愈发地重，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她就是要让她臣服于自己，身心都臣服。
　　这是她们这类人，表达亲昵的方式。
　　似是野兽在宣示主权。
　　原本已经走到尽头的感官，又一下子被全部重新拽回身体里，整个人像是被抛到了高空，一下又坠到谷底，萧宁眼尾染着极致的红，浑身颤抖着，想往后退，可腰被沈今生扣着，根本无处可逃。
　　一场情事，整整三个时辰，才勉强结束。
　　沈今生终于起身。
　　在萧宁唇上落下一吻，抱着她去清洗。
作者有话说：
老样子，删了很多


第 26 章
　　浴堂。
　　沈今生抱着萧宁，坐到池中。
　　动作亲密，不容拒绝。
　　发梢滴落的水顺着脖颈，滑过微突的锁骨，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蜿蜒的水痕，萧宁半靠在池子边缘，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索性把头枕在沈今生的肩上，腰间和腿间传来的酸痛感，还有身上的暧昧痕迹，无一不在提醒着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沈今生在池中半拥着她，一只手抚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水里的花瓣。
　　水波浮动，花瓣飘摇。
　　半晌，她才轻声问：“夫人，你可是心甘情愿同我……”
　　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萧宁在她发间落下一吻，“你何必这样？”
　　沈今生微微低头，看着水波中两人的倒影，相携相偎，亲密无间，她轻轻阖了阖眸，紧紧抿着没有血色的唇，强压在薄冰之下的所有情绪都漫了上来，再也收不住：“夫人的心思我知晓，旁人的目光我也并不在乎，我……自始至终，只是私心不愿将你与他人分享。”
　　“我不想说违心话，夫人身边不缺美人，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我都是拙劣的，所以即便对我好，也是出于施舍，毫无感情可言。”
　　“而我对夫人来说，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点缀，能够有夫人这样的女子喜爱我，我亦觉得欢喜，所以我想凭自己本事争一争，即便争不过，我也认了，如今能有夫人垂怜，能得片刻欢愉，慰籍心中期望，我已知足，不愿奢求其他。”
　　语声很轻，却让萧宁无地自容。
　　她不是没有动过心，否则也不会一次次地妥协，奈何两人之间的身份，注定了，情爱之事，只能拿来消遣，万不能动了真心，一旦纠缠，带来的后果，她们二人都承担不起。
　　况且于沈今生来说，萧宁是主，她是仆，是永远不能平视的，这种不对等的关系，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
　　可沈今生还那般赤诚地爱萧宁，明明知道她们之间横亘着，伦理道德、世俗眼光，却偏偏固执地要一个答案。
　　这种女人说好听了是勇敢。
　　说难听了，是蠢。
　　那种蠢得要死的犬类，不管不顾地追逐着心爱的人，即便头破血流、粉身碎骨，它都不会后退一步。
　　一时间，死寂无声，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萧宁怔了一会，胸腔内情绪翻涌，喉头像是哽住了一般，又酸又涩，她伸出去的手，犹豫了几回，终是轻拍着沈今生的肩膀，带着温凉触感，无言安抚。
　　她想，她应该同沈今生说些什么。
　　可是，一时之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说不动容是假，说毫无感觉也是假。
　　人终归是情感动物，面对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七情六欲，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置身事外？
　　可是，可是……
　　她又能给她什么承诺？她又怎么可能抛下萧家，义无反顾地同她在一起？
　　不，不能。
　　她有些恼，恼自己平时伶牙俐齿，此刻却支吾其词，忍不住揉了揉自己因紧张而紧绷的眉心，语气格外温柔，“你何必将自己贬低至此，感情之事，本就难以控制，至少你我在一起时，是欢愉的，今后，能偶尔相伴，便也算不负此生，你又何必执着于一个所谓的结果，逼自己去走那条不归路。”
　　“至于承诺，你不用给我任何承诺，同样，我也给不了你任何承诺，不管是对是错，是喜是忧，都各自承担，如此，可好？”
　　“若是有一天，我逼不得已，要同你分开，那也只能说明你我无缘，仅此而已。”
　　这样一番话，她说得极为艰难，可即便是再艰难，换来的也只是沈今生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夫人，你这般说，我又何尝不知，只是你我二人总归是糊涂的，夫人所图不过风月，而我，所求不过暖情，说到底，你我所求之事，终究南辕北辙，不知日后会通向何方。”
　　她唇角微弯，挤出一抹笑，伸出一只手，微微颤抖，轻轻抚在萧宁脸上，“罢了，夫人说的，我全都答应。”
　　不管有没有未来。
　　至少这一刻，是心甘情愿的。
　　可那抹笑落在萧宁眼里，是如此牵强，她下意识地想凑过去，覆在沈今生微凉的唇上，做一番安慰。
　　可只是吻到唇边，便停住了。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昏了头，才会想出这样龌龊的法子，玷污了眼前这样纯洁的情感，索性抽身离开，连身上的水都来不及擦，随手扯过一件外衫披上，赤着脚出了池子。
　　沈今生立在水中，张了张嘴，试探着喊了一声：“夫人？”
　　女人背对着，外衫披在肩上，垂下的手臂光裸着，纤细如葱的手指紧攥着衣角，身影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寂寥。
　　“你回竹院吧，我……有些事要想想。”
　　说完，她抬步就往外走，脚下虚浮，走得并不稳当，裹在外衫里的身体，瑟瑟发抖。
　　门被推开，又合上。
　　沈今生猝然睁开眼。
　　一阵心慌。
　　屋内一片静谧，时间尚早。
　　脑袋昏昏沉沉，她捏着眉心，眼下青黑，唇色苍白，神色恹恹，昨夜的情景涌上来，点点滴滴，凝在脑海，久久挥之不去。
　　到底做了些什么啊？
　　咚咚咚。
　　门被敲响。
　　眼下这个时辰，府里并不热闹，除了侍女，不会有人这个时候来。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起身去开门。
　　睡眼朦胧，看不清来人是何模样，只一味抱怨，“这大清早的，扰人清梦，实在是不地道。”
　　门外是阿商，手里端着一碗汤药，见门开了，忙笑着说：“沈护卫，这是夫人吩咐熬的补药，嘱咐我一定要看着您全部喝完。”
　　补药？
　　沈今生愣了愣，睡意一下子全消，昨晚那一折腾，身子确实亏空得厉害，再加上受了凉，整个人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可既然担心，为什么不亲自送来？
　　她接过药碗，端在手里，指尖摩挲着药碗边缘，看着上面的褐色液体，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把碗送到嘴边，迟疑了。
　　不对劲。
　　她张了张嘴，想要开口问问，阿商便说：“沈护卫，您快趁热喝吧，奴婢还等着回去复命呢。”
　　沈今生没办法，只得张口喝下。
　　一口。
　　两口。
　　这补汤味道极苦，进入口腔，苦涩直逼喉咙，等全部咽下去，胸口堵得厉害，紧接着喉咙发紧，想吐，她忍不住地咳了两声，手一松。
　　啪——
　　汤碗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咳咳……”沈今生咳得越来越厉害，半跪在地上，一手扯住衣领，几乎透不过气来，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眼尾一片通红，颤颤巍巍，喉头几乎要冒出血。
　　“你……你给我喝的什么？”她死死地盯着阿商，声音已经嘶哑。
　　阿商端来的根本不是什么补汤，而是一碗实打实的蛊毒，那毒看起来跟普通的补汤无异，但毒性强烈，喝下去不过几秒，就会开始咳血，浑身无力，而咳嗽和运功都会加剧气血翻腾，其痛苦是常人的想象所不能及的。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朝云一身素衣，绣着精细绝伦的金线暗纹，腰间挂着一块通体雪白的玉佩，款步而至，来到沈今生面前，眸光冷寂，看着这个自己无比嫉妒的人，抬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沈今生浑身瘫软，一点力气都没有，一双眼睛睁着，瞳孔颤动。
　　“解药拿来，不然我杀了你。”
　　她咬牙，说得极为艰难，颤抖着摸向腰间，想要拿剑，却发现手抖得厉害，根本拿不稳，猩红的液体滴落在地上。
　　朝云只是笑，笑得很张扬，唇边是讥诮，眼里是冰冷，“解药？那是什么？沈今生，你喝的根本不是毒，而是蛊，此这蛊虫名唤同心，一旦种下，你一日不取下此蛊，便一日如同油煎，不死不休。”
　　“除非……”
　　“除非怎样？”
　　“除非你找到下蛊人。”朝云脸上的讥诮越来越明显，“蛊虫以血为引，同心蛊毒自然也不例外，只要你能取到下蛊人的心头血，便可以解了这同心蛊毒。”
　　“下蛊之人是谁？”沈今生颤声问。
　　朝云：“沈今生，你可真是个蠢货，除了我，这世上还有谁想让你死？”
　　沈今生呼吸错乱了，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整个人清醒过来。
　　这些日子，实在是因为朝云的事，注意力分散得厉害。
　　几乎忘记了，萧欢颜这个人。
　　她踉跄一步，手臂虚抬，指尖颤抖，扯住朝云的衣角，声音低哑：“你们联合起来，害我，就不怕夫人知道了，秋后算账？”
　　朝云并不答话，只笑着说了句，“沈今生，你实在不配。”
　　“什么？”沈今生没听清。
　　朝云复又开口，一字一句，“我说，你实在不配。”
　　她用力甩开沈今生，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冷冷道：“阿商，我们走。”
　　阿商看了眼颓然倒地的沈今生，似有些于心不忍，但还是跟着朝云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竹院。
作者有话说：
正在跟审核斗智斗勇，希望上一章能过审吧，毕竟删太多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第 27 章
　　雨夜。
　　冷瑟萧萧，风雨入窗，竹影摇曳。
　　乌迁推开房门，风裹挟着冷意，瞬间涌入室内，他高举灯笼，将屋里照亮得如同白昼，之后将那灯笼安置在一旁，脱去身上的黑色大氅，对着床榻方向喊了声，“徒弟啊。今天咋没来练功房，才刚有点起色，可不能懈怠。”
　　没有回答。
　　床榻上的人发丝凌乱，一双眼睛紧闭着，皮肤苍白，无一丝血色。
　　乌迁也没在意，去关了窗，坐在桌案前，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端着茶杯，悠悠地晃着，想起什么，说：“王上身体突然抱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日连朝政都无暇顾及，如今朝政都是萧将军与左丞相把持。”
　　末了，才像是不经意地提起：“那个左丞相，听说极受世子信任，这人虽有些能力，但过于阴险毒辣，害得朝中不少忠臣被罚，有去无回，可见其手段。”
　　还是毫无回应。
　　茶杯搁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乌迁拧着眉，走到床榻前，视线落在沈今生身上，乌黑的长发洒落在枕边，冰冷如玉的肌肤，苍白得吓人，嘴唇却红得诡异，放在被子外的手，青筋凸显，像要爬出来一般，他略微不可思议：“别是在玩装病这一招吧，为师可不会心疼你。”
　　在他的印象里，沈今生是个极其倔强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极有韧性，能持之以恒，能完成到尽善尽美，不容瑕疵。
　　如此苍白憔悴？
　　他没见过。
　　狐疑地打量了沈今生一番，然后俯身，想要探其鼻息，却不料指尖刚碰上去，沈今生便颤着睫羽，悠悠转醒。
　　“不是。”沈今生声音微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被人下同心蛊。”
　　乌迁“唰”地收回手，瞪大了眼睛，视线落在她颈侧凸起的青筋上，语气都变了，“蛊？那种只有边陲之人才会养的东西？你怎么会碰到？”
　　同心蛊，是一种很诡异的蛊虫，它会寄居于人的心脏处，蔓延至人的大脑，让人神智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并定时发作，发作的时候，就像有万只蚂蚁在脑中撕咬、钻动，疼痛难忍。
　　如果被寄蛊者体质强悍，倒是有可能撑到蛊虫成熟，从体内取出，但如果被寄蛊者体质虚弱，则只能与蛊虫共生，直到被完全寄生，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沈今生紧抿着唇，目光颤着，不说话。
　　乌迁终于察觉出不对劲来，“谁给你下的？”
　　犹豫了下，沈今生咬紧牙关，竭力不让身体颤抖得那么明显，“萧欢颜。”
　　乌迁觉得这事有些棘手，毕竟他只是个护卫，没什么能力，哪怕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又能怎样？
　　想了想，他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如今只能去找夫人。”
　　沈今生别过脸，低声道：“就没有强行取蛊的法子了？”
　　乌迁忖道：“有是有，但极其危险，且不说你能不能承受住取蛊时的疼痛，单论这蛊虫，它本身就具有意识，它知道你在取它，会拼命反抗，甚至可能自毁，让你也受牵连。”
　　他补充：“强行取蛊，一般只有十成之一的成功率。”
　　气氛一下子沉闷下来。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砸向窗户，而床榻上的沈今生明显颤了一下，呕出一口血来。
　　染红了她的衣襟，看起来触目惊心。
　　一股血腥味弥漫。
　　乌迁又惊又怒，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叫沈今生先躺好，便急匆匆地推门，朝雨幕中走去。
　　——
　　主屋。
　　萧宁端坐于正上首，一身素白，墨发轻挽，斜斜地插着一支玉簪，垂眸执笔于宣纸上，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几近透明，鸦羽般的睫毛垂下来，半掩着眸眼，看起来极美，却也透着一种寂寥，冷清的，不容靠近的。
　　“夫人，夜深了，仔细伤着眼睛。”
　　阿商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又点燃一盏烛灯，屋里的光线顿时亮堂了不少。
　　萧宁头也没抬，“什么时辰了？”
　　“回夫人，已经子时了。”
　　闻言，她放下手中湖笔，揉了揉眉心，神色略显疲惫。
　　子时了，沈今生应该已经睡下了吧？
　　“夫人，乌护卫来了。”
　　门外传来通报声。
　　乌迁冒雨而来，径直进了主屋，朝萧宁行了个礼，声音铿锵：“夫人。沈今生突发恶疾，恐与萧二小姐有关，属下未敢擅自处理，特来请夫人定夺。”
　　萧宁眼眸微抬，半晌，才道：“乌护卫这是什么意思？”
　　乌迁拧着眉，回道：“沈今生中了同心蛊，夫人可知道这种蛊虫？”
　　萧宁微怔。
　　蛊，她自然是知道的。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在一些偏远地区，常有精通制蛊的人，他们会捉一些毒虫，精心饲养，制出各种诡异的蛊，卖给那些达官显贵，谋得钱财。
　　同心蛊，她也曾在一本游记上见过记载，这种蛊虫，会寄居于人的心脏处，顺着人的心血管游走，直至人的大脑，令人神智产生混乱，恍惚，癫狂，直到寄蛊者被完全寄生，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可她却不觉得萧欢颜会做出这种事，她一向娇纵，天真，哪怕耍耍手段，也不过是些小打小闹。
　　蛊虫这种东西，未免太骇人了一些。
　　略一思索，她问：“会不会弄错了？”
　　乌迁“唰”地单膝跪地，言辞恳切：“夫人，事关重大，属下绝对不敢疏忽，同心蛊这种诡异之物，连属下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若非沈今生突然发疾，属下也无从查证。”
　　听罢，萧宁隐隐有些不安，敛下眼中的波澜，双手下意识地在书案下摩挲，被养尊处优的手，骨节纤细，只是苍白了一些，她的语气有了几分波动：“这事非同小可，待我问过欢颜，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乌迁闻言，神色难看得紧：“夫人这是何意？那沈今生她——”
　　“乌护卫。”阿商轻喝一声，声音中透着警告的意味，“还轮不到你在这里放肆，王府的规矩，你忘了吗？”
　　她虽气势汹汹，但心里也慌。
　　万一沈今生真的把她抖出来了，免不了被萧宁一番责罚，指不定还要被赶出府。
　　看来，沈今生只指认了萧欢颜，又或者在沈今生的眼里，朝云这个蠢货根本做不出这种事，只是被无辜的牵连罢了，完全不能拿她来当替罪羊。
　　乌迁只得悻悻闭嘴，作为下人，他自然不能在这里对主子的决定说三道四。
　　萧宁轻叹了口气，挥挥手，叫阿商去备车马。
　　她要去将军府。
　　——
　　深夜，风雨未停。
　　沈今生又发了疾，整个人神志不清，脸白得吓人，她颤抖着摸出怀中的玉佩，紧紧攥着，用力地掐进掌心，疼意袭上心头，却抵不过心中的万分之一。
　　她真的好恨。
　　恨萧欢颜，恨自己，恨这世道的不公。
　　凭什么她们可以活得那么肆意，那么自在，那么无拘无束？
　　凭什么她就必须被局限在这狭小的一方天地？就必须被所有人牵着鼻子走？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乌迁一身湿透，坐在榻边，盯着床上那人，白衣墨发，半阖合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色殷红如血，衬着那张清隽瘦削的脸，愈发显得冰肌玉骨，看上去，竟有几分不可描述的凄艳。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今生的时候，脑海中一闪而过漂亮二字，随后便觉不妥，一个男人，用漂亮二字来形容，似乎，不太贴切，但又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最后只能归咎于沈今生的气质，话不多，不喜言辞，站在那里的时候，给人一种谪仙的感觉。
　　其实得知沈今生是女人后，他并不觉得意外，反而，是庆幸，他不知道为什么，心底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欢喜。
　　她是个女人，却有着比男人还要俊美的长相，有着令人无法小觑的胆量和见识，有着不输男人的气魄和胸怀，这种女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所以，当她站在他面前，说出“那就请师父成全”这几个字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原因有很多。
　　想帮她，想见她，想……让她离开萧宁，但最最重要的一条，是他想见到她穿女装的样子。
　　他想看到，她作为一个女人，完完全全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鬼使神差地，他俯下身来，抬手抚上沈今生的脸。
　　那双微微颤动的唇，太过赤诚，太过诱人。
　　“你想做什么？”不知道何时醒来的沈今生忽然出声，恰好与他四目相对，那双丹凤眼毫不掩饰，露出厌恶之色。
　　乌迁回过神，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越界了，咳了两声，假装若无其事地退开：“你发了疾，需要好好休息，我今晚守在这里，以免外人闯入。”
　　沈今生淡淡道：“多谢。不过，你守在这里，我又怎么休息？”
　　她就差直接开口赶人了，可乌迁没什么眼力见儿，还不知死活地说了句：“要是没有我救你，说不定你早死了，何必这么防备我？”
　　“是吗？”沈今生唇边扯出一个古怪的笑，“你是来救我的吗？一个亲手将我绑到这里的男人，又有什么资格说‘救’字？”
　　事实是什么呢？
　　她沈今生，如今不过是一个下贱的奴，一个卑贱的仆，一个任人欺凌的物件，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这一切都拜他所赐。
　　他又怎能凭借所谓的“救”字，在她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还想用道貌岸然来伪善肮脏龌龊的心思？
　　“今晚我会守在这里，不让人打扰你，你好好休息，别想其他的。”事到如今，乌迁也索性把话说开，“不管以前我们是什么关系，从今以后，我只把你当徒弟。”
　　仅此而已。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不再看沈今生，坐在桌边。
　　床幔被风吹动，一偏一斜，露出沈今生半张无悲无喜的脸，她道：“那不如让夫人来守着我。”
　　话里带刺，乌迁没有接，只当没听见。
　　再说下去，便没完没了了。


第 28 章
　　萧宁到了将军府，匆匆看过玉泽兰一眼便往萧欢颜的院子里走，她的神情不好看，脸上还带着昨日的愠怒。
　　说到底，事情的起因是因为萧欢颜，哪怕她再不愿意承认，她也无法假装这种事情没有发生，如今沈今生身中同心蛊，还躺在竹院里痛不欲生。
　　她素来疼沈今生，萧欢颜却在这种时候做出这种事来，实在让她觉得闹心。
　　所以她迫切地想要见到萧欢颜，叫她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路走着。
　　阿商跟在萧宁身后，温声道：“夫人，昨儿一天都没合眼，要不，您先休息一会儿，或是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等会儿二小姐起来了，奴婢来叫您。”
　　若是没记错，这个点，萧欢颜应该已经醒了，萧宁默了默，脚步并未有停下的意思，头也没回：“不必。”
　　阿商见萧宁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
　　转过一池，穿过小径，一路行至萧欢颜的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静的有些诡异。
　　下人叩门通报，过了好一会儿，主屋里才传来脚步声，门被打开。
　　萧欢颜歪着头，面上带着几分慵懒，似乎刚睡醒，打了个哈欠，穿着一身杏色，她素来爱素净，却为了配合萧宁，才穿得这样明艳。
　　她看到萧宁，立马笑道：“姐姐。”
　　萧宁已经有些不耐，“解药拿来。”
　　萧欢颜“啊”了一声，“什么解药？”
　　在萧宁来之前，她就已经想过该如何应对了，反正她一向是擅长耍小性子，博嗔上萧宁的，故而此刻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故意不去接萧宁的话。
　　萧宁眸光一沉，带着警告：“别装了，同心蛊的解药，我提醒你莫要动不该动的心思。”
　　“姐姐说什么解药，我向来是胆小怕事，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又怎么敢去养蛊害人呢？”萧欢颜依旧装傻。
　　萧宁不想多费口舌，径直进了屋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花瓶底下都扒出来看了看，却一无所获，只能回身，目光一寸寸扫过萧欢颜，直言道：“沈今生身中同心蛊，想必是你下的，解药在哪里，我要知道。”
　　萧欢颜扶着门，听了这话，眼睛有些红，似有些委屈，声音里透着几分哭腔：“姐姐向来护着我，如今却为了一个沈今生来斥责我，我可是伤心死了。”
　　话里虽然伤心，可她却并未流出半滴泪，动作也毫不含糊，几步就移到了萧宁身后，身子贴着萧宁，在耳边低语：“沈今生与我何干？姐姐莫不是糊涂了，我这几日一直锁在屋里，连院子都没出，哪里能害沈今生？”
　　挨得近了，萧宁都能嗅到萧欢颜身上的香味，一股浓郁的桃花香，直往鼻子里钻，那是她喜欢的，也是最容易迷乱人意识的，但是现在这种时候，显然不是闻这个的好时机，她不自觉皱眉，索性抬手，推开萧欢颜，与她拉开距离。
　　萧欢颜一个没站稳，险些摔倒，却也没忘记演戏，咬着唇，欲语还休，模样可怜至极：“姐姐……我若是有心害她，何必等姐姐来。”
　　萧宁冷眼看着，知道自家这个妹妹惯会装良善，便道：“你的把戏也演完了，如果不是为了解药，我根本不愿来这一趟，你若真是无辜的，便随我去沈今生的院子，叫她当面与你说清楚。”
　　阿商：“……”
　　这件事本来就算不得光彩，被揭破，不是她愿意看到的，在王府兢兢业业这么些年，好不容易得了萧宁的信任，若沈今生真说出来，萧欢颜的身份在这，最多被训斥几句，先不说萧欢颜护不护她，单说萧宁，恐怕就要追究她的责任了，要倒大霉。
　　于是她急忙道：“夫人，您莫要跟二小姐置气，沈护卫如今的身子，可经不起折腾，万一……”
　　“万一”两个字，萧宁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叫阿商打住。
　　她早就怀疑阿商了。
　　只是因为这些年阿商跟在她身边忠心耿耿，一丝马虎都不敢有，她始终不肯相信自己的贴身丫鬟会做出这般丧心病狂的事来。
　　如果阿商真是萧欢颜的人，这件事便复杂了，二人同气连枝，里应外合，计划怕是谋划了许久。
　　这也就意味着，萧欢颜是一条毒蛇。
　　这个结论叫她心凉，不愿去细想，可越是不想去深究，就越是控制不住脑海里浮现出各种各样的猜测和怀疑。
　　她一边不想承认萧欢颜的罪名，却又想找出证据来指证萧欢颜。
　　一时间，两人陷入僵持状态。
　　阳光透过门窗投洒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风自窗外吹入，拂过满室的静谧。
　　“为了个男人，竟然这样对待自己的亲妹妹？你倒也舍得！”
　　话音落下，
　　一个身影缓缓从外面踱进屋子里，正是萧瓒，他五官端正，皮肤呈麦色，身材伟岸，穿着暗黑色的锦缎长袍，头顶黑金冠，腰间系挂着一根玄色金丝腰带，脚踏黑靴，眉宇之间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负手而立，一双锐利的眸子落在萧宁的身上，带着审视。
　　阿商一见他，立即迎上前，恭敬地唤了声：“将军。”
　　萧宁被这一吼，吓得瑟缩了一下。
　　她这个老子，一生征战沙场，屡立战功，是先王亲封的镇国将军，后又在夺嫡之战里助玉玄一臂之力，才四十多岁就封无可封，有爵位，有兵权，是玉玄跟前儿第一红人。
　　她从小就惧怕他，但又偏偏不讨厌，每次都忍不住靠过去，抱着他撒娇卖乖，可是他总是冷冷冰冰的，从来不给她好脸色。
　　这次他突然到访，她自是紧张。
　　“父、父亲……”她结巴了半天，才勉强吐出这几个字来。
　　萧瓒淡漠地瞥了她一眼，就大步越过，停在萧欢颜身侧，低头看着，冷漠的脸上浮起几分心疼：“没事吧？”
　　他自觉亏欠萧欢颜，从小到大都由着她胡闹，平日里也没少纵容她，这回也不例外。
　　萧欢颜摇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泛着雾气，像是下一秒就要掉下泪来。
　　“哭什么，”萧瓒揉了揉萧欢颜的头，声音也放柔了，“最近八珍楼的菜色还不错，爹带你去尝尝鲜，怎么样？”
　　“好。”萧欢颜擦干泪，乖巧应了一声，挽住萧瓒的胳膊。
　　两人一同出门，走到门口时，萧欢颜忽然顿住脚步，转头看向萧宁：“姐姐，你可以不信，但你也不能冤枉了我，沈今生的蛊毒真不是我下的，我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萧瓒好脾气地哄着，“好了好了，你姐姐也只是一时冲动，你就别计较了。”
　　“嗯，”萧欢颜重新笑开，“还是爹疼我。”
　　萧宁看着两人相携离开的背影，一颗心像是被一块巨石压在了胸膛上，闷得难受，却又无处宣泄，只得紧握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袭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这是亲爹吗？
　　怎么比陌生人还陌生？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看到过他露出这般温柔宠溺的神色，心里又嫉妒，又怨恨。
　　她是他的长女，却不及一个妓子的孩子亲。
　　她不甘，凭什么？
　　“夫人，”阿商轻咳了一声，打断了萧宁的沉思，小心翼翼地觑了她一眼，“二小姐已经走了，咱们还要继续吗？还是回府？”
　　萧宁收敛起心绪，搭在阿商肩上的手，缓缓用力，冷声道：“去散出消息，只要能解了沈今生的蛊毒，王府愿意以任何代价来报答。”
　　她就不信，这天下之大，就没有一个能医好沈今生的神医。
　　至于萧欢颜那边……
　　既然布局，就肯定有后手，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是。”阿商垂眸应是。
　　回府之后，萧宁下了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竹院，又叫府医用最好的药吊着沈今生的命，不许她死。
　　每天三碗，不多也不少。
　　沈今生在竹院养身体的这些日子，除了萧宁，谁也没有见过她。
　　乌迁几次三番想来看望，但都被萧宁挡在了门外。
　　萧宁不希望任何人打扰沈今生的休息，在这半个月里，她亲自照料沈今生的饮食起居，明显憔悴了许多。
　　她每天晚上都睡得很浅，只要沈今生一有动静，就会立刻醒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沈今生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她接受了现实。
　　只是偶尔会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两人之间的话语越来越少，但萧宁对沈今生的关心却越来越多。
　　她会帮沈今生梳头，会帮沈今生更衣，只要是沈今生需要的，她都会尽力去做。
　　这一日，
　　萧宁照常守在床边，到后半夜最夜深人静之时，不知道是蛊虫作祟还是其他，沈今生突然浑身剧烈一颤，身体也跟着抖动起来。
　　她下意识喊了一声：“夫人……”
　　萧宁睡意朦胧，听到她叫喊，立刻惊醒，慌忙上前查看，“今生你怎么了？你清醒点，别吓我。”
　　沈今生牙关颤抖，却是连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下一刻，她猛然地坐起身，神情实在称不上好看，癫狂又诡异。
　　萧宁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今生，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充斥着暴戾和憎恶，交织纵横，像染了剧毒的红，一点点侵蚀着，漫向眼仁。
　　冷冽，尖锐，狠戾。
　　万事俱静，只余下呼吸声。


第 29 章
　　沈今生神智全无，伸手就掐着萧宁的脖子把人往床上拖，因为动作过于用力，手背都泛出青筋，发出“咯咯”的声响。
　　萧宁的身子骨到底还是不如沈今生，那毕竟是习武的人，挣扎不过，被拖上了床。
　　沈今生面容狰狞，跨坐在她身上，双手死命收紧，毫不留情。
　　空气断绝，萧宁眼前阵阵发黑，肺腑如遭重锤，意识濒临溃散，她用尽最后力气捶打沈今生的肩，试图唤回一丝清明。
　　徒劳无功。
　　沈今生恍若被最凶戾的魔物附体，对身下人的痛苦挣扎视若无睹，指骨深深陷入那温软的颈项肌肤，留下触目惊心的紫红淤痕。
　　脖子被收紧，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脑子像是被钝器敲开，疼得萧宁意识涣散，就在那意识即将彻底沉沦、坠入永恒的黑暗深渊之际，颈间骤然一松，空气灌入口鼻，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
　　是淮泗。
　　他身着一袭黑衣，双臂死死勒住沈今生的脖颈，力道狠绝，竟是要当场绞杀。
　　“住手！”萧宁嘶哑急喝。
　　淮泗动作一滞，略松了劲。
　　还未从刚才的窒息中恢复过来，萧宁瘫软在床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她忍着内心的恐惧，缓缓坐起身，抬手覆在沈今生苍白的脸上，满眼都是心疼，声音带着哭腔：“今生，你醒醒。”
　　两人姿态僵持。
　　一个似寒刃出鞘，杀意凛然；一个若春水融冰，情意哀绝。
　　沈今生勉力撑起半身，看着近在咫尺的女人，眼前一片模糊，像蒙了一层雾，看不透也摸不到，只想离她远些，再远些：“萧宁，我不想当仆，更不想当你的奴，你给我滚。”
　　“我不想再忍了。萧宁，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滚！”
　　大概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她一改往日隐忍的态度，想断了两人之间的情，只是最后那声“滚”字，喊得喉咙腥甜，一口血水喷涌而出。
　　“别管我了，走吧。”她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嘴角就往外冒出一口血，凄惨无比。
　　昔日清冷如谪仙的人，此时弯着腰跪在哪里，就像被打碎的美玉，凄凉又脆弱，原本一头墨发，如今却在鬓角生出了几缕斑白，竟是少年白头的征兆，整个人宛如失去了生气，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答滴答地滴落在白净的床单上。
　　萧宁眉心紧蹙，眉宇间的痛苦尽显，流露出几分凄哀孤冷，她紧紧地握住沈今生冰冷的手，噪音极低极温和，是从没有过的语气，落在沈今生耳边，一遍一遍像一种安抚，“今生……你别怕，有我在。”
　　沈今生意识越来越模糊。
　　她觉得，萧宁大抵是在唤她本名，沈素。
　　沈素是她养父为她取的名字，素是朴素，随遇而安的意思。
　　为了逃难，才逼不得已改了如今的“今生”。
　　女人那安抚的话语在耳边不断回荡，就像是夜里的最后一盏烛，点亮了最后一段路。
　　恍惚间，她看到火光，高堂、亭榭、朱门、石狮……
　　看到了沈家。
　　曾经的沈家是何等的繁华，朱红色的门扉，高堂楼阁，雕梁画栋，碧绿如翡翠的池水，流水成溪，鲤鱼戏水，一片和谐，亭台楼阁间种满了各色各样的花，小桥流水人家，正是江南水乡的模样。
　　养父站在门前，笑吟吟地，一如她及笄礼那天的笑容，灿烂又温暖。
　　只是突然，火光四起，沈家的下人们惊慌失措地到处呼喊，救命，喊着离自己最近的人。
　　庭院里的石榴树好似开了花，一阵风吹过，满目的红艳，霎是好看。
　　沈今生终于支撑不住，意识坠入深渊。
　　萧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今生——”
　　——
　　一声惊雷炸响。
　　宫外，暴雨如天河倾泻。
　　宫内，烛影昏黄，在墙壁上投下不安的晃动。
　　玉玄再次睁眼时，已是深夜。
　　他浑身无力，瘫软在床上。
　　喉咙像是火烧一样，又痒又痛，下意识就想要喝水。
　　“珂儿，珂儿在哪？”
　　雷声轰鸣，闪电闪过，照出床前的人影。
　　“父王，女儿在、在这呢。”许是因为昨晚哭过，玉珂眼睛仍旧微红，素日里华丽的宫装也被她换成一袭素衣，显得柔弱清丽。
　　玉玄看着女儿眼下的青黑，苍白地上扬了嘴角，“我渴了，去给我倒杯水。”
　　玉珂应了声，转身去倒水，倒了一杯温水，复又回到床前，小心地扶起他，将水杯递到他嘴边，“父王，您慢点喝。”
　　玉玄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干涩的嗓子得到滋润，稍稍缓过来些，气息也逐渐平稳了下来，“珂儿，你辛苦了。”
　　玉珂喉头一哽，泪水决堤：“父王，事到如今，你还要护着大哥么？他心狠手辣，为了权位不惜一切代价，就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下得了手，他根本就不配做一国之主。”
　　玉玄不过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却华发丛生，憔悴得不成样子，眉眼间尽是疲惫，不复前段日子的意气风发，一双眼睛也失去了昔日的光彩，变得灰蒙蒙的，没有焦距。
　　他缓缓地抬起手，似乎是想抚一抚玉珂的头，却因为无力，手臂悬在半空，又落了下去，半晌才开口：“你大哥……是嫡子，理应继承大统。”
　　玉珂悲愤交加，“他若安分守己，女儿何至于此，可他呢？放着好好的世子妃不顾，偏要行那悖逆人伦之事来折辱于我，父王，这些年您是真不知情，还是……纵容他自取灭亡？”
　　她字字泣血，“外人皆道您宠我，可您心里……何曾不是事事以他为先？纵他伤我，也只道我任性胡闹！”
　　玉玄沉默，眼皮微阖。
　　“他朝堂跋扈，后宫更是无法无天，逼死玉葵姑姑，令我郁郁寡欢……这些，您都视而不见吗？您这般纵容，是要做他手中屠戮亲族的刀吗？”玉珂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刺心，“您真要看着他登基，坐稳江山，然后将我们……赶尽杀绝？”
　　玉玄半靠在床头上，双眼微阖，一副不欲再聊的模样，声音也低沉许多，“下去罢，本王乏了。
　　玉珂咬牙咽下悲愤，终是不能逾越，见他实在困倦，不再多言，默默地将水杯放在案上，将灯烛吹灭。
　　“女儿告退。”
　　行至门边，她最后道：“无论父王作何决断……女儿……都站在您这边。”
　　玉玄没有回答，许久之后，发出一声厚重的叹息，那声满是苍凉意味的叹息，如同寒冬腊月的飘雪，寒得刻骨。
　　——
　　长乐宫。
　　位于后宫深处，宫墙高耸，宫殿巍峨，飞檐翘角，彰显着王家的威严与尊贵。
　　只是，这巍峨的宫殿，像是一只巨大的牢笼，困住了无数人的青春与自由。
　　回来后，玉珂心情并不痛快。
　　宫女们都小心翼翼，还是檀月上前来扶她，玉珂这才稍稍地露出一抹笑来，“还是你会疼人。”
　　檀月也笑，“奴婢只是为着殿下着想。”
　　玉珂坐在榻上，看着窗外的光景，花圃中有几株菊花，在寒风中摇曳，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良久才道：“如今已入冬，又是寒风又是冷雨，虽说是在宫中，可总觉得很冷，便是赏菊宴也是寥落些了。”
　　她说着，吩咐檀月，“取暖炉来。”
　　待取来暖炉，她双手接过暖炉，手跟着暖炉暖着，深深地吸气，再长长地舒气，如此反复几次，才稍稍地稳住心神。
　　檀月不动声色地为她斟上一杯热茶来，“殿下，已经半月了，王府那边还是没动静，想来那蛊确实厉害，沈今生许是被迷了心智，成了行尸走肉，就算他醒来，只怕也难有大作为。”
　　玉珂笑了笑，靠在榻上，精致的下巴尖微扬，睨了檀月一眼，“你怎么总是这么咒他？”
　　脸上带着笑意，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像是蒙了一层雾，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她又道：“既然三嫂没法子，那就由本公主来，你去一趟神医谷，请清圣姑来，就说本公主请她来游山玩水，记住，是清圣姑，而不是神医。”
　　清圣姑，医术超绝，尤善制蛊，堪称辽人第一。
　　只不过她性格古怪，行踪不定，要想找到她，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檀月低头应是，出门去请人。
　　夜色愈发深沉，寒露也更重了。
　　玉珂独自靠在榻上，手中暖炉的炭火已经熄了，她并不在意，只是手中抓着暖炉，似乎这样，就能让心底稍微地安定些。
　　还是不够啊，不够……
　　倦意袭来，她缓缓阖上眼帘。


第 30 章
　　十二月初五。
　　城内外一片银装素裹，大雪连续数日，给寒冷的冬季平添了一股凌厉的杀意，冷风如刀，划过街道，将树枝上积落的雪花吹落，洒在潮湿的青石板路上，形成一层厚厚的雪毯。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的大，有瑞雪兆丰年的寓意。
　　街上的行人来去匆匆，纷纷紧裹衣领，路上的积雪在踩踏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街边的小贩叫卖吆喝，空气中弥漫着烤红薯的香气，孩子们在雪地里嬉戏玩耍，堆着雪人，打着雪仗，即便冻的哈气，神情却是满脸欢愉。
　　若是平时，沈今生一定会兴致勃勃地出门赏雪，而今，望着窗外的飞雪，却生不出半点出门的心思。
　　这些日子，她几乎夜夜难眠，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提线木偶一般，没有半点鲜活气儿，消瘦得厉害，原本就纤细的身形，眼下更是瘦骨嶙峋，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显出一种别样的冷意。
　　换句话说，她现在全靠汤药和补品吊着命，明明没有半分生气，却又不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今生。”
　　有人唤她。
　　萧宁长发如墨，雪衣如华，容貌依旧美艳，只是比原先消瘦了不少，眼也不似寻常那般有神，看来在这些日子，也并未进食，她提着食盒，在飞雪中走进屋子里，雪裹风急，吹得衣袂翻飞，宛如一幅画卷。
　　沈今生没有动，依旧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萧宁走过来，将手中的食盒放在矮几上，打开，里面是精致的阳春白雪糕。
　　“这是城里最好的糕点师傅做的，你尝尝？”萧宁坐在对面，捻起一块糕点，递到沈今生唇边，声音柔和。
　　沈今生将头扭到一边，极力控制住微微发颤的双手，说：“你还来做什么？”
　　声音冷得像冰，落在萧宁耳中，却不觉得冷，反而生出几分怜爱，她上前，想伸手触摸沈今生的脸，被躲开。
　　两个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远隔天涯。
　　萧宁叹息一声：“不管你是怨我还是恼我，我终究放不下你，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
　　“活着？我现在是在苟延残喘地活着，你为何不肯让我死？”沈今生眸色清冷，这句话，像是在问萧宁，更像是在问她自己。
　　虚伪也好，掩耳盗铃也罢。
　　她不想面对内心最害怕的事实，索性用冷漠伪装自己，装作毫不在意，装作可以无牵无挂地活在这个世上。
　　可是比起死亡，这卑微的活着，更为不堪。
　　这样的沈今生，就连自己都厌恶。
　　她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
　　这一生，实在苦涩。
　　有谁能来告诉她，到底该怎么样才能不带着遗憾地死去？
　　萧宁将手中的糕点放在一边，目光直视着沈今生，一双眼黑得深沉，不闪不躲，如万丈波澜，她问：“沈今生，那你为何不肯放过自己？”
　　眼前人是沈今生。
　　这是那个鲜衣怒马，看似内敛实则骄傲的沈今生，有着属于自己的不可一世，有着属于自己的傲骨。
　　她不该这样的。
　　太过隐忍，有什么话都不肯说出口，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累赘，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软肋。
　　宁可把自己伪装得百毒不侵，无情冷情，一刀刀割下去，哪怕鲜血淋漓，也绝不露出半点心软。
　　想活生生将自己逼死。
　　“是吗？”沈今生像是想到了什么，声如回音，绵绵而长，“夫人好像说过，这辈子，我永远只能待在这里。”
　　“就算是死，我也只能死在这里。”
　　“如今倒是应验了。”
　　沈今生这个人就两字矛盾概括，矛盾又割裂，幼时父母的离世铸就了她的性格。
　　少年磨难六亲无靠，她不提自己受过的委屈，不提自己的担忧苦闷，于是，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难过，不会悲伤，不会哭泣，不会软弱。
　　她对萧宁的感情更是极为矛盾。
　　她们之间矛盾的种子是从相识就种下的，分道扬镳一直都是个定时炸弹。
　　一切都似并非无可救药，但其实又早已是定局。
　　萧宁微怔。
　　沈今生的语气很柔和，但字字珠玑，句句戳在她的心窝上，她紧紧抿住了唇，眼神微黯。
　　心乱了，这是第一次，她觉得自己走到了绝路，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说道：“你一定要这样，是吗？”
　　一定要说反话？
　　明明不是那样想的，却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为何？
　　她想知道答案。
　　“嗯，我想这样。”沈今生依旧是冷漠的，背挺得笔直，说完话就扭过头，看着窗外，不再看萧宁一眼。
　　萧宁却道：“你看着我。”
　　沈今生不理。
　　萧宁又喊：“沈今生。”
　　沈今生充耳不闻。
　　萧宁没了耐心，上前，双手扳过沈今生的脸，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语气阴沉：“你到底要固执到什么时候？为何不能放下那些可笑的尊严，好好活着？”
　　“你睁眼看着，你看看我现在这幅样子，你觉得，还有别人比我更合适，更适合你？啊？”
　　“如果你能安安分分待在我身边，能发生这些事情？你就不能反思一下，自己错在哪里？”
　　沈今生忽地笑了，眼中，有心疼，有无奈，有气愤，有爱，唯独没有后悔，她说：“你这是何意？你是觉得，我沦落到这个地步，是因自己而起？”
　　“萧宁，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丫鬟？”
　　“妾室？”
　　“玩物？”
　　“还是，一个任你摆布的娃娃？”
　　沈今生连珠炮似的一连串质问，把萧宁问得哑口无言。
　　萧宁自知理亏，沉默半晌，终于吐出几个字：“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不知道还能如何说下去，无论她说什么，沈今生都听不进去，反而越发显得自己嘴拙。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今生又问。
　　事到如今，萧宁索性坦白一切：“你难道不知晓我的心意？你心里明明清楚，却装作不知，先不说我身为王妃，要顾全王府脸面，单单论我父母那关就过不去，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你明白吗？”
　　“我萧宁此生，只为你一人倾心。”
　　“你为何就不能放下那些无谓的坚持，与我在一起，共度余生？”
　　沈今生怔住。
　　原来，萧宁是因为这个。
　　原来，萧宁也这般不易。
　　那些被误解、被隐藏、被扭曲的事实，终于得见天日。
　　这一刻，她看清了。
　　萧宁的心，其实与她并无不同。
　　两人之间并非没有退路。
　　她红了眼眶，再也忍不住，慢慢地凑过去，在女人唇上吻了一下，没有过多停留。
　　一触即分，极轻，极温柔。
　　“夫人，你知么？我真的是个傻子，天大的傻子，我同你讲那些话，不过是想让你与我决裂，让你恨我，让你将我当成个陌生人，即便有一天我死了，你也不会为我掉一滴眼泪。”
　　“我们……”
　　“还能重新开始吗？”
　　“你、你肯吗？”萧宁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沈今生：“只准你悔，不准我改？只是我时日无多，想来，陪不了你到最后了，不过，这段时日，有你在身边，我已无憾。”
　　“下辈子吧，若那时，你我还能相遇，但求如常人一般相爱相守，共度余生。”
　　萧宁眼眶热得发烫，喉咙仿佛被堵住了，难受得紧，“你胡说什么？谁说你时日无多？你会好好活着的，我会治好你。”
　　二人正聊着，眼前花，身子骤然一轻，萧宁愕然抬眸，发现沈今生竟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沈今生动作很缓慢，力度却很大，抱得轻而易举，格外轻松，一步一步走出屋子，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外面飘着雪，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雪白，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女人慌乱的心跳声，鼻尖，是熟悉的花香。
　　她睫毛轻颤，垂眸看着怀中的女人，轻声说：“天这么冷，再不动动，就要变成冰雕了。”
　　说罢，松开手，将女人放下。
　　沈今生出来的目的很明显，打雪仗。
　　在南方多年，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雪，此刻，外面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面，早就按捺不住了，兴奋地紧。
　　萧宁却像怕沈今生跑一般，双手攀住了她的脖颈，牢牢缠着，没半点松手的意图。
　　沈今生无奈，扶着女人雪地中站立，两人现在离得近，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她低头，迎上女人略显苍白的面容，缓缓开口：“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萧宁桃花眼微眯，声音又轻又软：“夫人？你那晚不是在榻上叫我阿宁？下了榻翻脸不认人？你要么就叫我阿宁，要么就叫我王妃，这夫人，我可担不起。”
　　沈今生反驳：“这两者有冲突吗？谁规定，我不能既叫你阿宁，又叫你夫人？”
　　“在榻上，叫你阿宁，是情趣，下了榻，叫你夫人，是正事。”
　　萧宁嗔了一句：“油腔滑调。”
　　沈今生笑的开怀，四周银装素裹，唯她一人笑颜如春，手攀着竹枝，高声说：“飞雪如花落满庭，吾与阿宁共白头。”
　　共白头，三个字，在寂静的院里，分外清晰。
　　“共白头……”萧宁跟着重复。
　　话音刚落，雪球飞扑而来。
　　躲闪不及，被砸了个正着，好在衣服够厚，力道被缓冲了不少，她揉着胸口，本能地想反击，却在抬眸的瞬间，瞧见沈今生蹲在不远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滚着雪球，手里力道不轻不重，滚得又大又圆，偏偏还一本正经，神情严肃，认真无比。
　　萧宁失笑，半跪在雪地里，捧起一捧雪，团成雪球，向沈今生扔去。
　　虽是寒冬，却丝毫没觉得冷，反而在心间，有股暖流缓缓流淌。
　　一生一世一双人。
　　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
我勒个反复无常的审核，不过改个错别字，又给我锁上了，锁吧锁死我算了


第 31 章
　　次日，天光放晴。
　　一个艳阳天。
　　雪被太阳一照，更加的白，刺目的白，直叫人心神发慌，垂在屋檐下的冰凌子，往下滴着水，滴滴答答，清脆的声音砸在地面，溅起一朵朵水花。
　　沈今生被惊醒，眼一睁，慌忙地坐起身，在侧眸的一瞬间，瞧见旁边的女人，长舒了一口气。
　　昨晚，二人喝酒聊天，聊得投机，聊得忘我，聊得不知天昏地暗，聊得……
　　不知何时聊到床上去。
　　萧宁侧身躺着，穿着单薄的寝衣，长发随意地散落在枕畔，呼吸平缓，睡得很香，她本就不是什么重病缠身，只是思虑过多，伤了心，耗了神。
　　见萧宁还在睡，沈今生动作极轻，从床榻上爬下来，动作熟练无比，准备洗漱。
　　站在床边，低垂着眼眸，视线向下转移，透过衣襟的缝隙，可隐约看到女人傲人的某处，她的脸蓦地一热，耳根也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地穿好鞋，匆匆地向外走去。
　　门外站着阿商。
　　已经备好了洗漱用物，她眸光落在沈今生身上，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讪讪道：“沈护卫今日气色极好，看来，昨夜里休息的不错。”
　　沈今生睨了她一眼，接过洗漱用物往屋里走，淡淡地说：“托你的福。”
　　阿商慌得不行，真是倒霉，本来她只是为自己谋出路，哪想到那萧欢颜竟是个疯子，这下好了，弄出这么些事来。
　　她以为，她定会被赶出府，却不想，沈今生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这种女人，心思之深，令人无法窥视，实在可怕。
　　默默跟着沈今生进了屋，屋里烧了地龙，暖如春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待沈今生漱完口，她殷勤地递上帕子，试探道：“沈护卫今天要做什么？”
　　沈今生接过帕子，随手扔到桌子上，不急不缓：“用得着特地问么？反正你一直盯着我。”
　　阿商垂下头，不做声。
　　沈今生侧眸，轻哧一声：“怎么？你也像朝云一样，缺根筋吗？”
　　阿商内心“呵呵”两声，果然，这女人根本就没把她们放在眼里，不然，又岂会这般冷言冷语，她敛下眼帘，掩藏住眸底的情绪，轻声说：“沈护卫说笑了，奴婢只是担心您的安危罢了，毕竟……您现在的身体有些特殊，万一出了点什么岔子，可是不妙呢……”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显。
　　就差咒沈今生早点死，早死早超生，免得她和朝云在这儿担惊受怕，受尽煎熬。
　　“是吗？”
　　沈今生洗漱完，回里屋换衣裳，再出来，已是一身缥缈素净的长衫，一步一步，走到阿商面前，伸手抬起阿商下巴，逼迫阿商抬眸，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语调清冽如水：“原来，你认为，萧欢颜会护你们周全？未免太天真了一些，我沈今生或许没什么本事，但想要让你们生不如死，却是绰绰有余。”
　　她不是没动过心思，完全可以趁萧欢颜不备，一击毙命，事实上以她现在的功力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可她没有那么做。
　　在当今这个世道，想要无声无息地将一个人弄死容易，但想要摆脱一个世家的无穷无尽的追杀却难如登天。
　　若是追查，萧宁也会受到牵连，这种事，她不稀罕做，也不愿意做。
　　阿商眼底露出惧意，嘴唇微动，在沈今生冰冷的目光中，怯怯地挤出一句：“主子的命令，奴婢不敢违逆。”
　　这个世界，最不缺少的就是贪生怕死、唯利是图之人，这一句话，算是承认了她是萧欢颜安排的人，也算是给自己留了退路。
　　“我一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没什么可顾忌的，即便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若是你们聪明，就该知道如何做。”沈今生收回手，眼底的冷意丝毫未减，转身朝床边走去，动作潇洒而干净利索，丝毫不拖泥带水，她一向话少，惜话如金，能用一个字表达清楚的，绝不会用两个字，同样，她也喜欢把丑话说在前头，省得麻烦。
　　阿商站在原地，怔愣着，久久没有言语，事到如今，除了归顺，没有任何出路。
　　——
　　萧宁还在睡，沈今生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榻，动作小心，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以免吵醒萧宁，在沈今生的记忆中，萧宁极爱睡，只要有条件，随时随地都能睡。
　　只是这次，萧宁睡得并不安稳。
　　一会儿是萧瓒那严肃冰冷的脸，一会儿又换成笑容温暖、眉眼深情的沈今生，再一会儿又变成满脸是泪的朝云，三个影子，在眼前轮番交替出现，亦真亦幻，亦善亦恶，亦冷亦暖，像一场诡异的大梦。
　　许是梦中梦魇，她迷迷糊糊，耳边响起呼吸声，似乎是有什么人在靠近，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荡起层层波纹。
　　仿若梦中初醒，睁眼一看，对上那双浅淡如水般的眸子。
　　沈今生目光微沉，轻轻地伸出手，像所有共睡一床的夫妻一样，抚上女人微凉的脸颊，摩挲着，柔声道：“做噩梦了？”
　　萧宁长睫微颤，无意识轻蹭了两下，低低地“嗯”了一声，身子往沈今生怀里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她竟有些感激这场梦，让她有理由依偎进沈今生怀里，而不是像从前那般，隔着十万八千里，遥遥相望。
　　沈今生方才还一脸淡然，此时已露出几分动容，轻轻拍着萧宁的背，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缓，带着安抚的意味，她开口，声音低低：“这府里到处都是耳目，到处都是眼线，有些人生如死尸，有些人活得也没了生息，这些，你都看到了，是不是？”
　　萧宁静了一会儿，回应：“嗯。”
　　沈今生叹了口气，“萧欢颜想杀我，朝云和阿商都在监视我，你是不是也知道？”
　　萧宁这回没有出声，只是微僵的身体说明了一切。
　　气氛一下子有些沉重。
　　沈今生敛眸，不易察觉地拂掉眼角那一抹猩红，撩拨着女人额间散落的发，动作格外温柔，说出来的话，却是斩钉截铁，毫无转圜的余地，“我知道你心里有萧欢颜，若是我们俩人，死一个，会如何？”
　　萧宁听得真切，凭她直觉，能察觉出沈今生话里话外的决绝。
　　她突然有些后悔，痛恨自己的优柔寡断，痛恨自己的瞻前顾后。
　　就在她思忖该如何之际。
　　沈今生又接着说：“无论是谁，你都会左右为难，我方才说那些话，不是想吓你，更不是想试探你，死，与我来说，并不陌生，我已将死过一回，本也是应该看开些，该放下恩怨，好好过自己剩下的日子。”
　　“可是，我不甘心。”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眼眶里已经氤氲出水汽，伸手覆在自己的眼上，只留一丝光，语气低下去，几不可闻：“我不甘心，萧宁，我不甘心，你知道，这种感觉有多痛苦吗？明明一切都不是我造成的，明明我什么都没做，可在你们眼里，我是罪魁祸首。”
　　“所有人都对我恨之入骨，无时无刻不在盼着我死，即便是死了都不得超生，要受尽苦厄，这是什么？是报应吗？还是天道？难道我的命就不是命吗？”
　　“我恨，恨萧欢颜，恨你们，恨所有的一切。”
　　那些隐忍在心里，未曾说出口的话，如今，一朝得到了倾泻的出口，竟都化为了灾难。
　　她心中很明白，自己不敢看她。
　　不敢看她的眼睛。
　　不敢看女人可能露出的，厌恶的神情。
　　两人的身体几乎紧贴着。
　　萧宁能感觉到沈今生在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往下落，滴落在脸上，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肌肤，疼痛，又酸涩。
　　她从来没见沈今生这么哭过。
　　哪怕是被人欺负，被打骂，沈今生也只是默默地挨着，不曾求饶一声，永远板着一张脸，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可以让她动容，也没有什么可以让她悲伤，永远那么冷静、理性，面对所有的事物都是波澜不惊。
　　可是，如今，沈今生在哭。
　　哭得她心都快碎了，像是有一把尖刀，在剜她的心，快要喘不过气来，指尖颤着去拭沈今生眼角的泪，却发现，无济于事。
　　只好去吻，在沈今生的手背落下细细密密的吻，一寸寸，慢慢的，带着安抚的意味，“今生，别哭了，好不好？”
　　轻如微风的声音，刮过心间，荡起阵阵涟漪。
　　沈今生忽地抱住她。
　　完全没了平日里的那种淡然，手臂越收越紧，恨不得将她嵌进自己胸膛里，一辈子都不松开。
　　“夫人！”
　　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打扰了两人的温存。
　　侍女踉跄地跑来，口中急切道：“夫人，乐安公主来了，正在主厅等候，说是要见您。”
　　萧宁脑子尚有些混沌，反应迟钝，一时间竟没听清楚：“谁？”
　　侍女又重复了一遍：“乐安公主来了，要见您。”
　　萧宁这才如梦初醒，眉心动了动，撩起眼皮，冷声道：“你去回绝了。”
　　是了，两人的关系并不好，她不喜欢玉珂，可谓是厌恶至极，从未将她当作亲人，如果玉衡在府里，玉珂说不定会顾忌玉衡的面子，不会为难她，可如今，玉衡不在，玉珂又怎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再加上玉珂和沈今生暧昧不清，玉珂此举，明显是要给她添堵。
　　她不想见。
　　侍女有些为难：“夫人，这……恐怕不好吧，公主毕竟是公主，身份尊贵，咱们做奴婢的……”
　　“我去回绝。”沈今生恍然松开怀抱中的女人，随手整理了一下衣衫，已恢复了平常那种波澜不惊的神色。
　　“不行。”萧宁起身，一把按住沈今生抬起的手，语气冷沉，“你留在这里，我亲自去。”
　　她怎么舍得让沈今生去，这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玉珂不是省油的灯，沈今生又是这副模样，两人单独在一起，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不能赌。
　　沈今生扯起一抹笑，终是点了头。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想让玉珂当个王的，不过她们后面极大可能会扯头花 哈哈有点剧透了


第 32 章
　　萧宁在前往主厅的路上，故意放慢脚步，拖沓着前行。
　　可到底没能逃过去。
　　主厅里，玉珂倚在主座上，穿着朱红色的绣花襦裙，在腰间系紧，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一张脸，明艳动人，风姿绰约。
　　她细长的手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朝下座女人看了一眼，笑意盈盈：“清圣姑，人来了。”
　　清圣姑，原名清秋芸，在神医谷中长大，被神医收为关门弟子，又姓清，便以“清圣姑”为名。
　　她在神医谷里生活了三十年，自幼便见惯了生死，从医仙到毒王，再从圣手到圣姑，经历过的腥风血雨，不比任何人少。
　　不过，她向来不喜欢掺和王室的事，是以，玉靖几次三番地请她帮忙，她都是拒绝的。
　　可玉珂不同。她做事，从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清秋芸再如何不愿，也得从了。
　　此刻，清秋芸一袭白衣胜雪，神情清冷，明媚皓眸，眉间一点朱砂，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即使是戴了面纱，仍掩盖不住绝色的容颜。
　　她站起来，款款向萧宁行了个礼：“王妃安。”
　　举止端庄，姿态得体。
　　萧宁脚步微顿，走到下座，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朱红色的主座，象征着独一无二的位置，不容侵犯的威严，玉珂倒好，直把主座占得死死的，如此不知礼数，让她这个正牌王妃，坐在下座，跟平民平起平坐，将她的面子按在地上摩擦。
　　这玉家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心头不忿，便板着脸，冷冷地瞧着朱红色座椅上的玉珂，语气并不甚友好：“公主有何贵干？”
　　见萧宁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清秋芸也不以为意，落座后，只是浅浅地勾了一下唇，便移开了目光，转而看向别处。
　　玉珂放下手中茶盏，在椅子上坐直了些，双手交叠，不急不缓地开口：“沈今生一直卧病不起，我关心他，便来瞧瞧。谁知，听说沈今生与三嫂感情甚笃，我倒是好奇，这传言是真是假。”
　　说完，她斜睨了萧宁一眼，轻描淡写地吐出几个字：“三嫂放心，我不是想撬墙角。”
　　萧宁气炸。
　　玉珂哪壶不开提哪壶，她不想聊的偏要聊。
　　还堂而皇之地当她的面提起沈今生，“撬墙角”三个字，暗示沈今生移情别恋，这打的是何等的居心，昭然若揭。
　　她忍无可忍，反唇相讥：“你身份尊贵，何必打听旁门左道的事，况且沈今生只忠于我，就算是你，恐怕也撬不动吧？”
　　玉珂面色一僵，她原本想要诈出萧宁的反应，谁知，萧宁反应太过激烈，她反倒是把自己套进去了。
　　若说她没有恼怒，那自然是假的，只不过她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人，话既然已经说出口，便没了回旋的余地。
　　她缓声解释：“我只是关心沈今生，特地请清圣姑来，替他把把脉，看看身体是否安康。”
　　萧宁本来以为玉珂是想找茬，听了这话，便算放下心来，她确实听过清圣姑的名号，辽人称一姑敌万医，医术高超，神医的弟子，可遇不可求，就算不能根治沈今生，也能缓解病情。
　　她之所以知晓，是因为她也派人去神医谷打探过，谁知，人家根本不理会，所以，她只听过清圣姑的名字，没见过真人。
　　如今，玉珂竟然能将清圣姑请来，替沈今生看病，多少让她有些意外。
　　虽然，她仍然不认为玉珂有这份好心，可若是能帮到沈今生，她愿意暂时休战。
　　她略一思忖，缓声说：“既然你都请来了清圣姑，那便替沈今生把把脉吧。”
　　——
　　萧宁带着二人回到竹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侍女们掌了灯，暖黄的灯光洒下来，驱散了屋里的冷清。
　　萧宁站在门前，目光直直地望向屋里，隐约可见一道人影倚在书案边，手中的书拿了许久也不曾翻动一页，单薄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她的脚步顿住，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记忆中，沈今生极少这样忧思，即便有，也不过是短短片刻，更多时候，是安静的，淡然的，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
　　可如今，望着那道身影，只能想到一个词，形单影只。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涩意，抬脚走进屋里。
　　“今生。”来到书案边，她如往日一般唤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异样，面对沈今生时，她向来会收起所有锋芒。
　　听到声响，沈今生这才收回神思，抬头望去，眼里的光渐渐亮起，带着些微的欣喜，“你来了。”
　　话落，看到萧宁身后的玉珂，以及玉珂身旁的清秋芸，她立刻起身，先向玉珂简单行了个礼，又朝清秋芸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姿态端庄，礼节周到，挑不出半点错处。
　　清秋芸却并未理会，面无表情地走到她身侧，欲要握她的手腕。
　　指尖刚触上手腕，沈今生便不动声色地缩回手，清秋芸的手僵了一瞬，复而再次向沈今生的手腕伸去。
　　“你要干什么？”沈今生双手背在身后在局促地握紧，并不与清秋芸对视，神色间多了几分薄怒。
　　“我是大夫，自然是来给你看病的。”清秋芸的语气不容拒绝，沈今生终于没了理由拒绝，只好乖乖地伸出手。
　　萧宁站在一旁，看着清秋芸替沈今生把脉，神情专注，并不时地皱起眉头，俨然是一副着急的样子。
　　玉珂则走到案后坐下，目光在三人之间游移，嘴角噙着抹意味深长的笑。
　　片刻后，清秋芸收回手，结果并不意外，她早就听说了沈今生的近况，长期被同心蛊折磨，导致气血亏虚，精神不济，脉象沉弦，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是……
　　她双眼微眯，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沈今生，打量了一番，女性特征明显，身子柔弱，这让她心中不由生出一抹怀疑，按理说，沈今生该是男性才对。
　　可摸到的脉象，却跟普通女子没有两样，女扮男装，难道是有什么隐情？
　　“结果如何？”萧宁迫不及待地问。
　　清秋芸答：“同心蛊解药需一株忘川花，除此之外，还要人的心头血入药，方能保住沈今生一条性命，只是，忘川花生长在殒命河，极其危险，寻常人不能轻易到达，但凭王妃的本事，想必能得手。”
　　她话锋一转，“此蛊为情蛊，我虽然能强行解蛊，但是会使人三魂缺一，七魄残缺，伤及根本，折寿短命。”
　　同心蛊为情蛊，解蛊方式只有两种，一是取心头血，二是心死，了却情缘，萧宁既然舍不得了却与沈今生的情缘，那便只能选择第一种。
　　折寿短命……
　　萧宁脑子嗡的一声，有些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她跟沈今生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若是不能长相厮守，如何甘心？
　　“忘川花我能找到，至于心头血，我也愿意给。”她言辞恳切，“只要能救沈今生，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沈今生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取心头血，虽不要命，但想要取出来，并非易事，过程得忍受钻心痛楚，万不可动丝毫抵抗之心，否则便会前功尽弃。
　　为何会这么轻易地答应？
　　可无论萧宁出于何种目的，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
　　想到这些，她抬眸看向清秋芸，凝了凝心神，淡声说：“没有别的法子吗？”
　　清秋芸摇头：“同心蛊缠魂，若不能完全清除，便会反复发作，这是唯一的法子。”
　　沉默在四人之间蔓延。
　　最终，还是玉珂从旁缓声开口道：“既是唯一的法子，那便试试吧。”
　　沈今生没有答话。
　　玉珂又道：“三嫂，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同你说。”
　　她的神情严肃，语气郑重，萧宁犹豫了下，还是点了头，带着玉珂去了内室。
　　此刻，
　　屋里只剩下沈今生和清秋芸两人。
　　清秋芸走到一旁的茶案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细细地品尝了一口，开口说：“我不明白，你明明就是个女子，为何非要将自己打扮成男子？你可知，你这幅模样，很难让人信服。”
　　沈今生神色淡然：“并非我愿如此，只是不得不在人前掩饰身份，好方便行走。”
　　在外人眼里，萧宁的性取向太正常不过，正常到几乎没有人会觉得她会喜欢女人，这种情形下，沈今生自然不想以真面目示人，否则一旦被发现，萧宁会面临怎样的流言蜚语，她不敢想。
　　清秋芸听着，似笑非笑：“所以，你一直在逃避。”
　　“是。”沈今生承认。
　　清秋芸嘴角的弧度加深：“刚才王妃说，让我取她的心头血，你舍得吗？”
　　她故意咬重了“取”字，并不是想故意刺激沈今生，只是想知道沈今生为何会如此执迷不悟，这样下去，总归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不管是谁的心头血，我都不愿意用。”沈今生答得坦荡，并没有半分迟疑或者犹豫，“听闻圣姑医术高超，想必用我的心头血，也能治愈。”
　　这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清秋芸却听出了话中的决心，她脸色微变，“沈今生，你知不知道，取心头血，是要受钻心的痛楚，你要是中途挣扎，便会产生心火，到时候不但不能取出心头血，蛊虫反而会先一步要了你的命。”
　　“我不想夫人冒险，一切后果，我自愿承担，绝不怪罪旁人。”沈今生说。
　　冷风灌入，屋内烛火忽明忽暗，映照着少年人侧脸锋锐而清隽的轮廓，清秋芸微微倾身，朝沈今生望了一眼，语气不再似刚才那般冷漠：“你是个好妻子。”
　　“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没什么可说的，解蛊之时，我会全程为你施针，尽力保住你一条性命。”
　　“但若是失败了，你可莫要怨恨我。”
　　沈今生低低地出声：“自然不会。”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家人们


第 33 章
　　按照约定。
　　夜深之时，清秋芸来取心头血。
　　沈今生一早就支开了萧宁，喝下了麻沸散，做好一切准备，卧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没有人能进去打扰。
　　可就在清秋芸拿出一把匕首，在沈今生心口划出一处伤痕时，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萧宁冷不丁地出现在门口，她看着沈今生清瘦的身躯被鲜血染红，玉白色的里衣全被洇湿，脸色苍白，像丢了魂一般，愣愣地站在原地。
　　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清秋芸顿时有些慌了，取血的步骤进行到一半，若是中止，只怕会前功尽弃。
　　她立刻给沈今生施针，减缓血液流淌的速度，同时出言催促道：“王妃，你来做什么？赶紧出去。”
　　萧宁自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沈今生被取血，她冲过去，夺下清秋芸手中的匕首，怒声道：“住手！”
　　清秋芸却毫不动摇，冷冷地道：“我若是停手，沈姑娘便会因为心火折磨而死，你忍心让她这样吗？”
　　萧宁怒极反笑：“我当然不愿意，你有何资格取她的血？她若是死了，我会恨不得手刃了你！”
　　“够了！”清秋芸厉喝出声，眉眼间隐约露出几分恼意，“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诉你，同心蛊根本不能用他人的心头血来解，唯一的法子便是下蛊人的心头血，所以无论我取谁的血，都不可能保证沈姑娘安然无恙。”
　　这番话，如同平地的一声惊雷，炸得萧宁半天回不过神来。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解蛊奇方，所谓的解蛊，不过是用人的心头血，来养沈今生体内的那蛊虫，以血入蛊，以命换命。
　　沈今生便是再想逃，也逃不掉。
　　此刻，蛊虫因为宿主的伤痛。
　　开始变得异常暴躁，疯狂地啃噬着沈今生体内的血肉，疼得她额上冒出大颗的汗珠，身躯摇摇欲坠。
　　萧宁早已泪眼朦胧，不管不顾地抱住沈今生，声音哽咽：“今生……”
　　沈今生苍白着脸，竭力睁开眼睛，看到萧宁，本能地想要推开她，却因为力气不足，而没能如愿，只能虚弱地出声：“我没事。”
　　“快去拿忘川花来，蛊虫已经失去控制，提前撕咬沈姑娘的心脉，若是再耽搁下去，即便取出心头血，也没用了。”清秋芸一边说，一边加快施针的频率，试图用银针控制住沈今生身体的颤抖。
　　可惜收效甚微，沈今生体内的蛊虫异常凶猛，普通的银针根本难以抑制，她抽搐得越来越厉害，肌肤下，隐隐有黑色的痕迹，迅速蔓延，眨眼之间，便爬到了脖颈处。
　　眼见事情刻不容缓，清秋芸冷声催促萧宁：“王妃还愣着干什么？动作要快。”
　　萧宁早就命人去殒命河采了忘川花，忘川花喜阴，不能见光，所以萧宁寻了个阴暗的地方，将花养在瓷瓶中，等待解蛊之日。
　　现在看来，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萧宁回过神来，急忙起身去取忘川花，瓷瓶就在内室，她脚步飞快，转瞬就到了门边，推门而入，不一会儿就捧着瓷瓶急匆匆地赶回来，一路奔到床前。
　　“给你，你快救她。”她的手还在轻轻地颤抖，看来还是害怕得厉害。
　　清秋芸没空和她废话，接过瓷瓶，迅速打开，取出两朵黑色的花，碾碎后强行将沈今生的嘴掰开，把粉末灌进去，动作可谓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一股阴冷的花香袭来，沈今生喉头一滚，抽搐着身体，剧烈地干呕起来，清秋芸用力捏住她的下颌，冷声道：“不许吐！”
　　此花生于忘川河边，殒命水滋养着它，有剧毒，若是误食，轻则失去记忆，重则化为乌有。
　　它喜阴，畏光，喜静，畏闹，虽有毒性却能克制蛊虫。
　　只宜种于幽暗之地，不得见光。
　　唯有黑暗，才能滋养出那两朵黑色花朵。
　　此刻，沈今生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意识模糊，面容苍白，气若游丝。
　　清秋芸拿起一旁的帕子，替沈今生擦拭嘴角沾染的忘川花粉末，说：“王妃你先出去吧，在外面等我。”
　　萧宁不敢出言阻拦，立刻就往后退，从外头将房门关上，在门外焦急地踱步，不时地透过窗棂看向卧房。
　　她等了许久，还是没见沈今生出来。
　　心渐渐悬了起来。
　　天色也更黑了。
　　屋外的风雪渐渐小了些，但寒意却依旧刺骨，雪片纷飞中，女人那双美目中泛起一层薄雾，似乎有泪在打转，心里不断祈祷，但愿沈今生能平安无事。
　　——
　　接下来的几日沈今生陷入了昏迷，萧宁一直守在她的床边，尽管疲倦，却始终坚持着，给她喂药、擦身、换药。
　　精心照料。
　　不眠不休。
　　这期间，玉珂借探病的名义，想见萧宁一面。
　　萧宁不肯见，只派人告知：“我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不会失信于你。”
　　玉珂听闻此言，笑着离去。
　　时间一晃又过了几日。
　　沈今生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偏头看去，隐约看见一道人影趴在床边，从身形来看，似乎是个女人。
　　看了许久，她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指尖落在女人眉间，轻轻抚过，一路向下，划过挺直的鼻梁，最终停在柔软的唇瓣上。
　　指下触感柔软，带着微微的凉意。
　　就在此时，萧宁突然睁开眼，与她对视。
　　四目相对，气氛蓦地凝滞。
　　沈今生浑身僵硬，如同被点了穴道，直到女人温热的呼吸洒在掌心，才如梦初醒，收回手，神情有一瞬的慌乱，“我……”
　　“你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萧宁站起身，倒了杯水，扶着沈今生坐起，将杯子递到她唇边，温声道，“先喝点水。”
　　对方表现得太过自然，让沈今生产生一种错觉，刚才那一幕，只是自己的幻觉，她顺势就着萧宁的手，喝了半杯水，干涩的喉咙得到滋润，舒服了许多。
　　“我没事。”她捏了捏眉心，神情疲惫，问出心中的疑惑，“姑娘你是？”
　　姑娘？
　　萧宁愣住，脑子一团乱，完全理不清头绪，反问：“你叫我什么？”
　　沈今生不知怎的，竟然有些紧张，犹豫片刻，说：“姑娘？”
　　萧宁脸上血色褪尽，揽着沈今生的手瞬间僵冷，脱口出声：“你不记得我了？”
　　沈今生脑子空白，根本听不出萧宁话中的情绪，反问：“我应该记得什么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对方的眼神太过凄楚，让她感到有些不适。
　　她拍了拍脑袋，说：“你别急，我再想想。”
　　话虽如此，可她的记忆却一片混沌，依稀记得在逃难，一路逃到大辽，之后的事情就记不得了。
　　萧宁眼底红了，哽咽道：“那你可还记得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是怎么到大辽的？”
　　沈今生答：“我姓沈，名今生，家住乌镇，家中排行第二，上头有一个哥哥，至于家乡，好像遭遇了什么，我家人拼死救了我，一路逃到大辽……记忆到此就断了。”
　　这时，萧宁终于反应过来，莫非真是忘川花的缘故？
　　清秋芸确实说过，忘川花可能会暂时让人失去记忆，可是为什么？
　　只忘了我？
　　头痛。
　　她按着脑袋，忍不住蹙眉。
　　“你刚醒来，不宜劳神，先歇歇吧。”
　　沈今生点点头，目光落在萧宁身上，仔细打量。
　　身材高挑，红衣似血，长发及腰，妆很浓，红唇更惹人注目，五官艳丽，带点异域风情，一般人浓妆是为了显得妖媚，而相反，女人浓妆是反衬她的纯，很难得的美人。
　　平常人绝不能驾驭。
　　看起来，地位也不低。
　　“敢问姑娘姓名？”
　　萧宁垂眸，思忖片刻，说：“我叫萧宁，是你的妻。”
　　沈今生眼眸瞬间睁大，脸上震惊之色不加掩饰，她想起自己逃到大辽，怎么会在这安家，还有了妻子？
　　她的手不自觉颤抖，声音都变调了，“我，我什么时候娶的妻？”
　　萧宁说：“我们是在数月前成的亲。”
　　沈今生懵了。
　　完全想不起来。
　　眉头拧成死结，问道：“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
　　萧宁调笑道：“夫君真的不记得了吗？”
　　这人真是心思缜密，就算失忆了，在人前还是习惯性隐瞒自己的身份，不露半分破绽。
　　沈今生偏过头去，脸不自觉泛红，小声否认：“不……不记得。”
　　还是有几分动容的。
　　她沈今生是个俗人，喜欢美物，喜欢银子。
　　这么个美人在旁侍候，有温柔体贴，端的是个良配。
　　就凭这点，她就挺满意的。
　　她问：“我既然娶了你，应该对你很好的吧？”
　　萧宁语塞，半晌才说：“挺好。”
　　沈今生又说：“等会。”
　　她的神情恍惚，似是在回忆，但那种朦胧感，又让人无从下手，根本没有清晰的思路。
　　不过，这种失忆的状态，倒让她坦然面对眼前的女人，撩起眼皮，问：“那你又是如何成为我的妻的？”


第 34 章
　　萧宁忍不住想翻白眼，最终还是强压了下去，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天我在黑市闲逛，看你衣衫褴褛地被人绑在门墩上，活像件待售的货物。一时心软就把你买了下来，谁知道……谁知道你醒来后竟赖上我了，非说要当我的夫君。我拗不过你，只好应了。”
　　这理由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沈今生沉默片刻，脑海中闪过自己被当作货物贩卖的画面，语气复杂：“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你一个姑娘家，就不怕我别有用心？”
　　萧宁唇角微扬，半开玩笑地说：“买都买了，怕又能怎么办，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而且，我看光了你，你也并未生气，所以我断定，你并非坏人。”
　　沈今生没有立即接话，目光久久停留在萧宁脸上，心中犹豫不决——到底该不该相认？
　　她愣怔的功夫，萧宁又说：“你既然失忆了，我也就不逼你履行夫妻义务，等你何时恢复记忆了，我们再论其他。”
　　这番话，发自肺腑，没有半点掺假。
　　“这……”
　　“我不记得你，但我总觉得亏欠你的，该如何是好？”沈今生心中升起一股惶恐，竟然占有了这么美的姑娘，可她却没有半点记忆，连自己是如何娶的都不知道，这算什么事？
　　萧宁故作高深地回了句：“不急，就算找不回来，那就重新认识我。”
　　言外之意，别多想。
　　沈今生在脑海中思量方才萧宁说的话，并没有半分假意，她卸下了所有伪装，变得生动起来，舒展开眉头，苍白如纸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声音也温柔了几分：“好，那就重新认识。”
　　笑容极淡，却如春雪初融，萧宁顿时觉得整颗心都在颤，这是一种什么情绪？
　　说不清道不明，可又是那般真切。
　　撩拨两下簪子，故意露出皓腕处雪白的肌肤，声音娇柔起来：“我守了你整整一夜，你怎么能不有点表示？”
　　“你要如何？”沈今生问。
　　“先叫声‘姐姐’听听。”萧宁坐在榻上，半撑身子，眸色迷离，如染醉柳，那神情，仿佛她二人是相恋多年的恋人。
　　窗外下起大雪，屋内一烛半明。
　　烛光之下，女人媚眼如丝，笑靥如花，红唇娇艳欲滴，一颦一笑，皆是风姿。
　　美人计用起来，果然是百试不爽。
　　沈今生轻启薄唇：“姐姐。”
　　她平常声音是高处不胜寒的清冷，没有温度与感情。
　　而此时这一声“姐姐”唤得却是百转千回，柔情蜜意。
　　萧宁目露惊叹，原来以前那副冷冰冰的模样，都是伪装出来的，沈今生的性情实在是温婉缱绻，绵软娇柔，怪不得自己当初一眼就相中了。
　　看来，这失忆，倒真还成了幸事。
　　她不着痕迹地褪掉外袍，露出里头赤色鸳鸯肚兜，起伏的山峦处一片绵软，那抹莹白，像寒夜里升起的一轮银月，晃晃悠悠，顺势坐在沈今生身上，“再来一声。”
　　身上软香温玉，女人眸光如春水，眼尾处还有一抹薄红，显得娇媚异常，向来定力超强的沈今生，都有些把持不住了，但心中还是暗暗告诫自己，万万不可操之过急，若是早早暴露本性，岂不是落了下乘。
　　“你何必这么急？”鼻息缠绕间，她双手托住女人的腰身，不动声色地往下移了移，起起伏伏间，是活色生香的妖娆。
　　“我若是不快，只怕你又跑了，所以宁肯冒险。”萧宁还在继续撩拨沈今生，双手攀上她的脖子，低声娇语，“今夜是守活寡，还是活守寡，你自己掂量掂量。”
　　所谓“色令智昏”，大抵就是如此。
　　离得近，热气就尽数喷洒在沈今生的脸上，她只觉面颊滚烫，呼吸也紧促起来，两人眼见着就要亲上，关键时刻，她伸手捏住了萧宁的下巴，克制住内心澎湃的波涛，“我刚醒来，身子还不太利索，姐姐就体谅体谅我吧。”
　　到手的温存，瞬间消失不见，萧宁心中那叫一个郁闷，千算万算，竟忘了这茬，可转念一想，想要沈今生真心接受自己，强攻是不成的，否则给沈今生留下不好的印象，就功亏一篑了。
　　思来想去，她又心生一计，“那你若是身体不便，姐姐就伺候你更衣吧。”
　　说话间，她扯下沈今生的里衣，扔到一边去，里面露出雪白的裹胸布，伸手就要脱。
　　“我自己来。”沈今生连忙摁住她的手，声音里透着几分慌乱，感觉自己就像被狐狸盯上的猎物，无处可逃，随时都要被她拆吃入腹。
　　“害羞？你身上哪个地方我没有见过？”萧宁不信邪，还要继续，纤手冰凉，柔荑一般，顺着沈今生的脸颊一路往下。
　　沈今生实在是忍不下去了，眼瞧着那双手就要触碰到自己的胸腹，抬手就将萧宁掀开，还极其没风度地掀到地上，迅速起身拿了自己的里衣穿上，活像个被欺负了的良家妇女。
　　沈今生用的劲不小，萧宁始料未及，摔下床，还打了个滚，姿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好在底下铺着厚厚的地毯，才不至于受伤。
　　只是……
　　这、这成何体统？
　　她眼尖地看见沈今生背过身去，肩膀颤抖，很显然是忍笑忍得双肩都在发抖。
　　“沈今生！你是不是活腻歪了！”第一次，她竟然觉得沈今生这人，不老实。
　　完全暴露本性了。
　　以前总是一副“要矜持，要忍耐”的死样子，可如今，在面对撩拨时，最真实的反应写在了脸上，扭捏又得意。
　　沈今生也不装了，索性破罐子破摔，转过身来，抱臂看着她：“并非是我活腻歪了，而是姐姐你……太过放荡了。”
　　这一句“放荡”，是明晃晃的调戏。
　　“你、你、你……”萧宁指着沈今生，恨恨道，“你等着，我要好好收拾你。”
　　历来只有她骂别人，哪轮得到别人骂她，当即就要上前给沈今生一个教训，无奈被沈今生灵活躲过，“姐姐要想逞威风，等晚上，咱们在床上好好较量较量。”
　　还用得着较量？
　　萧宁气个半死，这人怕是故意往痛处戳，明明知道她体力不行，竟还口出狂言。
　　但一想到那晚两人赤身缠绞的画面，她就忍不住心脏怦怦乱跳，冲沈今生喊：“说话就说话，你别动！”
　　沈今生偏不，“我为何要听你的？有本事你过来抓我啊。”
　　她挑衅，末了又添一句：“姐姐，若是让你追上了，今日我甘愿俯首称臣。”
　　这激将法，是个女人都忍不了，萧宁是真真切切地恼了，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王八犊子”，心一横，抡起拳头竟追着沈今生去了。
　　誓要打得她跪地求饶。
　　沈今生外表看起来是个弱不禁风的娇小姐，可其实常年练习“逃跑”本领，论跑，放眼整个王府，没有一人比得过她。
　　因此，她非但没被抓到，还在萧宁面前玩起了蛇形走位。
　　两人在屋子里绕圈圈，你躲我闪，丝毫不让。
　　几番戏耍下来，萧宁累得气喘吁吁，连鞋子都跑丢了一只，无计可施之下，只能坐在地上耍起无赖，“沈今生，你再不束手就擒，我就放火烧房，跟你同归于尽！”
　　眼见着人就要被气疯了，沈今生才肯罢休，慢条斯理地捡起鞋子，不急不缓地走过来，蹲在萧宁跟前替她穿好，还不忘在她耳边戏谑道：“姐姐，你方才说我是王八犊子，这我可要记在心上。”
　　说罢，她也不顾萧宁是否同意，拽着胳膊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这明晃晃的威胁，落在萧宁耳中，反而让她生出几分欣喜。
　　话本子里，主角不也是这样的相处方式吗？
　　什么拌嘴、争风吃醋、互相看不上对方，可还不是要抱在一起取暖？
　　“沈今生，这可是你说的，咱们晚上，就在床上好好较量较量。”她给自己找台阶下，还不忘提醒道，“到时候，咱们谁输谁赢，可就凭本事了。”
　　沈今生笑着没说话。
　　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女人的心思，实在好猜。
　　从她的反应来看，似乎对自己有几分心动，只要稍微引诱，立马就会乖巧服帖。
　　这种高傲到目空一切的女人，一旦陷进感情的泥潭，便是万劫不复。
　　尤其是她沈今生，最擅长这类的女人，得先顺毛捋着来，若是硬碰硬，只怕双方都下不来台。
　　说干就干。
　　她稍稍发力，便将萧宁搂进怀里，一手抚着细腰，另一只手攀上高峰，轻轻摩挲，俨然一副主人姿态，“我想沐浴，不如你也一起？”
　　这动作，要多亲密有多亲密。
　　萧宁不自觉夹起双腿，脸颊微红，嘴上还是强硬：“若是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也得先洗再睡，我想你也不想这样跟我同床共枕吧？”沈今生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仿佛萧宁不答应，下一秒就要吃人一样，毕竟，她方才可是被萧宁追得满屋子跑，出了不少汗。
　　她向来爱干净，就算要睡，也得先把自己洗香香了再说。
　　萧宁顶不住，果然乖乖就范。
　　二人一道去了浴堂。


第 35 章
　　侍女将浴堂的纱帘全部放下，门也被扣紧，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室内仅余两人，半露的春景在朦胧的水汽中若隐若现，气氛恰到好处。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坦诚相见，偏偏女人有意无意间露出圆润的肩头，引得沈今生一阵又一阵失神，眼神也越发放肆，不再仅限于眼睛所能看到的地方，而是大胆地、毫不收敛地，一寸寸从她纤细的脖子往下移。
　　沈今生鲜少露出这般眼神，不再是往日里冷静的模样，而是带着侵略感，一点一点往里深入，勾连成一片，有些扯不断的情丝萦绕，那是一种面对猎物时，所表现出来的欲望。
　　萧宁太清楚，这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眼见事态越来越不可控制，她干脆先发制人，素手轻攀，动作熟练地抱紧沈今生，紧得沈今生不得不贴着浴池边缘。
　　池子里水波荡漾，两个身影若隐若现，就像是两条游鱼，互相纠缠。
　　沈今生默许了萧宁的行为，任由她探索，也任由自己的身体做着反应。
　　二人都没有出声，却好似又什么都说了。
　　一切顺理成章。
　　她们的心跳几乎是同步的，萧宁手下的动作轻了几分，一下又一下，带着些许喘息，低声问：“伤还疼吗？”
　　两相对视，沉默得诡异。
　　心口那道划伤，刚愈合不久，就碰了热水，哪能一点都不疼？
　　沈今生眼尾发红，脸上浮起一层薄怒，说出来的话却带着诱人的讨好：“还是有些疼的。”
　　丹凤眼轻扬，她的脸又染上一抹羞意，凑近，语气暧昧，几近撒娇：“姐姐，求安慰。”
　　那若有若无的细语，交织着欢愉，已经足够让人心猿意马。
　　萧宁的呼吸明显重了许多，几乎压抑不住，按着沈今生的后脑勺吻上去，动作不算温柔，带着十足的占有欲。
　　她明显感受到，自己对沈今生的渴望，和平时截然不同。
　　这很难不让她怀疑，这是否又将是另一个温柔的陷阱。
　　可她内心最真实的部分，却告诉自己，这样的相处，才算真实。
　　女人气息不稳，唇齿间溢出情话：“今生，我想与你，更亲密一些。”
　　屋里的纱帘被吹起，夜色更深。
　　几番纠缠过后，萧宁的身子已是软了下去，不再像一开始那般占据主导地位，瘫软在沈今生怀里，浑身仿佛散架一般，只能紧紧抓着沈今生的肩，才能保持平衡，脸上也染上一层妩媚的酡红，那是情动后的表现。
　　“就这点本事？”见时机成熟，沈今生原本上下求索的吻，逐渐向下，顺势压下来，搂着萧宁纤细的腰肢，往自己怀里按，由浅入深，一寸寸攻略，“该我了，姐姐。”
　　她向来是个喜欢主动的人，喜欢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喜欢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自己设好的陷阱。
　　回答她的，是破碎的呜咽声。
　　浴堂里一片旖旎。
　　过了不知多久，沈今生将萧宁打横抱起，两人重新回到柔软的床上。
　　和朝云完全不同。
　　沈今生脸不红心不跳，手也不抖，依旧一副镇定的姿态压在女人身上，动作也极其娴熟，没有丝毫不适。
　　萧宁下意识环住沈今生的腰，脸埋进她的颈窝，心跳得厉害。
　　她喜欢沈今生所有方式的触碰，从来都是沈今生随意发泄，她从不还手。
　　这些日子，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那种烦躁感反反复复发作，可是在看到沈今生醒来的那一刻，什么都好了。
　　那种心安，是别人所无法给予的。
　　她甚至想要沈今生更用力一点，再狠一点，把她揉进骨血之中，融为一体。
　　这样她才会真真切切感觉到沈今生在，不再是一场梦。
　　“按理说，我是第一次见你，应该拒绝，可是身体，它很诚实地，想要靠近你，想和你亲密，想和你沉沦。”任由女人搂着，沈今生不再是一副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模样，而是带着说不出的放纵，“我好像很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我都不会放手。”
　　萧宁被这突然的告白弄得竟然有一丝紧张，毕竟沈今生这类人从不说这种话，她娇羞的回应：“我也是。”
　　沈今生动作一顿，随后低笑出声。
　　她手还在颤抖，又缠上去，贴在沈今生耳畔，闷声说：“笑什么？”
　　“开心。”炽热的呼吸洒落在耳边，又热又痒，沈今生抬起她的下巴，对着唇就吻了下去。
　　这个吻，像是热恋中的情侣，又像是久别重逢的爱人。
　　不管过程如何，最后总是因着欲望，沉沦其中。
　　夜深人静，房内传出女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有娇媚，有低吟，有哀求，有欢愉。
　　外边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来到门口停下。
　　沈今生耳尖，几乎是下意识，从萧宁身上起来，敛起眼底的欲色，警惕地看向门口。
　　是乌迁。
　　他胡子拉碴，眼下有极重的黑眼圈，气色比刚醒来的沈今生还要憔悴，手里提着灯，扫视了一圈，见没人守着，敲了敲门，轻咳一声，问：“徒弟啊，睡了吗？”
　　“让他滚。”
　　萧宁跟着起身，半截身子都裸露在空气中，她丝毫不觉得冷，反而热得紧，紧紧贴着沈今生，说：“我不想别人来打扰我们。”
　　门外的乌迁继续敲门：“怎么还把门给锁了？快开门，我有要事找你，再不开门，我可自己闯进去了！”
　　话落，
　　房门“嘭”的一声，被人直接踹开。
　　几乎是同时，沈今生扯过被子，将萧宁裹了个严实，又抱进怀里，动作一气呵成，因着这个动作，两人之间也贴得更紧。
　　这样的场景被乌迁看到，多少有些尴尬。
　　“这……这……我可不知道夫人您在啊。”他自知理亏，把手里灯一放，朝萧宁行了个礼，努力挤出一个笑来。
　　沈今生面无表情，语气不算友好：“进来起码得先经过主人的同意，你有没有基本的礼貌？”
　　“我敲门了，你没回应，我才……”乌迁脸上没有丝毫歉意，而后又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说：“我找你，是听说你身上的蛊解了，我特意来确认一下。”
　　“蛊？”沈今生不解，“什么蛊？”
　　“你中蛊了，你忘了？”乌迁反问。
　　沈今生自然忘了。
　　“乌迁！”见乌迁还要说，萧宁连忙开口打断，她隐在沈今生怀里，露出半张脸，语气冷下来，“这件事暂且不谈，我们现在要休息了，出去。”
　　乌迁一怔，似是没想到萧宁是这个反应，仔细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眼神躲闪，神色慌乱，不免猜测：莫非，沈今生解蛊的时候，发生什么了？
　　他悻悻一笑，往后退了几步，说：“是了，我就过来看看，既然沈郎君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他特意用了“郎君”这个称呼，别有深意，然后又看了一眼沈今生脖颈处的红痕，眉心突突跳了几下，移开视线，不再言语，直接转身离开。
　　房门合上，挡住外界一切目光。
　　沈今生表情古怪，问：“沈郎君？”
　　不对，
　　她在思考。
　　她的思维是混乱的，想理清楚，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若是萧宁是她的妻子，那……
　　这下人怎么会叫她“沈郎君”？
　　萧宁为什么避而不谈？
　　又想起乌迁看着她的目光，那绝对不是对一个“老爷”该有的，而是对一个“同类”应有的审视。
　　换句话说，乌迁看她，就像是在看自己。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的身份并不简单，在这里，是禁忌般的存在。
　　一个又一个谜团摆在面前，要是想把事情的脉络捋清楚，问乌迁是最好的选择，沈今生捏了捏眉心，准备下床追出去，结果手臂一凉，被萧宁按在了床上，她手抚上沈今生的脸，目光里透着说不清的恳求，说：“沈今生，能不能不走？”
　　“我不想你走。”
　　“我怕我留不住你。”
　　沈今生没有说话。手攥着床单，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很好奇，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些时间，等我自己想清楚，我再慢慢跟你说。”
　　“这段时间，能不能把我当成你新娶的妻子，我们好好过日子，好吗？”
　　她声音渐弱，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哀求。
　　房间里的气氛是诡异的，安静的，仿佛暗流涌动。
　　攥着床单的手松了松，女人的一双桃花眼，水光的缱绻，勾连成丝，沈今生在这道视线中，被强行拉回几分神智。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女人这样注视着，这种几乎近似于溺毙的感觉，让她害怕，又让她隐隐有些兴奋。
　　窒息的压抑感随之而来，呼吸困难，胸口的压力好似要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但那只温度适宜的指腹，恰好压在她唇上，阻止她发出声音。
　　无声地拉扯，持续了很久。
　　沈今生的脸都红得发烫了。
　　萧宁才慢慢地松了手。
　　差点就缴械投降，沈今生喘了口气，侧过脸去，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你故意的？”
　　“我想再确认一下，我的直觉到底对不对。”萧宁笑弯了眼，像个得逞的狐狸。
　　蚀骨的花香萦绕在鼻尖，女人一张脸近在咫尺，红唇半张，露出点点皓齿，沈今生被撩拨得有些心猿意马，把被子往两人身上拽了拽，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确认什么？”
　　萧宁又靠得紧了些，寻得一个舒服的位置，轻声道：“我的直觉告诉我，沈今生对我情根深种，非我不可。”
　　沈今生眼神飘忽，被这句臆想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反驳哪句，是该反驳她自恋，还是该反驳她胡说八道。
　　萧宁根本没给她反驳的机会，说话间，扯开了话题，“你心跳好快。”
　　沈今生：“……”
　　她好像真的对萧宁没什么抵抗力，虽然理智告诉她，面前这个女人危险又麻烦。
　　但在生理上，不怎么排斥。
　　甚至觉得……
　　和女人亲近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指腹的温度在唇畔蔓延，渐渐地，从唇瓣到脖颈，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女人，动了动唇，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心跳加快的声音，好听吗？”
　　萧宁没有回答，轻吻了她心口那道伤疤。
　　沈今生眸光颤了颤，呼吸渐乱，撑着床榻反客为主，勾着萧宁的下巴将唇凑上去，开始亲她，亲得认真，十指交握，彼此扣紧。
　　唇相抵间，她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舔，低声说：“我会爱你。”
　　我会爱你。
　　这似乎是她们之间第一句正式的情话。
　　萧宁本就情动，此刻，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身体已经不受控制。
　　她急促地呼吸，搂紧对方的脖颈，“我也爱你。”
　　烛火熄灭。
　　黑夜，似乎更加肆无忌惮了。
作者有话说：
我这也没开车啊为啥要锁我 有点太严厉了哈


第 36 章
　　深夜，
　　偌大的王宫里灯火通明，为数不多的侍卫来往穿梭。
　　“世子爷，不好了！”
　　近侍大喊着，连滚带爬地闯进宫里，扑通一声跪倒在玉靖脚边。
　　玉靖正坐在榻上悠然自得地看着手中的书卷，显然对这样的事情早已见怪不怪，他单手撑住额头，漫不经心地说道：“慌什么？本世子还没死呢。”
　　近侍脸色苍白得可怕，伏在地上，不住发抖，“公主她……”
　　“说！”
　　“公主她，举兵反了！”
　　玉靖将书卷“啪”地一声扔在案几上，赤足从榻上下来，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反了？怎么可能？她哪来的兵？”
　　近侍颤声道：“近日公主出宫，好像去拜访什么故人，那些人大都是与公主有旧的老臣，还有……就是三王妃，萧将军在朝堂上颇有威望，又颇受王上信任，所以公主去拜访她，应该是想让她帮忙……”
　　玉靖愣在原地，久久不语，不知该如何反应，他实在难以想象，向来温顺的玉珂，竟然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难怪玉玄缠绵病榻数月，虽有御医照料，却仍是不见起色，想来，是玉珂做的手脚。
　　她不仅想要夺权，还想置他于死地。
　　想到这里，他几乎站立不稳，踉跄着走几步，伸手扶住案几，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思索着对策。
　　半月，仅半月，玉珂竟能在这样的仓促之下起兵逼宫，造反的时机、集结的队伍、调配的物资、占据的先机，都是造反成功的必要条件，没有一样是能缺少的。
　　可，又是那么凑巧，就在今晚，王宫里却凭空出现一批武艺高强的将士，在毫无防备之下突袭王宫。
　　若真是如此，玉珂此人实在不能小觑，他不得不开始重新估量这位平日里温顺乖巧的小妹。
　　造反逼宫这样的惊天大事，会面临两个结果，一是玉玄身死，二是玉珂被擒，无论哪一种，都是他玉靖无法接受的。
　　玉靖神色凝重，出言问道：“如今城防营的统帅是谁？”
　　近侍道：“是副将裴珩。”
　　话落。
　　嘭！
　　一声巨响。
　　王宫的东北角率先亮起了火光，那是玉玄的寝殿，金属的撞击声、尖锐的喊杀声、惨烈的嚎叫声，从远处逐渐扩散开来，是城防军与叛军交锋留下的痕迹，随后是连绵不绝的宫殿，炫目的火光冲天而起，像是点燃了黑暗中的一把火，火光直上云霄，顷刻间照亮了整个都城。
　　一切都乱了。
　　众人在惊慌之中都自发朝着一个方向奔逃。
　　宫中一时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人群中，还有玉靖。
　　得知城防军与叛军的数量差距悬殊，没有御诏，调兵遣将已经来不及，今夜怕是无能为力，他顾不得其它，顾不得礼仪，披头散发，仓皇逃窜。
　　身侧不断有人从他身边跌落，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在迷宫一般的宫道里穿梭，这宫内建筑他熟记于心，很快就甩开了追兵，渐渐与众人拉开距离，眼见着宫门就在眼前。
　　“世子爷，小心啊！”
　　近侍急忙出声提醒。
　　玉靖脚步一顿，回首望去，见一支利箭刺破了黑暗的夜色，直刺过来，他心下骇然，本能地想躲闪，奈何那箭实在太快，根本避无可避，只得咬牙硬抗。
　　“噗！”
　　箭尖透体而入。
　　猝不及防之下被刺中，身子失去重心，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就这样栽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坚硬冰凉的地板上，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再也使不上一丝力气，只能瘫软在血泊里。
　　近侍吓傻了，“世……世子爷……”
　　他想上前扶起玉靖，可是脚步沉重，怎么也迈不开。
　　逃，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世子爷，您撑住！奴才去喊人来救您！”他嘶吼一声，绕过奄奄一息的玉靖，朝着宫外狂奔而去。
　　宫道里，是漆黑一片，不见一个守卫，也没有任何灯火，玉靖艰难地喘息，胸口剧痛，眼看就要晕厥。
　　耳畔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浑身僵直，拼命用力睁大眼睛，却只能模糊地辨认出，那是几个蒙着脸的男人，身材魁梧健壮，每个人都手持利刃，步伐轻盈。
　　他们一步一步逼近，距离玉靖越来越近，终于在距离两米处站定，为首的蒙面人一身黑衣，长发束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锐利的眼，他似乎是确认了玉靖的身份，长剑一横，抵住的玉靖喉咙，倏地笑了，笑得诡异，“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世子爷，您还是乖乖地跟我们走一趟吧，别让我们动手，免得让您受罪。”
　　其余几个蒙面人围了上来，将玉靖团团围住。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抓我？”玉靖面上冷汗直流，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询问着对方，可他们只是围而不语，并无回答的意思。
　　他心知今晚怕是凶多吉少，但若是束手就擒，也不过是死，倒不如拼死一搏，兴许还有生机。
　　想到这里，他毅然抬头，冷声道：“你们若是受人所雇，拿钱办事，那本世子奉劝你们一句，不要为了钱财，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现在放了我，我可以既往不咎。”
　　“哈哈哈——死到临头了，竟还自称世子，真不知天高地厚，还是以为我们不敢杀你？”为首的蒙面人骤然厉声大笑，冰凉的剑刃沿着玉靖的脸来回磨蹭，令人不寒而栗，“不过，世子爷，您放心，我们不会让您轻易就死掉的，您不是喜欢将我们这些奴隶踩在脚下吗？”
　　“今晚，我们就来好好奴颜婢膝一番，让世子爷您过过瘾，省得以后黄泉路上说我们没有尽到礼数。”
　　“动手！”
　　他一声厉喝，几个蒙面人同时行动，一左一右架住了玉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半拖半拽，拖出王宫。
　　过程中，他们配合默契，动作有序，无一人手忙脚乱，可见这种事情，已是做了无数遍。
　　——
　　王府。
　　此时已是深夜，府里黑漆漆一片，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忽明忽暗，将守门的几个家丁影子拉得颀长。
　　“城里都乱成一锅粥了，咱们夫人竟然跟没事人似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还在这里安然自得，王上到底还安在不在宫里都是个未知数，至于咱们老爷，只怕……这府里，怕是用不了多久就得荒废了。”其中一个家丁不免有些担心，来回踱步，朝着火光点点的宫内方向望去。
　　“唉，想这些干什么？咱们都是拿钱办事，管那么多干什么？只要夫人和老爷还在，咱们就跟着，反正这乱世之中，能护住一条命就不错了。”
　　“你这话说的，我倒是赞同，只是，只是……”
　　“行了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这话你也别说了，若是叫夫人跟老爷听了，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这些家丁，都是从贫民窟里来的，无钱无势，好不容易被王府接纳，自然是无比珍惜这份差事，毕竟一旦没了这份差事，他们只怕又要流落街头，去做那粗鄙的体力活，每日为温饱而奔波，所以自然是希望能长久地做下去，只要王府还在，还能有个容身之处。
　　再说，这天下就算易了主，左右也是姓玉，大不了就是换了个主子，他们这些下人，还是照旧做。
　　王宫火势愈加猛烈，将天空都烧成一片通红，那灼热的火舌冲天而起，卷着层层灰黑色的烟雾，好似有百鬼在哭号，其间，隐约传来兵刃相接的刺耳声响。
　　城中已经乱成了一团，百姓们纷纷举家逃难，可是城门却紧紧闭着。
　　守城门的人，早已不是那城防军，而是训练有素的萧家军，他们得了命令，将城中百姓和士兵死死拦住，不许出城。
　　这举措无疑是火上浇油，百姓顿时沸腾起来，一片暴乱，在城门下集结，哭喊声、叫骂声、求饶声，如一把把利箭，直戳人心。
　　“开城门啊——”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让出城？”
　　“这是不给活路啊——”
　　喊声一声接一声，那城门却纹丝不动，没有任何要打开的意思。
　　书房里只燃了一盏小灯。
　　外面喊声震天，
　　这座城像是顷刻间就会毁掉，但萧宁就恍若未闻，没有任何要逃的意思，站在案边，专心致地研磨，动作有条不紊。
　　墨条与砚台相接，发出沙沙的声响，她长发散下，未施粉黛，一张素白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显得更加不真实，“字都写歪了，在想什么呢。”
　　修长白皙的手倏地一顿，沈今生放下手中的湖笔，侧目朝着窗口方向望去，天空如血，如江河般殷红，一直蔓延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红得触目惊心，就连夜的冷气都似火焰般灼人，她有些不解：“外面乱成这样了，怎么还写得下去？”
　　“王权更替，百姓遭殃，不论在哪个朝代，这都是无法避免的事情，边关有将，城内有兵，玉珂早已将一切都布好，城破是早晚的事，就算现在逃，也是死。”萧宁的语气平静得叫人发慌，仿佛这天下事，都与她无关，只在案边一隅，安己身，静己心，便足矣。
　　“若是她登上大位，你该如何？”沈今生目光如剑，一针见血地问。
　　“做那镇国之柱，成那开疆拓土之人。”
　　“她败了呢？”
　　萧宁神色不动，手中的墨条“啪”地一声扔在案上，声音并不凌厉，却令人心中如撞响钟，“这天下事，三分靠天命，七分靠谋断，我偷了我爹的虎符，提兵逼宫，已是谋逆，不论成与不成，他都会扒了我的皮。”
　　说完，她一手撑在案上，顺势往沈今生身上一倚，整个人娇娇柔柔地偎在她怀里，一抬眼，就是缱绻缠绵的笑，柔声道：“若是我爹来了，你会挡在我身前，护我周全吗？”
　　怀中女人是那样地陌生，又那样地熟悉，沈今生拥紧她的肩，低声道：“自然。”
　　外面的喊声和火光都渐渐弱了下来。
　　这一场恶战，注定是成功的，
　　寅时，
　　都城沦陷。


第 37 章
　　天亮。
　　火势已经扑灭。
　　叛军开始挨门挨户，清理余孽，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城内的百姓已经都接受了事实，不再闹腾，他们自发的清理街道，将死去的人，堆到一起，挖坑埋了，还死者一个安宁。
　　看着一切回归平静，宫里的消息传了出来。
　　辽王因重病，传位给玉珂。
　　玉衡对这一切都漠然置之，他并不关心谁上位，他只是个闲散王爷，只关心谁能给他好处，让他舒舒服服地享着福，过上自己该享受的逍遥生活。
　　他要的，不过是这样而已。
　　至于玉佑，野心勃勃，他想要的，是天下，是权力，是站在权利巅峰的快感。
　　他想要的，太多太多了。
　　玉衡知道，玉珂也清楚，他们虽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但两人所求，完全一样。
　　他们兄妹之间，也注定你死我活，不可能共存。
　　玉佑自然被软禁起来。
　　玉珂则即位为女帝，改国号为“兴”，年号为“启”，寓意着新的开始。
　　她大力推行新政，改革赋税，将原有的苛税杂政全部废除，并且大举按察使，打击世族，削弱地方权力，收归中央，同时清点国库，开粮仓，放囚犯，废除女戒，女子可读书、可为官、可从军、可当家，从此以后，女子与男子一样，拥有平等的权利。
　　天下渐成一片欣欣向荣之势。
　　转眼间，
　　玉珂登基已经半年有余。
　　这日，她以朝廷需要为由，要萧瓒将兵权交出，实际上，兵权一出，就再无收回的可能。
　　萧瓒原本就对女人掌国持怀疑态度，当初要不是玉珂强行逼宫，这帝位，也不可能是她的，如今玉珂更是要将兵权这个巨大的威胁，从他手中拿走，自然不肯。
　　玉珂深知萧瓒的性格，劝了几次都不应，于是渐渐开始旁敲侧击，还放言，萧瓒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
　　萧瓒被人一再逼迫，终于不堪，一身素衣，进宫面圣，求大赦，愿做个闲云野鹤，从此不问世事。
　　玉珂应允了。
　　萧家军正式解散，他们将会分批陆续离开都城，去驻守边疆。
　　还有一小部分，由玉珂直接管辖，剩下的，分给各地，归地方节度使管辖，同时也加强了地方节度使的兵权。
　　朝廷，成了名副其实的朝廷。
　　一切尘埃落定。
　　萧瓒从宫里出来，回府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玉泽兰在廊下等他，她很少来前院，因为这里有太多她不愿意回忆的往事。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傻。”看着提着大包小包的男人，她的眼中，有压抑的思念，还有平淡的疏离。
　　“都是你教的好女儿，胆子可真大，连虎符都敢偷。”萧瓒语气冷淡，看也不看她，默默地绕过，抬步便走。
　　玉泽兰望着男人离开的背影，忽地喊了一声：“萧郎。”
　　萧瓒脚步略微一缓，却没有回头。
　　“当年，你为何娶我？”玉泽兰声音低低，不知是说给萧瓒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为了萧家。”萧瓒回答得肯定，轻叹了一声，“泽兰，你一向聪明，又何必明知故问……日后，你不要再生宁儿的气，她如今是诰命夫人，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随意。”
　　他顿了顿，又说：“我要带欢颜回大夏，今生今世，不复相见。”
　　一句轻言，道尽平生多少事。
　　玉泽兰久久站在原地，望着男人决然离开的身影，一滴泪凝在眼角，晶莹剔透。
　　她忽然笑出了声，笑得那样绝望，那样凄凉。
　　他们这一辈子，都是因着家族，因着利益，阴差阳错地走到一起。
　　他二人之间，到底是谁错失了谁？
　　恐怕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
　　——
　　夜晚，寒风萧萧。
　　玉珂坐在养心殿内，批阅奏折。
　　自从登基以来，她日夜勤勉。
　　如今朝纲初定，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叩叩叩。”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玉珂头也不抬地说。
　　进来的是毕钦。
　　一身素白色的长袍，额间的几缕碎发迎风而动，如泼墨般勾勒出的眉眼如画，清冷而华贵。
　　玉珂挑眉，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案上，语气平淡：“有事？”
　　毕钦垂眸躲开她细致得要将他剖解的目光，握住她的腕，抓紧，沉声：“你真要广纳后宫，收纳大臣之子？”
　　玉珂轻应了声嗯。
　　“当年，你答应过我，这辈子只会有我一个男人。”毕钦声息甚微，没有情绪起伏。
　　玉珂想抽回手，却敌不过他的力气，只得由着他握住，平静地说：“你不觉得，这样很好吗？大臣们对朕的孝心，全送到后宫里去了。”
　　这样，既收买了人心，又有利于开枝散叶，双赢。
　　毕钦目光一暗，随即隐没，“那若是加上我呢？”
　　玉珂淡笑了一声，道：“那你就得跟他们争宠了。”
　　言外之意，后宫佳丽众多，她就算有心宠幸他，也没时间。
　　更何况，他是什么身份？
　　一个奴隶，也配侍奉在她左右？
　　毕钦脸色沉下来，眼中似有风暴在酝酿，忽地欺身向前，将玉珂抵在案上。
　　玉珂想躲，却被他用力攥住下颌，动弹不得。
　　她挣扎了许久，终是徒劳。
　　“又想玩什么把戏？”她双眸微眯，冷冷地望着他。
　　毕钦因着愤怒，额间青筋暴起，语气却异常平静：“我也是个男人，我有欲望，我想跟你生个孩子，让她拥有大兴皇室血脉。”
　　玉珂觉得可笑。
　　抬手，甩了他一个清脆的耳光。
　　“不要奢求太多。”冷声说罢，推开他起身，拂了拂衣上褶皱，“你真有意思，你图朕的什么？财富？权力？朕拥有的一切，你都可以从朕这里得到。”
　　毕钦捂着脸笑了，笑得凄凉：“我图你什么呢？我图你这颗心，只装得下我一人。”
　　“除了这真心，你要什么，朕都能给你。”她纠正他。
　　“我不要！”毕钦忽然情绪崩溃，声嘶力竭地控诉：“珂儿，你忘记了吗，我们当初是真心相爱的！”
　　玉珂眼神渐冷，寒凉彻骨：“那又如何？”
　　真心，当真能顶得了这万难？
　　她的帝王之路，早就偏离了轨道，势必要付出代价。
　　即使他当真是真心。
　　也只会被她踩在脚下，碾碎。
　　“来人，将毕钦拖出去，仗责二十，此后，不得召见，不得入宫。”玉珂高声喊，对着殿外发出命令。
　　殿外有侍卫应声，毕钦还不死心，追问：“为何？”
　　“朕是女帝，你不过是个低贱的奴。”玉珂语气淡漠，缓缓地吐出几个字，“人，要有自知之明。”
　　毕钦被人拖出去，行刑之前，声嘶力竭地喊：“玉珂，你当真狠心，你当真绝情！”
　　玉珂倚在门框上看了许久，终是转身坐回案前，拿起笔，想要继续批阅奏折，却发现，笔上的墨水已经干涸，她盯着笔尖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檀月，朕是不是做错了？”
　　她想起毕钦刚入宫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他为自己出谋划策时的眉飞色舞，想起他第一次拥抱自己时的青涩……
　　他是真的喜欢她。
　　喜欢到，不顾一切。
　　不顾她的身份，不顾她是敌是友。
　　檀月轻手轻脚地走上前，见玉珂神色疲惫，小声劝：“圣上，奴婢觉得，不管毕公子是不是真心，他总归是圣上的人，圣上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这些年来，她眼看着玉珂在宫墙内运筹帷幄，手刃敌人，将自己一步步送上高位。
　　她深知，这后宫，不会有真心。
　　玉珂想要的，只是一个能共同掌控的，平衡朝局的力量。
　　而这毕钦，无论真心假意，对玉珂来说，都只是个可利用的物件。
　　在真心与野心之间，无论如何，玉珂都会放弃前者。
　　这是帝王之道。
　　“沈今生如何了？”玉珂忽然问。
　　檀月愣了愣，以为玉珂是关心沈今生的身体状况，如实回答：“沈公子好像还……挺好的，前些日子还陪着诰命夫人去城外的元安寺上香，礼佛祈福，早上刚回来。”
　　话虽如此，语气中仍带了几分担忧。
　　毕竟，沈今生是玉珂唯一有过情愫的男子。
　　玉珂听了，脸上无一丝波澜。
　　“把他叫来，朕有事要问他。”她起身，回了内殿。
　　沈今生是在清晨被檀月带进来的。
　　她仍是那翩翩少年人，这半年来，萧宁将她养得极好，一身白袍如月，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一股书卷气，隔着层层殿帷，亦遮不住温润的气质，只是她的眼神似乎变了，没了从前的淡漠，带了些明朗。
　　见到玉珂，她规矩地行礼：“草民沈今生见过圣上。”
　　殿上香烟袅袅，玉珂端坐在上位，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道：“免礼，起来。”
　　沈今生起了身，站在殿外，没有走近。
　　檀月识趣地退了出去。
　　二人无声对峙，殿内一片寂静。
　　许久之后，沈今生先开口：“圣上叫草民来，所为何事？”
　　这语气，竟有几分冷。
　　“你别紧张，朕此次叫你前来，不是兴师问罪。”玉珂觉得自己最近一定是累坏了，否则，怎么觉得眼前这少年人，竟有几分陌生？复低头看了看折子，“朕只是想知道，你的记忆是否恢复了？”
　　沈今生不语。
　　玉珂蹙眉，又说：“朕说的记忆，是原本丢失的那段记忆。”
　　沈今生眼神微动，直言：“并未，只是听夫人说起了一些，比如，我是如何被夫人所救，如何与她相知，又如何与她相离。”
　　说得平淡，就好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与己无关。


第 38 章
　　原来如此，玉珂莫名松了口气，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沈今生面前。
　　她目光落在沈今生的脸上，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只是，她什么也没有找到。
　　眼前这个沈今生，与过去的沈今生，似乎并不是同一个。过去的那个沈今生，从不敢用正眼瞧她，总是低着头，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可眼前这个沈今生，眼神中并无半分胆怯，而是坦荡、淡然。
　　许是察觉到玉珂的变化，沈今生后退了一步，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语气也冷淡了许多：“圣上似乎还有话想问草民，但草民才疏学浅，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与其说是回答，倒不如说是一种回绝。
　　玉珂自觉无趣，无声地叹了口气，对于沈今生她是有愧疚的，不该将这可怜人扯进这泥潭，原本她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即便没有沈今生，她也会想法设法让萧家交出兵权。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你日后打算如何？”
　　沈今生如今忘了玉珂，只记得萧宁嘱咐过，自己不可与玉珂再有瓜葛，她想过带着萧宁回大夏，可却走不了。
　　玉珂允了玉衡、萧宁二人和离，又给了萧宁特权和地位，这便是给萧宁套上了把无形的枷锁，萧宁被困在这都城了，哪里也去不了。
　　“陪在夫人身边。”她说。
　　除却萧宁，她不知自己还能在谁的身边。
　　“只是陪在身边？”玉珂听着，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有些酸，又有些涩，过了案几，重新坐回上位，起一盏热茶来，浅浅地抿了一口，缓缓开口：“沈今生，你知道以前，你与朕说了什么吗？”
　　沈今生沉默不语，她觉得这帝王真是难伺候。
　　玉珂继续道：“你说，你想往上爬，过舒坦日子。”
　　沈今生惊得瞪大了眼，她错愕地看着玉珂，那眼神，仿佛是在说：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玉珂放下茶杯，声音有些涩：“以前，朕确实忘了给你这个机会，不过以后，你若想往上爬，朕可以给你机会。”
　　“给你兵权，给你官位，让你成为将军，成为上卿，你意下如何？”
　　一升官，二赏钱，三赐婚。
　　这是多少士子求而不得的佳事。
　　她和沈今生都是野心勃勃的人，争权夺利，都想在这朝堂上站稳脚跟，与其让沈今生去陪萧宁，不如留在自己身边，她相信，沈今生一定会成为她最锋利的剑。
　　这是何意？
　　沈今生隐隐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对劲，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犹豫了一下，拱手：“草民谢圣上好意，只是，草民与夫人有旧约，一生只随一人，圣上身份尊贵，想必也不会强求草民。”
　　无论如何，她也做不到背弃萧宁。
　　萧宁在她心中的位置，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哪怕是玉珂。
　　一生只随一人，又是萧宁教他的吧？
　　玉珂觉得今日的自己实在是疯了，竟然忘了沈今生是萧宁的人，二人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她，竟然还妄想得到沈今生。
　　心中陡然空落落的，连往日最喜欢的茶香，都淡了许多，她摆摆手，打算放沈今生离开：“你退下吧，朕要上早朝了。”
　　沈今生并不放心，还垂着目光，看向玉珂。
　　玉珂别过眼，不再言语。
　　她怕自己再与沈今生待下去，就克制不住自己，明明她才是沈今生的救命恩人，为什么萧宁会是他的救赎呢？
　　事实上，她近来的确常常失态，说那些本不该说的话，甚至想做一些失态的事，将沈今生拥进怀里，告诉沈今生，她喜欢他。
　　这喜欢，是为何来？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这样的感情，多半是不纯的。
　　沈今生这才施了个礼，转身离去。
　　——
　　出了宫门，沈今生脚步不停，来到不远处的马车前。
　　马车四周幕帘沉沉，感受不到一丝气息。
　　淮泗本来坐车架上，把玩着马鞭，在沈今生过来时，立刻跳下马车，他神情肃穆，垂着头，上前接过沈今生的剑，又扶着沈今生上了马车。
　　车厢内，萧宁正在靠车壁上假寐，她难得起这么早，估摸是放心不下沈今生，但又碍于玉珂的淫.威，只能早早守在宫门外。
　　马车内逼仄，二人肩并肩，手与手之间不过半寸距离。
　　沈今生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任由萧宁倚在自己的肩上。
　　一时无话。
　　直到车驾起行，马车晃晃悠悠间，萧宁才睁开眼，抚上沈今生的手臂，问：“她召你进宫，可有为难你？”
　　她心中不安，好似有什么要发生的事情，正在脱离自己的掌控。
　　沈今生：“没有。”
　　萧宁不知沈今生在想什么，只觉眼睛有些酸，又有些涩，主动握住沈今生的手，将手指嵌入沈今生的指缝间，又摩挲着沈今生的茧，一层薄薄的茧，她低语：“以后少练功，你每日伏案写字，已经够累了，瞧这手，都磨出茧来了。”
　　“习惯了。”沈今生垂眸，看着二人相握的手，萧宁的手是柔夷，她的指节是茧，一个娇贵，一个粗粝，放在一起，竟莫名的和谐。
　　二人虽隔着一些距离，目光却胶着在一起，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浓烈的眷恋，萧宁凑到沈今生耳边，又说：“你知道那个秃驴跟我说什么吗？我要守戒，不许男子近身，我呸，他以为我是吃素的？若不是你拦着，我这次非得烧了元安寺不可。”
　　“不可，神灵会怪罪。”沈今生并不赞同。
　　“什么怪罪不怪罪的，谁允许他们管天管地了？”萧宁气恼。
　　沈今生：“……”
　　见沈今生不说话，萧宁心知她并不喜欢自己这样任性，声音又软下来：“我只是气那秃驴识人不清，他明明看见你对着我情根深种，却偏偏要我去守什么戒，真是白瞎了我这些年香火，他日若再见到那秃驴，我非得给他一顿猛揍，叫他以后再不敢多言。”
　　她恨恨地咬下“香火”二字，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沈今生失笑，轻轻拍着她的肩，哄道：“好了，好了，中午想吃些什么？”
　　萧宁趁机顺杆爬，喜笑颜开：“我想吃辣炒鸡丁，还有青梅糕，对了，还有糖葫芦。”
　　沈今生应下：“好，城西新开了一家酒楼，厨子最拿手的就是辣炒鸡丁，咱们去尝尝。”
　　二人说定，便吩咐赶车的淮泗，直奔城西。
　　城西新开的酒楼，叫君又来，在一条巷子里面，店面虽小，装饰倒是极为雅致，墙上挂了幅水墨山水画，屋内熏着檀木香，桌椅皆是上等木料，雕工细致，不像一般酒楼那样，满屋子都是酒味儿，再加上菜色齐全，价格不高，所以生意很好。
　　这时候，正值晌午。
　　酒楼里的人挺多，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席间吵闹声一片，争个面红耳赤。
　　萧宁和沈今生刚进门，就被迎上来的掌柜引到一桌。
　　过了一会，
　　掌柜又招呼伙计送来几盘精致的点心，一壶好茶。
　　伙计是个长相清秀的男子，穿着青衫，眼睛又大又明亮，显得灵动又无辜，见了萧宁，先是微愣，旋即露出惊艳的神情，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笑呵呵道：“姑娘可是第一次来？”
　　他一双眼睛在萧宁身上流连忘返，简直像是狼见到猎物一般，沈今生明显不悦，微微侧过脸，清冷的眸子注视着伙计，伸手夺过那茶杯，自己先喝了一口，才递给萧宁。
　　萧宁不疑有他，接过茶杯，一边喝一边点头：“不错。”
　　沈今生微不可查地冷哼一声。
　　伙计一怔，见她们一个曼妙无比，一个风光霁月，互相映衬，俨然一副神仙眷侣，他多机灵的人啊，当即反应过来，收敛起脸上的表情，恭敬地说：“公子想尝点什么？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沈今生没反应。
　　伙计不死心，又问了句。
　　沈今生还是没应。
　　他不死心地继续追问：“公子，我们酒楼新推出了桂花蜜酿、红枣糯米莲藕羹、糖醋鲤鱼、素炒牛肉，味道很好，你要不要尝尝？”
　　沈今生这才抬头，她面色平静，声音却带着几分凉意：“你叫什么？”
　　“哦，我姓张，叫张竟思。”伙计一阵尴尬，他自诩见多识广，怎么在这位爷面前，一下子就变成个愣头青了？！
　　“你觉得她生得如何？”沈今生又问。
　　张竟思不明就里，顺着沈今生视线望过去，正好与萧宁对上眼，她长得太惹眼，高挑瘦削，气场又强烈，尤其是那双眼，眼角稍稍上挑，有着一抹媚意。
　　这种类型的女人，漂亮性感，胸大腰细，瘦且有料。
　　归结起来二字，尤物。
　　他心头突然狂跳，连忙移开眼睛，心虚道：“姑娘生得好看，比画上的仙女都美丽。”
　　这一句话刚说完，他便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忙补充：“我没别的意思……”


