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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限定告白
作者:李思诺
简介:【正文完结】
【下本开《微茫[双重生]》或《农家小娘日常》】

苏暗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孤僻，内敛，厌世，却戴着一张伪善温柔的面具。


直到高一那年被人收养，她第三次进入到一个陌生的家庭。
她装乖扮巧，尽量不和那位讨厌她的姐姐发生冲突。


却没想到，她带着伤回到家里后的第二天，那位从未正眼看过她的姐姐，孤身一人单挑了一群欺负她的混子。


苏暗给她上药，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黎青禾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忽然捏着她的下巴，“我的人，只能我欺负。”


她后来才知道：黎青禾是个占有欲极强的人。
在这个家里，不止爸妈是她的，连刚来的苏暗也是她的。


高中三年，她们悄悄同住一个房间，同睡一张床，同穿一条裙子，同用一个卫生间，好到形影不离。


只是，黎青禾的占有欲太强，强到她放学和别人同行，也会狠狠咬她的肩膀，以此警告。


苏暗喜欢黎青禾，却也觉得她的占有欲令人窒息。
被困在笼子里的这些年，她抗拒又享受。
所以在亲生父母找来的时候，她义无反顾跟着飞到了另一座城市。


她和黎青禾再无联络，可是多少次午夜梦回，她总能想起黎青禾那双侵略性极强的眼睛，仿佛要把她整个人吞没。
苏暗知道，这世上唯有黎青禾最爱她。
那个阴暗的、自私的、卑劣的她。


一别七年，苏暗在酒吧见到了烂醉如泥的黎青禾。
黎青禾的酒里被扔进白色药片，在她即将喝下时，苏暗走过去抓住她的手。

黎青禾缓缓抬起头，朝着她笑了，“好久不见啊，苏暗。”
苏暗要拉她离开，黎青禾却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你以什么身份管我？”


苏暗沉默着。


“只有我的女朋友能带我走。苏暗，你想好了吗？”


在那个光影沉沉的夜晚，一向冷静的苏暗喝下了那杯酒，“我做你的女朋友。”

聪明如她，怎么会不知道那片药是维生素。
这一切，不过是黎青禾的小把戏。
但再次见面，她甘愿沉沦在黎青禾编的网里。


高中三年没越过的那条红线在一夜之间越过。
但苏暗没想到，在酒店刚醒来的早上，她的衣服就被黎青禾拎在手里。


黎青禾点开她的手机屏幕幽幽问道：“萌萌是谁？”
苏暗犹豫两秒，不知该如何跟她解释尚未见面的相亲对象这层关系。


之后的三天，她便被困在酒店里，在一次次高潮迭起时，黎青禾都会在她耳边问一遍：“萌萌漂亮还是我漂亮？”
苏暗：“……”


苏暗会温柔地吻她的发丝：“我最爱你，黎青禾。”


「靠近我，拥抱我，那就注定只能属于我。」

占有欲极强偏执疯批姐宝受X表面人畜无害实则冷漠厌世年下攻


预收文《微茫[双重生]》，双影后的破镜重圆路

秦毓和唐芮白识于微时，在五百块的狭小出租屋内共看一部电影，夜深人静时那张老旧的床吱呀乱响，筋疲力竭后窝在床上共渡一支烟。
那时她们奔波在不同剧组，从不谈情爱，却是最甜蜜的一段日子。


后来秦毓凭借《夜白》名声大噪，成为圈内炙手可热的影后。
唐芮白第一次问她：“如果我没能红，我们还会继续在一起吗？”


秦毓在颁奖典礼的后台，吻在她纤薄背脊，“我会把你捧红，红遍大江南北，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唐芮白。”
“最重要的是，知道唐芮白是我的。”


小雨淅淅的日子里，她们去领了结婚证。


秦毓兑现了她的承诺，一连送了几部女主戏给唐芮白，但剧都不温不火，唐芮白没能红遍大江南北，秦毓却越来越忙。


后来，秦毓连轴转拍完三部戏后，终于拥有一个月的假期，准备带唐芮白去冰岛看极光，回来后却只收到一份离婚协议书。


-


离婚之后，唐芮白凭借《落夜》红透半边天，拿奖拿到手软。
一次颁奖礼后台，秦毓和唐芮白共同接受采访，被问及感情状况时，唐芮白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离过。”


秦毓也说：“离过。”
当夜便屠了热搜榜，秦毓给唐芮白发消息，“我们，要再试试吗？”
却没想到翌日传来的是唐芮白去世的新闻。


秦毓参加她的葬礼，却在走出墓园后晕倒在地，再一睁眼，变成了十七岁的少女。


那天，是她父母还没去世，她还没遇到唐芮白的日子。
却没想到，下午放学她在小巷子里发现了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的少女，十七岁的唐芮白。

内容标签：年下都市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治愈

主角视角苏暗互动黎青禾配角奚草李碧怡


一句话简介：靠近我，拥抱我，那就只能属于我

立意：涅槃重生，绝境翻盘。





第1章 楔子
　　飞机落地明州，遮光板打开的一瞬，能看见蜿蜒的水珠。
　　外边雾蒙蒙的遮了一层，机舱内乘客有序下机，空姐甜美的告别声在舱门口响起。
　　同事Grabriel碰了碰苏暗的胳膊，“Tammy，就这样说定了，咱们后天见。”
　　Tammy是她的英文名，入职这家外企两年，她仍没习惯。
　　温柔清隽的脸上习惯性扬起一抹笑，淡声回答：“好。”
　　事实上，她没太听清Grabriel说什么，但这位细心的外国同事会给她另外发到手机上一份行程，所以她只需要回应一句就好。
　　下了飞机，Grabriel就跟她挥手道别。
　　Grabriel是法国籍，很典型的外国人长相。
　　金发碧眼，个子高，长相堪比模特，在她们公司，堪称皮相一流。
　　诸多同事得知苏暗这次要跟他一起出差五天，无一不露出艳羡的眼神，苏暗只是笑笑，问她们谁想换，同事们一溜烟跑得比谁都快。
　　但苏暗是真的想把这机会推出去。
　　对她来说，Grabriel是男模还是明星都一样，因为她并不喜欢男人。
　　而她更不喜欢的是，来明州。
　　这个地方对她来说别有意义。
　　得知来明州出差那天夜里，她失眠到凌晨两点半。
　　昨晚更是一夜未眠，吃了两颗褪黑素也没睡着，倒是在飞机上，Grabriel兴奋地给她讲恋爱史时昏昏欲睡。
　　既来之则安之，苏暗不疾不徐地把手机开机，微信跳出两条消息。
　　一条来自于Grabriel，是一份完整的行程表。
　　因为他要去见网恋女友，所以今天下午和明天都是她们各自的私人时间，后天上午十一点约了「柏丛材料」的负责人洽谈，下午去公司视察……
　　事无巨细。
　　所有重要的时间点全部标红，甚至注明了这次回去需要交的材料。
　　比起他的外貌，苏暗更欣赏这位同事对工作的态度。
　　简单回复了个OK，又打开另一条消息。
　　来自于她的高中同学陈诗情。
　　【陈诗情：我到机场了。】
　　苏暗刚想要回，就听见一道干脆的女声：“苏暗！”
　　苏暗抬起头，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终于定位。
　　“嗨。”苏暗上前跟那位穿着白色T恤的女孩打招呼，结果女孩一脸懵，几秒后，陈诗情一脸尴尬地出现，“不好意思，她认错人了。”
　　苏暗怔了几秒，缓慢地涌起一种名为尴尬的情绪。
　　陈诗情已经带着她出了航站楼。
　　六月的明州是多雨的季节，淅淅沥沥的小雨铺满了整个世界，雾气蒙蒙，很多航班晚点。
　　几年未见的陈诗情站在苏暗面前，沉默片刻，陈诗情朝她笑了：“干嘛？不认识我了？”
　　“是啊，变化好大。”苏暗坦诚道：“你跟朋友圈里长得也不太一样。”
　　导致苏暗第一眼都没认出来。
　　陈诗情却瞟了她一眼，眼前的女孩长相倒是没怎么变，饱满的额头，面容温柔清隽，任谁看都是一副人畜无害的长相，那双眼清泠泠的，棕色瞳仁像戴了美瞳，一身浅色系的休闲装，背着个白色双肩包，棕色直发随手用鲨鱼夹夹起来，看上去跟女大学生似的。
　　“谁发朋友圈还不P图啊。”陈诗情说：“除了你这个八百年不发朋友圈的人。怎么样？明州还是你熟悉的地方吗”
　　苏暗耸了耸肩：“不太熟了。”
　　起码明州的机场扩建了好几倍，随处可见的高架桥和耸立的高楼，都跟苏暗记忆里的明州不同。
　　这些年她没回过明州，但跟陈诗情经常联系。
　　陈诗情大学去宜城，她们也见过面。
　　这次陈诗情主动提出要给她当向导，苏暗也没拒绝。
　　很久没见的朋友起初见面是有些尴尬，但苏暗是个只要想，跟谁都能聊起来的性格，陈诗情高中时性格内敛，但她如今在明州二中当英文老师，早已不似当初那般内向，尤其当初她跟苏暗几乎无话不谈，所以没多久两人就再次熟稔起来。
　　聊工作，聊生活，多是陈诗情在给苏暗介绍蓬勃发展的明州市。
　　也跟她聊她们的高中，也就是明州二中。
　　陈诗情似乎自带讲故事的能力，各种小事都能被她讲得绘声绘色，苏暗安静地听，偶尔应和，一点都不感觉敷衍。
　　然而，苏暗望着不停倒退的风景，已经走神了几秒。
　　直到陈诗情笑着问：“你回来联没联系黎青禾啊？”
　　这个名字落到苏暗耳朵里的时候，苏暗背脊一僵。
　　“她也在当老师。”陈诗情专注开车，没注意到苏暗的变化，等回完以后才说：“在我们学校外的教育机构教艺考生的美术，因为长得太漂亮导致她们机构学美术的特多。”
　　苏暗的情绪在几个呼吸后趋于平稳，淡淡地回：“哦。”
　　“不过她们那个美术班都是女生。”陈诗情继续道：“我听人说好多人给她介绍对象，她都拒绝了。”
　　苏暗表现得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陈诗情也就没说什么，闲聊起了别的事儿。
　　到酒店时，苏暗将带来的明州特产给陈诗情。
　　陈诗情抬手看了眼表，“我下午还有两节课，你在酒店休息，我晚上带你去玩。”
　　说完也没等苏暗拒绝，便匆匆走了。
　　苏暗关上门，抬起手才看见被自己掐出指印的掌心。
　　光是听见个名字，就害怕了？
　　没出息。苏暗心想。
　　-
　　陈诗情带苏暗来的是明州风头正盛的酒吧「风靡Club」。
　　尽管出门前陈诗情叮嘱苏暗打扮一下，但苏暗还是白日那身装扮，看上去跟酒吧的气质格格不入。
　　陈诗情问的时候，苏暗还摊开手一脸无奈：“我是来出差的。”
　　陈诗情也没法说什么，不过看着她那张脸盯了会儿，很郑重地说：“你有这张脸也够用了。”
　　苏暗：“……”
　　「风靡」跟它的名字一样，风靡一时。
　　一进来就感觉到了拥挤，刺激人耳膜的重金属音乐、舞池里凌乱的身影，倒显得在吧台前安静喝酒的苏暗成了异类。
　　但苏暗没什么感觉。
　　陈诗情一进来安顿了苏暗就去蹦迪了，二十分钟以后才气喘吁吁地回来，看见苏暗就喝了小半杯酒，跟品茶似的，打了个响指叫调酒师给她调了杯「烈焰玫瑰」。
　　火红色的酒被她一饮而尽，凑到苏暗耳边问：“你来酒吧喝茶的啊？”
　　苏暗轻笑：“慢慢喝。”
　　陈诗情的性格跟高中时判若两人，用她的话说，每天教那么多蠢笨如猪的学生，不找点渠道发泄，迟早得被气成神经病。
　　“有那么夸张？”苏暗问。
　　陈诗情深呼一口气：“苏学霸！要是我们班的学生都像你当年一样，我做梦都能笑醒好吧！”
　　苏暗笑笑，不说话。
　　那双眼古井无波，似是没什么能牵引她的情绪。
　　陈诗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很想问问她在明州是不是过得不开心，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干脆拉着她去舞池里蹦迪，让她有什么不开心的都发泄出来，苏暗不去，她不太喜欢这种灯红酒绿的氛围，如果是黎青禾的话，说不准早就……
　　当她脑海里出现这个假设的时候，她怔了几秒。
　　七年了。
　　黎青禾说不定早把她忘了。
　　苏暗挣开了陈诗情，再次坐在高脚凳上，要了杯最烈的酒。
　　调酒师说他们这儿最烈的酒是「今朝有酒」，一杯下肚保你想不起明天的那种。
　　陈诗情也不再强人所难，干脆坐在那儿跟她八卦起来，“这酒吧你猜是谁开的？”
　　苏暗摇头。
　　“你也认识。”
　　苏暗再次摇头。
　　“姜顺！”陈诗情说：“就黎青禾的那个校霸男友，还给你送了一段时间的早餐来着……”
　　苏暗听到这个名字，那杯「今朝有酒」已经下肚半杯，不算艰难地从记忆里扒拉出来这个人。
　　但最先听到的还是黎青禾三个字。
　　果然，一回明州就逃不开这三个字。
　　一杯烈酒喝下去，苏暗问调酒师再要一杯，调酒师却怎么都不肯给她调了，只给她调了杯低度数的果酒，苏暗皱着眉正欲说什么，余光却扫到一道身影。
　　似触了电那般转过脸，那双冷淡的眼睛隔着五颜六色的灯光，隔着嘈杂人群，正幽幽地看着她。
　　……黎青禾。
　　“黎青禾？”陈诗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倒忘了，她们经常一块儿在这聚。”
　　苏暗的身体就那么僵住。
　　没几秒，黎青禾率先转过脸，当做没看见她似的，跟另外几人说说笑笑。
　　当然，黎青禾没笑，从始至终都那副寡淡又冷傲的模样。
　　陈诗情伸手在苏暗眼前晃了晃，问：“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苏暗：“我去个卫生间。”
　　……
　　苏暗用冷水泼了把脸，镜子里的她面容有些红，思绪却纷乱。
　　七年里，那张脸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那双眼从始至终都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
　　苏暗再次回到座位，那一块早就没了黎青禾的身影。
　　陈诗情看她寻找的目光，主动道：“姜顺刚来跟我打了招呼，又去应酬了，李碧怡去蹦迪了，黎青禾好像……也去卫生间了。你们没遇见？”
　　“没有。”苏暗说。
　　陈诗情还想说些什么，却敛起目光拍拍她的肩膀：“我去蹦迪，有事叫我。”
　　苏暗隔三差五看向刚才那个位置，黎青禾的那双眼就像是刻印在了她的灵魂上，频繁出现。
　　隔了会儿，有个男人走到黎青禾刚才的位置，四处张望之后把一堆白色粉末倒进了黎青禾喝了半杯的酒里。
　　苏暗皱着眉，就在那男人混入舞池里没一分钟，黎青禾回来了。
　　一头蓝色卷发，皮肤白得发光，很明艳但不妖魅的妆，跟高贵的人鱼公主似的。
　　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能成为焦点。
　　苏暗看着她跟调酒师闲聊了几句，纤白的手腕晃着那杯酒，目光再没往她这儿望，说笑间，黎青禾端着酒杯往嘴边送。
　　手却被另一双手抓住。
　　黎青禾抬眸，那双幽黑色的眼睛像是漫无边际的海洋，似要把所有东西吸入。
　　黎青禾朝她挑了下眉：“好久不见啊，苏暗。”
　　苏暗想过无数次她们再见面的场景，却没想过会是这样。
　　黎青禾似是对很久不见的朋友打招呼，对她也并无敌意，仰着头，眸子清亮，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之意，那喑哑的嗓子为这场景平添几分暧昧。
　　自己那平淡无比的名字从她口中叫出来，霎时就变得波澜壮阔。
　　“不能喝。”苏暗低声劝。
　　黎青禾没问为什么，就像很多年以前似的，嗤笑一声：“你管我？”
　　苏暗没说话，只是紧紧抓住她的手。
　　然而，黎青禾眉头微蹙，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声音冷得像凝了一层霜，却又带着无尽的旖旎和缠绵，“你以什么身份管我？”
　　“妹妹？”黎青禾吐出一个称呼。
　　苏暗抿唇不语，紧紧盯着她看。
　　黎青禾冷笑，再次拿起酒杯要喝。
　　苏暗却抢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黎青禾怔了几秒，抱臂看着她：“苏暗，你管不了我。”
　　苏暗的喉咙紧了紧，颤声喊她的名字，“黎青禾。”
　　这三个字像是打开了她身体的某种开关，汹涌磅礴的思念与痴爱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光是喊她的名字都用尽了苏暗的全部力气。
　　光影沉沉，酒精在这空气里发酵。
　　黎青禾看着她：“只有我的女朋友能管我。苏暗，你想好了吗？”
　　-
　　酒店在公司差旅费报销的标准之内，跟男同事一起出差的好处大概就是可以单独住大床房。
　　房卡在插进去的那刻掉在了地上，黎青禾的背撞在门上，却只闷声哼了一句。
　　酒精催动着她们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苏暗的牙齿咬住黎青禾的白色吊带，就像是那年横冲直撞、未经人事却又对此十分好奇的少女，背脊躬起，纤薄的身躯绷得僵直。
　　黎青禾伸手解开了她的头发，似瀑布倾泄而下。
　　窗外暴雨如注，酝酿了一日的雨落得又急又猛，把玻璃敲得噼啪作响。
　　可窗外动静再大都不及房间内的声响，黎青禾的嗓子很沙，介于清脆和烟嗓之间，一点都不收敛地叫出声，似是跟窗外的雨声比赛一样。
　　裙子像是抹布一样被团皱了扔在地上，吊带也未能幸免。
　　白皙的皮肤，发红的眼，绷直的背脊和脚趾，每一帧都构成了少女时期日思夜想的曼妙风景。
　　她们曾度过一个个漫长又短暂的夜晚，肌肤相触，鼻尖相抵，这些年黎青禾没怎么变，似又变了许多，光滑的肌肤在苏暗掌中被肆意揉捏，可力道不及当年。
　　终究还是多了些谨慎，即便如此，在酒精的催动下，仍是疯狂到极致。
　　黎青禾逸着笑的喘声在她耳边低低响起，“苏暗，用点力，晚上没吃饭啊？”
　　入肉。
　　被吞没。
　　似涨潮一般。
　　苏暗的眼尾多了一抹红，额头和鼻尖都浸出薄薄一层汗，黎青禾筋疲力竭地躺在床上，那头蓝色长发散在白色床单上，形成了极致的视觉冲击。
　　哪怕在昏暗的光线中，仍旧美艳不可方物。
　　而她就像是苏暗描摹了多年的一幅画，时隔多年终于落款写下了苏暗的名字。
　　然而下一秒，黎青禾在她腰上用力地咬了下去。
　　独属于黎青禾的标记。
　　……
　　凌晨两点，苏暗才把房卡插上去，房间里的灯亮起。
　　黎青禾站在窗边，裹着白色的浴巾，两条纤白笔直的腿就那么露在外边，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沿着她的锁骨拂过那一片白皙肌肤，她咬了支烟，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口烟雾，火星子在窗边明灭。
　　几分钟后，她才捻灭烟，声音带着尚未从情欲里脱身的喑哑：“做得还爽吗？”
　　回头那双眼盯着站在不远处的苏暗。
　　苏暗抿唇不语，弯腰收拾残局。
　　“是你想象的感觉吗？”黎青禾又走过来问。
　　苏暗的喉咙发紧，小腹一阵热浪，而黎青禾坦荡又干脆地站在她面前，几秒后蹲下来，浴巾也随之而落。
　　“苏暗。”黎青禾抬起她的下巴，“还跑吗？”
　　苏暗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就像是牢。
　　她们的结局似乎从最初就注定了。
　　苏暗没回答，上前吻住她的唇，“黎青禾，你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比较好。”
　　黎青禾笑，嗓子沙沙哑哑，有种难言的缱绻感：“那你做到我说不出来话好了。”
　　苏暗的动作微顿，“孟浪。”
　　“你第一天认识我啊，苏暗。”黎青禾笑得愈发轻佻。
　　苏暗没说话，像是埋头苦干的牛。
　　等到结束，苏暗低声问：“你不恨我么？”
　　黎青禾凝望着她，“你觉得呢？”
　　气氛变得沉重。
　　良久，黎青禾坐起来点了支烟，等到抽完才平静地说：“回来了就行。”
　　苏暗靠在枕头上，望着女人漂亮纤薄的背脊，清瘦的骨骼，蓝色卷发覆了她小半个背。
　　记忆忽地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在黎青禾的房间里，她曾小心翼翼地吻过她背脊的每一寸。
　　从上至下。


第2章 限定01
　　明州是座不南不北的城市，恰好位于400毫米等降水量线上，独特的地理位置造就了多雨的六月。
　　苏暗不喜欢下雨天，地面铺上一层水渍，雾气弥漫在空气里，影影绰绰，淅淅沥沥，不像白噪音，更像是恼人的提示音。
　　沉闷的空气让人像浮在海上，随时都要溺毙。
　　苏暗讨厌皮肤的黏腻感，讨厌下雨时跑到雨里肆无忌惮玩耍的弟弟妹妹们，讨厌她们嘻嘻哈哈的玩乐吵闹声，进屋时一身水渍落满地，这样她就要多洗两次衣服，拖几遍地。
　　可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雨天，「星光孤儿院」迎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
　　板正严厉的黎逍游先生和他一身书卷气的夫人周倾，开着一辆银灰色的宝马驶入院内。
　　他们是来探望院长的，黎逍游先生是院长的高中同学，而院长得了食道癌，很久没能好好吃完一顿饭，流食对她来说都有些难以下咽。
　　行如枯槁，原本和蔼的脸因为病痛多了几分狰狞感，但苏暗从始至终都很平淡地跟她说话，帮她安顿客人。
　　礼貌、温和、内敛、乖巧。
　　这四个词足以构成大众对苏暗的全部印象。
　　苏暗给他们递了茶水后便退出了房间。
　　有两个大胆的妹妹过来抱着苏暗的腿，“姐姐，那两个叔叔阿姨是来领我们走的吗？”
　　苏暗摇头：“不知道。”
　　“刚才虎子说，他们肯定会想要领养一个男孩。”年龄最小的小雯闷声开口，“他们跑到先生太太的车前看过，有一家三口的合照，是个女儿。”
　　苏暗眉头微蹙，声音愠怒：“这侵犯了他人隐私。况且还下着雨，把他们喊回来换衣服。”
　　淘气的小男孩，文静的小女孩，孤儿院里多的就是孩子，管得了这个管不了那个。
　　但苏暗是这家孤儿院里目前最大的一个，平日里话不多，但很少发脾气，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意味着她快生气了。
　　孤儿院里的孩子从小就会看脸色，所以两个小女孩儿撒开脚丫子就往外跑。
　　苏暗隔着窗户看到了雨幕中的世界，那辆车安静地停在那里，等着载谁走。
　　而这孤儿院里的小孩终将也会被一个个带走。
　　当然，也可能会被送回来。
　　就像苏暗。
　　她已经是第二次回到这家孤儿院了。
　　苏暗帮着食堂阿姨安排了所有人的餐食，又另外打了两份敲响了院长的门。
　　院长望着她的眼神殷切，黎先生和周女士看着她的目光充满了慈爱，苏暗平静地放下餐盘，跟他们打了招呼再次离开。
　　苏暗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半小时后，周女士带着黎先生出来，走到苏暗面前低声询问：“你是叫苏暗吧？长得真漂亮。你愿意跟我们回家吗？”
　　过去的十五年里，有两个人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因为她长得还不错，一双眼睛清泠泠，跟涉世未深的小鹿一样，皮肤白皙，五官不算出挑但很耐看，很符合大家对“乖乖女”的印象。
　　苏暗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是院长的意思吗？”
　　说话间红了眼眶，看上去招人怜爱。
　　苏暗觉得自己要是去当演员，应该也能混口饭吃。
　　可惜了，没人脉。
　　“嗯。”周倾温和地说：“我们愿意养你到高中毕业，等你毕业后仍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也不会拒绝。阿姨家里有个女儿，比你大一岁，但学习成绩远不如你，到时候你可以给她补习一下功课，阿姨会给你费用。”
　　周倾气质温柔，说话时像卷着绵绵细雨，却没有那种黏腻感。
　　苏暗知道这是院长临终前用所有人脉为她找的退路，没有拒绝的余地，垂下眼乖巧应答：“谢谢阿姨，我会努力的。”
　　等周女士和她先生走后，苏暗才又推开院长的门。
　　院长曾有过一个女儿，年幼病逝，跟丈夫离婚后成为了「星光孤儿院」的院长，苏暗坐在她病床前问：“我走了那些孩子怎么办？”
　　“我托了一些关系，有人领养的会在这几天陆续被领走，没找到合适领养家庭的回转送到其他孤儿院。苏暗，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还是个孩子。”
　　院长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看上去很痛苦，但像交代后事似的跟苏暗说了很多。
　　中心思想就是苏暗并非是被周女士她们领养，而是寄养，而她这三年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才会有好的前途，来路不重要，走到哪里才重要。
　　又交代苏暗到了黎家要注意的一些事项，譬如黎先生为人正直，是一名急诊科主任，周倾是教育局的副局长，性格温和却有雷霆手段，到她们家里要乖，要安静，要对她们唯一的女儿好，最重要的是好好读书，这样才会有价值。
　　院长说她们约定好了，等她死后，葬礼结束就会带走苏暗。
　　苏暗就像个物件，这些年移来送去，不需要她的同意，哪怕每个人在带走她之前都会问她愿不愿意，但物件是没有选择权的。
　　苏暗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即便如此，还是希望您能活的久些。”
　　……
　　一周后，院长去世。
　　尸体火化之后办了个简单的葬礼，从孤儿院走出去的那些孩子回来得很少，大部分都已经换了联系方式。
　　苏暗年幼，却操持了葬礼大部分的事宜。
　　在葬礼快结束时，周女士和黎先生来了，祭奠院长，安慰苏暗，又陪在一旁等了会儿，等到苏暗忙完一切，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只有一个灰仆仆的黑色书包。
　　黎先生要帮她拿，她低声拒绝：“不重的。”
　　清瘦的身影背着装载着她这些年在孤儿院的记忆，踏上了新的路途。
　　而她坐在宝马车里，没有东张西望，乖巧安静到如同不存在，但只要周倾跟她说话，她立马能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声音不大却对答如流。
　　“听张雨疏说，你是明州市的中考状元，很厉害。准备上哪个高中？”
　　张雨疏就是她们院长。
　　“不知道。”苏暗温声道：“一中给的奖励更多，二中的教学更好一些，我还在考虑。”
　　像苏暗这样的好苗子，各大高中都争抢着要，而苏暗缺钱，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她必须为自己攒足够多的钱，事实上她早已选定了目标。
　　这样说是为了让周倾她们有参与感和成就感。
　　“选二中吧，钱的事你不必担心。”周倾很快就替她做好了选择，“张院长和我们都从那里毕业，我们的女儿目前也在那里读书，你们可以结伴。”
　　苏暗温顺点头，“谢谢周阿姨。”
　　黎家住在市中心一百多平的房子里，三室两厅两卫，苏暗被安排在了客卧里。
　　说客卧其实有些勉强，就是一个十平左右的房间，放了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不算大的白色衣柜，有一张白色宜家书桌，桌腿都快挨住床，但桌上的所有东西，台灯和文具都是新买的。
　　“抱歉，我家之前装修的时候没有留客卧，这里原来是我女儿的书房，在确认你要住进来的时候，我们重新找工人把房间粉刷过，这里的东西都是为你新添置的，有什么需求还可以提，我们会尽量满足，不用客气。”周倾温柔地说。
　　原本跟她一个未成年不必说这么多，但周倾还是很尊重她，字里行间流露出几分歉意。
　　苏暗并未觉得有什么，她在孤儿院住的还不如这个房间，向周倾鞠了一躬：“谢谢阿姨，这样已经很好了。”
　　没有抱怨，言语间都是感恩与感激。
　　反倒弄得周倾有些不好意思，“我跟你叔叔账户里公积金余额还有些，等过段时间凑一凑可能换个房子，到时候你可以住个大点的房间。”
　　苏暗根本不敢想这种遥不可及的事，她知道这是大人的面子工程，却还是恬淡地笑着道谢。
　　而周倾耐心地给她介绍家里的一切，从卧室到厨房，包括她日常可能用到的东西，就连她跟黎先生的主卧都带着苏暗逛了一圈，还说如果早上时间来不及，她可以到主卧来上卫生间，记得敲门，因为黎先生一周有五天是住在医院的。
　　但有一扇紧闭的房门，周倾没有推开，只跟她说那是她们女儿黎青禾的房间。
　　这是苏暗第一次听到黎青禾的名字，她想，真是生机勃勃，听起来就让人想到春天。
　　看得出来，黎青禾在这个家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贯穿了她们聊天的全部过程。
　　安顿好苏暗后，周倾又给苏暗留了把钥匙，以及一笔钱，让她自己到楼下馄饨店吃点，或是随便在附近找个饭店，而她和黎先生要去上班了。
　　两人匆匆离去，苏暗也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磨蹭了会儿，将书包里的东西归置好，又在那张不大的书桌上放上自己的书，小小麻雀的房间也终于有了些许烟火气。
　　苏暗满意地锁门离开，四处闲逛。
　　很听话地找到周倾说的那家馄饨店点了一碗，拿出自己的旧手机拍了张照片，神圣又虔诚地吃完了面前这碗5块钱的馄饨。
　　她吃不了辣，但加了一点辣油提味，吃完以后鼻尖都沁出一层薄汗。
　　回去的路上，她在便利店买了瓶冰镇橘子汽水。
　　路过文具店一眼相中了个草绿色的笔记本，让她一下子想到了黎青禾这个名字。
　　她想，要在这个家里生活下去还得讨好黎青禾。
　　所以买来当作见面礼，也当作是她的示好。
　　这种事她早已轻车熟路。
　　新生活的开端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苏暗哼着有点悲情的音乐回到黎家，开门看见地垫上有双白色的匡威帆布鞋，鞋面很干净，但鞋边有几滴飞溅的泥，放得歪七扭八。
　　苏暗蹲下用湿纸巾将鞋边的泥擦干净，又平整地放到一旁，而后将自己的鞋放到另一边，隔开了些距离。
　　再抬起头时就看见有个女孩抱臂站着。
　　六月的明州尚没那么热，恰好这两天升温。
　　她穿了件鹅黄色的T恤，牛仔背带短裤，黑色长发扎成马尾，露出两条纤细的胳膊，以及清瘦白皙的腿。
　　苏暗就蹲在那儿，手边是她刚开封不久的橘子汽水，*正因为气温的变化而沁出水珠。
　　她的视线从那双笔直的腿一寸一寸地上移，最终落在了女孩的脸上。
　　是黎青禾。
　　苏暗在车上看到过她的照片，但本人比照片上更漂亮些，也更有攻击性。
　　黎青禾有双很好看的眼睛，瞳仁又黑又亮，像紫葡萄，眼神却冰冷又尖锐，宛若被入侵了领地的狼，似乎下一秒就会露出獠牙。
　　苏暗缓缓站起身，露出自己招牌的标志性笑容，“你好，我……”
　　“我没兴趣知道你是谁。”黎青禾毫不客气打断苏暗的话，那双狭长又锐利的眼平静冷漠地扫过她的脸，流露出非常明显的厌恶，声音冷淡：“麻烦你滚。”


第3章 限定02
　　苏暗怔在原地，不过片刻，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念头，但最后留在脑子里的却是——漂亮无理，但挺有礼貌。
　　让她滚还说要麻烦。
　　其实一点都不麻烦，迄今为止，在苏暗十五年的短暂人生中，她已经从两个收养家庭滚出去过了。
　　只不过前两次都是在她刚进家时嘘寒问暖，没多久便嫌她碍事，弃如敝履，最终男女主人在家中爆发一次次的争吵，对于她的归属问题产生争执。
　　然后给她买几件新衣服，买些零食，再把她送回孤儿院。
　　像这种刚进家门就让她滚的，第一次见。
　　苏暗低敛眉眼，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对方的眼神不加掩饰地看过来，客厅里安静得掉下一根针都能听见。
　　几秒后，苏暗再次扬起笑，声音温和：“知道了。”
　　她习惯扮演逆来顺受的角色，朝黎青禾露出讨好的笑容，弯腰拎起刚在楼下文具店买的礼盒笔记本，草木绿给这略显晦暗空间增添了一抹希望的色彩。
　　“见面礼。”苏暗将礼物递过去，嘴角扬起来，露出浅浅的梨涡，看上去人畜无害，乖巧无比，很少有人能拒绝她这样的笑，哪怕讨厌她也会觉得她可怜。
　　苏暗从来不觉得被人可怜是什么伤自尊的事。
　　自尊是有钱人才会有的玩意，穷人思考的是怎么活下去。
　　黎青禾看着眼前比她高了几厘米的女孩，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衣，扎着蓬松的丸子头，手长脚长，身材比例不错，身上除了初夏的阳光味还有淡淡的香皂味，很像是学校里漂亮但低调内敛的舞蹈生。
　　但黎青禾最讨厌这种人。
　　黎青禾不要她的礼物，也不要她这个人，只希望她能从这个家里消失。
　　“你没听到我的话吗？”黎青禾冷声反问：“你是聋子？”
　　“听到了。”苏暗勾起唇角，“我也回答了。”
　　“那你……”黎青禾对着她手中的礼品袋挑了下眉。
　　“不冲突。”苏暗说：“我说我知道了，没有答应，所以见面礼还是要给，毕竟我们见了面。”
　　黎青禾闻言变了脸色：“你看不出来我讨厌你么？”
　　“看得出来。”苏暗拿着礼品袋的手自始至终没落下来，就那么平静地跟黎青禾说话，一直扬着她的招牌式笑容，黎青禾看得心烦，皱着眉斥道：“别笑了，又没人在你装什么？”
　　苏暗立刻收了笑容，但在她面前还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温声解释：“黎姐姐，我……”
　　“我草！谁是你姐？”黎青禾绷不住了，声音不自觉拔高几个度，脸比墨都黑，“你滚。”
　　苏暗没有回答，低敛眉眼动也没动。
　　黎青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吐出一句国粹：“草！”
　　苏暗没想到黎青禾是这样的性格，似乎明白了周阿姨每一次的欲言又止，而周阿姨说她女儿有些难搞，是真正意义上的难搞。
　　但这跟苏暗又有什么关系呢？
　　苏暗只是个过路者，来去不由人的。
　　“礼物。”过了会儿，苏暗低声提醒，黎青禾看着她手中的礼品袋，一把从她手中拿过，回头想也没想就扔进了客厅的垃圾桶，“装个屁啊！”
　　下一秒就传来了震天响的关门声。
　　随着那扇门的关闭，客厅的气氛也降了几度，苏暗站在原地频繁眨了几次眼，将所有复杂的情绪都收了回去。
　　再次弯腰，拎起地上那瓶橘子汽水，拧开瓶盖咕嘟灌了两口。
　　冰镇汽水流经她的喉咙，酥麻感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每一根神经，脑子里浮现的却是黎青禾的那双腿。
　　新生活，挺有意思的嘛。
　　-
　　苏暗回房间做了两套数学卷子，又打开英语软件听了会儿听力，顺便拿出高一下册的物理书翻阅。
　　她的中考成绩很高，高到能让好周倾这个教育局的副局长刮目相看的程度。
　　所以她理所当然可以去教育资源最好的高中。
　　苏暗也不想跟谁比，只是习惯了学习。
　　暗无天日的生活，似乎只有学习能让她静下心来，只有这条路能让她有点不同的选择。
　　中考完的暑假，大家的生活丰富多彩，打开企鹅空间，全是大家出去玩的动态，班级群里也有好多人在发消息约着出去玩，苏暗只是扫了眼消息，便退出了这个聊天软件。
　　苏暗在初中没有朋友，就连同班同学的联系方式都几乎没有，班级群还是班主任把她拉进去的。
　　看完书已是傍晚，苏暗喝完了一整瓶的橘子汽水，窗边洒落夕阳的余晖，橙色光影掠过窗台，很治愈的景色。
　　苏暗听见客厅里有开门的声音，有周倾的说话声，应当是在跟黎青禾解释苏暗的到来。
　　苏暗就当做没听见，在房间静静地欣赏了一场日落。
　　为了庆祝苏暗的加入，周倾刻意早下班回家来做晚饭。
　　因忙于工作，她的厨艺水平一般，所以晚饭有从饭店打包回来的两道菜，而黎逍游在急诊加班，回不来。
　　苏暗等着外边的动静小了以后才揉了把脸，扬起笑出了房间，看见周倾后内敛地打了招呼，又在厨房跟着帮忙，看起来忙忙碌碌在厨房转了很多圈，实则并没做多少事。
　　等菜上桌，周倾才敲响黎青禾的房门让她出来吃饭。
　　黎青禾换了件衣服，宽松的白色长袖，蓝色长裤，戴了个黄色发箍，很明艳的配色，她的长相也配得上这种明艳，如果她的表情没那么冷的话，一定是个甜妹。
　　然而，她此刻酷得生人勿近。
　　甫一落座就要拿筷子吃饭，却被周倾打断：“青禾，正式介绍一下，这是苏暗，咱们明州市今年的中考状元，往后会在家里生活，比你小一岁，是妹妹，以后会跟你上同一所学校，也是你的学妹。爸爸妈妈工作忙，往后你多照顾她一些。”
　　“知道你们工作忙就别带人回来啊。”黎青禾语气很冲：“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负责。”
　　“这是爸爸妈妈共同的决定。”周倾温声道。
　　可气质在那儿，上位者做久了，即便再温和也仍旧严肃冷厉，让苏暗想到了她初中的数学老师。
　　“所以你们带，跟我有屁的关系。”黎青禾说：“少跟我说。”
　　说着便夹菜吃饭，速度很快，但很优雅。
　　周倾皱着眉正要说什么，黎青禾已经放下了碗，“我吃饱了。”
　　碗里还剩了一半的米饭，她起身直接回了房间。
　　几分钟后，周倾才叹了口气：“不好意思，苏暗，让你看笑话了。”
　　“没事的周阿姨。”苏暗体贴地说：“黎姐姐……很有个性。”
　　“什么个性，叛逆期。”周倾说：“以前很乖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变成这样了，所以阿姨希望你以后能多带带她，我看你已经在预习高中的内容了，有空的话你也可以辅导她一下。”
　　苏暗心想，大人总会把青春期的情绪定义为叛逆。
　　因为这样最简单，也最能心安。
　　但在苏暗看来，黎青禾张扬又桀骜，是没被规训的存在。
　　苏暗很想成为这样的人，却没这样的条件。
　　所以苏暗朝周倾笑笑，温驯地回答：“知道了阿姨。”
　　“我还给她请了一个私人家教。”周倾说：“明天下午两点钟过来补习数学，你也可以一起上课，前年二中毕业考到了清华，有什么跟高考相关的问题你也可以在下课后咨询她。”
　　苏暗点头，“谢谢阿姨。”
　　周倾的每一句话都出乎苏暗的意料，因为周倾在提醒她，她的每一步都需要早做打算，将她看成了是一个平等的人在对待。
　　苏暗挺高兴的，可没几秒，房间里的黎青禾喊了声：“背后说人烦不烦啊！没素质！”
　　周倾闻言就要站起身，苏暗却摁住她的手，朝着她摇了摇头：“阿姨，我们吃饭吧。”
　　周倾拧着眉叹了口气。
　　晚上吃饭的气氛很压抑，周倾没吃多少，反倒是苏暗，每次夹菜看起来都夹得不多，似乎没吃多少，实际上肚子吃得圆滚滚的，吃完饭后准备去洗碗，周倾却挥挥手，让她去休息。
　　来到新环境的第一夜，苏暗中规中矩的度过。
　　黎青禾扔进垃圾桶的笔记本也被苏暗捡了回来，苏暗没舍得用，放在了柜子的最高层。
　　晚上十点，苏暗起身去洗漱，衣柜里放了两套全新的睡衣，孰料刚出门迎面撞上脖子里搭着毛巾的黎青禾。
　　长发披散下来，发尾还在滴水，白色T恤下只套了条浅黄色运动短裤，绿色凉拖，洗发水的香味隐约在空中飘散，苏暗一怔，鼻腔内已经吸入独属于黎青禾的味道。
　　很淡，又很浓。
　　她往后退了半步，黎青禾睨了她一眼，直接走进浴室关了门。
　　昏黄的灯暖亮起，苏暗隔着玻璃门能看到黎青禾的身影，水声哗啦啦地响，应当是很尴尬的处境。
　　不知为何，苏暗却觉得有些旖旎。
　　大概……是她拉子的DNA在作祟。
　　是的，苏暗喜欢女生，她意识到这点是在初二，班里有个女生经常过来找她询问题目，勾肩搭背，这让她很不自在，慢慢地会开始以那个女生作为幻想的恋爱对象，在少女怀春的年纪，她明白了她的性向。
　　然而，这并不是一件可以张扬的事。
　　后来苏暗疏远了那个女生，也就没了朋友。
　　却没想到，在看到黎青禾的那眼，一些不可言说的情愫像是破土一般萌了芽。
　　恰好周倾推开门，看见在浴室门口站着的苏暗，顿了片刻后邀请她到主卧的卫生间去洗漱，黎医生还未回来，苏暗收起了所有旖旎的心思，“不用了阿姨……”
　　话没说完，浴室的门被打开，黎青禾裹着条浴巾出来，长发随意扎了起来，一张脸白里透红，身上都是潮热的气息。
　　就像是书里描写的南方盛夏时节的绵绵细雨，带着潮气，让人呼吸不过来。
　　苏暗的喉咙微动，吞咽了下口水，正要往后退远离这场潮热的雨，黎青禾那张漂亮的脸倏地怼了过来，那双狭长锐利的眸子恶狠狠地盯着她，却又带着几分促狭的笑：“乖乖女，又跟我妈告状呢？”
　　“乖乖女”着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咬字奇怪，很像是嘲讽。
　　苏暗看到她发尾的水珠凝结成水滴。
　　滴答——
　　落在了她白皙的锁骨里。
　　锁骨那里长着一颗很小的红痣，很像是茫茫白雪里的一支梅。
　　不知为何，苏暗忽地想起了一句诗：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时黄子雨。]


第4章 限定03
　　水温调到最大，苏暗站在花洒下，皮肤被高温热水烫到发红，仍旧没能缓解黎青禾附到她耳边说那句话带来的酥麻感。
　　袅袅升起的雾气，被雾气遮挡的镜子，这狭小的空气内还能依稀闻到上一个人遗留的气味。
　　很淡，又很浓。
　　苏暗心一横，将水龙头拨到另一边，水温顿时变冷，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就连皮肤上都起了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这才压下了那些不该有的旖旎心思。
　　还真是少女怀春的年纪，什么都敢想。
　　-
　　苏暗有早起晨练的习惯，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她已经醒了，换了运动服用冷水洗了把脸便拿着钥匙出门。
　　黎家最好的一点是在市中心，去哪儿都很方便，下楼就有公园。
　　这个点的公园里大多是退休的爷爷奶奶们，苏暗沿着河跑三圈，脸不红气不喘的，跑完了以后又在楼下买早餐，原准备买两个包子自己吃，后想想又给黎青禾也买了一份，同样两个包子一份豆浆。
　　苏暗拎着早餐回去，周倾已经去上班了，客厅里没人，她坐在餐桌前吃掉了自己那份早餐，盯着黎青禾的门看了几分钟，那门仍旧没动静，干脆回了自己房间。
　　临近中午，苏暗收到了周倾的消息，让她点外卖或是去楼下饭店吃。
　　苏暗回复了个嗯后，周倾又说：【青禾没回我消息，你去看看她醒了没。】
　　周倾：【下午两点家教老师来，你提醒她一下。】
　　苏暗：【好的。】
　　放下手机，苏暗去敲黎青禾的门，同时看见餐桌上的包子没动过。
　　两分钟后，黎青禾不耐烦地打开门，“做什么？”
　　“吃饭。”苏暗温声笑着说：“还有补习。”
　　“我不想吃，也不补课。”黎青禾啪地一下关上门，隔了会儿才门内传来她烦躁的声音：“天塌了也别影响我。滚！”
　　看得出来，黎青禾有很严重的起床气。
　　下一秒，接连两声闷响从她房间内传来，像是拎了个抱枕扔在门上。
　　苏暗在房门口踌躇几秒，闷闷地应了声哦，转身拎着两个包子去微波炉里热了一下，就算是她的午餐了。
　　而黎青禾在房间内一直没出门，苏暗则是回房间拿了套卷子在做。
　　高二上学期的数学卷，做完以后成绩不太理想，110。
　　有些知识点还是没掌握。
　　苏暗一边心里总结一边飞速写错题集，只挑了最后那道大题写上去，感觉是挺经典的题型，研究通了的话应该能给之后省不少力气。
　　还不到两点，门铃响起。
　　周倾给黎青禾请来的家教老师个头不高，圆脸，戴着黑框眼镜，格子长裙，比老师还老师的经典装扮，到家以后看见苏暗立马打招呼，“青禾是吧？你妈妈喊我来给你补一下数学。”
　　“我不是。”苏暗纠正道：“我是苏暗。”
　　“苏暗？”老师一愣。
　　而后翻了下手机，苏暗余光扫到周倾给她发的消息是：【我家里还有个小孩，明天你一起带带，她很聪明。】
　　“哦，你就是很聪明的苏暗同学。”老师略有些认错人的尴尬，又问她黎青禾在哪儿。
　　苏暗指了指那扇关闭的门，“房间。”
　　当老师还没敲门的时候，那扇门缓缓打开，黎青禾换了身衣服，头发也扎了起来，懒散地倚在门框上：“进来吧。”
　　苏暗抱着试卷跟在老师后边进了她的房间。
　　黎青禾的房间是苏暗那间的两倍大，但也很乱，书桌上杂七杂八地摆了很多画笔、画纸，还有一些手工作品。
　　黎青禾却毫不在意，“你们随便坐。”
　　老师有些局促，苏暗则默默地收拾起了桌子，没几分钟把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而黎青禾的那些手工作品都被她放到了层架上，画纸画笔则收到了抽屉里。
　　老师让黎青禾拿出期末考试的数学卷，黎青禾直接把一摞卷子都扔在上边，卷面分都不高，很少有一门能超过60分。
　　老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黎青禾却无所谓地耸耸肩：“你讲吧，不管你讲什么我都会跟我妈说你教得很好。”
　　老师：“……”
　　苏暗有些后悔走进这个房间。
　　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在房间里自学。
　　“我们还是讲你的数学卷吧。”老师从那一堆卷子里翻开成绩，鲜红的28分，愣了。
　　苏暗从她绝望的眼神里看到一句话——我就没教过这么差的学生！
　　“全是我蒙的。”黎青禾在一旁淡淡补刀，“不会算。”
　　老师闻言更绝望了，但过会儿又充满希望地笑笑：“没事，我们慢慢来。”
　　事实证明，在教学这件事上，并不是慢慢来就有结果的。
　　黎青禾对待家教的态度并不像对苏暗那样嚣张跋扈，但也没尊重到哪儿去，在房间里听她讲课讲到一半就会玩手机，后来老师把她手机没收后她便无聊地抠指甲，反倒是苏暗在一旁听得受益匪浅。
　　最后的半小时，老师让黎青禾讲那些题重新算一下，将目光投到了苏暗身上，已经做好了绝望的准备，没想到苏暗直接拿做错的那道题问她。
　　一道大题讲了半小时，涉猎到很多高二的知识点，黎青禾听得云里雾里，也没算题，胳膊撑着脑袋搭在桌上，转着一支笔慵懒又随意地瞥向沉浸在知识海洋里的她们。
　　真无聊，真令人厌恶啊。
　　明明是她的房间，明明她有更合适的学习环境，此时却要被陌生人入侵。
　　就连家教老师都要跟人一起分享。
　　而老师在看苏暗用自己的思路解出那道题时，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离开前还感慨：“你们姐妹俩个还真不一样。”
　　“老师你近视得厉害吗？”黎青禾忽地问。
　　老师一怔，扶了扶自己的平光眼镜，“还好，怎么了？”
　　“以后别戴这种装饰性的假货了，去眼镜店配个有度数的，要不哪天瞎了都不知道。”黎青禾说。
　　苏暗反应快，在老师发火前温声道：“我们不是亲姐妹，老师。”
　　家教老师走的时候还在碎碎念，别生气别生气学生都是猪。
　　等送走家教老师，这家里又变得安静下来，苏暗一转身就看见黎青禾倚在房间门上，那双眼锐利地打量过她身上的每一寸，从头到脚。
　　“你怎么还没滚？”黎青禾不疾不徐地说。
　　苏暗抿唇，又扬起一抹笑：“刚才的题你会了吗？我可以教你。”
　　“不用。”黎青禾说：“你滚出这个家。”
　　苏暗不语。
　　漫长的无声的对峙，黎青禾忽地伸出拳头砸了一下门，“真他妈烦！”
　　话音落下，再次嘭地一声关上门。
　　家里多了个陌生人的感觉让她很烦躁，尤其是这女生长得温顺，行为乖巧，几乎是处处都按照她爸妈的喜好来长的，黎青禾讨厌跟别人共享自己的东西，更讨厌跟别人共享自己的家。
　　……
　　这天晚上周倾加班，又让苏暗喊黎青禾一起去吃饭，但苏暗刚走出房间就看见黎青禾在穿鞋。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套头卫衣，淡蓝色喇叭牛仔裤，白色帆布鞋，一身都是名牌，看见苏暗后有些厌恶地扫了眼，一言不发地出了门。
　　苏暗自己去楼下吃了晚饭，吃过晚饭后去附近的公园闲逛，正准备回家时看见了黎青禾。
　　她跟一个长得高大的男生站在一起，很痞里痞气的那种帅，就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古惑仔电影里走出来的一样，苏暗多看了几眼，在黎青禾发现她前离开了那里。
　　黎青禾不想下楼，在房间里窝了一天，姜顺非给她打电话让她出门，说是给她带了好东西，结果下楼一看就两条鱼。
　　黎青禾直接在他屁股上踹了两脚，“你有病吧？耍我玩呢。”
　　“我今儿钓了一天呢黎姐。”姜顺憨笑：“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黎青禾抿唇，几秒后吐出两个字：“傻哔。”
　　姜顺被骂了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贴过去，“我黎姐说的对。”
　　“没事儿我回家了。”黎青禾心里气儿正不顺呢，也懒得跟他在这扯闲篇，但姜顺拉住她，一副八卦的姿态问道：“黎姐，听说你爸妈从孤儿院给你领回来一妹妹，做亲子鉴定了吗？是你爸的还是你妈的？”
　　“你爸的。”黎青禾没好气地说。
　　姜顺愣住：“我草？特么的不会吧？咱俩……？”
　　黎青禾一巴掌扇他后脑勺上，“你是不是真傻哔？”
　　姜顺他爸跟周倾是同事，还是周倾的直属上司，两人算从小一块长大的，所以姜顺话没说完黎青禾就知道这丫脑子抽风又想到歪处去了。
　　不仅歪，还很邪门。
　　“哦，那就是你爸的。”姜顺又总结道。
　　“都不是。”黎青禾说：“就是个孤儿。”
　　“那你没把她赶走啊？”姜顺深知黎青禾的脾气，那可真是占有欲爆棚翻脸不认人说发疯就发疯的主，小时候一个远方亲戚来串门，她妈把她的洋娃娃送了出去，黎青禾一回家就开始发飙，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硬是去那小孩家里把自己的洋娃娃拿了回来。
　　拿回来了，但再也没玩过。
　　用黎青禾的话说就是这东西是我的，就不能给别人。
　　黎青禾沉默了。
　　姜顺凑过来问：“怎么样？用不用哥们儿帮你解决？”
　　“怎么解决？”黎青禾挑眉。
　　“找人套麻袋把她打一顿，让她再也不敢去你家。”姜顺刚说完就被黎青禾踹了一脚：“我就知道不能靠你这个猪脑子。”
　　“那你准备怎么办？”姜顺揉了揉腿，“总不能就让她在你家赖着啊。”
　　“不知道。”黎青禾顶了下腮，语气烦躁：“我妈给我约了补课的，我明儿准备去我姥姥家过暑假，开学前再回来，到时候申请住校算了，眼不见心不烦。”
　　反正也就两年，考完大学直接离开。
　　“真走啊？”姜顺哀嚎：“黎姐，没了你我可……”
　　他煽情的那一套还没使出来，黎青禾就白了他一眼：“滚你丫的！找你那帮狐朋狗友玩去吧，少搁我这儿装蒜。”
　　姜顺讪讪一笑，“我朋友最近看上一妞，正热火朝天追着呢，给你看看照片。”
　　“没兴趣。”黎青禾说：“少拿姑娘那点事儿做谈资，你跟着贱咱俩就绝交。”
　　“我肯定不啊，给你看纯是因为我觉得人家漂亮。”
　　黎青禾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姜顺在后边追，“黎姐黎姐，你腿是装了马达嘛。”
　　黎青禾甩掉了姜顺这个跟屁虫，回家以后客厅仍旧是暗的，那个新来的人安静到仿佛不存在，只有她从前书房，也就是如今苏暗的房间，门下透出的那一点光昭示着这个家里还有其他人在。
　　黎青禾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发现跟她离开前有细微差别，经过观察发现书桌被收拾得很整齐。
　　就连桌上用铅笔画图掉落的黑色残渣也都被擦得一干二净，而她的手工作品整齐地摆在一层，她喜欢的手办摆在另一层，甚至按照从小到大的顺序放置。
　　而她的桌面边缘处放着平整的两张卷子，两张A4纸，上边工工整整地写了今天下午老师讲的那一份卷子每道题的详细步骤，甚至在重要的地方标了红，堪称模范生的模范笔记。
　　然而下一秒，黎青禾拿着那两张纸径直推开了苏暗的房门。
　　苏暗正准备换衣服去洗澡，刚脱掉上衣，房门却被推开，黎青禾愣住，苏暗手忙脚乱地拿自己的衣服，脸上飞速蹿上一抹红。
　　黎青禾下意识关上门，但几秒后又推开，苏暗已经穿好了上衣，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衣摆。
　　“都是女的，有什么不能看的。”黎青禾先自顾自地说了一句。
　　苏暗没理会，只问：“你有什么事吗？”
　　黎青禾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然而刚才蓄起来的气势汹汹早已消散殆尽，皱着眉把那些纸朝苏暗扔了过去。
　　A4纸洋洋洒洒像是下雪一样落在地上。
　　黎青禾冷声道：“不许进我的房间，懂？”


第5章 限定04
　　黎青禾离开后，苏暗面无表情地弯腰捡起了散落一地的答题纸。
　　原本就是顺手的事儿，存了讨好的心思，却没想到黎青禾不吃这套，但也无所谓，就当是巩固知识点了。
　　苏暗在这些事上向来想得开。
　　只不过她换到一半的衣服被团乱扔在床上。
　　苏暗听见门外有动静，黎青禾进了浴室，水声传来，她耳朵灵敏，听这些声音很清楚。
　　等黎青禾洗完澡，隔了好一会儿苏暗才去浴室洗澡。
　　这次她换衣服前内锁了门。
　　……
　　黎逍游和周倾很忙，忙到在家里见不到人影的程度，而黎青禾也不怎么出房门。
　　苏暗每天仍旧按照自己以前的节奏生活着，倒比以前还轻松些，起码不用照顾吵闹的弟弟妹妹们，有更多的时间做自己的事。
　　不过她也没什么爱好，无非做做题，跑跑步。
　　跑步也是为了让她的身体更健康，更有效率的学习。
　　第二天下午家教老师准时到来，她留给黎青禾的作业，黎青禾没有写，卷子跟前一天一样堆得乱糟糟。
　　就连苏暗给她收拾好的桌子也被再次弄乱。
　　苏暗今天没有凑过去，但给老师开了门后，老师主动喊住了她。
　　很明显，给苏暗补课要比给黎青禾补课轻松得多。
　　黎青禾仍旧是那副桀骜又懒散的模样，但挺安静的。
　　老师也不知该说她什么好，只能得过且过。
　　等补课结束，苏暗出门去送老师，今天有了经验，在出门前就已经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拿到了客厅。
　　老师离开后，苏暗便准备回房间把刚才没写完的题做完，结果一转身就看见了拎着行李箱往外走的黎青禾。
　　黎青禾锐利的目光肆无忌惮地从上而下扫过苏暗，最后定格在她的眼睛上。
　　四目相对，苏暗率先移开视线。
　　黎青禾勾唇笑笑：“真能装啊乖乖女。”
　　苏暗抿唇，只是看向她的箱子：“你去哪儿？”
　　“看不出来？”黎青禾嗤笑：“你不滚，只能我滚了。”
　　黎青禾说完拉着行李箱往门口走，行李箱车轮滚动的声响很刺耳，黎青禾走到苏暗身边时停下，语气淡漠，“真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滚了。”
　　苏暗垂眸，声音很低：“抱歉。”
　　她应该是不会滚了。
　　“知道抱歉就该滚啊。”黎青禾说：“虚伪。”
　　话音落下，黎青禾换好了鞋，推门而去。
　　晚上九点半，周倾才到家，苏暗在房间里看书。
　　周倾曲指敲门，“苏暗，你在吗？”
　　“阿姨。”苏暗起身开门朝她乖巧笑笑：“怎么了？”
　　“你今天看到青禾了吗？她房间里没人。”周倾说：“我问了她朋友，今天她没出去玩。”
　　苏暗把下午发生的事儿简单说了下，不带任何添油加醋的感情色彩，周倾闻言怔了几秒，随后看向苏暗：“青禾跟你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吗？”
　　“没……”苏暗讪讪一笑，尾音停得恰到好处，任谁也能听出她的委屈，但她却没说。
　　理所当然为自己塑造了一个委屈求全、寄人篱下的弱小形象。
　　“真是抱歉。”周倾说：“青禾性格比较尖锐，你别放在心上，我去找一下她。”
　　苏暗嗯了声，“没关系。”
　　“真是个好孩子。”周倾欣慰地看着她：“要是我们家青禾有你一半就好了。”
　　在学校每次开家长会的时候，苏暗都会短暂地成为那个全世界家长都想要的小孩，因为她是全年级第一。
　　但她们都只是说说，事实上，苏暗是个没人要的小孩。
　　在她们心里，永远都是自家小孩最优秀，最完美，哪怕她们嘴上充满怨言，嫌自家小孩吵闹、闯祸、学习差，但是当发生矛盾时，即便是苏暗，也会被骂成是只会学习、没要人的杂种。
　　苏暗听多了这种话，早已应对自如。
　　周倾问完她以后便让她休息，转过身去客厅给人打电话询问黎青禾的去向。
　　苏暗坐在书桌前，桌上的那本《无声告白》是她从市图书馆借的。
　　这本书的扉页上写：
　　[我们终其一生就是要摆脱她人的期待，成为真正的自己。]
　　有很多人用一辈子在完成这个命题，譬如文中的主人公莉迪亚，用死亡来证明了一句话。
　　但像黎青禾这种人想必永远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她特立独行，肆意张扬，随心所欲。
　　自由啊，真是自由。
　　苏暗一边看书一边听着外边的动静，周倾不知道在打到第几个电话的时候终于打听到了黎青禾的去向，她一个人拎着行李箱买高铁票去了云水市的下辖县城。
　　而黎青禾的姥姥、姥爷都住在那。
　　周倾又跟父母打了会儿视频电话，苏暗懒得听了，戴上耳机继续看书。
　　……
　　黎青禾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的事儿并未在黎家掀起波澜，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黎先生跟周女士聊起这件事的反应都很平淡，似乎这只是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在苏暗所认知的东亚家庭里，无论是从课本上看到的，还是从日常中观察到的，都很不一样。
　　但她们就那么随黎青禾去了，还讨论了一下黎青禾买完车票后钱够不够花，周倾无奈道：“有我爸妈在，她肯定不会缺钱花。”
　　“倒也是。”黎先生说。
　　此后便再没提过这件事，但黎青禾房间的门在吃过早饭后便锁了。
　　而专门为黎青禾找的家教老师周倾已经付了一个月的钱，黎青禾离开，周倾也没有退掉这位家教老师，而是让她继续来给苏暗补习。
　　苏暗就这样捡了个大便宜。
　　起先还跟老师不熟，总是很拘谨地问题，后来苏暗在这个假期开始啃高二上学期的数学课程，自学进度很快，老师也不再故意装成熟，再来的时候还会给她买些水果或是文具。
　　苏暗跟她算是混得熟了些，没有老师不喜欢聪明又勤奋的学生，尤其苏暗是其中的佼佼者。
　　偶尔做题做到累了，苏暗也会问她：“老师，大学有那么好吗？”
　　“很不错。”老师今年其实才大二，暑假来做兼职的，干脆让苏暗直接喊姐，顺带侃侃而谈给她介绍起大学的优点，最后总结：“是个充满快乐和希望的地方。”
　　“覃晶姐，听你的描述就很向往呢。”苏暗笑了笑，发自真心的轻松的笑。
　　覃晶莞尔，“你要加油啊，我们清华见。”
　　“我不喜欢北方。”苏暗说：“估计不会在清华见了。”
　　“你这么好的成绩不考清北吗？”覃晶看着她整齐的字迹，刚完成的数学试卷，还有些惋惜，“到时老师会劝你考清北的。”
　　“也不是所有人都想去清北。”苏暗耸了耸肩：“我想去南方。”
　　“南方也有很多*不错的大学，同济复旦也好。”覃晶鼓励她：“只要你高考成绩足够好，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前提是你要继续保持下去哦。”
　　苏暗点头，很郑重地低声说：“会的。”
　　不知是在给覃晶做承诺，还是在给自己做承诺。
　　中考完的暑假，苏暗换了新的居住地，进了新的家庭，拿到了二中的录取通知书，把小区周围的馄饨店都吃了一遍，最后发现还是周倾告诉她的那家店最好吃。
　　因为周倾的关系，苏暗在未开学前就提前拿到了二中给的入学奖励，中考状元的头衔为她换来了十万元。
　　钱到账以后，周倾并没有过问，苏暗联系了「星光孤儿院」的几个弟弟妹妹，在暑假结束前挨家挨户地去找他们，挨个带他们吃了饭，买了新衣服，却没问他们在各自的新家庭过得如何。
　　过得好也就罢了，过得不好苏暗也没有能力把她们带走。
　　所以不问最好。
　　临别前苏暗又给了她们一笔零花钱，让她们在新家里乖巧点，听话一点，多帮着做家务，好好读书，想要改变这种生活就要好好读书，还告诉她们，这笔钱就是她好好读书的奖励。
　　苏暗叮嘱她们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就给自己打电话，但私心希望永远不要接到她们的电话。
　　覃晶也结束了这次的补课任务，在补课的最后一天将苏暗带去书店，让她可以随便买。
　　苏暗买了两本书，一本是职业规划，一本是国内大学介绍类书籍。
　　覃晶看着她买的这两本书笑问：“从现在就开始定具体的目标了吗？”
　　苏暗点头：“感觉这样更容易坚持下去。”
　　覃晶付了账之后还说要请她吃汉堡，苏暗却没让她请，带她到了肯德基以后点了两份套餐，“覃晶姐，我请你。”
　　“好。”覃晶笑着说：“以后你有什么不会的随时问我，我很乐意给你解答。”
　　“这样不会烦吗？”苏暗问。
　　覃晶：“你是三年后要成为明州市高考状元的人，到时候我就能跟人炫耀说你是我带的学生，这简历回二中混个老师当简直不要太爽。”
　　苏暗：“你想回二中当老师吗？”
　　覃晶：“随口一说。”
　　两人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没一会儿覃晶问起黎青禾，说她是很有个性的女生，但长得太漂亮了，很危险。
　　“漂亮的人不能有个性吗？”苏暗问。
　　覃晶摇头：“不是。有个性是一件好事，但在高中，长得太漂亮又很有个性很容易被混混盯上，所以最好都是漂亮的乖乖女，最起码还能安稳度过高中。”
　　苏暗有些疑惑，覃晶叹口气：“等你上高中就知道了，二中也很多混混的。”
　　那些有钱有关系的，给学校捐个实验楼，换套新课桌，翻新一下操场，请校长吃顿饭，都可以把那些中考两三百分的学生塞进来。
　　苏暗垂眸没说什么，却想起了那天在公园看见的黎青禾和男孩。
　　那男孩看上去很像是覃晶口中的混混。
　　但似乎，黎青禾成绩也很差，不然也不至于数学考28分。
　　但这些都跟苏暗没什么关系。
　　……
　　开学前两天，苏暗从周倾那儿得知黎青禾要回来了。
　　整个暑假她都在外地，先在云水的姥姥家待了大半个月，又去隔壁市的奶奶家住了大半个月，上周独自去海滨城市旅游，临开学，在周倾的连环催促下才不情不愿地买了车票。
　　黎青禾那上锁的房门也随之打开，傍晚过后，街边路边次第亮起，黎青禾仍没回来。
　　周倾又在客厅不停地打电话询问黎青禾的行踪，苏暗则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看风景。
　　而那天，周倾等到晚上十点也没等到黎青禾归家，据说是因为黎青禾心情不好，所以临时退了回家的车票。
　　苏暗听到后并不奇怪，是黎青禾能干出来的事。
　　周倾也有些疲惫，耐心告罄，对着电话下最后通牒：“要是不回来以后都不要回来了，干脆就在那里念书。”
　　“好啊。又不是没念过，我本来就不想回明州。”黎青禾也在电话那端喊。
　　苏暗刚好出来接水，只愣了一秒便恢复如常，当做没听见。
　　翌日，周倾出差，苏暗走到客厅就看到了周倾放在桌上的钱，用信封装着，龙飞凤舞三个大字：零花钱。
　　而她的生活并没有任何变化，照常看书看风景做题，临近傍晚收到了周倾的消息：【晚上有个同事的女儿结婚，你跟青禾姐姐一起去吃席。】
　　周倾：【地址她知道。】
　　苏暗想拒绝但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乖巧回复：【好。】
　　暮色西垂，夕阳影影绰绰地洒下一层光辉，明州进入闷热的夏季，客厅内没开空调有些热，苏暗没等到黎青禾，起身去冰箱里拿了瓶橘子汽水。
　　冰镇饮料握在手中缓解了些许燥热，她仰起头咕嘟灌了两口，看着夕阳的光影逐渐从客厅消失。
　　下一秒，门被打开。
　　黎青禾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她眉头微皱，目光落在苏暗身上，灰色运动裤，白色纯棉T恤，手腕上戴着一支看上去很廉价的手表，清隽温柔的脸，滚圆晶黑的眼睛，仰头灌汽水时像在拍画报。
　　就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港星，仔细看还有点像年轻版的关之琳。
　　“咕嘟——”
　　苏暗吞咽下一口汽水，拿下汽水跟黎青禾打招呼：“你好……”
　　黎青禾把行李箱扔在一边，声音冷淡：“走。”
　　苏暗也不知道周倾是怎么说服黎青禾的，一个暑假过去，黎青禾对她的态度都好了些，起码不是一见面就让她滚了。
　　来吃饭的地方离黎家小区不远，看得出来黎青禾做这种事轻车熟路，先去写礼的地方交了礼金，又随便找了一桌带苏暗坐下。
　　没一会儿就有大人坐下来，看见黎青禾后还跟她打招呼，黎青禾的态度也不似在家里那般剑拔弩张，反倒从容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
　　当有人问起苏暗，黎青禾便说：“我妈妈的远方亲戚。”
　　不亲不近的关系。
　　苏暗一如既往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等菜上了也是不疾不徐地吃，但黎青禾却没怎么动筷子，反倒盯着桌上那瓶茅台看了几眼，只可惜阿姨们只给她递了瓶雪碧。
　　桌上大人吃得差不多了，已经有几人离席，趁着大家还闲聊的时候，黎青禾将那瓶白酒拿到桌下倒在杯里。
　　很快又将其放到桌上。
　　苏暗吃饱后便无所事事，低头假装玩手机，就看到黎青禾将杯里的雪碧倒掉，换上了一杯白酒。
　　黎青禾佯装淡定地喝了几口，红色的唇沾惹了几分酒渍，还散发着淡淡的酒味。
　　察觉到异样的目光，黎青禾转头就看见苏暗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肆无忌惮地勾了勾唇，倏地凑过去：“乖乖女，要跟我爸妈告状吗？”
　　苏暗缓缓摇头。
　　黎青禾闷头喝了口酒，眼神轻佻又散漫，刻意压低的声音，语气却凌厉：“敢告状你这三年都会过得很惨，不信试试。”
　　苏暗看着她，凑近了低声示好：“姐姐，我没恶意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我相信。”黎青禾冷嗤一声，将杯里剩一口的白酒喝完，弯腰凑到苏暗的耳边，带着淡淡酒味，滚烫的热气掠过苏暗的耳垂，那轻薄的一层肌肤迅速变红。
　　苏暗感觉自己的后颈都跟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要往后退，但黎青禾却抓住她的手腕，用了很大力气，似是要将她的手捏断：“可我就是讨厌小偷和强盗。”
　　苏暗的喉咙不自觉发紧，声带都变得干涩，却还是扬着那张无辜的脸温声道：“可是姐姐，我没有偷走你的东西。反倒是你多了一些东西。”
　　黎青禾挑眉：“什么？”
　　苏暗的喉咙滚了滚，口水似乎都分泌得特别旺盛，酒味不停蹿到她鼻腔内，呼吸都有些困难。
　　嘈杂环境里，苏暗厚着脸皮用那双特别会讨好人的眼睛对着黎青禾低声说：“……我。”


第6章 限定05
　　苏暗的示好并未换来黎青禾的另眼相待，相反，黎青禾对她的厌恶一如既往。
　　从宴席离开以后，黎青禾就变成那副不近人情的高冷模样。
　　一杯白酒让她的脸颊变得有些酡红，黑色长发被风吹拂，那张脸就像是造物主精心雕刻的产物，美艳不可方物。
　　苏暗跟在她身后不远处，亦步亦趋地回了黎家。
　　回去后家里没人，自然没开灯。
　　黎青禾先进门，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环境，摸黑换了鞋径直往自己房间里走，一句话都没跟苏暗说。
　　但在她走到门口时，客厅的灯瞬间打开，苏暗站在门口一手关门一手开灯。
　　光倾泄在黎青禾的背影上，黎青禾的身影僵了下，头也没回地进了房间。
　　-
　　明州二中作为市重点高中，高一和高二开学时间是统一的。
　　但她们开学那天，周倾仍在外地出差，黎医生还在手术台上，已经连续两天没回过家了。
　　苏暗的所有东西都是自己整理收拾好的，周倾在手机上跟她说了些注意事项，又告诉她让黎青禾带她去学校报到。
　　苏暗不敢对这件事抱有期待，事实证明，她的想法是对的。
　　报到那天早上，苏暗运动完买了早餐回来时黎青禾的鞋已经不见了。
　　她曲指敲了敲黎青禾的房门，无人应答。
　　苏暗平静地吃完了早餐，又简单收拾了一下才坐公交车前往二中。
　　来报到的学生很多，大多都是家长送来的，穿着校服的高二学生也开始大扫除，不时有人探出头看看今年新生里有没有长得好看的。
　　苏暗在校公告栏看到自己的班级，高一（3）班。
　　公告的另一侧就是学校地图，清楚地标注了位置。
　　苏暗到班里时，已经有很多人了，她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从市图借来的书继续看，开学以后就不会有这么多时间能让她看这些跟学习无关的书了。
　　苏暗戴上耳机，屏蔽了班内的喧嚣环境，就连旁边坐了人也没觉察。
　　直到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苏暗才从书里抬起头，就看见留着厚厚齐刘海的女孩略带尴尬地指了指讲台：“老师来了。”
　　苏暗摘下耳机，就发现班里安静了很多。
　　她们的班主任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姓陈，穿着棉麻质地的棕色长裙，白色衬衫，说话也温声细语的，但莫名有种平和人心的亲和力。
　　二中的分班响应明州市教育局的政策，不搞好班差班分开教学那套，所有学生都是随机抽取的，换句话说能分到一个班全凭缘分。
　　陈老师进来给她们简单讲了几句，主要是未来这段时间的安排，作为新生，她们下午就要领取迷彩服，要进行为期十天的军训，军训期间会进行一次摸底考试，根据考试成绩分配各科老师。
　　而她们的班主任，未来三年都会是陈臻老师。
　　老师说过以后就让大家轮流起来做自我介绍，苏暗大致扫了一眼，班里四十八个人，男女生数量差不多。
　　苏暗站起来时自我介绍也很简单：“我叫苏暗，苏轼的苏，黑暗的暗，有幸跟大家成为同学，未来我们互相帮助。”
　　而坐在她身边的厚刘海女生叫陈诗情。
　　当所有同学做完自我介绍后，老师便让大家自荐或推荐军训时期的临时班长和副班长，共同协助老师来管理班级纪律和处理一些杂事。
　　苏暗对这些事情都不感兴趣，从上小学起就没担任过班干部，全程保持安静。
　　冗长的见面会结束后，选出来的临时班长和副班就带了几个男生去领迷彩服了。
　　而登记住宿的同学开始去找自己的宿舍，苏暗继续安静地窝在她那个地方。
　　没一会儿陈诗情又戳了她一下，低声道：“老师找你。”
　　苏暗再回头就看见陈臻站在门口，正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看，苏暗皱了下眉，把面前的书合上收到书包里，这才不疾不徐地走出去。
　　“老师。”苏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陈臻为什么找她，但她经历过的事太多了，所以能平静地应对每一个可能应对暴风的时刻，用她初中老师评价的一句词就是——不骄不躁。
　　陈臻微笑着朝她点头，温声问：“刚刚在看什么书？”
　　“《岛上书店》。”苏暗回答，没多解释什么。
　　陈臻并未追责，就像跟朋友间闲聊那般：“是这样，校长希望在明天的开学典礼上你能上台发言，写一篇一分钟的发言稿。”
　　苏暗想也不想地回答：“好。”
　　陈臻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努力，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等苏暗再回到班里时，大家看向她的目光已经有所不同，毕竟是开学第一天就被班主任亲自喊出去的人，但苏暗都忽略了那些目光，反倒跟坐在她身边的陈诗情低声道了谢。
　　陈诗情宛若惊弓之鸟，急忙摆手道：“没事没事。”
　　之后苏暗平静地看完了手头那本书，在领迷彩服和书的间隙抽空写完了明天的发言稿。
　　在初中她也发过几次言，这种东西对她来说驾轻就熟。
　　在她快写完的时候，陈诗情凑过来低声问：“你就是今年的中考状元吗？”
　　苏暗的笔尖顿了下，“是。”
　　陈诗情眨了眨眼：“真厉害。”
　　再没说什么。
　　因为要军训，老师也没再刻意调动座位，就随着大家的心意乱坐。
　　到了晚上，学校还上了一节晚自习，等到放学时已经九点钟。
　　高中生活对苏暗来说适应良好，除了课表上被延长的学习时间外，跟初中没什么不同。
　　不过明州二中的学生课外活动建设非常丰富，有不少社团，在上晚自习前操场上摆着不少桌椅，有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在给社团发传单。
　　业余生活丰富热闹，苏暗却目不斜视地路过，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事。
　　晚上回家时她跟黎青禾坐了同一趟公交车。
　　苏暗也是在上车时才看见的，黎青禾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靠在玻璃上，闭上眼假寐。
　　车上有不少二中的学生，但没人往黎青禾身边那个位置坐。
　　大家不约而同把她身边那个位置空了出来。
　　从学校回黎家一共四站，三站之后，苏暗瞟了眼黎青禾，她仍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没有动过。
　　苏暗已经站到了后车门那儿，公交车开始播报站点，缓缓停到公交站牌，黎青禾仍没有动。
　　苏暗看了她两次，最终跟着人群在那一站下了车，没去喊黎青禾。
　　……
　　晚上十点，黎青禾才冷着一张脸打开家门。
　　苏暗刚洗完澡出来，涂了点护肤乳，就看见黎青禾抱臂站在她房间门口。
　　“姐姐，回来了。”苏暗朝她笑了笑。
　　颇有种“任君虐我千百遍，我仍待君如初恋”的感觉。
　　哪怕黎青禾前两天才说过“你不配成为我的东西”，再看见黎青禾，苏暗还是一副讨好姿态。
　　黎青禾微微迷眼盯着她看，似是要从她这张人畜无害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几秒后她淡淡开口：“今晚你上了那辆公交车对吧？”
　　苏暗嗯了声：“是。”
　　“为什么没叫我？”黎青禾问。
　　“你没说。”苏暗抿了下唇：“我觉得姐姐可能并不会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跟我产生交际，所以没有叫姐姐。”
　　她一口一个姐姐，叫得黎青禾心烦意乱。
　　分明就是装模作样的狡猾狐狸，却装得像是真心实意为她着想的一样。
　　“下次要是需要我叫你的话，姐姐提前跟我说一声就好。”苏暗说：“我会叫你的。”
　　“不用。”黎青禾睨了她一眼：“你说得对。别在学校跟我扯上关系。”
　　苏暗点头：“好。”
　　黎青禾走了两步又顿住，头也没回地威胁：“别让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姐姐，我们有关系吗？”苏暗问。
　　黎青禾：“……”
　　黎青禾被气笑了，嘴角微勾，喊了她的名字：“苏暗。”
　　她回过头，微微侧身，一脸无语但又带着点儿讥讽，“你脑子那么聪明一定是因为你是个超大号塑料袋吧。”
　　苏暗：“嗯？”
　　黎青禾：“真能装。”
　　黎青禾说完就回房间了，房间门被她关得震天响，苏暗却站在原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回房间关上了门，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里安静地做起了数学题。
　　而门外传来泊泊水声，脚步声，半小时后才停止。
　　苏暗也关了台灯，疲惫地想，这一天终于结束了。
　　……
　　翌日新生开学典礼，同时也是军训的开幕式。
　　苏暗早上换了迷彩服出门，同时在书包里带了件T恤，听周倾的话出门前敲了敲黎青禾房间的门，喊了声：“姐姐，起床上学了。”
　　黎青禾的门被打开，她顶着有些炸的头发站在门口，“烦死了。”
　　但下一秒她闭着眼去了浴室，冷水洗了把脸，随手扎了个头发。
　　黎青禾睡觉时只穿宽带背心和短裤，高二的少女早已发育完全，胸部轮廓在白背心下若隐若现，短裤下的那双腿修长白皙，她的皮肤遗传了周倾，晒不黑的冷白皮。
　　苏暗站在那儿怔了几秒，而后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在她要出门前，黎青禾从浴室出来喊住她：“哎，你们军训多少天？”
　　苏暗说：“十天。”
　　黎青禾皱着眉瞟了她一眼，“等会儿。”
　　而后进门在包里翻找一番，把没用完的防晒霜找出来直接扔给苏暗，“我妈让我给你的。”
　　苏暗淡淡地哦了声，“谢谢。”
　　黎青禾的东西都是名牌，她有个很有钱的小姨，36岁单身未婚，在上海做设计师，经营着自己的潮牌，所以经常会给黎青禾寄很多衣服来，黎青禾的护肤品大多也是她买的。
　　早上黎青禾给苏暗扔过来的这管防晒是兰蔻的，一小管要几百块。
　　苏暗查完价格后暗自咂舌，没舍得用。
　　上午的开学典礼冗长又无聊，但新生们没几个犯困的，大多在那儿消化着新环境带来的新奇感。
　　没多久轮到了苏暗上台发言，没什么存在感的她从人堆里跑出来，迷彩帽压住了她小半张脸，站在话筒前声音却铿锵有力，很标准的普通话，老掉牙的发言稿，亘古不变的激励发言，让大家感觉优秀学生代表也不过如此。
　　但有阵大风吹来，苏暗的迷彩帽被吹飞到台下，苏暗清俊秀气的脸完整露出来。
　　黎青禾的座位在班级后排，靠窗，如同听天书的的物理课让她犯困到画了张百变小樱出来。
　　直到传来有点耳熟的声音，她的目光落至窗外的操场。
　　就看见苏暗站在讲台前，跟个老学究一样说着那些老掉牙的台词。
　　风吹走她的帽子，黎青禾忽然笑了。
　　果然，连风都看不惯装模作样的人。
　　但下一秒，物理老师站在她面前用书敲了敲桌子：“黎青禾，我的课有这么可笑吗？”
　　黎青禾淡淡地抬头看了眼老师，没说话。
　　老师扶了下眼镜，“这么喜欢看新生，你干脆留级算了，下去跟她们一起军训。我马上就能给你申请。”
　　“老师，我也能申请吗？”班里的淘气鬼跟着问道。
　　老师瞪了他一眼，但黎青禾把刚才画的画放进桌兜，垂下头道：“老师对不起。”
　　认错态度良好，就是不改。
　　老师也是因为她太嚣张才会说，不然就当看不见了，反正黎青禾也不学习，不影响其他同学就行。
　　黎青禾的道歉给了老师台阶，老师顺着说：“刚开学就算了，以后上课认真点。”
　　“好的老师。”黎青禾说。
　　老师无奈，心想学习态度要是有认错态度这么好就好了。
　　再想起她上个学期9分的物理成绩，顿时觉得有心无力。
　　而楼下操场的新生仪式还在继续，苏暗早就归队，就像是一滴水归入大海，消失无痕。
　　但是大课间的时候，姜顺从隔壁班跑过来，曲指敲了敲黎青禾的桌面，“黎姐，你校花的位置要易主了。”
　　“什么校花？”黎青禾问。
　　姜顺一愣，翻出学校论坛给她看，“咱们学校论坛去年办的投票，你以一千三百票碾压其他人成为了咱们二中的校花。”
　　“傻叉。”黎青禾想也不想地问：“谁拍的这照片？”
　　姜顺：“……”
　　“丑毙了。”黎青禾吐槽道：“这侵犯了我肖像权，能不能告啊。”
　　姜顺心虚地转移话题：“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今年高一有好几个长得漂亮的妹子，你这个第一校花的位置要保不住了。”
　　“谁爱要谁要。”黎青禾说：“联系人把那照片给我删了。”
　　姜顺立刻点头：“行，没问题。”
　　说完又把手机给她递过去，“你就不好奇谁的颜值打败了你吗？”
　　黎青禾：“爱谁谁，不关心。”
　　但下一秒就在姜顺的手机上看到了苏暗的照片，眉心微蹙：“是她？”
　　姜顺瞟了眼，淡淡道：“哦，不是，她这颜值哪够啊。”
　　姜顺翻过页，是一个长得很有混血感的女孩，哪怕穿着迷彩服也跟别人不像同一个图层，“是她，听说还是个童星，长得可高了，有172，我们班都有男生打赌看谁能先要到联系方式了。”
　　黎青禾闻言手指在他屏幕上翻了翻，指着苏暗的照片问：“那这张照片是干嘛的？”
　　“哦。”姜顺笑了下：“是我觉得她长得挺好看的，而且是她们这届的中考状元，看起来就乖得很。你知道的，我喜欢乖乖女。”
　　话音刚落，黎青禾抬手就扇在他后颈，“你们这些男的除了谈恋爱脑子里还有没有点别的？”
　　“你喜欢乖乖女，也不看自己长得配不配。”黎青禾说着又一巴掌扇在他背上，“家里没镜子总有尿吧，撒泡尿照照看看自己那狗模狗样。”
　　姜顺又被她骂又被她扇，一脸无辜地委屈：“黎姐，我可是你发小，你最好的朋友！”
　　黎青禾拉开凳子坐回座位，“绝交了。滚。”
　　姜顺：“……”
　　几分钟后，姜顺想说些什么，上课铃响了，姜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她们班。
　　上课以后越琢磨这事儿越不对，平时黎青禾没这么暴躁啊，今儿怎么两句话就惹着她了？
　　于是下课后姜顺又过来找黎青禾，曲指敲敲她桌面，“黎姐，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在家是不是被你那个新妹妹欺负了？告诉哥们儿，哥们儿给你干她！”
　　黎青禾正画画呢，刚打了个线稿，就听见姜顺的话，线条都画歪了，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姜顺感觉到了危险，立马准备撤退：“我知道了，姐，我走……”
　　话音未落，黎青禾几乎是咬着牙道：“你是不是屎吃多了小脑萎缩？”
　　姜顺胆战心惊：“黎姐……咱一女孩儿能别天天屎尿屁的嘛？”
　　“我用你教我怎么做女的？”黎青禾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这么懂女孩干脆阉了吧。”
　　听得姜顺屁股一紧，落荒而逃。
　　班里其他同学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黎青禾，但黎青禾头都没抬，面无表情地把刚才画的线稿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那团纸上的线稿画的是站在演讲台上，帽子被吹飞的苏暗。


第7章 限定06
　　苏暗的发言过程不算顺利，即便下台后她捡回了自己的帽子，但对这件事还是耿耿于怀。
　　在某些事上她有些迷信，开学第一天发生了不太顺利的事，很有可能她这三年都会充满波折。
　　可苏暗最希望平稳度过的就是这三年。
　　苏暗回到原位后，周边有同学投来或是艳羡或是鄙夷的目光，已经有人知道她是今年的中考状元，都对她产生了学霸滤镜。
　　苏暗却恨不得在人群中隐身，幸好台上的流程仍在继续，大家像看猴子似的看了她一会儿也就移开了视线。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
　　下午军训正式开始，（3）班跟（4）班并班训练，教官是从隔壁市陆军部队调来的，身姿挺拔，皮肤黝黑，却长着一口大白牙，说话一股东北音，为人爽朗，但让她们站军姿的时候也是真的狠。
　　午后两点半，让所有人集合以后拉到太阳底下就开始教她们站军姿。
　　教官一个一个地去纠正，烈日炎炎，所有人都变成了苦瓜脸，但没人敢叫苦，隔壁班有人跟教官顶嘴被罚站了一百个俯卧撑。
　　苏暗站在人群里，军姿站得不算标准，但没有偷懒。
　　严格来说，苏暗除了在学习方面拔尖外，其他方面都很平平无奇，扔到人群里都不会被注意到。
　　休息时，同学们迅速坐下，不到一天，外向的同学已经交到了朋友，一边揉着腿一边拎着包翻找防晒，开始补防晒。
　　苏暗就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隔了会儿有人过来戳戳她，“你要涂吗？”
　　是陈诗情。
　　苏暗缓缓摇头，“不用了，谢谢。”
　　陈诗情缩回手，“哦。”
　　陈诗情是个安静内敛的人，能鼓起勇气跟苏暗说这么一句已经很了不起，被拒绝后也坐到一边没了动静。
　　但苏暗觉得自己这样未免有些不太合群，所有人都在交朋友，唯独她孤身一人，很容易引起大家的关注。
　　所以在短暂思考后，走到了陈诗情身边：“你累吗？”
　　“还好。”陈诗情戴着黑框眼镜，清瘦的脸上有几颗青春痘，但五官很耐看，说话时声音很低：“你是不是不喜欢别人打扰你？”
　　“还好。”苏暗朝她笑了笑：“等会儿休息的时候去小卖铺吗？”
　　陈诗情闻言眼睛一亮：“好呀。”
　　就这样，苏暗在二中交到了自己的第一个朋友。
　　成为了“大众”的一分子。
　　幸好，陈诗情是个非常内向的人，她可以一天不说一句话，两个人凑在一起不用说话也很舒服。
　　军训的日子枯燥又无聊，苏暗习惯跑步，所以每天的训练都不算太累。
　　但是很快，她发现自己晒黑了。
　　白皙的脸上有了几颗很小的雀斑，晚上苏暗洗完脸照镜子的时候皱了皱眉，回到房间后拿出了黎青禾给她的那管防晒，挤了黄豆粒大小涂在脸上。
　　苏暗没怎么用过化妆品，也是第一次用防晒，以前她不怎么晒太阳。
　　她的护肤品大多是街上美妆店里一块钱一袋的郁美净，一次买好几袋能用小半年。
　　第一次涂上防晒照了照镜子，感觉自己的脸瞬间变白了些。
　　苏暗想，不愧是大几百一小管的东西。
　　晚上她做完题去客厅接水喝，正喝着黎青禾房间的门打开，苏暗缩在角落里看着她窈窕的侧影，黎青禾也看到了她。
　　脖子和脸完全不是一个肤色，把黎青禾吓了一跳。
　　苏暗喝完了水，低头跟她打了个招呼就准备回房间，结果两人刚好在浴室口碰到。
　　准确来说是黎青禾专门等在那儿，有了光线，黎青禾看到了她的脸。
　　“你还没洗漱？”黎青禾问。
　　苏暗怔了下：“洗过了。”
　　黎青禾忽然掐着她的下巴，指腹在她下巴处摩挲，眉头微蹙地看着指腹上油光发白的东西：“那你没卸妆？”
　　“卸妆？”苏暗怔住：“什么意思？”
　　黎青禾笑了：“就这？学霸？”
　　苏暗抿唇不语。
　　黎青禾从洗漱台下的抽屉里翻出个卸妆油的小样扔给她，“涂完防晒以后记得用这个和洗面奶洗了脸，不然会烂脸。”
　　苏暗仍旧没说话，几秒后黎青禾说：“你不会没洗面奶吧？”
　　苏暗嗯了声：“用舒肤佳也洗得很干净。”
　　“那你脸不干？”黎青禾是真的有些震惊了。
　　毕竟从她初中起，她那个很时尚的小姨就会给她买洗面奶、护肤品，怕她青春期长痘会留下印记，也幸好她的皮肤争气，没起过青春痘。
　　但她不敢相信，到现在竟然还有人用香皂洗脸。
　　“还好。”苏暗说：“冬天的时候擦点郁美净或者凡士林就行了。”
　　黎青禾：“……”
　　几秒后，黎青禾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洗面奶小样扔给她。
　　“自己去百度用法。”黎青禾不耐烦地关上门：“等会儿把你脸上那些洗了，防晒不能晚上涂。”
　　苏暗拿着她给的小样，上网搜了搜品牌和用法。
　　一个植村秀的琥珀卸妆油，HR的洗面奶小样，两个加起来能买一大箱舒肤佳，够孤儿院的小朋友用一年。
　　苏暗搜完用法，等黎青禾从浴室出来后，又去卫生间用卸妆油和洗面奶洗了脸，洗完以后用毛巾擦了脸，还专门皱了皱鼻子，皮肤确实不干。
　　果然，价格贵有价格贵的道理。
　　但苏暗脸上晒出来的小雀斑却没办法消掉了。
　　第二天早上军训前，苏暗也开始涂了防晒，陈诗情过来看见她拿的防晒，低声说：“你最近不要用这个。”
　　苏暗一怔：“为什么？”
　　“这个很贵。”陈诗情说：“大家都在说你……”
　　说到一半有些难以启齿，不忍伤害朋友。
　　“说我什么？很穷？”苏暗问。
　　陈诗情点了点头：“说你是孤儿院出来的，但你用这么贵的东西，她们会臆测你的钱是从哪来的……”
　　苏暗垂下眼，稍有些大声地说：“别人送的。”
　　午饭时陈诗情给她道歉，苏暗无所谓地回答：“说这些话的人又不是你，你只是提醒我，又没做错。”
　　陈诗情轻呼出一口气：“你没生气就好。”
　　跟陈诗情熟了以后，她的话也慢慢变多，会跟苏暗讲一些八卦，跟苏暗说最近流行的东西，陈诗情的爱好很广泛，追星、追剧，还喜欢看耽美小说，苏暗不知道什么是耽美小说。
　　陈诗情凑到她耳边解释：“就是两个男的谈恋爱。”
　　“那两个女的谈恋爱的小说呢？”苏暗问。
　　“百合。”陈诗情讶异：“你也喜欢看吗？”
　　苏暗缓缓摇头：“没看过。”
　　陈诗情成为了苏暗的情报站和电子眼，慢慢地，她没刚认识时那么安静了，但她很有眼色，在苏暗做题的时候从来不会打扰，所以每天的晚自习，苏暗都*过得很安静又充实。
　　军训汇演时，苏暗在台上看到了很久没见的周倾，她坐在二中的正副校长中间，祥和但有威严，也是给军训队伍打分的评委。
　　为了这一次汇演，苏暗她们每天光练习左右后转就三个多小时，但最后效果并不显著，她们只得了一个优秀奖。
　　获得这个奖的有四个班，类似于最佳参与奖。
　　但这场军训让她们班很多人都交到了（4）班的朋友。
　　在汇演结束后，校长邀请周倾讲话，苏暗仰起头看着站在台上的身影，觉得那道身影很伟岸。
　　或许她不是一个优秀的妈妈，但她一定是很优秀的教育局副局长。
　　而她身边有个男生跟身边朋友八卦：“她女儿也在咱们学校，就在高二，长得可好看了。”
　　“学习一定很好吧？”朋友说：“都是局长的女儿了。”
　　“听说很差，不过人家也无所谓，都有这样的妈了还那么努力干什么？”
　　“倒也是，那要追到她不久这辈子都不用努力了？”
　　“看你那丑样，人家看不上好吧？要追也得是我这样的……”
　　“……”
　　苏暗听着不由得转头看了眼隔壁讨论的两个男生，个子都不算高，跟苏暗差不多，长相不说俊美，起码够得上丑陋。
　　而且丑得很平均，处于半斤八两的水平。
　　所以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自信？
　　苏暗莫名地想起黎青禾说的那句，“你不配成为我的东西。”
　　那这两个男的配吗？
　　苏暗想起黎青禾的脸，试着想象了一下黎青禾身边站着这两男的其中之一……简直是对黎青禾的亵渎。
　　之后的时间里苏暗都在神游，直到周倾发言结束，底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苏暗也收起了那些杂乱无章的心思。
　　最近黎青禾并没有那么排斥她，跟她说话时语气也没最初那么冷了，应该是已经接受了她会在黎家借住三年的事实。
　　但苏暗仍旧需要跟她打好关系。
　　想太多，并不好。
　　中午吃饭时，陈诗情端着餐盘和苏暗坐在边缘的位置，苏暗正埋头吃饭，陈诗情忽地低声说：“他们过来了。”
　　苏暗一怔：“谁？”
　　而后顺着陈诗情的视线看过去，就看见穿着校服的黎青禾和另一个走路吊儿郎当的男生并肩朝她们这边走来。
　　黎青禾的视线顺带落在她身上，对视之后，苏暗低头继续吃饭。
　　那个男的苏暗见过，那天晚上在公园跟黎青禾一起说笑的痞子哥。
　　没想到也是二中的。
　　苏暗忽然就对覃晶说的那句“二中也有很多混混”有了实感。
　　她们在不远处的桌前落座，黎青禾看起来很挑食，陈诗情则低声跟苏暗科普：“他们是咱们学校不能惹的人物之首，一个有教育局局长的爸，一个有教育局副局长的妈，不管怎么惹事都不会被开除的。”
　　苏暗没有接陈诗情的话茬，陈诗情也说得没了兴趣，及时收口。
　　等吃完饭从食堂出来，苏暗忽地问陈诗情：“他们在谈恋爱吗？”
　　陈诗情有些失落地应了声：“嗯，听说是的，青梅竹马，门当户对。”
　　苏暗漫不经心：“哦。”
　　但她却在想，这事儿周女士和黎先生知道吗？
　　黎青禾确实挺叛逆的，早恋喝酒，就差抽烟打架了，坏学生标配她直接占了俩。
　　……
　　下午仍旧没开始正经上课，重新选了班委，发了还没发完的书，重新分配了座位。
　　可能是缘分，苏暗还和陈诗情同桌，不过她们的座位换到了第二排。
　　苏暗把所有的书都包上书皮，又在新书上写好名字，陈诗情看她的字好看，请她帮忙给自己写名字。
　　苏暗顺手帮了这个忙，陈诗情笑着说：“那我明早请你吃早餐。”
　　“我会在家里吃。”苏暗说。
　　陈诗情笑眯眯地：“你早几分钟来，我把早餐给你带来学校。”
　　二中很人性化的一点是高一高二没早自习，早上七点半到校晨跑二十分钟，结束后八点上课。
　　这一项措施也是在周倾成为副局长后成功实施的，在这项举措实施后，学生的学习效率高了不少。
　　苏暗答应了陈诗情的邀请。
　　这几天苏暗每天早上都会在楼下买早餐回去，不管黎青禾吃不吃，她都会买两份，但大部分情况下黎青禾都拿走了。
　　晚上回去时苏暗在公交上还遇到了黎青禾，她仍旧戴着耳机坐后排靠窗的位置，苏暗挤在人群里，下车时她往黎青禾那个方向看了眼，黎青禾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下车后黎青禾并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走了反方向的路，校服外套系在腰上，走到一个灰暗的小巷子里。
　　苏暗跟着她走了几步，顿觉方向不对，转身前就看见黎青禾倚在巷子边，双指夹着一支烟咬在齿间，一簇火苗亮起。
　　黎青禾那张脸落在夕阳的阴影里，烟雾从她的侧面飘起，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都映照得更绮丽。
　　苏暗多看了几眼。
　　下一秒，黎青禾若有所感地抬眼，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遥遥相视。


第8章 限定07
　　苏暗当做没看见，转身就走。
　　橙色夕阳将她的影子拉长，涌动人潮里传来的说笑声，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车流声，在这一刻都没能压过她的心跳声。
　　据说每个乖巧的人心里都会有一道桀骜的身影。
　　黎青禾桀骜，但耀眼。
　　光影似乎都对她格外偏爱，那一幕在苏暗的眼里定格。
　　很想用手机拍下来，但她不敢。
　　即便如此那一幕在她脑海里久久散不去。
　　直走到楼门口，苏暗的心跳声才降了一些。
　　苏暗垂下眼，推开楼门的时候掌心里满是黏腻的汗，她忽地勾出抹自嘲的笑。
　　黎青禾性格恶劣，从她进到黎家的那一刻就千方百计想让她滚，但她竟然对这样的黎青禾心动了。
　　在她少女时期里，仅此一次的心动。
　　但有什么用呢？
　　黎青禾注定不会属于她，而她也不会留在明州，留在黎青禾身边。
　　越往楼上走，苏暗便走得越坚定。
　　回家以后苏暗先去冲了个冷水澡，把那些旖旎的心思都冲走，顺带将那幕冲击人心的画面也冲走。
　　十分钟后，她的房门被敲响。
　　黎青禾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看着她，“好学生，看见什么了？”
　　苏暗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但她说话的时候是很淡的草莓味，应该是用口香糖把烟味压了下去。
　　“什么都没看到。”苏暗平静地说。
　　黎青禾的眼睛狭长又锐利，唇角微勾：“懂事儿。”
　　而后就进浴室去洗澡，水声隔着那道门传来，苏暗淡淡瞟了眼，关上门继续做题。
　　……
　　翌日早上，苏暗提前去了学校。
　　陈诗情给她带的早饭很丰盛，还有切好的水果。
　　苏暗跟她一起吃完，并道了谢。
　　“没事。”陈诗情说：“我妈知道这是要给中考状元做的，笑得合不拢嘴呢。”
　　苏暗浅笑，“辛苦阿姨了。”
　　陈诗情把吃完的餐盒收好放到书包里，看着笑完后一秒收敛专注做题的苏暗，心中有些不自在。
　　苏暗是她在高中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性格近乎完美，做事专注，无论她说什么话题都能聊几句，但不知为何，陈诗情总觉得苏暗有些冷，似乎没什么人能走进她的世界。
　　苏暗自己一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在苏暗的影响下，陈诗情也跟着她买了一本《岛上书店》。
　　那本书的扉页上写：[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但陈诗情觉得，苏暗像是一座孤岛，没有船能停靠。
　　可陈诗情还是喜欢跟她一起玩，被这样的人带着，她学习都更有效率。
　　这就算是很好的朋友了。陈诗情想。
　　……
　　黎青禾起床后简单洗漱，惯性去餐桌上拿早餐，结果餐桌上空空如也。
　　她站在餐桌前愣了几秒，而后笑了，看来乖乖女装不下去了。
　　以前黎青禾都是自己去买早餐的，周倾她们忙得没时间管她，但零花钱不会少。
　　所以黎青禾会给自己留两分钟买早餐的时间。
　　但是从开学以后，每天早上苏暗都会给她买一份放餐桌上。
　　不过几天，黎青禾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把买早餐的两分钟节约下来多睡一会。
　　快迟到了，黎青禾没吃早饭踩点到了学校。
　　跑早操的时候她在高一队伍里看到了苏暗，在最边上中间的位置，每一步都跑得很认真，一看就是那种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计算，不能行之踏错的好学生。
　　不像她，懒懒散散。
　　黎青禾睨了几眼收回目光。
　　抽烟就把她吓跑了啊，黎青禾想，早知道在她来家里的那天就学抽烟了。
　　昨天也是黎青禾好奇心起，买了盒烟想试试，没想到被苏暗撞见。
　　再想起遥遥相视的那一眼，好学生眼里表现出来的震惊让她觉得很有趣。
　　早操结束后，距离上课还有几分钟，黎青禾的胃有点不舒服。
　　给姜顺发了条消息，问他有没有面包。
　　姜顺一路急跑给她送来了个蓝莓夹心面包，黎青禾不喜欢蓝莓味道，更不喜欢夹心面包，但隐隐作痛的胃让她顾不上嫌弃，将就着把表皮吃了几口。
　　姜顺回到班里以后给她发消息：【你那个便宜妹妹怎么回事儿？没给你买早饭？】
　　黎青禾：【我哪儿知道？要不你去问问？】
　　姜顺：【行啊，联系方式推我。】
　　黎青禾：【没有。你自己去要。】
　　姜顺：【哪个班？】
　　黎青禾没回他。
　　等下课，姜顺才收到黎青禾的微信：【不知道。】
　　姜顺：【……】
　　-
　　苏暗的高中生活跟以前差不多，日复一日的上课、做题，高一的课程很多，把她看书的时间都压缩了不少，所以她没参加任何一个社团。
　　每天早上她都会给黎青禾买早餐放在桌上，偶尔会在客厅看见周倾的身影，但大多时候她是看不见周倾和黎逍游的，他们的忙碌超过了苏暗的想象。
　　他们似乎将一切都奉献给了工作，所以家里大多数时候只有她和黎青禾在。
　　黎青禾也不找她的茬，苏暗回家以后基本都待在房间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前几天她几乎都跟黎青禾乘同一趟公交车上下学，突然有天，苏暗没在公交车上看到过黎青禾。
　　隔了两天才知道，周倾给黎青禾买了辆电动车。
　　二中骑电动车上下学的人不少，陈诗情就是其中一员，但周倾不放心黎青禾骑车，所以一直没给她买。
　　这次周倾终于松了口，有了新电动车的黎青禾心情很好，看见苏暗基本都会无视。
　　而苏暗也大概明白，黎青禾前段时间突然对她转变态度是为了得到一辆新的电动车。
　　在给黎青禾买了几天后，周倾终于有空闲，周六晚上吃饭时问苏暗需不需要一辆电动车。
　　话刚出口，黎青禾的表情就变得很难看，放下筷子直接回了房间。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凝滞，周倾却叹了口气，而后温和地询问苏暗：“你不用管她，只说你自己的想法。”
　　苏暗如实以告：“我不会骑电动车。”
　　“那自行车呢？”周倾又问。
　　“也不会。”苏暗说：“小时候骑自行车摔过，所以不敢骑。”
　　“好吧，那你先坐公交，等寒假的时候让你黎叔叔教你骑。”周倾说。
　　“谢谢阿姨。”苏暗笑笑。
　　平心而论，周倾对苏暗挺好的，零花钱方面也没亏待过她，除了有些忙碌外，没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但她的忙碌对苏暗来说也是一种轻松。
　　日子就这样不疾不徐地过着，慢慢地，苏暗也对黎青禾的性格有了些了解。
　　黎青禾讨厌跟别人共享东西，但如果是她自己给的就无所谓。
　　就像电动车，周倾光是提出来要给苏暗买就让黎青禾生气，后来知道没买，黎青禾的心情压抑了几天后也就好了。
　　但苏暗生理期第一天肚子痛，早上一起床脸煞白，也没力气下楼去买早餐，出门时刚好遇见黎青禾。
　　黎青禾下楼骑着她的电动车停到苏暗身边，“上来。”
　　苏暗迟疑，黎青禾冷冰冰地说：“再墨迹要迟到了。”


第9章 限定08
　　苏暗坐在黎青禾电动车的后座，晨风拂过她的面颊，吹得她校服下摆猎猎作响。
　　快到学校时，黎青禾停在路边，“走进去吧。我要去车棚。”
　　苏暗慢吞吞地下车，“谢谢。”
　　黎青禾根本没听，跟一阵风似的溜烟就跑了。
　　开学以后，苏暗在学校听了不少跟黎青禾相关的传言，都说她不好惹，还有个校霸跟屁虫男友。
　　最重要的就是她长得漂亮还有个很好的家世，惹人艳羡。
　　在中学时期，艳羡这种情绪很容易变成嫉妒。
　　于是跟黎青禾相关的八卦很多，还有在传她劈腿外校混混，跟着很有钱的富二代出入酒吧KTV的。
　　这些有的是陈诗情跟苏暗讲的，有的是苏暗在上厕所时卫生间里听来的。
　　不管怎么传，都是些不堪入耳的黄谣。
　　有天陈诗情在课间跟她说的时候，苏暗淡淡地问了句：“有照片吗？”
　　陈诗情问：“什么照片？”
　　苏暗说：“她劈腿，还有跟着富二代出入酒吧的照片。”
　　陈诗情愣了两秒：“没有。”
　　“那为什么大家说得信誓旦旦？”苏暗问。
　　连照片这种可以随便编造的东西都没有，只凭口口相传就可以将黎青禾塑造成一个风流的坏女孩。
　　挺厉害的。
　　陈诗情怔住，忽地像泄了气的皮球，“因为大家嫉妒她，是在造谣。”
　　“你也知道是在造谣啊。”苏暗说：“那你为什么还要传呢？”
　　“我没有传，我只是在气愤她们这么说……”陈诗情说到一半忽地噤声，低下头没再说话了。
　　苏暗也没继续这个话题，陈诗情整整一天都没有再开过口。
　　两人似乎因为黎青禾这个话题在冷战。
　　晚自习时，苏暗提前写完了今天的数学卷，步骤写得比以前更详细些，方便陈诗情看懂，默默地递给了陈诗情。
　　陈诗情垂着头，隔了好一会儿低声对苏暗说：“对不起。”
　　苏暗没说话，从便利贴上撕下来一张，轻描淡写地写了一句话递给陈诗情。
　　【你喜欢黎青禾？】
　　陈诗情没有正面回答，回了一句：【你会给我保密吗？】
　　苏暗没有继续回答，而是将这张纸撕成碎片放进笔袋。
　　答案她已经知道了。
　　青春期少女的心事是最藏不住的，当一个人的名字频繁从另一个嘴里出现时，就说明了一些别样的情愫。
　　尤其陈诗情每次提起黎青禾这个名字时，眼里的崇拜和在意总会化作星星跑出来。
　　苏暗的动作让陈诗情放心不已，便又给她写了张纸条：【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苏暗：【猜的。】
　　这次苏暗又将纸条截留在了自己这，让陈诗情赶紧写作业，而她换了份题做。
　　苏暗做题似乎不需要缓冲期，每天做着不同的题也不觉得枯燥。
　　陈诗情有天问她：“你是机器人吗？不觉得累吗？”
　　苏暗淡淡回答：“还好。”
　　也有不少同学来跟苏暗交好，或是课间来问苏暗题目，苏暗都会态度良好地解答，所以她在班里的人缘还不错。
　　苏暗的企鹅里也加了不少好友，但她放学以后基本都不怎么打开企鹅。
　　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让苏暗的心境都跟着平和了不少，每天早上给黎青禾买早餐成了她的固定行程。
　　而学校里也没人知道她们的关系，反倒是在她戳破了陈诗情那层窗户纸后，陈诗情把她当成了知心好友，总是在她面前提起黎青禾。
　　苏暗也从侧面更了解了黎青禾。
　　只不过，陈诗情口中的黎青禾跟她认识的倒不像一个人。
　　陈诗情口中的黎青禾很文艺，很漂亮，胆大心细，还很热心。
　　这也是陈诗情会喜欢上黎青禾的契机，甚至从初中时就以二中为目标，初三那年发愤图强，最终擦线进了二中。
　　能跟黎青禾在同一所高中，陈诗情就已经很高兴了。
　　苏暗默默倾听着陈诗情的暗恋史，心想少女的爱可真伟大，能战胜懒惰、贫穷，甚至死亡。
　　共享完这些心事，陈诗情跟苏暗走得更近了。
　　但从始至终，苏暗都没跟陈诗情透露过她跟黎青禾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事。
　　苏暗跟黎青禾在学校里很少碰面，即便在楼道里遇见也不会说一句话。
　　这种日子一直维持到九月底。
　　……
　　9月26号是黎青禾的生日，那天恰好是周六。
　　周倾提前跟黎医生打了招呼，让他把那天空出来，晚上一起吃饭为黎青禾庆生。
　　苏暗得知后，周五晚上去了趟最近的百货商场，想为黎青禾挑件礼物。
　　虽然她用来讨好黎青禾的笔记本见面礼被黎青禾扔掉了垃圾桶里，但这次黎家父母专门要为黎青禾设宴庆生，就说明他们很重视黎青禾的生日。
　　在人情世故上，苏暗向来做得很好。
　　从小就在别人手底下讨饭吃的人，对于如何做低伏小，如何察言观色早就浸润到了骨子里。
　　为了在黎家父母面前刷好感，苏暗刻意挑了个不会出错的礼物，一支八百块的钢笔。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钢笔了，但苏暗很喜欢。
　　这个牌子也是她看了很久，这一款亦是她最喜欢的，笔上还可以刻字，苏暗站在那儿想了想，“就刻'前程远大'四个字吧。”
　　前程远大。
　　是苏暗对自己的期许，也希望黎青禾如此。
　　周六晚上，苏暗坐在周倾的车里去饭店，而黎青禾坐着黎逍游的车已经先去了。
　　她们到达包厢时，已经有不少人在了，都是黎青禾的亲戚，还有几个看上去跟黎青禾差不多大的学生，是她舅舅、叔叔的孩子。
　　黎家和周家的家庭情况，苏暗并不清楚，但周倾带着她介绍了一番，苏暗差不多弄清楚了些。
　　今天来的是黎青禾的堂叔、堂舅，还有几个表姨，都是平时在明州工作生活的，借着黎青禾的生日宴联络一下感情。
　　黎青禾在包厢内脸色有点难看，但也不算落黎逍游和周倾的面子。
　　但是苏暗跟她完全相反，表现得乖巧妥帖，无论谁跟她说话都是笑吟吟的，露出甜甜的梨涡。
　　没一会儿，黎青禾就嫌无聊坐到一边去了。
　　这场生日宴，说起来是在为了黎青禾庆生，实则快要变成家族聚餐。
　　苏暗时不时看眼黎青禾，发现她看起来风轻云淡，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之后大家都送了黎青禾礼物，苏暗也就趁大家送的时候一起送了。
　　黎青禾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周倾怕苏暗在饭局上不自在，一直让她坐在旁边，还给她夹了好几次菜。
　　就连黎逍游也给她用公筷夹了几次菜，当然，给黎青禾夹得更多。
　　吃完饭后，服务员便推来了大蛋糕，大家围在一起给黎青禾唱生日歌，黎青禾许愿吹蜡烛，跟流水线工程一样。
　　晚上十点多饭局结束，黎青禾跟苏暗都坐了周倾的车回家。
　　黎青禾不愿意去坐副驾，就由苏暗坐。
　　回去路上黎青禾脸色一直都不太好，周倾跟她搭了几句话，她都懒洋洋地不愿回应。
　　直到回了家，黎青禾冷着脸把收到的那些礼物都拿出来放在桌上，精准无误地挑中苏暗送的那个，没有一丝犹豫地扔进了垃圾桶。


第10章 限定09
　　周倾看见后眉心直跳，压着怒意道：“黎青禾，你在做什么？”
　　黎青禾平静道：“扔垃圾。”
　　苏暗站在那儿，很想假装自己不存在。
　　周倾斥道：“这是苏暗精心给你挑选的礼物，你这么没有礼貌吗？”
　　“是啊。”黎青禾轻嗤：“我没礼貌，没教养，没文化，有问题吗？”
　　话音刚落，黎逍游刚好进门，看见母女两人正对峙着，家里的气氛格外紧张，温声问：“发生了什么事？”
　　“问你女儿。”周倾冷着脸回了房间。
　　黎青禾也兀自回房间，黎逍游耐心地去敲黎青禾的门。
　　而苏暗彻底被她们遗忘。
　　挺好的。
　　再怎么吵也没拿她当靶子。
　　但苏暗知道，黎青禾扔掉她的礼物是在表达对父母的不满，而不是针对她。
　　不然，她就不会专门挑家里的垃圾桶扔。
　　苏暗感觉黎青禾就像个缺爱的小孩，不停地吵闹、大声喧嚷，只是想让人注意到她。
　　可黎青禾缺爱吗？
　　对于苏暗来说，她好像已经拥有了全世界。
　　事业有成的爸妈，不管怎么胡闹都不会被责骂，不会被抛弃，已经很幸福了。
　　但对黎青禾来说，似乎远远不够。
　　苏暗安静地回了房间。
　　黎逍游在黎青禾的房间里跟她谈了近一个小时，苏暗也不知道她们聊了些什么，但第二天早上，周倾专门跟苏暗道歉，黎青禾在餐桌上一言不发。
　　到了晚上，周倾跟苏暗说，以后都让她跟黎青禾一起放学回家。
　　据说最近有变态在小区附近出没，两个女孩子相伴会安全些。
　　苏暗没回答，只是先看黎青禾。
　　意外地，黎青禾没有反对。
　　大抵是周倾又用什么东西跟她做了交换，也可能是黎逍游的交谈起了作用。
　　但苏暗更偏向第一种可能。
　　……
　　这周是对很多学生来说都是幸福的一周，只需要上三天课，就能放七天假。
　　每天晚上放学，苏暗会走到转弯处，黎青禾都在那儿等着。
　　她俩也不说话，黎青禾跟个尽职尽责的司机似的，虽然冷着脸，但车技很好。
　　苏暗每次都会在楼下等她放了车再一起上去。
　　让旁人看起来，还真觉得是亲姐妹。
　　临近国庆，班级里要出黑板报，这周刚好轮到苏暗她们组。
　　她们小组内五个人，没有画画特优生，但其他人都各有所长，最后留给苏暗的只有角落里的一幅图。
　　图是她们在网上找的，一个卡通人物，是露营时的场景，堆满了食物的篮子放在一旁，而小女孩抱着书在看。
　　这幅图对苏暗来说充满了挑战性，她可以随手在纸上画个圆，也能徒手画抛物线，但在黑板上画画难到让她去找了好说话的班主任，试图用自己的好成绩来抵消这次课外活动。
　　但班主任只是笑笑：“画得不好看也没关系呀，我们也不靠这个拿奖，你挑战一下自己。”
　　苏暗浅笑：“好吧。”
　　来找你就是挑战自己了。苏暗想。
　　可苏暗不会这么说，她知道，班主任的话就是没有回还余地了。
　　画得丑没关系啊，起码是你画的。
　　但你这样打退堂鼓就不行。
　　苏暗都想破罐子破摔地随便画一个上去算了，可画了几次，课前画好课后就得强迫症发作，然后擦掉。
　　太丑了，丑到她不忍直视，属于晚上睡觉都会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想起这副画要抓耳挠腮的程度。
　　在这方面，苏暗的强迫症和完美主义快要把她逼疯。
　　于是这三天里，苏暗所有的课余时间都在跟这个角落斗智斗勇，画了三十几遍仍旧没有一副满意的。
　　直到放假的前一天晚上，节后就会由学生会的同学来给她们高一年级板报评分了，所以今晚是最后期限。
　　晚自习结束后，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
　　苏暗则继续在后黑板上画剩下的那块内容，半小时后，她们小组的人表达了对苏暗的同情后也都陆续走了。
　　唯独剩下陈诗情陪她，陈诗情也不会画，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没多久陈诗情的家长给她打电话，陈诗情喊苏暗一起走，苏暗叹了口气，有些挫败地说：“你先走吧，我把这幅图画完就走。”
　　“你要保证这是最后一遍嗷。”陈诗情说：“不然你画到明早都画不完。”
　　苏暗：“……”
　　陈诗情很少会看到苏暗挫败的一面，一方面有些同情，一方面又有些好笑。
　　总觉得这样的苏暗更鲜活了点。
　　陈诗情步伐轻快地出了校门，骑着电瓶车转弯的时候看见了黎青禾。
　　黎青禾单脚撑在台阶上，弓着背，双臂撑在把上玩手机。
　　陈诗情放缓速度，将车停在一边，弯腰假装系鞋带，一边系一边抬头看黎青禾。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黎青禾漂亮得不像话。
　　昏黄路灯的光给她每一根飞舞的发丝都晕染上自由的光影，空气里尘埃舞动，但她却一尘不染。
　　像是一朵娇艳的花，无须舞动就会有无数蝴蝶飞来。
　　陈诗情看着不由得出神，但下一秒，黎青禾转过脸。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陈诗情慌乱地低下头，把鞋带勒紧，准备骑车离开，没想到黎青禾出声了：“哎同学。”
　　陈诗情不敢应答，但黎青禾收了手机把车骑到她附近，声音冷冷清清，就像是四月天春风拂过初初萌芽的柳树枝，枝条随风而舞发出的沙沙声。
　　陈诗情吞咽了下口水，庆幸自己的头发很厚，遮住了耳朵，不然肯定红温到无法见人，她鼓足了勇气转过脸：“你……是在叫我吗？”
　　“嗯。”黎青禾淡淡道：“你看见苏暗了吗？”
　　陈诗情一怔：“啊？苏暗……”
　　“你和苏暗认识吗？”陈诗情下意识问。
　　黎青禾却没回答，又问了句：“苏暗回家了没？”
　　陈诗情摇头：“她在教室画黑板报。”
　　黎青禾平静地哦了声，朝她挥挥手：“谢了。”
　　电动车拐了弯，又往学校的方向去了。
　　只留陈诗情站在原地，久久没回过神来。
　　……
　　教学楼逐渐安静下来，连脚步声都没了。
　　苏暗对照着那张图，每一根线条都修正了无数次，总算画得有点雏形了，就在她松了口气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愠怒的声音：“你没有时间观念吗？”
　　苏暗画板报画得天昏地暗，眼前除了黑白再无其他色彩，听到声音后缓缓转过头看见穿着蓝白色相间校服的黎青禾，忽地笑了。
　　连日里作画的颓败感和无助在此刻一瞬消散殆尽，有种说不上来的放松感。
　　黎青禾看见她笑，走上前骂了句：“有病。”
　　苏暗说：“你再等我几分钟，我要画好了。”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苏暗知道黎青禾就嘴上厉害，实则很心软。
　　就连那天扔进垃圾桶的钢笔，苏暗后来捡了再给她的时候，她也收下了，还问苏暗多少钱。
　　苏暗没说，黎青禾那天在周倾给零花钱的信封里多放了一千块。
　　还是苏暗不小心看到的。
　　如果苏暗没看到，黎青禾肯定一辈子都不会说。
　　所以苏暗对她也没有那么忌惮，只不过对她说话更温声细语了些，毕竟黎青禾属桃子的，吃软不吃硬。
　　黎青禾瞟了眼黑板报，其他版块都还不错，就是苏暗画得这一幅图……丑。
　　很丑。
　　黎青禾皱着眉，在苏暗第五次准备擦掉卡通人物手中那本书的时候，黎青禾看不下去了。
　　“粉笔给我。”黎青禾说。
　　苏暗一怔：“你画？”
　　黎青禾睨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等你画好，咱俩今晚就躺这教室里睡算了。”
　　苏暗沉默不语，耳尖有点发红，却让开了位置。
　　黎青禾画画的时候就像变了个人，安静内敛，神色认真，仿佛她的笔下有山川湖海，有瑰丽色彩，有最精彩的世界。
　　苏暗在一旁偶尔给她递粉笔，但更多是在看黎青禾。
　　那副在她手中难如登天的图，在黎青禾手中却像是流水一样简单。
　　即便黎青禾只扫了一眼样图，却也不影响她画出来的图栩栩如生。
　　苏暗盯着她的侧脸看，看到她鼻尖浸出的薄汗，认真的眉眼，单薄的唇。
　　人们都说薄唇的人薄情，可黎青禾似乎并不是这样的人。
　　黎青禾的锁骨处有一颗红色的痣，很小，不细看的话看不出来。
　　但苏暗看得很清楚，她很喜欢那颗红色的小痣，为黎青禾那张冷脸添了不少韵味。
　　苏暗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黎青禾轻佻的笑声：“乖乖女，看上我了？”


第11章 限定10
　　黎青禾的话就像是往平静的湖面上扔了颗石子，原本平静的湖面顿时泛开一圈圈涟漪。
　　苏暗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差点以为是自己掩藏得太差，被黎青禾发现了自己的秘密。
　　其实苏暗说不清这是不是喜欢，但她会不自觉在意黎青禾的一举一动，会觉得她很耀眼，最重要的是面对她，会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可能是少女时期的春心萌动，也可能是单纯被这么肆意的黎青禾吸引。
　　但苏暗知道，无论是什么情愫，都不能让黎青禾发现。
　　直到她看见黎青禾脸上促狭的笑，那张漂亮的脸笑起来颇有种风情万种的韵味。
　　尤其是淡淡地，带着几分挑衅的，眼尾往上挑，似乎很轻易就能把人的魂给勾走。
　　苏暗想，《聊斋》里那些风华绝代的女妖应当也不外如是。
　　黎青禾笑得放浪又轻佻，苏暗的喉咙动了动，有些发紧，一本正经半真半假地问：“你长得这么好看，看上你不行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苏暗胆战心惊，时刻观察着黎青禾的表情。
　　倏尔，黎青禾把手中的粉笔一折，掌心里全是彩色粉末，对着苏暗吹过去。
　　苏暗迅速闭上眼，却还是被粉末迷了眼。
　　黎青禾是个恶劣的姑娘，她笑得很坏，却又肆无忌惮：“行啊。不怕我爸妈把你打死就行。”
　　在同性恋都没普及的年代，耽美小说都属于小众爱好，互联网刚刚兴起，所有影视作品几乎都是异性题材。
　　更遑论两个女的谈恋爱。
　　所以陈诗情才会在苏暗问她时那么谨慎。
　　而苏暗更不用提，还隔着黎家父母那一层关系。
　　黎青禾给她画完了黑板报，上边那小人儿似乎下一秒就能跳出来挎着她的篮子跟苏暗去春游。
　　苏暗揉了下眼睛，看了眼板报，又瞟了眼往门口走的黎青禾。
　　她背上书包，用力揉了几下眼睛，把自己的眼睛揉红，试图让自己变得楚楚可怜，关了教室里的灯后追上黎青禾，“不会啊。叔叔阿姨人很好。”
　　黎青禾嗤笑一声，不做评价。
　　苏暗又讨好似地说：“不然她们怎么会教出这么好的你呢。*”
　　黎青禾闻言笑了，“你这像是在骂人。”
　　苏暗摇头，认真道：“没有，我是真心的。”
　　黎青禾睨了她一眼：“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对你好，死了这条心吧。”
　　“我知道。”苏暗说：“我对你好就行了。”
　　黎青禾沉默片刻，忽然有点严肃地说：“你不会真看上我了吧？”
　　苏暗顿住，扬起笑脸，梨涡让她这张脸看上去很甜美：“不会的，我不喜欢女生。况且你不是有男朋友吗？”
　　“男朋友？”黎青禾上了电动车，愣住：“你说谁？”
　　苏暗坐在她电动车的后座上，把最近这段时间听过的流言都整合起来，挑了几个能说的说了。
　　总归把她那位校霸男友，形似痞子混混的那位借用大众的口，在无形间将其贬得一无是处。
　　黎青禾听完以后陷入了沉默。
　　苏暗垂下眼，试探着问：“难道传闻是假的？他不是你男朋友？”
　　黎青禾语气淡淡的，勾着唇笑：“你说是就是吧。”
　　抽烟喝酒都被她发现了，也不差早恋这条。
　　黎青禾懒得跟她解释，也懒得去纠正。
　　但苏暗晚上回家，躺在床上毫无困意。
　　脑海里总会浮现出黎青禾跟姜顺站在一起的身影……姜顺不配。
　　……
　　国庆七天假，黎青禾的奶奶身体有点不舒服，所以黎青禾2号就买票走了。
　　苏暗在家里、书店、图书馆晃荡，每天除了做题看书就是外出跑步，有天周倾刚好有空，带着她去周围的文化馆转了转。
　　开学的前一天，黎青禾回来了，恰好黎医生休息，带着她们去市天文馆逛了一圈。
　　黎青禾对这些没兴趣，反倒是苏暗拍了不少照片。
　　只不过她手机像素很低，拍出来远没有肉眼看得惊艳。
　　也是在回来的途中，苏暗才从黎医生和黎青禾的对话中大致明白，黎青禾为什么会同意跟她放学后同行。
　　变态出没只是周倾想出来的同行借口。
　　实际上是黎医生跟黎青禾做的交易，这学期都跟苏暗放学同行，就同意她下学期的住校要求。
　　黎医生旁敲侧击地问黎青禾最近跟苏暗相处得如何，有没有改变主意。
　　黎青禾坚定道：“我要住校。”
　　“话不要说这么早。”黎逍游说。
　　“你放心，我不会改变主意的。”黎青禾冷声道。
　　黎逍游只是笑笑，询问苏暗晚上吃什么。
　　苏暗乖巧道：“我都可以，不挑食的。”
　　黎逍游开车带她们来了一家川菜馆，分明都是北方人，但黎逍游和黎青禾都很能吃辣，一道道艳红色的菜端上桌，苏暗光是看看就觉得胃痛。
　　苏暗也跟着她们吃，但吃得很收敛，基本是一口菜扒拉好几口米饭。
　　她在餐桌上习惯了安静，所以也没人注意到她。
　　吃完饭后一上车，黎青禾扔了瓶酸奶给她，说是结账送的。
　　苏暗低声道谢，黎青禾装没听见，直接打开了车载音乐，梁静茹那缱绻的嗓音在唱——
　　[我发誓不再说谎了
　　多爱你就会抱你多紧的
　　我的微笑都假了
　　灵魂像漂浮着
　　你在就好了]
　　那是苏暗第一次听梁静茹的歌，当时只觉得有种淡淡的伤感，但看歌词会觉得有些无病呻|吟。
　　所以从未觉得那首歌很好听。
　　但后来苏暗去了宜城，潮热的南方里雾气弥漫，小雨绵延，暴雨倾洒。
　　在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她的耳机里放的永远是这首歌。
　　她会跟着耳机里的歌声轻轻哼唱，眼泪浸湿枕头。
　　她会将自己埋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
　　而此刻，黎青禾坐在副驾跟着曲调轻声哼唱，声音很好听。
　　在间奏时，苏暗低声问：“你喜欢这首歌吗？”
　　黎青禾闭着眼，纤白细长的手指微曲，在空气中打着节奏。
　　“我啊，喜欢梁静茹。”黎青禾看起来心情很好，挺耐心地回答了苏暗的问题。
　　黎逍游才上车，听见这首歌后笑了笑：“不愧是我女儿，有品味。”
　　苏暗隐匿在后座的角落里，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自然没看到前排的黎青禾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后视镜上。
　　后视镜里是有些落寞的苏暗，看上去深沉又危险。
　　像是一座隐秘的森林，等待人去探险。
　　黎青禾的目光描绘过她的眉眼，忽地勾了勾唇。
　　好学生是有两幅面孔的。
　　不装乖扮巧的好学生顺眼多了。
　　但刚下车，苏暗就恢复了那副乖巧模样，在黎逍游给她关车门的时候，露出浅浅的微笑：“谢谢黎叔叔。”
　　黎青禾斜睨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啧”了声，似是在说——真能装啊。
　　苏暗听见这动静，转过头看向她，笑容瞬间扩大，梨涡都更深了些。
　　黎青禾转身便走，甚至翻了个白眼。
　　她一点都不喜欢笑起来的苏暗。
　　尤其不喜欢对谁都笑的苏暗。


第12章 限定11
　　开学那天早上，苏暗刚一进班就被她们组的人团团围住，皆用惊奇崇拜的眼神看着她。
　　一向淡定的苏暗被看得毛骨悚然，推开她们：“怎么了？”
　　陈诗情最先问：“是你画的吗？你是不是突然被神笔马良附身了？”
　　苏暗：“……”
　　原来是黑板报上的画太过于栩栩如生，让人不相信那是苏暗的水平。
　　苏暗也没隐瞒，“叫了个外援帮的忙。”
　　大家顿时就丧失了兴趣，唯独陈诗情眼睛明亮地盯着她看，等只剩她们两人时，陈诗情低声问：“你的外援就是黎青禾吧。”
　　苏暗点头。
　　放假那天，陈诗情就在企鹅上问过她跟黎青禾的关系。
　　苏暗回答：【我借住在她家，她爸爸让她照顾我而已。】
　　为了防止陈诗情乱想，苏暗还补充了句：【我们不熟。】
　　苏暗：【你的事我也不会乱说。】
　　陈诗情对她一百个放心，但对于她借住在黎青禾家这件事非常吃惊，吃惊完了又是羡慕，发了好多流泪的小表情。
　　早上跟苏暗确认过这是黎青禾画的以后，立马跑去黑板报那儿拍照打卡。
　　苏暗的淡定跟兴高采烈的陈诗情形成鲜明对比，甚至在陈诗情问她跟黎青禾同住一个屋檐下有什么感受时，苏暗也平静地回答：“没什么特别的。”
　　事实上，苏暗回答她这个问题的时候都不敢去看陈诗情的眼睛。
　　她不喜欢撒谎。
　　尤其不喜欢对朋友撒谎。
　　所以她尽可能避免跟陈诗情谈论起黎青禾。
　　这次黑板报的评选，她们班拿了第三名，苏暗还获得了一个便利贴。
　　奖品是班级发给她们的，东西不贵，一点心意。
　　苏暗放学时将便利贴塞进书包里，出了校门拐个弯就看见黎青禾骑在电动车上，而她身边站着那个看上去很像混混的姜顺。
　　黎青禾正跟他说着什么，他嘻嘻哈哈地应着。
　　苏暗站在原地等了会，见他们还没有结束的意思，便径直走了过去。
　　她一过去，姜顺扫了她一眼，跟黎青禾说：“就她啊？”
　　黎青禾冷眼瞥他：“滚。”
　　姜顺把校服往肩膀上一甩，嬉皮笑脸道：“得嘞，小的这就滚。”
　　但他临走之前又多看了苏暗一眼。
　　苏暗坐在黎青禾后座，佯装不知地问：“姐姐，那是谁啊？”
　　黎青禾闻言皱了下眉，对这个称呼敬谢不敏，“我们很熟吗？”
　　苏暗抿唇。
　　“别这么叫我。”黎青禾说：“少问我的事。”
　　苏暗垂下眼，“哦。”
　　回到家里以后，苏暗把班里发的那个便利贴递给黎青禾，说是黑板报的奖品。
　　黎青禾抱臂：“这是你们班发给你的，给我干嘛？”
　　“是你画的。”苏暗说：“我同学说没有你那幅图画龙点睛，我们拿不到第三名，所以奖品应该给你。”
　　黎青禾不要，苏暗却给她扔在了餐桌上。
　　等晚上苏暗再出来的时候，发现那便利贴已经消失了，而且垃圾桶里没有。
　　……
　　晚上，黎青禾又收到姜顺的消息：【黎姐，你那便宜妹妹真是中考状元？】
　　黎青禾：【你应该去问你爸。】
　　姜顺：【……】
　　姜顺：【我看着她呆头呆脑的。】
　　黎青禾：【你看起来流里流气的。】
　　姜顺：【……哎？黎姐，我可是你发小。】
　　黎青禾忽地想起什么，又发了条：【你对外说你是我男朋友？】
　　姜顺回复飞快：【怎么可能？！】
　　姜顺：【我就算是明天娶条狗也不敢对黎姐你起歹心啊！】
　　姜顺：【你特喵比我亲姐都亲！我对你起歹心还是人吗？！啊！！！！】
　　每一个感叹号都在表明姜顺在用生命澄清这件事，生怕把黎青禾给惹怒了明天就尸骨无存。
　　黎青禾：【你吵到我眼睛了。】
　　黎青禾：【但我听说你是我男朋友。】
　　姜顺：【啊！谁传的绯闻？！我恨！】
　　黎青禾：【这种话我不想再听见第二次。】
　　黎青禾：【再传我跟你之间有什么，你就死定了。】
　　姜顺打包票：【我肯定解决这事儿。】
　　黎青禾没回答他的问题，但姜顺思来想去，黎青禾在学校里除他之外没什么朋友，能把这种话传到黎青禾耳朵里的，只有最近跟她每天放学一起回家的便宜妹妹。
　　果然，黎青禾那个便宜妹妹就是个告状精。
　　姜顺问：【是你那个便宜妹妹告状的吧？】
　　黎青禾：【滚。】
　　姜顺简单理解了一下黎青禾的意思——嗯，是的。
　　至于为什么让他滚，姜顺没多想，反正这个字是黎青禾的口头禅。
　　……
　　第二天去学校，姜顺逢人就说：“我跟我们黎姐是发小，没一点儿男女之情。别传谣别造谣。”
　　这事儿被黎青禾知道后，课间黎青禾扯着他后领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也不嫌丢人。”
　　“不然我怎么办？”姜顺无奈：“我哪知道他们这么污蔑咱俩的纯友谊。”
　　黎青禾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回了班。
　　但这事儿被姜顺记下了。
　　姜顺本来就觉得在那个便宜妹妹来了黎家以后，黎青禾的情绪就越来越暴躁，对他说滚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所以想教训一下她那个便宜妹妹，让她知道告状精是没有好下场的。
　　正好这周他们班刚调课，体育课跟高一（3）班一起上。
　　体育课热身跑步的时候，陈诗情压低了声音跟苏暗说：“苏苏，为什么姜顺一直看你？”
　　“不知道。”苏暗目视前方。
　　陈诗情说：“他不好惹，你小心点。”
　　说完以后又想起苏暗跟黎青禾同住一个屋檐下，而姜顺又是黎青禾的死党。
　　嗯，姜顺这几天在学校澄清了，他们不是男女朋友，就是发小、死党。
　　陈诗情为此还高兴了好一阵儿。
　　“他应该不会对你怎么样。”陈诗情又自顾自地说。
　　苏暗倒没多想，跑完步后自由活动，很多男生去打篮球，女生们也各自散开去做自己的事。
　　陈诗情想去厕所，让苏暗陪着去。
　　苏暗跟陈诗情从跑道上走，但走着走着余光扫到姜顺那张不怀好意的，挑衅的脸。
　　也可能是她的直觉作祟，在经过篮球架时她刻意往远走了些。
　　却没想到刚还在姜顺手上的篮球径直越过篮球架，朝着她的脑袋就砸过来。
　　姜顺穿着一身白色球衣，肱二头肌健壮，堪称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典型。
　　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姜顺露出个恶劣得逞的坏笑。
　　苏暗脑内迅速闪过什么，在篮球还没砸到她的时候，一把推远陈诗情，顺势倒在了地上。
　　篮球砸空落在地上弹跳了几下。
　　苏暗直接闭上眼装晕。
　　“我草！砸晕了？！”姜顺愣住：“我手劲儿这么大吗？”
　　“顺哥……篮球好像都没碰住她……”一个男同学说。
　　姜顺反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下，“说什么鬼话，难不成她还是被吓晕的？”
　　看着人晕倒在地，操场上不断有人过来围观，窃窃私语。
　　姜顺后知后觉地慌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把苏暗扛到肩上就往医务室跑。
　　苏暗：……
　　真XX是个莽夫！


第13章 限定12
　　苏暗从没觉得从操场到校医院的这段路如此之长。
　　姜顺个子高，身材健硕，但肩膀刚好抵着苏暗的胃，这一路晃荡差点把苏暗的早饭和胃酸都晃出来。
　　脑子里把姜顺骂了八百遍，可眼睛从未睁开过。
　　她想以后清净，就得杜绝隐患。
　　塑造一个体弱多病的形象再好不过。
　　省得姜顺以后没事儿就来找她麻烦，今天是用篮球砸她的脑袋，明天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苏暗就这么被他像扛麻袋一样扛去了校医院，今天值班的校医看上去很年轻，见姜顺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儿，扫了他们一眼，差点就以为是早恋的小情侣。
　　再一看姜顺扛人那架势……算了，谁家好人这么扛女朋友。
　　怕不是得一天分手八百回。
　　姜顺根据校医的指导，将苏暗放在病床上。
　　病床上的女孩有些清瘦，校服在她身上都显得宽松，脸色惨白，就连唇都是白的。
　　在他肩上的时候薄得跟片纸似的，都没什么重量。
　　姜顺抹了把头上的汗，焦急地问：“医生，她会不会傻了啊？”
　　校医睨了他一眼，又拨开苏暗的眼皮，用手电照了照她的瞳孔。
　　……醒着，挺健康。
　　但校医也不是啥也不懂的人，冷声对姜顺道：“你先出去，我查一下问题。”
　　“好嘞，谢谢。”姜顺走了出去。
　　校医关上门才从容地走到病床边，温声道：“你可以睁眼了。”
　　苏暗坐起来，轻呼出一口气，“有水吗？”
　　校医给她递了瓶水，“需要我帮你报警吗？现在校园霸凌也可以备案的。”
　　苏暗摇头：“没有霸凌。”
　　校医还以为她是畏惧，皱了皱眉道：“如果你今天不反抗，他们以后会更变本加厉。”
　　“我这不是在反抗了吗？”苏暗朝校医笑了笑，露出浅浅的梨涡，“等会儿您给我挂个水，跟他说我脑部遭到了撞击，需要静养，把他打发走就行了。”
　　校医听着有些不对劲儿，“他是你男朋友？”
　　苏暗错愕，顿住，片刻后以不可置信的语气询问校医：“医生，您见过把女朋友扛在肩上的吗？”
　　“可能性很低，但也无法排除。”校医说：“如果你遭遇了校园暴力或霸凌，我可以帮你，但这种情况……”
　　她耸了耸肩，显然，她已经是很好说话的校医院医生了。
　　毕竟高中生嘛，谁还没个不想上课的时候。
　　但她不可能次次纵容，那她这校医院很快就能变成收容所。
　　“他想追我姐，但被我告诉我爸妈了。”苏暗语气诚恳，“所以他恼羞成怒想用篮球砸我，但如果他知道我身体这么弱的话，他以后就不敢欺负我了。”
　　校医思考片刻，温声道：“仅此一次。”
　　而后给苏暗挂了个葡萄糖，又去外边冷脸把姜顺训了一顿，苏暗躺在病床上听到姜顺不停道歉的声音，校医则冷声道：“你该去跟患者道歉。”
　　“等她醒来我肯定道。”姜顺保证道。
　　苏暗之后的课都没能去上，陈诗情过来看她，担忧地问：“你真被砸到了？疼吗？”
　　苏暗温声道：“还好。”
　　事实上，篮球根本都没碰到她，但她做了很多假动作，让人看起来就像是她被球砸晕的。
　　到了上课时间，苏暗催促陈诗情回去上课，而她躺着睡觉。
　　难得清闲。
　　阳光洒在病床上，苏暗睡了个好觉。
　　……
　　这件事在中午就传遍了全校，起先还说是姜顺在体育课用篮球把女孩给砸了，传到后来就变成姜顺在追高一的状元，爱而不得就用篮球把人家脑袋砸了。
　　黎青禾中午一个人在食堂吃饭，没联系上姜顺，所以在听见姜顺的名字后竖起了耳朵。
　　坐在她邻桌的女孩是个语言组织能力挺强的人，明明不在现场，硬是一个我朋友、我学妹，东拉西扯把这个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让人如同身临其境。
　　黎青禾听了几分钟，大致了解了来龙去脉，餐盘里的饭吃了几口便拎去倒了，先去了趟姜顺班，没看见人以后在楼道里给姜顺打电话。
　　没人接。
　　黎青禾的表情很冷，眉心微蹙，再一抬眼就看见了经常跟苏暗走在一起的那个女孩，顿了下抬手喊道：“哎同学。”
　　陈诗情愣了下，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
　　“嗯。”黎青禾收了手机走到她面前问：“苏暗呢？”
　　“校医院。”陈诗情说：“她在打点滴。”
　　黎青禾道了声谢，又问：“那你看着姜顺了吗？”
　　“也在校医院。”陈诗情说，“他说要等苏暗醒来才放心。”
　　黎青禾：“……”
　　黎青禾到校医院的时候，姜顺正垂头丧气地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
　　“姜顺。”黎青禾平淡地喊他的名字，结果下一秒姜顺抬起头，跟见了鬼似的，“黎姐我就想……”
　　话没说完就被黎青禾拧住了耳朵，然后传来杀猪一样的叫声。
　　想什么不重要，关键是做了什么。
　　姜顺喊了八百遍疼，黎青禾站在他面前冷着脸训道：“你是不是有病？打篮球把你脑子都打没了？还是王姨当年生你的时候手术剪把你小脑给剪了？一点人事都不干？”
　　姜顺：“……”
　　平日里跟个痞子似的姜顺在黎青禾面前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说了以后再被揍。
　　黎青禾睨了他一眼，“滚。”
　　姜顺指了指病房：“她还没醒呢。”
　　“你打她哪儿了？”黎青禾问。
　　姜顺一顿，有些心虚地指着自己脑袋，下一秒，黎青禾抬手就在他后脑扇了一下：“滚吧，我替你看着。”
　　姜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黎青禾推开门进了病房，就看见苏暗睁着滚圆黑亮的眼睛盯着她看，见到她以后眼睛霎时亮晶晶的，“姐姐。”
　　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
　　黎青禾更偏向于前者，但她表情顿时没那么冷了。
　　黎青禾抱臂站在她病床前，看着吊瓶里的水快打完了，垂下眼扫过她有些苍白的脸，低声问：“头疼不疼？”
　　苏暗缓缓摇头：“不疼。”
　　黎青禾拉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下，语气寡淡：“被人砸也不知道躲，蠢得要命。”
　　苏暗看着她的侧脸，阳光无所顾忌地倾洒在她脸上，把她每一根乌黑的发丝都染上金色的光，那张脸更是似玉一般白皙无暇。
　　黎青禾见她不说话，那双凉薄的眼望过去，恰好跟苏暗注视她的眼神对上。
　　就像被突然摁下了暂停键，有几秒静止。
　　黎青禾皱了皱眉，正想说什么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就见苏暗扬起笑脸，温声道：“关心人有很多种方式，你偏偏选了最极端的那种。”
　　黎青禾微怔，而后蹙眉不耐烦道：“少自恋，谁关心你啊。”
　　苏暗扯了扯唇，用那双莹润的眼睛像小狗一样看着黎青禾，讨好似地眨眨眼：“谢谢姐姐。”
　　黎青禾：“……”
　　几秒后，黎青禾冷着脸说：“我没关心你。”
　　但苏暗只是看着她笑，笑得很灿烂。
　　黎青禾也不理她，就那么在病床前坐了半小时。


第14章 限定13
　　黎青禾等苏暗打完点滴才走的，回去时还没到上课时间。
　　姜顺就在她们班门口站着，一看见她就上前问：“黎姐，她怎么样？”
　　“你说你何必呢？”黎青禾不解：“从小就没有干坏事儿的胆，还非得装这一下？”
　　姜顺：“……”
　　“我就是想小小的教训她一下。”姜顺说：“她老跟你告状，还让你脾气都变差了，我这不是……想替你出出气么。”
　　“姜顺。”黎青禾难得正经喊他名字，一双狭长的眼扫过去。
　　姜顺知道她认真了，吞咽了下口水：“你说。”
　　“我的事儿我会解决。”黎青禾说：“咱俩是朋友，但她是我妹，到时候事儿惹大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姜顺下意识接道：“不会惹大的，我控制了力道……什么？你妹？”
　　黎青禾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姜顺不可置信又重复一遍：“你妹？”
　　“你妹。”黎青禾用骂人的语气骂回去，刚好预备铃响起，黎青禾都看见她们班主任往这边走，朝姜顺挥挥手：“你以后少惹是生非。”
　　姜顺人都傻了，他们数学老师都走到教室门口了，他还在那儿想——完蛋，黎青禾这只狼真把苏暗划分到自己势力范围了。
　　那他以后不就得多个妹妹？
　　草。
　　人生真无常啊。
　　……
　　苏暗倒是不知道这么多，她打完点滴后回班有很多人凑过来关心，她都笑笑说没什么事儿。
　　唯有她后桌戳了戳她的背，苏暗回过头问：“怎么了？”
　　后桌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问：“你是被吓晕的吗？我看到那个篮球没碰到你。”
　　苏暗当然不会承认，坦然笑笑：“我有点不记得了。”
　　后桌也没追问，“好吧，你没事就好。”
　　这事儿在学校里也不算大事，但陈臻老师在课后专门找了苏暗，询问苏暗的情况，生怕把她脑子砸出个好歹。
　　苏暗摇头，“没事。”
　　“别逞强。”陈臻老师说：“一旦有不舒服，我就领你去医院。”
　　苏暗再三表示自己没问题，但陈臻老师还是找到了姜顺的班主任，为苏暗出面要个说话。
　　最后姜顺不仅给班主任交了封检讨书，还给苏暗交了份道歉信。
　　姜顺的字跟狗爬一样，苏暗扫了一眼就扔进了桌兜。
　　放学后苏暗照常去转弯处找黎青禾，却没想到姜顺也在，看见她以后姜顺有点尴尬，摸了摸脑袋问道：“你咋样啊？”
　　苏暗没跟他说话，径直上了黎青禾的后座。
　　黎青禾朝姜顺抬了抬下巴：“边儿去，让路。”
　　姜顺站在原地，跟被抛弃的流浪狗似的。
　　等回了家，苏暗问黎青禾：“你跟他关系很好吗？”
　　黎青禾顿了下：“怎么？”
　　“没事。”苏暗说：“就是问问。”
　　黎青禾淡淡地哦了声，走到门口拧动把手时就听见苏暗说：“你撒谎了，姐姐。”
　　黎青禾侧身回眸，发出个上扬的尾音：“嗯？”
　　“他不是你男朋友。”苏暗朝着她笑：“你没谈恋爱吧。”
　　黎青禾看着她的笑，浅浅的梨涡像是旋涡要把人给吸进去似的，那种笑并非是在大人面前装出来的乖巧，反倒带着几分侵略性，很像是刚露出獠牙的恶犬。
　　这笑比那种讨好的笑让黎青禾看起来舒服。
　　但黎青禾勾起唇，语气轻佻又放浪：“怎么？你要跟我谈？”


第15章 限定14
　　苏暗站在客厅转角的位置，整个家里只有黎青禾房间开着灯，那灯光越过黎青禾洒在她身上，显得微弱。
　　她整张脸都转过去，面对黑暗，而她的嗓子忽地发紧，干涩，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
　　还真是口无遮拦的黎青禾。
　　在黎青禾眼里，似乎没什么男女之分，也没什么异性恋同性恋的区别，只要苏暗敢问，她就敢把问题抛回去。
　　但落在苏暗耳朵里，这话跟火星子似的，把她耳朵都快燎熟了。
　　苏暗想，她可真是自讨苦吃。
　　短暂的沉默让黎青禾亦有些尴尬，没能等到苏暗的回应，显得她很自恋一样。
　　几秒后，黎青禾轻嗤一声：“这就不敢了？”
　　苏暗垂下眼，声音很轻：“我怕被你爸妈打死，姐姐。”
　　黎青禾：“……”
　　苏暗回了房间，黎青禾站在原地反应片刻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点她之前那句“你也不怕被我爸妈打死”。
　　黎青禾倏尔笑了，挺记仇的，小苏暗。
　　……
　　苏暗以为姜顺的事儿就这么过了，但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她餐桌上多出来一份早饭。
　　苏暗问了陈诗情，陈诗情摆手说：“不是我送的，我哪有钱送这么贵的。”
　　餐盒里放着燕窝，鲍鱼，还有些苏暗没见过的食材。
　　苏暗环顾四周，没人知道这东西是哪儿来的，所以她也没吃，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等大课间的时候，姜顺跑到她们班外边喊她。
　　苏暗狐疑地看了眼陈诗情，陈诗情更懵，问：“他找你干嘛？”
　　苏暗摇头，不大情愿地出去。
　　姜顺一脸憨笑着问她：“我早上给你拿的早饭你吃了吗？”
　　苏暗诧异：“那是你拿来的？”
　　姜顺点头：“是啊，我家阿姨做的，大补。”
　　苏暗：“……”
　　苏暗不想理他，只说了句我不喜欢就走了，姜顺喊她，问她喜欢什么，苏暗捂着耳朵去操场准备集合做操了，当没听见。
　　却没想到姜顺连着给苏暗送了一周的早餐，变着花样的送。
　　苏暗在孤儿院长大，从小就被教育不要浪费粮食，所以看着那些早餐很难下定决心扔掉，看了眼对食物有点兴趣的陈诗情一眼：“吃不吃？”
　　陈诗情略有些为难：“这是姜顺给你赔罪的，我吃……不好吧？”
　　“我吃不下，你帮我。”苏暗说：“我们是朋友。”
　　陈诗情喜笑颜开地帮她解决了。
　　一周后，苏暗再次义正言辞地跟姜顺声明，让他不要再送早餐了，但没想到姜顺坚持送。
　　有一次他们在小卖铺碰见，苏暗买了两支笔，陈诗情买了薯片，姜顺抢在她前面给结了账。
　　陈诗情察觉出点不对劲，晚自习前跟苏暗讨论：“你说这个姜顺会不会是喜欢你？”
　　苏暗倒没往那边想，在她心里，姜顺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代表，对于姜顺的殷勤她都有些厌恶了。
　　可考虑到姜顺的爸还是周倾的直属上司，苏暗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免得给周倾添麻烦。
　　苏暗偶尔还会想，果然是在开学仪式上的不顺影响到她现在。
　　早知道那天就拿夹子把帽子别在头发上了。
　　陈诗情见她不信，低声分析：“他每次看见你的时候都笑得可阳光了，还给你送早饭，买东西，就差轰轰烈烈跟你告白了。”
　　苏暗低下头：“我知道了。”
　　陈诗情摸了摸自己半个月吃胖五斤的肚子，“最重要的是让他别送那些大补的早餐了，我都快成胖妞了。”
　　苏暗闻言笑道：“谁让你一直吃两份。”
　　“没办法啊，我妈六点多起床给我做早饭，我不吃她不就白做了。”陈诗情撇嘴：“真是甜蜜的负担。”
　　苏暗把陈诗情的话放在了心上，可她跟姜顺说完全不管用，就跟说城墙一样，一动不动。
　　干脆在放学的时候跟黎青禾说了。
　　她感觉姜顺很听黎青禾的话，甚至挺怕黎青禾的。
　　黎青禾闻言都有些不可置信：“你说他给你连着送了半个月的早餐？”
　　苏暗点头：“我说了不要，他还送。”
　　“我知道了。”黎青禾淡淡地说。
　　苏暗坐在黎青禾的后座，秋天到了，道路两侧的树木开始凋零，有发黄的叶子飘落下来。
　　有一片飘到了黎青禾背上，恰好在她蝴蝶骨的位置。
　　苏暗看了许久，风都没将其吹走，苏暗慢慢伸手捏住那片叶子。
　　突如其来的碰触让黎青禾的身体一抖，把都差点没抓稳，车子很明显地晃了下。
　　苏暗下意识抓住黎青禾腰间的校服一角。
　　“做什么？”黎青禾问。
　　苏暗松开手，温声道：“有片树叶。”
　　黎青禾没回答，周遭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
　　……
　　晚上黎青禾就给姜顺发了消息：【你搞什么鬼呢？】
　　姜顺回复：【？】
　　黎青禾：【苏暗说你一直给她送早餐，你有病啊。】
　　姜顺：【……】
　　姜顺：【黎姐，用你那聪明的小脑瓜想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啊。】
　　黎青禾想了几秒，戳屏幕的手力气很大：【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姜顺：【你都把她划分在势力范围内了，我追她你不会有意见吧？】
　　黎青禾盯着屏幕，总觉得姜顺这些字分开她都懂，但合在一起有点难以理解。
　　甚至看得她脑子嗡嗡的。
　　她还是没懂姜顺的脑回路。
　　但不妨碍姜顺给她畅享美好生活：“你看，咱两家知根知底的，我要是跟苏暗好了就是你妹夫，以后你有啥脏活累活还是可以找我，咱们也算是门当户对，苏暗聪明但呆，我虽然成绩不好但脑子灵活，我俩就是天生一对，绝配！”
　　黎青禾发了个六个句号，表示她放大的无语。
　　姜顺却高兴得很，他从新生开学的时候就觉得这姑娘长得好看，是他的菜，后来知道是黎青禾那个便宜妹妹以后就死了这条心，毕竟他不可能跟他黎姐作对。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啊！
　　黎青禾把她当妹妹了，那他要是跟苏暗好了，不就是黎青禾的妹夫？
　　亲上加亲何乐而不为？
　　况且他那天砸到苏暗，心里愧疚得很，每次看见苏暗就想着对她好点，再好一点，慢慢地就喜欢上了。
　　姜顺发了好几条语音跟黎青禾诉说他这段时间的心路历程，大概就是先看上了苏暗的颜，又爱上了她的性格，觉得他们是天作之合。
　　并且，姜顺快生日了，就在这周六，他准备办个生日会，邀请苏暗跟黎青禾一起来，顺带跟苏暗告白。
　　连告白计划都做好了，发给黎青禾看以后，黎青禾回了个：【/菜刀/菜刀/菜刀】
　　姜顺：【黎姐，你觉得我这计划咋样？】
　　黎青禾：【苏暗没瞎。】
　　黎青禾：【看不上你。】


第16章 限定15
　　苏暗收到了姜顺的生日会邀请，挺郑重的，还送了一张类似于邀请函的卡片。
　　但苏暗不想去。
　　姜顺拍着胸脯保证，“去的都是正经人，你姐也去。”
　　苏暗嗯了声：“我知道了。”
　　“你还可以把你朋友带上。”姜顺说：“别光说知道啊，你去不去？”
　　苏暗微顿，想拒绝，姜顺便道：“我就当你去了。给我个面子，你可一定要去啊。”
　　说完也没管苏暗有些难看的脸色，跟阵龙卷风似的跑了，跑的途中还撞到个同学，楞头青似的扶着人家，直说对不起，根本不管对方有些惊惧的脸色。
　　在高一年级里，姜顺在不能招惹的名单之首。
　　所以被撞的同学战战兢兢，生怕被姜顺找麻烦。
　　可姜顺看不见，姜顺还以为自己是什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存在，可有礼貌了。
　　就像他看不见苏暗的不耐烦和厌恶。
　　如果这种*情况发生在苏暗身上，苏暗早就能感觉到对方的不喜。
　　但姜顺自小顺风顺水，从来都想不到被拒绝、被讨厌是什么感受。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人会拒绝他。
　　只要他喜欢，他就一定能得到。
　　所以他自信地对着苏暗笑，给苏暗递邀请函……更讨厌了。
　　回班以后苏暗把那封邀请函扔进桌兜，陈诗情很快就察觉到了她的低气压，温声询问：“姜顺又来招惹你了？”
　　“嗯。”苏暗说：“这周六他生日，喊我一起去。”
　　“那你去吗？”陈诗情想了想：“黎青禾也会去吧？”
　　苏暗垂眸，“应该吧。”
　　没再多说别的，更没跟陈诗情说姜顺让她带朋友的事。
　　陈诗情安慰了她几句，说姜顺也就是一时兴起，说不准真把她当妹妹看的，毕竟她算是黎青禾的妹妹了。
　　苏暗并未感觉到轻松，冷着脸把英语卷拿出来做了一套。
　　这种低沉的气氛一直持续到放学，转过弯看见黎青禾的时候也没缓解。
　　黎青禾扫了眼她的脸，收起手机笑了声：“呦，受欺负了？”
　　“没有。”苏暗闷声回答。
　　她跟黎青禾之间正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中，每天放学都一起，她很少看见黎青禾跟人一起玩，除了姜顺。
　　但姜顺身边还有一大堆朋友，本校的、外校的，苏暗偶尔会看见姜顺在一群人里混得如鱼得水，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黎青禾就不一样了，她抽烟、喝酒，可那姿态更多是在好奇，带着一股对这世界的探索欲。
　　她挺宅的，放学跟苏暗一起回家以后也不会再出门，休息日的时候她也大多待在家里。
　　家里大多时候只有她们两个，所以无法避免地会一起吃饭。
　　苏暗会做饭，休息日她会开火炒两道菜，自然会叫黎青禾一起吃。
　　吃完以后黎青禾会自觉起身去洗碗，但她们不怎么说话。
　　能维持这种现状，苏暗就很满意了。
　　可姜顺的出现让苏暗觉得烦躁，她想拒绝姜顺，却会考虑周倾的处境、黎青禾的想法。
　　所以很难做出判断。
　　人生在世，从来都不能随心所欲。
　　这就是苏暗的人生。
　　苏暗不停地做题、把自己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放在学习上，就只是想为自己寻求一个随心所欲的可能。
　　但这些话是没办法跟黎青禾说的，她们的关系没到能说这些知心话的地步，就算说了黎青禾也不会懂。
　　回到家后，苏暗低声问：“这周六你会去姜顺的生日会吗？”
　　“嗯。”黎青禾说：“一年就这一次，每年都去的。”
　　苏暗：“哦。”
　　“他喊你了？”黎青禾挑了下眉。
　　“嗯。”苏暗声音很闷。
　　黎青禾看向她，因为军训晒黑的皮肤最近已经养回来了，那双莹润的眼里有些许迷茫，看着跟被人欺负了似的。
　　片刻后，黎青禾轻飘飘地说：“不想去就不去，纠结那么多干嘛。”
　　苏暗反问：“我可以拒绝吗？”
　　黎青禾笑了：“我们家又不是人贩子，把你拎过来转手卖的。”
　　她回了房间，关门前声音沿着门缝传来：“我去是因为跟姜顺关系好。”
　　……
　　到了周六这天，苏暗晨跑回来时看见了刚起床的黎青禾。
　　天气转凉，黎青禾开始穿上了长袖长裤的家居服，头上戴着白色兔子发箍，脸上敷了张面膜，看见她手上拎的早餐以后自觉去厨房拿了碗筷。
　　苏暗问：“你几点出去？”
　　“十点半。”黎青禾说：“你又不去，问那么多干嘛？”
　　苏暗将早餐放在桌上，“我去。”
　　她回房间换衣服，将头发扎成丸子头，洗过脸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十五岁的女孩，就算不打扮也是好看的。
　　黎青禾敷完面膜才开始吃饭，吃完以后也没等，单臂慵懒地搭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为什么？”
　　苏暗咬了口包子，一怔：“什么？”
　　“不是不想去么。”黎青禾说：“不去就行了。”
　　“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反正就去吃个饭。”苏暗说：“就当蹭饭了。”
　　黎青禾盯着她看，似是要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没多久就放弃了，她懒得管。
　　“行。”黎青禾随意应了声便去洗漱了。
　　黎青禾的私服都很时尚，修身条纹针织衫搭了条收腰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干净到一尘不染。
　　苏暗也收拾好了，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黎青禾要骑电动车去，苏暗就自然地等在小区楼门口，几分钟后黎青禾在她面前刹车，轻嗤一声：“真把我当你司机了？”
　　“我们顺路。”苏暗装出一副柔弱姿态，温声喊她：“姐姐。”
　　黎青禾眉心微蹙，“我要去给他买礼物，所以不顺路。”
　　说完一拧把手就走了，没管苏暗怎么去。
　　苏暗站在原地恍神片刻，尔后笑了。
　　最近坐黎青禾的车久了，默认两人会同行。
　　习惯，真是个不好的词。
　　……
　　黎青禾离开以后，苏暗也没气馁，去小区外坐公交车。
　　姜顺定的饭店是市区内很高档的一家，苏暗走进去时刚好看见一个高二的男生，平时他经常跟姜顺走在一起，对方看见她以后立马笑着上前打招呼：“小学霸，你顺哥楼上等你呢。”
　　语气略带轻佻，苏暗不动声色地跟他隔开距离，没有说话。
　　“哎你怎么不理人啊。”男生嘻嘻哈哈地凑到她身边：“我叫蓝宇，你叫我宇哥就行，以后学校里有人欺负你就跟哥说，别客气哈。”
　　苏暗咬着牙，当做没听见，步伐坚定地往楼上走。
　　“呦。宇哥厉害啊。”一道凉薄的声音带着讥讽说道：“要不也保护保护我？”
　　苏暗闻言扭过头，就看见拎着个礼盒袋子的黎青禾，而站在一旁的蓝宇脸色微变，顿时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痞坏模样：“黎姐。”
　　“边儿去。”黎青禾上前站到苏暗身边，把蓝宇赶到了一边：“少跟她搭讪。”
　　蓝宇不死心地问：“我就跟小学霸打好关系都不行啊。”
　　黎青禾睨他一眼，蓝宇立马跑了。
　　黎青禾步伐快些，比苏暗高了一级台阶。
　　苏暗看着她的肩膀，乌黑的头发垂散下来，刚刚没过肩膀。
　　“谢谢姐姐。”苏暗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几分柔弱和示好，朝黎青禾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黎青禾冷哼：“少自作多情。”
　　苏暗往前迈了一步，刚好跟她并肩，“姐姐，今天来的人多吗？”
　　“不多。”黎青禾说：“大部分都是二中的，还有几个是我们初中同学。”
　　“那我进去以后能跟着你吗？”苏暗闷声问：“我有点害怕。”
　　黎青禾的余光扫到她的脸，确实是一张很适合装柔弱的脸。
　　看起来就觉得弱不禁风，楚楚可怜。
　　如果黎青禾是第一次见她，怕是就要信了。
　　即便如此，黎青禾心想人是跟她一起出门的，要是出了什么事儿被她爸妈知道，她耳边肯定不会清净。
　　几秒后，黎青禾冷声道：“那你为什么要来？”
　　苏暗垂下眼，显得更乖巧：“因为姐姐来。”
　　黎青禾：“……”
　　两人上了楼，就站在包厢外，黎青禾问：“你是我的跟班？”
　　苏暗往她身后站了站，乖巧得不像话，就连声音都是颤的：“姐姐想的话，可以是。”
　　苏暗感觉自己的演技真的可以去冲击奥斯卡了。
　　半真半假，虚虚实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
　　黎青禾握着门把手的手顿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还不等她去思考这是种什么感觉，下一秒门从里边打开，一股牵引力差点把她拽倒。
　　再一抬头就看见姜顺站在面前，笑嘻嘻地喊：“黎姐，来了怎么不进去啊？”
　　姜顺看见缩在黎青禾身后的苏暗，笑得更开心了，“我们小学霸也来了呀，快进去坐。”
　　说着就去攀苏暗的肩膀，手还没落下来就被黎青禾挥手打开。
　　黎青禾乜了他一眼，朝后边伸手。
　　苏暗望着那双漂亮白皙的手，犹豫一瞬，小心翼翼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一瞬间，黎青禾的手收紧，苏暗的手很热，像个火炉一样。
　　黎青禾将苏暗牢牢地护在身后，带着她进了包厢。


