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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女主的剑鞘》作者：YOYO快跑
文案：：
　　常乐穿越了，穿成了天生剑灵化形的剑鞘。
　　剑鞘神魂不足，虽然化了形，却个乐呵呵的傻子。不知道怎么混入了孤山剑门，成了外门万年不能晋级的废物弟子。
　　还为了男主神魂颠倒，最后莫名摔死，最后将自己身躯化为剑丸，送给男主，成为男女主情缘的踏脚石。
　　常乐：？？智者不入爱河，男主给我死开！
　　为了躲避剧情杀，常乐想要离开，却遇到了内门弟子许应祈。
　　许应祈对她很好，照顾她，鼓励她，纵容她。
　　常乐渐渐喜欢这个平平无奇的师姐，私底下说了不少女主的坏话。
　　后来天地大灾，许应祈应运而出，一剑光寒，挥剑斩落魔头。
　　常乐才知道，传说中的大师姐是她，孤山剑门的剑主是她，女主也是她。
　　常乐：不好！我还是跑吧。
　　许应祈拦住了常乐：你是我的剑鞘，再锋利的刀刃终会归鞘，我想入鞘。
　　常乐：……
　　这话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



第1章 穿越成了炮灰女配
　　黑夜之中，似乎有什么声音在窸窣作响，常乐感觉到自己的头很痛，后背和脚也火辣辣的痛。周身好像被什么压过一样，微微一动，就感觉到浑身骨头都在痛。
　　她发出了一声低吟，缓缓地睁开双眼，只看见耸立的树木，以及隐没在树叶之间的干净纯澈的夜空。
　　“我……我在哪里……？”
　　常乐慢慢撑起身体，她眼神迷茫，按住了自己的头。她之前不正在自己家里对着一本叫做《寻仙》的男频小说连续输出，跟脑残粉唇枪舌战三百回合吗？怎么突然之间头一黑……
　　常乐陡然一僵，她看到自己的下身不是熟悉的白色吊带裙，而是白色的古代衣袍。而一枚古朴的铜牌从腰间垂落，落在略显粗糙的衣料上，显得格外明显。
　　铜牌上刻有一把小剑，工艺精美。
　　这东西常乐并不陌生，她刚才死命输出的《寻仙》是一本设定极为详细的小说。甚至很多设计作者还画了对应的图案，正因为世界观的设计太过仔细，里面出场的人物又丰满，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才会吸引常乐看下去。
　　不过设计的好手，隐藏不住剧情的短板。
　　常乐眼睁睁看着前期一个个血肉丰满的角色在遇到男主以后，就跟失了智一样，为爱痴，为爱苦，为爱哐哐撞大墙。把自己全部身家都献给男主，宁可坑害自己或是自己家族，也要让他成仙。
　　这让常乐愤怒点加满，疯狂输出了三天三夜，敲出了十万字，并且付出各种高楼对骂，最后……
　　常乐想起来了，倒下前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猛的一阵抽痛。常乐脸色微白，自己该不会是猝死，然后穿越了吧？
　　常乐一边想着，一边拿起了那枚铜牌。
　　月光下，那枚铜牌的细节看得清清楚楚。手指抚过，打磨光滑的铜器摩挲过皮肤，带着一丝凉意。
　　男主的门派，孤山剑门的弟子令牌正是这个形状。和当时作者放出来的图像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更为精致一点。
　　弟子令按材质分为赤、紫、青、铜四色，铜是最低级的外门弟子所持有的令牌。
　　常乐一把抓起弟子令，反复看了一下，确认这确实是孤山剑门的弟子令。
　　虽然不敢置信，但常乐也知道，自己恐怕是抽中当代网友的一大福利，穿越了……
　　按照穿越定律，那不应该是同名吗？常乐陡然一顿，她想起来这文里确实是有个同名同姓的人，只是那是个出场不到一章就死了的炮灰啊！
　　不会吧！
　　常乐顾不得周身的疼痛。她看看周围，她身处在一处山坳之中，周围的草地上有一道长长的滚落痕迹，沿着略有些陡峭的山坡延伸过来。
　　显然这具身体的原身是从上面滚落下来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入手滑嫩，并没有疼痛的感觉。
　　“……这么滚，脸都没事吗？”
　　常乐暗自吐槽，又听见潺潺的水流声。她费力支起身子，一瘸一拐地往水声方向走。寻仙中的山林之中有妖兽，并不安全，只是外门弟子能力不足，大多不会去太危险的地方。
　　而现在，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她慢慢地走出树林，看到一处静潭，她先是谨慎看了眼周围，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动物，而水畔也没有可疑的拖拽痕迹，这才缓缓靠了过去，探头看着水中的自己。
　　这是一张与常乐曾经的样子很有七八分相似的脸，但细节又要精致很多，就像是上了一层滤镜似的，额心多了一点红，如同点了朱砂一般，让这张脸上又多了丝莫名的神性。
　　常乐摸了摸那粒红，手摸上去才察觉，那并不是红痣，入手略有些硬，圆润地抵在指腹上。那是一粒红色的石头。
　　自己的额头上有块石头！这个念头刚刚升起，那石头似乎感应到了常乐的想法，又隐匿了踪影，看不见了。常乐好奇了摸摸额头，指间也感觉不到任何石头的触感。
　　只是随着心念一动，那枚额间石又浮现出来。
　　红色石头在额心，还可以隐形……又跟自己同名。
　　常乐脸色一变，她真的穿成了那个炮灰！
　　按书中写的，原身并不是人，也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剑灵或是妖怪。她确实是天生灵物化形，但只是一柄剑鞘化形。与天生剑灵被天道偏宠不同，她这个化形，是个魂魄不全的傻子啊！
　　虽然长得不错，但因为脑筋一根筋，听不懂弯话，说的好听是天真浪漫，说得难听就是有点弱智。而且又因魂魄不全，虽然在孤山剑门里待了许多年，却迟迟无法筑基，也就无法进入内门。因而她不受他人待见，众人甚至不知道以她的脑子和不能长进的修为，怎么会进入剑宗的外门的。
　　这一点连原文里也没有写。大概是因为出场一章就死了，炮灰没必要这么详细。
　　男主见她好看，会给她几分好脸色。于是她心生感动，就一心一意地恋慕上了男主。
　　常乐脸色难看，她记得这个角色不仅仅是因为她跟自己同名，更是因为她听说男主需要一味药，因而不顾自己低微的修为，进入禁区取药，结果死在水边。
　　男主来时，她已经伤重不治死了，于是她将自己额上的石头，剑鞘化做的剑丸给了男主。而这剑丸，则成为男主拜师孤山剑门剑主，也就是女主青莲剑君的重要道具，因为剑主是由世间唯一一把仙剑所化。
　　因为仙剑要一把剑鞘！
　　女主都剑灵化形了，平常都是人形，要什么剑鞘，分明就是作者为了男女主感情刻意生造出的剧情。
　　可以说常乐这个同名角色死得毫无价值，完全是来送金手指的。
　　等等，死在水边？
　　常乐脸色微僵，看看左右，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额间。她一下子蹦起来，开始往外走，她可不要死在这里，然后白给男主金手指。
　　常乐站起身，又离那个水潭远了几分，她看着天空，又看看周围。
　　虽然想走，也知道自己是在禁区，但是书中不可能把地图画出来，因此。
　　“我在哪里，该往什么地方走啊啊……”
　　常乐抱头，蹲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她眼睛一亮，她莫名其妙穿越过来，总得给自己点金手指吧？
　　常乐在心中高喊：“系统！系统！”
　　周围静悄悄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常乐：“……”
　　没有系统吗？常乐又努力地将神思沉入丹田，丹田里空荡荡，只有苍白的灵气表明她练气的修为。什么灵泉，什么空间，连个影子都没有。
　　常乐：“……不会这么倒霉吧？”
　　她抬头看天，沉思了一会儿，莫非她的金手指是那种别出心裁的？她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高喊：“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天边闪动，远处响起一声闷雷，像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似的。
　　常乐急忙收手。这个世界的天地有无形意志的，惹怒老天，是真的会天降神罚。
　　“……你在做什么？”
　　突然有声音传来。
　　常乐急忙回头，不知何时，在她身后站了一个女性。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模样清秀又寡淡，配合周身清冷的气质，就好似不在红尘中一样。
　　她身穿青色道袍，头发扎起来，却又散落了几缕发丝，却并不显凌乱，反而多了几分洒脱随性。
　　只有那双眼，过于凌冽，又过于潋滟，倒好似这样一张脸，配不上这样一双惊艳的眼。
　　月光下，身后的山林里青雾朦胧，她站在前方，就像是林中的主人。
　　闲适又平静。
　　“我……”常乐急忙站直，心中一阵慌乱。她这个穿越穿得不止没有金手指，怎么连个记忆都没有。
　　对了，她是个傻子啊！
　　常乐下巴一扬：“你是我的谁啊？你管我。”
　　那女性沉默许久，这才说话：“跟我走。”
　　常乐皱眉：“去哪里？”
　　“回去。”女性的声音淡淡的，“还是你想要待在这里？”
　　常乐一愣，她眨巴着眼睛：“你认识我？”
　　女性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漂亮，并不是那种又圆又大的杏眼，内里隐着星光一般，像是有无数的故事沉在其中。
　　“……不认识。”女性回道，“这里是禁林，我是……算是守林人。”
　　“哦，这样。”常乐回了一声，她歪着脑袋想了想。书里有写守林人吗？她记不太清了，不过视角是以男主的角度写的，他进来拿了自己的额间石和原身为他采的药就走，或许没有遇到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常乐又急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是普通的皮肤，额间石没有露出来。她悄悄地松了口气，一抬头，看到女人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你，你看我干什么？”常乐问，没来由的有些心虚。
　　女人转过头，她低头从地上捡起什么，回身塞到常乐的手中：“这是你落下的，拿好跟我走。”
　　“嗯？是啊……”常乐低头，看到手心里的野草，草顶上垂着两三枚红色的红莓状果子。这似乎……是原身帮男主拿的药材？好像有提升体质的作用？
　　很好，现在它是自己的了。
　　常乐抓住了药果，跟在女人的身后。她好奇地看着女人，女人走得并不快，似乎考虑到常乐的脚程。
　　“你也是孤山剑门的弟子么？”常乐问。
　　女人嗯了声。
　　“那你怎么来守林的？你会向刑堂告发我么？”常乐又问。
　　女人转头，看了一眼常乐：“你想要我告发你？”
　　常乐老实回：“我不想。”
　　“那就不要问。”女人说。
　　常乐哦了声，眼前的女人虽然看上去冷冷的，但是问话都会回话，也没有修真人的暴脾气，动不动就把人扇飞出去。也没有把她交给刑堂的打算，还把药材也还她了。
　　是个好人。
　　是个可以得寸进尺的好人。
　　常乐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叫做常乐，你叫做什么？”
　　女人：“你没有必要知道。”
　　“跟我说嘛。”常乐说着，拉着女人的袖子，轻轻地晃了晃。
　　女人转头，看着常乐的手，停顿了一会儿以后，才对上常乐的眼睛：“你为什么想知道？”
　　常乐笑，弯起那双好看的杏眼，看上去讨喜又愉快：“你是我的恩人，我当然要知道，然后报答你啦。”
　　女人想了想：“你是外门弟子，三个月后的外门大比，若你能进入内门，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
　　常乐一僵，三月后就是外门大比？那不是男主的成名之战吗？男主吃了她的药，还拿了她的额石，炼化了她存在额石的所有灵力成功晋级到筑基，然后用她的额石所化的剑鞘将外门一众人打得屁滚尿流，吸引了众人的眼球和仇恨，也引来日后女主的注意。
　　为之后他和女主的相遇铺垫了伏笔。
　　“怎么？有什么不对么？”女人转头，看向常乐。
　　常乐摇了摇头。作为一个看遍小说的人，自然知道这种穿越小说里，多半有剧情之力的存在。她今天不死，说不定也会因为别的事情而死，平白给男主送金手指。
　　最好的办法就是。
　　逃！
　　常乐打定主意，一定要离开剑宗。她虽然心头想着逃跑，但笑得倒是一脸浪漫：“那好，那我们就这么约定啦。”
　　女人闻言，她看着常乐的表情，神情也微微松动下来：“嗯。尽力而为就是，你也不要勉强。”
　　常乐用力点头：“好的！你真的是个好人！”
　　女人似有些许的羞涩，转过头，脚步加快了些许，没有回答。突然，她脚步一顿，常乐匆匆跟在后面，她不习惯走山路，有些狼狈：“怎，怎么了？”
　　女人扭头朝来处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摇头：“没什么，走吧。”
　　远处的静潭旁，一个男人陡然落下，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只见此地静寂无声，什么都没有。
　　灵识之中，一个苍老的声音问：“怎么了？”
　　男人迟疑着摇头：“范老，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确实，禁林之中不应这么安静。千万小心。”老人的声音回道，“只要找到龙珠果，你的瓶颈就可突破，自然能进入炼气大圆满了。”
　　炼气大圆满……似乎，自己不应仅仅是炼气大圆满。
　　男人的眉心收拢，扫过那个静潭。那里，似乎原本应该有什么的才对。那是……属于自己的某样东西，他似乎觉得某种机缘就此失去了。
　　男人的心头浮起一缕焦躁，看了那里一眼，突然咦了声，低头捡起水潭边上的一枚剑令。
　　“这是……常师妹的剑令？”
　　莫非那样机缘，被常乐师妹夺去了？男人看了眼远处外门的方向，最后在范老的催促下，转过身朝密林深处去了。

第2章 给狗吃也不给男主吃
　　“沿着此路朝外走百米，就能回到外门。”
　　月色下，女修回过头来，指向一条若隐若现的土路。这路显然已经很久无人走过，野草丛生，半遮半掩，远处几点绿光莹莹，也不知道是什么野兽暗中潜伏。
　　常乐面露难色，看向好心人，厚着脸皮道：“我，我有点怕。”
　　没错，她一个曾经五讲四美的好学生，背着核心价值观长大，生长在红旗下。祖先勇武，不就是为了能让如她这样的废物快乐地活着么？她身为先祖后裔，怎么能辜负先烈的期望！
　　喜好和平的废材低着头：“我不过一个外门弟子，天赋不佳，所以……”
　　“所以你竟然还敢进禁林。”女修说，话音里带着不悦。
　　她如何敢，那是原身恋爱脑，又不是她。
　　常乐抬头，满眼真诚：“我再也不敢了。”
　　是的，她常乐是真不敢了。除非原身再回来！
　　女修沉默片刻，最后给了常乐一盏灯笼：“用此物照明，莫要离开小路。”
　　常乐正想再说什么，一阵清风拂过，女修就已经不见人影，若非手中灯笼随风摇动，照亮小路，一切恍若一场梦境。
　　常乐吐出一口长气，抬起手中灯笼，竹编的框架，白纸勾勒出一个小兔子，彩绘在兔身上勾勒出云纹，那红色的兔眼陡然一闪，隐约之中又透出一点灵异。
　　拿在手中，惶恐的心绪渐渐平静，浮起的不安也都被什么无形之手平复下来。
　　不知是什么法器或是宝物。
　　“好人呐。”常乐感叹道，她沿着土路一路往前，渐渐地看到了远处零星灯火。
　　那是外门的弟子们在挑灯修行的灯火。
　　她回头看向来处，只见夜雾渐浓，遮掩了来时的道路，再转过头，远处的灯火阑珊，似从幽冥回到人间。
　　常乐久久看着这一幕，忽地一笑。可不就是么？
　　她常乐一介异世幽魂，由死而生。她伸手，轻轻触碰了下自己的额头：“承你一命，那就我们一起，好好地活下去吧。”
　　想要活下去，首要就是要远离男主，虽然眼下脱离了死局，但身为男主的金手指，常乐也是明白怀璧其罪的道理的。若是有人察觉到她额上的剑丸，说不定会直接杀她取宝。
　　常乐心中想着，脚步不停，看着远处隐藏在黑夜中的山势。
　　这孤山剑宗，是不能待下去了。
　　但在此之前……
　　“我的房子在哪里啊……”
　　常乐站在夜色里，一脸严肃地举着小兔子灯笼，满眼茫然。
　　《寻仙》一文里提到常乐不受人待见，那必然是偏远的所在，虽然废了一点功夫，还在草丛里，踩到一对席天慕地的野鸳鸯，然后被野鸳鸯提剑追出三里地，最后也算是有惊有险地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原身的房间简单朴素，胜在干净无尘，其余摆设只有四字可形容，家徒四壁。除了一张床，以及墙上挂着的一柄普通的长剑以外，什么都没有。
　　常乐翻找一番，发现衣服都只有一套，可以说把身无长物解释得很到位了。
　　折腾一宿，又累又渴。
　　她将自己甩在床上，揉揉发痛的眼睛，双手合十，虔诚祈祷：“明日千万莫要长针眼，能平安下山。”
　　怀抱着美好的愿望，常乐沉沉睡去。
　　黑暗之中，似乎有人叹息一声，再有人呜呜两声。常乐觉得听着有几分耳熟，好似是那对野鸳鸯的声音，她打了寒颤，急忙翻身抱住了自己的小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窗外的女修收回眼，无声叹息，目光在野鸳鸯们的身上扫了扫，竖起手指，放在唇边。
　　野鸳鸯们看着自己被夺走的剑，已经被捆得严实的身体，含泪点头，随后被女修扔回了此前席天慕地之所。
　　房间里的常乐什么都不知道，她陷入沉眠之中，黑暗里似乎有光点在闪烁，常乐好奇地看着光点，那光点仿佛是一个个流光溢彩小泡泡环绕在她的周围。她感觉既亲近又熟悉，于是好奇地碰了碰。
　　气泡破裂，无数的画面显现出来，包裹住了常乐。
　　那是平静而无聊的山野光景，灼灼金乌东升西落，皎皎玉蟾阴晴圆缺。山林青了又黄，溪水冰封过后又潺潺流动。山林里的动物们来来去去，好奇地用鼻尖或是爪子挠挠自己，不痛也不痒，让它们很快失去兴趣地离开。
　　她似乎与什么东西在一起，一起看着时光流转，山野变化。
　　日子一日日地过，所有的时光都好似在轮回，唯独她们永恒。
　　无聊又安详。
　　直到那陪伴之物终于消失不见，而她隔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明白过来。
　　那样至关重要之物不见了，而她，要去寻祂。可惜天生天养之物，魂魄不全，勉强化作人形，也不过是懵懵懂懂，宛如幼儿。
　　“这是……原身的回忆？”
　　常乐低头，她看着张开的五指，又抬头看着天空，心底浮现的茫然失落和她穿越而来心境相合，刹那间，原本还有些生疏的记忆陡然变得清晰起来，与常乐本人融为一体。这一瞬间，常乐感觉到，自己真正与这具身体彻底相融。
　　清晨的鸟鸣叽叽喳喳，阳光透过纸糊的窗户落在床头，也让迷迷糊糊的常乐缓缓回过神来。她坐起来，一时之间还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是还在那漫长时光的山林里，还是在哪里。
　　直到看到贫穷的，什么都没有的墙壁，常乐这才终于回过神来，她是常乐，同时，也是是那天生天养的剑鞘灵物化形。
　　她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头，心中也有些庆幸。
　　灵物的时光漫长，若非原身魂魄有缺，对时事一知半解，否则的话，光是那漫长的时光就足够冲垮常乐作为穿越者那短暂的一生，直接将她吞噬。幸好常乐的时代虽然短暂，却足够灿烂，背靠的历史文化五千年，无时无刻充满了变化与精彩。
　　这才维系住“常乐”的本身，让她吞噬同化了原身的意识，而不是她成为原身的一部分。
　　只是现在两者合二为一，不过是穿越者的思维占据了上风，自我认同为穿越身份。
　　理清了思路，也翻出了关于此前的记忆，常乐伸手，心随意动，指尖立刻浮上一团看不见的灵气。或许因为根脚乃是剑鞘，这丝灵气也带着兵刃锋锐之意。她是以金灵根的身份进入外门，与这丝灵气也有关系。
　　只是原身作为灵物与人类的修行方式并不相同。简单来说就好像非让树木去模仿人类，两者之间有壁啊！
　　更不用说原身灵魂有失，无法到筑基，只能停留在炼气九层，迟迟无法突破。
　　若不是灵物命长，恐怕她早就已经寿岁耗尽而死。只是这份命长也引来了不少人的觊觎，在常乐的记忆里，不少人都会刻意接近讨好原身，骗取原身的财物。
　　偏偏原身分不清好坏，旁人说得几句好话，她就信以为真。旁人给了一分好，她就还人家十分。
　　这家徒四壁的惨状，也就是这么得来的。
　　所幸最近几十年里，人看到原身这般穷，竟是连骗也懒得骗了。原身越发被排挤，也越发穷，所以才让男主钻了空子。
　　常乐皱着眉头，她下意识地想写写，但一抬头，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别说一支笔了，能找到一个木屑，都算家中还有余粮！
　　常乐慢腾腾地走出房，门外有只小黄狗，看见常乐出来，它猛地支棱起耳朵，哒哒哒地跑过来，绕着常乐打转。
　　常乐也喜欢小狗，在穿越前，她曾养过一只小狗。只可惜父母觉得养狗会让她不爱学习，因而找了个借口把狗送给别人了。
　　这只小狗长得很像她养的那只，看着它把尾巴扇成了螺旋状，一副亲近的样子。常乐心头也涌上了一股温暖。就好像是曾经的遗憾得到了圆满一般。
　　这狗是原身养的。她虽然不懂人性，不得人族喜欢，但动物们却很喜欢原身，时不时会围在原身的周围，为她衔来些许食物共享。
　　“乖乖。”常乐拍拍小狗的脑袋，折了根树杈，蹲在地上写写画画。小狗也安静下来，把头搭在了前爪上，安安静静地陪着常乐。所幸这里地处偏僻，倒也不用担心让人看到。
　　其实如果非要说的话，在这个恐怖的修真界里，孤山剑门也不失一个好的去处。这里是男主的宗门，在后期的大运之争中，孤山剑门才消耗了大量的人才，也让男主得到机会，一举成为了孤山剑门的掌门人。
　　可以说，作为男主的宗门，孤山剑门一直苟到了最后，虽然门里的人基本换了个遍。但前期还是很安全的。
　　可是，正因为这里有男主，对于常乐而言，就变得不那么安全起来了。
　　常乐眼睛眯起来，她有原身的记忆，人族大乱，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原身是为了寻找那重要的人才入世，最后人没有找到，反倒是把自己一条命搭进去。她又不是原身，也不是恋爱脑，她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里。
　　走！立刻就走，马上走！
　　常乐一弯腰，突然从怀中就掉落了一株草药。常乐这才想起来，这是原身为男主采的龙爪果，可以为男主洗练经脉。男主好容易进了孤山剑门，却是个外门弟子，是因为他不想入内门吗？
　　当然不，是因为他是个杂灵根，血脉驳杂。
　　前期常乐不仅利用自己灵物身份，进入禁林为他采来这草药，还搭上了自己的命。到了后面，都不见男主道声谢，就好像她是应该的。
　　凭什么！！
　　“汪汪！”小黄狗好奇地闻了闻龙爪果，眼睛一亮，抬头看着常乐，唇边亮晶晶的。看得出来，它很想吃，但是没有常乐的许可，它还是努力地控制自己的食欲，只是目光闪亮地看着常乐。
　　真是好有礼貌的小狗！这不比什么狗男主好多了？
　　常乐自己是灵物，吃这种东西对她而言没什么作用。她冷冷一笑，这玩意儿，她给狗吃也不给男主吃！
　　常乐抓起一个龙爪果，放在小黄狗的面前，小黄狗欢喜地跳跃了一下，又看了眼常乐，似乎在迟疑。
　　常乐冲它笑了笑：“吃吧。”
　　小黄狗这才低头，狼吞虎咽起来。一个果子很快吃完，它抬起头，常乐察觉它的眼中似乎更人性化了几分。
　　常乐看着它渴望的表情，摸了摸下巴：“吃了我的果子，你就是我的狗了，得给你起个名字……”
　　她说着，又拿出一个龙爪果来，一边喂，一边说：“你周身都是黄色的，就起名叫……小白吧！”
　　以后她叫小白，旁人看见是个小黄狗，肯定不会反应过来，主打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小白抬头，似是人性化地看了她一眼，却也只是摇了摇尾巴，没有反对。
　　“那好，既然你不反对，那就叫你小白啦！”常乐开心地说着，“这里还有果果呢，不要着急，慢慢吃。”
　　起了名字，就好像与小狗多了一丝联系，就连对这个世界，似乎也多了份认同来。
　　常乐带着微笑：“我要离开，你跟不跟我一起走啊？”
　　小白甩甩尾巴，常乐点头：“知道了，你很开心跟我一起走。”
　　小白人性化地翻了个白眼，没有开口。
　　“师姐……那，那是龙爪果！你怎么！！”
　　突然之间，门口传来了一个清朗的男声，还带着不可置信。
　　常乐啧了一声，她怎么这么倒霉，还没跑路，就先遇到男主堵门了。

第3章 萧皓天
　　常乐皱眉转头，不慌不忙把最后两颗龙爪果塞进了小白的嘴里。她有原身的记忆，听出那声音就是男主的。
　　她就不信男主会扒狗子的嘴抢食。
　　她转过头，只见一个青年站在门口，推开院门。他身穿剑门的青衣，长相端正，眉眼清秀，却算不上英俊。不知书中的那些女子到底看中了他哪里。
　　只是眼下，他满眼的惊诧，目光落在小白身上，准确说是落在小白的嘴里。那副贪婪又可惜的模样，损坏了他的外表，显露出几分可憎和猥琐起来。
　　“这是龙爪果，你竟是用它来喂狗！这太暴殄天物了！”
　　男主，萧皓天说道，三步并两步，就迈入了院中，来到常乐面前，目光灼灼：“师姐，你可还有龙爪果？”
　　“没了。”常乐拍了拍手掌，站起身。
　　萧皓天听闻，双目顿时赤红，转头看向小白，看那模样，似乎立刻就要将小白剥腹抢果了。
　　小白立刻缩在常乐的身后，偷偷摸摸的探头。常乐倒是一笑，这小东西还挺会审时度势的。
　　萧皓天咬牙：“师姐，我正缺龙爪果，你能不能替我找一找……”
　　他昨夜在禁林找了一晚，都没有找到龙爪果，又挂记着自己那“丢失”的机缘感觉，便想着来找常乐问问，没想到竟是看到了这一幕。
　　此时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龙爪果是他的机缘，却被常乐夺走，还拿去喂狗！这让他如何甘愿？
　　常乐抬眼：“是谁准你不敲门就随意进我院子的？你是这么求人的吗？”
　　萧皓天的脸色顿时一沉，只是此时他脑海中的老人低低地咳嗽一声，道：【皓天，小不忍则乱大谋。她一向爱慕你，女人嘛，哄一哄就是了。】
　　萧皓天的脸色并不好看，他抬眼看向常乐，见她的容颜在阳光下面若桃花，透出了娇艳的神情。常乐人的脑子虽然有些问题，但模样确实很好看，哪怕放在仙门之中，也少有人能比得上。
　　都说修仙会让人容貌越发完美，或许比常乐更好看的人，只在内门里才有吧？可哪怕是内门的卫师姐，也没眼前的常乐好看。
　　想到如此美人一向对自己的顺从，萧皓天心中的不快终于也消退几分。他露出了笑容，轻声说：“是我的不是。师姐，我只是……太过着急我的修为了。”
　　说着，他深吸了口气，双眼注视着常乐：“男儿志在四方，我想要修为精进，才能更进一步。毕竟师姐已是炼气九层了……”他露出了一个落寞的笑容，垂眼躬身，“此前皓天冒犯了师姐，实在是抱歉。”
　　说着，他抱拳行了一礼，态度摆得很足。
　　常乐冷冷地看着他。
　　萧皓天从来不对常乐承诺什么，他知晓原身喜欢他，他却总以直男迟钝的模样去面对原身。让原身为他辗转反侧，在原身打算放弃的时候，又言语暧昧，让原身觉得其实萧皓天是喜欢自己的，只是碍于修为，碍于自身所以才迟迟不告白。
　　这样的手段，放在从那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而来的常乐眼中，那就完全不够看了。
　　常乐知道为什么，这个渣男心中还挂记着内门的卫师姐，而原身人傻，他担忧真的与原身有了牵扯，原身口无遮拦，就无法攀附上卫师姐了。
　　常乐哼笑一声：“师弟既然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对，那就尽快离开吧。”
　　她不喜欢萧皓天，若非忌讳他身上有主角光环，同时也知道他有随身老爷爷的底牌，可以越阶战斗，否则的话，她现在就会下手了。
　　萧皓天的脸色一僵。他在的外门，也时常有人看他不起，这些仇怨他都记在心头，只待将来清算。
　　但是常乐却一直对他很好，将自己的修炼物品都给予萧皓天。只需要萧皓天皱着眉头说上一句自己的难处，常乐就会懂事的将那些修炼资源双手捧上。
　　如今常乐不给了，萧皓天顿时有了背叛之感。
　　“师姐。”萧皓天沉声道，“那你可否告知是在哪里得到的龙爪果？”
　　他顿了顿，忍着屈辱道：“我可以自己去采，师姐只需要带路就好。”他说着话，但是脸色还是很阴沉，显然并不习惯用这样的口气对常乐说话，甚至已经将常乐记恨在心了。
　　呵，没有丝毫回报，理所当然的要求自己带路，分明是在求人，但表情甚至毫不掩饰，反倒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说不定真的带了路，就会被萧皓天一句士可杀不可辱给反杀了。
　　常乐一眼就看穿了萧皓天的想法。她心中的火气也越积越深，越发看不起这什么狗男主。
　　“不记得了。”常乐说道。她倒也没说谎话，禁林对原身而言还是有点难，她慌不择路，到底是从哪里找到的龙爪果，原身的记忆也是很模糊的，似乎就是随手一抓，就抓到了。
　　翻了翻原身的记忆，常乐也有几分无语，就算是给男主送金手指，这也太简单和敷衍了吧？
　　萧皓天见常乐的模样，他用力地抿住唇，显然是极为不高兴的。
　　常乐则问：“你还不走？”
　　“师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日你瞧不起我……”萧皓天用力地握住自己的拳头。
　　常乐翻了个白眼，这是什么自卑又自信的家伙，随便几句都能扯到看不起他的身上。
　　常乐说道：“既然你觉得是我看不起你，觉得你受了侮辱和委屈，那你将这些年我给你的修炼资源还我。”
　　常乐想起来了，萧皓天为了不让旁人觉得他当软饭男，所以每次都说是借的，说是借，但其实从来没还过。也就原身不通人性，才傻乎乎地觉得萧皓天说得当真都是真的，对方真的是借。
　　可怜的原身。
　　“你不是说借的么？那你还我啊。”
　　萧皓天一顿，他的脸涨得通红。那些东西他都用得七七八八了，而且分明常乐是主动给他的，怎么如今却反悔了？
　　“我……”
　　常乐环着手，看着萧皓天：“有借有还，这是人之常情吧？”
　　萧皓天咬着牙：“师姐曾说只求我修为上进，不要眼下还的。”
　　“我不让你还是情分，你欠债还钱，是本分。”常乐说道，“既然你不想还，为何当初要说借？”
　　常乐所处的位置地处偏僻，但萧皓天却是最近的风云人物，他被大多数男弟子不喜，又得许多女弟子的喜欢。因而不少人都暗戳戳地盯着他，只想他落单之时，好好地教训他一番。
　　如今他进了常乐的院子已有段时间，不少男弟子心中怀着各种想法，也渐渐地靠拢过来。
　　没有想到没看到以往的美人倒贴戏码，反倒是看见萧皓天吃瘪。因而人也稀稀落落的聚拢过来。
　　此刻听见常乐的话，更有好事的人扬起声：“常师姐说得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
　　“该不会是还不起吧？”
　　常乐听见声音，只觉得头大。她虽然一时不快，说了男主，但她怎么也是给男主送金手指的女配，其他人这么皮，就不怕后期被男主报复么？
　　她可记得虽然后面孤山剑门虽然没有像其他惹到男主的势力那样，被灭了满门，但也是经历了大换血，上台的都是男主的小弟或者红颜来着。
　　“……”常乐按照原主记忆，磕磕绊绊地甩出了一个避音结界，遮蔽众人的耳朵。一方面是为了不让小鸡肚肠的男主因为这点小事怀恨在心，另一方面也是担心男主受刺激太大，说不定就让她按照原著那样死的透透的，平白送出去金手指。
　　她的手势生疏，但也是成功了。一扭头，就看到了萧皓天朝她看来，目光感动。
　　常乐：？？
　　萧皓天道：“师姐心中果然有我……”
　　常乐：……这么自信的男主！能不能分点自信给她啊！
　　常乐的沉默在萧皓天看来就是默认，他邪魅一笑：“想来师姐是遇到什么事了，才要修炼资源吧……”他想了想，这才道，“待到师弟度过了外门大比，成功进入内门后，就有余力还给师姐了。”
　　且不说以你眼下炼气七层的修为，在没有得到龙爪果自己送死的金手指帮助下，怎么笃定自己进入内门的。光是这个说法，那不也是画一个大饼么？
　　萧皓天自认为自己已经算得上对得起师姐了，他拱手道：“师姐放心，皓天日后定然是归还的。”
　　等她坟头三尺高的时候再还么？
　　常乐已经不想说话了。
　　而萧皓天又说：“那龙爪果……”
　　常乐摇头：“我不知道。”
　　萧皓天正要说话，就听外面传来了声音：“卫师姐，萧皓天正与一个女修在里面呢。”
　　“皓天！你出来！”
　　常乐见萧皓天的脸色微变，也想了起来。自己是一个死得很快，定位为默默暗恋男主的送金手指女配。在这孤山剑门里，当然也有别的，地位更高一些的女配了。
　　除了女主以外，那就是内门长老的女儿卫朝光。
　　卫朝光出身好，天资也好，过于顺风顺水养成了她张扬而骄纵的性子。
　　在前期，卫朝光送资源，送势力，一路倒贴把萧皓天送进了自家老爹的座下，后来更是为萧皓天夺权奠定了基础。只不过软饭男当然不可能当男主，于是卫家自然也有祸事。
　　父兄皆死的卫朝光只能带着卫家依附于男主，成了男主的垫脚石，从一朵敢爱敢恨的玫瑰，变成了一株温顺的，只等男主临幸的菟丝花。
　　就在常乐回想中，她建的结界陡然被剑光劈开，一个张扬艳丽的女性提剑站在门口，朝两人看来。
　　在看到两人距离颇远，衣着也很整齐后，她绷紧的脸色这才微微一松，走到萧皓天的身边，笑道：“皓天师弟，你们两在说什么呢？”
　　萧皓天转身，朝卫朝光恭敬一礼，对卫朝光露出笑容来：“卫师姐，我们没说什么。”
　　“既然没说什么，在人家女修的院子里也对旁人的名声不好。”
　　卫朝光说道，就要拉着萧皓天离开。她扫过常乐，在看到常乐那张脸时微微一愣，却也没有生气，只是道：“想不到外门之中还有这等姿容的美人。”
　　说着，她就松开了萧皓天的手，朝常乐走来，目光闪亮：“这位姐姐你长得真好看，敢问高姓大名？”
　　常乐：嗯？我怎么觉得你怪怪的。
　　常乐眨了眨眼，只觉得小说里的卫朝光跟面前这个好像不太一样啊。
　　看着卫朝光闪亮的眼神，常乐回答：“我叫常乐。”
　　“真是好名字！”卫朝光抚掌道，“我叫做卫朝光，是藏剑锋长老的女儿。你与皓天师弟……”
　　常乐觉得自己懂了，一定是卫朝光不放心自己跟男主的关系。但是卫朝光的做派却并不惹人讨厌，与小说里那个娇蛮的大小姐并不相同。
　　因而常乐也没有敌意，只是说道：“我曾借了师弟一些资源，如今大比在即，因此想要讨还。”
　　卫朝光身为内门长老的女儿，自然是早早就进入了筑基期，已至金丹期的。她一眼就看穿常乐炼气九层的修为，顿时了然，于是笑着掏出了一个储物袋放到常乐的手中。
　　“姐姐，我见你神光圆满，却稍有暗淡，应是还未来得及夯实基础。这些就当做见面礼。我们日后内门再见。”
　　卫朝光目光坦然，话音里更是带着祝福，让常乐心生好感。她正要拒绝，但卫朝光就直接退了一步，朝常乐摆摆手，拉着萧皓天走了。
　　她风风火火，来得快，走得也快，在她的招呼下，其他外门弟子也跟着悻悻然地离开，小院重新恢复了平静。
　　“好妹子啊……只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常乐感慨一声，她虽然为卫朝光可惜，但她一个原本应该死去的炮灰，去操心正儿八经的女配，也未免太过不自量力了些。
　　常乐低头看一眼手中的储物袋，猛然握紧，既然有人送来了财物，那还用说吗？当然是立刻就走。
　　走之前……
　　常乐想了想，还是匿名给了刑堂一封举报信。她要举报萧皓天神识有异，藏着某种秘密，就算最后萧皓天查出来无事，那身为内门长老，也多半会因此提几个心眼，对女儿多上几分心。
　　她写完举报信，看着信化为一道灵光消失，忍不住叹了口气。她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能够为卫朝光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她想着，提起一旁的包袱，来到小院门口。
　　门口的小白听见响动，立刻直起身子，朝常乐摇尾巴。
　　“你要跟我一起走么？”常乐看着小白。
　　小白摇着尾巴，蹭了蹭她的裤脚。常乐笑起来，撸了一把狗头：“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孤山剑门，就此再见！

第4章 百分之百空手接白刃
　　家徒四壁，加起来的东西还没有卫朝光随手给的储物袋丰厚。常乐把唯一值钱的剑别在腰间，就带着小白朝山外走。
　　走过路边，听到的都是方才的事。
　　“听说内门的那位卫师姐又来纠缠萧师兄了。”
　　这是喜欢萧皓天的师妹们。
　　常乐悄悄走过，撇撇嘴。
　　“听说卫师姐送了萧皓天那软饭男不少东西。”
　　这是不喜欢萧皓天的师妹师弟们。
　　常乐默默地走过，暗自点头。
　　她捏了捏储物袋，心想卫朝光果真是富婆啊，给了自己一个储物袋，还能再给萧皓天一个。只可惜好好的一个富婆，偏偏看上了萧皓天。
　　“我还听说卫师姐与那个万年外门的常师姐争风吃醋来着。”
　　常乐脚步一顿。
　　“听说常师姐也喜欢萧皓天。”
　　“一个都进不了内门的外门弟子，怎么争得过卫师姐？”
　　“虽是这么说，可听说那常乐也长相极为好看……唉，我若是长得帅就好了。”
　　“你的性别不对吧？”
　　“姐姐也不用卡那么死啊，姑娘也可以很帅的。”
　　当真是越说越离谱，明明自己跟卫朝光根本没有发生什么，甚至是相谈甚欢，居然也会被传成这样？常乐皱着眉头，脚步加快了些。
　　她还是早点下山去吧。
　　虽然她在孤山剑门的修为不过一个外门弟子，但是山下还是凡人比较多，她的修为足够应付凡人的生活了。而且还有卫大好人给的帮助，到时候她就找个没人的地方种田养花。
　　灵物的寿命漫长，她也得做好准备，囤积食物，以应付此后剧情中的天地大灾变以及牵扯人妖魔的大运之争。
　　心中有了计算，常乐的脚步轻松，又低头看了下小白，摸摸它的狗头。又抬起头来，看着记忆中不远处的山门。
　　石阶往下延伸，山道上没有什么人。
　　孤山剑门的山道设有迷障，防止山下的凡人误闯，只有每隔十年的山门大选才会打开。只是迷障对修士没什么作用，而普通的仙门弟子入了仙门，便自觉与凡人不一样了，除了历练任务之外，也少有下山的。
　　此刻山道寂静无人，正是常乐下山的好时机！
　　正想着，小白突然抬头，摆出了攻击的架势。
　　常乐眉头微皱，手按住了腰间那把青钢长剑上。她心中带着一丝畏惧，虽然有原身的记忆，但原身修为低微，技术本就不好，自己更是从来没有摸过这种东西。
　　但狭路相逢勇者胜，畏惧之心刚起，常乐就立刻强自压下，猛然拔剑，喝道：“出来！”
　　话音一落，从旁边的山林中顿时钻出了几个身影。他们穿着外门的服饰，腰间挂着外门的铜牌，尖嘴猴腮，看向常乐的眼神中带着敌意。
　　这几个人……
　　常乐快速地回想一番，原身一点记忆都没有。
　　常乐的脸色沉了沉，她一边翻着原身的回忆，企图找出应对眼前情况的咒文或者剑术，一边沉声道：“几位师弟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其中一人笑了笑，他冲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看来是来者不善。
　　常乐看在眼中，神识却已经探入了卫朝光给的储物袋中了。她记得卫朝光给了几张符咒来着，威力不算大，但是对付炼气期的修士已经绰绰有余。
　　只不过符咒对自己的灵力和神识要求很高，以她眼下的灵力与神识最多也就只能用一次。因而要小心谨慎，寻找最好的时机。
　　常乐引而不发，只是以语言周旋：“不知几位可否明示？”
　　其中为首的男子笑了声：“常师姐，听闻卫朝光师姐给了师姐不少好东西。师姐多年不得寸进，这些东西留在你这里也没有作用，不若给我们兄弟。日后我等入了内门，也会记念师姐一个好，庇护一二的。”
　　他话说得客气，但是扫过常乐的目光里却带着淫邪的意味。常乐都要恶心得吐了，对于这种人，退让是不可能的，只会让他们蹬鼻子上脸。
　　常乐的脸色微沉，她垂着眼，好似在思索一般，声音也跟着软了些：“你们说的也有道理。但我如何知道你们入了内门就不会忘记我呢？”
　　那男子见状，顿时笑出声来：“这还不好解决么？”他说着，就朝常乐走来。
　　走得近了，那股恶心的气息也越发的明显，熏得常乐恶心。只是常乐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只等他与其他人再近一点，就撕破符文！
　　那男子却有些谨慎，陡然停住脚步，笑道：“师姐生得这般貌美，我等自认是怜香惜玉之人，自然会怜惜师姐。师姐若是此刻从了我们，那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更是密不可分了。”
　　他说着，就朝常乐伸手过来。
　　常乐眸光微闪，也就是此时，小白猛然一跳，咬住了男人的手。
　　“啊！！”男人惨叫一声，挥手想甩掉小白。无奈小白咬得极紧，根本没有松开，反倒是让伤口更深几分。男人目露凶光，拔剑朝小白扎去，“你这该死的畜生！”
　　若是甩出符咒，小白也会受伤。常乐来不及细想，也拔剑刺出，她情急之下，也想不起什么原身与自己的区别，剑招自然流畅，顿时挡住了男人的剑光。常乐的剑尖一绞一缠，就将男人的剑甩了出去。
　　“小白！”常乐猛地喊了一声，小白一个扭身，就扑进了常乐的怀抱。
　　常乐的手臂猛然一收，转身就跑。
　　“追！！”
　　男人气恼的声音响起。
　　而常乐猛然转头，神识牵引，符咒飞出，飞快地朝男人的身上贴去。
　　男人大惊失色，猛然比出一个法印，只见金光骤起，两者相撞，一股气浪激荡而起，将常乐整个人都炸飞出去。
　　失算了，这个世界也太危险了，炼气期虽然人身与普通凡人相差不大，但法术比斗，竟然也有这种堪比炸药包的效果。
　　常乐护住怀中的小白，心口激荡间，吐出一口血来。她看着男人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地面有一个大坑，正是方才冲击造成的。
　　“大哥！！”随着呼声，常乐察觉其他几人还完好着。而她自己灵气激荡，身上更是难受无比。
　　真是糟糕，错过了最好的一网打尽的时候。常乐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痛。她出生在现代社会，平时争吵都少，更不要说眼下这种生死争斗了。此前发了狠，痛也好，怕也好，都仿佛被屏蔽了一样。
　　而现在她的灵气被消耗一空，神识受损更是让头一阵阵地抽痛。汗水不可遏制地流淌下来，滴落在地面上。
　　不会自己刚穿越一天，就又要死了吧？
　　常乐心中想着，她松开手，把小白往自己的身后护。小白出手打乱了她的计划，但常乐并不怪小狗，它也只是想护住自己，哪知道自己心中的谋划呢？
　　与其怪小狗，还不如怪剧情大神。
　　该死的人没有死，所以就出现这么一出么？
　　常乐抬起眼，她已经走不动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几人朝常乐看来，目露凶光，显然是打算要杀人报仇了。
　　常乐深吸了口气，坐直身体，又捋了捋自己的发丝，看向面前的几人：“怎么，你们也想要送死？”
　　几人的身形顿时一顿。
　　常乐哼笑一声：“我受卫师姐看重，赐予我法器符文。你们是想惹卫师姐？”
　　几人互看几眼，都不说话。
　　常乐顿时明了，果然如此。
　　她一个蹉跎很久的外门弟子确实不算什么，但是一旦涉及到内门，那就不同了。
　　常乐沉下心来，说道：“那一位师弟语言不逊，招惹了我，如今我们的恩怨已经两清。希望你们引以为戒，否则的话，我也只能让卫师姐来主持公道了。”
　　言下之意就是要将几人的争斗只放在常乐和那个倒地的弟子身上，也算是给了其他人台阶。
　　几人的眼神转动，看上去颇为心动。
　　常乐见状，紧绷的心绪稍稍放松些许。弟子之间的争斗，是大宗门不能允许的。但是一些欺负和霸凌却难以避免，这些动作往往在犯错的底线上，又巧妙地不越过雷池，因而屡禁不止。
　　今日那弟子只是晕过去，只要这些人退去，那自然平安无事，到不了你死我活的境地。
　　常乐掌心潮湿，她心头念头转动，将关窍想得通透。只是这些人不松口，她就无法真正松懈下来。
　　额上的汗水顺着睫毛往下，轻轻一眨就落到地上，但常乐连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别，别信她的话。将她杀了，东西都是我们的！”倒在地上的男子陡然抬起头，他目光凶狠狰狞地看着常乐。
　　常乐心头一跳。这家伙居然假晕！
　　“杀了她！没人知道是我们！”那男子怒吼道，“她一个人在这山道上，定然是想叛宗逃跑！在追击逃跑的弟子时，失手杀了，那也无可厚非。”
　　虽然这人说的都是假的，偏生戳中了常乐的心思。莫非今天她就非死不可？
　　这话一说，众人立刻朝常乐看来，那目光之中已经满是贪欲和杀意。
　　常乐的冷汗下来，她知道自己还是失算了，是她低估了人心的恶。
　　常乐用力地握住了自己的剑。她用不了卫朝光给的其他东西了，可是让她坐以待毙，她也并不甘心。
　　看来今日怕是要死在这里了，可就算是死，她也得从这些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常乐用力一撑，用剑撑起自己的身体。身后的小白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站在常乐的身边，发出呜呜的声音，躬起身子，朝着前方的人露出獠牙。
　　“你走吧。”
　　常乐轻轻地踢了小白一脚，随后她抬起头，看向前方的众人：“你们要来试剑，我奉陪！”
　　炼气期修为与常人差异不算大，进入臻境的武者甚至都可以斩杀炼气期的修士。常乐用力握剑，她逃不掉，那就只能选择多杀几个了。
　　一旦视死如归，便觉得握剑的手都似乎有了几分力气，那些在记忆中浮沉难懂的剑招剑术，也似乎更契合了几分。
　　剑光陡然浮动，敌人们动了。
　　常乐躬身躲过，拔剑扫向敌人的下盘。一剑刺出，她就知晓自己方才的感觉确实不是错觉。原本不合适的剑术在手中流转，就好似从小就学会的那样。
　　也是，剑术本就是杀人之术，将生死抛之于外，一切行动只为杀死敌人，活下去，这无形中也契合了剑术的真意。因而对战之中，倒是让常乐渐渐炼化了记忆中的剑术，逐渐变得灵动起来。
　　只可惜，常乐的气力已经消耗殆尽，只听一声剑鸣，常乐把握不住剑柄，竟是让剑直接脱手而出，落在石梯上。
　　常乐脸色微白，喘着气看着眼前的人。
　　他们的表情也没有比自己好多少。常乐比他们想象得更难缠，但交手过后，他们也已经探清了常乐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这种时候，无论是贪图卫朝光给的储物袋，还是怕常乐事后报复，那都万万不可能让常乐活着离开此地了。
　　常乐自然也明白这点，她脸色苍白，勉强调动自己那点神识。她在拼斗之中一直努力调动神识灵气，如今已经能带动些许了。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她就可以用第二张符咒了。
　　常乐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口腔中尝到血腥的铁锈味，这味道反而让她更加的冷静下来。
　　这个世界与她的世界完全不同，她的弱小可能是真的要被杀。
　　若是，若是这次活下去了，她想，自己一定要好好修行，决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剑鸣声猛然响起，常乐看着长剑朝自己刺来，她的神识疯狂转动。只可惜，她终究不是故事的主角，做不到如主角那样，临场突破，能突然爆种。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柄长剑朝自己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真是可笑，短短的一天内，自己竟是要死两次？
　　不，就这样死去，她如何甘心，她怎么会甘心。
　　常乐猛然抬手，不管是手臂被扎穿也好，被砍断也好，她也想要好好地活着，尽可能地活下去！
　　啪的一声响后，常乐双手合十，竟是将长剑牢牢地卡在了双掌间。
　　这一瞬间，她惊讶了，其他人也惊讶了。
　　“不过是个巧合！再来，她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敌人发出一声怒吼，拔剑再上。
　　又是一声啪的响动，常乐再次双手合十，把剑卡在了手心里。
　　她感觉自己的手心仿佛有什么磁力一样，能牢牢地把长剑吸住，哪怕对方用力地抽出剑，她也不会受伤。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突然想起来，对了，她是剑鞘的剑灵啊。
　　莫非这才是她真正的金手指，百分之百空手接白刃？

第5章 师姐许应祈
　　往日寂静的山道上，此刻鸟飞树倒。
　　常乐站在狭窄的石阶上，在她的手中腰上，竟是挂了三四把剑，而对面的外门弟子们，满脸的不可思议又惶恐难安。
　　对方分明已经是强弩之末，却偏偏凭借着这一手古怪的空手夺白刃之术，扭转败局，将他们的剑都薅了过去，贴在身上不落不说，颇有几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几人心中暗自懊恼，你剑术如此高超，为什么前面还要装作不敌的样子！就是欺负他们这些没有什么资源的好欺负的外门弟子吗？
　　常乐才不知道这些家伙已经心生退意，她觉得自己此刻像极了万磁王。手里拿着剑，往自己身上一贴，嘿！就贴得严严实实的，拉下来都得费点力气。
　　起码那几人没一个把剑扯下来的。
　　听上去好像很牛，但看起来就实在是很难看，活像是一个橱柜，在卖剑。
　　“你，你已经快要，快要没有灵气了吧。把，把储物袋交，交出来。我们，我们就饶你一命。”
　　常乐抬眼看着前方说话的人，挑了挑眉。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一句话都喘成三句说了。她是没有什么灵力力气，但是眼前的这些人不也都差不多么？
　　常乐的手按在了身上的剑上，其他弟子的眉心一跳。他们想把常乐的剑扯下来，吃奶的力气都要用上了，还没用，但是常乐却轻轻巧巧地就将剑取了下来。这是个什么古怪的体质。
　　莫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先天拔剑圣体？
　　常乐挽了一个剑花，她喝了一声。众人下意识地抬臂一挡，却没有丝毫的反应，待到他们放下手臂的时候，常乐已经跑了。
　　“糟糕！她跑了！”
　　“她肯定是已经不行了！”
　　几人都是又气又喜，拔腿就追。刚刚奔出数步，就见常乐陡然转身，手里握了一张剑符。众人暗道一声不妙，他们此前为了防止常乐用符，都是分开站立。如今追过来却是凑成一团。
　　“你这女人，好生歹毒！”有人大喊。
　　常乐的眼中划过一丝杀意，开什么玩笑，她不歹毒点将这些人一网打尽，那她就是那个受害者！
　　正要撕开符文，空中陡然压下一股气势。
　　常乐手一顿，错过了最佳的时机。她眼睁睁地看着几个人朝自己冲来，心中升起一股不甘来，莫非当真她的死是天意？
　　也就在此时，一个人影站在了她的面前。常乐眼前一花，只见那些她花了许多功夫都没有打败的敌人身子一顿，随即倒下，不停地痛呼呻吟。
　　“孤山剑门禁止同室操戈，只许点到为止，不可杀戮。”
　　来人挽了一个剑花，转过身来，看向常乐。
　　此人看着颇为眼熟，常乐眼睛一亮，喊道：“是守林人师姐！”这个师姐是个好人！常乐立刻手指前方七零八落的几人，“救命哇！他们要杀我。”
　　守林人师姐沉默片刻，似乎有些无语，她的目光在常乐手上的符文上微微一顿。
　　常乐手上一僵，急忙收起符文。她看向那女修，女修板着一张脸，她的脸清秀平静，双瞳在白日里看着更是神光内敛，很是锋锐，像一把出鞘的宝剑一般。
　　果然，这双眼睛，和这张脸怎么看都不般配啊。
　　“现在不是下山的时间，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女修问，“叛逃宗门，会废弃身上功法修为的。”
　　竟是有这样的规矩！
　　常乐眨眨眼：“我不知道呀，我就带着狗子随便走走。”说着，常乐还低头看向不知何时又冒出来的小白，问，“对吧，小白。”
　　小白摇晃着尾巴，发出汪汪的声音。
　　女修也跟着看了眼小白，不过是一只普通的小黄狗……她正要移开眼，又忍不住多了眼。确实是一只普通的小黄狗，但是身上的灵气是不是太多了点？
　　常乐并不知道女修在看什么，她乖乖地站在那里，庆幸幸好卫朝光给了自己储物袋，否则的话若自己背着包袱，那可真的就是说不清了：“然后这些人就突然冒了出来，逼着我交出储物袋，我打不过他们。”
　　“胡，胡说！我们的剑还在你身上呢！”
　　终于有弟子爬了起来，听见常乐的话，气得指向常乐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女修闻言，又看向常乐的身上。常乐的身上贴满了剑，剑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活像是人树上长出了剑的枝丫。
　　女修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笑意。
　　常乐咬咬牙，又察觉到女修对自己似乎有一定的好感。她由于曾经的经历，对人的情绪最是敏锐不过，因而立刻挺直胸膛，说道：“怎么了？你们拿剑砍我，还不许我把剑贴身上啦？”
　　“拿剑砍你。”女修皱起眉头，“我通知刑堂来。”
　　常乐闻言，却有些无奈，她看一眼已经近在咫尺的山门，微微叹息一声。看来她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是出逃大计起码在今日是不会有机会了。
　　女修又道：“你放心，刑堂会秉公办理。你这身剑也该拿下来了吧？”
　　这身剑不止是证据，而且之后还可以卖钱！可不能随便拿下来！
　　常乐急忙说道：“我挺喜欢这些剑，而且它们估计也觉得此前未逢明主，此刻遇到我，贴我身上，一时半会都不愿意下来了。”
　　女修闻言，目光深邃地看着她。
　　常乐疑惑地回望着女修，女修却转过头，声音也沉下来：“既然如此，那就在这里等刑堂的人吧。”
　　奇怪，怎么感觉她一下子很不开心的样子。常乐挠了挠头，有些奇怪。不过对方与自己素昧平生，或许她就是那种性格阴晴不定的人呢？
　　要远离情绪不稳定的人。
　　常乐想着，默默地又离女修远了几步。女修的目光扫过来，眼底颜色更是沉了几分。
　　“且慢！”远处走来一个一瘸一拐的男修。
　　常乐一看，想起来这不就是此前被自己炸进坑里的那个人吗？这几人里就属他最为嚣张跋扈，此前其他人都想跑了，也是他坚持要杀自己。
　　常乐的脸色微沉，她突然想起来，这人说过他此后会入内门。
　　那眼前的这个师姐，压得住对方吗？
　　要不自己还是赶紧逃吧。
　　这么想着，常乐弯腰把小白捞在怀中，目光朝后看去，已经在寻找后路了。一旦不对劲，她就立刻抱狗逃命！
　　女修似乎察觉了什么，她先是看一眼常乐的动作，随后又看向前方的男修，问道：“你又是谁？”
　　男修挺了挺后背，朝着女修行了一礼，不过他受了伤，这动作比划得很是扭曲。他微微扬起下巴，说道：“我叫苟仁，承蒙内门薛长老不嫌弃，待我筑基后就会收我为弟子。不知师姐是？”
　　女修微微垂眸：“内门许应祈。”
　　常乐想了想，她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倒是对这个姓有点印象。文中有个剑门大师姐许师姐，对男主有几分香火情，帮过他几次。只是后来男主被剑主看重收做徒弟，这个大师姐就没有出现过了。应该是被作者忘了。
　　不过眼前这人相貌平平，想来应该不是小说中的角色。
　　也是，小说是围绕男主萧皓天的视角，而孤山剑门是天下第一剑门，弟子又分亲传、内门、外门、管事、杂役，林林总总加起来数千人，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把所有的人都写出来。
　　男修闻言又问：“不知师姐是哪位长老门下？”
　　许应祈道：“还未得长老青睐。”
　　小说中孤山剑门虽有外门与内门之别，但只是以修为与天资作为分水岭。
　　无论内外门的弟子都需要上大课，不过外门弟子大多受灵根悟性所限，终其一生或许都难以筑基。因而上的课大多是基础课，若有那机缘和能力，自然也可以通过宗门大比进入内门。
　　若是大比之中得了长老的青睐，那更是可以拜入长老门下，便称作亲传弟子，可以继承师父的衣钵道统。拜了师尊，自然也意味着有了靠山，无论是修行资源，还是师尊的指点，都是普通内门弟子不可比拟的。
　　苟仁闻言，心中立时有了底气。他虽然还未得进入内门，可得了长老青睐，若是进了内门，那就与眼前的女修不可同日而语了。
　　“这位师姐，我与那常乐不过是一时意气之争，可否当给薛长老一个面子？”
　　常乐皱眉，她也是听出了门道。若是许应祈同意下来，她岂不是还要受苟仁的挟持？这家伙已经回过劲来，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自己。
　　常乐的脚跟转了转，挪到许应祈的身后，保持着一个随时跑走，并且让许应祈能挡个一二息的姿势。
　　许应祈扭头，她道：“你们是一时意气？”
　　常乐道：“挥剑的意气？他们就是看卫朝光卫师姐给了我东西，心中起了贪恋，过来抢的。”
　　你有内门薛长老，我也有内门卫师姐啊！常乐想，她也扯了个虎皮，就怕许应祈被苟仁的话吓到。此前虽然觉得许应祈是个好人，可是苟仁到底有靠山，人性最经不得考验，好人自然也可能变成坏人。
　　“内门卫朝光……”许应祈念着这个名字，“就是那个恋慕外门弟子，送出去不少好东西的卫朝光？”
　　常乐：……卫师姐虽然你也是个好人，但是你的名声都已经传成这样了吗？传成这样你还要喜欢男主那种软饭男吗？
　　许应祈又上下看了眼常乐：“也看不出你有什么值得卫朝光喜欢的。”
　　常乐：？？？这是以为卫师姐看中的是自己？
　　常乐僵着了脸，她才不要给男主背锅，她大声说：“我跟卫师姐是纯洁的女女关系！她喜欢的是旁人。”
　　许应祈点点头：“哦。”
　　哦什么哦！常乐气鼓鼓地看着许应祈，她看到许应祈眼底闪过的一丝趣味，陡然明了，对方是在打趣自己。
　　她们非亲非故，常乐忍不住生气：“你……”
　　“两位……”苟仁忍不住皱眉。
　　许应祈转头，她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我已经通知了刑堂，你静待便好。”
　　苟仁脸色顿时一沉：“我乃薛长老……”
　　“你现在还不是薛长老的弟子，就已经扯着薛长老的虎皮了。薛长老知道你这么喜欢扯他的名声去欺压其他人吗？”常乐开口道，她也看出来苟仁似乎并不想直接与许应祈硬碰硬，因为躲在了许应祈的身后，探出头来说道。
　　她眯起眼睛，她可不信苟仁话里话外透出的，薛长老对自己的看重。若真的看重，他还会来抢她的储物袋？
　　苟仁的脸色微沉。
　　薛长老自然是不知道的，他不止不知道，甚至还没有给自己修炼的物资，所以苟仁才盯上了常乐，想着让自己的上升之路更稳固几分。
　　许应祈道：“等刑堂的人到了，自会处置，若你们当真是一时意气。”
　　苟仁沉默下来，他看看左右，左右的人自然与他想到了一处，暗自递一个眼神来。
　　“他们人多，我人少。若是他们非要说是我先动手，那我一张嘴怎么说得清。”常乐眼珠一转就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开口道。
　　苟仁被戳中心思，立刻道：“胡说什么，我们修士如何会做出这样的事？”
　　“放心好了，我们有道心誓的。”空中传来一个清朗的少年音。
　　常乐抬起头，只见一个黑衣少年头环臂站在枪上朝他们看过来。他穿着漆黑的劲装，手臂上是黑色的鳞甲，额上绑了一条红色的丝带。而他的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上面写有刑字，想来就是刑堂的人了。
　　他纵身一跃，落到几人面前，长枪跟着一抖，落到他的身边。他看向周围，又朝许应祈拱手行了一礼：“见过许师姐，辛苦许师姐。”
　　这个态度，似乎太过恭敬了。
　　常乐看一眼许应祈，许应祈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前因后果我已经传讯了，把这些人带回去吧。”
　　“好嘞！”少年喊了一声，看向几人，原本开朗的娃娃脸一沉，“你们几人，是要我绑，还是自觉上去。”
　　他说着，手上掐诀，长枪顿时飞起悬浮在一旁。
　　众人互看一眼，最后还是苟仁咬了咬牙，说道：“我们上。”
　　他们站在长枪上，少年又转头看向常乐。
　　许应祈道：“我送她去。”
　　“好的许师姐。”少年人面对许应祈顿时就乖巧起来，他点点头，也不多问，载着人就往远处飞了。
　　“……他的武器是长枪，是因为载人多吗？”
　　常乐看着不过须臾功夫，少年就把人全部送走，下意识地问道。
　　许应祈：“……”她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最后，只道，“走吧，我送你。”
　　说完，她又皱起了眉头：“这些脏东西怎么还挂在身上，你当真喜欢这些破铜烂铁？”这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
　　常乐睁大眼，看着许应祈手掌扫过，原本那些弟子拉也拉不动的剑就这么被扫落在地上，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她的百分百空手贴白刃神技，就这么被破解了？

第6章 狗咬人
　　刑堂位于孤山剑门的内门，哪怕是在原身的记忆里，也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想不到啊，仅仅穿越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她就斩获了原身没有过的殊荣。常乐苦着脸，怀里小白似乎也有些担忧地舔了舔她的脸颊。
　　“你也是在为我担心吗？”
　　常乐很感动，摸了摸小白的毛。小白被揉得眯起眼睛，头亲昵地靠着常乐的肩头。
　　“想不到你除了吸引剑的喜欢，还吸引动物的喜欢。”
　　身后有声音传来。常乐想转头，但腰一下子被卡紧了：“别转身，你才炼气，还不会御空，小心从我的剑上滑下去。”
　　虽然但是，常乐觉得自己的腰被陌生人牢牢的把住，她有那么一点别扭地扭了扭腰。
　　不过许师姐身上的气味倒是好闻，有一股凛冬清雪的干净清冽。
　　“腰怎么了？”
　　身后的声音一板一眼。
　　常乐想起许应祈那没什么表情的脸，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得太多。许师姐一看就是那种古板严肃的人，或许觉得把着人的腰……没什么？
　　虽然普通来说确实是没什么，可惜常乐作为一个小姬崽，还是觉得，或许可能有点什么。
　　常乐的脸红通通地，小声说：“那个，许师姐……”
　　“嗯？”
　　御剑飞行的剑身并不那么宽，人站在上面需要用灵力聚拢在脚下，吸附住剑身。站在高空之中总是有那么一点不安全感的。所幸许应祈贴心地套上了一个风盾，狂风并没有吹拂到自己脸上。
　　这也让常乐有一种御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感觉。
　　“许师姐能不能，松开手？”常乐小声问。
　　许应祈的声音平静：“哦……松开手。”
　　常乐急忙点头。
　　于是许应祈松开手，常乐刚松了口气。长剑就陡然动摇起来，紧接着往前一冲。常乐发出一声尖叫，不管不顾地扭头，她一手搂着小白，一手揽着许应祈的肩膀，两只脚都挂在了许应祈的腰上。
　　这一下动作极快，常乐甚至有一种超越了炼气期的感觉。
　　只是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空气里就只剩下了沉默。
　　许应祈不说话。
　　常乐……常乐不止不敢说话，她的腿还盘在许应祈的腰上，是很糟糕的姿势。
　　许应祈不愧是修士，她站得好直，明明常乐连人带狗挂在许应祈的身上，许应祈的腰都没有弯一下，笔直得像个小白杨。
　　跟她这个蚊香完全不一样！
　　“不好意思，极速飞行的时候，偶尔会遇到一些乱流。”许应祈终于说话了。
　　“没，没事，意，意外嘛……啊哈哈……”常乐觉得自己的手有点撑不住，她的身子在开始往下滑。
　　这时候，许应祈的手探了过来，捞住常乐的屁股，将她往上提了提。
　　常乐：“！！！”
　　“许，师，师姐！！”常乐遏制着自己想要尖叫的冲动，尽可能优雅地喊。
　　许应祈的声音依然那么平静，就好像她这个动作没有丝毫的不妥，并且常乐的动作也没有任何问题那样，语气平静无波地问：“怎么了？”
　　“能，能不能先放我下来。”
　　没错，她要下车！不，是下剑！！
　　“嗯？放下来？你的修为不够，在剑身上转身容易滑下去。”许应祈说。
　　常乐泪目，虽然她是修为不够，但也不用一再提醒啊。她小声提醒：“不是从你身上下来，我是说，我下剑。”
　　许应祈沉默许久，问：“……你下贱？”
　　常乐：“对对对，不对不对不对。”
　　她使劲摇头，头上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抚过许应祈的下巴。
　　许应祈抬眼看向远方，说道：“刑堂快到了。”
　　“什么？”
　　这么快的吗？常乐一个回头。
　　长剑好似穿透了一层薄膜，内门的光景落入常乐眼中。空中灵峰漂浮，灵雾朦胧，山峰楼阁在雾气中时隐时现，一时分不清哪一些在天上，哪一些是在地上。
　　“那些是……”
　　常乐抬起头，只见天空坠着无数星子，哪怕是白日，也星光璀璨。
　　“是剑。”许应祈的声音落在常乐的耳畔。
　　“孤山剑门，以剑立派。那些都是先辈们曾经用过的，还尚有剑灵的剑。若是有有缘人……”
　　说话间，空中似乎有所震动。而许应祈抬起头，目光如电，看向天际。天际的星子顿时颤了颤，又缓缓往上飞去。
　　常乐惊讶起来：“那些星星，刚刚是不是往下落了些？”
　　“你看错了。”
　　许应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但常乐却莫名地生出了一丝许应祈有些不开心的模样。她有些疑惑，但注意力很快就被一阵阵鹤鸣吸引。她扭过头，只见行行白鹤展翅飞过，发出阵阵清亮的鹤鸣声。云海之中，偶尔翻起如鲸鱼一般，却又周身泛着蓝光的巨物，星光在它们体内闪烁，犹如体内蕴藏着团团星云一般。
　　它们成群结队，吞吐雾气，又隐没在雾气之中。
　　若是定睛看去，便能看到一些人坐在那巨物之上。
　　“那是虚鲸，乃是灵物，只在灵气充足之地生存。”许应祈说道，“坐在上面的是去上课的弟子们。”
　　说话间，剑光一转，两人已经靠近了一只虚鲸身边。
　　许应祈听见鲸歌悠长，弟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刚才剑灵是不是下落了，是不是看中我了！”
　　“啊啊啊，快迟到了，鲸兄你的速度能不能再快点？”
　　“我多给你一块灵石，超过前方的虚鲸！”
　　“今日要考试啊，我的书还没有看完……”
　　……
　　多谢你，修真界的神秘感陡然消失了呢。常乐顿时无言，不管是哪里都很卷啊。
　　也有人看到了站在剑上的许应祈，他们惊讶地朝两人看过来。
　　“两位师姐！！光天化日之下，这样搂搂抱抱，是会被刑堂风纪司抓的！”
　　“哇，这居然是我不用付灵石就可以看的吗？这个姿势，是那个什么坐莲吧？”
　　许应祈的剑光一闪，她们很快就将虚鲸甩在了身后。
　　“这些家伙有些聒噪，不要介意。”许应祈说道。
　　常乐急忙摇头，小脸通黄：“不介意不介意。我们这个姿势确实那个不太好，不如先停下我们换，换一换吧。”
　　“姿势？你是说他们说的那什么坐莲？”许应祈的声音满是疑惑，“你懂什么意思？”
　　常乐一僵，心虚地把头埋进了许应祈的怀中：“我是个纯洁的宝宝，我什么都不懂。”
　　没错，她虽然小脸通黄，但曾经网络上的那些只是污染了她的眼睛，她的身体和心灵依然是个纯洁的宝宝。
　　两人说话间，剑光风驰电掣，带着她们一路往前。常乐看见群山自面前划过，随着一声：“到了。”
　　她们就已经停在了地板上。
　　此前的黑衣少年扭过头来，正要打招呼，见两人的姿势，顿时结巴起来：“那个，那个……”
　　许应祈跳下剑，长剑顿时化作普通大小，落回许应祈的后背上。许应祈松开手，常乐慌忙跳了下来，把脸埋在了小白的身后。小白吐着舌头，冲着少年歪脑袋，发出汪汪的声音。
　　“怎么，结巴了？”许应祈看了少年一眼。
　　“没有没有。”少年慌忙摇头，又急忙让开门，“许师姐，还有这位……”
　　常乐：“我叫做常乐。”
　　少年谄媚地道：“常师姐，请跟我来。唐长老已经在里面了。”
　　少年冲常乐挤眉弄眼。常乐莫名地从他脸上看出了意思：“你跟我许师姐是什么关系啊？”
　　常乐静默片刻，默默摇头：“没有关系。”
　　少年的眉眼更扭曲：“没有关系？你们都抱一起了！”
　　常乐呲牙扭头：“没有关系，信不信由你。”
　　许应祈嗯了一声，她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一顿，又转过头来：“怎么不跟过来……你的脸怎么了。”
　　她说着，目光扫过常乐，又扫过少年。她虽然神情不变，但周围的气息却陡然一沉。
　　少年立刻端正了神情，垂首立正，表情坚毅。而常乐干笑一声，走到许应祈身边，半是担忧半是转移话题地问：“我不会有事吧。”
　　“你放心，只要你遵守门规，自然不会有事。”许应祈说道，她看一眼一旁的少年，又转头认真对常乐道，“你的脸当真没事？不需要为你找个医修？”
　　常乐：“啊？”
　　许应祈皱眉：“你方才的脸……就要跟周鹤一般，表情紊乱。”
　　少年急忙抬首道：“许师姐，我早说了我没病。”
　　“你闭嘴，你已将旁人都带得跟你一样了。”许应祈头也不回，十分严厉。
　　少年默默闭上嘴巴。
　　常乐总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好笑。她原本提起的心思被这么一段的插科打诨给松动下来，倒真的笑起来：“放心，我没事的。”
　　许应祈定定地看着常乐，似在判断。常乐也由着对方看，她已经明白许应祈这人，虽然有些认真过头到缺乏常识，但人确实不错，就如同初见时的感觉那般，是个好人。
　　“好，那便走吧。”许应祈收回目光，两人并肩而行。
　　常乐见许应祈的长剑背在身后，却无剑鞘，有些奇怪，不禁多看了几眼。
　　许应祈似乎极为敏感，立刻就朝常乐看过来：“怎么了？”
　　“你的剑……似乎没有剑鞘。”常乐指了指她的剑。
　　许应祈的长剑修长，两侧发着幽幽的蓝光，中间却隐藏着一抹暗红，极为好看。
　　她的手指碰到剑身。就如同一开始看到这把剑那样，长剑发出细微颤抖，努力地往常乐手指地方向贴了贴。常乐看看长剑，又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白。
　　是跟小白一样可爱的剑。
　　“嗯……因为……”
　　许应祈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常乐：“这是一把没有剑鞘的剑。”
　　“是吗？这么好看的剑，居然没有与之相配的剑鞘吗？”常乐惊讶地问。
　　她们已经走到了房间里。这里的光照并不好，也没有窗户，只有镶嵌的红色明珠发出如同火光的颜色，照亮她们脚下的路。
　　若是常乐一个人来这里，或许她会害怕。可是她遇到的刑堂的人，无论是周鹤还是许应祈，都不是可怕的人，这也让常乐打消了心中的担忧与恐惧，甚至有心思跟许应祈讨论起来。
　　许应祈的目光微微转移了些：“是吗？你觉得它很好看啊……”
　　她的声音小小的，扭开的脸露出了微红的耳朵。若非常乐现在已经是修士，视力远非常人，否则还真看不出来。常乐心中忍不住笑，许应祈看着面无表情，很是严肃，但其实心思纯澈，夸她的剑好看，就能让她的耳朵红。
　　“或许有一日……”许应祈看了一眼常乐，又抿抿唇，“或许有一日，会有一把极好的剑鞘也说不定。”
　　常乐点头：“一定会的。若我看到合适的，也会给你带来。”
　　许应祈闻言，又看她一眼，转身继续带路。她不再说话，常乐隐约觉得对方似乎又有些不开心，却又不知道对方到底哪里不开心。她与许应祈到底是陌生人，交情很浅，直接问话，似乎也不大好。
　　这样想着，常乐也就不说话了，两人一路往前。
　　刑堂既然称作刑堂，自然威严中带着些许的压抑。大厅里皆以深色为主色调，一行黑衣修士分列于两侧，堂上坐着一个看上去年轻的女修，但她却没有穿黑衣，反倒是穿着一身红衣，百无聊赖地听着堂下苟仁等几人的话。
　　“堂主！我们只是与常师姐打招呼而已，是常师姐突然跟我们打起来的。”
　　“没错没错，您看我的手，我的脸，都被常师姐用符咒伤了。”
　　“她还想要杀人灭口！”
　　“我一个即将进入内门，拜入薛长老门下的人，犯得着在这种关键的时候，去为难一个万年在外门待着，根本入不了内门的弟子么！还望唐长老明鉴啊！”
　　常乐一挑眉，想不到她刚进来，就听到颠倒黑白的话。
　　苟仁的声音极大，带着哭腔，回荡在空荡荡的刑堂里。
　　美人剑修皱着眉头掏了掏耳朵：“你的声音太大了。”
　　苟仁的声音陡然一顿，又扑倒在地上：“我当真是冤枉啊。”
　　这时美人剑修一抬首，看向常乐，似笑非笑：“我觉得这个苟，仁，说得有几分道理。薛长老……他眼光虽然不怎么样，但我已经查证，他确实给此人递过话。他没有理由抛弃自己的大好前途来为难你。那么你呢，你又有什么话说？”
　　常乐沉默下来。
　　许应祈看了她一眼，这时，常乐抬起头，道：“难道说狗咬了我，我还得问狗原因么？”

第7章 再见男主
　　“难道说狗咬了我，我还得问狗原因么？”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一静。唐长老眯着眼看着常乐，而常乐则抬起头，回望着唐长老。
　　“这话倒也有几分的道理。”唐长老忽地一笑，她摸了摸下巴，又道，“那我问你，你怎么在那处。那里人迹罕至，你去是做什么的？”
　　常乐举起怀中的小白，义正言辞地说道：“我只是一个遛狗的路人，长老不应该问他们成群结队，聚众在偏僻的地方是为了什么，反而来问我这个路人么？”
　　唐长老面无表情，常乐心中忐忑，把小狗举得更高了些，挡住她的脸。
　　但这种动作在修士面前其实毫无作用，只需神识一扫，就可以知晓。也就常乐这种刚刚穿越，一来没什么常识，二来也还没有修士自觉的人才会做。
　　却不想这种表现落在旁人眼中反而显得理直气壮许多。
　　“胡，胡说八道！我们在那里是为了……”
　　苟仁睁大了眼睛，他们一路跟着常乐去的，当然这话是不能说的。但是他们一群人在僻静的，出山的小路上做什么，无论怎么想，就都有点可疑了起来。苟仁咬牙说道：“与其说我，不知常师姐去到那种地方又是为了什么？”
　　常乐抱着小白：“我说了遛狗啊。小白万一咬人怎么办？我当然是要带狗走人少的地方啦。”
　　唐长老扫了一眼常乐怀中的小白，看到那身黄色的毛皮一时无言，只道：“你这狗……倒是有些灵气。”
　　孤山剑门虽然是剑修门派，但其实并不禁止弟子们学其他的手段，毕竟人的天赋和资材不同，许多弟子又是从小入门。或许小时候不显，长大了才清楚自己的才能天赋在别处也说不定。
　　而常乐的资料，唐长老早就已经清楚。
　　身处外门，迟迟无法筑基的万年外门弟子。她或许已经放弃了剑修，改为御兽那也是说不准的。
　　唐长老点了点头：“将这几人拖下去。”
　　苟仁心中不服，更是大声喊道：“我不服，我不服，怎地就抓我们几人。”
　　唐长老皱眉：“好聒噪。”她双指一并，一道剑符浮出，贴在几人的身上，同时喝道：“你们到底是去做什么的？”
　　苟仁原本愤怒的双眼昏沉下来，迷迷糊糊地答道：“卫朝光给了她一个储物袋。我们想着，反正她也入不了内门，不若给我们还能有些效果。”
　　这话一出，苟仁又陡然清醒过来。他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面露惊慌。
　　倒是唐长老道：“居然这么快就挣脱了我的吐真符，看来薛长老看上你也不是没有原因。只可惜心思不正，送去刑房，按律执行吧。”
　　常乐看见这一幕，微微睁大了眼睛。修真界果真是不容小觑，它虽不同她的世界，但自有自己的一套查探法则。她心中庆幸唐长老没有一开始就对她用这个，否则的话，她莫说是自己的来历，万一说了自己想跑，只怕也吃不了兜着走了。
　　“常乐。”
　　唐长老陡然道。
　　“在！”常乐急忙一个激灵，高声道。
　　她那个样子引得唐长老一笑：“你在怕什么？”
　　常乐把脸埋在小白的身上，小声说：“就是，就是觉得这个术法有些吓人。”
　　唐长老看着常乐，微微叹气：“看来你一直待在外门不是没有道理的。”
　　常乐不明所以，一旁的许应祈道：“《常世万法》第二百零七页第三行，剑符篇，吐真符有云，此符只对心思不坚，修为不高者有效。若人提前有所防备，又或是带有可让人清心静气的法宝或是符箓，吐真符就没有效果了。”
　　常乐愣愣地看着许应祈。她的脸上浮现出清澈的愚蠢。
　　《常世万法》又是什么？为什么她在原身的记忆里没有找到？
　　许应祈似乎看出来常乐想要的是什么，又道：“《常世万法》收录于《十二周岁学童修士入门书籍推荐》中。”
　　意思就是相当于孩子们的科普拓展读物。常乐回想起原身，原身神魂有缺，她虽然也能用得一些法术，却不知为何，看不懂人族的文字，学了许久磕磕绊绊地只能自己的名字而已。
　　等等，那不就是一个大写的文盲吗？
　　穿越半生，文盲竟是我自己？？
　　常乐的嘴唇微微颤抖，她可是大学生！拿了四年的奖学金！在高中卷生卷死卷出来的，一朝穿越，竟是变成了文盲。
　　她看向唐长老，唐长老那张艳丽的脸上浮现出真切的同情，话音里都是安慰：“你虽然文字不通，连续十年被讲师评为一窍不通之人。但你在修行上还是有些天赋的，起码可以用出些法术，这狗嘛……也养得不错。”
　　常乐绷着脸。
　　唐长老的声音更柔和了点：“你走的那条路，或许你没有注意，上面写的是山门两字。以后不要走错了。”她顿了顿，又安慰道，“走错也无妨，那里有迷障，没有外出弟子令牌的普通弟子，是走不出去的。若是遇到了巡逻弟子，你解释清楚就好了。”
　　常乐的嘴角往下垮了垮，她总算是知道唐长老为什么不对她用吐真符了。原来她以为自己看不懂文字，因而根本不知道那是下山的道路。
　　她这是因祸得福，但心中还是有点不舒服啊……
　　一时之间，常乐心中百感交杂。
　　许应祈伸手，轻轻地在常乐的后背拍了拍。
　　许师姐虽是个好人，但是此时此刻，常乐想，她不需要人的安慰！
　　许应祈又抬眼看了眼唐长老。唐长老的嘴角一抽，她也不是故意要戳人心窝子的啊。她在看到资料的时候，她也很震惊啊！居然有人学了十年的文字都没有学会？
　　这样的人，哪怕是有修行的天赋，按理说也早该被孤山剑门退出山门了才是。也不知道这常乐是什么来路，竟然一直待在了外门。唐长老也想去查查背后的原因，却见卷宗上留有绝密二字。
　　以唐长老掌管刑堂的职务，居然都没有权限查看。
　　也就是说常乐身上，或许有更大的秘密。
　　这才是唐长老对常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真实原因。其他的，不过都是托词罢了。
　　眼见小姑娘着实地伤心起来，唐长老叹了口气，拔下手中的手镯，朝常乐扔去。那手镯悬浮在常乐面前，又化作了一道流光，套在常乐的手腕上，成了适合常乐的大小。
　　“这是……”
　　常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神仙手段。此前卫朝光给她的储物袋已经足够让她惊叹。后来她虽然与苟仁那些人打得有来有回的，但到底还是招数切磋更多，就算有符箓，但那种也就是比较奇特点的杀伤性武器罢了。
　　常乐低头，把弄着手腕的手镯。这到底是怎么突然适配大小的，想不通原理啊！
　　看到常乐的模样，唐长老的目光也更加柔和了些，像是对待一个好奇的小辈那样。
　　“这是一个防御法器，可以帮你挡下金丹以下的攻击。金丹以上者，可以抵挡一次。”唐长老说道。
　　这东西其实不值什么，但是对于常乐这样一直待在外门，周围人的修为不可能超过筑基期的外门弟子而言，就很实用了。
　　常乐也立刻想明白这点，她眉眼一弯，就立刻朝唐长老行了一礼：“多谢唐长老。”
　　说着，她还将怀中的小白的头也按下来，跟着行一礼。
　　常乐长相娇艳可人，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显露出一分娇憨意味，冲淡那过于艳丽的容貌。唐长老哈哈一笑，手一扬，又扔了个袋子：“里面是兽丸，我看这小狗身上已有些灵气，你可以给它吃。”
　　常乐眼睛一亮，这孤山剑门，还是好人多啊！
　　她又道了谢，摸出一粒兽丸，递到小白嘴边。小白闻到味道，尾巴摇得更欢快，两只前爪抱着兽丸，任由着常乐抱着自己，啃得开心。
　　常乐再一抬头，台上却没了唐长老的身影。
　　“唐长老已经离开了。”许应祈道。
　　常乐点点头，哦了一声。
　　许应祈又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常乐又哦一声，乖乖地跟在了许应祈的身后。她手中多了一份保障，孤山剑门虽然好人很多，但是这里有男主。自己如今还好好活着，也不知道之后会不会给男主送菜。常乐低头思索，觉得自己还是离开孤山剑门比较好。
　　许应祈并不知晓常乐的想法，她在前方带路，目光转动，偶尔回头，朝常乐看去。
　　常乐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要在意唐欢所说的那些话。”
　　许应祈的声音突然响起。
　　常乐惊讶抬头看着许应祈：“什么？”
　　许应祈垂眸，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朵，那里有些微的烫：“我说，唐欢说话总是不在意别人，任性惯了。你若是不解书中的意思，我可以帮你。”
　　常乐一时不知该惊讶许应祈直呼唐长老的名字，还是惊讶许应祈的话。她忍不住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
　　为什么？
　　许应祈垂着眼眸，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用充满正义的口吻说：“因为你不是不懂么。”
　　……常乐觉得自己的心口被插了一刀。
　　她真的不是文盲！
　　她十动然拒：“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说着，常乐脚步加快了些许，匆匆往前。难怪外门的人都对她那个态度呢，因为她在其他人眼中就是这么个模样啊，活像智商有问题。
　　但仔细一想，此前的原身虽然天生灵物，但到底神魂不全，说话做事也不会过脑子，确实会显得脑子有些不好使。而男主却对着原身这样的人也要诓骗，乃至刻意吸引，简直是丧心病狂。
　　她皱着眉头，踏出了刑堂，普一抬头，就看到男主站在自己面前。
　　常乐脸色一变，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里？”
　　萧皓天转过头来，冲常乐笑了笑，眼睛微妙地眨了下，这才用谦谦君子一般的口吻说道：“常师姐，我听闻你跟苟仁他们起了争执，你可还好？”
　　太油腻了。
　　常乐脸色不好看，她往后退了一步，身后有人扶住了她的肩头，稳住她的身形。常乐抬起头，却见许应祈正低头看她。她这才发现原来许应祈高了她足足一个脑袋，这么相对而视，身高恰到好处。
　　“常师姐？”萧皓天见常乐不说话，于是又上前一步。
　　常乐唰地躲在了许应祈的身后，探出头。她虽然不喜男主，但男主的崛起之路就是打脸之路，她可不想从早死的女配变成被打脸的炮灰女配。于是常乐犹豫了一下，还是强忍恶心，好声好气地说：“多谢，不过我没事，已经解决了。”
　　看到常乐的表现，萧皓天的脸色微沉。他正要往前，却见许应祈的脚步一转，挡住了他的目光。
　　萧皓天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许应祈。两人目光相对，都没有说话。
　　倒是常乐有些担忧。许应祈这名字虽然是好听，不像个配角，但她的脸并没有那么好看。在男频小说里，不好看的女配，那更是没有地位的。她可不想让好人许应祈当炮灰。于是她悄悄地扯了扯许应祈的袖子，期望她不要跟萧皓天起冲突。
　　许应祈转头看常乐，目光中似有疑惑。
　　“那个……”常乐小声说：“你不是要送我走的么？”
　　许应祈的目光亮了亮，她点头：“是，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诶，等一等。”萧皓天一下子拦在了两人的面前。
　　许应祈皱眉：“你要做什么？”
　　萧皓天看了许应祈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他周围总是环绕着各种各样的美人，看到许应祈这样平平无奇的容貌，就觉得对方低人一等。他没有理会许应祈，只是对常乐说道：“常师姐……卫师姐给你的储物袋你要回来了吗？若是没有的话，我会为你作证帮你要回来的。”
　　原来如此，这家伙盯着卫朝光给自己的储物袋呢！
　　常乐皱眉：“不劳费心了。”她拉了拉许应祈，“我们走吧。”
　　许应祈应了一声，召出长剑，让常乐站在自己的剑身上。
　　萧皓天正要抓住常乐，但一道剑风袭来，将萧皓天扫落在地上。许应祈站在长剑上，一手把着常乐，垂目落下，高高在上俯视萧皓天：“你身为外门弟子，谁让你入的内门？”
　　萧皓天目光中闪过一丝戾气，他捂住胸口，高声道：“我虽是外门弟子，却也是孤山剑门的弟子，你莫不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外门弟子？”
　　许应祈皱眉，将袖子一甩：“外门弟子无事不得进入内门，将他带出去，按律仗十仗。”
　　刑堂外的黑衣少年立刻带着一帮人蹿了出来，高声应道：“是！许师姐！”
　　萧皓天目眦欲裂，道：“你看不起外门弟子，我终有一日会让你知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他话音未落，许应祈一股剑气落下，常乐眼睁睁地看着萧皓天头一歪，晕了过去。
　　“聒噪。”

第8章 负债
　　许应祈将萧皓天震得晕倒在地，她转身看向常乐，神情如常：“走吧，我送你回去。”
　　“啊，哦……”常乐应了一声，上了飞剑，又扭头去看瘫在地上的萧皓天。
　　书中的萧皓天都是不可一世的样子，就算被打脸，那也是在爽文类型里的那种，及时出现一个转折，或是天降老爷爷，又或是来个红颜绿颜，或者别的什么，总而言之，绝不可能出现如同现在这样，直接晕倒在地，被人众人围观的，真·丢脸场景。
　　否则的话，观众的爽感何在，观众的期待又何在？
　　对了，萧皓天身上不是还有个随身老爷爷么？常乐记得那个老爷爷多次帮萧皓天爆种反杀，以及躲避逃跑，可以说在前期是一个非常好用且实用的工具人了。
　　怎么这次根本就没有出来？
　　这不科学啊！这也不小说啊！
　　常乐疑惑地看向许应祈。
　　许应祈见状，神情之中似有不解，她的目光在萧皓天身上扫了一圈，疑惑道：“怎么了？”
　　常乐摇了摇头：“没什么。”她想了想，还是小声说，“此人睚眦必报，很是小心眼。你日后小心些。”
　　许应祈是个好人来着，常乐不忍心看一个为她出头的好人日后因为什么主角光环而跌落尘埃。
　　毕竟这种桥段，在萧皓天的故事里比比皆是。
　　什么有名的富二代，什么身负天才之名的修士，最终不是成了萧皓天的垫脚石，就变成他的后宫。看上去好似草根打破了阶层，但最搞笑的是，后期还给草根出身的萧皓天一个什么很牛的出身。
　　典型的在我之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尊卑分明了。
　　常乐不好说萧皓天的种种问题，他如今也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外门弟子而已。因此只能尽可能地减少许应祈与萧皓天结仇的可能。以免许应祈被炮灰掉。
　　也不知道那封匿名举报信有没有成功传达上去。
　　许应祈闻言，她原本冷漠的眼底浮出一抹笑意来，伸手一个用力，将常乐拉上飞剑。她又扫了一眼萧皓天，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不必在意。如此人物，我一个可以打一百个。”
　　常乐：“……”
　　虽然很厉害，但听上去怎么反而要跟萧皓天斗到底的感觉啊？你怎么还往炮灰的道路一路狂奔了呢？
　　“得饶人处且饶人啊。”常乐说，她见许应祈眼底的不屑，又说，“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啊。”
　　许应祈回头看了常乐一眼，最后点点头：“好，我会记住的。”
　　常乐这才终于松了口气。她才刚穿来，可以说最有好感的就是许应祈了。就算她之后离开孤山剑门，也不希望许应祈因为惹到萧皓天而发生什么意外。
　　她仔细回想，想不起书中有许应祈的名字。而许应祈那平淡的模样，似乎也决定了她在文里的地位不高。
　　这种男频文，身为女性，就要尽可能的远离男主才对！
　　常乐想得透彻，许应祈又道：“抓好了？我要要飞了。”
　　常乐闻言，急忙抱住小白，手忙脚乱。倒是许应祈看了小白一眼，将它放到自己的灵兽袋中：“抓好我。”
　　常乐点头，有了此前的经验，她用力地抱住许应祈的腰。许应祈是剑修，腰身纤细而有力，环住的时候格外的有安全感。
　　或许有腹肌马甲线也说不定呢？
　　常乐偷偷摸摸地摸了一把许应祈的腰线，顿时感觉到手下腰腹的紧绷感。
　　“常乐。不要乱摸。”
　　起飞的飞剑陡然在空中来了个急刹车，常乐的鼻子直接撞到了许应祈的后背上。
　　她抬起眼，正想抱怨，却看到许应祈通红的耳根。
　　原来是她害羞了。
　　常乐嘿嘿笑了一声，抬起手。是她不对，女生对于女生腹肌怎么可能有抵抗力呢？特别她还是小姬崽。小姬崽谁不爱美女有腹肌！
　　不过许应祈一看就是个笔直的小白杨，她才敢上手。
　　“抱歉抱歉，我再也不手贱。我就是，就是有点羡慕而已啦。”
　　常乐意识到这个时代跟蓝星不一样，更类似中国古代的社会，甚至还有些重男轻女，三从四德的说法。自己刚才这个做法是有些过于孟浪了。
　　许应祈侧了侧脸，又伸手抓住了常乐的手，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腰上，声音微沉：“抓好了，小心掉下去。”
　　常乐哦了一声，死死地抓住许应祈，没有说话。
　　许应祈也不是个多话之人，她驾驭着飞剑，一路风驰电击，掠过此前常乐看到的如仙如幻的场景，径直朝着外门而去。一出外门，常乐的呼吸陡然一顿，似乎从一处富含氧气的热带雨林，陡然之间回到了钢筋铁骨的城市森林一般，有一种难受的感觉。
　　常乐的呼吸用力，可是吸到体内的空气都带着一股难闻的味道，让她有些难受。
　　许应祈落下剑，将常乐放到地面。常乐跳下脚，却双腿一阵无力，头晕脑花，差点一个踉跄，往下倒。
　　幸好许应祈的速度快，一把揽过常乐的腰，扶着她，稳稳地把她放到地上。
　　“你还好吧？”
　　常乐一手抓住许应祈，稳住了自己摇晃的身体，又晃了晃脑袋：“我，我这是？”
　　“内外门的灵气有差异，有的人会有不适。”许应祈回道，“剑门内外有别，也是因为外门弟子修为不够，不足以容纳大量的灵气，若是修行容易产生不适。”
　　常乐有些疑惑：“这样么？可我怎么……”
　　而且她也没有修行啊。
　　正想着，许应祈就说道：“是的。只要不吐纳，在内门也无妨。但也有一些天赋异禀的人，或是灵兽，又或是灵物化形，则会不自觉的吐纳灵气，又因修为不足，而导致不适。”
　　常乐心中一紧，她都要忘记她这个身体可是灵物化形！
　　常乐的手微微一松，下意识地离许应祈远了几步，干笑着：“是，是吗？看来我还是有些天赋的嘛。”
　　许应祈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说道：“你说得在理。或许待你入了内门，会一飞冲天也说不定。”
　　“进入内门？”
　　开什么玩笑？她在外门见萧皓天就已经够了，还要去内门见？就算想要找个地方继续修行，那她也要去别的门派啊，干嘛要待在这个未来多事之秋的孤山剑门？
　　许应祈却将常乐的这句话误会成了别的意思。她想了想，从身上又摸出一个储物袋，塞到常乐的手中：“我见师妹很有些天赋，说不定很快就能将修为提上来，通过外门演武大赛，进入内门。我这里有些辅助修行的东西，或许你能用得上。”
　　这个许应祈，果真是一个大好人！
　　常乐睁大了眼睛，这二话不说就给人塞储物袋的劲头，除了卫朝光那个傻白甜，就只有许应祈了。还是说塞储物袋是内门弟子的爱好？
　　常乐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不用不用。我已有卫师姐给的储物袋了，不能再收你的。”
　　许应祈闻言垂眸道：“你收了卫朝光的，却不收我的么……我在你的心中原来是比不得卫朝光的。”
　　这是什么争风吃醋的桥段？常乐一时失笑。
　　当然了，常乐还是很清醒的，这就是错觉而已。她急忙说：“不是，我修行也无需这么多东西。许师姐你已经帮了我许多。这些你还是拿回去吧。”
　　“那你为何要收卫朝光的储物袋？”许应祈问。
　　常乐一顿，她总不能说因为自己要出逃，所以正好卫朝光来送吧。她犹豫了下，这才道：“我不喜欢萧皓天，与其让卫师姐给他，还不如给我。”
　　许应祈闻言皱眉，她想了想，在常乐那“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坚定眼神里，最后缓缓收回了手，道：“好吧……虽然你不拿我的，不过，我们加一个尺素简，若是有需要，你就发讯息来寻我。”
　　常乐当然知晓尺素简是什么，准确来说，这就是一个修真版的手机，可以加好友，也可以群聊甚至版聊，大神通者以超乎人想象的神通能力，以灵气构架网络，以供修士们互相交流。
　　只是这块大陆广袤无垠，又分有五洲四海，禁忌之地和大小秘境数不胜数，因为这种灵力网络无法覆盖全大陆，往往是以一个宗门，又或是一个或几个城为主。
　　简单来说就是多个局域网。
　　但是常乐没有这样的东西，她的这具身体此前神魂不全，能到眼下的修为全靠天生灵物化形后就自然有这样的修为。神识无法探出，自然也无法使用这样的宝物。而原身恋慕萧皓天，好不容易攒下的物资都送给了萧皓天，看她那家徒四壁的小家就知道了。
　　御灵官这种高级玩意儿那就更是没有了。
　　常乐露出了些许窘迫来，她低声说：“我，我没钱买，日后待我买了，就与许师姐加上。”
　　许应祈闻言，从储物袋中摸出了一个尺素简，放到常乐的手中：“我正好有个多的。送……嗯……借你吧。”
　　常乐睁大了眼睛，看向许应祈，她慌忙掏出卫朝光给的储物袋，就要从里面掏灵石，问：“多少钱，我先给你。”
　　许应祈眯着眼，看着常乐掏出的储物袋上那个碍眼的卫字，说道：“三百上品灵石。”
　　常乐的手顿住了，三百上品灵石？她可没这么多钱，就算日后要还，她也觉得心痛啊。怎么小说里人均都有尺素简，总不可能人人都是富翁富婆啊？
　　常乐沉默片刻，陡然摸出一叠空白的符咒，抬头热切地看向许应祈：“许师姐，我想过了。身为修士，怎么能沉溺手机……啊，不是，是尺素简呢？不若就让我们按照古法，用符文传信好了。一对一，绝对私密！”
　　许应祈：“……”
　　怎么办，居然还真的有点心动。
　　许应祈清清喉咙：“安心好了，我又不着急，修士寿岁漫长，等你什么时候攒够了，还我就是。”
　　说着，许应祈把尺素简塞到常乐的手中。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踏上飞剑。她站在飞剑上，看着常乐：“里面已经存好我的灵息了，你只需滴血就可认主就可。常师妹。”
　　许应祈的声音很轻，让人觉得她的心情很好的样子。她说：“常师妹，我们内门再见。”
　　说完，飞剑起身，朝天边而去。
　　无端背负了三百上品灵石负债的常乐满脸苍白，眼中失去了光。
　　许师姐虽然是个好人，也没有给常乐设下还债限制。但是常乐是知道书中内容的，知晓最多再过十年，就到了孤山剑门的第一次大难，那时候孤山剑门的中青年几乎断崖式死亡，让萧皓天成为青年一代唯一耀眼的天才，此后无数机缘法宝纷至沓来，是他日后登上剑主之位的契机。
　　而那时候，哪怕许应祈侥幸活下来了，只怕曾经不屑一顾的三百上品灵石对她而言很要紧了。
　　也就是说自己的还债时间就只有十年了。
　　她多少年修为没进步了？
　　哦，原来是五十年了，十年根本不值一提！
　　常乐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颜色。许应祈对她很好，她当然不能白白占人家便宜，可是这钱，要怎么赚？
　　常乐看着一旁撒欢开心的小白，忍不住叹息：“人不如狗啊。”
　　她失魂落魄地往自己房间走，突然之间，她听到卡卡的声音，小白从身后咬住她的后摆把她往后拽。常乐被拽了一个劲头，随后她就看到自己的房子，就这么倒了。其中的横梁还正好落在她的前方。
　　若非小白拉扯，她可能会正好被横梁砸中。
　　而她才刚穿越没多久，还没有习惯在身上套防御的灵气。若是直接这么砸中，以她这个比凡人强不了多少的小身板，只怕是性命不保。
　　虽然她是个灵物化形，可是她也是原书里摔了一跤，就把自己摔死的灵物啊。
　　这么大一个木头砸下来……
　　常乐脸色苍白。小白停在她身边，发出呜呜的声音，担忧地舔着她的手。
　　常乐抱住小白，深深地吸了口气，她穿越不到一天，在生死之间竟然已经走了三遭。
　　这个频率，会不会太高了？
　　难不成，当真有一双无形的双手，在“纠正”她必死的命运，让她死亡？
　　开什么玩笑！
　　常乐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这是她的第二次人生。她既然在那个河边活下来，那么，她就可以一直活下去。这必死的命运，她已经摆脱过一次，就别想让她回去走既定的轨迹！

第9章 新朋友
　　想象是美好的，但是在离开之前，自己的小屋总归还是要重修的。
　　常乐想了想，原身的记忆里没有朋友，似乎也没有经历过这种屋塌的事情，她犹豫半晌，正准备从尺素简那里找许应祈问问怎么办。
　　虽然才分别就要再找别人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常乐，不，原身是真的没有朋友啊！
　　正想着，小白突然汪汪叫了几声。常乐转过头，只见院门口站着三个人，两女一男，都穿着外门弟子的青衫白袜，男弟子的后背背着长剑，而女弟子的身后一人背了把伞，而另一人的腰间别了……两把大型的规和矩。
　　几人目光一对，都沉默下来。过了片刻，背伞女弟子期期艾艾地上前一步，作揖行礼道：“可是常乐师姐？”
　　常乐摸摸自己的脸，自己这么一张伟大的脸还需要问吗？她按下心头升起的疑惑，点头：“我是，你们是……”
　　那女弟子面色一红，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大步上前。常乐见状，犹豫着是不是要往后躲。对方突然这么激动，她很怀疑对方的意图啊？
　　只是那女弟子虽然冲上前来，还是很有分寸地距离常乐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双眼发光地看着常乐说道：“常乐师姐，我已经从剑门小报上得知，刑堂抓了苟仁以及同党！我们都是曾被那苟仁欺压的普通弟子，这次是特意前来道谢的！！”
　　说着，她身后的两个弟子也跟着上前来，同时鞠躬道谢。
　　常乐第一次被人行这么大的礼，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摆手道：“你们不必谢我，是内门的师姐看到拔刀相助的。”
　　“内门师姐自然也该谢，但凡事有因有果，若不是因为你，那苟仁说不定会一直这样嚣张下去。”
　　女弟子说得十分真挚，常乐见三人都是一副激动感激的模样，也就摆了摆手，说道：“坏人已经伏诛，多亏了许师姐。下次见到许师姐，我会替你们道谢的。”
　　女弟子见常乐不肯居功，于是想了想，又见常乐的家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便道：“这样吧，我们替师姐把房子重建起来，权当心意了，如何？”
　　常乐惊讶道：“你们可以？”
　　女弟子笑道：“师姐，我叫做穆有枝，是水木灵根，是灵植院的。这是陈巍师弟，是金水土三灵根……”她指向身边那个一脸憨厚，长着国字脸的男人。
　　而另一人则跳了出来，挠了挠圆乎乎的小脑袋：“我叫侯景，是……”她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声，“是个杂灵根。”
　　穆有枝道：“侯师妹虽是杂灵根，但身负五行道体，是营造院的一把好手。”
　　说到此处，常乐也回忆起了原身还记得的一些常识。这个世界有灵气，人族之中有灵根可修行者为修士，无灵根，不能修行的则为凡人。除了灵根以外，还有三千道体，只是灵根修士都有，道体却并不是人人都有的。
　　侯景以杂灵根进了孤山剑门的外门，那自然也有其本事。
　　“五行道体……”常乐没有听过。
　　侯景笑了笑：“是常见的道体，对五行感知更强一些，天下万物都是以五行为基础，因而可以无中生有一些小东西。据传说修行到极致还能创世呢。”
　　“创世！！”常乐看向了侯景，这种主角配置的道体，她怎么一点记忆都没有？
　　侯景哈哈笑道：“那不过是个传说罢了。”说着，她撸起了袖子，道，“我这就给师姐露一手！”
　　说着，她朝一旁的两人点了点头：“穆师姐，陈师兄，拜托了。”
　　陈巍是个稳重的性子，他先问了常乐废墟中可有需要取出来的东西，见常乐摇头，他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常乐有些好奇地看着陈巍，只见陈巍一合掌，念念有词，他陡然睁开双眼，双手拍在地面上。只听废墟所在的地底陡然传来隆隆巨响，常乐看见土地翻涌，逐渐将这堆废墟缓缓地沉入地底。而地面则在陈巍的操纵下缓缓平整。
　　“好，好厉害！！”常乐惊道。
　　陈巍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地面上，喘着气摆了摆手，好半天才说出一句流畅的话来：“我，我也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若是，若是与旁人相斗，只怕早就死了十次百次了。”
　　这话倒也是，这一出虽然是普通凡人不能做到的，但是修士之间，以力量修为为尊，自然是唯快不破。这一手法术，放在打斗中确实没有优势，前摇太长了。
　　“可是光是这点，我都做不到。”常乐感叹道。
　　陈巍闻言，忍不住咧嘴露出了一个笑来。
　　而一旁的侯景则看向穆有枝，穆有枝则问道：“常师姐有想要的房子形式么？”
　　虽然常乐有，但是想到这里也不过是她的过渡小屋，因而常乐摇头：“按普通外门弟子的房子建就可以了。”
　　穆有枝点了点头，思索片刻，手腕一挥，在四处地基所在地就长出高大的树木。
　　常乐微微睁眼，这速度比起陈巍可快了不少，陈巍见状，也小声道：“穆师姐已经炼气七阶了，她是双灵根，又是水木这样相生的灵根，自然修为一日千里。若不是此前遭到那苟仁的暗算，伤了根基，养了整整两年。说不定内门的那位长老看中的也不是他，而是穆师姐了。”
　　常乐又哦了一声，再回想起原身的记忆，发现原身对外门的这些爱恨情仇当真是一点也不知道。满脑子都只有萧皓天在各个地方冲她微笑，对她卖惨的样子。
　　常乐的脸一黑，这什么晦气玩意儿，之前遇一次就小命差点没一次。现在一翻记忆还全是他，可别沾染了他的晦气！
　　呸呸呸！！
　　常乐赶紧关闭原身的记忆。
　　此时侯景也开始动作了。穆有枝提供木材，她用规与矩一比一画，就能从中凭空造出斗拱雕梁以及木墙木窗，简直是神笔小马良，怪不得说五行道体大成会创世，简直跟女娲捏泥人差不多了。
　　很快，一座小屋拔地而起，看得常乐又是惊讶，又是佩服，夸赞声像是不要钱一样地往蹦，让三人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待到小屋建成的时候，四人已经有说有笑，俨然一副好友的姿态了。
　　“此前总是听人说常师姐性情古怪，我还担心……”侯景说话快人快语，张口就道。
　　一旁的穆有枝显然想得更多，她立刻看了侯景一眼，喝了一声：“侯景。”
　　侯景挠头不语。而穆有枝则道：“侯景年纪小，说话总是不过脑子，外面人传了些瞎话，常师姐自然不是那样的人。”
　　常乐闻言，她笑了笑，原身其实也并非是性格古怪，只是她神魂不全，无法理解常人的反应。也因此原身喜欢男主，却无法看出男主厌恶的表情和眼神，只把他说的那些瞎话当真。
　　“都是误会。”常乐说道。
　　侯景连连点头：“不错，所以老话总说要眼见为实才好。”说着，她看向常乐，“常师姐，我们最近有个下山的历练，你要与我们一起么？”
　　“下山历练？”常乐想了想。
　　外门弟子吃孤山剑门的饭，当然也要为宗门做事。因而凡是炼气五层以上者，每年都有一次下山任务。这些任务也是考虑了外门弟子的身份，并不会超过弟子的修为，确保弟子们能完成的同时，又最好能在修行上有所感悟。
　　而原身……
　　常乐仔细翻了翻记忆，突然一愣，原身竟然一次外门历练任务都没有参加过？
　　她是怎么在外门待了这么久也没有被逐出师门的？
　　总不可能她根本没有存在感，所以被人遗忘了吧？
　　不过，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离开孤山剑门，她也可以借由这个机会看看山下的情况。若是自己能应付过来，那就此逃走，也未尝不可！
　　思及此，常乐点了点头：“好啊。”
　　“穆师姐，我就说常师姐会答应的！”侯景开心道。
　　穆有枝见状也露出一个微笑，掏出了一个尺素简，道：“那常师姐，我们加一个好友吧，这样好互相联系。”
　　莫非当真修真界人人都有钱？五百上品灵石的尺素简人人都有？
　　常乐看一眼其他两人，也都各自摸出来一个尺素简。她也将许应祈给的掏了出来。
　　侯景眼睛一亮，哇了一声：“这可是天机阁出品的最新款！五百上品灵石啊！常师姐可真有钱啊。”
　　常乐一愣，又看看侯景的：“你们的多少？”
　　穆有枝无奈地看了侯景一眼，这才道：“我们这是基础款，不过一百下品灵石。”
　　普通外门弟子月例是五枚下品灵石，不吃不喝不足两年就可以攒下来，就算算上吃喝，再加上平日去历练堂接任务，也差不多两三年就足以买上一个。
　　常乐仔细看去，只见两者之间确实有差别，常乐手中的玉器莹白温润，上面隐约可见龙纹，握在手中感觉灵气都要更快聚拢一些。
　　而侯景也叽叽喳喳地说道：“常师姐你的上面有个小型聚灵法阵，修行时握着它会更快聚灵，而且上面的龙纹还有增强神识的功能，据说自有妙用。还有还有……”
　　“侯景。”
　　穆有枝低低地喊了一声，侯景立刻就跟被抓住后颈的猫一样，不说话了。
　　穆有枝摇了摇头，她见常乐虽然手握这样的尺素简，但她的神色却在侯景说话之后，脸色忽明忽暗，显然她此前并不知晓这个东西有这样多的功能。
　　那此物恐怕是旁人赠于常乐的，而超出了常乐的预期。
　　这样的私事，还是让常师姐自己去消化解决吧。
　　常乐确实很震惊。许师姐是个有钱人！许师姐该不会是故意让自己背这么多债务吧？许师姐对自己这么好，是有什么目的？
　　这些想法来来回回地在心头打转。
　　一时间觉得许应祈也不该对自己别有所图，一边又担心是自己的剑鞘灵物身份被发现，因而引得对方故意对自己好。她想起许应祈确实有把好剑，那剑似乎有灵，而且那剑也没有剑鞘！
　　我以为你是个好人，你却看中了我的身体吗！
　　常乐越想越是不安，越想便越是觉得应该要离开这里。
　　前有萧皓天这个晦气家伙，后有许应祈虎视眈眈。她在这里不会安全的。
　　常乐抬起头，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见？”
　　穆有枝回道：“明日卯时三刻，我们在任务大厅见，接了下山令牌，这就一起走。”
　　常乐点头道好，几人互加了尺素简，就此道别。
　　送走了新朋友，常乐进屋去逛了逛，这里的家具比之前可多了不少，除了床，柜子，书桌，还有小圆桌，桌上放着一个小瓶，瓶中插着一枝花，旁边摆着摇椅，甚至还贴心地给小白准备了一个狗窝！
　　常乐摸了摸小白的头，感慨了一声：“这里环境这么好，你要不就留在这里吧？”
　　小白摇着尾巴汪汪叫，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她，尾巴摇得飞起。
　　常乐很感动：“既然你不同意，那就跟我一起走吧。”
　　小白：“汪？”
　　晚上躺在床上，床铺是雕花大木床，虽然铺了被褥，但对于常乐这个现代人而言还是太硬了点。常乐举起尺素简，心念一动，神识投入其中。
　　这一瞬间，常乐好似进入了某种空间之中，上面孤零零的只有她们几个好友的模样，一旁有闪着光亮的小光球。常乐好奇地点了点，神识被陡然一扯，骤然被卷入一处大堂里，里面有各种各样高悬的文章，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就像是C盘里散乱的文件夹。只需心念一动，就能自动读取帖子里的内容，对不识字的人也非常友好。
　　常乐一愣，心中刚升起了“这要怎么看”的想法，眼前就浮现出了一条空白的白板。
　　常乐试探地用神识写下许应祈三字，于是眼前就哗啦啦地冒出了无数的文章来。
　　常乐神识再动，这些文章就化作了标题整整齐齐地列在自己面前。
　　“内门许师姐到底是什么身份？”
　　“跟踪许师姐的日常，但是跟丢了”
　　“刑堂小疯子与许应祈师姐的一二事”
　　“刑堂唐堂主与许应祈师姐最般配”
　　……
　　常乐：“你们仙门是这么嗑CP吗？”
　　凭借着丰富的上网经验，常乐很快就熟悉了操作方法，在其中遨游起来。
　　常乐好奇地点进去了一个，随后就像是一只被瓜围住的猹一样快乐地吃起瓜来。
　　直到第二日被尺素简的定时叫起来，常乐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吃了一夜瓜！
　　网络太可怕了，无论是现代社会还是修真界。
　　常乐急忙跳起来，急急忙忙地往外跑。她也错过了尺素简上孤零零的讯息。
　　许应祈：“睡了吗？”
　　常乐找不到任务堂，不过还好有尺素简，本地孤山剑门的帖子里有详细的外门地图，内门的她看不到，或许要内门弟子才能看到。多亏了地图，常乐多绕了几个弯还是找到了，之所以多走了路，是因为尺素简还不够智能，不能在每个拐弯处提醒。
　　“常师姐！这里！”
　　远远的，侯景的声音响起来。常乐抬起头，看到侯景朝她用力地挥了挥手。
　　常乐露出一个笑容，也快步走上前。
　　只是刚走近，她的笑容陡然一收，因为不远处萧皓天与卫朝光携手站在那里，似乎在说话。

第10章 死劫
　　怎么一来就看见这晦气玩意儿啊！
　　总不可能是自己又要遭遇死劫了吧？每一次生死劫难，都是见了萧皓天前后发生的。常乐在心中已经把萧皓天与扫把星等同了。
　　常乐脸色难看，甚至想转身就走。但这时侯景已经蹦蹦跳跳地到了常乐的面前，她亲热地挽住常乐的手：“常师姐，穆师姐和陈师兄已经在里面等你了。”
　　常乐勉强笑一声，见萧皓天似乎在与卫朝光说什么，没有看向自己。于是急忙扯了扯对方，又指了下一边的门。
　　侯景也看见了萧皓天和卫朝光。
　　这两是外门的名人，又与常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当下也不知道侯景是不是想到了别的什么，于是点了点头，拉着常乐从旁边的侧门走了进去。
　　门内的任务厅很是匆忙，人来人往，许多人都驻足站在厅中仰头看去。常乐也跟着抬头，只见数个光幕悬停在窗口处，不停的滚动着。
　　“甲廿五号，外门弟子年度历练，需求五人，修为炼气五层以上，需要战斗好手，现有三人，具体需求自己在尺素简上点击编号查看。”
　　“乙十二号，外门贡献值十分，需求一人，灵草园浇水十日，需求水、木灵根者，水灵根者优先。有灵植经验者优先。”
　　……
　　常乐：……怎么说呢，又像人才市场，还像游戏大厅。
　　她左右看看，只见一群外门弟子仰头皱眉看着光幕，不是又低头捏着尺素简点上几点，想来是去看具体需求了，更像人才市场了，还是线上线下都有的。
　　正想着，穆有枝和陈巍就已经来到了她们面前。
　　穆有枝露出一个笑容来：“常师姐你来了。咱们走吧，我先把任务分享给你。”
　　常乐点点头，尺素简突然一震，她低头，只见穆有枝分享了一个任务，编号是甲二十七号，点击进去后发现任务内容确实很简单，就是下山协助山下驻守凡人城池的师兄师姐们帮助凡人。
　　修为要求也并不高，炼气五层就可以接了。
　　“这种任务都与凡人有关，一般就是处理凡人们的一些要求，所以对修为要求也低。”穆有枝说道。
　　常乐看一眼她们几人，她是炼气九层，穆有枝也有炼气七层，剩下两人都是炼气五层，总觉得有几分大材小用的感觉。
　　似乎察觉到常乐在想什么，穆有枝笑道：“我们都不是战斗专精的，所以就不要去做什么降妖除魔的任务啦。”
　　常乐想起来陈巍和侯景都是营造院的人，她看向穆有枝，穆有枝冲她微笑：“我是灵植院的。”
　　懂了，种地的，再加上她自己这么个废物。可以说，穆有枝选择的是最适合他们几人情况的了。
　　见常乐没有其他异议，穆有枝就带着几人前往窗口，她已经察觉常乐没有外出历练的经验，因而解释道：“一会儿到窗口，需用弟子令牌换取外出令牌。”
　　常乐问：“忘记换了怎么办？”
　　穆有枝还未说话，侯景就先一步开口：“可千万不要那样，会被误认为是叛宗弟子，引来刑堂追杀令的。”
　　说话间，还能看见侯景一副后怕的模样。
　　常乐：……幸好当初她被苟仁几个拦下了。要不然她不死怕也得去半条命。
　　但随即她就想起唐欢和许应祈对自己的态度，忘了，在其他人眼里她是个文盲，出去了也没关系……一时竟不知道是该说幸运还是不幸。
　　说话间，几人已经更换了外出令牌。常乐看了一眼，这外出令牌与弟子令牌其实没有太多区别，只是下方多了一个小小的云纹，上面有一把剑，好似有人在御剑飞行一般。
　　常乐见状，突然有种自己当真是穿越了的实在感。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的细致，并非是作者文笔下一个粗略的世界。而这个世界里，也不仅仅是只有天才与天骄，还有他们这些普通人，没有太多的天资，勤勤恳恳地为前方努力，一步一个脚印地去赚取前程需要的资源。
　　只可惜常乐这灵物化形，只到炼气九层，无法筑基。否则的话，她也想要去见见这方天地，大千世界。
　　“走吧。”穆有枝道。
　　常乐点头，将外出令牌系在了腰间。
　　突然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是卫师姐……她又来外门了。”
　　“又是为了萧皓天那个小白脸吧？”
　　“跟他组队，说不定也会受到卫师姐青睐，送一些宝物。据说那位废物师姐，就在前几日得了卫师姐的青睐，送了她不少东西。都反杀了苟仁。”
　　“废物师姐？”
　　“你不知道？你是哪年入的山门……就是那个在炼气九层迟迟升不上去，一直待在外门的师姐。听说啊，曾有内门的长老看中她的模样，问她要不要做自己的妾室，可以助她入内门……”
　　“还有这样的事？后来呢？”
　　“后来她拒绝了。说会凭借自己的努力进入内门。那长老也生气发话，说不到筑基，你永远入不了内门。”
　　“结果她就一直没到筑基？”
　　“可不么？当初那个说要娶她做妾室的长老都已经身死道消了，她还在炼气九层耗着呢。”
　　穆有枝轻咳了一声，扭头看了眼常乐，低声道：“都是无稽之谈，师姐，我们走吧。”
　　常乐仔细想了想，在原身的记忆中确实扒拉出了这么件往事。只是原身神魂不全，其实长老的意思她一个不明白，回答得也牛头不对马嘴，把那个长老气得够呛，发了些狠话。
　　至于那个长老怎么死的，原身就更是不会放在心上了。
　　常乐也觉得自己没必要去理会这些言论，她更怕萧皓天这个扫把星注意到自己。因而她点点头，脚步跟着一转，就要与几人往外走。
　　刚走出几步，就听到卫朝光的声音：“诶，那不是那个，常乐！”
　　常乐暗骂一声晦气，萧皓天喊她，她可以不管。但是卫朝光帮过自己，给了自己不少好东西，虽然苟仁因此而起了杀心，但她也是因为卫朝光给的东西救回一条小命。
　　常乐无奈回转头，皮笑肉不笑地冲两人点点头：“好巧，你们也在这里。”
　　“果然是你。”
　　卫朝光眼睛一亮，她松开此前握着的萧皓天的手，快步来到常乐面前，抓住她的手。
　　常乐面色未僵，看在金主的面子上压制住挣脱的冲动，只是干笑了声：“卫师姐。”
　　“你没事吧？之前听唐姨奶奶说了，真是想不到，孤山剑门还有这样的事！”卫朝光说起来的时候，脸上一阵气恼。
　　姨奶奶……
　　想到唐堂主那张娇媚的脸，常乐一时无言。
　　而卫朝光就像个小机关枪一样，又说：“原本当天就想来看你如何的，但是皓天却突然晕倒了，因而耽误了。”
　　说着，她从摸了摸身上，最后干脆从手指摸下一个储物戒，套在了常乐的手指上，豪气万千：“这件事说到底也是因我而起。这些你收着，就当做我的赔礼了。”
　　常乐……常乐被眼前人的豪气惊呆了。这是什么好金主，好姑娘！！
　　“不不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常乐急忙推脱，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挥金如土的好心人，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在噗噗直跳。关键是她真的没有可以回报对方的东西啊！总不可能对方也是看中她的脸吧。
　　诶，她为什么要说也。
　　“一点也不贵重，我这里有的是。”
　　卫朝光说着，手一抬，常乐看到她的手指上还挂了四个储物戒，一时无言。穷人是无法想象富人到底有多富裕的。
　　“卫师姐，你这样会引来其他人的觊觎的。”萧皓天也走了过来，他看了常乐一眼。
　　不知为何，常乐总觉得这个眼神里带着一点嫉妒，就好像常乐抢了他什么东西一样。可是自己能抢他什么东西？
　　常乐正疑惑，就见卫朝光闻言，脸色微沉：“日后再有人来找你，你就报我的名字。我看谁敢对你打主意。”
　　说着，她还朝四周看了看，周围原本目露羡慕的人立刻朝其他的方向看去。
　　这意思，就是常乐是卫朝光罩的了。
　　萧皓天闻言，眼神更沉。他勉强勾起一个笑容来，说道：“常乐师姐也是来参加外门历练的么？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就一起吧。我擅长斗法，遇到事也可以保护你们。”
　　说着，他又扫了一眼常乐身边的穆有枝几人。他一眼就看出来这几人的修为以及来路，勾起了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下巴也微微向上抬了抬。
　　修真界到底是以实力为尊的地方，如他这样的人，在内门或许算不得什么，但在外门的历练里还是被人抢着要的存在的，哪怕旁人不喜欢他，却也得求着他。
　　他笃定常乐几人不会拒绝。
　　卫朝光闻言，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穆有枝眉心微微一皱，没有说话，而一旁的侯景则已经开口了：“我们都已经接好任务……”
　　常乐上前一步，拦住了侯景。一旁的穆有枝也轻轻地扯了扯侯景的袖子。侯景陡然一顿，她想起坊间对两人的传闻，都说常乐师姐痴迷萧皓天。
　　莫不是常乐想要让萧皓天加入？
　　就在侯景思索间，常乐也开口道：“我们已经接好任务，不好再加人了。而且”她看向卫朝光，朝卫朝光叹了口气，“而且外门中总有些我与萧师弟的传言。我觉得还是要保持一点距离。卫师姐你或许不在意，但你帮过我，我是不能不在意的。”
　　“一个好男人，应该要自觉与其他女性保持距离，特别是绯闻对象。”
　　常乐开口，语言真挚，看向卫朝光：“卫师姐，三人成虎。我尊重你与萧师弟，自当端正自身，更要与萧师弟保持距离。还望卫师姐理解。”
　　萧皓天站在一旁，脸色微青。常乐虽然是拒绝他，但解释都是对着卫朝光说的，他萧皓天似乎连一句解释的必要都没有。说得好听是避嫌，但其实就是在看不起自己。
　　萧皓天的手暗自握紧了。
　　卫朝光却是一脸感动，她握住了常乐的手：“还是师妹想得周到，确实如此……不过你们要外出历练，我还是有些不放心。这样吧，我这里还有些符箓，你且收着。”
　　说完，她又在常乐的怀里塞了一堆符箓。
　　而萧皓天则努力地开口：“我可以保持距离，与你们在一起也能保护你们的……”
　　在他靠近常乐的时候，他就又有了此前那种错失宝物的感觉，他觉得常乐身上似乎有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常乐终于扭头看向萧皓天：“你那么厉害，我们也不好耽误你啊，萧师弟。”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给过于大方的卫朝光一点提醒，“你非要跟着我，是不信卫师姐给我的这些帮助么？”
　　卫朝光闻言，朝萧皓天看过去。她确实喜欢萧皓天，虽然她出身好，但修为也是实打实自己练上来的，又不是真的傻。此前她看常乐顺眼，觉得常乐有自己人帮着也不错，因而默认了萧皓天的跟随。
　　但常乐一再拒绝，萧皓天还要坚持，那就不对劲了。
　　卫朝光不笑了，那张俏丽的脸上自然而然显露出了属于金丹修士的威压来。
　　萧皓天顿时一顿，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他想要进内门，还想要卫朝光持续不断的慷慨。比起不知名的，连样子也没有见过的机缘，卫朝光目前对他的帮助才是最大的。他朝卫朝光勉强笑笑，道：“既然常师姐不愿意，那皓天也不勉强。”
　　常乐见状，心中冷笑，她可惜地看了卫朝光一眼。卫朝光是个好人，只可惜她要借下山的机会离开孤山剑门。
　　……她修为低微能帮得上忙的不多，至多在彻底离开前，给卫朝光发个信吧。之后卫朝光信与不信，也就看她自己了。
　　常乐想着，与卫朝光道别，再叫上了自己的好友，几人一起朝外面走去。
　　外面的世界，她就要来了！
　　希望这次看到扫把星不要影响到她。
　　常乐心中又是期待，又是担忧，迈向了大门。
　　而萧皓天则在心头呼唤了潜伏在体内的那个魂灵：“范老，怎么办？”
　　“不要担忧，此人身上缠有死劫，想来不久后就会身死道消。若她身上当真有机缘，你随意找个离她近点的历练点，待她身死，再去不迟。”
　　听到脑海里传来的苍老的声音，萧皓天这才终于露出了笑容。

第11章 卫城篇凶案
　　“常师姐，我们从这边走。”
　　出了任务大厅，沿着路走不了多远就看到了一处驿站模样的地方。道路从这里开始，蜿蜒朝前，看不到终点。
　　在另一头则停着一排飞禽妖兽，有人排着队走上去，拿着此前常乐也兑换过的外出牌，将其给照顾灵兽的弟子看过，再兑换出一个鸟兽，翻身上去，要么一飞冲天，要么千里绝尘，无不是自带华丽的特效。
　　常乐看得目不转睛，一旁的穆有枝见状，又指着另一头道：“那边还有飞舟的停靠站，若是要跨州办事，便要去那处坐飞舟。”
　　说话间，地面投下一道阴影，常乐抬起头来，只见天空飞过一艘画舫，雕梁画栋，很是华丽。有金光在它周围闪烁，上面时不时现出一两个符文，仙气飘飘。
　　常乐忍不住哇了一声，与身边的侯景一起，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声音。
　　常乐朝侯景看去。侯景挠挠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我也是第一次见。”
　　“飞舟并不常见。”穆有枝道，她看了一眼那飞舟，“不知是什么大人物来了。”
　　“不管什么人物，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侯景道。
　　一旁的常乐认同地点点头，然后满是期待地看了眼对面的妖兽：“我们是坐那个么？”
　　穆有枝看着常乐期待的目光，沉默下来。
　　陈巍微笑着，指向前方的草棚，道：“不是，我们做的是普通的外门弟子任务。去的也不过是孤山剑门山下的卫城，所以，我们坐的是那个……”
　　一个时辰后，常乐脸色发青地揉了揉屁股。没有弹簧，没有橡胶，只靠木头轮子前行的马车，费的不是木材，而是她的屁股啊！
　　想到此前与许应祈一起乘飞剑时的快意，再对比眼下一群人都不好受的脸色，常乐心如死灰。
　　要御剑飞行，起码得筑基。
　　而她，一个卡在炼气九层好几十年的废物，这辈子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可能了。
　　只不过想起许应祈，常乐又摸出了自己的尺素简，卫朝光给了她这么多帮助，她虽然帮不了卫朝光，但也可以让许师姐帮忙递一句话。
　　刚打开与许应祈的联系面板，就看到上面弹出了一连串的文字。
　　一开始是：“睡了么？”
　　然后又是：“修行上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后来是：“人呢？”
　　最后则是：“……我没有非要你还钱的意思……”
　　常乐捂住了脸，似乎被人当成了欠钱不还的家伙了啊。
　　她的灵识挂在上面，敲敲打打：“今日接了任务与新朋友下山历练，并不是故意不回。”
　　想不到那头立刻就回了讯息来。
　　“嗯。”
　　常乐一愣，昨夜刷了一夜的论坛……啊，不是，是孤山小报，不是说许应祈许师姐很忙的吗？怎么回得这么快。
　　啊！莫不是许师姐其实是个时间管理大师！
　　常乐悟了，难怪她回得这么高冷，一定是因为事务繁多，就跟现代社会的大忙人那样，时时刻刻都需要拿着手机回复同事领导的消息。
　　难怪回得这么快，这么干脆，这和社畜毫无感情的那句“收到”有什么区别！
　　悟了的常乐急忙回：“许师姐您忙，不用回我也没关系的。我懂。”
　　此刻，坐在长剑上，悬停在半空中，等了一夜加半日回信的许应祈默默地抬起头，她拍了拍身下的长剑，问道：“她懂什么了？”
　　长剑发出一声轻鸣，晃了晃剑身，示意剑也不懂。
　　许应祈托着下巴，细细思索了一会儿，随即将手一拉，一道光幕凭空出现，她往下一行行的地看着。
　　身边突然多了个叹息声：“就算你能随意看到孤山剑门所有弟子接委托的情况，也多少遮掩一下吧。若是被其他弟子看到了，只怕又要告到检举堂，说我们孤山剑门处事不公了。对了，你还不去接待贵客？人家就是冲着你来的呢。”
　　许应祈没有理会。她很快地找到了想要的讯息，正要关上光幕，突然之间，一道讯息引起她的注意。
　　“人在外门任务堂，亲眼看到，卫师姐左拥右抱的内门人生。”
　　下面还附上一张大图，卫朝光双手握着常乐的手，身后是萧皓天难看的表情。
　　“哈哈，我早就看不惯萧皓天了，自以为攀附上了内门卫师姐，看人都鼻孔看的。如今卫师姐移情别恋，我且看他要得意到几时！”
　　“果然还是两个美女贴贴更好看。”
　　“贴贴，就要美女贴贴！”
　　许应祈一行行看下去，陡然握住了剑柄。
　　……
　　“常乐师姐。该下马车了。”
　　穆有枝的声音响起，常乐抬起头，将神识收回，一脸迷茫地看看周围：“到了？”
　　“是的。”穆有枝说道，她低头看了一眼常乐手中的尺素简，又道，“剑门的消息纷杂，虽然好看，但在外也不要太过沉迷，否则遇到危险就不好了。”
　　常乐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收起了尺素简。
　　没办法，手机实在是太好刷了，特别是无聊的路上。身为一个现代人，上车刷手机那根本不受自己控制，而是肌肉记忆啊！
　　而且孤山剑门看着严肃，其实大家都很八卦嘛……比如外门任务堂的事情，那么快就已经发了出来。
　　虽然是自己的瓜，但因为里面不实消息多，没有代入感，而大多数人都在冷嘲热讽萧皓天，又让她太有代入感，忍不住加入其中，吃瓜吃得不亦乐乎。
　　“唉，这也不能怪常师姐，实在是让人欲罢不能。”侯景跟在常乐的身后道，她也刚收起尺素简。
　　她的话引来穆有枝的不赞同：“修真界到底是以实力为尊，有时间还是多以修炼为主……侯景师妹，看来我要申请限制你的尺素简功能了。”
　　“啊！一个时辰根本不够啊！”侯景崩溃地喊道，“我不能没有尺素简。”
　　陈巍在一旁小声道：“侯景师妹年纪尚幼，不过十六，由穆师姐监管日常生活和修行。”
　　常乐：……这什么修真界的防沉迷系统，居然该死的合理！
　　常乐心有戚戚地看了侯景一眼，拍拍她的肩头。
　　侯景今年才十六岁，正是防沉迷的时候。
　　一群人这么一打岔，说说笑笑的，气氛极好。
　　常乐环顾四周，这是一座普通的小城，城墙以青石垒成，城墙上方悬挂着卫城二字。城门洞开，一群群人正排队有序地进出。常乐看到那些人虽然衣着普通，并非修士身上的法衣，但相貌平和，体态也有力，看得出来生活还算不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城墙的气息，脚下夯实的黄路延伸到城门时变成了大块的青石路面，路上有车辙深深的痕迹，方便车辆沿着痕迹往前。两边分列的卫士都穿着轻甲，腰挂长剑，腰侧的腰牌上有长剑的纹饰，显然是剑门的弟子。
　　这与常乐在电视电影中看到的有些相似，有些不同，常乐有几分新奇。
　　突然之间，侯景一抬头，指着天边道：“那是什么？”
　　常乐也朝侯景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极远的天的尽处，陡然一亮，出现一道白光。随后白光寂灭，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是孤山剑门的方向，可是有人斗法？”
　　一群人都惊疑不定，纷纷猜测。
　　“那是……剑气……？”常乐忽道。
　　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但常乐却隐隐约约地有一种笃定之感。不知为何，她能隐约感到对方那凌厉的剑意，而且还有一丝熟悉……
　　正在思考间，一队孤山剑门的弟子也走了过来，他们看了眼远处，又道：“诸位莫要看了，赶紧办事吧。”
　　“也是，也不知道是大能打斗，还是那些什么天骄之类的弟子在比斗。”
　　修士们小声地开口聊天，走向一旁。
　　常乐也跟着穆有枝他们一道，她发现修士们走的是另一个通道，只是人数明显要少于排队入城的凡人。
　　常乐见修士们递交出一块牌子，在一个圆滚滚的水晶球上贴一下，若是剑门弟子，上面就显出弟子令的信息和弟子的模样。负责监督的人再对比一下，挥挥手就放人进去了。
　　总觉得有点像飞机场安检，查完身份证，再人工对比一下。
　　常乐的脑海里冒出许多有的没的的念头，随着人群往里，就如同一滴水汇入了大海一样。过了狭窄的城墙洞口，眼前的一切就豁然开朗起来。
　　人声一瞬间嘈杂了无数倍，叫卖的声音，车与牛马的声音，远处招揽客人的声音，空气里各种吃食的气味，还有买卖的香料、胭脂的气息，以及各种各样的颜色都一起淹没了常乐。
　　就好像突然感觉到了小说里的人间烟火，却因为与自己的世界的格外不同，显得更加的虚幻与不真实起来。
　　常乐一下子呆在原地，直到肩头被陈巍重重地拍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
　　“很热闹吧？常乐师姐常年在门中，刚开始或许会觉得不习惯，声音吵闹，不过过一会儿就好了。”陈巍咧开了一个笑容冲常乐说道。
　　常乐压住心头的感觉，看向一旁。
　　穆有枝挂着一丝微笑地拎着侯景的耳朵：“你刚才是打算往卖糖果子的地方跑了是吧？别以为我没看出来。”
　　侯景捂住了耳朵，呜呜地叫：“我就是，我就是有些馋。”
　　“吃坏你的牙，我看你哭得比现在还大声，还情真意切！凡食里有杂质，你现在修为这么低，排出去也要花无谓的时间，不许去！”穆有枝笑的很狰狞。
　　看得常乐也是一抖。
　　陈巍在一旁笑：“侯景师妹从十岁入山门就是穆师姐带着了，所以会管得严一点。”
　　常乐无言，仿佛在穆有枝身上看到了来自“姐姐的藐视”。她想了想，还是一拍灵兽袋，让憋了好久的小白出来，把小白抱起来放到了侯景的怀中。
　　侯景：“诶？”
　　“我的……”常乐看着小白毫不怯场地朝侯景甩尾巴，“我的灵宠，侯师妹帮我抱一会儿。”
　　侯景手忙脚乱地抱着怀里的活物，不敢动，也不敢乱跑了。
　　穆有枝见状，松开手，给了常乐一个感激的眼神，拍拍手：“行了，我们先去找万事堂交接任务。”
　　一群人便跟在熟练工穆有枝的身后，由她带着往万事堂的方向走。
　　这个世界并没有所谓的王朝，大大小小的凡人聚集地，从村、镇再到城，都是由附近的宗门负责庇护的。
　　凡人没有灵根，难以修行。可是凡人是修士的根基，修士虽可以生育，但修为越高，越是难以孕育子嗣。弟子往往需要从凡人中寻找有灵根者，而凡人则需要靠修士为他们清除那些妖兽和鬼怪，维系凡人的安危。
　　没有凡人，便没有修士的传承更迭，没有修士，也没有凡人的和平繁荣。
　　所谓天理循环，无分高下，便是如此。
　　万事堂就是这么一个修士为凡人解决事务的地方。
　　“不要觉得为凡人解决事务很无趣。我们修士扎根在凡人之中。曾听说百闻道君，就是在红尘中悟道飞升的。”穆有枝道，“不过在红尘游走，需要格外小心。稍有不慎就会身死道消。具体什么缘由，我就不清楚了。”
　　常乐听着穆有枝的介绍，倒也津津有味。
　　穆有枝脚步一顿，道了声：“我们到了。”
　　常乐抬起眼，只见眼前是一处敞开门板的临街店铺，内里摆着一方案台，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低头写着什么，在大堂的最深处，则立着四个窗口，以铁栏阻断，可以看到后面分列了许多如中药材似的小柜子。
　　不时有剑门弟子打扮的人在进进出出。他们没人看向四人，脚步匆忙。
　　穆有枝带着人走了进去，管事头也不抬，开口道：“寻物去窗口一，有纠纷去窗口二，有死人的重大案件去窗口三，其余去窗口四。”
　　穆有枝恭敬地一抬手，道：“剑门外门弟子，接了任务甲二七来的。”
　　管事闻言，这才抬起头，拍拍身边巨大的，足有一人高的玉牌。
　　穆有枝熟门熟路地掏出弟子令，碰了碰玉牌，上面显示出了任务甲二七的模样，还把接了任务的其余几人都显示了出来。
　　管事对着玉牌的讯息，又细细看了看常乐等人，这才露出了个笑容：“原来是诸位师弟师妹，上二楼吧，周师兄等你们许久了。”
　　“多谢。”
　　穆有枝拱手道，其余人也跟着拱手。
　　管事笑笑，拍拍身边的桌面，只见窗口一的旁边陡然显现出了一道木梯，通往二楼。
　　穆有枝侧过身，轻声道：“我们走吧。”
　　几人点点头，跟在穆有枝的身后。
　　脚踩在木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常乐有些不习惯，她抬起头，闻到了属于老房子的木头的气息。
　　这些对她而言是新奇的感觉，这个世界，之前在书上见过，可是亲身经历时，又发现它是如此的不同。
　　这些细微之处，书中并不会描写，就仿佛书里的和她正在经历的，是两个世界一样。
　　这种新奇的感觉一直维持到他们上了二楼，见到周师兄。周师兄是个并不典型的剑门弟子，他满眼严肃，眉心间的眉心纹深刻，腰上插着的武器也不是剑，而是判官令。
　　一看就有种很刑的感觉。
　　“四位，等你们许久了。”周师兄道，“我负责交接你们的工作。”
　　穆有枝拱拱手：“烦劳周师兄了。我们都是新手，还请师兄指导。”
　　周师兄沉吟片刻，眼睛落在一旁的卷宗上，他站起身来：“正好此处有一个杀人疑案，我们就以此案作为交接的展示吧。”
　　这话一出，常乐不禁看向了穆有枝。说好的适合非战斗人员摸鱼的好工作呢？
　　怎么一来就是个大的？

第12章 卫城篇怨气
　　周师兄身上有剑门修士的爽快干脆，既然决定了，当下就带着几人出了门。
　　侯景年纪小，抱紧了小白，满是哀怨地朝穆有枝看。
　　穆有枝觉得后背凉凉，再一转头，就见常乐和陈巍也都看着自己。表情很明显，也非常一致。
　　穆有枝一时无言，只好小声道：“应该就是我们运气不好……”
　　“你们运气确实不好。”周师兄耳聪目明，回转头来，看着四个师弟师妹，话音淡淡的。卫城以凡人为主，来这里的剑门门人，当然大多是抱着摸鱼的心思而来的。周师兄看得多了，倒也理解，没有旁的想法。
　　他说着，大步朝前，身后的四个急忙迈腿跟上。
　　出了街道，周师兄扭头看看身边，买了一袋包子，给几人一人递上了一个，说道：“这样杀人的事，在卫城中不常有，不过既然来了，权当长点见识……吃吧。”
　　常乐拿起一个大包子，往嘴里一塞，瞬间眼前一亮。白面口感虽然不如现代的细腻，但是里面的肉却咸香多汁，很是饱满可口。她在孤山剑门一路颠簸，过得很是惨淡，只有扒拉储物袋里放着的辟谷丹，啥时候吃到这么好吃的大包子！
　　“好吃！”
　　常乐一开口，侯景也跟着吃了一个，双眼放光，比小白还亮。剩下两人无奈，也都吃起来。
　　“好吃吧？”周师兄笑眯眯，“吃吧吃吧，吃饱了才有的吐。”
　　“yue……”
　　呕吐声响起，侯景从义庄外吐完回来了，脸色青白。她磨蹭着来到常乐的身边，常乐给她递上一杯水。
　　侯景赶紧接过，刚想张口，但空气中弥漫的尸臭和摆放的花香混杂在一起，让她脸色一白，最后还是把水壶收到怀里。
　　常乐不是不想吐，而是因为她最先吐，现在已经是吐无可吐。
　　她也没有想到穿越不过三天，她就从凄凄惨惨的美少女，到打架斗殴进刑堂的美少女，现在变成了围观尸体破案的美少女。
　　这步子走得太快，她有点接受不住啊！
　　“你们都已经看到尸体了吧。”
　　周师兄将白布重新蒙上尸体，又低头在棺木的面前点起一炷香。香味平静，奇异地冲淡了尸臭。
　　周师兄拍拍手，说道：“你们谁来说说看法？”
　　穆有枝谨慎地道：“尸体周身有尸斑和腐烂，应是未入道，没有引气入体的凡人。我方才用灵力探过，他骨龄在四十左右，正是壮年。”
　　侯景睁大眼睛，悄悄地离师姐远了点。碰过尸体的灵力！最近三日她都不要师姐用灵力碰她了。
　　周师兄点头：“此人名叫卫徊，四十五岁，确实是个凡人。”
　　常乐低头：“他不止是个凡人，还应是个有名的好人。”
　　周师兄看向常乐。
　　常乐开口道：“他的衣服是粗布，家中没有太多余钱才对，但他的棺木厚重，而且周围还有这些花圈，下面也写有感激的字。留字并不是家人。”
　　周师兄鼓了鼓掌，严肃的脸上浮出了笑容：“你说得不错，观察入微。”
　　常乐笑笑，不说话了。而一旁的侯景左右看看，挠挠后脑勺：“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周师兄又看向陈巍。
　　陈巍板着一张脸：“我也一样。”
　　周师兄皱眉：“就这些了？”
　　四个人眼巴巴地看着周师兄，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周师兄叹了口气：“看来你们不止没有见过死人，平日里也不怎么动刀啊。”
　　说着，他拉开白布，指着尸骨上的伤痕道：“伤口巨大，并不平整，说明此人用刀，而且刀势厚重，有劈砍之力，是个大力之人。但落刀处并不干脆，说明他并非善于用刀。”
　　常乐也渐渐习惯这种难闻的气味了。她看着周师兄说得头头是道，忍不住想，莫不是周师兄还是个什么捕快之类的。接下来，他就应该开始分析凶手多高，又是以什么刀法来杀死受害者了吧。
　　这并不是小说里描写的剧情，也或许是因为远离了孤山剑门，常乐提起的那颗心也渐渐落下来。
　　她好奇地看着周师兄。
　　真是想不到穿越一朝，还能看到古代版的洗冤录么？
　　侯景也激动起来，问道：“那么我们可以从这伤痕里找到凶手么？”
　　周师兄凉凉地扫了她一眼，道：“我们是修士。”
　　四人皆是歪着头，傻傻地看着周师兄。
　　周师兄无奈一叹，摸出一张符箓，二指一并，道：“凝怨洗仇！追踪！”
　　空气中发出嗡的一声低鸣，捏在周师兄手中的符箓无火自燃，那烟气先是飘飘摇摇往上，随后突然一顿，朝着某个方向倒去。周师兄道：“怨气指引追凶，方向明确，我们追！”
　　常乐：……啊，原来修真界找杀人凶手居然是用符箓的么……真是一点逻辑也没有的符合逻辑啊。
　　让人有种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的感觉。
　　可是他们几人跟着一缕青烟往前跑的模样，又……真的挺傻的。
　　四人赶紧跟在周师兄身后，一路朝前。
　　侯景小声道：“我还以为师兄会如同凡人破案那般的，结果还是用的符箓啊……那他为什么要让我们看尸体？”
　　其余三人都默默地看一眼侯景，这也是他们仨的问题，感谢侯景，问出了他们想问的话。
　　前面捏着符箓，跟着怨气指引方向奔跑的周师兄冷冷一笑：“我就是想看看你们有没有见过尸体。结果不止没见过，平时也不怎么练习刀剑吧。连伤口都看不出来。”
　　这话一出，四人皆是看天看地，不说话了。
　　怨气虽然借助符纸燃烧现形，却很持久。卫城之中就算有人见了几人奇怪的模样，也都纷纷让出道路来。常乐更是看到有些凡人远远地朝他们行礼，看来孤山剑门在这卫城之中颇受爱戴。
　　孤山剑门……
　　常乐想起剧情后期，孤山剑门为保凡人，无数弟子拔剑列阵，尽数牺牲的剧情，一时无言，沉沉地叹了口气。‘
　　她看了眼身边的其他人，他们跟在周师兄身后，跑得傻乎乎的，可是年轻的脸上却隐带着骄傲。
　　卫城的一切，足以说明他们的宗门值得他们骄傲的。
　　跑了大半个城，几人这才随着周师兄停下。他们四人都不是剑修，现在炼气期也不过是身体素质比普通凡人好上那么一点，皆是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而周师兄则抬起头，面色微微一沉：“怨气断了。”
　　“怨气怎么会断？”侯景下意识地问。
　　穆有枝道：“若是此地本身就怨气浓郁，怨气便融入其中，很难查询……小景，前几日读书的时候，你是不是又没有听讲？”
　　侯景哇呀呀地看天：“没有的事，你不是检查过我做的功课了吗？”
　　“……”穆有枝皱眉，然后严肃道，“你是不是偷抄其他人的作业了？”
　　侯景猛地睁大眼，等她再想掩饰的时候，已然迟了。穆有枝拔出了自己的伞，拎起侯景的耳朵。
　　“师姐，师姐，你不要用碰过死人的灵气碰我。”
　　大家欣赏了一会儿姐姐暴力打孩子以后，便齐齐地朝着眼前的小巷看去。此地约摸是两辆马车并行的道路，两侧皆是木制的两层甚至三层木楼，屋檐下挂着红色的灯笼，匾额上写着诸如“怡红院”，“寻芳楼”之类的字样。
　　路旁偶尔也站着几个没精打采的男女，穿得红的红，绿的绿，他们看了常乐他们一眼，打着哈欠，往里缩了缩，一副“你们不是我们的目标客户”的表情。
　　常乐噢哟了一声：“是花街柳巷啊。”
　　话音一落，其余三人齐齐朝常乐看来。
　　常乐有些意外地看他们一眼：“怎，怎么了？”
　　侯景猛然转头，哇了一声：“原来这便是传说中的花柳之地！”
　　常乐这才想起来侯景年岁不大，此时穆有枝已经一脸黑沉拎起侯景的耳朵：“这种地方，你一个人时不许来！”
　　常乐于是别开了眼，年轻的小姑娘已经被拿捏，估计是没有那个胆子了。但常乐心中还是蠢蠢欲动，她看着皱眉的周师兄，跃跃欲试问道：“师兄，那我们怎么办？进去？”
　　周师兄松开手，手中的符箓化作灰烬散落在地上。他抽出腰间判官令，看着眼前的巷子，最后沉沉地道：“不管如何，卫徊与此地有关，或是凶手在此地，又或许这里就是杀人现场，走，我们去问一问，再一探究竟。”
　　周师兄开了口，其他人自然跟上。
　　他们是修士，哪怕巷中人不满意，却也不敢不接待。常乐左右看看，这些花楼雕梁画栋，很是精致漂亮。就连大厅中也点有熏香，闻上去比那放死人的义庄可不知好上多少倍。
　　若非符箓的怨气，谁能想到如这样的地方，竟是个怨气横生，枉死冤魂的怨气都可以轻易融入的所在呢。也不知道这份灯红柳绿之中，藏了多少罪恶。
　　常乐心中默默感慨着，随着周师兄走。周师兄很快就从一个妈妈那处得出了卫徊常去的地方。
　　“这位客人啊，虽然穿着简朴，暗地里却是大方，对待女儿们态度柔和。我们可是很喜欢这样的客人的。不过他偶尔才来，最常去的是洗芳华。”问话的妈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性，她咯咯地笑着。
　　她打量着眼前的四个修士，问道，“他可是犯了什么事？”
　　“不该问的莫要问。”周师兄道，眉心微微隆起。
　　那妈妈急忙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巴，歪着身子行了一礼：“瞧我这张嘴。那洗芳华在巷子最里处，仙人们慢走呀。”
　　周师兄嗯了一声，他不喜这样的地方，转身干净利落。其余人也急忙跟在了周师兄身后，他们什么都不懂，自然如同鸡崽一般只需要跟随就是。
　　常乐也是如此，只是她脚步突然一顿，问道：“这位妈妈，为何你问他是犯了什么事，而不是遭了什么害呢？”
　　那妈妈一愣，看着眼前的女子。
　　常乐天生生就一双含情眼，娇艳俏丽，眉眼之间带着风流。当真是一副好皮囊，让看遍美人的妈妈都忍不住愣神。偏偏对方的眼睛干净透彻，她看得人多了，仙人也看得不少，这样的眸子当真是少见。
　　她心生顿生好感，摇动着团扇，笑了笑：“能来这样的地方，身着布衣却出手大方的客人，多是有故事的客人。我们啊，看得多了。”
　　常乐一愣，拱手道：“多谢了。”
　　那妈妈急忙避让开，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可当不起仙人行礼。”
　　说不定眼前这唇红齿白的小仙人，比自己太奶奶年纪还大呢。仙人嘛，总是如此看不透的。
　　常乐笑了声，她摸了摸怀中，没有金银，不过倒是有灵石。她犹犹豫豫地摸出最小的一块灵石放下：“这是咨询费。”
　　说着，她转过身，目光在一旁墙上的神龛上晃过，便目不转睛地离开了。
　　那妈妈一愣，再抬眼，常乐就已经跑远了。她拿起了灵石，又摇头笑了笑，双手合十，朝着一旁的神龛拜了拜：“神佛保佑，希望好人能有好报。”
　　常乐跑出门，追上了穆有枝他们。穆有枝转头看一眼常乐，常乐便将自己方才问的话都说了。
　　穆有枝若有所思：“如此说来，此人倒也不一定真是个好人。”
　　前方的周师兄道：“好人也好，坏人也罢，都是凡人，与我们没有什么干系。”他的话音里带着独属于修士的冷，“我们与凡人虽然互为依靠，但我等要修的，要走的是无上大道。凡人的因果与我等无关。找出真凶的目的，是为了让秩序常存，而非个人喜好。”
　　说着，周师兄脚步一顿，他抬眼看着眼前“洗芳华”的几个大字，随后说道：“希望诸位师妹师弟明了。我们是修士，而不是凡人。”
　　常乐一愣，她看向其他人，见他们眼中都很淡然，显然也是认同周师兄这番话的。
　　修士与凡人……
　　常乐想，差异真的那么大么？
　　按下心中升起的想法，周师兄已经敲开了洗芳华的大门。门中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个人，站在最前方的是一个穿锦衣的胖公子，身后立着好几个魁梧的壮丁。胖公子高声道：“快叫你们花魁出来接客！”
　　他听到声音，一转头，看向了周师兄等人，怒道：“你们又是谁，是容妈妈叫来的散修帮手么？真是自不量力！我可是消金阁的管事的儿子！”
　　常乐眉梢一皱，轻轻地哇了一声。
　　然后她看着周师兄，小声问：“修士也会来这样的地方？”
　　不是说好凡人与修士不同的么？
　　周师兄顿时沉下脸来。

第13章 卫城篇花魁娘子
　　“消金阁？”
　　周师兄毫不在意地掏出自己的判官令，令常乐侧目的是，周师兄虽然拿的是判官令，但是释放出的却是森然剑气，肆意锋锐，带着锐不可当的战意，难以掠其锋芒。
　　其他人都急忙躲在后面，唯独常乐眯了眯眼，她感觉到一股很开心很亲近的感觉。只是这剑芒太弱，吹在面上连轻风都算不上，倒是可惜。
　　念头一起，那剑气也跟着散开。
　　她想着，却见周师兄朝她们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
　　常乐急忙低头。
　　她虽然不熟悉这个世界，但到底看过原著。灵物化形在这个世界并不常见，她可不想成为其他人的剑鞘。更不要说是判官令的剑鞘！
　　周师兄皱了皱眉头，他方才感觉自己的剑气有些不受控制的往后。但这种失控感转瞬即逝，快得好像是自己的错觉。
　　周师兄没有多想，抬起腰间令牌，下巴一扬：“管你是什么消金阁，消银阁，阻碍剑门办事者，通通拿下！”
　　那男人肥厚的脸颊肉一抖，正要说话，身旁的人却轻轻地拉了下他的衣角，小声道：“公子，这可是剑门。”
　　“剑门又如何？饶是剑门，难不成他们就不穿衣服，不要器具了么？”那男人一把甩开身边人，粗短的手指指着周师兄等人，“你若是耽误我的好事，这卫城中的物价，我能涨五倍！你们剑门什的穷剑修们，什么都买不起！”
　　周师兄一张干净的脸皮顿时涨红，他也不再说话，手搭在了判官令上，下一刻似乎就要拔剑而起了。
　　“诶，诶，两位仙人，可千万冷静啊！”洗芳华的管事是个穿红戴绿的中年女性，她脸色惨白地站在中间，左右求饶。她两头都得罪不起，但更怕仙人打起来，这楼垮了，受伤的还是自己这种凡人，“这位仙人要见花魁娘子，那我就让花魁娘子出来便是了。”
　　胖男人嘿嘿一笑，扬起下巴看着周师兄：“你情我愿的生意，你又有什么好说的？”
　　周师兄皱着眉头，手有些迟疑。最后，他收了剑，看向管事。管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又安排人将双方分别安置了一个房间，相隔老远，生怕出事。
　　周师兄点头：“有劳了，我等是来查案的，你待处理完事务再来找我吧。”
　　管事笑着将常乐等人送入了房间，又安排人送来茶水糕点，说了句稍候，就出门了。
　　“还不快将花魁娘子请出来。”
　　“妈妈，那位客人名声在外，已经玩伤了好几人了。花魁娘子恐怕是……”
　　“那又有什么办法？那可是仙人！如不从他，我们自身也难保……”
　　说话声压得很低，但在座的都是修士，将这些话都听在耳中，随后渐渐远去了。
　　常乐心有不忍，她抬起头，见周师兄端坐在桌旁，闭着眼，手按在剑身上。而其他人也是都垂目吃喝，并不在意的模样。
　　常乐犹豫了下，问：“这样真的好么？”
　　周围一阵安静，随后周师兄抬头，看向常乐，问道：“你觉得凶手是修士还是凡人？”
　　常乐虽然不知道周师兄为何发问，想了想，回道：“此人似乎对怨气颇为了解，故意选在这样的地方，让追踪符无法继续，我猜想，应是一个修为不高的修士。”
　　周师兄摇了摇头，道：“凶手是凡人。”
　　常乐一愣：“为何？”
　　茶杯放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穆有枝抬起头看着常乐，道：“凡人因果繁杂，修士若想大道有所精进，便越少卷入凡人的事务，就越好。否则因果纠葛，难以消减，更是大道无望。凡人寿岁不过百，可修士的寿命却是凡人的好几倍，小境界每次进步，寿岁都有所增加。孰轻孰重，自然分明。”
　　“可是我们如今在卫城之中，不也是为凡人奔走么？”常乐不解。
　　周师兄道：“我们为凡人提供庇佑，凡人为我等延绵修门。因果自了。但不要深入与凡人纠缠。”
　　常乐沉默下来，剑门守护凡人，凡人回报有灵根，有天赋的孩子，这仿佛是一种交易一般。哪怕周师兄为冤死者奔走，却也仅仅是因为职责如此。
　　这样的想法当然没有什么不对，可常乐还是觉得，其中差了一点什么。
　　“可是那个什么消金阁的人，不也是修士么？”
　　周师兄低低一笑：“那人的修为虚浮，根基不稳，大概是有点杂灵根，然后被生生用丹药拔上来的修为，早就与大道无缘了。”
　　常乐又问：“既然有那与大道无缘的修士做这种，凶手就为何不是这样的人呢？”
　　周师兄慢悠悠地喝着茶，抬首看向常乐：“若你有远超凡人的能力，你还会如此偷偷摸摸，遮遮掩掩么？这天下之大，可不止卫城。”
　　常乐终于明了，修士杀凡人，实在是太过轻易。若当真是修士做下的罪孽，他大概去找一处凡人的居所尽情作恶，何必偏来剑门所在的卫城？
　　只是这样轻言人命，常乐终究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穆有枝看着常乐的模样，心中不禁轻叹一声。常乐师姐一看就是那种没有经历过什么伤痛，养得很好的人。她在外门这么多年，却也还维持着这样的心境，着实是难能可贵。
　　常乐想了许久，最后还是起身：“我先出去逛逛。”
　　几人齐齐看着常乐，周师兄点头：“去吧。”
　　侯景张口欲阻，但一旁穆有枝拉扯了她一下。她扭头看看穆有枝，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
　　几人看着常乐转身走出房门，侯景皱眉道：“师姐为何阻止我？与凡人因果关联太甚，并不是什么好事。而且什么花魁娘子，难道还能比常师姐还好看么？万一那消金阁的起了什么恶毒心思，反害了常师姐怎么办？”
　　“有我们在，她吃不了大亏。”周师兄摇头：“这是她自己愿意的。修行之道，旁人什么都做不了。其中关键我们已经说了，至于听不听，那便是她自己的事了。”
　　常乐走出房门，此刻并不是花柳之地的营业时间，周围安安静静的。修士五感敏锐，常乐甚至听到许多房间里传来的清浅的呼吸声。
　　常乐放慢了脚步，缓缓往前走，她已经听到了声音，是那个男人的笑声，狎昵而猥琐。这样的人，居然也能修仙。
　　常乐皱眉，但是一想到这个世界是一本男频小说，又觉得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她缓步朝前，声音越发明晰，她听到女人勉强的周旋，随后就是衣帛的撕裂声。
　　“住手！住手！”
　　常乐抬起头，她看到一个小姑娘，还梳着双丫髻，是未及笄的年纪，朝花魁所在的房间冲去。立在门口的两个修士眼都不眨一下，一道光闪过，那小姑娘陡然倒飞出去，眼见就要摔在地上，虽然不至于致命，怕也会受很重的伤。
　　常乐冲上去，手扶在小姑娘的后背上，微微一抬，小姑娘就稳稳地站在了地上。她吓得脸色惨白，又摸了摸自己的身上，这才想起来，看向常乐。
　　只一眼，她又立刻低下头，俯身行礼：“见过仙人。”
　　小姑娘虽然头低得很快，但常乐已经看清她脸上有一道伤，从左眉梢的地方斜斜划下来，落在右唇畔，破坏了那张原本很好看的脸，变得狰狞丑陋。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伤，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常乐一时没有说话。而小姑娘俯下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小声道：“我，我相貌丑陋，冲撞了仙人，实在，实在是对不住。”
　　她的声音颤抖，手脚蜷缩起来，似乎担心常乐打自己。
　　常乐摇摇头，把小姑娘扶起来：“没事。”
　　她说完，犹豫了一下，正打算走。
　　但小姑娘抓住了她的衣角，说道：“仙人，可不可以请你救救我家姑娘？”
　　“你家姑娘？”常乐疑惑地问道。
　　“是，是！”小姑娘急忙点头道，手指着门内，“是柳娘！花魁娘子，是我家姑娘。”
　　小姑娘期待地看着常乐，目光在她腰间的剑上扫过一瞬，又收了回来，小声道：“仙人是大好人，大善人。我家姑娘待我很好，可不可以求求你救救她？”
　　常乐一顿，她此前不过是个普通人，发起狠的那次，也是为了自己的命。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人求救，她朝消金阁所在的房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门口守卫看过来的眼神。
　　“呵，凡人的事，你也想管么？不怕牵扯因果？”
　　那些人看过来的表情里没有一点情绪，常乐就陡然明了，此前小姑娘没有一击毙命，不是因为修士照顾凡人，而仅仅是因为不想牵扯因果罢了。不杀死凡人，但又没有说不能重伤残疾。
　　常乐看着小姑娘，她抖露出卫徊的模样，温声问道：“此人你可认得。”
　　小姑娘的眼微微睁大，露出了些许的惧色，小声道：“我，我认得，他是，他是姐姐的常客……”
　　此前常乐听说卫徊是这里的客人，原本只是想找个借口，却不想小姑娘当真认识这人。
　　常乐揉了揉小姑娘的头，站起身来。她的手按在了剑柄上，说道：“我是剑门弟子，奉命查案，花魁娘子是重要的证人，还请两位让开，不要耽误剑门办案。”
　　两个修士忍不住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沉声道：“我观你不过是个外门弟子，想来平日里也花销不少。我家公子是消金阁卫城管事的儿子……”
　　常乐笑了笑：“你家公子的名字莫非就是消金阁卫城管事的儿子么？说来说去，就只会这一句，看来他除了某人儿子以外什么都不是。连自己名字都说不出来。”
　　两个修士的脸色一沉。
　　常乐的脸色也是一沉，她默默地拉动了自己的通讯，说道：“此处是卫城，是剑门的城不是你们消金阁的。还不速速让开！”
　　她扯着剑门的大旗，背挺得笔直，手里却有些湿滑。她如今是炼气九层，还未入筑基。眼前两个修士的修为她看不穿，想来对方的修为比自己强上许多。
　　打不过，她只能借师门的名头了。
　　她记得大运之争前，孤山剑门虽不是天下第一宗，却绝对是正道中最难啃的那块骨头。
　　她不信对方当真会不让。
　　两个修士对望一眼，默默地让开了门。
　　常乐手里紧紧拽着剑，又将小姑娘推远了些，这才猛地推开门。
　　门内衣衫散了满地，白花花的肉体压在一个女人身上。那女人的身体微微痉挛，看上去很不好。常乐心中火起，手中的长剑用力挥下。
　　“住手！”
　　“公子！！”
　　身后的两个修士急忙喊道，一前一后出手。
　　常乐只觉得灵气陡然冲撞自己的体内，她喷出一口血气，但双眼却带着狠意，用力落下。长剑哗啦一声，扎入脂肪之中，一时间竟然抽不动。
　　那男人发出一声猪叫，急忙转过头，连滚带爬的滚到一旁。
　　在他挂在颈项上的项链陡然发出光彩，将他牢牢护住。
　　“你这女修！我定要杀了你！”
　　那男人高声喊道，手中结印，就朝常乐打来。常乐却并不畏惧这个明显修为比自己低的人，她手腕一转，将对方的法印打碎，目光狠厉。
　　脑后劲风传来，是那两个护卫围魏救赵的手段。
　　但常乐最是厌恶胖子这种人，对方有背景，看样子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若不趁他现在没穿衣服，只有那一个法宝护身的时候干掉，指不定会给自己什么后手。
　　她眼中发狠，因而不管不顾，竟是要拼着自己也要将对方斩杀。
　　只恨对手居然不是用剑，她的金手指发挥不了作用。
　　劲风扫过后脑，带来如利刃刮过的疼痛。常乐抬起剑身，男人高声惨呼，吓得尿了裤子。
　　也就在此时，剑风划过，将对手的攻击化为无形，同时有人已经到了男人的身边，用力一掌打过，男人周身肥肉颤动，滑了开去躲开常乐的剑。只是剑身依然在他的身上划出一道血痕。他双眼一翻，竟是吓得晕了过去。
　　“还不快放下武器！”
　　周师兄皱眉，用力揉着自己的手腕。那胖子也不知道吃了什么，十分敦实，让他推开胖子的手腕都差点骨折，所以用了十成的力道。他看一眼那胖子，还好，没被他一掌打死。他又看了眼常乐，扬起声音，高声道：“剑门办案，无关者速速让开！”
　　“若有违抗，咱们城中刑堂见！”
　　那两个修士收了掌，急忙跑到男人身边，探了探他的呼吸，见他无事，这才松了口气，一左一右扶起男子，又看了眼淡然的周师兄：“好你个周子轩，消金阁记住你，还有你们了。”
　　“呵，惹了我剑门的弟子，我们剑门也记住你们了！”
　　周子轩冷笑一声，昂然而立，看着几人消失。就在常乐要道谢的瞬间，周子轩脸皮一垮，哭了：“呜呜，之后在城中怕是买什么都买不到了。”
　　常乐：“额……”
　　周子轩看向常乐：“你是不是想报答我？”
　　常乐硬着头皮问：“师兄想要我怎么报答？我先说，我没钱。”
　　周子轩脸一垮，摆摆手：“那说个屁！”
　　他又看一眼一旁的花魁所在，穆有枝已经用衣裳将对方包起来了，水木灵根温和的灵力温养着花魁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旁的小姑娘一个劲地抹眼泪，却又不敢说话，生怕让仙人分神。他眉头皱了皱，道：“我去外面等着。”
　　常乐看着周子轩沧桑的背影，又转过头来：“大家都是好人啊，接到我的讯息就立刻赶过来了。”
　　陈巍转头：“什么讯息？我们没有接到啊？”
　　常乐啊？了一声，急忙低头，取出尺素简一看。那一头的人已经回了数条讯息。
　　“？”
　　“师妹有什么事么？”
　　“怎么了？”
　　“你在何处？”
　　糟糕，联系成许师姐了。