第 39 章
　　沈今生淡淡扫了张竟思一眼，又转向萧宁：“你看呢？”
　　萧宁正盯着张竟思的脸，闻言随口答道：“我觉得他挺像你的。”
　　确实，张竟思长相清秀，身材高挑，嘴巴又甜又乖巧，与沈今生五六分相似，只是，与沈今生不同的是，这人眼底藏着一丝阴郁，总让人觉得阴沉沉的，不太讨喜。
　　这种感觉，她并未放在心上，因为她对人的印象，一向是好坏参半。
　　“他像我的哪里？”沈今生皮笑肉不笑，觉得自己应该有些吃味。
　　萧宁吓得心头一颤，暗叫糟糕。
　　她差点忘记，沈今生是个醋坛子，忙转移话题：“你不是说请我吃饭吗？怎么还不点菜？”
　　沈今生脸色稍缓，手指在桌上轻点，吩咐张竟思：“把你们酒楼最贵的菜，挨个上上来。”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先上辣炒鸡丁。”
　　沈今生平时很节俭，素来没什么奢靡的作风，吃穿用度，都和普通百姓无异，但带萧宁出来吃饭，却是十分大方，这也算是沈家的传统，对自己节俭，对旁人不会含糊，更何况沈今生宠爱萧宁，只要是萧宁想吃的，哪怕千里迢迢，都会不计代价给她弄来。
　　张竟思应下，立刻着手安排。
　　不一会，酒菜上来，萧宁和沈今生各取所需，一个吃辣炒鸡丁，一个喝桂花蜜酿。
　　萧宁吃得津津有味，眉目舒展。
　　沈今生则是食不甘味，时而抬眼瞟一下对面的萧宁，她从来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只是在萧宁面前，总是会下意识克制，生怕自己露出喜形于色的表情。
　　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心理。
　　沈今生吃得很慢，手也拙了，萧宁眼见不对劲，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你吃呀，别光喝酒，酒喝多了伤身。”
　　看着面前笑眼盈盈的女人，心里的无名火倏地消散，拨了拨筷子，夹起那鸡丁，放到嘴里，没成想，浓烈的辣味从舌尖窜入，灼烧感席卷而来，沈今生终于记起自己根本不能吃辣，忙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茶，想要缓解口腔里的灼烧感。
　　可还是控制不住，她捂着嘴不断的咳嗽起来，额头隐隐渗出汗珠，一张脸涨红，显然被呛得不轻。
　　“你真吃啊？哎，其实你不该这样的，有话好好说，你不能吃辣还吃，不是难受死自己吗？”萧宁一边说一边观察沈今生的反应，嘴角上扬，她极力压制，才没笑出声来。
　　沈今生咳嗽了一会，缓过劲来，斜睨了她一眼，声音有些哑：“夫人夹的菜，我怎么能不尝尝呢？”
　　话虽如此，她以后还是离辣得远一点，毕竟，人这一辈子，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咳嗽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笑靥如花。
　　萧宁哽了一下，低头默默扒饭，只是耳根微微泛红，应该也意识到，自己此举颇为过分。
　　不过沈今生很大度，非但没有介意，还帮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关切道：“别只吃肉，多吃几口青菜，荤素搭配才能营养均衡。”
　　萧宁闷闷应了声。
　　两人吃得慢，又兼着拌嘴，一顿饭下来，吃了足足三个时辰。
　　外面天光渐暗，室内灯火通明，照得人心头暖洋洋的。
　　期间张竟思过来两次，询问是否需要添些什么，都被萧宁婉拒了，倒是沈今生，打发张竟思再拿几壶桂花蜜酿来。
　　酒是好酒，花香清冽，回味无穷，再加上萧宁在一旁，偶尔说点有趣的事情逗她开心，沈今生心情放松，喝得有些多，面色微酡，眉眼间笼了一层薄红，素日里清冷的脸，在酒精的催化下，变得柔和了许多。
　　萧宁没有要避嫌的意思，坐在沈今生身侧，凑近道：“玉珂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也不知是酒劲上来，还是怎的，沈今生突然一拍桌子，右手撑在桌上，又伸手去够那酒壶，一仰头，咕嘟嘟喝了好几口，嘴里低语：“她……她说给我官职，只是……只是这天下哪有这么美的好事？更何况，我无意于那俗世名利，她一定是疯了。”
　　萧宁嘴角微勾：“她说的也是实话，以你的本事，何愁谋个一官半职呢？”
　　沈今生摇头，喝干壶里的酒，神思恍惚起来：“夫人，你不懂，朝廷里的事情，哪有那么简单，不是我有本事就可以。”
　　这天下百姓，皆是天下苍生，能身居高位者，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想要崭露头角，难如登天。
　　她一直记得，自己并非有意于功名，只是，为何在玉珂提出给予官职的时候，为何心头还是会微微松动呢？
　　是因为，萧宁吗？
　　大概是的，想跟她在一起，想每天见到她，想……名正言顺地拥有她。
　　萧宁哭笑不得，酒也顾不上喝了，从怀里掏出帕子给沈今生擦脸：“你不听她说那些疯话就是了。”
　　沈今生眼神迷离，抬手抓住萧宁的手，低声道：“夫人，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这么多个日夜，相依为命，共守明月，这感情并不单单是一句“恩爱夫妻”就可以概括的。
　　萧宁身份尊贵，以她的容貌家世，何愁找不到比沈今生好上无数倍的人。沈今生虽说容貌姣好，但出身卑微，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跟萧宁相提并论的人。可萧宁偏偏看中了沈今生，偏偏要在她身上耗费情感。
　　沈今生不懂。
　　外面突然下起雨来，雨势不小，激得门外木板噼里啪啦响。
　　萧宁轻轻叹了口气：“我说不上来，但我就是喜欢你，当时你跪在院子里，倔强又可怜，我的目光无法从你身上移开，像中了魔一般。”
　　“心告诉我，一定要得到你，即使把你关进这牢笼里，我也甘之如饴。”
　　“我自私、偏执，不知变通，为了得到你，我断了自己的后路。”
　　“今生，这样的我，你还愿意接受吗？”
　　她终于坦白了，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把心里的话，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对萧宁而言，沈今生是一个无法用常理去解释的存在，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可她又确确实实被沈今生吸引了。
　　无法否认的是，她贪心了，想要更多，是执拗，也是命定。
　　“你……你对我，竟是一见钟情？”沈今生喃喃自语，声音轻若蚊蝇，却如鼓擂般，震得人心口发慌。
　　萧宁莞尔：“是。”
　　两人都喝了酒，挨得又近，不知不觉间，呼吸声便乱了。
　　“不行，先回家吧，有人看着呢……”温热的呼吸喷在耳边，萧宁心跳声越来越急促，倏地拉开两人距离，不让沈今生靠近。
　　可她不知，如此明显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今生大着胆子在她耳边低语：“可是，夫人，你已经动情了。”
　　萧宁身体一僵，很快又软了下来，唇边逸出一声叹息：“是啊，我已经动情了，拿你束手无策。”
　　“怎么办？”
　　下一秒，沈今生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扛起萧宁，往二楼走去。
　　这酒楼上下两层，二楼是雅间，里面的设施齐全，还有供人休憩之处。
　　沈今生此举，目的不言而喻。
　　萧宁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挣扎，又怕碰到沈今生的旧伤，不敢动作太大：“沈今生，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不放。”沈今生浑身酒气，脚步有些踉跄，正准备上楼梯时，被人拦住去路。
　　堵在楼梯口的，是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刀疤男，留着两撇八字胡，一双细长的吊梢眼，脸上带着凶相，神态悠闲的靠在楼梯扶手上。另一个男人，穿着一袭黑衣，蒙着面，看不到脸，但身形魁梧，肩宽背厚，一把长刀明晃晃地挂在腰间。
　　两人一左一右，把沈今生和萧宁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沈今生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放萧宁下来，用身体挡在她面前，同时伸手去摸腰间的软剑，上下打量这两个男人，“你们是什么人？”
　　无论怎么看，这两人都像是来找事的，但萧宁不怕，这里可是都城，光天化日之下，没人敢在这里闹事。
　　况且淮泗就在附近，官兵赶来的速度也很快，这两人就算有什么阴谋，也无所作为。
　　所以，萧宁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并不在意：“滚开，好狗不挡道。”
　　“你还记得我吗？”蒙面男人突然开口，从怀里掏出那块鹰形玉佩来。
　　萧宁瞳孔倏地一缩，一眼就认出了玉佩，她曾经不止一次在毕钦的身上看到过。
　　“你想做什么？”她心中升起一丝警惕，连带着握着沈今生的手都紧了几分。
　　毕钦武功高强，身手了得，连淮泗这样的高手也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若是他发起疯来，沈今生估计很难招架。
　　“我要沈今生跟我走一趟。”毕钦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偏执，就算隔着蒙面，也能听出他语气里的不甘。
　　毕钦掳走沈今生的理由有很多，比如玉珂在意沈今生，他嫉妒，又或者，他只是单纯想让玉珂难过，想让那个心肝宝贝尝尝撕心裂肺是什么滋味。
　　不管理由如何，毕钦做事从来随心所欲，不会给自己留下回旋余地。
　　“你做梦。”萧宁脸色已经冷了下来，抬眸直视毕钦，她没想到毕钦会找上门来，看来今日是没法善了了。
　　听到这，沈今生已经猜了个大概，直接抽出软剑，手腕一翻，发出一声嗡鸣，剑如游龙般刺向毕钦，内力无声爆发，水波般四漾而开，激起阵阵灰尘。
　　这一击，沈今生用了七成的力气，毕钦不敢托大，立刻侧身闪避。
　　他刚退，淮泗就从门口冲进来，飞身落在萧宁身边，一言不发，挥手间，剑光乍现，刀疤男连哼都来不及吭一声，就被削掉脑袋。
　　血溅三尺，再无气息。
　　解决完一个，他回头看了眼，见沈今生仍在跟毕钦缠斗，趁机抱起萧宁往门外跑去。


第 40 章
　　两人打斗的动静不小，惊动了酒楼掌柜，他匆忙跑来，喊人来帮忙。
　　可是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厉害，根本没人敢插手，一时之间，整个大堂混乱成一团，打斗声不绝于耳。
　　客人们纷纷往门口涌去，只想逃得远远的，免得殃及池鱼。
　　场面一片混乱。
　　淮泗将萧宁送到马车上，转身返回酒楼，与沈今生汇合，两人一起围攻毕钦。
　　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都拼尽全力想置毕钦于死地，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样做，反倒激起了毕钦的杀意，越战越勇。
　　毕钦长刀一扫，刀风凛冽。
　　淮泗被迫退到一旁，而沈今生躲闪不及，被刀刃深深豁开右臂的皮肉。
　　鲜血不是滴落，而是泼落，地面瞬间覆上一层艳红色。
　　血光染红了沈今生的眼，她猛地抬头，一双狭长的凤目仿佛淬了毒一般，恨不得把毕钦生吞活剥。
　　她的样子实在是骇人，淮泗也被激怒了，挥舞着长剑朝毕钦刺去，他是个护短的性子，平常最瞧不惯别人欺负自家人，尤其这个人还是萧宁的女人。
　　萧宁在他心中的位置，超过了自己的生命，他容不得任何人伤害萧宁，以及她身边的任何东西。
　　“你找死！”毕钦暴喝一声，一把扯掉蒙面黑巾，露出了本来面貌，“你以为凭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真的能够伤得了我吗？你不是我的对手！”
　　说罢，一刀劈下。
　　刀剑交锋，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但淮泗毕竟武功差了一截，再加上毕钦正在盛怒之中，渐渐落了下风。
　　“走！走啊！”淮泗一边抵抗，一边冲沈今生喊，声嘶力竭。
　　沈今生看在眼里，心头火起，不顾自己的伤势，软剑换到左手迎了上去。
　　毕钦一心想杀了淮泗，哪有心思与沈今生周旋，见她冲过来，当即一刀横削，想将人逼退。
　　奈何沈今生灵巧躲避，软剑顺势一挑，竟勾住了他的刀刃，而后用力，刀剑相绞，旋转一周，再复又挑，直直朝毕钦胸膛刺去。
　　沈今生用的是软剑，能够轻易弯转，随物赋形，毕钦不料沈今生会来这招，仓促之下来不及躲避，硬生生受了一剑，伤得他胸口鲜血直流，痛得他闷哼一声，脖颈青筋暴起，重重后退了几步，倚靠墙壁勉强稳住身形。
　　沈今生见毕钦受伤，心中快意，左手持剑，挽了个剑花，绕到毕钦身侧，想要再刺一剑。
　　毕钦是个反应迅速的人，他迅速评估了形势，当机立断，放弃了制服沈今生的念头，而改为斩杀对方。
　　他调转方向，以最大的力量，将刀砍向了沈今生的头部。
　　只要杀了沈今生，今日就不算输，届时凭自己的实力，击杀淮泗绰绰有余。
　　心中主意打定，他出手更快。
　　“铿！”地一声脆响，长刀与软剑狠狠撞击了一记。
　　强劲的内力瞬间将沈今生震退三步。
　　一瞬间，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剧痛，整个人仿佛被一块巨石砸中一般，气血一阵翻涌，喉头一甜，几乎呼吸不过来，精神也开始恍惚起来，连左手都微微发抖。
　　果然自食其果，几乎是在一瞬间，毕钦便趁机冲了过来，手起刀落，直直劈向沈今生的脖颈。
　　若是这一刀落下，沈今生必定身首异处，再无回旋余地。
　　沈今生摇摇欲坠，下意识向后躲闪，伸手抵抗。
　　她一动，软剑跟着偏转，跟随她的动作与毕钦的刀锋对上，紧接着两人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今生！”萧宁惊恐地大喊，她不知何时来到大堂，见沈今生性命垂危，再也忍不住，抽出匕首冲了上去。
　　萧宁不懂武功，冲上去无异于送死。
　　淮泗见状，来不及多想，一个飞扑，用自己的身体充当沙包撞在毕钦身上。
　　他身高八尺，膀大腰圆，往那一站，就跟一座小山似的，这一撞可不轻，毕钦身形一个踉跄，手中长刀也握不稳，飞了出去，摔在沈今生的脚边。
　　沈今生趁机捡起长刀，又抓住萧宁的手，拉着她往侧后方退去，退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她的动作快，萧宁根本反应不过来，只来得及随着沈今生，向后一闪。
　　事急从权，淮泗顾不得自己安危，欺身而上，又缠上了毕钦，把他掀翻在地压在身下，一拳一拳砸下去。
　　毕钦拼命抵抗，可淮泗发了狠，一拳比一拳用力，一拳比一拳凶狠。
　　一旁的沈今生瞧着，怕毕钦又反扑，于是拖着身体上前，用剑鞘用力击打他的头部。
　　两下一顿齐上。
　　毕钦纵然是神也发挥不出作用，很快身上又添了数道新伤，有剑伤，也有拳伤。
　　“你放过我，我们既往不咎！”毕钦终于求饶，鲜血从他的口中不断溢出，将他的半边脸染红，再也看不出平日里的勇猛凶悍。
　　“你想杀我主子，结果自己反而栽了，竟然还有脸说出这样大言不惭的话来，真是厚颜无耻，我怎能饶你？看拳！”淮泗怒不可遏，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轻，他也力竭，仍强撑着，只盼能够拖延时间，等待援兵到来。
　　一拳砸下，毕钦发出一声惨叫，瘫软在地。
　　随着毕钦倒下，酒楼门口忽然窜进一队官兵，为首的是巡捕都头。
　　澍英。
　　他原本正在巡逻，突然接到了线报，说君又来酒楼有案发生，便带着人匆匆赶来，见现场这幅局面，心中暗暗吃惊，暗中观察了一会儿。
　　淮泗大声嚷嚷起来：“愣着干什么，毕钦行刺诰命夫人，还不拿下这个反贼！”
　　这可是一品诰命，相当于女帝给撑腰，是真正的贵人，若他毕钦反了，那何止是杀头，祸及九族都不够。
　　淮泗已经自报家门，澍英二话不说，立即带人冲了过去，对着毕钦拳打脚踢。
　　可怜毕钦一身功夫，面对这些官兵，却如大海里挣扎的小虫一般，无法挣脱，动弹不得，他自知今日逃不了，索性对着淮泗大骂：“你等着，我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混乱中，又是一脚踹来，脸上清晰留下一道鞋印，他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澍英担心他再醒来，补了几脚，确认对方彻底晕死过去，这才放下心来，安排随从去关押他后，匆匆上前向萧宁行礼：“夫人受惊了，卑职护驾来迟，还请夫人恕罪。”
　　他毕竟是当官的，脑子转得很快，又说：“我这就安排人手，护送您回府。”
　　“用不着，你先去请大夫来，本夫人的夫君伤势不轻，至于毕钦，等圣上处理即可，她向来是个有仇必报的人。”萧宁神色平静，几句话便安排了众人，说完，也不看淮泗，扶着沈今生上二楼。
　　淮泗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就不管管我吗？”
　　萧宁一个眼刀扫过去，冷声道：“别给我添乱。”
　　淮泗心中叫苦不迭，却不敢言不敢怒，守在门外，以免节外生枝。
　　不久，大夫匆匆赶来，为沈今处理伤口，只是伤口太深，露出了森森白骨，又流了不少血，纵然日后痊愈，也免不了要落下些残疾。
　　沈今生靠在软榻上，整个人好像散了架一般，半天说不出话来。
　　萧宁在一旁看得心惊，攥着沈今生的手，带着安抚的意味，她毕竟不是铁石心肠，见心爱之人这副模样，难免触景生情，红了眼眶。
　　沈今生摇头，表示无碍。
　　气氛沉默下来，屋内只剩下她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桌上放着半截红烛，快要燃尽。
　　“今生，我去给你倒杯水。”萧宁起身，向一旁的桌上走去。
　　“别，别留我一个人。”沈今生伸手，拽住她的衣角。
　　萧宁被这一动作惊住，转过身来，她忽然意识到，沈今生好像很依赖她。
　　“求你，别留我一个人。”沈今生重复了一句，她神情憔悴，声音低哑，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字眼。
　　萧宁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扶着榻，缓缓坐下来，坐在沈今生身边，一双胳膊从后面紧紧缠住她的腰，抱在怀里，看着大夫为她处理伤口。
　　这是一项非常繁琐的事，需要先清洗，再缝、上药，最后包扎。
　　清洗伤口用的是温水。
　　上药的时候，大夫没敢用药膏直接涂抹，而是将药丸研磨成粉末，轻轻地吹在伤口上。
　　整个过程足足持续了一个半时辰。
　　因为伤处位于小臂，衣袖被剪开，大夫说必须时刻注意伤口，避免再次撕裂，所以她那一侧胳膊便悬空着，丝毫不能动弹，但好在沈今生神情平静，并未因为疼痛而蹙眉。
　　过了会儿，
　　萧宁忍不住偏头看她，神情有些恍惚。
　　她早在先前就发觉，沈今生的头发白得极快，好似在骤然之间便白了青丝。
　　如今鬓边更是白花夹杂。
　　沈今生将女人的神情都尽收于眼底，轻轻叹了口气：“人总是要白头的，这没什么大不了。”
　　或许是蛊虫的原因，又或许是忘川花所导致的。
　　但她已经不想再在乎了。
　　她如今能同萧宁同床共枕，便是昔日和上天求来的恩典。
　　萧宁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滚落下来。
　　好像……
　　好像沈今生待在她身边，一直就没安稳过，大伤小伤从未间断，可是她没有一句怨言，疼也只一人默默受着。
　　沈今生才十八啊，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别的少年，不知过了多少快活日子。
　　可是沈今生呢，被苦难折磨着，鲜衣怒马不曾驻足，歌舞笙箫不曾入耳，学堂里的笔墨、山间的鸟鸣、林下的清风、桥下的溪流，通通不曾沾染过她的少年时光。
　　更没有任何向往，有的只是身上的伤疤，还有一颗逐渐麻木的心。
　　沈今生伸出另一只手，为她拭去眼泪，轻轻道：“夫人，别哭，我没事。”
　　萧宁哭得更凶了。
　　其实沈今生这一句话，她已经听了无数遍。
　　但每次听到，还是会难受得不能自已。


第 41 章
　　处理完伤口后，大夫询问了沈今生的过往病史，得知她以前强行破蛊，损伤了心脉，尤其是在夜里，会心口疼痛，时不时冒冷汗。
　　方才又遭逢变故，受了内伤，导致元气大损。
　　大夫叹气，自认为治不了，只开了两贴药，便收拾好药箱，嘱咐沈今生好生保养，按时服药，定时复诊，要她切勿再做蠢事，不然就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
　　临走时，他又拉着萧宁说了几句，让她千万好好照顾沈今生，受了这么重的伤，没有三五个月，是万万好不了的，至于以后能不能痊愈，能痊愈到什么程度，都是未知，全看沈今生的造化。
　　萧宁应下，将他送出门，转头便吩咐淮泗去包下整个君又来，不许任何人出入，如有违令者，直接拉出去打，又让张竟思晚些时候送来洗漱用品跟干净衣物，这才折还回来，从床上取下薄被，盖在沈今生身上，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她搬了凳子，坐在榻边，抚着沈今生苍白的脸。
　　屋内只剩她们二人。
　　沈今生好像很累，连眼神都涣散着，半眯着眼睛，半睡不睡。
　　“今生？”萧宁轻声唤道。
　　沈今生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身子，幽幽应了一声。
　　“……沈今生。”萧宁又唤了一声。
　　“我在。”沈今生抬眸，那眼神中带着的，分明是满满的眷恋和温柔。
　　萧宁鼓起勇气，更贴近一些，注视着她的眼眸。
　　她在。
　　她没有如泡沫般消散，不曾像春雪般消融，不管经历了什么，她活了下来。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萧宁颤抖着声音，说：“你不许再逞能了，乖乖地养病，我命令你，必须给我好起来，不然……不然我就……”
　　语塞。
　　萧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又说：“你若是不听我的话，我就再把你关起来，只望着你病好为止。”
　　温柔呢喃的细语声中，幽回交错着脉脉的情愫，沈今生微微躲闪，将目光移向女人的唇。
　　那双嫣红的唇上下张合，吐出的声音如同最诱人的旋律，让她有些失神，心中有个声音在急切地催促着，去吻对方。
　　这个想法一旦开始，就如同疯长的野草，无法遏制。
　　她撑起身子，缓缓靠近，用自己的唇轻轻地贴在女人柔软而微凉的唇上。
　　一触即分，只是轻微的触碰，不像平日里的亲吻，带着情，带着欲，带着无法言说的占有欲。
　　萧宁神色动容，扶着沈今生的肩，呼吸急促起来，讷讷地喊了一声：“今生……”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如鼓般跳动着，与沈今生的心跳，融在了一起。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多久，响起了敲门声。
　　“进。”萧宁立刻收敛了心绪，恢复了一惯的冷漠。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张竟思，手上捧着托盘，上面放着一套干净的衣裳，后面还跟着两个伙计，各自提着桶热水和洗漱用品等物件。
　　他见气氛有些诡异，又嗅到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猜到应该是已经处理好了，放下托盘，指挥两个伙计去放热水，拱手作揖道：“不知夫人还有何吩咐？”
　　萧宁瞥了他一眼，语调清冷：“你今晚辛苦些，好好守着，不容任何人进来。”
　　张竟思忙不迭应下：“是是是，小人明白，一定谨遵夫人吩咐，夫人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小人。”
　　萧宁一挥手：“都下去吧。”
　　——
　　是夜。
　　沈今生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好像被人紧紧抱在怀里，那怀抱温柔又小心翼翼，好似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她下意识想要睁眼瞧瞧，又困于梦中，难以睁开双眼。
　　耳边响起一道慌张的嗓音：“怎么了？”
　　脑袋忽然针扎似的疼，那疼痛蔓延开，越来越剧烈，她猛然惊醒。
　　映入眼帘的，是女人担忧焦急的脸，眉心蹙着，显得十分担忧，眼底还有浓浓的倦意。
　　“是不是旧疾又犯了？”萧宁轻拍着她的背脊，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我没事。”
　　伸手探向她额际，确定没有发烧后，萧宁，这才放下心来，问：“那为何睡得不安稳？”
　　“可能是念床的缘故，睡眠质量差了一点。”沈今生回答。
　　她没撒谎。
　　她的睡眠质量本来就不太好，总爱胡思乱想，每天晚上都会失眠，有时甚至会一整夜都难以成眠。
　　除非有萧宁陪着，否则她是很难睡踏实的，即使睡熟，也会被噩梦缠绕，梦里总能感受到有人掐住了她的脖颈，让她喘不上气来，难受得紧。
　　这一点，萧宁也是知道的，她心有愧疚，柔声道：“等明日雨停了，我就带你回府，再找清圣姑瞧瞧，开些安神养身的方子，好好将养一番，身子舒服了，便能睡个安稳觉了。”
　　长夜漫漫，雨势越来越大，震的窗牖噼啪作响。
　　沈今生手指动了动，指腹滑过萧宁的眉眼，很慢，最后扣住萧宁的下颚，把她的脸抬起来一点，仔细端详了很久。
　　那视线有如实质般，寸寸游移，带着炙热的贪欲，落在她的唇上。
　　她是……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幕幕模糊而又熟悉的画面。
　　有她的笑，有她的怒，有她的娇羞......那是她们以前在王府时的场景。
　　记忆像打开了洪水的闸门，一股脑儿全涌了出来，沈今生眯着眼，拼命地忍着，不敢相信，原来她以前竟与萧宁有过这么些恩恩怨怨。
　　难怪，她第一次见到萧宁，便觉得萧宁似曾相识，并非无缘无故。
　　难怪，她会爱萧宁爱得发狂，又恨萧宁恨得发狂。
　　答案全都浮现出来了。
　　手指冰凉，触着女人的肌肤，她心底的疑惑一点点地解开，试探地叫一声：“阿宁？”
　　萧宁正定定地望着她，唇边溢出一抹笑来：“你终于想起我了？”
　　沈今生瞳孔颤动，有晶莹的泪珠滴落。
　　抹掉她眼角的泪，萧宁哑声道：“你再哭，我就要心疼了。”
　　沈今生有些窘迫，头埋进女人怀里，闷闷道：“对不起。”
　　萧宁揉了揉她的发顶，以示安慰：“我从未怪过你，只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有那么多顾虑，为什么不敢早些向你表明心意。”
　　“如今，你我二人，也算是破镜重圆了。”
　　沈今生抬起湿红的眼，看向她：“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萧宁说：“因为我没有把握，不知你的心，会不会在我身上。”
　　沈今生笑了，眼泪又落。
　　“都笑了，还哭？”萧宁瞧在眼里，只觉得沈今生这般笑中带泪的模样，又娇又软，可爱的紧。
　　“我笑自己，明明早已爱上了你，却还想着要逃。”沈今生也不懂当初的自己，为何会鬼迷心窍，难道只因为怕受到萧宁的束缚，便故意要往反方向走？
　　当时她是怎么想的？
　　记不清了，大概是：气萧宁不信她，没有把她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所以，她就故意做一些事来刺激萧宁，想要让萧宁更加在意她，更加紧张她。
　　太傻了。
　　她都不知道，萧宁在那座小院里，反反复复纠结了多久，才终于决定，要放开手，故意与朝云暧昧。
　　如果当时她清醒一点，应该能发现，萧宁对她的感情，比她以为的，更深一点。
　　不过幸好，萧宁及时抓住了她的指尖，一切又拨回了正轨。
　　一切都不算晚。
　　“爱，本就是在无数次的逃跑与追逐间，逐渐沦陷的。”萧宁轻声道。
　　是了，爱情本就是有苦有甜，有来有往，有哭有笑，有聚有散。
　　沈今生闭着眼，深深呼吸，将心中的情绪压下，再睁开眼时，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饿吗？要不要吃宵夜？”她柔声问。
　　“不想。”萧宁说，她现在，一点胃口也没有。
　　“你……对外宣称我是你的夫君？”沈今生又问。
　　虽然她以前也时常对着别人说萧宁是她妻子，但那都是戏言，如今被萧宁当着众人的面承认，心中难免有些紧张。
　　但更多的，还是欢喜。
　　她巴不得萧宁大大方方地承认她，让她觉得，萧宁心中是有她的。
　　萧宁嗯了一声，“难道你不愿意？”
　　沈今生正色道：“怎么会不愿意？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道你艳冠天下，无人不对我羡慕，这样的好事，我恨不得向天下人嘚瑟。”
　　“你肯同我好好过日子了？”萧宁眸光灼灼，她盼着这一刻，已经盼了很久了。
　　“原本就惦记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哪能同你分开？不过你得向我保证，你不能三心二意，否则我可绝不原谅你。”沈今生答。
　　“我哪敢啊？”萧宁笑着应。
　　她觉得自己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沈今生进入王府前，让小厮去打听了沈今生的消息。
　　如若不然，她恐怕没办法那么精准地截住沈今生，将其留在自己身边。
　　她一开始其实不太相信，沈今生爱上她了，毕竟沈今生是那样的喜欢自由，而她却是困住她的高墙。
　　可那又如何？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沈今生就是她的全部，她怎么可能容忍沈今生逃走？她宁愿沈今生恨她，也要将沈今生留在自己身边。
　　好在，沈今生始终待她如珠如宝，满心满眼都是她。
　　爱这种东西，就是很奇怪。
　　它让两个人相遇，而后分开，又相遇。
　　心中的石头稳稳落地，沈今生拥她入怀，千言万语，化作一吻。
　　“小心点别碰到伤口，独臂大侠。”萧宁提醒，换了个姿势，尽量避开沈今生的右臂。
　　沈今生低低地应了一声，将她抱得更紧。
　　“你这是把我当枕头了？”萧宁无奈。
　　“不可以？”沈今生表示怀疑，“你是我的妻子，抱着你，我睡得安稳。”
　　外面雨势忽急，屋内烛火摇曳。
　　靠在沈今生温暖的胸膛上，闻着她身上好闻的淡香味，听着她强有力的心跳，萧宁心情格外好，唇角微弯，扣住她的手，十指紧握，声音也温柔：“都老夫老妻了，还搞这些？”
　　“搞这些，代表我心中有你。”沈今生说。
　　萧宁笑骂：“油腔滑调。”
　　这两人，彼此依恋着对方，又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这种话，不宜说太多，听了让人脸红。
　　夜深了，该歇息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觉得主角的故事到这里基本可以完结了，但是我还想水水


第 42 章
　　大夏，正处于内忧外患之中，官府欺压百姓，官员吃拿卡要，民怨沸腾，民不聊生。
　　在如此国危之世，夏皇依旧我行我素，只知享乐，不知民间疾苦，各种苛政，层出不穷。
　　他尤爱奇珍异宝，侍妾宫嫔众多，歌舞升平，上梁不正下梁歪，其皇亲贵族，太子、皇后为首，奢侈靡乱，能人尽失。
　　百姓为求生存，不得不起义。
　　陆鸿远领兵平定四处，虽无大患，但终归是不得安宁。
　　且说萧瓒所处之地，是在玉阳城，他本想从都城直接去盛京，但他思虑良久，还是没有这么做，大夏的根基在盛京，若贸然行事，定会引来诸多麻烦，索性先来了玉阳城，寻了个僻静的山庄，先安顿下来。
　　人多眼杂，在这样一个乱世，他可不想给自己惹什么麻烦。
　　不过大夏这么多城池，他为什么选择了玉阳呢？很简单，因为玉阳算是一个比较安宁的小城，鲜少受到骚扰，而且是萧欢颜长大的地方，也是他碰到萧欢颜生母的地方。
　　这次回来，他想弥补她。
　　可惜，萧欢颜被强行带回大夏，已是身心俱疲，哪有精力去理睬萧瓒，将自己关在房中。
　　萧瓒无奈，只好让她住在别院，并未禁锢她自由，只是不许她出山庄，更加不允许她与任何男人交往，甚至连见面都不许。
　　这日，
　　天还未亮，浓重的晨雾缭绕在院墙外，迷蒙了一片。
　　有人敲了敲房门，问：“二小姐，还在睡？”
　　萧欢颜躺在床上，背对着门的方向，没有回答。
　　门外的人又敲了敲门：“二小姐，我进来了。”
　　门被从外面打开。
　　萧欢颜直起身，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打扰了她，一看竟是朝云，不禁嘲讽：“你起这么早，是要去晨练吗？”
　　朝云却一脸淡然，径直走到她床前，说：“二小姐，当初是你许我后半生衣食无忧的，还说要给我找个像萧宁那样的女人，你不会忘了吧？”
　　萧欢颜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难道我爹亏待了你？我爹亏待了，你去找他啊，来找我做什么！”
　　朝云沉声道：“我也算有恩于你，不求你能报答我，但求你别翻脸不认人。”
　　萧欢颜被彻底激怒，猛地坐起身，“翻脸不认人？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话？别忘了，你只是个奴隶，而我，是你的主子！”
　　朝云似乎早已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并没有惊讶，反而笑了笑：“主子也罢，总之是你许了我后半生衣食无忧的，我是生是死，是病是残，是穷是富，你都得管到底。”
　　说完，她爬上床，一点点靠近萧欢颜，逼得她不得不靠在床头上，两人几乎脸贴着脸，追问：“还有，答应给我的女人呢？”
　　萧欢颜不傻，立即察觉了朝云的意图，甚至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说话。”朝云继续逼她。
　　萧欢颜只好求饶：“你……你先放开我，我……我等会就去给你找女人。”
　　朝云并不买账，按着萧欢颜的双肩，逼她直视自己，说：“我要萧宁那样的女人。”
　　这世上哪能找得出第二个萧宁？
　　那种女人，身世相貌气韵等，都是万里挑一的，别说朝云碰不到，就是碰到了，恐怕也轮不到她。
　　萧欢颜开始不安，眼神四处乱瞟，不自觉吐露了真心话：“就算我能找到，也不会给你……”
　　是了，她肯定不会给朝云，就算给了，也得想办法弄回来。
　　朝云，说到底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奴隶。
　　她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这句话是朝云不想听到的，她立时露出阴狠的一面，双手撑在萧欢颜身侧，“你不肯，那我就自己去找。”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萧欢颜深呼吸几次，试图平复情绪。
　　可看着朝云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她就觉得憋屈。
　　“滚……”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朝云掐着脖子，抵在床头。
　　她双手扒着朝云的手，却无济于事。
　　要窒息了。
　　这一刻，她居然有点后悔了，当初就不该找朝云。
　　朝云脸上，露出几乎病态的笑容，拔下她发上的木钗。
　　随手丢在一旁。
　　木钗落下，发丝随之散开，乌黑如瀑。
　　她松了手，捧着她的脸颊，近乎虔诚地望着。
　　这张脸，分明与萧宁的一般无二。
　　原来，就算换了个人，她还是会忍不住，还真是让人心痒痒啊。
　　“我们，要不要试试？”
　　“做梦……”得了空隙，萧欢颜喘着气，满头长发凌乱地散下来，落在肩头，与雪白里衣相衬下，漂亮的锁骨亦是若隐若现，惹人遐思。
　　“是吗？”朝云毫不在意，手顺着她一侧的锁骨，滑到另一侧，再滑到腰间，将人揽到怀里，直接含住了萧欢颜的唇。
　　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太久。
　　分开后，朝云舔了舔自己的唇，笑：“萧宁那样的女人，我要不来，只好退而求其次，要你这个相似的了。”
　　萧欢颜的脸色有些苍白。
　　“你……”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怒火，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抬手，一巴掌甩在了朝云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朝云被打得偏了头，脸上五个指印，嘴角渗出血来。
　　这一巴掌，早在朝云碰她的时候就蓄势待发了。
　　只是没想到朝云会俯身，刚好迎上。
　　萧欢颜怒气冲冲，似乎并没有解气，还欲再打，却被朝云反手钳住，按在床上。
　　血还挂在嘴角，但朝云脸上表情已恢复如初，淡漠地看着她，说：“你敢再动我一下试试？”
　　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萧欢颜挣脱不开，怒道：“你以为我怕你？”
　　“二小姐，你应该不想让萧将军知道，那些龌龊事吧？”朝云故意提醒，声音低沉，幽幽如鬼魅，凑近她耳边，“你下步是不是准备杀我了？就像杀沈今生一样。”
　　萧欢颜怕的就是这个，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萧瓒有多迂腐且固执，是断然不会允许自己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的，一旦他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就算萧瓒并不在意，她也不允许，这会让她的身份变得尴尬，让她成为萧家的笑话。
　　怎么可能让朝云把事情捅出去？
　　最终，她放软了语气，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朝云勾唇：“我要你。”
　　“你休想！”萧欢颜瞪着一双美目，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她的手不停地扭动，挣扎。
　　可朝云的手劲奇大无比，牢牢地控制着她，根本无法挣脱，朝云一手按住她，另一只手开始宽衣解带，一字一顿地说：“不管是身，还是心，你都得给。”
　　“你……你别太过分。”萧欢颜有些慌了，害怕地吞了口口水，胸口起伏，内心开始动摇。
　　这个女人，太疯。
　　她从前只觉得朝云性格乖巧，好掌控，却不曾料到她的心里竟藏着这么可怕的念头。
　　朝云，就像她爹给她请的私塾先生一样，此刻让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一旦挣脱不了，以后便永无宁日。
　　“我过分吗？”朝云反问，手已经探到她里衣的系带，眼看着就要落下。
　　萧欢颜脱口而出：“我答应你。”
　　她妥协了。
　　熄了反抗的心思。
　　朝云的动作顿住。
　　“但我得在上面，而且，你得听我的，否则你死都别想。”萧欢颜缓了缓，强迫自己冷静，开始提条件。
　　她实在是不想再费口舌，浪费时间。
　　朝云默了一会，松开手，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姐妹果然是姐妹，在房事上都喜欢玩囚禁这一套，还要争个高下。
　　他爹的。
　　她并不愿意，在她眼里，萧欢颜的伪装已经全部被拆穿，无论从外表，还是内里，都太过柔弱，完全是男人喜欢的小白花类型，哪能像萧宁这般有气势，把她死死地压在身下。
　　要她吃亏，绝不可能。
　　“求我。”她手支在腮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萧欢颜。
　　萧欢颜：“？”
　　“求我。”朝云再次重复，目光赤裸，眼神带着钩子，自个从繁缛中解脱出来。
　　被子滑落。
　　玲珑有致的身躯，展露无遗，肌肤裸露在空气里，像是上好的绸缎，白腻得晃眼，她缓缓凑近，手摸着萧欢颜的脸，故意撩拨：“不喜欢吗？不想把我占满？”
　　朝云平日里穿着男装，不显山露水，素雅得紧，偶尔露一下，便艳光四射，与平日里截然不同，宛如一朵娇艳的花，随着裸露的面积越来越大，绽放得更加动人。
　　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气氛涨得愈发暖昧。
　　要玩这么大？
　　萧欢颜实在没想到，朝云竟还有这么一面，有些赧然，脸扭到一边去，极力不与她对视。
　　朝云贴得更近，气息缠绕：“二小姐，你若是学不会主动，以后可就没戏了。”
　　她顿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在萧欢颜面前晃了晃，补充：“我耐心是有限的。”


第 43 章
　　呼出的气落在耳边，烫得萧欢颜直颤，她侧目，刚好撞上朝云揶揄的眼神。
　　玩，还是不玩？
　　这是个问题。
　　“我数到三，你要是不主动，后果自负。”朝云开始倒计时，“三，二……”
　　她果然要动手了。
　　萧欢颜臊得脸色通红，整个人缩进被子里，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似乎翻了个身，背对着朝云，闷声道：“这青天白日的，委实不好，你先把衣服穿上。”
　　“我就知道，你没那个胆量。”朝云鄙夷地笑了笑，把衣服重新套回身上，从床上蹦了下来，在房里徘徊，有意无意地拨弄那些文玩，还不时地回头，用眼角余光观察萧欢颜的反应。
　　转了一圈，她最终走到桌边坐下，漫不经心地倒杯茶，也不喝，只摩挲着杯沿，一圈又一圈，茶水在杯子里晃动，又说：“你何必自讨没趣，去肖想萧宁？你俩真不合适。”
　　“像萧宁这种朝三暮四、男女通吃的货色，不是良配，你不如考虑我，我会好好疼你，宠你，惯着你，你可以不用为萧宁守身如玉了。”
　　“最重要的是，我心眼实，只认你一个，以后必然死心塌地。”
　　她话里有话，看似在评价萧宁，实则在暗示萧欢颜。
　　侮辱性极强。
　　真是……够了，萧欢颜又羞又恼，这女人太毒舌了。
　　她身份尊贵，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还从来没有人说过，她是萧宁的替身，简直，太伤人了。
　　她可不甘心。
　　想着怎么收拾朝云。
　　可朝云兀自说个不停，见她毫无反应，将茶杯搁在桌上，起身走过去，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喊来丫鬟伺候她洗漱。
　　洗漱完毕。
　　萧欢颜半推半就，被朝云连拖带抱，弄到梳妆台前。
　　镜中映出一张略显失落的俏脸。
　　萧欢颜垂眸，看着镜子里，素的自己，神色微冷。
　　她厌恶这张脸。
　　厌恶这个虚假的自己，不愿每日像提线木偶一样生活，违背心意，自甘束缚。
　　她向往自由，渴望潇洒肆意的生活。
　　而不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困在这方宅子里，慢慢老去，凋谢。
　　就像母亲被困在那个小院里，郁郁寡欢，最终惨死。
　　这种日子，实在过够了。
　　朝云命丫鬟们梳妆，打扮，说：“你们二小姐生得美，略施粉黛，便光彩夺目，只可惜……”
　　可惜什么？
　　萧欢颜心一缩，缓缓抬起头。
　　“可惜，无人欣赏。“朝云叹了口气，带着些幸灾乐祸。
　　萧欢颜：“……”
　　说话就说话，怎么带刺呢？
　　她双手握拳，死死地咬着牙，强撑得面不改色，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你挺会夸人的。”
　　“二小姐，听我的，女人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朝云跟着笑，她在萧欢颜身边里呆了快一年，与萧欢颜同住一个屋檐下，虽然两人不对付，但毕竟相识一场，情分不同，有些话可以直说。
　　萧欢颜翻了个白眼。
　　在朝云的监督下，她极不情愿地收拾好自己，用了早餐，刚想睡个回笼觉，朝云又嚷嚷着要去看日出。
　　她困得眼皮打架，无精打采，打定主意不出门，可朝云说：“你爹让我好好照顾你。”
　　这话让她没办法拒绝，毕竟，那是萧瓒。
　　看就去看吧。
　　山庄占地广，有山有湖，环境清幽，若是坐在湖边的亭子里看日出，倒也不错。
　　天边泛起鱼肚白，红日微微露脸，山雾弥漫，亭里空无一人，只有鸟儿清脆婉转地叫着，和簌簌的湖风。
　　两人步入亭中。
　　萧欢颜打了个哈欠，有些无聊，索性倚着栏杆，低头看湖，湖面平静，偶有波纹。
　　她百无聊赖，便问：“你说，我若是像姐姐一样，找个人来养，是不是也能养成像沈今生那样？那般讨人心欢？”
　　沈今生。
　　提起这个名字，朝云眼底有细微的波澜，一闪而过，她刚进王府时，其实私下去看过沈今生一次，因为大部分情况下，沈今生都是早出晚归，埋头练功，只有每天吃饭的时间，能见上一面。
　　一面也足够。
　　她在一瞬间就知道了，为什么眼前再多绿肥红瘦，都入不了萧宁的眼。
　　十七岁的沈今生是清俊的，不是清秀不是艳丽，是点到为止的英气，纯粹无暇的少年感，很明媚，很美好，是那种走路都带风的人，让人想到“春风”二字，总之，是让人欢喜的。
　　“或许吧。”朝云有几分黯然，裹紧袍子，独自走到另一边，背对着萧欢颜。
　　萧欢颜其实想跟过去，但又拉不下脸，正犹豫间，天边渐渐染上颜色，由白转红，粉黛交加，云霞灿烂，灿若流金。
　　与此同时，山雾也在褪去，露出山峦的轮廓，远处山峰上，有亭台楼阁，掩映其中，好一幅人间仙境。
　　美到极至，无法用言语形容，只可赞叹。
　　原来，不是所有的风景，都要站在高处，才能看到。
　　她缓缓勾起唇角，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先前的郁闷一扫而空，难得主动跟朝云说话：“在想什么？”
　　“我在想，世上有没有一种鸟，生在囚笼里，不知道，笼前的天空，竟是如此宽广。”朝云低着头，紧抿着唇，半长的头发垂在颊边，看不清脸，但紧锁的眉，隐约透露着压抑的情绪。
　　她是奴籍，身世自然悲惨，从小没有父母关爱，被卖到萧家之前，也曾遭遇过很多事情，甚至有一度，她想放弃算了，不想活的那么累，那么卑微，那么不堪。
　　可连生死都掌握在别人手中，又哪里来的资格说放弃呢？
　　日头越来越亮，在霞光的映衬下，亭中两美人，一明艳活泼，一清冷素净，站在一起，画面竟莫名和谐。
　　萧欢颜平时没个正形，此时不知怎么，迈了几步，站在朝云身边，站得板正，眼神不自觉地飘向朝云，“天大地大，若是困在囚笼里，那也太可怜了。”
　　她轻咳一声，小声说：“可这世上，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若是一味沉湎于悲伤，那生活还怎么过？对吧？”
　　“人各有命。”
　　或许是一丝同情，又或者是相似的经历而产生了某种共鸣，萧欢颜说话的口吻，比先前要柔和了很多。
　　朝云似是没想到自己这番话，萧欢颜居然会接，愣了一下，微微侧头，眼里有惊愕，茫然，甚至隐约有一点高兴。
　　两人四目相对，萧欢颜竟有些心虚，匆匆低下头，嗫嚅着唇，“笼前的天空，也是天空。”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也是，可以飞翔的天空。”
　　“二小姐，你真是个……矛盾的人。”朝云嗤笑一声，偏头不看她，嘴角的弧度却压不住。
　　萧欢颜咬咬牙，强撑着气势：“你就说是不是吧？”
　　“是。”阳光洒在脸上，那光太耀眼，朝云有点睁不开眼，抬起胳膊，宽袖下的手腕极细，戴着串木槿花手链，在白腻的皮肤下，显得极为惹眼。
　　她用手遮着双目，模糊间，仿佛看见自己走入一片璀璨，不再被困于囚笼。
　　这怎么可能呢？
　　不过是一句安慰人的虚话罢了。
　　她愣怔的功夫，手腕被人扣住，身子也被拽着往前带了几步。
　　在朝阳中，两道影子交叠着，像两抹被揉碎的霞光。
　　“待在屋里都快生锈了，走，趁着我爹还没醒，我带你去潇洒一回，城里好玩的地方可多着呢！”
　　萧欢颜脚步飞快，拉着朝云的手，一路避开山庄里的侍卫和家丁，从后院翻墙出去。
　　两人算是冰释前嫌了，朝云识趣地配合着，亦步亦趋，她进城后，鲜少出山庄，对于城里的新鲜事，只是听下人谈论，她素日也极少出门，毕竟，以她的身份，出现在人前，并不合适。
　　今日天气不错，天空碧蓝如洗，几缕白云悠悠飘荡，清风徐徐，城里的街道跟画里似的，小桥流水，青砖灰瓦，古朴又雅致。
　　茶馆、酒楼、绸缎铺，还有临街的叫卖小贩，一应俱全。
　　来来往往的，多是妇孺。
　　间或有几个人，提着各式各样的篮子，或者布兜，说笑着经过。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桂花香，甜腻腻的，是秋天特有的味道。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萧欢颜在城里找了一家成衣铺子，选了套男装换上。
　　可她磨磨唧唧，半天不肯出来，朝云在门外等得着急，在门外催促：“好了没有，我饿了。”
　　萧欢颜才终于慢吞吞地走出来，她没有朝云那样的好本钱，纵然换了男装，眉眼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媚色，那走路的风姿，有股说不清的娇柔，怎么看怎么别扭，就差把“我是女人”这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读懂了对方的心思。
　　萧欢颜率先移开目光，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走近柜台，付钱给店伙计。
　　伙计拿着银子，一脸憨厚的笑，“您穿这套衣裳，倒真像个大户人家的公子，若是我是姑娘，也愿意跟着您去潇洒一趟。”
　　“是啊，谁说男子不能妩媚？这表情，多勾人，若是进了小倌馆，怕是头牌都得黯然失色。”朝云在后面附和，说得理所当然，丝毫不顾及她的面子，引得周围客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伙计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朵根，这样的客人他见过太多，只当她们是开玩笑。
　　“滚蛋，老娘是来买衣裳的，不是来卖肉的。”萧欢颜狠瞪了朝云一眼，又羞又恼，这种话也说的出来，亏得这些日子，朝云一直陪伴她，否则，她早就把朝云丢进河里去喂鱼了。
　　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你最好闭嘴，否则我把你的嘴缝起来。”
　　萧欢颜的性格朝云太了解不过，这是一个说做就做的主，她要缝，那就是真的缝，到时候叫谁救都不知道。
　　朝云忙举起手，笑得讨好：“好妹妹，我错了。”
　　这出戏演得有点尴尬，围观的客人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目光在她们身上流连，嘴里还说着什么，饶是萧欢颜再脸皮厚，也招架不住了。
　　她一把拽着朝云，往外走：“行了，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作者有话说：
说个好笑的，我改错别字又被审核锁了，但是我跟他们死磕了一天一夜，而且把之前删的一点点还加上去了 可能他们是真嫌我烦吧，硬是给我解锁了


第 44 章
　　两人一路上走街串巷，萧欢颜兴许是心情好了，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桂花糕、烤地瓜、小馄饨，凡是在街边看见的，都要尝一尝。
　　逛了半天，还不觉得满足，最后在河边，找到一家茶馆，叫小二添了茶，坐在二楼的窗口，话题从衣裳铺子里聊到点心铺子，又从城南的桂花楼聊到城北的迎春楼，她平时闷在屋里，没有机会接触外人，一朝有了自由，话匣子便怎么都关不住。
　　茶水碧绿，散发着袅袅热气，朝云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一下，然后小口小口地饮下，目光落在窗外，几个孩子在岸边玩水，河面倒映着蓝天白云，一片碧波荡漾。
　　她原本就对这些不感兴趣，听来听去，也不过是那些当朝权贵、富贵人家的事，他们又如何，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这些她都不知道，也不关心。
　　茶馆二楼人来人往，大多是附近的大爷大妈，闲着没事过来喝口茶，聊几句家常，或是传播一些八卦的事，张三李四的，一传十，十传百，八卦这东西，不分贵贱，人人都有八卦之心。
　　忽然有人发问：“哎你们说，自从那公主登基以后，大兴有了女官，那谁家的媳妇，不是得跟着自家男人一起出去做官？这可是一件稀罕事。”
　　这个问题简单，那人心不正经，问得刁钻，在座的大爷大妈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是啊，谁说不是呢，阴阳颠倒，女人在外抛头露面的，不像个样子。”
　　“可不是嘛，女人就该在家里相夫教子，这才是本分。”
　　有个老太太坐在角落，也跟着搭话：“诶，要说这女人啊，还是该生个儿子，这儿子多了，才是真孝顺，儿子少了，跟没生一样。”
　　众人纷纷附和：“没错没错。”
　　朝云神色漠然，为自己斟了杯茶。
　　她在大兴，也时常听人说起这些，大夏人思想守旧，女人生来就是男人的附属品，要三从四德，恪守妇道，丈夫可以纳妾，可以休妻，甚至还能把妻子打一顿，而女人就必须服从，否则就是违背妇道。
　　男人立这些规矩，就图显个能耐，觉得这样才有资格显出自己的“男子汉本色”，贬低女人是见怪不怪的事。
　　至于生儿子，那更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子越多越好，那生不出儿子的，就是女人有问题，不能替男人传宗接代。
　　他们把这套传统贯彻得丝毫毕现。
　　这一趟大夏之行，倒是将这些年没见识到的世面，都见识了个遍。
　　“夏国的人真是迂腐，脑袋里都是屎。”萧欢颜骂了句，她平日里就厌恶这些，奈何萧瓒总给她灌输女人要端庄、要贤淑、要温柔，不能骂人的思想，如今出了门，又听到这些言论，她哪里还端得住？恨不得掀桌子。
　　一时间没人搭话，连原本热闹的茶馆也冷了下来，兴许是她骂得太直接了。
　　空气静得诡异。
　　有个看不过眼的男人，开口反驳：“你这小子，可真没规矩，我们说话关你什么事？你又是什么身份？在这里大呼小叫，要是惊着官老爷，小心你的脑袋！”
　　萧欢颜平时在家，可是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话，气立刻就上来了，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口就骂：“滚蛋。”
　　那男人怒了：“你！”
　　“你什么你？你娘教你的规矩呢？真是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萧欢颜骂得酣畅淋漓，连周围的客人都被带动起来，有劝她收敛的，说少说两句，也有说骂得好，多骂两句的。
　　“臭小子，你在这装疯弄鬼，给你脸了！”眼看事情愈演愈烈，看戏的人越来越多，男人拉不下脸，连喊带嚎，几乎要暴跳如雷了，若不是茶馆里的店小二拦着，恐怕已经挥着拳头扑上来，大有一副要跟她拼命的架势。
　　萧欢颜哪里见过这阵仗，以往在都城里，即便是和公子小姐们发生争执，有萧瓒撑腰，没人敢对她动手动脚，此时面对众人恶狠狠的目光，她有些慌了，一双眼睛可怜兮兮地看向朝云。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朝云岂会不懂，放下茶杯，大步走过去，将萧欢颜挡在身后，语气淡漠：“这里不是耍威风的地方，你若想，我陪你耍。”
　　男人算是高挑，可朝云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再加上神色清冷，气质矜贵，往那里一站，气势上便压倒了对方。
　　男人不自觉后退半步，气焰顿时消了下去，他往常也是这么恐吓人的，基本上大家都会被他吓到，出钱息事宁人，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跟他对峙。
　　当然他也只是打怵，周围这么多人看着，若是怂了，那以后在城里还怎么混，可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他强撑着气势：“你们等着，我……”
　　“我们等着，等着送你去见官老爷。”萧欢颜立刻接上，看那男人吃瘪，她就忍不住想笑，不愧是朝云，说话办事就是霸气，不仅气势逼人，还能一针见血地抓住他的软肋，让他不得不退缩。
　　男人脸色难堪至极，却无话可说，报官可得不了什么好处，那官老爷也是个蛮横无理的，肯定会在他告状前，先把他揍得鼻青脸肿，然后再将他丢进大牢。
　　这事情原本不大，若是萧欢颜得理不饶人，非要计较，那没完没了，最后闹大了，也是两败俱伤，各退一步，掏钱息事宁人。
　　他只能忍气吞声，连说“好好好，算你们狠”，匆匆挤出了人群，拂袖而去，临走前还狠狠地剜了她们一眼。
　　茶馆里的客人们，见没了好戏，便接着喝茶聊天，刚才被冷下去的热闹，又重新热了起来。
　　“茶喝完了，我们走吧。”朝云见好就收，她可一直都记着萧宁教她的，在外要低调，不能惹事，这出戏演得够久了，兴致也尽了。
　　出茶馆时，萧欢颜难得这么高兴，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一路走到河边。
　　河面宽阔，水波偶尔拍打着岸边，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远处有渔舟唱晚，高处的夕阳，洒在河面上，一片波光粼粼，连两人的影子，都晃动着几分。
　　几艘小船驶过，白帆摇曳，萧欢颜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兴奋地指给朝云看：“你看，那是什么？”
　　朝云看了一眼，那几艘船都是寻常样式，没什么特别的，在王府时，沈今生画过几幅，就挂在萧宁的书房，她再熟悉不过，不过她还是顺了她的意思，装作惊讶：“是船，没想到在这里能看到。”
　　“你坐过船吗？”萧欢颜又问。
　　朝云摇头，她这辈子，基本上就是在陆地上活动，连马车都没坐过几回，怎么能有机会坐船？
　　“大哥，就是他们！”
　　一声厉喝突兀地插入耳中。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先前在茶馆里吵嘴的男人，领着几个彪形大汉，个个手拿棍棒，气势汹汹地朝河边奔过来，看架势，是要找茬，而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闲人。
　　朝云暗道不妙，若是一对一单挑，她或许还能应付过来，可要是群殴，未必能占上风，况且，对方还带着凶器，不宜硬拼。
　　而且这些人，还有一种共同点，就是不怕死。
　　这时候不跑，等会儿可就没机会跑了。
　　“你还杵着干嘛？跑啊！”她推了一把萧欢颜，拔腿就往前冲。
　　萧欢颜被她这么一催促，才醒悟过来，急忙撒开脚丫子往前狂奔。
　　“站住！你们这群混账，给我追！”
　　“快，抓住他们！”
　　“……”
　　一声接着一声的吆喝，那些男人们，一窝蜂似的追了上去。
　　她们跑的速度很快，身后的追兵紧随其后，萧欢颜跑着跑着就累得喘不过气来，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似的，每跑一步，都要喘上几口大气，肺里更是火烧一般，难受得紧，她双脚迈出去的频率渐渐慢了下来。
　　朝云见状，伸手去拉她，可自己也累得不行，气喘吁吁，喉咙里跟冒着火似的难受。
　　眼看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两人一时间进退两难。
　　跑，实在跑不动了。
　　停下，必然要被抓住。
　　不管了，朝云狠下心来，一把将萧欢颜抱起，用足了劲往河里扔去，同时自己也跳了进去。
　　扑通、扑通，两人双双落水，河水瞬间浸湿了她们的衣裳，河水湍急，带着她们往下游冲去。
　　“你……混蛋，我不会水……”萧欢颜在水里扑腾，动作不得章法。
　　“救命，救命……”
　　她憋了好长的一口气，不停地喊，可没喊几句，就又被水呛了回去，难受得要命，拼命地挣扎着，手脚乱蹬。
　　因着这一动，河水激荡得更厉害，整个人又往下沉了一截，且越往下，水压越大，导致她眼前发黑，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
　　远在千里之外的竹院，沈今生忽然心口一痛，那种痛苦从胸腔蔓延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她分不清这是来自于心脏还是别处，只忍不住伸手按住心口，在痉挛中弯下腰去，衣袖摩挲间，案上卷册被拂落在地。
　　“来……来人……”沈今生声音含混不清，喉间一阵涌动，一口血喷涌而出。
　　那血竟是黑的。
　　门外的侍女听到动静，忙推开门冲进来，见沈今生面色惨白，无力地瘫软在案几旁，嘴里还淌着黑血，吓得高声呼喊：“沈郎君出事了，快请夫人来！来人呐，快请夫人来！”
　　沈今生身形晃了晃，缓缓抬起头。
　　短短时间内，她像是变了一个人，在这昏暗的屋里，冷着脸，双眼一片猩红，眼里满是狠戾，半束着的发几乎肉眼可见地变白，唇色却红得近乎妖艳。
　　黑衣，白发，红唇。
　　这几种颜色杂糅在一起，竟然丝毫不显怪异，反而勾人的紧，整个人透着一股凌厉的美，就像是雪中独自绽放的红梅，又冷又傲。
　　只是可惜，在看见面前的侍女时，她二话不说，拨剑刺去。


第 45 章
　　沈今生一路遇人就杀，遇物就毁。
　　所过之处，一片血腥。
　　府内大乱，一片尖叫声，还有无数跑来跑去的人影。
　　有些家丁拼死抵抗，死死抓着沈今生，不让她进入后院。
　　可沈今生杀红了眼，不管不顾，劈头盖脸一阵乱砍，她原本武功就不低，又发了狠，寻常几个家丁哪里是对手？
　　他们甚至来不及眨眼，便死在了她的剑下。
　　剩下的家丁吓得要死，再也不敢再上前，只能拼命大喊：“报官！快，去报官！”
　　眼见着她就要冲到萧宁住的院子，淮泗终于按捺不住，从屋顶翻了下来。
　　“不可再往前了。”他拦住沈今生。
　　沈今生抬头看他，一双眼睛赤红如血，她喉头滚动，问：“我要杀谁？”
　　淮泗知道她的意思，劝道：“不可。”
　　沈今生一把剑劈了过去。
　　她用了全力，淮泗急忙后退，可还是被剑划伤了手臂，他来不及喊痛，急忙大声道：“蛊不是都解了吗，又发什么疯！你不仅不顾念自己的命，连萧宁也不顾了吗？！”
　　同心蛊认主，诡异至极，若是下蛊人受了重伤或者死亡，被下蛊人也将会丧失理智，做出一些连自己也控制不住的行为来，尤其是对身边最亲近的人下手。
　　而上次，清秋芸只是用忘川花压制蛊虫，并没有完全解除它，所以还留下后患，一旦萧欢颜受了重伤或是死亡，蛊虫便会苏醒，重新占据沈今生的身体。
　　这种蛊，以爱为生，恨则为刃，发作的时间，大概持续七天。
　　也就是说，七天后，沈今生才会完全恢复理智。
　　这也是当初萧欢颜选择它的原因。
　　淮泗显然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否则，他绝不会心平气和的站在这里与沈今生谈论这种话题。
　　沈今生顿住，眼神从狠戾变为迷茫。可只是那么一瞬，剑尖在地上划擦出火星，挥剑指向他，她再次抬头，问：“那又如何？”
　　淮泗拧眉，下意识后退一步。
　　倒不是被她的脸吓到，而是沈今生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实在太过惊人。
　　主屋紧闭的大门，缓缓被推开。
　　里面走出来的人，赫然便是身着一袭红衣的萧宁，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任由秋风吹拂着衣袍，长发飞扬，显得格外孤单和落寞。
　　天空阴沉沉的，压在人心头，令人喘不上气。
　　压抑。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从容不迫的萧宁，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办法控制局面了。
　　沈今生一腔恨意，竟然将她，和这府内所有的人都视为了仇人。
　　可她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萧宁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让沈今生恢复理智，只能吩咐淮泗：“看好她，不要伤她。”
　　沈今生原本欲劈过去的剑停住，握剑的手抖了抖，显然是在辨认来人是谁。
　　“今生，你想杀人，这府里的人随你杀，但我，不想看见你的身上染血。”萧宁轻声说，像是在叹息，声音缱绻缠绵，好似情人间的呢喃。
　　沈今生的心跳越来越快。
　　一声接着一声。
　　震耳欲聋。
　　下一秒，她不再犹豫，抬剑起势，如一道银光，破空而去，直取萧宁。
　　她竟真的要杀了萧宁！淮泗大惊，急忙上前阻拦，一抬手臂，赤手抓住了那柄软剑，剑刃深深豁开手掌心，可被他牢牢握住，硬是没再前进半寸。
　　电光石火间，他抬眸，眼神对上沈今生的，一字一句道：“就算是你，也不许动她。”
　　他的手，一寸寸收紧。
　　滚烫的血从指缝间涌出，流到了手腕，滴滴答答，落在了地上。
　　两人对视着，眼神有如实质一般，在短暂的静默后，沈今生突然笑了。
　　笑得格外张狂和嚣张。
　　她的眼神中，透出一股子疯魔的味道。
　　双方僵持不下。
　　不远处，有杂沓的脚步声传来。
　　同时，院门外传来清脆的兵器碰撞声。
　　是羽林军。他们已经包围了这座院落，里三层外三层，把守严密。
　　淮泗顿时如释重负，他知道援兵一定会来，因为整个都城在玉珂的掌控之中。
　　只是没想到，来得那么快。
　　萧宁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立马下台阶，走到羽林军统领身侧，问：“谁让你们来的？”
　　羽林军统领并没有回答她，周围一圈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羽林军是女帝亲卫，只听命于女帝一人，如今他们出现在这里，便只有一种可能。
　　萧宁恍然。
　　玉珂。
　　是她。她果然对沈今生心怀不轨。
　　可萧宁想不通。
　　那个隐忍筹谋了数年，将江山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到底为何会对沈今生产生无法遏制的感情？
　　明明沈今生只是她棋盘中，一颗用来对付萧家的棋子而已。
　　“来人，先将嫌犯拿下！”
　　羽林军统领一声令下。
　　一群身穿黑甲的男子纷纷举起长枪，将沈今生团团围困在中央。
　　沈今生怎会束手就擒，一脚踹飞淮泗，手中软剑猛地甩出。
　　剑光凛冽，寒芒四溢，带着呼啸的风声，宛如一条毒蛇，极具灵活性，在空中旋转着刺向他们。
　　一切发生的太快、太急。
　　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剑锋所过之处，无一例外，皆是鲜血淋漓，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排人齐刷刷倒地。
　　可羽林军统领是练过功夫的人，虽然不是高手，却也不弱，他一偏头避开软剑，另外一只手抬起，直接抓住剑柄，一扯一拔，硬是夺了过来。
　　他看着剑上的鲜血，目眦欲裂，吼道：“给老子拿下他！”
　　话音刚落，身侧有人应了一声，他们不要命似的往前扑，想用肉搏的招式，试图将沈今生拿下。
　　沈今生的剑术确实了得，可是，她毕竟不擅长武技，而羽林军都是身经百战的，一旦围攻上来，她必败无疑。
　　眼见着一群人逼近，她下意识的往后退。
　　可她的后背靠在门框上，退无可退，眼前，是一片人墙。
　　“我等奉圣上口谕，捉拿叛逆，若敢违抗，杀无赦！”
　　“杀无赦！”
　　统领高声喝斥，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其余人也跟着附和。
　　萧宁的心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如今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该如何破局？
　　而淮泗在旁冷眼看着沈今生陷入重围，不曾有丝毫要帮她的意思。
　　他们不是亲人，他不需要为这个女人冒险冒险再冒险，因为这不值得。
　　至此，再无回旋余地。
　　——
　　昏暗的地牢内。
　　沈今生浑身是血，被架在一个铁制的拷问台上，冰冷的铁链紧紧箍住她的手腕和脚踝，动弹不得。
　　她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原本清亮的眼神一片死灰，连瞳孔都没有焦距，脸上深深的血痕，从嘴角一直蜿蜒到下巴，头发凌乱，多了几分破碎之感，再加上神情悲怆，不复往日神采飞扬的模样，只叫人生怜。
　　屋子里，寂静得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吱呀”一声打开。
　　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渐近。
　　女人穿着素衣，身形婀娜，如皎月一般，不是玉珂是谁？
　　她缓缓走到沈今生跟前，直视着这张憔悴苍白的面容，手指留恋地划过沈今生的眉、眼、鼻、唇，掌心贴在她脸颊上，一如她初识她时那般，声音温柔：“沈今生，你可知我为何一定要得到你吗？”
　　她能察觉出沈今生身上的某些特质，独立、坚强、果敢，那种强烈到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即便在男人中，也是极为少见的。
　　而沈今生的容貌，如她的声音一般，清冷、独特，有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这种冷漠与她的气质相符，在沈今生身上，被演绎的淋漓尽致。
　　这是玉珂欣赏的地方。
　　或者说，她打心眼里喜欢这样的人。
　　哪怕她是女人。
　　沈今生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半点反应。
　　她隐约听见有人在喊她，是沈今生，还是今生？
　　听不清。
　　也不想听清。
　　因为身体里的那阵痛，真的很难受。
　　玉珂轻笑一声，又说：“毕钦竟然想用你牵制我，真是愚蠢，他难道没发现，我只是把他的心，当工具用一用而已，用完，就可以丢了。”
　　“你……真的很吵，一直叫，一直叫，没完没了。”沈今生微眯着眼，想要反抗，只是铁链死死地锁着她，根本无法动弹，她只得偏过头，想离女人远一些。
　　“哦，原来你还会生气，不过你生气起来的样子，也挺好看的。”玉珂笑得愈发妩媚，倾身掰过沈今生的下巴，强行让她看着自己。
　　在她身前的，是女人曼妙的身体，似有似无的异香，一点点钻进鼻腔，沈今生忍无可忍，忽地反击，一口咬在玉珂裸露的脖颈上。
　　牙齿狠狠地咬着。
　　不遗余力。
　　血腥味在两人之间蔓延。
　　玉珂疼得“嘶”了一声，却没有松开沈今生，依旧维持着暧昧的距离，呼吸就在咫尺之间，彼此的心跳声，如鼓声雷动，交织在一起，在同一旋律下，逐渐同步，她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沈今生，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
　　沈今生无法回答。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当她看到玉珂的脸时，那种厌恶感，简直快要将她淹没了。
　　这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没法描述。
　　大抵是在潜意识里，她在排斥她的亲密接触。
　　玉珂也觉得无趣，直起身子，又恢复了原本的高贵、清傲，她走到门口时，像是想到什么，忽然说：“这次，萧宁该拿什么来救你呢？”
　　牢门被带上。
　　整个屋子又静了下来。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第 46 章
　　钦天监。
　　位于都城西方，本是辽王在世时修建的司天台，用以观测星象，推演历法。
　　玉珂登基，司天台被扩建，更名为钦天监，还多了许多奇人异士。
　　钦天监监正东方青是个极厉害的人物，传闻他精通占卜之术，可通鬼神，知天命。
　　不少人都说他是个江湖术士，坑蒙拐骗，因为他总是邋里邋遢，一头长发用木簪随意挽着，或者干脆披头散发，说话也颠三倒四，让人听不懂。
　　可就是这样一个江湖术士，却让玉珂另眼相看，凡事都要过问他的意思，将他当做帝师一般敬重。
　　玉珂到时，东方青正盘腿坐在丹炉前，丹炉里火光熊熊，烧得正旺，一股奇异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他披头散发，用蒲扇对着丹炉扇风，嘴里还念念有词。
　　玉珂咳嗽一声，东方青这才像刚发现有人来了一般，将手中的蒲扇一扔，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
　　“什么风把圣上给吹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做些准备。”
　　他说的准备，也就是换身衣裳，焚香沐浴之类。
　　“老师还是老样子，我若是提前通报，老师又要折腾那些繁文缛节，倒累得我要一直等着，我可不想等。”玉珂随便寻了个位置坐下，眉峰见喜，声音也温柔了几分。
　　“您是天下之主，这天下没有谁能让您等。”东方青笑着走到桌前，亲自给她倒了杯茶，不知是不是常年累月在这种环境中熏坏了，他一个天师，身上连股像样的浩然正气都没有，别说气场，整个人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奸邪味道。
　　“老师总是爱说这些，我听着耳朵都起茧子了，我今日来，是想请老师为沈今生再占卜一卦。”茶是粗茶，水也是冷水，可玉珂像是习惯了一般，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
　　她想起沈今生，便觉得心里难受，于是又说：“同心蛊是苗疆的双生蛊，老师应该知道这种蛊，一阴一阳，阳者生，阴者死，连清圣姑都没办法拿它没办法，老师博览群书，通晓阴阳，不知有没有办法，帮沈今生解除？”
　　同心蛊的事，其实清秋芸早就跟她说过了，必须要用下蛊人的心头血，才能破解。那个时候，她忙着处理宫中事务，腾不出手来，并没有对萧欢颜下手。而且，她心中也存着一丝侥幸，万一沈今生能忘记一切呢？
　　可沈今生终究还是回来了，她心中那一丝侥幸，就像烛火一般，被人浇灭。
　　如今她能做的，也只是把沈今生关起来，将萧宁永远地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这样，她心里会好过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沈今生不爱她，一旦恢复理智，一定会想方设法的逃离。
　　又是沈今生？
　　东方青颦了颦眉，心下有些不悦，这沈今生，一个卑微的大夏人，圣上居然为了她三番五次地来请自己，还让自己给她占卜，这不是摆明了让自己难堪吗？
　　想得越多，脸色越难看。
　　随手将茶杯翻扣在桌上，他语气冷了下来：“这种蛊虫我曾在古书中见过，但具体如何解，却未曾记载，既然清圣姑都没办法，想来此蛊应该是极品，绝非一般江湖术士能炼制成功的。”
　　“老师，你别卖关子了，这同心蛊，到底该如何解？”玉珂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更不悦，这滋味，就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剜得她心头鲜血淋漓，而刀柄，正握在东方青手中。
　　换作平时，东方青一定会笑脸相迎，将能说的，不能说的，都一并说了。
　　可今天，他不想说。
　　因为，这同心蛊，本就是要沈今生死。
　　“老师？”他半天不应，玉珂忍不住催促了一声。
　　东方青这才像是刚回过神一般，干咳一声，说：“这种蛊虫极为霸道，要想解，唯有下蛊者的心头血，方可破。”
　　“以血入蛊，以血解蛊。”
　　“但还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下蛊者心甘情愿。”
　　还是心头血？
　　玉珂脸色一沉，突然有些后悔，恨自己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萧欢颜杀了。
　　她一甩袖子，霍然起身，冷声道：“这解蛊法子，怎么跟清圣姑说得一般无二？可若抓不到下蛊者，又该如何？”
　　“若是强行解蛊，只会加速沈今生的死亡，没有例外。”东方青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身，背手踱步，绕过丹炉，自顾自地坐在草垫子上，将已经烧得发红的炭火随意地往冷灰中拨了一下，“依我看，不如就违逆天意，更改寿命吧，圣上，您体内龙气深厚，若您愿意以十年寿命为代价，换沈今生一条命，或许能成功。”
　　他说的违逆天意，其实就是他自己，以算天之道，插手天定之事。
　　这种藐视天意的做法，是要遭天谴的。
　　但他愿意为了玉珂冒这个险。
　　“十年寿命？”玉珂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贵为帝王，却受制于天意，无法决定别人的生死，这实在是一件让人不甘心的事情。
　　“老师，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吗？”她目光闪动，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
　　寂静中，她听见他的声音。
　　“一命换一命。”
　　言下之意，只有这一个办法。
　　可她不愿意。
　　因为舍不得，也因为害怕。
　　——
　　玉珂回到地牢的时候，沈今生正坐在囚笼里发呆，下巴抵在双膝的中间，昏暗的烛火下，她的脸苍白得吓人，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眼底泛着青黑，目光失神地看向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声音，她下意识抬起头，想站起来，但很快意识到什么，又蹲下身，握紧了拳头，靠在墙壁上。
　　两个人隔着囚笼，目光交汇在一起。
　　指尖碰触到冰冷的铁栏，不知为何，玉珂心中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像是有种莫名的不安，在她心底疯狂地滋长。
　　她将手缩回，哑声道：“沈今生，你别怕，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沈今生没有答话，像是个局外人一般，蜷缩在角落里，她的脸隐在阴影中，看着女人，眼神，比曾经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冷，都要凉。
　　在同心蛊的影响下，她的理智被一点点蚕食，意识被一点点淹没，记忆被一点点模糊，曾经无比熟悉的过往，如同大梦一场，只剩下空白的虚无，唯有残存的一丝爱，在无情地撕扯着她的情绪，让她在崩溃和清醒之间，不断地挣扎。
　　——是继续挣扎，还是放弃抵抗，一切只在一念之间。
　　“玉珂，我求你一件事。”
　　“杀了我吧。”
　　这句话，彻底击碎玉珂的心。
　　她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檀月立即伸手扶住，目光恨恨地瞪向铁栏里的人，大声地呵斥了一句：“沈今生，你怎么能说出这么不知好歹的话！”
　　沈今生轻笑了一声，眉眼弯弯，笑容苦涩。
　　“若不是因为我，王府里上下几十口人，也不会沦为亡魂，这都是我的错。”
　　“如今，我不想一错再错。”
　　“所以我求你，杀了我。”
　　这是沈今生心中的想法，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最终的结果，都是死。
　　既然如此，不如早点解脱。
　　她求玉珂杀了她，玉珂却像疯了一样，歇斯底里地喊：“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杀你，你以为这么一来，就能赎罪吗？”
　　“难道凭你的命，就能让那些人复活吗？”
　　“沈今生，你以为我会允许你死吗？”
　　“圣上……”檀月从没见过玉珂这样失态，不免担心地喊了一声。
　　玉珂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冷冷地看向檀月，说：“带着沈今生去净身，洗掉她身上的血污，朕今晚要见到一个干净的人。”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地牢。
　　净身？
　　檀月多聪明的人，自然明白玉珂话里的意思，闷声回了一句：“是。”
　　之后，她便走到笼前，将门打开，手指着沈今生，目光阴沉：“沈今生，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你也不想萧宁出什么意外吧。”
　　沈今生自然不可能反抗，松了握紧的拳头，配合地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出了囚笼。
　　她被带去沐浴，更衣，再出来时，一身素衣，脸色苍白近乎透明，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色殷红如血，和雪白的发丝互相映衬，像是皑皑白雪中傲然绽放的红梅，靡艳又凄美，静静地跟在檀月身后，脚步也是一深一浅，不急不缓。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深，又逢秋风起，寒意逼近，龙榻上玉珂穿着中衣，半靠在软枕上，眼眸半敛，攥在手里的书卷始终没有翻看过一次。
　　窗外，隐约可以听见交谈之声。
　　又过了一会儿，
　　“哐当”一声响。
　　有人踏过宫门的声音，随后，是脚步由远及近，来到榻前，站定。
　　隔着秋夜的寒，带着刺骨的冷，沈今生居高临下，久久地凝视着榻上的女人。
　　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后宫佳丽三千，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好玉没见过，为何偏偏要在一根枯枝上吊死，还搞成这副不死不休的局面。
　　抬手轻轻地拂开衣服下摆，她缓缓地跪了下去，双膝扣在地上，低下了头，弯下了腰，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圣上，你是天上的月，我只是地上的泥，更何况我们只有几面之缘，我实在不懂，不懂你为何要继续玩这种没有意义，伤害自己的游戏。”
　　“若是之前，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玉珂微不可察地冷笑。
　　果然变回了以前那个温顺乖巧的沈今生，只会选择以这种方式，了断一切，多么可悲，永远都不敢反抗。
　　她真的不喜欢。
　　她想要的，是肆意飞扬，敢爱敢恨的沈今生，是能和她并肩，站在天下之巅的沈今生。
　　而不是这种，还未开打，就选择投降的沈今生。


第 47 章
　　沈今生跪了好一会儿，体力有些不支了，见玉珂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你是九五之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人敢置喙，可我不行，我是女子，给不了你想要的，你也给不了我想要的，若是纠缠下去，最终只能是两败俱伤。”
　　她说的是事实。
　　她这个人，一颗心从始至终，只给了萧宁，再没有任何多余的爱，可以分给其他人。
　　况且，以萧宁的性格，也不会容许她这么做的。
　　与其纠缠不清，不如一刀两断。
　　这，也是她自认为最体面的方式。
　　可是，这些话又怎么能令玉珂满意，捏得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她心底的波动，声音低得，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见：“沈今生，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
　　“太天真了。”
　　“你越是想逃离，我就越是要抓住你。”
　　“我想要的，又岂有得不到的。”
　　她或许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在沈今生身上，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情绪，那种情绪，是鲜活，是热烈，是连毕钦，都没有办法提供的，所以她放不下，不想放手。
　　沈今生蓦地站直，身形有些不稳，死死地攥住雕花床栏，呼吸也紊乱了起来，慌不择路：“玉珂，没有萧宁，你不会这么顺利坐上这个位置，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清楚。”
　　“你究竟在闹什么？”
　　“闹？”玉珂轻笑，眉眼间一片薄凉，“沈今生，你觉得，我是在闹？”
　　她心中一直有一道坎，横亘在她和萧宁之间，那道坎的名字叫作嫉妒，时至今日，这道坎依旧没有填平。
　　她自认姿色并不输于萧宁，可为何人人都道萧宁艳冠天下，萧家的门槛险些被踏破，谁又肯来她的宫门，他们这群皇亲贵族，大多数的心思，都是萧宁。
　　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安慰自己，无妨，至少还有毕钦，那个曾发誓要爱她一生一世的人。
　　可连毕钦，最后也变了味。
　　对比沈今生，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恨意来的莫名，就是到了此刻，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
　　沈今生觉得，玉珂或许真的疯了。
　　玉珂这样身份的人，应该为了她，为了情爱，不顾一切吗？
　　她不懂，也不屑于懂，站在这个角度，或许她才是局外人，无论这场斗争是赢是输，牺牲的都是她。
　　累了，乏了。
　　轻解腰带，白色长袍缓缓滑落在地，只穿着雪白的里衣，她慢慢靠近榻上的女人，冰凉的指腹，沿着她姣好的容颜，一寸寸往下，擦过红唇，来到颈项，最后双手压在她的肩上，两个人的身影像是叠在一起，呼吸交缠，唇与唇的距离，不过咫尺，她的声音微不可察：“玉珂，你想要的，是这个吗？”
　　被她直勾勾地注视，竟有种骄阳灼射、要被烫伤的错觉，见不得光的妄念蜷缩回角落，玉珂极轻地眨眼，眼中，有莫名的情愫在涌动，想要说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只是任自己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任由对方，一寸寸接近。
　　“是不是？”她又问。
　　玉珂单手撑着下颌，姿态轻松，目光在她的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萧宁赠与她的香囊上，笑，“沈今生，你别误会了，我对你有情，但不是男女之情。”
　　“无论如何，我的目的只有一个。”
　　“就是要你，乖乖向我屈服。”
　　听到“屈服”二字，沈今生不再装了，闭了下眼，再睁开，脑海中一直绷着弦断了，一把掐住玉珂的脖子，猛地收紧，她用的力道并不轻，如玉的指节泛着白，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声音也像是淬了毒：“我告诉你，情之一字，最为缥缈，身为帝王，更不应该沉迷于此，否则只会害人害己。”
　　“我不是想给你解释，只是想让你知道，就算你困住我，我的心，也不会在你身上。”
　　“你想要的情爱，我给不了。”
　　“我想要的情爱，你也给不了。”
　　“又何必苦苦痴缠？”
　　思绪被彻底扰乱，玉珂只感到胸脯间一阵闷痛，气息也愈发不顺畅，她不再说话，紧紧地咬着唇，恨不得将要将嘴唇咬破，鲜血流淌，或许这样才能发泄心中的烦闷。
　　到底是何缘由？
　　她明明掌控着所有，可为何仍旧觉得不安？
　　是权势不够吗？
　　那再增加一些就是。
　　沈今生看着她近乎自虐的行为，眼中有痛色，呼吸也乱了起来，终是松了手，去掰玉珂的下颌，无奈道：“够了，要咬破了自己也受罪。”
　　空气安静了半晌，只有宫外的月色和虫鸣，幽冷又空荡。
　　下巴被托起，玉珂就着这个姿势，将嘴里的血水，悉数吐在了沈今生的掌心，在沈今生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她抬眼，心中竟有些快意：“你看，你这个人就是太念情，即使被我逼迫，你还是不肯伤我。”
　　或许是因为震惊，沈今生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复杂，有震怒，有愤慨，也有无可奈何，最终化成一抹无力的叹息。
　　是啊。
　　如她所说，她到底还是念情。
　　那个所谓的情，到底又是什么呢？
　　两人对峙了许久。
　　最终，还是沈今生先一步败下阵来，捡起地上的衣裳穿上，默不作声地系好腰带，然后坐在床沿，垂着眼，眸中并无半点波澜，声音沙哑：“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只要你开心，怎么闹，我都认。”
　　这样的示弱，这样的退让，玉珂并不买账。
　　毕竟，她要的不是一时片刻的拥有，而是天长地久。
　　“就这样？”她双手抱臂，倚在榻上，神色仍旧淡漠。
　　“不然，还要如何？”沈今生问。
　　“至少，要证明你自己。”玉珂抬眼，视线落在少年人身上，语气，不容置疑，“沈今生，你别忘了，你可是要当状元的人。”
　　沈今生沉默了。
　　说句不好听的，她现在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里，活不了多久，就算证明又能如何？
　　可这话，她又不能说。
　　气氛再次凝结。
　　短短几分钟，窗外风云变幻，原本还亮着的灯，也忽明忽暗，摇摇欲坠。
　　伴随着电闪雷鸣，轰地一声炸响。
　　风雨到了。
　　玉珂下意识往床沿的方向看去，沈今生依旧坐着，神色平静，倒是镇定。
　　又在装死。
　　真是看走眼了，
　　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眼光，当初在凉亭里，说想往上爬的人，是她，如今，说想躺平的人，也是她。
　　为什么？
　　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她不禁有些想笑，罢了，沈今生本就是个无权无势的女人，想要活命，也只能找萧宁这样的靠山，说到底，只是求一个安身立命。
　　“既是证明，时间不会太长。”
　　“下个月，我会举办武举考试，到时，你以女子的身份，进入殿试。”
　　“我需要的，不仅仅是你的笔试成绩。”
　　“还有你的骑射。”
　　“若是你得了状元能够顺利入宫，那么，我就相信你。”
　　“届时，我会为你解蛊，为你安排新身份，从此天高海阔，任凭你自由飞翔。”
　　或许是玩久了，她也累了，不想再和沈今生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点破沈今生的心思，也算是为这段关系划下休止符。
　　沈今生微微挑眉，神情有些意外，她没想到，玉珂居然会为自己考虑这么周全。
　　这。
　　真是走了大运。
　　简直就是一箭双雕。
　　既能帮她解围，又能一步登天，左右权衡，这买卖，不亏。
　　“成交。”她依旧惜字如金，语气也恢复如初，冷淡又矜傲，“那我能回家了吗？”
　　她说的家，是玉衡在都城置办的宅子，两人和离后，玉衡去了封地，宅子自然由萧宁接手掌管。
　　“自然。”玉珂笑笑，眉眼间风情万种，或许，也只有面对沈今生时，她才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不过，我要提醒你，若是连这次也输了，你就别怪自己命不好，今后，再想找我，恐怕也没机会了。”
　　她拾掇了沈今生两句，就命檀月送沈今生回府，自己则继续回到书房，处理国事。
　　还真是忙。


第 48 章
　　天灰蒙蒙的，雨没停。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雨来势凶猛，冷风呼啸，卷起树叶沙沙作响，屋檐滴答滴答的落着雨水，敲击在地上，啪嗒啪嗒。
　　屋内烛火摇曳，沉香袅袅。
　　墙上挂着山水画和对联，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正中是一张黑漆书案，案上堆满了书卷。
　　旁边是一张红木雕花椅，椅上歪着一个女人，穿着华服，翻看手中的书，眉间有着一丝愁绪，时不时还会皱皱眉头。
　　看了一会儿书，她怨艾的叹了一声，用手揉了揉额头和太阳穴，坐在那里发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夫人，大小姐还在跪在祠堂里不愿起来，已经一天一夜了，滴水未进，奴婢瞧着都心疼。”青竹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放着一碗清粥，还有几块点心和一碟干果。
　　跪在祠堂的人自然是萧宁。
　　如今能救沈今生的，只有玉泽兰。
　　而玉泽兰作为玉珂的姑姑，自然不会为了沈今生，为难自己的侄女，所以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不知道。
　　只是没想到，萧宁竟真的跪了这么久，还滴水未进，这若是传出去，她这个做母亲的，岂不是要受世人指责？
　　她纠结万分，把书放在案上，吩咐青竹：“真是个痴儿，你去给她送些吃的，告诉她，别跪着了，现在入了秋，这夜里的气温越来越低了，再跪下去，身子可要受不住了。”
　　青竹犹豫了一下，说：“夫人，大小姐的脾气您也知道，那倔劲儿上来了，九头牛都拉不住，她恐怕是不会要这些东西的。”
　　玉泽兰想了想，也是。
　　萧宁正在气头上，这个时候去送吃的，不是去讨骂是什么？
　　但她又担心萧宁的身体，纠结再三，还是决定去祠堂走一趟。
　　萧家祠堂。
　　此处有不少老物件，除却祖先牌位，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挂在正墙中央的家规。
　　数十条家规，皆是以男人视角所作，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勤劳俭朴、和睦妯娌、孝顺公婆、管理家业等皆被奉为女子必须遵守的规范。
　　其中，更是明确规定了女子不得干政，不得经商，必须服从夫婿，若是违背，便以家法处置，情节严重者，甚至要发卖远走。
　　换句话说，在萧家，女人是依附于男人存在，没有任何尊严可言。
　　而这些，明显已经被萧宁推翻。
　　她跪在祠堂，面若寒霜，直勾勾地盯着萧家列祖列宗，没有眼泪，也没有哀嚎，有的只是冷漠。
　　一夜了，她竟是连一盏茶都没喝过，仅靠着毅力撑着。
　　此刻的她，像是变了个人，完全没了往日娇惯，她在用这种方式表明自己的态度。
　　可以放低姿态，也可以不要尊严。
　　只要沈今生能好好的，哪怕为她去死，萧宁也愿意。
　　她向来是玉泽兰的骄傲，玉泽兰宠着她，爱着，捧着她，为她寻来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为她遮风挡雨，为她清理障碍，让她活成他们眼中该活的样子。
　　现在，她不顾身份，不顾脸面，甘愿成为家族中的污点。
　　仅这一件事，便抵过了千言万语。
　　萧宁是坚强的。
　　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祠堂内太静了，静得连风声都听不到了。
　　玉泽兰来了，脚步轻缓，走到萧宁身侧站定，看着萧宁的样子，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犹豫再三，还是摸了摸她略显憔悴的脸，轻声开口：“何必呢？”
　　萧宁没有反应，仍跪着。
　　玉泽兰叹了口气，说：“你若是想为沈今生求情，娘也理解，只是你爹不在，你作为萧家长女，凡事也该以大局为重，为了一介男宠，闹得满城风雨，与玉珂结仇，值得吗？”
　　终于，萧宁的眼中有了波动，她抬头，直勾勾的看着玉泽兰，“她不是男宠，她是我的妻子，是与我同床共枕的结发妻子，娘，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这辈子，我非她不可。”
　　她不再隐瞒。
　　她厌恶礼教，厌恶所谓的世俗，她渴望得到的一切，都会义无反顾地去争取。
　　一直以来，她的喜欢都是秘密，如今说出来，浑身轻松。
　　“住口！”玉泽兰的面色冷了下来，眼中亦染上了怒意，她向前一步，双手扶在萧宁的肩膀上，厉声道：“萧宁，你好好听听，你说的是什么样的混账话，你清醒一点！”
　　她真的怕萧宁走错路。
　　她认真教养的姑娘，才貌双全，心志高远，未来是要做当家主母的，怎能为了一个女人，将自己变成那依附于人的菟丝花？
　　迎着她愤怒的目光，萧宁一字一句道：“我要为沈今生正名，我要您认可她，要天下人认可她，她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男宠，她是萧宁的妻，是萧家的人。”
　　玉泽兰内心是崩溃的，一巴掌扇过去，怒道：“你真是在自甘下贱。”
　　萧宁本来挺直的脊背，被这一巴掌打得一偏，青竹赶紧扶住她，却发现她身体颤得厉害，几乎要撑不住了。
　　玉泽兰仍嫌不够，指着萧宁，“好，好得很，你可真是翅膀硬了啊，为个男宠，竟不惜与娘翻脸，真是好样的。萧宁，你听好了，要么你去跟沈今生断绝关系，要么你就从这祠堂里出去，往后与萧家再无瓜葛，你自己选。”
　　说完，她顿了一下，抬手扶了扶头上的簪子，沉声道：“那沈今生，我看也得好好管管，无法无天，往后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她看似是对萧宁和沈今生发难，实则是担心玉珂会危及萧家，以萧家如今在朝中的地位，玉珂要借势打压，不过反手之间。
　　她不敢冒这个险。
　　萧宁强撑着起身，看着这个自己敬爱了多年的母亲，眸中泛着泪光，说：“断绝关系是不可能的，沈今生是我的妻，是与我一生共白头的人，娘，你要我如何放弃？至于萧家，既然你不认我，那我走便是。”
　　说完，她一把推开青竹，脚步虚浮，身形有些站立不稳，一步步往门口走。
　　走得决绝，她向来是说到做到的。
　　玉泽兰气极，也不装了，迎头就抽出专门用于惩罚女子的戒尺，追上萧宁，喝道：
　　“女子生来便应该温柔贤惠，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打理家业，照顾孩子，听从丈夫的。”
　　“而你，身为萧家长女，必须为家族开枝散叶，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能违背。”
　　“我玉泽兰教女无方，愧对列祖列宗！”
　　她痛心疾首，挥着戒尺，在青竹惊惧的目光中，用力抽打在萧宁身上。
　　那戒尺是特制的，抽在人身上，会留下极重的伤痕。
　　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戒尺声回荡在祠堂，伴随着的青竹啜泣声。
　　萧宁疼得浑身颤抖，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双手撑地，向来挺直的脊背，渐渐佝偻下去。
　　她不懂。
　　不懂为何生为女子，便不能主宰自己的感情，不能控制自己的思想。
　　那刻骨的疼痛，就像被禁锢千年的古老力量，蛮横地、用力地，想要把她拉回既定的轨道。
　　一下接一下，每一声都重重砸在青竹心上，那戒尺最后一下，是落在萧宁的腰上，皮开肉绽，血珠飞溅，她实在受不了，上前拦道：“夫人住手！大小姐快要被打死了！”
　　萧宁是她的女儿啊，她怎么会不疼不爱，玉泽兰顿了顿，终是放下手臂，将那戒尺摔在地上，她眼含热泪，哑声开口：“宁儿，你听着，娘不会逼你，但是，你也别怪娘心狠，萧家如今已是风雨飘摇，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你若是想清楚了，就回去，好好待嫁，日后娘会为你寻个好的夫婿。”
　　“你若是不听话，执意要同那沈今生在一起，那娘就也当没有你这个女儿，出了这个门，你便别再回来。”
　　“往后，你是死是活，是贫是富，都与萧家无关。”
　　话说得狠厉，却也无奈。
　　短暂的沉默后。
　　萧宁不忿，声声质问：“我与今生两情相悦，为何不能在一起？你身为母亲，便要棒打鸳鸯，拆散我们吗？”
　　“我不愿，只愿与今生长相厮守，哪怕入地狱、做野鬼，此生，也绝不后悔！”
　　“既然老祖宗的家规说女子不能干政，不能经商，那我偏要。不仅我，还有今生，我们都要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
　　她不想妥协。
　　若要说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她必须争抢的东西，那必定是自由，还有与她携手一生的人。
　　“放肆！”
　　此话一出，玉泽兰震怒，伸手欲打，萧宁却死死盯着她。
　　眼神无畏。
　　她不再跪着，腾地站起来。
　　“为何？你为何一定要把我打入牢笼，将我变成傀儡，把我变成另一个你？”
　　“我不要像你一样，在情爱上优柔寡断，更不要像你一样，被萧瓒束缚，痛苦隐忍！”
　　“我偏要与你作对，偏要违背这些家规，偏要在这祠堂里，把与今生的爱意公之于众。”
　　此话一出，祠堂内瞬间陷入安静。
　　玉泽兰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颤声道：“你、你真的要选她？”
　　萧宁毫不犹豫：“是。”
　　那双清澈黑亮的眼睛，无比坚定，一字一句，灼人：“我爱沈今生，此生非她不嫁，你若不允，我便一头撞死。”
　　“娘，你答应吗。”
　　这是以死相逼。
　　以玉泽兰的性子，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她一向爱面子，不可能让自己和家族出此大丑。
　　她悲戚摇头，“你，你……”
　　千言万语，只觉头疼欲裂。
　　事实上，她甚至阻止不了萧宁。
　　无力坐回椅子上，看着满地的血渍，她颓然道：“随你吧，只要以后，你不后悔就行。”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
　　儿女自有儿女福，何必强求。


第 49 章
　　夜色浓稠。
　　屋内烛火摇曳。
　　床幔低垂，遮掩了榻上两人的身影，只余一双交缠在一处的手。
　　萧宁身上的伤并不致命，但不好好养上两三个月，怕是好不了。
　　伤在后背，她只能趴在榻上，神色恹恹，半张着眼，哑声说：“疼。”
　　沈今生立刻从浅眠中惊醒，坐起身将人搂过来，让她伏在自己怀里，试图缓解她的不适，“忍一忍。”
　　萧宁想说什么，张着口却没发出声。
　　沈今生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动作慢了下来。
　　然后下一秒，她清清楚楚地听见萧宁说：“你身上沾染了别的女人的味道，我不喜，你且离我远些。”
　　是了，刚回府，还没沐浴更衣，她便匆匆跑来了萧宁这里，怕是身上还残留着玉珂的气味。
　　两人只有肌肤之亲，尚未逾矩，萧宁信她。
　　但她得哄她。
　　萧宁是个率真的人，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她不会为了讨好谁而去委屈自己。
　　“她没强迫我，我也没碰她。”沈今生低头，在萧宁的眉心印上一吻，而后道：“我心悦你，只忠于你。”
　　就这么直白的袒露和示弱。
　　萧宁半晌不答话，只闷着声。
　　见她没反应，沈今生又说：“她答应帮我解蛊，但前提是我能得状元，阿宁，你要信我。”
　　听到这番话，萧宁手松了松，眼泪落了下来，连带着，紧锁的眉眼也柔和了许多，她终于笑了，说：“我自然信你。”
　　她比谁都清楚，沈今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重情重义，此生，绝不会再爱上其他人。
　　她只是，想让沈今生自己说出口，亲口承认，袒露这份情义。
　　这样，她才能安心。
　　这两人，本就有着极为相似的本质，那种带着刺却又倔强的花，即使满身是刺，也依旧想要拥抱对方。
　　“哭什么？”沈今生熟练地伸手，为她拭去眼角泪，又替她揉着肩，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觉得舒服，“阿宁，我问你，如果我和玉珂的赌局，我赢了，你可愿嫁我？”
　　屋内光线昏暗，萧宁原本有些暗淡的目光，重新亮了起来，迎着她的视线，“你头抬起来一点。”
　　然后她就着沈今生仰头的姿势吻了上去，很轻的一下，又很动情。
　　“你若是赢了，我便嫁你。”她说得认真，“到时，我会请她下旨，为你我赐婚。”
　　她原本计划，让淮泗带人进宫劫狱，救出沈今生，两人一起逃到大夏，过自在的生活，又或许，她们会种几亩薄田，开一小块地，种些蔬菜，在屋前搭个篱笆，养些鸡鸭之类的，赶上逢年过节，就找家酒坊喝点小酒。
　　但如今看来，好像不必了。
　　她想要的，原本就是沈今生。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何必再大费周章，多生事端。
　　两人四目相对，在这昏暗的光中，她看清了萧宁眼中的那一抹柔情，沈今生心头一颤，仿佛受到某种不可言说的指令和呼之欲出的指引，颤巍巍抓住了萧宁的手。
　　然后，低下头，非常虔诚、郑重但尽量不冒犯地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吻很轻，短暂，就像曾经那一片已经飘走了的落叶，又重新回到了萧宁手边。
　　克制又直白，隐忍但热烈。
　　“谁这么大的胆子，敢伤你？”她额上青筋直跳，把匣子打开，带着质问。
　　萧宁在都城也算是个人物了。
　　谁会这般明目张胆对付她？
　　想来，应该只有玉泽兰了。
　　她猜得没错，因为她太了解萧宁了，萧宁这个人，护短又记仇，心直口快，性子火爆，有什么说什么，从不掖着藏着，所以她如今这样，定是被萧夫人搓磨过一番，受了委屈，否则不会这样忍着痛楚。
　　萧宁只觉周身突然笼上了一层温热，那双唇好像真的有魔力，让她再也忍不住，在微弱的烛火下，抱着对方哽咽。
　　“今生，我好想你。”
　　隐忍许久，此刻像是再也无法压抑，心里的所有防线都崩了，她下巴抵在她肩头，泪眼朦胧，带着哭腔的嗓音，哑得不像话，“可我什么都做不了，也不能为你做什么，我若去，只会拖累你，我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恨……”
　　说着，眼泪落得更凶。
　　她其实并不擅长示弱，名门之后，自小严谨长大，出水芙蓉，风华无限，只是无人知晓，她其实，是个内心柔软至极的人。
　　她比谁都渴望得到爱，比谁都期盼得到爱，比谁都期盼身边能有个人能时时刻刻守护着自己。
　　比如沈今生。
　　她其实比谁都想她，想见她，拥抱她，亲吻她。
　　她好想，好想沈今生啊。
　　这话说得太过委屈，听得人心都化了，沈今生安静了一会儿，尽量稳住气息，不让自己表现得太过失态，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低声说：“阿宁，冷静下来，莫哭，莫哭。”
　　萧宁紧紧抓着她的手，终于止住了哭，说得断断续续，“今生，我恨自己，恨得要命，你教教我，该如何放下，如何不恨，如何……”
　　如何假装不在意。
　　话没说完，沈今生就打断她。
　　“萧宁。”她说：“你抬头。”
　　萧宁听话地抬起头。
　　“吻我。”
　　两人的视线对上，她冷静得，就好像让萧宁去亲吻一条狗，一条狼。
　　萧宁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向前凑近，轻轻印上了那柔软而又清冽的唇，唇齿间溢出话，带着不满，却又温柔至极：“今生，你这招数，真的太没新意了。”
　　说完，扯开寝衣系带，身体下压，逼得更紧，姿势暧昧。
　　带着颤音：“直接进来。”
　　沈今生已然痴了，下意识就贴了上去。
　　萧宁唇边氤氲出了笑，她笑得极浅，若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在笑，但她整个人就是透着一种欢愉，因为她清楚看到沈今生被她勾得心魂荡漾，色令智昏。
　　……
　　两人就这样在房中过了一个时辰，又腻了一回，待红晕消退，萧宁让人打来一桶水。
　　两人分别洗净身体，她枕着沈今生的手臂，整个人还残留着如同在海水中震荡的错觉，看着被风雨吹打的窗棂，喃喃道：“外面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过来的……”
　　外面夜雨连绵，屋内安谧宁静。
　　在黑暗中，沈今生侧躺着，感受着她的体温，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花香，呼吸渐渐变缓，原本环着她腰的手，慢慢往上移，最后用指腹描摹着她的唇，低声道：“不困么？折腾这么久了。”
　　“你不也没睡？”萧宁嘴角噙着笑，反驳。
　　沈今生叹息一声，“太久没见了，睡不着。”
　　“才几天没见。”萧宁说。
　　“是啊，才几天没见，可你不知道，这几天里，我像是过了几年，心中仿佛有块地方，被挖空了，填都填不完，想你也想不够，见你也亲不够，阿宁，这该如何是好？”
　　她语气轻缓，带着惆怅，如同飘荡在风中的羽毛，轻轻落在萧宁心间。
　　萧宁原本想要说些什么，可沈今生没给她机会，抽出手臂，下床起身穿衣，动作利落，里衣外衫很快穿好，系好腰带，看了眼外头还在飘雨的天色，道：“我该走了。”
　　萧宁心头一紧，脱口而出：“你又要走？”
　　“我在洛边租了个院子，虽然不大，但离城远，而且还有城防，省得我发起病来伤到你，你也不至于害怕。”
　　洛边是个村子，离城很远，如果没有马车，走路要走大半天，人也不多，总共也就三十几户人家，有一条小河穿村而过，村民们大多数都在河边居住，生活质朴，民风淳朴，是个难得的清净地。
　　“我不愿你走。”见沈今生要走，萧宁鼻音浓重，一双桃花眸湿漉漉的，流露出几分委屈之色，起身抓住了沈今生的手，从身后紧紧环住她，低声哀求道：“你留下来好不好？”
　　“阿宁，我不能留。”沈今生压下心底的难受，话说得温柔，但态度坚决，“我若留在这，一是会吓到你，二是会惹你伤心，三是我还有事情要做。”
　　她顿了顿，又说：“晚上想我了，就派个人过去，我会过来找你。”
　　说完，用力掰开萧宁的手，快速离开了屋子，不顾萧宁在后面叫她，一路消失在夜色中。
　　就这样走了。
　　萧宁颓然地坐在榻上，盯着沈今生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直至泪湿透。
　　夜里，雨下得愈发大了，天也凉得厉害。
　　目睹一切的淮泗站在院中，淋着冷雨，心中觉得好笑，又含了泪。
　　淮泗啊淮泗，你究竟在哭什么？


第 50 章
　　洛边小院。
　　这里甚至都不能称为“院”，不过是一处破败的、被人遗弃的土房子，只有两间正房加一间厨房，院墙残破，石砖布满青苔，窗户破得稀巴烂，无法遮风挡雨，透着一股逼仄与荒凉，屋顶上的瓦片破损，摇摇欲坠，站在屋里抬头看，都能看到天空的一角。
　　“家徒四壁”四个字最贴切的注解。
　　唯一还算好的，就是院中那棵大枫树，已经活了不知多少年月，枝干遒劲，树冠遮天蔽日，将屋里的光线遮了大半。
　　沈今生倒无所谓，乡下条件简陋，比不得城里，她早就习惯了，以前流落街头的时候，哪还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有一瓦遮头就不错了。
　　家具多是陈旧的，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也不知道能用多久，摆设也几乎没有，除了一张床和几条凳子是房东的自留物，其他的，都大差不差，而且破损得厉害。
　　不过，能动手整理下房间，也算一大乐趣。
　　翻箱倒柜，找出所有能用的东西，修屋顶，打床架，钉门板，再劈几块柴火，给自己烧点热水，洗个澡。
　　一切做完，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她开始整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不过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日常用品，还有些关于武举试题的书籍，一共两大包，连被褥一起。
　　又扫视了下屋子，确定没什么缺的东西后，她将笼箱里面的衣服取出，整齐地放入衣柜中，余下的那些归类放好，如此忙了大半天，临到吃晚饭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这是沈今生来到洛边小院后，第一次有人敲响她的门。
　　洛边偏僻，一般很少人来，估摸着是她进村的时候，没跟村长打好招呼，加上警惕外乡人，于是派了个人过来问话。
　　沈今生喊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长得高大，一张粗粝的脸，身上穿着粗布麻衣，背对着落日余晖，看起来跟个野人似的，他目光不善地打量沈今生，最后问：“看模样你不是本地的，外乡来的？”
　　“是。”沈今生应了声，来到桌前坐下，倒了杯茶，姿态也放得随意了些，说：“我是大夏人，听说洛边僻静，想来住段时日。”
　　“我们村子不欢迎大夏人，你买了票么？”男人粗声粗气，毫不客气。
　　沈今生愣了一下，搁下茶杯，抬眼看向他，神色有些诧异，“没买票，我见城里有房子出租，便过来了，况且我又不是旅游，为什么买票？”
　　“我们村是个旅游胜地，村长说了，大夏人过来，必须先买票，否则不让进。”男人振振有词，双手环抱在胸前，一脸正色。
　　沈今生嘴角微抽，她来的时候，村门口也没个售票员，路上也没个指示牌，这怎么跟个景区似的？
　　她耐着性子说：“洛边不是民风淳朴么？没人欢迎，难道还要刁难？”
　　“刁难啥？大夏人奸诈，村长说了，咱们要提防，”男人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指着沈今生的鼻子，说话也粗俗了起来，“难怪不讨人喜欢，不老实的东西，跟我们本地人装啥啊？你以为这是你们那什么大夏？人容不下你，你想挤过来占便宜？”
　　“我花钱租了房子，这是我的自由，跟你无关。”沈今生猛地从凳子上弹起，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杀意，口吻也不复刚才的柔和，带了十分明显的厌恶，警告说：“我劝你马上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哥哥，”外边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你还没好吗？”
　　脚步声渐近，
　　进来的是个穿着棉麻裙子的年轻姑娘，样貌姣好，身段婀娜，一张秀丽的脸上，挂着一抹羞怯的微笑，冲淡了那浓重的乡野之色，增添了几分柔和，此时她一双眼直勾勾地凝视着沈今生，目光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惊艳。
　　沈今生似有所觉，及时收敛了身上的杀气，回视她一眼。
　　在两人的目光交错后，年轻姑娘迅速低下头，脸颊泛着红晕，连耳朵尖都红透了，走到男人身边，扯了扯他的手臂，“哥哥，别跟人吵架。”
　　“没吵架，”男人瞬间柔和了脸色，语气也放缓了下来，“妹子，主要是这外乡人，没规矩，到咱村也不跟村长打招呼。”
　　看得出来，他们两是兄妹，哥哥长得高大，妹妹则秀气许多，一个叫洛勇，一个叫洛水，正是年轻姑娘的名字。
　　洛水又羞怯地瞥了沈今生一眼，垂着眸，没有说话。
　　“我再强调一遍，我花钱租了房子，以后我会是这里的新住户，请你们自重。”沈今生自当没看见她那些小动作，也没兴趣跟这对兄妹纠缠，极力克制着情绪。
　　“互不相扰。”
　　撂下四个字，抬脚往里屋走去。
　　她懒得与洛勇纠缠，再争论下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动手。
　　可她明显低估了洛勇。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们村不欢迎你，赶紧滚！”洛勇恼羞成怒，吼了起来，跟在沈今生后面，脸上横肉直颤，眼睛跟暗夜里的狼一样，泛着幽光，如果不是有洛水在，估计他早就扑过去，一拳砸在沈今生的脸上了。
　　沈今生在屋门口堪堪停住，宽袖下的双手握成拳，关节处泛白，身体像绷紧的弓，搭在弦上的箭，随时准备射出。
　　她凛声警告：“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
　　这是暴怒的前兆。
　　洛勇冷哼了声，完全没有把这警告放在心上，仗着比沈今生高一个头的身高，往前逼近，他一手撑在门板上，居高临下，几乎把她圈在怀里，面上显露出恶狠狠的得意。
　　他想，这种像极了姑娘的男子，打起来应该跟姑娘一样，软绵绵的，就算真动手，也厉害不到哪里去。
　　在床上，应该也是这副柔弱的模样？
　　很好推倒吧？挺销魂的。
　　这个念头一起，就压都压不住，他突然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一口大黄牙上还散发着熏人的气味，身体的某部分驱使着他往前迈了一步，对着沈今生伸出了手。
　　但他想得实在不够周全，沈今生是个练家子，对付那种武功高强的人，她或许还会掂量掂量，对付这种三脚猫功夫，简直易如反掌。
　　对峙持续了几秒。
　　“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是吧？”
　　沈今生面无表情地抬手，带起一道沉闷的风声，一掌扇在洛勇那张肥脸上。
　　那力道，重若千钧。
　　别看洛勇人长得高，但实际上也就虚架子，经沈今生这么一打，重心立马偏移，摇摇晃晃，跟喝醉了似的，向后踉跄了一步，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半张脸都是红的，嘴角渗出血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沈今生又踹了一脚，暴响在狭小的空间内响起。
　　这一脚，踹在洛勇心口窝上，力道比刚才那巴掌还重，当即让他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来，痛得五官扭曲，在地上打滚。
　　在沈今生要踹第二次的时候，洛水尖叫一声，冲过来死死地抱住沈今生的手臂，她眼角沁出泪来，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知是吓的还是哭的，嘴唇也毫无血色，跟瞬间干了似的。
　　“求你别打了，我跟他道歉。”她乞求道。
　　沈今生拧眉，沉下声音：“放手。”
　　她刚刚说了互不相扰，可洛勇偏偏不把她的话当回事，这不，自找苦吃。
　　“我不放，”洛水哭着摇头，可怜极了，“你别打了，你这一脚下去，我哥哥就没命了。
　　洛勇一听，撑着身体，往妹妹那边挪去，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
　　“我道歉，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小哥，你放我一马。”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睛越睁越大，太阳穴直抽抽，豆大的汗珠从头顶泌出来，牙关直打颤，这模样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沈今生到底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性格，在洛水哀切的乞求中，动了恻隐之心，“记得，这次是看在你妹妹的面子上，如果再有下次，我绝不轻饶。”
　　语气冷漠，毫无波澜。
　　说完，剜了洛勇一眼，漠然转身，抬脚进了里屋。
　　屋子隔音不算好，能清楚无误地听到洛勇在破口大骂，还夹着洛水隐隐的啜泣声。
　　沈今生靠在门后，低垂着眼帘，发丝凌乱，胸口不断紧缩，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反复几次之后，她才逐渐平复下来，将西墙位置的床铺收拾了下，然后坐在床沿上。
　　床很硬，但很宽，可以睡三个人。
　　她坐在床上，给自己定了个任务，明日，一定要把床尾那窗户修好。
　　不然夜里漏风。
作者有话说：
还有人在看吗，单机的日子不好受呀，你们评论个1也行啊


第 51 章
　　傍晚时分。
　　天色昏沉，屋里点上了灯，光线柔和不刺眼。
　　沈今生蹲在灶台旁，往灶里添柴，很快，灶下传来“噼啪”的声响，有火星子窜出来。
　　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已经滚了，她准备下碗素面吃，吃完之后，去屋后不远处的山头上走一走。
　　吹吹风，顺便练练功。
　　日子虽然难捱，但她心里还憋着一口气，绝不能气馁，也不能随随便便认命。
　　对，她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那就是在武举试开始前，把身法练好，就算不能飞檐走壁，也要能健步如飞，在加上原本的底子，没准能有个好的名次。
　　武举上好的名次，就是她跨入朝堂的敲门砖。
　　说不定，还有意外之喜。
　　她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离武举试开始，还有一个半月。
　　来得及。
　　刚下完面，正要点盖的时候，冷不防地听到院里有动静传来。
　　有人从墙头翻了进来。
　　一个黑影迅速蹿到厨房，一张脸趴在窗户上，正露出两只眼睛，鬼鬼祟祟地朝灶台这边看过来。
　　悄无声息，脚步轻盈，如蜻蜓点水，自不会有洛勇那种沉不住气的蠢货行径。
　　沈今生立马丢下手里的锅盖，抽出缠绕在腰间的软剑，剑刃锋利，火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凛冽的寒光，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与此同时，她扬声道：“滚出来。”
　　黑影没有说话，只是将身子压得更低，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猛兽。
　　沈今生没有耐心，一个箭步冲过去。
　　到了窗口，她眼疾手快，倏地出手，软剑破空，直直地刺向黑影的头颅。
　　黑影反应迅速，往后一仰，借着身子的后仰，在地上一个翻滚，竟然腾出手来，反扣住沈今生的手腕。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饶是沈今生，也没能把剑收回来。
　　局势瞬间反转，她抬眸，在昏暗的天色中，看清了对方的脸，神色倏地阴沉下来。
　　淮泗。
　　“你装神弄鬼的本事见长啊，怎么，真把自己当精了？”她冷冷地逼视他。
　　换做平时，淮泗不会理她这种挑衅，但今日，他显然心情不好，反讽道：“你也不错，装模作样，挺会吓唬人的。”
　　说完，他微一用力，想要将沈今生推出去。
　　他常年干粗活，又是出了名的死硬，没想到，沈今生不紧不慢，借着这股力道，一个后退，与他拉开距离，迅速将软剑收了回来，淡淡道：“你怎么来了？”
　　淮泗脸色不大好，眸光晦暗，眼底有悲伤流转，他压着嗓子，低声道：“我不能来？我想去哪便去哪，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还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
　　吃火药了？
　　沈今生微眯着眼，细细打量他。
　　“夫人想我了？”她马上察觉，歪着头，脸上挂着一抹云淡风轻的微笑，“以前怎么没发现，夫人这么离不开我？”
　　话里带刺，却又是调侃，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
　　淮泗听了，眉头拧得更紧，脸色也阴沉得厉害。
　　这是他痛楚的软肋。
　　原本，他是喜欢萧宁的，只是两人身份悬殊，他不敢越雷池半步，眼睁睁地看着她温柔小意地哄着别的人。
　　没有怨过？
　　当然有。
　　每一个孤寂的夜里，他都会偷偷溜进萧宁的院子，在窗户上扒开一个小洞，偷偷看她。
　　看着，看着，就哭了。
　　心里是难过的。
　　沈今生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她。
　　为什么？
　　萧宁那么高傲的女人，却偏偏喜欢上一个泥腿子，不仅不嫌弃，还呵护备至，宝一样珍藏在心间，为了沈今生，不惜与家族决裂，放弃一切，真是明珠蒙尘，暴殄天物。
　　到底为什么？
　　是什么打动了她？
　　这个问题，淮泗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最后，他只能把一切归结为命，沈今生的命，就是她的劫。
　　不过幸好，沈今生活不了多久了。
　　此时，他恶狠狠地瞪着沈今生，把忍了许久的恶意全部倾泻出来，“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以前你老老实实的，我看在主子的面上，还能容你几分，现在，你竟敢对她动手，还妄想夺她的性命，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你不过就是一条狗，无论主人如何践踏你，你都只配摇头乞怜，根本不该生起半点僭越的心思。”
　　一口气说完，
　　他微微喘气，双目泛红，是怒急攻心。
　　沈今生也不惧他，神色间尽是嘲讽，“既然你这么喜欢萧宁，怎么没胆子去她面前讨个情儿，跑来跟我耍威风？说到底，你就是个没本事的懦夫，只能将一腔怒气撒到旁人身上，亏你有脸称自己是男人。”
　　说完，她左右看了看，又道：“而且我不介意当狗，只要我达到目的，就行。至于你说的主人，你回去不妨告诉她，看她是选我还是选你。”
　　这是赤裸裸的嘲笑。
　　“你！”淮泗大怒，一手掐住她的脖子，将人往窗口扯了出来。
　　窗口不算高，下面是泥土，沈今生毫发无损，落在地上，一个滚身，站了起来，只是淮泗用了十足的力道，白皙的脖子上，赫然显出五个指印，仔细看，还能看到些许血丝。
　　“淮泗，你胆子大了，竟然敢这么对我。”她抬手揉了揉脖子，对着他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令人毛骨悚然。
　　她就是个疯子，淮泗很清楚。
　　只是窗户纸都捅破了，便没必要再遮掩，他咽了下口水，扬起拳头，“老子早想打你了！”
　　他身材魁梧，拳头又重又狠，砸在身上，肯定伤筋动骨，可沈今生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蛋，身子忽地往向后一缩，躲过这一拳，就在淮泗收手不及之时，她狠狠一脚踹过去，竟直接将他从院子左侧踹到院子右侧，沿途还撞翻了院中的花盆。
　　淮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他本就怒火中烧，这一下，更是气得要死，爬起来就想还手。
　　沈今生却没给他机会，身子一晃，又一脚踹在裆下。
　　“啊——”淮泗惨叫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后腰顶不起来，捂着裆直挺挺地仰躺在地上，怎么看，怎么可怜。
　　下手太毒了。
　　招式都是江湖上少见的阴损，招招致命。
　　“还敢掐我，真当我是死的？只有夫人能这么对我。你们这种人，只能永远活在阴暗里，怎么可能站在太阳底下？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回去好好照镜子吧。”沈今生整理着袖子，动作优雅，就像是在做一件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她看着淮泗仰躺在地上的狼狈模样，补了一句：“滚吧，滚得越远越好。”
　　她身上，似乎有一种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威慑力，又或者说，是压迫感。
　　就那么淡淡一扫，淮泗就败下阵来，勉强撑着身体爬起来，右手捂着裆，一步一步艰难地朝院外走去。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沈今生一眼。
　　这一眼，是愤怒，是不甘，是疼痛，也是恐惧。
　　沈今生毫不在意，继续整理着袖子，甚至勾起嘴角，轻声笑了，那神情，要多不屑有多不屑，活脱脱将淮泗当成了她脚下的一只蚂蚁。
　　她就是要告诉他，她沈今生，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蛋，敢欺负到她头上，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也不会任人欺负。
　　再敢来惹她，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事了。
　　她这一笑，落在淮泗眼里，是那样不堪，那样羞辱。
　　他咬着牙，脚步踉跄，几乎是逃出小院，中途还撞上了人，撞得那洛水连人带东西跌坐在地上。
　　“你没长眼啊！怎么走路的？！”
　　正在气头上，他张口就骂，可看到洛水时，脸上又浮现出一丝笑意，原本阴郁的面色也瞬间变了，“姑娘撞疼了吧？要不要紧，需要请大夫吗？”
　　他蹲下身，拉着洛水起来，又替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动作小心，与方才判若两人。
　　洛水原本有些不高兴，见他这样，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道：“我没事，只是饭菜撒了一地。”
　　“你送饭给沈今生吃？还不如拿去喂狗。”淮泗冷哼了一声，然后走上前，准备将饭盒端起来，可他还没有碰到饭盒，一只冰冷的手却忽然抽出，狠狠地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清脆响亮，连洛水都吓了一跳。
　　这一巴掌，又快又准，又狠，淮泗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沈今生。
　　他从小习武，五感自然十分敏锐，可沈今生出现的那一刻，他竟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这说明对方不仅敏捷，而且内力远在己之上。
　　这女人……只不过半年功夫，武艺进步竟然这么大，要是再过几年，是不是连自己都望尘莫及了？
　　他心中忌惮，连呼吸都放缓了。
　　“原来是你啊，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人最看不得男人欺负女人，手难免就快了点。”沈今生又恢复了平日温和有礼的模样，声音清冷。
　　她虽然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可面上有若无的笑意，还夹带着那冷淡的目光，怎么看着，都透着让人不能靠近的寒意。
　　淮泗勉强咽了下口水，悄悄退了几步，躲在洛水后面，那姿态，倒像是怕沈今生再对他动手。
　　两人僵持不下。
　　洛水终于反应过来，连忙道：“没事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弄洒的，与他无关。”
　　“既然姑娘这么说了，那就算了，淮泗，你赶紧回府，帮我给夫人捎句话，就说我过几日再去见她。”见洛水没有追究的意思，沈今生假意客气了一句，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让淮泗离开。
　　淮泗早就巴不得离开，哪里还管得什么报复不报复的，拔腿就跑，连身上的疼痛也顾不得了。