第17章 限定16
　　有黎青禾挡在身前，苏暗少了很多麻烦。
　　苏暗也不知道黎青禾为什么能在这饭局里混得如鱼得水，她不需要去跟人搭话，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过来跟她问好。
　　黎青禾自始至终表情都淡淡的，跟他们闲聊几句，他们也就走了。
　　他们也有自己的小圈子。
　　这顿饭局除却黎青禾和苏暗外，还有几个女孩子。
　　但看起来跟黎青禾不怎么熟。
　　反正苏暗就缩在黎青禾身边，装出一副怯懦的好学生模样。
　　谁都不得罪。
　　吃过饭后一行人要转场去Ktv，黎青禾早就把礼物递给了姜顺，并且不准备去第二趴。
　　姜顺却在那儿跟她磨叽，“黎姐，一年就这么一次，去呗。”
　　黎青禾遭不住他这么烦，只说：“我把苏暗送回去再过去。”
　　姜顺怔住，而后拉住黎青禾的胳膊：“姐，你是我亲姐！我今儿攒这局你还不知道为什么嘛？就带苏暗去呗。”
　　“她对你没意思。”黎青禾说。
　　姜顺拿出了软磨硬泡的架势，“烈女怕缠郎，迟早有天她会发现我一颗赤诚之心。”
　　“比起你的赤诚之心，她最先看见的一定是你那萎缩的小脑。”黎青禾毫不客气地讥讽。
　　姜顺：“……”
　　两人拉锯着，姜顺提了个中立的条件：“这样，你带她去顺便探探她的意思，万一她是害羞不好意思呢？你要是问清楚了，我以后肯定不缠着她。”
　　黎青禾也不想再跟他这么掰扯下去，挑眉道：“当真。”
　　“比珍珠都真。”姜顺举起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手势。
　　黎青禾松了口：“行。”
　　……
　　苏暗没怎么来过KTV，也不会唱歌。
　　全程她都跟着黎青禾，就跟黎青禾的小尾巴一样。
　　难得的，黎青禾没说什么。
　　姜顺特会活跃气氛，上来以后喊两个朋友上来又唱又跳，旁观的人纷纷鼓掌尖叫。
　　苏暗蜷在角落的位置，只想起一句话——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等场子热得差不多了，姜顺开始点歌。
　　他唱歌挺好听的，并且他的変声期已经结束，嗓子不算特别低沉，很多歌都适配。
　　一连唱了两首情歌，那帮兄弟们都快把他捧成新一代歌坛之王了。
　　姜顺让他们唱，而他则志得意满地来找苏暗，把话筒递给苏暗，“小学霸，你唱一首。”
　　苏暗恶心他这个称呼，却没有表露出来，听见他这要求的第一反应是先去看黎青禾，看上去清澈懵懂。
　　黎青禾看见她求助的眼神，明知不是真的，却还是斜了眼姜顺：“边儿去。”
　　“就唱一首嘛。”姜顺说：“就当给我庆生。”
　　“你谁啊你，还要为了给你庆生唱首歌？”黎青禾不耐烦地看他：“姜顺，差不多得了。”
　　姜顺闻言知道黎青禾的耐心即将告罄，立马举起双手：“得嘞。那黎姐你唱一个？”
　　“不唱。”黎青禾双腿搭在茶几上，脑袋靠在沙发上，双臂抱胸，看上去慵懒得很，就连语气都是懒洋洋的：“你唱吧。”
　　姜顺：“想听啥？”
　　“随便。”黎青禾说：“孔雀开屏，秀给瞎子看。你开心就好。”
　　姜顺：“……”
　　姜顺没听懂，挠了挠头走了，又去点歌。
　　苏暗却听明白了，姜顺是那只开屏的孔雀，而她是瞎子。
　　隔了会儿，黎青禾淡然开口：“你对姜顺什么想法？”
　　他们唱歌的声音很大，压过了黎青禾的声音，苏暗没听见她说什么，凑过去问：“什么？”
　　黎青禾不大情愿地往她这儿挪了挪，这时姜顺换了首歌，萧亚轩的《表白》。
　　又唱又蹦的，在那儿声嘶力竭地唱着“好想跟你表白，好想跟你表白”。
　　目光频频朝苏暗这儿递来。
　　苏暗眉头微皱，但很快平复好自己的情绪，因为黎青禾的唇快要贴到她耳边，把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黎青禾的手是冷的，但她说话吐出的气很热，热到快要将苏暗的耳朵烫红。
　　烫得苏暗竟有片刻失神。
　　苏暗的喉咙有些干涩，垂下眼，生怕眼神泄露自己的情绪。
　　黎青禾没等来她的回答，侧过脸看她，那一瞬脸颊几乎是贴着苏暗的侧脸扫过去的。
　　黎青禾这才意识到，她俩的距离有点近了。
　　于是往另一边挪了点儿，但这样又听不见苏暗说话了。
　　这环境真吵闹。
　　“问你呢。”黎青禾伸手戳了下苏暗。
　　这问题的答案苏暗早有标准模板答案，只是刚才乱了心神，这会儿平静道：“院长去世的时候我答应过她，三年后要考上重本，所以我不会早恋。而且黎叔叔和周阿姨对我很好，我不想辜负他们的期望，我想好好读书。而且我不喜欢姜顺。”
　　黎青禾听完唇角微勾，不愧是好学生啊，说话都是三段式。
　　字字句句都透露着乖巧，但——
　　“不喜欢你来他生日会干嘛？”黎青禾问。
　　她分明说过不想来可以不来的，但苏暗还是跟来了。
　　“他爸爸是周阿姨的领导，我怕给周阿姨添麻烦。”苏暗说着顿了下，“况且姐姐要来。”
　　“我来跟你有什么关系？”黎青禾呷着笑问。
　　苏暗眨了眨眼，“你会保护我的。”
　　黎青禾嗤笑一声，却没否认。
　　后来上大学交、工作后，苏暗都遇到过追求她的男人，但她每一次都能干脆利落地截断这些可能。
　　不管是学长，还是上司或合作对象，她再也没费尽心机地拒绝过人。
　　每次她都能解决得很好。
　　可每一次她都会想起这年，黎青禾淡淡地说：“我会帮你解决的。”
　　正好，姜顺唱完了那首《表白》，给苏暗抛媚眼抛得眼睛都有点酸了，在场众人也跟着起哄，但苏暗跟黎青禾却一直在聊天，根本没看姜顺。
　　一曲终了，黎青禾起身，走到姜顺身边直接把他给带出去了。
　　出了包厢，姜顺兴奋地问：“怎么样啊黎姐？她是不是害羞了？”
　　“没有。”黎青禾说：“她不喜欢你，你死心吧。”
　　姜顺却诧异：“怎么可能？”
　　黎青禾被逗笑了，“怎么不可能？你真以为自己魅力四射啊？”
　　“黎姐，我可是你唯一的发小。”姜顺可怜地说：“你攻击我太痛了。”
　　“少装。”黎青禾睨了他一眼：“没看人被你吓成什么样了？到时候我爸妈怪下来又是我的麻烦。”
　　“我哪儿吓她了？”姜顺不解。
　　“你的存在对她来说就是一种恐吓。”黎青禾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道：“以后少在她面前出现。”
　　“真这么……”姜顺还想趁机说什么，黎青禾却冷了脸：“告白的事你想都没想，要是做了的话咱俩就绝交。”
　　姜顺瞬间瞪大了眼睛，黎青禾还补充了一句：“我认真的。”
　　姜顺顿时就蔫了，“……不至于吧？”
　　黎青禾却没说话，只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着他。
　　……
　　苏暗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聊的，更不知道黎青禾是用什么方法解决的。
　　反正从外边回来以后姜顺有点丧气，黎青禾却找到人拿过一支话筒。
　　在她拿话筒的时候，已经有人激动了：“靠靠靠！黎姐要唱歌了！”
　　“又能大饱耳福了！”
　　“都让让！明州王菲要开大！”
　　“……”
　　苏暗听见他们热切得讨论，而黎青禾低着头换了个麦套，她更换麦套的动作认真到像是在给枪换子弹。
　　大屏上切了歌，是王菲的《红豆》。
　　黎青禾顶着那张桀骜不驯的脸，坐在高脚凳上唱——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
　　她的嗓音沙沙的，动作慵懒，情感充沛。
　　从苏暗的角度看去，就像是一直蹁跹飞舞的蝴蝶，光萦绕在她的周围。
　　而她，和光同尘，却不与光同舞。
　　她高高在上，遗世独立。
　　真的很想让人……把她拽下来呢。


第18章 限定17
　　那只是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苏暗也仅限于想想，完全不会去做。
　　但她趁着没人注意时，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就算是像素很低的手机，拍出来的黎青禾也很漂亮。
　　……
　　周一早上去了学校，陈诗情惊叹苏暗桌上没有出现早餐，苏暗笑道：“你是想要还是不想要？”
　　“今天刚好没吃早饭呢。”陈诗情说：“我妈起迟了。”
　　苏暗从书包里拿出个饼干递给她：“以后没早饭了，你记得在家里吃了再来。”
　　陈诗情问她情况，苏暗言简意赅地说了下，却略过了黎青禾在其中发挥的作用。
　　反正这件事对陈诗情来说，只需要知道结果就行。
　　陈诗情还追着问了苏暗些黎青禾相关的事，苏暗回答得都很简略。
　　看见苏暗拿出课本，陈诗情便收了话头，跟她聊起了星期天的作业，问了她几道不会的题。
　　苏暗是个很标准的模范生，标准到完美的那种。
　　很多题老师讲的时候陈诗情没听懂，但问苏暗的时候，苏暗会不厌其烦地讲给她听，讲得深入浅出，浅显易懂。
　　陈诗情常夸她，“你以后要是当老师的话，一定会是个好老师的。”
　　苏暗只是笑笑。
　　陈诗情是个爱畅想未来的人，隔段时间说想当医生，隔段时间说想当律师，她未来的梦想总是随着最近迷上的二次元角色而频繁改变，但当她问苏暗的时候，苏暗通常都会摇摇头，“等高考完再想。”
　　事实上，覃晶姐给她结账买的那两本书她已经翻完了。
　　可是没找到什么感兴趣的行业。
　　苏暗喜欢钱，想赚很多钱，所以在考虑金融专业，可是金融行业对于她这种平凡普通的人来说，很大可能就是做个银行职员。
　　所以苏暗想不到自己能去做什么。
　　只能先埋头读书。
　　姜顺不再到她们班来，慢慢地，班里关于苏暗那些流言蜚语也就散了。
　　可是随着十月底的到来，二中要举办校运会了。
　　校运会可是二中每年必备的项目，对于刚参加完中考体育考试的高一生来说，项目更是多得可怕。
　　光是跑步就分出了100、200、400、800、1500、3000，甚至有校领导变态到想加个马拉松，幸好还有理智的老师，说他们这是在办校运会，不是办奥运会，这才断了领导的心思。
　　即便如此，二中的校运会还是声势浩大。
　　就连高三生都要压缩出宝贵的复习时间来参加。
　　从十月中旬，班里的体委就开始征集人报项目了，但主动报名的人寥寥无几。
　　于是在某天晚自习上，陈臻老师专门抽了时间来动员大家参加，还翻阅了大家的中考体育成绩，点了几个同学出来。
　　其中苏暗就在其列。
　　苏暗中考800米用了两分四十秒。
　　是她们那个考场的第一，满分。
　　老师点名，苏暗只能报名，她只准备报800，但体委在写名单的时候说报800的人满了，只剩下1500和3000的项目还没人报。
　　长着一双大眼睛的体委蹲在她桌边晃来晃去，把她桌子都快晃踏了，还低声说：“我见过你在公园晨跑的，你这么厉害就帮帮我吧。苏暗！苏暗姐！我给你磕一个！”
　　在桌子即将被晃断腿时，苏暗叹了口气，“写吧。”
　　对她来说，不管是800米还是1500、3000，都是一样的。
　　苏暗是个很坚定的人，对她来说只要有终点，她就可以到达。
　　一个班每个人可以报两个项目，但大家都不愿意报长跑，苏暗帮体委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所以体委给她连着买了两天奶茶。
　　苏暗不爱喝甜的，放学以后拎着给黎青禾。
　　黎青禾看着她：“你买的？”
　　苏暗坐在她电动车后座：“我们体委送的。”
　　黎青禾问：“他喜欢你啊？”
　　“没有。”苏暗说：“我帮了她忙，她感谢我的。”
　　黎青禾却没要，“别人送你的，我不要。”
　　苏暗哦了声，这很符合黎青禾的作风。
　　但她又舍不得扔，很浪费，所以抱着喝了一路，晚上都没吃饭。
　　比赛前的训练都是体育课和自己另外找时间练，所以那段时间很多人大课间、实践课和晚饭时间都在操场练习，一时间运动成风。
　　但苏暗却没去操场练习过一次，只有在体育课时才会练习。
　　恰好她们班跟姜顺班同一节体育课，每次她跑三千米的时候，姜顺都会陪着跑几圈。
　　苏暗不满地皱眉，姜顺就在一旁说：“放心，我就把你当黎姐妹妹看，不追你了。”
　　苏暗不说话，姜顺笑嘻嘻地：“我黎姐也跑三千，到时候我带你俩跑。”
　　姜顺也不需要苏暗搭理他，自说自话也不嫌无聊。
　　而苏暗从他口中得知了黎青禾也要跑三千米，晚上回家的时候问黎青禾：“你平时运动吗？”
　　黎青禾一顿：“什么意思？”
　　从苏暗到黎家以后，她就没见过黎青禾运动，贸然跑三千米会对身体造成很严重的负荷，但苏暗没说。
　　苏暗温声道：“明天开始跟我一起晨跑吧。”
　　黎青禾想都没想地拒绝：“不要。”
　　苏暗也没再问，但第二天早上买早餐的时候给黎青禾多买了一个包子。
　　平时不运动那就多吃点，别到时候贫血晕倒在赛场上。
　　……
　　校运会很快到来，连开三天的校运会让同学们都很高兴，成立了一个又一个小组。
　　有负责写鼓励信往广播台送的，有负责在广播台上读信的。
　　文案组、后勤组、比赛组，体委忙得像个陀螺。
　　而苏暗的项目都在后两天，没有她项目的时候她就坐在角落里看书。
　　巧得是，她们班跟黎青禾班就隔了一个帐篷，所以她缩在角落里的时候通常会看见黎青禾坐在椅子上，拿着一本漫画书看。
　　苏暗会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拿出手机拍一张她的照片，再装作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继续埋头看书。
　　如火如荼的第一天比赛结束后，她们班的奖牌少得可怜。
　　并且明天要参加4*200接力，4*400接力的陈诗情在今天跑200米预赛的时候扭伤了脚。
　　晚自习时，陈诗情的脚已经被包成了粽子，疼得她龇牙咧嘴，却还在担心着集体荣誉，“怎么办啊？”
　　体委问了一圈，都没人愿意跑。
　　陈诗情趴在桌上，看上去沮丧又可怜，眼圈红红的。
　　体委在旁边安慰陈诗情，苏暗被影响得没办法做题，再看一眼陈诗情，被体委安慰得开始吸鼻子了，泫然欲泣。
　　苏暗在一旁问：“参加两项的人还可以参加接力吗？”
　　体委怔了几秒，欣喜道：“当然可以！你要参加吗？！”
　　明天还有一千五百米的预决赛。
　　体委又担心苏暗的体力，苏暗温声说：“试试吧。”
　　苏暗不算是有集体荣誉感的人，但在孤儿院生活了那么多年，会下意识照顾身边的人。
　　尤其，从开学以来陈诗情对她还不错。
　　苏暗替代了陈诗情去跑第四棒，因为陈诗情跑步时爆发力很强，但赛前她没跟大家联系过接力，就在晚自习和第二天早上紧急练习了一下。
　　等到第二天正式比赛开始，上午是4*400，苏暗换了运动服站在跑道边。
　　姜顺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到了黎青禾身边，不解地问：“苏暗不是只参加1500和3000么？怎么还跑上接力了？”
　　“你问她去。”黎青禾眼都不抬地说。
　　姜顺被噎了也不在意，坐在那儿跟黎青禾打赌：“你说她们班第几？”
　　比赛已经开始，第一棒的女生只能说是中等，黎青禾摇头：“猜不到。”
　　姜顺说：“我赌她们倒数。”
　　黎青禾淡淡地哦了声：“那我赌她们第一。”
　　姜顺：“？”
　　“行啊，五百块。”姜顺说。
　　黎青禾把手里的漫画书放下，眯了眯眼看向操场，苏暗正站在跑道边等待，不知道在想什么。
　　已经是第三棒了，苏暗班目前排名第三。
　　拢共十二个班，每六个班一组，刚才已经跑了一组，算时间的。
　　看得出那个女生拼尽了全力，只想给苏暗再争取一点时间，毕竟谁都不知道苏暗什么水平。
　　苏暗站在跑道上，开始慢跑等着接棒，已经有两组完成了接棒冲出去。
　　苏暗在接到棒的那一瞬间，犹如离弦的箭，两条腿摆动的频率极快。
　　看客姜顺啧了声：“四百米哪有这么跑的啊，等会儿就没劲儿了，根本没办法冲刺。”
　　黎青禾却不说话，饶有兴致地盯着跑道上的苏暗看，此时的苏暗哪有平日里的半分乖巧？
　　那双眼睛如狼似虎，坚定有力，沉着又冷静，只有前方的终点。
　　而终点已经拉起了红线。
　　在第一个转弯的时候，苏暗超过了第二，直逼第一而去。
　　“快了快了，第一个泄力了。”姜顺解析：“最后一百米，她很快也没劲儿了。”
　　最后一个转弯，苏暗超过了原来的第一，成为第一。
　　并且来到了最后一百米。
　　她的步伐没有半分减缓，并且开启了冲刺加速。
　　姜顺瞠目结舌……这是人能跑出来的速度……吗？
　　苏暗越过红线，而姜顺不可置信地看向黎青禾：“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这么猛吗？”
　　黎青禾没回答，朝他伸出手：“五百块。”
　　黎青禾看着飞速跑完四百米站在跑道旁调整呼吸的苏暗，唇角微微勾起。
　　苏暗这人，看着乖巧，骨子里有股狠劲儿的。
　　她可没有看起来那么乏善可陈。


第19章 限定18
　　苏暗抵达终点以后，以体委为首的同学都围了上来，先是一顿猛夸，说她深藏不露，后又对下午的两百米接力充满了期待。
　　但下午的两百米接力跟一千五相差时间不远，中午吃饭时体委把她餐盘里的鸡腿都给了苏暗，问她平时都怎么练习的，苏暗平静地说：“就只是盯着终点跑。”
　　下午比赛前，陈臻老师找到苏暗，让她不要有太大压力，拿不到排名也没关系，也可以适当地放弃一项。
　　苏暗嗯了声：“知道了。”
　　但当她站在跑道上的时候，当接力棒传到她手上的那一刻，她的眼里就只有终点。
　　可是200米前期差得太远了，苏暗跑的时候连超三人也还是没能拿到第一。
　　即便如此，她们还是拿到了4*200米的银牌。
　　颁奖的时候，苏暗已经去准备1500米的预决赛了。
　　陈诗情支着拐在她身边忙忙碌碌，一会给她递水，一会给她递毛巾，看向她的眼神全是崇拜。
　　苏暗有些不好意思，温声道：“你不用这样的。”
　　“那两项你都是替我跑的。”陈诗情说：“就让我做点什么吧，不然我心难安。”
　　陈诗情在旁边跟只鹦鹉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比赛注意事项，苏暗偶尔应和两句。
　　这样热闹的气氛并不是苏暗喜欢的，但她适应良好。
　　1500米的比赛，苏暗前期跑得很慢，前两圈都在中间的位置。
　　看台上姜顺凑在黎青禾身边，“黎姐，赌不赌？”
　　“又想给我送钱？”黎青禾挑了下眉：“赌。”
　　“我赌苏暗第一。”姜顺说。
　　黎青禾睨了他一眼：“滚。”
　　姜顺给她递了瓶饮料：“我又不是人傻钱多，明知道她跑得快还给你送钱。”
　　黎青禾没说话，安静地看苏暗跑步。
　　天气有些阴沉，看起来有落雨的趋势，但操场上气氛火热，加油声快要把人淹没。
　　一千米后，苏暗仍旧只是在中上游的位置，不出挑，姜顺产生了怀疑：“她是不是上午和下午把体力透支完了，现在跑不动了？”
　　“不知道。”黎青禾淡淡地说。
　　姜顺建议黎青禾今晚回去的时候跟苏暗说声，让苏暗明天带着黎青禾跑，有个带跑的会好很多。
　　黎青禾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跑道上，没理姜顺。
　　细密绵延的雨丝在空中飞舞，雨会产生阻力，尤其到了后半程，有些同学已经开始体力不支，全凭信念在往前跑。
　　渐渐地，雨下大了，姜顺喊黎青禾回班里的帐篷避雨，黎青禾却坐在那儿不动：“你回吧。”
　　她喜欢雨天。
　　阴沉的天，瓢泼大雨会冲刷到这个世界的灰尘，让人觉得舒服，尤其雨丝落在身上的时候，冰凉又带着几分难言的爽感。
　　黎青禾遇上了最喜欢的天气，平静地看着台下开始慌乱的人群，将胳膊支在腿上半眯着眼睛，看跑道上还在继续的比赛。
　　没一会儿，姜顺跑过来给她扔了把伞，但黎青禾丝毫没有打开的意思。
　　姜顺等跑远了才喊：“黎疯子，打伞。”
　　黎青禾就当没听见。
　　……
　　最后四百米下雨了，雨水落在苏暗的头发、肩膀、大腿，把她整个人都变得潮湿。
　　就像是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让她厌烦。
　　她只想赶紧结束比赛，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到有遮挡的地方去避雨。
　　所以在感受到雨的那刻，苏暗皱着眉加速，身前大概有十几个人，她双腿摆开，步伐很大，频率也没有落下。
　　一个、两个、三个……苏暗看到了终点支起的红线。
　　而她的眼前没有其他同学，她的体力开始急速下降。
　　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留有一丝余地的苏暗，因为遇到了讨厌的天气，所以不遗余力地奔向终点。
　　身体冲过红线的那一刻，苏暗双腿酸软差点摔倒，体委和陈诗情接住了她。
　　很快有同学来扶她，苏暗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调整了几个呼吸后朝大家摆了摆手：“我没事。”
　　似有所感那般，她抬起头扫过看台，就看见黎青禾坐在看台上，没打伞，就那么悠闲慵懒地坐着。
　　苏暗的眼神跟她对上，黎青禾朝她勾了勾唇，似笑非笑，不知是在笑什么。
　　苏暗朝她笑笑，露出浅浅的梨涡。
　　黎青禾却收了笑*，只是平静地坐在那儿。
　　苏暗移开视线，等她再好奇抬起头的时候，黎青禾已经拎着伞在大雨中走远。
　　黎青禾的背影清瘦，萧索，跟这充盈着雾气的大雨天很适配。
　　陈诗情发现了她的出神，沿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过了会儿凑到她身边低声说：“黎青禾下雨天从来都不打伞，很酷。”
　　“会生病的。”苏暗自言自语道。
　　陈诗情没听清她说的什么，疑惑地问了下，苏暗却摇摇头，“没什么。”
　　黎青禾已经消失在操场了。
　　但那个萧索的背影却烙在苏暗心里，这还是第一次，她有点喜欢雨天。
　　今天比赛的三项，苏暗都拿到了不错的成绩，三块奖牌，两金一银。
　　放学后雨已经停了，气温骤降，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味。
　　苏暗背着书包走到转角处，黎青禾已经在那儿等她了。
　　坐上黎青禾电动车的后座，苏暗低声说：“谢谢。”
　　黎青禾已经骑着车往家的方向走了，沿途的风钻进衣领，吹动校服的衣摆，黎青禾的表情一僵：“什么？”
　　“谢谢你今天来看我比赛。”苏暗说：“我很开心，姐姐。”
　　黎青禾：“……”
　　冷硬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风带着钻入苏暗的耳朵：“你想多了。”
　　她说：“我没看你。”
　　苏暗也没反驳，伸手拽住她腰间校服的一角扯了扯，黎青禾的手一晃，把没抓稳差点摔倒，颇有些气恼地喊：“你做什么？”
　　像只跳脚的猫。
　　苏暗语气沉沉，镇静又坦然地说：“明天跑三千的时候，就让我带你跑吧。”


第20章 限定19
　　黎青禾没让苏暗滚，也没说其他伤人的话，冷着脸回了房间。
　　晚上苏暗又煮了份热的姜糖水给黎青禾送过去，黎青禾站在房间门口，抱臂看着她：“你到底是什么心思？”
　　苏暗朝她讨好地笑笑：“怕你生病。”
　　家里仍旧只有她们两人，黎青禾勾唇嗤笑：“你这套哄过多少人啊？苏暗。”
　　黎青禾很少叫苏暗的名字，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出现，带着几分讥讽与嘲弄，略显凉薄。
　　苏暗不说话，抱着有些烫手的水杯站在那儿，一双眼看上去清纯又无辜。
　　四目相对，气氛有些凝滞。
　　“我不吃你这套。”黎青禾冷声道：“不要以为我每天载着你放学，我们关系就变好了。更不要以为我帮你画了黑板报，解决了姜顺的事，我们就真的是亲姐妹，我们不熟。”
　　苏暗平静地哦了声，把杯子又给她递过去：“你喝掉我就不打扰你了。”
　　黎青禾皱着眉，“你听不懂吗？”
　　“听懂了。”苏暗说。
　　“那你……”黎青禾警惕地盯着她看，就像是一头保护自我领地的狼，似乎只要苏暗敢越界一步，她就会冲上来咬住苏暗的颈。
　　“我们不熟。”苏暗也不生气，温声道：“我淋了雨要给自己煮姜糖水喝，我怕生病所以给你也喝，因为我们住在一个家里，你生病也会传染我，所以我非要逼着你喝。”
　　黎青禾怔了几秒。
　　苏暗朝她露出个讨好的笑，“喝吧，姐姐，求求你~”
　　装乖卖巧又撒娇的这套苏暗早已运用的得心应手，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话术。
　　黎青禾睨了她一眼，拎起那杯姜糖水喝完，因为讨厌生姜的味道所以喝完以后直皱眉，苏暗又剥了颗话梅糖给她。
　　黎青禾正要拒绝，苏暗趁她说话的时候直接把糖喂进她嘴里，而后笑道：“早点睡。”
　　几秒后，黎青禾砰地关上房门。
　　站在厨房里冲洗杯子的苏暗动作顿了下，嘴角微微上扬。
　　傲娇又别扭的青春期少女啊。
　　苏暗的这套怀柔术对付黎青禾简直是手拿把掐，她就像是个包子，不管怎么揉捏都不会生气。
　　就连黎青禾也拿她没有办法。
　　……
　　回到房间里的黎青禾坐在书桌前心烦意乱。
　　当苏暗放学后跟她道谢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对苏暗的关注有些过多了。
　　苏暗只是来她家借住的，黎青禾不愿意跟人共享东西，但当这件事她无力改变的时候，她会慢慢寻求别的破局之法。
　　跟黎逍游的交易就是她的破局之法。
　　她没办法完全得到，那干脆就不要了。
　　她去住校，正好可以避免跟苏暗的交际。
　　黎青禾不喜欢跟苏暗有过多接触，反正苏暗以后是会离开的，黎青禾太知道自己的个性了，一旦把某个东西视为所有物，那就会变得不可自控。
　　可苏暗这段时间就像是病毒，悄无声息地侵入她的生活。
　　所以当她意识到自己对苏暗关注度过高时，她便用这种方法把苏暗赶走。
　　苏暗远不像她表面看起来那么乖巧，她进退有度、游刃有余地过着现在这种生活。
　　而她呢？
　　她不是一个游刃有余的人。
　　思考良久后，黎青禾趴在桌上。
　　人跟人的交往还真是麻烦啊。
　　翌日清早，黎青禾起床后随便洗漱了下就去往学校，看见苏暗后也直接无视。
　　哪怕苏暗很友好地跟她打招呼。
　　反正黎青禾就是这么一个喜怒无常的人。
　　黎青禾想，这样苏暗就会知难而退了。
　　她们永远不会成为朋友，更不会是姐妹。
　　男女生的三千米是压轴项目，先比赛的是男生，为了防止出现意外，女生们先在一旁进行热身。
　　姜顺参加了男生三千米，在跑场上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头脑简单的家伙在这种项目上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最后拿下了男子组的金牌。
　　跑完以后竟然还跑来给黎青禾加油，在一旁跟黎青禾说：“黎姐，等会儿让苏暗带着你，真能让你撑下来的。咱只要跑下来就是最棒的。我到时候在场外带你，男子组和女子组的第一都给你当陪跑，你够面儿吧？”
　　比赛还没开始，姜顺已经认定苏暗会得第一了。
　　黎青禾扫了眼参赛的人员，低声道：“刘学姐这次也参加。”
　　姜顺哎呦了声：“我去。这姐之前不是练体育的吗？咋回事，职业选手禁止参赛！”
　　“现在不练了。”黎青禾说：“要参加普通高考。”
　　姜顺：“那她肯定第一了啊。”
　　黎青禾垂下眼：“比赛还没开始呢。”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对于黎青禾的运动实力姜顺再清楚不过，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想不开给自己报了个三千米的项目，姜顺根本没对她抱有期望，只说：“咱走下来就算咱了不起。”
　　黎青禾睨了他一眼：“边儿去。”
　　姜顺还真就听话地去了一边，不过是去了苏暗那边，凑过去窸窸窣窣地跟苏暗科普了一番刘学姐的战绩，并且倾囊相授自己的秘诀，让她在比赛开始后就盯着刘学姐跑，但要有自己的节奏。
　　非常热心的举动，苏暗礼貌地跟他道了句谢，但始终不咸不淡地应答着他的话。
　　长跑比得是毅力和耐心，苏暗坚持晨跑多年，跑步都是三公里打底，所以三千米对她来说也不过是进行了一次加速的晨练。
　　苏暗跑的时候余光扫过黎青禾，她难得露出认真的神色。
　　四百米的标准跑道，七圈半的距离。
　　比赛一开始，刘学姐就不负众望地跑在了最前方，跑步对她来说就像吃饭喝水那么简单。
　　苏暗也不慢，但第一圈的时候只排在第六，到了第二圈，排到了第四，她就像是一个永不停转的陀螺，不知疲倦地往前跑，往前跑。
　　很快就跟刘学姐缩短了距离。
　　在第六圈的时候，苏暗已经套了黎青禾一圈。
　　黎青禾的额头鼻尖都浸出了汗，呼吸也很乱，苏暗教她调整自己的呼吸，黎青禾却不作声。
　　“跑你的。”黎青禾不耐烦地说了声，眼看着已经有人超过了苏暗，黎青禾皱着眉睨了她一眼：“拿第一。”
　　苏暗看向她：“你还好吗？”
　　黎青禾冷声道：“不用你管。”
　　苏暗深呼吸了一口，开始缓缓加速，刚才落下的速度被她很快追上，因为耐力足够好，所以在最后还留有余力来加速，直至在第七圈跟刘学姐并肩跑在1，2号赛道上。
　　两人的速度不相上下。
　　苏暗不知道学姐还有没有余力，但她是留了一点力气冲刺最后一百米的。
　　跑到这里，除了第一和第二外，基本胜负已分。
　　最后一百米，苏暗开始加速，刘学姐也开始加速。
　　苏暗盯着红线冲击，跑的中途再次超过了黎青禾，而黎青禾脚步沉重脸色苍白，仍旧费力地跑着。
　　下一秒，苏暗听见场外喊了句：“晕倒了！”
　　“黎青禾晕倒了！”
　　“……”
　　苏暗回头，余光扫过躺在跑道上的黎青禾，几乎想也没想地折返回去，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打横抱起黎青禾，直接往临时设置的救护点跑。
　　黎青禾跑得很累，但她不愿意认输。
　　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但在身体悬空的那刻她微微抬了下眼皮，虚实相交的世界，明与暗重叠。
　　黎青禾看见少女清瘦的下巴上悬挂的晶莹汗珠，苏暗像是一阵掠过的风。
　　黎青禾能听见苏暗如鼓的心跳，能闻到她身上清新的香皂味混着汗水的味道。
　　还能听见刘学姐越过红线后的热烈欢呼声。
　　但热闹与她无关，她的世界里沉寂，灰暗，湮灭。
　　……
　　黎青禾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在校医室，手背上扎着针，苏暗捧着一本书坐在病床旁。
　　校运会已经结束了，各班的桌椅复原回到原位，操场上的垃圾已经打扫完毕，再次变成了严肃好学的学习环境。
　　黎青禾望着天花板发了许久的呆，这才侧眸看向苏暗。
　　苏暗放下书喊了声：“医生。”
　　校医过来给黎青禾做了个简单的检查，“没什么问题，打完点滴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苏暗跟校医道了谢，便继续坐在旁边，低声问：“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你得第一了吗？”黎青禾问。
　　苏暗摇头：“中途弃赛，倒一。”
　　“不应该我是倒一吗？”黎青禾问。
　　“我抱着你，所以你的位置在我前边。”苏暗说：“我是倒一。”
　　事实上，她俩都没成绩。
　　苏暗对这些事倒不在意，一个小比赛而已，她又问：“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黎青禾望着天花板说：“心里不舒服。”
　　苏暗顿了下：“为什么？”
　　“我讨厌有人为我放弃什么。”黎青禾说：“尤其是这种自我感动型的付出。就算没有你，也会有人送我到校医室。”
　　苏暗没说话，定定地看着她。
　　躺在床上的黎青禾神色很复杂，似在纠结什么。
　　苏暗知道她纠结的一定不是像她口中说的这种浅薄的事，但具体是什么，苏暗无从得知。
　　黎青禾平静地说：“你本该得第一的。”
　　“第一有很多次机会拿。”苏暗朝她乖巧地笑笑：“但救姐姐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是有很多人可以送姐姐，但她们都不是我。”苏暗看向黎青禾，神色认真。
　　黎青禾看向她的眼睛，似是要从她的伪装里看出些什么，但苏暗自始至终都呷着笑。
　　黎青禾声音很轻地问：“那你又是什么？”
　　“我是独一无二的。”苏暗温声道：“我对姐姐来说，独一无二。”
　　片刻后，黎青禾移开视线闭上眼，声音泛冷：“我很坏的，苏暗，别走近我。”
　　“姐姐，这世上没有比你再好的人了。”苏暗说，“你比我见过的人都要好。”
　　苏暗喊她的时候声音缱绻，语气又温柔，那张乖巧的脸上盛着最完美的笑，就像六月开满校园的栀子花。
　　不动声色地入侵你的世界，占领你的嗅觉、视觉。
　　黎青禾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良久，她说：“苏暗，你装得不累么？”


第21章 限定20
　　这个问题,苏暗没有答案。
　　累么
　　人活着就挺累的。
　　装乖扮巧是最轻松的一件事了，只需要说几句话，做几个可爱的动作,再或者是装傻扬着笑，就会收获大家的同情和可怜。
　　苏暗就是靠着大人那点微薄的怜悯活到现在的。
　　伪装对她来说早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看人下菜碟也成为她人生里最基础的一部分。
　　苏暗没能回答黎青禾，只是看着她浅笑，看起来甜美的梨涡更深些许。
　　她体贴地给黎青禾掖了掖被角,“再睡会吧，我帮你看着点滴。”
　　……
　　黎青禾闭上眼却睡不着，耳边不时传来书本翻页的声音。
　　苏暗的呼吸很轻,但在这静谧空间里却听得一清二楚。
　　黎青禾的脑子里乱糟糟的,连身体传来的酸痛感都被她忽略了。
　　幸好她也不是个喜欢为难自己的人,想不通的事儿就懒得去想,也没去管苏暗为什么要伪装成两面人生活。
　　这与她无关。
　　可是黎青禾的梦里出现了那条跑道,喧闹嘈杂的人群里，那义无反顾折返回来把她抱起的人影，轻而易举就勾勒出一副让人难忘的画面。
　　那幅画是彩色的,能用这世上最瑰丽的色彩来描绘。
　　……
　　苏暗轻轻地翻动着书页，这是她前两天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
　　木心的《文学回忆录》,很简朴的装订本，但很好看。
　　有些内容她看起来还是有些吃力，但无所谓,看过就可以，她能记得一半的内容。
　　流动的光影穿过玻璃照射进来,浮光跃金落在她手边的书页上，晕染得像是一副很好看的油画。
　　苏暗的视线落在黎青禾身上,闭上眼的她少了几分冷厉，也没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只是一个漂亮的姑娘。
　　该怎么形容黎青禾的漂亮呢？
　　苏暗觉得就像她手里的这本书一样，哪怕用最简朴的封面也不影响内容的精彩。
　　那么多人穿着同样的校服，她就是更耀眼。
　　黎青禾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起，苏暗的书页也很久没翻过了。
　　等到夕阳落下，校医室的白炽灯亮起，黎青禾的点滴打完，苏暗坐在那儿给她拔了针。
　　黎青禾的手冷得像冰，同处一片空间里，黎青禾还盖着被子，苏暗就穿着一件单薄的校服坐在那儿，但苏暗的体温就是比她高。
　　苏暗的手拔掉针管的那一瞬，黎青禾的手指抖了下，但她却没睁开眼。
　　苏暗垂下眼没说话，指腹隔着白胶带紧紧摁在拔了针的地方，有血泅出来，但很快就没了。
　　黎青禾皮肤白，又很瘦，血管格外明显，尤其被苏暗这样摁着，一条条青色的血管展露出蓬勃的生命力。
　　过了好一会儿，苏暗才松开手，她回到椅子上的时候余光扫到黎青禾的脸，眼皮微微抖动，睫毛都在颤。
　　一看就是在装睡。
　　苏暗就当做不知道，继续翻动着手里的书。
　　校运会结束了，大家也都忙着办庆祝会，整座学校洋溢着欢乐的气氛，苏暗不太想融入这种热闹，安静地缩在这里看会书挺好的。
　　所以没必要去拆穿黎青禾。
　　中途校医来看了一次，发现苏暗已经帮黎青禾拔了针，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晚上八点多，黎青禾睁开了眼睛，苏暗帮她拔针的时候她确实醒着，但有些说不出的尴尬，所以干脆装睡。
　　后来苏暗很有节奏地翻动着书页，就像助眠的白噪音，她还真的睡着了。
　　醒来后就看见苏暗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怀里那本书。
　　苏暗的额头很阔，头发和眉毛乌黑，扎着最单调的马尾，认真又平静。
　　黎青禾没说话，抬起胳膊枕在头下就那么躺着望向雪白的天花板，隔了会儿就听见苏暗问：“醒了？”
　　黎青禾没回答，反倒问：“好看么？”
　　苏暗怔住，不知道黎青禾在问什么，所以犹豫自己的答案。
　　很快，黎青禾就补充道：“你那书。”
　　“好看。”苏暗有些不舍地合上书。
　　黎青禾见状垂下眼：“再看会吧，现在校门也没开。”
　　校医室内的安静并没有因为黎青禾的清醒而打破，仍旧安静，她躺在那里一言不发，连眼睛眨动的频率都很慢。
　　苏暗则继续看起了书，直到晚自习下课铃响起，校园里没多久就像被泼了一瓢开水的油锅，顿时沸腾起来。
　　黎青禾才从病床上站起来，很少运动的她经历了一次长跑，下床时肌肉还没反应过来，膝盖一软差点倒在地上，苏暗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黎青禾沉默着，眉头微蹙，下意识想抽回自己的胳膊，但苏暗搀着她的手臂坚实有力，完全不像看起来这般瘦弱。
　　“放开。”黎青禾低声说：“我自己能走。”
　　“等出了校医室我就放开。”苏暗说：“你现在双腿肌肉还没恢复，酸疼又胀是正常的。”
　　黎青禾却没听，用尽了力气把自己手臂从她手中抽出，垂下眼往前走，“不用这么讨好我，苏暗。”
　　那清清冷冷的嗓音喊她的名字，让苏暗怔了几秒。
　　不过片刻，黎青禾已经走出了校医室，从后面看过去，她的腿还是有些不便，走路的步伐也显得奇怪，可她背脊还是挺的笔直，姿态很好看。
　　苏暗疾跑几步走上去，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跟她一起并肩走着。
　　这种情况肯定是不能再骑电动车了，苏暗正思考是跟黎青禾一起坐公交还是打车。
　　没想到一出校医室，苏暗就看见了姜顺。
　　他拎着黎青禾的书包站在墙边等着，见到黎青禾后笑着揶揄：“黎姐，三千米战将，牛啊。”
　　黎青禾眼皮微掀，乜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就滚。”
　　“滚什么滚。”姜顺问她：“还能走吗？我背你？”
　　“刚才我是爬下来的？”黎青禾没好气地反问。
　　姜顺不恼，摸着脑袋嘿嘿傻笑，又看向旁边的苏暗：“苏暗，今儿你载黎姐呗。”
　　姜顺喊她的时候自然又顺畅，苏暗都不知道自己何时跟他这么熟了。
　　“不用。”黎青禾说：“你送我。”
　　“那苏暗呢？”姜顺问：“骑你车？”
　　黎青禾顿了下，从他手上把自己书包拿过来，语气冷冷：“关你屁事。”
　　在姜顺不解的目光里，黎青禾扯着他一起走了，独留苏暗站在原地。
　　路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暗在那站了会儿，准备回教室去拿书包，一转身就看见了朝她走过来的陈诗情。
　　陈诗情走近了把书包递给她：“我也不知道你要看什么书，就一样拿了点，都是你平时爱做的。”
　　这话说得就像给苏暗买了些零食一样。
　　苏暗跟她道谢，陈诗情却摆手，跟她一起往外走时还心心念念着黎青禾，凑近了低声问：“黎青禾还好吗？”
　　“还好。”苏暗说：“体力不支带来的昏迷，打完点滴就没事了。”
　　“那你们怎么没一起走啊？”陈诗情问。
　　“她跟姜顺一起走了。”苏暗说：“我坐公交回家。”
　　陈诗情低低地哦了声，等走出校门口才又有些难为情地开口：“别管她们说的，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苏暗懵住：“什么？”
　　陈诗情抿了下唇，略显为难，正犹豫着要不要说的时候，不远处传来几人说笑的讨论声。
　　“今天跑三千米的时候，那个女生为了巴结黎青禾可真是厉害啊。”
　　“废话，那可是黎青禾。”
　　“哎，你们说她俩真没点什么吗？”
　　“能有什么啊？黎青禾独生女，她就是想巴结人家罢了。”
　　“不是说她很穷吗？孤儿一个。”
　　“她巴结错人了哈哈，谁不知道黎青禾是出了名的傲气。”
　　“……”
　　那些说笑声逐渐消失，很快又有新的人路过，仍旧是这个话题。
　　陈诗情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下苏暗的胳膊：“你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嫉妒你。”
　　“嗯。”苏暗很轻地嗯了声，陈诗情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把自己的安慰听进去，但苏暗的情绪不高。
　　“班里人说得更过分吧？”苏暗扫了她一眼。
　　陈诗情先是摇头，后叹了口气，“没事，过几天她们就不说了。”
　　-
　　苏暗跟陈诗情一起走出学校，在公交站牌那等公交车，跟最初那段时间一样坐车回黎家。
　　同样的路，坐在公交车上跟坐在黎青禾电动车的后座感受完全不同。
　　拥挤的空间，喧嚷的人群，车内没一点风，时不时还有臭汗味传来，准确无误地钻入苏暗的鼻腔内。
　　苏暗连呼吸都放缓了，好不容易挨到下车，苏暗站在原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往黎家走。
　　苏暗在楼下看见了黎青禾，她松松垮垮地背着书包，正低头玩手机。
　　苏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有所感那般，黎青禾抬起头，看见她以后就收起了手机，拉开楼门往进走。
　　进了电梯，黎青禾继续低头玩手机，声音冷淡：“不是想等你，不用多想。”
　　苏暗很闷地嗯了声，不似之前那般热络，反倒像个闷葫芦。
　　这反应让黎青禾愣怔几秒，下意识问：“你生气了？”
　　“没有。”苏暗回答。
　　黎青禾：“……”
　　没有才怪。
　　但黎青禾不会安慰人，也不想安慰。
　　今天在操场上昏迷就已经很丢人了，被苏暗抱去校医那更丢人。
　　黎青禾对苏暗的观感很复杂，一方面觉得她很讨厌，一方面又觉得她很有趣，说好听点是曲意逢迎，滴水不漏，说不好听就是两面三刀，这种人通常都没心没肺。
　　就像养不熟的狗。
　　黎青禾不想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再说，她抢走了自己的地方，以她不容拒绝的姿态进入了这个家。
　　黎青禾最讨厌别人抢她的东西，哪怕她从来不用，也不可以被抢。
　　可是这个家里，最近更空旷了，只有她和苏暗。
　　从起初的不习惯到现在默认两人一起吃早饭，一起放学回家，倒真有了种同伴的感觉。
　　但黎青禾的理智仍旧很抗拒接纳苏暗。
　　苏暗到她家来这件事就像是她的父母在对她做服从性测试，接受一个苏暗可以，那以后呢？
　　张暗、李暗、王暗……是不是都会以不同的方式进入她家？
　　这样的生活，无休止的。
　　黎青禾觉得疲惫，也没再去跟苏暗搭话，回家以后就直接进了房间。
　　直到她卧室里的灯亮起，苏暗才摆好两人的鞋，借着门缝下微弱的灯光回房间。
　　……
　　苏暗确实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失落，没有精力再去做讨好谁的事。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拿出一张数学卷，一张物理卷，打开台灯埋头写起来。
　　写完以后十点半，整个世界万籁俱寂。
　　苏暗伸了个懒腰，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
　　晚上她在校医院陪护黎青禾，没有吃东西。
　　那些恼人的烦乱失落情绪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苏暗关掉台灯出了房间。
　　周倾和黎逍游都没回来，周倾是去了外地出差，黎逍游仍旧在值班。
　　家里只有她和黎青禾，苏暗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洗完以后看见角落里闲置着一个泡脚桶，犹豫后打开花洒把泡脚桶冲洗干净，又拧到最大接水。
　　做完这一切才去厨房准备煮点面条吃，刚接水将锅放在燃气灶上，黎青禾房间的门打开。
　　嘭——
　　青蓝色的火焰亮起，苏暗回头看向黎青禾，走到厨房门口朝她笑着问：“饿不饿？”
　　黎青禾顿住，她以为苏暗最起码要两天不跟她说话的。
　　也可能是两年。
　　反正如果是她，她可能这辈子都不跟对方说话。
　　但没想到，只过了不到两小时，苏暗又能照常跟她笑，跟她说话。
　　“还行。”黎青禾说。
　　“我要煮面条，你吃不吃？”苏暗问。
　　“康师傅红烧牛肉面。”黎青禾也不客气了，直接坐在餐桌前：“谢谢。”
　　苏暗哦了声，“加蛋吗？”
　　“两个。”黎青禾说。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厨房的余光照进去，黎青禾就坐在昏暗的环境里玩手机。
　　苏暗则是去了卫生间，把接好水的泡脚桶拎到了黎青禾身前。
　　氤氲的热气在客厅内散开，黎青禾微怔，“什么意思？”
　　“长跑完以后泡脚会让肌肉舒缓些。”苏暗说：“不然明天会更疼。”
　　做这些苏暗也没有邀功的心思，转身就往厨房走了，进去之前还顺手把餐桌的小灯打开，黎青禾坐的那一块便有了光亮。
　　黎青禾怔愣地看着面前的泡脚桶，又转头看向在厨房里忙碌的苏暗。
　　清瘦的身影穿着件样式简单的白T，宽松的墨色校服裤把她的腰衬得愈发细，高马尾在她脑后一甩一甩，可她整个人很平静。
　　黎青禾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把脚伸进泡脚桶里。
　　水温很烫，黎青禾的脚很快就被烫红，苏暗端着两碗面出来，将两个蛋的那碗放到她面前。
　　黎青禾闷声道：“你已经在这个家里立足了，没必要讨好我。”
　　“与其说是讨好，不如说……相依为命？”苏暗朝着她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语气很真诚。
　　但她平常跟那些大人说话时也是这样，真真假假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弯起的眉眼，沉实的嗓音，“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呢。”
　　黎青禾沉默了，她还没试过一边泡着脚一边吃泡面，是苏暗说这样效率比较高，所以她这样尝试。
　　感觉还不错。
　　昏黄的灯光下，房间里想起错落有致的吸面声，即便是廉价的方便面两人也吃得津津有味。
　　这是黎青禾今天的第二顿饭。
　　从早上吃过苏暗给她买的豆浆油条以后，就再没吃过东西。
　　等到吃完，苏暗要去收拾，黎青禾淡淡道：“你休息吧，我来收拾。”
　　苏暗动作微顿，“你的腿还没好。”
　　“也不至于废了。”黎青禾无所谓地说：“死不了。”
　　苏暗继续收拾，“我来弄吧，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
　　“这是交易？”黎青禾问。
　　“可以。”苏暗说。
　　黎青禾泡完脚，身上已经出了层薄汗，黏腻腻的，连带着客厅的温度都有些高，清冷的眉眼落在苏暗身上，语气淡淡：“你问。”
　　“为什么要报三千米？”苏暗说：“你似乎并不擅长运动。”
　　黎青禾顿住，她正弯腰拎泡脚桶，但并没拎动。
　　这桶里的水很重。
　　这一幕也正好印证了苏暗的话。
　　黎青禾确实是个没什么运动神经的人，连每天的早操跑完都气喘吁吁。
　　苏暗见状立刻道：“放着我来吧。”
　　黎青禾却没服输，用尽浑身力气拎起桶放到卫生间里，一脚踢倒桶，水哗啦啦地流到下水道里。
　　苏暗以为黎青禾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了。
　　但黎青禾再转身回去，风轻云淡地说：“没人报名我就试试咯。”
　　实际上那天她们体委为了个三千米，一下课就求爷爷告奶奶的，还被人避之不及，她看着心烦，直接报了名。
　　心想，不就是个三千米嘛，还能死过去？
　　没想到她没死，晕倒了。
　　更丢人。
　　还不如死了呢。


第22章 限定21
　　这个回答在苏暗意料之外,但仔细想了想确实也没比这个更合适的答案。
　　反正她是黎青禾，说什么都可以。
　　苏暗也不是真的对她跑三千米的原因好奇，不过是找个借口去洗碗。
　　洗过碗后,苏暗的饭还没消化，准备做两套题再睡。
　　途径浴室时看见浴室的灯亮着,有水声传来，应当是黎青禾在洗漱。
　　苏暗回了房间戴上耳机，轻柔的抒情曲把她这一天的疲倦都给带走,隔了十几分钟，房间里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富有节奏，也很有耐心。
　　苏暗摘下耳机去开门,门口却没人。
　　浴室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氤氲的水汽从浴室里散出来,依稀还能闻到清淡的沐浴乳香,偏果香的一种香调,跟这个萧索的秋天不太搭，却莫名地好闻，又迷人。
　　苏暗房门口放着一瓶燕麦酸奶,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被温热的手触摸过,所以残留着水珠。
　　酸奶下压了张纸条，独属于黎青禾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写着：[公共区域的东西你可以用，吃的喝的也随你拿。ps：我的房间不属于公共区域。懂？]
　　就像怕人知道她是好心一样,非要后边加那些不客气的话，以此来显得嚣张跋扈。
　　苏暗很想提醒黎青禾,会咬人的猫不叫。
　　像黎青禾这种的，只是看上去很嚣张,实际上乖顺的不得了。
　　但她不会说，跟黎青禾说这些那不是自找不痛快嘛。
　　这些已经是黎青禾释放出的善意了，苏暗之需要照单全收并以感激的心理继续回馈她就好。
　　哪怕黎青禾说不喜欢，不需要，但她也不会讨厌。
　　苏暗拧开酸奶喝了口，很凉快，又回房间继续做题。
　　听到关门的声音，黎青禾支棱起来的耳朵才垂下来，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她坐在书桌前，手边铺开一张画纸，只有寥寥几笔线稿，但图案已栩栩如生。
　　画纸上是今天在赛道上奔跑的苏暗，她真的是个很坚定的人，上了赛场就要拿第一，眼睛里只有终点。
　　不像她，漫无目的。
　　而且她几乎每天都学到十一点以后，像是一台学习机器，从来都不会累。
　　黎青禾有几次十一点半去卫生间，才看见她房间的灯熄灭。
　　她似乎过着跟自己完全相反的人生，像这种人在想什么呢？
　　黎青禾不喜欢别人对她太好，因为难以回馈，尤其是朋友这种存在，给的多了越界，给的少了不够，所以黎青禾慢慢就没了朋友。
　　晚上回房间后黎青禾有点跟自己怄气，为什么偏偏要去跑三千米，为什么非要去做自己不擅长的事，又*为什么……要欠下苏暗的人情？
　　但怄气完，黎青禾就思考该如何偿还这人情债。
　　想了想，大不了把公共空间给苏暗让渡一点。
　　说实话，苏暗跟以前来过她家做客的那些小孩一点都不同。
　　苏暗极有分寸感，从来不会去动这个家里不属于她的东西。
　　那么大个冰箱，她也只吃自己买来的东西。
　　黎青禾不怎么爱吃零食，但家里经常没饭，所以她每周都会去超市采购一次，还会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给寄来的东西，因为懒得分类，她都会一股脑塞冰箱里。
　　但没过多久会发现苏暗将这些东西整理得井井有条，归类放在冰箱，甚至附上物品清单以及整理的原因。
　　无非就是闻到了臭味，发现已经有东西在冰箱里腐烂，所以她才进行整理。
　　苏暗整理出来的清单可以当作一些小店模板的程度，放进wps能原地拉一张excel。
　　但苏暗从来都不会吃，也不会用它来做饭。
　　黎青禾想，只是因为她下个学期就要去住校，所以才愿意把公共空间让渡出来，并不是因为其他事情。
　　嗯，就是这样。
　　……
　　苏暗倒不知道黎青禾怎么想，一不小心做题就做到了晚上十二点多。
　　周倾出差回来看见她门缝下还有灯光，便敲响了她的门。
　　看见她还在做题，压低声音跟她聊了会儿，问起了校运会她参加项目的事，得知她拿了两个奖牌还挺高兴，又让她学习压力不要太大，身体为重。
　　苏暗点了点头，周倾又塞给她两百块钱，苏暗拒绝，“您给我的零花钱足够了。”
　　“拿着吧。”周倾说：“这段时间你照顾青禾辛苦了。”
　　“没有，是姐姐一直在照顾我。”苏暗浅笑，“姐姐比较辛苦。”
　　“你就别给她找补了，她什么脾性我还不清楚？”周倾说：“没为难你就算好了，不过既然你来了我们家，也是我们家的一分子，我还是希望你们能相处融洽，如果她做了过分的事，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为你做主的。”
　　不管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对于苏暗这样一个借住者来说，算是很妥帖了。
　　但可能最近苏暗跟黎青禾相处的时间比较久，又身为旁观者，此时听了这些话不由得有些替黎青禾难受，原本不想掺合的，但犹豫片刻还是道：“周阿姨，黎姐姐真的没有欺负我。反而，她对我很好。”
　　是有些夸张，但并不算离谱。
　　苏暗侧过身，露出桌上的酸奶：“酸奶也是黎姐姐今晚拿给我的。”
　　周倾愣住，难以置信，“真的？”
　　“嗯。”苏暗诚恳点头：“黎姐姐可能跟您想象得不太一样，她对我挺耐心的。”
　　“那你的性格挺对她胃口。”周倾说：“你们相处愉快我就放心了。”
　　说完也就意味着两人的话题结束了。
　　但苏暗又多嘴地提道：“今天黎姐姐也跑了三千米，体力不支晕倒了，您……可以关心她一下。”
　　为了不让周倾觉得她多管闲事，苏暗的姿态放得要多低就有多低。
　　周倾怔了几秒，皱眉低声道：“总做些没用的事。”
　　说完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提醒苏暗早点睡，心事重重地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苏暗如期起床，昨天跑完的三千米对她没有任何影响，照旧去公园跑了步。
　　再回来时就看见在厨房里忙碌的周倾，她应该是早起去市场买了牛骨，这会儿正炖着牛骨汤。
　　黎逍游值完夜班回来闻见这股香味，又看见早起下厨的周倾，笑着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没什么。”周倾说：“你那个女儿不自量力去跑三千米，还晕倒了，我炖点骨头汤给她补补。”
　　完美遵循了吃什么补什么的定理。
　　黎逍游得知黎青禾跑三千米的反应跟周倾如出一辙，只不过没说那么严重，只抱怨：“平时从连步都不跑的人突然跑什么三千米啊，晕倒也不亏。没什么大事吧？”
　　“听苏暗说是没什么大事。”周倾说，“她总是干些出格的事。”
　　黎逍游一点都没有值完夜班的疲惫，换了家居服又出来跟周倾一起忙碌。
　　所以等黎青禾起床的时候，餐桌上摆着丰盛的早饭，连她自己都傻了，不太自然地坐在餐桌前：“今天什么日子，竟然都在。”
　　“没什么，吃饭吧。”周倾说。
　　分明在黎青禾没起床时两人还讨论得那么热烈，等黎青禾坐在餐桌上了反倒语气平平，就当是一顿家常便饭。
　　吃过饭后，黎青禾照常出门，朝阳初升，光并不炙热，还伴随着清风。
　　苏暗往公交站走，结果刚走到小区门口，黎青禾骑着电动车停在她身边：“上车。”
　　苏暗犹豫几秒，坐在她后座，温声问：“你腿还疼吗？”
　　“不疼。”黎青禾冷冰冰地回答。
　　但这身体就像在跟她作对一样，话音刚落腿就传来一阵抽痛，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怎么了？”苏暗问。
　　黎青禾仍旧冷冷地：“没事。”
　　很酷，很冷，但苏暗坐在后边低声笑了。
　　还挺能装呢，黎青禾。
　　……
　　校运会的风潮还延续了三天的运动热，每到大课间和晚饭时间，操场上总有很多人在跑步。
　　而苏暗跟黎青禾之间也传出了很多流言蜚语，毕竟在三千米的赛场上，很多人都看到了她在最后冲刺时折返回去抱起黎青禾冲向校医室。
　　但最多的话术还是说她想巴结黎青禾，然而黎青禾看不上她一个孤儿院出来的。
　　这类流言很多，但苏暗都没放在心上，毕竟说不到她面前来。
　　可是他们班里因为她没能拿到唾手可得的奖牌，对她颇有微词。
　　每到课间总会有那么几句阴阳怪气的话从四面八方飘过来，一向如鸵鸟般窝着的陈诗情都忍不住跟她们吵了一次。
　　结果那边人多势众，陈诗情又是个从小都没跟人大声吼过的，刚一开口就落了下风，反倒是被说得红了眼眶。
　　苏暗课间去了趟厕所，回来以后就看见陈诗情委屈地盯着桌上那张英语卷，眼里氤氲着水汽，泅成泪珠滴落。
　　苏暗有些懵，不知该不该安慰，想了会还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了？”
　　她的声音很温和，陈诗情看了她一眼，掉一颗泪，闷声回答：“没什么。”
　　后座的女生戳了苏暗肩膀一下，低声解释了刚才发生的事，都没说完上课铃就响了，英语老师踩着铃声进教室。
　　一切重归平静。
　　只是苏暗余光扫到后排的一个女生，看向她的目光满是不屑。
　　苏暗压下了心底的那股躁郁，安心上课。
　　原以为这事儿就结束了，没想到晚饭时间，有几个高二的女生气势汹汹地来了她们班。
　　陈诗情正在做数学作业，遇到不会的请教苏暗，为首那个长得孔武有力的女生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声音很冷：“陈诗情是哪个？出来。”
　　苏暗讲题的声音停下，那支黑色圆珠笔在她指间打了个转，眼睛微抬，带着些厌恶。
　　陈诗情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第23章 限定22
　　学生时代,最怕的就是被高年级同学找过来。
　　之前苏暗读的那个初中很差，校外经常有混混，那些很早不读书的染个黄毛,拎根棍子扛在肩上，以为能学上个世纪港片里的古惑仔,随便认个人当老大就觉得自己能横着走了。
　　有时苏暗放学能看见很多人把一个同学围在小巷子里，辱骂、吐口水、拳打脚踢。
　　他们以欺负别人为乐。
　　有的家长得知这件事后闹到学校，但法不责众,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最过分的一年，苏暗班里转走了三个同学。
　　还有家庭条件不好的，就那么默默地忍受着。
　　苏暗一直游离之外,连眼神都不跟他们对上,这些人似乎也有一套准则,对于学习成绩还不错的很少招惹。
　　除非是想要混进他们那个圈里的。
　　至于是什么圈,苏暗也不知道。
　　但苏暗在那个混乱的环境里平安度过了三年。
　　没想到到了高中,传闻中秩序绝佳的二中，遇到了类似的事。
　　陈诗情胆小，被对方点了名立刻瑟缩在座位上动都不敢动。
　　班内一时间鸦雀无声,苏暗指间的笔又转了一圈，垂下眼出声：“三角形ABC的面积等于二分之一abSinC,已知SinC等于……”
　　她声音很沉，仔细听能听出她的不耐烦，在这安静的教室里也显得突兀。
　　不少人看向苏暗,来找茬的女生见没人回答她，抬手敲了敲门,“陈诗情是哪个？自己主动出来。”
　　陈诗情深呼吸一口气，准备站起来,就听苏暗淡淡道：“请问找她有什么事？”
　　“你就是陈诗情？”女生抬了抬下巴：“来。出来说。”
　　苏暗将手中的圆珠笔滑进校服袖子里，站起来往门口走。
　　“苏暗，你干什么去？”后排有个男生喊了一嗓子，用那种看戏的语气：“学姐喊陈诗情呢，又没喊你。”
　　“草。”高二那女生恼了，“你们耍老子玩呢？陈诗情出来。”
　　她手一指，精准地指向了在发抖的陈诗情。
　　班内同学吃过晚饭陆陆续续回来了，整座学校热闹嘈杂，走廊里不少人听说了这事儿还跑过来看热闹。
　　陈诗情哆哆嗦嗦不敢过去，还没站起来就已经吓红了眼。
　　“有什么事就在班里说吧。”苏暗沉声道：“等会儿上课了。”
　　“关你屁事。”那女生嗤了声，“陈诗情你过来。”
　　“行了郑珊。”一直站在她身后的高个女生开了口，声音冷淡，扫了眼陈诗情：“没胆子就少惹事。不是什么人你都能惹的。”
　　听起来霸气实则很中二的一句话。
　　撂下这句话以后就拉着她那俩姐妹走了，虽然什么都没发生，但这事儿给陈诗情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创伤。
　　陈诗情家庭和谐，不算大富大贵，但爸爸是国企骨干，妈妈全职在家照顾她，作为独生女长大的她没受过这种委屈，整个晚自习都处于恍惚之中。
　　晚自习结束后，陈诗情还没回过神来，苏暗问她：“还好吗？”
　　陈诗情挤出个笑，比哭还难看。
　　“晚上我跟你一起走吧。”苏暗主动提议：“但我不会骑车，你载我到你家然后我坐公交回去。”
　　陈诗情家离学校也不远，只不过跟黎家是相反的方向，公交多三站路而已。
　　陈诗情没说话，苏暗抿唇，又说：“要不你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接你。”
　　陈诗情慢慢回神，摇头到一半还是道：“你跟我一起走吧。”
　　……
　　苏暗没有黎青禾的企鹅，也不知道她手机号。
　　干脆让陈诗情骑车带着她先去找黎青禾。
　　黎青禾照旧单脚撑地坐在电瓶车上玩手机，陈诗情心里有事，看见暗恋了很久的黎青禾眼神都木木的，一言不发。
　　黎青禾看见苏暗从陈诗情车上下来，脸色微变，眉心微蹙，收了手机抱臂看向苏暗。
　　苏暗走到她面前低声说：“姐姐，你先走吧，今晚我跟陈诗情一起走。”
　　黎青禾：“……”
　　“确定？”黎青禾挑了下眉。
　　因为今早那顿饭，黎青禾这一天的心情都还不错，没想到晚上苏暗就闹了这一出，语气顿时不佳。
　　“嗯。”苏暗扯了扯书包带，“我先送她回家，再回去。”
　　黎青禾那冷淡的目光扫过她的脸，从上至下，而后勾了勾唇，“行，滚吧。”
　　苏暗温声叮嘱她：“你路上小心。”
　　黎青禾没回答她，苏暗转身坐在陈诗情电瓶车后座上。
　　她俩刚走，姜顺就骑着新买的草绿色电瓶车停在黎青禾身边，嘚瑟地给黎青禾展示他的新车。
　　黎青禾看了眼，冷淡评价：“丑。”
　　“哪有！”姜顺不服：“我在店里可是一眼就挑中了小绿，多拉风啊。”
　　说完又在四周张望，“你妹呢？”
　　“你妹。”黎青禾想也不想地回。
　　姜顺无语两秒，又嬉皮笑脸道：“我是问咱家小苏暗呢？她还好吗？咋还没出来？”
　　“跟别人一起走了。”黎青禾冷脸说。
　　片刻后意识到不对，“她怎么了？”
　　“没事儿啊。”姜顺说：“我就听人说今天晚饭时间，你们班那个马宥霏带着我们班郑珊和武佳佳去高一三班挑事了，就小苏暗那个班。”
　　黎青禾皱眉：“挑什么事？”
　　“马宥霏她妹妹跟苏暗一个班，听说被人欺负了然后去找场子的。”姜顺说完顿了下，“好像是去找……陈诗情。”
　　姜顺有段时间经常往苏暗班跑，苏暗身边也就一个朋友，久而久之也就知道了她的名字。
　　而且那名字挺优雅的，但今天听见这事儿也就当个乐子听，像他们这些学习成绩差是差了点，可从来不在学校里惹是生非。
　　一时间还真没注意是陈诗情。
　　“陈诗情怎么了？”黎青禾又问：“跟苏暗有什么关系？”
　　“陈诗情啊，就是经常跟苏暗走在一起的那个。”姜顺啧了声：“有段时间我送的早餐都进了她的肚子。”
　　黎青禾哦了声，把名字跟人对上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马宥霏带着人去高一把陈诗情吓到了？”黎青禾问。
　　莫名地，语气里有几分小雀跃。
　　“是。”姜顺笑道：“那姑娘胆子小得很。”
　　黎青禾闻言点头：“确实，好几次我跟她说话，她都跟受到了惊吓一样。”
　　姜顺跟黎青禾一起回家，但姜顺电瓶车速度快，风驰电掣的，黎青禾也不着急，慢悠悠地骑回去。
　　回去后也没上楼，在楼下等了好一会儿，苏暗才出现在转角的路灯下。
　　苏暗把陈诗情送到家以后又安慰了她几句，让她别害怕，那些人不敢做什么的。
　　陈诗情确实被吓得不轻，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苏暗的话。
　　一直到进了小区，那支圆珠笔还藏在苏暗的袖子里。
　　苏暗看见楼门外的黎青禾，咬着一根棒棒糖，百无聊赖地插兜站在路灯下。
　　苏暗小跑了几步过去，“姐姐。”
　　黎青禾没回答她，从兜里摸出一根巧克力味的阿尔卑斯，“买一送一的。”
　　苏暗接过，“谢谢。”
　　两人并肩一起回了家。
　　……
　　翌日，黎青禾班上体育课，马宥霏用生理痛的借口跟体育老师请了假。
　　大家跑操的时候她理所当然坐在一旁休息。
　　黎青禾睨了气定神闲的马宥霏一眼，而后举起手：“老师。”
　　体育老师问：“怎么了？”
　　“马宥霏没来月经。”黎青禾特大声地说：“她在撒谎。”
　　他们班体育老师是个男老师，平时管得也宽松，有女孩子借口生理痛跟他请假，他基本上都会应允，但前提是不能太频繁。
　　黎青禾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傻了，什么仇什么怨啊。
　　平时马宥霏也没惹过黎青禾啊。
　　尤其马宥霏，脸色立马就变了，“你胡说什么？”
　　“老师，马宥霏上上周体育课刚请了生理痛的假，我也是女生，不知道月经是半个月来一次的。”黎青禾理直气壮地说。
　　体育老师一愣，转头问体委，体委傻不愣登地哦了声：“是。”
　　“马宥霏！”老师声音立刻严厉，“加罚两圈。”
　　不能纵容这种撒谎的风气，不然以后他的体育课更不好上。
　　马宥霏辩解道：“老师我真的肚子疼……”
　　“加罚两圈！体委监督。”体育老师厉声喊道：“以后咱们班体育课请生理假的去跟你们班主任请，拿着假条找我，没有班主任签字的假条趁早就别开口说什么生理痛，一律不通过。”
　　话音落下，班里很多女生有些无语地看向黎青禾。
　　有些男生则吹了声口哨，“老师，早就该这么做了！她们受优待我们心理不平衡好久了。”
　　“那你阉了做第三性。”黎青禾面无表情地怼那个男生：“你也能受优待。”
　　“……”
　　体育课上黎青禾主动揭露同学，给她在班内吸引了不少异样眼光。
　　尤其是被罚跑了的马宥霏，一跑完，马宥霏就气喘吁吁地走到黎青禾面前，“我惹你了么黎青禾，这么整我。”
　　“没有。”黎青禾平静地说。
　　马宥霏更气了：“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单纯看不惯。”黎青禾扯了扯唇：“有力气带着人去找高一生的麻烦，结果没劲儿跑八百米。出息。”
　　后两个字，黎青禾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嘲弄。
　　马宥霏闻言顿时气恼，挥手就要打黎青禾，结果身边人拉住她的手。
　　“松开她。”黎青禾站起来，双手插兜站在她面前，萧索的风吹动她校服的衣摆，一脸的漠然，唇角微勾，带着几分蔑视，“来打我试试。”
　　马宥霏怔愣几秒，瞪她一眼咬着牙走了。
　　特么的。
　　谁不知道黎青禾打架不要命。
　　高一初入学，有个高二的男生看上黎青禾，没事儿就在她面前献媚，结果黎青禾不买账，不久后男生恼了，叫了一帮人直接把黎青禾拦在操场告白，结果黎青禾骂他又丑又蠢。
　　对方反手就掐她的脖子，下一秒黎青禾就扯住对方的耳朵，一脚踹向对方腿间。
　　黎青禾力气不大，但打架的时候专挑人最脆弱的地方打，而且根本不在乎自己受多少伤，就拿出一副要把对方干死的架势。
　　那场架半个学校的人都围观了，并且，黎青禾还有姜顺。
　　作为黎青禾的狗腿，姜顺人高马大，又善于交际，跟不少混混关系很好，打起架来也很猛。
　　所以那天，毫不意外地，那个男生被打进了医院，当他被打倒在地的时候，黎青禾冷冷地看向他，还朝他啐了口：“什么东西。”
　　自此，黎青禾一战成名。
　　但因为黎青禾有个当教育局副局长的妈，只记了个小过。
　　而那个男生被开除了。
　　这也是很多人不敢惹黎青禾的原因。
　　……
　　一场秋雨洗刷了校园内的梧桐树，枝繁叶茂的金黄树叶簌簌而落，给打扫卫生的同学带来了不少的困扰。
　　但也意味着，秋天快结束了，期中考试如期将至。
　　陈臻老师在讲台上宣布这则消息的时候，班内哀嚎声一片。
　　苏暗笔尖都没顿地做着题，等老师离开后，陈诗情才垂下头，“完蛋，又要考试。”
　　经历过那件事后，陈诗情的妈妈每天都接送她，不仅如此，还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就连苏暗都有一份。
　　没过几天陈诗情也就好了。
　　但随之而来的期中考又让陈诗情的心情Down到了谷底。
　　“没关系的。”苏暗写完卷子抽空安慰了她一句：“你最近学得很好。”
　　“真的吗？苏老师，你这么说我可就信了！”苏暗经常给陈诗情讲数学题，时间长了，陈诗情就戏谑地喊她苏老师，苏暗无奈，也没纠正她，就随她去了。
　　陈诗情确实是个挺合格的朋友。
　　而且她俩都内敛，陈诗情也不会去跟别人说她的事。
　　苏暗也就这么跟她处下来了，反正陈诗情好哄，两句话就把她信心哄回来了。
　　这次高一和高二的期中考试是一起的，不同的是，高二已经分完文理科，同步高考的考法。
　　高一要考九门，时间比较紧迫。
　　但苏暗看黎青禾丝毫没有考试的慌乱感，回家以后从不看书，照旧悠闲自在。
　　周倾倒是跟苏暗说过，让她有空可以督促一下黎青禾，但黎青禾对学习毫无兴趣。
　　考试前一天，她们就已经把考场和桌椅摆好。
　　放学后，苏暗还拿着物理小册子在看，坐在黎青禾电瓶车后座，脑子里进行演算。
　　黎青禾瞄了她一眼没说话，迎着风骑回了家。
　　天气转凉，苏暗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校服，内里套了件薄卫衣。
　　一下车她揉了揉鼻子，鼻尖揉得通红，扭过脸打了个喷嚏。
　　“晚上吃什么？学霸。”黎青禾问。
　　“你没吃饭？”苏暗反问。
　　黎青禾淡淡地嗯了声：“去食堂绕了一圈，那饭跟喂猪一样，没吃。”
　　事实上，她打了份饭，没在食堂看见苏暗。
　　姜顺调侃道：“像她们这种学霸这会儿肯定忙着复习呢，哪有时间吃饭？”
　　饭后黎青禾佯装不经意绕过苏暗的班级，就看见她埋头在做卷子。
　　苏暗像是一座岿然不动的山，平静又认真，似乎没什么能改变她的路。
　　“平时写了那么多题。”黎青禾见苏暗犹豫，直接抢过她手中的小册子，语气慵懒：“今儿就别看了，我请你吃顿好的，吃完早点回去睡觉，轻松考试。”
　　苏暗垂下眼，深呼吸了一口气：“那我们去吃什么？”
　　“请你吃苏记。”黎青禾把她的电瓶车掉了头，看见苏暗被冻红的鼻尖，皱了皱眉，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递给苏暗。
　　苏暗：“你不冷？”
　　“我这是羊绒的。”黎青禾指了指自己身上这件紫色卫衣：“你穿吧。”
　　苏暗哦了声，慢吞吞地穿上她的校服，黎青禾的校服上有淡淡的花香味，像是春天开得最灿烂的紫丁香。
　　黎青禾带着她熟练地穿过一条条小巷，停在了一家老店门口：[苏记米线]。
　　招牌是红色的，店里飘散出浓郁的香辣味。
　　黎青禾一进店，老板娘就热络地跟她打招呼：“又来了啊妹仔。”
　　“嗯，老样子。”黎青禾挑了张小桌坐下，又问苏暗：“你吃什么？”
　　老板娘站在桌边，看看黎青禾又看看苏暗，笑着说：“妹仔你还是第一次带人来嘞。是朋友咩？”
　　苏暗看着菜单皱眉，米线店没有三鲜、菌菇、清汤，全是酸辣、微辣、麻辣、爆辣。
　　这对她一个不怎么吃辣的人一点都不友好。
　　黎青禾但笑不语，见苏暗纠结便道：“要份微微微辣的米线，她不吃辣。”
　　苏暗闻言抬头看向黎青禾，黎青禾那双冷淡的眼恰好跟她对上。
　　几秒后，黎青禾佯装没看见低头玩手机。
　　苏暗收起菜单放在一旁，“这是你私藏的小店吗？”
　　黎青禾顾左而言他：“这家店味道很好，你等会吃了就知道，能解压。”
　　苏暗倏地笑了，露出浅浅的梨涡，声音也很温柔：“谢谢。”
　　黎青禾抬眼扫过她的脸，垂下头点手机，正好是备忘录的界面————
　　「我竟然带她来苏记。」
　　「我竟然觉得她可爱，没救了。草。」


第24章 限定23
　　黎青禾的备忘录都是她百无聊赖时写的,不着边际，天马行空。
　　反正也不是写作文，不会给人看,通常她自己都不会再看第二次。
　　有时遇到了什么新奇的事，或是让她开心的事,她就会打开备忘录记下来。
　　就像来吃[苏记米线]，对她来说就是件高兴的事。
　　在她的备忘录里，光是[苏记米线]这四个字就出现过五六次。
　　但这还是第一次,[苏记米线]跟另一个名字联系在一起。
　　每个人都有自己珍藏的小饭馆，可能味道不算独特，门头也破破烂烂,但这地儿就像是自己的秘密基地。
　　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黎青禾来这儿吃碗热气腾腾辣嗖嗖的米线,吃到额头、鼻尖都冒汗,胃里传来灼热感,嘴巴也麻麻辣辣的，坏心情也就随之散去了。
　　尤其这里的老板娘，每次看见她总是笑得很高兴,一口一个妹仔。
　　但今天，黎青禾带苏暗来了她珍藏已久的小饭馆。
　　就当是还她每天给自己带早饭的人情吧。黎青禾想。
　　备忘录上随口敲下的两句话让她心理闪过丝异样,但她没删，面无表情地上滑回到主页面，就当做什么都没写。
　　苏暗环顾四周,发现店里这会儿已经没什么人，温声问：“你经常来这吗？”
　　“还好。”黎青禾说：“偶尔来。”
　　苏暗又问：“老板娘是广东人吗？”
　　黎青禾摇头：“川西的。”
　　“那她为什么喊你妹仔？我还以为她讲粤语。”苏暗说。
　　黎青禾顿了下,“不知道。”
　　事实上，老板娘说她长得乖巧可爱,一看就是特别听话的妹妹仔，但这种评价跟黎青禾对外形象相悖，所以她才不会说。
　　黎青禾回答问题的语气生硬，表情也冷冰冰的，但并未打击到苏暗问话的积极性。
　　接连好几个问题，黎青禾回答得都很简单，却没有丝毫不耐。
　　终于，等到餐被端上来，黎青禾那份红艳艳的，相比之下，苏暗的就像是小孩餐。
　　即便如此，苏暗还是吃得很慢，一份米线辣得她喝了一整瓶矿泉水。
　　反观黎青禾，怡然自得吃完了一整份。
　　吃完饭后黎青禾结账，临走时又打开冷柜拿了瓶酸奶揣在兜里，等出了门，一阵冷风吹来，冷得苏暗缩了缩脖子。
　　店内外温差极大，黎青禾路过苏暗时，睨了她一眼，顺手把她拉到一半的拉链拉到顶，这才骑上电瓶车。
　　苏暗慢吞吞地坐在后座，黎青禾问：“坐稳没？”
　　“嗯。”苏暗话音落下，黎青禾拧动把手，在这小巷子里就像是一尾游曳的鱼，穿梭极快。
　　回家以后，苏暗先去客厅接了杯热水，嘴唇仍旧麻麻辣辣的，黎青禾扫过她的唇，红润有光泽，就是比平时肿了点。
　　黎青禾回房间换了睡衣，出来时看见她还站在客厅，不知道在想什么，双眼无神，一动不动。
　　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黎青禾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苏暗这才回过神，“怎么了？”
　　“这话该我问你吧。”黎青禾蹙眉：“大晚上不洗漱睡觉，在客厅跟下了降头一样，吓不吓人啊。”
　　“抱歉。”苏暗深呼吸了一口气，“在想些事情。”
　　“什么事？”黎青禾顺口问。
　　苏暗微顿，“苏轼《赤壁赋》。”
　　对于高中的第一场考试，苏暗还是有些在意的，而这种紧张的情绪挥之不去，她干脆用比较难背的古诗文来缓解。
　　黎青禾闻言愣住，有些讶异地问：“所以你在默背？”
　　苏暗点头：“在脑子里默写了一下。”
　　黎青禾：“……”
　　学霸都是变态。
　　黎青禾只是在脑子里这么吐槽，但没说出口，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径直在客厅坐下，“去洗漱吧，早点睡觉。”
　　苏暗淡淡地哦了声。
　　黎青禾对着浴室方向喊：“快点洗，别在浴室默写课文了。少烦。”
　　哗啦啦的水声伴随着苏暗沉闷的声音从浴室传来：“知道了。”
　　苏暗很快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后黎青禾丢给她一瓶酸奶，“结账时候老板娘送的。”
　　说完后潇洒关上了浴室的门。
　　……
　　每到考试前一晚，苏暗总睡不好，常会多写两套卷子来巩固和平复心情。
　　但不知道这天晚上黎青禾把她的书包拿走的缘故，苏暗躺在床上默背着古诗文，倒也很快睡着。
　　只是这天早上她没去跑步，起床煮了面条，每人碗里卧两个荷包蛋。
　　这是从孤儿院延续下来的传统。
　　在孤儿院的时候，每次她考试，院长都会给她煮面条卧荷包蛋，意味着考一百分。
　　后来中考单科满分变成了120，院长想了想没想到更好的替代方案，照旧给她这样做。
　　这几乎成了苏暗考试前的仪式感。
　　黎青禾起床后脑子还昏沉沉的，也没什么胃口，面吃到一半发现还卧了两颗荷包蛋，倏地笑了：“几岁了啊，还迷信这个。”
　　“吃吧。”苏暗没理会，温声道：“吃完能考前一百名。”
　　黎青禾嗤笑：“我不考倒数一百名就能烧高香。”
　　“也行。”苏暗说。
　　黎青禾懵：“什么？”
　　“我说你考倒数一百名也挺好。”苏暗说。
　　黎青禾：“……”
　　“在你心里我成绩就这么差？”黎青禾问。
　　苏暗缓缓摇头，利落吃完最后一口面：“你几乎不看书，考倒数一百名也很聪明了。”
　　黎青禾：“……”
　　听不出来是夸还是骂呢。
　　气温骤降，苏暗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校服，临出门时黎青禾让她去换件厚衣服。
　　苏暗摇头：“没关系。”
　　黎青禾说：“晚上只有两度，你穿这么点会冻死的。”
　　苏暗站在门口，澄澈莹润的双眼看着黎青禾：“不会的。”
　　黎青禾把着门把手，就站在那儿跟她对峙，几秒后才反应过来，眉头紧皱：“等着。”
　　她返回房间从衣柜里找出一件杏色的薄毛衣，不耐烦地扔给苏暗：“穿上。”
　　苏暗摸着那柔软的面料，垂下眼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再抬起头时已经露出清浅的梨涡，笑得很甜：“谢谢。”
　　“没穿过。”黎青禾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干净的。”
　　是她从商场买来以后洗过放在衣柜里，准备在初冬时穿的。
　　“穿过也没关系。”苏暗坐在她车后座，声音很轻，却很温暖：“姐姐很干净。”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她的每句话都说得很熨帖。
　　……
　　其实跟同龄人比起来，苏暗不算贫瘠。
　　她初中办了身份证后就去办了银行卡，卡里有八万*多。
　　但她不敢花，她要攒着去读大学，攒着应对生活里的突发事件。
　　所以衣服总是固定的校服，买一件衣服能穿三年。
　　能在图书馆借到的书和教辅资料，从来不会在书店买。
　　苏暗知道，没人能为她兜底，所以她必须为自己筹谋。
　　可第一次，她为自己衣柜里没有一件在秋冬交际时能换的薄毛衣而自卑。
　　尤其在喜欢的人面前，当她一眼看出自己的窘迫时，那种自卑感就像紧身高领毛衣，紧紧丝锁住了她的喉咙。
　　温暖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
　　但这些情绪都随着那短短一程上学路而消散殆尽。
　　黎青禾骑电瓶车载她穿过熟悉的小巷，停在学校外，朝她打了个响指：“好好考，别紧张。”
　　苏暗点头，“嗯，会的。”
　　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伤春悲秋。
　　苏暗被分配到了七考场，陈诗情在九考场，恰好隔壁就是高二的第一考场，据说高二是按照成绩排名来排考号的。
　　第一考场里坐着的是高二年级倒数前五十名，黎青禾恰好就在那个考场，坐在第一排第一桌。
　　临开考前，陈诗情因为紧张还越过两个班来找苏暗聊天，见苏暗坐在那儿做眼保健操，问：“有用吗？”
　　“还行。”苏暗说：“反正也没事干。”
　　陈诗情叹气：“不愧是学霸，松弛感拉满。”
　　“也还好。”苏暗笑了笑。
　　陈诗情让苏暗抽背她古诗，苏暗只问了两句就打了铃，陈诗情麻溜赶回考场。
　　第一门考语文，陈诗情翻开卷子就看见古诗文默写，刚才苏暗问她的那两句都在卷子上，给她激动得差点就大喊：“苏暗牛掰！”
　　两个半小时，现代文、文言文、小作文、大作文，写到手腕都发酸，但终归是结束了。
　　高二年级上午的考试结束了，但高一还在继续。
　　第二门考物理，苏暗甩了甩手腕，埋头答题。
　　考试的时间比平时上课过得更快，考完以后自然就迎来对答案的浪潮，班内回荡着此起彼伏的遗憾声、欢笑声，觉得自己考好的自然开怀，没考好的唉声叹气。
　　晚自习前，陈臻老师专门给她们又上了一堂思想政治课。
　　陈臻老师的数学昨天就考完了，成绩不太理想。
　　经她这么一批评，班内气氛就更沉了，陈诗情也在一旁紧张：“数学后两道大题我都没做，根本没时间，尤其最后一道大题，我连题都没看懂。苏暗，你做了吗？”
　　苏暗正要回答，陈诗情叹了口气：“我就多余问，你肯定写了。”
　　“答案是什么啊？”陈诗情又问。
　　苏暗摇头：“第三问我没写出来。”
　　陈诗情：“我敲！那就是这次题太变态了！”
　　苏暗垂下眼，她在交卷的时候看见坐在第一排的男生写完了最后一道大题，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直觉告诉她就是那种解法。
　　所以不是题变态，而是她还没学到位。
　　在等待成绩的时间里，苏暗内心是有些忐忑的，但她并未表现出来，就连陈诗情都经常说她气定神闲，肯定是稳拿年级第一了。
　　但有天晚上，黎青禾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往事已逝不可追，重振旗鼓迎明朝。”
　　苏暗一怔：“这是谁的诗？”
　　“我写的。”黎青禾说：“厉害吧。”
　　苏暗：“……厉害。”
　　黎青禾声音轻飘飘的，“年级轻轻想那么多累不累啊，这次没考好就下次再说咯。”


第25章 限定24
　　不知为何,从黎青禾口中听到的安慰总是很别扭的。
　　她不习惯说这种安慰的话，故意用夸张或成熟的语气说出来，让苏暗觉得好笑。
　　但奇怪地,那种因为担忧成绩的忐忑感竟消失了。
　　又是一场秋雨落下，校园内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光秃秃的了,只有地上铺了金黄的一层，沾着末秋的湿气。
　　冷空气骤然袭来，学校里很多人都得了感冒,咳嗽声不停。
　　陈臻老师还给她们班里买了两罐秋梨膏，就放在教室后边，谁想喝下课去挖两勺。
　　不到一周,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二中沿袭着老传统,年级前一百名都会由教导主任用毛笔在红纸上写名字和成绩,粘贴在校园公告板上。
　　高一、高二、高三的并列粘在一起,每次考完试红艳艳一排,被学生戏称为“红榜”。
　　红榜出来，一下课很多人就凑过去看，陈诗情也挤在一旁围观。
　　她肯定是进不了年级前一百名的,所以就只是看苏暗的名字，踮起脚尖在人群里挤了五分钟才看见。
　　看完以后几乎是跑回教室的,单手撑在苏暗的桌子上，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欢欣与雀跃：“苏暗,年级第一！！989！”
　　九门课，总分1050,苏暗考了989。
　　很高的成绩了。
　　“第二呢？”苏暗问。
　　陈诗情缓缓摇头：“没有第二，你跟五班的纪钟玉并列第一。”
　　苏暗淡淡地嗯了声,那个写出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的男生，考卷名字上就写的：纪钟玉。
　　“并列第一也很牛了好吧。”陈诗情坐回到她旁边，“第三名才947，你俩整整拉了人家四十多分，很变态了！”
　　苏暗考第一，陈诗情有种与有荣焉的兴奋劲儿，比平时的说话声大了些，后排有人听见后戏谑道：“陈诗情，不知道还以为是你考了989呢！”
　　“哈哈哈，估计到时候苏暗上大学的时候也带着她。”
　　“人家苏暗到时候上北大，她能考得上吗？”
　　“……”
　　轮番响起的嘲弄声让陈诗情红了脸，“我只是替朋友高兴，你们不懂！”
　　“是是是，我们不懂！”
　　“你把人苏暗当朋友，苏暗把你当朋友吗？谁不知道，苏暗的朋友是咱们大名鼎鼎的黎青禾啊。”
　　“也挺好，陈诗情巴结苏暗，苏暗巴结黎青禾，都是狗，谁比谁高贵。”
　　“……”
　　这些人越说越过分。
　　陈诗情急赤白眼的，愣是想不出话来反驳，眼看又要被气哭了，苏暗回头扫过他们的脸，“我录音了。”
　　她平静的声音在班内响起，“这些话要是放到班主任的办公桌上，想必你们也不会好过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其中有一个笑道：“威胁我们啊？”
　　“不算。”苏暗垂下眼，声音泛冷，就像是开了刃的剑，锋利到见血封喉，“只是不想继续听狗叫，很难听。”
　　此话一出，立刻就有人拍桌子，苏暗却坐在那儿岿然不动，语气泠泠，“下次自己考好一点，嫉妒别人算什么本事。”
　　上课铃响，陈臻老师踩着节拍进入教室，她刚在门口自然听见了他们的争执，也对这位平时沉默寡言的学霸有了些别的认识。
　　看来，她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乖巧可爱，蛮有个性的嘛。
　　陈臻老师当做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在班内扫了一圈，掰了根粉笔往后排一扔，正好扔在刚才嘲讽苏暗的那个男生桌上，都上课了，他还瞪着一双眼睛盯着苏暗的背影看，恨不得将苏暗活吃掉。
　　陈臻笑眯眯地看向他，“唐龙同学，收收你的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陈臻教了他们半个学期，谁不知道她是个笑里藏刀的主，笑得越是灿烂，就意味着危险将近。
　　陈臻一节一节地掰着粉笔，往讲台下走，“这次考试已经结束了，想必大家已经看到了成绩，咱们班的苏暗同学跟五班纪钟玉同学并列第一，我们先给她鼓个掌。”
　　班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尤其以陈诗情的尤为热烈。
　　“不过，苏暗不一定能在这个位置上坐三年，老师很欢迎有同学能将苏暗从第一的位置上拉下来。换句话说，老师很鼓励大家之间善意的竞争，但背后造谣诋毁、排挤同学这种方式，对大家来说还是挺幼稚的，再过两年都是成年人了，没必要哈。”
　　陈臻简单说了几句，开始讲新课。
　　-
　　二中每次大考都会有奖助学金的发放，苏暗又是孤儿院出来的，自然拿到了最高档，一千五百块。
　　拿到助学金那天，苏暗请陈诗情在食堂吃了一顿饭，算是对她平时给自己带零食和餐食的回馈。
　　吃完饭，两人在操场散步，陈诗情突然对苏暗说：“其实我一点都不嫉妒你，苏暗。我也不介意同学们说我是你的跟屁虫，因为我知道你把我当朋友，或许我们不是最好最好的朋友，但我们一定是朋友。”
　　“跟你这样的人做朋友，能学到的东西可太多了，所以你别多想。在我眼里，你非常优秀，非常棒。”
　　莫名其妙的煽情让苏暗有些接不住，表情有些木地看着陈诗情，“嗯，然后呢？”
　　陈诗情愣住：“……没然后。”
　　“该回去了。”苏暗说：“还有二十分钟可以写半份地理卷。”
　　陈诗情：“……”
　　又是这该死的鞭策，但很激励人呢！
　　这次期中考试也考出了陈诗情的新高度。
　　陈诗情以前在初中也只能考班级十几名，年级一百名左右，但升入高中时，中考成绩也只是擦线过了二中的分数线，进校时排名四百多名。
　　但这次考试她考了班级第十，年级一百三十几名。
　　跟苏暗平时的辅导和带动是分不开的。
　　在苏暗的影响下，她上课都不会看小说了，就连下课想玩以后都会感到罪恶。
　　就像她妈妈说的，良师益友，像苏暗这样的朋友就是益友。
　　要不是陈诗情劝阻，怕苏暗有心理负担，她妈妈都想请苏暗吃饭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
　　黎青禾期中考试考了年级倒数第六十名，把周倾和黎逍游气够呛，但两人把黎青禾喊着准备教育一通，就发现黎青禾抱臂看着他们，“你们聪明你们的，我笨我的，互不影响OK？”
　　黎逍游斥她：“你怎么跟爸爸妈妈说话呢？我们只是想跟你沟通，问问你为什么考这么差，找一个解决办法，你为什么这么抗拒？”
　　“沟通？”黎青禾笑了：“你们现在想起来跟我沟通啊？我的天。”
　　这场家庭审判会最终以黎青禾的阴阳怪气告终。
　　苏暗坐在书桌前，耳机里没有声音，平静地听完了这场审判。
　　这之后的两天，黎青禾对她都很冷淡，苏暗跟她说话也是爱搭不理的。
　　但也就过了两天，当家里又重新剩她们两人的时候，黎青禾又恢复了正常。
　　所以苏暗觉得，黎青禾不喜欢她只是在跟父母作对。
　　看得出来，她们之间一定有什么不愉快的过往。
　　但这些事不在苏暗的操心范围之内。
　　……
　　结束了金秋送爽的十月，气温骤降的十一月，十二月中旬，明州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下雪以后，电瓶车就不好骑了，黎青禾跟苏暗重新坐公交。
　　期中考试把校运会的流言盖过，那些流传在她们之间的故事也没了下文。
　　苏暗照旧过着自己的生活，跟黎青禾之间倒是相处得越来越和谐。
　　周倾忙了一段时间，又迎来了一段时间的空闲，她俩每天早上都有热腾腾的早饭吃，因为天气冷，周倾还会送她们上学。
　　黎逍游倒是一如既往的忙碌，偶尔苏暗还能听见周倾抱怨：“你们急诊科就你一个医生吗？别人升了主任，都把活派出去，你倒好，奔五十的人了，还天天在值班室、手术台上泡着，你们医院急诊科离了你是不是都不能转啊？”
　　但说归说，周倾自己忙起来也不怎么着家。
　　黎青禾似乎已经习惯了家里这种冷冷清清的生活，偶尔看见大家都在还会吓一跳。
　　不过她也不说，平淡地吃饭、睡觉，跟苏暗一起上下学。
　　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她们就从一起放学变成了一起上下学。
　　每天都一起出门，基本上都是苏暗等黎青禾。
　　到了冬天，黎青禾更嗜睡，通常都是迷迷糊糊的出门，被冷风一吹才会清醒。
　　苏暗会在出门前给她灌个热水袋，塞进她口袋里。
　　黎青禾默默收了暖手，没办法，到了冬天，她手冷得就像冰块。
　　一场雪过后，二中就开始筹办元旦文艺晚会了，文艺委员开始找同学出节目。
　　这种事苏暗向来是不参与的，没什么艺术细胞。
　　但没想到，陈臻老师单独跟她说：“是这样的，咱们高一年级纪钟玉同学要表演古筝，校长希望你也能出个节目，到时候会邀请教育局的领导前来观看，展现出咱们学校的风貌，现在素质教育，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嘛。”
　　苏暗：“……”
　　“有纪钟玉就够了吧。”苏暗婉拒。
　　陈臻老师眼巴巴地看着她，被一个成年人以这种目光看着，苏暗只能叹口气：“我吹拉弹唱跳，每一样都很差。”
　　“陈诗情会跳舞，你让她带着你练个节目，跟丁雨晗报一下。”陈臻一锤定音。
　　丁雨晗就是她们班的文艺委员。
　　苏暗有些丧气地回到班里，陈诗情凑过来问怎么了。
　　“有什么能快速学会的舞蹈吗？”苏暗问：“陈老师让咱们一起上台表演。”
　　陈诗情顿了下，“有倒是有，怕你不愿意。”
　　“什么？”
　　“《TroubleMarker》。”
　　-
　　临近元旦晚会，黎青禾这个校文艺部的闲职开始有了事干。
　　当时她刚入学，被姜顺和学姐连哄带骗地加入了校文艺部。
　　每年就两件大事，一件是组建校篮球比赛的啦啦队，一件是排演元旦晚会的节目。
　　今年各班的节目单送到校文艺部，黎青禾负责整理高二的，姜顺整理高一的，黎青禾正在选定节目初选的名单，姜顺就突兀地拍了下桌子。
　　安静的教室里被他这一巴掌拍的，差点把黎青禾魂吓飞，抬起头没好气地骂道：“你有病啊。”
　　姜顺不恼，拿了张A4纸凑过来，“黎姐，我咋不知道咱们小苏暗还有这一手呢。”
　　“什么？”黎青禾没理会他贱兮兮的笑，看向他手上的节目表——
　　「高一三班：
　　苏暗陈诗情双人舞《TroubleMarker》
　　丁雨晗林娟白琦钱腾飞乐队表演《海阔天空》」
　　黎青禾捏着纸的指腹不经意多用了几分力，等那张纸再回到姜顺手里时，已然有些皱了。


第26章 限定25
　　《TroubleMarker》是经典双人舞,分男女位，陈诗情让苏暗跳男位。
　　苏暗在舞蹈方面没有天赋，哪怕陈诗情重新编舞,给她简化了动作，她仍旧跳得稀碎。
　　手脚不协调、同手同脚、抬起手忘记脚、踮了脚忘记手,更别提还有扭胯等高难度动作。
　　尽管这些动作在陈诗情做来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甚至这舞都属于不容易出错的类型。
　　动感的节奏鼓点会让人忽略掉动作的瑕疵，力道大可以说性感，力道小可以说慵懒,就像是被氛围感包装的帅哥美女，只要气氛烘托到位，其余的自会有人脑补。
　　但苏暗并不是随便敷衍的性格。
　　既然要做就要做好,所以苦练了一天,课间都用来练习这支舞,苏暗手脚都有点发酸,却像是一只即将围城的丧尸。
　　这让她感到挫败。
　　直到放学她仍旧没从练舞的阴影里走出来,从学校走出来时看起来垂头丧气的。
　　天气渐冷，她和黎青禾坐同一班公交车。
　　黎青禾比她更早到公交站，上车时自顾自走到了她平时坐的位置,苏暗抬头看向她，黎青禾表情冷冷地扫过她的脸,戴上耳机扭向窗外。
　　不过几站路，苏暗先下车等黎青禾。
　　下车后她甚至还练习了一下动作，虽然她没看见,但也觉得难看。
　　跟陈诗情那种轻盈和自信完全不同。
　　黎青禾又不跟她说话了，一副爱搭不理的架势,下车后并未喊她就径直往前走，苏暗一抬头发现她已经走出了十几米远,立刻拔腿往前跑了几步，跟黎青禾并肩而行。
　　“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吗？”片刻后，苏暗斟酌着问。
　　回家的路上灯光昏黄，把她们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
　　黎青禾没说话，扯了扯背包带，拉开楼门优先进入，苏暗动作慢半拍，黎青禾一直拉着门，直到她进来才松手。
　　电梯前，苏暗抬眼看了好几次黎青禾，但黎青禾表情都很冷淡，没什么反应。
　　到这种情况，苏暗其实就不应该问了。
　　反正黎青禾也不会说，再问也只会招烦。
　　但苏暗这段时间都没惹过黎青禾，尤其早上出门时她俩还挺好，她把灌好的热水袋塞进黎青禾兜里时，手指不经意划过黎青禾冰冷的指尖，黎青禾问她：“你没给自己灌一个？”
　　“我不冷。”苏暗说。
　　黎青禾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确实温暖，在这冷飕飕的天气里，跟个小火炉似的。
　　黎青禾轻飘飘地说：“羡慕啊。”
　　这才松开了她的手，苏暗把手揣回校服兜里时，掌心还有薄汗。
　　苏暗觉得她们之间关心更亲近了，所以进入电梯后又问道：“你晚上吃饭了吗？”
　　从别的话题旁敲侧击引入，要是黎青禾再不回答，那她就不自讨没趣了。
　　黎青禾声音清冷，嗓子像是腊月寒天的雪，“没吃。”
　　“要不要吃点什么？”苏暗又问。
　　黎青禾：“不饿。”
　　冷淡的语气让苏暗一瞬间回到刚来黎家的时候，她站在黎青禾右边，余光能看到黎青禾紧抿的唇，不悦的眼。
　　看上去像在生气。
　　生谁的气呢？
　　苏暗不敢再问了，她退回到自己的安全界域，保持着尴尬的气氛回了家。
　　只是晚上苏暗在房间里对着陈诗情给她发的视频练舞，练到身上汗津津的，推开门看见黎青禾从浴室里出来，发尾被水沾湿，身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四目相对，苏暗下意识整理了下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温声跟她打招呼：“姐姐。”
　　“你跳舞？”黎青禾挑了下眉，明知故问。
　　苏暗嗯了声：“老师让我参加元旦晚会的表演。”
　　“一个人跳？”黎青禾又问。
　　“跟我同桌陈诗情。”苏暗不知道黎青禾怎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回来时还不愿意跟她说话，这会儿倒又问起她的情况，但苏暗没多想，乖巧答了。
　　“跳什么？”黎青禾用毛巾擦着微湿的发尾，佯装不在意地问。
　　“一个双人舞。”苏暗说。
　　“废话。”黎青禾轻嗤：“两个人还能跳三人舞？”
　　苏暗：“……”
　　苏暗又回答：“《TroubleMarker》，去年很火的一个舞。”
　　韩流传入国内，文化交融的同时又被大幅冲击，韩娱男女团以非常强势的姿态闯入国内，掀起了一股追星热。
　　而这首歌一经发布就席卷了国内外各大榜单，尤其这支双人舞，就连苏暗这个不太关心娱乐文化的都听过这首歌。
　　“哦。”黎青禾垂下眼，没再问了。
　　“我不会跳。”苏暗主动说：“她教我。”
　　黎青禾淡淡地扫过她的脸，“你们关系挺好的嘛。”
　　听起来很平淡的一句话，但不知为何，搭配着她的表情就有种阴阳怪气的意思。
　　但她说完以后就回房间了，就是门关得比平时有点响。
　　留下苏暗在浴室门口不明所以。
　　黎青禾的脸就像是三月的天气，阴晴不定的。
　　认识的时间久了，苏暗也就摸索出了一点规律，没有过多去管她的意思，除了第二天早上给她买了个豆沙馅的包子外，没其他举动。
　　苏暗照旧做自己的事，练舞太难，以至于让她没时间去做卷子，只能堆积到晚上来做，不小心就会做到十二点。
　　这段时间苏暗干脆不去晨跑了，皇天不负苦心人，她再也不是丧尸围城的笨蛋了，跟着鼓点跳起来也算有模有样。
　　……
　　到了筛选节目这天，苏暗晚上都没吃饭，抽空在教室里做了一套数学卷子，平时会写的解题步骤都被她省略，颇有种跟时间赛跑的紧迫感。
　　晚自习，所有报了节目的同学去大教室表演，由校文艺部的人评分筛选。
　　元旦晚会一共两个小时，并不是所有节目都能上台。
　　苏暗班里都出的是唱跳类，还有的班里有相声、小品，甚至七班有个女生耍杂技，看上去有模有样的。
　　苏暗没想到小小二中卧虎藏龙，这话让陈诗情听见顿时笑了：“那可不，二中每年都是文体开花的，艺术生占十分之一，剩下的走正经高考，清北毕业生都有五六个。就像你跟纪钟玉这样的变态学霸，二中每年都有好几个。”
　　陈诗情对二中的了解比苏暗多，甚至今天表演的同学有她的初中同学。
　　聊着聊着陈诗情才想起来问：“你初中在哪个学校呀？”
　　苏暗顿了下：“海乐初中部。”
　　陈诗情哽了几秒，不可置信地问：“所以你说你在海乐初中考了个中考状元？！”
　　苏暗点头：“是吧。”
　　陈诗情人傻了，盯着她啧啧称奇，“你是不是从来都没上过补习班？”
　　苏暗再次点头。
　　初三那年，院长会给她补课，但那时院长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偶尔苏暗还得照顾院长。
　　那时苏暗睡得很少，日子也过的混混沌沌的，大部分时间都泡在题海里，各个省市中考真题她刷了不下五遍，属于看到题有时不会做但本能知道答案的那种。
　　“太厉害了。”陈诗情钦佩地说：“你学的一定很辛苦吧。”
　　苏暗笑笑：“还好。”
　　辛苦谈不上，她只知道这条路她必须走，坚定不移、一往无前的走。
　　可这路漫漫，似乎没有尽头。
　　幸好，她又走到了这里。
　　苏暗垂下眼，所有波涛滚动的情绪都被她收好，唯有陈诗情坐在她旁边低声道：“你以后一定能考清北。苏暗，你会拥有一个很光明的未来。”
　　苏暗淡淡的：“借你吉言。”
　　陈诗情总是擅长把那些只会出现在热血动漫番或小说里的话，以一种鼓励的姿态说出来，且不让人觉得尴尬。
　　两人的节目排在后边，等待的过程有些无聊，苏暗除了跟陈诗情聊天外就是拿出英语小册子背单词。
　　但陈诗情非常沉浸看节目，时不时就会找苏暗聊天。
　　尤其今天黎青禾也在这个教室里，作为校文艺部的副部长审节目，二郎腿翘起来，看上去随性又慵懒，随机迷死一个陈诗情。
　　所以陈诗情凑过来找苏暗聊的话题也包括黎青禾。
　　黎青禾多漂亮，多酷，声音多好听，陈诗情就像是黎青禾最忠诚的信徒，疯狂为黎青禾摇旗呐喊，冲锋陷阵。
　　苏暗听着心底短暂起波澜，又将波澜平复。
　　于她而言，喜欢没那么重要，好前程才重要。
　　而她远大的前程里，无法包含黎青禾。
　　所以这喜欢只能短暂地出现，平静地埋葬在她的青春里。
　　只是她偶尔抬起眼，能看见黎青禾扫过来的目光，带着不悦。
　　看起来挺不高兴的……不过她最近一直不高兴，每天都很少跟苏暗说话。
　　但苏暗的忙碌掩盖了失落。
　　……
　　黎青禾手上的节目单成了她作画的草稿，随意又凌乱地画着几条线，看上去心情很糟糕。
　　姜顺看得正兴起，凑过来看黎青禾的评价，“哦豁，黎姐你这玩呢？”
　　黎青禾低头，“怎么了？”
　　姜顺说：“好好审节目，今年的汇演我爸和你妈都来看的。”
　　“那你不上去舞一曲？”黎青禾损他：“前两天社会摇挺好的。”
　　姜顺：“……你是想永久失去我这个发小吧。”
　　闲聊几句，姜顺又朝她挤眉弄眼，“咱们小苏暗跟陈诗情关系挺好啊，坐一起就没断过说话，我看她平时话挺少的，看来还是得同龄人才能有话题。”
　　黎青禾：“你是老得快死了吗？”
　　姜顺：“……”
　　两句话姜顺就听出来他黎姐不高兴，不再自讨没趣，揶揄了句：“黎姐，你这小嘴最近跟抹了百草枯一样，我听两句都觉得肝纤维化了。”
　　黎青禾乜他一眼，继续审节目。
　　姜顺说得没错，从落座以后苏暗跟陈诗情的话就没停过，两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平时苏暗跟她从来没这么多话。
　　黎青禾不高兴。
　　她讨厌自己的所有物被别人侵占，跟别人亲近，可偏偏这个所有物还不自觉。
　　轮到了苏暗和陈诗情的双人舞，苏暗脱掉了校服外套，戴了个金色链条眼睛框，穿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白衬衫，蓝白色条纹领带，看上去长发随意绑着，实际上要比她平时单调的高马尾好很多。
　　她和陈诗情一站在那儿就起了范。
　　伴奏响起，围观的其他同学顿时就有人起哄，甚至还有人吹口哨。
　　陈诗情的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到位，甚至因为暗恋的黎青禾坐在评委席，比平时练习更努力。
　　且还不忘记配合苏暗，苏暗的水平跟陈诗情天差地别，但她也不算拉垮，尤其苏暗的服装是一大亮点，让大家光顾着看她的颜值了，倒忽略了她的舞步。
　　一曲终了，围观者起哄鼓掌，陈诗情拉着苏暗鞠躬致谢。
　　但黎青禾的表情更难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暗看，苏暗不经意间跟她对上视线，在她那黏腻稠密的眼神里看到了三个字——占有欲。


第27章 限定26
　　忽然福至心灵,苏暗好像知道黎青禾这段时间为什么不跟她说话了。
　　可苏暗又不确定。
　　黎青禾对她的态度一直都挺捉摸不定的，万一是她自作多情呢？
　　面对黎青禾不悦的眉眼，苏暗笑意更浓,清浅的笑带着谨慎与讨好，看起来乖巧可爱。
　　黎青禾别过眼去。
　　……
　　负责审节目的一共五个人,黎青禾把自己的表交过去，就在那安静地听了。
　　等部长问她意见的时候，她才出声：“今年舞蹈节目有点多,质量参差不齐的，把跳得一般的刷了吧，起码能刷掉三个。”
　　“你的意见呢？”部长问：“刷哪个？”
　　“三班那个双人舞,五班的古典舞,高二四班的街舞。”黎青禾想也不想地回答：“都有可替代的节目。”
　　部长闻言愣住,扭头看向姜顺：“姜顺,你觉得呢？”
　　“我跟黎姐差不多。”姜顺说：“但我觉得三班那个可以留着,两女生跳《TroubleMarker》多好看啊，而且陈诗情跳得挺好的。”
　　“好看吗？”黎青禾面无表情评价：“低俗。”
　　“那是性感好吧？”姜顺说：“黎姐，你怎么一点都也不支持小苏暗？”
　　“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子,要那么性感做什么？”黎青禾冷声道。
　　姜顺：“……”
　　姜顺无语的给她竖大拇指，“姐,你是我的姐，这么封建的话怎么能从你嘴里说出来呢？”
　　黎青禾斜睨他一眼，垂下头不说话。
　　部长这时开口了：“真是可惜了。你俩说的意见没法完全采纳,高一那两个节目是领导点名要留的，这俩都是高一的学霸,年级第一，清北预备役,咱还真不能删，至于那个街舞，可以考虑减掉。”
　　他们商量节目单商量到很晚，等结束学校已经空了。
　　黎青禾跟姜顺并肩往学校外走，走了几步姜顺忽地想起来：“你这么晚跟苏暗说了没？”
　　黎青禾脚步一顿，“她应该知道。”
　　“那她万一等你呢？”姜顺说：“你骑车了没？”
　　“骑了。”黎青禾说：“她估计早就坐公交走了，再不济还有陈诗情送她，两人关系好着呢。”
　　最后那句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点儿烦躁。
　　姜顺都跟她认识多少年了，听这话音就知道黎青禾不高兴，笑着调侃道：“怎么？真把人当你妹妹，发现被人抢了吃醋啊？”
　　黎青禾头都没抬，声音闷闷地骂：“滚。”
　　姜顺当然没滚，笑嘻嘻地跟在她身后，“黎姐，不是我说你，都这么多年了你这股劲儿还没变，以后谈了男朋友可怎么办？男朋友跟别的女孩说句话你都得踹他两脚，哪个男的能受得住你这脾气？”
　　“受不了就滚，又没让他受。”黎青禾说完顿了几秒：“我为什么非得找男朋友？就一个人不行么？”
　　“行倒是行。”姜顺说：“但我以后肯定要交女朋友啊，到时候咱俩就不会天天黏在一起了，我得跟我女朋友黏一起，但你放心哈黎姐，你叫我肯定是随叫随到的。可是你经常一个人，我怕你孤独。”
　　“你谈恋爱又不是要死。”黎青禾没好气地说：“等你死的时候再托孤吧。”
　　姜顺：“……”
　　他黎姐的嘴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让人失望，看着漂亮，就是条有毒的美女蛇。
　　两人一路骑到外边，姜顺忽地刹车，看向巷子里站在路灯下的人，吹了声口哨：“小苏暗。”
　　黎青禾闻言一愣，扭头看过去，就见苏暗穿着紫蓝拼接色的冬季校服站在路灯下，有细碎的雪粒子在光线下飞舞，她手里还拿着一本很小的册子，听见姜*顺的喊声后抬起头侧过脸，表情有些木然。
　　但在看见姜顺身后的黎青禾后，嘴角微勾。
　　黎青禾的电瓶车停在她身边：“你没回？”
　　“在等你。”苏暗说：“一起回。”
　　姜顺在那儿问：“用不用我送你们啊？太晚了。”
　　“不用。”黎青禾拒绝：“我走大路回。”
　　姜顺跟她挥手：“那我先走了，你们路上慢点，回去以后给我发个消息。”
　　不得不说，姜顺的社会性要比黎青禾好得多，同样学习差，姜顺就呼朋引伴有一堆好友，黎青禾总形单影只的。
　　等他走远，苏暗才收起小册子上了黎青禾的车，天气太冷，她把手缩了一半在袖子里，但露出来的部分被冻得通红。
　　黎青禾冷声道：“等了那么久没等到就该自己回了。”
　　周遭很安静，只有偶尔汽车驶过的地面摩擦声，转瞬即逝。
　　苏暗声音很轻，“我知道你还在学校，总能等到的。”
　　苏暗不想让黎青禾继续生气了，两人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要搞好关系。
　　黎青禾也不知道苏暗是真傻还是假傻，但看着她这样儿心里怪不是滋味的，语气凌厉：“那你也应该去便利店待着，或者回学校找我，在外边冻感冒算谁的？到时候我又得挨顿批。”
　　“不会，我身体很好。”苏暗说。
　　黎青禾骑车的速度都放缓许多，清瘦的身影却尽力抵挡着侵袭而来的寒风，把苏暗紧紧地护在了身后。
　　凛冽寒风像是要把人的皮肤割裂那般，冷得人说话都张不开嘴，就这么沉默着回到楼栋，站在电梯口时苏暗试探着问：“姐姐，我们的节目通过了吗？”
　　“嗯。”黎青禾的气莫名消了几分，看见苏暗等她时那副可怜模样，她心软了，“通过了。”
　　“你很想跳吗？”黎青禾又问。
　　苏暗摇头：“是学校领导让的，我讨厌死了。”
　　“那你就拒绝。”黎青禾说：“没人教过你怎么拒绝吗？”
　　苏暗抿唇：“参加表演也会加综合分，对评定奖学金有帮助。”
　　黎青禾顿住，“行吧。那你今天穿的衬衫是谁的？”
　　无法阻止，黎青禾干脆问了些其他的事儿，这才知道今天表演时苏暗穿的、戴的都是陈诗情准备的。
　　黎青禾皱了皱眉，“哦。”
　　回到家以后，苏暗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黎青禾就抱臂倚在墙边，手里还拎着个衣服袋，苏暗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问：“你要洗澡吗？”
　　“不。”黎青禾目光掠过她莹润的眼睛，挺立的鼻梁，红润的薄唇，最终落在她白皙的锁骨上，过于清瘦的姑娘，锁骨处接了一颗水珠，看上去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黎青禾把手里的袋子扔给她：“穿别人的衣服是怎么回事儿，家里又不是没有。”
　　“以后缺衣服跟我说。”黎青禾扫过她身上简朴的睡衣，“我给你买，但……”
　　苏暗有些懵地接过袋子，用澄澈的眼神看着黎青禾。
　　黎青禾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个圆，用很平静的语气说道：“你穿别人的，就死定了。”
　　说完以后就像高傲的孔雀公主，转身潇洒回了房间。
　　苏暗回房间将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有一件白衬衫，浅色牛仔裤，很时尚的那种款式，领带有两条，一条蓝白相间的条纹领带，一条红蓝相间的斜纹领带，都很搭她的衣服。
　　衣服里还夹带着一张纸条——[你戴链条眼镜不好看，框架的也不好看，又没近视戴什么眼镜，到那天会化妆的。]
　　照旧是熟悉的龙飞凤舞字体。
　　苏暗在房间里盯着这些东西好一会儿，才默默挂回到衣柜里。
　　黎青禾虽然说话不好听，但……很心软嘛。
　　第二天早上，苏暗在门口发现了一双新的白色耐克运动鞋，她还以为是黎青禾新买的鞋，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接过黎青禾背着书包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的动作后漫不经心道：“这鞋我穿着有点小，你试试合不合适。”
　　苏暗讶异地看着她，黎青禾皱着眉：“快点试，要迟到了。”
　　刚好是苏暗的鞋码，穿着很合适。
　　黎青禾见状，推着她往外走，苏暗却说要换回自己的旧鞋子，黎青禾拎起那双鞋就扔进了垃圾桶。
　　苏暗目光惊惶，立刻去翻垃圾桶，黎青禾在一旁抱臂冷声道：“一双已经都快烂了的鞋，你至于吗？”
　　苏暗头都不回地吼道：“这对我很重要！”
　　她声音甚至都有些哽咽，最后从垃圾桶里翻找出了鞋，苏暗站在路边深呼吸了几口气平复心情。
　　黎青禾已经走了。
　　大小姐怎么能受得了这种委屈？
　　又给她新衣服，又给她买鞋，结果还被吼了？
　　黎青禾迎着冷风骑电动车，脸比这风还冷，想起自己昨晚在衣柜里疯狂翻找的行为，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骂自己：“黎青禾你就是贱的。”
　　非要给苏暗买东西。
　　……
　　苏暗也没想到两人刚修复好的关系，又在瞬息之间变得糟糕。
　　这天晚上，黎青禾在看见苏暗从学校出来后，骑着电瓶车在她视线里消失，没载她。
　　姜顺路过看见笑了声，“小苏暗，你怎么得罪黎姐了啊？她今儿不高兴了一天。”
　　苏暗心情也不好，没理他，姜顺一个漂移闪到她身旁：“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苏暗拒绝了姜顺，去坐公交。
　　今天的公交车上一如既往的嘈杂，苏暗多次看向之前黎青禾坐的那个位置，心里沉坠坠的不是滋味。
　　站在黎青禾的角度，是她太不识好歹了。
　　苏暗独自回到家，看见黎青禾的鞋摆得随意，她换鞋的时候顺带将黎青禾的鞋摆正。
　　黎青禾房间的门缝下透露出微暗的灯光，估计只开了个台灯。
　　苏暗站在她门口纠结许久，正要抬手敲门，门忽然开了。
　　黎青禾早就听到了她回来的动静，家里这么安静，但凡有耳朵的都能听见苏暗站在自己门外了。
　　所以才不是她关注苏暗。
　　是苏暗太明显了。
　　黎青禾冷着脸，“有事？”
　　“姐姐。”苏暗的半张脸被埋在阴影里，语气沉稳：“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黎青禾问。
　　话音刚落，门再次响起，是周倾和黎逍游回来了。
　　黎青禾蓦地抓住苏暗的手腕，一把将她拽进房间，然后关上门，顺带关了灯。
　　苏暗整个人被黎青禾抵在门上，两人呼出的热气交缠在一起。
　　室外天光洒入房间，借着那单薄的光影，苏暗能看到黎青禾漂亮的眉眼，就连发梢都很好看。
　　黎青禾压低声音道：“进来说。等会儿被她们知道又有得烦。”
　　她说话的气息很热，弄得苏暗颈间有些发痒，苏暗不动声色地往远处挪了挪。
　　黎青禾这才看到她握着的纤细手腕，顿时像触电了一般松开，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扫过苏暗的脸。
　　在晦暗中，苏暗的美有些凌厉，她没有装笑没有扮乖，看着更顺眼一点。
　　等周倾和黎逍游都回了房间，黎青禾才重新出声：“说吧，聊什么？”
　　苏暗顿住：“不开灯？”
　　“不喜欢。”黎青禾说。
　　房间气氛有些低沉，过了会儿苏暗才开口：“我今天不该吼你，对不起。”
　　黎青禾一怔，没想到苏暗会这么痛快的道歉，反观她，就算知道这事儿她也有错，但要是谁让她道歉，那她肯定不会做。
　　可苏暗不是，她痛快又利索地跟自己道歉，还很诚恳。
　　倒让黎青禾有点内疚了。
　　黎青禾知道自己的占有欲有点强，控制欲也有点强，即便是对着自己的父母，她也是这样。
　　所以她提醒过苏暗，别靠近她。
　　一旦被她划进自己的领地，成为她的所有物，那就要接受她的控制欲和占有欲。
　　是苏暗主动走进来的。
　　但当她刚展现出一点时，苏暗就表现出了反抗，黎青禾自然不高兴。
　　可如今，苏暗又来跟她道歉，黎青禾轻飘飘道：“知道了。”
　　“那双鞋是院长去世前买给我的。”苏暗说：“她临走前最关心的人就是我，所以才会央求阿姨把我带回来。”
　　黎青禾倒是第一次知道这其中的故事，之前周倾只跟她说是帮高中同学的忙。
　　而她的高中同学恰好是孤儿院的院长。
　　黎青禾问：“她是你妈妈吗？”
　　苏暗微顿，沉声道：“我是弃婴，真正意义上的弃婴。院长捡了我，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是我的母亲。”
　　黎青禾：“……”
　　这个话题属实有点沉重，她们之间除了黎青禾单方面的针锋相对，就是两人之间平淡无奇的日常相处，从来没聊过这些事。
　　对于苏暗来说，这些事她不喜欢提，也从没跟人说过。
　　就连陈诗情也不知道。
　　对黎青禾来说，她就不关心苏暗的过去，反正她是个外来的侵略者，抢了她的家，还抢了她的书房。
　　可是陡然提起，一时间两人都有点沉默。
　　“弃婴……你会想找你的亲生父母吗？”黎青禾绞尽脑汁想到一个问题。
　　苏暗嘴唇微翘：“生物学上的父母没有必要寻找，是他们不要我的，我也不想要他们。”
　　黎青禾对她说话的语气变得温和许多，苏暗觉得这事儿就没白说。
　　苏暗不喜欢提及孤儿院的过去，没必要，但如果要拉同情分的时候，她也不介意把这些事说出来。
　　甚至都不需要经过文学加工，只说事实就会让人可怜。
　　触及到黎青禾有些怜悯的眼神，苏暗对着她浅笑：“我没事的，都习惯了。”
　　沉默片刻后，黎青禾忽地逼近苏暗，语气冷冷：“这种手段，你对多少人用过？”
　　房间内的气氛急转直下，苏暗那双澄澈的眼睛无辜地看着黎青禾，笑意更甚：“姐姐，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说，卖惨装可怜这套，你跟多少人用过？”黎青禾的鼻尖几乎都快贴在她鼻尖上，以一种对峙的姿态说道：“苏暗，你没必要跟我装，我不会可怜你，也不会同情你，这套对我没用。”
　　苏暗及时后撤，声音平静，“那真是可惜了。”
　　她站起来，语气沉稳地说：“我也不是很想要姐姐的同情和可怜，相比之下，姐姐的喜欢更重要一点。”
　　“喜欢？”黎青禾挑了下眉：“你说的是爱情那种喜欢？还是友情？亲情？”
　　苏暗没来得及回答，就听黎青禾声音慵懒，随性道：“我敢给，你敢要吗？苏暗。”
　　黑暗之中，苏暗只能依稀辨认她的轮廓，光影落在她的发丝上，漂亮，但危险。
　　苏暗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花香味，就像是让人心花怒放的春天，却又带着几分诱人的檀香，苏暗的喉咙轻轻滚动。
　　良久，她温声问：“有什么代价吗？”
　　“代价可大了。”黎青禾轻笑：“我会对你很坏、很坏、很坏。”
　　苏暗也跟着笑，有种四两拨千斤的劲儿，“那姐姐可以给，我承受得住。”


第28章 限定27
　　当时的苏暗天真以为,不过是些中二少女为了立坏女孩人设的说辞。
　　能有多坏呢？
　　黎青禾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了。
　　总比那些面上说一套，背地做一套的大人好得多。
　　没被社会污染过的未成年，心性始终是纯善的,尤其黎青禾家境殷实，那些坏的、恶的都不会扑上来。
　　世界总是对有权有钱的人更优待些呢。
　　退一万步说,再坏，又能坏得过她吗？
　　苏暗就连这一句都是半真半假的，她只是想让黎青禾放下敌意,好好相处。
　　喜欢这事儿，她不敢想的。
　　苏暗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对于坏的承受力很强。
　　毕竟当她来到这世上第一天,对她最坏的就是她的父母。
　　可使苏暗没想到,黎青禾的坏竟真让她无法承载。
　　当下苏暗用这种话来获得黎青禾的好感,不知道有没有用,黎青禾看向她的眼神很深邃。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苏暗正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满室寂静，敲门声陡然响起。
　　随之传来周倾的声音：“睡了吗？青青，我买了夜宵,要不要吃？”
　　而另一边，黎逍游敲了苏暗的房门,“苏暗，来吃夜宵。”
　　家里难得有这么温情的时刻，黎青禾推开门,跟周倾对上视线：“买了什么？”
　　周倾看见坐在黎青禾床边发怔的苏暗，愣了几秒才回过神：“苏暗也在你房间啊。”
　　“嗯。”黎青禾说：“说了会话。”
　　苏暗从黎青禾房间出来,周倾看向她的眼神仍旧很复杂，友善中又带着些不可思议。
　　要知道,黎青禾上高一之后就严禁她和黎逍游进入她的房间，但今天黎青禾竟然让苏暗进去了，还放任苏暗坐在她的床上。
　　这真是可喜可贺的一件事。
　　等回了房间，周倾还跟黎逍游说：“青青看起来不近人情，其实对苏暗很好。”
　　“苏暗性格很好，对青禾的脾气。”黎逍游说：“同龄人再怎么样也比咱们之间交流好些，我只希望苏暗能带动青禾学习，不然她考那几个分，一年以后读大专都费劲儿。”
　　“确实。”
　　提起成绩，就是周倾的一块心病了。
　　她可是真正的“桃李满天下，家中结苦瓜”，成天在各个会上宣讲如何正确引导、教育青少年，再一看自己家里这位，没法说。
　　“早知道，当初让她自己选择了。”周倾说：“文科也挺好的，她文科成绩要比理科好点。”
　　“你指的是12分的地理和28分的历史吗？”黎逍游心梗，“学理科起码选择多一些。”
　　在半年前，家里就因为黎青禾的文理分科问题吵过架。
　　最后是黎逍游力排众议，督促黎青禾选了理科，事实就是黎青禾的文理成绩一样烂。
　　用黎逍游的话说，要不是有一个在教育局上班的妈，黎青禾早就在中考的时候被二中刷下去了。
　　如今，黎青禾的成绩仍旧烂得没眼看，周倾和黎逍游也没给她开过家长会，甚至每次考试后的卷子签名，周倾都不愿意在上边签自己的名字，让黎逍游签。
　　“你是人大毕业，我是医科大毕业。”黎逍游仍旧不愿相信他们的独女黎青禾只能考这点分，“咱们两个高考都六百多分，怎么青禾就只能考一两百？”
　　“行了，难得早点回家。”周倾开始卸妆，“说这些事晚上还要不要睡觉了？”
　　黎逍游：“……”
　　两人不约而同叹口气，谁都没再开口。
　　……
　　冬日白雪簌簌覆在教学楼外的松柏树上，盖上了那层冷调的绿，将整个世界都染成茫茫白色。
　　元旦落雪，各班先展开了一场扫雪活动。
　　陈诗情把自己戴的红色毛线手套分了一只给苏暗，扫了会雪以后，看见有人打起了雪仗，刚扫干净的地面又被砸上了一层雪。
　　校园里响起值日生的骂声，还有打雪仗玩乐的嬉闹声，朝气蓬勃。
　　经过半个月的练习，苏暗算是驯化了自己的四肢，起码能跳得有模有样了。
　　元旦晚会在晚上七点半开始，但外边纷纷飞雪，校园内又时不时有乐器声、音乐声传来，学生们兴奋得哪有心思上课？
　　有些老师干脆直接将课变成了自习。
　　苏暗跟陈诗情排练两遍后就回了教室，哪怕是大家都兴冲冲地聊天，玩闹时，她在嘈杂的环境里仍旧安静地做着试卷。
　　手里这套卷子是陈诗情的，据说是她妈妈从某个数学名师手里买来的，价值不菲。
　　陈诗情见她感兴趣就说要送给她，苏暗没要。
　　陈诗情撇嘴：“我看了一眼，都是难度upupup的题，给我做也是浪费。”
　　“只要学到了就不会浪费。”苏暗说：“后边有答案解析。”
　　苏暗没有白嫖的习惯，但很想做一下这套题，所以跟陈诗情商量，她先借用做一遍，不会在卷子上留下痕迹，到时陈诗情再做，遇到不会的她会给她解答。
　　陈诗情听完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苏暗，你是天使吗？”
　　苏暗：“……”
　　陈诗情当然很乐意将卷子借给苏暗，还说自己之前买了很多课外辅导书，有些都压箱底了，不如找出来给苏暗做。
　　苏暗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所以最近的闲暇时间，苏暗都在抽空做这些题，期中考试数学最后一题没能解出来让苏暗有些挫败，为了不让期末考试出现这种情况，她只能多一些。
　　这套题出得确实精妙，一道题要拐几个弯，不仅锻炼数学能力，更锻炼逻辑思维。
　　苏暗对它爱不释手，就连到了元旦晚会的后台，她手里也捧着这份卷子，在脑子里演算。
　　苏暗今天穿了黎青禾给她的白衬衫，头发披散下来，刚刚及肩的头发乌黑又顺滑，可能跟用了黎青禾昂贵的卡诗洗发水和护发素，并涂抹了护发精油有关，发丝都显得明亮。
　　黎青禾的白衬衫版型很好看，陈诗情看见苏暗穿上以后，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这就是黎青禾的衣服吗？”
　　“嗯。”苏暗说。
　　陈诗情眼睛亮晶晶的：“我能摸一摸吗？”
　　苏暗：“……”
　　在得到苏暗的允许后，陈诗情伸手拽着衣服下摆的一角摩挲，“呜呜呜，黎青禾眼光真好，我太羡慕你了苏暗。”
　　苏暗闷声不语。
　　陈诗情今天化了妆，粉底液遮住了她脸上的痘痘，妆容放大了她五官的优点，看上去也是个清秀的小美女。
　　相比之下，苏暗的妆就很淡了，即便如此，也难以遮掩她眉眼间的英气。
　　他们的节目排在中间，直到候场，苏暗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卷子，准备上场。
　　舞台上灯光很亮，而台下很暗，苏暗只能看到第一排的观众。
　　周倾赫然坐在偏中间的位置。
　　音乐响起，苏暗随着鼓点打起了响指。
　　排练时什么样，在舞台上就表演成了什么样，并没有比平时多好，但也没有失误。
　　这已经算是很好的结果。
　　黎青禾坐在台下看她们的舞蹈，眉眼冷冷，心里很不舒服。
　　看到一半她就离开了大礼堂，一推开门，寒风夹杂着雪粒子扑面而来。
　　黎青禾挑了个没人的地方，伸手在树上抓了一把雪，捏成雪团。
　　雪把她的手冻红，她也毫不在意。
　　……
　　表演结束，苏暗就松了口气。
　　她也无心看后边的演出，跟陈诗情打了声招呼就回教室继续做卷子。
　　陈诗情还想凑热闹看演出，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表示知道。
　　苏暗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很多班里都熄了灯，只有高三那栋楼所有灯都亮着。
　　听家教老师覃晶说，高三真的很苦，苦到很多人都熬不下去。
　　苏暗穿过纷扬白雪看那一盏盏亮起的灯光，走向教室的路更坚定了。
　　班级里没人在，苏暗回到座位铺开题继续做，聚精会神的，根本没察觉到有人走进来。
　　黎青禾站的位置离苏暗班不远，等她在地上滚了好几个拳头大的雪团后，抬起头就看见她们班的灯亮了。
　　不知为何，应该是独属于女生的第六感，黎青禾觉得是苏暗回了班。
　　随手拎起一个雪团走过来，发现自己直觉准得可怕。
　　黎青禾站在门口盯着苏暗看，校园内很安静，甚至黎青禾跟苏暗隔了三步远，还能听见苏暗笔尖划过纸页的刷刷声。
　　她似乎真的很爱学习。
　　不管是在人看得见的地方，还是看不见的地方，她总在做题。
　　进入到温暖的室外，黎青禾手中的雪团子有点化了，开始往下滴水。
　　滴答、滴答、滴答。
　　沙沙、沙沙、沙沙。
　　竟意外地构成了一副和谐的曲调。
　　几分钟后，苏暗遇到解不出的题，紧皱眉头，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有些重，划到最后竟勾破了那张草稿纸。
　　黎青禾那冷淡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内响起：“从A点到bc画条辅助线试试。”
　　苏暗猛地抬起头，就看见黎青禾通红的手中握着一个滴水的雪球，眼神很淡，却不冷漠。
　　“你不冷吗？”苏暗盯着她的手看。
　　黎青禾回望她，那澄澈无辜的眼神，蓝白条纹的领带，略带英气的眉眼，还有似有若无的香味，都是为另一个人准备过的。
　　苏暗身上只会有舒肤佳的味道。
　　而她的护发精油不是这个味。
　　所以那香味只会是陈诗情身上的。
　　黎青禾不喜欢。
　　黎青禾微挑了下眉：“我想做件事。”
　　“什么？”苏暗问。
　　话音刚落，黎青禾倏地凑近她，后颈猛然传来一阵凉意。
　　那冰冷的雪球滚过她的后颈，雪水沿着她的隆椎滑入背脊，就像是两条蜿蜒的河流。
　　冻得她一个瑟缩。
　　苏暗不解地看向黎青禾，黎青禾又把雪球拿走，那冰凉的手覆在苏暗的后颈，“冷不冷？”
　　苏暗：“……”
　　苏暗低下头继续做题，听黎青禾的画了条辅助线，虽然有些困难，但还是解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要画辅助线？”苏暗问。
　　“前几天老师课上讲了。”黎青禾说：“我无聊听了一耳朵。”
　　她的手还覆在苏暗后颈，但苏暗像没感觉一样。
　　黎青禾眼神暗了暗，没意思，将手缩了回去。
　　“这是高二的压轴题，苏暗，你至于把自己逼这么紧么？”黎青禾漫不经心地说。
　　苏暗没有回答，只是说：“再等我会儿，我快写完了。”
　　说完就投入到了试卷里。
　　黎青禾看着她做题，没一会儿直接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这桌子布置得很有少女心，粉色笔袋，精致的书皮，就连桌上都贴着粉色桌纸，左上角还有期末考试倒计时，贴着便利贴备忘录。
　　其中有一项写的是，帮苏暗找课外辅导书和试卷。
　　黎青禾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瞟了苏暗好几眼，发现她极为爱护那本试卷。
　　几秒后，黎青禾问：“那卷子是陈诗情的？”
　　“嗯。”苏暗抽空回答她，“写完了要还的。”
　　黎青禾淡淡地哦了声，没再说话，等待是一件无聊又漫长的事，但黎青禾听着苏暗写字的沙沙声觉得很治愈，后来干脆趴在桌子上等。
　　迷迷糊糊、朦朦胧胧之间，感觉苏暗凑近了她，眼前光线被遮挡。
　　等再睁开眼时，苏暗已经在做英语卷了。
　　黎青禾揉了揉眼睛坐直，捂着嘴巴打了个呵欠，声音还有初睡醒的沙哑，“你写完了？”
　　她身上盖着件高一的校服，一看就是苏暗的。
　　苏暗摇头：“没，写累了换一个。”
　　黎青禾：“……”
　　已经九点多，元旦汇演也快结束了。
　　黎青禾把苏暗的校服还给她，“走吧，回家。”
　　“我们坐公交？”苏暗问。
　　“嗯。”黎青禾的语调懒洋洋的。
　　这次，苏暗跟黎青禾一起站在公交站牌处等公交，上车后，黎青禾自然找到她平时坐的位置，苏暗犹豫几秒坐到了她旁边。
　　黎青禾的手还有点红，苏暗温声道：“下次玩雪的时候记得戴手套，你这样会生冻疮的。”
　　黎青禾想也不想地回答：“你给我买？”
　　苏暗轻轻地嗯了声：“好。”
　　黎青禾：“……”
　　她没想到苏暗会答应得这么痛快，顿了几秒后靠在窗边，轻飘飘地说：“逗你玩的，不用你买。”
　　苏暗淡淡地哦了声。
　　黎青禾又有点不高兴，“你就真的不买了？”
　　苏暗抿唇：“会买的。”
　　黎青禾：“不用你买。”
　　苏暗看向她：“你想要还是不想要？”
　　黎青禾轻嗤一声：“等你以后赚了钱给我买，就当是我冬天载着你去学校的报酬。”
　　苏暗闻言笑了：“要等这么久吗？”
　　“还好吧。”黎青禾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就算再读个研究生也才三年，一共十年。离我死还早。”
　　苏暗：“……”
　　跟黎青禾一起呆久了，苏暗发现黎青禾无论想什么事，维度都特别广。
　　时间是以生死为单位的，距离是以南北极和赤道划分的。
　　很奇妙，很奇怪，但很可爱。
　　“好吧。”苏暗说：“那我会送你的。”
　　……
　　北方人下雪是从来不打伞的，人的温度会融化落在身上的雪。
　　哪怕是下大雪，从雪里回去身上裹一层快变成雪人，也不打伞。
　　这似乎是独属于北方人的倔强。
　　雪不似雨，落在身上黏腻腻，反倒有层轻薄感。
　　所以苏暗没那么讨厌雪。
　　她们在风雪交杂的天气并肩而行，一直等进了楼门才扑簌簌抖落身上的雪，苏暗抖完看向黎青禾，她的头发上还有一层。
　　清冷的白色和她冷淡的眉眼十分相称。
　　在黎青禾抬头的瞬间，苏暗迅速收回自己的眼神。
　　第二天早上去上学的时候，皑皑白雪仍未融化，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
　　苏暗出门时，黎青禾拎了一袋子东西给她，“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至于还问人借。”
　　仍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语调。
　　等苏暗去了教室才翻开那袋子，里边装的全是高一的教辅资料以及试卷，各类试卷都有，上边全都写着龙飞凤舞三个大字：黎青禾。
　　但也仅限于那三个字，其余地方一片空白。


第29章 限定28
　　黎青禾家里多的就是没做完的试卷。
　　黎逍游和周倾对她的学习抱有极高的期待和极大的热忱,尤其周倾，每年的各校模拟卷她都能弄到，拿来给黎青禾做。
　　黎青禾从来不做。
　　但也不会给别人,她会在封面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压箱底。
　　苏暗打开的时候就连陈诗情都震惊了,“怎么有这么多啊？黎青禾从来都不做吗？”
　　问完以后怔了几秒，而后意识到她要是做了，估计就不会考那么点分了,于是尴尬地抿抿唇，“这些都给你了吗？”
　　陈诗情也给苏暗拿了几本过来，但跟黎青禾那些比起来就是九牛一毛。
　　“嗯。”苏暗说：“她写不完。”
　　这掩护不如不打,但苏暗还是在陈诗情面前给足了黎青禾面子。
　　陈诗情看着上边龙飞凤舞的“黎青禾”三字,羡慕得不行,伸手摸了又摸,小心翼翼地问：“这么多你写不完吧？能不能……给我一本？”
　　“挑本你最不喜欢的就行。”陈诗情低声说：“我留着当传家宝。”
　　苏暗：“……”
　　想到黎青禾的脾气,苏暗缓缓摇头：“她的东西不能随便给出去，不然她会生气。”
　　陈诗情有些失落，“好吧。”
　　被拒绝之后,陈诗情也没跟苏暗闹龃龉，甚至没有一点意见。
　　在这方面,苏暗总觉得陈诗情真的是很善良的一个人，对于黎青禾一直都是极有分寸的暗恋，而对苏暗,从来都是进退有度。
　　这种事要是放在苏暗自己身上，说不准真的会悄悄记一笔。
　　毕竟苏暗有那么多,而她平时对苏暗又那么好。
　　但陈诗情没有，她仍旧跟苏暗很要好,就当作从来都没提起过这件事。
　　晚上放学后，苏暗跟黎青禾一起回家，一到家，苏暗就拿出个空白的歌词本和钢笔来，“姐姐，能帮我个忙吗？”
　　黎青禾看着她，“什么？”
　　“写个名字。”苏暗把笔递给她，“再写句祝福吧。”
　　黎青禾皱眉，“搞什么鬼？”
　　苏暗朝她笑笑：“陈诗情很崇拜你，她后天生日，我想让你写句祝福送给她。”
　　黎青禾：“……”
　　“我有什么好崇拜的？”黎青禾听着都无语，“这又是你什么把戏吗？”
　　“没有。”苏暗说：“她是真的觉得你很好。”
　　“我们都不认识。”黎青禾说：“她为什么会觉得我好？”
　　苏暗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但陈诗情每次提起黎青禾，眼里的澎湃都不是假的。
　　苏暗难得交朋友，尽管最初是假意，但时间久了，自然也混了几分真情。
　　陈诗情平时对她好，所以她也想回馈一下。
　　歌词本和钢笔是她早就买好的，从上周陈诗情就一直在念叨这周要过生日了，苏暗就去买了礼物。
　　学生时代的礼物总是最简单的，水晶球、旋转八音盒、玩偶，大多是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苏暗送的总是最实用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苏暗说：“你就当帮我个忙。”
　　“该不会是你崇拜我，所以用她的名义来找我要签名？”黎青禾问。
　　苏暗：“……”
　　黎青禾嘴里碎碎念着，“我凭什么帮你？有什么好处？”
　　手里已经开始写起了字，初中毕业写同学录的时候，黎青禾写得最快最流利。
　　[陈诗情：
　　生日快乐，永远幸福
　　学习进步，前程远大
　　黎青禾]
　　仍旧是那龙飞凤舞的字体*，写完以后合上本子却没给苏暗，“你欠我一次，苏暗。”
　　苏暗闻言点头，“嗯，需要用什么来还呢？”
　　黎青禾：“没想好。”
　　她们就站在客厅橙黄色的灯光下，你来我往地对话，黎青禾格外松弛，看上去心情不错。
　　苏暗乖巧地站在她对面，满脸笑意。
　　“那我给你补课吧。”苏暗说：“数学、英语、物理，我都学到了高二的部分。”
　　黎青禾：“……”
　　一个“滚”字就那么卡在黎青禾喉咙，翻了个白眼后没跟她说话，把本子扔给她以后就回房间了。
　　……
　　陈诗情生日那天，苏暗把黎青禾签了名的本和笔送给她。
　　陈诗情拆开礼物后感动到用狗狗眼看向苏暗，“呜呜呜，苏暗你太好了，你真的是天使吧！”
　　苏暗闻言不由得好笑：“只是一个签名而已，这么喜欢吗？”
　　“当然啦。”陈诗情说：“这可是我女神的签名，还有她专门写给我的祝福。”
　　苏暗忽地问：“你对她是追星吗？”
　　陈诗情一顿：“这你倒问住我了。”
　　陈诗情想了许久也没答案，但她就是说喜欢。
　　这种喜欢无关其他，纯粹是少女时期心动的萌芽。
　　并未想过真的在一起，这种情感都不被世俗所容。
　　那时还流行着一些博客文章，有博主跟家人出柜，结果被家人认为是病，送去医院，还有的逼着他们结婚，最后竟是把人逼死了……
　　偶有这种新闻出现，但并未造成大范围传播，只有关注的人才会看见。
　　所以陈诗情想得很开，就当作是少女时期盛大又隐秘的一场梦。
　　至于以后会喜欢男生还是女生，那就再说咯。
　　陈诗情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苏暗，苏暗听后给她竖大拇指：“厉害。”
　　……
　　下雪不冷化雪冷，寒冬腊月，气温一天比一天低，但临近期末考了，大家学习的热情倒是一天比一天高涨。
　　苏暗更是开启了战斗机模式，黎青禾给她的那些试卷她都按照难易程度归了类，扫一眼就知道答案的题不做，有些题知道解法也就忽略不做，只做那些难的。
　　九门课的作业和复习试题压下来，就像是一座大山，把苏暗都压得沉默了。
　　每天晚上放学，苏暗都像是被妖怪吸干了精气一样，一言不发地跟黎青禾回家。
　　黎青禾多看她几眼也得不到回应，再一看就发现苏暗站在电梯里快睡着了。
　　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黎青禾无奈，晚上回去以后就把她的书包收了，“早点睡觉。”
　　隔了一天，苏暗回到房间发现床头放了安神的熏香，味道很好闻。
　　是黎青禾放的。
　　苏暗点着熏香，难得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满分复活，继续斗志昂扬地看书做题。
　　日历一页页撕过，小年前一周，二中迎来了期末考。
　　跟期中考试相似的流程，苏暗经历过一次就显得更有条不紊了，稀奇的是，她跟纪钟玉仍旧一个考场。
　　不过一个在头，一个在尾。
　　苏暗扫过他的脸，挺清秀的一个男孩子，但身高不高，看上去只有170左右。
　　两天时间结束了所有的考试，寒假作业是早就布置好的，一考完试大家就跟撒了欢似的，学校里热闹非凡。
　　二中似乎总是热闹的，除了那栋高三楼。
　　那栋高三楼里常年死气沉沉，偶尔在学校里看到他们的身影，也是步履匆匆。
　　陈诗情见苏暗看着高三教学楼，凑近了问：“想什么呢？”
　　“高三生看起来很累。”苏暗说。
　　陈诗情耸了耸肩：“是挺累。但咱们学校最累的地方在那里。”
　　陈诗情指着另一栋小楼，只有两层，“那里是两个复读班，基本都是冲刺重本的学生，那的怨气能养出两个邪剑仙。”
　　苏暗眼神茫然，也不知在想什么。
　　期末考试结束后，苏暗也迎来了短暂的轻松。
　　放假第一天，她早起去晨跑，跑完以后买早餐，而黎青禾还在睡懒觉，苏暗把早餐放在桌上，换了衣服就去了最近的书店。
　　书店里新进了一批书，她去得早能占个好位置。
　　在书店里泡一天，换着看了很多书，临近傍晚，踩着夕阳回家。
　　黎青禾并不在家。
　　放假以后她们的作息就错开了，苏暗睡得也更早一些。
　　期末批阅试卷的效率比期中考试快，不到三天成绩就发在了班级群里。
　　苏暗仍旧是第一。
　　但她更关心谁是年级第一。
　　这关乎着她明年的奖学金。
　　正想着，陈诗情这个内部情报员就在小窗给她发来了信息：【你是年级第一！！苏暗！你太牛了！】
　　说着发了个年级总排名给她。
　　「苏暗9921
　　纪钟玉9852
　　柳莹莹9573
　　……
　　陈诗情79399」
　　陈诗情进了年级前一百，高兴得给苏暗发了很多表情包。
　　苏暗也替她高兴。
　　知道成绩后，苏暗开心了一阵，但没过两天她发现自己感冒了。
　　当她拿着杯子去客厅接水时，咳了两声，黎青禾房间的门打开，“你生病了？”
　　黎青禾正打着游戏呢，问她的时候语气也很淡。
　　苏暗嗓子有些干涩，“有点感冒。”
　　没一会儿，黎青禾从房间里翻出一包药扔在餐桌上，“冲一个吃，别传染我。”
　　苏暗：“……”
　　苏暗冲着药吃了，就准备回房间捂着被子睡一觉。
　　以往她都是这么做的，但没想到越睡越冷，冷到她在梦里都发抖。
　　黎青禾听见苏暗咳了一天，给她扔了药以后就再没见苏暗从房间里出来，临近傍晚，苏暗还没出门，黎青禾敲了敲门，没人应。
　　不会是昏迷了吧？
　　黎青禾拧开门，下一秒没忍住就爆出一句：“我去。”
　　苏暗房间的暖气坏了，而且已经坏了两天，她房间里冷得像个冰窖。
　　黎青禾把苏暗晃醒，苏暗嘴唇发白地看着她，“怎么了？”
　　“你是傻子吗？”黎青禾皱着眉骂道：“房间这么冷，你没感觉？”
　　苏暗吸了吸鼻子：“有点。”
　　“那你不说？”黎青禾无语。
　　她家暖气一直都很热，所以家里盖的被子都是夏被，苏暗裹着轻薄的夏被冷到发抖。
　　“过两天就好了。”苏暗说。
　　黎青禾：“……”
　　黎青禾无语地看了她好几秒，最终跪坐在她床上把她扶起来：“去我房间睡。”


第30章 限定29
　　苏暗小时候体质不好,隔三差五生病，为此院长没少在这方面下功夫。
　　每到换季，苏暗总是最先病倒的那个。
　　但苏暗讨厌生病,所以她开始跑步锻炼，遇到不喜欢的饭也多吃几口,慢慢地，她不再那么容易生病了。
　　却没想到，来黎家的第一个冬天,她生病了。
　　苏暗整个人迷迷瞪瞪的，几乎是被黎青禾半推半扶地去了她房间。
　　跟她那个狭小的空间完全不同，落日余晖落在飘窗上,眯着眼看去,夕阳就像一颗刚腌好的咸蛋黄。
　　温度上升,但苏暗仍旧很冷,瑟缩蜷在黎青禾床上。
　　黎青禾盯着她看了会儿,利落从医药箱里拿出水银体温计，让她夹在腋下。
　　可苏暗动作迟缓，黎青禾没了耐心,直接抬起她胳膊，手从她睡衣领口钻入,塞进腋下。
　　黎青禾的手凉惯了，哪怕是在暖气房里也还是冷，猛地将手伸进去,就像个冰块一样，把苏暗冷得不轻,但苏暗也只是皱着眉哼唧几声，等适应了体温计的温度,已经又乖巧地躺在那一动不动。
　　黎青禾的手感知不出她发不发烧，便用额头试了试。
　　额头紧贴着额头，苏暗的额头比她的要宽些，苏暗的眉毛有些硬，刺在她眼皮上，黎青禾怔了几秒。
　　而后像触电般往后退，坐在床边惊魂未定。
　　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房间里很安静，黎青禾感觉自己的脸颊迅速升温，有些热了。
　　侧过脸看向苏暗，苏暗抱臂缩在被子里，看上去很没安全感，没了平时那讨好乖巧的笑，看上去是挺凌厉的一张脸。
　　就是脸颊红彤彤的，嘴唇却苍白，看着可怜。
　　黎青禾莫名地就升起一股无名火。
　　等时间到了，黎青禾去拿苏暗腋下的体温计，但手要伸进去时犹豫几秒，转身去厨房把水龙头拧到最大，用热水把手洗热了，这才擦干净重新回到房间。
　　热水洗在冷手上的感觉并不舒服，指关节有种被泡大的疼痛。
　　黎青禾的手变热了，这才伸手去取体温计。
　　38度2，不出所料地发烧了。
　　黎青禾先拿手机给黎逍游发了条消息：【什么时候回来？】
　　黎逍游没回。
　　她们家的人总是这样，需要她们的时候总是不在。
　　就连消息都不回。
　　黎青禾把手机扔到一边，找了退烧药，又接了温水，把苏暗从睡梦中叫醒，扶着她喝了退烧药。
　　又踩着凳子在最上边的柜子里拿出家里最厚的被子，叠了两层盖在苏暗身上。
　　夕阳落下，路灯亮起，苏暗也睡熟了，唯独黎青禾坐在椅子上发呆，偶尔看向躺在床上的苏暗，觉得她又蠢又笨，学霸又怎么样？连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
　　但又觉得她挺可怜的。
　　连暖气坏了，感冒到发烧也不敢说。
　　黎逍游终于回了她的消息：【怎么了？】
　　距离黎青禾给他发消息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黎青禾没了任何要跟他们算账的想法，那些因为照顾苏暗而升起的所有怨言，在这一个多小时里，慢慢平复了。
　　反正他们也不会听的，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黎青禾垂下眼回复：【没事。】
　　黎逍游就没再问了。
　　一直到晚上九点，周倾先回来，没几分钟，黎逍游也回来了。
　　黎青禾听着他们开关门的声音，以及小声的交谈声，似乎要找苏暗说什么事，周倾去敲苏暗房间的门。
　　连着敲了三次，黎青禾才打开自己房门走出去，面容冷冷，脸色有些阴沉：“做什么？”
　　“找苏暗。”周倾说：“你看见她了吗？”
　　黎青禾扯了扯唇，侧过身子让她看：“在我房间。”
　　“啊？”周倾怔了几秒，看着盖了两床被子还搭了薄毯的苏暗，“发生了什么事？”
　　“问得还挺及时。”黎青禾讥讽道，“怎么不等她死了再问？”
　　周倾：“……”
　　黎逍游闻言插嘴道：“她生病了？最近降温，我们科室来看流行病的人还挺多的。”
　　黎青禾抬眼瞟他，“我跟你们说过吧，不要带人回来，你们根本没有时间去管，为什么非要带？带回来又不管？就算是路边捡条小猫小狗也该问一问，可你们呢？”
　　本就凉薄的声线带着质问，听着特刺耳。
　　黎青禾就那么站着，脸色冷得能凝成霜，“她房间暖气坏两天了，你们知道么？”
　　周倾和黎逍游面面相觑。
　　沉默几秒后，黎逍游先安抚跟吃了炸/药的黎青禾，“来，我先看看苏暗的情况，要是严重脱水得送医院打点滴的。”
　　黎青禾低哼一声：“我给她喂了感冒冲剂和退烧药，现在体温降下去了，应该不用去医院。”
　　黎逍游还是给苏暗做了个简单的检查，问题确实不大，睡一晚应该就好了。
　　苏暗迷糊之间就听见黎青禾在跟她父母争执，怨气很大。
　　似乎跟她有关。
　　苏暗想听，但脑子昏昏沉沉的。
　　迷糊间，她听见黎青禾说：“能怎么办？把她丢出去让她睡沙发？”
　　之后的对话苏暗就没印象了，她又一次混沌地睡了过去。
　　黎逍游说找了物业，但现在太晚，物业那边的维修工已经休息，就算要修也只能等明天。
　　周倾就提出让黎青禾跟苏暗晚上一起睡，说完后又问：“行么？”
　　这便有了黎青禾那没好气的一句话。
　　周倾听着她的话也有些冒火，“爸爸妈妈也不是故意的，你非要这么说话伤人么？”
　　黎青禾看向他们，“不然呢？我要夸夸你们吗？”
　　黎逍游皱眉冷声道：“青禾，不能这么跟妈妈说话。”
　　“可你们做的一点都不像爸爸妈妈。”黎青禾抱臂跟他们对峙，“我以为你们做好了要再照顾一个人的准备，没想到你们是准备让她自生自灭。你们真的配当父母吗？”
　　“捡条流浪狗之前都得思考一下有没有养的能力吧。”黎青禾心头那股火越燃越盛，但周倾和黎逍游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她也不再刺激他们，冷着脸关上了门。
　　……
　　黎青禾临睡前，苏暗仍旧睡得不太安稳，烧并未完全退。
　　黎青禾一上床，身边就跟躺了个火炉似的，她倒是挺舒服，就是苏暗难受。
　　犹豫片刻，黎青禾翻身下床，从浴室里找出脸盆清洗后，又找了个条新毛巾，端着温水回了房间。
　　毛巾沾湿，一遍遍擦在苏暗的脸上、颈间、胳膊、腰上。
　　足足擦了半小时才停下。
　　倒掉水后又在保温杯里接了杯热水放在苏暗那边的床头，忙完一切才重新上床。
　　这忙碌的一天按理来说该很快就能入睡，但因为身边多睡了一个人，黎青禾闭上眼都能听到她沉重的呼吸声。
　　因为感冒，鼻腔内微堵，每一次呼吸都很用力。
　　再加上黎青禾的床是一米八的，平时她都一个人睡，所以睡相不太好，突然要把自己的大床给别人分一半，她有些不习惯。
　　可这些纷乱的思绪只是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最终她还是伸手摸摸苏暗的额头。
　　结果苏暗沉睡着，身体熨烫，猛然触及到冷源，乖巧又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
　　黎青禾掌心的触感有所变化，关了灯的房间里，只有从窗帘缝隙处折射进来的微光，能看见苏暗亲昵的动作。
　　似是很喜欢她这样的碰触。
　　黎青禾顿了下，没收回手，就这么睡觉了。
　　翌日早上六点，苏暗的生物钟准时醒来，懵了几秒后才意识到这是黎青禾的房间。
　　因为黎青禾就睡在她身边，四仰八叉的。
　　很难想象出平时高冷淡漠的黎青禾，睡着了是这种姿势，一条腿还在她腿上架着。
　　而且黎青禾房间热，她睡觉都穿短袖短裤，光滑的腿就那么叠在她腿上，肌肤与肌肤无缝碰触，那一块肌肤格外热。
　　苏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烧已经退了。
　　熟料她手刚放下，还没睁开眼的黎青禾就伸手搭在她额头上，凉得苏暗瑟缩了下。
　　下一秒，苏暗把她的手塞进了被子里。
　　被子里还是很温暖的。
　　感冒冲剂的影响还在，苏暗清醒没多久又昏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黎青禾已经换好家居服坐在书桌边了，拿着一支铅笔不知在做什么，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冬日冷阳照进房间，给黎青禾的背影笼上一层薄光，看着很迷人。
　　苏暗摸到自己睡衣兜里的手机，悄悄拿出来打开相机，一连拍了几张。
　　似是察觉到动静，黎青禾蓦地回头，苏暗把手机拿下来装作发消息。
　　“醒了？”黎青禾淡淡地问了声。
　　“嗯。”苏暗应了声，嗓子却像是被石子磨过，有些沙哑。
　　黎青禾从抽屉里翻出药，喊她起床洗漱吃饭，然后再吃药。
　　她理所当然地安排好了一切，听起来语气冷冷的，但从这语气里，苏暗竟感受到几分关心。
　　苏暗把手机收好，起床去洗漱。
　　今天的早餐是周倾专门为苏暗做的营养餐，苏暗因为感冒丧失了味觉，看着卖相极佳的饭菜却味同嚼蜡。
　　等吃完饭，黎青禾又给她冲了药放在她面前，杯子“咚”地撞在桌上，就像是经历了一场事故。
　　“我可以自己冲的。”苏暗说。
　　黎青禾斜睨她一眼：“刚退烧就开始作死是吧？”
　　苏暗：“……”
　　“谢谢姐姐。”苏暗见风使舵，朝她笑了下。
　　“不用谢我。”黎青禾进厨房洗碗，“我只是怕被你传染。”
　　临近中午，物业派来的维修人员才上门，说是管道出了问题，需要更换新的配件，但因为房子太多年了，所以配件有些难找，需要找厂家重新定制发货。
　　就跟是约好了似的，他们这个小区不止一家在今年出了同样的问题。
　　所以物业已经在定制了，只不过到货还得两天，一家家挨着修也得三到四天。
　　苏暗听到这个答案后有些失落，但客客气气地送走了维修师傅。
　　等她转身回去时，黎青禾已经把她的书包和枕头拎走，直接扔进了自己房间。
　　苏暗一怔：“做什么？”
　　“难不成你还回那个冷得要死的房间睡？”黎青禾没好气地说：“想死不如直接从楼上跳下去，不用找这么委婉的办法。”
　　苏暗忽地笑了，她吸了吸鼻子走到黎青禾旁边：“姐姐，你生气了吗？”
　　“生气？”黎青禾反问：“我为什么生气？”
　　“我抢了你的地方。”苏暗说：“占用你的空间。那……”
　　苏暗指了指她的房间，“是你的私人空间。”
　　是黎青禾曾三令五申强调过，不准被人踏足的私人空间。
　　“所以呢？”黎青禾眯了眯眼，语气不善：“你想炫耀能踏入我的私人空间？”
　　“不是。”苏暗垂下头，低声道：“我知道是姐姐可怜我。”
　　黎青禾：“……”
　　那熟悉的语气又回来了。
　　听起来可怜兮兮，摆出那副可怜模样，但……始终都有一种狡黠的味道。
　　就像是狐狸藏不住的尾巴。
　　“你能别在我面前说这种话么？”黎青禾说：“明知道我不会信。”
　　苏暗拉长语调哦了声，再抬起头已然是带着笑的眼睛，她带着几分促狭看向黎青禾：“那姐姐也不用在我面前说那种话，我也不会信。”
　　黎青禾：“……”
　　就这么被摆了一道。
　　“我知道姐姐关心我的。”苏暗说：“姐姐对我很好。”
　　昨晚她短暂地行过几分钟，那时黎青禾正在给她擦腰，用物理降温的方式帮她退烧。
　　苏暗害怕尴尬，就装作没醒来。
　　可她的知觉在那瞬被无限放大，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黎青禾真好啊。
　　黎青禾听着她的话表情有些僵硬，但很快冷着脸催促道：“病没好就继续休息，说这么多话浪费口水。”
　　苏暗不语，只是低声笑，笑得黎青禾乜了她好几眼。
　　苏暗走进房间看到她桌上的画稿，线条很流畅，画得也很好看。
　　“你在画漫画吗？”苏暗问。
　　黎青禾闻言立马把桌上的画稿团起来扔进垃圾桶：“随便画画。”
　　“很好看。”苏暗说：“你很有天赋，准备以后走艺考吗？”
　　苏暗还在脑子里短暂地盘算了一下国内的美术院校，以及她们的文化课分数线，只要黎青禾稍微努力一下，上大学还是不成问题的。
　　孰料黎青禾却笑了：“你这话要是让我爸妈听见，估计等会儿就把你赶出去了。”
　　“嗯？”苏暗不解：“什么意思？”
　　黎青禾却没跟她解释，只是坐在椅子里，身上莫名多了股忧愁。
　　就像是徐志摩诗里描述出的，淡淡的少女的忧伤。
　　苏暗没再问，铺开试卷重新做起来。
　　隔了好久，黎青禾忽然出声问：“你这么努力学习，是想做什么呢？”
　　苏暗微顿：“只是，想过得好一点。”
　　“那你会离开明州吗？”黎青禾又问。
　　苏暗沉默了，良久，她沉声道：“或许吧。”
　　后来，她真的离开了明州，而黎青禾却留在了这座四季分明的城市。
　　这座让她又爱又恨的城市。