第14章 卫城篇大恶人
　　许应祈低着头，眉头紧皱，她的手里握着尺素简，一旁穿着浅青色衣袍的剑修抱剑而立，看着有好看的师妹经过，偷眼瞧来。于是剑修扭头，冲她们露出了一个略带轻佻的笑容，扬起那对于女性而言过分英气的眉梢。
　　“啊啊，慕容师姐好帅！！”
　　小姑娘们就捂着脸欢天喜地地跑走了。
　　慕容星笑着转头：“你怎么还盯着你那尺素简，今日蓬莱宫的那位少宫主可是点名让你去作陪呢。”
　　“那不过是少宫主备选，还算不上……”话音未落，许应祈已经消失在原地，往后退出数丈远，神情不满地看向扑了个空的慕容星，“你要做什么？”
　　“这种话可别叫那位听见了，会影响我们剑门与蓬莱宫的关系的。姑奶奶。”慕容星没捂住许应祈的嘴，“话说你怎么躲得这么快？我都已经金丹大圆满了啊……”
　　“许师姐，我无事，方才就是着急打一些歹人，发错讯息了。”许应祈的掌心一动，是常乐回复了。
　　慕容星絮絮叨叨地说道，只见许应祈猛地低头，她皱着的眉梢此刻总算是解开，方才郁结在她眉眼间的寒冰消散，显露出一片雨消云霁的舒朗来。她唇角蕴着一抹笑容，手指轻轻抚过尺素简那润泽光滑的玉面，如同抚摸情人的面颊。
　　慕容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与许应祈相识多年，何曾见过这冰山融雪，老树花开的模样，正要细问，却陡然一顿，转过身来，长身一拜，道了句：“见过少宫主。”
　　“我还不是真正的少宫主，慕容道友无需这般叫我。直接叫我花兰因吧。”
　　一阵香风拂面，慕容星低头，躲开了这香气，耳畔的女声柔和亲近，又不失女子的俏丽，很是平易近人，犹如邻家小妹。但这花兰因入门不过百年，就已经修到金丹境地，如今又是蓬莱宫的少宫主人选，自然不会是如同真正的邻家小妹那般无害。
　　慕容星哈哈一笑，道：“花道友。”她让开半步，露出身后的许应祈，道，“我等奉掌剑之命，护送花道友。”
　　花兰因闻言，矮身一拜，说道：“辛苦慕容道友和……”她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许应祈身上。
　　许应祈低头看着尺素简，突然被慕容星用手肘捅了捅，于是这才回过神，带着一丝不耐地抬起头，目光落在花兰因身上。
　　花兰因冲她微微一笑，续道：“和许道友。我欲前往卫城，全我机缘。”
　　提到卫城，许应祈陡然振奋精神，看向花兰因。
　　慕容星则有些好奇：“卫城之中竟然还有值得金丹修士在意的机缘么？”
　　“我金丹境迟迟未得圆满，道心落尘，承蒙师尊不嫌，为我寻天机阁测得一卦，说我还有段未了尘缘落在卫城之中。”花兰因说道，“若解此尘缘，或可窥得金丹大圆满的机缘。”
　　花兰因当真以不满百的骨龄修得金丹大圆满，想来也就是堂堂正正的蓬莱宫少宫主了。
　　慕容星了然，笑道：“我等自当助力。”
　　“何时出发。”许应祈问。
　　花兰因想了片刻，道：“即刻便走。”
　　言罢，她抛出一展青玉所制的柳叶形法器。只见那法器迎风而动，渐渐变大，停在半空中。
　　花兰因微微一笑：“两位，请。”
　　慕容星哈哈大笑：“久闻蓬莱宫逐东风之名，果然是雅致。承蒙少宫主不嫌，我便不客气了。”
　　花兰因掩唇轻笑，却没有再阻止那句少宫主的话。
　　而许应祈则跳上自己的剑，她低头摸着尺素简回话，一边道：“我坐剑上就好，放心，不会跟丢的。”
　　花兰因面色微沉，但随即又带着笑容，从容上了逐东风：“那许师姐可要跟好了。”
　　话音落下，风声渐起，卷起逐东风朝着远处的卫城而去。而在那叶青柳之后，一道闪光紧紧跟随。
　　“第一次任务，需得小心谨慎，无需贪功，保全自身为上。”
　　顿了片刻，又是一条讯息。
　　“我在卫城城主府留有一些旧时用过，如今用不上的小玩意儿。你正可得用。若有需要，可以前往，用我给你的储物袋的印记给掌事人看，他自会带你去取。”
　　“不用不用，我有师兄带着，谢谢许师姐！”
　　这一头的常乐吐出一口长气，收了尺素简，又忍不住想，许师姐当真是个好人。自己发错了短信，但许师姐不仅不在意，还给了建议和帮助……
　　不会真的馋她的身子吧？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自己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许师姐从未探寻过她的来历，自然也不可能知晓自己是灵物化形。
　　不管如何，她修行之路也就到这里了，许师姐是内门骄子，与自己天差地别，想来随着时间过去，两人也就会渐渐断了联系吧。
　　想到此处，常乐抬起头来，她们救了那花魁娘子，对方重新整理妆容，带着一群人去了一处暖阁。这里比之前待的地方要更加私密一些，房间宽大，一张大圆桌，足以坐下所有人，身后有一个半圆形的博古架，将房间分割为内外两室。
　　常乐看过去，只见一个老嬷嬷点燃了一旁的燃香，对着神龛拜了一拜，又拿着一张黑布将神龛笼起来。香气里带着檀木沉静的气息，让人的心都不知不觉安静下来。
　　“多谢仙人施救。”花魁娘子行了一礼，道，“我名叫柳霏霏，诸位也可叫我柳娘。果儿，上茶吧。”
　　常乐扭头，见那小姑娘认真点头应是，原来她叫做果儿，倒是有些可爱。
　　看见常乐看自己，果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扭头，她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痕，然后急忙去取水了。
　　周子轩不喜凡人虚礼，直接变幻出了死者卫徊的模样，道：“你可认得他？”
　　“啊！”
　　是果儿，她提着大水壶，如今水壶翻转，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飞溅出来。常乐急忙闪身过来，扯过果儿的衣领，防止她被水溅到。
　　“你没事吧？”常乐转过身，只见身后站了一个极老的老妇人，果儿又惊又怕，却显然极为信任那妇人，投身在那老妇人怀中，眼中含泪，却也没有哭出声。
　　“惊扰仙人了。”
　　那老妇人低头，就要带着果儿磕头。
　　“哎呀，不是什么大事，不需要行这样的大礼。”侯景站了出来，他们都是在山门中也是什么都要做，并不觉得自己比常人高，眼下却被人当做神仙一样的拜，很是不习惯，急忙起身道。
　　一旁的穆有枝也看向常乐：“常师姐，你无事吧？”
　　常乐摇了摇头，又冲果儿笑笑：“你不要怕，无事的。我记得你说过，你认得他的，是么？”
　　果儿往老妇人怀中缩了缩。老妇人轻轻地拍了拍果儿的后背，抬起头来，看向常乐：“仙人有仙法，何必非要去追问一个无辜的孩子呢？”
　　常乐道：“我们并非真正的仙人，而追问无辜的孩子，也只是为了让无辜者得以瞑目，让枉死者可以伸冤。”
　　“无辜者瞑目，枉死者伸冤……”老妇人抬起头来，看向了常乐。她的眼睛已经被周围皮肤堆积的褶皱所淹没，看不清那目光中到底沉淀着什么样的情绪。
　　常乐点头：“不错。老人家，如你知晓此人，还请说出来。”
　　老妇不再说话，反倒是她怀中的果儿渐渐收起惊惶，看向常乐的眼中光芒闪动。她说道：“常仙人，我是认得此人的。”
　　老妇松开手，果儿就从她的怀中站起来，来到常乐的面前。她年轻的脸上那个狰狞的疤痕掩饰不去她眼底的光芒：“我说了，是不是能让坏人有坏报？”
　　常乐低头，她想去牵果儿的手，果儿有些羞涩地躲了躲，但还是被常乐强势地牵着，走到了一旁的桌边坐下。侯景从一旁的盘中抓了一把瓜子塞到果儿的手里。
　　果儿看了柳娘一眼，柳娘朝她点头。于是果儿低着头，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疤，这才双手接过，小声道了谢。
　　“都是你们楼中的东西，谢我做什么？”侯景笑。
　　“仙人有所不知。这些东西，只有仙人来时才会招待，平日里，别说是果儿这样粗使丫头，我也是吃不着的。”柳娘说道。
　　侯景闻言，顿时觉得手中的瓜子不香了，她挠了挠头，看向穆有枝。穆有枝则看向常乐。
　　果儿知晓卫徊，又对常乐没有戒备，由常乐来问最为合适。
　　常乐没有说话，她只是等果儿。果儿小心地把瓜子放进口袋中，这才说道：“我认得那男子，他时常来此地，是来送蔬菜花果的行商。偶尔也会在楼中喝酒。还多次来找姑娘喝过酒水。”
　　这么一说，柳娘似乎也想了起来，道：“是了，方才听仙人提起，可是姓卫的？”
　　柳娘仔细思索，道：“此人为人正派，看见楼中姑娘也从来不以淫邪的目光看待，为人亲切，我记得……”
　　“不，不是！娘子，他不是个好人！”果儿猛然抬起头来，高声道。
　　小姑娘情绪激动，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利刺耳起来，吓了周围人一大跳。
　　身后的老妇人缓缓走近，一手扶住果儿的肩头，一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轻声哄道：“莫要着急莫要着急。”
　　果儿用力吸气，把鼻子都憋得通红，她微微张口，显然因为情绪激动有些呼吸不畅。
　　常乐见状，急忙将手按在果儿的肩头，灵气在果儿的体内走了一遭。她毕竟是个刚穿越不久的菜鸡，虽然小心翼翼，却还有一些灵气溢出，看得一旁的穆有枝连连摇头。
　　不过这灵气到底让果儿冷静下来，她低着头，就要用袖子擦眼睛。但被常乐阻止了：“袖子脏，用这个吧。”说着，常乐递给小姑娘一方手绢，是从许应祈给的储物袋里翻到的。
　　没有灵气波动，是普通的手绢。
　　小姑娘方才又是滚又是跪的，袖子上全是灰尘，就这么擦眼泪，凡人肉身脆弱，常乐担心她伤了眼。
　　小姑娘的脸色绯红，小心接过，她抬起，闻到上面冷冽的气息，有些不符合常仙子的气质，但也是很好闻，是果儿从未闻过的好味道。
　　“对，对不起。那，那个卫徊其实，其实……”果儿小声地道了声谢，手指缠绕着自己的衣角，搅得手指发白，过了好久，她才小小声地道，“那个卫徊喜欢年纪小的。”
　　她的声音实在是太小，若非是在座大多都是修士，只怕一句都听不清。
　　侯景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手臂，道：“我还以为他是个好的，呸！结果是个变态！！”
　　而常乐则看向果儿，她摸摸果儿的头，道：“坏人已经死了，放心吧。”
　　果儿一愣，她吸了吸鼻子，正要说话，却见柳娘一下子冲来，抱住果儿道：“果儿，你没事吧？那禽兽可曾对你下手？”
　　“我没事，我有这个疤，他看不上我，只是隔壁的小翠却……”
　　柳娘闻言一愣：“小翠不是已经……”
　　果儿点头：“是，是我亲眼见着的，那歹人将小翠脱了衣服……后来小翠就没了声息……”果儿说着话，伸手抓住了柳娘的手，哭道，“我日日跪在神龛前，期望小翠能报仇，让恶人有恶报。”
　　众人心中升起一丝不忍来。
　　侯景小声道：“为何不告知宗门？剑门会为你们主持公道的。”
　　柳娘抱着果儿，说道：“仙人有所不知。仙门虽然确实秉公办理，可我等都是奴身，身契在妈妈手中。只要她不报上去，我们也……若是私底下上报，说不定还会挨顿毒打。”
　　果儿说着，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疤。她原本是有张好相貌，可在这样的地方，好相貌是一种罪。她抬起头，看着其他人：“那个坏人真的死了么？”
　　侯景连连点头：“你放心，死得不能再死了！”
　　此时周子轩皱眉道：“你们别忘了，我们是来找杀死卫徊的凶手的。”
　　常乐等人：“呃……”
　　果儿睁大了眼睛：“你们要帮坏人？”
　　侯景：“啊，不，这不是帮坏人，这个坏人我们也很讨厌，但是，但是……”她左右四顾，看向周围人。
　　卫徊的做法让人不齿，大家都不想为卫徊说话。
　　只有周子轩叹了口气，说道：“可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杀人偿命，理所应当。若是人人都用私刑，那是不是只要有人被杀，只要说一句他与我有私仇，就可以逃避责罚呢？此次情有可原，但长此已久，却会被人钻了空子。”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可说出来，总觉得心中难受。
　　“可是，可是……”果儿想要反驳，但她年纪小，想不出话。
　　倒是她身后的老妇人，抬起头来冷道：“不过都是借口罢了。那些被卫徊所伤的好人又要向谁去申冤呢？他罪不该死，那么他所伤害的人，就要白白受罪，日夜受折磨么？”
　　侯景小声道：“也是有道理啊。”
　　周子轩沉下脸色：“凡有罪责，都该受罚。无论是卫徊所犯之事，还是杀死卫徊的人，都该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呵呵”
　　老妇道，一旁的柳娘急忙扯了扯她，对其他人道：“安嬷嬷是个粗人，还望仙人不要在意。”
　　周子轩摇了摇头，他站起身，长身玉立，正直刚强。他朝柳娘拱手道：“多谢诸位，既然卫徊时常在此地，我想借此地后院一用，招卫徊的魂灵问魂。”
　　柳娘自然无不应。
　　周子轩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天色：“如今是午时，阳气太盛，我们子时再来。”
　　一群人走出洗芳华，常乐看到那雅致的牌匾，想起果儿，想起柳娘，最后想起安嬷嬷，她目光微微闪动，还是转过头，跟上其他人的步伐。

第15章 卫城篇招魂
　　入夜，临近子时，月黑风急，拉扯着树木刷拉作响，卫城已经陷入了一片安静之中。街坊间只听得到更夫打漏的吆喝声，一声声回荡在寂静的街道里。
　　寻常人家是用不起蜡烛的，因而往往连灯烛都不会点起。而在城中的另一头却亮如白昼，通宵达旦。
　　剑门的人就站在屋檐上，将一幕收入眼中。
　　“那亮灯的是什么地方？”常乐问。
　　周子轩扫过那处，转身带路：“是城中富裕之人，又或是散修所在的地方。走吧。”
　　常乐随着周子轩的动作，衣诀翻飞间，宛若一只鸱鸮一般无声地潜入夜色，随着周子轩快速朝前。
　　卫城大多是凡人的居所，但其中也有许多散修聚集，亦有其他仙门子弟在此地。或是为了交易，又或是为了安插钉子，不一而论。
　　而这些仙门的子弟们，也在无形之间将凡人与仙人区别开来，在这样的夜晚尤其的明显。
　　随着一群人的接近，常乐这才发现，原来那花柳巷正好是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中，它隐没在这里，白日里看着平平无奇的一条巷子，在夜晚却陡然焕发出生命与光彩。
　　硕大的灯笼蒙着七彩的薄纱，光亮从中透出来，映在墙壁和地板上，显得流光溢彩，它们链接在一起，宛若流动的光带。
　　马车在其中来来往往，不时从中走出一些穿着光鲜的人来，偶尔也能看见几个仙门弟子隐没其中。
　　道路两旁是漂亮的挥着手帕的小姑娘，又或是俊俏的小郎君，他们招手笑着招揽客人，漂亮话从嘴里说出来，让人飘飘欲仙。
　　脂粉还有酒水的香气，都一并融合在一起，在这条小巷里浮沉，像是把这街道都腌入了味一样。
　　所有人看上去都笑着，笑得那么开心，欢喜。人生苦短，却能在此地来个醉生梦死的回味。
　　可谁能想到呢，这样的巷子里，积攒的怨气足以掩盖一个横死者的怨气。
　　常乐有些不适应地捏住了鼻子。
　　她跟在周子轩的身后，周子轩也走得很快，若有人想要伸手抓周子轩的衣袖，他只轻振袍袖，就能将人震开出去，因而人群宛若摩西分海一般被周子轩震出了一条便捷的通路。
　　“到了。”
　　洗芳华在巷子的最深处，却也是最繁华，最热闹的所在。
　　果儿得了柳娘的叮嘱，早就站在门口等着几人了。
　　妈妈见了周子轩都忍不住打了个抖，小声道：“仙人，我们还要打开门做生意的。”
　　周子轩道：“放心，不会闹出动静的。在后院。”
　　妈妈松了口气，拍拍胸脯，又推了推果儿的后背，道：“快去快回，莫要耽误了。你这张脸，赶紧拿个帽子遮一遮，不要冲撞了贵人。”
　　果儿低声道了句是，她显然已经很是习惯了，摸出了一个方巾来，捂住了口鼻部位，朝前带路。
　　身后的侯景有些不平：“狗眼看人低。”
　　果儿小声道：“仙子姐姐，其实妈妈对我们还算不错了。我相貌毁了，她也没有发卖了我，还能让我跟在姑娘身边讨生活。姑娘也对我很好。我很满足啦。”
　　她说着，微微抬起眼，目光里是真切的庆幸。
　　侯景一时无言，她看看穆有枝，又看看常乐。两人皆是沉默，面露不忍。
　　如果儿这样大的孩子，在常乐的印象里应该高高兴兴地上学，什么事都不用犯愁。而若是仙门的有灵根的孩子，哪怕是个杂灵根，也应在学堂读书，为了考试而挠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前方的周子轩道：“莫问凡人事。”
　　侯景有些不忿：“可我看这逛花柳地的仙门子弟也不少。”
　　周子轩扭头看向侯景：“搅和进凡人因果之中，就如小船进入湍急的河水之中，需要掌舵者自持己身，或有机缘，但更多的被卷入水流之中，沉入水底。你自然也可以试试。”
　　侯景皱着眉头，正要说话，但穆有枝用力地扯了扯她的袖子。侯景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而常乐也察觉到那些热闹光景正逐步远去，丝竹声和欢笑声仿佛被隔离到另一个世界，而那些酒香和脂粉香则闻不见了，只有泥土的气味，还有木材受潮的气息。
　　果儿指着前方的水井处，小声道：“就是那处了。我在那里看到那大恶人在那里欺负小翠。”
　　周子轩点头，他道：“我知晓了，多谢，你回去吧。”
　　果儿点了点头，她走出几步，又回转头，看着常乐他们。他们挂着法器，身上的衣服看上去朴素，可是上面连一根针线都看不到，放在凡间，这些都是她想象不到的奢华。
　　“时间差不多了。”周子轩抬头看了看天色。
　　子夜时分，阴气最盛，适合召魂。
　　“人死后七七四十九日后，若无其他的机缘转为鬼修，便会进入地府，轮回转世。”周子轩道，他知道这些刚出茅庐的师弟师妹们还是山门的那套，不善用符箓，偏爱法器，解释得极为明白。
　　“卫徊死后不足四九之数，可用招魂符招魂。招鬼之术，需寻得死者生前念力最强的地方。这花柳巷内，本就是卫徊的怨气所在地，虽不知怨气在何处。可是此地是他的作恶之所，也是他潜意识中的安全所在。因而成功率会大大增加。”
　　周子轩说道，摸出了一道黄符来："凡人之魂，可用下品招魂符，两个下品灵石。"
　　常乐一声惊呼：“好贵。”
　　周子轩一愣，再看一眼旁边立着的其他人，他们脸上皆是一片认同之色。周子轩一默，这届的师弟师妹都这么穷么？
　　他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只是并起两指，将黄符一立，喝道：“吾行一令，四处游魂，速速显形！”
　　一道幽冥绿火陡然自符箓上亮起，将周子轩那极为正派的眉眼都映照出几分诡异来。
　　常乐穿越前不过普普通通的社畜，当下搓了搓手臂，她正想找个人靠。身边陡然贴近一个人，常乐扭头，是穆有枝。
　　穆有枝抱歉地朝常乐笑笑。
　　常乐还未来得及回她，另一边也贴上了个热乎乎的人体，再一转头，是侯景。她一边贴一边小声道：“常师姐，不好意思，但你保佑保佑我，我真的有点怕。”
　　常乐：“……”
　　她都不好意思说自己也很怕了。
　　三人紧紧地贴在一起，像是三只小鹌鹑，引得一旁的陈巍投来羡慕的目光。他也很怕，很想贴，只可惜都是师姐师妹，容不下自己，他只能咬牙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周围似乎被蒙上了一层浅灰色的滤镜一般。寒气一点点地渗透这方寸之地，常乐觉得自己的身上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幸好穆有枝和侯景一左一右地贴着自己，让她心中稍稍安定了些许。
　　她左右张望，突然之间看到一个淡黑色的人影。
　　“是不是那个？”常乐问，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那个人影。
　　她又是害怕，但心中又难免起了那么一丝兴奋期待，种种情绪夹杂在一处，让她的声音像一张绷紧的弦。
　　周子轩也看着那抹人影，他的眉心收拢，冷淡道：“果真的冤孽缠身。”
　　“来！”周子轩一动符箓，那魂魄发出嘶嘶声响，不受控制地朝周子轩飘来。而常乐也看清了那人的容貌，确实是卫徊的模样，只是又与卫徊略有些不同。
　　卫徊在其他人的眼中都是个端正的好人，若非果儿指认，谁也不知道此人是衣冠禽兽。而此刻的卫徊苍白的脸上黑气浮动，面容狰狞，恶意尽显，任谁看了都不会认为此人是个好人。
　　常乐惊讶地看着卫徊。而周子轩则喝道：“是谁杀了你，速速指来！”
　　这话一出，原本一副厉鬼模样的卫徊陡然露出了恐惧惊慌的表情。他转过身，发出喝喝的声响，猛然朝远处跑去。
　　周子轩一顿，正待去追，却又顿住，皱着眉头看向几人，似乎有些犹豫。
　　常乐问道：“怎么了？”
　　周子轩道：“鬼物向来诡计多端，这厉鬼周身漆黑，更是如此。此前那果儿指证卫徊，并未避开，说不定那厉鬼也听到，会害了果儿也说不定。你们谁留下看着果儿。”
　　这话一出，众人互相对看一眼，都不想在这里空耗，眼中满是蠢蠢欲动。但思虑半天，常乐还是道：“我留下吧。”
　　周子轩闻言，看向了常乐，其他人也是一脸不解。常乐回道：“果儿更信我一些，而且除了周师兄就是我的修为最高，可以护住自己。你们三人熟识已久，互相配合默契，在一起会更好。”
　　更重要的是穆有枝已经摸到了突破的门槛，有周师兄护着，再加上实战，说不定就突破了。而常乐自己却一直困在炼气九层，不需要实战来突破了。
　　众人也都不是什么磨蹭之人，见常乐说得在理，于是朝她拱拱手，又道了声小心，就随着那冤魂的气息，消失在了远处。
　　冤魂离开，周围的阴冷之气也消散不少。常乐回转头，朝暗影处招了招手：“果儿！”
　　黑暗中没有声音，常乐勾唇：“还不出来么？我听到你的呼吸声啦。”
　　果儿磨磨蹭蹭地露出个头，惊讶地看向了常乐：“真的听得到么？”
　　“是啊。”常乐回答，她这具身体虽然修为不高，但确实敏锐。也不知道是因为她是灵物，还是因为修士都是如此的关系。
　　常乐躬身看着果儿好奇的眼睛，手指在她的鼻尖轻轻地刮了一下：“你倒是个胆子大的，居然在一边偷看，也不怕那厉鬼将你掳去。”
　　果儿摇了摇头：“我想看到小翠的仇人恶有恶报！”
　　常乐笑了，没有回话。
　　“仙子，你们是不是不杀那恶人的灵魂？”
　　常乐一愣，低头看着果儿皱起眉头看着自己。她倒是忘记了，这小姑娘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早就已经看惯了人心。是个心思通透的小姑娘。常乐低头，她说道：“我们招魂出来是为了寻找杀死那恶人的凶手，至于那恶人……”
　　果儿抿着唇小声道：“是不打算惩戒他么？”
　　“他已经死了。待他入了地狱，会因为他的行为受到刑罚，以那般畜生行为，也许会转世为一个畜生也说不定。”
　　常乐说道，她努力地去搜索原身那贫瘠的知识。
　　此前周师兄也只说人死后会进入地府，但是地府里有没有十八层地狱，她不知道啊！只可惜原身是个不折不扣的文盲，关于地狱的记忆当真是半点没有。
　　常乐挠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低下头，很是失落，双眼含着眼泪，唇紧紧地抿起来：“可是，下一世的事情，怎么能做得了数呢？”
　　“他今世做了错事，自然应该今世得到报应啊。”
　　果儿猛地抬起头，看向常乐，突然之间，她的瞳孔一缩。常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猛地拧了腰身，转动此前唐欢给自己的手镯，手镯光芒大盛，将身后那人一下子震开去。
　　常乐将果儿护在身侧，转过头，只见黑暗之中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显露出身形。
　　“安嬷嬷。”常乐低声道，她的声音里带着戒备。
　　“呵呵，仙子似乎并不惊讶。”安嬷嬷发出低低的咳嗽声，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常乐，“你知道是我？”
　　常乐摇头又点头：“此前是不知，但此前给果儿看身体的时候，我灵力发散到嬷嬷身上，被反弹回来了。”
　　“就那么一丝，竟也是被你察觉了。”安嬷嬷说道，“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孤山剑门的弟子，确实不同。”
　　常乐有些汗颜，她能察觉那丝灵气，其实完全是这具身体与众不同，对有灵气的东西格外敏感。
　　只是她探不出眼前这人的修为，便知对方的修为一定远胜自己，而且她用的是一柄尖刀，也不知道自己的那百分百空手夺白刃的技能管不管用。
　　得想办法多说点话，等待周师兄他们救援。
　　常乐悄悄发了个通讯，道：“我自认对你们以礼相待，不知道为何安嬷嬷要对我下手。”
　　安嬷嬷抬起头，突然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因为他们求我要我帮他们。而你挡了他们复仇的路。”
　　常乐一愣：“什……”
　　那个么字并没有说出口，她低头，看到果儿用力地将一把利刃扎进了常乐的腰侧，抬起的小脸上全是仇恨的光芒：“你们这些仙人，总是在骗我们！”
　　常乐手腕一动，果儿就倒飞了出去，带着她手中的刀一起，落在地上，发出叮当的声响。
　　常乐捂住腰侧，跪倒在地上，她脸色惨白，那把刀也不知道之前有没有沾血，自己会不会得破伤风，还有这个位置，没想到穿越了还要享受一把嘎腰子的感受……
　　一瞬间脑海里涌起许多胡思乱想的思绪，她抬起头，见安嬷嬷拿起果儿的刀，手指扫过刀上的血，放在口中。她突然嘿嘿笑了一声：“灵气这么充裕的血很少见，倒是可以喂饱我的女儿们。”
　　女儿……们？
　　常乐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努力抬起头，只见周围的地面浮起层层黑色，露出了一个个幼小的人影来。
　　“小翠。”果儿的声音响起。常乐看到一个惨白的女孩转过头，头上扎着一根粗糙的木钗。
　　是果儿那个被卫徊害死的，受了欺负的好友。她周身黑气翻涌，身上衣着破碎，双眼泛着红，僵硬地朝果儿拉出一个可怖之极的笑容。
　　常乐陡然明了，为何此地满是怨气。
　　常乐抬起头，只见不知何时，这周围已经笼上一层漆黑的结界，将她们都罩了进去。
　　这下，可踢到铁板了啊……

第16章 卫城篇突破
　　常乐捂住了自己的伤口，她立着的防护盾将她整个都包裹其中。
　　好消息是，对方没有打碎这个防护罩，说明安嬷嬷的修为不会超过金丹，最多也就筑基。
　　坏消息是，对方套娃一样在自己的防御结界外也套了一层鸡蛋壳。她更没有能力打破，而且方才确认了一下，自己那条消息也没发出去。
　　什么破烂局域网，知不知道网络覆盖的重要性！一个筑基期的结界就能屏蔽网络信号，这不科学！也不玄幻！
　　“小姑娘，我劝你还是识相一些，免得此后受罪。”安嬷嬷说道，她低头，手掌轻轻抚摸过果儿的头顶。果儿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常乐。
　　安嬷嬷笑了声：“你是个好人，她们都很喜欢你。”
　　常乐僵着一双眼，看着安嬷嬷周围那些时隐时现的黑色怨气。
　　都是人，每一个都是一条人命，但几乎没有男性，全是年轻的女性，最小的小翠，也只有十岁左右。她们睁着一双双漆黑的眼沉默地注视着常乐，空气中时不时传来尖锐的笑声，让耳膜一阵阵发痛。
　　若不是知道这里是纸醉金迷的销金窟，常乐甚至会觉得这里是一个乱葬岗。
　　这个地方竟然死了这么多人。
　　常乐咬住下唇，她再没有这么鲜明的认知，这里与她穿来前那个有序的法制社会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是个好人，那么安嬷嬷能不能放过我？”常乐按下心中的恶心与厌恶说。
　　她现在只能祈求让周师兄他们察觉自己迟迟没有回信，察觉到意外了。
　　虽然觉得不怎么可能，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可以坚持一下。
　　安嬷嬷拉开了笑容，她还是那样的苍老，一点也不是常乐认知中，那种血气饱满的修士。
　　她的身子佝偻着，伸出的手臂上全是皱巴巴的皮，细得像是一剑就可以斩断一样。但她给予常乐的压迫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常乐不是没见识过金丹修士，许应祈也好，或是刑堂堂主唐欢，甚至是卫朝光，她们身上都有高阶修士的威压。
　　但是安嬷嬷却不同，常乐甚至闻到了血腥的气息，一直浮沉在常乐的周围，让她感觉到恶心和恶心。
　　“你既然是个好人，那怎么不帮帮我们呢？”
　　安嬷嬷说道，手轻轻画了个圈：“你看她们多可怜啊。被人欺辱，不愿接客，就被锁住手脚，丢在柴房挨打，打过以后还不愿，便让几个男人……”
　　说话间，一个冤魂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整个身形扭曲起来，宛若一条漆黑色的大绳，拔地而起，猛然朝着常乐冲击而来。
　　常乐惊得下意识后退一步，但防护罩牢牢地挡住了那冤魂的袭击，只看得见漆黑的手掌印不停地拍打在防御罩上。
　　常乐脸色微白，见防御罩好好地守住，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而安嬷嬷还在说话：“若是不幸怀了胎，妈妈也舍不得花钱给什么打胎药，操起棍子就往肚子打，有的时候啊，孩子怀得太紧实，胎儿没有落下来，人命就只剩下了一口气，然后便会被随意地拿草席卷一卷，丢在乱葬岗。”
　　另一个抱着胎儿的幽魂抬起了头，常乐这才察觉那孩子的脐带与母亲牢牢地牵连在一起。
　　孩子发出咯咯的笑声，猛然朝常乐扑来，脐带牵扯着母亲，犹如带着一个巨大的累赘。它贴在防御罩上，用头敲打着防御罩，脸上模糊一片，只有漆黑的眼睛，还有血淋淋的身体在黑雾中扭曲。
　　可是安嬷嬷还在说。
　　她每说一样惨事，就有一个冤魂扑上来，带着临死前的惨状。她们的目光里早就没有身为人的光亮，看着常乐的眼神里都是扭曲的怨毒，以及想要将她生吞活剥的贪婪。
　　常乐捂住了嘴，她觉得自己要吐了，她用力地咬住下唇，疼痛和血腥气一下子漫上来，让她的神智也回来了点。
　　她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按在储物戒上，去查找戒指中的符箓。她现在无比后悔，没有听从许应祈的建议，去拿她留在卫城的那些东西。
　　把全部希望放在还没有来的伙伴身上，也不可取。
　　她必须确保自己有一战之力，她好不容易活下来，之前三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她都没有死。她也绝不能死在这里。
　　或许是对于生的渴求，她原本被这堪称恐怖片的场景吓脱的神魂也都归位，让她渐渐冷静下来。她的身影摇摇欲坠，看上去就像是刚出炉的新弟子，第一次遇到这种可怕的场景，因而马上就要坚持不住一样。
　　但她的目光却很警惕，她悄悄地看过这些各种各样的鬼怪，又看向不远处的安嬷嬷。
　　奇怪，安嬷嬷为何只驱鬼，并不亲自动手。总不可能因为她就是那种喜欢看人绝望崩溃的恶劣性格么？
　　可若是她没有能力，又怎么敢在卫城之中打开结界？
　　“看看，她们多惨啊，她们又有什么错呢？”安嬷嬷的声音慢慢地响起来，“她们那么怨恨恐惧的时候，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在哪里呢？”
　　“她们终于得偿所愿，完成自己的复仇的时候。你们又突然冒了出来，真是可笑啊。若你们当真是仙人，不应该为此而感到愧疚么？”
　　安嬷嬷的声音渐渐变得悠长，冤魂们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撞击防御阵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腕间的手镯散发着幽幽的光华，但那光华也越来越浅淡。若是一直不动，那不过是坐以待毙。等到手镯坚持不住的时候，也就是她身死的时候。
　　常乐紧紧地看着安嬷嬷，她不过是个炼气九层，要在这么多冤魂之中突出重围，去赌那一个一击必杀的可能，实在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常乐的目光闪动，可是，她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那么就算是一场豪赌，她也赌了！
　　“她们是很可怜，她们也需要血肉滋养，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用你的血肉呢？”常乐道，“她们求的那个神像，就是你吧。既然你回应了她们，那用血肉来滋养她们也很合理啊。”
　　安嬷嬷的眼色微沉，道：“牙尖嘴利的小鬼，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随着她的声音，周围的冤魂之声更是浓郁几分，常乐低头，见手镯上的辉光越发暗淡，似乎下一刻就会消失殆尽。
　　她并未避讳，因而这一幕也就落入安嬷嬷的眼中，她发出嘿嘿的浅笑声：“不过是个说大话的家伙，看你能坚持到几时？”
　　“嬷嬷……”果儿抬起头来，她露出些许的犹豫迟疑，小心地拉了拉安嬷嬷的衣角，“仙人她，是个好人，能不能……”
　　“好孩子。”安嬷嬷低头，她看着这个没了容貌的孩子，手指轻轻地抚摸她脸上的疤痕，“她是不是个好人，我不知道，可是你我已经被她看到了，此后她若逃脱出去，是不会放过你我的。”
　　果儿咬住了下唇：“可是，好人应该有好报。”
　　“是啊，好人应该有好报。所以，就用她的血肉，来为你的好友重塑血肉，这样她们就可以一直活下去了，这样不好么？”
　　果儿一愣，她侧过头。她的好友小翠浑身冒着黑气，扑在防护罩上，用那尖利的牙齿死命地啃咬着那罩子。她的目光里带着对血肉的渴望，没有如同以前那样，那么温柔和善地回应每一次好友看过来的眼神。
　　“想要她变成以前的模样吗？”
　　安嬷嬷的声音还在响起，如蚀骨的毒药一样一点点侵入她的骨髓中：“她们需要很多、很多的血肉，才能回来。回到这里来。”
　　黑气逐渐弥漫开来，渐渐地包裹住了整个防护罩，就连常乐的脸都渐渐看不到了。
　　“不要听这老婆子胡说！”
　　黑暗中陡然响起一道声音，防护罩突然一闪，失去了踪影，让扑在防护罩上的冤魂们按照惯性地一扑。
　　而此时，常乐已经一跃而出，她的手中拿着柄青钢长剑，长剑如迅雷一般，带着常乐宛若闪电般冲刺出来，剑身直指安嬷嬷。
　　“她不过是利用你们！”
　　符咒声自常乐身后响起炸裂，沾染了灵气的火光让冤魂们发出惨呼声。
　　“小翠！”果儿想要朝好友冲去。
　　但身后陡然传来了巨大的压力，拉扯着她。她不受控制地，被巨大的力道扯起来，正正挡住了常乐的剑。
　　那剑是那样的快，那样的亮，握着剑的人的眼睛里也似乎在发着光。
　　那样的光是果儿从未见过的，自己是要死了吗？死在仙人的手里吗？
　　或许那样也好。
　　果儿下意识地闭上眼，可是刺痛迟迟没有到来。果儿睁开眼，看见面前的常乐涨红着脸，大口喘气，但那锋锐无比的剑尖最只停留在她的胸前，迟迟没有往下。
　　“……卑鄙。”
　　常乐抬起头，在果儿身后，是安嬷嬷。她确实如自己想的那样，自身并没有什么攻击力，却也足够卑鄙，竟是将果儿提起来做挡箭牌。
　　她那一剑被骤然停住，反噬让她的嘴角溢出鲜血，身体里更是无处不痛。
　　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痛过！
　　安嬷嬷低声笑起来：“我若是你，就不会管这小丫头。她还刺过你一刀不是么？”
　　常乐没有说话，她已经感觉到了身后的阴气在缓缓袭来。是那些冤魂。
　　她本也没有打算将那些冤魂都一举杀灭，只是想打个时间差。可是这时间差却被安嬷嬷这一招毁了。
　　“我以为你让她在你身边是为了护住她。”常乐低声道。
　　安嬷嬷露出笑容：“若你乖乖地让我的女儿们吃掉，那她自然无事。”
　　常乐没有回答，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安嬷嬷和果儿，然后脱下手镯，扔给了对方，道：“戴好。”
　　果儿一愣，照做了，她身上顿时弹出了一个防护罩来，安嬷嬷发出一声叫喊，往后退了几步。
　　常乐抓住机会，手持青钢剑，顿时朝安嬷嬷扫去。安嬷嬷就地打滚，狼狈退开，抬起的眼神里尽是怨毒的神色。
　　常乐还想乘胜追击，很快身后的冤魂也一起杀到。它们护住安嬷嬷，朝常乐逼迫过来。
　　饶是常乐身上有许多符箓，但牵引符箓本就需要灵力支持，对方蚁多咬死象，符箓一起，就密密匝匝地覆盖在那安嬷嬷身上，伤也伤不得。
　　常乐只觉得自己体内翻江倒海，灵力被自己一再压迫，她猛地抬手，手上血肉顿时被撕咬了一块下来。痛得钻心，还有丝丝缕缕的黑气往体内钻。
　　可是她已经想不到要哭了，就连疼痛都变得迟钝起来。
　　自己这一次，看起来是非死不可了吗？
　　真是的，好不容易活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认识了几个不错的朋友……
　　真是不甘心，真是不甘心……
　　常乐咬住牙，丹田传来扭曲的疼痛，被自己一点点地压榨出最后一点灵力，就连识海也腾起浪涛，头更是头痛欲裂。
　　她想要活下去啊。
　　“仙人姐姐！”
　　阴气里，传来了果儿的声音。
　　常乐侧头，她被一个冤魂按倒在地，身上挂彩无数。她看到果儿冲她笑了笑，然后把镯子朝她抛过来。
　　“等……”
　　常乐的瞳微微睁大，却见果儿将手中的匕首一转，刺向自己的心口。
　　鲜血喷薄而出，一下子吸引了冤魂们的注意。离得最近的小翠迫不及待地扑倒果儿。
　　果儿抬手抱住了她，闭上眼：“对不起，让你变成了现在的这个模样。”
　　小翠发出嗬嗬的声响，她的眼睛一片漠然，嘴上没有丝毫留情，却有两道血泪缓缓落下。但这一切也很快被一拥而上的冤魂们覆盖。什么也看不见了。
　　常乐转过头，血肉吸引了冤魂，不远处的安嬷嬷正悄悄地离开。
　　常乐骤然握紧剑身，她感觉到此前阻碍自己修为的那层薄膜悄然碎裂，曾以为不可跨越的天堑陡然变通途。只可惜，这份跨越来得太迟也太慢了。
　　常乐缓缓起身，她手握长剑，抬头看着天空，轻声道：“我有一剑。”
　　这一剑，是不甘，不愿，是想要活下去的执念。
　　她手持长锋，猛然一挥。空中乌云汇集，电光翻涌，一道雷霆落下。
　　“雷声起，万物避。”
　　常乐手腕翻转，看向安嬷嬷看过来的惊恐眼神：“你怎么……筑基如何会有雷劫？你到底？”
　　“邪祟，消。”
　　剑光与雷霆同时落下，笼罩了这一方结界，将其轰然破碎开。

第17章 卫城篇劫与解
　　逐东风宛若风中一叶飘零的柳叶，随风而行，日行百里。
　　而在翘起的那一角舟头前，一个人影抱剑而立，身后传来青年男女的笑声，身前则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凡人的城镇村落犹如黑夜里的萤火虫，在黑暗之中亮起一小捧光亮，又很快被飞驰而过的法器抛在脑后。
　　“许师姐，你怎么还站在这里？”
　　慕容星的笑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直到被剑尖阻断。
　　慕容星低头看着眼前的剑。长剑锋锐，好看中透出兵刃的血气和锐意，哪怕没有附加灵气，但裸露在外的皮肤依然能感觉到如同被刀扎似的刺痛感。
　　这着实是一柄神兵，哪怕放在孤山剑门里，也是不可多得，让人心动。
　　哪一个爱剑的剑修不会为此而动心？
　　只要它对着的不是自己。
　　慕容星无奈一笑：“许师姐还不为你的剑配一把剑鞘么？你这么背着它，也不怕误伤。”
　　“剑修从不会误伤。”许应祈手腕一翻，幽蓝的剑身翻出一个漂亮的剑花，犹如幽昙绽放。
　　许应祈收了剑，两指合并，抹过剑身：“别的剑鞘看不上。”
　　“说得好似有心怡的剑鞘，但是对方看不上你似的。”慕容星摇了摇头，又极目远眺，“卫城是快到了吧。”
　　“嗯，还有半个时辰……”许应祈回道，她顿了顿，“若不是因为那磨磨蹭蹭的小子，此时就已经到了。”
　　慕容星闻言，目光朝后看去。蓬莱宫少宫主笑得花枝乱颤，薄红浮上脸颊，在她面前的男修也跟着笑，只是男修天生长相正派，垂目收敛的时候活像是被妖女诱惑的正派小弟子。
　　“在那种穷山僻壤间，也能挖到龙爪果，这小子有几分气运在身。或许少宫主就是因此而看中他也不一定。”慕容星收回了视线，道，“你也知晓，蓬莱宫的功法有些不同。”
　　修士修行，想要寿与天齐，翻山倒海，自然需要有几分气运在身的。机缘与奇遇，哪个天之骄子不曾经历过。
　　慕容星说虽这样说，但心中却不以为然，不管是她还是许应祈，就说那位少宫主。没有气运机遇，短短百年时间，她哪里能升上金丹？
　　“耽误时间。”
　　许应祈道，脸色算不上好看，神情之间颇为埋怨。她低头看着尺素简，她和常乐的通话还停留在她还未离开山门那时，此后就再没有回话了。
　　“实在不好意思，萧道友修为虽不高，实在有趣得很。”花兰因说着，也拢着衣领缓缓走来。在她身后，此前还说得开心的男修安静地坐在一旁，体贴地将空间交给了她们三个金丹修士。
　　慕容星眉梢微扬：“倒还有些眼力见。”
　　花兰因捂嘴轻笑：“可不是么。这样知情识趣的少年郎可不多见了。”
　　许应祈转头：“无聊。”她痴痴地看向远处的那繁盛的火光，卫城已经近在眼前了。
　　花兰因哀叹一声：“你们这些剑修，就是如此无趣。”
　　她说着，看着远处，凡人的城池，再大也不如修士宗门的瑰丽，灯火再旺，也不如法器的耀眼，术法的璀璨。
　　她站在高空中，看着远处的火光逐渐接近，轻声叹息：“凡人的地方，我已经很久没来了。”
　　慕容星转头，目光中带着好奇：“少宫主幼时是在凡人的城池里长大的？”说着，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许应祈，“我是打小被抱上山养的，许师姐听说也是很早就入了山门？”
　　许应祈扫了一眼慕容星，扭过头去，没有回答。
　　“我确实是在凡人的城池里长大的。”花兰因点了点头，她眯着眼睛看向远处，“不过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出生在一处花柳巷。只知道我的母亲，却不知晓我的父亲是谁。不过那种地方嘛，藏污纳垢，侥幸留下的孩子，大多都不知道生父是谁。”
　　慕容星啊了一声，她在山门长大，也外出历练过，自然知晓花兰因说的什么地方，于是扬起的眉梢垂落下来：“抱歉……”
　　“这又不是你的过错。”
　　花兰因道，她垂下眼，显出几分楚楚可怜来，让慕容星更加的怜惜。
　　慕容星放柔了声音：“如今你入了蓬莱宫，尘缘尽斩，也是一件好事。”
　　花兰因闻言笑了笑，抬起头来，却见许应祈抱着剑，目光一直看向远处。她没有朝自己看一眼，似乎她此前是谁，此后是谁，都和路边的一捧尘土，一只飞鸟那般，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关系，就无所谓什么同情怜悯这类无用的感情。
　　“相比之下，倒是更喜欢这样一些。”
　　花兰因悄声道，又拢了拢自己的披风，似乎是遭受不住高空的寒意。
　　慕容星关切地问道：“少宫主？怎么了？”
　　“没什么。”花兰因笑，“只是想起来，尘缘尽斩这话倒有些不对。当时我还有一个小妹妹。我被师尊接入蓬莱宫，还给了她一枚信物。”
　　至于为什么没有将妹妹接入蓬莱宫，花兰因无需多言，其他人自然明了，多半是这小姑娘没有灵根，不能修行，又或是资质不足，够不上蓬莱标准。
　　“只是过去这么多年……她恐怕已经尘归尘，土归土……”
　　陡然间，几人皆是抬起头来，朝远处的天空看去。那幽暗的天幕上不知何时笼上一层厚重的乌云，雷霆在云层里发出低低的闷响，电蛇翻滚其中，将云层照得透亮。
　　一股天地之威缓缓蔓延开来。
　　“这是……劫云？”慕容星感应一番，又皱起眉头，“奇怪，这是什么劫云，不似金丹的威压，是筑基？筑基也有劫云么？”
　　花兰因迟迟地看着，突然之间心念微动，掐指一算，道了一声：“我的道心机缘！”
　　她施展法诀，乘云而去。
　　慕容星诶了一声，道：“那可是天劫！！”
　　“也或许是什么天谴？”
　　清朗的男声陡然传来。萧皓天也站了出来，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目光灼灼，心中某种奇怪的念头越发的浓郁。
　　那是机缘，是，属于他的机缘。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剑光拔地而起，往劫云的方向骤然冲去。
　　慕容星见状，先是一愣，也纷纷各展神通跟上。
　　这逐东风上，竟只剩下了萧皓天。
　　萧皓天咬牙切齿，见此前与自己相谈甚欢的花兰因此刻也毫不留情地抛弃了自己。他愤然道：“都是因为利益熏心之徒！范老！还请助我一臂之力！我有预感，那就是我的机缘。”
　　识海之中传来老者的声音：“既然你有预感，那多半是不得了的机缘。走吧，我助你一臂之力。”
　　“多谢范老！”萧皓天闻言大喜，只感觉周身的气势节节拔高，他蒙上面罩，也迅速地跟了上去。
　　此刻雷霆轰鸣，已然落下。
　　刹那之间，卫城原本的清正之气被一股黑气驱逐，只是雷声不断，银光虬结在一处，又将黑气打散开来。
　　常乐手杵着青钢剑，那剑已经在天雷的袭击下变得破败不堪，只有个剑柄能看，勉强能撑住蹲坐的自己。
　　她抬头看了眼天空，她伸手，手指轻轻地抚过果儿睁开的眼，将她未瞑目的眼帘合上。在果儿的身边，残破的冤魂抬起满是血泪的脸，冲她跪地一拜，魂体碎裂开来，星星点点的，与周围的灵气融为一体。
　　常乐浅浅喘了口气，现在的她当真是很狼狈得很，周身的衣物碎了大半，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内里的肌肤也如黑炭一般，手碰上去都会掉渣那种。
　　要是放在她之前的世界，恐怕自己早就电死了。但现在，她能感觉到自己丹田处盘旋着的那股灵气旋转，却护住了自己的四肢百骸。每一次电流的落下，都能让那旋转着的灵气更加凝实。
　　清气如灵气，在身体里循环，浊气沉淀在丹田之中，成为厚实的大地。灵气如雨水归入丹田，犹如百川入海，而丹田循环，又源源不断地产生灵气，反哺自身。每厚实一分，灵气便也更顺畅一分。
　　“这便是，人法自然么？”
　　此前许多想不通的修行要点，此刻悉数展开，看得透彻分明起来。
　　常乐抬起头，天空依然暗沉，似乎还孕育着最后一道雷劫。而不知何时，被雷云劈开的结界又重新罩上了一层新的。
　　安嬷嬷抬起头，哈哈地笑道：“你们修士总是说得好听极了。你看看，他们并不想要救你，也不想要你出去。”
　　若是普通的剑门修士，或许心中当真会难过失落。但常乐却转头，神情里带着一股置身事外的冷漠：“那又如何？我渡雷劫，不过是想要你死罢了。你怎么还没死？”
　　就仿佛是回应她的话那样，外面传来周师兄的声音：“常师妹，你再坚持一下，我们不能让天雷劈到凡人。这些你先接着挡挡天雷！”
　　一大堆的法宝纷纷落在了常乐的脚底。
　　常乐嘿嘿一笑，手指一挥，将那些法宝都收在储物袋中。
　　周围的冤魂都已经被她当做耗材那般扔出去抵挡雷劫，劈得七七八八了。其中也包括了果儿心心念念的好友，常乐想起她最后的一拜，将剑轻轻一挥，留下一地灵气碎屑来：“今日，你死定了。”
　　安嬷嬷盯着常乐走近，她的神情变幻。
　　常乐看到她的脸上浮现出了扭曲的厌恶，憎恨，还有一丝畏惧。
　　随着常乐走近，那丝畏惧越来越鲜明，让她看上去也越来越扭曲。
　　“等一下，你不能杀我。我的姐姐，我的姐姐是蓬莱宫的少宫主！”安嬷嬷大声喊道，抬手露出了一枚血玉来。
　　什么蓬莱宫，似乎有些耳熟，好像又是男主的后宫。那更让人厌烦。
　　常乐哦了一声，脚步没有停。
　　“等等！我也是被逼的……没有人在意凡人，是我，是我听到了她们的祈望，是我帮了她。我为了她们，甚至变成了现在的模样！”安嬷嬷道，“果儿的名字是我起的，为了不在及笄的时候就被卖出去，她脸上的疤也是我帮她的。否则的话，她早就是死了。”
　　常乐扬起头，最后一道天雷，酝酿得未免太久了。她低头，拖着那柄破败的剑。剑身毁了，可她似乎还听得到剑在嗡鸣，它想要战斗。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或许安嬷嬷有苦衷，也或许安嬷嬷也有让人悲哀绝望的过去。可是那些跟常乐有什么干系，她驱使那些冤魂，她杀死了果儿，她还想杀死自己。
　　“我只是想杀你。”
　　常乐挥剑，她已经走得很近了，安嬷嬷眼中陡然闪过怨怼，从怀中猛然掏出一柄匕首扎向常乐。常乐松开手，双手一合，在安嬷嬷惊讶的手中将匕首牢牢地控制住，让安嬷嬷半分刀刃都扯不出来。
　　这该死的金手指，还是有点用处嘛。就是有点废手。
　　“天诛！”
　　常乐咧嘴一笑，雷霆轰然落下，哪怕安嬷嬷想要撤剑奔逃也来不及了。她和常乐一同笼罩在雷云之中，只来得发出了一声哀嚎。
　　“不！不！！”
　　常乐看着眼前的人在雷云之下渐渐变成一捧焦灰。雷声轰鸣之中，她似乎还听到了别的什么声音，可是她好累，好困，慢慢地倒在地上。她周身已经如焦炭一般，只有丹田的筑基还在继续进行着，配合着天降灵雨，缓慢地修复着身体。
　　常乐仰头看着天空，随着劫云散去，结界也被撤下，周围的声音就更大了。
　　“常师姐！你没事吧！”
　　“呜呜呜，常师姐，我们来晚了。”
　　“诶，先别让他们过去，来个人检测下，看看还有没有怨气！”
　　有新交的朋友们想要跑过来的声音，也有其他人拦着的声音。
　　常乐扭过头，看着远处的三个人远远地，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眼中尽是关切。周师兄手里拿着一个什么器具，扭头高声喊着。
　　远处还有别的什么声音，常乐突然觉得自己仿佛又重新回到了人间，忍不住笑出声来。
　　修真的世界，真的很残酷，可是也确实很有意思。
　　而同门的感情，也是有趣，是跟自己那个世界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常乐看着天空，她似乎看到天边飘来一朵暗红。陡然之间，她感觉到某种危机，汗毛直竖起来。
　　“红玉，是我的小妹……小贼！拿命来！！”
　　随着一声呼喊，一道红光自天而降，带着巨大的威压，常乐眼睁睁地看着随着那抹红，无数的同门修士被迫往下压去，跪倒在地，耳膜传来尖锐的暴鸣声，一切都似乎变得遥远而迟缓起来。
　　“结阵！”
　　模糊中传来周师兄咬牙的声音。
　　但卫城最高的也仅仅只有筑基修士，金丹修士的威压压下来，将所有人都压得抬不起头。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手中长剑发出不甘的剑鸣。而常乐的手也猛然收起来，她躲过了冤魂，躲过安嬷嬷的刺杀，难道，难道她还是要死在这里吗？
　　常乐用力抬头，不，她不甘心，也不甘愿。
　　也就在此时，一个身影陡然闪身出现在她的身前。常乐看到她抬起手，幽蓝的剑身陡然在夜空中盛开出一朵幽蓝的莲花。那莲花缓缓旋转，将对手的红绸尽数挡了回去。那人转过头，平平无奇的脸上，那双眼里神光夺目，落在常乐的身上。
　　犹如仙人垂目，菩萨低首，柔软地落在了常乐的身上。
　　“常师妹。”
　　常乐听见对方的声音，带着剑修那一贯的平静。
　　“许，许师姐……”

第18章 卫城篇死劫难消
　　常乐抬起了眼。
　　结界破碎，四周的灯火，灵火照亮了周围，她狼狈不堪地躺在地上。
　　许应祈手持着长剑背光而立，在她们前方的女人身着霓裳羽衣，五彩光华在衣服上流转，将她那花瓣一样娇嫩的脸蒙上一层光，如同画中真正的仙人一般。
　　仙子手持红绸，红唇勾出一抹冷笑：“许道友，你要拦我？”
　　许应祈道：“她是我孤山剑门的人。”
　　仙子又笑，手指着常乐：“她印堂发黑，死劫缠身，迟早一死。更何况她杀了我唯一的血脉亲人，以她之命，全我的道心无暇，成就元婴真人，是她的荣幸。”
　　常乐一愣，什么鬼？她死了还是她的荣幸？
　　许应祈没有答话，也没有离开，只是剑柄微微一转，剑刃无声地对准了花兰因。
　　而仙子目光一转，看向了常乐：“我杀你，从此因果已定，我消前因，也承你一份成全之意。你死后我不伤你灵魂，还会护你后世一段前程，如何？”
　　常乐：“哈？”
　　常乐不懂，这个世界好像有点癫？我死了，跟我下一辈子有什么关系？
　　花兰因皱眉，若是平常她自然不屑于和常乐解释。
　　但此刻，她还是好声好气地说道：“你不过一个剑门外门弟子，修为不高。你成就我元婴因果，我自然会寻到你的转世好生报答你。收你为亲传弟子也未尝不可。”
　　至于转世后，要花多久寻到她的转世，是不是还能修行，修为的资质又是如何，那便不在花兰因的考虑范围内了。
　　常乐沉默下来，她从小接受的就是人只有一条生命的教育，如今突然来一个今生我杀了你，来世来报答你的说法。若不是穿越，常乐恐怕都要打防诈骗电话报警了。
　　“如何？”花兰因问，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不耐。
　　常乐看向许应祈，正好看到许应祈垂下眼来。她的目光很是平静，似乎无论常乐如何选择，她都可以接受一样。
　　“不如何。”
　　常乐说道，她在生死之中打了好几个滚，这么努力，不就是为了不死么。
　　更何况，她如今已经筑基了，原身身上那修为不得寸进的诅咒她已经破除。
　　凭什么她在看到希望的时候就要她死去。
　　她分明可以走向更高处！
　　她转头看向满脸惊讶的花兰因，大声道：“我为什么要死！你还不如死了，下辈子重新修过，说不定还不用承受因果呢！”
　　这话当真是掷地有声，在众目睽睽之下仿佛一巴掌扇在了花兰因的脸上。
　　“说得好……呜呜呜”
　　一旁传来侯景的声音，不过话还没说完，就被穆有枝死死地捂住了嘴巴。
　　花兰因的脸色更加难看：“找死！”
　　气劲陡然荡开，金丹以下的修士们都发出几声闷哼。
　　而常乐只看见许应祈移动了下步子，站在自己面前，那原本死死压在常乐胸口的可怖威压就在刹那之间变作春风化开，落在脸面上的，只有一层微风。
　　花兰因抬头看向许应祈：“许道友，你是打算得罪一个未来的元婴修士，也要护住你身后的才刚筑基的无能之辈？”
　　常乐的脸色不好看，什么无能之辈，她刚穿越过来就已经筑基了！她明明也很了不起。而且，而且灵物化形嘛，慢点怎么了？虽然慢，可是她寿命长啊。
　　许应祈的手腕转了转，剑身也随着轻轻地动了动。
　　“第一”
　　许应祈说，她的声音并不大，却依然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她空着的左手竖起一根指头。
　　“她不想被你杀死。”
　　“第二，她是我……孤山剑门的人。”
　　许应祈每说一点，花兰因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偏生许应祈就好似没有看到一般，竖起第三根指头。
　　“第三，你不过是未来的元婴修士而已。”
　　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话音落下，花兰因已经消失在原地，下一刻，红绸变化出无数，自空中朝许应祈落下。
　　许应祈不避不让，只随手落下一道结界，手中翻转，无数红绸就此四散开去，飘飘扬扬地在空中散开，在缓缓下落的瞬间，剑光乍起，就仿佛落下无数如银丝一般的细雨那般，将红绸撕成了碎末。
　　常乐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轻声道：“真好看啊……”
　　许应祈白衣蹁跹，犹如仙鹤一般，袍袖翻飞间，将花兰因的攻击悉数拦下。无论是术法还是法器，没有一道攻击落在常乐身上，哪怕是落下的劲风都软绵绵的，带着春风拂人面的轻巧。
　　这是常乐第一次看到高阶的修士斗法，许应祈只用了一把剑，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却漂亮得像一只在暴风雨里翻飞的海燕。
　　轻灵、无畏，鲜活而深刻，就像要印在人的心里。哪怕是花兰因的漫天红色也无法盖过。
　　“两位，两位！都是同道，何必要生死争执！”
　　良久后，方有一道声音落下，是姗姗来迟的城主，元婴的威压落下，他一手按住一个，揉着眉头说道：“我孤山剑门与蓬莱宫同气连枝，不可争执啊。”
　　“给黄某一个面子，我们到城主府中说话。”城主说道，他叹了口气，又看眼远处的狼藉，只觉得头痛。
　　花兰因沉默不言。
　　许应祈点头，随意地应了一声：“我待会就来。”
　　黄城主道：“你要去哪里？”
　　说话间，他看到许应祈已经落到了一旁躺着的一个筑基弟子身边。那小姑娘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的了，只勉强看得出是孤山剑门的衣裳。
　　既然是剑门弟子，黄城主也就闭了嘴，看向花兰因：“少宫主，请。”
　　花兰因听见少宫主三个字，眉心也跟着跳了三跳。
　　黄城主压低了声音：“少宫主，你师尊让你来此地寻机缘，自然有她的道理。”
　　花兰因面色微动，她看向远处，见许应祈低头与那人说话的模样，知晓自己没了机会，于是哼了一声，转身随着黄城主离开了。
　　“常师妹，你可还好？”许应祈问。她站在常乐的身边，低头看她。
　　常乐：“……许师姐，我不是很好，你能不能给我件衣服？”
　　许应祈应了声好，她正从储物戒里掏出衣物，早就等在一旁的侯景等人立刻就跑了上来。
　　穆有枝也掏出自己备用的衣服披在了常乐的身上：“常师姐，你没事吧？”
　　常乐被侯景扶起来，她靠在侯景的身上，听侯景叽叽喳喳地说话：“我们可真是担心死了……”
　　不过侯景的话还没有说完，常乐觉得后背一空，随即后背传来有力而稳定的支撑。只是转瞬之间，撑着她的人就变成了许应祈。常乐惊讶地抬头，看到许应祈垂下的眸光。不知为何，常乐似乎从那双安静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委屈。
　　“许，许师姐……”
　　常乐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那种许应祈很委屈的想法。
　　许应祈嗯了一声，手一展，常乐就察觉自己已经被一股昙清冽香味所包裹，是许应祈的衣裳。
　　至于此前侯景披在她身上的衣服，则被许应祈毫不留情地扯了出来。常乐只来得及回头，发现那衣服飘飘扬扬，落在了侯景的头顶。
　　侯景把自己的衣服从头顶抓下来，眼巴巴地看着常乐，满眼不解。
　　常乐也眼巴巴地看了她一眼，满脸茫然：“这是……”
　　“是我先的。”
　　许应祈说道，目光落在常乐的脸上，非常直接。常乐没来由的一阵心虚，总觉得自己辜负了许应祈一样。
　　“嗯……这个……”常乐抓住披在自己身上的衣服，低头，诚恳地道，“多谢许师姐的援手。”
　　无论从哪个层面上来说，许应祈帮了她，多次救了她。
　　常乐转头又看了眼侯景：“师妹……也多谢你。”
　　侯景摆了摆手，一旁暗中观察的穆有枝上前，朝许应祈行了一礼，道：“许师姐，我们要去交接了。”
　　许应祈点头，没有说话。常乐发现她不说话的时候，会显得高冷得有些冷漠。
　　穆有枝不以为然，她点头，又看向常乐：“常师姐就拜托许师姐照料了。她突破遭受天劫，怕是受伤不小。”
　　常乐抬起头：“诶？突破遭受天劫？”
　　难道不是她突破时引来的劫云么？
　　“筑基不会有劫云，这次天雷，应该是对方作恶太多，引来的雷劫。你可是用了雷法？”许应祈打断了常乐的话，低头问道。
　　常乐心中陡然一惊，是了，她这具身体是灵物化形，突破自然会有天劫。但是普通人却不会有的，若是旁人知晓她是突破筑基就引来天雷，说不定自己原身的秘密就保不住了！
　　想到原作里，她这身体没了神魂，最后变成死物，成为女主剑鞘的样子，常乐只觉得自己后背冷汗冒了出来。
　　“说，说得是啊。一定是因为那人作恶太多！！”
　　常乐说道，她又哎哟哎哟地叫了两声：“连累我被劈得好痛。”
　　侯景闻言，同情道：“真是可怜，好不容易突破了，却平白提前一个大境界被雷劈。”
　　常乐转头，她不忍心骗孩子，可是那也得骗。她把头埋进许应祈的怀中：“可不是么？”她心虚得很，身上又确实是很痛，眼泪花都要冒出来了，“我浑身上下都在痛。”
　　“那就不耽误师姐休息了。”
　　“等你养好伤再过来把此前的事交代一下。”一旁的周子轩也走过来，他朝许应祈行了一礼。
　　此前他结剑阵护住常乐，因他是阵眼，被高一个大境界的修士压制反噬，也受了点伤，走过来的时候一瘸一拐，有些狼狈。
　　许应祈便多看了他一眼，朝他点点头。
　　常乐觉得自己的膝弯被人托起，陡然一悬，睁开眼来，发现许应祈将她公主抱起来。常乐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抱过，当下有些慌乱地环住了许应祈的脖子。
　　“这样倒好，抱紧了。”
　　许应祈对常乐的动作表达了赞同，随后站在了飞剑上，带着人升入空中，朝着城主府去了。
　　不多时，一道流光随之而来，清朗的声音也响起：“许师姐，你跑得那么快做什么？哦？难得看到你还抱着人。”
　　常乐扭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剑修朝她眨眼：“你好，我叫做慕容星，是内门的弟子。”
　　“哦……慕容……师姐。”常乐道了声，内门的，喊师姐准没错。
　　慕容星笑起来：“叫我慕容星就好。你就是少宫主要成就她的无暇道心，准备杀的人？”
　　常乐脸一黑，许应祈扫了慕容星一眼：“你怎么来得这么慢？”
　　慕容星叹气：“我也不想啊，还不是因为少宫主带来的那个男弟子。叫什么萧皓天来着，他后面跟了过来，他修为又低，偏生自信得很，说我带上他不会亏……我也真的是狗屎糊了眼，竟是信了，带着他站在周围。结果除了看你们打来打去的，什么都没有，还得安顿他。我当时居然任劳任怨，你说奇怪不奇怪。”
　　提起萧皓天，常乐身子顿时一僵，她看向慕容星：“这狗……这家伙也在附近？”
　　慕容星疑惑地看了常乐一眼：“你也认识他？”
　　常乐皱眉：“不认识！”
　　她怎么还忘了这个狗男主？
　　她想起此前那个要杀她的女修说的话，说她印堂发黑，死劫缠身。
　　果然都是因为那个狗男人吧！他在自己身边出现，然后自己就会陷入危险之中。
　　常乐皱着眉头思索，突然之间，一根手指伸过来，轻轻地在她的眉心揉了揉，将那隆起抹平。
　　常乐抬头，看到许应祈低头，她一脸的认真：“怎么皱眉？是因为伤口痛？”
　　常乐呆呆地：“啊……嗯……是，是吧。”
　　其实不是，但是常乐却并不想说实话，因为面前的女修是真心实意地关心自己。
　　旋即她的嘴里就被塞了一颗什么东西，那东西入口即化，灵气如暖流一样淌过她的四肢百骸，让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好上许多。
　　许应祈冲她勾起唇角：“忍一忍，到了城主府，我让医师给你看看。”
　　“哦，哦……”常乐突地有些脸红，她转过头，看见慕容星正捂着自己的嘴巴，瞅瞅自己，再瞅瞅许应祈。
　　常乐心中顿时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似乎只要遇到许应祈，她就会变成现在这样，被许应祈好生地对待着，像方才的那枚药丸，熨帖得很。
　　咦，等等？
　　常乐想，她似乎，只要遇到许应祈，自己的死劫就会消失。如果那个凶神恶煞的女修说的是真的，她被死劫缠身。
　　那许应祈，是不是就是解开她死劫的那个活扣？

第19章 决心篇一剑
　　城主是元婴修士，威压笼罩在府上，但有许应祈在，常乐并没有什么感觉。
　　她被许应祈一路抱着，熟门熟路地进了一个房间，又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
　　过于贴心到常乐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许师姐，你不必如此。我没有事。”
　　许应祈将她按在床上，说道：“安心养伤，旁的事不用操心。你身上有伤，需要静养。”
　　做戏要做全套，常乐想着，点头同意。
　　一旁的慕容星探出个头，看到常乐的模样，啧啧有声：“常师妹，我去给你找个医师吧？”
　　这话一出口，许应祈和常乐同时朝慕容星看过来。
　　慕容星一愣，不解道：“怎么了？我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了，医师来了一看，自己的秘密岂不是都曝光了么？常乐在心头大喊，一时无言。
　　“我在飞剑上已经给常师妹喂了一颗混元丹，她无事。”许应祈说道。
　　常乐心头顿时一松，幸好许师姐给自己喂了丹药，有了借口。
　　她正要顺着许应祈的话说，就见慕容星睁大眼睛，宛若看鬼一样看着许应祈：“你那时喂的是混元丹？许应祈！许师姐！你疯了不成。那可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救回来的救命丹药，你就这么，这么喂给常师妹啦！她哪里有这么重的伤？”
　　就算是有，突破大境界是有实打实的好处的，再重的伤也能给你挽回来，哪怕是中途被那邪修攻击，也不至于到用混元丹的地步啊。
　　常乐一呆，转头去看许应祈。
　　许应祈的表情淡淡的：“喂都喂了，现在吐出来也来不及了。”
　　“啊啊啊！我求了你好久，你都不肯给我的。那可是救命用的！救命用的！！”慕容星摇着许应祈的肩膀，将她来来回回的晃悠着，大声喊。
　　许应祈被晃得烦了，手拂开慕容星的手，皱着眉头：“聒噪。”
　　慕容星咬牙切齿，她正要说话，又看了一眼常乐，勉强提起一个笑容来：“常师妹你好生休息，我有话要对许应……许师姐说。”
　　常乐点点头，乖巧地回答：“师姐请便。”
　　许应祈闻声，朝常乐看过来，常乐有些莫名地看着许应祈。只见许应祈垂了眼帘，收敛眼中的锋芒后，她看上去温婉许多。
　　在常乐疑惑的表情里，许应祈伸手在常乐的头上轻轻地揉了一把。
　　随后许应祈收回手，对慕容星道：“走吧。”
　　慕容星看看许应祈唇角细微的勾起，又看看常乐满脸疑惑地摸了摸自己方才被许应祈抚摸的地方，欲言又止。
　　“怎么？不是有话说？”
　　“走走走。”慕容星扯过许应祈急忙出了门。
　　门外早就没有旁人，这个小院看上去格外的荒芜，门口没有亭台楼阁，花鸟假山，只有一片平地，平地上立着各种试剑的器具，满是剑修的意味。
　　“我看你当真是疯了。”慕容星低声说，就算周围没有人，她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许应祈环抱双臂，看着前方：“我做事我有数。”
　　“……那是有数吗？你没有听少宫主说么？这个常师妹死劫缠身。就算她不死在少宫主手里，也会因为别的原因而死。”
　　“你做什么？”
　　正想着，慕容星猛然避开一步。但锋锐的剑气已经削下了她的一缕发丝，若非慕容星躲得快，恐怕她这张脸就要受伤了！
　　慕容星抬眼，对上了许应祈冷然的眼眸：“我是在提醒你。常乐是剑门弟子。花兰因至多也不过是个少宫主，什么死劫的……”许应祈的眼沉下来，“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慕容星皱眉，她看着许应祈：“你是不是对那个师妹过分关注了？”
　　“是吗？”许应祈翻转剑柄，看着自己的本命剑，幽蓝的剑身上光芒闪动，隐去剑身上的纹路。
　　她轻轻弹了下剑身，剑身微颤，发出清越的嗡鸣声：“常乐既然已在这次死劫中活下来，花兰因失了无意突破的先机，道心机缘被她亲口说破，在常乐身上，她已不可能再有无暇道心的机会了。”
　　事以密成，一旦说破，隐秘便失去了力量。这样的道理旁的修士或许不懂，但花兰因作为蓬莱宫继承人培养大的，又如何不懂。
　　只不过是……
　　剑身微微一侧，映照出许应祈那泛着冷的双眼。
　　只不过是因为失了机缘，心有不甘，因而寻一些借口理由，来将人杀死泄愤罢了。
　　许应祈收起剑，表情冷淡：“还有别的事么？”
　　慕容星沉默下来，低声道：“没事了。我也是糊涂了，还望许师姐原谅我。”她顿了顿，又道，“我亦是会跟常师妹道歉的。”
　　许应祈侧头看了她一眼，收起剑，转身离开。
　　慕容星在后面踌躇片刻，就急忙跟了上去，苦着脸问：“可是师尊和掌门下了令，让我们全力协助少……花兰因谋求突破无暇道心的机缘。如今机缘已失，那我们可该怎么办啊？”
　　许应祈没有理会她，而那喋喋不休的声音也随着许应祈的离开而远去。
　　常乐还倒在床上，她没有听到许应祈和慕容星的谈话，但两人离开的声音倒是听得清清楚楚。
　　常乐又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她这个原身，在旁的事上可谓是一窍不通，偏生在化形上可说是得天独厚，模样好看自不必说，就连头发也是黑色有光泽，摸上去细细软软，宛若摸在一段丝绸上。
　　“真舒服。”
　　常乐还有些意犹未尽，又抓了一把，这才心满意足地收手。许师姐应该也是被她这样好的发质迷住了，才会上手。
　　不怪许师姐，毕竟连常乐本人都觉得很好摸，很上瘾，摸了还想摸。
　　常乐美滋滋地想着，这大概就是穿越后唯一的好事。她抖了抖灵兽袋，将小白丢了出来。小白滚在地上先嗷呜嗷呜的龇牙，随后这才左右看看，发出疑惑的嗷嗷声。
　　看到常乐后，它立刻冲了过来，围着常乐嗅嗅，闻到她身上的血味，发出了哀伤的呜呜声。
　　世界破破烂烂，小狗缝缝补补。
　　常乐顿生感动，她揉了揉小狗的头，声音也柔软下来：“放心放心，我没事的。”
　　小白围着常乐跳了跳，似乎也跟着开心起来。也就在这时，从窗户陡然飞出一根棍状物，朝小白拍去。
　　常乐只看见一抹幽蓝，她急忙伸手去抓：“等等！！”
　　那剑好似等着她来抓一般，原本快若闪电的速度顿时慢上半拍，让常乐轻松抓住了剑刃。
　　常乐看到剑身在她掌心轻颤，心道一声果然如此。她后怕地看向小白，若不是她抓得快，自家的小宠恐怕就分成两半了。看着小白把尾巴甩成螺旋桨，她轻轻拍了拍小白的头：“幸好你没事。”
　　剑在她的身上轻轻地跳了跳，似乎有些不满。
　　常乐收紧了手，她这具身体大概由于原形的原因，并不怕锋锐的剑身，嗯，补充一下，手不怕：“你的主人呢？”
　　长剑抖动两下，似乎在努力地表达。可惜常乐不是剑灵，自然也听不懂剑的话。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股黏腻的亲昵，像是寂寞的小狗想要抱抱。
　　但是想来许应祈是不在它身边的缘故。
　　“那我就先替你的主人收留你吧。”常乐小声说道，长剑就跳动起来，亲昵地用自己的剑面贴了贴常乐的脸。
　　说实话，被锋锐的利器贴过来，心理上还是有点压力的。幸好长剑有灵，用的是无刃的剑面，它甚至没有普通兵刃的冰冷感，反倒是带着温润的体感，贴在脸上还挺舒服的。
　　常乐忍不住笑了声，长剑也似乎跟着兴奋起来，围着她转动，那个模样跟小白也差不多，像是多了个小宠。
　　地上的小白不高兴地对长剑吼了几声。
　　长剑也很不高兴，它颤动剑身，发出剑鸣，爆发出的剑气让小白恐惧地乱跑，却没有一道剑意落在了常乐和小白的身上。
　　“好了好了，不要闹了。”
　　常乐急忙握住了剑身，她看到长剑底部，靠近剑柄的地方似乎刻着一行古朴的篆体。
　　常乐忍不住用手抚摸过去，长剑微微一颤，不动了，甚至收敛了微光，方便常乐查看：“这是你的名字吗？”
　　常乐问，又细细地看了一眼：“……看，看不懂……”
　　没办法，虽然她已经不是原身那种字都看不懂的人了。但是篆书金文对她而言还是太超纲了点。
　　常乐默默地将剑贴在自己的身上：“你没有剑鞘，容易伤到人，先在我身上待一会儿吧。之后让许师姐给你找个剑鞘好了。”
　　长剑身上的光芒微微地闪动了一下，在贴上常乐身上的时候变得安静下来。就像是锋芒毕露的神兵滑入属于它的鞘中，隐没锋芒的同时，也收敛了一切，如同归家的游子，只有心安。
　　许应祈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下，放在扶手上的手掌骤然收紧。
　　“许师姐，怎么了？”黄城主转头，关切地问，“你对此事可有什么旁的意见？”
　　许应祈抬起头，她看着一脸阴沉的花兰因：“常乐是我孤山剑门的弟子，是绝不可能交给你的。”
　　花兰因道：“那你说怎么办？你夺我机缘，就不给个说法么？”
　　许应祈点头：“我自然也会赔你一个机缘。”
　　花兰因目光闪动，她藏在水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此前种种铺垫，为的就是这一句话。常乐那边机缘已失，而临行时师尊的叮嘱则在耳畔响起。
　　“剑门中的许应祈或许有办法还你一个无暇道心。”
　　花兰因的呼吸甚至而刻意放轻了一些：“赔我一个无暇道心的机缘？”
　　许应祈道：“自然。”她顿了顿，“这不就是你来孤山剑门的目的么？”
　　花兰因陡然笑起来：“好。那就请许师姐赐教了。”
　　“你要与常乐道歉。她杀邪修无罪。”许应祈道。
　　花兰因一顿，她手指抚摸过安嬷嬷唯一遗留的红玉，过了片刻，她才道：“好，我道歉。但她杀的是我唯一的血脉亲人。我可以等她到元婴，再与她公平一战。”
　　许应祈垂眸，她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垂在身侧：“走吧。”说着，她脚步一顿，扭过头，“你们也来吧，将城中其他弟子也一并叫来。”
　　“是！大师姐！！”
　　黄城主和慕容星同时喊道。
　　花兰因哼笑一声：“你倒是不浪费。”
　　许应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
　　整个卫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修士拢共有百来人，很快就集齐了。他们齐齐站在擂台周围，看着擂台上的两个人，议论纷纷，叽叽喳喳。
　　许应祈垂目扫过这些修士，眉心微皱，沉默不言。
　　花兰因则带着几分不耐：“还不开始么？”
　　许应祈的目光还在那些修士身上，回答得很随意：“不急。很快就开始。”
　　花兰因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她皱眉：“你的剑呢？”
　　许应祈抬头：“是啊，我的剑呢？”
　　远处的常乐与长剑和小白玩了好一会儿，玩得都饿了，这才想起来许应祈已经好久没来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最后还是决定出门找吃的。再怎么说，她都是内门师姐带回来的客人，城主府里的人，总不可能会怠待她吧。
　　一边想，一边走出门。
　　外面极为荒芜，又充满力量感的小院让常乐沉默了片刻。她看着试剑石上的剑痕，感受到上面纵横的剑意，忍不住远离了几步，太可怕了。
　　就在此时，身上贴着长剑陡然一颤，恋恋不舍地把自己从常乐的身上拔下来，它贴了贴常乐，虽然它不会说话，但常乐依然可以感受到对方的缠绵不舍之意。
　　“怎么了？”常乐摸摸剑柄，问。
　　剑身微微颤动了一下，朝着某个方向飞去。
　　“诶！等等！”常乐急忙喊道，这可是许应祈的剑！它这么乱跑，万一跑丢了怎么办？
　　想起许师姐对自己好的，以及心头的那个猜测，常乐急忙跟了上去：“你跑慢一点！”
　　长剑一开始飞得并不快，好似带着常乐去向某个方向一样。
　　常乐紧紧地跟随着，而长剑却越飞越快，最后化作一道剑芒消失不见。常乐喘着气，她擦了擦头顶的汗，还是急忙往长剑消失的方向奔跑。
　　不多时，常乐就听到了喧闹的人声，似乎在讨论着什么，她好奇地往前走，一直行到一处开阔的地方。
　　她站的地方是一处高处，可以看到远处的擂台和擂台上的人。
　　是许师姐！常乐的目光一闪，而此时，许应祈也抬起头，朝她看过来。她抬手，长剑发出嗡鸣的声音，落入她的手中。
　　一道剑光陡然亮起，它盖过了天光，斩破日月星子，斩破人声鼎沸，纯粹、强大，无情，仿若天神舞剑，直直落下。
　　那一瞬间，常乐的眼中只看得到这一道剑光。
　　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提起强大，常乐也只能想到这一道剑光。

第20章 决心篇卫城终
　　那一剑映入眼中，是如此纯粹、绝对，似乎一剑可以劈开天地一般。
　　这一刹那之间，常乐感觉到自己似乎被那一剑送入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境界之中。她好像看见在一片混沌迷蒙之中，陡然看到了一剑划来，天地就此初开，清气上升，浊气下沉，天地始分，万物初现。
　　原本刚刚筑基的丹田之中也仿佛产生某种玄妙的改变。
　　而常乐所不知道的是，在她的周围，也有不少人同样如此，陷入了顿悟之中。
　　直到常乐从顿悟中醒来，睁开眼睛，一个呼吸之后，只觉得周身灵气循环往复，似乎都比平时更快上几分。再内观一看，自己竟是在不知不觉中跃了一个小境界，成了筑基初期中级的修为。
　　修为是可以涨得这么快，这么没有道理的吗？
　　常乐发呆。
　　这时从一旁陡然冒出了一个脑袋来，正是侯景：“哎呀，你可算醒了。还以为你要继续顿悟下去。”
　　常乐眨了眨眼睛，站起身来，她捏了捏拳头，只觉得比以往的力气要大上许多，目光所视，纤毫毕现，神识更是宽了不少：“我……我晕了多久？”
　　常乐问。
　　“你哪里是晕！你这是顿悟，哪有人晕了还能提升小境界的！”侯景哇哇哇的大喊，一脸的羡慕。
　　“你顿悟了三日。恭喜你，常师姐。”一旁的穆有枝微笑道。
　　常乐冲她点点头，摸了摸身体，也笑起来。此前确实是她陷入了原身的惯性思维，认为这具身体至多也就到炼气九层。却忘记了原身之所以修为不能精进是因为她魂魄不全，而常乐自己魂魄齐全，自然没有不能修行一说。
　　而今不止一举迈入筑基，甚至还进阶了一个小境界。
　　莫非她还是个天才？
　　常乐想。
　　一旁的侯景收起为常乐避风雨的帐篷，一边说道：“这次许师姐以剑意演绎道义，助大家开悟，不少人都得了好处，不过就你和萧皓天顿悟得最久。虽然我不喜欢萧皓天，可是他确实有些天资……让人嫉妒。”
　　常乐皱眉：“萧皓天也在？”
　　“就在那里。”侯景指了指前方。
　　常乐抬头，看见萧皓天盘膝坐在那处，周身灵气升腾，将他整个包裹住。
　　他竟是还在顿悟之中！
　　这就是主角待遇么？比她这灵物化形还要强？
　　对了，不能看这晦气的东西，一会儿又给自己招来死劫。
　　常乐急忙转头，她这才发现不止自己，侯景三人的修为都有所增长，想来都是在那一剑里得到了莫大的好处。
　　想到此处，常乐不禁有些感慨，问道：“许师姐呢？”
　　她救了自己不说，又给自己洗刷了筑基便渡劫的嫌疑，甚至还挥出这一剑，让她修为增长。
　　无论如何，常乐都要感恩才是。
　　穆有枝道：“许师姐在蓬莱宫贵客醒来后，已经与她一起回到剑门了。”
　　常乐哦了一声，看来只能之后再寻报答了。她摸出尺素简，敲出感谢的话语。
　　穆有枝等着常乐做完这些，这才开口：“既然常师姐已经冲破了筑基大关，想来回去之后就能顺利进入内门修行了。在此我先恭喜师姐。”
　　常乐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她还没有完全想好自己到底要不要离开，因而只能敷衍而过。
　　“既然此地事情已毕，那我们便先离开吧。周师兄那边还等着常师姐报告我们走后遇到的事情，好给这次事件做一份总结。”陈巍也说道。
　　常乐点了点头，她确实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小白在她的灵兽袋中，其他的不过是一个口诀的事情，已经被侯景整理完了。
　　这大概就是修行的好处，说走就走。
　　一行四人回弟子办事处路上，这一路常乐也听了他们几人的经历。
　　他们追着冤魂离开，在察觉到冤魂在兜圈子后，周师兄先感觉到了不对劲，急忙回撤。
　　“只可惜那时候结界已经升起。我们给你发的尺素简的讯息也发不出去。我们便知道这是出大事了。”
　　提起那个时候，侯景还有些戚戚然。她不过才十六七的年纪，是几人当中最害怕的一个。她拍了拍胸脯：“后来结界破裂，我看到你倒在地上，可真是吓死我了。还有那雷，那么粗！你居然抗下来了。”
　　想起被雷劈的痛楚，常乐也很是感慨：“是啊，我居然扛下来了。”
　　一次又一次地在生死之间徘徊，明明穿过来还不到十日光景，却好似经历了此前世界一辈子都不会经历的事情。
　　虽然很痛，但心底深处却还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刺激来。
　　更何况她如今成功筑基，大道已经在她面前徐徐展开，让她可以稍微窥见这层朦胧之后更广阔，更瑰丽的风景。想起她坐在许应祈的飞剑上，看到的内门那些风景，她心中便也升起了一种野望来。
　　若有机会，谁会愿意碌碌无为。
　　若可选择，谁不会想要亲眼去见证。
　　常乐深吸了口气，将心底浮起的希望和野心压下：“走吧。”
　　周子轩早就在等着他们了。
　　看见常乐来了，他说了句坐，又拍了拍身边夜枭模样的木雕。木雕的双眼顿时发出光亮来，用呆板的声音说道：“本次录音由神机阁和孤山剑门共同见证下进行，说话人不得撒谎，必须如实阐述自己的所见所闻。”
　　在常乐惊讶的目光中，木雕一张嘴，从口中吐出一道长卷来。
　　周子轩展开长卷，指着末尾处：“来，签个声明，之后我们会核实归档的。”
　　说着，周子轩又打开木雕的后背，摸出一个晶莹的石块塞了进去。一旁的穆有枝好心地解释了一句：“这是留音石，之后可以回放。”
　　常乐：“……”
　　在这么玄幻的世界里看到如此科学的一幕，实在是让人不知如何应对。
　　所幸常乐也是在科技世界里玩转网络的人，并不会如同一些刚入修真界的土包子那样惊讶。她点了点头，看一眼那长卷，确实是一份承诺声明，上面有淡淡的光华，在签名处若隐若现。
　　虽然不认识上面的文字，但那一瞬间常乐的脑海里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天道誓约”的字样。
　　以天道之力为证，若有谎言，天降惩罚。
　　这是何等大能，又是何等伟力，竟可以将天道誓约放入一个小小的木雕之中，让他们这样修为地位的人也可以用的？
　　常乐一顿，她虽没有抬头，却能注意到周子轩正看着自己，似乎在判断自己的态度。
　　是起怀疑了，还是旁的缘由？常乐想。
　　可若是天道誓约若当真这么有用，那世上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坏人了。必然是有什么法子绕开天道誓约的。
　　常乐强自让心中安定下来，她抬手提笔，慎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子轩笑了笑：“好，那还请常师……”他顿了顿，又看一眼常乐，改口，“常师姐，说一说此前发生的事吧。”
　　常乐点头，她回忆过往，将此前遇到的事一一道来，只是隐下了天雷是因自己突破而降下的事情。
　　周子轩认真地听着，不时做一点笔录，其他几人也是第一次听常乐说起当时的事情，睁大眼睛。听到安嬷嬷召出冤魂时，咬牙切齿，在听到果儿身亡时，又忍不住哀叹。
　　常乐：“……”
　　有种自己在说书的感觉，一时技痒，她还忍不住多加了点形容词和修饰手法，更是说得跌宕起伏。
　　情绪化一点如侯景忍不住擦了擦眼眶，穆有枝的眼角也有些红，陈巍更是长叹一声。
　　“师兄。为何不禁止这种事情呢？”常乐问，“我听那些冤魂的往事，若不是过得那样凄惨，也不会变成冤魂，让安嬷嬷那样的人寻到漏洞。”
　　周子轩闻言，他沉默很久，才摇了摇头：“你可曾想过，为何你会遭遇果儿的背刺，还有安嬷嬷的下手。”
　　常乐一愣，她主动要求留下，除了因为自己的修为在其中算最高之外，她迟疑道：“我……放心不下果儿。”
　　周子轩点头道：“你放心不下她，是因为在此前你救了她，你与她之间产生因果联系。若你一开始不认识她，那你只会与我们一起追击那个冤魂，却不会遭受之后的损伤。”
　　常乐道：“可那样的话，我也不会寻得突破的契机。”
　　周子轩并不反驳，只是道：“不错，因果之道，玄而又玄。你无意中种下的因，到底会结成什么样的果，或是坏，比如你在那处被果儿刺死。或是好，你并没有死，反倒是寻得了突破的机缘。结果如何，你自己也不知晓。”
　　常乐一时沉默。
　　周子轩又道：“凡人寿岁极短，繁衍又多，三代五代，就可以达到几十上百人之多。若是因缘加深，会结成什么样的果。哪怕是修士，也不能探得其中机密。但我等根基又在凡人之中。因而宗门立下规则，只能少接因果，只做等价之事。”
　　常乐闻言，默默地摇了摇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周子轩倒是见得多了，只道：“如今你修为尚浅不需多虑，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就是。就算真的遭遇因果，或许也有什么天材地宝的躲过呢。”
　　“天材地宝？”常乐眼前一亮，她可还记得自己死劫缠身的事情，“也可以躲避死劫么？”
　　周子轩摸了摸后脑勺：“这……或许吧。那样的事……我也不知道哇。”
　　这么一打岔，原本凝重的氛围倒是好了一些。
　　常乐谢了周子轩，周子轩摆摆手：“这次事务就算结了，你如今已经筑基，需要换弟子令了。正好我这里的文件就交给你，拜托你跑一趟再回。”
　　常乐这才想起来，她们来这次的活儿还没有完结，不过是这次的杀人案告一段落而已。
　　侯景已经哀嚎起来：“还说城中事务更符合我们这些非战斗人士呢，要是再出个什么杀人案，那我岂不是没命啦。”
　　周子轩站起身收拾好木雕，又把文件归档：“在想什么呢？哪有这样的好事，一般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们待够一个月就赶紧滚蛋。”
　　侯景这才高兴起来，而常乐的手中则沉甸甸地多了好几个书箱，压在她的手上。
　　常乐一惊：“竟是这么多！”
　　她急忙将这些放入储物戒中，周子轩一看，喜道：“你还有储物戒！来来来，把陈年旧档也都一起放进去吧！”
　　常乐：“……”
　　在贡献完自己的储物戒后，周子轩一脸神清气爽，他将常乐送出门，指了指远处城门的方向：“在城门口可以乘坐马车回宗，换了弟子令记得马上赶回来。”
　　常乐应了一声，她正要转身，又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周子轩，问道：“洗芳华的柳娘，又会如何……果儿的尸身……”
　　周子轩笑了声：“你还挂记着啊？柳娘收敛了果儿的尸骨，说是埋在了一处干净的地方，若你回来了，可以去上柱香。至于柳娘，她没有与邪修勾结，自然无事……与其担忧她们，不如想想你得罪的邪修的姐姐可是蓬莱宫的少宫主一事吧。”
　　常乐皱眉：“她妹妹是邪修，蓬莱宫不管的么？”
　　周子轩摇摇头：“道无善恶，邪修也是修士。邪修虽然被人厌弃，但若不是天怒人怨之事，是不会有人管的。”
　　常乐惊道：“这是为何？”
　　周子轩叹口气：“又是个不看书的……邪修在上次大运之争中与人族一起抗击异族，因而九州大地，并不追杀邪修。同时定下契约，若是太过火，才会诛杀。”
　　也因此，安嬷嬷选的方式也是为凡人“达成心愿”来规避责罚。
　　说完，他推了常乐的后背一把：“努力修行，修为才是一切，走吧。”
　　常乐叹了一声，周子轩说得对，对修士而言，修为才是真正要紧的事情。
　　她正想着，突然之间天地昏沉，雷云滚动，层层叠叠地压在了城主府的顶上。路上行人皆是抬起头来，看着天空，纷纷问询。
　　“这是怎么了？”
　　“不会又是天谴吧，我们卫城可是得罪什么东西？”
　　常乐觉得这云看上去似乎有些熟悉，她正要转头问询，只见城主府的方向陡然蹿出了一个人影，手握长剑，直指朝天，他的声音清朗有力，响彻云霄。
　　“我命由我不由天！”
　　“这劫！我萧皓天渡定了！”
　　这么装的台词，听上去有些耳熟。
　　常乐灵光一闪。
　　竟是男主，他的突破居然也引来了天劫？

第21章 决心篇师姐
　　一直坐上了没有弹簧，没有橡胶的马车。激烈的颠簸和屁股的痛这才让常乐回过神来。
　　男主没有自己的帮助，也没有拿到龙爪果，竟也在内门大比之前突破到了筑基期。虽然过程不同，但这与记忆中的进程却是一致的。
　　看来没有自己的存在，天道依然在别的地方补上了男主的机缘。
　　可哪怕是补足他修为的机缘，常乐的原身却是独一无二的，常乐不信天道还能再变出一个剑鞘的化形灵物。
　　按照原作里，内门大比是他前期一鸣惊人的第一步，如今看来……常乐摇了摇头，这个剧情多半也是避免不了了。
　　这样想着，常乐默默地掏出了尺素简，将神识灌注其中。幸好这个世界刷手机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神识，避免了被马车颠簸吐的尴尬。
　　此前许应祈的一剑在剑门论坛中果然也激起了许多人的讨论，无数人都扼腕叹息自己竟是没有亲自前去。而另也有许多人回道：“不去也挺好，看到那剑光的瞬间，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在生死之间方得突破。”
　　“不用真正直面生死，依然能得到生死之间的感悟，给我我也愿意啊！”
　　怎么都感觉是在生死间啊？常乐有些疑惑。她看到的分明不是杀意，而是……
　　常乐想起她看到那一剑里的宏伟场景，仿佛是这个世界的记忆，从最初，再到人类的出现，那样的宏伟。又在宏伟之中带着一种无形的温柔，就好像，那冥冥之中的某种伟大存在，深爱着这片大地的所有一样。
　　大概是自己的错觉吧，如果真的是那么温柔慈爱，又怎么会偏爱男主那样的人？
　　“我们还算好，花兰因可是真的身受重伤啊。我看着许师姐将她拎回宗门的时候，浑身都在呼呼冒血，血从卫城滴到剑门。”
　　正在看八卦的常乐：？？
　　许、许师姐竟是，竟是这样的狠人吗？她想起此前面对花兰因时，那完全无法匹敌的恐惧感，再想到论坛上写的那些文字。
　　常乐默了一瞬，心道，这一定是文学的夸大修饰！一定是如此！
　　不过这样想着，常乐还是悄悄地看了眼自己与许应祈的联系。里面已经躺着许应祈的回复。
　　“嗯，我听说你进阶了一个小境界，很厉害，恭喜你。”
　　常乐忍不住嘿嘿地笑了两声。虽然知道许应祈不过是一句虚话，但是来自大佬的夸赞啊，这谁顶得住？
　　“没有啦，还有人比我领悟的更多，而且还一举迈入筑基。”
　　许应祈那边回得很快：“你无需我的剑意也进入了筑基，还是你更厉害一些。”
　　常乐捂住了脸，许师姐怎么这么会说话！她虚伪地回道：“没有啦，总之都要感谢许师姐。”
　　许应祈：“嗯……”
　　常乐又问：“对了，许师姐的剑意怎么有这么大的能力？”
　　许应祈：“不是我，是剑本身的力量，只不过这次用过之后，约摸有好几百年都不能再用了。”
　　嗯？一剑开悟？常乐摸着自己的下巴：“这一招好像有点眼熟。”
　　这种完全就是开挂的招数，不是摆明了无脑给男主加修为用的么？只可惜常乐看到后期的时候，觉得文章实在千篇一律，没什么兴趣继续看下去了。她有些记不清了。
　　敲了敲自己脑袋，并没有什么用处。常乐开始对许应祈说起自己醒来后的事情。
　　许应祈每一句都回答得很快，快得就好像她开着尺素简，就好像是专门等着自己一样。
　　可是，怎么可能？
　　常乐想，如许应祈这样的人，全宗门的知名人物，应该是个大忙人才对。
　　常乐一边回复许应祈，一边刷帖子。在最上方的那个，刚发帖不久，但迅速地积攒了大量的回帖，帖子上方甚至有个小红的爆字。
　　常乐：……这种刷热帖的感觉，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手！！
　　此刻常乐已经忘记了正在跟许应祈聊天，迅速地点开了那个帖子。
　　“许应祈师姐，应该是剑门有史以来最厉害的大师姐了吧？不服的来擂台，我在内三擂台！”
　　“虽然贴主是个只想引战，勾人跟自己战斗的死剑修，但我不得不说一句，贴主说的对。”
　　“附议！”
　　“我们内门大师姐，许师姐是永远的第一！”
　　下面竟然全是无意义的吹嘘之词，常乐感觉到了一丝失望，随后她的身子猛然弹起。由于起得太猛，她的头撞到了马车的顶部，让她一下子神魂归窍，捂着自己的头发出了一声惨呼声。
　　其他坐着的修士见怪不怪地看了常乐一眼，抬头再看一眼没有坏的马车顶，就纷纷低头。
　　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坐马车刷尺素简一定要随时注意环境！要是把马车撞坏了，你得按双倍赔钱。”
　　车夫甚至没有看里面一眼！
　　常乐默默地坐下，又揉了揉自己的头顶。她看看手中的尺素简，低头。
　　许应祈竟然就是大师姐！那个没有名字，后期甚至被作者忘记了的大师姐！
　　后期许应祈为什么没有出现，是因为出了什么意外，还是……？
　　常乐不敢想，挥出那样一剑的强大修士，后期居然就这么默默无闻地再也没有出现了！
　　常乐皱着眉头，尺素简在她的手中，那铭刻的聚灵阵正一缕缕地为她带来灵气，随着自己的呼吸而动。这是许师姐给自己的礼物，她一次又一次的帮了自己。
　　常乐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大善人。可许应祈一次次的帮助，特别是在花兰因的面前为她挡住那必死的一击，哪怕许应祈对自己有所企图，这份恩情也是实打实摆着的。
　　常乐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许应祈消失。
　　神识又一次探入尺素简，两人的聊天框还停留在上一句上。
　　常乐想了又想，这才发出一句话：“许师姐，虽然你很强，但你也千万小心。”
　　许应祈这次回得更快了些：“放心。我会小心的。”她顿了顿，“你的死劫我会想办法。”
　　天要杀她，花兰因也想杀她。
　　只有许应祈想救她。常乐看着尺素简里许应祈的回应，咬着大拇指，许师姐不要对自己那么好，她会想要抱大腿的！
　　一路闲聊着就回到剑门。
　　下了车，看到熟悉的山门，一瞬间常乐竟是有一种“回家了”的感觉。
　　常乐甩了甩头，将这种情绪抛下。
　　她在山门口重新兑换了自己的弟子令，守门的弟子冲她笑道：“欢迎师姐回来。”
　　常乐微微一愣，手里握着的弟子令也似乎多了些许温度。她小声地嗯了一声，低头将弟子令系在腰带上。
　　年轻的弟子们三三两两，说笑着往山门走，又渐渐地分流。渐渐地山道上只剩下了常乐一个人。她踩着落下的树叶，抬起头看着碧蓝的天空，吐出一口长气。
　　人生似乎也像是这一段路，陪伴的人来了又走，最后只剩下她一个。她不应该因为这一点温暖，就想着要永远留在这里。
　　这里有太多的危险了。
　　未知的死劫，已知的敌人，也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来。只要她不死，不给男主金手指，死劫似乎就会永远缠绕在她身上。
　　常乐抬起头，逃避，躲开，又或者……
　　山道的尽头陡然传来了一阵呼啸声，一道幽蓝色的光晕出现，常乐愣愣的看着那光越靠越近，在接近自己的时候又来了一个漂亮的漂移，然后施施然地立在常乐的面前。
　　虽然剑没有表情，也做不出太多复杂的动作，但常乐依然感觉到了剑身散发着的，那种“快夸夸我”的气质。
　　常乐犹豫了一下，这才抬手鼓掌：“你好厉害！飘得特别好看。动如脱兔，静如处子，收放自如。”
　　一开始长剑还矜持地扭动一下，随着常乐的说话声，长剑就开始疯狂的摆动起来，绕着常乐转圈圈，最后贴在常乐的后背上，撕都撕不下来。
　　常乐：……行吧，左右她是剑鞘化形，也算得上是专业对口了。
　　不过任由这活泼过头的剑贴在身上，总有种后背背了一只大金毛似的感觉。
　　“是许师姐让你来的么？”常乐问，她低头看着台阶上的青苔，小心地走着。
　　山道满是植被，氧气充满肺部，甚至有种醉氧的感觉。
　　此前感觉到的孤寂似乎都随着剑的到来而渐渐消散开来，她走的这条道路，或许来来往往，但却有那么一样东西在等着自己，毫不犹豫地飞奔向自己，然后将它交给常乐。
　　“若是你是我的，似乎也挺不错。”
　　常乐突然开口，倒不是真的想要，而是觉得穿越来这个世界，好像有某种灵性的东西属于自己，也就有属于自己的归途一般。
　　“你想要的话，给你也无妨。”
　　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常乐脚步一顿，抬起头，就看见许应祈躺在高大的树枝上，垂首正看着她。枝繁叶茂间，阳光丝丝缕缕地漏在许应祈的白袍上，让那些树影婆娑都变成了映在她衣袖上的刺绣。
　　清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许应祈拨开了眼前的树叶，低眉垂首，常乐甚至从那平静无波的眼中看到一丝隐藏得很深的纵容。
　　“想要的话，就送你。”
　　常乐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她感觉到一丝热意从心底泛上来，不知道是因为被人撞破而产生的羞愧，还是因为许应祈的那句话实在太过引人遐想。
　　“不，不不不。我就是随口说说，并不是真的想要它！”常乐连连摆手。
　　许应祈一个翻身落在常乐身前：“真的不要吗？”
　　她一个招手，长剑就跃动起来，先是贴了下常乐，然后磨磨蹭蹭的回到许应祈摊开的手心里，带着一种让人肉眼可见的嫌弃。
　　许应祈的模样和话音都十分诚恳：“它很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它。”常乐说道，“它很可爱，又可靠，还很粘人……”
　　常乐升起某种荒谬的感觉。她在这午后的山道上，跟仙气飘飘的剑修夸一把剑。而这把剑显然已经被夸得很开心了，它甚至在许应祈的手心里立起来，疯狂转圈圈。这个样子有些眼熟，常乐真切的怀疑它有悄悄地跟小白学的。
　　“我只是因为……好像没有人等我，所以陡然看到它，才会发出那种感想。”常乐小声说道。
　　她默默地从灵兽袋里掏出小白来，小白狗脸懵逼地被举起，挡住了常乐的脸：“我也有小白，小白也是很好。所以……”
　　常乐感觉到许应祈正安静地看着自己，认真地听着连常乐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胡言乱语。
　　啊啊！这种被人认真聆听的感觉。
　　很好，可是听自己说胡话又有点尴尬。
　　常乐心头颤抖，许师姐真的，真的是个好人！
　　“剑对于剑修而言很重要不是么？”常乐小声说，“我不能要。”
　　“我明白了。”许应祈点头，她的表情和她的声音一样慎重，“那之后你回来的时候，我都来接你吧。”
　　常乐抬头：“诶？”
　　许应祈迟疑：“不喜欢这样么？”
　　常乐：“倒也不是……可是……”
　　她们两个的关系好像没有这么近吧，突然就过度到每次回来都接送。这个进展有点太快，简直是火箭的速度！
　　许应祈紧跟着点头：“那就这样决定了。”
　　常乐：“等，等等……”她还没有答应！！
　　许应祈皱眉：“还有什么问题……是谁反对？”话音里漫开一层浅浅的杀意。
　　常乐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常乐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她一击掌，“啊！我还要去换新的弟子令，还有周师兄拜托我去交接档案，我，我先走了。”
　　“要我送你么？”许应祈问。
　　“不用不用！许师姐再见！！”常乐大声说道，拎起小白，急忙跑走了。
　　许应祈静静地看着常乐的背影，低头抚摸过失落的剑身：“她跑走了，似乎有些不高兴。为什么？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明明之前常乐看上去还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这时，一旁的树枝间钻出了一抹红，花兰因探出头，抹去嘴角的血，手腕一翻，原本系在她手腕上的绳索断裂开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花兰因气急败坏地吼道：“许应祈，你有病吧！见过追人，没见过这么追的！”
　　许应祈摇头，很是诚恳：“第一，她是我剑门弟子，你不能私下伏击她。”
　　“我都说了我不是伏击她！我是……”
　　花兰因话音一顿，她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打算把常乐绑起来道歉。
　　花兰因：……算了算了，她现在听到这个第一第二就头痛。关键是她打不过许应祈，所以她选择不说话。
　　许应祈又道：“而且我只想跟她做朋友，不是要追她。”
　　花兰因闻言，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信你才有鬼。

第22章 决心篇剑鞘
　　常乐跑得很快，最后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看着一旁的小白在脚步使劲吐舌头，于是蹲下来，轻轻的点了点小白黄色的头顶。
　　“对不起，我也不想跑得这么急的。许师姐确实是个好人。就是……”
　　太好了，明明挂着一张清冷冷，冰冰凉的脸和眼，是怎么做到那么热情如火，说话如狼似虎的啊？
　　这简直是i人的恐惧具象化，哪怕常乐自认为自己不是那么i，都有点被吓到了。
　　“……找个时间再去认真道个谢吧。”
　　常乐想了想，站起身，拍拍身上没有的灰尘，这才往任务大厅里走。来这里接任务的弟子众多，大部分都是外门的人。他们看到常乐，都朝常乐打招呼。
　　这可是在以前，也是在原身记忆里从来没有经历的事情。
　　出了什么事？
　　常乐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里，摸出尺素简，熟门熟路地往八卦板块查看。
　　“外门废物一飞冲天，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命由我不由天！”
　　常乐：“？？这什么鬼东西。”
　　再进去一看，是有弟子如此写道：
　　“我在外门蹉跎了三十年，大家都知道的，炼气修为最多可达一百二十年寿岁。我如今已经四十了，眼见筑基无望。前日得知了常师姐的故事，诸位或有不知。常师姐是我们外门的名人。只是这名人的名，却不是好听的那种……”
　　常乐皱着眉头，看着此人洋洋洒洒，将自己此前如何废材，如何文盲的事情大肆宣扬一番，可谓是将先抑后扬的抑发挥到了极点。
　　常乐看着都觉得自己是废物中的废物，文盲中的文盲，修行路上碍事的石块，此生无望修行。
　　随后文笔一转，写到那冤魂出世，撕咬人血人肉，邪修嚣张跋扈。当真是文笔细腻，让人宛若亲临。
　　危急关头，常乐周身浴血，连下三十道雷符，接引天雷，以自身为引，破除邪祟。
　　常乐：……三十道雷符，她自己都要被劈死了好么？太夸张了，太夸张了。
　　“……我蹉跎半生，原本已经对修道失了希望。可吾道不孤！顽石不开又如何！只要努力修行，终有一日，水滴石穿，成就大道！！”
　　常乐：“……过了过了。不至于不至于。”
　　下方的回帖，有外门的，也有曾是外门的内门弟子。
　　原身在外门实在是耽误太久，她的名号很多小弟子都是知晓的。因而也引来许多人的说话，帖子越滚越多，已经可以比拟此前对于许应祈的无脑吹捧了。
　　常乐握着尺素简的手微微颤抖。
　　真是想不到，十年废材无人晓，一朝筑基天下知，真是吓死个人了。
　　常乐默默地搂紧了小白，又在储物戒里翻了又翻，翻出一个斗篷来，将它披在自己的身上，这才感觉到了些许的安全。
　　果然披着斗篷后，就没有人再时不时的来打招呼了。
　　常乐赶忙来到窗口，说出自己的来历。
　　办事的弟子看了看常乐的弟子令，站起身来，将常乐带到一个房间中，抱拳道：“常师姐，劳烦你将储物戒给我，我们整理好里面的文档后会归还给你。另外还请你在此稍候片刻。”
　　常乐放下斗篷，皱眉问道：“出了什么事么？”
　　那弟子笑道：“没什么事，不过你如今已是筑基了，内门长老会过来检验确认，再更换弟子令牌。唐长老早就下了令，待到你来了就通知她。”
　　唐长老，唐欢。
　　常乐想起唐长老那张面若桃李的脸，对方与她只有一面之缘，但常乐对她还是颇有好感的。
　　常乐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烦劳了。”
　　那弟子上了茶水，这才退下。
　　常乐又摸出了尺素简，虽然认为唐长老不会带有恶意，但是常乐还是下意识地给许应祈说了一声：“许师姐，我已到了任务处办事，唐长老说要见我……”
　　字还没有敲完，常乐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了。她发现自己竟是在不知不觉之中觉得许应祈很可靠，很值得信任。
　　因而只要出了一点变故，也想要先跟许应祈知会一声。
　　常乐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这样可不行啊……”
　　一边被对方亲近的态度吓得躲远，一边在遇到事情的时候，又跑过去求别人的庇佑。
　　“有点太无耻了。”常乐又拍拍自己的脸颊。她收起尺素简，端正地坐直了，安静地等待着。
　　仔细想一想，那花兰因对自己有杀意，想对自己下手，可是这是在孤山剑门里，许师姐已经助她突破，她若是再下手，那剑门也不会容忍。除此以外，也就只有那虚无缥缈的天命，以及自己的真身。
　　可真身没有暴露，天命更是无从谈起。唐长老实在是没有下手的理由，倒是自己有点草木皆兵了。
　　常乐想通后，这才放松了些许。
　　不多时，房门被敲开，唐欢摇着软腰走近。
　　常乐急忙起身行礼，喊了声：“唐长老。”
　　唐欢走近，大门无风自动合上。
　　她仔细打量着常乐，过了好一会儿，这才点头，满意地道：“神光内敛，灵气圆融，看来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玩意儿强催上来的。想不到出门一趟，倒让你遇到了突破的机缘。可见此后可不能闭门造车了。”
　　常乐无言以对，这个说法，倒好像她们谁都没有想到自己会筑基一样。
　　唐欢的手往前摊了摊：“行了，将弟子令给我，我给你换令牌。”
　　常乐将弟子令放到唐欢的手中，有些不解：“唐长老不是刑堂堂主么，也管弟子令更换？”
　　唐欢白了她一眼：“长老都可以换的。不过是因为看到你这次的机缘闹得纷纷扬扬，充满了巧合，一会儿挨雷劈，一会儿又是灵剑顿悟的，看起来怪吓人的，以为你走了歪路……
　　我们好歹也有一面之缘，所以来看看。我可不想因我的一时兴起，让你得了什么邪修的传承，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这话说得没那么好听，但常乐还是听出了隐没在话语下的那一丝关心。
　　她与唐欢，本就是泛泛之交，这一丝关心不多，却正好合适，让人感觉熨帖。
　　常乐嘿嘿一笑，说道：“多谢唐长老关心。”她说着，又摸了摸自己的手镯，满是感慨，“也多谢唐长老的手镯，若不是它，我恐怕早就已经死了。”
　　“生死之间，易见大道。可是生死之间，又哪有那么容易的事。这是你的机缘。”唐欢说道，她表情淡然，并不以因自己送出的手镯救了常乐而自觉对常乐有恩。
　　这让常乐对唐欢的感观更是好上几分。
　　唐欢手指一抹，将弟子令上常乐的名字抹去，她从怀中又掏出一枚紫金令牌，低头看了眼：“哦，错了，不是这个。”
　　说着，她就换了一块青玉令牌出来。
　　唐欢颠着手中的紫金令，想收起的手顿了顿，手一扬，那紫金牌就陡然朝常乐飞去。常乐手忙脚乱地接过，她看着唐欢，有些不解。
　　唐欢翻转青玉，在令牌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常乐的名字后，方道：“那块紫金令送你了。待你晋升元婴时，再来找我。”
　　言下之意，好似笃定常乐能晋入元婴一般。且不说是不是真的可以，但这也代表了一种期待。
　　常乐躬身行礼，道了声谢。
　　“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过来，取一滴精血。”
　　唐欢朝常乐招手，常乐自然照做，将精血落入其中后，常乐感到自己与青玉令之间好似有某种奇异的联系。她手一招，青玉令就滴溜溜地落入了她的手中，温润光滑，握在手里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令牌中似乎有灵气涌入。
　　常乐又惊又喜，她此前对战的时候多次因为灵气不足，不能驱使符箓而陷入被动。如今有了青玉令，相当于带了个蓝瓶，虽然不至于源源不断，却能在生死之间起到一击制胜的作用。
　　“看来你是感觉到这青玉令的妙处了。”唐欢笑了笑，道，“从今日起，你就是内门弟子了，恭喜你。”
　　常乐抬眼看着唐欢，惊讶道：“内门？这么容易的么？不是要参加大比么？”
　　唐欢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在外门待了这么久，连我们门派的机制都没搞明白么……是了，倒是忘了你看不懂太多的文字了……”
　　常乐涨红脸：“我有努力地学了。”
　　“你有这份心倒也不错。或许这就是你能突破的原因吧。”
　　唐欢看向常乐的眼里充满了慈祥，像是看到龟兔赛跑里的小乌龟，又或是看到铁杵磨成针的老婆婆，总之都带着一种怜爱佩服，但自己是绝对不会去做的那种。
　　常乐默然不语，她觉得短时间里，她目不识丁的这个帽子是摘不去了。
　　唐欢招手让常乐坐下，又为常乐倒了一杯茶水，这才说道：“内门之所以是内门，是因为那里有灵脉。灵脉产生的灵气浓郁，非筑基以上的修士经脉是无法承受那样的灵气冲击的。
　　为了避免年轻小弟子好高骛远，又或是遭遇危险，才将内外门以修为和体质分开。只要进入筑基，就可以进入内门。”
　　“那外门大比又是？”常乐好奇地问道。
　　唐欢道：“自然是为了给那些以往没有发现的好苗子一点福利，同时也是为了让门内的长老、峰主看一看，挑一挑，说不得相中了谁，就收做衣钵弟子了呢。”
　　常乐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倒也合理，若是内外门划分如小说里的那样残酷，只靠着大比才能晋升，恐怕外门弟子心中会有颇多怨气，长此以往，对宗门的发展也是极为不利的。
　　唐欢见常乐明了，于是又道：“你如今已可算得上内门弟子，待到历练完成后，可自行进入内门，找弟子管事，他会为你安排住所以及学习事务。今日你就可以将你的住处移过去。”
　　常乐又点头，唐欢又问：“你既然已经筑基了，就不想参加外门大比么？”
　　常乐摇摇头，谁要去参加大比，跟男主争风头么？她躲他还来不及了。
　　唐欢托着下巴，嗯了一声，手腕一翻，掌心里用灵力描绘出道道虚影来：“先别急着下定论，这些是大比的奖励，哪怕是金丹期用着也绝对好用的，你当真不想看看么？”
　　灵力光彩闪动，幻化出一个个五彩斑斓的事物来，唐欢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这个储物袋，足可以放入百亩良田，还可以放入活物。万一落入绝境，也可以凭借此获得一线生机。”
　　“这个丹鼎是仿造的天地造化炉，出产的丹药品质都可以上一个小境界，同时能提高成丹率。”
　　“还有这把竹雨剑。”唐欢缓缓说道，手中灵光乍起，现出一柄青色长剑，青色的剑身与藏青色的剑鞘分开，剑柄古朴简约，宛若一结竹节一般，剑身青若碧玉，带着透明的质感。而剑鞘为藏青色，上面刻有祥云的图案，让人一眼就觉得……
　　好适合许师姐的剑！
　　唐欢看着那把剑，眼中带着些许的哀伤：“这把剑原本生而有灵，只可惜在上一场大运之战中，它的主人战死，竹雨剑哀鸣三载，最终散灵而亡。这是……一柄死剑。不过到底是得天地造化的灵剑，得主人好好对待，或许也有生灵的可能……”
　　常乐问道：“它是第几名的奖励？”
　　唐欢微微一笑，收起眼底的哀意：“如此好剑，自然是头名的奖励。”
　　“头名……”常乐迟疑，若是头名，那她便要与男主相争。
　　可是……她看着那把剑的剑鞘，越看就越觉得它很适合许师姐的剑。颜色相似，模样也是内敛而华贵，常乐想起那剑的模样，觉得它一定会很喜欢这剑鞘。
　　常乐想起许应祈曾说过她的剑是没有剑鞘的，想来也是因为许师姐对自己的爱剑很是看重，因而要精挑细选，为自己的剑选一把好剑鞘。
　　常乐越想越合适，越看越是喜欢。
　　最后，她咬住下唇，看向唐欢，小声道：“唐长老，我可不可以考虑两日。”
　　唐欢一扬眉梢，手一握，什么天材地宝的虚相尽数消失。
　　她笑道：“自然可以。”
　　唐欢缓缓起身，正要离开，又回过头来，看向常乐：“我辈修士，虽说是顺天而行，却是一直在与自己争，与其他修士争，与天地争。
　　对于一个修士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你又为何要修道，在筑基的时候，最好思索清楚，想得明白。想好你脚下的那条大道，无论如何不得相让，不得逃避，为之战斗的究竟是什么。方才不负筑基之名。”
　　常乐一时茫然，待到她终于回神时，唐欢已经消失不见。
　　常乐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对着空荡荡的门口一拜。

第23章 决心篇无以回报
　　走出大厅后，常乐便抱住小白往自己的住所走去。她还没有搬到内门，住所依然很偏僻，没有太多人。
　　她不禁想起唐欢临走时说的那些话。
　　她此前不是修士，那些对修士而言的常识，对她来说就像是天方夜谭一样。
　　而常乐作为一个生长在和平时代，按部就班上学上班的普通人，常乐也无法想象，她自己有需要为什么而战的事。
　　小白浑身暖洋洋的，有哺乳动物特有的温暖感，软软地窝在常乐的怀里吐舌头。在看到常乐朝它看来的时候，它就会哈着气露出一个狗子典型的笑容。
　　“没心没肺的家伙，倒是开心。”
　　常乐点了点小狗的额心，小狗眨巴眼睛，小狗什么都不懂，湿漉漉的大黑眼睛里只有主人。
　　这种纯粹的依恋会让常乐有一种想要为它而努力的感觉。
　　我可以生活狼狈，不吃不睡，但我的狗一定要活得好！
　　“……你该不会是什么狐狸精变的吧。”常乐一脸严肃地举起狗，狗子歪了歪脑袋，也回望她。
　　一人一狗默默地对望着。
　　“师妹，你在做什么？”直到许应祈的声音从常乐的身后传来。
　　常乐心一抖，手一松，小狗就往下滑，它发出嗷的一声，三百六十度旋转着，平安落到地上。
　　常乐松口气，转身看着许应祈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顿了顿，还是低头喊了声：“许师姐，好巧啊。”
　　而且今日也似乎过巧了吧，都已经见了两次了。
　　“不巧，我是专门在此等你的。”许应祈回道。
　　常乐疑惑：“等我？”
　　许应祈嗯了声：“唐长老应该为你换了新的弟子令了吧。”
　　常乐点头。
　　许应祈：“将令牌给我看看。”
　　常乐不明所以，还是从储物袋里掏出弟子令，她并没有将新的系在腰上，这里是外门，这么系着走有些太过招摇了些。
　　常乐没有忘记当初因为作为内门弟子的卫朝光随手扔给自己的储物袋，为自己引来祸端的事情。
　　她的手心一闪，手中却出现了两块令牌。看着另一块紫金令，常乐拍拍额头，她倒忘记了这个，倒是一并取出来了。
　　“紫金令？也是唐长老给你的？”许应祈的眼尖，她的手指一勾，挑起紫金令上的系带，将它钩在手心了。她手一翻，紫金令的后方一片空白，并没有写上常乐的名字。
　　“是的，她拿错了，说先寄放我这里。”常乐回道，又将青玉令交给了许应祈。
　　许应祈把紫金令还回去，低头细看青玉令，说话的声音平静：“看来唐长老看重你。笃定你可以入元婴。”
　　常乐笑：“那对我而言还太远了。而且大道艰难，能不能走到那一步，那可难说得很。唐长老约摸着也就是想结个善缘吧？”
　　许应祈摸着青玉令，不知道在做什么，闻言撩了撩眼皮，说道：“那是她有眼光。”
　　常乐：“……”
　　比起唐长老的投资，常乐倒觉得许应祈对自己的笃定倒是更加的不切实际些。
　　常乐挠挠头，正要说话，许应祈就将青玉令还了回来：“没什么问题了。”
　　“哦……”常乐接过来，又看向许应祈，“许师姐来是为了？”
　　许应祈顿了顿，眼神朝向别处看去：“我来是为了接你去内门，你可以选一块地，我还可以带你熟悉下内门各方建筑，食堂和上课的地方，这些你日后都要常用的。”
　　可是这些事不是应该交由接引管事弟子来进行么？
　　常乐有些疑惑，但她看到许应祈那紧张的，抿成了一条直线的唇线时，又沉默着将所有疑问吞回了肚子里。
　　许师姐是个好人。
　　这个念头在这些日子的相处里已经深入了常乐的心中。或许许师姐不止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热心人？
　　就好像唐长老那样，原本无需她来交青玉令，她还是因为关心来了。
　　常乐不禁感慨，虽说在孤山剑门里遇到了种种不平事，可是孤山剑门里还是好人多的。她在这里交到了新的朋友，也有许多人主动伸出手来帮助她。
　　“你不愿意么？”
　　或许是常乐久久没有回答，让许应祈有些失落，她的话里也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沮丧，头微微垂下，原本意气风发的发丝也软绵绵地垂下来，贴在耳畔旁。
　　常乐：……好像一只毛耸耸的大金毛！
　　她带着几分心虚地看了眼脚边的小白，小白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趴在地上。
　　再看一眼许应祈，许师姐垂着头，肩膀也溜成一个颓废的形状。在她身后背着的长剑似乎也透出了忧郁的气息。
　　比小白还可爱！
　　女大对毛耸耸是没有抵抗力的。
　　“没有的事。许师姐专门来带我，我当然是感激不尽的！”
　　话音落下，常乐就看到许应祈一下子支棱了起来，她扬起脸，头发也随着她的动作往上扬，好似充足了精神似的立起一小撮，那双眼闪亮亮地注视着常乐。
　　眼中的快乐和开心都仿佛溢出来，成为实质一样，将常乐包裹起来，让常乐有一种浸泡在温泉里的暖洋洋的感觉。
　　常乐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就是觉得……师姐对我太好了。”
　　“不够好。”许应祈回道。
　　常乐：“什么？”
　　许应祈低头，她没有说话，只是指挥剑身悬浮，然后跳上剑，弯腰朝常乐伸出手：“来。”
　　常乐盯着许应祈的眼睛，然后将手放在了许应祈的手心里。
　　她能感觉到手心里传来沉稳可靠的力道，将她轻松拉上剑，随后许应祈按在了常乐的腰上：“我们走吧。”
　　是我们，而不是我带你，就好像两个人是一起的一样。
　　常乐升起这个念头，剑身陡然扬起，飞向了天际。
　　常乐听见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就好像将她那些犹豫不决的心思也一并带走了似的。
　　“啊，我的小白。”常乐终于想起来自己还忘记了个东西。
　　“它不会乱跑的。”
　　许应祈回道，她手指着前方：“师妹，准备好了吗？欢迎你来到真正的孤山剑门。”
　　常乐：“诶？”
　　许应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是说，我要加速了。”
　　随着许应祈的声音，剑光如电，穿入云层之中。
　　无数虚鲸游弋其中，它们似乎被许应祈的剑意惊动，发出长长的鲸鸣，高高低低，宛若一首空灵的曲子。而眨眼间，许应祈就已经带着常乐将这些翻涌在云层中虚鲸和它们吟唱的歌曲抛在了脑后。
　　长剑拖出长长的流光，绕过宛若天柱一般的岩柱，上面有青松，猿猴成群结队攀过，牵引藤蔓晃出极大的弧度，发出嘹亮的声响。
　　岩顶凉亭中，有两个剑修正在对饮。他们仰头看向长剑如流星掠过，破开云层，无数仙鹤展翅飞出，而许应祈和常乐，就像是仙鹤们的领头一样，鹤鸣声声，清雅悦耳。
　　“你看左边下方，那是演武大厅，旁边立着的是擂台，若有争执，可在上面解决。”
　　常乐听到许应祈的声音，她低头，只见黑瓦古朴的大殿面前是一方平地，一旁立了数个擂台。
　　“全是人啊。”常乐小声道，她想起尺素简中那个引战贴，忍不住感慨，“武德充沛。”
　　许应祈则回道：“武德充沛，嗯，这个词我喜欢。”
　　虽然避风术法让常乐无法感觉到风压和寒冷，但风声呼啸却无法回避，就在这呼啸声，常乐感到许应祈低头，声音和吐息一起落在自己的耳畔。
　　酥麻感顺着气息落下的地方一直往下延伸，似乎就要钻进许应祈的骨髓之中，再经由骨髓牵引到四肢百骸。
　　许师姐……似乎离自己太近了。
　　常乐忍不住动了动身子。
　　而这一次许应祈非常有经验地按住常乐的肩头，让她不要乱动。她牵引飞剑，飞往另一个山头，指向山头处林立的房间：“那就是你之后要学习的地方。你可以学习六艺五术这些基础课程，待到精进后，再有百工百艺进行专精的选择。”
　　常乐：“……”
　　怎么到了修真界还要学习，而且还是这么多科目！！
　　常乐的眼睛微微睁大，她看到地面上奔跑的众多修士，仿佛看到了大学时代的自己。
　　谁能想到呢，穿越了一次，居然还要继续学习。
　　似乎是因为常乐多看了这些人几眼，许应祈问道：“要不要下去看看。”
　　常乐将头摇成拨浪鼓：“不了不了。我们还是去看看比较娱乐一点的地方吧。”
　　“娱乐的地方？你方才已经看过了。”许应祈回道。
　　常乐一愣，这才想起刚才看到的擂台。敢情你们孤山剑门拿打架当做娱乐的是吗？
　　常乐僵硬了，常乐甚至有些茫然。她不敢想自己的未来，上学读书，没事打架？
　　耳畔传来阵阵笑声，许应祈说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常乐问：“什么地方。”
　　“前方。”
　　许应祈言简意赅，长剑飞驰如流星，破开云间迷障，只见前方陡然出现一座岩柱，这岩柱极为高大，周围不见一丝绿意，山石锋锐，宛若是一个巨人将自己的佩剑插入此地。
　　天长地久后，巨剑覆上泥土，最终形成了这座剑山。缥缈的云层都不敢靠近它，只敢在周围环绕，冷然而肃杀。
　　“这里是……”
　　常乐虽然从未见过这里，却依然一眼就认出了这里，她接口道：“天剑峰。”
　　正是小说中女主静修的所在地，是孤山剑门之所以在此地立派的缘由。
　　许应祈倒也不奇怪，天剑峰是孤山剑门的根基，她看着眼前的山峰：“没错，此地正是天剑峰。曾经此地只有这一座山峰，因而才叫孤山。”
　　后来的那些山峰，是经由一代代峰主以大神通，或是掷剑成峰，又或是搬山填海立出峰头，环绕天剑峰而形成的。
　　“我们……要上去？”常乐看着那孤山离自己越来越近，惊讶地转头。
　　这里不是女主的地盘么？那是孤山老祖的地方啊。
　　许应祈低头，她笑了笑：“你放心，没人。这是我的秘密基地。”
　　你的秘密基地建在老祖的山头上？是不是太嚣张了点？
　　常乐惊讶地看着长剑陡然垂直，带着她们一起往上飞去。
　　山体在她们的脚下快速滑过，虽然知晓修士手段惊人，可是这一幕还是让常乐忍不住大叫起来。
　　一开始带着惊吓还有刺激，最后又变成了发泄一般的高呼。
　　常乐放声大喊，身后许应祈带着温柔的包容感，任由她叫闹，将心中对穿越的惊慌，一次次生死游走的恐惧，还有对未知前路的迷茫都一起发泄出来。
　　长剑跃出云层，两人来到峰顶。峰顶很大，一眼看不到全部。
　　许应祈熟门熟路地转了弯，来到一处山巅。山巅却是自然形成的一个山坳。山坳的中央，种着一棵巨大的桃花。
　　如今不是桃花开放的时节，但这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桃树却满树花开，似乎将时间永远停留在了春季。
　　许应祈跳下飞剑，朝常乐伸出手。
　　常乐跟着一跳，被许应祈接了个满怀。她刚一站稳，就急忙转头，抬头看向这棵桃树。
　　到了树下才感觉这树到底有多大，枝丫伸展开，撑住两边的崖体，从下方看上去，就好像支撑住了天空那般。
　　脚下是粉色的花瓣，轻风吹过，粉色的花瓣纷纷落下，宛若一场花瓣雨，让空中的桃花香气变得更加浓郁几分。
　　“哇……”
　　常乐张开手，感觉自己抱住了桃香。
　　许应祈站在她的身后，背着手，长剑挂在她的身后，剑上系的青蓝色的穗子随风飘动。
　　常乐转过头，她看到许应祈的身上也洒落了许多的花瓣，落在她青色的法袍身上，柔和了她周身的冷然。
　　“喜欢吗？”许应祈问，她藏在衣袖里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常乐点头：“我很喜欢。”
　　她顿了顿，更加认真地点头：“我非常非常的喜欢。”
　　喜欢今日许应祈带着她走的这一路，喜欢许应祈包容她的放肆，也喜欢这个秘密基地。
　　这份好，常乐真的很喜欢，也很感激。
　　她想，虽然她还不明白唐欢长老说的那些什么道路和坚持。但是她想要认真地报答许师姐这份温柔，也想要报答许师姐一次次的拯救。
　　她身无长物，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东西。
　　那么，外门大比的首奖，她一定要拿到，然后送给许师姐。

第24章 决心篇允你抱大腿
　　“师姐决定了？”
　　在报名处，负责填写资料的弟子抬起头来。
　　阳光自屋檐洒落金网，落在面前明艳动人的常乐脸上，像是特意为她镀上一层亮眼的高光，让她整个人看上去都在闪闪发光一般。
　　少女扬起唇，笑出四颗整齐洁白的牙，四周的景色都好似因为这个动作而亮起来。
　　弟子一时怔愣，手中的笔尖微微一颤，落下一滴浓墨，晕花了纸。
　　一旁的许应祈面色不虞地咳嗽了声，那记录弟子急忙一低头，这才察觉到纸花了，又慌忙站起身来，竟是打算用自己的袖子去擦拭纸上的墨迹。
　　“净法，去。”
　　随着一声轻呵声，墨水自动浮出水面，再甩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漆黑的小黑点。
　　“你们孤山剑门可真是，连净法都不用的么？”
　　常乐和许应祈齐齐朝发声处看过去，只见一袭红衣娇艳，花兰因包手在胸前，朝两人看过去，脸上带着一点讥诮。
　　在花兰因身边的慕容星朝两人笑了笑，挥挥手：“你们也在。”
　　常乐默默地朝许应祈的身后躲了一下。
　　她可没有忘记当初花兰因想要杀死自己的事情。
　　这副模样没有避开花兰因的耳目，她朝常乐斜看过来，眼儿眯了眯：“你躲什么？我杀你是为了我的机缘。”
　　常乐说道：“哦。”眼神里明显的是不信。
　　花兰因一顿，颇有些恼羞成怒：“你坏我机缘，就算我给你一些教训又怎么了？更何况我不是还没有吗？”
　　这话方一出口，花兰因就感觉到许应祈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后背凉凉的。
　　此前刚好的伤口似乎又在作痛。
　　花兰因咬牙切齿，说道：“你做什么这么看我？她死劫缠身，就算不死在我的手中，也指不定会死在旁人手里。”
　　说着，她又细细地打量一番常乐，突然咦了一声：“你的死劫……”
　　常乐摸摸自己的脸，心道，莫非是自己死劫好了不少？这也应该，她都躲了这么多次了。
　　却不想听花兰因的声音更是嫌弃了：“你怎么死劫更重了？都快将你缠成一个蜘蛛茧了。你当真要参加这大比？就你这死劫的深黑色，说不定对方飞来一道法术就将你弄死了。你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死劫厚成这样了。”
　　花兰因叹气：“此前我要杀你，对不住。不过若你有幸晋入元婴，我愿与你堂堂正正一战，一是为我血脉亲人的妹妹复仇。二也算是全了这段因果恩怨。”
　　常乐沉默不语，这句突然道歉，怎么听起来像是临终关怀。
　　果不其然，花兰因又是一声叹息：“我原想私下里道歉的，但以你这死劫的厚度，也不知道何日就死了，既然相遇，也算得上一场缘分，那就先道歉了吧。”
　　常乐脸都黑了，果然是临终关怀吧！绝对是吧！
　　她的肩头突然一沉，常乐转头，看见许应祈正朝自己看过来。
　　许应祈的眼神安定，又扭头看着花兰因：“有我在，她不会死。”
　　花兰因哼笑一声：“你在她不会死，你还能与天斗？”
　　“你要杀她，但她没有死。”许应祈开口道，声音平淡无波，只是描述一个事实。
　　花兰因脸色一沉。
　　常乐原本心头七上八下，旁人或许不会相信花兰因的话，但真正亲身经历了几次生死的常乐，她知晓故事后续，因而不止相信花兰因的话，还知晓内里的原因。
　　因为她的存活，男主迟迟拿不到自己的机缘，和女主的相遇更是无从谈起。
　　那可不是天怒人怨么？
　　常乐心中门清，一时起了退缩之意。
　　可是许应祈的开口，却一下子让常乐清醒过来。
　　因为许师姐的存在，她一次次地躲过死劫。哪怕许师姐自己并不知情，可是常乐还活着，还能感受这个世界，延续她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二次生命，这都是许师姐的功劳。
　　大比的胜利品，一定要为许师姐拿到！
　　常乐深吸了口气，转头看向一旁的弟子：“麻烦你记一下了。”
　　那弟子原本话都不敢插一句，听闻常乐如此说，急忙点头应是，记录了常乐的名字后，又给了常乐一个铜制小剑：“师姐，大比前三日，这个铜剑就会发热提醒。望师姐千万不要误了时辰。”
　　常乐点头接过。
　　那弟子又小声道：“师姐，望你武运昌隆。”
　　常乐先是一愣，看向那弟子微红的脸，于是笑着谢过。
　　“走吧。”一旁的许应祈说道，她扫了眼那弟子，将常乐拉上了飞剑，飞走了。
　　花兰因见许应祈走了，也觉得没了趣味，哼一声正要离开，却听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少宫主，好久不见。”
　　花兰因转头，看见萧皓天笑着朝自己走来。
　　花兰因想了想，这才道：“原来是你。”
　　萧皓天笑道：“正是在下。”
　　花兰因上下看了萧皓天一眼：“你也筑基了……嗯，修为比起那常乐来说，似乎还差了一些。”
　　萧皓天垂下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笑得恭敬：“我自是比不过常师姐的。常师姐在炼气九层待了二十来年，厚积薄发……”
　　二十多年的炼气九层，在天之骄子的眼中那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萧皓天等着花兰因的嘲笑。
　　花兰因却没什么表示，只道：“哦，你骨龄二十，如今才筑基，也要多多努力。”
　　对于花兰因而言，筑基不过是当初她苦修三月的事情，无论是常乐还是萧皓天，对她而言都是废物。
　　她肯多花时间在常乐身上，不过因为对方死劫深厚却居然还没有死，第二便是好奇许应祈为何会对常乐另眼相待罢了。
　　花兰因说完，脸上就显露出了一些无聊，拉过慕容星：“此地好生无聊，走了。”
　　慕容星无声叹息，分明来接待这位大佛的是自己和许师姐，怎么如今却变成了自己专属的事情。堂堂一个金丹大圆满的剑修，成了人家的跟屁虫。
　　偏偏花兰因使唤自己还使唤得极为顺手顺嘴。
　　慕容星挤出笑容：“那少宫主我们便走吧，接下来你要去哪里？”
　　“嗯……就去天剑峰头上看看吧。”花兰因道。
　　慕容星大惊失色：“那可不行，那是老祖闭关之所。旁人进不得的。”
　　花兰因哼笑：“你当我没长眼睛不是，昨日分明有道剑光朝那处去了……”
　　……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而萧皓天站在那处，被人彻底无视。
　　四周传来窃窃私语和低低的笑声。
　　每一道都仿佛在往萧皓天的耳朵里钻，每一道都好像在嘲笑他一般。
　　萧皓天握紧拳头，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身后有人探头，语带不耐：“前面的，要不要报名啊？我们还等着排队呢。”
　　萧皓天转过头，铁青的脸色让那弟子吓得后退了几步，摆出一个防御的姿势。
　　【皓天，忍一忍，你如今已是筑基，这些人不过是你脚下的虫豸罢了。】识海中老者的声音响起。
　　萧皓天深吸了口气，这才转身报名。
　　“方才常师姐身边的是许师姐吧？”填写名字的小弟子正兴奋地说道。
　　“对对，就是许师姐！”
　　“她们两人站在一处，当真是女才女貌，真真是好看。”
　　“如今常师姐也筑基，据说还得了许师姐那一剑感悟，提升了个小境界，日后说不定一飞冲天呢。”
　　萧皓天越听脸色越沉，分明他也晋升筑基，甚至是一剑破了筑基天劫，这是以往从未有人做成的事情。为何这些人都在说许师姐和常乐？
　　“常乐……”
　　萧皓天的声音越发低沉。
　　常乐此刻正刚与许应祈停在了自己的小屋前。她摸了摸小白的头，露出笑容：“小白，我回来了。”
　　小白绕着她转了转，常乐从储物袋里摸出狗粮，弯着腰喂它。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常乐回过头，见许应祈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背着手看她。
　　剑修的目光专注至极，让常乐有种奇异的，被深情注视的感觉。
　　常乐急忙转头，又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提醒自己不要瞎想。
　　剑修嘛，当然要目光如神了，怕是看一只狗都能看出深情的。
　　常乐告诫自己，又摸了摸小白的头。
　　“……你接下来还要做什么？”许应祈问。
　　常乐转头：“啊？许师姐忙吗？如果忙的话……”
　　“不忙。”许应祈的回答闷闷的，似乎有些不开心。
　　常乐哦了一声，她沉默下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要说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么？可是许师姐一看就是正经人，如果放在现代社会，就是那种什么都会拿第一，周末也会努力学习的乖小孩。
　　而自己？
　　不过是一个曾经沉迷手机，如今沉迷尺素简的宅人罢了。
　　空气中安静下来，常乐的脚趾抓了抓鞋底，这种沉默好尴尬！好想说点什么！
　　但偏偏又不知道说什么。
　　常乐悄悄地看了眼许应祈，许应祈也蹲下来，低着头看小白。
　　小白嗷呜嗷呜地啃骨头，许应祈慢慢皱眉：“吃相真难看。”
　　常乐：？你怎么连狗子的吃相都挑剔上了！
　　正想着，许应祈突然转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常乐啊了声，想起此前许应祈问她打算做什么。原本她以为那是许应祈打算离开的借口，竟然是认真的问题啊。
　　常乐摸摸自己的后脑勺，盘算了下：“一会儿先去任务厅看看那边有没有让我带回去给周师兄的文件。然后我就要回卫城了。我在那边还有为期一个月的驻守任务。”
　　许应祈点了点头：“然后呢？”
　　常乐摇头：“没有然后了啊。”
　　许应祈低头想了会儿：“你就打算这样参加大比？”
　　常乐：“……我看了下，我的修为在外门弟子中还可以……”
　　所以常乐想的取胜办法就是用修为硬压！就是这样的简单粗暴！
　　许应祈默默地看了常乐一眼，她没有多说话，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落在地上的衣摆，然后抬起眼来：“我将修为压到比你小一阶，然后我们来比一场。”
　　常乐本想拒绝，但是看到许应祈提剑站在那处安静等着自己的模样，心中又突然生出了那么一点跃跃欲试的意味。
　　她点头，正要摸储物袋，就听许应祈说道：“用它。”
　　常乐看到许应祈将自己的剑递了过来，常乐惊讶：“那你用什么？”
　　许应祈一个纵身，从一旁的树上折下一支树枝，她两指一并，做刀剑状，削去多余的枝桠，又在手中挥了挥，这才满意点头：“我用它。”
　　常乐看看手中的剑，她虽然如今也不知道这剑的名字，但是手心贴在剑柄处，她能感觉到剑身传来的亲近之意。
　　长剑有灵，是一把极好的剑。
　　用这剑与许应祈战斗，未免有点胜之不武。
　　许应祈朝她点头：“安心，你伤不了我。”
　　常乐一时无言：“……许师姐，你当真是不会说话啊。”
　　她也就不再多想，将长剑一摆，朝许应祈刺去：“许师姐得罪了！”
　　许应祈一个旋身避开，手中树枝斜斜点在常乐的手腕神门穴处，常乐只觉得手中一麻，差点握不住手中的剑。
　　常乐惊诧地看向许应祈，许应祈嘴角带笑，手中树枝一翻，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来。
　　她目光灼灼，似盛了千斛明珠，明亮夺目，笑时没了平日的刻板，带上少年意气，飞扬肆意。
　　“不必留情。”
　　常乐一阵恍惚，随后她也是一笑，认真应道：“是！！”
　　花叶纷飞，洒落在小白的头顶，小白打了个哈欠，将头搭在自己的前爪上，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小狗又饿了，日头也偏西了，往日里会停留在自己鼻子尖的蝴蝶，此刻也因为乱飞的剑气不敢来了。
　　小狗有些无聊，它张大嘴，在打第三个哈欠的时候。
　　长剑陡然从天而落，直直落下，距离小狗不到一指的距离，吓得小狗成了个对眼。
　　“小白！”
　　常乐急忙扑过来，她抱起小白，左右看看。小狗也在看主人，主人脸色绯红，头发乱了，一缕缕地贴在脸颊上，很狼狈。
　　“它没事吧？”许应祈缓缓走上前来，她的呼吸没有丝毫的紊乱，衣服整齐，就连手中的树枝上都没有一个缺口。
　　常乐上下检查了一番，松了口气：“没事。”
　　她转头看着许应祈，见对方整洁的模样，颓丧地说道：“师姐好厉害……这样下去我是不是赢不了旁人了。”
　　许应祈说道：“你的招式有些艰涩，不够圆融，在动用灵力的时候往往也容易失控，让灵气四溢。打法上有不顾自己安危，以伤换伤的倾向……”
　　许应祈每说一句，常乐的头就垂下一点，到最后都快要跟地面垂直了。
　　许应祈不忍心继续，她有点担心常乐的颈椎。她清了清喉咙，这才道：“不过这些问题都可以解决。就算获得第一，也不是什么难事。”
　　“真的不是什么难事么？”常乐可怜巴巴地抬头，她的眼睛都含着水光了。
　　许应祈背着手，微微侧身，下巴微抬，垂下的目光却悄悄地扫向常乐：“在你面前，有最好的剑术老师，你还怕什么。”
　　常乐先是一愣，随即往许应祈扑过去。
　　天啊！许师姐居然允许她抱大腿！！
　　许应祈急忙转身接过常乐，她抿着唇，看到常乐开心的样子，眼睛也忍不住微微地弯起来，被鬓发遮住的耳朵边微微地红了红。

第25章 决心篇学习
　　“啪嚓”
　　常乐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侯景啧啧了两声，摇摇头，扭头看着穆有枝：“常师姐这么拼是为了什么啊？”
　　穆有枝正在捣鼓她的灵草，分拣后还要晒干，她抬起头，看着院中的常乐倒在地上大口地喘气。那位传闻中的许师姐缓缓走过来，立在常乐身边，低头看着她。
　　她们两人的唇微微动了几下，似乎在说什么。
　　随后两人就都露出了笑容来。
　　清晨的阳光落在院中，照耀在每个人的身上，让人感觉浑身上下都暖融融的。就连尘土沾身的狼狈少女，都似乎染上光晕，是让人不禁会心一笑的景色。
　　“或许常师姐是找到了想要作战的理由呢？”
　　穆有枝说着，她一点点地分着药材。侯景在她身边用铜制的药碾子慢悠悠地为她碾磨药材。
　　嚓嚓嚓的声响，和不远处重新响起的剑声混合在了一起。
　　空气中散发着药材的清香气息。
　　侯景不禁感慨：“这样的日子，可真好啊。”
　　远处抱着卷宗满头大汗奔走的陈巍闻言也停下脚步，看了过来，认真地点点头，然后就被周子轩叫喊着继续奔走了。
　　“今日就到这里吧。我晚上再过来抽查一次。”许应祈收了剑，说道，“你的灵气掌控还不够精细，需要再练。”
　　“好的。”常乐点头，又学着这个时代人的行礼方式，剑柄倒转朝下，躬身抱拳，“多谢许师姐指点。”
　　许应祈嗯了一声，她看着常乐抬起头，她的额上全是汗珠，一滴滴地顺着额角往下淌，显得有些狼狈。和记忆里和平时那云鬓微散，却又风流恣意的样子大相径庭。
　　让人无端地有种愧疚。
　　许应祈垂下的手指轻轻地摩挲了下，然后从怀中掏出手绢：“给你。”
　　“哦，哦。”常乐急忙应了声，又抬起袖子嗅嗅自己身上的气息。许师姐怕是嫌弃自己又脏又臭。
　　常乐有些尴尬，小声说道：“我还没有学净术……”
　　她还未说完，就见许应祈掐出一个法印，口中微动，灵力涌动间，常乐便周身无尘。
　　只有一滴滴晶莹的汗珠从那去除了尘埃的，洁白无瑕的肌肤上冒出，再顺着那漂亮流畅的下颚线，汇聚在小巧的下巴尖上，颤颤巍巍地往下滴，像是一滴滴小珍珠。
　　许应祈别开了眼，她有些可惜，汗水滴落就失去了踪迹，若是珍珠的话，她定会好好地收藏起来。
　　“啊……”常乐拍拍自己的身上，左右看看，一点灰尘都没有了。
　　修士果真是方便至极！
　　常乐对着许应祈笑：“多谢许师姐！”
　　许师姐点头：“嗯。”
　　然后两人再次沉默下来。
　　常乐尴尬地抠抠脚底，然后问：“小白还好么？”
　　小白被常乐寄养在了许应祈那处。
　　许应祈点头，她想起那只小狗的样子，跟常乐现在歪头看她的模样一模一样。
　　她的唇角浮上笑容：“很好，越来越能吃了。”
　　喂了不少灵兽肉给那小家伙，它是越吃越多。这么下去，怕是几十岁的灵兽都填满不了它的肚子，今日回去便找找有没有那种活了几百年的，灵气会多些。
　　许应祈在心头盘算着。
　　“是么？它过得还挺好啊。”常乐干巴巴地说。
　　“师姐，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侯景吭哧吭哧地磨药，然后问。
　　穆有枝头也不抬：“你在这里是干活的，不是听八卦的。”
　　侯景哎呀一声，然后突然想起来似的：“是了，我小时候隔壁邻居两口子分了家。再见面的时候，无话可说，便只能提孩子。就和如今的许师姐与常师姐……额……”
　　侯景的话音一顿，她感觉到后背一阵发冷，话音僵硬地转了转：“……一点也不像呢，啊哈哈哈……”
　　侯景低下头，一句话都不说了。穆有枝看了她一眼，摇摇头。
　　傻孩子，有戏看就专心看，说什么话，被许师姐发现了吧。
　　许应祈默默收回威压，然后不自在地咳嗽了声，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这是我以前筑基期和炼气期记录的一些术法和心得。你先看着……嗯，看不懂的可以随时用尺素简问我。”
　　“多谢许师姐！！”
　　学霸的笔记！！常乐双眼发光，急忙接过，朝着许应祈一躬身：“我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许应祈的手指又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在常乐细软的发丝上轻轻地碰了碰。顺滑如丝绸，带着一丝凉意，缠绕在她的手指间，包裹住她的手指与体温。
　　许应祈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常乐。
　　她不敢久碰，只是虚虚这么摸了摸，然后就恋恋不舍地抽回了手，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喜悦和不舍。
　　“那我明日再来。”许应祈道，她上了飞剑，看一眼目送她的常乐，这才踏剑离去。
　　常乐转过身，她看一眼许应祈交给自己的书，迫不及待地翻开看了看。
　　当真不愧是学霸写的书，条理清晰，细节明了，更像是手把手教学一般。
　　“居然这么细的吗？”常乐忍不住惊叹，笔记需要做的这么细么？甚至还有图画。常乐挠挠头，“啊，这大概就是学霸吧！”
　　从小就是个学渣的常乐发出了学渣的声音。
　　常乐看了几页就依依不舍地将书放进了储物袋里，她快步来到穆有枝她们身边，笑道：“我来吧。”
　　穆有枝抬起头，也是一笑：“那今日也是要麻烦常师姐了。”
　　他们在卫城做值守工作，除了日常的巡逻以外，还有旁的杂事。
　　小到帮城中的凡人找猫找狗抓小偷，也有如眼前的穆有枝她们做的活。分拣整理低级的灵草，以备大疫时的不时之需。
　　事情多且琐碎繁杂，与小说中那种动不动就打来打去的情况完全不同。
　　常乐并不觉得这些事很无聊。她低头分拣，灵力牵引在手中，宛若多了第三只手。
　　“常师姐是越来越熟练了。”侯景惊叹。
　　常乐嘿嘿一笑：“许师姐说莫以事小而不为，操纵灵气这种事，其实随时都可以练的。”
　　穆有枝点头：“说得有道理，小景……”
　　侯景震惊地看着穆有枝：“师姐！求求……我还是你看着长大的乖宝宝吗？”
　　穆有枝脸一红，嗔道：“说什么呢。”
　　常乐就在一旁哈哈笑起来。
　　不久后，周子轩也来了，他朝常乐招手：“常师妹，来一下。”
　　常乐走过去，周子轩就掏出一个本子：“听说你要参加外门大比？这是最近出的各个参加者的资料。年年大比都出，可信度很高。”
　　常乐接过，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大比秘录》几个大字，装订非常正规。
　　常乐十分感动：“师兄，这怎么好意思……花了不少钱吧？”
　　周子轩摆摆手：“你是我们卫城值守弟子的一员，代表了我们卫城的颜面，是我们大家筹钱一起买的。”
　　常乐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熟悉的笔迹，写着“祝常师姐旗开得胜！”、“愿常师妹得偿所愿”……密密麻麻地堆满了第一页。常乐认出了穆有枝几人的，也还有许多她不认识的。
　　常乐抬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又吸了吸鼻子，低头道谢：“实在是……实在是多谢你们。”
　　周子轩急忙摆了摆手：“说这些做什么……”他摸了摸鼻子，“其实他们叫我来给你这个，主要是因为我曾经参加过大比。所以提前有些不会放在台面上的注意事项要对你说下。”
　　常乐正经了颜色：“师兄请说。”
　　“第一，比赛前，不要喝别人给你的水和食物。”周子轩很认真。
　　常乐问：“为何？”
　　周子轩的脸色一白，似乎想起了往事：“有些人会下点药之类的。哪怕赢了，也会非常非常的狼狈。”
　　周子轩连说了两个非常，常乐便识趣地没有再问下去了。看来确实是一段惨痛的回忆啊。
　　待到周子轩离开后，常乐捧着书，又将储物袋里的，许应祈给自己的笔记也拿了出来。她看着这两本书，深深吸了口气：“不努力是不行了啊。”
　　关爱是沉甸甸的，却也是真真切切的。
　　为了回报这份关爱，哪怕是咬着牙往前，常乐也要必须抵达自己的目标才行。
　　白日里事务处理完毕后，常乐回到房间，就打开了许应祈给自己的笔记研读起来。要参加外门大比，她的修为已经足够，差的只有技巧和术法的丰富度。
　　这两点因为原身的先天有缺，因而能留给常乐的可用的也极为稀缺。
　　可以说是常乐最大的短板。
　　幸好有许师姐给自己的笔记。
　　而许师姐本身又是剑修出身，术法都以快捷、简单、并且配合剑招使用为主。实用性极强，其中不少其实就是极为普通的小法术，但配合剑招就能产生极大的威力。
　　比如寒冰剑法配合水法使用，就能化水为冰，既减少了灵力的浪费，又可以在初期迷惑敌人，布下天罗地网后再化冰暴起攻击。
　　常乐越是看就越是觉得许应祈给自己的笔记，当真是恰到好处，正是对应她眼下的短板。关键还是深入浅出，十分易懂不说，还配合了图画。
　　常乐捧着书，手中时不时地变化出一点术法，以作验证，就这么一直往下看。
　　直到带着寒意的夜风拍打窗口，带来一丝寒意。
　　常乐这才起身去关窗户。一抬头，只见天空上几点寒星，身边一盏孤灯。
　　这样的景色孤寂却又美好。
　　常乐深吸了一口带着秋意的空气，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知道此时谁会我在看同样的景色呢？”
　　许应祈坐在屋顶上，手里握住尺素简。她将目光从天幕上的寒星抽回，低下头，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解。
　　尺素简迟迟没有回应，而她已经枯坐了半宿。
　　幽蓝色的长剑在她的旁边沉浮，飘飘然的，好似睡着了一般。
　　许应祈拍拍剑身，剑身打了个颤，立起来。
　　“她为何还不联系我？”
　　“她不是不通文字么？就连你的名字她都不认识，不是么？”
　　剑身立起来，懵懵懂懂地点了点。
　　许应祈的声音就更加哀怨了：“莫非她说要读我为她写的书是假的？”
　　剑身颤了颤，剑就是剑，剑啥也不懂呀。
　　许应祈的声音逐渐低下来：“还是说她光看图就明白了……那我是不是不应该画图？”
　　“还是说她觉得问我，是伤了自尊？”
　　“这倒也可能，她好像不愿意麻烦我。比起我，她连卫朝光的东西都接得正大光明的。”
　　“唉……”
　　许应祈托着下巴，仰头看着天空：“你说我要怎么说才能不伤她自尊地教她呢？”
　　喃喃的话音不断，时而苦恼，时而伤感。而长剑的身上冒出了一个个小泡泡。
　　夜毕竟已经深了，就连剑也该睡了。
　　次日，常乐刚一推开门，就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立在她的门前：“许师姐？”
　　常乐下意识地看了眼深蓝的天幕，只有天边泛着一丝浅白。她迟到了吗？没有吧，今天可早了。
　　“你怎么在这里。”
　　常乐问，就对上许应祈看过来的带着一点哀怨的眼神。
　　常乐有点心虚，莫非她做错了什么。
　　许应祈清清喉咙：“就想问你看书看得如何了。”
　　这话音里有一丝隐匿得很好的委屈。
　　常乐一点也没注意，她的心神都被书这个词吸引过去了。
　　她双眼发亮，双手合在一起，语带崇拜：“许师姐，那本笔记写得真是太好了！深入浅出，大道至简。”
　　许应祈：“……也，也没有那么好的……”
　　常乐：“不，你不要谦虚。这书完全应该剑门人手一本！特别的好，特别的细致！”
　　许应祈别开眼：“嗯，就是，就是随便写写……”
　　常乐：“天啊，随便写写就这么厉害吗？许师姐不愧是剑门成立三千来大师姐第一！我不知不觉就看了一个通宵。”
　　许应祈逐渐在夸奖中迷失了自己：“啊，是，是吗……你看了一个通宵啊……”
　　常乐一把拽起许应祈的手：“没错，看得我心潮澎湃，这不现在就想试试师姐的那些法子。走走，陪我练练。”
　　许应祈勾起笑容，脚步飘忽地被常乐拉走了。