第 52 章
　　人都走远了，沈今生这才记起灶上还煮着东西，连忙去关灶，心道自己真是越来越心浮气躁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淮泗说句话就能被气到，还是没有定力。
　　揭开锅盖，面已经糊了，锅上冒着白气，一股糊味直往鼻子里面钻。
　　虽然内心嫌弃，但她并没有将锅里的面倒掉，而是捞出来放到一个干净的碗里，撒了点调味料，然后端去桌子上。
　　刚坐下来，正对上洛水直勾勾的视线。
　　洛水就站在门口，面上表情并不丰富，可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眼神中带着好奇和探究，就像是会说话，她身上有一种别样的气质，那种气质不是刻意伪装出来的，而是自然流露出来的，像是某种本真。
　　屋子里就两个人，沈今生难免不自在，犹豫了下，开口问：“姑娘还有事？”
　　“没事。”洛水连忙垂下眼帘，神色间染上一抹慌乱，“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做饭。”
　　洗衣做饭是女子做的活，沈今生竟然也会，多少有些让人意外，他看起来像是那种只会舞文弄墨的书生，衣着纤尘不染，风骨如兰，举手投足间都有一股子温柔劲儿。
　　也不像习武之人，哪怕腰间别着软剑，下手快准狠，可他举止如燕，就连开口说话的时候，都是绵软细碎的，软趴趴的，没有一丝气音，听上去让人无端冒出几分保护欲。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想法，只是感觉眼前这个“男子”并不简单。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这种事有什么稀奇的。”沈今生敷衍了一句，不愿多言，用筷子挑了挑碗里的不知名糊状物。
　　其实这玩意儿看起来不算难吃，只是煮久了点，再加上沈今生不会做饭，她从前在王府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所以也不太会调味，以至于一整碗东西除了些许甜味和一点点酸辣味，就没了其他。
　　“你是不是生病了，所以才会生白发？”洛水又问，她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可这放在沈今生身上，就变了味道。
　　沈今生忽然就觉得心里不舒服，像是被人戳到了痛处，虽然不至于生气，但心里那道防线还是不由自主就筑了起来。
　　白头发多，关旁人什么事？
　　“没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她也没什么胃口了，放下碗筷就要离开。
　　离得近了，鼻尖似乎萦绕着对方身上那股沁人的冷香，洛水略微侧身。
　　竟是鬼使神差地，伸手挡住了沈今生的去路。
　　沈今生顿住脚步，一脸莫名其妙。
　　“我只是好奇，毕竟平常很少见到有人年纪轻轻就生白发的。”洛水被她盯得不自在，红着眼想退缩，其实她对沈今生还算不上喜欢，可能是她从小与洛勇相依为命，所以喜欢站在别人面前充当保护者的角色，因此，她一看到沈今生这样看似柔弱的人，就忍不住想要亲近。
　　“白发，看起来很怪么？”沈今生突然笑了，嘴角上扬，露出浅浅的梨窝，她平常极少与旁人打交道，眼下突然冒出来个姑娘，对着她喋喋不休，虽然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可她并不讨厌，反倒是心里隐隐有些高兴。
　　这种感觉，让她久违地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光。
　　“不会啊，挺好看的。”洛水回答得斩钉截铁，一点儿也不扭捏，她是真的觉得好看，沈今生的五官很柔和，即便是面无表情的时候，看着也很温柔，很能让人亲近，不会让人发怵，至于那满头白发，不仅没有带来沧桑感，反而是平添了几分与众不同的魅力，倒有几分不疯魔不成活的浪荡不羁感。
　　她想了想，随即又忍不住补充：“笑起来的时候更好看，如果你不板着脸的话，我觉得你的长相，应该很讨女孩子喜欢。”
　　看得出来，她是在认真欣赏沈今生。
　　沈今生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活了十九年，还从来没有哪个姑娘当着她的面对她评头论足，说喜欢她的长相，哪怕是萧宁，都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为了掩饰这种异样的感觉，她只好尴尬地摸了摸眉骨，客套了一句：“多谢姑娘夸赞。”
　　洛水一张脸涨得通红，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一个姑娘，跟另一个年轻男子说这些，似乎于礼不合？
　　“时间不早，姑娘早些回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终究不是好的，姑娘名誉要紧。”沈今生似乎无以为意，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也冷淡了许多，因为她从刚开始的猜测到现在逐渐确定，眼前这姑娘大概是对自己有了什么想法。
　　不是自恋，只是作为一个过来人，寻常小姑娘的那点小心思，几乎是太过直白，明显到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啊，我——”洛水羞窘了几秒，低着头，目光落在脚尖上，顿了又顿，犹豫着说道：“我刚才好像听到夫人二字，你……你已经成亲了？”
　　“没有，但是以后会成亲。”沈今生回道，她很坦然，她向来对男女之事看得开，从前也有成亲的打算，因为正常的人生轨迹就是如此，到了年纪就结婚生子，只是遇到了萧宁，那大约是人生中唯一一次悸动，计划就发生了改变。
　　她没想太多，也没想到萧宁会有离开的一天，所以她与洛水谈论这些事，是抱着轻松的心态，并不觉得有什么避讳的。
　　更何况，两个陌生人的相处，在彼此眼里都是无足轻重的人，即便是说出什么，也不算大事。
　　洛水目光微沉，果然猜对了，沈今生方才那话的意思，明显就是已经有了心上人，为了掩饰伤心，她随手撩了一下鬓边的碎发，脸上的绯红淡了一些，笑得很勉强，“那怎么就你一个人，你未婚妻没来？”
　　气氛似乎一下子沉了下来，只能听见沈今生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一下接一下。
　　这姑娘未免太自来熟了，关心得有点过了？
　　本来想着她年纪小，性子单纯，两个人在一起话话家常，打发时间，可现在知道了对方的心思，再相处下去，恐怕会越界。
　　她并不喜欢这样，于是找了个借口，边说边往外走，“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没有办完，那就先告辞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到了门口，她回头，对着洛水笑了笑，眼神有些躲闪，“回去的时候记得帮我锁一下院门，我暂时回不来。”
　　沈今生是个喜欢把事藏在心里的人，她其实很少为别人考虑，或者说，她不太在乎旁人的想法，即便是面对萧宁，也很少袒露自己的心思，可今日面对洛水，也不知怎的，就把这些话说出来了。
　　那两句话的潜台词，就是她并不喜欢洛水，所以，别去自讨没趣。
　　洛水愣怔了几秒，想要挽留，但沈今生已经扭身走了，想要说出来的那句“那你注意安全”就梗在了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目光一直落在沈今生身上，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反应过来，居然忘了告诉沈今生自己的名字。
　　真是失算。
　　下次见到沈今生，一定把这事办到！
　　洛水回到宅院的时候，洛勇刚收拾好碗筷，作势要洗碗，看到她回来了，把手里东西一放，没好气：“你可算回来了，给一个黄毛小子送什么饭，下次别去了，又不是什么大勋贵，值得你这么跑，赶紧回屋换身衣裳，去，给我烧水洗澡。”
　　洛水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一边回房换衣服，一边同他说道：“可是他并不是黄毛小子啊，他有名字，而且他仪表堂堂，气质出众，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说不定是什么公子哥。”
　　两个人没有半点交集，也没有见过几次面，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对沈今生产生了好感，甚至，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动了心。
　　这种心态，是从来没有过的。
　　她换好了衣服，提着水桶去了后院。
　　“他再怎么着也是个大夏人，还打了你亲哥我，怎么这胳膊肘往外拐啊，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洛勇哧她，还以为这妮子发了癔症，心里老大不愿意，老大爷似的，坐在台阶上抽烟，连声叹气：“没见过世面的，那小子一看就不是好人家的，也只有你们这种小姑娘，才会被那些皮囊给骗了，这样的男人，就是狐狸精，不能碰，你少跟他来往，别到时候把自己搭进去了，哥救不了你。”
　　洛水依旧是好脾气的样子，不反驳，只默默地打水，烧水，她一向听洛勇的话，因为哥哥是从小护着她长大的人，值得信任，值得托付。
　　其实就算洛勇不说，她也会尽量避开沈今生的，至于那方面，既然沈今生已经有了心上人，那自然就该把心思放到别的地方，这种事不能勉强，她也没那个本事去拆散鸳鸯，还不如当个朋友。
　　能远远看一眼，也是好的。


第 53 章
　　都城。
　　王府内。
　　萧宁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金簪，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熏笼里的炭火，她神情淡漠，看向跪在下方的淮泗，清冷的目光中带着寒意，语气更是疏离：“你的意思是，沈今生刚到洛边就招蜂引蝶了？还是说她与什么人不清不楚，暧昧不明？”
　　淮泗早已吓得三魂七魄丢了大半，跪在地上，面对萧宁的质问，头也不敢抬，声音也低：“我不敢妄自揣度，只是沈今生……她行为实在不端。”
　　“是吗？”萧宁笑了笑，随手将金簪抛在一边，清脆一声响。
　　她起身，缓步走向桌案，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下热气，眸光从淮泗身上扫过，忽然笑了一声，是那样漫不经心，又那样不屑：“行为不端？沈今生她端得不能再端了，她就算有什么想法，也憋着，不会主动招惹人。不然，她怎么能在半年之内就讨得我欢心？就连玉珂，不都对她念念不忘？”
　　“更何况，沈今生在府里这么久，你可看到她与哪个女子不清不楚？”
　　“我看你是编故事编上了瘾，淮泗，如果下次再在我面前搬弄是非，尤其是沈今生的事，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淮泗本就心虚，眼见萧宁根本不上当，立马爬上前，慌忙道：“主子，我不敢，是沈今生她……她实在是太……太招摇，我亲眼看到那姑娘对她笑脸相迎，还来送饭，所以一时气愤，才口不择言，我不是故意要抹黑她的……”
　　他话没说完，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萧宁一个巴掌，她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又狠又快，直打得淮泗眼冒金星，耳畔轰鸣。
　　“你这意思，就是我眼拙了，看上这么个女人，是吗？”萧宁语气虽然轻缓，却含着冷意。
　　此话一出，隐在帘后的阿商快步上前，一把拉开淮泗，不让他再靠近萧宁半步，同时冷声道：“淮泗，你胆敢这么诋毁沈郎君，真是好大胆子！该罚！”
　　她在萧宁身边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练得一绝，自然是知道自家主子有多看重沈今生，淮泗这么办事，不要命了吗？
　　萧宁满意地勾了勾唇，眼中没有一丝温度，冷漠至极：“确实该罚，下去领五十大板吧。”
　　五十大板，不死也得脱层皮。
　　淮泗立马噤声。
　　身子歪斜着，他倒在地上，身影冷寂，神色难辨。
　　他深知萧宁对沈今生的爱意，深知沈今生在她心里的位置无人能及，他怀着侥幸，揣着妄念，冒险一试，想用那点不值钱的情感来动摇萧宁的心。
　　他承认，自己是在赌。
　　用尽全部的勇气，孤注一掷。
　　可惜，他全忘了，萧宁的残忍，萧宁的不留情面。
　　她怎会为了他几句话而伤了心？
　　这一赌，他输得彻底。
　　“主子，我只是……太嫉妒了，沈今生一来就霸占着您的宠爱，我却什么也没有，您能不能……分一点爱给我……”他低低呢喃，妄图给自己找一个可以原谅自己的理由。
　　“爱？淮泗，你当真是可笑。”萧宁冷笑了一声，伸手捏住他的下颌，逼他直视自己，她脸上是波澜不惊的神色，语气里却毫不掩饰鄙夷和厌恶，“你不过是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孤儿，我念你可怜，养在身边，你就该安分守己，别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你凭什么和沈今生争？”
　　“论容貌，沈今生容貌绝世，气质冷傲。论才智，沈今生心思缜密，手段超群。论胸襟，沈今生更是难得，她巾帼不让须眉，却甘心为我料理琐事，毫无怨言。”
　　“而你呢？你容貌平庸，才智一般，胸襟更是狭隘，你妄想得到她的位置，妄想得到我的爱，那你不如问问自己，你凭什么？”
　　“淮泗，你记住了，你的命都是我给的，我让你生，你就该生，我让你死，你就得死。”
　　她字字如刀，刀刀致命。
　　割得淮泗体无完肤。他终于崩溃，颓然地瘫倒在地上，失声痛哭。
　　是啊，他凭什么和沈今生争？
　　萧宁的爱是那么排他，专一，她爱一个人，便掏心掏肺，倾尽所有。而她要是不爱，你就算把心掏出来摆在她的面前，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这种感情，容不得半点沙子，也不容许有半点的瑕疵。
　　萧宁觉得无趣，挥挥手让阿商把淮泗带走。
　　淮泗挨了五十大板，皮开肉绽，没有撕心裂肺的喊叫，他安静地趴在地上，人已经昏死过去。
　　他被施刑后，整个王府都静悄悄的。
　　萧宁走进书房，她坐在案台前，一动不动地，就盯着案上的那幅画，那是沈今生的画像。
　　笔力遒劲，线条流畅。
　　画中的沈今生如清风霁月，长身玉立，眉宇间有一股疏淡的清雅，眸子似落进星星点点的光，看上去浅浅淡淡的，却让人过目不忘。
　　她久久地凝眸，那画上的眉眼，那画上的身姿，是那么清晰，仿佛沈今生就在她的面前，她伸出手去，似乎想要碰触，却又在欲触未触的时候收了手。
　　执笔蘸墨，修长通白的指尖抚过纸面，书卷气与墨香缭绕，简批阅几页，心却出奇的躁，茶喝了七八盏，也不见半点效用。
　　沈素，沈素……
　　她念着沈今生的原名，一遍又一遍，如咒语一般，久久地不能自拔。
　　忽地，她站起身来，冷不丁地，素手掀了案几上的茶盏，随着一声脆响，茶盏碎了一地。
　　“备车。”
　　阿商心领神会：“是。”
　　——
　　待马车出了城，一路向北，驰向洛边。
　　到洛边的时候，暮色四合，天空灰扑扑地沉下来，压得人心头一沉。
　　这里的村民纯朴，热情，有不少村民出来看热闹，他们看着华丽的马车，与马车后的护卫一起拥在村口处，眼中满是好奇，又有几分怯意。
　　进了村子，在村民的引路下，马夫找到了沈今生的小院。
　　萧宁下了马车，在阿商的陪伴下，她一步步地走近小院，走近院中那间简陋的正房。
　　正房的门轻轻掩着，里面昏黄的烛光透出一丝温暖，似乎还能听到交谈的声音，一高一低，断断续续。
　　“这酒确实不错，香醇浓郁，堪称上品。”
　　一道清脆的女声：“你喜欢就好。”
　　“洛水妹妹，这酒方子是从何而来？”
　　“不告诉你。”
　　“那你开个价，卖给我，五两够了吗？”
　　“呵，那你买去吧。”
　　有女子娇羞的笑声，这笑声让萧宁听得怒火中烧，手指不自觉收拢，克制着想要踹门而入的冲动，透过门缝，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沈今生一身素衣，三千发丝松松地挽着，姿态半醉斜靠在桌上，半耷着眼帘，白皙如玉的脸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粉，泛着些许的晕，如西子捧心，别是一般的风情。而她对面坐着的，是一个身穿青衣的清秀女子，此时正托腮凝眸，眼中亮晶晶地闪着光，与沈今生对望，神情是说不清的得意。
　　两人之间气氛融洽，浑然不知萧宁的到来。
　　门被一脚踹开，冷风霎时刮进了屋里。
　　动静不算小，沈今生猛地抬眼，在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眼中原本微醺的迷离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惊喜，她站起来，欲要上前，却被萧宁冷厉的声音喝住。
　　“别过来。”
　　沈今生便真的停住，她垂下手，安静地立在原地，像条不知所措的小狗，眼巴巴地看着萧宁。
　　她就是这样，在萧宁面前，她永远是那个听话的沈今生，不管萧宁对她提出什么要求，不管萧宁对她做什么，她都不会反抗。
　　“她是谁？”萧宁心中醋意更深，双手环抱在胸前，冷傲的眉眼居高临下地睨着洛水，似是要将洛水生吃了。
　　萧宁一直是洛水十分好奇的一个存在，她时常能听到村民私下议论的她近况，有人说她面容冷艳，有人说她铁面无私，有人说她心思狠辣，也有人说她与王爷成婚多年，却一直没有子嗣，是最可怜的一个。
　　众说纷纭，把她说成了一个高不可攀、六亲不认的冷血女人。
　　但现在，洛水发现，她并没有什么特别。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会对着爱人露出小女儿家娇态的女人。
　　原来，她也是那个俗世中的俗人。
　　“夫人，她只是街坊邻居，离得近便来闲聊两句，你别多想。”沈今生三言两语便给洛水定了性，她走上前，双手环住萧宁的腰，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冰凉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闷闷的：“别气了，我的好夫人。”
　　又在示弱，她了解萧宁，占有欲强，决不允许别人沾染她分毫。
　　萧宁似乎被这一举动取悦，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松开，喟叹一声：“我不喜欢你喝酒，喝酒误事，你一向知道的。”
　　沈今生失笑：“我只喝果酒，每日不过三两，不碍事的。”
　　“好啊你，还学会顶嘴了。”萧宁掐了她的腰间一把，力度轻得不能轻，更像是在打情骂俏。
　　沈今生不疼，却“啊”了一声，做作地揉着腰委委屈屈地退了一步，“不敢，夫人饶命。”
　　她向来是懂得照顾萧宁的感受，懂得在萧宁心情阴郁时，做出一些退让，让自己处于弱势，主动迎合萧宁。
　　两人四目相对，又笑作一团。
　　阿商立在门口，浑然一副吃瓜群众的模样，对着洛水招了招手，示意她出来。
　　真是没眼力见。
作者有话说：
介个可能会更慢一点了，我开了另外一个坑，不过我不会弃这篇的


第 54 章
　　外面冷风呼呼。
　　床尾窗户还没修好，再加上床板又硬，萧宁睡得很不舒服，她背对着沈今生，在黑暗中，垂在床单上的指尖发白，微缩在被窝里的身体瑟瑟发抖。
　　“怎么了，睡不着？”沈今生是个心细的，察觉到了身侧的异样，翻过身来，顺手把被子往她往肩膀处扯了扯，包裹得严严实实。
　　“没，我只是……有点冷。”萧宁轻声回答。
　　“那就过来点。”沈今生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示意她靠过来。
　　萧宁低低地应了一声，像从前许多次那样，把身体转到另一侧，头埋进沈今生肩窝，在被窝里找到沈今生的手，十指交扣，呼吸声很快恢复均匀，这一刻，她心里是满足的，只有贴近沈今生的身体，她才能感受到自己真实地存在，才能让她在寒冷的深夜安然入睡。
　　沈今生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传来的燥热，是来自于萧宁的温度。
　　还有萧宁心跳加快的频率。
　　一下又一下，像敲在她的心上，让她心间微颤，如涟漪般扩散。
　　果然，萧宁对她是有感觉的。
　　身体的贴进，既是亲密关系里的情难自禁，也是两个人对彼此身体的依赖。
　　“今生。”萧宁轻声喊她，嗓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温软的身子又往沈今生怀里偎近几分。
　　床笫间的缠绵最是磨人，萧宁总是这般带着几分娇怯，像只矜贵的猫儿，稍重的力道都能让她眼尾泛红。沈今生便也纵着她，掌心抚过她脊背时总要放轻三分，连指尖的力道都要再三斟酌。
　　所以当萧宁触碰到某个不能言说的地方时，沈今生也只是闷哼一声，忍着从心底冒出来的燥热，用仅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这是？”
　　萧宁想回答的其实是：你明明就很享受，为什么要装作不情愿的样子？
　　她的动作没停。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袒露欲/望，情潮汹涌得几乎失控。
　　里衣散乱，呼吸交缠。
　　即使最是冷静自持的沈今生也难将其收止，直到意识到萧宁的膝已不觉中抵进腿/间，掌心顺着腰线游移向下，仍未有停止之意，才从混沌中挣出清明，她忙按住萧宁的手，声音微妙：“等会……”
　　她斟酌了一下：“你想在上面？”
　　她自认为在床上是强势的，前几次也是为了照顾萧宁的心情，才一直扮演着弱者，所以多是萧宁在上，她在下。
　　其实私心里，她并不喜欢在下方的位置。相反地，她很喜欢萧宁被自己送上高峰后，那微醺而满足的表情。
　　现在主动权到了萧宁手里，她当然会毫不犹豫地拿走。
　　心里某一处不禁蠢蠢欲动，想要反客为主。
　　两个人离得极近，微暗的夜光里，两双眼睛隔着不远的距离对望。
　　萧宁咬了咬唇，像刚学会情事的小女儿家般，羞涩地点了点头。
　　美人无辜。
　　沈今生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罢了，偶尔让一让她又何妨？
　　“那我们，一起？”
　　“不行，我先来。”萧宁理直气壮地要求沈今生顺从自己，欺身上前，她要到上面去，看一看那素来清冷的眼眸里，染上情欲的色彩，该是何等惊艳绝伦。
　　两个人交换了位置。
　　她吻着沈今生，一点点从嘴唇往下，在沈今生颈间留下自己的痕迹。
　　两情相悦，干柴烈火。
　　被子被蹭到地上，室内的温度不断升高。
　　“……”被滚烫包围，垂在两侧的手轻轻扣着床单，沈今生是有些怕痒的，喉间微紧，身子微微后倾，暗叹着真是磨人，又不肯让萧宁失了兴致，只能闭着眼忍下。
　　“你，出声来。”萧宁愈发大胆起来，低头靠近沈今生唇间，发出轻哄，或许是因为沈今生在床上一直压着她，所以她下意识地想要报复，想要看到沈今生也同她一样失态，一样沉沦。
　　沈今生暗哑着嗓子：“我说什么？”
　　她隐忍得极好，不曾在萧宁面前失态过，不管是什么样的姿势，不管是什么样的花样，都一一接着，连呼吸都控制得平稳有序，不让萧宁捕捉到任何异样。
　　其实这是不正常的。
　　不管男人女人，在情事上，都是会有欲/望会失态的。
　　可沈今生偏偏就克制到了极致，即使萧宁再一再二地撩拨，她也无动于衷。
　　“像我一样。”萧宁又催促沈今生，她自恃身经百战，所以才更清楚沈今生可开发的余地有多宽广。
　　尤其是，当沈今生声音一低再低，快要控制不住时，还依然保持着克己复礼，把欢愉的声音藏在喉咙里，一副欲拒还迎的模样，这种反差感，最足以引起人的遐想，也是她最迷恋的地方。
　　沈今生只是轻咂了唇，并没有叫出她想要的那些暧昧字句。
　　这一下，萧宁有点生气了。
　　她本来只是想逗逗沈今生，没想到沈今生一点反应不给。
　　一点情趣都没有，真是无趣极了。
　　以前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时，她不管玩什么花样，对方都会配合她，那种完全放开的感觉，才会让她感到满足。
　　“你要是不喜欢，就直说，连陈昭都会配合我，你会吗？我能感受到你的敷衍，你就是没把我的感受当回事。”
　　也许她说的是事实，也许她说的是出于爱之切而希望对方更加热切。
　　只是不该，提起陈昭。
　　听到“陈昭”这两个字时，不是嫉妒，而是心痛，沈今生不知该怎么描述，就像是胸口被人用力挖出了一块，陡然间觉得闷疼。
　　她一把推开萧宁，坐起身来，她的眼眸是微暗的，一抹冷笑浮现在脸上：“你是在怀念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光吗？那你可真是有雅兴，这种时候提起别的男人，来恶心我？”
　　爱情本身就是自私的，没有一个女人会大方到跟别的男人分享自己的妻子。
　　她并不介意萧宁的过去，但萧宁似乎总是把过去挂在嘴边，时不时就说起来，好像是在提醒她，她以前是个喜欢男人的女人。
　　两个人相处以来，她自认为足够了解萧宁，现在却忽然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走进过萧宁的心里。
　　“对不起，我……”从情绪中走出来，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萧宁意识回神，一时间有些后悔。
　　只是，这话一出口，沈今生又怎么可能轻易原谅？她自顾自地继续：“也是，你以前本来就喜欢男人，在男人身上讨欢愉，你跟他在一起，一定很开心吧？毕竟他年轻力壮……”
　　“沈今生！”萧宁打断，她恼怒地坐起来，气息不稳，“你够了吧？你是不是忘了，是谁将你从玉衡手里救出来的？又是谁为了让你活下来，想尽办法去求药，你凭什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我？”
　　“是啊，我就是想起了陈昭，他比你温柔，比你体贴，在床上也比你更有趣。”
　　“你现在受不了了？受不了就滚啊！”
　　真是可笑，她是什么样的人，沈今生不是很清楚吗？
　　她本来就玩得花。
　　玩得花的人，一般都比较随意，和沈今生认识之前，她确实与不少男人有过夜，但那不过是生理需求罢了，说到底，不过是露水情缘，她并没有为此付出过感情。
　　她之所以选择沈今生，也是因为沈今生足够温顺乖巧，能够控得住，管得住。
　　否则，她怎么可能为了沈今生收心？
　　说实在的，在男人堆里打滚的女人，对感情是有一定的理解偏差的，很容易玩出火来，伤到别人。
　　因为见识过男人在情事上的种种，她就愈发怀念，所以有时候会有放纵的倾向。
　　这是人的天性，本能的反应，越是压抑，反弹得越厉害。
　　沈今生冷笑：“好，好得很。”
　　她下床，迅速穿衣服，动作快得让人怀疑她要去赴死。
　　“你去哪里？”萧宁在身后问。
　　“练功。”她心情烦躁，一说出口来，又觉得不对劲，还在夜里，练什么功？于是改口：“去如厕。”
　　“我允许你去了吗？”
　　“你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允许？是情人？还是未来的妻子？或者是主人？”
　　一字一句，逼问得萧宁哑口无言。
　　她望向床边之人，白发如缎，散在背后，眉心微蹙，眼底寒霜一片，她从未见过沈今生这般神情，像冰凉的刀刃，锋利逼人，削人无形。
　　良久，她轻声开口。
　　“以妻子的身份。”
　　僵持了半晌，沈今生说：“天亮就回城吧，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彼此都冷静一下，好好地想想，是不是适合继续在一起。”
　　萧宁不肯：“为什么？”
　　沈今生望着她，压了压嘴角，露出微笑，说出来的话却薄凉如雪：“你时而热情似火，时而清冷若冰，萧宁，你反复无常，会伤人的。”
　　“我想劝你一句，这种状态是不对的，你在感情中已经失去自我了，你太依赖我给予你情绪上的回应，满足你的需求，一旦我没有给你想要的回应你就会患得患失，你就会胡思乱想，你会希望我跟你一样，希望我用你爱我的方式爱你，这样你才会感受到你是被爱的。”
　　“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牵动着你的情绪，甚至影响你的生活，那这样还是健康的恋爱吗？安全感可以给你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如果哪天没有及时回复你，或者去做了什么没来得及跟你说，你情绪反扑会更大。”
　　“那么也就代表，你没有足够的自信，相信我爱你，同时也怀疑我对你的爱，然后你就会想尽办法证明这一点，你钻进了牛角尖，走不出来，还要拉着我一起进去，这种感觉，像是被困在了一个看不到出口的隧道里，任凭如何挣扎，都无法逃出来，只能任由黑暗将我包围，直至呼吸停止。”
　　“可能以前我在你眼里是完美无缺的，但我不是圣人，我也有脆弱的一面，我也会心情不好，需要私人空间，我也是需要照顾和关心的人。”
　　“萧宁，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因为在乎，所以会对你的各种态度做出相应的反应。
　　这种折磨人的表演，无聊透顶，就像被泡在水里一切都是模糊的，什么声音都听不清，有的只有麻木和疲惫。
　　她也累了。
　　说完，沈今生头也不回地离开。
　　看着沈今生往门外走去的背影，萧宁神情有片刻的晃荡，胸口那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一样，难受得紧，欲挽留的话也梗在了喉咙里，她不喜欢这样患得患失的感觉，仿佛时刻都活在即将失去对方的恐惧里。
　　在她的认知里，沈今生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女人，至少在她面前，从未见沈今生真正表露过，开心也好，悲伤也罢，都平静的滩死水，不管怎么用力也泛不起涟漪。
　　如今，竟因她一句话就转身离去，沈今生怎么敢？
　　与那些露水情缘又有何不同？
　　说白了，这两人，一个情绪太稳定，稳定到情感漠视的地步，一个又太敏感，敏感到过度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
　　这不是能形成健全亲密关系的良好条件。
　　时间久了，是会产生矛盾的。
　　沈今生动作快得让人无法想象。
　　临走时，她叮嘱阿商：“夜里不要睡得太沉，看着她点，天一亮就回去。”
　　阿商点头：“是，沈郎君。”
作者有话说：
两个1为爱互相做0，怎么破？所以床上关系一定要协调好啊 再提一句，审核在搞什么呢？过了审的文过了这么久还能给我重新锁了？欺负老实人也不是这样欺负的吧


第 55 章
　　距离萧宁回城，已经有半个月了。
　　半个月来，沈今生每日都在练功，勤勤恳恳，没有一天懈怠过。
　　村里的人都说她疯了，要不就是中邪了，哪有人天天下苦功夫，夜里还挑灯苦读，似乎把时间都用来干这种事情了，真是一刻都闲不下来，这样下去，就算本身底子不错，早晚也有累垮的一天。
　　她可不就是疯了吗？沈今生想。
　　连发泄情绪的对象都没有，只能对着空气练，或是拿树当假想敌，有时兴头来了，便一剑劈开树干，为此她也没少挨村长的骂，连拉带扯地将人扯回家，毕竟，这些树木都是村里重要的资源，劈坏了，是要花钱补的。
　　好在沈今生不在意，无论村长怎么骂，她都是那副表情，死猪不怕开水烫，过后，依然是我行我素，还跑到村长面前显摆，问：“我劈得准不准？”
　　村长脸色铁青，用拐杖狠狠地敲打地面，表示自己的不满：“准不准的，你劈了我就知道了！”
　　真是一点分寸都没有，要不是看在那位夫人的面子上，他早就一耳光呼过去了。
　　沈今生听了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洛水仍然每日来送饭，只是近来她不再如往常一般，与沈今生说许多的话，唠叨一些生活琐事，两人就像陌生人一般，有时候在堂屋里碰面，也都当没看见一样，低头就过去。
　　这日，她照例送完饭正要离开，沈今生叫住了她。
　　“洛水妹妹。”
　　从里屋走出来，沈今生一身素色，与平常没什么区别，但身姿已经挺拔很多，少了孱弱之感，气场竟也逐渐稳重了起来。
　　“怎么了？”洛水停住脚步，背对着她，并不打算回头。
　　“最近我事情太多，辛苦你了。”沈今生走近，径直把一锭银子塞到了洛水的手里，“你平日里要照顾你哥哥，还要每日来送饭，我确实过意不去，这些银两你拿着，就当是给你的辛苦费。”
　　“我与你之间，不必谈钱。”洛水摇摇头，动作略有些急切，将那锭银子塞回了沈今生的手中，急匆匆地想往外走。
　　沈今生抬手，下意识攥住她的手腕。
　　她本就有习武的基础，这段时间勤加练习，更是将那些基础打牢了，手上功夫自然不错，因此力气也比寻常男子大些，只随意地一拉，洛水就动弹不得。
　　洛水逃不开躲不过，只得认命地站在原地。
　　一只手摁住她的肩膀，沈今生低头看向她，勉强地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个歉疚的表情来：“我是自愿给你的，你不收下，是觉得这些银两侮辱了你？”
　　沈今生本就比她高上许多，再加上沈今生此时是俯视的角度，便让洛水不由得生出一种压迫感来，呼吸都有些喘不过来，慌得手足无措，忙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给你送饭，不过是举手之劳，银钱什么的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也别放在心上。”
　　两人各怀心思。
　　沈今生似乎也觉得不妥，松开了手，直起身时，她后退了一步，说：“洛水妹妹，你不想收？还是你不想为我做饭？”
　　洛水左右为难，她一向柔弱惯了，别说沈今生，就算是个正常男人，她都不敢反抗，只能顺着毛捋：“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不是这个意思，那就把银子收下。”沈今生道。
　　“好吧……”洛水不再推脱，终于，将银子收进了自己的袖中。
　　沈今生眼中露出笑意来，是那种被认可的笑意，发自内心，带着几分欣喜。
　　洛水被她瞧得心虚不已，转移目光，小声提醒：“饭还是得按时吃，要不然容易得肠胃方面的疾病。”
　　这些日子，饭是按时按点的送，可以说是井然有序。只是沈今生早出晚归，饭菜总是凉掉，吃得又少，她担心沈今生身体受不了，所以才会叮嘱她注意饮食，免得落下什么病根。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等会儿我吃完饭就去后山练功了。”沈今生淡淡地说。
　　洛水忙点头道是。
　　她没再多留，因为面上仍然红晕未消，心脏怦怦乱跳，只想快点离开这儿，不然肯定会被看穿。
　　出了院门，一路往家走，刚才的羞怯慢慢散去，只余一片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明明已经决定要与沈今生划清界限，明明已经告诫过自己千百遍。
　　为何心还是那么不受控制地跳动，为何脑海里时不时浮现出沈今生温润的面庞和那双温柔的眸子？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不行，绝对不可以，绝对不能沉沦其中，绝对不可以。
　　她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
　　快到屋门口时。
　　有人忽地挡在了她跟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来人约莫四十余岁，身材高大，五官端正，正是村长的儿子——徐大福。
　　他身边跟着一个瘦弱的少年，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啊呦是徐大哥啊，有什么事吗？”洛水吓得后退几步，惊魂甫定地问。
　　徐大福见她反应，心中冷笑，面上却装作温和的模样，说：“没什么大事，你哥在吗？”
　　洛水心中不禁有些疑惑，这个平时徐大福很少亲自来拜访村民，今天却亲自上门，这让她感到有些不寻常，想着，如果没什么重要事情的话，把人打发走算了。
　　“我哥去钓鱼了，现在还没回来呢，你过会再来吧。”
　　“你哥把你许给了我家见山，这事儿你知道吧？”徐大福也懒得拐弯抹角，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沉声道：“见山，说话。”
　　徐见山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白皙的脸庞，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些许稚气，扫了洛水一眼后，低下头，闷闷地道：“是。”
　　徐见山长得不坏，可却是个半大的孩子，想到他会做那档子事，洛水就忍不住有些胆寒，讪讪地笑：“徐大哥，这玩笑可开不得。”
　　“洛水妹子，这事儿是板上钉钉的，你逃不掉，就安心嫁过来吧。”
　　这几日，徐大福几次三番来提亲，洛勇已经有些意动，既然洛水已经跟沈今生断了，那这门亲事倒是可以考虑，而且洛家也需要有人撑腰，沈今生再厉害，也是一人，徐家可是人多势众，又是村长，谁都得给几分面子，怎么说都是好事。
　　徐见山年纪虽然小了些，但洛水今年也十六了，两家论理是合适的。
　　洛勇这边还在考虑中，这事放在徐大福这里，就是板上钉钉的了，根本容不得商量。
　　要不是如此，他恐怕是不会如此热情，不给洛勇一家脸面的。
　　可洛水压根就不想再跟他有什么对话，正犹豫着怎么婉拒，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这里怎么回事？”
　　是沈今生。
　　她正要去后山练功，路上瞧见有人站在洛水家门口，便问了一嘴。
　　徐大福眯了眯眼，打量着沈今生，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他其实从未见过沈今生，只是听村民说过，都说这男子容貌绝美，生得雌雄莫辨，他原是不信的，以为就一般的姿色罢了。
　　现在见了真人，他不得不感叹，果真是绝色，就这般随意站在那儿，单看身影，怕是都能将人的魂给勾了去，要是再女气点，说是女子也一定有人信。
　　他笑了笑，说：“没什么，跟洛水妹子聊两句。”
　　徐见山也跟着附和：“对，聊两句。”
　　沈今生皱了皱眉，明显不信，径直走到洛水身边，目光在徐见山身上停留了几秒，见他面色泛红，隐约还有慌乱之色，忽地笑了，笑意冰冷：“聊什么，我也一起吧。”
　　徐见山低下头，还是年轻啊，平时在家害羞，此时被徐大福拉来一起谈婚事，更成了鹌鹑，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徐大福倒是脸皮厚，面色如常，哈哈笑道：“这不是跟洛家说亲事吗，你就算听了也没什么影响。”
　　沈今生瞥了他一眼，淡声道：“说亲事？是说洛水还是洛勇？”
　　徐大福笑得更欢了，“当然是洛水说给我家见山，还能是洛勇？你看洛勇那模样，能讨到媳妇吗？”
　　“……”沈今生懵了，没反应过来。
　　这话是有些冲击的。
　　洛水才十六，怎么这就说亲事了？
　　就算年龄到了可以嫁人，那也是仓促了些，怎么也不该是徐见山，瘦小得跟柴火似的孩子，看上去最多也就十三四，连洛水都够不着，太离谱了。
　　她下意识看向洛水，见洛水低着头，神色颓败，身形微微颤抖，死死地捏着衣角，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瞬间怒从心起：“这亲事我不同意，我看洛水也不乐意。”
　　徐大福傻眼，沈今生不同意？
　　凭什么不同意？
　　管得也太宽了吧。
　　他凶相毕露，语调有些尖刻：“这亲事是我徐家跟洛家的事，你不同意又能怎样？你只是个外乡人，还管不起这档子事，老子好言好语跟你说，是给上头那位夫人面子，没了她老子根本不怕你，再敢多言，老子把你腿打断！”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打断别人的腿这种事，他是干不出来的，也没必要给自己留下这么大个污点，断自己子孙路。
　　说白了，他也就是吓唬吓唬，旁的不敢做，毕竟沈今生背后站着萧宁，不敢轻易得罪。
　　闻听此言，沈今生冷笑一声。
　　下一刻——
　　狂风席卷了整座村落，狂风呼号，一条条电蛇从云层中探出脑袋，嘶嘶作响。
　　整片天都是昏黄的。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村里炸开，伴随着刺眼的白光。
　　百米之外，一棵碗口粗的树被电蛇劈中，表层开始燃烧，火光冲天。
　　“妈呀，这么大的雷！”
　　“老天爷要劈死谁吗？”
　　有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心惊胆战地往家跑。
　　远在都城的萧宁似有所觉，放下手中账本，摸出贴身白玉，白玉在掌心嗡鸣不断，不停地想要挣脱，想要飞向某个地方。
　　这是她的贴身爱物，同时也是与沈今生的定情信物。
　　它，上一次发出这么强烈的共鸣。
　　还是两人初定情之时。


第 56 章
　　不知何时，沈今生抽出了腰间软剑。
　　白发在风中猎猎飞扬，她的眸子赤红一片，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凸显，手腕处黑芒缭绕，剑尖斜指地面，发出一阵毛骨悚然的剑吟声。
　　她眼皮微垂，一字一句地说：“是吗？你想打断我的腿？”
　　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杀意。
　　这是……
　　这是什么妖法？
　　徐大福吓得一哆嗦，几乎要站立不住，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徐见山更是直接吓尿了，根本站不住，撑着地往后退，想跑回家，但慌不择路下，摔了个狗吃屎，匍匐在徐大福脚边，怎么都起不来。
　　沈今生身形一动，随着雷光掠过，人已经冲到了徐大福面前，抬起软剑就向徐大福刺去，动作之快令人根本反应不了。
　　眼看剑就要刺到徐大福身上，一道身影挡在了他身前。
　　凛冽的杀意被拦了下来。
　　沈今生漠然抬眼看去。
　　小姑娘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死死地握着剑，咬牙抵抗着，虎口都开裂了，血顺着剑身流下来，滴落在地。
　　“不要……不要杀人……”洛水的目光带着卑微的请求，几近于乞求。
　　可沈今生又怎么可能答应，依旧面无表情。
　　她剑尖一挑，洛水飞了出去。
　　一声惨叫传来，洛水重重砸在地面，扬起一地的浮尘。
　　同时一道闷雷凌空炸开，几乎将整个地面照亮，雷电锁死了沈今生。
　　沈今生被雷光笼罩，整个人如同落入雷池，白光大放，她身形踉跄，脚步虚浮，抬剑对着空气虚空画圆，似乎想要摆脱什么，大喊道：“闭嘴！我就是我，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凭什么要抛弃自己？我想做我自己！我有什么错？”
　　她疯疯癫癫地，仿佛着魔一般，嘴里大喊大叫，但这个问题在徐大福看来，莫名其妙。
　　在这发什么疯？
　　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人高喝：“妹子！”
　　来人赫然就是洛勇。
　　他快步来到洛水跟前，将人搂在怀中，去查她的伤势，在看见洛水双手鲜血淋漓时，心疼不已，随即转头恶狠狠看向沈今生，“你敢伤我妹子，老子扒你皮！”
　　由于失血过多，又被强劲的内力震到心脉，洛水整个人晕晕沉沉的，身体都瘫软了，她半闭着眼，虚弱地呢喃：“哥，我……我没事，别……别怪他。”
　　说着，她神思不聚，倒头在洛勇怀里。
　　雷光开始弱化。
　　但沈今生看起来并未恢复，依旧目露凶光，一手持剑，另一只手不停地划动，仿佛要杀尽天下人。
　　这是蛊虫的反噬。
　　控制宿主的思绪，放大宿主内心最真实的感受，最原始的欲望，做出有违常理之事，从而导致陷入癫狂状态，而且越强烈，作用越大，功力也越强，越难以压制，直至精疲力竭，精神也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最终，宿主将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毫无意识。
　　沈今生，已经被反噬两次，体力和灵魂已经到了极限。
　　再这样下去，她必死无疑。
　　徐大福如梦方醒，赶紧去喊人。
　　不一会儿，整个村子都被惊动了，村民们举着各种农具，锄头，铲子，大榔头，甚至有人举着菜刀，他们一拥而上，将沈今生团团围住。
　　徐见山提议：“直接打晕，把他绑起来。”
　　其他人附和：“对，打晕，绑起来，不然等他恢复过来，就是个大祸害。”
　　徐大福又提议：“他都被雷劈了，肯定已经没力气了，干脆直接杀了，永绝后患。”
　　“对对对，不然等会儿打雷劈完，谁知道他会不会继续发狂。”
　　“他发的疯，手起刀落，把他头砍掉就好了。”
　　“对，杀了他，一了百了。”
　　洛勇反对：“杀了他，萧宁以后要是找我们的麻烦怎么办？还是把他关起来，好好审问。”
　　“也对，关起来，以后也能赚一笔赎金。”
　　“关起来，关起来！”
　　村民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没有人上前。
　　开玩笑，谁敢当出头鸟？
　　单看沈今生那一张死人脸，就令人胆寒，更何况她那一手诡异的剑法，简直神鬼莫测，若是冲上去，一个不小心就要交代在那里。
　　当然也有不怕死的。
　　几个半大小子，就着人多，气势汹汹地往前冲，抡起胳膊就要绑沈今生。
　　但就在他们即将靠近时，沈今生随手一挥，一道剑光闪过，三颗人头滚了下来。
　　热腾腾的液体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脸。
　　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
　　竟是随手杀了。
　　“啊……”剩下一人吓得屁滚尿流，跌坐在地上，双腿颤抖，瑟缩着往后退去，眼底满是恐惧。
　　“不是吧，真杀了人？”
　　“快报官！快报官！”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尖叫声。
　　他们四散逃窜。
　　官自然是没法报的。
　　因为这村子太偏僻，一来一回要几个时辰，等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而且沈今生杀的三人，都是村里出了名的流氓，十恶不赦，这是他们自己的报应。
　　洛勇趁乱抱起洛水往村尾而去，临走前大喊：“大家别怕，我们躲进屋里，关好门窗，等他没力气了，自然能解。”
　　他此去，是去找何承。
　　何承是村里唯一的先生。
　　懂风水，懂医术，懂阴阳，懂五行，是十里八乡出名的先生。
　　只要是有什么疑难杂症，或是怪力乱神之事，他都能找到原因，然后解决。
　　而且何承精通巫蛊，养鬼，破阵，等等。
　　他一定知道，沈今生是怎么回事。
　　但他性格怪异，喜欢独来独往，平日里深居简出，村里人很少能见到他。
　　好在何承家离洛家不远。
　　洛勇一路狂奔，大概跑了半里地，终于看见何承的家。
　　那是一处二进的小院。
　　门口拴着一条大黑狗，院墙内隐约可见两间厢房，正对着大门有一间厅堂。
　　周围种了地，养了鸡，屋前屋后，栽满绿树，环境清幽，确实是养性修身的好地方。
　　洛勇来到院门前，喘着粗气，用气声喊：“何先生……何先生……”
　　“汪汪——”大黑狗摇着尾巴，脖子上的鬃毛乍开，凶狠地叫了几声，喉咙里发出低吼。
　　洛勇懒得和狗对视，避免它叫得太吵，惊扰到洛水，又补充道：“何先生，请你救救我妹子。”
　　“汪汪汪——”大黑狗叫得更凶。
　　洛勇心里一阵烦躁，捡起一块石头，作势要砸，他准备吓唬吓唬这狗，也给它一点教训。
　　何承就是在这时候出来的。
　　他约莫四五十岁，头发半白，身着一袭青衫，看起来仙风道骨，腰间挂着一个黑漆漆的葫芦，也不知道是何物。
　　他喝退大黑狗，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洛勇连忙回答：“何先生，沈今生不知道怎么了，发了疯，他连杀三人，连雷都不怕，求你救救我妹妹。”
　　天生异象，何承也不是没察觉，但他一心只想着要修得长生，对其他事情并不关心。
　　“可我也无能为力。”他摇头。
　　长生啊，谁不想要？
　　若能青春永驻，羽化登仙，便是抛却一切俗世也无妨。
　　洛勇顿时急了，扶着洛水踉跄几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恳求：“何先生，那你先看看我妹妹，她现在危在旦夕，你救救她，我给你磕头。”
　　看着洛水那苍白的脸色，何承迟疑了一会儿，说：“好吧。”
　　他解开腰间葫芦，从中取出一颗小小的丹药，递到洛勇面前。
　　一股奇异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何承养鬼，行的是邪术，他炼制的丹药，自然也不是什么正经药，洛勇双手颤抖，去接那丹药：“何先生，这是何物？”
　　何承答：“此药名为养命丹，可活死人肉白骨，你妹妹伤了心脉，服下此药可保她无恙。”
　　洛勇咬着牙，犹豫再三，捻着丹药就往洛水嘴里塞去。
　　反正也没其他办法了。
　　说来也神奇。
　　洛水吃了丹药，红肿的双眼慢慢恢复正常，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过片刻，便完好如初，不见一点伤痕。
　　不一会儿，她就睁开了眼。
　　洛勇终于放下心来，抱着洛水，泪如雨下，连忙道谢。
　　何承说：“不必。”
　　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去喊其他人来，把这里封锁起来，不能让一个村民出去，否则血光之灾。”
　　洛勇点头：“何先生放心，此事我一定做到。”
　　起身时，他想起沈今生，忙问：“何先生，那沈今生怎么办呢？”
　　何承不假思索：“去把李山叫来，用锁魂阵锁了她。”
　　李山是村里有名的猎户，天生怪力，寻常三五个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擅长追踪和捕猎，家中有一副锁魂，据说是李家祖传，不知有多少猎物死在他手里。
　　锁魂阵，顾名思义，可锁世间万物，无论是人还是兽，只要被锁中，逃不出，逃不掉，只能乖乖等死。
　　沈今生此刻发了疯，随意能连杀三人，便是说她是野兽，也无不可。
　　野兽，自然是该用锁魂阵。
　　“不行！锁魂阵只适用于猛兽，对人是行不通的，沈今生还是活人，怎能将他困于阵中？”洛水立马反驳。
　　锁住沈今生，就是彻底断了她的生路，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洛水如何忍心？
　　何承怒道：“无知！”
　　他告诫洛水：“锁魂阵可杀一切生灵，何况是区区一个沈今生，再说，她本就该死了，这是她的命数，又何来杀生之过？你若妇人之仁，不愿行此之事，只怕全村都会死。”
　　洛水还是不同意：“先生有所不知，沈今生虽为恶人，却也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倘若就此将他关进锁魂阵，那他不就彻底失去机会了吗？这不是断了他向善的路吗？”
　　何承睨了她一眼，意味深长：“怎么？你对她有私心？”
　　洛水难得固执，执拗地注视着他，几乎是想也不想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我喜欢他。”
　　“妹子！你莫不是糊涂了，他想杀你，你还要护着他？他就是个天生的畜生！”洛勇大喊，没想到洛水这个时候居然说喜欢沈今生，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他连忙喝止：“何先生，我妹子现在受了惊吓，神志不清，她说的话不算数。”
　　何承锐利的眸光来回在洛水身上打量，见洛水不似作伪，嗤笑一声，讥讽道：“愚昧，真是愚昧，何某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荒唐之事，洛水，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你喜欢上一个要杀你的恶人，还是个女人，你脑子被驴踢了？”
　　“……女人？”
　　何承的话像是一根针，扎在洛水心间，她神色恍惚，思绪乱作一团。
　　沈今生第一次喊她“洛水妹妹”，那时候她害羞得不行，心里跟抹了蜜似的，她喜欢他对她的亲昵称呼，喜欢他对她与众不同的态度。
　　他是那么完美。矜贵的姿态，那细致如美人的脸庞，温柔含笑的眉眼，连声音，也是缱绻动听的。
　　她怎么可能怀疑他是女人呢？


第 57 章
　　何承安排洛勇将全村人封锁在家中，不让一人外出，他自己则带着李山，在院子周围布置锁魂阵。
　　所谓锁魂阵，就是用三十六根钢钉，按照方位布下，分别对应三十六天罡星，群星随主，如环之锁，所以又称天罡阵。
　　每一根钢钉之间的距离，都是恰好够一个人进入，容不得半点差池。
　　这阵虽凶狠，可杀人，可困兽，但有一点。
　　人多便不灵。
　　并且阵中还必须有一个阵眼，以作控制。
　　何承就是今晚的阵眼。
　　然而阵法布到一半，李山突然动作一顿，阴鸷着一张脸，目光死寂，他是个猎户，对气味，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
　　他嗅到了血腥味。
　　这是人的血。
　　此时正是夜幕降临的时候，黑色淹没了一切。
　　一股莫名的恐惧感从心底升起，那是源自本能的畏惧，他说：“何先生，怕是来不及了。”
　　只见黑暗中，沈今生如鬼魅一般，蹲坐在屋外的树上，两眼红红的像一只饿极了要吃人的狼，透过枝叶，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她在夜色中看得一清二楚，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院门口，未发出半点声音。
　　门口的大黑狗呜呜呜地叫了几声，低下头，颤颤巍巍地夹着尾巴，一步一步往后退，瑟缩成一团。
　　狗不吠了，鸡不鸣了。
　　这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何承又怎会乖乖就范？
　　他沉下声音，冷冷道：“沈今生，你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又何必垂死挣扎？你杀村民，是逆天，是违背天道，你若乖乖进入阵中，或许我能留你一条性命，否则，便是灰飞烟灭，你也休想再踏入轮回。”
　　“逆天？灰飞烟灭？真是好口才，可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怕？你们，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沈今生眼中带着狠厉，一步一步朝他们逼近，竟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眼看她越来越近，即将步入院中。
　　徐大福终于按捺不住，从暗处现身，拉满长弓，弓如满月，他屏息凝神，对准沈今生。
　　拉弓，射箭。
　　一气呵成。
　　利箭划破夜空，直直射向沈今生的心口。
　　那箭矢，是特制的，尖锐，锋利，且带有倒刺，一旦刺入体内，便很难再拔出来。
　　这一招又快又急，让人来不及防备。
　　可沈今生毕竟是沈今生，她在听到长弓的响动之时，迅速转身，不带半点犹豫，单手接住了这一箭，修长的手指攥住箭身，用力一甩。
　　只听“铮”的一声，那箭竟直接脱手而出，朝着徐大福的方向飞去。
　　她一向的作风，就是要么不出手，要么必定杀人。
　　徐大福来不及躲，也根本躲不掉。
　　利箭穿过胸膛，他被巨大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嘴巴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脖子，两眼直直地瞪着天空，抽搐几下，扑通一声仰天倒在地上。
　　这一切发生在一瞬间。
　　李山倒吸一口冷气，这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插手得了的，修为太低，根本帮不上忙，他强自镇定下来，一边后退一边对着何承道：“何先生，你且先走，我留下来拖住他。”
　　说完拔出腰间猎刀，步步逼近沈今生。
　　何承又惊又怒，骂道：“沈今生，我当初就应该给你下死蛊！如今被你逃过了，还因着忘川花的作用，修为大涨，真是世事无常。”
　　是了，当初萧欢颜找沈今生寻仇，正是何承从中作梗，他本是想下死蛊，以绝后患，但萧欢颜表示，若是下死蛊，万一沈今生就此殒命，萧宁不会乖乖听话，于是退而求其次，种了同心蛊，两人性命气息牵连，有命则活，无命则亡。
　　同心蛊，最忌讳动情。
　　一旦动情，便如江河决堤。
　　沈今生接近萧宁时，她会被本能的恨意驱动，忘却前尘，只恨不得手刃了萧宁，可萧宁却偏要在这时候唤醒她的记忆，逼她直面自己的爱意，而这是同心蛊忌讳的。
　　爱之深，恨之切，相思相杀，两心相缠。
　　沈今生被那血淋淋的爱意逼得发狂，这既是对沈今生的折磨，反过来，也是控制萧宁的一种手段。
　　只是何承也没想到，清圣姑竟然横插一脚，把忘川花给了沈今生，还让她修为大涨，这改变了所有的一切。
　　他更恨了。
　　李山没有内力傍身，压根近不了沈今生的身，所以从始至终他并未伤到她分毫，仅仅是凭借着一身蛮力在同她打斗，交手几招，到底还是败下阵来，身上挨了两剑，肩膀肉被生生削掉一块，鲜血淋漓。
　　片刻之后，他被沈今生一脚踹到胸口，当场重伤倒地，口吐白沫，连声咳嗽，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今生低眸望去，看到躺在地上的李山，眼里竟有些微微的不忍。
　　可惜这点微末的恻隐之心，很快被杀伐之心所代替，她蹲下身，死死地捏住李山的脖子，冷眼看了何承一眼，说道：“我身上的蛊原来是你种下的，真是天道有轮回，报应不爽，这下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杀了你们。”
　　李山的脖子都快要被拧断，他双脚乱踢，双手乱舞，眼珠子都要凸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呜咽声，满身的血污。
　　何承已避无可避，他再顾不得什么，朝沈今生大喊道：“沈今生，你为何还不肯收手？你杀了这么多无辜的人，你的良心不痛吗？”
　　沈今生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咧开嘴来：“良心？我变成这样不都是拜你们所赐吗？你现在又在假惺惺地干什么？真恶心。”
　　说完反手一剑，把李山捅了个对穿。
　　李山瞳孔放大，身躯一颤，口中喷出一口血来，他抽搐几下，捂着心口瘫了下去，没了动静。
　　一声尖锐的破空啸响，清脆的羽箭携风而来，擦过沈今生耳边，刺入树干，足见来人力道之大。
　　远处的喊杀声骤然响起，王府护卫如潮水一般涌现。
　　黑暗被火光撕破。
　　乌迁手拿长弓，箭指沈今生，大喊：“沈今生，你已被包围了，还不束手就擒。”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嗓音响起：“今生，住手！”
　　这场面，倒是让沈今生一时愣住。
　　她随手扔下尸体，转过身去，在看清站在院门外，扶着墙喘着气的萧宁时，失声道：“你怎么又来了？”
　　萧宁奔来，想要扶住沈今生，可沈今生毕竟发了狂，她不敢靠太近，眼神复杂难辨，一贯冷峻的脸上，少见地露出几分心疼来，“今生，你犯不着为了这些人，把自己逼上绝路。”
　　沈今生嗤笑一声，把剑尖对准萧宁的胸口：“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你若是害我分心，我定会杀了你。”
　　萧宁叹了口气，无奈道：“你恨这些人，我陪你去杀，你要如何，我都可以陪你，唯独，不要丢下我。”
　　沈今生手上力道一滞，眼神有些迷茫，而乌迁趁此机会，想要夺她手中的剑，还未触及，沈今生反身又刺了一剑出去，逼得乌迁不得不后退。
　　何承见有机可乘，立马抬手一挥，一股黑烟袅袅，散了开来。
　　这一下别说乌迁猝不及防，沈今生也没料想到。
　　那味道浓烈到冲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顷刻间，从高空扑至，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腥风，钻进鼻息间，她惊得捂住口鼻，本来刺向乌迁的剑，调转方向，选择去击杀何承。
　　何承早有防备，身形一闪，险之又险地避开，然而，即便如此，也被剑划伤了胳膊，伤口很深，皮肉翻卷，血流不止。
　　他后退几步，捂住胳膊，眼中俱是惊恐之色，咬牙切齿道：“沈今生，我能种蛊自然能解蛊，你现在杀了我，到时候自己也会死，你甘心吗？”
　　沈今生显然已经神智混沌，闻言怔了半晌，眸光闪烁，迟迟没动作。
　　而萧宁也顾不得什么，同乌迁一道的那几个护卫，冲了上来，他们人多势众，很快，就把沈今生围到了院中央。
　　天空已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来。
　　沈今生有些恍惚，垂着头，一动不动，身上也湿透了，贴在身上，有种寒意，发丝黏在脸上，遮住些许视线，她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污，手上软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她筋疲力尽，周身的杀气也退散，萧宁小心翼翼地走近，手在她面前一晃，颤声道：“今生，你看看我，你还记得我吗？”
　　沈今生木然地抬头，透过层层雨幕，看着萧宁，眼神一片死寂，她的瞳孔已经涣散，半张脸苍白如纸，一行清泪蜿蜒而下，声音低微得难以听清：“我又杀人了。”
　　她杀红了眼，早已分不清谁是谁。
　　萧宁喉头一哽，心中酸涩难言，眼泪也扑簌簌地落下来，扶住沈今生摇摇欲坠的身体，柔声安抚：“别怕，我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她低吟安抚了几句，感受到沈今生身体放松下来，看样子是听进去了，这才吩咐旁边的乌迁将何承拿下。
　　何承被押在地上，早就没了刚才的镇定，双腿乱蹬，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大喊大叫：“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萧欢颜在幕后指使的，您放开我，我以后再也不做恶了，夫人，夫人——”
　　乌迁面无表情，一脚踹过去。
　　何承头撞在青石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头破血流，昏迷了过去。
　　他像条死狗一样被人拖了下去，王府的护卫开始处理现场。
　　这场惊变，总算告一段落。
　　雨越下越大。
　　萧宁搀扶着沈今生往院内走，一边走一边低语：“今生，咱们先回府，你身上全部是血，脏兮兮的，我给你找身干净衣裳来。”
　　眼见二人就要上马车。
　　“等等！”洛水身形有些踉跄，从后面追了上来，她的双眼有些肿胀，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狼狈。
　　沈今生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似是想了好久，最后，她轻声道：“再见了，洛水妹妹。”
　　再见？
　　怕是永不相见了吧。
　　洛水的心中升起一股苦涩与哀凉，但她不愿意让自己表现出任何异常，勉强笑着：“再见了姐姐，你保重。”
　　萧宁的唇瓣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声幽幽的叹息，扶着沈今生上了马车，吩咐车夫赶车离去。
作者有话说：
蛊终于可以解了，小沈不用受苦了


第 58 章
　　已近年末，整个都城，都沉浸在或深或浅的年味中。
　　夜晚。
　　小院里翠竹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影影绰绰，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屋里灯火通明。
　　床上的沈今生已然沉睡，萧宁倚在窗边，伸手将窗户支开了一条缝隙，夜风透过缝隙拂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
　　这些日子，她的心中一直存在着一个执念，那个执念就是沈今生。何承虽然以自身寿命为代价，解了沈今生的蛊毒，可那又如何，他害了沈今生，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如今他被关在地牢中，十八般酷刑用身上，如同活死人，想死都难。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
　　她竟有几分怅然若失，觉得自己没能保护好沈今生，让沈今生陷入了两难，若早知道如此，当初就根本不该偏向萧欢颜，那样沈今生便不会离她而去，也不会发生之后这么多事。
　　现在，
　　沈今生杀了这么多人，手上不干净了，洗不掉了。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说再多都是无济于事，沈今生能回来，已经是万幸，她不能再让沈今生陷入自责之中。
　　思绪回旋。
　　她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看向床上的沈今生。
　　月光透过窗纱，照进屋内，洒下一地白霜，沈今生睡得并不安稳，身体蜷缩在一起，口中呓语不断，眉心紧蹙，发丝凌乱，不知是不是梦到了什么，她的眼中竟然落下泪来。
　　那种难以言明的酸涩漫上心头，萧宁叹了口气，起身吹灭了屋内的灯火。
　　黑暗袭来，她默默地走向床边。
　　在沈今生身边睡下，她小心环抱着沈今生，圈在怀里，双手抚在沈今生的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又一下，“今生，你先前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也反思了很多，我可能是太在乎你了，以至于你的一举一动都牵绊着我的情绪，我想改变，我想让你不再觉得压抑，我想让你快乐。”
　　“我想了很多，最后我觉得，我应该尊重你，而不是逼迫你，束缚你，你应该有自由。”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干涉你的私人空间，也会好好经营自己，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就顺其自然，如果哪一天，你爱上了别人，想要离开，我祝你幸福。”
　　“可是今生，我又何其矛盾，我怕你离开，怕你不在我身边，更怕你说，我们分开。”
　　说到这里，她低低地啜泣起来。
　　她在哭。
　　情绪波动太大。
　　回想起先前，两人吵架的次数并不少，每次都是她耍小性子，沈今生哄她，最后二人重归于好。
　　好像每次都是沈今生先低头。
　　这次也不例外。
　　带着哭腔的声音，带着隐忍的伤痛，像有只手在撕扯沈今生的心脏，她睁开双眼，为萧宁拭去眼角的泪，如往常那样，语气温柔：“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那晚……我也是一时生气，才会那样说，你别放在心上。”
　　“你是我的妻子，我有责任给够你安全感，你依赖于我，这没错，我亦希望，你能将我当作唯一的依靠。”
　　“只是之前，我从未想过，原来你对我的占有欲，竟这般难以克制，我深知，这不是一个健康的心态，我们之间是存在问题的，所以我思索良久，决定坦然面对，既然无法改变，那就积极适应，学会接受。”
　　还是妥协了。
　　她不知道，这样的决定是否正确，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但她知道，如果二人能够相伴，共同面对未来的美好，妥协又如何？
　　更何况，这世上的事，又有多少能够完美？
　　人与人之间，没有绝对的契合，就像她与她，也有性格缺陷。
　　一席话落，萧宁方才止住泪，她有些恍惚，捧起沈今生的脸颊，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反复摩挲着对方的眉眼。
　　原来，情绪稳定如死水的人，也会因心痛而眼眶泛红，她心想，沈今生应该是真的听进去了，那这些天，自己是不是白哭了？
　　沈今生抬眸，见萧宁微怔的模样，弯了弯唇角，继续道：“我从未有过要离开你的意思。”
　　“所以，你也不要胡思乱想。”
　　说完，她顺势倾身，轻吻了萧宁的唇，就当作安抚。
　　黑暗中，二人四目相对。
　　看着近在咫尺的爱人，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香，萧宁大脑一片空白，先前的冷漠、赌气、争吵，统统化为乌有，已至于忘了思考，只是条件反射地闭眼，等着对方加深这个吻。
　　可沈今生只是浅尝辄止。
　　甚至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吻得极其敷衍，她的身子仍旧虚弱，眼底还有浅浅的青灰，虽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还需要一段时日，调养一番。
　　她微微退开，打破两人间的暧昧，隔着一定的距离，背对着萧宁，“好了，早点睡吧。”
　　萧宁还欲说些什么，沈今生出声阻止了她：“睡吧。”
　　话语里带着疲倦。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萧宁终是咽下了欲要脱口而出的话。
　　不知自己哪里又做错了，惹沈今生不高兴。
　　她腹诽着，怎的这般阴晴不定。
　　——
　　翌日，沈今生起得很早。
　　她见萧宁睡得正熟，便轻手轻脚地起身，不吵到对方。
　　其实二人早已习惯彼此，就连呼吸频率都差不了多少，只要动一下，就能感知到对方的状态，所以萧宁在沈今生起身时，也跟着睁开双眼，她缠人得很，从背后抱住沈今生，下巴抵在她肩颈处蹭了蹭，嗓音带着没睡醒的低哑，因此说出来的话，也软绵绵的：“外头下雪了，冷，再睡一会儿吧。”
　　昨夜大雪纷飞，积雪覆盖地面，银装素裹，煞是漂亮，可惜萧宁却不喜欢，她更喜欢在被窝里，抱着沈今生温热的身体，汲取那份温暖，她不愿起床。
　　“我……”沈今生想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萧宁不过是又犯了馋，想要同她多腻歪一会儿。
　　罢了罢了。
　　她没有推拒，也不舍推拒。
　　这样的温馨，已是许久不曾有过了。
　　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将萧宁揽入怀中，转而侧首在她额际印下一记轻吻，声音温柔缱绻：“那再陪你躺一会儿。”
　　萧宁笑靥如花，乖巧地窝在她怀中，“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抱着，没再说话。
　　直到外面传来敲门声。
　　“夫人。”
　　是阿商的声音。
　　萧宁皱了皱眉，她本来不想理会，但敲门声持续响起，不厌其烦，像催命符一般，让人头疼。
　　这家伙还有完没完，扰人清梦，她不满地嘟囔了几句，翻下床，赤脚走在地毯上，去拉开房门。
　　房门一打开，一股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冻得她瑟缩了下脖子，上下打量阿商，没好气地问道：“怎么了？”
　　阿商低眉敛目，答得恭敬：“回夫人话，奴婢有要事禀告，圣上一早就派遣了人，前来宣夫人和沈郎君前往御书房一趟。”
　　一听这话，萧宁的火气立刻涌了上来。
　　又是玉珂。
　　还想怎样啊？
　　她恨不得将玉珂拖起来揍一顿，冷笑：“她不是忙着拉拢朝臣吗？还来烦我们做什么？把宣旨的太监赶回去，就说我不愿面圣。”
　　阿商知道萧宁的脾气，也猜到她在想什么，便小声提醒道：“夫人，这……奴婢不敢妄议圣意，奴婢也是听他们说的，据说是钦天监监正与何承师出同门，何承对鬼神之事，颇有见解，随后又提到那沈郎君的蛊毒，是为何承所解，因此，圣上十分看重此人。”
　　其实就是东方青在管萧宁要人。
　　他是何承的师兄，自然是要向着自家师弟，可偏偏他是个不懂礼节的人，一味的蛮横不讲理，这才闹到玉珂那边去了，不仅要人，还要求封官拜爵。
　　玉珂也是没办法了，只得派人来请。
　　萧宁原本不耐烦的脸色，在听到“东方青”三字时，怔了一瞬。
　　她一向不喜欢东方青，桀骜不驯，满嘴疯话，之前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又摆出一副要帮人解忧的样子，言语之间尽是敲打，结果查来查去，半点用都没有，只会乱指挥，留下一堆烂摊子。
　　什么钦天监，都是废物。
　　不过这些话，她当然是不会说出口的。
　　她收敛了怒气，目光定定地看向阿商，语气还算温和：“你去回复玉珂，就说人我可以给，但沈今生身体抱恙，要多养些时日，过些日子再去。”
　　随后又想到什么，叮嘱道：“还有，告诉玉珂，没有下次。”
　　她讨厌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
　　阿商微微睁大眼睛，显然是没想到萧宁会这般好说话，低头应下：“是。”
　　还关心了句：“夫人，奴婢现在就去，您仔细着些，别着凉了。”
　　房门被关上。
　　寒风被隔绝在门外的世界里，室内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萧宁没有回到床上去，反倒是来到妆台前，坐了下来。
　　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指，她在思索。
　　沈今生则半靠在床头，目光一直落在铜镜上，连眨眼的频率都少了。
　　镜子里映照着一张明艳娇媚的脸，墨发垂肩，嘴唇紧抿，一脸冷意，叫人不敢亲近，仿佛又回到了她初识萧宁的那晚。
　　那时女人一袭红衣，似火一般，飞扬跋扈，无人敢招惹，桃花眼微挑，眉宇间尽是娇矜之色，嚣张得不可一世，开口便是：“将这奴带下去，关在柴房，何时学会伺候人，何时再出来。”
　　她当时便觉得，这女人，冷漠，无情。
　　原以为再不会有交集了。
　　可有时，事就是这么猝不及防。
　　如今细细想来，萧宁从始至终，从第一次招惹她，到后来每一次的对峙，再到两人暗生情愫，直至最后两人两情相悦，似乎一切都并非偶然，萧宁的目光未曾落到他处，全是沈今生。
　　一颦一笑，都似有若无地暗藏深意，那藏于心底深处，难以言说的情愫。
　　“夫人，你只穿着寝衣，不冷么？今早我醒来，你便一直赖在怀中，不愿撒手，我原以为你畏寒，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沈今生唇角微扬，眉目疏朗，手肘撑在软枕，玩味地看着她，语气也带了些调侃，还扬了下手中的被子。
　　萧宁的动作一顿，反应过来，臊得脸上一片通红，掩饰性地拢了拢身上的寝衣：“沈今生，你什么意思？”
　　她确实畏寒，昨晚还趁沈今生睡着的时候，偷摸钻进她的怀里，只是，这种事情被当事人戳穿，面上总归有些挂不住。
　　沈今生可太了解她了，耸了耸肩，一副无辜的模样：“夫人，我只是实话实说，昨夜你靠在我的怀里，就像个小猫一般，我觉得甚好，不想打扰夫人的美梦，你看，还被夫人误会。”
　　“若你不喜，我就收回。”
　　萧宁咳嗽了两声，抬手挡住唇边的笑意，嗔怪道：“收回什么？难不成还要我再来一次？”
　　个中意味，不言而喻。
　　沈今生：“……”
　　她错开萧宁的视线，喉咙滚动，莫名地心虚：“你……你饿了吗？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
　　这话题转移得生硬，萧宁抿了抿唇，心中不免郁闷。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也好，等下梳洗完了，用些早膳。”


第 59 章
　　两人各自梳洗完自然是相对轻松惬意了，萧宁便坐在铜镜前，开始梳妆，她一向是不喜别人动她东西的，即便是亲近的人，也是不允许的。
　　可沈今生是个例外。
　　在两人亲密的那段时间，沈今生就获了萧宁的默许，即便萧宁就在一边看着，她都可以整理萧宁的妆匣，什么东西都拿出来摆弄，这里挑挑，那里选选，不时还抬头看看萧宁。
　　“夫人，这个钗子好看。”
　　“和你今日穿的长裙很是相配。”
　　那时的沈今生语气自然，就像对待自家娘子一样，不知情的，还以为两人是多么恩爱的一对。
　　而萧宁也确实吃这套，她就吃沈今生这一套，在沈今生面前，甘愿卸下心防，收起满身的锋芒，变成温软无害的模样。
　　回想起来，她也不知自己当时哪里来的勇气，将脸皮凑了上去，固执地逼迫自己不去看沈今生以外的人。
　　还赌咒发誓，若无沈今生，她这辈子宁愿孤独终老。
　　大抵是色令智昏。
　　“夫人，这簪子何时买来的？”沈今生幽幽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簪子是用一根素木做成的，形状极为简单，一点雕饰都没有，还泛着淡淡的木香，算不上上品，但萧宁很喜欢，当时从洛边回来，路过一家簪子铺，看到这簪子，很是喜欢，问了价格，就将其买了下来。
　　萧宁喜欢它的原因很简单，她认为沈今生戴着它，会好看。
　　素雅，简单。
　　配沈今生。
　　沈今生，又何尝不知？她神情不自觉地舒展，轻轻勾了勾唇，状似随意：“夫人的眼光一向不错。”
　　言外之意，她很喜欢。
　　萧宁描着眉动作慢了下来，从镜中看过去，沈今生今日是束了发的，发丝从肩侧垂落，修长白皙的手持着木簪，目光温柔，唇边勾着浅淡的弧度，梨涡隐现，看不太真切，但莫名地，就戳到了她的心坎。
　　实在没想到，她也会有一天沉溺于这种小情小爱之中，生生将自己原本的道路偏离。
　　但无悔。
　　她萧宁，向来是敢爱敢恨，爱你，就是爱你，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即便是错的，也要一错到底。
　　顿了半晌，她用手指沾了点唇脂，抹到沈今生那殷红的唇上，动作轻柔，一寸寸地描绘着对方的唇形，“那是自然，这簪子，可是我亲自选的。”
　　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胭脂香，沈今生唇边笑意加深，略一低头，靠了过去。
　　“夫人，今日可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轻咬。
　　那带着惩罚性的轻咬，柔软的触感传来，萧宁眉目微动，双手扶在梳妆台上，稳住身形，灼热的呼吸喷薄在耳畔，勾得人心痒，而沈今生动作越发大胆，毫不收敛地继续往下。
　　铜镜中，两人的面容清晰现于镜中，一个明艳逼人，一个清俊无双，皆是一副情动模样，纠缠、厮磨，到最后，两唇相接。
　　意乱，神迷。
　　关键时刻，萧宁一双美眸半掩，眼波流转间，按住沈今生的肩膀，起身，像一年前一样，跨坐到沈今生的腿上。
　　两人目光交汇，气息缠绕，她不自觉地抚上沈今生的面颊，摩挲着那轮廓分明的骨相，有些犹豫：“今生……”
　　“你愿不愿意？”
　　老话说，情人如养花，她悉心浇灌，亲手养出来的花，自然是舍不得用力摧残的。
　　虽然她会用各种方式向沈今生表明心迹，但床榻间的分寸，不敢逾越一步。沈今生这人，生性淡漠，骨子里透着疏离，在这场见不得人的情事里，始终保持清醒，即便意乱情迷，也能及时抽身。
　　毫无保留，用力去爱。
　　沉沦，堕落。
　　都是她。
　　主动的，也是她。
　　二人，总隔着一道隐形的鸿沟。
　　沈今生自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蹙着眉，视线里流露出些许担忧，双手抚上她的手臂，一点点往上，试探着，直到指尖触到她的脸颊，才开口：“萧宁，你一向是个果敢的人。”
　　萧宁的爱是明艳张扬的，是热烈而大胆的，是肆无忌惮的，是看得见的。
　　不像她。
　　犹豫，迟疑。
　　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将自己拉入深渊。
　　她是局中人，却也是旁观者。
　　她清醒地看着萧宁心动，看着萧宁纠结徘徊，看着萧宁低头，看着萧宁自我怀疑。
　　她什么都知道。
　　这层窗户纸，终是要捅破的。
　　“你知道的，我愿意。”
　　矜持的面具终被撕开，她是愿意的。
　　不然，她不会一次次地，以近乎讨好般的方式，触碰萧宁的唇，也不会容许萧宁一次又一次地，试探她的底线。
　　所有乖巧、隐忍、退让，甚至不安，都是她爱的证明。
　　看似淡漠，却炽热如火。
　　萧宁心下微叹，身体前倾，以一种暧昧的姿态拥着沈今生，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伸手抚上她的背脊，呼吸微乱。
　　贴得太近，泄露的情感太多，一点点、一滴滴地泄露出来。
　　那些不愿说出口的心思，彼此心照不宣，沉溺在暧昧的河流里，不可自拔。
　　她们一直都不敢正视自己的心。
　　现在，是时候了。
　　在女人略带急切的目光中，沈今生回应着。
　　手掌、耳垂、颈侧……处处都是滚烫的，顺势攀上她的腰身，一寸寸往下，落在带着濡湿的地方，带着颤意。
　　相依相偎，融为一体。
　　她急促的呼吸，窈窕的身姿，起伏的山峰，唇边溢出的低吟，就像是一朵花，慢慢绽放在沈今生面前，带着清露。
　　沈今生半拥着她，看着她因情动而微红的面颊，动作加快，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那语调，是温柔的，也是勾人的。
　　一遍，又一遍。
　　屋内，情难自禁。
　　窗外，大雪纷飞。
　　“阿商姐姐，夫人还没……”
　　前来传膳的侍女剩下的话未说完，阿商便扣住了她的手腕，手间力道不容反抗，“夫人还在休息，你先回去吧。”
　　屋子隔音不算好。
　　那侍女自然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那清晰的、节奏极快的频率，刻意压低的喘息声，女人特有的娇吟声，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
　　她脸上露出几分尴尬，连忙称是。
　　约莫过了一柱香。
　　这雪下得虽大，屋里地龙和炭火都烧得足，不至于冷。
　　沈今生衣襟凌乱，颈侧更是有清晰的吻痕，就连那张向来冷清的面上，也染着两团红晕，是用力过猛留下的痕迹。
　　调息了片刻，她才下榻，随手扯过外袍，披在肩上，慢悠悠地来到桌边，手脚显然没有以往麻利，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彼时，萧宁才慢慢睁开眼。
　　身上薄汗未消，隐有冷意。
　　整个人还残留着如同在海水中震荡的错觉。
　　她半撑着坐起身，目光落在沈今生身上，似乎想到了什么，含含糊糊地叫了声：“今生……”
　　语气是未褪尽的情潮。
　　回应她的，是“哐”的一声，沈今生将茶杯放在桌上，推门而出。
　　雪未停。
　　冷风呼呼。
　　阿商垂着头，像往日那样立在门口等候，她是懂规矩的人，备好了热水和干净寝衣，就等着沈今生出来换洗。
　　只是，这次，貌似有些不太一样。
　　有点快了。
　　沈今生脚步匆匆，来返几次，接过阿商递过来的物品，连看也没看她一眼，直接进了屋，随手合上了门。
　　砰的一声，重重闭合。
　　再度将她关在门外。
　　阿商愣了片刻。
　　以往，沈今生出来时，都会对她说明，夫人还在休息，不可打扰。
　　这次，是怎么了？
　　沈今生还在生气吗？她有些不安，手间不自觉用力，死死攥着衣角，想着，要不还是准备些温补的吃食送进去，好好给沈今生顺顺气。
　　她还没想好，便听见屋里传来水声。
　　萧宁正卧在榻上，面如桃花，唇若涂脂，处处都是旖旎的痕迹，哪怕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单单是那眉眼间的风情，便已是勾魂夺魄。
　　沈今生动作极快，拧了拧帕子，上了榻。
　　半敞着身体，萧宁面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呼吸也带着几分急促，被这么一激，更是难受得紧，她下意识地扣住了沈今生的手腕，羞窘万分：“我、我自己来……”
　　她不喜欢被人看，本能地抗拒。
　　那些敏感部位，不愿轻易暴露在旁人眼中，尤其是，沈今生。
　　就算是二人关系亲近了些，她也不想……
　　沈今生并没有给萧宁拒绝的机会，在这种事上，她从不退让，动作没有停，手间力道也并未松，一点一点将萧宁的身体擦干，仔细、专注，手下的动作既温柔又细致，决计不让萧宁感到丝毫不适。
　　她只埋头干自己的事儿。
　　对于她这种油盐不进的性格，萧宁的反抗，也只是徒增情趣。
　　这种时候，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何必多言。


第 60 章
　　事毕，收拾妥当。
　　沈今生在床沿坐下，替萧宁盖上锦被，温声道：“你先歇着，晚些时候，我叫阿商送吃食过来。”
　　“我……”她顿了顿，像是在考虑，片刻，才说：“我错过武举，也不知圣上是否还能网开一面，今后再考，有机会吗？”
　　“怎么？你还想同玉珂纠缠不清？”沈今生虽无入仕之心，但萧宁知道，沈今生心里是装着抱负的，她冷了脸，语气里夹着不屑：“我不喜欢，你以后不许再提她，再说了，她不是已经选了女状元吗？你想横插一脚，让她为难？你一向善解人意，怎么在这事上，如此不懂事？”
　　这没良心的，说的是什么混账话，本就是个弃子，玉珂认下你，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施舍，都未可知，竟还在这摇摆。
　　“不是，我只是……”沈今生急着解释，话到嘴边，不知怎么说。
　　心下犹豫。
　　她和玉珂的关系，有些复杂。
　　说喜欢吧，算不上。
　　喜欢，本应是单纯的、纯粹的、积极的、健康的、正面的，可在她这里，是混沌的、浑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她不敢细想，怕连心中那点可怜的念头都化为乌有。
　　萧宁不想听她狡辩，翻了个身，朝里侧躺着，语气淡漠：“左右这事，与你无关。”
　　沈今生默了声，垂下眼睑，眸光扫过萧宁，女人背对着，看不到表情，可从逐渐握紧的指节，可以猜到，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吃醋了？”她斟酌字句。
　　“你说，我在吃醋？”萧宁笑了笑：“是啊，我多会吃醋啊，连她多看你一眼，我都会生气，会难受，会发疯，可你呢，你有把我放在心上吗？”
　　语气虽然轻松，面上神色却十分难看，眼尾泛红，哪里有半分笑意，实在是压抑得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真的已经放下了。
　　沈今生不吭声，用行动表明态度。
　　她一把掀开被子。
　　欺身上前。
　　“沈今生，你浑蛋王八蛋，你放开……”骂声，被堵在了喉间，被沈今生压在身下，唇间传来属于她的温热气息，萧宁躲不开，避不掉，挣不开，呼吸不稳了，整个人颤抖起来，眼尾氤氲着水光。
　　沈今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眼中，只有萧宁一人，也只看得下萧宁一人。
　　薄汗湿鬓，细碎的吻带来绵绵不断的磨人意，被这样缠了好一会，萧宁终于忍无可忍，一下勾住了沈今生的脖颈，软了声音，发出了第一声求饶。
　　求饶声起。
　　还有什么比从自己喜欢的女人嘴里听到这种声音，更令人心醉呢，沈今生呼吸急促，微微扬起下巴，说：“现在，该是夫人听我话的时候。”
　　“你，出声来。”
　　萧宁心中大呼不妙。
　　完了，这是记上了。
　　这人，一旦记上，怕是很难消弭。
　　“你说什么？”她双手抵在沈今生胸前，心下暗恼，沈今生是懂得得寸进尺的，就算再想装傻充愣，也不能够了。
　　“我叫你出声，你别想着糊弄过去。”沈今生眼眸沉了沉，手上动作更不老实，指节一寸寸自她腰身往下移，眼瞧着就要逼近那处。
　　事态愈发不可控制，萧宁终于绷不住，一口咬在沈今生肩上，骂她无耻。
　　没有半点犹豫。
　　她脸皮薄，心里又一直当沈今生是个木头，往日里，二人虽同住一屋，但，除了夜里，她们并不亲昵。
　　沈今生太过规矩，处处守礼，她心内不是没有遗憾，可当沈今生终于将视线落在她时，才恍然惊觉。
　　原来，沈今生并不如她所想的，清心寡欲，也有七情六欲，也会贪欢。
　　此刻，她只觉沈今生如妖孽一般，主动又放肆，将人撩拨得不行，可却始终清醒着，冷静着，知道她何时会投降，何时会开口求饶。
　　张狂过了，又玩起了温情。
　　叫她真是心里无处宣泄，忍无可忍。
　　沈今生吃痛，终于松开双手，倒在一旁自顾自地喘着气，平复着情绪，待气平了，说：“看吧，你也喊不出来，以后，不准再拿乔，不许再嘴硬，要不，我真不客气。”
　　说实在的，这事是沈今生不愿，并不是不能，按她的性子，能雌伏在萧宁之下，已经是极限，若是换作旁人，早就火冒三丈了，萧宁再不知足，恐怕她就要破罐破摔，直接开摆。
　　萧宁瞪她。
　　气不过，故意找茬：“话都说开了，再来一回，你脱光我验验，别是有什么大宝贝，藏着掖着，故意诓我。”
　　沈今生又羞又恼：“哪有人这样的，自己脱。”
　　萧宁不依不饶：“你脱。”
　　沈今生板了脸，偏头不看她：“不脱。”
　　萧宁本来觉得委屈，但到此时，看到沈今生生气的样子，忽然又觉得解气。
　　“那你欠收拾。”
　　说话间，她动了起来，掀被子，裹住二人，往床上躺去。
　　这种事，有一就有二，女人身子轻，绵密黏腻的吻不停落在脖颈处，沈今生没料到这个发展，真是打蛇随棍上啊，她原本想要拿捏萧宁，不想反被拿捏，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
　　被磨得没办法，她最终妥协，举起双手，一副甘愿投降的样子，语气无奈：“好，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萧宁冷哼：“叫姐姐。”
　　她觉得沈今生近来的变化非常大，不再计较得失，不再强自撑傲骨，开始变得有人情味，虽然有时也倔强，但大多时候，都是顺从的，倒也有几分可爱。
　　沈今生：“姐姐。”
　　萧宁：“大点声。”
　　沈今生声音洪亮：“姐姐！”
　　窗外，雪势越来越大，风呼啸着，像是要将一切吞噬。
　　屋内，二人纠缠不休。
　　往日，情到深处，也会这般，抵死缠绵。
　　——
　　转眼十日，天气愈发冷了。
　　临近子时。
　　天光昏暗，寂静的夜里，除了风声，就是簌簌的落雪声。
　　临窗案几上，烛台依旧明亮，烛火摇曳，映衬着墙壁上挂着的画卷更添几分旖旎之色，也将沈今生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眉眼低垂，沉思默想。
　　偶尔，轻叹一声，抬手，拿起案几上的笔，在宣纸上写下二字。
　　“临风”。
　　笔走龙蛇，思绪如泉涌。
　　沈临风。
　　他是沈家长子，自小就是天之骄子，明媚如皎月，在大夏时，沈今生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唯一存活的亲人，却没了下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沈今生只能祈祷，沈临风还活着，哪怕是做个乞丐，或是隐姓埋名，只要能活着，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一声叩响，门被推开。
　　灯火下，萧宁裹挟着一身寒气，满目惊疑地看向沈今生，说：“阿商说你又不睡觉，准备在书房一直待到天亮，还真是？”
　　书房，每晚燃灯至深更，日日不落，这在王府是人人皆知的。
　　沈今生落笔的动作一顿，也不藏掖：“有事情，睡不着。”
　　萧宁上前，脱了大氅，在沈今生身边坐下，随即俯身，瞥了一眼宣纸上的字，又问：“临风？你想你兄长？那等开春，我就让乌迁去寻，他那里消息多，人脉也广，要找人，容易。”
　　“不必了，他就算活着，也只会恨我，不会想见我。”沈今生并不领情，她垂眸，将那笔搁置一旁，轻声说：“当年，是我害沈家沦落至此，是我对不起他。”
　　往事如烟。
　　沈父沈母为救她，命丧贼人刀下，沈家老仆拼死送她和沈临风出城，渡过护城河，来到边境，可沈临风却失了踪影。
　　她恨自己，可除了恨，更多的是自责，哪怕有一日，沈临风真的出现在她面前，她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萧宁知晓她的心思，说：“你别胡思乱想，老这么憋着，会憋出病，不想了，不想了，到时，我与你一起寻他，再说了，事情未到最后，总会有转还的余地。”
　　二人自上次之后，情分日笃，萧宁虽然事务繁忙，但每日都会抽出时间，与沈今生厮会，偶尔，二人还会去城中的铺子转转，沈今生也时常会给萧宁置办一些新奇的小玩意，讨她欢心。
　　城中人总说，沈家公子命好，遇上了萧家大小姐，恩爱无比，有情人，携手白头，是最大的幸事。
　　沈今生每次听到，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她命好？
　　命运么，虚妄。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人慢慢生出一种厌烦之心，纵使萧宁百般讨趣，千般讨好，终归是越不过“平淡”两字，多了则生厌，久了便觉腻。
　　“你先去睡吧，夜深了，小心着凉。”沈今生抬了抬手，示意萧宁离开，她就是这样，不惹人嫌，却也不讨人喜，好似总隔着一层薄纱，没人看得透。
　　萧宁本来笑着的脸，在听她开口后，渐渐沉了下来。
　　又撵人。
　　沈今生总是这样，将安排好的事情，轻轻几句话，就推拒了，虽不是明着，可她心里总归是有些不舒服。
　　她纹丝不动，沈今生也不理会，从架上抽出一本《春秋》来，自顾自地翻看。
　　灯火摇曳，室内一暗一明。
　　萧宁终于按不住，起身，一把夺了沈今生手中的书，啪的一声扔在地上，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
　　“沈今生，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整日里就知道待在书房，也不笑，也不闹，到底在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看见你这样，有多让人心烦？”
　　“我天天来寻你，你连笑都不肯笑，你再这样，我干脆回娘家，再也不见你了！”
　　她是真的气，自解蛊后，沈今生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会与她说，开心也分享，难过也倾诉，这样冷着脸，还是第一次。
　　沈今生还是那般神色，不嗔不怒，淡淡地看着她，问：“你是认真的？”
　　萧宁斩钉截铁：“自然是。”
　　沈今生：“那走吧。”
　　萧宁大声：“走就走！”
　　她气火上头，将大氅摔在沈今生身上，拔步就走。
　　“嘭”，门板与门框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房门被大力关上。


第 61 章
　　萧宁果真回了娘家。
　　一连数日，沈今生也不去寻她。
　　乌迁知道了，骂沈今生不知轻重，萧宁是萧家唯一的嫡女，又是长公主所出，身份尊贵，沈今生就算娶了她，也要时时哄着，哪能真的甩脸子。
　　沈今生左耳进右耳出，只说：“那又如何，她想回来，自然就回来了。”
　　眼看年关将至，下人也开始准备年节，欢欢喜喜，干干净净迎个新春图个好兆头。
　　气氛倒是闹起来了。
　　可不见主人。
　　忍了几天，案几上的笔折断了几支，沈今生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命乌迁备了马车，去萧府寻萧宁。
　　今年大约是格外的冷，雪一场接着一场，一直没有停歇的意思。
　　城内外目之所及，尽是雪白，茫茫一片。
　　马车一路慢行。
　　半个时辰后，停在萧府门前。
　　马夫将脚踏板放好，乌迁率先下车，将帘子掀开，手扶沈今生下车。
　　沈今生一身黑衣，用劲撑开伞，大半个身子被风雪淹没，在这雪白的世界里，如墨般晕染开来，衬得她面色更加苍白，整个人透出几分病态的美感，仿佛随时都会消融在风雪中。
　　乌迁不觉多看两眼。
　　她身材高挑，比普通男人高上不少，可此刻站在他身边，这样瘦削，这样单薄，长长的白发披散下来，与身上的雪混为一体，如同一株弱不禁风的兰花，让人心怜。
　　沈今生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似的，透过厚重的雪帘，望向那巍峨的萧府。
　　大门紧闭，门前冷落，一片寂静，连平日的小厮也不见踪影。
　　萧宁本就是个泼辣跋扈的性子，见沈今生许久不曾来寻她，便借故说沈今生负心薄幸，在家大发脾气。
　　玉泽兰知晓后，传了话，不见沈今生。
　　她虽然一直未曾露过面，可是对于萧宁这个女儿，还是很疼爱的，自打出生，就将萧宁当成宝贝一般疼宠着，从未舍得让她受过一点委屈，更别说被人欺负了。
　　如今萧宁受了气，她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萧府的主母尚且如此，更何况府里的那些丫鬟婆子小厮，一个个都是人精般的，都垂着面皮不敢出来，深恐站错了队，被记恨上，以后没好果子吃。
　　于是，偌大个萧府，竟然如冷宫一般，冷冷清清，了无一人。
　　沈今生吃了个闭门羹。
　　冷风呼呼地吹来，刮在脸上生疼，她心底烦躁的厉害。
　　踱步至墙下，将伞收起来放在一旁，在乌迁的惊呼中，踩着积雪，一个借力，攀着墙头上了墙。
　　她在墙上站立不稳，略微摇晃，低头看了看，府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池塘错落其间，不输于皇宫。
　　若是平日里，她定要赞叹一声，设计巧妙，建筑细致。
　　可眼下，她只想见一眼萧宁。
　　奈何萧府实在太大，四处都有人居住，她又不能大声呼唤，免得惊着旁人，只能依靠自己的直觉，去萧宁居住的院子。
　　“徒弟啊，小心！”乌迁见她上了墙，大喊，可惜人已经翻下去了，深一脚浅一脚，越走越远，他的声音也淹没在呼啸的风雪里。
　　高门阔户，深宅大院，房子与房子之间都有回廊衔接，沈今生一路踏雪穿过，遇到府里下人便随意拐个弯，避开他们。
　　兜兜转转。
　　一连寻了四五进，也没发现萧宁的身影。
　　她实在是冷得不行，双手拢到嘴边，呵了口热气，暖和了些。
　　又一个拐弯，冷不防的，撞进一人怀里。
　　沈今生身板在这，劲极大，玉泽兰险些撞了个跟头，身子直栽出去，就要摔到地上，其他人也都惊呼出声，生怕玉泽兰有什么闪失。
　　千钧一发之际，沈今生忙一把抱住玉泽兰，离得近了，她不自觉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女人，一身大氅披肩，墨发上不见装饰，仅一根木簪子，雪肤花貌，妆容精致，美艳不可方物，却自有一股清冷气度，如冬日寒梅，别有一番风姿。
　　只是……面容有些熟悉。
　　在哪里见过？
　　还没等沈今生开口，侍女如昔慌忙上前，将玉泽兰扶到一旁，恨恨地瞪了她一眼，扬声道：“你怎么如此不知礼数，冲撞了我家夫人。”
　　夫人？
　　沈今生脑子里嗡的一声，紧接着，便反应过来，萧宁的生母，玉泽兰。
　　她不曾见过玉泽兰，可听那些流言碎语说，玉泽兰乃前朝长公主，出身贵不可言，至于容貌，更是倾国倾城，艳绝天下，只是玉泽兰一直深居简出，不大露面，再加上性子冷淡，所以不得萧瓒喜爱。
　　如今一见，她恍然，果真是绝色佳人。
　　冰肌玉骨。
　　用来形容玉泽兰，再合适不过。
　　难怪萧宁生得美貌如花，一身好皮肉，看来是继承了玉泽兰的优良基因。
　　不知有意无意，两人目光交错，玉泽兰望着她，漆黑的眸子里一片冷意。
　　沈今生不及多想，闪身往后退了一步，作揖道：“在下沈今生见过萧夫人。”
　　“你什么身份，不知好歹的东西，我家夫人可是你能叫的，还不快滚！”如昔尖锐的嗓音响起，她见玉泽兰没有为沈今生撑腰的意思，越发嚣张起来，抬手就要打沈今生。
　　沈今生眼疾手快，一把钳住她的手，冷声道：“怎么，一个下人就可以打客人了？若是萧府的人都像你一般，还有规矩可言吗？”
　　“客人？没见过哪家客人如你这般，大冷天爬墙头，在这府里乱跑，还真当自己是主子，在自个府里进进出出，不知羞耻，不知廉耻！”如昔被沈今生钳得生疼，高声叫骂。
　　沈今生眉头皱得厉害，松开手，一甩袖子，顺手将如昔推到一边。
　　啪——
　　因着地滑，如昔脚下不稳，踉跄着摔下台阶，摔了个四仰八叉，脑袋恰好碰到台阶的一角，一溜子血涌了出来。
　　“反了天了！”萧府管家刘婆子高声叫骂，“来人，给我拖下去，打烂他的嘴，冻死他！”
　　众人一听，一窝蜂般涌上来，就要将沈今生拖到雪地上去。
　　“行了，闹什么。”玉泽兰眉一挑，推开挡在身前的刘婆子，走到沈今生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尺。
　　众人立即止住动作，随即，退回到两侧，垂手静立。
　　两人僵持了一会。
　　玉泽兰虽没有说话，但眸光如冰，如利刃一般，刀刀逼向沈今生。
　　压迫感。
　　沈今生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压迫感，几乎喘不过气来，心跳如鼓，视线也不由自主地向周围转移，却一不小心对上一道目光，凌厉如剑，透着不耐。
　　淮泗……？
　　他在，那说明萧宁也在附近。
　　“沈今生，我实在不懂，宁儿到底看上你何处，你无德无才，无礼无义，上不得台面，下不得泥潭，还是夏人出身，居无定所，一生漂泊，连生存都是问题。”玉泽兰缓缓伸手，扣住沈今生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不容置疑，不容反抗，“宁儿偏偏就对你死心塌地，不顾我的反对，要跟你在一起，为此不惜跟我断绝母女关系，只求能跟你在一块，你如今在王府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宁儿在供着，她对你情深义重，你连最基本的回报都做不到，居然还想伤她的心。”
　　声音虽轻，可是句句诛心。
　　沈今生自知理亏，低声道：“我从未想过伤害夫人，此次前来，是想见夫人一面，弥补之前的过错。”
　　玉泽兰嗤笑一声：“弥补？你拿什么弥补？你的命吗？”
　　沈今生抬眸，目光恳切：“若是夫人愿意，拿我的命来弥补，也无不妥。”
　　这话太过真诚，玉泽兰怔住，收手，往后退了一步，与沈今生拉开距离。
　　她开始打量眼前这个“男子”。
　　清冷、端庄，容色如画，勉强算是个美人，实在想不明白，她家宝贝女儿什么好颜色没见过，竟死心塌地地爱上了这种货色？
　　“这样……”她顿了一下，轻轻道，语调里听不出一丝情绪，“你若是能在这偏院的雪地中跪满十二个时辰，我就原谅你，也不再干涉你跟宁儿在一起，如何？”
　　寒冬腊月，飞雪覆地，跪上十二个时辰？
　　就算是意志再坚定的人，怕是也难熬下来，这是要把沈今生往死里整。
　　沈今生仅着单薄一件冬衣，又是外乡人，不习惯这边的气候，不用一个时辰，就能冻得浑身僵硬。
　　若说不动容，那自然是假的，她表情晦暗不明，良久，终于出声：“萧夫人答应的，可算数？”
　　“自然。”
　　“那好。”沈今生说罢，一步步走到雪地中，在萧府众人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拂开衣服下摆，双膝扣在地上，跪了下去。
　　不过，她跪得笔直，看不出一丝狼狈。
　　大雪纷纷扬扬，将她的身影掩盖，玉泽兰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夏人，在雪地里跪得如同青松一般，也不知是故意装模作样，还是真的身体好。
　　心里不禁有些疑惑，这样的惩罚，足够让沈今生知难而退了。
　　难道，不怕死吗？
　　呵，真是条硬骨头，比起她的女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作者有话说：
kaokao，怒更2章


第 62 章
　　此时，天色已晚。
　　院里灯火通明。
　　门被推开，寒风涌入，带来些许风雪，一袭黑衣的淮泗一只脚先迈进来，再探出半边身子，略微停顿了一下，似在迟疑。
　　“立在门口做甚？让你去王府打探沈今生的消息，难道还需我教你不成？”
　　这语气，一听就知道，是萧宁。
　　透过珠帘，就见她斜倚在软榻上，一张脸明艳动人，美得不似凡间中人。
　　美人出浴，珠帘半卷，慵懒不堪，别有一番风韵。
　　手不自觉攥紧，又松开，复而攥紧，如此反复两次，淮泗才出声：“沈今生，沈今生她在……”
　　“在做什么？”萧宁不急不缓地问，起身，不复之前的慵懒，赤脚从榻上下来，走出内室，珠帘被带起，一声轻响。
　　淮泗抬眼，就见萧宁俏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不过两步的距离，那身姿曼妙，宛如明艳的花儿，盛开在他心上。
　　而那双黑眸，不像平时那般明亮，显得有些暗淡，且布满血丝，一看便知，彻夜未眠。
　　他有些心虚，嗫喏：“沈今生，沈今生她早上偷摸进了萧府，被夫人堵了个正着，夫人让她在雪中跪满十二个时辰，说是要赎罪，此时……应该还没结束。”
　　离约定的时间，约摸还有一个时辰。
　　沈今生从巳时起跪，跪到戌时，一共十一个时辰，衣服覆了厚厚一层雪，与天地融为一体，是死是活分不清楚。
　　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怎么受下来的。
　　萧宁没说话，紧紧攥着的手，骨节泛着白，那双眼眸，越来越暗，越来越冷，像是有利刃在其中，逼得淮泗抬不起头来。
　　半晌，她转身，与淮泗擦肩而过，赤脚踏入雪中，一步，两步……脚步虚浮，发出“簌簌”的声响。
　　临走时，丢下一句：“若沈今生出事，我定要你偿命。”
　　淮泗眸色复杂，快步跟上。
　　天黑黑的，像是乌云压顶，不见一丝光亮，府里静悄悄的。
　　萧宁一路寻过去，最终在偏院门口，看见一抹微弱的火光。
　　院里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跪在雪中的人，如同萧宁第一次见到她时那般，挺直脊背，端立如松，单薄，倔强，即便被冻得快成一块冰，也依旧不认错，不低头。
　　这样的沈今生，既陌生，又熟悉。
　　在淮泗的搀扶下，她双眼泛红，一步一步走到沈今生面前，缓缓跪下，抬起一只手，抚上沈今生的脸颊。
　　触在脸颊上，是冰凉的，白得像是一张纸，不见半点血色。
　　真冷啊。
　　为什么那么傻呢？
　　沈今生，沈今生……
　　她低低唤着沈今生的名字，声音颤抖，哭得无声。
　　对方身上的温暖气息，随着靠近，扑面而来，沈今生冻僵的身体终于有了些许松动，瞥了一眼萧宁单薄的衣，以及冻得通红的双足上，低声道：“夫人，你怎么来了？鞋都没穿，仔细身子着凉。”
　　她勾起一抹嘴角，笑得很勉强，像是要把一切苦楚都咽进肚子里，又道：“我身子骨一向好，不用担心，跪满十二个时辰，我就能接你回家。”
　　这十二个时辰，在她心里并不算什么，不值一提，接萧宁回家，与爱人团聚，才是她心之所向。
　　萧宁连嘴唇都在抖，心里在叫嚣，骂自己，骂沈今生，骂这场不知所谓的闹剧。
　　她忽地站起，发了疯一般，一脚踢在淮泗身上，怒道：“你还不快将沈今生抱到屋里！难道想让她死在这里不成？”
　　这一脚，踢得淮泗踉跄一下，他并不生气，看着萧宁如同泼妇一般，在雪地里撒泼，心里苦笑，从何时起，她变得如此陌生。
　　陌生到，他都快认不出来。
　　“大小姐，这时辰可还没到，夫人的吩咐，咱们做下人的，不敢不从，沈今生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您还是赶紧回去，别在这里站着了，免得受了寒气。”刘婆子在一边规劝，语气生硬，并不比萧宁的口吻好上几分。
　　其余下人跟着附和：“就是，这往后可有的您受呢。”
　　纷纷劝萧宁不要冲动。
　　萧宁听在耳里，更觉气血上涌，想也不想，抬手，对着淮泗那张脸便是一巴掌，喝道：“淮泗，你耳朵聋了吗？我说的话你听不到吗？”
　　这一巴掌，清脆响亮，震得萧宁手腕发麻，连带着周围，也响起一片惊呼。
　　淮泗，从小便伺候这个大小姐，满打满算，也有十年了。
　　这么多年下来，别说动手打他，就连重话，都不曾说了一句，总是护着他。
　　如今，竟挨了一巴掌。
　　不过说到底，这一切都是淮泗自作自受，在沈今生这件事情上，他本就不占理。
　　萧宁打他，他活该。
　　淮泗脸上红肿一片，嘴角渗出血来，跪在萧宁脚下，不言不语。
　　满场静默。
　　落针可闻。
　　“唉……”沈今生叹息一声，闭目，再睁眼时，眼眸已恢复清明，声音平静如水，却隐含一抹悲伤，“淮泗，你不懂审时度势，也不懂察言观色，更不懂收敛，偏偏又是个硬骨头，到头来，只是为他人做嫁衣。”
　　“你傻乎乎地盼着一个人，而那个人，还从未爱过你，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了。”
　　“我可怜你。”
　　沈今生最后那四个字，像是火一样，烧在淮泗心上，烧得他面容扭曲，狼狈不堪，半跪在地上，仰头，对着沈今生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个女人，表面上装得柔软、纯真，好似每个人都能够拿捏她，将她的软肋轻而易举地捏碎，将她的尊严狠狠踩在脚下。
　　其实呢？
　　冷漠，狠绝，绝情。
　　比谁都要会算计，看似处处退让，实则却在暗处操控全局，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没有人比她，更能诠释“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沈今生是在逼他。
　　逼他做出选择。
　　只是，凭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
　　淮泗心里在质问沈今生，也在质问自己。
　　“你瞪我做什么？想杀我吗？”看了一眼跪在一边的淮泗，沈今生冷笑一声，眼底透出轻蔑之色，在她眼里，他卑劣，甚至不及外面扫雪的丫头，不值得她付出一分同情。
　　说完，她目光又转向萧宁，眸光温柔，嘴角噙着笑：“夫人，你看到了吗？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在觊觎你，他想要取代我，即便不择手段，也无所谓。”
　　“但他不知，他越想要，我偏就越不给他。”
　　“为什么呢？”
　　“因为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这几个字，从沈今生的嘴里说出来，其实并不意外。
　　萧宁是那么的耀眼，一举一动，都是风情，她不允许萧宁身边有别的人存在，不允许其他人染指萧宁。
　　哪怕是觊觎，也不能。
　　占有欲，控制欲，已到了畸形的地步。
　　萧宁身子微颤。
　　心里，有根弦，忽地崩了，原来，那种被窥探，被人牢牢掌握在手心的感觉，竟是如此，令人不适，像是光着身体，站在寒风中，从头到尾，都是被人审视、评估、品评。
　　那这么多日日夜夜，沈今生是怎么忍受着，把她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光是想想，便如鲠在喉，扎得人生疼。
　　两人目光相对，沈今生嘴角噙了丝笑，眼睛眯起，好似一条狼，露出尖锐的獠牙，浑身上下，透着诡异，诡异得让她心惊，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只听“唰”的一声。
　　雪亮长剑出鞘，半截露在外头，杀气腾腾，半截藏在漆黑剑鞘中，淬着冷光。
　　淮泗拔剑便刺。
　　他眼睛通红，青筋暴突，不管不顾，只想杀了沈今生。
　　剑风凌厉，带着破风之声。
　　沈今生下意识往旁边闪去，锋利的剑，从耳边刮过，划出一道血痕。
　　血溅。
　　染红了雪地。
　　“淮泗！”萧宁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想要夺下淮泗的剑。
　　不等她靠近，淮泗第二剑紧随而至，这一下，他是奔着沈今生心口去的，力道奇大，丝毫没有手软。
　　电光火石间，沈今生不在躲避，一跃而起，迎面朝淮泗刺过去，软剑挥舞，带起阵阵狂风，呼啸而出，卷起漫天飞雪。
　　刹那间，整个庭院陷入一片肃杀。
　　两人交战数招，剑来剑往，身形交错，一个攻势凶猛，一个防守谨慎，招式虽然简单，却杀机四伏，一旦露怯，便会败北，落入危险之地，死无葬身之地。
　　萧宁吓了一跳，忙不迭后退。
　　刘婆子趁机扶着萧宁往屋里走，嘴里还在念叨：“大小姐，您退远些，千万不要被剑刃割伤，一旦出了事，老奴便是有八百张嘴，也解释不清楚啊。”
　　说着，又回过头来，朝看戏的下人们吼了一句：“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请夫人来！让她定夺！”
　　一声怒喝。
　　众人方才回过神来，连声应着，一哄而散，去寻玉泽兰。


第 63 章
　　不多会工夫。
　　淮泗已经跟沈今生过了近百招，体力渐渐不支，被沈今生击中一掌，身体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树干上。
　　噗——
　　从树干上翻滚着跌落下来，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淮泗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雾。
　　他身子已软成烂泥，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再没了气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不甘心，练武数十年，每日风雨无阻，勤勤恳恳，却败在这等阴柔软剑之下，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尤其是，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败在哪个环节。
　　犹如刍城败将，丧家之犬。
　　何其可悲？
　　庭院的积雪上，血迹斑驳，触目惊心。
　　“真是废物，不堪一击。”沈今生收剑入鞘，走到淮泗跟前，抬起脚，踩在他脸上来回碾压，恨意十足，声音也透着轻蔑：“我早就提醒过你，让你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现在好了，你惹恼了我，怎么办？”
　　无论经过多少场大战，她还是那般高高在上，俯瞰着众人，如看蝼蚁。
　　这种人是天生的上位者，高高在上，睥睨天下，连生死，都无法令她动容。
　　淮泗瞪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脸上青筋暴突，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个字。
　　萧宁站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两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沈今生，够了。”
　　这一刻，她对沈今生的称呼，不再是亲昵的“今生”，而是客气生分，带了点疏离的“沈今生”。
　　沈今生脸上，闪过意外，旋即，笑意从眼底升起，带着挑衅，看向她。
　　“怎么？心疼了？”
　　萧宁蹙了蹙眉，心情很复杂。
　　这场冲突来得太过突然，她根本来不及反应，淮泗就被沈今生打得奄奄一息，命不久矣。
　　沈今生下手不知轻重，淮泗好歹是她身边近人，眼睁睁看着他惨死，多少有些于心不忍。
　　可是，她也不能为了淮泗，去跟沈今生翻脸。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萧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仁慈了？难道，你喜欢他？”萧宁这偏袒的行为，在沈今生看来便是喜欢的表现，脚下力道更重，将淮泗的头颅死死踩进雪地里，踩得“嘎吱”作响，连带着她脸上的表情，都扭曲起来，连声道：“我给过他一次机会，是他自己不知死活，一而再再而三招惹我，那怎么办呢？我只能杀了他，以绝后患。”
　　萧宁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词穷了。
　　她能怎么说？
　　说，淮泗只是她养的一条狗？
　　她没那么狠，没那么残忍，终究是有心的。
　　“主子，自从当年主子亲手将淮泗带回府上，我便视主子为再生父母，用命呵护。”说到动情处，淮泗喉头滚了一下，一遍又一遍，强调着对萧宁的忠心：“我虽然身份卑微，却也知道，主子的心在沈今生身上，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肖想主子，只求能陪伴主子，护主子安好。”
　　半个身子已经埋进雪里，只剩下半边脸暴露在空气中，他忽然侧目，看向沈今生，眼神不卑不亢，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沈今生，我今日落在你的手上，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求你看在主子曾对你有过情义的份上，不要为难主子。”
　　沈今生嗤笑一声。
　　真是蠢货，到现在都不会动脑子。
　　打感情牌？
　　可笑，如果萧宁的心思在你身上，又岂会任由你落在我的手上？
　　寒风呼啸，刮起漫天的白雪，淮泗的声音已经虚弱得快要听不清，断断续续，最后只余下簌簌的雪地摩擦声。
　　“放了他。”
　　萧宁动了恻隐之心，胸口起伏，定定看着沈今生，缓缓道：“淮泗跟了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何必如此赶尽杀绝？他做错了什么？你气他觊觎，可你扪心自问，我有给过他机会吗？”
　　这一声质问，萧宁是动了真格，沈今生都怔了片刻。
　　可也只是片刻而已。
　　沈今生是出了名的疑心重，杀伐果决，敢下死手。
　　她身上的戾气，一点点攀升，眼眸里，也染了一层淡淡的红，“我只问你一句，这一次，你选他，还是选我？”
　　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她想知道，这次没有萧欢颜，萧宁会怎么选？
　　选她，便饶了淮泗一命。
　　选淮泗，便是跟她决裂。
　　其实，沈今生想要的答案很简单，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态度。
　　一个，萧宁只爱她，永远只爱她的态度。
　　萧宁垂眸，艰难地闭了闭眼，顿了又顿，声音颤抖：“今生，你饶了他吧。”
　　这次，萧宁的心是偏向淮泗的。
　　只是，这倾向性的选择，无异于当众扇了沈今生一个耳光，火辣辣的，刺痛她的脸，也寒透了她的心。
　　用力扯下腰间系着的香囊，她胸腔剧烈起伏，扬手之间，便将香囊扔了出去。
　　“好。”
　　“萧宁，你记住，是我不要你了。”
　　萧宁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她怔怔看着雪地上的香囊，那香囊，是她亲手绣的，绣得不好，但是沈今生每日都戴着，从不离身。
　　她还记得，沈今生收到香囊的时候，摸着她的手，满眼含笑：“谢谢夫人。”
　　如今，一切都变了。
　　眼前这个沈今生，太陌生了。
　　满身的戾气，满眼的冷漠，跟记忆中的温润女子，判若两人。
　　她想不明白，到底从什么时候起，沈今生开始变了？
　　是从中蛊起，还是从何承帮沈今生解蛊起？
　　不敢想，更不愿想，她的精神，出现了短暂的恍惚，仿佛看见，三月的天光下，沈今生拉着她，站在城楼上，看尽繁华，许下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可为什么，转眼间，一切就面目全非了？
　　门外传来乌泱泱的脚步声。
　　如海浪般，一浪接一浪，拥着雪而来，层层如浪，一拥而上。
　　玉泽兰，来了。
　　紧随其后的，是护院们，他们手持兵器，将沈今生和淮泗围在中间，剑拔弩张，蓄势待发。
　　“沈今生，你方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为首的玉泽兰一声厉喝，恨不得撕烂沈今生那张嘴。
　　疯了！
　　简直是疯了！
　　沈今生这个混蛋，竟敢如此践踏她女儿，真当萧家人好欺负是吗？
　　沈今生却像是没听见，漫不经心地擦拭着脸上的血渍，丝毫没将这群人放在眼里，抬步往外走，路过玉泽兰身边时，冷冷地道：“你不是一直瞧不起我么？那我离开萧宁不正遂了你的愿？”
　　“从今日起，我跟萧宁桥归桥路归路，她是她，我是我，谁也别想将我们牵扯在一起。”
　　沈今生太狂了，狂得没边了。
　　关键还狂得有资本。
　　护院们不敢轻举妄动。
　　玉泽兰一张脸，涨得通红，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她极力隐忍着，死死盯着沈今生，一字一句：“沈今生，你好样的，有种你就一直硬气下去！”
　　“今生！”
　　一声焦急的呼唤，萧宁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她心中害怕，沈今生这一走，只怕此生再难相见，死死拽住沈今生的手腕，极力劝阻：“今生，你别冲动，我求你别冲动。”
　　“我并非有意要伤害你，只是淮泗，他毕竟是我的人，我不能……不能看着他死在你的手里。”
　　一遍又一遍地解释，想要挽回沈今生的心。
　　可沈今生，去意已决。
　　死寂中，她挣开萧宁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些距离，眼里泛着怒意：“他早就想要我死，你为了保他，而任由他伤我，那我呢？谁来保我？我沈今生，是不是活该？”
　　“还是，你自始至终，就没把我当你的妻！”
　　“我为了解蛊，日日苦修，每日痛苦不堪，支撑着我的，是你一句又一句的承诺，是你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你爱我，想跟我长相厮守。”
　　“可现在看来，都是笑话罢了。”
　　她喉头梗着，竭力隐忍着，眼泪却夺眶而出，一滴滴砸在雪地上，暗红的血，混着雪，一点一点，触目惊心。
　　她沈今生，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也会委屈，也需要人疼。
　　可她得到的，永远是那么少。
　　一句怒喝，直抵萧宁心底，她心痛至极，伸手想抱。
　　沈今生嫌恶地后退，一把拂开她的手，眼底有泪，却无半点留恋。
　　“如此，萧宁，我们……就这样吧。”
　　说完，她拂袖而去。
　　连一句再见都不肯说。
　　萧宁茫然地立在雪地中，耳边是呼啸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看着沈今生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她终于无力地跪了下去，捂着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沈今生走后。
　　萧宁病了，病得有些重。
　　每日昏昏沉沉，只有在午夜梦回时，才能忆起与沈今生相关的点点滴滴，嘴里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一直到了除夕夜。
　　她念起沈今生的好，跟玉泽兰认错，想去寻沈今生，但玉泽兰不答应，还是那句话：“除非沈今生死。”
　　她几乎绝望。
　　流泪，却又不知道为了谁而流。
作者有话说：
我写着写着，突然开始迷茫起来，感觉萧宁不适合女主，她在这种事上总是优柔寡断，顾虑太多，而女主又太极端，那种病娇疯批，切开完全就是黑的。
再加上她们一开始就在不平等的关系下成长，萧宁自视甚高，目中无人，对女主爱中掺杂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另一方女主则是无限包容，不管对萧宁是在怎样的感情下，都永远站在她身边，就算被伤害了，也只会默默承受，把伤痛留给自己。
如果女主一旦爆发起来，就会像萧宁对她做的那样，一哭二闹三上吊，用最极端的方式逼迫对方妥协。
有一说一，现实中谁跟这种人在一起，不疯也是迟早要分开。
这样的两个人，真的适合在一起吗？
而且以萧宁的性子，她应该不会喜欢这种性格强势，感情极端的人。
到最后她们都没有意识到她们之间问题的所在，才会那么痛苦。
成长的环境不一样，很难真正互补，想在一起估计得碰撞好几次磨平性格，最后可能害得俩人双双出事
害，结局我得好好想想，是he还是be


第 64 章
　　大年初三。
　　漫天长夜。
　　天气更冷，雪已积了厚厚的一层。
　　沈今生喝得酩酊大醉，已是分不清东西南北的边缘人，一步一步跨过巷子口沉积的雪路，走得很慢。
　　一路走回客栈，被风推着走，步子虚浮，差点摔倒。
　　好容易上了楼，却不小心撞到了人。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她一手抚着额头，一手撑着墙，在看清那人的面容时，顿时警觉起来：“乌迁，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跟踪我？”
　　她猜得没错，乌迁确实是跟踪她。
　　从出萧府开始，一直跟到了客栈。
　　“沈今生，你别再耍花样了，直接跟我回王府。”乌迁面色漠然，直白地开口，他没什么耐心，死死地抓住沈今生的胳膊，用力拉扯。
　　沈今生自然不肯，抬手想要挣脱，身子却被乌迁强硬地扭过去，整个人被按在墙壁上，接着是手、脚、头，都被他制住。
　　“乌迁，你放开我！”
　　“你凭什么管我？我跟萧宁已经没有关系了，跟你也毫无瓜葛，桥归桥路归路，你懂不懂？”
　　她挣不开，又气又急。
　　乌迁置若罔闻，她动一下，便用另一只手重重敲打一下，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沈今生原本就喝醉了，几番下来，竟被敲得晕头转向，忍不住咒骂：“你轻点！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碰见你！”
　　乌迁手下不容情，话语更是冷淡：“沈今生，你日日夜夜饮酒买醉，在我看来真是一件极大的蠢事，极大极大的蠢事！你就算把自己灌死，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你不是一有机会就千方百计地想要爬上萧宁的床吗？去认错，去服软，只要你愿意低头，萧宁不会拒绝的。”
　　“毕竟，你们以前，是那样恩爱的一对璧人。”
　　他说得有理有据，句句在理。
　　可沈今生却听得怒火中烧，头痛欲裂，好不容易盼来了解脱，如今，乌迁竟又要将她往深渊里推，再一次套上一个无形的枷锁？
　　她猛地挣脱束缚，踉跄后退几步，扶着栏杆摇摇欲坠，最终摔坐在了地上，指着乌迁破口大骂：“你给我滚！滚出我的视线范围之外！否则……我一定让你后悔来到世上！”
　　乌迁浑然一愣，怔怔地看着她。
　　半晌，他冷峻的脸上，突然泛起了苦笑：“沈今生，我后悔了。”
　　“我当初，真的不该买下你，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喝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丢自己的脸不说，还丢王府的人，萧宁因为你，都病了好几日，你知不知道？”
　　“你回头吧，别再犯傻了，回去服个软，萧宁不会亏待你的，你们以前感情那么好，怎么忍忍，就到不了头呢？”
　　他语如连珠炮，声声直击沈今生心底，叫她哑口无言。
　　不知该如何反驳，如何为自己辩解，她只知道，自己跟萧宁没有关系了，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她不想被任何人指手画脚，不想再掺和进任何人的生活中。
　　累了。
　　真的累了。
　　她只想好好睡一觉，天亮了就起来，去过自己新的生活。
　　见她失神，乌迁动了怒，伸手揪住她的衣领，冷声道：“说话！你答不答应！”
　　他顿了一顿，又加上一句：“沈今生，你无亲无故，除了王府，你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你无处可去。”
　　一句又一句，将沈今生原本就千疮百孔的心，钉得鲜血淋漓，她忍无可忍，重重扇了乌迁一记耳光。
　　“你有完没完！”眼泪簌簌而下，混着惨白的面容，她手直发颤，强行压住声音的颤抖：“你就那么喜欢看我痛苦吗？你就这么恨我，想把我往死路上逼吗？”
　　乌迁被打偏了头，看着那近乎偏执的脸，他眼睛涨得发红，话语不由软了下来：“沈今生，你别这样，别……”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希望有人能心疼你，爱你，让你快乐，让你幸福……你这样的女子，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语无伦次，最终归于一声叹息：“你若不愿意回去，我便一直跟着你，陪你一路走下去，直到你愿意回头。”
　　乌迁是真的动了心。
　　她那样决绝，那样凄苦。
　　她像是一朵在雪夜里开败的孤花，即将枯萎。
　　他见不得她受苦，见不得她孤单。
　　沈今生不懂乌迁的坚持，更不懂乌迁的复杂心思，她跟乌迁，完全是两种人。
　　她要走的路，是一条不归路，乌迁走的是阳关大道。
　　一左一右，一明一暗，迥然不同。
　　他们之间永远不会重叠。
　　“你若想跟着，便跟着吧，但请你，不要再多言。”沈今生抹掉脸上的泪水，扶着栏杆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身子单薄得可怜。
　　身后的乌迁喊了一声，她充耳不闻，头也没回。
　　沈今生的房间在三楼，进入房间之后，她便坐在桌前，心不在焉地用锦帕翻擦拭着软剑，剑身泛着寒光，犹如秋水长天，冷意逼人，其锋刃之处，锐利无匹，可断金石。
　　她给这柄剑起名“鸢尾”，鸢尾花，是萧宁最喜欢的花。
　　擦着擦着，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可笑，明明已经决定要放下那段过去，开始新的生活，可为何现在又对那个女人念念不忘？
　　她收剑入鞘，暗叹一声：真是没出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阵阵寒意。
　　犹豫片刻，她足尖一点，从窗口跃了出去，飞身上房。
　　夜色已深。
　　城里的药铺大多都关了门，只有一家还亮着灯。
　　柜台后，是正在低头算账的老板娘，约莫三十岁的样子，身材高挑，裹着外袍，一张俏脸面无表情，一只手抚着胸口，似乎有些不舒服，火苗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拉得颀长。
　　门口一阵风吹铃铛响。
　　沈今生从天而降，三步五尺就到了柜台前，从怀中摸出一块银子，扔了过去，喊了声：“来两副药。”
　　闻到浓烈的酒气，老板娘头也没抬：“打烊了，明儿再来。”
　　沈今生不耐烦，夺下她手中的算盘，叫嚷起来：“我今儿就要买，你赶紧给我开方子。”
　　老板娘这才抬头，看见沈今生的瞬间，心中“咯噔”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是沈今生？”
　　沈今生在城里的名气并不小，虽然人人知道她是萧宁的玩物，但不可否认，她的美貌和才情，都是一流的，那出类拔萃的姿态，仿若月华清莲，叫人念念不忘。
　　老板娘自然是认得她的。
　　她本以为沈今生会像传闻中一样，清风霁月，淡看繁华，宠辱不惊，相见之后，才知道，传言不可当真。
　　这沈今生，分明就是个流氓，一身酒气，强势，粗俗，满嘴粗话，哪里还有半点儿清冷美人的影子。
　　“你管我是谁呢，快给我开方子，一副养胃舒心的，再来一副驱寒的。”沈今生睨了她一眼，一屁股坐在柜台上，跷着二郎腿，一只手把玩着算盘，茶言茶语：“你是大夫，开方子是你的分内事，哪有那么多废话？”
　　老板娘脸色不太好看，面对这么个泼皮无赖，还真是没办法，暗自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开方子，抓药，动作快得飞起，她可不想跟沈今生有什么纠缠。
　　没过一会，她就抓好了药，打包起来递给沈今生。
　　沈今生接过药包，身子晃了晃，站定，嘴角微微上扬，却不露半分笑意，问她：“有没有纸笔？”
　　老板娘皱眉，语气也冷了下来：“你要做什么？”
　　“我写字啊。”沈今生理所当然地说。
　　老板娘强行按捺住性子，没有发火，纸张铺展在柜台上，拿过毛笔，蘸了蘸墨汁，“喏，给你。”
　　沈今生提起笔，略微沉吟，一手撑在柜台上，手腕微微用力，便让毛笔在宣纸上肆意舞动，一点一画，笔锋凌厉，行笔如游龙般自由肆意，行笔至末，更是潇洒不羁。
　　一笔挥断。
　　末尾，却是一只兔子。
　　可爱的小兔子，表情可怜兮兮，好像是被人欺负了。
　　老板娘在旁看着，抿嘴不语。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几行字的意思，分明是是对萧宁的叮嘱和劝告。
　　【见字如晤，
　　萧宁，人生路漫漫，可我们啊，该潇洒一点，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你瞧，那兔子多可爱，可是它再也回不到兔窝了。
　　你若是觉得无趣，便寻一活泼可爱的少年郎，把人生变得有趣一些，方不负大好年华。
　　总之，要开心啊。
　　我今日寻得美酒，醇香可口，敬你一杯。
　　祝，前程似锦。】
　　字如诛心。
　　好狠。
　　写罢，沈今生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折叠好收入怀中，也不跟老板娘打招呼，拎起药包，走出药铺，施展轻功，飞身上屋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行动之间，恍若流星般划过夜空，只留下一点星光。
　　老板娘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一双美目中，有无奈，有唏嘘，也有几分忌惮。
　　真是没良心。
　　最后，她叹了口气，关上门，熄了灯，回房间睡觉。