第31章 限定30
　　黎青禾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该做什么。
　　如果让她为未来画一幅画的话，那她会画很多杂乱无章的线条，空白的草稿纸上画得凌乱无比。
　　那就是她的未来——乱。
　　所以看着苏暗坚定地去做一件事,还挺羡慕的。
　　苏暗一旦写题就进入了认真模式，黎青禾看了会儿从书桌前起身,让苏暗去书桌前写，而她坐在床上打游戏。
　　黎青禾戴了耳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五分钟过去，苏暗连肩膀都不带动的。
　　苏暗的专注力好到可怕。
　　哪怕生着病都能如此专注。
　　但在苏暗写了一个多小时，准备换一门其他科目的试卷写时,黎青禾伸手摁住了卷子：“可以了,休息吧。”
　　“还好。”苏暗说话带着点鼻音：“我不觉得累。”
　　“我看累了,你休息吧。”黎青禾说：“你玩会。”
　　“玩什么？”苏暗问。
　　黎青禾一顿：“打游戏吗？”
　　苏暗摇头。
　　黎青禾又问：“台球？桌游？”
　　苏暗又摇头。
　　黎青禾问：“那你玩什么？”
　　苏暗看着她,四目相对,眼中充满了疑问——这不是我问你的吗？
　　黎青禾无语了，“那你平时有什么休闲娱乐活动？”
　　问完以后觉得这个问题似乎还不够明确，又补充道：“就是你不学习的时候在做什么。”
　　苏暗的眼神黯淡几分,右手大拇指揉着无名指的指关节，写字写多了留下的后遗症。
　　“哄弟弟妹妹。”苏暗说：“给他们洗衣服,给他们讲故事，听歌。”
　　黎青禾征住：“你还有弟弟妹妹？你爸妈扔了几个？”
　　心直口快的黎青禾说完后尴尬地抿了抿唇，很想紧急撤回。
　　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几分尴尬。
　　苏暗却笑了,并不觉得这是件很严肃的事，缓缓道：“不是我爸妈的孩子,都是孤儿院里的，有的是因为先天疾病被遗弃,有的是像我一样被扔在了孤儿院门口，有的是父母双亡被送到了孤儿院，反正挺多的。”
　　黎青禾问：“那你是里面最大的吗？”
　　“现在是。”苏暗说：“在我来你家之前。”
　　黎青禾并不是个关心别人命运的人，但因为苏暗沙哑的嗓音充满了故事感，寥寥几语让她听出了几分悲凉，所以对这些故事有点感兴趣，多问了句：“院长去世了，那其他小孩呢？也像你一样找到了收养家庭么？”
　　苏暗点头又摇头：“身体没有残缺的，脑子聪明点的都被收养了，剩下那些没人收养的都被送到了别的孤儿院。”
　　“没必要啊。”黎青禾说：“孤儿院也有盈利的，你们院长去世完全可以由别人接管，怎么就倒闭了呢？”
　　“这是院长的意思。”苏暗说：“我也不知道。”
　　但苏暗猜测，「星光孤儿院」是院长为了寄托对已逝女儿的情感而成立的，院长自然不想让它变成他人赚钱的工具，不如宣告倒闭。
　　黎青禾问了苏暗半天，终于问出个勉强算是娱乐项目的活动——下五子棋。
　　黎青禾从书柜里拿出棋盘和棋子，“要赌点什么吗？”
　　苏暗也看出来了，一直独处的黎青禾其实挺孤独的，对于有人能跟她一起玩这件事非常热忱。
　　但……苏暗摇头：“不能赌博。”
　　“这能算赌博？”黎青禾跟她熟了，一些在熟人面前的嗔怪语气就蹦了出来，“平时过年我跟我爷奶姥姥姥爷都玩钱。”
　　黎青禾解释：“再说，小赌怡情，大赌伤身。”
　　“赌就是赌，不分大小。”苏暗说。
　　黎青禾不喜欢她这死板的语气，无奈地斜睨了她一眼，“那弹脑蹦吧。一局两个脑蹦。”
　　“脑蹦是什么？”苏暗问。
　　“就是弹脑门。”黎青禾曲指呵气，在她脑门上示范了一下。
　　苏暗说：“会变笨的。”
　　黎青禾无语，“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要怎么样？”
　　苏暗想了想，“我要是赢了的话，你送我一幅画吧。”
　　“一局一幅？未免有点多。”黎青禾说。
　　苏暗摇头：“五局三胜制。如果我输了，我给你写一周作业？”
　　黎青禾笑了，“我从来都不写作业，不用你帮我写。”
　　“那你说怎么办？”
　　“我要赢了，你今天都不能写卷子。”
　　“……”
　　苏暗抿唇：“成交。”
　　五子棋这种简单的棋类对苏暗来说挺简单的，但没想到黎青禾是个中高手，她们的黑白棋交错着快要铺满棋盘。
　　最终苏暗以微弱的优势赢了黎青禾。
　　第二局黎青禾赢。
　　原本苏暗以为稳赢的局此时却有了悬念，但她投入了十二万分的认真。
　　黎青禾依然，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最终，黎青禾赢了。
　　三比二。
　　黎青禾一边收子一边说：“我小学二年级就跟我爷下各种棋了，你还嫩了点。”
　　苏暗总听黎青禾说起她爷奶，姥姥姥爷，就连暑假离开家也是去走亲戚，而且在提起这些人的时候她总是会像个小女孩一样，流露出依赖、亲昵等情绪。
　　反而倒是跟周倾和黎逍游总剑拔弩张的。
　　但苏暗也没问。
　　被黎青禾收走了试卷后，苏暗待得无聊，偶尔望望窗外，偶尔躺在床上发呆。
　　到了晚上，黎青禾见她像个傻子一样东张西望，把她的书包又扔还给她。
　　给了以后还阴阳怪气地说：“我第一次见这么爱学习的，书呆子。”
　　苏暗朝她笑笑，继续做题去了。
　　黎青禾无语，但也玩累了，找了张纸窝在床上画画。
　　黎青禾从未想过她能跟另一个人一起和谐地待在她房间里一整天，且并不觉得烦。
　　……
　　三天后，苏暗的感冒快好了，维修师傅上门也把她那个房间的暖气修好了。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走。
　　但也临近过年了，苏暗出门一趟就看见街上的商铺都挂上了红灯笼，陆陆续续都有人开始贴对联，光是楼下卖炮仗烟花的都是用卡车来装。
　　苏暗准备收拾东西回自己房间，正拿起枕头就听黎青禾漫不经心地说：“过年你就住这吧，我今晚就走了。”
　　“啊？去哪儿？”苏暗问。
　　黎青禾说：“去我爷奶家。”
　　黎青禾要回老家过年了，但周倾和黎逍游还没放假，先不回。
　　黎青禾这两天不停接到电话，都是来自她爷奶和姥姥姥爷的，几个老人都想让她过去。
　　“好吧。”苏暗说。
　　黎青禾走的时候只拎了个小箱子，苏暗说要下楼送她，结果被她睨了一眼，“病好了吗就瞎蹦跶。”
　　苏暗：“……”
　　黎青禾都已经上了电梯，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时候她又摁开走下来。
　　苏暗疑惑：“落什么东西了吗？身份证钥匙现金都带了吗？”
　　黎青禾摇头：“不是。”
　　苏暗看着她，保证道：“在你离开期间，我保证不动你房间的任何东西，也会让你的房间干干净净，不睡你的枕头，也不搭你的被子。”
　　黎青禾拉长声嗯了下，而后拿出手机：“我不放心，除非你每天发照片给我检查。”
　　她把自己企鹅的背景页面拿出来，那串数字赫然跃入眼帘。
　　苏暗回房间拿了手机申请添加好友。
　　黎青禾通过好友申请，当着她的面改了备注：苏暗。
　　苏暗说：“我每天给你拍照片。”
　　黎青禾没回答，直接走了。
　　电梯楼层跳跃，数字变成“1”，苏暗盯着看了会儿便回了房间。
　　黎青禾离开，家里顿时只剩下了苏暗一个人。
　　习惯了两个人后，陡然还觉得有些冷清。
　　但苏暗的适应能力很强，很快就通过做题解决了这种困扰。
　　只不过晚上睡觉时，总觉得身侧传来浅浅的呼吸声。
　　跟见鬼了一样。
　　黎青禾走后的第二天晚上，苏暗失眠，正侧身对着黎青禾的位置酝酿睡意。
　　手机“叮铃”一声响起，苏暗打开，是黎青禾发来的消息：【今天你吃药了吗？】
　　苏暗回复：【吃了。】
　　黎青禾：【很好。】
　　苏暗想了想，回复了个害羞的表情。
　　但下一秒，黎青禾发：【单就忘了我让你拍的照片是吧？】
　　黎青禾：【/微笑】


第32章 限定31
　　晦暗不明的光线穿过窗帘缝隙跃在床上。
　　看见这个表情,苏暗感觉被黎青禾那极具压迫感的冷淡双眼漫不经心扫过，顿时打了个激灵。
　　哪怕黎青禾不在房间，她亦有种紧张感。
　　下一秒,苏暗摁开房间的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拍了房间的照片发过去。
　　等十几张照片都传完,黎青禾回道：【还行。】
　　苏暗这才重新关上灯，手指在屏幕上打字：【你还没睡？】
　　黎青禾：【等你发照片，结果你不自觉。】
　　苏暗：【好吧。对不起。】
　　黎青禾：【你漏了一张照片。】
　　苏暗疑惑：【什么？】
　　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房间里的东西,所有黎青禾在意的、需要的都拍了。
　　应当没有遗漏。
　　几秒后，黎青禾发：【你。】
　　苏暗：【啊？】
　　黎青禾：【你在我房间，也属于我。我要确认你病好没好,万一你病得快死了呢？】
　　苏暗：“……”
　　黎青禾似乎真的不会好好说话。
　　总要拐个弯去听她的话才行。
　　但隔着屏幕,苏暗也没纠正她。
　　黎青禾：【死在我房间里,很晦气。】
　　苏暗盯着屏幕,光映照着她的脸,感冒药的药劲儿逐渐上来，开始犯困，看见黎青禾的消息,不由得有些好笑：【放心，我不会死在你房间的。】
　　苏暗：【如果我感觉要死了,爬也爬出去。】
　　黎青禾：【……】
　　黎青禾：【拍照让我检查。】
　　苏暗懒得再去开灯，直接借助手机的光线拍了张照发过去。
　　黎青禾：【睡前玩手机要开灯，如果你近视,配*眼镜挺贵的。】
　　苏暗：【好。】
　　黎青禾：【灯开了吗？】
　　苏暗：【没。】
　　苏暗：【我要睡了。】
　　发完这条消息，苏暗将手机倒扣,闭上眼睛很快入眠。
　　而位于云水市的黎青禾盯着手机，良久斟酌着发了句：【哦。】
　　这才放下手机,再望向窗外，这里的月亮比明州更亮，月牙一般的月亮却发着耀眼的光，将天空都照得更好看。
　　房间也更大，却有些空旷。
　　黎青禾躺在床上，第一次在离开明州以后，有点想念那个家了。
　　也是第一次，浅浅地感受到什么叫做孤独。
　　原来，书里描述的那种孤独是指习惯了陪伴后陡然落空的情感。
　　……
　　苏暗的感冒在年二十九那天好了，鼻子通了，也不再打喷嚏，嗓子也恢复到正常。
　　这突如其来的感冒把她学习的进度都落下了，可能跟吃了药有关，每天困顿的时间变长，做题时会明显感觉脑子转不过来，期间陈诗情还约过她三次，苏暗赴了两次约。
　　一次两人去图书馆待了一下午，陈诗情连干三份试卷，走出图书馆的脚步都有些沉重，但给自己加油打气：“我一定行！真是酣畅淋漓啊！”
　　苏暗问：“为什么突然这么用功？”
　　陈诗情说昨天看了一个动漫，热血番里出现的感情线里有校园恋爱的情侣，毕业后结婚，却因为没钱而天天吵架，把所有的美好都给磨灭了。
　　所以她想好好学习，以后努力工作。
　　“这样，如果我跟黎青禾真的在一起，她不想工作也没关系，我能养她。”陈诗情凑到苏暗身边神秘兮兮地说。
　　少女眼中满怀期待，就像是盛满了璀璨星辰。
　　苏暗侧过头看着她，竟一时失神。
　　直到陈诗情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盯着我看什么？”
　　“没。”苏暗有些慌乱地扯了扯书包带，转移话题：“要回家了。”
　　陈诗情觉得奇怪，可她又说不上来苏暗那是什么眼神，非常复杂的目光，是超乎同龄人的目光。
　　陈诗情看不懂。
　　在苏暗看来，陈诗情并非是世俗意义上的美女，在这个恋爱看颜值的中学时代，陈诗情喜欢漂亮的黎青禾，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学校里有很多人喜欢黎青禾。
　　暗恋的第一感觉是自卑，会觉得喜欢的人太美好，我配不上。
　　可在陈诗情身上，苏暗从未体会到这种情绪。
　　陈诗情没有追黎青禾，并非是觉得不相配，而是觉得美好的人该存在于她的想象里，所以就连离得近也不太愿意。
　　但苏暗不同，苏暗看着黎青禾时常会冒出一种酸涩感，混杂着自卑、可笑等情绪。
　　住在黎家的房子里，享受着黎青禾对她的好，怕被黎家赶出去，所以小心翼翼地应对着黎青禾的一切。
　　就算周倾她们对她还不错，她也始终知道，她并非是这个家里的一员。
　　外来的寄居者。
　　她的人生与黎青禾这样的，天壤之别。
　　或许她穷其一生都走不到黎青禾的起点。
　　苏暗看陈诗情，只是羡慕她眼里的自信与聊起喜欢的人时那股侃侃而谈的劲儿。
　　这是她从未得到过的底气，也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拥有。
　　还有一次，陈诗情的妈妈托老同学拿来了天文馆三十周年特别展的门票，陈诗情邀请苏暗一起去。
　　苏暗回请她吃了一顿饭，很平价的餐馆，但陈诗情吃得非常满足，一边吃一边夸赞，除了夸赞厨师外还夸赞苏暗的眼光，说她很会选餐厅。
　　苏暗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好夸的，但在陈诗情信誓旦旦的话里，竟莫名多了些自信。
　　也是很久以后，苏暗才知道陈诗情所给她的是满溢的情绪价值。
　　而这些东西对苏暗来说，遥不可及。
　　因为陈诗情得到了很多，所以这个技能自然而然就会，且并不觉得羞耻。
　　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这些苏暗练习了很久，伪装出来的东西，竟是旁人唾手可得的。
　　但苏暗没在这些事情上纠结太久，不过是两份试卷的功夫，那些异样的情绪已经被她压到了心底。
　　……
　　到了除夕那天下午，黎逍游从医院回来了，看上去风尘仆仆的，想来又值了夜班。
　　没多久周倾也回了家，去敲苏暗的房门，彼时苏暗正在看书。
　　因为做题做太久，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被太多数字填满，所以找些轻松有趣的文学书籍来缓解一下。
　　苏暗站在门口朝周倾笑：“周阿姨。”
　　周倾嗯了声，温声道：“我跟你黎叔叔要回云水过年，你呢？”
　　“去几天呀？”苏暗问。
　　周倾说：“三天吧，也可能五天。”
　　黎逍游已经在收拾行李了，看样子他们是匆忙做的决定。
　　“黎叔叔的爸爸生了病，所以我们要去看他。但你一个人在家里我们也不放心，所以看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去。”周倾语速极快地说：“青禾也在，你们有个伴。”
　　苏暗在当“留守儿童”和跟周倾她们回去之间斟酌了下，明显前者更让她轻松自在，但她感觉周倾更想让她选后者。
　　因为没什么比把她带在身边更方便的了。
　　反正她也不会丢，只要顺路把她带回去，她跟黎青禾又可以不用她们操心，一举两得。
　　苏暗向来是不惜以最恶劣的心态揣度人性的。
　　尤其待的久了，她有些明白黎青禾为何总是跟她们作对。
　　想要引起注意是一方面，还有就是真切地对她们这种做法不满。
　　黎青禾太过于刚正了，她是个不太会绕弯子的人，大概觉得你们要不就彻底不管不问，让我恨你们，要不就真的做个好父母，多关心我，但偏偏周倾她们取了中间值。
　　世俗意义上的好父母，却让黎青禾如鲠在喉。
　　苏暗心里沉甸甸的，面上却笑得轻松：“我跟您们一起走吧，希望不给你们添麻烦。”
　　“去了以后青禾会安排你的。”周倾说：“我们可能会忙老人的事，但接了老人出院，可以一起吃年夜饭。”
　　苏暗乖巧点头：“好。”
　　苏暗就这样踏上了去往云水的旅途。
　　黎逍游跟周倾轮换开车，恰好赶上免高速费前一天，过了零点下高速是免费，所以路上堵了好一会儿的车。
　　苏暗想，这个年夜饭是吃不上了。
　　在车上她有点想跟黎青禾说声，她跟着去云水，但打开对话框，想了想又删掉没说。
　　怕黎青禾觉得她别有用心。
　　苏暗第一次出省，车子开出省外，是跟明州完全不同的风景。
　　沿途的树木更多，虽然都是冷绿色调，却并不显得萧索。
　　凌晨三点，她们才到达目的地。
　　黎爷爷是退休校长，房子是单位分的，挺老的一栋居民楼，车开进来都找不到停车位。
　　黎逍游先把周倾和苏暗放下，又把车开出小区，停去了附近的停车场。
　　这边儿是县城，年味比明州市更浓。
　　凌晨三点，天上仍旧燃放着烟花，转瞬即逝，但声音噼里啪啦，此起彼伏。
　　周倾带着苏暗上楼，却没钥匙，只能按门铃。
　　两分钟后，有些炸毛的黎青禾打开门，一脸怨气：“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爷爷。”周倾说着进门。
　　苏暗跟着她的步伐，黎青禾在看见苏暗后拧了下眉，转头跟周倾说：“你怎么把她也带来了？”
　　苏暗抿唇，有些尴尬，但下一秒黎青禾踮脚从上边的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棉拖鞋扔在苏暗脚边，“这儿地方多小你不知道啊。”
　　“你房间能住得下的。”周倾说：“不然苏暗在家里一个人，我不放心。”
　　黎青禾闻言笑了，想抱怨什么又忍住没说。
　　“黎慕白在我屋。”黎青禾说：“苏暗睡哪？”
　　周倾微顿，“我睡沙发，让苏暗去客房睡。”
　　黎青禾拧着眉，屋内气压低了好一阵，她冷声道：“去我房间吧，挤一挤。”
　　苏暗跟着黎青禾亦步亦趋地回了房间。
　　但一进门，黎青禾那冷淡的双眼就直勾勾地看向苏暗：“为什么不跟我说？”
　　苏暗温声解释：“是临时决定的。”
　　“你在车上完全有时间。”黎青禾勾唇冷笑：“就是不想跟我说。”
　　苏暗摇头：“没有。”
　　话音刚落，黎青禾忽然在她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猝不及防的苏暗差点叫出声来。
　　黎青禾咬完了才发泄掉起床气，看向苏暗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晦暗不明的情绪，声音也柔了几分：“你是我的，所以要先跟我报备，知道吗？”


第33章 限定32
　　房间里不合时宜地响起绵长的呼噜声,短暂地压过了窗外噼里啪啦的热闹烟花，也盖过了苏暗加速的心跳声。
　　这话太奇怪了。
　　苏暗无法避免地往别的方向想，可看着黎青禾那坦荡的表情,又觉得是她想多了。
　　可能，黎青禾就是简单地表明她在这个家里的主体地位。
　　为了不让黎青禾生气,苏暗垂下眼轻轻应了声：“嗯。”
　　黎青禾眉头微蹙，将目光从她肩膀处移开，“睡觉吧。”
　　黎慕白正睡在黎青禾床上,两米宽的床，睡三个人也绰绰有余，尤其她们都瘦。
　　但黎青禾不想跟她们挤,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间或有瞬间烟花光亮照进房间,黎青禾已经在地上铺好床,还拿了枕头和被子,让苏暗上床去睡。
　　黎青禾直接盖上被子，闭起眼睛，语气懒洋洋的：“我不想跟人挤。”
　　苏暗没有再跟黎青禾争,听话去了床上，刚才黎青禾躺过的地方。
　　黎慕白睡在靠窗户那端,外边那么响亮的烟花声也没吵醒她，还时不时传来鼾声。
　　苏暗小心翼翼地感受着慢慢塌陷下去的床，最终躺在了柔软的床上。
　　黎青禾就睡在她这的床边,侧过身就能看见黎青禾的脸。
　　换了新的环境，苏暗睡得并不安稳,再加上外边一直有鞭炮声，这间房临街,还有车流声、嬉笑声，以及黎慕白的鼾声、“咯哒咯哒”的声响。
　　苏暗翻了两次身，忍不住问：“睡了吗？”
　　“没。”黎青禾闷声回答。
　　“你听到这个声了吗？”苏暗低声问。
　　黎青禾淡淡地哦了声：“黎慕白打鼾、磨牙，睡相很差。”
　　黎慕白是黎青禾的堂妹，在另一个城市读书，也只有逢年过节和寒暑假才会跟黎青禾见面。
　　小时候两人常打架，撕头花、指甲抓，打完以后又过几天就和好。
　　两人就差一岁，这些年就这么打打闹闹地度过了。
　　黎青禾话音刚落，黎慕白就开始了让人耳朵发痒的磨牙声，跟有人在磨刀一样。
　　“咯哒咯哒咯哒……”
　　大半夜听着让人瘆得慌。
　　黎青禾问：“睡不着？”
　　苏暗嗯了声：“有点。”
　　黎青禾起身，直接越过她在黎慕白背上拍了一巴掌，黎慕白翻个身，磨牙声消失。
　　苏暗听着，那是很清脆的一巴掌，黎慕白却没有一丝要醒的意思。
　　“不用管。”黎青禾回到地上，“她睡着了跟猪一样，把她吊起来都不会醒，你打她一下她就不打鼾磨牙了，但你要快点睡。”
　　许是在黑暗中，黎青禾语气平平，却显得很耐心。
　　说完后转过身：“别说话了，睡吧。”
　　苏暗确实有些疲惫，坐车是件很疲惫的事，尤其她还有些晕车，到此刻躺在床上仍觉得身体随着车的移动而一晃一晃的。
　　闭上眼似乎都能看到倒退的风景。
　　即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苏暗的思绪也渐渐涣散，变得昏沉。
　　……
　　早上六点十分，苏暗的生物钟准时将她叫醒。
　　外边的烟花声越响了，黎青禾和黎慕白都还在睡觉。
　　苏暗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肯定不能出门，正好也没睡几个小时，苏暗起床去上了个厕所，准备回来睡回笼觉。
　　结果等她上完厕所回来，黎慕白一个人呈“大”字形睡着，豪横地霸占了一整张床。
　　苏暗站在原地愣了会神，再看向地上的黎青禾，哪怕地上位置不大，但黎青禾只蜷于一角，还空出了一个人的位置。
　　犹豫过后，苏暗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缓缓躺在地上，背对着黎青禾。
　　她整个人都缩在床边，争取让中间还能空出一条缝隙。
　　苏暗睡得并不安稳，没多久感觉有条胳膊横在她腰间，她想睁开眼，但有点累，就那么继续睡了。
　　躺在地上倒比躺在床上睡得舒服，这个回笼觉很温暖。
　　黎青禾正睡着，就感觉身上有点冷，整个人都蜷起来缩成一团，以此取暖。
　　但身边忽然睡了个暖炉，黎青禾微微抬眼，看见是苏暗，往她身边凑了凑，就这么囫囵继续睡着了。
　　黎青禾也没多想，反正也不是没跟苏暗在一张床上睡过。
　　苏暗身上暖和，她取个暖。
　　……
　　苏暗和黎青禾是被一声尖叫吵醒的。
　　黎慕白划破天际的一声“啊！我敲！”把她俩都吵醒，不约而同地睁开眼。
　　黎青禾反应比较大，皱着眉冷脸看着她，像是随时都要开启暴走模式。
　　苏暗被骤然吵醒也不好受，但她已经习惯，只是平静地看过去。
　　黎慕白捂着嘴，眼睛滴溜溜在她们身上转来转去。
　　“疯了？”黎青禾冷冷出声：“大过年就想挨打是不是？”
　　“黎青禾你才疯了。”黎慕白双手摁着太阳穴，一脸不可置信：“你搞女同也就算了，竟然带到家里来？我的天呐，你是在你爸妈的雷点上蹦迪吗？你你也不怕大过年就被你爸妈混合双打。”
　　黎青禾：“……”
　　苏暗的脸色微变，不动声色地跟黎青禾拉开距离。
　　但黎青禾的一条手臂还搭在她身上。
　　这么看，她们确实很亲昵。
　　黎青禾却瞪向黎慕白：“你在说什么鬼话？什么女同？”
　　黎慕白指了指苏暗，又指指她：“你都这样了，还问我什么是女同？”
　　“说明白点。”黎青禾说：“我哪样了？说不对我把你头发薅完。”
　　黎慕白哑然：“就是女同性恋啊，LGBT，百合，总不能你都跟女的一起睡了，还说你是直女吧？”
　　黎青禾一愣，低头看到搭在苏暗身上的手，立马缩回。
　　黎慕白垂下头：“黎青禾你快把人送走，我给你打掩护。”
　　“她是苏暗。”黎青禾说。
　　黎慕白点头：“行，我们改天再认识，你爸妈都来了，到时候真让她们知道，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是苏暗。”黎青禾再一次说。
　　黎慕白无奈：“行行行，苏暗你好，我是黎慕白，她妹妹。但今天真不是我们认识的好时候，改天见面详聊。”
　　黎青禾：“……”
　　黎青禾直接站起来，抬手就拽住黎慕白的耳朵，黎慕白顿时吱哇乱叫起来，“黎青禾，你怎么死性不改啊！你干嘛！”
　　“黎青禾我跟你说我现在让着你，你松手！再不松手我打你了啊！”
　　“啊！！！”
　　黎慕白一阵土拨鼠尖叫，苏暗看得目瞪口呆。
　　几十秒后，有人敲门，黎青禾直接打开，今年黎家回来过年的人挺多，乌泱泱凑了一大堆，有人拍照有人叫好，就是没人拦这姐俩。
　　黎慕白转头瞥向看热闹的这些人，“啊！你们不帮我我就打她了啊！”
　　“黎青禾我要跟你鱼死网破！”
　　说完反手就拽住了黎青禾的头发。
　　高端的打架往往采用最朴素的方式，也许很多年后她们在疯狂脱发时会想起当时的年少轻狂。
　　但此时她们都拽着彼此的头发不撒手，跟三岁小孩似的。
　　也只有奶奶过来喊了句：“哦呦，都多大了还干这种事，快松手，过年呢。”
　　黎青禾跟只斗牛一样，眼中充满着斗志，还是黎慕白撑不住，“我数三、二、一，同时松手。”
　　“三。”
　　“二。”
　　“一。”
　　无人松手。
　　“黎青禾你耍赖。”黎慕白说。
　　“你也没松。”
　　于是新一轮的战斗开始。
　　苏暗待在那儿看她们，就像看到了孤儿院里三岁的小孩们打架。
　　挺幼稚的。
　　想不到黎青禾也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最后还是黎逍游出面给两人叫停，并问道：“什么事啊？”
　　黎青禾揉揉手腕，黎慕白摸摸头发，解释道：“没什么，我姐起床气。”
　　黎青禾白了她一眼：“你倒是说说你那离谱的言论。”
　　颇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意味，身正不怕影子斜，反而觉得黎慕白的话有些无语。
　　但黎慕白的话落在苏暗耳朵里确实不一样的感受。
　　这些事原来在黎逍游和周倾那里是那么的无法接受啊。
　　黎慕白握了握拳，看向黎青禾的眼神很复杂——你真的敢让我说？我要是说了你就死定了，啊！黎青禾我不给你保管秘密了！算了……
　　“没什么。”黎慕白叹口气：“我刚起床脑子不清醒。”
　　“苏暗呢？”黎逍游问黎青禾：“她醒了吗？你俩别吓着她。”
　　“要吓也是黎慕白吓。”黎青禾扭头看向苏暗，语气淡淡：“出来跟我家里人打个招呼。”
　　黎慕白眼睛又瞪圆了……这个黎青禾真是不要命了啊！
　　然而下一秒，苏暗走到门口，温声跟大家打招呼，哪怕刚起床不久，声音也是温顺的，“叔叔阿姨们新年好，我是苏暗。”
　　围在门口的一堆人都朝她笑：“果然是个乖巧懂事的小孩。”
　　“听说还是学霸呢，真厉害。”
　　“过年好过年好。”
　　“……”
　　比起黎青禾，苏暗在全是大人的环境里堪称如鱼得水。
　　没一会儿就成为了大家的新宠，光手里的红包都拿了十几个。
　　黎慕白这才发现自己闹了个大乌龙，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找黎青禾求和：“下午我请你去电玩城呗。”
　　黎青禾问：“就咱们俩？”
　　“带上苏暗？”黎慕白说：“我都行，看你。”
　　……
　　下午三人一同出门，苏暗总跟在黎青禾身边，买杯奶茶，黎青禾都会优先递给苏暗。
　　黎慕白在一旁看着泛酸地说：“不知道还以为她才是你妹妹呢。”
　　黎青禾斜睨她一眼，“你废话真多。”
　　“哎，黎青禾，你等会儿帮我多抓点娃娃呗。”黎慕白说：“我跟我同学炫耀有个特会抓娃娃的姐，你放心，币钱我出，你只管抓。”
　　黎青禾没说话，但黎慕白知道她答应了。
　　三人到了电玩城就直奔抓娃娃机而去，黎慕白直接兑了三百的币，眼都不眨。
　　黎青禾投币、晃动摇杆、目光如炬地盯着娃娃机，抓夹很松，但基本上两次都能抓到一个娃娃。
　　没一会儿，框子里堆了十几个。
　　苏暗聚精会神地看着，黎青禾抓娃娃时很认真，神色严肃，但很好看。
　　苏暗趁她不注意，把手机藏在袖子里，悄悄抓拍两张。
　　就像早上看到她和黎慕白打架时，趁着混乱，她也拍了两张。
　　苏暗喜欢拍照，喜欢拍各式各样不同的风景，不同的人。
　　但最近她的相册里，全是黎青禾。
　　苏暗像做贼一样收起手机，轻轻吐出一口气，就见黎青禾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袖子一眼，苏暗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难道她发现了？
　　但下一秒，黎青禾移开视线，只问：“你要不要来试试？”
　　苏暗摇头，“不了。”
　　她没把握，也不喜欢赌。
　　“那你想要哪个？”黎青禾扫了一圈娃娃机，“我抓一个给你。”
　　“那个吧。”苏暗指向角落里无人问津的机器，就连里边的娃娃都是灰扑扑的，就像她一样。
　　黎青禾走过去，随意投币，轻松地抓了两个出来。
　　很老旧的微笑娃娃款式，嘴角的微笑是用线缝出来的，看上去歪歪扭扭。
　　黎青禾递给苏暗一个，黎慕白顺理成章要去拿她手里另外一个，黎青禾却闪过，冷声腔调：“这是我的。”


第34章 限定33
　　黎慕白是个开朗直率的人,没拿到娃娃也不气，只撇嘴道：“那你再给我抓那个。”
　　黎青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又看看她篮子里堆满了的娃娃,“还抓啊，拿不上了。”
　　“没事儿。”黎慕白说：“咱们三人呢,到时候一人拿点。”
　　黎青禾斜睨她一眼：“做梦。自己的东西自己拿。”
　　最后，黎青禾和苏暗只有那个灰扑扑的微笑娃娃。
　　而黎慕白装了两大袋子。
　　天色渐晚，夕阳西下。
　　街上仍无比热闹,一条条街上都摆满了小摊子，哪怕是春节，出来讨生活的人也还是没能休息。
　　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满怀憧憬,看起来今天的生意还不错。
　　黎慕白艰难地拎着两大袋子娃娃走在街上,先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黎青禾,见黎青禾不搭理她便去找苏暗。
　　苏暗看一眼黎青禾,黎青禾乜她，似是在说——你试试？
　　苏暗当然不敢试，她朝黎慕白腼腆笑笑。
　　“啊,黎青禾！你看你把苏暗欺负成什么样？她要帮我还得看你的眼色。”黎慕白故意夸大其词，在这喧哗热闹的街上,她的声音就像是一滴水落入大海，并未掀起波澜。
　　黎慕白看着街边的小摊犯馋，想买个鸡蛋灌饼吃,结果被黎青禾制止：“等晚上所有人都往你碗里夹菜，你还不能浪费的时候,你会感谢我的。”
　　黎慕白：“……”
　　苏暗跟在她们身后，在陌生的城市里游街串巷。
　　黎慕白是个很有精力的人,一下午嘴就没停过，分明每年都会来，但表现得就像是第一次来那样兴奋。
　　相比之下，苏暗安静得多，安静到随时会被忽略的程度，可黎慕白并没有把她落下，买礼品也会买三份，将她的那份递到她手里。
　　回去的时候，黎慕白悄悄凑到黎青禾耳边说：“你这个妹妹，还蛮乖的哦。”
　　“比你乖。”黎青禾说。
　　黎慕白翻了个白眼。
　　她们回去的时候，家里正热闹，黎爷爷出院，一堆人都在厨房和客厅忙碌。
　　黎家人口还蛮多的，逢年过节都会回来聚在一起。
　　苏暗才知道，在云水这边，年夜饭是初一晚上吃的，并非除夕夜。
　　这边的年夜饭也很丰盛，但人太多，一桌放不下，黎青禾带着苏暗坐小孩那桌。
　　苏暗身处于陌生环境之中，时刻保持着警惕和教养，吃饭只吃自己碗里的，夹菜只夹自己面前的，电视里重映着春节联欢晚会。
　　一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闲聊祝福，就连小孩这桌都不例外。
　　黎青禾并不是年纪最大的，上边还有两个哥哥，再往下还有四五个弟弟妹妹。
　　黎慕白跟她是年纪最相近的，剩下的最大才上小学五年级。
　　完全没有共同话题。
　　所以黎青禾在饭桌上也挺安静的，偶尔看看春晚，偶尔回答一下弟弟妹妹的问题，但大多时候是安静吃饭。
　　黎慕白却完全不同，她上能跟两个哥哥聊得开，问人家恋爱的事儿，学校的事儿，下能欺负弟弟妹妹，跟谁都能聊两句。
　　苏暗面前这道红烧排骨已经快夹空了，光她一个人就吃了五块，而她也只吃了这道排骨。
　　目光掠过斜对面的糖醋里脊上，看上去色香味俱全，还挺想尝尝的。
　　但……算了。
　　口腹之欲不被满足也没什么，苏暗继续低头扒饭。
　　身侧的黎青禾忽然站起来，抬手把那道糖醋里脊端到自己面前，又招手喊：“黎慕白，给我换鱼香肉丝来，我不想吃醋溜白菜。”
　　黎慕白瞥她一眼，“怎么回事儿？你不是不爱酸甜口吗？”
　　黎青禾淡淡道：“口味变了。”
　　苏暗悄悄看了眼黎青禾，黎青禾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电视上，看上去毫不在意。
　　苏暗小心夹了一块里脊放到黎青禾碗里，黎青禾斜了她一眼：“你自己吃，我要吃自己会夹。”
　　但那块里脊还是被黎青禾吃进了肚子。
　　苏暗夹了一口喂进嘴里，嗯，没那么酸，是甜的。
　　……
　　整个春节对苏暗来说都是不一样的新奇体验。
　　黎逍游和周倾回来后每天都很忙，走亲串友，约见同学，参加聚会，而她们几个小辈就厮混在一起，人少的时候斗地主，人多的时候炸金花，她们不会打麻将，玩扑克也很热闹。
　　有黎慕白在，完全不用担心冷清。
　　她一个人就是一档节目。
　　而从那天晚上之后，她们三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黎慕白也不好意思让她俩睡地上，干脆临睡前抱着枕头躺到了地上。
　　黎青禾赶她去床上睡，她却把两条腿岔开，一个虚拟横叉撑在床和衣柜之间，“我不。”
　　黎慕白说什么都不去床上，“这么大个床给我一个人睡，显得我在欺负你俩。”
　　黎青禾冷笑：“可真是看得起你自己。”
　　黎慕白圆碌碌的荔枝眼瞪她，大战一触即发，苏暗及时出声：“我睡地上。”
　　这个提案当然没通过。
　　但黎慕白睡了几天地板，就有些咳嗽了，黎青禾冷着脸给她冲了感冒灵，黎慕白自始至终都嬉皮笑脸的。
　　到了初五，苏暗就跟着黎逍游她们一起去黎青禾姥姥家了。
　　这次黎青禾也跟着。
　　她们在姥姥家就住了一晚，黎青禾的姥姥是个书法家，家里挂满了她的书法作品，极有风骨，还给苏暗赠了一幅字：[前程似锦]。
　　黎青禾跟双方老人的关系都很好，拿到的红包也很厚。
　　苏暗也有红包，可她一离开那边就将红包还给了周倾，觉得自己不该要。
　　周倾却没收，“老人给你就是你的，不要有心理负担，收着吧。”
　　苏暗有些为难，周倾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以后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她们。”
　　苏暗点头：“好。”
　　……
　　一行四人返回明州，刚回去，黎逍游和周倾就去上班了。
　　家里又只剩下了黎青禾和苏暗。
　　这些天苏暗都没怎么做题，所以一回来就埋头扎进了试卷的海洋，直到傍晚黎青禾敲她房间的门才揉了揉眼睛，连带着肩膀都有些痛。
　　黎青禾瞥她，“肩膀痛？”
　　“有点。”苏暗耸了耸肩，“没什么问题。”
　　“吃饭了，你吃什么？”黎青禾问。
　　苏暗摇头：“有什么吃什么。”
　　黎青禾微顿：“出去吃吧。”
　　两人也没走远，就在楼下吃了顿馄饨，吃完以后黎青禾一言不发走进药店，没一会儿拎着个小袋子出来。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暗走在黎青禾身后，踩着她的影子。
　　一步一步。
　　寒风萧索，月光如水，却不觉得辛苦。
　　回家以后，黎青禾喊苏暗到房间里来，苏暗错愕地啊了声，还是跟着进去。
　　黎青禾抬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把，苏暗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儿疼？”黎青禾问。
　　苏暗抿唇，不知该怎么回答，像黎青禾那样的打法肯定会疼的。
　　“是不是这儿疼？”黎青禾又伸手在她肩膀处摁了下，苏暗这才察觉到黎青禾的意图，不太自然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服：“我没事的。”
　　“少废话。”黎青禾不太耐烦地用脚勾过椅子，“坐着。”
　　苏暗忐忑地坐在那，余光能扫到黎青禾的脸。
　　看上去很冷淡，眉眼里透着不耐烦，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把她肩膀处的衣服拉下去一点，泛着凉意的手指不经意触到苏暗肩部的皮肤。
　　苏暗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带着心脏都有些瑟缩。
　　“我手有点冷，你忍忍。”黎青禾说着直接将膏药贴了上去。
　　贴完以后又顺着膏药的位置摁平，贴得紧紧的。
　　房间里的暖气很热，苏暗的呼吸有些乱，连带着耳朵都跟着有些红。
　　等黎青禾贴完以后，苏暗立刻将衣服往下扯了扯，没再敢看黎青禾的脸。
　　黎青禾把剩下的膏药塞进抽屉，“还有哪疼没？”
　　“没了。”苏暗说。
　　“一天换一次。”黎青禾说：“每天这个点儿来找我，我给你换。”
　　“好。”苏暗垂下头，低声应答。
　　黎青禾看向她，眉头微蹙，不知道苏暗怎么蔫巴了。
　　难道是没做到题？
　　“大学霸，题是做不完的，每天做那么多题很累，放假就该休息。”黎青禾冲她挥挥手：“早点睡吧。”
　　苏暗嗯了声，又跟她低声道了谢，迅速回到房间。
　　肩膀处的膏药传来灼热，可她的脸也不自觉发热，良久才呼出一口气，走到桌前喝了口冷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苏暗的日子仍旧照常过着，黎青禾比她想象中更心软，而且两人都习惯了家里有这么一号人在，再没出现过最初的剑拔弩张。
　　反倒是黎青禾对她好的……有点过分。
　　总让苏暗有些忐忑。
　　既怕黎青禾察觉到她的心思，又怕黎青禾只是无意为之。
　　这种想法频繁地影响着她的情绪，所以她干脆白天去图书馆学习，早上很早去，晚上踏着月色而归。
　　见到黎青禾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苏暗的学习效率倒是提高了不少。
　　但黎青禾就没她这么自由了，没过两天吃晚饭的*时候，黎逍游说给黎青禾请了一个英语家教，从明天就来上课。
　　黎青禾皱着眉：“我不要。”
　　“我们已经约了老师。”黎逍游看着她：“青禾，你明年都要成年了，该为自己的未来考虑。我跟你妈妈计划了一下，既然你学不进国内的这套课程，那就把英语学好，高三出国留学。”
　　黎青禾闻言脸色变得更冷，目光环视过他们：“你们跟我商量了吗？”
　　“这是你最好的路。”黎逍游说：“要么你就在国内学出个名堂来，不说像苏暗那样成绩优异，年级第一，最起码要能考个本科吧，我们对你的要求很高吗？”
　　“既然达不到就走我们给你规划的路，我们不会害你。”周倾在一旁适时开口道。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压抑，黎逍游和周倾两人的压迫感十足，黎青禾也不遑多让。
　　如果现在有一个打火机，大概只需要“嘭”的一下就能让空气爆炸。
　　苏暗连呼吸都放缓了。
　　这场对峙最终以黎青禾将筷子甩在桌上，转身回房间而告终。
　　黎逍游朝着门喊：“明天家教老师来上课，我会在家里陪你。”
　　这便是最后通牒了。
　　……
　　晚饭结束后，苏暗回到房间，斟酌着给黎青禾发了条消息：【今天的膏药还没贴。】
　　她想安慰黎青禾，但又觉得高傲如黎青禾，肯定不想看见她的安慰，所以选了个折中的借口。
　　发完以后黎青禾秒回：【来。】
　　苏暗曲指敲了两下，门开了个缝隙，苏暗一进来就动了动鼻子，一股烟味。
　　苏暗立马反手关上门，靠在门上看向黎青禾，她正抽着一支烟。
　　快燃尽了。
　　忽明忽灭的猩红烟蒂将她眼睛映照得都是红的。


第35章 限定34
　　苏暗下意识皱了皱鼻子,烟味很呛，但黎青禾很漂亮。
　　味觉和视觉都出现了偏差，苏暗垂下眼,没再看黎青禾，但余光能扫到她的动作。
　　烟被掐灭裹了张打湿的卫生纸扔进垃圾桶,黎青禾起身开窗去散烟味。
　　也真是凑了巧。
　　上次她好奇买来的那盒烟，这是抽的第二次。
　　恰好又被苏暗看见。
　　不到半年，苏暗看过了她太多狼狈的时刻,黎青禾也懒得遮掩，反正从始至终她都告诉过苏暗，她不是什么好人。
　　黎青禾从抽屉里拿出口香糖,薄荷味的,很快冲淡了烟味带来的苦涩感,又拿出膏药,淡淡抬眼：“坐那。”
　　苏暗坐在床边,只占了一角，能闻到黎青禾身上传来的烟味。
　　已经掩盖了她身上沐浴乳和护发精油的香味，只剩下不算浓郁的尼古丁的烟草味,不太好闻。
　　就连黎青禾的美貌都无法稀释这种味道。
　　烟真不是个好东西。苏暗想。
　　黎青禾的眉眼间带着一股愁绪，但手上的动作仍旧温和,冰凉的手并未触碰到苏暗的肌肤，而是隔着贴好的膏药抹了一圈固定。
　　贴好以后黎青禾转过身收拾桌上的垃圾。
　　苏暗却没走，酝酿片刻后低声开口：“抽烟不好。”
　　并不是那种劝诫或警告的语气,更像是乖巧的请求。
　　黎青禾手上的动作一顿，而后语气戏谑：“管起我来了？”
　　“没有。”苏暗说：“我只是跟你聊天。”
　　黎青禾：“我们之间是聊天的关系？”
　　苏暗：“是的……吧。”
　　苏暗也不太确定,对她来说自然是的，但对黎青禾,她不敢确定。
　　因为黎青禾有些喜怒无常，她开心的时候自然什么都好，不开心的时候就是个反驳形人格，苏暗说什么都不对。
　　但这话苏暗也不敢说。
　　犹豫过后，苏暗温声道：“烟的味道很明显，你在家里抽很容易被叔叔阿姨发现。”
　　尤其黎逍游也是不抽烟的，这个家里是无烟环境。
　　黎青禾不爽道：“那你直接把门打开，告诉她们我抽烟啊。”
　　颇有种挑衅的意味，说着还拉开了抽屉，把那盒没抽完的烟拿出来扔在桌上。
　　“去告状呗，我还能打断你腿不成？”黎青禾讥讽道。
　　苏暗看着她这副剑拔弩张的模样，就像是跳脚的猫冲着敌人龇牙咧嘴。
　　可……
　　“我不会。”苏暗的声音愈发柔和，“姐姐，我只是关心你。”
　　黎青禾睨她，“苏暗，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是真的。”苏暗说。
　　黎青禾嗤笑一声，没再反驳。
　　像苏暗这样的，真心混杂着假意，假意混杂着讨好，讨好里又带着几分真情，虚虚实实，早就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黎青禾也无心探究，垂下眼懒得再看她，只声音沉闷道：“烟盒上都印了，吸烟有害健康，但你看满大街都是抽烟的人。”
　　“不抽烟的也有很多。”苏暗说：“黎叔叔就不抽烟。”
　　“那又如何？他们讨厌的品性有很多，抽烟、喝酒、蹦迪、染头，他们就是最守旧的老顽固，可我就要逆着他们来，凭什么我要沿着她们安排的路走，我又不是个木偶。”
　　黎青禾的话里带着怨气：“他们一定认为自己的教育很成功吧，那我就向他们证明，其实他们很失败。我抽烟、喝酒，染上所有他们最讨厌的东西，大不了，就把我赶出这个家好了。”
　　说到最后，光是想想都觉得解脱了。
　　苏暗没有插话，只安静倾听。
　　听完也没做出评价，更没有安慰，就像是不存在一样。
　　良久，黎青禾心口那股气顺了些，侧眸看向苏暗：“怎么不说话？这时候你不是应该跟我说，你现在已经很好啦，有这样的生活该知足……”
　　“为什么要说这些？”苏暗反问。
　　黎青禾一怔，而后冷声道：“因为对你来说，我的生活应该是你梦寐以求的。”
　　苏暗点点头：“确实。但我没有这样想。”
　　黎青禾望着她，眼前的女孩沉着冷静，不骄不躁，就像是安定剂，光是坐在这里就让她平心静气了。
　　但黎青禾知道，这都是她的假象。
　　这个念头也不过出现一秒，黎青禾自己也分不清了。
　　真的、假的，有那么重要吗？
　　黎青禾没再想，但心情平和许多。
　　苏暗淡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课题。不能因为你得到的比我多，我就要觉得你不该痛苦难过。但我还是觉得，抽烟不好。”
　　时间很晚，苏暗见黎青禾情绪发泄完了，也就站起身，上前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身体是你自己的，不管是因为什么，都不该糟践自己的身体。”
　　黎青禾愣了几秒，苏暗已经走到了门口。
　　在她拧开门把手的那刻，黎青禾嘴硬道：“那么多抽烟的，也没死。”
　　苏暗低声笑：“可是味道很难闻哎。”
　　说完立马闪身出门，生怕黎青禾跟她算账。
　　在她走后，黎青禾抬起袖子闻了闻，没闻出来有什么问题，但还是从柜子里拿了套新的睡衣换上。
　　重新坐在桌前，看见桌上那盒烟，犹豫了下伸手扔进了垃圾桶。
　　真不知道烟这么难抽的东西，那些人是怎么抽下去的。
　　……
　　翌日黎逍游果然没去上班，还带着她俩出门吃了顿饭。
　　全程黎青禾不发一言，黎逍游也没多说，等下午辅导老师来了后，黎逍游向她们介绍了这位大名鼎鼎的英语老师。
　　Title很多，气质也很温和，介绍完以后黎逍游就让她们去黎青禾房间补课。
　　而待在客厅的苏暗见没她的事儿干脆回房间学习。
　　平时她不怎么做英语卷，但今天听着一墙之隔的那边在讲英语，干脆也抽了张英语卷来做。
　　直接做的高考题。
　　如今她做高考题还是有些难度，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对她来说就是一大难题，但做着做着也有了些手感。
　　正写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咳，吓了她一大跳，扭头就看见黎逍游正背手站在桌边。
　　“黎叔叔。”苏暗收起心悸，乖巧跟他打招呼，但心跳仍旧很快。
　　黎逍游嗯了声，“你做，我就看看。”
　　苏暗垂下眼，继续做题。
　　老师上课时间是两小时，中途休息过五分钟，结束后跟黎逍游又在客厅沟通了好一阵儿。
　　无非是说黎青禾的基础差，想靠出国的雅思和托福估计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黎逍游却有些疑惑，“她的口语应该挺好的，您有跟她沟通吗？”
　　“啊？”老师说：“都是中式口语，发音倒是还蛮标准的。”
　　黎逍游：“……”
　　送走辅导老师后，黎逍游又去了黎青禾房间，关上门不知道聊了什么，但苏暗去客厅接水的时候，看见黎逍游脸色铁青地坐在沙发上，看上去气得不轻。
　　苏暗小声喝了口水，小心往房间走。
　　而黎青禾的房门晚饭时都没打开。
　　她没吃晚饭。
　　晚上十一点，苏暗整理完错题，去卫生间时闻到了一股泡面味，转到客厅一看，黎青禾正在黑暗中吃泡面。
　　连灯都没开，只能借助外边路灯映照在落地窗上的光依稀你看见她的脸。
　　苏暗看了眼准备当做没看见去厕所，但黎青禾出声道：“吃不吃？还有两口我吃不完了。”
　　苏暗这才走出去。
　　黎青禾把面和叉子都递给她，整个人都有些颓丧地往椅子后倒去，双目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苏暗侧过头看她，又迅速收回视线。
　　几次后，黎青禾抱臂问：“看什么？看我有多狼狈？”
　　“不是。”苏暗吃完了面，“很漂亮。”
　　有种丧系美感。
　　让人很想拍张照，定格此刻。
　　但苏暗没有拿手机，有些遗憾。
　　黎青禾闻言嗤笑：“怪会哄人的。你用这套哄过多少人啊，苏暗。”
　　苏暗莞尔：“我跟你只说实话的。”
　　黎青禾盯着她看了会儿，拉开椅子起身，顺带指挥她：“把这个收了，等会儿来刷牙。”
　　随之，盥洗室的灯亮起，黎青禾去洗漱了。
　　苏暗收拾完残局也去了盥洗室，并肩刷牙时，苏暗有几次都悄悄瞥向黎青禾。
　　黎青禾猝不及防地转过脸跟她对视，苏暗很快移开目光。
　　“晚上你在你房间睡？”黎青禾吐出漱口水，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苏暗一怔，迟缓地应：“嗯。”
　　“来我房间吧。”黎青禾吸了吸鼻子，“我有点冷。”
　　说完也没等苏暗回答，直接回了房间。
　　苏暗洗漱完犹豫片刻，还是抱着枕头去了黎青禾房间。
　　她们照旧躺在那里，黎青禾双臂枕在脑袋下，双眼囧囧有神，一点儿都看不出困意。
　　苏暗亦很清醒，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她能听到黎青禾有些忧愁的呼吸声，余光能看到黎青禾的身影，只要黎青禾一动，这张床就会有小幅度的震荡，被放大的五感在这一刻都会让她有些紧张。
　　很快，苏暗挺突出一口气，找了个话题：“你不喜欢英语吗？”
　　“还行。”黎青禾说。
　　她只是不喜欢他们以这种强硬的姿态逼她学英语。
　　苏暗哦了声：“今天那个老师教得好吗？”
　　“还行。”黎青禾说：“一对一家教的水平一般都不差。”
　　尤其周倾和黎逍游有人脉，找来的老师都在中上水准。
　　“那她明天还来吗？”苏暗又问。
　　“应该来吧。”黎青禾说：“虽然我让她别来了。”
　　可很明显，那老师只把她当成了一个叛逆小孩，根本不会听她的话。
　　虽然事实上，她表现得也很像一个叛逆的中学生。
　　“那你这次还会离家出走吗？”苏暗问。
　　黎青禾一顿，“快开学了，我去哪儿啊？”
　　说完黎青禾又笑了：“我爸在家族群里发了消息，让所有人都不准收留我。看来铁了心要让我学。”
　　“你不想出国吗？”苏暗问。
　　黎青禾：“……”
　　“人生地不熟，国外还很不安全。”黎青禾说：“我当然不想去。”
　　不管是美国英国法国德国，黎青禾都能细数出他们的缺点，这些地方虽然都是发达国家，但对黎青禾来说，哪里都不如她的祖国好。
　　她爱这片神州大地，除了明州。
　　甚至范围可以再小一点，除了明州的光华小区4单元1203房，也就是她家。
　　苏暗听她这么说，不由得笑了，“那你想去哪里呢？”
　　“哪里都行。”黎青禾说：“云水就挺好的，我喜欢那。”
　　回答完以后黎青禾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回答苏暗的问题，不由得问道：“你呢？喜欢国外吗？”
　　“不知道。”苏暗说：“没去过，所以谈不了喜欢。”
　　“那你喜欢明州吗？”黎青禾又问。
　　苏暗犹豫，呼之欲出的答案在嘴边转了个弯，“啊，有点困了，睡觉吧。”
　　黎青禾愣住，在被子里踹了她一脚。
　　苏暗就当做没感觉到。
　　……
　　第二天早上，黎逍游主动跟苏暗提议道：“苏暗，今天你和青禾一起上课吧，我跟老师打过招呼了。”
　　“啊？”苏暗错愕：“我不准备考雅思和托福。”
　　“没关系，你可以在旁边听，多听听总没坏处。”黎逍游说完又看了眼黎青禾，“你学得快，以后等老师走了后，晚上你跟青禾一起学习，监督她把老师留下的作业写完，可以吗？”
　　可以吗？
　　这三个字听起来很民主，也很礼貌。
　　可苏暗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本。
　　黎青禾却皱眉，不喜道：“我又不是三岁，做作业还要人监督，人苏暗还考清北呢，你搁这耽误别人学习怎么回事？”
　　“那你就尽快写完，不打扰苏暗就好了。”黎逍游看向黎青禾：“相信你可以。”
　　黎青禾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冷得要命。
　　苏暗坐在她身边，莫名打了个寒颤。


第36章 限定35
　　黎青禾最讨厌被人威胁。
　　尤其是看着黎逍游那胜券在握的笑容,手中的筷子直接拍在了桌上，“行啊，到时候苏暗考不上清北,你看你那死去的同学会不会半夜托梦来，指不定怎么骂你。”
　　黎青禾嚣张又肆意,对着黎逍游也没半分好语气。
　　讥讽着说完也不顾黎逍游变得难看的脸色，愤然离席。
　　这似乎是黎青禾在这个家的常态。
　　桌上的气氛顿时肃然，苏暗端着碗,拿着筷子，并没有夹菜，甚至没有任何动作,宛若雕塑。
　　良久,黎逍游轻吐出一口气,声音沉沉：“苏暗。”
　　苏暗鼻音应了声：“嗯？”
　　跟刚才黎青禾的剑拔弩张比起来,她乖巧温顺,更像是听话的宠物。
　　“别听她的。”黎逍游说：“那位老师授课的内容对你也大有裨益，即便目前没有出国计划，不考雅思和托福,等读了大学，如果有机会做交换生,能够获得公费留学的资格，英语很重要。”
　　“我知道，谢谢黎叔叔。”苏暗垂首表示答应。
　　“还请你对青禾有点耐心。”黎逍游温声道：“她被我们家里人惯坏了,性格有些恶劣。”
　　苏暗低低地哦了声，“好的。”
　　她想,真的是黎青禾性格恶劣吗？
　　刚才在餐桌上，分明只有黎青禾考虑到了她的处境。
　　但这件事正如黎逍游所说,于她而言并不算坏。
　　只不过苏暗的身份有些尴尬，所处的位置又很被动，就显得像黎青禾的陪读。
　　苏暗在这些事上向来看得开，黎逍游给她提供了学习的机会，她便感激。
　　等下午辅导老师再来的时候，先看了看苏暗，又看了看黎青禾，朝着苏暗莞尔：“你就是今年中考的状元？”
　　随之高一上学期过去，中考状元这个头衔早已不再被人提及。
　　苏暗没想到老师会在意。
　　不过对方也没多说，只是又跟她自我介绍了一番，这才坐下来给她们讲课。
　　讲的内容对苏暗来说跨度很大，从应试教育变成了日常口语教习，以及一些长难句的复杂语法，苏暗有些吃力才能跟上。
　　再看黎青禾，双目涣散，早已在九天之外神游。
　　苏暗幽怨地看向黎青禾，下一秒，黎青禾便斜睨她一眼，别过脸去，似是在说——谁让你接下这个任务？活该。
　　这位辅导老师应当也从黎逍游那儿得知了要让苏暗给黎青禾再补习一遍的方案，所以整个下午都没怎么管黎青禾，黎青禾坐在那儿画画，反倒是苏暗，近乎爆炸一般吸收着新的知识。
　　等老师走后，她脑仁都在嗡嗡作响，完全无法从中文和英文体系中流利地切换过来。
　　因为老师教学就是中英文交杂，导致她脑子里也全都是这种交流方式，在桌前自闭了五分钟，苏暗才缓过劲儿。
　　再看向黎青禾，早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英语课对她来说似乎也很催眠。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的残光穿透玻璃，跃动在她的睫毛上，轻轻扫下一片光影。
　　远处天边是灿烂的云霞，漫散了大半边天。
　　很美的天色，很美的人。
　　苏暗从兜里摸出手机，飞速又小心地拍了张照片，重新收起手机，开始整理今天下午上课的内容。
　　再美的风景都有结束的那刻，但在苏暗这，只能短暂地观赏，而后投入到自己的事里。
　　她不能沉浸到每一个美丽的日落里。
　　因为会贪心。
　　得到了落日的闲暇，就会想要朝阳的光辉，午后林荫的惬意，万物四季各有各的美。
　　苏暗不可以有那么多轻松的时间。
　　……
　　晚上八点，黎逍游到家，看见苏暗后就询问老师的授课进度，看得出来他对这件事很上心。
　　苏暗悉数回答，答完以后黎逍游就让她去黎青禾房间。
　　黎青禾早上的反抗并没有生效，反倒是又被黎逍游拿捏。
　　从来都是。
　　在这个家里，黎逍游他们决定的事她从来没有反抗的资格。
　　哪怕嘴上说着很民主，尊重你的选择，事实上她每一项选择都被贬低，都被否定。
　　这个世界上能入黎逍游和周倾眼的就只有固定几个职业——公务员、医生、教师、工程师、建筑师，剩下的都是三教九流。
　　换句话说就是不入流的东西。
　　黎青禾懒得再争执，看见苏暗进来也不过是安静地坐在书桌前。
　　苏暗把整理好的笔记打开，“要从哪里开始讲？要不你先做套题？”
　　黎青禾淡淡道：“不做。”
　　语气很丧。
　　苏暗又问：“那我直接给你讲？”
　　“随便你。”黎青禾发够了呆，从一堆书里抽出张A4纸，拿起铅笔就开始落笔。
　　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很有节奏感，面对那些纸，黎青禾就像是天生的操纵者，不用思考就知道下一笔落在哪里。
　　苏暗一时间看怔住，黎青禾画了会儿后斜睨向她：“看什么？要去跟我爸告状？”
　　苏暗微微摇头，颇为感慨地说：“只是觉得你画得很好，很有天赋。”
　　“你懂画吗？就觉得我有天赋。”黎青禾嗤笑。
　　“不懂。”苏暗诚恳摇头：“但艺术这事儿也不一定是要看得懂才能欣赏。我就是单纯觉得你画的画好看。”
　　黎青禾不说话了，继续低着头画画。
　　但她并未继续画素描，而是抽出一沓A4纸，开始迅速在纸上勾勒出一幅幅图案。
　　像是漫画绘本的草图。
　　她画得很快，苏暗的眼睛都快跟不上她的手。
　　很快，黎青禾画了十几张，每一页上的卡通人物都很相似，却又有细微不同。
　　“这是画的什么？”苏暗问。
　　黎青禾耸肩：“不知道，随便画的，你可以随便填话。”
　　说着在每张纸上添了个对话框，扔给苏暗。
　　苏暗想了想，添上：
　　「好想长大啊。」
　　「长大有什么好？」
　　「长大会变得自由。」
　　「你现在不自由吗？」
　　「你看不到吗？」
　　「什么？」
　　「我的身上有一道枷锁。」
　　「你会跟我一起长大吗？」
　　「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人生瞬息万变。」
　　「快来，要下雨了。」
　　「我喜欢淋雨。」
　　「雨天有什么好？」
　　「不用你管。哼！」
　　……
　　苏暗起先还挺正经的，到后来写着写着竟有些喜欢上这种看图随便写话的感觉，于是越写越不正经。
　　还没写过瘾，再从黎青禾那儿拿画纸就发现已经没有了。
　　黎青禾正抱臂看着她，“挺会写啊。”
　　苏暗抿唇，把英语课外辅导书重新拿出来放在最上边：“我们还是讲课吧。”
　　玩着玩着把正经事都忘了。
　　“你还有十分钟。”黎青禾说：“苏老师，讲吧。”
　　苏暗：“……”
　　苏暗把整理过的知识点挑重点给黎青禾讲了，还把自己的笔记给她，黎青禾轻笑：“你觉得我看吗？”
　　苏暗叹气：“好吧。”
　　离开黎青禾房间，黎逍游询问苏暗的教学进度，苏暗垂头。
　　“直接来问我不是更好？”黎青禾在房间里喊道：“苏暗教了，是我不学，你直接来找我好了。”
　　黎逍游冷声道：“你还骄傲上了？”
　　黎青禾说：“我承认我笨，我懒，我愚钝，麻木，不清醒，不够吗？为什么还要对我如此苛刻？”
　　末了还是周倾出来打圆场。
　　苏暗回到房间后轻吐出一口气，以为给黎青禾补课的任务就这样结束了。
　　没想到第二天黎逍游仍旧希望她继续给黎青禾补课。
　　苏暗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每天下午接受了老师的辅导后，苏暗晚上还会跟黎青禾待在一个空间里学习，有时太晚，苏暗就会在黎青禾房间里睡下。
　　但黎青禾从来不听课的，要么坐着发呆，要么低头画画，每天画的内容都不同。
　　苏暗偶尔会像那天晚上一样给她的话配些话，但大多时候是机械地给黎青禾讲课，讲到口干舌燥，黎青禾给她递杯水，淡淡道：“不讲也没人会把你怎么样。”
　　苏暗垂眼：“我愿意的。”
　　黎青禾斜睨她一眼，“没出息。”
　　幸好这样的日子也没过太久，过了元宵节没几天，二中就开学了。
　　开学那天晚上，苏暗放学后看见黎青禾正撑着把填表，字写得飞快，是住宿申请书。
　　苏暗问：“你要住校？”
　　“嗯。”黎青禾很低地应了声，不知为何，竟有些心虚。
　　苏暗回去路上一言不发，没出正月，明州的风还是有些凛冽，吹得人耳朵都红了。
　　黎青禾跟苏暗并肩上楼，走到家门口时黎青禾说：“我去住校，你就不用每天被逼着跟我一起学习了。”
　　“我一个人也会学习的。”苏暗说。
　　黎青禾一怔，“你这是在挽留我吗？”
　　苏暗抿唇。
　　理智告诉她，黎青禾住校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们之间注定不会有结果，就算关系再好也会走向不同的两条路。
　　但情感在某一瞬还是占了上风，朝黎青禾笑了笑：“不可以吗？”
　　苏暗垂下头，“我习惯跟姐姐一起上下学。”
　　黎青禾打开门，轻嗤一声却没说什么。
　　到了晚上十一点，苏暗准备关灯休息，黎青禾踢了踢她的房门。
　　苏暗看了太久的卷子，今晚做的物理竞赛题有些难，眼睛也有些酸涩，一打开门被门外的强光晃了下，差点被刺到流泪。
　　黎青禾看见的就是她泛红的双眼，有些干涩的嘴皮，连不停眨动的睫毛都显得可怜。
　　黎青禾愣了两秒，不可置信地问：“就因为这你就哭了？”
　　苏暗这么舍不得她？
　　苏暗一愣，吸了吸鼻子，眼睛有滴泪落下，她想，得去买眼药水了。
　　黎青禾站在原地表情复杂，直接走近她房间，在桌上抽了两张纸直接抹在她脸上，冷声道：“我不住校。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苏暗还没反应过来，但先问了。
　　“别哭了。”黎青禾给她擦泪，“难看。”
　　“什么条件？”苏暗问。
　　“这周学会骑电瓶车。”黎青禾说：“我可不想一直当你的专职司机。”


第37章 限定36
　　周六是个晴天,气温骤然升高到十五度，连风都染上了初春的温柔。
　　出门前，黎青禾给她递了一副护具,“戴上。”
　　苏暗问：“有必要吗？”
　　也倒不是她自大，只不过在网上查了下,很多人初学电瓶车都不会摔，因为在快摔时双脚撑住地就能及时刹车，就算是女孩子的力气也不至于摔倒。
　　况且苏暗力气还挺大的。
　　甚至她储备了足够的理论知识。
　　黎青禾抱臂倚在门边,语气懒洋洋地：“随你。摔成傻子别怨我。”
　　在黎青禾那冷淡的眼神里，苏暗还是套上了护膝。
　　这套护膝应该是黎青禾用过的，有轻微的使用痕迹,尤其是膝盖那儿有摩擦。
　　在电梯里,苏暗佯装不在意地问：“你之前学骑车摔过吗？”
　　“问这些做什么？”黎青禾轻嗤：“还想让我给你打个样？”
　　苏暗：“……”
　　没有否认便是默认。
　　苏暗又问：“摔了很疼吗？”
　　“这话问的。”黎青禾斜睨她一眼,“那得看你从哪儿摔下来,原地摔个跤和从三十多楼摔下来完全不一样。”
　　苏暗闻言抿唇,一时不知接什么话才能应对她的幽默。
　　是的，幽默。
　　黎青禾总有种不自知的冷幽默感，就连她画的画也是天马行空。
　　她俩就在家附近的公园练习,挑了块平时没什么人来的空地。
　　黎青禾一个漂移，捏闸停在原地,然后从车上下来，朝苏暗抬了抬下巴，“来,上。”
　　言简意赅，很黎青禾风格的话术。
　　但苏暗问：“就直接骑？”
　　“你先坐过来。”黎青禾说。
　　苏暗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说好了由黎逍游来教,但最后竟变成了黎青禾来做。
　　而周倾之前随口答应下的事，早已没再提起过。
　　反倒是黎青禾push着她,只不过黎老师并不和善，摆着一张冷脸，不说话的时候那眼神冷得像冰。
　　苏暗却不怕她，慢吞吞地坐过去。
　　黎青禾单手仍旧拉住一只把，指着苏暗搭在双把的手分别介绍：“这是前闸，这是后闸，想停下的时候刹车先捏后闸，也就是右手，尤其是速度很快的时候，先后再前，如果你先捏前闸，会翻车。”
　　这些知识苏暗都在网上看到过，但还是认真听黎青禾讲。
　　黎青禾看上去虽没耐心，但该讲的知识点都给苏暗讲到了，包括刹车时如何用脚辅助而不伤手，又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使力握住车把。
　　说完以后就坐到了后边，潇洒两字：“骑吧。”
　　苏暗：“……？”
　　这哪敢啊。
　　等了几十秒没动静，黎青禾单手拍在她腰上，就像是在挥马鞭一样驱使马驹，“骑啊。”
　　“摔着你怎么办？”苏暗有些担心地问。
　　“没事。”黎青禾说：“我会飞。”
　　苏暗不由得低笑，“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黎青禾笃定道。
　　苏暗：“……”
　　做了几次心理建设，苏暗终于拧动把手往前走了两步，可是车子歪歪扭扭，如果要画一条行驶轨迹，那一定是条蜿蜒曲折的线。
　　但她能感受到黎青禾在后边使的力气。
　　骑了几米远，后座一轻，黎青禾起来了。
　　苏暗仍旧是歪歪扭扭不敢骑快，黎青禾在后边跟她说：“放心骑，我抓着呢。”
　　苏暗沿着这条直线往前骑，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风筝，线在黎青禾手里，但她已经飞得足够远，等停下来才发现，黎青禾早就抱臂站在原地了。
　　“骑回来。”黎青禾朝她喊。
　　苏暗深呼吸一口气，复习黎青禾教给她的要领，再次开始行驶。
　　比之刚才更稳一些，等骑到黎青禾面前时及时刹车，动作还挺漂亮。
　　黎青禾勾了勾唇：“不愧是学霸，学得就是快。”
　　苏暗说：“是老师教得好。”
　　“那你再练习一会儿。”黎青禾说：“骑车没别的，胆大心细就好了。”
　　黎青禾站在原地玩手机，苏暗骑着她的电瓶车认真练习，已经很小心，却没想到还是发生了意外。
　　等她练习第三圈的时候，有个小孩突然从路边蹿出来，苏暗及时刹车但车子朝着左侧倾斜。
　　黎青禾大喊：“扔车。”
　　话还没说完，苏暗已经严严实实摔在了地上，电动车的一半压在她的腿上。
　　黎青禾急忙跑过去，眉头紧皱，先把车扶起来打在一边，又去看苏暗的腿。
　　正要撩苏暗的裤子，苏暗却下意识往后缩，黎青禾伸手抓住她的脚腕，声音冷冽：“别躲。”
　　苏暗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支起的电瓶车上，一向被黎青禾爱护有加的电瓶车一下多了好几道划痕。
　　“这儿疼不疼？”黎青禾摁在她的小腿处，那里有些泛红。
　　“不疼。”苏暗说：“我戴了护具，没磕着。”
　　“真的？”黎青禾挑眉，抬手就摁在她的膝盖下方，没戴护具的那里，疼得苏暗顿时龇牙咧嘴。
　　“嘴硬可不是个好习惯。”黎青禾说。
　　苏暗闻言笑笑：“原来姐姐也知道啊。”
　　“少贫。”黎青禾给她解开了护具，又看了眼她的手和胳膊，除了些擦伤外没其他问题，并不严重。
　　摔了一跤后苏暗也不敢再骑了，黎青禾带着她回了家，找到碘伏和创口贴给她把伤口贴好。
　　并且之后的一周内，黎青禾都承担了洗碗的工作。
　　尽管家里不*会做几顿饭，也没几个碗要洗。
　　黎青禾没去住校，从老师那儿要来的住校申请表也不知道被她夹到了哪本无聊的书里。
　　苏暗起先倒是没觉得摔到哪里，但过了几天走路有些不对劲儿，等洗澡时才看见自己大腿处有一片淤青。
　　苏暗摁了两下倒吸冷气，确实疼。
　　但也没准备处理。
　　……
　　从开学后，黎逍游就要求她和黎青禾晚上一起学习了，下晚自习回来后已经九点钟，她们还要再多学一个小时。
　　这天她跟黎青禾一起学习完后，往外走时不小心磕在床角，正好磕在脚腕上。
　　苏暗弯腰揉了揉，黎青禾猛地拽下她的袜子，就看见有一块肌肤破了皮。
　　黎青禾熟练地拿出碘伏和创可贴，揶揄道：“你最近是不是水逆啊？这么容易受伤。”
　　苏暗无奈笑笑：“或许吧。”
　　黎青禾给她弄完以后，药箱不小心碰到了苏暗的腿，疼得她脸色微变。
　　黎青禾察觉到，低声问：“怎么了？”
　　苏暗摇头：“没什么。”
　　话音刚落，黎青禾的手就落在她大腿上，刚好就是她淤青的那块，苏暗的表情顿时就绷不住了。
　　黎青禾见她没动作，把药箱扔在床上就去脱她的裤子，苏暗下意识抓住她的手。
　　不知不觉间，两人挨得极近，动作也很激烈，手上都使了劲儿。
　　“我看一眼。”黎青禾说。
　　苏暗抿唇：“真的没事。”
　　她从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不太对时就刻意跟女生保持距离了，但现在又跟黎青禾睡同一张床，又每天跟她形影不离，这下黎青禾还要脱她的裤子……这真的说不清。
　　要不……跟她出柜？
　　这个念头只是短暂地从苏暗脑海里闪过，很快又被压下。
　　这件事苏暗不准备告诉任何人。
　　就连陈诗情，苏暗也没有跟她交换秘密。
　　她会为陈诗情保守秘密，但不会把自己的秘密交出去，这对她来说无疑是将软肋交了出去。
　　苏暗对此没有安全感。
　　她从来都觉得，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因为无人知晓。
　　“那让我看看。”黎青禾冷声道，“是不是那天摔的？”
　　“就只有一点淤青。”苏暗说。
　　黎青禾冷眼与她对峙，以这样的姿势过了两分钟，最终苏暗软声求饶：“真没有事。”
　　“那为什么不给我看？”黎青禾说：“你要是因为那天的伤死了，他们又要找我的麻烦。”
　　苏暗：“……”
　　就连关心也要绕好几个弯，黎青禾还是始终不变。
　　苏暗却摇头：“不会死的，淤青通常会在七到十天内散去。”
　　“但我要亲眼看见才放心。”黎青禾说着手上用力往下扯她的裤子，苏暗却用力抓着。
　　“苏暗。”黎青禾看向她的眼睛，勾了勾唇道：“你是不是……”
　　苏暗看着她的唇，“同”这个字都快到她嘴边了，最后又没说出口。
　　黎青禾的手一松，转身拿着药箱放回到了柜子里。
　　苏暗把有点褪下去的裤子重新穿好，垂下头深呼吸了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平复。
　　她没有再追问，黎青禾也没继续问。
　　这大概意味着她们在这个问题上心照不宣。
　　对苏暗来说，属于默认了。
　　苏暗之后也会跟黎青禾保持距离，她一言不发地离开黎青禾的房间。
　　……
　　十分钟后，黎青禾敲响苏暗的房门，表情有些复杂。
　　苏暗朝她笑了笑：“什么事儿？姐姐。”
　　看上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黎青禾把一瓶药油扔给她：“睡前记得在掌心揉热了按摩淤青的地方，两天就能好。”
　　苏暗微怔：“好的。”
　　“要是不想自己涂。”黎青禾低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道：“也可以来找我。”
　　苏暗愣住。
　　黎青禾大义凛然地说：“毕竟是我让你骑车摔了的，我会为这件事负责。”
　　苏暗哦了声。
　　黎青禾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上仰头看向天花板，脑子里有点乱。
　　她刚才问那个问题似乎有些冲动，有些没边界。
　　她向来很讨厌没有边界感的人。
　　就连姜顺对谁感兴趣，准备跟谁谈恋爱，她也从来不过问。
　　可是苏暗……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她们的关系更近了。
　　黎青禾呼出一口气又忽地顿住——
　　刚才苏暗似乎没有追问，也没有否认。
　　她那个字都已经到嘴边了，苏暗离得那么近，肯定是看到了。
　　就算没有也肯定会问为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
　　黎青禾这口气持续了很久，而后缓缓地皱起了眉——苏暗真的喜欢女生？


第38章 限定37
　　一向直言直语的黎青禾在这个问题上犯了难。
　　翌日早上再看见苏暗时,表情微变，却没说什么。
　　苏暗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却只是朝她笑笑，比以往更有距离感,坐在后座连她的衣摆都没抓，任由晨风吹着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校服上传来好闻的薰衣草香,还有黎青禾那飞扬起来的发尾，划过漂亮的弧线。
　　一切都在表明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可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苏暗这一天都没什么表情，身为同桌的陈诗情很快察觉到了她的低气压。
　　实践课后有二十分钟的空闲,陈诗情凑过来问苏暗：“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暗摇头：“没什么。”
　　教室里人声鼎沸，玩闹的、聊八卦的，甚至后排还有拿着篮球在地上拍来拍去的男生,混杂的声音吵得人心思烦乱。
　　苏暗忽然就有些讨厌学生时代了。
　　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的学生时代。
　　苏暗想,人为什么不能一瞬间长大呢？
　　眼前的这些困境,只要长大就会好的吧。
　　她无须再顾忌黎青禾的目光,也不必再去猜想黎青禾的心思,甚至可以远离这间混乱秩序的教室。
　　苏暗看着眼前的语文试卷，上边密密麻麻的文字滚动着进入她的脑海，却无法连成一篇文章,更别提解读作者的思想。
　　意识到自己无法静下心来做题的苏暗对着试卷发呆，陈诗情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那我们去小卖铺吧。”
　　陈诗情说：“我的彩笔没了。”
　　苏暗看着外边有些阴沉的天,看起来像要落雪。
　　也可能是落雨。
　　明州三月的天是天气预报都无法报准的。
　　即便如此，在室外活动的人也不少。
　　苏暗跟陈诗情从操场路过时还看见姜顺正跟一大帮朋友打篮球，这么冷的天他就穿一件单衫,看见苏暗后朝她挥手打招呼，苏暗朝他微微颔首便略过。
　　陈诗情也不知道苏暗发生了什么事,无从安慰，只能在小卖铺里低声跟苏暗说：“你想买什么,我请客。”
　　苏暗看向她，“干嘛？”
　　“没事。”陈诗情腼腆一笑，“就是想请你嘛。”
　　苏暗拒绝，陈诗情拉住她的胳膊：“就当做你给我讲题的报酬。”
　　苏暗说：“我没什么想买的。”
　　陈诗情环顾四周，确实，学校的小卖铺里东西少得可怜。
　　“那晚上我请你吃饭。”陈诗情说。
　　苏暗无奈：“好吧。”
　　两人拿完彩笔从货架中间穿出来，正好看到手里拿着包卫生巾的黎青禾，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还是陈诗情先反应过来，红着脸跟黎青禾打招呼：“学……学姐。”
　　苏暗一时怔住，犹豫片刻也跟陈诗情一样低声喊了句：“学姐。”
　　黎青禾眉头微蹙，目光在她俩身上打量，来回环视之后没理会她们，直接冷着脸去结账了。
　　结完账把卫生巾揣在校服兜里就往外走，潇洒又冷酷。
　　“怎么感觉她有点生气？”陈诗情望着她的背影嘟囔，又看向苏暗：“你俩吵架了？”
　　“没有。”苏暗说。
　　但心头莫名有股火。
　　黎青禾打量她的眼神让她很窝火，却又找不到症结。
　　苏暗转身去冷柜里拿了瓶冰饮，陈诗情连忙一起结了账。
　　两人从小卖铺出来后，天空簌簌落了雪。
　　操场上已经有人在为这场雪欢呼，也有人在为这场雪忧愁，譬如陈诗情。
　　下雪她就不能骑车回家，要开始想别的办法。
　　但苏暗无悲无喜，在冷冽的寒风里拧开冷饮，咕嘟灌了一大口，才把有些纷乱的思绪压了点下去。
　　可是回去路上又遇见了从卫生间出来的黎青禾。
　　应当是换完卫生巾了。
　　黎青禾脸色有点苍白，恰好姜顺打完篮球，上前大手一伸就往黎青禾肩膀上搭，结果被黎青禾一个眼刀吓到缩回去。
　　“黎姐，你这要不要喝点红糖水啊？”姜顺问。
　　黎青禾冷声：“不。”
　　姜顺叹气：“那你就疼着吧。”
　　说完怕黎青禾打他，麻溜滚了。
　　苏暗和陈诗情在不远处看着他俩的互动，陈诗情略带艳羡地说：“他俩关系真好。”
　　苏暗没应和，缓缓收回目光。
　　……
　　晚自习上，苏暗做卷子都有些心不在焉。
　　后来干脆就看书了。
　　等到下了晚自习，雪也停了，只落了薄薄一层，并不影响骑车。
　　苏暗在教室里犹豫片刻，拿出手机给黎青禾发了条消息，背起书包走去了公交车站。
　　等车的学生不少，苏暗隐没在人群里。
　　她不停地思考今天看见的那幕是什么意思，是黎青禾给她的提示？抑或是警告？
　　但不管是什么，苏暗都该跟黎青禾再保持些距离。
　　黎青禾跟她不一样，不喜欢女生，苏暗在论坛里看到过一些帖子，当身边有一个女生出柜后，几乎很多女生都会怀疑她喜欢自己，开始担心自己的“安危”。
　　苏暗的情况与她们不同，因为她自己确实心有不轨。
　　所以为了让黎青禾更有安全感，她该主动疏远。
　　公交车到了，苏暗混在人流里准备上车，就看见黎青禾给她回过来的消息：【滚过来，我在等。】
　　苏暗看见消息后顿了几秒，随后上车的学生就把她推搡在原地，车满了，但司机师傅仍好心问了句：“姑娘，还上车吗？”
　　苏暗盯着手机。
　　黎青禾的消息又弹出来：【嫌坐我车冷？】
　　黎青禾：【还是不是人？】
　　黎青禾：【给你两分钟，滚过来。】
　　苏暗：【……好。】
　　苏暗在两分钟内小跑到了黎青禾等她的地方，脸颊被风吹得有些红，呼吸出来的热气被路灯的光照得像雾。
　　黎青禾斜睨她一眼：“就你冷？我就活该被冻？”
　　苏暗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黎青禾垂下眼：“上车，走了。”
　　她的脸色看上去还是有些苍白，就连一向红润的唇也变白几分，苏暗书包里有一个灌好的热水袋，是在晚饭时间灌的，后来陈诗情以为是她冷，课间又给她换过一次水，现在还热着。
　　苏暗有点想拿出来给黎青禾用，但又怕黎青禾误会。
　　在那层窗户纸没被戳破之前，她做这些事并未被染上其他色彩，所以还坦然些。
　　可现在，总怕黎青禾想歪。
　　拐过转角，黎青禾打了个喷嚏，苏暗把热水袋塞进了她校服口袋，小小一个刚好贴着她的肚子。
　　黎青禾问：“这什么？”
　　苏暗说：“热水袋。”
　　沉默几秒，黎青禾忽地问：“你跟陈诗情在谈恋爱？”
　　苏暗错愕，“啊？”
　　她的声音很轻，但惊讶完全藏不住，不知道黎青禾为什么说出这种话来。
　　而后也很快理解。
　　在黎青禾眼里，她只跟陈诗情走得近，那不就是在谈恋爱么。
　　“没有。”苏暗回答：“我们只是朋友。”
　　不知为何，黎青禾松了口气，声音却仍旧冷冷的：“高中不能早恋。”
　　“我没有谈恋爱。”苏暗说。
　　黎青禾淡淡地哦了声，“以后也不准谈。”
　　苏暗抿唇，很想问为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退缩了，有些事情被摊到明面上就不好看了，很有可能无法收场。
　　而这三年是苏暗人生最重要的三年。
　　她没有退路，只能一往无前。
　　有些事不能被提，也不值得。
　　苏暗轻轻吸了口气，垂下头应：“嗯。”
　　没有反驳，只是乖巧接受。
　　一路沉默。
　　回家以后黎青禾又问她有没有擦药油，还是昨天那句话，自己能擦就擦，不能就求助黎青禾，苏暗说自己可以。
　　回到房间，苏暗靠在门上仰头看向天花板，缓了几分钟才坐到桌前。
　　她想，就当做这一切都没发生。
　　她跟黎青禾还照旧相处。
　　苏暗不敢再生出半分试探的心思，她像是含羞草，被人轻轻一碰就缩回了叶子。
　　因为她输不起。


第39章 限定38
　　苏暗客气又疏离地对待黎青禾,黎青禾有些不爽，但又不知道如何破局，心里憋屈,对苏暗说话的语气也越来越恶劣。
　　苏暗倒也不生气，看着黎青禾这样的态度心里倒更舒服些。
　　但她绝不是受虐狂。
　　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放弃这点萌动的春心而找的借口。
　　人往前走总要放弃点什么的。
　　不能就像猴子摘桃一样,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但又怕错过了很好的人，很美的风景而遗憾,所以黎青禾就这样对她挺好的。
　　这样可以让她安慰自己，你看，错过的也不是什么不可多得的感情。
　　但两人还是度过了很长的一段尴尬期。
　　幸好开学后假期不多,她们每天见面的时间也不多。
　　苏暗腿上的淤青也消散得差不多,她把药油还给黎青禾,道谢后黎青禾反应也淡淡的。
　　苏暗又起了学电瓶车的念头,不好意思在每一个冷天都让黎青禾载着她,哪怕黎青禾的手戴着毛绒绒的手套，回家以后摘下来手也是红的。
　　但苏暗刚起了个话头，黎青禾就挥手说：“等夏天吧,你还没摔够？”
　　苏暗：“……”
　　所以在周末难得的晴天里，苏暗早上去了图书馆,下午又约了陈诗情，用陈诗情的电瓶车练习了会儿。
　　陈诗情不大会教人，就那么盯着看,似乎只要用眼神盯得死死的，苏暗就不会摔倒。
　　倒是没出什么意外。
　　陈诗情问苏暗为什么突然想学骑车,苏暗说：“方便。”
　　陈诗情撇嘴：“我要是你就一直不学，三年都能让黎青禾载我上下学,多好啊。”
　　苏暗却扫了她一眼：“明年她就毕业了。”
　　陈诗情表情一沉，叹气道：“这么美丽的人就要流通入大学了，到时候肯定又是万人追捧的大校花。她可千万别谈恋爱啊。”
　　苏暗被她一本正经的感慨给逗笑了：“大学跟高中有什么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啦！”陈诗情说：“大学里那么多优秀的人，还有很多社团，男男女女成天混迹在一起，早晚得谈恋爱。”
　　“说得像高中不谈一样。”苏暗说。
　　就连她们班都有小情侣了。
　　苏暗上周在班里还围观了他俩吵架，一段经典的琼瑶式吵架台词，听得苏暗有些头大。
　　陈诗情被说了个哑口无言，反射弧长到过了二十分钟才反驳道：“大学是光明正大的谈，高中只能偷偷摸摸。”
　　“你看上周那俩，被抓起来通报批评了吧。”陈诗情还举例。
　　苏暗知道她说的是高三那一对情侣，因为成绩下滑严重被勒令分手，家长和校方同时施压，还在上周的课间操结束后被通报批评。
　　“虽然只隔了一年，甚至是几个月，几天，但意义完全不一样。”陈诗情有些唏嘘，“如果能双双考上清北，一定会被夸成是神仙眷侣，但如果两人双双败北，那就只是早恋的牺牲品。同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大学，大家最多说一句恋爱脑，但同时也会有祝福声，可发生在高中，就只会被所有人谴责。分明大学和高中只隔了几个月，难道人是在这一个月里长大的吗？”
　　陈诗情的疑问，苏暗无法回答。
　　没有经历过，自然没有发言权。
　　可后来苏暗总会频繁想起陈诗情这句话。
　　就像是她人生每一个阶段的镜子一样，当她大一时期被允许谈恋爱，但不能成绩下滑时，当她临近大学毕业被要求找个男友带回家时，当她毕业后被要求相亲时，每个阶段都会让她发出同样的疑问。
　　可现在，苏暗只能揶揄：“说得好像你读过大学一样。”
　　“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看人。”陈诗情不太在意地挥挥手，给她讲一个远房表姐的故事。
　　陈诗情讲故事时绘声绘色，有模有样，讲着讲着就把她带到了礼品店。
　　陈诗情要给快过生日的发小挑选礼物，苏暗什么都没问，默默陪着。
　　当陈诗情问她意见的时候，她也会诚恳地给出回应。
　　在选礼物方面，陈诗情是个有点纠结的人，拿着三款看上去都不错的，迟迟定不下来。
　　最终还是苏暗帮她决定。
　　陈诗情去结账时，苏暗目光扫过礼品店，落在了一套很漂亮的画笔上。
　　看起来并不专业，但很漂亮，里边种类和颜色也很齐全，宽的、窄的，各种色彩，苏暗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黎青禾。
　　她走过去看了眼，价格也很漂亮，1599。
　　是她两个月的生活费。
　　陈诗情结完账后见她在看这套笔，介绍道：“只有这家店才能买到这一套，但太贵了，我妈不给我买，呜呜。”
　　苏暗问：“是什么很特别的牌子吗？”
　　“也不算。”陈诗情说：“但它很好看，就是溢价太严重了。”
　　苏暗哦了声，跟陈诗情分别后，苏暗回家途中再次路过这家店，看到摆在橱窗里的画笔，最终走进店里买下了这套笔。
　　……
　　苏暗将画笔送给黎青禾前摘掉了标签，趁着黎逍游和周倾都不在家的时候将这一套画笔放到了黎青禾书桌上。
　　等黎青禾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回到房间后愣了下，觉得见鬼了。
　　这个家里最有可能送她礼物的是黎逍游，但黎逍游不可能送她一套画笔。
　　况且她出门喊了声爸妈，没人应她，家门口也没有黎逍游和周倾的鞋，说明他们还没回来。
　　黎青禾擦着头发将那套画笔翻来覆去看了看，最终敲响了苏暗的房门。
　　“我桌上的画笔你放的？”黎青禾先发制人地问。
　　苏暗点头：“今天逛礼品店看见很适合你，就买了。”
　　黎青禾眉头微皱：“跟谁逛礼品店？”
　　这话问得苏暗猝不及防，顿了下道：“陈诗情。”
　　黎青禾的表情变得更冷，“多少钱？”
　　“一点心意。”苏暗说：“你喜欢更重要。”
　　黎青禾又问：“多少钱？”
　　苏暗抿唇，温声道：“一套画笔我还是能买得起的，就当是我谢谢你骑车载了我一个冬天。”
　　黎青禾睨她一眼，语气轻佻：“要是让我爸妈知道，一定把画笔扔到垃圾桶，还得把你训一顿。”
　　苏暗闻言笑笑：“不让她们知道就好了。”
　　黎青禾看向她，沉默片刻，冷声道：“以后不用给我买贵的东西，等你自己赚钱了再买也行。”
　　两人有段时间都没说过这么多话，气氛似乎又回到了最和谐的那段时光。
　　黎青禾虽然语气冷冰冰，嘴上不饶人，但她的出发点都是关心苏暗。
　　苏暗能听得明白，所以对她笑嘻嘻的，哪怕不明白，为了在黎家更好的生活下去也还是会笑嘻嘻。
　　苏暗朝黎青禾笑：“姐姐，我应该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穷。”
　　她只是节俭而已。
　　“那又如何？”黎青禾说：“你上班了吗？自己赚钱了吗？那点钱被你这么用迟早挥霍完。”
　　“我每年都拿奖助学金的。”苏暗顿了下：“中考完也拿到了一些奖励。”
　　“多少？”黎青禾问。
　　其实每年这些奖金的数额都会传出来，还会被传得神乎其神，甚至有一年传言说有一百万。
　　但黎青禾并不关心，反正她也拿不到。
　　苏暗朝她伸出一根手指头，黎青禾挑眉：“一万？”
　　“连你大学一年的学费都不够。”黎青禾说：“你大学要读四年呢，妹妹。”
　　这声妹妹多少带了点揶揄的意味，苏暗却听得笑了，纠正道：“是十万。”
　　黎青禾一怔。
　　苏暗又说：“而且听说在二中考上重本，也会有奖励。”
　　黎青禾：“……”
　　跟你们这些学霸拼了。
　　听苏暗盘算了一阵，黎青禾忽然感觉最穷的是她自己，她攒了好几年的小金库里也不过只有七千多块，就这她还提醒苏暗呢？
　　“行。”黎青禾也接受了，但仍旧提醒道：“我想要什么我自己会买，你不用买这么贵。”
　　苏暗嗯了声。
　　“还是那句话，等你工作赚钱了给我买什么都行，但这会儿都是学生，送那么贵东西做什么？”黎青禾说：“又不是拿了那套画笔我就能变成马良，拿根2B铅笔随便画画得了。”
　　她说得漫不经心，但苏暗还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喜悦。
　　无论怎样，收到礼物总是开心的。
　　黎青禾说完以后准备回房间，但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过头看似不在意地问：“你没送陈诗情礼物吗？”
　　苏暗一顿，摇头道：“没有。”
　　黎青禾哦了声，这才转身回了房间。
　　听到隔壁关上房门的声音，苏暗这才松了口气。
　　……
　　因为一套画笔，苏暗跟黎青禾的关系又缓和了一些。
　　度过了难以言明的尴尬期。
　　只是偶尔在学校里遇见，苏暗和陈诗情总走在一起，而黎青禾一个人孤零零地，狭路相逢之时，苏暗的目光跟黎青禾对上，黎青禾的眼神很冷。
　　到了晚上回家，黎青禾的脸色也不会好看。
　　有一次苏暗问了两句，黎青禾二话不说转过来拉起她的手，在她胳膊上重重咬了一口。
　　牙印三天才散。
　　苏暗也不知是为什么。
　　但除了这些，其余的都很正常。
　　春天是个温柔的季节，随着几场淅淅沥沥的小雨过后，气温也开始平缓上升。
　　这一年的春天并没有像跳楼机一样，来回拉升，就连倒春寒也不曾出现，比之前的每一个春天都柔和。
　　路边的树冒出了绿芽，学校里的草坪也长出了新的草，花坛里簇拥着刚刚发出骨朵的花。
　　到处都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就在这样的春天里，苏暗的生日来了。


第40章 限定39
　　苏暗不喜欢过生日,可能因为出生那天并不值得纪念，所以就连生日也不期待。
　　但之前在福利院，院长总会给她买个小蛋糕。
　　院长去世,这世上应该再也没有会给她过生日的人了。
　　所以苏暗对今年的生日也未抱有期待。
　　刚结束了一场月考，陈诗情考得不太理想,拿着刚发下来的数学和物理卷垂头丧气，眼眶都有些红。
　　苏暗将试卷上的错题整理好，用笔戳了戳陈诗情的肩膀：“去小卖铺吗？请你吃雪糕。”
　　陈诗情轻叹一口气,吸了吸鼻子把卷子一股脑扔进桌屉，“我要吃贵的。”
　　“行。”苏暗说。
　　到了小卖铺，陈诗情就只拿了根小布丁。
　　苏暗问她：“不是说要买贵的？”
　　陈诗情指着手里的雪糕：“现在想吃这个。”
　　气温上升,也还没到吃雪糕的季节,陈诗情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可她却没什么反应。
　　平日里在苏暗面前话多的她,今天像泄了气的皮球,苏暗也没安慰她,就陪着她在操场上走了走。
　　走了两圈，陈诗情内心的郁结才好了些，问起苏暗这周末的安排。
　　苏暗说：“跟平时一样。”
　　“那要一起吃饭吗？”陈诗情说：“我买蛋糕给你庆生,你也可以喊黎青禾一起来。”
　　苏暗微怔：“啊？”
　　愣了几秒后，苏暗才问：“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填资料的时候都有填啊。”陈诗情耸了耸肩：“而且咱俩生日就差五天,嘿嘿，没想到吧。”
　　提起这茬，陈诗情顿时有了热情,声情并茂地说着自己的计划，想给苏暗过一个充满惊喜的生日。
　　苏暗闻言摆手拒绝：“我不过生日。”
　　“啊？”陈诗情错愕：“你以前也不过吗？”
　　苏暗沉默片刻,绕开了这个话题：“回教室吧，要上课了。”
　　不知为何,在陈诗情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苏暗想起了去世的院长。
　　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张雨疏。
　　那是苏暗会写的第二个名字，第一个是苏暗。
　　年幼的她窝在院长怀里问：“为什么你姓张，我姓苏啊？”
　　院长说：“因为你家里人姓苏。”
　　苏暗跟其他很多小朋友不同，有些是父母双亡无人照养送到福利院，有些是被遗弃，但遗弃儿童里很多人的名字都是院长给起的。
　　苏暗的名字却随着她一同被遗弃，院长说在福利院门口的垃圾桶前捡到她时，她的怀里就有一张写有她名字的纸条。
　　她的到来是她父母人生里的至暗时刻，所以她叫苏暗。
　　也理所当然被抛弃。
　　而院长并不是她的亲生母亲。
　　苏暗跟院长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近，尤其是在她慢慢长大之后，渐行渐远，也渐渐有了隔阂。
　　所以院长去世时，苏暗并没有哭很久。
　　甚至她很快就接受了去往黎家暂住这件事。
　　到黎家后她也没再怎么想起过院长。
　　但此刻，她想起李清照的诗，「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也想起温润如玉的院长，从操场回去后整个人都很丧，也没怎么跟陈诗情说过话，她总觉得，如果说话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那天晚自习，苏暗难得拿出语文试卷写，八百字的作文框在她的奋笔疾书下写得满满当当。
　　一直到晚上回去，苏暗洗漱后坐在床上发呆，拿出手机找到跟院长的对话框，只打了三个字便伏在膝上闷声哭起来。
　　眼泪就像是断了闸的洪水一样，哭到浑身发抖。
　　“咚咚——”
　　苏暗猛地抬起头，门外就传来黎青禾的声音：“开门。”
　　苏暗连抽了好几张纸，把眼泪鼻涕都擦掉，仰起头深呼吸几下才去开门。
　　黎青禾这几天话也很少，两人每天就上学放学的时候会见面，一回家黎青禾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再出来。
　　有时苏暗夜里一两点去上厕所都会看见她房间里的灯还亮着。
　　苏暗不知道她在忙什么，但肉眼可见地消瘦了，脸上还有着散不去的疲惫感。
　　所以此时黎青禾敲她的房门，苏暗很意外，但黎青禾比苏暗还意外，紧盯着她的脸眉头紧皱：“你哭了？”
　　一出口，声音就冷冷清清的，像是质问。
　　苏暗啊了声，而后朝黎青禾扬起笑：“怎么会呢？”
　　说完以后就察觉到自己嗓子有些堵，听起来很沙哑，立刻找补道：“可能有点感冒。”
　　黎青禾将信将疑，乜她一眼：“真没哭？”
　　“没有。”苏暗脸上的笑更灿烂：“我骗你做什么？”
　　“收收。”黎青禾没理会，冷声道：“笑得很假。”
　　苏暗也不恼，只是温声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黎青禾这才想起正事，“没什么，就问问你这周末有事没？”
　　“没。”苏暗问：“怎么了？”
　　黎青禾哦了声：“那行，跟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苏暗又问，甚至内心闪过一丝狐疑，不会黎青禾也要给她过生日吧？
　　也不能怪她多想，毕竟今天陈诗情刚说过这事。
　　但陈诗情能从平时要填的资料表里看见她的生日，黎青禾呢？她从哪知道？
　　“去了就知道。”黎青禾冷着脸说：“不愿意拉倒。”
　　语气总是那么高傲，可并不惹人讨厌。
　　“知道了。”苏暗说。
　　黎青禾又睨了她一眼：“真没哭？”
　　苏暗微顿，反应慢了半拍，黎青禾已然没再等她的答案，轻嗤一声：“来我房间。”
　　苏暗愣住：“嗯？”
　　黎青禾又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来我房间睡。”
　　从那天的尴尬之后，苏暗以为黎青禾对于她喜欢女生这件事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了，所以苏暗再没主动跟她有过肢体接触，更没去过她的房间。
　　苏暗瞳孔微缩，抿唇拒绝：“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黎青禾低哼道：“反正我很晚才睡，你去我房间先睡。”
　　说完看着苏暗那不可置信的表情，怕她又磨叽，冷声下了最后通牒：“要是你不去，等会儿我把你绑过去，少废话。”
　　苏暗：“……”
　　苏暗幽幽地盯着她看，眼神很复杂。
　　黎青禾却饶有兴致地和她对视，露出个满意的笑容，拍了拍苏暗的肩，“对嘛，这才是你。”
　　说完去了卫生间，等从卫生间出来又探头去苏暗房间看了眼，发现房间里没人这才回了自己房间。
　　苏暗抱着枕头去了黎青禾房间，一进去就看见她桌上凌乱的画稿，很厚一摞，全都是线稿，看上去像漫画的底稿，可是上边没有字，苏暗也不过草草扫一眼，看不懂是什么。
　　她回到之前睡过的位置，有些忐忑。
　　黎青禾回来后扫了她一眼，把房间*的灯关掉，只留了桌上那一盏，背对着苏暗说：“睡吧，我画画。”
　　苏暗看着她的背影，笼罩着一层温柔的橙色光色：“你在画漫画吗？”
　　“嗯。”黎青禾这次应答得很快，“帮人画点东西。”
　　苏暗哦了声，“要画到几点？”
　　“不知道。”黎青禾说：“几点困了就不画了。”
　　说完就打了个呵欠。
　　苏暗轻笑：“你现在就困了。”
　　黎青禾拉开抽屉，拿出袋装咖啡，撕开包装灌了一口，又喝了口水，等咽下去才说：“不算困。”
　　苏暗：“？”
　　“哪有这个点喝咖啡的啊。”苏暗抱怨。
　　黎青禾轻嗤，“你不喝就行了，睡你的。”
　　黎青禾戴上耳机，手中的画笔一刻不停，发生悦耳的沙沙声，就像是春风轻拂树梢的白噪音。
　　苏暗望着她认真的身影，缓缓闭上眼睛。
　　等苏暗的呼吸声逐渐平稳，黎青禾才停下笔，转过身看向床上的苏暗。
　　苏暗的睡相很乖，一整晚都只睡一个地方。
　　黎青禾走过去给她把被子掖好，又伸手探向她的额头，却在要落上去时紧急刹住，出门用热水洗了个手，又把手搓热了才覆在她额头上。
　　……没什么感觉。
　　黎青禾犹豫过后又俯身抵在她额头上，额头与额头相抵，因为她的山根很高，鼻尖有点翘，所以鼻尖都快碰到苏暗的鼻尖。
　　黎青禾意识到这点后立马后撤，抬手拍在自己额头，有些懊恼。
　　干什么呢你黎青禾。
　　黎青禾轻呼出一口气，但也确认苏暗没有发烧，只不过她睡着以后眉头仍旧紧皱。
　　黎青禾伸手给她抚平，不太高兴地说：“一个人哭得还挺伤心。哭什么呢。”
　　只是没人会给她答案，苏暗连听都没听见。
　　……
　　苏暗早上醒来的时候，黎青禾正睡得香，一条腿横跨半张床落在她身上。
　　苏暗小心翼翼地移开黎青禾的腿，又给她盖上被子，慢慢起床，又看见黎青禾桌上那凌乱的画稿，顺手就给整理了，这才离开她的房间。
　　周五是个晴天，苏暗过得一如既往。
　　陈诗情已经度过了月考失利的阴霾，再度跟苏暗提起给她过生日的事，苏暗无奈道：“有约了。”
　　“好啊你，我跟你约你就不要，别人就能约到你。”陈诗情问：“谁啊？”
　　苏暗没有说，只道：“她约我应该不是生日的事。”
　　苏暗再次重申：“我不喜欢过生日。”
　　陈诗情撇嘴：“好吧。我不提了。但我送你礼物不能拒收啊。”
　　因为要过周末了，陈诗情在放学后就提前把生日礼物给了苏暗，是一个很可爱的粉色小猪玩偶娃娃。
　　苏暗的书包没地方塞，只能拎着它“招摇过市”。
　　走到黎青禾电瓶车前时，黎青禾扫了她手里的猪一眼：“谁的？”
　　“陈诗情送的。”苏暗尽量装作平淡至极。
　　黎青禾眉头微蹙，脸色顿时冷了几分，连哦都没哦，直接拧着电瓶车走了。
　　一直到回了家，黎青禾才看着她那个小猪玩偶，冷声问道：“你晚上跟它一起睡？”
　　这话问得苏暗一愣，“什么？”
　　黎青禾冷声道：“那猪别带进我房间。”
：=
　　苏暗抿唇：“好。”
　　黎青禾：“我讨厌猪。”
　　苏暗：“……哦。”
　　黎青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回了房间。
　　等洗漱完，苏暗正准备坐在书桌前写卷子，黎青禾倏地推开她房门，把苏暗吓了一跳。
　　苏暗捂着心口：“你怎么不敲门？”
　　“突击检查为什么要敲门？”黎青禾理直气壮地说：“怎么还不回房间？”
　　苏暗一怔：“什么？”
　　“去我房间睡。”黎青禾说：“今天降温，我怕冷。”
　　苏暗：“……”
　　夜里并没有降温，黎青禾仍旧很晚才睡。
　　苏暗躺在她的床上，凝视着她的背影，就连轮廓都好看得不像话。
　　……
　　周日下午，苏暗换了身运动衣，等黎青禾来叫自己。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四点半。
　　黎青禾匆忙回来，又匆匆回房间换了身衣服，这才喊她一起出门。
　　苏暗乖巧跟在她身后，没问要去做什么，黎青禾骑着电瓶车把她带去了附近的一片空地，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野餐垫、盒切水果、零食，还有风筝。
　　苏暗没想到她说有事竟然是这种事，愣了几秒后问：“放风筝？”
　　“是。”黎青禾说：“会吗？”
　　苏暗摇头。
　　“来，我教你。”黎青禾把风筝线递到她手上，然后在旁边指导她该怎么做。
　　已经临近傍晚，夕阳开始隐入西边的山脊线，将冒出绿芽的山染得通红。
　　苏暗侧过头，就看见表情认真的黎青禾，那冷淡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还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
　　苏暗的喉咙有些干涩，手部动作变得紧张，立马收敛视线。
　　当风筝飞起来的那刻，黎青禾笑道：“挺厉害啊苏暗。”
　　风筝放飞上天空，在地上的苏暗不停奔跑，没多久又换成黎青禾放。
　　等放累了她们才收了线，回到野餐垫前。
　　苏暗有些不解：“为什么突然来做这些事？”
　　“春天就该放风筝啊。”黎青禾理所当然地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说完又从书包里翻了翻，翻出一个盒子从野餐垫那扔给苏暗，“喏，给你。”
　　苏暗下意识想问是什么，就看见盒子上写着一串英文：「FUJIFILM」。
　　富士相机。
　　并不便宜的一款。
　　苏暗怔住，“为什么给我？”
　　黎青禾仰头看向远方的山脊线，已经将昏黄的落日吞没，只剩下一片绯红，她的长发随着风的方向自由拂动，脸部轮廓拢着一层朦胧的光，整个人轻松又自在，轻飘飘地说：“就当是陪我玩的礼物。”
　　苏暗沉默许久，手指抚向那黑色的品牌，是她很喜欢，却始终舍不得买下的款。
　　良久，苏暗沉声开口：“这是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黎青禾啊了声：“你生日啊？”
　　苏暗看着她略显浮夸的演技，倏尔笑了，“黎青禾，你不会演戏，别演了。”
　　黎青禾望着她，忽地勾起唇，略带戏谑地说：“苏暗，不喊我姐姐？”
　　“这就是生日礼物吧？”苏暗只是问。
　　黎青禾躺在野餐垫上，双臂垫在脑袋下，“烦死了。问那么详细做什么。”


第41章 限定40
　　富士X100S,近一万。
　　作为相机届的扛把子品牌，线下门店的货时常紧缺，苏暗前段时间闲暇去过一趟门店,试了试手感便离开。
　　她喜欢拍照，但手机太旧,像素也不好，所以从二手市场淘了个两百多块的CCD用。
　　CCD的像素比起手机来还是好一些，但跟新款自然无法比拟。
　　所以收到这个礼物时,苏暗的心情很复杂。
　　喜悦与悲伤交汇。
　　能收到如此昂贵且有心的礼物，无疑是感动的。
　　可让她难过的是，她无法还出相应价值的礼物,所以收礼这件事变得很有负担。
　　这相机拿着都烫手。
　　“不拆开试试？”黎青禾说：“这景色还挺适合拍照的。”
　　苏暗垂下头,指腹摩挲过包装盒的标识,“拆过就不能退了。”
　　这话引得黎青禾皱眉：“你有病？为什么要退？”
　　“太贵了。”苏暗退还给她,“你不愿意要我给你买贵的东西,结果送我近万元的礼物，我收不起。”
　　说这话的时候苏暗不敢去看黎青禾的脸，更不敢看她的眼睛。
　　事实上,苏暗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即便院长从小就教她要善良，要充满热忱,充满希望地活着，但事实上，她曾毫无负担地从养父那里敲诈了三万块。
　　黎青禾这个相机跟那三万块比起来也不算多,可苏暗意识到了黎青禾的特别。
　　就算她再傻，也意识到黎青禾对她是特殊的。
　　而她对黎青禾,自然也算不得清白。
　　可她们之间并不适合有太多的牵绊。
　　抛却黎家父母这层关系，再抛却她们的性别,即便是单纯的靠近，苏暗也不敢。
　　苏暗很久之前就规划好了自己的路。
　　她不喜欢下雨天，也不喜欢明州，所以要离开明州这座城市。
　　她要考上一所好大学，找到一份能让她不再贫穷的工作。
　　从她被遗弃那天起，她的人生里所有的墙都被拆毁，她站在四面漏风的地方，所以要徒手为自己立起一堵堵墙。
　　爱情对她来说是太过奢侈的事情。
　　哪怕是少女时期的心动，也只能处于萌芽阶段，不可以有任何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的机会。
　　大富之家一意孤行的爱是情种，而穷人一意孤行的爱只能是愚蠢。
　　苏暗承担不了人生错位的任何风险，所以要在偏移前及时制止。
　　黎青禾看着她忽地笑了：“我又没让你还。”
　　天色渐暗，路灯还未亮起，这片绿色的草地上没什么人来，风把苏暗的头发吹乱，苏暗伸手将碎发别到耳后，“但我会有压力。”
　　“那你扔掉好了。”黎青禾无所谓地笑，声音冷冽：“扔进那片湖里，砰，看看会有多大的水花。”
　　苏暗一怔。
　　“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都不会收回。”黎青禾说，“你要是不扔，我替你扔？”
　　苏暗错愕地看向她，但她脸上表情很认真，几秒后，黎青禾拿着相机站起来。
　　丝毫不在意这是她跑了多少家店、费了多少功夫找到这款相机，又是如何磨破嘴皮跟老板请求将这最后一个留到今天，而她为了凑够买相机的钱，又熬了多少夜，从网上接廉价的活儿，画了多少线稿。
　　而她，在买完相机以后只剩下了七十多块。
　　仿佛这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玩意。
　　苏暗看着黎青禾的背影，坚定又决绝，太过于干脆利落。
　　几乎没有犹豫地扬起胳膊，苏暗及时出声：“等等。”
　　黎青禾没回头，冷声问：“改主意了？”
　　“为什么……”苏暗的身影隐匿在黑暗中，声音有些干涩，这个问题她不准备问的，一旦问了似乎就无法回头。
　　她怕听到不该听到的答案。
　　可此刻，她的理智在迅速飙升的情感里落了下风，“为什么要送我相机？”
　　黎青禾语气轻飘飘的，“你不是喜欢拍照么。看你喜欢就送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苏暗又问：“我收下你的礼物，需要做什么吗？”
　　黎青禾闻言顿住，手缓缓落下来，回头看向苏暗，唇角微扬：“做你自己就好了。”
　　路灯陡然亮起，给这方小小天地落下一束光，黎青禾就站在光里，轻佻又散漫，“我送你礼物是因为我想送，送了我心情好。你非要用这种方式扫兴，真的很讨厌。”
　　苏暗抿唇，“可这礼物太贵了。”
　　“贵又怎么了。”黎青禾拎着相机走回来，直接扔进她怀里，又背对着她坐在野餐垫上。
　　夜凉如水，风拂过湖面落在身上。
　　“你不是挺有钱么小学霸？”黎青禾说：“钱没了可以再赚，喜欢的东西没了可就转瞬即逝。”
　　这是跟苏暗完全相反的消费观。
　　但苏暗没反驳什么，只是轻声道：“谢谢。”
　　苏暗拆了相机的包装，拿出相机摆弄一番，比她的CCD高级很多。
　　苏暗的镜头正好对准黎青禾的背影，路灯映照下来的光把她的每一根头发丝都照得很好看。
　　快门键被摁下。
　　相机的第一张照片由此诞生。
　　黎青禾恰好回头看过来，苏暗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手微微抖了下，而后装作漫不经心地说：“我给你拍张照吧。”
　　“不是已经拍了吗？”黎青禾说。
　　苏暗的眼皮一哆嗦，而后扬起一抹笑：“刚刚是我不小心摁的，重新拍。”
　　黎青禾淡淡地哦了声，身体明显变得僵直，看着她说：“拍吧。”
　　苏暗找了个还不错的角度摁下快门，黎青禾那有些别扭的表情被定格在屏幕上。
　　苏暗给她看，黎青禾没什么表情，声音泛冷，“你刚不是问我有什么要求吗？”
　　苏暗侧眸：“嗯？”
　　“忽然想到的。”黎青禾说：“这部相机你不能拍别人，男的，女的都不行。”
　　苏暗一怔，下意识问：“那用来拍谁？”
　　“我啊。”黎青禾理所当然地说。
　　苏暗愣住，沉默片刻，黎青禾摆弄着相机，在苏暗发怔时摁下快门，拍下了她傻不愣登的照片。
　　把相机还给苏暗的时候，黎青禾轻飘飘地说：“你手机里不都是我的照片么？”
　　苏暗的耳朵霎时红得滴血。


第42章 限定41
　　黎青禾风轻云淡地说完又望向被风吹皱的湖面。
　　似乎只说了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苏暗坐立不安,面露窘迫，有什么比被人当面戳破那些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心思还尴尬呢？
　　大抵是没有了。
　　苏暗掌心变得潮热，在有些泛凉的傍晚惊出了一身冷汗。
　　黎青禾说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呢？
　　苏暗甚至不敢细想,怕自己想多，又怕自己是自作多情。
　　于是就那么沉默着。
　　她们安静地坐在草地上,心思却像那池被吹皱的春水。
　　……
　　两人回家已经晚上九点多，刚进门就听见周倾问：“去哪儿了？怎么发信息不回，打电话也不接？”
　　黎青禾语调懒洋洋的,“附近闲逛。”
　　“苏暗呢？”周倾问：“你们一起出去的？”
　　苏暗正欲回答，黎青禾却淡淡道：“楼下遇见的。”
　　苏暗侧目看向黎青禾，黎青禾却无视了她的眼神,扫过桌上放着的生日蛋糕,冷着脸径直往房间里走。
　　周倾没怀疑她的话,只是喊住她：“等等,今天是苏暗的生日,给她一起庆生呗。”
　　黎逍游也在，饱含期待地看着黎青禾。
　　黎青禾环顾四周，拉开椅子坐下,看上去不情不愿。
　　周倾招呼苏暗，“小暗,不好意思，我和黎叔叔工作晚了，只能这个点给你过生日。”
　　“没关系。”苏暗乖巧地跟她们道谢：“你们这么忙还要记着我的生日,有心了，谢谢。”
　　“这算什么事儿。”周倾拍拍她的肩膀,“来许愿吧。”
　　蛋糕上点了蜡烛，黎青禾抬手关掉灯,客厅里顿时只有摇曳的烛火，微弱光亮将她们的脸照亮。
　　苏暗率先看向黎青禾，但黎青禾那双冷淡的眼只跟她对视几秒便移开视线。
　　黎逍游唱起生日歌，周倾也使眼色让黎青禾唱。
　　黎青禾清清冷冷的嗓音显得尤为独特，懒洋洋却又很真挚。
　　等她们唱完后，苏暗低头许愿，往年她的愿望都很单调——[身体康健，前程远大。]
　　但今年在闭上眼的前一刻看到了黎青禾，有一瞬的动摇，思绪变得杂乱，好像在不经意间闪过了未来的无数可能。
　　最后又悉数压制，平静地许下跟从前一样的愿望。
　　睁开眼时就看见摇曳烛火映照着黎青禾的脸，把她的脸衬得像精美的雕塑品。
　　苏暗恍神几秒，这才吹灭蜡烛。
　　灯光随之亮起，周倾把切蛋糕的刀递到她手里，“寿星切蛋糕吧。”
　　生日蛋糕是水果的，新鲜草莓和樱桃放在一起，苏暗的刀精准落下，把那些都切成了一块，放到碟子里后犹豫几秒，还是推给了黎青禾。
　　黎青禾一怔，而后微微翘起唇，叉起颗樱桃扔进嘴里，莹润的唇色顿时像樱桃一样红。
　　黎逍游在一旁道：“今天你是寿星，应该先切给自己。”
　　“没事。”苏暗笑笑：“姐姐先吃。”
　　周倾和黎逍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欣慰。
　　当初带苏暗回来时，黎青禾极力反对，还因此闹了好大的脾气，但没想到如今两人相处得还不错。
　　之后苏暗又切蛋糕依次递给周倾和黎逍游，最后才给自己切了一块。
　　大晚上吃甜食不好，尤其黎逍游和周倾都上了年纪，吃这么多不消化，所以只吃了一半。
　　吃完后又一人给苏暗递了个红包，叮嘱她们早点休息便回房间了。
　　黎青禾那一块最大，苏暗以为她不会吃完的，没想到她慢悠悠地，一口一口都吃光了。
　　吃完后苏暗要收拾残局，黎青禾却从她手上抢过碟子，指挥她：“去洗漱。”
　　苏暗说：“我来收。”
　　“哪有让寿星干活的？”黎青禾说：“再说又没多少东西。你先去洗漱，不然等会儿我们还得抢。”
　　苏暗闻言笑了，“不用抢，我让给你。”
　　黎青禾轻嗤一声，“去。”
　　苏暗拗不过黎青禾，还是去洗漱。
　　……
　　热水浇在她的身上，浴室内雾气萦绕，苏暗的脑子里却乱糟糟的，这一天过得太快，让她来不及复盘。
　　所以在浴室里又想起今天黎青禾的那句话——你手机里不都是我的照片么？
　　那就意味着她都知道？
　　并且没有戳破，也没拒绝。
　　那黎青禾是什么意思呢？
　　苏暗感觉自己要被雾气闷死，仍旧没想出什么头绪。
　　或许想出来了，但不愿承认那是真的。
　　苏暗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刚好撞上黎青禾，闷声打了个招呼便回了房间，犹豫下后打了反锁。
　　这才慢吞吞地爬上床，把手机和相机都摆在床上。
　　手机的相册里存了很多张图，以前大多是福利院的弟弟妹妹们，还有很多风景照，比如日出，日落，晚霞，落雪，冰雹，甚至是被风吹弯的小树苗。
　　但从她来了黎家以后，从她第一次情不自已偷偷拍下黎青禾的照片开始，相册就渐渐成为了黎青禾的专属。
　　她的相册里全是黎青禾。
　　吃饭的、发呆的、画画的，还有很多背影。
　　苏暗知道这种行为会让她显得像个偷窥狂，可她拍下每一张照片的时候都是心无旁骛的，单纯觉得这很漂亮。
　　就像是她相册里曾拍过的那些风景一样，足以让人心驰神往。
　　苏暗把之前拍的照片点击选择，屏幕弹出选项“确认将这些照片都删除，删除后的照片将存入回收站，30天内可恢复”。
　　手指在屏幕前悬停许久，却还是点击了取消。
　　删除就没了啊。
　　而且这里的每一张都很好看，在这个网图流行的年代，黎青禾的这些照片都是可以拿去做头像的程度。
　　但苏暗也只是想想，万不敢拿黎青禾的照片当头像。
　　她现在的头像是黑色底图，只有四个字：[前程远大]。
　　是中考完偶然看到的，一直用到现在。
　　黎青禾的头像也很简单，白底的一株小草。
　　苏暗把手机扔在一边，深呼吸几下发现思绪仍旧难以平复，干脆把手机和相机都扔到了抽屉里，去书桌前拿出两套试卷。
　　唯有做题能让她冷静。
　　……
　　苏暗是后知后觉才开始别扭的，每次看到黎青禾，脑子里总不自觉浮现出她那句轻描淡写的话。
　　这让苏暗觉得尴尬，所以她开始有意无意躲着黎青禾。
　　上学放学的路上也拿着各种学科的小册子，正好天气渐暖，风吹在身上也不会太冷。
　　但春天总是稍纵即逝。
　　两场雨之后，气温逐渐升高，五一假期即将到来。
　　而伴随着五一假期到来的，还有期中考试。
　　陈臻老师在晚自习宣布了考试的消息后，班里哀嚎声一片。
　　“老师，还让不让我们好好放假啊？”
　　“我还跟朋友约好去玩呢，这下好了。”
　　“呜呜呜，老师咱们期中考这么早吗？”
　　“是我的错觉吗？月考才过去没多久啊。”
　　“……”
　　陈臻拿起黑板擦敲了敲，结果敲出一片灰，苏暗和陈诗情正好坐第一桌，伸手挥了挥。
　　苏暗的数学卷上也覆了层白色粉末，她平淡地拿起卷子抖了抖，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陈臻老师说：“就是怕你们过得太轻松，但大家也不用紧张，平时学得好，考试时幸运之神也会眷顾你们的。”
　　班里哀嚎声更大了。
　　白天还在期待五一假期去敦煌看莫高窟的陈诗情，此刻也蔫巴了下来。
　　上一次的月考受挫让她这段时间都发奋图强，她以前可从来不是个喜欢为难自己的人，也从未如此勤勉过。
　　但跟苏暗坐了同桌后，尤其得到了苏暗这位学霸的精心指点，总觉得自己退步很丢人。
　　陈诗情计划着取消自己的旅游，将三天的劳动节假期变成真正的“劳动节”，转头问苏暗准备做什么？
　　苏暗扭头随口回答：“游乐园。”
　　陈诗情：“啊？”
　　太过错愕导致陈诗情的声音猛地增高，班里很多人突然看过来。
　　苏暗却没在意，笔尖仍在试卷上写着，头都不抬地解释：“跟人约好了的。”
　　陈诗情问：“那你不复习？”
　　随后看见奋笔疾书的苏暗，叹了口气道：“你平时都这么努力了，应该用不着复习。”
　　苏暗从桌兜里拿出自己的数学和物理笔记放到陈诗情桌上，“可以看看。”
　　陈诗情受宠若惊，“这这这……真的好吗？”
　　苏暗莞尔，“你用吧，加油！”
　　苏暗不大会说鼓励人的话，把笔记给她以后就继续做题，放学后她们一起收拾东西，陈诗情才问：“你跟谁去游乐园呀？黎青禾？”
　　苏暗犹豫后还是诚实作答：“弟弟妹妹。”
　　“你还有弟弟妹妹？”陈诗情惊讶挑眉。
　　“福利院的。”苏暗说：“答应了带她们去玩。”
　　陈诗情跟她并肩离开教室，温声道：“要不我们一起？”
　　语气也小心翼翼的，看向苏暗的眼神充满了期待。
　　“不了吧。”苏暗说：“你不是要去敦煌？”
　　“五一后都要期中考了，哪有心情去？”
　　“那你就有心情去游乐园？”
　　“……”
　　陈诗情噎了两秒，随后叹气道：“我这不是想着你去，我能自欺欺人一下说自己是跟学霸一起出去玩，多少也是学习呢。”
　　苏暗笑着揶揄：“学习这事儿还是唯心主义。”
　　陈诗情瞪她一眼：“不理你了，等着，我肯定好好学，考高分给你长脸！”
　　苏暗无奈地摇头，往黎青禾那边走，陈诗情也去骑自己的电瓶车，就此分开。
　　等走出了一段路，苏暗才反应过来陈诗情那话，什么叫给她长脸？
　　她又不是陈诗情的爸妈。
　　意识到这茬后，苏暗蓦地笑了，陈诗情说话怪逗的。
　　“笑什么？”黎青禾那冷冷清清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苏暗坐到她的后座，温声道：“没什么。”
　　黎青禾轻嗤了声：“跟陈诗情聊天那么开心？”
　　苏暗感觉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却没有直接否认，“姐姐跟姜顺不也聊得很开心嘛。”
　　“那不一样。”黎青禾说：“我又不喜欢姜顺。”
　　苏暗勾起唇角：“这话说得像我喜欢陈诗情一样。”
　　“难道不是？”黎青禾沿着她们走过的路，熟悉地拐过一个又一个弯，路灯把她瘦削的身形映照得单薄，却并不弱小，她声音随着风散到苏暗耳边：“你跟她就像情侣。”
　　苏暗没想到黎青禾会再一次将这个问题抛出来。
　　她以为，她的性向会是她们漫长人生里最心照不宣的话题。
　　不会再被提及。
　　可黎青禾却像不在意女同这件事一样，喜欢男的、喜欢女的对她来说似乎都一样。
　　没有那么多异样眼光，也没那么多想法。
　　苏暗垂下头，“我不早恋的，姐姐。”
　　黎青禾顿了几秒，语气凌厉清冷：“我的意思是，你们走得太近了。”
　　这件事让她很不高兴。


第43章 限定42
　　黎青禾没什么表情,可言语间全是不满。
　　苏暗佯装没听懂，笑着点头温声道：“知道了，会远点的。”
　　黎青禾低低哼了声,没再说什么，电瓶车穿过蜿蜒的巷子,回到小区。
　　苏暗乖巧地等着黎青禾一起走，她们乘坐同一辆电梯，但今天恰好遇到九楼的住户,养着一只棕色的金毛，刚遛完狗回来。
　　黎青禾看见狗以后默默往角落里挪了两步，众所周知,狗的感知十分敏锐,总是能在人群里精准地找到最害怕它的人,于是那狗朝着黎青禾凑过来。
　　黎青禾眉头皱得紧,苏暗见状走到黎青禾身前,有些消瘦的身形却将黎青禾挡得严实。
　　黎青禾望着她的后脑勺，这才发觉苏暗长个子了。
　　去年苏暗来的时候跟她差不多高，如今竟快比她高半个头。
　　电梯在九楼停下,金毛被主人牵走，却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黎青禾,伸着长长的舌头垂涎。
　　等到电梯门再次关上，苏暗才往旁边挪动半步，低声问：“你不喜欢狗？”
　　“嗯。”黎青禾说。
　　没解释原因,也没再延伸话题，直接结束了这个话题。
　　很纯粹的黎青禾风格。
　　……
　　回家后苏暗放下书包就去刷牙,没一会儿黎青禾也来了，熟练地挤牙膏,不算狭窄的洗漱台前此时站了两个人也显得促狭。
　　黎青禾却没嫌弃，等到一起刷完牙，黎青禾问苏暗：“今晚你在哪儿睡？”
　　苏暗一怔：“我房间。”
　　“我有题不会。”黎青禾说：“等会儿你来我房间给我讲讲。”
　　苏暗眼皮微跳，“哦。”
　　等苏暗洗完澡回房间，就发现她的枕头已经被黎青禾拿走了。
　　苏暗这才带着自己的试题去黎青禾那儿，黎青禾桌上铺着一张卷子，25分的数学测验卷。
　　难得，黎青禾主动让苏暗给她讲题。
　　苏暗尽职尽责地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事无巨细地给黎青禾讲每一个知识点，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她是高二，黎青禾高一。
　　但黎青禾的基础确实差。
　　很多知识点完全不懂，听苏暗说起来也是懵的。
　　可苏暗记得，上次她做出来的那道很难的数学题就是经由黎青禾点拨才做出来的，没有基础的人怎么会记得那么难的题？
　　苏暗有些疑惑，讲着讲着思绪就有些飞，等讲完这题再等黎青禾自己算的时候，低声询问：“上次那道数学题你还记得吗？”
　　“哪道？”黎青禾问。
　　“就是要做辅助线才能算出来的。”苏暗说：“你说是高二的压轴题。”
　　“嗯。”黎青禾说：“上课的时候随便听了一耳朵，就听了个解题思路。”
　　“按照你的水平，数学不该是25分啊。”苏暗说：“你连那种题都能听懂。”
　　“确实。”黎青禾说：“我的真实水平是20，这道题是我懵的。”
　　她指着最后一道选择题，而后看见苏暗不解的表情，倏地笑了，“你不会以为我其实是学霸，每次考试都是在控分，只为了跟我爸妈作对吧？”
　　苏暗抿唇不语，但反应已经泄露了她的想法。
　　黎青禾笑意更甚，用圆珠笔的另一头戳她的脑袋，“收起你那些罗曼蒂克的想法。事实上我都不会，12题基本都是蒙的，因为我每次都选B，根据我的观察，12题选B的概率很大。而填空题第二道答案是2√3的概率也很大，所以我每次都这么写。”
　　苏暗：“……”
　　在继陈诗情的唯心学习法之后，苏暗又领教到了黎青禾的玄学考试法。
　　而这些，对于高考来说就是班门弄斧。
　　很久以前，苏暗考试的时候遇到不会的题就不填，哪怕是选择题，尤其小学时，因为这个问题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好多次。
　　后来还是老师耳提面命地告诉她，不会的也得填，万一蒙对了呢。
　　可苏暗是个运气很差的人。
　　她每一次蒙都是错的。
　　苏暗听到黎青禾的话，又看向她的试卷，顿觉任重而道远，但并未气馁，继续给她讲下一题。
　　黎青禾却把笔一扔，打了个呵欠，“困了，睡觉吧。”
　　苏暗顿住：“还没讲完？”
　　“题讲不完，尤其我很困。”黎青禾说：“数学对我来说像天书。”
　　“好吧。”苏暗默默地把桌上所有的一切都归类整齐，就连桌面刚才演算时产生的橡皮屑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收拾完便关掉台灯，随机黎青禾的床头灯便亮起，黎青禾的眼睛也很亮，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就睡这吧。”黎青禾说：“聊会。”
　　苏暗略带忐忑地上床，跟黎青禾中间隔开了距离，却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沐浴乳香，很好闻的薰衣草味。
　　“聊什么？”苏暗问。
　　黎青禾双臂支在脑下，语气懒散：“不知道。”
　　苏暗也不知该提什么话题，只好任由沉默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黎青禾才问：“你五一有事吗？”
　　“约了人。”苏暗说。
　　“谁？陈诗情？”黎青禾问。
　　不知是不是苏暗的错觉，黎青禾在提起陈诗情这个名字时，带着几分冷厉。
　　苏暗说：“不是。”
　　“那是谁？”黎青禾问：“是二中的吗？”
/：.
　　“福利院的弟弟妹妹。”苏暗说。
　　一年过去，留在明州还能联系到的也只剩淘气的虎子和年幼的小雯。
　　苏暗并没有主动联系她们，倒是小雯前几天给她打了个电话，并没有诉苦，只是说想她。
　　苏暗这才起了要见面的心思，恰好*5月2号是虎子的生日，虽然虎子淘气，可在福利院时最有胆量，最讲义气，苏暗不高兴时也总是他嬉皮笑脸过去哄，但凡看见苏暗在学习，总是让其他所有小朋友都静悄悄的。
　　黎青禾沉默片刻，“去哪儿玩？”
　　“游乐园。”苏暗温声回答。
　　黎青禾翻了个身，“那天我也要去，一起？”
　　说完之后连呼吸都变缓了。
　　苏暗感觉到黎青禾正看着自己，所以不敢侧过脸去。
　　同躺一张床上，距离咫尺之间，月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倾洒在枕头上，苏暗看着摇摇晃晃的窗帘，声音很闷：“小孩子会很吵，如果你不嫌烦的话可以。”
　　“苏暗。”黎青禾喊她，苏暗的身体一僵，“嗯？”
　　“你躲我做什么？”黎青禾说：“跟陈诗情说说笑笑，却看了我连个笑脸都没。”
　　苏暗闻言觉得冤枉，露出个笑：“哪有？”
　　“那你看着我。”黎青禾说。
　　苏暗：“……”
　　日日夜夜的相处，早已让她绮丽旖旎的心思陷入了沼泽，没有半分清白可言。
　　哪能再这样直视黎青禾的眼睛？
　　怕是会深陷其中无所遁形。
　　这跟钓鱼执法有什么区别？
　　苏暗闭上眼：“很晚了，睡吧。”
　　“你在躲着我。”黎青禾笃定地说，而后讥讽道：“是因为我说你偷拍我，觉得难堪？”
　　苏暗没说话，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黎青禾又说：“我又没找你麻烦，你至于？”
　　苏暗想要说些什么，可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缄默不语，好让黎青禾觉得无聊，就此将这个话题揭过。
　　可黎青禾却不知道何为点到为止，语气轻飘飘地：“不说话我就咬你了。”
　　苏暗抿唇。
　　下一秒，她的胳膊就被黎青禾狠狠咬住，两排整齐的牙齿在她的胳膊上留下整齐的牙印。
　　黎青禾并非是跟她调情或是玩笑，而是真情实感地泄愤。
　　黎青禾咬苏暗的胳膊，苏暗疼，但又不敢叫出声来，只好咬着自己的下唇。
　　等黎青禾咬完，苏暗都没睁开眼。
　　黎青禾伸手去扒她的眼皮，凑在她身边：“苏暗，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苏暗缓缓睁开眼，跟她那双冷淡如霜的眸子对视，那眼里满是固执与掌控，“怎么要躲着我？”
　　“该避嫌的。”苏暗吐出四个字，声音都在颤抖。
　　黎青禾勾唇轻笑：“避什么嫌？”
　　“我……”苏暗从未跟人说出那句话，在她的概念里这是很隐晦的一件事，不该被人知晓，所以此时对着黎青禾也很难说出口。
　　“怎样？”黎青禾问。
　　苏暗轻吐出一口气：“我们都长大了，姐姐。”
　　黎青禾啧了声，忽然恶劣地将手伸进被子里，在她胸上揉了一把，苏暗的脸顿时红得滴血，“你……”
　　“跟我的也没什么不一样。”黎青禾说：“你我都有的东西，有什么好避嫌的？”
　　像她们班女生还好几个约着去洗澡呢，就在公共澡堂里，你给我搓背，我给你搓腿，也没见发展出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苏暗的呼吸变重，喉咙有些干涩。
　　“苏暗。”黎青禾却说：“你要是觉得我过分，仍想躲着我，现在抱着你的枕头出去，以后我们还像最开始那样，不说话就好了。”
　　苏暗也不知道黎青禾怎么突然说这种话题。
　　隔了好一会儿脑子才绕过弯来，问：“这就是你想聊的事？”
　　“是。”黎青禾说：“你最近跟有病一样，话都不说，我不想跟你玩这种把戏。”
　　苏暗这段日子的刻意疏离都被黎青禾看在眼里，记在心上，黎青禾心里憋着口气，这口气在看见她跟陈诗情并肩说笑时彻底无法压抑。
　　黎青禾讨厌苏暗跟别人更要好。
　　不能完全属于她一个人的东西，那她就不要了。
　　忽远忽近，忽冷忽热的人，黎青禾也不要。
　　黎青禾要的是彻彻底底、一心一意的、独属于她的人。
　　苏暗垂下眼，温声道：“我怕你觉得我是异类而讨厌我。”
　　黎青禾忽地笑了，“小学霸，跟你比起来我才是异类吧？”
　　苏暗低笑。
　　在昏暗的房间里，月光清丽，她们低声轻笑。
　　黎青禾的心情又变好了，她毫不在意地说：“刚才摸了你胸，要是你不乐意，也可以摸回来。”
　　苏暗：“……”
　　“睡觉了。”苏暗把被子一蒙，遮住发热的耳朵和脸颊，“好困。”
　　黎青禾在被子里踹她一下：“别扯被子。”
　　是的，在三月份的某一晚，黎青禾说冷，两人就缩在了一床被子里取暖。
　　幸好，被子很大，可偶尔在醒来时，两人也会挨得很近。
　　……
　　苏暗这天晚上做的梦光怪陆离，再醒来时就看见黎青禾皱着的眉眼，就连睡着都是一副冷脸，就像谁欠了她一样。
　　苏暗把被子给她盖上，起床去跑步。
　　她从房间出来时，周倾和黎逍游都在客厅吃早餐，看见她从黎青禾房间出来，都已经习惯了。
　　苏暗心惊胆战，却佯装平静地跟她们打招呼，周倾问她：“青禾还没醒？”
　　“嗯。”苏暗说：“她昨晚学习到很晚。”
　　黎逍游笑：“你可别给她打掩护了，她的学习情况我们都知道。”
　　苏暗平常都是顺着她们的话说的，但这次犹豫了下，还是坚定道：“昨晚她真的学习了。”
　　虽然只听了三道数学题，但那也是学习的表现。
　　不能被抹杀。
　　“有什么好争的？”黎青禾冷着脸从房间里出来，“她们宁愿相信我杀人，也不愿意相信我学习。”
　　一句话让客厅的气氛降到冰点。
　　这似乎也是黎青禾的独门绝技。
　　黎青禾却毫不在意，在餐桌前坐下，顺势拉开身边的椅子，“苏暗，来吃饭。”
　　苏暗顿时如芒刺背，目光落在黎逍游和周倾身上，这似乎是在让她做抉择，在周倾黎逍游和黎青禾之间，她选择坐在了黎青禾身边。
　　没办法，黎青禾会咬人。
　　昨晚咬的痕迹还在，还疼。
　　见到她在身边坐下来，黎青禾的表情有所松动，起码脸没那么臭了。
　　黎逍游及时改口：“那希望你以后也都能这么热爱学习，苏暗，请你多带动青禾的学习热情。”
　　“你们最近都住一个房间的？”周倾却问。
　　黎青禾哦了声，“她给我辅导，太晚了就一起睡了。不行？”
　　苏暗坐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黎青禾理所当然到就像是在遮掩她们的恋情一样。


第44章 限定43
　　五一假期的游乐园格外热闹,家长带着小孩，同龄人呼朋引伴，偌大的地方四处洋溢着笑声。
　　但苏暗面色紧张,额头也浸出薄汗，呼吸也有些乱。
　　刚来没多久,玩了两个项目就发现小雯丢了。
　　黎青禾比她懂流程，也更镇定，先找到广播站紧急播报寻人新闻,留了虎子在广播站等消息，而她和黎青禾又分头找路人和巡逻的保安询问。
　　可是问了两圈，仍旧没找到。
　　苏暗接到黎青禾的电话,她平时不怎么运动,这会儿跑了几步说话都有些喘,“找到了吗？”
　　“没有。”苏暗说：“今天小孩太多了。”
　　“我这边也没消息。”黎青禾提议：“回广播站看看吧。”
　　苏暗和黎青禾在广播站会面,气温回升,太阳高悬于空，灼灼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黎青禾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浸湿,眉头微皱，脸色也冷。
　　苏暗温声道：“辛苦了。”
　　“没事。”黎青禾冷声道：“又没找到。”
　　距离小雯丢失已经过了半小时,广播站这也没什么消息，虎子站在一边不知所措，看看黎青禾又看看苏暗,挠着头说：“报警？”
　　“行。”黎青禾说：“我来报警。”
　　苏暗却摇头：“丢失不到四十八小时，不能报失踪。”
　　“那怎么办？干等啊？”黎青禾拧眉：“要真被人贩子拐走了怎么办？”
　　苏暗沉默。
　　黎青禾直接拨打110,但还没拨通，有个穿着天蓝色长裙的美女领着小雯进来了。
　　“小雯。”虎子立刻喊道：“你去哪啦？”
　　小雯脸上还挂着泪,面对虎子的询问也不说话，垂下头默默站着。
　　虎子见状也不敢再淘气，很成熟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苏暗姐不会说你，她担心你还来不及。”
　　黎青禾看到小雯安然无恙地回来也松了口气，放下了手机。
　　唯独苏暗轻呼出一口气，却并不松弛，先上前和将小雯带回来的女士道谢，女士却摆摆手，“看好你妹妹就行了。”
　　又去跟广播站的工作人员道谢，一顿感谢后这才带着她们走出广播站。
　　四人却也再没了玩的心思。
　　黎青禾去附近的售货窗口买了四根冰棍，虎子收了冰棍以后狗腿地凑近黎青禾。
　　黎青禾性子挺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小孩还挺喜欢跟她玩。
　　小雯拿了冰棍也不敢动，垂着头等苏暗教训，苏暗把她拉到了阴凉地，蹲下来问：“你去哪了？”
　　小雯不说话。
　　苏暗就那么跟她对峙，周遭的气氛都跟着变僵。
　　虎子咬了口冰棍，眉头微蹙，嘟囔道：“糟糕，苏暗姐真生气了。”
　　黎青禾在一旁问：“这是生气？”
　　苏暗又没说一句重话，连吼都没吼，算什么生气啊。
　　“是。”虎子点头道：“苏暗姐生气的时候很恐怖的，她可以三个月都不跟你说一句话。”
　　黎青禾微顿，歪过头：“为什么是我？又不是我惹她生气。”
　　虎子撇嘴：“反正就是这个意思。苏暗姐从来都不会把气发在表面上，但只要她生气，我们都不敢惹她。”
　　“那你知道小雯什么情况？她为什么不解释？”黎青禾在小孩面前还挺放松的，尤其这小孩不讨人厌。
　　“不知道。”虎子眼也不眨地看着那边，叹了口气道：“估计受委屈了吧。”
　　“什么委屈？”黎青禾问。
　　“不知道。”虎子笑嘻嘻地：“苏暗姐现在是在你家里吗？”
　　黎青禾点头：“怎么了？”
　　“没。只是觉得苏暗姐很幸运。”虎子说：“她长得乖，学习好，能去一个好的家里。”
　　虎子说这话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像个小孩，露出跟他之前完全不同的成熟模样，都让黎青禾怀疑他今年二十八，而不是八岁。
　　黎青禾呷着笑看他：“你怎么懂这么多？”
　　“很奇怪吗？”虎子说：“我们这些人，懂得不多才奇怪吧？”
　　黎青禾没评价，也没问你们这些人是哪些人，结果显而易见。
　　她就那么看着苏暗，薄唇紧抿，眼神凌厉，分明看着仍旧是温柔乖巧的模样，但就是让人有些畏惧。
　　几分钟后，黎青禾和虎子手里的冰棍都吃完了，她们买的通票，不玩挺浪费的。
　　黎青禾在远处喊了声：“苏暗，好了吗？”
　　苏暗应道：“嗯。”
　　没一会儿就朝黎青禾走过来，小雯就那么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下午一起玩碰碰车的时候，黎青禾带着小雯，苏暗带着虎子。
　　在车上小雯仍旧闷闷不乐的，黎青禾难得放松，带着几分玩笑地说：“还在生苏暗的气啊？苏暗可太坏了，都不安慰你。”
　　“没有，苏暗姐姐很好，是我不好。”小雯说。
　　黎青禾笑：“她哪里好？她就是个坏女孩。”
　　小雯看向黎青禾，缓缓摇头道：“她不是。”
　　小雯不会说更多辩驳的话，倒是跟苏暗的性子有点像，说话声音很低，也轻轻柔柔的，但身上有种执拗的劲儿。
　　像是认准了一条路就会走到黑的性格。
　　黎青禾逗她：“那她凶你，她还不坏啊。”
　　“她是为了我好。”小雯说。
　　小雯没虎子好玩，挺闷的小女孩，说了几句黎青禾也不逗她了，但一个急速拐弯，把小雯直接往她这儿带了些，黎青禾慢下来去扶她，不小心碰到她的胳膊。
　　这么热的天，小雯仍旧穿着长袖。
　　只是轻轻一碰，小雯低低闷哼了声，听起来很疼。
　　黎青禾讶异，下意识去看她是不是受伤，结果小雯抓住她的手，“我没事，姐姐。”
　　黎青禾从来都不信这些话，直接撸起了她的袖子，就看见她胳膊上的淤青。
　　“之前不小心摔的。”小雯尴尬地说：“没关系。”
　　黎青禾的表情变冷，她从小也在黎逍游的影响下能辨别这些基础伤势，摔是不可能摔成这样的，就算三百六十度托马斯旋转地摔，也不可能如此。
　　那些淤青更像是被掐的，被扭的。
　　但小雯不愿意说，黎青禾也就没管，只是低声问：“苏暗知道吗？”
　　小雯没回答，只是怔怔地望着苏暗的方向。
　　苏暗和她对视，又扫过黎青禾的脸，立刻别过脸去。
　　……
　　玩到傍晚结束，还算是挺愉快的一天假期。
　　黎青禾跟小孩在一起也更轻松，她们先送了虎子，又送小雯。
　　苏暗牵着小雯下车，黎青禾就坐在车里等。
　　黎青禾看见苏暗塞给小雯一个东西，又在一起待了几分钟，待到司机师傅都有些急躁，摁着喇叭催促：“小姑娘还走不走呀？这里停车不能超过三分钟的。”
　　黎青禾冷声：“多少钱？”
　　“罚款两百的。”司机师傅说。
　　黎青禾探头看了眼打的表，三十二块，从兜里拿了钱出来放在后座，拎着她的帽子下了车。
　　全程没再说话，司机师傅都愣了，摁下车窗问：“美女，你不坐啦？这里可不好打车。”
　　“你走。”黎青禾头也不回地往一边走。
　　司机嘴里骂骂咧咧地离开。
　　等了好一会儿，苏暗才回来，看见出租车不在愣了几秒，黎青禾单肩背着书包，没什么表情地站在路边，特像个街溜子。
　　“车呢？”苏暗问。
　　“他接下一单，走了。”黎青禾说：“再打一辆就行。”
　　苏暗嗯了声，伸手拦下一辆，两人又上了车。
　　这个司机师傅不爱攀谈，车内放着舒缓的情歌，正好是黎青禾喜欢的梁静茹。
　　苏暗的眼神却望向窗外，看着风景一点点倒退，路灯昏黄的光映照在她的眼睛里。
　　闭上眼，两行泪流下来，脑袋就磕在车窗上，随着车子的晃动而磕来磕去，一点都不嫌疼。
　　黎青禾把早上出门带的外套脱下来，直接扔在苏暗身上。
　　苏暗吸了吸鼻子，转过脸抹掉泪，闷声道：“做什么？”
　　“有点热。”黎青禾说：“不想穿了，给你垫脑袋。”
　　苏暗一怔，有些呆滞地看着黎青禾。
　　黎青禾抱臂，语调慵懒：“脑袋磕傻了还怎么当学霸？”
　　苏暗：“……”
　　之后一直到小区，她们都没再说话，黎青禾戴着耳机听歌，苏暗闷闷不乐。
　　走回家的路上，苏暗忍不住问：“你怎么不问我？”
　　“问什么？”黎青禾不解。
　　“小雯的事。”苏暗说。
　　黎青禾微顿，而后耸耸肩：“没什么好问的。”
　　或许是她凉薄，所以没想那么多。
　　任谁看也知道小雯更像是被家暴，不是被父母就是被年长的哥姐，这种情况下她们又能做什么呢？
　　苏暗更做不了什么。
　　所以问那么多做什么？
　　苏暗心口像是压了块沉重的石头，她闷声道：“或许今天我不该跟她们见面的。”
　　这样，在小雯抱着她的腿哭着哀求她带自己走的时候，她不会产生那么大的无助与绝望。
　　“长大吧。”黎青禾看着她，“长大就一切都好了。”
　　苏暗自嘲笑笑：“长大真的会好吗？”
　　黎青禾说：“会吧。”
　　她站在电梯里，朝苏暗伸出手，苏暗不解：“做什么？”
　　黎青禾直接拉过她的手，双手紧握，黎青禾第一次感受到苏暗的手是冷的，像冰一样。
　　衬得黎青禾的手都热了。
　　“给你点力量。”黎青禾说：“我相信长大会好的。”
　　没有烦人的家庭关系，没有惹人生厌的成绩排名，没有日复一日的无聊课业。
　　这种不自由的感受就像是闷在水里，总让人无法呼吸。
　　苏暗的身体僵硬了下，因为黎青禾的手沿着她的指缝插入到五指之间，十指相扣。
　　苏暗低垂着头。
　　黎青禾一边开门一边说：“你又不是神，救不了别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苏暗安静地听黎青禾说话，忽然感觉有股力量重新涌了上来。
　　因为黎青禾跟她说：“你能拯救自己都足够伟大。”