第26章 决心篇节日
　　在卫城一边值守一边练习，一个月后任务顺利完成的时候，常乐已经与此前的自己有了很大的不同。
　　“如今你可用的招数都已学会，剩下两个月就是熟练使用与融会贯通了。”
　　回去复命的那日，许应祈也来了。她伸手，帮常乐提起她堆积了一个月留下的小玩意儿们。
　　“啊，许师姐，这些可以放到储物戒里的。”
　　常乐一扭头，就看见许应祈挺直后背，背着她的话本，练力量用的石锤，零零碎碎的堆了一箩筐。
　　常乐老脸一红，急忙开口。
　　许应祈哦了一声，放下箩筐，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东西。
　　怎么说呢，就是看着她的模样，就有那么一点点的可惜的样子，好像很想帮忙。
　　但常乐自觉已经很麻烦许应祈了，自然不能随意使唤。
　　常乐加快了自己收拾的速度。
　　外面的剑门弟子也看到了两人，他们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按照礼节对许应祈行礼。
　　出了门，转到门口，就看到了一番热闹景象，路上有许多女性的身影，彩带牵扯在街道上，随风飘扬。
　　路上有人在叫卖花朵和果实，看人就招手说些吉利话，好叫他人买自己的货物。
　　“真热闹啊。”常乐还是第一次在异世界看到这种人山人海的热闹景象，她好奇地左右看了看，“这是……节日吗？”
　　“不错，今日是花朝节。”
　　说话的是穆有枝，他们几人约好了在门口相聚，一起返回山门复命。
　　常乐有些好奇：“花朝节？”
　　她又看了眼身边的许应祈，许应祈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出几分茫然，显然她也是不知晓的。
　　“花朝节也叫做女儿节，是女孩子们焚香祈月的时候。”侯景摇头晃脑地说道，“到了晚上的时候，在那边的娘娘庙里会有祈月的仪式，很是好看呢。”
　　“是么。”
　　常乐朝侯景的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人影。虽然看不到娘娘庙，但看到每个人脸上浮现出的笑容，也可以猜想今日确实是一个好日子。
　　只不过她今日就要回去了，看不到。
　　常乐想着，有几分可惜，她说道：“我们走吧。”
　　几人都点点头，并肩往城门口走，坐马车得花上不少时间。
　　“回去以后你们打算做什么？”常乐问。
　　穆有枝道：“我要闭关两个月，然后参加外门大比。”
　　常乐：“穆师妹也要参加大比的么？”
　　穆有枝叹气：“侯景悄悄给我报名的。没办法……”
　　侯景则道：“师姐，我错了，我看你在哪里，就以为你想参赛。你不也给我报了补考的科目么……我一直在复习呢。”
　　常乐：“……”
　　很相亲（爱）相爱（杀）的师姐妹啊。
　　陈巍很淡定：“建房子，营造院的老师昨日刚给了消息来，说堆了很多的活。”
　　常乐点头：“我也要专心备战。”
　　侯景则叹了口气：“之后也不知道多久才会回来卫城了。”
　　众人都没有说话。卫城不过是弟子历练的一环，随着修为的提升，他们会去到更遥远，更宏伟的地方。
　　卫城终究会变成他们探索这个世界时最微小的第一步。
　　可是正因为是第一步，他们才会长久地记住这里。
　　记住这个小小城市里的每一个人。
　　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在无数小事里磨炼耐性，却也有了可以说笑的凡人朋友。
　　常乐想，虽说什么不牵扯凡人的因果。
　　可是正是因为这样的历练，有这样微小的牵扯，所以在大灾来临之际，才会出现如同原书里所写的那般，剑门弟子们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保护这座城市，哪怕代价是牺牲自己的生命吧。
　　常乐回过头，人流奔涌朝前，欢天喜地。
　　他们这行人却如逆水而行者，但所有人看到他们，会因为他们身上穿的剑门衣饰，对他们微笑行礼，然后擦肩而过。
　　“我送你们回去。”许应祈突然开口道。
　　大家心中的别意一下被冲淡不少，扭头惊讶地看着许应祈。
　　许应祈说道：“我的飞剑快，送你们到山门后，办完差事，你们还可以回来参加今日的节日。”
　　常乐结巴道：“可是，可是……没有差事的弟子不是下不了山么？”
　　许应祈道：“那是金丹修士以下的禁令，我可以为你们申请一些时间，明日午时前回到山门就可以了。”
　　侯景年纪小，立刻欢呼起来：“多谢许师姐！！”她转过头，拉着穆有枝的衣角晃动，“穆师姐，求求啦求求啦。”
　　穆有枝有些无奈：“你求我做什么？”说着，她无声地看了常乐一眼。
　　侯景得了令，转头晃常乐的衣角：“常师姐，常师姐，求求啦。今日花朝节呢，会放河灯，还有烟火，还有拜月，都可好看可好看了。”
　　常乐心头一动，她看向许应祈，许应祈也在等她的话。
　　她的心脏突然砰砰地跳了起来，今日其实一个很好的，可以离开的机会。只是她刚下了要夺胜的决心，怎么逃离的机会就送到了自己的面前。
　　还不等常乐细细思索自己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心思，她就听到自己点头的声音：“那就多谢许师姐了。”
　　许应祈顿时笑起来：“小事。”
　　“这如何是小事！许师姐还得跟上面打报告，还得承担责任。”侯景嘴巴快，立刻说了出来。
　　常乐看见许应祈别开眼，脸上因为心虚浮出一层红，小声说：“没有啦……”她清清喉咙，“总之，嗯，总之我们赶紧出城，抓紧时间吧。”
　　出了城门，许应祈对常乐道：“师妹，借你的剑一用。”
　　常乐点头，将自己的剑递给许应祈。许应祈将剑身一抛，手中变化法诀，那剑陡然化作一柄巨剑，稳稳悬停在路面上。
　　“诸位请吧。”许应祈摆了摆手。
　　众人点头。
　　许应祈没有用自己的佩剑。
　　但这些日子里，大家看两人练习看得多了，也都明了许应祈的佩剑是一把有灵之剑，看它整日里贴着常乐，扒都扒不下来，旁人要是好奇手欠想摸一摸，还会被剑柄敲头，追得满地跑。
　　没错，这个手欠之人，就是侯景。
　　“幸好不是许师姐的配剑。”侯景小声说。
　　几人的眼底都闪过笑意，侯景怕常师姐受伤，甚至还用自己的五行之力做了一个剑鞘，只可惜被那灵剑用剑气碎了个四分五裂，还用剑尖使劲戳了戳。
　　侯景伤透了心，从此对那灵剑避而远之。
　　许应祈轻飘飘地看了眼侯景，然后拉了拉常乐：“我送你上去。”
　　“不必。”常乐摆摆手，将头一扬，“看我的。”
　　说着，她刻意一个鹞子翻身，漂亮干脆地落在剑身上。大家都不是战斗专业的，看见常乐这么一出，立刻鼓掌喝彩，纷纷叫好。
　　常乐站在剑上，左顾右盼，很是自得。
　　许应祈看着那骄傲的小模样，收起了自己失落的心思，罢了，如此也好。
　　她也落在常乐身边，又将其他几人送上剑，然后剑光往前，冲入云端。
　　这么一来一回，回到卫城时，正好是日落时分，站在天空之上，只见城中已经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入了城，约好相聚的时间地点后，侯景就一把扯过了穆有枝的手，欢快地跑进了人群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陈巍摸了摸交完任务后得到的灵石，也露出个笑容，朝常乐和许应祈行了一礼：“两位师姐，我们之后再见。”
　　他走得潇洒，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常乐抬头，看着周围，又问许应祈：“那我们呢？我们要去哪里？”
　　许应祈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我没参加过这种节日，所以我也不知晓。只不过……”她顿了顿，眯起眼想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个方向，“我在这里值守过，那边有家小汤圆，当初很受其他弟子的喜爱。”
　　“那我们就去哪里！”常乐说道，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转身来，一把拉住了许应祈的手，“我牵着你，免得走丢了。”
　　“好。”五彩灯笼在头顶摇晃，投下各种颜色，落在许应祈的脸上和眼中，将她眼角眉间的纵容和欢喜都尽数遮掩，“你牵着我。”
　　牵着手，就不会走丢了。
　　许应祈的目光落在前方人的身上，她分开人群，带着许应祈一路往前。周围人群攒动，烟火红尘，声音漫起，她们两人融入其中，却又脱离在外。
　　“什么，改行了？”
　　常乐看到面前的人点头哈腰地对自己笑。
　　“是呀。两位仙人，我们这家店，做汤圆那是我太太太奶奶的事情了。”
　　那人摸了摸自己的头，他身后没有许应祈说的小店，而是一个两层楼的酒楼。
　　常乐皱眉：“你太太太奶奶，你怎么知道的。”
　　那人嘿嘿一笑，手一指。常乐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内里放着一张牌匾，上面用大字写着“天下一绝”，旁边又有一行小字“剑门弟子十二届最喜爱甜品排名第一”。
　　常乐：“……行，行吧。”
　　她转头看许应祈，许应祈别开眼，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她小声道：“我也没有想到的，嗯……我以为没有太长的时间，这家店还在。”说着，许应祈的眼底又浮现出了一丝疑惑，“原以为这座城没什么变化……没想到……”
　　当初的小摊铺，却在不知不觉间变成酒楼。当初大家嘻嘻哈哈打闹吃食的甜品，如今也没有人再做了。
　　人和物，都消散得那么轻易而快速。
　　常乐转头，却见许应祈正愣愣地看着自己，目光之中似有寂寞之意。
　　常乐微微收紧了手，暗叹一声，将心底浮动的逃离彻底按下。
　　许师姐帮她，助她，她怎么能恩将仇报？
　　“我们凡人啊，寿岁不长，活的那就是一句折腾。”店家笑眯眯，将手一摆，道，“两位仙人，虽然没有当初那一碗汤圆，可是我们酒楼里也有好酒，还有好位置。二楼雅座，就是看烟花最好的位置。不如一观？”
　　许应祈不答，她只是看着常乐。
　　常乐想了想，点头：“那也行。”
　　她们上了二楼，小二端来好酒好菜，常乐尝了一口，她喝不来白酒，上来的是甜甜的米酒。这里的米极香，酿的酒喝在口中也能感觉到蔓延开的酒香和米香混合在一起。
　　“好喝！”
　　常乐的眼神亮起来。
　　她撑着扶手，上半身探出去，正正好看到天空中爆开的一朵烟花，没有熟悉而呛鼻的硫磺气味，反倒是有种花香，或许是用了什么修士的手段。
　　斑斓的颜色落在常乐的眼底，盛大繁华，拉扯出长长的光线，布满了整个城市上空。
　　“好看！”
　　常乐惊叹，她转头，看到许应祈正端正地坐在那里看她。
　　在一片热闹声中，许应祈就像是卫城后面屹立着的那座山，永远都那样的沉稳静默。
　　“你为什么不笑？”常乐问，是与平时不一样的直接。
　　许应祈疑惑，她看了眼常乐端着的小壶，里面的酒已经空了，只是这酒没什么度数，没想常乐竟然也会喝醉。
　　“怎么不回答我啊？”常乐有些不高兴起来。
　　许应祈就说：“没有不回答。我没有笑，但是我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真的么？开心的时候，就应该笑啊。”常乐说道，她松开自己的酒壶，一转身，抱住了一个小酒坛，手一拍，封口裂开，里面的酒香四溢。
　　常乐的鼻子动了动，笑起来：“是桂花酒啊！好香！”
　　她喝了一口，笑得更欢：“好甜。”
　　说话间，她腰肢一摆，脚尖就已经站在了栏杆上。许应祈急忙站起身来，紧张地看着她。
　　常乐走一步，晃三晃，酒水洒出去一些，常乐又急忙喝了一口，大声说道：“花间一壶酒！”
　　她朝天空举杯，然后晃晃悠悠地一口饮尽，说道：“低头思故乡。”
　　许应祈正要上前，常乐摇摆着腰肢躲开，再一个翻身落在屋顶上。许应祈急忙跟了上去，落在她的身边。
　　“你醉了。”许应祈道。
　　常乐手捞起一捧酒来，她将酒水一洒，大声喊：“白日放歌须纵酒！”
　　灵气陡然动起来，许应祈正要阻止，却见水气弥漫洒落，一滴香甜滴在许应祈的唇边，她伸舌舔了舔，只尝到桂花的香气和甜味。
　　“青春作伴好还乡！”
　　楼下的众人发出了嘈杂的声响，有人高呼下雨啦，有人咦了一声，发出哈哈的笑声来：“是酒啊！是仙人请我们喝酒呢。”
　　许应祈伸出手，常乐就软倒在她的怀中。她低头，看着小酒鬼脸红彤彤的，打着细小的呼噜。
　　许应祈伸出手指，轻轻地在常乐的脸颊上戳了戳，然后抬起一旁常乐落下的酒坛，用力一挥，灵气浮动间，一场酒雨洒落城中各处。
　　烟花也更加的响亮，更加的绚烂，炸出各色的花样，飞散在天际。
　　花兰因扯了扯自己被酒水淋湿的衣裳，一脸的不高兴：“你们剑门有病吧。”
　　慕容星叹气跟在她身后，再悄悄地接了点美酒喝下，笑：“还挺好喝，你真的不来点？”
　　远处的卫朝光仰头看着天空，笑起来：“不知道是哪位妙人想出的妙招。”
　　一旁的萧皓天皱眉：“我们去旁边躲躲，这一身的味道。”
　　卫城的城主府中，城主低声说道：“城中消金阁的势力都要清理出去？不过一个管事的儿子……”
　　唐欢看过去，哼笑：“管事的儿子又如何。他们既然侮辱了我孤山剑门的弟子，那自然要付出代价。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撑腰，让剑门中的弟子不心寒么？”
　　城主点点头，小声道：“还有蓬莱宫传来的消息，关于魔族奸细……”
　　他话还未尽，突然天降大雨，落下一阵酒香。
　　唐欢探出手来，接了一捧，喝下一口，笑道：“好酒，就是太甜。”
　　城主叹了口气：“唐长老真的不阻止？”
　　唐欢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谁的灵力。凭你也想阻止大师姐？”
　　城主叹气：“不敢不敢。”他看着远处，神识遍布在城中欢笑的人的脸上，突然笑了笑，“这样倒也好。”
　　唐欢顿时笑起来，她抬手举起一杯方尊，朝着天际：“今日是好日，我也效法，回敬大师姐一杯。”
　　她微微抬手一泼，醇厚的酒香复又落入城中，激起远处阵阵欢呼声。
　　许应祈听着各处传来的笑声，唇边也露出了一丝笑容来。

第27章 大比篇初战
　　昼夜轮转，转眼两月一晃而过。
　　手中静默了三个月的铜制小剑发出剑鸣，触手滚烫，常乐睁开眼睛，一道灵光在眼底闪过，复又重回平静。
　　常乐拿起尺素简，探入神识，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不少曾经在卫城同僚们的鼓励短信。
　　常乐笑了笑，她整理衣裳，打开房门。
　　微凉的秋风吹过，院中树木已经是金黄之色，秋风一卷，枯叶纷纷扬扬，打着旋儿，落在站在树下的许应祈摊开的掌间。
　　常乐升起一阵恍惚，许应祈身上带着一股恒远的沉静，就仿佛她站在这里，已经站了许久许久。
　　许应祈转过身，看向常乐，勾起唇角：“师妹。”
　　“师姐，你竟是也来了！”常乐眨眼，掩去刚才心中升起的情绪。
　　她三步并两步，跳下台阶，站到许应祈的身前，面带笑容，腰间青玉的弟子令随着动作摇晃，如常乐一般显出活泼可爱来。
　　许应祈点头，她为常乐拍去肩膀上的落叶：“今日是你比赛的日子，不可不来。”
　　常乐笑：“夸张了，我会有压力的。”
　　许应祈信以为真，垂头带上失落：“如此……看来我不应来。”
　　“开玩笑的啦。”常乐拉着许应祈的手。
　　她如今拉许应祈的手已经很熟悉了，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疏离。而且两人哪怕不说话，她也不会尴尬了。
　　因为许应祈从不尴尬。哪怕她一句话不说，许应祈也会跟着安静，若是常乐说得开心，许应祈也会听得认真。
　　这样的人……
　　常乐忍不住感慨，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啊！难怪蝉联孤山剑门历代大师姐/兄第一名。
　　“我们走吧。”
　　常乐熟门熟路地拍拍许应祈背上的剑。长剑发出亲昵的剑鸣，主动跳出来，浮在半空中，好叫常乐踩上去。
　　“你可真是可爱。”
　　经过了两个月，常乐还是不知道剑的名字，主要是她一直在修行。
　　她这样说，剑就更加激动起来，来回乱蹿，直到被许应祈一巴掌拍在地上，这才终于安静下来。
　　照旧是许应祈载着常乐飞，原本筑基期是应该学习御剑了。
　　但是外门大赛为了平衡筑基的修士与其他外门弟子的平衡，禁止飞行法术，所以两人商量过后，决定先针对大赛做突击训练，其余的等到了内门再说。
　　外门大比自然是在外门，营造院的修士们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打造出了一个可容纳千人的平台，其中满是各种类型的符咒填充其中，既保证其中的坚固，还要保证弟子们在战斗中，全力施为，且性命无忧。
　　擂台共五十个，排在平台上。
　　待到常乐到的时候，这里已经满是人了。有外门弟子，也有内门弟子。大家熙熙攘攘地堆在一个角落里。
　　常乐去看了眼，果不其然，是有人在开盘。
　　上面按照预估的实力进行排行，旁边还写了赔率。
　　身为现代人，对赌博并不感兴趣，常乐正想离开，就听到人正在争吵。
　　路人甲：“老王，你这个赔率有问题吧？谁不知道这次大赛有十个筑基修士，两位是最近新晋上来的。怎么萧师兄的排这么前面，常师姐却排那么后面啊。”
　　路人乙：“这自然是综合考虑过的。常师姐虽然侥幸入了筑基，可谁都知道她文墨不通，年年大考都是倒数，若非她修为不错，只怕早就丢出外门了。”
　　路人甲：“我还跟常师姐比过呢。我当时炼气五层，就胜过了炼气九层的常师姐。”
　　路人乙：“哼，那是当年，如今的常师姐已经崛起了！”
　　常乐挑眉，看起来像是自己的粉丝？
　　路人甲：“你话本看多了吧？再崛起也该有所积累。常师姐积累了什么了？”
　　路人乙：“她都炼气几十年了，怎么不算积累？”
　　路人甲：“那蓬莱宫少宫主还开了金口，说她死劫缠身呢。指不定在比赛的时候就天外飞石，砸死了呢。”
　　路人乙：“不许你侮辱常师姐！她是我们平民修士之光！大器晚成！厚积薄发！穷且益坚！老而弥坚！”
　　常乐：“……”
　　喂喂，越说越过分了啊，你其实是我的黑粉吧！
　　常乐转头，捂住脸，想要悄悄离开。
　　这时，许应祈大步上前，丢出一个储物袋，扔到写着常乐的名字上，开口：“五百上品灵石，我压常乐。”
　　众人皆是一愣，齐齐转头，看到了许应祈，也看到了捂着脸的常乐。
　　一时间很安静，庄家很快回过神来，他看着那袋储物袋，吞咽了下，低声说道：“许许师姐，你可想好了啊。你赌的是……”
　　常乐心中闪过一丝不妙，她正要阻止，许应祈就已经掷地有声地说道：“我赌常乐每战必胜，直到第一！”
　　这一次，是彻底地安静下来。
　　大家之前刚才争吵，也无非觉得常乐的赔率太低，甚至比不了榜上热门的几个炼气弟子。但是若说常乐第一，哪怕是方才的真爱粉也是没有想过的。
　　庄家眸光闪动喜色，说道：“师姐当真要这么下注？”
　　许应祈点头：“正是。此后赢的钱，你自行转的到下一次便行。”
　　庄家笑嘻嘻的收下：“好嘞！这是票据，师姐请收好。”
　　许应祈接过，转头拉着常乐钻出了人群。
　　她们两人走出好几步远，方才嘈杂的人声逐渐远去，许应祈察觉到常乐一直没有回应，于是转过头来，看着常乐：“怎么不说话？”
　　常乐支吾两声，说道：“万一，万一我辜负了许师姐……”
　　许应祈道：“不用担心，你不会输的。”
　　这么信任我？
　　常乐说：“那万一输了呢？”
　　“输了……”许应祈很认真的歪了下头，那副茫然的模样让常乐深刻地认识到许应祈对自己是真的有一种茫然的自信。
　　“输了，就输了吧。”许应祈摸了摸下巴，“如果不开心，我们晚上可以去偷偷把赢了你的人打一顿。”
　　常乐一愣。
　　许应祈还在说话：“不过我们得备好掩饰的工具，否则会被刑堂的人察觉……虽然也没什么关系。但是宗门必须要有法度才能持续，不好明目张胆地破例。”
　　所以你悄悄地破例就可以了么？
　　看着认真思索可行性的许应祈，常乐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就连因为方才许应祈的行为而觉得心中压着的压力也在陡然间散开来，变成了欢快的笑声。
　　许应祈有些不解：“怎么了？我的法子莫非还有漏洞？”
　　“没有。”常乐看着许应祈，“谢谢你，许师姐。”
　　谢谢你全心全力的信任，还有全情全意的支持。
　　无论输赢。
　　大家挤在平台上，旁边立着一支细长的香，随着香燃烧到底部，有两人御物自天边而来。
　　常乐看过去，一人是她熟悉的唐欢，而另一人手捧画卷，青衣飘飘，面容沉凝，与唐欢那未语笑三分的模样是两个极端。
　　一红一青，一冷一热。
　　“这位是教习堂的堂主尉迟樗。”许应祈见常乐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青衣女修，于是开口说道。她见常乐一愣，于是垂着眼又补了一句，“进入内门后，会上大课。她便是负责教习的堂主，素来严厉，从不徇私。”
　　常乐悟了，是教导主任！
　　察觉到青衣女修轻飘飘地朝自己扫过来，许应祈毫不心虚，头也不抬一下，只是看着身边的常乐。
　　常乐微微睁大眼，她是那种明丽的长相，甚至有些妩媚，可是睁大眼时，便显不出魅色，反倒很是可爱的样子，甚至有种娇憨。
　　“这样……那她是不是很凶？”
　　常乐一边说着，一边往许应祈的方向缩了缩。
　　她其实倒不害怕卷，哪个从现代考场厮杀出的人不是卷王。只是正因为她来自现代社会，所以才会对“老师”、“教导主任”这类的人感觉到一种来自本能的敬畏。
　　没错，是敬畏！
　　“嘶，当着面也敢这么说啊。”
　　修士素来耳聪目明，更何况是元婴修士。神识覆盖下，一切细微皆入耳目之中。
　　唐欢自然将许应祈的话听了个清楚，捂着嘴笑得欢，手肘捅了捅尉迟樗的腰：“大师姐如今比我们还低上一辈，不打算教训教训？”
　　尉迟樗看了唐欢一眼，面容严正，无悲无喜，只道：“时间已到，开始吧。”
　　“真是的，不知道谁才是刑堂堂主。”
　　唐欢嘀咕了一声，面向众人。
　　众人皆低头行礼：“见过长老！”
　　“吉时已到，大比开始。”
　　话音落下，在两人身后，若隐若现地出现了许多道气息，他们隐匿了自己的身形，并不打算现身。
　　这些是有收徒意向的长老或者更高的峰主们。
　　他们不出现，也是为了不让年轻的弟子们因为畏惧又或是恐惧表现失误，另一方面也是自己可以不用端着。
　　唐欢啧了一声，她便是那个被迫端着的人。她抬起手，手中一握，只见擂台上纷纷展开防护罩，而一旁的尉迟樗则将手中的画卷一展，上面显露出无数的名字，挂在天幕之上。
　　最前方的是已经筑基的十人，剩下则是按修为进行了排序。
　　“本次大赛由于筑基弟子比以往多，因而采取守擂制。”
　　尉迟樗清正的声音响起，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十名筑基弟子，分属十个擂台。炼气弟子九层者可以挑战。若没有达到炼气九层的弟子，在战胜任意一名炼气九层弟子后，可挑战筑基弟子。直到擂台之上剩有十人时，便开始进入决赛轮。”
　　“低级者挑战高级者，有三次重来机会，同级挑战仅有一次机会。每一日守擂者可被挑战三次。还望诸位谨慎选择自己的对手。”
　　“每日比赛从巳时到酉时结束。”
　　也就是从早上九点开始，到晚上7点结束。
　　尉迟樗说完，扫向众人，见参赛者有的低头沉思，有的则谨慎地看着周围的人，似乎在下判断。
　　她静候了几分钟，这才道：“请十位筑基弟子上来。”
　　话音落下，有十座小擂台缓缓升起，像是十个王冠那般，就连上面的防护罩的颜色也与其他不同。
　　刹那间，好几道流光飞身而上，落入擂台之上，各显神通。
　　常乐抬头看着擂台，她的心口砰砰直跳，带着一丝紧张害怕，还有莫名的期待。
　　她回头看了眼许应祈：“许师姐，我去了啊。”
　　“旗开得胜。”许应祈回道。
　　常乐闻言，冲许应祈一笑：“好，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说着，她一拍腰间，长剑飞出，她脚尖在剑上轻轻一点，宛若御剑那般，往前游了一段，随后长剑再次飞出，她再一次一点，最后一个折身，便如乳燕投林一般，没入了属于她的那个擂台上。
　　唐欢见状，笑道：“虽然不是御剑，但也算得上是御物了。看来她与剑的相适度很高，可以做个剑修。”
　　尉迟樗看一眼唐欢：“你对她似乎太过上心了。听说她的弟子令都是你亲自给她的？”
　　唐欢无奈地往尉迟樗的方向靠了靠：“我哪是对她上心，上心的分明是许师姐。你就不好奇到底是什么人物能让许师姐如此上心么？”
　　一句话里三个上心，再加上那挤眉弄眼的丰富表情。
　　尉迟樗叹息：“我今日听说如今刑堂的人肆意妄为，果真是上行下效。”
　　她再看一眼稳稳站在擂台上的常乐，别开了眼：“无聊，不感兴趣。”
　　尉迟樗见十名筑基弟子已经就位，这才将袖子一挥，说道：“你们此前的剑令上有你们的讯息，淘汰后自会在绘天轴上显示。现在，比试开始。”
　　话音一落，一时间竟是无人上擂台。
　　常乐见状，心中也是清楚的，所谓枪打出头鸟，第一个上台的人，要么就是足够自信，要么就是没头脑。
　　可是来报名大比的人，哪怕不是冲着第一名去的，也是想要尽量给围观的长老们留下一个好印象的，因而多半会踌躇难以决断。
　　如此看来，自己第一日说不定还会轻松一些了。
　　正想着，只见一袒露胸脯，满是胡须的大汉站了出来，喝道：“我先来！”
　　说着，他双手往后一扯，扯出一柄巨斧来，手臂肌肉鼓起，喝的一声吼，朝着常乐所在的擂台猛然掷来，自己脚下一蹬，宛若一颗炮弹一般，飞到半空中，行到一半时，他动力不足，身体往下一落，此前的掷出的巨斧却正好在他脚下。
　　他借力一踩，成功落到常乐的擂台上，再将手一招，斧头落入他的手中。
　　他一个用力，将斧头扛在肩头，看向常乐。
　　“常师姐，久仰大名。俺名为柳九，炼气九层，还望指教。”
　　常乐看着地面都因为这巨力而微微下沉。她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细长的长剑，她怀疑或许自己的一剑都挡不住对方的一劈。
　　总不是要刚上台就要被打下去吧？
　　但丢自己的脸可以，丢许师姐的脸不行。
　　常乐深吸口气，朝柳九阴拱手：“常乐，筑基初阶，请！”

第 28 章 大比篇初战告捷
　　“啊哟，第一个被挑战的是常乐啊。看来大家伙儿还是想要捏个软柿子呢。”
　　唐欢的声音落在许应祈的身边，许应祈侧头，见唐欢化作一个普通弟子模样站在她身边。而在尉迟樗身边的，不过是唐欢的一具身外化身，并不是实体，不过普通弟子是看不出区别的。
　　“这个柳九嘛……”
　　唐欢掏出了一本册子，赫然是当初周子轩送给常乐的那本。
　　她翻了翻，翻到一页，说道：“是啦，就是这里。嗯，说是大热门人物，他如今不过二十，已经是炼气九层，擅长在生死历练里打磨自身。嗯？这副身体，居然不是走的炼体的法门？”
　　说话间，斧声转动，常乐一个闪身躲开，看着地上裂开的纹路又在法阵的作用下缓慢合拢。
　　但这力道也着实是让常乐咋舌。
　　她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剑。
　　大比秘录上说柳九看上去是个粗野的汉子，但观起说话做事，颇为细致，并不是有勇无谋之辈。
　　在提交灵兽时，灵兽的皮毛虽然经常破破烂烂的，但其实观其致命伤便可知道往往是一击毙命，伤的都是隐秘要害。
　　因而……
　　“吾查探观之，此人以粗野为名，实则心细如发，行事却偏阴狠。”
　　常乐将剑身一竖，只听叮叮两声，两根细针撞在剑身上弹落下来。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举着巨斧的粗野汉子，竟是会使这样的暗器？这细针细若毛发，飞行又极快，很容易就忽略过去。
　　常乐心中暗道一声好险，若不是她早就将那本《大比秘录》倒背如流，还真会上了当。
　　唐欢念道，她察觉到一旁的许应祈握紧了手，神识扫过，便看到常乐险而又险的躲开了一道追魂针。
　　唐欢一合书本，道：“写这书的有些意思啊，适合来我刑堂。”
　　“啊切！”
　　穆有枝打了个喷嚏。
　　一旁的侯景急忙给她捏了捏肩：“师姐，你无事吧？你待会儿可是要上台的。”
　　“没事没事，可能有人在念叨我。”穆有枝回答，她又抬头看了眼擂台。
　　此时常乐已经与柳九战成了一团，偶尔还可以看到剑气和斧气乱飞，将防护罩震出一圈圈能量的波纹。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啦！”负责开盘的人看着穆有枝笑，“眼下的对决共十场，师姐要下注哪一场？”
　　穆有枝掏出了一枚上品灵石，她有些不舍地摸了摸，这可是她多年的积蓄。她放在了常乐的名字上：“我赌她此局必胜。”
　　开盘的人诶了一声：“师姐当真要买常师姐。根据这本《大比秘录修订版》所写，常师姐排名在第五十位，这还是算上了她的修为的。第一版原版甚至排在第二百三十位上。柳九则是在第十三位呢。”
　　穆有枝低咳一声，蜷起拳头放在唇边，掩饰眼中的心虚。她点头，很是笃定：“我选常师姐。”
　　“好吧好吧。”开盘的人应了一声，给了穆有枝票据。
　　侯景扶着穆有枝转身欲走，突然她脚步一顿，冲了回来：“我也要压常师姐！”
　　开盘的人扫一眼侯景骨龄，就知道这是个小鬼头，于是点头。
　　侯景押完，美滋滋地回来了。穆有枝问：“你押了多少？”
　　侯景嘿嘿地笑着：“我押了十颗下品灵石以做支持！”
　　穆有枝算了算侯景的小金库，问：“你还押了柳九？”
　　侯景一惊：“师姐怎么知道……”她挠挠头，“主要是那个大比秘录出了好几次，每次都很准。所以我就押了柳九……一颗中品灵石！”
　　一枚中品灵石等于一百下品灵石。
　　穆有枝欲言又止，看着侯景傻乐的样子，最后叹了一口气，算了，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傻孩子。等到赔钱的时候，估计会哭得很伤心吧。
　　这样也好，以后就不会去赌博了。
　　嗯……到时候哭的太可怜再给她几颗灵石哄孩子开心吧。
　　这般想着，她抬起头，看向抬高的擂台上，常乐一个翻身，躲开柳九密集的针雨，按掌落下，一道掌心雷劈落下来。针雨一阵，上面布满的神识散开，这些针没了指挥，既无凭依，又无头脑，就此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在她身后，青锋剑宛若有灵，游龙一般飞到柳九的身后，在落在他身上的一瞬间，又被柳九用斧身挡住，讪讪地退回，委屈地悬在常乐身边。
　　常乐感受着青锋剑的委屈，轻轻地摸了摸剑刃。她虽然身上并非刀枪不入，但这个手大概确实是有些金手指在，摸剑刃从不伤手。
　　她摸得仔细，发现剑刃上并没有裂纹，这次放心。
　　“是俺小看了常师姐。”柳九说道，他将斧头用力砸在地上，面上也显露出一丝焦虑来。
　　他第一个选中常乐，就是因为常乐是筑基修士，但是她困在炼气已久，久到连柳九也是了解且看过常乐的。
　　知晓她什么都学不会，空有一身修为，只是不知道走了什么好运晋入筑基。
　　柳九想要一鸣惊人，常乐就是他选择的最好的踏脚石。
　　只是没有料到，这块踏脚石不是随意碾碎的土块，而是一块钢板，踩上去脚有些痛了。
　　第一场战斗，就要逼出自己的绝技，有些亏了。
　　可让柳九就此退去，他却也不想。
　　他双手一合，目露神光，道：“常师姐，小心了。”
　　常乐从不曾托大，见对方这般，立刻持剑朝前，想要打断对方的施术。
　　唐欢笑了一声：“上当了啊。都说此人心思阴沉，怎么会这样大张旗鼓地说自己要施法？历练得还不够啊。”唐欢摇摇头，转头去看许应祈，“许师姐你说对不对？”
　　许应祈却没有应答，只是盯着常乐手中的剑，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
　　剑尖带着呼啸声，就在将要落在柳九身上时，常乐陡然暗道一声不好，想要回撤。但此刻她脚下陡然亮起一道光亮。
　　天空中已经飘下无数细密如春雨的细针来。
　　柳九阴笑道：“这一招，俺取名为春雨，还请与常师姐共赏这一场春雨！”
　　“一朝春雨过，万物皆清明。”
　　在叮叮当当的格挡声中，柳九阴的话格外轻柔。
　　常乐的脸都要黑，还万物皆清明，被扎成刺猬，痛清醒了是吧？
　　如今是比斗，针上没有淬毒，若是放在实战中，针上再附上各种毒物，只怕常乐当下就要倒在这里了。
　　饶是常乐心中吐槽，看上去吐得很欢乐，但她心中知晓自己不过是苦中作乐，用以缓解自己因狼狈而升起的那一点退缩罢了。
　　这针雨就仿佛是锁定了常乐一般，无论她躲在哪里，都紧紧跟随。可偏生柳九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看着常乐的狼狈，哪怕是常乐逼近柳九，那针虽是落在柳九的身上，却反倒是如同真的春雨那般，化作无形消失。
　　这简直就是作弊。
　　常乐差点道心破碎，破口大骂了。她也尝试了风术和其他的术法，却并没有什么作用。
　　柳九笑道：“常师姐，不若现在就认输吧。”他说着，手抚上了一旁立着的巨斧，然后道，“否则的话，我加入战局，那常师姐怕是要受些伤了。”
　　了字落下，斧声震动，已经朝着常乐挥来。
　　“卑鄙！”
　　周围有人喊道。
　　但柳九毫不在意，他旋转斧身落下，与剑身相撞，发出砰的一声响动。
　　常乐没有挥剑格挡，针雨如细雨落下，划过她的脸上，擦出一道道的血痕。细密的疼痛密密麻麻，这远比与那安嬷嬷作战的时候还要痛一些。
　　那时候她在生死之间，不是生就是死，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而现在，或许心中是知道没有性命之忧的，而且越是表皮，就越是敏感，那种疼痛朝常乐扎来，痛得她几乎要哭了。
　　特别是在看到青锋剑因为不堪巨斧的重量，剑身有一道裂纹的时候，常乐更是心痛得厉害。
　　“常师姐是个美人，美人含泪，真是我见犹怜啊！”
　　柳九哈哈大笑着，抬起巨斧，再猛力挥出。
　　常乐已经不敢再用青锋剑格挡。细剑本就走的轻灵，挡盾牌挡不了几次。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痕，血液横过脸上，让她看上去不止没有毁容，反倒是涂了一层颜料，多了份原始的野性与美感来。她看向柳九：“不过阴私卑劣之徒而已。”
　　“哦？师姐是要与我真刀真剑打一场？”
　　常乐笑了声：“有何不可？就看你敢不敢。”
　　柳九笑起来：“那我确实不敢，这也是我的术法，怎么不算与师姐打斗呢。”
　　他说着游走在招数之外，时不时再抽冷一下再给常乐一击。
　　常乐随之游走，她白色的弟子袍上已多了不少血色来。却始终不肯认输。
　　柳九也不愿再等了，他提起斧头，看准常乐的一次躲避，如同一只捕猎的老虎，朝常乐的后背扑来，也就是此时常乐猛然转身，双手一合，合上了巨斧的刀刃。
　　“合得上吗！”柳九暴吼一声，大力往后一扯。一时却没有扯动，他脸色微微一变，正要说话，但周身一痛。他震惊地低下头。
　　只见常乐竟是将自己流下的血凝结成冰，扎穿了自己的身体。
　　常乐喝道：“下台吧你！”
　　她双手一甩，柳九不由自主地往擂台外飞去。他双瞳微微睁大，想不到自己竟是以这种方式掉下擂台。
　　他不禁转头朝常乐看去，只见常乐慢慢地擦着自己脸上的血，朝柳九看过来的表情冷漠，唯独没有柳九以为的逼入绝境的疯狂。
　　柳九陡然明白过来，这一步步，都是常乐设下的圈套，只等他放松之后，再将他一击必杀。
　　“诶！这位师姐！你不要上去啊！现在还是比赛。”
　　“许应祈你给我下来！”
　　现场吵吵嚷嚷，许应祈已经停在了擂台的外面，幽蓝剑身微动，似乎下一刻就要撕裂防护罩了。
　　唐欢也顾不得什么真身假身了，冲上去就抱住了许应祈。
　　常乐转头，看到许应祈正看着自己，于是冲她笑了笑，挥了挥手：“许师姐，放心，我没事。”
　　说着，她拿出了一颗回血丹服下，再盘腿坐在地上，开始恢复打坐。
　　许应祈定定地看着常乐，又一把扯开抱住自己的唐欢，道：“回去。”
　　唐欢忍不住念叨：“你担心个什么劲啊。小朋友不是没事么？放心吧。不过她倒是疯的很，居然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她是故意的。”
　　许应祈说道。
　　唐欢转头：“什么？”
　　许应祈的说话声沉闷得很：“是故意的。她是筑基期，但是会的术法不够多，无论是想得第一的，又或是想要借机扬名的，甚至是想试试筑基期水准的，都一定会先选她来试试水。”
　　唐欢：“你是说……”
　　“她表现得越疯，来找她的人就越少。”
　　许应祈每说一句，脸色就沉上一分。她抬首，看向常乐。
　　从教导常乐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了，常乐的战斗法门里带着一股不疯魔不成活的疯劲。许应祈因这份疯而忧心忡忡的时候，常乐已经想到要利用自己的这种疯了。
　　明澈己身，常乐或许会走得比所有人想的都远。
　　但同时，也很容易遇到强硬的敌人。
　　就如常乐所预料的那般，柳九落败，一时之间再无人去挑战常乐。原本筑基期修士就是内定的决赛参与者，除非是真的对自己有相当信心的人，否则是不会在一开始就去触筑基弟子的霉头的。
　　常乐的疯也让很多人打了退堂鼓，意识到这个传闻中的废物师姐，不是那么好惹的。
　　若是胜了，自己又受了伤，岂不是让其他人捡漏。
　　因而常乐平安地度过了一个白日，直到时间过去，一声钟鸣响起。
　　尉迟樗看着众人说道：“今日比赛结束，还未结束战斗者，到战斗结束，其余人等，可以回去了。”
　　常乐松了口气，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刚露出笑容，就看到许应祈正看着自己。常乐灰溜溜地低头。
　　“走吧。”许应祈说，“我送你回去。”
　　常乐哦了一声，悄悄地跟着走了。
　　她落到地面，正巧一旁的萧皓天也落在地面，他看向常乐和许应祈，似乎刚想说什么，卫朝光就已经朝萧皓天走来了。
　　常乐看着两人靠在一起，忍不住皱眉。她的匿名信没有起作用吗？居然没有人找萧皓天？
　　“卫师姐。”萧皓天跟着卫朝光走到僻静处。
　　卫朝光掏出了一个防护罩罩上周围，这才转头看向萧皓天：“皓天，我听到消息，刑堂接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说你体内有道残魂。”
　　萧皓天一愣，他随即笑起来：“怎么可能，多半是谁嫉妒我吧。我若是有残魂在身，怎么能瞒得过入门的试炼？”
　　卫朝光忧心忡忡：“你说的也不错。不过此事不小。若你……”
　　“卫师姐，你不信我么？”萧皓天问。
　　卫朝光摇了摇头，咬住下唇：“我自是信你的。否则也不会跟你说这个了。皓天，我不知道谁在暗中陷害你，但你千万小心才是。”
　　萧皓天点了点头，柔情蜜语地送走了卫朝光，又从她手中骗来不少修行用的资材后，这才道了声：“范老……”
　　“我先陷入沉睡，不到万一，你千万别叫醒我，以免被发现。”范老沉吟许久才道。
　　萧皓天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储物袋，用力点头：“我知道了。”

第 29 章 大比篇有人想着你
　　常乐虽然是险胜，但那也是胜，一下台，许应祈就先冲上去，往常乐嘴里塞了颗丹药。
　　很大一颗，吃进嘴里还有点苦。
　　常乐一噎，但抬头看到许应祈那阴沉沉的表情，又乖觉地咽了下去，眨巴着眼睛，很是可怜巴巴的样子。
　　许应祈的脸皮抽了抽，正要说话，此刻其他人就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常师姐！你是我的偶像啊！是我们平民修士的光！”
　　常乐：“额……”
　　当然也有她熟悉的好友，穆有枝笑得格外灿烂：“多谢……恭喜常师姐了。”
　　常乐：“？多，多谢？”
　　穆有枝是不是笑得过于灿烂了，以往她总是一脸端庄，内敛温柔的，这一次好似开心得很了。
　　既有穆有枝这样开心的，自然也有侯景那种垂头丧气的，她眼里满是泪水：“常师姐，恭，恭喜你。”
　　常乐见小姑娘抽抽噎噎的，忍不住爱怜：“怎么啦？不高兴？”
　　侯景冲上来，抱住常乐的脖子，哭得哇哇的：“不是，我就是太高兴了。呜呜呜，常师姐，你真的是太厉害了啊！！哇啊啊啊！！”
　　常乐一边拍着侯景的后背，一边看穆有枝。穆有枝回了她一个无辜的微笑，这之后，小姑娘应该就知道赌博的危害了吧。
　　穆有枝暗暗叹气，真是个傻孩子，赌博害人呀。
　　许应祈微微抬眼，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挤到了边缘。
　　常乐被许多人围着，笑得很开心，她虽是形容狼狈，身上犹带血迹，可是站在那处，却明艳得仿佛自带光芒，将一众人都压了下去。
　　自然而然地就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许应祈目光深深，注视着常乐，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
　　“怎么，吃醋了？”花兰因的声音陡然传来。
　　许应祈的脸色一沉，扭头看向花兰因：“你怎么还没走？”
　　花兰因抱着手：“关你什么事，反正剑主说了，我可以随便在此地溜达。”
　　许应祈就别开脸，不再理会花兰因了。花兰因凑上来，笑眯眯的，许应祈打过她两次，现在她看到许应祈吃瘪就开心。
　　“哎呀呀，可惜啊，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呢。她不喜欢你吧。只能远远地看着，不甘心吧？”
　　花兰因的话还未说完，许应祈已经迈步，分开了众人，来到常乐身边，撕下贴得很紧的侯景。
　　侯景一愣，还想贴住常乐，却察觉有什么硬物在悄悄地顶着自己，将自己隔开。
　　她低头，看见许应祈那把出了名的剑的剑柄。
　　侯景脸色一白，急忙退开好几步，心有余悸地拍拍自己的胸口，幸好是剑柄，这万一是剑身，不得给自己捅个窟窿？
　　穆有枝看得好笑，按住侯景的肩头，小声说：“没点眼力见。”
　　看见许师姐来了，还不退。
　　常乐总觉得许应祈撕下侯景的那个动作有点眼熟，许应祈已经转向自己，问道：“该回去了。”
　　常乐点点头。
　　被人围住确实有种自己很重要的感觉，可也有那么一点窒息。她熟门熟路地跳上许应祈的剑，朝众人挥挥手：“我们明天见！”
　　许应祈一手按住常乐环住自己腰的手，又侧头看了眼常乐满面的笑容，这才转头御剑飞走了。
　　许应祈的动作极快，两人很快就回到常乐的院中。
　　小白被寄养在许应祈那处，没有看见那个热情的小身影，让常乐有些失望。但一下了飞剑，剑身热切地像只小狗，又让常乐的那种失落消失。
　　“你可真是可爱啊。”
　　常乐摸摸剑身，看着剑身开心地打转，忍不住笑。
　　许应祈抬手，掩住发烫的耳朵，随后轻轻咳嗽了一声。
　　常乐转头，面对许应祈的时候，她就收起面对剑的轻松来，带上几分拘谨。
　　许师姐人是很好的，又强大，又温柔，虽然不善言辞，可是每次都做到实处。特别是许应祈在这三个月中的教导，让常乐有种学渣面对学霸的敬畏，以及徒弟对老师的敬仰来。
　　许应祈见到常乐的这番模样，她眉心微微隆起，细想了一会儿，最后只能眼带羡慕地看一眼立在旁边晃悠的剑。
　　“许师姐？”
　　常乐问，心中暗道不好，该不会是因为自己对许师姐的剑太过亲近了吧？听说剑修都是将自己的剑当老婆对待的。
　　对别人的老婆不能太亲近，这点边界感常乐是有的。
　　只是她没有想到，换了个世界，对人要遵守这样的边界感，对剑居然也要这样！
　　常乐看一眼剑，剑立刻蹦蹦跶跶的贴上来。
　　常乐立刻往外平移了一步。
　　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剑也是如此！
　　剑可以没有剑德，人得有人德！
　　剑：？？o(╥﹏╥)o发生了什么？剑不明白。
　　“许师姐，抱歉，我以后不会这样亲近它了。”常乐说道，她有些懊恼地敲头，“我真的是太没有边界感了。”
　　许应祈：“……没关系。”
　　常乐：“诶？”
　　许应祈抬起头，将耳畔的头发放下来一些，遮住自己的耳朵：“它很喜欢你的亲近的。”
　　常乐：“这样真的好么？”
　　许应祈别开眼：“没什么不好的。你摸摸它……它会很喜欢。”
　　常乐：“啊……”
　　常乐扭头，看到剑已经贴在了自己的身边。而她，居然从一把剑身上看到了跃跃欲试的感觉。
　　常乐又转头，却见许应祈正看着自己，目光中好似带着某种期待。
　　啊！
　　常乐悟了，这大概就是觉得自己的宠物很可爱，所以希望大家都能摸摸它，夸夸它的感觉吧？但是偏偏又不说出来，只是暗暗地等着旁人的夸奖。
　　常乐暗笑，觉得许师姐真的是个妙人。
　　明明拥有强大的力量，得众人的追捧，偏偏自己又如此低调。而且还保有一份童真，让人觉得可爱极了。
　　常乐在两……一人一剑的期待中，又摸了摸剑。
　　为了表现重视，她甚至将剑从头到剑柄都摸了一遍，一边摸一边夸奖：“真是特别好看的剑，看看这花纹，浑若天成，剑身又这样的纤细，吹毛断发……”
　　她目光落在剑身上的金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这上面刻的是你的名字吗？这是……”
　　常乐求助地看向了许应祈，却见许应祈的脸上带着点红。
　　常乐疑惑：“许师姐？”
　　许应祈：“嗯？啊？不夸了吗？”
　　常乐：“……”她看到许应祈一瞬间变幻的懊恼的表情，捂住嘴，噗嗤笑出声来，“夸，夸，我以后天天夸。”
　　许应祈不说话，倒是剑跳起来，在常乐面前来回晃悠着，一副“真的吗？真的吗？你不许骗剑”的样子。
　　常乐就笑得更柔和了一点，她摸摸剑柄，剑柄上缠绕着柔软的皮带，入手并不觉得冰冷，带着一股贴近人体皮肤的暖意。
　　一旁的许应祈别开了眼，没有去看常乐，只是垂下的手骤然地收紧了些。若是此时常乐看向许应祈，就会发现许应祈的脸都已经红透了。
　　只是常乐什么都没有发现。她小声地，像是哄一个孩子：“真的呀，我不骗你。”
　　剑就开心起来，来回飞舞着。
　　不知道它的剑灵化形后会是什么样子，常乐看着长剑来回蹿，忍不住想。
　　应该是一个很可爱，很粘人，又稍微有一点点调皮的天真的孩子吧。
　　常乐带着慈母的微笑，背着手想，然后又问了次：“许师姐，剑身上的金文是什么呀？”
　　许应祈回道：“免成。”
　　常乐一愣。
　　许应祈又道：“德经有云，大器免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
　　她的声音悠然，自带着一股浑然天成。
　　常乐是现代人的魂灵，在修习经文时，最烦恼的就是那些文言文。可是许应祈说话的时候，似乎自有道韵从她口中道来，有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感觉。
　　好像那些道理就在那里，只需看到，再弯腰摘取，就花落到手。
　　“真是好名字。”
　　就好像这把剑是天生天养，浑然天成的一样。
　　常乐伸手，免成剑就乖乖地落在她的手中，安静而乖巧。常乐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在很久以前，也好像有这样的场景……
　　脑海里似乎划过了什么画面，又很快碎裂开，模糊不清。
　　想要细究，却只觉得头痛欲裂。
　　常乐按住头，脚下一个踉跄，被许应祈抱住了满怀。
　　“常乐，你没事吧？常乐？”
　　常乐抬起眼，看到许应祈惊诧又恐惧的眼神。
　　似乎让许师姐担心了。
　　常乐抬起手，勉强地笑笑：“没事，就是突然……”她按住头，“我缓一缓就好了。”
　　许应祈扶着常乐走到一边，又蹲在她身边，仰起头，担忧地注视着常乐的脸色。
　　没有过太久，常乐的脸色就渐渐恢复了血色，重新变得开朗活跃起来：“我没事。”
　　“刚才……”许应祈问，她话音里带着犹豫，似乎是担心自己的问题又引得常乐难受起来。
　　许师姐果真是个贴心的好人，常乐笑，也没有隐瞒：“我就是好像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似乎想起来什么。”
　　许应祈被袖子遮掩的手收紧了些，脸上却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问道：“然后呢？”
　　常乐耸耸肩：“然后就头痛啦。可能是幻觉吧。只要不想就没事。”
　　许应祈点头，又说：“那便不要去想了。”
　　常乐冲许应祈笑笑：“好。会头痛呢，我才不乱想。”
　　许应祈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嗯，你说的对。”
　　“对啦。”常乐也不想继续这件事了，转过话题，“许师姐可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许应祈挑起眉，她想起来了。
　　随后许应祈的脸色又沉下来：“你今日这样做，万一有那不长眼的人，非要跳上来挑战你，你又要如何？”
　　常乐：……后悔了，想转移话题，却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她的目光滴溜溜地转：“嗯……这个，那个……我看那柳九的排位挺高的，所以我估算第一天不会再有人不长眼了……还有就是……”
　　常乐低头，声音也小了许多：“我毕竟也要留一点手，免得被人看破了底牌嘛……”
　　许应祈一时无言，她向来是没有什么底牌的。强敌妖魔，无不是一剑斩之。
　　可是常乐弱了太久，她上台定然是会被当成软柿子打的。
　　而她真正修习术法，与人对战的经验又太少，三个月的时间还是太短，只能突袭，达不到旁人长年累月的积累。能够打成这样，都在她的计划中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我要立威，但是能力确实又不能一招制敌，所以不这样的话，我也没有太多的法子。”
　　常乐的声音小小的。若是别人，常乐不会这样低声下气的解释。
　　但许师姐却不同，她不是那些在常乐晋升入筑基才贴过来的人，也不是如同侯景穆有枝那样，跟自己水平差不多的朋友。
　　许应祈从一开始就以保护和救赎的姿态出现在常乐面前。
　　不计成本的给与，花费时间与耐心的帮助，一次次地为她挡在前面。
　　感动吗？
　　自然是感动的，甚至自己多次的死劫都因为许应祈而化解。
　　但同样，常乐也是想要自己努力。自己的朋友这样优秀，难道她要这样一辈子被许应祈护着吗？
　　她已经不是原身那样，困在炼器九层，无法进步了。
　　常乐抬起眼，看向许应祈，她的目光亮晶晶的，像是两颗发光的宝石：“许师姐。我今日可依靠你，明日可依靠你。可我入了元婴，还有一场与花兰因的生死之战。到那时候，难道我还要依靠你吗？”
　　“……我也想要努力，然后走到许师姐的身边，而不是让许师姐一次次地救我。”
　　许应祈张口，又闭上，最后化作了沉沉的一声叹息。
　　她低头看着常乐，小声说：“我不阻止你，那我只有一个要求。”
　　常乐点头：“你说。”
　　许应祈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道：“无论如何，不要将自己的性命看得太轻。这个世界上，有人将你看得很重，为了他们，为了……”许应祈转头，“为了免成，也请你多看重一些自己的生命。”
　　常乐愣了愣，最后点头：“好。我答应你。”

第 30 章 大比篇飞来横剑
　　次日比赛，众人都已经明了自己的位置和敌手大致的能力，在选择对手的时候更谨慎，也更有针对性了些。
　　与场上的谨慎相比，倒是尺素简里的帖子刷得很快。
　　有分析场上众人能力的，也有对比此前出的大比秘录，来分析、猜测其他人还有底牌没有露出来的。
　　赌注场上的赔率更是随着众人的一场场胜败而变动着。
　　可以说，除了比赛的众人以外，大家都非常的忙碌。
　　常乐盘腿坐在擂台上，她低头扫着下方热闹的场景，手指动了动，她也好想刷尺素简啊！只可惜现在在擂台上，无人挑战的时候，只能这么待着。
　　也不知道下一个对手是什么人……
　　一道雷声闪动，有人发出了惨叫。常乐扭头，循声看过去，只见前方有人浑身破破烂烂，半边身体都被电得漆黑地摔下擂台。
　　有守在一旁的负责医疗的修士急忙冲了上去，大声喊道：“来个木系的保住他的心脉！”
　　金光闪过，擂台上浮现出大大的萧皓天，胜出的字样。
　　常乐心头一动，看见擂台上的人缓缓转身，看向了自己。他的手里提着剑，那剑似乎并非凡品，带着一股古朴的意味，剑身上雷光闪烁，电光缠绕，看上去就极为不凡。
　　也不知道萧皓天从哪里得来的宝物。他的目光扫过常乐，似乎还带着一丝试探和跃跃欲试。
　　他莫非是想要挑战自己？
　　常乐站起身，她握紧了青钢剑。
　　这时，常乐的擂台陡然一闪，一个人影跃入其中，倒转剑柄，朝常乐行礼：“常师姐，还请指教。”
　　是其他参赛人来了！
　　常乐转身，看着来人，于是也行了一礼。
　　对手看上去年岁不大，娃娃脸上尽是爽朗，身后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红头巾绑住额头，红巾与黑发纠缠在一起，随风招摇，宛若火焰一般。
　　常乐认得此人，也是在《大比秘录》中的靠前者，名为启灵，今年也不过十八岁，已经是炼气九层，剑骨天成，是个剑术天才。
　　秘录中有说，她十六才入道，短短两年，就已经是炼气九层，若非她入道太晚，只怕已经是筑基弟子了。
　　常乐也是认得此人的，原书里亦是有她的一席之地。天才中的天才，却在大比之中败于男主之手，从此便对男主青眼相加。此后大运之争中，她为保一城百姓，战死。
　　死前托人将她的剑骨剥离，送到剑门中。
　　是个极为悲情壮烈的角色。这也是当初常乐追了这么久书的原因，只要男主不出现，大家都是好样的。
　　想到这里，常乐看着启灵的眼神也充满了怜爱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直接挑战男主，也可能是因为打算打完自己再打男主吧？
　　毕竟自己是筑基期最差的那个。
　　“启灵师妹，请指教。”
　　启灵挑眉，笑起来：“常师姐竟是知道我？那真是不枉我特意来寻师姐一战了。”
　　说着，她反手握剑，一挑剑柄，剑尖朝下，是个晚辈见长辈的剑招：“师姐！得罪了！”
　　常乐也跟着握住了剑柄。对方是爱剑之人，与此前的柳九并不相同。
　　她身上似乎有一种和许师姐很相似的磊落感。这让常乐也打起二十万分的精神，打算以剑技来打，正大光明的打上一场。
　　这样的话，也不负许师姐的一番教导！
　　剑光相触，都不是什么名剑，战斗也可说是朴素至极，没有如同方才萧皓天那样的声光效果。
　　可是挥动之间剑意纵横，叮叮当当响动间，两人身影翩跹，如同穿花蝴蝶一般，自有一股灵动默契。两人都没有留手，只要稍微轻忽，长剑就会直接落在身上。
　　常乐全力以赴，越打越是心惊。她是筑基初期的弟子，修为比启灵高出不少。但偏生启灵毫无被压着打的感觉，剑意绵绵不绝，确实无愧于天才之名。
　　只是，比起许师姐，还是差上不少。
　　三个月的日夜苦修，又是与许应祈这样的好手对战，常乐的眼光进步不少。
　　“剑招熟练，以凡铁激发剑气，真是想不到，常乐居然可以与启灵斗成平手。”
　　在高台之上，众多长老峰主身影隐没，低头看着大比的擂台。
　　唐欢摸着下巴，目光一直在启灵的身上。这是她看上的弟子，但不能说内定，因为应该有不少老家伙盯着要跟自己抢。
　　“两年炼气九层，天生剑骨，若是有一把好剑在手，那就是同阶无敌的存在。”另一长老摸着胡须点头微笑，“也难为那个外门废物与她纠缠良久了。”
　　“常乐已经拿到了内门弟子令，可不是废物。”唐欢道。
　　那长老微微一笑：“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气，又或是吃了什么东西提上来的。她可是好几十年都没有晋级了。”
　　长老们并不是都认识外门弟子，但常乐在外门待了太久，大家也都略有耳闻。
　　“我见她神光圆融，并不是硬提上来的修为。”尉迟樗道了一声。
　　那长老则道：“那又如何？若非她提前一步晋入筑基，启灵只怕早就已经拿下她了。”
　　这话说得确实在理，尉迟樗便没有再说话了，她扫了一眼唐欢。
　　唐欢却扬了扬下巴，说道：“那可不一定。”
　　开什么玩笑，让许应祈另眼相待的人，能差？
　　唐欢抬起头，看到远处放着的竹雨剑，目光微动，又扫向了不远处与启灵打得有来有回的常乐。
　　那长老则道：“我觉得启灵会赢。”
　　唐欢：“我觉得常乐会赢！”
　　长老：“赌吗？”
　　唐欢：“赌就赌！！”
　　此刻的盘口正是热闹，庄家正在开当前常乐和启灵的盘。突然之间，天降一百上品灵石，一道声音陡然说道：“我藏剑峰公向明，押注启灵一百灵石。”
　　藏剑峰峰主公向明！！
　　众人哇哇地叫着，急忙跟注。
　　“买定离手啊，买定离手！！”庄家急忙喊道。
　　谁料又是一百上品灵石落下，唐欢的声音响起：“刑堂唐欢，押注常乐一百灵石。”
　　庄家一愣，突然之间有一种熟悉的不妙感觉。
　　擂台外的事情，常乐一概不知，她此前与许应祈对战，但许应祈毕竟高她太多，对战之时，哪怕许应祈说着自己不留手，但若当真不留手，恐怕常乐也不是她的一合之敌。
　　而现在，启灵与她修为差不多，是最好的对战人选。
　　此前与许应祈对战时，一些不太明了，说也说不清楚的感悟，反倒在这场势均力敌之中打了个通透。常乐渐渐将所学招数融会贯通，竟是有一种越打越是顺手，越打越是精神的玄妙感觉来。
　　突然之间，启灵将剑一摆，往后退了几步，笑道：“原是我想将常师姐当做磨剑石，却不想我反倒成了常师姐的磨剑石。”
　　常乐嘿嘿一笑。
　　启灵朝常乐行了一礼，说道：“若是在平常，做师姐磨刀石也无妨。只是我要赢。等日后我再陪常师姐练剑。”
　　说罢，她道了一声“得罪了”，便摆出一个起手式来。
　　常乐见启灵一手持剑，一手持印，灵力流转之间，似乎听到了嗡鸣之声，这嗡鸣声渐渐加大，竟是变作了蜂鸣齐振。
　　常乐左右四顾，一时茫然。
　　倒是不远处的萧皓天似有察觉，陡然朝她们这处擂台看过来，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抬起，一张脸慢慢涨红，手上青筋鼓起，好似正在用力一般。
　　而异相陡生，台下众人惊呼之中，数十把剑朝启灵飞去，悬浮在启灵身后，剑尖朝着常乐，微微颤动着。
　　“回来！！”
　　随着一声惊呼声，萧皓天再也握不住自己手中的剑，一脱手，那剑便也欢呼雀跃地加入了剑阵之中，朝向常乐。
　　常乐：“……万剑归宗？”
　　启灵笑道：“万剑达不到，这三十把剑便是我的极限了。”
　　她面上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来：“常师姐，这招是源自我的道体天赋，算得上是胜之不武。但我一定要拿到第一。所以对不住了。”
　　“常师姐亦可以现在认输。”启灵说着，将手一摆，给足了常乐面子。
　　怎么大家就都想要我主动认输呢？
　　常乐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剑阵，没有什么法阵光效，只是这么多利器对准自己。剑尖在阳光下闪动微光，任谁面对这样的景色，心中也会发怵。
　　常乐的手缓缓握紧剑柄。
　　“哈哈，来了来了，启灵的天赋。”公向明笑道，挑衅一般看向唐欢，“这一招，我看常乐又如何解。”
　　唐欢面无表情，一旁的尉迟樗看一眼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就知道这又是化身。她的神识扫过，落在下方的人群里，看到了唐欢变幻出的小弟子，正贴着许师姐。
　　尉迟樗：……看来这家伙是觉得自己要败了，跑去求外援了。
　　“许师姐许师姐，你是不是还传授了小常乐什么大招没有使出来啊？”唐欢变幻了模样，在许应祈身边左右晃悠。
　　许应祈不答，扬起头看着面向群剑的常乐，表情越发的阴沉起来。
　　完了完了，许师姐这个表情，看来常乐这次怕是真的要落败了！
　　唐欢哭丧着脸，心中拔凉拔凉的，道：“真的没有办法了么？我的一百上品灵石啊！”
　　许应祈：“啧，无耻！”
　　声音刚落，周围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惊呼声。其中还有一声气急败坏的声音，只是那一声被众人的惊叹淹没，听不太清楚。
　　唐欢一愣，抬起头。
　　启灵的耐性极好，她静静等着常乐说话：“常师姐，这些剑是受我剑骨感召而来，并不耗费我的灵力，所以你若是想要一直不说话来耗费我的灵力，恐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常乐心中盘算，自己只有一双手，也不知道能不能接这么多剑。
　　可是就算不能，让她止步于此可以，但绝不是自己主动认输。
　　她抬起剑，扬起了下巴，说道：“来战！！”
　　启灵点头，她目光中闪过战意：“既然如此，常师姐，看好了。这是我目前的最强招！”
　　她也不再说什么得罪的话，她敬佩常乐的战意，自然要全力战胜对手，才是最好的回报。
　　启灵手一动，喝道：“万剑齐发！”
　　剑尖微光闪动，齐齐朝常乐落下。
　　常乐浑身肌肉绷得极紧，她一手握着青钢剑，另一只手则是随时准备着空手夺白刃。她的目光扫过这些剑，在看到萧皓天的剑时，心中更是一跳，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自己的死劫。
　　谁料异变突起，混在无数普通长剑之中的那把模样华贵，自带特效，缠绕着电弧的灵剑，剑尖陡然一偏，挑开了身旁的普通剑。
　　常乐一愣，看向启灵，这莫非是启灵的什么战术不成。
　　但启灵那呆愣和茫然的表情也显然表明她毫不知情。
　　那灵剑左突右闪，来回奔驰，短短两个来回就将所有的普通剑都斩断。
　　外面剑主们的惨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启灵手忙脚乱地解释：“不不，不是我。”
　　也就是此时，那灵剑呼啸着冲向常乐。
　　常乐正打算用那招空手夺白刃，结果手刚抬起来，灵剑就自动地贴在了她的手掌间，动也不动了。
　　常乐抬起头，看到启灵恍然的眼神。
　　“常师姐，这剑是你控制的吗？”
　　随着这句话，是其他剑主看过来的愤怒的眼神。
　　惊慌失措的人变成了常乐，她一边使劲地甩着手，摊开五指，一边喊：“不，不是我！！”
　　偏偏这灵剑就像是黏在了常乐的手上，甚至还往里送了送，希望常乐能握住它。
　　“等，等等……”
　　剑身一转，带着常乐的手猛然抬起，挡住了启灵的一击。常乐震惊地看着启灵，都出现这种变故了，她居然还要打？还是这种一声不吭就拔剑过来的打？
　　启灵笑了笑：“不好意思了，常师姐，我说了我要赢的。虽然你破了我这招。”
　　“当！”
　　灵剑带着常乐又挡住了启灵的一击。
　　“但我还是要赢！”
　　而这一次则是常乐主动握住了灵剑。不管如何，她是不会一把剑控制的。既然无法挣脱，那就转为利用！
　　数声击打后，灵剑似乎也打出了真火，电弧滚过，最后击断了启灵手中的剑作为终止。
　　启灵颇为无奈，她看了眼手中断剑，叹了口气：“我输了。”
　　说完，她倒也干脆，直接跳出了擂台。
　　这场胜利来得有点过于莫名其妙了，常乐不禁默然。
　　“常师妹，我的灵剑，你可以还我了吧。”突然远处传来了一个阴沉的声音。
　　常乐抬头，看到萧皓天正看着自己，面色不虞的样子。
　　常乐想起来，刚才好像听到了一声“我才是你的主人”的声音，只是混在了许多惨呼中，听得不太清楚。
　　常乐张开五指，用力地甩了甩。
　　灵剑随着她的动作晃悠着，显出一种闲适的安然来。
　　常乐干笑了声：“这，它好像不愿意离开了。”
　　“这是我的剑！”萧皓天怒吼道，他上前一步，手抓住擂台的边缘，看样子想要过来。
　　常乐警惕地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握住灵剑。灵剑浑身一颤，发出了模糊的喜悦来，似乎要传达出什么讯息。
　　就在常乐想要一探究竟的时候，她的手被人轻柔地按住，原本怎么也不能甩下来的灵剑就这么轻易地落在了另一人的手中。
　　常乐的耳畔响起许应祈的声音：“拿着你的剑滚远点！不要随随便便地贴上来！”

第 31 章 大比篇对峙
　　许应祈的出现让众人所料不及。
　　萧皓天很不想接剑，但没有范老的帮助，在擂台上他真正可以动用的手段不多。这柄灵剑是如今为数不多可以摆在明面上，带给自己大幅助力的东西。
　　他将手一抄，接过灵剑，灵剑在他的手中微微颤抖，似乎就要随时脱手而去。
　　萧皓天眼中一厉，手中灵气加大了输出。在常乐面前多次吃瘪，那种一直感觉有，但就是得不到的机缘让他总觉得心中难受，但是常乐有许应祈护着，他拿常乐无可奈何。
　　可是区区一把剑，一把死物，活该为自己所用的玩意儿，凭什么还敢背离自己？
　　若不是因为现在手中实在没有可用之物，他岂会让一把死物如此嚣张？有灵性又如何，死物就是死物，道具就该有道具的模样！与其生出灵智跟自己作对，不如磨灭它的灵性，重新变成一个好用的道具！
　　灵剑微微抖动，上面的电光也变得黯淡起来。
　　常乐听见了声微不可察的哀鸣，她的目光落在灵剑上，那是还未完全生出神智，只有最本能的喜怒哀乐的灵剑发出的泣声。
　　是因为自己的原形是剑鞘的缘故吗？
　　常乐感觉一种从心底漫延而出的哀意。
　　身为器物，有一份灵性是它们的幸运，可是被不认可的主人掌控，又是它们的悲哀。
　　常乐忍不住朝灵剑招手：“来。”
　　灵剑一震，开始颤抖起来，甚至萧皓天无法压制住灵剑，被带着连手臂也抬起几分，看那模样就好似要对常乐宣战一般。
　　许应祈的脚步微转，站在了常乐的面前，看着萧皓天。
　　萧皓天一张脸涨得通红，手背青筋爆起，那张原本看上去俊秀的脸上看上去带着几分狰狞：“背主的东西！”
　　若是得不到，那就毁了祂！
　　萧皓天眼中戾气闪动，正要出手，但许应祈手腕一翻，萧皓天只觉得自己的虎口一痛，他下意识地松开手。
　　长剑浑身燃起雷霆电光，飞一般地扑向了常乐。
　　只是在接近常乐的一瞬间，又被许应祈一伸手，死死地握住了剑柄。
　　“许师姐！”
　　这场变故众人看在眼中，就在众弟子哗然的时候，唐欢已经来到了常乐的擂台上。
　　“你是内门弟子，不可参与擂台赛。”
　　所以你收敛一点啊！现在你这样，是在做什么？
　　唐欢觉得头大。
　　“若是违背规则，将按刑堂规则处置。”
　　公向明夜现出身形，开口道。他没有看唐欢苦恼的表情，反而是看向常乐。
　　这个外门废……嗯，现在可不能叫废物了。可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将启灵打败不说，还引得剑灵的喜欢，甚至有主动认主的迹象。
　　他自然是看出来萧皓天那把剑并非凡物。竹雨剑全盛时期或许比这把剑强，可是竹雨剑剑灵已经殉主，如今不过是死物，自然比不得这把的灵动。
　　“这次不过是个意外而已。”
　　尉迟樗一个闪身出现在唐欢的身边，她手握画轴，但表情依然是淡淡的，自有一派说服力。
　　“正，正是，许师姐只是怕我被这灵剑划伤，护友心切而已。”
　　常乐也看出了端倪，急忙为许应祈开脱。
　　好一个护友心切！从来也不见她护师弟师妹心切！
　　众人没有说话，而许应祈则按住蠢蠢欲动的灵剑，说道：“此物的能力超过了普通修士，虽不是符箓，却也要暂且没收。”
　　唐欢看看尉迟樗，尉迟樗手中握笔，在灵剑上轻轻一点，抬起笔来，看着被电光炸得微微卷曲的笔尖，点头道：“确实，能破我造化笔的防御，这份力道不比普通符箓差多少。不应在大比中出现，对其他人不公。”
　　“等等！”
　　萧皓天大声道，他目光中带着愤恨，说道：“这是我的剑，怎的说没收就没收？”
　　唐欢看一眼萧皓天，这也算得上是苦主，因而她压了脾气，回道：“祂可是你的本命剑？”
　　若是本命剑，两位一体，倒也是属于规则内的。只是普通人确实没有这么好的本命剑，但修士修行，也要看一份天命运道在身。
　　萧皓天脸色微变，这样的灵剑在手，按理是应该选做本命灵剑的，但偏生他总觉得自己应该配得上更好的灵剑，因而迟迟没有契约。
　　这份冲动预感并非是萧皓天的幻觉，他多次靠这份直觉，获得了许多天材地宝，其中也包括隐匿着范老的那枚封印。
　　可唯独在常乐身上频频吃瘪。
　　哪怕是现在，归根结底，也是因为常乐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勾引了灵剑，让它弃自己而去。
　　萧皓天没有说话，唐欢就笑一声：“看来你还是没有听清楚我在赛前说的那些话。不可借助外物打破大比公平。既然你执迷不悟……”
　　“等等。”
　　萧皓天抬起头，他努力地压制住自己的脾气，但任谁都能看出他眼底隐着的不甘和怨恨。
　　“我愿意交出剑，交由诸位长老师姐暂时保管。”
　　他强调了暂时两个字。
　　“希望大比结束后，能将剑归还给我。”
　　听到他的强调，众人纷纷露出了一丝轻蔑鄙夷来。萧皓天如此说法，是笃定他们有贪墨之心，是想将这把灵剑贪了。
　　可孤山剑门的底蕴在那，若孤山剑门当真是这样的山门，又如何会拿出竹雨剑作为奖品。
　　公向明摇了摇头，传音唐欢：“听说此人甚得卫家小女儿喜欢？”
　　唐欢回：“不错，迷得三迷五道的，修行都顾不得了。”
　　公向明：“看来得提醒提醒卫老头一声。”
　　……
　　萧皓天并不知晓两人的传音，他只是隐隐地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他固执地看向几人，等着他们的回复。
　　尉迟樗点头：“好，我答应你。”
　　说着，她手微微一抬，手中出现了一个匣子。灵剑浮起，依依不舍地贴了贴常乐，剑尖又对着许应祈抖了抖，不知道在做什么。
　　许应祈的脸色沉了沉，而常乐的表情则有些尴尬。
　　她虽然不是清楚灵剑传来的具体意思，只能隐约有种感觉。
　　小子，骂得挺脏的啊。
　　“它不喜欢你。”常乐小声说。
　　许应祈摆了个臭脸：“它过分喜欢你了些。”
　　常乐就捂住嘴笑了声，她朝灵剑摆摆手。
　　灵剑依依不舍，简直一步一回头地钻到尉迟樗的剑匣中，而它真正的主人，萧皓天却没有得到灵剑哪怕是一点点的念想。
　　在场中人大多是剑修，但凡剑修都是爱剑者，见状自然而然地皱起眉头。
　　尉迟樗手一合，剑匣闭合，隐去灵剑光芒。
　　“比赛继续。”
　　尉迟樗说道，她看向一脸阴沉的萧皓天。虽然不想说话，但对方是剑门弟子，教导就是有教无类。
　　尉迟樗还是说道：“灵剑有灵，身为主人当善待它们。否则的话，是不会得到有灵之物的认可的。”
　　欺骗、甜言蜜语或许能蒙蔽一时，又如何能蒙蔽一世呢？
　　萧皓天后槽牙用力咬起，将腮帮绷出僵硬的线条。他闷不作声地行礼，又怨毒地看了眼常乐，这才转过头去。
　　许应祈见状，眼睛微微眯起来，唐欢传音道：“这是常乐自己的因果，当由她自己斩断。许师姐，莫要干扰太多。”
　　干扰太多，这份因果也会纠缠在许应祈的身上。
　　许应祈却并不回应，她低头看向常乐。常乐冲她一笑：“放心好了，许师姐，我应付得来的。”
　　许应祈顿了顿，又叹息一声：“好。那你小心。”
　　说罢，她转身跃出擂台。众多长老也跟着离开，只是大多都勉励了常乐一句。
　　灵剑认可的人，应该是个心思纯正的孩子。
　　待到擂台之中只剩下常乐一个，她这才用力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露出了后怕的表情。
　　她差点就要以为萧皓天要冲上来跟自己拼命了啊！
　　家人们，谁懂她心肝颤抖，却还要装模作样，故作镇定的恐惧啊。
　　只是后来随着萧皓天在其他人面前吃瘪和忍耐，心中面对男主的恐惧也消解不少。
　　要夺得头名，自然是免不了跟萧皓天对战的。这一点，在参赛的时候，常乐就已经想到了。
　　若是没有对战的觉悟，她也不会站到这个擂台上。只是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如今看来还不够多。只是随着萧皓天表现出了并非是原作那样及时打脸，又或是受辱后立刻就得到帮助的情况。
　　在不知不觉中，常乐对萧皓天的恐惧又消解了一层。
　　这一点是连常乐自己都没有想到的。
　　常乐拍拍自己的脸颊，为自己加油打气了下。振作起来，今天说不定还会有好几拨来挑战自己呢。
　　只是等了又等，迟迟不见人上前挑战。反倒是隔壁的萧皓天多了好几拨挑战的人。
　　这个时候不去查查敌人的底，那不是浪费时间吗？
　　常乐靠着擂台边缘，看萧皓天的战斗看的不亦乐乎。
　　她如今也不是当初的那个刚穿越过来，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了，渐渐的也看出了些许门道来。
　　没有灵剑加成，萧皓天也不能如同此前那样一击结束战斗。但他的灵气充足，招数源源不断，这个倒是得防范一下。
　　只是这么一看，就到了比赛结束。
　　常乐慢悠悠地下了擂台，一边摸出尺素开始扫楼。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今天怎么就启灵一人挑战？
　　帖子里果然有常乐的名字。
　　“家人们，你们谁去挑战常师姐看看啊？反正应该还有次数的。”
　　“呵呵，你要是不怕你老婆叛变，那你就去啊。等没了老婆，我看你哭成泪人回来。能从启灵那种天生剑骨手底下抢老婆的狠人，能是什么小角色？”
　　“没错没错，虽然我不喜欢萧皓天那小子，但看到他的灵剑飞走，跑去常师姐那里贴贴的时候，我下意识的抱住了我老婆。”
　　“楼上的，如果你对你老婆好，那你老婆怎么会跑？一定是萧皓天对自己老婆不好。也是，他不是喜欢卫师姐吗？老婆肯定不是第一位。”
　　“我老婆绝对是我心中第一位！”
　　“心中无女/男人，拔剑自然神。老祖诚不我欺。”
　　……
　　常乐：……这都什么跟什么？你们剑修到底有什么大病？
　　她一边扫着尺素简，一边低头走路，突然就撞到了一个柔软的身躯。
　　熟悉的香味传到她的鼻尖，常乐头都没有抬起，就先喊了声：“许师姐。”
　　“嗯。”许应祈应了一声。她悄悄地摸了把常乐的头发，露出些许笑容：“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常乐疑惑：“为什么……”
　　她顿住了，远处不少修士朝自己看来，一部分修士紧紧抱着自己的剑，警惕地看着自己。活像她是什么丧心病狂的海王，随时随地就会拐跑别人家的好剑。
　　而另一部分修士看着自己的眼神堪称热烈，脚步蠢蠢欲动，似乎就要立刻跑过来。
　　常乐觉得自己汗毛直竖，于是往许应祈身边凑了凑。
　　在感觉到许应祈那带着冰川融雪的微冷气息后，这才感觉到了安心。她抓住许应祈的袖子，抬头：“师姐救我！！”
　　许应祈闻言，唇角微微勾起，那双灿若星子的双瞳熠熠生光，带着整张寡淡的脸都变得生活而明亮起来。她比常乐要高出一个头，此刻微微低头，发丝与常乐纠缠在了一起。
　　两人的目光相对。
　　常乐似乎被许应祈眼中的光亮所慑，一时之间，心头微动。
　　她看到许应祈红唇张合 ，说道：“好，师妹所许，自然无有不应。”
　　许应祈，许应祈，这仿佛与她的名字暗自相合。被许应祈用这样柔和的声音说出来，仿佛一个温柔至极的誓言或是许诺一般。
　　许应祈说道，她拉过常乐的手，在常乐的发直的目光之中，带着她踏上飞剑，越过一众人的头顶，潇洒而去。
　　启灵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叹了一声：“哎呀，让常师姐跑掉了。”
　　穆有枝抬头，她正在更新《大比秘录》：“怎么？你也看上常师姐了？”
　　启灵笑起来，露出八颗洁白整齐的牙齿：“你不觉得我跟她很合适么？我吸引剑，她收服剑。我俩一出手，天下好剑，皆归我们所有！那可就发财了！”
　　启灵激动得搓手。
　　穆有枝摇头：“我看你是真不怕被剑修群殴么？”
　　启灵挠着后脑勺：“可是常师姐会帮我吸引火力啊，你看尺素简里，都在谴责常师姐呢。我只是好剑罢了。”
　　穆有枝：“……”
　　我看你是果然好贱吧！

第 32 章 大比篇借一宿
　　“常师姐，我输得心服口服。多谢师姐指点。”
　　来人拱手，脸上并没有太多失落，只是利落的翻出了擂台。
　　常乐收回手中的剑，还有些茫然。真是想不到，她竟是真的能走到这一步。
　　或许是与启灵一战以后，让常乐更加窥得了战斗的真谛。
　　经此一战，她虽然没有提升修为等级，但在招数使用上却更为灵活多变，就像是开了窍一般。
　　这种感觉当真是玄之又玄，无法言明，只是当常乐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不再畏惧他人的主动挑战，在对敌的时候也更为从容。
　　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如常乐这般，前期有许应祈这样的好手陪练，后期又跟自己修为稍逊，但却是同阶战力巅峰的启灵磨刀。见识了两个顶端战力之后，常乐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在对战之中的战斗意识和眼界，已经远超同辈了。
　　她只是觉得自己打得很顺，很舒畅，有一种畅快的感觉。
　　一声钟鸣过后，尉迟樗的声音平淡响起：“明日开始，正式决赛。两两对战，抽签决定，直到选出胜利者为止。”
　　常乐环顾四周，周围的人很多都是她认识的了。
　　除了萧皓天，不远处的启灵朝她看过来，对她拱拱手。看来她放弃了常乐，选了另一个筑基修士，并且还成功地把对方踢了下去。
　　而其他人，有一两人也是与她对战过的。
　　这擂台之上，原本十个筑基修士，如今竟只剩下了六人。
　　外门之中果然也不乏藏龙卧虎之人，若是当初按照自己的想法，只想以修为强压，恐怕别说遇到启灵了，在柳九那关自己就得落败。
　　幸好有许师姐的教导。
　　常乐暗道一声侥幸，又安静下来，随着其他修士一起，齐齐道了声是。
　　常乐跃下了擂台，启灵朝她挥手，走近了后，启灵双手合十，对着常乐拜了拜：“常师姐，保佑保佑，千万别让我抽中你。”
　　常乐失笑：“这我可保佑不了。”
　　启灵睁着一双眼：“真抽中了，那我就只能直接认输了。你的体质克我。”
　　常乐轻轻地咳了一声：“那倒也还好。”
　　启灵倒是很好奇，她左右看看，见今日许师姐竟是不在，于是立刻凑近了些，小声说道：“常师姐是什么体质？我天生得剑的亲近，越是有灵的剑，就越是亲近我。但与师姐对战时，那种感觉却有所不同。剑灵传出的那种情绪……”
　　常乐也有些好奇，跟着压低声音，问：“什么情绪？”
　　启灵欲言又止，思考良久方道：“就如乳燕投林”她的手晃了晃，“打个比方，剑灵看了我，就好像是看到好朋友，亲近点甚至是比友人更甚。但是常师姐呢，就仿佛是游子归家一般。你知道，人可以没有朋友，但要有个家。剑也一样。”
　　毕竟自己是剑鞘化形嘛，能理解，能理解。只是这么多剑，对自己都是这般感觉？这就有点渣女海王的感觉了，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
　　我只想让它们都有一个家……
　　启灵问：“常师姐，你这个体质叫什么？”
　　常乐恍恍惚惚：“大概……是叫家的诱惑吧……”
　　启灵：“……啊？”
　　这是什么道体？简直是闻所未闻！
　　“哪里有这种道体。”
　　花兰因突然出现在常乐眼前，常乐急忙后退，警惕地看着花兰因。这女的怎么又出现了？
　　花兰因扫过常乐四周，问：“许应祈呢？”
　　常乐摇头：“我不知道啊。”
　　花兰因皱眉：“她竟是不在你身边。”
　　说着，她脚步一转，就要离开。
　　常乐问道：“这位师姐可是有什么事要找许师姐？”
　　花兰因闻言，转头看向常乐。她长相明丽，又少年得志，因为看上去便肆意张扬，哪怕身处的孤山剑门并非是自己的门派，可依然张扬夺目，在孤山剑门中也被许多人知晓。
　　她的双臂环在胸前，微微一笑：“你想要知道？只可惜你的修为太弱，还没有那个资格知道。”
　　常乐还未说话，一旁围观的修士就不满地说道：“这位蓬莱宫的师姐，你如今可是在剑门之中。”
　　“就是，虽然常师姐如今只是筑基，可是未来……”
　　那修士话音未落，花兰因就已经朝他看来，一眼便将他的话卡在喉头，说也说不出来了。
　　花兰因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容：“未来？未来的事情，做到的时候再嚷嚷吧。还未做到的时候，那就闭上嘴巴好好做人。少时说未来，壮年也说未来，是不是等到坟头草长了三尺高了，还要说一句自己后劲足啊。”
　　旁人被噎住，但常乐却一下子想到男主梗着脖子在自己面前喊三十年河东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常乐察觉其他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急忙说道：“对不住对不住，就是想到了一些事。花师姐，我确实不知道许师姐的行踪，不过我可以替你问问，可好？”
　　常乐没有太生气，因为花兰因说话虽然不好听，但说的确实是实话。她也不是针对常乐，因为她是平等的回怼所有人。
　　个性如此。
　　许师姐修为高深，花兰因都奈她不得，那样的许师姐对自己却是体贴有加，常乐自己此前也曾多番猜测，最后却都化在了许应祈的一番赤诚之中。
　　人有多大力，就做多大的事，她如今也只有全力拿到首奖，其他的，确实帮不了什么。
　　花兰因被常乐这番平和的态度对待，一时无言。
　　她沉默片刻，这才别别扭扭地说道：“好……”她又顿了顿，又道，“莫说我没有提醒你。你的死劫已经越来越重，现在退出比赛那是最好的，说不定还能躲过这场死劫。”
　　常乐摸出尺素简的手一顿，随后低头发短信，语音平平：“躲能躲得了几时。”
　　萧皓天心眼小，气性大，此前就已经跟自己结了仇怨。
　　常乐知道自己躲不过的。既然躲不过，那就正面上吧。
　　想到萧皓天看向许应祈的怨毒眼神，常乐垂下的眼中闪过坚定。许师姐对自己这样好，她不能连累许师姐。若她躲了，以后等萧皓天发育起来，说不定许师姐会受到连累。
　　在不知不觉之中，她的心态也渐渐地发生了转变，不再如同之前那样了。
　　这一天，许应祈没有出现，只是在尺素简中回复了常乐。
　　她一如既往的及时、认真，但常乐还是觉得有些不同。她推开房门，看着空空荡荡的院落，这才想起来，自己将小白寄养在了许师姐那里。
　　常乐突然感觉到了一丝不习惯。
　　她穿越过来已经三个月了，原本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可是现在，却好像有些寂寞。
　　可是许师姐不在那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她修为那么高，每日里也有许多事。只是在常乐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了日日跟许应祈对战，在大比之后与许应祈一起回到院中。
　　那个时候，她们或是会复盘一下白日里的战斗，又或是随意的谈天说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安静下来的时候，常乐这才意识到，其实自己只有一个人。
　　常乐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小声说：“要习惯要习惯。”
　　修士会修行，会闭关，会动辄百年不见，她如今就已经不习惯，日后又要怎么去面对漫长的人生呢？
　　哪怕是小白，一只可爱温暖的小狗，但小狗的命也是有定数的，他们迟早都会离开自己。
　　常乐低头，看着手中的青钢剑，然后摸了摸剑身说道：“看来只有你陪着我了。”
　　青钢剑在月下散发着光华，似有灵光闪过，传递出一股无声的坚定。
　　常乐突然明白那些剑修对着剑喊老婆的想法了。
　　“师妹。”
　　冷冷的声音陡然从身后传来。
　　常乐骤然转身，看见月下的许应祈正看着自己，纯白的衣摆下方还有些血色，在月下格外明显。
　　“许师姐！你受伤了？”
　　常乐一惊，急忙起身，朝许应祈奔去。
　　她是真的有些慌了，她见过许应祈的一剑之威，甚至想不到能有谁可以伤到许应祈。
　　许应祈伸手，稳住了常乐奔过来的身子，但又很快地缩了回去。
　　常乐：“师姐？你伤到了哪里？”
　　许应祈摇摇头。
　　“是吗？”常乐不太信，想不到许应祈还有些好面子，她上前，试探地扶住许应祈的手臂。
　　许应祈看了常乐一眼，到底没有挣脱。
　　常乐将她往石桌边扶，许应祈一下子站定，说道：“我不去那里坐。”
　　那里有青钢剑在。
　　常乐挠头，恍然大悟，虽然修士寒暑不侵，但天凉，确实去石桌边不好。她从善如流：“那去我屋里。”
　　她脚步一转，就带着许应祈往房间走。
　　许应祈便不说话了，随着她的脚步。
　　等到进了房间落了座，常乐点起烛火，又转头去找包扎伤口的物品来。这些天的战斗，她也受过几次伤，因而房里备了不少伤药，有许多还是许应祈给的。
　　那些伤药大多品质极佳，用在自己身上着实是有些浪费，如今用回给许应祈，那正好。
　　许应祈就看着常乐在屋子里打转。她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常乐。
　　常乐手里拿着绷带和伤药，转头朝许应祈笑了笑，走近一些，低头去看许应祈的腰带，然后又抬头：“脱了吧。”
　　好让她看看伤口。
　　许应祈一愣，她低头，苍白的手指按在自己的腰带上，又抬头看常乐：“你……”
　　常乐见许应祈迟迟不动，于是干脆自己上手了，她摸摸许应祈的腰带。许应祈倒是由着她的动作，只是衣服下的腰肢绷得有点紧，仔细摸索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那结实有力，但又柔软的触感。
　　常乐没摸到解开的扣子，于是抬头：“许师姐，你解开一下，我好看你的伤口。”
　　许应祈低头，眼中有着茫然：“伤口？我没有受伤。”
　　常乐一顿，结结巴巴：“那，那你衣服上的血……”
　　许应祈：“哦，那是别人的，最近有些不请自来的客人。我去处理了。”
　　但还是逃脱了一个，想到这里，许应祈的眼中又是微微一沉。
　　常乐手一顿，她震惊地看着许应祈，放在许应祈腰上的手是离开也不是，不离开也不是。
　　许应祈低头，发丝从两侧垂落，宛若牢笼一般将常乐禁锢着。
　　“你……”
　　“我……”常乐吞咽了一下，结结巴巴地露出一个干笑：“啊哈哈哈，我还以为你受伤了。”
　　许应祈：“……没有受伤，不过也不那么舒服。”
　　她别开脸，掩饰耳边的红，也错过常乐松了口气的表情。
　　常乐趁机站起身，想要去看许应祈。但是想到刚才那一幕，她又迟疑了，只是干巴巴地问：“那你现在有些没有事？”
　　许应祈摇头：“没事了。”
　　她说着，又转头看着常乐：“你方才说只有那把凡铁陪着了是什么意思？”
　　常乐：“啊？”
　　她顺着许应祈的手指看去，看到了自己的佩剑。
　　常乐坐到许应祈的身边，她看了眼许应祈的侧脸，顿了顿，这才道：“就是突然想到旁人说大道孤单，觉得好像没人能永远陪着自己，只有自己的剑可以，所以才忍不住发出那句感慨。”
　　许应祈看向了常乐：“可是我会陪着你的。”
　　常乐抬头看向许应祈。
　　许应祈的表情淡然，好像在说一个很平常的事情，却是许下一句很重的承诺那样：“只要你想，我就会的。师妹，你的大道，不会孤单。”
　　就像上次那样，就好像常乐随便许一个愿望，许应祈就会负责实现似的。
　　常乐心中陡然一跳，心脏似乎不受自己控制。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师姐……要对我这样好？”
　　她有什么值得旁人这样对自己好的么？除了她这个剑鞘的身份，她也没有什么值得旁人对她好的啊？
　　许应祈沉思了一会儿，原来师妹需要一个理由，她开口：“目前还没有理由，日后想到，我会告知师妹的。”
　　常乐笑起来，但是泪水却在眼底汇聚：“哪有，哪有这样的道理……”
　　许应祈想了想，又小声道：“所以今晚可以宿在你这里么？”
　　常乐：“啊？”
　　谁教你这样说话的，感觉好渣啊！就好像刚才那句承诺是为了眼下借宿一样。
　　方才的心动重新变得平稳。
　　常乐摸了摸自己的心跳，莫名失落，但看到许应祈的眼神后，她心中又噗通跳动了一下，鬼使神差一般地点点头。
　　许应祈露出了笑容，她扭头看着床，转头后目光闪亮：“我可以睡里面吗？”
　　常乐点头，看着许应祈脱了自己的外衫，然后又往自己的中衣丢了好几个除尘法术，这才小心地躺下。
　　她侧着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常乐，轻声道：“常师妹，你不来么？”
　　常乐有些不敢看许应祈，她是一个有道德的小姬崽！
　　许师姐应该是普通的睡觉吧？她为什么还要自己过去？
　　“我，我去洗把脸就来。”常乐说。她要用井水洗！好让自己冷静冷静。
　　许应祈哦了一声，带着遗憾：“那好吧，你要早点来哦。”
　　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睡意，好似很劳累了一样。
　　等到常乐平复心神，回转身的时候，却见许应祈闭着双眼，睡得很沉了。
　　常乐凑得近了些，许应祈也没有醒，只是手无意识地抓握了下，抓住了常乐的被子，随后她整个人就蜷缩起来，埋到了常乐的被子里，发出了细小的呼噜声。
　　像只睡熟了，有安全感的猫。
　　常乐把下巴枕在手臂上，看着许应祈的睡颜，突然一笑：“有点可爱。”
　　这一夜有的人彻夜无眠，有的人睡了千年来最好的一觉。
　　窗外夜风呼啸，扯着远处的树叶，发出让人不安的声音。常乐翻转身，她甚至没有睁开眼，只感觉到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朝自己滚过来。
　　她下意识地搂住，将对方抱在怀里，紧紧地贴着，然后陷入了沉眠之中。

第 33 章 大比篇决战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常乐觉得自己的手中空落落的，似乎本来应该在手里的事物不见了，有种失落感。
　　她睁眼，许应祈已经不在床上，而自己的手则伸展着，大大咧咧地占据了许应祈的位置。
　　迷迷糊糊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是许师姐被自己伸过来的手臂打醒了吧！！
　　常乐立刻坐直了身子，朝外面看过去，大声喊了声：“许师姐！！”
　　门被推开，她看到许应祈端着一碗吃食站在门口：“我在。”
　　常乐松了口气，也顾不得整理衣服和穿鞋，急忙跳下床，跑了过来，抬起头：“许师姐，昨晚……”
　　她正要开口，却见花兰因、慕容星还有唐欢都站在小院那处齐齐朝自己看过来。
　　慕容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哦……昨晚。”
　　许应祈义正言辞地说道：“我们昨晚就是睡了一觉。”
　　常乐看到其他人的脸色都跟着变了变，看着常乐的眼神更加的意味深长。
　　常乐：这句解释就仿佛是掩饰。不止没起到作用，反而尽是反作用。
　　许应祈回头，将手里的碗交到常乐手中：“是小汤圆，我让她们送来的。借住一宿，实在没有什么好报答的。你先吃，不是还有比赛么。”
　　常乐嗯了两声，低头看看碗，又看看外面人。
　　她们专程送汤圆？这么多人？
　　算了算了，常乐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专心干汤圆吧。她默默退回自己的屋子，默默地关上房门。
　　许应祈收回了视线，吐出一口气来：“蒙混过去了。”
　　其他人：根本没有吧！！是个人都不会被这种拙劣的借口蒙混过去的。
　　花兰因抽了抽嘴角：“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不是掌剑了。”
　　唐欢默默地转过了话题：“总之我已经说完了。混进来的魔族已经肃清，抓住的也都自尽，没有留下活口。但从目前的痕迹来看，好似在找什么东西。”说到此处，唐欢的脸上闪过一丝疑虑和懊恼，“这些魔族，不知道有什么阴谋。”
　　花兰因看着自己的指甲：“大运之争在即，那些魔族坐不住也理所当然。”
　　花兰因放下手：“行了，既然这里的事都已经完成，那我也差不多该离开了。”
　　许应祈道：“不送。”
　　花兰因的脸色难看：“你就不能客气客气吗？”
　　许应祈转头：“慕容星，你去送送。”
　　慕容星：“……”她有些无奈地看着花兰因，“少宫主，外门大比已经到了决赛阶段，您干脆看完再离开吧。”
　　花兰因哼了一声：“外门有什么好看的。”
　　慕容星躬身：“确实，不如就看看死劫缠身的常师妹如何脱困，夺得第一吧。”
　　花兰因扬起下巴点头：“有道理。那多留些日子，看一看结果也无妨。”
　　慕容星微笑：“正是如此。”
　　言罢两人乘风而去。
　　唐欢叹了口气，看着一脸莫名的许应祈，说道：“大师姐，多学学阿星，才好追人。”
　　许应祈：“我不追人。”
　　唐欢想了想，又说：“你不追，也得哄吧。”
　　看着若有所思的许应祈，唐欢点头，一窍不通的许师姐到底是开窍了，剩下的就靠自己悟了。
　　许师姐的悟性嘛……唐欢有些七上八下地想，许师姐在剑术上悟性那么好，应该在其他方面也会很不错的吧？
　　应该吧？
　　应该……吧……
　　唐欢十分不确定地离开了。
　　许应祈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又思考了一会儿，她看一眼石桌上还放着的青钢剑，于是将它拎起来，小声说：“一把凡剑。”
　　凡剑无声。
　　许应祈轻哼一声：“以后她会有世间最好、最漂亮、最听话的剑。”
　　凡剑无言。
　　许应祈收起剑，这才转身推开门。
　　常乐已经吃完了汤圆，正低头收拾自己的衣着。今天是只剩下十人了，十人对战，也不知道会不会面对萧皓天那家伙。
　　虽然常乐不喜萧皓天，可是对方是天选之子，与常乐自己这种天怒人怨，死劫缠身的人是不一样的。比赛当中很可能会出现一些不可言说的差错。
　　因而常乐不敢大意，她检查自己周身。确定身上所有一切都绑的死死的，浑身上下没有破绽，这才松了口气。
　　一抬头就看到许应祈站在一旁。
　　“啊，我的剑，许师姐，谢谢你把它拿回来。”
　　常乐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青钢剑。她急忙跑过来接住自己的剑，又细细地检查剑身。
　　剑身无瑕，再轻轻地掂量了一下，重量和重心也很完美，是自己最习惯的那种。唯一就是感觉长剑身上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委屈感。
　　只不过青钢剑是一柄死物，常乐虽是剑鞘化身，却也无法完全感应青钢剑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常乐安抚地拍拍剑身，将青钢剑反手背在后背上，抬起头，开心地说道：“许师姐，你看我这样有没有你的几分风范？”
　　许应祈看见常乐欢快地在自己的身前转了一圈，长马尾扫过自己的身前。她原本紧紧抿着的唇线松动下来。
　　她在学自己。
　　许应祈垂了眼帘，小声地说道：“你不需要像我。你比我好看很多。”
　　许师姐……可真是太会说话了。
　　常乐的心头微微一颤，她停住身子，看向许应祈。
　　许应祈说道：“就是那把剑不太适合你，嗯，配不上你的风范。”
　　常乐叹气。
　　许师姐……可真是太会说话了。
　　“好的好的，之后我会换一把剑的。”常乐说。
　　许师姐好像对她的剑总有很多的意见，不过许师姐是剑修嘛，这也难怪的。
　　许应祈说：“免成给你。”
　　常乐笑：“那可是你的剑啊。我怎么能要你的。”
　　许应祈：“我不在意。”
　　说着，许应祈就要解下自己的剑。
　　常乐急忙阻止：“可是今天是比赛，不能用免成那样的好剑呀。”
　　许应祈闻言，手顿了顿，有些遗憾，于是又道：“嗯……”
　　“所以，还是先去比赛吧。”
　　许应祈点点头，所以还是先去比赛吧。
　　一路过关斩将，出乎了常乐的预料。她曾多次以为自己会在比赛中跟萧皓天相遇，但不知为何，明明是抽签，他们却始终没有相遇过。
　　或许……
　　常乐抬头看着天空中漂浮的画轴想，或许真的是要在决赛相遇了。
　　如此过了三日，而决赛，也不过只有一步之遥了。只是常乐万万没有想到，下一个抽中的对手，竟是启灵。
　　“常师姐，看来我手气不好啊，果然是又见面了。”启灵朝常乐拱了拱手，她的笑容灿烂。
　　常乐有些无奈，启灵绝对是她遇到的极为难缠的对手，她问：“那你是战还是战？”
　　启灵哈哈一笑，摇了摇头，道：“你我体质相克，我打不过你，我要去追个第三名。”
　　说完，在众人的哗然间，她潇洒跳下擂台，隐没于人群之中。
　　常乐一愣，她抬起头，对上刚刚结束了战斗的萧皓天。对方擦过自己嘴角的血，朝自己看来，露出了一个挑衅十足的笑容。
　　常乐的神情一凝，也并没有畏惧，反而是握紧了自己手中的长剑。
　　“两位还要休息么？”尉迟樗问。
　　萧皓天并不托大，只是说道：“我需要回复一会儿。”他说着，吃下一粒丹药，直接盘腿调息。
　　不过片刻功夫，他就陡然跳了起来，虽然他看起来周身衣衫有些破，但气息已经节节攀升，甚至更上层楼，将要追上常乐。
　　看得出来，这场外门大比，对萧皓天的磨砺也同样重要，让他看上去更像一头猛兽，正盯着他的猎物。
　　很好，自己曾经对男主嘴贱过，而自己之前白白胜了一场，而男主则受了一点暗伤，却还临阵突破。
　　这完全符合男主打脸的剧情，难怪决赛都不需要安排在第二天了。
　　自己的定位，果然还是个炮灰啊。
　　常乐用力握住了剑，她看着萧皓天。他们还分隔在两个擂台间，尉迟樗轻轻地敲了一下身边的磬。
　　擂台就陡然转动起来，它们或是拼接，或是消散，不过片刻功夫，就将分隔开的擂台重组成了一个新的，巨大的擂台。
　　“都准备好了么？”尉迟樗问。
　　萧皓天站在擂台的另一头，冷着脸朝常乐看过来。他已经完全没有初见时半分和善的模样，眼中带着冷意，俯视着自己，就如同天道在低头看着常乐。
　　看着本应该死去的常乐。
　　常乐感觉到了一丝紧张。她微微收紧手，握住自己的剑，心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和躁动。她的手指用力，触碰到剑鞘冰冷的触感，有些微的痛意。
　　她曾经多次设想过这一天，而现在，它终于来到自己的面前。她想要活下去，就要亲手斩断这份死劫命轨。
　　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常乐拱手朗声道：“常乐，萧师弟请了。”
　　一句萧师弟，让萧皓天心头隐藏的怒火更灼热几分。他也缓缓拱手：“请。”
　　尉迟樗看一眼两人，敲响了一旁的磬：“比试开始。”
　　许应祈抬起头看着两人同时摆出了架势。
　　一旁的花兰因挪到她身边：“她的死劫更黑了，若无意外，应会应验在此时，你不阻止？”
　　许应祈却不曾转头去看花兰因一眼，只是说道：“那是她想要的。她想要上这个擂台，我不会阻止。”
　　花兰因一愣：“那她想要死，你也不阻止？”
　　许应祈这才转头，看了花兰因一眼，她眼底闪过一丝哀意，道：“不错，若那是她想要的，我便不会阻止。”
　　花兰因张了张嘴，皱眉转头：“搞不懂你。”
　　许应祈便不再出声，只是转头看着台上的常乐。
　　常乐与萧皓天已经战成了一团，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筑基期的战斗，可用术法不多，可两人尽都未留手，剑刃对撞间，烈火附着，水气蔓延，不过刹那间，两人身上肌肤崩裂，都滴落下鲜血来。
　　众人纷纷叫好。
　　这场比斗的一二名之争，虽然不是大家心中所想的那几个人物，但是现在看起来萧皓天与常乐的对决也一样精彩。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常乐越是打，心中却逐渐安定几分，萧皓天虽然是书中的主角，也有雷灵根助阵，但招数却是平平，似乎没有想象中那样难打。
　　明明文中写萧皓天大出风头来着，看来也不是那么强嘛。
　　她哪里知道，自己当初没有在第一时间将龙爪果给萧皓天，让萧皓天错过了夺得机缘的最好时机。此后虽然阴差阳错间，让萧皓天又重得此果，解决体内隐患。但最大的机缘已失，错过的时间也再回不来。
　　而后来告密让萧皓天最大的手段隐匿，好不容易得到的灵剑又被收缴，无法发挥出应有的能力。
　　正所谓一步错步步错，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一点点的错位。只是还无人注意。
　　长剑带着灵气，将萧皓天陡然震出三步外。
　　萧皓天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凝视着常乐：“常师姐，我本不想用这招，这是你逼我的。”
　　常乐一时莫名，她逼萧皓天啥了，也就是此时，萧皓天的手印连续变换，脸色微微发白，显然这招对他的消耗也不小。
　　萧皓天将剑划出个半弧，无数剑气凝成短剑，浮在萧皓天的身后，对准了常乐。
　　启灵扬起头，眯起了眼睛，随后叹了声：“剑气化剑，凝聚千万剑，我做不到。”
　　她一路往上，在常乐处折戟，如今看来，就算打到最后，恐怕也是胜不了萧皓天的。
　　“剑气凝剑，这份掌控力……”
　　公向明开口道，一旁的卫朝光用力地握紧了双拳，看向公向明：“公叔叔，皓天不过二十出头，又刚入筑基，这份能力，绝不输于内门的任何弟子。”
　　公向明哼笑一声：“傻丫头，修为高有什么用，你挑的是夫婿，不是对手。挑夫婿是看心，不是看能力的。”
　　“可是皓天很强不好么？”卫朝光问。
　　一旁的唐欢摇头道：“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强起来，然后再挑一个可心乖巧，处处应和你的人呢？再不济，也该是个可以与你比翼双飞，配得上你的人。”
　　卫朝光一愣，看向唐欢。唐欢按住卫朝光的头：“好了，看比赛吧。”
　　萧皓天已经听到了周围人的惊呼声，心中顿时带上了几分应是如此的感觉来。虽然他们想办法收走了他的灵剑，可那又如何，没有灵剑，他照样有别的杀手锏来赢得这场战斗。
　　就是如此，本该如此。
　　萧皓天心道，这才应该是正确的，符合他预感之中的道路。
　　萧皓天将剑尖一挑，说道：“今日，我萧皓天在此起誓，必会赢你。”
　　太中二了，真的不会尴尬么？
　　常乐看着萧皓天高傲地抬起头，然后叹气，她将剑一展，说道：“来。”
　　她表情之中并无惧色。
　　莫不是她还有什么必胜之法不成？
　　念头闪过，萧皓天只觉得不可置信。常乐有什么法子，他不可能不清楚！
　　常乐绝无可能突破自己这招！
　　萧皓天朝着常乐挥下，刹那间群剑落下，犹如千军万马一般，撞击在擂台之上，不停地发出炸裂的声音。这般声势，比起常乐与启灵的那场不知盛大多少倍去。
　　有那胆小的，如侯景这样的，已经急忙捂住了眼睛，发出低呼声，生怕看到常师姐万剑穿心的样子了。
　　顷刻之间，常乐就已经被落下的剑芒所淹没。

第 34 章 大比篇第一
　　风不知何时止住，在萧皓天的操纵下，剑气成了唯一的风声，如风暴打落，尽是有无休无止之势。
　　“这种打法……常师姐当真无事？”
　　侯景不禁转头问穆有枝。穆有枝摇了摇头，她伸手抓住了侯景的手掌，师妹的手掌微微颤抖着，就如同她说话的颤音。
　　穆有枝转头看了眼不远处在人群之中，如同她们一般抬头看着台上的许应祈，压低了些声音：“没事的……如果有事的话……”
　　许师姐不可能不管。
　　“真是想不到，这家伙确实有几分本事。”花兰因眯起了眼睛，她瞳中似有丝金色在转动，突然之间，她嘴边溢出一丝血来，她猛然捂住唇，在众人察觉之前，又悄然将那抹血抹去，悄声道了一句，“有趣。”
　　她看一眼许应祈，许应祈正沉凝着眼神，手指轻轻地敲打着自己剑柄，免成微微跳动，跃跃欲试，却又终究沉默。
　　突然之间，许应祈微微一勾唇，露出了个笑容来。
　　就在众人担忧之际，只见剑阵之中，原本常乐的位置上，缓缓升起一轮亮色，宛如明月初升，缓缓往上。
　　当它彻底出现在众人眼前时，众人皆是惊呼，那竟是无数的剑气，在不停的旋转，盘旋，成了一轮巨大的月轮。
　　而常乐则站在下方，抬眼看向了萧皓天。
　　常乐在被剑气包裹的时候自己也有些担忧，她觉得萧皓天或许看出了什么，所以没有用真剑，而是用剑气。常乐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压迫，就如同每一次她将要面对死劫时的感觉那样。
　　若是放任，自己或许当真会死，死了，自己就会如同原身那样，被男主得到，成为他的“机缘。”
　　生死关头，常乐灵光一闪，自己是剑鞘化形，既然是可以容纳神兵利器的剑鞘，那剑气又如何不行？
　　常乐也就不管不顾地测试起来。
　　她先试着牵引来一枚剑气，察觉成功后，常乐心中大喜，开始牵引第二枚，如此不停增加。只是每增加一枚剑气对她的精神力都是一道负担。到了如今，她也不得不佩服男主确实有几分本事，如此庞大的精神力和灵力，她确实有所不及。
　　可不及又如何，不想成为旁人的机缘，那便只有拿命来拼！
　　刹那间，常乐眼中爆出光彩，她的唇角溢出点点血痕，额头隐隐作痛。
　　可是不够，还不够，仅仅是这样，如何对抗这死劫？
　　在庞大的压力之下，牵引剑气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反而越发显出另一种无为自然之法。常乐的手自然流动，宛若风吹水面，引动阵阵涟漪。无数剑气随之而动，与她渐渐趋向一体。
　　许应祈曾经的话语声在耳畔响起。
　　“大器免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
　　大器天成，恰如她自身一般，那一瞬间，常乐恍惚看到了原身最初的记忆。金乌东升，寒蟾西沉，她天生就在那处，自然浑然无缺，天生天长。抬手之间，剑气随之而来，挥手而去，犹如呼吸。
　　那剑气缓缓起伏，犹如与常乐呼吸相近，不必再常乐费力地去控制每一道剑气，因为它们本就天然在那处，而常乐是剑鞘，就是它们最自然的归宿。
　　常乐松开自己手中的长剑，长剑宛若有灵一般，骤然飞起，浮在剑气之中，以自身作为桥梁与骨架。
　　这青钢剑日夜与自己在一起，早就浸满了常乐的气息。常乐手指微动，顿时犹如傀儡师牵引傀儡丝线一般轻松。
　　剑气汇聚，不过是一念之间，就如江河入海一般，凝聚起来。
　　常乐抬眼，对上萧皓天不可置信的眼睛，她突然笑了。
　　原本以为不可战胜，只能逃避的敌人，其实并不是那么强大。
　　她要打败他，连同这命运，或许她也可以一剑斩断！
　　心念微动间，只听风声呼啸，越来越大，那是无数剑气划开，最后融为一体，随着常乐的心念而动，形成一柄完整的剑。
　　那剑狭长流畅，中间处留有一道血槽，当真是惟妙惟肖。
　　熟悉这把剑模样的人，无论是隐身的峰主长老，又或是普通弟子，纷纷看向了许应祈。
　　许应祈没有做声，只是唇角处带着笑意。在她身边，免成剑悦动不止，若非许应祈拉住它的剑柄，只怕它早就飞到常乐身边去了。
　　唐欢：“嗯……虽然是在如此精彩的对决间，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
　　卫朝光喃喃自语：“觉得有点饱。”
　　唐欢点头：“确实。”她按住了卫朝光的肩头，看到卫朝光的目光还盯着比赛，于是笑了笑，不再说话。
　　萧皓天见此一幕，低声道：“不可能。”
　　而常乐已经不再等待，剑气已然凝结成形，常乐手臂一展，喝道：“疾！”
　　长剑剑声嗡鸣，发出一声宛若真剑一般的剑鸣声，这一声震动，就仿佛是某种讯息。佩剑的众人皆感觉到了自己的剑身微微振动，好似某种呼应一般，就要随着常乐的声音一起疾冲而去。
　　而与此同时，一股无声的剑意升起，又在一瞬间将所有剑的蠢蠢欲动都一同按捺下来。
　　这一幕，普通的弟子并没有太多感觉，只有那些峰主长老们感觉尤深，不禁纷纷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向常乐的目光更加的奇妙。
　　这个隐藏在外门多年的常乐到底是什么身份？
　　“……不管是什么身份，她都是天生的剑门弟子……”公向明喃喃开口。
　　尉迟樗陡然转头：“萧皓天抵挡不住。”
　　一旁的卫朝光立刻看过来，焦急地站起身，急忙看向唐欢：“唐姨，救救皓天！”
　　唐欢的手按住卫朝光的肩膀，她的眼神暗藏着锋芒，目光微闪：“且先等等。”
　　“等等？都这个时候了，还要等什么？”卫朝光急忙道，她坐不住了。
　　而唐欢则压低了声音，在卫朝光耳畔说道：“你跟你的情郎说了匿名举报一事是吧？”
　　卫朝光身体一僵，她朝唐欢看去。
　　而唐欢看过来的眼神，并没有平日里的亲和不着调，反而带着一股阴沉来。卫朝光心中陡然一颤，她知道自己此前所为，是全在唐欢的眼中的。
　　她父亲身为内门长老，一家都在剑门之中身居要职，她也知道不少消息，更清楚唐欢怀疑的是什么。
　　卫朝光的唇微微颤了颤，她小声道：“我……可是皓天并不是……”
　　唐欢按了按卫朝光的肩头：“你是孤山剑门的弟子，不论萧皓天是与不是，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下，你就要为他开脱了么？”
　　卫朝光一愣，默默地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萧皓天眼睁睁地看着巨剑朝自己冲来，他费尽了所有手段，都只能暂缓那巨剑的速度。
　　他勉力维持的防御正在崩溃。萧皓天感觉自己的皮肤被崩裂，鲜血流出。死亡像是早就在暗处潜伏，此刻伸出触手，真切地触碰到了萧皓天。
　　萧皓天经历了无数次的危难，但是每一次，每一次都会有及时雨将他救起，或是体内的范老，又或是从旁路过的美人又或是灵兽。
　　他想要的，从未真正失去过。他看上去经历生死，但每每都能及时得救。
　　久而久之，就连他自己都有一种笃定，无论在什么境地中，自己不会死，他有无限大的未来，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而这一次，他真切地感觉到了一丝死亡的触角。
　　它阴冷、空洞且绝望。
　　这柄剑让他感觉到死亡的压力，如果就这样放任，或许自己当真会死。
　　这个念头在他心头转过，就像幽魂一样掐住了他的心脏，不停收拢。他不禁朝左右看去，左右的弟子们皆是惊讶，不停地高呼着常乐的名字。不远处的花兰因倒是兴致勃勃，可她的目光看上去更像是在看猴子在表演猴戏。
　　他又扫过高高在上的高台，那些长老峰主们垂落的眼神无情，打量着他。最后扫过卫朝光时，卫朝光身子一颤，别开了眼。
　　萧皓天心中闪过失望。他知晓，已无人来救他。
　　无人来救他！
　　莫不是他今日当真就要死在这里不成？他如何甘心？他如何甘愿？
　　他分明还有许多底牌还未使出！他不能死在这里！
　　防御终于崩裂，巨剑的剑尖扎进他胸前皮肤，血液瞬间崩裂，撕裂着他的心脏。
　　他目光闪动，陡然大喊道：“范老！救我！！”
　　一道白光陡然闪过，白光之中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常乐所凝结的巨剑剑尖。
　　萧皓天身后浮现出了一个老人的虚影。
　　威压扫过周围，甚至连所有人的神智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范老。”萧皓天低低地咳嗽了一声，“抱歉，有违你的托付了。”
　　老人叹了口气，只说：“无妨，你平安就好，只是此地，怕是待不得了。”
　　“范老……杀了她！”萧皓天抹去唇边的血迹，指向常乐，目光怨毒，“我有预感，她在，我必不能成事！”
　　恍惚之中，似乎有什么齿轮转动的声音响起。
　　常乐一个晃神，又急忙回过神来，竖起手中的剑，警惕地看着萧皓天和范老。
　　怎么回事！怎么连老爷爷都冒出来了？
　　范老垂目看了常乐一眼，只一眼，常乐就感觉到了一股压力朝自己压来，而她自己周身却仿佛被什么禁锢，连动也动弹不得。
　　这就是真正的大能么？
　　常乐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渺小的虫豸一般，而那些真正的大能，只需要随意地一拂就可以将她置于死地。
　　可是常乐已经一次又一次地面对死地了，常乐脖子上的青筋陡然爆起，手指用力抬起，低喝了一声：“去！”
　　那柄巨剑陡然转动，朝着范老冲去。
　　巨剑一动，就连那股让众人晃神的威压也一并消失。
　　可是这巨剑也在下一刻湮灭在了老人抬起的手掌间。
　　老人朝常乐看来，手指轻轻一挥。
　　空气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常乐瞳孔微缩，许应祈就已经出现在了常乐的面前，倒转剑柄，一声轻鸣过后，几道火光闪过，这招就如出现时那样，又无声无息地散开。
　　常乐猛地捂住了脖子，她感觉到了痛楚，手中有温热潮湿的感觉。她流血了。
　　常乐急忙掏出伤药灌入口中，感觉到血液流逝渐渐止住，这才放下心来。
　　许师姐又救了自己一次！
　　许应祈转身看了常乐一眼，常乐捂住自己的脖子朝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于是，许应祈冲她点了下头，转身拔剑。剑光斗起，宛若星河倒转，倾倒向范老。
　　范老眯了眯眼，带着一丝遗憾地往内门方向看了一眼，扶住萧皓天的后背，转瞬间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许应祈的剑招落空，眼见就要落在众人身上，但她手腕一翻，那剑招就化为无形。她朝周围比了几个手势，消失在原地。
　　“老鼠现形了。”唐欢低声道，她又看了眼失魂落魄的卫朝光，不再多话，跟随着身边已经追击过去的众人一起消失。
　　而擂台之上，只有常乐看着空无一人的擂台，似乎有些茫然无措。
　　尉迟樗看着自己身边已经没了其他人，叹息一声，道：“恭喜大比决出第一名，常乐。”
　　常乐茫然地转头，看向尉迟樗：“啊？我，我这算赢了。”
　　她一说话，就察觉喉咙有些痛，于是又急忙闭上了嘴巴。
　　尉迟樗无奈地朝她一笑，说道：“萧皓天身负不明魂灵，今已现形，将逐出剑门，你自然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无论萧皓天身上的那个魂灵是正是邪，剑门都不可能留下萧皓天。
　　若是正道大能，为何要隐姓埋名，悄悄进入剑门之中。若说未进入剑门前那是逼不得已，但萧皓天既然入了剑门，又与卫朝光交好，那那个魂灵为何不去寻求掌剑或是其他人的帮助，反而一直跟着一个外门弟子？
　　而若是与邪修魔族有关……
　　那就更不能留了。
　　只是这些事，就不必对常乐这样的普通弟子细说了。
　　尉迟樗说完，半空中展开的画卷上，也浮现出了常乐的名字，在众人的名字之上。
　　众多修士仰着脖子看着这一幕，先是一阵安静，随后就立即发出了欢呼声。
　　“恭喜常师姐，武运昌隆，勇夺第一！！”
　　“恭喜常师姐，武运昌隆，勇夺第一！！”
　　那声音远远地传来，惊飞了鸟，让远处的许应祈都停了一下，转头朝大比的方向看去。
　　一旁的唐欢道：“许师姐，你可以放心交给我们……”
　　许应祈转头：“不必，继续搜索。”她说着，又看向花兰因，“此前你在那个男人身上看到了什么？”
　　花兰因笑眯眯地说道：“想要知道啊，可以，你用什么来换？”
　　许应祈垂头想了一会儿，这才道：“你可以与掌剑商议，我只要答案。”
　　花兰因一时无言，忍不住道：“到底掌剑是你们掌门，还是你是掌门啊，怎么就突然这么随便。”
　　在对上许应祈漠然的眼神时，花兰因又叹了口气，这才说道：“好吧，你也知道我这次是为了机缘而来，来前师尊传了我一个可见因缘的秘法。而那个男人的身上，全是金色的因缘。如果非要形容的话……”
　　“当以天命之子来形容吧。”
　　许应祈闻言转头：“天命之子……”她顿了一会儿，又是一声嗤笑，“就他？我不信。”

第 35 章 大比篇我想送你
　　常乐站在擂台上抬首，站在高处的尉迟樗朝她垂眸。
　　尉迟樗一向端着一张板正的表情，让众多内门弟子敬畏，此刻她唇角微挑，朝常乐招了招手，道：“有请外门大比第一，上台领奖。”
　　常乐心中一颤，一时之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是自己。她甚至没有太多的实感。
　　倒是侯景壮着胆子冲出来，举起双手，高声喊：“常师姐，你愣着做什么呀？还不快过去？”
　　“我，我是第一啊？”
　　常乐转头，朝侯景看过去，侯景年轻的脸上浮起两团激动的红，高喊：“是呀是呀，常师姐你是第一名呢！”
　　启灵也探头，挥了挥手，冲着常乐高呼：“常师姐，第一，第一，实至名归！”
　　“实至名归！！”
　　“实至名归！！”
　　周围的呼声也渐渐的大起来。
　　常乐一一看过去，有此前比试时败在手下的对手，也有从卫城赶过来，专门来看她比赛的同僚。常乐甚至看到一个相熟的卫城师兄激动得揽着周师兄的脖子，把周师兄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而近处的，则是更亲近一些的朋友，穆有枝，启灵，还有侯景。
　　只可惜，许师姐不在身边。常乐心中涌出遗憾，许师姐一直陪着自己，却偏偏在这个时候不在。
　　穆有枝朝常乐深深一拜：“常师姐，多谢你。”
　　常乐不明所以，急忙回了一礼。她身子一顿，看向众人，又朝他们团团行了一礼，道：“多谢大家。”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之间觉得心中好似升起了一股小小的豪气，她伸手，召出了自己的剑，高声道，“我去也！”
　　真是中二，可是力竭之时落下，接住她脚的却是不知名的剑时，那刚升起的尴尬又散了几分。
　　“师姐！我等助你登天！！”
　　随着说话声，无数长剑飞出，一柄接着一柄，牵连成了一座长桥。
　　常乐无需再用自己的剑一次次的做踏板。她此刻已经站在了高出众人一截的地方，她环顾四周，长身一拜，抬起头来时，发出了一声长笑声，高声道：“多谢诸位道友相助。也愿诸君武运方昌！！”
　　说着，她将手一摆，长剑落在启灵的足下。
　　常乐双瞳熠熠生光，喊道：“第二名，你又在等什么？”
　　启灵一愣，随即发出哈哈的笑声，她一扬头，头巾的红尾随着发丝往后一甩。她利落跳上常乐的剑，以此为踏板，一跃而起，高声道：“多谢常师姐借我清风！”
　　常乐轻声微笑，手中再动，用同样的办法，将第三名也一并送了上来。
　　三人彼此相对一看，同声笑起来，携手朝尉迟樗所在的高台而去。
　　阳光落下，洒在几人的身上，正是青春年少，风华正茂之时，带着一股勃勃生机。
　　尉迟樗垂着双手，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禁轻叹：“武运方昌，休风未淑，正是好时节。”
　　人心未散，武运正浓，她孤山剑门未来可期。
　　“这一代的孩子们，真是很不错。”
　　三人落在尉迟樗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尉迟樗带着慈祥的关爱目光。
　　三人一时迷茫，回看尉迟樗。
　　尉迟樗微微一笑，手腕一翻，空中浮现出各人的奖励。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一丝兴奋。
　　“这是你的奖励，伪天地造化炉。”
　　尉迟樗给了第三名胜利品，说道：“此物可做丹修用，也可作为攻击手段。千般变化，只看人心，望你好生琢磨。”
　　第三名点头接过。
　　尉迟樗又拿出那个储物袋，交到启灵的手中，她看着启灵有些失望的表情，笑了笑，道：“此物虽然与你的剑骨没有什么助力，可是内里是个破碎的小空间，你或许也可从中悟出空间大道呢。”
　　启灵双手接过，收起平日里的张扬，老老实实地行礼，道了声多谢。
　　尉迟樗转身看向常乐。
　　常乐其实有些紧张，她在前一世的时候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上一次得到第一名，那还是在很小很小的小学时代。而现在，她看着尉迟樗，心中有些紧张，又有点期待，甚至还带着一点迷茫。
　　可是她的目光很快落在那漂亮的剑鞘上。
　　多漂亮的剑鞘，师姐一定喜欢。
　　她参加大比，一路行来，收获良多，多了很多新的朋友，修为也更加凝实，她甚至还真的打败了男主。但她没有忘记，最开始的时候，她只是想要报答一直对她很好的许师姐。
　　这把剑鞘，如今终于就要得到了。
　　常乐的呼吸都带着一份轻缓，好像生怕这是一场梦，呼吸得重一点，梦就会醒了似的。
　　“常乐，大比第一。”尉迟樗说道，她双手捧着一方打开的剑匣，剑匣里就静静地躺着竹雨剑。
　　尉迟樗的目光落在竹雨剑上，她的目光中闪动哀意，随即又收起，看向面前的常乐。
　　常乐是被剑爱着的孩子……
　　尉迟樗的声音郑重：“这把剑，是一把死剑，但虽是死剑，也是一把不多得的利器。”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我如今将祂托付于你，希望你好好对待祂。”
　　常乐闻言，目光终于落在那把剑身上。
　　这确是一把死剑，周身没有半分灵气。常乐伸手摸上去，也只感觉到一阵冰冷。她看了一眼尉迟樗，尉迟樗朝她点头：“祂如今是你的剑了，自然随你如何。”
　　常乐抽出了剑身，剑身呈青绿之色，却并非青玉一样的剔透，反而如同春雨打湿竹叶时，是一种透着鲜嫩生命的绿。而此刻，这份绿却少了一点灵动，握在手中，传到回常乐的，也是寂寂无声，空茫，死寂。
　　没有灵魂。
　　常乐终于明了尉迟樗的意思。
　　她低头看着这把剑，剑锋依旧，剑身上牵连着丝丝缕缕的青色丝线，将这把剑连在了一起，就好像这把剑曾经四分五裂，又被人好好地重新锻造过。
　　“剑灵殉主时，剑身碎裂，淬剑峰的峰主花了三年时间，将它们重新拼在了一处，只可惜剑灵已死，若是能好好地待祂，或许此后还有生灵的可能。”
　　尉迟樗说话轻柔，目光落在剑身上，又看向常乐：“还是说，你不满意这剑？”
　　“不！”常乐抱住了竹雨剑，剑虽无灵，但剑锋温柔地敛去自己的锋芒，不让它伤到常乐。
　　“这是一柄很温柔的剑。谢谢尉迟长老。”常乐说道，眼睛弯起来，看着尉迟樗。
　　尉迟樗顿了顿，还是伸手摸了摸常乐的头：“你喜欢，就很好。”
　　说完这些，她看向周围，她已感觉到了身边有熟悉的气息，唐欢的声音传音过来：“啊，已经结束了么？”
　　“是，你们呢？找到人了么？”尉迟樗传音道。
　　唐欢的眼一沉：“还在找，没有找到。”
　　尉迟樗不再传音，这些话可以留到以后再说。她将手一展，空中漂浮的画卷重新卷起落入她的掌心：“外门大比结束。这一届的大赛之景尽在画卷之中，我会放入藏经阁，以供后来者观看。”
　　这句话一出，众人皆惊，台下的穆有枝惊呼：“以往并无此案例！”
　　尉迟樗扫了她一眼，这才开口：“掌剑亲令，他老人家觉得大家有些懈怠下降，此后大比都按此例行事。诸君，还望努力。”
　　掌剑也看外门的比试？
　　众人面色难看，想起自己在台上有没有丢人的表现。
　　尤其是常乐和启灵，想起对战那一幕发生的乌龙。她们两个抬眼，看向对方，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熟悉的尴尬颜色。
　　这个人，怕是要丢的真是源远流长了。
　　尉迟樗看着众人哀鸣的模样，露出了笑容，又道：“今日不禁宵禁，你们可以尽情欢宴了。明日午时，大比前十名前往内门大殿，另有要事。”
　　言罢，她将画卷收入袖中，乘云而去。
　　唐欢一个转身，现出身形，趴在尉迟樗召的云间，蹭了尉迟樗的云，朝常乐招了招手，笑道：“常小朋友，咱们内门再见。”
　　常乐抱着竹雨剑，飞奔两步，仰头喊道：“唐长老！许师姐呢？”
　　唐欢笑了笑，摇头：“我可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常乐的脚步慢下来，她转头看向身后。远山连绵，笼罩着一层青雾，安静得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许师姐还在追踪男主吗？她会不会受伤？又会不会有事？
　　常乐忧心忡忡地摸出尺素简给许应祈发了一条消息。
　　许应祈并没有如同此前那样及时回复。
　　常乐低头看着尺素简，突然她被人拉了拉，她抬起头，看到启灵正对着自己笑：“常师姐，我认识的好友办了宴，你要不要与我们一起。”
　　常乐道：“啊？这样合适么？”
　　不远处的穆有枝缓缓走来，看向两人：“哪有什么不合适的？”
　　常乐看看启灵，又看看穆有枝，啊了一声：“你们认识！”
　　启灵笑眯眯：“是呀，所以就一起嘛。庆祝庆祝。”
　　侯景听到吃的，开心鼓掌：“同去同去！”
　　常乐心中挂念许应祈，正在犹豫，突然尺素简一震，常乐急忙探入神识，发现是许应祈回了话：“晚上我自会来找你。”
　　常乐就仿佛有块石头落地一般，心中顿时一轻，抬头笑道：“那便一起吧。”
　　萧皓天一头倒在地上，满身是血，但他没有太多怨言，范老为他抵挡了多次伤，此刻也到了维持不住身影的时候。
　　“我要陷入沉睡了。你自己小心。”
　　范老说完，最后看了一眼满眼不甘的萧皓天，最后还是陷入了沉睡中。
　　这林子里漆黑，阴暗，浓密。萧皓天周身都是黑泥和血迹，他抬起头，看到天空中闪过的灵光，又逼迫自己往更黑的地方躲了躲。
　　就像一只走投无路的老鼠。
　　他本不该如此，他应该更顺利，哪怕受点挫折，也应该是成为他登天道路上的台阶，而不是越不过去的悬崖才对。他应该夺得大比的第一，风风光光的进入内门，然后受剑君青睐，成为众人眼中艳羡的对象……
　　“哎呀，好浓的怨气。”
　　随着一声轻笑声，有脚步踩过树叶，来到萧皓天的身边。
　　萧皓天发出低低的一声笑：“这才……”
　　没错，总是到绝境处有转机，这才是他应有的……
　　他猛地倒头晕倒。
　　“少主，此前内线传讯，天运盘所示正是此人。”
　　“哦，天命之人……呵，既然孤山剑门不要，那我魔族便笑纳了。大运之争，我魔族必兴！不好，那女人来了，快走！”
　　一群人走后，许应祈骤然落下，她周围四顾，眉心紧皱：“有魔气。”
　　“莫不是还没清除干净？”慕容星摩拳擦掌。
　　许应祈抬起头：“已经消散了。”
　　她垂首看着地上明显的卧躺痕迹，最后摇了摇头。
　　慕容星则道：“那此处就交给我们来处理追踪吧。师姐，你回去吧。”
　　许应祈看向慕容星。
　　慕容星笑了笑：“按照惯例，今日应该是那些师弟师妹们尽情狂欢的日子，那个叫常乐的不也在那边？师姐不去看看么？”
　　许应祈转头，远山已经染上了暮色，她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嗯了一声，驾剑离开。
　　常乐被一群人拉着，吃了许多，也喝了一些，只是她心中挂记着许应祈的回复，不敢太醉，浅浅抿了几口，只是有些醉意。
　　她寻了个空暇，低头去看尺素简，发现了许应祈的回复。
　　“你在哪里？我回来了。”
　　这条常乐没注意。
　　隔了很长时间，则是另一条。
　　“我在你的院子里等你。”
　　许应祈回来了，就在她的院子里！
　　常乐猛地站起身，抱起了怀里的剑，就朝外面冲去。
　　“诶！常师姐，你要去哪里啊！”
　　身后传来呼唤声，启灵抬起头，揽过人：“你叫啥啊，人家常师姐有人等着，你有吗？”
　　剑修很不开心，拍着腰间的剑：“我有剑！”
　　启灵哈哈大笑：“才一把，我以后会有好多好多把。”
　　“哇！你这个海王！！”
　　……
　　热闹被急促的脚步声抛在了脑后，常乐抱着剑往前奔跑，她听见风的声音吹拂过脸颊，听见自己的胸膛里心跳渐渐加快，和着自己的脚步。怀里的剑带着凉意，将她浮起的热和躁又压下，却让心中升起了一股难耐。
　　她想要快一点看到许应祈。
　　转过一道弯，常乐推开院门，看到许应祈就站在此前她站着的那棵树下，低头转动着手中的落叶。
　　风起，轻摇着她的衣摆，将她的长袖飘扬起来，卷起树叶一起往上飞舞，就仿佛下一瞬间，许应祈就会踏风离去了一般。
　　常乐听到自己心脏的声音，那么激烈快速，是因为自己刚才的奔跑吗？
　　她想着，喊了一声，想要留下这树下仙子。
　　“许师姐。”
　　听到声音，许应祈转过头。她松开手，手中的叶子就随风打着卷飞走了，衣带也随着陡起风向上飘摇，像是也想随着叶子一同飞走一般。
　　许应祈露出了笑容，就像月娥留在了人间。
　　常乐想，自己刚才真的跑得太急了，心脏竟到了现在还跳个不行。
　　“我得了第一名。”常乐说着，往前走了一步。
　　许应祈点头，认真回道：“恭喜你。”
　　自己或许酒也喝得太多了些，这件事分明许师姐是知晓的，偏偏她还要再说一遍，像是在炫耀。
　　常乐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红，她已经来到了许应祈的面前，注视着许应祈的眼睛，心中突然升起了紧张：“许，许师姐……我，我……”
　　许应祈有些疑惑：“嗯？”
　　常乐举起了手中的竹雨剑：“这是我的奖励，我，我……”
　　许应祈静静地等待着常乐的话，常乐深吸了口气，大声说道：“我想把剑鞘送给你，当，当做我的一片心意。”
　　笑容僵硬在许应祈的脸上。

第 36 章 心思
　　许应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常乐的心口乱跳，根本没有发现许应祈的不对劲，她往上凑了凑，将竹雨剑的剑鞘抬起来，往许应祈的眼前递了递，小心翼翼地，宛若呈上自己的一片赤诚真心。
　　“许师姐……你，你喜欢吗？”
　　许应祈的眼转动，落在常乐举起的剑鞘上。青蓝色的剑鞘在常乐的手中，像是一块长条形的宝石，静静地等待着剑入鞘。
　　等剑入鞘。
　　心口猛然一痛。
　　许应祈猛地后退了一步，她转头，看向旁边。
　　她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好半晌才憋出了一句话：“你想要……送我这剑鞘。”
　　常乐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安，不安里又裹着一缕疑惑。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是，是的，我此前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它很适合免成了。”
　　许应祈咬住了下唇，垂下的双手紧捏成拳，她闭着眼，用力深呼吸，没有说话。
　　但她身上背着的免成并没有这样好的脾气，祂陡然蹿出来，剑尖处光华闪动，有灵气聚集，下一刻就要往常乐举起的剑鞘上扎。
　　“不要！”
　　“住手！”
　　两声阻止的呼喊声同时响起，一声来自常乐，常乐紧紧地抱住了剑鞘，用后背挡住。
　　而另一声则来自许应祈，她用力抓住了免成的剑柄。
　　免成在她的手中嗡鸣不休，挣扎不已。就仿佛是理智与情感在互相拉扯着，彼此也不服彼此那般。
　　常乐不知晓那些，她只看到许应祈紧紧收紧的手背上都暴出了青筋，可见用力。
　　但最后免成的嗡鸣声渐渐低弱下去，最终沉寂在了许应祈的手中。
　　许应祈大口喘息着，慢慢地站直身体。
　　常乐直起身，她看着许应祈握剑站在树下，周身带着一股哀意，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免成。
　　免成无鞘，在夜色下连那幽蓝色的微光也好似不见了一般，透着一股死寂。
　　像是绝望，又像是哀伤。那股哀色与许应祈身上的气息相融合，恍惚之间，常乐甚至分不清是许应祈的哀伤感染了剑，还是剑的哀伤牵引了许应祈的情绪。
　　“许师姐……”常乐犹豫了一下，问，“免成祂怎么了？还好吧？”
　　许应祈翻折手腕，收起剑，她没有看常乐，目光落在旁边，只是道：“嗯，祂没事，放心。”
　　说着，她转过身，她的后背依然笔直如松，声音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常乐的心中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注视着许应祈。
　　看着许应祈握着剑鞘的手收紧，她明白，许师姐对她的礼物并不满意。
　　可就算不满意，这反应也未免太大了些。
　　常乐不解其中意，她往前走了一步，仅仅是一步，就不得再进。
　　常乐抬头看着许应祈，许师姐竟是用术法束缚住她的脚步！
　　许应祈没有转身，只是说道：“天色已晚，耽误了师妹休息。我先走了。”
　　好似走了便不会再回来了一般。常乐脑中突然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许师姐！”常乐心中一阵慌乱，竟是挣脱了许应祈的束缚，她伸出手，用力抓住了许应祈的衣摆。
　　许应祈仓皇回头，常乐只来得及看到她红通通的眼眶，常乐一愣，手微松。
　　许应祈则微微用力，将自己的衣袖扯了回去。
　　许应祈慌忙转头，语气匆匆：“我要走了。你的好意……”她的话音陡然顿住，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来稳定自己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对不起，这份好意，我，我不能接受。”
　　说到最后，常乐甚至听见许应祈声音里的哽咽，只是不及她细思，许应祈已经御剑而行，转瞬之间就不见了踪影。
　　竟是就这样跑走了。
　　常乐抬起头，啊了一声，又低头看着怀里的剑鞘：“为什么呢？你那么好看，为什么免成不喜欢你，许师姐也一副要哭了的样子？”
　　她想起此前唐欢和尉迟樗在提到竹雨剑的时候，眼底划过的伤痛。是因为想到了故人吗？还是说，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这份礼物呢？
　　不喜欢到哪怕做做样子也不愿意吗？
　　风声轻轻，虫鸣四起，远处山林里有夜枭凄烈的鸣叫声，可没有一人可以回答常乐的问题。
　　常乐叹了口气，坐到石椅上，仰头看着天空。
　　今夜不是一个清朗的夜晚，寒星稀稀落落地散在天际，没有月光，只有屋檐下摇晃的灯笼留着几点光亮，在地上落下两团昏沉的光晕。
　　总觉得，有点寂寞的样子。
　　常乐想，她的手抚摸剑鞘，想了一会儿，还是取出竹雨剑来。
　　“原本想把剑鞘给许师姐，以后再给你配一把剑鞘的。不过嘛……”常乐苦笑了一声，说道，“被拒绝了呢……”
　　也是，想要给许师姐送上这份礼物，本就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从没有过问过许师姐的意见。
　　是常乐自己觉得，许师姐一定会接受这份礼物。她如此笃定，其实是建立在许应祈从未拒绝过她的要求上的。
　　突然的拒绝，让常乐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许，可是……
　　“……可是还有点难过。”
　　她花费了那么多时间、精力、心血，一步步朝上，纵然这一路得到了许多，可是最初的最初，她就是想要真心实意地送出一分自己的心意，想要许师姐接受，想看到她接到礼物时，惊喜的眼神和表情。
　　现在，全泡汤了。
　　毕竟是被拒绝了啊。
　　眼前带着迷蒙，一个眨眼间，泪水滴落在剑上，溅起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水花。
　　原来，自己竟是哭了吗？
　　常乐叹了口气，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将竹雨剑重新送入剑鞘里，又抬起手擦了擦自己的眼，摇摇头，回屋了。
　　没过多久，屋里的烛火熄灭，四周就彻底暗下来。
　　风吹着树叶哗哗声响，许应祈悄悄地拨开叶面，看向了小院里。
　　免成剑声嗡嗡作响，许应祈轻轻地敲了敲剑柄：“不要吵醒她。”
　　免成就不甘不愿地不动了。
　　许应祈低头，她看着不远处的小屋，轻叹了一声：“为什么不愿意把自己送给我呢？”
　　剑用力地跳了跳，像是在点头。
　　许应祈又不说话了，她手枕着头，看着寂寥的天空，许久后才说道：“什么时候她才能明白呢？”
　　还是剑好，剑又开心地转圈圈，没错，还是剑好。
　　许应祈闭上了眼：“……她哭了啊……”
　　剑难过地垂着不动了。
　　次日，常乐一开门，就看到免成悬在她的面前。
　　常乐一伸手，免成就矜持优雅且迅速地落在了她的手中，十分丝滑。
　　常乐抚过剑身，看向左右，却没有看到许应祈的身影。
　　“许师姐呢？她不在？”
　　免成贴在常乐的手心里，传来模模糊糊的意念，都是类似“贴贴”、“要安慰”之类的话，根本和祂的主人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常乐：“……许师姐对你这么好，一心想着你，甚至不惜跟我闹脾气，你居然一点也不挂念她？”
　　常乐甩了甩免成，没好气地说。她可真为许师姐抱不平，许师姐拿剑当老婆，结果老婆只想要贴着自己。
　　贴着自己？
　　常乐眯了眯眼，她盯着免成。她自己多受剑的欢迎，以前不知道，但现在经历了比试后，也就明白了。
　　放在剑里，那就是万人迷啊。
　　免成这家伙为什么那么喜欢自己，肯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所以说……
　　其实免成是想要自己做祂的剑鞘？
　　这个念头冒出来，常乐就倒吸了口气。虽然她这具身体确实是灵物化形，但她自我认知是个人类，就算是现在，她也不敢化成原形瞅瞅自己另一个形态的模样。
　　所以她是绝对不会接受一柄剑，一柄剑……
　　啊啊！！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常乐脸色一白，又是一红，急忙把免成甩开。
　　剑：？？剑做错了什么？？
　　常乐抵住免成的靠拢，左右看看，确认许应祈不在，这才咬牙切齿地凑近了免成：“臭不要脸！”
　　免成：！！剑没有！
　　但常乐才不管一柄剑在想什么，她急忙掏出了尺素简，熟门熟路地喊上许应祈：“许师姐！救命！！”
　　许应祈：“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常乐：“你的剑缠上我了。”
　　许应祈：“哦。”
　　常乐：“？？”
　　许应祈没有回应了，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剑落在常乐那里。
　　常乐侧头看着免成，免成正企图用自己的剑柄贴上常乐的皮肤，但在常乐看过来的时候，祂又迅速地直立起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许师姐明显冷淡许多，但好在她还愿意跟自己说话。
　　常乐低头琢磨要跟许应祈说什么，但门口已经传来了敲门声，启灵的声音透过了门扉传来：“常师姐，该去内门了。”
　　是了，今日还要去内门，受内门长老峰主们的关怀。说不定会有幸运儿能拜入哪个峰主长老门下。
　　虽然常乐没有抱有这种想法，不过流程还是要走的。
　　常乐收起了尺素简，又一把抓起免成。免成虽然疑似对她抱有不可告人的心思，但把祂丢在这里，常乐还是做不到的。
　　“来啦！”
　　常乐喊了一声，匆匆去开了门，门口站着活力满满的启灵，还有有气无力的穆有枝，常乐看看左右：“侯景呢？”
　　穆有枝摇摇头：“她没有参加过比试，没必要去……”说着，穆有枝打了个哈欠，“我才炼气七层，其实也不用……”
　　“说什么呢，内门不是传来了讯息要你去的么？”启灵开开心心地揽住穆有枝的肩头，她回过头，在看到常乐的时候，发出了哇的一声。
　　“常师姐……你果然是我同道中人，不过短短一夜，你竟是有了两柄宝剑。”
　　常乐：……她就是腰上别了竹雨剑，背后背着，准确说是贴着免成（扯都扯不下来的那种）。
　　“这是许师姐的剑，你这家伙，不要把人说的都跟你一样花心。”穆有枝打量了下常乐的剑，又见常乐尴尬的表情，于是狠狠给了启灵一肘击。
　　启灵捂住胸口咳嗽几声，这才说道：“是哦，是许师姐的剑，许师姐呢？”
　　穆有枝拍拍自己的额头，她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个个都不会看人脸色的么？还是说孤山剑门就都是这个德行？
　　“行了行了，你管人家两个的事呢。”穆有枝推推启灵的肩头，然后看向常乐：“常师姐，不要管这个家伙，我们走吧。”
　　常乐叹口气，然后点头：“好。”
　　三人沿着山道往前。
　　常乐说：“如果你送了朋友不喜欢的东西，朋友不高兴，要怎么求和呢？”
　　启灵说道：“你跟许师姐闹别扭了啊？”
　　常乐：“……是我的一个朋友……算了，就是我。”
　　她的双肩垂落下来，身后的免成悄悄地往上爬了一点，放下一个小小的，充满求知欲的小耳朵。
　　启灵想了想，说：“我会直接说，我们和好吧。”
　　常乐：“……太直接了吧！不带点什么礼物吗？”
　　启灵挠头：“可是你之前送的她不喜欢啊。送别的她也不喜欢怎么办？”
　　常乐：“……”她捂住胸口，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穆有枝一把把启灵拍开，然后说道：“不要听她的。许师姐的心头好虽然难猜，但是常师姐跟许师姐相处了这么久，总该知道她平日里的喜好，按喜好送，总是没错的。”
　　常乐低头，她的脚踢到一块小石子，咕噜噜地往前滚。
　　许应祈喜欢什么呢？
　　常乐想，她印象中的许应祈，安全、值得依靠，总是很耐心温柔的听她说话，比试的时候很严格，可除此以外的时候都显得万事不挂心头。
　　常乐想起许应祈从树下抬头看自己的模样，她勾起的唇角，虽然有张平淡无奇的脸，可是其实睡着的时候也很可爱……
　　住脑！！你在想什么！！
　　常乐抓住自己的脑袋，突然之间，她想起了在卫城的那一夜。许应祈说自己没什么太喜欢的东西，可是她记那一碗小汤圆记了很久，就连那晚借宿醒来，她端来的也是一碗小汤圆。
　　“我，我大概知道要送许师姐什么了。”
　　常乐小声说。
　　启灵问：“送什么？”
　　常乐笑了笑：“不告诉你们。”
　　许师姐素有威仪，若是被人知道她喜欢小甜食，那可不好。
　　启灵和穆有枝对望一眼，露出一个笑容来，没有再继续追问。
　　只有免成轻轻地跳了跳，抓耳挠腮：你知道什么你说呀，剑好好奇呀！
　　“师姐，许师姐。”
　　许应祈抬起头，她看向一旁的慕容星。
　　慕容星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今日后，少宫主就要离开了，我终于可以得到解放了。”
　　许应祈点了点头，她们此刻站在内门大殿之中，监督晨起弟子练剑的同时，也顺道注意之后新入内门的那些外门弟子。
　　今日是长老峰主们择弟子的日子，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都可能会因此而一飞冲天。
　　慕容星在许应祈身边大倒苦水，许应祈突然转头：“我要送礼，要怎么送比较好？”
　　慕容星一顿：“常师妹？”
　　许应祈扭头不答。
　　慕容星：“……”许师姐原来这么别扭的吗？这么别扭能追到人家小姑娘吗？果然还是得靠师妹来帮一把。
　　慕容星道：“送礼嘛，我看常师妹对师姐也很是喜欢，既然如此，那就热烈而真诚，将自己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就好了。对了，不能送剑啊。”
　　剑是剑修的命，慕容星不确定地想，许师姐应该是知道的。
　　“热烈而真诚，自己最好的东西……”许应祈皱起眉头，“我自己没有什么好的……”
　　不过倒是有样东西是人人都想要的。

第 37 章 剑君弟子
　　一行三人走着走着，就混入了人群里。这些人可以算得上的这一代外门的精锐弟子，进入决赛的一共也就十人，萧皓天叛逃后，便替补了穆有枝进来。
　　常乐瞅了一眼，嗯，确认过了，都被她揍过。
　　真是想不到，从前那个吵架都会涨红脸的自己，居然也是如今能抗能打的小小人物了。
　　“常师姐。”
　　“常师姐早。”
　　其他人皆是朝常乐点头微笑，随后目光一顿，又落在常乐后背上的免成身上。于是那目光就变得欲言又止，蠢蠢欲动起来。
　　但是想到常师姐的剑，还是默默地压下心中念头，跟在了常乐的身后。
　　不知不觉之中，常乐就成了他们的领头人。
　　来到内外门的交界处，这里也立着一块碑石，上书迷津渡三字。已经有一个年轻的白衣弟子在那里等着了，他看向几人，拍拍界碑：“烦劳诸位师弟师妹将弟子令放在上面。”
　　众人照做，常乐察觉，不止她一人换了弟子令，其实也有好几人的令牌也都更换了。
　　“行了，这次迷津渡的费用由宗门代扣，下一次，诸位就得自己掏钱了。”那弟子笑眯眯说道。
　　掏钱？她随许师姐去了那么多次内门，需要掏什么钱？
　　正想着，一股力道轻轻地推了她后背一把，她往前一踏步，就已经穿过了迷津渡三字的界碑。陡然间，天地变幻，内门精纯的灵气环绕体内，带来呼吸之间的舒畅。
　　而眼前原本的山林石阶也都变了个模样。
　　常乐听见熟悉的鲸鸣，她抬起头，只见眼前是一处悬崖之上，云海无边无涯，朝远处铺展开去，远处有几道峰头穿透云层高高立着，仿若海上的山石岛屿一般。
　　而那鲸鸣则是一头巨大的虚鲸，停在崖边，介于虚幻与现实之间，显得星光朦胧的尾巴不时惬意地甩动着，在云海之间若隐若现，如梦如幻。
　　“诶诶，这虚鲸是专门给外门大比的前十名的。后来的不要插队啊，去那边去那边。”
　　一个弟子扯着嗓子喊着，把一旁偷摸凑过来，想蹭车的弟子赶到一边。
　　常乐：……虽然风景像画，但咱们孤山剑门的氛围，倒一直是如此接地气呢。
　　她摇了摇头，跟着大家一起爬上虚鲸的后背。
　　虚鲸的后背并不是想象中那样光滑，人站上去一点也不打滑。背上还放着好几个蒲团，放得整整齐齐的，一点没有歪斜。
　　大家犹豫了下，都寻了自己想要的地方坐下。
　　“都坐好了吗？行驶途中，不得起身，否则后果自负啊！”那个负责维护秩序的弟子大喊一声，见众人点头，于是举起手中的弟子令，结了手印，打入虚鲸的额间。
　　虚鲸于是发出了一声鲸鸣，双鳍划动，尾巴一甩，潜入云层之间，穿梭空中。
　　风声呼啸，但虚鲸身上设有结界，将众人牢牢包裹，感觉不到风力。
　　“这，这样的奇景……”
　　有从未进过内门的弟子小声惊呼。
　　常乐是见过虚鲸的，却是第一次坐在上面，乘鲸遨游。
　　只见紫阁丹楼纷照耀，璧房锦殿相玲珑，鸾歌凤吹，高台迢迢，真是神仙景色。
　　从前站在剑上，就仿佛身在景外，这一切纵使瑰丽神奇，也与自己无关。
　　而今她已经成为这景色的一部分，只能靠着许师姐才进入的内门也对自己敞开门扉，迎接她进入一个更宏大瑰丽的新世界。
　　这是自己想要的吗？
　　常乐不禁想。
　　“常师姐”启灵突然喊了一声。
　　常乐回过头，这个一向英姿勃发，活力四射的少女收敛了平日的张扬，她看着眼前的一切，手微微颤抖着，轻声说道：“原来这天下，这样的大，这样的好看……”
　　常乐想起启灵入道不过两年，她此前或许也从未见识这样的景致，就如自己一样。‘
　　正想着，启灵陡然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哈哈大笑：“这样可真是，太好啦！！”
　　启灵一起身，原本压低的结界也随着她的动作而升高，坐着的众人被狂风吹得个个成了大背头，脸都变形了。
　　大家急忙喊：“启灵！！”
　　“哈哈哈！！”启灵急忙坐下，她转头，一脸的兴奋看着常乐，“真有意思，太有意思啦！我能看到这样大的世界，我以后还会看到更大的世界，这可真是太好啦！我想要看到更多更好的风景！！”
　　说话间，她周身气息一变，道了声：“我要突破了。”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之中，她竟是就这样踏入了筑基期。
　　“你怎么这么快的！！”大家也都很熟了，说话也不客气。
　　启灵摸了摸自己的丹田，基台稳固，坚如磐石。表现于外则是神光圆融，双目湛湛，很是有神。
　　穆有枝道：“她找到了自己的道。”
　　启灵嘿嘿的笑了一声：“我方才见天地之广阔，心有所悟。”
　　众人哇呀呀的表示自己的嫉妒，神情之间却尽是祝福。
　　常乐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小姑娘，突然想起了她在书中的结局，那个时候的启灵，看到了更大更多的美景了吗？
　　“你呢？常师姐，你又想要做什么？”启灵问，“你也如我这般是有了想要做之事么？”
　　想要做的事情……
　　常乐现出一点茫然来，她一开始是为求活，后来又想要报答师姐，才参加了大比。
　　一路行来，死劫依然存在，大比的礼物师姐没有接受，磨难重重，却也走到了现在。
　　常乐发现，自己好似并没有什么想要的目标。她所谓的目标都是眼前的要紧，对于未来，对于修道，她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
　　我到底想要什么呢？常乐看着自己的手心，她心中升起了迷茫。
　　穿越过来，不得不修道，此前想要逃离，如今觉得留在这里也很好。那么更遥远的未来呢？自己想要什么呢？
　　常乐看向远处，她想起唐欢曾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为什么而战斗，突然间，她脑海里浮现出了许应祈的影子，可她很快就回神，许应祈很强，她其实完全不需要自己。
　　而且，她自己需要一个旁人来证明自己的么？
　　脑子一片迷糊，常乐摇头：“我也不知道。或许，以后我会知道的吧。”
　　启灵担忧地看着她，不敢说话，身后的免成跳到常乐的面前，用剑柄蹭了蹭她的发间。
　　常乐一愣，微笑起来：“不要担心，我没事。”她的手抚过剑柄，感觉到剑身传来的隐隐的担忧之情，抬起头来，看着远处。
　　远处曾经见过的大殿，已经越来越近了。
　　虚鲸就好像刻意让这些年轻的弟子们见识这大殿有多么雄伟壮丽一样，绕着大殿转了一圈，这才慢悠悠地游到更远处的一个小小的渡口停下来。
　　“剑门大殿到啦，该下鲸的快下来。”
　　大家听着声音，于是纷纷起身，跳下虚鲸。
　　“诸位师弟师妹，请往这边来。”
　　这里也早有弟子等着了，来人一男一女，皆是穿着整齐，精神气十足。他们笑着招呼众人，看向诸人的表情慈祥：“往这里走，各峰峰主还有长老们都在等着你了。”
　　“师兄，那掌剑也会来么？”
　　那师兄倒也好脾气，点头道：“自然也在。不过掌剑他不收徒弟，因而这次大家是没有机会了。”
　　启灵悄悄地握了握拳，开口：“那，那老祖呢？青莲剑君呢？”
　　那师兄脚步一顿，回转头来，见发问的是天生剑骨。天之骄子嘛，他很理解，毕竟入内门的天之骄子谁不想见见青莲剑君，谁又不存着点被剑君收入门墙的念头呢。
　　他笑道：“剑君一直在天剑峰闭关，无人可见。”
　　启灵闻言，一声叹息：“我还以为可以见到那样的传奇人物呢。”
　　常乐道：“传奇人物？”
　　启灵一抬头：“师姐不知？”她见常乐摇头，突然想起常乐原本文墨不通，也不知道后来是开窍了还是有了别的机缘，这才与常人无异。
　　启灵急忙道：“青莲剑君是孤山剑门的开山老祖。听闻修为极高，一直在闭关，或许在勘破飞升之道。据说她一剑挥动，千万莲开，是极为美丽的盛景。”
　　常乐闻言，却忍不住想起许应祈起来。
　　许师姐在使用免成的时候，也好似有花开一般的景色，她还记得当时她站在自己面前，为她挡下花兰因那一击时，展开的剑招就仿佛是一道流动的画卷一样。
　　“诸位，这些话此后再聊吧，我们将要到了，还请慎言。”
　　启灵闭上了嘴巴，其他人也不再说话，随着内门的师兄师姐走过了白玉台阶，一起进入大殿之中。
　　这大殿比在天上看到时更加的广阔雄伟。
　　盘龙柱立在殿中，殿中宽阔，可容纳百人站立，两的墙上是纯黑色，上面挂着许多画卷。常乐看过去，只见上面或男或女，持剑而立。
　　许是剑门中曾经的大人物吧。
　　常乐想着，收回了视线。
　　座上早就已经坐了数人，皆是有意收弟子的峰主和长老们。而在最上位的那位芝兰玉树的年轻人朝几人看过来，露出了笑容：“好好，都来了。”
　　他一笑，众人就从那过分慈祥的笑容中知道，他绝对不是什么年轻人。
　　看着众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他笑眯眯地道：“我是孤山剑门掌剑，宋怀恩。”
　　这竟是掌剑！
　　穆有枝侧头，对充满迷茫的常乐小声说道：“剑主宋怀恩，是合道期的大能。”
　　本方世界修士从炼气引气入体，筑基炼气化体，金丹淬体入魂，元婴分神，自此可凝结出一道幻影分身来。
　　再往上则为炼虚期，意为炼虚化实，自此有了一道，甚至多道身外化身。炼虚过后则是感悟天地道法，截取一道天地法则以身相合，是为合道。
　　合道之后便再无什么等阶之说，玄而又玄，只在漫漫大道前行感悟，以求飞升。便统称为渡劫期。
　　传闻中的青莲剑君就是渡劫期，只是书中她虽然修为极高，却因是本方天地蕴养的灵物，却也被天地囚困，不得飞升，因而本体陷入沉睡，只留下一道化外分身在外行走。
　　也就是那道分身，成了男主的师父，同时后来也与男主陷入情劫苦海。
　　“那咱们就开始吧。”
　　正想着，宋怀恩扭头看向已经虎视眈眈的峰主长老们，发出了一声轻咳：“我来说明一下。若是有意，他们会送出一柄剑令到你们身前，你们若是喜欢哪位峰主长老，也可以择起属意的剑令。”
　　启灵问：“若是我想要拜师的是其他人，他却没有选我呢？”
　　宋怀恩对这个天生剑骨很是和善，他笑眯眯地，眼睛眯着线：“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毕竟人都已经在这里了。”
　　这也是个机会，须知平日里，普通弟子哪有机会看到这些人？
　　启灵点了点头，警惕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的剑，在貌美的剑身上总是多停留了一会儿。
　　于是大家心中就都有了主意。
　　宋怀恩拍拍手：“好了，开始吧。”
　　话音一落，数把剑令就已经飘向他们早就已经看好的苗子。
　　常乐左右四顾，启灵自不必说，她是天生剑骨，大家争着抢着要的好宝贝。其他人也各有去处。穆有枝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个吉祥物，不想面前飘起两枚剑令，一枚青色，一枚红色。
　　正是尉迟樗和唐欢。
　　穆有枝睁大了眼睛，指指自己。
　　唐欢微微一笑：“你不会以为我不知道你写的《大比秘录》吧，如此好苗子，正该入我刑堂。”
　　尉迟樗则道：“整日打打杀杀，刺探情报，能是什么好去处。我看过你的《大比秘录》，文字精简有趣，正合我的文心之意。”
　　唐欢：“……你要跟我抢？”
　　尉迟樗：“又不是第一次。”
　　穆有枝小声道：“我可不可以……”
　　两人同时转头，注视着她：“不可以！”
　　穆有枝不说话了，眼观鼻鼻观心。
　　这里热闹得马上就要斗起来，那边就像是菜市场吵架一样，剑令们挤挤挨挨，撞来撞去。也有的人顺顺利利就拜了师尊，美滋滋地站到心仪的师尊的后面。
　　而常乐看得津津有味，突然之间，一枚剑令飘到自己面前。
　　常乐惊讶抬头，却见一个男修轻咳一声：“我名公向明，是藏剑峰峰主，你若无人想要拜师，我……”
　　他的话音未落，忽听远山振动，众人手中长剑齐齐发出嗡鸣之声。这阵仗，比启灵曾引起的还要大百倍不止。
　　“这是……”
　　众人纷纷看向宋怀恩。
　　宋怀恩目光看向远处：“是青莲剑君……剑君醒了？她……”
　　话音未落，只见头顶一道剑光落下，剑尖对准常乐。
　　常乐心头一紧，心道一声，莫非她改变了剧情，却要在此处死于女主手下么？
　　就在此时，只见剑尖处绽出一朵巨大的青莲，正徐徐旋转。
　　那青莲每转得一圈，巨剑就小上一圈。最后化作一朵立于青莲上的小小剑令，停在了常乐的眼前。
　　“这，这莫非……”
　　峰主长老们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看向常乐的目光之中带着掩饰不去的艳羡。
　　那小小的剑令只停留了片刻，就骤然朝常乐冲去，没入常乐额间。
　　而此刻，一道颇具威仪的女声响起。
　　“我欲收常乐为我的亲传弟子。”
　　众人纷纷躬身，齐声道是。
　　只有常乐愣在原地。
　　被青莲剑君收为弟子，等等，这不是男主的待遇吗？
　　========此处是小剧场分割线=========
　　许应祈：剑君弟子，人人都想拥有！！
　　常乐：啊？？