第 65 章
　　曙光微露，天边泛起亮光。
　　沈今生从瓦檐上纵身而下，稳稳地落在院子里。
　　竹院里的侍女本就不多，这会儿，大多都在睡觉，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素纱灯隐隐散发着幽光。
　　主屋并未熄灯，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萧宁坐在桌边，正在对酒独饮。
　　观察了一会儿，萧宁的动作极其缓慢，手中的酒杯歪斜着，杯中的酒都倒在了桌面上，许是醉了。
　　淮泗也没在附近，怕是伤得不轻，还在休息吧。
　　这样也好，省得费心，她略一思索，快步走去，打算将药包放在门口。
　　不料萧宁从窗口处突然看出去，竟与她的目光对上了。
　　沈今生双眼陡然睁大，暗叫一声“糟糕”，三步并做两步，转身就要走。
　　可惜，已经晚了。
　　“都站在那里了，还不进来吗？”
　　药包抱在胸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沈今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进了屋，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
　　她不该来的。
　　可知道这个事实，她却还是让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向萧宁。
　　半明半暗的烛光下，萧宁神色看起来有几分颓靡，将手中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哐”的一声。
　　惊得沈今生一个激灵，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瞥了萧宁一眼，目光很快便游移到其他地方，斟酌着怎么说。
　　“我……”
　　她刚开口，萧宁突然打断，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似笑非笑：“我要成婚了，是我娘安排的，你也知道，她做事一向稳妥，与我定亲的是户部尚书家的嫡子，秦北顾，一个长得不错，家世也不错的公子。”
　　“日子就定在下月初八，那天你若是无事，可以来观礼，见证我与秦北顾的相识，想来，你是愿意看到我们成婚的吧？届时，再请你喝一杯喜酒。”
　　说到此处，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才接着说：“沈今生，你会来的，对吧？”
　　沈今生立在桌边，一手用力捏得药包“嘎吱”作响，一手不自觉摸上了自己的眉骨，心中莫名不是滋味，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
　　她干巴巴地应：“啊，好，我一定去。”
　　短暂的沉默。
　　见沈今生竟是如此爽快地应下，萧宁又拿起酒杯，轻轻摇晃了一下，里面的酒液随之晃动，她自嘲地笑了笑，轻声道：“该走了吧，我累了。”
　　沈今生有些心虚，放下药包，顺势夺过萧宁手中的酒杯，柔声道：“你不能再喝了，不是还病着么？既然累了，就赶紧歇着去吧。”
　　萧宁强撑着身子坐直了些。
　　酒很烈，而且她心情也不是很好，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到了后来，只觉得晕眩得厉害，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大概是醉了。
　　醉在这烈酒之中，醉在这纷乱的心绪里。
　　不然，怎么会看到沈今生在向对她嘘寒问暖，神色温柔呢？就连沈今生的眉宇，似乎也变得生动起来，与一年前，与她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的爱人，并无不同。
　　是幻觉吧？
　　恍惚间，她近乎迷离地注视着沈今生，高挑的身影也在这虚妄的光晕里跳跃着，重重叠叠。
　　“沈今生，你爱过我吗？”鬼使神差般，她伸出手，轻轻抚上沈今生的面颊，如同久旱逢甘霖，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真实的，带着微凉。
　　沈今生怔了怔，以前，无论她们如何相爱，萧宁都不曾问过她这样的问题，或许，萧宁本就是一个不善言辞的女人，不善于把爱挂在嘴边吧。
　　时光，一路蜿蜒而来，又悄无声息地消逝。
　　期间，她们一起并肩而行，也一起策马奔腾，看遍了春花秋月，世态炎凉。
　　她怎么不爱呢？
　　可是，这份爱，太微不足道了，微弱到，根本经不起大风大浪的考验，一个浪头打过来，就碎成一片，再也拼凑不起来。
　　恍如一声叹息，她幽幽道：“萧宁，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吧？毕竟，事实如此明显。”
　　“沈今生，我爱你，从来王府的第一天起，一直到现在，我对你的心意，始终没变。”萧宁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颤抖着站起来，一手扶在桌沿上，喃喃道：“可是，你却不爱我了，不是吗？想来，你移情别恋了，那女子，想必风姿绰约，倾国倾城吧？也是，玉珂生得一副好皮囊，你对她趋之若鹜，倒也正常。”
　　说着，她伸手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待看清萧宁手里物事是什么时，沈今生猛然蹙起了眉。
　　白玉，是她赠与萧宁的定情信物，萧宁一直戴在身上，从未离身。
　　而今，萧宁却像是什么也记不得了，指尖一弹，信物从指间飞出，径直落在了桌上，她笑得凄凉：“沈今生，这是你的玉佩吧？你不是说，想要将玉佩作为定情信物，赠予心爱之人吗？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她不等沈今生开口，接着说道：“秦北顾也送了我一块玉佩，我仔细比较过，确实比你赠我的这块好上许多。”
　　“你走吧，今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沈今生心脏跳动得厉害。
　　垂在身侧的双手有些微微发颤，有那么一瞬想把眼前这个女人抱紧了揉进怀里，可她到底不是轻狂恣意的年少时，只道：“我们一开始就是错误的，萧宁，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吗？”
　　“即便重来一次，我们还是会犯错，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永远无法坦诚相见，像是陌路，像是宿敌。”
　　“一切也还是会走上原来的轨道，按照既定的结局，发展下去，你知，我知，我们都知道，可是，我们谁都没有勇气，去打破这个局面。”
　　萧宁只觉浑身冰冷，玉泽兰的话再次在她的脑海里响起，无情地嘲笑着她。
　　是啊，玉泽兰说得对，她从来都是自作多情，一厢情愿，无论她多么努力，多么付出，换来的，只能是沈今生的淡漠和疏离。
　　沈今生，从不属于她。
　　几乎要被逼疯，她低头，极力压抑着，不复往日里淡然洒脱，娇弱的身子似是在抖，一双眸子里倒映着桌案上的一点红烛，就像美人薄泪，更添了几分可怜。
　　“沈今生，我萧宁，这辈子，从未求过人，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求你，离开，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不想恨你，也不想再爱你，只想你离开，就当，是成全。”
　　这一刻，萧宁是真的想把心头那点杂念了断，从此一刀两断，相安无事。
　　沈今生答不出话来，却不忘暗道，不愧是美名满天下，连这凌厉的眼神，都变得风情万种了。
　　她向前一步，指尖欲触未触，像是什么也看不到，凭借本能，一手抚上萧宁的脸颊。
　　熟悉的冷香夹杂着酒气袭入鼻间，待萧宁反应过来时，那手，已经收了回去。
　　“萧宁，我要回大夏了，明日就是启程的日子。”沈今生看了一眼躺在桌上的那块玉佩，伸手拿起，仔细端详一番，“你戴了它这么久，想必是极喜欢的吧？既是定情信物，就物归原主。”
　　说着，她将玉佩塞到了萧宁手里，逃避未必是良策，人心如镜，若不及时擦拭，只会蒙尘愈厚。
　　萧宁木然地站着，半晌，在沈今生转身之际，拽住了她的袖子。
　　沈今生阴晴不定，令她捉摸不透，一颗心忐忑不安，却强装镇定地看向沈今生，只盼望沈今生能说些什么让她心理平衡一些。
　　“沈今生，你……你这是何意？”
　　沈今生脚步微顿，缓缓扭过头来，目光平静无波，说：“我的意思很简单，你若愿意，就跟我一起回去，抛弃这里的一切，忘掉这段时光，你我，仍是原来的你我，从此，逍遥自在，了却余生。”
　　“但是，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单独回去，从此天高海阔，我们就此别过。”
　　她笑了笑，又说：“大兴，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何况，还有淮泗在。你也看到了，王府的院子，总归是容不下我的，我再此逗留，也没多大意思，不如早日回到故国，那里，还有亲人等着我。”
　　话尽于此。
　　这番话，分明是在给萧宁机会，也在给萧宁台阶下。
　　她强逼着自己冷漠，强硬，可是对着萧宁，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妥协。
　　说到底，她终归还是舍不得萧宁。
　　近日来的抑郁，一扫而空，原来，被坚定选择的感觉，这么美好，萧宁看着沈今生，目光里恢复了一丝清明，像是要看进她的心里，嘴角，亦不由得漾起一丝笑容来：“明日就出发吗？总得收拾一些俗物，明日怕是不妥，你等我几日，待我将一切安顿好，我们再走。”
　　沈今生没有回答，侧过脸。
　　看的一清二楚，美人脸颊染霞，双眸含笑，水光潋滟，万物瞬间褪色，只剩她唇上一片艳艳的红。
　　软香玉色，实在难以拒绝。
　　两人的目光恰逢其时地相撞，说不清是不是太猛烈，萧宁突然收敛笑容，没了脾气，垂着眼睑，看不出情绪。
　　骄傲的骨头都在无限屈从着沈今生的喜怒哀乐，她也想讲一些叫沈今生开心的话，但是现在，她在讨好人方面显然是太笨拙了。
　　“好，我等你。”沈今生说。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
　　萧宁心间好似被什么攫住，在胸腔中肆意跳跃，眸中带泪，泪如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她一把扑进沈今生怀中，双臂环腰，十指紧扣。
　　上下求索，所求不过一人。
　　四下寂静，针落可闻。
　　沈今生起初有些不知所措，直到怀中女人，开始啜泣，喊着“今生”，声音里透着些委屈，内心最后一丝防备瞬间烟消云散。
　　她凝了眸，难得露出紧张的神情，渐渐回抱住萧宁，抚上萧宁的头顶，轻轻揉了揉，一些安抚的意味。
　　哭也哭过了，该说的事情，还得继续。
　　“有些事，我不想勉强自己，我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下次若再遇到淮泗，我仍会毫不犹豫地动手，所以萧宁，别恨我。”
　　“至于玉珂，你明知道，你于我而言是什么，我沈今生，只爱你一人，无论过去现在将来，都不会改变。”
　　她低低地说着，如此情真意切，如此情意绵绵，像是在保证，又像是在发誓。
　　总之，她终于说出口了，将自己这颗心剖开给萧宁看。
　　萧宁止住了哭泣，此刻，她是感激沈今生的，如若沈今生不说这些，一直沉默着，她会一直纠结下去，纠结到两败俱伤，再无转圜。
　　爱之深，责之切。
　　如今，沈今生主动走向她，她又有什么理由继续装糊涂呢？
　　搂上她的脖颈，轻叹：“今生，唯你一人。”
　　两人软语温存，丝毫没注意不远处，半隐在暗影中的淮泗，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扎进肉里，目光阴沉地像能滴出水来。
　　心里是明白的，萧宁对他，并无男女之情，早就该明白的，不是吗？
　　可为何心间还是如刀割般难受呢？
　　半晌，他扯了扯唇角，无声地笑了，缓缓转身，步履踉跄。
　　真冷啊。
作者有话说：
按照我的想法，只有远离这喧嚣都城，她们才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才能有平静、安宁的日子
就是这个淮泗我还在纠结，要不要安排他下线呢？说他好吧，也不算好，总是有那么点狠毒，可要说不好吧，也不是，人家为了心爱的女人可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所以说，有时候感情这东西还真是挺让人无奈的。


第 66 章
　　翌日，是个难得的好天。
　　雪停了，风住了，日出了，沈今生噩梦中醒来，见身边仍是萧宁，睡态安详，呼吸均匀，不由地舒了口气，偏头，看向窗外。
　　雪后初晴，天光乍亮，日光透过雪白色的窗纱，扑洒在室内，恍如给所有笼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这样的场景，恍惚间，很容易让人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来。
　　比如，萧宁午后睡醒，日头也有些偏西了，她总是会去后院的梅园里转一转，转够了，再回来，坐在沈今生的身边。
　　两人一起，喝喝茶，聊聊天，说说话，直到日头落下，沈今生会趁着萧宁起身时，从背后环住她，下巴顶在她肩上，半抱着她，说：“今日，去哪里玩了？”
　　萧宁指指窗外：“梅园。”
　　“可有摘一些梅花？”
　　“没有。”
　　“下次去摘些吧，叫上我，我陪阿宁去。”
　　“阿宁？”萧宁故意纠正她：“没规矩的，该喊我夫人。”
　　“偏要喊阿宁，如何？”
　　“夫人。”
　　“阿宁。”
　　无论萧宁怎么拒绝，沈今生只是笑着，不断重复着，到了后来，萧宁也不反驳了，日子久了，竟然也觉得，“阿宁”这个称呼，其实比“夫人”听起来亲切。
　　而且，那是她们独有的，不是吗？
　　室内静谧，沈今生并不想去打扰萧宁的梦境，下了床榻，轻手轻脚地穿衣洗漱，昨夜已经吩咐过阿商，来帮忙收拾。
　　因此，出门之际，阿商恰好提着箱子刚到，目光掠过睡在床上的萧宁，不卑不亢地冲沈今生作了个揖：“沈郎君，您要出门？需要叫醒夫人吗？”
　　沈今生阻止了她：“不用，让她睡吧。”
　　阿商道了声“是”，主子的事儿，她从来不敢置喙。
　　既然说了今日要忙，沈今生也不浪费光阴，急匆匆地去了库房，拿了些银票和文书。
　　库房管得严格，无人敢擅自入内，若有需求，必得萧宁亲自批条子，而沈今生是个例外，即便萧宁不在，也可以提用。
　　所以，这些银票和文书，都是沈今生自己拿出来的，无需登记，亦无需知会任何人。
　　期间还吩咐了管家，买一些路上需要的东西，备好马车，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 。
　　一上午，忙的不可开交。
　　直到午后，沈今生趁着片刻的悠闲，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揉了揉酸疼的脖颈，准备去竹院，喊萧宁起床。
　　到了竹院，门虚掩着。
　　沈今生忽地停下，转头看向身侧被白雪覆盖的小道，目光微沉，她是习武之人，感官比常人敏锐许多，刚才那一声冷笑蕴含的寒意，听得真切。
　　这条小道通往后院，而萧宁的卧房就在后院，后院并无其他人。
　　萧宁还在睡，那么，来的人又是谁？
　　来人没有给沈今生时间思考，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擦过她的脸，划出一道血痕，而后钉在她身后的雪地之中。
　　不是冲着要害来的，若那箭手想要她的命，那么，这箭就会正中她的胸口。
　　也就是说，这只是一个警告。
　　身后是竹院，萧宁就在竹院之中，她不能惊动萧宁，同时，亦不能有丝毫的大意。
　　那箭手许是料定了她不敢喊出萧宁，因此也没有躲藏。
　　果然，淮泗悠然独立于雪中，面上笑意盎然，在看到沈今生脸上的血痕时，笑意似乎更深了些：“沈今生，你不是离开了吗？为什么还不安分？这里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沈今生有些不耐，陡然冷了脸色：“淮泗，你好大的胆子，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是嫌自己的命太长吗？”
　　淮泗毫不在意，不屑地嗤笑：“是又如何？你不就是靠着一张脸，蛊惑了萧宁，让她为你做主，与你做那同床共枕的夫妻吗？可惜啊，你这张脸，若是没有解药，不出七日，就会烂成一团，到时候，看你还怎么蛊惑她？”
　　灼烧感漫开，沈今生指尖微微发颤，抚上脸颊，触手一片湿腻，黑血顺着手指滴滴答答地流下来，这下，原本还清晰的思路，霎时间被搅成一团乱麻。
　　她抬眸，目光似要将淮泗撕成碎片。
　　就知道，她就知道，淮泗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她面前，而他口中说的毁她容貌，也并非是危言耸听。
　　那箭头上，是涂抹了剧毒，此毒名唤“雪上一支嵩”，中毒者会浑身灼热，而血与毒的混合则会让肌肤生疮，坏掉皮肉。
　　“淮泗，想要我的命，你就动手，不必在这耍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沈今生，你若是死了，萧宁会伤心，所以，我不会要你的命。”淮泗脸上的笑意收敛，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被人嫌弃，被人厌恶，我要你看着自己这副鬼样子，却无能为力。”
　　沈今生漠然，不再与他言语，拔出插在雪地里的利箭，身形一闪。
　　耳畔只有寒风呼啸，淮泗甚至没有看见沈今生出手，箭已经钉在了他的肩头，鲜血喷涌而出。
　　不待他反应过来，沈今生手腕翻转，抽出腰间软剑，横扫而来，剑锋所向，正是淮泗的右臂！
　　淮泗显然察觉到了危险，神情惊恐，扑通一声跌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几步，他的功夫虽然不弱，但与沈今生一比，还差了十万八千里，根本抵挡不住。
　　“沈今生，你若杀了我，你休想逃脱，你逃不了的！”他喘息着，抬袖拭去嘴角溢出的鲜血，强忍着痛苦，厉声呵斥。
　　沈今生一击未中，也没有再进攻，剑尖微微往下压了压，抵在了他的喉咙处，语气平静：“交出解药，饶你不死。”
　　淮泗不服气，可他的命握在别人手上，他又岂有不交出解药的道理？
　　但……
　　“沈今生，你当我为何孤身一人，前来寻你？是秦北顾要我带话给你，他说，你若愿意离开萧宁，放下过往，他可以不计前嫌放你一马，并且，给你一笔钱，让你远走高飞。”
　　“否则，就算是拼了性命，他也要你尝遍天下间最难熬的折磨，让你活不如死。”
　　沈今生冷笑：“你何时跟秦北顾勾结在一块儿了？这样慷慨，把自己喜欢的女人拱手让人，这像不像你淮泗的作风？”
　　淮泗沉默，当然没有这么大的度，他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沈今生不等他开口，又道：“还是说，你其实与秦北顾是一伙的？而你，甘愿做他的走狗？”
　　这一句话似乎戳到了淮泗的痛处，他豁然抬起头，呼吸急促：“是，我淮泗就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那又如何？你也许从来都没有发现，秦北顾早就已经注意到你了，你与萧宁的每次外出，都有他的眼线暗中跟随。”
　　“他料定你不会死心，亦料定萧宁不会死心，所以，他一直都等着抓你的把柄，而我，只不过是恰好出现在他面前而已。”
　　“淮泗，你卑鄙。”看着淮泗这副嘴脸，沈今生心中杀意凌然，话语中全是掩饰不住的厌恶。
　　“是，我卑鄙，可你沈今生，又好得到哪儿去？如果不是你贪念太重，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我都是无药可救之人，谁都没有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谁。”淮泗的脸色越发苍白起来，他的内伤还未痊愈，五脏六腑皆受到了震荡，再加上沈今生方才那一击，失血过多，已是强弩之末，眼前一阵阵发晕，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支撑住不倒下。
　　“闭嘴。”沈今生怒极，只恨自己太过大意，居然中了淮泗的计，手中的剑微微用力，剑刃贴近了淮泗的喉管，只需要再进一寸，他的脑袋便会搬家。
　　可淮泗偏偏不肯低头，恨声道：“沈今生，你敢！我死了，萧宁绝对不会原谅你！”
　　沈今生与淮泗一直都是两个极端，沈今生自诩聪明睿智，心狠手辣，淮泗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他们两个人在某种程度上来讲，是半斤八两的人，却偏生都栽在了同一个女人手里，且都栽得如此窝囊，这让他们的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淮泗的这一番威胁，并没有令沈今生动摇半分，反倒令她更加坚定了要除掉淮泗的决心。
　　这样的场景，她见多了，也杀多了，只这剑，不知染过多少人的血，早已是麻木不仁，连眼睛都不愿多眨一下。
　　隐着剑锋，正要砍下。
　　门被推开了。
　　一袭红衣翩跹入目，淮泗仿佛找到了靠山，眼底划过一抹喜色，声音尖锐地叫道：“主子，您总算来了，这个疯子又想要杀我！”
　　萧宁低低笑出了声，那是无奈的笑，她走近两人，一只手摁在了沈今生的肩膀上，身体靠近，姿势无比亲昵。
　　在旁人眼中，沈今生是邪祟，是疯子，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可在她眼中，沈今生是需要被心疼，被照顾，被珍视的爱人。
　　“淮泗，我就知道你是不死心的，但我着实没想到，你竟与秦北顾勾结上了，他许诺了你什么？财富？还是权势？”
　　她是真的觉得不可置信，不信淮泗会与秦北顾扯上关系。
　　淮泗心虚，低下了头。
　　秦北顾这样的人，外表看起来，的确是斯文有礼，温和谦逊的，但内里，却是实实在在是条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与他打交道，就如同走在悬崖上，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他自然是恨秦北顾的，但他更恨沈今生，恨到骨子里，恨到愿意与秦北顾同流合污，只为报复沈今生。
　　事已至此，覆水难收。
　　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第 67 章
　　沈今生一手揽着萧宁，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看向她，那是温柔的笑容。
　　“杀了，还是放了？”
　　“夫人选一个。”
　　秦北顾的意图太过明显，淮泗对秦北顾来说，不过是一个棋子而已，就算杀了，也不过是削弱一份力量，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秦北顾才是最大的祸患，只有除掉秦北顾，才能拿到解药，结束这一切。
　　萧宁的视线停留在沈今生的脸上。
　　伤口从眼角蔓延到唇边，还在往下滴着血，半张脸全都毁了，一片血肉模糊，看起来好不狰狞。
　　她心疼不已，伸出手来，用帕子为沈今生擦拭：“那么，今日便做个了断，杀了他吧，他的命留着，对你我来说，都将成为隐患。”
　　话里决绝，如此狠心，如此冷情，却又如此深情。
　　她向来都意识清醒，只是不愿清醒。
　　一切结束后，她要陪着沈今生归隐。
　　江湖生涯，颠沛流离，沈今生这辈子都未曾得到过安宁，既然如此，便由她，陪着沈今生去过平静祥和的日子。
　　二人彼此相望，沉默许久。
　　沈今生释然，冰凉的手指一点一点扶上萧宁的脸，动作暖昧，撩拨得人发麻，可说出的话却让人胆寒。
　　“杀他，会脏了我的剑。”
　　“有夫人在身边，我便是天下最幸福的人，我何必要去走他的路，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
　　“这样吧，废去他的武功，让他此生再也无法提剑，自生自灭，以作惩戒，如何？”
　　杀了，实在太便宜淮泗了，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用淮泗最在乎的东西，来一刀刀凌迟他，将他挫骨扬灰，以解心头之恨。
　　淮泗此生最不能失去的就是武功，那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那是他安身立命的东西。
　　没了武功，他还能干什么？
　　做一个普通人吗？
　　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的，撕心裂肺地喊出声来：“不可！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因为你该，因为你欠我，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你该得的。”
　　说罢，沈今生拎起剑。
　　手起剑落，动作快准狠，没有半分迟疑，直接挑断了淮泗的手筋，血溅当场。
　　“啊——啊——沈今生，你不得好死——”
　　淮泗整个人倒在血泊中，痛得几欲昏厥过去，疯狂地大骂沈今生，叫嚣着要杀了沈今生。
　　那凄惨的叫声，震得萧宁微微红了眼，她偏过头去，不忍再看下去。
　　这样的结果，是她预料中的，并不意外。
　　只是，心里仍旧觉得难过不已，淮泗陪伴她数十年，对她忠心耿耿，甚至连性命都愿意交付给她，竟会落得这般田地。
　　实在可怜可叹。
　　“夫人，我去秦府一趟，你回屋等我。”沈今生收了剑，就提起脚往淮泗脸上踹去，速度之快，力量之大，根本来不及躲闪，淮泗实打实挨了一脚。
　　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又陷入一片黑暗，淮泗再也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这下是真真切切地晕了过去。
　　“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还是让我陪你……”萧宁不安地拽着沈今生的衣角，那毕竟是秦北顾的地盘，那厮就是个笑面虎，谁知道会有什么陷阱，她自然是不愿沈今生去以身犯险。
　　“区区一个秦北顾而已，能奈我何？别担心，夫人，在这等我，我定会平安归来。”沈今生唇边是温和的笑意，她安抚地拍了拍萧宁的手，在萧宁额上落下一吻，“听话。”
　　萧宁迟疑：“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萧宁，信我。”
　　沈今生不容拒绝的语气，眼神坚定，萧宁心头忽然就松了。
　　是啊，秦北顾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血肉之躯，沈今生一身修为，自然不怕秦北顾，就算知道前面是万丈悬崖，是龙潭虎穴，是刀山火海，如何凶险，如何艰难，都无所畏惧，因为沈今生是一个被仇恨滋养的人，一个被愤怒裹挟的人，一个行走在刀尖上的人。
　　罢了，沈今生要去，便去吧，无论如何，她都是支持沈今生的。
　　她松开手，任由沈今生离去。
　　——
　　尚书府。
　　书房内。
　　那淡雅俊秀的男子面上已经染上几分狠戾，敲桌的声音十分密集，一节接着一节，却是毫无节奏，毫无规律，发泄着内心的不安与焦躁。
　　耐心用完了。
　　他天生对色彩敏感，除了萧宁的暖色，其他都是过眼云烟，自然也存了几分喜欢的心思，如果不是因为玉衡的话，他早就将萧宁娶回府，填了床榻。
　　如今，萧宁与玉衡和离，沈今生又不知所踪，天赐良机，肯定是要抓住的，若是让别人捷足先登，那他可要后悔死。
　　他本以为自己能跟萧宁有个美好的未来，却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沈今生回来了。
　　一切都功亏一篑。
　　如何不恨，如何不怨，他怎么也想不通，萧宁为什么会喜欢沈今生？
　　论家世，沈今生不过是一个没爹没娘，被买回来的低贱奴隶；论长相，沈今生五官虽好，可眉宇间一股戾气，实在令人不敢亲近；论功夫，沈今生虽修得一手好剑法，可再厉害，也终究是女子，比不过他们这些男子。
　　无论如何，他都不觉得萧宁会喜欢沈今生。
　　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把错怪在萧宁身上出，被猪油蒙了心，才会看上沈今生。
　　一旁伺候的近侍，大气不敢出。
　　秦北顾此刻正在气头上，就算是他，也是有几分忌惮的，万一一不小心触怒了这位爷，那真的是尸骨无存。
　　“少爷，沈今生是女子，就算回了诰命夫人身边，又能翻出什么风浪来？您何必——”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凌厉的眼刀扫来，吓得他面色惨白，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少爷，奴才失言了。”
　　秦北顾根本不想听他说半个字，一挥手，直接把桌上的东西扫到地上，噼里啪啦，声音密集，十分刺耳。
　　他神色疲惫，靠坐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才将将吐出一口浊气，平复了心情。
　　“淮泗那小子还没消息？”
　　近侍抹着冷汗：“回少爷，没有。”
　　“废物！”秦北顾低低地骂了一句，随后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想着对策。
　　要杀沈今生，就如同捏一只蚂蚁那么简单，根本不值得他动手，他恼的是，萧宁的心被沈今生勾走了，这才是最可气的。
　　如何处置，他还没想好，但是，萧宁他是一定要得到手的。
　　“有刺客！”
　　暮色昏暗，原本几个护卫正在轮班巡守，蓥然瞥见一抹黑影攀墙而下，直往书房而来，想也没想，就喊了一声。
　　此刻，书房门口。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一人迎了上去，一人退后，准备包夹。
　　沈今生倒是没有半分慌乱，趁着其余护卫还没赶来，拔剑出鞘，冷冽的气势瞬间爆发，剑尖所向，直取其中一人咽喉。
　　“噗！”
　　鲜血四溅。
　　另一人回过神来，忙拔出腰间佩剑迎敌。
　　沈今生身手极为敏捷，手腕翻转，剑锋凌厉，招式迅猛，招招夺命，只三招之后，便将另一人斩于剑下。
　　秦北顾就那么站在大敞的门口，目睹了整个过程，他没想到沈今生的武力值竟然这般高，短短几个照面，就解决了两个训练有素的护卫。
　　更没想到的是，沈今生一人竟然也敢闯尚书府，分明敌众我寡，可沈今生看上去，还十分镇定，剑锋一扫，锋锐的剑气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声尖锐的嗡鸣，似有千万之势。
　　真是好胆识。
　　这就是淮泗口中沈今生的可怕之处么？
　　心中虽有几分忌惮，但他神色只一凝，很快就恢复了淡定，不疾不徐地唤道：“沈今生。”
　　听到声音，沈今生面色淡然，利落地跨过门槛，朝着两人而去。
　　在近侍惊惧的目光中，她长眉一挑，嘴角微微扬起，不屑道：“滚开。”
　　房内两人无声地沉默着。
　　压抑沉闷的气氛下，是惊涛骇浪。
　　近侍只觉脖子发凉，身体比大脑快一步，慌张着侧身躲避。
　　秦北顾再厉害，不过是个纸上谈兵，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沈今生不同，她是杀伐之人，见血惯了，气势自然凌人，此刻秦北顾站在她面前，竟显得有几分弱不禁风。
　　孰强孰弱，傻子也看得分明。
　　护卫们纷纷持刀剑围了过来，剑拔弩张，却都小心翼翼，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不小心就做了沈今生的剑下亡魂。
　　秦北顾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今生身上，如墨一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阴霾，事到如今，他不想再有任何侥幸，沉声道：“沈今生，你胆子不小，敢闯尚书府，可知是死罪？”
　　沈今生抱剑垂眸：“不知道。”
　　“不过，想来秦公子不是胆小的人，否则也不会和淮泗联手，设下这个局。”
　　“你既已知，为何还要前来？”秦北顾皱眉，眉头拧得死死地，拳头下意识握紧，一阵烦躁。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过是为了找一条活路。”沈今生唇边噙着笑，目光却无比冷静，看着秦北顾，慢慢地收敛了气息，威胁的意味十足。
　　“我且问你，解药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除去毕钦，女主算是武力天花板咯，她的运气，以及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这跟她的武力值是分不开的，当然这一切，是我在她悲催的人生里加的光环，不然就真成小苦瓜了


第 68 章
　　“离开萧宁，解药我自会给你。”
　　秦北顾慢慢地往案后走，收敛了杀伐之气，一派温文尔雅，他笃定沈今生舍不得自己的脸面，所以才能这般有恃无恐。
　　眼见两人已经搭话，护卫们虽没得到命令，但是也默契地上前，围住了沈今生。
　　在场护卫都是人精，直觉告诉他们，这人是是少爷想解决的人，奉命办事就行，别的事，他们可不敢擅自做主。
　　“我若是说不呢？”沈今生声音平静无波。
　　“那只有一条路了。”秦北顾行至案几前，伸手拿起一只茶盏，在指腹摩挲了几圈后，目光瞥向沈今生，轻描淡写地吐出了一句：“自然就是死路。”
　　死这个字，对沈今生来说，并没有什么威慑力，她经历了太多，早已看淡，根本不能让她起任何情绪波澜。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周围护卫一眼，心中自有思量，这些人，完全可以打得过，他们如同墙角的蚂蚁，轻轻一碾，便可碾死。
　　只是这一眼，人群无声无息地往后退了退，他们或许是察觉到沈今生的异样，没有靠近，生怕成了她挟持的人质。
　　目光流转，又回到秦北顾身上，两人的视线隔着一张案几，就这么撞在了一起，她半真半假地叹息一声：“秦公子家世显赫，风光无限，这城里多少世家女子都想嫁给你，你又何必苦苦执着于萧宁，说句不好听的，我和萧宁夜夜同床共枕，却从未见她对你有什么情义，你如此强求，到头来，也只是困了自己。”
　　人群一片哗然。
　　知晓沈今生真实身份的人不多，能查出来的，更是寥寥无几，所以在他们眼里，沈今生是男子，可如今沈今生却说自己和萧宁夜夜同床共枕，正大光明的把人家未婚妻给睡了，胆子也太大了，这是要将秦北顾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啊。
　　最惊骇的是，秦北顾竟然没有否认。
　　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握在案几边缘的手指用力极大，指节苍白，而嘴角那抹笑意也一点一点地消失不见。
　　沈今生说得没错，他秦北顾，就是自讨没趣，自甘其辱。
　　即便如此，他也不能让沈今生看笑话。
　　“沈今生，你胆子不小，这城里还没有你不敢招惹的人，如此强撑，不过是仗着萧宁，你若离开她，你算什么东西？”
　　“秦公子，你似乎没有资格来质问我。”沈今生面色不改，口吻淡漠：“眼下困局如何，你心里自然有数，我给你个机会，把解药交出来，我保证留你一条命。”
　　气氛一滞，到了兵戈相见的时刻。
　　两方对峙，一触即发。
　　“这么说，是铁了心不给我一个面子了？”
　　秦北顾眸光冷了下来，原本温和的眼底已是一片寒潭，寂静的室内，仿佛有冷箭擦过，让人心惊。
　　堂堂尚书府嫡子，什么时侯受过这种委屈，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他心里那个气呀，心里那个恨呀，从后背生到前面，实在压不住。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大不了就拼个鱼死网破，他秦北顾这一生，还没怕过什么！
　　只听倏忽一声，他一拍案几，冷笑道：“好，是我秦某自取其辱，还以为你会为解药而放弃萧宁，看来是我低估了你，既然如此，多说无益，那就手底下见真章。”
　　他扬手一声大喝：“拿下！”
　　话音落下，护卫们如狼般扑了上去。
　　一时间，刀剑交错，带起的风声呼呼的，擦过地面，擦过空气，也擦过沈今生的衣角。
　　沈今生早已有了防备，侧身躲过几招，顺手一记横劈，便听得一声惨呼。
　　一名护卫胳膊与身体分离，血液喷了一地，他浑身抽搐着倒地，一张脸因为痛苦而扭曲，怨毒地望着沈今生。
　　沈今生身手好，尚书府的护卫，本就不是她的对手，秦北顾原本以为人多势众，可以拿下沈今生，却没想到，沈今生身形快得仿佛一道残影，在护卫们之间来回穿梭，所过之处，无不血溅当场，杀得他们人仰马翻。
　　眨眼间，已有七八人倒地，剩下的人，不敢近身，围而不攻。
　　他们都是有脑子的人，自然不会为了杀沈今生，而拼着性命，冒这种风险。
　　沈今生是故意把他们往屋里引的。
　　屋子小，不便发挥，唯有退到院子里，各自发挥才行。
　　至于沈今生，脚尖一点，身体凌空而起，自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攀上房梁。
　　经过刚才的连番厮杀，她呼喝之间，有几分力竭，原本蹲着的身体，也顺势一倒，躺在了梁上。
　　她仰面躺着，一只手垫在脑袋下面，嘴角勾着笑，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秦公子，你做人未免太过糊涂，我既然敢来，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只是不知这府里的人手，到底够不够。”
　　她在挑衅！
　　一人难敌四众，这似乎是情理之中的话。
　　可她偏偏是个例外，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在她的字典里，也没有“输”这个字。
　　底下的人一片骚乱。
　　有人忍不住了，吼了一声：“你未免太过狂妄，真把自己当成盘菜了？区区一个奸贼，有什么资格和我们叫嚣？”
　　沈今生面色不改，依旧躺得舒服：“这世上的道理，都是强者说了算，有资格决定他人生死的时候，你就是狂。”
　　“狂得让人讨厌。”
　　她勾着唇，又补充了一句。
　　眼看着僵持不下，秦北顾的耐心也被磨到了极致，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月牙痕，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狠厉：“你以为这样我就拿你没办法吗？今天就算是把整个府邸翻过来，我也要让你付出代价！”
　　他猛地转身，对着护卫喝道：“去，调弓箭手来！”
　　“谁若是取下她的首级，悬赏千两！”
　　赏银千两，秦北顾真是下血本了。
　　他这样做，一是确实有钱，二是眼下的处境，已经让他无法再掩饰心中的怒气，只能发泄出来，否则憋得人都要内伤了。
　　有了重赏。
　　护卫们又有了斗志，领命而去，脚步急促。
　　没了他们的钳制，秦北顾自然不敢大意，立即带着近侍退守到院里。
　　院落宽阔，院墙高耸，四周种了许多花草树木，遮挡住阳光的同时，也将视野变得狭窄，秦北顾坐在梅花树下石桌旁，掸了掸袖摆上沾染的灰尘，准备坐看好戏。
　　近侍站在旁边，低声提醒道：“少爷，若是沈今生就此折在这院中，圣上知道了，恐怕会怪罪。”
　　府上的弓箭手，本来是为狩猎而准备的，一向很少动用，现在用来对付一个女子，实在不合适，况且还是在秦家老宅里，沈今生与玉珂关系匪浅，如果事情传出去，不但秦北顾要受牵连，连秦尚书也难辞其咎。
　　“管他呢！”秦北顾一拍石桌，语气坚决，他正是恼火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沈今生是他的心头大患，怎肯轻易放弃，“我倒是看看，那厮有什么了不起的手段，三两下就能过关斩将。”
　　近侍：“……”
　　说得也是。
　　秦北顾这个人，无论什么事，都一向以自我为中心，很难考虑到旁人的心情，他说要沈今生死，那就一定要沈今生死，哪怕秦尚书在旁，恐怕也拦不住他。
　　除非沈今生与萧宁般，在他面前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值得他另眼相待。
　　这里还僵持着，谁知道院外忽然响起几道兵器交接的脆响，伴随着阵阵惊呼之声。
　　紧接着，就有护卫慌忙奔进来。
　　“怎么回事？”秦北顾腾地站起身，怒声问道。
　　那护卫一脸惶恐：“是……是乌迁，他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我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啊！”
　　乌迁能当上王府护卫统领，自然有着过人之处。
　　他身强力壮，武艺高强，除了沈今生之外，也只有淮泗能与他打个平手。
　　这几年，都城里的护卫，基本上都是由他亲手培养起来的。
　　更别提秦府的这群人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不认识乌迁？
　　一看乌迁来了，他们顿觉压力山大，一个个吓得不轻，哪还有什么战意。
　　秦北顾闻言，瞳孔骤缩。
　　他不顾及自己的形象了，一把抓住那护卫，咬牙切齿地骂：“废物！一群饭桶！”
　　乌迁武艺虽强，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他一个人，难道真能把所有人全部撂倒？
　　说时迟，那时快，乌迁一剑挑飞挡在前方的几人，毫无阻滞地冲入院中，直奔秦北顾而去，带着破风之声，擦过地面，掀起一阵飞雪。
　　护卫一看，连忙拔刀迎战。
　　“锵”的一声，刀剑相碰，溅起一串火星。
　　长剑在护卫的钢刀上轻轻磕了磕，借助反震之力，乌迁迅速后跃，与护卫拉开距离，同时出声警告：“你不是我的对手，退下！”
　　他心中暗恨，这些蠢货，平日里看上去挺机灵，可一遇到真正棘手的事情，就跟个榆木疙瘩似的，不懂变通！
　　“不行。”护卫拦着，摇了摇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奉命行事，绝不会退缩。”
　　说罢，他一咬牙，手腕用劲，钢刀向着乌迁袭去。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也不必留手了！”乌迁冷哼一声，右腿屈膝，一记撩阴腿踢出，出脚极快，有什么样的师傅，就有什么样的徒弟，他也是个阴损歹毒的主儿，爱用下三路的招式。
　　那护卫一时猝不及防，被踢中要害，一张脸瞬间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捂着□□，痛的弯下腰去，一屁股瘫软在地上。
　　钢刀落地，发出铿锵之声。
　　秦北顾一见不妙，立刻掉头跑路，却没想到，才走两步，就撞到一堵人墙，他抬头一看，居然是沈今生。
　　黑色面具遮住她半边狰狞的脸，看不清表情，唯独一双琥珀般的眸子，透露着森森寒意。
　　“秦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第 69 章
　　秦北顾往后一靠，背脊抵上了桌沿，他咽了口唾沫，手臂还耷拉在身体的两侧，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来，再无法后退一分一毫。
　　“有话好好说，你别冲动。”
　　前有狼，后有虎，他不傻，这种时候硬顶，无异于找死。
　　可惜，沈今生并不买账。
　　她活动了一下筋骨，虚晃着挡在秦北顾面前，高高抬起右手，错开五指，一耳光狠狠地抽了上来。
　　“啪！”
　　清脆响亮，这一耳光，抽得秦北顾头晕眼花，耳中轰鸣，身体不由自主地朝旁边歪斜，连呼几口气，差点呕出一口血。
　　近侍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却不敢上前。
　　他惜命得很，知道沈今生不是个省油的灯，万一惹毛了她，下场肯定不会那些护卫好到哪里去。
　　“你……你敢打我！”
　　秦北顾缓过神来，抹去嘴角溢出的鲜血，额头青筋暴跳，整个人跟疯了一样，狠狠瞪了沈今生一眼，那眼神，仿佛要活剐了她。
　　“我打你怎么了，我就打你了，你能耐我何？”沈今生一脸淡漠，没有丝毫惧怕，只见她收剑入鞘，朝着秦北顾左右开弓，下手极重，每一下都打得结结实实。
　　“啪！啪！啪！”
　　一连来了好几下，打得秦北顾哭爹喊娘，求饶叫喊，一张俊朗的小白脸，肿成了包子脸，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打过，偏偏又不敢还手。
　　不知道挨了多少巴掌，疼得他满头大汗，眼前金星乱冒，只能抱头蹲下，任人宰割，连反抗的心思都没了。
　　此时，乌迁解决掉那些护卫，赶过来支援沈今生。
　　一左一右，虎视眈眈地围着秦北顾。
　　“怎么，还不将解药交出来？”乌迁抬起下巴，语气阴恻恻的，刻意加重了“交”这个字，他太了解沈今生的手段了，这女人疯起来连他都怕，她已经给足了秦北顾面子，换做其他人，早就被剁碎喂狗了。
　　秦北顾蜷缩在地上，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满是血腥味，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眼皮也变得越来越重，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
　　“解药？”他艰难地喘着气，挪动身体，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奈何，身体实在是软绵绵的，一点力量都使不上来，只能用胳膊肘撑在地上，以免摔倒。
　　他索性扯了扯肿胀的嘴角，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沈今生，你这是在求我吗？”
　　沈今生眉头一皱，抬脚踩在秦北顾的胸口，力道大得让他闷哼一声，“少废话，把解药交出来，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尝尝肋骨一根根断掉的滋味。”
　　乌迁在一旁抱臂而立，冷眼旁观。
　　他倒是想看看，秦北顾究竟有什么底牌能够与之匹敌。
　　秦北顾咬牙忍住剧痛，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抬眸对视着沈今生，眼里全是恨意。
　　现在已经无路可走了。
　　没有退路了，若是不交出解药，等待他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解药是有，可没在我身上。”
　　“不过，我有个朋友，是个大夫，医术比较厉害，或许可以替你医治一二，如果你答应我，放我一马，我便带你去见她。”
　　乌迁和沈今生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狐疑和戒备，显然并不相信秦北顾所言。
　　直觉告诉他们，事情绝非如此简单，但这时候也管不得这么多了，先把秦北顾弄回王府才是最为紧急的。
　　就在沈今生弯腰去提秦北顾的衣领时，秦北顾突然从袖中甩出一包粉末，直扑她面门！
　　“小心！”
　　乌迁暴喝一声，猛地拉开沈今生。
　　粉末在空中散开，沈今生虽及时闭气后退，仍吸入少许。
　　她顿感浑身燥热，体内气血翻腾不息，似有千百只蚂蚁啃噬般难受，险些站不稳。
　　“哈哈哈——”秦北顾趁机翻身而起，尽管动作因伤痛而迟缓，但眼中的得意却丝毫不减，“原本这香粉是我洞房花烛夜时用的，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既然被你抢先用了，那就留着慢慢享受吧。”
　　香粉名为“媚魂散”，是秦北顾花大价钱买来的，一种专门为女人研制的迷情香，这比寻常的迷情香更加霸道，一旦沾染上了，会让人产生强烈的幻觉，意志薄弱者甚至会在短时间内□□焚身，直至最后失去抵抗能力，最终沦陷于欲望的海洋中，彻底丧失意识。
　　这种东西在城里并不算罕见，可谓是见怪不怪。
　　“贱人！”乌迁怒骂，抡起拳头就要揍向秦北顾。
　　“住手！”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闯进来一群弓箭手，黑压压的一片，个个杀气凛冽，将几人团团包围，齐刷刷地举起了长弓，拉成满月，随时待发。
　　乌迁暗骂一声“该死”，不敢贸然行动。
　　这么多弓箭手，根本无处遁形，沈今生又中了药物，逃脱的希望渺茫。
　　即便逃出去了，也免不了被射成刺猬。
　　他只能暂且隐忍，将秦北顾拽了起来，扣住秦北顾的喉咙，警惕地盯着周遭的弓箭手。
　　“我数三声，若是你们还不退下，我立马拧断他的脖子！”
　　一阵鸦雀无声，乌迁的威胁很明显奏效。
　　剑拔弩张之际，人群自发分成两拨，中间留出一条道路，自其中走出一个中年男人。
　　他身穿锦袍，五官端正，双鬓微垂，眼窝深凹，目色深邃，给人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感，只是此刻他面容阴沉，双手握成拳头，看起来被气得不轻。
　　正是秦北顾的父亲秦文轩。
　　秦文轩一步步走近，脚下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人心上，他的目光如刀，冷冷扫过乌迁和沈今生，最后落在狼狈不堪的秦北顾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随即被怒火取代。
　　“放开我儿，我可以让你们安然离开。”
　　乌迁嗤笑一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放了？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上当？你们的弓箭手可不是摆设。”
　　“乌迁，你若敢动我儿一根汗毛，今日便叫你二人葬身于此。”秦文轩抬手一挥，身后的弓箭手立刻调整姿势，箭尖直指乌迁和沈今生，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乌迁代表着王府，这里面肯定涉及了什么不可为外人道也的秘密，绝对不可小觑。
　　双方僵持着，谁也不肯妥协。
　　气氛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父亲……救我……”秦北顾的声音嘶哑，眼神中透出一丝希冀，又带着几分愧疚。
　　他不说话还好。
　　一开口，秦文轩的脸色更加阴沉，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内心的怒火：“你这个逆子，到底做了什么，才会引来这样的祸事？”
　　秦北顾的眼神闪烁，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个字，似在权衡利弊。
　　乌迁的手掌依旧紧紧掐住秦北顾的喉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感受着对方急促的脉搏跳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秦大人，令郎似乎是惹了不该惹的人，现在自身难保，不过这也多亏了你的好儿子，不然我们哪有机会见识到秦大人的厉害。”
　　“说！”秦文轩恕斥一声，胸膛剧烈起伏，双眼瞪得血丝都要凸出来了，看上去好不狰狞。
　　这一下，秦北顾心底的防线彻底崩塌，他能感受到父亲的目光如同锋利的刀刃，一寸寸刮过他的皮肤，让他无处遁形。
　　他张口，开始解释：“孩儿……孩儿心悦于萧小姐已久，所以……所以找上了淮泗，想要……想要让他帮忙……”
　　秦北顾每吐出一个字，秦文轩的拳头就紧一分，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秦文轩才终于停下，一副随时要气死过去的模样，他全身都在发抖，最后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蠢货！”
　　他本就不看好这婚事，先不说秦北顾小了萧宁五岁，单论萧宁二度花嫁之身，就已然不是良配，谁知这个蠢货还偏偏不信邪，自己跑去招惹人家，自请戴上了绿帽。
　　如今更是弄出这档子事来，怕是在祖宗面前都难交代。
　　面对儿子惹出的烂摊子，秦文轩强撑着一张老脸，转头看向沈今生：“我们秦家做事向来光明磊落，此事乃是我儿不对，你说吧，如何处置？”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倒不如给个台阶，早点收场。
　　体内的药效逐渐蔓延开来，沈今生的呼吸略显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双腿微微发软，勉强靠着石桌站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分散注意力，低声道：“你……你先把解药拿来，我们回去，一切……一切都好说。”
　　她恨归恨，心里还是惦记着自己的小命，毕竟这秦文轩看上去就不太合善，万一再玩点文人的小把戏，不得整死她？
　　“是啊，先给解药吧。”乌迁也赶紧道，他生怕沈今生吃亏，更怕沈今生那如花似玉的脸蛋就此毁容。
　　秦文轩扬声道：“解药在哪里？还不快说！？”
　　秦北顾喉头滚动，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唇瓣，胸口被沈今生踩踏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针扎一般。
　　“解药……”
　　“在我书房的书架后，第三排第二本书后面有一个暗格，解药就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打开一看掉了两个小收藏 难道是我写的太离谱吗


第 70 章
　　深夜。
　　沈今生和乌迁踏上回程的路。
　　马车内，沈今生气息紊乱，脸色潮红一片，药性早已发作，她甚至能感受到体内如浪潮般汹涌的躁动与渴望，如万蚁蚀骨一般痒痛难忍，难受得紧，索性将身体缩进角落，以手撑额，闭目养神，不去多想。
　　乌迁靠坐在车厢一角，极力忽略鼻尖围绕的香气，不敢拿正眼瞧她。
　　沈今生本就生的白，此刻，因着额头上沁出的热汗将发丝弄得湿润凌乱，缠在雪白的脖颈处，就像是一捧一掐能出水的美人，偏偏她身形极好，完美得无可挑剔，所以看上去便有些蛊惑的味道，与往日清冷傲然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耳根都红透了，结结巴巴道：“你……你没事吧？”
　　这迷情香制作本就极为繁琐，唯一的作用就是乱人心智，在医者眼中和蛊毒无异，此毒和房中术有关，中了迷情香后，人会情不自禁地想要交.欢，若是在这个时候被得到允准，解毒后将会舒服许多，可若是未得到允准，那么……
　　他不敢再想下去。
　　心下乱成一片，眼神不自觉地落在沈今生红润的唇瓣上，手指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喉头微紧。
　　要是……要是沈今生愿意让他来解了这毒，能得她垂怜，在这马车上与自己春宵一度，便是死了也值了……
　　攥着衣角的手倏地一松，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也是第一次向沈今生发出邀请：“你、你要不要……试试我？”
　　他盯着她，眼也不眨。
　　马车内沉默了半晌，静的只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和心怦怦跳的声音。
　　沈今生：？
　　她蹙了蹙眉，努力压下心中的火气，将脸撇向窗外，不愿与乌迁有眼神接触，冷淡地开口：“你这个试试，是我想的那种试试吗？”
　　说完，还顺带提了一句：“你若是自宫，我便与你试试。”
　　要不要这么狠？乌迁嘴角抽了抽，他堂堂一个男儿，自宫？
　　简直就是在羞辱他！
　　“我，我比那些女子差在哪里了？我比她们差在哪里？”他像是较上了劲，硬是要沈今生说出来一个理由，否则不肯罢休。
　　沈今生冷笑一声，语带嘲讽：“好，我告诉你，女子香软温柔，会哭会闹，我喜欢把她们抱在怀里，喜欢听她们的哭声，她们的求饶声，而这些，你给得了吗？”
　　“还有，我不喜欢你的胡子。”
　　她很难想像得出那香软温柔、会哭会闹的男人是怎样的一种模样。
　　说白了，她沈今生就不喜欢男人。
　　她甚至觉得男人都是麻烦。
　　他们力气大、占有欲强、爱面子、自大、愚蠢，除了多了几寸肉，其余都是缺点。
　　试问谁愿意和一个又丑又老又烦的男人在一起？
　　最后，她得出结论：“我这辈子只喜欢女子。”
　　车外忽而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吁”的一声长鸣，马车猛然停住。
　　马夫扯紧缰绳，扬声道：“到地方了！”
　　夜色如墨，星辰稀疏。
　　尽管已至深夜，王府依旧灯火通明，大门敞开，几个身着统一服饰的家丁精神抖擞地立在门口，目光如炬，看起来倒是有模有样。
　　原因无他，萧宁考虑到沈今生孤身一人，要是出了意外，她怕是要哭晕过去，便派了乌迁去接应。
　　是以，自乌迁离开王府起，她就搬了小凳子坐在门口等着，活像个望夫石。
　　待马车停下，萧宁提着裙摆急忙迎上去，神色十分欣喜，欣喜得都快要跳起来了，正要喊出“今生”，可等看清车帘里模糊的人影时，她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伸出的手也堪堪止住。
　　乌迁正定定地看着她，四目相对，无声地交换着信息。
　　下一秒，他跳下车，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做出一副恭迎的姿势：“夫人，人我已经安全带回，天色不早，我就先回了，您有什么吩咐尽管传信过来便是。”
　　萧宁极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挤出一抹笑脸，轻轻掀开车帘，低眉颔首：“劳驾乌护卫了。”
　　那声“乌护卫”里夹了几分的揶揄和嘲弄，若不是碍于外人在场，她恨不得将乌迁千刀万剐，一掌劈成四块，好好捶一顿。
　　乌迁无视她，头也不回地往青楼方向疾驰而去，他怕再慢一秒，就看见沈今生那双欲语还休的眼睛。
　　他要去找个女人，一个比沈今生还要温柔的女人，然后、然后发泄出来，这样他才能好好地睡一觉，才能让他以后不再对沈今生有什么想法。
　　免得以后相见，又是尴尬，又是心潮涌动。
　　他走得飞快，萧宁松了口气，扫去脸上的神色，敛住心神，想去看沈今生。
　　没成想，一只纤手从车厢内伸出，那修长白皙手指揪着萧宁的衣袖。
　　沈今生已然半跪萧宁面前，衣衫不整，领口歪敞着，锁骨下被药性逼得微微泛红的肌肤分外扎眼，此时随着她微微发颤的身子，更显撩人。
　　她半阖着眼眸，眼中噙着泪，泪色莹莹，犹如月魄，薄唇轻启，向萧宁讨要：“夫人……”
　　药性已然到了控制不了的地步，从鼻息侵入肺腑，在体内游走，情毒像是钻进了每一条筋脉，纠缠、钻、刺、挠。
　　理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而她对萧宁的执念也在这时候被无限放大，像是野草蔓长，想要萧宁占据她的全部。
　　沈今生难受得紧，却死死咬着唇，一双含情带雾的眼如迷蒙的春水，雪白的脖颈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胸膛随着隐忍的呼吸，一起一伏，偏偏又是这么一副欲拒还迎的姿态，把萧宁都看酥了，各种无法言说的感觉像是约好了，一起来侵袭她的意识，她的呼吸又急又喘，好像跟沈今生一样，也中了情毒似的。
　　其实，是被沈今生勾的。
　　沈今生不用花言巧语，不用虚与委蛇，甚至不用伪装成良人，就待在那里，恶狠狠地往你心口挖，肆无忌惮地掠夺，直到你缴械投降。
　　完全没了招架之力。
　　叫人生恨，也教人生爱。
　　她魂不守舍，轻手轻脚地上了马车，还顺手将车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一切窥探。
　　马车内狭小而逼仄的空间里，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缠，空气中都流淌着一种暧昧的气息。
　　沈今生难得失态，她攀着萧宁，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身子止不住地打战。
　　可萧宁不打算放过她，捏着她的下巴，似是在赏玩，“你这是……被人下药了？”
　　沈今生半阖着眼，“嗯”了一声，垂在身侧的手，颤颤巍巍地往萧宁的方向移，缓慢向上，直至腰间。
　　掌心的灼热，是让人无法忽略的温度，熨烫着那片衣料下的肌肤，萧宁并未在意，任由她放肆，嗓音也跟着软了下来：“还认得我是谁吗？”
　　沈今生小腹内犹如被烈火烹煮，热得发涨，难以自持，一个翻身压上萧宁，指尖不受控地继续游移，从萧宁眉眼，到嘴唇，再到脖颈，手心的细腻，裹挟着独特的花香，萦绕在鼻尖，荡起阵阵涟漪。
　　她的眸色深沉，再也忍不住，咬住了萧宁脖颈袒露的肌肤，那种疯狂又极致的占有欲，像是要将萧宁整个吃掉。
　　萧宁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并未推开，而是抬手扣住沈今生的后脑勺，反客为主，将她压进怀里。
　　手指缠上她束发的木簪，有丝缕凌乱的发，垂在脸颊旁，挠得人心痒，又伸手抚她的脸。
　　沈今生明显被萧宁取悦了，唇流连着往下。
　　手顺着腰腹，大剌剌地探入。
　　“嗯……”萧宁失声，濡湿而滚烫的唇贴上沈今生的耳垂。
　　热浪翻涌间，她问：“今生，你想要的，是不是我？”
　　沈今生原本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手跟着停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萧宁会这么问，但本能的，她想要。
　　她不再压抑自己的感情，而是彻底放任自己沉沦，绵软地伏在萧宁胸前，点了头。
　　“说出来，大点声。”萧宁嗤了一声，唇边漾起满足的笑。
　　沈今生红着眼，半是清醒，半是混沌，她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唇，心中有个声音在急切地催促着，去吻萧宁。
　　这个想法一旦开始，便停不下，像是着了魔，她不管不顾，倾身，贴上了萧宁的唇。
　　在这个温柔而焦急的亲吻里。
　　前尘往事层峦叠覆。
　　被沈今生抱在怀里密实亲吻的时候，萧宁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捕捞不住。
　　但最后，她知道自己眼眶是湿润的。
　　对错也好，善恶也罢，一切都难界定，一切都不再清晰。
　　鼻息纠缠间，她一手勾着沈今生纤细的腰肢，一手去拔沈今生发上的木簪。
　　丢在一旁。
　　木簪落下，一头是沈今生白丝如瀑的发，另一头，是沈今生散下的衣衫。
　　两人彼此凝视，目光如同浸了蜜一般，黏黏糊糊，扯也扯不开。
　　纠缠，相交，最后，融为一体。
　　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担忧、所有的理智，在此刻，都如同被狂风席卷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萧宁一遍一遍地轻唤沈今生的原名：“沈素……”
　　她听到沈今生闷哼。
　　那声“嗯”里，分明夹了情，带了欲。
　　她抬眸，眸色深深，像是要溺出水来，再次含住了沈今生的唇，那双在梦中描绘过无数次的唇。
　　这一刻，她确定，沈今生是她的。
　　是她萧宁的。
　　气氛热得刚好。
　　车里的动静不小，马夫不是没有听见，而是对此无动于衷。
　　毕竟，干他们这一行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都有数，更何况，这城里什么声音听不到？
　　就连那世家大族里，不也夜夜笙歌。
　　他坐在马车一侧车辕上，只当自己聋了，打了个呵欠，半闭着眼，大有一副要睡过去的架势。
作者有话说：
小沈其实就是钓系那一挂的，以猎物姿态出现的猎手


第 71 章
　　正月十五。
　　那雪落得太久，终归是要停一停的。
　　沈今生与萧宁趁夜离开了繁华的都城，走的悄无声息，未惊动任何人，二人此行，是要去寻沈今生的兄长，沈临风。
　　玉珂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几日后了。
　　夜色渐浓，屋内的烛光摇曳，明灭不定，衬得玉珂的身影愈发显得落寞，她倚在床头，手中的古书差点没拿稳，看着跪在床边的暗卫不辞，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沈今生真的，将萧宁带走了？”
　　不辞黑衣蒙面，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凤眼，眼里全是冷冽的杀意。
　　她静默了几秒，冷声道：“是，听说她们出了城一路向南，行踪不定。”
　　玉珂想了想，很快又反应过来什么，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奚落的笑了起来。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以为萧宁会城在里好生待着，却没想到，竟然放弃这里的荣华富贵和安逸日子，跟沈今生私奔了……
　　呵，该说萧宁痴心还是愚蠢呢？
　　就那么喜欢沈今生吗？
　　喜欢的甘愿做背后的女人吗？
　　不辞知道她有心事，也不敢打扰，只安静的跪在一旁。
　　过了许久，玉珂才开口：“不辞，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人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或许有吧。”不辞说。
　　玉珂默然。
　　其实哪里有什么地方，能让人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不过是人们选择性的去忘掉一些事，选择性地去接受一些事，如此而已。
　　自欺欺人罢了。
　　“主子，属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不辞斟酌了用词，方开口：“属下觉得您不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记挂这么久，如果您相信属下，属下想为主子做些事，赴汤蹈火。”
　　闻听此言。
　　玉珂看向她，这一眼，凛冽的可怕。
　　不辞心里咯噔一跳，连忙低下了头。
　　良久，玉珂收回视线，将手中的古书合上，抬手揉了揉眉间，心中的烦乱难以平复，脑海中满是沈今生那张温柔如水的脸，竟莫名生出一股不甘来，她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这是在做什么？
　　竟然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心神不宁。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沈今生如此在意，或许是因为沈今生曾经拒绝过她，又或许是因为沈今生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可她也明白，她与沈今生是两条不同的平行线，永远不会交集在一起。
　　不管她现在如何想，萧宁也好，沈今生也好，都已经过去了，与她玉珂再无瓜葛。
　　沈今生既已有了选择，她就应该尊重到底。
　　“沈今生与我，不过是过客，我为何要记挂？这世上没有谁是谁的救赎，也没有谁是谁的唯一。不辞，你如此忠心于我，可要记得，这世上能伤害我的人，只有我自己。”
　　这话虽然残酷，但是却句句属实。
　　玉珂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她从没见过真正的爱情和亲情，所以她从不曾轻易相信任何人。
　　包括毕钦。
　　她所认为的感情，也不过是权势的附属品罢了，用来消遣时光的玩意儿。
　　她只信一句话。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所以，她才能成为女帝，站在最高处，俯视一切。
　　可不辞却告诉她，在这世上，有人能为爱放弃一切。
　　玉珂不信。
　　她选择视而不见。
　　不辞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属下知道了。”
　　——
　　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已过去了大半个月。
　　马车一路疾驰，坐得久了，骨头都快散架了，不免有些难受，还好有这扇窗透风，不然真是要憋死人。
　　萧宁忍着不适，闭着眼，一路无言。
　　忽然身侧伸出一只手来，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肩膀，又慢慢向下，哄着一般揉捏。
　　那手又热又烫，烫得她微微有些发颤，忍不住皱起眉头，声音似嗔似怨：“今生，别闹。”
　　“夫人忍得，我忍不得。”靠坐在她身侧，沈今生低眉瞧着她，脸上挂着一抹笑，笑得很是温柔，全然不似杀起人来时的狠厉、疯魔。
　　萧宁自然明白这话里暗含的意思，不禁露出几分笑意，身子挨过去，半靠在了沈今生怀里，右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沈今生手腕处，恣意又随性，还亲昵地拧了拧，打趣道：“瞧这细白的手腕，上面还沾着馨香，也不知是何时染上的，啧啧，莫不是偷偷藏了野女人？”
　　“野女人？分明是夫人身上的香，还装作不知，不过，这花香倒真是好闻，我近日愈发觉得不够了。”沈今生声音温软，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缱绻，如落在棉絮里，她一手搭在萧宁肩上，虚虚地环住，一手顺势扣住了萧宁的手，与萧宁十指相扣，那手温热得紧，肌肤细腻，触感极好，像握着块上好的羊脂玉，而她自己，也因为练武的缘故，有着薄薄的一层茧子，并不粗糙，摩挲起来，自有一番与众不同的感觉。
　　说话间，马车行得也稳，二人互相依偎着，情浓不可言。
　　萧宁唇角弯得更欢畅了，她抬头，凑近沈今生，唇瓣几乎要贴上她的，才又矜持地停住，说：“不够？你日日与我厮缠，还嫌不够？不知足的。”
　　沈今生笑笑，半真半假地答：“是啊，不够。”
　　萧宁一怔。
　　她本也是打趣，看沈今生一脸认真的模样，似乎真不是信口开河，她扬了眉，双目紧盯：“真的不够？”
　　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不坦白实在说不过去，沈今生默了默，终于开口：“夫人，你记不记得？那日你半夜来找我，我却在书房看春秋未理你，让你委屈了，我每每想起，便悔恨难当。”
　　“当时我心中有事，才冷落了夫人，还请夫人不要怪罪，下次，我会站在夫人的立场，替夫人想，待夫人好。”
　　她顿了顿，又问：“可好？”
　　车头响起乌迁戏谑的声音：“好，当然好，这世上，夫人最好了。”
　　萧宁听了，目光一转，嗔怒地瞪了乌迁一眼，脸上还带着些许的不自在：“乌迁，是谁教你听墙角的？”
　　乌迁笑着说：“夫人，这马车就那么大点儿，我躲也没地方躲，您与沈郎君小声些，就是了。”
　　这马车是萧宁特意命人打造的，虽然地方宽敞，行李却堆得满满当当，无一丝缝隙，萧宁又喜欢紧挨着沈今生坐，乌迁过来时，这位置就已经占满了，而他身份低下，不敢僭越，只好跟赶车的马夫石大通挤在前面的车头上，好在这里有萧宁准备的茶水糕点，也自得其乐。
　　说起来，这石大通也算得上一号人物，虽只是个马夫，但干活麻利、为人机敏，有他领路，一路上倒也没遇见过坏人，连乌迁都暗暗赞他心思缜密，是个做护卫的料。
　　四人一路同行，快意江湖，日子久了，竟像一家人一般。
　　乌迁冲石大通使了个眼色，石大通会意，扬鞭催马，马车又快了一分。
　　两旁的景色成了模糊的影，隐约还有鸟儿的叫声，倒也颇为惬意。
　　“今生，你不管管，他都敢开始调侃我了，这样下去，还不定怎么欺负你媳妇呢。”萧宁轻哼一声，懒洋洋地斜倚在沈今生怀里，语气略带撒娇的味道。
　　沈今生低眸望着怀中的佳人，伸手将她鬓边垂下来的青丝捋至耳后，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容，声音轻缓动听：“等会儿我就帮你揍他。”
　　“这个主意不错！”萧宁眼睛倏尔亮起来，她凑在沈今生耳边，低声问：“你确定你打得过他？”
　　沈今生挑眉：“打他十个也绰绰有余。”
　　石大通憋不住那笑意，偏过头去，半捂着脸。
　　乌迁：“……”
　　他转头瞪了沈今生一眼，那厮却神色如常，连眼风都没给他一个，兀自低头与萧宁咬耳朵，不知说点什么，唇边含笑，一脸幸福。
　　这妻妻俩也忒肉麻了，他暗暗咬牙：当什么劳什子护卫，当初就应该跟着玉衡去封地，就算风吹日晒，也好过在这守着沈今生，每日听些腻歪人的话，关键时候还要出来替她们打掩护，想想都抓狂。
　　不过，这话他也就只敢在心里说说，活还是得干，不然连月钱都没有。
　　石大通笑得更欢了，拍他的肩：“老弟啊，你还是年轻，再熬几年，等你以后娶了媳妇，就知道这叫什么，嗯，幸福。”
　　不是，这话题怎么画风突变，还拐到娶媳妇上面了，乌迁偷偷瞄了萧宁一眼，然后悄悄跟石大通说：“石大哥，实不相瞒，我徒弟那方面不行，夫人肯定是不会有子嗣的，我还真打算过两年娶个漂亮媳妇，到时候给她俩过继一个，省得日后被人戳脊梁骨。”
　　“老弟，你放心，这事儿包在哥身上，等到了乌镇，哥帮你物色个好的。”这计划，石大通表示很可以，跟乌迁讨论起到乌镇后的计划来。
　　两个大男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是油嘴滑舌，一个去逛花楼，一个去喝花酒，体验一下夏国的风土人情以及地方特色，顺便物色个漂亮的当地小娘子，好好耍耍，饱餐一番，将平时没机会吃的、没机会碰的，都补回来。
　　总之，没个正经的。
　　这二人聊得欢，却不知马车里，萧宁的拳头捏得“咯咯”响，她恨恨地咬牙：“这男人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欠抽！”
　　沈今生敛下眼睫，拍了拍萧宁的手背，温声安抚：“他们是粗人，没个正形，说话也没个忌讳，你莫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待会儿到了落脚的地方，你就给乌迁他们放个假，咱们去附近走走，散散心，如何？”
　　那语气委婉得不像话，好似怕她多想似的，叫萧宁心头一暖，蓦地笑了：“你说得对，他们没读过书，又是粗人，哪里能体会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感觉。”
　　“都听你的。”


第 72 章
　　马车一路颠簸，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驰出了官道。
　　天色渐暗。
　　马车停在一处小村庄外。
　　这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但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别有一番天地，日子倒也过得平淡。
　　乌迁寻来村长，说明来意。
　　村长一看乌迁不是本地人，有些犯难：“兄弟，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只是这村子实在没有空余的屋子了。”
　　乌迁并不打算与人多言，一张口便说道：“那便住你家吧。”
　　那村长一听，顿时毛了，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屋子小得很，哪里能容得下你们四个人。”
　　乌迁不耐烦：“多少钱，你说。”
　　“这……”村长想了半天，也不敢开口，对方人高马大，穿着不俗，手上还拿着一把长剑，怎么看都是个有来路的人，再说，那后面还跟着个俊俏的郎君，一看就是城里人，这搁谁，都不敢轻易报价。
　　村长左右为难，眼看乌迁脸色渐沉，沈今生摸出一锭银子塞到村长手里，“我们几人赶了好久的路，实在是累坏了，你看能不能收留我们几天，这银子你拿着，不够再跟我说。”
　　那锭银子，足有五十两，可不是个小数目，村长拍了拍，掂了掂，喜得眼睛都快直了，却还假意推拒，“欸，咱们这乡里乡亲，就不那么外道了，你们若是不嫌弃，便住下吧，我这就给你们腾个地儿。”
　　看，钱，果然是试金石。
　　沈今生：“不嫌弃，村长，麻烦你给我们指一指。”
　　村长忙不迭地道好。
　　村长家在村子的西南角，房子旁边有一亩地，和一条直通官道的小道。
　　位置不错，但屋子不大，一间正房，一间厢房，一厨一厕，不过还算整洁。
　　村长引着乌迁一行进了村，来到自家院门前，敲了敲门，喊道：“媳妇儿，家里来客人了，快出来。”
　　这门敲了许久，才见门被打开，走出一个年轻女人，她头发被盘起，插了根桃木簪子，眉目清秀，气质温婉，完全不像一个乡下村妇。
　　“这位……”村长对女人道，“这几位要在家住下，你好好照顾着。”
　　说完，他便掂着银子，哼着小曲，乐颠颠地走了。
　　那女人轻轻瞥了自家丈夫一眼，叹了口气，引着几人进了屋。
　　屋内布置简单，收拾得很干净，家具什么的都一应俱全，看着清爽，倒是没有普通农家那种粗陋之感。
　　沈今生几人落了座，女人忙去倒水，给他们每个人端了一碗热茶来。
　　沈今生瞧着，推开桌上冒着热气的茶碗，问道：“不知大姐怎么称呼？”
　　沈今生没有打量女人，女人却先打量了沈今生。
　　年纪不大，却一头白发，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命运多舛，年少便白了头。
　　姿态优雅，举止从容，素衣裹身，虽简朴至极，但皆拣那上等料子，手工也颇为精致。
　　尤其那发上的木簪子，品相极好，可见是花大价钱从铺子里买来的。
　　此等“男子”，与她平日所见大相径庭，既不脂粉气重，也不粗犷豪放，而是带着一股书卷气，清俊得恰到好处，再配着一张冷淡的面庞，只消一眼，便让人过目不忘。
　　“我夫家姓刘，叫我秀娘就好。”秀娘态度不卑不亢，并不因为沈今生的出色而乱了心神。
　　秀娘，秀外慧中，温婉可人，好名字，沈今生浅浅一笑：“秀娘，我离开故国已久，实在是思念得很，便唐突地问你一句，不知这乌镇是否一如从前？”
　　乌镇，那是天下少有的古镇，是小女孩时期梦想中的水乡，可惜连年的战乱与灾荒让那梦中的小桥流水渐行渐远，只留下满目凄凉。
　　秀娘眼中露出惊讶：“原来公子是越州人士，难怪人长得秀气，说话也温柔可人，不像那些北方来的，五大三粗，孔武有力，一句话就虎虎生风，吓得人得往后退。”
　　乌迁、石大通：“……”
　　这不是点他们么？
　　沈今生忍俊不禁：“这么说，在下很荣幸了。”
　　秀娘抿嘴一笑，又再细看沈今生一眼，竟品出些花来，语气也温柔了几分：“这世道不太平，听闻前阵子，起义军一路烧杀劫掠，不知坏了多少人家，朝廷也是有心无力，几番交锋，皆是败仗，丢了许多的土地。有钱人家搬得搬，死得死，现在留下来的，都是无力搬走的穷苦人家。江南这地界，还算好的，毕竟离盛京远，又是鱼米之乡，富商众多，家家都有私兵护院，起义军一时也吃不下。”
　　沈今生默了默，显然，夏皇宠信奸臣，老臣贪污受贿，底下民不聊生，再这样下去，老百姓就只有一条路了。
　　也不知，沈临风现在是什么状况？
　　两人聊得还算投机，乌迁想凑过去听听，沈今生便咳了一声。
　　乌迁会意，老实地退了回去，坐到石大通身边，看着秀娘那婀娜的身形，脸色微红，暗自赞叹了两声，用手肘戳了戳石大通。
　　石大通对他翻了个白眼，挪了挪屁股，离他远了点。
　　一旁被冷落的萧宁，目光一直黏在沈今生身上，不，应该准确地说，是落在她的眼睛上。
　　怒气汹涌！
　　隐在面纱下的脸色愈发难看，看来，这面纱应该在戴在她脸上才是，省得一天到晚招蜂引蝶，祸害人间。
　　沈今生实在无法忽略那道炽热的目光，微低了头，莫不是醋坛子又打翻了？
　　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秀娘将萧宁的反应尽收眼底，也不点破，端来几盘吃食，张罗着吃饭。
　　她对萧宁印象还算不错，即使是戴了面纱，也能看出容貌不俗，是个美人坯子，气质不似寻常人家的闺秀，必定是出身不凡，又是个性情中人，不像那些千娇百媚、矫揉造作之人，她倒是觉得挺合眼缘。
　　无论是看书还是看人，她向来都慢半拍，都是极有耐心的。
　　对于美人，她向来会多留意些。
　　虽然她察觉萧宁对自己有敌视，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当是这姑娘看中沈今生了，可以理解。
　　不管怎么说，她是个识趣的。
　　乌迁和石大通早已饥肠辘辘，看着桌上的美味佳肴，哪里还有半分矜持的模样，纷纷动筷子。
　　萧宁本也饿了，但她向来讲究礼仪，又是第一次与外人共餐，这会儿看到他们跟饿死鬼投胎一般狼吞虎咽的吃法，顿时没了胃口，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沈今生身上。
　　沈今生总是很安静，她只夹眼前的菜吃，吃饭是细嚼慢咽，十分优雅，也很守礼，等别人夹完菜后，自己才会夹菜，动作也是优雅从容，带着一股矜贵之气。
　　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跟这两个男人比起来，简直就是一股清流了。
　　沈今生注意到萧宁的异样，关切道：“可是菜不合胃口？”
　　“他们吃饭跟猪一样，真是难看。”萧宁略微窘迫，避开沈今生直勾勾的视线，勉强地扯了下嘴角。
　　沈今生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以前怎么没发现，她也有说粗话的时候。
　　“还吃还吃，跟猪似的。”乌迁被萧宁当着大家的面数落，那大脸实在挂不住，气得要命，又不敢发作，只好在桌下踹了石大通一脚。
　　石大通被踹得莫名其妙，一肚子气，正要反抗，秀娘夹了块肉给他，面上含笑，“公子，多吃点。”
　　秀娘虽然说话不多，但处处透着温柔，让人如沐春风，石大通顿时消了气，看着秀娘，回了她一个浅浅的笑容。
　　饭后，石大通提出要出去散步消食，乌迁立刻起身陪着他去了。
　　秀娘则收拾碗筷，沈今生主动上前帮忙，两个人一个收碗，一个擦桌，动作默契。
　　萧宁紧紧盯着她们看，心中莫名地烦躁起来，打了声招呼，也不等沈今生回应，便起身独自回了厢房。
　　秀娘收碗的动作顿住，抬眸望向厢房的方向，斟酌了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姑娘是不是醋了？”
　　“醋？何来此言？”沈今生手中的布巾轻轻擦拭桌面，动作略有些僵硬。
　　“自打进门起，那姑娘目光便不曾离开过你，方才你我二人聊得投机，更是频频蹙眉，似有不悦，若非醋意，又是为何？”
　　沈今生并不答话。
　　秀娘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却不失通透，手中碗筷轻轻放入水盆，指尖沾了些许清水，随意地在围裙上擦了擦，又道：“女子之间的心思，往往瞒不过彼此，她那般模样，分明是在意你，公子莫要视而不见，伤了人家的心。”
　　沈今生抬眼，对上秀娘的视线，见秀娘神色坦然，似乎并无恶意，便不再遮掩，大方地道：“我妻子向来如此，她虽非那种矫揉造作的女子，却也是个有脾气的，心直口快，率性而为。”
　　话及此，她略顿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我早已习惯。”
　　原来如此，秀娘心下稍安：“看来，公子是懂得夫妻之道的，她率性，你温柔，也算互补了。”
　　沈今生笑了笑，不置可否。
作者有话说：
老乡见老乡，（）


第 73 章
　　夜色如墨，凉风掠过庭院中的老槐树，枯枝在风中簌簌作响，投下斑驳的暗影。
　　沈今生推开厢房的门扉。
　　屋内仅一盏油灯摇曳，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简陋的陈设，萧宁半倚在床榻上，月白中衣衬得身形愈发曼妙，整个人仿佛要融进这明暗交织的光影里。
　　“夫人。”沈今生轻声唤道，反手合上门，她步履轻缓地走到床前，将食盒搁在描金小几上，“方才见你未动筷，特地向秀娘讨了些糕点来。”
　　萧宁微微侧首，秋水般的眸子淡淡扫过沈今生，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你与那村妇倒是投缘。”
　　沈今生眉头轻蹙，解下腰间软剑置于榻边，顺势坐下：“我向她打听乌镇的消息，是为寻访兄长下落，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萧宁打断她的话，指尖无意识地绞紧衣角，声线低了几分，“只是……你对着旁人笑的模样，实在碍眼。”
　　她是世家贵女，自幼便知，女子应当自尊自爱，无论何种情况，都不应露出妒意，让自己失了分寸。
　　可不知为何，一见到沈今生与秀娘举止亲密，她就莫名地烦躁，仿佛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紧。
　　沈今生轻笑：“原来夫人在吃味？”
　　“谁吃醋了？”萧宁浑身不自在，觉得再待下去，恐怕连耳尖都会红透，当机立断便要下床告辞，却被沈今生一把压倒在床榻上。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错，唇与唇几欲相接。
　　“你——”萧宁刚要挣扎。
　　沈今生已扣住萧宁的手腕按在枕边，她知道萧宁性子要强，不肯服输，便也只是这样轻轻压着，并不敢冒犯：“夫人，我都将自己这颗心剖出来，呈在你面前了，还不肯安心吗？”
　　萧宁被这句话摄住心神，直勾勾地盯着沈今生那双温柔的眸子，忽然觉得那些醋意都变得可笑起来，挣扎的力度渐渐弱了下去。
　　她别开脸，轻轻“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两人之间只剩咫尺距离。
　　“醋坛子打翻了不说，闷在肚子里跟自己置气，小性儿一犯，连饭也不肯吃，我都要被你折磨疯了。”沈今生看似平静，实则早已心乱如麻，心间如擂鼓震响，她倾身上前，吻上萧宁透着红晕的眼尾，动作珍重，好似吻的是自己的心爱之物。
　　呼吸也愈发急促，滚烫。
　　“别乱动！”
　　萧宁又羞又恼，起初并不配合。
　　然而那人指尖却似三月暖风里初醒的蝶，掠过含苞的杏花梢头。
　　惹得她眼尾泛红，喉间溢出细碎呜咽，纤指不自觉地扣紧沈今生肩背，方才的抗拒早已化作春水潺潺。
　　沈今生趁势攻城略地，纠缠渐深。
　　烛火轻摇，将交叠的身影投在纱帐上。
　　“谁……谁准你……”萧宁话音未落，便被一阵战栗打断，蓦然绷紧腰肢，瘫软在沈今生的臂弯。
　　沈今生衔住她耳垂，嗓音低哑：“都到这一步了，夫人还要逞强？”
　　指尖故意在某处轻轻一刮。
　　萧宁咬唇瞪她，却见那人眼中噙着狡黠笑意。素来端方的沈今生，此刻衣襟半敞，发丝垂落，哪有平日半分矜持模样。
　　沈今生爱洁，平日两人都是先规规矩矩地沐浴净身，待一切妥当后才可入帷幔，行周公之礼，今日可算是破了规矩。
　　这一破，便再也回不去了。
　　沈今生平时得规守礼，压抑得太久，方才在秀娘处又耳濡目染了些，此刻情动难耐，哪里还顾得许多，只想好好在萧宁身上补偿一番。
　　她不知深浅，也不知收放，生怕萧宁逃，缠绵着拥吻住萧宁，口中呢喃：“你肯也好，不肯也罢，今夜，我要定了你。”
　　萧宁笑了笑，主动将自己的唇凑近，可不就是一副欲拒还迎的模样嘛。
　　窗外月光明亮，屋内人影交叠，气氛正浓。
　　门忽然被人推开。
　　有光透入，夹杂着“当”的一声脆响。
　　村长脸色微醺，脚步虚浮，手中酒壶没拿稳碎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与秀娘分房睡有一段时间了，喝多了便习惯来厢房凑合一晚，压根忘了还有沈今生这号人，进门就瞧见沈今生压着个女人，女人冰肌玉骨，丽色无匹，内里香肩半露，双手被扣在头顶，软绵地嘤咛着，额上沁出的热汗将发丝弄得湿润凌乱，肌肤染上一层动人的绯红，连声音都染上了颤。
　　这场景着实有些香艳。
　　他立刻就醒了酒，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女人情动的剪影，心脏“砰砰”直跳，慌忙转身：“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沈今生身上已经起了一层薄汗，面对突然撞破自己好事的人，脸色难看得很，眼中有厉色，随手扯了衣衫拢在萧宁身上，遮住了她袒露的春光。
　　“出去。”
　　语气凉得就像是要杀人。
　　村长脖子一缩，倒是听话，没半点扭捏，迅速出门，带上门。
　　“没锁门？”萧宁回过神来，气恼地瞪了沈今生一眼，她气沈今生明明有锁门的习惯，却偏偏不锁，害得自己被人撞破，一点脸面都没了，更气沈今生在外头时衣冠楚楚，满口礼义廉耻，进了屋便色令智昏，一副浪荡模样，手也贱得很，把人欺负到尘埃里，半分不顾她的意愿。
　　伸手扶住沈今生的脸，她像是打定主意逗沈今生，轻轻地往后推，娇嗔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两人顿时拉开距离。
　　沈今生不以为然，反问：“夫人这是何意？”
　　还装傻，萧宁更恼了，抬手给了沈今生一个暴栗，手指戳在沈今生脑门上：“明知故问。”
　　“好夫人，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沈今生连忙狗腿认错。
　　见萧宁面色稍霁，她赶紧接着话头说下去：“今夜是我不对，中了邪似的，缠着你不肯放，光顾着亲嘴，把锁门的事给忘了，下次一定锁。”
　　萧宁“嗯”了一声，语气明显缓和，她主动拉住沈今生的手，沈今生登时会意，起身抱着萧宁去沐浴。
　　浴桶就在房里，省去了来回奔波的功夫，能多温存些时光。
　　二人脱衣，相拥而入。
　　气氛又好起来。
　　萧宁面色红润，眼含春水，软绵的身子依偎在沈今生怀里，与沈今生十指紧扣，两人的心跳与呼吸搅和在一起，逐渐趋于一致，她微微阖眼，幽怨中夹杂着嗔怪：“水都凉了，让人好不痛快。”
　　沈今生温声：“我觉得水温刚好，挺热乎的。”
　　“我说凉就凉。”萧宁不依不饶。
　　“行行行，那就听你的。”沈今生笑，勾起萧宁一缕长发，落在指尖绕了绕，复又开口：“下个月就是夫人的生辰，可有什么想要的？”
　　萧宁没应。
　　她是真的不打算办生辰了。
　　年龄，一直是她心中的一道坎，就算沈今生不在意，她自己在意，更何况，她比沈今生大了整整九岁。
　　沈今生正值风华正茂，绰约多姿，且家世清白，从未侍奉过任何男人。
　　遇见沈今生时，她曾庆幸自己命好，得此佳缘，可当沈今生提及年龄，她心里又有些患得患失，怕自己容颜不再时，沈今生会不会嫌弃自己。
　　她既自卑，又自信。
　　她的确想把自己装成十五六岁的姑娘，以取悦沈今生，但仔细想想，似乎又不必如此装模作样，沈今生何曾在意过她的年龄，介意她的过去？
　　一路走来，是沈今生小心翼翼地守在她身边，是沈今生放低姿态，各种迁就，安慰她，亲吻她，拥抱她，连她的小脾气、小任性都一并喜欢，那还担心什么？
　　是了，沈今生只爱萧宁这个人，无数个日夜陪在侧，全心全意只对她一个人好，无论她老、病、丑，都不会改变。
　　沈今生自然不知她在想什么，见她不应，便凑近脸来逗她：“我问了，你怎的不答？”
　　萧宁反应快得很，看着沈今生近在咫尺的脸，故作平静，反问道：“今生，若是我人老珠黄了，你还愿意日日看着我的脸吗？”
　　沈今生不假思索：“愿。”
　　“若是我病入膏肓，缠绵病榻，你还愿意伺候我，守着我么？”
　　沈今生斩钉截铁：“自然。”
　　“若是我脸上长出皱纹，身形变得臃肿，你还愿意亲我，抱我，不嫌弃我么？”
　　沈今生疑惑地抬头，她想着，萧宁向来言出必有所指，如今这般，怕是有意试探。
　　她认认真真打量了萧宁一番，目光从她的脸到身体，没有半点犹疑，郑重地开口：“萧宁，我沈今生永生永世只爱你一人，无论岁月如何流逝，我待你的心永不变。”
　　永生永世啊……
　　萧宁眼中漫起雾气，心中的顾虑一扫而空，伏在沈今生肩上，低低泣出声来：“沈今生，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本来就没几个字全删了……青天大老爷啊，我真没开车啊，我要开车密密麻麻全是
话说我有想法写她们的转世的，比如小沈继承了何承的寿命，长生不老什么的 去下一世找媳妇啊，只是这个过程对小沈好像有点太残忍了，算了，就让她们成为故事中的一页，或许某一天我会再次翻开。
翻开的那一刻，也是她们的转世。


第 74 章
　　凝香阁。
　　是乌镇有名的风月场所，占地极大，分三厅六院，厅堂布置奢华，陈设精美，堂内廊柱高耸，门外轻纱飘动，在烛火的映衬下，如梦如幻。
　　堂内来往的人，大多数都身着华服，即便没有，也大多都收拾得人模狗样，但一个个眼神迷离，身形消瘦，脸上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
　　这些，都是镇中的大家子弟，他们都深陷在了这温柔乡中。
　　在二楼包间内。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直射到宋时言紧闭的双眼上，他轻轻皱了下眉头，伸手挡了挡那扰人清梦的光线，缓缓睁开了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的头正对着床顶，目光下垂，落在了蜷缩在床边的男子身上。
　　男子五官清隽，皮肤比寻常女子还要白皙一些，光与影之间，透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只穿着里衣，身材极好，肩宽腿长，就是长发略微凌乱，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酒气。
　　“临风，该起床了。”
　　宋时言伸着胳膊把人捞了起来。
　　“……”沈临风趴在宋时言的胸口，缓缓睁开了眼睛，瞳孔灰暗，他的眼睛有些蒙，过了半晌，才看清了宋时言的脸，声音暗哑：“阿言，要走了吗？”
　　世道不太平，沈临风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子，身体柔弱，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含着蜜糖罐子里长大的，自从与沈今生两年前走散以后，颠沛流离，无依无靠，饱受欺凌，兜兜转转又回了乌镇。
　　可沈临风长得好看，性子又软，很快被人发现，成了凝香阁里的一个小倌。
　　进了凝香阁没多久，就跟别的男人不一样了，成了阁里的头牌，每天找他喝酒玩闹的人能排到乌镇上街。
　　宋时言就是其中之一。
　　宋时言的母亲去世得早，父亲经商，是镇上的大户，家里只有他一根独苗苗，他父亲最大的心愿就是他娶妻生子，安安分分地过一辈子。
　　可宋时言却是个不省心的，从小就喜欢看话本子，三天两头往外跑，他宁愿跟沈临风在凝香阁鬼混，沈临风性格柔弱，凡事并不与人争锋，对待他也温柔体贴。
　　他不愿意回家。
　　宋父没办法，只能断了他的经济来源，宋时言没了钱，连吃喝都困难，更别说给沈临风赎身了。
　　宋时言的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在沈临风的薄唇上，脑海里立马浮现出昨晚他们的唇齿相依的画面。
　　他脸有些发烫，别开眼，清了清嗓子，说：“过几日就要迎娶姜家小姐了，当然得回去。”
　　姜家小姐姜榆，是那狼头山上土匪头子姜羽的妹妹，姜羽占山为王，姜榆也是个性子泼辣的主儿，对宋时言一见钟情，死活要嫁给他。
　　宋时言不喜欢姜榆，自然也不想娶她，可是，他拒绝不了姜羽。
　　姜羽势力庞大，盘踞在狼头山上，祸害百姓，无恶不作，连朝廷都拿他没办法，宋时言的父亲在生意上也需要姜家的帮助，一旦姜羽发难，整个乌镇都会跟着遭殃，百姓也会跟着受难。
　　宋时言不能不顾全大局。
　　大局面前，儿女情长又何足挂齿。
　　沈临风抬起手，轻轻抚过宋时言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他嘴角牵起一个苦笑，缓缓开口：“阿言，你明明知道姜羽当年害得我家破人亡，父母丧命，小妹下落不明，明明知道，姜榆是姜羽的妹妹，你为何还要娶她？”
　　“我……”宋时言怔住。
　　他自然知道姜羽十恶不赦，可他没有办法，姜羽虽然祸害百姓，却还没祸及到他身上，他要确保的是宋家，他的生父生母、宋家上上下下近三十条人命，一旦姜羽发起事来，宋家连条狗都不能幸免。
　　何况，娶姜榆，对宋家，对镇上百姓都有利无害。
　　他别无选择。
　　“也罢。”沈临风眼神黯淡，轻声道：“我今日不拦你，该走便走吧。”
　　他慢慢坐了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宋时言，似乎想把自己想说的、想问的，一次性都问完、说完：“宋时言，你娶了姜榆，以后……我们就不要见面了。”
　　“我……我……”宋时言喉咙发紧，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想说的话堵在喉间，迟迟说不出。
　　“你走吧。”
　　沈临风虽是下了逐客令，可他心知肚明，自己不可能放下对宋时言的感情。
　　而宋时言也是一样，就算他娶了姜榆，在他心里，沈临风也是最特别的存在，他们注定纠缠不清。
　　“……”宋时言轻轻叹了口气，默默穿上衣服，跟沈临风告辞之后，出了凝香阁。
　　沈临风从二楼窗户里目送宋时言离去，宋时言身形消瘦，但很挺拔，脊背如松，走路的时候，腰间系带微微晃动，他忽觉心间一阵空落落的，好似缺了一块，久久未动。
　　直到房门被人推开，凝香阁里的老鸨吴妈妈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吴妈妈年纪大，嗓门也尖利，看见沈临风立在窗边，掩面而笑：“小风，你收拾收拾，等下妈妈带你见个人。”
　　沈临风没搭话，只转身往床上走去，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吴妈妈也没眼力见儿，跟到床边，一边拽着沈临风的手，一边说：“别走啊，我说你两句还不行了？难不成你想等宋时言回来？别傻了，你知不知道他马上就要成婚了，就他那种没用的东西，拿什么赎你？”
　　“你呀，得认命，虽然我也挺心疼你，但听我一句劝，再去找好男人吧，你天天待在房里不出去，可怎么成呢？咱们这种做生意的，最重要的就是钱嘛，凭你的姿色，肯定有不少冤大头愿意出大价钱，到时候咱们分成，你放心，妈妈肯定不会亏待你。”
　　吴妈妈喋喋不休，沈临风恍惚着没听进去，只呆呆地问了一句：“我要去见谁？”
　　“就是上次来找你那个阔少，哎呀，你记得吗？长得那叫一个俊，跟宋时言不相上下，他一见你就钟情了，非要跟你见一面，而且他还放话了，只要你愿意，他立马给你赎身。”
　　沈临风眼神微动，想起上次来见自己的那个阔少，好像姓顾。
　　顾松云。
　　是镇上首富顾家的当家人，年纪轻，却掌握着镇上最大的酒楼和布庄，生意做的十分红火。
　　他当时没放在心上，毕竟来凝香阁找他的，都是些不着调的纨绔，早就习惯了。
　　沈临风勉强勾了勾唇，敷衍道：“吴妈妈，不是……我这样的身份，顾少爷怕是看不上吧？”
　　吴妈妈连忙摆手：“哎，什么身份不身份的，我告诉你啊，那顾少爷就喜欢你这款，你放心，这事儿就包在妈妈身上了，你就等着享福吧。”
　　沈临风刚想说自己不愿意，话还没说出口。
　　“哐当”一声敲响。
　　紧接着，虚掩着的房门被人推开。
　　一个身影逆着光走进来，来人穿着月白云锦，头戴玉冠，长眉若柳，目若寒星，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一看便知非池中之物。
　　“吴妈妈。”他微微颔首，跟吴妈妈打了声招呼。
　　吴妈妈看见来人，立马迎了过去，笑着说了几句，将沈临风往他怀里推：“顾少爷，这小风是个命苦的，我已经好好劝过他了，就等着你来疼呢。”
　　沈临风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踉跄。
　　顾松云不躲不闪，顺势将沈临风搂进了怀里，面上波澜不惊，手却抚上了沈临风的腰，还在往上。
　　沈临风立时浑身僵硬，脸颊通红，用力推了顾松云一把，往后退了几步。
　　他有些惊慌：“顾少爷，请……请自重。”
　　顾松云好似恍然，脸上露出个云淡风轻的笑，继而看向吴妈妈，“你出去吧，我跟他聊聊。”
　　吴妈妈得了令，搓搓手往门外走去，路过沈临风的时候，小声叮嘱：“小风，你可要把握住机会，好好跟顾少爷说话，别气着人家。”
　　房门被人带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沈临风和顾松云，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沈临风抿着唇，不说话，跟顾松云对峙着。
　　顾松云一开始的轻松自在很快便荡然无存，他薄唇抿成一条线，素来泰然自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紧张。
　　他上前一步，跟沈临风拉进了距离。
　　“沈公子，你别紧张。”
　　沈临风没理会他，强压下心中的烦躁，只自顾自地开口：“顾少爷，我不愿意。”
　　“我是被人卖到了这里，我根本不想接客，更不想……侍候男人。”
　　最后几个字，沈临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脸肉眼可见地红了几分。
　　顾松云愣了愣，喉咙里忽然溢出一声笑，只是这声笑听起来有些冷，连带着那双眼都失去了往日的温柔，死死地逼视着沈临风：“那宋时言呢，面对他，难道你就愿意？”
　　“我告诉你，宋时言他就是个废物，他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你跟着他，只能给人做小，他甚至连帮你赎身都做不到，这样的男人，难道还值得你留恋？”
　　沈临风被问住，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有些颓唐地垂下头。
　　面对宋时言时，他尚可以端着，可面对顾松云这样上位者的逼视，他根本招架不住，只能把自卑藏在心里。
　　他其实知道顾松云说的都是实话，宋时言现在自身都难保，又怎么能护得住他呢？
　　可跟顾松云回去，那不是更没指望了吗？
　　“沈临风，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会再来找你，到时候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顾松云说完，大步往外走，拉开的房门又被人合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沈临风站在原地，举起手，狠狠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
　　声音又脆又响。
作者有话说：
猜猜临风哥是1还是0


第 75 章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街道上熙熙攘攘，酒楼里更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你们听说了吗？顾大少前两天又斥巨资买了一座宅院，听说花了两千两呢，那宅院背靠湖泊，环境特别优美，前主人好像是沈家？”
　　“什么沈家？还有沈家啊？”
　　“害，那还能有谁，就东二街卖猪肉那家，他们家有一儿一女，女儿失踪有两年了，儿子现在就在城南的凝香阁里做小倌，长得还挺俊的，我前两天还看见他了。”
　　“真的吗？那个沈临风？”
　　“对，就是他。”
　　“哎呦我天，这么说，顾大少买宅院是为了金屋藏娇啊？啧啧啧，这镇上好龙阳的公子哥还不少，顾大少算一个，那宋家少爷也算一个，这两个跟小倌们玩得最花了。”
　　“哈哈，那可不，咱们继续喝酒。”
　　几个男人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火热，浑然没有注意到，沈今生就坐在他们邻桌，她双手握拳，手背青筋毕现，死死地咬着牙，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一双眼睛红得吓人。
　　她本来不打算管这些事情，可沈临风这个名字，却让她不得不注意。
　　沈临风是她的哥哥，她唯一的亲人。
　　可他却卖身风尘，做了倌，雌伏在那些男人身下，做着伺候人的活，这是何等的屈辱。
　　“徒弟啊，你，你……”乌迁放下酒杯，看沈今生的眼神，又惊，又怕，还有几分忌惮。
　　在忘川花的作用下，沈今生功力大进，又肯下苦功夫，驭剑术、身法、易筋锻骨，样样精通。
　　可以说，她的修为，已经隐隐超过了毕钦，但却开始变得冷漠、残忍、杀伐果断，身上还带着一股狠厉的戾气。
　　所以，只要她想，就算不用剑，也能做到，让人生不如死。
　　难道又要失控了？
　　乌迁甚至怀疑，沈今生已经走火入魔。
　　“今生。”
　　那纤长、莹白的手指，缓缓抚上了沈今生的手背。
　　“你眼中已经有了血，当适可而止。”
　　萧宁的声音很软，很柔，却不容置疑。
　　沈今生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中的血已经褪去，只余下一丝半点的血丝。
　　随着她瞳孔的复原，那种暴戾而残忍的杀气，一点点消散，与此同时，那股鲜血般浓稠的煞气，也一点点从她的周身散去。
　　“夫人，我没事。”她随手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萧宁松了口气，淡然地吩咐：“乌迁，你去打听打听，镇上有哪些宅院是空着的，最好买下来，另外再给沈临风赎身，对了，还有那个姜羽，该把账跟他一笔笔算清了。”
　　“是。”乌迁没有多问，默默退下。
　　他刚出门，沈今生就倾身，朝萧宁凑了过去。
　　握着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又轻揉慢移，直到腰间。
　　喊了她一声：“阿宁。”
　　她喊她小名的时候，声音是颤抖的，手也是颤抖的。
　　这是一种怎样复杂的情绪？
　　眷恋、疼惜、不敢靠近，又不敢远离。
　　萧宁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沈今生长眉微挑，一双含情目，盛满了浓浓的爱意，好像时间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可当萧宁极力靠近，想要吻她的时候，沈今生却侧了侧头，避开了那柔软的唇，眸中墨色翻涌，全是浓重的不甘和哀恸。
　　“阿宁，我不想将你牵扯进来，姜羽不是个简单的人，能避则避，所以……”
　　她喉头滚了滚，极力克制：“我想独自面对，哪怕我因此而死，哪怕你恨我，我也不在乎。”
　　萧宁淡然的神色，一凝。
　　那扣着她下颌的手，一点点收紧，声音也有些发抖：“沈今生，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不肯将选择权，留给我啊……你给我听好了，我并非旁观者，我愿与你并肩。”
　　泅不出头的迷蒙爱意，压抑了太久的眷恋，该怎么释放？
　　现在才发现，竟是这般难以言明。
　　可沈今生终究是沈今生，理智还在，她收住心神，将那抹即将喷涌而出的爱意死死压下。
　　淡漠地、决绝地，一字一句。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动你，石大哥，照看好夫人，我去去就来。”
　　沈今生把话说完，拂袖而去。
　　看着那纤瘦柔弱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石大通沉默不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将目光投向了萧宁。
　　女人独自一人坐着，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任由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袍，长发飞扬，显得格外孤单和落寞。
　　哎，那个冰一样冷、火一样烈、霜一样寒的女人，终归还是露出了少女的柔软，走入了这江湖，为了她的沈今生，踏尽泥泞。
　　——
　　沈今生一向雷厉风行，说到做到。
　　第二日，她便现身离乌镇几里外的狼头山下。
　　狼头山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加上土匪老巢建在山腰处，所以想要硬攻，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姜羽盘踞这座山，已经五年。
　　这五年来，他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依附此山为祸一方百姓，实在是得尽民怨，被官府悬赏缉拿，可官兵来了，又屡屡折兵，损失惨重。
　　是以，姜羽气焰越发嚣张，干脆在狼头山建了个老巢，成了土匪头子，占山为王。
　　他部下有的是附近十里八乡穷苦人家的子弟，还有的是被官府缉拿，逃出来的惯犯。
　　可谓乌合之众。
　　有了这些人，如虎添翼，更无人能敌。
　　可沈今生是谁，她剑走偏锋，另辟蹊径，竟生生从狼头山的后山，沿着山脊一路往上，爬到了土匪老巢“天狼寨”。
　　夜，寂静无声。
　　天狼寨一片昏暗。
　　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忽明忽暗，在飘摇的夜风中，像索命的灯笼。
　　门口守卫打了个哈欠，一脸困意，半靠半坐地倚在冰冷的石墙上。
　　这个时节，正值初春，深夜已凉，大部分人都已经歇下，寨里并没有多少人走动，防守并不严密，毕竟谁会想到，有人能飞檐走壁，一路从后山，爬上山来？
　　所以，他一人值守，穿得也甚是单薄，夜风飕飕，穿过衣襟，吹得他连打两个寒战，搓了搓手臂，又上下用力搓了搓脸。
　　他抬眼再看时，就见一道黑影乘着夜色，飞速而来，再旋身攀上墙头，行动间，竟如履平地。
　　他登时一惊，忙直起身，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刀，刚要喊出声来。
　　借着昏暗的灯火，沈今生一转身，仰面之间，对着他的喉咙，狠狠射出一记银镖，只见一抹寒光划过夜空，速度快如闪电，不容他出声，银镖穿喉而过，血溅一地的暗红。
　　那守卫身体一软，栽倒在地。
　　与此同时，沈今生足尖一点，飞身上房，几个起落，便没了身影。
　　天狼寨占地颇广，内有天狼、地狼、人狼、鬼狼四个院子，还有水牢、油锅、蛇窟、火房，惩罚人的花样十足，建筑依势而建，犬牙交错，既有九宫八卦之布局，又有秘道可通，若非熟悉地形的人，在其中行走，极易迷路。
　　但于沈今生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慢慢逛，总能逛到姜羽的住所。
　　是的，熟悉路线。
　　熟悉这座山的路线。
　　她提气纵跃，一路穿房越墙，时而躬身躲避，时而大着胆子前行，沿途遇到几个守卫，也被她击晕。
　　四周静的让人心惊。
　　连虫鸣声都没有。
　　沿墙而下，辗转来到一处偏僻的院子，她攀上房顶，随手挑了一间房，揭开瓦片往里窥伺。
　　屋内燃着烛火，亮如白昼。
　　床榻上赫然坐靠着一个女子，约摸二十岁上下，淡眉凤眼，五官姣好，薄纱微透，隐约可见其姣好的身段，头微微低垂着，眉眼间似乎有些迷茫，面色不似寻常红润，反而苍白。
　　看起来，像是有心事。
　　沈今生神色一凛，目光如刀锋一般，细细刮着女子的眉眼。
　　还真是巧。
　　那眉眼、那骨相，分明与姜羽别无二致，看来，这女子就是姜榆了。
　　那么，杀了姜羽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应该会很心痛吧？
　　冷意、怒意、杀意。
　　并成一缕。
　　大仇得报，近在咫尺，心头一团烈火熊熊燃烧，她捂着胸口，只感觉双耳轰鸣，脑袋发胀，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狰狞又疯狂。
　　“你还不下来吗？偷到房里来了，这么明目张胆，一看就是没见识的毛头小子。”姜榆忽然开口，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上沈今生的目光，眉眼又恢复一贯的飞扬跋扈，哪里有刚刚那般的迷茫和寂寥，她双手一撑，想要坐起身来，只当沈今生是刚入狼头山，什么都不懂的小毛贼，不足为惧。
　　沈今生一怔。
　　姜榆竟然能感知到她的气息，想来是个高手，不过，既然已经动手，就没有收手的可能。
　　她想要试试姜榆的斤两。
　　下一瞬。
　　内力汹涌而出，向着四周扩散开来，厚重的瓦片在她掌下猛然碎裂，碎片四溅，发出尖锐的破裂声。
　　破碎的瓦片开始缓缓下落，随着这个节奏，她身形一展，半空中，已经向姜榆逼去。
　　快得令人咋舌。
　　再看姜榆，连忙移形换影，身形飘忽间，已至门口。
　　这是想逃。
　　沈今生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双目赤红，握剑的手，青筋根根隆起，煞气四溢。
　　即将失控的前兆。
　　“你今日敢跨出这道门，我就活剐了你，别以为我不杀女人。”她缓缓开口，虽是轻声，却如鼓声般，震得人心胆俱碎。
　　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姜榆一个踉跄，稳住身形，强提一口气，虚张声势，“你想清楚了，敢拦我，你承担得起后果吗？”
　　“后果？”
　　“什么后果？”
　　“我……”姜榆喉咙发干，冷汗涔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今生轻笑一声，蹁跹如鬼魅，欺身而上，眨眼之间，已经欺到姜榆身侧。
　　她玩味地打量着姜榆，手上一用力，修长剑柄挑起姜榆的下颌，语气轻蔑至极：“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手段，原是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你到底在傲什么？”
　　此为试探，更为下马威。
　　姜榆面色涨红。
　　这小毛贼，怎么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第 76 章
　　沈今生手腕一翻，剑刃向前，抵在姜榆的颈侧，冷声道：“老实点，不想死，就乖乖回答我的问题。”
　　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沈今生浑身裹在黑色之中，额间的几缕碎发迎风而动，如白雪般勾勒出的眉眼如画，眸光却冷厉如刀，即使看不到面具下的真实面容，也给人深深的压迫感，像一只厉鬼，浑身散发着诡异的气息，逼得姜榆呼吸都停滞了几分，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但很快，她便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退无可退，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只能眼提溜，打量沈今生。
　　可不管从哪个方向，都看不出个端倪。
　　未知，便意味着危险。
　　“你是何人？”
　　沈今生注视着姜榆，忽而勾唇，“你觉得我是谁？”
　　说着，她抬起了另一只手，朝着姜榆的脸缓缓地摸了过去。
　　冰凉的触感让人如坠冰窖，姜榆心知对方是故意在折辱自己，她心中不甘，但也知道，既然敢现身，必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难道是江湖中人？
　　但即便是江湖中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跟姜家作对，也是闻所未闻。
　　此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打湿，刚才那短短的片刻，对她来说却如同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失态，几经挣扎，她偏头，咬咬牙，低若蚊蝇：“你是采花大盗，要睡我的？”
　　沈今生动作一顿，眸子半眯。
　　姜榆一个哆嗦，连忙改口：“若要杀人，你早动手了，你……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我……我可以帮你。”
　　说到后面，她声音渐弱，几近于无。
　　沈今生自然没错过她的一系列动作，不过，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这是必然的结果。
　　怕死。
　　姜榆怕死，不想死，所以把姿态放低到了极点。
　　“我要知道，你的好哥哥，当年为何要灭沈家满门。”
　　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掷地有声。
　　当年灭门案，时隔太久，一些细节早已失传，沈今生一直没得到满意的答案，此次来大夏，一是为了寻沈临风，二则是为了调查真相，手刃仇人，报仇雪恨。
　　只这一句，便让姜榆面色巨变，她脸上血色褪尽，苍白得可怕。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晦涩，低声道：“你……跟沈家是什么关系？”
　　话一出口，便知犯了讳。
　　对方跟沈家有关系，旧仇未报，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除了找姜羽报仇，还能做什么？
　　她不止一次地听姜羽提起过，那一日，沈家三十六口人被屠杀，火光四起，遍地横尸，血流遍地，惨不忍睹，不说踏平沈家，光是去抢那些金银，就足够姜羽忙活的了。
　　身处在这个残酷的时代，她无法感同身受，或许永远无法体会到沈家人的绝望。
　　几经权衡，姜榆抿着唇，突然抬手，扣住了沈今生的手腕，身子顺势贴了过去，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得到的声音，低语：“珠宝，秘药，还是别的什么，我可以帮你想办法弄到，只需你，放过我。”
　　她在赌，赌的是自己能给对方提供最大的价值，以换取自己的安全。
　　贴得太近，她吐出的气息落在耳畔，沈今生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不过，很快便舒展开来，缓缓开口：“那就得看你的诚意了。”
　　姜榆还未深思，沈今生突然抽出了自己的手腕，收剑入鞘，而后一把扣住了她的脖颈，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毫不留情地收紧。
　　乍一看，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温热的鼻息，像情人暧昧时的亲吻，动作并不避人，看上去让人脸红心跳。
　　事实上，只有姜榆自己知道，此时有多危险。
　　“先带我去见姜羽。”事已至此，再掩饰下去，也没有必要，沈今生隐在面具下的嘴角微勾，膝盖挤进姜榆要害之地，迫得她不得不抬起腰。
　　动作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姜榆白净的脸上骤然染上一抹红霞，心头又羞又恼，表情实在说不上好看，她强忍不适：“我哥不在，他去乌镇接宋时言了。”
　　以姜羽的性格，肯定是要宋时言入赘的，他这次去，除了去宋家接回宋时言，还要准备婚礼要用的东西，大办一场，风风光光。
　　沈今生眉峰微挑，似乎觉得有点意外。
　　不过，她也没继续为难姜榆，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她有自己的打算，先在山上逗留一段时间，待时机成熟，来个一网打尽。
　　倏地收回手，她不着痕迹地后退几步，锁上了门，负手而立，冷淡道：“什么时候能见到姜羽，我就什么时候放了你。”
　　姜羽终于得以喘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揉着酸痛的腰，脱口而出：“干嘛呀？我跟你又不熟，把我关在这，想饿死我，渴死我吗？你是不是男人啊？懂不懂怜香惜玉啊？”
　　姜榆只穿着贴身的睡裙，薄薄的布料，领口开得很大，里面什么都没有，动作一大，胸前风光便一览无余，从沈今生的角度看过去，跟没穿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般秀色可餐。
　　沈今生竟然只盯着姜榆的唇，并未移眼，很认真地问：“所以，你不去换衣服，是想要我碰你？”
　　姜榆：“？？？”
　　她恼羞成怒地瞪了沈今生一眼，迅速地拢好睡裙，起身往屏风后去，临走还不忘骂了一句：“臭流氓。”
　　沈今生面上是一派云淡风轻，撩了撩衣摆，在旁边的木椅坐下，说：“现在知道也不晚。”
　　在她眼中，姜榆不过是个将死之人，死到临头还顾着清誉，倒是有趣。
　　一时间，两人各怀心事，沉默不语。
　　姜榆动作敏捷，换了衣衫，还不忘整理好仪容，一番打扮过后，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坐在了沈今生对面，她面色依旧有些红，或许是刚才被桎梏，影响到了她的情绪。
　　她端详着沈今生，态度明显有所软化：“你能把面具摘了，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吗？”
　　不知长相，不知姓名，不知年龄，她着实觉得难受，况且，沈今生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注视着她的时候，目光是冷静而带有攻击性的，这让她感到压力，又感到新鲜。
　　毕竟，这二十年间，她接触到的男人，全是些粗鄙不堪的，如宋时言那般谦谦如玉的，少之又少，不然她也不会对宋时言一见钟情。
　　她下意识觉得，面具之下那张脸，应当是很俊美的，起码不会比宋时言差。
　　乍闻此要求，沈今生指尖轻抚着茶杯的边缘，漫不经心地开口：“那可不行，我出现在你面前，已经打草惊蛇了，自然是不能让你看见我的脸，姜小姐还是别多此一举了，省得平白给自己添麻烦。”
　　言外之意，面具之下，并无值得一窥的真容。
　　姜榆坚持：“我想看看。”
　　两人四目相对，神色认真，好像在进行一场公平的对谈。
　　沈今生：“姜小姐，不必好奇，我长得很普通，没什么好看的。”
　　姜榆：“万一你貌比潘安呢？”
　　在她看来，所谓公子如玉，应当是温润而泽，带点微醺般的暖色，比如宋时言。
　　眼前的人，一身乌漆漆的冷色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颜色，这种冷漠是教人无法靠近的疏离，甚至单看背影都透着不容靠近的凉薄。
　　宋时言如暖玉，是阳春白雪，眼前的人如寒铁，是刀光剑影。
　　实际上，这种感觉很新鲜，有种刺激的割裂感，就像看惯了暖色调，突然接触冷色调，视觉神经被一种异样的冰冷刺激着，让人不自觉产生好奇，想要探究。
　　真是得寸进尺，没完没了，沈今生微愠，直接扣住姜榆的命脉，手指用了一点力道，暗含警告之意，语气也冷了下来：“姜榆，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谈得并不愉快。
　　姜榆一时语塞，薅了薅头发，一副烦躁又懊恼的模样，这臭男人，说翻脸就翻脸，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性子有缺陷啊。
　　她暗暗腹诽，嘴上却乖顺得很，老老实实，没再提出无礼的要求。
　　时间如流沙滑过。
　　后半夜，山中起雾，整座大山被黑色的幕帘笼罩着，窗外吹来一阵风，吹得屋内的风铃发出叮铃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是别样的诡异。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有人来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二当家李作，江湖人称“快刀”，是个一等一的高手，据说没人能在他刀下活命，他这次来，是姜榆的贴身丫鬟起夜去茅房，听见姜榆的屋里有动静，察觉了异样。
　　丫鬟怕姜榆出什么意外，便传了消息给李作。
　　李作听了，立即带着一帮弟兄，浩浩荡荡地赶了过来，他不敢贸然闯进去，因为里面还有个身份不明的敌人，所以包围了整座院子，想把里面的动静掌握清楚了，再动手。
　　只见李作持刀立在门口，一身黑色，跟这夜色融为一体，冷冷地道：“出来吧，别藏头露尾了，都死到临头了，还躲在暗处，不自己出来，要逼我动手吗？”
　　“识相的话，就打开门，如果姜榆少了一根毫毛，我保证你没命活着下山。”
　　话说完了，久久不见回应。
　　李作不耐烦地眯起眼，正欲再次开口。
　　“李作你发什么疯，我找个男人寻开心碍你什么事了？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别打扰我的好事。”
　　娇俏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听得李作额头青筋直跳，他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小姐别跟我开玩笑，我知道您寂寞，也知道您缺男人，可那男人，他不能来路不明，起码要经过大当家的审核，否则我们没法跟大当家交代。”
　　“你想怎样？我做什么还需要跟他姜羽交代吗？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信不信本小姐削了你？”
　　“滚蛋！”
　　怒斥声伴随着茶盏碎裂声，碎瓷片与热水溅了一地，足见屋中人此时有多愤怒。
　　李作连连后退。
　　一股无名火莫名而起，烧得他气血翻腾。
　　娘的，什么奇葩。
　　他暗骂一声，惹不起还躲不起么，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安，揣着手刀转身就走。
　　其余一众喽啰们，也作鸟兽散。
作者有话说：
小沈这次聪明了，选择不露脸哈 顶级魅魔不是开玩笑的，万人迷属性我直接拉满
话说家人们你们喜欢看1/1还是嗯p啊，如果喜欢1/1，那小沈就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喜欢嗯p我会考虑加一个