第45章 限定44
　　黎青禾并不喜欢那些热血鸡汤,但在这种境遇下，却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尽管语气平静，却能让人从中汲取到力量。
　　黎青禾有些后知后觉的尴尬和无措,但她一如既往地冷着脸，看不出来。
　　苏暗吸吸鼻子,轻呼出一口气，很快又恢复到了平时的模样，“谢谢。”
　　郑重其事的道谢,眼里却闪着微弱的光。
　　黎青禾把她拉回房间，毫不避讳地拿出睡衣来换，苏暗却一愣,“我先回房间了。”
　　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黎青禾的房间。
　　但晚上两人还是一起睡的。
　　临睡前,苏暗仍在想小雯的事,哪怕做了一套很难的数学卷也没能摒弃掉这件事对她的影响。
　　尤其小雯的眼神对她产生了巨大的冲击。
　　很容易想起些不好的事情,年幼时的记忆从她脑海深处涌现,导致她毫无睡意。
　　凌晨一点，在她第五次翻身时，黎青禾低声说：“睡不着就数羊。”
　　苏暗：“已经数到两千四百三十一了。”
　　黎青禾：“……”
　　房间内安静了几秒,黎青禾给她递了只耳机过来。
　　有线耳机的一端在黎青禾耳朵里，另一只被塞进了苏暗的耳朵,耳机里在放梁静茹的歌。
　　黎青禾说：“听几首歌睡吧。”
　　跟以往苏暗听过的悲情旋律不同，耳机里的这首十分欢快。
　　小火车的鸣笛声，铁轨声,轻松的音调会把人从失落的情绪里拉出来。
　　「我想说其实你很好
　　你自己却不知道
　　真心的对我好
　　不要求回报
　　……」
　　高潮部分的歌词简单又好记，像是强行塞入脑海的知识点,没两遍苏暗就已经记住了。
　　越听越觉得这歌像在说黎青禾。
　　她对黎青禾好，不过是为了能在这个家里过得轻松一些。
　　毕竟她对这些事早已驾轻就熟。
　　黎青禾对她,却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但黎青禾现在对她……真的很好。
　　苏暗侧过脸，眸光落在安静躺着的黎青禾脸上，眼睫毛很长，安静时少了几分疏离感。
　　“睡觉。”黎青禾冷声道。
　　苏暗立刻闭上眼。
　　但耳机里的歌仍在唱，苏暗都怀疑是黎青禾故意放的。
　　可下一首仍旧是梁静茹的，苏暗终于确信，黎青禾是真的喜欢梁静茹。
　　这一晚苏暗听了很多首，也看了很久黎青禾的侧颜。
　　……
　　五一假期，苏暗就出去玩了一天，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做题。
　　哪怕是一夜未眠，第二天她也调整好了状态，去楼下买了两条雀巢袋装咖啡，泡在一起喝了，苦得她直皱眉头。
　　喝完咖啡后精神无比兴奋，做题的效率都更快了。
　　开学第一天就下了雨。
　　一场雨拉开了考试的帷幕，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室内是学生们翻阅考卷的声音。
　　这次期中考是随机打乱排序的考试，据说二中的老师为了这场考试加了一天班。
　　苏暗前后左右都是陌生的同学，可那些同学却都认识她。
　　甚至有个黑皮高个男生，见了她以后自来熟地说：“学霸，给我递个数学选择题答案呗。”
　　苏暗翻阅着自己的错题本，当没听见。
　　隔了会儿，那男生似是觉得有些尴尬，讪讪地摸了摸鼻尖，“高傲什么啊。我们班纪钟玉人也考得好，比你好说话多了。”
　　苏暗心想，那你找纪钟玉去啊。
　　但她什么都没说，分秒必争地在脑海里捋着做题思路。
　　很快监考老师带着试卷进来，考试开始。
　　黎青禾这门也考数学，意外地，有两道之前苏暗给她讲过的类似题型，她正好也不困，拿出草稿纸演算起来。
　　这个考场的监考老师正好是她们数学老师，看见黎青禾动笔还以为她是画画呢。
　　结果等巡考时看见黎青禾那龙飞凤舞的演算字迹，并且把难做的11题选出来并且选对以后，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并且扶了扶眼镜框，生怕是自己眼花。
　　坏了。见鬼。
　　老师心想：这不会真是个数学天才吧？
　　黎青禾倒没管，以前她觉得数学没意思，但苏暗给她讲的时候总掰开了揉碎了讲，反正没那么难懂。
　　不过她会的也就那几道，挑挑拣拣做完，又把剩下的题蒙完，圆珠笔一扔就拿起空白的演算纸，百无聊赖地画起了画。
　　数学老师：“……”
　　行，黎青禾还是那个黎青禾。
　　数学老师翻了个白眼去别处了。
　　考试持续了两天，高二的比较轻松，高一九门课考得人脑子都要糊了。
　　终于考完了最后一门，学生们把卷子一交立马回了自己班，跟相熟的学霸对起了答案。
　　苏暗一回班也不例外，陈诗情找她对答案，也有人凑过来听，一听到她数学最后一题选了B，都唉声叹气起来。
　　事实上，苏暗最后一道选择题不会。
　　太难了。
　　苏暗感觉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算到一半看了眼时间，怕时间不够就先去做后边的题了，最后一道大题的三问耗费了她很大时间和精力，等再回去做十二题的时候，已经没时间了。
　　苏暗跟她们说：“我是蒙的。”
　　却没人信，都觉得她是在谦虚。
　　苏暗也懒得去解释，坐在位置上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短暂放松。
　　陈诗情也没打扰她，反倒是有人过来想跟她对答案时，陈诗情都把人喊住，“我这儿有她答案，你跟我对。”
　　考完试以后的晚自习就像是滚水倒入油锅，沸腾得很，尤其她们今晚没人看晚自习，班长和学委说了几次都没用，最后还是教导主任过来镇住了场子。
　　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苏暗却丝毫不受影响，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把买来的复杂题型研究了一道又一道，草稿纸算了整整三页，总算解出了那道题。
　　是选B。
　　可苏暗并没有松一口气，反倒像在走钢丝。
　　晚自习结束，陈诗情才敢戳苏暗，“放学了，走吧。”
　　苏暗望着外边的天，被大雨冲刷之后又出来的月亮都格外明亮，晃得她眼睛有些不舒服。
　　跟陈诗情并肩出来，陈诗情温声问：“你考得不理想吗？”
　　苏暗摇头，而后又点头。
　　“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嘛。”陈诗情说：“这次的试题是拔高，普遍都难，况且咱们才高一，还有很长的时间去学呢，你现在狂做高考题，高三做什么呀？”
　　苏暗沉默着，肩膀都有些垮。
　　陈诗情的安慰并未起效，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能跟着她一起往前走。
　　考试带来的压力并未在学校里结束，沉着脸回到家，苏暗简单洗漱后就准备回房间继续做题，黎青禾却直接把自己的书桌让给了苏暗。
　　苏暗也没客气，伏案苦写。
　　黎青禾躺在床上看漫画，偶尔抬起头看向苏暗的背影，总觉得有些东西变了。
　　晚上十二点，黎青禾都有些困了，可苏暗仍旧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两个小时，手上的笔就没停过。
　　黎青禾皱着眉喊：“苏暗。”
　　苏暗没听见，也没动。
　　黎青禾下床，走到书桌前，苏暗都没察觉，过去一看被惊到了。
　　桌上铺着四五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苏暗就连草稿纸上的排版都整整齐齐，不像她，东一笔画西一道，有时写完连她自己都有点找不到。
　　苏暗桌上的题也是难题集锦。
　　很明显，她现在又遇到了瓶颈。
　　黎青禾抱臂站在那儿看了会，把手机屏幕摁亮放在苏暗面前，直接压在了卷子上。
　　00:08。
　　苏暗有些发懵地缓缓抬起头，跟黎青禾那冷淡的眸子对视，片刻后闭了闭眼。
　　黎青禾看着苏暗那熬红了的眼睛，冷着脸想说你是想瞎吗？
　　但话到嘴边又换成了：“该睡了。”
　　黎青禾把她的东西囫囵收起扔到一边，又关掉台灯。
　　苏暗闷声道：“我去个卫生间。”
　　等她再回来，房间里的灯已经关掉，只剩下一盏床头灯，苏暗回到床边，就看见枕头上放着一瓶滴眼液。
　　蓝白色的瓶，她曾经看黎青禾用过。
　　但她枕头上这瓶是新的。
　　苏暗低声问：“给我的？”
　　黎青禾翻了个身，冷声道：“以后再熬这么晚我就断电。”
　　苏暗闻言低低笑了声，打开滴眼液瓶想用却找不到用法，怎么也弄不出来，黎青禾又翻过身，嘟囔着：“笨死了。”
　　一边起身从她手中抢过滴眼液，苏暗站在床边，黎青禾跪着正好跟她的高度持平。
　　所以黎青禾单膝跪着，刚好适合给她滴眼睛。
　　眼里有了湿润的感觉，这才缓解了些酸涩的疼。
　　黎青禾给她滴了眼睛，咕哝着说：“挺好看的一双眼睛，以后戴个眼镜可难看死了。”
　　苏暗没听清，问：“说什么？”
　　“没什么。”黎青禾说：“嫌你笨。”=
　　苏暗：“……”
　　才不是。
　　全世界最嘴硬心软的黎青禾。
　　……
　　期中考试成绩不到三天就公布了，校园内的红榜也随之更新。
　　陈诗情照旧去凑热闹，挤过人堆去看排名，当她看见第一的名字时心里一沉。
　　周遭的同学们也在讨论：“我去，排名终于松动了啊。”
　　“我就说纪钟玉那么厉害，以前在我们学校一直都是第一的！”
　　“要不是纪钟玉中考感冒了，肯定是状元。”
　　“苏暗一看就是死读书的那种，等以后只会越来越吃力。”
　　“苏暗以后肯定学文，跟纪钟玉都不是一个赛道。”
　　“……”
　　大家的讨论声钻入陈诗情的耳朵，陈诗情几乎是小跑着回了班，回去时看见苏暗正岿然不动地坐在那儿做题。
　　陈诗情的脚步沉重到不敢走回去。
　　苏暗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只是淡淡地扫过也知道结果，并没有问。
　　陈诗情略带忐忑地坐下，隔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不想知道吗？”
　　“晚点老师会说的。”苏暗说。
　　陈诗情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分明是苏暗成绩下滑，她的心情却比自己成绩下滑更沉重。
　　其实苏暗已经考得很好了，可陈诗情知道，这对于苏暗来说远远不够。
　　陈诗情还是写了个纸条：【纪钟玉第一，956。你第二，950。】
　　除了她俩，这次的成绩榜简直是大洗牌，排名在前的同学几乎都是平时去课外补习班的，要么就是请的一对一家教，专补进阶题。
　　相比之下，苏暗的劣势很明显。
　　五分之差。
　　苏暗问：“差在哪一门？”
　　陈诗情回答：“数学差三分，语文差两分，其余的差不多。”
　　有的是苏暗高些，有的是纪钟玉高些，但大部分都是一分之差，因为她俩都接近满分了。
　　譬如英语，两人都是一百五满分。
　　苏暗又问：“我数学多少？”
　　“139。”陈诗情说。
　　分明只看了一遍，但陈诗情却记得很清楚，说完后又温声安慰：“一次考试不足以说明什么，咱下次追回来就行。”
　　苏暗淡淡地嗯了声，看上去并不在意。
　　陈诗情却觉得她精神十分紧绷，可很快她就顾不上心疼苏暗了，因为老师把成绩单打印出来贴在了教室后边，她的总分734，年级排名284，班级排名23。
　　相比起上次，可谓落差巨大。
　　尤其是她的文科成绩，简直是惨不忍睹。
　　所以整个晚自习她心情都很低落，比上次小考完难过多了。
　　放学后，她跟苏暗并肩离开教室，走在路上谁都没说话。
　　陈诗情出校门时被人撞了一下，对方连句对不起都没说就一溜烟跑了，陈诗情站在原地，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咽回去，表情难看。
　　苏暗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撞疼吧？”
　　陈诗情怔了几秒，一撇嘴忽然就哭了出来，“呜呜呜~~~”
　　苏暗站在那手足无措，从包里掏出纸要递给她，结果陈诗情脑袋直接磕在她肩膀上，重重地磕了一下。
　　苏暗都怀疑她脑门要被撞红，但陈诗情只顾着哭，眼泪都落在了苏暗的肩膀上。
　　苏暗无奈叹气，这糟糕的被分数掌控的人生。
　　正当她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余光扫到马路对面，她抬眼看过去，正好跟黎青禾冷厉的眼神对上。
　　黎青禾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又看向搭在她肩膀上哭到泣不成声的陈诗情，对视时，苏暗莫名有些心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陈诗情也跟着往后退。
　　陈诗情并没有做任何越界的动作，只是单纯地把脑袋搭了上来。
　　苏暗又不能推起来，而此时黎青禾看过来的眼神让她有种被捉女干的感觉。
　　苏暗定了定心神，强迫自己别乱想，低声安*慰陈诗情：“没事的。”
　　五分钟后，陈诗情哭得鼻子和眼睛都通红，又吸吸鼻子：“我没事，我下次考好就行了。我一定好好学，苏暗，我跟着你好好学，我不能当笨蛋。”
　　苏暗：“……”
　　“考得差也不是笨蛋。”苏暗说。
　　陈诗情瘪嘴：“可我考得差以后没工作就养不了黎青禾。”
　　苏暗：“……”
　　可真是伟大的志向啊。
　　陈诗情自我调节情绪的能力还不错，调节好后便骑着她的小电驴回家了，苏暗则走向黎青禾等她的地点，已经做好了黎青禾独自离开的准备，却没想到她过去时，黎青禾还在。
　　苏暗过去先低声道歉：“不好意思，我刚有点事迟到了。”
　　黎青禾扫了她一眼没说话，表情冷冷的。
　　苏暗迅速坐上去，一路无话。
　　这次没考到第一让苏暗的心情不太好，所以也没有主动去跟黎青禾搭话，甚至她整个大脑都乱糟糟的。
　　回家以后，苏暗刚进房间，黎青禾就跟了进来，她的目光落在苏暗的肩膀上，那里有一片未干的水痕，是另一个人的眼泪。
　　黎青禾看着苏暗：“你还说没谈恋爱？”
　　苏暗错愕地啊了声，面对黎青禾强势的逼问微微张开嘴，不解道：“我确实没谈。”
　　“那你在校门口跟人拉拉扯扯，搂搂抱抱？”黎青禾轻嗤，“玩挺花啊。”
　　她语气不善，说得苏暗一时间也有些恼，积郁的心情在面对无理的质问时，糟糕的情绪顿时发泄出来，以至于苏暗也有些尖牙利爪：“只是朋友，黎青禾你没朋友吗？”
　　黎青禾抿唇，牙齿磨了磨，而后凑近了苏暗，在苏暗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在苏暗脖子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跟个吸血鬼一样。
　　就咬在苏暗的血管那里，苏暗疼得顿时红了眼睛。
　　黎青禾却只是泄愤，生气得她快要爆炸了，为什么？为什么苏暗对别人是那么温温柔柔？
　　凭什么？凭什么苏暗要让人靠在她的肩膀上哭泣？
　　苏暗说，她是自己的。
　　那她就不能做这些。
　　黎青禾最讨厌跟别人分享东西，她的人也是她的东西。
　　当时停留在那儿，黎青禾甚至脑海里出现了一句话——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她的明月，必须独照她。
　　黎青禾咬了很久才松口，苏暗颈间的牙印很深，疼得苏暗握紧了拳头，脸和眼睛都是红的。
　　黎青禾颈间的青筋也很明显，喘着粗气就像一头猎豹。
　　无声的对峙。


第46章 限定45
　　黎青禾你是狗吗？怎么这么爱咬人！
　　差点脱口而出的质问在苏暗的喉间转圜几圈,又被咽了下去。
　　不能说，不能争。
　　当她对上黎青禾的那双眼时，深呼了一口气,往后退半步，结束掉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这些年寄人篱下的日子,带给苏暗最多的就是情绪调节的能力。
　　无论情绪再怎么失控，内心有再多委屈与难过，都能先咽下去,而后扬起笑脸跟对方道歉。
　　几秒后，苏暗垂下眼，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尽管不知道黎青禾为何而发怒,有可能是因为她说话的语气不太动听,也可能是因为她跟陈诗情走得太近让黎青禾不爽。
　　最后的结果就是黎青禾狠狠咬了她。
　　苏暗很疼,可黎青禾咬完她以后仍旧冷着脸,似是等着她说软话。
　　让这样的黎青禾认错道歉可能性为零。
　　所以只能是苏暗退这一步。
　　苏暗退习惯了，小时候还倔得很，不愿低头。
　　但现在她早已驾轻就熟。
　　只不过心里像堵了团棉花一样,就好像在一瞬间认清了些什么。
　　在黎家的这一年对苏暗来说确实轻松，除了刚来时黎青禾的针锋相对,但黎青禾并未做过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她的事。
　　不知为何，如今亲近了黎青禾却更肆无忌惮地欺负她、伤害她。
　　黎青禾就是个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人。
　　最近苏暗的脑子里压着小雯的事,已经连续好几夜都没睡好，哪怕不停用试卷来麻痹自己的神经,也还是没法完全消除小雯的影响。
　　睡不好神经更紧绷，再加上考试结果不理想。
　　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岌岌可危。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苏暗仍旧压住了自己的情绪。
　　一句“对不起”把黎青禾其余的话都堵住了。
　　黎青禾的嘴唇微张，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看到苏暗颈间泛红的齿痕，有几处都浸出血来，心绪复杂。
　　心间有悔意但又说不出口。
　　尤其，苏暗都说了对不起。
　　但苏暗又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她做错了什么？
　　说得对啊，就是朋友，黎青禾也有朋友。
　　可黎青禾就是生气。
　　至于生气什么，又无法诉之于口。
　　太多的话堵在喉间，让她整个人更加暴躁冷冽。
　　预想之中的吵架并没有发生，黎青禾却更恼火，看着被咬成这样都还能跟她说对不起的苏暗，气恼地吼了句：“你都没脾气吗？！”
　　说完也不等苏暗回答，直接摔门走了。
　　苏暗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站在原地回了好半天的神。
　　再抬起头时，下唇已然快被自己咬出血。
　　苏暗放下书包，拿出两份试卷铺平放在桌上，数字不停在她眼前掠过，却没能写出半个字。
　　最后拿出手机，戴上耳机随机播放音乐。
　　等到晚上十二点多她才出门去洗漱，彻底避开了黎青禾。
　　镜子里的苏暗唇红齿白，但唇上破了一道，动作大些都能舔到血，颈间的牙印很清晰，尤其有破了皮的地方。
　　苏暗从抽屉里拿出创可贴，把痕迹重的地方贴上。
　　又是一个不眠夜。
　　……
　　翌日早上苏暗起床时发现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天让她松了口气。
　　下雨就意味着不用坐黎青禾的电瓶车去学校。
　　苏暗早上出门时带了一把折叠伞，把好看的透明伞留给了黎青禾，撑着伞走去公交站。
　　到教室时身上还沾染着未散的水汽，陈诗情已经坐在座位上写题了。
　　难得看到陈诗情这么勤奋，但苏暗也没心思跟她闲聊。
　　甫一落座，陈诗情就注意到了她颈间的创可贴，低低地呀了声，“你脖子这是怎么了？”
　　“没事。”苏暗说：“不小心被猫抓了。”
　　“啊？那是不是得去打破伤风啊？”陈诗情说：“不然容易得狂犬病。”
　　“家养的。”苏暗低声说：“没关系。”
　　陈诗情哦了声，又不好意思地给她塞了几个巧克力在桌兜里。
　　苏暗疑惑地看向她，陈诗情微赧，“昨天谢谢你的安慰。”
　　苏暗温声：“我没做什么。”
　　陈诗情还是坚持给她，苏暗也就收下了。
　　可苏暗不怎么吃甜食，像巧克力这种最多吃两颗，课间苏暗吃了一颗觉得味道还不错，不算过分甜，外壳还有榛果。
　　尝到好吃的东西，苏暗第一反应就是要给黎青禾尝尝。
　　当这个念头出现时，苏暗的表情都变冷了。
　　怎么就没一点脾气呢？
　　苏暗又跟自己置气，就连从桌兜里拿书的动作幅度都变大了，声音也更响亮。
　　陈诗情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午饭后问她：“你是不是因为没考好心情不好啊？”
　　苏暗摇头：“没有。”
　　托黎青禾的福，她现在已经没有去想期中考试考了第二名的事了。
　　陈诗情说：“但你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苏暗耸了耸肩：“确实没有。”
　　陈诗情没再多问，等回教室后又给她抓了好几颗巧克力放在桌上，苏暗看过去时，陈诗情就腼腆笑笑：“多吃甜食会让心情变好。”
　　苏暗不想要，但还没等她还给陈诗情，老师就进来了，陈诗情麻溜地给她塞进了桌兜里。
　　考完试以后的流程就是讲试卷，上思想教育课，几乎每一节课都会听到“这题我是不是讲过八百遍了？竟然还有人错。”“这次考试咱们某些同学成绩下滑得厉害啊。”“你们怎么考的？平均分比上次低多了。”。
　　为数不多善解人意的老师在讲题之前先安慰：“这次的考试很难，所以大家考得不好也不怪大家，但要是不好好听，下次还犯那可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一场考试结束后带来了一阵好学风，但没几天也就散了。
　　不爱学的照旧不学，有几个同学甚至带了手机在课上玩。
　　时下正兴起一款5V5对战游戏，一下课就有男生喊：“开黑开黑！”
　　苏暗下课路过后排时看到他们的手机屏幕，跟黎青禾玩的那款游戏一样。
　　但这些都没影响到苏暗。
　　考试后调过一次座位，苏暗和陈诗情从第一排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为了让苏暗更专心学习，陈诗情把靠窗的位置留给了苏暗。
　　陈诗情总会在日常小事中照顾着苏暗，苏暗也对她报以感激，所以每次她的课堂笔记都会优先拿给陈诗情。
　　期中考试发挥失常的陈诗情在考完以后像变了个人似的，小说和漫画都被她摒弃，也不再跟苏暗谈论八卦和黎青禾，铆足了劲儿想把下次的排名刷到前列。
　　这对苏暗来说是件好事，身边都安静了不少。
　　而她跟黎青禾从那天晚上之后，很少再说话。
　　黎青禾本来就是个话少的人，苏暗即便坐她的电瓶车，也跟她保持距离。
　　回家以后便各回各的房间，连洗漱都刻意避开。
　　算是不约而同的冷战了。
　　偶尔黎青禾跟她说一句，苏暗也不冷不热的回应。
　　不过分热络对黎青禾来说就是冷淡。
　　而且黎青禾最近的脸色很阴沉，就像是风雨欲来的阴天。
　　苏暗自然也不去触霉头。
　　苏暗的生活照旧，颈间的创可贴撕掉后，伤口慢慢结了痂，看起来并不明显。
　　相安无事的日子过了一周多，周六晚上黎逍游和周倾都休息，带她和黎青禾去饭店吃大闸蟹。
　　苏暗没吃过，弄的时候也都是小心翼翼地看黎逍游他们怎么弄，从而照本宣科地弄。
　　正艰难地弄着，碗里多了一勺蟹肉，苏暗抬起头，黎青禾并未看她。
　　苏暗低声说：“谢谢。”
　　黎青禾哼了声，算作回应。
　　饭桌上难免要聊些什么话题，先是黎逍游和周倾在聊，中途不知聊到了什么，周倾忽地问起：“期中考试结束了吧？你们两个的成绩怎么样？”
　　“苏暗肯定还是第一吧。”黎逍游笃定地说：“最重要还是青禾，你呢？”
　　苏暗嘴里的饭顿时不香了，感觉肩膀上莫名压了个无声的担子，面露尴尬。
　　“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黎青禾无所谓地回答。
　　“就那样是怎样？”周倾问：“多少分？排名多少？”
　　黎青禾闻言微微抬眼，表情不耐：“你想知道，多的是人告诉你，都考完一星期了现在来问我有意思吗？”
　　黎青禾摘掉剥蟹的一次性手套，语气不善：“早知道是这饭就不来吃了。”
　　“黎青禾！”黎逍游闻言冷了脸：“怎么跟妈妈说话的？”
　　“难不成还要我怎么说？”黎青禾说：“我考得很差，对不起，浪费了你们的优秀基因。”
　　黎青禾在将气氛变得僵硬这方面天赋异禀，三言两语就让两人都变了脸色。
　　“考得很差是多少分？总有一个数字。”周倾冷声说。
　　“238。”黎青禾说。
　　包厢内忽然变得沉寂，黎逍游和周倾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
　　“怎么比上次考得还差？”黎逍游问：“是哪门不好？”
　　黎青禾：“……”
　　苏暗心想，已经考出了这样的分数，自然是哪门都不好了。
　　可她在席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动，努力降低存在感。
　　“你觉得呢？”黎青禾说：“我数理化本来就很差。”
　　“那你的语文和英语呢？”周倾问。
　　“一个四十多，一个五十多。”黎青禾不耐烦地说。
　　黎逍游拧着眉冷声质问：“给你请了那么多家教，就考这点分？！”
　　黎青禾闻言抬眼和他对视，“我又没让你们给我请家教。”
　　气氛自此急转直下。
　　但黎逍游和周倾都是体面人，并未在外面发作，而是冷着脸回到家后，直接喝止将黎青禾留在了客厅。
　　苏暗很庆幸自己被她们忽略，悄悄瞥了眼黎青禾后，又回到房间。
　　关门的瞬间，苏暗跟黎青禾望过来的视线对上，但黎青禾很快扭过了脸。
　　高傲又漠然。
　　客厅里的“批评会”持续了近半小时，最初黎青禾还会辩驳争执几句，很快就没了声响，只剩下黎逍游和周倾轮番的教育声。
　　这场“批评会”以黎逍游接了个医院的紧急电话而结束。
　　黎逍游匆匆离开家，周倾也已说得口干舌燥，黎青禾却仍旧是那副无所谓的带刺模样。
　　周倾回了房间，黎青禾也关上了房间的门。
　　整个家终于安静下来，苏暗轻轻松了口气，看到桌上放着的巧克力。
　　已经在她的桌上放了好几天，其实苏暗蛮喜欢吃这个口味的，但她又想给黎青禾留着吃。
　　哪怕知道黎青禾不缺这一口，她也没舍得吃。
　　晚上苏暗故意趁黎青禾洗漱的时候去了趟卫生间，匆匆看了眼确认她没什么事后又回去。
　　苏暗从未有过这样矛盾的时刻，理智和情感在不停搏斗，就连她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面对黎青禾时也总是节节败退。
　　苏暗躺在床上自我反思了好一阵儿，困意袭来，缓缓闭上眼睛。
　　……
　　枕边的手机传来震动，吵得苏暗有些烦，拿来看了眼已经是凌晨两点十分。
　　当她看清是黎青禾打来的电话时，忽地一个激灵清醒了。
　　手机仍在嗡鸣，她却犹豫着要不要接。
　　在犹豫中，嗡鸣声停了。
　　苏暗打开企鹅号，黎青禾在前一秒给她发来了消息：【开门。】
　　临睡前苏暗反锁了门，所以她并不担心黎青禾推门而入，缩在被子里看着发亮的屏幕，苏暗闭了闭眼关上手机扔到一边，装作没看见。
　　大半夜的，黎青禾晚上又受了气，还不知道要来找她做什么。
　　想起那天发狠咬的那口，苏暗仍心有余悸。
　　很快，屏幕再次亮起，黎青禾又发来消息：【不开我就砸门。】
　　明晃晃的威胁。
　　苏暗抿唇，眉头紧皱，今晚黎逍游和周倾都在家里，黎青禾要是砸门肯定会闹出大动静，到时不管是由谁引发的这件事，一定会跟苏暗扯上关系。
　　而对于黎逍游和周倾来说，黎青禾不管做什么都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但苏暗不一样。
　　苏暗只是来借住的，所以最后的矛头一定会指向苏暗。
　　苏暗很讨厌这种感觉。
　　任谁被威胁也不会好受，尤其苏暗是被吵醒后威胁。
　　黎青禾的消息又发来：【三。】
　　【二。】
　　【一。】
　　敲门声响起的那刻，苏暗冷脸打开了门，面前站着的黎青禾脸色微红，眼睛也微红，尽管表情仍旧很冷，却让人看出了一丝脆弱的无助感。
　　看上去楚楚可怜，尤其她抱着枕头，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肩膀。
　　黎青禾看向苏暗，无视了她脸上的冷淡，越过她直接走进房间，声音清冷：“有点冷，找你挤挤。”
　　气温早已回升，温差也不大，最近夜里都有十几度。
　　苏暗偶尔还会觉得热，怎么会冷？
　　很明显，冷只是借口。
　　苏暗在门口站了几秒后关上门，一回头就看见黎青禾已经躺在了她的床上，睁着眼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踌躇片刻，苏暗才慢慢爬上床。
　　房间里没有灯，苏暗脸色并不好看，就连呼吸声都有些重。
　　她闻到了黎青禾身上传来的淡淡酒味，却没有问你是不是喝了酒。
　　但喝了酒后的黎青禾身上少了几分嚣张和冷漠，尤其苏暗房间的床很小，稍不注意两人就贴到了一起。
　　黎青禾穿着短袖短裤，腿很凉，苏暗的脚不小心跟她的腿贴在一起时，黎青禾顺势就缠了上来，勾住她的腿。
　　苏暗背对着她睡，始终没有说话。
　　被子里却已经跟打架一样，鼓鼓囊囊成一团，黎青禾也越贴越近。
　　苏暗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快掉下去了。”
　　黎青禾闻言低低地笑，热气吐露在苏暗颈间。
　　苏暗被弄得浑身发痒，心像猫抓一样，想要躲却不知躲到哪里去，再有几厘米她就要掉到床下。
　　“笑什么？”苏暗问。
　　黎青禾说：“我以为你会一直不理我。”
　　苏暗抿唇，继续不说话。
　　黎青禾箍着她，“理理我，苏暗。”
　　语气里有了几分示弱的意味，黎青禾的脑袋埋在苏暗后颈，温热的额头贴着苏暗泛着凉意的后颈。
　　苏暗的心再次乱跳起来，声音却很闷：“怎么理？”
　　黎青禾想起了虎子之前跟她说的那句：苏暗姐生气很恐怖的，她可以三个月不跟你说话。
　　起先黎青禾还想能有多恐怖，但这几天她整个人的情绪都不对劲，做事也提不起兴致，就连姜顺也说她比来了大姨妈都烦躁，随时随地发飙。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敢再在苏暗面前发过一次火。
　　有时在苏暗那冷淡的态度面前，她都已经恼了，但在触及到苏暗的眼神时，又冷静了下来。
　　从小到大，没人能让她这样过。
　　苏暗是她的宿敌，宿命之敌。
　　黎青禾气得牙都要咬碎了，却也知道那天是她太过于冲动无理，可那名为嫉妒的情绪涌上来，让她无法控制，恨不得将苏暗都拆骨入腹，这样就只属于她。
　　这是她的东西。
　　但今晚，黎青禾喝了酒，脑子晕晕的，躺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受不了独自蜷缩在床上的难过，拎着枕头来找苏暗了。
　　若是以往，苏暗会温柔安慰她。
　　“陈诗情没考好，你让她靠在你肩膀哭。”黎青禾低声说：“我没考好，还被训了，你为什么不说话？”
　　黎青禾在提起陈诗情时，语气都不算好。
　　苏暗却道：“我也没考好。”
　　黎青禾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拂过她结痂掉落的颈间齿痕，“还疼吗？”
　　苏暗闷声不语，可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没有睡意。
　　黎青禾身上沐浴乳的淡香味混杂着酒味，钻入她的鼻腔，轻而易举拨动她的心弦。
　　黎青禾根本不知道，这对苏暗来说有多致命。
　　少女时期，春心萌动，荷尔蒙的催动完全不讲道理。
　　就像黎青禾一样。
　　苏暗的沉默落在黎青禾眼里却又是另一番意思，她吞咽了口口水，凑得更近，低声说：“那你也咬我行不行？”
　　苏暗闷声道：“睡吧。”
　　再不睡她要心跳加速而亡了。
　　黎青禾却没有说话，几秒后，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唇与苏暗的伤口半指之隔，轻轻吹了一口气。
　　苏暗的喉间轻轻滚动，腹部也传来了难以言喻的燥热，她低声说：“睡吧。”
　　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的意味。
　　黎青禾眉头微蹙，看着那处被她咬过的肌肤，上边留了疤痕，但仍旧很漂亮，苏暗青色的血管在痕迹边缘处鼓起，像是一副风雅的水墨画。
　　鬼迷心窍的，黎青禾的唇慢慢贴了上去。
　　苏暗顿时头皮发麻，打了个颤栗后浑身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几乎是下意识地翻身而起，单手箍住黎青禾的胳膊，腿撑在床边。
　　黎青禾就那么被箍在床上，乌丝散开，眼神有些迷茫，但在看到苏暗那近乎暴跳如雷的表情后又慢慢扬起笑：“怎么？怕我又咬你？”
　　“黎青禾！”苏暗咬牙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第47章 限定46
　　黎青禾喝多了,一切随心而动。
　　可苏暗是清醒的，不能任由她这样胡闹。
　　黑暗中，人的五感被无限放大,黎青禾眨眨眼，不解地问：“做什么了？”
　　她只是想跟苏暗结束冷战而已。
　　从前黎青禾以为,在不能独自拥有所属物和扔掉所属物之间，应当是前者更让她恶心，更难以接受。
　　实际上这个抉择就像是问她是要吃巧克力味的屎,还是吃屎味的巧克力一样。
　　如果是从前，黎青禾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不能独属于她的，那就不要了。
　　但苏暗不是这样的。
　　苏暗有脾气,看上去温温柔柔,眉眼带笑,实则倔得很。
　　哪怕从一开始,黎青禾就知道她这副模样是装出来的,但相处久了时常会忘记。
　　苏暗伪装出来的这层面具就像是一张皮，已经紧紧地扒在了她的脸上。
　　一个多星期，黎青禾没能得到她的服软,所以自己来低头了，挺难堪的,起码在敲她门前是这样，可在看到她以后就不这样想了。
　　鲜活的、会给出反应的苏暗让她觉得欢喜。
　　所以黎青禾被箍在床上时也在笑。
　　苏暗却被她的行为弄得无所适从，貌似黎青禾真的不知道何为边界感,即便在得知她喜欢的是女生以后，仍旧如此,甚至变本加厉。
　　苏暗想要制止她这荒唐的行为，干脆挑破了说：“你是要跟我谈恋爱吗？”
　　黎青禾闻言微怔,不可置信地问：“你？我？我们俩？”
　　苏暗冷着脸应声：“嗯。”
　　“你会被我爸妈打死的，苏暗。”黎青禾笑着说：“你怎么这么敢想？”
　　“既然知道，那你这是在做什么？”苏暗问。
　　黎青禾被问住了，有什么东西似要从她的脑海里破土而出，却又在关键时刻戛然而止。
　　她摇摇脑袋，酒精开始在身体里发酵，昏昏沉沉，咧开嘴笑：“我就是想让你理理我。”
　　苏暗：“……”
　　黎青禾醉了，脑子觉得昏沉之后闭上眼翻个身就开始睡，没几秒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留下苏暗一个人在黑暗中手足无措。
　　五分钟后，苏暗挣开黎青禾的手，悄然起身去了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又擦了擦颈间的薄汗。
　　等身体和脑子都冷静下来才重新回到房间。
　　床太小，黎青禾的睡姿也并不安分，苏暗只能占据很小的地方。
　　尽可能地避开黎青禾。
　　她有想过晚上去黎青禾的房间睡，但考虑到今晚黎青禾的反常，怕半夜黎青禾醒来后又要折腾一番，所以挣扎过后还是回了房间。
　　过了很久，苏暗才慢慢睡着。
　　临睡前耳边都是黎青禾轻微的呼吸声，鼻腔内都是她身上的味道。
　　她们从未离得这样近过。
　　苏暗心口积郁了一周多的气，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散了。
　　……
　　期中考试后的日子像是坐上了火箭一样，也可能是因为都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苏暗自我加负，不仅升高了试卷的难度，还比以前的做题量多，不仅如此，她的业余时间被全部压缩，几乎每天都在做题中睡着，又在醒来后做题。
　　每一门课她都没松懈，就连平时最需要积累的语文都利用所有的碎片化时间在争分夺秒。
　　她把自己当成了一块海绵，疯狂吸纳着所有的知识点。
　　陈诗情在她的影响下也开启了刷题模式。
　　有天，陈诗情忽然问她：“苏暗，你这辈子有没有为谁拼过命？”
　　苏暗不解：“啊？”
　　“为了不给你丢人，我就是爬也得爬到年级前一百。”陈诗情说。
　　苏暗不知道这其中的因果关系，陈诗情忙着在题海里徜徉，囫囵道：“你以后就知道了。”
　　等到一次小月考后，陈诗情成绩排名猛地爬升到班内第五。
　　陈诗情如释重负地说：“我每天被你的笔记喂着，又被你一对一辅导着，再考不到前边也太丢你的人了，这还怎么跟你做朋友？！”
　　苏暗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只不过陈诗情爱学习是好事。
　　苏暗给她竖了个大拇指，陈诗情乐坏了，又给她塞了几颗巧克力。
　　苏暗这次没推诿，照单全收。
　　陈诗情笑嘻嘻地：“你还蛮喜欢吃这个的，等下次有了我再给你带。”
　　苏暗莞尔：“谢谢。”
　　实际上巧克力都被她拿给了黎青禾吃，起先黎青禾得知这是陈诗情送的不愿意吃，但苏暗说：“专门给你留的。”
　　黎青禾冷着脸，一边讥讽着：“拿别人的东西献殷勤，真有你的，苏暗。”
　　一边把她桌上的巧克力都搜刮走。
　　只不过即便苏暗对陈诗情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仍旧没能影响黎青禾。
　　在期中考了两百多分以后，黎青禾完全没有任何负担，反而开始沉迷游戏，有时苏暗写完试卷看她还在玩，打得十分激烈。
　　苏暗看不懂，她的手机也带不动这种大型游戏，只能催促黎青禾睡觉。
　　从那天晚上之后，她俩都默契地没再提起那天的事，像是多了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而她们的关系也恢复如初，只不过又多了层朦朦胧胧，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可是在繁重的课业面前，再多的旖旎心思都得被压得烟消云散。
　　春去夏来，树木长出了绿荫，太阳也一日比一日热烈。
　　教室里没有空调，只靠老旧的电扇咯吱咯吱地转，明州的夏天不算特别热，但教室里坐着几十个学生，每人呼一口气都能造成温度上升。
　　尤其这个年纪的男孩爱出汗，又爱打球，课间去操场打完球后出一头汗，去水龙头那儿抹把脸就用校服擦了。
　　后排充斥着男生们的汗臭味和脚臭味，不同种类的臭味混杂在一起，每天开窗也还是能闻到。
　　尤其对苏暗这种嗅觉灵敏的人来说，在教室里的生活开始变得煎熬。
　　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煎熬里，迎来了期末考试。
　　考试的那天早上，苏暗坐在黎青禾的电瓶车上看古诗词，黎青禾照例穿梭在熟悉的巷子里。
　　等到了学校，苏暗跟黎青禾打了招呼要走，黎青禾忽然喊住她：“等下。”
　　苏暗站定，黎青禾塞给她一张纸，“去了考场看。”
　　说完拍了拍她肩膀：“放轻松，平常心，拿第一。去吧。”
　　真跟个成熟的大姐姐一样。
　　到了考场，苏暗意外地发现她跟纪钟玉同一个考场，这次更奇怪，她跟纪钟玉并排。
　　又不是按照成绩来排的座位，竟然能把她跟年级第一放在一起考。
　　挺神奇的。
　　但苏暗没多想，复习完古诗词后就打开了黎青禾给她的那张纸。
　　是一幅画。
　　上边是苏暗伏案苦读的场景，朦胧的灯光和她认真的背影，最上边写着：【苏暗是永远的第一。】
　　落款处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小字：【在黎青禾心里是这样。】
　　落款——
　　LQH
　　2016.7.12


第48章 限定47
　　夏天的主旋律是没完没了的蝉声,是闷热烦躁的暑气，冰镇西瓜也无法平静的心绪。
　　天一热人就容易烦躁。
　　再加上期末考试成绩发到班级群里，大家叽叽喳喳地讨论个不停。
　　苏暗瞟了眼又把手机倒扣,继续做题。
　　房间里开着空调，手边还有半杯加了冰块的白水,穿一件纯棉的T恤，在这样的环境里就连题都能多做几套。
　　等做完一份卷子，她才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发现陈诗情给她发了很多消息。
　　先说苏暗这次期末考是全校第一，比纪钟玉高了十二分。
　　又疯狂尖叫，把自己的成绩单发给苏暗看,年级第88,特吉利的排名。
　　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陈诗情的勤学苦练得到了相应的回报。
　　苏暗给她发了恭喜,她问苏暗暑假做什么？
　　苏暗：【看书,做题。】
　　没有其他的事可以做，她的生活确实很贫瘠。
　　陈诗情：【……】
　　陈诗情：【要不要出去玩呀？我们可以去周边转转，我爸妈报销！】
　　苏暗坚信无功不受禄的想法,仍想跟陈诗情保持现在这种互帮互助的同学关系，所以理所当然地拒绝。
　　陈诗情发了好几个撇嘴的表情,【好吧。】
　　陈诗情暑假要去旅行，要去走亲戚，在网上跟苏暗约着开学前找她一起学习。
　　苏暗回复：【好。】
　　陈诗情：【回来给你带礼物哈。】
　　苏暗发了个微笑的表情,陈诗情说她老派，但很快又换了话题。
　　苏暗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陈诗情聊完,又返回去看陈诗情给她发的成绩表，她跟纪钟玉差的那十二分是数学和物理。
　　成绩没出之前,苏暗就已经预料到了结果。
　　因为这次交卷前她瞟到了纪钟玉的数学卷，最后大题空了两问，选择题的最后一道跟她答案不一样。
　　苏暗也算是运气好，那么难的数学压轴题塔刚好做过类似的。
　　陈诗情对此却不以为然，“什么运气？那是你的努力！”
　　不过期末考又重回第一，苏暗心里松了口气，这样至少不会在黎逍游和周倾问起她的成绩时，面露尴尬。
　　新鲜热闹的高一就这么结束了，高二要文理分科。
　　尽管国家已经出台了3＋3的政策，但明州市仍旧是老规矩，高二分*文理科，在放假前老师们就已经问过了学生的意愿，还发放了文理分科志愿表，要求大家在开学第一天就交上去。
　　分班意味着大换血，班里很多同学在高一下学期就已经决定好了文理科，有了着重学习的方向。
　　这件事也是老师们允许的。
　　当然，在这个理科当道的年代里，老师们对于理科成绩还算过得去的同学，一概建议学理。
　　苏暗不偏科，但她对数学和语文同样喜欢，副三门都还可以，所以尚未作出决定。
　　陈诗情肯定是学理的。
　　黎青禾也学的是理。
　　可在苏暗看来，黎青禾学理是个错误的选择，黎青禾对理科根本不感兴趣，她对文字的感知力远超于数字。
　　但这件事并不由黎青禾决定。
　　就像刚放假一周，黎青禾在餐桌上就接到了黎逍游和周倾的集体通知。
　　周倾拿到了黎青禾高二这一年的成绩单，差到令人发指，完全不可能考上本科。
　　周倾自认对黎青禾的要求不高，哪怕是二本、甚至民办三本，成绩都得过本科线吧，但黎青禾这分数，连个好点的大专都上不了。
　　所以她在多方打听，以及老同学的推荐之下，给黎青禾报了一个浦城的补习班。
　　全封闭二十天，两万五。
　　高三开学时间是比高二早的，所以等上完这个补习班后，回来刚好二中开学。
　　周倾甚至给黎青禾列出了暑期计划，并明确提出自己的要求。
　　黎青禾冷着脸一言不发，黎逍游也在旁帮腔，“我们都觉得你得去提升，补习班很贵，但爸爸妈妈愿意让你去学，希望你不要辜负我们的期望。”
　　“我不想去。”黎青禾拒绝。
　　周倾问：“为什么？”
　　“成绩差就是差了，考不上本科难道还不活了吗？”黎青禾反问：“我就是不想去。”
　　很显然，这个理由无法说服周倾。
　　黎青禾再三表明自己的态度——不想、不愿、不去。
　　但补习班首周的课程表和前往浦城的车票都放在了她的桌上。
　　明州距离浦城要两个小时的高铁，黎逍游和周倾在给钱这方面并不小气，伴随着车票一起给的还有黎青禾这二十天的生活费，两千块钱。
　　在吃住都由补习机构负担的地方，这笔钱着实不算少。
　　可黎青禾还是很不高兴。
　　所以家里的气压持续走低。
　　胳膊始终拧不过大腿，黎青禾再不愿，也还是坐上了前往浦城的高铁。
　　苏暗去送她，黎青禾单肩背着书包，戴了个黑色口罩，又冷又酷地站在候车厅里，行李箱则拎在苏暗手上。
　　黎青禾闷声问：“你在家干嘛？”
　　苏暗：“看书，写题。”
　　黎青禾评价：“无聊。”
　　苏暗扬起笑，“你不也得过这种无聊的生活吗？”
　　黎青禾顿时蔫了，不想跟她说话。
　　苏暗主动问：“这次补习班只要你去吗？姜顺呢？”
　　“他不去。”黎青禾说：“他只要跟他妈撒个娇，他爸就拿他没有办法。再说，他准备出国留学了。”
　　黎青禾难得主动说这么多话，还是讲别人的现状，可言语间满是惆怅与茫然。
　　苏暗日复一日的看书、做题、拿第一，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可她呢？
　　她没有什么目标，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做什么。
　　不想做无聊的刷题机器，也不想出国、她英语不好，也没有拿得出手的外语，语言对她来说是难以攻克的大关，而且她厌恶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独自生活，真的会死。
　　身边的人陆陆续续都有前行的方向时，只留下她还踟蹰不前。
　　黎青禾心里烦闷无处诉说，提起姜顺时都有些怅然。
　　苏暗也不知道该安慰她什么，温声道：“那你就先做好当下的事吧。”
　　黎青禾睨她一眼，轻嗤：“呆子。”
　　开始检票了，苏暗把黎青禾送到检票口，黎青禾从她手中拎过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
　　车站人潮汹涌，等送走了黎青禾，苏暗才慢慢往回走，一时间心口还有些积闷。
　　手机微振，黎青禾发来消息：【刚忘记说了。】
　　苏暗：【嗯？】
　　黎青禾：【我走以后你去我房间睡。】
　　苏暗：【这样不好吧？】
　　让周倾和黎逍游看到，一定会觉得她没有分寸，毫无边界感。
　　黎青禾却说：“你那床小死了，而且你房间的空调很旧，晚上一打开就发出怪响，跟闹鬼似的，你也是胆子大。”
　　苏暗：【……】
　　黎青禾没再给她拒绝的机会，【晚上我会检查。】
　　……
　　黎青禾去浦城后，家里清净许多。
　　周倾也变得忙碌起来，黎逍游则是去参加了一个学术研讨会，十天都不在家。
　　苏暗除了第一天晚上接到过黎青禾的视频电话之后，再没收到过她的消息。
　　反倒是有天早上吃饭时，周倾忽地放下筷子，颇为担忧地说：“也不知道青禾在那边待的还习不习惯。”
　　“您可以打个电话问她呀。”苏暗说。
　　周倾摇摇头：“算了，不影响她。”
　　苏暗觉得周倾和黎逍游都是闷葫芦，生下的黎青禾也是个闷葫芦。
　　关心的话不会说，就连最基础的情感表达也做不到。
　　分明是好意，那话说出来就像是仙人掌的刺一样，把你刺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暗也没再多劝，低头扒饭。
　　就在黎青禾离开明州的第八天，苏暗去图书馆的路上偶遇了姜顺，他正跟一帮外校的男生厮混着往KTV走，身边还有个挺漂亮的姑娘，穿着JK裙，长发细腰。
　　不知道姜顺说了什么，惹得姑娘伸手掐他的腰，姜顺嘻嘻哈哈地求饶，是跟在黎青禾面前完全不同的状态。
　　苏暗假装没看见他，想要饶道时姜顺却朝她挥手，“嘿！苏暗。”
　　苏暗脚步加快，但姜顺直接在前方堵了她的路，口气熟稔地问：“你跑什么啊？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有男生见状吹口哨，笑得流里流气的：“姜少，这谁啊？能追吗？”
　　“追尼玛。”姜顺毫不客气地回怼，“这我异父异母的亲妹妹，收起你那贼胆，小心我打断你腿。”
　　苏暗听着这中二的话头皮发麻，脚趾扣地，抿唇不语。
　　姜顺却凑过来问她：“苏暗妹妹，最近跟我黎姐有联系吗？”
　　苏暗摇头：“怎么了？”
　　姜顺皱眉：“我给她发消息她也不回，游戏也好多天没上线了。”
　　苏暗倒是没多想，“那个补习班收手机了吧。”
　　“不会。”姜顺笃定地说：“我黎姐两手机，而且她要是被收手机肯定会发消息给我，让我给她游戏登号的。”
　　苏暗：“……”
　　姜顺一通分析，也还是没分析出个结果，寄希望于苏暗这能有什么线索。
　　苏暗却无辜摇头：“我不知道。”
　　姜顺摸着他刚剃的寸头，“不应该啊不应该。你说我黎姐是不是出事儿了？”
　　“不会……吧？”苏暗一怔，“她去补习班是全封闭的。”
　　那边儿还催姜顺去玩，姜顺跟她打了声招呼，说是能联系上黎青禾的时候跟他说一声，甚至态度强硬地加了个Q。
　　姜顺走后，苏暗就拿出手机给黎青禾发了条消息，她俩的聊天记录也就止于黎青禾去浦城的第一晚。
　　苏暗没问在吗，而是发送：【还好吗？】
　　一直到苏暗从图书馆出来，黎青禾都没回复。
　　苏暗又发了条：【是全封闭式课程吗？】
　　她在网上查了很多那个补习班的资料，论坛里还有往届学生现身说法，都说查得没那么严，虽说是军训式补习，但每天都能拿到手机。
　　可是黎青禾迟迟未回她的消息。
　　像黎青禾那个重度网瘾少女，手机不离手，尤其最近迷上了游戏，平时有事没事都在打游戏，真能做到不看手机吗？
　　那个补习班有那么神奇？
　　正好网上还有那种电击疗法治网瘾的新闻，苏暗越想越觉得害怕，刚回到房间就下载了一个出行软件，准备在网上订票前往浦城。
　　她买了第二天上午的票。
　　等买完以后才觉得自己有些冲动，就算黎青禾有什么三长两短，也该是由黎逍游和周倾去管的。
　　可她又越界了。
　　苏暗盯着购票信息，犹豫着要不要退票，Q忽然弹出一条消息，是黎青禾的。
　　【有钱吗？借我点。】
　　苏暗一怔，连忙给黎青禾弹了个视频电话。
　　黎青禾拒绝。
　　苏暗问：【你是本人吗？】
　　黎青禾：【……】
　　黎青禾：【不借就不借。】
　　苏暗又给她弹了视频电话过去，这次黎青禾秒接，屏幕那边的黎青禾表情很冷，坐在路灯下的长椅上，光线昏黄，扎着个半丸子头，一开口还是那熟悉的腔调：“干嘛？”
　　“你要钱干嘛？”苏暗问。
　　黎青禾身后的背景并不像是补习班，倒像是哪个自然公园。
　　黎青禾冷声：“不愿意借就不借，我找姜顺。”
　　苏暗抿唇：“你要多少？”
　　黎青禾问：“你有多少？”
　　苏暗：“……”
　　沉默之后，苏暗问她着不着急要，黎青禾说：“明晚之前都行。”
　　苏暗嗯了声：“那我明天给你。”
　　视频挂断后，苏暗看着屏幕上的车票信息，又翻看了一下自己所有卡上的余额。
　　三万七千八十四。
　　这是她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钱。
　　中考完后的那笔奖学金她也回馈到了福利院里，还有一部分给了从福利院出去的弟弟妹妹们身上。
　　院长走了，她是还留着的长姐，自然要挑起这个担子。
　　其中的三万五千元是她给自己存着的最后一笔，怎么样都不能动的大学基金。
　　苏暗思考几秒，把三万五转到了自己另一张卡里。
　　第二天，带着那张卡和身份证坐上了前往浦城的列车。


第49章 限定48
　　浦城经济发达,到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一条浦江穿过楼宇之间，风景优美。
　　就连车站也比明州大很多。
　　苏暗第一次独自出远门,抵达高铁站后没理会那些出租车拉客的叫卖声，打开导航去坐地铁。
　　转了三站,一个半小时，苏暗才到黎青禾所在的补习机构。
　　一路上的奔波并未让她疲惫，甚至在路上她还做了两份卷子。
　　到了前台,苏暗礼貌询问：“请问黎青禾在吗我是她的……家属，来给她送东西。”
　　说到家属两个字时，苏暗还卡顿了下,有些不自在。
　　前台翻看记录,你摇头道：“不好意思,我们这里没有叫黎青禾的学生。”
　　隔壁正划拉鼠标的同事闻言扭过头来,“有一个。”
　　她翻到表格里的一行,划到最右边，那一栏里写着：「未报到」。
　　“她是这届‘群英计划’唯一没来报到的学生。”同事说：“负责人给她打电话，她说不来了。”
　　苏暗诧异,按理来说学生没来都会联系家长的，但很明显黎逍游和周倾还不知道这件事。
　　否则家里早就闹得天翻地覆,愁云惨淡了。
　　“你们没有通知家长吗？”苏暗问。
　　“打了电话。”同事说：“没打通。”
　　苏暗：“……”
　　又是个乌龙。
　　前台同事得知她是黎青禾的亲属，还拿了一张表格出来让她填写，关于黎青禾自愿放弃‘群英计划’补习班的声明。
　　苏暗没填,但把表格拿上了，说是见到黎青禾以后会交给她。
　　从补习机构出来以后已是下午两点,早饭只吃了半根玉米的苏暗早已饥肠辘辘，但浦城这么大,她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黎青禾。
　　原本想给黎青禾一个惊喜的，却没想到黎青禾给了她一个惊喜。
　　意料之外，却又没多出乎意料。
　　这是黎青禾会做出来的事。
　　苏暗在路边随便找了个面店，要了碗最便宜的白汤小面，坐在窗边给黎青禾发消息：【在哪儿？】
　　黎青禾一直没回她。
　　苏暗吃完面后无处可去，只好在附近找个书店，直到傍晚六点多，黎青禾才回复她：【浦城。】
　　苏暗：【我知道。】
　　黎青禾：【那你还问？】
　　苏暗：【……】
　　一定是等得太久，才让她们进行了这样一场无意义的对话。
　　苏暗收起手边的书，戳着屏幕打字：【我在浦城。】
　　-
　　苏暗来浦城是黎青禾没想到的。
　　美术教室里温度有些低，黎青禾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咬着一根铅笔，有几缕碎发垂在脸前，同学喊她：“黎青禾，一起去吃饭吗？”
　　“不了。”黎青禾头都没抬地说：“你们去吧。”
　　几个女生嘻嘻哈哈地走了。
　　教室里十几张画板，上边都夹着清一色的苹果，最基础的素描。
　　黎青禾把自己的画收好，正犹豫要给苏暗发什么时，一条消息弹了出来：【今晚在小路那儿吃烧烤，你来么？】
　　黎青禾想了想，【去。】
　　而后又切回去给苏暗发消息：【你在哪儿？】
　　苏暗秒回：【云来书店。】
　　离得不远。
　　黎青禾又问：【你去过我补习班了？】
　　苏暗：【嗯。】
　　黎青禾：【那你过来吧，我给你个地址。】
　　苏暗：【好。】
　　黎青禾把小路那儿的地址发给她，吩咐她打车过来。
　　苏暗道了声好，但打开导航发现只有两公里，打车有些浪费，所以背上书包开启了步行导航。
　　黎青禾则直接下楼转了个弯，径直去了小路家的店。
　　小路是她在浦城刚认识的，右眉有条断疤，干脆利落的短发，最喜欢穿无袖背心，看上去有点凶的姑娘，但烤得一手好烧烤。
　　是黎青禾吃过最好吃的店。
　　她过来时已经有人到了，铃铃、妙音、胡帆，三个人坐一起斗地主，吵吵嚷嚷的。
　　见她过来，妙音跟她招手，“小禾苗，坐。”
　　黎青禾坐在最外边的位置，环顾四周：“李碧怡呢？”
　　“店里。”铃铃说：“她们店突然来了个要纹小蝴蝶的，她正忙着。”
　　说来也怪，黎青禾在学校里没交过朋友，除了姜顺这个从小玩到大的男生外，跟其他人都不熟。
　　但到浦城一周，她竟然在这帮人中混得如鱼得水。
　　论起源头，还是李碧怡。
　　李碧怡比她大三岁，高二辍学后就在一家纹身店当学徒，黎青禾看过她的作品，虽只有作画的底稿，栩栩如生。
　　比很多科班毕业的学生画得都好。
　　黎青禾来浦城的第一晚在补习机构附近游荡，说什么都不想进去，晚上准备在附近宾馆开间房住再思考出路，结果吃饭时遇见个老流氓，黎青禾压根不懂忍一时风平浪静。
　　少女的无知无畏在她你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拎起桌上的饮料瓶就扔这男的身上了。
　　那男的面露凶光，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大花臂，企图吓倒黎青禾。
　　黎青禾没见过这种场面，腿是有点软，但眼睛倔得很，“做梦呢。”
　　寸步不让。
　　就在差点打起来的时候，隔壁桌的李碧怡带着她这一大帮朋友出声了：“我报警了，你再不走等会儿警察局见啊。”
　　阴差阳错的，就这么认识了。
　　黎青禾晚上住宾馆，第二天上街路过那家纹身店，想进去纹身，结果进门就看见了在一旁打下手的李碧怡。
　　那人纹的是个满背的龙，看上去密密麻麻的，一点儿美感都没有。
　　李碧怡起身接待黎青禾，问她要做什么？
　　“有那种好看点的小图案么？我想给脚腕纹一个。”黎青禾说。
　　李碧怡抬头看：“成年了么？”
　　“没成年不给纹啊。”黎青禾问。
　　李碧怡轻轻地嗯了声：“没成年就好好读书，纹什么身。”
　　黎青禾低嗤：“你看上去也没成年。”
　　黎青禾从纹身店出来之后百无聊赖地晃荡，在这陌生的城市里像是个孤魂野鬼。
　　姜顺给她发消息，她也不想回。
　　未来是无法思考的，一旦萌生出迷茫的念头就无法遏制。
　　没想到中午她又跟李碧怡偶遇了，在一家麻辣烫店，李碧怡往窗边的位置上一坐，从包里翻出个单词小册子，目不转睛地看着。
　　黎青禾向来是对别人的事不怎么好奇的人，但李碧怡帮过她，恰好她又无聊，凑上前跟李碧怡搭讪：“你们纹身店还招学徒吗？”
　　“不招未成年。”李碧怡说。
　　黎青禾：“……”
　　黎青禾坐在那儿跟她吃了一顿互不打扰的午饭，结账时李碧怡替她付了钱。
　　黎青禾得知以后追出去，要把钱转给李碧怡，结果李碧怡只是笑笑，“妹妹，早点回家去吧。”
　　黎青禾皱眉：“什么意思？”
　　“一看就是跟家里人吵架跑出来的大小姐。”李碧怡说：“回家好好读书。”
　　黎青禾不服气，李碧怡轻飘飘地说：“外边哪有这么好混啊。”
　　来浦城的第三天，黎青禾在路上被塞了一张美术机构的传单，上边写着：9.9十节课！
　　黎青禾走进了那家美术机构，结果看见了李碧怡。
　　从机构走出来以后，黎青禾跟李碧怡沉默着走了一路，最后加了个微信。
　　就这么成为了朋友。
　　而铃铃、妙音、胡帆、小路都是李碧怡的朋友。
　　有时候，人跟人的缘分妙不可言。
　　黎青禾也没想过她能跟一个纹身店的学徒成为朋友。
　　而且，铃铃今年刚高考完，妙音是浦城大学编曲专业大三的学生，胡帆在南大读计算机编程，小路年纪轻轻就继承了她家的烧烤店，有三家分店。
　　她们几个人组了个乐队，叫「妙龄女子」。
　　几个女生在一起话题也很杂，大多是聊乐队的事。
　　她们这乐队还是个草台班子，除了妙音是科班生以外，剩下的都只会点基础乐器。
　　黎青禾去看过一次她们排练，没什么含金量，但是很燃。
　　躁动的鼓点和大开大合的编曲，有种科幻未来的感觉。
　　黎青禾来了以后，她们就不玩斗地主了，开始玩抽乌龟。
　　小路一个人在那边烤得热火朝天，肉串不停被端上来，黎青禾却玩得心不在焉，时不时看眼手机，一会儿担心苏暗找不到位置，一会儿担心苏暗遇到了人贩子。
　　玩了两把牌以后给苏暗发消息：【到哪儿了？】
　　苏暗：【快到了。】
　　黎青禾：【怎么这么慢？堵车？】
　　苏暗：【嗯。】
　　苏暗绕过了一条又一条路，这边都是老小区，路况还挺复杂的，差点没找到。
　　等她到这家烧烤店时，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照下来，隔着很远就看见黎青禾坐在烧烤摊上，身边好几个女孩儿，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烧烤摊上油烟漫天，黎青禾眉眼含笑，身边有人给她递了支烟，她接过。
　　苏暗站在那儿眉头紧皱，竟有些不愿过去。
　　这一幕的黎青禾很像是误入歧途的混混。
　　苏暗直勾勾地盯着烧烤摊看，下一秒黎青禾别过脸，目光跟她对上。
　　四目相对，黎青禾勾了勾唇角，跟大家说：“你们先玩。”
　　黎青禾起身朝着苏暗走过去，脚步飞快，但在快走过去时又刻意放缓，看见苏暗额头的薄汗，微一挑眉：“你走过来的？”
　　“嗯。”苏暗说：“反正不远。”
　　苏暗看向黎青禾，只有十天不见，却觉得她清减了许多。
　　苏暗的目光越过黎青禾，落在那边说说笑笑吵嚷的几人身上，有两人在抽烟，桌上还摆了好几瓶酒。
　　“她们是谁？”苏暗低声问。
　　黎青禾瞟了眼，“朋友。”
　　沉默片刻，黎青禾看着苏暗有些阴沉的脸，察觉出了她的不悦，“你来这的事我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苏暗说：“你还要留在浦城吗？”
　　“嗯。”黎青禾说：“我有点儿事。”
　　谁都没提钱的事儿，中间似乎又隔了层什么。
　　苏暗看着那边几个人，又看向黎青禾，欲言又止。
　　最终，苏暗从书包里拿出银行卡递给黎青禾，“密码是150719。”
　　黎青禾接过卡一顿，“你不问我拿来做什么？”
　　苏暗说：“不做违法乱纪的事儿就行。”
　　黎青禾闻言低声轻笑，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还没吃饭吧，走，带你跟她们认识一下。”
　　苏暗有些抗拒，但看着黎青禾脸上自由洋溢的笑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这样鲜活明媚的黎青禾，是在明州市从未见过的。
　　苏暗跟着黎青禾走过去后，又有一人匆匆赶来。
　　给顾客纹完了一只小蝴蝶的李碧怡刚落座就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啤酒，抬头看见黎青禾拉着个温柔乖巧的女孩儿走过来，李碧怡挑了下眉。
　　黎青禾跟大家介绍：“这是苏暗。”
　　又轮番给苏暗介绍她们。
　　一众人里，沈妙音是最外向的，听完介绍之后就招呼她们坐下，笑嘻嘻地说：“坐吧，小禾苗的朋友就是我们朋友。”
　　苏暗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众人，目光落在了李碧怡身上。
　　因为李碧怡也在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黎青禾听见沈妙音的话后觉得有点不舒服，隔了会儿说：“苏暗不是我朋友。”
　　“啊？”铃铃诧异：“你俩是姐妹啊？长得一点都不像。”
　　“也不是。”黎青禾抓了下头发。
　　忽然有些词穷，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跟苏暗的关系。
　　话音落下，端着一盘烤串过来的小路笑着揶揄：“不是朋友也不是姐妹，难不成还是情侣啊？小禾苗，你们这关系够复杂的啊。”
　　黎青禾睨她一眼，“难不成人跟人之间就这几种关系吗？”
　　“不然呢？”李碧怡出声道：“还有什么？”
　　苏暗抿了下唇，温声道：“我在青禾家暂住，相当于是她妹妹。”
　　“特别的。”黎青禾的声音跟苏暗的重叠在一起，“对我来说她是特别的。”
　　黎青禾自然也听见了苏暗的回答，眉头微蹙，顿时冷了脸。


第50章 限定49
　　这顿晚餐的气氛有些微妙,黎青禾生闷气不乐意搭理苏暗，苏暗也插不进她们的话题之中，只低头吃烧烤。
　　平心而论,烧烤是挺好吃。
　　李碧怡她们自带气场和话题，闲聊之中也没再问她们,就是一起吃了顿热热闹闹的烧烤。
　　结束之后李碧怡问黎青禾晚上去哪儿住，黎青禾说回酒店。
　　李碧怡问：“有钱了？”
　　“嗯。”黎青禾回答：“苏暗给我送的。”
　　虽然不知道卡里有多少，但今晚住酒店的钱肯定有了。
　　李碧怡也就没再管,只叮嘱她晚上把酒店的门关好，从内打了锁，这才分开。
　　苏暗已经在手机上看车票了,原定是来这看一眼黎青禾,看看她过得是否安好,要是能知道她在浦城做什么就更好。
　　但很明显,她又一次把黎青禾给得罪了。
　　苏暗也不想在这里看黎青禾跟那些人抽烟喝酒打牌,活像个不良少女。
　　这跟苏暗的行事准则相违背。
　　苏暗见得最多的就是混混，初高中就辍学的那帮人成天厮混在一起，抽烟喝酒打架早恋,等到成年后只能进行最基础的体力劳作，早早繁衍后代,她们的子女再走她们的老路。
　　这其中可能也会有例外，但很少。
　　苏暗不想过这样的生活，甚至不想让她的未来有一丁点这样的可能性,所以她才不停地做那些复杂的题目，试图逃离这种生活。
　　却没想到,苏暗在努力往上爬，而出身良好的黎青禾非要往下沉,往下坠。
　　苏暗心里也憋着一股火的，但不敢发，跟在黎青禾身后亦步亦趋地走，最后回了黎青禾居住的酒店。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唯一的桌子上散落着黎青禾的画笔和画稿，她的书包扔在一边，行李箱在刚进门的地方。
　　进去之后，谁都没说话，就那么沉默安静地待着，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良久，黎青禾先问她：“待几天？”
　　“明天走。”苏暗说。
　　黎青禾唇角不由向下压，不大高兴地说：“这么着急？”
　　“在这也没事做。”苏暗低垂着头：“不如回去。”
　　“你不问问我在这做什么？”黎青禾问她。
　　苏暗抬头看向她：“你愿意跟我说吗？”
　　黎青禾听出了她话里的不悦，抱臂冷声道：“你都没问，怎么知道我不愿意说？”
　　苏暗沉声道：“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黎青禾从画稿之下抽出那张传单，“我想报个课外班。”
　　“你要做艺术生？”苏暗问。
　　黎青禾摇头：“艺术生早就开始集训了。”
　　二中的艺术生从高二寒假就会集训，先由校内老师组织一轮，等到暑假时去更好的机构集训，一直训练到统考结束。
　　黎青禾从现在开始肯定是来不及的。
　　“那你……”苏暗扫了眼传单，“被叔叔阿姨知道，你会被骂的。”
　　“无所谓。”黎青禾耸耸肩，“就算她们不知道，也会骂我。”
　　横竖都是被骂，不如做点想做的。
　　反正那个破补习机构，黎青禾不想去。
　　“就只是想学一下。”黎青禾说。
　　“报班要多少钱？”
　　“二十天进阶课七千五。”
　　苏暗松了口气，那她的钱是够的。
　　至于其他的，苏暗没多问。
　　十日未见倒也说不上来生疏，就只是有些尴尬。
　　苏暗对李碧怡的事好奇，却又忍着没问，黎青禾则淡淡地打量她，低声评价了句：“瘦了。”
　　“你还说我？”苏暗闻言微微抬眼，“你最近没好好吃饭吗？”
　　“吃了。”黎青禾说：“顿顿不落。”
　　可能是仍旧还在长身体，吃再多东西也填不饱肚子，往往晚上吃得很抱，半夜就又饿了。
　　黎青禾感觉自己跟个饕餮一样，结果在苏暗眼里却像吃不饱饭。
　　临睡前，黎青禾写了张欠条给苏暗，苏暗收起。
　　黎青禾呷着笑说：“还以为你不会要。”
　　苏暗说：“我不会拿这个告你的。”
　　言外之意就是，你还我就拿着，不还我也不问你要。
　　黎青禾上了床，酒店的床垫比较软，人一上去就微微塌陷，背对着苏暗低声说：“短时间内还不上，等我有了就给你。”
　　苏暗低低地嗯了声。
　　隔了会儿，黎青禾又问：“这是你全部的钱吗？”
　　苏暗回答：“不是。”
　　她还留了两千多的。
　　沉默片刻，黎青禾沉声道：“谢了。”
　　在黑暗的环境里，她们似乎又像回到了明州一样，就蜷在黎青禾的那张床上，临睡前闲聊几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聊到哪个话题时就睡着。
　　气氛也好了很多，苏暗悄悄地释放出自己的好奇心，“你跟今天那些人是怎么认识的？”
　　“李碧怡的朋友。”黎青禾说：“你还记得李碧怡吗？”
　　“嗯。”苏暗的鼻音都带着几分不喜。
　　长相很明艳的女孩，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股不受拘束的自由感。
　　跟黎青禾有些相似，但苏暗却不喜欢。
　　大抵来源于内心深处的敌对感。
　　苏暗没见黎青禾跟哪个女生走得这么近过。
　　况且，黎青禾表现得很信任她，这种毫无缘由的信任最大可能来源于“一见如故”或“一见钟情”。
　　无论是哪种，苏暗都不喜欢。
　　尤其那些人还是李碧怡的朋友。
　　她们在饭桌上抽烟，喝酒时对瓶吹，看上去豪放又肆无忌惮，可苏暗不喜欢烟味，也不喜欢酒味。
　　归根结底，苏暗是怕黎青禾学坏。
　　黎青禾本身就是个对世界很有探索欲的人，为了引起黎逍游和周倾的不满而去刻意学一些坏毛病，但那些毛病都是从电视剧里学来，譬如抽烟、喝酒，但现实生活中的坏毛病往往比影视剧中表现出来得更可怕。
　　黎青禾要是跟着她们误入歧途，光是想想苏暗就觉得难受。
　　“李碧怡就在另一条街的纹身店做学徒。”黎青禾说：“她现在都能独立上手给人纹身了，很厉害一人。”
　　苏暗闷闷地：“嗯。”
　　苏暗第一次听黎青禾这么夸人，且语气里带着艳羡。
　　黎青禾翻过身来，戳了戳苏暗的背，“你在生气？”
　　“没有。”苏暗回答。
　　“那你怎么对我爱搭不理的？”黎青禾问。
　　苏暗闭上眼睛：“没有。”
　　“睡吧。”苏暗不愿意多说什么，心想黎青禾应该是个有数的。
　　再不济等她从浦城回到明州，跟李碧怡就没什么交际了，少年时期的友情跟爱情一样，都脆弱得很。
　　几秒后，黎青禾径直从苏暗身上翻过去，直愣愣地落在她对面，压住了被子，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暗看。
　　苏暗倏地睁开眼，跟她对视。
　　昏暗之中，苏暗吞咽了下口水，“做什么？”
　　“苏暗，你是不是不想让我交朋友？”黎青禾问。
　　苏暗垂下眼，“没有。”
　　“撒谎。”黎青禾说：“你怎么不敢看我？”
　　苏暗抿唇：“我困了。”
　　“你看看我。”黎青禾去扒拉她的眼睛，四目相对，苏暗在黎青禾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心跳不由得加快。
　　黎青禾到底在做什么啊。
　　她知不知道不止男女有别？
　　苏暗心里吐槽了无数句，呼吸却越来越缓，像是被箍在了这个位置，动弹不得。
　　“怎么了？”苏暗压低了声音问。
　　黎青禾说：“你在气什么？”
　　苏暗沉默不语。
　　“*你说。”黎青禾语气冷冷，“趁我还有耐心的时候。”
　　“没有耐心你会怎样？”苏暗问。
　　黎青禾：“……”
　　黎青禾的牙齿磨了下，两人距离太近了，苏暗听得过于清楚，磨牙声似是在提醒苏暗，黎青禾跟只狗一样，生气的时候会咬人。
　　颈间被咬过的那处有些泛起痒意和痛感，苏暗皱着眉看她，表达自己的不满。
　　黎青禾却抬手抚平她的眉心，“你说。”
　　“那些人看起来不像好人。”苏暗说：“你跟她们在一起学不到好。”
　　“是吗？”黎青禾莞尔：“她们各有各的特色吧。铃铃会弹吉他，妙音编曲很独特，胡帆架子鼓打得还不错，小路更不用说，烤串水平一流。李碧怡的画，很有灵气。”
　　黎青禾一一细数她们的优点，苏暗眉头却皱得更紧，“可她们抽烟喝酒……”
　　“抽烟喝酒又怎么了？”黎青禾说：“很多人都抽烟喝酒，成年以后这些事情非常正常。”
　　“可我们还未成年。”苏暗瞪着她。
　　黎青禾想说我之前也抽烟喝酒，但想了想没必要惹苏暗，拍了拍她的肩说：“行，等我成年再抽、再喝。”
　　苏暗：“……”
　　苏暗无奈地闭上眼，黎青禾偏偏不让，就扒着她的眼皮让她睁开，温声道：“晚上我又没抽烟，你还气？”
　　“嗯。”苏暗心想她也不敢生气。
　　不过黎青禾的脾气确实好了很多，竟然会耐着性子跟她解释。
　　“嗯是什么意思？生气还是不气？”黎青禾问。
　　苏暗说：“你先回你那边。”
　　“你先跟我说。”
　　苏暗拗不过她，“我不生气。”
　　黎青禾麻溜儿回到了自己那边，但跟苏暗挨得很近，能闻到苏暗发尾的香气，就像是春天下过雨后落在树叶上的露珠，带着股清新的诗意。
　　最近这几天黎青禾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到了陌生的地方心惊胆战不说，还认床。
　　但苏暗来了，她感觉又回到了明州，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只不过她觉着自己刚才对苏暗太示弱了，看着苏暗不高兴就想哄哄她，但哄完了又觉得这太不像她，于是几秒后清了清嗓子道：“你可别以为借给我钱，以后我就会听你的。”
　　“我没这么想。”苏暗否认。
　　黎青禾：“钱我会还给你的，你不能跟我爸妈告状。”
　　苏暗嗯了声：“不会的。”
　　黎青禾：“……”
　　太温顺乖巧了，听语气倒像是温驯的绵羊，可黎青禾就觉得这不是苏暗的真心话。
　　苏暗这一天颠簸，慢慢有了困意，但隔了会儿黎青禾忽然又戳戳她的背，“苏暗。”
　　苏暗：“嗯？”
　　黎青禾靠得她更近一些，“怎么就突然来浦城了啊？”
　　苏暗一怔，她感觉到黎青禾的脸搭在她背上，颇有种依偎之感。
　　黎青禾的声音也随之变柔软。
　　苏暗沉声回答：“想来，就来了。”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想来看看黎青禾。
　　-
　　在酒店睡得这一夜并不安稳，苏暗做了很多断断续续的梦。
　　清晨醒来后又起床在周遭转了一圈，重新回到酒店时一推开门就看见黎青禾耷拉着脸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一见到她就冷脸问：“你去哪儿了？”
　　“转了一圈。”苏暗说：“买早饭。”
　　有苏暗在，黎青禾永远都不用担心早饭的事。
　　除了苏暗生气的时候。
　　黎青禾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她醒来以后没看见苏暗，还以为苏暗走了。
　　两人一起吃了早饭，又去ATM机上取了钱，黎青禾就要七千五，但苏暗趁她不注意给她书包里又放了两千五。
　　黎青禾要送苏暗，苏暗没要她送，说自己怎么来的就怎么回，让黎青禾赶紧去报班。
　　黎青禾盯着她：“那你上车发个消息。”
　　苏暗比了个OK的手势，打了辆车去最近的地铁站。
　　黎青禾还以为她直接坐出租车去的高铁站，心想苏暗出门还挺大方的。
　　回明州的这一路，苏暗心情比去时更沉稳，一路上几乎没怎么抬头欣赏过沿路的风景，都埋头在试卷里。
　　即便没穿校服，路过的人也知道她是个苦命的高中生。
　　不过大多以为她是高三的。
　　因为很少有高一生就这么努力。
　　对面坐了一对母女，小女孩看上去才十岁，母亲教导她要向苏暗学习。
　　苏暗当做没听见，完全无视了周遭的声响。
　　回到黎家时，家里都没人，苏暗消失了一夜，周倾和黎逍游也没察觉。
　　就像他们并没有察觉黎青禾并未去补习机构一样。
　　苏暗照旧在这个家里生活，偶尔看见黎逍游和周倾也都点头打招呼，然后回黎青禾的房间。
　　她们也没觉得她去住黎青禾的房间有什么奇怪。
　　高三开学前，黎青禾从浦城回来。
　　前一晚黎青禾给苏暗发了消息，问她第二天有什么安排，苏暗：【做模拟题。】
　　黎青禾：【哦。】
　　黎青禾给苏暗发了一副素描，苏暗不是内行人，只觉得画得挺好看。
　　黎青禾说：【拿你钱得来的学习成果，给你检验一下。】
　　苏暗：【你真适合学画画。】
　　黎青禾没回了。
　　黎青禾回来没多久，家里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因为周倾得知了黎青禾没去上补习班的事，找黎青禾秋后算账，黎青禾也寸步不让，说自己不想上补习班。
　　母女两人在客厅里吵嚷了一番，最终以摔门而告终。
　　周倾从黎青禾那儿得不到线索，又来找苏暗询问，苏暗犹豫片刻摇头：“阿姨，我不知道。”
　　她还是跟周倾撒了谎。
　　周倾却看着她：“你跟青禾最近走得这么近，你不知道？”
　　黎青禾拉开门，“我连你们都没说，跟她说得着嘛？你找人也不知道找对。”
　　一句话把战火吸引，苏暗得以全身而退。
　　只不过家里的气氛沉寂了好多天，直到苏暗开学才稍稍好转。
　　开学前，苏暗定下了理科的选择，填好分科志愿表后交由周倾签字，周倾干脆利落地签好以后鼓励了她几句，又让她有困难就找教导主任。
　　苏暗温顺地笑笑，表达感谢。
　　开学之后的分班、分寝都是在一天之内完成的，苏暗离开了（三）班，变成了高二（五）的一名学生。
　　陈诗情跟她仍旧一个班，好巧不巧地，那位从高一就跟她排名焦灼不下的纪钟玉同学也跟她同班。
　　而苏暗的班主任仍旧是陈臻老师，这算是个好消息。
　　新的班级因为没有更换的同桌和班主任，并没有带给苏暗任何陌生感，她在这个环境里仍旧自在地生活。
　　除了偶尔会听见有人拿她跟纪钟玉比以外，没其他的不适。
　　那些对比的话也都被她选择性摒弃。
　　反正她跟纪钟玉一个坐在教室最右边，一个坐在最左边，成功达成了“王不见王”的成就。
　　当然，这个评价也是从陈诗情那听来的。
　　开学第一周就进行了摸底考，苏暗考得还算不错，略胜了纪钟玉一筹。
　　也算是给苏暗吃了颗定心丸。
　　与苏暗相比，黎青禾的生活倒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高三加了一节早自习，一节晚自习。
　　黎青禾跟苏暗的上下学时间再也不同步，所以黎青禾没办法载着苏暗上下学，只能让苏暗坐公交。
　　苏暗倒是跃跃欲试：“我会骑车了。”
　　黎青禾扫她一眼，“你那水平，我怕你祸害路人。”
　　一周之后，黎青禾临睡前问苏暗：“反正你每天那么早起，回来以后还要学到十二点，不如就跟我一起去学校？”
　　苏暗想也没想，应了声：“嗯。”
　　黎青禾没想到苏暗会答应得这么痛快，顿时惊喜地翻过身：“真的？”
　　苏暗不由得低笑，“你说得有道理。”
　　就这样，黎青禾和苏暗照旧跟连体婴一样上下学。
　　黎青禾的电瓶车开得又快又稳，苏暗坐在她的后座看书，感受风的吹拂。
　　夏天就在日复一日的燥热中度过，秋天来了。
　　黎青禾的期中考试照旧没什么长进，两百多分的成绩把周倾和黎逍游都气得够呛。
　　但黎青禾本人却无所谓。
　　她跟李碧怡仍有联络，每当跟苏暗提起李碧怡时眼神里都是艳羡。
　　有次苏暗问她：“你羡慕李碧怡什么呢？”
　　在苏暗看来，李碧怡过得很辛苦，在纹身店当学徒，领两千多块的工资，干最脏最累的活，辍学不读很可能没有一个好家境，无法支撑她去学美术，走正规的道路。
　　但黎青禾说：“能做自己想做的，很酷。”
　　苏暗顿时哑口无言。
　　苏暗忽然想起了马斯洛的需要层次理论，在苏暗还处于生理和安全需要的时候，黎青禾已经到了自我实现的那一层。
　　天差地别。
　　所以苏暗偶尔不懂黎青禾，可黎青禾一直都没质疑过苏暗的努力。
　　只不过苏暗再怎么努力，也影响不了黎青禾对于学习的热情。
　　准确来说，黎青禾对学习完全没有热情。
　　她似乎准备就这么摆烂到高考。
　　黎逍游和周倾跟她谈过几次话，不是以争执结束就是以暴怒结尾，家里的气氛一僵再僵。
　　有天苏暗问她：“你没有想读的大学吗？”
　　黎青禾怔了几秒，那几秒眼里闪过一丝向往的光，但很快又熄灭，语气冷冰冰的，“没有。”
　　黎青禾又问苏暗：“你呢？未来的高考状元？读清华还是读北大啊？”
　　苏暗摇摇头：“不知道。”
　　这个问题对苏暗来说似乎还很遥远，毕竟高考还有五百多天。
　　但日复一日的时间过得总是很快。
　　期中考试的成绩，苏暗照旧是年级第一，只比纪钟玉高了五分。
　　而且是高在语文上，倒是意外。
　　她跟纪钟玉的数学和物理成绩一模一样，就连不会的题都一样。
　　成绩出来之后，苏暗和纪钟玉都被陈臻老师叫到了办公室，并且给了她们一张表，希望她们走竞赛报送的路子。
　　二中每年都有那么一批人通过竞赛保送读大学，这一届也不例外。
　　纪钟玉家里早就给他规划好了，所以很早就开始做竞赛题，数学和物理都练习过，最后定下了数学。
　　而陈臻老师也建议苏暗选择数学竞赛，毕竟理科的基础就是数学，苏暗从高一到现在所展现出来的天赋也更多在数学上。
　　苏暗拿到报名表后填完，当晚陈臻老师就把她跟纪钟玉，还有另外班里的三名学生带到了一个空教室，给她们进行了一场测验。
　　题是真的难，但幸好是苏暗之前涉及过的题型，所以不至于交白卷。
　　但也答得不算太理想。
　　交卷时瞟到纪钟玉的试卷，让她有些惊讶。
　　果然，平时她们考试同考一百五，她是因为水平只练到了一百五，而纪钟玉是因为满分只有一百五。
　　考完之后，陈诗情给她发消息：【你考得咋样啊？】
　　苏暗：【不怎么样。】
　　陈诗情：【没事。竞赛班里好多都是从高一就开始准备的，你打不过也正常。她们做多了刁难题型，等你练习一段时间肯定能追上。】
　　苏暗：【嗯。】
　　说是这么说，但苏暗心里难免有失落。
　　出校门时，纪钟玉小跑了几步追上去，喊了声：“苏暗。”
　　苏暗站定，看着眼前比她高了半头的纪钟玉，沉声道：“怎么了？”
　　“你落了东西。”纪钟玉把一根笔递给她。
　　苏暗接过道了声谢，纪钟玉摸摸后脑勺，腼腆一笑：“没事。”
　　之后两人就很自然地并肩走，纪钟玉忽然说起：“你不用Q吗？”
　　苏暗一怔：“用，怎么了？”
　　纪钟玉说：“我加你，你一直没通过。”
　　苏暗：“……”
　　“没注意。”苏暗说：“我很少看消息。”
　　都是托词。
　　纪钟玉也没起疑，只是道：“我们同班都没怎么说过话，加你就是想有时候能讨论一下题，我感觉你的做题思维跟我很不一样，所以想交流一下。”
　　苏暗点头：“好吧，等我回去就加。”
　　纪钟玉嗯了声，又问：“你家住哪边？”
　　苏暗刚好走到路口，一侧头就看见黎青禾站在电动车边等着，手里还拿着画笔在画，“我走这边。”
　　“有点暗。”纪钟玉好心道：“要不我送你？”
　　他说话不让人讨厌，但苏暗也跟他不熟，摆手婉拒：“有人在等我的。”
　　“哦哦。那路上小心，再见。”纪钟玉朝她挥手。
　　苏暗嗯了声就直奔黎青禾而去，走过去时黎青禾已经收了画笔和画板，盯着纪钟玉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你认识他？”黎青禾朝着纪钟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苏暗嗯了声：“一个班的。”
　　说完又补充了句：“老师今天留我们做竞赛题，考完试以后他捡到了我落下的笔。”
　　黎青禾垂下眼，“哦。”
　　车骑了好一会儿，黎青禾才把那张脸从记忆里扒拉了出来，低声警告道：“离他远点儿。”
　　苏暗没问为什么，乖巧应道：“好。”
　　黎青禾也懒得去解释，毕竟是别人的八卦。
　　但让苏暗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
　　苏暗通过了竞赛班的测试，从此之后行程里又多了一项，大课间和晚自习结束后都要去上竞赛课。
　　班里一个就四个同学，她和纪钟玉都在。
　　题目复杂又冗长，计算难度提高了不止一个度，每次上完课苏暗都感觉自己脑细胞死了一大半，饿得不行，所以都会在书包里备一个面包。
　　有天晚上忘记带了，做题的时候饿得胃疼，偏偏刚一下课，纪钟玉就凑过来问她题，苏暗脸色难看，却撑着给他讲了。
　　讲完以后纪钟玉的思绪才从题海里走出来，注意到苏暗发白的脸色，“你怎么了？”
　　苏暗皱眉，没说。
　　“胃疼吗？”纪钟玉又问。
　　苏暗说：“饿的，出去买个面包就好了。”
　　纪钟玉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巧克力，“先垫一下。”
　　事急从权，苏暗也没拒绝，一口咽下去以后又喝了半杯水，这才把饥饿感压下去。
　　苏暗感觉自己可能在长身体，但她已经一米六八了，再长就得奔着一米七去了。
　　去年的校服裤都已经有些短了。
　　苏暗不太想再长个，毕竟意味着要换一大批衣服，又是一笔开支。
　　从学校出来，纪钟玉一路都跟着她，中途还又给她递过两次巧克力，都被苏暗拒绝。
　　苏暗有意跟纪钟玉保持距离，自然也没跟他搭过话。
　　就这么客气疏离地相处着。
　　……
　　秋去冬来，明州市落下了16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雪粒子铺白了柏油路。
　　日子像是一支不回头的箭，快得很。
　　苏暗还未来得及感受冬日的白雪，树木枝头都已经冒出了绿芽，整座城市又被春风唤醒，鲜花开得艳丽。
　　不知不觉间，黎青禾距离高考都只剩下了一百多天。
　　高三生的教室里都摆上了高考倒计时，高三那栋教学楼课间连打闹声都听不见，就连一向玩物丧志的姜顺都开始临时抱佛脚。
　　唯独黎青禾照样潇洒，成绩一如既往的不堪入目。
　　就连苏暗她们班里的老师，一开口都是“马上你们就是高三的学生了，别看还有一年，时间过得快着呢。”
　　上了高二，班里的文娱活动少了一半，苏暗就更别提了，除了校运会去跑步之外，其余的课外活动都没有她的身影。
　　不是忙着写模拟卷，就是忙着在竞赛班里补课。
　　后来者居上，苏暗逐渐成为了竞赛班里成绩最好的那个，不过大多时候是纪钟玉更强一些。
　　听陈诗情说，纪钟玉家里对他竞赛考试这事儿十分在意，所以学校里那些题他很多都做过，甚至除去学校里的这些老师，他爸妈还会给他请清北名师一对一辅导。
　　看得出来，纪钟玉压力也很大，经常会找苏暗讨论题目，颇有种解不出来不罢休的感觉。
　　苏暗不吝啬与人分享这些，因为她要从纪钟玉那儿拿一些名校模拟卷，都是花钱都搞不来的“硬货”。
　　在试卷的高压下，苏暗的话倒是越来越少了。
　　但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跟黎青禾的关系倒是越来越密切。
　　她们之间似乎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谁都没问，谁都没说，就映照了黎青禾的那句介绍——她对她来说是特别的。
　　苏暗大多数时候都觉得这样的日子还不错，唯独在看到黎青禾无所事事地打游戏，毫无学习压力的时候，以及在黎青禾看到她跟别人走在一起后就变了脸色，需要自己低头认错，去哄的时候。
　　偶尔黎青禾不高兴就咬她，胳膊上、肩膀上都曾有过黎青禾的牙印。
　　每次咬完，苏暗也不敢生气，隔两天黎青禾又来跟她和好。
　　苏暗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原谅了黎青禾，还是为了继续在黎家生活下去才刻意忘记这些事。
　　反正日子就这么囫囵着过。
　　苏暗时刻谨记着自己跟黎青禾不是一路人，可每次当黎青禾靠近的时候，情感总是无法战胜理智。
　　高三的百日誓师大会就在周五进行，全校都要参与。
　　甚至就连苏暗和纪钟玉都被安排了任务，让她们上台演讲，大抵是用学弟学妹的视角来Push这帮高三生前进，类似于“我可在这看着你们呢，别丢人，你们可是我们的榜样！”这种心理。
　　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才老师想出来的主意，苏暗得到通知的时候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不过校方交代的任务，苏暗就算不乐意也会去完成，这天晚上她跟纪钟玉竞赛课结束后，又各自在座位上写演讲稿。
　　苏暗一边写心里一边吐槽，等写完以后要走，纪钟玉却喊住她：“等等我。”
　　苏暗啊了声：“好吧。”
　　纪钟玉飞快收拾好东西，跟苏暗并肩离开教室。
　　快走出校门时，纪钟玉忽然说：“苏暗，你以后想考哪所大学啊？”
　　“没想好。”苏暗囫囵着说：“还远着呢。”
　　纪钟玉歪着头问：“要不我们一起读清华？”
　　苏暗：“……”
　　“应该不会。”苏暗说：“我不去北方。”
　　纪钟玉沉默片刻，从兜里拿出个礼物盒，苏暗错愕地看着他。
　　纪钟玉腼腆地笑笑：“听说你快过生日了，提前送你。”
　　“心意我收下了，礼物就不用了。”苏暗拒绝，“谢谢。”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纪钟玉说着就塞进她兜里，塞完以后就跑。
　　纪钟玉有一米八多，腿长跑得快，苏暗还愣神着呢，他已经跑远了。
　　苏暗拿出这个礼物盒，打开就看见是个胸针，亮闪闪的。
　　就在她思考着怎么退回去时，黎青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背后，如同幽灵一般地低声问：“那个男生送的？”
　　“嗯。”苏暗颇为烦恼，有点搞不清楚纪钟玉的意思了。
　　喜欢？
　　感谢？
　　苏暗觉得是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毕竟她跟纪钟玉同在一个班，每天讨论的都是各类复杂的竞赛题，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有闲情雅致搞男欢女爱那一套，这跟上班爱上同事有什么区别？
　　纯纯有病。
　　可还没等她想明白，黎青禾忽然从后边就咬在她的颈间，就在那年的同一个位置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苏暗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紧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黎青禾咬完了，冷声质问道：“谁让你拿他的东西？”
　　苏暗推开她，“是他非要塞给我的。黎青禾，你讲不讲道理？”
　　“不许收。”黎青禾靠近她，“我跟你说过，离他远点，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苏暗：“……”
　　苏暗觉得黎青禾真无理取闹，可偏偏她又没办法。
　　她羽翼不丰满，尚在黎家居住，对这样的黎青禾是又爱又恨。
　　苏暗极力压制自己的怒火，可还是冷着脸回了家，晚上同躺在一张床上，黎青禾从后边靠近苏暗，泛凉的手指落在苏暗被咬过的痕迹上，温声道：“你答应了我，是你不信守承诺。”
　　苏暗闷闷地应：“知道了。”
　　她已经生不出辩驳的心思。
　　“苏暗，你不能骗我。”黎青禾说，“更不能跟我阳奉阴违。”
　　苏暗冷声道：“我没有。”
　　房间里静默几秒，黎青禾的胳膊忽然搭在她的腰上，就像是情侣之间的环抱，脑袋紧紧靠着她的背，“苏暗，你不能喜欢他。”
　　苏暗心里窝着火，没有回应，假装睡着。
　　翌日大课间，苏暗正在班里写高考模拟题，门口忽然出现了一帮女孩，为首的那个站在门框上，朝着苏暗勾了勾手指：“苏暗是吧，你来。”
　　苏暗抬起头，一脸疑惑：“有事？”
　　“出来。”女生一脸不屑。
　　苏暗在座位上岿然不动，当做没听见。
　　却没想到放学后，她刚走出教室就被人堵在了门口。


第51章 限定50
　　苏暗没想过在她的高中时代会遇到这种事。
　　四五个高年级的女生堵在她身前,见她站着不动，拎着她领子就拽到了树底下，刚好没监控。
　　最近苏暗都走得晚,这会儿学校里除了复读班那栋楼里两间教室还亮着灯外，都没什么人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苏暗拽着书包带沉默以对。
　　敌不动，我不动。
　　跑也是可以的，她们这些人应该没她跑得快,但四五个人堵在她各个方向，很难有突破。
　　没有万全之策，苏暗不会跑。
　　课间她们来过之后,陈诗情低声跟她八卦了几句,说可能是因为纪钟玉的事儿。
　　多无聊啊。
　　再说,苏暗觉得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她跟纪钟玉是再清白不过的关系,这帮人总不能摁头说她在跟纪钟玉谈恋爱吧？
　　苏暗刚做完一份竞赛卷，脑子还没从那些繁杂的数字里完全走出来，看向她们的眼神还有些懵。
　　为首的那个女生长得不算高,一米六左右，跟苏暗差了半个头,披肩发，在这个女生人均马尾或短发的二中，她也算是比较叛逆的了。
　　名字也很叛逆,叫路张漾。
　　据说她爸姓路，她妈姓张,从纪钟玉刚入学没多久就开始追了，但到现在也没什么结果。
　　当然,也不一定。
　　因为陈诗情没掌握这八卦的全部，只提醒苏暗让她小心着点。
　　沉默片刻后，路张漾的食指戳向苏暗的脸颊，苏暗不设防竟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头顶撞到了树枝，有几滴水被晃了下来。
　　苏暗不喜欢这种，眉头微皱，看向路张漾的眼神顿时也不悦起来。
　　“呦。脾气还挺大。”路张漾笑着问：“今天怎么不敢出来？”
　　“找我有什么事？”苏暗以退为进，“我不认识你们。”
　　“那你总认识纪钟玉吧。”路张漾说：“他是我男朋友，你成天勾引别人男朋友算怎么回事？”
　　“我没有。”苏暗沉声道：“我跟他不熟。”
　　“不熟他送你巧克力？”路张漾手指戳着苏暗的心口，一步步把苏暗推到树干上，苏暗感觉自己的背硌得慌，就听路张漾继续道：“你们两个天天厮混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苏暗闻言愈发无语，“那你应该去找纪钟玉。”
　　又不是她要跟纪钟玉要说话的，而且谁跟纪钟玉有说有笑了啊？
　　眼睛没瞎吧？
　　这些话苏暗也只能在心里吐槽，毕竟对方人多势众。
　　“还挺伶牙俐齿的嘛。放心，我跟他算账，也得跟你算账。”路张漾逼近苏暗，这让苏暗很不舒服，但路张漾并未有停下来的意思，“就是你天天勾引人，是不是想当小三？”
　　“我不喜欢他。”苏暗说。
　　路张漾笑：“那你成天晃荡在他面前，这不是勾引是什么？”
　　苏暗：“……”
　　苏暗心想，少看那些无脑偶像剧吧。
　　许是她眸中的无语太甚，刺激到了路张漾，路张漾抬手就扇了她一巴掌。
　　苏暗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路张漾却笑，“以后给我记住了，离我男朋友远点，不是什么人你都能惹的。”
　　她身边那些小姐妹们也都肆意的笑，还有的抬脚在苏暗身上踹两下，苏暗的校服上都是鞋印。
　　“就是，抢我们漾姐的男人，不要命了。”
　　“长得一副妖艳贱货样，不要脸的东西。”
　　“……”
　　她们嬉笑怒骂，路张漾松开了苏暗的领口，但苏暗还没从那巴掌里回过神来。
　　许是因为她是从一个还算文明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初中时期虽也有过校园霸凌的案例，尤其她们那个初中很差，隔三差五就有类似的事发生，但她从未参与过任何一场。
　　非常简单，她成绩好，也不跟任何人做朋友。
　　苏暗受到过最大的霸凌就是孤立，当时没人愿意跟她玩。
　　但苏暗并未觉得是霸凌，于她而言还挺安静的。
　　可是像路张漾这种，直接把她拎出来扇耳光的事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苏暗环顾四周，试图找到破局的方法，也短暂地想过反抗，抬手扇路张漾，但想了想又忍住了。
　　被扇过的地方开始发热，耳朵嗡嗡地叫，在这种境况下，苏暗首先想到的是，如果她还手了，她打不过这里的四五个人，最后还要挨更多的打，如果事情闹大，校方肯定会请家长，苏暗没有能叫的人。
　　因为这种事麻烦周倾和黎逍游，那苏暗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在黎家抬不起头。
　　所以在分析利弊之后，苏暗垂下眼放弃挣扎。
　　可是她的认输仍旧让路张漾不爽，揪住她领口拉近，苏暗抬起头，沉声道：“我会远离纪钟玉……”
　　话还没说完，路张漾抬手又给她另一边脸扇了一巴掌。
　　苏暗的眼睛顿时红了，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真的很想一拳挥出去。
　　但她……不能。
　　她的人生没有人能为她兜底。
　　“这样看上去才舒服。”路张漾松开她的领子，笑眯眯地说：“不好意思，我这人有强迫症。”
　　……
　　苏暗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把整张脸都搓红才往外走。
　　黎青禾仍旧在那个路口等她，沉迷于画画，见苏暗过来长腿一迈上了车，书包往前一甩，苏暗从始至终都垂着头没说话。
　　黎青禾早已习惯了她这副模样，除了觉得她今天格外低沉之后没其他异样。
　　路边的风吹过她们的衣摆，苏暗拿出手机找到纪钟玉的Q，敲击屏幕打字：【以后别跟我说话。】
　　【苏暗：一个字也别说。】
　　发完以后就把他拉入黑名单。
　　可是这样仍旧不解气，别提解气，心口就像是堵了一大团棉花一样，即便这样，苏暗也没哭。
　　就这样强撑着回到家里，苏暗也没跟黎青禾打招呼，一直低垂着头回了房间。
　　坐在熟悉的位置上，苏暗才深呼了一大口气，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可是那些人的嘴脸在苏暗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天晚上苏暗难得没有做题，早早换了衣服就去洗漱，结果刚挤好牙膏，卫生间的门就被打开，黎青禾走进来拿起牙刷，佯装不经意地瞟向她，苏暗立马低下头，侧过脸，却还是被黎青禾看到了指印。
　　两边脸上的手指印经过一个多小时，变得格外明显。
　　黎青禾的脸色陡然变得难看，伸手就去掰苏暗的脸，等看清她脸上的巴掌印后眼神一暗，“谁打的？”
　　苏暗想让这件事赶紧过去，真的很丢人。
　　她更不想让黎青禾去蹚这趟浑水，最后又有什么好闹的呢？
　　你打我，我打你，来来回回，无休无止，把这件事彻底闹大，苏暗仍旧是那个孤立无援的人。
　　所以最好到此为止。
　　苏暗想得很明白，但黎青禾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咬着牙问：“谁打的？”
　　苏暗低声道：“没事。”
　　“我问你，谁打的？”黎青禾又问。
　　仿佛苏暗不说，她就一直问下去。
　　苏暗抿唇不语，但黎青禾掐着她的下巴，逼着她抬起头，让她的脸暴露在灯光之下，逼着她与她对视。
　　四目相对，苏暗的眼里忽然蓄起泪水，可她仰着头，眼泪没掉下来。
　　“是谁？”黎青禾再问，“是学校里的人吗？”
　　苏暗咬着腔内软肉，声音颤抖：“你别问了。”
　　“告诉我。”黎青禾说：“发生了什么？”
　　苏暗缄默不言，可是在跟黎青禾的对视里，她看到了久违的关心，那双冷淡的眼里充盈着心疼。
　　“苏暗，你跟我说。”黎青禾的声音低下来，已然有了鼻音，带着些许颤抖和哭腔。
　　苏暗还是没说话，闭上眼，大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掉下来，忍了许久的委屈在此刻终于忍不住，抽噎不止。
　　每一次发出来的声音都是从心口处憋闷了许久才发出的，即便如此，抽噎的声音也不大。
　　苏暗从没想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在她身上。
　　难以言说的委屈情绪全部涌上来，就连黎青禾也不敢再逼她，手指松开，将她揽在怀里，摩挲着她的背温柔安慰。
　　……
　　苏暗哭了不到十分钟，情绪终于调整得差不多，但她仍*旧没跟黎青禾说这件事，只让黎青禾别问了。
　　这哑巴亏她今天吃了，但有机会她会报复回去的。
　　没人能在苏暗这里讨得到便宜。
　　可这些话苏暗没跟黎青禾说，黎青禾把苏暗拽到她房间来给她脸颊上药，看她时眼神复杂，既有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又有着看她可怜的心疼。
　　情绪堆叠之下，这一夜两人都有些沉默。
　　第二天起来后，苏暗的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反倒是黎青禾，脸色特别难看，不过还是拽着苏暗给她上了药。
　　苏暗倒是没什么别的反应，看起来像没经历过这事儿一样。
　　只不过一进班，陈诗情就围了过来，低声问：“你没事吧？”
　　“怎么了？”苏暗反问。
　　“早上她们一来就在讨论你。”陈诗情把苏暗拉到座位上凑到她耳边低语：“你昨晚是不是又被那群人堵了？”
　　苏暗拿书的手一顿，低低地应了声嗯。
　　陈诗情看着她，欲言又止，不敢说话。
　　“还好吗？”陈诗情问：“她们对你做了什么？”
　　“不是都有讨论吗？”苏暗笑了下。
　　陈诗情抿唇，“要不要去教导处告她们？”
　　苏暗摇头：“算了吧。”
　　她只想安稳度过这一年多。
　　快了，很快就结束了。
　　苏暗迅速调整自己的心态，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纪钟玉进教室时看了苏暗一眼，但很快移开视线，没说什么。
　　陈诗情咬着牙骂了句：“男人都是垃圾。纪钟玉更是垃圾中的垃圾。”
　　苏暗正在做题，闻言笑笑，就听陈诗情声音压得更低，继续骂道：“那个路张漾就爱捡垃圾，是个废品大王。”
　　苏暗：“……”
　　……
　　不过苏暗尽量调节心态把这事儿忘了，却不意味着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下午大课间的时候，苏暗正在教室里做题，陈诗情忽然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喊：“苏暗苏暗，打起来了！”
　　“什么？”苏暗抬起头，一脸疑惑：“啊”
　　陈诗情跑到她座位上说：“黎青禾和路张漾，打起来了。”
　　苏暗立马起身跑出去看。
　　只见高三的那栋楼上围满了人，热闹得像是菜市场赶集。
　　不停有人在奔走相告着这桩大事，而苏暗挤过去看时，教导主任也已经来了，所以苏暗只远远看到了个大概——黎青禾单手拽着路张漾的头发，抬手扇了她一耳光。
　　姜顺就站在旁边，还跟个大喇叭一样喊：“天呐！路张漾打人啦！好吓人！”
　　用那种夸张到不行的语气喊着，而黎青禾手腕处青筋明显，面无表情地跟路张漾互殴。
　　但很明显，路张漾落于下风。


第52章 限定51
　　教导主任驱散了围观的学生,拿着教棍在墙上敲敲打打，一堆人如同鸟兽一般散去。
　　“都做什么呢！你们两个松手！”教导主任扯着嗓门喊，“无视校规校纪,校内斗殴记大过！统统开除！”
　　路张漾看见教导主任后怂了，讪讪地松开抓着黎青禾胳膊的手,委屈地喊：“老师，她打我。”
　　“你胡说！”姜顺想也不想地反驳：“明明就是你嫌黎青禾挡路，直接动手打的她。”
　　黎青禾站在原地,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单手拽着路张漾的头发，揪得她头皮都发紧,疼得路张漾不停去打她的手。
　　黎青禾岿然不动。
　　教导主任走上前训斥：“这位同学你赶紧把手放开,太过分了！”
　　黎青禾这才缓缓松开手,那双清冷的眸子这才幽幽转动,神色却显得恍惚,“不好意思，我有点吓到了。”
　　教导主任：“……哈？”
　　姜顺闻言，立马上前给黎青禾捶肩：“吓死宝宝了呜呜呜,路张漾打人好狠啊。”
　　教导主任：“……啊？”
　　路张漾被反将一军，气得跺脚：“老师他们冤枉我！”
　　不少学生舍不得错过这热闹,就站在教室窗边看，教导主任睨了她们两眼，冷着脸道：“行了！”
　　教棍在旁边的柱子上敲了几下：“跟我去办公室去！把你们班主任都找来！”
　　黎青禾拍了拍手,在路过垃圾桶的时候把手里那半把头发扔进了垃圾桶。
　　……
　　直到回了教室，所有人都在讨论刚才黎青禾和路张漾打架的事。
　　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原因,除了陈诗情小心翼翼问苏暗：“她是为你出头吗？”
　　苏暗心绪烦乱，脑子里都是黎青禾抬手扇完路张漾耳光后不经意扫过她的那一眼。
　　隔着汹涌人潮,她们对视。
　　黎青禾朝她勾了勾唇角，似是在说——她有那么厉害吗？
　　对于黎青禾来说，路张漾确实不厉害。
　　黎青禾身边有姜顺，姜顺有一堆兄弟，随时都能为黎青禾冲锋陷阵。
　　所以在黎青禾拽住路张漾头发扇过去的时候，路张漾只敢象征性地反抗几下，根本不敢动手回击黎青禾。
　　就像昨晚的苏暗一样。
　　至于退学之类的处分，黎青禾根本无所谓。
　　成绩常年垫底，却仍能在成绩至上的二中过得如鱼得水，所以就算闹出点小问题，学校也不会在临近高考的节骨眼上开除她。
　　所以黎青禾底气十足。
　　但苏暗没想到黎青禾会这样做，她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了，或许在未来的某天，她有机会能坑路张漾一把，暗戳戳地阴回去，也算报仇。
　　再不济未来还有两年可以报复纪钟玉。
　　来日方长，总有机会。
　　就像曾经她做的那些一样。
　　但黎青禾不一样，黎青禾有仇必报，甚至不隔夜。
　　陈诗情见她表情不佳，温声道：“她不会有事的。”
　　“嗯。”苏暗淡淡地应了声，重新拿起笔写卷子。
　　陈诗情佩服苏暗的定力，但又看到苏暗对着那一道题很久都没动作。
　　原来，苏暗也没她想得那么有定力。
　　只不过，陈诗情很想跟苏暗表达一下自己内心的激动和澎湃，毕竟亲眼看到了她的女神打架，又飒又帅！
　　把她迷得两眼冒星星，甚至想尖叫。
　　但这事对苏暗来说应该会有压力，所以陈诗情什么都没说。
　　却架不住班里的闲言碎语，也不知怎么就有人把苏暗跟这场斗殴联系在了一起，甚至还有纪钟玉的事儿。
　　谣言传得都快要以假乱真。
　　苏暗从抽屉里拿出耳机戴上，无视了这些流言。
　　……
　　黎青禾的班主任和路张漾班主任都聚到了教导主任办公室里。
　　老一套的流程，班主任问话，先是询问事情经过，再是呵斥教育，原本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两个人握手言和算了。
　　两个班主任对外都护崽，更不愿意在这种紧要关头出什么全校批评教育的大事，话赶话都已经准备让双方互相道歉，但被教导主任制止：“事情是在全校学生面前发生的，这要是不惩治，以后还有人遵守校规校纪吗？！”
　　“你们两个，都高三了。天天不好好学习搞这些有的没的，打架斗殴互相扯头发是能让你们高考多考几分吗？！能让你们考上重本吗？！”
　　“……”
　　一番训斥之后，教导主任一锤定音：“这事儿先叫家长！我要跟年级主任商量一下，你们两个下周升旗的时候检讨免不了。”
　　路张漾苦着脸，“老师，是她先打的我怎么还要说我啊！”
　　站在一旁的姜顺立刻出声：“老师，我看见了，路张漾先动的手。”
　　“姜顺这有你什么事啊！”路张漾气愤道：“谁不知道你跟黎青禾关系好，为了她冤枉我！”
　　“我可没有。整个二中谁不知道，小爷最正直了。”姜顺说。
　　眼看着路张漾都要跟姜顺吵起来，教导主任喝止两人。
　　而这场斗殴的另外一位主人公却一言不发，从进办公室就一脸淡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这喝茶的。
　　“黎青禾，你说，怎么回事？”教导主任点了她的名。
　　黎青禾眸光扫过路张漾和姜顺，垂下眼低声道：“我走在路上，不知道怎么就挡了这位同学的道，她抬手就扇我脸，我没忍住就还手了。”
　　说得可怜兮兮，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听声音很像是真被欺负了一样。
　　就连教导主任都恍惚——难道刚才他看见拽人头发是假的？
　　“你胡说！明明就是你先……”路张漾破防，声嘶力竭地喊，下一秒就被教导主任冷眼瞪过去：“路张漾！平时你就不消停，你自己想想，入学三年了因为打架进过多少次我这办公室！”
　　“我看你是女生给你留面子，现在看来你也不需要！没脸没皮！叫你家长！”
　　路张漾被说得不敢吱声，黎青禾再抬头时朝她勾唇笑了下，充满了讥讽。
　　气得路张漾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她俩留在办公室里等家长来，姜顺也被赶回班里。
　　傍晚，接到消息的黎逍游从医院赶来，路张漾的家长也到了办公室。
　　三方调解之下，最终以双方互相道歉结尾。
　　并且两人停课一周，在百日誓师大会那天要上台检讨，毕竟闹出了这么大的事，如果不惩罚难以服众。
　　肯定要罚，狠狠的罚，以儆效尤。
　　路张漾的爸妈试图跟教导主任说情，希望她念在已经高三的面子上，能取消停课这个惩罚。
　　教导主任冷着脸说：“路张漾家长，我这已经很给她们面子了！要不是念在她们高三，我肯定给她们开除处分！”
　　二中已经很久没出过性质这么恶劣的事件了。
　　从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出来后，黎逍游的脸色一直很难看，但始终保持着面上的镇定。
　　晚上风有些凉，黎逍游带着黎青禾往教学楼走，正是下课时间，但凡看见黎青禾的没有不停步驻足的。
　　黎青禾坦然自若地跟着黎逍游，先去教室拿了书包。
　　姜顺在班里远远就看见了黎逍游，立马出门去打招呼，“叔叔，您来学校啦！今儿这事还真不怪我黎姐，她是被人欺负了才反击的，要不是对方是个女孩儿我都得动手了，今天来的就是我爸了。”
　　黎逍游扶了扶眼镜，“我问你，她们为什么会打起来？”
　　“我哪儿知道啊。”姜顺说：“那女的可能是嫉妒我黎姐长得漂亮？打得时候专门划我黎姐的脸。”
　　黎逍游冷着脸：“你别因为跟她关系好就向着她说话！”
　　姜顺无辜眨眼：“我没有啊。”
　　黎逍游在办公室看得清楚，黎青禾脸上可没什么伤口，反倒是那女孩，两边脸颊都很肿，巴掌印也清晰。
　　要不是教导主任有意偏袒，他在办公室做小伏低地给对方道歉，那女孩的父母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黎青禾倒是没什么反应，她背着书包跟黎逍游回家，走了几步后又开口：“苏暗怎么办？”
　　黎逍游说：“她自己会回家。”
　　“她不会骑车。”黎青禾说。
　　黎逍游顿住：“那你的意思呢？”
　　上课铃刚好响了，还差最后一节课的时间，不过四十五分钟。
　　黎青禾淡然道：“有点饿了，去外边吃个饭吧，正好等她放学。”
　　黎逍游闻言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天认识黎青禾一样，“你还有心情吃饭？”
　　饶是再好的修养也绷不住，黎逍游不可置信地反问：“你把同学打成那样，要做检讨要被停课，如果不是因为你妈妈，你现在就会被开除了！黎青禾！你还有心情吃饭？”
　　黎青禾抿唇，微微抬眼看向他：“那我要怎么办？去死吗？”
　　黎逍游怒道：“你不要用这种话来耍赖！”
　　“我没有耍赖。”黎青禾声音自始至终都不高，表情冷冷地说：“你也听到了，是她欺负人在先，我只是欺负回去，我有错吗？”
　　“可她脸上那么重的巴掌印，你没有！”黎逍游说：“就算她先打你，你也该懂得适可而止吧！”
　　黎青禾气笑了，反问：“那我该站在那也让她打两巴掌？”
　　“当然不是。”黎逍游说。
　　黎青禾耸了耸肩，“那不就得了，我晚上没吃饭，饿了。”
　　说完就大步流星往校外走。
　　在学校外的那家小面馆里，黎青禾点了一碗青菜香菇面，黎逍游自始至终都对她没有好脸色，全程都在给周倾发消息。
　　黎青禾就当做没看见，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吃。
　　放学后，学生们鱼贯而出。
　　又等了十分钟，黎青禾才看到苏暗的身影。
　　苏暗也看到了黎青禾，遥遥相望，苏暗朝着黎青禾疾走过来。
　　“你……”苏暗在黎青禾面前站定，语气有些颤，“还好吗？”
　　“还行。”黎青禾翘了翘唇，主动拉起她的手，“走吧，回家。”
　　苏暗上车以后跟黎逍游打了个招呼，就看向黎青禾的侧脸。
　　车内后排的光影昏暗，她们坐在一起，黎青禾还握着她的手，未曾松开。
　　后来的很多年里，苏暗常做一个梦。
　　梦到她蜷缩在不见天日的角落里，孤零零地熬过了很多黑暗的日子，但有一天，一束光照了下来。
　　光是温暖的，所以她的手也是温暖的。
　　苏暗总会想起这一幕。
　　第一次有人为她出头，为她奋不顾身。
　　那一瞬间苏暗都在想，就这样一辈子待在明州，待在她身边也不错。
　　可是美好的瞬间总很短暂，人生总有太多身不由己的时刻。
　　回到家里时，周倾已经坐在沙发上等着了，脸色阴沉。
　　周倾让苏暗先回房间，苏暗第一次没有动，站在黎青禾身边。
　　黎逍游又说了一次，看来是要对黎青禾进行熟悉的思想教育。
　　苏暗还是没动，温声道：“叔叔阿姨，不怪青禾姐。”
　　“不关你的事。”黎青禾松开她的手，“回房间去。”
　　苏暗那好不容易冒头的勇气又缩了回去，回房间后却没关紧门，时刻听着门外的动静。
　　客厅里周倾质问黎青禾为什么要斗殴。
　　黎青禾冷冷淡淡地回答：“解释过了，是她要打我。”
　　“可你竟然扇同学耳光，我们就是这么教你的吗？黎青禾！”周倾严厉道：“你把人家打毁容了怎么办？！年纪轻轻学什么不好，学人家校园霸凌那一套！”
　　黎青禾说：“我没有。”
　　“难道爸爸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周倾反问。
　　“既然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信，为什么还要问我呢？”黎青禾的情绪也被引爆：“我就是霸凌她！我就喜欢扇她，可以了吧！”
　　“没教养！”黎逍游说：“我最讨厌学生打架！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不是让你去搞霸凌的！”
　　黎青禾闻言笑了：“我本来就没教养啊。不仅如此，我还没家教，毕竟你们又没管过我。”
　　“黎青禾！”黎逍游吼她。
　　“怎么？踩到你们的痛处了？你讨厌我没家教，我也讨厌你们不负责任，大家彼此彼此，互相讨厌。”黎青禾无所谓地说：“就不要再搞家庭和睦，父慈子孝那一套了，真的很虚伪……”
　　啪——
　　黎青禾话音刚落，黎逍游抬手扇在她脸上。
　　“你自己感受一下，被人打耳光是什么滋味！”黎逍游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眼睛都气红了，“我们怎么就养出了你这样不知感恩又任性妄为的女儿！”
　　黎青禾直接被打得恍神了几秒，而后慢慢转过脸，目光从黎逍游又转到周倾身上，倏尔笑了。
　　“生气吗？”黎青禾讥讽地笑着挑衅：“你们的报应。”


第53章 限定52
　　黎青禾说完后,转身夺门而出。
　　门被摔得震天响，就连黎逍游和周倾都愣住了。
　　一是不可置信黎青禾竟然会说出这种话，二是没想到黎青禾会直接离开家。
　　尤其黎逍游,打完那巴掌就后悔了，从小到大不管怎么样,他跟周倾都没对黎青禾动过手。
　　毕竟很小的时候他们两人工作忙，家里老人也愿意帮忙，黎青禾从小就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只有寒暑假会来明州。
　　直到上小学六年级才正式将她接到明州，在她们身边生活。
　　从那时起，黎青禾的个性就很强了。
　　但无论再荒唐任性,也未曾有过霸凌这种事。
　　黎青禾摔门离开的那刻,他们在黎青禾的眼中看到了失望和恨意。
　　竟已到了这种地步么？
　　黎逍游失神站在原地,过了好久周倾才深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我们到底是哪里对不起她？竟然说这是我们的报应。”
　　这大抵是他们吵得最厉害的一次。
　　苏暗在房间里听得惊心动魄,听到巴掌声时，手已经落在了门把手上。
　　可终究差了点勇气。
　　黎逍游和周倾是黎青禾的父母，那她呢？
　　又算什么？
　　寄人篱下的小可怜,依附她人苟且活着的寄生虫又有什么资格说话呢？
　　客厅里依稀传来周倾和黎逍游的说话声，已经在打电话给姜顺,还有双方父母，亲戚那边，询问她们有没有收到黎青禾的消息。
　　问了一圈得知没有以后松了口气,又打招呼让她们得到黎青禾的消息后及时回馈。
　　做完这些，周倾仍旧有些不放心,“太晚了，要不出去找找？”
　　“她出去散散心。”黎逍游尚未从那句“报应”的余震中走出来,讷讷道：“没地方去她自然会回来的。”
　　……
　　十点半，苏暗听着客厅里没了声响，又给黎青禾发了条消息没得到回复后，把书包里的学习资料全都倒出来，塞了两件衣服，把身份证、身上所有的现金和银行卡都一股脑塞进去。
　　就这样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苏暗出去以后给黎青禾打电话，无人接听。
　　但她不厌其烦的打。
　　一边找一边打，从小区楼下的健身区找到黎青禾最喜欢的米线店，也不在意晚上打车价格的昂贵，沿途找了很多地方。
　　在家附近的公园找了一圈，又去二中附近找，都没找到。
　　最后苏暗打车去了明州站。
　　在火车站和高铁站之间犹豫片刻，听筒里的机械女声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已经成为了苏暗找人的背景音，也没能影响苏暗的判断。
　　她猜黎青禾不会去找爷爷奶奶，所以选择了高铁站。
　　电话在打到第五十多遍的时候终于接通。
　　苏暗已经做好了要继续打下去的准备，猛地听见手机那边传来一声淡淡的：“喂。”还有些不适应。
　　几秒后，苏暗调整语气，温声询问：“你在哪儿？”
　　“干嘛？”黎青禾语气呷着笑，但听起来冷冰冰的，“你要替她们捉我回去？”
　　“我给你带了衣服和钱。”苏暗说。
　　黎青禾轻嗤一声，却久久没说话。
　　苏暗又问：“或者你说个地方，我把东西给你放过去。”
　　黎青禾反问：“你不想见我吗？”
　　“你想见我的话我会出现。”苏暗说：“不想见我的话就把东西拿走。”
　　黎青禾那端再次沉默，呼吸声有些重，苏暗听到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人流量很大的车站。
　　“我在高铁站。”黎青禾说：“还有半小时检票，你赶不及了。”
　　“来得及。”苏暗笃定地说。
　　五分钟后，出租车停在明州高铁站，苏暗给了钱匆忙下车。
　　深夜的车站里仍旧人来人往，苏暗通过安检在候车区环视一圈，最终在边缘处找到黎青禾。
　　黎青禾的校服外套被她脱下来系在腰间，只穿着件单薄的T恤，低垂下头，戴着耳机，看起来有些落寞。
　　苏暗深呼吸调整自己有些快的心跳，不疾不徐地走过去。
　　黎青禾缓缓抬起头，前方光亮被苏暗遮挡，而苏暗逆着光站在她面前，穿着件浅色的陈旧外套，眼睛泛红，却坚定温柔地盯着她看。
　　四目相对，良久黎青禾才扯了扯唇，“你来得挺快。”
　　“嗯。”苏暗没说别的，把自己的书包递给黎青禾，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来，温声询问：“想好要去哪儿了吗？”
　　“买了去浦城的票。”黎青禾说。
　　苏暗侧眸看向黎青禾，很想说一句何必呢。
　　何必为了她出头，跟家里争执。
　　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做什么。
　　她是个懦弱自私的人，凡事都要先考量自己的利益，所以在黎青禾被黎逍游打的时候，她甚至没勇气走出那道门。
　　为了这样的她，不值得。
　　可话到嘴边，苏暗又觉得说这些没意义了。
　　黎青禾是个自由张扬、潇洒恣意的人，她做事只管愿不愿意，高不高兴，从不问值不值得。
　　不像苏暗，斤斤计较，恨不得将每一件事都拿来量化。
　　“不问我去浦城做什么吗？”黎青禾说。
　　“你愿意说吗？”苏暗问。
　　黎青禾微顿，她看了眼车站大屏，距离检票还有五分钟，“我只回答你一个问题，只要你问，我都会说。”
　　苏暗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只能从她的声音揣测她此刻的表情。
　　第一次经历这种事，苏暗的脑子也乱乱的，理智告诉她不该跟过来的，就连黎青禾的父母都没有追出来找黎青禾。
　　可她的情感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打败她的理智，尤其在黎青禾的事上。
　　脑海里一番天人交战，苏暗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问：“你还会回来吗？”
　　黎青禾声音很闷：“不知道。”
　　说实话，离家出走，买一张去浦城的车票，都是她气愤之下的做法。
　　谁也不知道她去浦城会怎样发展，只能去投奔李碧怡。
　　可李碧怡也只能顾得了自己。
　　黎青禾只是太讨厌家里的气氛，讨厌她们的惺惺作态，讨厌她们的蛮不讲理，讨厌她们的独断专行，连带着开始讨厌明州。
　　可去浦城又会怎样呢？
　　她不知道。
　　她以为苏暗会阻拦，却没想到苏暗给了她钱，还给了她衣服，做出要给她送别的姿态。
　　黎青禾倒有些意外，“你不拦我？”
　　“知道你还回来就行。”苏暗闷声说：“出去散散心也好。”
　　黎青禾闻言低笑，“不知道还以为你是我的监护人。”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可现在苏暗自己都没有监护人。
　　检票开始，列车将在五分钟后发车，黎青禾拎起苏暗给她的书包，轻飘飘地说了声：“走了。”
　　苏暗低低嗯了声，兜里攥着的身份证硌得她手疼。
　　理智告诉她该回去了，黎青禾有黎青禾的路要走、
　　太阳东升西落，万事万物都有其规律。
　　而她明天醒来还要去学校，过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生活，做着万变不离其宗的试卷，待在那间教室里，听同学们的流言。
　　这种日子再过一年，她就会迎来新的开始。
　　是她梦寐以求、期待已久的开始。
　　为了那一天，她早早便开始谋划，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不敢行之踏错。
　　可是站在原地，看着黎青禾背着书包逐渐消失于人海中的背影，在这个阴沉昏暗的夜晚，即将独身去往一座陌生的城市。
　　苏暗的心里逐渐有什么释放出来，下一瞬，几乎是飞奔一般跑到柜台前买了一张去往浦城的票。
　　……
　　这是苏暗十六年来做过最离经叛道的一件事。
　　为离家出走的黎青禾收拾行李，还义无反顾随她离开明州。
　　上车以后，高铁疾速行驶，她们站在两节车厢交接的位置，穿过玻璃看向外边，列车逐渐驶向荒野，昏暗不见人影。
　　黎青禾盯着苏暗看，“你跟我做什么？”
　　苏暗抿了下唇，“把你送过去，我就走。”
　　黎青禾有一瞬的茫然：“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做什么，你送我去哪儿？”
　　“那我就陪着你。”苏暗说。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最初为了哄黎青禾开心，苏暗各种话都说得出口，但现在熟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哄黎青禾。
　　似乎她的每一句话都被赋予了其他的意义，都有了重量。
　　所以每一句都细细斟酌，不敢说太多的话。
　　这趟夜车上的人不多，黎青禾没有去座位上，她们就那样相对站在车厢中间，望着沉沉夜色。
　　凌晨一点多才到浦城，下车后黎青禾也不知道要去做什么，只是站在车站出口处吹风。
　　苏暗问她：“你现在要去找李碧怡吗？”
　　“她肯定睡了。”黎青禾说：“不找。”
　　“那我们在附近开间酒店，明天我陪你去找。”苏暗说。
　　黎青禾摇头。
　　苏暗问：“不在附近开酒店吗？”
　　“不是。”黎青禾沉声道：“不找她了。”
　　“为什么？”苏暗顿了下，“那你来这里是想学画画？”
　　黎青禾说：“没想好。”
　　离家出走是个冲动的决定。
　　而现在是冲动之后的茫然。
　　夜间起了大雾，黎青禾站在那儿感觉自己身处于迷雾之中，看不清未来，也看不清自己。
　　心头陡然产生的迷茫让她的心情愈发差劲，说话声音也略显颓丧。
　　苏暗闻言思索片刻，温声道：“如果你担心钱的事，我还有一些存款，应该够你报班去学。”
　　“学来做什么呢？”黎青禾问。
　　“做老师、画漫画、当画家，或者像李碧怡那样给人纹身。”苏暗说：“什么都能做。”
　　黎青禾摇头：“不感兴趣。”
　　“你不是喜欢画画吗？”苏暗说：“暑假你学得也很好，老师也夸你有天赋。”
　　“老师为了他的奖金，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学生都拉去他们机构，他夸了很多人有天赋。”黎青禾说：“我还是不知道画画是为了什么。”
　　“因为你喜欢啊。”苏暗想也不想地说：“你喜欢就足够了。”
　　黎青禾微顿，沉默许久。
　　夜晚清凉的风没能吹散大雾，黎青禾在原地站了很久。
　　终于，她耸耸肩，无所谓地说：“再说吧。”
　　并未否定苏暗这个提议，但也没认同。
　　她们在车站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房，躺在窄小的床上，谁都没有困意。
　　黎青禾的手机在来浦城之前就关了机，苏暗的手机则是静音。
　　房间里冷，被子不算干净，黎青禾说什么也不想盖，苏暗只能把外套搭在她身上，再把被子给她轻轻搭上去。
　　凌晨三四点钟，黎青禾忽然从后边抱住了苏暗，低声喊：“苏暗。”
　　“嗯？”苏暗低低地应。
　　“以后别太懂事了。”黎青禾说：“被欺负了就要说出来。”
　　苏暗这次没有应答。
　　黎青禾的脑袋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嗑，“听到了吗？”
　　“跟谁说？”苏暗问：“你吗？”
　　“嗯。”
　　“这样的事，我不想再发生了。”苏暗沉声道：“黎青禾，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告诉你吗？”
　　“你不信我会帮你？”黎青禾猜测。
　　“不。”苏暗说：“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我也是别人吗？”黎青禾反问。
　　苏暗顿住，没有说话。
　　总有种预感，要是再说下去就要吵起来了。
　　可是黎青禾却没放过她，把她的身子掰过来盯着她的眼睛问：“我也算别人吗？”
　　苏暗的喉间低低闷出一声嗯。
　　“可你喜欢我。”黎青禾自信又笃定地说：“你看上我了，苏暗。”
　　被戳中了心事的苏暗脸色微变，而后否认道：“是因为你替我出头受了委屈，所以我才追过来。我不喜欢发生这种意料之外的事情，所以我才请你以后不要管我的事。”
　　“但你就是喜欢我。”黎青禾凑近了苏暗，唇和她的唇只有一指距离。
　　黎青禾呼吸的热气吐露在苏暗鼻腔间，引得她的体温急速上升。
　　黎青禾说：“口是心非。”
　　苏暗沉默不语，不知该如何说了。
　　事情似乎发展到了不可控的地步，这也是苏暗讨厌的。
　　几秒后，黎青禾再次凑近，在苏暗耳边低语道：“苏暗，我不是别人。”
　　苏暗的喉头微微滑动，心绪躁动。
　　黎青禾强势地贴近她，泛着凉意的唇划过她的脸颊，“你说，你是我的。”
　　“那你是什么？”苏暗抬眸看了她一眼，不过片刻又垂下眼睑。
　　不该接话的。
　　像黎青禾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真要发生些什么可该怎么办？
　　苏暗不想留在明州。
　　也不想留在黎青禾身边。
　　黎青禾对她很好，可她阴晴不定，还爱咬人。
　　最重要的是，她无法面对黎青禾的父母。
　　苏暗的心都绷紧了，隔了会儿才听黎青禾低语：“我啊，是你的主人。”
　　苏暗恍惚，下一秒，黎青禾的唇在她唇上轻点而过。
　　黎青禾理所当然地说：“除了我，谁都不能欺负你。”


第54章 限定53
　　黎青禾并未去找李碧怡。
　　翌日清早醒来后,黎青禾就带苏暗去了车站，重新买了回明州的车票。
　　苏暗被黎青禾夜里的行为惊得不轻，不敢多问,一切都照着黎青禾的意思做。
　　黎青禾说李碧怡给她发了消息，希望她起码高考完,如果真的想做这一行，等高考结束，李碧怡可以去明州接她。
　　李碧怡高中辍学,却深喑学历的重要性。
　　回程路上，风景一点点倒退。
　　苏暗收到陈诗情的消息，【你怎么没来学校呀？生病了吗？】
　　苏暗回复：【没有。】*
　　陈诗情把学校内的一些流言提纲挈领地跟她说了,让她放宽心,不算什么大事儿。
　　除此之外,周倾和黎逍游都分别给她发了消息,问她是不是跟黎青禾在一起。
　　苏暗在询问过黎青禾的意见后,回复了是。
　　明显周倾和黎逍游都对她放心一些，让她把黎青禾好好带回来，周倾还希望她能开解一下黎青禾,这件事黎青禾确实做得不对。
　　苏暗避重就轻地回消息，聊了几句后便放下手机。
　　回到明州时还在下雨,两人没伞，站在出站口避雨。
　　雨势极大，豆子一样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像这样的雨一般都下不了太久。
　　苏暗低声问黎青禾：“之后路张漾要是暗地里找你麻烦怎么办？”
　　“打回去。”黎青禾不假思索地回答，而后睨了眼苏暗,“如果她找你麻烦，记得告诉我。”
　　“应该不会了。”苏暗说。
　　黎青禾抱臂,垂下眼看到苏暗脏兮兮的运动鞋。
　　“等会去哪儿？”黎青禾问。
　　苏暗说：“学校，回家。”
　　“去商场吧。”
　　“你要买东西？”
　　“嗯。”
　　苏暗没问黎青禾要买什么，等雨小了之后，两人去了最近的商场。
　　黎青禾带着她直奔Nike门店，挑了两款后塞到苏暗怀里。
　　苏暗一脸懵，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反应片刻后问道：“不是你买鞋吗？”
　　“我鞋很多。”黎青禾说：“你的脏成这样了怎么穿？”
　　苏暗：“……”
　　苏暗的鞋那天被路张漾她们堵在树那儿，混乱之中被人踩了好多脚，之后又发生了这么多事，她都没时间刷。
　　“能穿的。”苏暗说：“回去刷刷就干净了。”
　　“但现在我看不惯。”黎青禾说。
　　苏暗仍在犹豫，毕竟黎青禾过年用压岁钱还完她的债之后，就没什么零花钱了。
　　而让她买双这么贵的鞋，她舍不得。
　　但看起来黎青禾并未觉得不妥。
　　黎青禾戳了她一下，目光凛冽，“去换。”
　　苏暗心一横，大不了就出点血，她自己花钱买了，反正一双鞋能穿很久的。
　　苏暗换好以后出来，黎青禾眼神都亮了些：“我挑的果然好看。”
　　是挺好看的，价格也很好看。
　　苏暗悄悄看了眼标签，799。
　　“怎么样？”黎青禾蹲下去摁她的脚趾，“大小还合适吗？”
　　苏暗踩了踩，“合适的。”
　　“那就这双？”黎青禾挑眉问。
　　苏暗看向货架，问售货员：“店里有什么款在打折吗？”
　　“您脚上这双是新品，打85折的哦。”售货员笑着说：“这款是我们店里很热销的款式，二位眼光真好。”
　　“那就这双吧。”黎青禾说完从兜里拿出钱包要付，苏暗拦住她，“我这里有。”
　　黎青禾乜了她眼，冷声道：“你还是攒着吧，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得是。”
　　“但你……”苏暗想说你也没什么钱。
　　黎青禾嗤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她翻开钱包，里边起码还有三四千。
　　苏暗：“……”
　　是她过分担忧了。
　　“是我送你的。”黎青禾结了账，看向她旧鞋上的鞋印，眼里仍有些厌恶，有点后悔昨天怎么没再踩路张漾几脚，语气清冷：“以后要是让人踩了，那我就把你的脚踩断。”
　　苏暗装作没听见她后面那句，装旧鞋的时候低声嘟囔了句：“听说送鞋会把人送走。”
　　黎青禾没听清，问：“说什么？”
　　苏暗抿唇：“没什么。”
　　站在一旁的店员笑道：“送鞋的寓意是指你们会走得更远，才不会把人送走。”
　　黎青禾歪头一笑，“那就承你吉言了。”
　　……
　　这一趟浦城之旅就像是一个美好又虚幻的梦。
　　回到明州，梦醒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们又回到了起点。
　　苏暗照常去学校上课，在班内见到纪钟玉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纪钟玉几次看到他欲言又止，又都避开。
　　陈诗情碎碎念地骂了纪钟玉和路张漾很久，一到课间就骂，已经成了她固定的解压项目。
　　苏暗沉浸在题海里，左耳朵进右耳朵跟着出，留在她脑子里的只有那些复杂的公式。
　　而黎青禾回去以后跟周倾她们冷战了一段时间，也只是黎青禾单方面的冷战，周倾她们要教育黎青禾，却都被黎青禾挡回去。
　　家里的气压低了很久，苏暗只能不断降低存在感。
　　幸好，她也没多少时间待在家里。
　　高三百日誓师大会那天，苏暗跟纪钟玉轮番演讲，都是一些流水线的套词，但苏暗说得真情实感，振奋人心。
　　等整个流程结束后，黎青禾和路张漾被叫上去做了检讨。
　　烈日当空，黎青禾站在那儿念检讨书，语气铿锵，“是我的错，不该在高三这个节点跟纪钟玉同学走在一起，惹得路张漾同学嫉妒，毕竟他们在谈恋爱，而我阻挡了路张漾同学的恋爱，被她当成了小三。
　　虽然，我不知道高中生为什么要恋爱，更不知道路张漾同学的嫉妒心竟然这么强，以及纪钟玉同学是一个如此没有担当的男生。”
　　“……”
　　台下一片哗然。
　　黎青禾却神色淡然，念的时候还抽空瞟了眼台下的苏暗，似是在说——你看，我说没人能欺负你吧。
　　苏暗余光看到纪钟玉的脸色，有些难看。
　　片刻后，他气愤质问苏暗：“是你让黎青禾这么做的吗？”
　　苏暗坦然地看向他：“没有。”
　　“那她为什么要这样？！”纪钟玉说：“我跟路张漾没有恋爱！”
　　苏暗：“哦。”
　　关她屁事。
　　好好的一场百日誓师大会，因为黎青禾又沦为了闹剧。
　　黎青禾在台上就被教导主任指着鼻子教训，但教导主任又因为周倾不敢训得太狠。
　　从始至终，黎青禾站在那儿，恣意又张扬，无所畏惧。
　　苏暗悄悄地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心绪却复杂。
　　此事之后，学校里的流言像雪花一样，大家茶余饭后的八卦都是黎青禾和纪钟玉。
　　纪钟玉再也没跟苏暗说过话，每次见面都拉着张脸，活像是苏暗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儿一样。
　　当然，苏暗也没什么好脸色给他。
　　而黎青禾被勒令在家反省半个月。
　　这半个月的时间，黎逍游又给她找了个家教，黎青禾自始至终都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把家教老师气得跟黎逍游说：“黎先生，您这女儿就不是个读书的料子，趁早让她学点别的吧。”
　　黎逍游皱眉道：“连书都读不好，还能学得了什么？”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家教老师说：“我看她画画还不错，不如您送她做艺术生。”
　　黎逍游摇头沉默。
　　等黎青禾再回学校的时候，学校里已经有了更新的能为人津津乐道的事。
　　尤其她们那栋楼，就连课间都很安静。
　　日子开始倒计时之后就像插上了箭一样，过得飞快。
　　黎青禾自诩是个没什么压力的人，可在这样的环境里，有天都忍不住拿出高考模拟题做了两份。
　　差得不忍直视。
　　黎青禾看着那二十多分，心烦意乱地把卷子团起来扔进了桌屉里。
　　高考临近，就连一向吊儿郎当的姜顺都变得正经起来，问黎青禾去读哪个大学。
　　黎青禾轻哼一声，“不知道。”
　　姜顺拍她的肩：“当时你就该坚持一点，就去学美术，以你的天赋肯定能考上明大。”
　　黎青禾斜他一眼：“做什么梦呢？那可是明大。”
　　“明大又怎么了？”姜顺大言不惭道：“其实我觉得以你的天赋，考鲁美、央美都行。”
　　黎青禾：“你可真看得起我。”
　　姜顺顿了几秒，试探地问：“黎姐，真不跟我出国啊？”
　　“不去。”黎青禾说：“我看着洋人杵得很，跟毛猴子一样。”
　　姜顺：“那你可以去亚洲啊。马来西亚新加坡日韩，哪里都行。”
　　黎青禾摇头：“不感兴趣。”
　　姜顺无奈：“现在不是找你感兴趣的东西，你最起码上个大学吧？”
　　黎青禾沉默了。
　　所有人都跟她说要上个大学，可上大学是为什么呢？有什么意义呢？
　　黎青禾找不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也不知道学那些东西有什么意义。
　　以往都在跟周倾和黎逍游对着干，就是不想学习。
　　可当她认真听了一节语文课后，竟觉得语文这门学科挺有意思的。
　　放学时她还让苏暗推荐了一些书，苏暗惊讶地问她：“想学习了？”
　　黎青禾囫囵道：“随便看看。”
　　但她从苏暗那拿来的书还没看完，高考就到来了。
　　六月是紧张的月份，全国上下严阵以待。
　　黎家对此也严阵以待，即便黎青禾三次模拟考的成绩都稳定在三百分左右，周倾和黎逍游却还是抱了一丝希望，在送黎青禾进考场之前，严肃地叮嘱道：“这是你关乎你人生的大考，要认真对待。”
　　黎青禾并未有其他考生的紧张心态，轻松走进考场，轻松走出来。
　　只不过出来的时候，在掌心给苏暗抄了两道压轴的题目。
　　回到家以后就将那些誊抄到纸上递给苏暗。
　　苏暗疑惑：“你把题都记下来了？”
　　黎青禾将手背在身后，“我自有我的方法。”
　　高考结束，姜顺准备出国，黎青禾无所事事，去小姨那儿走了几天，又去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那儿逛了一圈，在苏暗她们快放暑假前，高考成绩出来了。
　　周倾作为教育局的副局长，自然提前看到了黎青禾的高考成绩。
　　三百五十八分。
　　距离本科线差了整整一百分。
　　家里一时间愁云惨淡，唯独黎青禾风轻云淡。
　　周倾和黎逍游商议着她的出路，最终还是决定送她出国渡金，就像姜顺那样。
　　黎青禾对此表达了反对，并且表现得十分激烈：“我不出国！如果你们非要我读大学，那我随便读个什么大专也行，我不会出国的，要是你们非逼我出国，我一定在上飞机之前就去跳楼！”
　　说完以后直接摔门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周倾气恼，拍着她的门道：“你不想出国倒是考好一点啊！现在考这么一点点分，能去什么好学校？！”
　　苏暗坐在桌前，犹豫了许久，几次欲言又止。
　　理智告诉她此时该保持沉默，但最终她还是低声喊道：“阿姨。”
　　周倾坐回来，“怎么了？”
　　“我有一个小想法。”苏暗已经做好了会被周倾和黎逍游讨厌的准备，并且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自己手里的钱，足够她大学四年的学费，这才鼓起勇气说：“青禾姐喜欢画画，而且她的记忆力很好，更适合学文科。”
　　周倾和黎逍游的脸色已经变得难看起来。
　　这跟当面否定她们有什么区别？
　　苏暗的手心也出了汗，但她觉得还是要说出来，总不能就这么看着黎青禾误入歧途。
　　她不想让黎青禾去浦城纹身店当学徒，也不想让黎青禾去找李碧怡。
　　黎青禾应该有更好的未来。
　　苏暗轻呼出一口气道：“理转文，一年成。黎青禾不笨，她想学的话学起来很快的，所以……要不要让她复读一年？”
　　“你的意思是让她学美术，转文科？”黎逍游冷声总结她的话。
　　苏暗轻轻点头。
　　“她会愿意？”周倾冷笑：“她就想跟我们对着干，恨不得立马去社会上当混混！”
　　“会愿意的。”苏暗咬了下唇：“我去试着说服她。”
　　黎逍游皱眉，正准备摇头，苏暗从书包里拿出今年的志愿书，温声道：“学美术并非是高考的捷径，相反，门槛很高。”
　　“正因为门槛高，我们才不想让她去学。”黎逍游说：“做这行需要天赋，不然未来更找不到工作。我们家里没有从事相关职业的人，她毕业以后一点助力都没有！”
　　“可当务之急是她需要读大学，至于择业是大学毕业后的事。”苏暗说。
　　“苏暗，你还小，不懂。”黎逍游说：“你们现在学习全凭喜恶，根本不去思考未来。但我们做父母的，自然得多考虑一步。”
　　周倾点头：“父母之爱子，则为计之深远。”
　　苏暗微顿，“可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呢？”
　　她抬眼看向周倾和黎逍游，第一次露出了有些凌厉的眼神，“目前，黎青禾最重要的事是要读大学。”


第55章 限定54
　　这一年明州的夏天格外燥热,树上的蝉鸣声此起彼伏，仿佛在度过它们的最后一个夏天。
　　分数出来后，黎青禾连高考志愿都没填,把高三理化生的书和空白的模拟试卷打包给了苏暗，而她另外去买了政史地的教材。
　　苏暗也没想到这件事会发展得如此顺利。
　　跟周倾和黎逍游的那场对话用尽了她的勇气,聊到最后竟有压不住的怒意。
　　还被黎逍游反问：“苏暗，你这是在质问我们的教育方式吗？”
　　苏暗垂下眼，沉声道：“不敢。”
　　不敢,不是没有。
　　话音刚落，黎青禾的房门再次打开，她抱臂站在门口,冷冷地看向周倾和黎逍游,“你们到现在还觉得自己的教育很成功吗？”
　　黎青禾棱角锋利,有种横冲直撞,恨不得撞个头破血流的狠劲儿。
　　黎青禾说：“要么我再读一年,要么我就不读。”
　　连大专的选项都没了。
　　黎逍游拍桌子问她：“你知道学美术有多辛苦吗？未来择业面很窄，家里没人能帮得了你！”
　　“那又如何？”黎青禾说：“我不需要你们帮。”
　　“我必须负责任地告诉你，艺术类的院校更难考,尤其你是半路出家去学的，你真有把握明年能考得上？”周倾问。
　　黎青禾没打包票,只淡淡道：“我会尽力的。”
　　或许是因为黎青禾软了语气，也或许是黎逍游和周倾无路可走，拗不过黎青禾。
　　最后,周倾和黎逍游妥协了。
　　他们去为黎青禾找了暑假美术集训班，找专业的美术老师,花了不少钱。
　　二中的复读班也开始招生，黎青禾的高考成绩在复读班里都是吊车尾,所以被分到了复文（3）班。
　　美术集训班是下午和晚上的课，黎青禾每天上午去复读班上课，中午在学校食堂吃过饭就去学校斜对面的画室。
　　高四生开学的时间跟苏暗她们放假是同一天，但苏暗没放假。
　　数学竞赛班里就只剩下她和纪钟玉两个人，老师单独将他俩留下补课，再加上他俩从入学以来成绩就好，年级主任大手一挥，直接把他俩送进了复读班。
　　让苏暗不舒服的是，她跟纪钟玉同桌。
　　没办法，这个班里其他人都是复读的，除了原来二中的学生，还有一些外校来的，都卯着一股劲儿要考重本。
　　只有她跟纪钟玉是高三生，提前来感受氛围，外带蹭课。
　　她不想跟纪钟玉说话，安静做题。
　　复读班老师的配置在二中算是顶格，讲试卷只讲典型题，思维非常快，拓宽的知识面也广，起初苏暗都有些跟不上。
　　不过听了几天逐渐适应老师的教学风格，随堂小考跟家常便饭一样，苏暗感觉自己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CPU每天都是发热的。
　　气温越来越高，每天中午都是三十四五度的高温，比往年的任何一个夏天都热。
　　有好几个学生中暑，蔫了吧唧地趴在桌上，风扇根本无法缓解。
　　就连苏暗也无法避免。
　　发现自己中暑之后，苏暗趁休息时间去药店买了一大盒藿香正气水，自己喝完以后又去隔壁班给黎青禾桌上扔了一板。
　　等第二天她没什么事了，午后趴在桌上小憩时，看见黎青禾背着书包走在烈日下，手里还拿着小册子在背。
　　苏暗眯着眼，从桌兜拿出手机拍下她的背影。
　　认真的黎青禾真好看啊。苏暗想。
　　放学后她路过商场，进去买了一把遮阳伞，晚上悄悄塞进了黎青禾的书包里。
　　苏暗和黎青禾依旧睡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只不过每天晚上黎青禾回来都已经快十一点，她是画室走得最晚的那个。
　　苏暗为了保证白天的学习效率，十一点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所以两人的时间就这么错开，不过苏暗每天早上醒来时，黎青禾都躺得离她很近。
　　她一动，黎青禾也就醒了，醒来后不耐烦地揉一把头发，坐在那儿醒神几分钟就爬起来洗漱，刷牙的时候也会看视频。
　　《大国崛起》纪录片，是她洗漱、吃饭、临睡前必放的，都快盘包浆了。
　　在政史地方面，苏暗帮不了黎青禾，但语数英方面，苏暗会另外做一份笔记给黎青禾。
　　黎青禾也不忸怩，收了以后问她：“这笔记还给过谁？”
　　苏暗回答：“专门给你的。”
　　黎青禾闻言勾勾唇，“不用单独给我做份简单的，把你平时用的给我就行。”
　　苏暗哦了声，但真把自己的笔记给黎青禾以后，黎青禾又会皱眉，“我又没你那么好基础，看不懂。”
　　苏暗又专门给她整理一份。
　　黎青禾欣然接受，却又问道：“你不会嫌我麻烦吧？”
　　“不会。”苏暗温声道。
　　黎青禾倏地凑近苏暗，压低声音问：“是不会还是不敢？”
　　苏暗鼻腔内迅速涌入她的味道，垂下眼佯装淡然道：“不会。”
　　黎青禾目光幽幽地盯着她看了许久，状似不经意地说：“苏暗，你在怕我。”
　　苏暗头也不抬：“怎么会呢？”
　　就连回答这个问题时，她亦没敢看黎青禾的双眼。
　　……
　　苏暗在复读班蹭了半个多月的课，高三生开学了。
　　苏暗重新走进班里时，发现班里的气氛完全变了，没人嬉笑打闹，也没人闲聊八卦，大家都坐在位置上看书或做题。
　　苏暗都觉得稀奇，回到座位就看见陈诗情正在啃最难的物理卷，她也没打扰，安静地坐下来。
　　孰料陈诗情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苏暗：“暗暗，你辛苦了。”
　　苏暗：“？”
　　陈诗情撇嘴：“高三不是人过的日子啊！而你，我的朋友，你竟然去高四班待了半个月！”
　　苏暗笑了，“也还好。”
　　陈诗情：“……”
　　“忘了，你这种学神跟我等凡人不同。”陈诗情有些怅然道：“刚升学我就开始害怕了，该怎么办啊。”
　　“没事，日子过得很快的。”苏暗拍了拍她的肩，“等考完就好了。”
　　只是个顺手的动作，但下一秒，苏暗感觉自己有道灼热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苏暗抬起眼看向门口，陈诗情低声惊呼：“啊啊！黎青禾好美！”
　　黎青禾复读，不用穿校服，夏天尚未过去，她又怕热，穿一条白色的高腰五分裤，明黄色紧身T恤，随手盘了个丸子头。
　　黎青禾是发育得很好的那类，肉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腿又白又修长，不算特别瘦，但因为骨架小看上去很苗条。
　　少女被这身衣服衬得愈发明媚，尤其在全员土里土气的校服堆里，更是亮眼。
　　一出现在门口就吸引了不少视线，甚至有后排的男生在吹口哨。
　　黎青禾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直勾勾地盯着苏暗看。
　　哪怕她没说话，苏暗也知道是来找她的。
　　苏暗的掌心蜷回来，莫名浸出了冷汗，刚才那个顺手的动作似乎有些不太妥当，起码在黎青禾看来是这样的。
　　可她们不是恋人，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
　　即便戳破了，苏暗应当也会退缩。
　　因为苏暗真的为这个问题思考过整整一夜，在她的远大前程和眼前绚烂短暂如烟花的爱情里，她选她的远大前程。
　　见黎青禾没有要走的意思，陈诗情戳了下苏暗：“她是不是找你啊？”
　　苏暗低低呼出一口气，起身往门口走去。
　　黎青禾拿出两本笔记递过去，“我看完了。”
　　目光越过她又落在陈诗情身上，带着些许敌意。
　　陈诗情却以为女神在看她，害羞红了脸，低下头后又鼓起勇气朝黎青禾眨眨眼，但黎青禾已经移开视线了。
　　陈诗情懊恼，在心里骂道：真是不争气啊陈诗情！给你机会你不中用！活该单身！
　　苏暗接过笔记本，低低嗯了声。
　　“你数学的有吗？”黎青禾问：“简单一点的。”
　　苏暗点头：“等我一下。”
　　说完折返回教室，那一瞬感觉全班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苏暗装作没看见，却还是无法忽略那种被注视的不自在。
　　苏暗在桌格里翻找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找到自己的笔记本，隔了会儿陈诗情问：“你在找什么？”
　　“数学笔记。”苏暗说。
　　陈诗情从自己书包里拿出来，“放假前你借给我用了。”
　　苏暗从她手中接过笔记本，感觉后背都发凉，深呼吸之后才走到门口。
　　递给黎青禾时，黎青禾冷着脸，微微抬眼，看向她的目光很冷，就像是一条蛇。
　　黎青禾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苏暗回到座位，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倒是脑海里一直浮现出黎青禾看她的眼神。
　　被黎青禾狠狠咬肩膀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就像是个不定时炸/弹。
　　……
　　苏暗这一天的心情都不太好，一直到晚上放学回家。
　　她洗过澡后便坐在书桌前写卷子，跟往日的作息一样，临近十一点就准备关灯睡觉，灯刚关没五分钟，黎青禾就回来了。
　　平日里黎青禾只开桌面上的小台灯，但今天她一进门就打开了房间的灯。
　　苏暗并未睡着，但没睁开眼，背对着黎青禾那边侧睡。
　　黎青禾洗漱很快，冲了个澡后换上睡衣，没多久就关灯上床。
　　她上来的那一秒，苏暗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黎青禾从后边靠近她，声音压低：“装睡呢？”
　　苏暗没回应，眼皮微微抖了下。
　　黎青禾沉声：“你骗我，苏暗。”
　　苏暗闷声道：“没有。”
　　话音刚落，黎青禾从后边咬在她的颈间。
　　跟之前比起来并不重，但苏暗却觉得很疼。
　　片刻后，苏暗才道：“睡觉吧。”
　　装作没有发生过这件事。
　　黎青禾却问道：“不是只给了我一个人吗？为什么笔记是从陈诗情那儿拿出来的？”
　　苏暗：“……”
　　无从解释，只能越描越黑。
　　黎青禾心口堵着的气并未完全发泄出来，已经很克制地在问苏暗，但苏暗语气冷淡，更让黎青禾恼怒，几乎是咬着牙贴在她耳边道：“苏暗，你摸她的肩膀做什么？”
　　苏暗皱眉，睁开眼看向黎青禾，不解道：“那不是摸，只是一个安慰的动作。”
　　“你为什么安慰她？”黎青禾问。
　　苏暗一顿，心想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她已经忘了当时为什么安慰陈诗情了，毕竟一整天脑子里都是黎青禾。
　　怕黎青禾找她算这笔账，怕黎青禾咬她。
　　可怕什么来什么，她的人生从来都没意外，会毫不留情地朝着最坏的方向走。
　　苏暗的沉默落在黎青禾眼里就是种默认。
　　“你又喜欢她了？”黎青禾的指腹沿着她的背脊划过，“苏暗，你说。”
　　苏暗温声回答:“没有。”
　　黎青禾闻言笑了，笑得很放肆。
　　苏暗不知自己的话戳到了她什么笑点，等她笑够了才问：“你笑什么？”
　　黎青禾看向她，眼睛一眨一眨的，“上次我说你喜欢我的时候，你没回答。”
　　但今天，苏暗否认了跟陈诗情的关系。
　　也算是另一种的默认。
　　从愤怒到喜笑颜开，不过几分钟，黎青禾总是这样喜怒无常的。
　　苏暗早已习惯，可这几分钟里，苏暗的心绪就像是被反复拨动的弦，来来回回没个定点，这让她忐忑不安。
　　幸好，之后黎青禾没再提这件事。
　　等黎青禾沉沉睡去时，苏暗抬手抚过肩上的牙印，转过头看向黎青禾，张开嘴想咬她一口，让她也尝尝被咬是何等的疼痛。
　　但靠近后在空中悬停，片刻后垂下眼，唇轻轻在她肩膀处掠过。
　　蜻蜓点水一般的触碰，让苏暗低叹一口气。
　　……
　　炎热的夏天随着开学而逐渐落幕，明州落了两场雨，气温骤降。
　　新生开学进行军训，苏暗她们也成为了正式的高三生，没多久就进行了一场年级大会，苏暗作为去年期末考的第一名，又一次上台进行了演讲。
　　流水线一般的演讲词，苏暗写得驾轻就熟。
　　年级大会结束后，苏暗跟纪钟玉便去参加了竞赛考试。
　　苏暗练习竞赛题的时间短，也不像纪钟玉那样把重心都放在竞赛上，还有一对一的老师补习，正式考试前的模拟，苏暗的成绩比起纪钟玉还是差一截。
　　苏暗也没对这件事抱太大期望，能拿个省级排名加十分就算是没白做那些题。
　　至于直接保送，她根本没想过。
　　竞赛考试是要去省会考的，苏暗和纪钟玉由老师带队一同去往考场，考完后再由老师统一带回来。
　　苏暗坐在车上闭目养神，过久了学校和家两点一线的生活，如今陡然出门，哪怕是去考试都觉得轻松。
　　只不过就考了一天，回程时经过服务区，苏暗去超市买了瓶水，正要结账时就看见了纪钟玉，纪钟玉跟收银员说：“一起结。”
　　苏暗立马后退半步，“不用了，我自己结。”
　　纪钟玉看她避之如蛇蝎的动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苏暗却没理会。
　　之后的路上苏暗也没理过他，一直到回了学校，纪钟玉才疾步追上去，低声道：“苏暗，路张漾的事我很抱歉。”
　　已经过了快半年的事被再次提起，苏暗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皱眉道：“哦。”
　　“我跟路张漾没有关系了。”纪钟玉说。
　　苏暗错愕看他：“啊？”
　　纪钟玉抿了下唇：“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苏暗：“……”
　　苏暗很想跟他说，他们从来都不是朋友。
　　但想了想，纪钟玉不配她说这么多字，于是不假思索地说：“滚。”
　　说完后，苏暗才意识到，这是黎青禾的口头禅。
　　纪钟玉的事儿并未带给苏暗什么波澜，于她而言是过去了。不过在竞赛考试结束后，陈臻老师又在班内组织了一次小考。
　　苏暗坐在纪钟玉后边，平时纪钟玉在班内跟所有人关系都好，不管谁问他题，他都一副乐于助人的样子。
　　这次考试，跟纪钟玉关系还不错的刘超让纪钟玉写完英语后，给他递答案对一下。
　　不知怎么的，纪钟玉的小抄扔到了苏暗桌上。
　　后边刘超的眼睛都快挤烂了，苏暗想都没想地站起来，交卷的同时还把纸条递给老师，凑到耳边低声说：“纪钟玉扔过来的，我不知道是什么。”
　　说完便离开了教室，去小卖铺买了个棒冰。
　　事后纪钟玉和刘超都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晚自习的时候两人都被公开批评了一顿，老师还给纪钟玉留了面子，重点批评刘超。
　　苏暗头都没抬地做卷子，无视了纪钟玉那憋屈的眼神。
　　晚自习结束后，纪钟玉直接堵住了苏暗的路，“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苏暗说，“我又不知道是你的。”
　　纪钟玉怒目圆瞪，还未开口，一根笔就扔在了他身上。
　　“做什么呢？”黎青禾那慵懒又清冷的声音传来：“跟你那傻叉女朋友没学点好，就学了校园霸凌？”
　　说完又顿了下：“算了，她也没什么好能学。不过你这是想干吗？”
　　纪钟玉冷声道：“不用你管。”
　　“那你动她一下试试？”黎青禾直接走进教室拎起把凳子，“我别的不会，打架很熟。”
　　纪钟玉瞪她一眼，黎青禾勾唇冷笑：“再看？眼睛给你戳瞎。”
　　纪钟玉自然也听过黎青禾的事迹，并且领略过黎青禾那疯起来不分场合的本事，惹不过只能咬着牙走了。
　　等他走后，苏暗背上书包问黎青禾：“你怎么来了？”
　　“今天提前下课。”黎青禾说：“我就来找你。”
　　苏暗哦了声，没戳破她的谎言。
　　两人并肩往校外走，黎青禾忽然感慨道：“男的真没一个好东西。”
　　苏暗没跟上她的思维，“啊？”
　　黎青禾摇摇头：“没什么。”
　　又走了几步，黎青禾低声道：“你喜欢女生是对的。”
　　苏暗：“……？”
　　这关她喜欢女生什么事？
　　黎青禾顿了顿，“那你觉得我呢？苏暗。”
　　苏暗一怔：“什么？”
　　“我要不也跟你一样，喜欢女生好了。”黎青禾故作轻松地说。


第56章 限定55
　　苏暗默不作声,装作没听见想跳过这个话题。
　　但黎青禾却不肯就这么放过，走过去碰了碰她的肩：“跟你说话呢。”
　　苏暗抿唇，“哦。”
　　语气很闷,就像是这燥热的夏天，将所有的躁动都隐藏在平静的闷热里。
　　“哦是什么意思？”黎青禾问：“你觉得可行吗？”
　　苏暗觉得可笑,她不喜欢跟人讨论这种话题，就连得知陈诗情跟她一样喜欢女孩，也只是轻飘飘地问了一句,再没提起。
　　可黎青禾不一样，她肆无忌惮地说：“像你一样，挺酷的。”
　　苏暗停下脚步,沉声道：“这又不是什么时尚单品,哪里很酷？”
　　“跟别人不一样,就挺酷。”黎青禾说。
　　苏暗看向她,那张清冷的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似是在捉弄苏暗，偏偏苏暗上了当，辩驳争执的话都已经卡在喉咙里,最后又没说。
　　“你的事，你决定就好了。”苏暗说。
　　黎青禾歪了下头,“就*算是喜欢你也没关系？”
　　苏暗的呼吸在顷刻间变缓，双目缓缓睁大，不可置信地看向黎青禾。
　　这个反应取悦了黎青禾,她走得离苏暗更近。
　　苏暗又往另一侧走些，跟她拉开距离。
　　竟变成了追逐战。
　　苏暗的眸光有些晦暗,低声道：“也可能是错觉。”
　　同吃同住同游，是很容易产生错觉的。
　　尤其像黎青禾这种占有欲强的人。
　　她太容易把占有欲混淆成喜欢和爱了。
　　就像苏暗,她喜欢黎青禾，但远远达不到爱的程度。
　　苏暗觉得，如果她爱黎青禾，那应当不会惧怕她咬下来的那一刻，只会在她狠狠咬自己时紧紧抱住她。
　　能达到这种程度才算是相爱。
　　苏暗平日里看的书很杂，忙里偷闲时喜欢看些文雅的作品，看完了总会去了解文人的风流韵事，等到了解以后才发现，那些作品里表述出来的情深似海，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感情是会变的。
　　所以苏暗笃定，等她离开明州，远离黎青禾，她对黎青禾的这份感情也会淡。
　　她被黎青禾的这股自由放荡和狂傲不羁的劲儿所吸引，往后她也会拥有同样的自由。
　　她也会有恣意昂扬的人生。
　　黎青禾低嗤，“我又不蠢，还能被错觉蒙蔽？”
　　“这跟智商无关。”苏暗说：“情绪也会带给人错觉。”
　　黎青禾斜睨了她一眼，“行吧。”
　　……
　　跟黎青禾的这番对话给苏暗敲响了警钟，不过她们除了晚上会睡在一起外，没有其他接触的机会。
　　上了高三，学校内的一切文娱活动基本都把她们抛下了。
　　就算参加也只是走个流程，早就没了高一时的劲头。
　　校运会时，苏暗照旧去跑长跑，班内薅不到其他劳动力，只能逮着苏暗一个人可劲嚯嚯。
　　苏暗也没怨言，反正体委喊她，她就报名，跑完以后休息十几分钟就又回到座位上写题，跟没事人一样。
　　没过几天陈诗情跟她说，“班里人给你起了个外号，铁娘子。”
　　苏暗听后愣住：“为什么？”
　　“你厉害啊。”陈诗情说：“如此强大的意志力，再配上你如此强健的体魄，想不当学神都难。”
　　苏暗：“……”
　　苏暗对此没发表意见，安静做题。
　　高三的苏暗更安静了，肩上像有个无形的担子压了下来，不过班内大多数人都这样。
　　比起前两年，高三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加快键，除却做不完的试题就是考不完的试，桌上堆叠起来的模拟题比骨灰盒都高。
　　没多久，苏暗的竞赛考试结果出来了。
　　她只得到了省级排名，没拿到复赛的资格，而纪钟玉的成绩比她好些。
　　这个结果也在苏暗的意料之中。
　　二中的竞赛本就不算强项，尤其明州市的经济发展水平不高，跟省会城市的学校比起来差距很大，哪怕二中已经聚集了整个明州市最厉害的学生。
　　而苏暗还是这批学生里最拔尖的那个。
　　仍旧不行。
　　老师把苏暗叫出去安慰了几句，说她能拿到这样的成绩已经很了不起，希望她不要气馁。
　　苏暗朝她笑笑：“老师，我没事。”
　　苏暗的心理素质很好，在千锤百炼中锻造出来的，得知考试结果后便继续投入到学习之中，不过学得比之前更认真了。
　　她又一次深刻地明白，她的人生拿到的就是地狱难度副本，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秋去冬来，明州市的雪又一次落下。
　　进入冬天后学校内就更安静了，连下课她们这栋楼里都没什么声响，比起对面的高四楼不遑多让。
　　黎青禾也比以前更忙碌，临近美术统考，她的练习难度增强，有天晚上苏暗看到她手腕上贴着敷贴。
　　苏暗看了眼后拿了温毛巾给她敷手腕，两人眼里皆是浓浓的疲惫，谁都没说话，但一个眼神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起初黎青禾学美术时，周倾和黎逍游还都持怀疑态度，隔几天就想让黎青禾放弃，总觉得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但黎青禾的学习态度跟之前比起来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这让周倾和黎逍游又惊又喜。
　　后来便什么都不说了。
　　就像苏暗说的，先顾眼下，有个大学上总比出去混混好。
　　第一个学期尚未结束，教室后边的黑板便有了倒计时版块，数字一次次被更改，日子一天天度过。
　　在这样紧张的气氛里，寒假到来了。
　　但苏暗她们不放，要在学校补一周的课，班内怨声载道，可是当真正开始上课的时候，每个人都恨不得把知识点往脑子里直接塞。
　　等她们补课结束，已然快要过年。
　　黎青禾却没有放假，她整日都泡在画室里，早出晚归。
　　这一年的春节是苏暗在黎家过得最没年味的，周倾和黎逍游回了老家，而黎青禾待在画室，她则窝在房间的书桌前。
　　只有除夕夜在放烟花时，黎青禾喊她站在阳台上看。
　　烟花燃尽，黎青禾歪过头朝她笑：“新年快乐，苏暗。”
　　苏暗回：“黎青禾，新年快乐。”
　　黎青禾眼里透着疲惫，却给她递了一份新年礼物。
　　是一个小册子，里边全是黎青禾画的，名字叫——《苏暗的使用说明》。
　　苏暗一脸疑惑，翻看以后发现里边画的都是她，吃东西的样子，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做饭的样子，各种各样的场景。
　　苏暗的心微微酸了下，被感动的。
　　“我没有准备礼物。”苏暗说。
　　黎青禾看着她，往前一步抱住她，苏暗的身体微僵，黎青禾却抱得很紧，脑袋搭在她肩膀上。
　　黎青禾比她矮三四公分，搭上来刚刚好，说话的声音很轻，“你陪我去考试吧。”