第 38 章 其余人
　　声音响过，随后化作一道碎光，那碎光洒落在常乐的头顶，好似纷纷扬扬洒落的雪花。
　　常乐下意识地伸手，却见那些光屑落在常乐手掌间，又顷刻之间化作无形，没入掌心。常乐这才发现，这竟是精纯到极处的灵力，却又十分温柔，它们轻柔地包裹住常乐，将常乐此前在比赛里沉积的那些暗伤一一抹去。
　　虽然这些伤影响不了根基，也会随着时间散去，但这一手光到病除依然让常乐为之震惊。
　　随后，她转过头，看着悄咪咪靠得近了些的众人：“你们干嘛？”
　　启灵嘿嘿笑了两声：“常师姐，我们也受了伤的呀。”
　　众人点头。
　　启灵又说：“就让我们蹭蹭嘛。”
　　众人继续点头。
　　常乐：“……”
　　她倒也没太所谓，只是抬起眼，看着台上的长老峰主们，他们正低头交谈着什么，只是听到他们的嘴唇张合，却听不到声音，想来是用了传音之法。
　　“老祖收徒啊，那我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收都收了。准备准备，让这孩子去天剑峰吧。”
　　“呜呜呜，老祖怎么不看看我……不，我是说，我们应该叫这孩子什么啊？师叔祖？小师祖？”
　　宋怀恩脑袋都大了，他按住自己的头颅：“……这些之后再说吧，我之后上一趟天剑峰，看看剑君是怎么个想法。”
　　这时，有人小声道：“剑君既已醒来，那大运之争……”
　　众人互看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慎重。
　　宋怀恩想了片刻，这才道：“这些事，还不必让孩子们知晓，只不过倒是得想办法锻炼起来了。”
　　说着，宋怀恩抬起了头，对上常乐懵懂的眼。这个一直待在外门的孩子，宋怀恩也是知道的。剑君偏偏收她入门墙，此前剑君不收徒，是因为一直等她进入筑基么？
　　想到此处，宋怀恩又摇了摇头，他从未揣度对过剑君的意思，现在想这些也是无意。
　　“诸位，若是没有旁的事，择师完毕后，便随自己的师尊去吧。”
　　大家应了几声，已经选完师尊的人就跟在了师尊的身后，是继续留在外门打磨自身修为，又或是随师尊待在内门，这些就是他们师徒之间商议的事了。而没有选完师尊的，比如启灵之类的，该吵架抢人的还在继续。
　　只有常乐呆呆地站在原地，她左右四顾，举起手来：“掌剑，我呢？”
　　宋怀恩想了想，于是道：“来，我送你上天剑峰。”
　　常乐点头，对方是合道强者，常乐不敢造次，乖乖地跟在宋怀恩的身后。
　　许是刚才青莲剑君的关系，宋怀恩的态度颇好，笑眯眯地在前方带路，一边说道：“内门之中设有禁制，不能使用缩地成寸的术法，只能走或是飞。”
　　他看着常乐拘谨的模样，又道：“你不必担忧，剑君虽少有出现在人面前，但是脾气颇好，历届弟子们都很是佩服喜欢她的。”
　　常乐抬了抬眼，觉得这句话带着几分古怪。既然少有出现在人前，又哪来的历届弟子喜欢呢？
　　宋怀恩又道：“天剑峰嘛，虽然冷了点，但是剑君会看顾你的。”
　　天剑峰哪里冷，常乐挠了挠自己的鼻尖，想起许师姐的秘密基地，那可是漂亮得很。啊，许师姐曾说过剑君陷入沉睡，她才将秘密基地放到天剑峰，而今剑君已经醒来，那许师姐的秘密基地怎么办？
　　不会被毁掉吧？
　　常乐悄悄地握了握拳头，若是那便宜师父敢破坏许师姐的秘密基地，她一定会……一定会……
　　想起女主强悍的战力，常乐决定，自己一定会悄悄地再帮许师姐恢复的！
　　两人出了大殿，宋怀恩抬头，忽道了一声：“大……嗯……应祈？”
　　常乐也急忙从宋怀恩身后探出了个头来，前方正站着许应祈，也不止许应祈，花兰因竟也在那处。
　　“许师姐。”常乐张了张口，朝许应祈笑起来。虽然许师姐在生自己的气，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么，常乐想。
　　许应祈的目光顿时落在了常乐的脸上，她顿了顿，这才转身朝宋怀恩行了一礼：“掌剑。”
　　宋怀恩的脚尖微妙地挪了挪，又挺了挺后背，清清喉咙：“怎么了？”
　　许应祈一板一眼地说道：“我奉天剑峰传令，带常师妹去天剑峰的。”
　　宋怀恩瞅了许应祈一眼，又一眼，随后道：“哦？哦……”他转过眼来，又看向花兰因，“那少宫主呢？”
　　花兰因在大能面前，顿时收起了自己张扬的模样，变得格外乖巧。她朝宋怀恩低头行了一礼，道：“家师传令，让晚辈是时候回蓬莱宫了。”
　　宋怀恩点头：“也是，你如今得偿所愿，已是当之无愧的少宫主，也该回去准备准备了。”
　　花兰因微微一笑：“正是，神州大秘境开启近在咫尺，我辈自当奋勇。”
　　“那便祝少宫主得偿所愿。”宋怀恩朝花兰因点头。
　　两人虚应了几句，宋怀恩这才转头看向常乐，又道：“这是剑君新收的弟子，常乐。日后神州秘境若是见了，还望少宫主多多照拂。”
　　常乐：……这家伙还要等自己元婴跟自己生死一战呢，这种照拂还是算了吧。
　　花兰因看了看常乐，眉梢微扬，点头应是。
　　宋怀恩闻言，这才满意地看向常乐：“既然剑君自有安排，那我就不送你了。日后……”他想了想，又看看许应祈，终于道，“好好努力，不要辜负剑君的一番心意。”
　　常乐低头应是，再一抬头，宋怀恩就已经不在原地了。
　　花兰因吐出一口长气：“哎哟，可算走了，我端得人都硬了。”
　　常乐：“……”
　　在人家大殿门口说这话合适吗？
　　许应祈不理会花兰因，她走到常乐身边，说道：“我送你去天剑峰。”
　　“且慢！”花兰因陡然开口道。
　　两人同时朝花兰因看来。花兰因环抱双臂，走到两人面前，眯着眼看常乐。
　　离得近了，常乐这才发现花兰因的眼中深处有丝淡淡的金芒，她看得久了，感觉那丝金芒似乎脱离出来，缠绕在自己身上，窥探着自己的秘密一般。
　　突然之间，花兰因后退了一步，她捂住自己的眼睛，手掌下淌出两行血泪。
　　“少宫主，你没事吧？”慕容星急忙上前一步。
　　花兰因摆了摆手，她从摸出一瓶伤药，摸索着扔进嘴里，过了片刻，这才睁开眼睛来，有些失落：“秘法破了。”
　　说着，她看向常乐：“我竟是无法勘破你的因缘……罢了，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便赠你一句话。”
　　常乐有些莫名：“什么？”
　　花兰因笑了笑：“虽不知为何，但你的死劫淡了一些，不如此前那般是必死之局。你若仔细想想过往行事，或许能找到勘破死劫的法子。”
　　常乐闻言一愣，此前她的死劫深厚，这是花兰因说的，而今死劫淡了，她自己唯一能想到只有，她抢了男主的机缘。
　　可当初没有给男主送龙爪果的时候，她也是死劫缠身，为什么？
　　常乐扭过头，看向了许应祈。许应祈也朝她看来，语带疑问：“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说着，她的目光已经瞥向了一旁的花兰因。花兰因抱着手，后退了两步。
　　常乐摇头，她想，或许是因为女主。她抢了男主接近女主的因缘，成为了女主的弟子，也许消除死劫的机缘就在其中。
　　花兰因见常乐面上似有所动，微微一笑：“看来许是你已想到了关窍。话已说完，那我就走了。对了。”她脚步忽地一顿，“你既然已是剑君弟子，恐怕许多人都会来探一探你的虚实。若是你还活着，那我们神州秘境再见吧。”
　　她说着，目光扫过许应祈的脸，突然一顿。她似乎看到许应祈脸上有浅浅的死劫掠过，正待细看，却再找不到踪影了。
　　是错觉？
　　自己秘法已破，原不应看到才对。
　　花兰因心中暗自沉思，她将手一扬，一叶扁舟迎风变大，脚尖一点，轻飘飘地落在了舟上。
　　“少宫主，我送你。”慕容星道，她朝许应祈和常乐一拱手，说道，“许师姐，常……额，师叔祖，咱们日后再聊。”
　　说罢，不等常乐从那个风中凌乱的称呼中回神，她便踏上飞剑离去。
　　常乐：“……”
　　一觉醒来，我就变成了诸位的祖宗，这难道是什么爽文设定吗？
　　常乐叹了口气，这才转头看向许应祈。
　　许应祈好似正在沉思，常乐喊了一声：“许师姐。”
　　许应祈抬眼，她道：“你想到死劫怎么消散吗？”
　　常乐摇摇头，她只知道多半是与女主，以及男主的机缘有关，可是这个范围太大，她也不知道要具体怎么做，只是含糊道：“只是有点想法，还没确定。”
　　许应祈便点点头，说道：“我送你去天剑峰吧。”
　　一板一眼的口气。
　　常乐顿了顿，轻声道：“你的剑还在我这里呢。”
　　许应祈一顿，小声说：“我亦有其他办法送你。”
　　常乐抿了抿唇，还是将免成抽出来，放到许应祈的手中，她抬起头，看着许应祈的眼，说道：“许师姐，对不起。是我自以为是，想要送你不喜欢的东西。”
　　许应祈低头看着免成，又看看常乐，没有说话。
　　常乐垂着眉眼：“抱歉，没有好好地考虑你的想法。”
　　许应祈：“……我不要那个剑鞘。”
　　常乐急忙点头：“不要便不要吧。我下次会送你喜欢的东西，所以……你不要生气了。”
　　许应祈：“送我喜欢的……东西？”
　　许应祈屏住呼吸，她小声说：“真的是我喜欢的？”
　　常乐陡然觉得许应祈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滚烫灼热，烫得她缩了缩手指。
　　常乐用力点头，然后道：“是的。”
　　许应祈嗯了一声，转过身走了两步，突然顿住，又回过头，拉住了常乐的手，声音似乎都带着飘：“好，下一次。我先，哦，对，我先送你去天剑峰。天剑峰，天剑峰在哪边来着……哦，这边。”
　　常乐被拉得一个踉跄，她抬起头，看见许应祈勾起的唇角，将要说出口的慢点也默默地吞了回去。
　　果然还是自己送得不对，许师姐并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
　　或许送许师姐礼物的人并不多，她竟是这么高兴。
　　常乐暗下决心，一定要做一碗特别，特别好吃的小汤圆给许师姐！
　　在距离孤山剑门西北方向，一群人正在疾驰，其中一人正背着一个昏迷的男修。
　　突然之间，男修呕出一大口血来，咳嗽不止。
　　为首者停下脚步，扭头看向那个男修，皱起了眉头看着左右：“这天命之人到底找对没有，我怎么觉得他到不了魔族。”
　　“少主息怒，天运罗盘不会有错……”
　　话说间，突然远处一道黑烟闪过，落到为首者的面前：“少主，孤山剑门的青莲剑君发出了剑令，昭告剑门上下，她收了一名外门弟子作为亲传。”
　　“收外门弟子作为亲传？”为首者的眼瞳里闪动着暗红色的暗光，“有意思，我倒要探一探那外门弟子到底是什么来路，值得青莲剑君收她为徒。”
　　此时此刻，在极西处的高原之上，群马飞驰，有人牧马，突然之间风中的气息似乎变了。牧马人抬起头，在视野的尽头，是当地人膜拜的神山，终日积雪不化，暗云密布，遮掩山峰的云雾陡然散开，露出了山巅处巨大的白色宫殿。
　　“啊！仙人显灵了！”牧马人急忙翻身下马，朝神山跪拜。
　　山巅宫殿深处。
　　一名白袍老者坐在檐下抬起头来，露出了被长眉遮掩的无光的眼：“风停了。”
　　身后传来了平静的女声：“是。”
　　老人伸出枯槁的手指，宛若牵引一根根丝线：“命轨起了波动，有一根线断了。可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女声安静依旧：“青莲剑君醒过来，收了一名徒儿。此人目前不过筑基期。”
　　“徒儿……”老人沉吟许久，方道，“如此……神州游学也该开启了。眇然，你就替为师走一趟，看一看那个孩子吧。”
　　“是。师尊。”
　　在东方的山林中，静静屹立着一座琉璃书院。院中松柏森森，书声琅琅，一帮夫子正带着人诵读背书，突然之间，钟鸣之声传遍各处。
　　学子们纷纷抬头，夫子们表情不变：“继续背书。”
　　学子们急忙低头。
　　在书院深处的竹林之中，幽幽古琴声响起，周围或卧或躺，停了无数鸟兽。
　　琴音陡然一顿，原本如痴如醉的鸟兽陡然惊醒，纷纷遁走。
　　林深处有老人的声音传来：“如玉，你的琴音乱了。”
　　弹琴的年轻人起身行礼：“师尊，是如玉的心乱了。”
　　“正是少年佳意气，年轻人，有争强之心，是好事。”老人说道，“你自去准备吧。”
　　少年转头，只见放着古琴的石台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小小方签，上面写有神州游学几字。
　　少年拿起那方帖子，刹时，无数文字自帖中飞去，他抬头看着上面书写的文字，目光越发有神。
　　正如此时此刻发生的那样，青莲剑君收一名外门弟子入门墙的事情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各个势力以及各个门派。
　　诸多天骄摩拳擦掌，都想看一看这个被招入青莲剑君门下的幸运儿到底有什么能耐。
　　=============我是分割线==================
　　不懂就问，为什么我的评分那么低呀？这个评分机制到底是怎么算的呀？

第 39 章 天剑峰
　　风吹动，落在常乐的脸庞上，为她撩开额间的发丝。
　　常乐抬起眼，看着远处的天剑峰。上次她跟着许应祈进去，并没有看到别的地方，只是见了那棵巨大的桃花树。
　　而今，她得以堂堂正正，以青莲剑君徒儿的身份重新进入天剑峰。
　　那位青莲剑君，传说中的女主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常乐转头，目光却不禁落在许应祈的脸上。许应祈长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蛋，并不丑陋，却也没有什么闪光点，属于丢在人群里就会看不见的那种。
　　以前常乐是这么觉得的。
　　但现在她却觉得许师姐很耀眼，无论她站在人群里，还是在何方，常乐似乎都可以一眼就能找到她。
　　“怎么了？”许应祈问。
　　她已经被常乐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了，垂在一旁的手掌间满是潮意。
　　常乐问：“许师姐见过青莲剑君吗？”
　　许应祈低头：“你对剑君感兴趣？”
　　常乐想了想，传闻中的女主，但是回忆起来的时候，却总有种模糊不清的感觉。
　　读者的视角随着男主的冒险展开，跟着男主的视角走遍千山万水，看纷繁世界，看他怎么一步步崛起。
　　而女主呢？对方就像是后期顶替男主老爷爷的顶级战力和挂件一样。
　　她像是放在云端的一件至高无上的奖品，她足够干净、漂亮而且还富有战斗力和魅力，并且全心全意属于男主。
　　男主奋勇攀爬，直到顶端，然后捧起这世间最独一无二的奖品，将她收拢起来，告诉众人和女主，自己有多么的喜欢她，爱她，然后拥有她。
　　常乐一边回忆着，一边说：“还好吧……也不是那么感兴趣。”
　　许应祈：“……哦。”
　　常乐又说：“不如许师姐让我感兴趣。”
　　许应祈：“哦！”
　　常乐拉了拉许应祈：“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许应祈清清喉咙，她的足尖微点，长剑呼啸，破开了云层，在厚厚的云层之上拉出一道又长又直的道路来。
　　“也算是见过。”许应祈顿了顿，“我的剑法可以算她教的。”
　　常乐微微睁眼：“那岂不是你是我师姐？”
　　许应祈道：“我并未拜师，因而不能这样算辈分。”
　　常乐：“反正你就是我师姐，我叫师姐也习惯了。”
　　许应祈好脾气地点头：“随你。”
　　常乐偷偷看许应祈，在常乐道歉后，她似乎就真的将此前的生气难受都抛到了脑后，不再提起，也恢复此前的模样。
　　很好哄啊！
　　常乐想，又忍不住勾唇，太过好哄，以至于觉得有些过分可爱了。
　　只是这话怕是不能让许师姐知晓的。
　　说话间，剑身微微一顿，停在了天剑峰上。
　　两人下了剑，常乐抬头，这才真正看到了天剑峰的模样。天剑峰上并没有众人想象的冷峻严寒，不近人情，反倒是处处有景。
　　“随我来。”许应祈说着，在前方带路。
　　常乐急忙跟在她身后，踏上石阶。清泉流动，汇聚成一汪又一汪的池塘，塘中有青莲，远处有小山，掩着一丛丛的竹林。
　　蛙鸣虫鸣，好一片和平的景象。
　　甚至有点太小家碧玉的平和，让常乐一时有些恍惚。
　　随着一声鹤鸣，常乐见远处飞来一只圆润的仙鹤，落地时变作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宽大的黑白相间的衣袍，双手插在鼓鼓囊囊的袖中，躬身朝两人一拜：“两位，剑君已等候多时了，还请快些随我来。”
　　常乐小声道：“怎地这么着急。”
　　许应祈别开了脸。
　　远处的小丫头已经走出去好几步远了，闻声转头，她看上去粉雕玉琢，一张圆脸鼓得像个小苹果，但说起话来却是老气横秋：“年纪轻轻的，走路怎的这么慢。罢了，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说着，她摸摸自己的袖中，摸出一支鹤羽，往常乐方向一送。
　　常乐看着那根羽毛落在自己的鞋上。鞋子上陡然展开了两只小翅膀。
　　小翅膀们吭哧吭哧，努力地扇动起来，一股气流卷起。唰啦一声，带着常乐不受控制往前飞去。
　　“哇啊！”
　　惯性让常乐的上半身往后倒，只是许应祈很快上前，稳稳地托住了常乐的后背。
　　常乐只觉得小翅膀努力带着自己的腿往前，而后背又安稳地被托住。
　　她看着许应祈，小声道谢：“许师姐，谢谢你。”
　　如果不是许师姐，她只怕要出大丑了。
　　前方的白鹤女童看样子很是满意自己的杰作，双手一张，整个人就快速地在台阶上蹦跶往前。
　　常乐顺着许应祈的手劲用力，终于直起了身，两人同时往前，常乐小声道：“那是……”
　　“是剑君豢养的白鹤，后来化了形……”说到此处，许应祈一顿，“一会儿房舍建好后，我将小白给你带过来。”
　　自己竟是忘记小白了！！
　　常乐有些心虚，急忙点头：“多谢许师姐。它这么久没见我，不知道多想念我。不知道有没有瘦。”
　　许应祈闻言一顿，默默地又看了眼前方圆滚滚，敦实的白鹤，然后心虚地挪开了眼神。
　　“我们到啦。”
　　白鹤的声音传来，很是开心的样子。
　　常乐这才发现她们已经上完了台阶，来到一处院落前。
　　比起剑门大殿的辉煌，以及在虚鲸上看到的其他建筑的雄奇，这里显得有些过于小和普通了些。一间平平无奇的瓦房，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院子，背后倒是有一大片竹林，风一吹过，发出了哗啦啦的声响，宛若浪涛一般。
　　“是，是这里吗？”常乐问道。
　　白鹤已经一脚踢开了门，跺着脚喊：“剑君，我将人带来了。”
　　常乐也有些紧张，她往许应祈的方向靠了靠，拽紧许应祈的衣摆，提高了声音道：“弟子常乐，拜见青莲剑君。”
　　“嗯。”内里传来了一个女声，门没有开，“我在此地闭关已久，如今你已是我的弟子，便在这里择一个地方住下。其余事务，让许应祈带你吧。”
　　常乐恭敬应是，她等了许久，却不见人回应。
　　“嗯……师尊？”常乐又小声道了一声。
　　依然没有人回应。
　　“走吧，我们去挑你的住所。”许应祈道，转身就走。
　　“诶？啊？许师姐等等我。”
　　常乐看看屋子，又看一眼蹲在一边低头刨土的白鹤，这才转身跟着许应祈走。
　　两人走出去许久，常乐这才拍了拍胸脯说道：“哎呀，真吓人。”
　　许应祈有些好笑地看着她的模样：“这么吓人？”
　　常乐点头：“可不是么？她收我做徒弟，也不见我，也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许应祈道：“不愿意？你不愿意青莲剑君做你的师尊？”
　　常乐道：“倒不是不愿意，就是好像也没有问过我……不是说好双选的么？”
　　许应祈：“双选？”
　　“双向选择，双选。”常乐说着，然后看着周围，“许师姐，你对此地很熟么？”
　　许应祈矜持：“还好。”
　　常乐想了想：“那我可以随意选地方住么？”
　　许应祈点头：“应是。”
　　常乐一拍掌，笑道：“那我要选你的秘密基地。”
　　许应祈一愣，常乐笑着凑到许应祈的面前，弯着眼儿：“这样若是你的秘密基地被剑君发现，我就说是我做的，她便不能说什么啦。”
　　许应祈闻言，抬手，用手背贴着自己的脸颊，有些红，有些烫。
　　许应祈下意识地也跟着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是，是吗？这样呀……我，那我，那我谢谢你。”
　　常乐转过头，开心地往前一指：“好了，那我们走！”
　　许应祈：“师妹，在你后面。”
　　常乐默默转身，看到许应祈在阳光下对着自己笑，阳光融融暖意，就如许应祈的笑容一样，笼罩在常乐的心头，驱散了阴霾，也驱散了心头对前路的迷茫，对突然成为青莲剑君弟子的恐惧，只剩下了温暖。
　　她何其有幸，在穿越过来以后遇到许师姐，一直到现在，她们依然能在一起。
　　希望之后也能一直与许师姐在一起。
　　一直一直。
　　“我们今日先去藏经阁挑选适合你的功法。”许应祈走上前，拉起常乐的手，将她往一个方向带。
　　“你的功法都很基础，虽然打好基础是好的，但是看得多，知道的多，会的多，在迎敌的时候就会有许多的作用。”
　　许应祈说道，常乐默默点头。
　　她们在大比前的三个月里已经形成了默契，常乐安静地听着许应祈说话，阳光透过树叶，光影斑驳，也将她们两人的身影投在青石山道上，重叠在一起，就仿佛许久之前，她们就如此亲密无间，穿过时间，穿过过去，来到现在。
　　“到了，这便是藏经阁。”许应祈道。
　　常乐默默抬头，发出了哇的一声。这是一座五层的八角木塔，檐角下挂着铜铃，风一吹动，铜铃叮当作响，悠远绵长。
　　门口立有一根盘龙柱，在两人走近后，只听机括声起，龙身缓缓爬动，龙头探了出来，斗大的龙珠对准两人：“令牌。”
　　许应祈看向常乐：“把你的弟子令贴上去。”
　　“诶？直接就可以么？”常乐惊道。
　　许应祈点头，常乐于是取出弟子令贴在龙头上。
　　“藏经阁已开，你的权限……”龙眼闪动了几下，“全部，你这小丫头怎么能什么都看？”
　　许应祈抬起头：“这位是剑君新收的弟子。”
　　龙凑近了些许，龙眼眯起来：“哦，是你啊……你怎么又……呜呜……”
　　龙突然卡了壳，许应祈推着常乐往里面走：“走吧，不要跟这个老糊涂说话了。”
　　“呜呜，呜呜呜！！”身后的龙使劲地拍打着龙柱，发出巨大的声响。
　　常乐心惊胆跳地看着龙柱，直到被许应祈推了进去：“这什么机关，也太灵动了吧？”
　　“里面封了龙魂，祂憋太久了，总喜欢找人说话，没事不要理祂。”许应祈回道，她说着，推开大门。
　　常乐只来得及看到牌匾上藏经阁几个大字一闪过，似有几分眼熟。
　　大门无声滑动，敞开。
　　常乐走了进去，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一盏的玲珑小灯亮起，它们不过巴掌大小，宛若一粒粒白玉灯笼。漂浮在常乐的四周，照亮周围。
　　常乐抬起头，随着她的目光所向，更多的小灯也次第点亮，仿佛展开了一道光道。
　　事实上，那也确实是一道光道，光膜展开，常乐尝试着踩上去，于是光道就带着常乐往前。
　　许应祈站在她的身边，说道：“第一层是神州志，历史、杂谈，也有这么多年里剑门弟子们的见闻，都在此处。”
　　“剑门弟子见闻？”常乐问。
　　许应祈点头：“嗯，此处藏经阁与内外门相通，只是这里的书籍更为齐全罢了。你直接喊就是。”
　　常乐跃跃欲试，高声道：“我要看剑门弟子见闻！”
　　玲珑小灯们各自散开，照亮各处，不多时，就有一册书飞到常乐面前。
　　常乐一伸手，它落入常乐的手中。
　　常乐翻开，这书页与寻常书页不同，灵光闪烁。
　　常乐咦了一声：“怎么没有目录。”
　　刹那间，书页现出一页页的目录。
　　“剑门第三代弟子代善见闻”、“剑门第三代弟子长随见闻”
　　……
　　往后翻去，最新的已是第二十七代弟子。
　　“剑门存在这么多年，竟只有二十七代么？”常乐问。
　　许应祈道：“修士寿岁漫长，虽然新晋修士多，但也会拜元婴长老为师，这已然是许多代了。”
　　常乐点了点头，低头翻书。
　　许应祈又道：“第二层就是招式功法。这些并没有什么限制，你想学都可以学，第三层则是有些要求，或是本身有一定灵力。若你修为足够，又或者你的执念能吸引它们的话，说不定会主动来找你。”
　　正说着，许应祈的手一动，低头看了眼尺素简。她皱着眉头，收了起来，正要继续说。
　　常乐便已经转头：“许师姐，你有事忙的话，就去吧。”
　　许应祈皱着眉头。
　　常乐笑了笑：“也不用一天到晚都在我身边啊。你这样我已经很感激了……而且我还可以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许应祈眼前一亮，她想了想，道，“如此……那我先去办事，我会让营造院将你的房子搭好，他们动作很快，你回去就可以用了。还有……”
　　“好啦好啦。”常乐忍不住笑，她推推许应祈，“不要担心啦！我师尊都不担心，你也不要担心啦。”
　　许应祈欲言又止，她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若是看不懂，也可以随时问我。”
　　常乐冲她摆了摆手，看着许应祈离开，这才抱着手看着这塔：“嗯……那现在我该看什么呢？”
　　许应祈归心似箭，偏偏还得继续往前。
　　她挂着一张臭脸来到大殿，大殿里只有宋怀恩。
　　宋怀恩正背着手看墙上挂着的一张张画像，听见许应祈的脚步声，他猛地转头，拱手就拜。
　　“大师姐！我的剑君老祖，你可算来了！”
　　=======这里是分割线(*^▽^*)=========
　　大家还记得常乐得到青玉令牌的时候，许应祈把令牌拿过来看了半天的事情么？
　　当时就是在偷摸开权限呢。

第 40 章 神州研学
　　“大师姐！！”
　　宋怀恩上前一步，纳头就拜。
　　许应祈急忙避让开：“你那届的大师姐已经死了。”
　　宋怀恩笑了笑：“但是你还活着。”
　　许应祈摇头：“叫我来什么事？”
　　宋怀恩递上一封书信，轻轻在上面一叩，只见纸张陡然飘动起来，无数字在空中飘动，许久后，一个老者的声音方在其中响起。
　　“孤山剑门宋掌剑，见字如晤，老夫闲来无事，观星轨，我人族群星璀璨大亮，人族大昌。今日命轨动荡，大运之争在即，一年后神州游学开始，望掌剑择金丹及以下修士，前往玉山昆仑，与同修共论道。”
　　许应祈抬眼，沉默不言。
　　宋怀恩手一摊，那张信纸就飘飘扬扬，重新落回他的手中。他背过手，往前走，许应祈便跟在他身后。
　　宋怀恩来到那些挂着的画纸上，上面有许多的人，有男也有女，眉眼各有不同。
　　“我历代的大师兄与大师姐，不少都曾带过人去参加过神州游学。”宋怀恩说道，“大师姐，你也带过几次队吧？”
　　许应祈点头：“是。”
　　她心中了然，这次怕也是她来带队了。
　　宋怀恩道：“那好，你觉得常乐如何？”
　　许应祈：“？你……”
　　宋怀恩又道：“我打算让常乐去。由她带队。”
　　许应祈默默地摸上自己的剑柄，盯着宋怀恩。
　　宋怀恩见状，急忙后退了几步，这才解释道：“大师姐，你庇护我们已经够久了。这一代孩子们的资质都不错，也不是此前青黄不接，需要剑君你亲自来了。”
　　宋怀恩说着，又忍不住道：“比起剑君的名号，我还是更喜欢叫你大师姐。可是，大运之争越来越近，所有人都无法避免。”
　　许应祈沉默着看着宋怀恩，宋怀恩毫不畏惧地看着许应祈：“我怕她成为你的软肋。”
　　这话音的背后却隐着一丝冷意。
　　许应祈对杀意最为敏感，自然也听了出来。她的剑缓缓拔出一寸，宋怀恩苦笑道：“师姐，无论是谁，都需要有自保之力。或者说，尤其是常乐。你总不能护住她一辈子。”
　　许应祈微微一愣，她转头看向殿外，轻声道：“若她愿意，护住她一世又有什么打紧？”
　　宋怀恩道：“可是她愿意吗？”
　　许应祈沉默不言。
　　常乐此刻正在藏经阁之中看书。她从小就喜欢看书，不过大多是杂书，属于老师家长看到就会撕成碎片，痛骂玩物丧志的那种。
　　现在进了藏经阁，她先翻了会儿弟子游历的经历。
　　此前看到的第二代剑门弟子外出游历，当时孤山剑门名声不显，行到一处邪修处，对方问其来历。
　　“我乃孤山剑门弟子！”
　　“孤山剑门，什么玩意儿，没有听说过。”
　　此刻旁边闪烁着一行小字“呔！大胆贼子，居然没有听过孤山剑门的名号！”
　　常乐碰了碰那行批注，只见文字一下立起来，列出许多行小字来。
　　“当时孤山剑门当真是又穷又抠——孤山第三代弟子知名不具留”
　　“前辈奋勇，方有我等今日辉煌！家人们，不说了，我去练剑了——剑门第十代弟子侯良才留”
　　常乐点头，明白了，这是段评！
　　她一边看人的游历，又一边翻段评，看得津津有味。
　　游历的人或是因经历不足，见识不够，也可能是单纯的因为自己没有认真听讲，在游历之中受到多种陷阱，这时候段评里总有学霸犀利地指出其中的问题，或是毒物的解法，又或是一些现象的猜测。
　　很是有趣！！
　　常乐看了一会儿，然后拍拍自己的脸颊，对了，她是过来找功法的。
　　如今她夺得头名，又被青莲剑君收入门墙，看上去春风得意。
　　但花兰因的话也还始终警醒着她，她依然死劫缠绕，想要继续活着，就得解决死劫。而且名声响亮，自然也会引来其他人的注意，她是将自己暴露在他人面前了，多些保命技巧总归是要紧事。
　　常乐在书阁里转悠，她通过这次比试，也明了自己不少缺点，在不能一击必中的情况下，她的攻击手段太过薄弱，生死关头，每每依靠的都是自己的金手指。但之后总不能期待每次对方都是用剑吧。
　　她刚得了竹雨剑，想要一部剑法， 还有逃命的手段也需要。
　　常乐一一罗列，心念一动间，无数的功法罗列而出，一旁亦有不少弟子的点评。
　　就如一个名《懒驴功法》，功法写有“吾乃山中一闲人，站着累腿，坐着累腰，因而创建”。
　　功法的旁边，就有弟子写：“懒驴打滚当真是懒人绝技，就是对脸不大好，慎选。”
　　常乐：“……居然真的有人去试了！”
　　修士果真是时间比较多。
　　常乐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挑花了。她皱着眉头，她道：“我想要不那么花哨的。”
　　哗啦啦，功法们自动飞走了一半。
　　常乐一惊，明了这是筛选机制，于是又不停地加上一些条件，最后落在她手中的只有三本轻身功法。
　　常乐再逐一细看，最后选中了《乘风》，它虽然不如《迅雷》跑的那么快，但有落地无声，踏雪无形的隐匿，又有疾风的速度，可说是兼顾多种情况了。
　　而剑法么……
　　常乐有些犹豫地抬起头，她想要的剑法是什么，就连她自己都没有一个最好的想法。
　　她摸出了竹雨剑，竹雨剑光泽温润，在她的掌间。它是一把无知无觉的死剑，但当常乐的手抚摸过剑身的时候，却又能感觉到一份温柔来。
　　这份温柔并不是跟着他人而动的盲从，柔软里带着坚韧，坚定中仍含着锋芒。
　　常乐想起卫城，想起那些凡人。她入道修行，再到现在，其实不过短短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已经见识过修士世界的奇诡壮丽，见过法术的绚烂多彩，但在她的心底深处，她还是一个凡人。
　　但是这个世界的凡人实在太苦了。
　　常乐想起卫城里的柳娘，死去的果儿，想起行走凡人中的邪修安嬷嬷，想起一套套说着道理，不涉入因果，却又总是去帮凡人的周师兄。
　　她想到助她突破，许应祈挥出出去的那惊天一剑，想到自己从剑中看到的，感受到的场景。
　　天地不仁……可若天地不仁，又如何会生出这样多的有情众生？
　　哪怕是修士，亦有柔软的心绪，会愤怒、嫉妒、算计，可同样的，也有关心、体贴，互帮互助。
　　将自己引入顿悟的那一剑，是常乐看到的，最宏大的一剑，而那一剑的底色，却是温柔的。
　　而那混沌初开，天地未明，逐一演化万物的底色，也是温柔的。
　　“我想要……一部温柔的剑法……”
　　常乐喃喃自语。
　　突然之间，一部破旧的功法飞出，落入了常乐的手中。
　　常乐低头看去，只见功法上面写有《和光》两字，一旁的金光闪烁，写有“残卷，下半部未知，若练需谨慎。”
　　常乐眉心一皱，顿时有些退缩，但一旁的小字却吸引了她的注意。
　　“上部行走天下足以——竹雨剑主卫清风留。”
　　竹雨剑主！
　　常乐睁大眼，她又看着手中的竹雨剑。
　　当初竹雨剑主身死，剑灵以身殉主，碎剑而亡。如今这剑兜兜转转到了自己手中，而这部曾经竹雨剑主练过的功法……
　　常乐轻声道：“或许这便是因缘际会。”
　　她将手一收，将功法放入怀中，这才踏出藏经阁。这里的藏书万千，但人不能贪多，等到她将手中的功法练熟了，再来看其他。
　　常乐心中下了决断，她推开门，发现天色已经昏沉，时间不知不觉竟是过去这么久。
　　盘龙柱前，许应祈抱剑站在柱旁，头一点一点，似乎是睡着了。
　　常乐蹑手蹑脚地往许应祈的方向走，脚下刚一用力，许应祈就已经抬起头来，看向了常乐：“师妹？”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疑惑，“你在做什么？”
　　常乐只好说道：“我以为你睡着了，怕吵醒你。没想到师姐这样警觉。”
　　许应祈若有所思，只是点了点头：“下次不会了。”
　　她直起身子，手臂微微舒展，又收拢：“我带你回房。屋子已经修好了。”
　　常乐有些惊讶，但想到曾经陈巍的速度，也就没有说什么，跟在许应祈的身边。
　　许应祈看了看天色，掏出了一个灯笼，就是曾经她们第一次见面时，许应祈递给自己的那个。
　　淡淡的光华照亮脚下的道路，隐隐地往前延伸。
　　“我们走吧。”许应祈转头，常乐就快步上前几步，与许应祈一起并肩而行。
　　两人踩在光晕上，走过带着潮意的台阶，今夜无风，月色温柔皎洁，落在石板上，远处传来鸟鸣的声音，安静而祥和。
　　“挑了什么功法？”许应祈问。
　　常乐便将自己选的功法拿出来给许应祈看，许应祈点头：“乘风隐匿和速度都不错，和光么……只有半部……你确定要练它？”
　　常乐点头：“这是前任竹雨剑主的剑法，我觉得也不算辜负它的前主人了。”
　　许应祈闻言，扫过了常乐腰间挂着的长剑，这柄剑其实比寻常的剑身要更长一点，用起来的时候需要双手握持。
　　它悬在常乐的腰上，随着她的动作而摆动，散发着淡淡的光华。
　　是一柄好剑，但也是一柄死剑。
　　也不知道未来它的主人会不会蕴养出一个新的剑灵来。
　　许应祈的手指轻轻地摩挲了下，最后还是说道：“嗯，和光也足够你用到元婴境了。不用担心。”
　　常乐点头，许应祈没有质疑她的选择，这让常乐也悄悄地松口气。
　　许应祈握着灯笼的手指微微地动了动，这才轻声开口：“剑君让我督促你练剑，未来一年，你不止要去内门修行，也要早晚练剑，或许会很忙了。”
　　常乐一愣：“为什么是未来一年？”
　　许应祈低头，她看着脚下她们的影子。月色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但灯笼的光芒又稀释了影子的颜色，却依然能看得出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在极远处重叠在了一起。
　　就像是她们本来应有的样子。
　　“神州游学，你会作为青莲剑君的弟子，带队前往。”许应祈说道。
　　常乐微微睁大了眼，是了，她已经不再是外门那个寂寂无名之辈。
　　但是，神州游学是个什么东西？原作里是有，但常乐记得那起码是好几年后了吧？怎么轮到自己就这么心急？
　　许应祈垂着眼：“原本神州游学不应是今年的，天机阁传来讯息，命轨变更，游学也提前了。”
　　常乐道：“师姐为何如此如临大敌？”
　　许应祈吐出一口长气，说道：“因为游学除了名门正派，也有邪修。”
　　这次换常乐震惊了：“邪修？”
　　许应祈道：“不错，邪修手段残忍，并不避讳因果，只求速成。但上一次大运之争时，邪修是站在人族这边的。”
　　“大运之争……”常乐喃喃说道。
　　许应祈以为常乐不懂，又解释道：“大运之争乃是气运之争。这神州大地，广袤无垠，人杰地灵，也不止人族一种。我们如今所处之地为东州，北方北俱洲多儒修，走入世之道。在西方有贺洲，为妖族盘踞之地。而极南处的南瞻洲则为魔族之地。”
　　“人族雄踞两州，得资源无数，正是因为在上一次大运之争中，人族得胜，方续得万年根基。”
　　常乐说道：“那下一次大运之争是什么时候？”
　　许应祈看向了常乐：“这便难说了，我只知道无数因果汇集之时，无数情绪灼热之际，群星汇聚，大运之争便不远了。”
　　常乐点了点头，突然觉得肩头沉甸甸的，不过她身负死劫之事怕是已经传遍山门，而宋怀恩居然还愿意让她带队，这可真是放心啊。
　　“师妹……若你不愿意……”许应祈小声地又喊了一声，她张口，正要说话。
　　常乐就已经朝许应祈笑起来：“好吧，那看来我也只有努力了。”
　　许应祈一愣，她轻声道：“你也可以选择不接受的。”
　　常乐摇了摇头，她虽然不知道具体时间，但大运之争确实在逐渐接近，这次的神州游学突然修改时间也是一种提醒。
　　故事不会始终按照原作的进程走，既然如此，那原作里残忍的大运之争的时间也不能相信。
　　她抬起眼看向远处，虽然只有三个月，但她确实在山门里收获了无数善意、友人，她已经一点一点地认可了自己作为孤山剑门常乐的身份。
　　她不愿意让原作里工具人一样的大师姐出现又莫名消失，也不想让刚夯实道心，想要日后行遍大陆的启灵悲惨战死，更不想无数普通弟子，她的友人们在大运之争之中死去。
　　道心是什么，前途又是什么？自己想要的又是什么。
　　常乐或许还不太看得清楚，但她清楚，自己不想要什么。
　　两人踩着月色往前，远远的已经看到了那棵巨大的宛若撑天的桃花树。
　　许应祈脚步忽地一顿，她转头：“对了，小白我已经带过来了。”
　　常乐：“嗯？”
　　正疑惑间，突然远处传来嗷呜的一声，一个黄色的，足有三人高的巨大怪物蹿了出来。
　　常乐感觉到劲风扑面而来，是那怪物甩动尾巴扇出的风。
　　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从对方湿漉漉的，却有灯笼大小的眼睛里看出来一丝小白的影子，她迟疑着：“……小白？”
　　“嗷呜嗷呜！！”小白非常兴奋，鼻尖朝常乐撞来。
　　常乐一个反手握剑，竹雨剑挡住了小白湿漉漉的鼻子，她自己则被那巨大的力道撞得后退一步。
　　常乐：“……”
　　我那么可爱的一只小狗呢！！
　　她看向许应祈。
　　许应祈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喂得多了一点点。”
　　常乐：“……”
　　你看一看，这是一点点，还是亿点点？？

第 41 章 一年后
　　窗外的小鸟叽叽喳喳，阳光从雕花窗栏处漏下纹路，落在常乐的眼睫上。
　　常乐眼微微一颤，又陡然睁开眼睛，跳了起来：“糟糕了糟糕了，迟到了！！”
　　她匆匆跑出门，鞋子还拖沓着，发出啪啪的声响，又陡然一顿，转头冲了回去：“啊啊，还有尺素简也忘记了。”
　　拿到尺素简，常乐一挥手，竹雨剑飞转过来，剑尖勾住常乐的后领往前疾飞。
　　常乐低头整理散乱的衣袍，飞过了石椅石桌，停在上面打盹儿的白鹤抬起头，只看到一个急匆匆的背影，白鹤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她提高了声音，“记得早些回来！”
　　远远的，常乐的声音传来：“知道啦！！”
　　竹雨剑还在往前，桃花树下巨大的狗子摆动着尾巴，突然人立起来，尾巴扇成了花，嗷呜嗷呜地往常乐的方向扑。
　　竹雨剑熟门熟路的来了个大转弯，绕开小白扑过来的身影。
　　常乐朝着落寞的大狗挥手：“小白，等我回来再陪你玩。”
　　“嗷呜嗷呜，嗷嗷呜……”
　　小白眼泪汪汪，你一定要记得啊！
　　剑身已经带着常乐冲出了桃花坳。
　　小虚鲸正停留在建了一年的小码头前，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吐出一个又一个寂寞的大泡泡。
　　剑尖一抖，常乐一个翻身，落在了小虚鲸的身上。她在怀里掏掏，摸出一枚灵石，往前一抛：“去教习堂！！”
　　小虚鲸发出一声轻快的鸣叫，张嘴接过灵石，然后摆动着尾巴，潜入了云层深处。
　　尺素简发出滴滴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快快快，铁尺樗开始点名了。”
　　这是启灵发的，尉迟樗看上去温温柔柔，但实则铁面无情，对待刺头都非常直接地祭出自己的本命法宝，一把铁尺。此物打人贼痛，还格外灵动，哪怕用了术法也躲不开。
　　因而教习堂学习的大家都又敬又畏地给尉迟樗起了这个外号。
　　“常师叔祖，再不快点，你的名字怕是要流传全剑门了。”
　　这是穆有枝，她自从拜师唐欢以后，真是越来越腹黑了。
　　除此以外，还有几人的催促声。
　　常乐一一回复，拉到最后，则是许应祈的，短短的一句话。
　　“预祝第一次考试，常胜必过。”
　　常乐笑起来：“谢谢许师姐。”
　　她收好尺素简，手按在了蒲团之上，抬起头来，看着虚鲸破浪往前，看到前方云海之上的石柱山峰，看着脚下的青山和山上的建筑。
　　清风徐徐，将她的衣摆和头发撩起又落下。
　　一声鲸鸣后，小虚鲸停下。
　　常乐站起身，二指一并，竹雨剑自身后蹿出，载着常乐，往下落去。
　　她的衣角翻飞，听着风声自耳边呼啸而过。她的眼睛弯起，一年的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她学会了御剑，从一开始自己御剑哇哇大喊，到如今也识得其中滋味，爱上了这种感觉。
　　飞剑落下，正好是铁尺樗转头的时候。
　　常乐脚步一动，灵力转动，乘风第一层发动，带着她轻巧地落在了启灵身边。
　　启灵给了她一个眼神，常乐冲着她点头，再一转头，就看见铁尺樗正看着自己。
　　常乐：“……尉迟教习。”
　　尉迟樗看着她，又看了一眼一旁点着的燃香，还有最后一小点，大概就是吹口气就烧完的程度。
　　但周围已经许久没有一丝风了。
　　这是风灵根的弟子拼了老命缓解风吹的努力成果。
　　常乐干笑：“我没有迟到。”
　　尉迟樗：“勉勉强强算不得迟到。”
　　她装作不知道这些孩子们的小动作。
　　常乐顿时松口气，拍拍自己的胸脯。其余人都给了常乐一个开心的笑容。
　　燃香已尽。
　　尉迟樗道：“今日是你们入内门后的第一年测试，共测文武两大项，先测文类，文类包括历史、九州图志气两类通项，各专类的再根据自己所需去考小类。”
　　尉迟樗手一散，只见远处的列有一排小房子，上面有符箓、丹药、阵法等等字样。
　　“武类分为兵刃与体修两大类，百工专精的弟子们至少要达到乙上为及格，其余弟子需达到甲下才为及格。”
　　众多弟子齐声应是，尉迟樗点了点头，又道：“神州游学即将开始，这一次考核，前三名可获得游学名额。与天下各派弟子一起交流论道，是不可多得的机会，还望诸位好生努力。”
　　来了！
　　常乐顿时打起精神来，她想起许应祈对她说的话，心中暗自为自己鼓劲，这次考试，她定是要拿到前三不可！
　　尉迟樗说完，轻轻敲了下旁边的小钟：“去吧，钟鸣一声为开始，三次钟鸣为结束。”
　　弟子们急忙往文试的方向后。后面还有一些来晚了的弟子们，但尉迟樗都将他们一一拦下。
　　有弟子并不服气，说自己熬夜看书，太过劳累。
　　尉迟樗并不理睬他们：“今日能迟到，那日后呢，若是局势紧要，你们莫不是还要迟到。”
　　而且，就算是晚到，如常乐这般，有人悄悄帮着也就罢了。迟到说明没有时间观念，无人帮衬说明人缘不佳。
　　从一开始，就已经被排除在神州游学之外了。
　　“啊啊，我要最后再看一眼书！”
　　“我的名字为什么那么长！得耽误我多少时间！”
　　“都已经修士了，怎么还要用笔写字的！！”
　　各种各样的抱怨声，痛苦声传入耳际，让常乐有种梦回过去考试的模样。
　　桌上已经摆好了卷面和笔墨，只等钟鸣就可以开始写。
　　常乐坐在自己的小桌上，双手按在桌面上。她可以的，作为一名从小卷到大的种花家小孩，在背书一途上，她不可能卷不过其他人！
　　一声钟鸣过后，常乐提起了笔，快速地在卷面上写起来。
　　尉迟樗点起一根燃香，香气传遍屋中各处，让众人沉淀心绪，也让尉迟樗的灵力借助香气行走各处。
　　主要是抓作弊的。
　　不时就有人哇哇地叫喊，被抓出来，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其他人见状也就专心地写试卷，不再想其他法子了。
　　不多时，尉迟樗感觉到了身边有道熟悉的气息。
　　“大师姐。”尉迟樗说道。
　　许应祈叹气：“你们那届的大师姐也死了很久了。”
　　尉迟樗闻言，眼中划过一道哀意，叹息：“是呀……师姐来是为了看常乐的么？”
　　许应祈抿紧唇：“掌剑有意她带队，我只是来看看她是否名副其实而已。”
　　尉迟樗哦了一声，表情却并不那么相信，她说道：“师姐可自行观看……此前她来得有些晚。”
　　许应祈有些紧张：“她迟到了？”
　　尉迟樗摇头：“并未，有人替她停了三息风。”
　　许应祈闻言，朝窗内看去，常乐正在奋笔疾书，她的表情淡定，并没有为难之色。四周偶有灵力波动，她也并不在意，专心致志，甚至没有发现许应祈就在不远处。
　　半个时辰已过，尉迟樗敲响了三声钟声。
　　常乐便放下笔，揉了揉眼睛，随着其他人一起，懒洋洋地往远处武试的方向去了。
　　一开始只有启灵和穆有枝在她身边，后来又从身后围上来其他人，她转头，似乎有些惊讶，但随即就弯起了眼睛，露出开心的笑容。
　　他们圈成一团，将常乐围在中间，年轻人们笑着闹着，声音传出去很远，落在许应祈的耳畔，却让她有种寂寞的感觉。
　　“这孩子好相处，大家都很喜欢她。”
　　尉迟樗说着，手一招，常乐那墨迹未干的卷子就朝自己飘来，落在她的手中。
　　“写得挺满……嘶，这字……”
　　尉迟樗刚露出的笑容顿时一收，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比唐欢的鬼画符还要难懂啊。”
　　许应祈跟着扫了一眼，没一个字能立起来，软趴趴的，就像常乐这个人，看上去脾气很好的样子。但骨架里又带着锋锐，撇出去的笔画都像是刀斧一样，力透纸背。
　　“还是很有风骨的。”
　　尉迟樗闻言，看了一眼许应祈。
　　许应祈道：“怎么如此看我？”
　　尉迟樗：“只是没想到大师姐竟然也有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一日。”
　　许应祈：“……不是，你看这笔锋。”
　　尉迟樗：“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看到了，我明白了。”
　　许应祈闭上嘴巴，瞅着尉迟樗，就算她再迟钝，她也清楚，尉迟樗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
　　尺素简突然一顿，许应祈低头，看到常乐发来了消息：“许师姐，今日酉时小院老地方。我等你。”
　　心中的憋闷顿时消散，许应祈抬了抬下巴：“武试要多久？”
　　尉迟樗：“分拨测试，今日……”她算了算时间，“酉时就应该全部结束了。”
　　许应祈点头：“那加快些。”
　　尉迟樗：“……？”
　　她看看许应祈那暗含期待的小样子，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了一声，挥了挥手：“知道了，明白了，你快走吧。”
　　再不走，就不是吃撑的感觉了，是要吃虚空吃吐了！
　　许应祈叹口气，转头，突然尉迟樗说道：“师姐这一次要带队去哪里？”
　　许应祈脚步一顿，她回头看向尉迟樗。
　　尉迟樗的手中还握着布满墨迹的卷子，她的头发卷起来，梳理得一丝不苟，看上去严肃又理智，似乎没有任何事可以打倒她。
　　可是许应祈隐约记得，曾经的尉迟樗还是一个胆小爱哭的小姑娘。
　　在每次历练的时候，她都会被吓哭，有时候是恶人，有时候是邪修，也有的时候仅仅是一具可怕的尸体，她就会吓得忘记自己的剑招，丢掉剑，躲到自己身后，哇哇的哭泣着，喊师姐救命。
　　而现在，那个模糊朦胧的影子已经消失，那个爱哭的小姑娘也似乎再也看不见了。
　　许应祈犹豫了一下，这才开口：“最近边界有人失踪，整村人消失无踪，有些奇怪，而且那里靠近魔界，因而需要带队去查看。”
　　“如此。”尉迟樗点头，她朝许应祈拱手道，“大师姐，你已有了挂在心上的人，也希望你在危险之际多想想她。这一次，不要再将自己置身危险之中，天长地远，始终平安归来。”
　　挂记的人，珍惜的生命。
　　许应祈目光看向远处，又落在尉迟樗身上，她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
　　可是曾经的化身已死，作为这一届新大师姐的许应祈不该沾染那些旧日因果了。
　　于是许应祈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她转过身，御剑远行，在她身后，尉迟樗依然长久地维持着行礼的动作，久久不动。
　　常乐回转头，她看到尉迟樗的模样，又极目朝远处看去。铁尺樗在做什么？行礼，那那人呢？
　　天际辽阔，流云万千，天空并没有什么异样。
　　“师叔祖！快来。”
　　常乐的脸皮一抖：“说了好多次了，不要叫我师叔祖，好难听啊！”
　　“哎呀呀，上次叫你师姐，被我师尊听到了，说我没大没小，罚了我多挥剑千次，我不想再受罚了。”
　　大家嘻嘻哈哈地说话，常乐紧了紧背着的竹雨剑，又捏了捏尺素简，想起自己想要做的事，用力挥了挥拳头：“我要速战速决！”
　　武斗分为兵刃和体修两类，大家各自分开。
　　修士虽然也会修习术法，但孤山剑门还是按照最传统的剑修来训练门中子弟。
　　人使用兵刃之时当如臂使指，因而其他术法门派并不重视的基础功在剑门之中很重要。
　　“战斗之中，灵力耗尽，最后直接兵刃相接的情况比比皆是。不会基本功，你们难道指望靠自己的体重打败敌人吗？”
　　这是众多教习最常说的话。
　　因而考核相当的全面，灵力与兵刃的契合，基本步法、功法都要一一考核，最后还要落在实战上。
　　这次并不是学生之间战斗，而是学生和教习的战斗，能更综合全面地判断弟子们的实力。
　　“下一个，常乐！”
　　教习一拳轰下一位弟子，随后看到常乐跃了上来。他朝常乐嘿嘿一笑，抱了抱拳：“师叔祖，抱歉了，俺老金今日就要拳打师叔祖，得罪了。”
　　说的是得罪，但我看你眼中真是难掩兴奋啊。
　　常乐默默吐了句槽，双手握住剑柄，抽出长剑，长腿一拉，举剑齐耳，沉声道：“来战！”
　　《和光》之中的第一式如登春台的第一层境界，常乐已经练得很熟了。
　　所谓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
　　她见识过卫城繁华，春台早登，心有所悟，自然练的快。长锋如练，自无数方向闪现，配合乘风口诀，刹那间，便如春风相迎，众人把酒，热闹欢腾之声齐响，让人不禁随剑而动。
　　这是操控之剑，同时又暗藏杀意。
　　教习赞了一声不错，挥拳击来。
　　两人对战二三十招，常乐力有不及，长剑被压在了地面上。
　　她大口喘息，收拢剑身。
　　教习说道：“常乐，甲上。”他转头对一旁记录的人说道，“师叔祖力量差了点，下期得加练。”
　　常乐点头，朝教习行礼，脸色微白。
　　教习是个货真价实的体修，属于一拳打死大象那种。他说力量差，那自己得加多少？
　　她调息了片刻走下擂台，她等了好一会儿，到了酉时一刻，尉迟樗拿出一叠成绩来，开口：“前十名，常乐，启灵，师千易……”
　　她一一点出名字，众人或是垂头丧气，或是开心不已。
　　“常乐，启灵，师千易三人，十日后卯时来此地，到时候会安排神州游学的事情。”尉迟樗突然话音一顿，“常乐，另外你每日加一百张大字，每日交给我。”
　　常乐快乐的脚步一顿：“诶……一、一百张？？可，可我就要去游学了啊。”
　　尉迟樗非常严格：“出去以后也每日百张，通过传信交给我。”
　　在自己家丢人就算了，出去绝对！绝对不能丢人！！
　　======我是分割线=======
　　下一个大剧情点，我掐指一算，两人应该有很大的进展了，咳咳

第 42 章 依依向我不忍别，谁似峨嵋半轮月
　　常乐紧赶慢赶，跑回天剑峰的时候，日头还是已经偏西，挂在天边欲落未落。
　　夕阳已没了热度，那轮橘红色的大圆球也变得让人可以直视起来。夕阳落在桃花树上，将树和花，还有树下的人都一并染上一层艳红的颜色。
　　趴着的小白陡然抬起了头，它的鼻尖轻轻动了动，然后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随即又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咬住身边人的衣角，将她往某个方向推。
　　许应祈由着小白的动作，她眯起了眼睛，看着远处常乐御剑而来。
　　云海染上了红色，然后又被剑气分割开，常乐像是破海而来的侠女，英姿勃发，大力地挥动手臂，高声喊道：“师姐！”
　　许应祈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真好看啊。”
　　她说。
　　小白的耳尖微微一弹，低头用无辜的大眼睛看着许应祈，不明白许应祈的意思。
　　许应祈又深吸了口气，说道：“真好。”
　　此情此景，便是想象之中最好的景色。
　　她也跟着抬起了手，朝常乐挥了挥。
　　青色的剑身飞速而来，在许应祈面前来了一个帅气的拐弯，陡然停下。
　　常乐一撩袍袖，就跳下剑，落在许应祈的面前，再将手一招，竹雨剑便乖顺地落回她背着的剑鞘上。
　　“我来晚啦。”常乐说，她的额上还有汗珠，呼吸也有些喘，脸上也带着几分薄红。显然是办完事立刻就赶回来的。
　　许应祈摇头，掏出汗巾给常乐擦汗，她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声音压着：“不晚。正正好。”
　　常乐闻言，心中微动，她似乎感觉许师姐想到了什么人，又或是起了什么感慨。
　　只是正要细看时，许应祈已经收敛心情，抬眼微笑道：“今日叫我来做什么？”
　　常乐有些不好意思，她小声说道：“今日前十名的名单已经出了。我在前三甲。”
　　此事许应祈已经知晓，但旁人说和常乐说又有不同。
　　许应祈认真道：“恭喜。”
　　常乐抬眼看着许应祈：“我应该不久后就要去游学了。”
　　许应祈又点了点头，她想了想，说道：“游学会有许多其他门派的人，虽有一定的危险，但风险总与收获并存，你到时候不要害怕，也无须顾虑……”
　　“我不是这个意思。”常乐抓住了许应祈的衣裳。
　　修士的衣裳，手法和术法相辅相成，看不到针线的痕迹，正所谓天衣无缝。握在手中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凉意，带着丝滑。
　　而此刻，常乐却觉得自己握着的衣裳的掌间带着潮湿。
　　常乐看向许应祈：“师姐，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
　　许应祈仿佛带着恍惚，她小声道：“……是的。”她回过神，又问，“你不想去么？”
　　常乐却笑起来：“不，我也想看一看这个世界有多大，外面的人又是如何。”
　　她松开了手，往云海码头的方向走去。许应祈顿了顿，跟在她的身后，她看着常乐走向远方，目光朝云海的深处看去。
　　“这个世界很大，我越是学，就越觉得自己无知。”
　　她曾经在书中跟随男主的脚步周游的世界，无处不是在厮杀，无处没有斗争。可是当她身处这个世界的时候，察觉到这个世界那么宽广。不同的门派，也有不同的气质。
　　自己在师门里，也不全是男主看到的那样，处处都是欺压，处处有人看不起她。
　　为什么非得用男主的目光去看这个世界呢？
　　当她在藏经阁弟子们的游历日记里抬起头的时候，这个念头就悄然升起。
　　她也想用自己的双眼去看一看，用双腿去亲自走一走。
　　孤山剑门是一个安全的所在，待在这里也让常乐感觉到安全和安心。
　　可是常乐知道未来不会永远安全，剑门中的大家让她感觉到亲情、友情，她也想要尽快地提高自身。
　　常乐转过身，看向许应祈：“只是来这里许久，并没有认真地感谢过许师姐，所以想要为许师姐送上一份薄礼，希望许师姐能喜欢。”
　　许应祈一时无言，常乐又说：“放心，这一次不是剑鞘。”
　　许应祈眼角垂下来：“……好。”
　　常乐就开心地笑，推着许应祈的后背往自己小院里走：“走走走，东西我已经拜托白鹤送来了。”
　　“白鹤？”
　　许应祈一个皱眉，转头看见白鹤已经变幻出人形，蹲在小院门口，盯着自己。
　　许应祈：“……”
　　白鹤哼一声，看着常乐的目光倒是慈祥又开心：“东西都备好了，这次你可要一定好好做。”
　　常乐笑：“那是。”
　　她说着，把许应祈按在了院中的座位上，挽着袖子就要往旁边的小厨房走。
　　突然她脚步一顿，拍了拍额头：“哎呀，我既然要走了，是不是也应该知会一下师尊她老人家？”
　　白鹤短短的小短腿一跺地，整个人就以一种不符合身形的轻灵落到了许应祈的身边。
　　她瞅了一眼许应祈，然后老气横秋地用奶音说道：“不必担忧，那家伙自己会知道的。”
　　许应祈默默地看向一边。
　　常乐倒也没有多想，只是点了点头。
　　主要还是她这个便宜师尊实在太没有存在感了，连请安都不用，每天就放任她随便学。反倒是白鹤照顾自己良多。
　　在修行上有不懂的地方，常乐问尉迟樗，问许应祈，都想不起来问便宜师尊。
　　常乐钻进了厨房，许应祈这才回头，看到窗户里透出的火光，她不禁坐直了些。
　　“你还没有说？”白鹤小声道。
　　许应祈摇头。
　　白鹤沧桑地叹气，然后又道：“你要出门的事情呢？说了吗？”
　　许应祈继续摇头。
　　白鹤啧的一声：“你是一把剑，不是锯嘴葫芦变的。”
　　许应祈闻言，眯了眯眼，看向白鹤。
　　白鹤悄悄挪开屁股，离许应祈远了一些，嘴里仍是絮絮叨叨：“瞅我作甚，我可说错了？假扮葫芦精！活该你现在还没追到人。”
　　许应祈：“……我不是……”
　　白鹤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别骗我，小唐说了，你就是有色心，没色胆。”
　　许应祈：“……”
　　唐欢是吧，她记住了。
　　两人没有等待太久，常乐就出来了，她端上两碗汤圆，放到白鹤和许应祈的面前，撑着下巴，看着许应祈：“尝尝。”
　　虽然不是自己想要的礼物，但许应祈还是很开心，她低头，勺子在圆圆胖胖的小团子之间动了动，这才低头尝了一个。
　　只是一口，她就顿住，抬起头：“这是……卫城的那个味道。”
　　“啊，你尝出来了？”常乐也去给自己端了一碗。
　　这确实是卫城那家的味道。
　　是常乐在这一年里，接了任务借机去卫城，去找到了那家店主。店主家虽然早就不做汤圆了，也觉得麻烦，但架不住常乐给的多，嘴巴甜，心意又诚。
　　于是一个修士一个凡人，在故纸堆里寻了许久，又去问了许多还记得的修士，以及城中的老人，最后一点点地复刻出来的。
　　花费了不少功夫，但常乐看到许应祈第一口就回忆起的样子，曾经的辛苦也都尽数变成了值得。她眼睛弯起来，笑眯眯地看向许应祈，“师姐记了那么久，果然很喜欢吧。”
　　喜欢吗？
　　许应祈低头，汤圆里包裹着研磨熬制得特别细腻的黑芝麻馅儿，一口咬下去，满嘴留香，甜而不腻。
　　一瞬间，似乎有许多人从时间的长河里来到自己的眼前。他们围着自己，笑着地打闹，从外面游历回来，就在卫城的小摊上点一碗汤圆。
　　“出门这么久，就是想念这一口。”
　　“汤圆汤圆，团团圆圆，又好吃，寓意又好。”
　　“希望我们大家伙儿，一直团圆！”
　　少年意气，举着汤圆碗撞在一处，嘻嘻哈哈，热热闹闹。
　　可是后来，这里面的许多人死了，走了，又或是再无音讯。剩下的那些人，也渐渐的不再去卫城，去专门吃上那一口甜蜜团聚。
　　人越是活得久，便越明白，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
　　喜欢吗？许应祈想，从前她是不会想这种问题的。
　　灵物化形，寿命无穷无尽，记得的，忘记的也实在太多。可是眼下，许应祈低头，把勺中剩余的汤圆一点点吃掉。
　　她想起以为忘记的过去，以为那些人和事，她都已经放下。
　　可是借着这熟悉的味道，那些人，那些年轻人，似乎又活过来，如同以前那样，围绕在自己身边，就如同她当初守护庇佑他们，还有他们奋力想要保护自己时的那样。
　　真好。
　　许应祈小声说：“我是喜欢的。”
　　常乐看到许应祈埋着头，她低头吃汤圆，露出的耳根却带着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许师姐总是如此。
　　常乐用手托着下巴，看着许师姐。要离开，就看不到许师姐了，这大概是外出游历唯一的不好之处。
　　“等我回来的时候，再给许师姐做一碗汤圆吧。”
　　许应祈抬起头，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也要离开了。”
　　常乐一愣。
　　许应祈放下碗，注视着常乐的眼睛。晚上看不太分明常乐的眼神，只是能感觉到对方正注视着自己。可是看不清也或许是一件好事，起码能让她顺利地将话说出口。
　　“人魔边界有些不安生，我需要带队去看一看。”
　　许应祈开口，她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常乐一瞬间想到了原作中那莫名其妙的大师姐下线。她心头一跳，好似突然有一种莫名的直觉一般，手往前一探，抓住了许应祈的手。
　　许应祈有些惊讶地低头，随后又想起了什么，急忙转头。
　　一旁的白鹤早就化作原形了，她蹑手蹑脚地走出几步，转头看到许应祈正在看自己。于是她拍拍肥厚的翅膀：“那个，我就走了。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翅膀啪嗒嗒地扇动了几下，远远地还听到她的呼唤声：“小白，过来，跟姨姨走，别傻站着，那么大的个子，挡月亮。”
　　常乐：“……”
　　她按住许应祈的手背，原本不尴尬，眼下生生地生出了些许羞涩来。
　　常乐的手悄悄地后退，但许应祈一翻手，抓住了常乐的手。
　　这一瞬间，常乐听见自己的心脏噗通噗通地大力跳动了几下。她骤然抬头，对上了许应祈的眼。
　　“不要担心，我不会有事的。”许应祈说道。
　　常乐愣愣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问：“不能换别人么？”
　　许应祈没有松开手，她只是道：“我是孤山剑门的大师姐。”
　　“大师姐……就要如此么？”常乐问。
　　许应祈沉默了片刻，方道：“是。历届孤山剑门的大师兄与大师姐，都是如此。”
　　同时也是折损率最高的一个位置。
　　但许应祈没有说这句话。
　　可常乐似乎从这只言片语里察觉到了些许什么，她想了许久，方道：“那师姐，我只有一个要求。”
　　许应祈静静地等着常乐的话。
　　常乐舔了舔自己的唇瓣，她感觉到一丝莫名的紧张：“我希望师姐你能好好地照顾自己，尽力保全自己……我会尽快成长起来的。”
　　一年前许应祈曾说掌剑有意让她带队去神州游学的时候，常乐就已经有这样的感觉。
　　作为青莲剑君的首徒，这个任务是常乐的第一个任务，或许也是掌剑想让她接任大师姐这个称呼的第一个任务。
　　她抬起头，看向许应祈，认真道：“我眼下虽然弱了些，但我一定不会让师姐你等我太久……两个剑门大师姐，总比一个的好。”
　　许应祈闻言，静静地看着常乐。对方的眼睛在月色下闪闪发亮，像是夜空中最为亮眼的星子，让行走在旷野中的旅人会不自觉地追随她的光芒。
　　保全自己。
　　许应祈想起此前尉迟樗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又对上常乐担忧的眼神，她轻声应。
　　“好。”
　　常乐松了口气，许应祈拉起常乐的手，用小拇指勾住她的，问：“要拉钩么？”
　　“许诺的事情，要如何算得数？”
　　“我见人族里有拉钩，那我们拉钩？”
　　“好！那便拉钩！”
　　稚嫩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常乐恍惚间好似看到了两个孩子凑在一处，头挨着头，手指勾着的模样。
　　只是那记忆就如水中的画面，泛起涟漪，很快就模糊不清起来。
　　常乐低头看着两人勾着的手指，忽地笑了一声：“好，我们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看到许应祈认真的模样，常乐问：“一百年以后呢？”
　　月色下，许应祈的笑都仿佛镀上了一层朦胧月色：“那就一百年后续约。”
　　一百年又一百年，只要两人记得，就可以无限地延长下去。
　　常乐的心中微动，她看着许应祈的脸，低低地嗯了一声：“我不会忘记的。”
　　许应祈则深深地注视着她：“我也不会。”
　　“许师姐，此后分别，你保重。”
　　许应祈嗯了一声：“你也是。”
　　月亮挂在枝头，落在两人身上，将两人影子缠绕在一处，迟迟不肯分开。

第 43 章 启程
　　剑门给了常乐十日的时间，可许应祈却并没有停留十日那么久，在第三日的时候，她就带着人从剑门处乘坐飞舟离开了。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远处的山峦上有上早课的弟子们面朝朝阳行功，引紫气入体。
　　虚鲸们渐渐醒来，游往各处码头，发出悠远的鸣叫声。
　　一叶轻舟就那样乘着朝阳初升的光芒离开了。
　　常乐远远地站在山巅，遥遥看向许应祈走的方向。她的手间捏着一个储物袋，那是醒来后发现许应祈留下的，还有一张纸条。
　　“不过是一些必需品，无需有负担。我走了。”
　　常乐看过，里面有御寒的大衣，有各种吃的喝的，除了没有什么法宝、符箓，天材地宝，其余可说是应有尽有。
　　常乐确实没有感觉来自金钱上的压力，却感觉到了这份用心。
　　“愿许师姐旗开得胜，顺利归来。”
　　常乐小声说道，看到那飞舟展开风帆，迎风远去，这才转过身去，往自己的小院走。
　　十日的光景，除了让大家紧绷的心神得到放松以外，还有就是给足所有人准备的时间。
　　启灵拉着常乐和师千易兑换了不少护身的事物，就差武装到牙齿了。就连白鹤也掏出不少好东西给常乐。
　　十日后，常乐抱着一大堆的东西，站在了剑门的闻剑大殿上。
　　宋怀恩早就站在中间等着了，在他的身边还立着公向明。
　　常乐悄悄地看过去，她们站着的共十人，筑基期的连她在内三人，其余皆是金丹期，其中还有两个眼熟的。
　　对方也发现了她，朝她眨眨眼，露出一个十分丰富的表情。
　　周鹤，当初为她打过抱不平的刑堂少年。
　　还有一个，则是卫朝光。卫朝光的神色看上去带着几分失落，没有看向常乐的方向。
　　““神州游学，说是人族门派的交流，其实也是各门各派互相看看年轻一代底子的时候。这次神州游学是你们十人，出门在外，定要团结一致。”宋怀恩说道，“藏剑锋公向明公峰主这一次会作为带队长老，负责你们这次游学的事务。只是不到生死危机，他是不会出手的。”
　　众人称是。
　　宋怀恩点点头，手一挥动，每人面前就落下一个储物袋来：“既然出远门，这些是我们这些老人的一片心意，就收下吧。”
　　启灵跳脱一些，深入神识一查探，惊讶道：“哇，这么多！师尊，不是说我们剑门很穷的么？怎么这么富裕？”
　　启灵后来拜了宋怀恩为师，据说因为宋怀恩的剑很是漂亮。但常乐倒是没见过宋怀恩的剑。
　　宋怀恩低咳两声，背着手，很是威严：“穷家富路，再苦不能苦孩子！你们拿去尽管用，不够便找公峰主。”
　　大家都是一脸的感动非常。只有公向明苦着脸盯着宋怀恩。
　　宋怀恩装作没看见，又道：“这次带队的弟子为常师叔祖。”
　　常乐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的身上。其中也不乏带着怀疑的。
　　她抬起头，看向宋怀恩。
　　宋怀恩没有叫自己的名字，而是以辈分称呼自己，这自然是因为常乐目前的修为并不足以让所有人都信服自己。所以拿出了辈分这个旁人无法质疑的称呼来。
　　可是常乐自己清楚，她这个所谓的剑君弟子到底多么的名不副实。
　　常乐并未因此而畏惧，她大方拱手，说道：“遵掌剑令。”
　　宋怀恩见状，露出了一丝微笑来，又道：“三日后启程，愿诸君大道畅通，这次游学，皆得偿所愿。”
　　众人纷纷应是，正要转身，常乐陡然听到了宋怀恩的声音：“师叔祖暂且留下。”
　　常乐见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知晓这是传音。她回头，见宋怀恩正微笑着看着自己。
　　常乐前行的脚步缓缓顿住，启灵正要回头来寻，却见常乐给了自己一个表情。她微微一顿，当即转头，拉住师千易扬长而去了。
　　前方渐渐已经没了人，常乐转身，听见身后的大门陡然合拢的声音。
　　“师叔祖。”
　　宋怀恩已经站在了常乐的面前，笑得很是和蔼：“随我走一走吧。”
　　常乐恭敬应了一声：“是。”
　　“不必如此，按礼来说，我才应该对你行礼才是。”
　　宋怀恩笑道，他转身往前，常乐便跟在他的身后。
　　宋怀恩走到那些挂着的画轴前，背着双手。常乐在这一年里，也来过几次闻剑殿，只是从未这样近距离地看过这些画像。
　　她抬起头，只见一个青衣女子背着剑，站在一株桃树下，朝画外看过来，神情冷清，唯独那双眼颇有神光，看上去总觉得几分眼熟。
　　画像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常乐定睛看去，只见上面写着“孤山剑门第一代大师姐许韶光，抵御魔族，护十万人城池，三百三十名修士而死”。
　　她也是大师姐。
　　“她也姓许。”常乐小声道。
　　她看向第二张，第二张画着的是个男修，同样的青衣，看向高空，有潇洒之意。
　　下方的小字写着：“孤山剑门第三代大师兄万树春，陨落于海棠秘境，护人族修士百人。”
　　她好似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这些画像看去。这里，都是死去的历任大师姐和大师兄。
　　宋怀恩的声音响起：“是不是很奇怪？我孤山剑门拢共三十二代。可是这里的画像却远不止三十二张？”
　　常乐转头，小声说道：“还请掌剑解惑。”
　　许应祈也是大师姐，常乐并不希望有一天她的画像也被挂在这里。
　　宋怀恩背着手，仰头看着这些画像，然后缓缓说道：“我作为孤山剑门的掌剑，已有千年。我在这里，送走了足足十位大师兄和大师姐们。他们有的死于魔族的阴谋，有的死于其他门派的陷害。”
　　“为何？”常乐不解，“大运之争不是还未到来，如今不正是人族鼎盛之时么，为何还要互相陷害？”
　　宋怀恩转过头来，看向常乐。对方的面容稚嫩，眼神还清澈，似乎觉得天下的道理就是这样简单，黑白分明。
　　可宋怀恩并不觉得这样有错，也不觉得眼前的年轻人是愚蠢的。
　　这个世界不算太好，是因为他们这些曾经的年轻人做得不够好。
　　“大运之争，人族得以获得万年大运，天材地宝，人才辈出。这是人族之兴。可生存之战始终都在，外族是不会任由人族一直这样繁盛的。他们也会分化人族。而人族自己……也总有见不得其他人好的那些人。”
　　宋怀恩眯起眼，看着画像，所幸那些害死剑门的那些人也都死了。
　　“孤山剑门之所以立派，是因为上一次的大运之争里，它撑起了一方战局，是那场大争之战里最强的战力。可以说，它是人族之脊。”
　　“所以它也是所有有心人的眼中钉。”
　　宋怀恩说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沧桑之感来。
　　“孤山剑门的大师姐和大师兄们，是剑门的脊梁，他们必须是最强的剑和盾，需要站在所有人的前面，去抵御外族的敌意和暗杀，同时也要抵御来自人族自身的审视和阴谋。”
　　常乐随着宋怀恩慢慢地往前，看过一个又一个年轻的人影。
　　他们有死于外族的，有死于人族自己的内斗的。
　　这些画像连在一起，犹如游龙一样，也如同孤山剑门的脊梁一样，撑起了整个孤山剑门。
　　“那……许师姐……知道这些吗？”
　　常乐问，她从前已经隐隐约约地猜到了一些。可是猜到的，想到的，永远都没有亲眼见证来得让人感觉震撼。
　　宋怀恩道：“自然是知道的。她……再清楚不过了。”
　　常乐想来也是，许应祈的性子，就是如此的。
　　常乐沉淀心绪，这才问道：“掌剑专门留我，所为何事？”
　　宋怀恩笑了笑：“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我的意思。我对你抱有厚望。可是你现在还太弱了，弱小的人，是做不成任何事的。”
　　常乐按住了心口，宋怀恩当真是会说实话：“说好的长辈呢。”
　　宋怀恩哈哈一笑：“实话实说，那何尝不是一种孝顺呢？”
　　常乐叹气。
　　宋怀恩又道：“你是剑君的弟子，必然会受到无数的审视、质疑还有针对。”
　　常乐点点头，这点她也是想到了。若她想要安全，大可以一直待在孤山剑门之中。
　　可是……她的目光扫过大殿上的那一张张画像。她不愿一直待在许应祈的庇佑之下。
　　许师姐或许是很强，很强的，但是蚁多咬死象，她不愿让许师姐一个人去承担那些。
　　既然她已经下了决心，那便不会再让自己走那条后路。
　　宋怀恩见状，暗自点头，这才说道：“所以我希望你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成长起来。”
　　说完这些，宋怀恩道：“去吧。”
　　常乐点头应是，她推开大殿门，在走出去之前，她回转头，见宋怀恩背着双手，立在那一张张画像面前，仰着头看着上面的人，也不知道到底在看谁，又或是怀念谁。
　　或许是宋怀恩年轻时候的大师姐或是大师兄吧？
　　幸好现在，许应祈还活着，常乐想，虽然有那么一点不道德。可是属于自己的大师姐还好好地活着，常乐希望许应祈能一直活着，好好地活下去。
　　外面的天空宛若一块巨大的蓝色宝石，一丝流云也没有。
　　常乐抬起头，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默默地摸出了尺素简。
　　在听宋怀恩说起那些事后，她就已经想要对许应祈说一点什么了。
　　“许师姐……”
　　她刚打出三个字，又顿住了。
　　她不知道许应祈在知道那些死去的大师姐大师兄的事后，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和想法接下这个位置的。
　　也不知道在常乐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许应祈是不是也经历过许多的阴谋和危险。
　　问出口都像是一种冒昧。
　　常乐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尺素简上滑来滑去，过了许久后，她才将纷杂的心绪按下，写道：“许师姐，归来时，我们一起饮酒吧。”
　　她甚至不敢说让许应祈小心之类的话，原来越是担忧，越是无法言说，生怕说出口的担心都变成一种坏的预示。
　　许应祈从来都是回答得很简单快速：“好。我们一起。”
　　常乐笑了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拇指，小声说道：“我们可是拉了钩的啊。”
　　起码一百年不许变。
　　而一百年，常乐握了握自己的拳头，她一定会迎头赶上来。然后将两人的约定一直延续下去。
　　三日后，常乐随着众人来到码头，一抬头就看到公向明揣着手站到一旁：“人到齐了，那便走吧。”
　　“等一等！！”
　　随着一声呼喊，一个巨大的身影自远处奔来。常乐隐隐地觉得有几分耳熟，她急忙转头。
　　“这是……妖怪吗！”
　　众人皆惊，纷纷拔剑。
　　公向明先是一愣，随即挨个儿把弟子们的头敲了一遍：“这不是妖，这是……”
　　常乐小心地举手：“这是我养的狗……”
　　说话间，小白已经跑到了常乐的面前，哈着舌头，歪着脑袋看她。常乐努力抬头，看到端坐在小白头上，揣着手的白鹤。
　　“你们这是……来送行的？”
　　白鹤嘿嘿一笑，看向公向明：“我们是灵宠，跟着主人走，应该不违反游学的要求吧？”
　　公向明沉默，他看着白鹤，如同在看一个祖宗。
　　你管你这叫灵宠？你都化形了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灵宠？
　　偏偏白鹤毫不在意，她拍拍小白的头顶，指挥它来到常乐的身边，叉腰仰头：“我们是灵宠！要陪着主人！”
　　小白仰头：“嗷呜！”
　　公向明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自从当上修士以后，他已经好久没有头痛过了。
　　“你能钻灵兽袋？”公向明问，化形后的妖兽与其说是兽，不如说是妖。而妖自尊颇重，是不喜欢旁人拿他们当灵兽看待的。
　　白鹤看向常乐：“灵兽袋拿出来。让我进去。”
　　常乐：“……”
　　公向明：“……”
　　为了出门，真的什么尊严都不顾了。
　　待到白鹤和小白进了灵兽袋，公向明叹一口气，满是沧桑：“行了，走吧。”
　　他挥了挥手，看着一群弟子们鱼贯而入，这才念动咒语，架起飞舟。
　　常乐站在船头，看着飞舟撞破云层，周围笼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包裹住整个舟体，带着他们一直向西北方向飞去。
　　远处青山连绵不绝，常乐回过头，仙山一般的孤山剑门渐渐地被抛在脑后，越发的遥远起来。
　　一股莫名的战栗自脚底升起，常乐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越来越远的孤山剑门，看着那标志性的天剑峰越来越远。她终于转过头，看向更远处的前方。
　　这个世界，似乎终于朝她这个异世灵魂展开了更为广阔的面纱。

第 44 章 雪山偶遇
　　“师姐，见字如晤：
　　飞舟已行二十余日，我与同伴们多次斩杀妖邪。一路行来，风景倒是不错，皆是林树葱郁，花果滋茂之地。只是越往西北，山路崎岖，春夏飘雪。我以前并未见过雪景，与小白、白鹤还有其他人玩得久了些，被公向明峰主责罚了。”
　　写到此处，常乐咬住笔头，为难地将前面的责罚的话划去，重新拿出了一张纸来。
　　又低头写道：“雪景很美，宛若飞花一般，下次我们一起来观雪。”
　　末了，她又写：“写了二十余日的大字，可有进步？”
　　常乐重新通读一遍，便收起了笔，手微微一动，落在纸上的墨迹干了。
　　她折起一个纸鹤，又摸出一枚鹤羽来，低声念动符咒，往纸鹤上轻轻一吹，这才打开窗户，将它往外一送，看着纸鹤飘飘摇摇地飞往外面的风雪之中。
　　“……没有尺素简，可真是不容易啊。”
　　早在第一日的时候，飞舟离开孤山剑门，尺素简就没了“信号”，发不了“短信”，于是只能用折纸传音这种极为古老的方式来通书信。
　　以往常乐并不觉得等待一封书信是多么煎熬的事情。
　　可是当书信一来一回添上时间的重量后，想要说的话、担忧乃至思念都似乎变得沉重而漫长起来。
　　“希望师姐能平安收到信，并且给我回信。”
　　常乐双手合十，拜了拜。
　　一旁的白鹤哼道：“放心吧，融入了我的鹤羽，怎么可能送不到。”
　　常乐还是有些不放心：“风雪这么大，不若我多写几封，白鹤，你多给我一点鹤羽？”
　　白鹤把手往袖子里一笼，跳得远了些，很是警惕地看着常乐：“不给！你已经很过分了！！”
　　常乐讪讪地笑了笑，摸摸自己的鼻尖：“每日一封，师姐也每日回一封，这样之后我们就算不得等信了，每天都可以收到啊……”
　　白鹤：“你还想每日一封连绵不绝？你是打算把我薅秃吗？”
　　“师叔祖！已经可以看到大雪山啦。”门外传来敲门声，周鹤的声音传来。
　　“来了。”常乐急忙开口，拉开门。
　　迎面就看到纷乱的大雪，常乐抬起头，冷风和雪被飞舟上的结界阻挡，只能看见一片杂乱的白色。
　　常乐：“……大雪山？”
　　周鹤笑，指着船头的方向：“看那边。”
　　常乐这才发现船头上已经聚满了人，大家凑到船头，发出哇呀哇呀的声音。
　　而透过人群，已经可以看到与此地乌云密布，飞雪连天完全不同的光景。
　　远处的天边看不到一丝阴云，似乎有无形的结界隔开了暗云和飞雪，阳光自天际落下，照亮了那完美的三角锥体。苍茫白雪覆盖在上面，而最顶层的位置，则连绵着一片宫殿。
　　宫殿的瓦色是天青色，是如同天空的颜色。
　　“那里就是天机阁了。据说这是距离苍天最近的地方。”
　　常乐不自觉地往船头走，想要看得更仔细一些。
　　一旁的周鹤解释着。
　　常乐：“天机阁？”
　　周鹤：“又叫做命阁。据说天机阁之人能看见命运的丝线，星子的轨迹，提前做出预警和启示。”
　　常乐：“算出命运？那也能看穿其他人的命运？”
　　周鹤一顿：“应该是吧，听说天机阁的弟子们的修行方式就是下山算命。你在路边看到的什么八字详批，相命排盘的，也有许多是天机阁的弟子。”
　　常乐：“……”
　　怎么说呢，突然格调就下降的感觉。
　　“现在该看的看，该感慨的感慨，一会儿到了地方，可不要这么大惊小怪，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了！”
　　公向明的声音传遍众人的耳中。
　　常乐抬起头，只见公向明待在飞舟第二层，手里把着舵，一手托着罗盘。那罗盘上散发着淡淡的灵光，可勘破各种迷阵。
　　此前他们飞舟进入迷雾之中的时候，常乐就见公向明用过这东西。
　　看来这围绕雪山的飞雪也是某种迷阵。
　　常乐心中顿时了悟，又有几分担忧自己的传信，不知道师姐能不能接到。待会儿再多薅一点白鹤的羽毛，多写几封寄送过去好了。
　　局域网真讨厌，要是这个世界也有如种花家的大基建，村村通就好了。
　　心头思绪纷乱，雪山也越来越接近，直到出了阴云的范围，进入万里无云的雪山境地。
　　大家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筑基以上的修士已经是寒暑不侵，可是这股冷意却是由灵力引发的。
　　大家冻得打了个哆嗦，一抬头，就见公向明摸着自己的胡须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看来这又是另一种试炼。
　　公向明带队，保驾护航不假，如同这般此前完全不提醒，任由他们自己解决问题的时候也格外的多。
　　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纷纷各施其法，缓解这透骨寒意。
　　唯独常乐默默地掏出了厚实的大氅，披在了身上，然后发出一声喟叹：“真是暖和。”
　　她转头，看见其他弟子们望过来的眼神，满是羡慕。
　　常乐的手一顿：“你们也要么？”
　　师姐备了好多。
　　大家齐刷刷地围过来：“要的要的。”
　　能物理暖和，谁要用灵力？
　　常乐于是开始往外掏大衣，人手一件，个个喜气洋洋：“师叔祖备得真齐全！我们怎么想不到。”
　　常乐搓了搓手，看着前方：“这个时候，能围炉煮酒就好了。”
　　有人忽道：“我的储物戒里有一个烧烤架。”
　　又有人道：“我前几日打妖兽还剩了肉。”
　　“你们怎么都这么庸俗！都备的啥啊。我这里有个丹炉，可以煮汤喝。”
　　大家凑了凑，很快凑出一个大炉子，十人围在周围，煮茶烧烤，香味飘起来，直往公向明的鼻子里钻。
　　公向明低头看了眼，喉头动了动，又低头看着还发着灵光的罗盘，迷阵还未走完。他还得继续待在这里掌握舵。
　　“……一群小崽子。”
　　公向明哼了一声，又悄悄地吸了吸鼻子，嗅一口香甜的食物气味，想了又想，还是从怀里掏出一颗灵石，丢进一旁的法阵里。
　　“嗯？飞舟的速度是不是加快了？”
　　常乐抬起了头。
　　“哇，我的烤肉，还来还来！”
　　但很快其他人的声音就将她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她转头，启灵笑眯眯地喂了她一口汁水丰腴的烤小羊肉：“吃吧吃吧，想那么多作甚。”
　　常乐点头：“这倒也是。”
　　她捧着其他人递给自己的热茶，看着茶水的热气缓缓上升，远处的金顶雪山越来越近。
　　身边的人热闹嬉笑，一片欢喜。
　　这样的美景，若是师姐在身边，那便完美了。
　　“小崽子们，给我也留一点！”
　　当天空中的暗云尽数散去，公向明将罗盘往袖中一揣，飞身而下，吼道。
　　众人笑着正要说话，却见公向明扑过来的身子陡然一顿，宽袖翻飞间，整个人就如一只大鸟猛然翻转，长剑若一道寒光，朝着一个方向骤然刺去。
　　“何方宵小，鬼鬼祟祟，出来！！”
　　众人也一下子跳了起来，手持各人的武器，看向公向明刺向的方向。
　　飞出的飞剑顿住，只见空无一人的空气中突然泛起水纹一般的波纹，两根纤纤玉指夹住了飞剑。
　　女人的笑声传来：“孤山剑门，还是这样的穷酸气。”
　　说话间，一个女人已经自虚空而出，凌空站立。
　　她身着一身华贵的衣裳，胸前戴着玛瑙璎珞，饰有金玉，更不用说那衣裳以鲛纱所制，以乌金暗线绘有花样，又在花样下暗藏各种法阵。
　　她的鬓发旁一支凤凰金步摇微微颤动，阳光下，那凤凰的眼睛眼波流转，就好似下一刻那凤凰就要凌空飞舞一般。
　　简直看得人头晕目眩，卫朝光更是喃喃自语，逼得一个堂堂修二代发出了仇富的声音：“这，这得多少钱啊？”
　　公向明冷哼一声，手指往回一拉，飞剑微微颤动，女人手指一松，那飞剑就朝主人的方向回转来，落入了公向明的剑鞘之中。
　　“你们青蚨一门也依然这般的招摇，小心路过被人抢了个干净。”
　　如今的常乐已非吴下阿蒙，她没事就泡在藏经阁中，自然知晓这青蚨门是当今人族之中最为富贵的门派。
　　青蚨本是虫名，又指铜钱。青蚨门，自然是与钱有关，据说创建者便曾说过：“钱无大小。青蚨虽是铜钱，但金玉满仓，亦是一枚枚铜钱所积累。”
　　故而立派便起名为青蚨，意为一分钱也是钱，一分钱那也得赚。
　　与剑修以武入道不同，青蚨门大多是商人，修的是经商一道。
　　他们的经营范围无所不包，门下更有许多炼器小门派依附于他们。最为有名的，便是与器宗合作制造的尺素简，可说是如今修真界，人手一个，也不知道两派借此赚了多少灵石。
　　女人闻言，轻轻一笑，涂着丹寇的手掩住了唇，笑得花枝乱颤：“那也要看看那些人有没有这个本事。我可有帮手护送的。”
　　说着，她拍了拍手掌。
　　身边的空气里传来阵阵震动，牵连起一波波涟漪。很快，一艘镶金嵌玉的楼船自暗云之中驶出。
　　这楼船足有五层那么高，上面旌旗飘摇，一面绣有“青蚨飞来”，另一面则是“金玉满堂”，皆是与钱有关的吉利话。
　　公向明驾驶的飞舟宛若是巨鲸身边可怜巴巴的海豚一样，显得瘦小极了。
　　公向明脸色难看。
　　而在两侧，另立了两排手持长剑，穿着照耀金色的威武修士。他们往下一看，朝公向明挥手。
　　“公峰主！”
　　“师叔！”
　　而飞舟上的剑门弟子中也发出了好几声惊呼来。
　　“师兄？这身衣裳可当真大气。”
　　“师姐？？”
　　常乐看看上方，再看看他们这行人，心中明了。
　　原来这女人所说的帮手皆是剑门弟子，大概多半是接了任务，又或是缺钱赚钱的各个师兄师姐们……哦，不对，现在都是她的徒孙们。
　　公向明脸色更是难看。
　　“金满堂！参加游学一派名额有限，你这么大的楼船，叫这么多人，难不成都想要参加游学不成？”
　　金满堂将下巴微扬：“我门中弟子们，也是需要人伺候的。”
　　说话间，楼船上方出现数名同样穿着华贵的年轻弟子。
　　他们按着扶手，纷纷朝下看过来，笑道：“看啊，他们穿得像一头熊一般。”
　　常乐眯起眼来，她看到为首的弟子是个女子，面若白玉，长得一团和气。她手持一把纯金算盘，挂着金项圈，上面坠着一把白玉长命锁。
　　她没有如同其他人那样嘲笑，只是低头，朝常乐看过来。
　　忽然间，她露出了一个微笑，说道：“法阵大甩卖啦，防风御寒，贴身携带，从此不必担忧大衣厚重，尽显剑门弟子的卓尔不凡，勃勃英姿。不要九九八，只要八八八灵石。各位师兄师姐师妹，可有需要？若是灵石不足，我这里可以分期付款，剑门弟子，信誉极佳，无需押金！”
　　常乐：“……”
　　她转头，按住了周鹤蠢蠢欲动的手：“……你那么心动？”
　　周鹤：“……我也不想裹得像熊……而且她还可以分期付款，还不要押金！”
　　常乐再看其他人，见他们皆是默默点头。
　　常乐：“……金融陷阱要不得啊！！”
　　公向明看向常乐：“还是师叔祖透彻明白。”
　　公向明这一开口，倒是将金满堂的目光吸引过来了：“原来是你。”
　　常乐抬起头，拱手道：“孤山剑门常乐。”
　　金满堂笑起来，微微一福身子，道：“青蚨门，钱过北斗长老金满堂，见过剑君弟子。”
　　这时公向明哼一声：“不过一个掌管库房的长老，起这么文绉绉的名字。”
　　金满堂掩唇而笑，目光却一直落在常乐的身上，道：“我青蚨旁的不行，唯独钱多，剑门这小舟小船的，坐着也不舒服。不若上我楼船中来。我送诸君一程？”
　　公向明脸色微沉：“这倒是不必了。我自会送。”
　　金满堂叹了口气：“你我二门，乃人族两门一院之一，同气连枝，何必如此生分？”
　　她说着，手中微动，身后宛若金山浮动，朝公向明淹过来：“我见这飞舟也不值几个钱，不若贱卖于我。”
　　话音一出，飞舟顿时震动，竟是不受控制地朝楼船移去。
　　这是青蚨门的法门之一，名为“强买强卖”，乃是元婴境的招式。只要施法者认为交易可行，便能以施法者认为的“价值”做交换，将看中的事物收入手中。
　　常乐曾在藏经阁弟子见闻中见过多次，曾让不少涉世未深的剑门弟子上过当。
　　公向明将长剑一立，喝道：“休得胡说，这笔生意，我不做！”
　　剑声嗡鸣，飞舟也随着缓缓停止了震动声。
　　金满堂眯起眼，眼中无笑意，但嘴角带笑：“可别这般说话，有钱可使鬼推磨嘛。”
　　常乐看着两人斗法，手掌用力按住了船舷处，在飞舟的动摇之中稳住身形。
　　正僵持不下间，突然远处传来清雅的琴音，压住了双方越来越浓烈的怒火来。
　　常乐抬头看过去，只见一叶扁舟缓缓而来，船头一个中年书生正在弹琴。
　　“诸位同修，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和气为贵，莫生兵戈啊。”书生抱琴起身，朝众人拱手道。
　　在他身后，缓步走出一白衣书生，生得芝兰玉树，宛若白璧无瑕。他抬起头，先看了眼常乐，又扫过众人，便收回视线，垂眸不言。
　　“是白鹿书院的穷学究。”
　　公向明低声道。
　　金满堂也皱眉，低声道了句：“晦气。”
　　金满堂转过身，脚尖往前，下一刻便出现在楼船之上。她高声道：“我一介商人，不懂圣人之道，先走了。”
　　公向明也说道：“我剑门皆是武夫，不通文墨……”
　　那书生笑：“剑门藏经阁藏经万一，莫要胡说。”
　　公向明下巴一扬：“我哪里有胡说，我剑门弟子的字都写得不好，更不要说读书了。”
　　常乐默默地看向公向明，我强烈怀疑你在说我。
　　那书生闻言一顿，估计也没有想到公向明会这样说话。
　　公向明则趁着这段时间，驾驶飞舟逃之夭夭了。
　　他把飞舟开出残影，转头对弟子们说道：“都把大衣脱下来，输人不输阵！就要到天机阁了，精神气都给我摆出来！”
　　常乐默默地收了衣裳。她看向越来越近的雪山，心中升起了一丝好奇和期待。

第 45 章 神州篇文考
　　钟声响彻天际，众人纷纷朝雪山之巅看去。
　　“看来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公向明开口道，将舵微微一摆，飞舟速度便又加快几分。
　　飞舟落在山巅，这是一处码头，一旁停了不少东西，有飞舟也有青蚨门的楼船，还有各种异兽拉着的车，但无一不是仙气飘飘，五光十色，充满了金钱的气息。
　　“天机阁王远见过公前辈真人。”码头处停了一个长袍青年，见到飞舟驶入，躬身一拜。
　　公向明带着人跳下飞舟，他在人前显得极为高冷，只是点了点头。
　　王远弓着身子，将手一摆：“请剑门诸位贵客随我来。”
　　公向明走在前方，又给了常乐一个眼神。
　　常乐修为不高但辈分高，跟在了公向明的身后。
　　雪山之巅，却没有此前感觉到的刺骨寒意，反而温暖宜人，犹如春日。
　　极目远眺，只见九天阊阖开宫殿，青瓦飞甍，锦绣交辉。
　　好一副神仙景象。
　　转过照壁，便来到一处广阔场地间。
　　这里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常乐左右四顾，大家壁垒分明，旌旗招展。她一眼就看到穿着华贵的青蚨门，也看到远处有各种各样穿着各色袍袖的修士们。
　　有穿着黑色劲装，手臂悬着手弩，后背背着机关的，也有带着各种乐器，宛若一支大型出行的民乐团的……各种各样，不一而足。
　　突然之间，常乐感到一股阴冷的窥探之意。
　　常乐转头，只见远处站着一群人，他们远离众人，又或是众人刻意地远离了他们。从站在一旁的修士们那不自在或是嫌弃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他们并不受人欢迎。
　　他们的衣裳以黑色和红色为主，衣裳大多带着一股少数民族的利落。有人的脖子或是肩膀上还爬过一两只举着巨钳的黑蝎，耀武扬威，发出嚓嚓的声响。
　　为首的是一男一女，漆黑的长发编成数个小辫，又缠绕起来成一根大辫垂在身后，发丝间镶满绿松、玛瑙与青金。
　　其中的女子转过头来，看向常乐。
　　朱红色的宝石打造成眼睛的形状，垂在她的额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一瞬间也吸引住了常乐的视线。
　　虽然离常乐很远。但在那一瞬间，常乐却仿佛感觉两人一下子离得很近，近到她可以看到那女人眼底红色的，如同她额间的宝石一般。
　　常乐感觉到一阵恍惚，似乎对方的目光不止看向自己，甚至还看向了她的灵台识海一般。
　　“不要多看那边。那是邪修的教派，无垢教。”
　　公向明陡然转头，开口道。
　　常乐只觉得一股凉意自头顶浇下，这才宛若醍醐灌顶，陡然清醒。
　　她急忙收回视线，眼角的余光看见那女人忽然捂住了胸口，抹去唇边的血，朝常乐微微一笑，扭过头去。
　　常乐后背密密麻麻的出了一层冷汗，她不再看周围，只是专心地跟在公向明的身后。
　　公向明一直行到最前方的位置，这才站定。
　　常乐这才察觉，这些修士看上去站得随意，实则颇有分寸。
　　站在前方的除了剑门便是青蚨门和白鹿书院，正是两门一院。再往后的则是四宗一教，分别是音宗、器宗、药宗、御兽宗和无垢教。
　　至于其他宗门，就在更远处了。
　　钟声响过三声，一个老者缓缓走出，他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到让常乐无法判断他的年龄，只有一种模糊的，类似于老的概念。
　　“诸位同修，欢迎来到天机阁，参加神州游学……”他扫过周围，声音不大，时不时还伴随着两三声咳嗽，却清晰地落在所有人的耳畔。
　　在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穿一身圆领青衣，外面套着毛皮的氅衣，头上带着貂鼠卧兔，看上去就很是暖和的模样。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目光幽远深邃，看上去飘然不沾世事。
　　“这次来的人，似乎有些多啊……”
　　金满堂微微一笑：“哪里多了，这不正说明我人族气运鼎盛，人才济济。再说了，既是游学，多一些也正好作伴不是？”
　　老者摸着胡须，发出低低的咳嗽声来：“说得倒是不错。但游学挑选的是天下的精英骄子，而非普通的优秀者。老夫要的，是天下英才摒弃宗门为人族而战，而不是以宗门为主导，困于宗门之中。”
　　他毫不在意这话中起码能得罪一大半人。
　　偏偏无人敢质疑一声。
　　他扫过所有人，最后点了点头：“游学只保留五十人的名额，既然人来得多了，那便考核吧。”
　　金满堂闻言，眼神微微一眯：“五十人……既只要五十人，那诸位。”她扫向在场所有人，“各位带队的皆是各门的长辈精英，不若给出一些彩头如何？”
　　众人脸色皆不好看。在场的起码数百人之众，挑五十人就很过分了，还要自己掏腰包出来，简直过分！
　　有人道：“既是金长老说的，不先给一点什么么？”
　　“有道理。”
　　金满堂笑嘻嘻地扔出了一座小摆件，那摆件见风就长，很快变成一座小山。只见山中树木皆以金玉镶嵌，上面布满灵光，有器宗的年轻弟子立刻就惊呼出声：“上面的都是法器！”
　　“眼力不错，你再看一看。”金满堂道。
　　那器宗弟子再看一眼，惊呼声更大了：“山，山全是极品灵石。”
　　金满堂点头：“我青蚨门没什么可拿得出手的东西，无非就是钱多了些许。”她说得谦逊，但表情全非如此，将手一挥，说道，“这小东西下方封了一道灵髓，若是有喜欢的法器也可以扔进去滋养。若是法器不够，青蚨门下各类法器应有尽有，大家也可来选购。”
　　常乐：……给个奖励还趁机打广告，以这个修真界局域网的通信手段，打个广告怕是不太容易，难得有这样各门各派齐聚的时候。这份奖励看着多，但影响深远，非要比较的话，怕还是省了不少钱的。
　　金满堂不吝灵石，一来就给出这么个大的，其余众人脸色算不得好看。
　　尤其是公向明，他捏紧自己的储物袋，脸色沉得比此前经过的乌云圈还要阴沉。
　　一道灵光闪过，自常乐腰间落到了公向明的身边，正是白鹤。她踮起脚拉了拉公向明的腰带，公向明护住腰带和储物袋，低头。
　　白鹤绷着一张小圆脸：“我也来添个彩头。”
　　公向明一愣，白鹤朝常乐看去，发出嘿嘿嘿的声音：“总得要让孩子们倾尽全力才行啊。”
　　不久后，各门各派的带队长老们纷纷交出了一份自己的礼物。
　　大家的目光还是盯着最顶层的门派。
　　当真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比如器宗给出的就是地阶锻造师打造一柄本命武器的承诺。至于其他，有清心凝神效果的乐器，又比如一粒号称活死人的回魂丹等等。
　　至于无垢教，此前的那女子上前一步，笑道：“我无垢教没有长老前来。来的是我这圣女与圣子。我们虽是来参加游学的，但既然诸位都给了彩头，我等也自然要随礼。”
　　说着，她手腕一翻，手间出现了一个紫金葫芦来。
　　“此物名为焚魂销骨，无论杀了什么人，只需扔入其中，便尸骨神魂无存，找不到一丝踪迹。”
　　须知修士外练筋骨皮，内炼神魂神识，修士手段又多，身死道消也有多种办法能让自己留下讯息，又或是宗门以各种方法回溯追凶。
　　而这东西完全规避了这样的手段，若是使用得当……
　　那简直是杀人夺宝必备之物！
　　那女子微微一笑，手掌一送，将紫金葫芦送入了一堆法宝之中，宛若在丢一个无所谓的玩物。
　　众人一顿，一时间，广场中竟是安静了片刻。
　　老人则看向了公向明：“你们剑门呢？”
　　大家顿时看向了孤山剑门的位置。剑门弟子强是出了名的强，穷也是出了名的穷。
　　灵剑需要养，养的除了海量的资源，各类的矿石、妖物的皮骨往里锻造，还需要各种养魂的东西，来养剑灵。
　　好容易赚点钱，要么扔给器宗，求着人帮着炼剑融剑，要么就是扔给青蚨门，许多东西寻找不易，无论是消息来源，又或是拍卖行里的珍稀资源，那都是明晃晃的钱。
　　“大概就是一枚带着剑气的玉佩吧。”
　　有人小声嘀咕。
　　公向明清了清喉咙，摸出一块玉佩来，说道：“这里封着掌剑的一道剑气，生死关头可用。”
　　果然是剑气，但这可是合道大能的剑气！众人目光一亮。
　　说完，他又拿出一物：“这是炼虚境白鹤积蓄多年的羽毛，只需封入信中便抵达想要送达之人的身边。只要不是在秘境小世界之中，可无视一切迷障。”
　　他拿出的是一箱子，里面到底有多少羽毛不言而喻。
　　这东西确实有用，可说特别有用倒也算不上。
　　有些鸡肋了，众人带着几分嫌弃。
　　公向明的目光微微移动，只见常乐的目光一下子亮起来，目光灼灼地盯住了那个箱子。
　　公向明：……看来师叔祖是要发力了。希望剑君给师叔祖什么托底的手段，否则以师叔祖的修为能不能拿到名额还有些问题。
　　“说起来，老夫还没有给出彩头。”
　　天机老人摸着胡须，抬头看着天空。这里据说是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天机阁的门人弟子日日夜夜在此地参悟天机，期望能让人族大运千万年的延续下去。
　　“那我便替第一名算上一卦，揭示他的命轨吧。至于落选的其他人，便入我天机阁秘境之中，也算我送诸位一个机缘。”
　　众人皆是惊讶，看向了老人。修士可以搬山填海，可命运到底是玄而又玄，让人无从把握。越是无常，就越是想要看看未来。
　　只有常乐没什么太多的表情。
　　这个世界虽然怪力乱神，精怪齐飞。但她受的是唯物主义的教育，而自己穿越而来，将要行走的道路，也是要阻断男主必然崛起的命运，为自己争取一条生路。
　　既然已经决定反抗命轨，那天机老人的预言对她而言就没有什么吸引力了。
　　天机老人将场中诸人的模样看入眼底，又看了一眼无所谓的常乐，倒是露出了一个笑容来。他将手一抬，所有物品便收入他的掌间。
　　“广场的尽头，有一间小屋，诸位在那里可过第一关。第一关为笔试，答对题目之人即可入第二关。诸位长老，我们先行前往吧，可不能让他们作弊啊……”
　　天机老人说道，又转过头来，手掌推了一把身后的弟子一下，将她送入人群之中。
　　“一炷香后，钟鸣声起，比试开始正式。”
　　说着，一道无形的结界出现，让众多弟子停留在原地，不得往前。
　　公向明看向常乐：“师叔祖，那我走了。”
　　常乐挥了挥手：“好。”
　　公向明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满眼担忧地离开了。
　　长辈走完，弟子们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广场上一片热闹。
　　常乐转头，看见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你们看我做什么？”
　　启灵嘿嘿一笑：“我见师叔祖胸有成竹，应该有什么想法。”
　　常乐看向其他人。
　　她修为只有筑基，启灵和师千易是真心信赖自己的，其余人么，常乐觉得那倒是不一定，虽然此前多次并肩作战有信任，可战斗的时候更多依赖修为。而她的修为还是太低了些。
　　她说道：“大家呢？是怎么想的？”
　　周鹤道：“钟声响后，我们第一时间就冲进去。”
　　其他几人也点头，卫朝光也道：“剑修在这种短距离的速度比拼上极为有利。”
　　常乐问：“然后呢？”
　　其余人看着常乐，齐声道：“考试啊！”
　　常乐叹了一口气：“你们对笔试很有信心？”
　　反正她是信心不足的，看当初考试的时候多少人临时抱佛脚就知道了。
　　大家默默摇头。
　　常乐道：“我倒是有个想法，若你们信我，我便说了。”
　　大家先是对望一眼，随后齐声道：“听师叔祖的话！”
　　还是辈分有用啊。常乐想着，露出一丝安慰来。
　　她掏了掏自己的储物袋，摸出一个屏蔽的阵盘。她看着阵盘叹口气，想不到才刚到天机阁就要用存货了。
　　就在此时，一道灵光闪过，一道结界隔离了众人，另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好似有些意思，不如让我们也顺道一起听一听吧。”
　　常乐抬起来头，就被来人的一身金光晃花了眼睛。
　　啊，这万恶的金钱气息。
　　来人冲常乐先是一福，再是一笑，说道：“剑门的道友请了，我名为钟馔玉，金丹初期，是青蚨门的弟子。”
　　常乐：……你们青蚨门起名要不要都这么富贵？
　　常乐为难：“我们两派并不太熟……”
　　钟馔玉抬起手摆了摆，十分谦虚：“诶，我们在争斗、速度上实在不擅长。若得贵派帮助，这其中的所有花销，我青蚨门都包了。”
　　常乐话音顿时一转：“……虽然不太熟，但多交往交往也就熟了嘛。”
　　钟馔玉笑道：“我们青蚨门不过是生意人，还要仰仗诸位同修。”
　　常乐也拱手笑：“哪里哪里，互帮互助，各展所长。”
　　钟馔玉：“哈哈哈！”
　　常乐：“哈哈哈！”
　　其他人：“……”
　　笑过后，钟馔玉道：“不知常道友有什么想法。”
　　常乐便道：“这次是比试，一来并非是武术擂台，二来又非生死之斗。既是笔试，我们就要参悟的是出题人的想法。”
　　钟馔玉若有所思。
　　常乐又道：“我们都在此处，为何要花费这么多时间等钟鸣？从燃香开始，这场比试就已经开始了。那小屋多大，可容纳多少人？又有多少试卷？我们要如何去？去的人又要如何保证笔试的题目自己都会？”
　　“我们这些弟子，修为最多不过金丹，如何瞒得过元婴长老神识一扫，可又为什么天机老人要所有的带队长老都要去抓作弊？”
　　常乐竖起手指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天机老人为什么要这么设置呢？修士以修为为重，为何第一场比试是文试而非武试？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有的钟馔玉自然能想到，而有的么……
　　钟馔玉抬起眼来，深深地看了常乐一眼：“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其他人：“……”
　　你们明白了什么？你们倒是说啊！
　　===========我是小剧场分割线===============
　　此刻的师姐还在默默地等信，并且将之前常乐寄过来的信看了又看。
　　其他一起的剑门弟子：大师姐，我有事……emmm，这是谁写的信，好丑的字！
　　师姐：…………
　　剑门弟子：嗯？突然感觉后背凉凉的，是不是周围有人对我不怀好意？

第 46 章 神州篇
　　此时此刻的大雪山，天机阁中。
　　高台之上，众多长老或站或坐，或是干脆骑在自己的法宝异兽上，看着台下弟子们熙熙攘攘乱成一团。
　　有人皱眉道：“既是选拔，为何不直接以武来比？日后大运之争，文试又有什么用？”
　　天机老人看向其他人：“你们也这般认为？”
　　万年已过，上一场大运之争还活着的人，在整个修真界中不过只有青莲剑君一人而已。
　　而她闭关许久，数千年唯一做的事情就是莫名其妙的收了个徒弟而已。
　　有人小声道：“修士自然以修为为重。”
　　其他人不说话，显然认可他的人并不少。
　　金满堂笑道：“人族里有修士，可又不止修士。再说了，若是按武力修为谁最高就可以赢下大运之争，那不过是两族的最强者的一场比斗罢了。又如何称得上是大运之争？
　　再说若只要看修为最强就能赢，那这些年轻人也没必要参加神州游学。如我等这般不善于打打杀杀的，不若直接回去算了。”
　　说着，她又看向一旁的公向明，拱手道：“我等人族未来前程，就全求剑门好了。”
　　公向明急忙避开，皱眉道：“胡说什么？”
　　金满堂话说得直接，更是带着直白的嘲讽，只是偏偏拉上了剑门，而剑门也显然不生气，虽不曾表态，但显然是不认可其他人的言论。
　　有人冷笑一声：“气运之说虽然飘渺无依，但你我修士活了这许多年，自然也应该清楚，气运一说，有强运者，那必然也有弱运者。若是能出现一个强运者，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未必不能赢下大运之争。”
　　金满堂闻言转头，只见说话的人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覆着半截面具，遮住了他的眉眼，也遮掩住他人的神识窥探。在他不说话的时候，甚至无人意识到他的存在。
　　“唐门……”金满堂低声道。
　　“你说得或许也有道理。”天机老人乐呵呵地转过了话题：“不知这次谁能成功过第一道关卡？”
　　金满堂看过来：“不若赌一赌？要开盘么？”
　　众人立刻别开眼，不去看金满堂，只是道：“你们青蚨门惯来会用金钱优势，只怕这一次又是找剑门帮忙吧。”
　　金满堂笑道：“财可通神，钱虽然是阿堵物，好用便成，于我等而言，亦是一种修行。”
　　公向明微抬下巴，将剑抱在怀中，并不说话，只是略有些担忧的看着远处的剑门弟子。那些小崽子打斗没什么问题，可是入了房间后，那就是文试了。
　　这可怎么办啊？就算是作弊，那也得找到人做才行啊。
　　人群之中，已经升起了大大小小的结界来。
　　“看来不少人也是想到结盟了。”常乐环顾四周说道，“我们时间不多，必须优先确定目的地的情况。”
　　这时，钟馔玉走了过来，在她身后，跟着一个白玉书生：“我找了一个外援。”
　　那书生朝常乐一礼：“白鹿书院温如玉，筑基高阶，见过诸位道友。”
　　常乐也还了一礼：“孤山剑门，常乐，筑基中阶。”
　　“嗐，时间不多，不要来这些虚礼。”钟馔玉说道，“闲话少说，先谈正事。”
　　温如玉道：“我有一法门，名为文网，可联通诸位的灵识形成一张灵识网，只要在网中，便可将答案传达给诸位。”
　　周鹤闻言一愣，小声道：“不是说白鹿书院都是古板的老学究么？”
　　温如玉道：“非也，君子外圆内方，屈伸自如，老学究是做不成学问的。”
　　常乐：……总之解释权都在他手中，是吧？
　　她晃晃头，将这种想法抛去，露出了笑容：“如此正好，我们当中季寻春的剑最快，烦劳你带一带这位温道友，务必第一时间将温道友送入屋中。”
　　季寻春是一个身形高大健美的女剑修，模样英气十足。她听到自己的名字，拱手领命：“谨遵师叔祖命令。”
　　说着，她便站到温如玉身边，宛若一根白杨一般，冲着温如玉微微一笑。
　　钟馔玉又道：“还有一事，我们用了些法子去查探前方小屋，但是有结界拦住了我的耳目。”
　　说到此处，钟馔玉的脸色有些难看：“我们还需要别的帮手。”
　　这些门派里，有其他法子的格外多且杂，但有没有用，那得另说。
　　温如玉道：“唐门精通机关之术，有机关小虫可利用，不过他们极其排外。御兽宗亦是同样的法门，可他们的灵兽跑得极快，亦是排外，恐怕是不会与我等合作。无垢教也有一些古怪的法门……不过他们的话，我建议不要多接触。”
　　温如玉确实博闻强识，一张口，就分析得头头是道，省了他们不少功夫，难怪钟馔玉会第一时间找到他，而不是寻求与青蚨门关系更深的器宗药宗合作。
　　“至于器宗……”
　　钟馔玉道：“我选了剑门，他们是不会跟我合作了。”她摊了摊手，嘴巴一努。
　　常乐看过去，只见四宗都聚在一处，警惕地看着自己。
　　常乐皱着眉头：“那怎么办？”
　　“我们还有一个人选。”说着，温如玉指向了一直站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的女人，“她。”
　　“崔渺然？”钟馔玉想了想，忽地笑了一声，“也是。”
　　崔渺然身为天机阁门人，自然也有人想要拉拢，请崔渺然推算出小屋中的题目。
　　但崔渺然只摇头道：“这是不行的，上面有老师的灵识印记，我推算不出来上面写了什么。”
　　天机阁是出了名的身体柔弱，跑也跑不快，打也打不动。如今连试题都推算不出来，完全就是个累赘。
　　众人一听，顿时散开去，不再理会崔渺然。
　　崔渺然似乎也并不在意，站在那处安安静静的，宛若一枝暗夜里静立的花树。
　　“你可有意愿与我们一起组队？”常乐走到崔渺然身前，问。
　　崔渺然抬起头，目光幽远缥缈，很是神秘：“我不会测算试题。”
　　常乐歪了下头：“我不找你测那个，你可以测算那小屋里的情景吗？有桌椅多少，试卷多少，笔墨多少根，这些可以么？”
　　崔渺然想了想：“可以。这些死物更好测算一些。”
　　常乐点头：“好，那你跟我们就是一伙的了。”
　　崔渺然一脸茫然：“你们……嗯……你们是哪个门派……”
　　常乐一愣，她们这身剑门的校服虽然不金贵，可是看一眼上面的剑纹，以及腰上挂着的剑令，怎么也该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吧？
　　崔渺然凑得近了一些，用力眯起眼来，让她看上去更加的高深莫测，过了一会儿，她露出恍然的神情：“原来是剑门的道友。你便是剑君的弟子吧，幸会幸会。”
　　常乐：……原来她不是目光幽远，也不是什么胸有城府，而是根本看不清啊！
　　堂堂天机阁，天机老人的亲传弟子，竟是个大近视！
　　常乐一时无言。
　　钟馔玉拉过崔渺然的手，笑眯眯地：“崔师姐，快快测算一下。”
　　崔渺然点头，她顺着钟馔玉拉住她的力道进了结界，这才手指牵动，这一瞬间，似有无形的丝线与她的指尖相勾连。她缓声道：“桌椅，共一百张，笔墨亦是……”
　　钟馔玉看向常乐，两人的眼中都闪过一丝明悟来。
　　钟馔玉道：“还是有些迟了，四宗已成联盟，对我们有敌意，而且，他们人数也太多了。顾此失彼，还要费力离间，不划算。”
　　常乐道：“可是这场中可不止是四宗两门一教。既然本次游学来的是四洲八海的人族修士，总不会只有我们这些大宗门吧？”
　　“确实如此，是我疏忽了。”钟馔玉起身拱手：“此事便交给我了。我是商道，由我出面游说，把握更大一些。”
　　常乐亦是朝她一拜：“你就不怕我猜错出题人的想法？”
　　钟馔玉闻言一笑：“商之一道，赌有时候也是其中一环。我看好你，愿意在你身上赌一把。成败如何不论，我问心无愧。”
　　说罢，她转身离开。
　　温如玉道：“洒脱从容，君子之范。”
　　常乐闻言，笑了笑。她从剑门出来，却也见了不少有意思的人。
　　此间事毕，就写信与师姐说吧。她回转过头，抓紧时间安排。
　　“燃香灭时，周鹤开道，卫师姐殿后护卫，启灵还有我来压阵，缓解其他人的前行。”常乐说道。
　　周鹤手握长枪，用力点点头。
　　而卫朝光却惊讶地看着常乐。
　　自从当初外门大比，常乐胜了萧皓天，入了内门以后。卫朝光就沉寂下来，不复平常的张扬活泼，也有意地避开常乐。
　　倒不是因为怀恨在心，在与唐欢对话后，卫朝光便知晓那匿名之人就是常乐，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她甚至差点害了对方。而若任由萧皓天进入剑门，此后若是他对剑门不利的话……
　　卫朝光实在无法想象之后。
　　她既恨萧皓天的虚伪和不真诚，也恨自己沉溺情爱之中，差点害了剑门。
　　卫朝光实在不知自己该以何种面目去对待常乐。
　　哪怕她们同是这次的游学弟子，但卫朝光也有意无意地避着常乐，两人说话的次数极少。
　　如今常乐将如此重要的任务给卫朝光，她忍不住说道：“这样安排当真可以？我不是在推诿自己的责任，我可做压阵，可是你们两个不过筑基修为……当然我不是在说你们修为低微……”
　　“卫师姐。”常乐打断了卫朝光的话，“我相信你可以，所以你也相信我们可以。”
　　说着她和启灵对望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对方明了的眼神，然后道：“卫师姐，瞻前顾后可不是你的性格，就算我们当真不行，不是还有你么？”
　　卫朝光一时无言，她这一年里听到过太多旁人的闲言闲语。
　　自己曾心心念念的人，却怀揣着身份不明的幽魂，偏偏她还将这个消息告知了萧皓天。
　　卫朝光又羞又气，对自己也失去了信心。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种交托信任的话了。
　　“可是，可是我……”
　　“你只是遇到了一个人渣……他蓄意接近你，利用你。你或许是眼光不好，可是真正错的是他。”
　　常乐柔下声音，眼前的卫朝光已经没有以往的张扬，眼前的她敏感而自卑，更像是原著里后期失去所有依靠的那个人。
　　卫朝光眨了下眼，泪水滑落下来。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又慌忙道：“我，我不是……”她说着，话音一顿，抬起头来，朝两人用力点头，“两位师妹，一切就交给我吧。”
　　在她的身后不远处的钟馔玉已经快步而来。在她的身后立着数十名其他宗门的修士，他们齐齐朝常乐看过来。
　　常乐心中微微一沉，她知道这些人都将宝押在了自己的身上。而她，则需要对这些交付信任的人负责。
　　常乐抬起眼来，看向了远处的高台。
　　突然提前举办的神州游学，越来越近的大运之争。
　　常乐深深吸了一口气，希望她的猜测不会有错！
　　“我来说一下所有的安排，希望大家同心协力。”常乐拱手，快速将自己心中想法和盘托出。
　　也就是此时，燃香尽了，钟鸣陡响。
　　常乐将竹雨剑一摆，喝道：“结剑阵。”
　　在众多的法器、异兽之中，十把长剑排列，列成一把剑形，冲天而出，冲到了最前方。
　　“是剑门！”
　　“给我下来！！”
　　无数宝光骤起，想要将剑阵撞下。启灵一个用力，将常乐甩到空中，大声道：“师叔祖，看你的了！”
　　总有种被甩出去的宝可梦的感觉。
　　常乐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念头，但她的心神很快沉淀下来，竹雨剑立在她的脚下，她将二指一并，衣袖翻飞之间，将自己的气息释放出去。
　　去感受牵连的，是在场中的所有人的武器！
　　“师姐日安，展信佳：
　　今日我与启灵谈起天赋时，有一疑问。我问启灵，既然剑骨天成，天生得剑好感。那为何刀不可以？枪不可以？
　　启灵说，或是因为长剑有灵。
　　可刀亦有刀灵，器也有器灵，可为何从来只有剑骨，而无刀骨和其他骨呢？再则，是先有剑，再有剑骨，还是先有剑骨再有剑呢？
　　启灵茫然不知，无从回答。
　　因而，我有一个想法……”
　　握住鹤纸的手微微一抖，许应祈抬起头，看着远方的天空。
　　原本清朗的天空里不知何时堆积了层层的乌云。身边的剑门弟子抬手远眺：“啊哟，这是要变天了呀。”
　　许应祈沉默着，叹了口气，又低下头继续看信。
　　“若说剑轻灵，可剑中亦有玄铁重剑，刀中也有轻灵的柳叶刀。这绝不是两者的区别。
　　我想，所谓的剑骨或许应叫做器骨，既然能吸引剑，没道理就无法吸引刀，只是因人的固有思维，所以专注于剑器罢了。”
　　写到此处，文字勾勾画画，似乎表示了写作者的犹豫。
　　“只不过我的情况与启灵还有不同，但我想，既然我的天赋，就连无灵之物的剑亦是可以牵动，那么，这种能力或许更类似一种‘概念’。若是可以混淆武器的概念，蒙蔽器灵的认知，那我与启灵，或许将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希望下次见面时，能让师姐看一看我的成果。”
　　剑鸣声起，剑门弟子握住手中的剑，看着许应祈收剑，在她的剑上，钉着一只扭曲转动的虫。
　　“这是……？”
　　“似乎被魔气侵袭了。”
　　许应祈用力一甩剑，那只魔虫顿时崩裂开来。她表情沉沉，她低头看了眼被自己捏出痕迹的信纸，盯了许久后，还是小心的将信纸折起来收到怀中。
　　再抬起头来时，许应祈脸上已是一片杀气腾腾：“我们走吧，速战速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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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姐：不止是剑，你现在连其他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也想往身上贴了？？
　　没错，师姐现在很生气

第 47 章 神州篇过关
　　神识牵引，漫过整个广场，神识深处传来了细微的疼痛。
　　无数的武器发出细弱的嗡鸣，却轻缓得几乎激不起大多数人的注意。
　　常乐皱起眉头，果然仅仅靠着神识去勾动还是不太行，也不如启灵的剑骨好使，能召之即来。
　　果然是因为她体质的问题么？剑鞘是有形之物，只能容纳剑？
　　此前的方案不能用，但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上一次大运之争的最大功臣是青莲剑君的关系，哪怕修真界中百花齐放，但武器用得最多的还是剑。
　　她还有备用方案。
　　常乐喊道：“启灵！”
　　“哈哈哈，果然还是得靠我啊！”
　　启灵一拍剑匣，她好剑，好名剑，也好美剑，认为一个剑修不应只有一把剑。
　　因而宋怀恩费力给她打造了一把剑匣，内有空间，可容纳许多把剑。剑匣上还镶嵌着一枚海晶石，可提升使用者的神识广度。
　　她祭出剑匣，伸手挥动，无数剑不受主人控制腾空而起。
　　这一幕远比外门大比时更加的辉煌，足有百余把。常乐转头看向启灵，见她的额头上布满的汗珠，但那双眼却越发的晶亮有神，嘴角咧出一个嚣张的笑容来。
　　常乐仰头眯起眼看向高空。
　　她在里面看到了数把并不是剑的武器，启灵冲她笑了笑：“师叔祖，我成功了。”
　　“拿来吧你们！！”
　　无数剑器尽入剑匣之中。引来阵阵惊呼声。
　　只是这也超过了启灵神识的容量，她的身子一歪，常乐已经拉住了她的手将她搭在自己的肩头。
　　“做的好，剩下的就交给我。”常乐说着，将启灵交到卫朝光手中，“照顾好她。卫师姐。”
　　卫朝光点头：“交给我吧，师叔祖。”
　　常乐看着卫朝光眼中的光芒，笑了声，抓过启灵的剑匣，背在身上。
　　然后，转头就御剑飞驰而出。
　　“卑鄙！！”
　　“还我剑来！！”
　　原本一心朝着木屋的众人大声吼道，调转方向，朝常乐追来。
　　常乐回头大声笑道：“想要剑，那来追我啊！”
　　说着，常乐将竹雨剑驱使到了极致，启灵吸纳的剑还不够多。
　　常乐仗着自己的竹雨剑足够快，又在自己身上贴上数把加速符。
　　感谢青蚨门的豪横，她犹如入无人之境，所到之处，手掌牵过，就带走了一连串的剑来。也吸引走了更多的人。
　　文网之内传来崔渺然淡然的声音：“三息后定身符会锁定你。”
　　竹雨剑微微一颤，一个急拐落入御兽宗人的头顶处。
　　常乐喝道：“如登春台！”
　　众人一阵恍惚之间，奔走的步伐微微一顿，常乐已经钻入了御兽宗之中，竹雨剑宛若闪电一般以之字形穿梭其中，打乱了其他人追踪的步伐。
　　御兽宗跑得快，又不使剑，常乐要将他们也一并牵入混乱之中。
　　“你身后有犼兽在两息后发动攻击。”
　　常乐及时一拐，那犼兽的攻击就落到了同伴的身上。御兽宗的阵型顿时一乱，常乐将剑匣往上一抛，剑雨纷飞，落入御兽宗之中。
　　而这时候身后众人已经哇呀呀地追了上来，宛若饿狼扑食一般。
　　常乐看到大队伍微微一顿，他们已经拉开了些许距离：“冰灵根道友铺地，缓解御兽宗。阵法师设置节点，确保我们的先手优势。”
　　高台之上，公向明感觉到注视到自己身上的目光越发的尖锐，带着责备。
　　公向明握紧了手中的剑，清了清喉咙，仰着脖子说：“你们看我做什么？说好各施手段的呢。这不正是证明了我剑门中人不惧危险，以身做饵，可敬可佩么？”
　　其他人：……你好意思这么说么？
　　金满堂道：“说得不错，大运之争在即，团结一切可团结的人。这样的人才正是我人族需要的啊。”
　　其他人：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狼狈为奸！
　　而此刻季寻春已经拎着温如玉的后领滚入了小木屋中。她将笔墨往温如玉的面前一摆，顿时再一兜手，将卷子席卷一空，往门外冲，一边冲，一边喊道：“温道友，靠你了。”
　　温如玉此刻的脸上已经全是冷汗。他又要维系文网，处理那么多人的信息交流，还要费力做题。
　　有点后悔找孤山剑门了，太疯癫了。这是一点也不给其他人活路啊。
　　温如玉摸出丹药，往嘴里塞了一把，然后凝结心神，看着眼前的题目，尽力做题。
　　“可恶的孤山剑门，待我将你们千刀万剐！！”
　　有人在人群大喊，他已经拿到了自己的武器。正是情绪激动荡漾，磨刀霍霍就要对剑门雪耻的时候。
　　只见一道身影过去，他的武器又一次莫名脱手不见。而不远处的常乐淡定地将剑往身上一贴，仗着乘风的隐匿快捷，重新钻入人群之中。
　　“我的剑呢？我的剑呢？谁拿了我的剑？？”
　　“答题主已经就位，第一批答题人来我此处领卷。其余人等按分组支援师叔祖。渺然，烦劳观阵。”
　　崔渺然点头：“明白。”
　　她手指勾动，刹那间，脚下现出一片星子，正对应天上群星。崔渺然手指微动，声音淡然。
　　“前方有一群人隐匿而来，将在十五息后抵达木屋。雷系法术可破神通。”
　　“御兽宗章栋将释放大型冰系术法，有十息准备时间，破之可缓半刻的时间。”
　　常乐道：“我去。我会想办法迫使他转方向。”
　　卫朝光：“我随师叔祖一起。”
　　卫朝光将启灵送回后，便立刻就回来，一直跟在常乐的身边。
　　文网里好几个担忧的声音传来。
　　常乐一甩头：“安心，我的仇恨度比较高，正好合适。”
　　“我给你的物资里有个金钟，可挡上片刻。”钟馔玉的声音传来：“左右节点的阵法已经准备好，还有一刻钟准备，防御法阵开启。”
　　崔渺然道：“七息后，音宗将抵达前方，凝神曲已经开始了。十五息后，其他三宗将进入前方混战区域。”
　　钟馔玉道：“不好，四宗慢是慢了点，但很难缠，干扰队伍上。”
　　灵光闪动间，一众人驾器而出，身上带着无数的符箓扔下，更有单纯的噪音响彻广场，让耳朵敏感的音宗不受重负地捂起了耳朵。
　　“第一批答题人即将答完七成，准备替换轮值支援。”
　　前方争夺进入小屋的修士或许想不清楚，但高台的修士却看得分明，互看几眼后，有人迟疑道：“他们把试卷抢出来做了？”
　　金满堂笑起来：“毕竟天机老人没有说过只能在小屋中做题。而谁也不清楚，是不是交完试卷才能离开木屋。”
　　亦是有人皱眉道：“他们写得好快！定是作弊了。”
　　公向明笑得格外开心：“谁说的？他们又没有交头接耳，可没作弊。”
　　这话说得无赖。
　　众人沉默下来，他们齐聚高台，不就是为了让那些孩子们各显神通作弊的么。
　　只是看着别人家的孩子拿着卷子轻轻松松的作弊，自家的傻孩子还在抢进入木屋的机会，就觉得好生气。
　　湛文星摸着胡须，笑而不语。
　　常乐此刻很紧张，她主动挑衅，牵引众人，将众人卷入混战之中，既需要协作，同时亦是需要观察时机。
　　而她之所以敢这般做，以身做饵，也无非是仗着这些人用不得真正的大杀招，反而给了自己这种修为低微，却物资管够的人以机会。
　　感谢钟馔玉！是真有钱！以后她若有许师姐的本事，也送她一剑，助她领悟。
　　常乐的神识全力铺开，散布在整个广场之中，可亦是有人逃过她的神识之网，坚定不移地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
　　可常乐并不担心，她不是万能的，这场争夺需要大家的协心协力一同抵御。
　　而她，只需要相信所有人就好。
　　“常乐，该你回来做题了。防御阵即将开启。”
　　文网之中陡然传来传音。
　　卫朝光飞速而来，护在常乐左右。常乐顿时一笑，她回转身，正打算与卫朝光往小屋的方向去。
　　也就在此时，卫朝光猛地撕开符箓，骤然出现的结界顿时亮起，跟着砰的一声响。常乐定睛看去，只见一只漆黑的箭头落下，在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几位，既然已得先手，不若留下，换我们几个去凑个乐子好么？”
　　女人娇俏的笑声响起。
　　常乐看到前方无垢教的圣子圣女齐齐出现，而在他们的身后，则是几分身着黑衣劲装，手持手弩对准他们的唐门修士。
　　“看来唐门和无垢教结盟了。”
　　文网里传来了崔渺然愧疚的声音：“看来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屏蔽了我的测算。抱歉，我没有及时发现他们。”
　　“没关系，本就是各展神通。”
　　此前太过顺利，还是让她过于轻敌了些。自己的所有盘算只怕早就在对方的耳目和预料之中了。
　　常乐想着，握紧了竹雨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对方显然想做那只优哉游哉的黄雀。
　　“没办法了。”常乐按住了剑鞘，看向卫朝光：“战么？”
　　卫朝光也拔剑，背靠着常乐的后背。温热的支撑让她的心中也逐渐昂然起来：“自然是战！”
　　“诸位，此时此刻，当齐心协力，全力攻破结界！剑门的人不会再来捣乱了！”
　　圣女扬起了声音。
　　众人也渐渐回神，知晓如今最重要的事就要进屋，因而也顾不得自己的武器，干脆弃了夺回武器的冲动，转而冲向小屋。
　　文网里传来了钟馔玉的叹息声：“当真是可惜，看来接下来是要硬仗了。”
　　她看着远处：“不过我们已经得了先手。”她扭头看向后方，当机立断，“开阵法，拦住他们。”
　　法阵微微一顿，终于升起。已经奔到近处的众人见状，纷纷大骂无耻，各展神通想要击破阵法。
　　可这本就是牺牲了进出机会换来更强防御的阵法，怎会让他们如此轻易攻破。
　　钟馔玉冷着脸，甩出一根金皮鞭，缠住了周鹤持枪，将要踏出的步伐：“你要去哪里？”
　　周鹤沉声道：“师叔祖和我师姐还未归来，我自然是要去迎她的。”
　　钟馔玉道：“就凭你一人么？”
　　“还有我们。”
　　说话的是此前已经做完题目的小门派的人。他们能被钟馔玉挑选，自然也是各有各的能力。
　　只是他们毕竟是小宗门的人，战力不如大宗，此刻站了出来也让钟馔玉忍不住侧目：“你们的战力怕是不足。”
　　“不过是比试，下不得死手，更何况若是没有诸位帮忙，我们也无法拿到试卷做完题目。”
　　几人都是自己宗门的好手骄子，自然心中也有傲气，只是来到此处，见了种种大宗手段，这才觉出自己此前不过是井底之蛙而已。
　　只是刚升起的自卑，又在一系列井井有条的安排下渐渐缓下来，他们并非只是一群只能看着天之骄子们表演的观众。这场比试之中，他们亦是参与其中，有自己的发挥的场地。
　　几人浮躁的心绪都跟着沉淀下来。他们对望一眼：“我们自然要报答！”
　　钟馔玉松开了手，往周鹤手中塞入两张试卷，她说道：“那周鹤与你们一起。”
　　周鹤一边喊道：“你又不是我剑门的人，谁要听你的。”一边又抬起头来，召出自己的长枪，“诸位，我送你们一程！”
　　说话间，几人已经飞了出去。
　　温如玉还在木屋之中，他起身，发现自己果然出不了木屋了。他也静下心来，问道：“如今打算如何？”
　　钟馔玉就笑道：“我有个想法，要不稍微改一下此前的计划。毕竟有些家伙实在是太让人讨厌了。”
　　温如玉露出了一个温润如玉的笑容：“巧了，我与你想到了一处。”
　　钟馔玉站起身来，她掏出一张扩音符文，再将手一扬，一叠试卷现在手中。她高声道：“我想诸位也应该清楚，时间不多。我这里还剩三十三张试卷，还有白鹿书院温如玉作保。而我有一笔生意想做，先到先得。”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不是刚才还你死我活，怎么就突然做起生意来了？
　　只有器宗因长年与青蚨门交往，知道他们是什么德行，对他们这嘴脸很是熟悉，于是立刻站了出来，道：“什么生意？”
　　钟馔玉低头看着手中的试卷。此前常乐曾对她说过：“我们人数不足百人，还有剩余，这剩下的卷子，要为之后做准备。就当是卖个人情，换之后比试的协作。”
　　卖人情，同样是人情，只能提前卖一卖了。
　　“常乐那边，还能坚持一刻。”崔渺然的声音在文网中响起，“此战必败。”
　　钟馔玉抬起头：“我要你们保住剑门常乐和卫朝光。为她而战者，温如玉会提供答案。”
　　常乐此前是谁，大家只知道她是青莲剑君的弟子。
　　而现在，她则是大家的仇恨对象。
　　要让他们化干戈为玉帛，是需要克服一点心理阴影的。
　　御兽宗走出一个男子。他朝钟馔玉拱拱手：“御兽宗章栋，要十张卷。”
　　钟馔玉手一扬，章栋抄手接过，见是一张天道契约。他看一眼钟馔玉，手按在了上面。
　　钟馔玉点头，这才奉上十张卷。而在木屋的温如玉将章栋拉入文网，他顿时喷出一口血。
　　他默默地抹去自己嘴边的血迹，又往嘴里倒丹药：“人太多了，你控制一下。”
　　钟馔玉在文网里回了声：“多吃药。”
　　她扬起声音：“其他人呢？”
　　有了第一个，自然有第二个，第三个……
　　钟馔玉松了一口气，也可以将自己这边的人一起送出去，去支援常乐那边了。一个眼神间，已有数道灵光扑向了常乐的方向。
　　“圣女。”
　　唐门的人悄然出现在圣女身边，皱眉耳语。
　　圣女皱眉，她拉出的皮鞭上已经沾上了常乐的血。她轻哼一声：“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么？不过，你们能拉拢人，我自然也能拉拢人。”
　　“将消息传出去，告诉他们，何必担心，他们还可以抢其他人的卷子。”
　　“师叔祖，我们来啦！我们帮你拦着，你们俩在后面专心做题。”
　　“你们的卷子呢？”
　　“放心吧，都留在钟馔玉那处了。”
　　钟馔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给温如玉了。他出不来，我倒是可以进去。”
　　常乐一手抹去嘴边的血，掩去唇边的笑。
　　“好。”
　　混战乱成一片，常乐抬起头，她被人接力一般牢牢地护着，往后送入阵法中，待到她将所有题目做完，看向卫朝光。
　　卫朝光也朝她点头：“做完了。”
　　温如玉顿时大声道：“交卷！”
　　钟鸣声起，在场六十七人顿时消失在原地。
　　======我是分割线=========
　　长老们：明明是文试，谁让你演战争片的？？
　　常乐：嘻嘻，反正都是闹，不如闹大点嘛。何必非要等开始做卷子才开始搞事？
　　温如玉：……就我一个人受累的世界达成了，就不该答应这些家伙乱来。

第 48 章 神州篇瑶台镜现真身
　　白光闪过，众人出现在一处高台上。
　　他们看着彼此，都是熟悉的面孔。在不远处，自己的长辈们正看着自己，冲他们露出了笑容。
　　“过，过关了！”
　　“太好啦！！”
　　大家先是不敢置信，随即就激动起来，高声喊起来，互相击掌庆贺。
　　“恭喜诸位。”天机老人道，他往前迈出一步，来到崔渺然身边，给了她一颗丹药。
　　崔渺然接过吞下，退到天机老人身后。
　　公向明也跟着冲了上来，给所有的剑门弟子一人一个爆栗，手将要弹到常乐的时候，生生顿住，表情生硬：“师叔祖……”
　　常乐嘿嘿地笑了几声，暗自庆幸自己的辈分比较大。
　　公向明看着常乐暗含得意的笑，沉默一瞬，开口：“我要告诉尉迟师姐。”
　　常乐乐开的脸裂了：“等，等等……”
　　公向明哼了一声，抱着剑：“还有大师……许应祈！”
　　常乐发出了世界名画绝望的呐喊：“不，不要啊……”
　　比起铁尺樗，她更不想让许师姐知道。
　　“咳咳，常小友，我的弟子，可好用啊？”天机老人摸着胡须。
　　常乐一顿，是好用，可以说好用极了，可是天机老人这口气有点像是家长来找场子啊。
　　常乐还没有说话，崔渺然已经抬头了：“老师，不必担忧我，我很开心。”
　　天机老人扭头看了徒弟一眼，这才回转头来，沉思着：“这个说法倒是少见。”他想了片刻，这才看向常乐，问道，“你对你这次的行动满意吗？”
　　常乐摇了摇头：“并不满意，我思虑得很不周全。”她顿了顿，这才道，“能胜利，其实运气占了大部分。其他人的轻敌也占了大部分。”
　　天机老人挑了挑眉头，又问：“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要这样做？你可曾想过失败？”
　　常乐道：“是。”她的头微微扬了扬，“我们的行动已经在前辈你的眼中了。你并未说此处角逐就是最后的胜利，我想，我们这些人团结一致的表现也在你的眼中，分怕不会太低。”
　　考试的题目是这次的最终判断标准吗？
　　常乐并不认为。
　　天机老人的眼重新眯起来：“你是故意不选四宗的？”
　　常乐又摇了摇头：“不是刻意的，时间有限，只能尽可能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所幸。”常乐笑起来，“他们相信我。”
　　天机老人道：“原来如此，你自以为猜透了老夫。”
　　她心中微惊，抬首朝天机老人看去。
　　只这一瞬间，常乐看到天机老人睁开了他的双眼，内里似乎沉着无数星光，闪烁的光亮让常乐下意识地闭眼。
　　再睁眼时，自己所在已经变幻了一个地方。
　　这是一片星海，无数星子在天空中闪烁光芒。而在脚下，则是一片银河，星云聚集，无数星星绽放、凋零、新生。
　　“这里是……”常乐警惕地朝周围看去。
　　“不要担心，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把戏，方便我们说话而已。”眼前的空间晃动，天机老人出现在常乐的面前。
　　他抚着胡须，依然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有什么话是不能在外面说，而非得在这里说呢？常乐的心中升起戒备。
　　天机老人将常乐的警惕心看在眼底，他说道：“你觉得老夫是如何想的？”
　　常乐斟酌了一下，这才说道：“大运之争在即，这次的游学开启突然。晚辈便猜测前辈是在为大运之争做准备。我们这些人，是人族未来的血脉。或许以后也会成为大运之争的脊梁。”
　　天机老人看了常乐一眼，道：“继续说。”
　　常乐便道：“大运事关人族气运，并非是一人一宗之事。这次考核，晚辈斗胆猜测前辈是想看到摒弃宗门之界，分工协作的场景。”
　　模糊不清的判断标准，远超五十人的试卷，还有需要互相争斗才能进入木屋的规则，以及钟鸣前的燃香时间。
　　都是为了给他们这些人互相结盟和争斗的机会。
　　她见天机老人的面上并没有什么生气的迹象，略一思索，还是将自己心中的话都说了出来：“甚至于晚辈并不觉得真正交卷的人就是胜利者。”
　　天机老人转头：“那你觉得什么是胜利者？”
　　常乐似乎听到了笑意，可或许那也是自己的幻觉，但这也足以让她的胆气再壮了几分：“既然关系人族大运，自然是团结一心的团队，才是胜利者。”
　　“哈哈哈哈！！”天机老人高笑出声。
　　常乐觉得自己的手掌间都是潮意，她在面对天机老人的时候还是紧张，她的修为太低了。
　　对方只需要看自己一眼，说不定就会让自己神识泯灭。
　　天机老人收起了笑容，说道：“大运之争……团结一心……可你有没有想过，只要出现一个足以碾压敌手的强人，那我要这团结一心，协作无间又有何用呢？”
　　这一瞬间，常乐就想到了男主。
　　原作里的男主确实很强，他强到四洲八海臣服，遇人杀人，遇神杀神，在后期，无人是他的一合之敌。
　　他宛若一个英勇的救火队长那样，挽救了一个个城池，救下一位位美人。
　　无数天骄匍匐在他的脚下，或称为他的垫脚石，又或是他可以施舍的所谓的兄弟。
　　凡是他经过的地方，无人不拜服。
　　那不就是天机老人说的那样吗？
　　常乐沉默下来，可是她想到了那笔试，又想起与她一起作战的人。
　　想到不顾安危，回来保护自己，将她一路护送回去安心做题的那些人。
　　大运之争，是一个人的秀场吗？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常乐说道，“一个人，或许他是很强的，可是他护得下所有的人吗？若我们所有的人，都要祈求一个强者偶然的帮助才能存活下来。这样的战争，又如何称得上大运之争呢？”
　　“更何况若是因缘际会，他一个人独享全族的气运与因缘，他真的还会将我等视作同族么？而我们所有的人，只会沦落到祈求他的欢心和偏袒的伶人。”
　　“若是这样的未来……”
　　常乐突然想起了卫朝光，她看过卫朝光的转变，比起此前她逐渐黯淡的目光，和带着讨好的解释。
　　可常乐还是更喜欢充满自信，相信自己的能力，并且能让自己托付信任的那个卫朝光。
　　“我不想要那样的未来。”
　　天机老人转过头看她，忽地笑了声：“那愿你能记住今日的话。”
　　常乐微微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无事了。
　　天机老人又转过话头：“对了，我称呼青莲剑君也得叫上一声前辈。你我以平辈相论就好。”
　　说着，天机老人将手一挥：“去吧。”
　　常乐消失在星海，天机老人背过手，看着眼前的星海璀璨，轻声道：“真是个有想法的好孩子。有她这样的人在，未来……是否有所不同呢？或许这便是剑君收她为徒的原因吧。”
　　（许应祈：？？我不是，我没有，你在说什么？？）
　　常乐揉了揉眼，她已经回来了，而一旁的人还是此前的模样，方才她和天机老人的话就好似时间被暂停了一般。
　　这是何等手段？竟是可以影响时间么？
　　常乐惊诧地看了天机老人一眼。
　　天机老人转身朝自己的座位上走：“走吧，我们去看一看剩下的人如何了？”
　　台下已经是一片混乱。
　　只是时不时的也有人交卷回来，只是比起此前常乐一行人，他们显然要狼狈许多，大多喘着气坐在一旁，调息自己。
　　不久后，一百人都已经上了高台。
　　常乐看到此前无垢教的圣子圣女也在，而唐门亦是有几人。他们多半是抢了其他人的试卷，但他们衣裳微乱，面容有些微微的泛白，可比起其他人要好上许多。
　　“一百人。都已经过了第一关。”天机老人说道，“我们进行下一关吧。”
　　“且慢。”有人站了出来，“我认为此前的比试并不公平。”
　　天机老人还未说话，金满堂就已经皱眉道：“怎么不公平，你们结盟，我们也结盟，更何况，若不是我青蚨门仁义，你们甚至连最后的几十张试卷也得不到。”
　　“金满堂！若不是你们那些道具，我们怎么会争夺不过这群乌合之众？”
　　公向明看过来，脸色一沉：“你说我们剑门是乌合之众？”
　　他周身剑气渐起，表情难看地按住了剑柄：“你们唐门的臭小子欺负我师叔祖，是不是要算账啊？那便一起算了！！”
　　弟子们看着长辈们吵成一团，此前结盟的几人都靠了过来。
　　经历一战，彼此之间有了默契，也熟稔许多：“比我们还吵。”
　　钟馔玉叹了口气：“算账么，就是这样的啦。”
　　天机老人静候了一刻，手上端着一杯灵茶。他喝了几口，这才抬起头来：“这样吧。第二关就单人比试吧。”
　　原本争吵的众人不说话了。
　　而公向明陡然转头，眯起眼睛：“天机老儿，我家师叔祖才筑基，你不会是要故意偏袒那些修为高的吧。”
　　天机老人叹了口气：“你这个口音说不好儿化音就不要故意说。听起来就活像说我是天机老二似的。”
　　公向明僵着脸：“说你是老二已经算不错了。”
　　毕竟老一永远都是他们家剑君。
　　“这倒也是。”
　　天机老人轻笑一声，转头看向了其他人：“你们呢？以为如何？”
　　唐门长老露出一丝微笑：“可以。”
　　唐门是行走于暗夜里的杀手，他自信自家的狼崽子们绝不会输给任何人。
　　天机老人点头：“好，那第二关，为幻境。”
　　说着，他取出一方青铜古镜来，铜镜背后是月桂图案，刻有瑶台坠月四字。而翻过来的正面灰蒙蒙的，泛着铜色。
　　“此物名为瑶台镜。乃是上古神器。据说里面的世界万千，虚实交错，牵连古今。”
　　一听说是神器，众人皆是睁大了眼睛，不少人看向天机老人的目光也变得警惕慎重起来。
　　不过区区一次游学，为何拿出这样的大手笔？
　　天机老人并不理会这些视线，只道：“瑶台镜可探寻人心中最担忧害怕之事。我等修士修行，磨砺内心，砥砺前行，正视内心恐惧，正适合这次试炼。或许这些孩子，也可以在其中觅得什么机缘呢？”
　　这话确实不假，众人沉默下来。
　　成了默认。
　　常乐只听天机老人长吟一声：“须知物外烟霞客，不是尘中磨镜人。望诸位秉持自身，修得真我。”
　　天机老人挥了挥手，手中镜中光芒大盛，将一众人吞没进去。
　　常乐揉了揉眼睛，嘀咕着：“再这么闪几下，我的眼睛都要瞎了。”
　　她说着，重新睁开眼。眼前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常乐往前试探着踏出一步。
　　只听得“叮”的一声铃声传来，灰雾退开，周围依然是混沌，可是脚下却蜿蜒延展出了两条道路来。
　　常乐看向左方，混沌微微扭动，无数高楼拔地而起，灯火通明，照亮了那个绚烂多彩的夜，也让天空中的星子都晦暗不明起来。
　　那是她的来处，是属于“常乐”的记忆。
　　那另一方呢？
　　常乐又看向了右方，右方的道路上铺满的鲜活，草木繁多，渐渐地遮挡住了树木。常乐听见了鸟鸣的声音，听见溪水的流动。
　　这似乎是……另一个“常乐”的记忆。
　　“原来如此。”
　　常乐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人都如同她这样需要选择。
　　但常乐并没有犹豫太久，就走向了右方。
　　那曾经在现代的常乐，是已经明确的过去，她再清楚不过那个常乐的轨迹了。
　　父母的期望压在她的头上，她好像不是为自己而活，而是替父母过他们曾经期待，却又无法达成的生活。
　　成绩不好，会被打骂。
　　不许看课外书。
　　不许有自己的爱好。
　　你喜欢的一切都是玩物丧志，只有我们的安排才是最好的。
　　无声的压迫如同牢笼将她困在其中。
　　窒息得让人无数次想要逃离。
　　而她现在，已经获得了另一次机会。而她现在，也已经站在了另一个世界。
　　她该要拥抱的，不是那个已经逝去的人生了。
　　脚下的路随着她的脚步而缓缓延伸，直到阳光落下来，洒在她的身上。
　　常乐抬起头，看着天空晴朗的景色，再回头，只见来时的道路已经消失了，只有葱郁的草木。
　　“只有往前了啊。”
　　常乐说着，她试着召出竹雨剑，却感觉不到一丝回应。
　　常乐也不再尝试，只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行。
　　直到来到了一处高台上，看着前方。前方依然是郁郁葱葱的森林，一眼看不到边界。
　　常乐：“……我不会要一直困在这森林里了吧？”
　　说话间，她突然感到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衣角，她一转头，就看到了一个可爱的小姑娘，不过六七岁的模样，她披散着头发，穿着的衣裳乱七八糟的，说是袒胸露乳都差不多了。
　　她抬起头，目光有神，看着常乐：“你是乐乐吗？”
　　常乐：“你是谁？”
　　对方鼓起了脸颊，气鼓鼓地说道：“我叫做许诺啊！我昨天才起的，你又忘记啦？我都没有忘记你的名字。”
　　常乐一惊：“许诺……许应祈？”
　　孩子眨巴着眼睛：“许应祈？新名字？这个名字好像也很有意思。乐乐，还是你会起名字。那我改成许应祈好啦。”
　　常乐一愣：“名字哪有随便起的。”
　　孩子皱眉：“可我们就是随便起啊。”
　　“我那是父母起的。”常乐说道。
　　孩子笑道：“你天生天养，哪里有父母。你今日才成功化形，按理来说，你应该叫我姐姐才对。我比你提早一百年化形呢。”
　　常乐：“我……”她正要反驳，一个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也变小了，伸出手，只能看到一双胖乎乎，圆滚滚的小短手来。
　　对了，这是幻觉……
　　所以，眼前的这个人，就是自己幻想中的许师姐吗？
　　她看着小孩来回跑，笑得哈哈的，天真无邪：“哇，许应祈！这个名字好听，我喜欢。”
　　许师姐小时候要是这个样子，似乎也挺可爱的。
　　常乐叉着腰，笑起来：“是吧，我也很喜欢。”
　　许应祈点头。
　　常乐问：“你说化形，你是……”
　　许应祈扭过头，惊讶地看着常乐，然后就哭了：“乐乐，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么？你是剑鞘啊，而我是你的灵剑。”
　　剑鞘，灵剑……
　　化形……
　　常乐震惊地喊：“你是青莲剑君！！”
　　“等等，把我许师姐的名字还来！”