第 77 章
　　“姜小姐，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叫他进来？说不定他一刀下去，让我血溅当场，姜羽就不用死了，岂不是正合你意？”沈今生倚在雕花梨木椅中，清冷的眸光如霜刃般扫过姜榆，指尖轻轻叩击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已经严阵以待，既然他们要来，那就来了，反正她一早就有想收拾这群渣滓的意思。
　　姜榆当然听得出话里的试探，抬手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借着这个动作，她余光扫过沈今生，右手始终搭在剑柄处，剑鞘上的金丝缠纹在烛火下明明灭灭下泛着冷芒，宛如一条蛰伏的毒蛇。
　　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强扯出个笑，嗓音绷得发紧：“就算我传话叫他进来，他也不一定伤得了你，而你，可以轻易取我性命，我还没活够呢，这个险……没必要冒。”
　　“这么说，你甘心帮我杀姜羽？”沈今生忽然倾身向前，指尖轻轻挑起姜榆的下巴，唇角微扬，眼底却毫无笑意。
　　距离骤然拉近，姜榆被迫仰起头，与沈今生四目相对，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沈今生指尖的凉意，也能闻到沈今生身上淡淡的冷香，像是雪松混着一点药草的清冽。
　　以及……那若有若无的杀机。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跟沈今生翻脸的时候，只能强压胸中怒火，收起嚣张跋扈的姿态，换上笑脸，违心地说：“他是个大坏蛋，你杀了他，是为民除害——”
　　她顿了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三个字，“我顶你。”
　　沈今生啧了声，姜榆这变脸的速度，不去当川剧演员真是可惜了。
　　“先说说，怎么个顶法？”她追问。
　　姜榆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豪情万丈的模样：“你杀人，我递刀，你放火，我点火，总之，你需要我出力的时候，我一定不遗余力。”
　　“说得不错，很有觉悟。”沈今生揶揄，端起一旁的茶壶，倒了杯冷茶，在姜榆惊诧的眼神中，推到她跟前。
　　“什么意思？”姜榆略紧张，压低声音问，心下疑心沈今生要谋算她。
　　沈今生淡然道：“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口渴了，给你倒杯茶。”
　　姜榆骑虎难下，她刚才大言不惭，现在要是缩手缩脚，不是她作风，内心挣扎了一番，还是抬手拿起茶杯，杯沿与唇相接，浅浅地抿了一口，尴尬又不失礼貌。
　　而后，两人都没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外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丫鬟在门外守着，连打了几个哈欠，声音都倦了。
　　屋内的红烛慢慢地燃着，忽明忽暗，烛泪滴落下来，一点，两点，落在了桌上，凝成了一片暗红的痕迹，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沈今生依旧坐在桌边，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杯盏，目光却似不经意地落在姜榆身上，似有心又似无意，带着点戏谑，又带着点试探。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怎么说都不像是清清白白的。
　　姜榆看在眼里，暗骂沈今生十分讨厌，分明是存心勾引，还装得一本正经，坐得八风不动，瞧着挺正人君子，其实骨子里是个登徒子。
　　衣冠禽兽，这个词用在小毛贼身上，大概是最贴切的了，她要是真动了心，上了当，那才是鬼迷了心窍。
　　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那我总能知道你叫什么吧？”
　　沈今生不急不缓地道：“我姓沈，今生，沈今生。”
　　前世今生？
　　取这么个名字，一般人还真压不住，想必是大有来头，再加上沈这个姓，两者组合在一起，倒是很特别，有种……缥缈不定的感觉。
　　姜榆拿杯盏的手晃了晃，毫不掩饰地吐槽：“沈今生？这跟沈今春、沈今夏、沈今秋、沈今冬有什么区别？还真有把一年四季都占尽的能耐。”
　　沈今生眉眼挑了下，轻嗤：“没有区别。”
　　“一年四季，朝暮，日升日落，皆是它，你，我，庸庸碌碌的人间众生，不过都是这大千世界中的一粒微尘。”
　　“但山有山灵，水有水魂，星辰有星辰轨迹，微尘有微尘飘渺，众生有众生因果，只要活着，便不算无根之萍。”
　　“所以我取这个名字，不过是图个吉利，讨个彩头，随便叫罢了。”
　　她这一生，似乎总是在为别人而活。
　　为了报恩，为了责任，为了担当。
　　可是，她自己呢？
　　她不敢再细想，怕想多了，就忍不住想逃，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你少给我拽文嚼字，说什么我听不懂的东西。”姜榆撇嘴，她不喜欢这样故作高深，明明很简单的道理，拔高了说，听着便觉得头疼，干巴巴，冷瑟瑟，就跟沈今生这个人一样，又硬又冷，捂不暖，碰不得。
　　“反正。”她低低地啧了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神态懒洋洋地，脸上的笑意变得真实了很多，半是嘲讽半是挑衅，“我告诉你，在这山上，是条龙也得给我盘着，姜羽不是吃素的，他说了，这狼头山，只他一个主人，他要是想弄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你可小心点儿，别折进去，死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好好地跟我道歉，然后我再考虑，要不要替你求求情，让你回去，你看怎么样？”
　　挑衅。
　　明目张胆，肆无忌惮。
　　偏偏沈今生脸色不变，玩味地“哦”了声，云淡风轻地道：“是吗？”
　　“口气这么大？地府也给你腾位置了？”
　　姜榆一拍桌：“你！”
　　她极少体会这样的挫败，哪怕是姜羽，也没从她这里讨到一句好话，可沈今生偏偏自若，坦荡得似乎无所畏惧。
　　她双目圆睁，怒气翻涌，觉得沈今生比鬼还难缠，再这么下去，只怕会疯。
　　她霍地站起身，抬脚欲走。
　　“急什么？”
　　沈今生身形一闪，速度极快，挡在姜榆面前，她半垂眼帘，似笑非笑地睨着姜榆，唇边是明晃晃的讥诮，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解闷的玩意儿，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还没逗够呢。
　　姜榆只觉一阵劲风从耳边刮过，再回神，后腰已重重抵在桌沿上，许是动作太大，桌案被撞得闷响，杯盏晃动，里面的茶水都晃出了半盏。
　　而沈今生一只手稳稳地扣着姜榆的后颈，另一只手，已经探到她的腰下，手到擒拿，利落得像是逮住扑腾的雏鸟。
　　两人离得近了不少，后颈上的手掌不断摩挲着，掌心炙热，姜榆感觉到自己脸在发烫，下意识想挣开，奈何沈今生常年习武，手跟钳子似的，她动弹不得，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恨不得用眼神把沈今生给大卸八块，声音陡然拔高：“放手！臭流氓！登徒子！”
　　沈今生想笑，她也没真的使力，可摁住姜榆，就跟摁住一只猫似的，轻而易举。
　　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些距离，接着顺手把乱晃的桌案正回去，说：“姜小姐，大呼小叫，有失仪态。”
　　姜榆不忿：“我这是生气。”
　　“哦，是吗？原来姜小姐这么容易生气。”沈今生兀自地坐了回去，手肘支在桌上，姿态散漫，语气依旧云淡风轻。
　　姜榆咬牙切齿：“不然呢？正常人都会生气。”
　　“姜小姐是正常人？”沈今生挑眉，话里带刺。
　　“你是不是有病？存心跟我过不去是吧？”姜榆气笑了，她突然有些后悔，怎么就跟这么个登徒子一般见识，平白地拉低了自己的格调。
　　沈今生也不否认：“嗯，我是有病。我不仅有病，我还有臆症，但姜小姐不用担心，在下很会控制，保证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发病。”
　　姜榆：“……”
　　看着就像吵架，实际上，沈今生是在单方面地碾压，而她，说不过，也打不过，只能乖乖认命。
　　“我困了，要回去睡觉。”她妥协了。
　　“请便。”沈今生见好就收，她一向对女人有着异样的宽容，特别是漂亮女人，长得好看的女人，连多走两步路都会让人开心，如果不是为了折磨姜羽，她根本不想为难姜榆。
　　姜榆如获大赦，走得极快，几乎是连跑带颠，利索地脱靴，然后一只脚迈上去，又缩回来，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向沈今生，支支吾吾：“太……太亮了，我不习惯，所以麻烦你，帮我把灯熄了。”
　　沈今生看着那道不甚柔和的光，沉吟了片刻，抬手把烛台挪到一边。
　　烛光灭，屋子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仅存的点点光亮，也黯淡无光。
　　姜榆松了口气，这才迈上床，脱了外衣，里头是素色的中衣，她动作还算娴熟，半长的墨发从肩头垂下来，随手拨了拨，白皙的手腕在黑暗中微微地颤着，动作却轻缓，生怕弄出一点儿声响，惊到旁边的人。
　　被子滑开，她缩进去，将自己裹成一团，仅露出一张脸，小声地说了句：“夜深了，我睡了。”
　　沈今生没搭话，背对着姜榆，安坐着。
　　屋子很静，黑暗把她的感官放大数倍，连姜榆呼吸的频率，都捕捉得一清二楚。
　　她也听见姜榆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快到简直要蹦出来。
　　呵，这女人。
　　还真是个胆大包天的蠢货。
作者有话说：
小沈是颜狗，不然不会爱萧爱的死心塌地，萧也是颜狗，她们不相上下，互相吃对方的颜
除了路人甲，我不允许我写的角色有丑人 就算是反派也要帅气逼人，不然对不起我写文的初衷
题外话，小沈身高180，萧好像没提过，她176哦 放在别的文妥妥的御姐1，可惜在小沈面前只能……
文里萧以前确实是个渣，但是我喜欢的，所以我让她渣，并且不洗


第 78 章
　　翌日，大雾散尽，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山中，万顷山岚，被染成一片金黄。
　　姜羽打头，领着宋时言、随从二十余人，扛得扛，驮的驮，大婚所需之物，从大道一路浩浩荡荡地往山上而来。
　　好事者，三五成群，窃窃私语，多是打趣，一口一个“赘婿”，叫得宋时言脸色像调色盘一样精彩，那透着股子屈辱的晦暗，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黏在他心上，让他难受得紧。
　　他想解释，想辩驳，可一开口就失了气势，显得软弱可欺，叫人生厌，只能把一腔怒气，发泄在一路的花草上，一路走，一路踢，花花草草，遭了无妄之灾，被踩得七零八落。
　　而姜羽一心只想着“妹妹”，想得都是“完璧归赵”，丝毫不在意宋时言心中的想法，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宋时言那比锅底还黑的脸色。
　　眼看就要到寨子口，有人过来接应。
　　是李作，他带着几个喽啰，加快脚步，走到姜羽身侧，低声道：“大当家的，昨晚有人偷摸进了小姐闺房，应该不是寨子里的弟兄，我本想把那人捉了来，可小姐不让……只能待大当家的回来了，再做处置。”
　　他怕姜羽不信，又说：“那人的胆子大得很，我估摸着他这会儿应该还在里头，大当家的，要不要现在就去把他揪出来？”
　　姜羽还没答话。
　　宋时言先急了，脸涨得通红，额间青筋直跳，开口就骂：“一个尚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居然在闺中私会男人，还做这种不知廉耻之事，你们姜家真是好家风！”
　　这火上浇油的话一出口，当着众人的面，实在下不了台，姜羽也怒了，他本来心头就窝着火，宋时言这狗东西，不知轻重，还要上赶着撩拨，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他啪的一声，一巴掌甩在宋时言脸上，说：“你算个什么东西？姜家的事几时轮到你这个外人插嘴了？你这辱我妹妹，形同辱我，老子今天就要替你爹好好教训教训你！”
　　说着，他就要撸袖子。
　　他身后的随从，一个个摩拳擦掌，就要冲上前来。
　　这下子好了，大婚在即，双方成怨。
　　姜羽又要挥手再给他第二巴掌，宋时言顿时慌了，可一慌，就乱了阵脚，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在地上，抹去嘴角溢出的血丝，大声嚷嚷起来：“姜羽，你狗拿耗子多管什么闲事？我同你妹妹的婚事已经定下了，她就是我未过门的妻，我训自己的妻子，关你何事？”
　　姜羽听得厌烦，不耐烦地瞪了宋时言一眼，斥道：“闭嘴！不过是个倒插门，真把自己当姜家女婿了？别说你没资格，就算是有，我也呸！你顶多算个上赶着给人当乌龟王八的腌臜货！你——”
　　他质问宋时言：“你哪儿来的脸啊！你拿什么脸面来跟老子叫嚣？！”
　　他越说越气，抡起拳头就往下砸，宋时言被打得哇哇叫，却没法还手，只能左躲右闪。
　　宋时言本来以为，姜榆变了心，这场闹剧到此为止，他也就能“幸免于难”，没想到，姜羽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看样子，是非要娶姜榆不可。
　　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这宋时言真不是个东西，哪有人这么说未过门的妻子。”
　　有人笑骂：“你们看见没？那宋时言活像只被打烂的草袋，软趴趴的，站都站不起来，可见平日里说的什么‘练过武’都是吹的，压根儿没真本事。”
　　最后还有人说了句公道话：“那大当家的也太护短了点，就算是宋时言不对在先，他也不该把人打得这么狠，这往后可怎么得了？”
　　大家窃窃私语，没有一个人上去劝架。
　　他们心中存了看好戏的心思，这场闹剧，不管谁输谁赢，都想看。
　　李作见势不好，连忙插到二人中间，拦住姜羽：“算了，大当家的，这点小事，犯不着跟姓宋的计较，留些力气，办正事要紧。”
　　听李作这么一说，姜羽暂时停了手，命人把宋时言绑了，用麻绳捆得跟粽子一般，拖下去。
　　宋时言被拖走前，还在声嘶力竭地叫骂，说姜羽是“粗鄙的莽夫”，是“山野村夫”，还说姜榆“不知廉耻”，是“偷香爬床的娼妇”，反正，把姜羽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狗血淋头。
　　可见这场架，把宋时言的脸皮给撕烂了，他再不想跟姜羽虚与委蛇，只想着快些了结，最好让他滚回宋家，离那让他耻辱的姜家，再不要有任何瓜葛。
　　姜姜羽把宋时言一通海扁后，心中那口恶气也出了，擦了擦汗，喊来李作，问道：“那个不怕死的野汉子呢？”
　　李作答：“还在鬼狼院。”
　　姜羽舒展开眉头，露出个玩味的笑：“带老子去看看。”
　　他在当地有“小阎王”之称，等闲谁都不能冒犯，自然也有的是手段对付那野汉子，他定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好好知道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
　　李作知道，自家大当家的，今儿是“要人”的，不管那“人”是死是活，都要有个交代，他不敢懈怠，当即点了两个精壮的汉子，在前面带路。
　　一路往鬼狼院赶去。
　　鬼狼院是天狼寨的后院，院不大，但院墙修得很高，设有回廊、台阶，离前院有段距离，平时没人来，院门都是锁着的，只有巡逻的人出入，姜榆此次大婚，姜羽特意把这里收拾出来，做新房用。
　　两个喽啰守在院门处，见他们过来，忙叉开身子，齐声喊道：“大当家的。”
　　姜羽面无表情，挥了挥手，让他们退至一旁，他同李作便朝主屋走去。
　　走到台阶下，他停下了脚步，抬眼看去，窗户与大门紧闭，屋顶却破了一个大洞，边缘处还有被血染红的泥，显然是打斗过，死人了。
　　他不禁心下骇然，这男人还真敢闯，杀了人不逃，还把屋顶捅了个大窟窿，在这等着他送上门来。
　　看来，遇上硬茬了。
　　但，姜羽也不是白给白当的，在这个土匪窝，盘踞多年，自有几分手段，他打了个手势，李作立马从一旁摸了把大刀来。
　　他接过，走到门口，喊了一声：“里面的，都给我出来！”
　　喊了几声，并不见有人出来，他正要破门而入，里面传来一道女声：“哥哥？”
　　昨晚熬了夜，姜榆困得厉害，原本精神百倍的一个人，被劣质的困意折磨得萎靡不振，一双眼睛怎么睁也睁不开。
　　她脑子里昏沉沉，听见外面有声音，以为是哥哥，下意识就坐起身，扶着床沿，想要下床。
　　可沈今生比姜榆反应要快，手中软剑一挥，爆发出刺目寒光，凌厉的剑气将空气都划出了道道波纹。
　　房门被这道剑气劈成两半。
　　断口齐整，就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可见出剑者力道十足，精准狠辣。
　　而沈今生身形之快，在房门被破开的同时，她脚步骤然一踏，向姜羽扑去，一招起手式，怒道：“姜羽！咱们做笔账，沈家的，你杀一个，今日我就杀你姜家两个，来抵命！”
　　姜羽从来人猛扑的架势，判断出来人的身份，回身闪过，避过沈今生的扑击，反手用刃背扫开沈今生的剑。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
　　姜羽毕竟是土匪出身，不仅擅长刀剑，更擅长搏击，轻松躲过沈今生的几招扑击后，眯起眼，打眼一瞧，这看着弱不禁风的男子，出手竟然这么凌厉，活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罗刹，浑身透着肃杀之气，他脸上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以剑驭气，行如鬼魅，练至大成，竟然能凌空伤敌，你这功夫，是从哪里学来的？”
　　说话间，赶至门外的李作也看准时机，一声呼喝，把刀向沈今生劈去。
　　这一刀若真劈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沈今生身形微退，她虽退，但力道丝毫不减，长刀劈到身前时，那修长的手指死死夹住了刀刃，不让它前进半分。
　　“你的刀当真贫乏，想伤我，可够吗？”她轻描淡写，话里话外，讥讽嘲笑之意，溢于言表。
　　李作震得虎目骇然，他用的这把刀，是寨子里有名的“镇山刀”，不知多少匪徒命丧在这把刀下，今日竟然被对方这么轻易就夹住了，可见对方不仅功夫高，气势也压了他一头。
　　他打了个激灵，心里生出几分惧意，抡起胳膊就要抽刀。
　　但沈今生更快一步，不给人丝毫反应的机会，运足气，一个起势，夹住刀刃的手猛然发力，竟然把李作连人带刀，夹得向一侧歪去。
　　啪！
　　李作整个人摔在地上，脸正着地面，从口里喷出两口血来，长刀也脱手而出，飞得远远的，嵌进院墙里。
　　电光火石间，响起一道怒斥声：“沈今生！”
　　姜榆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中一把亮银短刀，刀尖直直指向沈今生的后背，又狠又准。
　　她本来想等姜羽回来再说，没料到，沈今生如此阴险狡诈，行事诡异莫测，居然提前一刻动了手，她来不及阻止，只能趁沈今生放松警惕隙，一刀刺出。
　　说白了，她怎会对一个素未相识的人动心，不过是示弱，以此来迷惑沈今生，让沈今生怜惜她，罢了。
　　一切都在一瞬之间发生。
　　沈今生未曾防备姜榆，待察觉到身后危险逼近之时，已经晚了，转身之际，只来得及看到刀尖的寒芒，和姜榆满含愤恨的目光。
　　姜榆这一刀，用尽全身力气，短刀破风，裹挟着劲气，但那短刀并没有刺入要害，而是偏离了几分，擦过胸腹，沿着肋骨缝隙而去，一路偏了上，直到肩膀处，才刺入皮肉，鲜血如柱般涌出，染红了沈今生半边衣衫。
　　姜榆到底还是不忍心要沈今生的命，已经是有心放过了。
　　只是，也够沈今生喝一壶的。
　　左肩是她的脆弱之处，原本就有旧伤，而姜榆这刀恰好不偏不倚，不仅将伤口再次撕裂，还捅了个对穿。
　　这新伤叠旧伤，她整个人微微踉跄了一下，顿觉半身麻木，一股钝痛如浪潮般袭来，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
　　她苦笑一声，想来自己真是阴沟里翻船，竟然栽在这小小狼头山，栽在这柔弱的女子手里。
　　这姜家兄妹，当真是一丘之貉。
作者有话说：
小姜不是恋爱脑哈，当然是亲人重要


第 79 章
　　姜榆一击得手，又是得意，又是心疼，手腕抖动，将短刀拔出，顺势向上一挑。
　　沈今生脸上的面具落了地。
　　她看清了沈今生的脸。
　　如她所料，是个俊美非常的人，五官完美到无可挑剔，精致、柔和、不沾任何凡尘烟火，仿佛是画里走出的人物，但那一双微微眯起的狭长丹凤眼，冰冷如霜，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凉薄，仿若利剑，刺人先伤神。
　　她不禁暗叹，这样的狠戾，偏偏生就了一副极好的皮囊，老天造物，果然不公。
　　“你是……”
　　“沈素，你还活着？”
　　姜羽失声，他显然认出了沈今生，怔怔地走近，目光在沈今生身上扫射一圈，最后定格在沈今生脸上。
　　沈今生浑身都是血，衣衫被血浸透，如墨般残红，却不失其清冷素净，宛如高岭之花，那般狼狈，却也有种摄人的美，隐隐生出几分破碎之感。
　　果然，与记忆中的女子相符。
　　他心里疑云顿消，所有的担忧害怕一扫而空，只余惊喜，伸手想碰沈今生，但又缩回去，沈今生左肩处那血窟窿正往外冒着血，将衣衫洇湿了一大块，血迹自她脚下延伸开来，一直延伸到台阶下，显得触目惊心。
　　由于失血过多，已有些意识模糊，沈今生无暇顾及姜羽心中的复杂情感，不如搏一把，趁着姜羽怔忪的功夫，费尽最后一点力气，拽着姜榆的手腕向前一拉。
　　姜榆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前跌去。
　　沈今生用的是巧劲，借的是姜榆本身的力量，所以看上去，像姜榆主动撞上去的。
　　但无论动作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姜榆已经被沈今生死死钳住脖子，软剑也抵在她太阳穴，只要沈今生稍一用力，那剑尖便会刺破皮肤，刺入脑骨。
　　生死就在转瞬之间。
　　沈今生果然够狠。
　　“沈素，你别动她！”
　　姜羽吓得不轻，原本壮胆的怒喝，也不知怎么，在看见沈今生惨白的脸色后，下意识低了三分。
　　他深吸一口气，面上强作镇定，放软语气，劝慰道：“你看，我也放了你哥哥，并没有伤害他，你也放我妹妹一马，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
　　“两不相干？”沈今生微不可察地笑了，她一字一句，咬得极重，“从你害死我父母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不死不休了，你没有选择，我自然也没有。”
　　话说到这份上，本就已经没有和谈的可能。
　　沈家人待她如亲闺女，养她长大，教她读书识字，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细照料，怕她没了倚仗，怕她委屈。
　　就算她亲生父母亡故，她依旧活得有滋有味，活得像个正常孩子。
　　可姜羽呢？
　　他毁了她养父母，毁了她的家，也毁了她所有幸福的可能。
　　他们之间，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养父母临终前，再三叮嘱，让她不要报仇，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切勿以卵击石，白白送死。
　　午夜梦回，都是养父母凄厉的喊叫声，和哥哥焦急的呼叫声，她会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无法入睡。
　　她原本可以一直躲，一直藏，一直避。
　　可她没有。
　　她沈今生得了这一身武艺，要在有生之年，手刃了结自己养父母性命之人，以告慰养父母在天之灵。
　　即便是死，也在所不惜。
　　暗涌下，沈今生紧咬着牙关，拼命克制着抖动的双手，目光冷冷地盯着姜羽：“不想你妹妹死，就去备马，打开寨门，我安全了，自然会放了她。”
　　再拖下去，她精力不支，后果自然不堪设想。
　　姜羽咬牙切齿：“你先放开她，我们好生商定，我姜羽言出必行，我绝不与你为难。”
　　“姜羽，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沈今生自然没有信，姜羽的秉性，她多少是了解的，要是先放了姜榆，姜羽一定会趁机发难，要了她的命。
　　“早放早走，我没多少耐心跟你耗。”
　　说完，她手腕微微用力，软剑便刺入姜榆肌肤，隐隐有深刺进去的趋势。
　　“啊”姜榆疼得一声惊叫，手本能地挥舞，反被沈今生狠狠按住。
　　沈今生低喝：“姜羽，还不快去？”
　　“你……”
　　姜羽捏紧了拳头，血管隐隐暴起，忍了又忍，才勉强平复下情绪，知道再劝下去也是白费口舌，妹妹生死未卜，他实在无心也无力跟沈今生周旋，甩着袖子往台阶下狂奔而去，高声吩咐人去备马。
　　寨门缓缓打开时。
　　寨里的人都未曾松懈，全聚集在了大道两侧，一眼望去，乌泱泱一片，甚至有不少人已经拉弓上了弦，只等一声令下，便万箭齐发。
　　马背上，姜榆身上的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双手被沈今生反扣在身后，屈辱地趴伏在沈今生怀里，脸上还有未干涸的血迹，许是沾上了沈今生的血，有些狼狈。
　　脸颊贴在沈今生的胸膛上，感受着胸腔里传来的震动，她叹息一声，低低道：“沈素，你伤得这么重，何必逞强，又何必这么执着。”
　　沈今生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手指也不自觉收紧，攥紧了缰绳，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围观的人，想到当年养父母惨死的场景，她压了压喉头，却压不住那抹几欲喷涌而出的血，只能死死咬住唇，唇上很快也染上了血腥。
　　她不想在外人面前示弱，不想让敌人看了笑话。
　　所以她即便痛得想死，也强撑着不肯露出分毫破绽。
　　可沈今生不知道，不管她多么坚强，不管她多么隐忍，在姜羽眼中，她都是不堪一击的。
　　她沈今生，不过是个没有过去的可怜虫。
　　可怜虫，怎么能跟姜家的人比。
　　眼见着沈今生双腿猛夹马腹，快鞭一扬，马儿便载着她二人绝尘而去，消失在那条大道上，姜羽才蓦地松了口气，下令：“李作，跟上去，沈素受了重伤，定然走不远，找到她，但不要杀了她，带回来。”
　　李作立马领命而去。
　　——
　　此时已近傍晚，残阳如血，冷风如刀，马儿停在一座庙宇前。
　　庙宇已荒废多时，杂草丛生，大门已损坏，布满蛛网，显得破败不堪，庙内尘土满屋，佛像横卧，看不出一点庄严肃穆的样子。
　　沈今生率先下马。
　　她身形踉跄，一路上颠簸，已是耗尽了全部的心力。
　　要不是封住自身几处大穴，强行压抑伤势，她早就一头栽下马，死无葬身之地了。
　　狼头山离乌镇不算远，骑马约莫一个时辰，便能到，她却选择了绕道而行，来到镇外这座破败的庙宇。
　　她还是这样，在逞强，想要独自扛下所有，不让萧宁担心。
　　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沈今生脚步虚浮，推开庙门时，差点摔倒在地。
　　“沈素，你小心点。”姜榆眉头蹙得很紧，她深知沈今生身上的伤有多重，想伸手去扶沈今生。
　　但沈今生很排斥姜榆的靠近，一把甩开姜榆的手，踉跄地往前走，停在了一旁供奉菩萨的供桌前，她疲惫的眼里，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看不真切。
　　还是大意了。
　　不然，以姜榆的身手，怎么能伤得了她。
　　姜榆看着沈今生那单薄的身子，因为紧绷，因为用力，微微发抖，像破败的苇草，风一吹，就散了。
　　她不忍心，上前一步，劝道：“沈素，你伤得这么重，还是去镇上的医馆找大夫，先处理伤口，再晚些，伤口怕是会恶化。”
　　“姜榆，收起你那副假慈悲的嘴脸。”沈今生指节发白地攥着染血的桌布，声线比冬夜更寒，“若不是你——”
　　话音戛然而止，她已扯下桌布的一角，右手娴熟地缠绕肩头伤口，每一圈都勒进皮肉，缠裹伤处的动作狠决得像在对付仇人，仿佛要将某种更深的痛楚也一并缚住。
　　动作虽然生硬，却也干净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
　　包扎好后，她单掌撑住供桌边缘，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缓缓坐下，调整着内息。
　　刚刚的动作，已经牵扯到好几处，疼得她冷汗直冒。
　　不过，她早已习惯，这点疼，算不得什么。
　　比起那些年，早已麻木。
　　姜榆眼中泛起了雾，有些愠怒：“沈素，你还真当自己是个女中豪杰呢，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实话告诉你。”
　　“当年我哥是受那王县令的蛊惑才劫掠了沈家，事后他也很后悔，还特意派人去找你，可那时你父母已经遇害，你哥也下落不明。”
　　“但这与我何干？你怎么还要用这副仇视眼光看我？”
　　沈今生思绪飞转，心下骇然。
　　王县令王兆兴，她是有印象的，刚及笄那年，王县令便托人上门提亲，说看上了她，要她做第十房小妾。
　　沈父当然严词拒绝，王兆兴已经子嗣成群，她嫁过去，必然受委屈。
　　可是抵不过王兆兴有权有势，威胁道：“本官看上你家女儿是你的福气，否则别怪本官不客气。”
　　沈父听了这话，气的当场就要去找王兆兴拼命。
　　一来二去，这事便耽搁了下来。
　　没想到，王兆兴暗中勾搭上姜家人，里应外合，劫了沈家。
　　沈家一夜间，家破人亡。
　　这样的真相，近乎残忍，沈今生不敢继续往下想，她怕听到更多，怕沈临风知道后，心中会有多痛。
　　她忽地嗤笑出声，声音透着凄怆，在寂静的庙宇中，回荡。
　　“姜榆，你最好给我闭嘴。”
作者有话说：
卡文了家人们，如果真想去报仇单凭小沈一人去扳倒大官肯定是没什么希望的，萧离开辽国也没权势，难道去参加起义军吗 想半天头发都掉了几根，我下次写文肯定先写大纲，写着写着都快圆不过去了


第 80 章
　　姜榆却毫不在意，继续道：“你若是不信，大可去镇上打听打听，王县令早已升官，如今已不在乌镇，说起来，当年那事你们也有责任，你们沈家人过于良善，才会落得这个下场。”
　　她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沈今生的旧伤上撒盐。
　　王兆兴此人，贪财重利，行事狠辣，当年求娶不成，竟怀恨在心，暗中设下毒计，事后更栽赃陷害，致使沈家满门蒙受不白之冤。
　　他不仅替姜羽掩盖真相，更伪造证据上奏朝廷，反倒因破案神速获得夏皇嘉奖，赞其体恤百姓，治下有方。
　　一桩血泪冤案，竟成了他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此事在民间激起公愤，百姓们暗巷相传，无不切齿痛骂王兆兴衣冠禽兽，更有人冒险在城门张贴血书，为沈家鸣冤叫屈，茶楼酒肆间，说书人将此事编成段子，借古讽今。
　　奈何民怨虽沸，终究难达天听。
　　原来这背后另有玄机。
　　当朝冯丞相冯青烈早与王兆兴暗通款曲，一个借机敛财，一个攀附权势，二人狼狈为奸。
　　朝堂之上，冯丞相屡为王兆兴美言，暗室之中，王兆兴将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半数奉上，这般勾当，竟成了他们官运亨通的“为官之道”。
　　真相？
　　在这朱门酒肉臭的世道里，真相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
　　王兆兴的新府邸夜夜笙歌，沈家几十口人命，不过换来一轮冷月，寂照荒坟。
　　君昏臣奸，乌烟瘴气。
　　难怪民间早有传言，说当今皇上命不久长，百姓们盼望已久的，是一位开疆拓土、中兴之治的新皇。
　　“冤有头债有主，王县令的长子王勉，就在盛京，十七岁便中了进士，被皇上钦点为状元郎，还是未来的驸马爷，前途不可限量，你去杀了他，王县令一定会伤心欲绝……”姜榆还是喋喋不休，丝毫没注意到一旁沈今生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闭嘴！”
　　沈今生突然暴起，她神思恍惚，几乎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伤口崩裂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却抵不上心头万分之一。
　　软剑出鞘的铮鸣声中，她剑指姜榆，眼里有泪无声落下，“为什么……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为什么你不早些说？！”
　　这句话，像是在问姜榆，又像是在质问苍天。
　　王兆兴对沈家进行的这场屠戮，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她？
　　为什么？
　　为什么姜家是帮凶却能全身而退？
　　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一切？
　　为什么姜榆能轻描淡写地将罪责推给“良善”？
　　两年了，每一个噩梦惊醒的夜晚，每一道伤痕，都在此刻化作滔天怒火。
　　她何错之有？
　　不过是拒绝了豺狼的提亲。
　　“听着，”她眼眶通红，一字一句道，“沈家的血债，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王兆兴要死，姜羽要死，所有沾过我家人血的，一个都逃不掉。”
　　姜家是帮凶，自然也要赎罪。
　　她身为沈家女，为家人报仇，天经地义。
　　剑光冷冽，宛若寒芒。
　　姜榆慌忙后退几步，满脸惶恐：“你听我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话未说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如同雨后细密的清风。
　　虽是刻意压低，然而沈今生耳尖，能准确地捕捉到每一丝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能清晰地听到杂草被踩踏的声音，以及风中夹杂的低沉呼吸。
　　大约估算了一下，对方至少有七八个人。
　　他们脚程不一，却恰好在同一时间赶到庙外，没进行下一步动作。
　　沈今生眉心微蹙，没有贸然行动。
　　这些人，她自然不怕。再者，她也想看看这些人到底是谁。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再次响起，来人显然已下定决心，朝这边走来。
　　来人正是萧宁。
　　一身红衣如血，明艳张扬，冷白的脸，含情的桃花眼，黑亮的发高高束起，有烈马般难泯灭的朝气，即便是一身江湖打扮，也遮掩不住她眉间的意气。
　　她身后，跟着乌迁，以及六名黑衣蒙面的刀客，皆是高手。
　　沈今生目光微动，从怀里摸出那贴身黑玉，低头看去。
　　她是个顶顶聪明的人，怎会不知是它吸引来了萧宁。
　　不得不说，它真是神了。
　　每一次危险关头，它总会发出阵阵嗡鸣，哪怕只是片刻的提醒，也足以让她躲过一劫。
　　这次，也不例外。
　　仿佛冥冥之中在告诉她，她所追寻的，就在附近。
　　玉鸣渐息。
　　沈今生再抬头，已是满目凛冽。
　　她不愿，不愿让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被萧宁看到。
　　可萧宁却一次又一次，在有意无意间，触碰她千疮百孔的心。
　　或许是沈今生注视她的目光过于强势，萧宁感受到了，稍微偏身找寻那道视线从何处而来。
　　两秒后，视野所及倒映出她日夜辗转思念的身影。
　　她朱唇微抿，径直朝沈今生走去。
　　一片阴影缓缓笼罩过来，沈今生恢复一贯的温和笑容，依旧如往昔那般温润儒雅，垂眸望向萧宁：“夫人，你还一如既往那样美。”
　　明明那么冷漠的一个人，面对萧宁却是柔软的，是极冷和极热的交融。
　　可能连沈今生自己都不知道，她面对萧宁时，会不自觉柔和了眉目。
　　如春日百花绽放，如寒冬腊月骄阳，总之，怎么形容都不够。
　　“今生，你、你没事吧？”萧宁下意识便想伸手抱住沈今生，可当目光掠过沈今生肩膀凸起的伤包时，身形微滞，顿了顿，终是放下抬起来的手，生生克制了所有的动作。
　　沈今生眸光仍旧紧凝着她，不肯放，唇角的笑意浅淡，声线低喑：“没事，只是小伤。”
　　萧宁微愠：“小伤？你真当我是傻子？今生，你……”
　　她欲言又止，目光流转，不着痕迹地扫过姜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硬将嘴里劝慰的话咽了回去，只道：“你是谁？”
　　她与她，视线交汇着。
　　姜榆身体一僵，对方一些下意识的动作提醒了她，她是该离开的。
　　再留在这里，会出事。
　　她抿了抿唇，神情难堪，低声道：“我、我叫姜榆，是、是姜羽的……”
　　声音细弱蚊蝇，却足够让萧宁听清，她眸光微动，冷声道：“姜家的人？”
　　姜榆身形一颤，没再敢多说一个字。
　　“乌迁，杀了她。”萧宁语气不带一丝温度，她讨厌姜家人，讨厌到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沈今生下意识地想出声阻止，可看到萧宁眼中的厌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罢了。
　　既然夫人想杀，那便杀吧。
　　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不差这一个。
　　乌迁应是，举手之间，凌厉的掌风直取姜榆咽喉。
　　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姜榆身上，却没发现，李作从庙外飞进，劲风扑面，夹杂着浓重的杀意。
　　“都给我上！”
　　李作一声令下。
　　庙里瞬间涌进来一群黑衣人，皆是亡命之徒，出手果断，招招致命，目标直指那六名黑衣蒙面的刀客。
　　方才在外面，他们一直隐匿在暗处，直到听到姜榆的声音，才突然现身。
　　他们显然配合默契，对行动的时间点，拿捏得分毫不差。
　　对方人多势众，不可小觑。
　　一时间，庙内乱作一团。
　　姜榆惶恐后退，目光四下乱扫，看到李作便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慌忙出声：“李作，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我不想死……”
　　李作面无表情，从背后抽出长刀，迅速朝乌迁身侧逼来，带起飞扬尘土。
　　他自然护着姜榆。
　　“小心背后！”
　　沈今生冷喝声响起，乌迁心中一凛，毫不犹豫的回身一剑。
　　“叮——”
　　刀剑相交，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李作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道从长刀上传入经脉，震得他体内气血翻腾，连退数步才卸掉这股力道，惊疑不定的望着乌迁。
　　这异族人，武艺竟然如此之高？
　　好强劲的内力！
　　仅仅一击，便让人难以招架，他心中惊疑不定，表面上却故作镇定。
　　庙外的大批人马行动迅捷，将这里团团围住，以预防可能出现的意外。
　　有好奇的百姓在远处观望着，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这是哪方势力，这么大阵仗？
　　大概是近来发生在乌镇最轰动的一件事。
　　庙里乱作一团，武功高强的比比皆是，沈今生实在精疲力竭，脸上已经不见半分血色，活动起来明显受限，没有平时游刃有余，只能勉力持剑挡在萧宁身前，同时不忘提醒一句。
　　“你退开些，小心误伤。”
　　那架势，俨然将萧宁视成了最重要的人。
　　可这种沉默守护，却让萧宁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她略微顿了下，反握住了沈今生的手，温热的指尖，与沈今生冰凉的掌心形成鲜明的对比，另一手则拂过沈今生凸起的伤包。
　　缠伤口的布条已经被血洇湿，还在不断地往下滴着血。
　　这样下去，不死也会因为失血过多，陷入昏迷。
　　可这个时候，什么伤药都没有，就算想帮忙，也无能为力。
　　她蹙眉，表情略显疲惫：“沈今生，你究竟在逞什么强？”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让我担心？”
　　沈今生轻声道：“没事的。”
　　说着，她微不可查的偏了偏头，欲将涌到唇边的血咽回去。
　　这动作，哪能逃得过萧宁的眼睛。
　　她一声大喝：“沈今生！”
　　慌得声音都破了：“你、你就不能自私一点，不要总是为别人着想，你就不能关心关心自己？”
　　沈今生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讨好的笑意：“这不是有夫人关心嘛。”
　　一句话，将萧宁的怒火浇熄。
　　她紧紧盯着沈今生：“好，那你不许死！”
　　沈今生喉咙滚动，轻轻应了一声：“嗯。”
作者有话说：
完犊子了，按这个剧情发展下去没有30几万字是完结不了的，谁能想到我一开始只准备写15万字的爆哭小的老实了


第 81 章
　　“轰隆——”
　　庙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这偌大的庙宇里，除了雨水“沙沙”的声音，就是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
　　打斗已经停止了。
　　狼头山的一行人被屠杀殆尽，只余一地尸骸，雨水淋过，血水混着泥土，顺着庙外的台阶，蜿蜒而下。
　　这场面，着实壮观。
　　因着腹部中了一剑，皮肉外翻，不断有暗红的血，从伤口处汩汩涌出，李作已经说不出话来，长刀驻地，身形摇摇欲坠。
　　他显然已经支撑不住了，半跪在地，试图将姜榆护在身后。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不多时，便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软在地。
　　即便李作武功高强，面对乌迁，也是讨不到半分便宜。
　　毕竟，乌迁身边还有六个武功高强的刀客。
　　乌迁剑尖垂地，浑身浴血，杀伐之气尽显，震慑力十足。
　　看着眼前这一切，他没有半点感情波动，仿佛这里死的不过是一群蝼蚁。
　　他向来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见血封喉。
　　六名刀客呈包围姿态，团团围住李作、姜榆，冷漠的眼，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凶光。
　　“别、别过来，我什么都能给你们，只要你们别杀我！”姜榆吓懵了，她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连滚带爬的起身，可她身子站立不稳，颤颤巍巍的，没走两步，便摔倒在地，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拽着沈今生的衣角。
　　她抬头，有温热的液体从脸上滑落，声音都带了哭腔：“沈素，我们不是在合作嘛，我们不是说好了，事成之后，便放过我的吗？”
　　“你救救我啊，我不想死……”
　　沈今生神色漠然的垂着眸，无动于衷。
　　她早已不是那个满心赤诚，只想要简单生活的沈素了，又怎么会因着姜榆的哀求而心软呢？
　　她啊，已经死在那个初春的午后了。
　　如今的她，是沈今生，是披着一身血债行走世间的活死人。
　　姜榆眼中的光渐渐熄灭。
　　她心头绝望，万念俱灰，松开了手。
　　“这娘们长得倒是不错，就这样杀了怪可惜的。”为首的刀客眯着眼睛，看着姜榆娇美的容颜，眼底有贪婪之色一闪而过。
　　他身边的刀客见状，互相对视一眼，便心领神会的上前，欲要抓住姜榆。
　　“别动她。”
　　一直看戏的萧宁出声了，她瞳孔微缩，面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像是有怒意在翻涌，冷冷的看着那为首的刀客，说道：“你们可以走了，任务已经完成了。”
　　她此举，明显是在顾及姜榆的清白。
　　若真被人玷污，恐怕姜榆这辈子，也不用再出山了吧。
　　那为首的刀客微顿，显然没想到，她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竟敢跟他们叫板，登时心生不悦。
　　刀尖儿抵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冷冽刺耳，他眼神暧昧，淫邪的目光，在萧宁的脸上不断流连，嘴角挑起一个讥诮的笑：“你们辽人还真有胆气，我告诉你，阴月宗的规矩，杀完人后，财物归我们，这女人，也该归我们。”
　　“区区五百两银子，就想让我们听话，还真是笑话！收起你的主子派头，这里是夏国境内，可不是你们辽国，没有你放肆的余地。”
　　“说不定，我还会怜她貌美，好好‘宠幸’一番……”
　　这赤裸裸的威胁和羞辱，不是明晃晃的将人摁在地上摩擦吗？
　　侮辱性极强。
　　其他刀客纷纷发出哄笑。
　　沈今生再也忍不住了，“唰”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指那为首之人：“你再说一遍？”
　　她的武功，自然不在那为首之人之下。
　　可她受了伤，又拖着一身疲惫，只挥出了一剑，锋锐的剑气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力道并不足以将对方斩杀，却足够将对方的嚣张气焰掐灭。
　　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致。
　　那为首之人被剑气逼得后退了几步，他心中忌惮，收起刚才的轻慢，重新评估了眼前的形势，转身对手下低语：“这小子不简单，咱们撤。”
　　其他刀客见状，也不再纠缠，与首领一前一后，如狼般原路退去。
　　庙里安静下来。
　　沈今生先前强撑的气势威压，如今随着他们的离去，瞬间消散。
　　她身形晃了晃，整个人好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跪在了萧宁面前。
　　白雪般的长发倾泻而下，盖住了她的半张脸，看不清神情，只单薄的脊背，在微凉的空气中，微微颤抖。
　　“今生！”萧宁慌乱的上前，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躯，忍着哭意，哑着嗓子安抚道：“你撑着点儿，我马上带你回去。”
　　“夫人，姜榆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了，日后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沈今生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光线明明灭灭，跳跃着，像是潮涌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晃过。
　　在最后的时刻，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死死的抓住萧宁的胳膊，急切的朝姜榆喊道：“滚，有多远滚多远，永远不要再回狼头山！”
　　姜榆浑浑噩噩的爬起来，她的脑子里一片轰鸣，眼前是血红的，她耳边是沈今生的话，不断的回响着，刺激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嘴巴微张，想要说些什么。
　　“快走。”乌迁用力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得远远的。
　　他了解萧宁，姜榆这个时候不走，等萧宁反应过来，恐怕会横生枝节。
　　姜榆踉跄着，扭头看向沈今生，她嘴唇翕动，无声的说了句：“对不起。”
　　下一秒，她毫不犹豫的转身，逃进了那倾盆大雨中。
　　“放她走？你莫不是犯糊涂了？”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萧宁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语气更是像裹挟着刀子一般，声声掷出，质问着沈今生，她不敢想，若是日后姜榆反咬一口，她们该如何应对？
　　沈今生神情微怔，素来清冷的眼眸里泛起柔和的涟漪。
　　鬼使神差的。
　　她低下头去，缓缓靠近萧宁，近到能感受到对方清浅的呼吸，近到唇瓣几乎相贴。
　　她气息不稳，说：“姜榆毕竟是个女子，而且，她也没掺和这些事，这次就放过她吧，她日后也不会再碍我们的眼。”
　　言外之意，就不用劳烦萧宁大动干戈的将姜榆赶尽杀绝，也免得脏了自己的手。
　　“……”萧宁心中叹道，完了，自己费心建造的铜墙铁壁，竟然在沈今生这儿一点用处都没有，快要溺死在这温柔里。
　　她呼吸有些急促，身子前倾，手抚上了沈今生的脸颊，浓墨般的瞳仁，这双眼里，倒影出沈今生的身影，那么清晰，那么让人心动。
　　正当她不知所措之际，沈今生低低唤了一声：“好姐姐……”
　　萧宁身子一僵，呼吸微滞，神情变得复杂起来，那到嘴边的话，瞬间被堵在了喉间，不上不下，如鲠在喉。
　　是挣扎，是纠结，最后都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好吧，既然你想放过她，随你吧。”
　　——
　　乌镇。
　　水月客栈。
　　夜已深，窗外暴雨停歇，电闪雷鸣已过。
　　卧房内，唯有一盏素纱灯如豆。
　　沈今生躺在床上，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雪白的长发披散在枕边，双眸紧闭，眉头紧锁，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神色难辨。
　　她很累，这一天一夜太累了，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不多时，房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打开。
　　沈临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一身白色锦袍，面容清隽，黑发如雾，长身玉立，气质如竹。
　　他并不出声，只静静地站着。
　　守在床边的萧宁听到了动静，她扭头，眼神带着幽深的寒意，盯着沈临风看了一会儿，在看清他那清秀隽秀的模样时，毫不客气的说了一句：“今生睡着了，明日醒来自会找你，你走吧。”
　　她对沈临风没什么好印象，这个公子哥，既无城府又无本事，嘴还笨，除了一张脸别无他物，身为沈家长子，不说顶天立地，竟连保护自己的妹妹都做不到，实在令人瞧不上。
　　要不是因着沈今生，她恨不得手起刀落，替沈临风送终。
　　沈临风面上毫无波澜，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睛波澜不惊，静静的瞧着她：“我只是想问问，小妹可还好？”
　　“她没事，养上几日便痊愈了。”萧宁睨了他一眼，不欲多说。
　　沈临风站着不动，沉默了一会儿，忽道：“萧小姐，你同小妹是何种关系？我身为兄长，自然想要问个清楚。”
　　萧宁语塞，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沈临风不等她回答，复又道：“我已经被人戳脊梁骨了，无所谓，但是小妹不行，她不能被人戳脊梁骨。”
　　“所以萧小姐，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都请离开她，因为，她是我的妹妹。”
　　“我的妹妹，只能嫁给男子，那男子，会是我为她精挑细选的夫君，她的人生，不需要一个女子来参与。”
　　原因呢？
　　只有一个，沈家想要子嗣。
　　沈临风的语气不容置喙，萧宁一时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她盯着沈临风看了半晌，竟觉得这个男人，似乎没那么好对付。
　　沈临风不再多言，临走时瞧了萧宁一眼。
　　那眼神，意味深长。


第 82 章
　　次日，天光破晓。
　　沈今生醒来。
　　她睡了一夜，人却更累了，揉了揉酸疼的脖颈，努力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情。
　　模糊间，只记得沈临风好像来过一趟，说了些什么，好像还听到了萧宁的声音，总之，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算了，不想了。
　　左右不是什么大事。
　　过了一会，门被推开。
　　萧宁端着汤药进房来，见她神色恹恹，眼神幽暗，关切道：“今生，你怎么样？身体可还有不适？”
　　沈今生摇了摇头，挣扎着从床上起身，询问昨晚上是何人将自己带回来的。
　　萧宁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将药碗递过去：“还能是谁？自然是乌迁，一步一步把你背回来的，为了给你治伤，他忙前忙后，现下天色微亮，又不知道跑到哪里给你找补药去了。”
　　沈今生不再言语，只默默地将一碗汤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进喉咙里，她眉头紧锁，将碗递回给萧宁，又问：“大哥呢？”
　　萧宁接过药碗放在桌上，顺势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了下来，垂首倒了一杯茶，头也不抬的说：“一提起沈临风，我便生气，居然把自己妹妹往别的男人手里送，我想杀了他的心都有。”
　　“男人？什么男人？“沈今生一脸茫然，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萧宁抬头，瞪着沈今生。
　　她真是服了这两兄妹，一个比一个蠢！
　　“还不是你的好大哥想给你找个夫君，我就纳闷了，他是怎么看出来咱俩关系不一般的？”
　　“你说说，要是换做是你，能看出来吗？”
　　沈今生脸色微僵，先不说这一身男装裹得有多严实，单论她不爱红妆爱武装，便早已将她的取向暴露无遗。
　　再者，她和萧宁的那些暧昧举动，很难不被人看出点端侃。
　　普通人看不透，但沈临风不会，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猜不到？
　　她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解释道：“我……我自幼便与大哥一起长大，他……他可能是太着急了。”
　　萧宁气笑了，将茶杯重重的放在桌子上：“这种理由，你自己听了能信吗？”
　　“一会儿，你还是亲自去和他解释，不然他会误以为，是我缠着你，耽误了你的好姻缘。”
　　“要是因此事，他气出个好歹来，我可担待不起。”
　　沈今生心里腹诽，她大哥是这种人吗？
　　沈临风人如其名，风一般地出现，又风一般地消失，他不常在家，二人之间本就不同于寻常兄妹，同处一屋的时候，话也极少，两人都是沉默寡言的主儿，硬要冷谈几句，不过是询问一声对方的需求，如果无需帮助，便起身告辞。
　　就像是谁先开口，谁便是讨人厌的嫌犯一般，他们兄妹二人都在极力避免成为对方的嫌犯，所以沈临风在她面前，总是规规矩矩。
　　而眼下，沈临风居然要为她寻找夫君，这件事，着实让她感到惊讶。
　　那躲不过去的尴尬场面，要如何化解呢？
　　哎，真是伤脑筋啊！
　　“发什么呆呢，把衣服脱了，我先帮你换药。”萧宁已经站起来，手里捧着药膏和纱布，朝沈今生走了过去，像平日一样上手，但触碰到肌肤的瞬间，被沈今生抬手止住了动作。
　　“我、我自己来。”沈今生有些慌张，尽量离萧宁远些，背过身去，将身上的衣物一一脱下，一时间，她竟然有种无所遁形的羞窘。
　　萧宁沉默不语，眼神微微沉了下去，她知道沈今生身上有很多伤痕，像是一条条毒蛇盘踞着沈今生的皮肉和身体各个部位。
　　尤其是，后背上那个鲜红的“奴”字，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狰狞又丑陋。
　　那是烙伤，一定很痛吧？
　　她叹息一声，半跪在床边，尽量让自己冷静一些，可触在沈今生后背上的手指，还是不可自制的颤抖起来。
　　“很疼吧？”
　　沈今生默了默，实话实说：“还好。”
　　还记得刚去黑市的那年，她才十七岁，后背被滚烫的烙铁烫得血肉模糊，她疼得脸色惨白，浑身抽搐，像一片风干的落叶一样，瘫软在地上，好半晌才颤颤巍巍的爬起来，自顾自地回到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地牢里关着很多和她一样，来自各个地方被诱拐来的人，他们没有名字，没有过去，却必须接受着残酷的折磨和所有人的欺辱。
　　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就必须接受所有惨烈的折磨。
　　她早就习惯了。
　　沈今生轻描淡写的语气，惹来萧宁一声轻哼，将药膏倒在掌心，均匀地抹在她肩头伤口处，抹完，又拿纱布一圈一圈的缠绕起来，动作不算粗暴，也不算温柔。
　　沈今生蹙眉，下意识喊了一声。
　　“你不是不怕疼么。”萧宁瓮声瓮气的说。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轻轻吹了两口，带着安抚的意味，虽然那温热的气息落在伤处，并没有缓解多少疼痛。
　　许是见惯了萧宁冷冽的一面，这难得的温柔，让沈今生有些受宠若惊，不由得偏过头，望向她，表情愉悦了不少，嘴角微弯，轻声唤了声：“夫人。”
　　萧宁没有应，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很快，纱布在伤口处打了个结。
　　抬手抽过被子，盖在沈今生裸露的身体上。
　　沈今生又试探的问了句：“我背上，是不是很丑？”
　　萧宁动作一顿，微微弯身，凑过去，细细的打量了一番，语气也恢复以往的娇嗔：“不会，只要是长在你身上的，我都喜欢，下次你再胡说，我便拧了你这脑袋。”
　　还好，她及时搭上了话，气氛便没有尴尬到底。
　　沈今生长眉一挑，扣住萧宁的手腕，反身压在了身下，眼神是侵略性的，将她双手禁锢在头顶，容不得反抗。
　　她俯身凑近：“夫人如此这般疼我，我真是感动不已，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两人之间，不过一层窗户纸的距离，一触即破。
　　太近了。
　　沈今生身上淡淡的熏香，不断的袭入她的鼻腔，萧宁偏过头，红唇微抿，眼神躲闪，这个姿势，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她自然也不例外。
　　沈今生看着她的反应，闷笑一声，眸色深深，像是要溺出水来，声音低哑：“你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躲什么？
　　自然是……
　　太亲密了！
　　萧宁刚要开口，被沈今生眼疾手快地堵了回去：“不想做吗？”
　　问得直戳人心。
　　她……
　　想承认，又怕沈今生恼羞成怒，再破罐子破摔，把好不容易温存下来的气氛给搅了。
　　犹豫间，沈今生已经欺身而下，薄唇距离她的唇，不过半寸。
　　气氛正浓，却被一声叩门声打断。
　　细碎的脚步声在木头地板上响起，停在了房门外，似是也顿了一顿。
　　正在兴头上被打扰，自然不悦，沈今生拧眉，刚说了一句“滚”，又戛然而止，在萧宁充满压迫的视线中，她乖乖起身，拿过外袍披在身上，去开门。
　　门外是沈临风。
　　沈临风眼神先是落在了沈今生敞开的领口处，随后便不着痕迹地移开，略带局促地站在门口，只因不确定方才是否是自己所猜测的那样。
　　他轻声道：“我方才……可是听见了声音？”
　　话是问句，可语气却很是笃定，他方才的确是听见有什么动静的，绝不是听错了。
　　沈今生拢了拢领口，说：“没有。”
　　她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云淡风轻的样子，就好像方才的冲动与逾矩从未发生过，眉宇间也没半分笑意，冷如冰霜，拒人千里之外。
　　沈临风并不信，他偏头看了眼萧宁，萧宁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姿态，容色冷冽，也看不出什么。
　　但他刚才路过，分明听见屋里女人喘息连连，低吟声抑扬顿挫，起起伏伏，叫人好不心猿意马。
　　他不过就是来提醒一句，别玩过了火，否则收不了场。
　　收回视线，扶着门板，他不由轻笑出声：“看来是我误会了。”
　　误会个鬼！
　　“大哥，我刚想去找你呢，你来的正好，我有事要跟你说。”沈今生说着，微微侧身，手指向床上的萧宁。
　　沈临风顺着看过去，那女人眼神直勾勾的，也不遮掩，虽然盖着被子，但是想都不用想那下面该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他脸色沉了下来，却还是压着情绪，问：“什么事？”
　　沈今生说：“这是萧宁，我的夫人，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而且她以后还要照顾我的起居，大哥，你这么大度，不会介意吧？”
　　她简单一句话，便交代了所有。
　　沈临风刚顺下来的气，卡在了喉咙里，瞪大了眼睛，膈应得直抽抽。
　　“小妹……你是在说笑话？”
　　沈今生又说：“大哥，我认真的。”
　　她们两人一路走来，从开始的试探、提防，到后来的生死与共、倾心相交，她沈今生不是木头人，自然对萧宁日久生情，萌生爱意。
　　既然动了心，便想要永远拥有，哪怕世人口诛笔伐，在所不惜。
　　沈临风知道她从小执拗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如今她已经接受了萧宁，他就算再不愿意，也不能插手。
　　除非……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结果，我尊重。”他极力压抑着情绪，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失态。
　　说完，他转身就走。
作者有话说：
“日久生情”
话说我用ai画了小沈跟萧的样子，可惜这个绿江要用什么链接才能上传，哇搞半天上传不了，气晕了


第 83 章
　　说来也奇怪，沈今生受了那么重的伤，没过两天时间，身上的伤竟然已经好的七七八八，整个人气色极好，仿佛之前从未受过半点伤害，除了那暧昧的齿痕，在锁骨上久久不肯散去。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让人相信。
　　萧宁找郎中打听，郎中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说和个人的身体素质有关，沈今生身手矫健，矫健就证明身体素质好，所以伤口恢复得快，不足为奇。
　　听了郎中说的话，萧宁不知怎么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何承替沈今生解蛊那日，天生异象，乌云蔽日，风雨大作，惊雷滚滚，一道接一道，仿佛要撕裂这世道。
　　整整持续了六个时辰，直到下午，天空才逐渐恢复了晴朗。
　　到最后，何承从屋里走出来，面色疲惫不堪，眼底乌青，脚步虚浮，好似丢了半条命。
　　留下一句：“她生，我生，她死我也死。”
　　便靠在门边，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何承的意思，是共享生机。
　　所谓生机共享，自然是要以命换命，把自己的命换了去，若是沈今生有命，那何承自然也能活着，可若是沈今生没命，何承也会跟着殒命。
　　萧宁当时没听明白，直到瞧见沈今生伤口恢复得那么快，才恍然大悟。
　　何承，竟真的把一半命格换给了她。
　　“在想什么？”
　　沈今生幽幽出声。
　　萧宁回过神，抬眼看去，沈今生站在船尾，一身白色缎衫，负手而立，看着远方的天空，神色清冷，好似这天地间的万事万物，都无法牵动她的情绪，只剩下寂静，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
　　这样的沈今生，仿佛又回到了当初。
　　淡漠疏离，高高在上。
　　忽然就……没有亲近的感觉。
　　明明眼前的这个人就在她跟前，可她竟觉得远在天边，像是隔了千山万水，无法触及。
　　“在想，你究竟是何样的人？”
　　沈今生想说：人心复杂，就算是养在身边的一条狗，你也无法完全了解它的想法。
　　可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你不是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萧宁摇摇头：“我知你本心不坏，但却不懂你。”
　　话落，她脸上的神情微微发生变化，欲言又止，仿佛有一堆话卡在喉咙里，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斟酌再三，犹豫道：“我有些害怕。”
　　沈今生转过身，定定地看向她，不解地问：“害怕什么？”
　　“害怕你突然有一天会离我而去，不要我了。”
　　沈今生怔住。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放弃萧宁，是在那个雪夜。
　　后来，她看见萧宁酒后失态，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只知道要抓住萧宁，不能让萧宁就这么走了。
　　再后来，萧宁扑在她怀里，听着萧宁急促的心跳声，她生平第一次萌生出了想要永远拥有这个人的冲动。
　　她怎么能不要萧宁呢？
　　沈今生压抑住心中的躁动，走到萧宁跟前，在萧宁诧异的眼神中，单膝跪地，捧着萧宁的手，近乎虔诚地说：“我绝不负你。”
　　萧宁这个人，极度缺乏安全感，又狠又倔，打心底里渴望得到爱，一旦爱上了，就会紧紧抓住，绝不放手。
　　所以她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确认沈今生是否爱她。
　　好在，沈今生只对她情根深种，没有别的心思。
　　萧宁所有的情绪都在沈今生一句“绝不负你”中，被轻而易举地安抚了。
　　她缓缓露出笑容，反握住沈今生的手：“我很高兴。”
　　“哎呦喂，你们两个又在这里玩什么郎情妾意，你侬我侬？就不能消停点？”乌迁站在船头，双手抱臂，看着船舱里那两人，忍不住抱怨，“光看着就腻歪死人，我还不如去湖里捞鱼，起码还能吃。”
　　萧宁：“……”
　　今天的天气很好，微风和煦，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点点光斑，撒在湖面的波浪里，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船头劈开的波浪翻滚着，簇拥着船只往前，广阔的湖面在眼前铺陈开来，水天一色，碧波荡漾，只一眼便让人心神舒悦。
　　她突然后悔了，这么好的景色，就不应该带乌迁这个大嘴巴来坏了心情，他在那里，叭叭叭，嘚嘚嘚，哐哐哐，没完没了。
　　船舱里安静了几秒，随后响起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没媳妇儿的人真是会聒噪。”
　　萧宁：“噗嗤——”
　　乌迁：“……”
　　合着这天下就他孤家寡人一个是吧？
　　得，他闭嘴。
　　直玩了大半个下午，等到炊烟升起。
　　船头停泊靠岸，沈今生扶萧宁上岸，三人搭乘马车回镇上。
　　目的地是一线天酒楼。
　　一线天是一间老字号，坐落于一处繁华之地，名气大，口碑好，生意火爆，座位难求。
　　但沈今生是出了名的难缠鬼，再难求的座位，在她手里都不是问题。
　　而且萧宁的生辰就在今天，二月二十九，她记得清楚，所以提前包下整个酒楼，还特地叮嘱了，要备下萧宁最爱吃的糕点。
　　不得不说，这间店的菜确实不错，品相和味道都无可挑剔。
　　尤其是一线天的当家招牌菜——大煮东坡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咬一口，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几人进了酒楼，伙计从二楼下来，殷勤道：“公子，您可算来了，沈少爷等您许久了。”
　　沈今生没出声，萧宁先笑了，声音甚是悦耳：“沈少爷？是沈家那个大名鼎鼎的沈临风吗？”
　　伙计挠挠头，什么时候在窑子里当小倌的，还能叫大名鼎鼎？
　　不过这话他不敢说出口，毕竟，顾松云可不是好惹的，连忙道：“小姐说得对，正是小人们口中常常念叨的沈临风沈少爷！沈少爷已经在二楼等候多时了，您请上去吧，我先给几位准备膳食，稍后送上去。”
　　沈临风还真好意思，出门还不忘给自己扬名，大少爷的派头十足，就不能收敛点，萧宁有些气恼，不过并没有发作，依旧面色如常，她惯会审时度势，就算再不喜沈临风，也要顾及沈今生这个人在这里。
　　她可不希望沈今生难做。
　　倒是沈今生难得露出尴尬之色，偏头看向萧宁，小声说：“夫人，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乌迁站在一旁，看见沈今生的表情，差点没绷住，心底里忍不住嘲笑：死丫头，硬撑吧，你也就只能装这么一会儿。
　　笑归笑，嘿，别说，沈今生的演技还真不错，这么复杂的情绪都能演得出来，这要是换了他，指定早就缴械投降了。
　　萧宁摆摆手，刚想说“没事”。
　　只听“当啷”一声，门口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低沉而略显疲惫的男声：“人呢？”
　　说话间，一袭黑衣的顾松云，迈着长腿走到几人面前，视线从乌迁脸上扫过，落在沈今生脸上，眸光闪了闪。
　　嚯，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伙计急忙迎了过去，笑脸相迎：“顾大少，您来啦。”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用只有顾松云能听到的声音，低低道：“沈少爷在二楼呢，您交代的事情，都办妥了，直接上去就行。”
　　沈今生挑眉，这就是那顾松云？
　　听闻中的潇洒不羁，玩世不恭，在她看来，似乎并没有。
　　他一身黑色，显得压抑而沉闷，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疲倦，像是经历了许多，不复少年的明媚张扬。
　　倒是那通身的气质，如松如柏，倒是叫人不敢小觑。
　　他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不等她细想，乌迁突然开口：“哎，你等等，我们不是包下整个酒楼了吗？咋还来一个不相干的人？谁把他放进来的？当我是死的？”
　　他一副大爷样儿，挡在楼梯口，扯着鸭嗓子喊，“啊？你小子怎么还往前走了？我说这酒楼是我包下的，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许进，听明白了吗？”
　　“起开，起开，上一边儿呆着去。”
　　这嚣张跋扈，霸道蛮横的态度，啧啧啧。
　　“啊呦，这位爷您有所不知，顾大少是我们这儿的幕后东家，我们这酒楼的大掌柜也是他手下的得力助手，你这样不给他面子，是不是太过分了一些？”伙计直接狗腿子附身，用自己那小身板去推搡乌迁，可惜，乌迁是练武的人，生得虎背熊腰，哪是他推得动的，只能伸手掐住乌迁腰际软肉，用力往上一拧。
　　“敢掐爷？活腻了？我去你的！”乌迁疼的呲牙咧嘴，梗着脖子，抬腿踹了那伙计一脚。
　　这一脚虽然不重，却也足够让那伙计吃痛，哎哟一声，摔了个四仰八叉。
　　萧宁见此，心里乐开了花，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乌迁居然当众殴打伙计，简直就是打顾松云的脸，顾松云能咽下这口气才怪！
　　果不其然，顾松云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忍无可忍，一甩袖袍，他语调平淡，但话里却暗藏威胁：“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胆子不小，你当这里是你家，想打谁就打谁？”
　　乌迁也是个不怕事儿大的，反唇相讥：“他娘的，你这黑皮老鸡在狐假虎威什么？有本事你揍我啊，爷爷我练过武的，你小子挨不住！”
　　说完，他歪着脑袋，那得意洋洋的劲儿，跟路边撒野的土狗有的一拼。
　　顾松云：“你！”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控制住自己的脾性，压制住胸腔内翻涌的愤懑，看来这蛮子平日里没少欺负人，否则怎么会一上来就骂人。
　　还“黑皮老鸡”？
　　真是，岂有此理！


第 84 章
　　顾松云虽默不作声，可胸膛却剧烈地起伏着，那抖动的幅度极为夸张，嘴皮子更是肉眼可见地颤抖个不停，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萧宁向来爱凑热闹，此刻更是一副看好戏不嫌事大的模样，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还故意拉了拉沈今生的衣袖，轻轻摇晃着，娇声道：“哎呀呀，这沈少爷着实可怜呐。你瞧瞧顾大少那气势，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儿。今生呀，你说说，这沈少爷往后可如何是好哟？”
　　沈今生一时语塞，不由得朝萧宁看了一眼，神色颇为微妙，她向来沉稳内敛，喜怒从不轻易形于色，可萧宁这张嘴，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专挑人的痛处刺，一激一个准。
　　萧宁却丝毫不在意，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故作无辜：“怎么啦，难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沈今生满心无语，看着萧宁那一脸欠揍的得意神情，本想脱口而出“那可不”，话到嘴边却又止住了，她唇角微弯，露出浅笑：“没有，夫人所言皆是至理名言。”
　　萧宁顿觉无趣，撇了撇嘴。
　　楼梯口僵持不下。
　　“当啷”一声，二楼的房门打开。
　　一袭素衣的沈临风，手撑靠在橼拦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松云，他神色淡然，如淡月般疏离清冷，眼底一片波澜不惊，看似不咸不淡，却暗藏机锋，似笑非笑：“顾大少，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瞒你了，其实，我根本不近男色，之所以一再勾引宋时言，也不过是为了让他死心塌地，好叫他帮忙应付那个老鸨子，无奈之举罢了。而你，还是趁早歇了心思吧，免得徒增伤悲。”
　　“你、你……”顾松云被沈临风一番话气得面色铁青，可偏偏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攥紧拳头，咯吱作响。
　　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耍我？”
　　沈临风不屑地轻笑出声，接着悠然开口：“顾大少，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那几斤几两，值得我费心思去耍吗？”
　　“试问哪个有理智的人，会为了一个花楼小倌，置偌大的家业不顾？何况我还因无心勾引，你何必要自甘蒙羞，不肯面对现实呢？”
　　一番话，讥诮中透着轻蔑，将顾松云噎得哑口无言。
　　说罢，沈临风迈着从容的步子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连一个眼风都懒得分给顾松云，径自走到萧宁身侧，在一片诧异的目光中，他牵起萧宁的手，面带倨傲地扬起下巴，就像是刻意在向所有人证明什么：“认识一下吧，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萧宁。”
　　末了，还补充了一句：“如假包换。”
　　话说完，气氛瞬间跌落冰窖。
　　这男人真的够有够闷骚的，试问还有哪个正常人，能这样睁着大眼睛说瞎话。
　　还一脸郑重其事的严肃模样。
　　绝了。
　　萧宁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只觉恶心得厉害，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她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么排斥别人的亲密行为。
　　她自然也不会给沈临风留面子，直言不讳：“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嫁给你了？”
　　沈临风面不改色：“不嫁给我你还想嫁给谁？”
　　萧宁一怔。
　　这不明知故问么？想嫁的人不就是你妹妹，沈素？
　　可是，她又怎么敢反驳？
　　两个女子，如何成亲。
　　在这个时代，在夏国，同性之间的爱情，是不被世俗所接受的。
　　一阵刻意长久的沉默。
　　沈临风的举动着实令人猝不及防，饶是沈今生再能沉得住气，此刻也是气得七窍生烟，挡在萧宁面前，眼底透着几分薄怒：“大哥，这玩笑开不得！”
　　“开不得玩笑吗？”沈临风反将了她一军：“如果当初没这个玩笑，我又如何护得住自己？如何从宋时言口中得真相？”
　　“我如今这般不堪的下场，是拜你所赐，我真的宁愿你从未出现过。”
　　“我叫你小妹，你可配？！”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萧宁眸光颤了颤，内心一片惊涛骇浪。
　　原来，沈临风此举，是为了解心头之恨。
　　她不由得暗忖，这沈家兄妹，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
　　沈今生脸色煞白，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沈临风眼中的恨意与怨毒，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模样，那场变故，终究在他们之间划下了深不见底的鸿沟，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大哥……”
　　“住口！”沈临风厉声打断，眼神锐利如刀，几乎要将她凌迟，“你不配这样叫我！沈家的门楣，我沈临风的清誉，在你眼里算得了什么？如今我成了满城茶余饭后的笑柄，成了那腌臜地方任人狎弄的玩物！这一切，拜谁所赐？！”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指向萧宁，“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这个女人，你究竟是给还是不给？”
　　空气凝固了。
　　伙计早吓得缩到柜台后，连乌迁都罕见地噤了声，抱着手臂，眼神在几人之间来回逡巡，带着看戏的玩味，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沈家大少爷，是真疯了。
　　“沈临风，”沈今生叫着他的全名，再无半分兄妹情谊，她不能再任由这场闹剧继续下去，污言秽语只会让萧宁更难堪。
　　“你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萧宁。”
　　“你想要的是报复。报复命运，报复让你沦落至此的一切，而我，不过是离你最近、也最合适的靶子。因为你觉得，是我毁了你的路，毁了你本该光风霁月的人生。”
　　沈临风瞳孔猛地一缩，倨傲的神情出现一丝裂痕。
　　沈今生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你恨我，可以冲我来。千刀万剐，我沈素绝不皱一下眉头。这是我欠你的。”
　　她微微停顿，声音陡然转冷：“但萧宁，不是筹码，更不是你可以用来泄愤、用来折辱我的工具。她是我沈素的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除非我死，否则，谁也休想动她分毫！”
　　“你！”沈临风被这斩钉截铁的宣告噎住，脸色由青转白，又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他精心营造的逼迫局面，被沈今生这直指核心的冰冷剖析和毫不退让的守护击得粉碎。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堪和失控。
　　“闹够了没有？！”一直沉默的顾松云动了，几步上前，一把攥住了沈临风指向萧宁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沈临风猝不及防地踉跄了一下，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压抑着怒火，死死盯着沈临风那张因愤怒和难堪而扭曲的脸，“沈临风！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像个市井泼妇一样撒泼！用你妹妹的心上人来威胁她？这就是你沈大少爷找回尊严的方式？！”
　　他手上用力，几乎要将沈临风的手腕捏碎：“你说她不配叫你大哥？那你这副被恨意蒙了心、连基本体面都不要的模样，又配做谁的兄长？！你口口声声说别人毁了你，那你现在做的，和毁了你的人，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在用更卑劣的手段，毁掉你仅剩的、还关心你的人！”
　　“呵……”沈临风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顾大少说得对，是我闹了。扰了诸位的雅兴，真是罪过。”
　　他猛地一甩袖，不再看任何人，挺直了那曾经骄傲如今却显得无比单薄的脊背，大步流星地朝着酒楼门口走去。
　　“沈临风！”顾松云反应过来，快步跟了上去。
　　一场闹剧，就此草草收场。
　　——
　　入夜。
　　水月客栈。
　　萧宁看着倚在桌边长眉微蹙的沈今生，张了张嘴，却还是将原本想要质问的话咽了下去。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如今再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
　　见萧宁表情颓然，沈今生凝重的眸光忽然放柔，声音也随之低了下来，将一杯茶推到了她面前：“今日之事，还望夫人莫怪。我大哥为人虽然有些疯魔，但他说的话并非全然恶意。”
　　萧宁眼神动了动，似是被这句话触动了心弦，微不可察地轻叹了一声：“今生，我不想再在这镇上待下去了。”
　　沈今生犹豫良久，才讷讷开口：“夫人还是留在镇上吧，我原本计划……”
　　“你什么？原本计划？沈今生，你跟我还有原本计划？”沈今生话未说完，便被萧宁打断。
　　她站起身，逼近一步，将沈今生困在自己与桌子之间，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你支支吾吾，眼神躲闪，从你大哥闹完回来你就心神不宁。告诉我，你原本打算做什么？为什么突然又不想我离开乌镇了？是怕我跟着你碍事，还是怕……你走了，我留在这里不安全？”
　　沈今生心头一紧，她最怕的就是萧宁这种敏锐，她避开萧宁的目光，试图找回平日的从容：“夫人多虑了。我只是……大哥今日言行失常，我担心他后续还会做出什么不可理喻之事，牵连于你。乌镇虽小，但鱼龙混杂，留你一人在此，我实在不放心。不如……”
　　“不如什么？”萧宁紧追不舍，指尖几乎要戳到沈今生的胸口，“不如我跟你一起走？可你刚才分明是想让我留下！沈今生，看着我！”
　　她强行扳过沈今生的脸，迫使那双总是藏着万般心事的眼眸与自己对视，“你是不是打算自己去盛京？去杀王家人？去报你的血海深仇？”
　　沈今生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只在萧宁的注视下露出狼狈的苦笑。
　　默认，就是最好的答案。
　　“果然……”萧宁低低地嗤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苦涩，“我就知道，给我过完生辰就走，你根本就是计划好了要抛下我，一个人去送死，沈今生，你好得很！在你心里，我萧宁是什么？是你受伤时可以依靠的港湾，是你闲暇时可以逗弄的宠物，一旦你要去做你所谓天经地义的事了，我就成了累赘，成了需要被妥善安置在安全角落的包袱？！”
　　“不是的，夫人！”沈今生急切地反驳，她终于慌了，一把抓住萧宁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正因为你不是包袱，正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才不能让你跟我去冒险，盛京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王勉是驸马，是状元，身边高手如云，更有冯青烈那只老狐狸在背后，此去九死一生，我怎能让你……”
　　“所以你就能替我做决定？！”萧宁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沈今生！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觉得把我蒙在鼓里，把我像个傻子一样留在所谓的安全地方，就是为我好？你知不知道什么对我才是最重要的？是和你在一起！是生一起生，死一起死！你懂不懂？！”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从眼中滚落，她指着沈今生，字字泣血：“你以为你独自去赴死很伟大？很悲壮？在我眼里，那是懦弱！是自私！是你沈今生对我萧宁最大的背叛！你口口声声说绝不负我，转头就计划着把我丢下，这就是你的不负？沈今生，你混蛋！”
　　“我……”沈今生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和汹涌的泪水击得溃不成军。
　　萧宁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沈今生所有看似“为她好”的借口，直指沈今生内心深处不愿承认的自私——她害怕萧宁出事，害怕看到萧宁因她而死，这种恐惧甚至超越了她对萧宁承诺的重视。
　　独自赴死，固然危险，却也“干净”，不必承受失去挚爱的锥心之痛。
　　这何尝不是一种懦弱的逃避？
　　“对不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沈今生低下头，第一次在萧宁面前褪去了所有从容和伪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肩膀微微颤抖。
　　“对不起有用吗？”萧宁抹了一把眼泪，“沈今生，你给我听好了。我萧宁是辽国一品诰命，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不是依附你而生的藤蔓。我敢跟你来夏国，敢趟沈家这趟浑水，就没怕过死，你要去报仇，好，我陪你！刀山火海，地狱黄泉，我都陪着你闯！但你要是敢再动抛下我的念头……”
　　她猛地从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唰”地一声抵在自己颈侧，锋利的刃口瞬间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萧宁！你干什么！”沈今生瞳孔骤缩，魂飞魄散，想上前又怕刺激到萧宁。
　　“要么带我一起走，”萧宁盯着她，一字一顿，“要么，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让你连妥善安置我的机会都没有！你选！”
　　沈今生看着萧宁颈间那道刺目的血痕，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为她好”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可以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却无法承受萧宁在她眼前香消玉殒的可能，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
　　“把匕首放下……”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带你一起去。”
　　“当真？”萧宁的匕首没有移开分毫。
　　“当真。”沈今生重重地点头，眼神里再无半分犹豫，“是我错了。是我太自以为是，低估了你的决心和力量。夫人……好姐姐，把匕首放下，求你。”她伸出手，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萧宁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没有去管颈间的刺痛，而是扑进沈今生怀里，哽咽着：“沈今生你这个混蛋……你吓死我了……”
　　沈今生紧紧回抱着萧宁，感受着怀里温热的颤抖，心中五味杂陈，是后怕，是愧疚，是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踏实和奇异的温暖，原来，有人愿意生死相随，是这样一种感觉。
　　她轻轻拍着萧宁的背，在她耳边低语，既是安抚，也是承诺：“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无论生死，绝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修一下前面的章节，想了想还是算了等完结再修吧


第 85 章
　　钦天监深处，东方青的丹房。
　　这里与外面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星象仪在穹顶之下无声运转，黄铜构件反射着幽光。四周墙壁悬挂着繁复的星图与山河堪舆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与丹药的余味。
　　角落里，一座半人高的紫铜丹炉静静矗立，炉火虽已熄灭，炉壁仍散发着微微温热。中央，一张紫檀木棋盘置于矮几之上，黑白二子星罗棋布，棋局已至中盘，杀伐之气隐现。
　　东方青依旧披散着头发，只随意用一根木簪挽住几缕，宽大的道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他一手捻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棋盘边缘光滑的包浆，眼神却并未落在棋盘上，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投向对面。
　　何承坐在他对面的软垫上，虽已换了干净衣袍，脸色依旧灰败得如同墓中爬出的活尸，眉宇间刻着地牢酷刑留下的深痕和劫后余生的惊悸，每一次细微的呼吸似乎都牵扯着未愈的伤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师兄，”何承艰难地落下一枚白子，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室内的沉寂，“此番能脱困，全赖师兄斡旋。若非师兄向圣上开口，师弟我、我怕是已被那萧宁活剐了，只是那沈今生，她……”
　　“她如何？”东方青眼皮都懒得抬，随手将指间的黑子“啪”地一声，轻描淡写地拍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这看似随意的一落，如一把无形的快刀，瞬间斩断了何承一条蜿蜒挣扎的白龙所有可能的生路，棋局风云突变，白棋大势倾颓。
　　“蛊解了，伤好了，正与她的萧宁卿卿我我，琢磨着怎么报仇呢。”他端起旁边那杯颜色浑浊诡异的药茶，凑到鼻尖嗅了嗅那股混合着草木苦涩与矿物腥气的味道，复又放下，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至于你耗去的半条命？哦，那是你‘自愿’付出的代价，谁会在乎？”
　　“自愿？代价？师兄，你、你什么意思？”何承喃喃重复，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头顶，手中的白子“当啷”一声脱力坠落，砸在棋盘边缘的玉质棋罐上。
　　“意思就是，”东方青终于抬眼，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何承的耳朵里，“这一切，从你给沈今生种下那要命的同心蛊开始，到‘恰好’引她去洛边那个偏僻的泥潭，再到她在那‘民风淳朴’之地狂性大发、屠戮村民，最后到你走投无路、不得不以半条命为代价为她解蛊……这一步步，环环相扣，分毫不差，都在我的算计之中。”
　　“你说什么？洛边是你引沈今生去的？你早就知道是我下的蛊？是师兄你？”何承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紫檀木矮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然呢？洛边那地方，穷山恶水，村民愚昧排外如井底之蛙，贪婪短视如豺狼，正是最上等的养蛊场，也是……绝佳的熔炉。”东方青咧开嘴，露出一个与他邋遢道袍格格不入的、近乎邪气的笑容。
　　他站起身，宽大的袍袖拂过棋盘，带起一阵微弱的檀香风，踱步到那幅描绘着北境疆域的山河堪舆图前，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洛边村所在的、代表边境荒僻之地的星域标记，指尖在那片区域用力点了点，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一个身怀忘川花磅礴生机、却又被同心蛊日夜啃噬神魂的绝佳容器，把她丢进那样一个充满戾气、愚昧和原始恶意的泥潭里。”
　　“只需一点火星，比如一个不知死活觊觎她‘男色’的蠢货，或者一个仗着村长身份就敢强抢民女的畜生……愤怒、屈辱、蛊毒反噬的剧痛，加上忘川花那狂暴的力量被彻底点燃。”
　　“轰！多么璀璨的业火红莲啊，徐大福临死前的怨毒，那些村民被屠戮时的恐惧和诅咒……多么精纯、多么浓烈的煞气，它们是最好的引子，也是最烈的薪柴。”
　　他踱回棋盘旁，俯视着因极度恐惧而蜷缩起来的何承，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光芒，“沈今生，她体质万中无一，命格更是奇特，是天生的炉鼎，亦是绝世的凶兵胚子，忘川花给了她力量，却也让她如一张拉满的强弓，弦绷得太紧，更容易被天地间的凶煞戾气侵蚀。同心蛊是引信，洛边村就是我为她选定的熔炉，我要的，就是她在那里经历最深沉的绝望，犯下最不可饶恕的杀孽，引动这世间最凶戾的煞气加身。”
　　“唯有如此，她的魂魄才能被千锤百炼，她的命格才能被打磨成这世间最锋利的剑，而我，只需要引导这把剑指向合适的方向。让她这把沾染了足够业力与煞气的凶剑，去斩断那些阻挡圣上道路的荆棘，去荡平那些不安分的星野，至于代价？呵……”
　　“那些蝼蚁的性命，还有沈今生注定走向毁灭的魂魄，又算得了什么？能成为‘天劫’的一部分，是他们的荣幸。”
　　“师兄你究竟想做什么？沈今生她……她现在已经是……”何承听得遍体生寒，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师兄这盘惊天棋局中一颗无知无觉、用完即弃的棋子，所谓的师出同门情谊，所谓的看重他解蛊之能而向圣上求情救他，全是精心编织的谎言，东方青利用了他对蛊术的执着，利用了萧欢颜的仇恨，利用了沈今生特殊的体质和命运，更冷酷地献祭了洛边村上下数十条人命。
　　“她现在？”东方青嗤笑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幕，“她现在是一把刚刚淬火出炉、戾气未消、锋芒毕露的凶剑，萧宁那点浅薄的情爱，妄图做她的剑鞘？可笑！”
　　“煞气、戾气、忘川花的生机、同心蛊的怨毒纠缠、还有她对萧宁那点可怜又可笑的执念转化的锚点……多么完美的融合，多么磅礴又危险的力量，圣上需要一把这样的剑，一把能替她斩断朝堂荆棘、荡平四境烽烟、甚至……为她攫取更多权柄与疆域的神兵，圣上眼中，只能有这柄剑的锋芒，只能有这柄剑带来的无上功业。”
　　他向前一步，逼近瘫软的何承，那张总是疯疯癫癫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扭曲的嫉妒和刻骨的恨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淬毒的冰锥：“可她沈今生算什么东西？一个卑贱的大夏女！一个靠攀附萧家才得以苟活的蝼蚁！她凭什么？凭什么让圣上为她忧心忡忡？凭什么让圣上三番五次踏入我这钦天监，低声下气地求问解法？凭什么……让圣上为她落泪！”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眼中翻涌着压抑已久的疯狂妒火。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浓稠的夜幕，紧跟着便是“喀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仿佛天穹都被这声怒吼劈开。
　　巨大的声浪轰然撞入丹房，震得那高悬于穹顶的黄铜星象仪嗡嗡作响，内部精密的齿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颗代表灾星的铜珠在星轨上疯狂跳动。
　　“师兄你……你疯了！”何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看着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状若疯魔的男人，只觉得无比陌生和恐惧，“你利用我，利用洛边村十几条人命，就为了、就为了你那见不得光的妒恨？圣上她……圣上她待你如帝师，敬重有加，你竟敢……竟敢……”
　　“敬重？帝师？”东方青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丹房里回荡，混合着窗外呼啸的风雨声，显得格外瘆人，“那又如何？这天下，这权柄，这万里江山，最终不都要归于圣上之手？而我，东方青，才是能真正辅佐她、成就她万世基业的人，沈今生算什么东西？她只会成为圣上的软肋，成为她千秋伟业上的污点，一把沾满煞气、戾气，能替圣上扫清一切障碍的‘凶剑’，这才是她唯一的价值，而你……”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你知道了太多。虽然你已与沈今生命格相连，她生你生，她死你死……但这恰恰是绝妙的保障。圣上需要沈今生这把剑，我就不会让你们轻易死去。你，就在这钦天监，好好活着，看着吧。看着你亲手救活的沈今生，如何一步步成为搅动天下的煞星，看着她如何被圣上握在手中，斩向所有挡路之人。”
　　“噗——！”何承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和恐惧，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冰冷的地砖上。
　　——
　　皇宫，御书房。
　　玉珂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堆积如山的奏折处理了大半，朝堂上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让她心力交瘁。
　　她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御案一角——那里是一份钦天监的密奏。
　　东方青的密奏写得玄之又玄，什么“凶星应劫”、“煞气冲霄”、“神兵初成”，力谏她不可因小失大，当以社稷为重，善用此“天赐凶刃”。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沈今生力量的推崇和对她潜在威胁的……隐隐期待？玉珂烦躁地放下茶盏，东方青的疯癫她早已习惯，他那些神神叨叨的预言也时常应验。
　　但这次，牵扯到沈今生……她想起地牢里沈今生那绝望的“杀了我吧”，想起她跪在自己面前时那疏离而冰冷的眼神，心头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想要沈今生屈服，想要她站在自己身边，却从未想过让她变成一把沾满血腥、人人畏惧的“凶剑”。
　　“檀月。”玉珂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奴婢在。”檀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案旁。
　　“传旨钦天监，让东方青明日……不，现在就来见朕。”
　　“是。”檀月躬身退下，心中凛然。
　　圣上对沈今生的在意，似乎并未因沈今生离开而减少分毫，反而……更加复杂难明。
　　这局面，越发诡谲了。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我终于圆回来了，从玉珂遇到小沈开始，东方青就已经在布局


第 86 章
　　殿门外传来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檀月刻意压低却难掩紧张的通报：“圣上，东方监正到了。”
　　“宣。”玉珂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脊背却挺直了几分。
　　沉重的殿门被两名内侍无声推开。
　　风雨的气息裹挟着一股潮湿的寒意瞬间涌入，吹得殿内烛火一阵摇曳明灭。
　　在这光影晃动的门洞中，东方青的身影显现出来，宽大的道袍被雨水打湿了下摆和肩头，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瘦削的身形，湿漉漉的头发有几缕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更添几分狼狈。
　　然而，他那双眼睛，在踏入御书房门槛的瞬间，便已褪去了丹房里面对何承时的癫狂与阴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沌与清明交织的平静。
　　他脚步有些虚浮，走到御案前数步之地，深深躬下身去，宽大的袖子几乎垂到地面，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臣，东方青，叩见陛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又像是耗尽了心力，“深夜冒雨召见，不知圣上有何急务？”
　　“急务？监正这份密奏，便是天大的急务，凶星应劫、煞气冲霄、神兵初成……监正倒是给朕解释解释，何谓神兵？朕的江山社稷，何时需要靠一把沾满煞气戾气的凶刃来维系了？”玉珂猛地一拍御案，堆积的奏折都震得跳了一下，那份密奏更是被她的袖风扫落在地，摊开在东方青低垂的视线前方。
　　东方青头垂得更低了些，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女帝话语中蕴含的巨大信息量——她知道了，知道了洛边村的关键，知道了何承的作用，甚至……知道了他的意图。
　　这并不完全出乎意料，他需要评估女帝此刻的怒火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圣上息怒。”
　　“圣上欲肃清朝堂，扫平四境，乃至……开疆拓土，成就前人未竟之伟业。然，权贵盘根错节，敌国虎视眈眈，凡俗刀兵，终有力竭之时，人心算计，亦有穷尽之处。但此凶剑不同，她非人，乃天劫化身，她的剑锋所指，非是凡俗阻力，而是……直接斩向那冥冥中阻碍圣上宏图的天命气运，涤荡寰宇，重塑乾坤！”
　　“是吗？”玉珂神色冰冷，难窥情绪，“在你眼中，人命只是尘埃？沈今生，也只是你口中一把用来斩断天命枷锁的剑？”
　　她缓缓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到东方青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神锐利如刀，“东方青，你的职责，是观测天象，推演国运，而非替朕决定凶剑该斩向何方，更不是替朕决定，谁该成为熔炉里的薪柴，洛边之事，朕暂且记下。至于沈今生……”
　　“到此为止，朕要她活着，清醒地活着，她的煞气、她的力量，如何运用，何时运用，是朕的意志，而非你的天命，听明白了吗？”
　　东方青喉结滚动，最终将头颅埋进地砖般地叩首，所有的情绪化为一声喑哑的、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回应：
　　“臣……明白。”
　　“很好。”玉珂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关于如何安抚这把剑，如何引导她的锋芒，明日之前，给朕一个切实可行的章程。朕要的是她能为朕所用，而非失控反噬。至于你那些天劫、熔炉的疯话，朕不想再听到第二次。退下吧。”
　　御书房内死寂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风雨更显凄厉的呼啸。
　　东方青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双手撑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向后挪动了半步，拉开了与玉珂的距离。
　　然后，他极其标准地再次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臣子礼，宽大的袖口垂落，遮住了他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
　　“臣，告退。”
　　说罢，他后退着转身，一步步离开了御书房，步伐在雨水滂沱中显得有些急促，内侍一路殷勤打着伞，护送他安然离宫。
　　御书房内复归寂静。
　　檀月一直屏息垂手侍立在侧，此刻才敢悄靠近，拾起地上的密奏，用一方素白丝帕仔细拭去上面的点点水渍，容不得有半点玷污，恭敬地放回御案，轻声提醒：“圣上，夜深了，可要去歇息？”
　　御案上，玉珂的手肘撑在案沿，双手捧着头，目光有些呆滞地凝视着满案朱红墨迹。
　　良久，她发出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
　　“不辞呢？”
　　“回禀圣上，”檀月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不辞大人……一直在殿外候着，风雨未离半步。”
　　她顿了顿，补充道：“圣上未传唤，不敢擅入。”
　　玉珂没有立刻回应。
　　窗外风雨声似乎小了些，但檐下滴落的雨水敲打着青石板，一声声，清晰得令人心烦。
　　“让她进来。”
　　“是。”
　　檀月话音刚落，殿门已被无声推开一条缝隙，风雨的湿冷气息又一次钻入。
　　不辞的身影融入殿内阴影，她依旧穿着那身毫无装饰的黑色劲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脸上覆盖着冰冷的银质面具，只余一双沉静得过分的凤眼在烛光下显露，周身带着殿外风雨的寒气，发梢和肩头微湿，单膝跪在御案前数步之外。
　　“属下在。”
　　“近前来。”玉珂靠在龙椅上，一手支着额角，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
　　不辞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膝行几步，挪到了御案之下，距离玉珂垂落的龙袍下摆和那双金线绣龙靴尖，仅有咫尺之遥。
　　玉珂微微俯身，那保养得宜的手，缓缓探向不辞的脸。
　　檀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屏住了，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清圣姑那双能夺天地造化、亦能颠覆人间伦常的手，用秘药和近乎妖术的技艺，一点点、一丝丝重塑出来的模样。
　　圣上此刻的心境，若是看到那张脸……
　　玉珂的指尖勾住了面具的下沿，轻轻一掀。
　　银质面具无声滑落，掉落在不辞膝边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清脆又沉闷的轻响。
　　烛光，再无阻碍地倾泻在那张脸上。
　　檀月猛地闭了一下眼，才强行压下喉间的惊呼，饶是早知结果，亲眼所见，依旧带来巨大的冲击。
　　那张脸……轮廓依稀还是属于那个沉默如影的暗卫统领不辞，但五官的细节，却被一种诡异而霸道的力量强行扭曲、重塑。
　　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甚至紧抿的唇形，都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不是完全的复制，更像是一种残忍的提炼，将属于沈今生那份清冷、倔强、甚至带着一丝破碎感的特质，粗暴地烙印在了不辞原本柔美的面容上。
　　最刺目的，是右颊一道新鲜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狭长疤痕。那疤痕蜿蜒而下，破坏了这份“模仿”的完美，却又诡异地增添了一种属于不辞自身的、被强行撕裂的痛楚痕迹。
　　玉珂的呼吸，在面具落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息。她的目光牢牢锁在那张混合了熟悉与陌生、本真与扭曲的脸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沉淀。
　　她缓缓地、近乎贪婪地审视着这张面孔，从微蹙的眉峰到那道刺目的伤疤。
　　时间在无声的审视中拉长，每一秒都像淬火的针，扎在下方跪着的不辞身上，也扎在旁观的檀月心头。
　　终于，玉珂的手指动了。
　　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一种亵玩的占有欲，指尖直接抚上了不辞的右颊，精准地落在那道新鲜的、微微凸起的疤痕之上。
　　指尖用力，沿着疤痕的走向狠狠按压下去。
　　“像，真像，清圣姑的手艺，果然从未让朕失望。”
　　“可惜……”
　　“空有其形，全无其神，沈今生的傲骨，她的烈性，她骨子里那股让朕又恨又……的东西，你半分也无！”
　　“唔……”一声极低、极压抑的闷哼终于无法控制地从不辞紧咬的齿缝中逸出，剧痛让她身体瞬间绷紧，跪地的膝盖几乎要嵌入金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指尖感受着疤痕下血肉的触感，感受着那份因疼痛而生的细微颤抖，以及那份绝对服从带来的奇异安抚感，暂时麻痹了玉珂方才因东方青而生的暴戾和烦躁。
　　“抬起头。”
　　不辞依言，微微抬起下颌，那低垂的眼睫下，没有沈今生倔强不屈的火焰，没有爱憎分明的灵动，更没有望向萧宁时那份足以灼伤人的情意，只有一片死水般的、绝对服从的沉静。
　　“一个卑贱的蝼蚁，一个疯癫的道士……也配算计朕？也配决定你的命途？”她的手指离开了伤疤，转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柔，拂过不辞被迫重塑的眉眼，描摹着那被强加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线条，玉珂动作缓慢，带着一种品鉴私有物品的意味，眼中翻涌着对东方青的憎恶和对沈今生命运被他人摆布的愤怒。
　　“他竟敢，他竟敢把你当作一把剑？”
　　“朕的东西，只能是朕的，是生是死，是人是剑，都该由朕说了算！”
　　她猛地松开钳制下巴的手，却又在下一秒，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疲惫，整个身体向前倾倒，额头重重地抵在了不辞的肩头。
　　不辞的身体彻底僵住了，她能感受到压在肩上的重量，感受到那具象征无上权柄的身躯此刻传递出的、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脆弱，也能感觉到肩头传来的湿意。
　　不知是圣上的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檀月早已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阴影里。
　　“……你会一直在的，对吗？”不辞身上没有沈今生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也没有那若有若无的冷香，只有一种属于暗卫的、干净冷冽的、混合着皮革和钢铁的味道，这味道陌生，却在此刻成了玉珂唯一的浮木。
　　她需要这份沉默的、绝对的、不会反抗的存在感，需要这份由她亲手塑造、只属于她的“影子”，来驱散东方青带来的疯狂算计，来填补沈今生离去后留下的巨大空洞和不甘。
　　她需要确认，至少还有一样东西，是完全属于她，且不会背叛的。
　　面对玉珂的不安，不辞没有立即回应，或许是因为那份重塑五官的刺痛感还在，或许是因为那张脸上的陌生感。
　　沉默在压抑的空气里蔓延了几息。
　　过了许久。
　　最终，她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却无比清晰的单音：
　　“是。”
作者有话说：
其实玉珂再狠一点，强制爱小沈，她们两个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小沈能在前期爱上萧，只能说她的爱是单纯做出来的


第 87 章
　　二月初九。
　　时逢节近惊蛰，春寒料峭，水月客栈后院厢房内灯火通明，映得窗纸一片暖黄。
　　一张泛黄的夏国舆图在简陋木桌上铺开，边缘卷翘，墨迹陈旧。沈今生指尖重重按在代表皇都盛京的位置，语气凝重：“盛京是龙潭虎穴，王勉身为驸马，又是新科状元，身边护卫森严，更有冯青烈那只老狐狸在暗处窥伺。单凭你我二人，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萧宁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落在舆图西南角——一片被朱砂粗粝圈出的山峦叠嶂之地：云州。远离中枢，穷山恶水。
　　“所以，我们需要势？”她问。
　　“不错。”沈今生斩钉截铁，“冯青烈与王兆兴贪赃枉法，构陷忠良，致使沈家蒙冤，这只是冰山一角。夏国如今，苛政猛于虎，民怨早已沸腾。西南边陲，山高皇帝远，官府盘剥尤甚，正是义军蜂起之地。”
　　“你想借起义军之力？”萧宁心念疾转，思路豁然贯通，“以沈家冤屈、王冯罪行为引，投身其中？借其力近王勉，甚至……搅动这潭死水？”
　　“不是利用，是合作，更是复仇的必经之路。”沈今生纠正，目光如炬，“沈家的仇，是千千万万被压迫者血泪的缩影。王兴兆、冯青烈代表的腐朽朝廷，是义军天然的敌人。我们的目标一致。只有融入这股洪流，才能撼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根基。在盛京附近起事是找死，唯有在云州这样的地方积蓄力量，才有燎原的可能。”
　　“好。”萧宁再无半字犹疑，霍然起身，衣袂带风，“收拾行装，即刻启程，云州！”
　　目标明确，无需赘言。
　　干粮、银钱、紧要物事迅速打点妥当。沈今生换上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行商服，刻意压低的斗笠遮去大半容颜，敛去那份过于清冷的锋芒。萧宁荆钗布裙，发髻简单挽起，脸上薄薄一层尘土，掩去了辽国贵妇的明艳光华，只余下几分寻常妇人的温顺与风霜。
　　天光未透，水月客栈后门“吱呀”一声轻启，潮湿的晨雾瞬间裹了上来，在狭窄的后巷弥漫。
　　两匹健壮的快马喷着白气，乌迁沉默地立于马侧，缰绳紧握。他看着沈今生，这个他一路护持又时常拌嘴的徒弟，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一句沙哑的低语：“保重。”
　　沈今生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对乌迁颔首：“照看好此处。”她指的不仅是客栈，更是她们可能归来的落脚点，是这乱世中一个微小的、尚存温情的坐标。
　　萧宁紧随其后，利落地跃上马背。
　　“驾！”一声轻叱，马蹄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清脆急促的哒哒声瞬间撕破晨雾的寂静，向南疾驰而去，很快被浓雾吞没。
　　千里南行，路险且艰。
　　两人昼伏夜行，专挑人迹罕至的偏僻小径、荒废的古道。沈今生对追踪与反追踪之术极为精通，总能凭借敏锐的直觉和过往的经验，提前避开官府的关卡和可能出现的眼线。萧宁的骑术与韧性也出乎意料的好，长途跋涉的辛苦并未让她有丝毫怨言。
　　途中并非一帆风顺。一次在荒野山岭间一间破败的野店打尖歇脚，几个喝得醉醺醺的衙役歪歪斜斜地闯了进来。他们一眼便瞧见了虽然刻意遮掩但难掩风姿的萧宁，顿时淫心大起，言语轻佺下流，甚至借着酒劲动手动脚，一只脏手径直抓向萧宁的手臂。
　　沈今生眼神一冷，未等萧宁发作，手中半截竹筷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灰影，“噗”地一声，竟将那衙役的手掌狠狠钉穿，直透他身后的油腻木柱，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斑驳的柱身蜿蜒流下。
　　“啊——！”杀猪般的惨嚎炸响。
　　其余衙役酒意全消，骇然失色，惊恐地看着那个一直垂首沉默、仿佛无害的行商，此刻周身散发的寒意，比野店外的山风更刺骨，那双抬起的眼，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滚。”一个字，冰渣般砸落。
　　衙役们魂飞魄散，拖起惨叫的同伙，连掉落的腰刀都顾不上捡，屁滚尿流地消失在门外。
　　店主早已瘫软在柜台后，抖如筛糠。
　　沈今生抛下几块碎银，拉起萧宁快步出门。身后，只余野店死一般的寂静，柱上那截染血的竹筷，兀自震颤，滴落着刺目的猩红。
　　“你的伤……”萧宁担忧地看向沈今生方才发力掷出竹筷的左肩，那里包扎的白布隐隐透出一点新的红晕。
　　“无妨。”沈今生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旋即松开，语气平淡，“皮外伤罢了。赶路要紧。”
　　越向南行，沿途景象愈显疮痍。破败的村落，荒芜的田地，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夏国的疮痍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官府的催税告示贴在残垣断壁，字字如刀，两人偶尔能听到低低的议论，关于“云州陈将军”如何带领赤焰军劫富济贫，攻打贪官府库，官兵如何凶残镇压……赤焰军，正是她们要寻找的那支义军的称号。
　　而那位“陈将军”，名为陈拓，据闻本为边军哨长，因不堪上官克扣军饷、屠戮抗税百姓，愤而率亲信反出军营，遁入云州茫茫群山。
　　他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诛暴夏，安黎庶”为号，凭借天险地利与汇聚的流民怒火，硬生生在帝国西南撕开了一道裂口，朝廷数次围剿，皆因山险林密、粮草难继而折戟沉沙。
　　陈拓之名，在云州乃至周边数州，已成一面猎猎燃烧的旗帜。
　　这些消息让沈今生和萧宁精神一振，也更加快了行程。
　　半月后，风尘仆仆的两人终于抵达了云州地界，根据沿途打探到的模糊信息，赤焰军的主力，可能隐藏在险峻的黑云岭深处。
　　“看来，就在前面了。”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遥望前方更加险峻、云雾缭绕的连绵山脉，沈今生勒住马缰，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通往黑云岭腹地的路，已非人径。
　　古木参天，藤蔓如虬龙绞缠，腐叶积深，几乎无下脚之处，马蹄深陷，举步维艰，两人只得下马，牵缰而行。
　　沈今生抽出腰间软剑，剑光清冷，劈斩拦路的荆棘枝蔓，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
　　“小心脚下。”她头也未回，声音压得极低，手腕一抖，剑尖精准地挑开一条从枯枝上垂落、伪装得极好的翠绿毒蛇，那蛇无声地落入厚厚的腐叶中，迅速消失不见。
　　萧宁心头一凛，点了点头，目光更加警惕。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前方的光线似乎亮了些，沈今生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依山势而建、易守难攻的巨大营寨，粗大的原木构成了坚固的寨墙，箭楼哨塔林立，隐约可见持着长矛弓箭的人影在警戒。寨门高大，由厚重的木板制成，上方飘扬着一面有些破旧却依旧猎猎作响的大旗——赤红的底色上，绣着一簇熊熊燃烧的金色火焰。
　　寨门前并非空无一人。几十个衣衫褴褛但眼神热切的青壮年正排着队，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在大声说着什么，旁边还有人在登记名册。
　　显然，这是赤焰军招募新兵的地方。
　　沈今生与萧宁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她们整理了一下仪容，压下长途跋涉的疲惫，牵马向寨门走去。
　　排队的人群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气质明显与众不同的流民。轮到她们时，那负责登记的小头目抬起头，是个脸上带疤的精悍汉子，目光锐利地在两人身上扫视，尤其在萧宁身上停留了片刻。
　　“姓名？哪里人？为何投军？”疤脸汉子例行公事地问，语气带着审视。
　　沈今生抱拳，声音平稳：“在下沈今生，这是内子萧宁。原籍江南，家中本是行商，路遇强人，家财尽失，亲人离散……”她将沈家遭遇稍作改编，隐去真实身份和复仇目标，只突出了被贪官污吏和豪强勾结迫害，家破人亡的经历。
　　疤脸汉子听着，脸上的审视渐渐淡去，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沉重。
　　这乱世，这样的遭遇太常见了。
　　“你呢？”他看向萧宁。
　　萧宁微微垂首，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弱与哀戚：“妾身随夫君逃难至此，听闻赤焰军替天行道，专杀贪官恶霸，为像我们这样的苦命人做主。恳请军爷收留，我们愿效犬马之劳，只求能在这乱世有处容身，能为枉死的亲人……讨个说法。”
　　疤脸汉子点点头，在名册上记下沈今生、萧宁两个名字，又问了几个简单的体貌特征，“进去吧，到里面找王管事，会有人安排你们。记住，进了赤焰军，就得守规矩，一切听令行事！”
　　“多谢军爷。”沈今生和萧宁齐声道谢。
　　营寨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为庞大和繁忙。简易的木屋和帐篷依山而建，空地上有士兵在操练，喊杀声震天；有工匠在叮叮当当地打造兵器；也有妇孺在溪边浣洗衣物、准备饭食。
　　一个面容和善的老者，王管事，接待了她们，简单询问了情况，便将她们暂时安置在一个靠近角落、相对安静的帐篷里，“你们先歇息，熟悉一下环境。晚些时候，陈将军可能会见一见新来的兄弟，尤其是……”
　　他看了一眼沈今生，“像沈兄弟这样，看起来有些本事的。”
　　傍晚时分，果然有人来传话，陈将军要见新来的沈氏夫妇。
　　主寨位于营地的最高处，由巨大的山石和粗木垒砌而成，比周围的帐篷木屋更显坚固，门口守卫森严。
　　进入大厅，光线骤然明亮。
　　大厅陈设简单粗犷，正中央一张铺着虎皮的宽大座椅上，端坐着一个男人。
　　他便是赤焰军的首领，陈拓。
　　出乎沈今生和萧宁的预料，陈拓并非想象中的虬髯莽汉。他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身形高大但并不笨拙，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脸上线条刚硬，下颌方正，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脸颊一道斜斜的旧疤，从颧骨划到耳根，为他平添了几分凶悍之气。
　　“沈今生？萧宁？”陈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质感，在大厅里回荡，“江南行商，家破人亡，投奔我赤焰军？”
　　“正是。”沈今生不卑不亢地抱拳行礼，“见过陈将军。”
　　萧宁也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姿态恭谨。
　　陈拓的目光在沈今生身上停留更久，似乎想从她那份刻意收敛却难掩沉凝的气度中看出些什么，“听说你有些身手？路上教训了几个不长眼的衙役？”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些许微末之技，只为自保，让将军见笑了。”沈今生回答得滴水不漏。
　　“自保？”陈拓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牵动了那道伤疤，显得有些冷峻，“这乱世，能自保已是难得。我赤焰军要的，是能杀敌、能破阵的刀。”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更具压迫感，“说说看，你们除了想找一处安身立命之所，还想做什么？或者说，你们最恨谁？”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作者有话说：
还是走上这条路了……但是好像只能走这条路哈，毕竟这不是修仙世界，顶多算高武，小沈再牛批也不能一个打一千个


第 88 章
　　沈今生抬起眼，毫不避讳地与陈拓对视，“最恨？恨这朝廷昏聩，官吏如豺狼，恨那构陷忠良、鱼肉百姓的国之蛀虫，江南道乌镇，曾有一沈姓商贾之家，乐善好施，与世无争。”
　　“只因拒绝了一县令强纳其女为妾的无理要求，便被那县令勾结山匪，诬陷通匪，满门屠戮，家财抄没，那县令王兆兴，以此‘功绩’升官发财，如今其子王勉，更是高居盛京，成了当朝驸马、天子门生，此等血海深仇，天理昭昭，却无处可申，沈家之冤，不过是这腐朽朝廷之下，万千冤魂之一缕。”
　　话音落下，大厅内一片死寂。
　　众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神复杂地看向沈今生，那份沉凝的气度，那字字泣血却条理分明的控诉，绝不是一个寻常商贾流民能拥有的。
　　“王兆兴……王勉……”陈拓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当朝驸马，天子门生，好大的来头。冯青烈那只老狐狸的门生故吏，更是遍布朝堂。”
　　他缓缓靠回铺着虎皮的椅背，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粗糙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沈今生，你说得慷慨激昂，血泪斑斑。可你告诉我，你带着你的内子，千里迢迢，九死一生来到我这黑云岭，所求为何？仅仅是为了在这乱世寻一个容身之所？”
　　“还是说……你们想借我赤焰军的刀，去杀那高高在上的驸马爷，报你的血海深仇？”
　　图穷匕见！
　　陈拓毫不留情地剖开了沈今生刻意包裹的意图。
　　空气瞬间凝固，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萧宁的心骤然提起，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将军明察秋毫。”沈今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不错，血仇不共戴天，手刃仇敌，是我沈今生此生夙愿，冯青烈、王兆兴、王勉，一个都跑不了。”
　　她话锋一转，气势陡然拔升，视线扫过大厅内那些因她话语而面露愤慨或沉思的赤焰军将士，“然而，将军只看到了我的私仇吗？王勉凭什么能成为驸马？冯青烈凭什么能权倾朝野？王兆兴凭什么能构陷忠良、屠戮无辜而步步高升？只因他们背靠着这棵早已从根子里烂透的大树，是这昏聩的朝廷，是这吃人的世道，给了他们肆意妄为的底气，庇护了他们滔天的罪恶。”
　　“将军，我沈今生所求，并非仅仅借刀杀人，我要的是，与将军，与赤焰军的万千兄弟一起，挥刀斩向这棵朽木的根基，掀翻这压得天下人喘不过气的昏聩朝廷，唯有将这腐朽的龙庭彻底倾覆，方能告慰我沈家满门，告慰天下无数含冤屈死的亡魂，唯有改天换地，才能真正断绝下一个沈家、下一个王勉出现的土壤。”
　　“我的私仇，是引子，是动力，更是这燎原大火中必然要焚毁的一段朽木，赤焰军之火，烧的是不公，焚的是暴政，我沈今生愿为这燎原之火添柴，化为灰烬亦在所不惜，这，才是我夫妇二人，披荆斩棘，投奔将军的真正所求。”
　　“好！好一个燎原之火！”
　　陈拓猛地一拍扶手，虎皮座椅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脸上的那道旧疤，也因骤然绷紧的咬肌而显得更加狰狞，“沈今生，你这番话，烧到我陈拓心坎里去了！没错，我等聚义黑云岭，为的就是烧尽这不公世道，砸烂那吃人的朝廷！什么王驸马，冯丞相，不过是依附在朽木上的毒藤，迟早要在我赤焰军的怒火里化为飞灰！”
　　他霍然起身，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势，几步走到沈今生面前，目光灼灼：“你的血仇，就是赤焰军的血仇！你的目标，就是赤焰军的目标！这腐朽的夏国，早就该换个天日了！”
　　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拍在沈今生未受伤的右肩上：“沈兄弟，我陈拓信你！从今日起，你夫妇便是我赤焰军的一员！你这份见识，这份血性，窝在下面当个小卒子屈才了！”
　　陈拓转身，对厅内肃立的几个心腹将领朗声道：“传令下去，沈今生夫妇，入我亲卫营！沈兄弟暂为帐前参赞，萧家妹子……先在营中帮衬后勤，熟悉军务。”
　　他看了一眼萧宁，补充道：“我赤焰军中，女子亦有英豪，萧家妹子若有武艺在身，亦可显露，不拘一格！”
　　沈今生心中一块巨石落地，知道这一步走对了，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一丝，她抱拳，深深一揖：“谢将军信任，沈今生定不负将军所托，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萧宁也盈盈下拜，声音清越：“谢将军收留，萧宁愿为义军略尽绵薄之力。”
　　“好！痛快！”陈拓哈哈大笑，亲自扶起二人，“听老王说沈兄弟有伤在身，先好生将养。待伤愈，我与你细说军情，共商大计，这黑云岭，便是你夫妇新的家！”
　　他随即对王管事吩咐道：“老王，带沈参赞和萧家妹子去后营，找老吴头，寻一处安静些的营帐安顿，伤药也拣最好的送去！”
　　“是，将军。”王管事连忙应声，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沈参赞，请随我来。”
　　离开肃穆的主寨大厅，营地的喧嚣扑面而来。
　　王管事边走边介绍着营地的布局和规矩，言语间透着对陈拓的敬畏和对新人的善意。
　　沈今生默默观察着，赤焰军的规模比她想象的更大，虽装备简陋，但士气高昂，秩序井然，绝非寻常流寇。
　　陈拓治军，确有章法。
　　来到后营一处相对僻静的山坡，几顶略为宽敞的营帐散落林间。王管事将他们带到一顶帐前：“沈参赞，就是这里了。旁边就是伤兵营，老吴头医术不错，一会儿我让他过来瞧瞧沈参赞的伤。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有劳王管事了。”沈今生再次道谢。
　　待王管事离开，两人掀开帐帘走了进去。帐内陈设简单，两张铺着干草兽皮的木榻，一张矮几，角落里放着水罐和木盆。虽然简陋，却干净整洁。
　　萧宁立刻放下包袱，扶着沈今生在榻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查看她左肩的伤处，之前掷筷发力，加上一路颠簸，包扎的白布早已被血浸透，边缘洇开暗红。
　　“你别动，我去打点水来。”萧宁的声音带着心疼，拿起木盆就要出去。
　　“等等。”沈今生拉住她的手，轻轻抚上萧宁颈侧那道早已结痂却依旧刺目的血痕，那是萧宁以死相逼留下的印记。
　　“疼吗？”
　　萧宁微微一颤，并非因为疼痛，那早已结痂的伤痕，此刻被沈今生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带来一种奇异的酥麻感，顺着颈侧的肌肤一路蔓延，直抵心尖。
　　“早不疼了。”她轻声说，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帐内骤然升温的粘稠气氛，目光落回沈今生的左肩，那被血反复浸透的粗布绷带刺目地提醒着眼前人的逞强，“倒是你……我去打水，你这伤口必须重新处理。”
　　她欲抽身离开，手腕却被沈今生更紧地攥住。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冰凉的指尖紧紧贴着她的腕骨。沈今生的眼睫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浓密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是盛着寒潭般深不见底情绪的眼眸，只能看到微微抿紧的、失了血色的唇线。
　　“是我……”沈今生的声音低得几乎散在空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艰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是我无能，才让你……”后面的话被哽住，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叹息。
　　那“无能”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萧宁心上，她猛地俯身，另一只手用力捧起沈今生的脸，迫使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萧宁清晰地看到，沈今生那双总是锐利、总是藏着万千心事的眼眸里，竟弥漫着一层破碎的水光，那水光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痛楚、浓得化不开的自责。
　　“沈今生，你又来了！你给我听清楚，我萧宁这条命，是我自己选的，是生是死，是伤是痛，都与你沈今生无能与否无关，是我拿刀抵着脖子，逼你带我走，那是我的决绝，我的选择，你愧疚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替我觉得委屈？替我觉得不值？”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桃花眼灼灼地逼视着沈今生眼底那片水色，“我告诉你，我萧宁认定的事，认准的人，刀山火海也趟得，粉身碎骨也甘愿，你沈今生，值得我拿命去搏一个在一起，明白吗？！”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帐内嗡嗡作响。
　　沈今生怔怔地看着眼前人，缓缓抬起了双臂，不是推开，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站在面前的萧宁紧紧地箍进了怀里，受伤的左肩因为用力传来剧烈的疼痛。
　　她却浑然不觉，把脸深深埋进萧宁的颈窝。
　　“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滚烫的液体终于失控，汹涌地冲出眼眶，那层强撑的冷静外壳，终于片片剥落。
　　那滚烫的湿意，透过薄薄的布料，灼烫着萧宁肩上的皮肤，也瞬间浇熄了她方才所有的怒火，只余下满心酸软的心疼。她迟疑了一下，回抱住了怀中这个颤抖得如同秋叶般的人，手指穿过沈今生冰凉如水的白发，一遍遍安抚地、笨拙地抚摸着沈今生的后颈和脊背，感受着掌下那单薄身躯里传来的震颤。
　　这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沈今生，此刻在她怀里哭得像一个迷途已久、终于找到归处的孩子，褪去了所有伪装和防备，只剩下全然的脆弱和依恋。
　　这样的沈今生，让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和彼此交融的心跳声。
　　“傻子。”萧宁微微侧过头，温软的唇轻轻贴了贴沈今生被泪水浸湿的鬓角，带着安抚的意味。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沈今生心中压抑已久的情潮，她倾身向前，一手扣住萧宁的后脑，另一只手则紧紧箍住她的腰肢，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
　　不是拥抱，而是一个带着咸涩泪水吻，重重地、毫无章法地落在了萧宁的唇上。
　　没有风花雪月，没有旖旎情话，有的只是劫后余生的悸动，生死相托的沉重，以及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炽热情感。
　　萧宁起初还有些僵硬，在沈今生强势的引领下，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生涩地回应，她学着沈今生的样子，试探性地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缠绕，每一次回应，都引来沈今生更深的探索和更紧的拥抱，感官里只剩下对方的气息、温度。
　　帐内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喘息和唇舌纠缠的濡湿声响。
　　这个吻漫长而深入，带着抵死缠绵的温柔。
　　直到两人都因缺氧而微微眩晕，沈今生才恋恋不舍地稍稍退开，额头抵着萧宁的额头，她急促地喘息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那双迷离的凤眸里，水汽氤氲，倒映着萧宁同样情动的容颜，再无半分平日的清冷。
　　“……”她缓了缓，待气息平稳后，目光扫过自己沾染尘土和干涸血渍的衣襟，又落在萧宁同样风尘仆仆的肩头，低声提议，“先净身吧……我身上太脏了。
　　萧宁脸上红霞未褪，桃花眼水光潋滟，嗔怪地瞪了她一眼：“现在才想起来脏？方才……”
　　话未说完，自己先红了耳根，剩下的话便吞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悸动，拿起木盆：“等着，我去打水。”