第57章 限定56
　　美术统考的成绩早已公布,黎青禾考得还不错，春节后要去参加的是校考。
　　一些好的美术院校都有单独的考试命题，考点设在明州大学。
　　明州大学虽冠着“明州”二字,但离市区很远，已经快靠近省会了。
　　至于美术校考的报考流程,苏暗一窍不通，对此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但黎青禾说：“没关系,你来就行了。”
　　苏暗跟黎青禾没有住机构租的大学宿舍，而是在外边开的酒店。
　　来参加校考的学生很多，学校附近的酒店人满为患,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但黎青禾出门前拿了足够多的零花钱,花起来眼睛都不眨。
　　许是这半年来,黎青禾的刻苦被周倾和黎逍游看在眼里,也或许是黎青禾太忙，以致于平时见不到她们二人，自然也就没有吵架的机会。
　　家里的气氛好了很多,虽然仍旧是冷冷清清的，却要比动不动就剑拔弩张来得好。
　　黎青禾还理所当然地包揽了苏暗的所有开销。
　　苏暗以为平时她起的足够早,却没想到考试第一天她还在睡梦中，黎青禾的闹钟响了，虽然只有一瞬,黎青禾便迅速关掉。
　　但苏暗还是睁开了眼睛，伸手拿起手机看了眼,四点多。
　　黎青禾简单洗漱了一下，让苏暗继续回去睡,苏暗一捧冷水扑在脸上，顿时清醒，“我陪你一起。”
　　就算那捧冷水不往脸上扑，苏暗也会很快清醒，因为一推开酒店的门，冬日凛冽的冷风像刀子一样，沿着衣领钻进去，冷得人直打寒颤。
　　天色还很昏暗，第一场校考来的人最多，为了找一下手感，也为了探探情况，偌大的操场亮着几盏路灯，学生们穿着厚重的羽绒服，背着画板找监考老师，由老师带队统一去考场。
　　每天都有不同的学校考试，所以每天的考场都不同，她们找到考场后进去放东西，再去吃早饭，匆匆忙忙就要进去考试。
　　一场考试三个小时打底，苏暗送了黎青禾后便找地方自习，等她考试结束。
　　黎青禾报名的院校不算多，但这几所院校的考试时间跨度很大，所以她们在学校外住了一周。
　　黎青禾有考试的时候，苏暗一边学习一边等她，没考试的时候两人就在附近闲逛。
　　算是很惬意的一段时光。
　　只不过，黎青禾肉眼可见的瘦下去。
　　回去后，苏暗就带她去吃了最喜欢的那家米线，点了最辣的那个口味，吃得黎青禾鼻子都红了，苏暗也陪着一起吃，眼睛也跟着红红的。
　　苏暗一直以为黎青禾是没什么压力的，毕竟第一年考成那样，第二年只要比第一年强就行。
　　尤其黎青禾这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可在这半年里，黎青禾像变了个人，无比认真地在学。
　　每一场考试，她走进去的样子都比去年高考时更认真。
　　吃完饭后，两人回到家里，黎青禾一言不发地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倒头就睡。
　　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九点多，连续十几个小时，总算睡出了些血色。
　　苏暗早就准备好了饭，等她起床以后一起吃。
　　黎青禾匆匆吃了几口后问她：“等会你有事吗？”
　　“没有。”苏暗说：“做什么？”
　　“陪我去趟书店吧。”黎青禾说：“我想买些资料。”
　　黎青禾要买的是文化科方面的试题，之前她虽然一直有去上课，可没有经过系统的复习，别提复习了，很多内容她都是初次学习。
　　跟不上复习班的进度是必然的。
　　黎青禾在书店里横扫一圈，买了三百多的模拟题，开启了题海战术。
　　每天早上苏暗起床的时候她也就跟着起了，不仅如此，还跟苏暗一起去跑步。
　　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天，学校就开学了。
　　进入高三的下半学期，彻底开启炼狱模式，苏暗刚走进班里就听见同学们怨声载道，原来年级主任通知各班班主任，要给高三和复读班加一节晚自习。
　　原本就繁重的课业愈发增多。
　　黎青禾回学校上课后，两人又重新开始一起上下学，黎青禾骑电瓶车载着苏暗走过熟悉的街巷。
　　回去以后黎青禾还要加练，起先做一整套模拟卷，后来在苏暗的建议下只练选择题。
　　无他，选择题是最容易练出手感，并且在试卷中占比分数较高，算是好拿的分，尤其对黎青禾这个阶段来说。
　　黎青禾手里几本小题狂练都已经盘包浆了。
　　不仅如此，黎青禾每晚睡前还要看英文单词本，所有的单词都是在做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那些文章时，挑拣出来的不认识单词，查过词意后每晚睡前看一次，早上起床脑子里默念一次。
　　一三五早上背古诗词，二四五早上背英语单词，腾出一天早上记数学公式。
　　黎青禾整个人都快被这些陌生又复杂的东西给吸干了，每天都无精打采的。
　　不知是从哪天开始养成的习惯，每晚睡前苏暗都会抽背黎青禾，有时是单词，有时是古诗词。
　　有天晚上，苏暗刚提问完，黎青禾说了一个字就没了声响，等苏暗再转过脸去，就看见黎青禾已经睡熟了，脸贴着她的肩膀。
　　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一模二模三模，每一次模拟考之后学校内都会迎来一次低气压。
　　尤其说二模之后，黎青禾考得并不理想，三百九十多分，离她的目标还差七十多。
　　拿到成绩的那刻，黎青禾坐在座位上看向窗外，眼眶发红。
　　苏暗恰好经过她们班，看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停下脚步，走过去喊了声，“黎青禾。”
　　黎青禾嗯了声，不大情愿地走出来，语气不善，“干嘛？”
　　“给你。”苏暗把手里温热的阿萨姆奶茶递给她，“下次好好考。”
　　黎青禾不屑哼了声，但用它捂着手，皱着眉一脸不服地问：“还有什么卷子是我能做完快速提高成绩的吗？我再买几套。”
　　苏暗闻言一顿，黎青禾目前所做的试卷已经足够多了，有时苏暗看着都恨不得自己替她做。
　　“欲速则不达。”苏暗缓缓摇头，“或许你应该好好休息。”
　　“很快就高考了。”黎青禾冷声道：“考完有的是时间休息。”
　　“但你现在做得再多也未必有效果。”苏暗说。
　　“不做一定没效果。”黎青禾拧奶茶，但没拧开，顺手递给苏暗，苏暗拧开以后还给黎青禾，温声道：“我帮你补习。”
　　“语数英你能帮我，政史地呢？”黎青禾说：“尤其是这个破地理，热带季风，温带季风，寒流暖流，畜牧业……我现在只记得为什么新疆的葡萄更好吃。”
　　难得听黎青禾吐槽这么多，苏暗闻言觉得好笑，但上课铃响了，很快收敛笑意：“山人自有妙计。”
　　没多久，苏暗给黎青禾拿出一份政史地的资料，所有的题目都是苏暗严选。
　　黎青禾错愕地看向苏暗，“你哪来的时间做这些？”
　　“做题做累了就随便看看。”苏暗说：“有以前的基础，我又把这几年文综的高考题做了一遍，凭自己感觉划的重点，希望对你有用吧。”
　　黎青禾木着脸，良久不语，过了会儿才道：“苏暗，你以后考去哪个城市啊？”
　　苏暗微微摇头，“没想好。”
　　黎青禾问：“会跟陈诗情一个大学吗？”
　　苏暗惊讶，“你知道陈诗情去哪个大学？”
　　黎青禾：“明州大学。我看到了她的心愿卡。”
　　明州虽然不是省会城市，GDP也不算高，但明州大学是国内985院校，排名很不错。
　　像陈诗情这样恋家的人，想读明州大学也理所当然。
　　苏暗抿唇，看向黎青禾的眼神有些闪烁，却欲言又止。
　　黎青禾轻描淡写地说：“以后你读哪所大学记得跟我说一声，我们去同一个地方。”


第58章 限定57
　　苏暗没敢正面回应,敷衍地答：“等考完再说吧。”
　　那一刻她不敢去看黎青禾的眼睛，可心底有道声音在提醒她——要走远一点，走得再远点,苏暗。
　　那么多难以入眠的夜晚，那么多难以攻克的题目,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是学习，闭上眼前的最后一件事还是学习。
　　一切都为了这个目标，所以她不想为任何人妥协。
　　如果说之前为黎青禾的未来发声是留有退路的,那跟黎青禾去同一座城市，考同一所大学，于她而言没有退路。
　　沉闷压抑的生活她已经过了近十八年,再之后她想自由自在、肆意生活。
　　可这些话她不能跟黎青禾说。
　　黎青禾不会觉得她于苏暗来说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尤其黎青禾现在对她很好,两人之间的默契更是与日俱增。
　　苏暗的这种想法在旁人听来,跟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有什么区别？
　　所以苏暗垂下眼,没敢给黎青禾一个肯定的答案。
　　黎青禾也没再多问，本也是随口一提，反正所有的事情都要等高考完再说。
　　黎青禾所报考的院校里也有几所南方的大学,可能没法跟苏暗读同一所，却能去到同个城市,或是相邻的地方。
　　距离高考还有一个多月，黎青禾也不想跟苏暗争执这些尚未有定论的问题。
　　就像陈诗情想读明州大学，也不一定就能考得上。
　　在高考这条路上,有太多人驶离方向。
　　黎青禾没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反而拉着苏暗去书店里又买了些资料。
　　……
　　二中每年都有去孔庙祈福的活动,只组织高三生去。
　　像黎青禾这种复读生就被落下了。
　　去孔庙的大部队里很多学生都在看书，或是一边走一边抽背,学风特正。
　　苏暗跟陈诗情倒是没做这些，她们沉默地融入队伍之中，等去了孔庙，苏暗认认真真地拜过，出来后又在旁边花钱买了两个许愿签。
　　陈诗情问：“给黎青禾也买了一个吗？”
　　苏暗点头。
　　陈诗情笑着给她展示，“我也给女神买了一个，希望她今年金榜提名。”
　　苏暗讪笑：“看来我多买了。”
　　“不会。”陈诗情说：“这种东西不嫌多。万一孔夫子真看见了呢？”
　　陈诗情对黎青禾的喜欢似乎一直都很纯粹，她并未期望从黎青禾那里得到些什么，只要远远看上黎青禾一眼，足够她高兴一整天。
　　两人写完许愿签后去往树上挂，陈诗情踩在梯子上，一边往树上系一边说：“我以为你不信这些的，本来打算直接给你也买一个，没想到看见已经站在大师面前了。”
　　话里几分揶揄，苏暗认认真真地系好，打上死结，这才下来。
　　“尽人事，听天命。”苏暗闷声道。
　　她的运气一向不好，但这场考试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她甚至不敢想象，这样沉闷的日子再过一年她会不会疯掉。
　　背水一战，只看今朝。
　　从孔庙回去以后，苏暗开始调整作息，尽量让自己的生物钟适应考试节奏。
　　很快就进行了三模，这次模拟考至关重要，查漏补缺的关键节点。
　　也有人说，高考成绩差不多就是这三次模拟考的平均分。
　　苏暗一模尚未适应题目，考得并不理想，掉到了全校第三的位置。
　　二模又回到了全校第一，但分数并未到清北闭眼选专业的程度。
　　苏暗打起精神准备三模，考完以后也没放松，反而继续做题。
　　陈诗情没考好，被物理难得想哭，想找苏暗诉诉苦，却看见苏暗已经拿起了理综卷做起来，她也不好意思将负面情绪带给苏暗。
　　兀自消化一阵后也学着苏暗拿出试卷来做。
　　高三嘛，总有做不完的卷子。
　　每当做不下去的时候，陈诗情就看看苏暗，人家那么聪明还那么努力，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这种心态真的无数次救陈诗情于水火，从高一的年级一百名后，到现在她已经稳进年级前三十了，只要高考能稳定发挥，考上明州大学完全不是问题。
　　这其中，苏暗功不可没。
　　只不过陈诗情偶尔看向苏暗，总觉得她越来越紧绷，也曾试图跟苏暗谈心，让她放松一些，但苏暗只是温和地笑笑，“我还好。”
　　苏暗总是亘古不变的回答——还好，没事。
　　三模成绩出来之后，苏暗又是年级第一，更是考到了716的高分。
　　看到这个分数，苏暗也没有太高兴，反倒是陈诗情怕她还没到高考就把自己逼疯了，成绩公布后有半天假，陈诗情约苏暗出来吃饭。
　　就她们两个人，陈诗情要了两瓶啤酒。
　　苏暗讶异：“喝酒？”
　　“嗯。”陈诗情点头：“放松一下。”
　　“高考还没结束。”苏暗说。
　　陈诗情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苏暗下意识往后退，但差点把桌子一起拉倒，还是陈诗情拽了她一把才拉住。
　　陈诗情惊魂未定，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压惊，等喝完才捂着心口说：“你看你现在，学的眼神都木了，像个木偶一样。”
　　苏暗倒是没察觉：“有吗？”
　　除了最近有点入睡困难外，她觉得其他方面还好。
　　陈诗情重重点头，“你最近看黑板还清晰吗？”
　　“是有点模糊。”苏暗揉了揉眼睛，干涩得很，“准备等高考完去配眼镜。”
　　“要配就早配。”陈诗情说：“不过你现在也可能是假性近视，不要过度用眼了。”
　　苏暗嗯了声，看陈诗情一杯接一杯地喝。
　　陈诗情给她也倒上，“咱们今天不醉不归怎么样？喝好了明天再学习，不然真的要变成呆子了。”
　　说完她还学《西游记》里孙悟空的腔调喊了声：“呔！呆子！”
　　陈诗情酒量不好，两杯啤酒下肚脸已经红彤彤的，苏暗无奈摇头，却也想让自己紧绷的神经短暂放松一下。
　　两人一共喝了四瓶啤酒，陈诗情喝了一瓶就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反倒是苏暗一人喝了三瓶。
　　这顿饭也是苏暗结账，完了还打车把陈诗情送到家楼下，又给陈诗情的妈妈打电话让她接陈诗情回去。
　　看见陈诗情喝酒，陈妈妈不仅没责怪，还笑吟吟地打趣：“咱们家宝贝也是长大了哈，喝了多少啊醉成这样？”
　　陈诗情迷糊着比划：“一点点。”
　　“有没有点菜？”陈妈妈问。
　　陈诗情骄傲地说：“点了！妈妈我可厉害！”
　　苏暗跟陈妈妈打过招呼后，陈妈妈让她一起上楼，就在陈家住一晚，苏暗却拒绝了，她看起来无比清醒，脸颊轻微泛红。
　　陈妈妈又说等安顿好陈诗情后，送她回家，苏暗亦拒绝。
　　但当陈妈妈扶着陈诗情回家，路灯将两人亲昵的身影拉长，苏暗心底有种名为羡慕的情愫疯狂滋生。
　　回去路上，苏暗靠在车窗上看着熟悉的景色不断倒退，忽然选定了想去的城市——宜城。
　　那是一个四季如春的城市，没有像明州这样闷热的夏天，不会有蝉藏在树叶里肆无忌惮地鸣叫，没有冬日皑皑的白雪，冷风不会像刀子一样刮过肌肤。
　　最重要的是，离明州很远。
　　地图上一千五百公里，飞机需要三个小时，高铁十个小时左右。
　　宜城大学也属于国内顶尖的那一批，她感兴趣的几个专业，像法学、金融、计算机，宜城大学都算名列前茅。
　　决定之后，苏暗内心无比雀跃。
　　当她回到家里，黎青禾正在书桌前写卷子，因为临时学文，黎青禾连一贯潦草的字迹都有了很大的改变。
　　卷面上的字迹整齐，看见她后，黎青禾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正要说话就闻见了苏暗身上的酒味，眉头一皱：“你喝酒了？”
　　“嗯。”苏暗放下书包，沉默地坐在床边。
　　黎青禾走到她面前，弯腰看向她，伸手抬起她的脸，“跟谁一起？”
　　“陈诗情。”苏暗说。
　　黎青禾的脸色不太好看，苏暗也没多解释，移开目光后又起身，“我去洗漱了。”
　　说完就往盥洗间走，黎青禾站在原地抱臂，表情冷淡。
　　苏暗洗了个澡，换好睡衣，酒像是慢慢在她身体内挥发一样，开始有些晕。
　　进房间后就直接上了床，黎青禾也收起试卷，关掉台灯。
　　上床以后贴近苏暗，压低了声音说：“你没跟我说。”
　　苏暗一怔，顿了几秒后道：“忘了。”
　　事实上她没想过这件事。
　　目前的生活她确实不满意，黎青禾带给她的压迫感太重了，就像此刻，黎青禾充满了威胁的话语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拼命想逃离这个环境。
　　苏暗闭上眼，背对着黎青禾，却能听见黎青禾的呼吸声。
　　逐渐变重，下一秒，黎青禾又在苏暗肩膀上咬了下去。
　　苏暗闷哼一声，黎青禾很快松口，靠苏暗更近，凑在她耳边低语：“你在气我，苏暗。”
　　“不敢。”苏暗的肩膀有点痛，也可能不痛，但苏暗心里觉得很痛。
　　为什么陈诗情回去以后就有陈妈妈的温言软语，悉心照料，而她回来就是这副模样？
　　就因为她是孤儿院出来的小孩么？
　　就因为她没父母吗？
　　苏暗不敢质问，也无从开口。
　　黎青禾掰开她的眼睛，“我让你害怕么？”
　　“没有。”苏暗说，那双幽黑的眼就像是旋涡，带着几分不耐。
　　黎青禾却没松手，“那你是什么意思？”
　　苏暗再次沉默。
　　片刻后，黎青禾再次咬在苏暗的颈间，咬得很重，咬完以后厉声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让我说什么？”苏暗看向她，酒意上头，怒气蹿上来，单手就将黎青禾的手拨开，反身就把她压下来。
　　但很快又一骨碌爬下来。
　　苏暗冷声道：“睡觉吧。”
　　黑暗之中，黎青禾的手拨动她的衣摆，手从她下摆中钻入，低声喊她的名字：“苏暗。”
　　苏暗捏住她的手，几乎是气急败坏地说：“非要这样吗？黎青禾。”
　　“你不想吗？”黎青禾问。
　　独属于黎青禾的香气似有若无地蹿过来，钻入苏暗的鼻腔。
　　几秒后，苏暗转过身。
　　黎青禾穿着一条吊带，跟她对视。
　　“转过去。”苏暗说。
　　黎青禾挑了下眉，“嗯？”
　　语气疑问但很听话，背对着苏暗。
　　苏暗从后边抱住她，脑子里杂乱地浮现出很多东西，有她向往的宜城大学，也有她期待的远大前程，和美好未来。
　　可是那里没有黎青禾。
　　黎青禾只属于她的现在，属于十八岁的苏暗。
　　苏暗的肩膀还隐隐作痛，下一秒她咬在黎青禾的颈间。
　　可她不舍得用力，牙齿狠狠地落上去，又变得轻柔。
　　不知怎地，这咬就变成了细细密密地吻。
　　从她的后颈，一路到她的尾椎。
　　苏暗闭着眼，虔诚地吻在她纤薄的背脊。
　　十八岁的苏暗想，往后再无如此纯粹的时刻。
　　她的初恋，得到即失去。


第59章 限定58
　　黎青禾蜷在被子里,昏暗之中能清楚地听到苏暗的唇落在她肌肤上的声音。
　　十八岁正是春心萌动的时刻。
　　就连她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身体微微发热，面颊和耳朵都烫得过分。
　　即便如此,她仍旧没有动作，绷直了背脊。
　　空气里有酒味在弥散,黎青禾等待着苏暗的下一步动作。
　　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做，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
　　黎青禾不喜欢跟人亲密接触,但如果是苏暗的话，她不抗拒，还有些喜欢。
　　黎青禾想,她不跟苏暗分开,就这样在一起好了。
　　喜欢女生也不是什么天理难容的事。
　　最重要的是,黎青禾觉得喜欢苏暗,无关于性别。
　　喜欢就是单纯的喜欢。
　　怎么要因为性别才去定义自己的喜欢呢？
　　这多好笑。
　　况且,苏暗也喜欢她。
　　黎青禾脑子里闪过很多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画面，却没想到苏暗的唇在她背脊上贴了十几秒，再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黎青禾低咳了一声,苏暗的唇落了下去，但脑袋靠在她腰上。
　　又等了几秒,黎青禾还没等到苏暗的下一步动作，黎青禾忍不住转过身，就看见闭着眼,呼吸匀缓的苏暗。
　　长发散在床上，而她整个人很安静,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黎青禾有些气闷，抬手想扇她,把她扇醒质问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睡着呢？
　　可是手悬在空中，即将落下时又卸了力道，手指轻轻地抚过她的脸颊，低声道：“快结束了，这难熬的日子。”
　　苏暗平时觉轻，黎青禾怕动她一下就弄醒她，干脆将两人的枕头往下放了放，半截脚搭在床尾。
　　借着窗帘缝隙里透进的那抹微光，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苏暗看。
　　苏暗的呼吸声更加平缓，可她并未睡着，甚至能感觉到黎青禾那黏腻的、炽热的眼神，这眼神意味着什么，苏暗明白。
　　本以为喝多了，可以放纵一把，可以做个渣女，满足一己私欲，等醒来后装傻充愣，可她终究过不了心里那关。
　　就结束在此刻。
　　所有的美好记忆有这样的落点已算完美。
　　房间安静，黎青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后才轻叹一口气，唇在苏暗额头轻点一下，这才闭眼睡去。
　　……
　　六月的明州多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空气里满是潮湿。
　　苏暗讨厌的下雨天又来临，还恰好在高考这两天。
　　在这样的日子里，周倾向来是忙得不见人影，但她也抽时间来送黎青禾和苏暗进考场。
　　黎逍游也来了，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混在一堆送考的家长里，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黎青禾跟苏暗在同一个学校考试，不在同一考场，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反倒是陈诗情和苏暗的考场更相近。
　　进考场前，陈诗情的爸爸妈妈不停给她打气，鼓励的话说了一箩筐，甚至还再看见苏暗后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加油啊小学霸！考完来我家里吃饭。”
　　苏暗露出招牌笑容，看上去乖巧温顺。
　　像她这样的学生可太招家长喜欢了，陈妈妈立刻又道：“听诗情说你喜欢吃鱼，阿姨鱼做得不错的，到时候一定要来哦。”
　　苏暗嗯了声，喊陈诗情进考场。
　　黎青禾站在她身边，不满地低哼了声，却因为人多，又是很重要的高考日，并未多说什么。
　　陈诗情看见黎青禾后还小声跟她说：“黎青禾，加油呀！你可以的！”
　　黎青禾本不想回应，但顾虑到苏暗跟她的友谊，淡淡地应了声：“哦。”
　　跟黎青禾分别后，在走去考场的路上，陈诗情开心笑道：“我今天跟女神打招呼了呢！今天运气一定很好！”
　　苏暗也嗯了声，离开了家长的视线，也就没了装的必要，苏暗的表情很冷，声音也很闷，跟这沉闷的雨天十分适配。
　　陈诗情不太敢跟她搭话，但走到考场门口还是跟她说：“别紧张，以你的水平肯定都会！”
　　说完后一溜烟就跑进了*考场。
　　苏暗的位置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去能看到屋檐滴落的雨滴，细细密密的雨线在氤氲的空气中缠绕，看得她心乱。
　　以往那么多次考试都没太紧张过的她，坐在这里竟有点腿软，掌心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苏暗用纸擦掉掌心的汗，等待开考。
　　高考考场的气氛比平日考试安静得多，就算之前二中再怎么讲求无差别模拟，仍旧跟这时的气氛完全不同。
　　每个人都打起了精神。
　　跟苏暗同一考场的有个同学，上次三模她俩前后排，苏暗看见他刚发下卷子就趴在卷子上睡觉，甚至还打了呼噜。
　　可这次他竟然也坐得笔直端正，拿着笔认真地在写，不管会不会，就算蒙也要把卷子写满。
　　除却最初的紧张外，苏暗并未有太多超出预期的情绪，写完两篇阅读后就完全进入了考试的状态。
　　只在写到古诗词填空题时微微出神，题目询问李清照在南渡后，化用《庄子逍遥游》中大鹏意象，表达冲破桎梏、追寻自由豪情的诗词是什么。
　　那几句一瞬就浮现到了苏暗的脑海里，可她面对着答题卡上的几个空，出神片刻后无比认真虔诚地写：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州吹取三山去！
　　写完之后苏暗垂下眼，低低翘起唇角。
　　这一刻她看到的不是试卷，而是试卷后铺陈开的恣意人生。
　　……
　　黎逍游跟周倾在将黎青禾和苏暗送进考场后，便准备各自忙碌。
　　但在分别前，黎逍游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接通后，他变了脸色，抓住了周倾的手臂。
　　周倾皱眉，用口型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黎逍游已经跟对方约起了时间：“我们现在方便，见面再聊吧。”
　　等电话挂断，黎逍游低声道：“是苏暗的亲生父母，想来认她。”
　　去往饭店的路上，周倾仍觉得这事儿奇怪，“怎么突然找来了？都已经过了十八年，前边一点音信都没有。”
　　“说是找去了孤儿院，知道了孤儿院倒闭的事，后又辗转多方打听才知道苏暗被咱们带回家了，所以现在想见苏暗。”黎逍游有条不紊地复述。
　　周倾立刻摇头：“就算要见，也绝对不是这两天。”
　　“那肯定。”黎逍游安抚她：“没事，说不准她们找错人了呢。”
　　可当她们走进饭店包厢，看见跟苏暗五官极为相似的女人时，互相对了个眼神，大概也就明白了。
　　属于不做亲子鉴定也能相信的程度。
　　包厢里的两个人看上去年龄不大，约莫不到四十岁，目光锐利精明，看见黎逍游和周倾后立马迎上来，“我家阿暗给二位添了不少麻烦吧？真是辛苦了。”
　　黎逍游和周倾确认了两人的身份信息，一切都跟苏暗的信息对得上，就连苏暗这个名字也是她们给起的，随父姓。
　　她父亲叫苏盛，是“盛明餐饮”的董事长，母亲叫武明媚，跟苏盛共同创办了“盛明餐饮”。
　　在南方，尤其是沿海一带很出名。
　　而两人目前无子女，只有苏暗这一个女儿。
　　为了保险起见，黎逍游还是提出亲子鉴定，分别要了苏盛和武明媚的头发。
　　苏盛提出他可以去做，但黎逍游摇头拒绝：“我在医院工作，做这个更方便些。”
　　“那要是鉴定结果出来，我们是不是就可以见小暗了啊？”苏盛喜笑颜开地问。
　　周倾闻言眉头紧皱，冷着脸道：“二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武明媚拽了拽苏盛的袖子，温声道：“今天是高考吧，我们开车过来的时候看到了不少横幅。”
　　“高考第一天。”周倾说：“就算二位要见，至少也要等苏暗高考结束再说。”
　　“那我们远远地看一眼小暗行吗？”苏盛问。
　　周倾摇头：“苏暗是个很敏感、很警觉的孩子，她会发现的。”
　　苏盛有些不太乐意，挂脸了，但武明媚朝周倾点头，“可以的。这十八年我们都等了，也不急于这一时。”
　　许久未出声的黎逍游出声问道：“不知二位可否告知，当初是为何将年幼的苏暗扔在孤儿院门口的呢？”
　　此话一出，苏盛和武明媚的脸色都有点不太好看。
　　还是武明媚先苦笑了下，“当年日子太苦了，我们两个又年轻，家中没有长辈能帮忙带孩子，心想小暗去哪儿都比跟着我们两个要饭强，这才……”
　　……
　　语文考完之后，大多数人还是挺淡定的，除了讨论和吐槽作文题目外，没其他乐子。
　　苏暗考得中规中矩，没遇到很有挑战性的题目，就连作文也属于中规中矩的类型。
　　反倒是陈诗情考完以后眉飞色舞地出来说：“我就知道我今天运气好！这个作文题之前你给我分析过，苏暗，你太厉害了！”
　　苏暗给陈诗情分析过的太多了，只潦草地应答：“嗯。”
　　下午考数学，中午苏暗在附近跟陈诗情、黎青禾一起吃了午饭，又回家里简单午休了会儿，而黎青禾还坐在桌前写模拟题。
　　苏暗醒来时还看见黎青禾笔直的背影，那烦躁不安的情绪都弥漫在了空气里。
　　苏暗深呼一口气起身，走过去温声问：“哪道不会？”
　　黎青禾指了指卷子。
　　在黎青禾面前复杂无比的数学题，到了苏暗那儿就迎刃而解，苏暗拿着笔飞速运算，最后给黎青禾又划出关键步骤。
　　黎青禾皱着眉：“勉强懂了。”
　　苏暗又仔细地讲了一遍。
　　黎青禾嗯了声，把这道题写完才跟苏暗一起去考场。
　　数学对苏暗来说不算太难，写完出来以后她站在校门口等黎青禾，垂着头发呆放空思绪，却感觉有道灼热的视线看向她。
　　苏暗抬起头，只看见了拥挤的接考家长，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可那道视线让她如芒在背。
　　苏暗不太舒服地换了个地方站。
　　……
　　为期两天的高考结束，英语考完的那一刻，就连空气都是自由的。
　　无数考生在雨里撒丫子狂奔，就连一向内敛的陈诗情都跑进雨里疯玩，一边跳还一边喊：“去他爷爷的高考！终于解放了！姐要看小说！看漫画！刷剧！追星！啊啊啊啊！”
　　苏暗倚在廊柱旁，安静地瞧着，看起来无悲无喜。
　　黎青禾朝她走过来，低声问：“考得怎么样？”
　　说完又皱了下眉，“你肯定没问题，闭着眼考都能比我分高。”
　　苏暗侧过头看她：“你考得不好？”
　　“不知道。”黎青禾打了个呵欠：“尽人事听天命了。我想回家睡觉，苏暗。”
　　为了这场高考，黎青禾很久没睡过超过七个小时的觉了。
　　苏暗嗯了声，拿出伞打开，但却被黎青禾一把夺过，“都已经考完了还这么呆板，走，跑回去。”
　　苏暗的伞被黎青禾握在手里，而黎青禾的另一只手握住苏暗的手腕，带着她径直奔向雨里。
　　细密黏腻的雨丝落在苏暗身上，在这样的雨里，苏暗被人拦住。
　　跟她长得很像的女人站在她面前笑着说：“你是小暗吧？我是妈妈。”


第60章 限定59
　　妈妈这个词对苏暗的陌生程度,不亚于瑙鲁亚伦区。
　　不知道瑙鲁亚伦区是哪里吧？
　　是的，苏暗也只在书上的小字里瞥到过一眼，甚至看成了玛瑙。
　　天色晦暗,眼前的女人穿着干练的白色西装，精致的波浪卷发,银色大耳环，妆容很淡，但气场很强。
　　在苏暗愣神之际,黎青禾站到她身前，将她挡住，冷声道：“这年头骗子都这么嚣张了吗？”
　　“你是青禾吧？”武明媚看着她,递过礼物盒,是一个YSL的包,“初次见面,感谢你平时对小暗的照顾。”
　　黎青禾轻嗤：“骗子还挺舍得下血本,这哪里搞来的A货？”
　　武明媚脸色微变，另一辆车停在路边，黎逍游和周倾撑伞下车,黎青禾抬眼看向他们，目光凌厉。
　　片刻后黎逍游和周倾走过来,周倾站在黎青禾身边，给她撑开伞，“下雨要打伞,冻感冒了怎么办？”
　　“没事。”黎青禾说着把手中的伞撑开，遮住了苏暗,目光在周倾和武明媚之间打转。
　　这张脸确实很权威，跟苏暗站在一起像是共用一张脸。
　　可黎青禾不信。
　　出生后就把苏暗丢掉的人,等现在又来找苏暗，那就是骗子。
　　周倾冷着脸看向武明媚，“武女士，我说过会等时间攒局让你们见面的，但你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这里还是学校。”
　　“都已经考完了。”武明媚温声解释：“我们也是想孩子想得紧，昨晚一夜没睡，就想早点见到小暗。”
　　大人之间的对峙与寒暄，苏暗早已不感兴趣。
　　她只是平静地看向武明媚，看她在那里言笑晏晏，看她一身名牌价格不菲，看她对自己投来关爱热切的眼神。
　　只是那眼神并不纯粹。
　　苏暗时常觉得自己运气不好，所以要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能走得更远些。
　　可现在突然出现两个人，声称是自己的父母，他们还很有钱，是一家餐饮公司的董事长，市值过亿。
　　这种像极了剧本的桥段就这么发生在了她的人生里。
　　可苏暗完全没有庆幸和欣喜的心情，反倒在武明媚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原来很多东西哪怕没有言传身教，也会让她们变得相像。
　　这真是一种恐怖的基因传承。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苏暗早已没了选择的余地。
　　周倾就算生气武明媚的做法，可也无法反驳，亲子鉴定结果出来，证实了苏暗是苏盛和武明媚的女儿。
　　几人一起吃了顿晚饭，这桌上就没几个高兴的人。
　　黎青禾一直冷着脸坐在苏暗身边，苏暗则看苏盛和武明媚敬周倾和黎逍游酒，感激的话说了一箩筐，还说为了感谢她们的大义之举，愿意给她们一笔钱。
　　两百万。
　　黎逍游和周倾都拒绝了，两人都是体制内的，绝对不会收这种来路不明的钱，况且对于苏暗的照料，两人并未参与太多。
　　要说在苏暗成长过程里最该感谢的，是去世的张雨疏院长。
　　苏盛和武明媚连连点头称是。
　　苏暗在席间顿时成了焦点，苏盛和武明媚不停给她夹菜，已然做足了父母的姿态。
　　吃完饭后，苏盛和武明媚就想带走苏暗，周倾跟黎逍游已然没有理由阻拦。
　　唯独黎青禾抱臂看向苏暗，冷冷地问：“你们问过苏暗的意见吗？”
　　“青禾跟苏暗关系好。”武明媚温声道：“你要不要也跟苏暗一起来玩？”
　　“我在这里有家。”黎青禾说：“苏暗在这里也有家。我们要回家。”
　　武明媚一怔，莞尔道：“以后我们的家就是苏暗的家了。”
　　“我说的是我家。”黎青禾毫不客气地说。
　　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苏暗站在一旁，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苏盛和武明媚面面相觑，黎逍游却站出来，“这件事还是要问苏暗的意见。我们先表态，不会因为苏暗找到了亲生父母就对她心有芥蒂，并且我们很欢迎她回来住。我们家也永远是她的家。”
　　说完之后，所有人的焦点都落在了苏暗身上。
　　苏暗僵硬地扯出个笑，看上去很勉强，像是还没从这件事的冲击里走出来。
　　但苏暗已经思考很久了。
　　她看向黎青禾的侧脸，闭了闭眼，低声道：“我不知道。”
　　装无辜和无措这套，苏暗亦很拿手。
　　只要她这样做，就可以避免犯错，最终过错都是旁人的，而她有什么错呢？
　　她只是个无辜的受害人。
　　实际上，她也是推动者。
　　但谁在意？谁会去想？
　　包厢内气氛僵持，对峙片刻后，周倾出了个折中的方案，在高考成绩公布之前，还是希望苏暗住在黎家。
　　等成绩公布，填完志愿，再看苏暗的意愿要去往哪里。
　　苏盛闻言却摇头：“我们在这边待不了太久的。”
　　“你们要带苏暗去哪里？”黎青禾问。
　　平日里在聚会上沉默寡言的黎青禾，今天话格外地多，情绪也格外激动，每句话都带着怒意，像只横冲直撞的野豹，伺机而动创死对方。
　　“宜城。”武明媚笑着说：“我们夫妻俩当年南下创业，她爸爸从一个厨师助理，一路走到今天，我们也就在宜城扎根了。如今公司总部也在宜城，等小暗大学就能进公司实习，我们两人就小暗一个女儿，怎么都不会亏待了她。”
　　黎青禾扭头看向苏暗：“苏暗，你要走吗？”
　　苏暗低头沉默。
　　周倾看出了苏暗的为难，拍了拍黎青禾的肩膀，示意她不必如此咄咄逼人，温声对苏暗说：“苏暗，你是不是想跟爸妈培养一下感情？”
　　苏暗的沉默也算表态，最终周倾让苏盛和武明媚最起码要在明州待一周，虽没明说，却也带着几分对苏暗的担忧。
　　苏盛和武明媚应答得很好，还说要带苏暗和黎青禾一起玩。
　　黎青禾盯着苏暗看，眼神阴冷，最后还是被黎逍游和周倾带走了。
　　许是她离开前的眼神让周倾不舒服，回程路上，黎青禾坐在后排，周倾开解道：“我知道你对苏暗不一样，这么多年没看你跟谁走得这么近过。可你们只是朋友，现在她父母找到了她，你没理由那样跟她说话。”
　　黎青禾闭上眼，从包里拿出耳机戴上。
　　耳机里在随机播放她的收藏曲。
　　「我常常为我们之间
　　忽远忽近的关系担心或委屈
　　别人只一句话
　　就触疼每一根神经」
　　……
　　黎青禾回到家里后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直接将门反锁，完全不听周倾和黎逍游的话。
　　客厅里周倾和黎逍游还在讨论苏暗的事，周倾也利用自己的人脉查了一下苏盛和武明媚，确实也算是两个传奇人物。
　　两人少年夫妻，携手创业，一个厨师助理，一个服务员，竟创办出了“盛明餐饮”，旗下连锁门店上千家，如今还有自己的工厂，虽未上市但公司估值很高。
　　这么多年最让人唏嘘的，就是两人没有孩子。
　　前几年武明媚也怀过孕，但由于前些年身体亏空，再加上工作忙碌，中途流产了。
　　如今偌大家业无人继承。
　　苏暗如果真的能进到这样的家庭里，对她来说肯定是好事。
　　况且她们当初也只答应张雨疏照顾苏暗到高中毕业，只不过苏暗乖巧听话，在黎家的这三年，还帮忙修复了她们和黎青禾的关系。
　　就连如今黎青禾能考大学，苏暗也出了不少力。
　　只不过这件事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十八年无人问津，刚高考父母就找过来了，况且父母都知道当年把苏暗丢弃在了孤儿院，这些年里她们有无数次机会能把苏暗接回去，可他们并没有。
　　但苏暗只是个学生，又能图谋她什么呢？
　　周倾和黎逍游讨论半天也没什么结果，临睡前看了眼黎青禾紧闭的房门，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黎青禾最重感情，苏暗这一离开，不知道她要多久才能好。
　　-
　　苏盛他们临时住在酒店，五星级套房，给苏暗安排的也是最好的房间。
　　苏暗从始至终都扮演着沉默寡言的木讷角色，并未刻意露出讨好的笑容。
　　亲生父母和孤儿院把她领走的父母是不一样的，苏暗对她们心有芥蒂，亦在观察两人的动机、性格。
　　武明媚和苏盛并未因为她的沉默就不喜，反倒给她买了很多东西，酒店房间里有名牌包、表，还有一些小女孩才喜欢的玩具。
　　武明媚拉着她说了会儿话，又叮嘱她好好休息，这才离开。
　　等她们一走，苏暗关上房门反锁，拿出手机先翻看社交软件，黎青禾没给她发消息。
　　许是对她失望了吧。
　　没关系，总有这么一天的。
　　苏暗退出软件，打开搜索框，搜索苏盛和武明媚的网络信息，翻看完列出她们的发家史。
　　一套流程搞下来，苏暗大概明白苏盛和武明媚为什么要找她了。
　　拼搏半生得来了偌大家业，可却错过了黄金生育期，从此无法再有孩子。
　　所以就把主意打到了苏暗身上。
　　苏暗还注意到在半年前她们做公益时捐助过明州的几家孤儿院，就说明她们早就找到了苏暗的行踪。
　　可一直没有来找苏暗。
　　大抵是要看看苏暗的资质，值不值得她们认亲？
　　苏暗向来不惜以最坏的念头去揣度人性，事实证明，人性往往都经不住揣度。
　　苏暗是个利己主义，她相信她的父母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理清楚一切后反倒更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切，拆开了武明媚和苏盛给她准备的礼物。
　　全新的衣服、手表、包包，让苏暗整个人都焕然一新。
　　接连几天，苏暗跟着武明媚进出明州的高档商场，不仅给周倾和黎逍游选了很多礼物，还给黎青禾买了一些，都由武明媚的助理送到了黎家。
　　助理说黎青禾的脸色很不好看，让她带着东西滚。
　　武明媚闻言用宜城话说了句：“真是个不懂礼貌的小孩呀。”
　　苏暗听不懂，但听她的语气也不像是什么好话，顿时冷了脸。
　　武明媚又问苏暗：“她是不是经常欺负你呀？看她不像好相处的样子。”
　　苏暗冷声道：“她对我很好，非常好。”
　　武明媚哦了声，不太在意，苏暗说了句身体不舒服就离开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黎家小区外，可在门外徘徊了几分钟，又转头离开。
　　……
　　一周时间过得很快，武明媚和苏盛又喊周倾和黎逍游吃了顿饭。
　　吃饭那天黎青禾没来，说是回云水找爷爷奶奶了。
　　从高考完那天，苏暗就没再跟黎青禾联系过，几次打开对话框都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然。
　　反正她都是要走的。
　　而她注定不会跟黎青禾在一个地方，更没有未来。
　　黎青禾那么高傲的人，应当也不会挽留她，更不会主动服软。
　　苏暗知道黎青禾的脾气，所以更不敢联系她。
　　这顿饭吃得气氛就好多了，周倾和黎逍游也相信了武明媚和苏盛的真心，苏暗看起来也被她们养得很好。
　　吃过饭后，武明媚和苏盛就表达了即将带苏暗离开明州的意思。
　　黎逍游恍神片刻，温声道：“天高水阔，后会有期，苏暗。往后放假记得回明州来玩，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周倾拍了拍苏暗的肩膀，“离开前回家收拾东西，记得跟我说一声，我有东西要给你。”
　　苏暗嗯了声。
　　可是当晚凌晨十二点，苏暗躺在床上正准备睡觉，武明媚敲响她房间的门，“小暗，咱们明早八点钟的飞机，你早点睡。”
　　苏暗一怔：“明天就走吗？”
　　武明媚点头：“我和你爸爸为了找你出来太久了，公司那边堆了很多事。”
　　“那我明早回去收拾东西。”苏暗说。
　　武明媚先说去了宜城可以买新的，但看见苏暗认真的模样，低声道：“明早妈妈陪你一起去。”
　　苏暗嗯了声，再躺回到床上却了无睡意。
　　她打开跟黎青禾的对话框，往上翻看两人的聊天记录，想跟黎青禾说一声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翌日清早，武明媚开车带苏暗回黎家，苏暗就带了一个很小的行李箱，是当年从孤儿院来时带的那一个，她在房间里拿东西，周倾站在门口跟武明媚聊天。
　　苏暗就收拾出一小行李箱的东西，离开前周倾给她塞了个红包，温柔地抱了抱她：“苏暗，常联系。记得给青禾发消息，她太能怄气了。”
　　苏暗低低地嗯了声，并没有底气。
　　苏暗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坐商务舱，起飞前明州又落了小雨。
　　淅淅沥沥的六月承载了她太多的记忆。
　　独属于明州的记忆。
　　苏暗拿出手机打开跟黎青禾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珍重」，却又删掉。
　　广播提醒乘客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苏暗闭了闭眼，吸吸鼻子将手机关机。
　　再见，明州。
　　再见，黎青禾。
　　这一次，我将奔赴我的远大前程，肆意人生。


第61章 告白01
　　酒精催动的情绪弥散在房间里,还带着这些年痴缠的爱与恨。
　　她们七年未见，甚至没有联系，对彼此陌生中透露着熟悉。
　　可在这一场欲望交织的网中,她们谁都没逃脱。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在落，窗帘缝隙中透进来微弱的光。
　　中途几次停止后又因为一个眼神的勾连而开启下一次,一次又一次的沉沦。
　　直到抵达生理极限，疲惫不堪才躺在凌乱的床上。
　　苏暗喝了杯「今朝有酒」，在最晕眩的时刻她正单膝跪在床边,耳边全都是黎青禾沙哑的声音，就像是一阵无垠的海浪将她吞没。
　　此刻酒意慢慢散了，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五点多。
　　雨雾消散,遥远天空泛起鱼肚白,似是在昭示今天是个晴天。
　　陈诗情给她发消息问：【你去哪儿了？】
　　陈诗情：【回酒店了吗？】
　　苏暗回了个：【嗯。】
　　这才把手机扔到一边。
　　床上的黎青禾已经昏沉睡去。
　　苏暗去冲了个澡,又给黎青禾擦了擦身体,这才躺在床上。
　　太久没跟人同床共枕,再加上今晚发生的事超出了她的预料，身体很累却没有半分困意。
　　黎青禾睡得很熟，像昏过去了一样,她美丽的人鱼公主一般的蓝色假发，不知道在她们做第几次的时候被扔在了地上。
　　洗澡的时候也卸了妆,没了化妆品的点缀，她的脸仍旧漂亮。
　　跟化妆时完全不同的感觉，从夜店小公主变成了高冷学姐风。
　　多少次午夜梦回,这张脸都会出现在她的梦里，而后骤然惊醒,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失眠到天亮。
　　是完全不敢再睡，害怕续上那个梦。
　　到如今,这张脸出现在她眼前，还离得这么近，被子下的她们肌肤交触，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苏暗很怕这也是一场梦，眼睛泛酸却还是贪婪地描摹她的模样。
　　眼睛一寸寸勾勒她的面容，听着她沉沉的呼吸声慢慢闭上眼。
　　……
　　黎青禾醒得比苏暗早，睁开眼的那霎，她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苏暗。
　　她似乎做了噩梦，一直皱着眉头。
　　黎青禾伸手将她的眉心舒展，而后盯着苏暗看了很久。
　　苏暗的外貌变化有些大，没了那副木讷呆板的学生气，也收起了逢人就笑的讨好，看上去精明干练，可那双温柔多情的眼睛仍旧未变。
　　黎青禾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些年，想着念着，恨着怨着，真当看见她人的那刻，恨不得在床上干死过去。
　　所有的爱恨痴怨最后也只化作了一句：回来就行。
　　不然呢？
　　黎青禾又能该怎么办？
　　可沉沦过后，黎青禾对她仍旧是怨的，当初撂了狠话离开得那么决绝，黎青禾从未想过高考结束后就是她们最后一面。
　　她总以为，还年轻，苏暗肯定会回来填志愿的。
　　她以为自己对苏暗来说不是无足轻重的人，所以会再次见到。
　　可没想到，苏暗真就是这么狠一人。
　　七年没回过明州。
　　黎青禾的指腹掠过苏暗的眉眼，下一秒听见一声震动，来自于苏暗枕边。
　　黎青禾伸手拿过她手机，正要给她关机就看见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
　　【萌萌：嗨，我们这周见面？】
　　【萌萌：去吃哪一家？我选了四家发给你，你定。】
　　随后发来了四家餐厅。
　　【萌萌：这周六晚上七点。你记得预约哦。】
　　【萌萌：卡哇伊眨眼.jpg】
　　这语气看上去不像普通朋友，还发了那种很可爱的表情包，就算不是女朋友，也是暧昧对象。
　　如果是这样，那她们昨晚发生的一切又算什么？
　　黎青禾脸色微变，垂下眼将她手机关机，又扔到自己这边的抽屉里。
　　隔了半小时，苏暗才幽幽转醒，睁开眼的那一瞬，目光刚好和黎青禾对上。
　　黎青禾朝她眨了下眼，四目相对，有种后知后觉的尴尬在蔓延。
　　下一秒，苏暗再度闭上眼，假装自己还未睡醒。
　　忽地听见一声低笑，黎青禾那略带沙哑的嗓音轻笑，短暂又急促，笑完之后直接动手扒开了苏暗的眼皮。
　　苏暗被迫睁开眼，黎青禾朝她笑，“醒来为什么不敢看我？”
　　苏暗：“……”
　　黎青禾仍旧是那个张扬到不可一世的性子。
　　看上去的成熟稳重不过是她的伪装。
　　苏暗被她扒拉着眼皮，着实尴尬，尤其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黎青禾的脸都是变形的。
　　黎青禾却没意识到，她朝苏暗笑，这笑没什么温度，反倒有种阴冷感。
　　度过了那阵尴尬后，苏暗认真地盯着她看。
　　四目相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吻在一起的，唇与唇相触。
　　吻得意乱情迷之时，黎青禾推开苏暗，质问道：“萌萌是谁？”
　　苏暗一愣，下意识翻开枕头找手机，但没看到。
　　黎青禾从抽屉里拿出已经关机的手机，却没打算给苏暗，单手捏着询问：“你女朋友？”
　　听起来平静的一句问话，但苏暗知道，要是她胆敢说一句是，黎青禾能一脚把她踹到酒店外。
　　当然，苏暗也不是那种人。
　　这些年她从未谈过恋爱，所以才会在重遇黎青禾时，产生如此强的反应。
　　这种化学反应，只有黎青禾能给她。
　　这也是在这些年的经历中得出的结论。
　　毕竟这些年苏暗也不缺人追，大学时她已经脱掉稚气，身材高挑窈窕，长相温婉，笑起来还有酒窝，一看就很好相处。
　　甚至在大三那年，还有两女生追过她。
　　苏暗也曾试着接触，不过只去吃了一顿饭就无疾而终，因为她总会将坐在对面的人幻视成黎青禾。
　　也是在那时她收起了所有跟异性、同性接触的心思。
　　没用的，她得了一种叫黎青禾的病。
　　可这个萌萌，确实是不太能跟黎青禾解释的存在。
　　苏暗下意识地抿唇，心虚地不敢去看黎青禾，这反应落在黎青禾眼里顿时笑了。
　　七年过去，苏暗跟以前一样，心虚的时候就不敢看她，尤其不敢看她的眼睛。
　　黎青禾却不惯着她，掐起她的下巴，逼迫她与自己对视，一字一句地质问：“告诉我，萌萌是谁？”
　　苏暗不知道萌萌发了什么让黎青禾看见了，所以也不敢乱说。
　　可是面对黎青禾那强势的眼神，苏暗下意识想后撤，曾被她咬过的肩膀又微微泛痛。
　　似乎那伤口从未愈合。
　　可她真的很想黎青禾，想见她，想抱紧她，想听她说话，哪怕看她画画的背影也好。
　　那时苏暗真的短暂有过家的感觉。
　　苏暗仍旧沉默。
　　黎青禾皱眉道：“苏暗，你要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就算再恨我，也不能让我当小三啊。”黎青禾甩开她的脸，从一旁拿起条浴巾往身上裹，脊背露在空气中，上边还有青青紫紫的吻痕。
　　黎青禾轻飘飘地说：“虽然我也不介意。”
　　苏暗拉住她的手腕，温声道：“不是。”
　　黎青禾转过头看她：“嗯？”
　　苏暗不知该如何委婉地跟她解释这层尴尬的关系，思考了几秒后才道：“她是我朋友的一个朋友，在聚会里见过一次面，就问我朋友要了我的微信。”
　　黎青禾拉长声音哦了声，而后勾起唇角：“你又有了新朋友啊苏暗。”
　　苏暗：“……”
　　当然是会有的。
　　每到一个新环境，苏暗都不会成为那个扎眼的存在，别人交朋友，苏暗就交朋友，别人社交她也会社交，只不过频次不同。
　　就像在二中，苏暗选定的朋友是陈诗情。
　　而在宜城大学，她的朋友是奚草。
　　不过她跟奚草之间发生过一些事，所以建立了更为深厚的友谊，甚至毕业后还合租过一阵。
　　可这些，苏暗都不知该从何处开口跟黎青禾说，一说似乎就是很长的故事。
　　苏暗只好朝她笑笑：“有的。”
　　苏暗没多问黎青禾的事，也不敢多问。
　　事隔经年，她对黎青禾仍旧是有愧的，所以比起黎青禾的无所谓，她更希望黎青禾能恨她、厌她。
　　可是现在黎青禾对她，似乎没有隔阂，就像她们中间没有经过这七年。
　　黎青禾去冲了个*澡的功夫，苏暗已经让客房服务来换了新的四件套，并且对房间进行了打扫，同时点了早餐外卖。
　　等黎青禾冲完澡出来看见客房焕然一新，没五分钟早餐也送了过来。
　　苏暗将一切都安排得有条不紊，只是趁保洁打扫客房时找自己的手机，想要跟同事联系，但没找到，似乎是黎青禾带进了浴室。
　　就连黎青禾的手机她都没找到。
　　吃早饭时，苏暗旁敲侧击地询问黎青禾为何要拿走自己的手机。
　　黎青禾却勾唇一笑，“多简单啊，我怕你跑了。”
　　面对黎青禾这直白的话，苏暗讪笑：“怎么会？”
　　黎青禾笃定道：“苏暗，你会的。”
　　苏暗低头吃饭，等吃完以后才道：“我来明州是出差的，下午还要跟同事一起去工厂考察。”
　　黎青禾：“哦。”
　　没有要把手机还给她的意思。
　　苏暗又道：“我不会再跟萌萌联系。”
　　黎青禾：“哦。”
　　依旧没有反应。
　　苏暗沉默片刻道：“你要囚/禁我吗”
　　黎青禾微微抬眼，“不可以？”
　　苏暗脸色微变，但黎青禾却笑了，她拿出苏暗的手机晃了晃，而后放在桌上，苏暗正要去拿，黎青禾却道：“苏暗，你还记得昨晚你说过什么吗？”
　　苏暗一怔：“什么？”
　　黎青禾摁着手机起身，越过半张玻璃桌靠近苏暗。
　　从苏暗的角度还能看到她的雪白柔软，苏暗别过脸去，黎青禾却凑近到她耳边说：“你说你做我的女朋友。”
　　苏暗恍神片刻，心中闪过一丝后悔，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安心。
　　正当她准备回应时，黎青禾说话的热气吐在她耳垂上，轻轻含咬，那沙哑清冷的声线冷淡道：“现在，你该履行你的话，来做你的女、朋、友。”
　　“做”字的语气格外暧昧。


第62章 限定02
　　苏暗很难想象她真的跟黎青禾在酒店里厮混了三天。
　　黎青禾拿走了她的手机,还把自己的手机也关掉扔进抽屉，就连苏暗想联系一下同事Grabriel，也不被允许。
　　Grabriel联系不上她,来酒店客房敲过门，黎青禾缠着她不让她出声应答。
　　直到Grabriel很有耐心、不间断地每隔半小时来一次后,苏暗才出声解释：“我有点生病，Grabriel，你先自己去吧。”
　　两人在公司里虽算同级,但苏暗进公司的时间比Grabriel早，所以这个项目的考察权在她。
　　如今她突然撂挑子，Grabriel站在门口绝望地说：“Tammy,我要崩溃了！”
　　苏暗没再说话,等了会儿Grabriel就走了,估计有给苏暗的微信发消息,但苏暗也看不到。
　　不过Grabriel晚上给她点了清汤寡水的白粥外卖,还附赠了便签：
　　「Tammy，早日全俞，丙毒是打不败你的。」
　　为了表示自己的真诚,Grabriel还用的是中文，不过字迹歪歪扭扭,还有错别字。
　　但那粥苏暗也没时间吃，她跟黎青禾在酒店的生活很单调。
　　吃了做，做累了睡,睡醒来洗澡休息片刻，随便吃点东西,说不了几句话又做到床上去。
　　从日到夜，从天光乍泄的清晨到华灯初上的傍晚,很多时候也会在夜深人静的午夜。
　　她们就像是不知疲倦一样，食髓知味，不懂节制。
　　黎青禾身上全都是青青紫紫的吻痕，洗澡时苏暗给她涂沐浴乳，手指抚过她的每一个吻痕，黎青禾都软绵绵地靠在她身上。
　　浴室里氤氲的水汽就像是催'情剂，包裹着她们的身体，让她们的欲望不加掩饰地释放出来。
　　每一次都在挑战生理上的极致。
　　与其说是DO爱，不如说是报复。
　　黎青禾在报复苏暗的言不由衷、不告而别，苏暗在释放她这些年堆积的情绪。
　　做得最狠的时候，黎青禾狠狠咬住苏暗的肩膀，沙哑的嗓子没叫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只等咬完了才看着肩膀上那两排整齐的牙印，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苏暗很痛，但是精神上的爽感达到了上限阈值，无暇顾忌这点伤口。
　　黎青禾抱住苏暗的肩膀，在她耳边低语：“你看，你有多喜欢我。”
　　苏暗被这句话刺激，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
　　一滴薄汗沿着她的眉尾滑落，黎青禾竟用舌尖卷进嘴里，声音都已经被搅得支离破碎，却还笑着逗苏暗：“咸的。”
　　……
　　荒唐又放纵的一个夜晚之后，迎来的是荒淫无度的三天。
　　苏暗觉得自己真是疯了，黎青禾疯她便也陪着疯。
　　可又想，这么多年隐忍、沉默，疯这一次又怎么了？
　　她只是，只是很想黎青禾。
　　在黎青禾睡着的时候，她舍不得闭上眼，身体都已经困顿到了极限，却还直勾勾地盯着黎青禾看，悄悄地将黎青禾的发稍缠绕在自己指尖。
　　一圈一圈又一圈，似乎这样就有了安全感。
　　苏暗想，黎青禾囚/禁她吧。
　　短暂地囚起来，说明黎青禾爱她。
　　这世上除了黎青禾，还会有谁来爱她呢？
　　苏暗将黎青禾揽在怀里，沉沉睡去。
　　可梦总是要有醒来的那天，第三天上午，Grabriel又来敲苏暗的房间门，关于项目考察的问题他拿不定主意，希望苏暗要是病得不严重，就陪自己走一趟。
　　来明州因公出差五天，已经有一大半的时间困在了酒店里。
　　忙着缅怀过去，忙着醉生梦死。
　　苏暗哑着声音应了声，躺在床上睡觉的黎青禾眉头微皱。
　　苏暗悄悄下床，从行李箱里拿出衣服囫囵套上，转头的时候不小心照到镜子，结果看见了镜子里有些狼狈的自己。
　　很像是志怪小说里被吸干了精气的凡人。
　　苏暗用湿巾擦了把脸，这才出门。
　　站在走廊里跟Grabriel交流了一下这两天的进展，脸色有些苍白，声音亦有些哑，这副模样出现在Grabriel面前，Grabriel根本没怀疑过她话的真实性。
　　“OhMyGod！Tammy，你确实该好好休息。”Grabriel夸张地说：“你该去医院做检查，开病历，这样才好回去交差。”
　　苏暗拢了拢衣服的领口，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雨后的风吹进来，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味。
　　还是那个熟悉的明州。
　　“你是不是水土不服？”Grabriel用蹩脚的中文询问，“吃药了吗》”
　　“吃过了。”苏暗垂下眼温声道：“今天上午我调整一下状态，下午出发可以吗？”
　　“OK。”Grabriel歉疚道：“Sorry。”
　　“没关系。”苏暗全程用英文跟他交流，谈完之后她站在窗边又吹了会风，才不疾不徐地推开门走进房间。
　　昏暗的房间和外边形成了鲜明对比，床上的黎青禾睡得正熟，跟晕过去了一样。
　　苏暗去浴室洗了个澡，动作很轻，又打开化妆包熟练地化妆，最重要的是遮瑕，把她的黑眼圈遮上。
　　等一切做完又找出下午要穿的衣服，坐在床边呆呆地盯着黎青禾看。
　　真漂亮。苏暗想。
　　只是再漂亮她也得出门了。
　　黎青禾这几天睡眠太少，累的筋疲力竭，完全透支生命在跟苏暗做，所以一觉睡得很沉。
　　苏暗拉开抽屉拿走自己的手机，小心翼翼地出门，跟Grabriel汇合。
　　苏暗开机以后不停有消息跳出来，打车去工厂的路上，苏暗不停接收消息，又不停回复。
　　周萌，也就是给她发消息的萌萌后来又发过几次消息，问她是不是觉得那些餐厅太贵了，她们可以去便宜一点的，但不能太便宜，否则她就不能穿自己新买的裙子了。
　　苏暗皱着眉犹豫片刻，给她回复：【不好意思，我有女朋友了。】
　　周萌发了张黑人问号脸表情包过来：【你逗我玩呢？妹妹。】
　　苏暗：【很突然的事，不好意思。这周的聚餐和见面都要泡汤了。】
　　周萌也洒脱，【那肯定。不过我更介意的是奚草说你单身，结果咱俩加微信不到一星期，你找着女朋友了，那你之前肯定有暧昧对象？】
　　苏暗：【奚草没有骗你，当时我确实单身，也无暧昧对象。】
　　周萌：【那就奇怪了，你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女朋友？我也去找一个。】
　　苏暗敷衍地发了个汗流浃背的表情包。
　　周萌没再回。
　　奚草也给苏暗发了消息，问她是不是出差被人给拐卖了，怎么微信联系不上，电话也打不通，她已经准备飞回明州报警了。
　　苏暗立马给她回：【1】
　　奚草：【……诈尸啦？】
　　苏暗懒得搭理她，奚草立马又几条语音发来，问她跟周萌的事儿，把之前给她介绍周萌的车轱辘夸奖赞美词又说了几遍。
　　苏暗：【没有这个意思，死心吧。】
　　奚草：【哎？姐妹，你是真打算跟工作过一辈子吗？】
　　苏暗：【……】
　　奚草：【别到时候我娃都生了你还是单身。】
　　苏暗：【舒叶跟你求婚了？】
　　奚草：【……】
　　两分钟后，奚草嘚瑟道：“我们家舒律师肯定要给我个大惊喜。”
　　苏暗敷衍地哦了声，跳过这个话题，奚草再问的时候，她便说自己忙，等回去以后再说。
　　奚草：【行。回来的时候给我带明州的脆皮花生，要干炒的。】
　　苏暗：【ok】
　　再往下翻除了一些销售发来的问候信息外，还有武明媚发来的消息：【下周三回家吃饭吗？】
　　武明媚：【弟弟妹妹的生日，记得给她们带礼物，不然她们会失望的。】
　　苏暗看到后下意识皱眉，又回了个表情，【什么规格？】
　　武明媚是不可能秒回她消息的，所以苏暗又落了个短暂的清静。
　　-
　　黎青禾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半，房间里空无一人。
　　她这一觉睡了个天昏地暗，四肢酸痛，就连手腕都酸。
　　她拉开抽屉，不出意外地看到抽屉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手机，苏暗的被拿走了。
　　不告而别、不告而逃是苏暗最擅长的事。
　　黎青禾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事实上她觉得依照苏暗的忍耐度，昨天估计就要走了，所以她昨天就已经做好了苏暗要离开的准备。
　　对于黎青禾来说，把她跟苏暗关在这个房间里，谁先走出去就意味着谁先逃了。
　　但没想到，今早醒来苏暗还在，只不过晚上，苏暗走了。
　　黎青禾揉了把头发，困意消散，起床找自己的衣服，都已经揉皱了，三天没洗还有点馊味。
　　黎青禾嫌弃地扔进了垃圾桶。
　　苏暗的行李箱就那么摊开在地上，黎青禾走过去挑了两件，随意地换上。
　　苏暗比她高，所以衣服也比她的大，不过苏暗的穿衣品味好了很多。
　　因为她来出差，所以带的都是衬衫、裤子这类。
　　黎青禾穿了件白色雪纺衬衫，浅色西装裤，潦草洗了把脸，什么都没抹就拿着手机走了。
　　出门才给手机开机，消息多得把手机卡了几秒。
　　没别的，姜顺那厮话太多了。
　　因为英文不好还硬要去留学，去了以后跟人家无法交流，苦练英文发现还是母语最舒服，所以回国以后比原来更话痨。
　　黎青禾直接看他的第一句和最后一句。
　　【姜顺：黎姐，你不会是跟苏暗走了吧？】
　　【……】
　　【姜顺：姐，你咋消失了？】
　　黎青禾回了条：【没死。】
　　姜顺又是十几条消发过来，跟个人形打字机一样。
　　黎青禾嫌他麻烦，直接打车去了李碧怡的店。
　　这个点儿李碧怡还没打烊，黎青禾去的时候正有人在做纹身，黎青禾早就习惯了这场面，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来纹身的是个小姑娘，说要纹一个小鲸鱼，还得是在海浪里翻滚的那种。
　　李碧怡做这种单快得很。
　　黎青禾没等多久，姑娘已经开开心心来付款了，笑着对李碧怡说：“美女姐姐，下次纹身我还找你呀。”
　　李碧怡比了个OK的手势。
　　等客人走了，李碧怡才走过去瞟了眼黎青禾，淡然询问：“有结果了？”
　　黎青禾瘫在沙发上，李碧怡顺手给她递水。
　　黎青禾仰头看向天花板，唇角微微勾起：“得了个女朋友。”
　　“那还不错。”李碧怡淡淡道：“恭喜。”
　　“但她又跑了。”黎青禾说。
　　李碧怡哦了声：“那这次是抓还是等？”
　　黎青禾摇摇头，“不知道。”
　　隔了几秒，黎青禾看向李碧怡，眸光明亮：“但我可以肯定，她爱我。”
　　“也可能是出去的这些年没找到更合适的。”李碧怡适当地泼冷水。
　　黎青禾微顿，“这不重要。”
　　李碧怡：“嗯？但她又逃了。”
　　黎青禾闻言脸上笑意瞬间消失，表情冷冷的：“知道她爱我就足够了，她会再回来的。”
　　“要是你判断失误呢？”李碧怡问。
　　“不会错。”黎青禾笃定道：“她爱我，只能爱我。”
　　李碧怡思考片刻，决定结束这个话题，只旁敲侧击地提醒她：“你别管得太严太紧，要有的放矢。”
　　黎青禾歪了下头，又笑得人畜无害，“所以我不是给了她跑的机会吗？”
　　李碧怡：“……”


第63章 告白03
　　李碧怡时常觉得黎青禾在这件事上有些执拗。
　　但李碧怡不爱管别人闲事,尤其是感情方面的，哪怕那个人是黎青禾。
　　感情这回事儿剪不断理还乱，未亲历不可知,旁人永远看不清全貌。
　　所以李碧怡没继续搭腔，走到前台顺手把凌乱的地方收拾干净,从收银抽屉里拿了点儿钱出来，问：“吃饭了吗？”
　　“没呢。”黎青禾散漫地说：“到你这儿来蹭一口。”
　　“走吧。”李碧怡关了灯，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线穿过玻璃。
　　黎青禾才缓慢起身,站起来的那一刹腰泛酸，她抬手揉了揉后腰。
　　李碧怡斜睨她一眼，眼尾上挑,漫不经心地提醒：“等会儿记得去药店买药。”
　　这方面经验,李碧怡比黎青禾多。
　　黎青禾也不觉尴尬,淡淡地哦了声,甚至问李碧怡：“买啥样的？”
　　李碧怡：“……”
　　反正等会儿还要去吃饭,李碧怡跟她往饭店走的路上进了药店，没几分钟就出来，把装着药膏的塑料袋扔过去。
　　黎青禾一把接住,“谢了。多少钱我转你。”
　　李碧怡也没跟她客气，“等会儿你请。”
　　“行。”黎青禾问：“吃什么啊？”
　　李碧怡微顿,“不知道。”
　　她向来都是个随性的人，不知道目的地时也敢出发。
　　幸好黎青禾也不讲究，两人就在路边随便找了家小店,吃了碗热腾腾的馄饨。
　　从店里出来，李碧怡伸手问黎青禾要烟。
　　黎青禾耸了耸肩,“没了。”
　　“你不是戒了么？”李碧怡问。
　　黎青禾进便利店买了盒口香糖，薄荷味的,一次性给李碧怡拆了两个，“喏。”
　　“你不是也戒了么？”黎青禾反问。
　　李碧怡眉头微蹙，不喜欢薄荷味，随便嚼了几口就吐在包装纸上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戒了三天，刚下意识反应。”
　　“我兜里就那两根，前几天抽完了。”黎青禾说，“有点闻不惯烟味了。”
　　“是挺呛。”李碧怡说。
　　她俩是不约而同想戒烟的。
　　就是忽然有天，闻着烟味有些呛，哪怕她们买的是水果味的烟，那个味道仍旧很呛。
　　况且，烟也没办法让人忘却压力和烦恼。
　　不过是年少跟风，觉得这样很酷，于是就那么抽了几年，还尝试了各种口味、各大品牌的昂贵香烟，发现都挺臭的。
　　哪怕再好闻的香水味都遮掩不住。
　　黎青禾兜里那两根是她一个月前买的那盒烟，剩下的最后两根，都在跟苏暗Do爱的那天抽完了。
　　她习惯了这样。
　　遇见苏暗时先展现自己的劣根性，告诉她——我很坏，苏暗。
　　但这次她已经很收敛了。
　　黎青禾跟李碧怡住同一个小区，四年前李碧怡来明州开店，黎青禾刚好大四实习，两人一合计就在外边合租了个两居室。
　　但后来黎青禾毕业，赚了钱就在小区另租了个房子。
　　夜风微凉，空中还弥散着潮湿的雨气。
　　跟李碧怡分别后，黎青禾回到家，开灯以后就疲惫地瘫软在沙发上，连药也没抹。
　　打开电视随便挑了个台，里边正放着爱得死去活来的情节，黎青禾看得心烦，换了个抗战片看，炮火轰飞的背景音，她就那么躺着，搭了条毯子睡觉。
　　-
　　苏暗跟Grabriel忙了一天，晚上十点半才回酒店。
　　不仅如此，苏暗还喝了酒。
　　晚上的应酬局里，Grabriel虽然绅士地替她挡了几杯，但她还是喝了几口聊表心意。
　　回到酒店后，Grabriel还提醒苏暗，让她记得明天去医院挂号。
　　苏暗脸不红心不跳地应了声嗯。
　　刷房卡的那一刻她是犹豫的，既怕黎青禾在，又怕黎青禾不在。
　　但再犹豫还是要进去，房间里不出意外地没人。
　　保洁已经打扫过房间，收走了垃圾桶里的垃圾，换上了新的矿泉水瓶，还换了全新未拆的浴巾毛巾，以及全套的洗漱用品。
　　苏暗坐在铺平的床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有失落，又有庆幸，还有几分意料之中。
　　复杂的心绪也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几分钟后她就当没事发生过一样，照常卸妆洗澡，然后拿出电脑开始做计划书。
　　计划书做到一半，她先后收到了武明媚和陈诗情的消息。
　　武明媚跟她说随便，看她的心意。
　　苏暗看见后不由得勾了勾唇，露出个讥讽的笑，心想：“要真是按我的心意来，两元店买个玩具都有点贵。”
　　但她不可能这样给武明媚回消息。
　　她先切到陈诗情的界面。
　　陈诗情就是问她要不要回学校看一下老师们，苏暗没什么犹豫地回复：【好。】
　　有陈诗情在，需要她说话的地方估计也不多，去一趟聊表谢意也挺好的。
　　苏暗回想起她的高中时代，很多事都被蒙上了一层灰，只记得写不完的试卷和不够睡的觉，很多同学的脸她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甚至有些老师的脸也记不得。
　　苏暗为此汗颜，跟陈诗情说：【你要不提点我一下？】
　　陈诗情秒懂，立马给她发来当年她们班老师的近照，并且一一介绍，实在贴心。
　　苏暗：【谢谢.jpg】
　　既然要回校探望老师，苏暗觉得她还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简单列了个明天的计划表，这才切去回复武明媚的消息：【好，我会尽心准备的。】
　　而后上网搜索给小学生的礼物，价值在2000-3000左右。
　　锁定价格区间，确认男女生的区别，买了同款不同色，迅速下单之后又在好友列表里翻出周倾的微信号。
　　她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今年春节，苏暗给她发了祝福信息，周倾礼貌地回复，还给她发了个红包，苏暗没收，反倒是给她发了一个。
　　结果就是两人谁都没收，都退了回去。
　　苏暗给周倾发消息：【周阿姨，我来明州出差了。您和叔叔明天忙吗？我想去探望一下你们。】
　　周倾没回。
　　已经十一点半，没回是正常的。
　　苏暗的微信跟企鹅是同号的，但这个号里没有黎青禾。
　　她只有黎青禾的企鹅号和手机号，这些年她也没换过手机号。
　　她独立开银行卡太早，领奖助学金因为是不同渠道提供的，每次要求的银行也不同，但她用的都是那个手机号。
　　所以最后去了明州也只是换了新手机，另外新办了一张卡，给这张旧卡改了个套餐而已。
　　可这个号码，没再收到过黎青禾的电话和短信。
　　当然，她也没给黎青禾发过消息，打过电话。
　　从某种程度来说，她俩还挺像的。
　　苏暗深呼一口气，把那些杂乱的思绪从脑海中摒弃，继续做她的意见计划书。
　　一切弄完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苏暗伸了个懒腰起身，囫囵洗了个澡，把被子从上边卷了一半，就那么随意地睡去。
　　明州比宜城冷，尤其一个人睡这个房间。
　　苏暗早上醒来时感觉鼻子有些堵，五点多的闹钟响起，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天，苏暗强撑着起来洗了把冷水脸，拿着昨晚买好的花出门打车去墓园。
　　抵达墓园时，天光还算明亮。
　　看起来今日会是个难得的晴天。
　　苏暗在墓园里绕了半圈才找到张雨疏院长的墓，她放下花，摆上祭品，望着墓碑上那张陈旧的照片，一时哑口无言。
　　不知该从何说起。
　　按理来说，在她考上大学那天就该来的。
　　可当时她在宜城，她在纠结选哪所大学哪个专业，后来发现没有她选择的余地。
　　苏暗想逃，想跑，可一想到她的志愿已定，跑去哪里都不甘心。
　　于是就那么留在了宜城。
　　后来，苏暗也不喜欢宜城，哪怕她在那里有了还算知心的朋友，有了还算体面的工作，可她仍旧不开心。
　　可这些话该怎么跟院长说呢？
　　沉默良久，苏暗才低声道：“张妈妈，我回来了。”
　　停顿片刻，她又道：“亲生父母找到了我，所以我去了宜城。我……过得还不错。”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沉默地在墓园站了很久，等到旭日初升才离开，又去找陈诗情汇合。
　　陈诗情早上有课，穿一件卫衣，牛仔裤，头发扎起来，脸很素净，跟那天来接她的判若两人，倒是跟高中时期的她有点像。
　　见苏暗有些意外地看她，陈诗情抬手扶了扶眼镜，把腰上的耳麦摘下来，“苏暗，你们是不每天都化妆上班啊？”
　　苏暗点头，“公司里大部分人都化。”
　　不过几乎没有浓妆，都是淡妆，也有一部分人不化的。
　　但苏暗每天醒得早，没事儿做的时候就随便擦点，反正只要打个底涂个口红就显得很精神了。
　　“真有精力啊。”陈诗情说：“我能准时站到教室门口都算我有职业道德。”
　　陈诗情带着她熟练地穿过楼层，最后来到了教师办公室前。
　　苏暗还有些拘谨，不过见到老师们后把东西放到一旁，说几句关心的话，自然就有人给往下递话题，苏暗只需要回答就行。
　　老师们也都很有边界感，看见她以后基本都是追忆往昔的。
　　苏暗坐在那儿陪个笑脸就行了。
　　不到一个小时，苏暗就跟陈诗情离开了办公室。
　　两人随便找了个地方垫巴几口，等吃饱了陈诗情才问她：“什么时候走？”
　　“明天。”苏暗说。
　　陈诗情哦了声，忽地低声问：“你跟黎青禾……怎么办？”
　　苏暗错愕，“啊？”
　　“别瞒我了。”陈诗情看向她：“你俩不是互相喜欢吗？”
　　苏暗：“……”
　　苏暗不知道陈诗情是从何处得知的，沉默几秒，陈诗情就全倒了出来：“我猜的！但看你这个反应是真的。”
　　苏暗第一反应是跟她道歉：“不好意思啊，陈诗情。”
　　“这有什么。”陈诗情无所谓地挥挥手：“我早都不喜欢她了。你又不是抢了我的女朋友，再说，你喜欢黎青禾有什么错？没有人能不喜欢黎青禾的。”
　　苏暗看她自在洒脱，温声道：“我没想故意瞒着你。”
　　“我懂。”陈诗情拍拍她的肩：“朋友之间不说这些。”
　　陈诗情笑着看她：“不知道你有没有把我当朋友，但我一直把你当好朋友的。我到现在还跟我学生吹呢，我同桌，好朋友，当年可是明州中高考的市状元，太牛了！”
　　大白天，没喝酒，陈诗情就那么燃起来了。
　　但很快又恢复，那叫一个收放自如。
　　苏暗感觉自己现场上了节公开课。
　　陈诗情低声跟苏暗说：“据我所知，黎青禾这些年都没恋爱，就跟姜顺、李碧怡她们玩。”
　　苏暗淡淡地哦了声。
　　陈诗情盯着她颈间的吻痕暧昧地问：“那天你是跟黎青禾一起离开的吧？”
　　苏暗往上提了提自己的衣领，没说话。
　　“不准备调回来吗？”陈诗情问。
　　苏暗缓缓摇头。
　　“那你跟黎青禾，就这么算了？”陈诗情瞪大了眼睛。
　　苏暗无言以对。
　　陈诗情只是八卦一下，没别的意思，八卦完了以后还跟苏暗道歉，说自己没边界感，但她就是挺好奇的。
　　苏暗倒没介意，就像陈诗情也没介意苏暗一直都没告诉她这些秘密。
　　两人随意地聊，聊完以后陈诗情回学校上课，还说下次去宜城玩的时候再找她。
　　苏暗拿出手机就看见周倾给她回复了信息：【不忙。你晚上来家里吃饭？我跟你黎叔叔做几个菜给你接风洗尘。】
　　苏暗回：【嗯嗯。好。】
　　回完以后又去附近的超市买礼品，中途经过了一家叫「未盈艺术」的辅导机构。
　　黎青禾正站在那儿辅导学生画画，她穿着宽松的黑白拼接色上衣，浅色裤子，运动鞋，头发随意地用根画笔攒起来，两边脸颊有几缕碎发。
　　其实穿过磨砂玻璃，只能隐约看到轮廓。
　　但苏暗一眼就认出了黎青禾。
　　黎青禾抬起头，往另一边看的时候，视线不约而同和苏暗对上。
　　苏暗下意识朝她笑了笑，黎青禾忽然玩味地笑了。
　　那笑似乎在说——你看，我知道她爱我。


第64章 告白04
　　对视之后,苏暗抬头看向门楣。
　　「未盈艺术」的招牌被雨冲刷得很亮，教室里也很安静，黎青禾在教室里辅导学生的身影轮廓也很像模像样。
　　很难想象黎青禾曾是劝退数名家教的“坏”学生。
　　没有吊儿郎当的敷衍,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正经的认真。
　　但苏暗没有过多停留，径直向前走去。
　　在附近的超市里买了礼品后,便打车去往黎家。
　　周倾和黎逍游仍住在那栋房子里，苏暗还记得她们曾说准备用公积金按揭买新房子，装修好就有苏暗更大的房间了。
　　但直到毕业,苏暗也没等到。
　　苏暗也没责怪的意思，毕竟能在陌生的家里有一席之地就已不胜感激。
　　只是当初那句话让苏暗兀自期待过。
　　但慢慢相处得久了，苏暗发现周倾和黎逍游很容易随口许诺,说到听的人当真了,她们早已轻飘飘地忘记。
　　时过境迁,苏暗再回小区,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小区内的树长得愈发枝繁叶茂,随风摇曳，电动车棚进行了翻新，装了新的门禁。
　　苏暗在楼下给周倾发消息,周倾专程下楼来接她。
　　见到周倾后，苏暗微怔,跟记忆里的人几乎完全不同。
　　周倾剪了利落的短发，却遮不住两鬓的斑白，戴着的眼镜下有了很明显的皱纹,最重要的是她走路时右脚有些跛。
　　看见苏暗后先笑了下，温和许多,“怎么还带东西来？太客气了。”
　　“应该的。”苏暗垂下眼，收敛起眼底的震惊,装作没有看见，温声询问：“黎叔叔也在家吗？”
　　“他上午门诊。”周倾说：“这会儿在家择菜呢。”
　　苏暗倒有些诧异，在她的印象里，周倾和黎逍游都是十足的工作狂，忙到脚不沾地，夜不归宿的那种，那会儿她在家一周都见不到周倾和黎逍游几面。
　　如今听起来两人倒像是退休了一样，但两人尚不到退休的年纪。
　　不过她也没问，乖巧地跟着周倾上楼。
　　周倾一进门就喊：“黎医生，快看是谁来了。”
　　黎逍游穿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苏暗笑着跟他打招呼：“黎叔叔。”
　　黎逍游笑得开朗，“苏暗啊，好久不见。快坐着聊，我把这菜切好就出来。”
　　周倾招待苏暗坐下，还给她倒了决明子茶，说是保护眼睛。
　　家里的环境倒是没什么改变，苏暗环顾四周，发现除了多些花花草草外，跟以前差不多。
　　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装修有些陈旧了。
　　但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也有家的烟火气。
　　苏暗捧着茶，没有故意讨好，也没了之前的稚气，只把周倾当作是一个亲近的长辈闲聊，每年春节她都会给周倾和黎逍游发祝福信息，所以并不算断掉联系。
　　但她们并没有问过对方的生活近况。
　　如今见面，周倾见苏暗行事稳重，说话也沉稳，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温柔娴静的力量感，亦很欣慰。
　　周倾问她的工作情况，苏暗平静地回答：“在博尔上班，道荣集团的子公司。”
　　“我记得你学了金融是吧？”周倾一直在体制内，对这些公司并不了解，温声道：“这个公司是金融公司吗？”
　　“不是。”苏暗微顿，“是一家外企，做零件进出口贸易的，我在做运营工作。”
　　“这是不是相当于转行了？”
　　“也不算。”
　　苏暗耐心解释：“我之前学的是国际金融与贸易，现在也算半个专业对口吧。”
　　“外企蛮好的。”*周倾想起前些年的口罩生活，问这些事对她们公司影响大不大。
　　周倾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苏暗比刚进门时放松不少，如实回答：“那一阵是有影响，不过没现在影响大。”
　　经济下行，她们公司去年刚裁过一批员工。
　　苏暗升了职，工资也没有增加，不过这些她并未跟周倾说。
　　周倾又问起她的父母，苏暗莞尔：“也还好。”
　　从进门后，话题一直是由周倾主导的，苏暗觉得这样不好，也适当地问起周倾的工作与生活，到了她们这个年纪，最该关心的就是健康问题。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长大了，周倾跟她的对话也平等许多。
　　当苏暗问起她身体如何时，周倾轻描淡写地笑笑：“还不错。半年前我内退了，这会儿就在家里养养花，种种菜，挺闲散一人。”
　　“内退？”苏暗问：“我记得您年纪不算大呀。”
　　周倾缓缓摇头，“哪里。今年都五十四了。现在延迟退休的政策出来，我还得两年才能正式退休，但前两年我出了点事，组织上体恤我，就给我办了内退。”
　　苏暗对这些不懂，只是猜测她出的事儿跟她的腿脚有关，目光落在她的腿上，却不好意思问。
　　周倾察觉到她的目光，温声道：“也不算什么大事儿。”
　　恰好黎逍游出来，听见她的话无奈道：“人都在鬼门关晃了一圈还叫没事啊。”
　　周倾起身去厨房做饭，黎逍游问她：“苏暗难得回来，要不要发消息叫青禾回家吃饭？”
　　“叫呗。”周倾说：“你们聊，我给她发消息。”
　　黎逍游坐过来给苏暗递水果，苏暗听他们提起黎青禾，不自觉有些心虚，剥开的橘子都掉了一瓣在地上。
　　黎逍游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温声询问：“这些年你跟青禾还有联系吗？”
　　苏暗抿唇，尴尬笑笑。
　　黎逍游也没计较，笑道：“等会儿你见了她肯定会大吃一惊。这些年她变化可大了，说起来还得感谢你。”
　　“谢我什么？”苏暗说：“我没做什么。”
　　“如果当时不是你坚持说服我们，或许青禾就考不上大学。”黎逍游说：“那她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儿乱混呢。现在她都当老师了。”
　　“虽然只是艺术机构的辅导老师。”黎逍游还给苏暗看照片，“但她去年带的学生升学率特别高，还有好多学生家长给她送锦旗来着。”
　　苏暗看着照片里站姿端庄，面带微笑的黎青禾，确实有些不敢认。
　　跟那个冷脸的黎青禾看起来都不像一个人。
　　黎逍游问她这些年在宜城过得怎么样，当初又为何决定学金融，苏暗不疾不徐地解释。
　　这些年没有见面也并未给她们造成隔阂，反倒是黎逍游和周倾更会聊天了，不间断地给苏暗抛话题。
　　苏暗也是个什么话题都能接几句的性子，上到国家大事，下到人文地理。
　　尤其黎逍游这几年没了那种加班不要命的劲头，总想撺掇着周倾出门旅游，所以跟苏暗聊了很久的旅游胜地。
　　苏暗不常旅游，只在大学时跟朋友去国内热门城市旅游过几次。
　　但对于查攻略、订酒店这种事，她还是比黎逍游懂一些。
　　这边客厅里热络地聊着天，那边厨房里，周倾先给黎青禾打了个语音电话。
　　黎青禾挂断后回复：【刚下课，什么事？】
　　周倾：【今晚有没有约？回家吃饭。】
　　黎青禾心情有些不爽，在她看见苏暗后，还以为苏暗是专门来找她的。
　　却没想到她这边刚让学生独自练习，推门出去就没再看见苏暗的身影。
　　苏暗又走了。
　　在她眼前晃了下便离开，显得她的喜悦很可笑。
　　黎青禾讨厌被苏暗左右情绪。
　　下课后她无事可做，干脆坐在教室里支起画板，笔落在纸上，随手勾勒就是苏暗刚望向她的那双眼。
　　黎青禾不想把自己烦躁的情绪传递给周倾，所以没接她的电话。
　　看见周倾的话才想起，自己确实也有一段时间没回家了。
　　单手夹着画笔，另一只手打字回复：【好。】
　　周倾又发：【今天家里来了客人，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人。】
　　黎青禾无所谓地问：【谁啊？】
　　周倾：【苏暗回来了。】
　　黎青禾：【……】
　　她手中的画笔正在纸上描摹，一瞬却拉得好长，毁了整张画。
　　好啊苏暗。
　　要回她家却没等她。
　　又等了会儿，周倾发来：【你们以前关系不是蛮好的嘛。等会回来别犯倔，苏暗去找她的亲生父母这件事没有错。】
　　黎青禾心想，是没错。
　　可她不告而别，是错。
　　重遇后又一次不告而别，还是错。
　　但没关系，黎青禾会原谅她。
　　黎青禾面无表情地戳着屏幕：【知道了。】
　　……
　　黎青禾不到二十分钟就到家了，一进门就看见苏暗坐在沙发上，正跟黎逍游聊着天。
　　两人聊到了最近的时事新闻，还聊起了股票。
　　黎医生以前买过几个绩优股，但后来忘记了股票账户，前段时间重登上账号，发现之前随手买的几千块这会儿竟然变成了七万多，翻了很多倍。
　　再加上现在工作没那么忙，便又研究起了股市。
　　正好遇着苏暗，闲聊起来就问她现在比较好的市场是什么，甚至还想入手比特币，苏暗建议他不要买。
　　苏暗从来不干带人投资的事，再说她也不是专业的，只不过她自己私下里理财收益还不错，常关注时事，所以也能跟黎逍游讨论上几句。
　　但要真让她给推荐几只股票，她真说不出来。
　　即便如此，她也没如此直接地说明，委婉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非专业，还把自己单个账号的持仓给黎逍游看了下，说几句俏皮话也就把这话茬揭过去了。
　　尤其黎逍游做的是偏稳健型的理财，苏暗给他推荐了几个固收型的。
　　黎青禾进门后就盯着苏暗看，看她侃侃而谈，看她对答如流，看她言笑晏晏，跟自己在一起时完全不同。
　　该怎么形容跟她在一起的苏暗呢？
　　像是个闷葫芦。
　　永远觉得她的眼神有很多话想说，可永远沉默。
　　偏偏，黎青禾被她拿捏了。
　　黎青禾等她话音刚落，便挑衅似地开口：“呦。苏大小姐回来了，看起来豪门生活过得不错。你们家公司上市了吧？”
　　苏暗转过脸，目光跟她对视，黎青禾朝她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黎逍游看向她：“过分了，黎青禾。”
　　黎青禾却直接坐到苏暗身边，从她手中拿过剥干净的橘子塞进嘴里，用腿碰了碰苏暗的腿，笑得揶揄：“苏暗，你也觉得我过分吗？”
　　苏暗知道黎青禾在生气。
　　只不过从前她生气是冷脸、是摔门，现在变得外放，阴阳怪气的能力又上了一层楼。
　　而且她们昨天还睡在一起，今天再见面黎青禾却装出了未曾见过的样子。
　　理智告诉苏暗，这是最有性价比的做法，但苏暗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黎逍游感觉到她们之间的气氛不太对，但看着苏暗有些畏惧的表情，只好先训斥黎青禾：“让你回家是来见好朋友，见妹妹的，不是让你来欺负人的，黎青禾，道歉！”
　　黎青禾瞟了眼黎逍游，语气轻飘飘地说，“对不起啊，苏大小姐，我冒犯你了。”
　　苏暗：“……”
　　苏暗低呼出一口气：“没事。”
　　黎逍游原本还想给两人空间聊会，但看这架势哪还敢放任黎青禾单独跟苏暗相处，便指挥着黎青禾去厨房帮周倾。
　　“你怎么不去？”黎青禾又拿起个橘子，在手里掂了掂，“我跟苏暗聊会。”
　　黎逍游瞪她，黎青禾不为所动，开始剥橘子。
　　“没事的叔叔。”苏暗朝他笑笑：“我也很久没见青禾姐，跟她叙叙旧。”
　　黎逍游这才不放心地走去厨房，还一步三回头，很明显不放心黎青禾，怕她又说出什么气人的话来。
　　等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人，黎青禾将剥好的橘子塞了一半进苏暗手里，猝不及防地凑近她：“苏暗，你跟我的旧前两天在床上没叙完吗？”
　　声音很轻，但也不算小。
　　苏暗没想到黎青禾会这么大胆，顿时瞪大了眼睛。
　　黎青禾却肆无忌惮地笑，手落在她腿上，“怎么样？要不要公布我们的关系？”
　　苏暗不由得低声道：“你疯了？”


第65章 告白05
　　黎青禾当然没疯。
　　她看着苏暗惊慌失措的模样,勾起一个轻漫的笑：“你怕了？”
　　苏暗的呼吸有些紊乱，毕竟周倾和黎逍游跟她们一墙之隔，只要出来就能看到这有些暧昧不清的场景。
　　可能有些上了年纪的长辈不太会把同性之间的这种碰触想到恋爱那方面去,但对于苏暗来说，她心虚。
　　甚至有种无颜面对周倾和黎逍游的感觉。
　　尤其,她不知道黎青禾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黎青禾一直都挺让她出其不意的，跟自己很不一样，当初亦是被这样的她吸引。
　　黎青禾像一团火,离远了看见的是光，离近了就容易被灼伤，甚至这火里藏着炸/弹,稍有不慎就能把苏暗炸得尸骨无存。
　　苏暗的反应让黎青禾觉得好玩,靠她更近,“为什么不敢？”
　　苏暗的掌心出了汗,低声问：“这样做会吓到他们的。”
　　“是怕吓到他们还是怕吓到你？”黎青禾眼尾轻轻上挑,笑得愈发张扬，“跟我在一起让你这么害怕？”
　　“没有。”苏暗下意识否认。
　　如果这里不是黎家，苏暗或许还能跟黎青禾解释几句,可在黎家，苏暗总是有些拘谨的,就像曾在这里居住的一千多天。
　　她总是时刻谨记着自己是寄人篱下的。
　　一走进这个门，那些熟悉的感觉就都回来了。
　　“那你为什么在发抖？”黎青禾的手指掠过她的腿，语气轻佻。
　　苏暗往旁边挪了点,但黎青禾跟着她一同挪动，压迫感随之而来。
　　“黎青禾。”苏暗低声喊她的名字,示意她收敛一点。
　　可黎青禾肆无忌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尾音上扬：“嗯？”
　　苏暗无奈闭了闭眼：“来日方长。”
　　“是么？”黎青禾说：“腿长在你身上，你向来跑得快。”
　　苏暗：“……”
　　就知道，黎青禾是为她那边离开酒店的事而记恨着。
　　“抱歉。”苏暗软了声音，“那天我确实有急事。”
　　“我知道。”黎青禾也放松一些，往沙发上一瘫，拎了个抱枕抱在怀里，语气轻飘飘的，甚至有些善解人意地说：“工作上的事。”
　　“是的。”苏暗说。
　　黎青禾却瞟向她，“都已经当大小姐了，怎么还怕员工啊？苏总？”
　　不过半句又打回了原形，也打碎了苏暗的那些希冀。
　　甚至有一瞬间，苏暗有些羞愧。
　　被她一句一句的“大小姐”说的臊得慌。
　　是不是大小姐，苏暗最知道不过，而她如今也并未在苏盛和武明媚成立的公司里工作。
　　可当年填报志愿的时候，黎青禾给她打过电话。
　　那是自她离开明州后，她们打过的唯一一通电话。
　　……
　　那年苏暗刚回宜城没多久，苏盛和武明媚带着她参观了家里的公司，还有工厂，很多先进的设备，光工厂的员工就有三千多人。
　　苏暗没见过这种世面，却也不拘谨，大大方方地跟遇到的每一个人打招呼。
　　等参观结束后，苏盛和武明媚又跟她聊起了公司的未来蓝图，目前国内市场已经开发了大半，所以未来她们要开发的是国际市场。
　　两人学历不高，当年都是从最基层干起的，可在这方面却很有远见。
　　所以希望苏暗能学国际金融与贸易，未来进公司接她们的班。
　　起初苏暗在得知她们有钱之后，没了对未来的后顾之忧，准备读法律系。
　　可在苏盛和武明媚的劝告之下，苏暗最终还是妥协。
　　她想，或许可以读双学位。
　　但是等她上了大学才发现，读双学位要求的条件太高，对于人的时间和精力要求也很高，最终也就不了了之。
　　这个专业不算是她的第一选择，但也没那么讨厌。
　　只不过在她大学开学没几天，武明媚忽然怀孕了。
　　这消息于苏暗来说像是晴天霹雳，不过这种事苏暗也不止经历过一次，反正她住校，半个月，甚至一两个月才回去一次。
　　苏暗没能进他们的公司实习，毕业自然也没能进去上班。
　　起初他们还想几个理由来搪塞苏暗，后来干脆也不装了，说苏暗目前资历不够，空降公司容易引起争议。
　　苏暗懒得跟她们争执，最终入职了目前这家外企。
　　可这些事苏暗怎么能跟黎青禾开口呢？
　　从始至终，黎青禾都以为她是去当富家千金，去追寻她的远大前程，肆意人生。
　　当时黎青禾问她：“你是不是就想从我身边逃开？觉得不自由是吧。”
　　苏暗沉默片刻，她站在房间窗边，看着车流如梭，行人如蝼蚁般渺小，天阴沉沉的，像是在积攒一场暴雨。
　　很快，大雨倾盆，暴雨如注。
　　苏暗闷声道：“嗯。”
　　当时的她看不见黎青禾的表情，但从隔着听筒的呼吸声来听，黎青禾必然是气急了，气到声音都有些哽咽，可还是不死心。
　　苏暗都已经想挂断电话，求她别再问。
　　问下去也不过两败俱伤。
　　可黎青禾哪是那么懂得适可而止的人啊，她向来是撞了南墙都不回头的性子，所以在几秒后又问：“你是不是从来就没喜欢过我？一切都是我的自作多情？”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场为了在我家好好生活下去的骗局，对吗？”
　　黎青禾没有声嘶力竭地质问，可愈是这样的询问，愈发让苏暗不知该如何回答。
　　起初确实是的，苏暗向来是个重视自己利益的人。
　　因为她不盘算，没人会替她盘算。
　　可后来，算计讨好里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明白的真心。
　　这真心又值多少钱呢？
　　不值钱的。
　　苏暗无言以对，只能长久的沉默。
　　雨声让人的心境变得烦乱，空气中沾惹的潮湿并没比明州好到哪里去，甚至这雨下起来，气温都没降。
　　宜城也没网上说的那么四季如春，风和日丽。
　　起码在苏暗刚到的一个月里，下了下半个月的雨，下到苏暗都有些麻木。
　　没等来苏暗的回答，听筒里只有她沉闷的呼吸声。
　　黎青禾受不了这种等待的折磨，兀自道：“我知道了。”
　　便挂断电话。
　　苏暗听到她的哭腔，听到电话挂断后的机械音，耳朵有一瞬的失聪。
　　忽然听不到了这个世界的声音。
　　苏暗慢慢蜷缩着蹲下来，靠在墙边默默流泪。
　　她想，苏暗你可一定要拥有远大前程，美好人生。
　　……
　　苏暗被黎青禾的这几句话说得红了眼眶。
　　不过是几句讥讽的话，比这更难听的苏暗都听过，可这话从黎青禾的嘴里漫不经心地说出来，一瞬就让苏暗想到了当初的那通电话。
　　苏暗想，当初默默发誓要成为不普通不平凡的人，过最肆意妄为的人生。
　　可如今，她仍是庸庸碌碌的普通人。
　　黎青禾的这些话似乎在提醒她这些年过得有多狼狈。
　　黎青禾看见她的眼睛，把内心打好的讥讽腹稿又都默默咽了回去，皱眉道：“还委屈上了？”
　　苏暗摇头：“没有。”
　　她深呼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平静地跟黎青禾说：“我没有在他们的公司里上班。”
　　“为什么？”黎青禾问：“他们不就你一个女儿，不是让你回去接班么？”
　　苏暗：“……”
　　周倾正好端着菜出来，听见黎青禾这么没有边界感的话，立马喊她：“禾苗，去帮爸爸端一下菜。”
　　黎青禾随口应了声：“来了。”
　　站起身时又看苏暗，苏暗也立马站起来，“我去吧。”
　　黎青禾没说话，但那眼神挺满意的。
　　但苏暗走到厨房门口就被周倾劝退了，“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能麻烦你呢？让青禾来。”
　　黎青禾已经坐在了餐桌边，自在得很，“怎么就不能麻烦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也是我们家的人，当初不是你们说的么？这里就是她的家。”
　　周倾一时无言以对，无奈地盯着她看。
　　黎青禾手一挥，“在自己家里做点事不是应该的吗？”
　　周倾反问：“那你呢？”
　　“我等会儿和苏暗一起收拾。”黎青禾说。
　　周倾：“……”
　　黎青禾的逻辑无懈可击，这家里无人能反驳她的话。
　　苏暗走进厨房去端菜，黎逍游都诧异：“青禾呢？”
　　“等会儿她收拾。”苏暗说：“我来吧，叔叔。”
　　黎逍游无奈：“她还是一如既往爱欺负你，你也纵着她。”
　　周倾正拿碗筷，说了句公道话，“苏暗那是惹不过她。这祖宗，谁都惹不过。”
　　苏暗心想这可说对了，不过她什么都没表露出来。
　　这一顿饭吃得还算轻松，有黎逍游和周倾在，黎青禾也不敢太放肆，偶尔给她夹点菜，也没多说过什么。
　　等吃完饭后，黎青禾还没说，苏暗就跟她一起收拾残局。
　　黎逍游觉得不好意思，要自己收拾，苏暗却拦住：“没事的，黎叔叔，我吃得太饱了消化一下。”
　　又是那乖巧甜美的笑容。
　　不过没了讨好。
　　苏暗做事麻利，跟黎青禾没有明确分工，但两人做的还算默契。
　　洗碗时，黎青禾戴着手套，苏暗就等在一边洗第二次。
　　起先谁都没说话，隔了会儿黎青禾又问她：“那两人是不是对你不好？”
　　苏暗微怔：“啊？”
　　还没反应过来，黎青禾抬手在她身上甩了点水，“清醒点，跟我在一起这么不专心？”
　　苏暗：“……”
　　“你指我父母？”苏暗问。
　　黎青禾：“不然呢？”
　　苏暗抿唇，“还好吧。”
　　也不算特别差，起码在经济上没亏待过她，逢年过节，到了她的生日时也会送些昂贵的礼物。
　　况且苏暗现在独自在外边租房住，偶尔回家，最多待半天就走了，也不会产生争执。
　　“那就是不好。”黎青禾不理解：“他们两人工作忙？没时间管你？”
　　“也不是。”苏暗说。
　　苏暗难以形容跟苏盛和武明媚之间的关系，很像是当初在福利院一样。
　　如果这是一个寄养家庭，苏暗会觉得这挺好的，可他们是千里迢迢把她带回去的亲生父母，难免会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这些似乎又很正常。
　　“那是什么样？”黎青禾问：“具体点。”
　　苏暗：“……”
　　黎青禾耐心渐消，苏暗低声道：“他们又生了一对龙凤胎。”
　　黎青禾：“……嗯？”
　　几秒后，黎青禾把手套一摘扔到旁边，拧开水龙头冲洗自己的手，“这是老蚌生珠，宝刀未老啊。”
　　苏暗：“……”
　　黎青禾的嘴一如既往不饶人，跟淬了毒一样。
　　但苏暗觉得她评价挺准确的。
　　黎青禾看向她，眼里带着些许怜悯，话却仍旧讥讽：“那她们当初把你带回去图什么？图你给她们带孩子啊。”
　　苏暗摇头：“不至于。是后来怀上的。”
　　黎青禾闻言笑了：“那你是什么？送子观音啊。”
　　苏暗：“……”
　　黎青禾这嘴太损了，除了接吻时柔软无毒之外，其余时候只要一张嘴就感觉能把人给说死。
　　不过苏暗也没在意，耸了耸肩道：“或许吧。”
　　黎青禾洗完了碗，看苏暗把剩下的东西弄好，再收拾到柜子里。
　　没一会儿，手机微振，是姜顺发来的消息。
　　姜顺给黎青禾发了十几条语音，黎青禾只把第一条和最后一条转文字，后边还跟了个定位。
　　【姜顺：黎姐，苏暗呢？她是不去你家了？】
　　……
　　【姜顺：你带苏暗一块过来玩呗。】
　　他发来的地址是他开的酒吧旁边的KTV，姜顺又给她拍了照片发来。
　　包厢里十几号人，李碧怡也在。
　　黎青禾想也不想地回绝：【不去。】
　　但姜顺却给她打语音，打视频，有种纠缠不休的架势，黎青禾无语，给他发了条语音：“你要死啊？”
　　姜顺讪笑：“黎姐，你别那么小气嘛。就把苏暗带出来玩会儿，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再说，这儿都是咱们学校的。”
　　黎青禾回怼：“李碧怡也跟你一个学校？”
　　姜顺：“……”
　　姜顺非想让黎青禾带苏暗过去，黎青禾可不相信他没目的，开门见山地问：“你是想见她还是想骂她？”
　　“这话见外了不是。”姜顺笑嘻嘻地：“我怎么可能骂她啊。最多就……小小地教育她一下！”
　　“怎么能把我们黎姐一个人抛下呢！怎么能这么忘恩负义！”
　　姜顺在语音里说得义正言辞，黎青禾给他发了个血淋淋的拎刀表情包，并附赠一句：【滚！】
　　姜顺却不放弃，【小禾苗，你金屋藏娇呢。】
　　黎青禾：【想死吗？/微笑。】
　　姜顺不敢在老虎头上拔毛了，【害怕.jpg】
　　苏暗在一旁支棱着耳朵听她们的对话，隐隐有猜测。
　　黎青禾正好外放出姜顺的语音：“黎姐，你真是为了她背弃全世界啊！我才是你最亲密的发小~~~~小小小~~~~”
　　姜顺跟以前一样，不，比以前更贱兮兮了。
　　黎青禾是不小心点的外放，都要退出去了，不小心把姜顺的声音放出来污染人的耳朵。
　　苏暗刚好收拾完，抬起头看向黎青禾，温声问：“是姜顺喊你去玩吗？”
　　“喊你去。”黎青禾说。
　　苏暗哦了声，“你要去吗？”
　　黎青禾挑眉：“你想去？”
　　苏暗摇头，但片刻后又点头：“他们是你的朋友。”
　　“所以呢？”黎青禾反问。
　　“去见见吧。”苏暗温声道：“我总不能一直不见他们。”
　　姜顺、李碧怡，听陈诗情说黎青禾平时都跟他们一起玩。
　　所以在苏暗回到宜城以后，黎青禾大多数时间都会跟她们待在一起，苏暗总得见一见的。
　　黎青禾又问：“为什么不能不见？她们是我的朋友，又不是你的。”
　　苏暗靠近她，低声道：“我们现在是恋人。不一样的，黎青禾。”


第66章 告白06
　　一句恋人,把黎青禾炸起的毛都捋顺了。
　　黎青禾跟黎逍游和周倾打过招呼后，就带苏暗出门去姜顺所在的KTV。
　　她车停在楼下，一辆二十万出头的奔驰。
　　一下楼,黎青禾就把车钥匙递给苏暗，“你开？”
　　根本没问苏暗有没有驾照,会不会开车。
　　默认了她是会的。
　　苏暗倒也没推辞，接过钥匙上了车，她开车的姿态略有些拘谨,不像是常开车的。
　　黎青禾坐在副驾观察她的状态，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沉默。
　　车内在随机播放音乐,仍旧是梁静茹的歌单曲循环。
　　大多是苦情歌,听起来悲伤得很。
　　再配着浓浓夜色,听得人莫名伤感。
　　苏暗一路跟着导航开,明州的路还算好开,尤其是去目的地的这段，红绿灯少，车也少,一路上畅通无阻。
　　一下车，苏暗就把车钥匙还给了黎青禾。
　　黎青禾没接：“你先拿着吧。”
　　这样等会儿苏暗还得把她送回去,再不济也得先把车钥匙还给她，不至于像之前那样不告而别。
　　苏暗也察觉了黎青禾的心思，没说什么,乖乖把钥匙揣了起来。
　　走进KTV，黎青禾轻车熟路地找到包厢,推开门就看见染着一头红毛的姜顺正拿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唱：“死了都要爱~不哭到微笑不痛快~”
　　耳膜都快要被震破了。
　　苏暗不自觉皱了下眉,就看见黎青禾跟没事儿人一样，面无表情地走到屏幕那儿，把音量调小两格。
　　黎青禾进来以后，不少人跟她打招呼，黎青禾也都一一回应。
　　不算热络，但也不冷淡。
　　黎青禾带着苏暗自然地坐在李碧怡身边，李碧怡抬眼瞟向苏暗，朝她微微颔首。
　　只是那眼神很复杂。
　　是苏暗看不懂的复杂。
　　不过苏暗也礼貌地跟她点头，黎青禾这才给她们介绍：“见过的。李碧怡，苏暗。”
　　简单潦草的介绍就算是把苏暗介绍给她的朋友认识了。
　　李碧怡给她俩拿了罐饮料，递到黎青禾手里时，黎青禾把两罐都打开，这才递给苏暗。
　　李碧怡看到她的动作，默默撇了撇嘴。
　　真是痴心不改啊黎青禾。
　　姜顺嘶吼完了，一回头就看见黎青禾跟苏暗，先怔了几秒，主要是看见苏暗恍神了。
　　从那会儿苏暗就长得挺漂亮的，不过属于没怎么长开的长相，但现在一双眼看起来如秋水一样，温柔又成熟，比之前更有风韵。
　　姜顺错愕，一般人不都是像他一样，小时候好看长大就泯然众人矣了吗？
　　像他黎姐那样，小时候长得好看，长大更好看的是怪胎。
　　但像苏暗这种，读书时属于小美女，这会属于大美女的，也挺奇怪的。
　　最重要的是没有什么人工痕迹，一看就是自然妈生脸。
　　黎青禾抬头睨了他一眼，直接把他从诧异和惊奇中拉了出来，扬着笑脸走到苏暗身边，阴阳怪气地说：“哎呦，这不是我们苏大学霸嘛，当初丢下我们这帮好同学一走了之。”
　　苏暗：“……”
　　姜顺的话奇奇怪怪，还混杂着几个英文单词，听得苏暗满头黑线。
　　但一想是姜顺，啊，那就不奇怪了。
　　姜顺是出了名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至于在哪儿出了名？
　　那肯定是在苏暗这。
　　苏暗仍忘不了姜顺拿篮球砸她的那天，尽管没有得逞，但意图很坏。
　　在场很多人都已经从非主流年代里走出来了，唯独姜顺，发型弄得跟葬爱家族一样。
　　苏暗默默喝了口饮料，平静而淡然：“好久不见。”
　　她默默告诉自己，这是黎青禾的发小，忍忍吧。毕竟黎青禾也忍了。
　　姜顺却一把勾住她肩膀，下一秒，黎青禾抬手就在姜顺胳膊上扇了一把，声音清脆，正好背景音乐是间奏，还挺安静的。
　　这一声听得大家纷纷转过脸去，姜顺痛的龇牙咧嘴，“黎青禾你太暴力了！”
　　“孙奕。”黎青禾喊了声，坐在角落里发呆的女孩儿有点懵地抬起头看过来，眼神里满是对睡眠的渴望。
　　“怎么了？”孙奕走过来，看着姜顺委屈巴巴求安慰的模样，笑嘻嘻地问：“他又招惹谁了呀，黎青禾。”
　　“我。”黎青禾说：“还有我……”
　　黎青禾转头看向苏暗，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如何介绍。
　　这尴尬的身份。
　　“朋友。”苏暗及时接住话茬。
　　黎青禾却若有所思地瞟了她一眼，就连李碧怡都看过来。
　　李碧怡有些意外，黎青禾竟然是个这么能忍的性子。
　　不过想想，对方是苏暗，这就不奇怪了。
　　在苏暗的事上，黎青禾的耐心是正无穷。
　　孙奕是姜顺的女友，她一过来，姜顺就蔫巴了，“这不带告状的啊黎青禾。”
　　黎青禾没理他，温声对孙奕说：“把他带走。”
　　孙奕只给姜顺递了个眼神，姜顺便哀怨地看向苏暗，苏暗一脸无辜——这关我什么事儿？
　　姜顺也没走，厚着脸皮问苏暗：“你这次在明州待多久啊？在这定居？你们宜城好玩吗？”
　　“姜顺！”孙奕喊他，“你有点没礼貌啊。”
　　姜顺哎呦哎呦地叫了两声，让孙奕给他点面子，孙奕长得呆萌，却不是个好拿捏的性子。
　　瞪姜顺一眼，姜顺就不敢造次。
　　包厢里众人便开始起哄姜顺是个老婆奴。
　　姜顺被揶揄的面红耳赤，黎青禾拉着苏暗默默离他远了些。
　　隔了会儿，又有人喊黎青禾唱歌。
　　大家都知道黎青禾唱歌好听，尤其擅长唱情歌，带点烟质的沙感，所以给她点了一溜情歌。
　　黎青禾也不矫情，再加上今心情还算不错，有人给她递话筒就接过。
　　连着两首轻松的情歌之后，不知道是谁点了一首《慢冷》。
　　这首歌前奏一出，姜顺立马来了句：“我去！这谁点的歌？疯了啊。”
　　黎青禾却看着屏幕上已经开始播放的MV出了几秒神，不自觉往身边瞟了眼苏暗。
　　这里一半人基本上都见过黎青禾当年唱《慢冷》的名场面，所以立马切歌。
　　但黎青禾喊了声：“就这首吧。”
　　众人心有余悸，看一眼黎青禾后面面相觑。
　　几年过去了，总不会还复刻当年的名场面……吧？
　　-
　　2019年，凛冬。
　　黎青禾大二。
　　临近除夕，姜顺回国，约了她好几次，黎青禾都懒得出门，窝在家里画画。
　　姜顺忍不了，跑她家堵了几次，但黎青禾连门都不给他开。
　　姜顺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硬是等周倾和黎逍游回来以后，他才进了门。
　　可黎青禾自始至终都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姜顺跟她说十句，黎青禾连一句都不回。
　　姜顺气急败坏地问她：“你怎么自闭成这样了？就因为一个苏暗？！她给你下蛊了啊！”
　　黎青禾抬眼看他，“说完了吗？”
　　“没有。”姜顺说：“黎姐，早知道我就不出国了，你何至于此啊。”
　　黎青禾：“……”
　　姜顺觉得*黎青禾一定是因为没什么朋友才变成这样的，而他，作为黎青禾唯一的发小，最好的朋友，有义务把黎青禾带出“泥潭”。
　　姜顺跟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黎青禾听得烦了就赶他。
　　但姜顺说什么都不走。
　　熬到晚上十一点，黎青禾直接上床往被子里一钻，姜顺还跟个杆子一样杵在那儿。
　　黎青禾关灯，“你准备跟我一起睡啊？”
　　一句话把姜顺臊得不行，但嘴硬道：“咱俩小时候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黎青禾翻了个白眼。
　　都是一岁以前的事了。
　　姜顺没继续待了，但之后的几天，姜顺跟来报到一样，每天都来黎青禾这儿待一整天。
　　给黎青禾熬得没办法，答应除夕夜晚上跟他们一起出去跨年。
　　也是这年，姜顺遇见的孙奕。
　　以往春节，黎青禾都买两身新衣服，但今年她仍旧穿着去年的旧衣服，连妆也没化，无精打采地跟在姜顺身后。
　　先去吃了顿饭，又去台球厅玩了一个多小时，没什么黎青禾能参与的项目。
　　后来大家又相约去KTV唱歌。
　　估计是姜顺跟他那帮朋友打了招呼，让他们把黎青禾先哄好。
　　所以到了KTV，有两个嗓子还不错的上去唱了几首，还有人邀请黎青禾对唱，被黎青禾一个眼刀就给吓回去了。
　　姜顺喊在那边负责点歌的人：“给黎姐点个梁静茹，我们明州王菲可不是开玩笑的。”
　　众人：“……啊？”
　　明州王菲唱梁静茹，你听听这合理吗？
　　但姜顺擅长把不合理的话说得合理，理直气壮地说完，接下来就是一溜梁静茹的歌。
　　起初还是正常的，黎青禾一开嗓，大家震惊，都说她这是适合参加选秀的料子。
　　姜顺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嘚瑟道：“我黎姐牛着呢。”
　　直到《慢冷》开始播放，黎青禾唱到一半有些哽咽，姜顺在一旁担心地看着她。
　　黎青禾径直望着屏幕，像是在穿过屏幕在看已经离开的人。
　　一段高潮结束后，她的眼泪掉下来。
　　姜顺真懵了，从小到大她就没见黎青禾哭得这么破碎过，不管跟她爸妈怎么闹，都倔得不行。
　　眼泪这种东西对黎青禾来说是稀有品。
　　而黎青禾此时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晕倒了，整个人弱柳扶风的，可她握紧话筒，另一只手拎起酒，跟喝水一样灌了大半杯。
　　姜顺去拦，黎青禾睨他一眼，他讪讪一边儿去了。
　　唱到后半段的高潮，黎青禾的嗓子都有些劈了，哽咽沙哑——
　　“爱从不敌性格不死心最痛
　　奈何我总是记得开始
　　被猛烈爱得悸动
　　怎么先炽热的却先变冷了
　　慢冷的却停不了还在沸腾着
　　……”
　　唱到最后还有一段时，黎青禾在麦前哭得泣不成声。
　　姜顺人直接看傻了，慌得蹲在她身边轻声细语哄着：“黎姐，不至于……”
　　姜顺也挺纳闷的，不就是走了个苏暗么？
　　他黎姐伤春悲秋这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失恋了。
　　不过黎青禾重感情，倒也不奇怪。
　　这中间有些奇怪，但姜顺强行把自己说服了。
　　而这一幕也成为了在场众人的阴影，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在KTV点《慢冷》。
　　尤其不会给黎青禾点《慢冷》。
　　-
　　黎青禾再唱《慢冷》，声线悠扬，带着种雨过天晴的韵味。
　　这次唱的很平淡，就把它当做一首普通的歌来唱。
　　等她唱完，姜顺就推苏暗去唱。
　　苏暗也没忸怩，比起高中早已练就出了更为强大的社交能力，拿过话筒之后竟意外地发现，上边还是梁静茹的歌。
　　还是一首她熟悉的歌。
　　但苏暗不想唱。
　　苏暗笑着说：“换首别的吧。”
　　“别啊。”姜顺在一旁道：“我黎姐就喜欢这个。你不会唱啊？”
　　黎青禾走过去扫了姜顺一眼，姜顺朝她挑眉。
　　“这歌多火啊。”姜顺继续拱火，“路过的狗都能哼两句。你不会？”
　　苏暗抿唇，黎青禾把她手上的麦克风直接抽走，扭过脸对姜顺说：“你知道你现在贱得路过的狗都能咬你两口吗？”
　　姜顺啧了声，“黎姐，你现在敢舔一下你的嘴唇么？”
　　黎青禾知道他憋不出什么好屁，冷脸看着他。
　　姜顺：“你以后还是不要抿嘴唇了，我感觉你嘴上涂的是鹤顶红，太毒了。”
　　一旁的孙奕闻言笑道：“姜顺你欠打了。”
　　黎青禾却没打他，“对。我是个毒妇，你滚远点儿。”
　　姜顺：“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呢？黎姐。”
　　他俩有来有往地怼着，苏暗在一旁有些尴尬。
　　KTV里的气氛还算融洽，唯独苏暗像个融不进去的外人。
　　苏暗知道，姜顺是在为黎青禾鸣不平。
　　不愿看他们僵持，苏暗从黎青禾手里拿过麦，温声道：“我唱。”
　　这歌苏暗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踩中每一个节点，熟悉到歌词能精准到每一个字。
　　苏暗尽力隐藏着自己的情绪，尽量唱得平淡无比，可她的每一个转音里都不自觉带着沉闷的痛。
　　尤其唱到那句“我发誓不再说谎了，多爱你就会抱你多紧的。”时，完全不敢去看黎青禾的眼睛。
　　她只敢垂着眼唱。
　　最开始苏暗听到这首歌时，总觉得哪里有那么多痛，不过是人的无病呻'吟。
　　后来在宜城，她耳机里总是循环播放着这首歌。
　　以至于有一段时间她完全不敢听这首歌。
　　有天学校广播站放了这首歌，苏暗正走在从操场回宿舍的路上，前奏刚一响起，她就毫无预兆地哭了。
　　但今天苏暗没哭，没有太多情绪上的波动。
　　她看似平静地唱完了这首歌。
　　唱完以后，她把麦给了李碧怡，主打一个人人平等，谁都不放过。
　　李碧怡却不唱，给了别人。
　　黎青禾低声警告姜顺，“差不多就行了。”
　　姜顺嘻嘻哈哈地喊苏暗喝酒，黎青禾质疑苏暗的酒量，不打算喝。
　　但苏暗却笑道：“喝吧。”
　　顺带挽起袖子，拿起桌上的酒杯，行云流水地调了一杯酒。
　　黎青禾看着有些陌生的她。
　　在喝酒这事儿上，苏暗属于潜力极大的那种，外企虽然不推崇酒文化，但苏暗做运营的，难免会有饭局应酬，喝几杯也正常。
　　苏暗自始至终都没对姜顺展露出来的故意为难而挂脸，扬着笑，配合地喝了一杯又一杯。
　　喝到脸有些红了才走出KTV。
　　夜晚的风有些凉，苏暗和黎青禾、李碧怡一起出来的，李碧怡识趣地先回家了。
　　只不过回去前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苏暗，淡声问：“你明天走？”
　　“嗯。”苏暗说：“明早的航班。”
　　李碧怡眉头微蹙，没多说什么，“一路平安。”
　　只是转过头去，在心里替黎青禾不值几秒。
　　……
　　苏暗喝了酒，没法开车，说要叫代驾，结果黎青禾拿过车钥匙，说送她回酒店。
　　回去路上，车内随机播放的音乐听起来让人昏昏欲睡，苏暗坐在副驾，脑袋靠在车窗，感受着路面带来的晃动。
　　明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们之间其实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可她们坐在同一辆车上，将原本该渐行渐远、渐无联络的剧本改写，似乎这七年一直保持联络。
　　苏暗知道，她在装傻，黎青禾也在装傻。
　　但她们之间总不能一直装傻下去。
　　苏暗在思考该如何跟黎青禾开口谈这个话题，似乎每一个话题都是禁忌。
　　这七年，看起全然没有发生，实则隔了万水千山，就像是天堑。
　　车开到酒店楼下，黎青禾坐在驾驶位上没动。
　　苏暗解开安全带，侧眸望向她，“上去吗？”
　　黎青禾没回答她的话，低声问：“明天几点走？”
　　“十点的航班。”苏暗说：“早上八点就走了。”
　　黎青禾问：“怎么去机场？”
　　苏暗微顿：“跟同事一起打车。”
　　黎青禾淡淡地哦了声，再没说话。
　　车内沉默到能清晰听到两人的呼吸声，苏暗刚才打好的腹稿一时之间又说不出口了。
　　望着黎青禾的脸，几次欲言又止。
　　莫名地，看着她竟然红了眼眶。
　　黎青禾一直没敢看她的脸，怕看了就舍不得，想跟着她上楼，上了楼就会舍不得她走。
　　不如最开始就坐在车里。
　　可余光里扫到苏暗的眼睛，心不由得泛酸，却讥讽地勾唇笑道：“你装什么深情呢？”
　　苏暗别开脸，温声道：“只是有点不舍。”
　　“那就别走了。”黎青禾玩笑似的说。
　　苏暗抿唇，露出有点尴尬的神色，黎青禾立马笑道：“我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了吧？”
　　苏暗摇头：“没有。”
　　“那就行。”黎青禾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轻飘飘地说：“走吧。一路平安。”
　　苏暗垂下眼，没动。
　　有很多话想跟黎青禾说的，可此时坐在这里，安静又封闭的空间里，还能闻到车里铃兰香薰的味道，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就这么沉默地对坐着。
　　几分钟后，黎青禾轻呼出一口气，冷声道：“走吧。”
　　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苏暗轻轻地嗯了声，手握在车门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向来干脆利落的人在这件事上却做得拖泥带水。
　　可最后，她还是下车了。
　　车内和车外两个温度，气温骤然降低，风把她整个人都吹得打了个寒颤。
　　可她下了车却没往酒店走，而是站在原地，隔着车窗看向车内的黎青禾。
　　显然，黎青禾也看着她。
　　似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片刻后，黎青禾下车，走到苏暗面前，凌厉的眼神看着她，“怎么不走？”
　　苏暗说：“我等你离开再回去。”
　　黎青禾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地看向她，似是回到了酒吧的那天晚上。
　　“我看你回去。”黎青禾说。
　　苏暗垂眸，温声喊她：“黎青禾。”
　　黎青禾轻飘飘地应：“嗯？”
　　这一声喊得她心里泛酸。
　　可苏暗终究是要走的。
　　“我这次回去，下个月有休假再来明州。”苏暗低声承诺。
　　黎青禾诧异地看向她，没想到能听见她这句话，不可置信地问：“什么意思？”
　　“我说，我还会回来的。”苏暗说。
　　黎青禾挑眉，“就是问你，回来做什么？”
　　苏暗看着她，喝过酒又吹过风的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地说：“回来见你。”
　　黎青禾不敢再往下问了，让一切都在这里戛然而止就好。
　　她不可能去问苏暗，你是要你的工作还是要我？
　　闭着眼睛都知道苏暗的答案。
　　所以就停在这个美好的夜晚，她们之间这次见面，留下最好的印象。
　　等下次，只要苏暗开口，黎青禾会义无反顾地去找她。
　　黎青禾知道，苏暗是喜欢她的。
　　可苏暗不敢说。
　　苏暗是个胆小鬼。
　　黎青禾淡淡地嗯了声：“好。”
　　不去验证真假，也不去相信和期待。
　　苏暗大胆往前走了一步，拉住她的手，“黎青禾，我说真的。会回来的。”
　　黎青禾差点掉了泪，心想她可太好哄了，被苏暗一句话就哄得失了理智。
　　但她不想让这个气氛变得伤感，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吸了吸鼻子道：“行，知道你会回来的。小灰。”
　　苏暗错愕：“啊？”
　　黎青禾学着动画片里的台词说：“我一定会回来的~~”
　　她眼中含泪，笑道：“灰太狼的那句经典台词，没听过？”
　　苏暗愣了几秒，看着她的脸有瞬间失神。
　　分明是这样悲伤的气氛，可她硬是不愿让两人难舍难分，这点跟之前比起来，她确实变化很大。
　　就像她那天晚上说出的那句：“回来就行。”
　　这两天苏暗无数次产生出退却的想法，可今天见到黎青禾后，这念头被她狠狠压了下去。
　　习惯了所有事都要选择最佳路径的苏暗想，她不能再在黎青禾面前当逃兵。
　　说出去的话不能当做没说过，做过的事也不能当没做过。
　　所以纠结过后，她向前一步，紧紧抱住了黎青禾。
　　苏暗的下巴抵着黎青禾的肩，温声笃定道：“等我，黎青禾。”


第67章 告白07
　　黎青禾晚上没跟苏暗去酒店,苏暗看着她的车调头远去，汇入车流之中才慢慢上楼。
　　苏暗在楼道里还遇到了Grabriel，问她今天去没去医院,看见她面色潮红，还以为她发烧了,关切地问了几句。
　　苏暗一一回应，极有耐心。
　　等回了空荡寂静的房间，所有的酒都醒了。
　　习惯了喧闹以后,竟对这安静有点害怕，所以打开手机随机放了首歌。
　　好死不死，竟放到了梁静茹的《会呼吸的痛》。
　　光是听见前奏,苏暗都难受得不行,像PTSD了一样。
　　苏暗打开窗迎着冷风吹了好一会儿,让自己的思绪更清醒一些。
　　刚才在楼下,一步向前,一步退后，不同的路展现在她眼前，最终还是选择了向前。
　　可这才只是个开始。
　　苏暗深呼了一口气,拿出手机打开多年未用的企鹅，打开联系人列表第一个就是黎青禾。
　　她给黎青禾发信息：【你微信是哪个号？手机号换过没？】
　　发完以后,苏暗去浴室洗澡。
　　-
　　等从浴室出来，苏暗收到了黎青禾的回复：【没换。】
　　黎青禾：【微信号就是q。】
　　黎青禾也是刚到家，看完她的消息后,打开微信搜索框，直接输入她的Q号,就搜到了苏暗。
　　跟她的Q号风格完全不同。
　　苏暗的Q这么多年都没换过网名，一直都叫「向日葵」。
　　头像是黑色底图的四个字：「前程远大」。
　　也可能是「远大前程」。
　　但她的微信明显就是偏成熟商务风,「Tammy」。
　　头像是一片绿油油的麦田。
　　黎青禾直接点了添加好友。
　　这个账号的信息她早就翻看过无数次，但这是第一次走到这一步。
　　苏暗很快点了通过。
　　黎青禾给她发：【到家了。】
　　苏暗：【嗯嗯。】
　　再没其他好聊的。
　　长夜漫漫，苏暗在酒店里失眠，凌晨两点多，她起床打开电脑，把自己所有的账户里的钱，这些年她攒的所有钱都不够买明州一套房。
　　苏暗轻轻叹了口气，心想，谈恋爱真是个冲动的决定。
　　但她这恋爱谈的也挺生疏。
　　跟没谈一样。
　　可这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的心情倒是有了恋爱的意思。
　　再不舍，苏暗也得回宜城了。
　　她还没被恋爱冲昏头脑，工作相关的事得格外认真。
　　起飞前，她给黎青禾发了定位，又发了条信息：【我到机场了。】
　　黎青禾回复：【嗯，起落平安。】
　　挺淡的一句话。
　　在苏暗看来挺不是滋味的，而跟她同行的Grabriel看上去闷闷不乐，苏暗并未主动打探他的事，反倒是他找了个由头就跟苏暗聊起来见网恋女友的事。
　　苏暗不感兴趣却又被迫无奈地听了半路，最终用睡觉这个借口避开了这段八卦。
　　飞机落地宜城，苏暗坐地铁回家。
　　结果刚一进家门，就看见好友奚草大摇大摆地坐在她家的沙发上，微微蹙眉：“你不是去旅游了吗？”
　　“嗐。别提了。”奚草把薯片扔在茶几上，“晦气。”
　　“又吵架了？”苏暗问。
　　奚草闷闷地嗯了声，“我跟她出去玩，她一直在跟她的客户打电话，打到半夜一点多，把我一个花季少女晾在那儿，这合理吗？！合理吗？！”
　　奚草越说越气，苏暗却早已习惯。
　　奚草跟她是大学舍友，明州人，挺开朗一女孩儿，法学院高材生，但没什么大志向，从大一就跟比她大八岁的舒叶谈恋爱。
　　都说拉子爱直女，爱姐姐，更爱直女一样的高学历高颜值姐姐。
　　偏偏舒叶几点占全了。
　　当年的奚草凭着坚持不懈的毅力搞定了舒叶，恋爱一谈就是七年。
　　人都说三年之痛，七年之痒，这七年里这两人吵吵闹闹、分分合合多次，但就是没分。
　　只要舒律师勾勾手指头，奚草会跟小狗一样，摇着尾巴就过去。
　　所以苏暗知道这两人不可能分，那她就不会说舒叶的坏话，只顺着奚草的话说，跟着一起无关痛痒地吐槽几句。
　　等到奚草和舒叶和好，她就又能落一清净。
　　明显奚草也过了早年间那股劲儿，当初跟舒叶刚好前两年，只要跟舒叶吵架，就会拉着苏暗买醉，大哭，疯狂吐槽。
　　苏暗见过最恋爱脑的人就是奚草。
　　除此之外，奚草这人善良真诚开朗热情，情商也高，虽然没深入聊过，但奚草的家境应该不差。
　　苏暗听她吐槽完，随意安慰几句，奚草潦草地嗯了几声，又低头专心致志地打游戏了。
　　苏暗出差回来，攒了一堆脏衣服，行李箱也需要收拾，把奚草晾在客厅就去忙。
　　奚草窝在她家沙发上打游戏，苏暗先洗了衣服，又大致把家里打扫了一番，一通忙活后再抬起头天已经擦黑。
　　苏暗拿出手机准备点外卖，奚草笑眯眯地说：“我已经点了，小蒜。”
　　苏暗对她这个称呼表示无语，但奚草却不以为然。
　　当初两人熟了以后没多久，奚草说：“我最讨厌吃的就是蒜了，但你偏偏是蒜。”
　　苏暗：“？”
　　奚草理直气壮地说：“苏暗苏暗，读快了不就是蒜嘛。以后我就叫你小蒜好了。”
　　苏暗无语：“你可以叫我大名的。”
　　“我不喜欢。”奚草说：“显得咱俩太生疏。”
　　苏暗当时还处于戒备状态，对她的态度跟对陈诗情差不多。
　　奚草是苏暗在陌生的环境里，第一眼找到的适合帮她树立人设的好“工具人”。
　　但没想到这“工具人”太具有自主意识。
　　苏暗甚至都退了一步：“那你叫我苏苏、小暗都行。”
　　“不行。”奚草说：“我就要叫小蒜。”
　　苏暗：“那我叫你小草？”
　　奚草不惜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二，“没问题，你叫我小溪、小草、嘻嘻都行。”
　　苏暗还能说什么呢？
　　这称谓就这么被沿用下来了。
　　不过只有奚草一个人叫。
　　奚草在她家打了一下午游戏，默默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晚上不仅给苏暗点了外卖，还要请苏暗去酒吧。
　　苏暗吃完饭后就已经累得不行，直接拒绝了她的请客。
　　奚草撇嘴：“你去明州干嘛啦？怎么回来以后失魂落魄的？”
　　苏暗窝在沙发里，手里还捏着手机。
　　她落地之后给黎青禾发过条报平安的消息，黎青禾只淡淡地回了个“嗯”字。
　　而她绞尽脑汁回了个“yes”的可爱卖萌表情包。
　　直到现在黎青禾也没回过。
　　她们连发消息都没办法做到有来有回。
　　早先还没感觉，这会儿从明州回来，她确实有种失魂落魄的不真实感。
　　“没什么。”苏暗装作无谓地回道，并看了眼不早的时间，“你还不回家？”
　　“我回去干嘛？”奚草说：“单位宿舍里有个讨厌鬼，回舒叶那儿，她肯定又晾着我。我只能在你这了。”
　　苏暗蹙眉：“又睡沙发？”
　　奚草嗯了声：“我将就一晚。”
　　说完后又问苏暗：“你真不考虑跟我一起合租吗？”
　　苏暗睨了她一眼，直截了当的拒绝。
　　别说她现在是恋爱状态，就算不是，她也不会想不开去跟奚草合租。
　　奚草在宜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当书记员，聘任制，当初她毕业之后家里人让她考明州的公务员，只要考上就给买车买房。
　　奚草没跟家里吵，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直接来了招釜底抽薪。
　　为了不跟舒叶异地恋，她留在了宜城，并且挑了个钱少事少的工作。
　　奚草几乎从来不加班，到点就走，这几年练就了一手好厨艺，也练就了一副好脾气。
　　被苏暗拒绝根本不生气，甚至毫无波澜。
　　几分钟后又才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来，开始盘问苏暗：“你刚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你去明州到底见谁了？回来以后就抱着手机没撒手，就连下午洗衣服，你手机都揣兜里。”
　　苏暗不准备回答，起身就要回房间，结果被奚草拉住，“你是不是见你初恋了？”
　　苏暗顿住，否认的话下意识到了嘴边，却没有说。
　　就这几秒的停顿就已经被奚草看出了破绽，“我去！还真是啊，小蒜！”
　　苏暗：“……”
　　“看不出来。”奚草八卦地凑过来，“你不是说她占有欲很强吗？见了人家还念念不忘？又给你迷倒了？”
　　苏暗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奚草却不在意，脑海里正进行着一场风暴，对前几天发生的事疯狂复盘。
　　两分钟后，奚草不可置信地看向苏暗：“所以你前几天消失，是被你那占有欲很强的初恋给收手机了？”
　　苏暗沉默。
　　奚草盯着她看，“那你俩收了手机，关在一个房间，做什么了？”
　　苏暗：“……”
　　苏暗无语地跟奚草对视，奚草作为一个过来人，吞咽了下口水，“懂了。”
　　而后暧昧地看着苏暗，朝她挤眉弄眼一番：“挺厉害啊你，小蒜。”
　　苏暗冷冷睨她，奚草捂住嘴巴，眼睛滴溜溜地转。
　　手机微震，苏暗立马拿出来看，奚草也凑过来，苏暗伸出胳膊挡住。
　　奚草也不气馁，直接站在沙发上，跟个猴儿一样。
　　苏暗没空搭理她，但打开手机后却发现是武明媚发来的信息，说要给她打视频电话，问她有没有空。
　　奚草在旁立马道：“拒绝她！找你肯定没好事。”
　　苏暗回复武明媚：【什么事？】
　　奚草见挖不出什么新闻，而且苏暗肯定是会接这个电话的，撇撇嘴一边儿玩去了。
　　奚草没少在苏暗家蹭睡，因为两人都是姬崽，所以不会睡一个房间。
　　她把她那一套被子在沙发上找出来，继续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苏暗没理会她，回房间给武明媚打通了视频电话。
　　并不是武明媚要找她，而是她的那对龙凤胎弟弟妹妹要找她。
　　视频接通，两个小孩争着往镜头前钻，兴奋地跟苏暗打招呼。
　　苏暗温和笑笑，跟当初在福利院带弟弟妹妹时一样。
　　苏暗觉得自己运气不好并不是空穴来风。
　　从小被父母抛弃在福利院门口，还留下了“苏暗”这个名字。
　　“暗”字表示的内容很有限，起码一对正常的父母都不会给女儿起这样的名字。
　　大多是像陈诗情、黎青禾那种，再不济像奚草。
　　说实话，刚听到奚草的名字时，苏暗以为她像自己一样，但奚草说她妈妈给她起名字用了最喜欢的一首诗：“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
　　又觉得“奚青”这个名字太俗，干脆就叫了“奚草”。
　　“草”多好啊，文学里常用的一种意象。
　　坚韧不拔、春风吹又生。
　　本来是很俗的一个名字，被这样一解释顿时觉得浪漫了许多。
　　但苏暗这个名字，再怎么解释都很难解释出花来。
　　所以苏暗小时候最讨厌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名字”，这与“我的父母”并列榜首。
　　她的倒霉从这个名字开始，到后来每一次被领养，先是被嫌弃名字难听，哪怕她装乖扮巧，还是很难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生活下去。
　　甚至像苏家这种情况，苏暗都不是第一次经历。
　　她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走进领养家庭，不到半年女主人就怀了孕，等那个弟弟出生后，她在那里待了不到半年就被送回了福利院。
　　所以苏暗得知武明媚怀孕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苏暗这些年心态调整得很好，可当她看到刚出生不久的弟弟妹妹，就连名字都是苏盛和武明媚提前找人花钱算出来的之后，她还是有些小小的破防。
　　对这两小孩自然也喜欢不起来。
　　但苏暗不会表露出来，反倒是对她们很温和。
　　跟她们聊了半个多小时后，武明媚才拿过手机，问了她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譬如最近吃得如何，睡得如何，就是不问工作。
　　苏暗简单地答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她跟苏盛和武明媚之间总隔着一层的，尤其在武明媚生下那一对龙凤胎之后，武明媚不想让她进公司也是如此。
　　在外边养大的，总归不及自己养大的更亲昵。
　　苏暗也没有刻意讨好她们，但每年她们给自己东西都照收不误，有一些都被她折算成了现金。
　　苏暗从她们这捞到的钱不少，而且每次跟武明媚出去逛街，她都会买够自己一个季度要穿的衣服，且都是大品牌。
　　这些年，苏暗一直没回过明州，一来不敢，二来不甘。
　　跟着苏盛和武明媚来宜城前，苏暗是有过期待的，可来了以后被说服学了不喜欢的专业，毕业后却又被弃如敝履。
　　凭什么呢？
　　苏暗不想当棋子，不甘当弃子。
　　所以她要留在宜城，就算是混，也要混一份属于她的遗产。
　　那些东西，本该就有她一份的。
　　她所追寻，却落空了的远大前程，美好人生，该有人为此付出些什么。
　　门忽地被敲响，苏暗轻呼出一口气，这几年只要跟武明媚打完电话，或是见过面后她总有点心累。
　　但迅速调整好状态起身打开门，看见奚草一脸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嗨美女！聊会吗？”
　　苏暗摇头：“不聊。”
　　奚草翻白眼，“没意思。”
　　说完拿出一摞材料，“喏，这是你要的遗产继承相关法律和判决案例。”
　　苏暗道了声谢。
　　奚草又问她：“你真跟那个初恋姐好啦？”
　　“怎么？”苏暗反问：“你这么关心？”
　　"我当然关心。"奚草说：“我得去跟人周萌解释啊。介绍之前我说我姐们儿单身，温柔、聪明、漂亮，结果现在你突然恋爱了，我不说清楚，到时候人还以为我让人当小三呢。”
　　苏暗温声道：“没事，我已经跟她解释过了。”
　　奚草眼睛发亮：“真的？”
　　“骗你干嘛？而且我把你择出去了。”苏暗说：“骂不到你身上。”
　　奚草拍拍她肩膀：“小蒜，不愧是我好姐妹。”
　　苏暗嗯了声，“还有事吗？”
　　奚草顿时有些忸怩，苏暗不解地看着她。
　　过了会儿，奚草问：“那你是不是要回明州啦？”
　　“回明州做什么？”苏暗问。
　　奚草顿时瞪大眼睛，“那你就要一直异地恋？”
　　苏暗：“……”
　　良久，她惆怅道：“没想好。”


第68章 告白08
　　黎青禾洗完澡后窝在书桌前画画。
　　李碧怡给她介绍了一个客户,下周参加艺术展时，要画一副超现代风格的彩绘。
　　做这一行也有两年，黎青禾还是第一次接到这种大单,相当于许多人体彩绘师在一起炫技Battle，参加艺术展的虽然是模特,可幕后的人体彩绘师也会获得一定的关注度。
　　黎青禾是在一次机缘巧合下接触到人体彩绘的，目前国内画这个的很少，最常见的就是在公园里给小朋友脸上画孔雀,但那些用的颜料一般都很劣质。
　　像黎青禾去画的这种，要给全身皮肤大面积着色，让人觉得惊艳却不俗气,让模特保证露肤度的情况下又不显得低俗下流,需要很高的画功。
　　李碧怡给她介绍的这个客户也是很有名的一个模特,自媒体也做得风生水起。
　　而黎青禾的自媒体账号虽然开通了,但因为太过无趣,平时分享的内容专业性过高，缺乏趣味性，自然没什么粉。
　　但黎青禾也没把它当主业做,有空就剪剪视频，没空就不更新,经常隔一两个月才发一条动态。
　　所以黎青禾很看重这次艺术展，可她的底稿已经画了一整天，连最基础的线条都没勾勒满意。
　　三不五时打开手机看看微信,没有新消息发来。
　　翻开朋友圈，苏暗也没发新动态。
　　黎青禾再打开两人的聊天记录,寡淡得像一杯索然无味的白开水。
　　完全不像是见面后在酒店里，只一个眼神对视就火星子噼里啪啦狂冒,恨不得把对方做死在床上的状态。
　　当然，黎青禾是这样，苏暗是不是，黎青禾就不知道了。
　　但黎青禾觉得是，就像她觉得苏暗肯定喜欢她、爱她。
　　就算不是，也得是。
　　可此刻，苏暗回到了一千多公里外的宜城，明州还在下雨，没完没了的雨线蜿蜒地划过玻璃，她们的世界已然不再同频。
　　黎青禾看着聊天框，不知道该发什么消息。
　　而她也没等到苏暗的信息。
　　只有恋爱情况糟糕也就算了，反正她这么多年一直都这样。
　　偏偏事业也不顺，脑子里频繁出现那几天在酒店里的片段，苏暗的面容、眼神就像是刻在她脑海里一样。
　　在苏暗离开的这几年里，黎青禾其实偶尔会忘记她的样子。
　　经常想起的只有高中时她们待在一起的场景。
　　就像跑三千米她晕倒在操场上，快要跑到终点的苏暗折返回来抱起她。
　　苏暗的脸并不清晰，身影从始至终拢着一层朦胧的光。
　　可现在，苏暗的脸再次变得清晰，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什么超现代的艺术风格，她的笔下画出的只有苏暗那张立体的脸。
　　坐了一个多小时，黎青禾怄气地把画笔扔在桌上，去卫生间吹头发了。
　　抹完护发精油回到房间，黎青禾仍旧没收到苏*暗的消息。
　　夜晚似乎都变得更加漫长。
　　黎青禾百无聊赖地打开平时最喜欢的APP，顿觉索然无味。
　　她身边也没什么能问的人，感情经历比较多的就是李碧怡，但李碧怡这人吧，从来都是别人撩她，往酒吧里一坐就是打眼的存在。
　　即便是黎青禾跟她一起坐在那儿，通常也是李碧怡被搭讪比较多。
　　李碧怡身上有种天然钓女的气质，而且李碧怡喜欢女生这事儿，也是后来李碧怡来明州开店，两人合租后黎青禾才知道的。
　　两人合租那会儿，李碧怡经常半夜两三点回来，后来黎青禾才知道李碧怡跟女友出去开房了。
　　但黎青禾从来没见过李碧怡的女友，也很少见李碧怡有空窗期。
　　这人好像很博爱，但又很冷淡。
　　黎青禾从未见她把女友带到家里来过，当然，也可能是炮.友，这些事黎青禾从来不问。
　　在察觉到这点之后，黎青禾就觉得跟李碧怡再合租就不合适了，所以就搬出来独立住了。
　　像黎青禾这种，坐在酒吧里更多被男生搭讪，不过基本上都被黎青禾的眼刀吓退了，除了少数犯贱的东西之外。
　　所以黎青禾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李碧怡。
　　李碧怡正好晚上没出门，喊她一起喝酒。
　　黎青禾换了身衣服出门去李碧怡家，李碧怡正开着客厅氛围灯调酒呢，一杯杯颜瑰丽的酒就在她手中行云流水地调了出来。
　　粉色蜜桃、烈焰玫瑰、极寒之地、暴风雪之夜、青川黛……
　　李碧怡会给她挑出来的每一杯酒都起一个名字。
　　黎青禾到她这儿来蹭酒，但心里装着事儿，自然不会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挑最烈的酒喝。
　　小口地抿了点，便单刀直入道：“我要不要给她发消息？发点什么比较好？”
　　李碧怡耸了耸肩，“我没谈过异地恋。尤其是像你们这种藕断丝连的。”
　　黎青禾睨她一眼，倒也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但……
　　“你就没真的喜欢过一个人吗？”黎青禾说：“就是真心的喜欢那种。”
　　“喜欢啊。”李碧怡理所当然地说：“我跟每一任在一起的时候都是真心喜欢。”
　　但她的喜欢是有期限的，通常是三个月为顶。
　　像黎青禾这种，惦记了这么久，念念不忘的，李碧怡没遇到过，更认为这是一种“没得到”的执念。
　　毕竟人就是喜新厌旧的动物。
　　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这件事是反人性的，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出轨、分手、离婚事件。
　　李碧怡很难给黎青禾意见，不过建议她问妙音。
　　妙音是李碧怡的朋友，黎青禾之前也认识，而妙音有一个恋爱了五年的男朋友。
　　然而当黎青禾给妙音打电话的时候，妙音说她分手了。
　　就在前不久，她的男朋友出轨了公司新来的员工，被她看到了聊天记录，恶心的吐了两天。
　　如今再谈起来，妙音说得云淡风轻，但黎青禾和李碧怡面面相觑，不过李碧怡向来不在这种事儿上忸怩：“他眼瞎。”
　　妙音笑笑：“我没事儿。”
　　而后又问起黎青禾的事，黎青禾哪好意思说，还是李碧怡在一旁道：“你还记得那个小女孩么？”
　　“哪个？”妙音问。
　　李碧怡说：“就咱们一块吃烧烤，背着书包来找黎青禾那个。”
　　“哦~记得！”妙音说：“当时我就觉得小黎对她不一般，现在怎么了？”
　　“黎青禾见了人以后就跟人好了。”李碧怡说：“但现在她们不是异地吗？黎青禾不知道跟人聊啥，问问你。”
　　黎青禾羞于启齿的问题就这么被李碧怡三言两语说清楚了，妙音在电话那端笑：“你们进展挺快啊。恭喜我们小黎脱单！”
　　“有什么用？”李碧怡淡淡道：“现在异地，以后肯定还是分。”
　　黎青禾斜睨她一眼，李碧怡举起一只手作投降状，但面上没半分说错话的觉悟。
　　反正对李碧怡来说，异地恋——这辈子狗都不谈！
　　妙音倒没有李碧怡这么悲观，很诚恳地给黎青禾支了招，还给她安利了几个异地恋情侣适合玩的恋爱APP。
　　但黎青禾觉得她跟苏暗之间首要的问题是——建立联系。
　　她跟苏暗之间的陌生感其实很重，之前只是被那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冲击了。
　　就像是涨潮的海，海浪褪去，剩下的就是一片光秃秃的沙滩。
　　妙音教了她几个小妙招。
　　除了多用反问句之外，还要多关心她的日常生活，既然七年没见，自然有很多东西不知道，那就借助聊天建立初步的熟悉。
　　简单来说，就是不要把她当做是已经认识了很久的人。
　　黎青禾听了一个多小时老师的授课，等挂断电话，盯着跟苏暗的聊天窗口。
　　李碧怡看着她，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感。
　　“要发就发，利索点。”李碧怡说：“面对她，你一点都不像你，黎青禾。”
　　黎青禾垂着眼，闷声道：“她没给我发。”
　　李碧怡顿了下：“也是。”
　　黎青禾没说话，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打出两个字：「你在」。
　　又很快删掉，显得她多想苏暗似的。
　　虽然她确实很想。
　　“那就一直这么等着？”李碧怡问。
　　黎青禾摇头，表现得无比纠结。
　　几秒后，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消息，是苏暗发来的。
　　【睡了吗？】
　　黎青禾迅速打字，但不小心误触屏幕，点了个句号过去。
　　黎青禾又赶紧撤回，先习惯性打了个冷淡疏离的「没」，看了几秒后又加了个字发过去。
　　【没有。】
　　……
　　苏暗看见黎青禾的网名几次变成“对方正在输入”，可等了十几分钟还是没消息发过来。
　　苏暗猜测黎青禾跟她一样，不知道发什么，或者高傲惯了的黎青禾，是不愿意低头先发消息给她的。
　　苏暗倒是不在意谁给谁先发消息，她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管说什么似乎都是无关痛痒的话，解决不了她们的问题。
　　就像今晚奚草问她是不是一直准备异地恋，苏暗没想好。
　　“恋爱”应当是经过慎重考虑后所做的决定，而苏暗这个不管对人生里什么事都尽可能做得完美的人，竟然冲动地“恋爱”了。
　　冲动的后果就导致了她一整晚的怅然。
　　光是想到跟黎青禾的未来，她就头痛得不行。
　　奚草给她的那一摞资料还在桌上没看，脑子里想的都是她要重回明州吗？
　　如果真的回去，被黎青禾爸妈知道她俩的事怎么办？
　　纯属是给黎青禾增添负担。
　　苏暗根本不敢想，就连黎青禾学美术都不同意的黎家父母，能在这个同性婚姻不合法的社会制度下，同意黎青禾跟女生谈恋爱？
　　想完了这些以后，苏暗更不敢给黎青禾发信息。
　　但逃避总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再说，她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苏暗得到了黎青禾的回复后，又问：【在干嘛？】
　　黎青禾实诚，给她拍了张照片：【喝酒。】
　　苏暗的心里闪过一丝别扭，黎青禾把她管得那么严，当初不允许她喝酒、不允许她抽烟，甚至不允许她对这些东西好奇，而她自己倒是烟酒都沾。
　　双标这套算是被黎青禾玩明白了。
　　但苏暗仍平静地回复：【跟谁？】
　　黎青禾：【李碧怡。】
　　苏暗顿时眉头微皱，又问：【在哪儿？】
　　苏暗还以为会在姜顺的酒吧，但没想到几秒后黎青禾回复：【李碧怡家，她会调酒。】
　　苏暗：……
　　苏暗不可置信地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几乎都是她在问，黎青禾回答。
　　每一句回答都是能让她心里不舒服的程度。
　　苏暗没有像黎青禾那样强的独占欲，但不代表她不在意。
　　黎青禾似乎完全没觉得这个行为有问题，苏暗戳着屏幕打了几次回复都删掉了。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了。
　　黎青禾对李碧怡有种超出常规的好。
　　最终，苏暗淡淡地回：【哦。】
　　短短的一个字，表达了她复杂的情绪。
　　随着这条消息的发出，黎青禾的消息也同步发来：【你在干嘛？】
　　黎青禾：【想我没？】


第69章 告白09
　　后边那条消息是李碧怡抢过黎青禾手机发的。
　　她实在受不了黎青禾这别扭样儿。
　　满脸都写着——我想你了,你想不想我。
　　偏偏李碧怡问她，她又嘴硬：“没有。”
　　李碧怡干脆借着酒意把她手机抢来，干脆利落打下三个字发过去。
　　黎青禾看了后单手捂脸,“这不像我会说出来的话。”
　　“恋爱里的人，没一个正常的。”李碧怡说：“说句想你爱你念你多普通。”
　　黎青禾：“……”
　　李碧怡评价黎青禾就是新手装大神,看上去淡定自在，心里指不定紧张成什么样。
　　黎青禾看着那几个字，心里不得劲儿,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得劲儿，犹犹豫豫想要撤回，但又有点想看苏暗的回答。
　　时间就在她的犹豫中溜走了,等她真下定决心要撤回时,苏暗的消息已经回了过来。
　　【嗯。】
　　单薄又单调的一个字,显得黎青禾上边那三个字都有点多了。
　　黎青禾果断撤回,就当做是发错了。
　　李碧怡在一旁看得直掐人中,都快奔三的俩姑娘了，床单都滚了几遍，结果在这搞起了初中生谈恋爱都不搞的那套纯情。
　　尤其黎青禾那表情,李碧怡拗不过来她的观点，也就懒得再管。
　　难得的冲动去多管闲事,却也没落着好，李碧怡干脆打开电视看剧。
　　而黎青禾一边抿着酒，一边跟苏暗发消息。
　　当她撤回消息后,苏暗也紧跟着撤回了。
　　黎青禾发了个简单但意思复杂的问号，苏暗回复了个句号。
　　黎青禾沉默两分钟,终受不了：【搁这儿猜谜呢？】
　　苏暗：【没有。】
　　苏暗：【我以为你不想让我看见。】
　　黎青禾：【那你就装看不见？】
　　苏暗那边迟疑了几秒，回：【你想我了吗？】
　　黎青禾：【……】
　　黎青禾看着消息,别扭地回：【嗯。】
　　跟苏暗如出一辙的回答。
　　苏暗看着屏幕，倏尔笑了，为她俩的默契，也为黎青禾的别扭。
　　似乎能通过文字脑补出她的语气，还能脑补出她冷淡又傲娇的表情。
　　是那么活灵活现。
　　可惜她看不见。
　　破冰是两人共同的默契，但又都小心翼翼地不提那些让彼此不开心的事，所以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譬如黎青禾喝的什么酒，晚上几点回去，今天明州有没有下雨。
　　黎青禾一一回答，又反问苏暗。
　　苏暗也都回复。
　　你来我往的消息，让原本有些疲惫困倦的苏暗大脑皮层变得活跃，困意也被驱散，她已经很久没跟人在社交软件上闲聊过这么久了。
　　大多是在聊工作。
　　直到奚草曲指敲了敲门：“十二点半了，还不睡啊？”
　　奚草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催促，“明早你不是还得早点去公司吗？早点睡，小蒜。”
　　苏暗应了声嗯，胸前是屏幕倒扣的手机，就像是在做贼一样，不敢让人看见。
　　哪怕没人会看见。
　　等奚草的脚步声消失，苏暗才关掉房间的灯，只开着床头的小夜灯。
　　重新躺下时她的心跳还是有点快，她想，明天还是得把奚草赶走。
　　可再打开跟黎青禾的聊天窗口，黎青禾给她拍了张照片。
　　淅淅沥沥的雨丝缠绕着路灯昏黄的光，驱散不去的雾气把绿意遮盖，明州的雨一如既往下个不停。
　　黎青禾发了条两秒的语音：“下雨了，苏暗。”
　　声音有几分醉意朦胧，却又很轻，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并不哑，跟背景里的雨声勾连在一起，听得让人心里起了一层酥酥麻麻的痒意。
　　不自觉又点开听了一遍。
　　苏暗的耳朵都泛起了红，可手不听话，又点开。
　　于是黎青禾的声音在耳边循环响起，跟她说：“下雨了，苏暗。”
　　苏暗给她发：【带伞了吗？】
　　黎青禾回：【已经回来了。】
　　苏暗：【没带伞？】
　　黎青禾：【没。】
　　黎青禾喜欢雨天，喜欢淋雨，所以这事儿在她看来很稀松平常。
　　苏暗自然也知道这点，她并未说什么。
　　黎青禾又问：【你还不睡？】
　　苏暗：【准备睡。】
　　黎青禾：【晚安。】
　　苏暗回复：【晚安。】
　　话题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停在这里。
　　苏暗找不到新的话题，跟黎青禾也不知道再该聊些什么。
　　去明州出差的几天就仿佛是一场镜花水月，如今睁开眼，一切转瞬成空。
　　……
　　这天夜里苏暗的睡眠并不好，断断续续梦到以前的事。
　　初来宜城那年，她总是梦见明州，梦见黎青禾。
　　梦里的黎青禾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质问她为什么要不辞而别，有时梦里的黎青禾什么都不说，一双冷厉的眼就那么盯着她。
　　苏暗觉得自己算是能很快适应新生活的人。
　　就像她去黎家，不到两天就已经适应。
　　但她适应宜城那个奢华的小别墅，适应了近一年。
　　苏暗的生物钟促使她七点半不到就睁开眼，起床后简单洗漱，又简要地看了看时事新闻，又去厨房做早餐。
　　奚草一觉睡到早饭做熟，叮铃哐啷的做饭声没把她吵醒，反倒是饭香味唤醒了她的味蕾。
　　奚草跟狗一样嗅到餐桌边，眼睛还半眯着，困得睁不开，手已经伸向了餐盘里的鸡蛋饼。
　　刚要落上去，苏暗一筷子甩在她手背上，“去洗手。”
　　奚草被打醒了，不大情愿地顶着凌乱的头发去卫生间。
　　苏暗没给她盛粥，只弄了自己那份，奚草也自觉，舀了一勺粥后吃得贼香。
　　等一口热粥下肚，奚草才又活了过来，问苏暗睡那么晚，怎么还能醒这么早来做饭。
　　苏暗淡淡道：“习惯。”
　　“真优秀。”奚草给她竖大拇指，又问：“你昨晚跟你女朋友聊到几点啊？看你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苏暗：“……”
　　“没多久。”苏暗说，“想了点事。”
　　“我先说好哈，你要是回明州得先跟我说。”奚草提前叮嘱道：“我在宜城就你这一个朋友。等你回明州，我就让我妈把你认成干女儿，到时候你帮我照顾我爸妈。”
　　苏暗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是怎么把这件事说得理直气壮的？”
　　“哎呀，不白照顾。”奚草说：“我爸妈挺有钱的，虽然赶不上你爸妈吧，但我愿意把她俩留给我的财产分你一半。”
　　苏暗：“……”
　　奚草说话向来没个正经，吊儿郎当、嘻嘻哈哈地开了几句玩笑后，又问苏暗有没有问她女友吃早饭没，有没有把这早饭拍给女友看。
　　苏暗不明白：“拍给她看做什么？”
　　奚草翻白眼：“分享生活啊朋友！不然你们异地恋靠什么维系？”
　　苏暗语调平平地应了声哦，也没听奚草的。
　　给黎青禾发了以后又会得到什么回复呢？
　　苏暗甚至有点恐惧看到她的回答，更恐惧得到回答后的下一个问题。
　　哪怕她很想得知黎青禾的生活状况。
　　幸好工作日没太多时间留给苏暗去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吃过饭后就该匆忙去上班。
　　拥挤的早高峰，苏暗都是选择坐地铁。
　　跟奚草一起出门，然后一个坐2号线，一个坐4号线，汇入嘈杂的人流里。
　　苏暗戴着耳机刚到工位，部门同事就热络地过来关心她，问她病好了没。
　　苏暗一怔，摘下耳机看向Grabriel，对方摊了摊手，“Tammy，大家都很关心你。”
　　苏暗在单位里的人设是人淡如菊佛系打工人，能力出众但不争不抢，所以她在公司里人缘还不错。
　　一一回复过同事们的关心之后，苏暗才去茶水间泡了杯咖啡。
　　去明州出差的这几天，苏暗虽然摸鱼了大部分时间，但工作并没有落下，在之后独处在酒店的夜晚里，她把方案也做了出来。
　　所以在上午的商讨会上，她仍旧表现得出色。
　　午饭是简单的葱油拌面，因为今天部门里有个同事过生日，所以她男朋友给大家点了奶茶。
　　午休时间部门里吵吵嚷嚷的，苏暗跟着参与了几句便悄无声息退出讨论，去做自己的事。
　　她的生活似乎没有变化，和以前的节奏一样。
　　可无形中又有什么变了。
　　苏暗打开手机的次数明显变多，但并未等来黎青禾的消息。
　　整整两天，她没给黎青禾发消息，黎青禾也没给她发过。
　　苏暗照常在公司和出租屋里奔波，做最难做的项目，加最晚的班。
　　奚草在她家蹭了两天后，舒律师给她发了信息，连夜就走了。
　　苏暗落了个清净，可房间里有些空空荡荡的，倒让她不习惯了。
　　苏暗有时候想，黎青禾就像是个病毒。
　　只要是被她沾那么一下，就会被悄无声息地入侵。
　　从前没觉得难熬的日子，这两天像是被摁下了停滞键，分秒都过得缓慢。
　　周三下班后，苏暗带着礼物回了苏家。
　　一进门，保姆便迎上来，六岁的苏如茵和苏衡宇正在客厅玩，跑跑闹闹的，看见苏暗后眼睛一亮，立马朝着她跑过来。
　　“姐姐！”苏如茵扬起笑脸。
　　苏暗弯腰抱起她，温声道：“生日快乐！”
　　“姐姐姐姐~”苏衡宇也伸手朝她要抱抱，苏暗又放下苏如茵去抱他，单独又跟他说了生日快乐。
　　苏暗每次回来，苏如茵跟苏衡宇都会粘着她。
　　苏暗也不知道她们因何如此，甚至让她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儿童好感度”BUFF。
　　从前在福利院时亦是如此。
　　苏暗跟她们玩了一会儿，苏盛和武明媚下了楼，还有几个没见过的叔叔阿姨。
　　苏暗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些人的脸，都是宜城本地的企业家，不算不乘。
　　下楼后，苏盛跟那些人介绍，“这是小女，苏暗。”
　　大家纷纷说起了场面话，夸赞苏暗长得漂亮，气质也好，夸完后有个叔叔笑着问：“有男朋友了吗？”
　　“还没呢。”苏盛立马道：“我记得，贵公子还未婚是不是？”
　　“说什么呢。”武明媚在一旁帮腔道：“刘总家大业大，咱们可高攀不上。”
　　被唤作刘总的男人笑意盈盈地看向苏暗，“听说你是宜大国际金融与贸易毕业的？”
　　“嗯。”苏暗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已经不舒服了。
　　在她听来，这就是苏盛和武明媚明晃晃地在给她安排联姻了，而且并没有问过她的意见。
　　很有可能，婚姻这件事就像当年的选专业一样，完全轮不到苏暗选择。
　　苏暗眉头微皱，可面上没表露出不耐烦，仍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武明媚忽然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我们这个女儿，从小就学习好，高考时还是市状元呢，从宜大毕业的时候拿的还是全额奖学金。”
　　苏暗被武明媚挽得有些不舒服，往另一边挪了半步。
　　刘总笑道：“那让两个孩子见一面？”
　　“您说笑了。”苏盛道：“我这女儿哪能配得上您儿子？”
　　苏暗听不下去，不紧不慢地说：“确实。我有对象了，要是真跟贵公子见了面，这不是陷他于不义么？”
　　就是一句怄气的话。
　　说完后苏盛和武明媚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苏暗心情也有些沉，气氛变得僵持，还是另一位老总在一旁调和，“苏总，武总，一看你们平时就不关心女儿，连她谈恋爱了都不知道。”
　　苏暗并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温声道：“事发突然，我还没来得及跟父母说，是我的问题。”
　　她爽快地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在这种商务局里，只要她想，就没她玩不转的，三言两语就把那位刘总给哄高兴了。
　　苏暗笑意吟吟地应对着他们，没丢苏盛和武明媚的脸。
　　但是等饭局结束，那些来给苏如茵和苏衡宇庆生的老总们走了以后，武明媚冷着脸坐在沙发上。
　　苏盛让两个小孩儿去一边玩，把苏暗叫了过来，拿出一把宝马车钥匙放在茶几上：“今天让你回来，是给你买了辆车。”
　　苏暗受宠若惊，没有急着拿，温声道：“谢谢爸妈。”
　　武明媚却在一旁淡淡开口，“你跟谁在谈恋爱？”
　　苏盛斜睨她一眼，冷声道：“问这么多做什么。”
　　武明媚皱眉，下一秒就听苏盛道：“不管是谁，都分掉。”
　　苏暗闻言挑了下眉，果然，她就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茨威格在《断头皇后》中写：「命运给你的所有礼物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这句话一度被苏暗奉作至理名言。
　　苏暗淡然地站在那，苏盛沉沉地看着她，眼神极具压迫与威严：“你的婚事，我们自有安排。”
　　“这辆车，是对我婚姻选择权的买断吗？”苏暗拿起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下。
　　她驾照在大学时就考了，但平时没什么机会开车。
　　刚毕业时苏盛和武明媚就说给她买车，但当时因为苏如茵和苏衡宇上幼儿园的事，两人理所当然把这件事忘了。
　　但没想到，再提起来就是要她的婚姻作为筹码。
　　武明媚觉得这个说法有点难听，低声道：“当然不是。这是爸爸妈妈送你的礼物。”
　　苏暗笑了下，把车钥匙揣进兜里，“那我收下了，谢谢爸妈。”
　　她笑得温柔乖巧，却没有半分谦逊，“但我不会分手的，我很喜欢她。”