第 49 章 神州篇 亦真亦幻的过去与未来（上）
　　常乐躺在柔软的草甸上，厚实的青草托着她的身体，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气息，驱散了周围的虫蚁，也让心绪宁静下来。
　　阳光落在身上，也是最最合适的，暖洋洋的温度。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让人昏昏欲睡。
　　每日里吃吃喝喝，醒醒睡睡，逗逗小动物，再感受一把养成的乐趣……这是她前一世熬夜的福报么！
　　常乐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这就是幻境么……这也……太舒服了吧？”
　　“幻境是为了让你们寻得心中的欲望、恐惧，明晰心中所思……”
　　天机老人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常乐陡然坐起身来：“不好，这幻境该不会是看透我躺平摆烂的本质，想要用这种舒服日子来腐蚀我吧？”
　　“可恶，我差点上当了！不行，我要振作！”
　　“乐乐！！”
　　常乐回过头，看到远处跌跌撞撞跑来一个身影，孩子捧着各样的水果，献宝一样地递到常乐的面前。
　　“乐乐，你喜欢的。”
　　常乐伸手，感觉到温软的身体撞进自己的怀中，扬起头的小脸蛋眯起眼睛，笑得整张脸像个可爱的苹果。
　　“太，太可爱了。”
　　常乐擦了擦嘴角的泪水，贴着许应祈的脸蛋蹭：“呜呜，宝宝真可爱。”
　　反正是幻觉，贴一贴，师姐也不会知道的。
　　虽然眼前这个很可能是青莲剑君。但是由于她顶着师姐的名字，常乐代入师姐，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手！
　　常乐很放肆。
　　许应祈用力地挥了挥自己的手，她呜呜了几声，脸蛋更红了。不过眼睛倒是弯弯的，看得出来心情很是愉快。
　　在常乐松开手以后，许应祈坐到她身边，然后拿起了一个果子。
　　常乐看了一眼，有点像苹果。
　　许应祈肉乎乎的小手指轻轻一绕，果皮就如同拉长的面条那样蜿蜒而丝滑地从果肉上落下来。她再动了动手，在常乐看不分明间，果肉就已经脱离出来，分成一个个小块，落到铺展开的干净叶面上。
　　“乐乐你吃。”许应祈老成地说着，给常乐喂了一块。
　　自从常乐教会许应祈穿衣、穿鞋，还有一些常识以后，似乎小娃娃就有点焦虑起来，努力端着自己身为姐姐的身份，时常去看人类社会，努力照顾好“妹妹”。
　　不得不说，显得她更可爱了。
　　左右常乐现在也是个小孩子的模样，她享受着对方的投喂，慢慢地吃着，然后点头：“不错。”
　　许应祈就笑起来：“这样的乐乐真好。”
　　常乐也投桃报李地给许应祈剥葡萄皮，问：“我这样……我以前不这样么？”
　　许应祈点头，又有些低落的样子：“嗯，之前的乐乐不化形也不说话。像石头……嗯，不过也是最最漂亮的石头。”
　　常乐闻言，眨巴着眼睛。
　　这个幻境倒是有些奇怪，她在这里每日就过着被许应祈投喂，也投喂许应祈的生活。
　　惬意得很，宛若度假。
　　此刻听到许应祈说起之前“常乐”的样子，她有些于心不忍，伸手去揉揉许应祈的头：“不要担心，我以后不会那样了。”
　　常乐不走心地许下承诺，这是个幻境。虽然眼前的人有可能就是自己的便宜师尊，但谁让她顶着师姐的名头呢？
　　常乐经常会代入师姐，就更不忍心了。
　　“真的么？”许应祈一下子抬起头来，目光闪亮的看着常乐，“会一直这样跟我说话，陪着我做很多事？”
　　这是一张比师姐要漂亮可爱许多的脸蛋，只有目光像师姐。
　　常乐想，这并不是师姐，只是一个与师姐同样名字的小姑娘。
　　只是看着对方那信任和欢喜的表情后，常乐还是心软，她想起之前与师姐的约定，于是笑起来：“我们可以拉钩啊。”
　　“拉钩？”许应祈露出了疑惑来。
　　常乐点点头：“人族里有个拉钩的仪式。”
　　说着，常乐用小手指勾住了许应祈的手指，牵引着摇动：“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许应祈结结巴巴地说：“就，就一百年么？”
　　她觉得有些短了，可又怕常乐不开心，于是小声地说：“能不能跟天地同寿？”
　　常乐：“……看不出你小小年纪的，想的还挺野啊。”
　　许应祈顿时垂下眼，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常乐受不得这样的表情，大手一挥：“就与天地同寿！”
　　许应祈闻言，原本有些担忧的表情顿时变得开心起来。而常乐重新打了个哈欠，捂着嘴巴：“我困了……”
　　许应祈趴在常乐的身边，有些担忧：“怎的又困了？不应该啊，你都已经化为人形了。”
　　常乐又打了个哈欠，她的眼皮耷拉着，就要睁不开了。但她还是强撑着精神，伸手去碰了碰许应祈的眉心：“年纪轻轻的，不要皱眉啊，会长皱纹的。我只是……想要睡一会儿……”
　　说着，她头一歪，沉沉地睡去。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感觉自己似乎变得更轻了一些，随后她被一双手牢牢地抱住。
　　“怎么会这样……是我摘的果子年份还不够吗？是要更多更多的灵力……”
　　这些嘀咕声在耳边响起，像是催眠一样，让常乐陷入了更深层的梦乡之中。
　　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知道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梦。
　　一个有关于这个世界的梦。
　　她看到荒芜的大地，混沌的天空。
　　她看到雷声轰鸣，闪电如刀劈落大山。
　　不知道劈了多少年，巍峨的大山终于崩裂，露出了中心的一把剑。
　　这把剑看不到什么模样，因为它插在剑鞘之中，静静地屹立着。
　　她看到天空落下暴雨，浇灌这片土地，江河汇聚成海洋。她看到绿叶舒展，爬满大地，动物从洞穴里抬头。
　　在剑与剑鞘的周围，生命汇聚，终于从荒芜的大地变成了漂亮的森林。
　　常乐听见了呼唤声，她费力地想要睁开眼。可是眼睛似乎都好像不存在，让睁眼的动作也变得缓慢而艰难起来。
　　一双手轻柔地抚摸过她的脸颊。常乐听见了轻柔的声音，不是此前许应祈的小奶音，而是少女一般的清脆，带着坚毅与柔和。
　　很像师姐。
　　“是……师姐吗？”常乐小声问。
　　对方似乎轻轻地笑了一声：“我是许应祈，是你的……”
　　她的什么？常乐又陷入了沉睡，只是在半睡半醒的时候听到她的声音。
　　“不要担心，我找到了方法了。”
　　“你在这里等我。”
　　“我们会再见面的。”
　　什么意思……？
　　常乐想，她的思绪都似乎变得迟钝起来，她想要伸手，可是就连手也不受控制。
　　她就被困在这长久的睡眠中了吗？
　　常乐的心中突然升起了恐惧来。
　　原来这才是幻境的真实目的？让她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熟悉的气息恋恋不舍地盘旋在她的周围，最后终于远离，再也不出现。
　　孤独、寂寞、恐惧，最后甚至变成了绝望。
　　一次又一次，时间的尺度陡然变得漫长起来。
　　“我要去找她。”
　　思绪随着时间变得迟缓，只有那一个念头浮现。
　　找谁……
　　“我和她约好了……”
　　在漫长的时间里，她徒劳地抓住一个念头，好让自己不会继续沉溺下去，最后与这黑暗化为一体。
　　她一次又一次地企图掌控自己的身体，就如同一个有自我意识的婴儿去学习如何习惯和使用自己的身体。
　　每一步都是痛苦的，但她依然在坚持着。
　　直到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灰色的道路再一次在脚下延伸出来，周围是一片混沌的灰色。
　　这熟悉的景色却让常乐感到了一丝陌生。
　　她在幻境里经历了太长太久的时间，让她对时间的感知都变得混乱起来。
　　自己的脑海里似乎只有一个念头。
　　“要找到她。”
　　试炼、幻境，都仿佛在遥远的过去一样。
　　她按住自己的头，没有往前，而是盘腿下来，静静地调息了片刻。
　　自己是谁，自己来自何处，而自己将要去到的地方……
　　思绪缓缓沉淀，记忆一一浮现，常乐这才起身。
　　她扭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里依然是绿油油的草甸，柔软、干净，好闻的气息都似乎还缠绕在她的鼻尖。似乎只要她想，就可以回到那里。
　　常乐扭过头，还是坚定地往前走。
　　那些是原身的记忆，还是幻境的演绎呢？
　　常乐也不知道，她想了想，还是挥了挥拳头，壮胆一样地喊了声：“果然还是想用安逸打败我吧！”
　　她发现自己的手掌间似乎有一抹绿色，摊开的手掌里留下了一张纤细而舒展的绿叶，摸上去都仿佛能感到柔软一样，是那个小小的常乐最喜欢睡觉的地方。
　　“这也是幻境吗？”常乐低声自语。
　　那些漫长而安逸的时光，陪着自己的小小孩童，互相逗乐、开心、投喂的日子。
　　温暖的阳光和草甸。
　　都是很让人开心的场景。
　　就当是作为一个想念吧。
　　常乐想着，还是将这片绿叶放进了怀中。
　　灰色的道路从脚下延展出去，无穷无尽一样。
　　这一次，常乐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看着周围一成不变的景色都感觉到了厌烦。
　　“我要走多久啊！”
　　常乐大声喊，可周围灰蒙蒙的景色无声无息，也没有声音回答她。
　　空寂而无声。
　　若不是此前常乐已经经历过这样的场景，恐怕她会害怕起来。
　　所幸她已经有了些经验。
　　她在脑中想过去的事，脑海里闪过了许多人的人影，但最后又消散开去，似乎只剩下了许应祈。
　　因为她获得的这段新生，本就是许应祈给予她的。
　　从她们在禁林中相遇的那一瞬间，属于常乐的新的人生就拉开了一个序幕。
　　她一次又一次的站在自己的面前，她们在月光下许诺。
　　还有许应祈在她面前挥下的那惊天一剑。
　　灰蒙蒙的天空上划过了一道光亮，如同流星坠入这片空寂无边的空间。
　　常乐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那道光。
　　她突然跳了起来，喊道：“是师姐的剑！”
　　那道沉默无声却又带着温柔底气的剑意，那道划破鸿蒙，分开混沌的剑光，此刻也正如启明星那般，指引着她的方向，让她不停地朝前奔跑。
　　她没有发现，当她没有看向脚下道路，仰望天空，随着剑光奔跑的时候。一条新的道路在她的脚下延展出来，朝着她奔跑的方向不停地往前，若隐若现。
　　灰蒙蒙的雾气宛若被什么所驱散那般，朝着周围后退，露出了越来越真实清晰的景色。
　　常乐陡然停下了脚步，她闻到了血的气息。
　　她看着周围。
　　荒芜的大地上，屹立着一座高大的城池。原本土黄色的城墙上覆盖鲜血。
　　那些血都已经凝固，变成黏稠的，恶心的黑红色，深深地镶嵌在每一个缝隙里。
　　风迟滞地流动，飘扬的旗帜发出嚓嚓的声响，陡然断裂，落在常乐的身边。
　　常乐看到了旗帜上的图案，是一把剑。
　　是剑门的剑。
　　冷气从脚下缓缓的浮上，死死地抓住了常乐的脊椎。
　　周围再没有一点声音。
　　就连最贪婪的秃鹫，也只是远远地盘旋着，不敢接近这里。
　　“有没有人啊！”常乐喊。
　　无人回应她。
　　“掌剑！”常乐又喊。
　　周围依然无声。
　　“……师姐！许师姐！”常乐听见自己的嗓音已经开始颤抖。
　　但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常乐看着空荡荡的，洞开的城门，血液从里面流淌出来，干涸凝固的血块上，歪歪斜斜地飘着织物，兵刃。
　　常乐看到了一个眼熟却又陌生的器具。
　　是启灵的剑匣。
　　只是比如今的启灵的剑匣要更华丽一些。剑匣已经碎裂了，里面的剑也掉落下来。
　　有海蓝色的宝剑、有龙形的异形剑，有奇怪的锯齿剑……
　　可是每一把剑身上都是裂纹。
　　常乐颤抖着手，拾起一把剑。剑身发出了一声哀鸣，像是将死之人最后的一声叹息，就碎裂开来，变成碎片，落在地上，散在她的脚边。
　　常乐抬起头看着城门。
　　城门洞开，似乎是一个野兽张开自己的口，等着猎物进入。
　　她的手和脚都在颤抖，甚至不敢往前。
　　她左右看了看，扯出一柄锈迹斑斑的枪。她静静地注视着那把枪，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它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往前。
　　她在喊人，喊每一个她知道的人名。
　　“启灵！！”
　　“周鹤！！”
　　“卫朝光！！”
　　“师姐！！”
　　“师姐！！！”
　　城已经死了。
　　也无人回应她。
　　而她的声音，声音回荡在这座空荡荡的城中，仿佛是未亡人在凄厉地嘶吼，叫魂一样。
　　“太不吉利了。”常乐小声地说，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没有尸体，他们……或许没有死，只是，只是……”
　　她的喉咙嘶哑而干涸，闭上了嘴巴。
　　“师姐……”
　　她一步步登上了城中心，登上了那巨大的高台。
　　许应祈就在那里，手持这剑，一只腿跪在地上，摇摇欲坠。
　　在这空寂的城里，她是唯一的人。
　　“师姐！！”
　　常乐朝着许应祈冲去。她的身上是沉沉的黑色，手指在触碰到衣裳时，那黏腻的触感让常乐意识到，这并不是颜料，而是干涸的血。
　　“是你……？我出现幻觉了吗？”
　　许应祈抬起头，她的身子软软地瘫软下来，手指松开，免成陡然从指间滑落下来，发出当的一声响，如同一个没有灵智的凡铁。
　　“师姐，师姐……”
　　常乐抓住许应祈的手，落在自己的脸颊上：“我，我马上为你疗伤。”
　　“不需要了。”许应祈低声道，她的脸色越发的白，但嘴角却高高地勾起来。
　　她说着，手掌按住了常乐的后颈，微微用力。
　　常乐顺着她的力道往下，感受到了一个吻。
　　这是常乐两世以来第一次的亲吻。
　　却是一个冷冰的，带着铁锈气息，冰冷的死亡和甜蜜交融的吻。
　　“真好啊……我们终于重逢了……”
　　许应祈的身躯化作星光，从常乐的手掌指间碎裂开，化作星屑散开。
　　常乐还维持着接吻的动作。她睁大了眼，泪水自眼角滑落，一滴滴地落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巨大的悲伤和细微的甜蜜泛上来，淹没了她的心脏。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真是残忍啊。
　　她终于在爱人死去的瞬间，发现了自己的心意。

第 50 章 神州篇 亦真亦幻的过去与未来（下）
　　手掌无力地按在冰冷的地面上，撑住虚弱的身体。
　　泪水模糊了眼前的景色，常乐抬起头，手指触碰到唇，能感觉到冰冷的触感，正微微的颤抖着。
　　手指和唇都在发抖。
　　心中胀满的那些情绪几乎要淹没常乐，需要一个宣泄。
　　可是身体的力气就仿佛被抽干了一样，甚至没有力气大声的哀嚎。
　　天空中不知何时下起雪来，渐渐地覆盖住常乐的身体。
　　好冷……
　　师姐也这样冷吗？
　　……若是随她去的话……
　　思绪似乎也被这景色冻住，变得迟缓起来。
　　常乐忘记了幻境，也忘记了考验，似乎就连自己的记忆也变得停滞起来。
　　黑暗渐渐地包裹了她，常乐甚至感觉到了一丝温暖。就这样融入黑暗之中，成为黑暗的一员，抛去所有的想法、感情、思绪……
　　或许就会再也感受不到痛苦了吧？
　　“不，不是这样的……”
　　心底深处似乎有什么声音在说话。
　　但那声音也变得微弱起来，听也听不清晰。
　　熟悉的困顿再一次传来，只是这一次，常乐却不再像上一次那样，想要睁开眼了。
　　就这样睡去吧。
　　反正大家也都不在了，那么她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冰雪堆积起来，这座大城已经彻底被冰雪覆盖。雪堆积起来，漫过了常乐的膝盖，腰，再一点点地爬上她的心脏。
　　她的眼睛微微地颤动着，却始终没有睁开。
　　风雪声更盛，她的腰被压弯了些许，僵硬的手指触碰到了一旁无声无息的剑。
　　剑身陡然微微地颤动了下，剑柄费力地挪动着，将自己放到了常乐的手中。
　　常乐下意识地握住了她。
　　一股热流流入心脏。常乐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少女一般的清脆动人，又带着担忧。
　　“你在这里等我。我一定会找到让你恢复的办法的。”
　　“我们会再次重逢的。”
　　“因为我们拉了钩，是天地同寿的签约。”
　　手掌陡然发起热来，滚烫的热度灼烧着她的灵魂，又融化了她的躯体。
　　她想起来了。
　　“这里是幻境。”
　　“师姐还没有死……”
　　常乐缓缓地睁开眼，她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免成……”
　　剑身微微地跳动了一下，从中传来喜悦。
　　常乐抬起头，她看到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彻底的暗红色，一轮血月悬挂在天际，是如血一样的颜色。
　　而在高空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陡然翻动了一下。
　　一只深红的眼球转动起来，周围的血色，是它瞳孔的颜色，而在高空之中，那血月正是它的瞳仁。
　　祂转动着眼球，冷冷注视着常乐。
　　无尽的恶意与杀意宛若实质那样，压在常乐的身上。
　　手中的免成发出了嗡鸣的声音，常乐用力地握紧它。
　　“哪怕没有主人，你也在渴望战斗吗？”
　　常乐抬起了剑，剑身贴在自己的脸颊旁，带来温热的触感，就仿佛是一双无形的手捧住了她的脸。
　　“既然如此，那就与我一起吧。”
　　话音落下，空气中的威压再一次落下，压在常乐的身上，常乐甚至感觉到了皮肤的刺痛。
　　那种威压不止想要杀自己，还想要自己低头，臣服，跪拜。
　　常乐突然明了对方的意思。
　　她费力地抬起脖子，注视着那庞大的、充满了无上威严与恶意的眼。
　　“我绝不……绝不低头……”
　　“我绝不死在这里……”
　　死在这里所有亲友尽去，师姐也不在的世界里。
　　这不是她所期待的世界，这只是一个幻境。
　　免成在她的手中光芒大盛，宛若她心中奔涌的怒火和战意。
　　“要死的，只有你！”
　　一剑划过天际，常乐大喝道：“绝圣弃智！”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生于心，显于身。
　　而将生死置之度外，摒弃对方始于的一切威仪，方能有一战之力，一线生机。
　　这是和光的第三式，这剑式以往常乐并不明了，此刻却陡然明悟过来。
　　绝圣弃智，见素抱朴，现其本真，守其纯朴，不为外物所牵。
　　常乐瞳中光芒大盛。
　　那眼珠猛然抖动，终于显露出一个小小的漆黑的人影，在其中扭动不休。
　　常乐猛然腾空，免成握在手中，烈火汹汹，霞光流转，落在常乐身上，长发飘动间，似有千万星辰闪烁。
　　饶是那黑影一瞬间变化万千，现出无数身形，真身依然被常乐锁定。
　　她盯着那黑影，手中长剑猛然刺出，正中黑影。
　　黑影发出尖锐的鸣叫声，周围景色亦如玻璃一般碎裂开来。
　　常乐低头看着身下的大城。
　　城中缓缓显露出无数的身影，都是她熟悉的人影。他们冲常乐笑着挥手，说道：“回去吧，回去吧。”
　　“你们……”
　　常乐心中闪过一丝奇异的感觉。
　　若说这些人是幻境的一部分，但心中却莫名地被牵动着。她忍不住上前了一步，但一股温暖而无形的力量将她往后推去。
　　它这样的温柔，却又这样的坚决。
　　“离开吧。”
　　“去你想要的未来。”
　　未来……？
　　“等等！”常乐高声喊道。
　　可是眼前的大城却在一点点地后退，手里握着的免成也在渐渐地消散。
　　“你们……你们是真的还是假的？”
　　常乐喊道。
　　空气里传来了笑声，那笑声很柔和而亲近。最后似乎有什么无形之物低下头来，轻柔地吻在了她的发丝上。
　　常乐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却只摸到了一粒宝石。她将之取下来，那是一滴凝固成形的水滴，有水一样的质感，摸上去又像是坚固。
　　像是凝固了时间的眼泪一样。
　　常乐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哀意。
　　她揉了揉心口，还是将水滴放入怀中。
　　脚下的道路再一次显现出来，而在前方，则是散发着微光的白芒。
　　像是某种结束的预兆一般。
　　常乐抿了抿唇，缓缓朝前行去。
　　白芒闪动过后，她又一次站在了高台之上。很快，她就感觉到了被注视的感觉，她身上的汗毛陡然立起来。
　　只是在感觉不到恶意时，她才微微松了口气，转头看去。
　　不远处，天机老人正看向自己，露出一个微笑来：“恭喜你顺利出关，修为提升。”
　　修为提升？
　　常乐感受了下自身，这才发现自己确实从筑基中阶到了高阶，而自己又领悟了和光的第三式，也算是收获颇丰了。
　　她想着，突然觉得怀中有异，低头摸了摸，摸到一根青草和那滴水珠。
　　“这是……”常乐顿了顿，看向天机长老，“我们进去的不是幻境么？怎么幻境的东西还能带出来么？”
　　可若是真的的话。
　　年幼的青莲剑君，还有那座死城……
　　“我经历的一切，也是真的吗？”
　　常乐问。
　　天机老人抚摸着胡须，笑了，他道：“你看他们。”
　　常乐顺着天机老人的手看过去，高台上回来的各门派弟子也有不少。有的淡定从容，而有的则抱头大哭，有的人拔剑环顾四周，满脸茫然。
　　无垢教的圣子圣女也在其中，圣子尤其狼狈，紧紧闭着眼睛，袒露的胸脯上下起伏，周身是血迹，显然并不平静。
　　而圣女看上去虽然无恙，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拨弄自己的金鞭，看向周围的人的目光也满是警惕，似乎随时会暴起杀人一般，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师叔祖！！”
　　一个人影扑过来，抱住了常乐。
　　常乐回转头，看到启灵一脸泪眼汪汪地抬起头来：“你不知道我遇到了什么。我死了哇！我的剑匣裂了，里面的剑全碎了。最后连我也死了，尸骨无存。”
　　她说着，又说：“我也找不到你。只有死了以后才好像看到了你的身影。”
　　常乐问：“然后呢？”
　　启灵吸了吸鼻子：“然后你把我们超度了，我就回来了。”
　　常乐：“……”
　　她转头看向天机老人，又问了一声：“那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天机老人微微一笑，说道：“假亦真时真亦假。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呢？过去的已经发生无法更改，未来昏暗未明，还未发生。而你眼下所看到的，感受的，才是真实。”
　　常乐若有所思，沉默不言。
　　启灵收拾好了心神，喋喋不休：“师叔祖，我在那场大战里悟出了一些法门。你呢？你悟到了什么？”
　　悟到什么……
　　脑海里突然闪过了许应祈的脸。
　　是了，她悟到了，自己竟是喜欢师姐的！！
　　常乐一下子僵在原地。
　　“师叔祖，你的脸为什么那么红？”
　　启灵好奇地问，她顿了顿，目光突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师叔祖，你莫不是悟到了什么合欢的法门吧。”
　　“啊啊啊！！”
　　常乐跳起来捂住了启灵的嘴，咬牙切齿：“我没有。”
　　启灵被捂住嘴巴，不能说话，五官乱飞，皱成一团，来回变动。这是每个深受尉迟樗迫害的皮猴们的必备技能，脸技。
　　常乐咬了咬后槽牙：“真的没有。不许说这个了。”她顿了顿，“我以师叔祖的身份命令你！！”
　　启灵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常乐这才松开了手，启灵笑嘻嘻地凑过来，用肩膀撞了撞常乐的肩头。
　　常乐转头，看着启灵眉飞色舞的模样，她有些无奈：“唉，其实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处。”
　　“那怎地没有用处。”启灵小声说，看到常乐看过来，又捂住自己的嘴巴。
　　有什么用处呢？
　　常乐想，她总不可能去告白吧？她如今，不过一个小小的筑基修士，而许应祈如天上高悬的明月，哪怕许应祈答应了，常乐想，她也不好意思和许师姐并肩站在一起的。
　　这种领悟……
　　还不如不悟呢！
　　常乐想着，将手中的草转来转去，那好闻的香气围绕着自己，让自己的心绪稍微平静下来。
　　“小友，你手中的草给我看一看。”
　　天机老人忽道。
　　常乐应了一声，走上前来，将草交给天机老人：“我在幻境里用来垫身子的，可舒服了。又柔软，还香。”
　　天机老人的脸皮抖了抖，摸出了一个玉匣将长草放入其中，这才交给常乐。
　　常乐听到天机老人的声音，是传音。
　　“此乃麒麟草，只在灵气极为充裕且气运丰厚的祥瑞之地出现。而今天地间已不会再有此物了。据说有极为奇异的妙用，与气运有关。好好收着，莫要出现在人前。”
　　常乐随意的手陡然一抖，玉匣就往下掉。她手忙脚乱地踢起玉匣，张开双手抱住匣子，睁大眼睛，抬眼看着天机老人。
　　天机老人的表情也有些无奈，他的眉须抖了抖，这才转过身，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的那样，清了清喉咙：“看来人已经出来得差不多了。”
　　“等等，我的徒弟还未出来！”
　　突然有人大喊道。
　　常乐转头看去，那是不认识的门派。对方用力握着拳头，身子微微颤抖着。
　　天机老人叹了口气：“身在其中，能否勘破破镜而出，全靠自己。谁也无法帮他。或许千百年后他能看破……”
　　“千百年后出来……那他早就成了一具幽魂了！”
　　天机老人道：“瑶台镜乃是神器，有机缘，自然亦是有危机，此事，在送你的弟子进入前，你便已经知晓了。”
　　那人沉默不言，但眼泪还是滴落下来。
　　修士亲缘浅薄，越是高阶的修士越不容易有子嗣。所以师徒关系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替代了父母亲缘，在修真界，对师徒之道尤为重视。
　　众人见状，也是轻叹一声，纷纷安慰。
　　天机老人静候了片刻，这才道：“如今剩下的人数已经足够，这次神州游学就是他们了。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一阵沉默，躬身应诺。
　　此刻的极西之地。
　　黑色的天空乌云沉沉。
　　剑门弟子抬起头来，忍不住骂了一句“鬼天气”。他拨开垂下的枝条，走入洞穴之中，担忧地问：“大师姐还未醒？”
　　“是。”一旁的剑门弟子忧心忡忡，“没有醒转的迹象。”
　　“莫不是中了魔族的奸计？怎会突然昏迷的？”
　　“我已经发剑令问掌剑了。”
　　说话间，许应祈发出一声低吟，迟疑着睁开了眼睛。
　　“大师姐！！你可算醒过来了。”
　　看着凑到眼前的几张脸，许应祈急忙后退，脑袋撞上后方的石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大师姐，你没……事……吧……”
　　众人迟疑着问，看着坚硬的石壁被撞出一个坑，扑梭梭地往下掉碎渣。
　　许应祈晃了晃头，把头顶的灰和小石块都甩了出去：“我没事。我就是……”她想了想，“睡了一觉。”
　　“睡了一觉？”大家互相看着彼此，“可是被梦魔潜入拖入噩梦中了？我们怎么都叫不醒你？”
　　“噩梦？”许应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笑起来，“不，那是一个又怀念，又甜美的，美梦。”

第 51 章 神州篇第一名
　　比试已经结束，人数已然分明。是能过关，又或不能过关，全看己身，饶是最护短的人也说不出二话来。
　　可既然已经确定了人数，剩下的就是分别了。
　　公向明要带着剩下的弟子们去参加秘境试炼，他看了眼留下的人，绷着脸：“努力游学……千万不要逞强。”
　　神州游学不同于剑门中针对弟子们精挑细选的选择难度，确保尽可能多的存活率。
　　神州游学会危险许多，同时收益也会更大。以往的每次活着回来的剑门弟子最后都成为了他们那一届的佼佼者。
　　公向明舍不得，可是舍不得也得舍，没有一个剑门弟子是可以不经历风雨就茁壮成长的。
　　他叹着气，分给大家一人十张剑符：“这些都是掌剑给的，为了封印这些剑气，掌剑怕是未来一年都用不得剑了。该用的时候就用，不要舍不得……没钱了也尽管去青蚨门赊账，宗门会给你们解决后续的……不要赊太多，太多你们日后自己还啊。”
　　絮絮叨叨着，像极了出远门时担忧又不得不放手的家长。
　　看得常乐有些好笑。只是一转头，好笑的情绪就收了几分，带上淡淡的伤感。
　　剑门的弟子也不是所有人都过了瑶台镜的关卡，而此前一起并肩作战的那些人里，亦不是人人都过关了。
　　临别时，他们站在一处，看着常乐他们站在自己的对面，虽然心中有些失落，但还是微笑面对。
　　“我们输给的是自己……这怨不得其他人。待到日后再见时，定是要让诸位知晓，我们也并非眼前的自己了。”
　　知晓道心的薄弱处，这并非是一件坏事。
　　趁着现在年轻修为低，反噬浅，有的是时间打磨道心，反倒比到了修为高时，发现道心有瑕，那才凶险。
　　而经历瑶台镜的众人，哪怕是过了关的，也知晓那幻境中的凶险。因而无人嘲弄，也无人自得，甚至不少人都要暗道一声侥幸而已。
　　心念百转，或许不过是在危急关头抓到了那一个念头，才得以成功过关而已。
　　“天高地远，愿来日再会。”
　　常乐拱手说道，她已经越来越习惯这样的礼数了，特别是在出门以后。没了尺素简方便的传递讯息，每一次分别都变得珍贵珍重起来。
　　四洲八海，相隔万里，这次一别，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光景，又是多久之后了。
　　大家挥手而别，常乐看着他们离开，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温如玉也轻叹道：“当真是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
　　常乐点头：“若是能让尺素简联系四洲八海就好了。”
　　钟馔玉则道：“我们倒也想，可是不是那么容易的。”
　　一旁传来一个生硬的声音：“不错，需要有稳定的灵网。”
　　常乐转头，然后默默抬头，眼前站着一个约有两米高的黑铁一般的汉子。对方低头拱手：“器宗练寒川见过前辈。”
　　常乐：……她时常为自己过高的辈分而感觉困扰。
　　“不必如此，唤我道友就好……”常乐急忙摆手，然后又忍不住问，“我们只需要把信号传输出去就行吧，若是在各地修建基塔，保证数据……额……信号，就是尺素简发出去的那个内容能顺利传达呢？”
　　练寒川笑道：“且不说那需要多少前辈所说的基塔，这大山名川之中，亦有邪修、大妖驻守，如何能保证其安全呢？”
　　钟馔玉则摸了摸下巴：“山野之处暂且可以不管，但主要城市倒是可用这样的法子。就是跨洲不好办。”
　　常乐眨巴着眼：“我们是飞过来的，自然也可以架设到天上啊。”
　　卫星什么，她是知道的，这个世界，天外不知有没有天。但既然大家行走各种更喜欢用飞的，那起码说明高空比大地更方便且安全。
　　钟馔玉与练寒川对望一眼，练寒川道：“有可行之处。”
　　“花费颇大。”钟馔玉是商人，第一时间想的是钱，“需要测算一下花费和后续收益能否值得。”
　　她说完，就拍了拍常乐的肩膀：“道友奇思妙想，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
　　常乐谦逊道：“没有啦，只是站在前人五千年知识的肩膀上，完全不是我自己拍脑袋想出来的。”
　　钟馔玉更是惊讶：“是么！我原以为你们剑门都只会打打杀杀，就连百工百艺也是围绕打打杀杀的，没想到啊……也是，青莲剑君到底是世间第一人，底蕴不可小觑。”
　　常乐无法解释自己的来处，于是干脆地将所有锅都甩到了便宜师父的头上：“可不是么，啊哈哈哈，都是剑君的功劳啊。”
　　说着，常乐瞧见前方缓步走来几人。
　　常乐还未动，周鹤和卫朝光已经一左一右地拦在了常乐的面前。
　　卫朝光脸色难看，说道：“你们来做什么？”
　　“诸位，此前双方对战，多有冒犯，如今我们都同是游学的人，前来认识一下也不可么？”
　　一声娇笑声传来，落在众人耳中，却又带着一股轻柔的示弱之意，让人忍不住心头一软。
　　常乐却没有太多的感觉，她只是感觉到一丝下意识的不喜。再看一眼周围人的表情，她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手握竹雨剑，弃圣绝智功法运转，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剑鸣陡起，那声音让原本失神的众人猛地回过神来。
　　众人陡然回神，看向对方的眼神立时充满了警惕。
　　钟馔玉就在常乐身边，立刻按住她的肩头，带着她往后又退了一步。
　　启灵讪讪地收回手，哎呀，慢了一步。
　　“何必那样防备，我见诸位精神紧张，不过想让大家放松一些，更好说话罢了。”
　　女人摊了摊手，她笑意盈盈，全不在意众人对自己的排斥。
　　“无垢教圣女玄晖，圣子赤乌，见过诸位同修。”
　　无垢教的两人同时朝着常乐一行人行礼道，他们直起身，肩并肩地站在一处。女的柔美，男性高大，看上去就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一般。
　　只是赤乌却并不怎么说话，他的双眼下压着青黑，但所站的位置却始终在玄晖左右，是一个方便随时回护的位置。
　　而在两人身后，一个黑影出现，大步走出。他看上去一身正气，黑衣利落干脆，半张银面具盖住他一半脸，让他看上去多了几丝阴郁。
　　“唐门，唐默。”
　　常乐没有开口，一旁的钟馔玉则道：“嗯嗯，既然见过，那便再见吧。”
　　说着，她按住了常乐的肩头，带着她一个转身：“前辈啊，你方才说的事，我们要再聊一聊……”
　　钟馔玉名称转化十分流畅。
　　常乐顺着钟馔玉的力道，她一转身，身后一众人也跟着哗啦啦地掉头就走。
　　玄晖看着这些人呼朋引伴地离开，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阴沉几分。
　　在她身旁，赤乌道：“需要我出手么？”说着他眯起了眼睛，“那个剑门弟子……常乐，让人心有不喜。”
　　“这里可是天机阁。”玄晖轻声叹息，看着周围的景色，“至于常乐……呵呵，将死之人，不足为惧。我们也走吧。”
　　赤乌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跟在了她身后。
　　而不知何时，唐默隐入暗影之中，如同一道流动的影子，随之远去。
　　天机阁是由数个宫殿组成的，在漫长的时光里，天机阁已经从最初的一栋九层楼阁，变成了现在这般繁复的宫殿群。
　　常乐等人随着崔渺然走在宫殿之中，看着周围的景色，时不时发出了一声惊叹。
　　崔渺然还是有些羞涩的，她结结巴巴地讲解各处，从那生硬的词句就可以听出她绝对是背书了。
　　但大家还是很善解人意地只是听着，偶尔再小声地互相交流一下。
　　“师叔祖，我要多谢你。”卫朝光小声说道。
　　常乐转头：“怎么啦？”
　　卫朝光沉默片刻，这才道：“我进入瑶台镜里，看见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我。我甚至无法想象我会变成那样……一个只靠着男人来彰显自己的人。”
　　常乐一顿，没有细问，只是道：“那些是幻境。”
　　“是的。”卫朝光松了口气，“若不是此前在比试的时候师叔祖那一句相信我，我恐怕当真以为那就是真实的我，而沉溺在那幻境之中了。”
　　常乐眨巴着眼：“不止我信你，启灵也信你，其他人也信你，否则她早跳起来反对了。”
　　“我知道。”卫朝光说道，“可是我以前看不到。”
　　一想到幻境中的场景，卫朝光就有一种恶心感，她不知道幻境中的自己是怎么一步步失去自己的。
　　可是她不想要自己变成那样。
　　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卫朝光握紧了拳。
　　常乐看着卫朝光的模样，她笑了笑，这才转过头去，看着天空。
　　天机老人说的是对的，瑶台镜里的是真实还是虚幻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眼下，如眼下的卫朝光，她不会变成原作里的那个卫朝光了。
　　而那样的未来也不会再发生。
　　“嗯，前方就是客院，大家可以在里面选自己喜欢的院子居住。”
　　大家进入客院，却见天机老人已然在此地等着自己了，当然，天机老人还需要带着其他人去秘境，因而出现在这里的或许只是一具分身也说不定。
　　“可算来了，倒让老夫好等。”
　　天机老人说道，待到人来齐了，这才将各宗门长老们放入的礼物堆在一旁：“诸位都是胜者，各自选吧。每人限一件。”
　　说完，常乐就已经冲了上去，美滋滋地捧起白鹤的羽毛箱子，笑得很是满足：“这个这个，我要这个！”
　　当然没人跟她抢。
　　大家互相挑选，若有好几人同时看中某样事物，争执不休的时候。
　　钟馔玉就站了出来，提议将这样物品放在她这里，她给出一个价格来，然后让众人拍卖。
　　“我青蚨门童叟无欺，价格公道。”钟馔玉笑眯眯地说道，她噼里啪啦打着金算盘，算盘上金光闪动，顷刻之间，宝物身上就浮出价格来。
　　“是天道认可的价格哦。”
　　其他人彼此看一眼，又道：“我们出钱，那钱岂不是进了你的口袋？”
　　“非也非也，这钱剩余人平分，我只需要抽点成做辛苦费就好。”
　　……
　　天机老人摸着胡须，笑眯眯的看着这一幕，有的人各展神通浑水摸鱼地抢，也有的人遵循制定的规则，老老实实地参加拍卖。
　　如同常乐这般的嘛……还真是没有几个。
　　天机老人待到众人挑选完，这才开口问道：“我曾承诺第一名有个测算的机会。但比试并没有胜出第一来，所以我打算问问你们的意见。”
　　众人闻言，蠢蠢欲动。能得天机老人的一次测算，那可是许多宗门之主都没有的殊荣。
　　而在其中，另有一批人彼此对望几眼，暗暗点头。
　　温如玉站了出来，先是一礼，再道：“天机前辈，晚辈有些异议。”
　　天机老人道：“你且说。”
　　“第二关幻境或许并无第一。可是第一关过关的所有人，拿到的都是我的答案，怎么能说没有第一呢？”
　　温如玉双手一背，面带微笑。
　　这话一出，哪怕有想法的其他人，此刻也没了话说。
　　第一场明明文试，结果却变成了乱斗，能过关，还真的全靠温如玉提供的答案。
　　天机老人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第一？”
　　温如玉摇头：“可若无常前辈安排的护送在前，我恐怕都进不得木屋之中。因而我也不过是个第二罢了，第一之位，我让给常前辈。”
　　常乐：……虽然很感动，但这个辈分到底能不能再商量一下啊！
　　天机老人闻言，看向其他人，见不少人虽然脸色难看，却也无话好说。
　　只有赤乌皱眉，似乎想要说话。但玄晖按住他的手，冲他摇了摇头。他愤愤不平，却也按捺下来。
　　天机老人道：“既然如此，那小友上前来吧。”
　　常乐看向了温如玉，温如玉冲她点点头，对她做了一个口型。
　　常乐看得分明，那是“死劫”二字。
　　她心中顿时一惊，看向其他人，只见自己的好友们亦是同样的眼神。
　　显然他们是想借天机老人的这次的机会，助她破解死劫！
　　虽然很感动，但是……但是怎么你们都知道她身负死劫的事了啊？
　　不是说好修真界消息不通的嘛？怎么人人都知道她死劫缠身啊？

第 52 章 神州篇因缘牵连
　　天机老人看着常乐整理心绪，走上前来。
　　天机老人真的能看出自己的生机所在么？她感觉到一丝紧张。
　　可是她想要活下去，她已经认识了许多的友人，又知晓了自己的心意，她想要如今日这样，大家开心地在一起，不会面对幻境里展现的困境和结局。
　　而只有活下去，才可能拥有期待的未来。
　　“小友，请随我来。”
　　天机老人朝常乐招了招手，常乐站到他的身边。
　　天机老人朝她点了点头，手中出现一根拐杖，杖身犹如枯木，但又有新芽自其中钻出，摇曳着柔软嫩绿的身姿。
　　拐杖重重落地，一时间，众人只觉得心神激荡，原本浮躁的心绪顿时一沉。原本讨论的话头也不知不觉地止息，转头看向了天机老人的方向。
　　天机老人的声音传到所有人的耳中。
　　“今日诸位随意选取自己的住所，未来三年里，天机阁藏书星海楼任由诸位阅览。”
　　天机老人敲了敲拐杖，只听得隆隆声响，不远处霞光万丈，现出一圈五彩光晕。光晕之中有一栋九层华楼立在其中，若隐若现。
　　钟馔玉朝那处看去，目光闪动：“星海楼……”
　　温如玉表情亦是喜悦，但并不惊讶。白鹿书院号称文海，汇聚天下书。只是可以看新书，他还是很开心的。
　　“你们可选择在此间度过三载，也可以选择外出游历。每次出发前，老夫都会为你们算上一卦，助你们取得最适合自己的机缘。”
　　众人面上皆是控制不住的惊喜来。
　　四洲八海广袤无垠，机缘奇遇数不胜数的同时，其中也同样有其他邪修、魔族故意布下的疑阵或是极为危险之地。
　　更为重要的是，一些人累死累活，九死一生，收获对自己甚至没有半分作用。
　　而得天机老人一次测算，所得所获，是自己最适合的。
　　这如何不让人欣喜？
　　“但我也要提醒诸位。三载之中，你们的长辈至亲不会在你们身边。取得机缘的同时，亦有危险。若活，自然大道通达，若死，也不过命运使然。”
　　也就是说，众人亦是有消亡的可能。
　　门中的天才，一些宗门若是护短，甚至会派遣长老随行。但听天机老人的意思，他们并没有这样的机会。
　　想要获得自己所得，那必然是九死一生。
　　一时间，众人都纷纷看向了传说中那位“死劫缠身，十死无生”的常乐。
　　启灵先踏上一步，大声道：“师叔祖都不怕，我等又有什么好怕的？”
　　剑门弟子纷纷道是，皆是站了出来。
　　温如玉笑道：“大道难行，虽千万人吾往矣。”
　　钟馔玉轻哼一声：“就你们会说话。”
　　一时间，众人纷纷道是。十死无生的人都毫不在意地参与了游历，他们总不会比常乐的运气更差吧？
　　常乐：“……”
　　好好好，她就是那个垫底的，作为鼓励的人是吧？
　　天机老人哈哈一笑，转头对常乐道：“多谢小友鼓励，往年总是有些小家伙畏难退缩。这次的小家伙们倒是勇气可嘉。”
　　常乐僵着脸，她不想说话。
　　“小友，随我来。”
　　天机老人朝常乐伸出手，常乐小心地将手掌放在天机老人掌心。
　　原本以为落掌会如老人一般粗糙，却想不到在相触的一瞬间，常乐竟是感觉到了如婴儿一般的柔嫩。
　　常乐惊讶地抬首，天机老人则道：“抓好了。”
　　他说着，举步便走。
　　这是一道光桥，每踏出一步，周围的景色就随之流逝，就连身边的天机老人的年龄似乎也在流逝。
　　婴儿、青年、壮年、老人……
　　时光更迭，时光又长久流逝。
　　两人终于站定时，身边的人又恢复了老人的形态。
　　天机老人松开手：“我们到了。此处为天极。”
　　常乐环顾四周，此处无顶无房，白玉为栏，砌成三层圆台，立在方形的广场上。
　　举头看去，只见天空呈现出一种深蓝的颜色，类似极光的五彩光纱在天际微微飘动，如梦似幻。
　　“据说上古时此地生有神木，可借此攀上上界。”天机老人道。
　　常乐转头，脱口而出：“啊？建木？”
　　天机老人闻言一笑：“叫什么早已不可考。反正飞升的也不会再下来。”
　　常乐问：“为何？”
　　天机老人道：“天似穹庐，星子遍布其上，显示的却只有此间生灵的轨迹。我虽号称天机，却也只能借此窥得此间生灵的命运。我如何知晓天穹之外人的命运呢？”
　　常乐心中微微一跳。
　　这句话似乎总有种含了点什么意思的感觉。
　　常乐细细看去，却看不出天机老人那满是褶皱的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只好收回眼神来，转头说道：“我们就是在此地测算么……”
　　她顿了顿，又道：“需要用这么大的阵仗？”
　　天机老人摸着胡须，说道：“原是不用，可是你是必死之人，却到现在也没有死。事出反常必有妖。自然需要一点手段护住你。”
　　“啊？”
　　常乐指了指自己。
　　天机老人点头：“你的命轨已断，此后的命轨乃是无中生有。你在天道的眼中，怕算得上是妖邪。”
　　常乐莫名想到自己突破筑基被天雷锤得差点命都没了的事情。
　　又是剑鞘化形，又是妖邪，这是要跟老天干上了啊。
　　常乐擦了擦汗水，为自己鼓了鼓劲，这才道：“那一切就拜托前辈了。”
　　虽然天机老人说是以平辈相交。但便宜师尊并没有教过常乐什么，常乐总觉得平辈相交有点太占老人家便宜了。
　　天机老人点头，指向圆台中心：“坐在那处去吧。”
　　常乐坐在了中心处，她这才察觉这里说是圆台，但其实并不平整，而是四周逐渐朝中心隆起。她所坐的位置，就是最高处。
　　天机老人抬头看了眼天空，脚踏禹步，口中喃喃。
　　原本深蓝的天空陡然暗沉下来，变得更加的蓝，蓝到发黑。常乐抬起头，她甚至看到了苍穹之上，被金乌光芒隐匿的星子。
　　下一刻，星穹就已将常乐整个人包裹住。
　　那些星子有的闪烁，光芒正盛，而有的则摇摇欲坠。亦有流星划过天际，最后变成一道无声的花火。
　　常乐看着看着，突然感到冥冥之中似乎有无数的丝线连接在各个星子之间。
　　那么自己呢？属于自己的星子是哪一个？
　　这个念头一兴起，常乐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天穹的尽头，那里一片黑暗死寂，只有一颗星子，泛着暗红的颜色，似乎是将要熄灭的炭火，泛着微弱的，似乎只需要吹一口气就会彻底湮灭的暗红小星子。
　　这便是她么？
　　那么，那么师姐呢？
　　以前并未在意的时候，想起师姐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今明了自己对师姐的情谊，光是想到都感觉到一阵脸红心跳。
　　但下一刻，自己就立刻从那种入定一般的状态中弹了回来。
　　常乐按住胸口，感受着其中不安分地乱跳的心绪。她心乱了，自然无法入定。
　　这个时候跳什么啊！
　　就这点出息么？
　　但自己就这么点出息，常乐无奈地接受了这点，转头看向天机老人的时候，见他抬首牵引天空。
　　空中不知何时聚起黑压压的乌云，云层之间雷光闪动。
　　“前辈！”
　　常乐忍不住喊了一声。
　　话音方落，一道雷电落下，正正落在天机老人的身上。
　　“嘶！！”
　　被雷劈和看人被雷劈果真是两回事！
　　常乐手中一动，竹雨剑已经出现，她身影闪动，乘风踏动，来到天机老人的身边。她仰头看天，表情沉静。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雷劈了，再扛一次又如何？
　　“慢，慢着，不必……”
　　手掌按住了常乐的肩头。常乐看着那漆黑的手掌，心口都在抖，生怕一松手就开始掉灰：“前辈你没事吧？”
　　“强窥天机，自然要有点代价。”
　　天机老人一张口，吐出一口黑烟。枯荣拐杖出现在他的手中，他轻轻敲了敲，顿时回到此前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来。
　　他叹息一声，又挥了挥手，天空云层散去，再没有此前天雷的迹象。
　　常乐看了眼天色，忍不住道：“前辈这招可能教我？”
　　有这样的招数，下次还怕什么天雷？
　　天机老人笑了一声：“教你倒是可以，但你也永远无法进阶，你愿意么？”
　　常乐赶紧摇头。
　　“呵呵。”天机老人笑了笑，走到一旁，这才道，“让小友看笑话了。我没有办法破解你的死劫。”
　　其实这事倒也是在常乐的预料之中。她点头，道：“无妨。”
　　天机老人道：“不过我倒是窥探到了一丝生机。或许能为你解开一点死劫。”
　　常乐眼睛一亮，看向天机老人：“求前辈指点。”
　　“一年之后，会有你的一线生机出现……只不过……”天机老人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庞，“哪怕侥幸取得这一丝生机，也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不知为何，你的死劫已经解开一丝。若你安安稳稳，按部就班，还或有几十年的平稳日子。你可选好了。”
　　常乐一时无言。
　　若是刚穿越而来的自己，或许她会选择安安稳稳的几十年日子。因为那对于一个凡人而言，就已经是寻常的一生了。
　　轻松过几十年再死，常乐也不会有什么遗憾。
　　可是如今一切都已经不同了，修士寿命漫长。
　　如今的好友相伴，且不说能不能获得师姐青睐，大运之争在即，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亲友遇难。
　　况且几十年匆匆过去，对于她爱的那些人而言，却不过是漫长一生里短暂的一次停留。
　　他们还会记得自己吗？记得他们的师叔祖吗？
　　师姐还会记得自己吗？记得她们曾在月下拉过的钩，记得她们约好的酒，记得卫城夜空上盛开的烟火，洒下酒雨？
　　常乐不是一个大公无私的人，她小气、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甚至还有点抠门。
　　让她一个人死去，让其他人忘记，她想，自己肯定会很生气的。
　　因为光是现在想一想，她就已经非常、非常的不甘心了。
　　“我不要苟活几十年。”常乐说着，她突然想起在瑶台镜里，与青莲剑君拉钩时说的话，她道，“我要活下去，好好的，幸福的活下去。与天地同寿。”
　　“哈哈哈！”
　　天机老人忍不住大笑出声：“与天地同寿……当真是好志气。”
　　常乐脸一红：“随便说说，随便说说。”
　　“修士的话，可不兴随便说啊……”天机老人想了想，这才道，“就祝小友得偿所愿，与天地寿吧。”
　　话音落下，天机老人眨眼之间，似乎看到自己与常乐之间牵连起了一丝因缘来。
　　真是有趣的星子，原本已经没有任何因缘交汇，天地不认的异常。如今在不知不觉间，在她的身上，似乎也渐渐有了许多因缘牵连，将她拖入这个世界里。
　　只是这些因，最后会结下什么果呢？
　　天机老人想着，摸出了一方镜子，递到常乐的面前：“我见你要鹤羽，应是有信想送吧。我不能帮你解决死劫，此物便当做赔偿如何。”
　　“这是？”常乐疑惑道，她捧着镜子，只见镜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而背面刻有蟠螭纹，古朴典雅，一面刻有铭文“百灯旷照”，对面则为“千里通明”。
　　天机老人道：“此物名为千里通明镜，凡有光照之所，便能通达。只要心有所思，即有显形。我想你正正适合。”
　　“啊……”
　　常乐惊讶道。
　　尺素简为人造的法器，而此物显然不是尺素简那种批量生产的法器，应是极为稀少，又可千里通信，正合常乐心意。
　　常乐突然就从通信时代重新进入视频时代。
　　她又是激动，又是忐忑，道：“这，这样的器具，给我当真好么？”
　　“你是青莲剑君的亲传弟子。天机阁本就该备上一份贺礼，放心收着便是。”天机老人摆手，再将常乐微微一推，“回去吧。”
　　眨眼间，常乐就已经回到了小院中。
　　她捧着镜子，看着天空，第一次感谢起便宜师尊来。
　　至于鹤羽那箱子就留给这次交到的其他好友吧。
　　“师叔祖，我们已经选好房了，都在西厢院呢，那里空房多的很，你可以随意选一个。”
　　启灵见常乐突然出现，于是急忙喊道。
　　“好的好的，知道啦，谢谢你。”
　　常乐连蹦带跳，又鬼鬼祟祟抱着镜子进了一个空房。
　　她把铜镜放在桌上，绕着桌面转了两圈，摸摸自己的鬓发，又整了整自己的衣裳，这才看向铜镜。
　　“师姐，师姐……让我看一看师姐……”
　　铜镜里荡漾开如水波一样的波光，心心念念许久的人抬起浅色的瞳，看向了镜面。
　　常乐激动难耐，只觉得自己头顶冒烟，耳根发烫。
　　察觉到自己脸上都红了，常乐顿时伸手一按，啪嗒一声，镜子就盖在了桌面上。

第 53 章 神州篇测字
　　待到默念十次清心咒，再次抬起铜镜，诚心祈祷。
　　师姐的模样再次显现出来。
　　“……乐……”
　　许应祈张口，她的表情里还带着一点疑惑，头稍微歪了一下。
　　或许因为信号联通还不到位，刚才的声音并不明显。
　　这一瞬间，常乐竟然有一种被幻境中的青莲剑君喊“乐乐”的时候。她恍惚了一瞬，就把便宜师尊抛之脑后。
　　青莲剑君算什么！眼下师姐才是最重要的！
　　铜镜中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常乐看得更清楚了一些，显然许应祈也更是。
　　因为她顿时笑了起来，只是很快，免成就立起来对准镜面。
　　许应祈长身玉立，一手握剑，一手捏了个剑指，目光一沉变得警惕又慎重：“幻觉？”
　　清风抚动，将许应祈的长发吹动，但那双剑眉微挑，双眼漆黑有神，有若灿星一般。
　　好帅！！
　　常乐的心口又开始乱跳，就在这走神间，免成已经朝镜面刺来。
　　“师姐！我是常乐。天机老人给了我一个法宝，可以远程通话！”
　　常乐急忙喊道。
　　免成顿时一顿。
　　许应祈的脸凑得近了一些。她皱着眉头，露出思索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就拎着一个师妹走了过来：“你看到了什么？”
　　“咦？师叔祖？”
　　常乐干笑，挥了挥手。
　　“这是怎么做到的啊？”这位剑门徒孙似乎也是很活泼的样子，戳了戳镜面。
　　常乐只好将方才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在师妹的追问中，甚至把天机阁的比试也都说了次。当然，主要是文试那场。
　　只听得这位徒孙双眼放光，啧啧称奇，呼朋引伴过来听故事。
　　片刻间，铜镜面前就已经堆了十来号人，大家发出哇哦哇哦的声音，宛如一群山野吗喽。
　　而她的师姐，许应祈已经被挤在人堆后面，手环在胸前，眉心皱在一起，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我们的人都过关了？”
　　常乐摇头：“这倒不是，有几人没有经过瑶台镜问心，所以刷下来了……但我们已经是进入游学里最多的门派了。”
　　于是众吗喽们发出欢呼声鼓起掌来。
　　他们的友好交流还没有结束，许应祈动了，她分开了众人，一个个地安排工作。
　　大家从欢呼的狗子们，变成了社畜模式，抽噎着离开了，离开前还都老老实实地跟师叔祖道别，非常的有礼貌。
　　让常乐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特别是这个是个铜镜，有一种被立在祠堂上，看着下面子孙朝自己拜拜。
　　救命！！
　　鞋底板都要抠烂了好么？
　　终于大家都走光了，只剩下了许应祈。常乐松了口气。
　　许应祈坐下来，脑袋垂着：“对不起。”
　　“诶？”
　　许应祈的眉眼垂着，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小狗：“我以为你是幻觉，是假的……”
　　常乐忍不住笑了：“没有啦……你本来就在执行任务不是？多点警惕心是好事呀。”
　　许应祈想了想：“……虽然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要道歉。”
　　“好吧。”常乐回着，托着下巴，“师姐，我们好久没见啦。”
　　“嗯。”
　　许应祈应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下来，让她原本平淡的脸都变得柔软，让常乐的心口又跳动了几下。
　　“你经历了很多，辛苦了。”许应祈说。
　　常乐摇了摇头：“其实也挺开心的。”
　　常乐顿了顿，说起她在旅途上遇到的那些人，她从读书时代起，语文就一直平平，八百字的作文只要凑数就可以。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有那么多的话，那么多的事想要对一个人说。
　　她说起温如玉的博学，崔渺然眼神不怎么好使，青蚨门那印象深刻的豪横。
　　似乎想要将所有看到的，觉得有趣的事情都对许应祈说一次，似乎这样就能算作两个人的一起经历。
　　许应祈的嘴角噙着笑，仔细地听着常乐说话。
　　“真好啊，看到了那么多新奇的，不同的人和景色。”常乐忍不住感慨，“这个世界真的好大，好有趣。”
　　“是吗？”许应祈应着，她抬眼，目光却落在了远处。
　　不远处的山村已经彻底被魔气所包裹，人和动物倒伏在地上，血肉都已经被侵蚀干净。
　　一些只在魔界里才有的生物已经开始钻出了大地，在充足的魔气里自由地伸展着。一只野兔跑过，猩红的藤蔓陡然弹起，绞住了那只兔子。
　　许应祈曲指轻轻一弹，一道剑气划过，刺穿藤蔓，兔子慌忙地逃走了。
　　“你喜欢这样的世界吗？”许应祈问。
　　常乐点头：“喜欢啊！不过……”常乐扭捏了一下，此前不知道自己心意时，什么话都可以说出口。
　　可一旦知晓自己的心意，就变得瞻前顾后起来。
　　常乐小心翼翼地问：“……我会努力修行的，以后……我们一起去游历，就，就，就我们俩？”
　　许应祈点头：“当然可以。”
　　常乐的眼睛就跟着弯了起来。
　　铜镜突然闪烁起来，常乐慌忙捧起镜子，只见镜面闪过一行小字：“通信即将结束，下次通信时间为三日后，需要三枚极品灵石开启。”
　　“什么！！”
　　常乐摇了摇镜面，她看着镜子那头的许应祈的样子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她急忙喊：“三天，等我三天啊！！”
　　许应祈愣愣地看着常乐抓狂的模样，到最后她的样子终于消失，眼前只剩下了那让人不喜的景色。
　　方才那让人愉悦的，充满活力的气息终于消失，许应祈依然坐在地上，手紧紧地握着免成。
　　“啊哟，师叔祖关了法器么？”
　　“也不是关了吧，那东西一看就是耗费灵石的大户。多半是没有灵力了。”
　　“不过我剑门真是厉害！”
　　“剑门威武！！”
　　许应祈站起身，走到剑门弟子的身边，语气沉沉：“还站着什么，还不去干活。这不过是一个凡人的村子，魔族来这里必然有他们的理由。”
　　大家哭泣着散开。
　　“大师姐，我们已经查了很久了，都没有消息。”
　　“一定是嫌弃我们占用了时间。”
　　“好狠心的大师姐！！”
　　闹声中，突然前方有一道人影飞驰而来，高声道：“师姐！我们发现了一处空间狭缝。”
　　“狭缝？”许应祈皱眉。
　　“是，应该是一处正在成型的秘境入口。”那弟子说着，紧张了吞咽了下，“不知道是不是跟魔族有关。”
　　他看了眼前方跃跃欲试的魔气：“秘境定会受到魔气影响。”
　　许应祈扫过众人：“不必过于紧张。虽然大运之争已近，可如今依然是人族气运正昌。”
　　所谓的大运之争，对于大多数人而言都不过是故事里的事情。
　　“……我们先去探一探。”
　　许应祈道，她低头，三日后师妹才会再次传信，那便趁着这三日的时间，将这事解决了。
　　这一头的常乐正抓狂地摇晃通明镜，企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讲讲价：“你是奸商吗？三枚极品灵石？太多了吧？”
　　通明镜沉寂无言。
　　常乐气得举起手，但又怕砸坏镜子。只好无能狂怒地捶打空气，然后深呼吸了一次，掉头走向屋外。
　　没有办法了，得想办法赚钱。
　　还有提升修为，总不能自己一直是这个修为吧。
　　另外死劫的事情……幸好天机老人说了得一年后才有契机。
　　一出门，就看到启灵与卫朝光站在自己屋前，正打算敲门。
　　“你们……”
　　“师叔祖！”启灵说道，“我已经问过天机老人了，他让我去往东海一探，那里有我的机缘。凭我如今的修为可得。”
　　一说到东海，常乐心中陡然闪过一道画面，那是在幻境之中看到的，龙形的异形宝剑。它躺在剑匣里，身上满是裂纹的样子。
　　“师叔祖？”
　　常乐陡然回神，这才道：“东海浩渺无涯，你不若等修为再高一点，或许多翻一翻星海楼？”她想了想，又道，“既然天机老人提到星海楼，那这里必然与有别处不一样的地方。”
　　启灵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笑了：“我这不是看不进去书么？”
　　常乐一时无言。
　　启灵又道：“我的剑道本就是要从磨砺中来，看书是不能有什么帮助的。”
　　常乐这才点头：“好吧，你一定要小心……掌剑的剑符记得带上。”
　　启灵点头，拉过一旁的卫朝光：“我还有卫师姐陪着。”
　　“当不得你的师姐，你是掌剑的亲传，按理来说，我得叫你一声师叔才是。”卫朝光说道。
　　“修士活得太长，这个辈分真是麻烦。”启灵皱眉，“不管了，我就叫你师姐，其余的你随意好了。”
　　卫朝光摇摇头，倒也不坚持。她看向常乐：“师叔祖，我两前来是来拜别的，愿不久后再会，你我修为能更进一步。”
　　常乐忍不住道：“要不我也……”
　　“不用啦。”启灵摆了摆手，握住常乐的手，一贯吊儿郎当的表情是难得的正经，“师叔祖，机会难得。破解死劫、提升修为才是重中之重。”
　　“三年太短了，我不想耽误师叔祖。”
　　卫朝光点头：“不错，我之答应启灵，也是因为我需要的一个机缘，正巧与启灵同路。算不上耽误彼此的时间。”
　　两人说完，朝常乐摇了摇手，就此离去。
　　常乐看着两人结伴而行，背影之中毫无留恋之意。她轻轻地一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铜镜，这才抬起头来，朝着星海楼的方向去。
　　未来的目标清晰可见，但想要抵达，却又毫无头绪。
　　自己修为已在筑基高阶，幻境中悟到的那一剑是和光三式中的第三式。
　　和光三式，如登春台、金玉满堂、绝圣弃智。
　　如今常乐已经悟到了其中两式剑意，虽说是悟到，却也不足以完全参悟透彻，其中还有诸多妙用变化，还需要自己参悟。
　　而金玉满堂却毫无头绪，是因为自己太穷了吗？
　　至于其他小法术，常乐此前一年里跟着师姐学了不少小术法，但实际运用的时候却做不到随取随用，心随意转，这也需要多加琢磨。
　　常乐一边走，一边想，直到嘈杂声传来。
　　“来一来，看一看，天机阁弟子，百测百准，算无遗策！”
　　“这位师兄，我见你印堂发黑，似有血光之灾……诶你怎么还打人呢？小心我诅咒你啊。”
　　“气运之说，玄而又玄……”
　　常乐的脚步一顿，只见星海楼下，通往其中的白玉大道两旁，吵吵嚷嚷，一群星海楼弟子叫喊着，又或是上手拉着其他游学的弟子，热情地说着什么。
　　“这位师姐，我看你印堂发黑，似有血光之灾……”
　　身边陡然凑近了一个人，一张口就是一套话。
　　常乐转头，摸了摸自己的剑柄：“你也想被打？”
　　“啊哈哈……不敢不敢，不过你是真的黑，真的。”说话的是一个精干瘦小的男子，唇上留了八字须，脸上仿佛写着江湖骗子几个字。
　　常乐摸了摸自己的脸，其实对方说的么，也算不上错。
　　她问：“那大师有什么方法化解么？”
　　男子想了想，摸出一块朱砂来：“八十八灵石卖给师姐？天机阁出品保证，童叟无欺。”
　　更像是江湖骗子了。
　　常乐摇头就走。
　　男子急忙追上，开始推销起来。
　　常乐头痛，转头说道：“天机老人都说没救了，你这比得过他？”
　　男子脚步一顿，将朱砂往怀里一塞，看了眼常乐，又摸出一块灵石放到常乐的手中：“早说嘛，我们天机阁不拿将死之人的财物。这点钱你收着，吃点好的。”
　　常乐一时无言，看着男子离开。
　　身后传来爆笑声，常乐转头，看见钟馔玉靠在崔渺然身上笑得整个人的腰都立不直了。
　　崔渺然有些手足无措，僵着身子站着。
　　“常道友，你真是有趣。”钟馔玉拱手道。说完她又看向崔渺然：“崔道友，你们天机阁也很有趣。那个八字胡的样子，哈哈。”
　　崔渺然则一板一眼地说道：“天机阁以测算天机为修行的方式。祖师有训，测算凡人天机，不可说出自己修士的身份。那位弟子的模样，是凡人里算师常见的装扮。”
　　钟馔玉哈哈又笑了两声，这才看向常乐：“你说的是真的？”
　　崔渺然则摇头道：“事无绝对，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常道友定是有一线生机的。”
　　钟馔玉拍着崔渺然的肩头：“这位算师看起来靠谱多了，常道友不试试么？”
　　常乐想了想，道：“我确实有一疑问。”
　　崔渺然闻言，想了想，掏出一个沙盘来，道：“常道友可以写一个字。”
　　“测字么？”常乐好奇道，正欲在沙盘上写字。
　　崔渺然就伸出手来：“一枚上品灵石。”
　　常乐一愣，崔渺然道：“天机阁规矩。一手判词，一手交钱，因果两分，各不相欠。”
　　钟馔玉哈哈一笑，在崔渺然手中放下一枚上品灵石：“无妨，我替常道友出了。”
　　崔渺然坦然收了灵石，又将沙盘往常乐的方向递了递。
　　常乐想到自己此前想的《和光》第二式，于是在沙盘下写下了金字。
　　“是金字啊。”崔渺然凑近细看了一下，“常道友所求何事？”
　　常乐道：“我求与此相关一道机缘在何处。”
　　崔渺然点头：“金者，黄为之长。久薶不生衣，百炼不轻，从革不违。西方之行，从土。机缘落入西方。”
　　她眯着眼睛细细打量，又道：“常道友上方一撇很重，包住下方的玉字，机缘与握玉之人有关。此前钟道友为常道友给了卦钱，因缘已成，这份机缘，怕是要落在钟道友的身上。”
　　常乐看向钟馔玉。
　　钟馔玉哈哈一笑：“倒真是巧了，我正好有一机遇需往西方极乐城。常道友可否同行。”说着她又道，“当然，食住全包，若得机缘，另有报酬。”
　　常乐哪里还有拒绝的理由。

第 54 章 神州篇极乐城
　　几人既已说定，便各自回去收拾。
　　常乐全身家当都在储物袋中，别的便没什么了。她低头看着黑漆漆的镜面，当真是悲从中来，怒写三封信，吹入鹤羽，看着信消失，这才转头朝约定的方向而去。
　　钟馔玉已经带着人在那处等着了。
　　除了钟馔玉，还有几个熟人，温如玉和崔渺然，还有一人。
　　“季寻春？”常乐惊讶道。
　　季寻春见状一笑，拱手道：“师叔祖。”
　　“你怎么也随我们一起？”
　　季寻春笑得爽朗：“我囊中羞涩，青蚨门是上好的客户。”
　　钟馔玉亦是笑眯眯的：“灵石也是一种机缘嘛。”
　　常乐又看向温如玉，温如玉拱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都是修行。”
　　最后是崔渺然，钟馔玉回道：“生意人，总是要算一算的。”
　　崔渺然叹气：“尽信命不如无命，凡事测算，总会被测算所误，成为命运的奴隶。”
　　钟馔玉嘿嘿一笑：“心安。你就安心待在我身边，做个吉祥物便好。”
　　崔渺然摇了摇头，手一伸，钟馔玉便放入一颗灵石。这灵石灵光闪烁，光华耀人，正是一颗极品灵石。
　　极品灵石啊……
　　还没等常乐多看两眼，崔渺然手掌一握，灵石就消失在她的掌心。她点头道：“多谢，我自然尽力。”
　　钟馔玉便一挥手：“行，我们这便走吧。”
　　说着几人就进了传送法阵。
　　诸多门派之间，为互相驰援，都设有传送法阵。只是传送法阵限制颇多，一来为保安全，传送阵是双向的，即一方申请，一方同意才可通行。二来则是花费不低，还需两个以上阵法师启动。三来则是人数有限，一次传送不能太多。因而非大宗门、大富贵者不可为。
　　天机阁是大宗门，钟馔玉是大富贵，二者皆备，自然通行无阻。
　　眼前一晃间，常乐感觉到了一股剧烈的失重感，周围声音顿时嘈杂许多。她睁开眼睛，只见身处一处广场，外面热闹纷繁，高楼林立，可说是自己自穿越后见过的最为繁华的市景了。
　　“客人。”身边有人上前，身穿一身喜庆的金红色，一张嘴，笑出八颗标准的笑容，手放在身前，行礼柔声道。
　　常乐：“啊？”
　　那人露出微笑：“欢迎来到青蚨门传送阵。客人可有眩晕、恶心、呕吐之感？”
　　常乐摇了摇头，她已经缓过来了。
　　那人又道：“那客人可有记忆混乱，上下颠倒不分？”
　　常乐继续摇头。
　　那人行了一礼：“以上症状若是出现，是传送法阵带来的正常的副作用。若是后续出现这种症状，请前往青蚨门下医馆，用此帖可打八折。”
　　说着，对方递上一张帖子。常乐低头，再抬头，眼前就已经没了人影。
　　她扭过头，看见崔渺然紧闭着双目脸色苍白。温如玉按着太阳穴头痛不已。而钟馔玉则从外快步进来，说道：“飞舟已经备好，我们这就速速启程。”
　　“……非要这么急么……”
　　温如玉刚张口，嘴里就被弹入一颗丹药，跟着钟馔玉反手再喂了崔渺然一颗。
　　两人神情渐渐缓，常乐左右四顾，跟在钟馔玉的身后。
　　“走走走。”
　　只是到底没细看，就被拉上了一艘造型精致，线条流畅的飞舟上。
　　飞舟启动，刹那间犹如游鱼入海，破空而起，眨眼之间就将这座大城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常乐手按在扶手上，朝身后看去，只能看见城墙巍峨，霞光万丈，瑞气万千。
　　“我此行是去极乐城中考察的。”钟馔玉揉着自己的手腕说道，“我是这一代的青蚨门大师姐，极乐城是门中派给我练手生意的城市之一。我原也不在意，只是最近我手中生意渐渐萧条，明明有把握可成之事，却又突然不成。”
　　说着她拨动了一下胸前的长命锁项圈，又道：“所以我求了天机老人，他指引了极乐城。我追根溯源，发现原本这极乐城经营极好，每年交上来的钱很多。可不知为何，这些年渐渐少了，青蚨门人曾有人回报这种萧索来得蹊跷，但极乐城一来没有珍惜矿产，二也不产有利修士的物品，因而无人在意。
　　生意之事，本是有得有失。如今看来，怕是另有缘由。”
　　“常道友你呢？”
　　常乐说道：“我有一剑式未能参悟。”
　　钟馔玉好奇问道：“什么名字？”
　　常乐：“金玉满堂。”
　　钟馔玉哈哈笑道：“金玉满堂，这还不简单么？”
　　她手腕一翻，刹那间，只见无数法宝、灵石、符箓堆满了整个飞舟。常乐甚至有一种飞舟都在发光的错觉，她眼睛都要被这些东西刺激得不能呼吸了！
　　常乐呼吸一窒。
　　钟馔玉问：“可有感觉。”
　　常乐脸色苍白，摇头：“不行。”
　　温如玉则道：“道经有云，金玉满堂，莫之能守，怕不仅仅是坐拥财富的意思。”
　　钟馔玉点头，一挥手，将这些东西一收：“原来如此，莫之能守。眼下没有了，常道友，可有所悟？”
　　常乐按住了额头：“我只悟到了仇富。不要再来这么一出了，我真的会仇富的！”
　　钟馔玉哈哈一笑，又有些遗憾：“好吧。”她想了想，“或许是因为这些钱不是你的？要你得到了再失去？”
　　常乐满眼哀怨：“那我不止仇富，我还会道心破碎。”
　　众人一时无言。无言过后，便又都笑出了声来。
　　一时间笑声响彻空中，倒让气氛欢快不少。
　　钟馔玉出手的飞舟自是不同凡响，但也足足开足马力飞了两日光景。
　　明日就可以再与师姐见上一面了。
　　常乐难掩激动，却听钟馔玉忽道：“到了。”
　　常乐随之看去，原以为会看到一座道路交错，四通八达的繁华大城，却不想周围一片荒凉，既不见田舍农夫，也没有商贾来往。漫漫荒野之间，立着一座极为普通的城池，远远看上去，只见城墙上布满青苔，满是岁月的痕迹。
　　“似乎是有些荒凉。”常乐小声道。
　　钟馔玉点了点头，她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这才道：“我们且寻一处地方，收了飞舟再去。”
　　此行以钟馔玉为主，众人自然应好。
　　钟馔玉收了飞舟，一群人走在道路上，钟馔玉低头看着道路，又看向前方：“车辙很深，确实以前是车来车往之地。但痕迹有些久了，想必已经许久没有什么人来了。”
　　看来是已经萧条了啊。
　　常乐想着，一行人随着一起往前。
　　这一路确实是有萧条之象，道路上长满了杂草，一旁供人休息的小亭此刻也只剩下了破败的几根木料，上面还留有青蚨门特色的华丽而繁复的雕饰。只可惜在风雨之中已经破败不堪，看不太出来了。
　　“此地看来曾是极为繁华。”温如玉道。
　　崔渺然默默地跟在钟馔玉的身旁，她眼神不好，看什么都模糊，根本看不清大家叹息的那些景致，因而也不开口。
　　常乐问：“此地既然曾如此繁华，可是有什么特产么？”
　　钟馔玉略一思索，手中现出一个宝册，她一页页地翻过，细细看后，皱眉道：“这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特产，只是卖得的东西总是比其他地方更多，人流更易汇聚……奇了……”
　　她见众人不解，解释道：“你们此前也在天上看过了，此地虽然地处平原，但不靠水路，也不是交通要道，并非四通八达的便利之相。我等商道，简单来说以低价购买高价卖出，而一地的某种物品多，因而便宜，另一地不产，便奇货可居。因而我这一道，亦为交通大道，意为往来通达。”
　　“但是此处，既无奇货，亦无交通，那么钱从何来呢？”
　　大家闻言，脚步一顿，看向前方城池。
　　城池不大，所用石材却俱为上乘，可见曾经的繁荣。然而此刻，城门大开，挡住了渐渐西沉的落日，显露出一份黑压压的暗影，落在所有人的头顶，似如黑云一般将所有人都笼罩在其中。
　　常乐道：“不管如何，总也得进去。”
　　她握紧竹雨剑的剑柄。
　　钟馔玉吐出一口气来：“不愧是注定与死劫缠斗之人，到底是有胆识。走吧。”
　　常乐：……你这么说，我可就要不依了。
　　但仔细一想，常乐又察觉到自己确实是与以前不同了。
　　刚穿越过来时，常乐一心只想逃。逃离命运，逃离修真界。
　　可是现在，她在面对未知的危险时，却主动迎上去。
　　这是以前的自己绝对不会选择的。
　　“常道友。”
　　前方的几人都已经走出去好几步远了，见常乐未跟上，转头喊道。
　　常乐抬首，看到几人停下来，朝着自己挥手。她垂眸笑了笑，然后迎了上去：“来啦。”
　　城中歪歪扭扭地站了几个人，看了几人的修为和服饰，眉头微皱，却也没有说什么，就放人进了城。
　　而城中倒是修建得明亮整齐，却也处处可见破败的景色。
　　几人并无头绪，只随处闲逛，只见城中商铺不少，挂着各色的灯笼，见了常乐等人，也颇为热情地上前招呼。
　　钟馔玉来者不拒，笑着进门，看了不少商品，更是花了不少银钱。
　　“真是好久没遇到如客官你这样的豪爽客人了。”店家笑得脸都花了，招待得越发热情，又端来了好茶。
　　钟馔玉把玩着一只青玉在手中，对常乐道：“这是青州的青玉，凡人佩饰有平心静气，延年益寿的功效，是个好物件。”
　　店家笑道：“客官真是好眼力，我们货物就没有不好的。”
　　钟馔玉点了点头：“确实不错。不过这里人烟稀少，怎的还大老远的从青州运货来。”
　　店家叹了口气：“我们极乐城，以前并非如此。那时候啊，人流如织，灯火通明，彻夜不休。所以才有极乐之名。莫说是青州的青玉了。”说到过往，店家的眼中爆出一丝自豪的光芒来，就连弯着的腰也跟着挺直几分。
　　“极北的万年冰晶，东海蓬莱岛的红珊瑚、鲛人的鲛纱，西北的寒铁，甚至魔界的一些器物，在极乐城里都可以找到。”
　　店家说道，目光中似乎带着一股狂热：“当时啊，莫说如我这样的老店了，哪怕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乞儿，混一夜，说不得都能在人群里捡到东海明珠，一夜暴富呢。”
　　钟馔玉闻言，惊讶道：“竟有此事！那可当真是让人神往。”
　　店家听闻，又弯腰笑道：“是啊，只可惜光彩不在，如今大家不过苟活而已。客官手中的这青玉，也是以前留下的。如今我们是不会再费这功夫进这样的货物了。”
　　钟馔玉转动着手中的青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这支青玉簪不错，我要了，给我包起来吧。”
　　问人也不能只对着一人薅，钟馔玉见好就收。
　　店家没有察觉异样，只知道生意来了，欢喜之情溢于言表，转身去收拾。
　　钟馔玉喝了一口热茶，放到一旁：“好茶，但是陈了。”她又道，“东西也确实是好物，你们要么？”
　　大家默默摇头，再跟着喝一口茶，只觉得也是唇齿留香，分不清什么好坏新旧来，默默地闭上嘴巴。
　　“接下来要如何做？”常乐问。
　　钟馔玉道：“且看着便是。”
　　不多时，店家就已经匆匆赶来，将货物交给钟馔玉。钟馔玉未接，看了一眼季寻春。
　　季寻春绷着脸上前一步，接过货物。店家干笑一声：“是我走眼了。”
　　钟馔玉摇头道了声无妨，起身便走，店家急忙引路。
　　行到门口，常乐一侧头，突然咦了一声，只想一旁不起眼的某物，问道：“那是何物？”
　　众人抬眼看去，只见墙壁处立着一个小小的支架，以红布挡住，看不见里面，只门口点了一炷短香。
　　店家道：“是神龛。生意不好，便只能求神拜佛，祈求运道能好一点。”
　　常乐看了那神龛许久，这才转头。
　　钟馔玉悄声问：“怎么了？”
　　常乐摇头：“以前在卫城也看到过神龛，只是与它有些不同。或许供奉的不是一个吧。”
　　她想起卫城的果儿和安嬷嬷，心中升起一丝异样。
　　“那上面因缘线不少。”崔渺然忽道了一声，看向店家，“看来你是诚心祈祷了。”
　　店家笑了笑，分明笑得喜庆，但在这灯光下却多了一丝诡谲：“那是自然。”
　　刚送到门口，只听得一声招呼，呼啦围上来不少的商户。有修士也有凡人，大家挤在钟馔玉的面前，个个面上堆笑，犹如黄鼠狼看到了鸡。
　　“客官，我家百年老店，金银玉器，可比老陈家的好上不少，去我家招福号看看吧？”
　　“几位客官有礼啦，你们远道而来，饿不饿，渴不渴？我家有上好的茶叶、好酒好菜，去我聚福楼尝一尝？”
　　……
　　钟馔玉抬手压了压，说道：“慢慢来，慢慢来。本小姐呢，不差钱。”
　　众人看向钟馔玉的眼神就更加的热烈了。
　　常乐有些受不住地后退一步，抬眼看去，只见身后的招牌上写着“尽揽天下物，汇福楼”的字样。
　　“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钟馔玉摸了摸肚子，说道。
　　大家自然对金主的提议无异议。
　　聚福楼的店家顿时喜气洋洋，在前方引路。
　　几人转过了几条街，听钟馔玉和店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就在前面了。”店家开口道。
　　众人刚一抬头，突听吵吵嚷嚷，一个人陡然从酒楼里滚了出来，狼狈不堪。她抬头，发丝散乱，掩住五官，只露出了一双亮晶晶的眼。
　　常乐对上她那双灿若星子的眼睛，陡然一顿，失口道。
　　“师姐？”
　　“师姐？”那人撩起发丝，露出一张漂亮的，带着锋锐气质的脸，清了清喉咙，“我不认识你师姐。”
　　这张脸确实漂亮得不像师姐，却有几分眼熟。
　　常乐不及细想，急忙道歉：“对不住，对不……”
　　门口已经走出了一个少年郎，他手指着那女郎：“你这小娘子，着实不知好歹，随了我去，不知要省却多少修行时间……”
　　话音未落，常乐已经站在了这女郎的身前：“你要做什么？”
　　说完，她又觉得此情此景好似有些眼熟。
　　怎么她一进城就总是会遇到这种强抢民女的事情？

第 55 章 神州篇奇怪的女人
　　可是事态已经容不得常乐多想了。
　　前方的少年郎已经站到了常乐的身前，他周身穿金戴玉，但脸色格外白，身子看上去也很羸弱。
　　他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常乐，又看向常乐身后的同伴，目光落在钟馔玉身上的衣裳时微微一顿。
　　“你们是外来人？”
　　常乐：“这重要吗？”
　　少年郎倒是笑了声：“确实不重要，你们识趣的话就赶紧让开！莫要耽误小爷的事。”
　　常乐握着剑正要上前一步，一旁的店家就已经抓住了常乐，小声道：“这是城主独子，可惹不得。”
　　说着店家急忙上前，赔笑：“福少爷，可否行个方便，都是贵客……”
　　少年郎一把推开了店家：“这极乐城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手上无力，但店家还是唉哟一声，软软的倒了。动作浮夸得让常乐都忍不住看了他几眼，但那少年却好似当真以为是自己力大无比，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正要说话，常乐已经不耐地上前，一剑鞘甩过去，将少年甩到了一旁：“滚。”
　　少年捂着脸震惊地看着常乐：“你打我！”
　　常乐皱着眉头，转头看钟馔玉。极乐城是青蚨门的地盘，钟馔玉清了清喉咙，上前一步，干脆地一脚踩在少年的胸口。
　　少年人原本以为眼前的人不过是个弱质女流，比力气自己是比得过的。
　　不想对方的脚就如同一块大石沉沉地压在自己的胸口处，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踩到了铁板，脸色微微变了：“你们敢！我是城主独子！若是你们对我做了什么，我父亲是不会放过你的。”
　　常乐叹气：“为什么这些人总是喜欢说这样的话。”
　　一旁有人声应道：“怕是因为他们除了这个也没别的好炫耀的了。”
　　常乐侧头，只见那个眼睛很像师姐的女生站在自己身边。她不止眼睛像师姐，身高也像，她微微垂首，冲着常乐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恩人你好，我叫做……”
　　“且慢。”常乐道，脸色紧绷，“你我无亲无故，也不必告知我你的名字。”
　　女生一愣，急忙道：“可是你救了我……”
　　常乐摆手：“不不，主要是他挡了我的路而已。”
　　说着，常乐转头，而钟馔玉拍了拍手，走了过来，少年郎已经不见了人影，只有空中传来哇哇乱叫的声音。
　　“你做了什么？”
　　钟馔玉耸肩：“送了他一程而已。没伤没痛，走吧，我都饿了，我们去吃饭。”
　　“哎呀呀，几位客官。这可是福少爷啊！城主最是心痛他的独子了……”店家担心地过来。
　　钟馔玉道：“最是心疼？他身边都没有保护的人，怎么算得最心疼。”
　　店家叹口气：“各位有所不知，福少爷他不喜欢有人跟着，而且这极乐城中，谁不认识他呢？我们这城中大大小小的店铺，都是以福少爷的名字来命名的。”
　　常乐噢了一声：“难怪都是什么福楼。”
　　店家点头：“城主要求，不得不从啊。”
　　钟馔玉则道：“放心好了，我亦是青蚨门的人，和城主也算得一家人。”
　　店家恍然，行礼道：“竟然是青蚨门的尊长到了么。原来如此，请请请……”
　　钟馔玉呼朋引伴地往里走，常乐刚举步，衣角就被人拉扯住。她回过头，看到女生怯生生地看着她，脸上浮上一层红：“恩人……嗯，那个救命之恩……无以回报……我，我愿以……”
　　“……这世算了，下一世结草衔环吧。”常乐生怕对方说出什么话来，急忙回道。
　　女生一愣。
　　常乐已经施展轻身功法，如同游鱼一般挣脱了对方拉扯的动作，然后一头钻入了酒楼之中。
　　女生紧紧抿唇，抬头看着酒楼，沉默无言，眼中满是茫然。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上面还残存着方才常乐的衣裳留在自己掌间的触感。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很是疑惑：“怎的态度全然不同？莫非师妹不喜这具身体的样貌？”
　　化身的相貌平平，但常乐却分明很是热情的。
　　常乐跑得飞快，一坐下，就先给自己倒了好几杯水，一气灌下，这才松了口气。
　　钟馔玉笑道：“怎么，人家欲以身相许，常道友竟是不喜这份好意。”
　　常乐吓得打了个寒颤：“那还是算了吧！！”
　　温如玉则笑道：“想必常道友已经察觉到了此人的不对劲。”
　　常乐点头：“她滚落的姿势虽然刻意，但周身的反应却难以掩饰，必是身负武学。”
　　钟馔玉则点头道：“她周身气息清洁无暇，显然并非凡人。偏生修为看上去像个凡人。”
　　众人对望一眼，齐声道：“莫不是在做局！”
　　大家的表情顿时严肃几分。
　　这才刚入城，就有人做局想要请君入瓮，看来事情非比寻常。
　　钟馔玉道：“原本以为只是件小事，如今看来其中或许有其他猫腻。大家都小心行事，若有情况都两两一组，千万不要离队。”
　　众人皆以为然。
　　这聚福楼是老店不假，菜肴味道不错，来往的人也不少。只是按这楼的宽阔还是显得冷清了些，想来当初人流如织的时候，这里又是一番景象，比如今更繁华许多。
　　常乐扫了一眼楼中的人，忍不住问道：“跑堂的也是炼气修士，竟是甘愿与凡人点头哈腰。”
　　这样做派实在难得一见。
　　“不是说修士要少干预凡人因果么？”常乐好奇问道。
　　钟馔玉喝下一杯酒，酒气浮上脸颊，添了几丝艳色。她笑道：“那是你们这些修己之人的做派。我青蚨门……你们可知青蚨为何物？”
　　众人点头：“是铜钱。”
　　“不错。”钟馔玉道，“青蚨本是一种上古时期的虫，传说青蚨生子，母与子分离后必会聚回一处。那你们可知，钱亦可分为子母？”
　　说着，她将手一展，手心里躺着一枚铜板，样式精美，握在手中沉甸甸的：“这便是母钱。以母钱为模所造铜板，何止万千。所有因缘牵连，经由子钱，汇聚在母钱上，千般通达，万般人情，皆有残留，正合我之道。故而青蚨门修的是入世之道。”
　　钟馔玉说完，手中一闪，那枚母钱顿时消失无踪。
　　她悠然道：“凡人虽是弱小，可所思所念所欲所求，却与修士没有什么分别。我等修士，专修这一世，可谁又能说，凡人不是经由一世世地在修行呢？”
　　“只不过这因果纷繁，旁人难以把握，故而干脆敬而远之罢了。你们剑修，讲究一个死脑……咳，一心一意，反而不适合这种红尘炼心的法门。”
　　常乐抬起眼：你刚才说了死脑筋了，是吧？是吧？？
　　崔渺然忽道：“我天机阁亦有一法门，铜钱经历千万人，千百年之间，汲取无数因果、气运，因而占卜时可通晓天地，同时亦是克制邪物的大杀器。想来万法同归，虽是千差万别，亦有相通之处。”
　　“正是如此。”钟馔玉道，“你我两门，有财有运，正合大道啊。”
　　常乐闻言，看看崔渺然，又看看钟馔玉，只见钟馔玉目光落在崔渺然身上，眸光如丝。
　　常乐歪了下头，莫不是姬眼看人姬，看人都是姬？
　　温如玉举杯道：“听二位一席话，收获良多，以茶代酒，敬诸位。”
　　常乐随着举杯，这些道理，常乐不会去刻意了解，就算看过书，也只是并不过心，远没有有人讲解来得入心。
　　这大概就是游学的意义所在吧？
　　待到菜上齐，钟馔玉闭了门，这才问道：“一路行来，诸位可有什么发现？”
　　几人互看一眼，温如玉慢悠悠地喝了口茶，道：“此地修士不少，但修为并不高，凡人却不那么多。”
　　崔渺然摇了摇头，她眼神不好，钟馔玉倒也不指望崔渺然能发现什么，而是看向了常乐：“常道友，你呢？”
　　常乐沉吟片刻，这才道：“孩子太少了。”
　　钟馔玉一愣：“此话怎讲？”
　　常乐道：“我一年前曾在剑门下的卫城当过一段时间值。卫城修士少，凡人多。凡人的出路少，而且若家中出得一个修士，往往会让家族得益。因而凡人大多愿意生子。”
　　这点与常乐所在的现代社会很不一样。
　　不过这里的凡人依附仙门存在，既没有她那个世界发展到极致的庞大帝国，也没有什么上升的渠道。
　　野外更有无数危险。游商通行也需要雇佣散修或是依托宗门。
　　凡人的流通是非常不便利的，大多数的凡人一生一世都不会离开自己出生的土地。
　　更不要说走遍天下，看遍世界这样的事了。再加上修士身份崇高，因而生子几乎成了唯一的上升渠道。
　　说来可悲，但这个世界的凡人确实爱生子，一对夫妻四个孩子都算得少的，有时甚至能看到一家中有十几个的。
　　孩子稍微大一点就得带弟妹和帮着父母养家了。
　　“……大多数人都会任由孩子随意散养，而这里……孩子太少了些。”
　　常乐道，其他人闻言，眸光微沉，皱眉不语。
　　崔渺然捏出三枚铜板，投掷三次，看着卦象，过了片刻，这才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道：“因果混乱，天机迷蒙，此处的天机似乎被人蒙蔽，并不准确，此法不通。”
　　钟馔玉闻言，好奇地瞅了一眼，发现自己看不懂。她想了想，这才拍着崔渺然的肩头：“无妨，说了你做吉祥物的么。”
　　崔渺然微微抿唇，却不言语。
　　常乐见状，有些好奇地看着两人的互动，低头吃菜。
　　此地名为极乐，菜肴当真是颇具手艺，吃着也觉得畅快。只是快吃到一半时，门口陡然被敲响。
　　钟馔玉看向季寻春。
　　季寻春放下大快朵颐的羊腿，扬起声音：“谁？我家主人不见外客。”
　　她说话时，若不看她嘴角的油光，声音沉稳，听上去就好似一个尽职的护卫，颇为熟练。
　　也是一个受过苦的穷徒孙啊。
　　常乐想着，给季寻春又夹了一根羊腿，心中莫名怜爱。
　　门外传来了恭敬的声音：“钟师叔，我奉我家主人青蚨门极乐城城主黄四荣之命，请钟师叔上门一叙。”
　　钟馔玉慢悠悠地放下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但声音倒依然柔和：“你们来得不巧，我正宴请我的贵客。”
　　门外声音依然恭敬：“府上已备好酒菜，师叔可移驾府上继续。”
　　钟馔玉道：“我这里没有开席半途而废的道理，你们且等着吧。”
　　门外微微抬起了影子，似有人直起身子，按住了门扉。
　　钟馔玉没有说话，季寻春放出一道剑气，门外的影子闷哼一声，重又深深地低了下去，变得更加卑微起来：“还请钟师叔体谅，莫让我们这些传话的难做。”
　　季寻春扬起了声音，将一个恶奴表演得淋漓尽致：“你们难做是你们的事，关我家雇主何事？莫要堵在门外，耽误贵客心情。”
　　门外沉默一阵，脚步声起，终于往后退去。
　　“做得好哇，我早看出来你是一个好苗子了。”钟馔玉忍不住鼓掌道，“若是在剑门混不下去，尽可来找我。”
　　“咳咳。”常乐清了清喉咙，看着钟馔玉，当着她这个祖宗面前挖人是吧？
　　季寻春转头看向常乐：“师叔祖，这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说完又看向钟馔玉，“道友还请借我一身衣裳，我身上这身还有剑门的剑令。若是被人认出来了，也不方便。”
　　她长得高大健美，看上去质朴纯粹，想不到说话做事如此沉稳。
　　钟馔玉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当真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一件衣裳：“刚才买的，你竟是看到了……”
　　此人粗中有细，只可惜不能挖角。
　　可惜可惜。
　　常乐吃了个半饱，收了碗筷，她打开窗户，只见外面立了一群人马站着，目光盯着酒楼门口。而在不远处，立着一个眼熟的身影，正是那个肖似师姐的女子。
　　突然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常乐的方向看过来，目光微微发亮，像极了师姐看她时的眼神。
　　常乐的手一顿，急忙关了窗户。
　　这人果真是有问题，居然在那里盯梢，说不定是什么敌人。
　　常乐心中警觉起来，摸了摸自己的竹雨剑，暗下决心，不可放松警惕。
　　钟馔玉表现得轻松，见众人吃饱，于是这才结账带人离开。
　　店家躬身道：“几位的饭钱都已经由城主府上的人结清了。”
　　钟馔玉闻言，眉头一皱，放下一枚灵石：“我向来不爱欠人情，他结是他的，我结是我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常乐也正要转身，突然见到店家身后蒙着红布的神龛，于是问道：“你们供奉的是什么神？如此神秘？”
　　那店家笑道：“不过是保佑生意兴隆的财神。只因怕有人冲撞，所以才以红布蒙上。”
　　常乐奇道：“你如此虔诚，但生意也是平平啊？”
　　店家急忙道：“贵客莫要胡说。如今是生意平平，可是以前生意是真好啊。财神自然是有用的。只是我等凡胎肉眼，不懂神灵的深意。”
　　常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门口钟馔玉刚一出门，呼啦啦就围上来了一群人，带着笑道：“城主有请钟师叔前往城主府。”
　　钟馔玉一顿，想了想，道：“既然你们如此诚心，那也罢。带路吧。”
　　一群人便跟在了钟馔玉的身后，随她一同往城主府上去了。
　　常乐靠近钟馔玉，钟馔玉压低声音问：“你那么好奇那神龛？”
　　常乐点头：“是呀，我见他的香炉里满是香灰，想来是十分虔诚的。”
　　钟馔玉道：“以前飞升的大能不少，民间也有不少人将飞升的大能当做神仙来拜。因而民间不禁。他们说的财神里，也有好几位是我青蚨门飞升的大能呢。”
　　常乐若有所思，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正盯着自己看的女人，急忙转身，躲在了季寻春的身后。
　　此人孟浪，可一点也不像师姐！
　　自己绝不可被那双眼睛迷惑。

第 56 章 神州篇神像
　　城主府远远看着就充满了金钱的气息。
　　走得近了，才发现门口立了两个人，一个是城主黄四荣，而另一人却是此前刚刚见过面的少年郎。他站在父亲身边，皱着眉头，朝几人看过来，表情上带着一丝不满。
　　“见过钟师姐。”
　　黄四荣先上前一步行礼，又伸手拎着儿子的耳朵告罪：“此前犬子无状，让诸位不快，是我管教无方，实在是万分抱歉。”
　　他果真是早就知晓他们一行人的来历。
　　钟馔玉给了几人一个眼神，示意他们跟上，随后就露出笑容，大步上前，和黄四荣走在一起，说道：“我修为不如师兄，实在是当不得一声师姐之称。与小公子的事情嘛……只是一场误会。”
　　黄四荣见钟馔玉不追究，顿时也笑起来：“没错没错，误会，都是误会。这小子啊，年纪小，正是调皮的时候。也是该受点教训。”
　　……
　　两人虚伪地大笑着，跨过门槛往里行，走在前方。
　　常乐等人自然也跟在后面，此前那个少年人，捂着耳朵，垂着脑袋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他走过门口，门槛极高，他竟是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常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季寻春压低了声音道：“他没什么灵力，身体羸弱，因而重心不稳。”
　　常乐点头，也不再理会他了。
　　他们踏入大门，只听咔咔的门声，常乐转头，只见仆从正推着大门合上。大门沉重，故而十分艰难。
　　这门扉深深，就好似要将他们都关起来一般。
　　常乐心中闪过一丝异样，又陡然见外面闪过一道身影。
　　又是那个女人。
　　常乐皱着眉头，她竟然还一直跟着自己。
　　这城主就如此不放心他们这行人么？
　　常乐忧心忡忡地扭头。
　　前方的钟馔玉还在与黄四荣虚应着话。
　　“这次来也没有别的事，就是例行问询而已。”
　　黄四荣叹气：“我也知晓这些年里我极乐城确实是大不如前。只不过生意的事，有如潮水起伏，有涨有跌，也并不是受我等控制的。我倒也不怕师姐笑话，我都求神拜佛，什么法子都用过了……”
　　钟馔玉笑：“难怪城中那么多神龛。”
　　“原来你也注意到了。”黄四荣有些尴尬，干笑两声：“上行下效……这是我的不是，待我此后收拾他们。”
　　钟馔玉的眼眯了眯，不再多说什么。
　　钟馔玉要与黄四荣细聊，但其他几人都已经吃过了，因而各自打道回府，只有季寻春以侍从之名留了下来，当个照应。
　　季寻春身上也有掌剑的剑符保命，常乐并不担忧，就去了客房里。
　　客人房间不同，但都在一个院中。
　　“我还是想要再试着测算一下。”崔渺然皱着眉头说道，她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虽然钟馔玉说她做一个吉祥物，但崔渺然并不想这样。她说着，捏着铜钱往房间走了。
　　温如玉则温声道：“常道友你呢？”
　　常乐看了看天空，算了算时间。此前与师姐聊天断线再加上路上奔波的时间，也该差不多可以再次通信了。
　　“我先回屋养精蓄锐。”常乐说道。
　　温如玉便点头：“那我也回去看书吧。”
　　常乐走回自己房间，摸出镜子擦了擦镜面，她心中对于此行其实还是略有紧张。
　　她并非是第一次执行任务了，但这一次和之前都有所不同，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就连所谓机缘也是缥缈无定，想要找个人说一说……
　　绝不是因为她万分想念师姐的缘故。
　　常乐低头看着铜镜，敲了敲，见没有反应，又拿出一颗极品灵石在上面晃了晃。
　　铜镜不甘不愿地浮现出一行小字：距离再次通讯还有一个时辰，请耐心等待。
　　常乐：“就一个时辰，不能商量一下吗？”
　　铜镜回她一个模糊的影子。
　　常乐叹口气，推开了窗户，看着外面。现在太阳已经西沉，天空只残留在了一丝黯淡的灰蓝色，星子在天边闪烁，看不分明，因为城主府中点亮了许多的灯笼，将周围照得灯火通明。
　　还有好几个下人抬着长竹竿，站在廊下，踮着脚挂灯笼。
　　“都仔细一点，确保不留一点黑影。”
　　常乐抬了抬手，以御物之术帮他们抬了一把。
　　几个仆从见状，急忙躬身道谢：“多谢仙人帮忙。”
　　常乐摆手：“你们怎么挂这么多灯笼？”
　　卫城里也有富裕人家，却也没有如同这里一般，真是巴不得灯光之下，连一点黑色都看不见，倒是有些奇怪。
　　仆从垂首道：“福少爷不喜黑夜，因而要求凡是夜晚，烛火不灭，要明亮得如同白昼一般。”
　　常乐想起那个病病歪歪的少年郎。
　　仅仅是因为他的不喜，所以就要这样……
　　常乐道：“那我们入睡，这些灯烛也要挂着？”
　　仆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都有些惶恐。其中一人急忙道：“我，我这就去问问管事……”
　　说完，就一窝蜂的就跑了。
　　常乐抱着手，又觉得头顶的灯光照得自己眼花，抬手挡了挡。
　　“看来这个少爷当真是如同其他人所说那般受宠得很。”温如玉抱着书推门而出，说道，他抬首看着挂着的灯笼，“这样一具灯烛，是以海外巨鲸的脂肪所造，风雨不侵，明光灼灼，也没有烟火气。”
　　“极乐城果真是繁荣之地。”温如玉叹息道，“这样的一根蜡烛拿出去，就可以让一户普通的三口之家过上一载吃穿不愁的好日子了。”
　　常乐也看去，她是看不出什么好坏的，觉得还是电灯更好一些。若是抓个雷灵根的，不知道能不能收集点电力……只可惜她是个文科生，就记得雷雨时候放风筝了。
　　不多时管事就已经到了，他态度虽然恭敬，但话却并不是那个意思：“我家少爷有惊厥之症，若是看到黑色的影子，容易犯病。诸位乃是修士，还望看顾一下我家少爷一个肉体凡胎……”
　　“说的什么话，都给我撤了。还叫不叫人睡觉啦。”
　　钟馔玉的声音陡然传来，带着一股子蛮横。
　　常乐转头看去，只见钟馔玉快步走来，她面上带着些酒气，银质项圈随着她的走动发出哗哗的悦耳声。
　　季寻春则跟在她的身后，步伐稳定。
　　管事皱起眉头：“可是……”
　　“若有不满，叫黄师弟来问我。”钟馔玉摆了摆手。
　　看来他们两个的辈分是捋分明了。
　　管事闻言，面色难看，顿时躬身一礼，说道：“……如此，就按贵客的意思……”他说着，直起腰来，手一挥，“还不都撤了。”
　　一旁的仆从这才手忙脚乱地取了灯笼，只是表情还是有些难看。
　　钟馔玉冷冷地看着：“若是你们少爷有话说，只管叫他来找我。”
　　仆从急忙收敛了表情，低着脑袋说不敢。
　　钟馔玉又挥挥手：“都走吧，别耽误我休息。”
　　众人这才抱着灯笼离去。
　　钟馔玉打了个哈欠，手一挥，将院门合上，转过头，揉着太阳穴，骂道：“真是个老狐狸，滴水不漏的。”
　　季寻春见常乐朝自己看过来，于是开口：“他们两人一直在喝酒打机锋。但黄四荣便咬死了此前也不知为何生意会好，如今为何生意会差，只说都是运气。”
　　常乐闻言皱眉：“那该如何是好？”
　　钟馔玉道：“我倒是有个想法，不过此事还是要再仔细思索一番才好。”
　　温如玉闻言：“徐徐图之，莫要冒险。”
　　钟馔玉则道：“我这一道很多时候就是赌一把。我信气运在我！”
　　说话之间，只听门声一响，钟馔玉转头看去，只见崔渺然靠在门扉上冷冷朝钟馔玉看来，她垂下的手微微颤了下，只是隐在袖中看不太出来。
　　“不要轻言气运，有得必有失，这个世间的强运之人……”崔渺然的话顿了片刻，这才又道，“必然在旁的地方有损。”
　　说完，她啪的一声，就将门关上了。
　　钟馔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看向常乐和温如玉，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一丝好奇来。
　　钟馔玉急忙道：“好了好了，都去睡觉。明日里我们还要继续呢。”
　　常乐问：“继续什么？”
　　钟馔玉笑：“虽然老狐狸什么都不肯说。但生意嘛，总归是有蛛丝马迹的。我已经要来了账本和令牌，打算先看看。”
　　商业的事情常乐是不懂的，她点头，看了眼时辰，便举步离去。
　　时间差不多了。
　　常乐焚香净手，恭恭敬敬地给铜镜供上三枚极品灵石。
　　铜镜当真是一点也不客气，灵光一闪，就将灵石吞没进去。
　　常乐双手合十，低声念：“师姐师姐，让我看看师姐。”
　　镜中缓缓现出身形，只是常乐闭着眼，因而没有看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猛然抬头，满是惊喜。
　　只是这影像一闪而过，在对方刚要开口的时候，镜面晃动，就已经现出了许应祈的样貌。
　　“师妹？”
　　常乐猛地睁眼，看向镜中的许应祈，发出了惊喜的声音：“师姐！我可算看到你了。”
　　许应祈似乎在一间房间里，灯火昏暗，看不太清晰。
　　许应祈也不禁抬起了嘴角。她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一下，让自己靠住身后的墙壁，好使自己看起来更加的精神一点。
　　但常乐已经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皱眉问道：“师姐你的脸色好像有些白，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许应祈垂眸，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却只碰到冰冷。
　　她记得要了师妹的一盒胭脂的，但是没用么？
　　许应祈想着，眉心就锁在了一起。
　　常乐心头顿时咯噔一跳，急忙道：“师姐，我不是说你不好看的意思。”
　　许应祈摇摇头：“我本也算不上好看。”
　　比起本体而言，这具分身可说平平无奇。
　　说起本体，许应祈想了想，这才问道：“嗯……你最近有没有遇到长得比我好看的女子？”
　　常乐有些发愣：“比师姐长得好看的……”
　　一张脸长相锋锐而明丽的脸在常乐脑海中闪过，但很快又掠过。
　　常乐斩钉截铁：“不！没有比师姐更好看的女子了。师姐……”她清了清喉咙，脸上带着一丝羞意，“师姐在我心中就是最最好看的……”
　　她说着，声音越发的低下去，就连头也跟着低了。
　　许应祈愣在原地，随后又紧皱眉头。本体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已经跟师妹见面了么？怎的师妹却好似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是，但是师妹说自己是最最好看的。
　　不是好看。
　　不是最好看。
　　是最最好看！
　　一旁窝着的免成忍不住跳起来，在镜子前来回摇晃。
　　常乐啊了声：“免成，许久不见了……你听得到我说话么？”
　　免成凑到镜面前，欢快地绕圈圈。然后被许应祈不好意思地一把握住了剑柄，往下拉：“给我下去！”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羞恼，看上去倒是比方才要活泼许多了。
　　常乐原本吊着的心顿时一松，露出了笑容，举起铜镜：“太好了，原本我还有些担心的。师姐，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千万不要有事。”
　　许应祈看向常乐，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道：“你也是……一定要好好地保护自己……”她话音未落，却陡然一顿，目光落在常乐身后的某处地方，“你身后的房梁上有一个红布包。你在何处？”
　　“我在极乐城城主府。”
　　常乐说道，她放下铜镜，往身后看去，却没有看到什么。她匆匆叫了声“师姐等等”，于是夹着铜镜，跳上房梁，找到了视线死角处的小布包。
　　房梁久无人打扫，上面满是灰尘，但这小布包却看上去鲜艳如新。从一旁堆积的灰尘上看它放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常乐跳下房梁，手中握着红布包，轻轻地捏了捏，只捏到凹凸不平的触感。
　　“这是……”
　　镜中传来许应祈的声音：“应是神像，你且加几个结界再打开。”
　　常乐先将铜镜放在桌面上：“师姐如何知道这是神像？”
　　许应祈不答，她微微抬起眼，只见前方墙面上也正正放着一个神龛，神像以红布遮挡，但已经有一半垂落下来，露出了里面似人非人的脸。
　　常乐按照许应祈所说那般，先扔了好几个结界罩上，又打开红布，里面果真是一尊神像。但模样却并非是人类的模样，更像是某种动物，只是有人的五官与四肢。它举着一枚铜板，正面写着既借阴债，背面写着填还禄库。
　　常乐一头雾水：“这是何意？”
　　许应祈想了想：“我也不知……”
　　常乐看着那神像觉得有些不舒服，因而又拿了一块红布蒙上，皱眉道：“此前钟馔玉说凡人所拜的财神，还有他们门派飞升的大能，如今看来，这哪里是什么大能，倒像是什么邪神。”
　　许应祈点头：“不错……此物你可以找个可信之人看一看。”
　　常乐认真点头：“我理会的。”
　　许应祈犹豫片刻，又道：“你当真没有遇到什么印象深刻的女子？”
　　常乐一击掌：“我确实遇到了。师姐。”她压低了声音，“我遇到了一个女登徒子！”
　　许应祈：“啊？”
　　常乐愤愤不平：“此人颇为怪异，缠上我了一般，还跟踪尾随！”
　　许应祈：“啊……？”
　　常乐越想越气：“她还隐瞒修为，真当我看不出来她么！”
　　许应祈眉心一跳：“你看出她什么？”
　　常乐道：“她定是与城主沆瀣一气，不怀好意呢。”
　　许应祈：“……哦……嗯……或许，她也没有什么坏心思……？”
　　常乐愤愤不平：“师姐你是哪一边的？”
　　许应祈闭上眼睛，回得很艰难：“我……自然是你这一边的。”
　　常乐趴在桌面上，盯着铜镜里许应祈的脸：“那人似乎对自己的相貌有些自信，不过在我眼中，师姐永远是最好看的那个。若你在我身边就好了。我好想你啊。”
　　许应祈露出了一个苦笑，她抬眼，看到红布又再次往下滑落了一点。
　　这个秘境，是一处陷阱。本想豁出去这具化身，但现在，总觉得有那么一点舍不得了。

第 57 章 神州篇神像（下）
　　“我这边也有神像。”
　　“我房中亦是如此。”
　　……
　　常乐的房间里，众人的表情严肃，手中各拿着一个布包，看着彼此，眼色沉沉。
　　此前常乐告知了几人神像的事情后，他们也在各自的房间中搜出了被红布包着的神像，都是在极为隐蔽的所在。神像的模样都一样，看上去就让人不喜。
　　“嘶，被这些家伙盯着总有些不适应。我再去点根蜡烛。”
　　常乐正要起身，钟馔玉摸出一颗极为明亮的珠子放在了桌边：“不必点蜡烛了，就如此吧。”
　　常乐瞅一眼那明珠，在心头默默估算了下可以卖出去换多少三颗极品灵石，然后默默地转头，抹了把眼角的泪水。
　　谈个暗恋真的好费钱啊……
　　崔渺然道：“且等一等，我先看一看。”
　　说着，她手指抬起，变幻出好几个法诀来，最后在眼睛上一抹，陡然睁开。
　　明珠转换的光华下，常乐见那双眼底闪过金芒，比此前在花兰因眼中看到的还要盛几分。她的目光落在神像上，不过片刻，眼角就渗出了鲜血来。
　　“渺然！”钟馔玉急忙跳起来，一手扶住崔渺然，一手捂住了崔渺然的双眼，“别看了别看了。你的眼睛还要不要啦。”
　　“无妨……”崔渺然抬起手按住了钟馔玉的手，低声道，“我看到了许多的因缘线牵连成网……网住我们，也一直朝外延伸出去，我想看一看这线头的来由……看来还是我修为不够。”
　　“诸人因缘成网，动一发而触全身，哪是以人力能看清的。”温如玉劝道，“崔道友莫要妄自菲薄。”
　　钟馔玉点头：“说得对，你不要勉强自己了。”
　　常乐默默地递上一张手绢，又有些担忧：“需要上药么？”
　　“多谢，不必。我已经习惯了。”崔渺然回道。
　　常乐：……你的眼睛不会就这样搞的吧！！她忍不住说道：“你这法门，未免也太伤眼睛了点？”
　　钟馔玉：“早说了让她不要修什么瞳术。”
　　“这双眼睛，是天赐的恩惠，若不利用到极致，我便愧对了天赐。”崔渺然伸手想要触碰自己的眼，但手指却点在了钟馔玉的手臂上。
　　钟馔玉一个激灵，急忙松手，甩着手臂道：“什么天赐不天赐，既然天赐了，那便是你的东西，你可选用和不用。”
　　崔渺然笑了笑，摇摇头，不跟钟馔玉争论。
　　常乐见钟馔玉脸色一沉，于是急忙转过了话题来：“那如今我们要怎么办呢？城主有问题，神像也有问题。不如明日兵分两路？”
　　钟馔玉想了想，又点点头：“这些账本什么的你们也不懂，那就我来吧。你们明日去城中看一看这神像的事。”
　　几人就答应下来，然后各自回屋歇下。
　　常乐躺在床上，看着黑乎乎的房梁。此刻灯烛俱灭，但是外面还是有些微弱的光亮的，将那房梁映得犹如什么怪兽一般。一想到上面曾还有个诡异的神像，这种怪异感就更加的明显了。
　　也难怪那个什么福少爷畏惧黑暗。
　　常乐想着，侧过身子，闭上眼。她想起此前师姐那有些微白的脸，心中浮起忧虑来，也不知道师姐那边到底顺不顺利，希望她平安喜乐，千万不要有事。
　　怀抱这样的想法，常乐隐约之间听到有人轻声低语。
　　“这是你的愿望么……”
　　常乐翻过身去，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呸！师姐本来就好好的，说愿望太不吉利，呸呸呸！”
　　……
　　于是那声音又渐渐地低沉下来，什么都听不到了。
　　第二日，常乐醒过来，照常在院中练剑。她练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季寻春沉着脸提剑走出来。
　　“你今日迟了，回去会被大师姐揍的。”常乐抬起手，擦了擦额上的汗。
　　季寻春认真道歉：“是我的不对，做了个噩梦，惊醒数次……我应该第一次惊醒就起来练剑的。”
　　常乐这才察觉季寻春眼底的青黑色：“什么噩梦？”
　　季寻春道：“我梦到爹娘带着妹妹来找我了，对我极好。”
　　常乐惊讶：“啊？这叫什么噩梦？”
　　季寻春挥剑，剑气纵横，将眼前的大石分成了碎片。常乐瞅了一眼，只见每个碎片都一般大小，十分整齐。
　　“我小时候是被卖掉的，他们养不起我，养不起我妹妹，却能养得起我弟弟，甚至能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宛若富贵人家的小公子。我曾恨过弟弟，觉得他若是不存在便好了。梦里就没有他，只有我和我妹妹。”
　　季寻春说道，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石锁练起手臂肌肉。
　　常乐见状，也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了一个小的石锁，蹲在一旁一起举，立着小耳朵听季寻春说话：“那这不是个好梦么？你不希望存在的不在了。”
　　季寻春发出一声轻笑：“那是我小时候的想法。后来我明白了，其实有没有我弟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父母，他们没有改变。若是没有弟弟，他们就会继续生，继续生，直到生出一个儿子为止。那时候不止我和我妹妹，未来的妹妹们都会被卖掉。”
　　“可是，可是你是修士啊。”常乐惊讶道，“你父母居然会舍得卖你。”
　　她转头看着常乐：“师叔祖，我家不富，所以一直到我将要及笄了也没有去测过灵根。在那种穷地方，男人力气大，是一个很有优势的事情。他们可以种田种地，产生纠纷的时候，他们可以欺负别人。在家里的时候，他们也可以欺负别人。
　　我是幸运的，我是修士。可若有灵根的是我弟弟呢？我们的日子又要如何？”
　　季寻春笑了声：“所以，你还会觉得那是一个美梦吗？”
　　常乐摇了摇头，想了想：“那你妹妹呢？”
　　“……我成为修士后去找了她。她已经死了，她没有我幸运。”
　　常乐看着季寻春沉静的眼睛，张张口，又闭上嘴巴，转头去练体了。
　　季寻春看着常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若是师叔祖要安慰自己，她还不知道要说什么，说不定会得罪师叔祖，因为她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同情。
　　幸好，师叔祖是个不错的人。
　　两人练完体就开始练剑，一直等到日头缓缓上升，她们都收工了，才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常乐抬眼看去，只见个个的眼底都挂着黑眼圈。
　　“你们这是怎么了？”常乐讶然，“你们也做噩梦了？”
　　钟馔玉抬头：“也？你们也做了？”
　　常乐指了指季寻春：“是她，我还好。”
　　钟馔玉摸了摸下巴：“你梦到了什么？”
　　季寻春道：“阖家欢乐。”
　　钟馔玉道：“我梦到金钱和美人……总之很累。”她一转头，看到常乐的眼神，脸上一红，“你不要乱想！！不是那种累！”
　　常乐一脸不信：“哦……”
　　温如玉道：“我读了一晚上的书……本该是美梦，但书中写的狗屁不通，有辱斯文。”他按住自己的额头，用力揉了揉。
　　崔渺然则道：“我梦到世间万法，皆在我手中，只需一眼，便可看尽千万因果线……”
　　终于遇到一个正常的了，但是她眼底青黑显然不简单。
　　于是常乐问：“然后呢？”
　　崔渺然沉默良久，方道：“因果线太过杂乱，让人心生不喜，然后我捋了一晚上的线。”
　　常乐：……你看起来也不怎么正常。
　　几人面面相觑，钟馔玉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大家都做了噩梦，看来确实有些问题，你们待会儿出去，需得小心。”
　　常乐举手：“可是我没有梦到啊。”
　　钟馔玉：“……你跟我们不一样。”
　　常乐：“哪里不一样？不要歧视人。”
　　季寻春微笑：“师叔祖既然被剑君收为弟子，想必定是有过人之处的。”
　　常乐一转头，只见其他三人都纷纷点头，她一时无言。这些人自己就给自己找了理由了？
　　大家匆匆吃了早饭，就出了城主府。黄四荣倒也并不阻拦，笑眯眯地由着众人动作，那坦诚的模样似乎笃定了众人的一切折腾都是白费。
　　重新走在极乐城，这里当真是如同一座普通城市那样。大家过着平静的日子，偶尔的愁容也是因为生意不如从前。但城里维系得很好，常乐逛了几个店铺，又随手买了点小商品，就像个普通逛街的游人。
　　“已经五个商铺了，都有神像。”温如玉轻声道。
　　崔渺然也道：“也都有因缘缠绕。”
　　常乐清了清喉咙：“红布下的神像样貌也是一样的。”
　　她用了些小术法，看得分明。
　　温如玉皱眉：“如今该如何？”
　　常乐道：“吃饭。”
　　三人上了酒楼，对于难得的客人，店家很是热情。常乐看着菜单，一脸犹豫。
　　店家见状，急忙推荐起招牌来。常乐道：“太过油腻的不要，我们才到极乐城，下午想要去别处走走，看看附近的景物……你们极乐城附近可有什么看头么？”
　　店小二回道：“城郊有个碧波湖，不过已经很久没有人去了。如今也不知道还是不是如同此前那般了。”他有些为难，“我们极乐城中没有太多的美景，一马平川。以往只在城中有各种娱乐，如今人少了，也都散得差不多了……”
　　常乐想了想，又问：“我看你们家家户户供有神龛，想必如今是有庙宇的吧？我们去那里走走也可以。”
　　店小二闻言回身，见身后蒙着红布的神龛，对着神龛虔诚地拜了拜，这才转头对常乐道：“我们此地啊，是没有庙宇的。”
　　常乐奇道：“为何？莫不是你们都不是信的一个神？”
　　店小二笑道：“那倒不是。只是神灵大人他不为名利，因而不让我们建庙。”
　　常乐讶然道：“你们这话说的，莫不是还看过神灵？”
　　店小二点头：“客官莫要怀疑，我知你们是修士，不信神灵。但你看我们极乐城，是不是修士更多？”
　　常乐举起茶杯喝了一口，道：“确实，不过你们以前繁华至极，就连青蚨门中也是知晓的。吸引修士多一些，那也算不得什么吧。”
　　店小二露出了自豪的笑容：“其实以前并非如此，之所以修士更多，自然是因为神灵显灵，他们看到了好处，这才信神啊。”
　　说着，他又给常乐满了茶水，低头问：“客官可想好了菜？”
　　常乐胡乱点了几个，在小二将要转身的时候，突然压低了声音：“我昨日梦见有人问我愿望，可与神灵有关？”
　　小二急忙转头，眼中光芒闪烁：“原来贵客也是受神灵感召之人？是我失礼了。”
　　常乐道：“那我要如何看到神灵？”
　　小二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要客官诚心召唤，自然可见。梦中所见，最后皆成现实。”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常乐压住自己吐槽的想法，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
　　小二见状，露出一个微笑，转身离开。
　　“梦中所见，皆成现实？”
　　常乐喃喃，转过头去，看见温如玉和崔渺然表情一黑，她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么不想实现心中所愿么？”
　　温如玉和崔渺然急忙点头。
　　常乐哈哈一笑：“吃饭吃饭。”
　　三人下得楼来，又去了碧波湖边逛了一圈，这里确实如店小二所言那般，已经荒废了，一无所获。
　　三人回了城中，常乐忽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眼熟的人影。她皱了皱眉头，转头对两人道：“你们先逛着，我去看看那个人。”
　　温如玉看了那处一眼，心中明了，点点头。
　　常乐就摩拳擦掌地朝着那女人走去。那女人被人发现，似乎也并不惊讶，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常乐走近，眼中带着几分欣喜。
　　“你跟我来。”常乐说道，转身走入一个小巷。
　　女人急忙跟上。
　　远处崔渺然用力眯着眼看了片刻，问道：“这人当真是在跟踪我们？”
　　温如玉摇头：“我觉得倒不像是跟踪我们，而是跟踪常道友。”
　　崔渺然问：“这如何看出来？”
　　温如玉回道：“因为从头至尾，她连一眼都没有看过我们。”
　　常乐走进小巷，一直行到无人处，这才转头看向女人。
　　女人抬首看到常乐严肃的表情，犹豫了一瞬，小声道：“我并非是登徒子。”
　　常乐：“……我还没有说你是登徒子。”
　　她只对师姐说了，但师姐还在外面执行任务，不可能跟此人说。
　　登徒子哦了声，垂着脑袋站在那里。常乐莫名从她身上看出来了一点委屈。
　　可恶，她居然还委屈上了？
　　可恶，她怎么越来越像师姐了？
　　不行，不能心软。
　　常乐抬起下巴，问道：“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登徒子道：“我没有跟着你们。”
　　常乐一愣，听登徒子又说：“我是跟着你。”
　　常乐指着登徒子：“你还说你不是登徒子！”
　　登徒子有些急了：“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她顿了顿，犹豫片刻，又道，“你此前救了我，我就是……想跟着你。”
　　常乐表情严肃：“我有心悦之人，你跟着我是没有前途的……”
　　“心悦之人……”登徒子愣愣地看着常乐，她的手猛然握紧，又颤抖着松开。
　　这个人，果真是有问题，常乐眯起眼想。什么一见钟情，她才不会相信。这极乐城中满是诡异，说不定她就是想用这样的法子来迷惑自己。
　　常乐道：“不错，我喜欢的那个人，她聪明、帅气又温柔，对我特别特别的好。”
　　登徒子的唇紧紧抿着，眼中蒙着水气：“你……你是不是还喜欢……”
　　她还未说完，旁边的巷中陡然传来了踢打的声音。
　　紧跟着一个有些耳熟的少年声响起：“我说过多少次了？看来不打死你，你是听不懂了！”
　　正是城主的独子，福少爷。
　　常乐眉头一皱，跃上墙头，只见福少爷正对着一个穿着褴褛的少年拳打脚踢。那少年被打得蜷缩起身体，皮包骨一般的手臂护住怀中的某样事物。
　　“住手！”
　　常乐喊道，跃到少年的身前，看向福少爷。
　　“怎么哪里都有你！”福少爷大声道，他朝常乐扑过来，“给我闪开，我今日非得让他长个教训。”
　　但登徒子一把按住了福少爷，让他不能动弹分毫。
　　常乐看了眼登徒子。登徒子也看向常乐，但很快就转过脸去，脸颊鼓起来。
　　还气上了？莫名其妙。
　　常乐想着，转头去看一旁倒地的少年人：“你没事吧？”
　　那少年人手一松，从怀中咕噜噜滚出一个事物来，那丑陋的非人的头对准了常乐，正是那个神像。

第 58 章 神州篇争执
　　常乐盯着那个神像，也似乎被神像的双目牢牢地盯住。
　　“这东西……”
　　她欲朝神像伸手，但原本已经被打得躺地上的少年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陡然跳起来，抓起神像，大喊一声：“这是我的！”
　　他用力地用仅存的黑衣包住了神像，猛然朝小巷深处冲去。
　　“诶！”
　　常乐正打算追，但身边陡然明光闪烁，一旁的福少爷就已经冲了过来，他一手持着符文，一手朝常乐撞过来，脸色苍白，面色狰狞：“你打算对他做什么？”
　　常乐皱眉，但少年很快又被登徒子按住。
　　对方皱着眉头，她有些担忧地看了常乐一眼，垂头：“我没想到他这么不要命。”
　　确实是不要命了。这符箓根本不是普通人能驱动的，勉强驱使，不过是拿自己的精血来燃烧。
　　常乐走到福少爷的身前，他大口喘息，脸色煞白，在看到常乐走近后，还企图挣扎着驱动手中符箓。
　　“你不要命啦。”常乐一把打掉福少爷手中的符箓，侧头，“你看好他，跟我同伴说一声。”
　　登徒子默默点头。
　　常乐转身欲追，又扭头看了登徒子一眼：“麻烦了。”
　　登徒子眼睛一亮，而常乐已经祭出一张追踪符，脚踏竹雨剑追了出去。这种追踪术法还是在卫城学的，想不到在此地居然用上了。
　　常乐一时感慨，追了上去。
　　她又拿出通讯符，这东西可以作为近距离的通讯手段，不过是一次性的。
　　她快速地对温如玉说了情况，抬起头时，前方奔逃的少年正扭头看着自己。
　　两人目光一对，少年惊得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还在往前跑。
　　“站住！”
　　常乐看向小巷两旁立着的竹竿，御物之术一起，无数竹竿凌空飞起，齐齐朝少年落下。
　　少年发出一声大喊，抱头蹲下，生死之间，神像也被丢开，他已经被竹竿团团围住，困在中央。
　　常乐落下地，伸手捡起了神像，再看向那少年人。
　　那少年人见自己没事，也一脸惊恐地看着常乐。他吞咽了下，咬唇高喊道：“那是我的！！”
　　“你的？”常乐轻轻地抛了抛神像，然后露出一个微笑来，“想要的话，先说说这东西到底有什么作用？”
　　少年猛然顿住，沉默下来。
　　常乐微微眯眼，泄露出一丝威压。
　　少年的脸色顿时一白，喉头泛起一股腥甜，他用力咽下，低声道：“我……我就是家贫，想要求神拜佛，得神灵保佑，不，不可以么？”
　　得神灵保佑？
　　需要这么拼命？
　　“你当我傻啊。”常乐挽起袖子，准备揍孩子了。
　　“且等一等，等一等，剑下留人！！”
　　一声高喊，正是福少爷。常乐心中不喜转过头，看向带着福少爷过来的登徒子。
　　对方的眼睛刚一亮，就见常乐皱眉头：“你怎么带着他过来了？”
　　“二狗子，你没事吧？”
　　福少爷已经挣扎着冲了过去，扶起了二狗子。
　　一旁跟过来的温如玉道：“是那个福少爷非要跟着过来的。他担心你把那个少年杀了。”
　　常乐：“……我还没有他打得重呢。”
　　不过说来也奇怪，喊打喊杀的是这个福少爷，现在冲上去维护的也是他。
　　常乐揉着自己的手腕，没有理会登徒子。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神像，见温如玉过来，又将神像给了他：“是一样的东西吧？”
　　温如玉还未开口，但崔渺然却突然说话了：“不一样。”
　　她说着，手一摊，温如玉将神像放到她的手心里。
　　常乐见崔渺然凝目朝神像看去，急忙道：“你不会又要用那什么法子吧？你的眼睛还好么？”
　　崔渺然一顿，看向常乐笑了笑：“放心便是，我不用。”说着，她眯眼看着神像，随后说道，“上面的因缘都已经凋零。想来曾经虔诚拜过它的人都已经去世了。”
　　常乐哦了一声，见崔渺然又看了自己一眼，于是伸出腿去踢了温如玉一下。
　　温如玉一愣。
　　“之前你在大比上用的那个法门还挺好用的啊？”她朝温如玉眨眨眼，眼角都要抽筋了。
　　温如玉一时无言，牵扯文网，将三人连在一起。
　　“可有什么事不方便说的么？”温如玉问道。
　　崔渺然则道：“是，这神像上的因缘线，一根似有似无，牵连着那个少年。而另一根则拉扯往前，通往我看不分明的方向。若要看清牵连所在，怕是费些功夫。”
　　一想到崔渺然用秘法时双眼流血的场景，常乐急忙道：“此事我们从长计议，这个神像收起来。我们待会儿回去问问钟道友。”
　　温如玉自然也是赞成的，崔渺然犹豫着，常乐又道：“这个神像之事虽然诡异，但也不一定就与钟道友所查的事情有关。我们不要忘记我们的目的。”
　　崔渺然这才没有坚持。
　　温如玉则道：“那眼下这孩子怎么办？一直跟着你的女郎又怎么办？”
　　常乐转头，看向一旁的登徒子。对方也正看着自己，她竟是一直看着自己么？
　　常乐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警惕心居然这样低的么？此前都没什么感觉。
　　还是说此人隐藏很深？
　　常乐的脸色一沉：“你看着我做什么？”
　　登徒子神情暗淡地哦了一声，转过头就欲走。
　　常乐又叫住她：“你不顾着自己的主子了？”
　　“主子？”登徒子转头，她疑惑地看一眼常乐，又顺着常乐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的福少爷，于是恍然，“他不是我主人。我不认识他。”
　　说到此处，登徒子顿了顿，这才委屈地看了常乐一眼：“此前他还欺负我。”
　　这一眼当真是哀怨至极，让常乐不禁打了个哆嗦，心中升起了一丝愧疚来。似乎自己真的错怪了好人。
　　但……
　　这是不可能的！
　　“你明明身负修为，怎么可能会被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欺负。”常乐道，她摆摆手，“我不管你是谁，之后不要烦我了。”
　　登徒子抿着唇，她垂着眼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倔强又脆弱。
　　常乐急忙转身，不让自己心软。她急忙走到福少爷的身边，又看了眼那少年：“你们……”
　　福少爷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自在，仰着下巴道：“这次你做得很好，我会告诉父亲重赏……哎哟！”
　　常乐没控制住自己的手就给了福少爷一下，她看着福少爷愤怒的眼神，眯起眼：“你这是道谢的话么？好好说话！”
　　福少爷咬着牙，又转头看着一旁的二狗子。二狗子抬起头，盯着常乐，目光中却透出浓烈的期望来。
　　突然之间，二狗子匍匐在地，叩首道：“仙人，仙人，求求你，求求你将神像还给我吧！日后待我踏入仙途，我什么都会给仙人做的。”
　　“踏入仙途。”温如玉道，“你没有灵根，如何踏入仙途？”
　　二狗子抬起头正欲说话，这时福少爷冲了过来，用力地扇了二狗子一巴掌。这巴掌力气极重，二狗子几乎整个人都被打得栽倒在地。
　　福少爷怒道：“说得什么胡话！无灵根者如何能踏入仙途，我看你是疯了！！”
　　他还想再上前去，但已经被温如玉一把拉开了。
　　他隐秘地看常乐一眼，他们几人自然是看出了福少爷的动作，不过没有阻拦。只是没想到这少年瘦瘦小小的，劲头却还挺大，再来几下不得打出人命来。
　　福少爷挣扎着，双腿乱踢，手指着二狗子，高声道：“你一天到晚的，究竟在想什么东西！该死的家伙，我是给你脸了……”
　　“是啊！大少爷，你给我脸了，我还得磕头谢你。可是我二狗子不想磕头！你去做了城主的儿子，独子，好大的威风，自己当上人上人了。那你也别拦着别人上进！我看你就是嫉妒，你当了人家的儿子，也没能变成仙人。你就是一个废物。你怕我以后能当仙人，比你强！！”
　　二狗子猛地跳起来，指着福少爷大声喊。
　　温如玉感觉到手中挣扎的力度陡然一轻。他低头，看到福少爷愣愣地看着二狗子，肩膀的力道都卸了，整个人往下滑，甚至要靠着温如玉才能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这孩子受的打击有点大。”
　　温如玉在文网里说道。
　　常乐看着福少爷失魂落魄的模样，摇了摇头。
　　而崔渺然则上前来，低头看着二狗子。二狗子露出惧怕的表情，捂着脸后退一步，道：“你们莫不是要给你们少爷出气？”
　　常乐闻言一愣，忍不住去看一旁的登徒子。
　　登徒子扭头快速地看了她一眼，又别开了眼，虽然快，但常乐还是看清了对方眼底的委屈。
　　常乐默默转头，心底还是升起一份愧疚来。她心中满是怀疑，却不知为何，始终无法变成敌意，反倒容易心软。
　　崔渺然低头，道：“你身着黑布，行二，为中男，此间有沟渠，皆应坎水卦。《象》曰，一轮明月照水中，只见影儿不见踪，愚夫当财下去取，摸来摸去一场空。你所求之事，不过是水中捞月，行险用险罢了。”
　　二狗子跳起来，警惕地看了崔渺然一眼，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就是嫉妒。你们都是嫉妒！！”
　　说完，他转过身，拔腿就跑走了。
　　常乐沉吟着，又摸出自己身上的神像，皱眉：“这东西还能让人修行？这未免也太过逆天……”
　　说到逆天之处，常乐不禁想起了书中的男主。男主虽然并不是此前不能修行，可是他原本资质平平，本不应该与天骄一般修行那么快速的。
　　他的经历就不是一种逆天吗。
　　常乐忍不住回想书中所写，男主到底有没有到过极乐城。但经历一年多的时间，每日里常乐还不停地被灌输新的知识。
　　旧的无用的知识回想起来的时候，所剩竟已经不多了！
　　她能回想起的也是模模糊糊的几个印象深刻的场景，大部分都像是被蒙上了什么似得，记不清了。
　　这可糟糕了。常乐心道，果真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回去还是得写一下自己现在记得的。
　　“你就没有对我们说的么？”温如玉提起了福少爷晃一晃，问道。
　　福少爷没有说话，他擦了擦眼角，问崔渺然：“你此前的卦象是真的么？”
　　崔渺然转头：“自然是真的。”
　　福少爷低头道：“好。”
　　说罢，再如何问，他也不说话了。问得急了，就将头一扬，说道：“那你们打死我吧。”
　　当真是油盐不进。
　　崔渺然在文网中问：“那如今怎么办？”
　　温如玉沉默不言。
　　常乐道：“我倒是有一个法子，既然这位这里油盐不进，那就想想刚才跑走的二狗子吧。他不是一心拜神么。待到与钟道友商议过后，还要查这条线，那我们就装一回神就是了。”
　　崔渺然和温如玉对望一眼，此法自然可行的，但有一个严重的问题：“可是那孩子不是想要修行么？我们可没有办法让一个没有灵根的人生出灵根来。”
　　常乐微微一笑：“没有需求就创造需求嘛。”
　　总觉得这个笑容很奸险，很像是当初大比时候的笑容。
　　两人想到那一场大比，原本沉重的心头也跟着一松，莫名地多了许多信心，点点头。
　　常乐侧头看着福少爷：“行了，先送你回去……等等，既然你们不是一伙的，快跟人家苦主道歉。”
　　福少爷抬头看了登徒子一眼，皱着眉头：“我不过推了她一把，又没将她收入府中，凭什么要道歉！！”
　　常乐踢了一脚福少爷的膝盖，他支撑不住，啪的跪下。福少爷什么时候经历过这个，刚要抬头大骂，就被常乐按下：“叩头道歉，把身上值钱的都拿出来当做赔偿。”
　　“你们，你们……”
　　常乐一用力，福少爷咚咚咚在地上撞了三下，再抬起来的时候，脑门已经通红一片，话也说不出来了。
　　常乐又将他身上搜刮一空，低头看看，忍不住道：“说城主独宠他这儿子，看来当真不假。这些东西……真是好东西，可以换多少极品灵石啊……”
　　“大概就三颗吧。”温如玉看了眼，道。
　　常乐含泪：“三颗呢！足足三颗呢！！”
　　那可是三天一次的聊天钱呢！她要游历三年，三年里要花多少三颗极品灵石！
　　温如玉沉默下来，他看了眼常乐：“那不如……常道友收了吧。我想他也没有胆子对城主说的。”
　　剑门这么穷的吗？这可是剑君弟子啊！都这样穷的？
　　常乐摇了摇头，将那袋子交给了登徒子：“算作赔礼。”
　　登徒子接过，然后看着常乐：“我想跟着你。”
　　常乐：“你跟着我干嘛呀？”
　　登徒子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可以保护你。”
　　常乐摆摆手：“我不用你保护。我自己就可以。而且”她指了指一旁的温如玉和崔渺然，“我还有他们呢。”
　　说着，她手按在温如玉和崔渺然的肩头，推着他们往前：“我们走，我们走。”
　　远远的崔渺然的声音传来：“需不需要我给你们算上一卦，若是你们之间有缘分呢？”
　　常乐：“别别别，有我也不要。”
　　登徒子叹了口气，看着常乐远去的背影，低头又看了眼手中的小包裹，最后珍而重之地将其放入怀中。
　　她靠在墙头，闭着眼睛，沉入识海深处。识海沉沉，早就有一个人影无声地坐在那处等待着了。
　　她站起身来，两人一般无二的身影站在一起，同样的眼看着彼此，就如同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又失败了？”
　　“你我一体，我失败也便是你失败。”
　　“但师妹说我是最最好看的。”
　　“……莫说那些了，我已看过，极乐城的神像与你遇到的有些不同。但我感觉到了某些相同的底色。若非来寻她，竟没有丝毫察觉。”
　　“行事不要太嚣张了，师妹还在游历，需要历练。”
　　“我知晓，先静观其变。你那处可有把握？”
　　“……师妹想让我平安回去……所以我想试试，想活下来。”
　　“……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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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人很羡慕，但还不能说

第 59 章 神州篇回信
　　手里还押着城主的儿子，再继续逛也不方便，几人便往城主府里走。
　　一路上福少爷垂着脑袋，沉闷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此前几人看到的嚣张姿态。他的后背有些驼，双手垂下来，行走的时候微微摇摆。
　　常乐这才发现这个少年瘦弱得不可思议，这身华贵的衣裳套在他的身上也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你怎么遇到那个登徒子的？”常乐问，她看到福少爷看过来的疑惑表情，解释道，“就是此前被你骚扰的那个女子。”
　　福少爷皱眉：“我不……”他顿了顿，还在变声期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难听，他皱着眉头，“我看她坐在那里，长得好看，不行么？”
　　常乐盯着福少爷：“你是城主的独子……”
　　崔渺然很严谨：“养子。”
　　换来福少爷的怒目相视。
　　常乐一噎：“好吧，养子。你父亲又那么宠爱你，你还有什么得不到的？怎么会做这种事。”
　　福少爷道：“关你屁事。”
　　常乐啪的又拍了福少爷一下：“那那个二狗子呢？”
　　福少爷捂着脑袋，梗着脖子：“关你屁事！”
　　常乐：“……不说我现在就去找那个二狗子的麻烦。”
　　说着她就要转头，福少爷急忙上前，想要拉住常乐的衣摆。
　　但常乐轻轻一动，福少爷抓了个空。他愣愣地看着自己抓空的手，这才开口：“他是……我还没当城主独子前的玩伴。”
　　常乐转过头：“一个乞儿？”
　　福少爷的脸微微涨红：“是，我们都是乞儿。不过，不过我们那时候要比现在好过很多。”
　　常乐扬了扬下巴，示意福少爷继续走，边走边说。
　　福少爷咬了咬下唇，还是老实地按常乐说的做了。
　　“那是十年前，我们也才五六岁。那时候极乐城很繁华，每日都有许多的人来。我们这样无父无母的乞儿，在人群里挤一挤，哭一哭，都每日能赚个盆满钵满的。”
　　这点倒是跟其他人说的对上了。
　　常乐见福少爷的模样，也没有打断他，由着他说话。
　　“我和二狗子就是那时候认识的。当时也有很多的好心人……”说到此处，福少爷陡然打了冷颤，他回头悄悄地看了常乐一眼，见常乐没什么反应，这才放心地回转头，继续说道，“总之，我们也有许多的同伴被收养。还有我……”
　　“你被城主收养了。”常乐道。
　　福少爷沉默下来，他抬起头，他们站在曾经繁华的街道上。四周挂着的招牌，吃的，喝的，穿衣住行，招牌上都带着福字。
　　那是他的名字，可是曾经他并不叫这个的。但是现在，他连自己曾叫做什么都已经不记得了。
　　日头昏昏，落在他的身上。此刻并不是炎炎夏日，但他依然感觉自己的脑门出了许多的汗。
　　他抬起头，道：“给我擦汗。”
　　“美得你，自己擦。”常乐的声音落入他的耳中，带着十分的嫌弃。
　　这样嫌弃的话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他陡然回过神，抬起袖子胡乱的擦了擦脑门。
　　常乐看着那样子，更是嫌弃地后退了一步。
　　几人看上去没有开口，但实际在文网之中还在商议。
　　温如玉：“乞儿出身，如今连自己擦汗都不会了。城主宠子之名，确如其实。”
　　崔渺然垂眸：“那符箓并非一个凡人可用的，城主不可能不知，如此看来对他也算不上上心。”
　　常乐：“行迹前后矛盾。”
　　她看到福少爷不说话，于是又道：“继续呀。”
　　福少爷回头瞪了常乐一眼，又很快收回去，这才道：“只是原本父亲想要收养的是二狗子。他比我高壮结实。只是后来……后来我也想被收养，所以在他那日的吃食里下了巴豆。父亲便选了我。”
　　他说道，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来。
　　似乎是开心。
　　是开心被城主收养么？
　　“就是这样的。他恨我，理所应当。”
　　福少爷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气，似乎轻松了些。他低着头往前走，走出几步后，又转头看向几人：“是我欠了二狗子的，这跟他没关系。他知道了真相，一直无法接受。我看他已经……疯了。”
　　说完，他转过头，大步朝城主府里走。
　　一路上不少人都认出了福少爷，弯着腰跟他打招呼。
　　他仰着头，谁也不理，甩着袖子，也无人敢挡他的道，纷纷避让开来。
　　当真是风头无两。
　　常乐几人慢悠悠地跟着到了城主府。门一打开，此前有一面之缘的管家就迎了上来，拉住了福少爷。
　　“少爷！你去哪里了。怎的身上又是灰又是泥的。”
　　“来人，来人，快带着少爷去洗漱。”
　　呼啦啦地涌上了一大群人，他们围住了福少爷。福少爷只需将头抬起，就有人为他擦脸洁面。他抬抬脚，就有人为他脱靴换鞋。
　　他被人簇拥着往里，再没回头看过常乐他们一眼。
　　常乐忍不住感慨：“就像一个娃娃似的。”
　　任由旁人打扮。
　　但这不过是一个路人，一句感慨而已。
　　几人就回到了院中，一直等到日已经偏西，此刻的常乐已经写了三封书信，一一叠好，吹入鹤羽。
　　然后认命地铺开纸张写大字交作业。
　　温如玉一开始只是看，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了。
　　“……掌欲虚，管欲直，心欲圆，运笔之法，意在笔先。你如何握剑行剑前，剑路已在你心中。写字亦是一样。”
　　“先生！我明白了！”
　　常乐一笔下去，手抖如蚯蚓，看得温如玉的脸皮一抽，下意识地抽出了戒尺。
　　“你你……你日后若是承了剑君衣钵，怎么给旁人看你这手字？”温如玉忍不住道，“你方才还写了三封书信！！你想过看你信的人的想法吗？”
　　常乐想到师姐，心中顿时一紧。此前不知心中情谊，那自然无所畏惧。
　　如今知晓了，也就有了女为悦己者容的想法，想要展现出来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这手字，确实给师姐看不合适！
　　常乐握了握拳头，加练，一定要加练。
　　她转头看向温如玉：“先生！！你教教我！我一定好好学！”
　　温如玉：……他觉得教不了。
　　钟馔玉推开门看到如此师慈徒孝的一幕。她下意识地朝崔渺然的方向看去，只见崔渺然托着下巴正看着他们，嘴角带笑。
　　烛火微微晃动间，将崔渺然那淡然的脸上也镀上一层脉脉温情，就好像本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落到了凡间一般。
　　钟馔玉的心头微动，崔渺然就已经回过头，看向了钟馔玉：“你们回来了。”
　　钟馔玉道了声是，她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似乎有些落寞。
　　但常乐已经跳了起来：“来来，交换情报。”
　　一旁的温如玉温声道：“常道友，你还有八十张大字未写。”
　　常乐打了寒颤，来自内心深处对于老师的敬畏，恭恭敬敬地说道：“我之后一定好好写。”
　　怪她一心只想孔雀开屏给师姐看最终的效果，又拜了一个老师，颇有铁尺樗的风范。
　　温如玉放过了常乐，也跟着看向了钟馔玉。
　　钟馔玉坐在座椅上，拉了拉领口透风：“累死我了。”
　　她想要拿茶壶，却见崔渺然已经推过来了斟满水的杯子。于是方才心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顿时全消，她冲着崔渺然一笑，拿起杯子一口饮尽，声音也甜腻腻的：“我就知道你心疼我。”
　　常乐挑起眉梢。
　　崔渺然不为所动：“你眉间有郁结，可受了什么委屈。”
　　钟馔玉心气顺了，笑起来。她是青蚨门人，自小就教导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因而总是爱笑。大笑、浅笑，总是笑，只是很少会如现在这样笑得一点意义都没有。
　　俗称，傻笑。
　　“这黄四荣，倒是由着我查，不过么，全是纸面上记的账目。”说到这里，钟馔玉用力拍了下桌子，“给我在这里使坏呢！”
　　常乐有些疑惑：“你不是这一届的大师姐么？又是掌门亲传，怎的他这样对你。”
　　钟馔玉道：“我们门派与你们不太相同。我们是每百年按每个峰头赚钱多寡，再附带修为、评价等综合评价，最后定下这人是否为这一届的掌门。同时大师姐也要看赚钱能力的。轮流坐庄，轮值掌门和大师姐或大师兄。”
　　常乐不禁问：“那分红呢？”
　　钟馔玉眼睛一亮：“你也知道我们有分红的？那便要看出资多寡了，也有人可以从最早出资的人手里买份额。”
　　常乐：……怎么搞得有点像是合伙开公司似的。
　　但是想想青蚨门这门派，又觉得莫名合理。
　　“继续。”崔渺然敲了敲桌面。
　　钟馔玉便清清喉咙：“黄四荣是城主，有一定的独立的权力。我这次是代表青蚨门来的，他内里肯定不干净，想让我知难而退。”
　　常乐点头，懂了，分公司不想总公司管太多。
　　说话间，只听外面有人敲门，钟馔玉提高了声音：“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了一群人，手里拿着一大摞本子，他们放下躬身：“贵客所要求的东西，都已经在这里了。还有其他需要，城主已打过招呼了，只管吩咐就是。”
　　钟馔玉笑道：“有劳。”
　　说着，她又给所有人分了一个小红包。大家就笑眯眯地说上几句吉利话，离开了。
　　常乐看着这些账目咋舌：“你得看上多久啊……”
　　钟馔玉道：“这便是他的故意了。我今日看了几本，确实是真账本。但他笃定我等游学，不可能将三年光景都耗在这账本里。哼，当真是好算计。”
　　她说着，脸色微微一沉，但旋即就又露出了一个笑容来：“不过么，我也自有妙计。”钟馔玉转头看向温如玉，“温道友……”
　　温如玉身子一僵：“我也看不完。”
　　钟馔玉笑道：“我知你们藏书万千，浩如烟海，定然是有分门别类的法门吧？我只需温道友提供一些帮助罢了。”
　　温如玉正要说话，钟馔玉已经掏出了一袋灵石放入温如玉的手中。温如玉在一瞬间的沉默后，钟馔玉已经又掏出了两袋放入温如玉的手中。
　　温如玉闭上了眼睛，道：“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
　　钟馔玉笑起来，她又转头看向崔渺然。
　　崔渺然沉默片刻，道：“此地天机屏蔽，算不出大势，但若以先天八卦起卦，还有几分准确。或许能给你一点帮助。”
　　“如此甚好！！”钟馔玉抚掌大笑。
　　“师叔祖……”季寻春挪到了常乐身边，“我们剑门里有没有什么法门可以用上的？”
　　多好的赚钱机会呀！
　　常乐看得眼花，也小声回道：“我也想知道啊。要不我修书一封问问掌剑……或者师姐……剑君？”
　　季寻春叹息：“书信一来一回，需得花上不少功夫……合该人家赚这泼天富贵了。”
　　常乐双目含泪：“学好数理化，果然是走遍天下都不怕啊。”
　　剑门打打杀杀的，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这泼天富贵，终究跟她们无缘。
　　钟馔玉看了眼孤零零的剑门两个，她顿了顿，这才道：“你们在城中可有什么发现？”
　　常乐便将今日见闻都说了。
　　“这神像确实有几分诡异。但也不知两者是否有联系。”钟馔玉垂头沉思了一会儿，她皱着眉头，在原地转动，犹豫不决。
　　而崔渺然则伸手点了几下，在地上画出一道卦象来，道：“天地不交，万物不通。此为天地否，互为因果之相。”
　　“如此说来，还是得查。”钟馔玉一击拳，下了决定。
　　常乐笑道：“既然如此，明日我们便分开继续查好啦。左右你们这里我们也帮不上忙。”
　　季寻春默默点头：“看着还让人惆怅。”
　　常乐补充：“还残忍。”
　　看别人赚钱，确实残忍。
　　钟馔玉闻言，笑了笑：“既然如此，那便先这样定了。出门开销，算我账上。”
　　既已商定，几人也就各自回房中。常乐一入房门就见桌边停着一只纸鹤，那纸鹤颇有灵性，见常乐至，立刻扑扇着翅膀飞了过来。
　　常乐又惊又喜：“是师姐的回信！”
　　此前常乐还接到过几次师姐的回信，可是最近师姐一直没有回信，这也是为什么常乐着急三日一次“视频”的原因。
　　不看一看，她总觉得不放心。
　　常乐将信展开，似乎还能闻到上面的墨香气息，像是将将写成一般。
　　常乐悄悄地凑上前，轻轻地嗅了下，又不好意思地退回来，嘿嘿地傻笑了下，这才看上面的字。
　　都是一些家常话，却也是事无巨细，说周围的景色，又说沿路看到的，吃到的，让人烦心的师弟师妹。
　　常乐慢慢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轻轻地叹息，最后将信纸放在心口处，抱着睡着了。
　　远处的剑君抬首看着天边的钩月，放下蕴满墨汁的信纸，又甩了甩手，委屈地扁了扁嘴：“还要我代笔回信……”
　　“乐乐，你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我，认出我呢？”

第 60 章 神州篇儿子
　　第二天一大早，几人打着哈欠出门。
　　或许是因为神像都被丢入储物袋中，封得结结实实的缘故，今日大家倒是没有做噩梦。
　　按照约定，常乐便与季寻春一道出门了。
　　季寻春伸了个懒腰，又动动肩膀，看着人来人往的大街叹息：“还不如让我直面妖魔鬼怪呢。”
　　常乐踮脚拍了拍徒孙的肩头，然后又看了眼紧闭大门的城主府，这才道：“走吧。”
　　她们寻了一处地方，施了个障眼法，换了一身形貌装扮，这才走到大街上。
　　“我们是要去找那个什么二狗子么？”季寻春问道。
　　常乐见大街上无人看着自己，这极乐城很大，城中的人也不是谁都认识谁的。
　　她放下心来，看到一旁的早餐摊子正热腾腾的冒着热气，于是道：“先吃碗馄饨再去。那家伙应该不会这么早起床的。”
　　两人坐在了早餐摊上，摊主夫妻是一对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很是热情，也很麻利。
　　常乐低头尝了一口，皱眉：“这肉可不怎么好啊。”
　　那妻子叹口气：“没法子，最近的村子也得走上两日呢，这些肉啊确实不如酒楼新鲜。他们有修士，自然与我们这种做小生意的不同。若是买修士供应的肉类，又太贵了，成本都包不住，客人也会闹。”
　　常乐点头：“原来如此。”
　　“再这样下去，我们也要离开极乐城了……当初还说极乐城遍地黄金，尽是骗人。”妻子絮絮叨叨的说着，转头又去忙碌了。
　　季寻春道：“最近的肉源居然要两日光景？这可不寻常。”
　　常乐疑惑地看向季寻春，她对这种事一窍不通。
　　季寻春则道：“附近的村镇多，物资丰富才会供养出一个城市。城市中有贵人，要商业流通，人来客往，自然要保证新鲜的饮食。”
　　常乐想起城外荒芜的场景，于是道：“或许那些人都离开了呢？我们来时不是看到有荒芜的田地么？”
　　季寻春便道：“那便不知晓了。”
　　但极乐城虽然萧条，却并没有灾祸的迹象。
　　常乐想了片刻，这才道：“快吃！”
　　她们没有多问，这对夫妻显然也知晓得不多。
　　交了银钱，常乐来到一处小巷祭出符文，按照符文所指方向一路跟去。
　　这路越走越偏，渐渐的城中的砖瓦房就变成了破败的门板楼，再后来，连这木板楼都残破不堪起来，积水洼在地上，鼻尖围绕着一股难闻的气息。
　　常乐捂住了鼻子，又在自己的脚下施加了一道水膜好隔绝脏水。她看季寻春一眼，季寻春毫不在意，但常乐还是给她加了个水膜。
　　季寻春低头看眼脚下的鞋子，冲常乐露出个笑容：“多谢师叔祖。”
　　常乐摆了摆手，顺着符箓所指的方向而去，最后落入了一个破败的房间里。
　　两人隐了身形进入，常乐扫了眼内里：“人呢？”
　　“在那里。”季寻春指了指某处，常乐看到一堆破衣烂席里隐着一个身影，蜷成一团，发出细微的鼾声。
　　若不是季寻春指，常乐根本不会发现她眼中的垃圾里还有一个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就拉着季寻春跳上房顶。
　　这房顶上的瓦也几乎没了，四处都是漏洞，若是下雨天，只怕漏风漏雨，简直就不是能住人的地方。
　　“……那个福少爷不是挺关心这家伙的么？居然都不帮衬一下？”
　　常乐小声道，皱着眉头。她小心翼翼地站在房顶上唯一一处看起来完好的地方。
　　季寻春倒是处之坦然，歪着头问常乐：“师叔祖，如今怎么做？”
　　常乐看一眼季寻春：“你记得此前做那个噩梦时，是否曾听见了什么声音？”
　　季寻春摸了摸下巴，笃定道：“没有。”
　　常乐叹气：“好吧，不过没有也没有关系，只要让他觉得自己听到就好。”
　　季寻春又问：“然后呢？”
　　常乐：“我想知道他从哪里得到的神像。他既然拿到了第一个，那就可以拿到第二个。”
　　崔渺然说那神像因缘线只剩下了两条，要么是新的，要么就是上面缠绕因缘线的人都没了。
　　“……不知为何，我始终有些在意……”
　　常乐皱着眉头，她想起二狗子那状若疯魔一般的话，虽然福少爷说二狗子疯了，都是他的臆想。
　　但常乐却依然觉得哪里怪怪的。
　　“反正我们也不能赚灵石。”常乐最后给了一个季寻春无法争辩的理由，“来都来了，总得找点事做。”
　　季寻春叹了口气：“这倒也是。”
　　常乐翻了翻自己的储物袋，打算拿出一个可以入梦的符箓。
　　季寻春好奇地看着常乐翻口袋：“师叔祖这种小玩意儿倒是不少。”
　　修士很看重自己的神识，大多会设下重重防范，什么隐形易容入梦之类的，对修士来说并不管用。
　　但常乐与之相关的不少，她闻言，笑道：“以前在卫城当值过。那时候大多是跟凡人打交道，也备了不少东西，大多都剩下来了。”
　　季寻春点头：“原来如此……”
　　常乐刚翻出入梦符，突然手上一顿，看向远处：“有人来了？”
　　季寻春也跟着看过去，她已有金丹修为，灵识比常乐更敏锐：“是，十个人，其中两人是炼气修士，正是朝着此间走来。”
　　炼气修士不足为惧。
　　两人给自己加了一重术法，防止自己被感知到，她们没有动弹，只是好奇地看着人走近。
　　来的人身着华服，正是其中一个炼气修士，也不过炼气一两阶而已，只是模样看上去却极为年轻，才十五六岁的样子。
　　“真臭，人当真是在这里？”
　　“老爷息怒，昨日我派人一路跟着，那二狗子就在前方，错不了。”
　　旁边的一个人点头哈腰的。他看上去已经三四十岁的了，干瘪的身形，对少年极尽谄媚，腰就一直没有直起来过。
　　“小心，小心，这里有脏水。诶，老爷您慢点。”
　　常乐看着那少年老爷走得歪歪扭扭，忍不住摇头：“就这还炼气？”
　　给炼气修士丢人了啊。
　　“还没有到么？”那老爷气呼呼地说着，拿着手绢擦了擦自己的脸颊。他已是修士，这点路自然不可能出汗，只是他的手指捏着的是真丝手绢，显得很是富贵。
　　“到了到了，就是这里。”带路人说道，“老爷且等一等，我去将人喊出来。”
　　说着，他来到门口，大声喊道：“二狗子，二狗子！！”
　　二狗子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他还有些睡眼惺忪，但在看到来人以后就陡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睁大了眼睛：“是你，狗蛋！”
　　“叫谁呢！”
　　啪的一声，那中年男人顿时给了二狗子一记耳光。他虽然干瘦，但毕竟是个成年人，对付一个半大小子还是绰绰有余。
　　二狗子被打得头晕目眩，捂着脸晃了晃，朝一旁歪去，摇摇晃晃，似乎随时就会倒地一般。
　　季寻春看了常乐一眼，见常乐皱着眉头，却没有动。
　　这个师叔祖看上去似乎也并不是那么好管闲事，知晓轻重，不该出手的时候不会出手。
　　嗯……此前出手的原因，莫非是因为受欺负的是个女子？
　　季寻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暗自思索。
　　二狗子被打得头晕目眩，双眼金星直冒。
　　干瘦中年人还想顺势再踢上一脚，刚抬起脚，二狗子也随之防御似蜷缩起来。他显然已经被打习惯了，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也就是此时少年老爷终于开了口：“王三，这怎么说也是老爷我以前的旧相识，这样可不太合适。”
　　王三顿时收回手，将刚直起来的腰又弯成了九十度，点着头说道：“老爷说的是，老爷说的是。”
　　少年老爷上前一步，手刚伸出来，但在看到二狗子肮脏的衣裳的时候又陡然顿住，皱着眉头收回手，背了过去，笑道：“二狗哥，许久不见了。”
　　二狗子的身子往后缩了缩，目露警惕：“你来做什么？”
　　少年老爷皮笑肉不笑的：“我听说你昨日跟福少爷打起来了？”
　　二狗子没有说话，那少年老爷倒是面露得意起来：“你说说你，好好跟着福少爷有什么不好。人家可是城主独子……”
　　说到城主独子的时候，他的唇角露出了一个怪异的笑容来，好似嘲讽一般。
　　“有他在，谁敢对你怎么样，是不是？你服个软，就如王三这般。”
　　他说着，手按在了王三的肩头。王三又将自己的腰往下压了压，笑得更开心了。
　　“也是能过上好日子的。毕竟打狗也要看狗主人的么？”
　　二狗子呸了一声，满脸不耐烦：“你到底来做什么的？你们都去过好日子了，我还是个乞儿，你就是想来找一个乞儿寻开心的么？”
　　少年老爷的手往下微微沉了沉，压得王三更低了。
　　他的目光落在二狗子身上，笑了：“你还是这样一个臭脾气。也难怪没人想带你过好日子。你当初那么护着福少爷，他抢了你的机会，也没有给你吃穿用度，你还是过得这样惨。你后悔么？”
　　二狗子没有说话。
　　少年老爷也不想听他说话，他笑了笑：“别说我不管兄弟。以前不来找你，是因为福少爷发了话，不能来找你。可是么，你们闹掰了，所以兄弟我就来找你了。”
　　二狗子的目光闪动，他看向对方：“你想要做什么？”
　　“自然是想带你过好日子的。如福少爷那样的好日子。”少年老爷说道，他微微弯下腰来，低头看向二狗子。
　　两人目光一对，二狗子看到对方眼里的自己。蓬头垢面，像是一只流浪狗。他自惭形秽地缩了缩。
　　“你认我做父，入我祠堂。我带你过好日子。”少年老爷说道，“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也不用住在这样的地方，喝污水，吃脏东西。现在的极乐城，你想乞讨怕是都不好讨饭了吧？”
　　二狗子先是睁大眼睛，然后他陡然跳起来，就朝少年老爷打去。
　　“你个狗蛋，竟然想做我爹！！”
　　少年老爷连连往后退去，他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污水里。污水脏了他华贵的衣裳，他的掌心陷入淤泥里，脏了满手，顿时哇呀呀的喊起来。
　　一旁的王三和其他人急忙冲上前去想要拉住二狗子。
　　二狗子凭着一股劲头，不管不顾地冲上来，一时间其他人竟是没有拉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如同一头发怒的老虎冲向少年老爷。
　　那少年老爷的双手乱挥，大惊失色，好半晌，才从手中发出一道灵光来，正中二狗子的胸口。
　　二狗子猛然朝后倒去，一下子栽倒在污水里。
　　“老爷老爷，你没事吧？”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扶起少年老爷，一旁的另一个炼气走上前，捏着鼻子，嗤笑：“早就说了么，你还非要找他。这么大的人，是不会甘心当你儿子的。”
　　“若不是城中找不到合适的少年人，你以为我当真愿意来找他么？”
　　少年老爷接过旁人递上来的手绢，用力地擦拭着身上的脏污，气急败坏地叫骂道，又将手绢嫌弃地扔在地上。
　　“以前就是一个臭脾气，如今也是这般！！”
　　“好啦好啦。此事再从长计议吧。”那修士说道，转过身，“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你已经是修士了，干嘛还跟区区凡人计较呢？反正他也活不了了。”
　　少年老爷沉着脸：“活不了也不知道为昔日的兄弟打算……城主也真是的，就不打算想想办法么？”
　　“最近还是安生点吧，听说有几个外乡人来打听东打听西的。”
　　说话声渐渐远去了。
　　季寻春看向常乐：“师叔祖，看来你的确钓上了一条大鱼。”
　　常乐眯了眯眼：“先救人，我们再去探探那边。”
　　季寻春倒了一声是，两人很快救起二狗子，也不等他醒来，脚下一点，就朝远处去了。
　　她们速度很快，不过几个起落功夫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几人。
　　“速战速决，不要引来城中巡逻的修士。”
　　常乐道。
　　季寻春捏了捏自己的手，发出噼啪声：“师叔祖放心好了。”
　　言罢，她如一支离弦之箭一般冲了上去，手中灵光微闪，顿时出现一柄门板一般的重剑，朝一群人挥去。
　　那些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转过头，只见一黑沉沉的门板砸过来，惊得哇呀呀地喊着。
　　季寻春发出一声轻笑来，这样的距离，她绝不会失手。
　　突然之间，她手一滑，自己的剑就直直地落下来，落入下方的房屋里，硬生生地砸出一个坑洞来。
　　季寻春睁大眼睛，一旁的常乐冲过来，看了季寻春一眼：“怎么了？”
　　她说着话，但手中却动作不变，施展术法指向了前方几人。但下一瞬间，她脚下一滑，整个人也跟着栽了下去。
　　常乐正想提气，但气管突然呛住，那口灵气竟是没有提上来，眼看自己的头要着地……
　　她怎么比季寻春还倒霉？？
　　剑鞘砸一砸应该，应该最多变扁，不会死的吧？
　　脑中刚闪过这样的念头，一道人影闪过，接住了常乐，随后又将常乐翻了过来，让她双足稳当当地踩在地上。
　　常乐转头，看到了登徒子的脸。
　　“登徒子？”
　　登徒子沉默着，憋出一句来：“我不是登徒子。”
　　这时季寻春也落到了常乐的身边，沉沉开口：“师叔祖，人跑了，而且我的重剑把人家的房砸了，我已经感觉到巡逻修士的灵光追过来了。”