第 89 章
　　这次沈今生没有阻拦，看着萧宁掀开帐帘快步走了出去，那背影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她苍白的唇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萧宁很快回来，端着盆清水，臂弯里还夹着几卷干净的布条和一罐药膏，显然是顺路从老吴头那里拿来的。
　　“来，先处理伤口。”萧宁放下东西，拧干布巾，动作轻柔地替沈今生褪下外衫和里衣，露出被层层包裹的左肩。当看到那被血反复浸透、几乎黏在伤口上的粗布时，她的呼吸都窒了一下，声音放得极柔，用水一点点浸润黏连处，小心翼翼地剥离，“忍着点。”
　　每一下轻微的拉扯，都让沈今生的身体抑制不住地绷紧、轻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终于，染血的布条被完全解开，一道狰狞的刀伤暴露在昏黄的灯火下，伤口皮肉外翻，边缘红肿，显然是反复撕裂导致，看着就让人心惊。
　　萧宁的眼眶红了，她强忍着，用干净的布巾蘸着清水，极尽轻柔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汗渍。
　　冰凉的布巾触碰到滚烫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后的短暂舒缓，沈今生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目光落在萧宁的侧脸上，昏黄的光线勾勒着她柔美的轮廓，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那小心翼翼的动作，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疼吗？”萧宁轻声问，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沈今生摇摇头，声音有些哑：“你擦着，就不疼了。”
　　萧宁嗔了她一眼，手上动作却更加轻柔。
　　清理干净伤口周围，打开药罐，一股浓烈辛辣的药味弥漫开来，她用指腹挖出深褐色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那狰狞的伤口上。
　　“嘶——”药膏强烈的刺激感让沈今生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忍一忍，这药效果最好，老吴头拍胸脯保证的。”萧宁加快了动作，快速将药膏涂匀，然后拿起干净的布条，动作麻利却异常轻柔地重新为沈今生包扎，尽量避免触碰伤处，一圈圈缠绕，最后在肩胛骨下方打了个利落的结。
　　处理完伤口，她额上也出了一层薄汗，看着沈今生苍白却因疼痛和方才情动而染上异样红晕的脸，又看看沈今生汗湿的、紧贴在身上的裹胸布条，轻声道：“这些……也得换了吧，都湿透了，捂着不好。”
　　沈今生颔首，没有抗拒，支撑着身体，微微侧过身，方便萧宁动作。
　　萧宁的手指触碰到那被汗水浸透、紧紧缠绕的布条边缘时，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叹了口气，动作更加小心，一层层解开那象征着伪装和束缚的布条。
　　随着布条的松开，一直被紧紧束缚的曲线终于得以释放，白皙的肌肤上布满了长时间捆绑留下的暗红勒痕，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目，也格外脆弱。
　　空气接触到久被禁锢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刺激感，沈今生忍不住轻轻颤栗了一下，下意识地微微含胸。
　　萧宁的目光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勒痕，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拿起另一块干净的布巾，浸湿拧干，开始为沈今生擦拭颈项、后背和前胸的汗渍和血污。
　　擦拭干净后，她取来干净的里衣和新的裹胸布条，低声道：“伤口在左肩，这次……我帮你缠松一些，好不好？”
　　沈今生抬眼，对上萧宁询问的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萧宁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她将布条的一端压在沈今生右肋下，一圈圈缠绕，绕过背部，在绕过左肩前方时，特意放轻力道，让布条松垮地搭在伤处上方，然后继续缠绕固定。
　　缠绕完毕，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不会压迫到左肩伤口，才在沈今生右肋下方系紧，拿起一旁的干净里衣，替沈今生穿上。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半步，看着眼前的人。
　　虽然依旧穿着男子的里衣，长发凌乱，脸色苍白，但束缚解除后，那份属于女子的、被长久压抑的柔和线条，在宽松衣料下若隐若现地舒展开来，竟透出一种别样的脆弱与……媚色，与沈今生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锐利和冷冽形成一种奇异的美感。
　　“你也擦擦。”沈今生指了指水盆，“一路风尘，歇息下。”
　　萧宁这才想起自己也是一身尘土汗渍。
　　她点点头，背过身去，解开荆钗，如墨青丝倾泻而下，披散在肩背。
　　帐内一时只有布巾擦拭肌肤的细微声响，和两人交错的、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声。
　　擦拭干净，萧宁换上了干净的里衣，身上清爽了许多，连日奔波的疲惫也终于如潮水般涌上，简单收拾了一下水盆和换下的脏污布条，又将老吴头给的药膏仔细收好。
　　“睡吧，”她吹熄了矮几上那盏昏黄的油灯，只留帐外透进来的一点朦胧月光，摸索着在沈今生身边躺下，“明日还要去见陈将军，得养足精神。”
　　木榻并不宽敞，两人几乎是紧挨着侧卧。
　　黑暗中，沈今生自然而然地伸出右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萧宁顺势靠了过去，头枕在沈今生的右肩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沈今生的腰间。
　　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身躯和均匀的呼吸，听着帐外营地隐约传来的巡夜脚步声和远处的虫鸣，沈今生抚着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睡吧，我守着你。”
　　“嗯。”萧宁含糊地应了一声，紧绷的神经在熟悉的怀抱和令人安心的气息中彻底放松下来，连日来的担惊受怕、长途跋涉的艰辛、以及刚刚经历的情绪激荡，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倦意，呼吸很快变得绵长而均匀，沉入了梦乡。
　　沈今生没有立刻入睡。
　　她垂眸看着萧宁沉睡的侧颜，那紧蹙的眉头在睡梦中终于舒展开来，平日里总是抿得紧紧的唇瓣也微微放松，透着一丝疲惫的柔软，指腹忍不住轻轻拂过萧宁眼下的淡淡青影，心中涌起无限怜惜。
　　帐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了帐帘外。
　　“沈参赞？”是王管事刻意压低的声音，“将军让我送些吃食和干净的衣物过来。还有……将军吩咐，让沈参赞好生休养，不必急着点卯，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沈今生心头一暖，陈拓粗中有细，这份体恤让人感念，她小心翼翼地扶着萧宁躺平，掖好薄被，这才起身掀开帐帘一角，“有劳王管事，请进。”
　　王管事侧身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几块烤得焦黄的粗面饼，还有一小碟咸菜。他臂弯里还搭着两套半新的粗布衣裤，看样式是军中常见的制式，只是浆洗得干净。
　　“将军吩咐了，沈参赞有伤在身，先用些清淡的。这衣物也是干净的，二位先将就换上。”王管事将托盘放在矮几上，又将衣物放在一旁空着的木榻上，见萧宁似乎睡着，声音压得更低，“老吴头的药效果霸道，但好得快。沈参赞你也歇着，有事只管招呼。”
　　“多谢将军厚意，也辛苦王管事了。”沈今生微微颔首致谢。
　　“不敢当，不敢当。”王管事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营地夜晚特有的、混合着草木气息与远处篝火烟气的嘈杂。
　　——
　　天光已经大亮。
　　沈今生是被帐外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惊醒的。
　　萧宁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沈今生清亮的眸子。
　　“醒了？”沈今生问。
　　“嗯。”萧宁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片刻后才完全回神，想起身在何处，紧张地看向沈今生的左肩，“伤口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沈今生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牵动伤处依旧带来清晰的痛感，但那痛楚中带着一丝清凉的舒缓感，远不像昨日那般灼热难耐。
　　“好多了。老吴头的药，确实有效。”她掀开里衣一角，示意萧宁看包扎处，白布干净，只有边缘渗出极淡的一点黄褐色药渍，不见新的血迹。
　　萧宁松了口气：“那就好。”
　　两人起身，用昨夜剩下的清水简单洗漱。
　　沈今生拿起那套粗布衣裤换上，宽大的裤腿和上衣略显空荡，却自有一种利落飒爽。
　　萧宁也换上了属于她的那套粗布衣衫，荆钗布裙，倒真像个随着丈夫投奔义军的寻常妇人，只是那双流转的桃花眼，依旧难掩灵动。
　　“走吧。”沈今生道，“该去点卯了。将军昨夜特意交代，想必有事。”
　　两人掀开帐帘，清晨略带凉意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松林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营地里一片热火朝天。
　　空地上，数百名士兵正列队操练，刀光闪烁，喊杀声震耳欲聋；另一边，工匠们赤着膀子，挥汗如雨地锤打着烧红的铁块，叮叮当当，火星四溅；妇孺们则忙碌地穿梭在营帐间，浣洗、挑水、准备饭食。
　　“沈参赞！”王管事眼尖，远远看见她们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昨夜歇息得可好？将军一早便吩咐了，若您二位起身，请先去主寨用早饭，将军有事相商。”
　　“有劳王管事带路。”沈今生颔首。
　　主寨大厅内，气氛比昨日更为肃穆。
　　陈拓已坐在虎皮椅上，正一边大口嚼着面饼，一边低头看着摊在矮几上的一张巨大舆图。他身旁站着几个核心将领，包括昨日那个脸上带疤、负责招募的小头目。
　　“沈兄弟，萧家妹子，来得正好！”陈拓抬头，看到二人，爽朗一笑，指了指旁边一张矮几上摆放的热粥、饼子和咸菜，“坐，边吃边说。”
　　沈今生和萧宁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便坐下。
　　陈拓用沾着饼屑的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云州府的位置：“沈兄弟，你昨日一席话，醍醐灌顶，我等聚义于此，替天行道是没错，但若只知劫富济贫，打打官府的秋风，终究是小打小闹，成不了燎原之势，想要撼动那狗朝廷的根基，就得干票大的，打出威风，让天下受苦的百姓都看看，这夏国的天，不是不能捅个窟窿。”
　　“云州，就是咱们赤焰军扬名立万的垫脚石，拿下它，府库的粮饷军械，足够咱们再扩军两倍，更重要的是，打下云州，震动朝堂，让那些缩在盛京城里的狗官们知道，这天下，不是他们说了算！”
　　疤脸头目接口道，语气带着兴奋：“将军，探子回报，云州知府赵德全那个老狗官，前些日子刚搜刮了一大批民脂民膏，准备运往盛京孝敬冯青烈，还没启程，全堆在府库里，守城的厢军，也就千把号人，平日只会欺压百姓，疏于操练，大半都是吃空饷的废物，咱们出其不意，定能一举拿下！”
　　另一个将领却有些忧虑：“将军，云州城高墙厚，强攻恐怕损失不小。而且，一旦久攻不下，附近州府的援兵……”
　　“所以，不能硬碰硬。”陈拓打断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正在安静喝粥的沈今生，“沈兄弟，你见识不凡，心思缜密，说说看，这云州，该怎么打？”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沈今生身上。
　　沈今生放下粥碗，用布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不迫，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沉静地扫过云州府及其周边的地形、道路、河流，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将军欲取云州，意在扬威、聚财、扩军，此乃上策。城墙坚固，强攻非智。守军虽弱，然困兽犹斗，且易招援兵。”
　　“此乃云水河，绕城而过，是云州命脉，城内饮水、运输皆赖于此。赵德全贪得无厌，为运那批孝敬冯青烈的财物，必会动用官船，走水路最是便捷。”她的手指沿着舆图上一条蜿蜒的细线移动，指尖最终停在云水河上游一处标记着“三道湾”的地方，“此地河道狭窄，水流湍急，两岸山崖陡峭，林木茂密。若我军能提前埋伏于此，待其运宝船队经过，半渡而击，将其截下。”
　　“妙啊！”疤脸头目一拍大腿，“劫了他的财货，等于断了他孝敬冯青烈的路，还能狠狠抽那老狗官一记耳光！”
　　沈今生继续道：“此其一。其二，劫船之后，放出风声，言明所劫之物乃赵德全搜刮的民脂民膏，并扬言赤焰军不日将攻打府城，取他狗头，为云州百姓除害。赵德全闻讯，必然惊惶失措，为保性命和官位，定会急调守城兵马，甚至可能抽调附近巡防营，加强府城防卫。”
　　陈拓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中精光闪烁：“如此一来，他其他地方必然空虚？”
　　“正是。”沈今生颔首，手指点向舆图上云州城外几个重要的点，“粮仓、武库、驿站、乃至城外几处屯兵的卫所，他赵德全只顾龟缩在府城这个硬壳里，却不知，他派出去护城的人手越多，其他地方就越是空门大开，我军主力佯攻府城，牵制其注意力，同时派出数支精锐小队，化整为零，突袭这些要害之地，焚其粮草，毁其武备，断其通讯，乱其后方，待其军心大乱，首尾不能相顾之时……”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陈拓灼热的视线：“将军再以雷霆之势，或强攻，或寻其薄弱处突入，云州，唾手可得。”
作者有话说：
又是恕更两章 话说这几章对话多了很多，其实我不太会写对话，因为古人说话文邹邹的


第 90 章
　　大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炭火噼啪声。
　　这计策，环环相扣，虚实相生，充分利用了敌人的贪婪和恐惧，将己方劣势转化为优势，将一场看似艰难的攻城战，变成了分割包围、逐步蚕食的歼灭战。
　　疤脸头目和其他几个将领看向沈今生的眼神彻底变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钦佩和折服，这新来的沈参赞，不仅见识卓绝，更有一副运筹帷幄、洞悉人心的将帅之才。
　　“好！好一个截其财，惊其胆，乱其后，取其城！沈兄弟，此计甚妙！深合我意！”陈拓猛地站起身，脸上那道疤都因激动而泛红，他环视众将，声如洪钟，“都听见了？就按沈参赞的方略办。疤狼，你带一队最精干的水性好手，立刻出发，前往三道湾设伏，务必给我把赵德全孝敬冯青烈的狗食，连船带人，全他娘的截下来！”
　　“得令！”疤狼兴奋地抱拳。
　　“老黑！”陈拓又指向另一个沉稳的将领，“你带人负责散布消息，给老子把火烧旺点！务必让赵德全那老狗吓得尿裤子！”
　　“是，将军！”
　　“其余各部，整军备战，操练加倍，粮草、攻城器械，都给老子准备起来，待疤狼得手，便是咱们赤焰军，亮出燎原獠牙之时！”陈拓的吼声在大厅内回荡，他大手一挥，转向沈今生，“沈兄弟，你肩伤未愈，攻城拔寨的硬仗暂时不用你上。但运筹帷幄，掌控全局，非你莫属，这谋划的后半段——如何调兵遣将，如何虚张声势佯攻府城，又如何精准地派出小队，一击必中地打掉赵德全的七寸……这些细节，还需你与老黑他们细细推演，拿出个万全的章程来。”
　　沈今生微微一笑，拱手应下。
　　疤狼和老黑已领命而去，其余将领也摩拳擦掌，纷纷告退，各自去整顿部属。
　　沈今生被陈拓留了下来，连同老黑留下的几个负责情报和细作的得力助手，以及那位沉稳的老黑副手，一同围在舆图前。
　　“沈兄弟，你肩上有伤，坐着说。”陈拓指了指身旁的一张木凳，自己则拉过另一张，大刀金马地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沈今生，“三道湾伏击，疤狼办事我放心。现在最要紧的，是你说的后半段——如何让赵德全那老狗缩紧龟壳，又如何趁他缩头，一刀一刀把他伸出来的爪子全剁了。”
　　沈今生没有推辞，坐下后，指尖精准地点向云州府城外几处要害：
　　“将军请看。此处，城西十五里，官仓。云州府历年赋税粮秣大半囤积于此，守军约三百，多为老弱，平日懈怠。”
　　“此处，城南十里，烽火台卫所。扼守通往南境驿道，驻有巡防营一部，约两百人，装备尚可，但久无战事，警惕性不高。”
　　“此处，城东八里，府库别院。赵德全搜刮的民脂民膏，除准备上贡的那批，其余细软珍玩、部分备用军械皆藏于此地，由他的心腹家丁及少量衙役看守，人数不过百，但位置隐蔽，易守难攻。”
　　“此处，城北二十里，驿站及马场。云州府与外界通讯、官马调配之所。守备最弱，仅驿卒及马夫数十人。”
　　她每点一处，便清晰道出守备情况、重要性与弱点，如数家珍。
　　陈拓和几位助手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异彩连连，这些情报他们并非全然不知，但沈今生条理如此分明，重点如此突出，弱点如此清晰，仿佛一把锋利的快刀，精准地剖开了云州府的肌理。
　　“劫船消息散出后，赵德全必如惊弓之鸟。”沈今生指尖在府城位置重重一按，“为求自保，他第一反应便是收缩兵力拱卫府城。城西官仓、城南卫所、城东别院、城北驿站马场，这些外围据点，对他而言便成了累赘。他定会下令，抽调这些地方的守军精锐，回防府城，尤其是官仓和卫所的兵力，他必调无疑。”
　　“妙！”老黑的副手忍不住赞道，“他这一调，正是给我们机会！”
　　“不错。”沈今生的目光锐利起来，“我军要做的，便是‘因势利导，趁虚而入’。”
　　“其一，”她指向官仓，“此地守军被抽调后，必然空虚。我军派一支两百人精锐小队，携带引火之物，无需强攻，趁夜潜入，目标明确——焚其粮秣，大火一起，烟柱冲天，不仅摧毁其重要储备，更能让府城内的赵德全亲眼看到后院起火，加剧其恐慌，同时牵制其部分救火兵力。”
　　“其二，”指尖移向烽火台卫所，“此处守军若被调走大部，剩余者必然人心惶惶。派一支百人小队，乔装流民或溃兵，接近卫所，制造混乱，同时以火箭强攻其烽火台。若能点燃烽火台，则可向四方传递虚假警讯，扰乱周边州县判断，使其不敢轻易驰援云州府；若不能点燃，强攻摧毁亦可，断绝其通讯节点。”
　　“其三，”沈今生看向城东别院，“此地虽隐蔽，但守备最弱。赵德全仓促调兵，此地未必会被优先加强。派一支精干小队，人数不必多，五十足矣，由熟悉地形者带领，务必一击即中。目标——夺取其内库藏珍宝细软，此乃赵德全私产，亦是其命根子之一。得手后迅速撤离，将所得部分散于附近贫民，并宣扬乃赤焰军替天行道，取贪官之财还于百姓。此举既可补充我军急需钱粮，更能收拢民心，打击官府威信。”
　　“其四，”最后指向城北驿站马场，“此地亦是赵德全最易忽视之处。派一支百人骑兵小队，突袭，首要目标——夺取官马，次要目标——焚毁驿站，瘫痪其通讯。若能夺取足够马匹，对我军后续机动大有裨益。”
　　沈今生一口气说完，环视众人：“此四路出击，务必同时发动，或在极短时间内相继发动，令赵德全首尾难顾，时间点，就选在疤狼成功劫船、消息传开、赵德全惊慌失措抽调外围兵力回防府城之后，我军主力做出佯攻府城姿态之时，当他焦头烂额忙于救火、救烽燧、救私库、救马匹时，其府城防御看似增强，实则因分兵各处救急而内部空虚混乱，军心涣散。”
　　“此时……”
　　“将军亲率赤焰军主力，猛攻其防御最薄弱、或军心最动荡之城门，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好！好一个四面开花，中心突破！沈兄弟，你他娘的真是诸葛再世，这仗打得痛快！就这么办！”陈拓霍然起身，指着舆图，声音洪亮地下达一连串命令：
　　“老黑副手，你带人立刻详查这四处据点的最新布防、换岗时间、进出路径，务必精确，人手调配，按沈参赞说的来。”
　　“李铁锤，你带工匠营，全力赶制火油罐、火箭、攀城索钩，攻城器械也给老子备足了！”
　　“张老蔫，你手下斥候营，全部撒出去，盯死府城四门动向，赵德全抽调哪里的兵，抽调多少，给老子摸得一清二楚，飞鸽传书，一刻不能耽误！”
　　“老王，后勤粮秣、药品，给老子备足，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陈拓布置完毕，转向沈今生，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和倚重：“沈兄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非你莫属，这四路奇兵的具体人选、行动路线、联络方式、得手后的撤退路线，以及最终主力攻城的时机选择、突破口选定，都需你与各部将细细推演，拿出万全之策，你肩伤未愈，坐镇中军即可，这指挥调度之权，我陈拓今日就交托于你！”
　　他解下腰间一枚赤铜打造的火焰令牌，郑重地递给沈今生：“见此令如见我，各部将，皆听沈参赞号令。”
　　令牌入手沉甸，带着陈拓掌心的温度，沈今生抬眸迎上陈拓信任的目光，以及周围将领们或钦佩、或审视、或期待的眼神，抱拳沉声道：“承蒙将军信重，沈今生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接下来的日子，黑云岭大营操练的号子声日夜不息，工匠营炉火熊熊，叮当声不绝于耳，一队队精锐士兵被秘密挑选出来，由沈今生亲自或委派将领进行针对性的特训：潜入、纵火、攀爬、骑战、伪装……每一项都力求精准高效。
　　沈今生几乎住在了主寨偏厅。
　　舆图被放大数倍，钉在木板上。
　　沙盘之上，代表敌我的小旗被不断移动，模拟着攻防态势。
　　她与各部将领反复推演，细化每一个步骤，预设各种突发状况及应对方案，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往往能一针见血指出计划中的疏漏，并提出更优解。
　　将领们从最初的些许疑虑，到后来的心悦诚服，看向这位新任参赞的目光已满是敬畏。
　　萧宁并未参与核心军议，她被安排在后勤处，协助清点粮草、照顾伤员，做得一丝不苟，温婉沉静的模样很快赢得了营中妇孺的好感，然而，那双低垂的桃花眼却从未停止过观察。
　　她注意到，每当沈今生在主寨与将领们议事至深夜，拖着疲惫伤躯返回营帐时，总有一道身影，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那人身材瘦削，穿着普通士兵的号衣，帽檐压得很低，行动间悄无声息。
　　是陈拓的亲卫？还是……别的什么？
　　萧宁不动声色，只是在沈今生回帐后，更加留意周遭动静。一次深夜，她借口去取伤药，悄然绕到帐后，果然瞥见那瘦削身影隐在不远处的树影下，面朝主帐方向，似乎在侧耳倾听着什么。
　　月光短暂地掠过他的侧脸——并非熟悉面孔。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她佯装未觉，取了药便回帐。
　　帐内，沈今生已靠在木榻上闭目养神，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倦意，她将药膏放在矮几上，动作轻柔地替沈今生按揉着紧绷的太阳穴。
　　“怎么了？”沈今生没有睁眼，却敏锐地捕捉到她气息的细微变化。
　　“没什么，”萧宁的声音放得极轻，“只是觉得……这黑云岭，也并非铁板一块。陈将军帐下，似乎有人对你格外关心。”
　　沈今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是那个总跟着我的影子？”
　　“你早发现了？”
　　“气息刻意收敛，脚步轻得过分，不是斥候就是探子。”沈今生语气平淡，“陈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此人未必是他授意。或许是……某位军师的耳目。”
　　“周通？”萧宁立刻想到了那个在陈拓身边一直沉默寡言、眼神阴鸷的中年文士。
　　“静观其变。”沈今生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眼下首要，是云州府。待此战功成，自有分晓。”
　　等待，总是最煎熬的。
　　第三日深夜，一骑快马如同黑色的闪电，冲破营寨哨卡，直奔主寨而来。马上的骑士浑身浴血，正是疤狼麾下的一名悍卒。
　　“报——！”嘶哑的喊声划破寂静。
　　主寨内灯火通明。
　　陈拓、沈今生及核心将领齐聚。
　　“将军，成了！”那悍卒滚鞍下马，顾不得行礼，脸上带着狂喜，“三道湾，赵德全的狗船队，一共三条大船，护卫两条小船，全让我们给截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堆满了船舱，还有……还有十几箱精良的弓弩和刀剑，疤狼头领正带人押着货走山路往回赶，兄弟们折了几十个，但值了！”
　　陈拓：“好！疤狼好样的！兄弟们都是好样的！折损的兄弟，厚恤其家！”
　　沈今生更关心细节：“船队护卫力量如何？可有漏网之鱼？赵德全何时能得知消息？”
　　“回参赞，护卫两条小船，约莫百十号厢军，都是样子货，被我们凿沉了一条，杀散了另一条，跑了几条小鱼小虾，肯定回去报信了，估摸着最迟明日午后，赵德全那老狗就能知道他的‘孝敬’没了。”悍卒喘着粗气回答。
　　“足够了。”沈今生看向陈拓，“将军，时机已到，‘惊其胆’已成，该‘乱其后’了。”
　　陈拓精神大振，大喊：“传令！按沈参赞既定方略，各部依令而行，散布消息的，给老子把火烧得越旺越好，四路奇兵，即刻出发，务必在天亮前抵达预定位置，等待总攻信号，主力集结，备战攻城！”
　　“得令！”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赤焰军的燎原之火，终于要烧向腐朽夏国的第一座州府。
作者有话说：
哦no审核又锁上17章了，我又要死磕了


第 91 章
　　夜色深沉。
　　一队队黑影如溪流般悄无声息地滑出营寨，没入莽莽群山，朝着各自的目标潜行而去。
　　沈今生站在主寨高处，夜风吹动她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和如雪白发，她右手下意识地抚上隐隐作痛的左肩，左手紧握着那枚赤焰令牌，目光穿透黑暗，牢牢锁定云州府的方向。
　　帐帘微动，萧宁悄然来到她身侧，将一件厚实的旧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今生，你何时动身？”
　　肩上披风的暖意混着萧宁身上熟悉的花香，丝丝缕缕地包裹上来，稍稍驱散了夜露的寒凉，沈今生紧绷的侧脸线条微微柔和。
　　“即刻。”
　　“此战关键，不在搏杀，而在调度。我必须亲至前线高地，方能纵观全局，随机应变。疤狼得手，赵德全此刻必如惊弓之鸟，调兵遣将正是最混乱之时，四路奇兵箭在弦上，战机稍纵即逝。我坐困营中，如盲人摸象，如何掌控？”
　　萧宁沉默片刻，知道再劝也是徒劳。
　　眼前这个人，骨子里刻着责任与执拗，一旦认准，九头牛也拉不回，她只能替沈今生拢紧披风的系带，指尖不经意地拂过对方微凉的颈侧肌肤，低声道：“我随你同去。”
　　她没有说“危险”，没有说“留下”，只是用最朴素的方式宣告她的选择。
　　同生共死，并肩而行。
　　沈今生喉头微动，应了一声：“好。”
　　无需多言，心意已通。
　　主寨前，数十匹健马已备好鞍鞯，打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陈拓一身戎装，皮甲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他正与几名负责留守和接应的将领做最后的交代。见沈今生和萧宁下来，目光扫过沈今生略显苍白的脸，落在她披着的旧披风上，又看了看萧宁，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沈兄弟，营中大局，交给你了，老子带主力，去砸开云州府的大门！等你号令！”
　　“将军放心。”沈今生抱拳，“沈某必不负所托。将军保重，旗开得胜！”
　　“哈哈哈！借你吉言！”陈拓翻身上马，拔出腰间长刀，刀锋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指向云州府的方向，声如雷霆炸响，“赤焰军的儿郎们！随老子——杀！”
　　“杀——！！！”
　　震天的怒吼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早已整装待发的赤焰军主力，在陈拓一马当先的带领下，汹涌奔腾，冲出营寨，没入黑暗的山道，只留下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滚滚烟尘。
　　喧嚣远去，营地骤然显得空旷。
　　“传令。”沈今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翻身上马，动作依旧利落，只是上马时左臂的微滞被萧宁看在眼里，她的声音不高，“斥候营张老蔫，率本部所有斥候，即刻前出，严密监控云州府四门动向、城内烟火信号、以及官仓、卫所、别院、驿站四路奇兵位置，每隔半炷香，飞鸽回报一次，不得有误。”
　　“得令！”张老蔫抱拳领命，带着一群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迅速消失。
　　“王管事。”沈今生目光转向一旁肃立的王管事，“后勤营所有能战之丁壮，全部武装，分为两队，一队由你带领，守护大营，警戒四方，谨防敌军小股偷袭，另一队，随我中军行动，随时听候调遣，运送伤员、传递军令。”
　　“是！沈参赞！”王管事精神一振，立刻领命而去。
　　“李铁锤。”沈今生看向工匠营头领，“所有备用的攻城器械、火油、火箭，立刻装车，由你亲自押运，紧随中军之后，随时准备支援前线。”
　　“遵命！”李铁锤声如洪钟。
　　一条条命令流水般发出，清晰果断，原本因主力离开而稍显茫然的留守人员，瞬间找到了主心骨，重新紧绷起来。
　　沈今生一勒缰绳，调转马头，目光扫过身边仅剩的数十名精锐亲卫——这是陈拓特意留给她指挥的机动力量，以及王管事刚刚组织起来的、约莫百人的后勤丁壮队，微微一点头。
　　“中军听令，目标——黑石崖，出发！”
　　“驾！”
　　马蹄声再次响起，虽不如主力那般惊天动地，却也带着一股沉凝的杀气。
　　数十骑簇拥着沈今生和萧宁，连同后续装载器械的骡马车队，沿着另一条隐秘的山道，向着云州府外围一处地势高耸、视野开阔的山崖——黑石崖疾驰而去。
　　那里，将是临时指挥之所，俯瞰整个云州战场。
　　夜风在耳边呼啸，山林在两侧飞速倒退，冰冷的气流裹挟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吹得人脸颊生疼。
　　约莫一个时辰的疾驰，山路愈发崎岖，林木遮天蔽日，前方引路的斥候勒马，低声禀报：“参赞，黑石崖到了。”
　　沈今生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她抬头望去，前方是一处突兀伸出的巨大黑色山崖，形如鹰喙，孤悬于陡峭山壁之上，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谷。
　　对面，便是灯火稀疏、轮廓模糊的云州府城，崖顶只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怪石嶙峋，山风在这里变得格外凛冽狂野，呼啸着掠过崖壁，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好地方。”
　　她强忍着左肩传来的剧烈抽痛，翻身下马。
　　落地时，左腿几不可察地软了一下，萧宁已无声地出现在她身侧，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
　　“无妨。”沈今生低语，借力站稳，迅速抽回手臂，大步走向崖边，夜风卷起她雪白的发丝和披风下摆，猎猎作响。
　　“立旗，设指挥位！”
　　王管事和李铁锤立刻带人忙碌起来。
　　一面稍小的赤焰军旗被牢牢插在崖边最高的一块黑石缝隙中，几张简易的条案被迅速拼凑起来，铺开那张云州府舆图，用石块压住四角。几盏防风马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曳不定，勉强照亮舆图上精细的线条。
　　萧宁在沈今生的搀扶下，手脚并用地攀上崖顶一处视野最佳、又有巨石遮蔽的天然平台，沈今生紧随其后，动作轻盈矫健。
　　站上平台，寒风骤然凛冽。沈今生扶着冰冷的岩石，极目远眺。整个云州府城如同一块巨大的墨色砚台，匍匐在苍茫大地之上。城墙的轮廓在黯淡的月光下依稀可辨，几处城楼悬挂的灯笼如同鬼火。更近处，是她计划中要摧毁的四个目标点，此刻还沉睡在死寂的黑暗里。
　　“张老蔫的斥候有消息吗？”沈今生头也不回地问，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飘。
　　“回参赞！”一名负责联络的亲卫立刻上前，“半刻钟前收到飞鸽，赵德全府衙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似有慌乱。城西官仓守军已有部分调动迹象，向府城方向移动，城南卫所方向，尚未见明显动静。”
　　沈今生：“好，鱼儿惊了。传令给四路奇兵领队：按原定计划，各自隐蔽待机，密切观察目标动向，一旦确认守军主力被抽离，立刻动手，以官仓火起为第一信号。”
　　“是！”亲卫领命，迅速奔向崖下临时设立的传令点，那里有几只信鸽笼子。
　　萧宁将一件厚实的狼皮褥子铺在一块稍平整的石头上：“坐下，别硬撑。”她扶着沈今生的右臂，让她坐下，又递过一个装着温热姜汤的水囊。
　　沈今生接过水囊，掌心传来的暖意让她冰冷的指尖恢复了些许知觉，啜饮了一口辛辣的姜汤，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远处的城池。
　　夜色浓稠如墨，时间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等待。
　　每一息都显得无比漫长。
　　“看！”萧宁突然低呼一声，指向城西方向。
　　只见在遥远的城西边缘，一点微弱的红光猛地跳跃了一下，随即，那红光迅速蔓延、升腾，化作一条扭曲舞动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夜空，浓烟滚滚而起，即使相隔甚远，也能想象出那冲天的热浪和木材燃烧的噼啪爆响。
　　官仓起火了。
　　“成了！”王管事激动地低吼出声。
　　“官仓！是官仓起火了！”旁边的后勤丁壮们也看到了，发出压抑的欢呼。
　　沈今生紧抿的唇线终于松动了一丝，她不为火光所动，目光锐利地转向城南方向。
　　在官仓火光升腾后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城南那片连绵的山岭轮廓间，一点极其明亮、带着诡异绿色的火光猛地窜起，直冲天际，那火光并非寻常火焰的橘黄，而是带着硫磺燃烧后的惨绿，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绿色的烽火沿着山脊线次第点燃，熊熊烈焰冲天而起，将惊惶的信号疯狂地射向四面八方。
　　烽火台，狼烟点起来了。
　　是绿焰烽火，最高级别的敌袭警报。
　　沈今生紧握令牌的手心微微出汗，死死盯着另外两个方向。
　　城东别院方向，一片沉寂。
　　城北驿站马场，也毫无声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官仓的大火越烧越旺，烽火台的烈焰照亮了夜空。府城内明显更加混乱，隐约能听到随风飘来的、模糊不清的铜锣示警和嘈杂人声。几队火把组成的长龙，正从城内仓惶地涌向城西和城南，显然是去“救火”的援兵。
　　“城东为何还不动手？”萧宁焦急地望着那边，“莫不是出了岔子？”
　　沈今生眉头紧锁，心中同样升起一丝不安。
　　城东别院位置隐蔽，守备力量相对薄弱，按计划应该是最容易得手的一路。
　　迟迟不动，必有变故。
　　这时，负责城东方向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平台，气喘吁吁：“报、报参赞！城东、城东别院有异动，就在官仓起火后不久，一队约百人的骑兵突然从府城东门冲出，直奔别院方向，看旗号是知府赵德全的亲兵营！”
　　“什么？！”沈今生猛地站起身，赵德全竟然在慌乱中，还能想到保护自己的私库？
　　或者说……有人提醒了他？！
　　“亲兵营装备精良，战力非普通守军可比，我们派去城东的只有五十人。”王管事脸色大变，“沈参赞，快发令让他们撤吧！硬碰硬要吃大亏！”
　　沈今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赵德全亲兵营的异动，打乱了她的部署，城东奇兵若按原计划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但若放弃，不仅无法打击赵德全要害、扰乱其心神，更无法夺取那批关键的财货以资军需、收买民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城北方向，骤然响起一片震天的喊杀声和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驿站方向也腾起了冲天的火光。
　　城北驿站马场动手了，而且听动静，似乎进展顺利。
　　沈今生眼中厉色一闪，举起赤焰令牌：
　　“传令城东奇兵领队，放弃强攻别院，立刻转向，全力袭扰那支亲兵营，不求歼敌，只求迟滞，利用地形，打冷箭，放火惊马，制造混乱，把他们死死拖在别院附近，不得回援府城！”
　　“传令城北奇兵，得手后，除留下必要人手控制马匹，其余所有人，立刻驰援城东方向，配合袭扰，务必拖住赵德全的亲兵营！”
　　“传令给陈将军，城西、城南、城北三处开花，城东虽受阻，但已成功调动并拖住赵德全最精锐的亲兵，府城防御已被撕开，时机已至，请将军立刻发动总攻，目标——城东，趁其亲兵营被调离，东门防御空虚，全力猛攻！”
　　“得令！”
　　传令兵迅速写好纸条，塞入竹管，绑在早已准备好的信鸽腿上，几只灰白色的鸽子扑棱着翅膀，带着至关重要的军令，义无反顾地投入凛冽的夜风，朝着三路方向疾飞而去。
　　就在信鸽飞出的同时，另一名斥候疾奔而来：“报！参赞，城东别院，赵德全的亲兵营刚到别院外围，尚未完全扎稳，我们的人就动了，箭雨，全是冷箭，从林子里、从矮墙后射出来的，专射马腿，射领头军官，亲兵营阵脚大乱，马匹惊嘶，人仰马翻！”
　　“好。”
　　“拖住他们，传令城北奇兵，加速驰援，务必让这支亲兵营陷在泥潭里，一步也动不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猛猛写，写到35万字了，感觉40万都不能完结啊


第 92 章
　　城东别院方向的黑暗中，开始闪烁起零星的火光，那是火箭点燃了外围的草垛或木棚，映照出混乱奔突的人马黑影，刀剑碰撞的铿锵声、惊马的嘶鸣、愤怒的吼叫和凄厉的惨嚎，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被凛冽的山风裹挟着，隐隐约约送到黑石崖上。
　　缠住了。
　　沈今生心中的弦却绷得更紧，目光死死锁定府城东门方向。
　　那里，在官仓和烽火台的混乱衬托下，显得异常……平静？守军的火把似乎比之前稀疏了些？是错觉，还是……赵德全真的把力量抽去填补其他窟窿了？
　　“报——！”负责监控东门的斥候，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参赞！东门！东门城楼上的守军……撤了！撤下去一大半！火把少了一大片！城墙上人影稀稀拉拉！”
　　成了！
　　赵德全这老狗，被四面开花的混乱彻底打懵了，为了扑灭官仓的大火，为了堵截可能从被点燃的烽火台方向来袭的敌军，甚至为了保护他心肝宝贝似的别院私库……他抽空了东门的防御。
　　战机，稍纵即逝的战机。
　　信鸽应该已经到了！陈拓……陈拓你看到了吗？！
　　仿佛是为了回应沈今生心中的呐喊。
　　“呜——呜——呜——！！！”
　　低沉、雄浑、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骤然从府城东门外那片深邃的黑暗中炸响，瞬间压过了城西城南的喧嚣，撕裂了夜幕，狠狠撞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撞在剧烈跳动的心房上。
　　来了，是赤焰军主力进攻的号角。
　　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诛暴夏！安黎庶！杀——！！！”
　　沈今生踏前一步，半个身子探出悬崖，双眼死死盯住东门方向，只见在那号角与怒吼的源头，无数火把亮起，连成一片灼热的海洋，这火海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澎湃地朝着灯火稀疏、守备空虚的东城墙猛扑过去。
　　箭矢如飞蝗般腾空而起，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扎向城头，撞木在无数士兵的怒吼中，被抬着、推着，轰然撞向东门，简易的云梯密密麻麻地搭上城墙。
　　城头上终于响起了迟来的、惊恐万状的锣声和示警的嘶喊，稀稀拉拉的箭矢慌乱地射下，垂死的挣扎。
　　大局已定。
　　沈今生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一股强烈的眩晕感伴随着半边身子撕裂般的剧痛猛地袭来，她身体一晃，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今生！”萧宁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地扑上去，从身后紧紧扶住了她的腰。
　　温软的支撑和熟悉的气息让沈今生稳住了心神，她反手用力握住萧宁扶在腰间的手，借力站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传令！城西、城南奇兵，任务完成，立刻脱离战场，向黑石崖方向撤退！城北奇兵，在夺取马匹、焚毁驿站后，立刻撤离！城东奇兵，继续袭扰，待主力破城消息传来，立刻撤出战斗！”
　　“得令！”
　　命令再次通过信鸽传递。
　　沈今生不再看那注定陷落的东门战场，她的目光扫过崖下忙碌的中军营地，扫过那些因激动而涨红了脸的后勤丁壮，最终，落在了人群边缘，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那个一直如影随形的瘦削身影，此刻正低着头，似乎也在关注着府城的战况，但他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拢在袖中，身体姿态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与周围的振奋格格不入。
　　萧宁顺着沈今生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人，心头那丝寒意骤然放大，她贴在沈今生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道：“他在看什么？袖子里……藏了东西？”
　　沈今生没有回答，握着萧宁的手又紧了一分，眼神冰冷。
　　府城方向的喊杀声、惨叫声、城墙被撞击的沉闷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激烈。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将黑石崖也染上了一层跳动的血色。
　　突然！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府城东门方向传来，伴随着无数碎石崩塌的哗啦声和守军绝望的哀嚎。
　　东门，破了。
　　“破了！东门破了！”崖下传来后勤丁壮们狂喜的呐喊。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个一直隐匿在人群边缘的瘦削身影动了，袖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柄淬了毒的短小弩箭。
　　目标——沈今生。
　　“今生，小心！”萧宁瞳孔骤缩，失声厉喝。
　　沈今生的反应更快，在那人转身抬臂的瞬间，她一直紧握令牌的右手已然闪电般探出，令牌被她灌注了全身的力气和惊人的腕力，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撕裂空气，后发先至。
　　“砰！”
　　一声闷响。
　　赤铜令牌狠狠砸在那瘦削身影抬起的手腕上，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啊——！”凄厉的惨叫响起。
　　那支淬毒的弩箭失了准头，歪歪斜斜地射入旁边的岩石缝隙，只留下一点幽蓝的尾羽兀自颤抖。
　　瘦削身影抱着扭曲变形的手腕，痛得满地打滚。
　　“拿下！”沈今生厉喝。
　　数名反应过来的亲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那人死死按住，缴械、捆绑，动作干脆利落。
　　“说！谁派你来的？”王管事又惊又怒，上前一步喝问，那人却只是怨毒地盯着沈今生的方向，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就在这紧绷的死寂中，一个声音，带着刻意放缓的步调和不疾不徐的腔调，从人群外围传来：
　　“沈参赞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一战而下云州府，实乃我赤焰军擎天之柱。”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通路。
　　周通，缓缓从暗影中踱步而出，他穿着半旧的文士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斗篷，脸上带着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沉静，目光先是扫过地上被捆缚的刺客，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随即才转向沈今生，在沈今生因剧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线上停留了片刻。
　　“只是……”他话锋一转，“参赞似乎伤得不轻？黑石崖风大露重，强敌虽溃，暗箭难防。参赞身系全军安危，更应保重贵体才是。”
　　“方才崖上混乱，惊扰参赞，实属不该。不知这狂徒，可有吐出什么疯言疯语，污了参赞清听？若有，周通愿为参赞分忧，细细审问，必叫他吐出幕后主使，以儆效尤。”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沈今生前方丈许之地，恰好处于王管事、李铁锤等忠心将领与沈今生之间，这个位置，微妙地将自己置于一个看似关切、实则隐含审视的距离。
　　萧宁的心猛地一沉。
　　周通这看似关心、实则句句诛心的话语，分明是在试探，是在暗示，甚至……是在威胁，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刺杀失败、刺客被擒时出现，其心可诛！
　　“周军师有心了。”沈今生缓缓抬起眼，迎向周通那看似平静却暗藏漩涡的目光，“区区宵小，一只断了爪牙的暗箭，还伤不了沈某的性命，更乱不了赤焰军的大局。”
　　“至于审问……”
　　她微微侧头，眼神扫过被按在地上、因周通出现而眼神闪烁的刺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自有军法处置。这等货色，想必也吐不出什么惊天之秘。军师与其在此分忧，不如即刻入城，襄助陈将军稳定府城局面，安抚百姓，清点府库。那堆积如山的民脂民膏和军械粮秣，才是赤焰军立足云州的根本，军师以为如何？”
　　一番话，掷地有声。
　　既强硬地宣告了自己无碍，稳住了军心；又毫不客气地将周通试图插手审问刺客的意图堵了回去；最后更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将周通“发配”到前线去处理繁杂的善后事宜，使其远离这黑石崖。
　　周通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沉的愠怒，他没想到沈今生在如此重伤之下，反应依旧如此迅捷强硬，字字句句都占住大义和军务，让他无从反驳。
　　他沉默了一瞬，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微微欠身：“参赞教训得是。是周通关心则乱，思虑不周了。稳定府城，清点缴获，确为当务之急。”
　　“那周通便先行一步，入城协助将军。参赞……好生将息。”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说罢，周通不再停留，转身，那深灰色的斗篷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几个心腹随从，迅速消失在通往山下府城方向的崎岖小径上，很快便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随着周通的身影消失，崖顶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才稍稍散去。
　　“沈参赞！”王管事和李铁锤等人立刻围了上来，脸上满是关切和后怕，“您怎么样？伤……”
　　“无妨。”沈今生身体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全靠萧宁支撑才未倒下。她抬手，用尽力气指向地上被捆成粽子的刺客，“将此獠单独关押，严加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提审，待我伤愈，亲自处置！”
　　原因很简单，一旦交给旁人，此人要么会畏罪自尽，要么会胡乱攀咬，最终，死无对证。
　　“是！”亲卫肃然领命，立刻将人拖了下去。
　　命令下达完，左肩的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要吞噬她的神志，沈今生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所有重量都压在了萧宁身上。
　　“今生！”萧宁惊呼，双臂死死抱住她下滑的身体，触手所及，一片冰凉濡湿——是冷汗，更是伤口崩裂后迅速洇开的温热鲜血。
　　“担架！叫老吴头！快啊！”
　　萧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和哭腔，对着周围的人群嘶喊。
　　王管事等人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抬来简易担架，将已然失去意识的沈今生轻轻放平。
　　借着火光，萧宁看到沈今生左肩处，那厚实的包扎早已被鲜血彻底浸透，暗红的血色在靛蓝的粗布衣衫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狰狞。
　　她颤抖着手，撕开被血黏住的衣襟，解开染血的绷带，狰狞的伤口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皮肉翻卷，边缘红肿，此刻正汩汩地向外涌着鲜血，将原本涂抹的深褐色药膏都冲刷殆尽。
　　老吴头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冲上平台，看到沈今生的伤势，倒吸一口凉气：“怎会如此？！快！按住！参赞这是思虑过甚，心力交瘁，再加上用力过猛，旧伤彻底崩裂了！失血太多！”
　　他一边打开药箱，一边嘶声喊着，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焦急，“烈酒！火！干净的布！”
　　王管事颤抖着手将烈酒倒在干净的布巾上递过来，李铁锤则点燃了一小簇火堆，将几把匕首的尖端伸入火焰炙烤。
　　老吴头接过烈酒布巾，毫不迟疑地按在沈今生狰狞的伤口边缘，用力擦拭，试图清理污血和崩开的红肉。
　　烈酒刺激下，沈今生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因剧烈的刺激而痛苦地痉挛了一下。
　　“按住！别让他动！”老吴头额头青筋暴起，动作却异常沉稳。他接过李铁锤递来的、烧得通红的匕首，深吸一口气，看向萧宁，“老夫要剜掉伤口边缘被反复撕裂、即将坏死的皮肉，否则止不住血，还会溃烂，你……你受得住吗？”
　　“动手吧……”萧宁紧紧握着沈今生冰凉的手，她的目光片刻不离沈今生苍白的脸，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心疼，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下肌肉因剧痛而疯狂的震颤。
　　老吴头不再多言，滚烫的匕首尖端精准地落向伤口边缘那片翻卷、暗红的红肉。
　　“滋啦——”
　　一股皮肉焦糊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伴随着沈今生身体剧烈的痉挛和喉间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老吴头的手又快又稳，伤口被迅速清理，露出底下鲜红、但仍在不断渗血的肌理。
　　“金疮药！止血散！最猛的那种！”老吴头吼道，扔掉发黑的匕首，接过王管事递来的药罐，将大量深褐色的、气味刺鼻的粉末不要钱似的倾倒在新鲜的创面上。
　　药粉瞬间被鲜血染红、冲开。
　　“不够！压住！再来！”
　　萧宁看着那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血窟窿，看着沈今生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和灰败的脸色，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不能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电光火石间，一个尘封已久的记忆碎片刺入脑海，辽国宫廷，幽深的秘药房，白发苍苍的老御医在灯下演示一种近乎失传的针法，用于战场急救，吊住濒死将领的一口气，名曰“九幽回阳”。
　　那针法诡谲霸道，需以施针者精血为引，稍有不慎，施受双方皆危。
　　管不了那么多了。
　　“给我银针！”萧宁抬头对老吴头喝道，此刻的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势竟让老吴头下意识地将自己药箱里那包珍藏的、细如牛毫的银针递了过去。
　　萧宁一把抓过针包，迅速摊开，指尖捻起最长最细的三根银针，她没有丝毫犹豫，右手持针，左手食指放入口中狠狠一咬。
　　鲜血涌出。
　　她将染血的指尖悬在沈今生左肩伤口上方，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伤口周围几处隐秘的、常人难以察觉的穴位——肩井、天宗、秉风……
　　这些穴位深藏于筋肉之下，连接着重要的经络和气血运行之枢。
　　下一刻，她的手腕动了。
　　快，快到极致。
　　三根沾着精血的银针，在她指间化作三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细微银芒，刺入沈今生伤口周围的皮肉，针尖精准地没入那几个穴位，针尾兀自剧烈震颤，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
　　针落下的瞬间，萧宁的脸色骤然惨白，身体剧烈一晃，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原本如同泉眼般汩汩外涌的鲜血，竟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源头，流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虽然并未完全停止，但不再是那种奔涌之势。
　　“这……这是……”
　　老吴头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药粉都忘了洒，他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霸烈又神异的针法。
　　沈今生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得吓人，但那股萦绕不散的濒死之气，似乎被那三根诡异银针强行锁住、驱散了些许。
　　命，暂时吊住了。
　　崖顶一片死寂，只有夜风的呜咽和众人粗重的喘息，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担架上那个生死一线的人，以及那个为救人耗尽心力、此刻虚弱不堪的女人身上。
　　“快！把参赞抬下去！抬到最暖和、最避风的帐篷里去！”王管事率先反应过来，“老吴头！你寸步不离守着参赞！李铁锤，带人把守好帐篷，没有沈参赞和夫人的命令，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进！”
　　“是！”众人齐声应诺，动作比之前更加迅速。
　　简易的担架被稳稳抬起，沈今生静静地躺在上面。萧宁在王管事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跟在旁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今生的脸。
　　一行人迅速离开寒风凛冽的黑石崖顶，向山下临时搭建的、相对暖和的伤兵营帐区移动。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通往府城方向的崎岖山道上，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陈拓浑身浴血，带着一队同样杀气腾腾的亲卫，疾驰而来，脸上带着攻陷州府的狂喜和急切，显然是想第一时间与运筹帷幄的沈今生分享胜利的果实，甚至商议下一步行动。
　　然而，当他冲上黑石崖顶，看到的却只有摇曳的火光、残留的血迹、空荡荡的指挥位，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浓烈血腥味和药味。
　　“人呢？沈兄弟呢？！”
　　留守的亲卫队长单膝跪地，声音沉重：“禀将军，方才……方才有人行刺沈参赞，参赞为挡暗箭，牵动旧伤，伤口崩裂，血流不止，已然……已然昏迷不醒，吴大夫正在全力救治，现已移往山下伤兵营帐。”
　　“什么？！！”陈拓瞪圆了虎目，“刺客？！沈兄弟现在如何？！”
　　“刺客已被拿下，沈参赞严令单独关押，由亲卫看守，不得他人靠近审问。参赞伤势……极重，幸得沈夫人以神异针法暂时止住了血，吊住了性命，但……仍未脱离险境。”亲卫队长如实禀报。
　　“周通呢？！他刚才不是在这里？！”陈拓勒住躁动的战马，环视四周，厉声喝问。
　　“周军师在刺客被擒后曾来过，关切了几句，后来被沈参赞以稳定府城、清点缴获为由，先行支去府城协助将军了。”王管事留下的一个心腹硬着头皮补充道。
　　“好……好得很！”陈拓望向山下伤兵营帐区那几点微弱的灯火，又回头，望向云州府城方向那依旧火光冲天的混乱景象。
　　他猛地一拽缰绳，调转马头，对着亲卫吼道：“留一队人，守好这里！其余人，随老子回城！”


第 93 章
　　营帐内，灯火通明。
　　方才那一口逆血被强行咽下，萧宁此刻喉头腥甜翻涌，五脏六腑都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针扎般的锐痛。
　　可她的意识却异常清明，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掌心下的搏动上。
　　噗通，噗通。
　　微弱，却顽强。
　　沈今生的脸在摇曳的灯火下白得像初冬的雪，左肩处厚厚的绷带被老吴头重新缠紧，她紧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紧紧蹙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动胸口的微弱起伏。
　　“稳住了，真是神迹。”老吴头瘫坐在一旁，布满老茧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他敬畏地看着萧宁，“姑娘……不，夫人，您这针法老朽闻所未闻，参赞这条命，是您从阎王爷手里生生拽回来的。”
　　萧宁没有回答，她的全部心神都沉在沈今生那微弱的搏动里。
　　帐帘被掀开，带着寒气的夜风灌入，王管事和李铁锤端着熬好的汤药和热水进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惶。
　　“参赞怎么样了？”王管事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
　　“暂时无性命之忧了。”老吴头抹了把汗，心有余悸，“多亏了夫人。只是这伤太重了，又崩裂失血，元气大伤，需得静养，万不能再劳心劳力。”
　　李铁锤将热水盆放在矮几上，看着萧宁几乎与沈今生一样惨白的脸，欲言又止：“夫人，您也……”
　　“我没事。”萧宁终于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沈今生，“药给我。”
　　她接过王管事递来的药碗，试了试温度，用小勺舀起一点，小心翼翼地凑到沈今生的唇边。
　　昏迷中的人本能地抗拒着苦涩的味道，药汁顺着苍白的唇角滑落。
　　萧宁没有丝毫犹豫，含了一口温热的药汁，俯下身，用舌尖极其轻柔地撬开沈今生紧抿的唇齿，将苦涩的药液一点点哺喂进去。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萧宁低低的、哄劝般的呓语。
　　老吴头再次仔细检查了沈今生的脉象和伤口情况，又给萧宁把了脉，开了调理气血的方子，嘱咐道：“参赞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这高热是必然的。伤口虽暂时止住血，但剜肉之创，加上之前反复撕裂，极易引发高热不退。今夜是关键，必须有人寸步不离地盯着，冷敷降温，一旦发现高热加剧或伤口有异变，立刻叫我。”
　　“我来守着她。”萧宁坐在木榻边，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浸入王管事刚打来的冰凉山泉水中。
　　老吴头重重叹了口气：“你也得顾着自己些……参赞醒来若看到你这样，怕是要心疼死。我就在帐外守着，有事立刻喊我。”
　　“有劳您了。”萧宁微微颔首。
　　帐帘落下，隔绝了营地的喧嚣，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萧宁拧干冰凉的布巾，动作轻柔地敷在沈今生滚烫的额头上。
　　她一遍遍地更换着额上的冷巾，用沾湿的布巾小心地擦拭着沈今生汗湿的脖颈和手臂，试图驱散那灼人的高热。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沈今生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额上的温度忽高忽低，如同在生与死的边缘反复挣扎。萧宁的心也随着这呼吸的节奏沉沉浮浮，不敢有片刻松懈。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两个时辰。
　　天光微熹时，沈今生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了一些，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断续，紧蹙的眉头也略微舒展，沉入了更深、更安稳的昏睡。
　　萧宁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一丝，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秘法反噬的剧痛，她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
　　“夫人，您快歇歇。”王管事连忙上前搀扶。
　　萧宁摇摇头，拒绝了搀扶，哑声道：“劳烦王管事，派人去府城打探消息，尤其是陈将军和周通军师那边的动静。李头领，营中警戒不能松懈，尤其是那个刺客，务必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夫人放心。”王管事和李铁锤肃然应下。
　　两人领命退下。
　　萧宁靠在木榻边，握着沈今生的手，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上去，汲取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疲惫如潮水般将她淹没，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沈今生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几乎是幻觉般地，蜷缩了一下，勾住了她的手指。
　　那微小的回应，像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疼痛，萧宁的唇角，终于浮起一丝弧度，她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黑暗。
　　天光大亮。
　　帐外传来刻意压低的禀报声：“夫人，王管事回来了。”
　　萧宁猛地惊醒，第一反应便是去探沈今生的脉搏，指尖下，那搏动比昨夜沉稳了不少，呼吸也均匀绵长，显然已度过了最危险的关头。
　　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这才感到浑身像散了架般酸痛，尤其是指尖，那针法反噬留下的闷痛依旧清晰。
　　“进来。”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狼狈。
　　王管事掀帘进来，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看到萧宁疲惫却无大碍的样子，明显松了口气。
　　“夫人，参赞他？”
　　“暂无大碍，在睡。”萧宁示意他小声，“府城如何？”
　　“大胜，夫人，大胜啊。”王管事声音压着兴奋，“陈将军指挥若定，东门一破，守军便兵败如山倒，赵德全那老狗官，被将军亲手从狗洞里揪了出来，五花大绑，就关在府衙大牢里，等着公审呢，府库、粮仓、武库，全被咱们占了，金银粮秣堆积如山，军械甲胄数都数不清，赤焰军的旗号，已经插满了云州城头。”
　　“百姓呢？”萧宁更关心这个。
　　“起初有些慌乱，”王管事道，“但将军入城后立刻贴出安民告示，开仓放粮，当众斩了几个趁乱劫掠的兵痞和民愤极大的衙役，又派人四处宣讲我赤焰军‘诛暴夏，安黎庶’的宗旨。如今城里虽还有些人心惶惶，但局面大体稳住了，不少穷苦百姓都领到了救命粮，私下里都念着咱们的好呢。”
　　萧宁点点头，陈拓粗中有细，手段雷厉风行，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确实能最快稳定民心。
　　“周通呢？”她问出关键。
　　王管事脸上的兴奋淡了些，眉头微皱：“周军师一直在将军身边，协助处理各种文书账目，清点府库，忙得脚不沾地。表面上看倒也尽心尽力。”
　　“表面上看？”萧宁捕捉到他的迟疑。
　　王管事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些，“夫人，我在城里留了个心眼，也问了几个咱们安插在府衙的弟兄。周军师……似乎对府库里的金银细软格外上心，清点得异常仔细，尤其是赵德全那批准备孝敬冯青烈的珍宝，每一件都反复核对登记造册。而且他手下的人，似乎在暗中打听参赞的伤势，还有，那个被关押的刺客。”
　　萧宁眼中寒光一闪。
　　果然，周通贼心不死，他对珍宝的“上心”，恐怕不只是为了清点那么简单。
　　“将军可知晓？”
　　“将军正忙着整肃军纪，安抚地方乡绅，弹压城内可能的残余反抗，忙得焦头烂额。这些细枝末节恐怕一时还顾不上。”王管事有些无奈。
　　萧宁沉吟片刻。
　　陈拓现在需要周通处理繁杂政务，只要周通不露出明显破绽，陈拓暂时不会动他。
　　而周通，显然也在等，等沈今生彻底倒下，或者……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那个刺客，加派人手看守，除你亲自带去的可靠心腹送水送饭，任何人不得接触。告诉看守的人，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是，夫人。”王管事神色一凛。
　　“还有，”萧宁补充道，“想办法，在不惊动周通的前提下，摸清他手下那几个核心亲信的行踪，特别是昨夜我们离开黑石崖后，有谁离开过营地，或者接触过外人。”
　　“明白。”
　　打发走王管事，帐内重归寂静。
　　萧宁回到榻边，看着沈今生沉睡中依旧苍白的脸，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云州府拿下了，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周通这条毒蛇，盘踞在赤焰军内部，一日不除，便是心腹大患。
　　她轻轻抚平沈今生微蹙的眉心，低语道：“今生，快些好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沈今生一直处于昏睡与短暂清醒交替的状态。清醒时，意识也混沌模糊，只勉强吞咽些流食和汤药，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中修复着濒临崩溃的身体。
　　萧宁几乎寸步不离，衣不解带地照料，她自己的内伤在几副老吴头开的温补汤药调理下，渐渐平复，只是脸色依旧带着失血的苍白。
　　赤焰军彻底掌控了云州府，捷报如同长了翅膀，飞向四面八方，不断有新的流民和慕名而来的豪杰涌向云州，营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着，喧嚣更甚往日。
　　第五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营帐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沈今生缓缓睁开眼。
　　这一次，眼神不再是涣散迷茫，而是带着久睡初醒的微怔，随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她第一时间就感觉到左肩处传来的、虽被药力压制却依旧清晰的刺痛，以及全身仿佛被碾过般的沉重无力。目光微转，便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盛满了担忧与惊喜的桃花眼。
　　萧宁正俯身用温热的布巾替她擦拭额角的虚汗，对上她清明的视线，动作僵住，眼圈立刻红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你……醒了？”
　　“嗯。”沈今生应了一声，试图起身。
　　“别动。”萧宁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一点，在她身后垫上软枕，又端来温水，用小勺一点点喂她喝下。
　　清凉的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沈今生的神志更加清明。
　　“云州……”她开口。
　　“拿下了。”萧宁言简意赅，将王管事回报的情况，以及赤焰军如今的声势快速说了一遍，末了，语气微沉，“陈将军派人来过几次探问你的伤势，让你安心静养。营中事务，暂时由周通……协助处理。”
　　沈今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听到“周通协助处理”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她低头，看向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肩，又抬眼看向萧宁明显憔悴的脸颊和眼下浓重的青影。
　　“你用了秘术？”她问，语气是肯定的。
　　萧宁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避开了她的目光。
　　“反噬重吗？”
　　“调息几日便好。”萧宁故作轻松，拿起药碗，“该喝药了。”
　　沈今生没再追问，顺从地喝下苦涩的药汁。
　　帐帘再次被掀开，王管事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肉糜粥进来，看到沈今生清醒地靠在榻上，惊喜万分：“参赞！您可算醒了！真是老天保佑！”
　　沈今生：“辛苦王管事了。”
　　“不辛苦不辛苦，参赞您醒了就好！”王管事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将粥碗递给萧宁，又压低声音，“参赞，城里刚传来的消息，将军准备在明晚，于府衙设庆功宴，犒赏三军，特意派人传话，若参赞身体稍安，务必请参赞和夫人同往。”
　　庆功宴？
　　沈今生和萧宁对视一眼。
　　这哪里是简单的庆功宴？这是陈拓在向全军昭示他的地位，也是在云州府各方势力面前，展示赤焰军核心力量的场合。
　　沈今生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放在薄被下的右手，悄然握紧。
　　她抬眼，看向王管事：
　　“回复将军，沈某与内子，明日必到。”
　　王管事领命而去，帐内重归寂静，昏黄的灯光在沈今生脸上投下深浅不定的阴影。
　　“值得吗？你的伤，经不起折腾。”萧宁的担忧几乎凝成实质。
　　“无碍。”沈今生的声音比方才更稳了些，她试着动了动左臂，“不去，周通便坐实了我伤重难起，再无威胁。他会更肆无忌惮地蚕食权柄，离间军心。陈拓如今被胜利冲昏头脑，府库珍宝晃花了他的眼，正是周通最好的时机。”
　　她顿了顿，气息微促：“刺客还在我们手里，这是周通的心病。明日，他要么想方设法灭口，要么……就在宴上，当着陈拓和所有人的面，把这根刺拔出来，反咬我们一口。”
　　萧宁明白她的意思。
　　庆功宴是权力重新洗牌的舞台，周通必然在场，陈拓的态度、将领们的倾向、赤焰军内部的暗流，都会在这场宴会上显露端倪，沈今生若缺席，等于将话语权拱手让给周通，刺客之事更可能被颠倒黑白。
　　“我帮你。”萧宁不再劝阻，转身从简陋的行囊中取出一个更小的皮囊，里面是她从辽国带出的几样珍贵药材和一小盒特制的药膏。
　　她小心解开沈今生肩头的绷带，伤口虽然不再渗血，但红肿未消，边缘泛着不健康的暗色，她将那气味辛辣、颜色深褐的药膏厚厚涂抹上去，最后用干净的白布重新包扎，动作轻柔却利落。
　　“这药能暂时压住痛，强提精神，但最多两日，过后会更难熬……”
　　药膏带来的强烈刺激让沈今生咬紧了牙关，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够了。”
作者有话说：
小沈就这一个弱点，左肩，这只能怪她师傅，是乌迁先刺的一剑哈哈哈


第 94 章
　　次日傍晚，云州府衙灯火辉煌。
　　曾经的肃穆官衙被赤焰军的喧嚣取代。
　　院子里燃起篝火，烤肉的香气混杂着酒气弥漫大厅内更是人声鼎沸，核心将领、新投奔的豪强、城内归附的乡绅代表济济一堂。
　　陈拓高踞主位，满面红光，正唾沫横飞地讲述着破城的惊险，引来阵阵喝彩。
　　他身旁下首，周通一身洗得发白的文士袍，正襟危坐，脸上带着得体的淡笑，与旁边一位新投靠的地方豪强说着什么。
　　当沈今生与萧宁出现在厅门口时，喧闹的声浪骤然一滞。
　　沈今生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衣，白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散落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锐利，宽大的衣袍遮掩了肩部的绷带，但过分苍白的脸色和略显虚浮的脚步，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萧宁则是一身素净的荆钗布裙，安静地跟在身侧，扶着沈今生的右臂，姿态温婉。
　　“沈兄弟！萧家妹子！”陈拓的大嗓门打破了短暂的寂静，他离席大步迎上来，“你可算来了！身子怎么样？老吴头说你鬼门关走了一遭？”
　　“谢将军挂念，已无大碍。”沈今生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那就好！快入席！今日庆功，你是头功！”陈拓亲自引着他们走向紧挨着自己主位的左侧上席，这个位置，几乎与周通对面。
　　周通也站起身，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沈参赞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能见参赞安好，周通心中大石总算落地。”
　　他目光落在沈今生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只是……参赞脸色似乎仍欠佳，何不多休养几日？军中事务繁杂，自有我等为将军分忧。”
　　这话听着关切，实则点明沈今生的虚弱，并暗示她不宜插手军务。
　　沈今生在席位上坐下，萧宁跪坐于她身侧。
　　她抬眼，迎上周通：“军师有心了。些许小伤，不碍事。将军设宴，沈某岂敢不来？倒是军师，连日清点府库，安抚地方，才是真正劳心劳力。”
　　她四两拨千斤，将话题引回周通身上，同时点出他在“清点府库”一事上的用心。
　　陈拓哈哈一笑，显然没听出两人言语间的机锋：“都辛苦！都辛苦！来，满上！”他举起酒碗。
　　众人纷纷举杯，酒宴重新热闹起来。陈拓兴致高昂，频频举杯，讲述破城时的勇猛。将领们纷纷附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周通则显得游刃有余，时而与陈拓低语，时而与席间乡绅应酬，言语间滴水不漏。
　　沈今生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她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全场，实则将每个人的神态、低语尽收眼底。萧宁则安静地坐在她身侧，为她布些清淡的菜，偶尔低声说些什么。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周通端起酒杯，对着陈拓和众人朗声道：“今日云州大捷，全赖将军神威，将士用命！周通不才，借将军美酒，敬诸位一杯！”
　　他一饮而尽，赢得一片叫好。
　　“只是……将军，云州已定，当务之急是整军经武，以图大业。然则，大军新立，军法不明，赏罚不清，恐非长久之计。”
　　放下酒杯，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比如那黑石崖上，竟有狂徒胆敢行刺沈参赞，此等骇人听闻之事，若不明正典刑，何以震慑三军？”
　　有人点头称是。
　　来了。萧宁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拓浓眉一拧，想起了此事，沉声道：“不错，那刺客何在？审得如何了？幕后主使是谁？敢动老子的人，活腻歪了！”他看向沈今生。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沈今生身上。
　　沈今生放下筷子，动作不急不缓，“将军，刺客已拿下，单独关押，由我亲卫看守。这几日我重伤昏迷，未能亲自提审。”
　　她目光转向周通，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军师似乎对此事格外关切？”
　　周通面不改色：“参赞此言差矣。刺客行刺的是我赤焰军的参赞，动摇的是我军根基，周通身为军师，岂能不问？况且，参赞既然重伤未愈，提审凶徒这等耗费心力之事，何不交由他人代劳？周通愿为将军和参赞分忧，必能撬开那狂徒之口。”
　　他再次提出要接手审问，意图昭然若揭。
　　沈今生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神却冰冷如霜：“军师好意，沈某心领。不过……”
　　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此獠行刺之时，口呼‘为冯相除患’，其身份背景，沈某心中已有计较。这等牵扯朝堂隐秘之事，还是由沈某亲自料理更为妥当。”
　　“为冯相除患？”陈拓猛地一拍桌子，酒碗震得跳起，“冯青烈那老匹夫？！”
　　大厅瞬间死寂。
　　冯青烈，当朝宰相，王兆兴的靠山，更是沈今生血仇的幕后黑手之一，这刺客竟与此有关？
　　周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上那层沉静的面具浮现出现一丝裂痕。他没想到沈今生竟敢当众抛出“冯青烈”这个名字，更没想到沈今生会将刺客与自己的血仇直接挂钩，这等于将刺杀事件提升到了赤焰军与冯青烈直接对抗的高度，他若再强行要求审问，意图就太过明显，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沈参赞确定？”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今生没看他，直视陈拓，一字一句道：“将军，此獠是条大鱼。他背后牵扯的，恐怕不只是冯青烈伸向云州的黑手，更可能与我赤焰军内部……某些暗通款曲之人有关。”
　　她刻意在“内部”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无形的压力如同巨石般压下，将领们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
　　内部？暗通款曲？
　　周通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终于碎裂，他起身，袍袖带翻了酒盏，深褐酒液在矮几上蜿蜒。
　　“沈参赞！”他的声音尖利起来，盖过了酒液的滴答，“此话诛心！莫非你重伤之下，神思不清，竟要攀诬同僚？！那刺客分明是你私仇引来，与我赤焰军何干？你……”
　　“够了！”陈拓一声暴喝，脸色铁青，虎目在沈今生苍白的脸和周通涨红的脖颈间来回扫视。
　　沈今生的指控直指核心，周通的失态更是欲盖弥彰，他信沈今生的判断，这老狐狸尾巴怕是真不干净，可眼下，云州初定，百废待兴，周通盘踞后勤、交接地方豪强日久，根须已深，此刻撕破脸，赤焰军立时便要分裂内耗，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不能审！
　　至少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审！
　　陈拓的目光如电，扫过下首。疤狼正抱着一整只烤羊腿撕咬，满嘴油光，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沈今生身侧那抹荆钗布裙的曼妙身影。
　　一个眼神，陈拓给了疤狼一个极其隐蔽、又极其明确的眼色。
　　疤狼油腻的手顿住，咀嚼的动作停了半拍。
　　他看看主位上脸色铁青的陈拓，又看看对面清冷如霜的沈今生，最后，目光死死钉在萧宁身上，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觊觎，更混杂了一种被赋予“使命”的亢奋和扭曲快意。
　　“哈！”他将啃了一半的羊腿砸在食案上，油腻的手胡乱在胸前蹭了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浓烈的酒气随着他踉跄的步伐弥漫开来。
　　“吵吵嚷嚷……嗝，扫兴！”他舌头有些大，声音粗嘎，摇摇晃晃地离席，脚步虚浮，方向径直朝着沈今生和萧宁的席位。
　　“什么狗屁冯相，狗屁内鬼，老子打了胜仗，就图个痛快！”
　　他走到沈今生席前，居高临下，魁梧的身躯投下浓重的阴影，几乎将沈今生笼罩。浑浊的目光却越过沈今生苍白的脸，肆无忌惮地落在萧宁身上，从她挽起的乌发，滑过素净的颈项，最后停留在那荆钗布裙也难掩的玲珑曲线上。
　　“小娘子……”他咧开嘴，露出被酒肉染黄的牙齿，一股腥膻混着酒臭的热气扑面而来，“伺候这么个半死不活的有什么滋味？跟了老子保管你吃香喝辣快活似神仙！”
　　他一边说着，一只沾满油污和酒渍的粗壮大手，竟不管不顾地朝着萧宁放在膝上的手抓去。
　　“放肆！”萧宁低喝，手腕一翻，避开那只污手，身体同时向沈今生身后缩去。
　　就在疤狼的手落空的刹那，另一只手动了。
　　沈今生一直垂放在膝上的左手。
　　没有拔剑，没有怒吼，那只苍白、修长、指节分明的手，精准地扣住了疤狼那只刚刚抓向萧宁的手腕。
　　疤狼只觉得腕骨剧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箍住，让他酒意都散了大半。
　　他惊骇地低头，对上沈今生抬起的眼。
　　那双凤眸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得令人骨髓发冷。
　　“疤狼。”沈今生的声音不高，清晰地穿透疤狼粗重的喘息，传入死寂的大厅每一个角落，“赤焰军规第七条，强辱妇女者，当如何？”
　　疤狼脸上的横肉抽搐，手腕的剧痛和那双眼睛里的冰冷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一丝恐惧爬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想挣脱，那只苍白的手却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当如何？”沈今生又问。
　　“当、当斩……”疤狼的声音干涩发颤。
　　“很好。念你破城有功，且醉酒失态，死罪可免。”话落，沈今生扣住疤狼手腕的左手猛地向下一拗，同时右肘，快、准、狠地撞在疤狼肋下气海穴。
　　“呃啊——！”疤狼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壮硕的身体如同被抽了骨头的麻袋，轰然跪倒在地，蜷缩成一团，捂着肋下，额头青筋暴跳，豆大的冷汗混着油污滚落，只剩下痛苦的嗬嗬吸气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只有疤狼粗重痛苦的喘息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将领们噤若寒蝉，新投的豪强乡绅面无人色。
　　谁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重伤未愈、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沈参赞，出手竟是如此狠辣果决，更没想到，沈今生竟敢在庆功宴上，当着陈拓的面，打疤狼这个刚刚立下截船大功的亲信头领。
　　陈拓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混账东西！”他霍然起身，几步跨到疤狼跟前，狠狠踹在他蜷缩的腰腹上。
　　“嗷——！”疤狼发出一声更凄厉的惨嚎，身体虾米般弓起。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的女人？！敢在老子的庆功宴上发酒疯，调戏功臣家眷？！赤焰军的脸都让你这狗东西丢尽了！”陈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疤狼脸上，“破了个城门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军规第七条是放屁？！”
　　他环视鸦雀无声的众人，眼神凶狠：“都看见了？！疤狼酒后失德，冲撞沈参赞及夫人，触犯军规！念其攻城略地确有微功，免其死罪！拖下去——”
　　他大手一挥，指向厅外，“重责三十军棍！就在这院子当中打！让所有兄弟都看着！再关他几天禁闭！让他长长记性！”
　　“是！”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冲上前，不顾疤狼杀猪般的哀嚎求饶，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架了出去。
　　陈拓胸膛起伏，似乎余怒未消。
　　他转向沈今生和萧宁，脸上的怒容稍缓，带着刻意的安抚：“沈兄弟，萧家妹子，受惊了，是我治下不严，让这腌臜货污了你们的眼，放心，这顿军棍，我亲自盯着打，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沈今生声音平静无波：“将军处置公允。疤狼酒后失态，非战阵之罪，小惩大诫即可。”
　　周通脸上的阴霾在疤狼被拖走时便已消散，他缓缓起身，对着沈今生和萧宁的方向欠身，语气诚恳得无懈可击：“沈参赞宽宏大量，令人感佩。夫人受此无妄之惊，周通代军中袍泽，向夫人赔罪。”
　　“庆功宴本是欢庆之所，不宜让此等腌臜事搅扰太久。沈参赞重伤初愈，更需静养。依在下之见，不若就此……”
　　他话音未落，厅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管事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禀将军！禀参赞！那……那关押的刺客，方才突然发了癔症，拼命撞墙，头破血流，看守的弟兄们一时不察，竟让他……让他咬舌自尽了！”
　　“什么？！”陈拓浓眉倒竖，刚压下的火气似乎又要窜起。
　　周通眼中精光一闪即逝，随即化作深沉的惋惜，摇头叹息：“唉……竟让他畏罪自裁了？可惜，可惜！本想从此獠口中撬出更多冯青烈那老贼的阴谋，如今线索竟断于此……”
　　沈今生抬起眼，掠过周通那张写满“痛心”的脸，最后落在陈拓身上，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死便死了。本就是冯青烈派来的一条疯狗，死有余辜。他既选择自尽，便是不敢面对将军虎威，不敢供出幕后更大的黑手。线索虽断，其罪昭彰。将军不必为此等宵小挂怀。”
　　陈拓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疤狼被打带来的怒火和刺客突然死亡的冲击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些烦躁。
　　他重重哼了一声：“便宜这狗东西了，死得好，省得老子再费力气审。好了！该打的打了，该死的死了！今日是庆功宴，莫让这些晦气事搅了兴致！都给老子端起碗来！喝！”
　　他率先举起酒碗，一饮而尽，姿态豪迈。
　　将领们如梦初醒，纷纷举杯附和，喧嚣声再次响起，却明显带了几分刻意和小心翼翼。乡绅们更是噤若寒蝉，低头喝酒，不敢多言。
　　周通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杯沿，抬眼，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与沈今生平静无波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冰冷的审视和无声的较量。
　　周通扯动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刻骨的阴冷，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也毫不在意。
　　“将军，周通不胜酒力，府衙尚有堆积文书亟待处理，先行告退。”他放下空杯，站起身，对着主位上的陈拓微微一躬。
　　陈拓正被几个将领围着敬酒，闻言随意地挥挥手：“军师辛苦，去吧去吧！”
　　周通不再看任何人。
　　转身，那深灰色的背影穿过喧嚣的大厅，融入府衙深处的阴影里。


第 95 章
　　盛京，皇城，紫宸殿。
　　夏皇赵胤斜倚在龙榻上，宽大的龙袍半敞着，露出内里明黄的绸缎中衣，他年近五旬，脸上带着一丝长期纵情声色的虚浮，眼袋明显。
　　一名容貌绝艳、仅着轻纱的宫妃正跪坐在他腿边，纤纤玉指小心翼翼地剥着水晶盘里冰镇的西域葡萄，将晶莹剔透的果肉送入他口中。
　　殿内丝竹管弦之声靡靡，舞姬身姿曼妙，水袖翻飞，在光滑的金砖上旋出惑人的弧度，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刻意营造的、纸醉金迷的祥和之中。
　　“报——！云州八百里加急军报！！”
　　一声呼喊，骤然撕裂了殿内靡靡的乐声，一个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信使，被两名御前侍卫几乎是架着，踉踉跄跄地冲入殿中，“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头盔滚落一旁，露出满是血污尘土的脸，他手中高举着一份被汗水、血水浸透、边角已经破烂的奏报。
　　“云州……云州府城……失陷了！”
　　“你说什么？！”赵胤猛地坐直身体，一脚踹开了腿边的宫妃，“云州失陷？被谁？何时？！”
　　宫妃惊呼一声摔倒在地，果盘倾覆，晶莹的葡萄滚落一地。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瑟瑟发抖。
　　“回禀陛下。”信使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颤抖，“三日前深夜，叛军赤焰贼首陈拓，纠集数千悍匪，里应外合，突袭云州府，守军猝不及防，知府赵大人、赵大人被生擒，府库、粮仓、武库……尽数陷于贼手，贼军、贼军已占据全城，打出‘诛暴夏，安黎庶’的旗号。”
　　“赤焰军？陈拓？”赵胤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区区流寇，安敢猖狂至此，赵德全那个废物！守城厢军都是死人吗？！”
　　“陛下！”信使似乎想起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声音带着哭腔，“贼军手段极其狠辣，他们不仅劫掠府库，还纵火焚毁了官仓粮秣，更可恨的是，他们竟将赵大人搜刮的、准备上贡给冯……啊不，是上贡给朝廷的那一批珍宝财物，尽数散于城中刁民，并扬言取之于民，还之于民，云州民心……民心已乱啊陛下！”
　　“混账！大胆！！”赵胤抓起龙榻旁矮几上一个价值连城的琉璃盏，狠狠掼在地上，“啪嚓！”一声脆响，碎片四溅，吓得殿内所有人齐齐一哆嗦。
　　“取之于民？还之于民？他陈拓算什么东西？！朕的江山，朕的子民！他竟敢蛊惑人心，动摇国本！”
　　“冯青烈！冯青烈何在？！”
　　“陛下息怒，臣在此。”一个沉稳苍老的声音响起。
　　宰相冯青烈越众而出。
　　他年约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深紫色仙鹤补子官袍，气质儒雅，他走到殿中，对暴怒的夏皇深深一揖。
　　“冯相！你听听！云州！堂堂州府！竟被一群泥腿子流寇攻陷了！还说什么取之于民还之于民？简直大逆不道！那批贡品……哼！”赵胤的目光如刀子般剐在冯青烈身上，“你门下的好官！赵德全！搜刮民脂民膏倒是勤快，守城却如同纸糊，如今他自身难保，连累贡品被劫掠一空，更成了贼寇蛊惑人心的工具，你说，该当如何？！”
　　冯青烈面不改色，再次躬身，声音不疾不徐：“陛下息雷霆之怒。云州失陷，赵德全守土无方，罪不容诛，然，此事恐怕并非表面这般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群臣，缓缓道：“赤焰军陈拓，不过一介莽夫流寇，啸聚山林尚可，焉有攻陷州府之力？更遑论此等环环相扣、攻心为上的毒计，臣观其行事，狠辣精准，直指要害，绝非寻常草莽所能为。背后必有高人指点，甚至……极有可能与前朝余孽、或心怀叵测的朝中逆贼暗中勾结。”
　　“高人？逆贼？”赵胤的怒火被冯青烈的话引偏了几分，眉头紧锁。
　　“正是。陛下请想，贼军不仅攻陷城池，更精准焚毁官仓、夺取武库、散财于民……此等布局，非深谙军政、洞悉朝堂之人不能为，其‘诛暴夏，安黎庶’的口号，更是包藏祸心，直指陛下圣明，此非寻常叛乱，乃是一场精心策划、动摇我大夏根基的阴谋，赵德全固然无能，但他恐怕也只是这盘大棋中一枚被牺牲的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恐怕早已在朝堂之上，在陛下身边，潜伏多年，伺机而动。”
　　冯青烈这番话，可谓诛心至极，他将云州失陷的罪责，巧妙地由赵德全的无能，引向了朝中逆贼与前朝余孽的阴谋，既撇清了自己与赵德全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嫌疑，更将矛头指向了潜在的政敌，同时，将赤焰军的威胁性无限拔高，为后续调集重兵围剿提供了大义名分。
　　果然，赵胤的注意力完全被朝中逆贼、前朝余孽这些字眼吸引，怒火中烧：“反了！都反了！查！给朕彻查！朝中是谁？谁在勾结这些乱臣贼子？！”
　　“陛下！”
　　一名身着绯袍、面容清正的老臣忍不住出列，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清源，清流领袖之一。
　　他声音洪亮，带着忧愤：“冯相所言，未免过于危言耸听。云州失陷，根源在于吏治腐败，武备松弛，赵德全盘剥无度，民怨沸腾，厢军空额严重，疏于操练，才让贼寇有机可乘。当务之急，是整饬吏治，严惩贪腐，加强边备，派得力干将速速剿灭赤焰匪患，收复云州，安抚民心。而非在朝堂之上捕风捉影，罗织罪名，徒增内耗。”
　　“林大人此言差矣。”冯青烈立刻反驳，语气依然平静，却暗藏锋芒，“吏治武备，固然需要整饬。然，若无内贼勾连，外寇安能如此猖獗？赤焰军攻城略地如探囊取物，其情报之精准，布局之周密，岂是寻常流寇所能？若不揪出幕后黑手，纵然派兵剿灭了陈拓，焉知不会有张拓、李拓再起？剿匪如治水，堵不如疏，更要挖其根源，断其爪牙，此乃釜底抽薪之策，林大人一味强调吏治，莫非是想为某些人开脱，转移视线？”
　　“冯青烈！你血口喷人！”林清源气得胡子直抖。
　　“够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云州失陷，乃朕之耻辱！大夏之耻辱！赤焰贼寇，必须剿灭！”赵胤烦躁地一拍扶手，打断了这场争论，他虽昏聩，但也知道清流与冯党素来不和，冯青烈的话让他觉得有道理，更合他的疑心病，林清源的话虽刺耳，却也点出了部分实情。
　　“吏治要查，武备要整，但冯相所言不无道理，贼寇背后必有推手，着刑部、大理寺、东厂，三司会审，严查与云州贼寇有勾连者，无论朝野，一经查实，夷其三族！”
　　“至于剿匪……”他的目光投向武将班列，最终落在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老将身上，“镇远侯！”
　　“臣在！”一位须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将应声出列，正是执掌京营兵马的镇远侯李勣。
　　“朕命你为平叛大将军，即刻抽调京营精锐两万，并传檄云州周边诸府驻军，归你节制，务必在最短时间内，给朕踏平黑云岭，夺回云州府，将陈拓及那背后‘高人’的人头，悬于云州城头示众，朕要天下人看看，犯我大夏天威者，是何下场！”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镇远侯李勣抱拳领命，眼中并无惧色。
　　“冯相，”赵胤又转向冯青烈，“你熟悉地方，负责统筹粮草军械，务必保证大军供应无虞，至于追查内贼之事……你与东厂提督曹化淳共同督办，给朕挖地三尺。”
　　“臣，领旨谢恩！”冯青烈深深一揖，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满意，调动京营精锐，由镇远侯挂帅，这力量足以碾压赤焰军，而他掌控了后勤和追查内贼的大权，更是可以借机排除异己，巩固权势，云州之失，对他而言，竟成了攫取更大权力的契机。
　　“退朝！”赵胤疲惫地挥挥手，重新瘫回龙榻，那绝色的宫妃战战兢兢地想上前服侍，却被他烦躁地一把推开。
　　群臣如蒙大赦，躬身退出紫宸殿。
　　——
　　公主府，栖霞阁。
　　长公主赵元姝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贵妃榻上，她年约双十，容颜冷艳绝伦，一袭华贵的宫装衬得她身姿窈窕，却掩不住眉间一丝若有若无的厌倦。
　　她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份誊抄的、关于云州失陷的详细密报，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划过纸面，最终停留在“沈今生”三个字上。
　　“沈今生……帐前参赞……白发……”她低声呢喃，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指尖在那名字上微微停顿，冰封般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微澜，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殿下，驸马求见。”
　　贴身女官的声音在暖阁外响起。
　　将密报随意合拢，置于案几一角，赵元姝淡淡道：“请驸马进来吧。”
　　暖阁厚重的锦帘被掀起，驸马都尉王勉走了进来，他一身月白银线暗纹锦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端的是翩翩佳公子，他手中捧着一个剔透的琉璃盏，盏中盛着樱桃，红艳欲滴。
　　“殿下。”王勉的声音温醇悦耳，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他姿态恭谨地将琉璃盏奉至赵元姝面前的案几上，“听宫人说您午膳用得不多，可是身子不适？这是刚从南边快马送来的朱颜醉，最是清甜开胃，殿下尝尝可合心意？”
　　赵元姝眼皮微抬，目光掠过那红得刺目的樱桃，又落到王勉那张堪称完美的脸上，这张脸，这副温良恭俭的姿态，是盛京多少闺阁女子的梦中情郎，天子门生，当朝驸马，前程似锦，可落在她眼中，却只觉得腻烦，像一张精心描摹、毫无生气的面具。
　　“驸马有心了。”声音清泠泠的，听不出喜怒，她并未去碰那樱桃，只端起自己那盏微凉参茶，抿了一口。
　　王勉脸上的笑容不变，顺势在赵元姝下首的绣墩上坐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案几上那份被合拢的密报，随即关切地看向赵元姝略显苍白的侧脸：“殿下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为云州之事忧心？那些跳梁小丑，不过是疥癣之疾，镇远侯乃国之柱石，必能犁庭扫穴，荡平匪患。殿下凤体贵重，切莫为此等宵小烦扰，伤了心神。”
　　他言辞恳切，将忧国忧民与对妻子的关切完美糅合，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佳偶天成”。
　　赵元姝心中却是一片嘲讽。
　　疥癣之疾？
　　能打下州府，散财于民，让父皇震怒、李勣都不得不重视的“疥癣之疾”？
　　她这位驸马，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
　　“本宫无碍。倒是驸马，令尊王兆兴王老大人当年在江南道乌镇任上，似乎……也颇有些故事？与这云州之事，倒像是首尾呼应，一脉相承呢。”
　　“殿下说笑了。家父在地方为官，一心为民，兢兢业业，虽有宵小构陷，但清者自清。至于那乌镇旧事，不过是以讹传讹，早被朝廷查明，乃是山匪作乱，与家父何干？至于云州赵德全，更是咎由自取，其所作所为，家父亦是深恶痛绝。这一脉相承……殿下此言，实令臣惶恐。”王勉微微垂首，姿态放得更低，言语间却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更隐隐点出赵元姝的失言。
　　赵元姝看着他这副做派，厌烦更甚。
　　她甚至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直接点出了那个名字：“本宫听闻，那赤焰军中，新近崛起一位名叫沈今生的参赞，颇得贼首陈拓倚重，用兵诡谲，手段狠辣，云州之谋，大半出自此人之手。沈姓……驸马不觉此名，此姓氏，听着有些耳熟么？”
　　“沈今生？”王勉挤出一个困惑的表情，“臣似乎未曾听闻此名。或许是化名？乱世之中，匪类多狡诈，惯用假名假姓混淆视听。殿下提及此人，可是觉得她与臣家有何渊源？”
　　赵元姝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冷嘲，她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暖阁窗外沉沉的暮色，语气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或许吧。本宫只是觉得，这名字有些特别罢了。世事如棋，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驸马，你说呢？”
　　“殿下所言……深奥，臣愚钝，一时难解其意。”王勉低下头，掩去眼中翻腾的戾气，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赵元姝收回目光，倦怠地挥了挥手：“罢了。本宫乏了，驸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这樱桃……你带回去，本宫近日不喜甜腻。”
　　她下了逐客令。
　　王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杀意和惊疑，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是，臣告退。殿下请务必保重凤体。”
　　他端起那盘未曾动过的樱桃，转身离去时，眼底的阴霾几乎要溢出来。
　　暖阁内重归寂静。
作者有话说：
猛猛更新，更完我才能继续往下写


第 96 章
　　云州府衙，昔日知府大堂如今成了赤焰军帅府。
　　陈拓背着手，焦躁地踱步，虎皮靴踩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下首，沈今生裹着披风，斜靠在铺了软垫的椅中。
　　周通坐在沈今生的对面，一身洗得发白的文士袍纤尘不染，手指捻着几缕稀疏的胡须，眼神沉静如水，仿佛眼前并非十万火急的军情。
　　疤狼则垂头丧气地站在角落，肋下的伤让他微微佝偻。
　　“他娘的！镇远侯李勣！”陈拓停下脚步，一拳砸在公案上，震得笔墨纸砚跳了三跳，“这老棺材瓤子居然亲自来了，还带着京营精锐两万，加上周边那些被吓破胆的府兵，少说三四万人马，已经过了黑水河，前锋离云州不到一百五十里了，探马回报，旌旗遮天蔽日，甲胄反光刺得人眼都睁不开，这架势，是要把云州城碾成齑粉啊！”
　　他们大多是草莽出身，打打官府的秋风、打打硬仗可以，但面对朝廷真正的精锐主力，尤其是镇远侯这等沙场宿将统领的大军，骨子里的畏惧难以抑制。
　　周通慢悠悠开口：“镇远侯李勣，沙场宿将，京营精锐更是甲胄坚利，训练有素。反观我军，虽挟新胜之威，然云州初定，根基未稳，流民新附者众，人心浮动。硬撼其锋，无异于以卵击石。”
　　“为今之计，莫若暂避锋芒。云州府库充盈，我军可携粮秣军资，退守黑云岭天险。官军劳师远征，粮道漫长，我军据险固守，以逸待劳，待其师老兵疲，再寻机破之，方为上策。”
　　疤狼捂着隐隐作痛的肋下，瓮声瓮气地嚷道：“退？刚打下来的地盘，金银财宝还没捂热乎，就让给那群狗官？老子咽不下这口气！”他虽被沈今生教训过，但此刻面对大军压境，同仇敌忾的情绪占了上风。
　　“行了！”陈拓烦躁地一挥手打断疤狼的牢骚，目光如炬，死死钉在沈今生身上，“沈兄弟，你脑子最好使，老子信你，你说，打还是走？怎么打？怎么走？”
　　沈今生视线落在舆图上代表镇远侯大军的那几面猩红小旗上，指尖虚点着云州城外围几个关键节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堂内压抑的空气：
　　“周军师所言避其锋芒，确是常理。然，退守黑云岭，看似稳妥，实则是自缚手脚，坐以待毙。”
　　“云州城高池深，府库丰盈，乃是我军立足之本，亦是插在朝廷心腹的一把尖刀。一旦放弃，拱手让人，我军声势立堕，新附之众必散，更坐实了流寇之名。届时，李勣只需分兵围困黑云岭，主力直扑云州，我军便成瓮中之鳖，进退失据。”
　　她的分析直指要害，陈拓眼神一凛，疤狼等人也露出恍然和忧色。
　　“那……难道死守？”疤狼忍不住问，语气带着不确定。
　　“守？几万京营精锐，携攻城重械，云州城墙再坚，能守几日？”沈今生反问，随即话锋一转，指尖戳向舆图上代表京营大军的那片猩红区域后方，一条蜿蜒的细线，“但李勣并非无懈可击。其一，京营虽精，却久疏战阵，其行军速度、临阵反应，未必及得上我军常年转战的弟兄。其二，几万大军，人吃马嚼，粮草辎重是其命脉，更是其拖累，其粮道漫长，自盛京出发，经青石关、黑水河渡口，再至云州城下，处处可为我军做文章。”
　　“他不是想用堂堂正正之师，以势压人，碾碎我们吗？那我们就让他这‘堂堂正正’变成他的催命符。”
　　“将军，请给我一百精锐骑兵，一人双马，再调拨所有军中携带的火油、引火之物。”
　　“你要做什么？”陈拓精神大振，身体前倾。
　　“断其粮道，焚其辎重。”沈今生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李勣大军未至，我先断其粮草，他若分兵护粮，则攻城之势必缓，兵力分散，给我军守城喘息之机，他若不顾粮草，强攻云州，则数万大军无粮，不战自溃，此乃攻其必救，乱其军心之策。”
　　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百骑兵，深入敌后，去烧数万大军的粮草？这简直是虎口拔牙，九死一生。
　　陈拓：“好！好一个攻其必救！够胆！够绝！老子就喜欢你这股狠劲儿！一百够不够？老子给你两百！”
　　“将军，兵贵精不贵多，一百足矣。人多反而目标大，行动不便。我要的是快如闪电，一击即中，焚粮即走，绝不恋战。”沈今生摇头，目光扫过疤狼，疤狼被她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挺直了腰板，肋下的伤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疤狼头领熟悉黑水河至青石关一带地形，且麾下兄弟悍勇，可堪此任。请将军命疤狼头领与我同往，为先锋向导。”
　　疤狼之前被沈今生当众教训，颜面尽失，心中不无芥蒂，此刻沈今生竟在如此凶险的任务中点他的将，这既是信任，更是给他一个雪耻和立大功的机会。
　　他抱拳，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疤狼愿往！定不辱命！沈参赞指哪，我疤狼打哪！”
　　陈拓见疤狼如此，更是豪气干云：“好！就这么定了，疤狼，你点齐一百最精锐的弟兄，一人双马，备足火油火箭，全听沈参赞号令，沈兄弟，云州城防，你还有何安排？”
　　沈今生指尖点向云州城防图：“守城之事，需内外呼应。将军坐镇城中，需行三事：其一，坚壁清野，将城外所有能拆的房屋、能砍的树木，尽数运入城中或焚毁，不给敌军就地取材打造攻城器械之机；其二，征召城内青壮，日夜加固城防，深挖壕沟，广设拒马鹿砦，尤其是东门、南门薄弱处；其三，将府库所获金银，除留足军需，尽数散于城内百姓，言明此乃朝廷历年盘剥之民脂民膏，今赤焰军取之于贪官，还之于黎庶，同时宣告，官军若攻城，必玉石俱焚，让百姓与我军同仇敌忾，既可助守，亦可绝敌军细作煽动内乱之念。”
　　“好！散财安民，凝聚人心！这法子好！”陈拓连连点头，对沈今生的深谋远虑愈发信服。
　　沈今生最后看向周通，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军师长于内政，统筹调度。此非常时期，城中粮秣分配、伤患安置、民夫征调、军械督造，乃至与城内士绅周旋安抚，千头万绪，皆需军师劳心费力，居中协调。此乃守城根本，万望军师勿辞辛劳，务必确保城内安稳，人心不散。”
　　这番话，直接将周通钉在了后勤总管的位置上，看似倚重，实则将他排除在核心军机之外，且用繁重的庶务牢牢捆住他的手脚，让他无暇他顾，更难以在城内搅动风云。
　　周通脸色微沉，沈今生这一手明升暗降、以事困人玩得炉火纯青。
　　他心中暗恨，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拱手道：“参赞思虑周全，周通自当竭尽全力，为将军守好这后方根本，静待参赞与疤狼头领凯旋佳音。”
　　“事不宜迟。”沈今生撑着扶手站起身，“疤狼头领，即刻点兵，半个时辰后，北门出发。”
　　“得令！”疤狼吼声如雷，转身大步流星冲出大堂。
　　沈今生看向陈拓，抱拳：“将军，我家夫人，拜托了。”
　　“放心，有老子在，萧家妹子丢不了！你给老子活着回来！老子等你庆功酒！”
　　看着沈今生离去的背影，陈拓心中激荡，对着下首诸将吼道：“都听见了？！给老子动起来！拆屋砍树！挖沟筑墙！散银子！告诉城里那些老少爷们儿，跟赤焰军一条心，才有活路！跟狗官一条道，死路一条！”
　　“是！将军！”众将领轰然应诺，迅速散去。
　　大堂内只剩下陈拓和周通。
　　陈拓走到舆图前，死死盯着李勣大军的标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周通则缓缓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浑浊的眼珠低垂着，掩去了所有翻腾的思绪，唯有捻着胡须的手指，泄露了一丝内心的不平静，沈今生这步险棋，究竟是力挽狂澜的妙手，还是自取灭亡的绝路？
　　——
　　府衙后院，那间被临时拨给沈今生的厢房，门扉虚掩着，透出昏黄摇曳的烛光。
　　沈今生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可门板细微的呻吟，还是惊动了屋内的人。
　　萧宁背对着门，正弯腰整理着矮几上散落的药瓶和干净的绷带，听到声响，她的脊背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却没有立刻回头。
　　空气凝滞着，只有烛火不安地晃动。
　　沈今生反手轻轻合上门，隔绝了府衙前院隐约传来的喧嚣，她走向那个僵硬的背影，脚步因左肩的牵扯而略显滞涩。
　　“夫人。”她唤了一声。
　　萧宁缓缓转过身。
　　那双总是流转着灵动光彩的桃花眼，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是惊闻军情的恐惧，是知晓沈今生决定的愤怒，是看着沈今生苍白脸色时撕心裂肺的心疼，最终都化为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
　　“你要去？”
　　“是。”沈今生坦然承认，走到萧宁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体因压抑情绪而微微颤抖的气息。
　　“一百骑？去烧京营的粮草？沈今生！”萧宁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水光弥漫，指尖几乎要戳到沈今生的鼻尖，却在最后一刻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你当自己是铁打的？还是当李勣和他那几万京营精锐是纸糊的？你左肩的伤刚结痂！”
　　“我知道。”沈今生抬起未伤的右手，想去碰触萧宁紧握的拳，却被萧宁侧身躲开。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萧宁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后退一步，撞在桌案边缘，药瓶哗啦作响，“你知道此去九死一生？你知道你可能会变成一具连我都认不出来的焦尸？你知道……”
　　“我知道。”沈今生踏前一步，不顾萧宁的闪躲，用右手强行握住她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目光锁住她盈满泪水的眼睛，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我知道此去凶险万分，我知道我肩伤未愈，我知道我可能回不来。可我也知道，云州城不能丢。这是赤焰军立足的根基，是万千追随我们的兄弟唯一的活路，也是……”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我们报仇雪恨的希望。若退守黑云岭，便是坐以待毙，朝廷的大军会像铁桶一样将我们困死在山里。唯有断了李勣的粮道，让他阵脚大乱，云州才有一线生机，黑云岭的兄弟才不会被围歼。”
　　“这是唯一的生机，夫人。我必须去搏这一线生机。不是为了陈拓，是为了我们，为了那些枉死的冤魂，为了我们的将来。”
　　“将来？”萧宁像是被这个词烫到了，积压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不再压抑，泪水汹涌滑落，砸在沈今生紧握她手腕的手背上，滚烫灼人，“沈今生！你跟我谈将来？！你连命都要豁出去了，还有什么将来？！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你答应过什么？你说过不会再丢下我！你忘了江南道那个雨夜了吗？你忘了我是怎么把刀架在脖子上逼你带我走的吗？！你忘了你答应过……要给我一个家吗？！”
　　“我没忘！”
　　“江南道的雨夜，你的刀，你的决绝，你说的每一句话，刻在我骨头里，至死不忘，我要的那个家，那个只有你和我的地方，它还没建起来，我怎么能死？”沈今生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那片寒潭终于被这滚烫的泪水击碎，翻涌起深沉的痛楚和浓得化不开的爱怜，她将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萧宁狠狠拽进怀里，受伤的左臂无法用力，仅凭右臂的力量，将萧宁箍得死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正因为我没忘，所以我必须去，我要活着回来，活着娶你，用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我要给你那个家，那个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颠沛流离的家。”
　　“萧宁，你信我，你等我回来。”
　　“我不信！”萧宁在她怀里剧烈挣扎，拳头捶打着她的后背，力道却越来越弱，最终化为无力的呜咽，“你每次都这样说……每次都这样……沈今生，你这个骗子……”
　　“这次是真的。”沈今生捧起她满是泪痕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看着我，萧宁，看着我，我沈今生对天发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爬也要爬回你身边，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此心不渝。”
　　沈今生的眼神太过炽热，太过坚定，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源，萧宁的挣扎停止了，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苍白，憔悴，眉宇间刻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和痛楚。
　　她不再说话，伸出手臂，紧紧环住了沈今生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她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熟悉的气息。
　　沈今生感受到怀中人无声的妥协和更深的依恋，心口又酸又涨，她低下头，冰凉的唇急切地寻找着萧宁的。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安抚，是临行前最深的印记，是灵魂对灵魂的确认和慰藉，甚至带着一种同归于尽，利齿狠狠咬上萧宁的下唇。
　　粗重的喘息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两人紧贴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扭曲，放大。
　　直到门外传来疤狼刻意压低却难掩焦躁的催促：“参赞！时辰到了！马已备好！”
　　交缠的唇舌骤然分开。
　　沈今生喘息着，额头抵着萧宁的额头，两人的呼吸都灼热而急促。她深深望进萧宁那双被泪水洗过、依旧氤氲着水汽却不再冰冷的桃花眼，指腹用力擦去她唇边沾染的血迹，哑声道：
　　“等我回来娶你。”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没有半分迟疑，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扉，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中，背影挺直，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决绝地斩断了身后所有的牵绊与温存。
　　门扉在她身后合拢。
　　萧宁站在原地，下唇被咬破的地方隐隐作痛。
　　她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微肿的唇瓣，上面还沾着属于沈今生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
　　“今生啊……”
作者有话说：
剧透一下，其实周通不是奸细，他只是有点不服气加上小心眼


第 97 章
　　夜幕是最好的掩护，粘稠得化不开。
　　一百赤焰军精锐，马蹄裹着厚布，衔枚疾走，在疤狼的引领下，沿着荒僻的河谷，朝着黑水河渡口的方向无声潜行。
　　沈今生伏在疾驰的战马上，冰冷的夜风刀子般刮过脸颊，左肩的伤处每一次颠簸都传来钻心的抽痛，她紧抿着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右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疤狼策马靠过来，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参赞，前面就是黑水河渡口下游老鸦滩，水流平缓，暗哨少，按探马回报，运粮队的主力辎重营，就扎在滩头往北五里那片开阔地上。”
　　沈今生的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连成一片的黯淡灯火轮廓，像趴伏在黑暗里的巨兽，她微微颔首：“传令，所有人下马，马匹交由十人队看守，在此处隐蔽。其余人，随我徒步靠近，目标——辎重营核心粮仓。”
　　“是！”疤狼低吼一声，命令传递下去。
　　九十名赤焰军战士悄无声息地滑下马背，将坐骑交给同伴，迅速检查着随身携带的火油罐、引火之物和短刃弓弩。
　　沈今生强忍着左肩撕裂般的痛楚，翻身下马，脚步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被疤狼眼疾手快地扶住。
　　“参赞……”疤狼欲言又止。
　　“无妨。”沈今生推开他的手，声音冷硬，“走！”
　　一行人借着河滩茂密的芦苇和起伏的地势，如同蜿蜒的蛇，快速而隐秘地朝着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潜去。
　　空气中，已经能闻到浓重的马粪味、汗酸味，以及……谷物堆积散发出的独特气息。
　　距离营地外围的简易木栅栏越来越近，能清晰地看到来回巡逻的兵卒火把，甲胄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守卫比预想的更森严。
　　沈今生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散开，匍匐在冰冷的泥地上，屏息凝神。
　　“参赞，硬闯不行，惊动了守卫，粮仓烧不成，咱们也得陷进去。”疤狼的声音压得极低，他扫视着营地的布局，最终落在一支正缓缓驶向营地侧门的车队上。
　　那是几辆运送草料的牛车，车辕吱呀作响，赶车的民夫打着哈欠，守卫也只是草草掀开草料看了看便挥手放行。
　　“疤狼，带二十个身手最好的弟兄，换上那队民夫的衣服，夺下草料车，混进去。”沈今生语速极快，“进去后，以草料车为掩护，尽量靠近中心粮仓区域，四处纵火，制造混乱，越大越好，掩护我靠近核心粮仓。”
　　疤狼眼中凶光一闪：“明白！”他迅速点了二十名精干手下，朝着那支慢吞吞的车队后方摸去。
　　片刻后，几声短促而压抑的闷哼被夜风吹散，草料车队依旧吱吱呀呀地前行，只是赶车的人和跟在车旁的“民夫”，已经悄然换了面孔，疤狼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污，将一顶破毡帽拉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车队顺利通过侧门，融入营地内部。
　　沈今生屏息等待着，目光死死锁定着营地深处那片灯火最密集、守卫最森严的区域——那里必定是囤积着军粮的核心粮仓。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终于。
　　“咻——啪！”
　　一支带着尖锐哨音的赤色火箭，猛地从营地中心混乱区域腾空而起，在漆黑的夜幕中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
　　信号。
　　疤狼那边得手了。
　　几乎在火箭炸响的瞬间，营地核心区域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惊叫声，火光猛地从几个方向同时窜起，浓烟滚滚升腾。
　　“走！”沈今生低喝一声，带着剩余的七十名赤焰军战士，趁着外围守卫被内部混乱吸引注意力的刹那，从阴影中暴起，直扑营寨木栅最薄弱的一处。
　　刀光闪动，几名猝不及防的守卫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下去，七十人迅速撕开一道口子，朝着核心粮仓的方向猛冲。
　　“有敌袭！是赤焰贼！保护粮仓！”
　　凄厉的警哨声终于划破夜空，更多的守卫从慌乱中反应过来，嘶吼着涌来拦截。
　　刀剑碰撞，弓弦震响，惨叫与怒吼交织，沈今生冲在最前，右手长剑化作一片冰冷的银光，每一剑都刁钻狠辣，直取要害，挡者披靡，她身形飘忽，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尽量避免与重甲士兵硬碰硬。
　　近了！更近了！
　　那巨大的、用厚实原木和篷布搭建的联排粮仓已然在望，粮仓周围，数十名精锐护卫正结成阵型，死死挡住去路，他们显然训练有素，并未被外围的混乱完全动摇。
　　这是最后也是最硬的骨头，沈今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左肩的剧痛，正欲下令强攻——
　　“废物！一群废物！连几个放火的毛贼都抓不住！吵得本公子耳朵都聋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一个尖锐、跋扈、带着浓浓不耐烦的年轻男声，突兀地从粮仓旁边一座明显是临时搭建、却异常华贵的锦缎营帐里传了出来。
　　这声音与战场格格不入，充满了高高在上的颐指气使。
　　紧接着，营帐那厚重的、绣着繁复金线的门帘被一只戴着白玉扳指的纤手猛地掀开。
　　一个身着华贵织金锦袍的少年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面容俊美，甚至带着几分阴柔，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盛满了被搅扰清梦的怒火和不加掩饰的鄙夷，发髻上的玉冠和耳垂上的珠玉在周围跳跃的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辉，与这肃杀混乱的军营环境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他身后跟着两名脸色煞白、瑟瑟发抖的小厮，还有一名身材高大、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的黑衣护卫，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警惕地扫视四周。
　　正是当朝宰相冯青烈的幼子，备受宠溺的纨绔——冯玉麟，他本是被父亲强行塞进这历练的队伍，美其名曰见识军务，实则是对镇远侯李勣的一种变相监视，同时也能在功劳簿上狠狠记上一笔，连日枯燥的行军和简陋的营帐早已让他烦闷不堪，今夜好容易睡着，却被外面的厮杀和火光彻底惊醒，脾气瞬间爆发。
　　冯玉麟的出现，让粮仓前严阵以待的护卫们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分神看向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身份尊贵的小公子。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把那些该死的贼人抓起来剁了！一群没用的东西！”冯玉麟根本没看清局势，只看到护卫们似乎怠慢，更加恼怒，尖声呵斥道。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分神瞬间。
　　一道快得几乎超越视觉捕捉极限的身影，从混战的缝隙中疾射而出，目标不是粮仓大门，而是——冯玉麟。
　　沈今生在冯玉麟掀帘而出的刹那，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那身华贵的锦袍，那颐指气使的语气，无不昭示着其身份的非同寻常，这简直是送到嘴边的护身符。
　　她将轻功催动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右手中的长剑早已收起，五指如钩，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抓冯玉麟的脖颈。
　　“冯公子小心！”那名黑衣护卫反应极快，厉喝一声，腰间长刀瞬间出鞘半尺，一道森冷的刀罡斩向沈今生探出的手臂，试图围魏救赵。
　　然而，沈今生的速度更快一分。
　　她的指尖在刀罡及体前的刹那，已经触到了冯玉麟颈侧冰凉的肌肤，紧接着，手腕一翻，狠狠扣住了冯玉麟那脆弱的咽喉，同时，身体一旋，将吓得魂飞魄散、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的冯小公子，硬生生拽到了自己身前。
　　“都别动！”
　　“谁敢再上前一步，我先捏碎他的喉咙！”
　　整个粮仓区域，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疤狼等人制造的混乱火光和喊杀声还在继续，愈发衬托此地的凝固。
　　冯玉麟被死死扼住咽喉，脸色由涨红迅速转为青紫，昂贵的锦袍被粗暴地揉皱，玉冠歪斜，身体在沈今生铁箍般的臂弯里剧烈颤抖，他何曾受过这等惊吓和屈辱？
　　黑衣护卫的刀停在半空，刀尖微微颤抖，额角青筋暴跳，死死盯着沈今生那张在火光映照下苍白如鬼的脸，尤其注意到那一头刺目的白发。
　　“放、开、冯公子！”他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蕴含着滔天的杀意。
　　“放下刀，让你的人退开！打开粮仓大门！”沈今生不为所动，扼住冯玉麟咽喉的手指又收紧一分。
　　冯玉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翻起了白眼。
　　“退！退开！”黑衣护卫目眦欲裂，看着冯玉麟濒死的惨状，他不敢再赌，嘶声对着周围的京营士兵吼道。
　　士兵们面面相觑，缓缓放下了对准沈今生的武器，迟疑地向后退开，让出了一条通往巨大粮仓大门的通路。
　　沉重的门栓被两个士兵颤抖着抬起。
　　“疤狼！”沈今生厉喝一声。
　　“在！”混乱中，疤狼浑身浴血，带着十几名同样杀红了眼的赤焰军战士冲了过来，看到被沈今生挟持的冯玉麟，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狂喜。
　　“带人进去！烧！所有能点燃的，一粒粮食也别给李勣留下！”
　　“得令！”疤狼狞笑一声，带着手下扑向敞开的粮仓大门，很快，粮仓深处便燃起了冲天的火光，浓烟夹杂着谷物烧焦的糊味滚滚而出。
　　“你……你找死！”黑衣护卫看着粮仓燃起大火，又看着在沈今生手中痛苦挣扎的冯玉麟，彻底疯了，他不管不顾，竟要再次挥刀扑上。
　　“想他死？！”沈今生猛地将冯玉麟的身体往前一推，几乎撞上黑衣护卫的刀尖，同时右手指尖发力，冯玉麟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的呜咽。
　　黑衣护卫硬生生刹住脚步，刀尖离冯玉麟华丽的锦袍只有寸许。
　　“退后！”沈今生再次厉喝，拖着意识模糊的冯玉麟，缓缓向粮仓燃烧的火焰方向移动。
　　“告诉王兆兴，”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火焰的噼啪声和远处的混乱，带着刻骨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江南道乌镇，沈家满门三十五口冤魂，向他索命来了。冯大公子这条命，先寄存在我沈今生手里。”
　　话音落下，她扼住冯玉麟咽喉的手松开，顺势在他后颈重重一劈。
　　“冯公子！”黑衣护卫双目赤红，却又投鼠忌器，不敢妄动一步。
　　不过眨眼之间，沈今生已经扛起冯玉麟向后急退，吹响了一声尖锐刺耳的骨哨。
　　“撤！”
　　粮仓的火光已映红半边天，疤狼等人带着一身烟火气从燃烧的粮仓中冲出。残余的赤焰军战士迅速聚拢，护在沈今生周围，向着来时撕开的营寨缺口方向退去。
　　“拦住他们！救冯公子！”黑衣护卫终究不敢赌上冯玉麟的性命强攻，只能带着精锐护卫紧追不舍。
　　“噗嗤！”
　　一名殿后的赤焰军战士被数支利箭同时射中后背，哼都没哼一声便扑倒在地。
　　“狗娘养的！”疤狼反手一刀劈开一支射过来的流矢。
　　他双眼血红，对着追上来的京营士兵狂吼：“再追！老子先剁了这公子哥一条胳膊！”


第 98 章
　　这亡命徒般的威胁果然让追兵的动作迟滞了一瞬，借着这宝贵的间隙。
　　沈今生等人一头扎进了营地外浓密的芦苇荡，一人多高的枯黄芦苇在夜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吞噬了他们的身影。
　　“放箭！给我放箭！射死他们！”黑衣护卫彻底疯了，不顾一切地嘶吼，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贼人带着冯玉麟消失在黑暗中。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没入芦苇丛，钉在泥地里，射断芦苇杆，发出沉闷或清脆的声响。
　　偶尔夹杂着一声压抑的闷哼。
　　沈今生将速度提到极致，身形在茂密的芦苇丛中诡异地穿梭，每一次急停变向都牵扯着左肩钻心的痛楚，冷汗浸透了内衫，她能感受到扛在肩上的冯玉麟在颠簸中发出无意识的痛苦呻吟，也能感受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脚步声和箭矢破空声。
　　“参赞！前面就是老鸦滩浅水区！”疤狼的声音在左侧响起，带着一丝绝处逢生的激动。
　　前方芦苇渐稀，月光下，一片反射着微光的宽阔浅滩出现在眼前，水流平缓，看守马匹的十人队正焦急地牵马在滩边等候。
　　“上马！”沈今生低喝，冲到滩边，将昏迷的冯玉麟横着甩上一匹空置战马的马鞍，用最快的速度用绳索将其双腿和腰身草草捆在马背上固定，她自己则强忍眩晕，翻身跃上自己的坐骑。
　　疤狼等人也纷纷上马，动作迅捷。
　　“走！”沈今生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入冰冷的河水。
　　“贼子休走！”黑衣护卫终于冲出芦苇荡，看到赤焰军已策马入水，气得几欲吐血，他毫不犹豫地带人冲向浅滩。
　　“射马！射他们的马！”他声嘶力竭。
　　箭雨再次袭来，目标直指河中的马匹。
　　一匹战马悲鸣着中箭，轰然栽倒，将背上的骑手甩入水中，很快被追上的士兵乱刀砍死。
　　“快！”疤狼回头怒吼，手中长刀拨打箭矢。
　　沈今生伏低身体，紧贴马颈，右手控缰，左手死死按住左肩，鲜血再次从绷带下渗出，染红了靛蓝的衣袍，冰凉的河水浸透靴裤，刺骨的寒意似乎暂时麻痹了伤口剧烈的灼痛。
　　终于冲过水流最急的中段，对岸在望。
　　“分头走！按计划路线！疤狼，你带人走东线！”沈今生厉声下令。
　　“是！参赞保重！”疤狼没有丝毫犹豫，带着大部分人马转向东岸，马蹄踏碎水花，溅起一片银光。
　　沈今生则带着包括看马小队在内的十余骑，挟持着马背上昏迷的冯玉麟，径直冲向对岸西侧更崎岖的山路，她需要利用复杂的地形甩掉追兵，更要利用冯玉麟这个人质，为疤狼他们的撤离争取时间。
　　果然，黑衣护卫带着追兵涉水上岸后，看着分道扬镳的两股烟尘，陷入两难。
　　他眼神剧烈挣扎，最终狠狠一跺脚：“追！追那个带冯公子的白头发！其他人别管了！快！一定要救回公子！”
　　精锐护卫和部分反应过来的京营骑兵立刻调转马头，朝着沈今生遁去的西线山路，狂追不舍。
　　沉重的马蹄踏碎了山林的寂静。
　　崎岖的山道上，碎石嶙峋，林木横斜，沈今生伏在马背上，剧烈的颠簸让左肩的伤口被反复撕扯、碾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冷汗混着河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身后的追兵仿佛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越来越近，呼喝声和马蹄声清晰可闻。
　　“参赞！他们咬得太紧了！”一名亲卫焦急地喊道，回头射出一箭，却因马背颠簸失了准头。
　　沈今生咬紧牙关，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她调转马头，面对着追兵的方向，将马背上捆着的冯玉麟拽起，让他半悬于马侧，冰冷的剑锋贴上了他的脖颈。
　　“再追一步，玉石俱焚！”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追兵的耳中。
　　冲在最前的黑衣护卫勒马，战马前蹄扬起，他死死盯着沈今生剑下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冯玉麟，又看看沈今生苍白如纸却杀意凛然的脸，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不敢再前进一步。
　　他身后的追兵也纷纷勒马，逡巡不前，形成僵持。
　　沈今生冷冷扫视着这群投鼠忌器的追兵，剑锋在冯玉麟颈侧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线，她不再言语，调转马头，带着手下十余骑，再次没入山林更深的黑暗之中。
　　黑衣护卫眼睁睁看着那白发身影消失，暴怒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树皮崩裂，木屑纷飞。
　　“大人，怎么办？”一名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办？！”黑衣护卫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回去禀报侯爷！粮草被焚！冯公子被赤焰贼掳走！其他人，给我散开，围住这片山！一寸一寸地搜！绝不能让他们跑了！冯公子若有半点闪失，我们全都得陪葬！”
　　“是！”
　　——
　　崎岖的山道上，沈今生一行人策马狂奔，速度却因山路陡峭明显慢了下来。
　　“参赞！您的伤……”一名亲卫看着沈今生左肩衣袍上不断洇开的、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声音发颤。
　　“无碍，找地方隐蔽。”沈今生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她必须找到一个能暂时喘息、易守难攻的地方。
　　这时，马背上横捆着的冯玉麟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悠悠转醒。
　　冯玉麟只觉得头痛欲裂，脖颈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身体被颠簸得几乎散架，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颠簸摇晃的、布满泥泞的山路，以及自己身上被树枝刮破的锦袍。
　　混沌的大脑一时无法理解眼前的处境，紧接着，剧烈的颠簸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咳咳……你……你们是谁？！放开我！放开本公子！你们这些下贱的贼人！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当朝宰相冯青烈！你们敢动我，我爹会把你们碎尸万段！诛灭九族！”
　　“闭嘴！”负责看守他的亲卫又惊又怒，低吼着试图捂住他的嘴。
　　“滚开！拿开你的脏手！”冯玉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疯狂地扭动身体，踢打撕咬，昂贵的玉冠在挣扎中掉落，长发散乱，“救命啊！来人啊！贼人在这里！快来人救本公子——！”
　　“啪！”
　　一记干脆利落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留下清晰的指印。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冯玉麟被打得头偏过去，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火辣辣地疼，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那个刚刚放下手、眼神冰冷如同看死物的白发“男子”。
　　“再发出一点声音，”沈今生说，“我就割了你的舌头，把你丢在这山里喂狼。冯相的儿子，变成一堆白骨，想必也别有一番风味。”
　　那冰冷的杀意瞬间浇灭了冯玉麟所有的骄纵和愤怒，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无法抑制的恐惧，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死死咬住了下唇，再也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沈今生不再看他，强忍着眩晕和剧痛，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发现不远处山崖下方，似乎有一片被茂密藤蔓遮掩的、向内凹陷的阴影。
　　“那边……去看看。”她指着那片阴影。
　　两名亲卫立刻下马，拔出腰刀，小心翼翼地拨开层层叠叠的藤蔓。
　　藤蔓之后，赫然是一个幽深的山洞入口，洞口不大，仅容两马并行，但内部似乎颇为开阔深邃，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凉气扑面而来。
　　“参赞！是个山洞！里面很深！”
　　天无绝人之路。
　　“快，把马牵进去，动作轻点。带人清理痕迹，把洞口伪装好。”沈今生迅速下令。
　　众人精神一振，立刻行动起来。
　　小心翼翼地将战马牵入山洞深处，用刀鞘和树枝快速清理掉洞口附近凌乱的马蹄印，又将茂密的藤蔓重新拉拢，尽量恢复原状。
　　山洞内部果然比洞口看起来宽敞许多，像一条倾斜向下的巨大喉咙，深处一片漆黑，不知通向何方，洞壁湿滑，滴答着水珠，空气阴冷刺骨。
　　刚把最后一点痕迹掩盖好，将藤蔓拉回原位，洞外远处就传来了密集如雨点般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
　　“快！仔细搜！脚印往这边来了！”
　　“这边有折断的树枝！快！”
　　“这边草丛有压痕！追！”
　　“都给我仔细点！找不到冯公子，大帅饶不了我们！”
　　火光在藤蔓缝隙外晃动，人声鼎沸，显然是大批官军已经搜到了附近，沉重的脚步声就在洞口外不远处来回奔跑、呼喝，火把的光亮透过藤蔓的缝隙，在幽暗的洞壁上投下晃动的、如同鬼魅般的影子。
　　洞内，十余人和十余匹战马紧紧贴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今生背靠着湿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身体因剧痛和失血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从额角滑落，她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呻吟，右手颤抖着摸索着按向左肩，掌心立刻被一股温热的粘稠液体浸透，鲜血正汩汩地涌出，顺着指缝滴落在身下的碎石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嗒……嗒……”声。
　　“参赞……”一名亲卫蹲下身，借着藤蔓缝隙透进来的微弱火光，看到沈今生身下那迅速蔓延开的暗红色，他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破烂的衣服上撕下布条，想要替她包扎。
　　沈今生微微摇头，用尽力气指了指洞口的方向，示意他噤声。
　　追兵就在咫尺之遥。
　　能否逃过此劫，就看这层薄薄的藤蔓和洞内的死寂，能否骗过外面那些急于立功、却又投鼠忌器的眼睛。
　　“搜！给我一寸一寸地搜！崖壁下面！那些藤蔓后面！仔细看！”一个粗嘎的军官声音在咆哮，带着毫不掩饰的暴躁，冯相公子丢了，粮草烧了，若再找不到人，他们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大人！这边有血迹！”另一个声音惊恐地叫道，似乎就在洞口不远处。
　　“血迹？！快！顺着血迹找！他们肯定跑不远，就在这附近！”
　　火把的光影在藤蔓缝隙间剧烈晃动，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刀剑刮擦灌木的声音密集地响起。
　　洞内的空气凝滞到了极点，连战马都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不安地刨着蹄子，被旁边的亲卫死死勒住口鼻，发出压抑的呜咽。
　　冯玉麟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被堵着嘴，捆得像只待宰的羔羊，他听到了外面的呼喊，听到了“冯相”两个字，那双充满惊惧的眼睛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他拼命扭动身体，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试图引起洞外官兵的注意。
　　“老实点！”看守他的亲卫低吼，一把匕首立刻抵在了他的咽喉上，锋利的刀尖刺破了一点皮肤，冯玉麟浑身一僵，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
　　沈今生叹了口气。
　　失血让她的视线模糊重影，但听觉被放大到了极致，洞外官兵的交谈、脚步声的方位，在她混乱的脑海中勾勒出清晰的图景。
　　她不能死在这里。
　　更不能让兄弟们陪葬。
　　萧宁还在云州等她。
　　一股惊人的力量不知从何处涌起，支撑着她重伤的身体，她抬起未伤的右手，死死攥住那名试图为她包扎的亲卫的手腕，沾满血污的脸转向洞口方向，声音嘶哑：“听我说，洞深处有风，有出口，很小，人能过，马不行。”
　　亲卫们惊愕地看着她，又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向山洞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确实，有极其微弱的气流带着湿冷的土腥味从那里传来。
　　“把马留下。”沈今生扫过那十几匹同样疲惫不堪、身上带伤的战马，眼里闪过一丝痛楚，随即被更深的决绝覆盖，“给它们伤口再放点血，引开追兵。”
　　这个命令残酷得令人窒息，战马是他们的腿，是生死与共的伙伴，但在绝境中，这却是唯一能换取一线生机的筹码。
　　“参赞……”疤狼的心腹，一个叫阿虎的汉子，声音哽咽。
　　“快！”沈今生厉声低喝，牵动了伤口，咳出一口血沫，“没时间了！想活就照做！”
　　阿虎一咬牙，抽出腰刀对着身边一匹战马的臀部狠狠划了一刀，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拼命挣扎起来，往外冲去。
　　“动手！”
　　其他人也红了眼，纷纷效仿，或用刀背狠抽马臀，或在马身上制造新的伤口。