第70章 告白10
　　苏暗不喜欢接受别人的礼物。
　　但苏盛和武明媚除外。
　　无他,两人是她的亲生父母，有血缘关系，且她被抛弃了十八年。
　　苏暗偶尔会想,如果当年她们没抛弃自己，南下宜城创业,也就不会有如今的生活。
　　况且有苏如茵和苏衡宇在，再过十年，这两人的东西怕是抢都抢不到苏暗手里,所以现在她们只要给，苏暗就要。
　　苏暗还要的心安理得。
　　但她的棱角明显戳到了苏盛和武明媚，两人语气凌厉地质疑她没有眼光,一定选不到好的男朋友。
　　苏暗置若罔闻,笑着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又跟弟弟妹妹说了声,便下了地库。
　　她在车库里摁了下钥匙,最边缘处那辆崭新的黑色宝马车灯亮起，经典款X5，SUV。
　　落地要五十万以上。
　　苏暗心里迅速给这辆车估了价,上车后摸了把方向盘，挺得劲儿的。
　　苏暗开车驶离苏家别墅,一边感受着新车的驱动力，一边落下车窗感受着夜风带来的凉意。
　　等回到小区里绕了一圈才发现找不到停车位。
　　苏暗又开出去，停到了附近的停车场里。
　　一晚上二十块钱。
　　苏暗看着收费告示牌,零元购喜提新车的开心劲儿顿时消散。
　　回到家里以后她上网查了查那个刘总的资料，查完以后兀自咋舌。
　　这位刘总是做仓储式物流的,公司专攻国际货代，跨境电商的仓储及供应链服务的,早在前两年就上市了。
　　也不知道苏盛和武明媚下了多大功夫搭上这条线，怪不得在他面前如此“谦逊”。
　　但这下都被苏暗搅黄了。
　　苏暗淡然地关掉网页搜索，去洗漱了。
　　等她洗完澡出来，发现武明媚给她发来信息：【你谈的男朋友是你们公司的？多大了？家是哪里的？】
　　武明媚：【我没有要让你们分手的意思，只是关心你。】
　　苏暗皱着眉顿了几秒，回道：【不到说的时候。】
　　武明媚：【你爸爸给你相看了几个人家，条件都还不错的。】
　　武明媚：【你是我们的女儿，当然希望你嫁得好，以后能过更好的生活。】
　　苏暗原本不想说太多的，但武明媚这样说，苏暗总要回答。
　　在这个问题上她又不想违心，于是试探着道：“我现在的生活还不错，就是有点缺钱。”
　　武明媚那边隔了几分钟才回：“你一个人生活，每个月工资应该也有一万五，怎么会缺钱？”
　　武明媚猜测道：“你用你的钱养男人了？”
　　苏暗正要回复，武明媚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劈头盖脸地教育苏暗：“你是不是笨呀？给男人花钱倒霉一辈子。别看我跟你爸是少年夫妻，我们一起苦过，奋斗过，但我的钱就是我的钱，他一分也别想拿。”
　　苏暗：“……”
　　“不管你在跟谁谈，立马分了！谈恋爱的时候就要花女人的钱，这种东西就是蛀虫，趴在你身上吸血的废物，不能要知不知道？”
　　“……”
　　武明媚是个很典型的市井女人，身上有股子泼辣劲儿，如今频繁在各种高端商务局上打转，本质还是那个敢想敢拼敢说的泼辣女人。
　　她平时也很少跟苏暗这么说话，两人一起出去逛街，也都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气氛。
　　反倒是她这么说话，苏暗听着还挺顺耳的，因为武明媚的语气里没有命令，只是一种关切的着急。
　　苏暗沉默片刻，温声道：“没给男人花钱。”
　　“真的假的？”武明媚质疑道：“你这种上学没谈过恋爱的单纯小女生，最容易被人骗的咯。男人说几句甜言蜜语，你可别当真，他们呐，惯是些逢场作戏的东西，烂到骨子里的。”
　　苏暗觉得在这点上，她跟武明媚英雄所见略同。
　　“嗯。我知道。”苏暗说。
　　武明媚叹了口气：“但愿你是真的知道。”
　　一口气松动之后，又有种无言的尴尬。
　　隔了会儿，武明媚低声问：“那你做了什么？钱不够花。”
　　苏暗隔着听筒，想都没想地说：“每个月要社交，还有房租、水电，护肤品，我吃饭比较多，杂七杂八的算下来就没多少钱了。”
　　武明媚很少跟苏暗聊这些，听着她语气里的故作轻松，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你今天给弟弟妹妹买礼物也花了不少吧。”武明媚说。
　　“还好。”苏暗刻意伪装了自己的语气，温声道：“看见她们开心就值得。”
　　“你房租每个月多少钱？”武明媚又问。
　　“两个月前刚搬了家。”苏暗说：“前房东儿子要结婚，就不租给我了。我重新换了个一室一厅，押一付三，4200。”
　　“三个月四千二？”
　　“不是。”苏暗说：“一个月四千二。”
　　武明媚顿时哑了火，“我知道了。”
　　母女两人又闲聊了会，武明媚旁敲侧击询问苏暗的对象，都被苏暗巧妙地绕过。
　　并且还合时宜又不经意地哭一波穷，譬如今晚把车开回来以后没有停车位，去停到外边停车场都要一晚二十，她们公司的停车位也是要钱的。
　　往后每个月的油费也会是一笔开销。
　　在宜城来说，税前一万五确实也不算什么高工资。
　　一套懂事、卖惨、故作坚强的组合拳打下来，武明媚对苏暗的态度都有所松软。
　　挂断电话后，武明媚给苏暗转了五万，还给她发消息说这周六去逛街，夏天快到了，给她买几身夏装。
　　苏暗乖巧应好。
　　等结束了对话，苏暗才轻呼出一口气。
　　哪怕隔着屏幕，她都觉得有些心累。
　　以前苏暗最会的就是装乖扮巧，讨好卖惨，这些行为最容易激发人的保护欲和怜悯之心。
　　即便很久没做，苏暗再做起来还是得心应手，且颇有成效。
　　只是对苏盛和武明媚这样做，让她很难受。
　　所以她当年回到苏家后，一直适宜地保持着自己的个性，这让苏盛和武明媚心里不舒服。
　　苏暗也就没有再敢抱有期待，不会有人喜欢真正的她。
　　除了……黎青禾。
　　相反，每次黎青禾看见她收起那副讨好卖乖的模样后，会露出欣赏。
　　苏暗心情不好，从冰箱里拿出啤酒，打开了一档综艺节目放在那里。
　　背景音配出来的笑声和艺人们嘻嘻哈哈的动静，终于让这个家不那么冷清。
　　冰凉的液体润入喉间，苏暗烦躁的心绪才被压下去一点。
　　每次从苏家回来后，苏暗的心情都会变差，就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排斥与厌烦。
　　她厌烦要跟她们虚以为蛇的自己，也讨厌她们对自己那种警惕、防备，却妄图插手她人生的态度。
　　从前，苏暗偶尔会不理解黎青禾。
　　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跟黎逍游和周倾用那么强硬的态度，分明只要她态度软一些，事情都会有回还的余地。
　　周倾和黎逍游对她人生的掌控欲强了一点，但本质上来说是爱她的。
　　偏偏黎青禾像头狼崽，选了最激烈的一种方式。
　　但现在，她回想起记忆里的黎青禾，摔门而走的时刻，都觉得她闪闪发光呢。
　　特立独行，浑身长满倒刺的黎青禾，真酷。
　　可惜苏暗现在都没学会。
　　如此想着，苏暗又想黎青禾了。
　　翻开手机，她跟黎青禾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天前。
　　期间她翻看过聊天页面多次，却都没勇气给黎青禾发消息。
　　就像是这过去的七年一样。
　　苏暗看过无数次她和黎青禾的Q聊天页面，能把黎青禾的手机号倒背如流，却没给黎青禾打过一个电话。
　　她始终觉得自己能往前走的，能变得自由、恣意，成为理想中的自己。
　　七年过去，发现自己并未走远。
　　过得也并不理想，甚至有些*狼狈。
　　苏暗喝掉了一罐又一罐啤酒，才有了一点点微醺的感觉。
　　她的脑海里出现了黎青禾，张扬恣意，没人敢欺负的黎青禾，就连站在走廊上跟同学打架都那么嚣张，站在百日誓师大会的演讲台上念道歉信都那么特立独行。
　　是苏暗永远都不可能成为的那种人。
　　苏暗盯着屏幕，小心翼翼地打出字，又删掉。
　　不敢找黎青禾说话。
　　这样的她，挺丢人的。
　　黎青禾肯定也不喜欢。
　　苏暗到现在也不知道黎青禾是怎么喜欢上她的。
　　似乎是习惯成自然，她被理所当然地划分进了黎青禾的势力范围内，于是黎青禾就那么将她困了起来。
　　苏暗有点害怕黎青禾的占有欲，可在这种孤独困苦的夜里，又只会想起黎青禾。
　　如果在这样的夜里，黎青禾能跟她一起窝在沙发里，一定会难舍难分，就连吻都会是湿漉漉的舌吻。
　　如果一件事情没经历过，那你臆想再多次都不会产生反应，可一旦发生过，并且是不舍昼夜地做过一次又一次。
　　那当你再次回忆起来时，一定会回味这种感觉。
　　苏暗想念跟黎青禾接吻的感觉了。
　　舌尖与舌尖相抵缠绕，恨不得将对方拆骨入腹，吞没其中。
　　越是这样，苏暗越不敢给黎青禾发消息，几次打字又都删除。
　　五分钟后，黎青禾打了通语音电话过来。
　　苏暗怔愣了几秒，倏尔着急地找电视遥控，想要关掉这嘈杂的综艺音，但越是这样越找不到。
　　她的微信铃声还在锲而不舍地响，在临近挂断的前一秒，苏暗接起来。
　　综艺节目进入了广告环节，房间里的光陡然变亮，苏暗声音有些发哑，“喂？”
　　“什么消息你打了五分钟还没打完？”黎青禾语气带着点不耐，嗓音清清冷冷，却一点都不冷淡，苏暗反倒听出了一丝傲娇。
　　原来都被看见了。苏暗想。
　　可她却没有被抓包的尴尬，脑海里忽然出现了黎青禾盯着屏幕，不停看她的名字变成“对方正在输入”，等了很久却没有等到她的回复。
　　终于忍不住打来电话质问。
　　当画面浮现在脑海里时，莫名想笑。
　　苏暗想，傲娇的黎青禾，没耐心的黎青禾。
　　会给她打电话的黎青禾，最好的黎青禾。
　　“你还好意思笑？”黎青禾给客户画底稿画得快要崩溃，听见她低低的笑，冷声道：“你给我写了一封长信？”
　　“没有。”苏暗说。
　　“那你这五分钟在想什么呢？”黎青禾问。
　　苏暗吸了吸鼻子，借着酒意说：“想你了。黎青禾。”
　　电话那端沉寂几秒，黎青禾所有质问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苏暗突如其来的示弱让她一时愣住，几秒后黎青禾问：“谁欺负你了？”
　　苏暗轻笑：“没人欺负我。”
　　她窝在沙发里，找到了藏在抱枕下的遥控，关掉电视，缩在昏暗的客厅里，耳边却传来黎青禾的声音。
　　原本漂泊无依的生活忽然就有了一个定点。
　　就好像，她是一艘远航的船，黎青禾就是她的锚点。
　　黎青禾顿了几秒：“你喝酒了？”
　　苏暗嗯了声。
　　黎青禾问：“跟谁？”
　　“一个人。”苏暗说。
　　气氛忽然就变得有些沉了，苏暗的呼吸声穿过听筒跟黎青禾的间或交错在一起。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可苏暗知道，黎青禾在听。
　　黎青禾也知道，苏暗在听。
　　不知为何，黎青禾倏地有些难过。
　　但几秒后，黎青禾沙沙哑哑地笑：“长大了啊苏暗，都会一个人喝酒了。抽烟吗？”
　　苏暗摇头，摇完才发现黎青禾看不见，低声说：“不抽。”
　　黎青禾说：“挺好的。苏暗，我戒烟了。”
　　苏暗嗯了声，“真好。”
　　“烟味太呛了。”黎青禾说：“但我现在又很想抽。”
　　苏暗声音闷闷的，“忍一忍，别抽了。”
　　黎青禾笑，“一个画，我画两天了，还没画好。没灵感怎么办？”
　　苏暗温声安慰：“找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黎青禾微顿，放浪地笑道：“做什么事？”
　　还不等苏暗开口，黎青禾兀自道：“做/爱吗？”
　　黎青禾一半是逗苏暗，一半是真的想。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做/爱这事儿跟抽烟一样的，都能短暂地刺激到人的大脑皮层。
　　但苏暗是个内敛的人，在这种事上尤其是。
　　所以她做好了不会被苏暗回答的准备，却没想到隔了会儿，苏暗低低道：“好。”
　　黎青禾怔愣片刻，挑衅笑道：“你不在，我去找谁做？”
　　苏暗抿唇：“跟我做之前，你没跟其他人做过吗？”
　　黎青禾没回答，反问道：“那你跟我做之前，跟别人做过吗？”
　　苏暗沉默几秒，诚实道：“没有。”
　　黎青禾勾起一抹笑，“我有。”
　　苏暗的心有点不舒服，可她迅速安慰自己，这是正常的。
　　都是成年人了，谈恋爱上床多正常。
　　黎青禾低声说，带着一点点勾引人的魅惑：“不过我没跟其他人做，我自己做的。”
　　苏暗咬了下唇，嗓子发干，醉意让人的脑子都跟着昏沉，却又无比清醒。
　　片刻后，她沉声道：“现在，要做吗？”
　　黎青禾反问：“我做，你听？”


第71章 告白11
　　夜色昏沉,光影绰绰。
　　苏暗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所有的行为都随心而动。
　　窗外的风轻轻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像是助眠的白噪音。
　　哪怕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苏暗也不好意思开公放，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
　　黎青禾在拿玩具,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肆无忌惮的放浪。
　　黎青禾低低地喘了一声，穿透听筒落入苏暗的耳朵里,苏暗身上顿时像火燎一样，背脊都弓了起来。
　　因为看不到黎青禾的动作，所以她那边的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都会被苏暗无限放大,在她的脑海里形成诱人的画面。
　　一下就被拉回了几天前的明州,她们在酒店里,窗外下着雨,不知疲倦地做了一次又一次。
　　她的身上全都是黎青禾轻咬出来的痕迹,黎青禾身上也无可避免地留下了她的烙印。
　　那种热浪翻滚的感觉又一次被声音激发出来。
　　苏暗的喉咙发干，而黎青禾冷淡问她：“你想听我怎么叫？”
　　她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也不急切,可那语气落在苏暗耳朵里勾人得厉害，让她整个人像触电一般。
　　“都行。”苏暗闷声道,几乎是用气声回答的她。
　　苏暗不敢多说话，会泄露她的紧张。
　　黎青禾淡淡地哦了声，而后听筒里传出了嗡嗡的震动声。
　　苏暗又问：“你一个人住吗？”
　　“嗯。”黎青禾的声音已然染上情欲,低低的，很勾人。
　　“你做吗？”黎青禾问她。
　　苏暗轻呼出一口气,“我听你做。”
　　黎青禾倏尔笑了，“你不会连小玩具都没用过吧？”
　　苏暗默不作声。
　　黎青禾那边已经开始了,却还不耽误她说话，语气愈发娇媚。
　　冷淡嗓音染上情欲，是平日再怎么放软态度哄人都不会有的温软音调。
　　“下次我给你试试？”黎青禾逗弄她。
　　苏暗吞咽了下口水，双腿早已并拢。
　　奚草在沙发上睡过以后，临走前给沙发换了新的沙发罩，还将薄毯放到原来的位置。
　　苏暗身上盖着洗过的薄毯，毯子上满是洗衣液的玫瑰清香，淡淡的香味就像是从黎青禾身上传来的。
　　这是苏暗买到的，跟黎青禾沐浴乳香味最接近的一款。
　　宜城尚未进入燥热的七月，晚上温度并没有很高，盖着一条薄毯应当是冷的，但苏暗此时身上燥热得急需冰块来降温。
　　黎青禾的声音愈发肆无忌惮，就像在酒店里听到的那样。
　　但因为隔着听筒，有丝丝的电流声，带着几分冰感，不似人和人紧贴着，有温热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
　　即便如此，苏暗仍旧难以把持。
　　苏暗甚至能从她的尾音和断句节奏，判断出她到了哪一种程度。
　　如果要快速结束的话，黎青禾两分钟就能完。
　　但黎青禾很慢，在每一次苏暗以为她要结束之时，黎青禾便又顿住，断开，再继续。
　　急速回落后再次向上，每一次都冲到一个更高的高点，却不是最高。
　　苏暗听着她的声音，心都几次跟着上升又下坠。
　　终于，十分钟后，黎青禾发出了近似于哭的叫声。
　　那种嗡嗡声也从沉闷变得响亮，而后消失。
　　黎青禾急促的呼吸声戛然而止，变得悠长轻妙。
　　结束了。
　　苏暗身上一层汗，就连额头都浸出了一层薄汗，哪怕还开着窗，夜晚的凉风吹进来，她整个人还是热得不行。
　　就连嗓子都干得厉害。
　　但醉意散掉了大半。
　　散去醉意之后她便又开始后悔，这一场酣畅淋漓的、隔着屏幕的Do爱，只听着声音也把她折磨得够呛。
　　所以她当时是怎么答应的？
　　这意乱情迷的夜晚，跟着黎青禾做了件很出格的事。
　　黎青禾却无所谓，做完以后无力地在床上滚了半圈，脑袋埋在被子上，懒声道：“太爽了，不想动。”
　　苏暗轻呼出一口气，把自己的情绪压到最平，“你出汗了吗？”
　　“出了。”黎青禾笑：“但我什么都没穿。”
　　“那要去洗澡。”苏暗又问：“开窗了吗？”
　　“没开。”黎青禾说：“我住二楼，叫那么大声，马路上都得听见。”
　　苏暗：“……”
　　黎青禾似乎不知道害羞两个字怎么写，从那会儿就能肆无忌惮地谈起这些事。
　　她说得无所谓，但苏暗听得害臊。
　　苏暗温声道：“那你休息一会儿去洗个澡。”
　　“懒得动。”黎青禾声音慵懒，“你干嘛呢？”
　　“窝在沙发上，跟你打电话。”苏暗说。
　　黎青禾带着几分挑衅地问：“没起反应？”
　　苏暗：“……”
　　“起了。”苏暗诚实回答。
　　黎青禾笑的很得意，“要不你也做给我听听？”
　　苏暗闷声道：“不了吧。”
　　黎青禾没再提，“那你就憋着。”
　　苏暗低低地嗯了声，在心里祈祷这场让她心痒又折磨的盛事快些结束。
　　可黎青禾确实没有去洗澡的打算，呼吸声慢慢变得平缓。
　　苏暗温声喊她：“黎青禾。”
　　黎青禾不大高兴地反问：“你叫我什么？”
　　苏暗微顿，不敢说了。
　　黎青禾发出个很轻的鼻音：“嗯？”
　　却很有压迫感。
　　苏暗声音愈发温和，很慢地喊她的名字，“黎青禾？”
　　黎青禾不满地“啧”了声，“你就这么叫你女朋友的？”
　　苏暗：“……”
　　苏暗说：“你不也叫我全名吗？”
　　黎青禾莞尔，“你名字就两个字，我叫你苏暗挺好听啊。不然我叫你什么？小苏？小暗？苏苏？暗暗？”
　　听着都挺起鸡皮疙瘩的。
　　偶尔奚草也会喊她“苏苏”，听起来挺稀松平常的，但这两个字从黎青禾嘴里说出来，似乎还没有苏暗两个字动人。
　　苏暗被她说服，“那你想让我叫什么？”
　　黎青禾顿了两秒，自己先被想到的答案笑了，而后笑道：“叫、床。”
　　苏暗猝不及防地听到这个答案，闹了个红脸。
　　但黎青禾看不见。
　　黎青禾嫌逗她无趣，休息得差不多便起身准备去洗澡，却猝不及防地听见苏暗闷哼地叫了一声。
　　跟黎青禾那风情万种的声音比起来还差得远，但也不算难听。
　　苏暗说：“床。”
　　黎青禾愣了几秒，勾唇笑道：“还挺听话。”
　　苏暗后知后觉自己被逗弄了，但已没了反悔的余地。
　　只能庆幸现在只打着语音电话，谁也看不见谁。
　　况且黎青禾跟她电话里SEX也没有不好意思，她不过轻喘了一声，还没那么动听，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苏暗闷声道：“嗯。”
　　黎青禾那边有了动作，起床去洗澡，进浴室前问苏暗：“我洗澡，还听么？”
　　苏暗轻呼出一口气，自己身上汗津津的，比做了一场爱都累，沉声道：“不了吧。”
　　黎青禾说：“那我挂了。”
　　说完潇洒挂断电话。
　　苏暗怔愣两秒，也起身去洗澡。
　　氤氲的热水包裹着她的身体，浴室里的雾气并未让她心底的燥热降下来。
　　几秒过后，苏暗心一横把水开到最左边，冷水兜头而下，浇她一个透心凉。
　　这下所有旖旎的心思都散掉了。
　　苏暗洗完澡出来，看着手机，黎青禾没再给她回消息了。
　　不知为何，苏暗感觉自己像个陪她做/爱的工具，用完就丢了。
　　苏暗试探着给她发了条消息：【还没洗完？】
　　黎青禾：【都快睡着了。】
　　苏暗：【那你睡。】
　　黎青禾：【你又把我吵醒了。】
　　苏暗：【……】
　　苏暗：【那怎么办？】
　　黎青禾：【不怎么办，睡觉。】
　　苏暗不知道该发什么了，犹豫过后发了个晚安的表情包。
　　这次没能再等来黎青禾的回答。
　　苏暗躺在床上，却觉得长夜漫漫，再一次被孤独侵蚀。
　　……
　　黎青禾却睡了个好觉，翌日早上五点多就醒了。
　　醒来后用冷水洗了把脸，冲了杯咖啡，坐在桌前拿起笔就是画，连着画了三个多小时。
　　就这样卡了三天的画在一早上完工，她迅速给客户发过去。
　　没想到客户已经醒了，立马给她发语音：“OMG，太绝妙了，我不敢想象这副作品放在我身上该有多好看。”
　　漂亮美丽的模特小姐不仅付给黎青禾定金，还给了黎青禾极高的情绪价值。
　　简直是神仙甲方。
　　得到了肯定和夸赞之后，黎青禾对这周的展也充满了信心。
　　她把画拿给李碧怡看，问她有没有需要精进的地方。
　　李碧怡笑道：“你一科班出身的，问我这个业余的有用吗？”
　　“你又不是没学过。”黎青禾说：“少装。”
　　李碧怡盯着她那幅画看了会儿，拿起笔在细微的地方添了两笔，顿时更觉栩栩如生。
　　黎青禾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厉害。”
　　两人一同去吃了午饭，饭后李碧怡问：“我这周去宜城，你跟我一起去不？”
　　黎青禾微顿：“去宜城做什么”
　　“有个单子。”李碧怡说：“客户让我上门去做。报销机酒。”
　　“大客户啊。”黎青禾评价。
　　李碧怡不置可否，“穷得就剩钱了。我想着你要去的话我就把你带上，说是我小助理，连你的机酒也一起报销了。”
　　黎青禾目光落在不远处，垃圾桶旁有一只脏兮兮的猫，长得挺可爱的，她佯装无所谓地说：“我去那儿干嘛？”
　　“不去见她？”李碧怡挑眉。
　　黎青禾缓缓摇头，而后又点头，“这周要去给苏静玲画人体彩绘，你忘了？”
　　李碧怡眉头微蹙，倒是真把这事儿给忘了。
　　既然黎青禾有事，那李碧怡只能表示遗憾，黎青禾却沉声道：“没什么好遗憾的，想去随时都能去。”
　　她又不是没去过。
　　李碧怡耸了耸肩：“这不是想着你们刚好没多久，给你个上门观察的机会。万一她骗你，在那边还有个女朋友呢？”
　　黎青禾斜睨她一眼，“说点好听的。”
　　李碧怡莞尔，“祝你这周工作顺利。”
　　吃过午饭，两人便分道扬镳了。
　　但到周五晚上，黎青禾给李碧怡发消息：【在家没？】
　　李碧怡秒回：【在。】
　　黎青禾拎着一袋脆皮花生，一盒脆脆鲨去了李碧怡家。
　　李碧怡正在调酒，准备小酌几杯，喝到微醺刚好睡觉，看见黎青禾买的脆皮花生瞬间表示欢迎，“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家的脆皮花生？还挺难买的，起码排队十分钟。”
　　黎青禾摇头，“改天再给你买。”
　　李碧怡：“？”
　　“你明儿去宜城的时候把这些带给苏暗。”黎青禾说：“上次她说要给朋友带脆皮花生，结果走得着急没买。”
　　李碧怡看向脆脆鲨：“那这个？”
　　黎青禾淡淡道：“你跟她说，一天一根脆脆鲨，等吃完的时候她没来明州，那我们就结束了。”
　　李碧怡：“……”
　　“这么大的事你让我转达，合适？”
　　黎青禾坐在她沙发上，端起她刚调好的酒喝了，“没什么合不合适的，到时我把她地址发你。”
　　李碧怡觉得黎青禾这么做太冒险，“如果她一个月后没来找你呢？真分？”
　　黎青禾歪了下头，露出幽幽的笑，似是在说——可能吗？
　　“我会去宜城。”黎青禾平静道：“把她锁在家里给我道歉一万遍。”
　　李碧怡：“……”


第72章 告白12
　　经过那一晚,苏暗跟黎青禾又开始聊天了。
　　频率不高，话题基本围绕着吃饭睡觉，有了那么一点异地恋情侣的雏形。
　　苏暗工作原本不算忙,但公司经过年初的裁员后，她升职,手底下勉强也管着两三个人，再加上近期进出口贸易不好做，她的事儿也就多了。
　　连着加了两天班以后,苏暗疲惫地回到家，窝在床上能睡很久。
　　好不容易迎来了周六，她晚起了半小时,上午去健身房锻炼,下午开车去周边的景点逛了一圈,算是溜了溜新车。
　　没想到车刚开进市区,奚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苏暗接通,先没作声，奚草那边嘈杂得很，“在哪儿呢？”
　　苏暗沉声道：“家里。”
　　希望她能懂事儿点,别约她出门。
　　“那我能去你家吗？”奚草问。
　　苏暗想都没想地拒绝：“不能。”
　　奚草：“……”
　　“那我就要流落街头了。”奚草声音里带着股醉意，听起来可怜兮兮的,“你忍心看我睡在天桥底下，明儿上新闻头条吗？”
　　“你们家舒律师呢？”苏暗把车停在路边，开着双闪,沉稳聊天。
　　“她啊~”奚草的尾音拉长，却没有说清楚,吸了吸鼻子后道：“你不来喝一会酒吗？”
　　苏暗知道她这是又跟舒叶闹矛盾了。
　　刚好了不到一周，又吵起来。
　　奚草还为此买醉,估计这次的事不小。
　　苏暗也没法真把奚草置之不理，安抚了奚草几句之后给舒律师打电话。
　　得益于奚草的热络，她大学的时候就跟舒叶在一起吃过几次饭，三人还一同外出旅游过，苏暗充当着闪亮电灯泡的角色。
　　在苏暗印象里，舒叶是个很干练的女人。
　　雷厉风行、我行我素，但对奚草挺温柔的。
　　不过苏暗也有一年没见过舒叶了，这一年舒叶跟奚草吵架的频次也变高。
　　她俩的第七年，可真是太“痒”了。
　　疯狂在分手边缘游走。
　　苏暗耐心地拨打舒叶的电话，却没人接。
　　苏暗打了两次，最终放下手机，在前方路口调头，去了奚草平时最常去的一个酒吧。
　　苏暗到的时候，奚草正坐在吧台那儿，穿着清凉的吊带裙，长发随意垂着，跟一个齐肩发女人聊得开心，杯子里的酒喝了一半，两人说着说着还要喝交杯酒了。
　　荒唐。
　　苏暗走上前，拉住了奚草蠢蠢欲动的手。
　　奚草迷蒙地抬起头，看见是苏暗倏尔笑了，“你不是说你不来吗？”
　　苏暗睨了她一眼，对面的齐肩发女人烈焰红唇，皮肤很白，乍一看跟舒叶还有几分相似。
　　苏暗在心里把奚草骂了一顿，对面女人随意问道：“你谁啊？”
　　“她朋友。”苏暗说。
　　女人闻言不屑地笑：“朋友还管这么宽？”
　　“她女朋友来了就不止是这样。”苏暗说：“你会被打。”
　　女人脸色微变，看向奚草的眼神充满了鄙夷：“有女朋友还来酒吧撩妹，要不要脸啊。”
　　说完就转身走了。
　　奚草歪了下头：“谁说我有女朋友？”
　　苏暗没搭理她，拽着她出门。
　　奚草也没闹，乖乖跟着她往外走。
　　等出了酒吧，苏暗把她带到车前，奚草看见新车清醒几秒，扭头看向苏暗：“你中彩票啦？”
　　苏暗给她打开副驾车门，“家里送的。”
　　奚草坐在那儿系安全带，见苏暗一上车就开始说：“你家怎么突然对你这么好？这车可不便宜，全款给你买的还是让你还分期？”
　　“全款。”苏暗沉声回答。
　　奚草哦了声，摸着安全带不知想到了什么，“挺好。”
　　之后就没动静了，窝在座位里靠着车窗，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却无神。
　　苏暗把她带回了自己家。
　　到了地儿，奚草却没下车。
　　“我去附近的酒店住一晚。”奚草不疾不徐地说：“等我会儿，我在网上订个酒店。”
　　车门开着，奚草半弓着身体，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失魂落魄的。
　　“怎么回事？”苏暗靠在车门旁问。
　　奚草笑了笑：“没什么，分了。”
　　听起来很随意，但语气很悲伤，前所未有的悲伤。
　　苏暗皱眉：“没记错的话，你前段时间刚说过这句话。”
　　奚草默不作声地翻看酒店，结果看到一半捂着嘴就往车下跑，找到最近的垃圾桶吐了个昏天黑地，手机都被扔在一边。
　　苏暗没法放任这样的她去住酒店，等她吐完以后递了水和纸过去。
　　奚草漱完口，又擦过嘴，想找手机却没找到。
　　苏暗已经把她手机收了起来，“走吧，回家。”
　　“回哪儿啊？”奚草讷讷地说：“我没家了。”
　　“回我家。”苏暗说。
　　奚草闹着不愿意去，苏暗就站在那儿等她闹累了，半拖半拽把她弄回去。
　　沙发又成了奚草的地盘。
　　苏暗回家以后先让奚草去洗漱，还从柜子里给她找了件没穿过的衣服换上。
　　奚草喝的酒不至于让她理智全无，尤其吐完以后被风一吹，清醒很多。
　　只不过觉得疲倦，但在苏暗家，她也强撑着去洗了澡，换好衣服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苏暗见她情绪低落，也没上赶着安慰，去忙自己的事。
　　苏暗去浴室洗澡，奚草拿出手机，没有舒叶的未接来电，也没有短信、微信。
　　一切消息都没有。
　　七年的恋爱，就这么断了。
　　光是打开跟舒叶的聊天窗口，奚草就想哭，但心里骂自己几遍没出息，又憋回去。
　　奚草正发着呆，门铃突然响了。
　　奚草懒得不想动，但门铃锲而不舍地响着，吵得让人心烦。
　　奚草看了眼浴室，苏暗出来估计还要很久，无奈，只能起身。
　　她在猫眼上瞟了下，是个长得挺漂亮的女人。
　　偏灰色调的齐肩长发，看上去有种凌乱的细碎美，戴着银色圆圈耳环，酒红色衬衫的扣子开了两粒，戴着一条梵克雅宝经典款的四叶草项链。
　　锁骨也很漂亮。
　　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明艳的美，表情却慵懒，单手拎着东西，单手在打字。
　　奚草打开门，对方微微抬眼。
　　李碧怡明显也愣了下，她的手机页面还停留在跟黎青禾的聊天窗口，正问她是否确定苏暗这个点在家。
　　黎青禾不太确定回她：【应该吧。】
　　李碧怡现在不怀疑人了，开始怀疑地址，抬头看了眼门牌号，又看了眼楼层，一脸疑惑。
　　“你找谁？”
　　“苏暗家？”
　　两人在面面相觑之后，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
　　前者是奚草，后者是李碧怡。
　　奚草听到了李碧怡的询问，点了点头，温声道：“是她家，她在洗澡。”
　　李碧怡心凉了半截，心想早知道就把黎青禾拖拽着过来了，让她好早点死心。
　　如此想着，脸上露出讥讽的嘲笑，奚草看着她表情变化，也没多想，侧过身给她让路，“要不你进来等？”
　　李碧怡把东西递过去，“不了。”
　　李碧怡打量着奚草稚气未脱的脸，“你俩好多久了？”
　　奚草错愕地啊了声，“什么意思？”
　　“苏暗。”李碧怡说：“在明州还有个女朋友，你们都被骗了，知道吗？”
　　奚草：“……”
　　奚草嗐了声，“你是她朋友还是她女朋友的朋友呀？”
　　李碧怡抱臂没有回答，眼神警惕。
　　奚草请她进家，李碧怡却不动。
　　就这样对峙了一分钟，苏暗换好睡衣出来了，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问奚草：“刚有人摁门……”
　　话说到一半，在看到站在门口充满敌意的李碧怡时，戛然而止。
　　苏暗怔愣地看着，还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几秒后才不可置信地问：“李碧怡？”
　　“是我。”李碧怡说：“受人之托来给你送东西。”
　　东西已经拎在奚草手里了。
　　奚草朝她晃了晃，“苏暗，有我最喜欢吃的脆皮花生。”
　　苏暗走到门口，邀请李碧怡进家里坐，李碧怡却始终站在门口，皱眉喊她：“你出来。”
　　苏暗跟着李碧怡出去，站在楼道里，穿堂风吹得还有些冷。
　　李碧怡问她：“你跟那位什么关系？”
　　“朋友。”苏暗说。
　　“三更半夜在你家里穿着睡衣走来走去的朋友？”李碧怡嘲弄地笑：“哄傻子呢？”
　　“真是朋友。”苏暗被她的语气说得不舒服，不自觉回怼道：“黎青禾凌晨还在你家喝酒，难道是穿着棉袄的吗？”
　　李碧怡皱了下眉，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们之前合租过。”
　　“我跟奚草也合租过。”苏暗说：“况且，奚草有女朋友。”
　　李碧怡哦了声：“最好如此。”
　　李碧怡对这件事始终保持怀疑态度，但没有再多说了，把黎青禾让自己带的话带到，干脆潇洒地走了。
　　苏暗站在楼道里反复回味着黎青禾让李碧怡给她带的话。
　　三十根脆脆鲨吃完，要是她没去明州找黎青禾，那她们之间就结束了。
　　三十天，是黎青禾给她的最后时间。
　　苏暗原本也打算下个月有时间就去明州的，毕竟她承诺过黎青禾。
　　但如今听着黎青禾的话，又隐隐有了压迫感。
　　苏暗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去，一进门就看见奚草已经在剥脆皮花生吃了，一边吃一边看电视，惬意得很。
　　“那是你女朋友的好闺蜜？”奚草调侃道：“挺凶啊。”
　　苏暗斜睨她一眼：“说是给你的了吗？你就吃。”
　　奚草笑嘻嘻地说：“天底下谁不知道我最爱吃脆皮花生。”
　　苏暗没跟她斗嘴，找到手机后联系黎青禾，跟她说见过李碧怡，收到东西了。
　　昨晚黎青禾问她住在哪儿，苏暗给了她一个笼统的地址，黎青禾说要给她在网上买个东西，要个具体的收货地址。
　　苏暗就给了，没想到是李碧怡亲自送过来的。
　　黎青禾没什么反应，淡淡地哦了声。
　　苏暗看着屏幕，心想还是要解释一下，就把奚草给李碧怡开门，但李碧怡好像误会了的事跟黎青禾说了。
　　黎青禾微顿：“所以你跟奚草只是朋友，但她经常住你家？”
　　苏暗：“……她失恋了。”
　　黎青禾：【她只有你这一个朋友？】
　　苏暗：【……嗯。】
　　黎青禾：【她会一直都失恋吗？】
　　苏暗：【应该不会。】
　　黎青禾：【明天让她走。】
　　苏暗：【……】
　　“黎青禾撤回了一条消息”。
　　几秒后，黎青禾重发：【让她多交点朋友吧。】
　　苏暗回了个尴尬的表情包。
　　苏暗跟黎青禾发完消息以后去客厅，就看见奚草已经在吃脆脆鲨了，她急忙跑过去把脆脆鲨抢过来，奚草吓了一跳，“干……干嘛？”
　　“这是我的。”苏暗说。
　　“我就吃一个。”奚草说：“你这么多呢。”
　　“那也是我的。”苏暗难得露出微怒的表情。
　　奚草不明所以，“我给你买两盒还不行？”
　　“意义不一样。”
　　奚草不明白什么意义不一样，就见苏暗护犊子得厉害，轻叹了口气，“行，不吃了。你吃。”
　　苏暗带着她的脆脆鲨回了房间，反手给奚草点了份超市外送，有各种零食。
　　但等零食送到的时候，苏暗出门发现奚草不在客厅了。
　　她给奚草发消息，奚草回复：【我在酒店住一晚，明天去找房子。】
　　看见她说找房子，苏暗才意识到这次事情的严重性，【真分了？】
　　奚草很郑重地回：【嗯。】
　　-
　　苏暗发现奚草这次是动真格的。
　　周日上午，奚草找了中介，在她家附近看了房子，但因为她工资不高，在这边租房负担不起，只能找合租的房子，跟之前居住的环境天差地别。
　　苏暗上午约好了跟武明媚逛街，武明媚给她买衣服时把她当衣架子，随便试，试完以后武明媚负责刷卡。
　　两人逛了一上午，武明媚又旁敲侧击地打听苏暗对象的情况，苏暗守口如瓶。
　　见问不出来，武明媚干脆也不再问了，叮嘱她提防着点，别当傻子就行。
　　苏暗哦了声，“她比我有钱。”
　　武明媚也算是放了心，跟她说：“你爸那边我会说服的，他最近也是脑子糊涂了，总想着跟那个刘总攀亲事，也不看看人家是什么门第，我们哪里攀的上。”
　　苏暗安静倾听，没发表意见。
　　没想到吃饭时，武明媚还问起她最近有没有跟明州的父母联系，苏暗顿了几秒后说发过几次消息，没说她出差去明州的事。
　　这个回答明显取悦了武明媚，临别时武明媚还给了她一张副卡，让她不用太节省了。
　　苏暗不知道武明媚最近开了什么窍，忽然就对她好起来了，但不管是为什么，苏暗不忸怩，照单全收。
　　等到下午，苏暗接到奚草的电话，让自己去陪她搬家。
　　苏暗开车到奚草发的地址楼下，奚草咬着根冰棍在那儿等着。
　　奚草带*着苏暗上楼，进去时输入密码，然后轻车熟路地走到卧室，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行李箱，干脆利落地装起了东西。
　　奚草原本以为自己东西挺多的，但真装起来，也就两箱子加一书包。
　　苏暗没多问，安静地陪她下楼，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载着奚草前往新的出租屋。
　　奚草租的是个三室一厅，跟两个女孩合租，一个月1300。
　　房子装修得一般，奚草住的又是个阴面的次卧，这房间的格局跟苏暗当初搬进黎家时的那个房间有点相似。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放两个行李箱进来，人都没了下脚的地方。
　　跟舒叶那儿的环境天差地别。
　　但奚草没喊苦，也没说累，平静地把衣服挂进衣柜里，又让苏暗带着她去商场买了新的四件套和常备的洗漱用品。
　　不知不觉间就天黑了，奚草请苏暗吃饭。
　　两人找了个苍蝇小馆，正吃到一半，奚草的手机铃声响起，是舒叶打来的。
　　奚草光是看见“亲亲老婆”这四个字备注，就掉了眼泪。
　　但她没接，颤抖着手挂断后，又把舒叶拉入了黑名单。
　　苏暗看着她的动作，整颗心都跟着揪起来了。
　　吃完饭后，两人各自回家。
　　苏暗的情绪亦有些失落，坏情绪是会传染的，很明显，苏暗被奚草传染了。
　　奚草跟舒叶分手，苏暗作为旁观者也觉得遗憾。
　　所以回家后她窝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恰好黎青禾的消息发过来：【今天很忙？】
　　苏暗诚实回答：【嗯。】
　　黎青禾：【忙到连发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苏暗：【……】
　　当然是有的。
　　隔着屏幕，苏暗都想象到了黎青禾那兴师问罪的语气。
　　但苏暗并不讨厌，反倒因为她给自己发了消息而有些许欣喜。
　　苏暗：【没有很成段的时间，发了也怕你忙。】
　　黎青禾：【我跟你说我很忙】
　　苏暗：【……没有。】
　　苏暗正要发点什么解释，黎青禾的视频就弹了过来。
　　上次是语音电话，这次是视频。
　　苏暗立马坐起来，摆弄了几下头发，显得自己很正经，这才接通。
　　屏幕那端的黎青禾穿着个浅绿色的丝质吊带，质感很轻，飘飘然地垂落，把她皮肤衬得越发白皙。
　　那张冷淡的脸淡淡开口：“又遇着什么事了？”
　　苏暗微怔，目光心虚地从黎青禾的锁骨下移开，却又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佯装很平静地说：“没有啊。”
　　黎青禾挑了下眉：“苏暗，你不会撒谎。”
　　苏暗闻言微微抬眼，立刻露出个乖巧温顺的笑来：“是吗？姐姐，我很会骗人的。”
　　这一句很像是她当初刚进黎家时跟黎青禾打招呼的那一句。
　　苏暗的语气无缝转接，看上去真跟个不喑世事的小姑娘。
　　黎青禾却摇头：“骗不了我。”
　　苏暗冲她眨眨眼，看上去无辜得很：“那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你是个坏蛋。”黎青禾平静地说：“还是个笨蛋。”
　　苏暗：“……”
　　两句话听起来像调情，但黎青禾说得一本正经，落在苏暗耳朵里倒像是在骂她了。
　　苏暗恢复了正常表情，轻叹了一口气。
　　黎青禾问她：“你很难过？”
　　苏暗没有否认，有些怅然地说：“我那个朋友分手了。”
　　黎青禾无所谓地说：“分手多正常啊，又不是离婚。是因为出轨么？”
　　“不知道。”苏暗说：“我没问。但她们跟离婚也差不多了，两个人谈了七年。”
　　黎青禾：“……”
　　“那就是出轨了。”黎青禾说：“再不济也是变心。男的基本都那样。”
　　苏暗一怔，而后意识到她没跟黎青禾说过奚草也是女同这事，顿了几秒后温声道：“她谈的是女朋友，比她大八岁的一个姐姐。”
　　黎青禾那端沉默。
　　长久的沉默过后，黎青禾压着声音问：“所以你跟她住一起？”
　　“她来我这一般住客厅。”苏暗解释道：“我们不住一起。她今天找了新房子，搬到我家附近了。”
　　苏暗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重，黎青禾也没多说，让她劝那个朋友早点再找一个。
　　苏暗无奈地笑：“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苏暗跟黎青禾又闲聊了几句，但因为苏暗心情不好，说话也有气无力的，黎青禾就跟她说了点工作上的事，而后挂了电话。
　　等到独自窝在被子里，苏暗才慢慢想明白她的这种低落从何而来。
　　是今天奚草去收拾东西时，她想起那年从黎家收拾东西离开的场景。
　　是奚草跟相恋七年的舒叶分手，苏暗觉得奚草爱惨了舒叶，可最后潦草收场。
　　那她和黎青禾呢？
　　苏暗的悲伤是兔死狐悲，可再转念一想，奚草和舒叶起码轰轰烈烈地开始过。
　　她和黎青禾什么都没有。
　　没有合照，没有告白，除了那三天在酒店独处的记忆外，她们的恋爱是一片空白。
　　苏暗下床拿了一根脆脆鲨出来，一边吃一边打开订票软件，搜索下周飞往明州的机票。
　　一千二一张经济舱。
　　真贵。
　　但苏暗还是买了往返的。
　　她想，总得像奚草一样努力过，不顾一切地往前冲过，才算经历过爱情。
　　人生总该有一次一往无前，不顾一切。
　　不管结果多差，总不至于像这七年一般死气沉沉。
　　苏暗给自己灌输了很多鸡汤，不停地说服自己。
　　最终逼着自己勇敢了一次。
　　可是第二天早上起来，苏暗差点又退了票。
　　就像曾经的很多次一样。
　　但苏暗还是忍住了。
　　-
　　普通又寻常的周一，苏暗到公司后翻了翻朋友圈，看见奚草发了条：【往前走，往前走。】
　　苏暗给她点了个赞。
　　公司里的事情一如既往，不复杂也不简单，处于苏暗刚刚好能解决的状态。
　　上午开了一个会，下午开了一个会，定下了要合作的工厂，苏暗又开始赶方案。
　　新的一周最好的消息就是不用加班。
　　苏暗按时下班，时间还早，回家之后也没事干，她下地铁后去了附近的游泳馆，游了半个小时后才慢悠悠地回家。
　　踩着路灯的影子上楼，苏暗走到家门口就看见一团毛绒绒的影子。
　　她家门口的声控灯坏了一周，苏暗还没来得及修，只能借助楼下的灯来照亮。
　　苏暗没敢再往前走，打开手电筒往那晃了晃，就见一双冷淡凌厉的眼神望过来，熟悉的声音响起：“照什么照？怕我是鬼啊。”
　　苏暗僵在原地，迟缓地喊道：“黎青禾？”
　　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第73章 告白13
　　黎青禾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从倚靠着墙无聊烦躁到想抽烟，摸过口袋后又放弃，到站累了蹲靠在角落里。
　　时间流逝的过程中,她手机都快刷没电。
　　百无聊赖，只能等,几乎耗尽了她所有耐心。
　　终于，苏暗回来了。
　　黎青禾看见她也没什么好脸色，一张脸冷冰冰的,猛地站起来头还有点晕，说完那句话后就直勾勾地盯着苏暗看。
　　苏暗也错愕地看着她，时间就像是凝滞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黎青禾缓过劲儿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傻了？”
　　苏暗眨了下眼,“你……你怎么在这儿？”
　　声音都在颤抖。
　　“不欢迎？”黎青禾眉头微蹙,“那我走。”
　　说完挎着包转身就要离开，在经过苏暗时，苏暗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指尖触摸到黎青禾肌肤,那一刹那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阵悸动。
　　眼前的一切忽然有了实感。
　　“没。”苏暗的嗓音有些晦涩，压下心头悲喜交加的复杂感情,温热的指腹摩挲着黎青禾的手腕，她身上温度一如既往的冷。
　　“哦。”黎青禾淡淡地回。
　　苏暗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痴缠。
　　黎青禾抬眼跟她对视，又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开门。”
　　苏暗这才回过神，匆忙打开门。
　　黎青禾被苏暗牵着进门,眼神盯着苏暗拉她的手腕，嘴角轻轻向上勾了勾。
　　但很快，又恢复那冷冰冰的模样。
　　一进门，苏暗就看见自己有点凌乱的家——
　　沙发上的薄毯还没叠，早上吃过饭的碗还没洗，昨天换下来的旧衣服还搭在沙发边上，地也有两天没拖，甚至连门口的鞋摆得都很乱。
　　这个家里似乎并不适合来客人。
　　尤其是来黎青禾这样的客人。
　　苏暗顿时紧张起来，用脚把鞋往一边踢，黎青禾扫了一眼，淡淡道：“已经比我家干净很多了。”
　　苏暗：“……”
　　苏暗倒是领教过黎青禾的“不拘小节”，但她还是想给黎青禾营造一个她在宜城过得很好的氛围。
　　可惜，被黎青禾打了个猝不及防。
　　如果周日没有陪奚草搬家，那下午就是她给房间大扫除的日子。
　　苏暗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让你见笑了。”
　　“没事。”黎青禾问：“有拖鞋吗？”
　　苏暗打开鞋柜，家里只有她跟奚草的拖鞋，还有两双儿童拖鞋，因为苏如茵和苏衡宇偶尔也会过来。
　　奚草的那双还是她自己买的，过来蹭住把东西安排得很齐全。
　　苏暗面露尴尬，把自己两双拖鞋拿出来，但又不好意思递给黎青禾了，温声道：“我现在去买一双新的吧。你的睡衣带了吗？我一起买。”
　　黎青禾低头看见两双拖鞋，问：“这谁的？”
　　“我的。”苏暗说。
　　黎青禾不信，挑眉道：“两双都是你的？八爪鱼？”
　　苏暗：“……”
　　“买的时候商场打折。”苏暗说：“第二双半价，我就一起买了。”
　　买来以后奚草要穿，但因为是同款不同色，苏暗避嫌，拒绝跟她穿这种隐藏情侣款，所以把这两双都穿了。
　　一三五日穿蓝色，二四六穿紫色。
　　但这些苏暗又不好意思跟黎青禾说，显得她很小气。
　　黎青禾就那样幽幽盯着她，盯得苏暗没了办法，垂下眼潦草地解释一番。
　　黎青禾这才在两双里挑了双顺眼的紫色穿上。
　　“我穿过。”苏暗有些尴尬地说：“给你买双新的吧。”
　　黎青禾无所谓地说：“我还睡过你，要不把你也换了？”
　　苏暗：“……”
　　黎青禾一向语不惊人死不休，苏暗无话可说，无奈地换了拖鞋。
　　一时间又有些拘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反倒是黎青禾比她自在，进了房间后就四处打量。
　　房子的装修不错，原木风格，家电家具齐全，有一个很宽阔的阳台，一间卧室，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
　　很标准的“白领”单人间。
　　黎青禾也是租房子住的人，自然知道这里的房租不便宜，但她更关心的是，“你怎么没在你家大别墅里住？苏大小姐。”
　　苏暗睨了她一眼，“别挤兑我了。”
　　“喊你这称呼就是挤兑你？”黎青禾轻笑：“你家生意不是做得很大吗？”
　　“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是挤兑。”苏暗说。
　　况且她也跟黎青禾说过苏家现在的情况。
　　黎青禾勾唇莞尔，“她们没给你买一套房子？”
　　“没有。”苏暗不想聊这些话题，转头问：“你路上吃饭没？饿不饿？”
　　“饿死了。”黎青禾说：“飞机餐跟喂猪的一样，吃了两口差点吐飞机上。”
　　苏暗问她：“那你想吃什么？”
　　“你给我做？”黎青禾扬眉。
　　“家里只有吐司、贝果和一些蔬菜。”苏暗说：“我工作日不怎么开火。”
　　黎青禾轻嗤：“那还说什么？”
　　苏暗思索片刻：“我带你出去吃？”
　　“我不吃火锅、烤肉、烧烤、汉堡、法餐。”黎青禾说：“剩下的随便。”
　　苏暗：“……”
　　最终苏暗带黎青禾去了小区附近一家口碑还不错的港式餐厅。
　　黎青禾奔波了一天，从中午灵机一动想来宜城开始，她就没吃过东西了。
　　她住的地方离机场开车要一个小时，把车开到机场后，黎青禾又坐在那儿等着安检，三个多小时候的飞机，螺旋桨的嗡鸣声让她好一阵耳鸣。
　　落地宜城后又打车来苏暗住的地方。
　　看起来她们似乎只隔着三个多小时的飞机距离，但走起来可就要大半天了。
　　黎青禾一坐车就没胃口，飞机亦是如此，所以她今天几乎没吃过东西，胃都饿的有点痉挛。
　　哪怕这家餐厅还算不错，但黎青禾也没吃几口，又怕苏暗多想，只敷衍道：“我不算很饿。”
　　苏暗疑惑：“你刚还说饿死了。”
　　黎青禾淡然道：“夸张而已。”
　　即便如此，苏暗还是给她又点了一份主食。
　　黎青禾吃不下，但在苏暗的注视下又多吃了点。
　　吃过饭后，苏暗去结账。
　　从店里走出来，夜风微凉，黎青禾始终都跟苏暗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苏暗问她：“要不要去买东西？”
　　“买什么？”黎青禾问：“你家没套？”
　　苏暗：“……”
　　苏暗咬了下唇，眼神瞬间变得不自在，不知道黎青禾是如何在大庭广众如此自然地说出这种话的。
　　尽管她声音不算很大，但亦有人路过。
　　路人瞟了眼她们，苏暗都觉得像是被人视奸了。
　　偏偏黎青禾无所谓地问：“去哪儿买？”
　　“我不是说那个。”苏暗压低了声音，凑近她耳边低语：“我是问你要不要去买些日用品。”
　　黎青禾淡淡地哦了声，“可以啊。”
　　两人又往便利店走，苏暗给黎青禾买了牙刷，剩下的东西黎青禾都说可以用苏暗的。
　　包括要去买睡衣时，黎青禾也说可以穿苏暗的。
　　苏暗温声道：“我没有新的。”
　　“又不是没穿过同一件衣服。”黎青禾扭头看向她：“我又不是要穿你的内裤。”
　　苏暗：“……”
　　倒显得她忸怩了。
　　最后两人也就只买了新牙刷回去。
　　黎青禾穿着苏暗的拖鞋，苏暗又让她去衣柜里挑睡衣，黎青禾随便拿了件搭在手上，摸了摸材质又看向品牌，啧了声。
　　苏暗问怎么了，黎青禾说：“你这件睡衣我喜欢。”
　　挺贵的。
　　苏暗哦了声：“那给你穿。”
　　“我穿了你穿什么？”黎青禾问。
　　苏暗不假思索地说：“衣柜里还有很多。”
　　“那你衣柜里这些我都喜欢呢？”黎青禾又问。
　　苏暗微顿，“那就都给你。”
　　黎青禾勾唇笑笑，“真大方啊苏老板。”
　　苏暗：“……”
　　黎青禾来的匆忙，包里连件换洗衣服都没带，就带着几张白纸，还有画笔来了。
　　内衣裤也没有换洗的，要去浴室洗澡前她才坐在沙发上准备点外送。
　　正好被苏暗看见，温声道：“我有没穿过的，拿给你。”
　　黎青禾扫了她一眼，“咱俩尺码不一样。”
　　“但你买来还得洗，也不能穿。”苏暗说。
　　黎青禾迅速点后下单，头也不抬地说：“都晚上了，不穿也没事。”
　　起初苏暗还有些尴尬，但黎青禾进门以后完全没把自己当客人，就像是回到了当初在黎家的日子。
　　黎青禾去洗澡，还顺带洗了头发，出来时穿着苏暗的睡衣，短袖短裤，衬衫样式，丝绸质感，很适合夏天穿。
　　这几天宜城的气温正好穿这套。
　　黎青禾没苏暗高，穿着苏暗的衣服有一点点大，但并不影响美感。
　　苏暗扫了一眼也感慨黎青禾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衣架子，不管什么衣服在她身上都能穿出别样的风情。
　　就算是一套平平无奇的睡衣，黎青禾也穿得漂亮。
　　果然时尚的完成度靠脸。
　　黎青禾洗完澡出来拿起手机扫了眼，看见她的订单已经显示签收，问苏暗：“我买的内衣裤送来了吗？”
　　“嗯。”苏暗应声嗯，指了指阳台，“我洗过搭起来了。”
　　黎青禾微怔，“嗯？”
　　这举动是黎青禾没想到的，怔愣两秒后饶有兴致地盯着苏暗看，“苏暗，这算什么？”
　　苏暗洗之前也做过一番心理功夫，但想到黎青禾今天累了一天，在门口看到她时风尘仆仆。
　　她很想为黎青禾做点什么。
　　所以在拿到新的内衣裤时，苏暗犹豫了一下还是洗了。
　　她做了，黎青禾就不用再去做。
　　顺手的事儿。
　　此时被黎青禾质问，苏暗倒有些不知所措，压下那些慌乱情绪佯装淡定道：“没什么，我去洗澡了。”
　　而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浴室里还飘散着沐浴乳的香味，这味道是她常用的那款，不知为何，因为染上了黎青禾的味道就显得特别。
　　氤氲的水雾把苏暗的身体笼罩，暖风呼呼地吹，让她听不到外边的声音。
　　但她知道，黎青禾也在这个房子里。
　　黎青禾就在外边。
　　苏暗洗澡的动作更快了些，她想快点见到黎青禾。
　　苏暗昨天刚洗的头发，所以没有洗头，从浴室出来后黎青禾问她吹风机在哪，准备吹头发了。
　　苏暗去浴室柜里给她拿，黎青禾坐在沙发上不疾不徐地吹头发。
　　家里除却电视声外有了更生动的声音，苏暗却一点都不觉得吵，反而有种难得的安心。
　　她也没去做别的事，就盯着黎青禾吹头发。
　　黎青禾发质好，就染了一点色，平时都戴颜色张扬的假发，而她吹头发跟以前一样杂乱无章，吹风吹到哪里算哪里，像个炸毛小狗，还是很暴躁的那种。
　　苏暗合理怀疑黎青禾能吹着吹着把自己吹生气了。
　　不等她再想，黎青禾就把吹风扔一边，甩了甩手腕。
　　凌乱的头发拨开露出一张漂亮的脸，但皱着眉，看上去苦得很。
　　苏暗立马上前，把家里最好用的一把梳子递给她，黎青禾却没什么耐心，手随便扒拉几下头发问道：“有护发精油吗？”
　　“有。”苏暗又去拿来给她，但看黎青禾这样又觉得她可能没什么耐心擦，于是挤在自己掌心，擦在她的发稍。
　　苏暗记得，以前黎青禾给她擦过护发精油。
　　苏暗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黎青禾每一根躁动的神经。
　　黎青禾也被意外地抚平。
　　苏暗摸着她的头发还有些湿，便又拿起吹风给黎青禾吹，风速开到中档，温柔轻缓。
　　黎青禾一开始还有点不舒服，带着几分戒备和警惕，后来双手撑在沙发上，只剩下安静的享受。
　　等摸着她头发干了，苏暗才关掉吹风，把东西收好。
　　客厅里亮着昏黄的灯，黎青禾看着摊开的薄毯，问道：“之前你那朋友就住这？”
　　“嗯。”苏暗说：“但她走之前都会换掉被单。”
　　黎青禾又问：“你那朋友长得漂亮吗？”
　　苏暗一怔，诚实道：“还可以。性格很好。”
　　“那她跟陈诗情，谁的性格更好？”黎青禾问。
　　苏暗：“……”
　　苏暗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对苏暗来说，陈诗情是苏暗在高中最合适的朋友。
　　奚草是大学乃至毕业后最合适的朋友。
　　就连她跟黎青禾之间的那点事，奚草也都知道个大概。
　　奚草的性格好到跟她做朋友完全没负担。
　　就像那天晚上，苏暗说她吃了自己的脆脆鲨，奚草知道苏暗不高兴了，哪怕后来苏暗又给她买了别的零食，奚草却已经独自去住了酒店。
　　但等第二天，苏暗再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奚草已然笑笑：“我吃你东西本来就不对。去酒店是因为我想静静，跟你没关系。”
　　奚草从来都不会让彼此难堪。
　　且明媚热切。
　　如果说陈诗情是一阵温柔的春风，那奚草就是夏天的烈日。
　　各有千秋。
　　苏暗思考了近一分钟，还是没说出答案。
　　黎青禾看着她认真思考的模样，忽而笑了，“你还真比起来了是吧？”
　　苏暗：“……”
　　“是你问的。”苏暗说。
　　黎青禾轻嗤，“是。你说。”
　　那表情仿佛只要苏暗敢说，就会让苏暗血溅当场。
　　而这个眼神，忽地让苏暗梦回当年，只要她跟陈诗情走得近一些，回去以后黎青禾就会在被子里狠狠咬她的肩膀。
　　咬得她很疼。
　　很没尊严的那种疼。
　　已经过去很久，但这一幕刻在了苏暗的灵魂深处，无法遗忘。
　　只要想起来还觉得心口发酸。
　　苏暗抿了抿唇，“不说了。”
　　她已然不是当年的苏暗，不必要每个问题都回答黎青禾。
　　明知会惹怒黎青禾，何必自找没趣？
　　黎青禾却拽住她，“为什么？”
　　“我不跟她们谈恋爱。”苏暗说：“不需要对比谁的性格更好，更讨喜。”
　　黎青禾闻言莞尔，“那我呢？”
　　她跪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面前的苏暗，像是只等待夸奖的小狗，“你跟我恋爱，你觉得我性格好吗？讨喜吗？”
　　苏暗：“……”
　　“我没资格评价。”苏暗说：“我也不够有趣，也不讨喜。”
　　黎青禾却勾唇笑道：“你还不够有趣？双面大小姐。
　　而且你多讨喜啊，所有的大人都喜欢你，你的演技骗过了那么多成年人，现在不还是有人被你骗的团团转吗？”
　　苏暗问：“谁？”
　　“我啊。”黎青禾想也不想地说：“你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句委屈，我就过来找你了。”
　　苏暗抿唇，“我没有。”
　　黎青禾看着她，“那你昨晚在电话里失落什么？”
　　“只是遗憾。”苏暗温声道：“为奚草不值。”
　　“她的爱情，你不值什么？”黎青禾看着她，眼里像是有一根刺，声音也变得讥笑凉薄：“你有没有为自己的七年不值过？”
　　苏暗的表情顿时变了。
　　黎青禾却没收敛，愈发肆无忌惮道：“你有没有为我的七年不值过？”
　　苏暗一时哑口无言。
　　重逢后一直被刻意避开的问题就这么被黎青禾问出来了，最后那一层遮羞布被拉开，苏暗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黎青禾却无所谓地笑笑，轻描淡写道：“这世上遗憾的事多了去，修成正果的人那么少，爱而不得才是爱情的常态。”
　　苏暗听着她这番话心里微微发酸，不自觉问道：“那你呢？为你的七年不值吗？”
　　黎青禾啧了声：“经常不值。”
　　苏暗无话可说。
　　但下一秒，黎青禾又看着她，笑得勾人，“但我没有爱而不得。我知道你会回来的，苏暗。”
　　苏暗微怔，不知道黎青禾哪来的自信。
　　如果没有那天晚上的偶遇，苏暗都不确定她跟黎青禾能否再见面，更别说发展成如今这种关系。
　　即便如此，她仍旧觉得她跟黎青禾之间像是坐了火箭一样，发展迅速。
　　就像是一座空中楼阁，华而不实，随时都有坍塌的风险。
　　苏暗问她：“为什么？”
　　黎青禾笑而不语，身体微微前倾，仰头吻住她的唇。
　　当然是因为黎青禾准备了不止七年。
　　一个简单的吻，不过是唇与唇的相触，让两人就像是触电一样。
　　黎青禾坐起来，双腿自然地盘在苏暗的腰上。
　　苏暗脑子里仍旧回想着黎青禾那个问题，不知道黎青禾为何那么自信。
　　吻到意乱情迷，从客厅吻到卧室，黎青禾睡衣衬衫上的扣子都开了两粒，苏暗将其压在衣柜门上，哑声问：“你为何笃定我会回明州？”
　　“我说是直觉。”黎青禾被吻得眼尾泛红，却轻轻扬了扬眉，笑得张扬肆意，似乎还是当年那个肆无忌惮的女孩，凑近苏暗的肩膀，苏暗不自觉瑟缩了下。
　　但黎青禾却只是轻轻地落下一吻。
　　温热的唇贴在她肌肤上，黎青禾低声反问：“你信吗？”
　　“不信。”苏暗问：“你这些年一直关注着我的动向？”
　　“我找不到你，苏暗。”黎青禾说：“我只是觉得你会回来。”
　　苏暗哑然，错愕时却被黎青禾掰正脸。
　　黎青禾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她，“你还做不做？不做我自己做了。”
　　苏暗猛然回神，再看向黎青禾时，眼底忽地被激起了战斗欲。
　　她抱着黎青禾便深深地吻了下去。


第74章 告白14
　　凌晨两点半,黎青禾撑不过身体的浓浓疲倦，蜷在苏暗的床上熟睡。
　　苏暗却睡不着，黎青禾的突然到访给了她极大的冲击。
　　又是从身体开始熟悉,她们亲吻着、撕咬着，在这张床上如同海浪般浮沉。
　　房间里还残留着做完以后的味道。
　　苏暗无法形容那是一种什么味道,总之有些难舍难分的暧昧。
　　做完以后，两人身上都是黏腻的汗，黎青禾想洗澡,但瘫软在床上不肯动半分，身体软趴趴的，跟她那硬邦邦的性格完全不同。
　　苏暗抱着她去洗了澡,每到这种时候苏暗都会庆幸,幸好平时有健身的习惯,不然还真抱不动黎青禾。
　　洗完澡以后只给她穿了上衣,没有干净的新内裤,所以她下边空荡荡的。
　　苏暗安置好她以后来到客厅，从冰箱里拿了罐冰啤出来，又冰又凉的苦涩液体沿着喉咙而下,让她的大脑神经愈发清醒。
　　一罐啤酒喝完，苏暗捏扁了易拉罐扔进垃圾桶,又去阳台把晚上洗过的内裤拿下来。
　　压低了脚步声走到卫生间，关上门，拿出吹风,就着昏暗的光线吹了十几分钟，终于吹干。
　　苏暗不疾不徐地回到房间,给黎青禾穿上，这才躺在她旁边开始酝酿入眠。
　　黎青禾怕冷,从那会儿跟苏暗睡一张床上时就喜欢往她那边缩。
　　哪怕现在气温已经回升，夜里也并不寒凉，苏暗一上床，黎青禾就往她那边靠。
　　可能是运动的缘故，苏暗的体温一直都偏热，高中时，每年冬天苏暗不小心碰到黎青禾的手，都是冰的。
　　黎青禾靠近了热源，睡得也更安稳。
　　反倒是苏暗有些不习惯。
　　从她搬进这个房子以来，就只有她一个人睡过这张床，但现在平白多了一个人，总下意识会被惊到。
　　惊到之后，苏暗又提醒自己，那是黎青禾。
　　熬到窗帘缝隙里都折射进细碎的微光，苏暗才缓缓入睡。
　　……
　　闹钟在枕头下响起，苏暗条件反射拿起来关闭。
　　看了眼时间，七点多。
　　这是她最后一个闹钟。
　　平时苏暗是不需要被闹钟叫醒的，但为了以防万一，她手机上都会设置一个。
　　想不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黎青禾听到了手机振动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等声音消失翻了个身继续睡。
　　苏暗有一瞬产生了请假的冲动，但翻开手机，屏幕上的备忘录插件里还记着她今天的工作内容。
　　有很多事可以推迟到明天再做，可今天大老板下来视察，要开一个很重要的会。
　　苏暗揉了揉有些发晕的脑袋，小心翼翼地起床去洗漱了。
　　今早是有些迟了，平时苏暗有时间对付一口的早餐，今早也没时间做了，但她想到房间里熟睡的黎青禾，出门前去楼下最好吃的那家早餐店买了萝卜丝包和黑米粥。
　　热乎乎地拎上楼，放在餐桌上，这才离开家。
　　拥挤的早高峰地铁是苏暗每天的主旋律，在地铁上她听BBC（英国广播公司）磨耳朵，半小时后到公司。
　　打卡上班，坐在工位上给自己来一杯狗都嫌苦的冰美式。
　　同事Ava是个爽朗的北方女孩儿，问她：“Tammy，你平时都不喝这玩意的，昨晚熬夜啦？”
　　“嗯。”苏暗温和点头，喝了一口后直皱眉：“太苦了，也不知道大家平时怎么喝下去的。”
　　Ava笑道：“加点代糖。”
　　说着给她扔了两包代糖过来，苏暗全加进去还是觉得苦。
　　不过一杯冰美式下肚后，她精神很多。
　　陆陆续续来上班的同事们在路过苏暗的工位后都跟她打招呼，苏暗也一一回应。
　　苏暗很喜欢外企的工作氛围，加班不多，双休，六险二金，同事也都很好相处，保持着一种友好但又很有边界感的相处模式。
　　像苏暗这样的性格，在这里很吃得开。
　　开始工作前，苏暗给黎青禾发了条消息：【早餐放桌上了，你记得吃。】
　　苏暗：【我中午回不去，下午四点早退，你可以看看附近的餐厅，晚上我请你吃饭。】
　　黎青禾十点多才给她回了条：【哦。】
　　尽管早有预料，但黎青禾醒来时没看见苏暗，还是有些失落的。
　　她起床看到的包子和粥都已经凉了，黎青禾拿去微波炉打了一下，洗漱完才坐在餐桌边慢吞吞地吃了起来。
　　等吃完，那股失落的情绪早就被散掉了。
　　黎青禾在苏暗的家里又逛了一圈，阳光洒进客厅，景观很好，但太晦暗单调。
　　黎青禾打开苏暗的衣柜，从中拿出一套衣服，给苏暗拍了张照，【能穿吗？】
　　苏暗在做策划间隙看了眼手机，回复：【可以。】
　　苏暗：【你要出门？】
　　苏暗：【去哪里？】
　　黎青禾：【随便走走。】
　　黎青禾穿着苏暗的衣服，用着苏暗的化妆品，简单潦草地化了个妆后出门。
　　这边有个蛮大的公园，黎青禾随意闲逛，从公园逛到商场，午后又发消息问苏暗这附近哪家午餐好吃。
　　苏暗给她发了好几家店，又说：【如果你想去远一点的地方逛逛，车钥匙在客厅茶几第一个抽屉里。】
　　顺带还把停车的位置发给她，还发了车牌号。
　　黎青禾不疾不徐地回：【等吃过饭再说吧。】
　　苏暗发了个表情包后就去忙了。
　　为了早退和请第二天的假，苏暗中午趁着大家休息的时间，把方案赶了出来。
　　孰料下午开会时，她去讲述方案，得到了运营官的另眼相待，会议结束后，*把她留在办公室里聊了好一会。
　　苏暗亦侃侃而谈。
　　等谈完出来已经四点多了。
　　苏暗跟同事说了声便匆忙离开公司，在地铁上她发消息跟上司请假，结果得来了更残忍的消息——
　　【Tammy，Katia很满意你的方案，明天希望你陪着她去视察。】
　　Katia就是她们总部派过来的运营官。
　　一个深蓝色瞳仁的金发女人，四十多岁，干练又雷厉风行。
　　放在平时，这意味着更好的升职加薪机会。
　　苏暗最近也隐约听说了一些事，公司在进行业务拓展，像她上次去明州出差也跟这个项目有关。
　　目前缺一个合适的负责人。
　　她们部门倒是也人才济济，但最有可能的还是在部门工作了近十年的Thea（西娅）。
　　按理来说苏暗并不在这场竞争的范畴内，但如今得了总部运营官的青眼，只要对方赏识，她应当能拿到这个机会。
　　那苏暗就实现了部门内的年度二连升。
　　在她们公司算是很快的升职速度。
　　苏暗望着屏幕，上司说：【机会只有一次，你要把握住。】
　　苏暗的假没请下来，回去路上也有些颓丧。
　　甚至因为Katia的赏识，她回家之后还得连夜查资料，做一份方案出来。
　　真挺离谱的。
　　苏暗不知该如何跟黎青禾解释这件事了。
　　当年陈诗情来宜城旅游，苏暗都带她在周边转了转，但如今黎青禾千里迢迢飞来，她却要整日泡在公司。
　　就连下班都得处理工作。
　　心情沉重，但快到家门口时，苏暗还是拍了拍脸，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也不知道黎青禾闲逛回来没有。苏暗想。
　　正想着，苏暗打开门，被眼前的景象短暂惊到。
　　兜里手机微振，苏暗也无暇顾及，略带僵硬地转动脖子，环顾四周。
　　再次抬眼看向门牌，是她的家。
　　客厅里略显陈旧的地毯换成了米白色，沙发上多了一块波西米亚风格的盖布，跟整个家里的原木风非常适配。
　　而地上几乎纤尘不染。
　　苏暗进家换了拖鞋，发现就连鞋柜里的所有鞋都分门别类重新整理过。
　　客厅里还隐隐传出饭香味，苏暗抱着一丝怀疑绕过客厅，就看见黎青禾穿着围裙，头发随意扎起来，正在专心致志地切菜，连她回来都没察觉。
　　有那么一瞬，苏暗坐立难安。
　　她走进厨房，黎青禾听见动静，回头瞟了眼，淡淡地打招呼：“回来了？”
　　“嗯。”苏暗走过去，看见她已经备好了菜，手上正在切的是最后一样，“家里都是你收拾的？”
　　“没经过你同意给你换了点东西，可以吧？”黎青禾不答反问。
　　苏暗抿了下唇，佯装不经意地问：“你这是来做田螺姑娘？”
　　黎青禾把切完的菜放进盘子里，又收拾起台面，随意道：“你觉得是就是吧。”
　　苏暗一时哑然。
　　黎青禾把整个家里都弄得焕然一新，有些地方不过是小小改动，就显得很有氛围感。
　　“有什么需要我弄的吗？”苏暗又问。
　　黎青禾摇头：“没。你饿了吗？”
　　“还好。”苏暗说。
　　黎青禾嗯了声：“那我炒菜了。”
　　苏暗：“……？”
　　许是看出了苏暗的疑惑，黎青禾说：“等做熟你就饿了。”
　　苏暗还想说些什么，比如让她来炒，但话还没说出口，手机便响起来。
　　是奚草打来的，问她晚饭怎么吃，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她们法院附近新开了一家火锅店，她请客。
　　苏暗听她说完后温声道：“我有事。”
　　奚草讶异：“什么事？”
　　一般苏暗还蛮好约的，尤其是晚上的时间。
　　苏暗顿了下：“很重要的事。”
　　说完就挂了电话，留下奚草独自凌乱。
　　奚草发消息又问了她一遍，【你是不是去吃独食了？小蒜，你这样我真的会生气哦！】
　　奚草：【我可以允许你偷偷谈恋爱，但不允许你偷吃好的！】
　　苏暗戳着屏幕发：【女朋友来了。】
　　奚草：【……】
　　奚草：【……？】
　　苏暗没再看手机，坐在餐桌前，看着厨房里黎青禾忙碌的身影，看她熟稔的动作，不由得很想知道她这些年又都经历了什么。
　　从前连用完书本都随手乱放的人，如今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家打扫得干干净净。
　　苏暗看着餐桌上盛开的粉色郁金香，水波纹状的玻璃瓶，就连花枝都修剪得很漂亮。
　　半小时后，黎青禾端着一道道菜出来，又喊苏暗：“去盛饭。”


第75章 告白15
　　苏暗很少有这种安静跟人共进晚餐的时刻,恍惚间倒像是回到了黎家。
　　平时奚草也会约她吃饭，但两人大多在外边。况且奚草也只有在舒律师忙得团团转时才有空约她吃饭。
　　就算吃饭，奚草也不是个能安静下来的人,往往都是边聊边吃。
　　苏暗敷衍地应答几句，遇到感兴趣的话题跟她聊聊,奚草就算得不到反馈也能说得很开心，像个说书人似的。
　　而此刻，苏暗和黎青禾在餐桌前对坐着,眼前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摆在中间，就像是一条分界线，将两人划分开,却又遥遥相望。
　　黎青禾话很少,从始至终都淡淡的,让苏暗想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气氛有些尴尬。
　　——也可能只有苏暗这么觉得。
　　起码黎青禾平静又淡定地吃饭。
　　苏暗迟迟没有落筷,几秒后,黎青禾抬眼看她：“不合胃口？”
　　“没有。”苏暗摇头，终于找到了说话的空隙：“怎么突然想起做饭了？”
　　“闲得无聊。”黎青禾说：“正好逛进了一家菜市场，菜挺新鲜就买来做。”
　　“这附近是有家蛮大的菜市场。”苏暗附和,目光幽幽望着她。
　　其实更想问，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
　　尤其是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这种复杂的菜。
　　印象里黎青禾还是那个不喜欢下厨房,就算下厨也是煮方便面的女孩。
　　刚进门那一幕带给苏暗的冲击不亚于昨晚下班回来，看见黎青禾蹲在她家门口。
　　所以苏暗有很多疑问萦绕在心头，却不敢问。
　　有些话题,牵一发而动全身。
　　苏暗习惯缩进自己的小角落，藏在安全区内。
　　“你平时不怎么开火？”黎青禾状似随意地发问。
　　苏暗点头,“周一到周五上班，大部分时间在公司吃。周六日偶尔会下厨。”
　　“冰箱里很空。”黎青禾评价道。
　　“你经常做饭？”苏暗问。
　　“还好。”黎青禾说：“吃外卖有点腻。”
　　话题一旦开头就有了引申的相关话题,苏暗也终于将自己的尴尬压下去，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你平时工作不忙？”
　　“一般。”黎青禾的回答总是很中立。
　　不带任何情绪。
　　就像这个问题问奚草，得到的一定是“啊救命！我忙死了好吧！每次开庭那些当事人吵架的时候我都觉得我们法院像菜市场！”
　　或是：“最近挺清闲，积压的案子处理完了，又可以浪一阵哈哈哈”。
　　总有一个情绪倾向，但黎青禾没有。
　　她平静淡定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无喜无悲。
　　让苏暗看不出她的想法。
　　不像以前，苏暗总能轻而易举地揣测她的心思，从她的表情里看出她的喜怒。
　　但黎青禾现在成熟多了。
　　苏暗看向她时总带着几分别扭与尴尬，熟悉但又觉得陌生。
　　果然，她们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身体已然熟悉，但对彼此的生活状况一无所知。
　　苏暗也没放弃，吃饭时还不忘夸黎青禾几句，譬如这道菜做得很好吃，另一道菜做得很可口，说来说去也都是围绕着今晚这顿饭的。
　　但苏暗说了几句后，黎青禾倏地抬起头，冷声道：“不想说可以不说，安静吃饭。”
　　苏暗：“……”
　　苏暗抿了下唇，“你生气了？”
　　黎青禾眉头微蹙，“何出此言？”
　　“你看起来不开心。”苏暗说。
　　黎青禾顿了下，低头扒饭，等嚼完了才闷声说：“我只是不想看你绞尽脑汁没话找话。”
　　苏暗：“……”
　　“你说得累，我听着烦。”黎青禾说：“就这么简单。”
　　在黎青禾看来，有事就说，没事也不必刻意找话题。
　　就这么自然地待在一个空间里就挺好。
　　但苏暗从回来以后就保持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等吃着饭，还在说那些没有意义的废话，且那些废话还都是硬憋出来的。
　　有什么意义？
　　这种无意义的事黎青禾不喜欢。
　　更不喜欢的是苏暗不自在。
　　就像以前，她讨厌看苏暗笑得乖巧讨好，一看就是装的。
　　偏偏很多人都被她骗了。
　　就连黎青禾自己，也会在清醒的状态下被她骗到。
　　但现在，苏暗明显已经不习惯这种方式了。
　　或许是自己羽翼渐丰，不用再学着乖巧讨好，也或许是家境变好，让她有了底气。
　　无论哪种，苏暗都不再是那个能把真情混着假意，讨好地笑着别人的人了。
　　黎青禾对这些都无所谓，她就要苏暗这个人。
　　苏暗变成什么样都行，她要的只是苏暗而已。
　　但她不知道苏暗怎么想的。
　　在黎青禾这句话说完以后，苏暗不自在了几秒，过了会儿倒也调整好状态，安静地吃饭。
　　起先还不觉得饿，吃着倒开了胃，越吃越香。
　　苏暗难得吃了一碗米饭，对于一个健身的人来说，碳水简直是罪恶之源。
　　吃过饭后，苏暗自觉去收拾。
　　黎青禾也没动，吃饱了以后就窝在桌前玩手机。
　　苏暗将剩下的菜包上保鲜膜放进冰箱时，一打开冰箱就看见小半个冰镇西瓜，放在最上层。
　　而剩下的每一层，都整理的整整齐齐。
　　不像她以前，一层放吐司，一层放贝果，侧边放果酱和鸡蛋。
　　大多时候冰箱是空着的。
　　但今天，冰箱几乎被填满了。
　　很明显也是黎青禾整理的。
　　苏暗不自觉地看向黎青禾，黎青禾却慵懒地蜷在椅子上，表情一成不变，头也没抬地玩手机。
　　苏暗将那些东西都整理好放进冰箱，又把桌子收拾干净。
　　无言的愧疚快让她整个人坐立难安，完全不好意思现在去跟黎青禾说：“我还有工作，你看你要做些什么？”
　　她深呼吸一口气，把工作抛之脑后，佯装漫不经心地问黎青禾：“你要去看电影吗？”
　　“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黎青禾问。
　　苏暗翻了翻购票软件，“口碑比较好的就《1997》，喜剧片的话《罗曼蒂克》，爱情片的话《逃亡》《喜欢你是最浪漫的事》。”
　　黎青禾听着这些名字，问她要简介。
　　苏暗把手机递过去，黎青禾抬眼看她，迅速把她手机拿过来。
　　苏暗原本没觉得有什么，但黎青禾看她时，她才后知后觉这是多亲昵的一件事。
　　毕竟手机对于现代人来说，可属于最亲近的物品第一梯队。
　　但苏暗没想那么多，就算察觉到了也没觉得有什么。
　　反正她手机之前都能被黎青禾锁起来，这会儿只是让黎青禾看看有什么问题？
　　黎青禾一目十行地扫过简介，一针见血地锐评：“这喜剧片一看就流水线爱情片批皮，以为找几个喜剧演员撑场面就能当喜剧片？这俩爱情片看起来也很一般，一个半生不熟，一个熟透了还装不熟，不喜欢看。”
　　苏暗：“……”
　　“那我订《1997》？”苏暗问。
　　“我买了。”黎青禾已经拿她手机开始买，到了付款那步，面容识别失败，跳转密码。
　　黎青禾抬眼看她，苏暗扫了眼，温声道：“180617。”
　　黎青禾悬在屏幕上的手指微顿，而后输入，等出票以后才把手机扔还给她，呷着笑揶揄道：“开始新生活的纪念日，挺好记。”
　　那笑看得人心慌。
　　皮笑肉不笑。
　　苏暗没有解释，垂下眼道：“电影还有一个小时开场，我们收拾一下出门吧。”
　　黎青禾要去换衣服，仍旧穿了下午从苏暗衣柜里拿的那身。
　　苏暗买衣服为了方便，经常买同款不同色，恰巧她今天穿的跟黎青禾身上那套是同款。
　　但黎青禾那套颜色偏浅，她身上的偏深。
　　走到玄关时，黎青禾瞟向她，故作惊讶地说：“撞衫了，需要避嫌吗？”
　　苏暗牵住她的手，温声道：“不用。”
　　……
　　工作日，电影院里人不多。
　　来看年代电影的人更不多，苏暗跟黎青禾几乎是包场了。
　　到电影开场前，才陆陆续续地来了几个人，不过都是孤身一人前来，年纪也都偏大。
　　像她们这种来看的确实少。
　　开场前，苏暗买了爆米花和可乐套餐，黎青禾说吃过饭，没必要买。
　　但苏暗坚定认为这是看电影的仪式感，买了一份单人套餐。
　　电影开场，随着镜头的推进，故事缓缓展开。
　　口碑好的电影都得细品，明显苏暗此刻没有细品的心思。
　　她跟黎青禾一起看电影，明暗光线交映之间，苏暗的目光时不时就会落在黎青禾的脸上。
　　黎青禾的侧脸轮廓快被她的眼神描出一条深刻的边。
　　黎青禾倒是平静地看电影，看起来被剧情吸引了。
　　剧情对于苏暗来说没太大吸引力，她天然对故事不感冒，况且读多了不同类型的书，无法对这类型的快餐叙事提起兴趣。
　　可她很久没拍过照，相机早就被她压箱底。
　　此刻莫名很想把这一幕拍下来。
　　许是苏暗的目光太过于直白热烈，黎青禾侧过脸，猝不及防跟她对视。
　　苏暗微顿，转过脸。
　　黎青禾勾起抹笑，凑到她耳边低语：“要知道你这么想看我，咱们就不出来了。”
　　黎青禾说话的热气落在苏暗耳垂，很痒，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苏暗的耳朵瞬间发红，被撩拨的心猿意马。
　　“要不回去？”黎青禾问。
　　苏暗吞咽了下口水，微微摇头：“看电影吧。”
　　黎青禾拉长声音：“哦~~”
　　说完去拿爆米花，扔了一颗在嘴里，甜滋滋的。
　　手状似无意地放在右侧。
　　苏暗垂下眼，掌心微微发热，有种黏腻感。
　　下一秒，苏暗佯装不经意地握住黎青禾的手。
　　在光影明灭的电影院里，苏暗悄悄地，用力握紧黎青禾的手。
　　……
　　电影结束已经快十点半，两人又不疾不徐地回去。
　　黎青禾也没问她明天是否还要上班，回家后洗漱完躺在床上玩手机。
　　苏暗把电脑放在了客厅，洗漱后也回了房间。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很有氛围感。
　　尤其黎青禾蜷在那儿，倒真让苏暗有了家的错觉。
　　苏暗上床后亦有些不知所措，仿佛这不是她的床一样。
　　几分钟后，黎青禾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下来。
　　苏暗也跟着躺下来。
　　房间内的气氛忽然就变得尴尬了。
　　沉默片刻，苏暗还是温声问：“你明天准备做什么？”
　　“不知道。”黎青禾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苏暗轻呼出一口气：“明天我要上班，如果可以的话我尽量早点下班。”
　　黎青禾淡淡地哦了声：“你一般几点上班？”
　　“九点前到公司就行。”苏暗回答。
　　“几点走？”黎青禾又问。
　　“八点左右。”苏暗说：“去公司要坐地铁。”
　　“你不是有车？怎么不开？”
　　“早高峰堵车很严重。”苏暗说完顿了下:“我有包月的地铁卡还没用完。”
　　黎青禾闻言不假思索地问道：“你这么节约，这些年一定攒了不少钱吧？”
　　苏暗：“……”
　　一时听不出来是挖苦还是嘲讽，也可能是很真诚的询问。
　　苏暗看着黎青禾的脸，诚实回答：“有一百三十几万。”
　　黎青禾勾唇，“还挺骄傲？”
　　苏暗没作声。
　　倒是也挺值得骄傲的，但苏暗向来不是这种性格。
　　从毕业正式赚到第一笔钱开始，苏暗每年固定捐赠着明州的福利院。
　　[星光孤儿院]倒闭了，可被遗弃的孩子却没有减少。
　　苏暗一直都记得张雨疏院长对她的教导，「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苏暗不觉得自己是个善人，是个好人，但她想力所能及地做一些事。
　　就像她曾厌倦福利院的日子，可如果没有福利院，她可能死亡，可能流浪。
　　福利院在，起码她还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这些年苏暗也联系过当年福利院里的那几个弟弟妹妹，虎子在寄养家庭过的还算不错。
　　小男孩，有眼色，性格活泼又嘴甜，哪怕那个新家庭里还有新的小孩，他仍旧过得滋润。
　　相反，性格较为内敛的小雯经受了寄养家庭的家暴，苏暗来到宜城后第一件事就是请求武明媚帮她把小雯解救出来。
　　如今小雯寄养在一家经济条件不错的家庭里，那家人没有亲生小孩，对小雯视如己出。
　　前段时间苏暗还去见过小雯，小雯比以前开朗很多，笑起来也更明媚。
　　但苏暗不常跟她们联系，也不常见面。
　　一旦见面就总让她想起明州，就像是明州那湿漉漉黏腻腻的空气又贴在她的肌肤上，无孔不入。
　　这些话苏暗都没跟黎青禾说，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黎青禾忽而抬手在她脸上掐了一把，“你看看你，有一百三十几斤吗？”
　　苏暗闻言轻笑：“怎么可能那么重？”
　　“但你有一米七，一百三十几斤也不算胖。”黎青禾说：“你现在多重？九十几斤？”
　　苏暗皱眉：“没那么轻。一百零五？差不多。”
　　“但是看你就剩一把骨头了。”黎青禾说：“抱起来都硌手。苏暗，你能不能多吃点？”
　　苏暗无奈：“我吃的不多吗？”
　　“太少了。”黎青禾说：“我做那么好吃的菜，你最起码不得吃三碗大米饭？”
　　苏暗：“……”
　　她没跟黎青禾争辩，退让道：“下次努力。”
　　“你看你，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吃都舍不得。”黎青禾问她：“你攒那么多钱准备做什么？”
　　黎青禾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别人都攒钱准备买房娶老婆，你呢？你也要买房子娶老婆吗？”
　　黎青禾说话的时候手挠着苏暗的下巴，像是逗猫一样。
　　苏暗任由她去，躺在那儿和她面对面，有种平静的美好，就像是时间都静止了。
　　听着她调侃的话语，苏暗眨了下眼，“想要买房。”
　　黎青禾紧跟着笑道：“娶老婆吗？”
　　语气里几分玩笑，让人分不出真假。
　　苏暗盯着她的脸，几次欲言又止，却还是不知该怎么回答，最终吻在她樱红的唇上。
　　水光潋滟，柔软如同棉花糖。
　　亲起来的口感真的很好，让人忍不住沉沦。
　　亲过之后，苏暗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问：“你真的想让我娶吗？”


第76章 告白16
　　黎青禾的眼睛像盛着月光一样亮,直勾勾地看着她，始终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话一出口，苏暗就有些后悔。
　　黎青禾那话明显是开玩笑的,可偏偏她心念一动，问的还有几分虔诚。
　　那一刻,她脑中真的闪过了很多画面。
　　几秒后，房间里安静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轻轻浅浅交缠在一起。
　　昏暗的光线折射进彼此的瞳孔里,苏暗看见黎青禾的瞳仁里有她的倒影。
　　——她住进了黎青禾的眼睛里呢。
　　苏暗正准备轻松笑笑，用玩笑来揭过这个话题，但刚开口就听黎青禾随意地接住这个话题：“行啊。但咱俩怎么着都得是互娶吧？”
　　苏暗一噎,“……行。”
　　黎青禾柔弱无骨的手绕到她后颈,轻轻捏了两下苏暗后颈的软肉,真就跟逗猫一样。
　　“娶你得准备什么？”黎青禾又说：“我没有一百多万,也没房。”
　　苏暗也没问她有多少,只淡淡道：“没事，我再攒攒。”
　　以后她会越攒越多的。
　　黎青禾挑了下眉，轻佻又放荡,“你的意思是你攒钱，让我娶你？可以可以。”
　　笑着的语气让人觉得像是在说玩笑话,但这玩笑里藏了多少真心犹未可知。
　　寂静深夜，她们窝在床上说起这种世俗的话题，怎么看都像是一对世俗的小情侣。
　　可苏暗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还紧绷着,她始终记得，她跟黎青禾的关系是无法被世俗接纳的。
　　尤其不会被黎家父母所接纳。
　　欲望与理智在纠缠拉扯,让她脑内思绪翻滚。
　　连带着眼眶都泛红。
　　倏尔，苏暗温和地笑道：“行呀。”
　　众所周知,人在床上说的话都是不能相信的。
　　无论男人还是女人。
　　她们在床上想到的都是眼前的欢愉，被当下的欲望所支配，当然是专挑好听的话来说。
　　但要说骗人了吗？
　　也不一定。
　　毕竟那一刻，肌肤与肌肤相触，灵魂与灵魂的短暂相接。
　　感受是真实的，爱也是真实的。
　　但这爱能持续多久就不知道了。
　　苏暗的理智败于情感之下，从那时起她就对黎青禾没办法。
　　更遑论，黎青禾此刻窝在她怀里。
　　关键的是，黎青禾没咬她，看起来张扬肆意，但又乖得很。
　　就像是在外边捡了只野猫，成天对别人张扬舞爪，但是在你面前就变得温顺，虽然傲娇，可她只让你抱。
　　苏暗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她温柔地亲吻黎青禾的唇，湿润的唇舌掠过她的颈间，锁骨。
　　手指挑开黎青禾的薄衫，月光盈盈照在她身上，黎青禾微眯着眼跟她对视。
　　……
　　苏暗感觉这件事会上瘾，尤其是情窦初开，初尝人事的她们。
　　也可能只有她。
　　反正她跟黎青禾躺在床上，从一个吻开始，却不可能停在那个吻上。
　　黎青禾的身体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从最初见面的那一眼便是如此。
　　苏暗却不知道自己对黎青禾是否亦如此。
　　但她俩在床上很合拍。
　　合拍到苏暗那时虽是个新手，却能很好地取悦黎青禾。
　　到今晚，她们再一次做到筋疲力竭。
　　黎青禾没力气瘫软在床上，身上汗津津的，困得睁不开眼却推苏暗：“帮我洗个澡。”
　　苏暗低低地嗯了声，她就像是一头任劳任怨的老黄牛，埋头苦干之后继续做这些事也没有怨言，反倒会把黎青禾给洗得清清爽爽。
　　不仅如此，苏暗看到被她俩弄到地上的内裤，在黎青禾困到卷着被子沉沉睡去时，她收拾残局，捡起来去盥洗间洗干净晾起来。
　　看了眼表已经凌晨两点多。
　　苏暗的身体是有些困倦，但她大脑仍处于活跃。
　　一定是早上那杯冰美式导致的，苏暗想。
　　苏暗没回房间，反倒在客厅打开电脑开始写次日的方案。
　　哦不，已经是今天了。
　　苏暗两百度近视，平时很少戴眼镜，但工作时她会把眼镜拿出来戴上，窝在沙发角落里抱着电脑写方案。
　　深夜果然适合工作，有睡觉这个ddl催着，苏暗的工作效率高了不止一倍。
　　即便如此，等苏暗写完时已经凌晨四点，窗外已经隐隐穿透进清晨的熹微晨光了。
　　苏暗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推门回房间。
　　黎青禾睡得正熟，呼吸声平缓，苏暗小心翼翼地上床，刚上去，黎青禾就像有感应一般，往她这边滚过来。
　　苏暗将她抱了个满怀。
　　苏暗以为自己会不习惯，会很难入眠，却没想到睡了个好觉。
　　直到闹钟再一次在她枕下震动，苏暗皱着眉关闭，第一次生出翘班的念头。
　　要知道，她在这家公司上班两年多，从未有一天想过翘班。
　　哪怕冬天感冒，甚至发烧，她都准时踏进公司大门打卡。
　　甚至在此之前的每一天，苏暗都不需要闹钟。
　　黎青禾的出现打破了她的生物钟，还差点打破她的坚持和原则。
　　不过也是差点，苏暗在温暖的床上挣扎了几秒，还是起床。
　　-
　　宜城下雨了。
　　苏暗出门才看见细细如丝的雨在风中飘摇，心情顿时有些不悦。
　　她没带伞，也懒得上楼去取。
　　黎青禾睡着，开关门的声音容易把她吵醒。
　　苏暗在小区外买了把透明伞，撑着去了地铁站。
　　又是差一点迟到，苏暗坐在工位上看着迟到的同事，给自己冲杯苦涩的冰美式。
　　比中药都苦。
　　苏暗倒了三袋代糖，喝起来也还是像泔水味。
　　照例跟同事打过招呼后，苏暗开始修改昨晚写的方案，屁股还没坐热，就接到了上司的电话，让她跟着katia去视察。
　　相当于是个导游。
　　苏暗嗯了声，拎着自己准备的资料往外走。
　　有同事注意到她的行动，笑着问道：“Tammy，出外勤啊？”
　　“嗯。”苏暗不冷不热地应了声。
　　人还没走远就听见角落里有人说了句：“也不知道是哪儿挖的关系，竟然让她去陪Katia。这不明显的跳板嘛，到时候外派升职的机会又落在她头上了。”
　　“得了吧你。”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传来，“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看不到人家的工作能力？”
　　苏暗没回头，但听出那道反驳的声音属于谁。
　　是她们公司资历很深的Thea。
　　苏暗放慢了脚步。
　　“Thea姐，我这也是为你鸣不平，这次机会就算轮也轮到你身上了。”那人说：“要不是她使了手段，能轮得到她？”
　　“她使了什么手段？你说说？”Thea轻笑：“Mike，你的舌头有点长了。”
　　后边那句已经隐含了敲打之意。
　　Mike是她们部门为数不多的男同事，挺爱嚼舌根一人，平时说话也Gay里Gay气的，也倒不是苏暗歧视Gay这个群体。
　　只能说，Mike符合她对男同的刻板印象。
　　苏暗走出了办公室，见到Katia后跟她用英文打招呼，流畅又地道的英文口语是苏暗大学四年的学习成果。
　　毫无障碍的全英文交流，苏暗昨晚熬夜写的方案派上了用场，跟随Katia视察的过程中，还聊起了宜城的人文地理。
　　苏暗亦对答如流。
　　……
　　黎青禾醒来之后又没看见苏暗，她拉开窗帘，外边天阴沉沉的。
　　苏暗给她发了消息，把周边好吃的餐厅和好玩的地方整理了一份攻略给她。
　　还在半小时前发：【下雨了。伞在玄关后挂着，出门记得拿伞。车钥匙我给你放在餐桌上了，别淋雨，我晚上争取早点下班。】
　　黎青禾淡淡地回了个：“哦。”
　　她在社交软件上话都很少，不管是跟谁。
　　黎青禾喜欢下雨天，可她蜷在床上懒得动，等到中午才懒洋洋地下了床。
　　在苏暗这房子里走来走去绕了一圈，看看哪里还可以改造得更好看点。
　　绕完以后就准备出门了，看见苏暗给她留下的车钥匙。
　　啧，大宝马。
　　苏暗现在是发达了。
　　不过黎青禾回想一下，当初她找苏暗借钱，苏暗都能一次性拿出三万多。
　　从那会儿起，苏暗就是个勤俭持家的人。
　　但勤俭持家的人怎么会买大宝马？
　　车这玩意就是个消耗品。
　　苏暗可不是那种为了面子买车的人，当然，她肯定也不怎么喜欢开。
　　如果真的喜欢，怎么可能把车钥匙随便扔在家里，还让她开？
　　当然，给她开也是可能的。
　　说明在苏暗心里，她比这辆昂贵的车更重要。
　　黎青禾勾勾唇，在苏暗衣柜里随便拿了套衣服换上，换鞋出门。
　　关上门才想起苏暗的叮嘱，要拿伞。
　　但黎青禾不喜欢在雨天撑伞，她喜欢那种发丝上粘着雨丝的感觉。
　　但那是高中的时候，她现在也过了青春。
　　前两年在盛夏淋雨，得了一场重感冒，差点把她咳死，导致她这两年经期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不吃止痛药的话基本都得在床上窝两天。
　　从那以后，黎青禾就没敢再淋过雨。
　　可是又懒得回去。
　　黎青禾站在原地做了会心理斗争，才重新进门拿了伞。
　　可当她再出来时，门口站着个女人，看见她后亦是一怔。
　　黎青禾跟她对视，目光很冷很淡，轻飘飘地掠过后也没准备打招呼，侧身就要走，对方却先开口，“这里是苏暗家吧？”
　　黎青禾没回答，眉头微蹙：“你找她有事”
　　“她不在家？”对方亦没回答，而是继续提问。
　　两个人的戒备和警惕都让对方不爽。
　　尤其是黎青禾，已经不准备再说话了，拎着伞就往外走，准备去找饭吃了，饿得她心情不好。
　　可她还没走，对方便道：“你好，我是舒叶。”
　　说着递过一张名片，语气也柔和下来：“天诚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也是苏暗的……朋友。”
　　说朋友两个字时她微顿片刻，但很快又道：“我找她有点事情要问。”
　　黎青禾接过名片瞟了眼，随手揣进兜里，“她去上班了，你可以等下班再来。”
　　“上班？”舒叶一怔，“今天周六，她加班？”
　　“今儿周三。”黎青禾被她笃定的语气都说的有点不自信，拿出手机看了眼又摆到她面前：“你记错了。”
　　舒叶：“……”
　　舒叶刚从国外回来，时差没倒过来，又忙的晕头转向，此时得知才周三，她都晃了下神。
　　黎青禾没再搭理，直接下楼。
　　在楼下撑伞时，舒叶也下来了，站在她身边温声道：“你是苏暗的女友吗？”
　　黎*青禾皱了下眉，模棱两可道：“不知道，你问她吧。”
　　黎青禾不知道苏暗跟这人是什么关系，但舒叶让她给苏暗带话，等苏暗空了给她打个电话。
　　“好。”黎青禾答应下来，然后去找苏暗的车。
　　黎青禾平时开的是小轿，换成SUV还有点犯怯，但也只适应了从小区出去的这段路，真上了路，黎青禾开的又平又稳。
　　黎青禾去附近的景区转了一圈，逛到下午又去附近的家居市场闲逛，最后买了一堆鸡零狗碎的东西回去。
　　回去时都还没傍晚，苏暗也没回来。
　　黎青禾简单炒了几道菜，刚出锅苏暗回来了。
　　黎青禾把菜端上桌，苏暗看着跟昨晚又有所不同的家，又怔了几秒。
　　偏偏黎青禾觉得理所当然。
　　苏暗去盛饭，两人一起吃。
　　餐桌上黎青禾把舒叶的名片递给黎青禾，还说了白天的事，却没问那是谁。
　　苏暗微微蹙眉，不太想管这种感情闲事。
　　但吃过饭后，她还是先给奚草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这件事。
　　奚草的回答也很简略：“让她滚。”
　　苏暗：“……”
　　奚草并不是这种干脆利落的人设，所以苏暗很难想象舒叶做了什么事，让奚草铁了心要分手。
　　毕竟她们此前分分合合太多次。
　　苏暗思考过后给舒叶回了电话，那端接通后问苏暗，“奚草最近过得怎么样？”
　　“托你的福，还可以。”苏暗说。
　　“抱歉。”舒叶说：“我不该打扰你，但奚草搬了家，又把我拉黑了，我找不到她在哪，你可以跟我说一声吗？”
　　苏暗顿了下，有话呼之欲出，但还是留了点成年人最后的体面，“奚草不想再跟你联系了，舒律师。”
　　舒叶轻叹一声：“我还是想跟她见面聊这件事。她太冲动了。”
　　舒叶比奚草年长，所以常用这种语气。
　　奚草不喜欢被她教育，为这个问题吵过挺多次。
　　旁人的感情问题，苏暗不愿参与，但听到舒叶这句话没忍住，冷声道：“舒律师，你知道她在哪里工作的，你可以去找她。”
　　“我们之间不适合在法院见面。”舒叶说。
　　苏暗：“……”
　　“那你们就别见了。”苏暗沉声道：“舒律师，我是奚草的朋友。你们之间的七年，我也算是旁观者，我也不为奚草叫屈，但现在分手了，你仍旧是在意自己超过她，那你还有找她的必要吗？”
　　说完后，舒叶那边沉默，苏暗挂断了电话。
　　莫名为奚草不值。
　　但转念一想，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或许她还不如舒叶呢。
　　苏暗转过脸，就看见黎青禾正坐在椅子上画画，手里的画笔就像是有灵魂一样，随着黎青禾手指飞扬。
　　黎青禾微微抬眼，“你那个失恋了的朋友的女朋友？”
　　苏暗嗯了声。
　　黎青禾淡淡道：“你刚说的挺有道理哈。”
　　苏暗：“……”
　　不知为何，苏暗听出了一种阴阳怪气的味道。
　　黎青禾收了笔，“但你别学。”
　　苏暗：“？”
　　黎青禾平静地说：“感情里没什么屈不屈的，在意自己也没什么不对。”
　　苏暗没懂她的意思，总觉得黎青禾的话有一些跳脱，于是沉默片刻问道：“什么意思？”
　　黎青禾走到她面前问：“你今晚还有工作吗？”
　　“没了。”苏暗回答，却又挑眉，“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就算在意自己超过了我，找我也有必要。”黎青禾说着顿了下，又补充道：“我不介意。”
　　苏暗的心像是被什么给敲击了一下似的，钝痛。


第77章 告白17
　　宜城的雨没下太久,不过半天就放了晴。
　　等到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地面已经恢复如初，天空澄澈如洗,就像没下过雨一样。
　　而苏暗仍旧没能请假。
　　甚至比之前更忙了。
　　Katia很满意她的解说，今天钦点她去陪同跟合作方见面。
　　苏暗这才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屋漏偏逢连夜雨”,前两年她从来没这么忙过。
　　每天上班要处理的工作量也比之前多了一倍，再加上熬夜，每天她都在靠冰美式吊命。
　　即便如此,这天中午她休息时，在公司楼下随便找了家店吃饭，正吃着,抬头就看见了舒叶。
　　舒律师看上去风尘仆仆,但仍不失沉稳干练。
　　一身白色西装,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戴着珍珠耳坠,露出流畅的颈部线条。
　　平心而论，舒叶是个很不错的对象。
　　这种不错是按照世俗标准来看的，长得漂亮,会赚钱，还是个引导型的恋人。
　　但苏暗不知道她跟奚草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无法做出评价。
　　这也是苏暗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毕竟以前她跟人都很有边界感。
　　唯一跟奚草走得近了些，也跟她的女朋友走得近了些,坏处就来了。
　　舒叶在苏暗对面落座，沉声道：“苏暗,好久不见。”
　　“舒律师。”苏暗抬手要给她点吃的，舒叶却道：“不必客气,我已经吃过了。”
　　苏暗抿了下唇，“还是为奚草的事吗？”
　　“我想再跟她约见一面。”舒叶说：“当时我人在国外，回来以后她就搬着东西离开了家，所以……我想有些东西还是得当面说清楚的。”
　　“可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苏暗耸了耸肩道：“奚草如今不想见你。”
　　舒叶与她对视，面上几分无奈：“她可能误会了些什么。”
　　苏暗觉得不至于，再怎么说，奚草也是法学院毕业，在法院工作，为人处事最讲证据与逻辑，不可能因为一点简单的东西就误会。
　　“我没办法给你们提供见面的场所和机会。”苏暗也想尽快解决这桩事，所以提出一个中立的办法：“我现在给她打电话，你们聊几句行吗？”
　　舒叶浅笑：“感激不尽。”
　　苏暗对舒叶的印象一直都挺好的，也可能跟奚草经常在她面前不停地夸舒叶有关。
　　再加上苏暗现在谈了恋爱，尽管是一段不太像恋爱的恋爱。
　　但那也是恋爱。
　　就有点看不得人分手了。
　　昨晚黎青禾跟她说了那几句话后，她久久无言以对。
　　就像是她亲手看着一朵野玫瑰肆意生长，迎风绽放，所以在她心中，那朵玫瑰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
　　但没想到时隔很久再见，却发现玫瑰将自己的刺都拔掉了。
　　玫瑰仍旧艳丽，但那不是它本身的颜色，而是它刺被拔掉之后的血。
　　苏暗不会觉得有征服欲，而是心疼。
　　她不想让黎青禾变成这样的。
　　所以一整晚都没睡好，在思考恋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爱情到底又是个什么东西。
　　思考了一整夜都没答案。
　　挺正常的。
　　毕竟古往今来那么多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都没能讲明白爱情这种玄之又玄的感情。
　　苏暗稍稍改变了一点自己的行事作风，她先给奚草发了条消息：【忙吗？】
　　奚草秒回：【敲！我刚想给你发消息。】
　　【我们单位今天中午的饭好难吃。】
　　【救了个大命！】
　　【我好想吃螺蛳粉、酱板鸭、炒鸡、炸鸡、汉堡啊啊啊！】
　　苏暗一句话，奚草飞速打了三句出来。
　　这也跟奚草的工作属性有关，书记员考试的时候都会考打字速度，奚草为此特意练了五笔。
　　所以有时候苏暗不喜欢跟她打字聊天。
　　跟不上她密密麻麻的话。
　　苏暗回了一串省略号。
　　奚草：【？】
　　奚草：【嘿我的朋友，现在你不应该发省略号，你现在应该打钱了。】
　　苏暗转了一百过去。
　　奚草：【哇！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奚草：【你女朋友还在吗请问我有这个荣幸可以请你们两人吃饭吗？】
　　奚草：【你知道我用了多大忍耐力才逼着自己没上门去看看你那貌美如花，一张脸把你迷生迷死的初恋吗？】
　　苏暗后悔给她发那一百了。
　　真想问她要回来。
　　偏偏奚草还发了好几个表情包过来。
　　苏暗直奔主题：【舒叶来我单位附近找我，想跟你聊一下。】
　　奚草那边顿时像蔫了一样，名字和“对方正在输入”这几个字在那儿疯狂转换，两分钟才发出来一句：【不聊。】
　　苏暗：【她昨天去我家，今天来我公司，明天呢？】
　　苏暗：【你这样我也出卖你了。】
　　奚草：【对不起！】
　　奚草立马滑跪：【小蒜你真是个大好人，你帮我赶走她！】
　　奚草：【小蒜你是我最好的闺蜜，是我的恩人！！！】
　　苏暗：【没用。】
　　苏暗：【你做下准备，我两分钟后给你打电话。】
　　奚草：【……】
　　奚草不挣扎了，发了句好。
　　而苏暗拨通了奚草的电话，又把手机递给舒叶。
　　舒叶温声道：“我可以出去打吗？”
　　苏暗点头。
　　得到了苏暗的许可后，舒叶出门去打电话，从她开始说话起，皱起来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恋爱真是一件让人难过的事。
　　来来回回争执拉扯，纠缠厮磨，却还是一次次跳进旋涡。
　　苏暗埋头把饭吃完，揉了揉眼睛，休息片刻后舒叶也走了进来。
　　看起来她跟奚草谈的不太愉快，眼睛都有点泛红。
　　即便如此，她还是礼貌跟苏暗道谢，把手机还给她。
　　苏暗没多问，朝她点了点头。
　　舒叶温和地说：“我们也还是朋友，以后有事需要我帮忙给我打电话就好。”
　　苏暗保持着面上的礼节，颔首表示可以。
　　实际上她在奚草拉黑舒叶电话的时候，已经把舒叶的电话拉黑了。
　　她这人不太喜欢多余的社交。
　　以前是因为没办法，现在有了自主选择权，当然会让自己过得轻松一点。
　　舒叶应该也知道，毕竟她先去了自己家里，又来自己公司附近。
　　但成年人之间的盘算与体面，都体现在其中。
　　苏暗晚上要去参加饭局，没法早下班，四点多给黎青禾发消息说了自己要加班应酬的事。
　　黎青禾没回，苏暗略有些忐忑。
　　这事儿她做的确实不对。
　　所以她前天想退掉周五飞明州的机票，犹豫之后还是没退。
　　到时候可以再跟黎青禾见面，见了之后再解释。
　　而黎青禾已然在飞往明州的飞机上。
　　商务舱，她值了个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也没人。
　　坐在飞机上看着云层，黎青禾拿出画笔和画稿，随手画着。
　　她现在不仅在做艺术机构的老师，还在做人体彩绘，但这两份都算是兼职。
　　像上周李碧怡给她介绍的单子，一年能有三四单就算不错了，赚不了什么大钱。
　　上周那个她画了近十三个小时，赚了八千块。
　　来宜城一趟挥霍了个七七八八。
　　所以黎青禾副业还在画漫画，但现在漫画也是夕阳产业，前两年她有一本数据还不错的漫画，靠着那本小小赚了十几万。
　　平时都是不温不火的。
　　现在的艺术门槛太高了。
　　黎青禾开始有点明白，当初周倾和黎逍游为什么那么反对她学美术了。
　　确实是穷。
　　除非成为国内那些一流的画家，开一次画展能赚几百万，不然都没什么前途。
　　但那些画展大多是有钱人来回还人情的地方。
　　黎青禾大学时有个舍友，两人还同班，她家里是开公司的。
　　她们毕业那年，舍友家里公司上市，同年，她就开了画展，黎青禾还去画展看过，那里边的画水平都不高，但一幅标价都在三十万以上。
　　对那些去参加画展的老总来说，画不是目的，联谊才是目的。
　　说到底，画本身不值钱，画背后的意义才值钱。
　　因为读书时关系还不错，舍友有跟黎青禾要过她的画，毕竟黎青禾每年期末考都拿高分。
　　黎青禾画了作品放在舍友的画展上寄卖，分她一半。
　　当时黎青禾没想那么多，卖过几幅，赚了一百多万。
　　后来周倾问她是不是将画卖给了谁谁谁，黎青禾根本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到后来对质才把人对上号。
　　周倾说那人想给她女儿在教育局里谋个清闲的好位置，说出去还得有面子，用黎青禾来敲打她呢。
　　周倾当然不是那种人，不然她们家也不至于到现在还住着以前的旧房子。
　　黎青禾这才知道，对方花高价买她的画，是因为她有个在教育局工作的妈。
　　有钱人的这些交易都写着筹码，如果没明确标价，就说明背后有更大的东西在等着。
　　黎青禾知道以后二话不说把自己的画要了回来，也把钱还给了对方。
　　之后她在网上找到过几个画展的主办方，把自己的画发给对方，有几幅挂在那种不知名画展上卖掉，只卖了一两千块。
　　反正黎青禾喜欢画，也是个收入。
　　黎青禾现在就是个做散活的，每个月除了艺术机构的工资稳定外，剩下的都是靠命。
　　命好一个月赚五万，命不好一个月赚三千。
　　所以得知苏暗已经攒了一百多万后，黎青禾真挺羡慕。
　　同时也觉得自己该打起点精神，不能再这么懒散，赶紧把之前鸽了很久的漫画捡起来画。
　　黎青禾落地明州后，刚关闭飞行模式，姜顺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黎姐，还没回来呢？”姜顺在电话里扯着嗓子喊：“你在宜城安家啦？”
　　“屁话真多。”黎青禾面无表情地去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
　　出去时交停车费，一百多。
　　平时黎青禾看着这种数字都不带眨眼的，但一想起苏暗都攒了那么多钱，她兜里连十万都没有，顿时心里不平衡。
　　连一百多也心疼起来。
　　不过还是交了。
　　“晚上有空没？”姜顺问：“来喝酒。”
　　“不喝。”黎青禾说：“还要工作。”
　　“你又接活了？”
　　“机构那边课落了两节，要补。”
　　姜顺无奈：“好吧。明天你一定得来啊，明儿可是个大日子。”
　　黎青禾：“再议。”
　　“不能！”姜顺急了，“明儿真是我的大日子。我准备跟小奕求婚。”
　　黎青禾语气淡淡：“恭喜。”
　　“别光恭喜啊！随份子。”姜顺说。
　　黎青禾微顿：“……滚。”
　　姜顺也不恼，嬉皮笑脸地说：“黎姐我还真有点紧张，明儿你不来给我镇场子我都怵。再说，明儿我还有好多朋友过来，你没见过的，都是优质海归，到时候你看上哪个直接说，我给你搞定。”
　　“不感兴趣。”黎青禾说。
　　姜顺不信，“怎么可能？他们个个一米八，六块腹肌，长得帅，家世好，你肯定能看上。”
　　黎青禾：“……”
　　黎青禾嫌他烦，直接挂了。
　　一分钟后，姜顺再打过来，黎青禾挂断。
　　姜顺再打，黎青禾再挂。
　　如此循环几次后，黎青禾才接起来，“有完没完？”
　　“有。”姜顺声音沉稳很多，隔着电话也感觉到了他黎姐的暴躁，正经了些：“你是不是恋爱了？”
　　黎青禾淡淡地嗯了声。
　　姜顺先是平静地说：“怪不得，我每次给你介绍……”
　　话没说完就扬起了声音，“你怎么恋爱了？！我靠！到底是谁把你勾引走了？长得帅吗？有钱吗？对你好吗？你怎么闷声干大事啊黎姐！”
　　黎青禾就知道他狗改不了吃屎，这一惊一乍的毛病是打娘胎里就带着的。
　　黎青禾已经把声音调小很多，然后淡然道：“不帅，有点小钱。”
　　姜顺那边怔了几秒：“不帅怎么配得上你啊。”
　　黎青禾轻呼出一口气，把声音调到最小，而后扔出个炸/弹：“长得漂亮人又聪明，还会赚钱。最重要的是，她是个女的。”
　　姜顺听着前边的形容，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直到听见最后一句，激动到破音：“什么？！是个女的？！！！”
　　十秒后，姜顺那笨脑子灵光一闪，不可置信地问：“不会是苏暗……吧？”
　　-
　　苏暗应酬完回家已经九点多，走进家前心情略有些紧张忐忑。
　　毕竟黎青禾回她消息很冷淡，只有两个嗯字。
　　苏暗无法判断她是否生气了。
　　所以在回来前，还专门跑到宜城最热门的那家蛋糕店，买了一份提拉米苏。
　　希望黎青禾能谅解她晚归的行为。
　　每次做这些事时，苏暗才感觉自己在恋爱。
　　但她打开门，家里不似前几天还亮着灯，客厅里很暗，只有穿过玻璃映照进来的路灯光亮。
　　苏暗一眼看到墙上有所不同。
　　比昨天多了几幅画。
　　苏暗打开灯，放下包就去厨房和卧室看黎青禾，但家里空荡荡的。
　　都能听到她脚步的回声。
　　苏暗的心一紧，给黎青禾发消息：【你还在外边逛？】
　　她先想发你走了吗，但打到一半又删掉，换成了这句。
　　等了两分钟，黎青禾冷淡回复：【我回明州了。】
　　苏暗抬头看向墙上的画，顿时心里空空荡荡。
　　就像这个家一样。


第78章 告白18
　　墙上挂着的画都是黎青禾的手笔。
　　黎青禾画画的风格介于刚与柔之间,但她画的是风景。
　　连绵的雨就像是真落在客厅里一般，苏暗仿佛感受到了那股潮气。
　　没那么锋利的笔触让人感受到了一种独特的柔感。
　　就像把黎青禾抱在怀里一样。
　　苏暗站在客厅回了好一会儿神，才接受黎青禾已经离开宜城这个事实。
　　黎青禾来的匆匆,走也匆匆，没留下只言片语。
　　更没在社交软件里说什么。
　　似乎这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苏暗原本也以为是这样。
　　但当晚上她洗完澡,下意识出门去喊黎青禾洗澡的时候，站在盥洗间门口愣了下。
　　喊完名字那一瞬，尴尬和凉意扑面而来。
　　幸好家里没人,不然得丢人死。
　　苏暗照常把浴室收拾了下，而家里其他地方都被黎青禾打扫得干干净净，就连餐桌和客厅茶几上的花都换了新的。
　　粉色玫瑰被昏黄灯光映照,既温馨又浪漫。
　　但无人与她共赏。
　　冰箱里也放了很多菜,满满当当的新鲜菜品,冰箱上还多了几个磁吸的冰箱贴。
　　有玩偶的,还有风景的,摆得很有艺术感。
　　苏暗在家里忙碌了好一阵，以为最起码也得十一点多，但拿起手机一看,不到九点半。
　　前两天时间似乎过得格外快，什么都没做就已经凌晨。
　　但今天的时间流速变缓慢。
　　苏暗又给黎青禾发消息：【睡了吗？】
　　黎青禾过了会儿才回：【刚洗完澡。】
　　苏暗纠结犹豫,窝在沙发里不知道该继续做什么。
　　下一秒，黎青禾给她弹来了视频电话。
　　屏幕那端的黎青禾坐姿慵懒随意，头发还湿漉漉的,坐在房间里，背景很像是黎家那个房间。
　　“你回家了？”苏暗找到话题。
　　黎青禾微怔,点头：“不然呢？我就在你隔壁？”
　　苏暗：“……”
　　“我的意思是你回你爸妈家了吗？”苏暗又问。
　　“那没有。”黎青禾说：“我在我自己这边。”
　　苏暗本以为沿着这个问题能再聊一会儿，但黎青禾的回答简短,并且没有延伸的意思。
　　所以话题戛然而止。
　　苏暗又问她今天怎么回去的，黎青禾：“当然飞机。”
　　其实苏暗最想问她为什么回去，是有事还是在这边待的不愉快，但苏暗犹豫许久，还是没敢问，怕听到一些让她难受的答案。
　　苏暗做的不好，她自己知道。
　　何必再去问呢？
　　苏暗也不好意思问。
　　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聊几句，聊到黎青禾吹干头发，躺在床上开始打呵欠，这才挂断。
　　熟悉的声音就那么消失在耳边，左侧没了熟悉的人。
　　苏暗心想，以前没有黎青禾，她也过得很自在。
　　即便偶尔会想起，也不会持续太久。
　　但苏暗没想到，她会产生如此长的戒断反应。
　　几乎是大半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每次都在快睡着时下意识去摸旁边，结果摸个空，便从困顿中惊醒。
　　再一次意识到黎青禾已经离开宜城这件事。
　　苏暗早上被闹钟吵醒的时候浑浑噩噩，比前两天更甚，她起床洗了个冷水脸。
　　还嫌不够，干脆洗了个冷水澡，终于唤醒了沉睡的神经。
　　苏暗打开衣柜找今天要穿的衣服，发现衣柜按照色系重新整理过，甚至有配套的穿搭。
　　比她自己搭配的有品味一些。
　　苏暗只能感慨时尚感这个东西是天生的。
　　从那会儿起，黎青禾就能把校服穿出奢牌的感觉，到现在，哪怕她刻意学过色彩搭配，职场穿搭，也还是不及黎青禾的眼光。
　　但苏暗的情绪不大好，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了一样。
　　就连上班也频频走神，两杯苦得要命的冰美式灌下去也没什么用处，中午吃饭时同事揶揄：“Tammy，你丢魂啦？”
　　苏暗只是温和笑笑，“没有。”
　　等再坐在工位，苏暗喝下第三杯冰美式的时候，才刻意将黎青禾从自己脑子里摒弃。
　　可黎青禾的威力太大了。
　　苏暗曾经觉得她像病毒，现在觉得这个说法可能并不精准。
　　黎青禾更像是空气，无孔不入。
　　不过两天，紧密地渗透她的生活，无时无刻侵占她的大脑。
　　但苏暗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定力不够？以前也没有黎青禾，她过得很好。
　　后来苏暗想明白了，曾经是因为没有得到过，所以不会去虚构那些虚无缥缈的场景和对话，但现在，黎青禾悄无声息入侵她的生活，平静地闹过一场。
　　就像是在她的寂静黑夜里放了一场繁华盛大的烟花。
　　如今，烟花已逝，而她的世界里空留黑暗寂静。
　　所以会日夜回味那盛大繁华的烟花。
　　如果未曾得到，倒也不会有如此真切的感受。
　　苏暗想跟黎青禾聊天，但又不知道聊什么。
　　这空中楼阁的感情，倒让苏暗陷入了一种无措迷茫的情绪之中。
　　而这种情绪于她而言太过迷茫，她还无法正确处理。
　　—
　　黎青禾跟姜顺出柜是很顺理成章的事。
　　反正对她来说是顺理成章，至于给姜顺扔了个多大的雷，她不管。
　　姜顺这人的接受能力差得离谱，到半夜两点还没捋明白，给黎青禾发消息问她怎么跟苏暗搞上的，苏暗也喜欢女的吗？
　　巴拉巴拉给黎青禾发了近二十条文字消息，十条三十多秒的长语音。
　　黎青禾全都没听，就一句话：【隐私，少问。】
　　姜顺急了：【靠！】
　　黎青禾：【？】
　　“姜顺撤回了一条消息”。
　　姜顺走怀柔路线：【黎姐你不够意思，谈恋爱都不带跟我说的。】
　　姜顺：【尤其你跟苏暗怎么回事儿？两女的搞一起这像话吗？这要被你爸妈知道……你还活不活了？】
　　黎青禾看着他这句话，不假思索地回答：【不能活就死。】
　　姜顺：【别啊！真服了。】
　　黎青禾懒得跟他掰扯这件事，任由他发，但是不看不回。
　　过了一天，姜顺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无暇顾及，再见面的时候姜顺忙着布置求婚场地，见到她以后就竖了个大拇指，“黎姐你永远能让我出其不意。”
　　黎青禾扫了他一眼，“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姜顺让她去打气球。
　　黎青禾去了里屋，李碧怡也被姜顺抓了壮丁。
　　姜顺自来熟，人也风骚，做什么都得搞点大动静出来，求婚仪式恨不得把整个明州的人都叫来。
　　黎青禾见到李碧怡后打了招呼，李碧怡讶异：“舍得回来？”
　　黎青禾语气淡淡：“有工作。”
　　“不如辞了。”李碧怡说：“直接去那边找她算了。”
　　黎青禾一时不知道她是真诚建议还是反讽，挑了下眉：“你怎么知道我没想过？”
　　李碧怡：“……”
　　李碧怡啧了声，“没救的恋爱脑。”
　　不过是句揶揄调侃，没嘲弄的意思。
　　黎青禾也没放心上，勾了勾唇，“一直都这样。”
　　李碧怡没再问她去宜城的事，反倒是聊起了工作，说是上次她给那个模特小姐画的彩绘，对方特别满意，这个月底还有一场展想约她的档期，开出了五位数的价格。
　　有活儿干，黎青禾挺开心。
　　但她开心也是淡淡的，眉眼微微上挑，只有熟悉的人才能看出来。
　　李碧怡继续道：“不仅如此，我有个客户也想约你去做彩绘，想拍一组很独特的人生照片。”
　　“联系方式推给我。”黎青禾说，“谢了。”
　　李碧怡拿出手机发给她，又问：“时间在这周六日，你有空吗？”
　　“有。”黎青禾说：“漫画那边快交稿了，我熬夜画很快的。”
　　李碧怡惊讶：“受什么刺激了？”
　　黎青禾笑而不语。
　　黎青禾不仅帮着姜顺打气球，还在姜顺求婚的时候出演了个“小角色”，也不知道姜顺发什么病，非要跟她演个小剧场。
　　就是网上老掉牙的那种桥段，让她假装跟姜顺吵架，让姜顺女朋友过来劝架。
　　黎青禾白眼翻了好几个，说这太土了。
　　但姜顺不听：“土，但是好用。”
　　黎青禾拗不过他，跟他在屋里演了起来，原本是假吵的，姜顺寻了个由头说黎青禾谈恋爱不告诉他，不把他当朋友之类。
　　演着演着，姜顺把黎青禾说烦了，皱着眉冷冷道：“你谁啊？凭什么告诉你。”
　　姜顺卖力地演，黎青禾就站着看他。
　　直到姜顺女朋友过来劝架，姜顺求婚，黎青禾退居幕后，这场闹剧才结束。
　　总之还算是一场成功的求婚。
　　黎青禾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李碧怡亦然。
　　反倒是姜顺那些男生朋友，也就是他口中的180、长得帅、海归朋友们都去起哄，闹着人家又亲又抱的，把姜顺女友闹了个大红脸。
　　姜顺也不敢太放肆，亲了一口立马让大家散了。
　　晚上姜顺请吃饭，黎青禾忙着要赶漫画进度，在席间匆匆吃了几口就走了。
　　回到家，黎青禾卸了妆换好睡衣，窝在沙发里就开始画。
　　正画得专心，手机屏幕亮起，看见姜顺在群里发红包，她点进去抢。
　　手气还挺好，18个人分200块的红包，她一个人抢了五十多。
　　抢完就准备退出，没想到姜顺专门艾特她：【@禾苗好好长，黎姐，抢完就跑？说句吉利话。】
　　黎青禾：“……”
　　这五十多是她的劳务费吗？
　　黎青禾从网上找了一段复制粘贴发群里，再退出来就看到有人加她。
　　[你好，我是林昱玺，今晚我们见过。]
　　是通过群聊加的她。
　　黎青禾还以为有什么事，秒通过，发了个问号过去。
　　对方秒回：【你是周阿姨的女儿吗？长得真漂亮。】
　　这老成的语气，不太走心的夸奖，看得黎青禾皱起眉，【找我什么事？】
　　林昱玺：【周阿姨没跟你说吗？】
　　黎青禾：【什么？】
　　林昱玺：【好吧。】
　　黎青禾讨厌他这种说话的语气，已经准备拉黑了，结果对方发来一句：【我们双方父母都认识，想让我们提前接触一下。】
　　黎青禾：【？】
　　林昱玺：【直白一点，就是相亲。】


第79章 告白19
　　黎青禾没回,先截图，然后直接把他微信拉进了黑名单。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拉黑以后打开跟周倾的聊天窗口,已经点击了那张截图准备发过去。
　　手指微顿，微叹了口气又松开。
　　终还是没发。
　　就装傻吧。
　　只要没戳到她面前来,就当做不知道。
　　李碧怡已经把那个客户的联系方式推了过来，黎青禾加了以后仔细询问对方需求才知道是个小网红，长得挺有特色。
　　对于黎青禾画人体彩绘就一个要求：媚而不俗。
　　个人约图拍照不像那种艺术展,因为还会有相机的美化，再不济还有后期的修图，所以精度不会要求那么高,价格自然也没那么高。
　　但两天时间赚五千,也不少。
　　黎青禾轻呼出一口气,开始根据客户的要求画底稿。
　　一画就到了半夜,眼睛干涩到不舒服才揉了揉眼睛起身,伸了个懒腰后几乎是闭着眼睛关灯，摸黑爬到床上，倒头就睡。
　　黎青禾的生活一向不规律,去宜城找苏暗那两天算是她的休假，过了比较规律的两天。
　　但一回来就开始了昼夜颠倒。
　　准确来说是晚睡早起。
　　活儿多起来,人自然也忙了，没那么多时间睡觉。
　　忙碌间隙，黎青禾接到了黎逍游的电话,她坐在画架前接起来。
　　黎逍游问她愿不愿意中午回家吃饭。
　　黎青禾想起昨天微信上加她的那个人，冷声道：“不回。”
　　黎逍游微顿,语气有些支吾，“那这周末呢？有没有空？”
　　“有活。”黎青禾仍旧是那副淡淡的态度。
　　黎逍游又温声询问：“昨天姜顺求婚成不成功？”
　　“还行。”黎青禾抿了下唇,沉声道：“有什么就直说吧。”
　　已经做好了拒绝他们安排相亲的准备，但没想到黎逍游只笑着说是关心一下，没有其他意思。
　　黎青禾觉着可能是因为她语气不好，所以黎逍游短暂地退却了。
　　这样也好。
　　跟黎逍游平平淡淡的对话结束之后，黎青禾简单翻看了下手机，点到屏幕上*“苏暗”的聊天框，却没打开看。
　　再冷两天。
　　黎青禾去宜城是一时兴起，做那些事却不是。
　　苏暗的家里是纯粹的性冷淡风，尽显成熟，却不像个家。
　　黎青禾平时也很少捯饬那些，但独居以后偶尔闲暇会把家里摆弄的精致温馨，所以她把苏暗的家也换了风格。
　　这样即便她离开宜城，苏暗只要回到家，看见那些东西就会想起她。
　　黎青禾耐得住性子，平静而冷淡的蛰伏。
　　热络之后的冷静是有点磨人，但她能忍。
　　因为人体彩绘的作画时间比较久，又为了赶漂亮的自然光线，周六一早就要开始画。
　　而明州去那边没有凌晨的动车，黎青禾干脆在周五艺术机构下课以后就买了最近的一班动车，顺便在那附近定了家酒店。
　　-
　　那几幅画给苏暗造成了不小的干扰。
　　先是一夜不能好眠，第二天夜里就连梦中也置身于晦暗潮湿的明州。
　　等到周五早上醒来一看，脖子里起了红疹。
　　过敏了。
　　这过敏还查不出来过敏原，属于心理原因。
　　之前苏暗也得过一次，从柜子里拿出过敏药随手涂了涂，不管用，但能当个心理安慰。
　　等过几天就好了。
　　宜城升了温，阳光照在身上暖乎乎的。
　　苏暗的生活又步入轨道，总部派来的领导走了，公司里又开始传起了风言风语，猜测下一个升职的人是谁。
　　很多人都压苏暗。
　　也不怪苏暗知道，这点事儿去卫生间待十分钟就知道得七七八八了。
　　但苏暗并未在意，她白天工作不专心，频繁打开黎青禾的微信又关闭，犹豫要不要把自己今晚飞明州这件事告诉她。
　　是要给惊喜，还是如实坦白。
　　纠结到傍晚也没纠结出个答案，已经上了飞机，开启飞行模式，苏暗才轻轻叹了口气。
　　在别的事上，苏暗向来干脆利落。
　　偏偏是感情，偏偏是黎青禾。
　　这几天睡眠不足，在飞往明州的飞机上，苏暗短暂地补了个觉。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忽然梦到了从明州离开那天。
　　她坐在飞机上，心里除了有去新城市的期待和希冀外，还有一份沉重的感情。
　　就像对黎青禾一样。
　　苏暗喜欢，但也怕她。
　　这害怕甚至都没压过对她的喜欢。
　　但这喜欢又压不过她对未来的无限向往。
　　十八岁是多美好的年岁啊，有无限可能。
　　所以苏暗头也不回地走，只是上了飞机，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坐商务舱，空姐给她送来毛毯，半蹲着给她倒饮料，拿拖鞋。
　　对于这样的服务，她略有不适，却知道这是武明媚她们生活里最日常的一部分。
　　当时苏暗蜷在座位上，也是像这样闭上眼，努力说服自己睡觉。
　　可她没能睡着，反倒因为飞机的上升和飞行而吐得稀里哗啦。
　　哪怕戴着耳机也被飞机螺旋桨的嗡鸣声吵得头疼。
　　在离开明州的那天，她以为她很潇洒。
　　但她在飞机上，一边吐一边哭，整个人都很狼狈。
　　她想，那是明州给她的惩罚，是黎青禾给她的惩罚。
　　苏暗以为那段狼狈的记忆早就丢了，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再想起。
　　上次来明州，害怕遇见黎青禾。
　　但这次来明州，专程来找黎青禾。
　　人生还真是难以预料。
　　苏暗落地以后开机，奚草的消息直接崩了出来，还没等苏暗看，奚草一个电话打过来：“你在哪儿呢？”
　　奚草那边有些暗，靠着屏幕的光把她幽怨的脸照出来。
　　“怎么了？”苏暗不答反问，跟着出去的人流往外走。
　　机舱广播音早已消失，但周边环境音很嘈杂。
　　“我来找你啊！”奚草说：“我在你家门口，买了一大堆东西准备来你家吃火锅的，结果你人呢？”
　　“你提前跟我约了？”苏暗挑了下眉问。
　　身后有机场的指示牌，被眼尖的奚草看到：“你回明州了？”
　　苏暗抿唇，也没瞒着：“嗯。”
　　“去送你女朋友？”奚草有点想家，语气都开始泛酸：“跟女朋友一起回明州，了不起。”
　　“没有。”苏暗说：“她前两天已经走了。”
　　“那你去干嘛？”奚草惊讶地问。
　　苏暗：“……”
　　苏暗沉默以对，谈过恋爱的奚草懂了，揶揄道：“刚恋爱的小情侣正黏糊着，分不开，我懂。”
　　苏暗没否认她的说法，但沉默两秒后，奚草终于想起来自己打电话的原因，忽地拔高了声音道：“我准备给你个惊喜！结果你给我惊吓。”
　　“什么？”苏暗不解。
　　奚草气呼呼地说：“你家门锁密码改了！我先按门铃，没人应又输密码，结果改了！”
　　“嗯。”苏暗温声道：“现在可能会有些不方便。”
　　奚草：“……”
　　苏暗没有托运的行李，拎了个托特包随手装了点日常用的东西就来了。
　　所以很快走到了出站口。
　　夜色昏暗，明州机场的灯却璀璨。
　　路灯像一张张网，把整个世界都给笼罩进来。
　　奚草在手机那端沉默片刻，微微轻叹一口气，“早知你一个人去，我也买票了。”
　　苏暗打了辆车，“你现在买票，明早还有一趟航班。”
　　“不回了。”奚草说：“你回明州玩的愉快哈。”
　　苏暗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失落，便多问了句：“你周末做什么？”
　　“不知道。”奚草想了想：“家里窝着打游戏？或者刷剧，看小说。”
　　苏暗哦了声，奚草又笑：“少担心我，玩你的去吧。”
　　苏暗叮嘱了她几声才挂断电话。
　　而奚草挂断电话后在苏暗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蹲下来抱膝哭起来。
　　哭了五分钟又抬起头把眼泪擦掉，扯着唇笑了几下，微微沙哑的声音鼓励道：“没事哒没事哒，奚草你是最棒哒~”
　　“没对象是正常哒~朋友去约会也是正常哒~你看，一个人能吃好几人份的火锅了！偷着乐吧！”
　　奚草一个人碎碎念着下楼，拎了东西回自己的出租屋。
　　跟以前不同，她没有独立厨房，只能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用小锅煮火锅吃。
　　整个房间里都是火锅味，奚草吃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但吃完了才开始讨厌起火锅味。
　　隔壁卧室的女生室友偶尔会带男朋友回来，奚草有次洗完澡出来遇见，吓了她一跳。
　　后来她还听见那男的跟室友吐槽她，嫌她吵。
　　是女生室友冷声训他：“都说了不让你上来，都是女孩子你一个男的上来不方便。”
　　男的还笑：“我上来帮你拿东西。再说了，你在这儿我还能对她做什么不成？”
　　语气已经变得轻佻，跟打情骂俏一样。
　　烦死了。
　　奚草讨厌这些男的，真希望物种进化的时候把男的进化掉。
　　顺带，同性婚姻合法化吧。
　　这样就不会再有人催着她们跟男的结婚生子，非要这样才能完成人类使命。
　　人类真可笑。
　　破坏环境的时候不说保护地球，遇上生孩子这事就大谈使命与传承。
　　奚草一边给家里喷香水一边想这些不着边际的问题，喷完以后先是香得她打了个喷嚏。
　　然后突然想到这是舒叶最喜欢的一款香水。
　　浓香型，极具侵略性。
　　奚草站在那儿，突然很迷茫。
　　就有一瞬像清醒了，但又被人迎头痛击，然后躲进了自己的小空间。
　　-
　　苏暗自然不知道奚草的这些举动，她上车以后司机师傅问她去哪儿。
　　她忽然愣住，因为她不知道黎青禾家的住址。
　　只知道黎家和黎青禾工作的地方。
　　但很明显，黎青禾现在肯定下班了。
　　她只能推测，黎青禾租的地方离艺术机构不远，让司机往那边开。
　　开到城区也需要近一个小时，苏暗坐在车上给黎青禾发消息：【在忙吗？】
　　黎青禾没回。
　　苏暗就那样心情忐忑的等。
　　说实话是一个很新奇的体验，这种忐忑的感觉带着点期待，又有点害怕。
　　是在她平稳生活里很少会有的情绪。
　　就连升职加薪也未曾带给她这样的刺激。
　　苏暗想，她还真是欠。
　　当初处心积虑想离开，过上了波澜不惊的生活，有了还不错的工作，还不错的朋友，却又想着改变。
　　如今不过再见一面，就又掉进了名为黎青禾的圈套。
　　还心甘情愿。
　　车开到黎青禾工作的那家艺术机构门口，苏暗下了车也没能收到黎青禾的回信。
　　于是，苏暗站在风里开始后悔。
　　怎么就不先约好呢？
　　但一想到黎青禾也曾站在她的家门口，可怜兮兮的等她回家，便又心软。
　　那样的黎青禾都服了软，她来明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
　　苏暗站在那儿又给黎青禾打电话。
　　电话隔了会儿才接通，黎青禾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嗯？”
　　清清淡淡，平平静静，却像是往苏暗心里投了颗石子。
　　苏暗温声问：“你在哪儿？”
　　黎青禾戴着降噪耳机，从小桌板摸到眼镜戴上，看了眼前方。
　　正好遇上高铁播报：
　　「前方到站平城站，请在此站下车的旅客带好随身物品~」
　　“到站了。”黎青禾拎着包起身，走到下车口，列车员已经站在那儿。
　　苏暗的心凉了半截，却还是不死心地问：“你去平城了？”
　　黎青禾淡淡道：“嗯，有个活儿。”
　　苏暗微顿：“那你周末两天都在平城？”
　　黎青禾又轻描淡写地嗯了声，而后随着人流下车。
　　平城偏北，昼夜温差大，黎青禾穿了外套却还是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冻得打了个寒颤。
　　“你怎么？”黎青禾问：“要来明州？”
　　苏暗沉默片刻，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很快她鬼使神差地否认：“没有。”
　　黎青禾哦了声，而后笃定道：“你在撒谎。苏暗。”
　　苏暗：“啊？”
　　要出站，信号不好，黎青禾电话被迫挂断。
　　等出站以后黎青禾才发语音给她：“你买张票来平城？”
　　发完又给李碧怡回复：【真敬业啊李老板。这个点刚下班。】
　　李碧怡：【巧了。遇见个木头桩子。】


第80章 告白20
　　苏暗转头看见了李碧怡。
　　李碧怡朝她歪了下头,嘴角微微上扬，算作打招呼。
　　苏暗知道黎青禾为何那样笃定了——有双眼睛。
　　倒也是，明州本就是黎青禾的地方,她在这里认识很多人，有无数双眼睛。
　　苏暗上前跟李碧怡打招呼,李碧怡朝她莞尔：“没提前跟禾苗说？”
　　禾苗。
　　叫得蛮亲昵的。
　　苏暗垂下眼，“不知道她这周不在。”
　　苏暗默认李碧怡知道她和黎青禾之间的关系，因为之前李碧怡去给她送东西时说过女朋友这事儿。
　　苏暗便没遮掩。
　　李碧怡哦了声：“那你晚上去哪儿？她家？”
　　苏暗摇头：“不了。再想想。”
　　李碧怡懒得多管闲事,离开这里往家走。
　　独留下苏暗在原地思索，黎青禾的消息她还没回。
　　良久，黎青禾又发来一条：【不愿意的话就去我家住。】
　　苏暗：【你不在家。】
　　黎青禾：【那你要怎么样？】
　　苏暗站在那儿,一颗心浮浮沉沉,来明州已然用了很大的勇气。
　　到现在,勇气耗尽大半,已经不敢再去奔波。
　　却没想到扑了个空。
　　苏暗轻叹一口气：【你的活儿忙吗？】
　　黎青禾问：【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苏暗：【真的。】
　　说完又撤回。
　　撤回后又觉得自己的回答没有意义。
　　黎青禾已经发了语音过来：“过来吧,就当陪陪我。”
　　黎青禾很少有这种软声说话的时候，苏暗将听筒贴近耳朵，就像是黎青禾在她耳边轻轻说话一样。
　　黎青禾的唇也是凉的,这倒是如出一辙。
　　苏暗的心顿时就软了，拿出手机订了票。
　　从飞机辗转到动车,中途又等了两个小时，苏暗这大半个夜晚都是在车上度过的。
　　飞驰而过的列车搅动着她躁动不安的神经，让她整个人都有些麻木。
　　一直到下了车,凌晨三点半的平城，风冷得她一下车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南方待久了的苏暗不适应北方夜里的风。
　　天空中还残留着繁星,路灯把匆匆而过的行人面庞照亮。
　　苏暗混在其中，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怎么会大半夜跑到这座陌生的城市来。
　　可来都来了,她打车去黎青禾发给她的酒店。
　　到了以后要上楼，结果要刷房间门禁卡才能上去。
　　苏暗只能给黎青禾打电话，隔了一会儿黎青禾才接起来，声音有些迷蒙，听起来像刚从梦中被叫醒。
　　苏暗更难受了。
　　她在车上坐立不安，腰都酸了，黎青禾却在这里睡得沉稳。
　　她做的这些又算什么？
　　长时间的奔波让苏暗的心情急转直下，坐在来平城的车上时，她就数次产生了要下车的念头。
　　幸好列车每一站停的时间不多，没给苏暗太多次后悔的机会。
　　苏暗觉得自己有些优柔寡断了。
　　她不喜欢这种情绪，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但此刻站在楼下，她又生出了离开的念头。
　　可她确实累了，困了，就算要走也得等到天亮。
　　苏暗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等着，三分钟后，电梯打开，披了件睡衣袍子的黎青禾看见她后弯了弯眼睛，“来了啊。”
　　仍旧是那样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清冷淡漠的语气，但苏暗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喜悦。
　　以前黎青禾的喜欢和厌恶都摆在明面上，不说，但苏暗一眼能看到。
　　现在苏暗要细细揣摩她的情绪才行。
　　可黎青禾一句话，那话里带着的一丝喜悦，忽然让苏暗躁动的心平静下来。
　　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在一瞬被摒弃。
　　苏暗又觉得这几个小时的奔波是值得的。
　　人总是这样，得到了鼓励就忘了痛苦。
　　在眼前的欢愉里，就忘掉了过去经历的那些难熬时光。
　　苏暗跟着黎青禾回房间，只亮着一盏微弱的灯。
　　黎青禾也是刚来开的房，来了以后洗了个澡就躺床上睡觉了，所以行李箱里的东西只动了一点。
　　她见苏暗还化着淡妆，把自己的护肤品、化妆品和多余的睡衣都给她拿出来，“你自己看着用。”
　　做完以后就往床上走。
　　苏暗还以为黎青禾会抱她，没想到黎青禾叮嘱完了以后就去床上，可她心里压抑的那些情愫还未释放。
　　一路上，苏暗想了很多种两人见面的场景。
　　唯独没想过这种的。
　　黎青禾有点冷淡了，就显得她千里迢迢来到明州，又辗转来平城有点过于热情。
　　苏暗意识到，自己在感情方面有些拧巴。
　　她总是有意地控制着自己的付出，从那时起就是斤斤计较。
　　所以在感受到黎青禾这样的情绪后，她有些不爽，但长时间的隐忍早已让她不会去发脾气，只是平静地去洗了个澡。
　　热水洗去了她身上的疲惫，同时让她暗下决心，再也不干这种蠢事了。
　　爱情就是给愚蠢者准备的游戏。
　　她不该进入这个圈套。
　　早在酒吧重遇黎青禾时就收好心，跟她保持距离。
　　酒意上头，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
　　如今要让轨道回正，可她又舍不得。
　　氤氲的热气把她的思绪都搅得支离破碎，很难真正做出决定。
　　她便跟自己赌，要是出去时黎青禾睡了，那她以后就再也不会主动来找黎青禾。
　　如果黎青禾没睡，那这样的事下次还能做。
　　苏暗也觉得这个赌很没意思，可她如果不这样，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自己走出浴室的门。
　　苏暗换了睡衣出去，只剩下一盏微弱的床头灯亮着，黎青禾侧躺着睡，把另一边的位置给她空了出来。
　　但黎青禾的呼吸均匀，听起来睡得很熟。
　　苏暗的心凉了半截。
　　困意席卷而来，却被活跃的大脑皮层所吞没，让她有点头疼。
　　苏暗缓慢上了床，关掉那盏床头灯，外边的天都快亮了。
　　她轻呼出一口气，暗叹自己的愚笨和迟疑。
　　竟然在这件事上栽了跟头。
　　不过就当做是还黎青禾不远千里去宜城找她的“情”吧，两不相欠挺好。
　　正胡思乱想着，黎青禾有些泛凉的手忽然从她的睡衣下摆钻了进去，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苏暗微怔，被子里的黎青禾已然贴了过来。
　　黎青禾有点床上的小洁癖，来住酒店都会换自己的四件套，而且都是拿新洗过的。
　　洗过的被子晒了太阳，上边混杂着阳光和洗衣液的香味，柔软地覆在身体上。
　　而她贴近苏暗。
　　苏暗感觉到了特别，她垂下眼看，被子的缝隙里透出些光，刚好足以让她看到黎青禾的模样。
　　——什么都没穿。
　　黎青禾真的很大胆，而且在这种事上没有任何羞涩可言。
　　厉害到让苏暗觉得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在某种时刻，黎青禾又会表露出一丝新手的端倪。
　　苏暗抓住她摸到心口的手，“你没睡？”
　　“你都来了我怎么睡得着？”黎青禾手指在她掌心里挠了下，弄的苏暗心里发痒。
　　原以为经过了一路的疲惫奔波，早就没任何精力做这种事，但没想到眼睛在扫到黎青禾身体的那一刻，她的腹部又变得燥热。
　　人真是个欲望动物。
　　欲望真是无穷无尽的。
　　尤其在刚开过荤的人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我以为你不在意我来了。”苏暗却忍耐着，没有直接开始，反而是假装不在意地问出自己的心里话。
　　“在意。”黎青禾语气平平，让人听不出半分在意，感觉是在敷衍，可她嘴里却说着相反的话：“在意的要命。”
　　苏暗心想，骗子。
　　可她真的又被骗到了。
　　苏暗还想说什么，黎青禾却钻出被子，肩膀全都露在空气里，她紧紧地贴近苏暗的唇，囫囵道：“再不做要来不及了。”
　　黎青禾掌控了主动权五秒，反手便被苏暗压下去。
　　苏暗的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腕，血管流经的地方能够感觉到她汹涌磅礴的心跳。
　　快得像是心脏要跳出来一样。
　　苏暗吻她的动作有些急躁，不得章法，黎青禾却拼命附和着。
　　苏暗以为黎青禾说的来不及是指睡觉的时间不够了，没想到两人做完酣畅淋漓的一场后，黎青禾瘫在床上大口呼吸，嗓子都叫哑了。
　　没过五分钟，黎青禾的闹钟就响了。
　　天微微亮，黎青禾深呼一口气，撑着手臂起床，结果刚起来又躺回去。
　　黎青禾声音喑哑地笑：“苏暗，你真厉害。”
　　苏暗也累，手指抚过她的锁骨，温声道：“要我抱你去洗澡吗？”
　　黎青禾不忸怩：“一起洗？”
　　苏暗：“……”
　　热水扑在两人的身上，氤氲的水雾像是在环抱两人。
　　黎青禾的唇难得带着热气，去吻苏暗，苏暗俯身跟她接吻，身高差的不多，但也差着一点。
　　在接吻时，苏暗得先低头。
　　吻到忘情，吻到忘我。
　　苏暗的手指沿着她的骨骼，皮肉，缓缓往下。
　　黎青禾却抓住她的手，“晚上回来再干。”
　　她哑着嗓子，及时从情欲中抽身，“我得走了。”
　　黎青禾匆匆冲了水，拎着浴袍就出门，等苏暗反应过来出浴室时，黎青禾已经换好了衣服，还戴了口罩，头发随便扎了下，即便如此，看上去还是很漂亮。
　　苏暗盯着她看，发现黎青禾有双很勾人的眼睛。
　　分明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眼睛足以将苏暗勾住。
　　不仅如此，苏暗还喜欢她的腿。
　　苏暗看外边，天只是蒙蒙亮，街上都没什么行人，“现在就走？”
　　“嗯。”黎青禾开始清点自己的东西，清点完后拎着自己的包就往外走：“估计今晚要七八点才能回来，你饿了就自己吃饭，不用等我。”
　　苏暗顿了下，抓住她的胳膊：“我跟你一起去。”
　　“一夜没睡。”黎青禾拍了拍她的手：“你还是先睡一觉吧。等睡醒了找我给你发位置，到时候给我当助理去。”
　　黎青禾语气很淡，苏暗感觉自己又被安抚了。
　　分明以前自己是那个安抚别人的角色，现在她跟黎青禾似乎调换了。
　　现在的黎青禾情绪稳定的可怕。
　　苏暗再没理由跟着，等黎青禾走后，身体机能到极限的苏暗也陷入了深度睡眠。
　　-
　　久违的通宵让苏暗熬出了黑眼圈，出门前她用黎青禾的遮瑕遮了两遍，效果并不明显。
　　但她还是出门觅食。
　　平城是座陌生的城市，苏暗很擅长做攻略，很快就找到了好吃的饭店。
　　不过一个人也吃不了太多，熬过夜后也没胃口，点了三道菜，每一道都只吃了几口。
　　苏暗觉得浪费，可在陌生城市又没办法打包，只能心疼地结账离开饭店。
　　苏暗给黎青禾发消息要地址，黎青禾半小时后才回。
　　苏暗打开地图，那地儿离她目前的位置不远。
　　苏暗刚吃完饭正好消食，一路走过去。
　　沿着光影斑驳的小路走到尽头，就看见黎青禾正坐在一张小凳子上，端个盒饭潦草吃着。
　　似是有感应般，黎青禾抬起头看向她，匆忙把盒饭扒拉了几口扔进垃圾桶。
　　苏暗走上前，温声道：“早说你没吃饭，我给你打包过来。”
　　她自然地半蹲在黎青禾身边，黎青禾喝了口水就着最后那一大口的米饭吞咽，等嚼完了才说：“我没那么多时间。”
　　话音刚落，客户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让她去补画。
　　黎青禾拎着东西就要过去，苏暗眼尖，上前拿着她的包跟在她身后，温吞但很可靠：“走吧。”
　　黎青禾回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调侃：“挺懂事啊苏暗。”
　　苏暗莞尔：“以前我就这样给你拎包的，记得吗？”
　　气氛轻松，苏暗心情也愉快，聊起她艺考的那几天。
　　那么重的画包，苏暗一声不吭地拎着。
　　在黎青禾最难熬的那几天，是苏暗一直默默地陪着她。
　　黎青禾转过脸，目视前方，嘴角微微翘起，但声音仍旧冷：“不太记得了。”
　　而后像开玩笑似地说：“我失过忆，很多都忘了。”
　　苏暗的笑顿时戛然而止，“这可不好开玩笑。”
　　黎青禾脚步顿住，扭头抬眼看向她，似笑非笑：“不然我为什么不恨你？”