第 61 章 神州篇大娘
　　“你怎么在这里！”
　　三人正在小巷中飞驰，若是在屋顶，只怕一出现就会被前来的修士锁定，因而她们只能藏于小巷之中来回奔走。
　　“……”登徒子沉默片刻，突然抬首，将常乐拉过来，一个侧身转入角落，躲过天上飞过的修士，这才低头看向怀中的常乐，“我查一点事。”
　　常乐急忙从登徒子怀中挣脱出来，她拍拍身上，缩到一旁季寻春的身边。
　　季寻春已经金丹，此刻自然而然护住师叔祖。她手中一闪，重剑出现在手中，她按住剑柄，眯起眼看向登徒子。
　　“这位道友……女女授受不亲啊。”
　　登徒子指了指天上，道：“是为了躲那些人。”
　　那怎么不见你对着她拉拉扯扯呢？
　　季寻春似笑非笑：“萍水相逢，我们就此别过吧。”
　　登徒子看着季寻春将常乐护在怀中，她上前了一步，道：“我叫做许……”
　　“许……？”常乐回过头看向登徒子，她眉眼里带上一丝探究和疑惑，“你叫做许什么？不会叫做许诺吧？”
　　登徒子眼巴巴地看着常乐，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这个模样，好似有些眼熟，就连这眉眼，也似乎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看过一般。
　　“师叔祖。”季寻春小声道，“又来了，我们得赶紧走。”
　　常乐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果断道：“走！”
　　她们走出两步，常乐又转头，凶巴巴地：“你不许跟着。”
　　于是许诺跟上来的脚步一顿，站在原地看着常乐随着季寻春跑走了。她低头，有些落寞地看着自己的手心：“果然是忘记了么？”
　　她抬起头，又扫了眼天上，感受着那些扫过的神识，眼睛眯了眯，目光却落在了此前跑远的那几人的方向。
　　这里是青蚨门的地盘，眼下还不能直接跟青蚨门撕破脸皮，最好是不要暴露自己的存在，先看看情况再做打算。
　　许诺心中盘算，转眼之间，身影消失。
　　这边的常乐脚步突然一顿，她想起来了，是幻境，那个孩子说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做许诺。然后自己又喊出师姐的名字，于是那孩子说要把自己的名字改成跟师姐一样。
　　她记得那个幻境里的孩子是剑君来着。
　　想到自己便宜师尊，常乐的嘴角抽了抽。她转头问季寻春：“说起来，剑君的本名叫做什么？”
　　季寻春讶然：“剑君的本名？剑君难道不是叫做剑君的么！！”
　　两人同时沉默，沉默过后，季寻春又道：“好像也应该不是……那我便不知道了，毕竟剑君嘛……比我祖宗的祖宗还要大呢。”
　　常乐：“……”
　　“神识又扫过来了。”季寻春拉着常乐往一旁又躲了躲，她皱眉看着天上，“没完没了，看来我们是捅了马蜂窝了。”
　　常乐嗯了一声，皱着眉头，突然听到了喧哗声，侧头一看，只见一个修士被按在了地上。
　　“你们抓我做什么？”
　　“城中发生了一起修士斗殴事件，有人说屋顶被一个门板砸坏。你的法器是门板吧？”身着白色和金色相间法袍的修士说道，他低头看着被按住的修士，又挥了挥手，看向周围看热闹的人们，说道，“极乐城不是无法之地，希望诸位修士谨慎行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无言。
　　常乐皱眉，季寻春问道：“我们眼下怎么办？还要去找那两人么？我没有在他们身上放追踪符。”
　　常乐道：“我有办法。”
　　说完，她一拍自己的灵宠袋，灵宠袋一动，封口松开，冒出一个脑袋，惊得季寻春后退了一步。
　　“可算是想起我了啊。”白鹤的声音响，将下巴一扬，“先说好，你们这是来游学的，非生死之时，我可不会插手的。”
　　常乐：“……白鹤奶奶，你挡住小白了。”
　　白鹤转头，瞪着常乐：“你找小白也不找我！”
　　常乐：“……这不是还没有到生死存亡之时么？”
　　白鹤哼了哼，又用力往上挤了挤，撑开系绳，猛地一跳，自灵兽袋里跳出，手里抓着一只胖墩墩的小黄犬。
　　是被强制缩小了的小白。
　　小黄犬看到常乐，耳朵一抖，尾巴甩成了螺旋桨。
　　常乐揉了揉小白的脸，缩小过后的小白看上去肥了不止一圈，衬得四条腿都短了，但也更显得可爱了点。
　　“这是……”常乐转头，正想对季寻春介绍一番。
　　季寻春先向白鹤行了一礼：“师祖好。我乃问剑峰封三剑的弟子。”
　　白鹤上下看了季寻春一眼，目光落在她背着的“门板”上，眼角抽了抽：“我的鹤羽剑剑式轻灵潇洒，怎么传到你这里……”
　　常乐将小白抱在怀中，带着人往前行。她们走的小巷，一行多了几人，季寻春也将剑收起，倒不担心人查。
　　“寻春的剑很快，很有你的风范啊。”常乐接口。
　　季寻春点头：“翅膀扇动本就是一片，因而我便寻思着改动了一下。而且遇到人直接扔过去一砸，便先叫人胆颤三分，得了先势。很是有用。”
　　白鹤转过头，闷闷不乐：“以后莫要说我是你师祖。”
　　她丢不起那人……不对，是鸟！
　　“白鹤奶奶也曾是剑峰的峰主之一么？”常乐问道。
　　白鹤蹦蹦跳跳，躲开水洼地，她们重新回到了那处偏僻的破烂角落，这里偏僻，连巡逻纠察的修士也彻底看不见了。
　　“我才不要做峰主，累。”
　　季寻春则道：“师祖教过我师尊三剑，而师尊正是以那三剑成名，因而有半师之谊，我也算得上是师祖一脉的。”
　　“白得的徒儿和徒孙。嘿嘿，羡慕吧。”白鹤笑。
　　常乐：她还白得了满山的徒孙孙孙……
　　正想着，几人已经到了此前二狗子所在的地方。
　　季寻春神识一扫，道：“人已经不见了。师叔祖可是要寻他？”
　　常乐摇了摇头，她找到此前那少年老爷不慎摔倒的地方，果然在那里看到了两个深深的手掌印。
　　这里鲜有人至，此前的二狗子也没有那心思去破坏，因而保留得十分完好。只是手绢不见了，或许是被二狗子捡走了。
　　“小白，闻一闻，看看能不能找到？”
　　普通的小狗多半是不行的，但是吃了那么多妖兽肉，都已经长变异了的小白，不应该说不行吧？
　　常乐看着小白。
　　小白嗅了嗅地面，就欢快地朝一个方向而去了。
　　“小白！做得好！”
　　常乐也欢快地跟在小白的身后。
　　白鹤双手笼在袖中，看了眼季寻春：“你们都没事吧？”
　　季寻春弯了弯眼睛：“谢师祖关心，我和师叔祖都无事。”说着，她蹲下身来，“师祖行走劳累，此地又脏乱。师祖最是喜洁，可让徒孙背着。”
　　白鹤哼了声，轻飘飘地落在季寻春的肩头：“走吧。”
　　季寻春站起来，她步子又快又稳：“遵命。”
　　不多时小白就停在了一处破败的民房前，汪汪叫个不停，昂首挺胸，很是得意。
　　常乐：“……”
　　季寻春也赶了上来，低声道：“师叔祖，我看此地不是我们目的地。”
　　常乐点头，这傻孩子不会带着她们找的是二狗子吧？
　　“外面有狗叫，看来这次我们可以吃到狗肉啦！”
　　大门推开，一个干瘦的中年妇人抬起头，看到常乐和季寻春。
　　白鹤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在妇人的身上：“你身上有死气，活不久了。”
　　妇人一愣，急忙回头朝里看了眼，带上门，这才道：“你们是被偷了手绢的苦主？”
　　说着，她肉痛地拿出了一方手绢来，正是此前被那狗蛋老爷丢在地上的真丝手绢，它已经被洗过，但洗得粗暴，这手绢看上去也不能用了的样子。
　　小白顿时跳起来，汪汪几声，看着常乐。
　　妇人满脸不舍，她叹了口气，往前送了送：“还你们。”
　　常乐：“这不是我们的……”
　　说话间，门陡然被拉开，二狗子一瘸一拐地走了上来，他的手里还拖着一根木棍，恶狠狠的样子。
　　看到常乐以后，愣了愣，手一松：“怎么是你们？”
　　说着，他又把手绢抢回来，往妇人的手里塞了塞：“大娘，你拿着，这不是她们的。”
　　妇人急忙将手绢塞入怀中，拍了拍手，扭过头：“你出来做什么？还不回去躺着？”
　　二狗子没动，妇人声音高了几分：“我指挥不动你啦？”
　　二狗子啧了一声，小声说：“她们是修士。”
　　妇人快速地看了常乐一眼，目光落在季寻春的身高上，又在稳稳蹲在季寻春肩头的白鹤那顿了顿，最后落在了小白身上。
　　小白汪汪一声，周身肥肉乱颤，妇人咽了咽口水，小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急忙躲到了常乐的身后。
　　“你躲什么啊。”
　　常乐拍了拍小白的头，你现出原形，能一口吃下十个这妇人，现在却怕得不行。
　　妇人叹息了声：“是只有主的狗啊……”
　　她道：“这里地方脏乱，你们这些贵客来这里做什么？”
　　常乐说道：“本来么，我其实也不是来找他的。”
　　二狗子脸色微松，又听常乐又道：“但既然阴差阳错，那就将错就错吧？”
　　二狗子立刻拦在了妇人的身前：“你们想要做什么。”
　　“只是打听点事情罢了。”常乐回道，她推开二狗子，往里走。
　　二狗子往后退了一步，被妇人扶住，他看了妇人一眼，眼神一厉，抄起地上的木棍。但木棍陡然一沉，季寻春已经一脚踩在了木棍上。
　　“我们救了你一命，你这么回报，不应该吧？”
　　季寻春笑，她走进屋子，常乐已经施了个清洁术将周围焕然一新了。
　　此前屋中的气味实在难闻，常乐有些受不住。
　　“哎呀呀，这，这这，这感情好哇！！”妇人见状，双眼冒光，用力拍了拍二狗子的后背，“二狗子，这可是好心人啊。”
　　二狗子嘀咕了一句脏话，他又揉揉心口，那里正是此前被狗蛋发出的灵光击中的地方。
　　他确实记得自己是被击中了，也记得自己倒在了泥水里，只是之后醒过来时却在一旁。是她们救了自己么？
　　这么想着，二狗子也一瘸一拐地走进屋里。
　　“我，我去烧点水来给几位贵客喝。”妇人局促地说道。
　　常乐摇了摇手：“不必了，我这里有。”
　　说着，她就从储物袋里掏出了茶水点心，又看了眼摆得满当当的桌椅，最后从储物袋里再掏了个古朴的木桌出来。
　　看得白鹤眼皮直抽，暗道许应祈这家伙只差被把天剑峰都一起搬过来送人了。
　　妇人搓着手，压着声音问二狗子：“你从哪里结识的仙人？是你那个发小认识的？”
　　“什么发小，他现在已经与我没有关系了！”二狗子回。
　　他们两个都直挺挺地站着，倒仿佛是这里的客人了。
　　二狗子定了定神，这才说道：“你有话直说，我们这样的地方，不是你们这些仙人来的。”
　　“不要着急，都坐下嘛。”常乐见二狗子不动，又道，“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
　　在卫城当值的时间里，她跟许多凡人打过交道，因而倒没有什么不适感，也知道这些人在意什么。
　　二狗子一僵，于是直挺挺地坐下来。
　　一旁的妇人见状，也跟着坐下来。她到底比二狗子年长许多，挂着笑脸道：“几位仙人，可是二狗子偷了你们什么东西？这孩子心不坏，就是有些倒霉，从小无父无母的，也都是为了生活……”
　　“大娘，没有的事。”常乐笑眯眯地抬起茶水，“不要紧张，不过是例行……咳，就是问些话。”
　　差点把在卫城当城管的套话说出来了。
　　常乐给几人一人倒了一杯茶水，二狗子和大娘对望一眼，都低头喝了一口。
　　茶水甘甜，又带着一股灵光滋润身体，让人精神忍不住放松。
　　常乐见他们的神情稍稍松动下来，这才掏出了神像：“我想问问你，关于这东西的事情。”
　　只听哐当一声，大娘手中的杯子滚落在地，茶水淌下来，积在地面上。
　　大娘颤着声音道：“这，这东西你们是从哪里……”
　　说着她陡然转头，朝二狗子打去：“你是不是从我这里偷走的！是不是！我早说了这东西害人，你怎么还要拿它！！”
　　“我……”二狗子急忙盖住自己的脸，他也不动，任由大娘劈头盖脸地朝自己打下来。
　　“你这孩子，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忘不了你的富贵梦！我早说了，我早说了！！”
　　常乐看着大娘又哭又骂，而二狗子只是默默地立在那处。
　　季寻春站起身来，将大娘拉住。
　　大娘还在骂：“你给我滚，你给我滚！！以后死在街头，我也不会再管你了！”
　　二狗子陡然抬头，大声道：“我死在哪里不用你管，我早就知道了！你根本就是快要死了。不求神，你根本就活不久了！”
　　大娘一顿，愣愣地看着二狗子。
　　“只要神听到，一切都会好的，你的身体会好的，我以后也会好的。”
　　二狗子低声道：“一切都会好的。”

第 62 章 神州篇往事
　　“你真的是糊涂！！”
　　妇人猛地冲上来，扬起手，那手微微颤抖着，却迟迟落不下去。
　　最后她手指着大门：“给我滚！我真是瞎了眼了，救了你这么个东西。你有手有脚，做什么不好，想要好起来，那你去做工啊，真当馅饼从天上掉下来，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么！”
　　说着，她指了指自己，声嘶力竭：“你看看我，看看我，我丈夫死了，孩子死了，我也要死了。你看我还看不明白吗！”
　　常乐看了季寻春一眼，季寻春冲她点点头，上前一步，温声道：“大娘你身体不佳，先消消气。”
　　白鹤蹲在季寻春的肩头，眯着眼点头。
　　这俩到底是修士，大娘强行忍住，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水，又指着大门：“二狗子，你走吧。”
　　二狗子沉默了很久，最后跪倒在地，默不作声，叩头三次，就起身垂头走了。
　　季寻春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这才转过头来。大娘身体晃了晃，就要歪倒，但季寻春长臂一伸，扶了一把她，又将她扶在一旁的床上坐着。
　　白鹤以密音传信道：“她心绪起伏，死气郁结于心，恐是快不行了。”
　　季寻春的动作一顿。
　　常乐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件大氅披在大娘的身上。
　　大娘微微挣扎了下，但又怎么挣脱得了，只能乖乖地披着了。
　　她的手微颤着抚摸过上面珍贵的毛皮，最后沉沉地闭了闭眼，这才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
　　常乐笑了笑：“是想问，不过关怀也是真的。”
　　季寻春则道：“都是人族，不过是活得长久些与活得短一些的区别罢了。”
　　常乐见季寻春声音刻意放缓，神情之间带着宽慰，再联想到她那早死的妹妹，心中微微一叹。
　　修士之中，当然有的是自觉比凡人高一等的人。
　　哪怕一开始没有这样想，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又有多少能保持住自己的初心呢？可也有如季寻春这样一视同仁的人在。
　　“……都是人族……”大娘露出了一个伤怀的笑容来，“你们这些真修士，倒是更像个人些。”
　　季寻春则道：“那倒不然，真修士里也有许多不是东西的畜生。”
　　大娘一愣，陡然笑起来，她又擦了擦眼角的泪，这才道：“对神像，我知道的不多。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年前，对于一个凡人而言，是三分之一的寿命，如今回想起来，仿若隔世一般。
　　“极乐城最初也不叫极乐城，我当时也才刚嫁人没多久，生了我儿子，一家人经营着一处小生意，还算平安。”
　　“城主是青蚨仙门的，占了交通便利，因而总有商贾往来。城中也受仙门影响，崇尚经商。”
　　“后来……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城中越来越红火，周边的人越涌越多，哪怕舍了村舍田地，也要进来。灯烛彻夜不灭，歌舞昼夜不休，四处都是欢喜的声音。就连我家那小生意经营得也越来越好。我们人人都以为这样的好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永远持续下去。”
　　“大家说这城是福城，想要日子过得好，就真的好。想要财来，就当真财源滚滚。心想事成，极乐之地。”
　　大娘说道，她的眼中也露出了怀念来。
　　当时她正是年轻时，一生最好的时光，又与一个城市最辉煌的时代相连，回想起来的时候，记忆里都带着甜味。
　　常乐甚至恍惚之间觉得她的脸颊都变得年轻起来。
　　“后来呢？”常乐问。
　　大娘沉默了许久，她的脸上的光彩陡然变得灰败起来。
　　“后来……大家有了钱，就想要活得长久。活得长久，就想要永生不灭。永生不灭，那就是修士。
　　而突然有一日，本没有灵根的人当真有了灵根，然后就一下子全乱套起来。我的丈夫有一日也悄悄地拿出一个神像来，对我说，有了它，我们也可以当神仙，能长长久久地，如仙人那样地活着，能使法术。”
　　常乐问：“他变成仙人了吗？”
　　大娘摇了摇头：“没有，但是他的好友们，有的变成了仙人，有的则离开了极乐城。人一旦有了不属于自己的能力，就非要分个三六九等出来，有能力的看不起没能力的。丈夫他日夜焦虑，每夜都睡不着。整日都跪拜那神像，也不管家中的生意了。”
　　“当时城中人流已经不如此前。可是他也不管不顾，每日跪拜，问就说，伺候好了神灵，自然会有钱来。”
　　大娘的神情里带上了恍惚的神色：“说来也奇怪，他虽然不管生意，但生意也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就仿佛真的有莫名的好运那般。我也问过客人，客人说就是突然想要买东西，然后脑海中便浮现出了我们的店铺。丈夫因而更加虔诚地拜神，还让我们也拜。”
　　常乐和季寻春对视一眼，都想起了自己施展法术时那诡异的失败。
　　“我儿子当时身体衰弱，我整日照顾着他，也顾不得其他。就连我自己，也被儿子传染了一般，感觉到身体力不从心。可是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却还在想要做神仙……最后，我的儿子……”
　　大娘说到此处沉默下来。
　　季寻春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大娘的手中，温声道：“暖暖身子。那是你丈夫的错。”
　　“不，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大娘抬起头，她的手猛然圈住了季寻春的手腕。
　　常乐一惊，以为这大娘有什么问题，正要动作，却见季寻春给了她一个眼神。
　　常乐放下心来，知道这是季寻春故意被大娘握住的。
　　季寻春反手按住了大娘的手，不动声色地注入一股灵气，助她宁静心神：“不要着急，你先喝点茶水。”
　　大娘沉默片刻，这才颤抖着松开了手，慢慢地喝了一杯茶，随后低声道：“这样的好茶……我以前也喝过的。”
　　季寻春：“嗯。”
　　大娘沉沉地闭上了眼：“只是我没有想到，为了过那样的日子，我们到底要付出什么代价……为了要成仙，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一天晚上，我很困，照顾完我孩儿就在他身旁躺下了。只是到了半夜时，突然心悸醒来，发现孩儿不见了。”
　　“那孩子一直很乖巧，身体也不好，不会不跟我说就离开。我四处寻找，四处寻找……”
　　大娘说道，她垂着头，手缓缓缩紧，死死地捏住发烫的杯壁，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烫手：“我在神龛前看到了他。”
　　她用力地闭上了眼睛，腰弯下来，似乎不堪承受。
　　常乐和季寻春都没有说话，常乐默默地捏了捏的剑柄，她知晓眼前的人正承受着痛苦，却不能喊停，只能默默地捏着剑。
　　“……他的血被放干了，流在神像上。但那神像却好似将他的血都吸走了一样，一点也没有流下来。我的丈夫……那个男人却好似激动一样，手舞足蹈地跳起来，说神像显灵了。他转头看到了我，对我露出了笑容……”
　　“他说孩子还可以再生，不要担心……可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看着他从一个软团子一点点长大，会叫我娘亲，会心疼我，会跟我呼呼，身体虚弱了只会要我一个拥抱就会说好上许多的，我的儿子！”
　　大娘一下子激动起来，哪怕时间过了很久，她依然无法从当时的场景中得到解脱。
　　“那是我的儿子。是我的希望和宝贝！！”
　　“那个男人，还叫着什么还可以再生，就好似我是圈养的畜生，我的孩儿，就是被任意烹煮的小畜生那样。”
　　“所以我抬起了那个神像，狠狠地砸向那个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微微扭曲起来，浮出一股怨恨以及恐惧来。就像是陡然变成了地狱中的恶鬼一般狰狞而可怖。
　　然后她猛然捂住了脸，发出低低的哭泣声，让她恍惚回到过去，二十年前的噩梦之中。
　　黑暗的房间，摇晃的烛火，一下一下砸着那个曾与她朝夕相对的男人。男人的脚轻轻地抽动着，但地上却诡异的没有一丝血迹，只有裂开的伤口，露出的血肉和白花花的脑浆。
　　她的孩儿在一旁，没了声息。
　　她大口地喘息着，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像是什么沉重的，受了伤的野兽。
　　就如同现在这样，她大口地呼吸，但耳目之间再没有那难闻的香火气息。而在她的身边，也没有可怖的死亡气息。
　　“你是修士。”白鹤忽道，“你丈夫的愿望应在你的身上了。”
　　大娘抬起头，她的双目浑浊，没什么光亮：“是，可那又如何呢？我不想做什么修士，也不想什么仙人手段。我只想好好地过好我的日子，能在死去的时候，有儿孙围绕我。那才是我期望的一生。”
　　“……幸好，我快要死了。我再也不需要做这什么该死的修士了。”她说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长气，“真好。”
　　白鹤跳在大娘的身边，伸手按住了大娘的手腕，低着眉头想着什么。
　　大娘没有反抗，她转头看着常乐和季寻春：“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只是我没想到二狗子将那神像偷走了。你们拿走它，不要让二狗子找到，那是个不祥之物。”
　　常乐正要说话，但通讯符陡然亮了亮。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钟道友他们。”
　　多半是有什么要事，可是眼下这边……
　　白鹤见状，挥了挥手：“此处有我看着，你们先去吧。”
　　常乐点头，白鹤的修为要比自己这些人高上许多，留她在此处倒放心不少。
　　常乐一把捞起小白，说道：“那就拜托你了。”
　　她没有收起房间中的东西，她转头看向大娘：“……若是身体不适，白鹤会送你去医馆。”
　　大娘笑了声，没有回应。
　　“安心安心。”白鹤道。
　　季寻春也跟着朝白鹤行了一礼：“师祖辛劳。”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白鹤这才转头看向那个大娘。
　　大娘道：“那两个孩子离开也好，我寿岁将近……临死时身边好歹还有一个活人在。也……算不错了。”
　　白鹤走到一旁，端起一杯茶水：“也不止我一个人。”
　　说话间，门口已经走进了一个人影，正是剑君。
　　白鹤抬起头：“你都听到了？”
　　“嗯。”许应祈应了一声，走到大娘身边，手按住了大娘的手腕。大娘手微微一颤，许应祈抬起头看向她。
　　大娘就不动了，她皱着眉头，看看白鹤，又看看许应祈，好半晌才道：“你们是来杀我的么？”
　　白鹤笑眯眯地又饮了一杯茶：“没必要，你活不了太久了，生气渐逝，想来你自己也有感应。”
　　大娘闻言，松了口气。
　　许应祈收回手，道：“你可有什么遗愿？”
　　大娘沉默许久，方道：“我希望……”她在说到希望两字时，陡然一抖，停顿许久，这才说道。
　　“我希望死后将我烧成一捧灰，随风洒了。”
　　她说完，又沉默了很久，又道了句：“我还希望……这城中如我丈夫那样的人都死去，神像都毁灭。”
　　许应祈点头：“好。”
　　大娘闻言，她笑了笑，就仿佛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心事一般，沉沉地闭上眼睛，陷入沉眠。
　　“她体内的灵根从哪里来的？”白鹤问道。
　　许应祈坐到此前常乐坐的那个位置上，手掌按在桌面上，道：“伪灵根，以灵魂和气运混合造就了伪灵根。灵根存在一日，就不停地汲取她的生机寿岁……她能活到现在已经实属不易了。”
　　白鹤惊道：“可那是灵根。”
　　“假的就是假的，这样的灵根，也没有升级的可能。”
　　许应祈的声音平静无波。
　　白鹤叹息了一声，舒展手臂，她身形渐长，最后化作了一个腿长腰细，却脸蛋圆圆的少女来。她迈开脚步，行到大娘身前，放下一枚鹤羽：“望你来世平安喜乐，寿岁延绵……”
　　“没有来世了。”许应祈道，“你不必白费功夫。”
　　白鹤猛然扭转头：“什么？”
　　许应祈转头：“虚造灵根，气运汇聚，心想事成，你以为这些是没有代价的么？”
　　“他们灵魂被消耗殆尽，气运亦是竭泽而渔，除了这具躯体，三魂尽散，七魄全消，莫说来世，魂魄半分也不存了。”
　　白鹤闻言，愣愣地看着眼前宛若沉睡的大娘，过了许久，这才叹息一声：“我总是时常惊讶你们这些人族的恶毒。”
　　许应祈：“我不是人族。”
　　白鹤：“确实，没有你这么木头的人族……不对，你是铁块，哇，木头还能开窍，铁块是根本没有开窍的可能吧？？”
　　许应祈：“……”
　　白鹤又问：“你打算怎么办？要毁城？”
　　许应祈闭上眼：“现在不。”
　　这确实是个很合适的历练地，先看看乐乐他们接下来如何应对。
　　白鹤沉默，现在不，那以后就是会了？这样她有没有想过怎么跟青蚨门解释清楚，以这家伙的性格，肯定不会解释的！
　　不行，她得提前跟掌剑商量一下事后怎么扯皮的事情。

第 63 章 神州篇财可通神
　　常乐和季寻春快步朝城主府里走。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座城。
　　这座城有漂亮而宽敞的道路，但道路两旁没有什么人打扫，若非还有修士维护，说不定这座城市已经变得肮脏杂乱。
　　远处也有做生意的人，但还有不少人，就如二狗子那样，躺在阴暗的角落里，睁着一双眼看着外面光亮的大街。他们不被允许走到大道上，只能窝在那里，去看外面的行人，却也没有多少人想要去做工。
　　这座城市已经陷入了衰败之中，有如她们早上吃早饭的摊主，来了，又摇摇头离开。
　　这座城市曾经如此的光鲜亮丽，是所有人的梦想之城。
　　若是她们那个时候来到这座城市里，是不是也会被那座城市所迷惑呢？
　　常乐忍不住想，城主府沉沉的大门前站着此前见过的管家。他看到两人，堆上了笑容，招呼道：“两位贵客，快请进。”
　　常乐见大门上挂上了灯笼，也贴上红色的对联，于是问道：“这是怎么了。”
　　“大家为了极乐城的未来而忙碌，城主大人吩咐，我们也要拿出新气象出来。”
　　管家笑道，他又低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极乐城若是能恢复曾经，我们定是会将诸位当做神灵来拜祭的。”
　　常乐想起大娘说的那些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来。那种神灵，她还是不想当的。
　　但场面话还是得说，常乐点头：“这样啊，商道的事情我不太懂，希望你们能得偿所愿吧。”
　　管家躬身道：“多谢贵客吉言。”
　　常乐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进了城主府。
　　城主府上也是张灯结彩，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气，木柱重新刷上了红漆，又用金粉写了许多的吉利话。
　　走廊上悬着许多鸟笼，无数珍稀的鸟儿就在里面跳跃着唱歌。
　　常乐看到有侍女捧着玉盏朝远处走去，裙摆蹁跹，就像是飘浮在云端一般。
　　外面的城池已经开始衰败，但城主府却好像还保留着极乐城最为鼎盛繁华时的光景那样。
　　那些珍贵的事物一一被摆出来，又被人毫不在意地放在各个角落里堆砌着，彰显着主人的富贵。
　　“……金玉满堂，不过如此。”
　　季寻春道。
　　常乐点了点头，这才转身，朝他们目前暂住的小院走。
　　因为钟馔玉的不喜，他们的小院简单到了一种朴素的地步，甚至显出一点贫穷的气质来。
　　看多了珠光宝气，常乐都有些不习惯了。
　　常乐揉了揉眼睛，这才推开门，门口空荡荡的小院已经变换了一副模样。数张长桌拼接在一起，无数账本分门别类地放在不同的地方，整整齐齐的堆积着，连一个边角都没有乱。
　　温如玉趴在一旁，紧紧闭着眼睛，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
　　崔渺然则端坐一旁，将手中卷边的书页一点点地铺平。她的表情里没有一丝烦躁，淡然中透出一丝愉悦，跟温如玉是完全相反的精神状态。
　　而钟馔玉正手握一卷书册，来回踱步。听到门响后，她陡然抬首朝常乐的方向看过来。
　　“你们可算回来了，路上可是遇到什么耽误了？”钟馔玉急急迈出几步，来到常乐面前，伸手抓住了常乐的手腕。
　　小白探头嗷呜一声就要咬钟馔玉的手。
　　白鹤奶奶早就吩咐过了，男女授受不亲，女女也授受不亲，禁止一切生物靠近主人。
　　“这哪里来的小狗？”钟馔玉急忙缩回手问，她又咦了一声，“这狗……身上灵光不少啊，能熬过寿岁说不定还能成精呢。”
　　常乐：“……希望吧。”
　　她放下小白，小白在灵兽袋里待太久了，放放风也好。
　　她说道：“城中出了点事故，修士正在抓人，外面可热闹呢。你们着急叫我们来做什么？”
　　钟馔玉并不在意，举起了手中的名册：“有人在账册里塞了户册。”
　　“户册？”崔渺然看过来。
　　“就是记录城中有多少户的册子，一般而言只会记凡人。不过若是这户里出了一个修士，也会记录在册。有些人相信若是这家人出了修士，那他们家的人也容易生出新的修士，因而婚嫁容易很多。这些都会被记录在册，断人口、看兴衰。”
　　常乐解释道，这些也是在卫城的时候了解到的。
　　钟馔玉点头：“正是如此。”她晃了晃手中的册子。
　　常乐道：“就这一本？”
　　“不止，那边的都是。”温如玉抬起下巴，指了指一张长桌，“从大兴5874年到5894年，足足二十年。”
　　人族历法，是自上次大运之争胜利开始算起，分为大运之年，大运之年持续了数千年后，万法兴盛，宗门林立，又改为大兴之年。
　　“二十年……”常乐一时沉默。
　　钟馔玉极为敏锐，她立时意识到了什么：“看来你们这次出去也并非是无功而返。可是知晓了什么？”
　　常乐点头：“确实如此，不过说来话长。”
　　“正好休息一会儿，你们可以慢慢说。”钟馔玉将户册往桌上一放，拉着常乐往屋里走，“去我那边，好茶好菜候着，咱们边吃边说。”
　　她路过崔渺然身边，也顺道捞起了崔渺然：“好了好了，不要再收拾了，都收拾一整日了，也该歇歇，听听故事。”
　　常乐：“……我说的可不是故事啊……”
　　她想起大娘说话时的模样，忍不住沉沉一叹。
　　不多时，几人就围在了炉边。钟馔玉热了茶，又放了两个橘子上去。热气蒸腾，一股酸甜的橘香升起，将房间里都熏得温暖舒适起来。
　　但常乐却忍不住想起城边的那些臭水潭，想起大娘乱糟糟的房间，和刚进入房间时，那堆满无数东西，糅合了许多的气息之后变得复杂难闻的气味。
　　常乐轻轻地叹了口气，不知道她曾经是否也如她们现在这样过着无忧的日子，阳光是不是也曾暖洋洋地落在她的身上，她回忆起过往的时候，露出的笑容也是那样真切。
　　季寻春看了常乐一眼，于是道：“我来说吧。”
　　她开始讲述今天的经历，季寻春不会用太多的修饰，但节奏把握得却十分到位，讲得跌宕起伏，牵动一群人的心神。
　　“……如此说来，这神像有能达成人愿望的作用？”钟馔玉说道，她手中正握着此前搜出来的其中一个神像，正来回翻看。
　　“让没有灵根的人生出灵根，甚至变成修士啊……”
　　季寻春也发出了一声感慨来。目光落在了钟馔玉的手上。
　　那神像转动着，似乎“看”向了屋中的所有人，它表情狰狞，手举铜钱。似乎一切诉求，都可以以钱买到，最后达成所愿一般。
　　常乐想起季寻春曾说过的，自己早死的妹子。季寻春能有今日，是因为她有灵根，因而走上修行之路。但她的妹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因而早早死去。
　　她死去前是受过什么磋磨吗？季寻春从未说过。
　　但是不是也曾偶尔的有那么一瞬间，季寻春会想过，若是妹妹也有灵根的话，或许她们姐妹就不会这样天人相隔呢？
　　常乐陡然意识到，这个世界的人，并不都如同自己那样，无父无母无子无女，因而也毫无牵挂。在听到大娘的故事后，只会感到唏嘘，感到畏惧。
　　这个世界的人，凡人和修士之别有如仙凡。而这仙，也并非是如同她那个世界那样，只是一个飘渺的传说而已。
　　修士是可以看到、接触到的。
　　这个世间处处都有修士的影子和造出的奇迹。
　　这份愿望和渴求是如此真实，是实实在在可以触碰到的。
　　常乐看到众人一时恍惚，她的手按在竹雨剑上，心法转动，食指在剑身上重重一弹。
　　剑鸣声动，声波犹如涟漪漾开，众人纷纷回过神来，看向常乐，不约而同地吁了口气，拍着胸膛。
　　“此物甚为怪异！”钟馔玉急忙重新包住了神像，将它扔入储物戒中，惊道，“我自认道心通明，竟在那一瞬间想起曾经的憾事，无端升起了渴求。”
　　温如玉点头：“我亦是如此，真是要多谢常道友了。”
　　季寻春转头看向常乐，她的表情里也带着一丝后怕来，朝常乐点头：“师叔祖，多谢你。”
　　常乐摆了摆手，说道：“此前寻春你在听大娘说话时，并没有这样的反应，看来是这神像本身就有些问题。”
　　温如玉闻言，又皱起眉头来：“但按你们的说法，那二狗子分明没有神像，却也为何如此疯癫若狂？”
　　季寻春目光沉沉：“因为他已经深信不疑了。”
　　钟馔玉也道：“不错……凡人也好，修士也好，总会沉迷一些东西，不可自拔。”她说着，手中转动，一枚铜板出现在手中，“我想起我这道中有一个法门……不过那是一个传说而已，门中已经再无修炼此法门之人了。”
　　见众人朝自己看来，钟馔玉道：“这法门名为财可通神。”
　　“我这一道，游走于金银灵石之间，门中正统认为，不被金银迷惑，亦是一种修行。而另一派则并不如此认为。”
　　说着，她看向季寻春，说道：“我以一百灵石买你本命灵剑一观，你觉得如何？”
　　季寻春则摇头：“不可。”
　　钟馔玉则道：“那一千极品灵石呢？”
　　常乐刷地一下，朝钟馔玉看去。钟馔玉指着常乐笑道：“你师叔祖心动了。”
　　季寻春无奈地看了常乐一眼：“本命灵剑与本命相连，一千极品灵石也不可。”
　　钟馔玉则道：“你不心动，那若我愿意出一条极品灵脉呢？又或是天外陨铁、剑君剑技，又或是可通晓古今之书呢？”
　　这次不止季寻春，其余两人也呼吸沉重。唯独常乐心道一声，自己终究太过年轻，原来还能出更多的价钱啊。
　　她陡然“啊”了一声，看向钟馔玉。
　　钟馔玉对常乐笑了：“常道友已经明白了。你不愿意，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是钱不到位。钱到位了，那便一切都可以商量。钱可以买到资源、买到尊严，有钱可使鬼推磨，又为何不可买通神灵？当然，这有时候也并非仅仅是我们意义上的钱。”
　　“有价值的东西，我们都可以叫做钱。”
　　“正所谓钱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钱之所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这便是财可通神。”
　　常乐沉默良久，与几位好友面面相觑。
　　温如玉摇了摇头，道：“我虽为财帛动心，也当知可为和不可为的区别。钟道友这番道理，恕我不能认同。”
　　钟馔玉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莫要如此看我，我们也不认同。”
　　“这法门多年前就已经被禁了。”钟馔玉说着，铜币放在手中，拇指轻轻一弹，钱币陡然跳动起来，被她一把接住，“因为这法门练到最后，是你在主导钱，还是钱来主导你，那已经说不好了。”
　　众人若有所思，纷纷点头。
　　钟馔玉沉沉地看着手中的铜币：“但这些事，再加上这神像，确实有几分我青蚨门的应是。若是我青蚨门出的问题，那我一定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说着，她站起身来，朝众人躬身：“还请诸君助我。”
　　大家纷纷点头。
　　钟馔玉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我这就修书一封，问询师尊关于禁术一事。”她低头翻出户册：“这东西不会凭空出现。既然是有人想要我们看到，那多半里面是藏着一些什么线索的。”
　　说话间，门口又响起了声音：“诸位贵客，城主大人宴请诸位。还请移步。”
　　几人互使了个眼神，钟馔玉起身出门，拉开了院门：“好。”
　　他们穿过几个院落，来到一处花厅，这里已经摆上了宴席。
　　黄四荣身着一身金袍，福少爷站在他身边，身后还有几个美妾，纷纷朝几人看来。
　　“大师姐，来来，还请入座。”黄四荣笑道，他的面色通红，看上去精神比此前好上许多。
　　钟馔玉倒也不推辞，几人纷纷落座。黄四荣拍了拍手，吩咐人上酒菜。
　　他拿起酒起身看向几人，笑道：“前一日我招待不周，今日特设此宴以做赔礼。”
　　钟馔玉笑了笑，举起酒杯：“倒是麻烦你了。”
　　黄四荣哈哈一笑，一口饮尽，抓着钟馔玉回忆往昔。
　　他说起此前的极乐城的盛况，神情之间带着自得之色。常乐抬头看去，只见一旁的美妾和福少爷虽然都挂着笑，却并没有太多追忆的神色。
　　倒是一旁的管事等人面上流露出了追忆和自豪的表情来。
　　“我们青蚨门，一辈子都在跟钱打交道，赚钱，维心。我黄四荣治下，极乐城不负极乐之名，那些年，我的修为涨得也快。可惜啊……可惜总是人心不足！”
　　黄四荣猛地拍了下桌面。
　　管事上前一步，小声劝说道：“城主大人，您喝多了。”
　　黄四荣道：“我确实是喝多了。”他笑看钟馔玉，“大师姐你来了，我这心也就放下来了。有青蚨门的帮助，我极乐城重回昔日荣光！”
　　钟馔玉握住酒杯的手一顿，你还想要我出钱？？
　　常乐忍不住笑，她突然感到一点灵丝牵动，是鹤羽，看来师姐又有回信了。

第 64 章 神州篇小计
　　“居然还想要我出钱！”
　　“这不可能！！”
　　钟馔玉挥着手，大声喊道。
　　她扒拉着崔渺然的肩头，委屈得都要哭起来了。
　　他们此刻已经回到了院中，钟馔玉喝了不少，眼见的已经醉了。
　　温如玉扶额，他看到崔渺然歪歪斜斜地站着，还要扶着喝多了的钟馔玉，想要搭一把手。但崔渺然避开，看向温如玉和季寻春他们。
　　“她就交给我照顾吧，你们先去休息。”
　　季寻春道：“我收了钱，不照顾也不大好。”
　　钟馔玉猛然抬头：“我不要你照顾。”说完又将头埋入崔渺然的颈间呜呜的哭起来，“我好可怜啊，他不想要我的命，居然想要我的钱啊。”
　　“她喝多了就这样的。”崔渺然倒是淡然得很，“你们都回去吧，无事的。”
　　几人点了点头，但看着崔渺然那小身板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又道：“若是需要，只管叫一声。”
　　崔渺然露出一个微笑：“好。”
　　大家于是各自回房，崔渺然则低头看着扒拉着自己，半边身子都挂在自己身上的钟馔玉，轻轻地戳了她一下：“财迷。你攒那么多钱来做什么啊？”
　　钟馔玉抬起迷迷瞪瞪的眼睛，盯了好一会儿崔渺然，这才说道：“娶媳妇儿啊。我答，答应了……要用一座极品灵石山为聘，上面有绝世的珍宝，无一不精巧，无一不是伟力……”
　　她的手猛然画了好大一个圈，差点让自己也跟着摔了一跤。
　　崔渺然急忙扶住她，把她挂在自己身上，又用灵力抬起她的身体往房间送。
　　一直到关上房门，崔渺然才低声叹息了声：“原来你都还记得啊。”
　　常乐抬起窗，她朝外看了一眼，一只纸鹤扑扇着翅膀落到她的手心里，欢喜地跳跃了几下，就像是一只真正的纸鹤一样。
　　“最近师姐好勤快，看来应是没事了。”
　　常乐心中松了口气，手指头轻轻地点了点纸鹤。纸鹤就蹭了蹭她，很亲昵的样子。
　　“就连纸鹤也越发的有灵气了。”
　　常乐展开信纸，见上面依然是一些家常，也埋怨了几句师弟师妹很闹腾，总是想做自己能力做不到的事情。
　　常乐托着下巴笑了几声，这才提笔正打算回信，突然灵光微闪间，温如玉的文网已经发动将她连上。
　　温如玉文质彬彬的声音响起来：“对了，还忘记提醒常道友了。你今日的大字还没有写。”
　　常乐提起的笔微微颤抖着。她用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一旁的信纸上。
　　师姐的字就如她的剑一样，带着一股凌厉的气息，力透纸背。
　　而自己的字……
　　常乐看着自己软塌塌的字体，若是硬笔，她自然不会这样。可是这里的笔尖是软的，自己写的也是软的。
　　不信，得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师姐！
　　常乐深呼吸了次，宛如将要开屏的孔雀那样，抖擞精神，摊开笔纸。
　　拼了！！
　　明日就可以跟师姐视频了，今日她先练字！
　　剑君托着下巴坐在屋顶上，看着远处的城主府。那里灯火通明，照得犹如白昼一般。
　　白鹤落在她的身边，双手笼在袖笼里，问道：“你那具分身还活着么？”
　　“还活着。”剑君道，“受了点伤……想要保全全部弟子，自己还得全身而退。以她的实力恐怕不太容易。”
　　白鹤问：“又要毁掉一具分身了啊。这一届的大师姐要是没了……让常乐那小娃娃上么？我看其他人是这个意思，毕竟是剑君唯一的亲传。”
　　她笑眯眯地说话，不打算对剑君说此前跟掌剑他们商量，大师姐、大师兄折损得太厉害，所以大家打算改一改规矩。
　　剑君皱起眉头：“胡闹！她的修为还太弱。”
　　“是弱了点，但谁叫她有个好师尊呢。”白鹤说道，“所以啊，让你的分身活得更长久一点吧……每一次都那么奋不顾身，知道给历届的弟子们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么！教习堂的小尉迟到现在每年清明都会给你那个死了不知多久的分身上香呢。”
　　剑君别开了脸：“……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房前多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他摸入房间里，察觉到里面没人后，这才慌张起来，大声喊叫着。
　　“那家伙这时候回来做什么，收尸都做不到。嘿，他看到牌位了，在那哭呢。”
　　白鹤掏了掏耳朵。
　　剑君站起身：“走吧，吵死了。我的信还没有来。”
　　白鹤：“你就知道你的信……别打我，小心我跟小常乐告状哦。”
　　两人悄然无声地往别处飞掠而去，而在远处，平原的尽头，也渐渐出现了一点白光，新的一天又要来了。
　　常乐推开了窗，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召出水镜看了一眼，果然见自己的眼下多了一层青。
　　“……都已经是修士了，一日不睡虽然问题不大，但该青的为什么还会青啊？”
　　“这一点也不玄幻。”
　　常乐嘀嘀咕咕地说着，将写好的大字先给尉迟樗传递过去，又打了个哈欠。她摊开白鹤给自己的折纸鹤，上面写着大娘已去世，她已将之火化，并且设了灵牌等事。
　　常乐一顿，又将纸条细细地看了两遍，这才叹息一声，收起纸条。
　　人的生命似乎总是消散得如此轻易，可是对于那个大娘而言，或许死亡是一种解脱也说不定。
　　常乐慢慢地走出了小院，和已经在院中等着自己的季寻春开始这一日的晨练。
　　剑门弟子，当真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可悲可叹。
　　还没有钱。
　　等到钟馔玉揉着一头乱发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大家早点都已经吃过了。
　　崔渺然眯了眯眼睛，看着钟馔玉的模样眼皮一跳，朝她招手：“过来，我给你梳头。”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钟馔玉急忙靠过去。
　　崔渺然低头捋头发，没有答话。
　　常乐将信拿出来，跟众人说了大娘的事。
　　钟馔玉蹲在地上，任由崔渺然捣鼓自己的头发，叹了一声：“也罢。”
　　她抬起头：“我已经想好了，既然城主有意让我参与振兴城市商道，那我也就顺水推舟做一做。这几日里，户册的事情就先劳烦你们了。”
　　季寻春露出了一脸痛苦，终究还是逃不过翻资料。
　　“你真打算投钱？”常乐问道。
　　前一晚钟馔玉还如此痛苦，今日就能掏钱，常乐不怎么相信。
　　钟馔玉笑了笑：“既然曾经的神像造就了曾经的繁荣，你想，他们还会愿意就这样老老实实地付出劳力吗？”
　　“那是不可能的。”钟馔玉道，“他们一旦有了机会，多半就会想要走捷径。所以，我不过是推他们一把罢了。”
　　不多时，白鹤也回来了，而这次，她还带了一个人来。
　　常乐陡然抬头，一脸震惊：“是你！”
　　剑君点头：“是我。”
　　白鹤清了清喉咙，然后道：“这是许诺，是我……嗯……我的故交。”
　　众人纷纷看向许诺，见她站在那里，神情淡然，她手中无剑，可周身隐藏锋锐，似乎她本身就是一柄出世宝剑一般。
　　许诺轻轻地踢了一脚白鹤。
　　白鹤又清了清喉咙：“我带她来，是因为她说你们之间有些误会。如今过了明路，你们也应知晓，她不是敌人。”
　　许诺朝众人点点头，目光落在常乐身上。常乐微微一抖，总觉得这个眼神似乎过于热烈，就像是含着什么期待一般。
　　常乐：“……”
　　远处的小白也跟着跑了过来，它围着许诺打转，尾巴甩动着。许诺低头看着小白，目光闪动。
　　“总觉得这位……道友的目光如剑……”季寻春说道。
　　可不是么？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女人哪怕看着小狗，也似乎含着剑芒，似乎下一刻就要把小白裂成两半一样。
　　常乐被自己的想象吓得心中一跳，就要护着小白。
　　但许诺已经弯腰，她的目光锐利如剑，沉默如铁，让众人纷纷心惊。然后大家就看着许诺淡定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块灵光四溢的肉，喂给了小白。
　　白鹤在旁边默默地扶额，脚跟转动，离许诺远了一点。
　　这让她想起某些不想回忆的过去。
　　“嗯……这……”
　　大家沉默地看向许诺，见她不说话，又转头看向一看就话很多的白鹤。
　　白鹤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说道：“极乐城中有些不对劲，许诺是过来调查的。”
　　大家眼睛一亮，能抄作业为什么要自己动脑子：“这位前辈可是查出来了什么？”
　　许诺抬起头：“没有。”
　　这是这些孩子的历练，许诺纵然担忧关心，也不会直接给出答案。她说着，又看向常乐一瞬间黯淡下来的眼神，于是话音一转：“但如果你们非要知道的话……”
　　白鹤使劲地踩了踩许诺的鞋子：“这可是他们这些孩子的历练，你要做什么！”
　　许诺默默地闭上嘴巴，传音：“我只跟乐乐一个说也不行么？”
　　白鹤瞅着许诺：“你觉得呢？”
　　常乐叹了口气，说道：“好吧，那我们知道了。这位前辈请随意，我们要继续了。”
　　钟馔玉也跟着点头，看了眼外面的天光：“差点耽误了时辰。”说着，她站起身，摸了摸身后已经变得十分柔顺的头发，冲崔渺然笑了笑，翻出一件罩衫来套上，将自己胸前的长命锁翻出，收拾整理一番。
　　“我这就去找城主商议，诸位，其他事情就拜托了。”
　　她朝大家拱手，这才离开。
　　白鹤好奇地问道：“你们要做什么？虽然历练一事我们帮不了，但其他小事还是可以顺手做一做的。”
　　说着，她又看了眼许诺，示意许诺开口。这么好的刷好感机会，那可不多。
　　常乐道：“我们要整理户册和账本。你们也要一起来么？”
　　白鹤扭头看着不远处的长桌，顿时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了常乐的灵兽袋里：“我只是一只鸟，不要让我做这种事！”
　　顿了顿，她还不忘故友：“让许诺帮你们吧！！”
　　常乐转头看向许诺，许诺也正看着自己，面含期待。
　　常乐想了想，给温如玉一个眼神。温如玉熟练地拉起文网。
　　“怎么样，让她帮忙么？”
　　温如玉道：“无功受禄，必有所图。”
　　崔渺然：“无事献应勤，非奸即盗。”
　　季寻春：“白得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不过如果代价是师叔祖，我觉得还是算了。”
　　常乐：“……你们什么意思？”
　　大家默默地看着常乐，沉默得非常统一。这许诺摆明就是对常乐另有所图啊。
　　温如玉想了想，这才道：“你毕竟是剑君的弟子，或许很多人都会因为各种理由而接近你。常道友，哪怕是我，亦是如此。”
　　崔渺然：“我亦然。”
　　常乐点头，她转头看着许诺，于是道：“多谢许道友，但不必了。”
　　许诺一顿：“为何？”
　　常乐：“我不知许道友的目的，不敢用许道友。”
　　许诺是白鹤的故友，常乐对许诺还是有几分信任，但她对自己的不同，再加上好友们的提醒，也让常乐升起警惕之心。
　　她如今也不是此前那个普通的外门弟子了，她手中有极大的权限，甚至能打开剑门藏经阁所有的法门历史。
　　好友们说得对，只要剑君亲传的名头在身一日，她就不能以以前的做法去单纯地交友。
　　说完，常乐转身，他们站在长桌旁互相商量着，要怎么去查找户口和账目。
　　灵光出现在许诺的身边，白鹤小心抬头看向沉默的许诺，忍不住摇了摇头，传音道：“你的嘴巴长出来是做什么的呀，你要说话啊。”
　　许诺问：“说什么？”
　　白鹤道：“说你想要做什么啊！”
　　许诺道：“我想要的……”她低头，目光带上一丝失落，“她对我诸多戒备，是不会愿意轻易信我的。”
　　白鹤一时无言。
　　许诺又道：“她更信那具分身，什么话都愿意对她说，也一心一意盼着她好。她只想着她的师姐，从不在意她的师尊。”
　　白鹤一时无语。
　　这边的钟馔玉来到黄四荣的会客厅中。
　　厅中已经站了数个人，黄四荣笑道：“这些都是目前极乐城中的各个掌事。他们看着极乐城兴起到现在衰败，愿意齐心协力，重振极乐城。”
　　几人朝钟馔玉拱手笑，黄四荣介绍起几人，皆是城中有名店铺的掌事。
　　钟馔玉掏出了数个册子，说道：“不瞒诸位，昨日一宴，知晓大家有心共兴极乐城。因而我做几套方案来，诸位请看。”
　　众人皆是一脸惊喜，将方案互相交换看起来。
　　越看，脸色就越是暗沉下来。
　　其中一位抬头，他已经年过半百，鬓角带霜，是此前钟馔玉曾吃过的聚福楼的老板。
　　“这些案子是好，但所花巨大，需要大量人手建造，所花的时间也是以几十，甚至百年计，这……”
　　钟馔玉道：“我看过极乐城的周围，人口少，田地开发也少，所幸土地还算得上肥沃。因而先建设周围，开路设田，将人流汇聚，自然日后也会吸引更多的人。这些建设需要人力，人流亦是会带动商业流动。时间虽长，但可以稳定发展，福祉延绵。”
　　那人闻言一顿，钟馔玉说得是对的，他们也都知道。
　　钟馔玉抬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只是商人重利，重近利，更何况他们已经见过近利，又如何愿意舍近求远呢？
　　那人看向黄四荣，黄四荣一顿，说道：“这法子也是极好的。若是师姐愿意出钱，我们自然配合。不如师姐安排一个得信的人物在这里，莫要耽误师姐的游学。”
　　钟馔玉放下了茶盏，看向黄四荣。她说道：“我的本命道途就是商道，游学不过是为了让我等增长见闻。在这里也不耽误。两三百载，若是此事得成，我道心无憾，又如何不是一种修行呢？”
　　“……师姐说得在理。”黄四荣皱眉，“可这样的事，我们来也可以，师姐莫不是不信我们。”
　　钟馔玉闻言，微微一笑：“既然你坦白，那我也坦白说。我知诸位在此地根深蒂固，也不想让一个人空降管着大家。可我投了钱，那也总该让我看到回利。极乐城曾经繁荣不假，可如今也衰败了，这要我如何信任你们呢？”
　　几人互看一眼，没有说话。
　　黄四荣则道：“且让我想一想。”
　　钟馔玉站起身来，说道：“那诸位请慢慢想。”
　　她说完，也不犹豫，就这么径直离开了。
　　其他几人默默看向黄四荣，有人小声道：“要不……求求神灵保佑？”
　　黄四荣按住了额头：“太突然了，反而会引人注意……而且神灵之力太过莫测……”
　　他皱起眉头，站在神像面前，看着被红布包裹的神像，沉思不语。
　　有人又道：“城主，那钟馔玉的法子花费得太久了。我等……寿岁有限啊！”
　　黄四荣的脸皮顿时狠狠跳动起来：“寿岁有限……”
　　================我是分割线=========================
　　曾经的白鹤还是一只白鹤的时候
　　许应祈：这只千年银线鱼，给你，给你。
　　白鹤开心地吃
　　许应祈：我以前也跟乐乐钓鱼吃。
　　许应祈：嗯，这里还有万年莲子，也给你
　　白鹤开心地吃
　　许应祈：以前乐乐也喜欢吃莲子……你吃的样子有点像她……我给你再找点
　　白鹤成功的越变越圆。

第 65 章 神州篇酬神（上）
　　“酬神节？”
　　钟馔玉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几人。
　　此时距离上次商议又过了一日，黄四荣又一次请来钟馔玉。这一次他好似终于下了决断，并不绕圈，待到人一坐定，就说了这样的话。
　　常乐陪在了钟馔玉的身边，她的修为虽不如钟馔玉，但身上有掌剑的剑符在身，也是很强有力的保镖。
　　常乐的眉心顿时一跳，看向钟馔玉。
　　她们此前商议来看，应该还有几次拉扯，钟馔玉再逼上一逼，对方才会露出马脚。
　　而今不止马脚，这是连马头都露出来了啊！
　　她看向厅中的掌事们，他们表情堆起笑来，点着头：“正是。我们此间有敬神的传统，开酬神节，定然会吸引众人来往，这样我们也可以向钟仙人证明我等实力。”
　　黄四荣目光沉沉，看向钟馔玉：“正是如此。”他挂上笑容来，“酬神节过，人流涌动，再辅佐师姐之法，想必日后定然是欣欣向荣，使我极乐城蒸蒸日上。”
　　钟馔玉目光闪动，她看向眼前众人，忽地一笑：“诸位对酬神节把握如此之大，怎么以前并没有见诸位举行呢？”
　　她翻出一把金算盘来，拨动了几下，说道：“哪怕是一年一次，按你们的说法，也应该会带动不少人吧？”
　　众人纷纷看向黄四荣，钟馔玉观他们表情之中似乎带了三分怨怼。
　　莫非是黄四荣拦着？
　　心中刚浮出这样的念头。
　　黄四荣就开口了：“神灵毕竟是神灵，以神灵谋取私利，对神灵不敬。”他对上钟馔玉似笑非笑的表情，脸色沉了沉，这才又道，“酬神节本就已经多年未举行了，更何况我听到了些传闻。”
　　“传闻？”钟馔玉问道。
　　“正是。”说话的是聚福楼的管事。他上前一步，抬起眼。
　　常乐察觉对方的眼神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她心中莫名。
　　只听那人开口道：“我听闻仙人的友人也听到了神灵妙音的传闻，因而斗胆提议的。”
　　常乐想起自己此前与那店小二问话时的场景来，一时无语。她低头，见钟馔玉似笑非笑地看了自己一眼。
　　常乐摸了摸鼻尖，又清了清喉咙：“我确实……嗯。我也想看一看酬神节什么模样。”
　　“如此甚好，仙人既听见神灵妙音，正是合该为我们神灵的圣女才是啊！”有人欢呼起来，纷纷看向常乐，目光灼灼，更显出了几分努力隐藏的狂热之感。
　　常乐被这些目光注视着，心中升起几分荒诞感，下意识地问道：“……当这圣女有什么好处么？”
　　众人道：“若你虔诚祈求，或许便会心想事成。”
　　常乐硬着头皮露出了一脸的向往之色来：“竟会如此么？那可真让人期待啊。”
　　“……既然我友人也想看，那便这样吧。”钟馔玉道，她站起身，看向黄四荣，“办酬神节所需用度，我这边也可以调用些许财帛帮忙。”
　　黄四荣的笑容总算真心许多，他拱手道：“如此甚好！”
　　钟馔玉也露出了一丝笑来：“无妨，我们身为青蚨门人，皆为一体。”
　　说着，她就带着常乐走了。
　　而黄四荣也一直盯着两人的背影，久久不语。身边有管事上前一步，露出了笑容来：“既可酬神，又可让这瘟神离开，这可真是再好不过了。幸好听到下面的人来报，若是他们能知道神灵妙用无穷，那就更好了。”
　　黄四荣转头：“若不是知晓这个消息……我也不会任由你们胡闹。这次酬神节，务必多费心。另外，多多注意那个听见神音之人。”
　　管事微笑道：“放心好了。”
　　常乐随着钟馔玉一起出了院落，这才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朝后看过去，低声说道：“真是吓死我了。那些人看我的表情，那可真是……就像是要我生吞活剥了似得。”
　　钟馔玉摇摇头，看着常乐：“我倒是要多谢你，若非你当初在外面的随口一说，恐怕他们不会如此轻易就提起这什么酬神节，恐怕还会再拉扯一阵。”
　　常乐叹口气：“当初只是看他们家家户户都敬神，再加上你们又做了噩梦，想要诈一下的。”
　　只是没想到鱼饵丢下去好几日，倒真的浮出了一条大鱼来。
　　钟馔玉闻言：“既是酬神，那因果线便足够让渺然看穿虚妄，寻得方向了。”
　　说话间，只听有侍女喊道：“福少爷，福少爷你慢些走。”
　　两人看着一个少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朝她们撞来。
　　两人都是修士，怎么会被一个羸弱的凡人少年碰瓷。她们身子一避，少年就跌倒在地，随后大口喘息着。他撑起身用力地瞪着两人。
　　身后的侍女们也赶了过来，一把扶起福少爷，与其说是扶，倒不如说是拎。
　　“福少爷，让你慢一些的，怎地还这般。”
　　“不要管我！”福少爷扭头，就要朝侍女打过去。
　　常乐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福少爷扭头看着常乐，表情里露出些许的惧色来。
　　常乐疑惑地挑眉，却见福少爷猛然抽回了手，就仿佛常乐是什么恶鬼一般。
　　他转过头，随着侍女走了几步，又扭头：“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常乐看着福少爷慢慢离开，他的后背更躬了几分，走几步就要喘息一次。
　　侍女急忙上前代少爷道歉：“少爷最近烧了好几次，因而心绪不宁。”说着，她又露出了期待的表情，“酬神节就要举行，听说酬神节时许下的心愿最为灵验，希望节后少爷的身体就渐渐好转吧。”
　　常乐有些惊讶：“消息传得这么快？”
　　侍女们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因为是酬神节的关系，极乐城中已经好多年没有办过酬神节了，大家期待很久了。”
　　常乐闻言，露出了一点笑容：“你们都是虔诚的信徒么？”
　　侍女们垂首道：“是，不过我们运气也不是很好，得不到神灵的赐福。”
　　常乐眨巴着眼：“是吗？”
　　钟馔玉靠过来，笑道：“姐姐们这样好看，又有城主庇佑，比我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凡人可好上许多呢。”
　　侍女们捂着嘴巴笑，看向钟馔玉：“仙人说的哪里的话。如您这般仙姿那才叫做好看呢。”
　　“不过比其他人，我们确实算得上不错。”
　　“也不知道这次酬神节，我们能不能请上一支请神香。”
　　远处的管家走过来，眉头紧皱：“你们围着仙人们做什么？”
　　侍女们哎呀一声，悄声拜托着仙人不要将这些话说出去，接着便如一堆粉色的云团那样散开了。
　　管家皱眉请罪：“我此后定会好好地管束她们。”
　　“有什么关系。”钟馔玉摆手，“漂亮的小姑娘，围着你叽叽喳喳，那是多美好的事呀。”
　　钟馔玉体态风流，说这话时眉眼间一股醉人姿态，犹如总是待在女人堆里的风流少爷那般。
　　管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钟馔玉，他早就听说仙人们向来不羁，男女不忌。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着离开了。
　　钟馔玉哈哈笑了好几声，侧头看向常乐：“大家族是这样的，很多时候没有秘密。更何况举办酬神节这种提振人心的事情，也不需要保密。”说着，她又看一眼沉思的常乐，问道，“怎么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实现愿望。”常乐说道，“唤醒这所谓的神灵定然是有什么机制在里面。我们当中，我没有做那个梦，我跟这些侍女，有什么是一致的呢？”
　　钟馔玉摸了摸下巴，拉着常乐往小院方向走：“倒也是个方向，不过嘛，我们且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常乐低头，她的手指虚虚地握了握，皱眉道：“还有那个福少爷，好像更弱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道：“此前大娘也说过，她的孩子就是莫名的虚弱下去。”
　　钟馔玉闻言，抬起头看向远处，随后轻轻地拍了拍常乐的肩头，说道：“他是城主的儿子，城主不会不管他的。”
　　常乐明了，钟馔玉这是在提醒自己，她们此刻正在城主府中。
　　而没有绝对的力量，不能一力破万法的自己，如今也没有太多的办法。
　　常乐站在回廊，朝福少爷的方向看去，最后还是转头，与钟馔玉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小院之中，整理工作已接近尾声。季寻春瘫在一旁，她这几日里没日没夜地跟常乐将资料重新拓印在灵纸上，温如玉再以秘法引入文网之中。
　　“终于，整理完了。”
　　温如玉睁开了眼睛，他的眼底一片青色，面色苍白地往嘴里灌灵液。
　　崔渺然上前一步，朝温如玉点头，温如玉牵引秘法，无数文字顿时密密麻麻地展示在半空中。
　　崔渺然脚下展开八卦图，她手中握着一把蓍草，轻轻挥出一次，就有一道名字浮出，与之因果线轻重牵扯，拉出数个名字。如此往复之间，无数的名字关联在一起，犹如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做完这些，崔渺然身子一晃，整个人往下栽去。
　　下一刻，钟馔玉就已经出现在她的身侧，稳稳地扶住了崔渺然。
　　崔渺然的手按住钟馔玉，手指苍白，钟馔玉翻手就要将一颗灵丹往崔渺然的嘴里塞。
　　“不必用这样好的丹药，灵液就好。”说着，她抬起头，看着半空中那些名字，轻声叹道，“不过一城之凡人的因果线，就能瞬间清空我的全部灵力……若是想要观整个人族……”
　　“好了不要再说这些了，你现在是该好生修养才是。”钟馔玉皱起眉头，打断了崔渺然的话，将她扶到一旁的软榻上躺着。
　　常乐走到温如玉的身边：“温道友，你还好吧？”
　　温如玉回答得有气无力：“本来还算不错。”
　　就是有了对比之后，就感觉没那么好了。
　　钟馔玉头也不回，往温如玉方向扔出一物。温如玉低头一看，是一个储物袋，他打开看了一眼，就紧紧闭上眼睛，嘴唇微动。
　　常乐离得近，听出温如玉念的是清心咒。
　　温如玉猛然睁开眼睛，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丹药来，顿时仿佛打了鸡血一般。
　　“既然崔道友已经关联好，剩下的就看我的了！定然不会辜负钟道友的！”
　　常乐顿时了悟，鸡血不是丹药，而是储物袋的东西。
　　常乐默默朝正在对崔渺然嘘寒问暖的钟馔玉看去，钟道友，你当真没有练那财可通神么？
　　临近夜晚，温如玉终于睁开了眼，说道。
　　“前五年，从外面涌入的人口一直在增加，最高达到了五十万人之多。此后外来人口逐渐减少，在第十年的时候出现了外流。外流的速度很快，人口将至二十万左右。”
　　温如玉挥动手臂，浮现出了一叠名字：“这些人是来了，又走的。”
　　崔渺然说道：“因果线呈现灰色，已经与这座城没什么关联了。”
　　温如玉又道：“此后留在城中的人口，则一直在降低，但青壮人口婚嫁一直很稳定，可人口并未增加。出现问题的是……”
　　季寻春闻言，顿时抬头：“孩童？”
　　常乐道：“孩童死亡并不会登记在册。他们要一直活到十二岁才会被登记在册。”
　　这个时代的凡人身体素质算不得多好，早夭极多。
　　因而孩童往往要长到十二岁，也就基本不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故夭折，也可以帮父母做工赚钱的时候，才算得上是一人，而被登记在册。
　　温如玉道：“孩子很少成年。十二岁前的孩童不会记录名字、死因。另外老人的死亡在第十五年的时候开始增加。”
　　常乐回想起来，城中有青壮，有中年人，确实很少看到老人和孩子。
　　“先是孩童，再是老人，最后是青壮。这个时候，也出现了很多人被收养的情况。”
　　温如玉说道，他的手腕挥动，空中密密麻麻地出现了文字，皆是名字，名字相连的线却大多是红色。
　　崔渺然闭上眼睛，似是不忍再看：“红线是凶煞之色。”
　　一个城中当然不会都是良善之人，可这密密麻麻的红线牵连在一起，而有的名字已经成为灰色，象征着他们人已经死亡。
　　“若非看到这座城，光看这些名字，我甚至会觉得这座城是一座邪修之城。”
　　温如玉轻声道，他抬头看着这些红色，良久沉默。
　　修士不应多牵扯凡人的因果，哪怕是青蚨门，也是以金钱做了交换，有银货两讫，因果了结之意。
　　而这城中所造之因大多为凡人，也难怪城中早就显露诡异，却依然没有修士注意到了。
　　温如玉扭头去看钟馔玉：“钟道友，你如何打算？”
　　“是要将此事上报，由仙盟中的前辈们来解决。”
　　“还是要继续查下去？”
　　钟馔玉仰头，她缓步来到这些名字下方，目光落在那一个个名字上，它们被红线捆绕束缚着，像是被困在囚笼之中。
　　过了许久，她才说道。
　　“富贵险中求，我争的是下一任青蚨门的门主之位，更何况，这或许与我青蚨门有关，我自然要先继续查下去！”
　　钟馔玉扭头看向其他人：“此行看来怕是凶险，若是想要离去，我并不阻拦。”
　　常乐道：“我的机缘落在你的身上，自然不会离开。”
　　崔渺然低头，铜钱摇过落在地上。她的眼神不好，但对卦象却早就熟知，只一眼就能看出卦象是什么。
　　崔渺然伸手按住了那卦象，面容平静：“我已收了钱，也花了那钱。”
　　其他两人略一沉默，就下了决断。
　　“既已来了，那便没有退缩的道理。”
　　钟馔玉顿时笑起来：“好！”
　　院门陡然被敲响，温如玉顿时收了神通，常乐前去打开门。
　　只见管家手捧着一个红布包裹的神像，双手恭敬地呈上。
　　“常仙子，听闻你听到神灵妙音，这是城主特意呈上的神像一尊，望常仙子早晚供奉，得偿所愿。”

第 66 章 神州篇酬神（中）
　　常乐将要关上房门，却见上方落下一道黑影来，常乐心念一动，竹雨剑一跃而起，朝那黑影刺去。
　　黑影头微微一歪躲过，在灯光下显露了一张美丽又带着锋芒的五官：“是我。”
　　是登徒子。
　　常乐招了招手，竹雨剑悬在她的身侧。
　　常乐看着许诺：“你来做什么？”
　　“你身上有不祥的气息，是得了什么东西么？”许诺问。
　　常乐想起了此前拿到的那个神像，她微微一顿，又陡然抬起头，环住了自己：“你怎么感觉到我身上有不祥的气息，你是不是在我身上放了什么监视的术法？”
　　许诺：“……我只是刚好在屋顶。”
　　她说道，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地砖上。
　　常乐微微松了口气，这才说道：“嗯，城主送来了一尊神像。”
　　“神像……”许诺重新看向常乐，伸手，“我看看。”
　　常乐于是从储物袋里翻出了神像，她可不敢放在外面。
　　许诺接过，解开红布，目光落在那神像身上，静静地注视着。
　　常乐好奇地看着许诺严肃的表情，问道：“你看出来什么了吗？”
　　许诺重新包起神像，问：“你们如今知道多少？”
　　常乐想了想，这才说道：“神像会达成一些人的愿望，但并非是所有人的。其中的机制我还不太明了。从户册来看，这尊神像应是会用人命来达成人的愿望。”
　　许诺又问：“那你们打算如何呢？”
　　这时，大门打开，钟馔玉走近，她看向许诺，这才道：“找出首恶，查明他们究竟打算做什么，以及与我青蚨门又有什么干系。”
　　许诺并不意外钟馔玉的靠近，只转头问：“你不认为城主是首恶？”
　　钟馔玉摇头：“黄四荣不过是一城之主，金丹修为。甚至就连金丹也是这二十年里升上来的。其中到底是不是这秘法的功劳都不好说。若他是首恶，就不会这样的表现。”
　　这些看他此前在宴中对此前极乐城的繁荣，对自己曾经的辉煌念念不忘，一再吹嘘就可知道。
　　“这样的邪法，又如何会是他能做出来的？”钟馔玉不屑道。
　　许诺倒是兴起了一丝兴致来，问道：“那你们又要如何查出首恶呢？”
　　钟馔玉没有说话，倒是崔渺然披着一身长衫从钟馔玉的房间里走了出来：“此前我便察觉到那位大娘留下的神像上牵有两缕因缘线，既然是朝神像许愿，那神像的因缘便是最重要之物。神像自然不可能只为达成人的愿望，它必然抽走了什么，送给某个人，又或是某种东西。”
　　“酬神节上，因缘汇聚，愿力是最盛之时，我自然可看清，那一丝因缘牵引的方向。”
　　许诺闻言，沉默片刻，终道：“原来你们早就已经确定好了。”
　　这时白鹤也陡然冒出，好奇道：“你们莫非早就知晓有酬神节了？”
　　钟馔玉露出一个微笑来：“我自然是不知道有酬神节，不过嘛，我只知道，若是想要造出一个快速、繁荣的虚造假象，那就没有比求神更快的办法了。毕竟靠人力，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嘛。”
　　“没有酬神节，估计他们也会有个谢神节，无论哪样都好。我们要的，只是那一瞬间兴起的大量因果来为我们指路而已。”
　　钟馔玉双手一摊。
　　她说完这些，又看向许诺：“说起来，前辈你来找常道友要神像又是为何呢？”
　　许诺说道：“我担心神像上有什么影响……她。”
　　常乐：“会有什么？”
　　许诺说道：“就如监视的法阵又或是别的东西，也或是引来灾祸的一些东西。”
　　钟馔玉眯起了眼睛：“前辈似乎格外在意常道友。”
　　许诺默默看向了白鹤。白鹤炸毛，她扒拉着自己不多的头发，努力寻找借口：“她，嗯她跟剑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嘛，关心小辈，理所应当。”
　　钟馔玉看向常乐，见常乐回了自己一个清澈且茫然的眼神。似乎不明白钟馔玉为什么会为自己说话。
　　钟馔玉：……所以说千年老狐狸都喜欢小白兔是吧？
　　她摇了摇头，又看了眼白鹤。
　　白鹤是剑门剑君的爱宠，早就成精，在剑门驻守多年。若非这一层关系，钟馔玉是绝不会信这个来历不明的许诺分毫的。
　　但既然有白鹤作保，她明显又关心常乐，倒是给她们这一行人多一层保证了。
　　唯一就是，得让常乐多付出一些。
　　想到这里，钟馔玉打了个哈欠，转过身去，推着靠着门边的崔渺然：“走了走了，睡觉。”她转头，又朝常乐挥手，“常道友，你们好生交流一下。”
　　“诶……”常乐伸手，她还急着回去跟师姐视频呢。
　　但现在只有她、许诺和白鹤三人。常乐默默地收回了手，她看着许诺，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神像还我？”
　　许诺点头，又叮嘱了一声：“将它包起来放在储物袋中，不要让它面对你，也不要对它许愿。”
　　常乐笑了笑，说道：“放心吧，我此前也没有做梦，它似乎对我不感兴趣。”
　　许诺则道：“那是因为你没有很深的执念。”
　　“执念？”常乐抬头看向许诺。
　　许诺点头：“是，执念能牵引它出现。”
　　她说到此处，看向了常乐，似乎在等待什么。
　　常乐哦了一声：“那我……去睡了？”
　　她急着视频。
　　许诺眼里的光黯淡了。她转过身，一翻身，重新跃上了屋顶，很快就消失不见。
　　白鹤转头看着常乐愣愣的表情，她歪了歪头，想不明白，于是也一头栽进常乐的灵兽袋里不出来了。
　　“执念……”
　　常乐走到书桌旁，轻声念道。
　　死去的大娘，因为自己的孩儿，痛恨自己的丈夫。而她的丈夫，开始是为了钱财，后来又为了成仙。
　　季寻春对自己的父母耿耿于怀，温如玉和崔渺然心有大道……
　　钟馔玉……钟馔玉怪怪的，先不做理会。
　　但是城主府上的侍女们，她们的生活已经远超普通的凡人了，她们有各种各样的愿望，却又不那么强烈。
　　“原来如此。”常乐小声道，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神像，不知何时，神像上包裹的红布缓缓滑下，露出了那诡异的笑容，还有举起的金钱。
　　就仿佛在等待常乐许下自己的心愿一般。
　　常乐皱着眉头，一把拉起红包包起神像，然后将它丢进储物袋里，这才重新拿出了铜镜，恭恭敬敬地奉上三枚极品灵石。
　　“再这么下去，我的灵石都要用完了。”
　　一边是心痛，一边又是期待。
　　常乐看着铜镜的影像摇曳着，渐渐浮现出人影来。
　　“师妹。”
　　熟悉的目光对上常乐的时候，常乐的心头涌上一抹甜蜜，甚至盖过了心痛，只觉得莫说三枚灵石，哪怕是三十枚，她也是乐意的。
　　“师姐……”
　　常乐轻声说道。
　　许应祈嗯了一声，她的目光也一直目不转睛地落在常乐的身上。她和本体不同，她的所知所感，本体都清楚，但本体那边遇到了什么，她却没有知晓的权限。
　　但本体比她好看，修为又比自己高，能时时护在师妹身边。她如今无法回信，也全靠本体。
　　相比之下，她心中也升起了一点自惭形秽之感。
　　“师姐，你那边……怎么样呀？”
　　常乐被看得有点羞涩，低着头问。
　　许应祈也放低了声音回：“还算不错。”
　　不远处的师弟师妹们抬起一双双无神的眼睛看向了许应祈，先是撇撇嘴，再用祖传的脸技悄无声息的交流着。
　　“你那边呢？”
　　常乐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线，死去的灰色的名字，想起大娘痛苦的哭泣，想起越来越瘦弱的福少爷……
　　她轻声道：“我也还不错。”
　　或许此后即将面临大危机，大危难，但是此时此刻，只谈风月。
　　许应祈亦是如此想法，她抬起眼，远处的神像狰狞，蒙起的红布彻底落下，神像之威笼罩整个秘境之中。
　　唯独他们此刻身处的小屋是唯一的避风港，但那又如何，此时此刻，亦是风月闲。
　　她嘴边含笑，三日的冥思苦想，三日的禅精竭虑，三日的疲惫都似乎消散殆尽。
　　她伸手去，似乎想要触碰常乐的脸，又克制地蜷起手指，说道：“你们可有遇到什么事么？”
　　常乐想了想，努力地想了半晌，才说起了自己的伙伴来。说伙伴们的神通，也说到大家入世观念的不同。
　　“凡人之因果诡谲，种善因不一定得善果，这一点我已经在卫城有所感知，甚至也为此畏惧。可是这一次我在极乐城中的经历，却让我又有些不同的想法。”
　　常乐说道，她看到许应祈期待的眼神，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对方不会责备自己。
　　“我眼下只是一个粗略的想法，只是觉得我们这样……或许是有哪里不对的……”
　　因为畏惧因果，所以修士哪怕入世，也要远离因果。但这样的入世与出世又有什么不同呢？
　　极乐城的事情，长达二十年，却没有一个修士察觉到。若非天机老人指引，就连钟馔玉依然也不会注意到极乐城的异常。
　　这是不对的。
　　可是哪里不对，又为什么不对，常乐却一时想不出来。
　　“或许等到我们见面的那日，我就能明白，也便可以真正与师姐说了吧。”
　　常乐认真道。
　　“见面那日……”许应祈回道，她抬起头，朝窗外看去。
　　窗外的神像展露怒容，扭转头来，身后张开的四臂挥舞，朝许应祈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祂已经笃定许应祈犹如暴风雨中的小舟，只需要一次风浪，就可以将之颠覆在海浪之下。
　　蹲在一旁的师弟师妹们顿时激动地交流起来。
　　“师叔祖开口啦！”
　　“大师姐应该不会想要牺牲自己了吧？”
　　“我死了都不想大师姐死。”
　　“啊呸呸呸！！胡说什么？我们都会活得好好的！”
　　许应祈淡定地收回眼神，似乎窗外之只有清风明月一般，她的神情温柔下来：“嗯，见面那日，期望你能好好对我讲。”
　　常乐笑了笑，她想起许诺对自己说的话，于是又道：“师姐，我遇到的那个登徒子，原来她是白鹤的故友，你可认识她？”
　　许应祈的笑容僵硬一瞬，然后道：“……不认识。”
　　她硬邦邦地说完，又问：“怎么了？你可是……对她改观了？”
　　这一句话问得许应祈心中着实的别扭，她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期望听到常乐说改观，还是说不改观？
　　常乐道：“也还好，就是一个陌生人吧。”
　　许应祈轻轻松了口气。
　　常乐道：“不过她对我说，极乐城的神像，只对有执念的人有用。”
　　许应祈一愣：“执念……”
　　她陡然转头，看向了窗外，窗外的神像依旧屹立在那里。
　　她轻声道：“原来如此，是因为执念。”
　　想要破局，便只能舍弃执念，可是……
　　许应祈又转头看向常乐，只见常乐还在认真地看着自己，她弯起的眼睛里只有自己，全是自己。
　　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见到这样的常乐了。她又如何舍得？
　　常乐道：“我的伙伴们都梦到了一些东西，我却没有梦到……师姐，你有执念么？”
　　“执念……”许应祈轻声道，“我自然是有的。”
　　常乐直起了身子：“师姐的执念是什么？”
　　她说完，又万分庆幸许应祈不在极乐城中，否则岂不是也会被神像迷惑？这东西果然邪性得很！若是放任，在这修真界中岂不是要揭起腥风血雨？
　　许应祈静静地看着常乐，她忍了那样久，若是此时不说，日后或许属于她，属于许应祈的执念，就再没有传达到常乐耳中的可能了。
　　“我的执念……是想要入……”
　　入？
　　入什么？
　　这是我等能听见的？
　　身边的一群人悄然无声地靠近许应祈。许应祈被这些热烈的小耳朵和小眼神都拉回神智，她又羞又恼，愤愤地瞪了他们一眼。
　　若不是外面太危险，她岂会在与师妹相会的时候让他们在这里？
　　他们竟还以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分明她想的很纯洁，但被这么一看，却又陡然觉得自己不纯洁起来。
　　大家于是又静悄悄乖巧地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
　　“师姐？”常乐的声音响起。
　　许应祈急忙抬头，她张了张口，又颓然闭上嘴。
　　“我……”
　　常乐察觉到旁边露出的一个师兄的脑袋，她沉默片刻，这才说道：“现在若是不想说，那便日后我们见面时再对我说吧。”
　　许应祈点头，许久后，才道了一句：“好。”
　　随着时间流逝，常乐的身影渐渐消散，她扒拉着铜镜，大声道：“师姐！你千万小心，我会等你回来的！”
　　最后的声音也模糊不清，只能从常乐的口型察觉她的意思。
　　许应祈握紧了自己的剑柄，看向远处的神像。
　　她沉沉闭上眼：“是执念。”
　　想要破局，就要放下执念，舍了自己。可是师妹还在等待自己，她又如何舍得就此身死道消？
　　一定，一定有什么别的法子可以破局！
　　这个念头升起的那一瞬，在极远处的虚影陡然抬起头来看向天空。
　　“似乎……像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是分割线============
　　没错，师姐的执念，只是想入鞘罢了。流浪的剑，想回到她的鞘，多么纯洁！

第 67 章 神州篇酬神（下）
　　“……起风了。”
　　不到十月，天气正是最适宜之时，却罕见地起了大风。
　　风刮起树叶哗啦啦地响动，似是有无形而巨大的什么物体正紧紧地贴着树木的顶端，将它们的头压得弯下去，然后朝着远方呼啸而去。
　　崔渺然伸出手，感受着风中的气息。
　　常乐站在离她不远处，低头看着下方的小院。
　　她们现在站在屋顶上，在风起的那一刻，崔渺然就已经感觉到了风中有“奇怪的气息”，因而站在了更高处，好方便观察。
　　她手掌微微一张，脚下顿时出现一张阵盘。这并非是此前常乐所见的六宫八卦图，而是伏羲六十四卦。巨大的阵盘朝远处铺去，徐徐旋转，生死相易，四时运转，无时无刻不在变动。
　　在这阵盘出现的那瞬间，一张结界徐徐落下，罩住了整个小院，也叫外人无从察觉崔渺然的神通。
　　崔渺然陡然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中金光闪动，一直看向远处。
　　“……不是愿力……是因果……”
　　城中无数人牵引出了无数的因果，它们纠葛在一起，朝着远处蔓延开去。
　　前世所念，今生所愿，今生所种，来世应果。
　　无数人，只要沾染上这份因果，就会被无意识地牵引，甚至包括了她们这些人。
　　崔渺然微微转首，却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常乐，她身上的因果线那么干净，就好像这是她的第一世那样。
　　“你……”
　　崔渺然一愣，突然之间眼睛一阵发痛。她闭上眼，阵盘在自己下方陡然消失。
　　常乐上前一步，扶住了崔渺然，问道：“还好吧？”
　　“还好。只是得你帮我下去了。”崔渺然道。
　　常乐笑：“自然。”
　　她将崔渺然带到小院之中，其他人也跟着围了上来。
　　崔渺然道：“因果牵引，前世今生，甚至有累世因缘者，都会受到这份感召，因为各种各样的的理由，有意又或是无意地来到这座城。”她抬起头看向一旁站着的钟馔玉，“就连我们到这里，恐怕也是受到这样的感召。”
　　钟馔玉闻言，脸色凝重：“因果感召……”
　　崔渺然应了一声，她疲惫地闭上眼睛，然后道：“我去休息会儿。”
　　钟馔玉扶住了崔渺然：“我送你。”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恭敬的声音响起：“常仙子，负责您衣物测量的人来了。”
　　常乐叹了口气，她接下这什么圣女的职位后，就变得忙碌起来，衣物的准备，饰品的打造，总之每日里做不完的事。
　　她认命地出发，大家对她的态度变得更加的恭敬，隐隐地透出向往的神情。
　　“仙子请这边走，今日来的裁缝是极乐城最好的，他手中的好料子可不少，这次都捐了出来。”
　　带路人恭敬地说道，他走在常乐的前方，却谦卑地弯下自己的腰。远比此前更加的恭敬和诚心，让常乐有种打入敌人内部的感觉。
　　“哦？看来他对神灵很是虔诚。”
　　常乐也逐渐掌握了神棍伎俩。
　　那人的身子更低了低：“正是如此，我们极乐城中，自然是对神灵最为虔诚的人了。仙子可有按时上香？”
　　常乐面色不改：“自然是有的。”
　　那人顿时露出笑容来：“如此甚好，愿仙子早日达成所愿。”
　　常乐测了身形，裁缝也是万分恭敬，言语之间尽是憧憬和崇拜。常乐觉得不太舒服，寻了个由头，就出了城主府。
　　城主府自然也是大开方便之门，对常乐可说是言听计从。
　　常乐漫步在极乐城中，不过几日不见，整座城市就仿佛完全变了个模样。且不说四处挂起的灯笼彩带，就连众人的精神面貌也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酬神节要开始了。”
　　“怕是十年没有举办过了吧？”
　　“这一次酬神过后，我极乐城定然会恢复昔日的荣光！”
　　“听说这一次的圣女是个货真价实的仙子！”
　　“神灵定会保佑她得偿所愿。”
　　“知晓神灵的伟力，她也会如城主那般保佑我等。”
　　……
　　话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又如何逃得过修士的耳目？
　　常乐皱着眉头，慢慢地走过街道。她不再在大街上走，而是往更僻静的方向，最后竟是不知不觉来到了那个大娘的屋子。
　　这房子没了主人，显得更加破旧了些许。门口的锁头被人撬开，落在地上，半掩着门，露出一丝内里的黑。
　　常乐推开门，门里的东西摆放完整，没有人偷窃。
　　只是唯一的一张桌上放着一张牌位，写着大娘的名字和生辰。
　　常乐的目光落在那字上：“……？这字，似乎有点像师姐的……？”
　　可是师姐又如何会在这里，多半是自己写的太烂，又或是太过想念对方，所以才会觉得这字像师姐吧？
　　常乐微微叹息了声。
　　牌位的下方点着一炷香，早已经燃尽了，从那残留的痕迹来看，并不是什么好香，就连沉闷的香味也闻不见了。
　　在这个地方还会燃香的人……
　　常乐想着，随手甩出了一张追踪符来。见它燃起一缕烟，直直地指向了外面。
　　果然是二狗子。
　　左右无事，那便去看一看吧。常乐现在不想回去，她在这城中似乎陡然变得神圣起来，这种感觉十分怪异，让她浑身上下都觉得不舒服。
　　她顺着烟引往前，看在大娘的份上，能救就救一把，在酬神节开始前，把他丢出极乐城好了。
　　一路往前，二狗子并没有走在大街上。他所行的道路，就如他这个人一般，是被这座城所抛弃的路，走在无人知晓的偏僻小道里，然后一直到了一处……
　　“这宅院有点大啊。他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常乐看着眼前的高墙。高墙下方有一个小洞，二狗子应该就顺着这狗洞钻进去的。但是这墙墙高且坚，一枝花树懒洋洋地探出枝丫，还能看到里面探出一角的屋檐。
　　显然这是一个大户人家。
　　二狗子不可能与这种人家有什么联系……
　　不对，他是认识一个少年老爷的。
　　“不会真的去给别人当儿子了吧？”
　　常乐摸了摸下巴，她已经有些不想管这闲事了，但最后还是咬了咬牙，翻过墙头。
　　毕竟来都来了。
　　院中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常乐运转神识，扫过周围，却没有发现人烟。
　　虽然筑基期的神识有限，能展开的距离不远，但这里的人也未免太少了吧？
　　常乐皱起眉头，干脆翻身进了院落中。走出三个庭院，莫说人烟了，连一只鸟都没有看到。
　　这宅子太安静了，若不是此刻晴天白昼，日头高挂，恐怕常乐早就转身离开了。
　　走到某处，常乐脚步一顿，她来到一棵树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棵郁郁葱葱的大树，手腕一翻，竹雨剑飞快地掘开树底。
　　常乐看到了下面显露的白色。
　　是森森白骨，密密麻麻地垒在一起，也不知道是多少具。只从那圆滚滚的头颅上能判断出来大概有十来具之多。
　　而在识海之中，这动静也引来了人。
　　常乐手中捏着竹雨剑，静待脚步声奔进，她扭过头来，心中升起杀意。
　　但在看到来人的时候，又陡然顿住。
　　是二狗子，还有福少爷。
　　他们也显然愣住了。
　　在看到常乐前方的白骨后，福少爷的脸上顿时浮出一层苍白，他用力推了一把二狗子，大声道：“快，快走！这也是个杀人魔！”
　　常乐眉心一跳，竹雨剑顿时拦住了两个人：“你们说谁是杀人魔呢？”
　　两人浑身颤抖，二狗子沉默不语，福少爷更是身子抖得跟什么一样。
　　“这家主人呢？”常乐问，她眯起眼睛问。
　　二狗子不说话，倒是福少爷小声道：“……死，死了。他们，他们……福源不够，寿岁不足……祈愿过后，就，就……”
　　常乐一愣，她侧头看一眼那些白骨，又朝福少爷看去：“他们的尸体也在这里？”
　　福少爷咬住下唇轻轻地点了点头，身子更加颤抖起来。
　　常乐道：“带我去看看。”
　　二狗子转头：“我带你去，你放过这个家伙。”
　　常乐耸耸肩，反正她也没想过要怎么福少爷。他们两人擦过福少爷的肩头，福少爷猛然一抖，急忙跟上来：“我与你们一起去。”
　　他说着话，但人却挡在二狗子的前方，似乎是想要保护对方一般。
　　常乐没有说话，二狗子也没有说话，他们走得不快，却也很快就到了。
　　房间里那少年老爷和另一人都倒在地上，满头白发，身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堆砌起来，若非那衣裳，常乐甚至没有认出来他们是谁。
　　除了此前看到的那两人，还有倒在地上的一个人。那人仰面栽倒，心口有伤，但伤口里却连一丝血都没有，甚至他整个人都干瘪下来，成了一团皱巴巴的人干。
　　那身衣裳也很熟悉。
　　二狗子说：“那是王三。”他说着，似乎并不畏惧，带着一丝报复一般的兴奋，用力地踹了一脚那具人干。
　　福少爷顿时发出一声恐惧而压抑的低叫声。
　　“你是来找他们报仇的？”常乐问。
　　二狗子道：“不错。”
　　他挺直着背，警惕地看着常乐。常乐点起一张怨气的符箓，但房间里干干净净的，连一丝怨气都寻不到。
　　常乐甩了甩手，看着那张符箓燃尽，她转身，又问福少爷：“你呢？你不在城主府里，在这里做什么？”
　　福少爷的额头上全是冷汗：“我是……我是来劝二狗子离开极乐城的。酬神节要开始了，他还留在这里，或许，或许……”
　　他的目光不停地朝那些尸骨看过去，在看到的一瞬间，又脸色苍白地转了回来。
　　福少爷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问题了，他张开口，但呼吸间恶心的气息又让他感觉更难受，最后只能捂住自己的口鼻，看那模样似乎马上就要晕过去了一样。
　　二狗子沉默着：“酬神节……他们会杀死我们么？”
　　福少爷用力摇头：“我，我不知道。我……”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又抬起头看了眼常乐，闭上嘴巴。
　　常乐则道：“总之就是这样，你们要离开就赶紧离开吧。”
　　她说完，转身打算离开，却见福少爷紧紧地跟着自己。
　　常乐有些疑惑：“你不走？”
　　福少爷摇头：“我走不了……”
　　常乐叹了口气：“那我送你回去吧。”
　　福少爷垂着脑袋，他的头撑在那纤细的脖子上，让他看上去头很大一样。常乐见他领口下的身体透出的骨骼，有种皮包骨的感觉。
　　常乐皱眉，一把抓起福少爷，站在竹雨剑上，朝城主府去。她转头，见二狗子还站在原地，朝自己的方向看过来。
　　他的表情很是平静。
　　常乐心头有些不舒服，她转过头，驱使竹雨剑一直飞驰到城主府。
　　很快不止是管事，就连城主也跟着来了。
　　福少爷下了剑，挪到城主身边，低头喊了一声：“阿爹。”
　　“你去哪里了，知不知道大家都为酬神节忙碌！”黄四荣皱着眉头，他的手捏了捏，到底还是没有动手，只是开口，“你们都看好少爷，不要让他再出去了。”
　　大家急忙低头应是。
　　城主来到常乐身边，他抱拳道谢，模样很是亲近的样子：“多谢常道友。”
　　“无妨。”常乐开口，她正打算虚应几句就离开，却突然一顿，道，“城主似乎精神更好了些。”
　　城主笑起来：“或是因为酬神节将要开始，神灵保佑吧。我都感觉到我的修为有一丝精进了。”
　　常乐道：“那神灵当真有这样神奇？”
　　城主顿时压低了声音：“道友也听过神灵的妙音，如何质疑神灵呢。若是道友不信，酬神节时，诚心祈愿，必然可心诚则灵。”
　　常乐眯起了眼睛，她露出一个虚伪的笑容来：“那就借城主吉言了。”
　　说着，她正要离去，但脚步陡然一顿，看向城主：“道友的鬓边有白发了，看来是操劳太甚了啊。”
　　城主的脚步也跟着一顿，他伸手，手指按住了自己的鬓边，再抬起头时，常乐已经离开。
　　城主朝一旁的福少爷看去，福少爷的身体微微颤抖，小声道：“爹，爹……”
　　城主笑了笑，按住福少爷的身体，和颜悦色地道：“安心好了，你是爹的儿子。我不会对你不好的。”
　　他慢慢地朝府中走，仰起头，低声道：“酬神节，酬神节，偏偏这时候。一切都是命运啊……”

第 68 章 神州篇请神（上）
　　天光方现出一丝光亮，清晨的钟鸣敲响，回荡在整个极乐城中，开启了一天的序幕。
　　常乐已经端坐在自己屋中，她面前坐着她的小伙伴们。
　　众人看着她盛装打扮的模样，当真是瑰姿艳逸，仪静体闲。
　　哪怕道心坚固，依然被她的容颜之盛所迷，有一瞬间的迷离。
　　但几人很快就回过神来，钟馔玉道：“按此前的说法来看，他们并不是想要献祭你，而是想要拉你入伙……不过我们已经备好两套方案。常道友，你需得时时警惕。千万不能落入圈套。”
　　那神像颇为邪性，此前几人亦被迷惑过，若不是常乐，恐怕也没有那么轻易脱身出来。
　　常乐心知自己任务艰巨，因而点了点头，说道：“我理会的。”
　　她领悟了弃圣绝智的剑技，对稳固内心，破除迷障有绝佳的功效，这一点是几人之中最强的。
　　如今想来，这个任务倒好似冥冥之中早就注定一般。
　　季寻春道：“我会随时在师叔祖的身边。”
　　常乐亦是朝她点了点头。
　　温如玉则道：“我会牵起文网，尽量链接彼此。”
　　钟馔玉看向崔渺然，崔渺然道：“愿力升起，我定不会辜负所托。”
　　钟馔玉的唇微微颤了颤，但最后还是没有阻止，只道：“一切便拜托你们了。”
　　院门敲响，一众人欢喜地走进，来迎酬神节的圣女。
　　常乐站起身来，她看着前方众人，看见他们满含期望的目光，就仿佛自己承载着他们所有期望那般。
　　“常仙子，莫要忘记您的神像。”
　　有人躬身道。
　　常乐便拿出了神像，将其捧在身前。
　　众人的态度更加的恭敬谦卑且顺从，腰深深地弯下来，将常乐迎了出去。
　　“仙子定会得偿所愿。”
　　屋顶上流光闪过，许诺看着常乐迈出小院，走进一重一重大门之中。
　　白鹤在她身旁闪现：“你不跟过去？”
　　许诺转头看着白鹤：“今日分身要破秘境，她已勘破秘境本质。但以她的能力，虽然勘破，恐怕也会迷失，死在秘境之中。”
　　白鹤问道：“那你是打算？”
　　许诺道：“我意识回归分身，可以发出我本体的一击。”
　　白鹤讶然：“你竟是要助你的分身？虽然我让你不要太浪费分身，但你们本是一体，为何还非要耗费自己本体来助一个分身？”
　　许诺道：“乐乐希望分身活着。”
　　白鹤沉默片刻，最后跳起来：“你们是一个人啊！常乐不知道，你难不成也不知道？这个秘境分明是一处陷阱，我们还不知道对方究竟是针对的剑门大师姐，还是已经明了你的真身，这个时候你去帮忙，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傻？？”
　　许诺摇头：“我入世本就是为了寻找让乐乐恢复的办法，我从来就不是为了守卫人族而来。”
　　白鹤张了张口，好半晌才说道：“常乐到底是你什么人。”
　　许诺微微一笑：“她不是人。”
　　说完，她盘膝而坐，看着天光：“不久后，我便会回归分身破局。乐乐这边暂且拜托你了。”
　　白鹤搓着手：“若那幕后之人针对的是你，我担心护不住常乐。”
　　许诺说道：“放心，若她当真遇到生死存亡之时，我会醒过来的。”
　　醒过来？那你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白鹤心道，她看着饲主淡定的表情，最后还是没有说话，转过头，使劲地跺了跺脚：“罢了罢了，舍了我这老命，我也会护住常乐的。你，还有分身，谁也不许有事，听到没有啊！！”
　　许诺笑了笑，点头。
　　白鹤顿时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远处。而许诺沉默地看着他们远去，这才缓缓沉入虚空之中。
　　虚空之内，有无数的时空裂痕出现又消失，若是出现在一个物体上，瞬间就能将之湮灭。
　　这里是大能们也要避之不及的地方，它们超脱时间与空间存在，哪怕是大能也只能通过痕迹推算出它们下一次出现的征兆，小心避开。
　　而许诺坐在其中，却丝毫不惧。
　　对她而言，再没有比此地更为安全的所在了。
　　许诺手掐着剑诀，闭上了眼睛。
　　秘境之中的许应祈陡然眨了眨眼，她环顾四周，看着眼前一群剑门弟子。他们整装待发，手持长剑，正期待地看着自己。
　　“准备好了吗？”许应祈问，本体与分身意识融为一体，她的手抚摸过免成剑柄，露出了一丝微笑。
　　弟子们纷纷点头。
　　“那就出发吧。”许应祈道，她的手按在了木屋的把手上，又转过头，“我们所有人都会活着回去。一个都不会少。”
　　“一个都不会少！！”弟子们压制住心中的激动和担忧，大声说道。
　　许应祈点头，灵光在她的眼底闪动，谁都不能少，也包括了自己。
　　她推开门，抬起头。
　　神像高耸入云，三面六臂，坐在莲花台上，头戴金冠。祂三面呈寂忿相、忿怒相以及寂静相。
　　此刻忿怒相朝许应祈看来，三眼之中光芒大盛，落在许应祈的身上。
　　这一瞬间，许应祈心中陡然升起一丝莫名的了悟来。
　　今日，正是这具化身“许应祈”身陨之时，这是早就写于命运之上的痕迹。
　　“但是我要活下去。”
　　因为那是常乐的期许。她就承诺过，常乐所许，无有不应。
　　许应祈抬起头，她的手中握住免成，仰头朝神像看去。
　　神佛也好，命运也好，谁也不能阻止。
　　若是有阻，那便一剑斩之！
　　常乐往前行的脚步微微一顿，她转过头，这个动作实在有些大了，璎珞晃动，带来刷拉拉的响声。
　　众人也跟着一顿，朝常乐看过来。
　　季寻春压住自己的剑，问：“师叔祖，怎么了？”
　　常乐皱着眉头：“没什么。”她顿了顿，又小声说道，“总是觉得心神不宁。就好像，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一样。”
　　可到底是什么事呢？
　　常乐细细思索，酬神节还未正式开始，大家都很平安。
　　师姐也说自己无事。
　　那么，还有什么事呢？
　　常乐转过头，说道：“或许……只是我的错觉吧。”
　　她说道，手中微微缩紧，无意识地捏住了神像。神像身上的红布渐渐落下些许，展露出神像寂忿神色，既慈悲，又狰狞。
　　宛若人心，善恶交杂。
　　“恭请仙子登上神轿。”
　　唢呐声起，众人高声喊，声音如浪潮一般，朝常乐推来。
　　常乐甚至有种被无名的力量推着，将她推入了神轿之上。当她站在神轿上时，无数人齐刷刷地跪倒，额头抵住尘埃，她目光所及处，皆是匍匐的人群，黑压压地朝远处延伸。
　　无人敢抬首，无人敢直视。
　　就好像她自己就是神灵本身一般。只需要她一句话，就会有无数人为她前赴后继，出生入死。
　　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声音在心底响起。
　　但常乐心中越发浓郁的忧虑又将这刚刚升起的不可一世掩盖下去。
　　于是心底处的声音无奈地沉淀下来。
　　唢呐声起，神轿朝前行，往大街上前行。
　　酬神节准备了七日光景，无数人，因为种种因由，或是主动，或是被动，来到了这座城市。
　　他们也都聚集在路边，踮起脚去看神轿的前来，又在神轿驶过的时候，深深地低头，如同城中虔诚的信徒那般，匍匐下来，低声念诵着。
　　常乐听见无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愿神灵保佑，使家中生意好，日进斗金。”
　　“愿神灵保佑，家中长辈身体康健。”
　　“愿神灵保佑，下一胎是个麟儿。”
　　……
　　常乐感觉到手中的神像似乎渐渐发热，她低头，可细细感受的时候，那神像却又好似并没有什么改变，手心的温度依然是那样。
　　唯一不同的，只有不停跪拜的人群。
　　“……简直是可怖。”温如玉低声道，“敬鬼神而远之。如此这般，人鬼颠倒。”
　　“愿力围绕在神轿之上，凡所见者，无不被愿力所获。”崔渺然说道，她一双眼睛金芒微闪，手中却并没有掐诀，这是她的天赋神通，而非修行所得。
　　温如玉摇头：“在人间，行鬼事，不可为之。”
　　钟馔玉竖起一根指头：“你们收敛点，这叫做信仰虔诚。”
　　“我们这是在文网之中。”温如玉叹息一声，终是闭嘴：“这要游街到什么时候。”
　　“这要到什么时候？”常乐问。
　　跪在一旁，负责伺候常乐的一个人说道：“回圣女话，此番将大街都游过，会入中间供奉的殿中。神灵无庙，但城主大人说常仙子是听闻神灵妙音之人，因而为常仙子专门准备了祈愿的地方。到那时候，万民齐聚，为圣女的愿望开道。”
　　常乐：“……”
　　听起来有种不太妙的感觉，一时不知道是用自己给其他人开道，还是其他人给自己开道。
　　常乐的手探入袖中，捏了捏藏在里面，一把就可以扯出的剑符，心中勉强镇定，开口道：“有劳城主了。”她说着，顿了顿，这才又道，“也有劳你了。”
　　那人心中激动，大声道：“不，不必言谢，圣女得偿所愿，神灵之威名定然远播，我极乐城沉寂多年，也终于能得以繁荣昌盛。”
　　繁荣昌盛……
　　常乐心中微微叹息，抬起头来，看着远处匍匐的人群，犹如一群黑压压的蚂蚁，又或是温顺的羊群那样。
　　钟馔玉曾说，神灵许多都是曾经飞升的人族大能。若她是神灵，是人族的大能，真的会喜欢这样的场景吗？
　　除非自己是想要吃羊的狼，又或是圈养羊群的牧羊人，才会喜欢吧。
　　天色渐渐暗沉，香烛的气息在城中弥漫，唢呐的响声越发的响亮尖锐，一声尖锐的喊声响起。
　　“恭请圣女，请神座入殿！！”
　　众人抬起头来，他们开始欢呼起来，所有人汇聚在一起，扬起头，双眼发光，看着常乐一身彩衣，身披璎珞，怀抱神像下车。
　　常乐甚至觉得他们不是在看自己，而是自己手中捧着的神像。
　　她虽是站在神轿上，可自己似乎也变成了一尊血肉所铸就的神轿。而她手中的神像，就以她为轿，坐在她的身上。
　　这个念头一升起，常乐的脚步陡然一顿，手中的力道不知不觉放松了。
　　但神像依然稳稳地停在她的手中，或者说，那神像就仿佛黏在了她的手心里一样。
　　常乐的心口猛然一惊，她这才察觉到，那包裹住神像的红布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滑落。神像冰冷的底座和她的手相连在一起，常乐的手微微颤抖。
　　就连那神像似乎也仿佛察觉到了常乐的不对劲。
　　在常乐的目光之中，神像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来，那半是愤怒半是寂静的面容上，似乎也染上一丝诡谲的微笑，探究一般地看向了常乐。
　　看着它这个不虔诚的信徒。
　　【你还在等什么？】
　　“圣女，你还在等什么？”
　　常乐骤然抬头，她看到一旁的人面带不解地看她，目光下移时，又露出了十分的狂热。他催促道：“快进入殿中啊，圣女。神灵早就已经等不及了。”
　　“等不及？”
　　“是啊，你没有听到吗？神灵的催促声。祂在呼唤你带着祂走进去。”那人说着，张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目光闪动间，似在癫狂。
　　常乐低头，她看见神像还是此前的模样，似乎方才看到的，听到的都是自己的幻觉一般。
　　可自己已经是筑基修士，只差一线就能抵达金丹，又有心法护身，足以破除迷障，如何会看到幻象？
　　常乐没有动，一旁的人的催促声逐渐变得激烈起来：“你为何不走，你为何还不走？你是不是并不虔诚，你……”
　　常乐猛然转头：“你是圣女还是我是圣女？”
　　那人陡然一顿，眼睛的红丝都似乎愣住。
　　常乐强自静下心神，越是恐惧之时，就越不要被恐惧所控制。
　　她微微扬起脖子，注视着面前的人：“神灵看中的是我，你是不是想要谋取我圣女的身份，想要替代我去许愿。”
　　那人的目光顿时一闪，常乐一时无言，你还真的这么想啊！
　　他急忙后退几步，跪拜下来：“没有，没有这样的事……”
　　常乐哼了声，她低头，又看了眼手中的神像，这才终于从那种逐渐升起的恐惧心中挣脱出来，大步往前。
　　这神灵是真的大恐怖也好，又或是虚张声势也罢。
　　她是绝不会在这里陨落的。
　　========我是分割线==========
　　按照原作，师姐会死在这个秘境之中的
　　另外，她们真的就是一个人啊，性格也是一模一样的。之前相当于信号不好，存档不一致而已。现在本体主动融入，相当于同步了。

第 69 章 神州篇请神（中）
　　这座大殿是城主以修士之神通，结合了数个修士之力建造而成。
　　可谓是翡翠香烟合，琉璃宝地平，只是殿中无垂目慈悲的神佛，只有匍匐下跪的人群。
　　他们的头深深的抵住地面，分列两侧，中间让出了一条通路来。而城主就站在最中央等待着常乐。
　　“圣女，请前来。”黄四荣双手笼在袖中，朝常乐行礼。
　　黄四荣再如何虔诚，但他也是金丹修士，而今他对常乐行礼， 没有半分金丹修士应有的傲骨，反倒深深地垂下腰，看向常乐的神情恭敬之中带着一股渴求的贪婪。
　　常乐知晓，他看的并不是自己，而是手中的神像。
　　常乐大步朝前，季寻春正要跟上，众人已经缓缓合拢，将通路阻断。
　　季寻春眉梢微扬，手掌按在剑柄上。
　　常乐转头，朝她摇了摇头，季寻春深深地看着常乐，没有说话。
　　文网之中争吵纷杂，常乐让季寻春回去。
　　季寻春并不赞同：“师叔祖，不可只身冒险！”
　　常乐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此刻反悔，只会让我等陷入危难之中。”
　　言毕，常乐已经回过头去，不再看向季寻春。
　　黄四荣见状，他的神情柔和极了：“圣女，请随我来。”
　　常乐捧着神像的手微微收紧，她点头，跟在黄四荣的身后，朝更深处走去。如今，只能靠她的。
　　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的手缓缓收紧，看向前方，迈开脚步。
　　她走过无数跪倒的人，她听见他们的声音，不知是说出口，还是那些声音是浮现在她的心底。
　　比起在城中的期望，这些愿望更加的具象，也更加的明确，交出什么，获得什么。
　　像是一本账目分明的账册。
　　“愿我的寿岁增加二十年，我愿付出家中小儿一名，望神灵收下。”
　　“愿我能成修士，我不想要再做凡人。我愿付出家中老小，望神灵不弃。”
　　……
　　这些愿望具体，献祭也具体，这些人，和城中那些人并不一样。
　　他们……是真正得到过好处，实行了献祭之人。
　　常乐的目光扫过他们，但却只能看到一颗颗虔诚的头颅，看不到低到尘埃中的那张脸，是带着期望的，还是贪婪的，又或是狰狞的。
　　又或许，这些表情都有。
　　“我们要行到哪里去？”常乐问，她的声音清脆，像是浑浊之中流淌过的一股清泉。
　　黄四荣转头，深深地看着常乐，他说道：“圣女，你当真有不得不达成的执念吗？”
　　常乐的心头狂跳，但却没有表情，只将问题又重新抛了回去：“自然是有。你身为修士，难道不应该最明白不过吗？”
　　她平日里分明是一个藏不住事情的，只是到了现在，她才明白，原来她是那种越是危急的时候，反倒会越是冷静，张口胡言乱语的人。
　　黄四荣神情恍惚了一瞬，低头道：“是，是的。你是修士。修士……原本就是世间最为贪婪，最有执念的人啊……”
　　人在思考时，最容易以己度人，黄四荣想到自己，便觉得天下的人都如自己这般。
　　常乐跟在黄四荣的身后，来到一处高楼前。只是这高楼并不是在殿中朝上，而是倒立着，蜿蜒朝下的。站在底部朝下，可以看见塔尖处复杂而精美的藻井。
　　“请，这里，就是我们为您准备的祈愿之地，愿圣女得偿所愿，成就无上大道。”
　　黄四荣道。
　　常乐往前行，而这一次，是黄四荣跟在她身后。
　　他们走过第一层，第一层中满是绘图。
　　“此为生之苦，十月胎狱，内热煎煮，身形渐成，住在生脏之下，熟脏之上，间夹如狱。”黄四荣的声音在常乐的身后响起。
　　常乐抬首， 见壁画之上婴儿困于母体，不得自在，出生后，有冷风、热风吹身，及衣服等物触体，肌肤柔嫩，如被物刺。这些画面皆被画出，婴儿哇哇啼哭，容貌狰狞，让人不喜。
　　常乐继续往下。
　　第二层是老苦，依此类推，便是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
　　壁画也越发的痛苦，甚至常乐隐隐地感觉到了头痛以及身痛，似乎每走上一步，自己的身上也随之出现了与之相关的苦痛一般。只有紧紧地握住神像，才可以缓解一二，才能继续往前。
　　这里，绝不是一时半会就可以建成的。
　　或许这里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此前的时候，被房屋又或是园舍所掩盖，无人察觉。
　　而酬神节的到来，这里终于得见天日。
　　常乐转头看向黄四荣，见他正看着自己。他的表情里没有什么痛苦，灯火摇晃之间，常乐看见自己的表情狰狞，倒映在黄四荣平静的瞳间，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自己是这恶鬼，还是黄四荣才是恶鬼了。
　　“你……是想带我来，将我祭祀掉的么？”常乐问。
　　黄四荣一愣，露出了一丝惶恐和恼怒来：“我如何会这样想？”他说着，嘴角却又不受控制那般往上吊起，显露出了一个诡异的，似怒似笑的笑容来。
　　“我这是，为了达成圣女你的愿望啊。此地，是最最能实现愿望之地。圣女，你乃剑门剑君真传，若你能得偿所愿，知晓神灵之伟力，便如我等一般，也会将更多的福音传达我等之身，甚至传达至整个天下。”
　　常乐一时沉默。
　　这个黄四荣，莫不是疯了不成？
　　黄四荣看着周围，他的表情里带着怀念，但嘴角始终吊起来。
　　“二十年前，我奉令来到此地，做了城主，经营此地。我当时已有百年没有进步，我知晓，说是让我来此地做什么城主，但实际上，我已经被青蚨门放弃了。”
　　“可是我不服，我不服啊。我自幼天赋异禀，十岁就已炼气，二十岁便已经步入筑基。我一路高歌猛进，却在筑基九层蹉跎百年！”
　　黄四荣的手拂过壁画，这是第八层，所绘的正是五阴炽盛之苦。五阴集聚成身，如火炽燃，前七苦皆由此而生。五阴灼盛，七苦越盛，因成了果，果又变成因，流转不休。
　　“我兢兢业业，又有哪里做的不对。后来我蒙神灵感召，得到一尊神像。”他转头看向常乐，“正是你手中这尊。”
　　“我也如同你一样，抱着神像，走过这座高塔。我见众生诸苦，来到这一层时，我也如你这般，心中越发惶恐，却又越发的明了。我所欲所求，就在最后一层。”
　　灯火摇晃，将黄四荣的脸也在光与影之间来回晃动。周围的壁画上无数的人脸朝向常乐，上面挣扎受苦的众生的目光也都朝常乐看来，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
　　常乐道：“最后一层？”
　　黄四荣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癫狂起来：“是的，最后一层。圣女，你定会得偿所愿。”
　　常乐已经听了无数次得偿所愿的话了。
　　出门的小厮对她说，侍女们也会恭敬地对她说，踏上神轿时众人也如此祝愿。
　　似乎在极乐城中，这句话就是最最重要，最体现祝福者之心的话。
　　常乐抬起头看着塔顶，她突然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原来如此。”
　　文网之中，温如玉发出一声感慨来：“诸事具足圆满，惟有乐而无有苦也，华藏世界者，最上妙乐在其中，故曰极乐。此城名为极乐，而塔顶处，便是极乐圆满之所。”
　　常乐将温如玉的话说出。
　　黄四荣的表情越发的狂热：“正是如此！便是如此！圣女有如此慧根，不愧是神灵看重之人！”
　　常乐低头，谬赞了，这些话不是她这个半文盲可以知道的。温如玉不愧是文化人，商人最喜欢文化人了。
　　黄四荣道：“请随我登塔。”
　　常乐的脚踩在台阶上的那一瞬间，文网里的声音突然之间发出嘈杂的声音，突然安静下来，周围没有一丝声响。
　　文网，断了。
　　常乐的脚步一顿，黄四荣转头道：“怎么了？”
　　常乐微微抬首，她的手更紧了一分。此前在文网之中，哪怕众人没有说话，她也觉得众多好友就在自己的身侧，让她有种无形的安全感。
　　而现在，所有的声音都已经远去，前路之上，唯有自己一人。
　　可一人又如何？
　　常乐落脚，稳稳地踩在阶梯上，面色平静下来：“无事，我们继续走。”
　　温如玉猛然捂住了心口，面色微白：“我的文网被什么东西断开了，常道友她……”
　　钟馔玉抬起头，天空之中不知何时汇聚起层层乌云，遮掩了星光和月色。远处的城池在红色的灯笼笼罩下，就仿佛被涂上了一层可怖的血色，风不知何时停下来，只有唢呐嘹亮尖锐的声音在城市上空回荡。
　　就像是在送葬一般。
　　隐隐地透着一种不祥。
　　钟馔玉看向崔渺然，她想要让崔渺然为自己占上一卦。
　　但在崔渺然看过来的那瞬间，她又将这种想法狠狠地按了下来。
　　“按黄四荣的话来看，常道友应该暂时不会有事。记住我们的目的。”
　　钟馔玉的声音响起来，她看向远方。
　　“……修士的执念可不浅，有这样的伟力，常道友当真不会心动吗？”
　　温如玉喃喃自语道。
　　钟馔玉的声音就金玉一般干脆：“若常道友当真被那伪神所惑，那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吧！”
　　温如玉顿时打了个寒颤：“神灵保佑，希望她不要有事。”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突然一顿，侧过头，竖起耳朵，仿佛在听什么话一样。
　　钟馔玉问：“怎么了？”
　　温如玉道：“你们听到了么？”
　　钟馔玉皱眉：“什么？”
　　“风里，好像有很多声音，很多很多声音。”温如玉道，他的神情越发的恍惚。
　　钟馔玉一把敲晕了他，而崔渺然则抬起了头，她的眼底深处，金光闪动，无形之风吹动起她的衣裙，她仰起头，看向天空深处：“是……愿力。大家在许愿……”
　　常乐站在了塔的最深处，也是最高层。这里端立着一座神像，不过一人大小，在烛火摇晃下，显得高大而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而在神像旁边则跪着一个半大小子。
　　他听见声音，发出呜呜的哀鸣，朝常乐看过来。
　　常乐一愣：“福少爷。”她顿时看向黄四荣，“他怎么会在这里？”
　　黄四荣上前，他低头，手掌温柔地抚过福少爷的头顶，神情慈祥。
　　偏偏福少爷就在这样的安抚下，身子越来越抖，脸色越来越白。
　　“他是我的儿子。我爱护他，犹如爱护亲子，我将所有最好的都给予他，我让极乐城中四处都有他的名字，彰显我对他的重视。”
　　黄四荣每说出一句话，福少爷的身体就更加颤抖一分，他小声地喊黄四荣：“爹……阿爹……”
　　“你看，他喊我阿爹的时候，是如此诚心诚意，他亦是从心底认可我为他的父亲。”
　　黄四荣道，他抬起头，看向常乐。
　　“我们因果相连，我的富贵造就他的富贵，我的修为铺平他的未来。”
　　常乐皱起眉头，问道：“……然后呢？”
　　她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他的寿岁，自然也会成就我的寿岁。”黄四荣低下头，他的手掌拂过福少爷的头，再慢慢滑下来，落在他的颈项处，“好孩子，不要怕。神灵需要贡品，才能更好地保佑我们，不是么？”
　　“可是……可是神灵需要的血液越来越多，越来越贪得无厌了……”
　　“啪”的一声响，福少爷侧过头，哆嗦着吐出一颗牙来。
　　“不可以对神灵无礼。”黄四荣的表情和声音依然万分和蔼。
　　福少爷将身体蜷缩起来，不敢动弹。
　　黄四荣这才看向常乐：“让您见笑了，这孩子一向不怎么听话。我寿岁将至。”他说着抬首，摸了摸自己鬓边的白发，闭上眼，又睁开，“托圣女的福，我这一次定然可以借助这庞大的愿力，让我寿岁延绵，使我修为上涨。”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福少爷，掏出了一把龙头匕首来：“这次我先为圣女示范一番。记住，一滴血都不要浪费。”
　　他朝福少爷走上一步，常乐正想阻止，但她却陡然察觉，自己竟是一步都走不动了。
　　她猛然抬头，却见一旁缓步走出一个锦衣少年，对方跪在地上，恭恭敬敬朝黄四荣叩首道了一声。
　　“父亲。”
　　是二狗子。
　　福少爷也回过神来，大声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挣扎着想动，但黄四荣按住了他，转过身，面露不喜：“我没有叫你，你为何上前来？”
　　二狗子抬首道：“兄长的身体太弱，一刀下去都放不出什么血来，儿子却不同。我身强体壮，可以更好取悦神灵。若我不足，再取用兄长也好。”
　　“我与兄长感情至深，亦可取悦神灵。”
　　黄四荣打量着二狗子，上下看着对方，忽的一笑，朝二狗子抓来：“说的也有道理，也罢，那便用你吧。”
　　“父亲，父亲！等等，我可以，我可以！”
　　常乐有心阻止，但她此刻不仅是脚动不了，就连身体和眼珠也无法转动。她看到黄四荣拉过二狗子，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墙壁上，就仿佛是另一张地狱绘图一般。
　　在他们的身后，那尊神像却缓缓地舒展开身体，越来越大，直到身子顶住了塔顶才停住。
　　她听见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无数的声音，往她的耳中钻进来。
　　是各种各样的祈愿声。
　　“日进斗金怎么够，我还要日进千金，万金！”
　　“世间至尊又如何？我还要与天地同寿！”
　　“我要修为……”
　　“我要寿岁……”
　　“我要金钱……”
　　“我要……”
　　那神像低头，似怒似笑，祂弯下腰来，俯身相望，那双泥塑木雕的眼睛注视着常乐。
　　“你呢？你想要什么？”
　　“你的愿望，你的执念是什么？”
　　“我什么都可以达成，诸事具足圆满，惟有乐而无有苦也，是为极乐。”
　　“我，便是极乐。”

第 70 章 神州篇请神（下）
　　常乐在诵经声中睁开眼。
　　清风吹拂大地，平原上一片安宁之意。
　　一棵树在此地扎根，它抽枝发芽，在风中舒展身体，得阳光雨露滋养，渐渐长大。
　　华盖亭亭，黛色参天，直上数千尺。
　　它不知岁月长，不知人间苦，也不知自己名字。
　　“啊，一棵菩提树。天生地养，得天地寿，是一尊少有的灵物啊。”
　　一个赤足僧人有一日来到树下，他干裂的皮肤得到树荫庇护，减缓了烈日带来的干渴。
　　他温热贴上树身，仰头说道。
　　自此，它有了名。
　　自此，它亦懂了灵。
　　僧人不是修士，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他赤足而来，行过千里，在看到这棵参天大树的时候，他心有所悟，终于停下脚步。
　　他取了一节树干，在树下雕刻出一尊神像。
　　刻刀剥开树皮，在树干上划下流畅的线条。
　　而它听见僧人的声音，合着刻刀转动时的声响，回荡起来。
　　“极乐国土，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充满其中，池底纯以金沙布地。四边阶道，金银、琉璃、玻璃合成。上有楼阁，亦以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而严饰之…… ”
　　“极乐国土，成就如是功德庄严。”
　　有人烟渐渐汇聚在一起，大家围绕这巨木建立起了村落，建立起庙宇。
　　“微风吹动诸宝行树，及宝罗网，出微妙音，譬如百千种乐，同时俱作……”
　　“极乐国土，成就如是功德庄严。”
　　神像被雕刻出来，在众人手中流转，供奉在了高台上。
　　“众生闻者，应当发愿，愿生彼国……神光明无量，照十方国，无所障碍……”
　　“极乐国土，成就如是功德庄严。”
　　众人点起烟火，让神像端坐莲台之上，他们跪倒在地，匍匐在地，虔诚许愿。
　　僧人早已坐化，他的所愿在菩提树心中生根发芽，菩提树舒展起枝丫，灵力随之舞动。
　　众人要覆衣饮食，菩提树为他们驱赶野兽，使大地生出甘泉。
　　众人要寿岁长久，菩提树用自己的灵力，生出甘美的果实。
　　众人纷纷道：“此地是极乐之土。”
　　众人生息繁衍，菩提树的树枝渐渐枯萎，绿叶不再。
　　巨木被推倒，为众人过冬提供柴火，神像依然飘扬着香火。
　　只是它已经无力再为人实现愿望。
　　终于有一天，外族入侵，火焰在燃烧，高楼倒塌。神像被推翻，滚落，它看着众人临死前的悲泣，他们绝望地请求神灵的帮助。
　　但它只是一棵树，被雕成了神灵的模样，也不过是一尊朽木，它如何能帮助他们呢？
　　它想要帮助他们。
　　可是它耗尽了这片大地的灵脉，又耗尽了自己的身躯，它已经帮不了他们了。
　　黑暗中，有人捡起了它，对它道：“你想要让此地为极乐，既然如此，那你完成他们的愿望，不就可以了么？”
　　“可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死物，又要如何完成他们的愿望呢？”
　　那人笑道：“这还不简单，他们的愿望，自然要他们自己付出点什么来实现，那不就好了么？”
　　神像认同那人的话。
　　“而我，我帮了你，也要收取一点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代价。”
　　神像答应了。
　　许多年以后，一个郁郁不得志的修士来到了这座城。
　　他发现被泥土掩埋的神像，他捡起神像，许下自己第一个心愿。
　　“我愿……修为能增长。”
　　神像在冥冥黑暗之中问询：“那么，你想要付出什么呢？”
　　修士大惊过后，又是大喜，他看着神像，神像也静静地看着他，就如同他心中的镜子，将他心中所思全部看透。
　　影像缓缓变幻，年老的僧人不见了，在火中哀求的众生消失了，野心勃勃的修士也不见了。
　　只有神像依然，它舒展木雕的肢体，渐渐生长。
　　它开口，声音犹如天边的滚雷，沉闷地压向常乐。
　　它问：“你的愿望是什么？你的执念，又是什么？”
　　常乐扬起头，她看着那神像越来越高，手足张开，撑住天地，就仿佛它就是这天地一般。
　　它问：“你想要得到什么？”
　　“是金银？”
　　金银化作雨露落下，金沙铺满天地，各色宝树摇曳，犹如百乐齐奏，如听妙音。
　　“是寿岁？”
　　众人苍老卧倒，转瞬之间又站立起来，白发变黑发，苦痛全消。
　　“是修为？”
　　刹那之间，百法显现，诸法展露，无一不精。
　　神像躬身，寂静相慈眉善目、宁静怜悯，慈悲展现。
　　“你的愿望、执念，我都可达成。你，想要什么？”
　　常乐紧紧地抿着唇，她看着眼前的神像，说道：“我什么都不要。”
　　神像沉默，它木雕的眼中没有神，但常乐却隐约觉得它在看着自己。
　　常乐道：“我想要的，我自己可以去得到。”
　　她动了动手指，察觉到自己的手已经松动开。不再如之前那样仿佛是被粘在了神像上那样。
　　这里是幻境？又或是被拖进了什么识海了？
　　常乐想，心中警惕，手缓缓地落在袖口，察觉到内里的剑符依然在，这让她安心不少。
　　“你在说谎，我感觉到了你的动摇。”神像开口，它伸手，无数财物从它的手中滑落下来，堆满了常乐的身上。
　　可恶，竟然被这死物看出来了。
　　常乐恨恨地想，自己不过是个凡人，还不许人心动一下啦？
　　但她还是说：“我确实是心动，心动又不代表我就非要得到。”
　　“我想要钱，我可以自己去赚。”
　　“我想要修为，我可以自己去修。”
　　“我想要活命，当然，我当然是想要活命，我也可以自己去争。”
　　常乐的手握住了竹雨剑，竹雨剑剑鸣声起，带动剑诀流转。
　　但眼前的景象却没有丝毫改变。
　　这可糟糕了，这里若不是幻境，那就代表这鬼东西的修为远比自己要高上许多。
　　同样是死物成精，东西跟东西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明明她这个剑鞘的剑，书中的女主也是很强大很厉害啊。
　　一定是她把自己的精气都吸走了。
　　常乐胡思乱想着，主要是眼中的金银财物实在是太闪耀了。
　　那神像似乎也看出了她的偏好，什么修为、法宝都消失，眼中只有朴素的金银玉器还有灵石，在不停的增加，勾动常乐的视线。
　　实在是欺人太甚！
　　“我不需要这些。”常乐说道。
　　神像弯腰，它似乎在笑，可那木雕的身体到底不允许它做出这样的举动，因而这个笑容看上去尤其可怖。
　　就如恶鬼披上人皮，企图学人的样子。
　　“可是你需要付出时间、精力，你会撞得头破血流，甚至不一定能成功。”
　　神像手轻轻挥动，无数人影在常乐面前浮现。
　　“为什么我早出晚归，却还是赚不到多少？”
　　“为什么我明明一路修到了筑基，偏偏就是摸不到金丹的边缘。”
　　“为什么屋漏偏逢连夜雨。”
　　那些人跪在地上，朝神像伸出双手哭喊、祈求。
　　“我回应他们，实现他们的愿望。他们信任我，敬仰我，依赖我……凡有所求，无有不应，此地为极乐之城，众生皆喜，众生皆乐之地。”
　　常乐说道：“那你去找你的信徒们实现他们的愿望啊，找我做什么？”
　　“你走过九层塔，来我面前，当许下你的心愿。更何况”神像陡然露出了一个渗人的笑容来，“你又如何不知道，我没有实现其他人的愿望呢？”
　　实现愿望，就需要献祭，那在外面的其他人……
　　常乐心中陡然一惊，她握紧剑身，看向神像。
　　神像不为所动，它本就是一株不知时间的树木，时间对它而言毫无意义。
　　但常乐不行。
　　常乐缓缓挥出自己目前的最强一剑。
　　自己方才巧言簧语，到底是走了自作聪明之路。如神像这样的东西，它又怎么会当真被自己几句嘴炮所说服？
　　抛弃自作聪明，舍弃所谓仁义，抛弃巧诈，这才是弃圣绝智的真意。
　　常乐目光之中有剑芒一闪，刹那间，竹雨剑的剑身更加清透，那原本如碧竹之色的颜色就仿佛浸入水中，如水洗过一般，呈现出一种类似秋日天空的青碧色。
　　常乐微微矮身，双手持着竹雨剑剑柄，挥出一剑。
　　但神像伸出两指，轻松地接住了她的剑。它的目光落在常乐身上，低声问：“你所求一切，我皆可以满足。为何你不愿意？”
　　“金银、寿岁、修为，我可以让爱人常伴你身边，让仇人消失，再不会出现在你的周围。”
　　“人的一切苦难，尽皆消散。”
　　常乐双手握持剑柄，轻轻一转，剑身陡然发出叮的一声清鸣。
　　响彻高空。
　　“金银当然好，但得到了也会有失去的一天。人活着，便终有一日会死去。修为一路高歌，也必然会在某个阶段陷入停滞。”
　　她当然喜欢钱财，但她更喜欢每三日奉出灵石得到的片刻欢愉。
　　她也随时都活在死劫的阴影下，想要继续活下去，可正因为如此，她才会一步步走到现在，变得坚强。
　　修为不够高，但她早晚从不偷懒，也对得起自己付出的每一分努力。
　　这些，都是她底气的来源，正因为这份底气，她可以不求神佛，不拜不乞，只坚定地相信自己。
　　常乐看向高空中的神像，深吸了口气。
　　她的心陡然安定下来，也就在沉下心神的那一瞬间，周围的人影尽皆消散开来。
　　白昼陡然变成暗夜，天空中慈眉善目的神灵，也陡然化作了凶恶的忿怒相。
　　“若一切随心，人族又如何在这大地立足，不如做你圈养的家畜得了。”
　　“贪得无厌，只会造就如今的极乐城。”
　　话音落下，剑锋陡转，已成另一道剑意。
　　金玉满堂，莫能守之，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
　　此，天之道。
　　常乐一跃而起，竹雨剑剑光大炽，划破黑暗。
　　撕裂开神像的木身，无数人的祈愿声响起，那些声音虔诚、卑微，只祈求神灵朝他们瞥下一眼。
　　但他们又是如此贪婪，将自己求而不得的所有事物，都压在神灵身上，祈求自己得偿所愿，哪怕付出的是亲人的血。
　　“我愿奉上供奉，祈求神灵保佑。”
　　这些欲望与贪婪，共同组成了这神像本身。神像哀嚎恼怒，它张开手，朝常乐压下。
　　常乐猛然避开，她睁开眼睛，自己已经回到了黑暗的塔中。而她的手脚发僵，不能挪动。
　　此刻烛火光芒摇晃，将每个人的容颜都映照在其中。
　　黄四荣正按着二狗子，福少爷畏惧地缩在一旁。
　　方才好似过了许久，其实时间并没有太漫长。
　　二狗子猛然翻身，手中尖刀扎入黄四荣的身体，他朝神像大声喊：“我愿以父亲的性命与鲜血为祭！！求神灵达成我愿！！”
　　神像陡然睁开垂下的双目，血流朝下，滴落地上，形成一汪血线，贪婪朝神像涌去。
　　神像的唇边渐渐染上如人一般的鲜红唇色。
　　“你有何愿？”
　　“我要……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死去。我要成为强大的修士，我要让所有人畏惧我！！”
　　二狗子大声喊道。
　　“你的愿望，我将为你达成。”
　　大风起，风中似乎也响起无数人的祈愿声。
　　崔渺然站在阵中，脚下阵盘已经被她牵引到极致。她的双目金光闪动，也被催到了极致，甚至隐隐能看见一尾阴阳鱼在其中似现非现的流转。
　　“……我看到了……”
　　崔渺然看向远处，腥甜的气息上涌，她用力吞下这股血，挥出手中的蓍草。
　　“在，那里……”
　　眼角似乎有些痛，缓缓淌出血来。崔渺然扬手，一枚飞羽射出，变幻为一只白鹤，朝远处缥缈的痕迹飞去。
　　那是白鹤提供的道具，有她一抹神识。
　　崔渺然身子微微摇晃，她的手虚虚地朝前挥动，脚下一滑。
　　已经有人上前来，稳稳地扶住她，支撑着她。
　　熟悉的香气缠绕在她的周围，关切的语气也跟着响起来：“你没事吧？”
　　“我没事……现在……怎么样了？”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几个影子晃动。
　　钟馔玉转过头，她看到远处酬神的大殿上方黑影晃动，一尊神像虚影正渐渐凝实，而在她们的前方，一群修士缓缓走近。
　　“圣女酬神，需要祭品。”
　　有人躬身道。
　　莫不是常乐当真是被那所谓的神灵所迷惑？
　　钟馔玉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崔渺然抓住钟馔玉的手说道：“常道友，不是那样的人。”
　　钟馔玉笑了一声：“你那么信她……既然如此，那我也信一下好了。”
　　她伸手，掏出了自己的金算盘：“做好算账的准备了吗？”

第 71 章 神州篇神宴
　　黑暗之中的九层神塔，灯火摇晃出光暗交杂的影像，空气中布满了香火燃烧时，略微有些呛鼻的气息。
　　那些烟气往上翻涌，似乎涌入了来时的无间苦危之中。
　　而真正的极乐，却永远也无法抵达。
　　或许还应该有血气，但这血味被贪婪的神像吸取，连一丝气味都不会透露出来。
　　安静的密室之中， 每一样声音都如此的明显，火焰燃烧时的爆裂声，二狗子粗声的喘气，还有福少爷抽噎的声音。
　　常乐站在前方，静静地看着二狗子抬起头，他大声说出自己的愿望，站直了身体，抬眼看着自己。
　　那双眼里全是不曾掩饰的野心和欲望，他看着自己，再也不是如同此前那般带着畏惧，就仿佛他终于寻找到可以支撑自己的拐杖，让他得以依靠。
　　可是这种依靠终究是虚无缥缈的。
　　常乐抬头看着贪婪的神像，神像无声无息地在二狗子的身后，在灯火晃动之间若隐若现，仿佛是一张恶鬼隐没其中，正悄悄地窥探着人间。
　　“……那间宅子的人，是你所杀？”常乐问。
　　二狗子满不在乎地擦了擦脸，他甩手扔出自己的匕首，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们想要拿我祭神，我自然也可以祭了他们。”他说着，发出哈哈的笑声来，“谁说儿子不能反过来把父亲当做祭品的？他们为我铺路，我自然诚心诚意的唤他们一声爹。孩子长大，老人死去，孩子汲取先辈的养分成长，这才是天理啊！”
　　常乐叹了口气。
　　她握紧剑身，微微抬首，剑尖刚挑起。
　　“想要拿我祭神？”
　　阴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极大的愤怒。
　　一双手穿破黑暗，猛然按在二狗子的头颅，他的身影被光与暗拉扯，显得高壮如巨人。
　　是黄四荣。
　　他的身上有匕首留下来的窟窿，内脏从里翻涌往外，却看不见一丝血。
　　他一手捂住腹部，看着二狗子露出的惊恐和慌张，咧嘴笑起来：“我可是修士！！你的那个匕首……竟可以破我护身灵气……”
　　“是受神灵庇佑的匕首？是了，你就是用这个来杀人献祭的……现在你还想用它来杀我！”
　　黄四荣喃喃自语，他的神情在烛火下更外的扭曲狰狞，甚至没有去理会一旁站立的常乐。
　　二狗子的双腿开始哆嗦抖动起来：“爹，爹……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黄四荣朝二狗子露出了笑容，他的牙张开，露出雪白的牙齿和暗红的牙床，看上去就像是要将二狗子生食一般。
　　“你愿意主动献祭，又提供了这样的器物。那就用它来将你献与神灵吧。”
　　“不，不要！我不要！爹，爹！！”二狗子开始挣扎起来，恐慌的喊着，刚才的志得意满一瞬间就如同戳破的气球那样，全数漏了出去。
　　常乐感觉到了灵气的涌动，她垂下眼来，看来黄四荣是想要直接杀死二狗子了。
　　自己是救？还是不救？
　　片刻的犹豫之中，灵气已经卷起了匕首，就要往二狗子的方向而来。
　　这个时候，一个短小的身影一跃而起。
　　他的双手死死握住了匕首的手柄处，用力地拖拽着它，挪动它的位置，不让它刺伤二狗子。
　　是福少爷。
　　二狗子也一口咬在黄四荣的手臂上。但到底是金丹的修士，那一瞬间二狗子的牙都崩裂开来，血落到地上，又很快的消失不见。
　　黄四荣手臂用力，二狗子额头青筋跳动，鲜血缓缓流下，双眼渐渐上翻。
　　看那模样，黄四荣似乎想要直接将二狗子的头给捏爆一般。
　　福少爷大声吼叫着，飞起脚来，踢向黄四荣的腹部。
　　黄四荣陡然发出了一声惨叫。
　　他周身无漏，但偏生腹部生机已经流逝，就连福少爷这样的半大小子也防不住。
　　他手中一松，二狗子猛然跃起，双手与福少爷一同握住了匕首的柄，扎入黄四荣的颈项。
　　常乐一直静静的看着，这里的所有人，可能除了福少爷是个好的，没有一个人是好人。
　　常乐谁也不想帮。
　　她见匕首扎入黄四荣的那一刻，她立刻挥动剑身，朝神像的方向刺去。
　　那里才是关键所在。
　　神像原本隐没无声，却陡然转首朝常乐露出一个嬉笑的表情。
　　常乐心中顿时一跳，她的身子微微一歪，剑身竟是那样险之又险地擦过了神像的身体。
　　又是那诡异的招数！
　　常乐一击不中，立即往后飘去，警惕地看着神像。
　　但神像却也并不追击，它的头颅微微旋转，一张脸似笑非笑，手举着的硕大铜钱已经褪去了上面的青绿色，反而金光璀璨，犹如刚铸好的黄铜那样。
　　上面的字越发的清晰。
　　常乐似乎听到身后有什么的声音，她猛然转头。
　　身后的黄四荣双手捂住喉咙，骤然倒地，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二狗子抢过福少爷手中匕首，一下子蹿上去，坐在黄四荣的身上，匕首如刀斧一般朝黄四荣的面部落下。
　　“想当我爹！呸！”
　　“我要逆天改命！”
　　“我再不要做乞丐。”
　　“我要很多很多的钱。”
　　“我还要像神仙那样会飞天遁地。”
　　“给我，都给我！”
　　鲜血飞溅出来，一些溅到二狗子年轻凶狠的脸上。而更多的则汇聚到地上，成了一汪血泊，再流向神像。
　　那神像的笑容更深，更浓，就连露出的牙和唇上都被染上了红色，显露出神采来。
　　“不够，不够。”
　　“给我，都给我！”
　　二狗子还在吼叫，这声音似乎和神像融合在一起，在疯狂的大喊。
　　常乐的手按在袖中。
　　她想起之前刺向神像的诡异景象，又陡然收手。
　　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
　　但也并非是没有办法。
　　常乐猛然朝血流出手。
　　她的手快而稳，剑身用力往下，砸出一道深深的坑洼。
　　血流顿时一断，往下落去。而此刻寒冰陡起，迅速地封住了洞口，将血液凝结成冰。
　　往神像的血线也跟着一断。
　　常乐见状，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这个世界一些基础物理还在。否则的话，她还真是没有办法。
　　神像发出咔咔的声音，转向常乐。
　　“不够，不够。我还要更多，还要更多，才能达成更多人，更多的愿望……”
　　常乐的剑身倒竖，往下，她扫了眼疯狂的二狗子和福少爷，皱眉。
　　二狗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大笑起来：“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了！这就是灵气，这就是，力量啊！！”
　　他看向常乐，常乐微微眯眼。
　　下一刻他就已经朝常乐冲来，口中喊叫着：“仙人，仙子，你可怜可怜我！你不是救了我么？那你不应该救到底吗？”
　　常乐一个侧身躲过。二狗子一脚蹬在墙壁上，手指如钩，指甲生长，在火光下闪动着锐光。他转头看向常乐，舔了舔唇瓣：“仙子，你帮帮我，你好人有好报啊。”
　　常乐冷脸，喝道：“滚开！”
　　二狗子哈哈笑道：“我现在不怕你了，我也是修士了！我有力量了。”
　　常乐不再纠结，一剑挥动，春风扑面，众人熙熙，刹那间化作五道剑光，却偏生轻柔得让人只觉得是一阵柔软春风。
　　二狗子微微愣神，剑身就已经落在他的身上，分别扎穿他的手脚，最后一剑朝他心口扎去。
　　福少爷见状，大喊一声冲上前来，大声道：“仙人，仙子，求求你看在我给你们户册，助你们看穿这妖孽的份上，饶过我的兄长吧！！”
　　“他自幼护我，他不是那种小人。”福少爷跪在地上，额头抵在地上，溅一层浅浅的灰。
　　常乐一顿，目光落在二狗子身上。二狗子的脸上已经露出畏惧的神情，看向常乐的目光里也带上了求饶。
　　“他认贼做父，又为自己贪欲两次杀人。他已经不是你心中的那个兄长了。”
　　常乐说道，她挥手，剑尖下压一寸。
　　但福少爷已经冲了上去，双手抓住剑芒。
　　竹雨剑就算没有剑灵，依然锋锐十足，哪怕是一道剑意，也让福少爷的双手瞬间崩裂，鲜血长流。
　　“但他救过我的命，若没有他护着，我早就死在冬夜里了。”他大声说道，涕泪横流，转过头看向二狗子，“阿兄，我对不住你，但我，我是为了不让你被父亲献祭。我不是真的想要夺走你的好生活的。真的，真的。”
　　常乐微微叹息一声，她低声道：“松手吧，他是必死无疑的。”
　　“不不！”福少爷用力摇头，“他只是受了神灵的蛊惑，他是好人。他真的是好人。”
　　福少爷低头，哭道：“阿兄，你说你错了。仙子她是好人，她不会杀好人的。”
　　二狗子低低喊了一声：“阿弟。”
　　福少爷咬牙：“阿兄，我会救你的，你不要放弃。”
　　“我知晓，你一定可以救我！”二狗子的目光里爆出一阵光亮来。
　　他猛然用力，不顾手掌被剑意扎穿，竟是以断腕之烈抬起手，手掌猛然插入了福少爷的胸膛，仰头喊道：“我愿以我弟弟性命为祭！神灵，你还不助我！！”
　　福少爷低头，他愣愣地看着心口。
　　他的心口已经被二狗子掏出一个空茫的洞口，心脏被二狗子捏在手心，还在跳动着。
　　他的手松开，剑光顿时大盛，一下子扎入二狗子的心脏处。
　　二狗子呕出一大口鲜血，仰起头看向一旁的常乐。
　　常乐面无表情，手指轻轻一划，剑光割开二狗子的颈项，大量的鲜血喷薄而出，落在福少爷的身上，就仿佛是为了弥补他无形流逝的鲜血一样。
　　“我……我其实一直想喊你一声兄长……这样，这样也好……”
　　福少爷垂首，空气中已经没有了那个羸弱少年人的气息。
　　而二狗子的喉头发出荷荷的声响，他伸手，朝着神灵，似乎在献祭，又似乎在祈求。
　　那跃动的心脏还在他掌心跳动着，只是在常乐的注视下，下一刻变成了一块冷冰冰的冰雕，像是一块石头。
　　连同着举起手的二狗子，那些流动的血，都已经变成了寒冷。
　　而后寒冰上又升起火焰，发出滋滋的响声。
　　常乐抬起头，看向神灵。
　　神灵面露悲戚，发出沉闷的声音。那声音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像是无数人的声音杂糅在一起。
　　“多么感人，多么可怜。我时时都为人类的情感而哭。”
　　神灵悲悯道，抬起的木雕上，眼角两旁流下两行血泪来。
　　“父母易子而食。”
　　“父母又会为子哪怕牺牲自己。”
　　“人从来到人间的最初一刻，就是充满苦痛，饱受苦难。”
　　木雕举起自己的手臂，枝丫借助鲜血在生长，让它陡然张开了六条手臂来，每一条手臂上闪露出各种法器。
　　“我愿解众人疾苦，渡一切苦危。你为何阻我，当受诛伏法！”
　　话音落下，只听水声隆隆，天空之上有水滴落下。
　　常乐嗅到腥气，她伸手一抹，看到不祥的殷红的颜色。
　　再一抬首，只见空中落下血雨，它们渗透了土地，往常乐所在的方向而来。
　　木雕举起六臂，在它身下，伸展出无数的根茎、它们涌动起来，那些干涸的根茎再接触到鲜血后变得更加粗壮起来。
　　那鼓动的模样，就仿佛是巨大的动脉在脉动一般。
　　常乐一个闪身，躲过挥击而来的巨大根系，她看到那根系已经变得如同血一样的色泽，连同木雕整体也变成了暗红色。
　　常乐猛然挥剑，剑光割裂根系。
　　鲜血流淌出来，木雕发出痛呼声，根系蠕动起来，托举着木雕朝上顶去。
　　木雕六臂挥动，齐齐朝常乐砸下。
　　泥土崩裂，天顶坍塌，竟有将常乐活埋在此的模样。
　　“如登春台！”
　　“弃圣绝智！！”
　　常乐心知在这地底不是与木雕缠斗的地方。她猛然挥出剑身，又以冰火之力交杂，在木雕愤怒的吼叫声中，朝地上跃去。
　　木雕紧随其后，根系乱动，时不时就从土壤之间蹿出来，扎向常乐。
　　常乐将乘风发挥到了极致，剑光挥动，犹如一团银芒一般，飞速朝上，猛然冲出地底。
　　外面的大殿不知何时已经坍塌，断壁残垣间鲜血如河水流淌。
　　常乐扫过一眼，飞跃空中。
　　在她身后，巨大的根系缠绕在一起，紧随其后，如一把巨大的利剑一般从洞口窜出，直直地朝常乐而来。
　　常乐猛然转身，二指一并，微微旋出一个手诀，灵光闪动间。
　　常乐喝道：“弃圣绝智！”
　　竹雨剑青芒大盛，陡然变大无数倍，剑尖对准了根系，猛然扎下。

第 72 章 神州篇送神难
　　天似漆黑的罩子盖住整个极乐城，不知何处燃起的大火映照出熊熊艳色，将城市点燃，映红了半边天空。
　　有人的哭喊声顺着风远远传来，落在众人的耳中，凄厉而悲戚。
　　钟馔玉站在屋檐上，手握着金算盘，看向远处，随后转身，落在崔渺然的身边。
　　崔渺然收回手，眼前翻滚呼痛的人惊讶地摸了摸自己腿，朝崔渺然跪倒叩谢。
　　崔渺然没有避开，她转头看向钟馔玉：“如何？”
　　“神识可以铺开的地方，已经没有活人了。”钟馔玉说道，她看着周围，这是异变开始后，他们能救下来的所有的活人，“或许远处还有。”
　　崔渺然又问：“常道友呢？”
　　钟馔玉揉揉太阳穴，摇了摇头。
　　季寻春突然大喊了声：“师叔祖！！”
　　两人齐齐转过头去。
　　只见天边灵光闪动，一道渺小的人影骤然跃出，身后紧随着粗壮如山岳的根系。
　　紧跟着，巨大的剑身显现，直直朝根系扎去，发出巨大的轰鸣之声。
　　那柄灵剑犹如青竹，正是竹雨剑。
　　季寻春一跃而上，跳上飞剑，朝常乐的方向疾驰。
　　温如玉也二话不说，一手点在额间，展开文网。
　　常乐大口呼气，她看着那被剑身扎入地面的根系，犹如长蛇被钉在了地面上。
　　“再怎么有运气，这么大的剑身，也不可能完全避开吧。”
　　常乐吐出一口长气，她突然听到识海中传来焦急的声音。
　　“常道友！”
　　“你没事吧？”
　　常乐刚刚经历一场心惊胆战的背叛大戏，虽然她作为旁观者，但依然感觉心寒。
　　现在陡然听到小伙伴们的关心之语，顿时感觉几分暖意。
　　“大家！”
　　她这才有空看着周围，只见一片凌乱，此前虽是没落，却不减繁华的极乐城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火光四起，屋舍倒塌，地面上有滚落的干尸，却不见一丝血液。
　　常乐想起在地底看到的血雨，一时有些恶心。
　　“还有活人吗？”常乐轻声问道。
　　温如玉的声音响起：“我们能找到的都安置在我们所在的院落中了。你呢？可将那东西杀死了？”
　　常乐转头，见长剑下，根系蠕动着，正一点点地将竹雨剑所化的长剑往上顶去，或许用不了多久，它就会恢复原状了。
　　常乐表情一厉，手按在剑柄处，灵力转动，又重新将长剑一点点地往下压。
　　“没有。这东西为植物所化，生命力极强。”
　　“我们来助你。”
　　常乐又道：“这东西颇为邪性，大家千万小心。”
　　钟馔玉道：“我已通知门中，想来不久就会有人前来。”
　　这种级别的东西，钟馔玉敏锐察觉到已经并非是普通弟子可以解决的事情了。
　　事关气运、愿力，在城中失控的那瞬间，钟馔玉就已经发出讯息。
　　那么他们现在只需要拖住这东西，直到青蚨门中大能出现就好。
　　常乐心中稍稍安定，她感觉自己的手中长剑猛然朝上一顶。
　　常乐顿时飞开，而无数早就潜伏其中的根系已如利剑一般朝常乐刺来，似乎想要将常乐扎穿一般。
　　常乐运转乘风，同时挥剑。
　　如登春台是快剑，正适合眼前这般。
　　她一瞬间挥出数剑，挡住根系攻势，又便如春风一般，轻灵绕开根系。
　　剑光闪动，那些根系顿时断裂开来，纷纷落入地面，流出殷红的汁液。
　　那些汁液滴落地面，地面上缓缓升起了一道道黑影。黑影们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着常乐的方向。
　　“我身在极乐世界，又如何要将我等重新落入这苦难人间？”
　　“该死！”
　　“该死！！”
　　那些黑影发出尖锐的喊叫声，便如道道阴影朝着常乐方向疾驰而来。
　　这动作远比根系更加快速灵活，更可以顺着物体蜿蜒而上，便如真正的影子那般，齐齐朝常乐扑来。
　　火光陡起，剑如门板，砸在黑影上。
　　黑影们发出凄厉的叫声消散开来。
　　季寻春落在常乐的身边，转头看向常乐：“师叔祖，你还好吧？”
　　“我没事。”
　　常乐道，她低头看着根系还在蠕动，随着它的每一次动弹，大地就随着震动一下。
　　就好似这大地之下有一条地龙在翻身一般。
　　“小心，这东西的根系可能已经遍布整个城市了。”
　　季寻春问道：“这是……？”
　　“它本来是一棵有灵的菩提树。”常乐回道。
　　季寻春正欲再问，突然扯了一把常乐，让她避开直插心脏的一击偷袭。
　　而季寻春的手臂却一时不察，被擦出了一道血口子。
　　在血光飞出的那刻，季寻春手臂上的血突然消失了。
　　季寻春急忙割开衣裳，只见手臂上的伤口处，肌肉萎缩，血液被榨得一干二净。
　　这副模样，与断壁残垣间留下的那些尸体可说是一模一样。
　　季寻春的脸色微沉：“这一块的生机没了。”
　　常乐急忙掏出丹药给季寻春服下，说道：“你先退开。”
　　“师叔祖，我才是金丹修士。”季寻春并不让步，她将药物吞下。
　　常乐带着的药自然是好药，但生机可不是那么容易弥补的。
　　只能看见那些萎缩的肌肉在缓慢地生长，但速度极慢，若不是季寻春是修士，五感敏锐，恐怕也是不能发觉。
　　“我有白鹤，你可什么都没有。”常乐快速说道，“你们尽量去救人吧，这里由我拖着。”
　　季寻春正想再说什么，常乐转头：“放心，只是拖着而已。我有的是底牌。”
　　她此前也受了伤，但或许她只是灵物，而非人族，并没有出现如同季寻春那样生机消散的情况。
　　这里，由她来最为合适。
　　说话的片刻之间，根系犹如发芽的竹笋那般齐齐朝上生长起来，顶端上还扎着数个扭曲呼叫的人影。
　　“救命！”
　　“救我，救我！！”
　　“我不要了，我不要修为了，我不要当修士了！！”
　　“求求你，救救我！！”
　　“尔等未准备足够的报酬，便随我一道去极乐世界吧。”
　　金光闪动，这些哭喊声戛然而止，不过片刻之间，他们就已经变成了一团干枯的尸身。
　　常乐猛然推了季寻春一把：“走！！你能救更多的人就是在助我了！”她说着，又压低了声音，“我有秘法护身，不会被汲取生机，比你多些胜算。”
　　季寻春闻言，咬了咬牙，低声道了句凡事小心，这才转身迅速离去，并且找其他人尽可能救助更多的人了。
　　常乐转头，眼前的根系已经渐渐变幻出了新的模样。
　　它们纠缠融合，最后变化成了怒目圆睁的法身。
　　它低头，木雕的眼中有两滴鲜红，这让它的目光不再呆滞，有如活物。
　　远处的大火染透了半边的天空，法身垂首，六手低垂，它的目光转动，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一样。
　　它开口，声音隆隆，犹如雷鸣。
　　“你的身上，有与我相同的气息。”
　　常乐道：“那又如何？”
　　它咧嘴笑起来：“确实，那又如何。不过是你吃下我，或是我吞食你。”
　　说着，它重新直起身体，六臂挥动，以摧山搅海之势，朝常乐落下。
　　常乐看着它，突然有种奇异的错觉，似乎某种线条紧紧地束缚住她的身体，让她避无可避，只能以此身遭受对手的攻击。
　　这是死劫的力量，还是对方那诡谲的能力？
　　常乐并不清楚，她只是隐约之间升起一分明悟，今日，或许是她的殒身之时。
　　可也正是此时此刻，那无形中的线微妙地松动了一丝。仅仅是一丝，已经足以被常乐所察觉。
　　眨眼间，六臂落下，常乐腰间的灵兽袋蠢蠢欲动之时。
　　常乐已经消失在原地。她无法凌空，只能借飞剑之力。
　　飞剑猛然一转，以一种不可思议之轻灵，冲向了神像。
　　她的眼中爆发出了明亮的光芒，既然上天给了她一线生机，那就证明眼前之敌并非是不可战胜。
　　她必以自己性命做赌，赢得这线生机！
　　常乐拔剑，剑光炽热如阳，犹如金乌坠地，燃烧出熊熊烈光，砸向了神像。
　　灵兽袋中的白鹤按住蠢蠢欲动的小白，她敲敲狗头，露出一点欣慰的笑容来。
　　“看来暂时是不需要我出手了……但方才的感觉有些奇怪？”
　　在常乐不躲不闪，她正欲出现的那一瞬，似乎有什么无形之物束缚住了灵兽袋，竟让白鹤这样的修为也有一瞬间解不开灵兽袋的感觉。
　　白鹤摸着自己的下巴：“总不会是常乐自己做的吧？奇怪……不应该，有种怪异的恶念。”
　　小白呜呜地看着灵兽袋的上方，着急地看着白鹤摇尾巴。
　　白鹤扭头：“你倒是一只护主的好狗，不过嘛，这样的机会还是留给剑君那个傻瓜吧。她怎么还不出来？奇怪……”
　　白鹤手中掐诀，忽的脸色一变：“我竟是联系不上她了！”
　　许应祈喷出一口鲜血，她低目，她的双手还紧紧握着免成，这具身体承载着自己的神念，有本体神识做引，因而没有消散。
　　她抬首，天空中的神像胸口处崩裂出一道裂纹。
　　那道裂纹正逐渐扩大，神像发出轰鸣的声响：“不，不可能……”
　　“你们，必死在这里！！”
　　话音落下，秘境也正开始崩裂。
　　“不好！这鬼东西和秘境核心相连，它没了，秘境也跟着完蛋！”
　　“这是非要将我等弄死在此处了？”
　　其他剑门弟子见状，也有些慌乱起来。
　　秘境的出现无不是集合天地之精，又有各种机缘巧合才会形成的稀罕东西。
　　这背后之人竟是舍得将两者相连。
　　杀不死神像就出不了秘境，而杀死神像，秘境而又会崩裂。
　　哪怕逃出崩裂的秘境，秘境外亦有虚空乱流。
　　这是十死无生之地，是打定主意要将这一代金丹以上甚至不少元婴期的精英都磨灭在此地了。
　　“你们不会死。”许应祈转头看向师弟师妹们，她的表情淡然平静，一下子就稳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众人看向许应祈，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道：“大师姐，你说好要与我们一起走的。”
　　“是啊。你若是不走，那我们也不走！”
　　“黄泉路上正好有伴。”
　　“呸呸呸，说什么呢？”
　　许应祈看向眼前的这些人，微微垂下了眼。
　　她是一把灵剑，人也好，魔也好，其实她向来没什么在意的。
　　但常乐清醒的那段时间，很喜欢人类。
　　她会带着许应祈去偷看人类简陋的居所，有时候也会因为太过嫌弃，装神弄鬼地去帮上一把，然后拉着许应祈缩在一旁笑得开心。
　　许应祈喜欢自己剑鞘开心的样子。
　　所以在之后，她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剑鞘，迈出自己的故土，流浪在四洲八海的时候，她也会对自己剑鞘喜欢的这个种族多一份照拂。
　　她的双手接过许多新生，同时也送走过很多的死亡。
　　很多面孔会厌恶她，背叛她，也有很多张面孔会看着她，信赖她。
　　以往无知无觉，可现在……
　　她似乎终于明了自己的剑鞘为何会喜欢这个种族。
　　许应祈抬手，生疏地按在其中一个师妹的肩头，看着对方受宠若惊的表情，生硬地回应：“我不会死的。我答应过你们，我也答应过师妹了。”
　　眼前师妹闻言，双目含泪：“大师姐，你不要在这种时候突然说这种话啊。我，我开心，又难过，像是吃了口带了刀子的糖。”
　　许应祈默默地收回了手，好吧，她得承认，她还是不太懂人类的。
　　她抬起剑，看向前方的神像，那神像还在崩裂，而秘境也开始落下大块的空间碎片，不时有虚空风刮过。
　　“我会为你们打开一条大路。你们沿着那路往前，便可通向外界。”
　　许应祈道。
　　她挥剑，剑光犹如一条光道那般，刺破天空，生生地在天空之上开出一道剑道来。
　　许应祈捂住心口，哪怕此时此刻她为本体的神识，可这具身体终究不能完全承载她的力量。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指已经开始有些崩裂。
　　她蜷起手指，转头看向其他人：“去吧。”
　　众人沉默着，一一朝许应祈行礼，然后顺剑道而行。
　　此刻有黑影陡然跃出，似乎也想走这剑道。但剑光如刺，瞬间扎穿了这黑影。
　　许应祈目送众人离开，直到剑光消散，通路断绝。
　　她盘膝坐在秘境之中，捂住胸口，看着前方的神像。
　　“这具身体不能死，只有一个办法了。”
　　她说着，将免成缓缓插入土地之中。
　　一时间灵光大盛，神像发出哀嚎之声，三眼处发出巨大的光芒，犹如呼吸一般，正慢慢消散。
　　而另一道光芒则犹如黑暗中的星火那般点亮，渐渐取代了那处的位置。
　　“果然，眼中所在，正是它的核心。”
　　许应祈仰头，看着天空的裂纹渐渐封闭，她感觉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是频繁使用超出这具身体之外能力带来的后果。
　　所幸免成取代神像与核心相连，某种程度上而言她已经成为秘境的一部分，也足以缓解身体持续的崩溃。
　　意识似乎飘飘扬扬，朝远处而去。
　　“……身体，到底是保留下来了……”
　　“……我，我好想她，好想见到她啊……”
　　“……”
　　黑暗中似乎传来呼唤声，意识随着那声音流去。
　　“……是……她在呼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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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姐和常乐的部分是大部分同时，少部分有点点时间差，但是命运的齿轮是共同推动的，少了谁都不行！
　　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在一起（没错，我就是在狡辩）