第 99 章
　　“外面！有马叫声！在那边！”洞外果然被惊动，追兵的呼喊迅速转向。
　　“快！是赤焰贼的马！他们想从别处跑！追声音！”
　　火把的光影迅速从洞口藤蔓处移开，脚步声嘈杂地朝着阿虎他们刻意制造的动静方向追去。
　　“走，快……”沈今生的力气用尽了，身体软软地往下滑。
　　阿虎和另一名最强壮的亲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将她半拖半抱地搀扶起来。
　　“带上他！”阿虎指了一下角落里的冯玉麟。
　　这个重要的人质，是最后的护身符。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粗暴地将还在发抖的冯玉麟拽起来，堵好嘴，用绳子牵住。
　　一行人不再犹豫，护着沈今生，拖着冯玉麟，舍弃了所有战马，跌跌撞撞地冲向山洞深处那未知的黑暗。
　　众人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咳嗽、踉跄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石壁的窸窣声在狭窄曲折的甬道中回荡，脚下湿滑，碎石嶙峋，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沈今生全靠阿虎两人架着前行，她的头无力地垂下，白发凌乱地贴在汗湿血污的脸颊上，肩上的伤口在颠簸中不断被牵扯，每一次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让她在昏迷的边缘发出无意识的、细若游丝的呻吟。
　　“坚持住，参赞！快到了！前面有亮光！”阿虎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焦灼的鼓舞，他确实看到了，前方极远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晕。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了多久，那点光晕终于变得清晰——是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出口，被茂密的荆棘和藤蔓完全遮蔽，微弱的星光和夜风正从缝隙中透入。
　　“出口！”众人精神一振。
　　阿虎率先用刀劈砍开荆棘，小心翼翼地将头探出去观察，外面是另一片陡峭的山坡，林木更加茂密，万籁俱寂，追兵的声音早已被远远甩在山的另一侧。
　　“安全！快出来！”
　　众人依次钻出狭窄的洞口，重新呼吸到带着草木清冷的自由空气，恍如隔世，冰冷的夜风吹在汗湿的身上，激得人直打哆嗦。
　　“参赞！参赞！”阿虎将沈今生轻轻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的落叶上，触手所及，她的身体冰冷得吓人，肩头的衣袍已被鲜血彻底浸透，暗红色在靛蓝布衣上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脸色在星光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
　　“水！找水！止血药！谁还有金疮药！”阿虎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在沈今生和自己的怀里摸索，他们出发时携带的应急药品，在之前的激战和逃亡中早已遗失殆尽。
　　“虎哥，药没了。”一个亲卫低语。
　　这时，一直负责看守冯玉麟的亲卫，那个叫石头的小伙子，眼睛突然死死盯住冯玉麟散乱衣襟下露出的一个东西——一个用金线绣着繁复云纹、只有拇指大小的精致锦囊，正挂在他的腰带上，被散乱的衣袍半遮着。
　　石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一个箭步上前，不顾冯玉麟惊恐的挣扎，一把将那锦囊扯了下来。
　　“你干什么？！下贱东西！那是我的……”冯玉麟被堵着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石头根本不理会他，手指颤抖着飞快地解开锦囊的抽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
　　几颗散发着奇异清香的、龙眼核大小的蜡封药丸，在星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药！是药！”石头狂喜地低呼，冲到沈今生身边，将药丸捧到阿虎面前，“虎哥！你看！从这狗官儿子身上搜出来的！”
　　阿虎一把抓过药丸，凑到鼻尖闻了闻，他虽不识药，但看这锦囊的材质和药丸的品相，绝非寻常之物，而且冯青烈给宝贝儿子保命的药，也绝不会是凡品。
　　“赌了！”捏开一颗药丸的蜡封，里面是一颗碧绿如玉、散发着更浓郁清香的丹丸，他小心翼翼地捏开沈今生毫无血色的嘴唇，将丹药塞了进去，又接过同伴递来的水囊，小心地倒了一点水，试图帮助她吞咽。
　　丹药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清凉苦涩的味道滑入喉中。
　　众人屏住呼吸，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沈今生脸上。
　　几息之后，沈今生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似乎……极其轻微地……加深了一丝，虽然依旧气若游丝，但那死寂的灰败中，仿佛渗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气。
　　“有、有用！”石头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沈今生的视线稍微聚焦，看清了围在身边的十余名伤痕累累、衣衫褴褛的亲卫，以及不远处被捆得像粽子、堵着嘴、眼神怨毒又恐惧的冯玉麟。
　　“此地不宜久留。”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却也强行压榨出最后一丝力气，“追兵不会放弃搜山。云州……”
　　她艰难地吐出目标。
　　“参赞放心！”石头立刻接话，他年纪虽轻，但眼神机警，“我们探过了，这出口后面是黑云岭的北麓老林子，人迹罕至，野兽多，官兵轻易不敢深入。有条猎户踩出来的野径，能绕回云州西边的鬼见愁隘口，那地方山势险恶，易守难攻，疤狼头领之前带人探过路，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能过，我们的人肯定在那布了暗哨！”
　　这是唯一的选择，沈今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冯玉麟：“他是我们的护身符，看好，别死了，也别让他跑了……”说完这句，她又疲惫地阖上眼，显然在强忍剧痛和维持清醒。
　　“明白！”阿虎沉声应道。
　　他立刻安排：“石头，你带两个人前面开路，清理痕迹，眼睛放亮点！大壮、铁牛，跟我轮流背参赞！其他人，看好那狗官儿子，拿绳子牵着，敢耍花样，直接打断腿！都打起精神，天亮前，必须摸到鬼见愁！”
　　没有马匹，归途变得异常艰难。
　　阿虎将沈今生小心地背起，用撕下的布条尽可能将她固定在自己背上，避开左肩的伤处。每一次颠簸，都让沈今生额角的冷汗又多一层，她死死咬住牙关，下唇再次被咬破，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冯玉麟被粗暴地拽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崎岖湿滑的山路上跋涉，昂贵的锦袍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脸上、手上布满细小的血痕，他眼中充满了屈辱，却再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夜，是逃亡者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大的敌人。
　　茂密的森林吞噬了星光，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和盘根错节的树根，稍不留神就会摔倒。
　　虫鸣兽吼在黑暗中此起彼伏，更添几分阴森。
　　亲卫们轮流背负沈今生，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既要提防脚下的陷阱，又要警惕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追兵或猛兽。
　　石头在最前方，依靠微弱的星光和地形记忆，辨认着几乎被野草覆盖的猎径。
　　途中，沈今生的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在短暂的清醒间隙，她强撑着低声指挥：“绕开可能有水源的地方，避开制高点。”
　　终于，在东方天际泛起一丝灰白，驱散了最浓重的黑暗时，前方探路的石头发出了压抑的、带着狂喜的鸟鸣暗号——三长两短。
　　“到了！鬼见愁隘口就在前面！”石头激动地指着前方两座如同巨斧劈开的陡峭山崖，中间一道狭窄得仅容两人并肩的缝隙，云雾缭绕其间，仿佛鬼门关入口。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加快脚步冲向隘口时，异变陡生。
　　“咻——！”
　　一支带着凄厉哨音的响箭，毫无征兆地从左侧密林中激射而出，钉在众人前方的一棵老树干上，箭尾剧烈颤抖。
　　“有埋伏！”阿虎瞳孔骤缩，猛地停下脚步，反手拔出腰刀，将沈今生护在身后。
　　其余亲卫也瞬间散开，刀剑出鞘，将冯玉麟死死围在中间，紧张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林间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赤焰军的兄弟！是沈参赞吗？”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浓重云州口音的声音从密林深处传来，带着试探和警惕。
　　阿虎心中一动，疤狼之前确实说过在鬼见愁有暗哨接应，但此刻他不敢大意，沉声回应：“天王盖地虎！”
　　这是出发前约定的紧急暗号。
　　对面沉默了一瞬，随即响起一个激动又难以置信的声音：“宝塔镇河妖！真是你们！沈参赞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十几个穿着与草木颜色相近伪装的身影，从岩石后、树冠上、灌木丛中敏捷地钻了出来，为首一人身材精悍，脸上带着几道刀疤，正是疤狼留在隘口接应的心腹头目——山猫。
　　“山猫！”阿虎看到熟悉面孔，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快！参赞重伤！需要救治！”
　　山猫一个箭步冲上前，看到阿虎背上脸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的沈今生，又看到她左肩那大片凝固发黑的血迹，倒吸一口凉气：“老天爷！快！担架！药！快！”
　　他身后的手下立刻行动起来，两人迅速从背上解下一副用坚韧藤蔓和树枝临时绑扎的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地协助阿虎将沈今生平放上去。另一人则飞快地解下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里面是干净的绷带和几包赤焰军郎中特制的金疮药粉。
　　“这是……”山猫的目光扫过被牢牢捆缚、堵着嘴的冯玉麟，那身破烂却仍能看出华贵底子的锦袍让他心头一跳。
　　“当朝宰相冯青烈的宝贝儿子，冯玉麟！”石头抢着回答，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一丝炫耀，“参赞带我们烧了李勣的粮草，还把这金疙瘩给抓回来了！”
　　山猫和周围的赤焰军战士瞪大了眼睛，看向担架上昏迷不醒的沈今生，百骑深入，焚毁数万大军粮草，生擒宰相之子，这简直是神迹。
　　“快！快回城！”山猫不再耽搁，大手一挥，“你们几个，轮流抬担架，务必稳当！你们两个，前面探路，发信号通知城里！其他人，断后警戒！带上这位‘贵客’，小心伺候着！”
　　有了熟悉地形的接应队伍，归途立刻顺畅了许多。
　　山猫的人显然对这片险地了如指掌，带着他们避开所有可能的危险路径，迅速穿过狭窄得令人窒息的鬼见愁隘口。
　　过了隘口，地势稍缓，山猫点燃了一支特制的、燃烧时只冒青烟不显明火的信号棒，一道笔直的青烟袅袅升上清晨微亮的天空。
　　云州城头，彻夜未眠的陈拓正焦躁地来回踱步，目光死死盯着黑云岭方向。
　　当那道笔直的青烟出现在天际时。
　　他大喊：“青烟！是青烟！老子的兄弟回来了！快！开西门！让老吴头带上所有家伙事给老子滚到西门候着！快！”
　　整个云州城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
　　沉重的西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一条缝隙，早已得到命令守候在此的军中圣手老吴头，带着几个徒弟，背着硕大的药箱，冲了出去。
　　陈拓更是按捺不住，亲自带着一队亲卫，策马冲出城门。
　　当山猫和阿虎等人抬着担架，护着冯玉麟，终于出现在通往西门的官道尽头时，陈拓一眼就看到了担架上那抹刺目的白发和血迹。
　　“沈兄弟！”陈拓大吼一声，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踉跄着扑到担架前，看着沈今生毫无血色的脸、紧闭的双眼和肩头那恐怖的伤势，这个铁打的汉子红了眼眶。
　　“快！老吴头！快看看！”他声音都变了调。
　　老吴头二话不说，立刻跪在担架旁，手指搭上沈今生的腕脉，又迅速检查她的伤口和瞳孔，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失血太多，伤口严重崩裂，恐有秽毒内侵，必须立刻清创缝合，抬进城，快！去我的医庐！”
　　“还愣着干什么！抬起来！跑！”陈拓怒吼着，亲自和亲卫们抬起担架，朝着洞开的西门狂奔而去。
　　他一边跑一边吼：“疤狼呢？其他弟兄呢？”
　　“疤狼头领带人走东线，应该也快到了！我们折了……几十个兄弟。”阿虎的声音带着哽咽。
　　陈拓脚步一顿，眼中痛色一闪，随即化为更深的怒火，他回头，目光如刀般剜向被赤焰军战士粗暴推搡着的冯玉麟，问：“他是谁？”
　　“是冯青烈的儿子！”山猫答道。
　　“好！好得很！”陈拓怒极反笑，那笑容狰狞无比，“给老子看好了！用最结实的铁链锁起来！关进水牢！别让他死了！老子兄弟的命，他冯家得用血来偿！”
　　冯玉麟对上陈拓那噬人般的目光，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被两个赤焰军战士像拖死狗一样拖向城门。
　　担架被飞快地抬入城中，穿过街道，直奔老吴头那间药味浓重、器械齐全的医庐。
　　得到消息的萧宁早已等在那里，当看到担架上那个熟悉却又苍白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身影时。
　　“今生——！”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呼唤。
　　萧宁扑了过去，却在触碰到担架时停住，双手颤抖着悬在半空，生怕自己的触碰会加剧沈今生的痛苦，那双桃花眼里，蓄积了一路的恐惧、担忧、愤怒，在看到那身血衣的瞬间，彻底崩塌，化为汹涌的泪水，无声地滚落。
　　“让开！都让开！”老吴头毫不客气地推开挡路的人，指挥着徒弟将沈今生小心地移到铺着干净白布的木台上，“热水！烈酒！剪子！针线！参芝续命丸化水！快！”
　　医庐的门被紧紧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焦急的目光和喧嚣。
　　门外，陈拓像一头困兽般焦躁地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萧宁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在寂静的走廊里低回。阿虎、石头等人，带着一身疲惫和伤痛，靠着墙根坐下，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默默祈祷。
　　云州城暂时安全了，粮草被焚、冯玉麟被俘的消息足以让李勣的大军阵脚大乱。
　　但此刻，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医庐内那张冰冷的木台上，悬在了那个以命相搏、为他们挣回一线生机的白发“男子”身上。


第 100 章
　　中军帐内死寂一片，只有炭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镇远侯李勣坐在主位上，这位沙场宿将的脸上不见雷霆震怒，只有一种沉到极致的阴冷。
　　“粮草尽焚？”
　　“是……是卑职无能……”负责辎重的将领头埋得更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冯相幼子，被掳？”李勣的目光转向黑衣护卫苏冲。
　　这不仅是宰相冯青烈的心头至宝，更是他李勣的准女婿，此辱，如同将镇远侯府的颜面和冯相的脸面一同摁在地上践踏。
　　苏冲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泥地，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卑职……卑职该死！未能护得公子周全！那白发贼首沈今生，凶悍狡诈，趁公子出帐呵斥护卫之机，骤然发难……卑职投鼠忌器，眼睁睁看着公子被掳走……卑职罪该万死！”
　　沈今生……
　　李勣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铁质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在死寂的帐内格外清晰，这个名字，连同“江南道乌镇，沈家满门三十五口冤魂”那句话，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心头，他当然知道王兆兴当年在江南道做过什么，那是冯相手里一把见不得光的刀，如今，这把刀的旧债，竟在这要命的关头，以这种方式找上门来，还搭上了冯相的命根子。
　　“废物！”一声暴喝终于炸响，却不是李勣，而是他身边一名豹头环眼、脾气火爆的副将，“数万大军眼皮底下，让人烧了粮草，掳了宰相公子！你们还有脸回来？！”
　　李勣抬手，制止了副将的咆哮。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当务之急是应对。
　　“苏冲。”
　　“卑职在！”
　　“你亲自带人，散出所有斥候细作，给我盯死云州城，尤其注意东门动向。冯公子若有三长两短，你提头来见，也救不了你全家。”
　　“卑职遵命！谢大帅！”苏冲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冲出大帐。
　　李勣目光扫向其他将领：“粮草被焚，军心必乱。传令：
　　“第一，全军进入战时戒备，所有将领各归本营，弹压部卒，敢有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立斩。”
　　“第二，即刻清点剩余粮秣，实行最严苛的配给制，优先保证战兵。从此刻起，本帅与尔等同食。”
　　“第三，派出快马，持本帅令牌，向邻近州府紧急调粮，告诉他们，十日之内，粮草不到，军法从事。”
　　“第四，停止一切攻城准备。大军前移二十里，于云州城东门外五里处扎营，深沟高垒，围而不攻，本帅倒要看看，他陈拓一个草寇，占了座孤城，没了粮道，能撑多久，他沈今生再诡计多端，没了粮，数万张嘴，就是压垮他的大山。”
　　一连串命令清晰果断。
　　众将领精神一振，齐声应道：“遵令！”
　　“还有，”李勣的声音放缓，却更显沉重，“以六百里加急，将粮草被焚、冯公子被掳一事，密报冯相……措辞，你们斟酌，既要说明事态严重，是贼酋沈今生狡诈亡命，挟持公子以图自保，更要强调我等必尽全力营救，请相爷……稍安勿躁，万勿轻动。”
　　最后一句“万勿轻动”说得意味深长。
　　李勣深知冯青烈护犊心切，若得知爱子被掳，盛怒之下不知会做出什么干扰大局的举动，甚至可能直接迁怒于他，这封密报，既是请罪，更是稳住后方，为自己争取时间和转圜余地。
　　“是！”负责文书的幕僚躬身领命，额头也见了汗。
　　将领们领命而去，大帐内只剩下李勣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云州沙盘前，目光死死盯着那座被标记出来的城池，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深深的疲惫与凝重。
　　粮草被焚，军心浮动，宰相爱子被掳，朝廷震怒，冯相必然施压，而对手……那个叫沈今生的参赞，狠辣、果决、胆大包天，竟敢百骑踹营，还成功了。
　　此人，是心腹大患。
　　围城，是当下唯一的选择。
　　用时间和饥饿，慢慢磨掉云州城内的抵抗意志，也等待朝廷的反应和可能的转机，但围城也是双刃剑，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朝廷的耐心，冯相的怒火，周边州府的态度，甚至……那个沈今生，又会生出什么诡计？
　　李勣的手指重重按在云州城的模型上，眼神复杂难明。
　　这一仗，比他预想的要棘手太多了。
　　——
　　云州城。
　　长夜将尽，东方泛起鱼肚白，医庐内，灯火依旧通明。
　　萧宁坐在木台边的矮凳上，寸步不离。
　　她用温热的湿布，一遍遍轻轻擦拭沈今生脸上的冷汗，又小心地润湿她干裂的嘴唇。
　　老吴头在一旁闭目养神，但耳朵却竖着，随时留意着沈今生的动静。
　　参芝续命丸和那颗碧绿丹药的药力在沈今生体内缓缓化开，与凶险的伤势和秽毒激烈地对抗着，她的体温忽高忽低，时而滚烫如火，时而冰冷如霜，呼吸时而急促浅短，时而微弱得几乎消失，每一次呼吸的变化，都牵动着萧宁的心弦。
　　突然，沈今生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嘴角溢出一丝暗黑色的血沫。
　　“今生！”萧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老吴头一个箭步上前，再次搭脉，又翻开沈今生的眼皮查看瞳孔，眉头紧锁：“秽毒反扑！把参汤拿来！快！”
　　一碗温热的参汤被灌下。
　　沈今生咳得更厉害了，身体痛苦地蜷缩，但咳出的血沫颜色似乎淡了一些，老吴头又迅速在她几处大穴施针，稳住紊乱的气息。
　　这番折腾之后，沈今生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
　　“熬过这一波了……”老吴头松了口气，抹了把汗，“接下来就看参赞的根基和意志了。若能平稳到午时，体温不再反复无常，脉象能稳下来，这条命……才算捡回一半。”
　　医庐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苦涩药气交织的气息，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窗纸透入的晨光逐渐变得明亮刺眼。
　　萧宁紧握着沈今生冰冷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苍白的脸，每一次沈今生无意识的细微抽搐或痛苦的蹙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老吴头不敢离开，每隔一炷香便探一次脉息，翻看瞳孔。
　　阿虎、石头等人包扎好自己的伤口，就守在医庐门外。陈拓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脚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透着无边的烦躁和沉重。
　　阳光移过中天，午时将近。
　　老吴头再次搭脉，凝神细察良久，紧锁的眉头终于微微松开一丝，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脉象虽弱，但比之前沉实了些，邪热稍退，内腑的震荡似乎也平复了一点。体温还是略高，但不再是忽冷忽热。这命算是暂时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真……真的？”
　　“是真的，夫人。”老吴头肯定地点点头，“参赞底子厚，意志更是远超常人，加上那两味奇药吊住了元气，接下来仍需万分小心，伤口极易感染，高烧也可能反复，但至少有希望了。”
　　门外，一直凝神倾听的陈拓顿住脚步，发出低沉的、压抑着狂喜的吼声：“好！好！老子就知道！沈兄弟命硬！阎王都不敢收！阿虎！石头！听见没！参赞挺过来了！”
　　门外的汉子们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不少人眼眶发红，阿虎更是狠狠抹了一把脸，咧开嘴无声地笑了，却比哭还难看。
　　狂喜过后，现实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来，淹没了刚刚腾起的一丝暖意。
　　“将军！”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到院中，脸上满是惊惶，“城外！李勣的大军动了！前锋已抵近至城外五里！黑压压一片！正在扎营立寨，看架势……是要围城！”
　　陈拓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化为铁青。
　　他大步流星冲出医庐小院，几步登上离东门最近的一段城墙。
　　目力所及之处，旌旗如林，刀枪如雪，反射着正午刺目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数不清的营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云州城东门外广袤的原野上蔓延开来。
　　深挖的壕沟轮廓初现，拒马鹿砦层层叠叠。
　　京营精锐特有的玄黑甲胄汇成一片移动的、闪着寒光的铁流，军容之盛，远非之前那些府兵可比。
　　更有巨大的攻城器械——云梯、冲车的轮廓，在后方缓缓组装，如同蛰伏的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空气仿佛被冻结了，只有沉重的号子声和铁器碰撞的铿锵声隐隐传来，敲打在每一个守城赤焰军士兵的心头。
　　恐惧如瘟疫，在城头蔓延。
　　许多新招募的流民兵脸色惨白，握着简陋武器的手都在发抖。
　　即便是跟随陈拓多年的老兄弟，看着这堂堂正正、严阵以待的朝廷精锐主力，也感到一股源自骨子里的寒意。
　　“他娘的……这就是京营……”疤狼不知何时也上了城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带回来的东线人马也折损不少，个个疲惫不堪。
　　陈拓死死抓住冰冷的城垛，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跳。
　　他环视着城头一张张或惊惧、或茫然、或强作镇定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在城内——街道上，昨日分发金银时短暂的喧嚣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压抑。
　　得到大军压境消息的百姓们紧闭门户，空气中弥漫着恐慌的气息。
　　府库的方向，王管事正带着人满头大汗地清点着剩余的粮食，脸上的愁容几乎要滴出水来。
　　周通也来到了陈拓身边，他裹紧了披风，看着城外那令人绝望的军势，又看看城内惶惶的人心，忍不住开口：
　　“将军，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天威。李勣老成持重，粮草虽损，却未自乱阵脚，反以大军压境，深沟高垒，行围困之法。此乃阳谋，堂堂正正，却无懈可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云州……已成孤城绝地。我军挟新胜之威，府库看似充盈，实则坐吃山空。城内军民数万，每日消耗粮秣何止千斤？先前散财安民，固然凝聚一时人心，可一旦断粮……昨日领了银钱感恩戴德的百姓，明日就可能为了一口吃的，变成暴民，打开城门迎接官军。”
　　“沈参赞奇袭焚粮，生擒冯玉麟，固然是惊天之功，挫了李勣锐气，解了燃眉之急。可此举……也将朝廷、将冯相的怒火彻底点燃，再无转圜余地，如今大军围城，铁壁合围，断绝外援。我们手中最大的筹码，便是冯玉麟。可此人，是双刃之剑。用之得当，或可周旋；用之不当，便是催命之符，引来朝廷更疯狂的报复。”
　　周通的目光扫过城外连绵的营寨，又落回陈拓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将军，恕我直言，沈参赞此计，虽险中求胜，却也……将赤焰军彻底推上了绝路。如今生机何在？莫非真要指望靠一个纨绔子弟，逼退数万虎狼之师？还是指望……重伤垂危的沈参赞，能再次力挽狂澜？”
　　他的话，刺破了刚刚因沈今生脱离险境而升起的一丝虚幻希望，将赤焰军和云州城此刻面临的、赤裸裸的绝境，血淋淋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粮草被焚的胜利喜悦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绝望，沈今生用命搏来的一线喘息之机，在城外那铁桶般的围困和城内日益逼近的粮尽危机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陈拓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周通，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暴戾的杀意在眼中翻腾。
　　疤狼等人也怒目而视，手按上了刀柄。
　　城头的空气骤然紧绷，充满了火药味。
　　周通毫不退缩地与陈拓对视，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知道自己的话刺耳，但这就是现实，必须有人点破。
　　“将军！将军！”一个负责看守冯玉麟的小头目气喘吁吁地跑上城墙，打破了这危险的僵持，“那个……那个冯公子，醒了！在水牢里闹腾得厉害，又哭又骂，寻死觅活！看守的弟兄快按不住了！怎么办？”
　　冯玉麟的闹腾，像一根投入油锅的火柴。
　　陈拓眼中翻腾的杀意找到了宣泄口，转身就朝城下冲去。
　　“带路！老子倒要看看，这个金疙瘩有多大的脾气！”
　　周通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城外无边无际的玄甲大军，深深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疤狼等人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狠狠啐了一口，跟了下去。
　　城墙上，只剩下凛冽的风呼啸而过，卷动着残破的赤焰军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阳光依旧刺眼，却再也驱不散笼罩在云州城上空那厚重如铁的阴霾。
　　生机何在？无人能答。
　　而医庐内，萧宁紧握着沈今生那只刚刚有了一丝微弱暖意的手，对外面骤然爆发的冲突和沉重的绝望浑然未觉，她全部的意志，都系于掌心那微弱的脉搏跳动上。
　　“今生……”她低声呢喃，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沈今生苍白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冰凉的水渍，“快点好起来，我们……还没成亲呢……”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打卡 小沈吃了冯玉麟的药，这次好了以后大概就不会再犯病了，还能强身健体，除非又有人刺她肩膀一剑


第 101 章
　　陈拓带着一身煞气冲到水牢。
　　阴暗潮湿的水牢深处，冯玉麟被粗重的铁链锁在石柱上，昂贵的锦袍成了破布条，沾满污泥和血迹，脸上泪痕未干，见到陈拓那副要吃人的模样，他吓得浑身筛糠，嚣张气焰早已丢到九霄云外，只剩下哭嚎：“放了我！求求你放了我！我爹是宰相，他会给你钱！给你官！什么都给你！别杀我！”
　　“闭嘴！”陈拓一声暴喝，震得水牢嗡嗡作响，他几步上前，一把揪住冯玉麟的衣领，将他提离地面，铁链哗啦作响。
　　“钱？官？老子不稀罕！老子兄弟的血债，你冯家拿什么还？！听着，金疙瘩，你最好盼着沈兄弟没事！他要是活不成，老子就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祭奠我死去的弟兄！听明白了吗？！”
　　冯玉麟被勒得翻白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恐惧彻底压倒了一切，只剩下无意识的呜咽和点头。
　　“看好他！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舒服了！”陈拓将人狠狠掼在地上，对看守丢下命令，转身大步离开。
　　陈拓再次登上东门城楼。
　　仅仅半日，城外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李勣的大营彻底扼住了云州东出的咽喉，深达丈余的壕沟环绕营寨，内侧是密密麻麻的尖木拒马，再里面是层层叠叠的营帐，玄甲士兵巡逻穿梭，秩序森严。
　　攻城器械轮廓在营寨后方隐约可见，几队精锐骑兵正绕着城池外围游弋，切断一切可能的通道。
　　更令人心寒的是，几队嗓门洪亮的京营士兵，在弓箭射程之外，正对着城头轮番喊话：
　　“云州的父老乡亲听着！镇远侯李爷有令，只诛首恶陈拓、沈今生等贼酋，胁从不问！开城献降者，赏银百两，良田十亩！”
　　“赤焰贼已是穷途末路！粮草断绝，坐困孤城！负隅顽抗，唯有死路一条！”
　　“想想你们的父母妻儿！莫要跟着贼寇玉石俱焚！”
　　“冯相公子在城中若有半分差池，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字字诛心，句句催命。
　　城头上的守军，无论是陈拓的老兄弟还是新招募的流民，脸色都极其难看。
　　新兵们握着长矛的手在发抖，眼神飘忽，不敢再看城外那无边无际的玄甲洪流。
　　即便是疤狼这样的悍将，看着那森严的军阵，听着那瓦解人心的喊话，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周通站在稍远处，裹着披风，脸色阴沉如水，他昨日的话，正在被城外的大军一字一句地印证。
　　“将军……”王管事气喘吁吁地跑上城头，脸色灰败，声音带着哭腔，“府库……府库的存粮清点出来了，就算按最低配给，只供守城军士，也……也最多支撑半月，若是算上城内数万百姓……恐怕连十天都……”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懂，昨日散财带来的短暂民心，在饥饿的威胁和城外“胁从不问”的诱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十天！
　　这个数字像重锤砸在陈拓心上，他环顾四周，手下将领们眼神中的迷茫和动摇清晰可见。
　　疤狼张了张嘴，想吼几句壮胆的话，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通缓缓走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陈拓耳中：“将军，看到了吗？李勣甚至不需要攻城。他只需围住我们，等我们内乱，等我们粮尽，等我们……亲手将冯玉麟的人头或者尸体送出去，然后迎接他更猛烈的报复。沈参赞抓回冯玉麟，是奇招，却也成了绝路。如今，我们手中这护身符，已成了悬在头顶的催命刀。用之，是激怒冯相，引来雷霆，弃之，则再无凭仗，任人宰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外连绵的营寨，最后落回陈拓铁青的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蛊惑：“为今之计……或许……唯有壮士断腕。若能以冯玉麟为质，换得李勣网开一面，许我等一条退路，交出部分首恶平息朝廷之怒，保全大多数兄弟性命，方是……上策。”
　　他口中的“首恶”是谁，不言而喻——重伤昏迷的沈今生。
　　“放你娘的屁！”疤狼终于爆发了，双眼赤红，拔出腰刀指向周通，“姓周的！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你他妈是不是早就想卖了沈参赞？什么狗屁军师！我看你就是官军的细作！”
　　“疤狼！”陈拓一声厉喝，制止了疤狼的冲动，他死死盯着周通，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对方的心肝脾肺肾都剜出来看个清楚，“军师，你这话，是替你自己说的，还是替城外的李勣说的？”
　　“将军明鉴，周通若存二心，天诛地灭，我所言，句句是为赤焰军数千兄弟，为云州数万百姓寻一线生机，难道真要所有人陪着……陪着那无法挽回的败局，一同殉葬吗？！”周通面对疤狼的刀锋和陈拓的逼视，脸上并无惧色，他将“无法挽回”几字咬得极重，矛头再次指向沈今生的决策。
　　陈拓胸膛剧烈起伏，牙关紧咬。
　　理智告诉他，周通分析的困境是真实的，十天粮草，数万张嘴，绝望的围城，冯玉麟这个烫手山芋……每一样都足以致命，但情感，对沈今生的信任和袍泽之情，以及骨子里那股宁折不弯的草莽血气，让他无法接受献出兄弟换生路的提议。
　　就在这死一般的僵持中，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城墙阶梯口传来：
　　“谁说是绝路？”
　　众人回头。
　　只见萧宁搀扶着一个人，正艰难地一步步登上城头，那人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苍白如雪，毫无血色，左肩被厚厚的绷带包裹，隐隐透出血迹，宽大的外袍罩在身上，空荡荡的。
　　唯有一头白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以及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带着重伤后的疲惫和虚弱，却亮得惊人。
　　是沈今生。
　　她竟强撑着，在萧宁的搀扶下，来到了这决定云州命运的第一线。
　　“沈兄弟！”陈拓又惊又喜，一个箭步冲过去，想扶又怕碰疼她的伤处，“你怎么起来了？老吴头不是说……”
　　“躺不住。”沈今生微微摇头，推开陈拓想要搀扶的手，自己挺直了腰背。
　　“粮草被焚，数万大军人吃马嚼，绝非小数目。”她喘息着，目光死死锁定李勣大营后方隐约可见的辎重车辆集中区域，以及更远处那条蜿蜒伸向东北方、通往邻近州府的临时道路，“李勣别无选择，他必从邻近州府平阳、洛川、尤其是粮仓重地丰裕府紧急调粮，这是维系他大军的最后命脉。”
　　她顿了顿，积攒着气力：“道路漫长，远则数百里，近则百余里。押运粮草的，绝不会是李勣麾下京营本部精锐。那些府兵、衙役，甚至临时征调的民夫，能有多少战力？多少警惕？与我军常年转战、熟悉地形的兄弟相比，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从任何一州运粮至云州，少则三日，多则五六日。其间必经青石关、黑水河渡口、野狐岭……这些地方，哪一处不是山高林密，易于设伏？哪一处不是我军弟兄熟悉的？”
　　此言一出，城头死寂的气氛为之一变。
　　“他李勣用堂堂正正之师围城，想逼我们内乱。我们就用他最看不起的流寇手段，在他意想不到的后方，再断他一次粮。”
　　她转向陈拓，目光灼灼，“疤狼头领。”
　　“疤狼在！”疤狼一个激灵，挺直腰板。
　　“你熟悉黑水河至青石关一带地形，更亲历焚粮之战，深知官军辎重营的布置和弱点。这次，由你带队。给你三百最精锐、最擅长山地奔袭、夜间作战的弟兄。只带三日干粮，携带引火之物、强弩、绊马索、铁蒺藜，轻装简从，即刻从西门潜出，绕道黑云岭，进入敌后。”
　　“黑云岭？”疤狼一愣，随即恍然，“参赞是说……”
　　“没错，丰裕府方向运来的粮草，无论走官道还是绕行，黑水河上游的鹰愁涧是必经之地，那里山势险峻，峡谷狭窄，水流湍急，是设伏的绝佳之地。你带人潜入鹰愁涧两侧山林，占据制高点，建立隐蔽营寨。不要动小股粮队，放他们过去，麻痹敌人。专等李勣的命根子——那种由重兵押送、规模庞大、足以支撑大军数日消耗的大型辎重队，待其全部进入峡谷腹地，以滚木礌石封堵前后退路，火箭齐发，焚其粮车。得手后，不必恋战，立刻分散，遁入黑云岭深处，化整为零，让李勣的追兵无处着力。”
　　疤狼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京营的粮车在峡谷中化为冲天烈焰，他抱拳：“疤狼领命！定叫那狗贼的粮车，有来无回！”
　　“记住，”沈今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们的任务是袭扰、迟滞、焚毁，不是正面硬撼。一击即走，绝不恋战，利用地形，制造混乱，让运粮队风声鹤唳，寸步难行，焚毁一车粮，胜过在城下杀敌百人。若遇护卫精锐，避其锋芒，专打其薄弱处，打其首尾不能相顾，保存自身，活着回来，方为第一要务。”
　　“明白！”疤狼重重点头。
　　沈今生又看向阿虎和石头：“阿虎，石头。”
　　“在！”两人齐声应道。
　　“你二人各带一百五十精锐，从北门、南门分头潜出。阿虎负责平阳方向可能来的粮道，重点盯住野狐岭一线，石头负责洛川方向，留意青石关西侧岔路。同样原则：袭扰为主，焚粮为上。与疤狼部保持联络，若遇大队官军清剿，及时向黑云岭深处转移，互为犄角。”
　　“得令！”阿虎和石头眼中燃起战意。
　　“王管事。”沈今生转向后勤总管。
　　“参赞吩咐！”王管事连忙躬身。
　　“从此刻起，府库存粮实行最严格配给。守城将士优先，每日口粮减半，但必须保证基本体力。城内百姓……开义仓，每日施薄粥一次，混以麸皮、野菜，吊住性命即可。同时，组织百姓，将城内所有空地，包括府衙花园、废弃宅院，全部开垦，抢种速生菜蔬。收集一切可食之物——树皮、草根、鼠雀……未雨绸缪。”
　　王管事面露难色：“参赞，这……恐引民怨啊！”
　　“民怨，总好过民变！”沈今生的声音陡然转厉，“告诉他们，官军围城，欲断我等生路，一粒米，就是守城将士多撑一刻的力气，多撑一刻，疤狼就可能断了官军的粮，多撑一刻，我们就多一分生机，谁敢哄抢粮仓，煽动闹事，立斩不赦！非常之时，当用重典！”
　　王管事不敢再多言：“是！属下明白！”
　　沈今生最后，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脸色变幻不定的周通。
　　“军师。”
　　周通微微一怔，抬眼对上沈今生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心中莫名一紧。
　　“安抚人心，分化瓦解，是你的长项。”沈今生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李勣不是派人喊话，许以重利，威胁屠城吗？那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请参赞明示。”周通谨慎地回答。
　　“第一，将冯玉麟被俘、且安然无恙的消息，通过城头喊话，射箭传书等方式，告知李勣。让他知道，冯玉麟还活着，但若官军敢强攻，或屠戮百姓，冯公子必受同等之苦，将冯玉麟的生死，与云州百姓的安危，牢牢绑在一起。”沈今生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李勣投鼠忌器，也让城外的喊话不攻自破——他们敢屠城吗？冯相第一个不答应。”
　　“第二，组织城中能言善辩之士，同样在城头喊话。告诉那些被强征来的府兵、辅兵：朝廷无道，奸相弄权，赤焰军替天行道，他们家中亦有父母妻儿，何必为虎作伥，替冯相、李勣卖命，攻打同为穷苦人的云州？若阵前倒戈，或传递官军情报，赤焰军必有重赏，既往不咎，将‘胁从不问’的承诺，做得比李勣更具体，更诱人。”
　　“第三，利用好我们那位贵客。军师，烦请你悉心照料冯公子，让他写几封情深意切的家书，向冯相报平安，同时恳求冯相看在骨肉情深的份上，约束李勣，暂缓攻城，提供些许粮草接济……书信怎么写，军师当比我更懂其中分寸。写好之后，设法不经意地让官军的探子发现一两封。”
　　这一招极其毒辣，既是向冯相施压，暗示冯玉麟的处境和赤焰军的“善意”，更是要在李勣和冯相之间埋下猜忌的种子。
　　冯相救子心切，必然催促甚至命令李勣不得妄动，而李勣身为统帅，自有其战略考量，两人之间的龃龉，就是赤焰军可以利用的缝隙。
　　周通听着，后背竟渗出一层冷汗。
　　沈今生这一连串安排，环环相扣，刚柔并济，对内铁腕控粮、稳定人心，对外双管齐下，既以精锐游击断其粮道命脉，又以冯玉麟为筹码进行政治和心理攻势，瓦解敌军意志，离间敌方高层，这已不仅是军事上的应对，更是一场精妙绝伦的政治与心理的复合战，他之前的献首求和之议，在此等布局面前，显得何其短视与卑劣。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参赞……思虑周详，洞若观火。周通……佩服！定当竭尽全力，办好此事！”
　　“好！好！好！”陈拓连说三个好字，胸中积郁的闷气一扫而空，“就按沈兄弟说的办，疤狼，你立刻去点兵，王管事，老周，城内的摊子交给你们。”
　　他大手一挥：“都听见了吗？！李勣想饿死我们？老子先断了他的粮道！他想用大军吓破我们的胆？老子手里捏着冯青烈的心肝宝贝！兄弟们，打起精神来！沈参赞把路指出来了，能不能活命，就看咱们自己的刀够不够快，骨头够不够硬了！”
　　“是！将军！”
　　城头上，从将领到普通士兵，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疤狼狞笑着大步流星冲下城楼点兵，王管事和周通也立刻转身，步履匆匆地赶去处理各自事务。
　　陈拓站在城楼最高处，看着疤狼带着数百精锐，从西城门悄无声息地潜出，消失在远方的暮色中，又看着城外李勣大营连绵的灯火和森严的壁垒。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狠狠劈在坚硬的城垛上，火星四溅。
　　“李勣！老匹夫！想困死老子？老子先烧光你的粮！看谁先撑不住！”
　　“云州城，老子守定了！”


第 102 章
　　城头的喧嚣与部署暂时告一段落。
　　陈拓亲自护送沈今生和萧宁回到医庐，老吴头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状立刻吹胡子瞪眼。
　　“胡闹！简直是胡闹！阎王殿门口溜达一圈，还敢上城头吹风？沈参赞，你这身子骨是真不想要了？！”老吴头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不由分说地将沈今生按回那张铺着厚厚棉褥的简易病榻上，动作看似粗暴，却处处透着小心，避开她的左肩。
　　沈今生靠在萧宁及时塞过来的软枕上，苍白的脸上因方才的强撑和城头的寒风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她扯了扯嘴角，想辩解自己没那么脆弱，但在萧宁那双写满“你敢乱动试试”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带着无奈的叹息。
　　陈拓站在一旁，看着沈今生虚弱至此，心中又是愧疚又是佩服，瓮声道：“沈兄弟，你好好养着，外面有我，疤狼那小子已经带人出城了，阿虎和石头也分头行动了。老周那边，我看他这次是真服气了，跑前跑后张罗着写书信喊话呢。你就安心躺着，云州城，塌不了。”
　　沈今生闭目缓了缓气，低声道：“将军辛苦了。城防调度、粮秣看管、民心安抚万不可松懈。李勣不会坐以待毙，必有后手。”
　　“知道知道，你甭操心了！”陈拓连忙摆手，又看向萧宁，“萧家妹子，沈兄弟就交给你了，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开口，老吴头，你可得把人给我看住了！”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病榻上的人，这才转身大步离开，脚步声在医庐外渐渐远去。
　　医庐内恢复了安静。
　　萧宁坐在榻边，紧紧握着沈今生的手，目光描摹着沈今生憔悴的眉眼，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夜临别时撕心裂肺的争吵和那句滚烫的誓言。
　　“今生……”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沉寂，“你答应过我的事，还记得吗？”
　　沈今生缓缓睁开眼，那双因疲惫和伤痛而略显黯淡的眸子，对上萧宁灼灼的目光，她费力地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拂过萧宁微红的眼角，拭去那将落未落的泪珠：“至死……不敢忘。”
　　萧宁的泪水滑落，嘴角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带着泪意的笑容格外动人：“那我们成亲吧。”
　　沈今生微微一怔，眼中涌起波澜，有狂喜，有难以置信，更有深沉的怜惜与愧疚：“现在？可是……兵凶战危，强敌环伺，我……我甚至无法给你一个像样的……”
　　“我不要像样的。”萧宁打断，“我不要八抬大轿，不要凤冠霞帔，更不要宾客满堂，我只要你活着，你在我身边。今生，这云州城，这医庐，就是我们最好的喜堂，有老吴头作证，有这满城的烽火为礼炮，还不够吗？难道非要等到海晏河清，等到我白发苍苍？我怕……我怕等不到了……”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沈今生每一次的出征，都像在她心头剜下一块肉。
　　这一次的死里逃生，更让她看清了命运的无常。
　　她不想再等了，一刻都不想。
　　是啊，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承诺何其珍贵，相守何其奢侈。
　　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好。”沈今生反握住她的手，“我们成亲。就在这云州城，就在这医庐里。天地为证，烽火为聘。”
　　——
　　消息不胫而走，激起了层层涟漪。
　　陈拓第一个冲进医庐。
　　“好！好！好！早就该办了！这才是天大的喜事！冲喜！必须冲喜！冲冲这晦气！”他搓着大手，兴奋地原地转了两圈，“老子这就去张罗！再难也得给你们弄点红！”
　　王管事闻讯赶来，愁苦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容，他二话不说，亲自带人翻遍了府库的边边角角，竟真找出几匹不知哪个贪官私藏、压箱底多年、颜色有些发暗的朱红锦缎，虽然不够鲜亮，但在这灰蒙蒙的围城之中，已是难得的亮色，他又命人将府衙后园仅存的几株开得正好的山茶花悉数剪下。
　　疤狼留在城中的心腹山猫，得知消息后，带着手下兄弟，趁着夜色潜出城去，在城外被战火波及的村里，硬是寻摸到了几坛子不知哪家遗落、尚未启封的老酒，还顺手猎了几只野兔山鸡回来。
　　周通也来了，他带来了一对品相极好、温润剔透的羊脂白玉佩，上面刻着古朴的“平安”二字。
　　老吴头更是拿出了看家本领，一边指挥徒弟煎着最紧要的伤药，一边用有限的药材和红糖，熬煮了一大锅带着药香的甜汤，美其名曰“百年好合羹”。
　　婚礼定在黄昏。
　　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满座的宾朋。
　　医庐被简单布置过，门楣上挂了一条陈拓亲手撕下的红锦，窗棂上贴着王管事绞尽脑汁剪出的歪歪扭扭的“囍”字，几支粗大的红烛在案头跳跃着温暖的光，那几盆山茶花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红得耀眼。
　　观礼的人不多，陈拓站在主位，一身戎装，努力挺直腰板，周通和王管事分列两侧，老吴头和他的小徒弟捧着药碗和甜汤站在一旁，几位与沈今生并肩作战的亲卫，穿着洗得发白的战袍，站得笔直，眼中含着泪光。
　　沈今生不能起身，被萧宁和一个小徒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靠坐在铺着红锦的床榻上，换上了一件萧宁连夜用那匹红锦改制的宽大外衫，白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簪着一支萧宁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打磨得光滑的桃木簪。
　　萧宁则穿着自己最好的一件素色衣裙，外面罩了一件同样用红锦裁出的短比甲，乌黑的发间，只簪着一朵新摘的绯红茶花，再无其他饰物，她未施脂粉，素面朝天，可眼波流转间，是足以倾城的明媚与幸福。
　　陈拓清了清嗓子，用他能想到的最庄重的语气，高声喊道：
　　“一拜天地——！”
　　沈今生无法躬身，萧宁便扶着她，两人一同向着门外那方被战云笼罩的天空，深深颔首。感谢这乱世之中，还能让她们相遇相守。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南方，那是沈今生故乡的方向，亦是亲人埋骨之处。沈今生眼中泛起水光，萧宁更是泪流满面，无声地诉说着对逝去亲人的告慰与思念。
　　“夫妻对拜——！”
　　萧宁松开沈今生的手，退后一步，对着榻上虚弱却眼神炽热的爱人，深深一拜，腰弯得很低很低。沈今生无法还礼，只能努力地、无比郑重地点头，目光胶着在萧宁身上，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入灵魂深处。
　　“礼成——！”
　　“恭喜参赞！贺喜夫人！”
　　“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
　　老吴头赶紧递上两碗温热的“百年好合羹”。陈拓拍开酒坛的泥封，浓郁的酒香驱散了部分药味。粗糙的陶碗盛满了酒，被传递到每个人手中。
　　沈今生无法饮酒，萧宁便端起自己的碗，凑到沈今生唇边，让她浅浅抿了一口那带着药味的甜汤。
　　沈今生咽下那口温热，只觉得一股暖流直通四肢百骸，连肩头的痛似乎都轻了几分，她看着萧宁仰头饮尽碗中甜汤，烛光下，那纤细的脖颈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沾着水渍的唇瓣红润动人。
　　“嫂子！”几名亲卫激动地齐声喊道，声音洪亮，带着发自内心的敬重与祝福，他们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陈拓更是豪气干云，连干三碗，抹着嘴道：“痛快！比打胜仗还痛快！沈兄弟，弟妹，你们好好歇着！外面有老子在，天塌不下来！等疤狼那小子断了李勣的粮道，等咱们解了围，老子给你们补办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让全云州的百姓都来喝喜酒！”
　　周通也举杯，温言道：“沈参赞，沈夫人，患难真情，金石为开。周通在此，祝二位白首同心，永结秦晋之好。”
　　“送入洞房！”陈拓促狭地挤挤眼。
　　众人哄笑着，门被关上。
　　喧嚣散去，医庐内重归宁静。
　　红烛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烛花。
　　萧宁吹熄了多余的烛火，只留床头一盏，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她仔细地为沈今生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然后脱去外衣，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小心翼翼地侧身躺在了沈今生身边，避开了她受伤的左肩，轻轻依偎进她温凉的怀里。
　　沈今生伸出未伤的右臂，艰难环住萧宁的腰肢，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两人身体紧贴，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夫人。”沈今生在她耳边低唤。
　　“嗯。”萧宁轻轻应着，脸颊贴着她微凉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熟悉的气息，一颗漂泊无依的心，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安定的港湾，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上沈今生苍白却线条清晰的下颌，指尖带着微颤。
　　“委屈你了。”沈今生的声音带着歉意和怜惜，“本该给你最好的……”
　　“不委屈。”萧宁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星光，“能嫁给你，能这样抱着你，听着你的心跳……便是最好的。今生，你活着，就是我最大的福气。”
　　沈今生心中激荡，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
　　她只能用尽此刻仅存的力气，收紧手臂，将怀中的人儿抱得更紧些，冰凉的唇瓣印在萧宁光洁的额头上，久久停留。
　　“萧宁，我的妻……”她低声呢喃，声音虽弱，却重逾千斤。
　　“嗯，我在。”萧宁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鬓角，嘴角却噙着满足而安宁的笑意，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地依偎在沈今生怀里，听着她并不平稳却真实存在的心跳和呼吸，感受着这份在烽火中淬炼出的、弥足珍贵的温暖与踏实。
　　窗外，云州城的夜并不宁静。
　　刁斗之声从城墙方向隐隐传来，间或夹杂着远处军营模糊的号角。
　　夜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天际，一轮残月被厚重的战云半遮半掩，透下清冷而朦胧的光辉，笼罩着这座被围困的孤城，也温柔地洒进这间小小的医庐。
　　红烛燃尽最后一滴泪，悄然熄灭。
　　“夫人？”
　　“嗯？”
　　沈今生的指尖停留在萧宁的唇畔，没有离开，反而带着一丝迟疑的、微不可察的力度，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温软的唇瓣。
　　萧宁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沈今生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浅淡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不再是平日里的冷静锐利，而是被一种浓稠的、化不开的温柔与渴望所占据，苍白的脸颊上，因这难以言说的情愫和方才饮下的那口甜汤，竟也浮起一层极淡的、诱人的薄红。
　　沈今生的意图，已昭然若揭。
　　萧宁的脸颊如同火烧，红霞一直蔓延到精致的耳垂，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自然明白沈今生此刻无声的渴求意味着什么。
　　新婚之夜，红烛帐暖，这本是世间最自然、最美好的情意交融。
　　然而——
　　目光触及沈今生左肩那被厚厚绷带包裹、即使在宽大里衣下也依旧能看出轮廓的伤处，心头那点旖旎的火苗，瞬间被一盆名为理智的冰水浇熄。
　　老吴头凝重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伤口极易感染，高烧也可能反复……万万不可剧烈动作……再崩裂一次，神仙难救……”
　　她迅速伸出手，不是回应沈今生的暗示，而是精准地捉住了那只在她唇畔流连不安分的手。
　　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
　　沈今生微微一滞。
　　“不行。你忘了老吴头的话了？”她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抚上沈今生的左肩，隔着衣物，动作轻柔，“伤口才刚缝合三天，还在渗血，你身子虚成这样，一阵风都能吹倒，怎么还……”
　　她说不下去了，脸颊更红，嗔怪地瞪了沈今生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都伤成这样了，还胡思乱想什么？
　　沈今生被她看得有些讪讪，方才那股冲动的热意也消退了些许，理智回笼，肩头那不容忽视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和身体深处传来的沉重疲惫感，都在提醒着萧宁说的没错。
　　她……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是我心急了。只是……看着你就在身边，就在怀里，成了我名正言顺的妻……我……”她顿了顿，将萧宁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这里，跳得太快，也太满。想……离你更近些。”
　　这直白而滚烫的情话，让萧宁的心尖又是一阵发颤，眼眶微微发热，她何尝不想与沈今生肌肤相亲，灵肉合一？那才是对这份姻缘最完美的印证。
　　“傻子。来日方长，我们有一辈子呢。等你好了，等你养得白白胖胖，力气全回来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羞涩的含糊，“……到时候，你想怎样……都由你……现在，给我老老实实养伤，不准胡思乱想！”
　　最后一句，带着娇嗔的命令口吻。
　　沈今生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牵动了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你看你看！”萧宁立刻紧张地抬头，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无妨，无妨。”沈今生赶紧安抚，“都听夫人的。”
　　她重新将萧宁搂紧，满足地喟叹一声：“就这样抱着你，听着你的呼吸，看着你在我怀里安睡……已是人间至乐。”
　　“其他的……我们来日方长。”
　　长夜漫漫，烽烟未熄。
　　沈今生的呼吸渐渐均匀悠长，嘴角微微弯起，是难得一见的好梦，而萧宁，睁着眼，借着那微弱的月光，细细描摹着爱人沉睡的容颜，指尖轻抚着她苍白的脸颊和刺目的白发。
　　这满头白发，一半是因为这乱世，一半是因为沈今生对她用情至深。
　　心间百转千回，她忍不住凑上前，在沈今生脸颊上印下了一个珍重的吻。
　　她终于能确定，她的沈今生，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成亲了，少有的甜蜜蜜，其实我也想写甜的可惜这个设定这个背景实在甜不起来 我感觉整本下来算得上虐文了


第 103 章
　　盛京，宰相府邸。
　　花厅内檀香袅袅，冯青烈正与心腹幕僚对弈，一派闲适雍容。
　　“相……相爷！云州急报！粮草……粮草被赤焰贼酋沈今生率百骑奇袭焚毁！小公子……小公子他……被掳走了！”
　　一名浑身浴血、风尘仆仆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引了进来，扑倒在地，手中高举着一封染血的六百里加急密报。
　　“啪嗒！”
　　冯青烈手中的白玉棋子脱手而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他脸上的血色褪尽，从太师椅上站起，身体晃了两晃，被幕僚死死扶住。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全然没了平日的深沉威仪，一把夺过密报，一目十行地扫过，李勣措辞谨慎，极力强调贼酋狡诈亡命、挟持公子以图自保，以及自己必全力营救云云，但字里行间的“粮草尽焚”、“公子被掳”、“凶徒沈今生”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尖上。
　　“废物！李勣无能！数万大军是摆设吗？！连我儿都护不住！江南道的余孽！当年王兆兴就该把沈家斩草除根！竟让他成了气候，害我麟儿！”
　　“相爷息怒！当务之急是救回公子！”幕僚心惊胆战地劝道。
　　“救？怎么救？！”冯青烈转身，眼神阴鸷得吓人，“李勣被断了粮，又被捏住命门，投鼠忌器，还能指望他强攻云州不成？那只会逼得贼人狗急跳墙，害了我儿性命！”
　　他在厅中焦躁地踱步，华贵的紫檀木地板被他沉重的脚步踏得咚咚作响。
　　片刻，他停住，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立刻以兵部名义行文，严斥李勣剿匪不力，丧师辱国，丢失粮秣，更累及宰相公子，措辞要狠，让朝野上下都看看他镇远侯的无能。同时，卡住后续一切援兵粮饷，他不是能围城吗？让他围，但休想再从朝廷这里多拿到一粒米，一把刀。我要让他李勣也尝尝坐困愁城的滋味，逼他要么尽快想出办法救出麟儿，要么……就让他和赤焰贼一起在云州烂掉。”
　　“还有，密令王兆兴，他不是一直想立功吗？让他即刻启程，以钦差监军身份，持我手令，赶赴云州前线。告诉他，我不管他用什么手段，明枪暗箭，坑蒙拐骗，哪怕把云州城翻过来，也要把玉麟给我活着带回来。若玉麟少了一根汗毛，我要他王家九族陪葬，另外，让他带上影子营的死士……必要时刻，潜入云州，不计代价，救人。或者……让那个沈今生永远闭嘴。”
　　幕僚听得心惊肉跳，冯相这是要李勣套上更紧的枷锁，逼他妥协，甚至不惜暂时向贼寇低头。
　　他连忙躬身：“相爷高明，属下即刻去办！”
　　冯青烈疲惫地挥挥手，待幕僚退下，他独自站在空旷的花厅里，看着地上碎裂的白玉棋子，仿佛看到了爱子惊恐的脸庞，他缓缓蹲下，颤抖着捡起一块碎片，紧紧攥在手心，锋利的边缘刺破皮肤，鲜血渗出。
　　他却浑然不觉。
　　“沈今生……老夫要你……碎尸万段！”
　　——
　　公主府，栖霞阁。
　　一只修长白皙、涂着蔻丹的手，轻轻放下了同样一份关于云州战报的密抄，不同于冯青烈的暴怒失态，赵元姝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绝美的脸庞上，一双瑞凤眼饶有兴味地眯起，红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百骑踹营，焚尽数万大军粮秣，生擒宰相爱子……”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榻沿，声音慵懒，“本宫果然没看错人。江南道那个小郎君，摇身一变，竟成了搅动天下风云的赤焰魔头？有趣，当真是有趣至极。”
　　侍立一旁的贴身女官低声道：“殿下，冯相那边怕是已经天翻地覆了。冯玉麟被掳，等于捏住了冯相的命根子。他必会不惜一切代价救人，甚至可能……逼迫李侯爷做出让步。”
　　“让步？”赵元姝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嘲讽，“冯青烈老奸巨猾，此刻怕是正忙着给李勣上枷锁、断粮草，逼他要么速胜，要么妥协。至于真正的让步？呵，他只会想着秋后算账，十倍奉还。”
　　“不过，这局面……对本宫倒是更有利了。”
　　“冯青烈因私废公，为一己之私欲掣肘前线大将，克扣军需，此乃大忌，李勣被逼在云州城下进退维谷，剿匪大业受阻，北辽若因此生乱，他冯青烈难辞其咎。”
　　“备辇，”她缓缓坐直身体，仪态万方，裙裾如流云般拂过光洁的地面，“本宫要去见父皇。”
　　御书房。
　　赵胤正看着御案上并排放着的两份奏报——一份是李勣陈述军情、请罪的加急奏章，另一份是冯青烈声泪俱下控诉贼寇、恳请陛下施压救子的泣血陈情。
　　他眉头紧锁，显然也感到了棘手。
　　“父皇。”赵元姝清越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姝儿来了。”赵胤揉了揉眉心，“云州之事，你也知道了？一团乱麻！”
　　“父皇勿忧。”赵元姝款款上前，目光扫过两份奏报，语气从容，“冯相爱子心切，情有可原，然因此掣肘前方大将，克扣军需，实非社稷之福。李侯爷用兵老成，如今粮草被焚，又被掳了冯玉麟，投鼠忌器，强攻恐伤及公子，围困又恐生内变，确是为难。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冯相继续添乱。”
　　她走到地图前，葱白手指点在云州位置：“赤焰贼挟持冯玉麟，所求无非生路。冯相若一味施压强逼，只会适得其反，恐将公子置于险地。当务之急，是稳住云州局势，给李侯爷腾挪周旋的空间，既要救回冯玉麟，更要剿灭赤焰贼。”
　　“你的意思是？”赵胤看向自己这位智计超群的皇长女。
　　“第一，请父皇下旨申饬冯相，言明国事为重，令其不得再以私废公，干扰前线军务，兵部粮饷需按需拨付，不得延误。此旨需明发，以安军心，也堵冯相之口。”赵元姝语气斩钉截铁。
　　“第二，请父皇授我临机专断之权，并调拨神策军精骑三千，由我亲信统领，开赴云州附近待命。名义上，是防范北辽趁云州之乱南下，并作为接应冯公子、震慑赤焰贼的预备力量。实际上……”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若李侯爷与冯相的人行事过于激进，恐玉石俱焚，危及公子，或局势彻底失控，我这支人马，便是最后稳住局面、确保公子安全的关键，必要时，甚至可越过李侯爷，直接与赤焰贼……谈判。”
　　“你要亲自介入？”赵胤有些惊讶。
　　“非到万不得已，我不会露面。”赵元姝微微一笑，风华绝代，“但这枚棋子，必须握在父皇和我们自己手里，而非任由冯青烈或李勣摆布。冯玉麟的命，关系到冯相的疯狂程度，也关系到朝局的稳定，不容有失。而那个沈今生……”
　　她眼中兴趣更浓，“能把冯青烈和李勣同时逼到如此狼狈境地的人物，儿臣也想看看，他手中除了冯玉麟，还有什么牌，他所求的……究竟是什么。或许，他本身，就是一个值得一谈的筹码。”
　　赵胤沉吟片刻，最终缓缓点头：“准，便依姝儿所言。神策军精骑，朕调给你。务必……将玉麟平安带回。至于那个沈今生……”
　　他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尽量活捉，朕也想看看，是何等人物。”
　　“儿臣领旨。”赵元姝优雅行礼。
　　——
　　云州城内，陈拓的怒吼和沈今生的布局，像一针强心剂，暂时压下了恐慌。
　　粥棚前排起了长队，虽然稀薄，但终究有口吃的。
　　城墙上，周通组织的喊话队正与官军隔空对骂，将冯玉麟安然无恙的消息和胁从优待的条件喊得震天响。
　　而城外，李勣大营中军帐，气氛降到了冰点。
　　他刚刚接到一封密报——监军王兆兴带着冯相的手令和一支身份不明的精锐，已星夜兼程赶来。
　　更大的麻烦和掣肘，还在后面。
　　亲兵来报：“大帅，平阳府、洛川府急报，他们组织的首批援粮车队已出发，但丰裕府方向……丰裕府守将称存粮不足，调配困难，第一批粮车要迟明日才能发出，且……护卫兵力似乎不足。”
　　李勣眼神一凝。
　　冯青烈的报复，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丰裕府是最大的粮仓，偏偏它拖延了。
　　“传令苏冲。加派三倍斥候，重点盯防黑水河至鹰愁涧一线，发现任何运粮车队踪迹，尤其是丰裕府方向的，立刻飞马来报，同时，集结两千精骑待命，随时准备接应。”
　　他不能再承受第二次粮道被断了。
　　然而，李勣的动作，终究慢了一步。
　　黑水河，鹰愁涧。
　　疤狼和他挑选的三百死士，已在两侧陡峭的山崖密林中潜伏了三天三夜。
　　他们嚼着冰冷的干粮，忍受着刺骨的寒风和蚊虫叮咬，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那条在月色下如同白练般蜿蜒的狭窄河谷——丰裕府通往云州官道的必经之路。
　　“头儿，有动静！”一个耳力极佳的哨探压低声音，兴奋地指向河谷上游。
　　疤狼精神一振，透过枝叶缝隙望去。
　　只见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正缓缓驶入峡谷，绵延近一里，拉车的骡马疲惫不堪，车辆沉重，正是运粮车，护卫的士兵盔甲制式混杂，以府兵为主，懒懒散散地走在车队两侧，警惕性明显不高。
　　队伍中间，只有约两百名身着稍好皮甲、看起来像是州府精锐的骑兵，但也显得士气不振。
　　“他娘的，大鱼来了！”疤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毕露，对着身后打了个手势。
　　三百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他们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沿着崖壁向下移动，占据最佳的攻击位置。
　　绊马索在阴影中布下，浸满火油的滚木礌石被轻轻推到崖边。
　　强弩上弦，箭头包裹着浸油的布条。
　　车队毫无察觉，缓缓驶入峡谷最狭窄、最深处的地段。
　　疤狼看着猎物完全进入伏击圈，举起右手，狠狠向下一挥。
　　“放！”
　　轰隆隆——！
　　巨大的滚木礌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两侧崖壁轰然砸落，瞬间将车队首尾死死堵住，与此同时，无数燃烧的火箭如同密集的流星火雨，带着凄厉的呼啸，精准地射向满载粮食的篷布车。
　　“敌袭——！”凄厉的警报被淹没在滚石的轰鸣、粮车的爆燃和士兵的惨叫声中。
　　烈焰冲天而起，映红了整个鹰愁涧的夜空，浓烟滚滚，谷内瞬间化作一片火海炼狱，府兵们乱作一团，哭爹喊娘，那两百精锐骑兵试图组织反击，却被滚落的碎石和燃烧的粮车阻挡分割，陷入各自为战的绝境。
　　“撤！”
　　“按计划，分散撤入黑云岭！”
　　疤狼看着下方已成火海、乱成一锅粥的车队，知道目的已经达到，毫不恋战，带着手下消失在茂密的丛林之中，只留下身后照亮夜空的熊熊大火和绝望的哀嚎。
作者有话说：
赵元姝也是个美人，哎太多漂亮姐姐了 她肯定会跟小沈有交集，其实作者已经把持不住想开后宫了，可惜小沈对萧死心塌地，如果对赵元姝动心，人设就绷了


第 104 章
　　李勣中军大帐。
　　死寂。
　　舆图前，李勣背对着帐门，火光将他笔挺的身影拉长，投在帐壁上，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压迫感。
　　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冲进大帐，是负责辎重警戒的副将，他头盔歪斜，甲胄上沾满烟灰，惊魂未定：“大帅，丰裕府……丰裕府的首批粮队……在鹰愁涧……遭伏，粮车……尽焚！”
　　“知道了。”李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他甚至没有回头。
　　副将愕然，随即冷汗涔涔而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卑职……卑职该死！未能……”
　　“滚出去。”李勣打断他。
　　副将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李勣和苏冲。
　　苏冲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他能感受到李勣平静外表下那即将喷发的怒火。
　　良久，李勣缓缓转过身。
　　烛光下，他的脸仿佛苍老了十岁，沟壑纵横，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
　　“好一个沈今生……”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鹰愁涧的位置，“百骑焚粮是奇兵，二次断粮，更是算准了冯相会断我丰裕粮路，他料到我会急于从平阳、洛川调粮，料到我军心浮动，护卫必疏，此獠……不除，必成大患！”
　　苏冲单膝跪地：“大帅，末将请命，带精骑入山清剿，定将疤狼等贼首头颅献于帐下。”
　　“清剿？”李勣嘴角扯了扯，“黑云岭延绵数百里，山高林密，他们化整为零，你清剿得过来吗？耗得起吗？”
　　他一拍桌案，震得笔墨纸砚跳起，“冯青烈！蠢货！为救其子，自断大军命脉！王兆兴那个蠢材到哪里了？！”
　　“探马来报，王监军一行已过青石关，最迟明晨抵达！”苏冲连忙回答。
　　“明晨？”李勣眼中寒光一闪，“传令各营：收缩防线，加固营寨，没有本帅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所有斥候撒出去，给我盯死云州四门，尤其是东门，再有任何闪失，提头来见！”
　　“是！”
　　“还有，即刻清点剩余所有粮秣，实行战时最严苛配给，战兵口粮再减三成，辅兵、民夫减半，传令各营，严加弹压，敢有怨言、聚众闹事者，杀无赦。”
　　“大帅……”苏冲面露难色，“将士们连日行军、筑营，本就疲惫，再减口粮，恐……”
　　“恐什么？！”李勣厉声打断，“恐哗变？告诉他们，粮道被断，是赤焰贼亡我之心不死，不想被贼寇屠戮，就给我勒紧裤腰带，守住营寨，攻破云州，进城三日不封刀，粮食、女人、金银，都是他们的，但在此之前，谁敢乱我军心，本帅的刀，认得他！”
　　胡萝卜加大棒，威逼利诱。
　　苏冲不敢再言，躬身领命。
　　李勣疲惫地坐回帅椅，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围城变成了消耗战，而他的消耗能力，正被沈今生的毒计一点点蚕食。
　　冯相那边的压力，王兆兴那个阴险的监军……
　　等兵部拔来粮？
　　丰裕府粮车被劫，就是最响亮的耳光。
　　王兆兴的车队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色里撞入军营辕门。
　　玄甲森严，刁斗无声，唯有火把噼啪燃烧，映着守门士卒毫无表情的脸。
　　车帘掀开，王兆兴踩着仆役的背落地，一身朱红麒麟补子官袍在肃杀军营里刺眼得像一滩泼开的血，他脸上堆着忧急，眼底却淬着冰，目光如钩子般扫过前来迎接的李勣及其身后将领，最后钉在李勣脸上。
　　“李侯爷。”王兆兴的声音尖细，带着一丝刻意拖长的腔调，拱手行礼的动作敷衍至极，“冯相忧心如焚，特遣下官前来襄助军务，务必……救回公子。”
　　“襄助？”李勣抬眼，迎上王兆兴审视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王监军来得正好。粮草又被赤焰贼断了，丰裕府来的第一批，在鹰愁涧烧成了灰。将士们勒紧裤腰带，等着米下锅呢。不知王监军……有何高见？”
　　他刻意加重了“粮草”二字，将难题直接抛了过去。
　　王兆兴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鹰愁涧，又是焚粮。
　　他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脸上那点倨傲瞬间收敛了几分，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面具：
　　“侯爷息怒。贼寇狡诈，实乃心腹大患，只是……粮草军需，自有朝廷调度，非下官职责所系。下官此来，奉的是冯相严令，公子安危，高于一切，敢问侯爷，公子如今在城中情形如何？贼人可有苛待？侯爷可有万全之策，救公子脱险？”
　　他上前一步，逼视李勣：“冯相只问一句，公子，何时能平安归来？若因侯爷用兵迟缓或处置失当，致使公子……后果，侯爷当知！”
　　最后一句，威胁之意已毫不掩饰。
　　他身后的几名黑衣人悄然踏前半步，手已按上刀柄，气氛一触即发。
　　苏冲等将领的手也下意识按住了剑柄，怒视王兆兴。
　　李勣面沉似水，抬手止住身后骚动，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千钧：“王监军，冯公子身陷敌手，本帅比你更急。但贼酋沈今生非等闲之辈，挟持公子，所求甚大。强攻，是逼他们鱼死网破；围困，是拼谁先耗死谁。如今我军粮道屡遭截断，正是那沈今生釜底抽薪之计。此刻，若因救公子心切而自乱阵脚，贸然行事，才是真正将公子置于死地。”
　　“本帅坐镇中军，自有方略。如何与贼周旋，如何寻机救人，不劳王监军指手画脚。至于粮草……本帅已严令邻近州府火速筹措，兵部若有余粮，本帅……自然感激不尽。”
　　王兆兴被李勣这番软中带硬、绵里藏针的话堵得一窒，脸色一阵青白，他没想到李勣竟敢如此直白地顶撞冯相的特使，甚至隐隐点出冯相断粮才是粮道被断的根源之一。
　　“侯爷好大的威风！”
　　“只是不知，若公子真有个三长两短，侯爷这威风，还能在冯相面前抖得起来吗？”
　　“送客。”李勣不再看他，转身回账，“本帅军务繁忙。苏冲，给王监军安排营帐，好生‘伺候’。没有本帅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云州城五里范围，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遵令！”苏冲上前一步，对着王兆兴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锐利如刀。
　　王兆兴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李勣的背影，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两名黑衣人气息微凝，似有动作，却被王兆兴一个眼神制止。
　　“好！好一个镇远侯！”王兆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一甩袍袖，“本官倒要看看，侯爷的方略，何时能救出公子！我们走！”
　　——
　　城内的街道上，不再是前几日的死寂。
　　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虽然每人分到的只是一小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薄粥，混着麸皮和捣碎的野菜根，但终究能吊住性命。
　　王管事带着人维持着秩序，嗓子早已喊哑。
　　“排好队！人人有份！不许挤！谁敢乱来，军法处置！”他板着脸，眼神却不时扫过人群中的老人和孩子，偶尔看到某个面黄肌瘦、摇摇欲坠的身影，会不动声色地让旁边的人多给半勺。
　　府衙花园和几处废弃的宅院里，被组织起来的百姓正挥汗如雨地翻垦土地。
　　种子是周通想办法从一些富户家中征借来的速生菜种，萝卜、小白菜之类，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汗水，在紧张的空气中透出一丝微弱的生机，孩子们在大人腿边穿梭，帮忙捡拾碎石，小小的脸上带着懵懂的认真。
　　城墙根下，一些老匠人支起了简陋的打铁炉。
　　炉火烧得不旺，用的是收集来的碎木和煤渣，他们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不是兵器，而是将战场上捡回的断裂箭镞、破损的甲片，甚至是昨日官军试探性抛射进来的几枚石弹碎片，重新熔铸、锻打，修补着守城士兵们破损的武器和盾牌。
　　疤狼手下的山猫带着几个兄弟在城内巡逻，他们不像正规军那样军容整齐，甚至有些吊儿郎当，但眼神锐利，腰间挎着刀，肩上扛着简陋的猎弓。
　　他们负责弹压那些可能滋生的混乱苗头，也负责从一些阴暗的角落揪出试图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奸商，手段谈不上温和，但在非常时期，有效就是硬道理。
　　“看什么看？想吃牢饭？”山猫一脚踹翻了一个试图用半袋发霉的陈米换人家祖传银镯子的猥琐男人，将米袋丢给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拿着，带娃去吃顿稠的！再让老子看见你坑蒙拐骗，剁了你的爪子！”
　　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孩子匆匆离开。
　　周围百姓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有畏惧，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认同。
　　陈拓站在东门城楼上，眺望着远处李勣大营，营盘依旧森严，旗帜猎猎，但那股逼人的锋芒似乎收敛了一些，斥候回报，营内士兵的活动明显减少，炊烟也稀薄了许多。
　　“狗日的，饿着了吧？”陈拓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疤狼干得漂亮！阿虎和石头那边也有消息，骚扰了几支小粮队，烧了几辆车，虽然不多，但够李老匹夫肉疼的！”
　　“将军，切莫大意。李勣收缩营盘，减少活动，是节省体力，也是示弱。他在等。等朝廷的后续反应，也在等……我们粮尽生乱。”周通站在他身侧，裹着披风，眉头却没有舒展，手指向城内那些排队的粥棚，“这表面的平静，如同薄冰。府库存粮日日锐减，百姓靠那点薄粥和野菜，又能撑多久？一旦断炊，或者……朝廷派人来了，不顾一切强攻，甚至用些阴毒手段，这人心，顷刻间就会崩盘。”
　　陈拓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老子知道，可眼下，除了熬，还能怎么办？沈兄弟在养伤，疤狼他们在外面拼命，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这城守住了，把人心稳住了。老周，你那套攻心的法子，还得继续，多派人喊话，把冯玉麟那小子吃好喝好的消息，给老子喊得再响点。让那些府兵听听，他们替冯相卖命，冯相的宝贝儿子在我们手里活蹦乱跳呢。”
　　“是，将军。”周通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医庐的方向，沈今生的存在，是此刻云州军民心中无形的支柱，但也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双刃剑，朝廷的目标，恐怕第一个就是沈今生。
　　话落，一个亲兵飞奔上城：“将军！城外射进来一封信，绑着箭杆，说是……朝廷监军王兆兴的亲笔信，给将军的。”
　　陈拓一把夺过。
　　信笺是上好的云纹笺，字迹工整，措辞谦卑中透着诱惑，开出的价码令人咋舌——只要释放冯玉麟，陈拓可封云州伯，麾下将领皆有封赏，赤焰军可整编为朝廷官军，既往不咎。
　　信末，还盖着鲜红的监军大印。
　　“呸！哄鬼呢！”陈拓将信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当老子三岁娃娃？前脚放人，后脚就得被剁成肉酱！告诉那狗屁监军，有种让他自己进城来谈！带着圣旨来！”
　　周通捡起信纸，仔细抚平，眉头紧锁：“将军，这信……恐怕不止送来了这一份。”
　　陈拓虎目一凛，明白了周通未尽之意。
　　这厚赏的饵，王兆兴绝不会只抛给他陈拓一人。
　　城内新附的流民、惶惶的百姓，甚至……那些并非草莽出身、因各种缘由投了赤焰的体面人，此刻恐怕都听到了风声。
　　人心似水，暗流已在冰面下汹涌。
　　“他娘的！想从里面搞垮老子？门都没有！传令，各门守将、各营头目，给老子把眼睛擦亮，耳朵竖起来！谁敢私下嘀咕这狗屁封赏，动摇军心，抓！敢有异动，杀！”
　　命令带着血腥气传了下去。
　　城头的风似乎更冷了。
作者有话说：
云州副本好长，我都写懵了，加快加快


第 105 章
　　医庐内，药气氤氲。
　　沈今生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左肩的绷带下，是愈合的创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却远不如心口那团燃烧了多年的业火灼人。
　　萧宁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汁，小心地吹着，匙沿刚触到沈今生的唇，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带着急促的禀报：
　　“参赞，朝廷的监军到了，是王兆兴。”
　　“啪嗒！”
　　端在右手的药碗，砸在青石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药汁溅上素色的裙摆。
　　空气骤然冻结。
　　手僵在半空，她惊恐地看向沈今生。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或锐利如寒星的眼眸，此刻掀起滔天的狂澜，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王兆兴……”三个字从沈今生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音节都淬着冰，带着血，重得砸在地上。
　　江南道乌镇的血雨腥风，三十五口人绝望的哀嚎，冲天而起的火光，冲破记忆的闸门，将她淹没，那个名字，是刻在她骨髓里的诅咒，她拖着残躯在这乱世中挣扎求生，所求为何？
　　报仇！
　　向冯青烈，向王兆兴，向所有沾满沈家鲜血的刽子手讨还血债。
　　他竟敢来！
　　竟敢出现在她面前！
　　“今生！”萧宁抱住她剧烈颤抖的身体，声音带着哭腔，“你冷静！你身上有伤！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要活着！”
　　沈今生听不见，她的视线穿透医庐低矮的屋顶，死死钉在城外某个方向，仿佛要将那营帐、那人影烧穿，右手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他来了，他竟敢来……”她喃喃着，“我要杀了他……我要亲手……”
　　“不行！”萧宁打断她，“你怎么去？城外是数万大军，王兆兴身边必有死士，你这样去就是送死。今生，你看着我，看着我，我们刚成亲，你说过要给我一个家，你忘了吗？沈家的仇要报，但不是现在，不是用你的命去填！”
　　“家？仇？”沈今生转回头，死死扣住萧宁的肩膀，“血海深仇就在眼前！你让我怎么忍？怎么等？！他杀了爹娘！杀了叔伯！杀了阿姊和小妹！三十五口！三十五口啊！”
　　忍着肩上的剧痛，萧宁毫不退缩地迎上她近乎疯魔的眼，“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你现在冲出去，除了死在王兆兴面前，还能做什么？让他得意地看着你像个疯子一样自投罗网？沈伯伯他们在天有灵，会愿意看你这样去报仇吗？今生，求你，清醒一点，等伤好了，等云州缓过这口气，我陪你，天涯海角，我陪你去找王兆兴，亲手剐了他，但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方式。”
　　医庐外，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是陈拓闻讯赶来。
　　他推开门，看到屋内景象，心头一沉。
　　“沈兄弟！”他大步上前，又惊又怒，“你……”
　　“将军！”萧宁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拦住她！王兆兴来了！她要……”
　　“沈兄弟，仇要报，但不是现在，”陈拓一贯吊儿郎当的脸上一片肃然，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按在沈今生未受伤的右肩上，力道沉稳，“那狗杂种就在城外，老子比你更想冲出去剁了他，可冲出去就是死，城里的兄弟怎么办？云州怎么办？你媳妇怎么办？你死了，仇谁报？让那狗贼笑看我们自取灭亡？听老哥一句，把伤养好，把力气攒足，王兆兴跑不了，老子跟你保证，他这条狗命，迟早是你的，但现在，你得给老子活着，好好活着！”
　　陈拓不善言辞，更不擅长说服，但他说的每个字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沈今生脸上。
　　沈今生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她眼中的血色缓缓褪去，身体不再剧烈颤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军，王兆兴此来，目的有三。其一，救冯玉麟，这是冯青烈的死令；其二，杀我；其三，若救人不顺，则不惜代价制造混乱，配合李勣破城。他手上，必有冯青烈调拨的死士，精于暗杀潜入。”
　　“他刚才送来的信，是诱饵，也是试探。看我们是否动摇。接下来，他必有动作。”
　　“他想进城？”陈拓眯起眼。
　　“他不敢。但他会想方设法接触我们的人，或者……接触冯玉麟。甚至，派人潜入。”
　　“派人潜入？”陈拓眼神一厉，“老子让他有来无回！”
　　“不。”沈今生缓缓摇头，“让他来。”
　　陈拓和萧宁都看向她。
　　“放出消息，就说冯玉麟水土不服，连日高烧，性命垂危。看守松懈，关押地点……就在府衙后废弃的偏院地牢。”
　　“你要……引蛇出洞？”陈拓领悟。
　　“王兆兴救人心切，闻此消息，必按捺不住。让山猫挑一队最精悍、最熟悉地形的兄弟，埋伏在地牢内外。地牢甬道狭窄，不利群战，正是伏杀的好地方。记住，一个活口都不需要。”
　　“然后呢？”陈拓追问。
　　“然后，等王监军收到他精心训练的死士，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被扔回他营前时，我们再给他写封信。”
　　“告诉他，冯公子病体沉疴，恐需名医诊治。若他王监军真有诚意救主，不妨亲自进城一叙。”
　　陈拓闻言，眼中凶光一闪，咧嘴狞笑：“妙！老子这就去办！”
　　门被带上。
　　陈拓沉重的脚步声远去，带走了那份紧绷的杀伐之气，却留下了更加难堪的沉默。
　　沈今生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那股要将她撕裂的仇恨狂潮暂时退去，留下的是冰冷刺骨的清醒，和随之而来的、铺天盖地的懊悔。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萧宁低垂的侧脸，泪痕已经干涸，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印记，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倔强和……疏离，肩膀，似乎还残留着被巨力抓握的痛楚，微微颤抖着。
　　“夫人……”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试图抬手去碰触萧宁的手臂。
　　萧宁却猛地一缩，避开了她的触碰，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
　　“别碰我。”
　　沈今生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颤。
　　萧宁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也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
　　“夫人，我……”她喉头滚动，想解释，想道歉，想说自己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可当她看到萧宁裙摆的污渍，看到肩头衣衫下隐约透出的指痕淤青，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任何解释在这样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弄疼我了，沈今生。”萧宁一字一顿地说。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沈今生心窝最软的地方，脸色比刚才失血时还要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能面对千军万马，能算计阴险狡诈的敌人，却在此刻，被自己最在意的人一句平静的指责，击溃得溃不成军。
　　“对不起……”最终，只有这三个字。
　　“对不起？”萧宁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苦涩，“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差点捏碎我的肩膀？还是对不起刚才那一刻，你眼中只有仇恨，恨不得立刻冲出去送死，把我……把我们所有的承诺都忘得一干二净？”
　　“……”沈今生叹了口气，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和胸腔翻涌的血气，此刻任何关于仇恨的解释都是火上浇油，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她伤了她，用她本该保护她的力量伤了她，更用那一刻的疯狂践踏了她们共同珍视的诺言。
　　她撑着床沿，试图坐直些。
　　这个动作终于让萧宁的余光扫了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很快又移开。
　　“让我看看你的伤。”沈今生缓缓抬右手，动作极慢，轻轻落在萧宁肩头那处被自己抓握过的地方，隔着衣衫，她也能感觉到那里不正常的紧绷和微微的肿胀。
　　“很疼吧？”她轻轻地、极尽温柔地碰触着那处淤痕的边缘，生怕再增添一丝痛楚，那姿态，与方才失控时的狂暴判若两人。
　　萧宁没有回答，但紧抿的唇线微微松动，那强撑的倔强外壳在沈今生的触碰下，裂开了一道缝隙，委屈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眼眶红了。
　　沈今生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她收回手，挣扎着，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试图下床。
　　“你做什么！”萧宁终于忍不住出声，带着惊急，下意识伸手想扶，却又在半途停住。
　　“药，”沈今生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矮柜，“那里有化瘀的膏药，我去拿。”
　　她的动作笨拙而艰难，每一次移动都牵动着左肩的伤口，冷汗浸湿了鬓角。
　　萧宁看着她的狼狈，看着她因忍痛而苍白的脸，看着她明明连坐稳都困难却固执地想去拿药的样子，那堵在心口的坚硬冰墙，终于轰然崩塌。
　　“你别动！坐着！我去拿！”
　　她迅速转身，从矮柜里找出那罐药膏，又取来干净的布巾和温水，动作麻利，却始终低着头，不看沈今生的眼睛。
　　沈今生没有再逞强，安静地靠在床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萧宁忙碌的身影，看着她用温水浸湿布巾，小心地拧干，然后走回床边，开始擦拭裙摆上的药渍。
　　擦拭干净污渍，萧宁才拿起药膏，坐在床边，微微侧过身，将受伤的左肩朝向沈今生，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翻涌的情绪。
　　“帮我上药。”
　　“哦……好……”沈今生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萧宁衣襟上那枚精巧的盘扣，竟微微发颤，平日里执笔运筹、挥剑杀伐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笨拙得像个初学的孩童。
　　盘扣仿佛故意刁难，滑腻难解，她屏住呼吸，专注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生怕再增添一丝一毫的拉扯之痛。
　　终于，第一颗盘扣解开，然后是第二颗。
　　素色的里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下方一小片细腻的肌肤，当她拨开里衣的衣领，将左肩的布料轻轻褪下时。
　　萧宁白皙圆润的肩头上，赫然印着五道深紫发黑的指痕，淤血肿胀，清晰地勾勒出她失控时抓握的形状，在如雪般细腻的肌肤上显得格外狰狞刺目，那淤青的边缘甚至有些破皮的痕迹，微微渗着血丝。
　　沈今生倒抽一口凉气，指尖悬在那片淤青上方，迟迟不敢落下，她无法想象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更无法想象这该有多疼。
　　萧宁能感受到身后人僵硬的呼吸，也能想象沈今生看到伤处时的反应，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委屈和酸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药。”
　　“……哦。”沈今生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抓起放在旁边的那罐化瘀膏药，冰凉的瓷罐入手，让她滚烫混乱的思绪稍稍冷却了一丝。
　　挑开盖子，浓郁苦涩的药草气息弥漫开来。
　　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剜出一小块墨绿色的药膏，一点点地涂抹在那片刺目的淤青上。
　　指尖触及那片肿胀滚烫的肌肤时，萧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气声。
　　“很疼？”
　　“……嗯。”萧宁没有逞强，低低应了一声。
　　“是我混账。我……被那名字冲昏了头。那一刻，眼里除了血，什么也看不见了。”沈今生本能地俯下身，对着那刚刚涂抹了冰凉药膏的淤青处，轻轻地、极尽温柔地吹着气，温热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气息拂过滚烫肿胀的肌肤，试图驱散那灼人的痛楚。
　　“我忘了你就在我身边，忘了你抱着我，忘了你喊我……忘了我们才成亲，忘了我说过要给你一个家，要护你周全……更忘了，若我死了，留你一人在这世上，该有多痛。”
　　“夫人，我向你起誓，今日之事，绝不再有。王兆兴就在城外，他跑不了。我会养好伤，我会陪着你，我们一起，用最稳妥、最万无一失的方式，了结这段血仇。我不会再让你担惊受怕，不会再让你疼。”
　　最后那个“疼”字，她说得极轻，却包含了千钧的重量，既是萧宁肩头的伤，更是她此刻对萧宁心伤的感同身受。
　　萧宁没回应，沈今生又问：“你不理我了？”
　　萧宁沉默不语。
　　沈今生耐心耗尽，强行将人掰过来面对自己。
　　入目便是萧宁含着水雾的眸子，泛红的眼角似哭过一般，可怜又勾人。
　　她伸手去摸她的脸，“哭什么？”
　　萧宁一把拂开她的手，眸中雾气氤氲，“滚，别碰我。”
　　沈今生不依不饶，即便闻得如此恶言，也不肯放手，抱着萧宁，去吻她的眼，她的眉骨，她的下颚，肆意放纵，吻着吻着，便变了味，唇齿相抵，纠缠不休，直至舌尖破开，血腥味弥漫。
　　萧宁咬得狠，沈今生舌上吃痛，却没有退开，反而更用力地箍紧了萧宁的腰，唇舌间的纠缠带上了惩罚般的力道，攻城略地，不容抗拒。
　　萧宁起初还挣扎，但那力道很快软了下来，化作一声含糊的呜咽。
　　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交融。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吻终于平复，变成唇瓣厮磨的轻触，沈今生微微退开寸许，额头抵着萧宁的额头，急促的呼吸拂过对方同样湿润的脸颊。
　　“消气了？”沈今生声音沙哑，舌尖的刺痛让她说话有些含糊。
　　萧宁不答，只是急促喘息，胸口起伏，泪眼朦胧地瞪着她，唇瓣被吻得红肿，泛着水光。
　　沈今生伸出舌尖舔了舔唇上的血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夫人咬得够狠，这下扯平了？”
　　“谁跟你扯平！”萧宁带着浓重鼻音，推了她一把，这次沈今生没再强箍，顺势松开了手。
　　萧宁立刻背过身去，胡乱擦着脸上的泪痕和被吻花的唇。
　　“药还没涂完。”她肩头那刺目的淤青在素色里衣下若隐若现，沈今生探身，从旁边拿起那罐药膏，挖出一小块，指尖再次落在萧宁肩头那片淤伤上，动作比之前更柔缓。
　　这一次，萧宁没有躲闪。
　　冰凉的药膏带着苦涩的气息覆盖上肿胀的肌肤，沈今生一边轻轻揉按，帮助药力渗透，一边低声道：“下次我若再犯浑，你就咬，咬死我算了。”
　　“你以为我不敢？”萧宁闷声顶了一句，带着未消的余怒。
　　涂好药，小心地将她的衣衫拉好，系上盘扣，沈今生低低笑了一声，带着点无奈，“敢。夫人怎么不敢？”
　　“我只是……”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只是怕你咬完，自己更疼。”
　　萧宁身体微微一颤，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你还惹我……”


第 106 章
　　当夜，五具身着夜行衣、咽喉被利落割开的尸体，被赤焰军用投石机裹着王兆兴那封劝降信，狠狠砸进了京营大营辕门前。
　　尸体落地沉闷，溅起尘土。
　　值守士兵看清后，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冲进大营报信。
　　王兆兴被亲随从睡梦中摇醒，赶到辕门时，脸色铁青如死人。
　　他认出了尸体袖口的暗纹——正是他带来的影子营精锐，精心策划的营救，竟被对方洞悉，成了笑话，他颤抖着手，解开裹在尸体上的那封回信。
　　信纸是粗劣的黄麻纸，字迹却力透纸背，带着冰冷的嘲讽：
　　【王监军厚礼，原物奉还。冯公子惊闻噩耗，忧思成疾，高热不退，恐非寻常药石可医。若王监军尚有半分忠义，亲奉汤药于榻前，或可挽回一二。云州城门虚位以待，静候大驾。赤焰军沈今生敬上。】
　　王兆兴目眦欲裂，将信纸攥成一团，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这哪里是请，分明是逼他入龙潭虎穴！
　　“监军大人，这……”亲随声音发颤。
　　“滚！”王兆兴一脚踹开他，胸膛剧烈起伏。
　　他不敢去！
　　沈今生就在城里，那是索命的阎罗，可冯玉麟真要病死，冯相能生撕了他！
　　“何事喧哗！”
　　李勣大步走来，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面色狰狞的王兆兴，明白了七八分。
　　“侯爷！贼寇猖狂！竟敢……”王兆兴强压怒火，试图辩解。
　　李勣抬手打断，弯腰捡起那团被揉皱的信，展开扫过，眼神陡然锐利如刀，直刺王兆兴：“王监军，你好大的胆子！私遣死士潜入，打草惊蛇！若因此激怒贼人，害了公子性命，你有几颗脑袋够砍？！”
　　“我……下官救主心切……”王兆兴被李勣的杀气慑住，气焰顿消。
　　“救主？”李勣冷笑，将那封回信重重拍在王兆兴胸口，“这就是你救主的结果！打草惊蛇，授人以柄！如今他们指名道姓要你进城，你去是不去？不去，公子若有不测，罪责全在你！去？哼，怕是你有去无回！”
　　王兆兴捧着那封烫手山芋般的信，冷汗涔涔而下，脸色惨白如纸。
　　去？沈今生就在城里，那是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等着生啖其肉！
　　不去？冯玉麟若真病死，冯相定要将他王家九族挫骨扬灰！
　　“监军大人……”亲随见他脸色灰败，身形摇摇欲坠，颤声想扶。
　　“滚开！”王兆兴胸腔里憋着一股腥甜，眼前发黑，他强行稳住心神，抬头死死盯住李勣，“下官……下官自然忧心如焚，但贼寇狡诈，这分明是设下的死局，诱我入彀，下官身负监军之责，岂能轻身犯险，置大局于不顾？若下官陷落城中，非但救不了公子，反会令贼人更加猖獗，届时……”
　　“大局？”李勣打断他，“王监军，你私遣死士潜入，打草惊蛇的那一刻，可曾想过大局？如今公子因你鲁莽之举忧思成疾，性命垂危，这烫手的山芋是你自己扔出去的！沈今生指名要你进城，你告诉我，这大局，现在该如何顾？是坐视公子病危，还是你王监军有分身之术？”
　　“冯相将公子安危托付于你，你便是如此襄助的？本帅数万大军困于云州城下，粮草不继，军心浮动，如今又被你搅得一团糟！这烂摊子，你自己收拾！”
　　王兆兴被逼得步步后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勣的话句句诛心，将他所有退路都堵死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将领投来的目光，鄙夷、愤怒、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侯爷息怒！侯爷息怒！下官知错！可眼下……眼下总得想法子救公子啊！下官不能去！那沈今生恨我入骨，我若进去，必死无疑！公子就真的没指望了！”
　　李勣盯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厌恶更深。
　　这废物，既无胆色，又无担当。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权衡利弊，冷硬地开口：
　　“你自然不能去。沈今生要的是你的命，不是谈判。”
　　王兆兴如蒙大赦，刚要松口气。
　　“但，”李勣话锋一转，“公子必须救。沈今生既敢设局，我们便将计就计。”
　　“如何……如何将计就计？”王兆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李勣转身，大步走向悬挂的云州城防图，手指重重戳在东门：“他不是要你进城亲奉汤药吗？好！我们给他送个人进去！找一个与你身形相似、口齿伶俐的替身，穿上你的官袍，带上你的印信，打着你的旗号，大张旗鼓去东门叫门，就说奉旨谈判，营救冯公子！阵仗越大越好！”
　　王兆兴一愣：“替身？这……能骗得过沈今生？”
　　“骗？”李勣嘴角扯了扯，“本帅从未指望能骗过沈今生这等人物。这替身，本就是弃子，是投进死水的一块石头。”
　　“其一，试探虚实。沈今生若真在城头露面，或派人接应，正好确认其位置与状态。其二，搅乱其心，他看到你竟敢堂而皇之出现，是惊是怒？只要他心绪有一丝波动，便是破绽，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掩护真正的杀招。”
　　他的手指从东门划开，狠狠点在城防图上几处不起眼的标记上：“苏冲！”
　　“末将在！”一直沉默的苏冲立刻上前。
　　“你亲自挑选五百最精锐的死士，着轻甲，携钩索、短刃、火油、毒烟，待替身吸引住东门守军注意时，从北面这段废弃水门下的排污暗道潜入，那地方年久失修，淤泥深厚，但本帅勘察过，暗道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行，守卫必定松懈，只要出其不意，凿开淤塞，便是直插城腹的一把尖刀。”
　　苏冲眼神亮起，抱拳低吼：“末将领命！必不负大帅所托！”
　　“记住！”李勣声音森然，“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冯玉麟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活着带出来，若遇沈今生……格杀勿论，得手后，立刻发信号，本帅亲率大军猛攻东门接应。”
　　他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呆若木鸡的王兆兴：“王监军，你带来的那些影子营，还剩多少好手？”
　　王兆兴一个激灵：“还……还有二十余人！”
　　“全部交给苏冲，混入死士队中。”李勣不容置疑地下令，“告诉他们，这是他们戴罪立功、救回公子的最后机会，若再失手，影子营……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是……是！”王兆兴哪敢有半个不字。
　　“至于你，”李勣最后盯住王兆兴，一字一句道，“给本帅好好待在中军大帐，哪里也不准去，若再敢自作主张，乱我军令……休怪本帅军法无情。”
　　王兆兴浑身一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
　　李勣不再看他，对苏冲沉声道：“立刻去准备，一个时辰后，替身出发叫门，你部同时开始潜行，此战，只许成功。”
　　“遵令！”苏冲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这时，辕门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铁踏碎黎明前的死寂。
　　紧接着是传令兵变了调的嘶喊：
　　“报——！大帅！东……东面二十里！发现不明旗号大军！正……正向大营疾驰而来！”
　　李勣瞳孔骤缩，一步抢到门口：“旗号？！人数？！”
　　“玄……玄甲黑旗！看不清具体徽记！烟尘蔽日，不下数千精骑！”
　　玄甲黑旗？数千精骑？
　　李勣心头剧震。
　　北辽？不可能！这个方向……朝廷？兵部绝无可能无声无息调动如此规模的玄甲精骑。
　　难道是……
　　“备马！随我登高瞭望！”李勣抓起佩剑，大步冲出营帐，登上营寨内临时搭起的瞭望高台，极目远眺。
　　东方天际，晨曦初露，却被一股更庞大、更汹涌的烟尘所遮蔽。
　　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潮线正滚滚而来，马蹄踏地的闷雷声即便隔着二十里也隐隐可闻。
　　烟尘中，一面巨大的玄黑旗帜猎猎招展，旗面上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金色神鸟。
　　神策军的标志。
　　“神策军？！”李勣身边的将领失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神策军拱卫京畿，非天子亲诏不可轻动！怎会……”
　　李勣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捏得发白，这绝不是兵部的援军，更不是冯青烈能调动的力量。
　　整个大夏，能无声无息调动神策军精骑的，唯有两人，皇帝，以及那位深得帝心、权势熏天的长公主，赵元姝。
　　她在此刻出现，绝非偶然，她代表的不是增援，是来摘桃子？
　　还是……来保冯玉麟？
　　“传令！全军戒备！弓弩上弦，拒马加固！没有本帅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营寨三里之内！苏冲！”
　　“末将在！”
　　“潜袭计划，暂停，所有人撤回营内待命，替身也先扣下。”李勣语速极快，目光死死锁定那支越来越近、气势逼人的玄甲精骑，“赵元姝此来，敌友难辨。在她亮明意图之前，我们一动不如一静，冯玉麟的命，或许……暂时更安全了。”
　　苏冲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李勣的顾虑。
　　在长公主的威压和数千神策军精骑的虎视眈眈下，任何针对云州的激烈行动，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甚至成为公主介入的借口。
　　“末将遵命！”他抱拳，迅速转身去传达命令。
　　“神……神策军？公主殿下？她……她来做什么？”王兆兴也跌跌撞撞地爬上高台，看到那面金翅神鸟旗，嘴唇哆嗦着，他此刻的心情比被沈今生点名时更加惶恐，冯青烈是权相，赵元姝却是真正的天潢贵胄，手握重兵，深得帝心，她若插手，局面将彻底脱离他和冯相的掌控。
　　李勣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冷冷地抛下一句：“监军大人，管好你的人，也管好你的嘴。在殿下面前失仪，谁也保不住你。”
　　说完，他整了整甲胄，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下高台，准备迎接这位突如其来的、分量极重的“客人”。
　　——
　　沉重的马蹄声如同滚雷，最终停在了京营辕门外百步之遥。
　　烟尘渐散，神策军的军容展露无遗。
　　清一色的玄黑明光铠，在晨曦下泛着冷硬的幽光，坐下战马膘肥体壮，神骏非凡。
　　数千精骑肃然列阵，鸦雀无声，唯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扑面而来，竟丝毫不逊于李勣的京营本部。
　　阵前，一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骏马格外神骏，马上端坐一人，并未着甲，而是一身剪裁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暗金云纹的织锦披风，身姿挺拔，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下，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血色的唇，虽未显露真容，但那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的雍容气度与无形威压，已昭示了她的身份。
　　在她身侧，落后半个马位，是一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将领，身披玄甲，气息沉凝，正是这支神策军的统领。
　　李勣带着苏冲等核心将领，亲自迎出辕门，在阵前站定。
　　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沉稳：“臣，镇远侯李勣，参见长公主殿下！不知殿下鸾驾亲临，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马上的赵元姝并未下马，兜帽下传出的声音清越悦耳，清晰地传遍全场：“侯爷免礼。军情如火，本宫奉父皇密旨，巡视北境，防范宵小。行至附近，闻听云州战事胶着，贼酋猖獗，竟敢掳掠宰相公子，实乃我大夏奇耻大辱。特率神策军一部前来，一为震慑北辽，使其不敢妄动；二为襄助侯爷，早日荡平贼寇，救回冯公子。”
　　一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既抬出了皇帝密旨，点明了防范北辽的大义，又表达了襄助之意，将自身置于一个看似超然实则随时可介入的位置。
　　李勣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敬：“殿下心系国事，不辞劳苦，臣等感佩，只是贼酋沈今生凶悍狡诈，挟持冯公子盘踞孤城，我军正行围困之法，断其粮道，耗其锐气。强攻恐玉石俱焚，危及公子性命。殿下神兵天降，贼寇闻风丧胆，实乃我军之幸！”
　　他巧妙地将围困策略再次强调，并点明了冯玉麟这个最大的顾虑，既是向公主解释现状，也是隐晦地提醒：现在强攻不合适。
　　“哦？围困？”赵元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侯爷老成谋国，此法稳妥。只是……”
　　她话锋微转，带着一丝探究，“本宫听闻那贼酋沈今生，便是昔日江南道乌镇沈家遗孤？此獠身负血仇，亡命之徒，心性狠戾难测。冯公子落在此等凶徒手中，时日拖得越久，恐……变数越大啊。”
　　轻轻一句，便点破了沈今生与冯、王之间的血仇，将冯玉麟的险境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给李勣施加了更大的压力。
　　这既是对李勣的试探，也是在敲打一旁脸色煞白的王兆兴。
　　李勣心头一沉，正要开口。
　　王兆兴却按捺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殿下！殿下明鉴！贼酋沈今生恨我入骨！下官忧心如焚，恨不能以身代之啊！求殿下做主，速速发兵，救救我家公子吧！”
　　赵元姝的目光淡淡扫过王兆兴，那目光如有实质，让王兆兴瞬间噤声，浑身发冷。
　　“王监军爱主心切，本宫理解。但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岂能意气用事？侯爷统兵多年，自有方略。本宫此来，是襄助，而非掣肘。”
　　她轻轻一句，便将王兆兴的哭诉求情定性为意气用事，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又再次将压力精准地导向李勣。
　　她微微抬手，示意身后的冷峻将领：“武统领。”
　　“末将在！”那冷峻将领沉声应道。
　　“率本部人马，于京营东北三里外择地扎营，与李侯爷互为犄角，严密监视云州北门及黑云岭方向，严防贼寇流窜或北辽异动。没有本宫和李侯爷的联署命令，不得擅动一兵一卒。”
　　“末将领命！”武统领抱拳，立刻指挥麾下精骑，无声而迅疾地转向东北，开始构筑新的营盘。
　　动作之高效，军纪之森严，令李勣麾下的将领都暗自心惊。
　　赵元姝这才转向李勣，语气缓和了些许：“侯爷，围城辛苦，粮秣可还充足？若有所需，本宫神策军随军尚有些许粮草，可暂解燃眉之急。”
　　这一手恩威并施玩得炉火纯青。
　　先是展示武力，再表明立场，最后抛出一点甜头，既给了李勣台阶，也牢牢掌握了主动权。
　　李勣心中念头急转。
　　赵元姝的粮草是毒饵，接了，就等于承认自己粮道断绝、军需困难，更欠下人情，以后在赵元姝面前更难挺直腰杆。
　　他沉声道：“谢殿下厚爱，我军粮秣尚能支撑，且已严令邻近州府火速调运，不敢劳烦殿下。”
　　“如此便好。”赵元姝似乎并不意外，轻轻颔首，“那本宫就在营中静候侯爷佳音。望侯爷以国事为重，亦以冯公子安危为念，早日破局。若需本宫从中斡旋，或与那沈今生……谈谈，侯爷但请直言。”
　　最后一句“谈谈”，她说得意味深长。
　　“臣，谨记殿下教诲！”李勣再次抱拳，心中却是警铃大作，赵元姝的“斡旋”和“谈谈”，恐怕才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她已将目光，直接投向了云州城内。
　　投向了那个……
　　名叫沈今生的人。


第 107 章
　　翌日，天刚蒙蒙亮，大雾散去，东方朝霞似火，照耀着大地。
　　城内的粥棚依旧排着长龙，稀薄的米汤混着野菜根，勉强吊着数万人的性命。
　　王管事的嗓子彻底哑了，只能靠眼神和手势维持秩序，山猫带着人巡逻，目光锐利地扫过街巷角落。
　　然而，表面的平静下，饥饿的利爪正撕扯着紧绷的神经，府库存粮锐减的消息如同瘟疫般悄然蔓延，恐慌在沉默中滋生。
　　冲突爆发在城东一处相对完好的坊市。
　　“姓孔的！你们家粮仓里堆得跟小山似的！当我们瞎吗？”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眼窝深陷，指着坊内一座高门大户嘶吼，身后跟着一群同样饿得眼冒绿光的流民和贫户，“城都要破了！你们还藏着掖着，想饿死我们所有人吗？”
　　孔府大门紧闭，管家带着几个健壮家丁守在门口，色厉内荏：“放肆！我家老爷是正经捐了钱粮的！府里上下几十口人也要活命！谁知道这围城要多久？你们想抢？问问赤焰军的刀答不答应！”
　　“赤焰军说了，同舟共济！你们这是囤积居奇！”人群中有人高喊，“王管事！周先生！你们管不管？”
　　王管事闻讯赶来，嗓子嘶哑得说不出话，急得直跺脚。
　　山猫带着几个兄弟也挤了进来，手按刀柄，吼道：“吵什么吵！都散了！谁敢闹事，军法处置！”
　　“军法？老子都快饿死了，还怕军法？”那领头的汉子双目赤红，“要么开仓分粮！要么，咱们今天就撞开这门，自己拿！”
　　群情激愤，眼看就要失控。
　　家丁们举起棍棒，山猫等人也抽出了半截刀刃，气氛剑拔弩张。
　　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
　　“都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住了场中所有的喧嚣。
　　人群自觉分开一条通路。
　　沈今生缓步走来。
　　她穿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透出些血色，但身形依旧单薄，白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衬得那张过分清俊的脸庞愈发苍白，也愈发锐利。
　　她身后跟着萧宁，萧宁的目光担忧地落在她身上，手虚扶着她的后腰。
　　沈今生走到人群中央，扫过激愤的流民，又掠过孔府门后管家惊惶的脸，最后落在山猫和王管事身上。
　　“怎么回事？”
　　王管事艰难地比划着，山猫连忙替他说：“参赞，孔家……孔家可能藏了粮，大伙儿饿急了，要……要抢。”
　　沈今生微微颔首，转向孔府管家：“孔管家，府中存粮几何？可有余力济民？”
　　孔管家被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看得心里发毛，额头冒汗：“沈……沈参赞，府里确实还有些存粮，但……但都是老爷的体己，一家老小几十口……”
　　“几十口？”沈今生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云州城内，数万口。赤焰军守城，靠的是全城之力。若人人只思自保，这城，三日必破。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孔府的粮，能保得住你孔府上下周全吗？”
　　孔管家哑口无言，冷汗涔涔。
　　沈今生又看向那群饥民：“抢？抢了孔府，能吃饱几天？抢完了孔府，再去抢李家、张家？内乱一起，官军趁势攻城，城破之日，你们谁能活？赤焰军保城，是保大家的活路，不是让你们自相残杀，自断生路。”
　　她的话像冰水，浇在众人心头。
　　激愤的情绪稍稍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恐惧和茫然。
　　“那……那怎么办？参赞，我们真的快撑不住了！”领头的汉子声音带着哭腔。
　　沈今生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孔府紧闭的大门，又扫过周围紧张的人群。
　　“孔管家，”她再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开府门。”
　　孔管家一哆嗦。
　　“不是让你们交出所有存粮。”沈今生补充道，“清点府内所有存粮，按人头，留下府中上下三月之需。余粮，全部上交府衙统筹。由王管事和周通先生负责登记造册，按人头、按出力，如参与城防、翻地、修补等，统一配给。赤焰军士卒，与百姓同例。”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清晰传遍全场：“自今日起，云州城施行战时统筹，凡藏粮不报、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一经查实，家产充公，主事者以通敌论处。凡积极捐输、协助守城、参与生产自救者，战后论功行赏，优先分配土地、减免赋税，此令，即刻生效。”
　　这命令一出，众人反应各异。
　　饥民们眼中燃起一丝希望，虽然还是要饿肚子，但至少有了盼头，知道赤焰军是真的在想办法。
　　孔管家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但看着沈今生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山猫等人按在刀柄上的手，终究不敢违抗，颓然挥手：“开……开门……清点粮仓……”
　　王管事和山猫立刻带人上前，开始执行。
　　一场可能酿成大祸的冲突，在沈今生冷静的处置下，暂时平息，她以战时铁律取代了混乱的劫掠，将私有的存粮转化为共有的生存资源，维系着城内脆弱的平衡。
　　人群渐渐散去，秩序重新恢复。
　　沈今生在萧宁的搀扶下，刚准备离开。
　　“参……参赞大人……”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缩在角落的年轻妇人，怯生生地走了过来，她怀里抱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眼神躲闪，声音细若蚊呐。
　　沈今生停步，看向她。
　　妇人飞快地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才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粗布包着的小物件，迅速塞到沈今生手里，压低声音急促地说：“刚才……刚才在孔府后门，一个外乡口音的男人，鬼鬼祟祟塞给孔家小妾的……小妾吓得掉了，被我捡到……那人说……说给您……”
　　说完，她像是怕极了，抱着孩子匆匆钻入人群，消失不见。
　　沈今生低头，解开粗布。
　　里面是一枚小巧玲珑的羊脂白玉佩，雕工极其精细，显然价值不菲。
　　玉佩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带着淡淡香气的素笺。
　　萧宁也看到了，心头一紧。
　　沈今生展开素笺。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清丽飘逸，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威仪：
　　故人相邀，城外十里亭，一晤。
　　只谈旧事，不论刀兵。
　　酉时三刻，静候。
　　玉玲珑为信，见佩如晤。
　　赵元姝手书
　　赵元姝。
　　这个名字，沈今生并不陌生。
　　沈家未灭之时，她对朝堂之事并非一无所知，长公主赵元姝，天子最宠爱的女儿，一个以美貌与智谋闻名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人。
　　赵元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了冯玉麟？竟然亲自到了云州附近，还如此精准地找到了传递消息的渠道？
　　孔府的小妾……
　　看来这看似铁板一块的云州城，缝隙远比想象的多，城外是数万大军，是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的冯青烈爪牙王兆兴，是深不可测的镇远侯李勣，而这位长公主，在此时此地，送来这样一封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的邀约。
　　“她想干什么？”萧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长公主的名号，代表着皇权最顶端的威压。
　　“只谈旧事，不论刀兵？”沈今生捏着那枚温凉的玉佩，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精细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赵元姝口中的旧事，绝不会是闲话家常。
　　是关于沈家？
　　“夫人，帮我准备一下。酉时，出城。”
　　“今生！”萧宁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眼中满是惊惧，“太危险了！谁知道是不是陷阱？她可是皇家人！”
　　“正因为她是长公主，亲自设局杀我，代价太大，也太过露骨。”沈今生反手握住萧宁的手，力道沉稳，传递着一丝安抚，“她既敢点名要这玉玲珑为信物，又约在十里亭这种无险可守的旷野，更像是一种姿态。她想见我，探我的底，或许……也想看看我手中除了冯玉麟，还有什么牌。”
　　她顿了顿，“而且，我也想看看她。看看这位搅动风云的长公主，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知己知彼，才能在这死局里，撕开一条生路。”
　　萧宁知道再劝无用。
　　沈今生决定的事，无人能改。
　　她只能紧紧回握她的手，将所有的担忧化作无声的支持：“我……我陪你去，让陈将军派精锐跟着。”
　　沈今生摇摇头，将玉佩收入怀中：“人多反而不便。她既言只谈旧事，不论刀兵，我便信她这一回皇家体面。让阿虎带几个机灵的好手，远远跟着，若有异动，见机行事即可。你留在城里，帮我看着周通和陈拓，稳住局面。”
　　萧宁看着她镇定自若的神色，终是妥协：“好，万事小心。”
　　——
　　酉时三刻，日头西斜，给肃杀的云州城外旷野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十里亭，孤零零地伫立在官道旁，四周视野开阔，无遮无拦。
　　亭内石桌上，已摆上了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一壶清茶正氤氲着袅袅白气。
　　亭外，数十丈开外，肃立着百名玄甲神策精骑，人与马都纹丝不动，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散发着无声的威慑。
　　亭内，只坐着一人。
　　赵元姝。
　　她已褪去了劲装披风，换了一身月白云锦宫装常服，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玉簪，通身再无半点珠翠，却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此刻她正提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仪态万方，仿佛置身于盛京的皇家园林，而非这烽火连天的战场边缘。
　　沈今生的身影出现在官道的尽头，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白发束在脑后，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向十里亭。
　　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审视，有好奇，有敌意，但她视若无睹，目光只锁定亭中那个绝代风华的身影。
　　直到踏入亭中，站定。
　　赵元姝这才缓缓抬起头，瑞凤眼微抬，目光落在沈今生的白发和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和……兴味，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显得过于热络，也不显得疏离。
　　“沈参赞，请坐。”她的声音清越悦耳，如同玉磬轻击，“一路辛苦。这云州的粗茶，聊以解乏，还望莫嫌简慢。”
　　沈今生没有推辞，在赵元姝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殿下金枝玉叶，亲临险地，才是辛苦。”石凳冰凉，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她开口，声音带着久病未愈的沙哑，却异常平稳，“不知殿下召见草民，所谈何旧事？”
　　“好一个草民。”赵元姝将一杯刚斟好的热茶轻轻推到沈今生面前，她轻笑，眼波流转，带着一丝玩味，“能凭百骑焚尽数万大军粮秣，生擒当朝宰相爱子，将镇远侯李勣与冯相两方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让这云州为之色变的人，若还是草民，那我大夏的庙堂衮衮诸公，岂非成了笑话？”
　　“沈今生，或者，我该叫你……沈家那个本该在江南道乌镇大火中，与阖族三十五口一同化为灰烬的遗孤？”
　　沈今生放在膝上的右手微微蜷缩，指甲陷入掌心，但她的脸上依旧没有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晃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元姝，等待着下文。
　　对方既然点破，必有后话。
　　“不必紧张。”赵元姝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洁的石桌面，“本宫若想以此拿你，此刻围住这十里亭的，就不会是这区区百骑，而是三千神策铁蹄了。”
　　“本宫今日来，并非以长公主的身份来问罪，也非替冯相或李侯爷做说客。只是……以一个对旧事略有耳闻，且对搅动这潭死水之人颇感兴趣的旁观者身份，想与你谈一谈。”
　　“谈什么？”沈今生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谈沈家如何含冤莫白，如何葬身火海？还是谈冯青烈、王兆兴如何构陷忠良，杀人灭口？这些旧事，殿下想必比草民更清楚。”
　　“是，也不是。”赵元姝坦然地迎上她眼中的冷意，“沈家冤案，本宫当年虽在深宫，亦有所闻。冯青烈排除异己，手段酷烈，王兆兴甘为鹰犬，心狠手辣，这些，本宫不否认。但……”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本宫想谈的，是这旧事之后的路。沈今生，你以血海深仇为薪柴，点燃了这燎原的赤焰，将冯玉麟扣在手中，将云州化为棋盘，将李勣大军困于城下，甚至将冯青烈逼得方寸大乱。你做得很好，远超出本宫的预料。但然后呢？”
　　“你挟冯玉麟，能逼冯青烈自断臂膀，断李勣粮草，却逼不死他，更撼动不了他的根基。李勣虽受掣肘，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困兽犹斗。云州孤城，内忧外患，你能撑多久？十日？半月？粮尽之日，便是城破人亡之时。届时，你的仇，如何报？你和你身后这些追随你的人，又将何去何从？玉石俱焚，拉着冯玉麟陪葬，便是你想要的结局？沈家的污名，就能洗刷了吗？”
　　赵元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锥，直刺要害，她清晰地描绘出了沈今生目前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的绝境。
　　沈今生端起面前的茶杯，却没有喝，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
　　“殿下有何高见？”她反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高见谈不上。”赵元姝身体微微后靠，恢复了几分慵懒的姿态，“只是提供一个可能。一个让你，让你的人，以及冯玉麟，都能活下来，并且……或许能让你更接近旧事真相与公道的可能。”
　　沈今生抬眼，示意她说下去。
　　“冯玉麟，是你手中最重的筹码，但也是最大的烫手山芋。冯青烈为了他，可以不惜一切，也可以随时……壮士断腕。与其将他捏在手里，时刻担心他成为引爆云州的导火索，不如……将他交出来。”
　　沈今生眼神微凝。
　　“交给谁？”她问。


第 108 章
　　“交给一个有能力、也有意愿暂时保他平安，并且能以此制衡冯青烈，为云州、为你争取喘息之机的人。”赵元姝的目光坦然地落在沈今生脸上，答案不言而喻。
　　“殿下想接手这个烫手山芋？”沈今生的语气带着一丝探究，“殿下不怕因此彻底开罪冯相？”
　　“本宫既然来了，就不怕。”赵元姝轻笑，带着一丝睥睨，“冯青烈是权相，但大夏的江山，姓赵，不姓冯。他因私废公，为一己之私掣肘前线大将，克扣军需，致使剿匪大业受阻，北境不稳，此乃大忌。本宫接手冯玉麟，是替朝廷分忧，是保宰相血脉，更是为北境大局着想。他冯青烈，非但不能怨，还得谢恩。”
　　“本宫能给你的，远不止一个虚无的承诺。粮草、时间、情报，甚至……一个足以撼动冯青烈根基的切入点。”
　　一番话，冠冕堂皇，却又合情合理，尽显政治手腕。
　　“条件呢？”沈今生直接问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长公主更不会做亏本买卖。
　　“聪明。”赵元姝赞许地点点头，“一，冯玉麟毫发无损地交予本宫。他活着，比死了对本宫、对你都更有价值。”
　　“二，暂缓对王兆兴的必杀之念。留着他，是冯青烈营救不力的活证，更是未来撕开他伪善面皮的缺口。本宫保证，他最终的下场，绝不会让你失望。”
　　“三，待云州之围暂解，你需随本宫回京。你的才智，你的胆魄，不该埋没在这云州，更不该只用于玉石俱焚的复仇。大夏正值多事之秋，北辽虎视，朝堂积弊，本宫需要一柄足够锋利、足够聪明的刀。而你沈今生，就是本宫选中的人。”
　　招揽，赤裸裸的招揽。
　　赵元姝要的，不是一条听话的狗，而是一匹能撕碎敌人的狼，她看中的，正是沈今生身上这股焚尽一切的狠戾和绝境求生的智谋。
　　“做您的刀？”沈今生扯了扯嘴角，“殿下不怕我这柄刀太过锋利，有朝一日反噬其主？我沈今生血仇未报，心中只有恨，没有忠。”
　　“本宫欣赏有爪牙的鹰。”赵元姝毫不退缩地迎着她的目光，红唇勾起一抹极具侵略性的弧度，“恨，可以化为力量。至于忠诚？那是对价码的认同。本宫能给你的价码，冯青烈给不了，李勣给不了，甚至……你那位情深义重的夫人，也给不了。”
　　“本宫能给你复仇的舞台，给你洗刷污名的机会，给你施展抱负的权力，沈今生，这世上，还有比亲手将仇人拖下神坛、看着他身败名裂、再明正典刑，更酣畅淋漓的复仇吗？困守孤城，拉着冯玉麟一起死，那是匹夫之怒，是下下之策。”
　　亭内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亭外寒风吹动旌旗，发出猎猎声响。
　　“殿下所言，如惊雷贯耳。然此事，非我沈今生一人可决。云州非我一人的云州，城中万千性命，系于一念。冯玉麟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殿下之诺，沈某需亲眼所见，非空言可托。”沈今生站起身，动作牵动左肩伤口，带来一阵闷痛，却挺直了脊背，“粮草何时能至？李勣大军，殿下如何约束？此二事，乃云州存续之基，亦是沈某考虑殿下提议之先决。若三日内，不见粮草入城，不见李勣大军后撤二十里扎营，一切休谈。沈某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受人戏耍。”
　　她没有提效忠，没有提入京，只死死抓住了最实际、最迫在眉睫的需求。
　　生存的空间和时间。
　　这既是试探赵元姝的诚意和能力，也是为城中军民争取最后的喘息机会。
　　赵元姝非但没有不悦，眼底的兴味反而更浓了，手一抬，精准地握住了沈今生垂在身侧的右手，那手冰冷、指腹和虎口处覆盖着薄茧，是常年握剑挽弓留下的印记，与她保养得宜、温软细腻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她并未用力禁锢，只是虚虚拢着，拇指指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缓缓摩挲着沈今生掌缘的茧，动作带着几分狎昵的探究，又似在丈量一件趁手兵器的分量。
　　沈今生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却被对方看似随意、实则隐含力道的五指牢牢钳住。
　　“你的手，倒是比本宫想象的还要硬些。”指尖滑过沈今生指关节的凸起，赵元姝慢条斯理地说，“这茧子，是恨磨出来的，还是这云州的寒风刮出来的？亦或是……两者皆有？”
　　这动作太过亲昵，也太过僭越，带着上位者对下位者赤裸裸的审视和驯服的意图，沈今生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如冰刃般刺向赵元姝，“殿下请自重。”
　　“好，好一个沈参赞，刚烈如斯。本宫欣赏你的警惕。在这云谲波诡之地，轻信即是取死之道。你提的条件，很实际，也很聪明。”赵元姝欣赏着她眼中翻腾的怒意和竭力压制的屈辱感，终于松开了手，拢入宽大的袖中，脸上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满意，她站起身，步态从容地走到亭边，眺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墙和隐约可见的围营旌旗。
　　“粮草，本宫来云州前，已命心腹持本宫手令，调动离此最近的丰裕仓存粮。算算脚程，最迟明日晚间，第一批应急粮秣，便可抵达云州西门外。数量虽不足以让你支撑数月，但解燃眉之急，让城中军民吃上饱饭，绰绰有余。后续粮草，会以补充前线剿匪军需之名，经本宫掌控的渠道，源源不断送入云州。李勣，不敢拦，也拦不住。”
　　“至于李勣的大军……本宫明日一早，便会亲赴李勣营中。一则，代天子慰问剿匪有功之师；二则，传达圣意，云州匪患虽烈，然秋冬将至，强攻徒增伤亡，朝廷体恤将士，命其暂缓攻势，稳固防线，待开春再图进取。本宫会建议他后撤五十里，择高地扎营，既可避云州困兽之斗，又可防北辽趁虚而入。”
　　“李勣是冯青烈的狗，但他更是大夏的将领。圣意与本宫亲临的双重压力下，他若不退，便是抗旨不遵，心怀叵测。这个罪名，他担不起，冯青烈此刻也绝不想替他担。所以，沈今生，你要求的粮草入城、大军后撤二十里，本宫三日内，必给你一个明明白白的结果。”
　　“如何？本宫的诚意与能力，参赞可还满意？这三日，便是本宫给你的价码，让你看清本宫值不值得你押上云州和你沈今生这把刀。”
　　沈今生沉默着。
　　无论答应与否，从踏入这座亭子的那一刻起，她和云州的命运，就已经卷入了一场更宏大也更凶险的漩涡，赵元姝递过来的不是橄榄枝，而是一柄双刃的权柄之剑。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短暂的清醒。
　　“三日。三日后，若粮草真至，若李勣真退……沈今生，愿与殿下细谈。”
　　她已然是应下了赵元姝开出的核心条件。
　　这是交易，赤裸裸的、基于眼前生存的交易。
　　话音未落，赵元姝已翩然转身，她并未立刻回应，目光反而更深地、更放肆地落在沈今生的脸上，从那双琥珀般的眼睛，滑过苍白却线条分明的下颌，最终，停留在了那双紧抿着的、几乎没有血色的薄唇上。
　　那唇瓣因紧张、虚弱和强压的怒意而显得格外倔强，像覆着寒霜的刀刃边缘。
　　一种极其大胆、甚至带着点恶劣的探究欲，在心头升起。
　　她想看看，这能将朝堂搅得天翻地覆、让数万大军束手无策的沈参赞，这浑身是刺、冰冷如铁的人，在被触及最私密界限时，会是如何反应？
　　嘴，是否也如他的意志和话语一般坚硬？
　　那冰冷的外壳下，是否藏着一丝可以被点燃的、属于血肉之躯的温度？
　　“很好。”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向前几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尺，沈今生甚至能清晰地闻到赵元姝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昂贵熏香与淡淡茶气的独特味道。
　　沈今生心头警铃大作，想要后退半步。
　　然而，赵元姝的动作比沈今生想象的更快、更不容抗拒，一手扶住了她受伤的左肩，位置拿捏得精准无比，既让她无法轻易挣脱，又巧妙地避开了最痛的伤口，更像是一种禁锢的姿态。
　　沈今生只觉得肩头一沉，那力道让她伤处传来一阵闷痛，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赵元姝另一只手已如灵蛇般探出，冰凉的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扣住了沈今生的下颌。
　　沈今生被迫低下头，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
　　“沈参赞的言辞，字字如刀，句句似铁，能将这死局劈开一丝缝隙……那么，说出这些话语的唇舌，是否也……”
　　沈今生瞳孔骤缩，右手本能地就要去格挡。
　　但赵元姝的动作更快。
　　她根本不给沈今生反应或反抗的余地。
　　没有预兆，没有犹豫。
　　目标，赫然是沈今生紧抿的、苍白的唇。
　　那触感冰凉而柔软，带着她身上独特的熏香，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印在了沈今生的嘴角。
　　并非完全的唇吻，那是一个带着审视意味的、近乎品尝的触碰，位置微妙地介于唇角和脸颊之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亭外，一直纹丝不动的玄甲神策骑兵阵列中，似乎传来几声极其细微的、压抑的抽气声，显然，长公主这惊世骇俗的举动，连最精锐的护卫都感到了震惊。
　　沈今生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冷静、算计、隐忍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超越她所有预想的吻彻底击碎，她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挣脱了那令人作呕的触碰，右手几乎是本能地、带着凌厉的掌风狠狠挥出。
　　“放肆！”一声厉喝。
　　赵元姝似乎早有预料，轻盈地后退半步，拂去一片落叶般，用宽大的云锦袖摆随意地一拂，便精准地格开了沈今生那饱含怒意却因伤势而力道不足的一掌。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呵……”她轻笑出声，舌尖舔过自己的唇角，那动作妖冶，仿佛在回味方才的触感，“果然……硬得很。像块冰，又像块铁，却又……意外的干净。”
　　她的评价如同在点评一件物品，“倒是配得上你这身硬骨头，和这副……宁折不弯的脾气。”
　　沈今生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她死死地盯着赵元姝，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再次扑上去的冲动，那被触碰过的嘴角皮肤，如同被毒虫噬咬过般灼烧刺痛，让她恨不得立刻将其剜去。
　　“赵元姝。”她咬着牙，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你今日之辱，沈今生……记下了。”
　　“记着好。”赵元姝非但不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笑容更加明艳动人，“本宫就怕你忘了。记住这感觉，记住你此刻的愤怒和不甘。记住是谁给了你喘息之机，又是谁……能让你这柄冰冷的刀，有真正饮血复仇的机会。”
　　她理了理衣袖，姿态重新恢复成那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仿佛刚才那逾矩轻薄的一幕从未发生。
　　“记住我们的三日之约，沈参赞。粮草和撤军，本宫自会奉上。本宫会在云州西门十里外，落鹰坡。静候你的佳音。记住，本宫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冯玉麟，而非一具冰冷的尸体。”
　　“希望那时，你的‘细谈’，能比你的唇舌……更软和些。”
　　她特意在“唇舌”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沈今生依旧紧绷的唇角。
　　“武统领。”赵元姝不再看沈今生，扬声唤道。
　　一名身着玄甲、面容冷峻的将领立刻在亭外躬身：“末将在！”
　　“送沈参赞回城。路上若有半分差池，唯你是问。”
　　“遵命！”
　　“不必！”沈今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挺直了那单薄却如青竹般坚韧的脊背，转身，决绝地踏出十里亭。
　　忍。
　　必须忍。
　　将这份屈辱，连同滔天的恨意，一同咽下去，化为支撑这副残躯走下去的养料，化为日后更凌厉的反击。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 其实这一篇我已经写完了，现在正在写另外一篇，也是女扮男装，我就爱写这种类型的