第81章 告白21
　　烈日炎炎,苏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脚底像有胶水一样，每一步都走得很费力。
　　心情一瞬间落下来，表情也变得很僵。
　　黎青禾不爱开玩笑的。她想。
　　所以黎青禾真的失忆了？
　　什么情况才会导致失忆呢？
　　她沉默地望着黎青禾往前走的背影,目光里凝着些不为人知的复杂情绪，就连她自己都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心情。
　　其实重遇时,苏暗希望黎青禾恨她。
　　因为她做的事确实招黎青禾的恨。
　　因为黎青禾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所有背叛过她的，从她身边逃走的，都应该会被黎青禾恨。
　　这样苏暗可以自我安慰,看，黎青禾就是个这样的人，她睚眦必报,斤斤计较,占有欲强的可怕,你当初离开是对的。
　　但黎青禾没有。
　　苏暗这段时间跟黎青禾相处的感受太热烈,这种磅礴的情愫迅速占据了她的大脑和心脏,以至于快要把她以前那些灰蒙蒙的记忆给覆盖掉了。
　　剩下的都是些闪闪发光的东西。
　　灰暗的少女时代里，能被称之为闪闪发光的大概也只有黎青禾在她生命中留下的耀眼瞬间。
　　没办法，黎青禾就是这么一个张扬又肆意的人。
　　又走了几步,黎青禾回过头看见表情复杂的苏暗，勾起抹不在意的笑：“我开玩笑,你还当真了”
　　苏暗：“……”
　　“快点走。”黎青禾说：“没劲儿的话给我拿着，等会客户要等急了。”
　　苏暗疾步追上，“这玩笑并不好笑。”
　　“哦。”黎青禾语气里没一丝忏悔,“我开玩笑也不是为了让你笑的。”
　　苏暗：“……”
　　苏暗跟黎青禾对话，就像是碰了颗软钉子,处处都透着作对与报复的别扭。
　　但黎青禾又不显山不露水，让她总猜不出真实意图。
　　到了补妆间,黎青禾的表情立马认真起来，一堆人挤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空间里。
　　没有空调，只靠着助理扇的那一点风。
　　要拍图的模特从脸到身体都用特殊颜料作了画，是一个类似炽天使的图案，但比那个更为瑰丽，一眼看上去令人震撼。
　　完全不像是人手能画出来的内容。
　　苏暗是外行，看不懂，以前也没了解过这方面相关内容。
　　因为天气是未曾预想过的高温，又为了这点漂亮的太阳光线，只好在烈日下拍摄。
　　摄影师和助理们晒了一中午，也没出几张图。
　　反倒是模特身上的颜料有的地方化开，显得很潦草。
　　黎青禾过来就是为了补图的。
　　她早上是一个人过来的，这会儿身边又跟着一个，但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事里，无暇顾及。
　　小网红在那里挑图挑得眼花缭乱，腮帮子气鼓鼓的，为没能拍出一张好看的图而怄气。
　　房内的气氛有些紧张，苏暗一进门就感受到了，立刻打起了精神。
　　但黎青禾如入无人之境，让苏暗把包放到地上，翻开包就开始找画笔。
　　手里握了六七根画笔，轮番上阵在客户身上补起来，已经晕染开的地方没过多久又变得栩栩如生起来。
　　那些画笔在她手里跟有灵魂一样。
　　黎青禾画的时候，眼里也只能看得到那些画。
　　补图是个细致活，黎青禾也没凳子，就蹲在客户面前补，二十多分钟后她收起笔，仔细端详了一番才淡淡道：“好了。”
　　不远处是面全身镜，黎青禾一补完，客户就走到镜子面前照，颇为遗憾地说：“为什么我感觉照片里拍出来的不及我照镜子的十分之一啊！”
　　黎青禾平静解释：“颜料受光线影响、受时间影响，所以我建议尽快拍，可以去稍暗一点的地方拍。”
　　小网红这才扫过跟着她过来的人，“黎姐，这是你助理？”
　　网红年纪确实小，05年的，但很有时尚天赋。
　　早上见面以后，黎青禾给她画图时，听她说了些网红圈的瓜，基本上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对她身份的关键信息还是记得。
　　黎青禾余光瞟向苏暗，低低嗯了声。
　　“黎姐姐，你画的真好。”小网红撒娇道：“等以后我有朋友想画还找你。”
　　“谢了。”黎青禾淡淡回答。
　　“那我早上跟你提议的，真不考虑一下吗？”小网红说：“现在这个赛道很火的。”
　　“不考虑。”黎青禾想也不想地拒绝。
　　“就是合作，又不是真的谈。”小网红说：“我有男朋友的。”
　　“那你可以做异性情侣博主。”黎青禾建议。
　　“嗨呀。”小网红撇嘴：“他长得不好看，而且异性情侣博主这个赛道太挤了，做的人那么多，根本出不了头。同性的就不一样啊……”
　　她巴拉巴拉地又说起来，仍旧是早上那一套说辞。
　　黎青禾上午给她画图的时候，她就说黎青禾这个职业特殊，再加上长得漂亮。
　　有这么一张权威的脸，稍微包装一下就能成大网红。
　　所以提出想跟黎青禾签合同扮演同性情侣博主，等几个月后再公布分手，赚一波流量。
　　流量变现的时代，有太多人这样做了。
　　而小网红靠拍美图没太大竞争力，就想另辟蹊径。
　　最重要的是舔上了黎青禾的颜，说她是姬圈天选姐1。
　　这个词黎青禾都没听懂，还是被她科普的。
　　听完以后黎青禾沉默几秒，心想她可能看错了。
　　但自己的私事并不想跟客户说，平静地听完她说的话以后表示了拒绝。
　　本以为这茬就揭过了，没想到她又提。
　　黎青禾便再次表示了拒绝：“我没镜头感，也不想骗人。”
　　对方还想说什么，有电话打了过来，便去一边打电话了。
　　这就没黎青禾的事儿了。
　　黎青禾便要再走回去乘凉，等她再拍。
　　三十多度的高温，尤其是北方的太阳，晒得要把人烤化了一样。
　　黎青禾沿着阴影的地方走，苏暗就紧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回去。
　　苏暗第一次见到黎青禾工作中的状态，冷淡又认真。
　　虽然不知道那个网红要让黎青禾做什么，但大致有猜测。
　　等到了休息的地方，黎青禾已然有些疲倦，搬了把凳子坐在那儿，不修边幅地靠在墙上，闭上眼假寐。
　　苏暗真跟助理一样，把她刚才用过的画笔拿出来，用水洗干净。
　　苏暗以前陪她艺考过，所以知道这些基础的东西，洗干净之后不能晒，要用纸巾覆在上边轻轻摁压，把水分挤压出来，但不能太干。
　　一切做完以后再抬起头，黎青禾已经累得靠在墙上睡着了。
　　苏暗在角落里找到另一把凳子，搬到黎青禾旁边。
　　黎青禾听到动静，迷瞪着睁开眼看见是她，以为是做了梦，嘴角微微上翘，然后靠在她肩上。
　　苏暗以为惊醒黎*青禾了，没想到她只是朝自己浅浅微笑，那笑容看上去很满足。
　　苏暗感觉刚才一路上心底拧巴的褶皱，在一瞬间被抚平了。
　　黎青禾对她真有吸引力。苏暗想。
　　黎青禾倚在苏暗肩膀睡觉，苏暗岿然不动地坐在那儿，外边阳光映射下来的光穿过树的缝隙，有燥热的风轻轻吹拂。
　　苏暗什么都没做，度过了极为平静的下午。
　　非常没有意义的下午。
　　平时她的周末都会去学点东西，很少有这种浪费时间的行为。
　　但她又在这样的“浪费”中获得了内心的满足与宁静。
　　黎青禾没睡多久，不到一个小时，醒来后侧过脸看见苏暗，先眨了下眼，有些恍神，片刻后才意识到这是现实，不是梦。
　　黎青禾看见在不远处摆放的干干净净的画笔，被温柔的水洗过。
　　她挑了下眉：“你怎么没走？”
　　“你睡着了。”苏暗说：“而且我下午就是来陪你的。”
　　“我以为你就闲逛一会儿，无聊了就会走。”黎青禾佯装不在意地说。
　　“没有。”苏暗回答。
　　之后便是沉默。
　　两人之间没太多共同话题，很多话都是禁忌。
　　就像今天那不经意的一句，会立刻破坏气氛。
　　但又不可能一直沉默。
　　过了会儿，苏暗问：“几点能结束？”
　　“太阳落下以后吧。”黎青禾说：“估计晚上还要拍几张。她找的那个摄影师水平一般，从网上约的，当时看效果图好，但来了现场以后发现不专业。”
　　黎青禾看那小网红在那选照片的时候就发现了。
　　“那你就要一直等着？”苏暗又问。
　　“要随时补。”黎青禾说：“不然拍不出好效果。”
　　说完又扫过她的脸，“你现在还拍照吗？”
　　苏暗一怔，很多画面从脑海里蹦了出来。
　　以前她拿着个像素极低的手机都爱拍来拍去，旧手机里存着的都是照片。
　　但现在手机里没几张照片，除了工作相关的截图之外她很少拍过风景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改变的习惯。
　　反正从来宜城之后，拍过几次相片都索然无味。
　　她也不爱发朋友圈分享，慢慢就不拍了。
　　虽然还是很喜欢看专业的摄影师分享设备，分享拍摄技巧，但自己没再买过相机，也没再拍过照。
　　苏暗顿时有些羞于启齿，压低了声音说：“不了。”
　　黎青禾眉头微蹙，语气可惜地说：“这样啊。”
　　再没多说什么，也没问原因。
　　黎青禾不爱事事究根究底，说她懒也好，说她冷漠也好，反正她不感兴趣，也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和评价。
　　但在苏暗的事情上不一样，她不问并非不好奇，只是觉得问那么多会显得太上赶着了。
　　鱼饵抛出去以后就不能乱动，不然会吓跑鱼，这样只会颗粒无收。
　　两人坐在那儿都无聊，黎青禾干脆提议来打游戏。
　　苏暗平时玩游戏少，问她玩什么，黎青禾想了半天适合两个人玩的游戏。
　　“五子棋？”黎青禾试探着问。
　　苏暗点头：“好。”
　　黎青禾点进小程序，把链接分享给苏暗，两人就坐在那下五子棋。
　　下了一会儿后黎青禾眼睛不舒服，把手机收起来，“我们在纸上玩。”
　　她包里有画稿，又拿出两支不同颜色的笔。
　　她拿红的，给苏暗蓝色。
　　苏暗擅长这种游戏，在手机上玩了两把都是她赢，这还是她有意放水的结果。
　　到了纸上，她想着改变一下策略，让黎青禾赢一把。
　　已经到了她有四颗棋放在那儿，黎青禾准备认输的程度，她却下了另一步风牛马不相及的棋，给黎青禾看笑了。
　　“让的这么明显？”
　　苏暗佯装不知，盯着棋局顿了几秒后，“我没看到。”
　　语气无辜，但黎青禾不信。
　　黎青禾反手拿自己的笔画在另一个地方，“我赢了。”
　　“恭喜。”苏暗淡淡地说。
　　“不要以为你让我，我就不会赢。”黎青禾说：“我赌的就是你让我。”
　　苏暗闻言莞尔：“这么笃定？”
　　“我猜的。”黎青禾说：“并不笃定。”
　　两人随性地画了几局消磨时间，终于熬到傍晚，黎青禾又接到电话去给客户补图。
　　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黎青禾去补图，苏暗就跟着。
　　那边儿拍摄现场有些僵持，还是那个原因——摄影师和小网红的审美不一致。
　　摄影师的图拍得小网红不满意，起先还能好好说，之后就有些生气了，吵了几句嘴。
　　黎青禾却只顾自己补图，补完就退到一边。
　　等他们继续拍。
　　中间有人给两方说和，又继续拍了几组。
　　苏暗淡淡扫过几眼，这个摄影师确实有点业余，打光师都已经将光打得那么亮了，他抓拍不出小网红要的那个感觉。
　　倒不是苏暗搞男女对立，但经过她观察，男女在审美上的差异是有些区别的。
　　尤其是摄影师。
　　男摄影师更在意整体的氛围感，甚至是背景的漂亮程度，就会忽略掉模特本身。
　　但被拍的人更想要放大自己的美丽。
　　女摄影师一般都能关注到这点需求，并且女摄能精准地抓拍出女生想要的那种氛围。
　　就连头发丝都在发光的美艳。
　　黎青禾见她看的出神，凑到她耳边低声问：“是不是也想拍？”
　　苏暗下意识想摇头，但又诚实地点了点头：“想让你快点下班。”
　　“但你不能拍。”黎青禾说。
　　“我知道。”苏暗浅笑：“我不是专业的，也很久没拍过。”
　　“不是。”黎青禾几乎是旁若无人地咬了下她耳后那片肌肤。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苏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看向周围，发现大家正专注于拍摄，没人看她们。
　　即便如此，苏暗还是惊叹于黎青禾的大胆。
　　下一秒，黎青禾在她耳边温声道：“你答应过我，只能拍我一个人。”
　　说完后迅速转过头，表情淡漠，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苏暗对这句话不太喜欢，像是被黎青禾圈地了一样。
　　从前她就不喜欢黎青禾这样。
　　可那时没敢说，如今……
　　“那台相机我没带走。”苏暗说：“所以那个承诺，不作数。黎青禾。”


第82章 告白22
　　苏暗感觉她跟黎青禾之间有一根无形的线,不断地拉扯着。
　　她想往自己这边拽点，掌握一点主动权，但又怕黎青禾突然松开手,反弹回来弄疼她。
　　所以拽的时候很用力，拽完了就后悔。
　　可她又不想让黎青禾一直拿捏她。
　　从那时她就受不了黎青禾这一点。
　　其实苏暗知道,黎青禾一直如此，是她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装乖扮巧，放低姿态讨好黎青禾的小女孩了。
　　而黎青禾呢？
　　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
　　她从未从高处坠落,是她在一直努力向上攀爬。
　　话说完后，苏暗的喉咙紧了紧，不敢去看黎青禾的眼睛,更不敢去看她的表情,怕自己忍不住收回刚才那句话。
　　已经做好了承受黎青禾怒意的准备,那些争吵拉扯的话都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随时都能展开一场激烈的争吵。
　　为她当初的离开,也为她们亲密相处的三年，更为她这离开的七年。
　　却没想到，黎青禾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而后转过脸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我知道。”
　　黎青禾没生气,反而抬了抬下巴，“那我去给你介绍一下？”
　　苏暗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蓄起的势也在一瞬被浇灭。
　　而黎青禾却像是认真的,说完就要往那边走，苏暗急忙抓住她的手腕,“不用了。”
　　她赌气似地说：“我有工作。”
　　“哦。”黎青禾退回来，冷声道：“那就等吧。”
　　摄影师那边的拍摄进度一直拖着,黎青禾和苏暗就在一旁等着。
　　到了晚上，黎青禾竟然又补了一次图。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拍出几组让小网红勉强满意的图，即便如此，对方还是气鼓鼓的，刚结束拍摄，工作人员还在收拾残局，对方便打电话跟人痛斥这个摄影师的垃圾水平。
　　声音不小，而摄影师还没走。
　　看来是打定了明天不会再合作的心思。
　　但那小网红越说越陈词激昂，摄影师听得窝了一肚子火，上前去找她理论，两人先是起了口角，到后来差点打起来。
　　黎青禾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看了几眼，苏暗温声问：“要去拦吗？”
　　“走吧。”黎青禾拉起她的手，“少沾这种事。”
　　两人牵着手从拍摄地出来，争吵声也渐渐消失。
　　苏暗担心她的尾款能不能结，黎青禾却道：“她今天已经给了我全款。”
　　第二天的还没给，但今天的费用早在黎青禾早上画完的时候就给结了。
　　“两天的都给了？”苏暗问。
　　黎青禾摇头：“一天的。”
　　“那明天她要是不拍了怎么办？”苏暗又问：“合同里有写明吗？”
　　“没签合同。”黎青禾歪头看向她：“你真的很杞人忧天啊。”
　　苏暗：“……”
　　苏暗对这个行业不了解，所以有点担心黎青禾专门跑一趟平城，结果半路被鸽了怎么办，就想做万全的打算。
　　但没想到黎青禾随性地说：“明天不拍我就回去。”
　　苏暗：“可你为这趟活专门来了平城。”
　　“这种算好的。”黎青禾说：“那种你已经到了现场准备开画，客户又反悔了的事情也有的。”
　　“能拿到违约金吗？”苏暗问。
　　黎青禾一顿：“最开始不懂，什么都没拿到，灰溜溜就回来了。”
　　所以现在黎青禾都会收预约金，要是客户鸽了档期，预约费不退。
　　但也就几百块钱，做个基础保障。
　　苏暗闻言不由感叹了句：“挺不稳定的，跟做生意一样。”
　　“这本来就是一门生意。”黎青禾说。
　　苏暗没想到黎青禾会来做这种，她以为黎青禾会成为一名画家，再不济，会成为一名设计师？
　　总归是那些她所了解到的，会出现在家长口中的光鲜亮丽的职业。
　　但转念一想，曾经她也想进入金融大厦，成为一名金融工作者，但现在背道而驰进入外企，在运营部工作，每天做的都是些杂事。
　　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做专业对口的工作。
　　像她们这种，做些跟本专业沾边的工作的人才是大多数。
　　黎青禾拉着苏暗到街边一家汤饭店，问她吃不吃，苏暗点头应允。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两份牛肉汤饭。
　　热气腾腾的汤饭抚平了两人的胃，等吃得差不多，黎青禾才淡声开口：“什么时候走？”
　　苏暗的航班是明晚八点，从明州飞宜城。
　　之前直接买了往返机票，便宜一百二。
　　但没想到行程有变，她又来了平城。
　　原本可以直接从平城飞宜城，还能便宜两百块，但现在她还得先回明州，再去机场。
　　真是绕了好大一个弯。
　　即便黎青禾没问，苏暗也为这个问题考虑过，甚至难受了一会儿。
　　一方面是多花了钱，另一方面是浪费时间。
　　苏暗尽量装作不在意地说自己的行程，黎青禾听完后挑了下眉：“挺累吧。”
　　苏暗一怔，说了个不出错的答案：“还好。”
　　“明天我可能没办法跟你一起回。”黎青禾说：“你先回，等我有时间再去找你。”
　　苏暗哦了声，也道：“如果我有休假也可以来找你。”
　　倒真像是一对苦命的异地恋小情侣。
　　吃完后黎青禾要去结账，苏暗却说已经结过了。
　　从汤饭店出来，两人一路往酒店走，晚上风冷，跟白日里的炎热形成了鲜明反差，黎青禾身上就穿了件T恤，这会儿冷得吸鼻子。
　　苏暗从她的托特包里拿出外套递给黎青禾，黎青禾长发飞扬，看向她的眼神像在说——还是这么贴心啊苏暗。
　　苏暗见她不接，直接展开披在她身上。
　　苏暗过来时只带了这一件外套，宜城的气温已经可以摒弃外套了。
　　但苏暗还是以防万一带了一件。
　　她向来是居安思危的人。
　　两人走一路，路边有推着小车卖花的，摊子还不少。
　　那些摊主竞相吆喝着，看见挽着手一起逛街的男女情侣就喊：“买束花呗。”
　　反观她俩，拉着手走过两家小摊，摊主瞧都没瞧。
　　苏暗往那些花摊上扫了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黎青禾却问：“要花吗？”
　　苏暗摇头：“买回去没地方放，明天就走了，带的很麻烦。”
　　她总是这样，遇事先想后果。
　　这一番话听得黎青禾直皱眉头，“没意思。”
　　苏暗抿唇，温声道：“你想要花吗？”
　　黎青禾看她：“你不是说很麻烦吗？”
　　苏暗不作声，走到一个小推车前挑了一束花，并不贵，三十块。
　　七支粉色郁金香。
　　她付完款以后带回来送给黎青禾，黎青禾扒拉了几下叶子，“明天带不走怎么办？”
　　“花是可以上动车的。”苏暗说：“是我想多了。”
　　“啧。”黎青禾把花抱怀里，“苏暗，你这么多年怎么还没改啊？”
　　苏暗不懂：“嗯？”
　　“很多东西是留在当下的，不是为了未来。”黎青禾说：“谁知道有没有未来呢？”
　　苏暗：“……”
　　-
　　黎青禾一句话像是给苏暗上了堂哲学课。
　　对于苏暗来说，花的保鲜程度和养护程度就已经把她这种怕麻烦的人拒之门外了。
　　况且，大多数花的花期都很短。
　　只为了那几天的绽放要耗费那么多精力，这种低性价比的事苏暗是不会去做的。
　　就像恋爱。
　　苏暗的人生追求性价比，追求短平快，读书时她就可以为了未来的远大前程去放弃那些令人目眩神迷的东西。
　　就像她也喜欢看小说，喜欢看电视，喜欢看各种各样的风景，但她要甄别，她的自制力和自律能力都达到了恐怖的程度。
　　上一秒还捧着喜欢的小说，下一秒就可以立马抽身去写题。
　　甚至她能说服自己爱上学习。
　　但黎青禾不一样，黎青禾永远注重当下的感受。
　　买花对她来说能赏心悦目就行，拿到花这一瞬间是开心的就够了。
　　至于之后的事，无所谓。
　　她俩还真是很不一样的人，苏暗想。
　　不过等到了酒店，黎青禾把花放在桌子上，转身拿起酒店的矿泉水瓶灌了几口，又递给苏暗喝。
　　苏暗一怔，不懂她要做什么。
　　黎青禾挑眉：“嫌弃？”
　　苏暗：“……”
　　不是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黎青禾就道：“上面，下面都吃过了，不能忍受同喝一瓶水，你有洁癖？”
　　苏暗：“……”
　　黎青禾的语气很随意，像跟你在讨论今晚吃了什么一样随意。
　　但一句话直接把苏暗搞红温了。
　　她很难做到如此淡定地讨论床上那点事。
　　黎青禾却不在意。
　　“没有。”苏暗轻呼出一口气，接过水喝了一口，正好给她降温，“我现在不渴而已。”
　　黎青禾淡淡地哦了声，又道：“那也再喝点，不能浪费水资源。”
　　苏暗在她的注视下又喝了几口，最后剩下小半瓶，黎青禾一个人都喝了，然后她又翻开她的包，找出美工刀把矿泉水瓶锯开。
　　黎青禾的手是真巧，锯得平平整整，像是被工具切割开的一样。
　　黎青禾又接了自来水，把花一支支摆开，没有剪刀就用美工刀切开，然后晃晃花开始醒花。
　　花被插到矿泉水瓶里，也别有一番美感。
　　放在桌上后直接给整个空间都制造出一种浪漫的氛围感。
　　黎青禾又拍了张照发到朋友圈，没有任何文字，单纯的图片。
　　即便如此也有很多人点赞，因为她平时不怎么发朋友圈。
　　苏暗看她对花如此有耐心，温声道：“你似乎很喜欢花。”
　　“很漂亮。”黎青禾说：“我喜欢一切漂亮的东西。”
　　苏暗忽地低声说：“可我不够漂亮。”
　　黎青禾闻言一怔，错愕地看向她：“啊？”
　　苏暗说：“跟你比起来，我不够漂亮。”
　　言外之意是——你怎么会喜欢我的？
　　黎青禾却缓缓摇头道：“你很漂亮。苏暗。”
　　苏暗目光幽深地盯着她看：“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黎青禾不答反问：“那你呢？喜欢我吗？”
　　苏暗说：“喜欢。”
　　“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黎青禾又问。
　　苏暗沉默，片刻后温声道：“我先问你的。”
　　“不知道。”黎青禾耸了耸肩：“过去太久，忘了。”
　　苏暗忽然觉得她跟黎青禾之间实在不适合谈论如此纯情的话题。
　　只要一聊就会把她们勾回过去，而那段记忆让两人都不愉快。
　　以至于气氛倏地沉了下去。
　　“我也忘了。”苏暗说。
　　黎青禾笑着问她：“那你记得什么？”
　　苏暗温声道：“记得你载了我三年，还记得高中很苦。”
　　“我只记得高四那年很苦。”黎青禾想起来都皱眉：“不像是人过的日子。”
　　她们两个状似随意地切掉了别的话题，但苏暗心里仍旧感慨万千。
　　因为在她心里，黎青禾并不是这种温柔体贴的人。
　　更像是会死揪着一个问题不放的那种，就像以前，她可以一个问题问苏暗成百上千遍，直到从苏暗口中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偏执的黎青禾，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闲聊是持续不了太久的，因为她们之间并没有太多可以聊的话题，反倒是对彼此的身体更感兴趣，所以没聊几分钟，已经又滚到了床上。
　　接吻到一半，黎青禾推搡着苏暗去浴室，要洗澡。
　　但不愿意一个人洗，苏暗想暂停接吻，分别去浴室。
　　黎青禾拉着她进去直接打开花洒，把穿着衣服的两人淋湿，就像一起淋了场大雨。
　　苏暗被这水浇得有些恼火，所以到后来亲吻的时候都带着几分发泄的意思。
　　黎青禾却没有半分不痛快，反倒是配合的无比默契，嗓子都快叫哑了。
　　每到这种时候，苏暗都会出现阴暗的想法——黎青禾是为了做/爱才跟她在一起的吗？她对黎青禾来说到底算什么呢？
　　如果真的爱她，黎青禾肯定会跟她斤斤计较的！
　　如果真的爱她，黎青禾肯定会恨她的不告而别。
　　但现在黎青禾什么都不计较，大度又宽容，是不是在酝酿另一场阴谋？
　　让她深陷沉溺于情爱之中，然后把她再狠狠抛弃？
　　苏暗的脑海里交织着各种各样的想法，手上的动作也越发用力。
　　最后一下，把黎青禾送到哑火的高潮。
　　两人汗津津地躺在酒店的床上，白色床单和黑色长发形成凌乱旖旎的画面，除却心跳声外就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隔了好一会儿，黎青禾哑着声说：“苏暗，真想就这么被你干死。”
　　苏暗侧过脸看向她：“要是不跟你做，你还喜欢我吗？”
　　黎青禾不解地问：“难道你不喜欢跟我做？”
　　“我只是不喜欢一直做。”苏暗说：“我感觉我们见面就是在做，不停在做。”
　　黎青禾倏尔笑了，手指忽然伸到她嘴边，笑得灿烂：“难道你要跟我进行一下灵魂交流？”
　　苏暗皱眉，不知道该怎么应答。
　　好像哪里有些不对。
　　黎青禾说：“那你说，你的灵魂是什么颜色？白色还是黑色？”
　　苏暗：“……”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暗解释。
　　黎青禾的手指借机掠过她的牙齿，穿进她唇腔，露出奸计得逞的坏笑：“反正看见你，我的灵魂就是黄的，就想跟你做，最好做死在床上。”


第83章 告白23
　　横亘在她们之间的七年,早就让她们丧失了无话不谈的这个可能性。
　　这些问题就像是深不可测的黑洞，说不准哪一个就会把她俩的情绪吸进去。
　　所以，不问不说是最好的。
　　但人怎么能控制得住呢？
　　如果可以控制,当初苏暗在酒吧里重遇黎青禾的时候就不会跟她再产生交际。
　　酒精不过是催化剂，真正做出这个决定的人还是她自己。
　　苏暗对黎青禾的话无言以对,再多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唇腔内被黎青禾的手指钻来捣去，她笑得肆无忌惮,似是拿准了苏暗不会对她怎么样。
　　忽地，苏暗发狠咬在她手指上。
　　但不过一瞬又想到她这双手是用来作画的手，伤不得,迅速卸了力道。
　　黎青禾就只是看着她笑,身体很疲惫,但眼里盈满笑意,就像是一汪无边无际的海洋。
　　苏暗被她的眼神气到,囫囵道：“真以为我不敢咬你？”
　　黎青禾笑：“咬呗。用点力。”
　　苏暗：“……”
　　对峙几秒后，苏暗当真发狠咬了下去，感觉她的牙齿都触碰到了黎青禾的骨骼,像是要把她的指骨咬碎一样。
　　黎青禾天生硬骨头，一句也没哼,但能从她不自觉皱起的眉心看出来，她很疼。
　　疼吧。苏暗想，当初我也这么疼。
　　说不上是报复还是泄愤,苏暗一口咬完，在感觉牙酸时停了嘴。
　　黎青禾的手指不疾不徐地从她嘴里抽出来,一圈齿痕，错落有致。
　　苏暗看了都于心不忍,又开始后悔怎么就轻易被她激怒，做出这种幼稚的事。
　　她在黎青禾面前总是不自觉幼稚，跟小孩子一样产生不可控的情绪。
　　分明她这些年早就变得更波澜不惊了。
　　黎青禾抬起手对着灯光看，眼里都有疼痛难耐的生理性眼泪，一晃一晃像珍珠，她哑着声说：“挺好看的。改天我找李碧怡纹成戒指。”
　　苏暗问：“不疼么？”
　　黎青禾歪过头看她，“你也试试？”
　　苏暗立马缩回手，转移话题：“你现在不找她确定一下明天的行程吗？”
　　“如果取消，她会通知我的。”黎青禾懒够了，起身去洗澡。
　　氤氲的雾气环绕在她身边，苏暗也走进来，从背后抱住她。
　　手指穿进她的指间，指腹轻轻摩挲着刚才咬过的地方，有几分懊悔。
　　黎青禾倒没什么感觉，更像是在欣赏一副亮眼的杰作。
　　这想法要是被苏暗知道，肯定得说黎青禾变态。
　　事实证明，黎青禾确实跟常人不同。
　　她喜欢这种痛感，尤其喜欢苏暗在咬她时的表情，那种爱恨纠葛的复杂眼神，只会出现在她一个人身上，这就足够了。
　　-
　　绘制并没有取消。
　　黎青禾第二天的闹钟响了后，她翻了个身艰难地从床上爬起。
　　苏暗也就跟着起了，昨晚两人抱着睡的，可能是因为身体都疲惫到了极点，所以都睡了个好觉。
　　苏暗跟着黎青禾去新的拍摄地点，比昨天那儿更远一些。
　　晨雾弥漫，天色微冷，光线都是冷色调。
　　没有太阳的平城添了几分萧索。
　　小网红昨晚估计是哭过，今天黎青禾来了以后先给她上底妆，发现她在冰敷眼睛。
　　黎青禾没有闲聊，来了以后整理自己的工具，等把一切整理妥当后就询问对方准备好没有，要不要先去个卫生间。
　　得到了否定的答复后，黎青禾便开始工作了。
　　苏暗昨天只看过她补图，没见过她真的画图。
　　人体彩绘的模特身上只穿了件裹胸上衣，以及白色短裤。
　　都是浅色，更好上色。
　　从开始画图后，黎青禾就像是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
　　自由、忘我。
　　画一幅全身的图并不简单，但画笔在黎青禾手中自由游走，就像是一阵风飘来荡去。
　　画的人技艺高超，看客也心情愉悦。
　　这一画就是四个多小时，从晨光细微浓浓晨雾画到旭日初升，温度升高。
　　大致成形后，黎青禾又开始做细致的描图。
　　最终成品在九点多完成。
　　昨天的摄影师已经被辞退，今天小网红换了个摄影师，在黎青禾快画完时带着团队过来，忙着布景，打光。
　　苏暗在一旁围观，又看到摄影师手中的相机，挺老的一个款，但挺贵的。
　　画完以后，苏暗还是觉得神奇。
　　跟昨天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如果说昨天是类似于炽天使的风格，那今天就是偏古风韵味的神女。
　　脸上只是稍微画了几笔，却提点出了曼妙的神韵。
　　画完以后，客户起来照镜子，又一次被黎青禾的画技惊艳，拿出手机对着镜子拍了几张，但根本没有单独照镜子时漂亮。
　　“太可惜了。”客户感慨：“相机要是能拍出这种感觉该多好。”
　　“今天会的。”黎青禾温声道。
　　客户叹了口气：“希望如此，现在找个好的摄影师跟找一个好的理发师难度相同。”
　　就像没有人能笑着从理发店走出来一样，也很少有人能笑着从摄影师的镜头里走出来。
　　不过小网红吸取了昨天的教训，今儿约了个女摄。
　　黎青禾的任务完成，看客户去那边找摄影师沟通如何拍摄了，伸了个懒腰后转头去找苏暗，却没看见人。
　　黎青禾以为她嫌无聊已经走了，便没在意。
　　但过了十分钟，苏暗拎着双人份的早餐回来。
　　闻着饭香味，黎青禾才揉了揉肚子，感觉到了饥饿。
　　“你去买饭了啊。”黎青禾问。
　　苏暗嗯了声：“我感觉你弄完会饿。”
　　黎青禾笑了下：“确实饿了。”
　　昨晚苏暗在她手指上咬过的痕迹并没有淡去，反倒是演变成了青紫色，看上去骇人。
　　今早作画的时候，客户还问她手指是怎么回事，她说是不小心碰的。
　　任谁听也知道是一句敷衍的话，因为痕迹完全不同。
　　客户频频往苏暗那边看，还八卦地问黎青禾两人是什么关系。
　　黎青禾只淡淡地笑一下，极有距离感。
　　
　　两人躲去角落一起吃了早饭，等待补图的时间里，苏暗问起黎青禾为什么会做这个行业。
　　黎青禾随意地说：“偶然接触觉得挺有意思就入行了。”
　　真的是个极为偶然的契机。
　　偶然到黎青禾都已经想不起来了，反正这一行在国内算是小众行业，黎青禾也就是用爱好混口饭吃，没准备做大做强。
　　至于要将这一行发扬光大，更是无稽之谈。
　　她从来不搞这些假大空的事。
　　而苏暗看到摄影师那边儿在拍小网红，同时还有人用相机在记录摄影师的拍摄日常，刚才苏暗看到他们的团队衣服，去搜了一下这个摄影师，单平台12万粉，算是个粉红博主了。
　　作为一个运营，苏暗翻了几条视频就明白她们做账号的思维和方式。
　　要这样去做账号的话，还挺简单的。
　　况且现在网络变现是个很好的渠道，像她们偶尔会去找网红做广告，单平台百万粉的博主接广都是六位数起，还是几秒的中插。
　　苏暗在看见黎青禾的绘制过程后，脑海里已经形成了一整条完整的产业链。
　　毫不夸张地说，只要黎青禾想，她能在两个月内把黎青禾包装成网红人体彩绘师，吸粉几十万。
　　没办法，黎青禾的颜值、长相摆在那儿，还有拿得出手的才艺，以及这个极有个性的脾气。
　　无论斩男还是斩女都一把好手。
　　甚至黎青禾可以同时做好几个账号，都大有可为。
　　苏暗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但又想到周倾职业的特殊性，便试探地问黎青禾：“你有没有想过做自媒体？”
　　黎青禾一顿，“在做。”
　　不过没什么流量就是了。
　　“平时也拍视频发视频，偶尔直播？”苏暗问。
　　黎青禾摇头：“不直播，只发发视频。”
　　“我能看一下吗？”苏暗问。
　　黎青禾：“……”
　　黎青禾直接把自己手机递过去，打开她常用的几个短视频平台。
　　苏暗对黎青禾这个行为微微错愕，但很快想到她跟黎青禾之间早已没有隐私和秘密可言。
　　黎青禾拿着她手机藏三天的事儿还历历在目。
　　苏暗翻阅她平台账号里的视频，画的很好，但没什么心意，评论也就寥寥几条，观看也很少。
　　像这种视频，平台感觉不到价值就不会给推流，自然也就湮灭在茫茫视频之中了。
　　“你想认真做吗？”苏暗问。
　　黎青禾歪过头，“像什么样？”
　　“李子柒那种。”苏暗说：“虽然你可能达不到那种程度，但方向不同，你能成为一个很优质的博主。”
　　“有什么好处？”黎青禾问。
　　苏暗微顿：“很赚钱。”
　　黎青禾：“那你怎么没去？”
　　苏暗：“……”
　　这天又被聊死了。
　　但苏暗很快重振旗鼓：“我没有你这样的一技之长。”
　　黎青禾说：“你可以当做题博主。”
　　苏暗：“……”
　　苏暗温声道：“我已经很久不做题了。而且做博主很耗费精力。”
　　“难道我看上去是个精力很充沛的人？”黎青禾反问。
　　苏暗沉默片刻：“我可以给你写脚本，拍摄，剪辑。”
　　黎青禾挑了下眉：“你会这么多？”
　　她的笑里还带着几分怀疑，苏暗温声道：“我在道荣集团中国分部做运营。”
　　黎青禾不知道这个职位的含金量，“很厉害吗？”
　　“世界五百强。”苏暗说。
　　黎青禾淡淡地哦了声，“那你年薪一定很高。”
　　苏暗犹豫了下*，说出了自己的真实薪资：“税后二十一万，不含年终奖，年底之前如果能升职的话应该能达到税后二十四万。”
　　这是她对武明媚都未曾说过的。
　　她在武明媚面前向来是能装穷就装穷，能蹭一点是一点。
　　从前那套卖惨的方法仍旧会被她拿出来用，尽管用完以后有点心累，但她还在坚持充盈着自己的小金库。
　　外企是十三薪的，去年苏暗绩效好，拿到了十四薪，年终奖还拿了四万多。
　　比她说的这个数据还要高些。
　　黎青禾闻言啧了声，“就这你还有双休？”
　　苏暗点头：“嗯。”
　　“怪不得你当初拼了命读书。”黎青禾也不知是在感慨还是在夸赞：“确实找到了你想要的远大前程。”
　　苏暗的脸微赧，“在我同学中，这不算是高薪资。”
　　“不一样的，苏暗。”黎青禾平静道：“其余人或多或少都有家里的帮衬，你看姜顺，一个月流水几十万，但他要是没他爸，屁都不是。”
　　“你那专业里，大部分人家里都开着公司呢。”黎青禾看向她，目光里充满了肯定：“但你是靠自己一道题一道题写出来的前程。”
　　……
　　苏暗没想到能从黎青禾口中听到这种话。
　　听得她一阵发麻，耳朵、头皮皆如此。
　　其实毕业后好一阵，苏暗看到大学同学在群里发出来的动态，尤其是临近毕业时她们班还在班级群里列过表格。
　　辅导员让她们填就业表，好多同学都进入了圈内赫赫有名的金融公司。
　　有去做风投的，有去做私募的，还有去外企直接空降管理层的。
　　不过诚如黎青禾所说，那都是家里有公司，或者人脉极强的人。
　　当初苏暗天真的以为，读书真的能为自己挣来一份远大前程。
　　后来才发现，现实真的很残酷。
　　你想去做私募？
　　抱歉，家里没有几十个亿可碰不起这行。
　　金融圈里大部分高校毕业的都是牛马，真正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是家里有背景的。
　　这也是苏暗进入外企的原因之一。
　　做运营纯属是机缘巧合。
　　不过这份工作她做得还挺舒心的，尽管没有她那些同学们混得好，但也算是最大程度地改变了她的人生。
　　只需要工作五年，她可以在宜城付首付贷款买一套房子。
　　而她的公积金可以覆盖掉月供。
　　她的人生，终于到了一些人的起点。
　　不过苏暗也没跟黎青禾仔细讨论这些，她又把话题转移到黎青禾做账号的事上，黎青禾却说：“这会占用你很多时间吧？”
　　“很简单，就当我在赚外快。”苏暗说："账号产生的收益三七分。"
　　黎青禾仍有些犹豫，淡淡道：“我再考虑一下。”
　　黎青禾不在意谁拿三谁拿七，只是觉得两人之间扯上钱不太好。
　　不过这个方案在她这基本上是过了，因为她又可以占据苏暗许多时间和空间，还是苏暗自己愿意的，但黎青禾不能表现得太热忱。
　　她仍旧在钓鱼，要循序渐进。
　　苏暗陪黎青禾在平城待到中午，一起吃过午饭后就去高铁站，回明州，再从明州机场飞宜城。
　　一路奔波，堪称是颠沛流离。
　　回到宜城已经凌晨，苏暗再去开自己的车，出来交停车费时又心疼了一下。
　　等从机场回到家，苏暗洗漱过后躺在床上已经凌晨一点半，她打开跟黎青禾的聊天窗口：【你回去了吗？】
　　黎青禾：【嗯。】
　　苏暗：【那你怎么没跟我说？】
　　还是她回来以后先说的。
　　但发完以后又觉得有点矫情了，成年人之间似乎没必要这样。
　　于是又两秒撤回。
　　黎青禾却已经看见了，她发：【我觉得你还没到家，所以也回不了我，我就没说。】
　　苏暗：……
　　这算什么理由？
　　苏暗独自怄气，但下一秒黎青禾又发：【原来你喜欢报备？】
　　黎青禾：【下次我跟你报备。】
　　苏暗：……？
　　她是那个意思吗？
　　怎么感觉黎青禾曲解了她的意思，但似乎又对着？
　　这种玄之又玄的感觉支撑着苏暗疲惫的身体，却用这种状态跟黎青禾发消息到两点半。
　　临睡前，黎青禾给她发语音：“晚安啊苏暗。”
　　发完以后又给她转了一千块，说是她这周拎包的报酬。
　　苏暗看着转账点了退还。
　　黎青禾发了个问号过来，苏暗打开支付宝给她直接转了五千二过去，备注：自愿赠予，无需归还。
　　黎青禾截图来问她：【什么意思？】
　　苏暗蜷在被子里，第一次感觉给人转钱这么开心，【你上次来找我的费用，给你报销。】


第84章 告白24
　　平平无奇的周一,苏暗再一次被闹钟吵醒。
　　她的生物钟在重遇黎青禾之后，被打乱了。
　　熬过夜，睁开眼时还有点头疼,苏暗半闭着眼起床去盥洗间洗漱，冷水往脸上扑了几把才勉强清醒。
　　早饭也没时间吃了,苏暗下楼在地铁口买了个饼塞在包里，等下了地铁往公司走的路上，囫囵吃完。
　　等她到工位,很快收到了黎青禾的消息：【醒了。】
　　彼时的苏暗已经打卡完毕，但她不是最后一个来的。
　　苏暗给自己倒了杯苦的要命的冰美式，一口下去差点吐了。
　　不过经历了上周的洗礼,苏暗已经能接受这苦味。
　　心理上接受了,生理上还有几分抗拒。
　　苏暗回复黎青禾：【我上班了。】
　　黎青禾发了个OK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张自拍过来,头发有点杂乱,一看就是刚睡醒，半闭着眼站在洗漱台前，嘴里还塞着电动牙刷,嘴边有半圈白沫。
　　即便是这样不修边幅的黎青禾，也很耀眼。
　　因为她骨相美。
　　苏暗把那张照片点开放大,手指来回拉伸，看了好几遍，不一会儿有同事走过来笑道：“哇哦,这谁啊？长得好漂亮。”
　　苏暗立马退出应用，淡声道：“没谁。”
　　大家都是很有边界感的人,听苏暗的语气就知道不应该再调侃下去，只笑了笑：“跟明星似的。”
　　便没有再继续揶揄。
　　苏暗等周遭没人以后,才把黎青禾发的那张照片保存到手机里。
　　然后给黎青禾发了个可爱的表情包。
　　这表情包也是她从奚草那儿拿来的。
　　想起奚草，苏暗便记起了周五晚上她扑空的事，再加上奚草刚失恋没多久，苏暗觉得应该要跟奚草见一面。
　　毕竟在同一座城市，两人住的地方还不远，约一面应该挺容易。
　　所以她给奚草发消息，约她晚上吃饭。
　　消息刚发出去，就收到了领导发来的微信，让她去趟办公室。
　　苏暗问：【需要带什么？】
　　领导：【人来就行。】
　　苏暗没想到领导喊她是问她有没有意向调往分部。
　　博尔公司要在明州、仓州等四座城市成立分部，最高级别的就是明州，而苏暗这次跟Grabriel去明州出差也是为此。
　　苏暗去了那边就会直接升职成负责人。
　　但坏处是会很忙。
　　苏暗一怔，委婉地表达了她不想调动的意思。
　　领导却拿着她的资料问：“我看你高中以前都在明州读的书，为什么不想回去呢？明州是咱们公司这次项目的重中之重。”
　　苏暗：“……”
　　这些问题苏暗没有提前准备，熬夜让她的智商也短暂掉线，几秒之后她才道：“我父母都在这边，我更倾向于留在宜城。”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领导说：“明州那边可是你自己能拿主意的，直接升职为运营部部长。”
　　苏暗仍旧温柔地摇头。
　　领导见她坚定，眉心微蹙，拿笔在纸上勾画了半天，然后道：“我叫你也只是问个意向，具体的调令还要看上边的安排。”
　　“苏暗，你告诉我，是坚决不去明州吗？”领导又问。
　　苏暗在这一瞬想起了黎青禾，有些许动摇，却又很快冷静下来，“目前是不想的。”
　　她跟黎青禾现在的状态虽然不佳，但她无法想象跟黎青禾同待在一座城市的感受。
　　况且，她不喜欢明州。
　　从那时起就不行，明州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季节，似是都在提醒她那些被遗弃的时光，那些辛苦难过的日子。
　　她厌恶明州的四季。
　　领导挥手让她出去，只说调任还有两个月才能尘埃落定，毕竟在那边选定合作工厂，重新修建办公楼也需要时间。
　　苏暗回工位的路上就接收到了同事们的好奇眼神，但她旁骛无人地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
　　苏暗跟奚草约了一家火锅店，为了弥补那天奚草拎着东西去跟她吃火锅却扑空的事。
　　苏暗先到，她落座后点了菜，没多久奚草过来。
　　天气阴沉，苏暗来的时候还没落雨，奚草来时雨势渐大，把她的头发都淋湿了，整个人显得灰扑扑的，跟条流浪小狗一样。
　　奚草今天开庭，穿着黑色西装，法徽还在西装外套上别着。
　　一落座她就把外套脱了叠放进桌下的衣篓里，生怕沾上火锅味。
　　“什么时候回来的？”奚草随意闲聊。
　　苏暗给她倒了杯饮料推过去，“昨晚。”
　　“啧。”奚草呷着笑看她：“为爱奔赴千里，你真挺行啊小蒜。”
　　苏暗斜睨她一眼，“挺好的一件事，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那么别扭。”
　　“你还没习惯。”奚草说：“等你习惯就好了。”
　　苏暗哦了声，让她点菜。
　　因为苏暗不挑食，所以每次出来吃饭都会把菜单递给奚草，她总是随性地吃，看上去是真的好脾气。
　　正因如此，奚草才跟她当了这么久的好友。
　　奚草也没客气，她飞速挑了几道自己想吃的菜，那天晚上的单人火锅让她发誓，从此再也不在家里吃火锅了。
　　那天买了那么多菜，奚草吃了两天。
　　她的厨艺很一般，房子的公共厨房里放满了舍友的东西，奚草没地方把她买的菜放进去，只好放在房间里，不到两天，菜已经烂了。
　　只好全都扔掉。
　　浪费食物可耻，但奚草确实吃不完。
　　她一边笑着跟苏暗说那天晚上的事儿，看上去云淡风轻的，开玩笑似地吐槽苏暗不早点说要去明州，害她买了那么多东西结果浪费，今天肯定要狠狠的吃，宰苏暗一顿狠的。
　　苏暗莞尔：“敞开肚子吃。”
　　奚草抬眼睨她：“什么情况？铁公鸡开始拔毛了？”
　　苏暗：“……”
　　看到奚草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地开玩笑，苏暗放心不少。
　　吃到一半，奚草问起了她跟黎青禾的事儿，苏暗挑挑拣拣地说了些，算是报喜不报忧了。
　　奚草中途要了两瓶酒，要跟苏暗一起喝，苏暗坐地铁来的，也没拒绝。
　　酒过三巡，奚草托着下巴问：“你不准备回明州吗？苏暗。”
　　苏暗闻言摇头，又顿住，轻叹了口气道：“我们公司最近在选外调明州的人。”
　　“这是个好机会啊。”奚草拍了下桌子，“这样你跟女朋友就能结束异地恋了。”
　　苏暗看向奚草，那目光似是在说——你跟舒叶倒是同居七年，又怎样呢？
　　不知怎么，奚草读懂了她的目光，撇了撇嘴道：“小蒜，你骂的真脏。”
　　苏暗懵：“啊？”
　　奚草一口酒灌下去，“感情方面我是过来人，听姐一句劝吧，为爱情放弃前途不值当。”
　　苏暗认可点头：“你终于想通了。”
　　“但现在，你女朋友就站在你前途里啊。”奚草不解地说：“她在明州，而你，我的朋友，有一个可以升职的机会回明州，有什么好犹豫的？”
　　苏暗：“……”
　　奚草又碎碎念道：“当初我留在宜城并不完全是因为舒叶。我在宜城念的大学，最好的朋友，也就是你，同样留在宜城，所以我并不是你说的恋爱脑。”
　　苏暗：“……”
　　最好是这样。
　　奚草酒量一般，喝多了以后就开始碎碎念，红着脸，红着眼，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苏暗平静地听她吐着苦水，在她掉眼泪时抽一张纸递过去，就像这么多年来她跟舒叶闹分手后，哭得天昏地暗时做的那样。
　　她至今不懂感情有什么魅力，能把一个人变得不像自己。
　　苏暗从未见过奚草这么乐观开朗的人，但谈恋爱时的奚草，像个敏感多疑的神经病，泪腺极其发达。
　　如今苏暗只体会到了恋爱来回拉扯的曼妙感受，以及忐忑与紧张。
　　尤其她和黎青禾的相处模式没有能借鉴的模板，奚草和舒叶好了七年，苏暗则是跟黎青禾分开了七年。
　　十点多，苏暗扶着喝醉的奚草从火锅店出来，细密雨丝落在两人身上。
　　苏暗抬手打了辆车，想着把奚草送回家，看着在车上蜷缩在角落里不停抽噎的人，终究心软几分，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奚草跟着她回家后先是清醒几秒，说自己可以回家。
　　“太晚了。”苏暗说：“就在我家将就一晚吧。”
　　“这可是你说的嗷。”奚草指着她：“你诚心邀请，那我就勉强住一晚。”
　　等进了她家，坐在她熟悉的沙发上，奚草鼻子动了动，“你家换了味道。”
　　苏暗挑了下眉：“这都闻得出来？”
　　“肯定。”奚草说：“Dior的粉毒。”
　　苏暗轻轻嗯了声：“我没买到，用的是YSL那款。”
　　“黑鸦/片。”奚草说：“味道差不多，瓶子更好看。舒叶也很喜欢这款香水，她是YSL的铁粉，口红、气垫、粉底、定妆喷雾、包包、香水全买YSL。”
　　苏暗一边跟她闲聊一边去卸妆洗漱。
　　隔了会儿，奚草问：“墙上是你女朋友画的？”
　　苏暗点头。
　　“画的真好。”奚草说。
　　奚草脑子晕乎乎的，躺在沙发上环顾比之前更温馨的房子，知道肯定是苏暗的女朋友改造的，一时间有些感慨。
　　以前在舒叶的家里，她也是喜欢改造的那个。
　　给家里所有的东西都买成情侣的，要穿情侣睡衣，把舒叶性冷淡风格的卧室改成她最喜欢的落日橘色，还在她的黑胶唱片机上贴自己最喜欢的漫画周边贴纸。
　　舒叶看见后无奈地笑，每当这时奚草都觉得舒叶很爱她。
　　因为愿意纵容。
　　却没想到……没想到……
　　奚草忽然毫无预兆的崩溃大哭。
　　在浴室里洗澡的苏暗听见后先懵了几秒，而后关上水龙头，连身上的泡沫都来不及冲，套上衣服就往外走，但在拉门的那一刻又顿住。
　　哭吧哭吧。
　　哭出来就好受了。
　　反正没有人是哭死的。
　　苏暗想通后又继续去洗澡，故意把水放到最大，以抵挡奚草的哭声。
　　等苏暗洗完澡出去时，奚草已经哭累了躺在那儿，手机用支架放在一旁，正放着电影《初恋那件小事》。
　　一部很老的电影了，还是部异性恋。
　　是奚草最喜欢的电影。
　　用她的话说，她只是去看女主的，把男主的片段都跳了就行。
　　苏暗走过去当做无事发生，温声提醒：“该洗澡睡觉了。”
　　“这就去。”奚草麻溜起身，手机一关就飞奔进浴室。
　　奚草照旧睡在沙发，长夜漫漫，她躺在沙发上难以入眠，睁大眼睛看着挂在墙上那几幅画。
　　淅沥沥的雨景，让她想起了明州的雨天。
　　也想起了明州。
　　人在难过的时候总是格外想家，但最近奚草太难过，根本不敢接家里的电话，生怕下一秒就哭出来。
　　当初路是自己选的，狠话也撂了一箩筐，真以为能跟舒叶天长地久。
　　却没想到……
　　一想起来奚草就又想哭了。
　　她拿起手机给苏暗发消息：【睡了吗？】
　　苏暗毫不犹豫地回：【睡了。】
　　奚草曲指敲了敲她的门，问她要不要聊会天。
　　苏暗困得不行，这几天连续熬夜让她的身体机能都有些下降，但看着奚草无助迷茫的模样，她又心软地坐在了沙发上。
　　奚草也不知道要聊什么，她只是很想跟人说说话。
　　“你是不是还在想她？”苏暗率先开口问。
　　“嗯。”奚草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然后自嘲地笑：“小蒜，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感情的事，不好说。”苏暗说。
　　奚草抬头看向餐桌上的花瓶，又看向墙上的画：“初恋姐真爱你，苏暗。”
　　她难得正经叫苏暗的名字，把苏暗吓一跳，吓完又去回味她说的话，反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奚草说：“在她没来宜城之前，我以为你更爱她，这么多年对她念念不忘，但现在我觉得她真爱你。”
　　苏暗垂下眼，“一点证据都没有就胡说。”
　　“怎么是胡说？”奚草让她看中间第二幅画，“有一个人走了，但另一个人一直站在原地等着，她的世界下了雨，可她却没有撑伞，走的人连头都没回。”
　　不过是一幅画，奚草解读出这么多内容。
　　甚至笃定地说：“走了的人是你，苏暗。”
　　“但你怎么判断走了的人就不爱呢？”苏暗像抬杠一样地问。
　　其实苏暗心里隐约有答案，可奚草倏尔笑了。
　　“一定是因为她心里有更爱的事。”奚草说：“可能也爱，但不是第一位的。”
　　苏暗反问：“不是第一位难道就不是爱了吗？”
　　“可她对你的爱是第一位的！”奚草突然喊道：“她一直在原地等你。”
　　苏暗：“……”
　　几秒后，奚草也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垂下头道：“抱歉，小蒜。”
　　“没事。”苏暗起身：“你不要太将自己的情绪投射到我们的感情中来。”
　　这话其实有点划清界限的意思了，奚草扭过脸去没说话。
　　苏暗温声道：“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成年人之间的熬夜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杀伤力更大的了。
　　苏暗走到房门口，奚草忽然沉声道：“可我跟她做过一样的事，我知道，如果没有巨大的信念和爱撑着，做不了这么多的。”
　　苏暗脚步微顿，略有些沉重地回到房间。
　　奚草又给她发了几条消息。
　　【虽然我是你朋友，但这事我站你女朋友。】
　　【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我才知道你的德行。】
　　【没有万全之策不会向前的，可是感情这事儿从来就没有万全的方案。你太谨慎了。】
　　【勇敢点，小蒜。】
　　苏暗正想回点什么，奚草又发：【就当我在梦游，别回我了，你自己想明白就行，我不多劝。】
　　苏暗：……
　　都已经说到这地步了还说不劝？
　　苏暗都感觉奚草两巴掌扇在她脸上，脸烫的不行了。
　　……
　　翌日清早，苏暗起床时奚草已经出门上班，沙发也被整理得干干净净，就像没人来过一样。
　　虽然以前奚草也这样，但苏暗感觉她这次比以前谨慎多了，甚至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照旧是上班、工作、午休、上班、工作、下班，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苏暗波澜不惊的生活里并没有因为恋爱就改变太多。
　　变化最大的就是她手机的屏幕使用时间变长了，仅此而已。
　　黎青禾这周开始跟她报备，上班前会给她拍个照片，会跟她说自己去干嘛了，起初苏暗还有些别扭，觉得有些事无巨细，但有一天晚上，黎青禾没给她发照片，也没给她发语音说自己睡觉。
　　苏暗等到晚上十点半，给黎青禾发消息，对方也没回。
　　就那么双眼无神地盯着手机等到凌晨两点半。
　　等第二天早上黎青禾才说太忙太累，忘了。
　　苏暗也不好意思跟黎青禾生气，一个人在手机这头怄了一天气。
　　慢慢地，受黎青禾的影响，苏暗也开始给她拍自己一天的生活，开始了事无巨细报备的日子。
　　这种隔着手机打卡聊天的相处模式让苏暗既有安全感，又患得患失。
　　直到有天同事问她是不是跟Grabriel一样网恋了，苏暗立马摇头否认，同事笑道：“你这状态跟他当初网恋时一模一样。”
　　苏暗只是笑笑：“没有。”
　　与此同时，她得知Grabriel跟领导申请了调任前往明州，像Grabriel这样的履历，留在总部前途一片大好，却主动申请去明州。
　　这举动在所有人看来都很傻。
　　不过也有人能理解，Grabriel上头了，处于热恋期的人，就算是让他为爱情放弃全世界都行。
　　为此，Grabriel在公司多了不少女友粉，挺多人真动手去撬墙角的，只不过没撬动。
　　苏暗单纯听八卦，并不知道具体谁去撬墙角了，但她还是有些感慨，怎么男的这么容易吸粉？
　　娱乐圈也就算了，就连她们公司都是这个生态。
　　真有点烦。
　　不过苏暗什么都没说，平静无波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苏暗工作上没有起伏，但接到了苏盛给她打的电话。
　　苏盛是个很典型的中国式父亲，在她面前极有威严，沉默寡言，早不似最初见面时那般圆滑，似乎是当她成为苏盛的女儿后，那股子高傲感就上来了。
　　平时有什么事也是让武明媚代为转达的。
　　苏暗上次软钉子一样地顶过他后，本以为这辈子都接不到他的电话，没想到苏盛主动给她打电话，上来第一句就是干巴巴地：“吃饭了没？”
　　苏暗语气平淡地卖惨：“加班到很晚，忘记吃了。”
　　说着嘶了一声，苏盛问她：“怎么了？”
　　“被你这么一提醒，有点胃疼。”
　　苏盛冷声道：“那就记得准点吃饭。我给你请个保姆。”
　　苏暗“懂事”地说：“不用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苏盛闻言不太乐意，隔了会儿直奔主题道：“你妈这两天生病了，你挑个时间回来看看。”
　　苏暗问：“什么病？”
　　苏盛：“胃癌。”
　　苏暗一怔：“真的？”
　　苏盛顿时恼火道：“我还能骗你怎么的？还真的假的，你妈都在医院躺三天了你都不知道，真的假的……这么大事儿我骗你干嘛？”
　　听得出来苏盛很在意苏暗的质问，都被气得语无伦次了。
　　苏暗却淡然：“知道了。”
　　她没有去安抚苏盛的情绪，只不过没接他的茬，也没跟他争执，“我明天请假回去。”
　　苏盛已经啪地挂断了电话。
　　……
　　苏暗请了一天假，正好是周三。
　　她去私立医院探望武明媚，确认她确实得了癌症。
　　幸好发现得早，已经安排了专家做手术。
　　每当这个时候，苏暗就感觉到了富人和穷人的差别。
　　苏盛跟武明媚年少夫妻，感情不错，得知她胃癌后立马花钱找了最好的医院，找相关专家。
　　苏暗想起当初张院长，躺在福利院的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
　　真是天壤之别。
　　苏暗努力攒钱的念头更为强烈。
　　她跟武明媚聊了会天，又宽慰她几句，没多久苏如茵和苏衡宇从幼儿园回来，围在病床前喊妈妈妈妈，又是一幅母慈子孝的画面。
　　苏暗在一旁显得格格不入，但过了会儿，苏如茵拉着她的手问：“姐姐，今晚你能跟我们一起睡吗？”
　　苏暗顿住：“嗯？”
　　“我们害怕。”苏如茵说：“我晚上想跟你睡。”
　　苏衡宇也在那儿点头。
　　苏暗看了眼病床上的武明媚，对方朝她点点头。
　　就这样，苏暗开始带小孩了。
　　从明州带到宜城，她不是在带小孩，就是在带小孩的路上。
　　甚至在她还是小孩的时候，她就在带小孩。
　　事实上，她真的讨厌小孩。
　　苏暗陪着苏如茵和苏衡宇洗漱，给他们读绘本，一起完成幼儿园布置的作业，又哄他们睡觉。
　　没有一丝幸福的感觉，只觉得烦乱。
　　等到她们睡着，苏暗才推开门去阳台上透气。
　　苏家的别墅在城郊，但也属于富人别墅区，风景很好。
　　晚上站在阳台能看到璀璨灯火，和绚烂夜景。
　　就在这样的夜里，苏暗收到了黎青禾的消息：【我们一起做账号吧。】
　　黎青禾考虑了小半个月，终于同意了她的提议。
　　但苏暗此时却又陷进了另一个泥沼，武明媚的手术成功率很高，但恢复期一定很长，就算家里有保姆，苏暗也得时常过来看看。
　　现在是她刷好感度和亲密值的大好时机。
　　就算是扮演乖女儿，也得扮着。
　　苏暗问她：【从什么时候开始？】
　　黎青禾：【你最近忙？】
　　苏暗：【嗯，有点。】
　　黎青禾：【那就等你空了的时候再开始吧。】
　　苏暗看着她的回复，心想某些时候黎青禾真的很善解人意。
　　一切都在于看她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可以是骄纵的、无理取闹的，但也可以是懂事的，善解人意的。
　　苏暗站在阳台上，忽然觉得很累，很想黎青禾。
　　她给黎青禾拨了个视频电话，视频那端的黎青禾刚洗完澡，穿着条白色吊带裙，锁骨和半个肩膀都露在空中。
　　黎青禾注意到了她的背景画面，淡淡道：“出门旅游了？”
　　“没有。”苏暗说：“回苏家了。”
　　黎青禾啧了声：“真大。”
　　没什么艳羡的意思。
　　苏暗跟她闲聊，两人之间已经可以聊起最近生活里的小事了，但话题大多围绕着工作。
　　闲聊了一会儿后，黎青禾问她是不是有点累？
　　苏暗摇头：“还好。”
　　“那你要不要做？”黎青禾猝不及防地问。
　　苏暗：“……”
　　“我不在明州。”苏暗说：“最近我也没办法过去。”
　　“哦。”黎青禾说：“我指的是视频里做。”
　　苏暗：“……”
　　有点太Open了。
　　苏暗一度觉得自己有点保守，但看黎青禾平淡道：“你要是不好意思的话，我做给你看。”
　　苏暗：“……”
　　几秒后，在黎青禾撩开自己裙摆，露出浅色内裤时，苏暗走失的理智忽然回归，“黎青禾，你是为了哄我吗？”
　　黎青禾的动作顿了下，而后笑道：“看来你也知道自己脸色有多臭啊。”


第85章 告白25
　　黎青禾哄人的方式总是直白又独特。
　　苏暗朝她笑了笑,“我没事。”
　　“别笑了。”黎青禾不耐烦地说：“比哭还难看。”
　　黎青禾也没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把刚才那话题若无其事地揭过，就当做没提,反倒是闲聊了会儿。
　　两人的共同话题不多，黎青禾就借着要做自媒体起号的事儿问苏暗,在这方面，苏暗向来耐心，事无巨细地讲给黎青禾听。
　　黎青禾却没耐心,等苏暗全讲完了她才道：“我学不会，到时候你弄。”
　　苏暗一怔，心想这倒是很黎青禾。
　　跟以前苏暗给她讲题一样的。
　　懒得听也不打断,等讲完再跟她说学不会。
　　苏暗温和地嗯了声：“我来弄。”
　　等这段时间过去,她会尽快飞明州去弄的。
　　快挂电话时,黎青禾跟苏暗说,“我给你寄了个快递,记得收。”
　　苏暗问：“是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
　　长夜漫漫，天色暗沉，只有空中挂着的那一轮月亮像是一个旋涡,要把人吞噬进去一样。
　　苏暗抬头望着月亮，温声问黎青禾：“你那边有月亮吗？”
　　黎青禾把摄像头反转,“有。”
　　“我们看的是同一轮月亮。”苏暗含着笑意道。
　　黎青禾的呼吸忽然放缓，顿了几秒后沉声道：“苏暗，你是不是想我了？”
　　苏暗内敛,就连感情都是向内收的，几乎不会将自己的心思摆在明面上。
　　所以黎青禾没期待能听到她的回答。
　　这句话她问出口,就意味着她已经得到了回答。
　　——苏暗在想她。
　　黎青禾已经准备跳到下一个问题了，却没想到苏暗深呼吸了一口气后低声道：“嗯,有点想。”
　　黎青禾听着觉得好笑：“只是有点吗？”
　　苏暗：“……”
　　“你好像很了解我。”苏暗目光深沉地望着屏幕，那边只有一轮圆月。
　　“也不算。”黎青禾呷着笑道：“但我知道你很想我。”
　　就像我在想你一样。
　　苏暗没有否认，气氛忽然陷入了沉默。
　　但这沉默并没有让两人觉得不舒服，反倒很安心。
　　太晚了，苏暗明天还要上班，提出要挂电话。
　　黎青禾却问：“你有耳机吗？”
　　苏暗用鼻腔发出讶异的疑问，而后回答：“有。”
　　“戴着耳机。”黎青禾说：“这样我就在你身边了。”
　　苏暗微顿：“我不在家里。”
　　“我知道。”黎青禾说：“别墅群我还是认得出来的，苏大小姐。”
　　苏暗：“……”
　　苏暗垂下眼，略带抱怨地说：“你又挤兑我。”
　　“这怎么是挤兑？这是与有荣焉。”黎青禾说：“我为你高兴，大小姐。”
　　苏暗觉得黎青禾这张嘴真是神奇，一会儿淬了毒，一会抹了蜜。
　　苏暗的心像是一艘船，随着她的话在海上晃来又荡去。
　　苏暗又道：“我晚上不是一个人睡。”
　　黎青禾啧了声：“出轨都这么光明正大？”
　　黎青禾的语气颇有些装出来的玩世不恭，漫不经心地说：“那我想问问，我是正宫吗？”
　　苏暗被逗笑，而后正色道：“没有出轨。”
　　“你最好没有骗我。”黎青禾说。
　　苏暗转身走回房间，两小孩睡得正熟。
　　苏如茵的睡姿很乖，占着左边的一小块地方，反观苏衡宇，跟他平时表现出来的一样霸道，手脚*都横放着，这么高难度的动作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
　　挺有学舞蹈的天赋。苏暗想。
　　苏暗把这一幕转给黎青禾看，黎青禾看了会儿后沉吟道：“把他俩弄一边去。”
　　苏暗温声道：“我……妈妈生病，她俩要找我陪。”
　　黎青禾轻嗤：“我妈妈还生病呢，我也想找你陪，成么？”
　　苏暗笑道：“你别开玩笑。”
　　黎青禾始终没露脸，屏幕里就那轮月亮晃啊晃，像是盈满了水光，饱满又柔和。
　　她语气不正经：“我听起来像开玩笑吗？”
　　苏暗点头：“像。”
　　“那就像吧。”黎青禾没再说，反而转换话题：“这俩崽子长得跟你一点都不像。”
　　“又不是我的孩子，跟我当然不像。”苏暗说。
　　“我的意思是她俩没你好看。”
　　“……”
　　黎青禾不喜欢小孩，这是苏暗早就知道的。
　　苏暗也不喜欢，但黎青禾不用带小孩，苏暗得带，这就是区别。
　　思及此，苏暗的目光又柔和几分，“你更好看一些。”
　　“我知道。”黎青禾有些臭屁地说：“姐从小美到大。”
　　苏暗最终也没挂电话，拿出蓝牙耳机戴上，原本准备睡在中间的，这两小孩睡前也是这样要求的，但黎青禾轻嗤一声：“半夜他们踹你怎么办？”
　　苏暗突然想起了黎慕白，那是她见过睡相最差，睡眠最好的人。
　　那年除夕她跟着黎家父母去云水，去上了个厕所回来，黎慕白就已经呈“大”字形躺在床上。
　　而且她还打鼾、磨牙。
　　苏暗忽然问起黎慕白的消息，黎青禾说：“还读书呢。”
　　“研究生？”苏暗问。
　　黎青禾嗯了声：“在浦城医科大读研二。”
　　“她学了医啊？”
　　“嗯。”黎青禾说：“她崇拜我爸，所以想去当白衣天使。”
　　“那很辛苦了。”
　　黎青禾闻言点头，手机镜头都跟着晃，“怎么突然问起她？”
　　“想起来她睡相很差。”苏暗说。
　　苏暗怕吵醒那两个小孩，躺在床边声音压得极低，听起来沙沙哑哑又软绵绵，就像是棉花糖被放在嘴里的滋味。
　　“你还记得那天吗？”苏暗问：“我第一次见到睡相五毒俱全的人。”
　　“记得。”黎青禾轻描淡写地说：“那是我们第一次抱着睡。”
　　苏暗：“……”
　　苏暗觉得如果要举办“一句话杀死对话”大赛的话，黎青禾一定能夺得榜首。
　　但苏暗也记得这一幕，只不过她没黎青禾这么坦荡。
　　黎青禾对一个人的喜恶从来都不加遮掩。
　　而她不是。
　　苏暗沉默片刻，从鼻腔里哼出个嗯。
　　黎青禾打了个呵欠，苏暗催促她睡觉，黎青禾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说又去加了床夏被，明州已经入夏，可黎青禾还是冷。
　　她房间连空调都没开，却需要盖两床夏被。
　　苏暗等她弄好，过了会儿，黎青禾声音困倦地说：“好想跟你一起睡，这样盖一床被子就好了。”
　　苏暗的心顿时软成一滩水。
　　……
　　黎青禾从平城回来以后，客户又给她介绍了几个活。
　　高考季结束以后，高二生要开始集训了。
　　她们机构也开始忙碌起来，去年黎青禾的学生成绩挺好，在家长中口碑还不错，所以今年她班里有二十五个学生。
　　就连教室都是整个机构最大的。
　　工作量陡增之后，黎青禾整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一天只吃两顿饭，还都吃的不规律。
　　唯一欣慰的就是银行卡账户里的余额在增多。
　　自从上次跟苏暗交流过存款和工资后，黎青禾工作起来都比以前更有劲儿了。
　　就连李碧怡都调侃，“打鸡血了啊。”
　　黎青禾淡淡道：“我总不能比她还穷。”
　　“人家985Top名校毕业，高材生，你比她赚的少多正常啊。”李碧怡说：“至于这么逼自己吗？”
　　“不一样。”黎青禾眸光里多了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感，良久后才轻叹一口气：“我想跟她去宜城，或者让她回明州，都需要钱。”
　　李碧怡锐评：“只可能是你跟去宜城，小禾苗。”
　　黎青禾闻言思考片刻，“那就去。”
　　“你爸妈这边儿，你能放得下？”李碧怡挑眉：“你家里还有那么多人呢。”
　　“要是出柜，我就只能走了。”黎青禾说。
　　黎青禾觉得依照黎逍游和周倾的性格，绝对不会容许她跟苏暗在一起的。
　　首先，她们两个都是女生。
　　其次，苏暗曾在她家寄养。
　　这种复杂的、有点微妙的违背人伦的关系，是周倾和黎逍游的雷区。
　　黎青禾是个懒得去规划，走一步看一步的人，但在跟苏暗的这段关系里，她不能这样。
　　攒钱，攒更多的钱。
　　黎青禾心里堵着一口气，直接把日常花销锐减一半，就连她的护肤品用完了也都换了差价一半的平替，还是买了许多小样。
　　黎青禾以前最不喜欢用小样。
　　李碧怡看着她这种状态，每次出去都直接结账，吃过几次后黎青禾有点不好意思。
　　李碧怡却无所谓地摆手：“我刚来明州的时候你也没少请我吃饭。”
　　黎青禾说：“那不一样。”
　　李碧怡淡淡道：“就当我给你俩随份子。”
　　黎青禾心安理得了，蹭饭都蹭出了经验。
　　也就是姜顺现在谈了女朋友，订婚以后就要准备结婚，花销有点大，不然姜顺就是她首个薅羊毛的对象，能给姜顺薅秃。
　　即便如此，姜顺也没能完全幸免。
　　以前黎青禾去姜顺酒吧，姜顺给她拿酒她都坚持买单，但现在只要姜顺给，她就要。
　　不仅自己要，还转手送李碧怡。
　　几次过后，姜顺也回过味来，琢磨着不对劲，私下里问李碧怡：“她是不是把钱都给苏暗了？怎么最近这么抠门？”
　　李碧怡深沉回答：“……爱情的力量。”
　　姜顺觉得这爱情的力量也太大了，大到她都有点害怕。
　　于是在某天拽住用塑料袋拎了两瓶价值一万的酒要走的黎青禾，“黎姐，聊聊？”
　　“聊什么？”黎青禾大马金刀往那一坐，“说。”
　　姜顺顿时有点杵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你最近是不是手头有点紧啊？”
　　“还行。”黎青禾挑眉：“怎么？”
　　“我就是问问。”姜顺又问：“你没给苏暗花钱吧？”
　　“嗯？”黎青禾想都不想地回：“关你什么事？”
　　姜顺：“……”
　　“我就是关心你。”姜顺说：“你跟苏暗谈恋爱这事儿我也没反对是吧？你就不能跟我说说你俩的事？”
　　黎青禾：“没什么好说的。”
　　姜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跟便秘一样，黎青禾盯着他看，“你想知道什么？”
　　“哎，这才对嘛。”姜顺说：“当时我听说苏暗跟她那对有钱爸妈走了啊，她不是更有钱么？怎么你还给她花钱？”
　　“谁说我给她花钱？”黎青禾反问。
　　姜顺顿时瞪大了眼睛：“那你怎么跟她谈恋爱就变穷了？”
　　黎青禾朝他翻了个白眼，“我这是节约。你没攒过钱？”
　　姜顺觉得黎青禾在说外国话，不然怎么每个字他都清楚，整句话却不理解呢？
　　从小到大，黎青禾什么时候攒过钱？
　　“变了。”姜顺评价道：“你真是变了。”
　　黎青禾懒得跟他扯，起身就要走，姜顺却拽住她，沉声道：“黎姐，你跟她就准备一直异地啊？她不回明州吗？”
　　“再说。”黎青禾说。
　　姜顺轻呼出一口气，冒着挨打的风险说：“现在我快结婚了，你家也在着手给你介绍对象了。前两天我听我爸说起给你相亲的事，他在他们单位扒拉到好几个还不错的，准备要给你聊聊。”
　　“那你赶紧生个孩子，让你爸在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别老盯着我这点事儿。”
　　“是你妈跟我爸说的。”姜顺说：“她不想让你远嫁。”
　　听见这话黎青禾就有点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姜顺也是好心提醒她，黎青禾没朝他发火，整个人脸色难看，却只保持沉默。
　　姜顺知道她听进去了，又冒死进言：“再怎么说你跟苏暗都是女孩，现在世道再开放也容不下你们这情况，尤其你家里。”
　　黎青禾一双眼冷厉又阴翳地盯着他，就听姜顺咽了下口水道：“我有个主意。”
　　黎青禾：“嗯？”
　　“我认识一个Gay。”姜顺说：“家庭条件挺不错，人长得也可以，国内Top级高校毕业，年薪税后到手80万，也有个对象，但他家里不允许出柜，想找人形婚。要不你考虑一下？”
　　黎青禾心头那股无名火顿时有地方撒了，“你吃狗屎了？”
　　姜顺：“？”
　　“说话这么恶心。”黎青禾冷声道。
　　姜顺：“……”
　　姜顺不解：“这是一箭三雕的大好事儿啊，又不影响你跟苏暗恋爱，反正你俩也结不了婚，难不成你还想昭告天下？偷偷让我们这些朋友知道就行，真说出来你妈还不得气死过去？”
　　黎青禾知道这是真话，但太难听。
　　她可没生闷气的习惯，姜顺说这话恶心她，她也反唇相讥：“要是你跟孙奕结婚，孙奕生不了孩子，你是不是还准备跟别的女人生一个抱给她养啊？”
　　姜顺顿时睁圆了眼睛：“这也太恶心人了！”
　　“你刚才就这么恶心。”黎青禾懒得跟他说，对牛弹琴，拎着酒就走了。
　　出门以后心烦意乱，站在门口踌躇几秒，又给李碧怡打电话。
　　李碧怡正给客户纹身，是个小单子，快结束了，听出她心情不佳，让她先去自己家里等着。
　　李碧怡给客户纹完，又把打印好的注意事项给她。
　　纹身的女孩年纪不大，是明大的学生，胆子却大，付款的时候笑吟吟地凑过去问李碧怡：“姐姐，你喜欢我这样的吗？”
　　李碧怡正在收拾柜台上的东西，愣了两秒，笑道：“我不喜欢女的。”
　　“我姬达都响了。”女大付完款，又打开自己的二维码：“加个好友。”
　　“我的没响。”李碧怡把她递过来的手机推开：“我从不跟客户谈恋爱。”
　　女大叹了口气，感慨道：“这么酷飒的姐姐，怎么就不能是我的呢？”
　　李碧怡只笑笑，没搭茬。
　　等客户离开，李碧怡也收拾好一切，关店出门。
　　手机里忽然跳出一条信息，一串很熟悉的数字发来的：【碧怡，有钱吗？借我五千。我明天还你。】
　　李碧怡看见后没回，不一会儿电话就打了过来。
　　电话那端的女孩泫然欲泣，“碧怡，你看见我的消息怎么不回？”
　　“我没钱。”李碧怡说。
　　女孩带着哭腔说：“你骗我，你自己开店怎么会没钱？”
　　李碧怡顿了下：“我新谈了恋爱，余静，别再联系我了。”
　　说完便挂断电话，将这串号码拉进黑名单时手指还颤抖了下。
　　但还是拉进去了。
　　余静估计又去赌了，这次又不知道输了多少。
　　但都跟她没关系了。
　　李碧怡轻呼出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
　　走在路上时心里空荡荡的，猛地想起来她确实很久没谈过恋爱了，跟余静分手后她也试着去谈过几段，但都不长久。
　　况且余静还时常来纠缠她，而她对余静，总归是没那么狠心。
　　于是缠绵往复，纠缠不休，无休无止，跟鬼打墙一样。
　　让她再也没心思恋爱了。
　　李碧怡摇摇脑袋，把那些杂事都抛诸脑后。
　　……
　　回家时，黎青禾正学着调酒，心里有气，调出来的酒都是火红色。
　　黎青禾学不到李碧怡的精髓，没有那么醇厚的口感，只能说勉强可以喝。
　　李碧怡脱下外套换了鞋，走过去接替了黎青禾的活儿。
　　调好以后先抿了一口，黎青禾问她：“你心情也不好？怎么回事儿？”
　　“余静刚联系我。”李碧怡说：“我骗她说自己谈恋爱，把她拉黑了。”
　　“干得好。”黎青禾说。
　　“你呢？”李碧怡问。
　　黎青禾把姜顺那番狗屎一样的言论讲给李碧怡听，李碧怡闻言直皱眉，“亏他想得出来。”
　　其实黎青禾以前没意识到她跟姜顺之间有这么大的思想鸿沟，两人从小一块长大的朋友，姜顺从来都站在她这边。
　　但她忘了，姜顺是个男的。
　　再怎么样他也无法体会到女生的困境，也不是很懂黎青禾。
　　黎青禾可以破釜沉舟的，只要苏暗给个信号，她随时可以不顾一切。
　　但像那种恶心人的事，黎青禾根本不会考虑。
　　这对她的苏暗不公平。
　　黎青禾跟李碧怡大骂姜顺那像臭狗屎一样的言论，又一起闲聊起最近的生活，黎青禾扒拉着自己的行程，说想再去趟宜城。
　　李碧怡揶揄地笑：“你干脆定居宜城算了。”
　　黎青禾莞尔，“说不定。”
　　两人正聊着，苏暗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黎青禾接通，苏暗仍旧在苏家别墅里，两小孩在写作业，她忙里偷闲出来给黎青禾打视频，就看见黎青禾穿着一件白色吊带，身侧隐隐有人。
　　“你在李碧怡那儿？”苏暗问。
　　黎青禾点头，还把镜头晃到李碧怡身上：“打个招呼。”
　　“嗨。”李碧怡大大方方地挥手：“好久不见。苏暗。”
　　“嗨。”苏暗语气有些低沉，看向镜头里的黎青禾，温声道：“喝酒了？”
　　“嗯。”黎青禾说：“来蹭酒喝。”
　　“等会儿怎么回去？”苏暗又问。
　　“你来接我呗。”黎青禾自顾自地说：“哦忘了，你不在明州，接不了我。”
　　她没醉，甚至很清醒，但对着镜头却露出了迷蒙神态，跟醉酒了一样，“我自己走回去。”
　　“我送你。”李碧怡在一旁道。
　　苏暗咬了下下唇，“就不能少喝点吗？”
　　“你不在。”黎青禾说：“我挺想你的，晚上睡不着，喝点酒也不行？”
　　苏暗有些招架不住她这样的嗓音，清冷寡淡的嗓子里说着甜得像蜜一样的话。
　　况且她身边还有李碧怡。
　　苏暗心里顿时有些酸涩，也不知该说什么，干脆换了话题：“你寄的快递我收到了。”
　　今天苏暗下班后专门回去取的。
　　里边放着黎青禾送她的相机。
　　“哦。”黎青禾说：“估计都很老了，我也不会用，你试着用用，要是不行就换新的。”
　　黎青禾大方地说：“我给你买。”
　　苏暗摇头：“没事。”
　　她的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着喘不过气，看着屏幕里的黎青禾，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在崩坏边缘。
　　可她又无能为力。
　　太远了。
　　她没办法接黎青禾回家。
　　只能隔着屏幕看她跟李碧怡喝酒，谈天说地，再看李碧怡送她回家。
　　苏暗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也不想再看下去，垂下眼说：“你少喝点，回家以后给我消息。”
　　说完就挂断。
　　黎青禾看着回到主页的屏幕，转头看向李碧怡，“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李碧怡纳闷：“你什么时候会反思自己？”
　　黎青禾戳着手机，给苏暗发消息：【我回去给你打视频。】
　　李碧怡评价她的行为：“钓得太厉害，小心鱼跑了。”
　　“那总要给她心里种下一颗种子。”黎青禾说：“异地恋是不行的。”
　　李碧怡嗯了声，隔了会儿又道：“你说她会来找你吗？”
　　黎青禾笃定摇头：“最近肯定不会。她妈生病了。”
　　李碧怡却嗤笑道：“当初你妈生病的时候，你还独自跑去宜城。”
　　黎青禾没把她这话放心上，又喝了一杯酒才道：“过几天吧，我去找她。”


第86章 告白26
　　苏暗打开朋友圈,刷到了Grabriel发的动态。
　　是一张合照，配文是：【终于见到我家亲爱的了。】
　　定位在明州。
　　很多同事都点了赞。
　　最近Grabriel已经展开去明州的调研工作，他跟另外两个同事组成了一个Team,频繁来往于明州与宜城之间。
　　看到他这条动态，苏暗内心有什么东西在摇摇欲坠,有崩塌之势。
　　但她伸手掐了掐自己掌心，闭上眼深呼吸，将心底那点犹豫压下去。
　　……
　　武明媚的手术在第二周,术前检查一切都很顺利。
　　苏暗现在每天上下班都开车，去一趟医院，然后来带苏如茵和苏衡宇。
　　苏暗有时在想,她身上有什么小孩Buff,分明她对苏如茵和苏衡宇避之不及,两人年纪跟她差了近20岁,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
　　但苏如茵和苏衡宇就爱粘着她。
　　就像当初福利院的那些弟弟妹妹们一样。
　　宜城接连一周都是晴天,苏暗的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直到武明媚被推进手术室，而她站在手术室外，看着“手术中”三个字变红,安静空幽的走廊里只有苏盛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苏暗内心才有一丝“原来被推进手术室的人是我母亲啊”的实感。
　　手术进行了近七个小时，从最开始的微微紧张到后边的麻木,直到手术室的门打开，武明媚被推出来，苏暗松了口气。
　　连她自己都说不上来对武明媚是种什么感情。
　　没太多牵绊、但有血缘关系的母亲,对她不算好，但也不差的母亲。
　　母亲这两个字意味着太多了。
　　但不管怎么说,苏暗还是希望她活着的。
　　武明媚做了全身麻醉，尚未睁开眼睛,苏暗没有先挤过去看，倒是苏盛急得不行。
　　每次苏暗看到苏盛和武明媚的感情如此深重时，她就会想：明明我也是你们爱情的结晶，怎么我对你们来说就像是玻璃渣呢？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苏暗也就是庸人自扰一下，不会真的问出口。
　　她在苏盛和武明媚面前还装得像是个“淡人”。
　　看起来对苏盛和武明媚的家业不感兴趣，看上去聪明但没野心，只要不触及到她的底线，也不跟她们叫板。
　　目前来看，武明媚对这样的她挺满意的。
　　武明媚的手术顺利算是件好事。
　　这段时间苏暗拿到那个旧相机，发现它的相机参数并没有过时，她练习了一下手感，又挤时间把黎青禾账号定位写出来，从头像风格到自我介绍，再到她的前三条视频脚本。
　　这对苏暗来说并不算是大工程，但因为是工作和生活之余挤时间做，反倒是让她觉得有些疲惫。
　　但之后只要一想到是给黎青禾弄，又立马像打了鸡血一样。
　　苏暗做完以后把脚本发给黎青禾看，黎青禾打开后不到两分钟就发过来：【看不懂，你直接告诉我怎么做就行，我听你的。】
　　苏暗：【等我去明州我给你拍。】
　　拍完然后剪辑，到时候把视频发给黎青禾让她上传就行。
　　黎青禾那边顿了几秒，“你之前就让我等，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还得等多久？”
　　苏暗：“……”


第87章 告白27
　　黎青禾半开玩笑地说,却说得电话那端沉默。
　　气氛就像是冷咖啡，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苦味。
　　进一步没得到回应，黎青禾沉吟片刻便开始退,“我……”
　　最常用的“开玩笑”借口还没说出来，苏暗在那端沉声道：“快了。”
　　说完后似是在给自己鼓励一样,苏暗又笃定地重复一遍：“很快去给你拍。”
　　黎青禾微顿，而后扬起笑：“可得说话算数啊，苏暗。”
　　苏暗低低嗯了声：“会的。”
　　“如果没做到怎么办？”黎青禾问。
　　苏暗的鼻腔内发出一声疑问,而后应答道：“你想怎么办？”
　　“你自己说。”黎青禾说：“我说了你也不一定能做到。”
　　苏暗低笑：“那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万一能做到呢？”苏暗又补充了句。
　　正是深夜，苏暗的情感就像是春日疯长的枝丫，对黎青禾也很有耐心。
　　不过她对黎青禾向来有耐心。
　　“要是没做到。”黎青禾说：“等下次见面我会像那天一样,把你关在酒店里三天。收走你的手机,不许出门,更不许联系别人。每天只能见到我。”
　　隔着屏幕,苏暗忽然打了个寒颤。
　　那天的事儿又重新浮现在脑海,就像是走马灯一样，那些画面挥之不去。
　　做的很爽，但被关起来的滋味并不好受。
　　苏暗会觉得没了自由。
　　而她自小就不喜欢束缚,她被约束了那么多年，伪装了那么多年,现在终于得到了一些想要的自由。
　　并不想就这样被黎青禾关进笼子里。
　　她想做一只翱翔于天际的鹰，而不是笼子里豢养的鸟。
　　这也是苏暗拒绝调往明州的原因之一。
　　甚至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留在宜城是为搏武明媚和苏盛的好感，好从他们庞大的家业里获得一些金钱。
　　毕竟从他们手指缝里漏些东西,能抵得上她努力工作好几年。
　　最重要的是，苏暗觉得这是她应得的。
　　她穷够了,穷怕了，她是个俗人,她要钱。
　　没有就没有自尊，更遑论自由。
　　苏暗沉默，黎青禾的呼吸声变浅。
　　过了好一会儿，黎青禾调笑着问：“怎么不痛快地答应我？”
　　“我会早点去找你的。”苏暗压低了声音喊她：“禾苗。”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几分幽怨的请求，还有缠绵往复的情意。
　　把黎青禾心头的不郁瞬间冲散。
　　黎青禾心想，可真好哄啊。
　　真没出息啊，黎青禾。
　　但没办法，黎青禾知道这个要求对苏暗来说有点难，并没有步步紧逼着问。
　　她知道苏暗最讨厌这样，所以她退了一步，“行啊。说话算数。”
　　……
　　宜城进入七月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但跟国内其他城市比起来，还算清凉。
　　毕竟明州已经达到了34度高温，宜城还能保持在30度，如果有凉风，会更舒适。
　　苏暗在医院里照顾了几天武明媚，医院、家里、公司三头跑，每天虽然能吃上苏家保姆做的菜，但她都跟武明媚一起吃。
　　病人的恢复餐，尤其武明媚刚做过切胃手术，清汤寡水到狗看了都摇头。
　　但苏暗还是吃了。
　　武明媚生病之后再醒来对苏暗的态度好了很多，也不知道是意识到大女儿的重要性，还是单纯有了新感悟。
　　苏暗并未刻意去猜她的心思，反正她始终都保持着平静温和的姿态。
　　这段时间苏暗跟苏如茵、苏衡宇也相处得很久，他俩放学以后要去武明媚病房，去了以后对武明媚嘘寒问暖，把武明媚逗得喜笑颜开。
　　每当这时，苏暗就会觉得自己多余。
　　她们天伦之乐的画面还很刺眼。
　　但武明媚会喊她一起，叫她的时候还挺熟稔，还叫了她两次：“暗暗。”
　　苏暗听见都恍神，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鼻子问：“我？”
　　“嗯。”武明媚朝她点头。
　　又叫了几次这个称谓后，武明媚忽然说：“要不以后叫你安安。”
　　苏暗一怔，没问为什么，只是低着头说：“行啊。”
　　“安安更好一点。”武明媚感慨似地说：“平平安安的。”
　　“好。”苏暗心想，她也有小名了。
　　有种被父母重视的感觉。
　　但这感觉来得太迟了，如果是苏暗五岁的时候，再不济是苏暗十五岁的时候，那她一定会热泪盈眶。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开始衡量这称谓又能换来什么。
　　确实是换来些东西的。
　　苏暗频繁来医院一周后，武明媚私底下给了她一张30万额度的信用卡，让她随便刷。
　　言辞之间颇为宠溺。
　　比起信用卡，苏暗更喜欢打钱并备注自愿赠予。
　　但做人不能太贪心，她一边道谢一边收起。
　　武明媚看着她坐在病床旁，细碎的光落在她的发上，身形纤瘦单薄，像是被风一吹就会倒的模样，心里再次闪过愧疚。
　　苏暗却没什么感觉，她只是很平常地做着再简单不过的事——陪伴。
　　武明媚快出院时，苏暗终于买了去明州的机票。
　　这次她长了记性，提前跟黎青禾打了招呼，周五下班后开车去往机场。
　　经济舱，两个多小时抵达明州机场。
　　苏暗是晚上的航班，落地已经快凌晨了。
　　她并未告诉黎青禾坐了哪一趟航班，准备落地以后打辆车去市区开酒店，等第二天再去找黎青禾。
　　所以下了飞机，随着人流往出口走。
　　每次轻装出门的好处就是不用在传送带那跟一大堆人围着等行李。
　　苏暗戴着有线耳机，正随机播放着音乐，她戴着米色鸭舌帽，白色吊带外搭了件格子衬衫，宽松的浅色牛仔裤。
　　牛仔裤是去年买的，今年穿竟然有些宽松。
　　幸好今年的时尚就是宽松，更让苏暗喜欢这条裤子了。
　　苏暗压低帽檐穿梭在人群之中，径直朝着出口那儿停着的出租车走过去，结果下一秒有人抓住她的手腕，吓了苏暗一跳。
　　苏暗回过头，就看见黎青禾站在她身边。
　　黎青禾连怨带嗔地看着她，眼里含笑，嘴上却不饶人：“你这样走路捡到钱了吗？”
　　苏暗有些错愕地抿了下唇，温吞道：“没有。”
　　她们之间似乎少了很多尴尬，更多的是见面后的欣喜。
　　早已不似前几次见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黎青禾穿了件很亮眼的蓝色衬衫，白色吊带，同色系的长裙，以及同色系带点蓝色点缀的鞋子，看上去很学生气的打扮。
　　不知道还以为她大学生。
　　苏暗压根没注意到，也没想到黎青禾会过来接她，所以在看见她后十分欣喜。
　　内心翻滚奔涌着太多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情绪。
　　黎青禾伸手要给她拿包，苏暗却摇头：“不重。”
　　黎青禾的手仍旧没缩回去，在空中悬了片刻，苏暗的眼神与她对上。
　　下一秒后，略带些不确定地将自己的手搭上去。
　　黎青禾紧紧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前走。
　　苏暗感觉自己已经落地，有了从空中下落后的真实感，但不知为何，却又在一瞬踏上云端。
　　她第一次感到，原来牵手也能这么令人踏实，喜悦。
　　黎青禾开车来的，出去的时候交停车费，二十多块。
　　机场的停车场，前半小时免费，之后每一个小时六块钱，也就是说黎青禾在这待了三个多小时。
　　夜晚的车少，尤其机场这段路很空荡，一路绿灯。
　　苏暗从那种飘飘然的感觉中回过神来，温声道：“你很早就来了吗？”
　　“不知道你是哪趟航班。”黎青禾说：“从宜城过来的航班今晚有两趟。”
　　苏暗哦了声：“那趟没赶上。”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那趟航班略贵。
　　苏暗理所当然选了这一趟，又不是早来一个小时就能改变什么。
　　也不是有世界去拯救，自然选这一趟。
　　黎青禾淡淡地应了声：“明天去哪拍？”
　　“就在家里吧。”苏暗说：“置景都很简单。”
　　说完后，苏暗看着她连导航都没开，问她要去哪里。
　　黎青禾淡然道：“去我家。”
　　“你家？”苏暗的声音都变了调。
　　黎青禾知道她想错了，纠正道：“我租的那个房子。”
　　苏暗的表情微变，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开口。
　　但黎青禾余光扫到了她的表情变化，轻飘飘地开口：“做都做那么多次了，这会儿跟我不好意思？”
　　苏暗：“……”
　　-
　　苏暗第一次来黎青禾租的房子。
　　很温馨的两居室，一间是黎青禾的卧室，一间是她的工作室，里面堆满了画。
　　有成品，也有半成品，但更多是半成品。
　　苏暗一进门，黎青禾就推开两个房间的门告诉她这个家里有什么，然后就把浴巾递给她，让她去洗澡。
　　苏暗匆匆洗了个澡，浴室空气里飘散着的都是黎青禾沐浴乳的香味。
　　玫瑰香就像是喷了香水一样，极具诱惑。
　　苏暗换了黎青禾的睡衣，稍有点短，但也能穿。
　　苏暗出来以后，黎青禾已经换好了睡衣，她出门之前就已经洗漱过，这会儿正坐在沙发上玩“抓大鹅”。
　　手指灵活地在屏幕上点来点去，闻到带着潮意的玫瑰清香，她抬头看过去。
　　苏暗穿着她的T恤和长裤，她的长裤穿在苏暗身上变成了九分裤，露着一节雪白的皓腕。
　　平心而论，苏暗没有她白，但也能很好地驾驭橘色调。
　　游戏还没结束，黎青禾上滑回到手机主页面，然后打开相机，“咔嚓”拍下一张。
　　苏暗微怔，“做什么？”
　　“蛮好看的。”黎青禾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然后起身朝还有些发懵的苏暗走过去，“过来，让我闻闻你的味道。”
　　黎青禾抬手抱住了苏暗。
　　苏暗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后也抱住她。
　　苏暗低声说：“我用了你的沐浴乳，跟你一样的味道。”
　　黎青禾的鼻子凑到她颈间嗅了嗅，苏暗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颈间的青筋都冒了出来，血管流经的地方会心跳加速时变*得十分明显。
　　血液在流淌。
　　是活着的证明。
　　黎青禾的牙齿轻轻摩挲过那根血管，双臂收得更紧，却克制住了自己想咬她一口的欲望，吞咽了下口水后，埋在她颈间嗅着。
　　“不一样。”黎青禾的声音清冷又沙哑，像是被人勾动了情欲——
　　“你的味道更迷人，我很想念。”


第88章 告白28
　　之后的一切都那么水到渠成。
　　做过那么多次,她们无比熟悉对方的身体，哪里是最敏感的，摸哪里水最多,又是哪里能让人沉迷流连。
　　只不过苏暗还不熟悉这个房子的格局，得由黎青禾带领着。
　　等两人双双深陷于柔软的被子上时,苏暗闻到了阳光的味道。
　　被暴晒过的四件套干燥又舒适，但不一会儿就在她们的翻滚下变得皱巴巴。
　　黏腻的汗和其他液体混在一起，是另一种意乱情迷。
　　她们每一次见面都会做到彼此的身体极限,黎青禾瘫软在床上，每一根骨头都是酥软的。
　　眼尾泛着情欲的红，但这一次苏暗并未直接抱她去洗澡,也没询问她的意见,反倒是伸手拨弄着她如海藻一般散在床上的发丝。
　　几缕发丝被苏暗缠绕在指间把玩,苏暗半跪坐在床上,盯着她红晕尚未退却的脸颊发呆。
　　黎青禾额头上薄汗未消,却一点都不感觉脏，反倒更添了几分风情。
　　事已至此，苏暗终于能理解网上那些说“美女就连穿军大衣都是美不胜收”的网友了,因为黎青禾就属于这种。
　　这样状态下的黎青禾，苏暗见过很多次。
　　但每次都看不够。
　　苏暗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黎青禾微微抬眼，轻漫又随意，但她的一举一动都让苏暗觉得被蛊惑了。
　　“好看？”黎青禾轻飘飘地问。
　　苏暗点头：“嗯。”
　　在这方面她诚实得很,黎青禾确实好看。
　　黎青禾的身体挪了个位置，自然而然地将头搭在苏暗的腿上。
　　苏暗太瘦了,瘦到让黎青禾躺上来都有点疼的地步，因为都是骨头。
　　但苏暗没作声,因为在黎青禾躺上来的那一刻，脸颊肌肤碰到她腿上皮肤的那一刻，苏暗内心的丰盈和喜悦大于疼痛。
　　苏暗看着黎青禾潮红的脸，像是刚刚退潮的海。
　　看似平静，实则深藏暗涌。
　　平静的房间里，藏着无法抑制的心跳。
　　黎青禾的颈部线条真流畅，下颌线真漂亮，就连锁骨也那么迷人。
　　苏暗从前不敢这样大胆热烈的看她，经过这几次之后她慢慢开始敢看了。
　　今晚更是在做之前想关灯，黎青禾摁住了她的手，将灯光调成昏暗的橘黄色，就像是日落的色彩，打在她俩的皮肤上，看上去像是一副多彩的油画。
　　黎青禾躺在床上，被光一照就像艺术馆里陈列的昂贵展品。
　　但只对苏暗开放。
　　没人能不喜欢独占的感觉。
　　尤其在做之前黎青禾对苏暗说了那样的话，近乎直白地、真诚地剖析自我与内心，表达想念。
　　苏暗从前说过很多次这种话，但没有一次是真心的。
　　可在黎青禾说的过程中，她感受到了赤诚的、热烈的爱。
　　她先是震惊喜悦，而后感到惶恐。
　　但这惶恐很快被她们如痴如醉的情事给压了下去。
　　她吻黎青禾的每一寸肌肤，恨不得潮汐来临前的每一次涨潮，都能将黎青禾吞没。
　　在吻到柔软的地方，她也恨不得去咬黎青禾一口，可是怕黎青禾疼，只敢耳鬓厮磨，在她的耳边低声喘息。
　　热气悉数包裹她最敏感的耳朵，惹得黎青禾颤栗。
　　不同状态的黎青禾都是她的私藏。
　　原来喜欢是这样的啊。苏暗想。
　　等到情欲退却，又开始进行情感与理智的博弈。
　　苏暗却仍是飘飘然的，她觉得走在床上，光是玩黎青禾的发丝也很有趣。
　　而黎青禾躺在她腿上，目光时不时与她对视，苏暗就感觉自己内心有什么东西满到要溢出来，这种略带甜蜜的、肿胀的感觉让她感到陌生。
　　甚至是在前几次情事里没有过的。
　　因为之前的几次她们都更像是个Pao友，做完就去洗澡，就算在洗澡时，在氤氲着热气的浴室里再来一次，苏暗却还是觉得她们很远。
　　但现在不一样。
　　黎青禾躺在她的腿上，她把玩着黎青禾的发丝，这种感觉就像是情人间的喃喃低语。
　　她们没有一刻比此刻更亲近。
　　苏暗玩了好一会儿，黎青禾半眯着眼睛，翻了个身窝进她怀里，“苏暗，还睡不睡？”
　　最私密的地方被她的脸埋了一半，腹部也能感受到她脸颊的轮廓，苏暗有一瞬间闪过害羞的情绪，却很快被她的语气又占走注意力。
　　“再不睡明天就只能在家里窝一天了。”黎青禾说。
　　苏暗伏低头，温声道：“我带你去洗澡。”
　　黎青禾嗯了声：“一起洗。”
　　一起洗澡这种事，做过以后就不会介意跟害臊。
　　相比起来是，苏暗算是那个不好意思的，但黎青禾每次只要看到她不好意思就露出挑衅的笑，似是在说——看都看了，摸也摸了，又在这矫情上了？
　　苏暗平时最不会上当的就是激将法。
　　但每次都会在黎青禾面前败下阵来。
　　黎青禾似乎有千百种治她的办法。
　　苏暗弯腰去抱黎青禾的时候却又被她迷到，心念一动想拍照，却又觉得这件事难以启齿。
　　黎青禾却看出了她的羞于启齿，“想做什么？”
　　她声音慵懒又含笑，往上扬的尾音带着点魅：“还想再来一次？”
　　苏暗微微摇头。
　　“这么不想跟我做啊。”黎青禾啧了声，“刚才那么爽的人也不知道是谁。”
　　苏暗：“……”
　　她对黎青禾这张嘴真是无可奈何，被她说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提起自己的话题，饶是平日里再能言善辩此时也严谨词穷。
　　反倒是看着黎青禾那略带红润的嘴唇，一时恶从胆边生，发恼似地咬上去。
　　是亲吻，是吮吸，也是狠咬。
　　牙齿在她的下唇留下牙印，应当是很痛的感受，毕竟平时吃饭不小心咬了嘴都得疼好几天。
　　但黎青禾硬是一句不哼，甚至呷着笑看她，似乎在说——有本事再用点力啊。
　　苏暗可以从黎青禾的眼神里脑补出她的话术，每一句都能拨动她燥怒的神经。
　　把她这滩死水给搅动得波澜壮阔。
　　苏暗咬完以后，黎青禾又自己舔了一口，“你不是不让我咬你么？怎么现在又开始咬我了？”
　　“你说的话惹人生气。”苏暗说。
　　“那你可以捂住我的嘴啊。”黎青禾轻嗤一声，“学我是怎么回事？”
　　“喜欢。”苏暗咬了咬牙，懊悔自己的冲动，“学一下又不会怎么样。你以前咬过我那么多次？”
　　黎青禾听她说起以前，眼神暗了暗，苏暗顿时更懊悔了。
　　没事儿说什么以前啊！
　　她们两个之间就不适合说以前，提起来全是雷区。
　　黎青禾却无所谓地笑道：“跟我算旧账是吧？”
　　“没有。”苏暗扭过脸，转移话题道：“我抱你去洗澡。”
　　“我还有旧账没跟你算呢。”黎青禾拨开她的手，“你说你生气才咬我，那我不都是生气了才咬你么怎么你就理直气壮，到我这我就得跟你低三下四，做小伏低呢？”
　　苏暗沉默。
　　黎青禾始终都保持着那股轻柔的语调，她伸手在苏暗的脸上掐了掐，没敢用力，即便如此，心里仍旧很爽。
　　触碰她的肌肤，跟她做只有自己能做的事。
　　借以此来表示两人的亲密无间。
　　黎青禾再喜欢不过，所以苏暗咬她的时候，她很喜欢。
　　但这个话头既然被苏暗提起来，那她就不能再轻飘飘地揭过。
　　黎青禾知道苏暗在介怀以前的事，她也介怀。
　　只不过她们都没说。
　　黎青禾是没法说，跟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一个道理，毕竟说了依照苏暗的性格，又要逃，又要跑。
　　苏暗是不敢说，她也知道她做错了。
　　可苏暗这人吧，能轻易认错，只要是在对她不利，或者是她能够利益最大化的时候，那她麻溜就认错了，但不是真心的。
　　流水一般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没有半分真心实意。
　　黎青禾要的也不是她的认错，不然当时重遇，她把苏暗绑在床上也要听她说一万遍对不起。
　　黎青禾动也不动地盯着苏暗看，看得苏暗心里发怵，片刻后她别过脸，语调奇怪：“你这用词也太夸张了。”
　　“夸张吗？”黎青禾轻飘飘地回答：“我觉得还好。”
　　苏暗：“……”
　　苏暗见这茬躲不过去，硬着头皮道：“那你要怎么算？”
　　她把胳膊伸到黎青禾面前，“你咬回来好了。”
　　黎青禾不动，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盯着她，时间一点点流逝，苏暗吞咽了下口水，不敢去回望她的眼睛。
　　片刻后，黎青禾低下头。
　　众所周知，死刑犯在被判处死刑后，死的那一刻不是最难受的。
　　而是在得知自己要死，却还没死的那几天最痛苦，最害怕。
　　苏暗此时觉得自己也差不多，抱着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心思伸出胳膊，但黎青禾的唇轻轻掠过她的肌肤，就是不咬。
　　弄得她鸡皮疙瘩起了细细密密一胳膊。
　　连带着脖子都跟着痒，浑身都不是滋味。
　　既害怕，又想让她赶紧咬完。
　　良久，黎青禾在她胳膊上轻轻亲了下，然后抱住她的脖子，整个人悬吊在她怀里，苏暗立马伸手揽住她的腰，细到不盈一握。
　　黎青禾慢悠悠地说：“以后别不打招呼就跑了，苏暗。”
　　苏暗闻言，心像是被什么给撞了一下似的。
　　钝痛。
　　从跟黎青禾重遇后，苏暗心里总会闪过这种情绪，就像是溺到了深海之中，无法呼吸。
　　她深呼吸一口气，闷闷地应了声嗯。
　　“过往不究。”黎青禾朝她伸出手指，仍是那副慵懒姿态，“共追未来。”
　　苏暗看向那根有些弯折的小拇指，缓缓伸出去勾住，“过往不究。”
　　勾完手指约定后，黎青禾窝进苏暗怀里。
　　沉默了会儿后，黎青禾说：“我还是那句话，你回来就行。”
　　黎青禾不怕别的，怕再遇不到她，怕余生都得守着期待和那点虚无缥缈的爱度过。
　　所以，只要苏暗回来。
　　她可以既往不咎。
　　毕竟，从前她也有错。


第89章 告白29
　　黎青禾是个很少反思的人。
　　在她十八岁以前几乎从不反思,所以她总是不惜用最激烈的方式去对抗黎逍游和周倾，因为她们生而不养。
　　黎逍游和周倾对她的放养，造就了她古怪的性格。
　　她总是这样想。
　　黎青禾打从娘胎里出生就占有欲强,属于她的东西被抢走肯定会生气。
　　所以那会儿她甚至有点恨黎逍游和周倾。
　　因为她没有独属于自己的父母。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开始反思了。
　　可能是从苏暗走后的日日夜夜里,也可能是在病房里照顾周倾的那段日子，她忽然开始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
　　人总是在某一个瞬间长大的。
　　从反思的那一刻起，黎青禾知道,她长大了。
　　她竟然会换位思考了，真不容易。
　　但这些话她没跟苏暗说，窝在她怀里感受着难得又久违的宁静。
　　之前做过那么多次爱,但没有一次,黎青禾感觉她跟苏暗如此近过。
　　她们说开了一些东西,所以关系又近了些。
　　黎青禾总觉得她们这段关系像在盖高楼,空中楼阁已经建完,她们又开始一点点修建。
　　至于地基早在七年前就建好了，不然这段关系也不至于时隔七年还能续上。
　　黎青禾从不怀疑苏暗对她的爱，但这爱有多重她不敢保证。
　　就像当年,她笃定苏暗是喜欢她的，不然不会在深夜里吻她的背脊时红了眼睛。
　　但苏暗身上有太多的身不由己,黎青禾明白。
　　黎青禾早已说服了自己，把那种难言的恨与怨全变成了爱。
　　就连她自己都不可思议。
　　因为通常来讲，像这种事发生的时候,苏暗这个人就会被黎青禾拉进她的人生黑名单里，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
　　但黎青禾竟然理解且原谅,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
　　苏暗给黎青禾拍视频素材，先把脚本给黎青禾讲了一遍。
　　黎青禾画人体彩绘的话需要模特,但她又很讨厌别人进自己家，所以找了个服装店里的模特放在那儿。
　　苏暗在那儿支起摄影机，黎青禾最开始还有点别扭，但画着画着就旁若无人了。
　　沉迷于其中之后连外界的动静都听不见。
　　这一画就是四个小时，从最开始的一张白纸变得栩栩如生。
　　苏暗拍完素材以后便跟黎青禾去吃饭，准备去黎青禾最喜欢的那家米线店。
　　黎青禾一愣，“店关了。”
　　苏暗错愕：“啊？”
　　“两年前老板肺癌去世。”黎青禾说：“老板娘带着小孩回老家了。”
　　苏暗一顿：“那你一定很难过吧。”
　　“还好。”黎青禾轻叹了口气：“世事无常。”
　　其实苏暗先想到的是，米线店关门，黎青禾感到伤心的时候就没有去处了。
　　那时苏暗难过的时候，黎青禾就会带她到店里吃个辣锅，吃到眼睛发红，把那些郁结的情绪也就排解出去了。
　　没了目的地，苏暗便问黎青禾去哪吃饭。
　　黎青禾揶揄她：“你好歹也是在明州长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第一次来明州。”
　　苏暗：“我很少去外边吃饭。”
　　黎青禾抿了下唇，倒是忘了苏暗没钱去饭店这点了。
　　“那你说，要吃贵的还是便宜的？”黎青禾说：“不同价位有不同选择。”
　　“都可以。”苏暗说：“好吃就行，我请你。”
　　黎青禾笑道：“这么大方？”
　　苏暗低低嗯了声，“谈恋爱不能小气。”
　　“这样岂不是显得我很抠门？”黎青禾说：“上次在宜城都是你请的，这次我请你。”
　　“好。”苏暗也没来回拉扯。
　　黎青禾挑眉：“不再客气一下？”
　　苏暗讶异地看向她，黎青禾淡淡道：“逗你的。”
　　但等中午吃完饭，黎青禾去前台结账的时候就被告知账已经结过了。
　　苏暗默不作声地做了一切，甚至在吃过饭后还提出带黎青禾去逛街。
　　平时她能蹭就蹭武明媚给她买的衣服，但进了高档商场，一点儿不带犹豫地带黎青禾走进女装品牌店，都是一些轻奢的牌子，一件衣服几千块。
　　黎青禾试一件，苏暗都觉得好看。
　　黎青禾却翻过来看一眼价标，嫌贵。
　　黎青禾家境好，她家里人那会儿经常给她买东西，衣服、化妆品都是名牌，导致她对钱一直没什么概念。
　　等自己开始赚钱以后，才知道一件衣服四五千的含金量。
　　是她在机构大半个月的工资。
　　所以在她自己赚钱后，几乎没买过超一千块的衣服，基本上都是她小姨或是姥姥姥爷、爷爷奶奶买。
　　正当她想让导购员放进去的时候，苏暗却温声道：“就买这件，结账吧。”
　　黎青禾不可置信，拉着她的手，“你干嘛？”
　　“穿着蛮好看的。”苏暗说：“我送你。”
　　黎青禾那双狭长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就见她递过去一张信用卡。
　　黎青禾毕业后办的信用卡额度只有三万，但苏暗那张信用卡额度是三十万，看起来也不像是她们这个年纪会拥有的东西。
　　走出那家店后，黎青禾问她：“哪来的信用卡？”
　　“你不是说我大小姐吗？”苏暗拎着东西，用上她之前挤兑的称呼：“大小姐有几十万的信用卡很奇怪吗？”
　　“……”
　　“我妈给的。”苏暗压低声音说：“她做完手术后好像哪里变了。”
　　“不会是因为你在病床前整天尽孝，被你感动了吧？”黎青禾说：“这时候就意识到你的重要性，所以对你好点，让你好对她们更死心塌地。”
　　苏暗耸了耸肩：“可能吧。”
　　不管是不是，苏暗从中获得了利益，并不亏。
　　苏暗早就不期待从她们身上得到爱了，所以能拿到钱很不错。
　　得知是苏暗她妈给的信用卡后，黎青禾也不客气，问苏暗：“大小姐，我能买多少？”
　　“随便买。”苏暗说：“就算信用卡不够，我卡里还有。”
　　黎青禾看向她，感慨似地“啧”了声，“你刚刚真有魅力。”
　　苏暗不解：“嗯？”
　　“竟然跟我说随便买。”黎青禾说。
　　苏暗抿唇，停顿片刻后道：“我想给你花钱。”
　　就像当初在她经济窘迫的时候，黎青禾带着她去耐克门店买一双六七百的鞋。
　　就像当初黎青禾会在她生日时送她近一万块的相机。
　　黎青禾对她向来大方，所以苏暗对黎青禾也很大方。
　　从前是她没有，就算有，那点钱也是留给未来的教育基金，但现在她有，达不到大富大贵的程度，但也能买些力所能及的东西。
　　平日里苏暗是省吃俭用的，能买瑞幸绝不买星巴克，当然，更多时候她喝公司茶水间的免费咖啡。
　　猛然间看到这么多钱被刷走，虽然是从信用卡里刷掉的，还是从武明媚给她的信用卡里刷掉的，苏暗看见这串数字还是猛地心跳。
　　真是穷怕了。
　　不过苏暗看见黎青禾换了一身衣服，又陪黎青禾去买了双运动鞋。
　　耐克门店的鞋做的越来越难看，联名款也很一般。
　　黎青禾倒是看上了另一家店的运动鞋，价格比耐克便宜一半。
　　苏暗担心她是因为价格，温声道：“也不是花我的，不用刻意省钱。”
　　“那里边的款都好几年前的了，一双比一双丑。你能找出一双能穿的吗？”黎青禾反问：“真怕我不敢花你的钱？”
　　苏暗默不作声了。
　　下一秒黎青禾就走进了一家包店。
　　在DIOR店里逛了一圈，直接下单买了一个奶白混金色的中号手袋，三万多。
　　坦白讲，是挺好看的。
　　但不值！
　　品牌溢价溢到了苏暗无法接受的地步，她手里最贵的包是买的COACH的托特包，专门为了去公司时通勤买的，看上去不至于太廉价。
　　平时出门她都背帆布袋，或者双肩包，省力。
　　刷卡的那一瞬苏暗心都在滴血，但出了店门，苏暗看着黎青禾背着那个包，再搭着那套新衣服走在商场里时，又很相配。
　　苏暗顿时又觉得这钱不贵了。
　　走在路上，黎青禾问苏暗：“现在后悔了吗？”
　　苏暗不解：“什么？”
　　“我这么能花钱。”黎青禾问：“下次还带我去消费吗？”
　　苏暗莞尔，“去。”
　　黎青禾笑：“不愧是大小姐，现在阔得很。”
　　苏暗并没有觉得黎青禾太能花或是怎样，毕竟逛了一下午花了四万多，其中那个包就占了三万。
　　按照她的工资水平来说，确实属于高消费。
　　但苏暗现在并不穷，因为她也有爸妈，并且，她爸妈有钱。
　　每到此时，苏暗就想这就是家庭的意义。
　　就像以前，她肯定不会去做界限之外的事，她就活在方框里，因为只要行之踏错，她的人生就会变得黑暗无比。
　　就像读书，如果不好好读那她只能去社会上打工，没几年就得选择结婚。
　　然后生孩子，继续穷。
　　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但现在她可以走出方框，因为她有了能给她兜底的家庭。
　　按照她现在的情况，当年校园霸凌的事放到现在，苏暗能把路张漾的脑袋摁到地上嗑几下。
　　但当时她什么都没有。
　　苏暗想，钱真俗啊。人也真俗。
　　哪怕她跟苏盛和武明媚不亲近，但如果她出事，苏盛和武明媚不会不管她的。
　　即便她们不管，苏暗也有办法让她们管。
　　一段亲密关系就是这样，有了铠甲的同时也会拥有软肋。
　　苏暗对黎青禾的评价不置可否。
　　晚上她们仍旧在外边吃的饭，吃饭的地点离黎青禾工作的辅导机构不远，在店里还遇到了黎青禾班里的学生。
　　黎青禾冷冷清清地跟她们打招呼，等她们离开后，黎青禾才皱眉道：“那帮学生里有个刺儿头。”
　　“有多刺？”苏暗问。
　　“上次抽烟差点给画室点了。”黎青禾说：“我把这事儿告诉她爸妈。
　　她再回来画室的时候身上有淤青，问她她又不肯说，还埋怨我，现在的学生可真难伺候。”
　　苏暗不声不响地盯着她看，黎青禾抬眼：“看什么？”
　　“某人是不是忘了，她也抽烟？”苏暗晃了下她的手。
　　两人走过无人的小巷，路灯将影子拉长，静谧又浪漫。
　　黎青禾皱了下眉，“戒了。”
　　苏暗挑眉：“真的？”
　　黎青禾忽地凑过去，径直把苏暗顶到墙边，唇也凑近：“你尝尝？”


第90章 告白30
　　风从巷子里穿过,吹得衣摆发出声响。
　　却没有苏暗的心跳声重。
　　分明已经跟黎青禾肌肤相亲过，却还是会被她猝不及防的凑近给蛊惑到。
　　一双眼睛如同透明的玻璃弹珠，清清冷冷却又带着几分促狭的好笑,颇有种奸计得逞的狡诈感。
　　按理来说，苏暗谨慎惯了,性子也内敛，不会在这种算是公共场所的地方真的去亲黎青禾，去尝她唇齿之间的味道。
　　黎青禾也是打准了这算盘。
　　但苏暗余光扫向四周,来来往往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她情不自禁地凑过去，亲在了黎青禾唇上。
　　黎青禾一愣,反倒是笑得愈发明媚,舌尖撬开苏暗的齿关,加深了这个吻。
　　苏暗单手搂着黎青禾的腰,吻到唇上湿漉漉地,沾满了对方的味道才结束。
　　但接吻结束，并不意味着亲密接触结束了。
　　黎青禾身子骨软下来，趴在苏暗肩膀上,闭上眼伸手勾住她一缕发丝，缠绕在指间,说的话也似情人间的呢喃低语：“越来越会亲了，苏暗。”
　　苏暗经受不住她这样的调侃，别过脸默不作声。
　　但转头的一瞬,竟跟刚才店里那个学生打了照面。
　　准确来说，是两个女生。
　　苏暗下意识推开了黎青禾,黎青禾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暧昧旖旎顿时烟消云散，黎青禾斜睨了苏暗一眼,冷声道：“做什么？”
　　苏暗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女生身上，对方朝她扬了扬手机，而后蔑笑着离开。
　　黎青禾察觉到不对，循着苏暗的视线看过去。
　　恰好看到夏桃离开的背影。
　　夏桃就是她那个刺儿头学生，长得很高挑，样貌也很出众。
　　夏桃身边那个，黎青禾不认识，但见过，之前常来画室找夏桃玩。
　　两人关系很好。
　　黎青禾知道苏暗为什么推开她，心中顿时恼火，“你这么怕人看见？见不得人？”
　　苏暗摇头，无法跟她解释自己内心的慌乱。
　　但看她怒意正盛，温声道：“她刚才走之前朝我晃了下手机，我怕她对你不利。”
　　“能有什么不利？”黎青禾说：“就算她全看见了，那又如何？”
　　黎青禾是带着些冲动说这话的，但苏暗却平静道：“如果她真的闹大了，被你爸妈知道呢？”
　　“知道又如何？”黎青禾反问：“你怕了？”
　　苏暗握紧拳头，想说她不怕，但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她无法负担黎青禾的一生，她连她自己的一生都觉得有些沉重。
　　更遑论是两个人。
　　她只是个懦弱的偷窃者，短暂地享受着幸福。
　　等到这段关系被搬上台面，她不知道自己能否迈出勇敢的一步。
　　苏暗不敢笃定地回答黎青禾，只能顾左而言他：“我怕这件事对你的工作有影响。”
　　“那就辞职。”黎青禾果断地说。
　　“辞职之后呢？”苏暗又问。
　　黎青禾抬眼看她：“去宜城？”
　　她摇头：“没想好。”
　　苏暗望着她的眼神有些许无奈，黎青禾皱眉道：“我讨厌被人用这种眼神看着。”
　　仿佛在说——你看，你就是这样一个毫无章法，没有理智的人。
　　这种评判性的眼神让黎青禾不爽。
　　这个话题无法继续，两人在原地僵持片刻。
　　一整天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
　　黎青禾站在那儿生闷气，苏暗有心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哪里破冰，等了会儿后试探性地拉了下黎青禾的手腕，“别生气。”
　　黎青禾反唇相讥：“我哪敢？”
　　苏暗：“……”
　　“你都是为我好。”黎青禾扯了扯唇。
　　苏暗在一瞬看到了中学时期的黎青禾，她总是一身反骨，用这种语气跟黎逍游和周倾说话。
　　苏暗又摩挲着她的手腕，感受她血管里血液的流淌。
　　“如果你决定去宜城的话，我可以养你。”苏暗说。
　　黎青禾轻嗤，“这话可真重啊，苏暗。”
　　“我是认真的。”苏暗沉声道：“你的自媒体账号我会帮你做起来，到时候接广告、变现、甚至直播都不失为一种赚钱的方式。”
　　这些话如果放到当年去给黎逍游和周倾讲，黎青禾学美术出来是为了干博主，做主播，那苏暗怕不是得被黎家扫地出门。
　　毕竟那时互联网风口能变现的人微乎其微。
　　尤其在老一代长辈的眼中，这就不是个正当职业。
　　但现在时代不同，不过短短数年，互联网看似已经饱和，风口悄然而逝，但有能力的MCN公司照样赚得盆满钵满。
　　苏暗很有信心能将黎青禾打造成网红博主。
　　黎青禾却戳着她的心口问：“如果我不愿意，就要做米虫让你养着呢？”
　　苏暗朝她笑了笑，温声道：“也可以。毕竟我现在是大小姐？”
　　带着点玩笑意味的话把气氛顿时调节的轻松起来。
　　但这句“大小姐”也不过是自嘲。
　　苏暗最知道不过自己的处境。
　　如果出柜的事捅到苏盛和武明媚面前，她怕是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武明媚会立刻停了她的信用卡。
　　这就是手心朝上的不自由。
　　苏暗在一瞬间想过了所有的坏结果，除了无法面对黎逍游和周倾之外，其他的她都能接受。
　　就连说要养黎青禾这句话也是真的。
　　黎青禾闻言却冷哼了声，“你现在不是不乐意骗人了么？”
　　苏暗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我没骗你，黎青禾。”
　　……
　　苏暗难得郑重其事地喊黎青禾的全名，在回她家的一路上又说了几个冷笑话。
　　终于在回家时，她跟黎青禾之间的气氛又缓和如初。
　　只不过晚上做的时候，黎青禾在她肩膀上狠狠咬了好几口，咬得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所以弄得她更狠。
　　黎青禾是硬骨头，身体早就软成一滩水了，却在苏暗报复式的做时，咬着唇不叫一声。
　　等她结束，苏暗趴在她身上时，她才松口，附在苏暗耳边沉重地喘息。
　　如果非要让苏暗形容跟黎青禾Do爱的感受，只有四个字——酣畅淋漓。
　　每次弄完都是一身汗，苏暗拖着黎青禾去洗澡，两人在氤氲的雾气里，黎青禾就跟没骨头似的倒在苏暗怀里。
　　简直考验苏暗的自制力。
　　两天时间一闪而过，苏暗周日晚上的机票回宜城。
　　依旧是黎青禾去送她，这个周末两人都粘在一起，苏暗不仅给黎青禾拍了视频素材，就连视频都已经剪了一半。
　　去机场前还没什么感觉，真到了机场，苏暗倒有些恋恋不舍。
　　她忽然就明白，为什么当初黎青禾默不作声的来，默不作声的走了。
　　在机场大厅取了机票后，黎青禾陪着她坐在那儿等。
　　苏暗心里生出一种恋恋不舍的晦涩感，脚跟黏在机场的地上一样，舍不得走。
　　直到拖无可拖，苏暗才去安检，上飞机时还是小跑的，差点就没上去。
　　她上去刚找到座位，机舱门就在提醒即将关闭。
　　算是有惊无险。
　　苏暗平时都会留下充足的时间候机，这还是第一次差点延误。
　　苏暗上了飞机就拿出手机给黎青禾发消息：【上来了。】
　　黎青禾很冷淡的四个字：【一路平安。/挥手】
　　苏暗无法把刚才那张带着浅浅笑意的冷脸跟这四个字联系起来。
　　文字很难表达出人的真实情绪。
　　尤其是中文。
　　抑扬顿挫每个音调都有不同的意思。
　　光看文字消息无法让人准确解读，所以苏暗想听黎青禾的声音了。
　　但飞机即将起飞，苏暗只短暂回了个表情包就开了飞行模式。
　　回到宜城已然凌晨，苏暗再开车回家，饶是再好的身体状态也无法抵抗这奔波。
　　等回了家收拾东西时，苏暗才发现黎青禾往她的大包里塞了个包。
　　正好是那天逛商场时买的那个DIOR包包。
　　苏暗第一反应还以为是黎青禾生气了，把东西退还给她。
　　拍照给黎青禾发过去，黎青禾却发来语音：“自己都赚钱了就买点好的，在那么大个公司上班成天背个小破包，也不怕被人笑话。”
　　苏暗：“……”
　　“我们公司不存在攀比。”苏暗说：“我的包足够我用。”
　　“那就当是我送你的。”黎青禾说。
　　苏暗顿时莞尔：“刷我的卡然后说你送我？”
　　“是啊，你给我买了那就是我的。”黎青禾理所当然道：“我现在转手给你那就是我送你。”
　　苏暗问：“这其中的区别是什么呢？”
　　黎青禾：“我承你的情。”
　　苏暗：“……”
　　一问一答倒是飞快。
　　黎青禾的逻辑也没什么毛病，苏暗看着这个包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那天黎青禾背着的情形。
　　黎青*禾背着也挺好看的。
　　苏暗又问她：“你真不要？我可以再给你买一个。”
　　“用不到。”黎青禾说：“你背一个这样的包是能力之内，我背两天就得被人举报到教育局。不是举报我也得是举报周局长。”
　　苏暗嗯了声，收下了。
　　她回来以后没去洗漱，跟黎青禾就那样一来一往地发消息也觉得快乐。
　　一不小心就聊到了两点半，苏暗催促黎青禾去睡觉，这才去洗了个澡。
　　等洗完澡回来给黎青禾发了条晚安，结果黎青禾秒回。
　　苏暗：【你还没睡？】
　　黎青禾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昏暗光线里，黎青禾侧躺在床上，声音很低：“在等你。”
　　苏暗温声道：“不是让你先睡嘛。”
　　黎青禾半闭着眼，看起来很困顿，声音也懒散：“睡不着，有点想你。”
　　苏暗顿时也觉得家里空荡荡的，比上次黎青禾从她家离开还要空荡。
　　似乎在她们把一些东西说开后，两个人更近了一步。
　　那些七年前没有燃起来的星星之火，在这一天被重新点燃，以燎原之势燃烧着。
　　“只是有点吗？”苏暗也躺在床上，低声问。
　　黎青禾将镜头一转，“我正抱着你枕头呢，你说我有多想你。”


第91章 告白31
　　苏暗总是惊讶于黎青禾的胆大妄为与不加掩饰。
　　这种“想你”“爱你”的话,她很难想象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
　　倒是以前，为了更好的活下去，什么话都能不走心地说出口。
　　但现在,跟非要把前二十年丢失的自尊捡起来似的，所有的情感都收敛了起来。
　　尽管她此刻心绪翻滚,隔着屏幕也在想念黎青禾，却只是沉默片刻，温声道：“是很想了。”
　　黎青禾漫不经心地问：“你难道不想我？”
　　苏暗低低嗯了声,“想的。”
　　已然到了情感表达的界限。
　　黎青禾倒是不在意，打了个呵欠道：“睡吧。明天你还上班。”
　　苏暗第一次讨厌工作日。
　　尤其在深夜辗转反侧，开始思考去明州工作的可能性,有些坚持摇摇欲坠,次日早上闹钟还要准时响起,她整个人都略带崩溃。
　　工作日的早上会惩罚每一个喜欢熬夜的人。
　　以前苏暗不熬夜,早上还能坚持晨跑,但自从跟黎青禾开启夜聊以后，就没有在凌晨一点前睡过觉。
　　早上起来犯困，冷水往脸上扑两把都难以清醒,她却下意识地朝着盥洗室外边喊了声，“黎青禾。”
　　喊完以后空气都凝滞了。
　　苏暗也在瞬间清醒。
　　哪有什么黎青禾,家里就她一个人。
　　苏暗洗完脸后上妆，发现遮瑕已经没办法遮住她的黑眼圈了，整个人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于是打了点腮红,妆也比之前更浓一些。
　　等到了工位，加大剂量喝了杯冰美式,苦涩的味道滑过舌尖，沿着喉咙进入胃里,苏暗竟在一瞬感到神清气爽。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适应能力真强。苏暗想。
　　一个月前她还觉得冰美式比中药都难喝，现在竟然已经适应良好。
　　就像她一个月前还对独身生活享受至极，如今竟然开始对黎青禾产生戒断反应。
　　苏暗也没想到她的戒断反应会这么严重。
　　甚至在上班时走神，同事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她才回过神，略带错愕地看向对方，反倒把同事搞得不好意思。
　　那双无辜的眼睛盯着同事，同事拍了拍心脏道：“哎呦，Tammy，你长得要不要这么好看啊。”
　　苏暗抿唇，为自己的发呆道歉，“不好意思。”
　　“没关系。”同事把报表交给她，“这个你过一下，晚点交到那儿就行。”
　　同事指了指部长的办公室。
　　完了又跟她八卦，是不是在想调到明州的事，苏暗温声道，“没有。”
　　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真不去呀？这可是多好的机会，升职加薪了耶。而且到那边是初创团队，据说年底15薪。”
　　苏暗抬了抬眼，“有别人会去的。”
　　“听说Boss那边还是会优先考虑你。”同事道。
　　苏暗手上的动作没停，“为什么？”
　　“谁让你是咱们部门唯一的明州人呢。”同事说，“而且你学历高，年轻，能吃苦，最重要的是，上次总部那位来的时候对你特别满意。”
　　苏暗淡淡地笑了下，“随缘吧。”
　　话虽如此，但苏暗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她不相信同事会无缘无故跟她说这么多，就算最初的几句话是，但之后的那些也不会那么单纯。
　　不知道是谁遣过来打探消息的。
　　苏暗嘴严，温和笑笑，“谁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安排。”
　　之后便装作专心工作，没再管这些事。
　　苏暗度过很多个平平无奇的周一，但今天格外难熬。
　　不仅在工作中数次出神，甚至在上班的时候摸鱼看了这周五晚飞明州的机票。
　　来回四千块，还是经济舱。
　　这高价着实劝退，但苏暗来回翻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又觉得这个价格也不是不能接受，于是蠢蠢欲动买机票。
　　时间就在这样的纠结与徘徊中流逝了。
　　即便如此，苏暗的工作效率并没有降低，于是后知后觉她在这个岗位确实太没有挑战性。
　　调往明州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下班后，苏暗走出办公楼，感觉自己有些内耗，这种情况她一般都归结为想太多。
　　而终结这种情况的唯一方法是运动。
　　无论是游泳还是健身，只要让自己的身体疲惫不堪，就不会再去想这些问题。
　　所以苏暗决定去健身房。
　　去健身房的路上，她想起奚草。
　　目前这种状况，超出了苏暗的认知，她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如果让苏暗做决定，那一定是留在宜城，这是利益最大化的方式。
　　可她目前被感情困住了。
　　想法开始有一些转变，所以想听听奚草的意见。
　　再加上奚草与舒叶分手也有一段时间，苏暗最近忙于谈恋爱，把奚草忽略了。
　　不过她跟奚草也不是每天都得联系的朋友。
　　苏暗给奚草发消息，都已经到健身房了才收到奚草的回复。
　　奚草痛快地答应：【好啊。】
　　苏暗在健身房挥汗如雨，练臂练背练腹，两个小时后才离开。
　　她运动的目的是强身健体，并非减肥，所以结束后就去了烤肉店。
　　跟奚草约在了两人都喜欢的烤肉店，走进店里，奚草已经坐在位置上，肉上了两盘，奚草都拿着夹子准备烤了。
　　苏暗刚一落座，奚草将卖相极好的五花肉放在烤盘上，发出呲呲拉拉的响声。
　　苏暗手边是一杯倒好的饮料，知道她不喝汽水，奚草给她倒的是酸奶。
　　苏暗温声跟她打招呼，奚草朝她笑笑，“最近还有空找我呢，苏大美女。”
　　“是有点忙。”苏暗也倒没否认，“你最近忙吗？”
　　“还行。”奚草说：“反正就那些事。”
　　许是从她眉眼间看出几分愁绪，奚草主动问她：“恋爱上遇到什么困难？让我来给你答疑解惑？”
　　苏暗：“……”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苏暗温声道：“还是去明州的事。”
　　苏暗把自己纠结与疑虑都一一与奚草说出来。
　　留在宜城是为从武明媚和苏盛的手里分一杯羹，亦有对明州的厌恶。
　　况且去做初创团队的一员会很累，与其这样她不如跳槽，比这能更快升职加薪。
　　奚草安静地听完，并未急着给她回答，沉默片刻后低声道：“我要回明州了。”
　　苏暗闻言愣住，错愕地看向她：“你现在的工作呢？”
　　奚草喝了口可乐，笑嘻嘻地说：“辞了。”
　　“法院是可以辞职的吗？”苏暗问。
　　“书记员又不是编制。”奚草说：“说白了我就是个合同工，只不过比较稳定而已。
　　刚好赶上明州中级人民法院招收法官助理，我上周去考试，这周出了结果，还在公示期。”
　　苏暗没想到奚草的执行力这么强。
　　她恍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道：“跟舒叶真就这么结束了？她后来不是去找你了吗？”
　　“没用的。”奚草摇头，那双眼里还有悲伤，但她的背挺得笔直，嘴角向上勾了勾，“她犯的是我无法原谅的错误。”
　　“什么？”苏暗下意识追问。
　　问完才意识到这问题很没边界感，立马补充道：“你可以不回答。”
　　奚草咬了下唇，声音有点颤抖：“没什么不能说的。”
　　她把烤好的肉夹到苏暗盘子里，自己也低下头吃了一口，太烫了，让她顿时有点想飙泪。
　　深呼了一口气后，奚草才道：“出轨。”
　　苏暗：“？”
　　这更让苏暗震惊。
　　奚草看着她的惊讶笑道：“这么不可置信吗？”
　　苏暗很想说——舒律师看起来不像是这种人。
　　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像奚草这样严谨的人，如此笃定这个原因那就是真的了。
　　这话对奚草来说很像是二次伤害。
　　但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来揭过这尴尬的场面。
　　几秒后，奚草啧了声：“看来舒律师给所有人的印象都很好啊。”
　　苏暗顿了顿：“知人知面不知心。”
　　在这种情况下，苏暗就不能保持客观了，最起码要站在她的朋友这边。
　　这是奚草用多次亲身经历教给她的道理。
　　奚草哈哈笑了两声，“确实。我一开始也不信，后来现实就像巴掌给我脸扇肿了。”
　　苏暗哑然。
　　奚草倒不需要苏暗的安慰，她早就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日子，并且实现了注意力转移。
　　在短短的一个月之内，她准备了一场难度很大的考试，还考出了不错的成绩，那都是她日夜备考的成果。
　　学累了就想想这件事，然后大哭一场，哭完就擦干眼泪继续学，告诫自己别再恋爱脑。
　　但真要说后悔为此留在宜城，也没有。
　　只是有点难受最好的年纪没有去发展事业，而是安于一隅，差点就把自己给温养废了。
　　这还是她这一个月来学习得出来的结论，因为她发现以前那些对她来说很简单的东西，现在学起来犹如在看天书。
　　她不止丢了爱情，还丢了很多东西。
　　一路走来，一路丢。
　　还好，迷途知返。
　　奚草站在过来人的角度跟苏暗说：“人们常说三年之痛七年之痒，你能为这件事问我，说明你确实很纠结。”
　　奚草收起了漫不经心的姿态，正色道：“你们现在正是爱得正浓的时候，爱情啊，这段时间最甜蜜了。所以别错过咯。”
　　苏暗温声道：“即便你被背叛，却还是相信？”
　　“我不是相信。”奚草说：“我只是坚信人生是一场巨大的体验场。人总会后悔的，因为每时每刻都是选择，选了这条过得不如意就去后悔，那每时每刻都得后悔，我不喜欢。”
　　……
　　跟奚草吃完饭后，苏暗回到家先没洗漱，没有开灯，反而打开电视播起了那部已经看过很多遍的电影。
　　《何以为家》。
　　她上大学那年出来的电影，当年轰动一时。
　　苏暗看过一遍后被深深震撼，然后就成为了她最喜欢的电影。
　　心里有事犹豫不决的时候就打开看看。
　　良久，她拿出手机给黎青禾发了条消息：【你……愿不愿意来宜城？】


第92章 告白32
　　消息发出去,电影也演到了尾声。
　　健身结束后她跟黎青禾说过，要去跟奚草吃饭。
　　黎青禾说自己也要回家里，有可能会早睡,半小时前黎青禾就已经给她发了晚安。
　　所以现在苏暗盯着手机屏幕，一秒、两秒、三秒……就像是一场巨大的狂欢,但观众只有她自己一个。
　　坚持了一分钟，苏暗几次想撤回又忍住。
　　最终还是选择了撤回。
　　幸好，现在的社交软件都很智能。
　　知道人这种感性动物容易深夜emo,发一些容易让人社死的话。
　　所以体贴地给消息撤回时间延长到了五分钟。
　　苏暗感谢这个产品经理。
　　撤回以后，她松了口气，身子往前探从茶几上拿了瓶水,咕嘟喝了一口,这才稍微冷静。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苏暗内心默念三遍,看着手机时间已经指向00：32，她轻叹一口气，又是一个无眠夜。
　　她不禁想,当初是怎么觉得长大就会变好的呢？
　　并且那么笃定地认为，长大就好了。
　　就连黎青禾也跟她观点一致。
　　可现在,上不完的班，熬不完的夜，处理不完的家庭和感情问题,处处都是人情世故，权衡利弊。
　　甚至每一个决定都比当初更重要。
　　况且那时候知道自己寄人篱下,愿意弯腰低头，哪怕是下跪都能咬着牙跟人笑笑,但现在一点儿委屈都不想受。
　　苏暗不断剖析自我，思绪乱飞，感觉自己的大脑要过载，摁了摁眉心准备去洗澡休息。
　　结果刚起身，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微震。
　　黎青禾的消息发了过来：【我看见了。】
　　苏暗捏着手机紧张片刻，而后推测黎青禾是在诈她，如果黎青禾真的看见，那一定会顺着她那个话题往下聊，或者就当没看见。
　　毕竟那不是一个很好回答的问题。
　　苏暗没有沿着她的话题聊，反倒问：“你没睡？”
　　黎青禾也发语音：“刚眯了会儿，中途醒了。”
　　很好，那就确实是在诈她。苏暗想。
　　黎青禾又发：“我真看见了，苏暗。”
　　清清冷冷的声线带着点沙哑，语调微微向上扬，就像是用什么东西轻轻挠你的心一样。
　　让人痒得不行。
　　顿时思念更浓。
　　苏暗拍了下额头，强迫自己冷静，温声道：“你看见什么了？”
　　黎青禾：“真的要我说？”
　　苏暗：“你说说看。”
　　黎青禾轻笑一声：“我要是说了，那你撤回的意义是什么？”
　　苏暗：“……你也知道。”
　　“但我真的看见了。”黎青禾语气愈发笃定，听上去像是清醒了，“我从来不骗人，苏暗，你知道的。”
　　苏暗：“……”
　　这倒是真的。
　　黎青禾说了三遍，倒把苏暗说得不自信了，像是在一步步击溃她防线似的。
　　苏暗正思考该如何回答，黎青禾的语音又发了过来：“你确定要我说？”
　　还是别说了。
　　苏暗轻叹一口气：“继续睡吧，当做了个梦。”
　　没再跟她拗着来，生怕黎青禾那倔劲儿上来，更怕黎青禾是真的看见了。
　　苏暗拿捏不准，于是退了一步：“好梦。”
　　“要真是做梦。”黎青禾感慨似地说：“还真是个好梦。”
　　苏暗去洗了个澡，氤氲的雾气扑在她身上，脑子里却还是那个问题，可没有答案了。
　　她不知道黎青禾到底看没看见，更没勇气去追问黎青禾。
　　有些东西，转瞬即逝，比如勇气。
　　苏暗时常觉得她的勇气有限，所以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很谨慎。
　　黎青禾已经是她谨慎的人生里唯一的一次意外了。
　　苏暗洗完澡回房间，就看见黎青禾给她转发了一条视频，也是一个人体彩绘师，有十几万粉，在她们这个冷门的赛道里算是大博主。
　　对方也是平平无奇一条视频，却有十几万赞。
　　苏暗给黎青禾拍的那条视频还没剪完，估计要剪得好看起码一周，毕竟苏暗还上班。
　　黎青禾倒没期待成品，只问苏暗有没有考虑自己也做一个号。
　　苏暗问：“做什么？”
　　“你的那些摄影作品。”黎青禾：“都挺好看的。”
　　苏暗：“没有故事性。”
　　网上的很多摄影博主，都是要出镜拍一个小故事的，这样才能留客，单纯的照片博主并没有吸引力，而且以她现在的精力最多经营一个账号。
　　苏暗将这些都跟黎青禾说明，以前其实两人短暂讨论过这个话题，但此时说起来又是滔滔不绝。
　　从这个话题延展开，苏暗和黎青禾都聊起了自己工作上的一些事。
　　还是由黎青禾开的头，说她做这行兼职经常能遇见些不大不小的明星或者网红，那些摄影师的水平真不敢恭维。
　　像之前苏暗见到过的在现场吵起来的事儿还不少。
　　雇主和摄影师吵起来，闹得不可开交，甚至都有报了警的。
　　黎青禾见多了以后非常淡定，而苏暗总觉得自己工作挺无趣，但黎青禾挺感兴趣的，还问她怎么一个金融毕业生去做了运营。
　　寂静深夜，苏暗的情绪也很沉稳，把当初选专业前发生的那些事娓娓道来。
　　这件事她怄气了一年，在大一那年她无限理解黎青禾的情绪。
　　没人能不跟父母怄气，除非她没有父母。
　　这句话的含金量仍在不断增加。
　　临近毕业，苏暗还在等武明媚安排她进公司，所以当时没像同学们那样去投简历，进金融公司。
　　但后来的事一阵唏嘘，匆忙之下苏暗进了这家企业。
　　苏暗的雄心壮志就这样被一点点磨平。
　　再聊起来倒是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剩平静。
　　反倒是黎青禾听完皱眉，冷声道：“有些人就不配生小孩。”
　　苏暗低低嗯了声。
　　黎青禾忽然问：“那你呢？以后会想要小孩吗？”
　　苏暗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随口一问，回答我就行。”黎青禾说。
　　苏暗：“……”
　　“我不想要。”苏暗说：“坚定不生。你呢？”
　　黎青禾笑：“你都不要，我当然也不要。”
　　苏暗顿了下，又问：“你爸妈会同意吗？”
　　“随便。”黎青禾无所谓地说：“身体是我的，子宫也是我的，他们管不着。”
　　仍旧是我行我素的答案，十分黎青禾。
　　……
　　周二仍旧难熬。
　　苏暗想辞职了，第一次如此渴望休假。
　　她甚至打开日历翻看自己还有多少天年假，算一算，也攒了十天。
　　这一把直接休了去明州待十天，光是想想也觉得开心。
　　但洗了把冷水脸后又清醒过来，拖着疲惫的身体去上班。
　　刚坐下就收到奚草的消息，【预计下下周我回明州任职，到时候要一起回明州吗？】
　　苏暗想都没想地回：【怎么回？】
　　发完以后拍了下额头。
　　当然是坐飞机。
　　这么远难道还开车吗？
　　真是熬夜熬糊涂了。
　　结果下一秒，奚草发：【我爸妈开车过来接我。一路上四个人轮番开车，第二天也就到了。】
　　苏暗一懵，随后反应过来，这是奚草爸妈来为她撑场面了。
　　苏暗：【你爸妈知道你跟舒律师的事了？】
　　奚草：【嗯。也该让她们知道，不然总问我。】
　　尽管可以免费蹭车，但苏暗还是选择不去参加她家的家庭活动，只跟奚草说去了明州约饭。
　　奚草笑着发语音：【那你到时候可得把初恋姐带给我瞧瞧，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风华绝代的绝世大美人儿。】
　　后边这句奚草还学着《武林外传》里佟掌柜的语气，“美人儿”三个字咬得贼重。
　　苏暗没理会她的调侃，只道：【看情况。】
　　在奚草爆锤她的表情包里结束了聊天。
　　苦涩的黑咖啡唤醒了苏暗不太美妙的一天。
　　像这种日子苏暗又过了两天，每一天都在徘徊与犹豫中度过，不断打开购票软件查看周末往返明州的机票，直到把三千多的机票看到六千块。
　　快要直接断了苏暗的念想。
　　只不过苏暗转念一想，以前这种价位的机票从来不在她的考虑范畴，如今也是惦记上了。
　　在周中她还抽空回了趟苏家探望武明媚，武明媚术后恢复得不错，家里两个小的有保姆帮忙当，武明媚也就是享受一下天伦之乐，其他方面不用她担心。
　　苏暗是背着那个Dior包包回去的，因为那天刷完卡后，武明媚旁敲侧击地问她买了什么东西，苏暗装作若无其事地背回去给她看。
　　武明媚倒是没再说起这件事，反倒问起了她恋爱的事，试图从她口中撬出点什么信息。
　　苏暗一向嘴严，淡淡地揭过这个话题。
　　但武明媚话锋一转，温声道：“你想不想换份工作？”
　　苏暗怔住：“嗯？”
　　“公司之前不是在为销往海外做努力嘛。前些年准备过一阵又搁置，现在总算有些眉目。
　　国际商务贸易部门那边现在空出一个管理岗，做供应链方面工作的，跟你专业对口，怎么样？有兴趣吗？”
　　武明媚态度前所未有的柔和，并且抛出了极好的条件：“工资比你现在高，管理岗的话十四薪，年假半个月，做得好的话还会有年底奖金。”
　　苏暗更加疑惑，这么好？没其他条件吗？
　　她默不作声地等着，果然，一分钟后武明媚继续道：“只不过公司的国际贸易物流园和供应链基地工厂建立在明州，前两年明州市政大力引进企业，我跟你爸爸去考察过之后就在那边设了厂。”
　　苏暗挑了下眉：“所以现在是想把我送回明州？”
　　武明媚皱眉，“我没有这个意思。”
　　苏暗喉头堵了很多话想质问，但在触及到武明媚的那张脸后又咽回去了。
　　门外又传来苏如茵和苏衡宇稚嫩的童声，又甜又活泼地喊着妈妈。
　　苏暗脸色有些难看，起身说自己还有事便离开。
　　之后两天都没回过武明媚的消息，心情郁郁。
　　很明显，武明媚在跟她划清界限了，很清楚地告诉她，家里的企业以后会是苏衡宇的，再不济也是苏如茵的，没她的份。
　　苏暗从始至终都是个外人。
　　周五早上，宜城下了场大雨，气温骤然而落，苏暗又从柜子里拿出外套穿上。
　　未料想一出门就看见地上淅沥沥一滩水，一抬头就看见只落汤鸡。
　　黎青禾站在门口，眼底两圈乌黑，头发湿漉漉的，她用手一拧竟然有水，暴躁不耐烦的黎青禾抬眼看向苏暗：“你去上班，我在你家等你回来。”
　　苏暗愣住，许久没回过神。
　　黎青禾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人傻了？”
　　苏暗抬手掐了把自己的脸。
　　疼，不是做梦。
　　“傻不傻啊。”黎青禾说：“不疼？”
　　话音刚落，苏暗往前半步直接抱住她，也不嫌她身上沾染着水气，带着她最讨厌的雨渍。
　　黎青禾却没抱她，双手悬在空中：“一会儿衣服湿了，我身上凉。”
　　“你怎么来了？”苏暗低声问，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有点哽咽。
　　黎青禾顿了几秒，手才落在她温暖的腰上，沉声道：“都说我看见你发的消息了。”
　　苏暗发懵：“嗯？”
　　“你不是想让我来宜城吗？”黎青禾理所当然地说：“我来了。”
　　虽然迟了两天。


第93章 告白33
　　黎青禾的到来让苏暗始料未及。
　　那场湿漉漉的雨好似就这样下进她心里,尽管黎青禾面无表情地催促她去上班，她还是拿出手机跟领导请了假。
　　黎青禾见状不由得皱眉，可言辞间却带着笑意：“不怕被扣工资啊。”
　　“不会。”苏暗说。
　　苏暗把她拉进家里,埋怨这场雨下得太大。
　　黎青禾在浴室里洗澡，苏暗从柜子里拿出最好的睡衣站在浴室门口等她,黎青禾能看见磨砂门外隐约的轮廓。
　　黎青禾洗了头发后大声叫她：“要不你进来吧。”
　　苏暗没听见她的话，“啊？”
　　黎青禾拉开门，外边的冷气骤然吹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细嫩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苏暗急忙把她推进去,又隔着门跟她说话：“要什么？”
　　“让你进来。”黎青禾说。
　　浴室里花洒还在发出淅沥沥的声音,就像是一场缠绵悱恻的雨。
　　苏暗仍旧感觉自己的大脑晕乎乎的,尚未完全消化黎青禾突然出现在宜城的这件事。
　　黎青禾看她这样,心里挺开心的,但面上却不显，跟没事人一样调侃苏暗：“听不懂我的话？”
　　苏暗闷声道：“不用，我等你洗完。”
　　她怕进去后被闷得喘不过气,但真的很想亲亲黎青禾。
　　不仅想吻她的唇，还想把她抱紧,亲吻她白皙的每一寸肌肤。
　　尤其刚才黎青禾猝不及防拉开浴室门的那刻，苏暗感觉自己的心脏骤然收紧，就连腹部都莫名变得燥热。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就像喜欢一个人一定会产生生理欲望。
　　这欲望随着心脏跳动的频率而飙升。
　　苏暗怕进了浴室就难以自控……丢人。
　　之前还嫌黎青禾跟她见面就知道□□，可现在她更加难以克制。
　　苏暗的心情复杂到现在不知道该做什么,这两天本就因为武明媚的话而让她难以自抑的心情低落和烦闷，可又找不到人诉说这种感受。
　　而她一次次犹豫,一次次徘徊，纠结着要不要去找黎青禾。
　　机票看得越来越贵，愈发让她又斤斤计较。
　　但这一刻，黎青禾出现了。
　　苏暗看见黎青禾，心底不仅欣喜，感动，还有种难以言说的委屈。
　　就像高一那年，她独自一人在空荡的教室里画着难画的黑板报，不服输的她画了一次又一次，原本以为是她要完成难看的黑板报，结果黎青禾出现在教室门口，三下五除二地画完了。
　　就像高二那年，她不敢让人看见自己被路张漾霸凌，但黎青禾会在看见她脸上的伤口后，找个由头去跟路张漾打架打到教务处，还为此挨了黎逍游的巴掌。
　　就像高三那年，她题海战术刷题刷到恶心想吐，压力巨大，黎青禾会跟她说：“你闭着眼都能考个不错的大学，别太为难自己了。”
　　苏暗的人生里有太多无能为力的时刻，所以她只能活得自私、谨慎、小心翼翼。
　　她在那些寄宿家庭里学到了最重要的一点——不要毫无保留的付出一切。
　　可黎青禾却对她做到了。
　　黎青禾洗完澡出来，单手用毛巾擦着头发，身上还有未散完的水汽，一抬眼却看见了苏暗微红的眼睛。
　　黎青禾动作一顿，“怎么了？”
　　苏暗把睡衣递给她，让她换下身上的浴巾，“没事。”
　　黎青禾却没要她的睡衣，淡淡道：“这样更方便。”
　　苏暗的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肌肤，被水汽蒸腾过的皮肤更柔嫩，就像是刚刚成熟的蜜桃，还沾惹着初晨的露水。
　　方便什么，不言而喻。
　　“你很累了。”苏暗温声道，拼命压下了自己的欲望。
　　黎青禾轻佻笑道：“这么为我考虑？”
　　“早班机很累。”苏暗说：“我陪你睡会儿。”
　　“可你问我了吗？”黎青禾伸手挑起她下巴，“我有说我很累吗？”
　　“你看起来很累。”苏暗说。
　　黎青禾忽地凑近她，冰凉的唇贴近她的脸颊，擦过她的耳垂，惹得苏暗整个人都有些颤栗，差点站不稳。
　　“这事儿我又不需要出力。”黎青禾说。
　　……
　　刚拉开不久的窗帘再次拉上，窗外雨雾蒙蒙，整座城市都被大雾笼罩。
　　大雨滂沱，空气潮湿。
　　房间里混杂着沐浴乳的玫瑰香和体味，雨打玻璃的声音和喘息声交杂在一起。
　　苏暗所有隐匿的情绪都在这场酣畅淋漓的情事里释放出来。
　　黎青禾没问她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心情不好，只勾的人欲罢不能，在苏暗额头的汗珠掉下来的那瞬，她伸手接住，调笑道：“这要是你的泪就好了。”
　　苏暗嗤道：“这是什么癖好？”
　　黎青禾勾了勾唇：“感觉你想哭，所以想让你哭。”
　　苏暗凑到她耳边咬牙道：“我先让你哭。”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黎青禾挑衅。
　　黎青禾情绪爆发出来的那刻，眼角的泪掉在枕头上，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苏暗竟也真的掉了一滴泪。
　　还挺莫名其妙的，但她的情绪好了很多。
　　黎青禾也真接住了她的泪，身体疲惫嗓子都喊哑了，却将那滴泪舔了一口，“啧，真咸。”
　　苏暗吻她的唇，黎青禾抱住她汗津津的后背，掌心沿着她的背脊划过，落在她的尾椎骨上，淡淡道：“苏暗，我真想死在你怀里。”
　　苏暗闻言身体一僵，脸色顿时就变了，“你在说什么？”
　　“我说。”黎青禾无所谓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舒坦。”
　　“收回去。”苏暗说。
　　黎青禾盯着她看，那双瞪圆的眼睛真好看，真可爱，黎青禾伸手掐了掐她的脸，“苏大小姐，我说想跟你做/爱也不行？”
　　“你说你想死。”苏暗冷声道。
　　黎青禾：“一种夸张的语气罢了，就只是想跟你做，不停地做，真爽。”
　　苏暗又不高兴，“你就只是想做？”
　　“你不想？”黎青禾反问。
　　苏暗的情绪陡然急转直下，“可我不止是想做。”
　　“那你还想干嘛？”黎青禾又问。
　　苏暗：“……”
　　她也不知道，但她一直觉得爱情该是灵魂上的共振，不该是身体上的欲求不满。
　　可今天她确实是先满足了身体的欲望。
　　也不止是今天。
　　“我们聊人生聊理想？”黎青禾笑着问。
　　苏暗：“……”
　　黎青禾看着她紧抿的唇，手指在她背上掐了下，“苏暗你真难伺候。”
　　苏暗侧过身，在一旁躺下，“你累了？”
　　黎青禾摇头：“真可爱。”
　　苏暗：“？”
　　黎青禾的话莫名其妙，苏暗听不懂，跟不上她的思维。
　　但在一瞬察觉到自己太情绪化了。
　　跟黎青禾在一起的时候，情绪越来越多，来得快*也去得快。
　　黎青禾一句话，能让她上天堂。
　　一句话也能让她下地狱。
　　爱情，可真是个神秘又奇怪的东西。
　　黎青禾却觉得她更可爱了，凑过去像树袋熊一样抱住她，“苏暗，我没跟你说过吧。”
　　“什么？”苏暗问。
　　黎青禾偎在她身上，风轻云淡地说：“我爱你。”
　　苏暗一怔：“嗯？”
　　“我说，我爱你。”黎青禾又说。
　　苏暗没有说话，在等她的后半句。
　　一般人说了这话后不都得跟一句——你呢？
　　苏暗都已经在心里酝酿很久了，她想她爱黎青禾。
　　从喜欢变成爱，情绪随着她游走。
　　所以准备好了回答。
　　却没想到，黎青禾不问。
　　黎青禾向来我行我素，就连告白这种事都是，我只负责说我爱你，不会去问你爱不爱我。
　　就好像你不爱我也不会影响我爱你。
　　苏暗等了好一会儿却没等到黎青禾的后半句，她忍不住催促道：“还有呢？”
　　“没了。”黎青禾说：“就只是觉得跟你在一起好舒服，做的我好爽。”
　　苏暗：“……？！”
　　“就只是做的很爽吗？”苏暗语调不自觉拉高。
　　刚还觉得自己泡在蜜罐里，踩在云上，这会儿又有点生气了，苏暗心想，这真不是个好现象。
　　但她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这颗心。
　　她这颗心似乎已经跟着黎青禾走了，一步一步，沦陷进去。
　　完蛋。
　　真是让人开心又难过。
　　苏暗看着冷淡平静的黎青禾，恨不得在她身上狠狠咬一口来泄愤。
　　这么想，也就这么做，在她柔嫩白皙的胸口上狠狠咬下去，顿时有了草莓印。
　　黎青禾却摸着她的头发，“再多咬几口。”
　　“另一边也来点。”黎青禾说：“不然不对称，我有点难受。”
　　苏暗：“……”
　　苏暗感觉自己被调教了，但没有证据。
　　听到黎青禾这几句话，让她咬也不是，不咬也不是。
　　黎青禾可真会说话啊！
　　苏暗气得堵住她的唇，黎青禾却只是眯着眼笑，看上去心情很好。
　　苏暗顿时又不气了。
　　湿漉漉的长吻结束，黎青禾看起来已经非常疲惫困倦了，苏暗立刻又心疼起来，抱着她去洗了澡，刚回到床上，黎青禾便睡着了。
　　她窝在床上，只占了很小的一点位置。
　　苏暗躺在她身边，无比有安全感，手臂一伸就把她抱进怀里，前所未有的满足。
　　人真是奇怪，没钱的时候想要爱，有爱的时候又想要钱。
　　因为苏暗刚才躺在那的时候，脑海里突然产生一个念头——千金不换。
　　刚才还看黎青禾有点生气，但现在又觉得她真好看，苏暗目光灼灼地盯着黎青禾看了好久。
　　额头好看，鼻子好看，嘴巴也好看，睡着的样子也很好看。
　　怎么会有人如此精准地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苏暗就连抱她的力道都有点不知所措，怕重了又怕轻了。
　　独自折腾了好一会儿，苏暗兀自拍了下额头。
　　苏暗心里骂道：真是病得不轻，苏暗。
　　可她真的好爱黎青禾啊。
　　她想跟黎青禾结婚，如果法律允许的话。