第 73 章 神州篇唤剑
　　窗外鸾凤群集，瑞云亘天。
　　月光柔柔，洒在放在窗边的两尊小神像上。它们三头六臂，手举铜钱，憨态可掬。
　　突然之间，崩裂之声响起。
　　“咦？碎了一尊。”有人说道，纤长的手指拿起从中间裂开的那尊神像。
　　“也罢，你们原本就是一体，如今便回归一起吧。”
　　话音落下，两尊神像顿时一闪，变成了一棵绿莹莹的小树。
　　“你帮我这么多，也愿你得偿所愿。”
　　话语落下，一株金灿灿的铜币落在树间。
　　“自此，你我之间银货两讫，因果不沾。”
　　大地崩裂开，熊熊烈火燃烧，露出了大地深处无数盘根错节的根系。
　　岩石下有无数的尸骨，随着石块和泥土往下滚落。
　　常乐将自己所学发挥到最极致，她每一次挥剑，都让根系断裂，烈火灼烧。
　　神像发出痛苦的嚎叫声，已经听不出人类声音的模样。
　　远处隐约有灵光，正在移动，那是小伙伴们正护着残存的人在往城外移动，一边移动，一边在搜索还活着的人。
　　“真是太惨了。”
　　常乐听见声音，她的长剑砸在地上，轻轻地擦了把额上的汗水。
　　对于一个植物而言，根系不死，它是绝不会死亡的。可是这根系那么多，那么密，常乐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有所不支。
　　“常乐，我这边有些要事。”
　　灵兽袋陡然一亮，白鹤闪出身形。她的面容是难得的急切，她看一眼不远处：“需要我将这个大家伙解决么？”
　　这个大家伙虽然难缠，但正好当做常乐的磨刀石用，白鹤有些犹豫。
　　常乐摇摇头：“我还有掌门的剑符未用。”
　　白鹤顿时放下心来：“那就好，我去去就回。”
　　与饲主链接的契约陡然出现震动，无论如何也无法唤得回应，这是以往从未有过之事。
　　白鹤心急如焚，只是强自镇定，她得到常乐回复，顿时张开双臂，很快就消失不见。
　　常乐扭过头，她吐出一口长气，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大家，速速离开。我恐怕得动用剑符了。”
　　常乐在文网中说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握剑太久而微微发抖，长剑的剑柄有些滑手。
　　因为沾染上了太多植物那与血液极为相似的液体。
　　“明白。”
　　“你千万小心。”
　　伙伴们也知晓轻重，没有多问，立刻各展神通。
　　顿时城中飞起几道灵光，各人各带着人，或用飞舟，或用法器，朝周围散开。
　　常乐听见地底传来隆隆的声音，她撕下衣角，咬牙将自己的手和剑绑在一起，猛然抬首。
　　“怎会让你阻拦！”
　　她调动灵气，召出自己的青钢剑作为飞剑，飞入空中，重新施展剑法。
　　在根系突出地苗要将人拦下的一瞬间，就将这些根系尽数消灭。
　　“不够，不够……给我献祭，给我足够的报酬……”
　　大地发出声响，常乐冷哼一声，她看着下方的根系重重，却不知为何只有根在。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文网里已经传来了讯息。
　　“我们已经平安离开。”
　　“我这边也是。”
　　“我也是。”
　　常乐低声道：“好。”
　　她看着根系重新凝聚成神像，猛然甩出了剑符，喝道：“爆！！”
　　就算是有那邪性的运气在，那又如何，只要她打击面够广，就总能杀死你！
　　合道大能的威压尽开。
　　常乐感觉到甩出去的剑符在一瞬间变成了一轮巨日，巨日中心是一柄煌煌威严的巨剑，剑身朝着根系落下，发出烈火灼烧植物时发出声响。
　　一时间卷起的巨大气浪将常乐冲出去老远。
　　常乐听见巨物在翻涌在痛苦的哭喊，无论根系如何躲避，却依然逃不开烈火灼烧。
　　这火焰，远非是现实意义上的火，而是不尽不灭，无法躲避的“火”本身。
　　这就是合道一击之威吗？
　　常乐心道，她转身正要离开，陡然之间，她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周围的灵气在不停地朝此地汇聚。
　　而在更深处，地心的深处，发出隆隆的声响，像是植物生长时的声音，这分明应是充满生命力，万物欣喜的喜悦之声，但常乐却隐约听到了哀鸣。
　　就像是脚下的这片大地在悲鸣一般。
　　常乐陡然转身，她看见一支绿芽钻出了漆黑的土地。
　　这土地被鲜血与烧尽的根系组成的肥沃土地。
　　眨眼之间，那绿芽已经变成了小树。
　　只是一呼一吸之间，小树就变得粗壮，更加粗壮。
　　它舒展枝丫，火焰还在它的枝丫上跳动，将它的树叶烤得焦黄落下，但是转瞬之间，它又抽发出新的枝叶出来。
　　常乐暗道一声不好，她已经感觉到了小树所展露出的威压感。
　　这东西，远非自己目前的修为可以对付！
　　常乐猛然朝小树冲去，她握剑，使出了她所能使出的最强招数。
　　“如登春台！”
　　“金玉满堂！”
　　“弃圣绝智！”
　　但凌冽的剑光落在树上，不过化作了阵阵清风。
　　反而在这一瞬间，小树又粗壮许多，已经变成了一棵大树。
　　它枝繁叶茂，伸展出的树冠如伞盖，枝条垂落下来，随风摇晃。
　　剑符的火焰还在它的身上跳动，但已经越来越小。
　　心中的危机感越来越重，越来越盛，心跳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文网里传来温如玉的惊叹声：“那棵树是怎么回事？”
　　“你们谁也不许过来！离开！速速离开此地！！”
　　常乐高声在文网里喊道。她声嘶力竭地喊出这些话，只听到文网里传来滋滋的声音。
　　文网再一次断裂开了。
　　常乐抬头，天空已经被树冠遮掩，她已经彻底在树下。
　　这树已经如此巨大，遮蔽天日，风吹动，树叶哗啦啦作响，空气中也响起无数虔诚的祈祷声。
　　“愿神灵保佑……”
　　“愿神灵庇护……”
　　常乐握剑，她感觉手心里尽是冷汗。
　　“你在我神国之中，可愿供奉我？尊我为神灵？”
　　大树摇晃，风中传来种种声响，问询道。
　　常乐道：“绝无可能！”
　　她举剑，朝树刺去。
　　但树纹丝不动。
　　“既不能领会神之慈悲，只能以神威镇压。”
　　大树摇晃，风中的声音一变。
　　“神说，神国中，不可直视神。面神之人，当五体投地，不可抬首。”
　　常乐只觉得自己后背被猛然一击，她一下子被某种无形之物砸入地面中，颈项被紧紧地控制着，不能抬起。
　　常乐闻到泥土里的土腥味和血腥气交杂在一起，她的头被深深地按在了泥土里，掩住她的耳鼻口舌。
　　在泥土之中，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意识来涌动，朝她传递出微弱的声音。
　　“好痛……”
　　手掌按在地面上，感觉到一阵细微的暖意。
　　那份暖意托举着她，让她翻滚落来。
　　她听到细弱的意识传来：“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她握住剑时那种隐约的感受一般。
　　常乐心中突然闪过一丝明悟来，这是地脉，大树生长需要灵力的滋养，需要鲜血的浇灌。
　　它榨取了此地地脉中流淌的灵气，就如它曾经做过的那样，只是那时候，它为了凡人结出甘果。
　　而现在，它只是为了无尽的生长。
　　大树还在生长，它似乎要长成贯通天地的模样，将目光所至之处都变成它笼罩的神国。
　　地脉的灵力越发的虚弱起来，却也依然持续地将灵力灌注到常乐体内。
　　一只纸鹤歪歪斜斜地飞来，落在常乐的身前，里面传来钟馔玉担忧的声音：“常道友？常道友？你还活着么？你再坚持一下，我们安顿完人就过来。”
　　“我……没事……”
　　常乐低声道，她知道自己的话传不到钟馔玉那里。
　　她伸手，手指颤抖着，灵光闪动间，一枚铜镜闪现。
　　她摸出了三枚灵石，眼中闪过一点失落。
　　“对不起了师姐。”
　　好容易挨过了三天，但这一次是不能及时跟师姐通信了。
　　常乐想着，还是将三枚灵石投了进去。
　　镜中很快出现了钟馔玉的身影。
　　钟馔玉先是一愣，随即很快回过神来，大声道：“你怎么样？”
　　“我没事……”常乐说完，吐出一口气，“你们……别过来。”
　　“可是……”
　　常乐平静道：“我还有白鹤，你们什么都没有。”
　　其实连白鹤也走了，她手中也没有剑符，她什么都没有。
　　威压沉沉压在自己身上，就仿佛堆了无数重物一样，连动一动都很难。
　　常乐维持着脸上的平静：“你们离远一点，离得越远越好。”
　　钟馔玉咬了咬牙：“你放心，我门中长辈很快会到了。”
　　这东西的修为已经远超了他们这群人能抵御的极致。
　　就连合道一击都不能对它造成伤害。
　　钟馔玉的帮手未到，想来他们也没有料到这东西竟然会这样高的修为。
　　错误的判断，只会带来错误的结果。
　　常乐伸手，竹雨剑落在她的手心里。
　　此剑无灵，可无灵之剑却是正好，免得与她一起死在此处。
　　常乐动了动手指，铜镜中影像顿时断开。她将储物袋和灵兽袋都封上一层层的封印。
　　然后用力地用剑撑起自己的身体，她感觉到有无形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那目光冷淡、漠然，犹如看着一只虫豸。
　　虫豸死后，也会化作祂的养分的一部分。
　　常乐抬手，用力给大树甩了个难看的手势，灵力尽数灌入竹雨剑的身上。
　　长剑无灵，无灵之物自然无知无畏。在这种时候，最为合适不过。
　　只是可惜……
　　“可惜你陪我不久，对不起。”常乐将额头抵住竹雨剑，轻声道。
　　竹雨剑轻声颤动。
　　常乐猛然将剑挥出！
　　竹雨剑陡然化作一柄巨物，朝大树冲去。
　　风中传来声响。
　　“神说，神之本体，无坚不摧。”
　　剑尖刺入大树的树皮，再无法前进一步。
　　“神说，凡朝神灵举剑者，武器崩坏，遭受火劫之苦。”
　　竹雨剑灵光消散，剑身发出悲鸣之声，掉落地上。
　　常乐心中一痛，她陡然感觉周身犹如火烧一般，忍不住发出哀嚎来。
　　常乐浑身颤抖，她突然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她要过不去的死劫了。
　　白鹤走了。
　　剑符用了。
　　她也没有感觉到突破的契机，不能如此前那样借助天雷之威来破局。
　　而一直以来总是会帮助自己的师姐，此刻也在相隔天涯。
　　她不在也好，她不过是金丹，也对付不了这鬼东西。
　　所有可以帮得上的东西都没有了，就连自己的剑也那样了。
　　什么天机老人，算得一点也不准，她的死劫分明如此之近。
　　风中的声音悲悯中带着引诱：“你可愿服从于我？”
　　她抬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原因，大树的生长竟是缓解了片刻。
　　为什么？
　　它分明可以直接将她压碎，为何总要问她？
　　常乐想，她的身体被死死地压在泥土中，泥土涌动，盖住她的身体，手足，漫过她的心脏，颈项……
　　时间好像在一瞬间流逝得很慢，唯有思绪如电光闪烁。
　　她和它，她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吗？
　　她们都是灵物。
　　常乐陡然想起来，她是一柄剑鞘，一柄天生地养，得天地滋养的剑鞘。
　　她见过开天辟地，见过远古洪荒，她远比这棵树更加的古老而久远。
　　而它说过，它想要吞食自己。
　　泥土缓缓上涌，淹没过常乐的口鼻，唯有那双眼还在闪烁光明。
　　常乐从未接受过自己身为剑鞘的身份，她总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是人类。
　　她看着天空的巨木，粗壮的木身古朴苍老，撑立于天地。树间垂落下无数枝条，随风摇摆。
　　风中传来诵念的声音，安静、悠远。
　　这样的景象堪称神迹。
　　她想起曾经见过的洪荒景象，想起剑光分化混沌，想起她的身体和手足曾与这片大地相连。
　　天地生育了她，灵光哺育她。
　　她本就是这片大地哺育出的孩子，而现在，她的母亲依然在努力地将灵力注入她的身体里，哪怕地脉衰弱，灵气将散。
　　额间一块红石渐渐浮现，无数古朴的纹路遍布在常乐的周身。
　　她想起长久漫长而模糊的时代里，似乎还有什么在一直陪着自己。
　　自己是剑鞘啊。
　　既然是剑鞘，那如何不该有自己的剑？
　　风中声音摇晃。
　　“神说，听闻风声，当诵神名，诚心侍奉……”
　　“混蛋……”常乐抬起手，灵光在她的额间光芒大放，“我可，我可不信什么神灵啊！”
　　“剑来！！”
　　有什么事物慢慢显化，祂突破时间，突破空间，应她召唤而终于显露真身，露出修长优雅的剑身。
　　一道曼妙灵光闪动在她的身边，按住她的手。
　　此前威压带来的迟涩顿时散去，那身影指引着她，在她的耳畔轻语。
　　“我应召而来。”
　　“你手中所指之处，便是我剑光所指之处。你之敌人，便为我之敌人。你所站之地，便为我捍卫之土。”
　　“现在，挥剑吧。”
　　常乐看着那道身影转动她的手柄，长剑发出嗡鸣，光芒大盛，冲向那参天巨木，将它劈开，烈火熊熊燃烧，沿着它的根系朝下。
　　只是这一招几乎在一瞬间抽空了常乐全部的灵力。
　　黑暗袭来的那瞬间，常乐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
　　“师妹，你召唤了我，我很高兴……”
　　这声音如此温柔又熟悉。
　　常乐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师姐，就彻底地晕了过去。
　　她听见自己的身体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并没有熟悉的香气和温暖的身体扶住她。
　　果然，刚才的就是自己的错觉吧……
　　========我是分割线==========
　　没错，许应祈在倒下的时候听到的声音，就是常乐的召唤声。
　　常乐，我凭我自己召的剑，怎么不能算我的胜利呢？
　　剑来这个说法我本来想改的，但是找不到合适的啊！
　　总不能“出来吧！我的守护神剑”，好中二

第 74 章 神州篇上青云
　　“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傻？？”
　　白鹤使劲跺着脚。
　　她瞅了一眼躺着的常乐，又抬起头看着个子比自己高许多的许诺。
　　脸颊一鼓，摇身一变化作原形，长嘴使劲地啄着许诺的头，一下又一下。
　　“分身的身体被你扔在秘境里，修为无法回归，自己还白白受伤也就算了。还又分了一块灵魂碎片给她当本命剑。
　　还有，还有那个老东西的核心你是不是也给她了？敢情这一趟，什么都没有得到，赔了夫人又折兵！！”
　　白鹤越说越气，尖嘴啄得更狠了。
　　反正这家伙原身是剑，头硬的很。
　　“当时她为了挥动我的本体，几乎榨干了自己，不将核心给她融合，她撑不下来。”
　　许诺倒也没动，由着白鹤动作。
　　她看着安静躺着的常乐，露出了一丝微笑：“她召唤了我，我本就是她的剑。”
　　白鹤：“……话是这么说，可大运之争在即，这次极乐城的事已经显露端倪。
　　若当真大运之争开启，就你现在这个样子，恐怕打不过魔族那些憋了很久的老怪物。”
　　许诺摇摇头：“无妨，既是大运之争，那就不是一人的事，而是整个种族的事情。否则的话，你以为为何极乐城要汲取气运和魂灵？”
　　说话间，门口被敲响，有人恭敬道：“白鹤尊者，青蚨门门主有请。”
　　白鹤瞅了一眼许诺，她见许诺不动，就知道又得是自己出面了。
　　自己明明是一只鸟，为什么还要干人事啊？
　　白鹤骂骂咧咧，双翅一展，大门打开。
　　她对上门口小道童仰头惊讶的眼神，从对方的瞳中看到了自己肥硕的原身。
　　灵光顿时一闪，小道童急忙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已经站了一个粉雕玉琢的胖娃娃。
　　胖娃娃咳嗽两声，以沧桑的语调开口道：“我们走吧。”
　　大门合上，许诺低头，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常乐的脸颊，低声道：“乐乐，我回来了。只可惜你眼下不认得我。”
　　“我很开心，你召唤了我。”
　　本体意识进入分身的那刻，两人意识便合二为一。
　　如今分体被困秘境，眼下的人既是许诺也是许应祈。
　　许诺轻声道，她低头，用温热的毛巾给常乐擦了擦手，在为她擦拭过眉峰眼睫，落到脸颊上的时候。
　　许诺的手一下子被抓住。
　　常乐睁开眼，看着许诺。
　　她们两人目光相对。
　　常乐心中有些慌，现在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个白鹤的故人会突然为自己做这么亲密的动作？
　　她分明记得之前她还在极乐城的，为什么现在她在舒适的床上。
　　她打量周围的景色，有些眼熟，是她在天机阁的临时住处。
　　她应是被小伙伴们送回来了。
　　这般想着，目光又不可避免的落在了眼前人的脸上。
　　常乐看着许诺手中还散发着温热温度的湿毛巾，刚醒过来的瞳中满是惊诧、不可置信还有恐慌。
　　“你，你要对我做什么？”常乐问，若不是许诺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她真的很想缩成一团。
　　许诺也跟着眨眼，只不过更多的是喜悦：“你醒了！”
　　说着，她直起身，收了毛巾，然后弯腰想要搀扶常乐。
　　常乐急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便好……”
　　说着，她一撑手，但手心一软，她整个人就朝一旁歪去。
　　然后便落入了许诺张开的手臂里。
　　“小心。”许诺说道，她低头，扶着常乐坐稳，“你灵气耗尽，得花费点时间来恢复才行，或者吃点丹药。”
　　说到这里，许诺低头看着常乐，常乐的修为太低，承受不住她本体的灵力。
　　若非地脉感应，自动修补常乐的身体，再加上那棵菩提核心，说不定常乐反而会受到极大的损伤。
　　常乐哦了一声，许诺也没有多说话，让她靠着床头，就规规矩矩地缩回手，站在一旁。
　　常乐的脚趾蜷起来，对方不说话，这让她有些尴尬。
　　就好像……就好像回到刚认识师姐的时候那样。
　　常乐想起了师姐，立刻转头：“我睡了多久？”
　　许诺说道：“半月。”
　　常乐惊道：“半个月！！那师姐岂不是很担心？”她说着就想掏出铜镜。
　　但储物袋中并没有什么反应，常乐想起来，自己现在无法动用灵力。
　　她突然似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心神之间有一外物与自己相连接。
　　常乐手指一动，斜斜挂在墙上的一方宝剑陡然跳动起来，落到常乐的手心里。
　　常乐顿时一惊，手下意识地挥了一下。
　　于是那长剑叮叮咚咚，就滚落在了地上。
　　许诺转身拾起剑，她扭头看向常乐：“这剑已生灵，它与你相连，你为何要如此对它？”
　　在常乐召唤出自己的那一刻，自己的本体就化作了一方宝剑。
　　只可惜常乐的修为太低，无法握住自己的全部，只能将自己的一部分显化。
　　被常乐这样对待，无论是剑还是许诺都很伤心且委屈。
　　常乐莫名觉得许诺这话中带着委屈，她看到许诺看着自己，目光闪动，阳光透过窗花，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的面庞有一瞬间的模糊。
　　常乐甚至有一种师姐就站在自己眼前的感觉。
　　不不不，这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常乐想着，但她还是忍不住软了声音：“对不起，我没有想到。”
　　许诺站起身来，将剑放在常乐的手心里，硬邦邦地说道：“下次不能这样了，它会伤心的。”
　　但感觉好像你更伤心似的。
　　常乐想着，她伸手，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现在这样身体里毫无灵力的感觉了。
　　就好像手臂特别沉重，都不像自己的了。
　　常乐抚过剑，这剑不是她常用的竹雨剑，剑长三尺，通体若秋池，中间一条细长的血槽贯通，两刃雪亮如月色。
　　是一把优雅而美丽的剑。
　　但剑上却并无铭文。
　　常乐举剑，这剑于她就仿佛是血肉相连，如臂使指，轻灵异常，只需一个念头就可操纵。
　　“好剑！”常乐赞了一声，又抚过剑身，垂头认认真真地道歉：“对不起，我下次定不会这样对你了。”
　　剑身顿时传来欢喜的意识。
　　或许是因为两者的意识相连，这份感觉尤为清晰。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可爱的孩子在对着自己撒娇一样。
　　常乐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来，她抚过剑身：“此前分明见你有实体的呀，怎么现在却没了？”
　　许诺清咳一声，常乐奇怪抬头看她。
　　只见许诺的脸颊上带着一丝可疑的薄红，她微微别开眼，轻声道：“当时或是她全盛时的模样。你那一剑，远超自己的能力，她才能得以显现。”
　　“这样么？”
　　常乐歪了歪脑袋，又低头看着剑身：“我还以为是我召唤出的是不得了的剑呢。”
　　许诺小声道：“那确实是不得了的剑。”
　　常乐笑了笑，她抬剑，看着剑身，低声道：“我应该起一个名字。”
　　许诺问：“你想叫她什么？”
　　常乐想了想，这才道：“我想不出。”
　　不好意思，她满脑子都是小白，小青，一个是形容剑刃的颜色，一个是剑身的颜色。
　　可既然是长剑有灵，那再起这种名字就不好了。
　　这个时候就很痛苦自己在这个年代读书太少了。
　　“还是等师姐回来，再给你起一个好名字吧。”常乐拍了拍剑，说道。
　　许诺在一旁，嘴唇微动，最后还是沉默下来。
　　常乐又转头看向许诺。许诺也正静静地看她。
　　或者说，她一直都在看她，从未将眼光挪开过。
　　这一点也很像师姐……
　　常乐脑中晃过这样的想法，她又甩甩头，将这种念头抛开，或许是因为她实在太想念师姐了吧？
　　“我……你这几日都在我身边？”常乐问。
　　许诺点头。
　　常乐又问：“那你有没有看到我有传音纸鹤飞来？”
　　许诺一顿，摇头。
　　意识归一，许诺倒是忘记折新的纸鹤了，待会儿都回去补上！许诺心中暗恼。
　　常乐皱眉：“不应该啊……”
　　正在说话间，门口突然被敲了几下，常乐转头，神色一下子就飞扬起来：“大家！！”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你已经醒啦！”
　　钟馔玉笑盈盈地迈过门，手里拉着崔渺然。
　　身后的季寻春大步朝前，路过许诺时，先拘谨地行了一礼，这才奔到常乐的身边。
　　“师叔祖。”
　　而钟馔玉两人身后，温如玉踮了踮脚尖，露出一个头，笑：“常道友，安好无忧，我们可算是放心了。”
　　大家围上来，叽叽喳喳的，将许诺挤在一旁。
　　许诺默默地站在外围，看着常乐脸上露出笑容。
　　常乐确实很开心，好友齐聚，大家都好好的。
　　只是她一转头，却发现不远处安静而立的许诺。
　　这一幕，以前似乎也曾有过……
　　不对，那是师姐。
　　常乐道：“嗯……这位许，许前辈，多谢你了，要不，要不你去休息休息？”
　　许诺点头，她上前一步，在常乐手心里放下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可以恢复灵力的丹药。”
　　许诺一顿，想了想，又道：“是白鹤托我给你的。”
　　若说是自己给的，恐怕常乐反而不愿。
　　这般想着，心中顿生出委屈来。
　　许诺看了眼常乐身边的剑，罢了，剑在，也相当于自己在了。
　　许诺说完，身影就消失在原地。
　　温如玉忍不住感慨：“这许前辈当真是神通广大，不知到底是什么修为。”
　　崔渺然点头：“天机阁中有结界，按理来说不应这样消失的。”
　　钟馔玉就实在很多：“看看大前辈给你的丹药？”
　　常乐一时失笑，她拔开瓶塞，顿时一股异香扑鼻，缭绕房中。
　　常乐倒出一粒丹药，丹香浓郁，有金霞之色，丹气浮出，云蒸霞蔚，现出九朵祥云来。
　　“这，这是什么宝物！”常乐不禁惊呼。
　　这是她可以吞下去的东西吗？
　　常乐觉得自己的喉咙得镶金才能吞下这种一看就贵的要死的宝物吧。
　　“九，九品仙丹……”
　　丹云成九品，就可以称得上一句仙字，虽然这个仙，仅仅是这方世界最为极致的一种称谓，并非是上界产物。
　　可能叫做仙，也足以说明是最顶级的丹药了。
　　钟馔玉攥着自己的领口，深吸口气，被空气中浓郁的丹香呛出一口灵气。
　　她急忙转头，道：“常道友你快吞下，否则的话我怕我道心不稳。”
　　原本也有点道心不稳的常乐，听见这句话，道心倒是稳了，不止稳，还有点哭笑不得。
　　她看看小伙伴们，颤声：“我吞了？”
　　“我们看你吞！”
　　大家异口同声回答，吞食这种级别的宝物，这种机会可不多见。
　　只有钟馔玉捂住了耳朵：“不看不看，看一眼就少了好多钱，好多好多钱……嘶，我好想抢。”
　　常乐心一横，将其吞下。
　　大家顿时发出一声低呼：“哇……有，有什么感觉吗？”
　　常乐摇摇头。
　　大家静候片刻，又问：“还没有什么感觉吗？”
　　常乐低头，过了一会儿才抬头，愣愣道：“我感觉，我要突破了。”
　　话音一落，天空之中已经响起了闷雷之声。
　　众人一惊，方才哪是什么没感觉，分明就是劫云汇聚，只是他们身在屋中，什么都没有看到罢了！
　　大家互看一眼，话不多说，四散开来，或是从门，或是从窗，只不过眨眼之间，房间里就已经空无一人。
　　常乐眨了眨眼，只听头顶处轰隆一声，屋顶炸裂，一道电光直落下来，劈得她外焦里嫩。
　　而此刻闷雷之声方迟迟响起。
　　光比声快，老祖宗诚不我欺……
　　雷光电鸣汇聚在天机阁的上空中足有三月光景。
　　“这可是难得一见啊。”
　　金满堂抬起头来，看着远处天空。她与门主来天机阁商讨极乐城的后续，如今已过三月，事情都谈完了，这雷还没有劈完。
　　天机老人摸着胡须笑眯眯：“可不是么，天雷过后，大道初现，也正好让阁中的年轻人们观摩一番。”
　　大家其乐融融，只有白鹤咬牙切齿地拨动算盘，在盘算天雷过后，剑门到底要为自家的小崽子出多少赔偿费。
　　她决定了，都从许诺的小金库里出！！
　　反正你们是一家人！
　　说话间，天机老人忽道：“雷声止了。”
　　白鹤抬首，只见劫云散去，却不见晋升金丹之人常见的霞光之色，更没有大气运者特有的霞光万丈，瑞气万千的奇境。
　　总不是被雷劈死了吧？
　　白鹤心中一惊，顿时飞掠而去。
　　她化作原形，展翅极快，看到废墟之中站着个持剑的黑乎乎的人影。
　　人影吐出一口黑气，手一动，黑灰就扑梭梭地往下掉，露出内里的雪白来。
　　那黑影张嘴，露出一口白牙。
　　“白鹤，我金丹了。”
　　白鹤松了口气。
　　黑影又道：“你原形好胖啊。”
　　白鹤气得挥动翅膀，卷起两道小龙卷，撞上黑影。
　　黑影摇了摇，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她的灵气已经耗尽，心中却异常畅快，此刻虽然狼狈不堪，但她咧开嘴，看着清朗透彻的天空，发出了哈哈的大笑声。
　　那笑声传得很远，让远处迟了一步的大人小友们都忍不住会心一笑。

第 75 章 神州篇师尊？
　　常乐对镜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裳，再摸了摸自己的鬓发，触碰到垂落的步摇。
　　镜子里的姑娘态浓意远，正是好容颜，脸上浮起几丝红晕，目光更是含情。
　　常乐十分满意。
　　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她掏出了三枚极品灵石，目光落在剩下不多的灵石上微微一顿，又掩耳盗铃一般地挪开了眼神。
　　只要看不到就是没有少！
　　常乐迅速地系上储物袋，对着千里通明镜再拜了三拜，这才恭恭敬敬地上交上灵石，双手合十，想着师姐的模样。
　　镜中一片漆黑，并未显示出师姐的样子。
　　常乐期待的眼神一顿，她不死心，又努力想了片刻，镜中依然毫无反应。
　　“不是坏了吧？”常乐顿时抓住通明镜，使劲拍拍镜身，面色狰狞，“快点给我显示出师姐啊！快快快！！”
　　镜子中的景色一阵抖动，终是出现了人影。
　　书案边有一个女性正低头写着什么东西，她的身形很像师姐。
　　常乐欣喜喊道：“师姐！”
　　那人一顿，愣愣抬起头来，却不是师姐，而是许诺。
　　常乐脸色一僵，一边大力拍打铜镜，一边慌忙道歉：“不，不，不好意思，我不是找你，诶，是这个法器，这个法器认错人了！”
　　那一头的许诺显然也十分慌张，她下意识地挡了挡自己写的字，将纸张翻转朝下。
　　常乐隐约看见那似乎是一张信纸，哎呀，自己该不会是看到旁人的什么隐私了吧？
　　之前常乐还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喊对方登徒子。
　　但知道许诺一直照顾自己后，常乐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常乐急忙闭上眼睛，欲哭无泪：“对不起前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镜中传来几声杂乱的声音，跟着许诺平静的声音响起来：“没关系，嗯，不是什么隐私。”
　　反正迟早也会让常乐看到。
　　许诺的目光转移，落在一旁已经折好的许多张纸鹤上，那些她已经处理过，绝对看不出来是新写的。
　　“是，是这样啊……”常乐悄悄地睁开一丝眼，瞅一眼淡定的许诺，见她的书案上已经没有放着信纸了，这才松了口气。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许诺正看着自己，拍胸脯的手顿时一顿。
　　她捏了捏自己的耳垂，感觉到上面的烫意，这才低头躬身道歉：“对不起，我与师姐分隔两地，本来是想借助法宝去看看师姐的现状的，却不知道怎么它显示到前辈这里了。”
　　实在太丢人了。
　　常乐有些沮丧：“一定是这法器坏掉了。”
　　百灯旷照，千里通明，是无处遁形，照见通明的法宝。
　　此方世界得气运衍生而生之物。
　　也难怪会照见她本体所在，此前她的神识化分二，通明镜自然会随着主人的意愿精准定位到分体那边。
　　如今她神识合一，不分彼此，通明镜自然也就找上了自己。
　　许诺心中明了，她是许诺，也是许应祈，只可惜不能以许应祈的身份看师妹。
　　她想着，注视着常乐的模样，见她面色通红，鬓发有些缭乱，但梳着的是平日里不常见的复杂发饰，还插了一只步摇。
　　师妹一定很重视与自己的见面。
　　许诺这般想着，心中涌上一股暖意。
　　除了这种暖意以外，似乎还有点旁的，像是一支小鼓槌，轻轻地敲打着心脏处。让心脏发出咚咚的急促的鼓动声。
　　许诺按住心口，她的眸光流转，轻声道：“你今日，很是好看。”
　　“啊？”
　　常乐后退一步，眼中却浮出一层疑惑。
　　说这种话，她们俩也不是很熟吧？这么说话，不合适吧？
　　果然是登徒子！
　　她诚然对自己好，可是这副姿态语气太过轻薄，她可不是好惹的！
　　常乐脸色微沉，她说道：“前辈，我知道你与白鹤是故友。但是我身为青莲剑君的弟子，可不是谁都可以欺负的。还望前辈慎言慎行。”
　　她没有直接说自己心中所属之人是师姐。
　　毕竟师姐不过是个金丹修士，若是惹怒对方，让她迁怒到师姐身上那就不好了。
　　最好是借着便宜师尊的名头，将对方吓退。
　　许诺闻言，目光更加柔和，乐乐还是记得她这个本体的身份的。
　　她心中有她！
　　许诺点头道：“嗯，我知晓。我便是青莲剑君。”
　　常乐：“……”
　　夭寿啦！！
　　常乐深吸口气，声音颤抖：“你……是谁？”
　　许诺挺挺胸膛：“我便是青莲剑君。”
　　原作中的女主，男主登顶前的天下第一人。
　　那个据说无情无爱无挂碍的青莲剑君。
　　那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
　　常乐伸手。
　　啪的一声，通明镜断开了链接。
　　许诺疑惑地看着空中：“师妹怎么了？她既然搬出我来，我亮出身份，她难道不应开心吗？”
　　此刻的常乐双手按在自己的脸上，惊恐，扭曲，像极了某幅世界名画。
　　“啊啊啊啊！！！”
　　窗外的飞鸟受到惊吓，扑啦啦地展翅飞走，发出叽叽喳喳的受惊声。
　　“为什么啊！！”
　　常乐靠着窗台，欲哭无泪。
　　她以为的登徒子，是她的便宜师尊。
　　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带着温柔，莫非其实那不是自己想的那种意思，而全是老人家对孙辈的慈爱？
　　不，不可能吧？
　　“啊啊啊啊！！！”
　　尖叫声再次传来，还伴随许多声砸地声，可说是非常恐怖。
　　这声音让门口的小道童犹豫不决，轻轻敲了敲门，探出一个脑袋，小声道：“常，常祖宗？”
　　常乐猛然转头，美目含泪：“你叫我什么？”
　　小道童挠着自己的头发：“祖宗啊？他们说前辈你的辈分极大，比我师祖的师祖辈分都要大。”
　　常乐心累：“叫我前辈，不要叫我祖宗……”
　　一想到祖宗，她又想起了女主，忍不住按住心口。
　　那位才是真的祖宗，无论从各个意义上而言都是。
　　她以后要怎么去面对这个活祖宗啊！
　　小道童哦了一声，道：“常前辈，阁主与诸掌门有请前辈一叙。”
　　他见常乐表情一顿，于是又开口道：“阁主爷爷说了，让前辈不要有负担，只是因为极乐城中还有些不明了的事情需要前辈核实一下。”
　　常乐闻言起身，想起自己自醒来再度过金丹劫后，还未有人来问过自己。
　　当初极乐城中所发生的种种事情，只有自己这一个见证人，确实需要去说一趟的。
　　她拍拍裙摆上沾染的尘土，又取下步摇，这才说道：“走吧。”
　　小道童就一蹦一跳地在前方带路了。
　　天机阁中还是如此前那般来来往往的很多人。
　　第一批出门的修士们已经陆陆续续回来了，活着的人都获得了莫大好处，这也让众人心中火热起来。
　　常乐顺着小道童一路往前，终是来到一种阁楼前。
　　这里小而雅致，周围有流云飘过，常乐站在门前，门就无风自开，天机老人的声音传来：“请进。”
　　常乐迈步进去，见到几张熟悉的面容。
　　天机老人坐在首位，身后是崔渺然，崔渺然眯着眼睛看向常乐，冲她笑了笑。
　　一旁白鹤坐在左下，她的两只腿够不着地面，摇晃着一动一动的。她朝常乐看来，一脸的不开心。
　　而钟馔玉则站在一个中年妇人的身边，姿态恭顺。
　　而那妇人衣饰华贵，一眼看过去甚至会被那金光闪到眼睛，尽是法宝和金银的光芒。
　　而此前见过的金满堂则站在一旁，收起平素的不羁，显得循规蹈矩。
　　那妇人露出一个笑容，朝常乐点头：“我名司泉，是这一代青蚨门的掌门人。你便是常乐吧，我听小馔玉说起过你。你师尊青莲剑君可好，我还未见过她老人家呢。”
　　司泉的名字并非是青蚨门那一贯镶金戴玉的富贵名，可说是一汪清流。
　　常乐清清喉咙，行礼道：“多谢前辈挂念，师尊……师尊很好。”
　　可不好吗？
　　青莲剑君她当然好得很，简直是唇红齿白，神完气足。
　　不好的是自己。
　　想起方才的乌龙，常乐的脸色一白又是一红。
　　所幸她低着头，看不出她的表情。
　　再往下则是白鹿书院，只是书院的院主并未来到，来的还是上一次的长老湛文星。
　　介绍一遍后，常乐才知道，两门一院以及四宗，除了那邪修的圣教外，竟是都到齐了。
　　只是大多也是上次见的长老，也有几位掌门来到这里，却也足以说明众人对这次事情的重视了。
　　被这些人看着，常乐的手指缩在袖中，忍不住捏住衣角。
　　长剑悬在她的腰间，也微微地跳动了下，似乎下一刻就要出鞘一般。
　　有人轻轻地笑了声：“不愧是剑门弟子啊。”
　　白鹤用力一咳，高声道：“你们这些老东西看我家的小姑娘，还不许人家小姑娘心生警惕么？”
　　“白鹤奶奶说的是什么话，你叫我们老东西。那我们岂不是要叫你一声祖宗了？”
　　常乐侧头看过去，只见说话的人一身彩衣，虽然是男子，却带着一股阴柔的媚态，说起话也夹枪带棒。
　　白鹤怒视那人，开始撸袖子。
　　司泉笑了声：“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大家都是盟友，何必如此。”
　　白鹤哼了一声，这才看向常乐，表情柔和：“常乐，你说说吧，此前极乐城中发生的事情。”
　　此前那彩衣男子补充道：“还有那道剑光。”
　　那道剑光百里外皆是清晰可见，其中蕴藏的威力甚至让渡劫尊者都心惊胆战。
　　但消失后无影无踪，若不是常乐先是昏迷，又是雷劫，恐怕早就叫人来问了。
　　常乐看到白鹤朝她使劲抽了抽眼睛，鼻尖再是一皱。
　　这熟悉的颜技……
　　常乐有些明了这剑门技能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果真是祖传的技能。
　　她定定神，开始述说自己的经历，说到那诡异的根系，以及分明杀灭后又再生的巨树。
　　只是她隐去了自己的来历，以及召出的那一剑，只是道：“幸好我除了掌门留下的剑符，还有一道师尊留下的剑符护身，这才幸免于难。”
　　自己那便宜师尊是天下第一人，你们若是不信，那你们自己想办法去问。
　　常乐心道，毫无丝毫愧疚。
　　她说到此处，见白鹤表情乱飞，心中顿时一定，知道自己做对了。
　　自己能召出灵剑，再一剑劈落那巨木之事，显然是有些过分了，不应说出去。
　　众人听闻，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白鹤左右四顾，问道：“你们其他人还有什么问题么？有话快说，不要耽误我们家小常乐的时间。”
　　她说起这话来的时候，语音里满是自得。
　　而司泉抬起头：“我倒是有一疑问。既然那怪物如此诡谲而强大，为何它不在一开始的就杀死你？”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同是天生天养的灵物，自己比榕树更古老长久，位格比人家高呗。
　　但这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
　　常乐暗自佩服司泉的敏锐，便垂头说道：“晚辈也不知晓……”
　　白鹤插了一句：“你可不是她晚辈，按辈分，她还得叫你祖宗呢。”
　　常乐：“……”
　　司泉不愧是能屈能伸的青蚨门人，她哈哈一笑，说道：“不错，祖奶奶。”
　　常乐：“……”她连连摇手，“这可使不得。您还是叫我一声小友吧。”
　　司泉顿时应下：“那我就叫你常小友了。”
　　白鹤啧了声：“年轻人，就是脸皮薄。”
　　常乐这才又道：“我猜或许是因为白鹤前辈庇护吧？它此前似乎并没有这般，这般的厉害……”
　　白鹤点了点头：“不错！我离去前，虽觉得它对常乐而言是个难解决的敌手，但也并非不能战胜。”
　　司泉闻言，又侧头看了眼钟馔玉。
　　钟馔玉也对她点了点头。
　　司泉道：“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天机老人乐呵呵地笑了声：“既然如此，那就让小辈们都去忙吧。”
　　众人皆是点头，常乐便随着大家一同出了门。
　　在迈出门前时，她回头，却见房间中原本笑盈盈的众人脸色一沉。她还想再看，却已经被钟馔玉一把拉走了。
　　“天塌下来，还有这些前辈们顶着呢。”
　　钟馔玉压低道：“有些事，以我们目前的修为，知晓太多，并非好事。”
　　常乐沉默着点了点头。
　　殿中诸人看向了白鹤。
　　白鹤则道：“我的一缕神识顺着一路往西，但行至半途时，那一缕气运就断开了。时间和那怪物现出真正的原形的时间一致。”
　　“西方……莫不是是妖族？”有人道，“难道妖族也要参与此次的气运之争不成？”
　　湛文星摇了摇头：“妖族出现并非如同人魔两族那般，依赖普通种族繁衍生息就可繁荣。普通妖物化形困难，而大妖繁衍困难。两次气运之争，妖族都安稳地守在贺州之上，这一次也应该不会出现。”
　　“但榕树是妖族，这无须质疑。”有人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谁知道妖族是怎么想的。或许这一次又想要争夺气运了呢？”
　　白鹤幽幽地看过来：“你对我们妖有什么意见？我上一次可是杀了不少魔族。”
　　司泉笑道：“白鹤自是不同……不过妖族因为繁衍关系，传承大多依靠天赋神通。这次的手法确实不像是妖族的手段……”她说着，眼中寒光闪动，“甚至影响到了我徒儿的气运……”
　　有人面色沉重道：“灵魂气运尽数汲取，这是打着亡我人族之心而去啊。”
　　“此事我青蚨门会严查自己门中。”司泉道，她看着周围的人，“我劝诸位也查一查自己的治下。凡人虽不能修行，但他们却是我等人族之根基。”
　　天机老人点头：“不错。这幕后之人以凡人入手，其心可诛。”
　　“我等明了，会给掌门传递消息的。”
　　众人说完，一一走出阁楼。
　　房间里只剩下了天机老人、白鹤与司泉三人。
　　白鹤问道：“当真能查出来？”
　　司泉则道：“我等与凡人最为紧密的门派，若非此次误打误撞，恐怕也难以发现其中猫腻。白鹿书院一向入世，或许还行。其他人么……高高在上久了，只怕是难。”
　　天机老人看着藻井上的星宿图，沉下声来：“大运之争，虽未开启，但已有人落子，争夺势了啊。”
　　==========我是分割线=========
　　其实司泉的泉也有财帛的意思，所以她们一门都是这样，并没有清流。
　　另外热烈庆祝登徒子正式成为便宜师尊

第 76 章 神州篇暗云
　　三个半月前。
　　小道童正在打扫屋子。
　　屋中主人不喜术法，喜遣人亲自打扫，要求一尘不染。
　　因而小道童不敢懈怠，每日兢兢业业，连一个死角都不会放过。
　　他擦拭过书桌，小心地避开书桌上摆放的各种器物。
　　这些器物他闻所未闻，只记得在夜晚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各种响动，犹如幼时乳母讲述的那些鬼怪故事。
　　在擦拭到窗边时，那里摆放的两尊小小神像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棵碧绿小树。
　　道童好奇地看了两眼，却见有火光陡然从树身冒出，瞬间将小树席卷进去。
　　树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不过片刻功夫，它就化作了一团乌黑的灰烬。而火苗滚入地面，犹自燃烧，甚至有重新变大的趋势。
　　道童将抹布一扔，冲出房舍，大声喊道：“不好啦！不好啦！！”
　　他惊慌失措，猛然撞上一个黑影。
　　黑影按住他的肩头，声音温和轻柔。
　　“不要慌张，发生了什么……”
　　说话间，黑影抬首，眼中陡然闪过了什么，一个闪身已经进入屋中。
　　他看向已经化作灰烬的小树，又盯着那朵小小的火花，它已经点燃了一旁的一只木鸟，正在壮大自己的身躯。
　　“贪婪的小家伙。”
　　他说着，手点向那朵小火花，然后猛然收回，看着被灼伤的指尖不语。
　　小火花挑衅一般地摇晃着身体。
　　他垂目，忽的一笑，手掌挥动间，整间小屋顿时化作乌有。
　　火花跃动着，它没有了附着之物，渐渐变小，最后彻底消散。
　　“一切化作乌有……到底是被气运偏爱的……幸好我还有其他后手……也罢，终究还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黑影叹息一声，背手看向天空。
　　漆黑的天空犹如棋盘，无数闪烁的星子就如棋子。而执棋者正举子以待。
　　白鹤一脚踹开了常乐的大门，她的动作很大，怀中事物随着她的动作滚落在地，又随即感应到了什么一般，扑扇着翅膀朝屋子里的常乐扑去。
　　“诶？”
　　常乐转头，就看到了许多的传信纸鹤，它们纷纷围绕在常乐的身边。
　　还有一大堆被白鹤抱在怀中，每一只都挣扎着，对着常乐的方向蠢蠢欲动。
　　“这些是……”
　　“是你的好师姐给你的传信，之前你晕倒了，它们都在我这里……”
　　天知道这三个月里，许诺那家伙到底是以什么速度在写这些信。
　　居然写了这么多。
　　白鹤翻了个白眼，手一松，顿时无数纸鹤纷纷朝常乐飞来。
　　比起在白鹤怀里的闹腾，这些纸鹤对常乐就要客气许多。
　　有的停在常乐的头发里，有的则停在常乐的肩头，矜持又期待的模样跟它们的主人简直是一模一样。
　　常乐闻言，眼中顿时闪动欣喜。
　　她摊开最激动的那张纸鹤，只见上面写着熟悉的字迹，正是师姐。
　　“师妹安好，我如今在秘境中，还未出去……秘境之中规则奇异，你的铜镜或是不能与我通信，还望莫要担忧。”
　　“原来如此。”常乐顿时拍拍胸脯，随后看向白鹤，“说来奇怪，我的铜镜不能与师姐通讯，但师姐的纸鹤竟是可以穿透秘境的壁垒传到我这里？”
　　白鹤斜着眼，看着外面那个鬼祟的身影陡然一顿，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冷笑。
　　“那谁知晓，或许是你那好师姐有什么特殊的才能吧。”
　　常乐皱眉，又叹了口气，抽出腰中长剑说道：“原来如此。不过只要师姐无事我便可安心了。只可惜我这灵剑也不知道该叫什么才好，原本是想着让师姐也出出主意的。”
　　白鹤插着腰，歪了歪头：“你不是有你的便宜师尊么？让她起一个不就好了？”
　　外面的鬼祟身影又是一顿。
　　常乐叹了口气，朝窗外看了几眼，见无人在，这才小声道：“我，我不知道怎么跟师尊相处。”
　　白鹤朝外面瞅了一眼，只见那人影悄悄地蹲下，探头探脑，更显鬼祟。
　　她无奈进行嘴替：“为何？”
　　常乐挠挠头。
　　她要怎么说呢？
　　因为对方是这本书的女主？
　　又或者说对方的本体是个剑灵？
　　是个剑灵啊！！
　　这让她这个剑鞘有点心慌慌的，总觉得对方看向自己的时候，那眼神都带着不怀好意。
　　当然了，也可能是单纯自己想多了，但是……
　　常乐叹气，抬头看天：“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有点怕怕的吧。”
　　白鹤歪着脑袋，她不懂：“你跟你师姐不就好好的么？”
　　常乐道：“师尊与师姐那怎么一样？？”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你不懂。”
　　白鹤耸耸肩：“我确实不懂……不过嘛。”
　　白鹤跳起来，小脚踩着祥云，老成地拍拍常乐的肩头：“修为才是最重要，不管你怎么想，有老师指引，更何况她还愿意指引，这已经是你难得的机缘了。”
　　常乐闻言，一时愣在原地。
　　而白鹤则没有人族的那么弯弯绕的心思，她说完，就开心地走出房门了。
　　走到花坛，看到蹲在一边快要变成一只蘑菇的某人，坏心眼地踢了对方一脚，以报复这些日子里忙里忙外不当鸟，只能当人的日子，然后就开开心心地继续走了。
　　常乐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她沉默了一会儿，又从踊跃的纸鹤里抽出一张来读了。
　　“身处秘境中，见识许多，对心法忽有所悟。此心法乃剑君所传，如今将心法附上。师妹若有疑问，亦可传信询问剑君，她定是知无不言。”
　　下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心法，并且贴心地附上注解和图画，一如当初的笔记。
　　常乐叹了口气，手指拂过信纸，仿佛看到师姐的模样。
　　她心头微微松了松，终于站起身来，将房门窗户合上。
　　想了想，又在房间上加了三道结界，以防他人偷窥。
　　蹲在旁边的蘑菇抬起头看了眼，手中一弹，顿时一层厚厚的结界无声无息地罩住常乐房间，也屏蔽了一切窥探。
　　这一切常乐并不知晓，她站在一张全身铜镜前，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容貌。
　　她的额间浮出额石，与她第一日穿越时看到的一样。
　　然而不一样的是她的身上。
　　繁复的花纹浮现，如同纹身一般，蜿蜒在她的脸颊，顺着她的颈项往下。
　　房间无光，这些纹路却散发着细弱的青色微光，随着呼吸起伏，仿佛是远古时留下的烙印。
　　常乐的手点在额间石上，她在极乐城中已经彻底接纳了自己的身份。
　　道心若是不稳，如何能召出已经可算自己本命剑的无名剑来？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此刻心头亦是没有害怕，反而多了几分亲近来。
　　常乐垂目，眼中灵光一闪，镜中景象已经换了一个模样。
　　空中悬浮着一把剑鞘，流畅而轻盈，犹如浮云漫卷。
　　只可惜原本华美的剑鞘上多了许多锈迹，看上去锈迹斑斑。但依然能从锈迹中看出那隐藏在下方的青色，以及游龙一般的图案。
　　“原来……我是一把老破锈的剑鞘啊……”
　　空气中响起常乐的声音。
　　“啊，没有喉咙和嘴巴，居然也可以说话吗？哦哦，是因为震动了空气！可是我用什么部位来震动空气的？”
　　有种既科学又玄幻的感觉。
　　常乐转了个圈圈，真是奇特，变成剑鞘后，虽然没有了眼睛，但却获得了全景环绕的视觉。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感受下，哪怕地下爬过一只小虫子，哪怕是地板下的土地隐藏的砂砾和一粒种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而最重要的是，她陡然“看”清了空气中的灵气。
　　这些灵气就如同是折射的彩虹，它们有七彩的颜色，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
　　而常乐只需心念微动，这些灵气就欢欣地围绕着她。
　　常乐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它们传来的简单的意识，诸如“喜欢”、“可怜”之类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地脉滋养的时候一般。
　　常乐甚至能看到这些灵气贴在自己的锈迹上，努力地抹去这些锈迹。
　　虽然锈迹并没有被抹去，但常乐却隐约地感觉到一丝松快。
　　或许下次被天雷劈的时候，换成本体试试？
　　常乐陡然闪过了这个念头。
　　她欢喜地跳动了两下，镜中的剑鞘也跟着往上飘了飘。
　　正是此时，“视线”中陡然划过了一道银光。
　　常乐惊恐地察觉自己的剑已经浮在了自己的头顶处，看那模样就要落下。
　　就在长剑落下的一瞬间，常乐变作人身，手捏着剑柄，声音阴沉：“你这家伙，想要做什么？”
　　优雅的长剑在常乐的手中扭动了两下，见常乐纹丝不动，这才传来扭捏的意识。
　　“想……入鞘……”
　　常乐的嘴角一抽，额上青筋乱跳，抓起剑就拍在剑身上：“倒反天罡了你！！”
　　长剑顿时传来委屈的情绪。
　　但常乐不为所动，直接把剑放在桌上，说道：“我虽是剑鞘，但是你，不能入鞘！！”
　　长剑沉默。
　　常乐拍着桌子：“懂了没有？”
　　长剑浮起来，歪歪扭扭地在桌面刻出两个字：“懂了。”
　　常乐：……分明是新生的剑灵，居然还会写字，而且虽然字迹歪曲，但还有笔锋？
　　常乐心塞又后怕地拉开门。
　　真要是被自己的灵剑入了鞘……
　　不不不，她虽然接受了自己是剑鞘的身份，但是她还不能接受自己被入鞘，想着那剑尖对着自己天灵盖的模样，常乐还是觉得有点慌。
　　吓死剑鞘了。
　　她拍着胸脯往前。
　　这座小院里因为常乐此前的天雷缘故，哪怕是后来迅速地重建，但院中已经没了其他人居住。
　　没有那些来往的人群，也无人对自己打招呼，周围玉树婆娑，仙鸟啼鸣，再抬头，青天仿佛距离自己很是接近。
　　常乐不仅伸手，做出了一个虚握的姿势。
　　“……你在做什么？”
　　身边传来了许诺的声音。
　　常乐急忙立正，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恭恭敬敬地持弟子礼，喊了一声：“师尊。”
　　“……嗯……”许诺慢慢地应了一声。
　　这声音里似乎带着些许的不开心，显得很低落。
　　常乐想着，又暗道对方是个什么心情，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她低着头没有言语，而许诺也没有说话。
　　如此过了许久，常乐站得脚酸，忍不住动了动腿，才听许诺才又问：“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在看什么？”
　　“啊？”
　　常乐抬起头，就看到那双与师姐极为相似的眼睛正落在自己的身上，专注地看着自己，似乎是一个固执的想要答案的孩子。
　　恍惚间，常乐似乎觉得站在眼前的，就是自己心心念念许久的师姐。
　　师姐和师尊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许诺垂着眼，更加失落了：“你不愿意对我说么？那，那便算了。”
　　她说着，脚跟一转，似乎就要离开。
　　常乐下意识地道：“我是觉得，天空看上去那么近，就好像一伸手就可以将星辰揽下一般。”
　　许诺又转过身来，她也抬着头去看头顶的天空，然后学着常乐的样子，伸出手来。
　　“看上去很近，但其实很远。”
　　常乐问道：“以师尊的实力，有没有飞上去看过呢？”
　　许诺转头看她。她的目光平静淡然。
　　是了，如同书中女主的性子，没什么好奇心，一心只想修行，突破自身束缚证道飞升的人，怕是不会去做这种幼稚事的。
　　“天空之上，越是往上，青蓝之色会逐渐变黑。再往上气温会变得极冷，灵气稀薄至极，若是强自再往上，会血液凝固而死，就算侥幸不死，也会失去灵气从而从高空坠亡。我升入第二层便下来了。”
　　许诺说道，她很认真地告诫着：“你会向往天空，就如鱼会遨游大海，飞鸟总想飞翔一样。但是不可轻易尝试。”
　　“这，这样啊……”
　　常乐结结巴巴地说着，她看到许诺点头，抿了抿唇，似乎有些紧张地看向自己。
　　“我最近会在此地停留一段时间，你有什么剑术上的事情都可以问我。”
　　“……如果不愿意问我……我会把我所知的写成小册子给你，这样你就不用老是见到我了。”
　　这个人，似乎并不是小说里写的那样，像是一个静静等待男主唤醒的符号，而是一个不善言辞，却又努力示好的笨拙的好人。
　　或许此前对师尊的猜测是错的。
　　她或许并不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是想要尽一个师尊的职责。
　　常乐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手，她重新认真地朝许诺行了个弟子礼。
　　“师尊，请你教我。”
　　许诺的眼中顿时爆出光彩，她下意识地用了许应祈的相处方式，握住了常乐的手，开心道：“好的！我一定会好好教你的。”
　　常乐猛然抽回自己的手，戒备地看着许诺。
　　她要保留自己之前的推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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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派：所以就我在兢兢业业搞事业是吗？

第 77 章 造物无言篇消息
　　黑暗之中有无形之物正在潜伏，如野狗一般，紧紧地盯着前方奔跑的年轻剑修。
　　无论通往何处，都似乎能感觉到后颈处冰冷的呼吸声以及冰冷的涎水滴落下来，就像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可是一旦停下，他的身上就会出现几道伤口，鲜血滴落，又在眨眼之间消失。
　　他像是一只被野狼驱赶的羊，只能不停地朝前奔跑，直到自己力竭倒下。
　　心中不知何时被绝望占据，就连呼吸也变得动摇起来。
　　直到视线的尽头处出现了篝火。
　　于是希望又从眼底升起，在即将靠近篝火的时候，篝火旁的人影站起来，朝他惊喜地招手。
　　“是我剑门的师兄！”
　　是剑门的师妹们！
　　年轻的剑修一下子顿住了身子，他高声喊道：“快快离开！不要待在这里！”
　　他说着，猛然拔出剑来，转身去面对身后那诡谲的暗影。
　　也就是这时，他看到一条游龙浮现，那游龙蜿蜒游动，垂下的龙目扫了一眼他，似是充满了鄙夷。
　　紧跟着，龙鸣震动，游龙张开大口对着前方的黑暗猛然咬下。
　　“啪。”
　　一颗棋子落在了棋盘天元的位置上。
　　天机老人抬起的棋子迟迟不肯落下，抬起眼，眼前的女性绷着脸，手臂环在胸前，眼底里带着不耐。
　　“剑君当真要落子天元？”天机老人问。
　　围棋讲究金角银边草肚皮，第一步走天元，就如将自己陷入四面围堵的状态，很容易陷入被动。
　　许诺道：“如何不可？”
　　天机老人微微一笑：“若是剑君，锐不可当，自无不可。只是剑君于这棋盘之上也只是一枚棋子。既是一枚棋子，奔得太快，其他人便会追不上啊。”
　　许诺低头，她看着棋盘：“天元气势最贵，战场之上，气势尤其重要。”
　　“青蚨门查出了好几位长老有些问题，但沿着线索追查下去依然一无所获。”
　　“器宗与音宗下的城池亦有极乐城中的情况出现，不过没有那么严重。就连白鹿书院治下亦是有小范围的神像流传。”
　　“这些还是愿意配合并且能够配合的宗门，至于那些只把凡人聚集地当做粮仓，根本不在乎他们的宗门，又或是阳奉阴违，并不配合的宗门治下，那恐怕无法计数。”
　　“凡人苦，才会想要求神，越是这样的地方，便越是多。”
　　天机老人看着棋盘，长长的眉毛垂落下来，几乎要垂在棋盘上。
　　他的手举着棋子迟迟不肯落下，只是道：“敌人早已落子，而我们还无法看透他们的棋局。”
　　这里并非是远离弟子们的所在，地势只比弟子们常去的地方稍微高一些的八角木亭里。
　　坐在亭中，便能听到弟子们来往的喧哗声。
　　天机老人抬起头，看着远处朝气蓬勃的弟子们。
　　他们年轻的脸上满是朝气。
　　“人族承平太久，早已经忘记了战争的模样。”
　　许诺说道，她也跟着转头，眯起眼。
　　过了片刻，她又转头：“你还下不下，不下我就走了。”
　　她走前还给常乐布置了功课，急着回去看。
　　天机老人露出了一个笑容来：“剑君倒真是疼爱徒儿。”
　　许诺一时沉默，磨着牙说道：“废话什么！”
　　说着，她一挥手，天机老人手一松，棋子落下，转了几个圈，正正好落在了天元的旁边。
　　天机老人叹了口气：“看来天意如此啊。这金角银边，我们恐失。”
　　天机老人摸出另一颗棋子，说道：“剑君，您的弟子，也到了去历练的时候了。”
　　许诺的手一顿，仰头看天，天空一片青蓝，寂静无声：“这么快么……”
　　“那她的死劫……”
　　“只有靠她自己。”
　　常乐挥剑，发出一声清喝，剑影如流光，铺了一地的银霜。
　　常乐收剑，她的呼吸急促，胸脯起伏，眼中却并不满意。
　　她在一息之间挥出了十剑，无一虚剑。可是她看过许诺挥剑，仅仅一息便是百剑，就仿佛是一招，但那一瞬间却已是千百剑。
　　没有什么花哨的剑诀，仅仅只是挥剑而已。
　　她擦擦额上的汗水，眼神坚定，自己还差得很远。
　　自极乐城回归，晕了半月，又历劫三月，距离天机老人测算的那险之又险的死劫已经越来越近。
　　常乐这段时间安定下来，一方面需要尽快熟悉掌握自己金丹的各种能力，另一方面也是要借着便宜师尊在这里快速地提升自己，做好一切应对。
　　所幸跟许诺之间的教学切磋都非常的顺畅，甚至有一种隐约的熟悉感。
　　让常乐时常有种师姐在指导自己的时候那样。
　　对此，常乐隐约有一种猜想。
　　常乐这般想着，正要再次练习，突然之间，小院外传来了喧哗声，一群人撞开院门冲了进来。
　　常乐一抬头，就看到一个许久不见的熟人，正是启灵。
　　启灵背着一个年轻的男人往里冲，旁边跟着神情焦急的卫朝光。
　　常乐见状，急忙快步冲上去，帮着启灵扶了一把。
　　“师叔祖，这是我们在路上遇到的剑门师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似乎被什么追杀。”
　　卫朝光边走边说：“他的伤口有些奇怪，伤口无血，但生机尽失。我们发现他的地方距离天机阁不远，因而就赶紧送过来了。”
　　常乐闻言皱眉，沉声道：“那我去找医师，我知晓找谁合适。”
　　此前季寻春也受了这样的伤，还是回天机阁后，找的药王谷的人治好的。
　　药王谷有秘法，对这种病症比较在行。
　　常乐说着，匆匆转头。
　　卫朝光不禁顿步，转头看着常乐匆忙离去的背影，低声道：“师叔祖，似乎稳重不少啊。”
　　“朝光，快快，得喂药了。”
　　启灵的声音传来，卫朝光急忙转头，摸出了怀中的瓷瓶，应了一声，急忙上前。
　　等到常乐带着人赶到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挤满了人。
　　药王谷的医师名唤半夏，是水木双灵根，但脾气却不好，很是火爆。
　　见状她的眼睛一瞪，大声道：“都挤在这里做什么！你们把空气都吸走了，让病人呼吸什么！！”
　　剑门弟子们急忙退出了房门，纷纷探出脑袋，就仿佛门框上长出了许多个脑袋。
　　半夏可不在意他们，她直接一甩门，将大门关上：“将伤口给我看一下。”
　　启灵剥开衣服，半夏见状，眉心紧锁，看向了常乐。
　　常乐也对她点了点头。
　　半夏按了按对方伤口周围的肌肉：“这些地方还保持着生机。此事可治，不过我要上报。竟然在天机阁附近……”
　　“行了，你们都出去吧，剩下的交给我就是。”
　　说完，半夏挥挥手，赶客了。
　　常乐也抓着启灵和卫朝光离开。
　　启灵出了房门，又应付完一群关心的师兄师姐们，这才用力深呼吸了下，张开手臂：“啊，还是回来好。”
　　说着她转头，上下打量一番常乐，哈哈一笑：“师叔祖，恭喜晋入金丹！”
　　常乐笑笑，而启灵一拍自己带着的剑匣，这剑匣和此前有些不同了，一条龙形暗纹落在剑匣上，为它添加了几分威严的同时，也更接近常乐在此前幻境中看到的那般了。
　　启灵笑道：“不过我也不差，虽然我还未金丹，但我得了一个宝贝。”
　　说着，灵光一闪，一柄龙形剑就出现在手中。
　　启灵压低声音，目光明亮，声音中带着激动：“这可是真龙遗骸所化。真龙！”
　　常乐扬起眉梢：“确实好。”
　　她说着，朝那把剑伸出手。
　　卫朝光见状，正想阻止，但启灵飞起眉眼给了卫朝光一个眼神。
　　卫朝光暗笑一声，也不动了。
　　常乐握起剑身，手指抚过剑身。
　　这把剑她也在幻境里见过，想不到兜兜转转，竟成了现实。
　　启灵真的拥有了这把剑。
　　“啊啊！为什么它不排斥你？哪怕是我这天生剑骨，当初这剑都别别扭扭了好长一段时间。我还在幻境里跟它的龙身打了好久，魂都要打飞了，才获得它的认可的。”
　　启灵哇哇地喊着。
　　常乐转头：“它不能碰么？”
　　卫朝光朝剑伸手，剑身一闪，卫朝光的指尖一红，若非她躲得快，只怕手指就要被灼伤了。
　　“其他人碰它，就会如此。”卫朝光说道，“脾气大得很呢。”
　　话音一落，灵光微闪，只见常乐身边陡然出现一道灵光，朝着龙形剑挥下。
　　只是还未落下，就被常乐熟门熟路的抓住了剑柄。
　　两人这才看清常乐手中的是一柄灵剑。
　　龙形剑不甘示弱，也灵光大放。
　　两把剑一左一右在常乐的手中，犹如争风吃醋一样地对着对方放光。
　　启灵转头看向卫朝光：“你还总说我朝三暮四，对剑不忠。你看看师叔祖，她才是吾辈楷模……哎哟！”
　　启灵抱住了头，动作很是熟练。
　　看得出来，作为师姐，卫朝光没少对启灵进行爱的教育。
　　“快把你的剑收起来吧，丢人现眼的。”
　　“好吧好吧。”启灵说着，手再一拍剑匣，龙形剑立刻落入匣中。
　　只是在落进去之前，龙头处还是不甘示弱地朝天空喷了一口火。
　　常乐无奈，拍了拍还想跳起来的无名剑，将它别在腰上。
　　明明化形的时候看上去应该是一个漂亮温柔的姑娘，怎么成剑的时候却是这个样子？
　　“师叔祖这剑叫做什么？”启灵问。
　　常乐摇了摇头：“没有名字，我想之后再起，现在我叫它为无名。”
　　“无名这名字本身也是不错。”启灵点头，“师叔祖的剑运与我一般好，不如我委托师尊也给你造一个剑匣吧？”
　　常乐摇头：“不必。”
　　无名剑是绝不会让自己多一把灵剑的。若非竹雨剑无灵无识，只怕无名也不会乐意。
　　三人说笑片刻，互相说了此前自己的经历。
　　两人虽然不如常乐在极乐城中的诡谲，却也是险象环生，步步惊心。
　　可谓是各有各的精彩。
　　“我这次也没有白随她去。我得了这个。”卫朝光说着，手中一摊，灵光闪动，顿时现出一枚金梭来，“此物名为九幽金梭，其中凝结了一片时空之道的意。不过也只能操作一息，光是这一息，我的灵力就要被抽干了。”
　　“说起这个，得到此物的时候，可可怕了。”
　　启灵跳起来，叽叽喳喳的说道。
　　三人聊了许久，直到日已偏西，大门这才打开。
　　一脸疲惫的半夏走了出来。
　　她的身子摇晃，抬起的眼底都浮上了黑眼圈。
　　“医师……你，你可还好？”几人很是担忧。
　　半夏摇了摇头，深吸了口气：“没什么大碍。对方……似乎像是在故意戏耍他一般。伤口不深，但是极多，真是麻烦。”
　　“他已经醒了，我先回去睡一觉。你们自便。”
　　说着半夏身子一歪，身下浮出一个青色的大葫芦，稳稳地接住了半夏。
　　大葫芦朝几人点了点，似是在点头示意一般，然后再将身子一横。
　　半夏虽在睡梦中，但也已经有了身体反射一般，挪动身子，将自己调整到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然后几人就看着大葫芦晃晃悠悠地朝着远处飘去了。
　　“……药王谷……也是很有特色啊。”
　　启灵感慨一声，大家默默点头，这才转身进屋。
　　屋中的剑修已经醒来，他看到三人，正要说话，目光落在常乐身上时，陡然一顿，说道：“师叔祖？”
　　常乐见对方也有些眼熟，她仔细思索，陡然想了起来。
　　“我在通明镜，师姐身边看到过你。”
　　“是，正是！”那年轻剑修急忙点头，目露激动之色。
　　常乐笑道：“原来如此，你们都已经出来了啊。”
　　她顿时开心，那是不是很快就能见到师姐了？
　　年轻剑修小心地打量着常乐的表情，又用力抿了抿唇，这才低声道：“是，若不是师姐，只怕我们都要死在那秘境之中。”
　　常乐察觉对方的眼神和脸色都似乎不太好看，她皱起眉头，仔细思索最近师姐给自己的信。
　　她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这剑修的表情却好像师姐怎么了一般。
　　常乐心里闪过一丝不妙，沉下了声音：“我师姐她还好么？”
　　年轻剑修垂着头：“我们离开时还好好的。”
　　“你们离开时……那你为何这般表现？”常乐问。
　　年轻剑修没有说话。
　　常乐压了压语气，周身金丹的气息溢出，说话的声音里都带上了威压：“说！我以师叔祖的身份命令你。”
　　年轻剑修一顿，他低声道：“可，可是我们走后秘境关闭。大师姐，大师姐她被关在了里面。或许，或许……永远也出不来了。”
　　“……永远也出不来了……”
　　常乐按住了额头，身子微晃。启灵和卫朝光想要搀扶，却又被她摇手拒绝。
　　她重新站直了身体，心中却升起一股恼意来。
　　她还写信说什么不要担心……
　　“将你们在秘境的事都跟我说一次。”
　　常乐语音沉沉，开口道。

第 78 章 造物无言篇溯因
　　此后不久，许诺也回来了。
　　常乐立时便将剑门师兄的事对她说了。
　　说完，她看着许诺，欲言又止。
　　许诺闻言点头，道：“此事我自会处理，你先演示一遍今日的练习。”
　　常乐自是遵从。
　　先不论这个便宜师尊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但教学时，她一向不遗余力，而且也很是严厉负责。
　　许诺指导了常乐几处发力方式后，这才进了那师兄的房间。
　　在许诺走后，不远处探头探脑的启灵跑来，问道：“那位师姐是……”
　　常乐正要开口，便听到了传音：“莫要说我的身份。就说……”
　　脑海里的传音顿了许久，方才道：“就说，我是你师姐。”
　　常乐一个愣神，看到启灵好奇的眼神后，说道：“她是……我一位师姐。嗯……不要用那样的目光看我，我的辈分是有点高，就像你一样，你不也唤人家卫道友师姐。”
　　启灵耸了耸肩头：“好吧好吧，我懂了。怎么，你不要你以前的许师姐，要这个许师姐啦？”
　　常乐急忙捂住启灵的嘴巴：“胡说什么呀！我自然，自然是要我的师姐的……不对，这个许师姐教导我行功，人家是个好人来着。”
　　谁家好人只偏爱一人，明明看到她在旁边，却理也不理会的？
　　启灵呜呜两声，不说话了。
　　常乐和启灵的话传到许诺的耳中，她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来。
　　许诺侧头，看到那剑门的剑修正好奇地看着自己。
　　许诺走上前，这人确实是许应祈在秘境中护住的其中一名师弟。
　　只是他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许诺的指尖在他的额心一点。
　　对方的双眼顿时昏沉，头一歪，倒在床榻上。
　　白鹤的身影渐显，落在许诺的身边，问道：“如何？”
　　许诺收了指间，沉声道：“没有魔气残留。记忆显示他从秘境出来以后，被派往西边执行任务……”
　　“西边？贺州？？”白鹤道。
　　许诺侧过头：“还未到贺州，不过也不太远了。他无意中跌入一处暗巢之中，被某种无形之物盯上。他慌忙奔跑，却被一路尾随北上，来到此间。”
　　白鹤低头沉思，天机阁位于西北方，这小子慌不择路，倒确实有可能往这里走。
　　“他遇到的那东西，也能吸食生机。”许诺道。
　　白鹤有些不耐烦：“我已从药王谷的人口中听闻了，因而才来的。”
　　许诺点头，她看向白鹤：“你可愿去一趟贺州？”
　　白鹤瞪了一眼许诺，她自然是不愿去的。
　　但是……
　　她的双手笼在袖中，来回踱步，时不时看一眼昏迷着的剑门弟子。
　　最后终是一个跺脚，白鹤咬牙切齿：“罢罢罢，那我便去一趟吧。我先说好，那些老古板一向是一根筋，我可真不能保证可以查出什么来。”
　　许诺点了点头：“去吧。”
　　白鹤叹了口气，又转过头来，看向许诺：“你也别在外面待上太久了，你要知晓，你越是活跃，那气运之争便越会受到牵引，从而爆发。如今这些年轻人，还需要时间磨砺呢。”
　　许诺又点了点头：“我知晓，最迟后日……我就要回去了。”
　　白鹤看到许诺眼中的低落，以前许诺待在剑门，好歹还有个分身在。
　　如今分身在秘境之中无法出现，而她本体却诸多限制。
　　守了那么多年的小傻子，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却又不得不离开。
　　白鹤老成地拍了拍许诺的肩头：“今明两天你便好生陪陪你徒弟吧，吃点好的，喝点好的。”
　　许诺抬眉看一眼白鹤，她总觉得白鹤这个语气不是什么好话。
　　她打开门，却见常乐正守在一旁，见到自己后，那双原本透着些许无聊的眸子顿时一亮，笑盈盈地喊道：“师尊。”
　　许诺点头：“嗯。”她看着空无一人的院落，“那小家伙走了？”
　　“走啦。”常乐应着，又探头往里看，看到小孩子身形的白鹤正在给那位师兄盖被子，小小圆圆的脸上是一脸格格不入的慈爱表情。
　　常乐打了个抖，压低了声音：“师兄……”她看到许诺朝自己看来，顿时话音一转，“师侄孙没事吧？”
　　“无碍。”许诺道，“我会安排人将他送回去的，你不必担心。”
　　她说着，转身合上门。
　　常乐点头，默默地跟在许诺的身后：“那就好。”
　　许诺嗯了声，她走到中庭，仰头看着天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头：“你是不是有话想要对我说？”
　　常乐啊了一声，又垂头：“我，我还不知如何开口……”
　　“那我们去这边的凡人居所走一走？”
　　她记得以前常乐就很喜欢卫城，喜欢卫城凡人们做的小点心，小食，也喜欢节日时燃起的烟火。
　　常乐诶了声，抬起的目光里满是诧异，似乎惊讶许诺为什么会这样说话。
　　许诺抿了抿唇，她的这个身份，总是让常乐对自己心怀警惕，并不如许应祈那个身份那般亲近。
　　她想着，眼角就垂落下来，显得有些低落：“若是不愿意的话……不过，我后日就要离开了，所以……”
　　所以她也想以目前这个身份给予常乐一点难忘的记忆，好让她此后想起自己时，不至于那么的生疏。
　　“后日就要离开了么？”常乐问道，她有些疑惑，“为什么？”
　　许诺道：“我曾参加过上一次气运之争，作为胜利者，从某个方面而言，我也承担了一部分人族气运。大运之争将近，气运紊乱，我若是到处乱走，或许也会导致气运的潮汐，带来不可控的影响。”
　　若非如此，她也不必化出分身来代替她行走人间。
　　“啊……原来，原来竟是如此的么？”常乐惊讶道，“那难怪师尊你哪里都不能去。”
　　这么一说还有些可怜。
　　许诺闻言，顿时犹豫：“倒也不是……”
　　多匀出一日，应该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咳咳咳！！”
　　门被打开，白鹤走出来，用力瞪了许诺一眼。
　　要不要看看你自己在说什么？不要对方一句话，你就要跟着跑啊。
　　人族的气运压在这家伙身上，或许真的有点轻率了。
　　白鹤叹了口气，很是沧桑。
　　她摆摆手：“这边的事情我会处理，小常乐，你就陪陪你师尊这个空巢老人吧。”
　　“我不是老人……”
　　许诺小声说，有些不服气。
　　说得好像自己比乐乐大很多似的。
　　常乐听见了，她转头看向许诺，看见许诺的模样，再一转头的时候，却发现白鹤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许诺清了清喉咙：“走吧？”
　　常乐道：“好。”
　　她想要求的那件事，最好也得等师尊心情好的时候再提比较好。
　　许诺一招手，空中出现一个乌篷小船，两人上了船，两人便乘风而去，飘飘摇摇，朝远处飞去。
　　雪山连绵犹如一条巨龙，在巨龙的脚下，横卧着大大小小的湖泊。
　　站在高空往下看去，就如巨龙脚下散落的珍珠一般。
　　这里不是常乐熟悉的景色，起伏的山峦没有太多的树木，而多是绿油油的草原，一条蜿蜒的大河自雪山始，朝远处流去。
　　偶尔能看见万马奔腾在草原上，声若雷鸣，蔚为壮观。
　　“我们要去哪里？”常乐问。
　　许诺看了常乐一眼：“你想要对我说什么？”
　　常乐犹豫了片刻。
　　许诺则停下了飞舟，跃到地面。
　　常乐随之落下。
　　这里是一片草原，浅草没过了脚面，踩上去的时候有种柔软的感觉。
　　常乐仰头看着这天。这里与剑门，与卫城都不一样。
　　这里的天地尤其的宽广，好像无边无际一般。偶尔有雄鹰的嘹亮的声音响起，盘旋在碧蓝的高空上，就仿佛是天神的神使一样。
　　似乎在这样的环境里，一切都变得开阔起来，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不知道许诺是故意如此带她来这里，还是只是一个巧合。
　　“师尊，我想请你救救师姐。”常乐终于开口。
　　她停住脚步，看着许诺，认真地行礼：“我从那位师侄孙的口中得知师姐其实是被困在秘境之中不得出来。我如今修为不够，也做不到去拯救师姐。我想拜托师尊……”
　　许诺看着面前的常乐。
　　或许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答应，常乐小心地选择措辞，表情里都带着一丝犹豫。
　　“我知道了。”许诺说。
　　常乐还在想措辞，听到许诺说话，不禁惊讶地抬头，看着许诺。
　　许诺的表情很淡，说：“我知道了。不过许应祈……你师姐身处的秘境大门已经关闭，隐匿于虚空之中。我要想办法定位再破开。”
　　破开不是难事，难的是定位。
　　那秘境是刻意用来困住杀灭剑门的年轻精英一辈的陷阱，本身就有极大的古怪之处。
　　当初许应祈被困在其中，两者意识归一后，若不是常乐的召唤，让许诺的神魂得以借助自己与剑鞘天然的那份感应回来。
　　否则的话，或许连本体的神魂都会被困在秘境中。
　　若当真出现那种情况，恐怕许诺也只能牺牲许应祈那具分身了。
　　“这次回去，也有想要定位那处的原因。”许诺说道，“我不敢确定会那么快破开秘境。但我可以保证，我一定会让你的师姐回来。”
　　许诺说道，她的话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却平白让人有种踏实感。
　　像是她承诺的所有都会实现一样。
　　常乐紧绷的肩头和后背骤然一松，她整个人都跟着软下来，轻声道：“太好了。”
　　许诺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住常乐。
　　常乐急忙直起身，不好意思地冲许诺笑了笑：“不需要麻烦师尊。我没事。”
　　许诺的手一顿，哦了声，收回来。
　　只是手指遗憾地动了动，又不动声色的捏住了衣角。
　　常乐跟在她旁边，讨好地笑笑：“师尊，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许诺手指向一处聚落：“便在那里吧。”
　　这是一群逐水草而居的部落，草原上的土著多是热情开朗的性子，见两个旅者路过，不仅答应收留两人，更是欢喜地呈上了奶酒和食物。
　　“客人远道而来，将就将就。”
　　“你们便不怕我们是坏人？”
　　常乐好奇地问。
　　负责招待的小姑娘脸颊上有两团红红的红晕，听见常乐的话，笑得也很是开心，双手叉着腰说道：“我们是受天人庇护的。你看那里。”
　　常乐顺着小姑娘的手，看向她们来时的那雪山。
　　站在草原上看那雪山，看着巨大巍峨的山脉延绵在视线的尽头，那又是一种完全不同的震撼。
　　“天人就住在哪里。我们会祈祷天人保佑，天人会定时下来给我们布施施药，以及驱逐草原上的妖兽。我们若是遭遇危难，也会有萨满大人点燃神香，祈求天人降临。”
　　“那万一天人们没空呢？”常乐又问。
　　小姑娘举起手臂，给常乐看了眼自己的肌肉：“我们还有自己呀。我一个人就可以打死一头狼呢。不怕。”
　　常乐顿时鼓起掌来。
　　这里的人似乎与卫城又有些不同，他们逐水草而居，一方面虽然也依赖修士们的庇护，可更多的时候还是依赖自己的力量，坚强地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存活下去。
　　夜晚时分，篝火燃烧起来，与之一起的，还有烤羊肉的气味。
　　那香味飘出去很远，有人弹起带着一点悠远而苍茫的马头琴，哼唱起常乐不熟悉的歌曲。
　　有人上来敬酒，也有人将长衫往腰上一扎，就围着篝火跳起舞来。
　　火光映照在他们的脸上，是纯粹的快乐。
　　就连那舒缓的马头琴，节奏都变得欢快起来。
　　“师尊以前也来过这样的地方吗？”
　　常乐看着许诺用本地的礼节接过递过来的马酒，又一口饮尽，她好奇地问。
　　许诺嗯了一声：“我来过。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的天机阁还没有现在这么大，门主也不是个老头子，而是用术法维持住自己幼年身形的扮嫩的家伙。”
　　许诺轻声道，她低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
　　杯中的自己并没有改变过样貌，就仿佛一切都停留在了昨日。
　　她按照热情的牧民们的指引，走过这片苍茫的草原，登上雪山之巅，找到那个自称勘破半步天机的家伙。
　　“你想要让你的半身变回原本的模样？”
　　童子对她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有意思，有意思。先果后因，由果溯因，世间之奇妙也。我自有办法让你的半身回归，但你需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许诺问：“什么要求？”
　　童子答：“在大运之争中，庇护人族。”
　　许诺道：“我以为你已要超脱种族，飞升上界了。”
　　童子笑道：“可我终究是人。道无种族，一切皆可成道。可我本是人族，人有人道。”
　　仁，人之心也，义，人之道也。
　　手臂微微一晃，将那熟悉的脸和浮起的回忆都一同散开。
　　许诺看着天空，只看见天空中的点点星子，它们倒映在草原的大河之上。
　　时间仿佛从未流逝，她心心念念的人终于也回到了她的身边。
　　许诺勾起唇角，她朝旁边看去。
　　常乐的脸颊微红，她已经喝了不少，此刻她目光闪亮地看着许诺。
　　许诺放在一旁的手轻轻地抓握了下，有些不自在。
　　她开口，感觉声带都紧绷起来：“你……看我作甚？”
　　“你真的好像师姐……”
　　常乐小声说，她伸手，手指就要触碰到许诺的眼角：“师尊，你和师姐……”
　　许诺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莫不是常乐察觉到了她的身份？
　　她心中又是激动，又是畏惧，只是盯着常乐迷离的眼。
　　“……你和师姐……莫不是有什么血缘关系？你……是她的老祖宗？”
　　许诺：“……噗！！”

第 79 章 造物无言篇圣女
　　许诺侧过头，这一下实在是太过突然，让她只来得及别开头，不至于波及到常乐。
　　但她自己倒是被呛得够呛，整张脸都涨红了，一个劲地咳嗽。
　　后背传来稳定的拍打感。
　　许诺转头，只见常乐蹲在一边，乖乖地拍打着她的后背。
　　见她看过来，常乐歪了下脑袋，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一晃，蜿蜒落到她的锁骨处，黑与白相映衬，让许诺不自觉地目光落在那里。
　　只是常乐的眼神清澈，脸颊通红，一时间许诺也搞不清楚她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我跟她没有血缘关系。”许诺说。
　　说完，她又皱眉，她跟许应祈是本体和分身的关系，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常乐的说法也算不上太错。
　　若是做血脉溯源的术法，说不定还真能测出两人之间有血缘！
　　这么一想，就感觉更不好了。
　　常乐哈哈地笑起来，火光下她的眼睛都跟着弯起来：“我知道呀，你是剑嘛，怎么可能跟师姐有血缘关系？”
　　许诺脸色微微一变，她看着常乐：“……你，你你……”
　　常乐都知道？莫非她恢复记忆了？
　　可若是她有记忆，又为何不与自己相认，反倒做出不认识自己的模样？
　　许诺脸色变幻，嘴唇微微发颤。
　　常乐比了个嘘的姿势：“师尊你放心，我不会对旁人说的。”
　　许诺又是难过，又是茫然，看着常乐没有说话。
　　倒是常乐自言自语道：“可你是文中的女主，与男主配对。嗯……文里后来有孩子吗？嘶……我记不清了……”
　　她说着，用力地敲了敲自己的头，又使劲地晃了晃。
　　许诺急忙拉住了常乐的手，她看着常乐的眼睛，问：“文中是什么意思？女主和男主……又是什么意思？”
　　常乐眨巴眼，她打了个哈欠：“就是小说啊，小说。我们都是书中写的角色啊。”
　　她说着，想起书中写的自己那毫无意义的死法，以及师姐甚至没有多提就再没出场，甚至不知道死在哪里的结局，一时间悲从中来。
　　许诺皱眉，她问：“书中……你怎么了？”
　　“我死了啊。”常乐道，她盯着许诺的眼睛，突然涌上泪来，抱住了许诺的颈项，哭道，“我从醒来的那个时候本来就该死了。”
　　“师姐，师姐哇。我们在书里都死了啊。”
　　许诺身子一顿，这些话听起来像是醉话，可许诺记得常乐莫名的死劫，也记得她自己在秘境之中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清晰的明悟。
　　当时她的那具分身，会死在那个秘境里。
　　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预言。
　　而按照乐乐说的，她在清醒时就会死去……那岂不是……
　　许诺回想起在禁林之中，她看到常乐回过头看向自己的模样。
　　她的眼中没有往日的混沌，而是清晰的神智。
　　许诺寻了那么长的时间，等了那么长的时间。
　　曾经短暂的相处和等待比起来，都像是个短暂幻梦，似乎只要伸手去触碰，就会碎了。
　　哪怕她是天生地养的灵物，也会在漫长的时间里偶尔升起怀疑。
　　或许那个清醒的常乐，带着她到处奔跑，与她许下诺言的那个常乐，她的半身，只不过是她在漫长时光里产生的一个幻觉，一场美梦。
　　许诺甚至不敢太过接近那个混沌的魂灵。
　　她一边护着她，又一边远离她，生怕关于常乐的记忆会有一天彻底被那个浑浑噩噩的魂灵所覆盖。
　　她怕自己再也不记得她。
　　直到那天的夜晚，小溪潺潺流动的夜里，萤火虫四散开来，映照出那个神智清醒的常乐。
　　许诺的心才终于沉沉地落下，安定下来。
　　一切的等待尘埃落尽，而漫长的时间终于如天机阁那个神棍所预言的那般，终于得到了甘美的结果。
　　一个晃神间，常乐已经扑倒在了她的怀中。
　　“我，我都好好地活了这么久了，你，你也不要死！”
　　常乐抬起头，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只看得清那双与师姐极为相似的眼。
　　“我们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许诺点头：“好，我们都要活下去。”
　　她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得到了最好的结果。
　　想到常乐说的那个可能，许诺的心中顿时升起一阵后怕来。
　　常乐也点头，用力挥了挥自己的手臂：“我们师姐妹齐心协力，干翻男女主！！”
　　“好……嗯？”
　　许诺突然想起来，乐乐说的女主不是她么？
　　“你想干翻我？”许诺问。
　　常乐甜甜地冲她笑了下，然后头一歪，就倒在她的怀中。
　　这马奶酒可比卫城的酒要有劲得多。
　　许诺听见常乐均匀的呼吸，看着她时不时地咂吧下嘴，摇摇头，捏住常乐的脸颊。
　　想到刚才常乐的豪言壮语，她没忍住，稍稍用了点力，往上扯了扯。
　　“呜呜，呜呜……”
　　常乐细细的眉毛皱成一团，左右转动了下脑袋，就仿佛看到口袋的猫一样，被无意识地吸引着，往许诺的怀里钻了进去，直到把整个脸都埋进许诺的怀里。
　　抱着也如一只小猫那样柔软。
　　许诺：“……算了。”
　　她抱住常乐，抬头看着天空。
　　卫城的灯火通明，会阻碍人的视线，让人忽视天上的星河。
　　但是草原上却完全不同。
　　就连巨大的篝火都似乎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光点。
　　在无尽的星河璀璨下，一切都变得渺小起来，也包括了传说中无所不能的仙人修士。
　　“哈拉克族人的马奶酒，是天下最好的酒。”
　　一个身影逐渐在许诺身边显现出来，天机老人端着一碗马奶酒，慢悠悠地喝了口。
　　“你不在天机阁待着，跑来干什么？”
　　许诺不满，她伸手给常乐挡了挡风。
　　天机老人笑起来：“听闻剑君要走，特来送行。”
　　许诺转头：“常乐说这里是一本书，有男主与女主，我是女主，你信多少？”
　　天机老人喝了一大口酒：“剑君身负人族的一部分气运，说是女主自然也有几分道理。至于那男主……或许也不过是一种大气运之人的说法？”
　　许诺不言，只是看着天机老人。
　　天机老人叹了一声：“除了我方世界，还有十万诸天，十万世界。或许其中有灵感者从时空长河之中截取到其中数个片段，以此为蓝本写出话本，这样的事也偶尔有之的。”
　　天机老人看着许诺怀中的常乐：“她身为剑君半身，自有几分神异之处。老祖宗说过，她的魂魄不全，一部分飘散其他世界。但总归会因为你们之间那份冥冥之中的牵扯作为契机回归。或许常小友所说的故事，便是你们之间的契机。”
　　许诺闻言，抱起了常乐，低头看着她沉睡的模样。
　　“不管如何，她如今已经在我身边，若是任何人、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想要夺走她。我绝不允许。”
　　说话间一股凌厉剑气骤现，但在接触到常乐的时候，又尽数收敛起来，化作春风。
　　天机老人看着许诺远去，他慢悠悠地喝着马奶酒。
　　此前负责款待客人的年轻女孩走过来，咦了一声：“阿苏勒爷爷，我的客人呢？”
　　天机老人道：“她们已经离开了。她们本来就不属于这片大地，就像天空的雄鹰一样，自有她们的去处。”
　　“好吧。阿苏勒爷爷，你要少喝点酒。”
　　女孩说道，一把抢走了天机老人的酒，叉着腰数落，“部落里不少人喝酒都把自己喝死了。前几日还有个家伙喝醉了把自己摔倒在坑里，被马尿淹死了。”
　　“……好吧好吧……还有，我已经是天人了，不能再叫我阿苏勒爷爷了。”
　　天机老人无奈地回答，企图第一百零一次纠正女孩的话。
　　“是天人就不能叫本来的名字了吗？那我还是不要当天人了。”
　　女孩子皱着鼻子说，说完她又好奇起来：“阿苏勒爷爷，做天人好吗？”
　　“呜……怎么说呢……”
　　天机老人慢吞吞地说着，他看向眼前充满活力的小姑娘，“你呢？你觉得做凡人好吗？”
　　女孩笑起来：“很好啊，我过得很好。”
　　她叉着腰看着天空，“我以后还想骑着我的小马走遍世界呢。”
　　“走遍世界，那可真是个好志向。”天机老人微笑起来，“做天人，就是要为如萨仁图雅这样的好姑娘的愿望努力的。”
　　一老一少的话顺着风传到了许诺的耳中，许诺回过头。
　　篝火摇晃着整个部族的身影，有老的，也有少的，他们都聚集在火光下，开心地笑着。
　　许诺突然想起许久前，那个还是童子模样的，狡猾的天机阁阁主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人嘛，生生不息，薪火相传，这才是人。无数的凡人存活，才会出现无数的璀璨天才。若人族只有修士，只有天才。这些天才里，又只有一个至高无上强者，秉承全部人族气运。
　　那样的未来，那未免太过无趣了。对么？”
　　“我不懂，我又不是人。”
　　童子背着手，朝许诺笑。
　　“你现在不懂，或许日后便会懂了？因为人的感情，总是处出来的么。”
　　许诺不置可否，她那时候如此笃定，自己对人族毫无兴趣，毫不关心。
　　她与童子之间，不过是一个交易而已。
　　可是现在，许诺慢慢转过头，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常乐，低声说：“你也喜欢这样的世界吗？”
　　常乐当然是喜欢的。
　　许诺一直注视着常乐，被朋友环绕的常乐，被教导训斥满山乱蹿的常乐，努力保护友人的常乐，她的眼底里都是带着滚烫灼热的生命力的。
　　“你喜欢的世界啊……”
　　许诺小声说道：“那我也试着去喜欢好了。”
　　或许从很早以前，她已经在开始尝试了，而结果也似乎没有那么困难。
　　“希望……日后你也记得唤我的名字。无论在哪里，我都会出现，为你而战。”
　　因为她本来就是她的剑。
　　剑尖指向何处，永远都是执剑人的心愿。
　　许诺轻声道，她低头，吻在常乐的额上。
　　星河如故，故人早逝，唯有情感，以及她和她两人，永不会变更。
　　这份承诺，比山河，比这世界都更加永远。
　　常乐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脑子嗡嗡地生痛，她按住头，抬头看着熟悉的房梁，过了片刻这才回过神。
　　她回来了，回到了天机阁她的住所。
　　自己的在喝醉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常乐皱着眉头思索，好像哭了来着？
　　她哭啥了？
　　常乐双眼茫然，过了半天，才蹦起来，看了眼天光，脑中陡然想起许诺的话。
　　是了，便宜师尊要走！
　　常乐赶紧去敲许诺的门。
　　门口飘飘然落下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我回剑宗了，近日的功课已经放在书桌上，还望勤加练习。”
　　这手字有些潦草了。
　　常乐推开门，门一推就开，里面的一切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人住过的气息。
　　唯有书案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本小册子。
　　常乐翻了翻，上面写满了备注以及各种技能用法，甚至还有每日的功课。
　　也不知道许诺到底是从多久前就开始做准备了。
　　常乐默默地翻动书册，垂着眼，这个师尊对自己是真的一心一意，此前自己的种种猜测，觉得对方对自己另有所图，似乎有些太过分了。
　　“……改天去道个歉吧。”
　　常乐小声道，她翻动着书册，皱了皱眉头：“这字迹，实在是有点像师姐。”
　　她此前初习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自己都是一个初学者，自然也无从从运笔习惯上去判断字体的相似。
　　但她练了这么久的字，也终于初窥门径，能看出一点区别了。
　　不过师姐说她也算是师从师尊，那笔画有相似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常乐想着，又莫名地想起两人过分相似的眼睛，最后还是把这一点怪异按在了心头。
　　常乐将书册放入怀中，推开门，却见院门口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一张芙蓉面，额间垂着一块朱红的眼形宝石，正是无垢教的圣女玄晖。
　　此前公向明就告诉过常乐不要多接触无垢教，因而哪怕是回到天机阁这么久，常乐也是对无垢教的人敬而远之。
　　但似乎他们也知道自己并不受人欢迎，因而作风低调，并不多与其他人交流。
　　常乐渡劫金丹，各门各派送上贺礼，无垢教也是送了的，当时是白鹤负责回礼，因而常乐也没有多接触。
　　如今却不想无垢教的圣女上门来，还偏偏是在师尊离开的时候。
　　莫不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刚浮现，常乐就摇了摇头，许诺在天机阁的事情，除了天机老人和白鹤无人知道她的身份。
　　而青莲剑君是当世第一人，她若想隐瞒，不可能瞒不住。
　　“常道友。”
　　正在思索间，玄晖朝常乐看来。
　　常乐曾在玄晖那处吃过一次亏，她没有再如此前那样直视玄晖的眼，只是道：“不知玄晖道友来剑门的别院做甚？”
　　玄晖微微一笑：“大家都是游学的弟子，也算得上一声同修，不必如此警惕。”
　　被一语道破了心中所思，常乐笑笑，她道：“吃过一次亏，总不能吃第二次吧？”
　　玄晖笑道：“这世界无非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们如今有共同利益，自然当得一句友人。我有事求常道友相助。”
　　常乐正欲拒绝，却听玄晖道：“作为回报，我亦有一个常道友需要的东西。《和光》的下半部剑诀。”
　　常乐顿住了脚步。

第 80 章 造物无言篇与君共明月
　　“那师叔祖您答应了她了吗？”
　　启灵问，她坐在漂浮的剑匣上，一只脚下垂，一只脚盘起来，皱着眉头问。
　　常乐摇了摇头：“我还未答应。”
　　如今许诺刚走，白鹤亦是不在。答应或是不答应，全看常乐一个人的想法。
　　“可那是《和光》的下半部。”
　　季寻春老神在在地开口道，她背靠着自己的大剑，眼神微闭，想了想，又道：“要不还是拒绝吧？”
　　随着师叔祖出了一趟门，收获不少惊吓，对于师叔祖所谓的“死劫缠身”有了深刻的认识。
　　以师叔祖这体质，还是要多点稳妥的保护，再出门为好。
　　师祖不在，不稳妥。
　　卫朝光则看向了常乐：“那师叔祖如何想的？”
　　常乐从她们初见到现在，过去不过短短一年多光阴而已，却已经是进步飞速，修为直逼自己了。
　　就连两人的身份也有巨大的转变。
　　卫朝光颇为感慨，曾经的骄纵沉淀下来，又在与启灵出了一趟远门后更是沉稳许多。
　　常乐沉默了片刻，方道：“我会去。”
　　几人对望几眼，齐声道：“我随你一起去！”
　　常乐笑起来：“不用啦，她也说了，那一处地方颇为古怪，还得等上几月。”
　　常乐虽然笑着，但是她心中却是清楚，过了几月，那就是她来到此地一年有余的时间点。
　　这一次，恐怕就是天机老人说的那一次死劫了。
　　经历了那么多次将死的时候，若那些日子都算不上死劫，那这一次又该是会如何的危险呢？
　　常乐想着，她看向眼前所有满怀担忧的人的眼，微微一笑：“你们不必与我一起。左右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我们可以四处游历，提高自身。”
　　至于玄晖的邀约，就她一个前行就是，何必要把其他人牵扯进来。
　　而且曾经以为的幻境里，到了现实发现师尊当真叫做许诺。
　　那么那个未来幻境里的师姐，那座盛满剑门弟子鲜血的大城，是不是也是现实？
　　想到这个可能，常乐的手猛然收紧。
　　她绝不会迎来那样的未来。
　　无论是九死一生的死劫，还是大家的未来，她都要获得最圆满的那个。
　　众人见状，纷纷露出了不满的神情。
　　“这是我自己要度过的事情，总不能一直靠你们。”常乐道。
　　启灵嘀嘀咕咕：“那你还没靠过我呀，靠一靠怎么了？”
　　卫朝光很顺手地给了启灵一下，将启灵的话打回肚子里。
　　她看向常乐：“我明白了，那我们这段时间就结伴游历吧。”
　　常乐顿时松了口气，露出感激的表情：“多谢理解。”
　　待到几人走出房门，启灵就一下子跳起来，说道：“方才你为何要阻我？那无垢教奇奇怪怪，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何不让我们跟着？”
　　“因为靠外物是不能长久的。”卫朝光说道，她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灵根不错，天资上佳，又出生于剑门长老之家，自小受尽宠爱。可我到了现在，也不过是一个金丹境而已。”
　　她转头看着启灵：“你的灵气已经在溢出，想来不久后就可以突破金丹，也将要赶上我了。
　　启灵，你入道也不过短短几年时光而已。你说，我与你和师叔祖相比，差在哪里了呢？”
　　启灵闻言，以为卫朝光是自怨自怜了，她抓耳挠腮，终是说道：“你，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让着你的。”
　　“傻子，我又不是让你让着我。”卫朝光掩嘴笑起来。
　　她看着天空：“这次出门，我总是在想，若是以前我就明白，修行一途我其实最后只能依靠自己，或许我已经踏上一条更为通达的大道了。”
　　“纵然这条道路上，可能会受伤，会流血，也可能会死。可我不曾辜负过自己，又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启灵哦了一声，她看着卫朝光。
　　“这个道理，是师叔祖让我想明白的，所以我想，我们也要尊重师叔祖的期望。”
　　启灵闻言，轻声一叹，她摸了摸自己的剑匣，低声道：“可我还是觉得依靠一下大家也没什么不好的。”
　　“道有不同，也无分高下。我们所需要做的，不过是尊重罢了。”季寻春将手环在胸前，道。
　　卫朝光给了她一个赞叹的眼神来：“正是如此。”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前。
　　常乐推开窗，听见窗外传来启灵充满活力的喊声：“好吧！那我们先去找天机阁弟子算上一卦，看看下一个地方去哪里比较好！”
　　“哈？花那份闲钱做什么？”季寻春嫌弃的声音传来，“天机阁门口有个通告板，上面也立了各派的委托，不仅不花钱，还可以赚钱。”
　　“嘶！我怎么不知道？那我岂不是花了好多冤枉钱！那可都是我为我老婆们的养护好不容易攒的钱啊！！”
　　那声音越走越远，渐渐地什么都听不到了。
　　常乐依窗而笑，她提起笔墨，写下信。
　　“师姐日安，见字如晤。今日天气正好，我得到了一个关于《和光》下半部的消息……”
　　笔墨游走于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树影婆娑，斑驳的日影落在信纸上。
　　常乐想起玄晖的话。
　　“《和光》的下半部？”
　　“若此前试炼我没有看错的话，道友用的应是《和光》中的剑招吧？”
　　玄晖一挥袖，身上的配饰们顿时叮当作响，她落座，笑看常乐。
　　那深邃的目光扫过常乐的周身，最后落在常乐腰间的无名剑上时，方顿了片刻。
　　只是这片刻目光，被常乐察觉。
　　常乐顿时按住剑身，警惕地看向玄晖。
　　玄晖微笑：“听闻常道友此前在极乐城中，使用剑君剑符，一剑破万法，我当真是好奇得很。那样的盛景，不知我有没有机会能见一次。”
　　她说着，纤长的指尖轻轻地拨动着小辫上垂落的一只小铃铛。
　　小铃铛叮咚两声，从中爬出了一只小小的蝎子。
　　那蝎子顺着她的手指爬到她的肩头，挥舞着鳌足，对着常乐摇摆。
　　常乐面色不变，她对这种小虫子并不害怕，也不厌恶，因而没什么表情。
　　“哦，道友这般表现倒是让我很是惊讶，道友不怕么？”玄晖问。
　　常乐摇头。
　　“听闻这世间的人，若是不怕多足的，那便会畏惧无腿的。既然道友不怕这小可爱，那可是会怕蛇？”
　　玄晖问，她的声音轻缓，带着一种傲慢的慵懒。
　　常乐皱眉：“要我给你表演一个害怕的表情吗？”
　　“哈哈哈！常道友当真是可亲可爱。”玄晖笑道。
　　“我很喜欢你。你放心，此行对我而言也非同凡响，我自然不会耍心眼的。”
　　常乐问道：“你是去做什么的？”
　　玄晖一伸手，那漆黑如墨的蝎子就顺着爬到了她的指尖，螯肢碰撞，发出有节奏的咯咯哒的声响。
　　“我圣教有一东西遗失在那处，我需得去收回来。”玄晖说道，她看向常乐，“至于是什么，那是圣教的秘密，并非是故意隐瞒。”
　　常乐点了点头，并不说话，而玄晖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倒是看着周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常道友觉得你的师尊强么？”玄晖问。
　　常乐回：“师尊是天下第一人，自然是强的。”
　　“可是强无恒强，剑君也老了，真的能庇护我等人族到下一次气运之争么？”
　　玄晖轻轻叹道，她转头，看向窗外。
　　此时已是黄昏，日薄西山，绚烂又美丽。
　　“夕阳是最为美丽而绚烂的，只是在之后，就要坠入黑夜之中。”
　　常乐皱起眉头：“你想说什么？”
　　玄晖摆了摆手：“没有，只是偶发感慨罢了。”
　　她款款起身，走出几步，又突然一顿，回首道：“常道友，六个月后，我在永宁府恭候大驾。”
　　她的语音笃定，似乎确定常乐一定会答应一样。
　　常乐回忆到此处，手中的笔不禁顿住，笔尖的墨汁浸染了纸面，她这才回过神来，有些懊恼。
　　“真是的，当初怎么跟她那么多废话。”
　　她低头，专心写信，抬起来时，又细细地将之吹干，然后对着信纸上的日影发了会儿呆后，自语：“既然都写了，也干脆也跟师尊写一封好啦。”
　　笔尖摩挲纸面，沙沙作响。
　　无光的屋中，许诺闭目盘膝。
　　她早已经习惯这样的黑暗了。
　　她本就是一把灵剑化形，在漫长的时间里，她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也并不会觉得无聊。
　　她会借着化身的双眼偶尔去看一眼外面的世界，但更多的时候，她就连看外界的兴趣都没有。
　　而此刻，她坐在自己的小屋里，却感到了一丝烦躁。
　　也就在此时，一只肥嘟嘟的纸鹤歪歪斜斜地从远处朝自己飞来，然后再歪歪扭扭地落到许诺的面前。
　　纸鹤很是矜持地扇了扇翅膀，再哐当一下，笨重地砸进了许诺的怀里。
　　许诺低头。
　　谁会给自己寄信呢？
　　白鹤是惯常不喜欢用这样的手段的，据她说，拆开纸鹤就好像在拆她自己，让鹤寒心。
　　而其他还愿意寄送纸鹤的故人，大多都已经埋身黄土，少数飞升上界。
　　许诺想了想，拆开信纸。
　　信纸有好几张，所以纸鹤才会那么的肥满。
　　第一张写着。
　　“尊师敬启安康……”
　　许诺顿了顿，还是继续往下看去，只是一些絮絮叨叨的话语，说了玄晖来找自己的事情，也说了常乐的决定。
　　“《和光》的下半部？”许诺歪着头思索片刻，手中令牌微光闪烁，只片刻间，就将藏经阁中的剑诀看了一遍。
　　“也罢……”
　　她暗道一声，常乐愿意对自己说这些话，她也是开心的。
　　她继续往下看去，一直看到了结尾处。
　　上面言辞越发的小心恭敬，不乏赞美之语。
　　但许诺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只从这一个个字里看到一句话“烦劳师尊将剩下的信纸发给师姐。”
　　“哼！”
　　许诺抖了抖信纸。
　　寄来的纸鹤展开共有六张之多，而留给自己的却只有一张，剩下五张都是给许应祈的！
　　“小没良心的。”许诺小声道，就算自己也是许应祈，但如此厚此薄彼，许诺心头也有些泛酸。
　　她察觉到信纸上还布有结界，需要确定灵息方能看到。
　　她眼中又闪过一丝酸意：“竟是用我教的术法来防我。”
　　许诺指尖微动，就解开了术法，低头看信纸。
　　“师姐，想来你收到信时，或许已经与师尊相见了。也不知道我那时候是在哪一处秘境，又或是其他地方进行历练呢？”
　　这信中没有那些敬语，也没有空白的赞美或是别的，但就是显出了十足的亲近和亲密。
　　许诺从鼻间发出一个小小声的哼，又柔和下眼神，抚摸过信纸，想象常乐写信时的模样。
　　“想不到吧？我如今已是金丹修为了，或许不久之后，我就可以超过你。
　　然后我会如师姐护着我一样，反过来保护你的。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许诺低低笑了一声：“我也期待，只不过……你怕是还要继续努力。”
　　想要真正赶上自己，怕是还需要很久的日子。
　　“待到我们见面时，我有一句很重要的话对你说……”
　　笔尖蜿蜒在信纸上，写下这句话的常乐微微抬头。
　　金乌已西坠，凉蟾正东升。
　　月色皎洁明亮，将大地铺上寒霜，染白了树叶。
　　会有再次见面的那一日吗？
　　度过死劫，方能有此未来。
　　常乐看着这个银白大地，心中满是留恋。
　　她在这个世界里收获了很多很美好的事物，很多的感动，无尽的神奇。
　　她想要活下去，继续看着这个世界滚滚向前。
　　也想要与师姐一起并肩而行，身边总有好友相陪，风月共行。
　　“你有何种执念。”
　　黑影摇晃，就仿佛是那消失的神像再一次显露出了身形，正低眉垂首看向常乐。
　　常乐愣愣地看着纸面。
　　她握紧笔，一字一顿。
　　“我想要对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在此之前，我或许需要经历一些危险，也或许要踏过一点风雪，方能走到你的面前。可我始终相信，风雪必为我而歌，成为我前行时小小的风景。”
　　“咔哒。”
　　常乐放下笔，吹干了笔迹，她看着上面的文字，然后将信纸按在心口，看着高空的圆月。
　　“你想要对我说什么呢？”
　　许诺看着信纸，她转头，手指微抬，窗户被剑气冲开，月色顿时流淌进来，洒在她的身上。
　　许诺抬头，看着天空的那弯钩月，轻声道：“好，既然你要我等，那我便等你。”

第 81 章 造物无言篇白雾
　　“嗯……剑符、丹药、解毒剂……换洗衣物……通明镜……嗯？小白的灵食，很好，都带齐了。”
　　常乐一一确认，低头揉了揉小白的头。
　　小白跳起来，亲昵地在常乐脸颊处凑了凑，它一身黄毛越发的油亮，根部隐隐地有了丝黑色。
　　“……师尊是不是给你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啊。”
　　常乐有些担忧，小白的灵食每隔一月，许诺就派人会送来。
　　小白也吃习惯了，不爱吃其他。
　　她这个便宜的师尊似乎有喂养动物的爱好，常乐很理解，在她以前的世界里，老人家都喜欢把宠物喂得肥嘟嘟的。
　　这个世界也一样，无论是白鹤还是小白，都很圆润，有种家肥屋润的喜庆感。
　　常乐站起身，将无名剑别在腰间，又把竹雨剑背在身后，拉开门。
　　阳光陡然洒落在她的身上，带着一股暖意。
　　常乐回转头，她看了一眼自己的住所。
　　她在天机阁的一年多时间里，大多时候都在外面闯荡，也经历了几次危险，修为涨得很快，如今已是金丹中期。
　　她和小伙伴一起，也被散修骗过，也遇到过邪修想要借他们的修为。
　　她每次充满疲惫地回到这里，又或是与友人们在此间论道，虽不过是个临时的住所，却在不知不觉之间盛满了她许多的回忆以及她的个人物品。
　　也不知道今日过后，她是否还有机会回到这里……
　　常乐抬起眼，这才转身，储物袋挂在自己的腰间，小白跳跃着随在她的身后，跟着她慢慢前行，与她一起走进阳光铺就的道路上。
　　她早就已经知会了小伙伴们，让他们不用来送行，此刻她站在飞舟码头前，拿着前一日自己买的票，正要登上飞舟。
　　“师叔祖。”
　　身后突然传来了个声音。
　　常乐转头，看见卫朝光冲她笑。
　　“朝光？你怎么在这里”常乐脱口而出。
　　多次合作，共历危难，几人之间的关系亲密许多，按辈分喊实在生疏，因而征得几人同意，常乐都是以名字叫他们。
　　至于他们叫自己什么，那就随他们开心了。
　　颇有种大家各论各的洒脱。
　　“走吧，快开船了。”
　　卫朝光一个跃身，就跳上了飞舟转头对常乐说道。
　　常乐也跟着跃上飞舟，疑惑：“不是让你们不要来送的么？”
　　卫朝光神情淡然：“我不是来送行的，我是打算与你同去。”
　　“什么？”常乐顿时皱眉，此行多半危险，常乐不愿友人为自己涉险。
　　卫朝光道：“事关《和光》的下半部，我的先祖卫清风乃是竹雨剑主，上一个《和光》剑诀的持有者。”
　　常乐一愣，她回想起来，在她第一次看到《和光》剑诀时，促使她下定决心练习剑诀，正是因为竹雨剑主卫清风写下那句“上部行走天下足以”。
　　只是她想不到，卫清风竟是卫朝光的先祖。
　　“是不是很吃惊我家竟是能延续下来？”卫朝光笑眯眯地看着常乐。
　　修士子嗣艰难，修行初始，男修断白虎，女修斩赤龙，如卫朝光家中这般出现几代延绵的情况简直是少之又少。
　　也因此，凡人才是修士之根本。
　　常乐点了点头。
　　卫朝光哈哈一笑，说道：“因为我家血脉不纯，上古时期，我先祖偶然得了一丝朱雀精血。妖族传承与我等人族修士不太一样，才能出现这种情况。”
　　常乐哦了一声，暗道剑门之中，有如白鹤那样的妖族，又有女主和自己这样的灵物，还有卫朝光这种杂血。
　　怎么想，都觉得这个门派有那么点不太正的感觉啊。
　　“因而我这次随师叔祖同去，也是为了成全我先祖的愿望。他以和光而闻名天下，但先祖一生爱剑，总想一睹和光下半部的风姿，可惜踏遍山川，却始终未能寻得。”
　　卫朝光看向常乐：“并非是刻意要与师祖同行。”
　　说是为了先祖，可又如何不为存着与自己同行的意思？
　　常乐心头感动，点了点头。
　　她道：“好，但我们事先说好，若是有危险，你就一定要离开，头也不要回，好么？”
　　卫朝光闻言，目光闪动，她点头：“自然。”
　　常乐顿时心头一松，笑道：“那就好，我去找我们的位置，飞舟要行好几日呢。”
　　卫朝光看着常乐离开的背影，手中暗自握紧了九幽金梭。
　　她想起此前一同游历的时候，说起这次的行程，那位天机阁的首徒崔渺然曾问：“可要我为常道友算上一卦，看看此行是否为吉？”
　　常乐当时正在烤肉，她神情未变，但手中的动作却是一顿。
　　火光撩起，差点还烧焦了她手中的烤鸡。
　　当时常乐急忙收回手，笑容依旧，目光淡定：“不必，是吉是凶，我都是要去的，既然如此，那我还是不要提前知道这个结果的好。”
　　那时候的卫朝光就已经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不对劲。
　　如今听到常乐的叮嘱，卫朝光更是心中明悟几分。
　　她垂着眼，心道这一次自己跟过来，看来是跟对了。
　　常乐并未察觉到卫朝光的种种心思，她找到两人的住所后，两人就在房中静修起来。
　　直到常乐被自己设的惊醒符所惊醒，这才察觉已经过了数日光景。
　　常乐打开窗，只见外面一片白茫茫的雾气，裹住船体，看不清远处的景色。
　　而嘈杂声传来，似乎外面有人在争执什么。
　　常乐站起身，走到甲板上，外面已经站了数人。
　　有人大声问道：“这白雾已经持续了一日光景，船家，你有没有开错地方。”
　　船老大是个身着短衣，又用臂绳绑住袖子，利落打扮的修士，胸口处绣有一枚铜钱。
　　他拍着胸脯道：“青蚨门的生意，童叟无欺。我们用的罗盘可是器宗出品，怎可能会有错。”
　　另有人又大声道：“按理来说此时我们应该已经到地方了，怎的连一点迹象都看不到？”
　　旁边有人说道：“这里都是雾气，自然是看不到迹象的。”
　　此前那人顿时一噎，又扬起脖子说道：“话虽如此，但是我们抵达的永宁府，总该是有结界笼罩的光亮出现的吧？”
　　“结界！是结界的光！！”
　　此刻有人站在船头，手指前方大声道。
　　常乐朝远处看去，只见一片白茫茫中，陡然出现了一道微光来。
　　“是永宁府的结界。”卫朝光开口道，她家学渊源，颇有眼界。
　　她手指着前方结界偶尔闪过的字符。
　　“那字符是器宗的手笔，你看那字符下方有一个小鼎的纹路。各州府镇村的结界大多由器宗出品，统一制作，操作方便，还附有各种警告术法，比各宗门自己设要消耗小许多。有些小宗门的宗门大阵甚至都是买的这种结界法器。”
　　常乐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这也真是奇了怪了，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这种大雾……还好已经到了。”
　　一旁船老大的嘀咕声传来，他随即扬起了声音：“诸位，永宁府已近在眼前，大家不要吵闹，各自散去吧。”
　　甲板上于是渐渐空了许多，但常乐和卫朝光没有走，她们默契地站在船头，看着那雾中的结界有如海中的灯塔一般，为这艘飞船指明方向。
　　“我记得深海之中有一种鱼。”
　　常乐忽道。
　　“什么？”
　　“深海之中，暗无天日，天光无法照进，因而是一片幽暗之地。有一种大鱼，会在额头挂起一个触须，触须上有一物发光，就如同黑夜中的一盏灯笼，随着它的游动，摇摇晃晃，明光闪烁。”
　　卫朝光问：“然后呢？”
　　“若有小鱼接近这光亮，于是那大鱼就会张开利齿，一口咬下，将小鱼吞食掉。”
　　常乐说道，她看着远处的那点结界，轻声问：“你说那结界的微光，在这白雾之中，如此显眼，像不像那大鱼的灯笼？”
　　卫朝光一时不语，她看着远处。
　　茫茫白雾之中，听不见其他一点声响，而目光所及，也只有远处结界放出的光芒。
　　远远看去，那光芒带来的安心，竟是慢慢地转成了一丝惊悚。

第 82 章 造物无言篇再见
　　卫朝光嘶了一声，手指收紧，面色上露出了惊色。
　　此刻船家的声音响了起来：“永宁府到了！诸位，检查好随身携带的物品了啊！一炷香后，就要下船啦！！”
　　随着说话声，飞舟的舟身光芒大盛，眼见就要撞上结界。但结界上光芒闪动，将飞舟包裹进来，就如同无形之物张开大口，将飞舟“吃”进肚中。
　　刚入了结界，众人就听到了声音。
　　是百姓们说话吵闹的声音，也有叫卖声和谈笑声。
　　大家低下头，看到船下的众人忙忙碌碌，人流众多而繁忙。
　　而抬起头时，茫茫白雾依然阻隔了天空。
　　“这些百姓……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一般。”
　　卫朝光松了口气，她看向常乐：“师叔祖，那圣女所说的就是这里么？”
　　常乐道：“我们约好在此地的招财客栈见，见过详谈再前往目的地。”
　　“我们正常上船，此前也没有相关的消息传出去，看来这白雾不过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常乐想了想，又道，“或许只是普通的雾气大？”
　　话虽如此，但如此浓重的雾气，喜欢热闹，游历四方的弟子应有记录，常乐却从未见过。
　　卫朝光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此刻船上已经响起了船家的声音：“准备下船了，诸君请检查好自己的物品，若有遗失，船家概不负责，概不负责啊！！”
　　喊完话，船家又看一眼天上的白雾，皱眉道：“这趟回去，最近不来这边了。这白雾怪得很。”
　　他说得小声，但常乐和卫朝光都是金丹修士，自然听了个一清二楚。
　　两人对望一眼，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等飞舟停靠，就下了船。
　　码头上早就站了一排手持铁戈的修士们，他们严阵以待，检查下船众人的身份令牌，若是宗门弟子，则登记弟子令牌。
　　众人推攘一番，又不得不排起长长的队伍。
　　常乐和卫朝光跟在队伍之中，等待着前方的人通过。
　　“身份令牌，若出身宗门，则让我们检查下宗门令牌。”
　　检查的修士开口道，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干巴巴的疲惫，但这些话极为流利，显然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
　　常乐和卫朝光摸出自己的弟子令牌。
　　那属于剑门的小剑令一出现，那检查的修士朝后招了招手，喊道：“头儿！这里有剑门的修士！”
　　他说着话，声音嘹亮，似乎带着一丝兴奋。
　　为首的修士顿时抬头，他分开众人，大步来到常乐和卫朝光的面前，问道：“两位修为是……？”
　　“金丹中期。”
　　两人答道。
　　“金丹中期！”为首的修士顿了顿，他眼中闪过期待之色，掏出两个小令交给两人。
　　“这是城中的通行令。城中客栈恐怕已经满客，若……”
　　常乐道：“我有友人在此地等我们。”
　　那修士一顿，这才道：“原来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两位了。”
　　常乐和卫朝光接过令牌，低头道谢，她们正要转身，却听那修士说道：“最近城中不太平，两位还是不要出城为好。”
　　常乐和卫朝光谢过对方好意，这才转身离开。
　　离去前，她们听到身后传来哒哒哒的急促脚步声。
　　常乐回过头，看到船老大跑过甲板，奔到为首的修士面前，脸上带着焦急。
　　“大人，怎的不让我们离开了？以前也没有这样啊？”
　　为首的修士看一眼船老大：“你的船是从天机阁出发的？”
　　“正是，中间经行了好几个城镇。”
　　船老大道，皱着眉头，“我还赶着回去，天机阁那地方，可通行的飞舟极少，您也知道……若是耽误了那些大宗弟子们的行程……”
　　那修士冷笑一声：“你也莫要用大宗门来压我。我就实话说了吧，你们来了这里，暂时也就都别想回去了。”
　　常乐一愣，她看向卫朝光，见卫朝光亦是一脸的惊讶。
　　“走。”
　　常乐转身，两人一路往前。
　　出了码头，两人就察觉这座城的热闹非凡，众人熙熙攘攘挤在一团，有的人买东西，有的人只是随处逛一般。
　　只是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忧色，与这热闹的景象并不相符合。
　　“这里人真是太多了。”
　　卫朝光有些不自在，她自幼在剑门长大，还未见过这过分热闹的景象。
　　“两位是初来永宁府的？可需要带路、帮忙寻找食住？”
　　一旁陡然蹿出个小孩，不过八九岁大小，还梳着童子髻，头剔得光光的，只有两边垂着两根小辫。
　　人虽然年纪小，说话却很是成熟。
　　“不是我吹牛，如今永宁府人满为患，客官要自己寻住处，那指定是找不到的。”
　　常乐笑了笑，给了一粒碎银：“我们要去招财客栈。”
　　“竟是有地方住的吗？失策失策，带路也只能值这么多了。”
　　小孩捶胸顿足，一脸错失财富的模样。他一把抓过碎银，放进自己胸口的布兜里。
　　卫朝光皱眉：“你这家伙，这粒碎银绝对物超所值，你竟是还不满足。”
　　小孩嘿嘿一笑，在前方一蹦一跳的带路。
　　“在其他城市自然是。可眼下永宁府里人满为患，自然是涨价啦。我带人找食住，可以得一枚下品灵石的赏钱呢。”
　　“人满为患？”常乐问道，“此地莫不是有什么宝物出世不成？”
　　“非也非也。”小孩摸了摸自己的头，“也罢，既然到了这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一个月前，突然升起了白雾，将周围笼罩。出去的人皆是音讯全无，也不能联络外界。因而城主下令封城。可是外面却还源源不断地来人，所以现在大家只好都待在城中啦。”
　　小孩一摊手，说道。
　　他们走过几条大街，只见街道上果真遍布是人。
　　“奇怪，外界竟是无人得知，也无人察觉？”卫朝光皱眉道。
　　“我们永宁府地处西南，偏僻得很，平日里也就只有商贾往来，修士什么的都少有来的。”
　　小孩道，他手指向前方的一处客栈：“到啦，招财客栈。”
　　常乐和卫朝光走进客栈，就听到店小二不耐烦的声音：“都已经住满了，没有空房。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
　　听得出来，店小二也是被问烦了。
　　“我们有朋友住这里，叫做玄晖。”常乐开口。
　　“玄晖？”掌柜急忙拉开店小二，凑了过来，在看到常乐那身衣饰后就堆起了笑，点头哈腰，“原来是仙人的朋友。只是不巧，他们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常乐失声道。
　　“是……”掌柜压低了声音，“出城了。”
　　“不过两位仙人临行时也曾叮嘱过小人，若有友人来寻，就委托小的带封信。”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给常乐：“这是仙人给两位的信。”
　　常乐接过，只见上面留有结界，需要特定人的灵息方能打开。
　　常乐注入灵息，信中写了一句话，“城中有变，我等先前往永宁府西南百里的荒村静候道友。”
　　卫朝光看着那封信：“看起来倒像是个陷阱。”
　　常乐收起信纸：“店家，那仙子曾住的房间呢……”
　　掌柜笑了笑：“他们离去时已经结了账。我们客栈没有空房了。”
　　常乐：“……”
　　堂堂一个圣教，居然也这么省钱的吗？
　　常乐看向卫朝光，卫朝光也默默地看着自己，两人同声一叹。
　　“先去城门试试。”
　　若是能出城，那也不用花时间在寻找住所上。
　　两人问了客栈老板地址，便就此一路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城中的人很多，许多人滞留此地，也要寻思办法生活，因而处处都有卖东西的，吆喝的，倒是热闹喧嚣。
　　偶尔也见到不少人凑在一起，愁眉苦脸地说话。
　　有的人很乐观，说外面的人总会察觉永宁府的异变，总归是会派人来的。
　　而另有些人则表示悲观，永宁府并不是什么有名的地方，来往的人也少有大宗门的弟子，等到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们发现不对劲，恐怕城中早就坐吃山空，变成了一座死城。
　　“简直是人心惶惶。”
　　卫朝光小声道。
　　常乐点点头，看向城门口。
　　城门口已经围了一堆人，而城门紧闭，被重兵把守着。
　　“城主大人说了，无论是谁，都不能出城！！”
　　手持长枪的士兵大声喊道，他的喉咙已经有些嘶哑，显然不知道这么说了多少次。
　　“我们也不需要城主负责，我们还有家有口的，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吧？”
　　“对啊，我们都已经在此地待了七日有余了。家中还有人等着我们呢。”
　　“我等是修士，就连修士也不能出门吗？简直岂有此理！！”
　　士兵们手握长枪寸步不让。
　　能做士兵的大多是炼气期或是筑基期的修士，普通的散修也就是这个水平，因而并不敢造次。
　　卫朝光看向常乐，摇了摇头。
　　若是硬闯，她们或许也能出城，可若非必要，她们暂时还不想这样做。
　　常乐皱眉，然后道：“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我们去问问旁人去。”
　　言罢正要转身，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两位仙人，我们又见面了！”
　　话音热切，正是此前负责检查的那位士官。
　　对方国字脸上满是热情，笑道：“两位剑门仙子，可是找到住所了。”
　　两人对望一眼，摇头道：“莫非你有地方？”
　　那人笑道：“不瞒两位，两位是大宗弟子，因而我已经呈报城主。城主有请。”
　　常乐点头：“烦请带路。”
　　眼前的城主府巍峨雄伟，青色的砖墙上满是历史的沧桑痕迹，它横卧于城市的北部，就如同一座坚实的碉堡，透露着与这座城市完全不同的气息。
　　“真是雄伟。”常乐仰头道。
　　负责带路的士官脸上浮出自豪来，他挺起胸膛：“万年前的气运之争里，人族曾被魔族打得节节败退。”
　　“当时的城主大人率领所有人在此地抗衡魔族大军足有百年。最危险的时候，城中所有皆毁，只有这座城主府仍在。”
　　“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众人不停地加固城主府，一直坚守。曾经一度没有饭食……城主忍痛将自己唯一的女儿杀死，用肉粥分于城中人……众人誓死捍守此城。”
　　士官指着不远处的一处小庙：“众人感念城主恩情，一直不曾忘怀，那里就是供奉城主的地方。”
　　常乐和卫朝光朝那处看去，只见那处香火鼎盛，立有一棵大树，树也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冠茂密，树身粗壮，上面缠满了红绸。
　　只不过常乐现在对过大的树都有点心理阴影，看过之后就不再去看。
　　“当真可怜……”卫朝光轻声叹息。
　　士官低声道：“当时牺牲的人实在太多了。正是因他们的牺牲，才形成如今两位看到的规模……战事平息后，魔族被赶至南瞻洲，距离永宁府远了。于是城主大人为此地起名为永宁府，希望此地永远安宁。”
　　士官说道，他看着眼前的城市：“这里已经万年没有经历过纷乱了，大家都忘记了曾经还有这座城。可是我们这些世代生活在这城里的人是永远不会忘记这片土地的历史的。”
　　说完，他带着两人继续往前。
　　卫朝光的目光还落在那棵大树上，她回过头，看向常乐，问道：“师叔祖觉得那位城主做的对么？牺牲自己唯一的女儿去保全所有人。”
　　常乐想了想，方道：“那种年代的事情……我也说不好，不过死亡的并不是那位城主，而是那位小姐。所以就算说牺牲供奉，也应该是那位小姐才是。”
　　卫朝光闻言，若有所思，又看了几眼那小庙，这才转头感慨：“可惜大家不记得那位小姐了。”
　　常乐垂头，她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守卫森严的堡垒之中。
　　她看到天空被围墙紧紧地圈住，变成一个个小小的方块。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事情的真相如何，谁又能知晓呢？”
　　卫朝光闻言，忽地一笑，说道：“也是，是我想得太多了。”
　　城主早就已经等候多时了，他是金丹初期的修为，见了常乐和卫朝光，持的是晚辈礼。
　　听闻两人师承更是双眼发光，连声道：“我永宁府有救了！二位，可否求你们出城一探？”
　　这可当真是打瞌睡送来了枕头。
　　两人自是不会拒绝，只谨慎道：“可否请城主说说这大雾是如何来的？”
　　城主道：“这是自然。不瞒两位，我还招揽了几位能人，今日设宴，与二位介绍一番，也正好将来龙去脉一一说给诸位听。”
　　卫朝光和常乐自然没有推辞，由着城主带路进了宴席间。
　　还未走进门，就已经听到了欢声笑语，显然里面的人相处和乐。
　　“我招揽的几位，皆是金丹中期的修士。尤其是这位萧道友，已是金丹巅峰，一手剑术极为精妙，力压众人，是这次的领队。”
　　两人顺着城主所指看去，脸色一变。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曾经叛逃出宗门的萧皓天。
　　“你竟然在此地！”
　　卫朝光手按剑柄，看向萧皓天，满脸怒容。
　　萧皓天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站起身来，扫过卫朝光和常乐，见两人的修为不如自己，松了口气，拱手道：“别来无恙啊，二位师姐。”
　　“什么师姐！你这叛宗之人。我今日就要拿你归案！”
　　卫朝光大声道，她手中飞剑一指，一道灵光疾射向萧皓天。
　　萧皓天脸色微变，手中刚动，这时，一个纤纤玉指点在了卫朝光的飞剑之上，顿时止住了卫朝光的剑势。
　　这是一个身量极高的女性，一身蜜色的皮肤，微微眯起的眼睛像一只豹猫那般，带着一股撩人的野性。
　　卫朝光一个用力，竟是没有将自己的剑抽回来。
　　此刻另一道剑光乍现，悄然无声落下。
　　在即将落到那手指的一瞬，手指的主人骤然收回手，朝常乐的方向看来，面上显露出一丝诧异和怒意。
　　“剑门弟子，竟是如此不讲究的么？”
　　常乐缓缓收剑，她面沉如水：“这是剑门内部事，我们诛杀叛徒，若有拦阻，亦同罪处理。”
　　话音一落，原本站在萧皓天身边的人都悄悄地离他远了几分。
　　萧皓天的面色更沉。
　　“息怒，息怒啊……”城主急忙打圆场。
　　他说道：“这位箫道友，是如今唯一一位成功穿过白雾之人。大家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第 83 章 造物无言篇饵食
　　常乐伸手按在了卫朝光的肩头。
　　她看向表情惊怒，却并不显畏惧的萧皓天。
　　对方有底牌，她知道。她也有底牌，萧皓天却不一定知晓。
　　手掌下的身躯微微发颤，又极力忍耐，引来前方那高挑女人好奇的注视。
　　卫朝光和自己不同，或许曾经那个浑浑噩噩的常乐是喜欢萧皓天的。
　　但是现在的常乐却绝不会喜欢这样一个人。
　　她从穿越之初就对萧皓天抱有警惕。
　　但卫朝光是真真切切曾经将一颗芳心落在萧皓天身上，甚至当时两人无论身份还是修为都差距极大的情况下。
　　常乐犹豫了一瞬。
　　萧皓天的气运极好，虽然叛逃，但看起来修为也丝毫没有落后，反倒是超过了自己。
　　若是现在不管不顾杀死对方的话……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原本抱着手臂的女人已经悄然挪动了脚步，站在萧皓天的身前。
　　显然她是与萧皓天一起的，她的眉头微皱，说道：“诸位，可是有什么误会？”
　　“凌熙，不要与这些恶人说话。我当初什么都没有做，他们却将我逐出师门！”
　　萧皓天怒道，显然对当初种种耿耿于怀。
　　常乐并不理会他，只是问道：“你是？”
　　女人拱了拱手：“我叫做凌熙，是名散修。”
　　金丹巅峰的散修……
　　凌熙抱着手臂道：“我不知你们过往恩怨，但萧郎在雾中救了我。”
　　“雾中？”常乐皱眉。
　　“正是，正是！”城主急忙站出来，“这位少侠是唯一一个可以进出雾气，依然平安归来的人。也是我们这次计划的关键！”
　　萧皓天微扬下巴，显露出一丝自傲来。
　　“既然可以进出雾气，那为何不出外求助？又或是带人出去？”常乐问道。
　　其他人一顿，也默默地看向萧皓天。
　　萧皓天又羞又怒，大声道：“进入雾气后，一切法宝尽皆失灵，我要如何靠双腿走出这茫茫大山，向外求助？”
　　城主擦了擦额边的汗水，急忙道：“要不，要不大家坐下来，边吃边说？”
　　常乐看向卫朝光，她还在思考不管不顾干脆砍了萧皓天的可能性有多高，又有多大的把握。
　　倒是卫朝光伸手按住常乐的手背，挺直了后背：“既然萧道友是不可或缺之人，那便坐下详谈吧。”
　　“正是正是！”城主急忙道。
　　一众人这才重新落座，只是分成了阵营分明的两方。
　　萧皓天与凌熙坐在一边，身边还有两个男子，按城主介绍，一位名为燕乐，是音宗弟子。而另一位则叫陆仁，是一名散修。
　　两人都有金丹初期的实力。
　　“事情是这样的。一个月前，大雾陡起……”
　　城主说的与此前常乐和卫朝光听到的消息没有太多的区别，但情况又远比那孩子说的要严重许多。
　　“实不相瞒，在发现讯息传不出去后，我多次组织人手去雾中一探，却从未见过人回来。反倒是魂灯陡然熄灭，说明人已经死了。”
　　“永宁府地处偏僻，平日粮食维系皆靠周围的村寨维系。如今城中已经没有粮食了。只有木系灵根者勉力运转提供。可是人不停地来，耗粮越来越大。库中食粮只能维持不到十日了。”
　　“再不想办法将这白雾之事解决，这满城的人恐怕就要饿死了。”
　　“目前唯一可以穿行雾气，还带回来人的只有箫道友。”
　　城主看向在座诸人，站起身来，真诚躬身行礼道：“我虽不知诸位此前有什么恩怨，但在此存亡之时，还请诸位放下往日恩怨，携手同心。我替这城中数万百姓谢谢你们！”
　　“若是诸位有所需要，我宝库中的物资大家尽可去取，我绝无二话！”
　　常乐和卫朝光对望一眼，看得出来，这城主当真是被逼急了，也确实是一个为城中人考虑的好人。
　　“既是如此，那我们明日就出发。”
　　萧皓天说道，喝了杯中酒，看向常乐和卫朝光：“两位师姐，可以吧？”
　　卫朝光皱眉：“谁是你师姐。”
　　萧皓天哈哈一笑，不以为意，他已经笃定两人必然会依靠自己，因而见卫朝光恼怒，反倒开心。
　　这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还隐隐有些恶心。
　　宴席过后，城主带着人去到他的宝库之中挑选。
　　常乐和卫朝光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们两人一人是剑君亲传，一人是长老亲女，此前历练又收获良多，因而家底丰厚，扫了城主的宝库一眼，就没有动了。
　　“两位不去挑选么？不必担忧，一来这是感谢，二来也是为了让你们多一重保证。”城主开口道。
　　常乐沉思片刻，这才说道：“我听闻永宁府自气运之战延续至今，历史悠久，可有永宁府志？”
　　城主道：“自然是有的，就在前方左转的书库之中。”
　　“好，那我就去了，你们明日出发时叫上我便是。”
　　常乐说道。
　　卫朝光急忙跟了上去，压低声音：“怎么了？”
　　常乐摇头：“这白雾来得古怪，按照曾经进入雾中的萧皓天的说法，覆盖面积也极广。我记得此前飞舟也是在雾气中开了许久。”
　　“这样的事情不太像是普通的邪修或是修士所为。我只是想看看城志之中是否有相关记载，看看有没有线索……不过可能性不大，只是个思路。”
　　既然萧皓天也在此处，那这里说不定就是天道专门为男主准备的宝地。
　　连她这个天生灵物都可以突然摔死，平地升白雾，那也说不定呢？
　　常乐并没有存太多希望。
　　第二日，两人被侍从提醒，已经到了出发的时间。
　　常乐将手中正在看的书丢入储物袋中，和卫朝光一起走了出去。
　　萧皓天等人已经站在了门口等着了，见到两人来，萧皓天说道：“丑话我先说在前头，进了雾气之中，凡事听我指挥，我可不会去找人或等人的。”
　　常乐问：“雾气之中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萧皓天皱眉，他道：“你们只要跟着我就好。”
　　城主将人送到城门，深深一拜：“永宁府就全靠诸位了。”
　　城门打开，门外雾气涌动，犹如什么活物一般。
　　众人走入其中，身后传来城门关闭的声响，常乐回过头，却见不过走出几步远，身后的城门就已经看不见了。
　　四周都是白色的雾气，一步外的卫朝光身形还隐约可见，而再前方的萧皓天则只剩下个朦胧人影了。
　　萧皓天不耐烦地停下脚步，他转头看向常乐：“快些，下一次，我不会等你了。”
　　他说道，目光落在常乐身上，似乎带着一丝打量。
　　这目光让常乐不喜，就好像自己不是人，而是什么器物一般。
　　凌熙朝萧皓天看去，轻哼一声：“萧郎倒是怜香惜玉得很。照我说啊，这种不听话的人最好是就让她在此地自生自灭好了。”
　　萧皓天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家都是人族，而且我们还要寻找这白雾的缘由。”
　　凌熙又是一哼，扫了萧皓天一眼：“你倒是好心得很。”
　　萧皓天淡淡一笑看向常乐：“以往种种，我暂不追究。我问心无愧，并未做错事。这次我们认真合作，希望你能将我的话放在心头。”
　　常乐道：“好。”
　　不管萧皓天是怎么想的，对方的运气确实好，或许可以解决眼前的困境。
　　两人说定，继续往前。
　　白雾翻涌，若是伸出手来，就可以看到浓烈的雾气在手中流动，宛若有质感一般。
　　除此以外，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危险。
　　凌熙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罗盘：“指针全乱了，此地不可指引方向。”
　　陆仁则左右四顾，开口道：“莫非这里只是雾气浓郁而已？那些出走就再未归来之人，只是因为迷路而死？”
　　萧皓天看看左右，指向某个方向：“往那处走。”
　　燕乐则道：“萧师兄为何要往那里前行？可有什么道理不成？”
　　萧皓天说道：“我的直觉告诉我，那里就是关键所在。”
　　陆仁和燕乐都是一愣：“直觉？”
　　他们朝其他人看去，只见常乐沉默，卫朝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常乐沉默，于是也不再说话。
　　至于那凌熙更是懒懒一笑，说道：“萧郎一向有他的道理。”
　　这副全心信任的模样让常乐不禁多看了凌熙一眼。
　　她若不是真的喜欢萧皓天到无论对方说什么都相信，那就是她也知晓萧皓天身上那逆天的好运气。
　　“你们怎么都信这个小白脸。”陆仁皱眉道。
　　萧皓天抱手皱眉：“还走不走。”
　　陆仁咬了咬牙：“走！”
　　萧皓天转身往前。
　　越是往里，就越是感觉浓郁水汽带来的寒意，就连原本苍白的雾气都染上了一层青色，更显阴冷。
　　常乐低头，看到自己的法袍上都沾染了一层水雾，可见水汽之浓郁。
　　燕乐脚步突然一顿，说道：“你们听见什么了没有？”
　　常乐顿住脚步，侧耳细听：“没有。”
　　她看向卫朝光，卫朝光也摇摇头。
　　萧皓天露出一丝紧张，他扭过头细细听了片刻，这才道：“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对，有水声。”燕乐道，握紧手中的法器。
　　萧皓天道：“这里雾气浓郁，都快化成雨了，有水声也不奇怪。”
　　众人也觉得如此，因而宽慰燕乐几句，继续往前。
　　直到一缕微风动过，常乐猛然拔剑。
　　“又有水声了。”燕乐也慌道。
　　萧皓天终于认真起来，他拔出剑，剑身灵光闪动，却不是此前常乐与他对决时的那把。
　　常乐多看了一眼，萧皓天就急忙捂住自己的剑，回道：“看什么看？这是我的剑。”
　　看来自己也是给对方造成了一点心理阴影啊。
　　常乐想着，陡然伸剑，剑尖落在陆仁的头上。吓得陆仁哇的一声喊，手中的法器就要朝常乐打来。
　　但常乐一拉陆仁，将他拖离原地。
　　“你做什……”陆仁恼怒的声音陡然一顿。
　　只见他原本站着的地方落下一只漆黑的兽爪。
　　这兽爪足有人高，似狼非狼，悄然无声，带着一股让人不喜的感觉，又在转瞬间收回，隐于雾气之中，甚至没有激起雾气的波动。
　　“多，多谢。”
　　陆仁急忙道。
　　“小心。”
　　常乐松开手，环顾四周。
　　可四周只有浓重的雾气，哪怕是探出神识，也在触碰到雾气的时候就仿佛触碰到一层厚实绵软的墙壁，轻柔地将神识推回来。
　　那用符呢？
　　卫朝光的声音传来：“符箓和法宝都用不了。”
　　一直慵懒的凌熙也直起后背：“看来是一场恶战了。”
　　雾气浓郁，根本不知道雾气之中隐藏了多少那奇怪的恶狼，也不知道它们是不是还潜伏其中正看着他们这一群人。
　　常乐看向燕乐：“你还听到水声么？”
　　燕乐握紧自己的武器，用力点头：“听，听得到。”
　　“有多少，方位在何方？”
　　燕乐闭上眼睛，他侧过耳朵，急道：“坤五，三步远。”
　　话音落下，燕乐忽觉一阵春风拂面，他睁开眼，只见剑风凌厉，劈向自己所说的方向。
　　刹那之间剑风过处，留下一条清晰的剑道，露出了周围的其他几只恶狼。
　　而剑风所指处，常乐再次挥剑，一层叠上一层，柔软春风顿如狂风，扑向正前方的那只恶狼。
　　恶狼被打了个措不及防，发出一声哀嚎，分作两截，腥臭的血液扑洒开去。
　　转眼间这雾气再次凝聚，掩住恶狼的同时，竟是连那浓郁的血腥气都闻不见了。
　　“打得好！”
　　常乐的胜利让众人精神一振。
　　常乐抬起头来，脸色并不好看：“那恶狼铜头铁骨，我连挥三剑方能斩杀……”
　　说话间，常乐再次拉过燕乐，而他此前所站的位置猛然合下一张狼吻。
　　那恶狼见一击不中，就此退入雾气之中，但常乐隐约之中能感到对方似乎看了她一眼。
　　怕是被盯上了。
　　“走！！”萧皓天见状，转头就跑。
　　常乐一手抓过卫朝光，急忙跟上。
　　身边一阵风动，正是凌熙。
　　正如常乐所想那般，她极为信任萧皓天的选择，第一个响应。
　　凌熙跑过常乐身边，冲常乐微微一笑，对她飞了个飞吻：“先走一步。”
　　而燕乐还在犹豫中，只是片刻之间，就听到陆仁的惨叫声。
　　令人牙酸的嚼碎骨头的声音和陆仁越来越微弱的惨叫一声声从身后传来。
　　燕乐不再迟疑，飞身地追上常乐。
　　雾气涌动，似乎身后的恶狼们也随之兴奋起来。
　　常乐急忙扑向卫朝光，只见卫朝光手中金梭微光一闪，那兽爪竟是奇异地落偏了。
　　“走！”常乐抓住卫朝光，不再迟疑。
　　一路飞奔，众人狼狈异常，身上也带了伤。
　　“前面！前面没有雾气！！”
　　萧皓天陡然喊道。
　　卫朝光抬起头，她看到前方逐渐开阔，静静立着一座小小的村子，背靠着隆起的青山。
　　雾气包围着它，又畏惧着着它一般，不敢上前。
　　天空中阳光洒落下来，落在村边流过的小河畔，波光粼粼。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往小村的方向跑去。
　　只是在踏上村子的这一瞬，卫朝光突然想起了此前在飞舟上，常乐说的那个故事。
　　深海，以及以光明吸引饵食的大鱼。
　　与现在何其相似。

第 84 章 造物无言篇孤村
　　虚空之中，乱流涌动，许诺遨游于此，手臂陡然被一段突然出现的虚空掠过。
　　她垂首看着自己手臂上流淌的鲜血，皱起眉头。
　　在分身被困秘境，常乐召出她的剑体，而许诺又将自己的一片灵魂碎片融入其中后，她显然虚弱了许多。
　　许诺一个闪身落回自己的房间，身子微微晃了晃。
　　她按住自己的手臂，面无表情地为自己处理了伤口，眼中浮出了疑惑。
　　“为何找不到……？”
　　“找不到什么？”
　　说话间，白鹤就已经踹门进来。她的身子陡然一顿，目光落在许诺的手臂上，然后火急火燎地冲过来。
　　“你受伤了？你怎么会受伤？啊啊啊？莫不是魔族的老魔头来了？”
　　许诺按住白鹤的头，带着几分嫌弃地将她推远了一些。
　　“不是。”
　　洒上灵药，那伤口就很快愈合，但白鹤蹲在一旁还是满眼担忧：“你是一把剑啊，怎么会伤的？”
　　“只是小伤而已。”许诺道，“我是说，我感应不到分身了。”
　　“什么！”白鹤猛然抬头，双眼圆睁，“你的分身不是被困在秘境之中吗？”
　　许诺点点头：“是。可是在虚空之中无法感应到秘境。”
　　若把世界比作一个个气泡，那秘境和本方世界的关系，就像是在巨大泡泡身边的小泡泡。
　　当这些泡泡链接在大泡泡上时，身处大泡泡中的人就可以通过两者关联的薄膜去到小世界的小泡泡里。
　　可若是平时没有连接的时候，那些小泡泡就漂浮在大泡泡的周围空气里，而那空气，就是危机重重的虚空。
　　白鹤顿时皱眉疑惑：“莫不是那个秘境又出现了？”
　　许诺摇头：“我不知道……”
　　白鹤抓头：“你怎么啥都不知道。那，那你的那个分身不会有事吧？”
　　许诺想了想：“我的意识回归，那个分身应该是陷入沉睡，就算因变故清醒，也应留有基本的本能和认知……跟乐乐之前的状态差不多。应该不会有事……吧？”
　　眼见白鹤又要怒吼，许诺急忙转移话题。
　　“先别说我，你去妖族一趟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作为妖族中的老妖怪，沾亲带故的妖子妖孙一大把，白鹤平素不回去探亲，可一旦回去，没个三年五载是回不来的。
　　白鹤蹲在一旁，哼了声。
　　“那些家伙，平日里喊人家老祖宗可亲热得很，现在回去，就跟你一样，一问三不知。
　　我算是知道了，这妖心啊，一点也不靠谱。他们也不想想，奶奶我吃过的盐比他们吃过的米还多！就他们那个脑子，还想瞒我……”
　　许诺：“……”
　　她看向旁边的窗户，轻声一叹。
　　白鹤是老了，虽然她的外貌幻化得越来越年轻，可也真的越来越啰嗦了。
　　“……他们不是想我走吗？奶奶我就顺着这帮孙子的意思，然后我再悄悄杀个回马枪，嘿嘿嘿。”
　　许诺点了点头：“好。”
　　她敷衍地回答，目光落在堆着的信纸上，那里有几张是给自己的，大部分是给许应祈的。
　　已经堆了这么多，要怎么完成乐乐的嘱托？伤脑筋。
　　常乐喘了一口气，她站在白雾和孤村的边界处，感觉自己就仿佛是站在了生与死的边界一般。
　　一边是内里藏着可怖野兽的阴冷雾气，阴冷顺着皮肤一点点地往里钻。
　　而另一边则明显感觉到阳光落在手臂上时的温暖和舒适，流动的风里都带着暖意。
　　人是驱光的生物，常乐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在叫喊着要往村子里走。
　　但正是因为如此，常乐却不敢。
　　这个孤村出现的时机和样子，都实在是不怎么正常。
　　卫朝光和燕乐待在常乐的身边，也都没有动。
　　远处站着犹豫的凌熙。
　　只有萧皓天大步朝着村子走去，没有犹豫。他能感觉到，这村中有什么吸引自己的东西。
　　“你们不过来吗？”萧皓天问。
　　凌熙顿了顿，还是朝萧皓天走去。
　　燕乐和卫朝光同时看向常乐。
　　常乐正在犹豫，突然之间，湿冷的空气流动。
　　几人急忙后退，只见恶狼瞬间合上的狼吻缓缓出现在几人所站的位置。
　　而正是这一步，他们已经彻底踏入孤村的境内。
　　他们和恶狼隔着边界看着彼此，恶狼的嘴角流淌着涎液，滴落在地面上，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
　　恶狼看了他们一会儿，目露不甘，终是无可奈何地离开。
　　常乐往前一步，伸手过去，再回头：“进不去白雾了，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卫朝光叹气：“只能往村子里走了。”
　　常乐摸出符箓，又看了一眼放回去：“还是用不了。看来这里依然遵循白雾里的规则。”
　　“走吧。”
　　脚下的道路是那种被人走得多了而踩得夯实的土路。
　　往前没多远就能看到一块块良田布满四周，绿油油的新苗整齐排布，看得出来主人对它们很是爱护。
　　刚从阴冷的白雾里走出来，看到这样的景色，也让几人心中安宁许多起来。
　　“真好啊。”卫朝光说道。
　　燕乐也伸了个懒腰：“是啊，我入道前也在家中农耕，这里让我想到了家中……也是这样的景色。”
　　常乐看向远处：“他们遇到人了。”
　　“什么？”
　　虽然看到土路和良田，已经有此处有人的预感，但是听到这句话，还是不由让人振奋。
　　几人加快了脚步，匆匆往前，果然看见萧皓天与凌熙围着一个惊慌失措的年轻人。
　　“怎么出白雾？我，我不知道啊。我们一直都在这里，没有出去过。”
　　“为什么出去？这里什么都有，我为什么要出去啊！”
　　年轻人说道，他护住自己的菜篮子，似乎是惧怕两人抢一样。
　　凌熙眉心隆起：“真是烦人，直接搜魂算了。”
　　此刻萧皓天顿时看向凌熙：“凌熙，你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凌熙的眉心直跳，按住眉头，不再说话。
　　此刻常乐等人走近，问道：“怎么了？问出什么了么？”
　　萧皓天摇头：“一问三不知。”
　　常乐看着那年轻人双腿微微颤抖，畏惧地看着他们几人。
　　常乐略一沉思，问道：“请问小哥，此处是何地？”
　　小哥小声道：“此地名为孤村。”
　　常乐又问：“小哥是农人，自然是会按照农时耕种，可知今年是哪一年么？”
　　萧皓天笑了声：“这如何不知的。”
　　小哥开口道：“我自然知晓。今年乃是大春五年。”
　　萧皓天的笑容陡然僵在脸上，他看向小哥：“哪有大春这个年号的？”
　　小哥有些畏惧萧皓天，结结巴巴道：“我我，我们就叫做大春的呀。”
　　常乐道：“我们初来乍到，如今也不知晓如何出去，还烦请小哥行个方便，给个住所。”
　　小哥直起身，蹬蹬几步，离得萧皓天远了些。
　　他点头：“我家中房间狭小，实在住不得客人。若是几位不嫌，我带几位去见村长。”
　　“如此甚好。”凌熙开口道。
　　几人随在小哥的身后，常乐几人四处张望，只听见鸟鸣阵阵，阳光柔软，环绕村子的小河潺潺，好一幅田园春景。
　　田地里也有几人在忙碌，他们头戴草帽，双腿踩在水田里，听到响动，于是抬起头来，看向小哥，态度亲和。
　　“赵大，这几位是？”
　　“是外面来的客人。”赵大扬起了声音道。
　　“又来客人了啊。”
　　众人立刻看向了几人，露出笑容来：“诸位好哇，多住几日再走。”
　　“他们怎么这么欢迎我们？”凌熙问道。
　　赵大回道：“因为村长儿子要娶新妇呀。客人多既是热闹，又是一种喜庆。你们看，我们都挂上灯笼啦。”
　　随着赵大的手指指去，只见村子已经近在眼前，村门口是一块茅草和木材搭就的牌楼，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孤村两个字。
　　在牌楼的两旁各挂着一串红灯笼，黑色的喜字贴在灯笼上。
　　风一吹，灯笼就跟着摇晃起来，有种莫名的诡异。
　　“像是一串人头。”凌熙抱手道。
　　“呸呸呸！客人你说的是什么话！”
　　还未等其他人说话，赵大已经开口，他怒视着凌熙：“大喜的时候，莫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来。”
　　凌熙耸了耸肩头。
　　赵大看上去是个老实人，他一张脸涨红，半天没有说话，只是气愤地转头，硬邦邦地说道：“村长家在这边，客人们往这里走。”
　　进了村子，迎面是一棵巨大的槐树，以槐树为界，分成一个三岔路口。
　　赵大转身朝左边走去，嘀嘀咕咕地说道：“若不是大喜将近，哼，哼。”
　　一个区区凡人的威胁，凌熙并不放在心头，她左右四顾。
　　此地确实是如赵大所说那般，处处都贴着喜字，挂着红灯笼。
　　此地平坦，沿路建着的屋舍大多以茅草和泥土搭建，显然生活贫困，却有一种自得的安乐。
　　来往的村人也并不多，着装整齐而干净。
　　看到赵大也会热情地打招呼，虽然对待常乐等人也算热情可亲，但表情就要拘束许多。
　　和这些日子里，常乐偶尔去到的村寨看到的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
　　这里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子，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远处传来公鸡打鸣之声。
　　常乐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天光，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个砖瓦的房舍，一看就比其他房子地势更高一些。
　　“那里就是村长的家了。”
　　赵大说道，他带着人站在门口，哐哐哐地敲着木门：“村长在不在？又有外人来啦。”
　　“来啦来啦！”
　　一个妇人拉开门，赵大将背篓里的菜往妇人那边一送：“三嫂子，这是给你们的。村长呢？”
　　“当家的正在里面接待客人呢。”
　　妇人开口道，又朝常乐几人看过来，顿时双眼一亮道：“这几个后生可真俊呢。几位可有婚配？我们家还有没婚配的小子闺女。”
　　常乐：“……”
　　她按住了额头。
　　“好啦好啦，三嫂子……他们是客人。”赵大急忙开口。
　　三嫂子顿时看向赵大：“对了，你也是，都二十好几了，怎么还未婚配……”
　　“客人我送到了，我走了啊。再见，再见。”
　　赵大慌忙道，连连后退，很快就跑得没影了。
　　三嫂子诶了几声，只好看向几人，拉开门：“请进请进，这几日客人可真是多啊。多好多好，正好赶在我们家小子喜事的时候，多子多福啊。”
　　常乐随着三嫂子进门：“我见孤村人口并不多，不知三嫂子家娶的新妇是哪里人？”
　　这个村子孤悬雾海，自然不可能与外界通婚。
　　三嫂子笑道：“是山里人家。山神许下的新妇哩，这可是大喜。”
　　众人皱眉，而三嫂子也打开了门。
　　门内站了五人，从模样看皆是修士，其中两人还是熟人。
　　无垢教圣女玄晖，至于剩下一人，则是唐门唐默。
　　玄晖朝常乐看来，微微一笑，似要说话。
　　但她陡然一顿，看向了前方的萧皓天，她美目流转，落在萧皓天的身上，似是打量。
　　萧皓天早就习惯旁人，特别是美人如此看自己。
　　他微微一笑，打量的目光也落在了玄晖的身上。
　　常乐则挑起眉头，这玄晖不会在剧情里也是萧皓天的红颜知己吧？
　　只可惜曾经的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萧皓天虽然只有女主一人，但对其他人都秉持着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三不政策。
　　配不上便宜师尊！
　　“啊，又来客人了啊！”
　　村长也是一惊，他看向常乐几人，热情道。
　　“我们孤村已经很久没有外人来了，大家来到孤村，那就都是缘分。七日后就是小儿婚礼，大家观礼后再走吧。”
　　其中一个修士道：“老人家，不好意思，我只想出村回去，能否告知我们离开的办法。”
　　村长闻言，他叹气道：“你们出不去，或许是山神的意思。不过你们放心，山神一向和善，或许是想等诸位观礼后再离开也说不定。”
　　“说得轻松，谁知道那山神是想要我等死还是活！”
　　另一个修士横眉怒目，大声道，他猛然落拳在桌上：“快快让我们出去。”
　　桌子发出一声极大的撞击声，那个修士顿时惨叫一声，捂住了手。
　　他目露惊恐，大声道：“我，我的灵力没有了！”
　　这话一出，其他人皆是心惊，纷纷内视己身，杂乱的惊呼声纷纷响起。
　　“师叔祖，我也不行。”卫朝光小声道。
　　常乐垂目，灵气在她体内游走，倒并没有感到阻碍。
　　对了，她不是人。
　　但常乐还是装出了一副震惊惊恐的模样。
　　村长也似乎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道：“什，什么灵气啊，你们在说什么？”
　　“还想装糊涂么？”那修士气恼道。
　　此刻玄晖缓缓起身，她温声道：“老人家，观礼后我们再想办法离开，可否给安排一处住所。”
　　村长急忙点头：“好，好……你们要出去，我也不阻拦你们。其他人若是不想待在此地，那便速速离开吧。”
　　那修士起身，怒气冲冲地冲了出去。
　　村长叹了口气，摇摇头，还是起身道：“我们走吧，村中还是有些房舍的。”
　　大家互看几眼，都跟在了村长的身后。
　　村长安排的住所倒也并非茅草屋，虽然不如村长家，但看得出来还是对客人们很是重视。
　　“这几日，你们就住在此处吧，饮食我们会按时送来。”村长说道，“村中物资不丰，还望诸位客人海涵。”
　　“哪里，令郎大喜，是我们打扰了。”
　　玄晖开口道。
　　村长的表情好了许多，道：“天黑之后，就莫要点灯，也不要出门。山神保佑，自会庇护诸位的。”
　　众人表情微凝，顿时答应下来。
　　村长走后，几人看向了彼此，玄晖微微一笑：“诸位，别来无恙。如今相见，看来冥冥之中自有缘分。”