第 109 章
　　沈今生回到医庐时。
　　天已经黑透了，只有一轮弯月挂在半空中，散发着微弱的光。
　　屋里，一盏油灯如豆，映得萧宁坐立不安的身影在墙上晃动，她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立刻迎了上去。
　　“今生。”她伸手便要去扶沈今生。
　　可当指尖刚触碰到沈今生微凉的手背，一股极其淡雅、却与沈今生身上惯有的药草清苦味和云州风尘气息截然不同的熏香，悄然钻入了她的鼻腔。
　　这香气……
　　清冽、矜贵，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千年时光的冷檀与某种罕见花木混合的味道，绝非云州城内任何一人所能拥有。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沈今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没想到萧宁的嗅觉如此敏锐，更没想到赵元姝留下的那一点微末气息，竟成了此刻最锋利的刺，她垂下眼帘，避开萧宁灼人的视线，试图侧身进屋：“城外风大，沾了些尘土罢了。没什么味道。”
　　“尘土？”萧宁的声音拔高了一度，“沈今生！你当我是傻子吗？这味道，是上等的龙涎混着迦南冷檀！”
　　她一步上前，堵在门口，逼视着沈今生，“她对你做了什么？！”
　　“萧宁！”沈今生抬眼，声音带着一丝被戳破的狼狈和强硬，“我说了，没什么！不过是谈了些交易，离得近了些……”
　　“离得近了些？”萧宁的目光死死锁住沈今生的唇，那里……虽然光线昏暗，但以她对沈今生的熟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红痕，或者说是被用力擦拭过的痕迹，还是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那痕迹的位置……
　　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那个赵元姝！
　　她竟然……她竟然敢！
　　“她……轻薄了你？”
　　“就在那十里亭？当着那些玄甲骑兵的面？她……吻了你？！”
　　她伸出手，不是去扶，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想要去触碰沈今生的唇边。
　　只是，她尚未成功，便已被沈今生察觉，抬手推了她一把。
　　萧宁本就浑身乏力，连退了好几步，后背抵在墙壁，还没缓过来劲，就被逼近的沈今生托着后脑堵在这阴晦的角落里亲吻。
　　这个吻一点都不温柔，充满侵略性，难言地带着些血腥味，逐渐加深。
　　萧宁终于缓过劲来，去推沈今生，反倒被牢牢地禁锢住。
　　良久，她无力地放弃了挣扎，气息不稳：“今生……你冷静点……”
　　沈今生动作停顿一瞬，很快又抬起手，去解萧宁的系带，动作愈发凶狠，目的愈发明确。
　　日子过久了，她早就不知道，究竟什么是爱，什么是欲。
　　她只知道，争权固位，不惜牺牲一切代价，包括，床榻上，清白在不知不觉间的损失。
　　没有人的生活不苟且，她也不能免俗，她这一生，终究是困在没有光的地方，汲汲营营，直到死，或许都不能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下。
　　萧宁半低着头伏在沈今生身上，睫毛轻颤，半隐在纷乱的发丝里。
　　她有些意乱情迷。
　　恍惚间，心头泛起记忆中的烟花，一朵朵炸开，眼前满是朦胧的水汽，一幕幕情真意切，如同旧时月色里剪影般的戏文。
　　她纤长的手指插入沈今生雪白的发丝，感受着她灼热的体温和沉稳有力的心跳，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回应她。
　　节奏由缓至急，汗水交织。
　　烛火摇曳，将两人紧密交叠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粗重的喘息与压抑的呻吟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回响。
　　过了许久，风暴平息。
　　萧宁无力地垂倒在沈今生的怀里，脸颊绯红，喘息着，空气里，那丝属于赵元姝的气息，似乎被这浓得化不开的情潮和无言的爱意，暂时驱散了，只余下彼此肌肤相贴的暖意和残留的悸动。
　　两人都没说话。
　　医庐里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还有两人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谁也没提刚才那场近乎撕咬的交缠。
　　沈今生先动了。
　　腰腹酸软，肩伤也因刚才激烈的动作隐隐作痛，她走到角落的木桶边，拎起旁边温着的铜壶，将热水缓缓注入桶中。
　　水汽氤氲开来。
　　“洗洗。”她声音有些哑，没看萧宁。
　　浑身酥软，脸颊的热度还未完全退去，萧宁撑着墙壁，慢慢走过去。
　　水声哗啦，沈今生将铜壶放下，桶里的水波晃动着映出她苍白模糊的倒影。
　　“我来。”萧宁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伸出手，轻轻解开了沈今生青衫的腰带。
　　沈今生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抗拒。
　　衣衫褪下，露出包裹着层层绷带的左肩，以及身上新旧交错的疤痕。
　　烛光下，那些或深或浅的印记如无声的诉状，烙印着过往的刀光剑影与九死一生。
　　萧宁的目光在那绷带上停留片刻，指尖微颤，最终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绕到沈今生身前，舀起温水，缓缓淋过对方平坦紧实的小腹和胸口。
　　水流蜿蜒而下，洗去风尘。
　　沈今生闭着眼，感受着水流和布巾的触感，紧绷的神经在氤氲的热气中，在萧宁小心翼翼的触碰下，一点点松懈下来。
　　“转过去。”萧宁说。
　　沈今生依言，将整个伤痕累累的后背展露在萧宁面前，温水再次淋下，顺着她单薄却线条分明的脊背滑落。
　　萧宁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陈年的疤痕上，有刀伤，有箭创，还有灼痕……
　　每一道，都像刻在她心上的刀，她的手指带着布巾，轻柔地滑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印记。
　　“还疼吗？”
　　沈今生沉默着，摇了摇头。
　　她不需要回答。
　　那摇头，是习惯性的隐忍，是报喜不报忧，也是不愿再提的回避，萧宁不再追问，只是更细致地为她擦拭。
　　轮到萧宁时，沈今生接过布巾，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左手因伤使不上力，只能依靠右手，但她异常认真，避开萧宁肩头那片自己失控留下的青紫，轻柔地擦过她光洁的颈项、圆润的肩头、纤细的手臂……
　　洗净风尘，换上干净的里衣。
　　沈今生肩伤疼痛加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萧宁扶着她，慢慢走向那张简陋却铺得厚实温暖的床榻。
　　躺下时，沈今生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萧宁立刻紧张地探身查看她的左肩：“是不是又疼了？我去弄点止痛的药膏……”
　　“不用。”沈今生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陪我躺会儿。”
　　萧宁依言躺下，小心地避开她的伤处，侧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沈今生的身体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就在那熟悉的、带着淡淡花香的温暖怀抱里松懈下来，将脸埋在萧宁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里只有属于萧宁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赵元姝，她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萧宁终究是要问的。
　　许久，沈今生才极其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无事。交易而已。”
　　“交易而已？什么交易需要沾上她的熏香？什么交易能让你……”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萧宁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攥紧了沈今生的里衣前襟，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那四个字砸进耳朵里，像冰渣子，又冷又硬。
　　沈今生半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的无力，那焚尽粮草的孤勇，那生擒冯玉麟的狠绝，在皇权的巍峨大山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而可笑。
　　“那又如何？萧宁，你告诉我那又如何？她捏着粮草，捏着李勣的退路，捏着云州数万人的命，她高高在上，她要羞辱我，我除了受着，还能如何？冲上去杀了她？然后让所有人给我陪葬？”
　　“你问我她做了什么？好，我告诉你，她像品鉴一件玩物一样碰我的手，她像施舍一条狗一样给我承诺，最后……最后她像打上一个印记一样，用她那该死的唇碰了我的嘴角，满意了吗？”
　　“今生……”萧宁心疼地唤她，却被沈今生打断。
　　“她给我三日。三日内，粮草会到西门，李勣会退兵二十里。条件是，交出冯玉麟，暂缓杀王兆兴。还有，待云州解围，要我随她入京，做她的刀。”
　　“你……先离开云州吧。”
　　“趁着……或许还有一丝缝隙。让阿虎护送你，回乌镇，去找乌迁。这局棋，是死局。赵元姝、冯青烈、李勣，我斗不过他们所有人。我……不想再连累你。”
　　室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萧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
　　“那就一起烂在这里。”
　　她将沈今生搂得更紧，“你让我走？沈今生，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的家早就没了，我的根在你这里，我萧宁这辈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想把我推开，让我独自苟活，看着我在这世上孤零零地等你死讯？休想。”
　　“你留下能做什么？”沈今生挣开她的手，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带得床板吱呀作响，“看着我一次次在鬼门关打转？还是等着看这座城破，我们一起被拖出去砍头？或者……”
　　她喉咙哽了一下，“等着看我被赵元姝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像个玩物？”
　　“沈今生！”萧宁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声音发颤，“你胡说什么，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拜过天地，饮过合卺……”
　　“呵……”沈今生嗤笑一声，“我这副样子，还能给你什么？安稳？富贵？”
　　她抬手，颤抖的指尖指向窗外黑沉沉的、被大军围困的城池，“看看外面，这就是我的将来，只有血，只有火，只有无穷无尽的算计和挣扎，我自己都爬不出来了，凭什么还要拉着你一起往下沉？”
　　“我护不住你，萧宁，我连自己都护不住了，你在这里，除了让我分心，让我更怕……你还能做什么？走，走得越远越好，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安安稳稳活下去，别回头，别再管我。”
　　“我不走！”萧宁斩钉截铁，扑过去死死抱住沈今生的腰，脸颊贴在她冰凉的后背上，“沈今生，你听清楚！我萧宁这辈子跟定你了！生同衾，死同穴！什么安稳富贵，我稀罕过吗？我怕的是这个吗？我怕的是你推开我！怕的是你一个人扛着，把自己压垮！”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在沈今生混沌一片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不是怕死，不是怕苦，是怕……被推开？
　　她挣脱的动作僵在半途，按在萧宁腰间意图推开的手，指节绷得发白，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
　　此刻，那满心满脑的争辩，那些关于拖累、关于保护、关于玉石俱焚的绝望念头，在萧宁这句直抵灵魂的剖白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自私。
　　一幅幅画面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现。
　　刚才……就在角落里，她失控地占有她，发泄着无处安放的愤怒，而萧宁在最初的抗拒后，最终选择了包容，甚至笨拙地回应，试图抚平她的戾气……
　　还有……还有她肩头那被细心涂抹的药膏，地上被打碎的药碗，以及萧宁肩头那片深紫发黑、狰狞刺目的指痕……都是她失控时留下的。
　　每一次危难，每一次崩溃，每一次她以为自己坠入深渊，想要把身边人推开保护时，萧宁都在那里，不是被她护在羽翼下瑟瑟发抖的雏鸟，而是与她并肩站在悬崖边，死死拉住她，甚至试图将她拽回来的磐石。
　　她所谓的保护，不过是另一种更残忍、更懦弱的伤害，把自己承受的痛苦和绝望，变本加厉地施加在了这个唯一、真正、毫无保留爱着她的人身上。
　　她成了什么？
　　和那些伤害她的人有什么区别？用暴力和疏离去对待自己的爱人？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何其……荒唐。
　　沈今生紧绷的身体一寸寸软下来，卸去了所有挣扎的力气。
　　她低着头，神情悲怆。
　　“对不起……”
　　极低、极哑的三个字。
　　是为刚才那些伤人的话，为那些失控的暴戾，为长久以来试图将萧宁推开的懦弱。
　　萧宁又一次地把沈今生重新带了回来，可即便如此，从掌下感受到的沈今生……
　　仿佛随时会消失般，岌岌可危。
　　紧了紧手臂，将怀中人抱得更紧，她低声说：“今生啊……现在到此为止吧，别再痛苦了。”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更心疼萧，小沈这个人其实是不健康的，她在逼自己的同时，也在逼着萧。
如果用萧的视角开始这个故事，那么她，是被小沈硬生生拉下了神坛


第 110 章
　　城楼上的风凛冽如刀，刮过沈今生单薄的青衫，也卷动着远处神策军玄黑大旗猎猎作响，她苍白的手指搭在冰冷粗糙的垛口，目光越过李勣森严的营盘，投向西北方那条蜿蜒的官道尽头。
　　粮草车队尚未出现。
　　陈拓焦躁地踱步，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疤狼带人出城已近三日，杳无音信，城内粮缸眼见着就要见底，饥饿像无形的瘟疫在街巷间蔓延，连维持秩序的赤焰老兵眼神都开始发飘。
　　周通裹紧披风，立在稍远处，望着城外连绵的营寨，脸色比这阴沉的天色好不了多少。
　　“沈兄弟，那娘们靠不靠谱？”陈拓终于忍不住，“三天了！疤狼没消息，粮车也没影！再这么下去……”
　　“再等等。”沈今生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一直因伤势而微蹙的眉头豁然舒展，没有半分病弱之气，反倒透着一股沉凝的底气。
　　连她自己都感到一丝异样。
　　自那日从十里亭归来，左肩处那贯穿撕裂的剧痛，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起初以为是心绪激荡下的麻木，可一夜过后，那几乎要将人撕裂的痛楚竟真的大幅减轻。
　　换药时，老吴头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揭开层层染血的绷带，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伤口。
　　“邪门……真是邪门！”老吴头喃喃自语，声音发颤，“参赞，你这伤……这肉……它怎么长的？”
　　原本翻卷、深可见骨、边缘还带着秽毒侵蚀后青黑之色的创口，此刻竟已收拢大半，狰狞的裂口边缘生出嫩红的新肉，像无数细小的触手，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顽强地向中心合拢。
　　深层的血肉虽未完全弥合，但那可怕的炎症和秽毒留下的死灰色泽，竟真如被无形的力量净化驱散，只留下略显粉嫩的愈合痕迹。
　　这愈合的速度，远超任何参芝续命丸或金疮药所能解释的范畴。
　　“将军！参赞！来了！粮车！是粮车！”城楼瞭望哨兵嘶哑变调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撕裂了城头压抑的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西北官道。
　　烟尘滚滚。
　　一支规模远超预期的庞大车队，正沿着官道隆隆驶来。
　　打头的，是数百名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神策军精骑，他们队列森严，刀枪如林，玄黑色的甲胄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马蹄踏地的闷响汇成一片低沉的雷声，撼动着大地。
　　在骑兵的严密护卫下，是望不到头的辎重大车，沉重的车轮深深碾入泥土，拉车的健马喷吐着白气。
　　车上满载的，是鼓鼓囊囊的麻袋，堆叠如小山，那熟悉的、象征着生存希望的粮食轮廓，让城头上每一个饿得眼冒绿光、喉咙发干的士兵和百姓，都屏住了呼吸。
　　粮！
　　是实实在在的粮！
　　多到足以让绝望的云州撑过这个冬天！
　　“真……真他娘的来了？！”陈拓狠狠一拳砸在城垛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赵元姝这娘们……够狠！够快！”
　　生的希望，从未如此具象地摆在眼前。
　　沈今生的目光却越过了那令人心潮澎湃的粮车洪流，死死钉在车队后方，那支沉默跟随、却散发着截然不同气息的军队上。
　　同样是玄甲，但那甲胄的制式，那行进间透出的、带着京营特有烙印的森严，是李勣的京营本部精锐。
　　他们并未阻拦粮车，反而像沉默的护卫，或者说……监军，紧随其后。
　　旗帜低垂，刀枪在手，沉默中透着一股不甘的屈从和随时可能爆发的凶戾。
　　“李勣的人……”周通不知何时走到了沈今生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看来李侯爷终究是‘体恤圣意’，‘顾全大局’了。这后撤二十里，想必也已在路上，或者……已经开始了。”
　　沈今生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
　　赵元姝做到了。
　　以长公主的无上威权和天子密旨的煌煌大义，以神策军的铁蹄为后盾，她硬生生压服了李勣这条桀骜的老狼，逼得他不得不吐出已经咬在嘴边的猎物，眼睁睁看着救命的粮草送入敌手，还要捏着鼻子派兵护送，甚至后撤让出战场。
　　这不仅仅是粮草入城，这更是一场无声的、当着数万大军面的权力展示，一场赤裸裸的、对李勣和冯青烈权威的践踏。
　　“开西门偏门，阿虎带一队人下去接应。陈将军，烦劳你亲自盯着，粮车入城，一袋一袋，给我仔细清点、抽验。”
　　“得令！”阿虎精神大振，抱拳领命，转身冲下城楼。
　　“他娘的，总算来了！兄弟们，眼睛都给我放亮点！谁敢在粮食里掺沙子、动歪心思，老子活劈了他！”陈拓咧开嘴，他亲自点了一队最信任的老兄弟，跟着阿虎下去了。
　　沉重的城门绞盘发出艰涩的嘎吱声，尘封许久的西门偏门缓缓开启一道仅容一辆粮车通行的缝隙。
　　神策军押粮的将领是个面容冷硬的汉子，并未多言，只是验看过阿虎手中的赤焰军令牌后，便挥手示意车队依次上前。
　　金色的麦粒倾泻而出，在夕阳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扬起一阵带着谷物清香的尘雾。
　　城头上，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流淌的金沙，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原本死寂压抑的空气，被这浓郁的生命气息搅动。
　　陈拓粗粝的手指深深插入一袋刚刚卸下的麦粒中，抓起满满一把，凑到鼻尖用力嗅了嗅，又捻起几粒丢进嘴里狠狠嚼碎，麦香混合着泥土的微涩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是真粮！新粮！”他沙哑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城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很快被将领们喝止。
　　“将军！有夹层！”一个眼尖的老兵突然指着其中一辆粮车的底层麻袋喊道。
　　那麻袋口扎得异常紧实，颜色也略深。
　　陈拓脸色一沉，大步上前，拔出腰刀，嗤啦一声划开袋口。
　　不是预想中的沙土或霉变的陈粮，而是一层厚厚的、压得结结实实的深褐色肉干。
　　咸腥浓郁的肉香压过了麦香。
　　“肉干！是肉干！”人群彻底沸腾了。
　　另一辆车的底层被划开，滚落出来的竟是一坛坛密封严实的油脂，还有成捆的盐砖。
　　“是油！是盐！”连陈拓的声音都带上了罕见的颤音。
　　赵元姝没有食言。
　　她给的不仅是吊命的粮食，更是维系战力的根本，盐能提力，油能饱腹，肉干能支撑将士们熬过漫长的寒冬和苦战。
　　这手笔，远超预期。
　　这女人，不仅有能力，更有魄力，更懂人心。
　　“王管事！”沈今生扬声。
　　“属下在！”王管事几乎是扑到垛口边，声音嘶哑却充满干劲。
　　“即刻组织人手，卸粮入库，登记造册按人头、按出力，连夜发放第一批足额口粮，告诉所有人，这是长公主殿下送来的救命粮，云州，还能撑下去。”
　　“是！参赞！”王管事连滚爬爬地冲下城楼，声音都变了调。
　　“周军师。”
　　“参赞吩咐。”周通快步上前，态度比之前恭敬了不止一分。
　　“城内流言，该换换调子了。长公主殿□□恤云州军民，雪中送炭，此等恩义，当广而告之。至于冯公子……”沈今生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就说在长公主殿下的关怀下，冯公子的‘病体’已有起色，不日将移居他处静养。”
　　周通心领神会。
　　这是要将赵元姝的“仁义”之名坐实，同时释放冯玉麟即将移交的信号，稳住城内人心，也堵住冯相那边可能的疯狂反扑。
　　命令一道道传下。
　　沈今生一直站在城头，直到最后一辆粮车缓缓消失在暮色中，西门重新轰然关闭。
　　晚风吹起她雪白的发丝，拂过肩头。
　　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抬起右手隔着衣物按了按左肩。
　　“怎么了？伤口又疼了？”一直守在她身侧的萧宁立刻察觉，紧张地扶住她的手臂。
　　沈今生摇摇头，目光投向城外那片被黑暗逐渐吞噬的原野，声音清冷：“无妨。告诉陈将军，冯玉麟那边，可以开始准备了。洗净，换身像样点的衣服，别让他看起来像个叫花子。明日……送他去落鹰坡。”
　　萧宁的心一沉。
　　粮草到了，大军撤退的消息却还未传来，此刻交出冯玉麟，是否太过冒险？
　　万一李勣不退反进……但她看着沈今生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看着沈今生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将所有的疑虑都咽了回去。
　　“好。”她搀扶住沈今生，“风大了，回吧。该给你换药了。”
　　两人相携走下城楼，融入城内那因粮食到来而短暂焕发的喧嚣之中。
　　新的棋局，已然开始。
　　落子无悔。
　　——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长长的队伍蜿蜒在街道上，人人手中紧紧攥着碗，目光贪婪地盯着粥棚里那几口冒着滚滚热气的大锅。
　　王管事指挥几个帮厨的妇人用力搅动着比前些日子稠厚许多的粥汤。
　　队伍缓慢移动着，麻木的等待中，议论声如同蚊蚋般嗡嗡响起，渐渐汇聚成流。
　　“听说了吗？前日沈参赞出城，是去见那位长公主了。”一个裹着破衣、缩着脖子的老汉压低声音，对着身边同样佝偻着背的老伙计说。
　　“咋没听说？”老伙计咂咂嘴，干裂的嘴唇咧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啧啧，长公主啊，那可是天上的凤凰，沈参赞……嘿，咱们的参赞那也是人中龙凤，就是可惜了那头发……”
　　“重点不是这个！”旁边一个稍微壮实些的中年汉子忍不住插嘴，搓着冻得通红的手，“重点是他们咋谈的？谈了什么？你们想想，昨天那粮食，哗啦啦就送进来了，神策军押送，李勣的兵都不敢拦，这得多大的面子，多大的……交情？”他把“交情”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脸上还带着饥饿的菜色，闻言也忍不住加入了议论，声音带着点莫名的兴奋：“可不是嘛，我娘家兄弟在疤狼头领手下当差，他回来说……说出来吓死人！”
　　她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周围竖起耳朵的人的胃口，“他说，他们远远看见，那位长公主殿下，在亭子里……亲了咱们沈参赞一口！”
　　“嚯——！”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惊呼，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连前面打粥的人都忘了挪步。
　　“亲……亲了？”有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真的假的？那可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沈参赞……沈参赞再厉害，那也是……那也是……”
　　“那是什么？是男人！顶天立地的男人！”另一个声音反驳道，带着几分自豪，“长公主怎么了？咱们沈参赞百骑踹营、生擒冯玉麟的时候，不比那些绣花枕头强百倍？我看长公主是慧眼识英雄！”
　　“慧眼识英雄？”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是队伍里一个惯爱搬弄是非的婆子，她撇着嘴，脸上带着刻薄的讥讽，“我看是慧眼识‘俊杰’吧，沈参赞那模样，啧啧，比大姑娘还俊，又有一身本事……长公主也是人，动了心思有啥稀奇？没听戏文里唱吗？公主看上落难的才子将军……”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呸！嚼老婆舌！”旁边一个瘸腿的老兵听不下去了，啐了一口，“沈参赞那是拿命在拼！在跟那些狗官斗！你们倒好，在这里编排这些腌臜话！没有沈参赞，没有那批粮，你们早饿死了！还有力气在这胡吣？”
　　“老周头，话不能这么说，”先前那中年汉子压低声音，眼神闪烁着，“这粮是长公主送来的不假，可为啥送？凭啥送？就凭沈参赞抓了冯玉麟？冯玉麟的命值这么多粮？值李勣退兵？我看……嘿嘿，这里头没点别的‘好处’，人家皇家的人能这么大方？长公主亲自来，还……啧啧。”他摇着头，一副“你懂的”表情。
　　“就是，”那刻薄婆子立刻附和，“不然凭啥？凭咱们是叛匪？凭咱们烧了官军的粮？长公主不帮着官军剿灭我们就不错了，还送粮？我看呐，定是沈参赞……嗯，使了些特别的手段，把长公主给……拿捏住了。要我说，这未必不是好事，长公主看上沈参赞，那是咱们云州的福气！以后有长公主罩着，朝廷还敢动咱们？李勣还敢围城？说不定啊，沈参赞以后还能当驸马爷呢！”
　　“驸马爷？哈！”瘸腿老兵气得胡子直抖，“你们这些……这些……沈参赞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是咱们赤焰军的魂！他跟那萧家妹子是拜过天地的！你们……你们这是往他心窝子上捅刀子！忘恩负义的东西！”
　　“老周叔，消消气。”旁边有人劝道，“大家也是……也是饿怕了，瞎猜猜。这粮来了总是好事。管他长公主为啥送呢，能填饱肚子就行。”
　　“就是就是，有粮吃比啥都强！”
　　不少人附和着，目光又热切地投向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长公主和沈参赞的风流韵事固然是绝好的谈资，能暂时驱散围城的恐惧，但终究比不上手里一碗实实在在的热粥。
　　粥棚一角，负责分粥的萧宁，握着粥勺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发抖，她低着头，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伸过来的一个个碗上，舀起粘稠的粥汤。
　　那些刻意压低却依旧能飘入耳中的只言片语，像烧红的针，一下下扎在她的心上。
　　特别的手段，拿捏住了，驸马爷。
　　每一个词都让她想起那晚沈今生带着一身陌生熏香回来时苍白的脸，想起沈今生在黑暗中压抑的颤抖和那句“我除了受着，还能如何？”。
　　酸楚、愤怒、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
　　在胸腔里翻搅，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扔下粥勺、冲过去喝止那些无聊议论的冲动。
　　她知道沈今生承受了什么。
　　那绝不是什么风流韵事，那是赤裸裸的、带着权力碾压意味的羞辱，是为了这满城嗷嗷待哺的嘴，为了他们还能站在这里领这一碗热粥。
　　可这些话，不能说。
　　她只能将所有的委屈和怒火，化作手中更用力的一舀，勺子刮过桶底，发出刺耳的声响。
　　“下一个！”声音比平时更冷硬了几分。
　　排到她面前的一个妇人似乎还想打听点什么，对上萧宁那双泛着红血丝、冰冷得吓人的眼睛，顿时噤了声，讪讪地接过碗，快步走开了。


第 111 章
　　落鹰坡，名符其实。
　　一道陡峭的山梁如鹰隼垂落的利爪，探入荒凉的平原，坡顶平坦处，孤零零伫立着一座早已荒废的驿站石亭。
　　沈今生勒马停在山坡下，身后是疤狼精挑细选的三十名赤焰兵，个个眼神锐利如鹰隼，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起伏的丘陵和枯黄的草丛。
　　疤狼本人则亲自押着冯玉麟，少年宰相公子被蒙着眼，捆得结实，丢在一匹驽马背上，虽无伤痕，但连日惊吓，让他脸色灰败，萎靡不堪。
　　坡顶石亭方向，玄黑的神策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百余名精骑肃立如林，拱卫着亭中那个玄色披风的绝代身影。
　　亭外数丈，武统领按刀而立，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坡下，与疤狼的视线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
　　“疤狼，带冯玉麟上去。”沈今生翻身下马，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疤狼低吼一声，拎小鸡般将冯玉麟提下马，解开蒙眼的布条。
　　骤见天光，冯玉麟惊恐地眯着眼，待看清坡顶亭中那熟悉又陌生的皇家仪仗，以及亭外武统领的身影时，他挣扎着就要往前扑，却被疤狼铁钳般的手死死按住肩膀。
　　“老实点！”疤狼低喝，推搡着他，一步步向坡顶走去。
　　沈今生落后几步，目光沉静地扫过四周。
　　枯草在风中起伏，几只鸟儿聒噪着飞过，看似平静，但她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赵元姝亲临交接，李勣大军虽然后撤二十里，但王兆兴那条毒蛇绝不会甘心，那些死士……一定就在附近。
　　坡顶，石亭。
　　赵元姝端坐石凳，看着被疤狼推搡上来的冯玉麟，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面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玉麟贤侄受苦了。”
　　“殿下！殿下救我！”冯玉麟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涕泪横流，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武统领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扶住他，沉声道：“公子受惊了，殿下在此，安全无虞。”
　　他目光转向疤狼，带着审视与压迫，“人已到，请沈参赞上前叙话。”
　　疤狼哼了一声，松开冯玉麟，退后几步，手依旧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盯着武统领和四周的神策军。
　　沈今生缓步走上坡顶，停在亭外数步之遥。
　　风卷起她青衫的衣角，白发在脑后束紧，更衬得她面色冷冽，身形单薄却挺拔如松。
　　“沈参赞果然信人。”赵元姝唇角含笑，“玉麟贤侄安然无恙，本宫代冯相谢过了。”
　　“交易而已。”沈今生声音平淡无波，目光越过赵元姝，落在被武统领护在身后的冯玉麟身上，“人已送到，殿下承诺的后续粮秣与李勣大军彻底退离云州地界，还望殿下勿忘。”
　　“自然。”赵元姝颔首，端起石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晃了晃，“本宫言出必践。不过，在贤侄上车之前，本宫倒是有几句话，想单独与参赞叙叙。”
　　武统领闻言，立刻会意，对左右使了个眼色。
　　神策军精骑整齐划一地后退十步，背对石亭，形成一道人墙。
　　疤狼见状，眉头紧锁，看向沈今生。
　　沈今生微微抬手，示意疤狼也退后。
　　疤狼咬了咬牙，带着手下退到坡下边缘，与神策军遥遥对峙。
　　石亭，只剩下赵元姝、沈今生。
　　“参赞昨夜考虑得如何了？”赵元姝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随本宫入京。云州困局已解，陈拓自有他的草莽活法。而你沈今生，你的舞台应该在朝堂之上，在权力中枢。本宫能给你的，是亲手将冯青烈、王兆兴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机会，是洗刷沈家污名、光耀门楣的荣耀。困守一隅，终非长久之计。”
　　沈今生沉默。
　　赵元姝开出的条件，确实极具诱惑，血海深仇，洗冤昭雪，是她苟活至今唯一的执念。
　　然而，那代价，是成为眼前这位心思莫测的长公主手中的刀，是离开这片她用血与火搏杀出来的立足之地，离开……萧宁。
　　“殿下厚爱，沈某心领。然云州初定，人心未稳，陈拓将军与城中万千军民，皆系于……”
　　话音未落。
　　异变陡生。
　　“咻——！”
　　两支淬着幽蓝寒光的弩箭，毫无征兆地从坡下左侧一片茂密的枯黄蒿草丛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如闪电，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目标赫然是——沈今生与赵元姝。
　　时机歹毒至极，正值交接完成，双方护卫皆背对或退后，警戒稍有松懈的一瞬。
　　武统领瞳孔骤缩，厉声暴喝：“殿下小心！”他反应不可谓不快，下意识就要扑过去挡在赵元姝身前。
　　可那弩箭来得太快！
　　太刁钻！
　　角度更是预判了赵元姝坐姿的方位。
　　千钧一发之际。
　　沈今生动了。
　　“嗡——！”
　　腰间那柄看似不起眼的软剑鸢尾，在她指间轻弹的瞬间，已化作一道冷冽刺骨的银白匹练，龙吟般出鞘。
　　剑光并非直劈，而是以一个玄奥的弧度，如羚羊挂角般在身前极速一旋。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炸响。
　　射向沈今生的那支毒矢，箭头与剑身接触的刹那，竟被一股柔韧而霸道的螺旋劲力绞成几断，碎裂的箭杆与淬毒的箭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被沛然莫御的剑气裹挟着，反向激射而回，没入坡下蒿草深处，带起一声短促的闷哼。
　　而此刻，射向赵元姝的那支毒矢，已撕裂空气，距离她心口不足三尺，箭尖幽蓝的寒光在赵元姝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急剧放大。
　　“殿下！”武统领目眦欲裂，却已鞭长莫及。
　　就在这生死毫厘之际。
　　沈今生绞碎第一箭的剑势毫不停歇，甚至借那绞杀之力，身形如鬼魅般旋进半步，她并未直接挥剑格挡那射向赵元姝的第二箭，距离和角度已不允许她挥出完整的剑式。
　　只见她左手拇指在剑锷处一按一弹。
　　“锵！”
　　那刚绞碎毒矢、尚在嗡鸣震颤的软剑鸢尾，竟被她以一股巧劲瞬间震得脱手飞出，剑身并非直射，而是被赋予了灵性，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无匹、却又妙到毫巅的弧线，带着凄厉的破空尖啸，后发先至。
　　目标，正是那支射向赵元姝的毒矢。
　　鸢尾的剑尖并非直刺箭杆，而是在千钧一发之际，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毒矢尾部的箭羽之上。
　　灌注了沈今生雄浑内劲的剑尖，竟将那支精钢打造的毒矢，自尾部起，硬生生从中剖开，狂暴的剑气瞬间将淬毒的箭头绞成齑粉。
　　被剖开的半截箭杆失去了所有力量和准头，像两根烧焦的枯枝，擦着赵元姝的鬓边飞过，“哆哆”两声钉在她身后的亭柱上，兀自颤抖不休。
　　几点幽蓝的毒液溅落在石桌上，腐蚀出几个细小的坑洞，滋滋作响，散发出刺鼻的腥甜气息。
　　鸢尾在完成这惊世一击后，去势不减，“铮”地一声轻鸣，深深插入亭前坚硬的地面，剑柄兀自高频震颤，发出龙吟般的余韵，映照着沈今生冷若寒霜的面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风卷起坡顶的枯草碎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武统领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混杂着极度的震惊与后怕。疤狼在坡下怒吼着带人扑向箭矢射出的蒿草丛。神策军精锐如梦初醒，刀剑齐刷刷出鞘，迅速收缩阵型将石亭团团围住，人人脸上惊魂未定。
　　赵元姝端坐不动，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骤然失血般苍白的脸色，泄露了她方才一刹那经历的生死恐怖，她的目光，死死钉在亭前那个单薄的青衫身影上。
　　沈今生就站在她身前数尺之外，背对着她，白发在刚才的疾动中散落几缕，随风轻扬，她微微侧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锐利得如淬了万载寒冰的剑锋，正冷冷地扫视着弩箭射来的方向。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惊魂未定的长公主，只是伸出右手，五指虚张，对着那插入地面的鸢尾凌空一抓。
　　“嗡——！”
　　软剑发出一声欢快的清鸣，乳燕归巢般倒飞而起，稳稳落入沈今生掌中。
　　剑身光洁如新，滴血未沾。
　　沈今生手腕轻抖，鸢尾再次化作绕指柔，悄无声息地缠回腰间，她缓缓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赵元姝脸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殿下受惊了。看来，您那位‘好公公’王大人，送行的诚意，还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这一刻，赵元姝才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个人的全貌。
　　剑气纵横，十步一杀。
　　方才那凌空碎箭、鬼魅般的身法、以及对软剑神乎其技的驾驭……这份武功修为，已臻化境，远超她之前所有的情报和想象。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搏动，不是因为后怕，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兴奋与征服欲，她看着沈今生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眸，看着那随风轻扬的白发，指尖，微微颤抖。
　　这柄剑……
　　比她预想的，更加锋利，更加危险，也更加……迷人。
　　“参赞！抓了个活的，也他妈吞毒了！”疤狼啐了一口，他像拖死狗般拖出两个黑衣人，狠狠掼在石亭前的空地上。
　　一个咽喉处深深嵌着半截扭曲的箭杆，正是被沈今生剑气绞碎后反射回去的杰作，早已气绝，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另一个被疤狼捏碎了腕骨，卸了下巴，嘴角溢出黑血，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眼神迅速涣散，眼看是活不成了，正是那吞毒自尽的死士。
　　死无对证。
　　在赵元姝刚刚展示过威仪之后，行此卑劣刺杀，这已不是打脸，而是挑战皇权。
　　“沈今生。”赵元姝缓缓站起身，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开口，直呼其名，声音斩钉截铁，“此地腌臜，非议事之所。你的身手，你的胆魄，你的智谋，困守这云州弹丸之地，与草莽为伍，是暴殄天物，更是大夏之憾。”
　　她向前几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沈今生那双依旧沉静却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眼眸：
　　“本宫今日，以长公主之尊，代天子问：沈今生，可愿受朝廷招安，洗刷沉冤，重归庙堂？”
　　招安！
　　疤狼和他身后的赤焰死士绷紧了身体，眼神复杂地看向沈今生。武统领等神策军将领也屏息凝神，等待着这关键的回答。
　　赵元姝不给沈今生过多思考的时间，继续道，语速加快，每一个条件都清晰有力：
　　“其一，赤焰军即刻更名靖北营，划归北境行营直辖，陈拓任靖北营指挥使，领从四品昭武校尉衔。原赤焰军骨干，依才录用，皆授实职军阶。云州城暂为靖北营驻地，一应军需粮饷，由朝廷拨付，与本宫神策军同例。”
　　“其二，沈今生，授云州安抚使，领正五品定远将军衔，兼靖北营军师参赞，总揽云州军政，安抚流民，整饬防务。本宫特赐便宜行事之权，云州境内，军政要务，可先斩后奏。”
　　安抚使，定远将军，便宜行事，这权力，已远超寻常五品官员，几乎等同于一方诸侯的权柄。
　　“其三，”赵元姝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森然杀意，“即日起，彻查江南道乌镇沈氏灭门旧案。本宫亲自督办，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凡涉事者，无论官职高低，背景深浅，一律严惩不贷，还沈氏一门，朗朗乾坤，昭昭天理。”
　　最后一点，直指沈今生心中最深的执念。
　　赵元姝说完，亭前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呼啸。
　　“沈今生，本宫今日之诺，字字千金，这，便是本宫为你铺的路，为这云州万千生灵开的光，是继续做那朝不保夕、终将玉石俱焚的赤焰魔头，还是接下这朝廷诰命，执掌权柄，堂堂正正地讨还血债，为你沈家三十五口、为这云州军民，搏一个真正的生路与公道？”
　　“本宫要的，是你这把刀，一柄能劈开朝堂污浊、涤荡魑魅魍魉的利刃，入我彀中，本宫许你一片海阔天空，若拒……”
　　赵元姝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悸。
　　招安是生路，亦是唯一的路。
　　拒绝，便是与整个朝廷为敌，与手握神策军、代表天家意志的长公主为敌，云州弹丸之地，如何能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今生身上。
　　疤狼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神挣扎，陈拓虽未在场，但赵元姝给赤焰军的出路，已是草莽能想象的最好归宿。
　　沈今生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赵元姝华贵的身影，投向远处灰蒙蒙的云州城廓，那城中，有刚刚领到救命粮、眼中重燃希望的百姓，有浴血奋战、渴望一条出路的兄弟，有……等她归家的萧宁。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取代，那平静下，是认清了现实后的决绝，是背负着万千性命不得不低头的沉重，更是将滔天血仇暂时压下、化入权谋棋局的隐忍。
　　她上前一步，对着赵元姝，缓缓地躬下身去，姿态恭谨，却无半分卑微。
　　“臣，沈今生。”她开口，声音清冽，清晰地回荡在落鹰坡顶，“谢殿下隆恩，愿受招安，为朝廷效力，为殿下分忧。”
　　“臣，领命。”
　　“好。”赵元姝脸上终于绽开一抹真正满意的笑容，她亲自上前，虚扶了一下沈今生，“沈卿请起，从今往后，你便是朝廷命官，云州安抚使，望卿不负圣恩，不负本宫期许。”
　　她侧头，对武统领沉声道：“武统领，即刻拟招安文书，用本宫金印，飞马传檄云州及周边府县。昭告天下，赤焰匪患已平，朝廷招安靖北营，沈今生授云州安抚使，总揽军政。着令李勣所部，即刻退出云州府界百里之外，不得延误，违者，以抗旨论处。”
　　“末将遵命！”武统领抱拳领命，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躬身而立的沈今生。
　　赵元姝又看向被武统领牢牢护在身后、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冯玉麟，语气淡漠：“玉麟贤侄受惊了，送他上车，好生照料，即刻启程回京。冯相那里，本宫自有交代。”
　　处理完一切，赵元姝的目光再次落回沈今生身上，伸出手，姿态自然，仿佛理所应当，“沈卿，随本宫上车。招安细则、后续粮秣交接、肃清地方余孽等事，还需详议。云州百废待兴，刻不容缓。”
　　沈今生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保养得宜的纤手，指甲上染着淡淡的蔻丹，她微微一顿，随即面不改色地抬手，虚虚一引，避开了直接的触碰，只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殿下先请。臣，随后便来。”
　　赵元姝挑了挑眉，收回手，也不在意，唇边笑意更深，转身率先走向坡下那辆华贵宽大的四驾马车。


第 112 章
　　疤狼站在不远处，目睹了全程。
　　从惊心动魄的刺杀、沈今生那鬼神莫测的剑术力挽狂澜，到赵元姝抛出的那番足以砸晕任何人的“招安”大饼，最后是沈今生那一声清晰入骨的“臣，领命”。
　　震惊？有之。沈今生那身功夫，藏得真他娘的深，刚才那几剑，简直不像人间手段。
　　困惑？更有之。招安？朝廷的官？安抚使？这弯转得太急，太陡。
　　“沈今生！！！”
　　疤狼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冲上前几步，魁梧的身躯挡在了沈今生面前，脸上肌肉扭曲，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瞪着沈今生：“你……你刚才说什么？！臣？！领命？！你要接那娘们儿的招安？！给朝廷当狗官？！”
　　他指着坡下赵元姝的马车，又猛地指向身后云州城的方向，手指都在剧烈颤抖：“咱们，咱们是赤焰军！是烧过官仓、宰过狗官、占了州府的反贼！是跟那帮狗娘养的不共戴天的赤焰魔头，陈老大还在城里，城里的兄弟是吃了朝廷的粮，可那些粮是咱们拿命拼来的，不是她赵元姝的施舍！”
　　疤狼的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沈今生脸上，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血气：
　　“你忘了咱们在黑云岭发过的誓吗？忘了赵德全那狗官是怎么刮地皮的？忘了冯青烈、王兆兴手上沾着多少血？忘了你沈家……！”
　　最后几个字，他是吼出来的。
　　“疤狼。”
　　只一声称呼，却像冰冷的铁钳，瞬间扼住了疤狼后续所有的咆哮。
　　“城里的粮，够吃几顿饱饭？李勣的数万大军，只是后退二十里，并未解散，刀锋依旧悬在头顶。冯青烈的爪牙，今日敢在长公主眼皮底下刺杀，明日就敢在城里放火下毒。北辽的探子，说不定已在黑云岭外窥伺。”
　　沈今生每说一句，疤狼脸上的愤怒就僵硬一分。
　　“玉石俱焚，拉着冯玉麟和这满城老弱妇孺一起死，是痛快。但之后呢？沈家的血仇，就靠数万条无辜性命去填？还是指望冯青烈、王兆兴会在阎王殿前良心发现？”
　　“赵元姝给的，不是施舍，是活路。是给赤焰军一个靖北营的名分，给陈拓大哥一个昭武校尉的实职，给兄弟们一个不再被当成流寇清剿、能堂堂正正活着的身份。是给我一个安抚使的权柄，一个总揽云州军政、整军备武、让这座城真正站稳脚跟的机会。”
　　“更是给我一个名正言顺、深入朝堂、亲手将冯青烈、王兆兴，以及所有当年构陷沈家的魑魅魍魉，一个、一个拖出来，明正典刑的机会，这比在云州城头砍了冯玉麟，有用百倍。”
　　“招安是低头，是权宜之计。但这头低下去，是为了日后能把仇人的脑袋，踩得更狠，是为了让活着的兄弟，有粮吃，有衣穿，有家可归，不是为了去给谁当狗。”
　　疤狼的呼吸粗重，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眼中的怒火并未完全熄灭，但那份狂暴的、不顾一切的冲动，却被沈今生话语中那份沉重的现实和冰冷刺骨的复仇意志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死死盯着沈今生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犹豫或欺骗，但他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和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坚定。
　　“所以……所以你就信那娘们儿？她赵元姝是什么好东西？皇家的人，心比蛇还毒！她今天能给你官做，明天就能把你当弃子扔了！她就是想利用你！把咱们赤焰军当枪使！”
　　“我知道。”沈今生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她利用我，我何尝不是在利用她？利用她的身份，她的权力，她的承诺。这世道，本就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她要一把能劈开朝堂污秽的刀，我就做这把刀。只要刀够快，够狠，能砍到该砍的人，被谁握着，又有何区别？”
　　她上前一步乎与疤狼面对面。
　　“疤狼，你信我吗？”
　　疤狼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眼前这个人，是带着他们百骑踹营、生擒冯玉麟的参赞，是刚才剑光如龙、救下公主也震慑全场的煞星，更是此刻将血海深仇和数万条性命都扛在自己肩上的沈今生。
　　“他娘的！老子……老子不信朝廷，不信那什么狗屁公主！”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但老子信你沈兄弟！你的仇，也是咱们的仇！你要走这条路……行！老子疤狼豁出去了！水里火里，跟着你趟！可有一条——”
　　他指向坡下那辆华贵的马车，眼神凶戾：
　　“要是那娘们儿敢耍花样，敢坑害咱们兄弟，敢对你不利……老子管她是什么狗屁公主！第一个剁了她喂狗！”
　　沈今生看着疤狼那副豁出命去的凶狠模样，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她伸出手，重重拍在疤狼那肌肉虬结、铁打般的肩膀上：
　　“好兄弟。”
　　没有更多的话语。
　　这三个字，在疤狼听来，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分量。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应下。
　　“疤狼，”沈今生又说，“带兄弟们回城，告诉将军，约束好部下。云州……变天了。新的规矩，很快就会下来。让周通准备接应后续粮草辎重，不得有误。”
　　“他娘的，听你的！”疤狼瓮声瓮气，大手一挥，“兄弟们，撤！回城！”
　　三十骑如一阵旋风般卷下坡去，马蹄踏起滚滚烟尘。
　　沈今生目送他们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缓缓转身，走向坡下那辆象征着权力与未知的华贵马车。
　　车帘被侍立一旁的宫女恭敬掀起。
　　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小几上温着清茶，点心精致。
　　赵元姝已端坐其中，姿态慵懒而雍容，仿佛刚才的刺杀与惊心动魄的谈判从未发生。
　　沈今生在车门前略一停顿，扶住车辕，略显吃力地登了上去，动作间，左肩依旧传来些许牵扯感，但那贯穿骨髓的剧痛确实如奇迹般消散了。
　　“沈卿方才那一剑，惊才绝艳。”赵元姝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小几，“本宫倒是好奇，你这身功夫，师承何处？乌镇沈家，似乎并非以武传家。”
　　沈今生眼睫微垂，掩去眸中神色：“家道中落后，流落江湖，偶得异人指点，胡乱练了些防身的本事，不足挂齿。让殿下见笑了。”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将惊世骇俗的武功归为“胡乱练的防身本事”。
　　赵元姝轻笑一声，显然不信，却也并不深究，她拿起茶壶，亲自斟了一杯热茶，推到沈今生的面前，动作优雅，带着一种刻意的亲近：“尝尝，贡品雪顶含翠，压压惊。”
　　“谢殿下。”沈今生微微颔首，右手端起茶杯，指尖稳定，并未触碰杯壁赵元姝可能留下的位置，只虚托杯底，送至唇边，轻轻沾了沾，便放下。
　　赵元姝将沈今生细微的戒备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更深，她喜欢这种掌控感，喜欢看着这柄锋利的刀在自己面前不得不收敛锋芒的样子。
　　“招安文书已发，李勣很快会拔营后撤百里。云州，从此刻起，便真正是你的了。安抚使，便宜行事之权，本宫给了你最大的舞台。说说看，这新的规矩，沈卿打算如何立？”
　　沈今生抬起眼，迎上赵元姝探究的视线，“其一，靖北营即刻整编。汰弱留强，定岗定编，严明军纪。旧日山匪习气，必须根除。设立督战队，凡劫掠百姓、临阵脱逃、不听号令者，斩。饷银按朝廷新制，由安抚使府统一核发，杜绝克扣。此乃立足之本。”
　　“其二，云州城防，重新规划加固。拆除内城无用建筑，拓宽主街，预设防火带、藏兵洞。招募城中青壮，编练乡勇，协同守城。黑云岭方向，设烽燧哨卡，由疤狼率精锐小队驻扎，严防北辽渗透及小股溃匪作乱。”
　　“其三，清查田亩人口，登记造册。无主之地，优先分予参与城防、军屯及靖北营有功将士家眷耕种，三年免税。鼓励商贸，安抚使府设市易司，平抑物价，严打囤积居奇。开官仓，设粥厂药局，安置老弱流民，以工代赈，疏浚河道，修补城墙。此乃安民之策。”
　　“其四，肃清内奸。以孔府为突破口，彻查其与王兆兴及城外刺客勾连之事。凡有通敌、散播谣言、动摇军心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家产充公。此乃固本之要。”
　　条理清晰，刚柔并济，既有铁血手腕整军肃奸，又有安民恢复生产的务实举措，更将赵元姝给予的便宜行事之权运用到了极致，毫不掩饰其掌控云州的决心和狠辣。
　　沈今生的思路清晰得可怕，完全没有被招安冲昏头脑，反而在第一时间就牢牢抓住权力核心，开始构建属于她自己的秩序。
　　这份冷静和铁腕，远超赵元姝的预期。
　　“好。”赵元姝抚掌，毫不吝啬赞赏，“条条切中要害，本宫果然没看错人。就按沈卿的意思办。所需人手、钱粮，本宫自会协调。不过……”
　　她话锋微转，“沈卿的便宜行事，也包括对冯相和王兆兴的人……立斩不赦？本宫提醒你，王兆兴，暂时还动不得。他活着，比死了对本宫更有用。”
　　这是在敲打，也是在划清界限。
　　她允许沈今生在云州立威，甚至借机清洗冯相势力，但关键棋子王兆兴，必须由她来掌控。
　　沈今生神色不变：“臣明白。王兆兴是殿下棋盘上的棋子。臣要清理的，是云州城内那些不安分的爪牙。至于王兆兴本人，只要他不踏入云州地界，臣自当遵奉殿下旨意。”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表明自己清楚王兆兴暂时不动的政治意义，但同时也划了一条线——王兆兴本人若敢来，生死难料。
　　“很好。”赵元姝听懂了沈今生的潜台词，非但不怒，反而笑了，有底线、懂进退、知分寸，却又暗藏锋芒，这正是她想要的刀，“那便放手去做。本宫会在云州盘桓数日，待李勣大军撤离，靖北营初定便启程回京。沈卿的安抚使府衙，也该尽快开府理事了。但是……”
　　“王勉，”她慢悠悠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在静谧的车厢内格外清晰，“我那名义上的驸马，王兆兴的独子。”
　　“殿下提他作甚？”沈今生依旧面无表情，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是压抑的惊涛骇浪。
　　“作甚？”赵元姝轻笑一声，倾身向前，距离沈今生不过咫尺，那股清冽矜贵的熏香气息再次强势地包裹过来，目光却如钩子般牢牢锁住沈今生，“沈卿，你与我，如今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要掀翻冯青烈，要王兆兴血债血偿，而王勉……他是王兆兴的命根子，也是冯青烈最得力的爪牙之一，更是本宫身边一颗碍眼的钉子。”
　　“你恨王兆兴，欲除之而后快。本宫厌弃王勉，视其为附骨之疽。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有共同的……目标。”
　　“本宫帮你拔掉王家这根毒刺，连根拔起，让他们父子……在地狱团聚。而你，你帮本宫，彻底斩断与王家这桩令人作呕的姻亲。我们……联手。”
　　这“联手”二字，被她咬得格外暧昧。
　　她的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带着情欲色彩的探究，从沈今生清俊却苍白的脸，滑过她纤细的脖颈，最终停留在她紧抿的、没有血色的薄唇上。
　　意图昭然若揭。
　　赵元姝哪里是要什么政治同盟？她分明是借着共同复仇的由头，将她赵元姝个人的私欲，对沈今生这个人本身的强烈占有欲，包装得冠冕堂皇。
　　“殿下，”沈今生身体向后避让，声音冷得像冰渣，“臣与王家之仇，不共戴天，自有清算之道，不敢劳烦殿下脏手。至于殿下与驸马的家事，臣身为外臣，更无权置喙，亦不敢僭越。”
　　“不敢？”赵元姝这次目标明确，竟是直接抚向沈今生的脸颊，“沈今生，你在本宫面前，何必如此拘泥？本宫欣赏你的才华，更欣赏你这副……宁折不弯的骨头。你可知，越是难啃的骨头，本宫越有兴趣将它……细细品嚼，直至它心甘情愿地臣服。”
　　“殿下！”沈今生厉声道，“请自重！”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侍立车外的宫女吓得脸色煞白。
　　赵元姝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沉了下来，“沈今生，你可知你在跟谁说话？本宫给你的，是通天坦途，是无上荣宠。你以为一个小小的安抚使，就能护住云州？护住你那点可怜的忠义和……那个叫萧宁的女人？”
　　“萧宁”二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沈今生的软肋，赵元姝果然早已将她查得底掉，她用云州、用萧宁来威胁。
　　沈今生的心沉到了谷底。
　　赵元姝的权势滔天，她若真想对萧宁不利，自己就算拼了命也未必能护周全。
　　与其被当成玩物亵渎，不如……
　　就在赵元姝的手指即将碰到她脸颊的刹那，沈今生猛地抬手，却不是格挡，而是——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
　　沈今生左手抓住自己青衫的前襟，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下一扯，盘扣崩飞，坚韧的布料被撕裂，露出了里面层层缠绕的、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白色束胸布。
　　那属于女子的胸脯轮廓，在束胸布的包裹下，于撕裂的衣衫间暴露无遗，虽然依旧被布条紧紧束缚着，但那微微起伏的曲线，以及那纤细的腰肢和脖颈下再无任何遮掩的、属于女性的、白皙细腻的肌肤，足以说明一切。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赵元姝脸上的冰冷威压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的震惊所取代，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睥睨一切的瑞凤眼，此刻瞪得滚圆，瞳孔剧烈收缩，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她看到了什么？
　　束胸？
　　那个运筹帷幄、剑术通神、搅动天下风云的赤焰军师沈今生，那个让她赵元姝不惜放下身段、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沈参赞，竟然……是个女子？
　　“你……？！”她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日的从容，带着一丝罕见的变调，一个“你”字卡在喉咙里，竟再也说不下去。
　　沈今生急促地喘息着，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挺直了脊背，迎着赵元姝震惊到近乎失态的目光，眼神里没有半分羞怯，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和如释重负的坦荡。
　　“殿下看清楚了？江南道乌镇沈家，被灭门时侥幸逃脱的遗孤，非沈家公子，而是……沈家小姐，沈素。”
　　她微微垂下眼帘，复又抬起，“殿下天人之姿，恩威并重，臣感佩于心。然，臣女身之实，欺瞒在先，已是大罪。更不敢以蒲柳之姿、污浊之身，玷辱殿下清名，行此悖逆人伦、混淆阴阳之事。殿下欲寻知己、觅良配，臣……非良配，亦不敢为殿下之刀于榻上。”
　　“此前种种，皆为自保求生，不得已而为之。今日坦诚相告，甘领殿下一切责罚。唯望殿下念在臣尚有微末之能，可效犬马之劳于国事，留臣残躯，为云州百姓、为殿下驱策于疆场案牍之间。至于其他……恕臣，万死难从。”
　　沈今生说完，不再看赵元姝的脸色，将被撕裂的衣襟勉强拢起，遮住那片刺目的真相。
　　车厢内只剩下她压抑的喘息和赵元姝死一般的沉默。
　　赵元姝缓缓地、缓缓地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越。
　　“沈素……好一个沈素，本宫……倒是越发看不透你了。”
　　“今日之事，本宫……记下了。”


第 113 章
　　沈今生策马返回云州。
　　暮色四合，城门在她面前缓缓开启。
　　门洞内灯火通明，映照着守门士兵复杂难辨的眼神——敬畏犹在，却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困惑、质疑，甚至一丝被背叛的愤怒。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的回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街道两旁，闻讯聚集的百姓挤满了视线，与以往领取稀粥时的麻木不同，此刻每一张脸上都交织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知未来的惶恐。
　　“安抚使大人回来了……”
　　“朝廷的官了？咱们……咱们算不算从良了？”
　　“陈将军那边怎么说？能答应吗？”
　　“听说长公主亲自招安的，还给沈大人封了大官……”
　　“唉，当官好是好，可那些狗官……”
　　这些声音钻入沈今生的耳朵，像无数根细针，她挺直了背脊，下颌绷紧，目光平视前方。
　　府衙前的广场，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陈拓高大的身影矗立在石阶的最高处，他并未着甲，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双臂抱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后，是疤狼等核心头领，以及数百名闻讯赶来的赤焰老兵。
　　疤狼看到沈今生，眼神复杂地动了动，但触及陈拓那山雨欲来的气势，终究没敢上前。
　　沈今生勒住马，翻身而下，她将缰绳随手递给迎上来的亲兵，脚步沉稳，一步步走向石阶，走向那片沉默却汹涌的怒潮。
　　广场上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
　　“将军。”沈今生在石阶下站定，声音清晰，不高，却足以让前排的人都听见。
　　陈拓没有回应，只是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道：“安抚使……大人？好，好得很！沈兄弟……哦不，沈大人！你这一趟出去，真是给兄弟们挣了个天大的前程啊！朝廷的官帽子，沉不沉？戴得可还舒坦？！”
　　最后几个字，是吼出来的。
　　人群一阵骚动，老兵们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眼神中的愤怒几乎要喷薄而出。
　　沈今生没有躲闪，任由那利剑般的目光刺在身上，声音依旧平稳，“将军，粮车入城，李勣退兵百里，云州之围已解，数万军民，今日可食饱饭，夜里能安枕，不必再枕戈待旦，忧心明日城破人亡。此乃眼前活路。”
　　陈拓嘴角抽搐了一下。
　　沈今生向前一步，目光扫过陈拓身后那些熟悉的面孔，疤狼、阿虎、石头、山猫……一张张曾经并肩浴血的脸庞。
　　“靖北营的旗号，昭武校尉的腰牌，非是荣华富贵，而是朝廷法度下的一个名分。有了这名分，兄弟们不再是流寇反贼，不必再东躲西藏，人人皆可领朝廷俸禄，堂堂正正立于天地间。家中有父母妻儿者，可托人捎去平安与饷银，不必再令亲族蒙羞担惊，此乃长久之计，为众兄弟谋一生路。”
　　这番话触动了不少人，一些老兵的眼神开始动摇。
　　谁不想堂堂正正？谁不想让家人安心？
　　“至于我沈今生，”她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再次钉回陈拓脸上，“这安抚使的乌纱，这定远将军的虚衔，非我所求，但它是我手中之剑。赵元姝许我便宜行事之权，许我总揽云州军政，更亲口承诺，由她督办，彻查江南道乌镇沈氏灭门血案。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凡涉事者，无论冯青烈、王兆兴，还是当年构陷行凶之爪牙，一个都跑不了。我要的不是在云州城头砍了冯玉麟泄愤，我要的是将他们钉死在耻辱柱上，明正典刑，还我沈家三十五口朗朗乾坤。更要让天下人看看，当年构陷忠良、杀人放火的，到底是何人。”
　　“陈大哥，这条路，是低头，是权宜，是踩着刀尖跳舞，我知道兄弟们心中憋屈，我沈今生心中之恨、之辱，比你们只多不少，但若只图一时痛快，拉着满城兄弟百姓玉石俱焚，让仇人逍遥法外，我死不瞑目。这官袍加身，非我所愿，却是我能抓住的，唯一能将仇人拖下地狱的绳索。你告诉我，除了这条路，我们还能怎么走？在这云州等死？还是流窜山林，终有一日被大军剿灭，如丧家之犬？”
　　陈拓明白沈今生的选择，明白其中的无奈与狠绝，但这转变太快、太痛，他一时难以接受。
　　“老子……老子……”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想骂，想咆哮，想质问沈今生凭什么替所有人做这个“狗官”，可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肩头可能再次崩裂的伤，看着她身后那代表着暂时安宁的城门，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吼不出来。
　　最终，他一跺脚，厚重的青石板竟被踏出几道裂痕，撞开身后的人群，头也不回地大步冲进了府衙深处。
　　他没有表态，但这沉默的离去，比任何咆哮都更清晰地表明了他内心的撕裂和暂时……无力的妥协。
　　陈拓一走，沈今生也没了再与众人虚与委蛇的理由，她翻身上马，在众人的目光中，在昏暗的夜色中，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消失在街道尽头。
　　此去，是借酒消愁。
　　——
　　云州城西，远离府衙的喧嚣，一条狭窄逼仄的陋巷深处，一盏昏黄破旧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勉强照亮“忘忧”二字残破的招牌。
　　这是一间最不起眼的劣酒铺子，泥墙斑驳，门板歪斜，弥漫着一股劣质酒水混合着汗臭与陈腐的浑浊气息，这里是贩夫走卒、失意潦倒者的避风港，无人关心身份，只求一醉。
　　沈今生勒住马，滚鞍而下，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那身崭新的青缎官袍早已被她脱下，胡乱塞在马鞍旁的褡裢里，此刻身上只余一件洗得发白、沾满征尘的旧衣，她将马缰随意系在门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低头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浑浊的热浪夹杂着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店内不过三四张油腻的方桌，几条长凳。
　　三五个粗汉正围坐一桌，赤膊划拳，声震屋瓦，角落里，一个醉醺醺的老头伏在桌上，鼾声如雷。
　　掌柜的是个独眼的老汉，正就着油灯擦拭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闻声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沈今生径直走向最角落那张空桌，背对着门口，将自己隐入最深的阴影里。
　　“酒。”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
　　独眼掌柜慢吞吞地拎过一个粗陶酒坛，又放上一个同样粗劣的陶碗，“三文一碗，最烈的烧刀子。”
　　沈今生摸出几枚铜钱丢在桌上，发出叮当脆响。
　　掌柜的收了钱，拍开泥封，一股辛辣刺鼻的气息弥漫开来，他倒了满满一碗浑浊的酒液，推到沈今生面前。
　　她看也未看，端起碗，仰头便灌。
　　一碗，两碗，三碗……
　　她喝得极快，也极沉默。
　　不理会邻桌的喧哗，也不看掌柜探究的目光。
　　仿佛与这世界隔绝开来，只剩下眼前这碗浑浊的、能暂时烧掉一切烦忧的液体。
　　官帽带来的沉重，陈拓眼中压抑的失望，赵元姝那令人窒息的目光与最后那句“记下了”的森然，还有……萧宁那双盛满担忧与爱意、却让她此刻无颜以对的眼睛……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压力，都在这一碗碗劣酒的灼烧下翻腾、发酵。
　　酒精开始麻痹神经，眼前变得模糊而晃动，冰冷的指尖有了些许温度，僵硬的身体也放松了些许，她伏在冰冷的桌面上，额头抵着粗糙的陶碗边缘，白发凌乱地散落下来。
　　“再来……一碗……”声音含糊不清。
　　“再喝下去，怕是要横着出去了。”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今生醉眼朦胧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是那个在医庐给她换药、惊呼她伤口愈合速度邪门的老军医，老吴头。
　　不知何时，他坐到了旁边的长凳上，手里也端着一碗酒。
　　“老吴头？”沈今生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带着醉意，“你……你也在这儿……买醉？”
　　老吴头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油灯昏黄的光：“老头子一个，无儿无女，活一天算一天。倒是你……”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沈大人？安抚使？嘿，老头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当官的，也见过玩命的，没见过像你这么……拧巴的。”
　　沈今生没说话，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手有些抖，酒液洒出来一些。
　　“那伤……”老吴头盯着她因醉酒而泛红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探究，是医者对奇异现象的困惑，“老头子行医半辈子，没见过那么重的贯穿伤，能好得那么快，跟……跟自个儿长回去似的。参赞，哦不，沈大人，你身上……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
　　秘密？沈今生心中苦笑。
　　女扮男装是秘密，血海深仇是秘密，如今被迫卷入长公主的棋局更是天大的秘密。
　　至于这伤……她下意识地隔着衣物按了按左肩，那里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被温水包裹的温热感，痛楚几乎消失。
　　这诡异的现象，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
　　“命硬罢了。”她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再次举起碗，此刻，她只想让这辛辣的液体彻底淹没自己，淹死那些纷乱的念头。
　　“命硬？呵……”老吴头摇摇头，也灌了一口酒，“命硬的人老头子也见过，可没你这邪乎劲儿。那天在医庐，老头子给你换药，瞧你那伤口长的……啧啧，就像底下有看不见的活物在拼命拉扯缝合，快得吓人！老头子当时就嘀咕，这怕不是什么……妖……”他似乎意识到失言，猛地刹住话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又灌了一大口酒掩饰。
　　妖？
　　沈今生醉醺醺的脑子捕捉到这个字眼，只觉得荒谬又凄凉。
　　她算什么妖？
　　一个被血仇逼得女扮男装、在权力漩涡中挣扎求存的可怜虫罢了。
　　“管他妖不妖……能活命，能报仇……就行……”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意识在酒精的汪洋中渐渐沉沦，眼前的油灯变成了模糊的光团，老吴头的脸也扭曲晃动起来。
　　“夫人……”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几不可闻地从她紧咬的唇缝间逸出，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混着酒意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砸在油腻的桌面上。
　　老吴头看着伏案哭泣的沈今生，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在乱世中挣扎沉浮，眼前这个“沈大人”，无论男女，无论身份如何变幻，那份压在身上的重负和孤绝，清晰得让他这个旁观者都感到窒息。
　　他叹了口气，放下酒碗，起身走到柜台，对独眼掌柜低声说了几句，又摸出几个铜钱塞过去。
　　“掌柜的，劳烦叫个人，去安抚使府衙后街的萧娘子家报个信，就说沈大人在我这儿，喝多了，让她来接一下。”
　　独眼掌柜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蜷缩颤抖的身影，默默点了点头。
　　老吴头走回桌边，看着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口中还无意识呢喃着“夫人……”的沈今生，无奈地摇了摇头，脱下自己那件外衣，小心翼翼地盖在她单薄颤抖的肩膀上。
　　“唉，你这丫头……命里带的煞气重，心上的担子更重啊……”


第 114 章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股清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散了部分浑浊的酒气，也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淡淡花香。
　　店内的喧闹停滞了一瞬。
　　划拳的粗汉们下意识地收了声，目光投向门口。
　　萧宁站在门口，脸色苍白，鬓角微乱，呼吸因疾行而略显急促，她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角落里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白发凌乱的身影，快步穿过狭窄的过道，无视了那些探究或浑浊的目光。
　　老吴头见状，默默叹了口气，起身让开了位置。
　　“今生……”
　　萧宁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靠近。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她的心揪得更紧，她从未见过沈今生如此失态，如此……脆弱，即使在重伤昏迷时，也紧锁着眉头，绷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劲儿，可此刻，沈今生像一只被暴雨打落泥泞、折断了翅膀的鹰。
　　“今生，醒醒，我们回家。”她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拂开沈今生脸颊上沾湿的白发，触手一片滚烫的湿意。
　　沈今生似乎被这触碰惊扰，迷蒙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费力地聚焦，终于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那张写满心疼的脸庞。
　　“夫……夫人？”她下意识地想坐直，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差点栽倒，“你怎么来了？”
　　“喝猛了，心里憋着事。快带回去吧，这地方腌臜，不是她该待的。”老吴头默默地站在一旁，浑浊的老眼望着两人，尤其是那个平日里杀伐果断、此刻却像个迷途孩子般的沈今生，最终只是更深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背起自己的小药箱，悄无声息地推开店门，佝偻着身子，融入了外面深沉的夜色里。
　　这丫头的路，还长着呢。
　　那命里的煞气，那心上的担子，还有那身邪门的伤……往后，只怕是越来越重，越来越难了。
　　只盼她身边这痴心的女娃，真能替她分担些，暖着些吧。
　　萧宁不再多言，用力将沈今生的手臂绕过自己肩膀，另一只手紧紧揽住她的腰，将她搀扶起来，沈今生比她高出一些，此刻又浑身瘫软，份量不轻，她咬着牙，半拖半抱着沈今生往外挪。
　　沈今生顺从地倚靠着萧宁，脚步虚浮踉跄，头无力地垂在萧宁的颈窝。
　　两人跌跌撞撞地挪出酒肆。
　　系在枯槐树上的马儿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萧宁费力地将沈今生挪到马侧，试图将她扶上马背，可醉得人事不知的沈今生浑身瘫软，像一袋沉重的沙土，手臂滑落，身体直往下坠。
　　“今生，醒醒，上马！”萧宁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用力托住她下滑的腰。
　　沈今生迷蒙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涣散无神，只茫然地看着萧宁焦急的脸，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软软地靠了回去。
　　巷口有晚归的零星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萧宁强压下心头的难堪和焦急，深吸一口气，她放弃了上马的打算，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背负起沈今生，让她伏在自己并不宽厚的背上，双手紧紧反扣住她的腿弯，一步一步，朝着他们那个位于安抚使府衙后街、暂时还算避风的小院挪去。
　　短短一段路，漫长得如同跋涉了整个寒冬。
　　萧宁的汗水浸透了里衣，额发黏在脸颊，呼吸粗重，背上的人时而安静，时而无意识地发出压抑的呜咽，滚烫的眼泪混着酒气，无声地洇湿了萧宁肩头的衣衫，烫得她心口发疼。
　　终于到了院门前。
　　萧宁腾出一只手，颤抖着推开虚掩的柴门。
　　小小的院落静悄悄的，只有厢房窗棂透出一点昏黄温暖的光——那是她出门前特意留的灯。
　　她几踉跄着将沈今生背进卧房，小心地放在那张铺着厚实旧褥子的床上。
　　沈今生一沾到床铺，便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萧宁顾不上喘息，立刻转身闩好房门，又快步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插销，做完这些，才回到床边，点亮了床头小几上那盏更亮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下，沈今生白发凌乱地粘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脸色是一种病态的潮红，嘴唇却干裂苍白，那身旧衣沾满了酒肆的污渍和尘土，肩头被撕裂的地方，隐约还能看到里面紧紧缠绕的束胸布边缘。
　　打来热水，浸湿了布巾，拧得半干，萧宁坐在床沿，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沈今生脸上的泪痕、汗渍。
　　指尖拂过那紧蹙的眉头，冰凉的温度似乎让沈今生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丝，无意识地往萧宁的手边蹭了蹭。
　　擦到脖颈和锁骨处，萧宁的动作顿了顿，解开沈今生外衣的盘扣，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紧紧束缚的白色束胸布，那布条勒得很紧，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深红的勒痕，甚至有些地方磨破了皮。
　　她找来剪刀，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将那些湿冷的布条剪开、剥离。
　　束缚解除的那一刻，沈今生似乎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身体舒展了一些。
　　萧宁用温热的湿布，避开肩头旧伤，轻柔地擦拭着沈今生身上其他地方的汗渍和酒气，又褪下沾满尘土的鞋袜，用热水泡过的布巾包裹住那双冰冷的脚，轻轻揉搓着，直到感觉到一丝暖意。
　　做完这一切，萧宁已是满头大汗。
　　她给沈今生换上干净柔软的里衣，盖好被子，自己则坐在床边的脚踏上，静静守着。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在墙壁上投下两人相依的影子，屋外夜风呼啸，更衬得屋内这一方天地格外寂静。
　　沈今生的呼吸渐渐平稳悠长，但偶尔会发出一两声不安的梦呓。
　　每一次呓语，都像一把钝刀在萧宁心上划过，她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抚着沈今生的手臂，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低低地、一遍遍地重复：“我在，别怕，今生，我在呢，都过去了。”
　　后半夜。
　　沈今生是被喉间火烧般的干渴和脑中钝痛惊醒的，意识像沉船的碎片，艰难地从酒精的深海里浮起，她费力地睁开眼，眼前是模糊的、熟悉的帐顶，鼻尖萦绕着干净的被褥气息和她最贪恋的、属于萧宁的气息。
　　头沉得像灌了铅，她下意识地想抬手揉额角，指尖却触碰到了另一片温软。
　　目光缓缓下移。
　　萧宁侧着脸用枕在手臂上，几缕青丝滑落，遮住了她小半张脸，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地微蹙着，眼下有着明显的青影，唇色有些淡，穿着单薄的寝衣，肩上随意搭着件外衫，显然是守得太累，不知何时睡去的，一只手还伸进被子里，搭在沈今生的手上。
　　沈今生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萧宁，慢慢地、极其轻微地挪动身体，忍着醉酒的眩晕和左肩一丝残留的牵扯感，一点点地，向床边那个蜷缩的身影靠近。
　　她伸出右手，指尖极尽轻柔地拂开萧宁颊边散落的发丝，动作小心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也许是这细微的触碰，也许是沈今生靠近的气息，萧宁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先是迷茫地落在虚空，随即迅速聚焦，看清了近在咫尺的沈今生。
　　“今生？”她立刻清醒过来，下意识地就要起身，“你醒了？头还疼吗？渴不渴？我去给你倒……”
　　“别动。”沈今生低哑地开口，那只拂开她发丝的手顺势下滑，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却异常温柔地扣住了萧宁的后颈，阻止了她起身的动作。
　　萧宁的动作顿住了，有些愕然地望着她。
　　沈今生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上萧宁的额头。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沈今生灼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拂在萧宁的鼻尖和唇上。
　　“夫人。”她唤萧宁。
　　“我在，今生，我在。”萧宁柔声回应，抚上沈今生的脸颊，指尖感受到她皮肤下微微的凉意和泪水的湿痕。
　　这声回应像打开了某个闸门。
　　沈今生扣在萧宁颈后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更近地拉向自己。
　　吻落了下来，不再是额头相抵的温存。
　　起初是唇瓣笨拙而急切地相贴，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的珍视，她的唇瓣在萧宁温软的唇上辗转。
　　到最后，吻得肆无忌惮，不，是倾尽所有，舌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探入，用最原始、最激烈的方式确认着归属，确认着这份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全和真实的存在。
　　萧宁没有丝毫抗拒，顺从地仰起头，甚至微微启唇，用自己唇舌的温软去包容、去抚平，双手环上沈今生的腰背，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过多少次这种体验了，可这一次，异样的强烈，沈今生像攀附了满身的藤蔓，长出触手的刺，长出呼吸的花，急不可待地纠缠，缠绕上她的身体。
　　她的理智一点点回笼，尝试着在沈今生唇上印上一个轻吻，企图让沈今生停下来，但是往日百试百灵的招数，今日却是丝毫作用也无。
　　空气变得滚烫而稀薄，只有唇齿交缠的湿润声响和两人粗重交错的喘息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
　　情动深处，萧宁的身子突然一轻，沈今生打横将她抱起，放到床上，随即欺身而下，不带任何前戏，直奔主题。
　　那一刻，萧宁身体一颤，泪意就涌了上来，她原本想要克制，可很快发现，根本无法做到，她的手掌滑过沈今生的身体，无意识地抚摸着那曾经千疮百孔、需要漫长岁月才能结痂的伤口，意识被情欲拉扯着，沉沦着，挣扎着，又放纵着，忍不住呼唤着沈今生的本名：“沈素……”
　　回应她的，是沈今生激烈的、不间断的吻。
　　“呃……”她第一次不顾及沈今生，指甲嵌入沈今生的肌肤。
　　沈今生却浑然不觉。
　　她把自己全部的力气和悲伤，统统灌注在这一夜的每一个细节里，她们交融在一起，在短暂的无数个刹那里，分秒必争地弥补着以前的空白。
　　“萧宁，我爱你。”她在萧宁耳畔低声说，眸底是汹涌的、压抑的、疯狂的情欲。
　　这是沈今生第一次对萧宁说出“爱”这个字，她曾以为，此生她都无法将这个字说出口。
　　萧宁的身子不可抑制地颤栗起来，她下意识想喊沈今生，却被沈今生死死地顶住唇，只能发出模糊的、破碎的声音。
　　末路穷途。
　　情欲是深渊。
　　这一夜，两人未着寝衣，纠缠至天明。
作者有话说：
小沈：我好爱老婆啊


第 115 章
　　时间不知不觉间流逝。
　　今年的最后一个季节，到来了。
　　盛京。
　　皇城，紫宸殿。
　　金砖铺地，蟠龙柱擎天，九重丹陛之上，赵胤高踞龙椅，他比月前更显疲态，眼袋乌青，宽大的龙袍也掩不住内里的虚浮。
　　殿内气氛，肃杀如冰。
　　侍立两侧的太监屏住了呼吸，汗水无声地浸湿了内衬。
　　群臣分列，泾渭分明。
　　以宰相冯青烈为首的后党官员，个个面色阴沉，如丧考妣；而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清源等清流官员，则腰背挺直，眼中燃烧着压抑多年的愤懑与此刻喷薄欲出的锐气。
　　“陛下！”一名冯党御史率先出列，声音尖利，直指武将班列，“臣弹劾镇远侯李勣！云州剿匪，丧师辱国！坐拥数万京营精锐，竟被区区流寇焚毁粮草，损兵折将，更致宰相公子身陷贼手，险死还生！此等无能之辈，岂堪再掌京畿兵权？当革职查办，以正军法！”
　　矛头直指李勣，意图弃车保帅，将冯青烈从漩涡中心摘出。
　　李勣面容刚毅如铁石，立于班中，身形纹丝未动，只是那紧抿的嘴角，泄露出滔天的屈辱与怒火，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前方那个身着深紫仙鹤补子官袍的背影——冯青烈。
　　老狐狸！
　　“陛下！”不等李勣自辩，林清源已越众而出，苍老的声音如同洪钟，瞬间压下了殿内的窃窃私语，他手捧一叠厚厚的奏章，须发皆白却气势如虹，“臣等，联名弹劾当朝宰相冯青烈！”
　　“一罪：任人唯亲，祸乱州府，云州知府赵德全，乃冯相门生，其在任期间，盘剥无度，民怨沸腾，致使武备废弛，厢军空额，此为赤焰军坐大、云州失陷之根源，此有云州府库亏空账册、厢军空额名册及百姓血书为证！”
　　冯青烈眼皮微跳，强自镇定，袖中的手却已紧握成拳。
　　“二罪：因私废公，贻误军机！”林清源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为救其子冯玉麟，冯青烈滥用相权，强令李侯爷仓促进兵，致初战失利。其后更为一己之私，罔顾前线将士死活，悍然断绝京营粮草供应，致使大军坐困愁城，几近哗变。若非长公主殿下奉旨持节，力挽狂澜，恐数万大军、云州满城生灵，皆将因冯相一己之私而涂炭。此有兵部调粮受阻文书、前线李侯爷告急奏章及殿下亲历为证！”
　　殿内一片哗然。
　　断绝军粮。
　　这可是动摇国本、形同谋逆的大罪，连高踞龙椅的赵胤，浑浊的眼中也爆射出骇人的精光，死死钉在冯青烈脸上。
　　“三罪：纵容爪牙，构陷忠良，草菅人命！臣等重查江南道乌镇旧案，当年沈氏一门三十五口灭门惨祸，实乃时任乌镇县令王兆兴，受冯青烈指使，罗织罪名，杀人灭口。只为掩盖强娶民女沈素、勾结山匪逼死沈氏一门之恶行，此有王兆兴亲信畏罪留书、当年涉案衙役口供及沈家幸存者沈今生血泪控诉为凭！”
　　“沈今生”三字一出。
　　冯青烈浑身剧震，转头，老眼死死瞪向林清源，那眼神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赵元姝带回来的，不仅是他的儿子，更是悬在他头顶、淬了剧毒的利剑，沈今生，那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清流阵营群情激愤，压抑多年的怒火彻底点燃，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恳请陛下明察！”
　　“严惩国蠹，以谢天下！”
　　“为江南沈氏伸冤！”
　　冯党官员面如土色，有人试图反驳，声音却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陛下！陛下明鉴啊！”冯青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声音凄厉，“此皆构陷！是长公主！是她与那叛逆沈今生勾结，捏造罪证，意图构陷老臣，动摇国本！陛下！老臣忠心耿耿数十载，天地可鉴！林清源等人，受长公主蛊惑，其心可诛！陛下切莫……”
　　“够了！”
　　一声饱含暴怒的厉喝。
　　赵胤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宽大的龙袍因剧烈的动作而敞开，露出内里明黄的中衣，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着跪伏在地的冯青烈，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冯青烈！朕待你不薄！视你为肱骨！你就是如此回报朕的信任？！”
　　他抓起龙案上一个沉重的青铜镇纸，狠狠掼在地上。
　　“哐当——！”
　　一声巨响，镇纸碎裂，碎片四溅，吓得近前几个官员连连后退。
　　“断大军粮草！为一己私欲置数万将士性命于不顾！你眼里还有没有朕？！有没有这大夏江山？！纵容门生祸乱地方，构陷忠良，灭人满门！冯青烈！你好大的胆子！你当朕是聋子、是瞎子吗？！”
　　冯青烈如遭雷击，瘫软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头上的梁冠歪斜，花白的头发散乱下来，昔日权倾朝野的宰相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惊恐绝望的老人。
　　他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辩解之词，赵胤眼中的杀意是如此清晰。
　　“拟旨！”赵胤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冯青烈，身居宰辅，不思报国，反结党营私，因私废公，断绝军需，形同谋逆。更纵容爪牙，构陷忠良，草菅人命，罪证确凿。着，即刻褫夺一切官职、爵位，交刑部、大理寺、东厂，三司会审，家产抄没。冯氏一族，圈禁府邸，听候发落！”
　　“陛下！陛下开恩啊！”冯青烈发出凄厉绝望的哀嚎，挣扎着想去抓丹陛的台阶，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死死按住，拖离大殿。
　　他挣扎着，玉笏掉落在地，碎裂开来，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象征，与他一同坠入深渊。
　　“李勣！”赵胤的目光扫向武将班列。
　　李勣心头一紧，单膝跪地：“臣在！”
　　“剿匪不力，亦有失察之责。然念其多年为国征战，且受奸相掣肘，情有可原。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一月。京营军务，暂由副将代管。望尔戴罪立功，好自为之。”
　　“臣……谢陛下隆恩！”李勣重重叩首，声音低沉，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好。
　　罚俸思过，兵权暂削，但根基未动，皇帝终究还是需要他来制衡……他眼角余光瞥向一旁静立的赵元姝。
　　赵胤疲惫地坐回龙椅，目光复杂地落在阶下那个玄色宫装、风华绝代的女儿身上。
　　“长公主赵元姝，”他的声音缓和了些，却带着审视，“奉旨持节，临危受命，调度有方，平息云州之乱，保全城池军民，功在社稷。加封食邑千户，赐金万两，明珠十斛。神策军拱卫京畿有功，擢升武卫将军（武统领武安）为神策军指挥使，秩正三品。另……着长公主参议军机处事，协理北境边防。”
　　参议军机，协理边防。
　　这意味着赵元姝正式踏入最高决策层，拥有了实质性的、前所未有的政治和军事权力。
　　“儿臣，谢父皇恩典。”赵元姝优雅下拜，声音清越平静，无喜无悲，只有低垂的眼帘下，一丝锐利的光芒，如流星般划过。
　　——
　　公主府，栖霞阁。
　　熏炉吐着清雅的苏合香，驱散了深冬的寒意。
　　赵元姝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精致匕首。
　　匕首出鞘半寸，寒光映着她深不见底的瑞凤眼。
　　“冯老狗倒了，树根还在动。王兆兴那条毒蛇，在东厂诏狱里，吐得怎么样了？”
　　侍立一旁的，正是新任神策军指挥使武安。
　　他身形挺拔如枪，面容冷硬：“回殿下，曹公公亲自关照，王兆兴已然崩溃。江南道侵吞河工款、构陷沈明州、杀人灭口，桩桩件件，供认不讳。更攀咬出冯青烈数名心腹，在各地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铁证。其供状，足以将冯党余孽连根拔起。”
　　“很好。告诉曹化淳，王兆兴这条命，该由该取的人来收。供词整理好，一份送刑部归档，一份……”她顿了顿，“给沈今生送去。她等了这么多年，该听听仇人伏法前的哀鸣了。”
　　“是。”武安领命。
　　“冯玉麟呢？”赵元姝又问。
　　“按殿下吩咐，安置在西山别院静养，内外皆是我们的人。他惊吓过度，倒是安静得很。”
　　“看好了。他活着，冯青烈就还有念想，他那些门生故吏，就还不敢彻底撕破脸。”赵元姝将匕首归鞘，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沈今生呢？入府后可还安分？”
　　“沈大人……”武卫斟酌了一下用词，“居于一隅小院，深居简出。除了每日向殿下请安，几乎不出院门。只是……观其气色，沉静之下，戾气未消。似一柄收入鞘中的凶刃，隐有寒光。”
　　赵元姝轻笑，带着一丝玩味：“凶刃？本宫要的就是这柄凶刃。戾气未消才好，消了，如何替本宫撕开这盛京的铜墙铁壁？”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府邸外繁华的街景，“传她来。本宫今日，要教她下这盛京的第一盘棋。”
　　沈今生踏入栖霞阁暖阁时，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白发束得一丝不苟，只是那苍白的面容，在盛京深冬略显阴郁的光线下，更添了几分疏离与冷硬，她对着软榻上的赵元姝躬身行礼：“臣，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赵元姝抬手虚扶，指了指榻前摆放的紫檀木棋盘，“坐。陪本宫手谈一局。”
　　棋盘上，黑白双子已星罗棋布。
　　赵元姝执白先行，落子天元，气势磅礴，如君临天下。
　　沈今生默然落座，执黑。
　　她的棋风与赵元姝截然不同，沉默，隐忍，每一步都落在看似无关紧要之处，却隐隐构成一张无形的网，将赵元姝那看似不可阻挡的攻势悄然化解于无形，甚至偶尔的反击，都如同毒蛇吐信，直指要害。
　　暖阁内，只闻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过竹梢的沙沙声。
　　檀香袅袅，气氛却愈发凝滞。
　　赵元姝的目光，不时从棋盘移到沈今生低垂的眼睫，再到那紧抿的薄唇。
　　一局终了，竟是难分难解。
　　“你的棋，如人。”赵元姝放下最后一颗白子，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探究，“隐忍狠辣，步步为营。只是……”
　　“在这盛京，光会守，是不够的。冯青烈倒了，但他的党羽还在，皇后和太子还在。他们就像这棋盘角落的死子，看似无害，却随时可能被对手利用，成为翻盘的契机。”
　　沈今生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地迎上赵元姝审视的目光：“殿下要臣如何做？”
　　“王兆兴的供词，你看过了？”赵元姝不答反问。
　　“看过了。”沈今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赵元姝敏锐地捕捉到她搁在膝上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
　　“感觉如何？”
　　“血债，终需血偿。”七个字，冰冷彻骨。
　　“好一个血债血偿。”赵元姝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王兆兴的命，本宫给你留着。但在此之前，他还有用。他的供词里，牵扯到太子詹事府的一个属官，叫刘琨。此人看似不起眼，实则是太子赵桓处理一些脏事的白手套，与北辽那边，也有些不清不楚的勾当。”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本宫要你，找到刘琨与北辽勾结的确凿证据。此人狡猾，藏得很深。东厂和神策军的人，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你出身江湖，手段……想必别具一格。”
　　沈今生沉默片刻：“殿下是要臣做您的暗刃，行阴私之事？”
　　“是。”赵元姝坦然承认，目光灼灼，“也是给你一个亲手斩断仇人羽翼、一步步接近核心的机会。扳倒了太子，冯青烈最后的指望也就断了。王兆兴的命，不过是这盘大棋里，迟早要收的一颗子。沈今生，这交易，可还值得你手中这把剑出鞘？”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寂。
　　只有香炉里青烟笔直上升，又缓缓散开。
　　沈今生看着棋盘上那盘未分胜负的残局，黑白交错，像这盛京波谲云诡的局势，也像她深陷其中的命运。
　　囚笼已然落下，是甘心为刃，在黑暗中劈开一条血路，还是……玉石俱焚？
　　她缓缓抬起右手，拿起一枚冰冷的黑子。
　　棋子落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扼住白棋一条大龙咽喉的位置。
　　“臣，遵命。”


第 116 章
　　夜色如墨，冷雨敲打着东厂诏狱那高耸而阴森的黑色墙壁。
　　最深处的死牢，潮湿霉烂的气息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墙壁上凝固着深褐色的污迹，不知是锈还是干涸的血。
　　王兆兴蜷缩在冰冷的石床上，身上肮脏的囚服破烂不堪，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新旧鞭痕，他早已没了昔日的官威，形销骨立，眼神涣散，如同惊弓之鸟，任何一点声响都让他浑身剧烈颤抖。
　　铁门沉重的锁链被拉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王兆兴猛地一哆嗦，惊恐地看向门口。
　　一身黑色劲装，身形单薄，白发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摇曳的油灯光下，亮得惊人。
　　沈今生。
　　没有带随从，只有她一人。
　　王兆兴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随即爆发出极致的恐惧，他想尖叫，想求饶，却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嘶哑气音，他连滚带爬地从石床上摔下来，手脚并用地向后缩，直到冰冷的墙壁抵住他的背脊，退无可退。
　　“沈……沈……饶命……饶命啊……”他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涕泪横流，下身一片湿热。
　　沈今生走进牢房。
　　她的步伐很轻，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这无声的脚步，却比任何酷刑都更让王兆兴肝胆俱裂。
　　“王大人。”她停在王兆兴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漠然，“江南道，乌镇。沈家三十五口。还记得吗？”
　　王兆兴浑身剧颤，拼命摇头，又疯狂点头：“是冯青烈！都是他指使的！是他要我灭口！是他！我只是听命行事啊！沈公子……不，沈姑娘！饶了我！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冯青烈在江南还有多少产业，他贪了多少钱，他还有哪些把柄！我都说！只求你饶我一条狗命！”他语无伦次，只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今生缓缓蹲下身，平视着王兆兴那双充满血丝、写满绝望的眼睛，她的右手，从袖中滑出一柄样式古朴、刃口却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短匕。
　　“你的供词，我看过了。冯青烈的罪，自有国法。你的罪……”
　　她停顿了一下，冰凉的匕首刃口，轻轻贴在了王兆兴剧烈颤抖的脖颈上。
　　“需要血来洗。”
　　冰冷的触感让王兆兴崩溃，他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嘶吼着：“不——！赵元姝答应过！她说留我一命！她说……”
　　“殿下答应留你到今日。”沈今生打断他，声音冷得掉渣，“现在，时辰到了。”
　　话音未落。
　　寒光一闪。
　　没有惨叫，只有利器割裂皮肉的轻微“嗤”声。
　　王兆兴的嘶吼戛然而止，他双眼暴突，死死捂住自己的脖颈，指缝间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他嗬嗬地抽着气，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中最后定格的是沈今生那双毫无感情的的眼睛。
　　沈今生站起身，甩了甩匕首上的血珠，动作干净利落，她看也没看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转身，一步步走出牢房。
　　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的血腥与死亡。
　　牢房外，走廊昏暗。
　　一个穿着东厂提督蟒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老太监——曹化淳，如同鬼魅般立在阴影里，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里面发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大人。”曹化淳尖细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剩下的，交给杂家处理便是。保证干干净净，合乎律法。”
　　沈今生微微颔首，脚步未停，身影很快消失在诏狱幽深的走廊尽头，融入外面的凄风冷雨之中。
　　曹化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慢慢踱步到牢门前，透过狭小的窗口瞥了一眼里面逐渐冰冷的尸体，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啧，好快的刀。”
　　“公主殿下，真是得了一把……好凶器啊。”
　　——
　　沈今生踏进小院时，脚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青衫下摆被雨水和未干涸的暗红浸染得更深，她没有撑伞，任由雨水冲刷着发丝、脸颊，试图洗去那深入骨髓的、属于王兆兴的血腥味。
　　大仇得报。
　　手刃仇敌的快意却如昙花一现，旋即被更深的茫然取代。
　　推开小院那扇熟悉的、略显破旧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草药清苦与饭菜温香的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门外的湿冷与血腥。
　　小小的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却足以照亮坐在灯下的身影。
　　萧宁正低头缝补着一件旧衣，针线在指尖翻飞，动作娴熟，听到门响，她立刻抬起头，烛光映着她明艳的脸庞，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当看清沈今生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的模样，那忧虑瞬间化为心疼。
　　“今生！”她放下针线，快步迎了上来，甚至没顾上拿布巾，直接用自己的衣袖去擦拭沈今生脸上的雨水，“怎么淋成这样？快进来！”
　　“夫人，我……杀了王兆兴。”沈今生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之大，仿佛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我知道。从他落到赵元姝手里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的命，是你的。他该死。”说着，萧宁拉着沈今生在桌边坐下，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中，“喝点热水，暖暖身子。慢慢说。”
　　热茶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熨帖了冰冷的五脏六腑，沈今生捧着杯子，感受着那微弱的热度，组织着语言：
　　“赵元姝给了我王兆兴的供词。他死前很恐惧。但看着他死，我……”她闭了闭眼，试图驱散那血腥的画面，“没有想象中痛快。只觉得……空，很空。好像支撑了这么多年的柱子，突然塌了一根。”
　　萧宁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然后，”沈今生的声音低沉下去，“赵元姝给了我新的任务。要我去辽国，查太子属官刘琨勾结北辽的证据。说这是扳倒太子、彻底斩断冯党根基的关键一步，也是……我继续往上爬，靠近核心的机会。”
　　“辽国？！”萧宁的脸色变了，握着沈今生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肤里。
　　那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她的心房。
　　辽国，玉珂！
　　那是她们拼尽全力才逃离的噩梦之地！
　　“是。”沈今生感受到萧宁的震动，苦涩地点头，“她点了名，要我去。”
　　暖黄的光晕下，萧宁的脸色比沈今生更苍白几分，她站起身，在狭小的堂屋里焦躁地踱了两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愤怒：
　　“可玉珂对你……”
　　“玉珂绝不会放过我们，尤其是……尤其是你，赵元姝这是在把你往火坑里推，往玉珂的罗网里送。”
　　“还有我，赵元姝难道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辽国一品诰命夫人，呵，好大的名头。那是玉珂亲手给我套上的枷锁，是悬在我头顶的利剑，我叛国出逃，我娘视我为奇耻大辱。若再踏入辽境，她会如何对你？她会如何利用我来折磨你？赵元姝她……她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死活，她只在乎她的棋局，只在乎你这把刀够不够锋利，能不能替她斩断障碍。”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剧烈起伏，眼中泛起水光，那是积压多时的屈辱和对赵元姝刻骨铭心的恨意：“今生，我们不能去，那是死路，赵元姝给的不是机会，是催命符，她把你我当作棋子，当作诱饵，去钓玉珂那条疯龙。”
　　沈今生看着萧宁失控的模样，心如刀绞。
　　她起身，将情绪激动的萧宁紧紧拥入怀中，不顾她轻微的挣扎，双臂环住她单薄却因愤怒而绷紧的身体。
　　“我知道，夫人，我都知道。玉珂……她对你我，尤其是对你，恨意滔天。那一品诰命的身份，是玉珂套在你身上的锁链，更是悬在你我头上的利刃。我怎会不明白再入辽境意味着什么？”
　　她微微松开萧宁，双手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决绝：
　　“所以，夫人，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如赵元姝所愿，去辽国。这是一条荆棘密布、九死一生的路。我们要面对的不仅是狡猾的刘琨、辽国复杂的朝堂，更要直面玉珂的滔天怒火和……她那扭曲的执念。每一步都可能踏入陷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若能成功，或许……或许真能斩断赵元姝棋局上的一条大龙，也为我们自己赢得一丝喘息之机，甚至……摆脱赵元姝控制的可能。”
　　“第二条，我们走。现在就走。带着这些年积攒的一点银钱，隐姓埋名，远走高飞。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江南水乡也好，西南边陲也罢，甚至……漂洋过海。彻底斩断与盛京、与赵元姝、与玉珂的一切联系。从此世间再无沈今生与萧宁，只有一对平凡的……“夫妻”。”
　　“隐姓埋名……”萧宁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那是对安宁、对远离所有纷争的深切向往，但随即，忧虑又浮上心头，“可是今生，赵元姝……她会放过我们吗？她费尽心机把你从云州弄到盛京，让你成为她的刀，又岂会轻易让你脱鞘而去？她的耳目遍布天下，我们……能逃得掉吗？”
　　“她不会轻易放手。但此刻冯党未清，太子未倒，她正需要集中力量对付朝堂上的敌人。我们的消失，对她来说或许是个麻烦，但未必值得她耗费巨大精力去天涯海角追捕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尤其是在没有明确证据我们背叛她的情况下。这需要赌，赌她的精力有限，赌她更看重眼前的棋局。而且，”沈今生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狠绝，“若她真要赶尽杀绝……我沈今生，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拼着这条命，我也要护你周全，杀出一条生路。”
　　堂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屋檐，也敲打着两颗剧烈跳动的心。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既亲密又脆弱。
　　“今生，”萧宁抬起头，指尖轻轻描摹着沈今生苍白的脸颊，拂过她鬓角刺眼的白发，眼中是化不开的心疼和决然，“这些年，从辽国的血火，到云州的刀兵，再到盛京的权谋……我们一直在逃，在挣扎，在别人的棋局里拼命求生。我累了，真的累了。”
　　“我不想你再去做赵元姝的刀，不想你再踏入辽国那个虎狼之地，更不想你再面对玉珂。什么功名，什么复仇，什么棋局……我都不在乎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像寻常“夫妻”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血仇，没有算计，没有公主，也没有女帝。”
　　她的手指滑下，紧紧抓住沈今生胸前的衣襟，仿佛抓住最后的希望：
　　“我们走吧，今生。就选第二条路。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都跟你去。隐姓埋名也好，颠沛流离也罢，只要离开这吃人的盛京，离开赵元姝和玉珂的阴影……去哪里都好。”
　　泪水终于决堤，滚烫地落在沈今生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我只想要你……好好活着，陪着我。”
　　“好。”沈今生收紧手臂，将萧宁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淡淡花香。
　　“我们走。”
作者有话说：
一口气更新完，正文结束了。
第一本自我感觉没怎么写好，很多坑都没补
还有感谢一直陪伴作者的朋友，没有你们我可能不会坚持到现在
江湖路远，咱们下一本再见


第 117 章
　　几缕灰白的炊烟懒洋洋地升向瓦蓝的天空，又被河面上吹来的风揉碎、扯散。
　　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水汽、晒干的渔网散发的桐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腥气，几只芦花鸡在泥地上刨食，偶尔发出“咯咯”的叫声。
　　这里是大河下游一个不起眼的弯口，十几户低矮的土坯茅屋沿着河岸错落排开，屋前屋后晾晒着渔网和成串的鱼干，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临天村。
　　村子最东头，一间比别家更显破旧的小院里，萧欢颜正对着一个粗糙的大陶盆较劲，盆里是半上午从村头王老伯家买来的几条新鲜草鱼，她需要把它们处理干净，抹上盐，腌渍起来。
　　几天前第一次看到朝云熟练地刮鳞去内脏时，萧欢颜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几天下来，那股强烈的恶心感总算压下去一些，但笨拙却丝毫未减，她皱着眉，手里那把豁了口的菜刀怎么也用不顺，鱼鳞飞溅，有几片甚至沾到了她额前的碎发上，好不容易刮干净一条。
　　她学着朝云的样子，抓起旁边粗粝的海盐，犹豫着该抹多少。
　　指尖捻起一小撮，又觉得不够，再捻起一撮……雪白的盐粒纷纷扬扬地撒在鱼肉上，厚厚一层。
　　“盐……是不是放多了？”她小声嘀咕，下意识地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沾满盐粒的食指指腹，一股齁咸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咸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忍不住“呸呸”了两声。
　　“二小姐的手，天生是该握笔杆子、拨琴弦的，碰这些粗盐腌鱼，实在委屈了。”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从头顶传来。
　　萧欢颜一惊，抬头望去。
　　朝云正站在屋檐下的矮梯上，踮着脚，将一张修补好的旧渔网往檐下的木钉上挂，她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单衣，袖子高高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紧实的小臂，晨曦的金辉勾勒着她专注的侧脸轮廓，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随着她用力拉扯渔网的动作，后背和手臂的肌肉清晰地绷紧又舒展，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萧欢颜看得有点愣神，直到手腕被一只带着薄茧和暖意的手捉住。
　　朝云不知何时已从梯子上下来，站在了她面前。
　　“看什么？”朝云挑眉，目光扫过萧欢颜沾着鱼鳞的狼狈脸颊，又落回那只被她攥在手里的、纤细却沾满盐粒和鱼腥的手上，她捏着萧欢颜的食指，很自然地低头，轻轻吹了吹那沾了盐的指腹。
　　微凉的气息拂过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痒，萧欢颜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心跳莫名快了几拍，脸颊也有些发热，嘴上却不肯服软：“谁委屈了！我……我学得快着呢！倒是你，梯子爬那么高，当心摔下来！”
　　朝云看着她红起来的耳根，唇角无声地勾了勾，也不反驳，只是转身拿起墙角的扁担和木桶：“我去河边挑水。盆里的鱼……盐太多了，用清水冲掉些再抹一遍，记得里外都要抹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心刀口。”
　　萧欢颜看着朝云挑着空桶走出院门的挺拔背影，低头再看看盆里那条被自己糟蹋得不像样的鱼和旁边堆成小丘的盐粒，懊恼地跺了跺脚，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菜刀，笨拙却认真地开始对付下一条鱼，努力回忆着朝云处理时的每一个动作细节。
　　日子就在这些琐碎的磕磕绊绊中悄然滑过。
　　萧欢颜逐渐学会了辨认野菜，知道哪种藤筐最结实，也能勉强把米粥熬得不糊锅底了，她甚至用攒下的几个铜钱，在货郎那里换了一小包桂花干，尝试着蒸了一锅歪歪扭扭的桂花糕。
　　虽然甜得发腻，口感也粗糙，但朝云回来时，还是一声不响地就着凉水吃了好几块。
　　萧欢颜偷偷看着朝云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和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她默默收拾碗筷，把剩下那些实在难以下咽的糕点收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却在灶台上发现一小碗新熬的、甜度刚好的桂花蜜，旁边还放着一小枝带着露水的、不知名的野花。
　　日子粗糙得像渔网上的毛刺，却也在这无声的磨合里，悄然织出某种细密的牵绊。
　　这天午后，村口传来熟悉的、拖着长调的叫卖声：“针头线脑——杂货糖饼——新到的《大乾朝闻》咧！”
　　临天村位置偏僻，货郎每隔半月才来一趟。
　　他的到来，总能给这个沉寂的小渔村带来一阵短暂的热闹。
　　正在院子里修补一只破藤筐的朝云，闻声顿了顿手中的动作。
　　萧欢颜从屋里探出头，眼睛亮了一下：“货郎来了？我去看看！”
　　朝云放下藤筐，也跟了上去，她对那些针线糖饼兴趣不大，但《大乾朝闻》……这个名字让她心头微微一动，那是新朝的东西，是外面那个正在翻天覆地的世界的消息。
　　村口老槐树下已经围了几个村妇和孩童，货郎放下担子，一边擦汗一边吆喝，萧欢颜挤过去，目光在花花绿绿的货担上扫过，最终落在货郎手里扬着的那几张粗糙泛黄的纸页上。
　　“大婶儿，要份报纸不？新鲜热乎的，京城里的大事都写着呢！”货郎热情地推销着。
　　一个穿着干净些的中年妇人，似乎是村里私塾先生的娘子，好奇地问：“啥大事啊？俺们这乡下地方，能有啥京城大事？”
　　“哎哟！可了不得！”货郎顿时来了精神，唾沫横飞，“咱们新皇上，那位女皇陛下！又下圣旨啦！废了贱籍！喏，就这头版头条写着呢！”他特意把报纸翻到第一版，用手指点着那粗黑的标题。
　　“废……废啥？”旁边一个纳鞋底的老妇人没听清。
　　“贱籍！就是那些奴仆、乐户、贱役的籍贯！”货郎大声解释，“圣旨上说啦，从今往后，没这说法了！入了贱籍的，只要攒够钱，就能给自己赎身，跟咱们一样是良民了！官府还给登记造册呢！还有啊，女子也能去考那秀才、举人了！朝廷还要减赋税……啧啧，这女皇帝，真是菩萨心肠啊！”
　　人群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惊讶、疑惑、好奇，各种情绪交织。
　　朝云站在人群稍外围，货郎那洪亮的“废了贱籍”、“奴仆……能赎身”、“跟咱们一样是良民”几个词，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耳膜上，又顺着血脉直冲头顶，周遭的喧嚣议论瞬间被拉远、模糊，只剩下那货郎的声音在脑海里不断回荡，越来越响。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货郎手中那张被阳光照得有些刺眼的报纸上，头版上那粗黑的字迹，在正午炽烈的阳光下，边缘仿佛被融化了，晕开一圈模糊的光晕，那光晕在她眼前晃动、扩散，像滴入水中的浓墨，迅速洇染开来，蒙住了视线。
　　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深处，顺着喉咙直冲上眼眶，她低下头，用力闭紧了眼睛，下颌线绷得死紧。
　　不能失态，绝不能在这里失态。
　　她死死咬着口腔内壁，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才勉强将那汹涌的酸涩和灼热逼退些许。
　　萧欢颜正跟货郎讨价还价，想买点便宜的针线，眼角余光瞥见朝云僵硬的侧影和低垂的头，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再讲价，匆匆付了钱，拿着新买的针线和那份油墨味刺鼻的《大乾朝闻》，挤出人群，快步走到朝云身边。
　　“朝云？”她小声唤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朝云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几息，她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看不出太多异样，只有眼角残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下的微红。
　　她沉默地接过萧欢颜手里的东西，包括那份沉甸甸的报纸，转身一言不发地往家走，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透着一股压抑的急切。
　　萧欢颜看着她挺直的、却莫名显得孤单的背影，抿了抿唇，默默跟了上去。
　　——
　　夜，深沉。
　　破旧的小屋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两个沉默的影子，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夜风钻进来，吹得灯焰摇曳不定。
　　萧欢颜坐在灯下，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笨拙地缝补着朝云白天挂渔网时被木刺刮破的袖口，针脚歪歪扭扭，远不如朝云自己补的细密平整，她缝几针，就忍不住抬眼看看坐在对面、一直沉默不语的朝云。
　　那份《大乾朝闻》摊开放在小方桌中央，油墨印着的“废除贱籍令”几个大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朝云的目光似乎落在上面，又似乎穿透了纸张，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她的神情显得更加晦涩难明。
　　“咳……”萧欢颜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放得极轻，“那份圣旨……是真的。女皇陛下她……确实下了这样的恩旨。”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你……你不再是任何人的奴隶了。朝云，你……你自由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异常清晰。
　　朝云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从遥远的思绪里拉了回来，她的目光终于聚焦，缓缓从报纸上移开，落在了萧欢颜脸上，那眼神复杂得惊人，有尘埃落定般的释然，有长久压抑后骤然松开的茫然。
　　她没有说话，慢慢抬起手，探入怀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件东西，轻轻放在油灯摇曳的光晕下。
　　是那支木钗。
　　曾经抵在萧欢颜咽喉上、冰冷而凶戾的凶器，曾经象征着威胁、掌控和不平等的信物。
　　此刻，它静静地躺在桌上，钗身光滑，显然被人长久地摩挲过，最醒目的是那尖锐的钗尾，被人用柔软的、洗得发白的碎布条，一圈一圈，小心而密实地缠绕包裹了起来，圆钝得再也伤不了人。
　　萧欢颜缝补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抬头看向朝云，嘴唇翕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奴隶？”朝云终于开口，唇角牵起一个极淡、极复杂的弧度，她伸出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抓住了萧欢颜那只还带着白日腌鱼留下的淡淡咸腥气的手，“从我把你从那条河里捞起来的那一刻起，从你笨手笨脚学腌鱼、蒸那些甜死人的桂花糕的时候起……”
　　那只沾着鱼腥的手，被朝云温热有力的手掌紧紧攥住，然后，被不容置疑地按在了她自己微微起伏的胸口上。
　　掌心下，是粗布衣衫下温热的肌肤，以及那一下下沉稳、有力、蓬勃跳动的心脏，那生命的搏动透过薄薄的衣料和掌心，清晰地传递过来，带着灼人的热度，一下，又一下，重重撞击着萧欢颜的掌心，也撞在她的心上。
　　“早不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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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8 章
　　乌镇百里外的一处荒僻野店。
　　残破的油灯在寒风中摇曳，勉强照亮堂屋一角，沈今生与萧宁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戴着兜帽，默默吃着简单的热汤面。
　　隔壁桌，几个行脚商人模样的汉子围着火盆，正高声谈论着近日的“大新闻”。
　　“听说了吗？盛京城里可是翻了天了。”一个络腮胡汉子灌了口劣酒，压低了些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冯青烈那老狗，彻底倒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前朝宰相啊！”旁人惊呼。
　　“千真万确！三司会审，家都抄了！据说罪名大的吓人，断绝军粮、构陷忠良、草菅人命……桩桩件件，都是砍头的罪过！连带着他那些党羽，也抓了不少！”络腮胡说得唾沫横飞。
　　“还有那乌镇的王兆兴，你们记得吧？那个黑了心肝的县令！也栽了！听说在东厂诏狱里，被人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嘿嘿一笑，“死得透透的！”
　　“该！这些狗官，早该有报应！”众人纷纷附和。
　　沈今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面。萧宁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慰藉。
　　这时，另一个一直沉默的汉子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点江湖气：“狼头山那边，最近也不太平。”
　　沈今生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哦？姜阎王又闹什么幺蛾子了？”有人问。
　　“他妹子姜榆，不是失踪了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姜羽跟疯了一样，把狼头山附近翻了个底朝天，还抓了不少人拷问，弄得怨声载道。”那汉子摇摇头，“听说最近又跟离乌镇那个姓顾的富商杠上了，好像是为了东二街沈家那座旧宅院的事。顾大少买下来想翻新，姜羽非说宅子里有他姜家的东西，带人堵了门，两边差点动起手来。”
　　“沈家？”有人唏嘘，“唉，那家子也真是惨，当年一把火……”
　　“嘘！慎言！”络腮胡赶紧打断，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姜阎王的事，少议论，小心祸从口出！那姓顾的也是倒霉，惹上这煞星。”
　　沈今生眸中的寒意凝结成冰。
　　沈家旧宅，姜羽，他竟还敢去染指那片浸透了亲人血泪的土地。
　　“姜羽……”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吐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淬着刻骨的恨意，“他活到头了。”
　　萧宁心中轻叹。
　　她知道，姜羽必须死。
　　这不仅是为了沈家三十五口的血仇，更是为了斩断今生心中最后一道枷锁，让她们能真正开始新的生活。
　　她不再劝阻，握住了沈今生的手，目光坚定：“我陪你去。看着他死。”
　　狼头山，天狼寨。
　　夜色再次笼罩了这座险峻的山峰。
　　与上次潜入时的寂静不同，如今的寨子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灯笼比往日挂得更多，火光摇曳，映照着寨墙上巡逻喽啰们紧张而疲惫的脸，姜榆的失踪和与顾大少的冲突，让姜羽如同困兽，脾气越发暴戾，整个山寨都笼罩在他的淫威之下。
　　后山峭壁，两道身影紧贴着冰冷的岩壁，悄无声息地向上攀援。沈今生动作矫健依旧，忘川花带来的功力，加上刻骨的仇恨，将她的状态推至巅峰。萧宁紧随其后，虽无沈今生那般惊世骇俗的身手，但在其暗中相助下，也稳稳地向上移动。
　　她们没有走姜羽可能重点布防的前山大道，而是再次选择了这条曾被沈今生征服过的、近乎绝路的后山脊线。
　　寒风凛冽，吹动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很快，熟悉的鬼狼院轮廓出现在下方，院内的守卫明显增加了，但精神却有些涣散，显然是被连日来的紧张和姜羽的喜怒无常折磨得不轻。
　　沈今生对萧宁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留在原地隐蔽。萧宁会意，紧靠着屋脊瓦片，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沈今生那道融入夜色的身影。
　　沈今生没有用上次破瓦而入的方式，而是选择了更直接、更霸道、也更符合她此刻心境的路径——正门。
　　守卫只觉一阵冷风扑面，眼前黑影一闪，喉咙便是一凉。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身体便软软倒下。沈今生脚步不停，一脚踹开了鬼狼院主屋那厚重的木门。
　　屋内，正对着地图焦躁踱步的姜羽猛地回头，当他看清门口那道白发青衣、手持滴血软剑的身影时，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沈今生？！不……沈素！你……你还敢回来？！”姜羽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明明听说沈今生被赵元姝带去了盛京，成了她的座上宾，沈今生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还以这种方式？
　　“姜羽，”沈今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一步步踏入屋内，每一步都踏在姜羽的心跳上，“我回来，取你狗命。”
　　她的目光扫过屋内，没有看到李作，只有几个闻声赶来的姜羽心腹喽啰，正惊疑不定地抽出兵刃。
　　“为我沈家三十五口冤魂。”沈今生缓缓抬起手中软剑，剑身嗡鸣，在灯火下流淌着秋水般的寒光，杀气弥漫整个空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今夜，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沈今生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废话，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软剑在她手中活了过来，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银白匹练，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刺姜羽心口，速度快到极致，狠辣到极致。
　　姜羽怪叫一声，仓促间抓起手边沉重的实木椅子格挡。
　　“咔嚓！”
　　精钢难断的软剑，在沈今生灌注了忘川花功力的沛然内力下，竟如同切豆腐般，将那厚实的木椅劈成两半，剑势丝毫不减，直逼姜羽胸膛。
　　姜羽吓得魂飞魄散，凭借多年刀口舔血的直觉和还算过硬的身手，狼狈万分地向后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必杀一剑，但胸前的衣襟已被凌厉的剑气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隐隐渗出血迹。
　　“拦住她！给我杀了她！”姜羽嘶声力竭地怒吼，自己则连滚带爬地扑向墙边挂着的那柄九环鬼头大刀。
　　那几个心腹喽啰硬着头皮冲了上来，可在盛怒状态下的沈今生面前，他们如土鸡瓦狗，剑光只是一闪，精准地点过几人的咽喉。
　　惨叫声戛然而止，几具尸体同时扑倒在地，鲜血染红了地面。
　　而此刻，姜羽终于抓到了他的鬼头刀，沉重的刀身入手，似乎给了他一丝底气，他怒吼一声，双目赤红，抡起大刀，带着呼啸的风声，以力劈华山之势，朝着沈今生当头砍下，这一刀凝聚了他全身的力气和凶性，气势骇人。
　　屋顶上，萧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刀，沈今生眼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她不退反进，在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她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诡异扭动，贴着那凌厉的刀锋滑了过去，同时，她左手探出，五指如钩，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姜羽持刀的手腕。
　　分筋错骨。
　　“啊——！”姜羽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只觉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剧痛，骨头仿佛被生生捏碎，鬼头大刀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沈今生欺身而进，右手软剑缠上了姜羽的脖颈，冰冷的剑锋紧贴着他跳动的颈动脉。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破门到制住姜羽，不过几个呼吸，屋内只剩下姜羽粗重痛苦的喘息和沈今生冰冷如霜的呼吸声。
　　“你……”姜羽痛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你的武功……怎么会……”
　　“拜你所赐。”沈今生打断他，手腕用力，剑锋立刻割破了姜羽颈部的皮肤，鲜血顺着剑刃蜿蜒流下，“若非当年沈家之祸，我沈今生，或许永远只是乌镇一个平凡的沈素。是你们，把我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一把只为复仇而生的剑。”
　　她微微俯身，凑近姜羽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声音清晰地送入他的耳中：
　　“告诉我，当年带人冲进沈家内院，亲手砍下我父亲头颅的，是不是你？看着我母亲引火自焚的，是不是你？下令追杀我兄妹二人的，是不是你？”
　　每问一句，剑锋便收紧一分。
　　死亡的冰冷触感和沈今生眼中那滔天的恨意彻底摧毁了姜羽的心理防线，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求饶，丑态百出，“是……是我！是我带人去的！是王兆兴！是冯青烈！他们逼我的！给了我金子！饶命！沈姑娘饶命啊！我把金子都给你！寨子也给你！饶我……”
　　“饶你？”沈今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凄凉的弧度，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杀意，“谁饶过我沈家满门？谁饶过我父母？！”
　　她猛地将姜羽掼倒在地，一脚狠狠踩在他的胸口，手中软剑高高扬起，剑锋在灯火下闪烁着死亡的光芒。
　　“这一剑，为我父亲！”
　　剑光落下，精准地划过姜羽的脖颈，大股鲜血喷涌而出。
　　“这一剑，为我母亲！”
　　第二剑，深深刺入姜羽的心脏。
　　姜羽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鲜血迅速在他身下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
　　沈今生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手中的软剑还在滴血，大仇终于得报，手刃了直接行凶的仇人，预料中的快意并未如期而至，心头涌上的，是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虚，以及深沉的疲惫，养父母的音容笑貌在眼前闪过，最终定格在养父母倒在血泊中的惨状。
　　泪水无声地从她的眼角滑落，混着溅在脸上的、仇人的血。
　　屋外的喧嚣声由远及近，显然刚才的动静惊动了整个山寨，无数火把正朝着鬼狼院涌来。
　　萧宁从屋顶跃下，轻盈地落在沈今生身边，拿出干净的布巾，温柔地擦拭掉沈今生脸上的血迹，然后紧紧握住了她冰凉而沾满血腥的手。
　　“结束了，今生。”
　　“仇，报了。我们该走了。”
　　沈今生深吸一口气，那冰封般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反手紧紧回握住萧宁的手，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姜羽那死不瞑目的尸体。
　　“好，我们走。”
　　两人不再停留，身形一闪，如同来时一般，迅速融入鬼狼院外的黑暗之中。在火把和人潮涌入院门的前一刻，她们已翻上院墙，消失在狼头山莽莽的夜色山林里。身后，只留下天狼寨因首领暴毙而引发的巨大混乱和恐慌的喧嚣，在夜风中渐渐飘远。
　　新的逃亡开始了，但这一次，她们身后少了一道沉重的血债枷锁。
　　前路或许依旧坎坷，但至少，她们是真正地携手同行，向着那未知却充满希望的、只属于彼此的“平凡”未来奔去。
　　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为山林间那两个疾驰的身影，投下一条微光铺就的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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