第94章 告白34
　　苏暗事后总结了一下自己的这种状态,用当下流行的一个词来说就是——上头。
　　这种患得患失，时而开心、时而难过、时而烦闷、时而暴躁的情绪被统称为恋爱综合症。
　　再直白点就是她开始在意了。
　　所以黎青禾的每一句话都能牵动她的神经。
　　意识到这点后，苏暗微微叹了口气,抱着黎青禾的手松动几分，下意识想退回到让自己觉得安全的位置。
　　但很快,黎青禾往她的怀里凑近几分，苏暗犹豫片刻，伸手又抱紧了她。
　　算了。
　　抱紧舒服。
　　……
　　周五请假的好处就是三天假期。
　　白天苏暗跟黎青禾睡得天昏地暗,仿佛要把这个星期熬的夜都补回来似的，一觉睡醒已经傍晚。
　　雨停了以后的夕阳晚霞弥漫，染红半边天空,就连气温也舒爽很多。
　　黎青禾醒来以后没看到苏暗,起床摸向手机,发现苏暗给她发了消息：【我去买菜,有什么需要的发给我。】
　　黎青禾心想能有什么需要的,点外卖就行。
　　她起身拉开窗帘，对着窗外绚烂的晚霞发了会儿呆，手机微震,收到了李碧怡发来的消息：【晚上有空没？】
　　黎青禾：【在宜城。】
　　李碧怡：【……】
　　看得出来，李碧怡的无语溢出了屏幕。
　　黎青禾却不在意：【什么事？】
　　李碧怡发了条语音：“妙音和铃铃来了,我想着凑一起吃顿饭。”
　　“巧了不是。”黎青禾说：“我今早刚飞过来。”
　　“那就下次。”
　　李碧怡没评价她这行为，只是揶揄了句：“不是说要钓着她吗？你就这么钓的？我怎么感觉是你被钓了一次又一次啊。”
　　黎青禾啧了声，“你没看她今儿看见我那样,快被我迷得神魂颠倒。”
　　李碧怡：“行，你说是就是。”
　　黎青禾跟她说到时候见了妙音和铃铃,替她也问声好，要是把两人带去姜顺那儿玩,记她账上就行。
　　李碧怡：“？”
　　李碧怡秒懂，“行，晚上我保证不打扰你，也不让她们打扰你。”
　　黎青禾：【上道。】
　　李碧怡发了个吐槽的表情包，黎青禾笑着把手机扔到一边。
　　说来也是唏嘘，妙音和铃铃、小路、胡帆当初组了个草台班子乐队，叫「妙龄女子」。
　　还在互联网上小火过一阵，但后来妙音毕业，小路烧烤摊忙着扩张，胡帆和铃铃上班忙碌，就那么解散了。
　　乐队解散后，几人联系也就没那么密切。
　　黎青禾当初纯粹是沾了李碧怡的光，才跟她们有所交际，到现在联系的也就妙音和铃铃。
　　妙音去年签了家经纪公司，在做歌手，不温不火，勉强生活。
　　铃铃上了几天班后觉得无趣，家里给钱让她开了家花店，黎青禾才知道铃铃是个小富二代。
　　刚回完消息，苏暗便回来了。
　　她买的是火锅食材，准备涮火锅吃。
　　黎青禾也来厨房跟她一起忙活，两个人配合得还挺默契，谁都没说话，但眼神一对视就觉得黏糊糊的。
　　苏暗不知道黎青禾有没有这种感觉，反正她看着黎青禾就会不自在。
　　这种并非是尴尬的不自在，而是不自觉想亲她，想抱她，想拐她上床的那种不自在。
　　所以到后边她主动避开了这种对视。
　　苏暗正在洗菜，黎青禾从后边抱住她，脑袋靠在她背上。
　　水流无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一切都美好到不像是现实里会发生的事。
　　不像会发生在苏暗身上的事。
　　苏暗手上的动作停下，温声道：“怎么了？”
　　“饿了。”黎青禾说：“闻到火锅味饿得不行。”
　　“很快就好了。”苏暗说：“中午醒来的时候我应该把你叫起来吃饭的。”
　　“那我会发火。”黎青禾说：“我有起床气。”
　　苏暗：“……”
　　“那也该让你吃点东西。”苏暗说。
　　黎青禾脑袋磕在她背上，一下下轻点，“现在就刚刚好。”
　　黎青禾在桌前等待开锅，顺带点了两杯奶茶。
　　外卖送上门的时候，火锅正咕嘟咕嘟冒泡泡，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起，餐桌上方昏黄的吊灯洒下昏黄的灯光。
　　苏暗下菜，黎青禾从锅里挑起一筷子，先夹到了苏暗碗里。
　　苏暗让她先吃，黎青禾却道：“你是出力的，多吃点。”
　　苏暗：“……”
　　苏暗脸一红，想到了别的地方去。
　　黎青禾是真饿了，到后边吃得顾不上说话。
　　吃完后，她懒得动，让苏暗等她休息好，她再去休息。
　　苏暗的行动力更强，起身把桌子收拾了，然后问她想不想出门走走，外边天气很好。
　　黎青禾想摇头，但看着苏暗略显期待的眼神，点头：“可以。”
　　-
　　走在熟悉的街上，苏暗开始没敢去牵黎青禾的手。
　　尽管两人做了很多亲密的事，可走在街上牵手这事儿，苏暗也就敢在陌生的城市里做做。
　　真到了熟悉的环境里，她有点犯怵。
　　还是走了两个路口后，有辆电动车突然蹿出来，在后边摁了声喇叭，苏暗直接把黎青禾拽到自己身前，从后边环抱住她，将她护在怀里。
　　那电动车疾驰走过，苏暗还是吓了一跳，冷着脸说了声：“这儿的人骑电瓶车都跟上赶着去投胎一样。”
　　黎青禾抬眼看她，苏暗有些不自在，却不敢让她走在外边，自己走在外边，犹豫了下抓住她的手。
　　黎青禾仍旧在看她。
　　苏暗沉声道：“怎么了？”
　　黎青禾笑：“第一次听你骂人，挺新鲜。”
　　苏暗：“……”
　　“很稀奇吗？”苏暗反问。
　　黎青禾嗯了声：“感觉你脾气时好时差的，但从来不骂人。”
　　就连当初被路张漾和纪钟玉欺负成那样，都没骂过。
　　“可能是被气到了。”苏暗说：“差一点点他就撞到你。”
　　黎青禾无所谓地说：“又撞不死。”
　　苏暗顿时冷下脸，黎青禾问：“不喜欢我说这句话？”
　　“不想让你说什么死呀死的。”苏暗说：“不吉利。”
　　“没想到你还这么封建迷信呢。”黎青禾说：“一直说死又不代表会死。”
　　苏暗正要解释，黎青禾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是挺开心，说明我对你特别重要，是不是，苏暗？”
　　苏暗沉默片刻。
　　黎青禾没准备听到她的回答，反正这么似有若无地撩拨一下，挺开心的。
　　但没想到，过了会儿，苏暗低低地嗯了声，而后似是又觉得这样不够，笃定又诚恳地回答道：“很重要。”
　　散步到街上没什么人时，苏暗才又带着黎青禾回去。
　　一看手机，步数刷了一万五，还真是绕了很大的一个圈，却不觉得累。
　　回去路上，苏暗手机微震，是武明媚打来的微信电话，苏暗皱了下眉，挂断没接。
　　隔了会儿，武明媚又打了过来。
　　苏暗仍旧挂断。
　　黎青禾没问她怎么不接，毫不关心地往前走。
　　下过雨的盛夏夜晚，空气里浸润着水汽，摇曳晃动的树影看起来很自由。
　　武明媚的电话没再打来，反而是发了条十几秒的语音。
　　苏暗也没听，继续跟黎青禾往家走。
　　走回去时倒感觉累了，黎青禾更是累得不想说话，还剩一公里时，苏暗抬手叫了辆出租车。
　　黎青禾一怔，而后直接跟着上了车。
　　她走不动一点，这是她一个月的运动量。
　　回去路上，车里在放情歌。
　　很巧，是梁静茹的《勇气》。
　　苏暗听着觉得旋律耳熟，跟着哼唱两句后才想起来歌名，反倒是黎青禾靠在座椅上轻哼起来。
　　司机师傅调侃道：“你这专业的啊，这么好听。”
　　黎青禾淡淡道：“随便唱唱。”
　　苏暗侧眸看向黎青禾，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咔嚓拍下一张实况。
　　那一刻黎青禾在跟着音响里唱——
　　“我的心一直温习说服自己
　　最怕你忽然说要放弃
　　……”


第95章 告白35
　　苏暗牵着黎青禾走在熟悉的小区路上,沉默了小半路，回来时苏暗就总想跟她说些什么。
　　正好黎青禾看到一棵树，问她是什么品种。
　　苏暗侃侃而谈,给她介绍着小区的每一个植株。
　　起初苏暗刚搬来时也不认识，但她每周休息的时候会下楼跑步,每次热身时都会看树上挂的介绍，一来二去也就认识了。
　　两人借着植物的话题延伸。
　　黎青禾说明大有海棠园，每年到海棠开放的季节都有很多游客前来,就在她去上课的那条路上，所以她特别讨厌海棠花开的季节。
　　苏暗很少听她提起大学生活，温声询问：“除了海棠花呢？明大还有什么？”
　　“没什么印象。”黎青禾顿了下又补充道：“食堂挺多的,味道还不错。”
　　“宜大食堂的饭菜也不错。”苏暗牵着黎青禾上楼,“改天有空可以带你去吃。”
　　黎青禾嗯了声：“明天呢？”
　　她从来不听改天、以后的承诺,就要坚定落实在某个日期。
　　当然,越近越好。
　　苏暗稍加思索,“可以。”
　　话音刚落，就听见清脆的一声喊：“姐姐。”
　　另一个也不甘示弱：“姐姐姐姐~”
　　苏暗和黎青禾双双抬头，就看见门口站着的三个人。
　　武明媚和两个小孩。
　　黎青禾只在视频里见过这俩小孩,还是闭着眼的模样，这会儿陡然出现在眼前,给她吓了一跳。
　　更多的还是厌恶。
　　黎青禾这人很少做到爱屋及乌，恨屋及乌倒是可以。
　　但她见到武明媚后也没打招呼，不卑不亢地站在苏暗身边,什么都没做。
　　苏暗怔愣几秒后回过神来，“你们怎么来了？”
　　武明媚质疑她不接电话的话都到了嘴边,结果看见了黎青禾，眼神又落在她们十指相扣的手上。
　　心里有些犹疑,却也没往别的地方想。
　　对于曾经见过的人，武明媚的记忆一向很好，尤其黎青禾的个性那么强烈。
　　武明媚一眼就认出了黎青禾，心里的不满愈发强烈，苏暗这些年竟然还一直跟明州那边联系，跟黎青禾的关系还这么好。
　　果然，养不熟。
　　半路要回来的孩子就是养不熟。
　　武明媚心中积郁的那口气，在开口那一瞬就显露无疑：“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忙得很。”
　　苏暗哦了声：“手机静音，没听见。”
　　她甚至没把手机拿出来看一眼，也没去给武明媚证明。
　　越过围在她腿边的苏如茵和苏衡宇，苏暗指纹解锁房间，还没有邀请，苏如茵和苏衡宇就进了家。
　　武明媚犹豫了下也进去，但没往里走，站在玄关处道：“她俩想你想得不行，给你打电话也没接，我就只能把她俩送来了。”
　　苏暗瞟了眼黎青禾。
　　之前两小只也不是没来她这住过，一般就跟她挤在床上，或是她把两人哄睡后，再去沙发上睡。
　　两小孩在苏暗这不算难带，但苏暗这只有一个房间，如今黎青禾也在，很难安顿。
　　到底是让两小孩睡沙发，还是让她和黎青禾抱着睡沙发？
　　真是个难题。
　　黎青禾面无表情，似是在表达——与我无关。
　　苏暗夹在中间难做，脸色微冷，沉声道：“我这里有人在，这周不太方便。不然下周？”
　　武明媚也看向黎青禾，就跟刚见到她一样，扬着抹笑打招呼：“这是……青禾？”
　　黎青禾嗯了声，向她微微颔首，看在她是苏暗亲妈的份上打招呼：“阿姨好。”
　　“我刚都没有认出你。”武明媚说：“越长越漂亮了。那时候就漂亮，现在更是亭亭玉立。来找苏暗玩吗？”
　　“嗯。”黎青禾说：“玩几天。”
　　希望她能懂事点，别把两个小东西放过来。
　　“苏暗，你也是的。”武明媚客套起来，她很擅长做这种事，语气温和，从容不迫，摆出长辈姿态：“青禾过来玩，你把她带回家看看，我们也好招待青禾。”
　　“再怎么说也是从明州远道而来的客人。”
　　说着，还让苏如茵和苏衡宇来跟黎青禾打招呼。
　　黎青禾从始至终都淡淡地应答，也没对两小孩多亲昵。
　　一时间，房内的气氛有些尴尬。
　　武明媚又提议道：“苏暗这里小，住不下，咱们回家里住吧，明天我让保姆做几个你爱吃的菜。青禾，你看呢？”
　　黎青禾吸了吸鼻子，“我有点不舒服，就不去了。”
　　找个理由拒绝已经是黎青禾很给面子的行为了，苏暗亦帮腔道：“我照顾她。等下周吧，我有空会回去。”
　　武明媚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苏暗，弟弟妹妹很想你。”
　　苏暗却看向她：“但我这里有事。”
　　“姐姐。”苏衡宇向来没眼色，拽住苏暗的衣摆，“我们不能在这里住吗？我想跟你一起玩。”
　　“姐姐有事。”苏暗说：“家里有客人。”
　　苏衡宇看了眼黎青禾：“不要她。她凶凶的。”
　　“弟弟！”苏如茵伸手捂住他的嘴，“你乱说什么！”
　　黎青禾闻言笑了，看着一脸委屈的苏衡宇，忽地俯身到他面前，伸出双手扮鬼：“哇！你说对了！我还会吃人！”
　　苏衡宇更怕了，直往武明媚身后缩。
　　黎青禾却不在意，“怕了就回家去。”
　　治熊孩子，黎青禾从小到大都没怕过。
　　那会儿她爸妈是不敢带小孩回家来做客的，因为肯定会被她吓走。
　　武明媚看着苏暗和黎青禾的模样，眉头紧皱，沉沉喊了声：“苏暗。”
　　“嗯。”苏暗应答，却不多说一个字。
　　就这样对峙僵持了好一会儿，苏如茵拉了下武明媚的手：“妈妈，我们回家吧。”
　　而后又朝黎青禾道歉，“姐姐，你长得真漂亮，跟我姐姐一样漂亮。要是有空的话欢迎来我们家做客呀。”
　　还跟苏暗说：“姐姐，我跟弟弟真的很想你，你下周回家来吃饭好不好？”
　　黎青禾半眯着眼看向苏如茵，又瞟了眼苏暗的侧脸。
　　这嘴甜，这姿态，这表情，跟苏暗讨好人的时候如出一辙。
　　就跟看见了年幼的苏暗一样。
　　黎青禾朝她笑了下：“姐姐挺忙，就不去你家了。”
　　苏暗则答应了她，“下周如果不加班的话，会去的。”
　　最终，武明媚带着两个小孩离开，但离开前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苏暗，那眼神格外复杂。
　　等她们离开后，苏暗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她从冰箱里拿出酒，问黎青禾喝不喝，黎青禾也没推辞，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酒。
　　黎青禾没喝多少，但累，躺在沙发上嫌不舒服，干脆枕在苏暗腿上。
　　苏暗单手摸着她的耳垂、脸颊，因为手指碰过酒杯，所以还残留着几分冰凉。
　　黎青禾说：“你那个妹妹还真像你。”
　　苏暗捏着她的耳垂轻轻摩挲，“之前你不是说她俩一点都不像我吗？”
　　“我说性格。”黎青禾想起刚才那一番话，啧了声：“这么小就会看眼色，估计在家里也没那么被喜欢，但比你强点。”
　　苏暗闻言低头看她，“不加最后一句我还能说点什么。”
　　有了最后一句，苏暗一时哑然。
　　总不能说她最可怜吧？
　　黎青禾拉长了声音，“小可怜。”
　　苏暗嘴硬道，“我不可怜。”
　　“小可怜。”黎青禾就喊，还拉长语调，悠悠转转，就像是跟她在调情一样。
　　苏暗用力捏她的耳朵，把她耳朵都捏红了，黎青禾也没哼一声，继续喊：“小可怜。”
　　苏暗被她喊的没了章法，俯身亲在她唇上，顿时水润润的，她哑着声音低语：“我就是小可怜，想怎么样？”
　　黎青禾伸手反抱住她的脖颈，“小可怜，姐姐疼你。”
　　情人间的呢喃就这么被说出来，在还没上床，未到高潮之时。
　　黎青禾的眼睛像是琥珀，倒影出苏暗的脸。
　　苏暗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鼻尖和她的鼻尖相抵，轻轻摩挲，“怎么疼？”
　　说话的热气在两人鼻腔之间流转。
　　黎青禾凑过去亲了亲她，“这么疼？”
　　苏暗摇头：“不够。”
　　黎青禾忽然坐起来，把她抱得紧紧的，“苏暗，以后我会对你好点的。”
　　苏暗哭笑不得，心里却感动到发胀。
　　“黎青禾，你怎么这么好？”苏暗问。
　　黎青禾没回答，只凑过去亲她，等亲完了才囫囵道：“你值得，苏暗。”
　　……
　　沙发变得皱乱，苏暗和黎青禾在沙发上来了一次又一次。
　　又在沙发上相拥而眠。
　　第二天早上苏暗把沙发布都扔进洗衣机里洗，黎青禾又窝在床上休息。
　　很不幸地，黎青禾来了月经，早上刚发现，上午就成了条奄奄一息的鱼。
　　苏暗给她弄了热水袋，红糖水，还给她止痛药吃。
　　中午才缓解了一些。
　　即便如此，黎青禾还是让苏暗带她去宜大的食堂吃饭。
　　吃完饭后就匆匆回家里，黎青禾抱着苏暗一起窝在床上，苏暗感觉时间转瞬即逝。
　　两天时间眨眼而过，黎青禾周日晚上的飞机回明州，苏暗开车送她去机场。
　　黎青禾上了飞机，苏暗还站在原地怅然若失了许久。
　　真想跟着她一起上飞机啊。
　　但理智还是拖住了她的脚步。
　　苏暗回家后感觉哪里都不顺眼，有半个小时就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一直在打扫自己家，直到家里已经纤尘不染，她坐在沙发上轻叹了口气。
　　一切的不正常都源于这个家少了个人。
　　仍旧是平平无奇的一周，苏暗没有加班，照常做自己的事。
　　等周五回了苏家，武明媚把她叫去书房，询问她对于回公司去明州的态度。
　　苏暗摇头：“我不进公司。”
　　这一周里她思考了许多事，也做出了某些至关重要的决定。
　　武明媚问：“为什么？”
　　苏暗沉声道：“我要两千万。”
　　武明媚不解地看向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不进公司，不会继承你们任何家业，往后也不会跟苏如茵和苏衡宇争任何东西。”苏暗说：“我只有一个条件，给我两千万。”
　　武明媚拧着眉：“这是黎青禾教唆的吗？”
　　“跟她有什么关系？”苏暗反问。
　　武明媚话锋一转：“你之前说的恋人，是不是她？”
　　在问这一句时，武明媚的嘴唇气得都在抖。


第96章 告白36
　　苏暗抿唇不语,背挺得笔直。
　　这不是她第一次跟“家长”这个身份的人谈判，早在她十一岁那年，她就拿着养父出轨的照片,去找他谈判，要了五万块。
　　那是她第一次得到那么多钱。
　　那时可真大胆啊,也不怕有命拿没命花，只想着穷怕了，回到福利院以后要是再没办法继续读书该怎么办,她必须要拿一点钱作为安身立命的根本。
　　时隔多年，苏暗站在武明媚面前，没有回答。
　　但这种问题,基本上沉默就是事实。
　　苏暗没问她是如何知道的,一双眼盯着她看。
　　一场无声的对峙。
　　良久,武明媚拍桌,“荒唐！”
　　苏暗垂眸,语气沉沉：“我的要求就是这些，如果同意，往后我会永远不再踏足宜城,也不会插手和过问家里任何事。
　　如果你们还要我这个女儿，那我逢年过节会问候你们,如果你们不需要，我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你们的世界里。”
　　就当是从来没拥有过父母一样。
　　事实上，她也从未拥有过。
　　武明媚顿时红了眼睛,她看着苏暗那张跟年轻时的自己七分像的脸，心里情绪十分复杂。
　　既难舍心痛,又遗憾愧疚，却在听到苏暗说这些话时觉得解脱。
　　这些年她们跟苏暗始终都隔着一层。
　　不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只能处处迁就。
　　可她跟苏盛都不是会迁就的性格，关系就越处越僵。
　　当初做出找回苏暗这个决定，亦是无奈之举。
　　她跟苏盛没办法再生育，所以想到了多年前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的苏暗。
　　一番辗转寻找打听之后，得知苏暗成绩优异，性格乖巧，这才决定去认她。
　　却没想到，苏暗刚上大学，她竟然又怀孕了。
　　人总有私心。
　　武明媚从不否认这点，甚至，她很自私，也有野心。
　　不然当初不会因为年纪小生了孩子，家里没人给带，就决定把孩子扔到福利院门口，跟着苏盛南下创业。
　　那些年里，午夜梦回时，她也想过被遗弃的孩子，但对于她蒸蒸日上的事业来说，孩子是个累赘，况且被别人养过的，跟她没办法亲。
　　抱着这样的想法，武明媚跟苏盛默契地没提起来过这件事。
　　隔了好一会儿，武明媚问苏暗：“跟她好了多久？”
　　苏暗沉默。
　　武明媚又问：“从上学那会儿就开始了吗？”
　　苏暗摇头：“没多久。”
　　武明媚抱着一丝侥幸心理问：“你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俩关系好，错把友情误认为爱情？”
　　“我二十五岁了。”苏暗温声道：“妈妈，我有判断能力。”
　　“所以你的判断就是为了她放弃我们家吗？”武明媚让自己尽可能沉住气，声音却还是不自觉绷紧，“你知道的，弟弟妹妹很喜欢你。”
　　“可你们先放弃我的。”苏暗抬眼看向她，“你和爸爸从来都不喜欢我。”
　　如果可以，苏暗不想揭开这层遮羞布，好让彼此都留有体面。
　　但当她提出这个要求时，就意味着这些话藏不住。
　　没有歇斯底里，反倒是平静无波地表达，“我很清楚我在这个家的位置，所以现在我提的条件对我们彼此来说是最好的。”
　　“为什么是两千万？”武明媚又问：“你欠了债？”
　　苏暗轻呼出一口气：“我算过一笔账，你们在遗弃我之后南下创业，来宜城后的十八年里，净收入大概是两个亿，我要十分之一用来做我的抚养费。”
　　武明媚顿了顿：“所以你还是恨我们，是不是？”
　　“谈不上。”苏暗说：“我只是有点累了。”
　　周旋于这样的亲子关系之中，每天戴着一张面具，可又不甘心。
　　她无力反抗，更不知该如何改变。
　　之前想着就这样过日子，能从她们手里捞多少就捞多少。
　　但现在她不想了，她厌倦了这样没有未来的日子，她想把自己从这样内耗的亲子关系中解脱出来。
　　最好的方式就是做一次切割。
　　可她不会什么都不要的走。
　　武明媚想把她当个皮球一样踢走，那就出一笔钱，她自己滚。
　　反正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更遑论，她现在还有黎青禾。
　　黎青禾给了她离开宜城，离开父母的底气。
　　苏暗之前很害怕跟黎青禾会重蹈覆辙，怕在黎青禾面前像以前一样，要承受她的怒火，她的重压，要无休止地迁就，可现在，她发现爱是会这样的。
　　要么画地为牢，要么将对方画入牢中。
　　况且，她早已不是十八岁的苏暗，她有随时离开的勇气。
　　苏暗没有将这些话说出来，却让武明媚误以为是她跟黎青禾合体策划，来找她要钱。
　　武明媚将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苏暗表情都变了，错愕道：“跟她没有关系，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难道不是么？”武明媚说：“在你跟她见面之前，我们的关系何曾有过嫌隙？”
　　“我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好过？！”苏暗被碰到了底线，冷声道：“你还要自欺欺人多久？需要我提醒你吗？当初我是被你们遗弃的！
　　“我的名字叫苏暗。暗，生下我让你的人生都变黑暗了是吗？还是说，我出生的那一刻是你们的至暗时刻呢？
　　“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呢？我可以不来这个世界，不经历这一切。
　　可你们把我带来了！是你们在我过得还不错的时候，又找到了我，把我带到宜城，让我选了这个专业！
　　“是你们说等我毕业就进公司，给我安排职位，为我定了一条继承人的路。但现在有了苏衡宇，你们的心又变了。多正常啊，人之常情，我理解。
　　可你现在将一切都归咎在黎青禾身上，你怎么想的啊？”
　　苏暗从未跟武明媚说过这么多话，一口气说完以后眼眶泛红，眼神凌厉又绝望。
　　冷静到让武明媚心颤。
　　武明媚第一次看见苏暗这样的表情，严肃冷酷，最重要的是每一句都戳在了她的心尖上。
　　把她这么多年所思所想都直白地说了出来。
　　至此，她们之间的虚情假意落下帷幕，彼此都以最可憎的面目与对方相处。
　　但武明媚沉默片刻，冷声道：“你跟黎青禾这样，她家里同意吗？你跟我们可以决裂，那她呢？你也要她为你跟家里决裂吗？”
　　“这就不用您担心了。”苏暗说：“总会有方法的。”
　　“可你考虑过她的处境吗？”武明媚说：“现在社会大环境能容纳一个同性恋去做老师吗？”
　　苏暗并未因武明媚的话动摇，这些事她跟黎青禾在一起之后就想过了，所以她才会鼓励黎青禾去做自媒体账号。
　　苏暗知道这条路上布满荆棘，却还是想闯一闯。
　　谁给她的勇气呢？
　　大概是黎青禾吧。
　　“这些我自会处理。”苏暗沉声道：“我们之间谈论我们的事就好。我的提议，你认同吗？”
　　武明媚闭了闭眼，似是谈的有点累了，“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要跟你爸商量。”
　　苏暗嗯了声：“我等你们的决定。”
　　武明媚又问：“我好奇，如果我们不同意呢？你应该有后手吧。”
　　“我希望我们不会走到这一步。”苏暗没有否认她的话，反而淡淡道：“我要的并不多，两千万买一个平静。”
　　武明媚却叹了口气：“早知这样，我就不带你回来了，苏暗。”
　　苏暗嘴角向上翘了翘，声音比她更冷淡：“我也这样想的。”
　　……
　　从苏家别墅出来，外面下起了雨。
　　苏暗吸了吸鼻子，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撇出去，很想给黎青禾打个电话。
　　这样想的，也这样做。
　　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双闪，雨刮器正辛勤地刮去玻璃上的水痕。
　　苏暗拨通黎青禾的电话，响了几声后黎青禾接起来，电话那边有点吵。
　　“在哪儿？”苏暗温声问。
　　心情不好，就连说话的语调都跟着往下压，听起来很明显。
　　苏暗已经尽量调整，却还是有鼻音。
　　“家里。”黎青禾压低了声音，“你怎么了？”
　　“没事儿。”苏暗说：“宜城下雨了。”
　　黎青禾顿了两秒，轻笑一声：“想我了？”
　　苏暗低低地嗯了声：“你那边呢？晴天还是雨天？”
　　黎青禾扫了眼外边：“大晴天，但家里是雨天。”
　　“啊？发生了什么事？”苏暗问。
　　黎青禾沉默两秒，而后道：“苏暗，要是你家里人让咱俩分开，你分吗？”
　　苏暗很敏感，立刻反问：“你家里人发现了？”
　　黎青禾没答，只问：“快点，我先问的，你回答我。”
　　苏暗心想真是送分题，她刚刚才做过选择。
　　“不分。”苏暗答完以后又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黎青禾说：“矫情一下。我还有事，先挂了，晚上聊。”
　　苏暗想黎青禾可不是什么矫情的人，她也不会突然问这种问题。
　　可是电话挂断，她也没有询问的机会。
　　苏暗开车回家，从车上下来回家的这段距离，足以把她淋湿。
　　苏暗走得并不急，心里还在想，原来不止明州会下雨，宜城的雨也一样讨厌。
　　苏暗刚走进家门去冲了个澡，从浴室出来就收到奚草打来的电话。
　　苏暗接起来笑着打招呼：“嗨~”
　　奚草：“……草，你还活着。”
　　苏暗：“？”
　　“没事吧你。”苏暗吐槽：“我得罪你了？”
　　“不是。小蒜你还活着怎么不看我发的消息？”奚草问：“我给你发了那么多。”
　　“我在洗澡。”苏暗把电话开了免提，翻到跟奚草的聊天记录。
　　奚草给她发了有几十条，不过都是些问号，以及催促她回消息的信息。
　　翻到最上边才看见重要内容，苏暗点开她发的那张图以后脸色瞬间变了。
　　不知道是谁做的大字报——「未盈艺术机构美术老师黎青禾同性恋，当街热吻！」
　　做的跟早些年的娱乐新闻头条一样。
　　苏暗急忙问道：“这怎么回事儿？”
　　“我哪知道。”奚草说：“我今天突然馋二中附近那口麻辣烫了，过去就看见墙上贴着这东西，再一看这照片，上边不是你吗？”
　　虽然有点马赛克，但不多。
　　光是凭借一个模糊的侧脸，奚草也能认出来。
　　“我就记得你说女朋友姓黎，就给你发消息确认一下。”奚草分析道：“是不是有人在搞她啊？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听我妈说，她们单位的人都传开了。”
　　苏暗问了句：“你妈在哪儿上班？”
　　“市人民医院肝胆外科护士长。跟你女朋友她爸是一个单位的。”
　　“……”
　　苏暗立马挂断电话订机票，但因为下雨，航班全部取消。
　　苏暗皱着眉思考其他出行方式，却又在瞬间犹豫。
　　不用想也知道黎青禾现在是什么处境，她去了又能改变什么？不去反而更好。
　　但……
　　苏暗确实有点动摇，可她揉了揉自己发痛的心口，拎着车钥匙就往外走。
　　打开地图导航明州，开车将近18个小时。
　　也可以开到附近的车站，坐一班高铁过去。
　　但现在，她得走。
　　她要去找黎青禾。
　　她不能让黎青禾独自面对这一切。


第97章 告白37
　　大雨席卷了整座城市,雨刮器开得像是快要坏掉的、疯狂摇摆的秒针。
　　车内电台没有频道，只发出沙沙的响声。
　　夜车疾驰在高速上，只有远光灯照在反光轮廓灯上发出黄色微光,夜间车少，更遑论在下雨,路上车少得可怜。
　　但偶尔也能看见一辆。
　　大雨大雾，苏暗不敢开得太快，心里着急得发慌,手上动作却还是稳的，将速度压到极限内的最快。
　　幸好，这并不是全国范围内的降雨。
　　连开了四个小时高速后,凌晨两点半,苏暗在最近的服务区停下休息,去超市买了两瓶咖啡,又买了口香糖提神。
　　大雨变成了小雨,她在休息的时间里飞速浏览着附近城市的车次和车票。
　　再开两个小时能到蒲河市，有一趟早班飞机，早上七点多能到明州机场。
　　苏暗飞速订了那趟航班,因为没有经济舱，所以花四千多买了商务舱。
　　她迅速灌下一瓶咖啡,揉了揉眼睛后再次启程。
　　从滂沱大雨到淅沥小雨，苏暗几乎是掐着点赶到蒲河机场，将车停好后立马往航站楼赶。
　　商务舱也有商务舱的好处,单独的检票通道，可以踩着起飞前的时间点过来。
　　苏暗是最后一个上飞机的,不到五分钟机舱内广播就提醒乘客即将关闭机舱门。
　　苏暗上了飞机就给奚草发消息，但奚草没回。
　　也是,早上五点半，奚草哪能回啊，估计还做梦呢。
　　苏暗又给黎青禾发了条消息，仍旧石沉大海。
　　飞机起飞，苏暗闭上眼眯了会儿，心里乱糟糟的，也睡不着，只是休息一下眼睛。
　　飞机上的餐食和服务，苏暗都没有享受，她只是强迫自己闭上眼休息，养精蓄锐。
　　等到了明州，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苏暗预想了很多种去求黎家父母的方案，甚至连狗血八点档电视剧里那种下跪的方法都想过，不过很快又被她否决。
　　又不是下跪就能解决的。
　　只会让大家都难堪。
　　落地之后，苏暗赶在第一个出去，到航站楼打了辆出租车，直接报了黎家的地址。
　　出租车司机以最快的速度开过去，因为熟悉这里的地形，比苏暗预想的还早十几分钟，过来时正好是上班高峰期。
　　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让苏暗顿时生出近乡情怯的感觉，下车那一瞬脚步有些虚浮。
　　她猜，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
　　苏暗给黎青禾打了一通电话，黎青禾的电话关机。
　　苏暗又尝试着分别给周倾和黎逍游发消息，也都没有得到回复。
　　只能直接上门拜访了。苏暗想。
　　苏暗轻呼出一口气，沿着熟悉的路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不断在脑海里推演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
　　最多……也就被打一顿？
　　苏暗没有过这种人生经历，也无法想象到那种场面。
　　她只是觉得，她要来找黎青禾。
　　总不能每一次都做逃兵吧。
　　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苏暗摁响了黎家的门铃。
　　一声，两声，每一声都很漫长。
　　可是没有人开门。
　　苏暗起先还摁得很平缓，可五分钟过去，她越发急躁，又站在门口给黎青禾、周倾和黎逍游打电话。
　　全都没有人接。
　　苏暗又摁了会儿门铃，确认了家里没人的事实，这才飞奔出单元楼，跑到小区外打了辆车去「未盈艺术」。
　　路上奚草给她回了消息，说是让她妈去打听了，但没有后续。
　　唯一知道的就是辅导机构那边闹得很凶，因为那机构以前出现过男老师猥/亵学生的恶性事件，所以才组建了全女老师的班级，就连收费都比别的机构贵一些。
　　但现在爆出了女老师喜欢女人的事情，再加上有人在网上浑水摸鱼，说黎青禾平时手脚不干净，不过都是些风言风语，没有发酵。
　　奚草得知苏暗来了明州，不由得发出一声国粹，“你哪儿呢？小蒜，我去找你。”
　　“我去了黎青禾家，但她家里没人。”苏暗一夜未眠，就连声音都是哑的：“你能让你妈妈帮我打听一下黎逍游医生有没有去上班吗？”
　　奚草立马安抚她：“没问题，但你现在一个人行吗？咋来的啊。宜城昨晚的航班都取消了，你坐高铁？”
　　苏暗：“高铁十个小时，而且都是早上的。”
　　奚草：“……你长翅膀飞过来的啊？”
　　苏暗简单跟她说了一下，奚草哼唧几声，一边夸她伟大，一边夸她勇敢，就差给她哄成胚胎了。不仅如此，还说要过来找苏暗汇合。
　　苏暗婉拒：“这是我跟黎青禾的事。”
　　“哎？我可是出柜先行者。”奚草说：“想当初我在家里舌战群儒的时候，你跟黎青禾还在那儿宝宝巴士呢。”
　　苏暗：“……”
　　苏暗没劲儿跟她辩解，给她报了机构地址。
　　奚草立刻从床上翻身而起，“放心，很快就到。”
　　苏暗没想到来了明州，还能享受到奚草的照顾，倒是意外之喜。
　　奚草再快也没她快，出租车的急转弯和急刹开得她想吐，但她从路边超市买了瓶水将那股晕车的呕吐感压下去。
　　快步走到机构附近，已经没了昨天奚草给她拍的那些“大字报”一样的东西。
　　纸张被人撕掉，留下胶印。
　　依稀还能看到些许痕迹。
　　苏暗眉头微皱，看着周遭来来往往的人，唯独艺术机构没有开门。
　　苏暗没能找到黎青禾，又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转，准备去黎青禾租的房子那里碰碰运气。
　　孰料转过身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李碧怡穿了件改良版的黑色旗袍，上边绣着红色梅花点缀，发饰也偏中式，简约大气。
　　看见苏暗后朝她微微颔首，苏暗立马跑上前去询问：“你能联系上黎青禾吗？”
　　“联系不上。”李碧怡说：“问过姜顺，他也联系不上。”
　　苏暗又问：“她不在自己的家里？”
　　李碧怡摇头：“出来前我去看过一次，她昨天回了家后就没再回来。”
　　苏暗也顾不得李碧怡怎么能看一眼就知道黎青禾昨晚没回来了，这种醋只有在平时才会捡起来吃两口。
　　真到了这种时候，苏暗只希望李碧怡能帮她找到黎青禾。
　　“要不去我店里坐坐？”李碧怡看着她这稍有些狼狈的模样，温声道：“反正现在也找不到她。但她应该没事。”
　　“她家里不会同意的。”苏暗说，“我想见她。”
　　“没有用。”李碧怡说：“你以为你出现她家里人就会同意吗？”
　　苏暗：“……”
　　苏暗也知道这个道理，可她想去找黎青禾，起码告诉她，这次她没退却。
　　最终，苏暗还是跟着李碧怡去了她的店。
　　跟她想象得不同，李碧怡这家纹身店修得挺好的，上下两层都是她的地方，跟那种高级发廊有点像。
　　之前苏暗听黎青禾提起的时候，还以为李碧怡是开那种很小的纹身店，就像她当时去浦城见到的那种小店面一样。
　　李碧怡给她倒了杯温水，不疾不徐地说：“看来你已经知道这些事了。眼线挺广啊。”
　　“有朋友在这边。”苏暗说：“刚好知道。”
　　“没想着直接跟黎青禾分手？”李碧怡淡淡地问。
　　饶是她语气再平淡，苏暗也能听出其中的试探之意。
　　作为朋友来帮黎青禾试探她，能理解。但苏暗在跟黎青禾成为恋人前，就已经是同进同出三年之久的关系。
　　苏暗不喜欢她的这种问法，虽然她问出来的是自己在得知这件事后的第一念头。
　　不过只闪过一瞬，因为分手对她们来说是最优解。
　　苏暗也没脸面对黎逍游和周倾。
　　但很快她就否定了这种念头。
　　人生又一次有了这种迎难而上的想法。
　　第一次还是在她的学习上，哪怕感觉学得很难很痛苦，却还是会在枯燥的题海里打转。
　　因为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可这是第一次她知道这并不是最优解，却还是义无反顾往前走了。
　　苏暗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眉眼顿时变得凌厉：“有些越界了，李小姐。”
　　“哦，我这还有更越界的，你想不想听？”李碧怡毫不在意她的态度，眉眼向上挑，嘴角微勾，似是笃定苏暗会想知道。
　　苏暗问：“和什么有关？”
　　“黎青禾。”李碧怡说：“你也知道，你们分开的这些年，我跟她联系最频繁。”
　　李碧怡很少管别人的闲事，但在黎青禾这事儿上，她莫名有些共情，便想着要跟苏暗说说。
　　“具体点。”苏暗说。
　　李碧怡盯着她笑了：“你既要我有边界感，却又想从我这得知黎青禾的事。苏暗，你不觉得太自我了吗？人都是自私的生物，但你这……”
　　李碧怡的嘲讽让苏暗冷脸，她沉声道：“看来你也不是真心想说。”
　　“我最想说的就是这点。”李碧怡说：“人不能既享受权利，又不承担义务。既要黎青禾爱你疼你，又不以同样的方式回馈黎青禾。”
　　就在苏暗想要辩解什么的时候，李碧怡话锋一转：“不过，你会来明州超出了我跟黎青禾的预期。”
　　“预期？”苏暗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她为什么会跟你在这件事上做出预期？你们见过面？”
　　“她不知道你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李碧怡不急不缓地说：“还希望你永远不要知道这些事。因为她怕你知道以后，会想要跟她分手。”
　　苏暗闻言错愕地瞪圆了眼睛，“怎么会……？”
　　“她就算是跟家里决裂，也不会跟你分手的。”李碧怡笃定道：“这点你可以相信她。”
　　苏暗沉默，对于李碧怡说的这句话她信。
　　“我这还有些你不知道，黎青禾也没打算告诉你的。”李碧怡挑眉：“听不听？”
　　苏暗垂下眼，沉声道：“你说。”
　　李碧怡原本就是要把这些话说给苏暗听的，但苏暗对她很有敌意，李碧怡就先挫挫她的锐气。
　　因为这些事要在她冷静下来的时候听。
　　李碧怡顿了顿，平淡出声：“黎青禾大一那年，她妈妈出车祸。她在医院忙前忙后照顾了很久，几乎每天给我发一遍，要是苏暗在就好了。
　　“她妈妈在医院里情绪不好，阴晴不定，不喜欢护工所以很多事都是她亲力亲为。她们家的关系也是在那时候好起来的，她每次给我发完那句话以后又会跟一句，幸好她不在，不然也得受罪。
　　她大二那年郁郁寡欢一整年，每天除了宿舍和食堂、教室外哪都不去，没人能把她拉出来参加社交活动。我们见面时我怀疑她得了抑郁症。
　　但她不去检查。她大三那年，我接到了一通来自宜城的陌生电话，她问我是不是病人的朋友。因为她晕倒在了宜城大街上，被人送到医院后确诊是低血压低血糖。
　　毫不夸张，她那时候瘦得跟纸片一样。
　　当她醒来以后，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宜城的了。
　　这样的情况发生过两次，所以我不敢放任她独自留在明州，再加上我浦城那边也找不到店面，干脆来了明州开店。
　　她很抗拒我带她去心理诊所，更不去医院挂号，但后来有一次我去宜城接她，带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她是分离焦虑障碍。
　　再后来她情况会变得更严重，到大四的时候总会忘事，也是她情况最严重的时候，不间断的呕吐，手机里打开最频繁的软件就是携程，一天可以买四趟飞往宜城的航班。
　　但她飞过去以后不到半天就失忆，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威胁她再不去看医生就把这种情况告诉她爸妈，这才逼着她去看了心理医生。
　　在心理医生的治疗干预后，她的情况开始好转，但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她开始无比坚定地相信，你很爱她，非常爱她。
　　不过她其他方面看上去正常了很多，我就没有多管，心理医生也说她的情况变好了。”
　　李碧怡简明扼要地把这些年来黎青禾身上发生的事说出来，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看着苏暗晦暗的脸色，又补充道：“我问她为什么这么笃定你很爱她。她一直都跟我说是秘密，但有一次喝多了酒，她说如果不这样骗自己的话，她很难活下去。”
　　“那时候我就知道，黎青禾这人看起来精明死了，其实是个恋爱脑。”
　　“但她跟我说，她不是恋爱脑。她只是死脑筋，从小就这样。”
　　李碧怡从容地讲完这一切，后边那些苏暗都有点听不下去了，因为她的脑海里还停留在那句——分离焦虑障碍。一天买四趟飞往宜城的航班，却不记得。
　　苏暗忽然想起重逢后黎青禾面对她的样子，每一次都是进退有度，都让她以为黎青禾这七年里过得很好呢。
　　实际上，这七年里她过得糟糕透了。
　　黎青禾过得也糟糕透了。
　　苏暗一瞬有些茫然，那些痛苦难过的情绪都化作了迷茫，只有一个坚定的声音告诉她——要找到黎青禾。
　　正想着，手机铃声响起。
　　来自云雾市的陌生来电。
　　苏暗想也不想地接起来，电话那端传来黎青禾呷着笑的声音：“怎么这么快就接了？今天不忙吗？”
　　苏暗带着哭腔问：“黎青禾，你在哪儿？”
　　“干嘛？”黎青禾笑道：“想我啊？”
　　“嗯。”苏暗吸了吸鼻子，压下那些酸涩的情感，郑重笃定地说：“很想你，想见你。”
　　黎青禾闻言顿了几秒：“怎么回事？被谁欺负了啊？是不是你那对爸妈又惹了你？不行我上门去把他们骂一顿吧。当初我就没骂，现在……”
　　“黎青禾。”苏暗喊她的名字，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你家里为难你了吗？”
　　“没有啊。”黎青禾下意识地说，但说完后顿住，片刻后沉声道：“你都知道了？”
　　“嗯。”苏暗说：“我去找你。”
　　“竟然不是要跟我分手？”黎青禾玩笑似的说：“我还以为我要被抛弃了呢。”
　　“不会。”苏暗温声道：“不管你爸妈要怎样，我都受着。”
　　哪怕是下跪磕头，她也做。


第98章 告白38
　　苏暗出乎意料的镇定,或许经历过太多的人生至暗时刻。
　　在面对一些场景时，她总是后知后觉的。
　　就像张雨疏院长去世，当下她确实很难过,可又觉得院长妈妈是去了更好的地方，是一种解脱,除了在葬礼上为了合群硬挤出来的几滴泪之外，并没有多余的情绪。
　　就那样镇定地跟着黎逍游和周倾走到了黎家。
　　但等某个深夜，她忽然想起这个人,整颗心痛到像是泡在苦水里，眼泪决堤。
　　甚至在来到宜城后，她也会想起院长的去世而大哭一场。
　　此刻她来不及完全消化黎青禾的过往,身体的保护机制让她只能单线程处理事情,所以只挑最在乎的去做。
　　但黎青禾在电话那端笑了声：“不至于。有我呢。”
　　黎青禾说的轻松又笃定,而后又道：“这是黎慕白的手机号,你记一下。我这几天都在老家,爷爷生病，我们都回来了。”
　　“你的手机呢？”苏暗问。
　　黎青禾微顿，淡淡道：“摔坏了。”
　　现在手机都耐造,有一次苏暗的手机从三楼掉下去，也只是摔坏了钢化膜,仍旧好着。
　　不敢相信是用什么力气才能摔坏，又是什么样的场景。
　　苏暗并没有直白地询问，温声试探道：“你们家里昨天因为这事儿吵过吗？”
　　“吵了一会儿。”黎青禾也没瞒着,不过语气很淡然，就像是在聊晚上吃没吃饭一样,“后来我奶奶打电话说爷爷摔了一跤，我们一家人就赶过来了。”
　　有了更重要的事处理,黎青禾这事儿就显得没那么要紧了。
　　但迟早都是雷。
　　“我过去。”苏暗说：“也去探望一下老人家。”
　　黎青禾沉吟片刻，“也行。不过你别多说什么，我家里其他人还不知道，现在就我爸妈两人，碰上我爷爷这事儿了，他们也不敢说出来刺激我爷爷。”
　　苏暗：“好。”
　　苏暗让她再发个地址过来，问需不需要给她带部新手机过去，黎青禾回绝。
　　“买新手机解决不了问题。”黎青禾说：“要再遇上黎医生脾气不好的时候，十个都得摔烂了。”
　　苏暗便了然，黎青禾的手机是黎逍游摔的。
　　在这种事上，苏暗不好多说什么。
　　黎逍游平时脾气很好，看起来也很民主的一个人，但真正发脾气的时候很可怕。
　　苏暗压低声音问：“那你呢？有没有受伤？”
　　“我不是十七岁了。”黎青禾笑着说：“为这点事他还打我？至于吗？再说我也不会站着不动被他打啊。”
　　黎青禾从始至终都没有半分压抑的语气，但苏暗悬着的心并没有放下。
　　她特别害怕黎青禾是在故作坚强，是在逞能。
　　可她隔着几个小时的车程，又做不了什么。
　　聊了没一会儿，黎青禾就说那边有事，让她来了以后给黎慕白打电话就行。
　　电话挂断，苏暗才看到奚草的消息和未接来电。
　　即便如此，她也先把黎慕白的电话号保存才回奚草。
　　奚草十分钟前就紧赶慢赶来了这边，但并未看见苏暗的身影，于是在附近找了一圈，一边找一边给苏暗打电话，一直占线。
　　光微信消息都发了几十条。
　　苏暗给奚草发了定位，不到两分钟奚草就推开门，但开门之前还看了几次门头。
　　确认这家店真开着门，毕竟前两天她一直吃闭门羹。
　　苏暗迅速订了去云雾的车票，跟奚草匆忙打了个招呼后便说要走。
　　奚草愣住，指着自己的脸说：“你逗我玩呢？”
　　苏暗说：“我跟黎青禾联系上了，现在去找她。”
　　“在哪儿呢？”奚草说：“我还没入职，开车带你去。”
　　从这里去云雾，开车要更方便一些，但苏暗不想再把奚草也卷进来。
　　“这份心意领了，我自己去吧。”苏暗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暗买的票是一个小时后发车的，从这里到高铁站还得半小时车程，所以没法多聊。
　　等苏暗匆忙离开后，奚草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李碧怡扫过她的脸，给她递了杯没开封的饮料，而后便去忙店里的事儿了。
　　也算是从苏暗那侧面印证了黎青禾的安危，李碧怡放心不少。
　　跟苏暗说那些话是她的考量，她不想让黎青禾这七年就像是一页纸，轻飘飘被揭过。
　　更怕她俩的事儿爆出来以后，苏暗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掉这段关系。
　　那到时候黎青禾的状态堪忧，她身为朋友，能做的事太有限了。
　　不如在事情未发生前就制止。
　　就像她，就是当初觉得没必要说，不必给对方负担，恋爱就该轻松一点谈，才跟余静走到那一步。
　　李碧怡不希望黎青禾步自己的后尘。
　　所以多事了一回。
　　幸好，结果不算差。
　　就这些话，还是李碧怡浓缩简略过的版本，当初李碧怡跟黎青禾合租，就是怕她在某个深夜里情绪失控去自杀。
　　挺吓人一件事。
　　不过黎青禾没干过，她说，“我要是为这事儿死了，真让苏暗知道她会愧疚的，我可不希望她愧疚。”
　　黎青禾还说：“别看她好像没心，其实心最软了。当初要是我软下来求她，说不准她就不会走。但我不会求她的，她也应该找自己的爸妈，过自己的人生。”
　　喝醉了的黎青禾只是会碎碎念，“可我还是很舍不得她。”
　　这些细碎的事，李碧怡都没跟苏暗说，怕苏暗心理负担太重。
　　也怕把黎青禾全盘托出后在这段感情里太被动。
　　不过事后想想，黎青禾一直都很被动。
　　李碧怡在店里随机播放音乐，音响里那首《再遇见》响起时，奚草才缓缓回过神。
　　却仍不可置信：“不是，苏暗真走了？”
　　李碧怡嗯了声。
　　奚草沉默两秒，嘴唇轻启骂了句国粹，然后又忽然笑了，乐得跟个傻子一样。
　　李碧怡就站在一旁看她，长得挺英气一姑娘，怎么好端端疯了？
　　总不能是被苏暗气疯的吧？
　　李碧怡之前还怀疑她是苏暗的正牌女友，但现在看两人一点儿都不搭。
　　奚草跟舒叶分手，又考回明州，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剪头发，把之前没过肩胛骨的长发剪成了狼尾。
　　就是上班的时候要扎起来，显得有点土气，跟扫把一样。
　　但平时洗完头发散开，往拉吧里一坐，能去当台T。
　　这还是她一个拉子朋友调侃的。
　　奚草最近瘦了不少，清瘦以后更显少年感，就连笑起来都自带那种青春感的Bgm。
　　奚草不是乐别的，是想起刚才苏暗慌里慌张又狼狈憔悴的模样儿，认识她多少年了，从来没见过苏暗这一面。
　　平时苏暗镇定自若到像是出家了一样，似乎没什么能让她在意。
　　却没想到，这人先是熬一大夜从宜城赶来明州，这会儿又马不停蹄赶去云雾。
　　还真是……爱情的苦饶过谁啊！
　　奚草站在那儿回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靠！忘记拍照了！
　　拍完了以后奚草有点疼，立马龇牙咧嘴去揉，一抬眼就看见李碧怡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
　　奚草：“……”
　　“哎。我就是没见过苏暗这样儿。”奚草立马解释：“我刚又突然想到，我跟那种霸总文里的总管一样，负责对女主说——好久没见少爷这样笑过了。有点好笑。”
　　奚草把自己说乐了，李碧怡却没什么表情，略显敷衍地嗯了声。
　　奚草：“……真的。”
　　“我知道。”李碧怡拿起手机回了条客户消息，预约的客户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所以她淡淡道：“还有其他事吗？我这要营业了。”
　　“你是这家店员工？”奚草问。
　　李碧怡摇头：“我这没员工，就一个学徒。”
　　“那你是老板娘？”奚草说：“我来这两天了你们都没开门，你去哪儿啦？”
　　“私人行程。”李碧怡说：“不便告知。”
　　奚草：“我想来这洗个纹身，碰了两天壁。”
　　“多大的？”李碧怡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纹在哪儿？”
　　奚草看着她，忽然又有点反悔，“算了。你跟黎青禾认识，我又跟苏暗认识，以后免不了一起打交道，找你有点不合适。”
　　李碧怡哦了声：“那就慢走不送。”
　　奚草：“……”
　　“但我听说你这洗纹身不疼。”奚草做出这个决定后在网上看了好多家店，评价最好的就这家，尤其是洗纹身这块，她怕疼，所以就听人安利了这家店。
　　这会儿奚草又有点犹豫。
　　“你纹哪儿了还怕尴尬？”李碧怡平静开口：“胸上？”
　　奚草脸一红，“说什么呢。”
　　“一般不就那几个地方。”李碧怡列举：“胸上，后腰，大腿。”
　　奚草：“……”
　　沉默几秒后，奚草低声说：“屁股，能洗么？”
　　-
　　黎青禾的爷奶家并不在云雾市里，到了以后还得坐半小时大巴去县城，但到了以后苏暗便给黎慕白那个号发了条短信。
　　黎慕白那边很快回复：【我们在云雾市第一人民医院。】
　　为了就医方便，她们都在市里。
　　苏暗又收到短信：【你到了？】
　　苏暗：【嗯，我现在打车过去。】
　　确认了那边说话的人是黎青禾后，苏暗又打了个电话过去，黎青禾接起来以后说：“我去门口等你，打车到北门。”
　　苏暗低低应了声嗯。
　　下午艳阳高照，苏暗坐在出租车里，忍住晕车的呕吐感，也没敢放下手机。
　　云雾市里的出租车司机擅长各类S弯，一个又一个小漂移和急刹不断击溃着苏暗的身体防线。
　　下车那一瞬，苏暗的脚有些软，但她抬起头就看见黎青禾站在不远处。
　　苏暗立马朝着黎青禾跑过去，黎青禾站在树底下，穿着条浅色牛仔裤，明黄色的宽松T恤，长发随意盘起来，有几根随风飘扬，看起来是很自由的形状。
　　在快要跑过去时，苏暗没忍住扶着一棵粗壮的树，弯腰呕吐起来。
　　黎青禾立马变了脸色，像一阵风似地跑来，抬手拍在她后背上，一下又一下。
　　似春风般温柔。
　　“这么想我啊苏暗。”黎青禾轻松地揶揄道。


第99章 告白39
　　苏暗以为自己来找黎青禾的十几个小时里已经足够狼狈,但没想到已经到了黎青禾面前还能刷新下限。
　　幸好她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过什么东西，除了为提神而喝下的咖啡，吐了几口后几乎全是酸水。
　　黎青禾揶揄完以后又给她递水,苏暗漱了漱口后抬起头再看向黎青禾，跟之前没什么不同。
　　仍旧是那副淡定自若的清冷模样,但嘴角微微翘起，看上去挺开心的。
　　苏暗却抿着唇，一直没说话。
　　“走吧。我带你去吃饭。”黎青禾先开口,也先牵她的手，侃侃而谈，“这附近有家很好吃的炒菜店,口味清淡,适合你。”
　　苏暗拽了拽她的手,想说话却又想起自己刚才扶着树干狂吐的样子,太丢人了。
　　起码两天不想喝咖啡。
　　黎青禾回头,看向她的脸，眉毛微挑，“不饿？”
　　“还好。”苏暗尽量在说话的时候跟黎青禾保持距离。
　　比起吃饭,苏暗更想去洗个澡*，收拾一下。
　　黎青禾却捏着她的手腕,指腹突然紧紧压在她的脉搏上，“你心跳好快啊，苏暗。”
　　苏暗：“……”
　　黎青禾的话太过跳跃,苏暗跟不上，眉心微蹙,“嗯？”
　　“别扭什么呢？”黎青禾说：“跑着来找我很丢人吗？”
　　苏暗：“……”
　　沉默片刻，苏暗才道：“不是。”
　　但话说出口才觉得否认很无力,毕竟她从看到黎青禾以后，那股子提心吊胆的情绪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后知后觉的狼狈与尴尬。
　　以及在黎青禾面前丢人的难堪。
　　在喜欢的人面前，先是欣喜，后是窘迫。
　　苏暗也难以控制这种情绪，她知道挺让人讨厌的，可她确实如此表现，在黎青禾眼里可不就跟闹别扭一样吗？
　　黎青禾指腹拂过她的脉搏，没再逗她，“我带你去酒店洗漱一下。”
　　“你住在这附近的酒店？”苏暗问。
　　黎青禾嗯了声，“跟我妹住一起。”
　　但进了酒店后，苏暗另外开了间钟点房，怕遇上黎家人，动作还挺迅速的。
　　一进房间，苏暗便进了浴室，迅速洗了个澡，披着浴袍出来时就见黎青禾倚在浴室门旁边的墙上，指间还捏着一根烟把玩，但没有点。
　　似是在想事情，门一打开，她一惊，手里的烟下意识往身后放。
　　苏暗出来时带着一身氤氲的水汽，但起码身上清爽了。
　　迟钝的脑子也像是上了发条一样开始转起来，目光扫过黎青禾全身，没看到伤口，倒是放心不少。
　　黎青禾抿了下唇，“我没抽。”
　　“我知道。”苏暗吸了吸鼻子，“房间里都没有烟味。”
　　烟盒还在桌上放着，一看就刚拆开不久。
　　苏暗睨了她一眼，温声问：“你这几天过得还好吗？”
　　“还行。”黎青禾说，“活着呢。”
　　苏暗听着她这回答直皱眉，但也知道黎青禾说话就这样儿。
　　对黎青禾来说，没死就算过得挺好。
　　就算过得差，她也不会说。
　　苏暗想起李碧怡跟她说的那些，轻叹口气：“想抽就抽吧，我等你抽完。”
　　“抽完干嘛？”黎青禾抬眼看她，“等我抽完烟你再抽我啊？”
　　苏暗疑惑地看向她，而后又跟听懂了似的，“也不是不行。”
　　“可得了吧。”黎青禾把烟一折扔进垃圾桶，伸出两条细长的手臂抱住她脖子，凑到她耳边说：“我就算不抽烟，你也能抽我。”
　　苏暗：“……”
　　苏暗盯着她看，四目相对。
　　没见到黎青禾的时候，脑子里构建了长篇大论，想着等会儿见了黎青禾要跟她说好多好多。
　　可真见了以后，万语千言都堵在喉咙里，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红了眼睛。
　　对视良久，苏暗在黎青禾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不带任何情欲的，充满怜惜与愧疚的吻。
　　黎青禾没问她怎么匆匆而来，原因彼此都知道，至于更深的层面也问不出来。
　　倒是出乎意料地，这个蜻蜓点水的吻戛然而止。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黎青禾偎在她身前听她的心跳声，就像是擂鼓一般。
　　而苏暗抱着怀里的黎青禾，就像是抱着很珍贵的易碎的陶瓷娃娃，生怕用力就碎了。
　　钟点房里待了两小时，黎青禾独自去房间里给苏暗拿了套换的衣服。
　　又出门去吃饭。
　　出去以后，苏暗也一直紧紧拉着黎青禾。
　　倒是聊天恢复了以前的氛围，苏暗询问黎青禾爷爷的病情。
　　黎青禾漫不经心地说：“没多久了。这会儿在ICU里吊命呢，估计也就这几天的功夫。”
　　她们家人几乎都回来了，就在医院附近住酒店，生怕什么时候爷爷就走了。
　　人上了年纪，手术没法做，就只能看意志力。
　　前些年爷爷身体就不太行了，三天两头往医院跑，这次不小心摔了一跤，更是直接摔进了ICU。
　　即便如此，家里人也还是舍不得拔管，就这么耗着。
　　医院一天下两次病危通知书，下得她们都快免疫了。
　　苏暗听见这回答愣住，“这么严重吗？”
　　“刚好摔到脑子了。他这也是发现及时，不然迟五分钟送到医院，现在都该吃席了。”黎青禾的语气听上去挺大逆不道的，“这两天也就能醒一会儿，家属们也就隔着玻璃看看。”
　　苏暗拧眉：“那你出来……”
　　“我在那，我爷也不会突然活过来。”黎青禾说：“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苏暗：“……”
　　苏暗数次看向黎青禾，担心她的状态。
　　但黎青禾表现得很淡然，似乎对死亡这件事看得很开。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跟爷爷关系不好呢。
　　可苏暗知道，黎青禾跟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的关系远超于跟黎逍游和周倾的。
　　苏暗已经不记得黎爷爷的样子了，只记得是个极为和蔼的老人，那年还给她塞了个大红包。
　　挺令人唏嘘的。
　　吃饭的时候，苏暗没什么胃口，长途奔波以及彻夜未眠都让她的胃没能倒过来时差，简单潦草地吃了几口。
　　但黎青禾却吃了一碗大米饭，看上去很有食欲。
　　苏暗见她喜欢吃，便一直给她夹菜。
　　出来后苏暗提出要去探望下黎爷爷，黎青禾却皱了下眉，思索片刻后道：“也行。”
　　察觉到她的迟疑，苏暗温声道：“要不我们先见一下你爸妈？”
　　“你确定？”黎青禾说：“他们现在挺忙，心里还窝着火，见了你还不一定把你怎么着。要真气急了打断你两条腿怎么办？”
　　苏暗沉默片刻，“那我就跪着。”
　　“嚯。这么豁得出去？”黎青禾轻笑：“来之前就想好了啊？”
　　苏暗点头：“我看电视里都这么演。”
　　“那都是道德绑架。”黎青禾说：“我可没见谁爱一辈子是因为别人给她跪着就爱了。”
　　苏暗：“……”
　　黎青禾的嘴总是这样一针见血的、毫不留情的说出真相。
　　苏暗说：“那我该怎么办？”
　　黎青禾拍拍她的肩：“没事，我不会让他们打断你腿的。你腿要是断了，我不也跟着倒霉么。”
　　这安慰在苏暗听来也不太靠谱，反倒更惴惴不安。
　　黎青禾的观点是直接把她带去病房外，见见奶奶，探望爷爷，反正也说不了几句话，就算她爸妈见了也不好在公开场合发作。
　　跟先斩后奏一个道理。
　　毕竟她家里其他人，除了黎慕白之外还不知道她跟苏暗的事儿。
　　但要是先见她爸妈，那事儿可就大了。
　　苏暗思考过后，还是决定先去见黎逍游和周倾。
　　先斩后奏好用，可不尊重。
　　到时候黎逍游和周倾更生气，她跟黎青禾在一起便更困难。
　　即便黎青禾真说要抛弃父母跟她私奔，她也不敢。
　　苏暗总是会想很多，为自己想，为黎青禾想，有余力的时候还会为黎逍游和周倾想。
　　苏暗不想做忘恩负义的王八蛋，虽然很多时候，她也做过。
　　但在黎青禾的事儿上，苏暗觉得自己挺正直的。
　　除了，喜欢黎青禾。
　　……
　　苏暗独自去见黎逍游和周倾。
　　黎青禾起先不同意，但拗不过固执的苏暗。
　　苏暗安抚她：“我会争取她们的谅解。”
　　“可我们没做错。”黎青禾说：“我们相爱是什么违背公序良俗的事吗？”
　　苏暗捏着她的手，把玩她的手指，温声道：“我在你家住了三年。”
　　寄居在黎家的三年，从根本上就注定了苏暗对黎逍游和周倾是有愧的。
　　吃穿用度都用他们的，反过来却跟他们唯一的女儿相爱了。
　　黎青禾却反捏住她的手，抓得很紧，“那也不许道歉。做错了事的人才需要道歉，除非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是错的。”
　　“怎么会？”苏暗平静看向她。
　　黎青禾回医院，苏暗订了家餐厅的包厢招待黎逍游和周倾，等待的过程总是漫长，但黎逍游和周倾都很准时。
　　他们出现在包厢门口，气压很低，两人表情都很冷，看向苏暗的目光也不似从前和善。
　　苏暗起身去迎接，黎逍游和周倾只是微微颔首打了招呼，维护着基本的体面。
　　能这样，苏暗已经很满足了。
　　招待黎逍游和周倾落座，苏暗将纸质菜单递给他们，“叔叔阿姨，你们看想吃些什么？”
　　“不用了。”黎逍游率先开口：“你约我们来，肯定是有话要说，直奔主题吧。话没说清楚，咱们谁都吃不下去。”
　　苏暗垂下眼，低声道：“抱歉，叔叔阿姨。我跟青禾在一起的事没有跟你们说。”
　　“只是这样吗？”黎逍游冷着脸道：“苏暗，我承张雨疏的情，把你从福利院带回家，不要求你怎样报答我们，但你也不能做这种……这种……”
　　黎逍游嘴微张，几次想说不要脸，又觉得有失分寸，结巴了两次后闭了闭眼，沉声道：“你跟青禾分手，没得商量。”
　　苏暗转头看向周倾，周倾亦轻叹一口气别过脸去，表示对黎逍游这个通知无声的支持。
　　说实话，周倾亦无法理解苏暗和黎青禾的感情。
　　对周倾来说，苏暗就像她的半个女儿一样。
　　虽然只在家中住了三年，但那也是朝夕相处的三年，更遑论黎青禾和苏暗。
　　更重要的是，她们两个都是女孩子……
　　同性恋这词在周倾耳朵里并不陌生，甚至她们还专门开过教育专会，让各学校如何引导青少年树立正常的择偶观，其中就包括了同性恋。
　　时代在进步，观念更新迭代，周倾也必须走在时代的前沿。
　　她听的时候是一回事，但事情真正落在她身上又是一回事。
　　两个女孩子……怎么能结婚！
　　法律都不允许！
　　分手是对她俩最好的选择。
　　或许现在她们不明白，但等以后就懂了。周倾兀自想着，这样做对她俩都好。
　　气氛就这样僵持着。
　　隔了好一会儿，苏暗才不卑不亢地回应：“抱歉，叔叔阿姨。我们不会分手。”
　　苏暗咬了下唇，强壮镇定，拿出了十足的谈判架势，“我想问一下，你们不同意的原因是什么？因为我不是个男人吗？”


第100章 告白40
　　苏暗从未想过把遮羞布一把扯下是这么爽快的事。
　　她看着黎逍游和周倾的脸色不断变化,心中忐忑不安，却又隐隐有些兴奋。
　　苏暗思来想去，除却她在黎家寄居过三年之外这个因素,但这从另一个方面来讲，她相当于是黎家父母看着长大的,更有保障。
　　苏暗不信，如果传出来的是姜顺跟黎青禾恋爱，黎逍游和周倾会气成这样。
　　归根结底,无外乎她不是个男人，她跟黎青禾是一对同性恋罢了。
　　但这事儿黎逍游和周倾两个知识分子羞于启齿。
　　在她们的传统观念里，女人是要结婚生子,古往今来,什么阴阳相和,相夫教子,再往前论二十年,像她这个年纪不结婚都快被叫一声大龄剩女了。
　　可这些东西真就对吗？
　　苏暗反正不认可，统统都是糟粕！
　　而苏暗一直不敢跟黎青禾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亦有这个因素。
　　所以她才能直接地猜中黎逍游和周倾的心思。
　　否则像她这样学历不差,长相不差，家世不差,工作也不算差的人，放在相亲界随便按在哪个男人身上，那都是高质量单身人群。
　　那黎逍游和周倾也不会如此大张旗鼓,甚至在气头上摔烂黎青禾的手机。
　　包厢里诡异的沉默。
　　许久，周倾轻呼出一口气,沉声道：“青禾被机构辞退了。你知道吗？”
　　苏暗微怔，回答：“我刚知道。”
　　周倾的语气相对黎逍游来说温和一些,却也是绵里藏针的，“你们这段关系影响到了她的工作，甚至是她的生活。所以早些结束这段关系，对谁都好。”
　　如果在没听李碧怡说那些话之前，苏暗听见周倾这么说或许会动摇。
　　但苏暗听李碧怡描述了这七年如何生活的黎青禾，她不认同周倾的说法。
　　“是吗？”苏暗淡淡地反问，“二位真的有了解过她的想法吗？”
　　“按照她的想法，那我们就不应该坐在这里跟你谈。”黎逍游有些冲地说：“应该给你俩办喜酒了。”
　　苏暗仍旧平静而淡然，比之前更从容。
　　她不疾不徐地摆出自己的条件：“目前我年薪在二十到三十万之间，存款有近百万，预计调任到明州来工作，年薪还会涨。
　　我父母那边不需要我操心，也没有其他需要花钱的地方，我可以在明州买房，也可以交付彩礼，不管是十八万还是二十八万，甚至是三十八万，我都可以出。”
　　听苏暗这样说，黎逍游怒目圆睁，周倾也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像是在说——我们是因为钱吗？
　　但苏暗镇定自若，将她们的反应收入眼底，却仍淡淡道：“我可以签财产协议，可以给她买一份保险，受益人写她个人的名字，可以跟黎青禾去国外领证，如果国内不办酒席，那我就把办喜宴的费用打到黎青禾卡上，由她分配。
　　可以买三金，拍婚纱照，蜜月旅行，这些我都能做。”
　　“离谱！”黎逍游听不下去，打断她的话，“你这是什么意思？要娶黎青禾吗？”
　　“有何不可？”苏暗平静反问，“难道我作为女人，就不可以给黎青禾幸福吗？”
　　黎逍游厉声道：“诡辩！都是诡辩！”
　　苏暗抬眼看向他，不卑不亢，却也不退不让，“为什么是诡辩呢？世俗能给的我也能给，为什么我跟黎青禾就不行？”
　　黎逍游：“社会价值呢？她的工作因为这件事没了。”
　　“可以再找。”苏暗说：“她所在的机构不认可她的性向是一回事，另一回事不是因为爆出她性骚扰女学生吗？单是这件事，你们信吗？”
　　“当然不信！”黎逍游冷声道。
　　周倾也点头。
　　“可你们有跟她说吗？”苏暗沉声道：“从这件事发生以后，你们有安慰过她吗？她难道不是这件事的受害者吗？可为什么在你们眼中，她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我们可没有这样说。”周倾说：“你这是偷换概念。”
　　苏暗想，如果这是一场辩论赛，那可真是1V2还能全胜的酣畅淋漓。
　　苏暗微微摇头，“没有。在这件事里，她没有得到应有的安慰，反而是铺天盖地的谩骂和诋毁。你们作为她的父母，并没有安慰过她。
　　对她来说，就是不信任。”
　　黎逍游想说什么，周倾摁了下他的手，冷静地问苏暗：“你凭什么认为你能给她幸福？要知道，她换一个结婚对象能得到的社会认可度比现在高得多。”
　　“可您凭什么认为她跟我分开，再找一个就是男人呢？”苏暗反问。
　　周倾：“……”
　　黎逍游及时道：“我们会给她安排一个很好的结婚对象。”
　　他语气里的笃定让苏暗无语到想笑，因为在一瞬间她想到了自己的那对父母。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来不及生气，也来不及思考这话有多无理。
　　只是本能地觉得荒诞。
　　已经是一种黑色幽默般的荒诞了。
　　过了会儿，苏暗重新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淡淡道：“你们有把她当一个人吗？”
　　“什么意思？”周倾冷着眼说：“她是我们唯一的女儿，我们当然想让她过得幸福顺遂一点，这有错吗？”
　　“可那是你们以为的幸福。”苏暗说：“你们问过她吗？”
　　周倾轻呼出一口气，“你想教育我们？”
　　“您是教育家，我不敢。”苏暗说。
　　恍然间，苏暗像回到了十八岁那年，坐在黎家的餐桌前，亦是如此，她坐在黎逍游和周倾的对面，跟她们辩驳黎青禾要不要复读的问题。
　　那年，她忐忑不安。
　　如今，她镇定自若。
　　不再是强装出来的，而是在听过两人这番言论之后，觉得黎青禾现在跟她们关系变得缓和并非是几人可以互相理解，或是懂得了家庭关系的重要性。
　　而是黎青禾磨掉了自己的个性，懒得再去跟她们辩驳。
　　也就意味着，黎青禾失去了很多东西。
　　在这种情况下，她凭什么不能争？凭什么不能抢？
　　就像站在武明媚面前控诉她这些年的无理行为一样，她也可以替黎青禾“平反”一下。
　　不然，有些父母真的以为自己是多么优秀的父母。
　　包厢内的气氛愈发僵硬，黎逍游已经懒得再跟她争论：“算了，跟你说不清楚。我们一定会让青禾跟你分手的。”
　　“用什么威胁她？你们的生命？”苏暗轻飘飘地笑，带着几分嘲讽。
　　不屑写在脸上，刺痛了黎逍游和周倾的眼。
　　黎逍游拉着周倾就要走，苏暗却平淡开口：“您还记得，高三那年黎青禾在学校跟人打架，您却觉得是她在霸凌同学，扇了她一个巴掌吗？”
　　黎逍游顿住脚步。
　　苏暗娓娓道来，也把那些记忆从自己脑海深处拉出来，在讲的时候甚至有点鼻酸，“我被高年级的女生拉到树下，为我没做过的事挨了打。黎青禾知道以后才去找的茬，可你没好好问过她，却认为是她霸凌。”
　　周倾听到这些语气放软，却又有些急，“就算这样，你俩也不能发展成这种不正当的关系啊！”
　　“您以为我没控制过吗？！我去了宜城，我接到她的电话跟她划清了界限！”苏暗也站起来，双眼猩红，“我七年没见过她一面！”
　　苏暗闭了闭眼，“我以为我们的故事在那一天终止了。”
　　可是没想到，七年过去，反倒让她们对彼此的感情更深刻。
　　如果说之前苏暗还没意识到黎青禾对她有多重要，那奔波辗转的十几个小时里，她想的比谁都明白。
　　因为再没有什么能如此牵动她的情绪，让她整个人快要崩溃，却又迎头而上。
　　即便如此，她也不想放弃。
　　放弃、分手，多简单啊。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待在宜城的那几年里她黯然神伤过多少次。
　　离开黎青禾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快乐，反而经历了很漫长的戒断反应。
　　因为从小到大，除了黎青禾，再没谁坚定地选择过她。
　　在每一件事里，她感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料。
　　黎青禾就像是她的围墙，将她困在里面，却也给了她最温暖的港湾。
　　曾经苏暗不懂，拼命想逃出来，可现在苏暗见过了外面的世界，却不如窝在黎青禾身边更好。
　　谁能想到时至今日，她人生里最闪耀的记忆是当初考完试，她考得不理想，独自闷闷不乐，黎青禾骑电瓶车载着她穿过风声微鸣的小巷，去吃自己私藏的小店。
　　跟黎青禾在一起的日子好坏参半，可没有黎青禾的日子，很难熬。
　　苏暗并非是什么都没想的愣头青，就跑到黎逍游和周倾面前，希望她们同意自己跟黎青禾的事。
　　相反，她想的很明白。
　　苏暗声音沉沉：“我退过很多次，可这一次，我没办法退。黎叔叔，周阿姨。”
　　她郑重其事地喊两人，"你们担心的社会认可度我确实没办法给，机构的工作没了我也歉疚，但我会用更好的去回馈她。
　　况且，黎青禾是什么人，你们再清楚不过，真是你们说让分，她就会分的吗？”
　　黎逍游和周倾同时沉默。
　　不就是因为知道黎青禾的性子，她们才会选择赴苏暗的约，企图从苏暗这里找突破口。
　　没想到又是铁板一块。
　　甚至周倾都快被说动了。
　　片刻后，苏暗膝盖软下来，在黎逍游和周倾面前跪下，两人顿时大惊失色，周倾去扶她：“你这是干嘛？”
　　“二位养我三年，确实也算是我的半个父母，做出这样的事我确实有愧，但我不悔。”苏暗没有站起来，跪得笔直，声音微颤。
　　一半是在伪装，一半是真情流露。
　　这种办法苏暗已经很久不用了，但再捡起来也不生疏。
　　“我愿意付出我拥有的一切跟黎青禾在一起。”苏暗承诺道：“你们不会找到比我更爱黎青禾的人。”
　　“那孩子呢？”周倾沉默了会儿沉声道：“你们两个能生孩子吗？”
　　苏暗心想，果然，繁衍才是结婚的本质。
　　但她肯定不能这样跟周倾说。
　　苏暗温声道：“如果青禾愿意，我们可以生，姓黎。”
　　她自己这个姓都不想要，如果有孩子一定是跟黎青禾姓。
　　但黎青禾估计不想要。
　　周倾松了态度：“青禾爷爷生病，我们现在没空处理这件事，等爷爷的事结束，你们两个一起回家，再议。”
　　苏暗站起来，“谢谢阿姨，叔叔。”
　　黎逍游冷哼了声：“我可没同意！”
　　说完便大步流星往外走，周倾快步追上。
　　等她们走后，苏暗倚在包厢的沙发上发了会呆，把情绪调整好才给黎慕白的手机打电话，是黎慕白接的。
　　苏暗怔愣：“你姐呢？”
　　“哎。”黎慕白轻笑：“当时我就看你俩不对劲，黎青禾还说我。怎么样？被自己打脸了吧。我该叫你姐呢，还是叫你嫂子啊，苏暗。”
　　苏暗：“……”
　　“你就叫我名字吧。”苏暗被揶揄地有点尴尬，又问了遍：“你姐呢？”
　　黎慕白说：“不知道，她说出门逛逛，还没回来。”
　　苏暗哦了声，准备挂断，结果包厢门被推开，黎青禾直接走进来。
　　“你找她有事？等会儿她回来我让她给你回电话。”黎慕白说：“放心，嫂子，我可是你俩最坚实的后勤！”
　　苏暗沉吟：“不用，我看到她了。”
　　黎慕白：“……敲！她说逛逛原来是逛去找你啊。”
　　苏暗：“嗯。”
　　说完便挂了电话，黎青禾气定神闲地朝她走过来，捡起桌上的糖果拆了一颗扔进嘴里，“看来谈的还不错啊。”
　　苏暗问：“你一直在外边等着？”
　　“不然呢？”黎青禾说：“要是她们要打断你腿，我得冲进来拦着啊。”
　　“那我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苏暗问。
　　黎青禾点头，然后弯腰从沙发底下摸出拨打电话的手机，然后点了挂断。
　　苏暗：“……”
　　黎青禾抬眼朝她笑，又竖起大拇指：“苏大小姐挺爱我呀。”
　　苏暗被说得脸色微赧，别过脸不看她，转移话题道：“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多手机？又是什么时候放的？”
　　黎青禾却不依不饶地转过来，猝不及防地凑到她面前，“你愿意付出你的一切？这么爱我的话怎么不在我面前说？在她们面前说，她们能听懂吗？”
　　苏暗被说的耳朵都红了，口不择言道：“你这是非法监听。”
　　“不非法能听到这么好的内容？”黎青禾手指抚过她的下巴，那清清冷冷的嗓音就像是春日的柳絮钻进她的耳朵里，“我都想在你手机里放监听器，天天监听你。”
　　苏暗严厉拒绝：“不许。”
　　黎青禾蜻蜓点水似地在她唇上点了下，用近乎撒娇的语气道：“那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给我听一下。”


第101章 告白41
　　分明两人之间经历过更为亲密的时刻,但苏暗还是不争气地红了耳朵，就连颈间都迅速蹿上一抹绯色。
　　刚才在周倾和黎逍游面前说得有多信誓旦旦，此时在黎青禾面前就有多羞耻。
　　对自己的真实情感羞于启齿几乎是刻在国人骨子里的毛病,苏暗也不例外。
　　甚至因为这么多年她表达感情总是真假参半，所以当她真正去表达的时候,总是格外难以启齿。
　　可黎青禾根本不会轻易放过她，凑得更近，那双冷冷清清的眼动也不动地盯着她看,像是要把她的魂都吸走一样。
　　黎青禾像个旋涡。苏暗想。
　　苏暗禁不住她这样看，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黎青禾却预判到了她的动作,恰好抓住了她的手腕。
　　泛着凉意的指腹在她腕间摩挲,苏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黎青禾却靠近她,依偎在她怀里,是很亲昵的姿势。
　　虽然在包厢里,没人看见，苏暗的身体还是僵了下。
　　可在这一瞬，她有种能为怀里的人遮风挡雨一辈子的感觉。
　　黎青禾不矮,有一米六六，只比她矮几厘米,依偎在她怀里并没有小鸟依人的巨大体型差，可她就这样轻轻地靠着，就像是找到了能够让人停泊的港湾。
　　黎青禾的脑袋埋在她肩膀里,苏暗想调整一下她的姿势，总觉得这样黎青禾会呼吸困难。
　　但黎青禾微微摇头：“我靠一会儿,别推开我。”
　　她声音很闷，跟坐跳楼机一样,几分钟前还在高处，现在便急速下坠，落到谷底。
　　又沉又闷的声音让人听起来难过。
　　苏暗犹豫片刻，缓缓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怕你呼吸不过来。”苏暗温声说。
　　黎青禾闷声道：“没事，这样舒服。”
　　当事人都这样说了，苏暗自然不能再做什么，安静让她靠着。
　　良久，苏暗的思绪都神游到九霄云外，甚至开始考虑周倾刚才那个关于孩子的问题，心想果然是古板守旧的一家。
　　从前不理会黎青禾灵魂的出口，如今又关心起黎青禾的后代。
　　苏暗偶尔会思考人类生存繁衍的意义是什么？
　　但没有思考出答案。
　　在她看来，人类生存繁衍源于最原始的欲望，这就意味着子女不必为其承担责任，可是很多人都把自己人生过得一团糟的原因归咎到子女身上。
　　分明就是自己选了一条不归路。
　　苏暗不懂，不理解，却又跟这些人说不明白。
　　这也是她不跟武明媚争执的原因，说不清楚。
　　每个人都有自己思考问题的方式，她活明白自己就行了，最怕自己也糊涂。
　　但这件事她不知道黎青禾怎么想，反正先答应下来。
　　跟黎青禾养孩子这事儿她没有太多想法，养或不养都行，但她不喜欢小孩。
　　不过也可能喜欢自己的小孩。
　　苏暗正想着，就听见黎青禾闷声喊她：“苏暗。”
　　“嗯？”苏暗回过神，把那些散乱的思绪都收整回来，手落在黎青禾的腰上。
　　真细啊。
　　苏暗开始想，等她到明州以后要做些什么才能把黎青禾养得胖一些。
　　黎青禾埋在她怀里说：“我很高兴。”
　　苏暗一怔：“为什么？”
　　黎青禾看不见她，有些话顺其自然地说出来：“我以为你会放弃我的。”
　　苏暗的心一沉，就像被什么东西敲击了一下似的，钝痛。
　　“没有。”苏暗否认。
　　但她否认的是结果，并非是过程。
　　事实就是苏暗在面临这种选择时，通常会选择最“合适”的方式。
　　黎青禾嗯了声：“我知道。”
　　苏暗的手一下一下落在黎青禾腰上，想给她更多安全感。
　　“所以我很高兴，你来了。”黎青禾说：“不管是明州，还是云雾，你都来找我了。”
　　苏暗顿了下，温声道：“这是应该的。我们在谈恋爱，黎青禾，不一样了。”
　　黎青禾忽地仰起头，眼睛却红红的，跟只小兔子一样。
　　还是只高冷的小兔子。
　　“有什么不一样？”黎青禾问：“难道确认关系你就会更爱我？”
　　苏暗抿了下唇：“因果倒置。是因为更爱你，我们才确认的关系。”
　　“可我们七年没见哎。”黎青禾说。
　　苏暗看着她，抬手擦过她的脸颊，这张脸贯穿了她从记事起的大半人生。
　　“我没忘记过你。”苏暗温声道。
　　四目相对，黎青禾的眼角忽然掉下一滴泪。
　　“滴答——”
　　苏暗仿佛听到了眼泪落地的声音，就像是下雨了。
　　苏暗的指腹划过她的泪，感觉有点灼手，微微叹出一口气，“怎么哭了？”
　　黎青禾脑袋重新埋进她怀里，久久不语。
　　可苏暗好像懂了。
　　黎青禾这人啊，最是心软，最是吃软不吃硬。
　　从那时就是。
　　她不就是拿准了这点，当初才那样肆无忌惮地靠近黎青禾的嘛。
　　可是过去太久，她们都有些忘了。
　　曾经她们也很亲密无间，曾经她们住在同一屋檐下，睡同一张床。
　　她们建立了深刻的情谊，友达以上恋爱未满。
　　她们是彼此最特殊的存在。
　　苏暗轻轻拍着她的背，过了会儿才哑着声音低声喊：“黎青禾。”
　　黎青禾吸了下鼻子，还没完全调整好自己的情绪，鼻音还有些重：“嗯？”
　　“我是不是没说过一句话。”苏暗说。
　　黎青禾想抬头看她，苏暗的手却压着她的头，怕被黎青禾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也怕黎青禾看着就没了勇气。
　　黎青禾察觉到她的力道，不大高兴地挣扎了一下，但没挣开就不再动了，闷声问：“什么？”
　　苏暗轻呼出一口气说：“我爱你。”
　　没有任何玩笑戏谑的成分，也不是荷尔蒙的催动下情绪上头随口说出的一句。
　　是苏暗经过深思熟虑后，鼓足勇气的剖白。
　　这句话说出口后，苏暗有几秒没听见黎青禾的呼吸声。
　　隔了好一会儿，就像是老旧的齿轮缓缓开始转动，黎青禾的呼吸才慢慢出现。
　　可是苏暗感觉自己肩膀被眼泪打湿了。
　　黎青禾的眼泪很罕见，苏暗很少见她哭。
　　倔强的人就连哭都得仰着头，当初被黎逍游打了黎青禾*都没哭，但现在黎青禾在她怀里无声的苦，听得她心都揪在了一起。
　　苏暗开玩笑似地打趣：“怎么跟你告白都要哭啊。你这辈子没被人告白过吗？”
　　黎青禾捏着她的衣服，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这辈子跟我告白的人能从明州排到巴黎。”
　　苏暗笑：“还是一如既往有魅力。”
　　“但我没听过你的。”黎青禾的声音哑得不行，就连说话也是极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哭腔，“我喜欢听。”
　　苏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拍着她的背。
　　黎青禾说：“再说一次，苏暗。”
　　就像是要跟她确认什么一样。
　　苏暗已经不好意思再说了，可黎青禾的呼吸声仍旧像是在哭，呼与吸间隔几十秒。
　　苏暗咬了下自己的舌头，又软声说了一遍：“黎青禾，我爱你。”
　　这一遍更加笃定了。
　　黎青禾低低地嗯了声：“我知道。”
　　房间里安静地落下一根针都听得清楚，苏暗清晰地听到黎青禾说：“苏暗，我只爱你。”
　　心里顿时像被什么东西缓慢填满。
　　……
　　黎青禾从未想过能在苏暗的嘴里听见“我爱你”这三个字。
　　还是如此虔诚的语气。
　　黎青禾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听苏暗的，让她跟自己爸妈单独交谈。
　　在外边听筒里实时听苏暗跟她爸妈说那些话的时候，黎青禾就在想，果然，这么多年只有苏暗能明白她，会站在她的角度为她据理力争。
　　黎青禾其实无所谓的，她爸妈不接受也没关系，她会自己离开家。
　　黎逍游摔她的手机，她也不在意。
　　因为生气、失望这些情绪，早在前些年经历了无数次，麻木了。
　　黎青禾懒得跟她们争论，她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但苏暗不同，她会愧疚，会不安，所以黎青禾让苏暗去做。
　　撞南墙了自然知道回头。
　　黎青禾也没想到，苏暗竟真能把周倾和黎逍游的态度松动，这就算是个好信号。
　　即便如此，黎青禾也没多高兴。
　　听见苏暗那句告白，她心里酸酸涩涩，就像吃了一整颗柠檬。
　　黎青禾虽然嘴上跟李碧怡说苏暗肯定爱我，最爱我，特别爱我，说得那么坚定，但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也不是每一次都能骗过自己。
　　但大多数时候她骗自己也骗的很好，不然活不成这样。
　　可真听见苏暗这么说了，却又觉得不可置信。
　　等第二遍才消化了这个信息。
　　黎青禾偎在苏暗怀里调整了好一会儿，才让情绪勉强恢复。
　　一时间，包厢里的气氛有些奇怪，苏暗让黎青禾点菜，黎青禾睨她一眼，苏暗迅速别过脸。
　　真跟青春期和Crush告白了的小女生一样，忸怩不安。
　　黎青禾随便点了几道菜，两人享用了这个包厢。
　　等吃完从包厢里出来，刚好是傍晚，夕阳洒在她们身上，拉出了很长的影子。
　　苏暗牵着黎青禾的手沿街散步，谁都没说话，却又感觉很舒服。
　　苏暗从未有一刻比此时更安心。
　　路过超市时，黎青禾进去买了两根雪糕，递给苏暗一根，就像是高中时并肩走过放学的那段路。
　　但这种自由而散漫的状态是那时不曾有的。
　　那时的苏暗脑子里总有很多事，现在也有，但她扭头看向黎青禾，就觉得身边会有人跟她一起面对，一下子就不害怕了。
　　苏暗想，在云雾看见她的时候，黎青禾一定也是这种感觉吧。
　　苏暗咬着雪糕，佯装不经意地问起明州发生的事，黎青禾无所谓地回答：“小孩子胡闹，也就傻子当真。”
　　一句话骂了好多人。
　　但苏暗很有耐心，还是从黎青禾口中听到了她视角的版本。
　　来之前苏暗看到的所有帖子都在说黎青禾私生活不检点，还猥/亵女学生，她们画室里有几个人都说曾经被她猥/亵过，所以导致多名家长抵制黎青禾留在未盈机构。
　　机构当然是最会甩锅的，巴不得赶紧推人出去顶罪，几个家长去机构闹一闹，机构那边领导就让黎青禾去给家长们道歉。
　　黎青禾自然不会道歉，又没做错，凭什么道歉？
　　网上很多所谓爆料出来的照片都是浑水摸鱼，但遇上了这种事，舆论稍微发酵，就连明州几个很大的新闻媒体都报道了这件事，机构怕声誉受损，让黎青禾赔罪了事。
　　黎青禾不干，直接玩起了消失。
　　换句话说，黎青禾把他们炒了。但这事儿落在黎逍游和周倾眼中，就是这件事害黎青禾丢了工作。
　　黎医生摔黎青禾手机的时候，黎青禾刚跟苏暗打完电话。
　　但这些黎青禾都不想跟苏暗提，她面无表情地用手里的雪糕碰了碰苏暗手里的，“干雪糕。”
　　苏暗：“……”
　　“不害怕吗？要是以后一直没工作怎么办？”苏暗问。
　　黎青禾说：“那就休息。总归饿不死。”
　　苏暗见她想得开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又问起爷爷的病情，黎青禾语气淡淡：“我有时候都在想，我爷是为了救我于水火。”
　　苏暗：“嗯？此话怎讲？”
　　黎青禾：“我刚出事儿，正是被人集火的时候，我爷出了事，大家的注意力就到他身上了。你看，黎医生和周局长哪有空管我啊。”
　　苏暗：“……”
　　黎青禾平静道：“从小我爷爷就疼我。”
　　苏暗又跟她干了下雪糕：“希望爷爷早日平安。”
　　黎青禾微顿，而后沉声道：“应该不可能。希望他早点脱离痛苦吧。”


第102章 告白42
　　黎青禾的嘴跟开了光似的,傍晚跟苏暗说过“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凌晨就接到黎慕白打来的电话。
　　爷爷终究还是没熬过去,生命结束于这个末夏的凌晨。
　　机器发出“滴——”的长响，急救室的灯亮起不到十分钟便熄灭。
　　一个人的一生便这样结束了。
　　苏暗陪黎青禾一起去的医院,路上黎青禾一直没什么表情，等到了医院，黎慕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眼睛和鼻子都红得不行。
　　哭声此起彼伏，其中数黎慕白声音大。
　　反观黎青禾，倒像是真相信爷爷去了好地方似的,一滴眼泪都没掉。
　　苏暗一直都在观察黎青禾,还给她递了纸,让她装样子也装一装,但黎青禾拿过纸揣进了兜里,仍旧平静地看着病床上灯枯油尽的老人。
　　这个夜晚注定是无眠夜。
　　苏暗经历过同样的事，比起其他同龄的小辈来，算是张弛有度,游刃有余。
　　还能在一旁“提点”身为大人的黎逍游和周倾。
　　但这并未让黎逍游和周倾对她另眼相待，两人总是目光复杂地看着苏暗,似乎对她来这里有意见。
　　可即便如此，也没说什么。
　　黎青禾的意思是，都忙成这样了,谁还有空管我们？
　　只不过黎青禾的原话是：“我就说我爷爷最疼我，连死都在给我创造机会。”
　　苏暗一个没有孝心的听了黎青禾这话都觉得是大逆不道,捂住了她的嘴。
　　黎青禾便不说了。
　　之后的流程一切从简，等到周一上午黎青禾才忽然想起问苏暗：“你不回去上班吗？”
　　苏暗温声道：“请了年假。”
　　事实上,她不止在周末给上司发邮件请了年假，还询问了调任去明州的事。
　　幸好，领导说上次她在巡查组领导面前的表现太卓越，这个位置迟迟没有定下人选，如果她愿意的话再合适不过。
　　苏暗应承了下来，还说等年假休完以后回去细谈待遇。
　　她现在不止要养自己一个人，还得为黎青禾托着点底，所以不能再跟以前一样佛系。
　　领导顺带还八卦了她一下为什么突然改变心思，也都被苏暗搪塞了过去。
　　苏暗在这边专心陪黎青禾，其实也没什么好陪的，两人之间有黎慕白这个灯泡在，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事儿很多，一整天下来也说不到几句话。
　　黎青禾脸上也是肉眼可见的疲惫，等晚上回了酒店，两人洗了澡躺在床上，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话。
　　苏暗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安慰无用，黎青禾也不是需要安慰的人。
　　等一会儿，苏暗会把黎青禾抱紧，她们就安安静静地抱着睡觉。
　　日子是在无数细碎的小事里翻过的，就算是大事也会变成一件件细碎的小事。
　　就像黎青禾出现在新闻的头版头条，很快也被会其他的社会新闻压过。
　　不出一周，已经没有人再讨论这件事了。
　　就像黎青禾的爷爷去世，丧事从简，从医院到殡仪馆再到老家县城里的摆宴，相熟的亲戚来了吊唁。
　　不到三天走完了所有流程。
　　丧事办完以后，一家人又聚在一起商量奶奶的归宿。
　　所有人都不放心奶奶独自在家生活，怕像爷爷那样出事，但奶奶是个挺倔的老太太，看起来慈眉善目，态度却坚决，坚持要在家中生活。
　　苏暗也跟着混在这个大家族里，站在角落听他们争来吵去。
　　最后还是老太太拍了板，“我哪儿也不去，就在我自己家。你们乐意来看就看我几眼，不乐意就别来。”
　　老爷子去世，老太太说话仍旧硬气。
　　撂了一屋子的人独自回了房间，大家面面相觑，又开始指挥黎青禾跟黎慕白两个小辈去说服老太太。
　　黎慕白有些松动，却看向黎青禾。
　　孰料黎青禾淡淡地扫过在场所有人：“奶奶拒绝你们不够明显吗？为什么非要逼着她听你们的呢？”
　　有一瞬间，房间里鸦雀无声。
　　但没一会儿，大家的火力都对准了黎青禾。
　　“我们都是为了奶奶好！你这是怎么说话？”
　　“奶奶一个人在家要是摔了碰了怎么办？”
　　“让你去劝奶奶，你倒好！把我们所有人都骂了！”
　　“黎青禾你说话怎么不过脑子？！”
　　“……”
　　黎青禾倒是无所谓，跟没听见似的，但人群里忽然有道稚嫩的声音说：“姑姑，不如你留下来陪祖祖，反正你被开除了也不用回家。”
　　说话的是黎青禾表哥的女儿，年纪还很小，正是换牙的时候，说话的时候门牙漏风，但还是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小孩儿挺聪明的，也不知道是听哪个大人说的这些，几乎是一字不差地叨咕出来了。
　　此话一出，黎青禾的叔叔惊了：“青禾被开除？什么时候的事儿？”
　　小孩儿的嘴已经被捂住了，不敢再说。
　　黎青禾皱着眉，斜睨了那小孩以及她身边的大人一眼，黎慕白也扯她爸袖子，但架不住有人想看黎逍游和周倾的笑话，阴阳怪气地嘲讽了一句：“还不是因为她不检点。”
　　话一出口，黎慕白便吼道：“我忍你很久了！刘雪瑞你能不能闭嘴。”
　　刘雪瑞是她们姑姑的小儿子，因为处处都不如她们，还经常被拿来比较，所以三人差几岁也不在一起玩。
　　黎慕白更是从小就跟他不对付。
　　“他不懂事。”黎青禾的姑姑说：“慕白和青禾，你俩别跟他计较，他口无遮拦的。”
　　“这有啥不能说的。”刘雪瑞更加肆无忌惮，无视了他妈的眼神，也不管他妈怎么扯他的袖子，仍旧道：“不就是同性恋吗？她跟她旁边那个这几天都那么明显了，天天黏在一起，跟泡泡糖一样。
　　不是我说你，黎青禾你收敛着点。要是姥姥知道你这样，非得被你气得下去找姥爷不可。”
　　刘雪瑞看热闹不嫌事大，嘴跟个烂筛子一样，丝毫不顾及黎逍游和周倾的脸色。
　　两人都已经快要无地自容了。
　　相反，黎青禾听到他这话以后冷了脸，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抬手一个抱枕就扔了过去，直直砸在还没反应过来的刘雪瑞脸上。
　　“你嘴怎么跟屁股一样。”黎青禾说：“净放屁，臭不可闻。”
　　黎慕白在一旁：“就是。”
　　这个家里从一件事吵到了另一件事，苏暗在一旁听着看着，已经感觉到疲惫。
　　也是因为人多，你一句我一句，跟到了打折促销的菜市场一样。
　　来来回回这些话，听得苏暗都腻了。
　　但刘雪瑞那几句话成功让大家注意到了站在角落的苏暗，更多是一种对同性恋的好奇与打量。
　　“真的啊？”黎青禾的小表姐问。
　　她们平时都不熟，黎青禾也就跟黎慕白关系好点，剩下的因为常年不聚在一起，一年见不到两次面，所以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黎青禾反问：“真的假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黎逍游厉声道：“黎青禾！”
　　隐隐带着威胁，那目光冷得很。
　　黎青禾却耸耸肩，“不愿意听，我走就是了。”
　　说完拉着苏暗就要走，无视了所有人或震惊或不解的眼神。
　　但走了没两步，里间卧室的门被推开，老太太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谁说我会被气死？我可没你们那么封建愚朽，少拿我来当挡箭牌。”
　　老太太走出来，扫过在场众人，又看向黎青禾和苏暗，“你俩到我房间来。”
　　所有人：“？”
　　……
　　等进了奶奶房间，苏暗才感觉世界稍安静了些，没有那么多复杂的眼神，也没有杂七杂八的声音。
　　奶奶看向她俩握紧的手，淡淡地问了声，“好多久了？”
　　“没多久。”黎青禾回答：“几个月。”
　　自小就在奶奶身边长大的黎青禾，说话语气更随意一些，就算奶奶刚说了那样的话，她语气也并未松动，仍旧保持一丝警惕。
　　奶奶又看苏暗，问：“你喜欢我们家小禾苗什么？”
　　苏暗微怔，不疾不徐地回答：“也不知道具体喜欢什么，但跟她在一起很安心。好像哪里都喜欢。”
　　苏暗回答得真诚，奶奶沉默片刻，拿出一对镯子递给黎青禾，“这俩是一对。以前我母亲留给我的，给我跟我姐一人一个，但没等到我姐结婚，她就意外去世了，等我结婚的时候，我母亲就把这对镯子都给了我。”
　　奶奶原本打算把这对镯子留给黎青禾跟黎慕白的，却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
　　“你俩拿着吧。”奶奶慈爱地看向黎青禾：“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站在你这边，小禾苗。”
　　黎青禾撇了下嘴，问：“您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奶奶嗔笑道：“你们小孩这点事都藏不住的，你对谁这么好过啊？不过我是看了新闻才知道的，小禾苗，我相信你没做那些事，因为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你的人品。但人不知道呀，你这一生还有很长，遇事逃避，逃来逃去要逃到哪里呢？”
　　黎青禾抿唇，很认真地听她讲，忽而叹了口气，“可我嫌烦，奶奶。”
　　她不理解地说：“明明是别人冤枉我，却还要我去赔罪道歉解释，这很麻烦。”
　　奶奶耐心地开解她：“人活着本身就是在解决麻烦，你没做就告诉她们没做，至于别人信不信那是他们的事，但你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黎青禾松软了态度，温声道：“我知道了。”
　　……
　　奶奶给的一对玉镯子看上去水头极好，跟古董似的。
　　一戴上似乎就在告诉所有人——我们可是有人支持的。
　　几人离开明州前，黎逍游还曾去找老太太理论，似是怪怨老太太惯着黎青禾。
　　当时家里只剩下了她们这四个，其他人都已经各自回家。
　　苏暗跟黎青禾坐在客厅里，听房间里黎逍游拿着墨守成规的那一套跟奶奶据理力争，最后却只换来奶奶轻飘飘的一句，“你把她当个人吗？”
　　奶奶声音并不大，但房间里太安静，所以隔着房门也能听清。
　　奶奶说，“你们忙，生下来就不管她。后来管了，隔三差五就要她按照你们的想法去做，她是个人，不是你们的附属品。你们养她的目的是什么？要我说，当初就不该生。”
　　苏暗捏了捏黎青禾的手，忽然觉得奶奶这脾性跟黎青禾有些像。
　　苏暗低声跟黎青禾嘀咕，黎青禾笑，“你这倒反天罡。是我跟奶奶像。”
　　苏暗：“口误。”
　　房间里阴云密布，她俩倒在客厅里岁月静好。
　　苏暗还给黎青禾剥了个橘子吃。
　　黎逍游怒气冲冲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黎青禾正吃橘子，酸得倒牙，给她吃得龇牙咧嘴。
　　“你俩怎么回去？”周倾倒是更冷静，站在那儿问她俩。
　　黎青禾平静道：“坐车吧。我在奶奶家再待一天。”
　　周倾看了眼苏暗，“你呢？”
　　“我跟她一起。”苏暗说。
　　周倾又问：“你不回去上班？”
　　苏暗温声道：“我请了年假。”
　　周倾彻底没什么好说的，只叮嘱她们回程的时候路上小心。
　　等周倾和黎逍游一走，黎青禾就在客厅里喊：“奶奶，你可太棒了！”
　　奶奶从卧室里出来时眼眶泛红，黎青禾上前扶着她，调侃道：“干嘛呀？被欺负啦？”
　　奶奶摇头，拉起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久久无言。
　　这场景一时间看得苏暗五味杂陈。
　　既为黎青禾开心又有些失落，她的人生里总是没什么亲缘关系，唯一会为她出头的长辈也在她还没长大的时候便离世。
　　当时苏暗年幼，还不懂那是一种怎样弥足珍贵的感情。
　　当懂了的时候却为时已晚。
　　奶奶拉着黎青禾的手说：“小禾苗受委屈了。”
　　黎青禾别过脸，红着眼眶笑道：“可没谁能欺负我，我不委屈。”
　　她们在云雾多留了一天，晚上两人带着奶奶去吃了顿火锅。
　　奶奶并没有苏暗想象中的消沉，在席间反倒从容又温和地跟两人说话，苏暗和黎青禾也一唱一和地应答。
　　等第二天她们离开云雾时，奶奶又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黎青禾，说是爷爷留给她的，数额不多，但应个急总是可以。
　　黎青禾哑然，无奈地笑：“奶奶，我看起来很穷吗？”
　　“在我们这你总是没长大。”奶奶说：“要是你爸还说什么，就回我这来。再多的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两个人平安快乐就行。”
　　交代完黎青禾，奶奶又看向苏暗，“小苏，你可得好好对我们家小禾苗，不然她爷爷做鬼都不放过你。”
　　黎青禾拍了下额头，“奶奶，你这话挺吓人的。”
　　苏暗却笑得轻松，“知道了，我会的。”
　　“没礼貌。”奶奶轻嗤一声，“以后跟着禾苗叫我就行。我也活不了太久，要是你对她不好，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黎青禾拍她胳膊，“呸呸呸，你长命百岁。”
　　这种话题黎青禾自己说了无数次，但从奶奶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又讳莫如深，特怕变成真的。
　　苏暗也跟着道：“是啊，您会长命百岁的，奶奶。”
　　苏暗喊完以后就被奶奶塞了个红包，一怔：“这是什么？”
　　“改口钱。”奶奶说：“放心，你俩办婚礼的时候我会再给一次的。”
　　等两人在回程的动车上，黎青禾才给苏暗解释，这是云雾这边的习俗，新媳妇或者新姑爷上门都会给红包的。
　　奶奶虽然不知道该称呼苏暗是新媳妇还是新姑爷，但作为长辈给小辈塞红包那是理所应当的。
　　苏暗翻了下红包，有整一千。
　　挺大一红包，她顿时又觉得礼数不够，毕竟她上门时都没拎一千块的东西。
　　苏暗把红包暗戳戳塞给黎青禾，黎青禾斜睨她一眼，“干嘛？”
　　苏暗温声道：“上交。”


第103章 告白43
　　黎青禾当然没要苏暗递过来的红包,“奶奶给你的，你留着。”
　　苏暗低头看着红包，忽然说了声抱歉。
　　黎青禾转过脸看她,表情不解。
　　“你拿不到我家里的红包。”苏暗说：“我没有像奶奶那样的家人。”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黎青禾把她耳边的碎发掖到耳后，动作亲昵又自然,“又不是你的错。再说，我又不是为了红包才跟你在一起。”
　　两人回到明州就打车回黎青禾租的房子，在电梯里两人还有说有笑的,等一出电梯门，看见眼前的景象便笑不出来了。
　　在黎青禾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不知道是谁在她家门口贴了大字——无耻！下流！
　　门上也被泼了漆,红的白的混杂在一起,刺眼。
　　门口还有小盒子,苏暗走过去踢了一脚,原本就虚盖着的盒子被翻开,有好几只死了的老鼠，还有很多小虫子在空中飞来晃去，气味顿时变得难闻。
　　炎炎夏日,这些东西也不知道放了多久。
　　苏暗没想到黎青禾这件事还引来了这么大的后续，这已经对黎青禾的人身安全带来了影响。
　　肯定是不能忍的,所以苏暗当机立断选择了报警。
　　警察来了以后查看监控，很快就确定了来犯事的人，是几个黄毛小混混。
　　黎青禾跟着一起去看监控,警方问她认不认识这些人，黎青禾盯着一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皱眉道：“见过一个。”
　　为首那个指挥着往她家门上泼油漆的是夏桃的哥哥。
　　夏桃就是她那个刺头学生，黎青禾和苏暗的照片也是她发到网上的,那些性骚扰、猥/亵的帖子也有她的加成。
　　通过监控确定了人以后，苏暗便着手联系律师了。
　　黎青禾坐在警察局走廊的长椅上，双眼无神，发了好一会儿呆。
　　苏暗坐到她身边，给她递了杯冰镇饮料，温声安慰：“不要为没做过的事儿难过。”
　　“没有。”黎青禾拧瓶盖，手心出了汗，有点滑，拧不开，又把瓶子还给苏暗，苏暗拧开以后才递给她，黎青禾咕嘟喝了一口，情绪稍稍平静才道：“我只是在想，要不把这事儿揭过算了。”
　　苏暗一怔：“这不像你的作风。”
　　黎青禾顿了下，“夏桃还小，叛逆的青春期，我一当老师的，想着给她个机会。”
　　说完以后黎青禾也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太“善良”了，要知道她从来都不是什么滥好心的人。
　　几秒后黎青禾兀自笑了，拍了下额头：“也是上了年纪，不由自主会为别人考虑了。”
　　要放在以前，黎青禾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喊上姜顺就去对方家里泼油漆了。
　　时间在往前走，她也在慢慢变化。
　　从学生变成老师，带过夏桃一阵，也会考虑夏桃的未来。
　　但这事儿确实踩在她雷区。
　　黎青禾思虑再三，还是不想做任人揉捏的软包子。
　　奶奶说得对，不能一直逃避下去。
　　黎青禾问苏暗认不认识有名的律师，苏暗刚好收到奚草的回复：【找舒叶，她最擅长。】
　　苏暗：【？】
　　奚草：【你俩不是有联系方式吗？】
　　苏暗见奚草这么坦荡，问：【你俩复合了？】
　　奚草干脆利落地回了条语音：“怎么可能？我这是实事求是，她是知名的民事诉讼律师，就算分手我也不能抹黑她的业务水平。”
　　苏暗却道：【我把她的联系方式删了。】
　　奚草先发了串数字过来，11位，刚好是舒叶的手机号。
　　而后发来十秒的语音，苏暗点开就听见奚草笑吟吟地说：“哎呦小蒜，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在意我感受呢。呜呜呜呜我原谅你那天把我扔在纹身店了。咋样啊？要给你女朋友找律师了吗？”
　　“嗯。”苏暗回复：“谢谢。”
　　听到她客气又正经的回答，奚草立马打了电话过来，苏暗看着坐在一旁发呆出神的黎青禾，犹豫了下还是挂断。
　　不知道奚草又要说什么不正经的话。
　　结果奚草锲而不舍地打，还不间断地给她发信息：【接！】
　　苏暗无奈，只好接起来：“什么事儿？”
　　“我就是跟你说，这事儿闹挺大的。现在看起来风平浪静了，但我听我妈说，机构那边天天都有人过去举牌子抵制，还要求你女朋友出面道歉。”奚草说：“告吧，不然这屎盆子戴在头上永无宁日。”
　　苏暗听到她说这些松了口气，“嗯，我知道。”
　　奚草又质问：“为什么不接我电话？跟女朋友在一起怕被我知道啊？”
　　苏暗无语：“你这话很容易让人想歪。”
　　“不然呢？你怎么一直不接。”奚草说：“我到现在还没见过你女朋友呢！”
　　苏暗：“……”
　　奚草说完正经事以后又开始满嘴跑火车，苏暗听了会儿敷衍回答，奚草也觉得没劲儿，让她赶紧去处理，等这事儿结束以后一起约饭。
　　电话挂断，黎青禾低声问：“你朋友？”
　　“嗯。”苏暗把舒叶的那串号码复制保存，“宜城大学法学院高材生，明州人，刚考了明州中级人民法院的岗，好像是法官助理吧，之前一直在宜城那边的法院里当书记员。女朋友……不是，前女友是很厉害的律师。”
　　三言两语就把奚草的信息抖落完了。
　　黎青禾忽然想起来，“是之前李碧怡去你家见到的人？”
　　当时李碧怡还误会苏暗脚踏两只船来着，给她打电话的时候语气格外好笑。
　　想到这，黎青禾忽然笑了。
　　也就过去几个月，但像过去了几年似的。
　　苏暗感觉莫名其妙，问：“你笑什么？”
　　黎青禾摇摇头，回答得更莫名其妙，“没什么，就是感觉时间很神奇。”
　　苏暗：“嗯？”
　　“有时候感觉过得很快，但有时候又却感觉过得很慢。”黎青禾说。
　　那七年里，黎青禾并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似乎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她一直在重复地过着同一天，所以并不煎熬。
　　除了那些情绪突然袭击的夜晚，但这些时刻经历得多了，身体似乎会建立起保护机制，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时间长了，她就觉得那些日子如同流光一般短暂。
　　可最近总在经历不同的事情，开始有节点将时间划分开，所以会显得过了很久。
　　苏暗温声道：“比如呢？”
　　“没什么比如。”黎青禾不想说，催她去联系律师。
　　苏暗也没走，就坐在她身边给舒叶打电话，直接开了免提。
　　舒叶接到苏暗的电话也很意外，但涉及到专业范畴，她很快就拿出了专业的应对态度。
　　舒叶在宜城那边的律所任职，却也干脆地接了苏暗这个案子，了解事情经过后便给出了专业的处理意见，得知黎青禾不准备和解后，她便提出发律师函以及整理证据起诉的建议。
　　对于她的方案，黎青禾基本认同。
　　等挂断电话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了，跟舒叶的电话聊天就像是一场酣畅淋漓、直击灵魂的采访。
　　其实从那件事发生后，再加上爷爷突然去世，黎青禾的思绪是有点乱的。
　　可舒叶能直击痛点，每一个问题都很关键，轻而易举把她凌乱的思绪整理好。
　　挂断电话后，黎青禾不由自主地夸赞道：“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苏暗嗯了声，自然而然地闲聊起了她跟奚草之间的那些事。
　　苏暗不太喜欢跟人去说自己的朋友，或者说她就不是个喜欢跟别人分享故事的人，但此时她总想说点什么来安抚黎青禾。
　　她能感觉得到，此时的黎青禾有些躁动。
　　这种躁动来源于不安，对这整件事的不安，从看见家门上出现油漆，门口盒子里的死老鼠，以及来公安局看监控的那一刻。
　　黎青禾都不似之前那般淡定。
　　此时就需要一个能把她稳下来的人，苏暗却显得气定神闲，游刃有余。
　　苏暗是从奚草认识舒叶，猛追舒叶时就见证了这段感情，甚至她俩谈了以后，舒叶跟奚草一起请她吃了饭。
　　那时很流行这样一个仪式，奚草带着刚做完兼职的苏暗去赴约，已经工作了的舒叶画着精致的妆容，大眼睛，高鼻梁，大波浪，既有分寸又妥帖。
　　苏暗无意识地叙述，却让她想起了很早之前的事，忽然就有些唏嘘。
　　等聊完她们的相爱日常，又提及她们的分手，黎青禾闻言询问：“为什么分手？”
　　“奚草说是出轨，具体的我没问。”苏暗说：“反正已经分了。”
　　两人闲聊得差不多了，警方那边也逮到了人。
　　黎青禾不愿意和解，也没有见夏桃的哥哥，得知几人因为损害他人财物，威胁恐吓罪名被扣押十五天，便跟苏暗从公安局出来了。
　　在回家路上，黎青禾遇见了夏桃。
　　仍旧是倔强不服输，又带着厌恶的眼神，黎青禾跟她对视一眼，冷漠地往前走了。
　　家门口那些东西不可能一直放着，黎青禾打开家门，苏暗去打水拿着布擦，结果发现擦不起来，干脆叫了人来换门。
　　不过换之前都拍照留存了证据。
　　好一番折腾后，两人才坐在家里休息。
　　舒叶那边的工作效率很高，晚上就出了律师函和公告，苏暗建议黎青禾把这些上传到她的社交账号上。
　　苏暗给黎青禾拍摄剪辑的视频也已经完成，只是还没有上传。
　　这件事又给了苏暗一些思考，所以她重新剪辑了一下，多*加了一段黎青禾的自我介绍。
　　苏暗剪的视频很专业，原本那些在黎青禾手下很平常的东西经由她的拍摄顿时变得高级起来。
　　黎青禾用的是新建账号，发了苏暗给她剪辑的那个视频。
　　又在几分钟后，在自己原来的账号里发了一条律师函。
　　苏暗要将黎青禾打造成专业的短视频创作者，就要让这个账号看起来专业，那内容垂直就是必要的。
　　所以苏暗在帮着经营黎青禾账号时出现了一个想法，一个大号一个小号。
　　一条发作品一条发日常。
　　两条视频相继发出后，苏暗又花几万块买了推流。
　　当然，这事儿黎青禾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醒来，黎青禾一打开自己的账号，消息页面99＋。
　　两个账号截然不同的画风，发律师函那条视频的评论里褒贬不一，有人在支持她，也有人在谩骂。
　　但在她那条创作的视频里，几乎是清一色的夸赞和鼓励。
　　不约而同的是，两个账号涨粉数量都很夸张。
　　黎青禾不敢相信自己做了这么多年都平平无奇的账号，就这样在一夜之间被苏暗做起来了。
　　苏暗几乎一夜没睡，她一直在写黎青禾两个账号的未来计划，以保证她在失去老师这份工作后还能有生存的能力。
　　看到涨粉这么多，悬着的心落下去不少。
　　她买的推流，涨粉能力比她预想得多，尤其是在创作的那条视频里，单条视频一夜之间为黎青禾涨粉上万，这还没有到视频推广最多的时候。
　　这应该是得益于黎青禾的美貌，毕竟有很多人在夸：[这么貌美还这么有才华！不要命啦！]
　　而小号，也就是准备分享日常的那个账号，一晚上也涨了五千多粉，有挺多人关注黎青禾那件事的。
　　黎青禾正面回应，也就重新将这件事的热度拉了起来。
　　而舒叶也连夜来到明州，身为黎青禾的律师，正式以诽谤罪起诉了她的学生夏桃，也就是谣言的缔造者，以危害人身安全罪、损害私人财物罪起诉了夏桃的哥哥夏志鑫。
　　都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但黎青禾觉得有些事不能忍。
　　周倾是在晚上玩手机时刷到黎青禾视频的，先看见时只觉得开头出现的那副彩绘很惊艳，精美绝伦，可以称之为伟大的艺术品。
　　当然，周倾也是在知道黎青禾还在接人体彩绘的活以后才去网上搜索的。
　　慢慢了解这个行业，最开始觉得不正经，后来见网上很多人都对这个感兴趣，就跟化妆一样，只不过是多了些艺术创作的成分。
　　如今她都能刷到这么优秀的博主了，结果再往下看，创作者出镜，是黎青禾。
　　只不过她第一次看到这么认真专注的黎青禾，在她的印象里，黎青禾一直都是那副懒懒散散，冷漠桀骜的模样。
　　尽管这几年她态度变好许多，但猝不及防地又给家里扔了颗大雷——跟苏暗恋爱。
　　这简直是对她的世界观造成了冲击。
　　可是苏暗说的那番话又让她动摇，动容，再加上黎青禾奶奶也那样说，还对苏暗和黎青禾的事儿公然表示支持。
　　她心情十分复杂。
　　这条视频的配音她很快也听了出来，是苏暗的声音。
　　第一句就是：“十五岁那年，我说我想学画，所有人都不同意。”
　　视频镜头里黎青禾专注画画，在一个空白的人体模型上勾勒出轮廓，那些大胆又新卫潮流的设计在她的笔下都混杂出了独特的风格。
　　苏暗的声音却在娓娓道来讲一个女孩对画画的热爱与追逐。
　　娓娓道来，却跟画面相辅相成。
　　最终光影恰到好处地打在黎青禾和画的身上，像是电影里的镜头。
　　运镜太过于巧妙，以致于让周倾像看了一场高级电影。
　　很快她又意识到，这是黎青禾的视频。
　　是苏暗帮她拍的，透过这条视频，周倾仿佛看到了沉浸在画画世界里的黎青禾。
　　忽然想起来黎青禾十五岁那年，趴在桌上拿着画笔，也是这样心无旁骛。
　　只不过她跟黎逍游都觉得，那不是一条正经的路。
　　正经的路该是什么样呢？
　　在她们的认知里，考公从政、学医学法或是学建筑、计算机，就是艺术这条路走不通。
　　所以她忽略了黎青禾的天赋。
　　如果不是当初黎青禾高考第一年考得太差，她也不会妥协让黎青禾去学美术复读。
　　谁知后来黎青禾还考上了明大。
　　也是让她和黎逍游松了一口气。
　　但现在透过视频再看，黎青禾是真的很有天赋呢。
　　那天在云雾，老太太的话也让她如梦初醒，当初她跟黎逍游工作忙碌，对黎青禾忽视许久，等她们把黎青禾接回家时，已经过了能好好沟通的年纪。
　　当时大家都说外边桃李满天下，家里结苦瓜，周倾也觉得是自己家里的真实写照。
　　如今上了年纪才知道反思，也或许是这个家已经变得岌岌可危，黎青禾不愿意跟她们联系，很少回家，沟通和交流更是没有，能坐下来一起平和地吃顿饭都算是很不错了。
　　周倾忽然有些后悔，她把视频拿给黎逍游看。
　　黎逍游仍在气头上，对老太太说他的那些话并不认同，也无法理解黎青禾喜欢女生这件事。
　　在这方面，他迂腐陈旧，就像是块烂了的木头。
　　黎逍游淡淡扫了一眼便扭过脸：“我还是无法接受。”
　　“你没发现吗？”周倾继续欣赏那条视频，不疾不徐道：“我们接不接受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黎逍游冷声道：“什么事实？”
　　“她跟苏暗在一起。”周倾说：“反对得越厉害，她越要做。”
　　“那就这样同意？那些异样的眼光和别人的”唾沫星子能把她淹死。”黎逍游说：“她还小，没想过未来。”
　　“也可能想过了。反正她不会跟我们说。”周倾忽地叹了口气：“我有些累了，黎医生。”
　　“什么意思？”黎逍游问。
　　周倾说：“你妈妈说得对，咱俩就不是一对合格的父母，也没真的教过黎青禾什么，到了这个地步，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支持她了吧。”
　　黎逍游不解：“我们支持她去同性恋？”
　　“那只是学术上的定义。”周倾说：“往小了说，她只是喜欢了一个人而已。”
　　周倾在网上搜了一些东西后，慢慢接受了黎青禾跟苏暗的事，主要是思来想去，觉得再反对下去只会让她们跟黎青禾的关系更加恶化。
　　还不如就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这四个字一出来，黎逍游顿时就炸了，“其他事我都能顺其自然，唯独这件事不行！这可是婚姻大事！”
　　“那怎么样？你还要包办婚姻啊。”周倾问。
　　黎逍游：“……”
　　最终两人也没商讨出个答案。
　　周倾觉得黎逍游倔，越老越倔，黎逍游觉得周倾越来越溺爱孩子，越老越溺爱。
　　两人都对彼此处理这件事的态度不满，满腹怒气地去睡觉。
　　……
　　苏暗在明州又待了三天，几乎每天跟舒叶见一面。
　　舒叶确实专业，游刃有余地处理了黎青禾这边的所有事，不仅是跟造谣者那边，还处理了未盈艺术机构那边不作为的情况。
　　专业律师上门去谈，既让黎青禾正当顺利地离职，还要到了离职赔偿金。
　　拿到赔偿金的那一刻，苏暗对舒叶的业务能力有了新的认知。
　　果然，人们说在出现法律问题的那一刻，最不能省的就是律师费。
　　苏暗在请舒叶之前没有问过她的费用，也没有签合同，只隐约从奚草那边知道她的收费很高。
　　苏暗一心只想找到靠谱的律师，做好了要付一大笔的准备，孰料舒叶只让她报销了出差的费用。
　　苏暗觉得这样不合适，舒叶却道：“要真觉得还不行，就请我吃顿饭吧，吃你们明州最有特色的。”
　　苏暗还是给舒叶包了个红包，也请舒叶吃了饭。
　　是她跟黎青禾一起请的舒叶，舒叶坐在席间，眉眼间都是成熟女人的风韵。
　　三十二岁的女人，事业有成，颜值身材俱佳，举手投足都尽显魅力。
　　只是这情形让苏暗想起当年舒叶和奚草请她吃饭，如今舒叶坐在了她和黎青禾对面。
　　苏暗刻意没有去提及奚草，但舒叶的话题拐了又绕，还是绕到了奚草身上。
　　提及奚草的近况，舒叶的语气都有些眷恋，苏暗也大方回答，反正在跟舒叶吃饭前，她已经问过奚草。
　　奚草说的特潇洒，“随便说，不行还可以再夸大点，让她知道我过得特别特别好就行。”
　　舒叶得知奚草过得还不错，垂下眉眼温声道：“那就好。”
　　苏暗便没多说，只是当舒叶中途去上卫生间时，她的包不小心从椅子上掉了下来，黎青禾坐得离她那个位置更近，立刻起身去帮她捡包。
　　包里的东西也掉了一些出来，一堆文件里夹着一张刺眼的红色请柬。
　　是婚礼请柬，新娘舒叶，新郎赵春晖。
　　黎青禾一愣，几秒后当做无事发生把东西放回到舒叶包里。
　　只是在跟舒叶聚餐结束后，苏暗问那张请柬是谁的，为什么黎青禾当时的表情那么古怪。
　　黎青禾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她不是喜欢女生吗？为什么突然要跟男的结婚？”
　　苏暗沉默片刻，“不知道。”
　　但这个问题很快得到了答案，在离开明州要回宜城前，苏暗跟奚草约了一顿饭。
　　约的刚好是晚上，奚草一头狼尾，穿着白衬衫，发尾还漂染了一抹蓝，帅得不行。
　　刚在姜顺酒吧坐下，奚草就点了杯酒，动作娴熟。
　　等酒喝多了，奚草一边捏着酒杯一边咬牙道：“他祖宗的！舒叶是不是有病啊！她结婚竟然给我递请帖！！！我都想去她婚礼上砍人！”


第104章 告白44
　　从奚草醉酒后的吐槽抱怨中,苏暗才还原了事情的具体经过。
　　起因是奚草在舒叶的手机里发现了跟一个男人的聊天记录，他们在商量婚礼的相关事宜。
　　奚草没怀疑，还以为是舒叶在跟客户聊天。
　　说白了,律师也是服务业，也会遇到一些奇葩的客户。
　　可是后来奚草发现舒叶的手机密码改了,她们相恋这么多年，手机对彼此都是公开的，有时奚草还会拿舒叶的手机买东西,点外卖，就为了看哪家平台送的券多。
　　这才让奚草警觉，终于在一天,奚草听见舒叶在书房里跟人打电话说：“我已经同意你们结婚的要求了,还要怎么样？孩子我是不可能生的。”
　　这让奚草如遭雷劈。
　　但奚草并没有推门进去质问,反而平静地开始搜查证据。
　　她先破解了舒叶的密码,恋爱这么多年,舒叶常用的密码无非就几种，趁舒叶洗澡的时候，奚草试了三次就解开了。
　　她找到了备注名为“赵春晖”的人,可是舒叶跟他的微信聊天记录都被删掉了。
　　奚草又翻看了舒叶跟她爸妈的聊天记录。
　　终于实锤，舒叶就是要结婚了,跟这个名为赵春晖的男人。
　　果然没有一个人能从相恋多年的女友手机里笑着走出来。
　　奚草更甚，哭着走出来的。
　　那天她先是发懵，后来开始哭,哭得嗓子哑了，哭累了又睡着,等睡醒来以后继续懵，消化了两天才恢复。
　　然后就发消息跟舒叶说了分手,开始收拾东西，喊苏暗帮自己搬家。
　　却没想到，舒叶现在竟然连婚礼请柬都递到了她手上。
　　“她还是人吗？！”奚草喝多了以后声嘶力竭地喊：“她还把我当个人吗？！啊？！！”
　　跟只土拨鼠一样，在嘈杂的酒吧里大喊。
　　躁动的音乐鼓点盖过了她的声音，苏暗跟她碰杯，“那就忘了吧。”
　　奚草又说：“她说她是形婚，那男的是个Gay，我靠！精神出轨也是出轨啊！我真的太恶心了，你知道吗？我恶心到在家里吐了两天，吃什么吐什么。”
　　奚草在这边跟苏暗吐槽和舒叶之间那些糟心烂事，另一边黎青禾跟姜顺、李碧怡，还有姜顺老婆坐在一起闲聊。
　　姜顺看着苏暗和奚草，凑到黎青禾耳边说：“黎姐，这你不吃醋啊？她俩挨那么近。”
　　黎青禾斜睨他一眼：“你没朋友？”
　　姜顺笑吟吟地，“我朋友都是男的，她能吃什么醋？”
　　黎青禾抿了下唇，又看向孙奕，想骂他又忍回去。
　　反倒是孙奕翻了个白眼，“那你跟黎姐我就要吃醋了？”
　　“哎？我跟黎姐多少年的发小了，这还吃什么醋？”姜顺又说。
　　黎青禾没忍住，“不会说话就闭嘴，不然我想扇你。”
　　姜顺又嗷嗷叫：“黎姐！我就不能说苏暗的事儿呗。我算是发现了，每次我一说她，你就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黎青禾喝了口酒。
　　姜顺还不高兴：“咋？有了对象就不要发小了呗。”
　　黎青禾抬手就扇在他肩膀上，“你一天天脑子里在想什么破东西。一直说苏暗这样那样，你但凡换位思考一下呢？我成天说孙奕不好，你能忍？”
　　黎青禾语气不耐烦，但还挺耐心的，“就算是好朋友也得有个度，明白吗？你还当你三岁穿着开裆裤玩泥巴呢？说话做事前多考虑一下，有些话我不爱听。”
　　姜顺被训了，蔫巴得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
　　黎青禾跟李碧怡就坐在那儿喝酒，两人也不怎么说话。
　　等喝了点以后，黎青禾才低声问李碧怡：“你是不是跟苏暗见过？”
　　“嗯。”李碧怡没否认。
　　“跟她说了点什么？”黎青禾又问。
　　李碧怡微顿，反问：“你会生气吗？”
　　黎青禾：“……”
　　“说来听听。”黎青禾说：“她最近对我的态度不太对劲。”
　　“是好还是坏？”李碧怡问。
　　黎青禾挑了下眉：“好坏参半。”
　　苏暗对黎青禾好，黎青禾当然高兴。
　　但苏暗的眼神里有另一种情绪，黎青禾对别的事儿感知或许不明确，但在苏暗身上，她的观察力真不是一般的好。
　　她连她眼里的情绪都会去猜测。
　　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让黎青禾稍有些不安，可她又很沉溺在苏暗的温柔里。
　　只不过这温柔像陷阱。
　　“我说了些你以前的事。”李碧怡说：“你们之间总不能一直都对彼此空白的七年讳莫如深。我想，你有多爱她应该让她知道。”
　　黎青禾眉头微蹙，没同意也没否认。
　　沉默了好一会儿，黎青禾说：“她知道也没什么用，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李碧怡找她碰杯，“这不是加深了你俩的感情吗？”
　　这一点黎青禾倒是无法否认，但她确实挺介怀苏暗眼里那一抹名为愧疚的情绪。
　　对黎青禾来说，爱就是爱，夹杂着其他因素就不完美了。
　　不过对象是苏暗的话，黎青禾也能忍。
　　但黎青禾很快就没时间想这事儿了。
　　苏暗年假结束，回到宜城，而她这边的事儿也被房东知道，房东给她发信息让她尽快搬走。
　　正好她的租房合同也就到这个月底，房东说什么也不租给她。
　　哪怕苏暗已经给换了新的门。
　　黎青禾在这种事儿上向来好说话，同意了房东的要求后开始准备搬家。
　　其实黎逍游跟周倾前年给她买了房，在明州新拓展的经济开发区，新楼盘，只不过是期房。
　　前两年经济下行，很多楼盘烂尾，原定于去年交房的房子今年都还没封顶。
　　现在黎青禾根本不指望那套房了。
　　就算现在交了房，估计也不会给她。
　　黎青禾没有了固定工作，准备换个小区，在周边看了一圈也没看到合适的房子。
　　她几乎每天都跟着中介去看房，连看了几十套，都没一套合眼缘的，看到中介都嫌累了，带着她去看第三十多套的时候，话里话外都是埋怨。
　　黎青禾没把这话放心上，给他买了瓶冰镇饮料，淡淡道：“我要找个住得久点的。”
　　最后只能把目光放在另一个区，也换了一个中介。
　　黎青禾实在不喜欢老小区和回迁房的氛围，小区里除了老头老太围在小区里闲唠，就是外边公园有广场舞声。
　　太热闹的黎青禾看不上，太冷清的黎青禾嫌不方便。
　　有还不错的小区，但价格又太贵。
　　一来二去，一周她都没找到合适的房子。
　　周六早上苏暗又飞来明州，跟黎青禾一起看房。
　　黎青禾看见她心里挺高兴，但面上仍旧淡淡的：“你怎么又来了？”
　　苏暗温声回答：“来看看我们之后要一起住的房子。”
　　黎青禾并未听懂她话里的深层含义，本能认为是苏暗休息时过来住的。
　　两人在中介的带领下走了好一段路，也看了两套房，并不让人满意。
　　趁中介去打电话的功夫，黎青禾坐在一边跟苏暗商量：“要不，我去宜城吧。跟你住一起还能省房租。”
　　苏暗缓缓摇头：“不用。”
　　黎青禾顿时不悦，却没表达，只是脸有些冷，过了会儿才说：“那你又不可能来明州。难道我们要一直这样异地？”
　　苏暗侧过头看着她，窗边吹进来舒爽的风，不自觉已经入秋了。
　　苏暗抬手将她耳边的碎发掖到耳后，动作温柔又缱绻。
　　黎青禾的话被打断了下，身子往后侧了下，然后又接上，“你每个月飞明州的机票钱都够一个月房租。”
　　“比房租多。”苏暗说：“这个月我来回飞了两次，四千多。我一个月房租才两千多。”
　　黎青禾抿唇：“心疼了？”
　　苏暗摇头，缓缓道：“我的意思是，一直异地恋确实不是办法。”
　　“那不就得了。”黎青禾接过她的话，“我联系搬家公司，把东西搬你那儿去算了。放心，我不会白住，房租水电咱们AA。”
　　顿了下，黎青禾又改口道：“或者我全出也行。”
　　苏暗看她这副认真严肃的模样，终于说了实话：“我调任到明州了。公司里刚好有个运营岗，从总部到分公司，我这周已经完成了工作交接，最迟下周就会来明州上任。”
　　黎青禾一怔，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她说的这个消息。
　　片刻后，黎青禾问：“你们分公司在哪儿？”
　　“离这边不远。”苏暗说：“而且我有车，所以我们能选择的范围挺大的。”
　　得知苏暗要回明州，黎青禾的心情飘飘然的，就连跟中介说话的态度都好了不少。
　　只不过对房子更吹毛求疵起来。
　　一想到两个人要住在同一个空间里，里边会摆满两个人的东西，心里就觉得满足。
　　这种精神上的丰裕无法与人言明，却又让人喜悦。
　　苏暗倒是需求明确，而且放宽了预算。
　　在知名开发商公司下的楼盘租了套三室一厅的精装修房子，房租高达四千五。
　　但这个房租在苏暗的承受范围内，主要是走进那套房子的时候，苏暗喜欢它的采光，格局，关键是两个次卧很适合做她的书房和黎青禾的工作间。
　　都不算太小，而且采光都挺好。
　　定了这一套后她们很快就让中介约房东签合同。
　　押一付三，合同一式两份，迅速走完了这套流程，一个双休就过去了。
　　周日晚上苏暗飞回宜城，回去前收到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收到一笔大额转账——两千万。
　　苏暗也没想到武明媚和苏盛会这么痛快，她原本准备好的鱼死网破方案并未拿出来。
　　但周四那天晚上，武明媚给她发信息让她回家吃饭。
　　苏暗一回去就被两个小孩缠着玩捉迷藏，她心累却很尽职尽责。
　　玩完以后武明媚把她喊到书房，问她往后准备怎么办？有没有打算创业。
　　苏暗诚实道：“就这样挺好的，我不喜欢创业。”
　　武明媚顿了下又问：“如果我不给你这两千万，你准备怎么做？舆论战？”
　　苏暗抿了下唇，“这是最便捷的办法。”
　　武明媚了然，忽然温声询问：“你这些年是不是很恨我们？”
　　“谈不上。”苏暗轻声说：“我释然了。”
　　有的人注定六亲缘浅，注定半生飘零。
　　苏暗就是这种人，她甚至还庆幸武明媚和苏盛当年南下创业成功了，否则她都不可能狮子大开口要一笔钱。
　　苏暗挺能为自己的烂生活往好处想的。
　　武明媚沉默许久，给她提了条件，离开宜城生活，但每年要回来三次，中秋、国庆、春节，一家人要聚在一起吃团圆饭。
　　分明是除苏暗之外的和美一家人，苏暗也不知道强行加她进来有什么意义。
　　但这事儿对她来说没那么难办，所以欣然同意。
　　武明媚又加了一条——回家的时候要带黎青禾一起回来。
　　这倒让苏暗诧异，她以为武明媚会非常反对她跟黎青禾的事。
　　想过武明媚会用这两千万让她跟黎青禾分手，却没想过武明媚竟然让她带黎青禾回家吃饭。
　　武明媚却笑了：“很意外吗？”
　　苏暗如实点头：“为什么？”
　　“年纪大了，开始心软了。”武明媚说：“再说这也不是太难让人理解的事儿。前段时间我跟你爸还去参加了一场婚礼，是时总家的女儿，那婚礼排场办得不是一般的大。”
　　苏暗又问：“爸爸那边……也同意吗？”
　　武明媚说：“我会说服她的。前提是，你说服了我。”
　　苏暗嗯了声，没有戳破。
　　大抵是权衡利弊之后，发现没必要跟她置这个气。
　　公司即将上市，面临着市值翻番，身家也水涨船高的境地，为了这两千万跟她闹一场大众喜闻乐见的豪门弃女大戏，属实是亏。
　　武明媚不愧是眼光独到，能从浮沉商海里把公司做起来的人，能屈能伸。
　　这两千万也就算是买断了。
　　苏暗收到这两千万可没矫情，也没有其他的想法，反过来给黎青禾转了一百万。
　　备注：恋爱时自愿赠予，分手也不必返还。


第105章 正文完
　　苏暗跟奚草待久了,耳濡目染也学到了些什么。
　　譬如法院里分手情侣打的官司大多是金钱纠纷，恋爱时千好万好，无论多贵的东西都送,等分手便找律师将对方告上法庭。
　　苏暗给黎青禾转账的原因也很简单——恋爱保障。
　　两人在一起，她没什么好回馈的,当她得到了一大笔空降财产时，给黎青禾分享一部分，也是两人在一起的恋爱资金。
　　现在黎青禾没有正式工作,想来以大小姐的消费水平可能也攒不下什么钱。
　　自媒体账号变现还得一段时间，在这段空白期内，苏暗不想让黎青禾为此过多焦虑,所以给她这笔钱,让她好对未来充满信心。
　　即便是分手也无须归还。
　　这是苏暗给她的保障和承诺。
　　转账之前苏暗还暗暗窃喜,猛然收到这样一大笔钱,黎青禾肯定会很高兴。
　　能给黎青禾这样一个惊喜,她也挺开心。
　　但没想到，很快苏暗收到一条黎青禾的消息：【你有病？】
　　苏暗：【？】
　　黎青禾把钱给她转了回去。
　　苏暗问：【为什么不要？】
　　黎青禾：【来路不明的钱我不收。】
　　下一秒，黎青禾就给她发来语音：“最重要的是我讨厌看见分手两个字。”
　　黎青禾：“等你回来,苏暗。”
　　黎青禾：“我现在很生气。”
　　苏暗：“……”
　　苏暗的窃喜顿时消散，又觉得黎青禾不正常。
　　一般人收到这样一大笔钱不都会高兴么？如果谁给她这样一笔钱,她开心得能蹦起来。
　　黎青禾的关注点却在分手两个字上。
　　苏暗解释：【我说的是极端情况，并没有要跟你分手的意思。】
　　屏幕上方，“黎青禾”的备注和“对方正在输入”来回切换。
　　隔了好一会儿,黎青禾才发过来，【那也不准。】
　　几分钟里,不知道她删了多少难听的话。
　　苏暗看着屏幕，心已经飞到了明州。
　　宜城下了一场雨,秋天纷飞的雨落在树叶上，空气里都沾着凉意。
　　苏暗轻点屏幕：【好。】
　　……
　　确定了调任之后，苏暗的生活又变得忙碌起来。
　　不仅在公司里多了很多要处理交接的工作，生活里也在忙着各种杂事。
　　退掉在宜城的房子，因为自己没时间，所以只好找专业的搬家公司来帮她弄，异地搬家费用高昂，而她到时还要开车去明州，所以有一些重要的东西她都自己带。
　　收拾东西就是一项很繁琐的工程。
　　但也有很多封存了许久的东西被重新找到。
　　苏暗这些年在宜城没有攒下太多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她独自旅行买来的纪念品大多是冰箱贴，从冰箱上一取扔进袋子里就行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在床头最下边的那个抽屉里找到了很多未拆封的小礼物。
　　都是买给黎青禾的。
　　当时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明明觉得自己跟黎青禾再无交集，可去玩时还是会鬼使神差多买一份纪念品。
　　并不贵，但这些年陆陆续续攒下来的也有十几个。
　　苏暗把那些也都一并打包。
　　离开宜城前她又回了趟苏家，给苏如茵和苏衡宇买了礼物，表面上的礼节做得很到位。
　　反正她对苏如茵和苏衡宇好，往后如果他们真的继承了家业，相隔千里也还记得有她这样一个姐姐，要给她分点什么，她也不会拒绝。
　　这就跟远洋捕捞，随处撒网钓鱼一个道理。
　　苏暗很早就想明白了这点，她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想得也很开。
　　所以她能猜到武明媚的心思，在让她还算舒服的情况下，她愿意去配合。
　　苏暗感觉自己走了很久，一回头发现她跟武明媚仍旧很相似。
　　像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精致利己主义。
　　晚饭吃得和乐融融，就连苏盛也没对她说句重话。
　　临别前，武明媚问她有没有在明州买房，如果没有的话她们在那边还有两套房子，她可以去住。
　　苏暗如实回答：“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租了套房子。”
　　“环境怎么样？”武明媚又问。
　　“还不错。”苏暗没有提她们房子的事，武明媚也没再提。
　　一听也只是表面客气，因为真的想给就会像武明媚直接给她那张黑卡一样。
　　苏暗自觉将武明媚给她的信用卡交还，武明媚却没要，“拿着花吧，这点我还是能为你兜底的。”
　　苏暗却摇头：“足够了。”
　　就算这张卡留在她手里，她也不会再用。
　　武明媚温声道：“你是我生的，也确实是我对你亏欠。”
　　苏暗平静地说：“我已经拿到了我想要的。您不必亏欠。”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苏暗有时觉得这句话来形容断掉的亲缘关系也再合适不过。
　　最终，武明媚收回了那张信用卡，另外给了苏暗一张卡，里边有五十万，是她个人给苏暗的零花钱。
　　苏暗没再推脱，收下后道了谢，武明媚又提要求：“弟弟妹妹很喜欢你，放寒暑假如果她们不愿意去夏令营或者游学的话，希望你可以在明州接待她们几天。”
　　果然，还是为了那两小只。
　　当陪玩嘛。
　　苏暗挺擅长的，而且武明媚给得不算少，所以欣然应允。
　　从苏家离开时，苏如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把她拉到一边，苏暗蹲下来刚好跟她平视，叮嘱她好好学习，说完了又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
　　苏如茵不是她，也不是福利院的那些小朋友。
　　不需要依靠好好学习，通过高考逆天改命，但……身为大人，能说的似乎有限。
　　苏暗又拍了拍她的头，“每天开开心心的哦。”
　　苏如茵递给她一个粉色钱包，“姐姐，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呀。这是我今年攒下的压岁钱，花的只剩这些了，你带着。”
　　苏暗看着不由得好笑，“你留着吧。”
　　苏如茵还是塞进她手里：“姐姐，拿着。”
　　年幼的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应对这种离别时刻，但她知道，姐姐一旦踏出这个门，或许就会跟家里分割。
　　苏如茵只是倔强地给她，苏暗温声问：“为什么一定要给我？”
　　苏如茵隔了会儿才说：“我只是想让姐姐开心。”
　　最终苏暗还是把粉色钱包悄悄放回了苏如茵的房间，离开苏家时有种解脱的快感。
　　她的人生里又完成了一项重大课题。
　　……
　　从明州到宜城，七年后，又从宜城回到明州。
　　苏暗预计独自开车，跨越一千五百公里，两天时间回明州。
　　但没想到出发的前一天，黎青禾飞来宜城。
　　她没跟苏暗说，下了飞机就打车过去。
　　彼时苏暗正在封最后一件行李，搬家公司的师傅也在一件件装箱，忙*碌的周五晚高峰总是更为拥挤，就连楼下的车流声都更为躁动。
　　苏暗在楼下看到风尘仆仆赶来的黎青禾，仍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她只背了个斜挎包，长发随意扎起来，脸上的妆很淡。
　　苏暗站在原地怔了几秒，然后才反应过来朝她小跑过去，跟黎青禾差点撞在一起。
　　黎青禾的目光才缓慢聚焦，一直往前走的脚步停下。
　　苏暗的额头浸着薄汗，鼻尖也汗津津的，傍晚夕阳格外绚烂，橙红色的晚霞漫散笼罩着半边天，光影投在人的身上，却像是加了一层柔光滤镜。
　　黎青禾先拿出一包纸巾递出去，苏暗正要拿的时候黎青禾又缩回手。
　　苏暗抿唇，问：“你怎么来了？”
　　黎青禾慢条斯理地拆开纸巾，拿出一张贴在她额头上，随意地擦掉她额头和鼻尖的汗。
　　“来接你回家。”黎青禾说。
　　……
　　黎青禾来了以后也无事可做，该整理打扫的都已经弄完了。
　　苏暗在这方面是个绝对干脆利落的人，并且不会浪费自己的时间在无意义劳动上，请了家政来打扫搬完东西后的家。
　　晚上她带黎青禾去吃了一家宜城的私房菜，是之前带黎青禾吃过的。
　　这是她觉得做宜城菜最好的菜馆。
　　两人吃饭时，苏暗搭一个话茬，黎青禾也就跟着随意聊两句，但兴致不高。
　　等吃完出来，苏暗问她：“你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黎青禾拉着她的手，指甲轻轻掐在她的手指上，转过脸看她：“上次的账我还没跟你算，苏暗。”
　　苏暗先没反应过来是什么账，黎青禾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锐利得很。
　　片刻后，苏暗想起来，忽而笑了：“一般大家收到钱都会很高兴。看见那句话也很高兴。”
　　“我不一般。”黎青禾说：“我不高兴。”
　　苏暗：“那只是我表达对你的赠予。”
　　“我不要你的赠予。”黎青禾的语气硬邦邦的。
　　苏暗问：“那你要什么？”
　　黎青禾紧紧抓住她的手，生怕她从指缝里溜走。
　　感受到她的力道，苏暗的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指骨，就像是在安抚一头炸毛的小狮子。
　　黎青禾声音很冷，语气却很坚定：“我要你的一辈子。”
　　苏暗挑了下眉：“是在告白吗？”
　　她的语气并不严肃，甚至有些玩笑的意味。
　　黎青禾低低地嗯了声，“可以这么理解。”
　　苏暗的声音很轻柔温和，认真回应：“好。”
　　吃完饭在路边散步，苏暗平时都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今晚却不停观察路边的店铺和风景，似乎要将宜城的风光尽收眼底。
　　放进心里保存。
　　黎青禾亦一言不发地陪她散步。
　　晚上两人只能去住酒店，苏暗早就在家附近订好了，不过订的是间一百多的平价酒店，看见黎青禾后又改到了附近那家四星级酒店。
　　黎青禾倒是不知道，从前台登记后回到房间，插上房卡那一刻调侃，“苏大小姐这是去哪儿发了财？”
　　先是莫名其妙转一百万，又住这么豪华的酒店。
　　苏暗轻笑：“非要这么挤兑我么？”
　　黎青禾耸耸肩：“开个玩笑。不过我挺好奇你哪来那么多钱？”
　　黎青禾相信苏暗会给她钱，但不相信苏暗会把全副身家给她，所以很有可能是在哪儿发了一笔横财。
　　像苏暗这样的人，违法犯罪的事儿肯定不会做，擦红线黄线的事儿她也不会做，所以最有可能就是从她父母那儿得到了一笔钱。
　　一千万？两千万？也可能是三千万。
　　反正黎青禾知道苏暗父母家是开公司的，这些年来公司风生水起，应该也不缺这几千万。
　　也就很好地解释了苏暗果断从宜城回明州的原因。
　　黎青禾从不认为苏暗会什么都不要地离开宜城，离开她那个家。
　　苏暗的野心从来都藏得很深，可黎青禾偶尔能窥见一些。
　　果然，苏暗娓娓道来跟苏家的事儿，还把武明媚提的要求跟黎青禾说了。
　　黎青禾点头表示赞同，只不过有一点不解：“她给你钱，你为什么还要给我？”
　　“有些事儿没你不能做啊。”苏暗说：“以后还得你跟我一起回家呢。如果苏如茵和苏衡宇放假过来，肯定得住在咱们家里，还得你多担待。”
　　黎青禾啧了声：“所以这是我哄小孩的费用？”
　　“不用你哄。”苏暗说：“到时我会带她们出去的。”
　　黎青禾挑了下眉：“只带她们？”
　　苏暗：“……”
　　“先带你。”苏暗改口道：“她们是次要的。”
　　黎青禾没说话，但表情明显缓和很多。
　　……
　　晚上睡觉前，苏暗抱着黎青禾，猝不及防地，黎青禾在她肩膀上咬了一下。
　　咬得很轻，但苏暗打了个激灵。
　　昏暗光影里，苏暗盯着她看。
　　黎青禾慢悠悠地说：“标记一下。”
　　苏暗：“？”
　　黎青禾窝进她怀里，声音很轻，“苏暗，我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我只是很生气，气你，也气自己，所以就会想要咬你。”
　　苏暗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咬人是我表达亲昵的方式。
　　这是黎青禾的情感出口，苏暗气不过，也咬了她一下。
　　“你气什么？”苏暗问。
　　黎青禾说：“总感觉你的很多事我都不知道。”
　　苏暗：“……”
　　“我最近没有发生什么事。”苏暗说：“只有调任、搬家，基本上每天都有跟你说的。”
　　黎青禾顿了下，“可你家里的事儿，你都忽略了。”
　　黎青禾的手落在她腰间，抱得她更紧，整个人在她怀里声音更沉闷，“这些年里，一定很辛苦吧，苏暗。”
　　苏暗心底忽然有一块在慢慢塌陷下去。
　　她的家庭是她一直刻意避开的话题，她无数次地说服自己没有关系。
　　当做利益，当做同盟，不是她的亲人。
　　可每次看到武明媚和苏盛对那两个小孩那么疼惜，总也会想，怎么她就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呢？
　　苏暗也懒得去跟人说，包括跟奚草，几乎从不谈她家里的事。
　　但黎青禾这句话一说，苏暗的心里就像吃了颗柠檬，酸酸涩涩。
　　“还好。”苏暗下意识回答，“你也很辛苦。”
　　黎青禾温声：“你别听李碧怡胡说。这些年我过得挺好的。”
　　苏暗说：“撒谎。”
　　分明过得很差。
　　“我从来不撒谎。”黎青禾说：“苏暗，你知道的。”
　　隔了会儿，苏暗说：“那我问你，这些年你想过我吗？”
　　“想过。”黎青禾坦然道：“很多很多次。”
　　苏暗沉声道：“我也想过你。”
　　谁也没想到两人会在这个平静无波的夜里互诉衷肠，提起这七年的事。
　　两人的情绪是意想不到的稳定，在说完这个话题以后躺在枕头上，在昏暗光线下对视，眼里都有光点闪动。
　　也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但唇和唇轻轻地碰在了一起，吻得比任何一次都缱绻缠绵。
　　就像是青涩的十八岁那年，苏暗借着醉酒偷偷地亲吻黎青禾。
　　……
　　翌日上午九点半，苏暗跟黎青禾吃完早饭出发明州。
　　开两个小时在服务区休息一下，然后换成黎青禾开。
　　车子在高速上行驶，路过的风景不停倒退。
　　开了四个多小时后，两人开始考虑去哪里吃饭。黎青禾坐在副驾看下一个可以停留的服务区，但是想到服务区的饭有点难受，干脆在周边搜索起来能下高速的地方。
　　不经意间，她在地图上看到了一个地名——江湖。
　　看起来很有武侠气质，又搜到攻略说，江湖这地儿美食很多。
　　黎青禾跟苏暗提了一下，苏暗立马了解：“那就去这儿吧。”
　　黎青禾是个自由漫散的人，她经常想到哪儿就做到哪儿，但苏暗不一样，她有严格的计划。
　　可现在，苏暗会跟着她自由散漫的行程去走。
　　两人下高速以后挑了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馆子。
　　一个小县城，进来吃饭的好多人都操着一口地方口音，她俩都听不懂。
　　但点菜的时候口味挺一致，点了三道菜。
　　黎青禾还问苏暗，“要是今晚开不到你原定的目的地怎么办？”
　　下高速绕了一段路，回去也得绕一段，再加上吃饭，两个小时耽误了。
　　苏暗不在意地说：“那就少开一段，只要在周一早上前回去就行。”
　　这七年，苏暗想得最明白的一点是——
　　有些事，重要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
　　有些路，重要的是跟谁一起走，而不是目的地。
　　从前她太过于看重目的地，而忘记去找跟她同行的人。
　　这里的菜确实不错，吃完后黎青禾结账。
　　从店里离开，她们又去附近超市买了些东西，这才继续开车往明州走。
　　黎青禾对一路上看到的风景都挺新奇，没事儿的时候就开着车载音乐，脑袋靠在车窗上看风景。
　　车载音乐登录的是苏暗的账号，随机播放她的喜欢歌单，期间黎青禾听到好多梁静茹的歌，她也静静跟着哼唱。
　　苏暗忽然问：“要不要一起去看演唱会？”
　　“谁的？”黎青禾问。
　　“梁静茹。”苏暗说。
　　黎青禾顿了下：“她今年不开演唱会。”
　　“那等之后开的时候去。”苏暗说：“或者我们等有空的时候去旅行。”
　　“可以啊。”黎青禾说：“我想去看海。”
　　苏暗嗯了声：“好。”
　　黎青禾本以为苏暗只是因为听到她哼梁静茹的歌才提起去看演唱会这件事的，但等苏暗的行李到了明州，两人一起整理行李的时候，她在苏暗装书的箱子里看到两张2024年的演唱会门票。
　　是梁静茹的。
　　黎青禾摸着门票皱眉，苏暗一抬头就看见黎青禾拿着她的演唱会门票票根。
　　“我一个人去的。”苏暗说：“只是买了两张。”
　　黎青禾嗯了声，她仰起头看向苏暗：“我没看见你。”
　　苏暗错愕：“嗯？”
　　“去年我也看了这一场演唱会。同样价位的票。”黎青禾说：“我在内场没看见你。”
　　演唱会里那么多人，她们也曾坐在离彼此很近的地方，却没有发现。
　　提起这件事，说不上是愧疚更多，还是遗憾更多。
　　最终只能笑笑：“以后一起去看吧。”
　　……
　　苏暗把自己这些年旅行的冰箱贴送给黎青禾，分明是本该紧张有序地整理东西，收拾房子，但两人都坐在凌乱的地上。
　　苏暗给黎青禾讲自己这些年背着书包独自旅行的经历，黎青禾听得津津有味。
　　苏暗又问黎青禾这些年有没有去什么地方旅行，黎青禾顿了下，“很少，没兴趣。”
　　苏暗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道：“那以后一起去玩。”
　　她跟黎青禾计划了很多以后。
　　苏暗的东西在这个房子里放置好以后，黎青禾那边的东西也收拾好，选了个日子也搬进来。
　　正好是周六，苏暗跟她一起弄。
　　黎青禾的东西比苏暗的少一些，也更精确，哪一个箱子放到卧室，哪个箱子放到工作间。
　　黎青禾自己整一部分，苏暗也帮她整一部分。
　　相比起卧室，黎青禾更注重自己的工作间，毕竟每一个东西都得对上她喜欢，否则真工作不下去。
　　所以卧室那部分自然就交给了苏暗来整理。
　　苏暗耐心地拆箱子，把她的衣服也一件件挂到卧室的衣柜里，跟她的衣服混在一起。
　　拆到最后还剩一个箱子，箱子外用红笔画了个五角星，不知道是随手乱画的还是表示它很重要，但苏暗直接拆开。
　　箱子里不是黎青禾的护肤品也不是她的衣服，只有一些看起来很陈旧的物品。
　　苏暗一眼就看到了各式各样的试卷和课外书，虽然都是黎青禾的，但上边有不少她的笔记。
　　再往下翻，苏暗还翻到了一个日记本。
　　犹豫了下，苏暗打开，第一页写的是：
　　[不知道要写点什么，记录下我乏善可陈的生活。]
　　是没有写日期和天气的，不算是标准的日记体，更像是一个人无聊的随笔。
　　很难想象，像黎青禾这样的人是写日记的。
　　最开始的几篇看起来都间隔很久，也只有寥寥两句话。
　　直到第七页，出现了跟苏暗有关的内容。
　　黎青禾在日记本里写：[家里来了一个陌生女孩，看起来很乖巧温顺，但我总觉得她不是那样，我的直觉一向很准，所以我讨厌她。
　　实际上，就算她不是这样我也讨厌。
　　我讨厌每一个入侵我空间的陌生人，尤其讨厌有人来分走我的父母。
　　她们本来就不完全属于我，现在又有人来分走这点爱。
　　太讨厌了。]
　　黎青禾的文字都挺稚嫩的，尤其站在这个时间点来看。
　　但苏暗看得津津有味，因为跟着黎青禾的文字又回顾了一下青春。
　　从她到黎家以后，黎青禾的随笔字数慢慢变多了，在有一页加上了日期和天气。
　　[2016.10.26多云
　　在校运会上报三千米一定是我脑子有病。
　　跑三千米这种破事儿根本不是我能完成的，但看苏暗跑起来轻轻松松。
　　我感觉苏暗跑步的时候像在飞，我在跑道上已经忘记她路过我几次，她似乎很有劲儿。
　　也是，她每天都晨跑。
　　但我没想到她会在我摔倒的时候回过头来管我。
　　我是真的很累，感觉两条腿灌了铅，可她即将跑到终点，我已经准备等她跑到终点的时候就弃权，或是走到终点。
　　但我没坚持下来，两条腿一软就倒在了地上，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可是我看见苏暗回头，她几乎没有犹豫地朝我跑了过来。
　　我第一次感觉到，她挺好的。
　　她把我抱起来，我感受到她手臂肌肉的力量，原来女孩儿也这么有力气。
　　可是她的怀里并没有臭汗味，反倒是有很清淡的舒肤佳的味道，还混着一丝丝清甜的栀子花香，是我家里那款沐浴乳的味道。
　　她每天洗澡都洗得很干净啊。
　　我决定，以后可以稍微对她好一点。
　　不过也就一点，她可不能蹬鼻子上脸。]
　　之后的每一次日记都有了日期和天气，黎青禾记录她们那三年发生的事，包括给苏暗买那个相机前，她连夜画稿。
　　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黎青禾也写。
　　苏暗当时一直以为黎青禾坐在书桌前是在画画，没想到是在写日记。
　　寥寥几笔便把苏暗带回到那三年朝夕相处的时光里。
　　苏暗甚至觉得黎青禾是顶级的文学家，不然怎么能把她记忆里那些灰扑扑的画面都润色得如此惊艳？
　　直到翻至2018年6月15号的日记。
　　[2018.6.15多云转大雨
　　苏暗还是走了，一言不发。
　　我知道她有点害怕我，她不喜欢留在明州。
　　但我没想到她这么绝情。
　　算了。
　　你去追你的远大前程。
　　苏暗，你可一定要追上啊。
　　如果哪天你狼狈地回到我面前，我会看不起你。
　　“看不起你”那四个字又被狠狠划掉，后边跟了一句“我会抱住你的，苏暗。”]
　　苏暗的眼眶有些泛红，门刚好被推开，黎青禾脚还没迈进来，话音先至：“我有一个画了五角星的箱子，你留着我……”
　　踏进门就看见苏暗已经在看她的日记了。
　　黎青禾迈过地上那些破箱子，蹲下来拿过自己的日记本：“不知道这是隐私吗？不要看。”
　　苏暗还没翻阅后边，但匆匆一瞥看到后边每一页的字数都比前边多。
　　苏暗温声道歉：“对不起。”
　　但还想看。
　　黎青禾问：“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苏暗说，忽然转移话题道：“你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黎青禾。”
　　黎青禾垂眸，看着自己的日记本封皮，不知道这本日记陪她度过了多少难眠的日夜。
　　“不知道。”黎青禾回答。
　　苏暗朝她伸出手，“那我回来了。你抱抱我。”
　　黎青禾一怔，“你才看到这儿？”
　　苏暗挑眉：“你不给我看了啊。”
　　黎青禾把日记本放到背后，“这是我的隐私！”
　　“好。”苏暗点头，再次重申：“那你抱抱我。”
　　黎青禾朝她扑过去，直接把她压倒，房间里尘埃飞舞，阳光洒落。
　　一切都恰到好处。
　　日记本刚好被窗口的风翻开，落在了某一页上。
　　苏暗扫到日记本上的字——
　　[苏暗，我会一直等你，等你。
　　等到你回来的那天。
　　我知道，你爱我。
　　就像我爱你一样。
　　我对你的告白从来都不是季节限定，是一年又一年飞往宜城的机票，是一天一张挂满房间的画像，是持续绵延的潮湿小雨。
　　是我的日日夜夜，年年岁岁。]
　　没有人会比你更爱我了。苏暗想。
　　幸好，我没有弄丢你，黎青禾。
　　我也会很爱很爱你的，黎青禾。
　　——正文完
　　2025.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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