第 85 章 造物无言篇师姐
　　既不是故人，自然也无需叙旧，不过是通报了各自姓名，再说了下自己的来历。
　　“城主要求？嗯……是了，他倒也曾来找过我，不过我们拒绝了。”玄晖道，“我们无意在永宁府多待，很快便离开了。”
　　“你们不是去荒村么？”常乐问，“你们比我们早走数日，但我看此前，你们似乎才到这村子。”
　　玄晖闻言，懒洋洋的表情陡然一凝：“你是说我们早走数日？”
　　她转头，看向唐默。
　　唐默抬起头：“我们的感官里，我们出城后，虽然也遇到了危险，但从出城到此处的时间，只有一日。”
　　萧皓天皱眉：“可是你们记错了？又或是什么混淆了你们的感知？”
　　唐默摇头：“我们唐门自幼就要学会在各种极端环境之中判断时间，并非依据天光，而是通过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计数，绝不会有错。”
　　众人于是都沉默下来，玄晖低低笑了声：“此地，当真是有趣得紧。”
　　她抬起头来：“这里房舍充足，诸位，入夜后可愿一探？”
　　村长走前特意叮嘱，但玄晖偏生就要反其道而行之。
　　常乐摇头：“我不去了，我们受了伤，想要先调息一番再做打算。”
　　常乐一发话，卫朝光和燕乐自然应和。
　　萧皓天朝常乐看去，脸色算不得好看，在不知不觉之中，他们这小团队里，竟是只有凌熙听自己的了。
　　萧皓天正要开口，但却升起了一股古怪的困意，于是他打了个哈欠，道：“我也有些困乏，今日就不去了。”
　　凌熙脸色微变，她转头看向萧皓天，到底还是沉默下来。
　　玄晖见状，也没有多言，自己领人离去。
　　其余人便自己找了房间，常乐和卫朝光一间。
　　“师叔祖为何不愿？”卫朝光小声问。
　　“我以前看话本，这种时候贸然出去一般都会死得很难看。一个地方的禁忌总有它的道理，明日我们先在村中走走问问再说。”
　　常乐压低了声音，她看着窗外。
　　卫朝光敲敲自己的后背手臂，皱眉道：“没了灵气当真是不习惯……”她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房梁，低声道，“师叔祖，睡不着。”
　　常乐回转头，她看到卫朝光捏着被褥，朝自己看过来，有些可怜。
　　“那我跟你说故事好了。此前看府志的时候，我看到那守城女儿的事。她其实也是一个修士。”
　　卫朝光一愣：“那城主家中的运道还真是好。”
　　修士的子嗣，大多是在未踏入道途的时候所生。但那时候修士的年纪也已经大了，踏入道途很难比得过从小清修的苗子。
　　但那个城主和女儿都是修士，说明天资都应该不错。
　　“是，据说她的修为比城主更高一些。大争之年，仙凡混居，书上说，百姓唤那姑娘为云娘。”
　　“啊，是么……但万载过去，众人记得城主的功勋，为他建立庙堂，却不记得他女儿的名字。”
　　卫朝光小声道：“然后呢？”
　　常乐低声道：“地方志记录不清，只有一行，写云娘带人剿灭魔族数次，重伤数次。我想，她应该是一位极为厉害，又聪明坚韧的修士吧。”
　　窗外的光亮暗下来，是灯笼被熄灭了。
　　常乐起身，看见窗外夜色沉沉，昏沉幽暗。
　　天空无星也无月，村寨之中安静下来，没有灯火，也不见人声犬吠。
　　就如同一座死村一样。
　　常乐想着，合上窗，只是在合上那刻，她似乎看到远处闪过了一丝白影。
　　但是再细看时，却什么都看不到了。
　　错觉？还是玄晖或是其他人趁夜色出门了？
　　常乐合上窗，回转头。
　　卫朝光的呼吸均匀，已经陷入了沉睡之中。
　　常乐盘膝坐在床榻上，她此前说自己不出去，其实有自己的打算。
　　她看着卫朝光，暗道一声抱歉，然后打个昏睡咒在她身上，自己则化作原形。
　　神识陡然铺展开来，朝远处延展。
　　不远处的房屋里，萧皓天身子陡然一顿，紧闭着的眼珠转动，似是要醒来。
　　但睡意更为沉重，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像是两种无名的意志的较量。
　　过了片刻，他终究输给了睡意。
　　这一切常乐并未察觉，就算看到，她也只觉得萧皓天是在做梦而已。
　　神识往前蔓延，扫过村中的道路。
　　夜晚的孤村，除了过分安静，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异常。
　　安静……？不对！
　　就算是人人都已经沉睡，那也应该有人的呼吸声才对。
　　常乐操纵神识，正打算进房中一探。
　　但神识之中突然走过了一个人影。
　　这种感觉很是奇怪，神识是精神力的延续，在神识中“看”到的颜色，更多是物体身上蕴藏的气和灵力的色彩。
　　若是死物没有附着灵气，那则会变成一片黑白。
　　但就是这样的神识“视野”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正常的人。
　　就好比黑白照片里突然多了个彩色的人影。
　　常乐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人，而那个人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常乐的方向转头“看”来。
　　对方面容平平，但眸光璀璨如星子，长身玉立，一张板正的脸上带着疑惑和茫然。
　　神识陡然回拢，常乐骤然化成人形，目光之中满是不可思议：“师姐？！”
　　她绝不可能会看错，那绝对是她的师姐！
　　可师姐不是被困在秘境之中，又如何会出现在这诡异的孤村之中？
　　常乐下意识地想要掏出通明镜，只是一伸手摸了个空，方才想起来，自己的储物袋已经打不开了。
　　常乐再不迟疑，打开窗户，翻身钻出去。在离开前，她又想起什么，连着给卫朝光加了十几道结界和警戒，这才往此前神识所指引的方向冲去。
　　师姐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是不是知道什么？她此前看到了她么？
　　种种疑问在心头浮出，有些慌乱，又带着畏惧和担心，可谓是五味杂陈。
　　常乐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乱成一团，但脑中的想法只有一个，她要找到她！
　　飞奔到了三岔路口处，常乐左右四顾。
　　周遭无灯也无明，只有大树隐没在黑暗中，风声和树叶声摇晃起来，发出啪啪啪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拍打手掌。
　　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神识之中看到的场景，就像是一个幻梦，又或是一种陷阱。
　　黑暗似乎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白雾。
　　而在这黑暗中隐藏的，又是什么凶兽，正冷冷地注视着自己，暗中磨着獠牙？
　　这个想法刚升起，风摇晃树叶的声音似乎都更快了一些。
　　树叶噼啪的声音越发响亮，像是无形中的一种催促。
　　“啪嗒。”
　　是脚踩断树枝的声音。
　　“是谁？”
　　常乐回头。
　　她看到自暗影中走出一道身影，对方看着自己：“你在找我？”

第 86 章 造物无言篇灯笼
　　“师姐！”
　　常乐喊道，冲了过去，眼中尽是惊喜。
　　“……师姐？”女人面露疑惑，她看向常乐，细长的眉隆起一个小结。
　　常乐看着女人迷惑的神情，心中诧异：“你，你不记得我了？”
　　女人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常乐问：“那你记得你的名字么？”
　　女人没有立时回答，反问道：“你说是我的师妹，那你便应记得我的名字。”
　　还挺有警惕心的。
　　常乐回：“你叫许应祈。”
　　“我确实是叫许应祈。”女人点头，表情终于也柔和了几分，“看来你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常乐哭笑不得：“你既是相信我们认识，怎么却不愿相信我们是师姐妹？”
　　许应祈微微扬起了下巴：“因为这个世间，无人可做我的师尊。”
　　想不到失去记忆的师姐居然这么自信。
　　常乐暗道，于是又问：“你不是困于秘境之中么，为何在此地？”
　　“秘境是什么？”许应祈面露茫然，摇摇头：“我不知晓。”
　　常乐又问：“那你还记得什么？”
　　许应祈扬起下巴，矜持地展露出了一点骄傲来：“我的名字。”
　　常乐安静等了一会儿，不见许应祈有别的话，于是问：“还有呢？”
　　许应祈依然骄傲且矜持：“没有了。”
　　常乐：“……”
　　记得名字就这么骄傲，师姐有点傻傻的，不过还有点可爱……
　　许应祈认真解释：“名字很重要，而且，而且这是很重要的名字！”
　　常乐点头：“嗯嗯，师姐说的对。”
　　“你不相信我。”许应祈低声说道，目光朝常乐看过来。
　　虽然失忆了，但师姐依然在不该敏锐的地方格外敏锐。
　　常乐叹息：“名字确实是很重要的。我没有不相信你的事情。我也傻过……嗯，浑浑噩噩过。师姐你现在已经很厉害了。”
　　许应祈闻言，目露同情：“那你真是可怜。难怪我一见你，心中就好似软了许多。”
　　说着，她手按在心口处，眸光低垂，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风还在继续吹拂，槐树拍打树叶的声音此刻在常乐耳中听来，都仿佛是如同心跳攒动一般。
　　秀色可餐，我见犹怜。
　　常乐忍不住悄悄地拉住了许应祈的手，然后她陡然一顿，问：“师姐，你的剑呢？”
　　“剑？”许应祈目露茫然，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常乐正牵着自己。
　　那白玉一般的手背看上去犹如白瓷釉面般光滑细腻。
　　于是她伸手摸了摸常乐的手背，眼中微亮：“好摸！”
　　常乐脸一红，收回手，慌忙地转过话题：“你的剑呢？”
　　“剑……是什么？”许应祈问，目光清澈，倒显得常乐此前的心思黄黄。
　　常乐不好意思地别开眼，抽出自己的剑，道：“剑，这是我的。”
　　许应祈看向常乐手中的剑，先是目露不满和敌意。
　　在看了一眼后，又看了一眼，伸手要去碰常乐的剑。
　　常乐微微后退了一步，有些不好意思：“我的这把剑脾气有些不好。”
　　许应祈委屈道：“我不能碰么？”
　　常乐立刻让步：“那，那倒也不是……”
　　许应祈伸手握住常乐的剑，常乐急忙道：“师姐小心一些……”
　　可剑身一点动静也没有，被许应祈握在手中，乖顺无比。
　　“呜……”
　　许应祈猛然捂住了自己的头，她似乎感觉到许多画面在脑海里闪过，却又在一瞬间被无形的力量碾压过去，于是那些画面就仿佛被碾压的碎片一样消散开来。
　　“师姐，你没事吧？”
　　常乐急忙伸手扶住了许应祈。
　　许应祈猛然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扯，将她扯进怀中。
　　许应祈抱得很紧，甚至让常乐感觉到一丝疼痛。
　　“……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师姐？”常乐忍不住问。
　　她的鼻尖满是许应祈的气息，她们已经两年未曾见面了，可师姐的气息依然那样熟悉。
　　就好像她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久到哪怕时间过去，但这气息却依然铭刻在身体和灵魂里一样。
　　眼前的人是自己心心念念许久的对象。
　　心口原本克制的情丝也因这过分用力拥抱喷涌而出。
　　她经历了许多，也在生死之间游走过。她以为自己已经变得成熟而坚强，绝不会轻易示弱，也不会如孩子那样哭泣。
　　可当她被拥入怀中的时候，被温暖的体温包裹的时候。
　　似乎一切的事情都可以被这怀抱包容消解。
　　她握住许应祈的衣裳，感受着上面的温暖。
　　“师姐，我，我有话要对你说……”
　　常乐目光含泪，看着许应祈。
　　许应祈松开手，带着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再看常乐眼中的泪水时，她有些慌。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抱住你了。”
　　常乐：“……”
　　怎么办，想要说的话被堵回去了。
　　常乐说不出话，只想落泪。
　　“是，是不是我把你弄痛了。”许应祈围着常乐，手足无措，小心地去看常乐的眼。
　　泪水挂在常乐的眼睫上，好似颗随时滴落的珍珠。
　　许应祈盯了一会儿，伸手抚过。
　　常乐只觉得一点冷气扫过，许应祈手中已经多了一滴圆滚滚的冰珠子，在她的手心里滴溜溜的滚动。
　　“好看。”许应祈美滋滋地说道，心中有种终于达成什么事的圆满，将其珍而重之地放入自己的袖里。
　　“我会好好保存的。”许应祈抬起头，目光闪亮。
　　常乐张口，完蛋，面对这么闪亮的眼神，她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应祈歪头：“你想与我说什么、”
　　“没事……”常乐摆了摆手，“我就是高兴。”
　　“高兴……高兴的话，那我能不能……能不能……”
　　许应祈支支吾吾。
　　常乐道：“师姐但说无妨。”
　　许应祈看向常乐，目光灼灼：“我能不能多抱你一会儿！”
　　话音落下，常乐还未开口。
　　她就已经重新被抱住，只是这一次，环住她的力道要轻柔许多。
　　许应祈的手臂虚虚地环绕着，一手揽过常乐的肩头，一手环着常乐的腰。
　　常乐感觉到头顶被一阵摩挲，微微抬起头，只见许应祈正用下巴磨着常乐的头顶，眼睛眯起来，嘴角上钩，一脸的满足。
　　师姐有这么高的吗？
　　常乐想，她低头，看到许应祈浮空了一点。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师姐原来是这么个打蛇顺棍上的人啊？
　　常乐听见风声越发地大了，这才反应过来她们身处的地方和时间都很不合时宜。
　　“师姐跟我回去吧。”常乐道。
　　许应祈：“回哪里？”
　　“我住的地方，然后我们再想办法离开这里。”常乐道。
　　许应祈皱起眉头，她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会儿，方道：“不行，我不能走。”
　　常乐惊讶：“为何？”
　　许应祈摇头：“我……好似在等什么人……我不能走。”
　　“等人？”常乐皱眉，“你要等什么人？”
　　许应祈再次摇头：“……我不知道……似乎……”她按住了自己的额头，皱起眉头来。
　　“师姐？”常乐急忙扶住许应祈。
　　过了片刻，许应祈方才低低地喘了一声，伸手按住了常乐的手臂。
　　她抬起眼，对上常乐的眼：“你回去吧，明晚我来找你。”
　　明晚？常乐察觉到了什么，紧紧地抓住许应祈的手。
　　许应祈抽回手，把常乐翻转过去，往前推了常乐一把：“回去吧，回自己的房间去。”
　　“等，等等！”常乐回过头。
　　三岔路寂静，风声不知何时停息，而许应祈已经不见了人影。
　　“师姐！！”
　　常乐大声道。
　　但三岔路寂静无声，许应祈已经不见了踪影。
　　常乐左右四顾，周围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方才的拥抱和说话，都好像是自己的一场幻梦一般。
　　常乐转身，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巨大的槐树，这才转过身，朝自己暂住的房舍走去。
　　在她的身影转过拐角，消失不见后，许应祈的身影这才缓缓出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露出一脸迷茫。
　　“我要等的，是谁……不是她么？不对，我等的人……我……等的，到底是谁？”
　　常乐的脚步有些沉重，当她推开院门时，抬头却见院中站了一个身影。
　　常乐立时拔出剑来。
　　“常道友，是我。”
　　萧皓天的声音响起。
　　常乐没有收回剑，只是看着萧皓天。
　　萧皓天也看着她：“你方才出去了？”
　　常乐道：“是，你也醒了？”说着，她转头看向来时沉沉的黑暗，“你想出去？”
　　萧皓天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他说道：“是。”
　　他看着远处的黑暗，目光闪动。
　　他从昏暗的黑暗睡眠之中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只因他有种极为强烈的直觉，告诉他今夜有某样对他而言十分重要之物在等着他。
　　困意阵阵袭来，萧皓天用力咬破自己舌尖。
　　尖锐的疼痛让他清醒起来，他看着常乐戒备的模样：“常道友，外面可有什么危险？”
　　常乐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萧皓天点头，他抓起自己的长剑：“那常道友便休息吧。”
　　常乐看到萧皓天与自己擦肩而过，正要进入黑暗，突然道：“萧道友，你为何来永宁府？”
　　永宁府并不是什么大城市，也没有太多的名气。
　　萧皓天为什么来这里？
　　萧皓天转头：“你来得，我便来不得？”
　　他说完，又匆匆抬头看向远处，不再回答，加快脚步，没入黑暗中。
　　看那模样，似乎远处有什么极为吸引他的存在一般。
　　常乐也转过头，回到自己房间。她思索了片刻，还是给许诺写了一封传音纸鹤。
　　看着传音纸鹤扑扇着翅膀飞入黑暗中，常乐深深地皱起眉，也不知道这传音纸鹤能不能飞出这个孤村，飞过白雾。
　　此前永宁府的人想尽办法也没有将信息传出去，常乐并不抱太大希望。
　　常乐忧心忡忡地想着，转头又查看了下卫朝光的情况，这才又打坐睡了一会儿。
　　鸡鸣声过，又闻狗吠，常乐睁开了眼，只见卫朝光也正好揉着眼睛坐起身子。
　　常乐朝窗外看去，只见天光大亮，原来已经天亮了，而在书桌旁，静静地停留着那只此前放出去的传音纸鹤。
　　常乐叹了一声。
　　“我这一觉睡得好沉……”卫朝光低头道，她看着一旁的常乐，这才又打了哈欠，道，“师叔祖一直在等我？”
　　“这倒也没有。”常乐开口，她是打坐，并没有觉得时间难熬。
　　卫朝光伸了个懒腰，又低头看了下自己此前的伤口。
　　那些伤看上去血肉鲜红，没有黑色，肌肉弹性也好，没有中毒的反应。
　　卫朝光放心下来：“看来用不了几日就会好了。”
　　两人一起走到主屋，此刻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大家听见脚步声，纷纷朝常乐两人看来。
　　“怎么了？”
　　常乐问，她扫过众人，玄晖和唐默坐在一旁，面色微凝。
　　而萧皓天则坐在一旁，脸色并不好看，凌熙则坐在他身边，抱着手臂不语。
　　而在堂中，则躺着一个人，白布蒙面。
　　看身影似乎有些眼熟，常乐想了想，正是此前在村长家中那个冲出去的修士。
　　“死了？”
　　玄晖点头，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今早挂在院中门口，箫道友外出归来发现的。”
　　“像是挂的灯笼，背后还有个喜字。”凌熙补充道。
　　常乐走上前去，揭开了白布。
　　只见那人面色狰狞，嘴部张开，眼睛睁大。
　　“是吓死的。”常乐低声道。
　　身为修士，竟是被吓死……
　　玄晖道：“不错，所以我想问一问箫道友，你夜晚外出看到了什么？”
　　常乐于是朝萧皓天看去，萧皓天脸色难看，他的表情里带着一丝烦躁。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而且你们只问我做什么？为何不也问问常道友。她昨夜可也出去了。”
　　萧皓天说道。
　　众人立刻朝常乐看过来。
　　常乐双手一摊：“怎么了？你们不是都说要出去探一探的么？”
　　玄晖沉默片刻方道：“我一入夜就困乏难忍，睡到今晨。”
　　唐默道：“我亦是如此。”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甚至用了针刺之法，也依然困乏。”
　　玄晖似笑非笑地看向常乐：“不愧是剑君弟子，果真是与旁人有些不同。”
　　“剑君弟子？”萧皓天陡然开口道，他猛地朝常乐看过来，“你拜了青莲剑君为师？”
　　常乐回看：“怎么？不可以？”
　　萧皓天的眉心直跳，他总有种这不可能，剑君不该是常乐而是自己之感。
　　但他也知晓，此话若是说出口，定会惹来众人嗤笑。
　　因而他紧紧地闭着嘴巴不再开口，只是脸色扭曲，半晌说不出话来。
　　常乐这才转头，看向众人，面色坦然：“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是觉得村中过分安静了，什么都没有。”
　　也就是此时，门口传来了狗吠声，赵大的声音传来：“有人在家吗？我来送饭啦。”
　　玄晖给了唐默一个眼神，唐默去开了门。
　　门外正是赵大，在他的脚边还跟着一只摇着尾巴的小黄狗。
　　他将背篓中的早饭递过来，站在门口也没有进去。
　　唐默道了一声：“多谢。”
　　赵大摆摆手：“大家吃完可以到处走走，明日起我们就要开始准备各种婚宴所需啦。”
　　说着他抬起头来，看着屋顶，啊了一声：“这里怎么没有挂灯笼？奇了怪了，我分明记得自己是挂了灯笼在这里的啊？”

第 87 章 造物无言篇多出的和少了的
　　“这里怎么没有挂灯笼？奇了怪了，我分明记得自己是挂了灯笼在这里的啊？”
　　这话一出，唐默就如他的名字那般，沉默下来。
　　赵大倒也不在意，挠了挠头：“我回去再找一个吧……灯笼可不多了，真是糟糕，哪里还有那样品相绝佳的灯笼呢？”
　　说话间，唐默感到赵大似乎朝自己看过来，那表情好似某种打量一般。
　　似乎下一刻，他就会如同躺在大厅中的那个死人一样，被挂在屋檐下。
　　“唐默。”
　　常乐的声音陡然在唐默的身后响起，也一下子打断了唐默的想象。
　　唐默骤然一惊，看向赵大。
　　赵大依然是那副憨厚的表情，似乎此前只是唐默的臆想。
　　“啊，常娘子。”
　　赵大对常乐的态度就好上许多，他冲常乐笑着：“早上好。”
　　“好，对了，你来看看，那是不是你说的灯笼？”
　　常乐说道，她的手垂下来，捏了一把汗。
　　她的修为没有被封，自然是将赵大和唐默的话听了个清楚，因而早就心有防备。
　　唐默那怪异的沉默也被她看在眼中，才及时出来打岔。
　　赵大一睁眼：“是么？我来看看。”
　　说着，他就迈入门槛，唐默下意识地伸手想拦，但还是收回手，只是看了一眼常乐。
　　常乐虽是挂着笑，但目光却带着锐气，手掌一直落在悬在腰上的剑柄身上。周身看似放松，实则警惕，看那模样显然是戒备非常。
　　赵大全然不知，他兴冲冲地来到大厅，一眼就看到了大厅中的尸体。
　　“哎呀呀，大喜的红灯笼，怎么能蒙上白布，不吉利，不吉利啊！”
　　赵大叫了声，急忙去把白布扯开，一伸手抓住了尸体。
　　在他的手中，那具被吓死的尸体缓缓变形，当真成了一串红灯笼，上面写着黑色的喜字。
　　原本沉重的身体在赵大手里，也仿佛真如灯笼那样轻捷。
　　“我这就去将灯笼挂上。”
　　赵大说道，他拿过放在一旁墙壁上的木梯子，自顾自的就去挂灯笼了。
　　“常道友，我们当真要让他挂上？”
　　唐默小声道。
　　常乐沉默了一会儿，就走到赵大的旁边，仰头看着赵大动作：“赵大哥，要我们帮忙么？”
　　赵大一边动作，低头嘿嘿一笑，一脸憨厚：“不必不必，你们是孤村的客人，这点小事我来就好。”
　　常乐又问：“这灯笼有什么说法么？我看家家户户都挂着。”
　　“哦，就是起一个保佑的作用啊。有灯笼在，山神大人就知道你们也是村子里的人了。”
　　赵大说道，他手脚麻利，挂好就噔噔噔地下来，拍了拍手，叮嘱道：“这次可不要把灯笼取下来了。一会儿把灯笼弄坏了，我还得去找。村子里的灯笼没多少，我好不容易找到个新的，昨夜连夜给挂上的呢。”
　　常乐抬起眼，看了眼那红灯笼。
　　风吹过，灯笼慢悠悠地摇晃着，和普通的灯笼并没有什么区别。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那尸体在赵大手中变幻，谁能想到它此前是什么呢？
　　而村子里挂的其他灯笼，又是什么呢？
　　“好了，我这就走了。”
　　赵大招呼了一声自己的小狗，小黄狗蹦蹦跳跳地跟在他的脚边，摇头晃脑的。
　　“赵大哥什么时候养了一只狗？”
　　常乐问。
　　赵大笑道：“客人贵人多忘事，我昨日就有狗啊。”
　　常乐的笑容一僵。
　　赵大又道：“明日再见。”
　　他说着，抬起眼睛，那眼睛里似乎带着什么意味深长的意思，流过常乐的面容。
　　常乐垂眸，她手的剑悄然无声地拉出半寸。
　　也就是此时，赵大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来：“那我就先走啦。莫要送莫要送。”
　　常乐站在门口，她的剑没有收回，还维持着那个随时拔剑的姿势，看着赵大走远。
　　初升的阳光落在赵大和小狗的身上，远处传来公鸡打鸣和狗叫声，风中似乎有啪啪啪的拍手声，落在常乐的耳畔。
　　这分明是温暖的一幕，但常乐的心头却升起了一丝阴冷。
　　“常道友，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赵大走了？”
　　身后传来了玄晖的声音。
　　常乐转身，玄晖和唐默一前一后地站在她的身后。
　　常乐慢慢收剑，听到玄晖的声音：“嗯？这个红灯笼，真是让人感觉不舒服。”
　　“……上面似乎有股死气。”
　　唐默也道。
　　常乐一顿，她看着唐默和玄晖，两人的表情没有什么吃惊和诧异，只有不喜。
　　“你们……不记得这灯笼是人的尸体了？”
　　玄晖一顿，立时朝常乐看过来：“你说什么？”
　　常乐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抬头：“看来我们得好好聊聊了。”
　　三人立时往大厅走去，正好听到萧皓天诧异的声音：“你们都不记得了？”
　　进了大厅一问，才发现除了萧皓天，其他人居然都忘记了此前看到尸体的那一幕，只记得灯笼落在了地上，于是他们拿了一块白布蒙上，被赵大看到，又帮忙将灯笼挂上。
　　在听到常乐说的事后，众人面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来。
　　燕乐和凌熙不信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卫朝光倒是对常乐很信任。
　　“师叔祖没必要骗我。她说是，那就是。”
　　燕乐闻言，支吾了一下，也道：“若是没有常道友和卫道友，我恐怕已经死了。她们既然都这样说了，那我也信。”
　　凌熙则道：“这又不是选边站的时候。不管是还是不是，总而言之，我们确实出现了问题，双方的记忆不同。”
　　至于哪方是真，哪方是假，那反而变成了不重要的那个。
　　说着，玄晖与凌熙则细细打量着常乐和一旁的萧皓天。
　　“目前看来，二位唯一的共通点就是你们夜晚都曾出去过。你们在夜晚里可是遇到了什么？”
　　这话一出口，常乐和萧皓天顿时朝对方看去。
　　又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一丝探究之色。
　　两人顿时别开眼，同声道：“没有！”
　　玄晖闻言，目光闪动，她细细思索片刻，方才抬起头来：“既然如此，那今夜就拜托两位将我们都叫醒，我们一起去村中探探。”
　　两人闻言也都是点头答应下来。
　　来到这孤村不过一日光景，就出了这样多的事，大家的心绪也显得有些低落，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萧皓天站起身：“今日我们先去村中找找线索。”
　　他说着，看了眼凌熙。
　　凌熙却先看眼常乐，常乐自然不会对她有什么反应，她们两人又不熟。
　　“凌熙！”萧皓天的语气一沉。
　　凌熙就起身走到了萧皓天的身边。
　　萧皓天看向其他人：“诸位还有和我一起的么？”
　　房间里沉闷，无人回应，萧皓天脸色微微一沉，转身离开。
　　很快房间里就剩下了五人。
　　“现在玄晖道友可以说一说你这边的事了么？”常乐问。
　　玄晖看向燕乐，燕乐急忙起身：“我先回屋中打坐。”
　　说着，他匆忙离开。
　　玄晖笑了一声：“能力不如何，但倒是挺会看人脸色的。”
　　常乐没有答话，玄晖这才道：“我想常道友也该明白了，此地就是我此前所说的荒村。”
　　孤村和荒村一字之别，此前遇到赵大的时候常乐并没有觉得两者有关系，但是看到玄晖后她就已经有所猜测。
　　“你确定么？那白雾之中什么法宝都无法使用，伸手不见五指，极易迷失方向。”
　　常乐开口道。
　　玄晖说道：“那白雾确实是有些麻烦，但我等自然也有些方法可寻路。况且此地四处都充满我圣教的气息，绝不会有错。”
　　她说着，又道：“我圣教之物就在此地，与《和光》下半部一起。”
　　常乐莫名想起师姐，她点了点头，问：“那我们要如何做。”
　　玄晖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尖：“那箫道友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今日我们还是打听一番再做打算。”
　　常乐点头答应下来。
　　五人一起行走，也太过招摇，商议过后，还是决定玄晖和唐默一组，剩下三人一组。
　　玄晖正要推门出去，她回头朝常乐看来：“如今我们已经身陷此村，希望我们能摒弃前嫌，若有什么线索，都互通有无。”
　　“自然。”常乐点头，万分坦然。
　　师姐的事是她的私事，跟玄晖有什么关系，那不是线索。
　　玄晖深深地看了常乐一眼，这才转头离开。只是离去前，她又抬头看了眼那挂着的红灯笼，手中一招，只见一股丝线自灯笼上垂落下来。
　　玄晖放在鼻尖轻轻一嗅，脸色微变：“果真是阿五。”
　　唐默闻言，也默默地看了眼那灯笼，低声道：“愿你魂魄能平安归于地府。”
　　玄晖不再说话，带着唐默离开。
　　常乐则带着剩下三人四处闲逛，他们走到三岔路口处。
　　风声吹过，槐树的树叶随风舞动，常乐想到自己曾在此地看到师姐，她们约好今夜相见，也不知道师姐能否守约。
　　这村中也不太平，还是得想办法劝说师姐与自己离开才好。
　　“……我昨天其实就想说了，这三岔路居然有这么大的槐树，真是不祥。”
　　燕乐抬起头看着大槐树说道。
　　卫朝光疑惑道：“如何说？”
　　燕乐道：“老人都说槐树属阴，是鬼树，栽种不详。你看那边，还有杨树。杨树叶面宽大，风吹过犹如人拍手一样，又号鬼拍手，也是不详。”
　　卫朝光顺着燕乐的手看去，哦了一声：“这倒是我以前闻所未闻的。”
　　燕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那处人都是凡人，好几代也不会出个修士。这些话，都是老人家传下来的。我也不知道真假。”
　　卫朝光点点头：“很有意思，看来我走的地方还是太少了。”
　　常乐转头：“走吧，既然是村长儿子娶新妇，那我们去那边看看好了。”
　　这一路倒是没遇到其他人，反倒是遇到不少村民。
　　他们看上去也是过来帮忙的，有的是送布料，有的是送野味或是柴火。
　　看得出来，娶新妇一事在村中确实是个大事。
　　只是此前常乐刚看到了活人大变灯笼的事情，也就不敢细思这些看上去普通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哎呀呀，你们是客人，也要来帮忙？这怎么好意思？”
　　三嫂子一边说着，一边开了门。
　　她的手不停地搓着，脸上有些红：“不瞒几位贵客，如今村中的人手确实是少了点。唉，唉，原不该让贵客来帮忙的。”
　　“大家都对我们很好，让我们看着也实在是过意不去。”
　　卫朝光说道，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漂亮流畅的肌肉线条：“不瞒嫂子说，我还是有一把子力气的。”
　　“啊哟，这确实是……”
　　三嫂子惊讶道，她顿了顿，这才说道：“那，那就麻烦你们了。”
　　说话间，狗声汪汪地叫喊起来。
　　常乐看过去，只见一旁的木桩上拴着一只狗。那狗龇牙咧嘴，对着常乐汪汪喊得凶狠。
　　它的脖子上套着一根草绳，拴着的木桩上满是磨痕，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
　　三嫂子抄起棍子：“你这畜生，昨日才见过，怎地就不记得客人了。”
　　“昨日？昨日有这狗吗？”常乐问。
　　三嫂子叹气：“还是贵人大度，昨日这畜生也叫得可凶。”
　　“是啊。”燕乐点头。
　　只有卫朝光一顿，她看了常乐一眼，目带询问。
　　常乐冲她点了点头，卫朝光的脸色微变，转过脸去拦住三嫂子：“三嫂子，我们进屋去吧，大喜在即，打狗也不吉利。”
　　“也是……”
　　三嫂子说道，松了手，带着三人进了门，给三人安排了些活计。
　　“对了，村长和令郎呢？”
　　常乐拿着绣花针一筹莫展，倒是燕乐有一双巧手。
　　虽然不会，但常乐的手稳眼准，看了看燕乐怎么做，就开始绣起来，看上去也是有模有样。
　　反倒是卫朝光一开始就显示了力气，被安排的都是力气活。
　　三嫂子笑：“我家那口子和我儿子今早就上山了。”
　　“上山？是去接新妇么？”
　　常乐问，她不太喜欢绣东西，手慢。
　　三嫂子道：“哪能呢，新妇啊，要到人日那天才去接呢。他们是提早前去请山神保佑，求山神赐予的神物，庇护新妇。”
　　“孤村人口越来越少，唉……如今好不容易多了新人，那一定是要大办的……哎哟，这手绣工真是俊。”
　　三嫂子凑过来，接过燕乐绣的，手摸了又摸。
　　常乐看了一眼燕乐绣的，再看一眼自己的小鸡啄米，默默地遮了遮。
　　“小伙子，一看你就是个疼媳妇儿的。要不要待在我们孤村啊。”
　　三嫂子看向燕乐，目光慈和温柔。
　　燕乐一顿，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也是如这般看着自己。
　　他心中微动，就听到常乐的声音响起：“三嫂子，我们来帮忙，你怎么还抢人了呢？他在外面有妻子还有七个孩子了。”
　　燕乐转头：“？”

第 88 章 造物无言篇夜斗
　　三人一直等到了快天黑的时候。
　　村长和儿子还没有回来，倒是给三嫂子做了不少事。
　　惹得三嫂子有些不好意思，热情地拉着三人吃了一顿饭，这才看着天色擦手道。
　　“都这样晚了，也不知道那两个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来。你们还是早点回去吧，记得熄灯啊。”
　　三人对望一眼，也别无他法，刚一出门，就见村长带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满面喜色地来了。
　　“三位贵客也在？”
　　村长笑着，他怀中捧了个方盒，看向三人。
　　“是，听三嫂子说您去了山神那处？”
　　常乐扫过村长的手，笑着回道。
　　村长也笑：“原来我家那口子都与贵客说了。是啊，好容易有了新人，这可是大事，万不能出问题。”
　　他看上去极为开心，谈兴也浓。
　　但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又皱起眉头来：“天要黑了啊……你们先回去吧。天色渐晚，路上小心。”
　　说完，他朝常乐点了点头，就回转身朝屋子走。
　　在他身后，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却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常乐。
　　对方有张平平无奇的脸，属于那种丢到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类型。
　　但由于太过普通，又显得有些刻意，总让人感觉一丝不对劲，但偏生常乐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客人想要留在村里吗？”年轻人问，声音很温和。
　　常乐摇头：“不。”
　　“为什么呢？村里不好吗？”男人又问。
　　常乐道：“对有些人来说或许是好的，但对我而言不是。”
　　男人点头：“是吗？那太可惜了。”
　　说完，他也转过身，朝自己的屋舍走去。
　　他们两人的谈话也普普通通，就如男人的相貌一般，找不出任何的不对劲。
　　可常乐也觉得奇怪，似乎自己在无意之间做出了某种选择一般。
　　“师叔祖。”远处的卫朝光喊了一声。
　　常乐摇摇头，将自己的想法抛开，应了一声来了，就朝卫朝光走去。
　　三人回了屋子，常乐又抬头看一眼那随风摇晃的灯笼，那灯笼摇摇晃晃，昏暗天色下，那周身的红色也变得沉重起来，就好像血一样的颜色。
　　灯笼被风吹得转动，那喜字就对着常乐摇摆。
　　像是那人死不瞑目地张开眼看着自己一般。
　　常乐无意识地伸手，手掌抓握住剑柄，手心的实感让她心头微安，她这才低头进了房屋。
　　其他人都已经回来了，大家坐在一起交换了今日见闻。
　　先开口的是玄晖与唐默。
　　“我们今天跟了赵大。”唐默说道，“他做了一天的农活，与周围的农人交流，并没有异常。”
　　萧皓天道：“我们去了山神那边。”
　　众人立刻朝萧皓天看来，萧皓天的脸色难看：“我们见村长和一个年轻男人说见山神，因而便跟过去了。”
　　“他们进了小路，一直往山中走。我们走到半路就无法再往前走出一步。他们出得去，但我们却不行。”
　　“我们等了许久，始终不见他们出来，只能离开。”萧皓天道，声音里有些愤愤。
　　此刻凌熙则道：“我早就说了，将那两人直接杀了，或许更能找到线索。”
　　萧皓天朝凌熙看去，表情里带着一些无奈：“凌熙，此地有些诡异，光用蛮力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凌熙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再发脾气，只是转头看向常乐：“你呢？你又发现了什么？”
　　常乐便将自己等人去村长家的事情说了一次。
　　“山神的庇佑？”
　　萧皓天皱眉道，有些懊恼：“我们应该再等一段时间的。”
　　大家说话间却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线索，反倒觉得这村子越发的古怪，都有些沉默起来。
　　此刻天色渐晚，风声更大了。
　　燕乐无意识地打了个哈欠。
　　他一打哈欠，就好似传染一般，其他人也一个接一个地打起哈欠起来。
　　玄晖只觉得困意袭来，她摇摇晃晃，还是强撑着对常乐道：“常道友……”
　　常乐点头，手按在玄晖的眉心，玄晖的眼神清醒了一瞬，却在下个瞬间就陷入沉睡之中。
　　这一次，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叫醒的了。
　　常乐转头，见萧皓天那边也是如此，他试了多种办法，都无济于事。
　　萧皓天站起身，看向常乐，正要说话。
　　突然之间，他也打了个沉沉的哈欠来。
　　萧皓天察觉到这一点，脸色一变，看着没有动作的常乐：“为什么你没有……哈……”
　　萧皓天捂住嘴，头一点一点，他后退两步，坐到椅子上，但目光还是紧紧地盯着常乐，其中满是疑惑。
　　可那警惕的目光还是渐渐松懈下来，最后变成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他陷入沉睡之中。
　　常乐上前一步，看到萧皓天的眼皮乱动，显然睡得并不沉。
　　要不要现在干脆一刀杀死他得了。
　　常乐握着剑，想。
　　“师妹。”
　　门口陡然传来了声音，是许应祈。
　　常乐转过头，看到许应祈站在院门口，她没有走进房中，只是远远地看她，朝她招招手。
　　“师姐？”
　　常乐还是心有不甘，用力朝萧皓天刺下一剑，却见一道金光升起，她的剑竟是被弹开了。
　　而萧皓天的眼皮下动得越发的快了，看上去似乎随时就会醒来。
　　果然主角是不能这样轻易死掉的。
　　常乐叹息一声，收了剑，这才朝许应祈的方向走去：“师姐，你怎么来了？”
　　“我说了要来找你的。”
　　许应祈笑起来，眼睛弯着：“我是不是很守承诺？”
　　她的眼睛闪亮亮地看着常乐，想要讨夸奖的神态明显得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常乐失笑：“是，师姐特别棒！！”
　　她刻意夸张了语气。
　　许应祈的唇微抿着，唇角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拉起弧度。她矜持地点头，用谦虚的语气骄傲地开口：“也就一般棒。”
　　好可爱！
　　常乐掩着嘴笑。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许应祈说道，她伸手拉着常乐要走，又突然停下脚步来，说道，“你为何要在门口挂那种东西，我给你取下来了。”
　　常乐闻言转头，却见原本挂着灯笼的下方摆着一具笔直的尸体。
　　只不过不是面朝上，而是面朝下。
　　这红灯笼竟是不知何时又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样子不好看，我给翻了一面。”
　　许应祈说道，她伸手挡住常乐的视线，又道：“不好看，不要看，脏眼睛。”
　　常乐抓住许应祈的手：“好好好，不看，你要带我去哪里？”
　　许应祈笑起来：“好地方，你肯定会喜欢。”
　　说着她反手握住常乐的，转身就要离开。
　　所幸常乐还没有完全色迷心窍，道：“我先将门关上，再上几个结界。”
　　许应祈就乖乖站住不动了，她看着常乐关门，又抬头看着这小屋：“这里不好。”
　　常乐点头：“是呀，确实不怎么好，所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许应祈便不说话了，只是皱着眉头，一脸为难的样子。
　　常乐叹了一声，加快手中的结印速度，这才转头：“我们走吧。”
　　也亏得她是修士，睡觉不是必须，否则这样早出晚出的，身体就先垮了。
　　许应祈顿时露出笑容来：“好。”
　　她说着，转头对常乐笑，“我们走。”
　　两人手拉着手离开，而在房里的萧皓天则陡然抓住胸口猛然醒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下意识地摸了摸，发现没有伤口后，这才松了口气，抬起头看着房中沉睡的人。
　　这里果然没有常乐。
　　“……那家伙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萧皓天低语着，他跳起来，抓着自己手中的剑，又看了一眼凌熙，眉心紧皱，转身离开。
　　刚打开门，他就被绊了一下，在看到那具尸体后，他抬头，果然不见红灯笼。
　　萧皓天暗骂了一声晦气，随后左右四顾一番，手中掐诀，往前奔去。
　　此刻的许应祈带着常乐来到三岔口处，拉着常乐去了此前她没有去的那条道路。
　　“这里是……通往山里的地方？”
　　常乐问道。
　　许应祈点点头，她伸手拉着常乐往前，表情里带着雀跃。
　　周围的山风越发的强烈里，似乎并不欢迎她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但许应祈毫不在意，她走过山道，常乐看到山道雪白，像是有月色涂抹在上面。
　　常乐抬起头，只见天空上静静地悬着一轮明月，而月光就落在她们的身上，在这黑夜之中，显得尤为明亮。
　　道路从石阶慢慢变成了羊肠小道，许应祈拉着常乐又走向另一处没有道路的地方。
　　最后她们两人站在一处小湖边。
　　湖水安静，月光落在水面上，就犹如另一轮明月一样。周围草丛繁茂又绵长，脚踩在上面软软的。
　　“是这里吗？”
　　常乐问。
　　许应祈点头，又摇头，她小声道：“你且等一等。”
　　说话间，风大了，摇晃着草丛。
　　一点绿光被摇晃着飘了出来，随后是第二点，第三点……
　　然后是无数的绿色微光都浮起，它们随风摆动，像是无数盏小灯笼。
　　“哇……”
　　常乐轻声道，她出生在普通的小城市，城市的光源早就被无数的灯光所替代，她曾在电视和小说里看到过萤火虫的盛景，自己却并没有亲眼见过。
　　“好漂亮……”
　　常乐也压低了声音，生怕惊走这些生灵。
　　“还有。”
　　许应祈说道，她松开了常乐的手，常乐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她的手中拿着一根三尺长的细树枝，就如同握剑一样，握在她的手中。
　　许应祈转头看向常乐，目光闪亮，唇角微扬：“看好了。”
　　说话间，她手中的树枝微微一颤，身影已经舞动起来。
　　随着剑势动，萤火虫也随之汇聚，犹如一道漫长的光带围绕着许应祈。
　　许应祈剑尖朝上，萤火虫们也齐齐朝上飞舞，直冲云霄。
　　而许应祈弯腰旋身，萤火虫们就如水银泻地，铺展开去。
　　许应祈一个收势，萤火虫随之旋转，环绕着两人，朝周围散开。
　　许应祈背树枝而立，朝常乐看来。
　　常乐用力鼓掌：“好棒！！”
　　许应祈嘴角上钩，下巴微扬，眉飞色舞：“喜欢吗？”
　　常乐用力点头：“喜欢！！”
　　许应祈清清喉咙：“我还可以舞得更好看！”
　　那副模样，就好似巴不得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表现出来，全给常乐看一遍。
　　常乐忍不住笑，她干脆坐下，只是刚一坐下，手就感觉到了什么东西。
　　常乐低头，扒开长草，见上面平躺着一块石碑。
　　“这是什么？”
　　常乐问。
　　许应祈也跟着蹲在常乐的身边，歪了下头：“石头。”
　　常乐：“……”
　　差点忘了师姐现在傻傻的了。
　　她低头点起一个火术，只是火光刚起，许应祈就伸出手来，将火掐灭了。
　　常乐有些无奈：“师姐……”
　　“这里不可点灯。”许应祈开口道。
　　常乐闻言一愣，她想起村人的叮嘱，如今又听到许应祈这样说话，于是问道：“为何不可点灯？”
　　“……因为会被找到。”许应祈道。
　　常乐急忙又问：“被什么找到？”
　　许应祈皱眉歪头，方道：“不记得了。”
　　常乐叹了口气，又垂头看着石碑，上面的文字并不是如今通用的文字，而是更为古老的篆书。
　　常乐低头细细看了许久，终于认出那上面刻着的文字。
　　“赵志明之墓。”
　　短短的几个字，没有生卒年月，也没有立碑人。
　　常乐皱起眉头，左右看了看，也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其他的墓碑。
　　常乐扒开草丛，果然又看到了几个墓碑，都如那赵志明一般，没有生卒年月。
　　这里不会是村人的墓地吧……可也没有祭拜的痕迹。
　　常乐想着，她一转头，就看到许应祈乖乖地蹲在一旁，正歪着头看自己，一眼都没有朝那些墓碑看过去。
　　看到常乐的目光朝自己看来，许应祈立刻抬起了眼睛，目光闪亮地看着常乐。
　　像是一只随时等待命令的大金毛。
　　“我们先回去吧。”常乐说道。
　　许应祈哦了一声，声音落下来。
　　看上去有点闷闷不乐。
　　常乐见状，于是道：“明晚我们再一起。”
　　许应祈的目光立刻亮起来：“好！师妹不喜欢这个地方，那我下次再找个更好的。”
　　常乐笑：“倒也没有不喜欢……”
　　起码在看到墓碑前她都是喜欢的。
　　她们一边说着一边往三岔口走，其中常乐也企图问询一些事，但许应祈一问三不知，实在让常乐无奈。
　　两人走到三岔口处，道了别，许应祈缓缓消失。
　　常乐则叹息一声，她陡然感觉到一股微风抚过自己的颈项，她身子一扭，急忙躲开。
　　身前陡然落下一把长剑，随后又颤抖着飞起，落入不远处的人影手中。
　　萧皓天从阴影中走出，看向常乐：“你果然没有失去灵力。”
　　常乐拔出了剑：“你不也是。”
　　萧皓天道：“你发现了什么？”
　　常乐则反问道：“问我前不若说说你发现了什么。”
　　两人看向彼此，眼中都是敌意，下一瞬就斗在了一处。
　　一时间尘土飞扬，剑光撞击。
　　常乐猛然飞起一脚，将萧皓天远远踢开，只听一声轰鸣，萧皓天落入一个屋中，也幸好屋中无人，他一跃而起，又与常乐战成了一团。
　　只是两人都收着劲，没有全力施为。
　　两人打了许久，身上都挂了彩，最后气喘吁吁地看着彼此，没有说话。
　　“……暂时休战，如何？”常乐问。
　　萧皓天默默点头，这么打下去根本不能决出胜负。
　　常乐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而萧皓天则一直等到常乐离开，这才坐在地上大口喘息，他的修为并不如自己展露出的那样完全恢复了，只是此前不敢让常乐看出来，全力施为。
　　直到此刻才敢放松下来。
　　突然间，他猛地转头：“谁？”
　　一个人影陡然出现，带着一丝茫然疑惑：“你受伤了……奇怪，你……是谁？”

第 89 章 造物无言篇阿云
　　第二日待到众人清醒，皆是无言。
　　“方法我是用了，没有办法。”
　　萧皓天说道，他看向常乐：“连我也睡着了一小会儿，但常道友可完全不受控制。”
　　这话里带着挑拨，大家自然清楚，可还是狐疑地看向了常乐。
　　而卫朝光则立刻站在了常乐的身前，生怕这些人对常乐不利。
　　常乐按住卫朝光的肩膀，微微一笑：“我也用尽了办法，连朝光我都叫不醒，也不必说其他人了。”
　　“哎呀！这灯笼怎地又掉地上了！”
　　赵大的声音在门外大声响起，带着惊慌。
　　常乐大步踏出门，看到赵大围着那具尸体团团转：“都沾泥了，不能用了。”
　　常乐也露出了一脸惊讶来：“啊哟，这灯笼怎么掉了？”
　　她心中暗暗对那尸身道了声歉。
　　“可不是吗？”赵大叹了口气，他脚边的小狗倒是热情地凑上来，用鼻尖撞了撞常乐的裤脚。
　　常乐低头冲小狗笑，这东西的真身是什么，她不知道，可不敢随便摸。
　　“我再去库房里找找吧……”赵大说着，将背篓递给常乐，“客人，这是你们的早饭，我这就要走了。”
　　“这么快就走吗？”常乐问。
　　赵大苦着脸说道：“是呀，昨夜也不知是地震还是怎么的，好几处房屋受损，钱大叔家的房子整个都塌了，砸伤了他们一家子。”
　　一听到房子塌了，常乐忍不住摸了摸鼻子，但听到砸伤人的时候，她还是一顿，往回看。
　　萧皓天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脸色微沉，也朝常乐看过来。
　　赵大嘀嘀咕咕地说着：“出了这档子大事，村长正头疼呢，今日原本应该杀猪，正是忙的时候……”
　　赵大重重地叹了口气。
　　杀猪……
　　常乐想，此前村中有猪么？莫不是又如这狗一样莫名其妙冒出来的？
　　赵大显然着急，也不再多说，转身抄起了那尸身，急忙就离开了。
　　没了尸身挂在门口，这倒让常乐感觉到几分松快。
　　哪怕此前那东西已经变成了灯笼模样，但一想到它其实是个尸体，进出都让人觉得有几分不快。
　　常乐转头，她低声问萧皓天：“那个房子是没有人吧？”
　　萧皓天也压低了些声音：“自然，屋子下没有惨叫，也没有血，我甚至没有听到呼吸声。”
　　他们都不欲让其他人知晓自己灵力还在，因而反倒默契。
　　常乐皱眉：“奇怪，莫不是那间房屋？”
　　萧皓天哼笑：“去看一看不就明了。”
　　常乐问：“你的伤好了？”
　　萧皓天的目光闪动，他看着常乐：“与你何干，我自然有伤好的办法。倒是你，小心藏好你的伤口，免得引来什么东西。”
　　常乐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这个不用你担心。”
　　两人离得很开，看着彼此的目光里都带着戒备，回到房间，便将来龙去脉与玄晖几人说了，只是隐去了两人打斗和师姐的事情。
　　“今日我们也去村长家吧。既然村中出了事，那应该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玄晖想了想，方道。
　　众人浩浩荡荡出了门，来到三岔口处，只见好几个村人正在那处废墟那边清理乱石。
　　一旁站着包着头，缠着脚的一个中年人，他杵着拐杖大声骂道：“怎的我就这么倒霉，就我家的房子塌了！”
　　有人笑嘻嘻地说：“说不定是你对山神不敬呢？”
　　“放屁！”那中年人转头，他性子急躁，似乎也不是个好惹的性格，当下就对那年轻人劈头盖脸地骂起来。
　　“每次我都虔诚得很，你上次还偷吃山神的贡品，别以为我没看到！”
　　年轻人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道：“好好好，是我错了，说不准山神看你虔诚得很，是想给你换个房子呢。”
　　争吵声渐渐远去，就和普通的山野人家差不多。
　　燕乐脚步轻快，说道：“跟我小时候的村子里也很像，不过我们村中有修士，这里连一个修士都看不到。”
　　燕乐说的不错，这实在太过普通了，甚至看不到一丝怪异。
　　常乐忽然脚步一顿，萧皓天朝常乐看过来：“怎么了。”
　　常乐皱眉，萧皓天对自己的关注度也太高了吧？
　　她转头，看到萧皓天身边的凌熙朝自己看来，那眼中已经明晃晃地显露出了一丝不喜。
　　常乐转动脚跟，急忙离萧皓天更远了些。
　　“这个村子，好像刻意屏蔽了灵力。”
　　萧皓天一声嗤笑：“我还以为你发现了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大家都用不了灵力。”
　　说到此处，他话音里隐约带上了一丝得意，因为他可以用灵力。
　　“……我不是说这个。而是认知，没有灵力，也没有修士。”常乐说道，“我猜，他们也一定不知道什么是修士、道法。”
　　萧皓天闻言，皱眉：“这怎么可能？”
　　身为修士，身为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是完全无法想象没有修士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凌熙则哼道：“是与不是，问一问便知。”
　　她说着，随手抓了个正背着木梯去帮忙的小伙子。
　　小伙子先是一愣，脸上再是一红，支支吾吾道：“客，客人你抓我做什么？”
　　凌熙厌恶地甩开手，道：“我问你，你可知道修士？”
　　小伙子睁大了眼睛：“修士？那是什么东西？”
　　凌熙一顿，又问：“那道法呢？”
　　小伙子愣愣摇头，过了一会儿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可是说的戏法？哎呀，我们以前小时候也见过有人耍戏法来着。”
　　凌熙并不乐意听这些，刚要打断，却听常乐道：“然后呢？”
　　小伙子笑起来，露出一脸憨厚：“后来他们表演完就回去了啊。”
　　常乐见状，知道自己多半是问不出来什么了。
　　她刚想转头，却又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戏法好看吗？”
　　“好看啊！”小伙子眼睛亮起来，脸也涨红了，“特别好看，那烟火炸的天都亮了！”
　　“只可惜我们村子太偏僻了，也就看到了那一次。”
　　说着，小伙子仰头看着天空：“真想再看一次。”
　　常乐笑了笑，转头不再说话。
　　凌熙又问了几句，见他果真是什么都不懂，心中烦躁不已，眼中下意识地带上杀意。
　　却见小伙子猛地朝她看来，而周围一片寂静，远处的众人也都停止了交谈，直勾勾地朝她看来。
　　他们的目光里带着打量，就如同在看一只什么待宰的牲畜一般。
　　是了，她现在没有了灵力，若当真打起来，她能打过一人，但她能杀死这村中的所有人吗？
　　岂不是轻易被人反杀？
　　这个念头升起，心中顿起了一股寒意，她甚至微微往后退了一步。
　　却更觉得后背上寒毛倒立，好似有无形的危险接近。
　　“凌熙，凌熙！”
　　萧皓天摇晃着凌熙，凌熙这才陡然回神，她看着周围的人。
　　那些村人还在互相聊天说地，对着钱大叔的房子唉声叹气，没有人看她一眼。
　　凌熙问：“他们之前没有看我？”
　　萧皓天道：“没有，我看你突然发呆，你是看到了什么吗？”
　　凌熙正要开口，却见不远处的人再次朝自己看来。
　　她一下子将自己缩在了萧皓天的怀中，低低喊了一声：“萧大哥……”
　　“我在，我在，你莫要怕。”
　　萧皓天急忙安慰。
　　常乐扭头，遮住卫朝光的眼睛：“别看别看，辣眼睛。”
　　“师叔祖，我没事的。”卫朝光哭笑不得地拉下常乐的手，“我早就不在乎了，我只想努力修行。”
　　常乐悄悄地打量了下卫朝光的脸色，见她确实没有什么沮丧的神情，这才松了口气，道：“对嘛，就该是这样。”
　　“看来常道友说的是对的。这村子里的人没有修士和法术的概念。”玄晖说道，她面露沉思，“也不知这一点是否与我们没有灵气有关。”
　　燕乐则道：“这样倒也不错。我们村中修士其实也不过是个炼气弟子，但他仗着修士的身份，在村中作威作福。后来我成了音宗弟子，他又极尽谄媚……”
　　燕乐说着，眼帘垂下来：“我幼时就觉得，这个世界里，没有修士就好了。”
　　玄晖笑了声：“但你到底也成了修士。”
　　“是。因为我不做修士，我的村子就没有活路。”燕乐说道，他转头，看着眼前的场景。
　　这孤村不大，但周围有良田，众人都自给自足。
　　若有人家有喜事，又或是有要紧的事，大家也都乐意群策群力，赶过来帮忙。
　　鸡犬相闻，其乐融融。
　　“可我做了修士，也依然觉得，这个世界上若是没有修士，人人平等，那该有多好……或许世界就如这个村子一样，变得无比美好吧？”
　　燕乐轻声道，眼中展露出向往的神情来。
　　常乐摇头：“不，哪怕没有修士，只要有人，那就有压迫，有阶级，有人上人。”
　　她来自的世界就是如此，因而她从不会觉得有什么桃花源。
　　燕乐闻言皱眉道：“常道友，你是剑君弟子，自然顺风顺水，并不明了凡人的苦痛。你也没有见过那样的场景，你所说的也只是你的臆想罢了。”
　　常乐看着燕乐，这个年轻的修士一向温和的脸涨得通红。
　　显然他不认可自己的说法。
　　也是，他也从未见过只有凡人的世界，自然会去想那个最美好，最符合他心中所愿的世界。
　　常乐摇了摇头，也就不再争执了。
　　几人沉默着到了村长的家。
　　村长家中已经站了好几人了，大家互相看着叹气。
　　不远处立着的猪棚里探出几个硕大的猪脑袋，发出哼哼的声音，看着来客。
　　“又多了一样动物。”
　　常乐小声道，她转头，看到三嫂子走过来，带着笑：“客人们，实在不好意思，今日这个人手实在是不够……”
　　“村长！钱大叔那边房子塌了，我住他旁边，不瞒你说，墙角也缺了一块。这……会不会是地震啊。”
　　有人开口问。
　　村长皱着眉头搓手：“不会吧，我家还好好的哇。”
　　“那新妇呢？新妇住在山里头，要不要去看看？”
　　村长点头：“我也正打算去看看，顺道拜祭一下山神，求他老人家保佑。但是你们看，这给老钱家修房子，还要让人帮着杀猪，这人手……”
　　“人手的话，我们可以帮忙啊。”
　　常乐急忙举手说道，她还跳了跳，生怕村长看不到。
　　村长一愣：“你们都是客人，还要你们帮忙杀猪……”
　　“诶，村长，我们还可以帮你去看看新妇呀。”
　　说着，常乐将燕乐往前一推，说道：“昨日三嫂子也看到燕乐的绣工了，那可是顶呱呱的好。正好燕乐可以帮忙去看看新妇的身形，好绣一件喜服出来。”
　　三嫂子一顿，迟疑点头：“小燕哥的绣工确实俊得很。”
　　“新妇到你们村子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连一件好衣服也不准备？”常乐笑道，话音热切。
　　她随着钟馔玉，学了不少与人交流的技能。
　　“正好我们有人手。这几日赵大哥日日来送早饭，也为我们操劳，让我们尽一份力吧。”
　　村长看看燕乐，又看看常乐，感慨道：“还是好人多啊！”
　　“那，那就如此，燕乐跟我们走，其他人……”
　　常乐一跳：“我也要去。”
　　萧皓天上前一步：“我也去。”
　　他们两人说完一顿，看向彼此。
　　常乐眯起眼来：“既然是新妇，那不好见外男。”
　　萧皓天也跟着眯眼：“你们带的东西多，我正好帮忙”说着，他压低了点声音，“你若是不帮我，那我就告诉大家你把房子砸了。”
　　常乐的眼角一抽。
　　此前凌熙的反应不怎么正常，常乐也不知贸然与村人为敌，自己会不会出现危险。
　　而且卫朝光与师姐也都在此地，常乐不愿她们因自己而涉险。
　　常乐转头，皮笑肉不笑的，将手中的东西全数交到萧皓天的手中：“那就拜托你出力了。”
　　村长笑眯眯地招手叫来自己儿子：“阿云，你带着这几位客人去吧。”
　　村长儿子点了点头：“好的爹。”
　　他转头，带着三人离开。
　　他是一个不爱说话之人，走在路上时，阳光拖着四人的影子，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常乐问：“云大哥，还不知你的姓名？”
　　村长儿子回头看了眼常乐：“我姓赵，叫做赵云霄。”
　　这名字听上去着实大气，实在不像是一个小村的村长能取的。
　　常乐忽地想起一事，问道：“赵大哥，你家中可有个叫做赵志明的长辈？”
　　赵云霄有些疑惑，他想了想，方道：“我不记得有这样的长辈，你可是说的赵大？”
　　“赵大？”常乐问。
　　赵云霄点了点头：“赵大名叫赵志明。”
　　常乐想起那块墓碑，以及墓碑上的名字，再想到赵大的模样。
　　突然有一种昨晚她注视着墓碑的名字的时候，而赵大也正静静地盯着自己的感觉。
　　这感觉如此真实，激起后背一身冷汗来。

第 90 章 造物无言篇新妇
　　赵云霄穿的是一身利落的短衫，他拔开长草，手拿砍刀，一路往前。
　　他所走的道路与昨夜许应祈带常乐的道路在并行一段后，就转了个方向，这里的路面更加的崎岖，蜿蜒朝上，杂草丛生，看得出来并不是常走的道路。
　　赵云霄时不时回头看常乐等人一眼，说道：“路上滑，大家当心些。”
　　他虽是个男子，却是个细心体贴的性子。
　　“这里……”
　　萧皓天的脚步忽然一顿，看着周围，压低了些声音：“这里就是此前我们再无法往前行的位置了。”
　　常乐闻言，看着赵云霄往前行，并没有半分阻碍，于是也道：“先跟上去看看。”
　　说着，她往前迈步，却并未感觉到阻力，轻轻巧巧地就走了过去。
　　萧皓天见状，也跟着往前，这一次，他也轻易走过昨日无论如何都无法进入的区域。
　　“这是为何？”
　　萧皓天满眼不解，他下意识地去看常乐，常乐跟在赵云霄的身后。
　　是因为常乐？
　　还是因为赵云霄？
　　萧皓天暗自想，这些年，无论在哪里，无论是什么秘境，他都是最为特殊特别的哪个。
　　就如到了这个所有人都成为凡人的村子，他也保有灵力一样。
　　但常乐似乎也总是特殊的那个，这让他很不习惯。
　　就像是天上出现了两轮太阳那般，让人不喜。
　　萧皓天定了定神，不，绝不可能是因为常乐。
　　他咬紧牙关，跟在赵云霄身后，几人一路朝上走。
　　地势明显变得更高了一些，常乐走在小道上转头，却见树木茂密，将整条小道遮得严密而阴冷，甚至看不见孤村。
　　“我们这是上山了吗？”常乐问。
　　赵云霄点头：“是，放心，不用走太远。山神赐予的新妇，就住在那边的山洞里。”
　　说着，他又左右看了看周围：“没有滚石，看来山中有山神庇护，没有发生地震。”
　　所谓“地震”的始作俑者的常乐和萧皓天毫无愧疚之情，只是顺着赵云霄所说的方向看去。
　　通往山洞的是条羊肠小道，尽头就是一个山洞，只是在洞口还立着一尊石像。
　　常乐抬起头，只见石像刻着的是一个女子，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在她的脚下周围，则围绕着许多的妇孺儿童，其中又以孩子居多。
　　他们举手呈一种祈祷状，伸手朝着女子。而女子则俯身，虽然面容已经模糊，却依然能从她的动作里看出保护庇佑的姿态来。
　　“这就是山神么？”
　　常乐问。
　　她感觉到赵云霄看了自己一眼，好似觉得自己的问题怎么这么多。
　　但常乐这些年里脸皮已经磨炼了出来，只坦诚地看着赵云霄。
　　赵云霄叹了口气，说道：“不，这不是山神。”
　　“既是山神，又如何会有人类的姿态呢？”
　　赵云霄说道，他的目光落在石像上，那眼神里似乎带着一点感慨和沧桑，不像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反倒是个看尽沧桑，垂老矣矣的老人。
　　“这不过是一个石像罢了。石像救不了任何人，它也无非是先辈们美好的一个期望而已。”
　　说完，赵云霄就垂下头去，撩开从崖壁上垂落下来的绿萝，进了山洞，高声喊道：“许姑娘，你在么？我们来看你了。”
　　常乐一听许姑娘三字，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不妙。
　　但很快，这份不妙就变成了真实。
　　“师妹！”
　　随着一声欢喜的声音，常乐感觉到熟悉的香气靠近。
　　许应祈如同一只乖巧的大金毛一样靠过来，伸手虚虚地环住了常乐的腰和肩头，熟练地将她抱住，头蹭了蹭她的额头，亲昵又亲近。
　　随后常乐听到她的声音：“咦，你也在。”
　　身边的萧皓天温和的声音响起：“许师姐，又见面了。”
　　又？还有你的声音怎么突然这么温柔？
　　常乐一个激灵，抓住许应祈，一个踏步站在许应祈和萧皓天之间，警惕地看着萧皓天：“你见过许师姐？”
　　萧皓天微微一笑：“我与许师姐之前有些误会，不过昨夜已经说清楚了。”
　　昨夜？
　　常乐的手微微颤抖，昨夜师姐见过自己之后，竟还见了萧皓天么？
　　是了他的伤，不会是师姐治好的吧？
　　而且，而且看这模样，她对萧皓天的态度还有了极大的缓和。
　　常乐暗自咬牙，心口顿起酸意，没有说话。
　　虽然她心知师姐什么都不记得，而萧皓天在对女人上颇为狡猾，又有天命加持，往往是无往不利。
　　这件事怪不得师姐。
　　可理性一边清醒，感情却又拉扯着自己的心和头脑。
　　常乐怒气冲冲，手掌摸到自己的剑柄，昨夜自己怎么试了一次就放弃了。
　　她就应该想尽办法将萧皓天斩成碎片，挫骨扬灰才是！！
　　火气上涌，杀气渐生。
　　萧皓天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手也按在剑柄上，目光闪动，打量着常乐和一旁的燕乐与许应祈。
　　若是全力对决，他没有信心能完全战胜常乐。
　　如今许应祈成了个傻子，也不知道有几分把握能忽悠住许应祈与他一起对抗常乐。
　　“你们认识？”
　　眼看气氛一触即发，赵云霄的声音陡然响起。
　　常乐朝赵云霄看去，只见赵云霄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三人，问：“你们都认识我的新妇？”
　　新妇？
　　是了，他们来这里是为了一见赵云霄的新妇，顺道探一探所谓的山神的。
　　常乐脑子迟缓转动，猛地看向许应祈：“师姐你要嫁他？？”
　　她是真的有点崩了，先是许应祈跟萧皓天相谈甚欢，如今还，还要嫁人？
　　“新妇？”许应祈歪了歪头，又点头，“按照规矩，应该是的。”
　　“不可以！！”
　　常乐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她被许应祈整个环在怀中，抓住许应祈的胳膊。
　　许应祈低头看着被自己环住的人，她在自己的怀里，就像是只属于她一人那般。
　　小小的，可爱的。
　　许应祈的眼睛弯起来：“为何？”
　　她想了想，又道：“你可是担心我离开你？”
　　说着，许应祈一扬下巴，想出了个绝好的主意：“放心，你留在这里，我们一起做新妇。”
　　这话一出，不止常乐沉默了，就连赵云霄和其他人也跟着沉默下来。
　　尤其是赵云霄，他连连摇手，支支吾吾，脸色涨红：“不不，这，这怎么可以？我不行，我不行。”
　　许应祈皱眉，又看向常乐：“既然他不行，那师妹你做我新妇好啦。”
　　这次换常乐脸色涨红，支支吾吾：“啊？我，我做师姐的新妇吗？这，这可太好……不对，这怎么好意思……”
　　常乐捂住脸，双手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生热，烫得要把自己的脑汁都烧干了。
　　萧皓天的嘴角抽了抽：“你们在说什么？两个女生，如何能做彼此的新妇？？”
　　常乐用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让自己过热的脑袋瓜子冷静下来，她深吸了口气，遗憾道：“师姐，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真是可惜。
　　常乐想着，她拉下许应祈的手，转头看向赵云霄：“赵大哥，这是我的师姐。恐怕她无法做你的新妇了。”
　　赵云霄先是震惊，随后就沉默下来，道：“你说话不算，这是山神的旨意。”
　　说着，他转头看向许应祈，语气和声音里都透着温柔：“许姑娘，你不愿意做我的新妇吗？”
　　许应祈点头：“按照规矩，我应是你的新妇。”
　　"规矩？什么规矩？"
　　常乐也皱眉，她握住许应祈的手，将她握得很紧。
　　许应祈的手指软了软，好让师妹能握得更轻松一点。
　　她一边做着小动作，一边说道：“山神的规矩，我已经有一半是这里的人了。”
　　“待到我娶她做新妇后，她就会正式成为孤村的人。”赵云霄说道，他的目光柔和。
　　“你们既然是许姑娘的亲友，也就是孤村的贵客。你们放心，我定会好好地对待许姑娘的。孤村上下，也会将许姑娘看做一家人，相亲相爱。”
　　赵云霄的话音虽然温和有礼，但常乐的心口却渐生寒意。
　　她咬牙道：“若是师姐不愿，那怎么办？”
　　赵云霄闻言，叹了口气：“孤村上下一心，老有所依，幼有所养，有什么不好的么？这样的桃源，当真有人不愿么？”
　　常乐眼角余光见燕乐一脸赞同地点头，忍不住伸手拍了燕乐的脑袋一下。
　　然后转头道：“可是我不愿，师姐也不会愿意的。”
　　许应祈眼巴巴地瞅着常乐，没有开口。
　　赵云霄似乎有些无奈，他像是纵容一个耍脾气的小孩子那样，笑了笑，似乎并不将常乐的话放在心上：“还有几日，或许你们会改变想法。”
　　“绝对不会！”常乐斩钉截铁地说道。
　　赵云霄却不再理睬她，只是柔声对许应祈道：“山中地震或许会伤到你。我与阿爹他们商量过了，打算先将许姑娘迎到村里，只是我们暂时不住在一起，你看可好？”
　　许应祈想了想，看看常乐，又看看萧皓天，说道：“我要与他们住在一起。”
　　赵云霄闻言，思索一番，点头道：“他们是你的亲人，你们住在一起也好。四日后，我们就从那里迎亲就好。”
　　许应祈立时高兴起来，欢欢喜喜地看着常乐。
　　常乐窝了一肚子的火，但是想想这样也不必每夜再见，好歹师姐也在身边，还是答应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收拾收拾吧。”
　　赵云霄说道，低头为许应祈收拾。
　　常乐站出来：“师姐是姑娘家，你一个男人来总归不好，我来吧。”
　　赵云霄哦了两声，红着脸退到一边。
　　常乐则拉着许应祈开始整理，许应祈的东西大多是村人置办的，对此许应祈也没有什么太多的在意，拿不拿走她都一脸的无所谓。
　　常乐叹了口气，垂着头给许应祈整理。
　　许应祈时不时地递东西，见常乐郁郁寡欢，闷闷不乐，于是许应祈拉过常乐：“我们去里面。”
　　“里面？”
　　常乐抬头，她这才发觉这个山洞之中竟有些深，蜿蜒朝内。
　　“有你喜欢的。”许应祈说道，她拉着常乐。
　　常乐想叹气，她现在心情郁郁寡欢，并不想看惊喜。
　　但看到许应祈看过来的眼神，常乐还是将自己的话憋了回去，随着许应祈往里。
　　“师妹不喜欢他们么？”许应祈问，她握着常乐的手，觉得她的手柔软好摸，心中喜爱，捏了又捏。
　　常乐由着许应祈，点头：“嗯，我不喜欢他们，特别是那个萧皓天。”
　　说着，她顿了顿，又道：“那个萧皓天嘴上花得很，不是个好男人，他以后是要跟我便宜师尊在一起的……也不知道便宜师尊会看上他哪一点，总之，师姐，你不要被他骗了。”
　　许应祈似懂非懂地点头：“好。那我不理他。”
　　常乐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能随我一起走啊？”
　　许应祈则道：“因为规矩啊。”
　　“什么规矩，谁定的规矩？”
　　许应祈没有回答，只是道了声：“到了。”
　　说着，她举起了火把，献宝一般：“师妹看！”
　　常乐抬起头，只见这墙壁上被不知名的人凿得光滑，上面画满了壁画，只是因为年代久远，空气潮湿，许多原本亮丽的色彩都已经脱落，斑驳交错。
　　可也依然能看清这上面画的是一个故事。
　　主人翁是一个女性，她带着一群妇孺和孩子，从一处冒着战火的城市中逃出来。
　　她拿出一颗珠子，升起烟雾，烟雾隔绝了周围的野兽后，于是她就带着众人开始耕种，可物资匮乏，大家跪倒在女人面前祈求。
　　常乐举起火把一一扫过壁画。女人双手捧着那粒珠子，珠子散发光彩，出现了一只鸡，大家欢欣鼓舞。
　　然后依次出现了一只狗、猪……
　　常乐想起自己入村后看到的，眉心紧紧地锁在了一起，依次往下则是羊、牛、马，再之后，大家繁衍生存，围绕女人载歌载舞，欢欣喜悦。
　　是一幅很美好的图景，光是看着这壁画都能感觉到那股欣欣向荣的心情来。
　　常乐看完，扭头看到许应祈闪亮的眼神：“喜欢吗？”
　　常乐笑：“喜欢。”
　　听到常乐说喜欢，许应祈的目光就更加闪亮起来：“这边还有！”
　　常乐好奇地跟了上去。
　　却见原来另一边的墙壁上亦是刻画有许多东西，但这一次并非是壁画，反倒是杂乱无章，像是许多人，用了很多道具，或是剑，或是刀，又或是自己的血来写下的无数的话。
　　“出不去，此处秘境竟没有出路。”
　　“只有与他们变成一体……”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多个文字重叠起来，密密麻麻地覆盖着，也不知道到底多少人在上面写了文字。
　　有的癫狂至极，有的已经认命。
　　而这些文字覆盖的下方，似乎还另有几个字，只能从几处勾画之中窥见分毫，只是无论如何，常乐也无法看清楚下面的字是什么。

第 91 章 造物无言篇免成
　　“……这上面写的……”
　　常乐眯起眼，将火把凑近，正欲再打量。
　　许应祈也跟着凑近，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这下面的字。”常乐指了指被那些文字所遮掩的下方笔画，“看，这下面还有字，只是被遮住了。”
　　“我认识呀。”许应祈说道，“这是……”
　　“你们在看什么？”
　　说话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常乐被陡然打断，皱眉：“你没有眼睛么？”
　　萧皓天一顿，也掉过头去看壁画，道：“这画中女人莫非就是这里的指使？”
　　常乐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不过……
　　“按照之前的壁画来看，似乎画中的人对她极为尊崇，倒不像是个恶人。”
　　萧皓天则道：“这种人面兽心之人极多，看表面可行不通……这个村子剥夺人的灵力，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说着，萧皓天一顿，又道：“许师姐，你说对么？”
　　常乐闻声，也朝许应祈看去。
　　许应祈看一眼萧皓天，目光就落在常乐身上。
　　她看到常乐紧抿着唇，好看的眉也皱到了一块去，于是伸手摸了摸常乐细长的眉，想将那团结给揉开。
　　“……师姐。”
　　常乐有些无奈地握住许应祈的手。
　　“不好看，不要皱眉。”许应祈说道。
　　常乐叹了口气，师姐什么都不懂，她怎么还要因为个外人与师姐置气，起码她现在都想着自己。
　　“没事，我不皱眉便是了。”常乐说道。
　　许应祈点点头，手抓紧了常乐的。
　　眼前的姑娘小小的，手也小小的，握起来就不想放下。
　　“许师姐，你是剑门大师姐，怎能被轻易拿捏。”萧皓天摇摇头，他可不觉得常乐与许应祈之间是真的姐妹情深。
　　他见多了女子之间的争风吃醋，哪怕是看上去再亲密，也会轻易为了个男人翻脸，因而也不认为女子之间有真情。
　　许应祈正要回答，却又看了常乐一眼，她往常乐身后一站，别过脸不说话了。
　　常乐瞪了萧皓天一眼，就拉着许应祈往外走。
　　此刻赵云霄也走了过来：“我们还要去山神那处供奉，天色已经不早，我们得抓紧时间。否则的话只能等明日了。”
　　好容易来了这山中一趟，几人自然都不想错过任何线索。
　　而且看过壁画，常乐也隐约觉得壁画之中隐约昭示了什么。
　　那壁画只有六日，但常乐却觉得应该是有第七日的，她还记得刚来到孤村之时，三嫂子说的那句话。
　　她说七日后迎新妇。
　　如今她们已经在这孤村之中待了三日光景，三日中鸡、狗、猪都相继出现，与壁画也一一对应。
　　第七日一定会发生什么。
　　而且既然与师姐有关，常乐便不能掉以轻心。
　　她想着，扭头看着师姐。
　　许应祈摇晃着常乐的手，两人双手相连，上下牵动。
　　在察觉到常乐的目光时，许应祈抬起头来，冲着常乐笑起来。
　　许应祈此前其实并不是一个爱笑的性子。
　　但在这孤村之中，没了从前的记忆，反倒是爱笑了许多。
　　或许师姐以前也有许多沉重的心事，才让她变成了那种沉默寡言的性格。
　　常乐的心中又是酸涩，又是庆幸，对自己那便宜师尊也多了一份埋怨。
　　不是说好会一定找到师姐，将师姐带回来的么？怎么反倒是让师姐陷入了这样危险之中。
　　幸好她来了，否则的话，师姐又会遇到什么？
　　想到此处，常乐收紧手，心中多了丝后怕。
　　许应祈则笑得更开心了，她喜欢被常乐这样紧紧地握着。
　　萧皓天的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里抽回，他心中带着一丝怪异，却又说不出哪里怪异。
　　“还有多远？”
　　“就在前面了。”赵云霄开口，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抬起头，目光看着不远处，“那里就是山神庙。”
　　常乐也跟着抬头，脚下的道路虽是石头铺就，但多是狭窄的碎石，走起来并不方便。
　　也幸好她灵力还在，燕乐就要辛苦许多，走几步就滑一下，好几次都需要赵云霄拉住才能继续往上。
　　但燕乐面容上倒没有太多的不满，反倒是笑道：“这样的路我好久没走了，都有些不习惯了。”
　　“山里人家，有时候赤着脚走，比穿鞋更轻松。”赵云霄说道。
　　燕乐点头：“说得不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上面套着丝绸的绸面，原本上面绣着不染尘的法阵，如今却因为灵力不能运转，糊上了一层厚厚的黄泥。
　　“我也都快忘记，也不习惯了……”
　　萧皓天不耐烦听燕乐的感慨，他三步并两步，上前几步就到了山神庙前。
　　说是山神庙，其实这里连此前许应祈暂住的山洞都不如，只是一处用人力凿出的浅窝，上面供奉着……
　　常乐抬起眼，失声道：“免成？”
　　上面供奉的石像与免成不说一模一样，那也足有九成相似。
　　只不过免成是一把湛蓝长剑，而现在立在神龛里的是一把石剑。
　　只是这石剑造型精美，就连剑身上的血槽都勾画出来。
　　常乐看着免成，正要伸手去摸，但旁边一道黑影遮来。
　　常乐急忙收手，警惕地看向伸手拦住她的赵云霄。
　　赵云霄似乎对常乐的情绪全无感知，他看向常乐：“这是山神，山神之躯不可轻易触碰。”
　　免成绝无可能是什么山神。
　　再联想到许应祈莫名其妙的成了什么新妇，这两者可有什么联系？
　　常乐抬头，眼前的灵剑静静地插在石槽之中，没有以前的灵动活泼，就像是一把死剑那般。
　　常乐探出一丝灵识，以往探知到自己灵识，就会像小狗一样跳起来亲近的灵剑，如今死气沉沉，没有丝毫的反应。
　　常乐在剑门多年，对剑也自然而然地爱惜。
　　见到免成这样，心中顿觉一痛，又立刻回头去看许应祈。
　　对于剑门中的人而言，剑并不仅仅是伙伴，也是灵魂的羁绊。
　　师姐身为剑门大师姐，她从不离身的佩剑变成这样，她又该如何担心痛苦？
　　但对上的眼神纯澈安静，里面没有一丝阴霾，反倒是回了一个带着些微羞涩的笑容。
　　是了，师姐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自己这个师妹，也不记得自己的剑。
　　“师姐……”
　　常乐低低喊了一声，语带哽咽。
　　“师妹。”
　　常乐喊她，许应祈就下意识地回应，只是与常乐全然不同，是开心的，如一个单纯的孩子。
　　可许应祈越是这般，常乐心中就越是难过，她恨不得能以身代受。
　　“……莫非常姑娘连山神都认识？”
　　赵云霄开口，常乐回看他，见他的目光里似乎藏着一丝探究之色。
　　只是再一细看，那丝探究又变成了纯粹的疑惑。
　　常乐回道：“我自然是不认识山神。”
　　她认识的是免成，跟山神有什么关系。
　　赵云霄闻言，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低头摆上贡品，然后低头合十，恭敬地说道。
　　“希望孤村一切顺利，能顺顺利利迎来新人，延续山村。”
　　听到新人两字，常乐的眉心一抽，她低头看着赵云霄的后背，眼底泄出一丝杀意。
　　赵云霄却似乎并未察觉到那般，他恭敬异常地拜了又拜。
　　常乐的手指就在自己的剑身上敲了又敲，若不是师姐就在她身旁，她怕是真的忍不住。
　　而萧皓天则盯着免成，目光闪动，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赵云霄这才起身，露出笑脸来：“好了，我们回去吧。”
　　说着，他又看向许应祈，目光柔和：“许姑娘，你下山时要小心一些。山间路滑，还是让我牵着你吧。”
　　他伸手，似乎想要牵许应祈，但许应祈却往后一退，她的目光扫过几人。
　　常乐心中刚一跳，就见许应祈转头，挽住了常乐：“我们一起，我会牵着你，山间路滑，你下山时要小心一些。”
　　这是将赵云霄的话活学活用在自己身上了。
　　常乐失笑，朝许应祈伸出手来：“好啊，那你可要牵好我了。”
　　许应祈带着些许的得意，又抿着唇点头，如临大敌：“那是一定。”
　　言罢，她牵住了常乐的手。
　　两人手心相贴，许应祈悄悄抬眸，见常乐正冲着自己笑。
　　于是许应祈心头便开心起来，也冲着常乐笑起来。
　　其他三个男人见到这一幕，摇了摇头。
　　女孩子之间的亲密总是莫名其妙，他们不太懂。
　　“走吧，我们要在天黑前回去。”
　　赵云霄说道，他背着背篓，大步朝前。他走路又快又稳，走起山路来如履平地。
　　燕乐跌跌绊绊地跟在后面，也没有怨言。
　　许应祈小心翼翼地牵着常乐，时不时伸出手臂护着，常乐也由着师姐，她心中盘算，今夜得来一趟，看看能不能拔出免成。
　　只有萧皓天落在后面，他趁着所有人不备，伸手去摸了摸免成一把。
　　石头的剑身上传来一种莫名的感觉，好像这把剑天生就属于自己一样。
　　“……果然。”
　　萧皓天低声道，他手中用力，但免成却纹丝不动。
　　萧皓天皱眉，他经历的秘境不少，凡有灵的天材地宝见了自己，都会朝自己涌来，向来只有自己挑选的份。
　　哪怕是偶尔会遇到危险或是阻碍，也似乎只是通往那条一定会成功道路上一个不起眼的点缀而已。
　　就好似一道菜，总是需要加一点辛辣的滋味，才会让结果变得更加的美满。
　　他已经习惯那种感觉了。
　　这一次，也是这种所谓的阻碍吗？
　　萧皓天想着，他松开手，又看一眼前方的人影，最后目光落在常乐和许应祈的身上。
　　她们两人的感觉，就如同萧皓天见到应该属于自己的宝物时的那种莫名的直觉一样。
　　萧皓天的手指点了点自己识海位置，在那里，阁老已经很久没有醒来了。
　　他的脸色阴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最后沉默地跟在众人身后。
　　下山的路比上山似乎更快一些，几人很快就重新站在平坦的大路上。
　　此刻天边夕阳正缓缓落下，红色染上整个大地和村子，将它们浸在一种淡淡的血色上，残阳的余晖落在身上的暖意也仿佛是血的温度。
　　温暖，却又带着黏稠。
　　常乐回过头，身后的山道往上延展，山道上的树木繁茂，将光线遮得严严实实的，天光一暗，就如同黑夜那样。
　　常乐转头，看着前方夕阳下的美景。
　　“天色已经这么晚了，我送你们回去。”
　　赵云霄开口，他虽是对所有人说，但目光却落在许应祈的身上。
　　只是许应祈正看着常乐，认真思索常乐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因而并没有理会赵云霄。
　　她似乎也不清楚赵云霄的那句话是只对自己说的。
　　“不劳烦赵大哥了，我们自己回去就好。”
　　常乐说道，说实话，这一天经历的收获，远超过之前。
　　就好像被无数线索强硬地塞到了嘴里一样，甚至还有点撑的感觉。
　　常乐扫一眼萧皓天，心道这莫不就是天命之子的待遇？
　　赵云霄也没有多要求，闻言就点点头：“好吧，那你们路上小心。”
　　说完，他又看向许应祈：“许姑娘，四日后我就正式来接你。”
　　常乐下意识地握紧了许应祈的手。
　　许应祈敷衍地点头，她低头看着两人牵着的手傻笑。
　　赵云霄就转过头，朝自己家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常乐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些许的不对，似乎有些眼熟。
　　可她从前从未见过赵云霄。
　　燕乐忽道：“赵大哥的身姿倒不是一个农人。”
　　常乐朝燕乐看去。
　　燕乐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家其实世代务农，在田里头打滚，大多腰背不会那样直。”
　　常乐闻言，陡然朝赵云霄看去，她突然明了，为何她会觉得赵云霄眼熟了。
　　“他会用剑。”
　　剑修负剑而立，以自身灵气养剑，他的身姿行走，无一不表明他是个用剑的高手。
　　一个用剑的高手，怎么会在这里？
　　燕乐咦了一声：“诶？是吗？我还以为只是他的仪态好。因为他的脚赤着，脚底方宽，显然习惯农活。”
　　萧皓天则道：“这里本就诡异，他们可能是任何人，但绝不会是普通的农人。我们先回去吧。”
　　燕乐闻言，抬眼看了眼天色：“也是，天快黑了。”
　　几人回到屋子里，卫朝光见了许应祈，先是惊喜异常，但在听闻许应祈什么都不记得之后，又是惊讶又是担忧。
　　“待我们出去，说不定师姐就好了。”
　　常乐说道，她心中其实又何尝不担心害怕，只是如今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对了，你们呢？”常乐转过话题问。
　　卫朝光正要开口，就听到了敲门声。

第 92 章 造物无言篇蜃珠
　　常乐拉开门，却见玄晖和唐默站在门外。
　　常乐侧身让他们进来。
　　在看到许应祈后，他们皆是一惊。许应祈身为剑门大师姐，几人自然也知晓她。
　　常乐匆匆说了下此前经历，以及那壁画。
　　玄晖这才道：“不管如何，多一份助力也是好事。”
　　玄晖顿了顿，又道：“至于那壁画，我倒是有些线索。”
　　常乐顿时朝玄晖看去，玄晖道：“我圣教曾有传说，女娲造人，并非是一开始就造了人。而是在前六日里，先造了鸡狗猪羊牛马等动物后，于第七日造出了人。”
　　“第七日，是人的生日，因而也被称作……”
　　“人日。”常乐接口道，她陡然想起在第一日去见三嫂子时，她曾说过人日那天接新妇。
　　“此方秘境，与我圣教有关联，按我圣教仪式，所谓接为新妇，或许是真正变成村中的一部分。”玄晖说道。
　　常乐骤然起身，想起另一块墙壁上的文字，她心中顿生寒意。
　　那些人，或许也有修士，但他们无一例外，最后都变成了村子的一部分么？
　　常乐咬着指甲：“要如何做才好……”
　　玄晖则道：“这便涉及到我来寻常道友的事情了。”
　　常乐闻言，脚步一顿，看向玄晖。
　　玄晖微微一笑，说道：“几位去了山神那边，我们也没有闲着，我们见到了村长所求的山神之物。”
　　常乐好奇：“是什么？”
　　玄晖眯起眼，她道：“是我无垢教的圣物，蜃珠。”
　　“蜃珠？”
　　蜃，蛟之属，其状亦似蛇而大，有角如龙状，红鬣，能吁气成楼台城郭之状，将雨即见，名蜃楼。
　　常乐回想起自己曾学过的《四洲山海录异兽篇》中记载，惊道：“我们这是在蜃楼之中么？”
　　她恍然回神，一开始的白雾，到如今所见，确实与蜃的描述很是接近。
　　之所以没有想到，实在是因为蛟为龙属，很难见到，蜃就更是少之又少。
　　玄晖道：“准确说来，我们应是在一处蜃珠演化的秘境之中。”
　　“蜃死后内丹化珠，便为蜃珠。蜃本身就身为异兽，其中蜃珠更为难得。它的幻气自成一个小空间，与秘境的构成极为相似，只不过一切皆为混沌，可凭意念造化万物。”
　　“说是创造，也仅在这秘境之中罢了。海市蜃楼，终是一场空梦。”
　　常乐喃喃：“造化万物……”
　　这与她在壁画中所见何其相似？
　　“被造化出的万物……”
　　玄晖道：“自然就属于蜃楼中的生命，一旦出去，那便如镜花水月，化作一场泡影了。”
　　常乐顿时转头看向一旁的许应祈。许应祈茫然无知，看着常乐朝自己看来，顿时回了她一个笑容来。
　　常乐想到许应祈曾说自己已有一半是这里的人了。所谓的一半，便是这造物的仪式举行已经过半了么？
　　待到人日那日，师姐恐怕……
　　常乐惊出一身冷汗来，沉声道：“我们定要在人日前阻止此事。”
　　说着，她看向玄晖，问道：“圣女可有什么法子。”
　　玄晖摇头：”蜃珠是我圣教八大圣物之一，只是遗失已万载，前不久我圣教突然感应到了此物的存在，多方查探，今日才算是终得线索。”
　　“只是遗失万载，其中记载也流失许多。我恐怕也要拿到手中，方才能摸清楚如何使用……”
　　卫朝光闻言，忍不住说道：“遗失万载，你们圣教居然也一直在找。”
　　“它与我教功法有关，它若不归位，我教功法也不完整，不得不靠一些别的法子……”
　　说到此处，玄晖的目光闪动，哼道：“它此前被一个修士盗取，如今也算是天道庇护，终于让我寻得。”
　　“什么盗贼居然可以从你们圣教取物。”卫朝光好奇。
　　玄晖道：“一个名叫云娘的剑修，幸好她不是你们剑门弟子，否则的话，我圣教怕早就与你们剑门不死不休了。而那云娘便是《和光》下半部的执剑之人。”
　　说到此处，玄晖看向常乐：“我此前说过，有《和光》下半部的消息，可没有骗你。”
　　想不到兜兜转转，竟又听到了云娘的名字。
　　常乐道：“那云娘若按永宁府志所写，早已经死了。如今这秘境还在，那云娘莫不是还活着？”
　　活过上万年的人，这又该是怎样的人？
　　玄晖摇了摇头，目露疑惑：“这一点我也不知道。可若当真是活了那么多年……她也不该一直龟缩在蜃珠里才对。所以我更倾向于她已经死了，这个秘境或许是她的后人，又或是别人在掌控……当然，还有种可能就是没有掌控之人，它按照自己主人的意愿在自主演化。”
　　“不管有还是没有，拿到蜃珠，方能真正掌控此方天地。”玄晖道，她直指其中的核心。
　　常乐问道：“那你想我们如何做？”
　　玄晖则道：“我希望诸位协助我盗取蜃珠。只有蜃珠到手，掌握此方天地乾坤，我等方才有出去的可能。否则的话……”
　　“我等修为性命，只怕都会被蜃珠汲取，成为它的养分。”
　　玄晖说道，她的表情透着一丝决绝之色，看向常乐。
　　事已至此，常乐明了，无论从何种角度，她都没有别的选择。
　　更何况事关师姐安危。
　　“好。”她点头道。
　　天色更加昏沉，房间之中已有些看不清彼此的样貌。
　　玄晖看了看天色，这就告辞离开。
　　这些日子里，每每到天黑，人就总是会昏昏欲睡，似乎有什么无形之物强迫人休息一般。
　　正如日升月落，而天黑之后，人就要闭眼入睡，是某种“规则”“道理”。
　　不容置喙，不容更改。
　　玄晖和唐默如今并无灵力，自然也做不到抵抗，一切行为都需要选择在白日进行。
　　倒是常乐另有打算。
　　送走玄晖和唐默后，卫朝光便朝常乐和许应祈看去。
　　许应祈没有理会旁人，正低着头专心地把玩着常乐的手指。
　　常乐的手指软绵，捏在手心里柔弱无骨。
　　许应祈很是喜欢。
　　她先捏一捏，再揉一揉，可以说是爱不释手。
　　常乐好容易才见到师姐，可说是失而复得，因而也由着师姐，并不阻拦。
　　只有偶尔被弄得痒了的时候才会轻轻地捏一下师姐，以作提醒。
　　但是落在卫朝光眼中就全然是不同的意味了。
　　都知道师叔祖和大师姐之间的感情好，但是能好成这样可是少见。
　　只可惜自己的留影石放在储物袋中拿不出来，否则的话非得偷偷拍一拍，然后卖给穆有枝，配合她的文笔，或许能赚上不少银子。
　　没办法，曾经的富二代如今经历了人世沧桑，也明白灵石的可贵，想尽办法赚钱了。
　　“师叔祖，大师姐，我去隔壁睡。你们今日就睡在这里吧。”
　　卫朝光说道。
　　常乐一顿，她对上卫朝光的眼，只见卫朝光朝自己眨了眨眼，一脸的体贴。
　　常乐的脸慢慢升起红。
　　“那你……”常乐红着脸想要挽回一下。
　　许应祈则抬起头，歪着脑袋后知后觉地想了想卫朝光的话，然后问：“你也是我的师妹？”
　　她好奇地看着卫朝光，忍不住感慨：“我的师妹可真是多啊……”
　　卫朝光急忙摇手：“大师姐是个尊称啦，大师姐，师叔祖，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着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心道一声不好，急忙转头朝外跑：“我快要睡着了，你们自便！”
　　常乐急忙探出头，看见卫朝光歪歪扭扭，但也成功走进隔壁，应是没有大碍。
　　她回转头，却见许应祈已经躺在了床边，手捏着被子的边缘，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师姐？”常乐喊了声。
　　许应祈点头：“不是说睡觉么？”
　　常乐一时无言，她走到许应祈的身边，垂头看着许应祈的脸。
　　许应祈也安静地看着她，眸光清澈而柔和：“我方才想了想，虽然我师妹有很多，但是我只叫你师妹。好不好？”
　　常乐心头一软，唇角勾起来：“好。”
　　她又说：“你本来也只叫我师妹。”
　　旁人都会加姓，就显得生疏，没有对着常乐时的清静。
　　许应祈看着常乐的笑颜，她伸手，手指触到常乐的脸颊上时微微一顿。
　　她总想要牵着捧着常乐，只是她也不知常乐会不会如同自己喜欢那样，喜欢自己。
　　但常乐侧过脸，乖顺地将脸颊放在了许应祈的掌心里。
　　许应祈的眸光更软，却也带着几丝落寞：“师妹，对不起，我不记得你了。”
　　“这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常乐轻声道。
　　师姐如今还好端端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已经让常乐感觉安心了。
　　许应祈低低地嗯了一声：“我有努力地在想了……”
　　“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时间总是在往前走，没有过去，还有未来啊。”
　　常乐说道，她捏了捏师姐的手，低声哄道：“师姐，你今日就睡在这里，乖乖等我，好么？”
　　许应祈一下子起身，看向常乐：“你要去哪里？”
　　常乐小声道：“我要出门一趟。”
　　她想要去看看玄晖所说的蜃珠，还有免成。
　　此地虽按玄晖所说那般是蜃珠所化，可为何免成成了山神，被供奉起来？
　　常乐觉得其中必有缘由，或许也潜藏着出去的线索。
　　“不可以。”许应祈抓住了常乐的手，沉声道，“有危险。”
　　常乐失笑，她已经连着在外面好几夜，从来也没有遭遇过危险。
　　“放心我没有事的……”她说着，声音又柔下来，“我此前也外出了，没有危险的。”
　　许应祈皱眉：“那不一样！”
　　常乐问道：“为何不一样。”
　　“灯笼呀。”许应祈道，“挂上灯笼，会受到山神庇佑。”
　　常乐想到挂起的尸体，迟疑：“你当时不也取下了么？”
　　许应祈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喜欢那个，也不喜欢这些小房子。”她努力地解释，“只要挂有灯笼，便有山神庇佑你，可是今日你们没有灯笼。”
　　常乐听得一头雾水，她抓住许应祈的手，试探地问道：“若是我一定要出去呢？”
　　许应祈摇头，一脸严肃：“不可出去。”
　　说着，她紧紧抓住常乐的手，态度极为坚决。
　　常乐挣了下，竟没有能挣动分毫。
　　常乐一时无言，要不等到师姐睡着了，自己再偷溜出去吧？
　　常乐顺势躺在床上：“那我们睡觉？”
　　“睡觉好。”许应祈点头，往里面缩了缩。
　　她看到常乐躺下，又撑起点身子，侧过身来，轻轻地拍打着常乐的肚子。
　　这个姿势，倒有些像在幻境里的时候，那个小小的孩子学着人族大人的模样照顾她这个小妹妹的时候。
　　常乐的思绪浮动，轻声道：“师姐你认识那石壁下面的字，对吗？”
　　“嗯。”许应祈应道，“那下面写的是云娘。”
　　“云娘……”
　　或许是因为接连听到云娘的名字，如今听到，常乐竟也不觉得意外。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问：“云娘啊……”
　　她想起永宁府的地方志上，寥寥几笔带过的女人，再想起了壁画上那庇护妇孺的绘图。
　　“壁画上庇护众生的人，就是她吧？”
　　许应祈闻言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
　　可是她却为何不是山神，山神又如何变成了免成呢？
　　常乐只觉得今日好似得了许多线索，但细细思索，但每一条线索都似乎通向的是一条死路。
　　常乐转过头，她看向许应祈。
　　师姐怎么还不睡着。
　　许应祈似乎也如此想法，目光闪闪看着常乐。
　　许应祈伸手过来，盖住了常乐的眼帘，一只手轻轻地拍打着常乐的，小声道：“睡吧，睡吧。”
　　或许当真是因为许应祈拍打得太舒服，常乐当真升起了一点困乏来。
　　“师姐……”常乐轻声喊了声，努力不让自己睡着。
　　许应祈轻轻地应了声。
　　常乐摸了摸许应祈的手掌，小声道：“我已经很厉害了……所以这一次，我一定……”
　　手掌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像是一个累极了睡着的小孩。
　　许应祈松开了手，摸了摸常乐的手臂，见她没有反应，目光落在一旁放着的无名剑上。
　　许应祈起身，拔出了无名剑。
　　长剑落在她的手中，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一幕幕画面闪过许应祈的脑海，又轰然碎开。
　　许应祈捂住自己的头，面带痛苦地跪倒在地上，但她的手还是紧紧地握住无名剑，双眼无神，汗水一滴滴砸在地上。
　　过了半晌，她终于松开手，饶是极力与那无名意志对抗，但能记忆起的，也不过是几个不成连贯的画面罢了。
　　所幸那些画面的偶尔还是有常乐存在的。
　　“我们的过去？”
　　许应祈慢慢起身，又看着无名剑：“我们之间好似也有什么关系。”
　　无名剑寂静无声。
　　许应祈便将无名剑放到了一旁。
　　她扭头，愣愣地看着常乐的睡颜。
　　月色如水，落在常乐的脸颊上。
　　常乐睡得很熟，或许是因为心绪放松的关系，她的眉眼舒展开来，饱满的唇微微张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她睡得如此甜美又安静。
　　许应祈伸手轻轻地点了点常乐过长的眼睫，又摸了摸常乐柔滑的头发，真是越看越是喜欢。
　　她托着下巴：“我已经在很努力地想了，可是想得起来的不多，只知道我在等人。”
　　她说着，微微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走过两道黑沉沉的影子。
　　许应祈不感兴趣地别过眼：“还是师妹更好看。”
　　也更合自己的眼缘，更让自己喜欢。
　　许应祈说道，也趴下来，盯着常乐看。
　　“我也要好好保护好师妹。”
　　“虽说好像也不是在等师妹。但也没有关系，师妹好看，就是师妹！”
　　“……我会努力想起来的。”

第 93 章 造物无言篇灵气
　　直到阳光透过窗口落在自己的眼上，常乐这才迟迟醒来。
　　她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这才猛然惊醒。
　　她竟然睡着了？
　　这怎么可能，身为修士，她居然就那样毫无反抗地睡着了。
　　糟糕，浪费了一晚，师姐……
　　“师妹你醒啦！”
　　常乐回转头，只见融融阳光下，许应祈正看着自己微笑。
　　一切恍然若梦。
　　“师姐。”
　　常乐喊了一声。
　　许应祈也应一声。
　　常乐揉了揉眼，又伸手去摸了摸许应祈的手，低声道：“你是真的……”
　　此前师姐总是夜晚出现，昨日经历的事情和冲击都太多，常乐怕白日里师姐又不见了。
　　许应祈歪头，伸手贴了贴常乐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
　　常乐哭笑不得，急忙拉住许应祈的手：“我没有发烧，就是……”
　　常乐抬眼，看到许应祈正注视着自己，安静地等待她的回话。
　　师姐不管有没有记忆，但每一次在常乐说话之时，她似乎总是这般，专注又安静地倾听，从不觉得不耐烦。
　　常乐心口升起一股暖意，让她整个人都觉得好像泡在一汪热水之中。
　　“师姐，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常乐抓住许应祈的手，认真地说道。
　　“以前总是你护着我，这一次，由我来护着你。”
　　许应祈似懂非懂，她问：“我以前护着你？”
　　常乐点点头：“我以前很弱……给师姐添了不少麻烦。”
　　“不麻烦。”许应祈说，她笑起来，“能护着你，我很开心。”
　　“诶？”常乐抬头，“你想起了什么？”
　　“没有。”许应祈摇头道：“因为我光是想到我护着你，我就已经很开心啦。”
　　常乐闭上嘴巴，红晕从她的脖子一直往上蔓延，漫过她的耳朵，再到脑门，常乐甚至觉得自己整个头好似要冒烟了一样。
　　打直球的师姐，实在是……
　　她捂住脸，给自己丢了好几个清心咒，这才缓缓静下心来。
　　“师叔祖，大师姐，你们醒了吗？”
　　门外响起卫朝光的声音。
　　常乐急忙应了一声，跳起来去开门。
　　卫朝光看了眼常乐通红的脸，眉梢微微一扬，然后将自己上翘的嘴角压下去。
　　她还记得自己来的正事，一想到大厅里的事，她就笑不出来了：“凌熙死了。”
　　“什么？”常乐惊道。
　　凌熙确实是死了，尸体放在大厅之上。
　　这一幕仿佛是第一日的再现。
　　尸体是萧皓天发现的，只是他没有往日的从容，脸色微微发白，坐在椅子上，盯着凌熙的尸体，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手臂有伤，缠着层层白布，上面还渗着些许的血色，沉默不语。
　　常乐拉着许应祈，与卫朝光匆匆来到大厅，看到就是这一幕。
　　大厅上，凌熙的衣裳也染红了，不知道是血还是其他，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喜字。
　　而白布盖住凌熙的脸，看不清她的样貌。
　　常乐走上前去，手刚碰到白布，萧皓天疲惫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不用揭开了，跟那个人是一样，被吓死的。”
　　说完，萧皓天又喃喃道：“可她不应被吓死。”
　　常乐抬头，玄晖微不可察地朝她点了点头，示意萧皓天说的是对的。
　　常乐揭开布，扫了一眼，这才收手起身。
　　此前好几日众人都平安无事，大家也放松了警惕，虽然还遵守着村长的规矩，却也并不觉得会有什么问题。
　　而今再次死人，将众人的心重新吊了起来。
　　常乐则悄然无声地看了一眼许应祈，见许应祈一脸的无所谓。
　　常乐想起许应祈昨日说的话。
　　“看来危机已经展露。”玄晖开口，她带着一丝疲惫，“我们需要加快了。”
　　若是有灵力他们这些人还好，偏偏没有灵力，这让他们有种无从使力之感，甚至有种他们故意被戏耍一样的感受。
　　“灯笼怎么又没有了啊！”
　　门外传来赵大的声音，他似乎也有些生气起来。
　　萧皓天愣愣回神，他看了凌熙的尸体一眼，眉心微皱。手指轻弹，一缕火苗落在凌熙身上，瞬间吞没了凌熙的尸骨。
　　而下一刻，火苗散开，却是常乐出手阻止。
　　萧皓天怒视着常乐：“你要做什么？任由凌熙被侮辱吗？”
　　常乐道：“我只是觉得，或许我们需要灯笼。”
　　说着，她看向玄晖和唐默两人：“莫要忘记村长说过的话，夜晚熄灯，不可出门。”
　　“荒唐！你我早出门数次，又有哪一次有危险。”萧皓天怒道，“我绝不允许旁人玷污凌熙的尸骨！”
　　说话间，他手中火苗再次一弹，落入凌熙的身上。
　　常乐还欲阻止，此刻，赵大也走进来，他看到燃烧的尸体，发出一声喊叫。
　　“灯笼，灯笼怎么烧起来了！！”
　　他说着，急忙拿着一旁的扫帚去扑火。
　　但萧皓天一把拦住了他。
　　常乐看着萧皓天伸手拦着赵大，却没有再使用灵力，心道他虽是伤心，却也颇有心机，并未暴露分毫。
　　只是昨夜没有灯笼，凌熙死了，此后又会轮到谁？
　　不对，常乐陡然想到什么，看向萧皓天的手臂。
　　他的手臂上有血，似乎因为用力的关系，伤口有所崩裂。
　　萧皓天昨夜，一定是出去了。
　　那么凌熙呢？
　　若按常理推算，凌熙与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夜晚时分应该在睡觉才是。
　　可常乐想到许应祈昨夜说的话。她笃定外出有危险，在房间中她却并不阻止，或许是在院中危险并不强。
　　他们在院中时……死过人吗？
　　常乐突然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哎呀呀，你拦我做什么！完了完了，都烧了，我哪有那么多灯笼啊！”
　　赵大痛心道。
　　萧皓天则道：“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我们不需要灯笼。”
　　赵大则跺脚，一脸焦急：“我是为你们好。”
　　萧皓天则道：“我们自己理会的。你们也没有别的灯笼了吧？”
　　赵大沉默半晌，眼珠滴溜溜地转动，看着其他人。众人知晓这所谓的灯笼其实就是人，被赵大这么看过来，心头一寒，纷纷道不需要灯笼。
　　赵大闻声叹气，又确认道：“当真不要？你们若是出了事……”
　　常乐眼睛微闪，是了，第一次死去的那人，当初冲了出去，并未在院中。
　　而死去的凌熙，既然是灯笼的模样，也该是赵大带来。
　　也就是说……她其实并非是死在院中。
　　昨夜，她也出去过了！
　　萧皓天摇头，态度坚决。
　　赵大哎哟几声，最后还是摇摇头，转头走了。
　　房间一时沉默，常乐看着那捧灰烬，方问道：“凌熙当真是死在房中？”
　　这话一出，萧皓天的脸色变幻。
　　而常乐也抬起头看向萧皓天。
　　两人视线针锋相对。
　　玄晖犹豫着：“可是凌熙的死法……”
　　“院中从未死过人。此前的那人也并不是死于院中。”、
　　常乐看向地面的灰烬：“规则，夜晚必须熄灯，与灯笼其实没有关系。”
　　玄晖也顿时反应过来，她也立刻看向萧皓天，目光之中已经带上了戒备。
　　萧皓天转头看向了几人，沉默片刻，方道：“昨夜我去了山神庙一探。”
　　常乐顿时朝萧皓天看来，萧皓天则抬手示意自己的伤口：“山中有多种怪物，有狗样的，还有羊首怪，我一时不察，被咬了一口。因而也没有取到山神宝剑。”
　　常乐皱眉，羊……？
　　常乐伸手过去，悄悄地捏住了许应祈的手，心中定了定，没有说话。
　　萧皓天深吸了口气，说道：“还有，你说得不错，凌熙昨夜是与我一起的。”
　　“这不可能，她没有睡着？”玄晖立刻说道，脸色微沉。
　　萧皓天转首看向玄晖：“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了。凌熙是魔族人，我此前被魔族俘虏，受她辖制。她有秘法可以短暂恢复，昨夜我与她一起前往拿到山神剑……如今她身死道消，我身上禁制也解开，终于说得出口了。”
　　“什么？”
　　这话一出，众人皆惊。
　　那凌熙对萧皓天的情谊众人看在眼中，萧皓天也是对凌熙怜惜有加，全然不是作假。
　　“你与那凌熙分明……”卫朝光忍不住道。
　　萧皓天看过来，眸光淡淡：“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我是人族，怎会甘心被魔族掌控。若非如此，我又如何能逃出魔窟？”
　　卫朝光心底升起一抹寒意，更多的是对此前自己的所行的唾弃。
　　当初她的一片真心，在萧皓天的眼中莫不也是逢场作戏？
　　她不禁道：“那凌熙对你，可不像是逢场作戏。”
　　萧皓天垂眼道：“凌熙姑娘确实对我还算好，我逃脱此秘境，追杀祸首，也当是成全她对我的一份真心了。”
　　说完，他又朝玄晖拱手：“我深入虎穴，有极要紧的情报上报仙盟，事关人魔两族之争。我愿发天道誓，必全力施展，绝不留手。还望平安逃脱后，麻烦引荐仙盟长辈。”
　　常乐心中暗暗一叹，这萧皓天当真好生会查找时机。
　　先是扯到人魔两族，又展露自己的能力，在这样的情况下，以玄晖的性格，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这个助力了。
　　偏生要离开秘境，也需要玄晖的帮助。
　　果不其然，玄晖眸光微亮：“既然萧大哥如此磊落坦然，我也不瞒萧大哥了。”
　　言罢，她目光闪动：“人魔对立，凌熙是该死。”
　　轻飘飘一句话，就将所有祸端都甩开。
　　常乐皱眉不语，只是将卫朝光和许应祈护在身后。
　　这一边，玄晖则将自己所知一一道来。
　　萧皓天闻言，点了点头：“如此，今日就去盗取蜃珠么？”
　　“不错。”唐默点头道，“村长只将蜃珠当做山神赐予的祥瑞，并没有刻意隐藏。它如今就放在屋中神龛之上。”
　　“我做了一个假的。”
　　唐默说着，伸手掏出一个珠子来：“只是村长房中时时有人，要在他们眼皮下偷取却不容易。”
　　“这个简单。”萧皓天道，“我有一门障眼法，村中皆是凡人，不会看破。”
　　玄晖闻言，眸光流转，顿生欢喜：“如此甚好！”
　　常乐道：“万一被看破了呢？这村中多有古怪，还是再准备个备用的法子为好。”
　　倒不是可以唱反调，常乐饱读话本，最是明了凡是主角过处，那必然是鸡犬不剩，只不过通常好处都会被主角占据。
　　剩下的配角要么死掉，要么也会损失点什么。
　　常乐觉得还是多一份保证为好。
　　她看一眼师姐，再看一眼卫朝光。
　　自己现在携家带口的，又都是大炮灰和小炮灰的角色，那必须得有个万无一失的法子才行！
　　萧皓天则皱眉道：“我出入秘境多次，这门障眼法连元婴大能都无法勘破，如何会出意外？”
　　因为那是你没出意外。
　　常乐不解释，只是看向唐默。对方是杀手，应有备用手段才是。
　　玄晖朝唐默点头，唐默也道：“确实应是如此。”
　　萧皓天见状，也不再多说。
　　商议完毕，一切尽皆在心头，几人这才出门。
　　玄晖和唐默落在最后。
　　“圣女。”唐默小声道，“商议备用方案原本应是我的本能，但在那一瞬间，我却一点此想法都没有。萧皓天此人……莫不就是预言所说……”
　　玄晖抬起头看着萧皓天的背影：“先取得蜃珠再说其他。”
　　白日里的村子满是温馨，全不见任何异常。
　　常乐抬起头，果然看见有村人牵着羊，慢悠悠地走。
　　今日又多了一样生物。
　　看见几人，他们热情地抬手打招呼，开心道：“村中有了喜事，我们的日子也越发好过了。”
　　常乐想起壁画所示，不禁皱眉，没有多搭话。
　　很快几人就绕过三岔路，看到远处的村长家，他家中屋檐下挂着腌制的猪腿，看上去一片祥和。
　　“那便开始吧。”
　　萧皓天说道，身影一转，施展了一个障眼法，掩人耳目。
　　他并没有招呼常乐，显然生怕常乐抢走自己的机缘。
　　常乐挂记着卫朝光与许应祈，自然也没有主动。
　　只是几人并未站太久，赵云霄就手持锄头背着背篓走来。
　　“许姑娘，大家。”
　　他远远地看到了许应祈，急忙上前几步，看着几人笑：“你们都来了，怎么不上去？”
　　常乐笑了声：“只是在附近走走。”
　　“是吗？”赵云霄说道，他面露遗憾，正要说话，却陡然一顿。
　　这一瞬间，常乐感觉到赵云霄身上气息一变。
　　似有些阴冷，又好似有些不同，沉沉的威压压下，一闪而过。
　　但足以让常乐心中提起警惕之心。
　　常乐不及细思，无名剑已经落在她的手中，往上跳出一截，落在她的手心。
　　赵云霄好似并未察觉，匆匆道：“有人动了山神馈赠，诸位，告辞。”
　　说着，他转身匆匆就要离开。
　　可是此时萧皓天还未出现，说明他还没有完全得手，现在可不能让他离开。
　　常乐急忙伸手拦住，刚想说话，突听村长家中传来一声惨叫。
　　而下一刻，常乐只觉得一股巨力扯动，赵云霄已经挣脱了自己，拔腿朝家中跑去，口中高喊：“阿妈！”
　　常乐后知后觉地察觉，那一声惨叫尖锐，是属于女性的惨呼。
　　是三嫂子。
　　常乐一顿，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刚才用了灵力。”
　　而一旁的玄晖和唐默同时咦了一声：“我的灵力……好似恢复了一些。”
　　空中闪过一道黑影，萧皓天出现，说道：“快走，蜃珠已经得手。”
　　“等等。”燕乐忽道，“你把三嫂子怎么了？”
　　萧皓天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来：“她不知如何看破了我的障眼法，我将她杀了。”
　　“杀了……”燕乐一愣。
　　而玄晖与唐默则同时对望一眼，眼中都闪过了一丝兴奋来：“竟是如此！”
　　常乐看向玄晖和唐默，见他们眼中格外兴奋，心中闪过了一丝寒。
　　她张口想要阻止，又转头看向许应祈和卫朝光，一时无言。
　　“是你们杀了我阿妈！”
　　一道寒光猛然刺来，正是杀气腾腾的赵云霄。
　　而他这一剑极为凌冽，杀意十足，灵气溢出。

第 94 章 造物无言篇死亡
　　常乐猛然举剑。
　　无名剑和飞来的铁器相撞击，顿时迸出激烈的火光和刺耳的声响。
　　常乐这才发现，那铁器竟然只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烧火棍。
　　赵云霄双臂用力，压下烧火棍，他双目含泪，眼带怒气和杀气，大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杀死我阿妈？”
　　那种亲人死亡后的绝望和怒气实在是太过清晰，直直地敲中常乐的心头，让她有种站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个活生生人的感觉。
　　“常道友，莫要被欺骗了，他们不过是蜃珠演化出的产物！”
　　玄晖大声道，她双手一振，手间出现一道黑色的长鞭，猛然朝前挥去。
　　那长鞭有如活物一般，顿时缠绕住了前方看着他们，还不知所措的一个村人的脖子。
　　那村人虽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却对这样的招数毫无办法。
　　他死命拉住缠住自己脖子的长鞭，用力挣扎。
　　玄晖轻声一笑，灵气恢复，她可不会畏惧一个普通人。
　　玄晖手上用力，村人的双眼上翻，只听咔哒一声响动，他的脖子断了，软软地塌在地上。
　　而玄晖则伸出手，看着自己的双手，发出了笑声：“果然，果然，我的灵力又恢复了一些……”
　　一道黑光闪过，玄晖急忙一个侧身，她的脸颊上却已经被剑气划破脸颊，飞出一道血来。
　　玄晖大惊，捂住自己的脸。
　　而常乐又是一个闪身，再为玄晖拦住一击。
　　她抬起头，却见赵云霄已经奔到那个死去的大叔面前，摇晃着对方，声音里带着哭腔。
　　“王叔，王叔，你醒醒。”
　　“该死！！”
　　玄晖恼羞成怒，挥动鞭子，却被常乐一把拽住。
　　“常道友！你在做什么？”玄晖大声道。
　　常乐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沉下眼来：“你杀人的时候，他的灵气也在上涨。”
　　三嫂子死的时候，赵云霄骤然发难，但常乐还觉得挡得比较轻松，但是第二下的时候，她的手腕就已经发麻了。
　　玄晖狐疑地看向常乐，常乐将她抓住，高声喊：“朝光，拦住唐默！！”
　　卫朝光一个闪身按住唐默。唐默默不作声，反手朝卫朝光攻来，两人交手数招就都被常乐按住。
　　“走！”
　　常乐说道，她抬首，看到萧皓天站在不远处，手中还拿着蜃珠，朝他们看来，目光闪烁。
　　她压低声音：“出去才是最紧要的事情。”
　　玄晖闻言，眼中的不满稍稍收敛。
　　常乐见状，松开手，又急忙招呼剩下的人随自己走。
　　许应祈一直跟在她身边，似乎对周围的变故并没有什么反应，但燕乐却显然情绪低落。
　　她看见燕乐垂眼不语，她问：“怎么了？”
　　燕乐沉沉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方道：“常道友，村里的人其实从未伤过我们。我只是……”
　　常乐一顿，她的脚步也跟着慢下来。
　　村中的人确实从未伤过他们，就连死去的那两人也并非死在院中。
　　常乐想起赵大跳脚时喊的话。
　　“我是为了你们好！”
　　为他们好？
　　常乐转过头，看见赵云霄悲痛的身影。他站起身，手里捧着死去的王叔的身体，远远地朝常乐看过来。
　　他的目光里似乎带着什么意味，但常乐没有细思。
　　拿到蜃珠，带着师姐离开秘境，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村子里嘈杂起来，传来了声响。
　　惊恐的愤怒的，随着风落入众人耳中。
　　“抓住他们！”
　　“为三嫂子和王叔报仇！！”
　　看来此事无法善了了。
　　几人互看一眼，唐默眼中闪过狠厉：“来了便尽数杀了！”
　　常乐皱眉，道：“往山神庙走。”
　　她还是担忧免成。
　　玄晖拿着蜃珠，低头查看，注入灵气。
　　过得片刻，她抬起头来，话音沉沉：“我的灵气不够。”
　　要恢复灵气，只有一个办法。
　　常乐闻言，手中陡然收紧，沉着声音：“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何必找别的办法？”
　　随着说话声，唐默陡然出手，飞出一支弩箭，往草丛飞去。
　　常乐挥动剑身，陡然斩断了那支弩箭。
　　此刻她也看清了蹲在草丛中瑟瑟发抖的那个孩子。
　　村中的孩子并不多，这个孩子是其中的极少的那部分。
　　此刻他睁着一双眼，双腿颤抖起来，双眼也蓄着泪水。
　　常乐低声道：“走吧。”
　　孩子急忙翻滚着爬起来，他跑出去好几步远，见常乐当真没有动，又跑出几步，陡然扬起了声音。
　　“阿云哥哥！！杀死王叔的恶人们在……”
　　一把长剑犹如电光一般穿透了孩子的胸膛。
　　那孩子发出低低的声响，陡然倒地。
　　长剑骤然拔出，落到萧皓天的手中。
　　“常道友，妇人之仁可要不得。你这是在给我们惹麻烦。”
　　萧皓天说道，侧头看着常乐的眼睛，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常乐回头，她看见唐默无声无息地站在玄晖的身边，玄晖手捧蜃珠，目光落在常乐的身上。
　　几人的眼神和表情里都带着不赞同。
　　“你们连个孩子都不放过！！”燕乐大声道，怒气冲冲。
　　“这里是秘境，那些东西也不是人。”萧皓天道，侧头看了眼玄晖，“怎么样，还是要再杀几个？”
　　玄晖皱眉看着眼中的蜃珠，低声道：“还是不够，这不应该，它对我的功法已有反应，可我却无法探知秘境的信息。”
　　说话间，她抬头看着天空，语气沉沉：“到底是为什么？”
　　“莫不是灵气还不够？”
　　萧皓天猛然抬手隔挡，一道黑影直指他的剑身，他没有忍住，连退数步，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骤然抬头，看到赵云霄已经出现在不远处，低头看着眼前孩子的身影，垂下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看着地面的滴落的血痕，目光落到萧皓天的手中的长剑上。
　　那长剑血迹犹存。
　　“是你。”
　　萧皓天还未来得及说话，长剑就已经朝萧皓天刺来。
　　这剑光极快，犹如电光。
　　萧皓天瞳孔微缩，再次抬手将这一剑挡下来。
　　只是也足够狼狈不堪，手上身上顿时被剑气割裂，迸出无数伤口。
　　伤口虽浅，却是血流不止。
　　赵云霄抬起头，目光之中尽是杀意：“我们好意留你们，给你们吃住，你们却为何如此回报？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剑气陡起，无数剑光落下，看上去所针对的是他们所有人。
　　常乐目光微凝，祭出长剑，将其他人护在身后。
　　“跑！”常乐低喝一声，也不管其他。
　　“休走！将山神赐予还来！”
　　赵云霄喝道，猛然冲出，手中在虚空之中虚虚一抓，一把长剑骤然浮现，被他一把抓住，朝众人甩去。
　　那剑随风见长，陡然之间化作一柄泛着微光的巨剑，带着磅礴主人的满身怒气杀意，犹如雷霆一般，看上去就要将众人直接钉杀在此地！
　　“如登春台！”
　　常乐也不再犹豫，猛然挥剑，剑光如春风抚动，剑风变得极为柔软，织就成道道细密的丝线，犹如落下的春雨交织成网，层层叠叠地裹住赵云霄刺来的石破惊天的一剑。
　　丝雨碎裂，春风被剑气撕裂成碎缕，而那把剑也被这春风春雨渐渐消磨，身上携带的寒气杀意褪去，显露出它破败的真身。
　　这竟然只是一把破破烂烂，边刃卷曲的破剑。
　　这剑招来得太过突然，常乐不得不站在了赵云霄的对立面。
　　常乐背过手，给了卫朝光一个手势。
　　卫朝光转过头，拉住许应祈：“大师姐，走！”
　　她祭出金梭，一手一个，带着人风驰电掣一般，朝山神所在的山头飞去。
　　大家都在缓慢恢复灵气，眼力也逐渐跟上，自然看得出来，他们恢复灵气的速度远远跟不上赵云霄灵气提升的速度。
　　杀死村人诚然可以继续恢复灵气，可是在此之前，他们就先会被赵云霄杀死了。
　　其他人自是沉默无言，而玄晖将全部的灵气都献给了蜃珠。
　　偏偏蜃珠就如同一个汲取灵气的饕餮一般，源源不断地渴求灵气。
　　“……莫不是要将这村中之人杀光才行……”
　　玄晖目光闪动，低头看着下方的村人。
　　而此刻，赵云霄动了：“谁都，别想走！”
　　他伸手，面容痛苦，他的身子陡然颤抖，看得出来他也正经历极大的痛苦。
　　周围天色昏暗，风卷云涌，沉沉朝着卫朝光压过来。
　　他竟是能操控这秘境！
　　常乐见状，不再犹豫，再次动了。
　　她回旋转身，手握无名剑，一道剑气以她为圆心，势破天地，闪电一般杀到赵云霄身前。
　　赵云霄双手一并，死死地将常乐的剑势合于身前。
　　他的掌心电芒吞吐，如银蛇乱舞，竟是让常乐的剑势无法再靠近分毫。
　　常乐抬首，却见萧皓天扭过头，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常乐心中大骂了萧皓天祖宗十八代，她看向赵云霄。
　　赵云霄也微微抬眼，目光如电，看向远处的萧皓天。
　　“三嫂子是萧皓天所杀，那孩子亦是。你报仇，我不拦你，如何？”常乐缓声道。
　　赵云霄骤然低头：“你们都是一伙的！”
　　常乐：“……”
　　说不通！之前没觉得他是这么不好说话的人啊？
　　赵云霄的手臂猛然一合，只听一声脆响，常乐觉得自己的长剑好似被什么重锤击中，她不禁倒退几步，手中握剑，虎口流血，惊诧地看着赵云霄。
　　只是短短的几息之间，赵云霄又强了几分！
　　常乐猛然回神，转头过去，果然见远处倒着几具尸体。
　　而玄晖双眼紧闭，手中还死死握着蜃珠，蜃珠犹如呼吸一般吞吐微光，似乎方才玄晖的举动有了效果。
　　赵云霄再次挥剑，他时机抓得极好，此刻他的身上哪里还有半分田舍郎的气质，分明是一个经历无数战场，自火与血之中拼杀出的最为顶级的剑客。
　　破剑光芒大盛，落入空气之中的一剑，平滑而柔顺，平稳得就如庖丁解牛。
　　就连空气也似乎被轻柔地划开，直直地指向玄晖。
　　金光闪动，那平稳落下的一剑，如同风中的浪花，陡然起了一阵涟漪。
　　赵云霄轻轻地咦了一声。
　　唐默抓住这一瞬间的时机，推倒玄晖，避开这必死的一剑。
　　玄晖猛然倒地，手中的蜃珠滚落出去。
　　卫朝光喷出一口血来，她往下滑倒，又被许应祈一把提起来。
　　“大师姐……多谢你。”
　　卫朝光捂住自己的嘴，咳道。
　　许应祈则看向不远处的常乐，目光落在她流血的虎口处。
　　她伸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却始终不得其法，不禁皱起了眉头。
　　萧皓天此刻已经落在了玄晖的身边，他将蜃珠放到玄晖的手中，看向赵云霄。
　　赵云霄手臂一振，长剑重新落入他的手中。
　　“受死！”
　　萧皓天哼笑一声，猛然抬手，在他的手心里，一个孩子四肢乱蹬着，对赵云霄大声喊：“赵大哥，救我！！”
　　赵云霄投鼠忌器，手臂微微下沉，目光紧紧地看着萧皓天。
　　他眼中愤恨，却也不敢动弹。
　　萧皓天大声道：“放我们走！”
　　赵云霄道：“我没有办法。”他说完，顿了顿，“只有山神才有办法。”
　　“山神，山神……”
　　萧皓天猛然回头，手中长剑骤然射出，将举起锄头，猛然扑出，想要救下孩子的另一个村人杀死在原地。
　　“不要！！”
　　赵云霄大声喊，他双目赤红，周身气息再上一层，却一动也不敢动。
　　“哈哈哈！！”萧皓天笑得越发大声。
　　赵云霄现在越发的强横，但偏偏他被捏住了软肋，不敢轻举妄动。
　　“师叔祖……”
　　常乐听到卫朝光的声音，她带着不忍，看向常乐。
　　而常乐沉默无声，她的手按住自己的剑，赵云霄的剑招她有熟悉的感觉。
　　赵云霄正收拢村人，双方对峙着，缓慢朝山神庙的方向前进。
　　村人们吵吵嚷嚷，愤怒不已，赵云霄紧紧盯着萧皓天手上的孩子，生怕有一点损伤。
　　但萧皓天也不敢杀死继续杀死村人，他们的灵力已经有所恢复，如果再继续杀下去，也不知道会把赵云霄的修为逼到什么地步。
　　他们身上带伤，又被村人团团围住，只要稍有走神，就会被赵云霄抓住机会。
　　他们走得很慢，也很谨慎。渐渐地，他们已经来到山下。
　　此刻日头已经偏西，最后一缕余晖停留在天边，似有还无。
　　“走的太慢了。”
　　萧皓天忍不住说道。
　　而常乐却一直在看赵云霄，目光闪动。
　　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落下，村人们陡然站住，寂静无声。
　　这种无声让常乐几人心生不妙，他们抬起头，只见村人一个个消散在黑暗之中。
　　最后只剩下赵云霄。
　　他开口：“你们逃不出去，山神不会允许伤害村人的人离开。”
　　说完，他的身子也如这泡影一般消散开来，与黑暗融为一体。
　　周围成了死一样的寂静。
　　常乐抬起头，今夜无月，周围无光，若非众人都已经恢复了灵力，恐怕什么都看不见。
　　萧皓天甩了甩空空的手，暗骂了声，正要说话。
　　燕乐忽道：“你们听，好像有什么声音。”
　　黑夜之中陡然出现点点幽绿的光芒，晃晃悠悠地朝他们的方向前来。
　　玄晖没有忍住，用灵气点起火焰。
　　一阵风吹过，玄晖旋身避开， 又闷哼一声，她的手臂被刮出一道血痕，火光熄灭了。
　　但也足以让玄晖看清攻击她的恶狼正抬起爪牙，伸出舌头舔舐着爪上血迹。
　　“是迷雾中的狼。”玄晖说道。
　　“我们被包围了！”
　　常乐猛然转身，抬剑刺出，火光迸发间，她亦是看清了攻击她的怪物。
　　那是一个有马首人身四蹄子的怪物，手中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锤，喷出的鼻息落下，带起白烟。
　　“马……”
　　常乐喃喃道，电光火闪之间，她猛然抬头，她明白了。

第 95 章 造物无言篇云娘
　　黑暗之中的幽光越来越多，偶尔乍现的剑光和术法的光芒将这些东西的凶性激发出来，让他们更加狂暴。
　　空气之中已经弥散出了血液的气息，这气息刺激着围上来的怪物们。
　　也让众人的抵抗越发艰难。
　　而随着黑夜的临近，好几人已经在连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但又强打精神，勉力与怪物们对峙。
　　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灵力有所恢复的关系，他们还能勉强维持清醒，不让自己直接就地倒下睡着。
　　但再要往山上，已经是不可能了。
　　“师姐。”
　　常乐猛然挥剑，肩膀在靠上熟悉的温暖体温时，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许应祈手中握着一把短刃，是唐默给她的。
　　短刃太短，许应祈用着并不那么习惯，但也足够她自保了。
　　在感觉到常乐靠近后，许应祈的眼眸微转，护住常乐，轻轻嗯了一声。
　　“现在，屋子里还安全吗？”常乐问。
　　许应祈眼光闪动，看向常乐，似乎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
　　但她并不纠结，很快点头：“那些东西不会进入那里面。”
　　“好。”
　　常乐喘了口气，高声道：“大家，回院子！”
　　“你在胡说什么！”萧皓天扭头，山林已经近在眼前，他心有不甘，高声喊道。
　　“院子里是安全的。”常乐说道，“这些东西一直都有，只不过此前我们有灯笼，被山神庇护罢了。”
　　“胡言乱语。”萧皓天恨恨道。
　　常乐转头，不再理会他，直直地往院中奔去。
　　许应祈将短刃泼洒开来，为她开道，卫朝光与燕乐急忙跟上。
　　玄晖与唐默对视一眼，玄晖默默地看了眼萧皓天，犹豫片刻，方转头跟上常乐。
　　这一路常乐已经很熟悉了，她一脚踹开大门，门中与此前其实并无两样，也没有那些怪异的怪物。
　　也正如常乐所说那般，怪物们围在门口处，紧紧地盯着院中的他们，却并未往前。
　　似乎房屋之中有什么令它们畏惧的事物一般。
　　众人见状，纷纷松了口气，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又纷纷给自己的伤处上药。
　　“常道友如何知晓院中没有危险？”
　　玄晖抬头，她一直被唐默护着，竟是没有伤口。
　　常乐正用拇指顶着自己的下巴在原地转圈，听见玄晖的问话，方抬起头来，说道：“我知晓你们并不相信，但如今看来，这孤村之中，村人确实并无恶意。”
　　只除了不知为何非要师姐加入村中。
　　燕乐闻言垂眸，低声道：“我就知道，他们本不应死。”
　　唐默皱眉：“他们不死，死的便是我们了。如今我们恢复灵气，方才能维持清醒，若是方才我们睡着了，那便已经死了。”
　　燕乐的唇微微颤抖，但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来。
　　常乐转过头：“你们的储物袋还能用么？”
　　几人纷纷摇头。
　　常乐闻言也是一叹，道：“可惜。”
　　“常道友可是发现了什么？”
　　常乐沉默片刻，犹豫了下，这才道：“你们记得我们到这里已经几日了么？”
　　“第四日。”
　　常乐闻言苦笑道：“是第五日。”
　　“为何？”玄晖问道。
　　常乐则回道：“那个造人的传说，前六日造鸡狗猪羊牛马，方才已经出现牛了。”
　　“造人传说之中，大家以白日开始计算，而我们陷入沉睡，亦是从醒来后才看到诸多动物，也下意识地以为是从太阳升起开始算。但实际上……”
　　玄晖接口道：“天黑之后，就已经是新的一日。”
　　甚至不是子时，就好似天黑和白日是两个不同的规则一般。
　　她低头算了下时间，方道：“我们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说着，她用力地握住手中蜃珠，但蜃珠并无反应。
　　是的，所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常乐转头看向许应祈。
　　在察觉到师妹的目光后，许应祈抬起眼，对上常乐，露出一个懵懂的目光。
　　常乐问：“师姐，你愿意与我一起离开么？”
　　许应祈迟疑道：“按规则……”
　　“不按规则呢？”
　　常乐抓握住许应祈的手：“为何要按规则，你是我的师姐，我问你的话，你按照自己的心回答就好。”
　　“心……”许应祈小声道。
　　她看向常乐。
　　这里没有阳光，也没有月色，没有缭乱人心的灯火，常乐的面容被黑暗笼罩，只能看得出大概的样貌。
　　但她的目光很亮，像黑夜里的月光，像深海之中的灯塔。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许应祈觉得自己的心口似乎升起一股热意和涩意。
　　如同一个行走在沙漠许久，濒临渴死的旅人，在看到绿洲的那一瞬间，心头升起的激动。
　　她走了好久好久，终于看到了这心心念念的光，落在她的眼中和心头。
　　她轻声道：“我当然愿意……”
　　只要被这样的目光所笼罩，她什么都可以为之前往，什么可以不顾。
　　常乐用力地握住了许应祈的手，她的手心有汗，她真的很怕师姐会拒绝她。
　　虽然常乐并不会放任许应祈按她所说的那什么“规则”，但她还是很紧张，她不清楚那莫名的“规则”在多大的程度上影响师姐。
　　常乐听到细密的呼吸声，她回转头，大家已经支撑不住，三三两两地睡着了。
　　萧皓天在不远处朝她们看来，他的目光有些涣散，涣散后又是挣扎，看得出来，他对这种“规则”也没有那么强烈的免疫。
　　他紧紧地握着拳头，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让他舍不得放开。
　　“师姐，你帮我看着他们。”
　　常乐说道，她拿起剑，低头看了一会儿玄晖，又拿起蜃珠。
　　许应祈疑惑道：“你要去哪里？”
　　常乐转头：“我要去见山神。”
　　“那我随师妹一起。”许应祈立刻站到常乐身后，她抿着唇，“外面，不安全。”
　　常乐有些无奈，她回转头：“不行，你帮我守着他们。”
　　时间不多，就算不安全，常乐也顾不得其他了。
　　一旦到了白天，赵云霄又会出现，到那时候，他们可没有再让赵云霄投鼠忌器的东西了。
　　许应祈摇头：“我要跟着你。你以前说过，我都护着师妹的。”
　　“师姐。卫朝光也是师妹，你也要保护好她的。”
　　常乐看着许应祈紧紧抿着唇，她眼中坚决异常，手里握着那把短刃。
　　“我一个人可以。”常乐说道，她看到许应祈丝毫不为所动，目光只落在她的身上。
　　常乐想走，但许应祈拦在她的身前，让常乐无法离开。
　　“我会平安的。”常乐低声说，“我发誓。”
　　如果免成真的是山神的话。
　　“不行。”许应祈态度很是坚决。
　　常乐叹息一声，她侧头，微微朝前探了探：“那就给我一点幸运吧。”
　　她们靠得极近，彼此之间鼻尖相触，呼吸相闻。
　　许应祈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下，她的目光落在常乐身上，似乎有些好奇，但是下一刻，又略带羞怯地挪开眼神，不敢再直视常乐的脸。
　　常乐用力地握了握自己的掌心，她的手掌间尽是湿意。
　　“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
　　最后的声音连着一些水声，或许还有旁的什么，但是许应祈已经记不清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只是眨眼之间，师妹的气息已经飘然远去。
　　而许应祈抬手，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唇，轻声道。
　　“啊，师妹咬我了。”
　　只是轻轻地一下，有些微的刺痛，却连皮也不曾破。
　　但许应祈却觉得自己像是已经熟透的水果，被调皮的孩童伸手摘下。
　　尖尖的牙齿挤压她的皮肉，从中迸出最为酸甜甘美的滋味。
　　许应祈抬头，她看着远处，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一眼手中短刃，最后看向一旁的卫朝光。
　　她皱起了眉头：“这个师妹，不喜欢。”
　　不喜欢，但也不至于愤恨，只好守着了。
　　许应祈捏住短刃，看向天空，轻声道：“山神会保佑师妹，她是个好人。”
　　常乐乘风而动，她将乘风诀催动到了极致。
　　身后追来的各种怪物们的嚎叫此起彼伏的响起。
　　时不时有腥风扫过，却又被常乐险而又险地避开。
　　蜃珠被她紧紧握在手中，没有任何的反应，似乎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到底不是主角的命。
　　常乐轻声叹息，她猛然扭头，躲过一记勾爪。
　　一道血线飞出，身后传来怪物们兴奋的吼叫声。
　　常乐一个飞扑，隐没于黑漆漆的树林之中。
　　她没有回头，只是往山道上飞驰。
　　不知何时山道上多了光，常乐抬起头，看到了月光。
　　这月光如许应祈第一次带着她走在这山道时一样，照亮了山道上的道路，也照亮了前方那缓缓出现的牛首怪物。
　　常乐手腕一翻，无名剑嗡鸣响动，这山道之上的树叶随之哗啦作响，像是无数人在鼓掌拍手。
　　手腕翻转，和光剑诀出，依次铺开。
　　那牛首怪物高高举起铁锤，以力破巧，将常乐的招数尽数抵挡，然后猛然挥动铁锤，带起一股劲风，将常乐逼回在山道线上。
　　“果然。”
　　常乐抬头，她看向没有动作的牛首怪物。山道上的怪物能力比村子里更强，它们在阻止自己上山。
　　常乐再次挥剑，依然是和光前三招。
　　那牛首怪物似乎发出了一声似人的闷笑声。
　　好似在嘲笑常乐。
　　常乐的招数陡然变化，春风的拂动陡然掀起巨浪，山风响动，四周的树木尽皆低首，深深地弯下自己的腰来。
　　牛首怪物好似发出了什么恼怒的大吼声，但是非人的喉咙无法发出人类的声音。
　　常乐下一刻已经出现在牛首怪物的身后，像是无声的幽灵，落下死亡的剑。
　　牛首怪物发出愤怒的惨叫声，而常乐已经飘然远走，只余身后轰然倒地的巨响。
　　常乐转头，看着黑压压涌上来的怪物们皱眉，还是得想个办法将它们引开。
　　常乐想了想，伸手拍拍自己的无名剑。
　　无名剑与她心意相通，几乎等同于自己的本命剑。它虽然灵识混沌，但也很快明了主人的意图。
　　当下它磨磨蹭蹭，很不愿意离去。
　　但在常乐无声的催促之下，无名剑还是飞出，极为嚣张地在怪物面前走了一圈，将它们吸引到了另一方。
　　常乐听见声音远去，这才继续往上。
　　越往上走，怪物越是强横，哪怕无名剑已经吸走了大部分的怪物，但依然还是有漏网之鱼。
　　但还好常乐还有一把竹雨剑。
　　只是虽然怪物数量少了许多，但她还是受了些伤。
　　常乐伸手捂住自己的手臂，一步步来到此前许应祈带着她去过的湖水边。
　　湖水静怡如故，乘风诀让她犹如鬼魅一般，踏水无痕。
　　她低头，一一扒开草丛。
　　赵志明，赵大钱，陈三娇……
　　小石头的墓碑碎了。
　　王十一的墓碑也碎了。
　　零零碎碎还碎了几块，叫什么名字，常乐不清楚，但她已经明白了。
　　常乐低头，连一处地方也没有放过，她没有看到赵云霄的名字。
　　最后她抬起头，月亮已经移向另一侧的山头。
　　新的一日就要到来了。
　　常乐不再犹豫，飞快地往上，往山神庙里走。
　　山神庙口什么都没有，免成的石剑还插在里面，沉默得就如一块石头。
　　“免成……”
　　常乐抚过免成的剑面，她用力握住免成的剑柄，往上一提。
　　免成巍然不动。
　　常乐的眼中闪过错愕，她将竹雨剑背在后背上，双手死死地握住了剑柄，用力朝上。
　　免成依然沉寂无声，也没有移动。
　　远处的无名剑出现了一丝颤动的情绪，似乎它被某个飞跃而起的怪物打到了地上。
　　常乐垂下眼，她因为太过用力，汗水顺着自己的额头往下，砸落在手上。她已经听见怪物们愤怒的声音，似乎发现自己上当了。
　　大地随着怪物的跑动而颤抖起，发出细微的颤动。
　　常乐咬住自己的牙根，用力往上拔剑。
　　她的虎口磨出血，血丝一点点地渗透下来，落在剑与石头的缝隙之间。
　　地面颤动得越来越大了，在这摇动之间，免成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常乐抬头，她看见一只似是猪，又长满獠牙的怪物从门口探出头，贪婪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那怪物猛然伸出爪牙，长长朝着常乐的双眼扎来。
　　常乐猛然用力，只听一阵牙酸的声响，免成卡住了那怪物伸过来的爪子。
　　常乐眨了下眼，那爪子距离自己，仅仅只有一个指甲的长短。
　　常乐双手使劲，免成陡然翻转，那怪物顿时发出惨叫声，爪牙裂成几截。
　　血液顿时飞出，常乐一个旋身，从座台处冲出去。
　　成群的怪物犹如潮水扑来，常乐挥剑，剑光就如浪花一般，始终在黑色的潮水上吹动。
　　任由浪翻水涌，这银白浪花，却始终不曾坠入潮水。
　　常乐一路朝下，她跑过此前许应祈曾经待过的山洞，扭过头去，看到那尊悲悯人心的石像少女静静地屹立在那里，像是永远在守望山下的孤村。
　　常乐回转头，头也不回地朝远处的院落奔去。
　　身后的怪物越聚越多，几乎要淹没她。
　　常乐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受了多少伤。
　　落在院门的一瞬间，院门打开，心心念念的人出现在眼前。
　　身后腥风阵阵，常乐伸开手，在她前方的许应祈用力，将她扯入怀中。
　　随着一声鸡鸣，朝阳跃出地面，第一缕阳光落在常乐身上。
　　腥风化作清晨带着山雾略带腥气的晨风。
　　常乐回头，看到随着在朝阳出现在自己身前的赵云霄，露齿一笑。
　　“云娘。”

第 96 章 造物无言篇阁老
　　“云娘。”
　　话音落下，好似道破了什么，如尖锥戳穿迷障，显露真实。
　　赵云霄原本的身形变幻，高大的身形渐渐缩小，化作一个女身，她的目光却依然锐利坚毅，眉眼之间还隐约可见那个男人的影子，只是更加的柔和。
　　她垂眼，张开自己的双手，细细打量着自己的手和手臂，好似有些陌生那般。
　　随后她手臂一振，一柄破剑在她的手中展现，她五指陡然收紧，握住了长剑的剑柄。
　　“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勘破我真身的人。”
　　云娘说道，带着一丝欣赏之意。她的声音依然柔和，犹如清泉，却又隐约带着金石之声。
　　常乐嘿嘿地笑了一声，她身上带伤，连夜奔逃，也没有太多的力气了。
　　许应祈低头扫过常乐身上的伤口，眉心拢在一起，抿着唇。
　　她听到云娘的声音，双臂收紧，将怀中的人往自己的方向再拢了拢，抬起头看向云娘，眼中满是警惕。
　　云娘扭头看了眼许应祈，随后道：“但这并没有什么作用。”
　　常乐用力撑起身体，她手微微翻转，将免成放到许应祈的手里：“师姐，你的剑。”
　　“你拔出了剑……看来它认可你……你确实没有杀死村人。”
　　云娘看到免成，神情微动，说道。
　　道破云娘真身后，她好似可以沟通了些。
　　常乐暗道，她抬起眼：“云娘，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永宁府志上说你已经死了，想不到你还活着。”
　　她暗自运转灵气，调养自身伤势。
　　云娘或许不知道她的小动作，也或许知道，但并不在意。
　　面对这个勘破自己真身的小姑娘，她难得起了一份聊兴，摇头道：“我是死了……永宁府志……”
　　她目光里露出一丝好奇的意味来：“书上如何说我？”
　　常乐看了眼天色，阳光渐渐露出半张脸，云娘的身边已经隐约出现了一道道黑影。
　　是那些村人么？
　　“书上说永宁府被围困，百姓饥饿难忍，你被父亲杀死，肉粥赐予众将士。众将士感恩戴德，上下齐心，攻退魔族。”
　　云娘点头，又问：“然后呢？”
　　常乐便摇头：“没有了。”她顿了顿，没有说出城中百姓祭祀云娘父亲的事情。
　　云娘笑了声：“那这个故事并不完整，看来他们不敢将后续的事情说出来。”
　　常乐看向云娘，云娘低头，一个小孩子的身影走到她的手边，仰头看着她。
　　村中的小孩子并不多，这个孩子也没有完全显露自己的身形，常乐并不知道她是谁。
　　“我当初对抗魔族，身中埋伏，父亲找到我时，我已活不了多久了。我是自愿身死。”
　　云娘说道，她抬起头来：“人在饥饿的时候什么都吃得下去。高阶的修士可以数月不吃饭，但低阶的修士不行，城中的百姓也不行。人魔气运相争，我死而无憾。”
　　常乐则目露不解，若是自愿身死，云娘又如何会在此处？
　　她原本以为云娘因为不公正的对待饱含怨气，所以话语之中都带着谨慎，绝不提那些可能刺激对方的话。
　　却不想云娘是自愿身死。
　　“只是我是自愿的，我却想不到……”云娘轻声叹息，“我的死，让无数百姓、将士受到感召。他们挥刀朝向了更弱者。”
　　“孩子、妻子、老人……没有反抗能力的凡人……”
　　“本该是他们保护的人，却以为人族之名，进了他们的肚子。”
　　云娘看向常乐：“你说，我们守护的是人，还是地呢？”
　　“我们要延续的族运，是凡人的呢，还是修士的呢？”
　　常乐闻言不语，她看着云娘。她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而云娘似乎也并不想要知道常乐的回答。她只是露出了一个苦笑。
　　“我自愿身死，却有那么多人不是自愿的。他们的怨气在魔气的侵蚀下变得极盛，几乎要将永宁府毁于一旦。于是我留下来了。”
　　说完，她扭头，此刻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落在一个又一个村人的脸上，他们先是迷茫，再是疑惑，后来又变成了愤怒。
　　只是不知道这愤怒是来自于过往，还是来自于现在。
　　云娘的目光看向远处：“正好我故交送了我个小东西，可以给予他们一个想要的、安稳的桃源，让他们得以缓慢消解他们的怨气和魔气。”
　　“他们生前受尽苦楚，却并不是来自外族，而是同族。”
　　“这里没有修士，也没有外敌，足以超度他们的魂灵，洗净他们的怨气，将他们送入往生。”
　　“孩子想要长大，成人想要安稳，我都可以满足他们。”
　　常乐疑惑：“那与免成又有什么关系？”
　　自家师姐的佩剑，陡然变成了所谓的山神，常乐不乐意得很。
　　“免成？”云娘的目光落在许应祈的手上，“啊，那确实是把好剑。”
　　说到此处，云娘轻声一叹：“我当初也不过是一方魂灵而已，所以找了个朋友帮了帮忙。作为报答，我答应日后也会帮他一个小忙。用蜃珠困住一个人。结果没想到……差点秘境损毁……”
　　云娘摇头：“你师姐……就是在那时遗落此地。”说到此处，云娘皱眉，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常乐嘶了一声，道：“是你困住我的师姐的！！”
　　云娘看到常乐生气的模样，又看向许应祈。
　　许应祈正低头给常乐包扎，心无旁骛，很是专心。
　　云娘叹息：“如今我已经完成与友人的约定了。”
　　“既然如此，那云前辈为何不直接送我们离开此地？以免我们打扰你的桃源呢？”
　　身后传来说话声，常乐侧目看去，正是玄晖。
　　她盯着云娘：“你盗取我教圣物万载之久，只为了……”
　　她眼中愤愤，生气云娘只是为了区区凡人，但她很快就忍耐下来，说道：“我们无意闯入，还望前辈放我们离开。”
　　云娘的眼睛微微眯了眯：“你是无垢教的人。”
　　玄晖道：“正是。蜃珠是我教之物。”
　　云娘下巴微扬，长剑在手腕间旋了一圈，又被她轻巧地握在手中，展露出一丝风流意味。
　　“我早说过了，我不是山神，无法放你们离开。”
　　玄晖道：“不可能，我分明见你操纵秘境。”
　　云娘发出低低的笑声：“我已说过了，既要造一个没有修士的世外桃源，我自己又如何能逃脱在外。只要是人，掌握巨大的力量，就会拥有权力。而权力，会滋养权力。天道不需有情，也不要一个强大的人去掌控它。它只要遵从规则就好，无需旁人来指手画脚。”
　　“身为修士，应当守护人族，而不是挥刀向凡人。”
　　“若有违背规则者，自当当受惩罚。而我，不过是这方天地的一把刀剑罢了。”
　　“我这刀剑，只有在村人受到伤害时，才能有一定的作用。”
　　她说着，目光闪动间，甚至可见其中的狡黠之意。
　　在看到发愣的玄晖时，更是发出笑声来。
　　“万载过去，你们这些修士，果然还是那样无趣又自私得很啊。”
　　她的手指微微动弹，那把破破烂烂的长剑就在她的指间和手腕里跃动，阳光落在那把破剑上，也映出了鱼鳞一样的光彩。
　　玄晖见状，手指一抖，一只长蝎落地，它摇晃着自己的长尾，针尖朝向云娘。
　　云娘微微一笑：“看来你还是不明白，这样的举动是没有用的。不如乖乖等到明日。”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许应祈的身上，目光滚烫：“许姑娘，明日过后，你就会真正成为孤村的人了。”
　　七日……在明日的夜晚，仪式就要完成。
　　常乐垂眸片刻，伸手按在了自己的剑上，将许应祈护在身后。
　　“我不会让师姐变成孤村的人。”
　　云娘闻言，目光落在常乐的身上，目露怜悯：“你与你师姐的关系倒是不错……只可惜规则如此，她已有一大半是孤村的人……”
　　话音还未落下，云娘就已经提剑，挡住了常乐的剑。
　　她笑道：“剑意清澈，杀气凛然，无论是剑招还是剑意，都很纯粹，是个不错的剑客。”
　　在说话之间，只听得叮叮当当的响动声起，阳光下光点跳跃，两人的长剑已经交换了数招。
　　云娘微微侧了下脸，哆的一声响，正是那蝎子的尾针落地的声音。
　　她回头，看向玄晖：“你们勇气可嘉，但是杀我亦是无用。我已说过，这方天地并不受我所控。”
　　玄晖咬住牙，她的目光落在了云娘身后的村人身上。
　　只听一声轻响，云娘抬手，长剑微微颤动：“闲话已毕，这次我不会让你们再以村人作为人质了。”
　　而在她的身后，村人们也一一显形。他们都站在了云娘的身后，纷纷看向常乐等人。
　　他们的目光里有愤怒，也有担忧。
　　而站在他们前方的云娘，她虽然是个纤弱的身形，却坚如磐石，牢牢地将所有人护在身后。
　　就如永宁府志中记载的那样，她在的时候，一直将所有人都护在身后。
　　常乐叹息一声，面对云娘时，她是敬佩的，但是她亦是有自己的坚持。
　　她摸出了蜃珠，看向云娘，抬起剑，对准了蜃珠。
　　既然是蜃珠是一切的源头，是这方秘境的“天道”，那么毁了它又如何？
　　“不可！！”玄晖高声道，急忙出手阻止。
　　也就是此时，天边的云层堆积，电闪雷鸣，周围威压缓缓凝结。
　　这副模样，便与此前云娘操纵秘境时的场景一模一样。
　　可云娘分明就在此处，而蜃珠亦是在常乐手中，甚至免成也在，又如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常乐惊疑不定，她看着手中蜃珠，而云娘也一直抬首看着天边，过了许久，方才低声叹息：“原来如此，你早就料到今日，留了后手……”
　　云娘回转头，扫了眼蜃珠，说道：“不必再盯着看了，你手中的蜃珠是假的。”
　　“什么？”常乐猛然抬头，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扭过头去，问道，“萧皓天在哪里？”
　　玄晖也急忙转头，却见院落之中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他跑了！”
　　玄晖伸手过去，猛然抓住了蜃珠，用力一握，那蜃珠顿时碎裂。
　　她想起此前自己此前曾脱手过蜃珠，而萧皓天则捡起放入自己手中的模样。
　　此时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恨声道：“他用了那个假的替换了真的。”
　　常乐也才回过神来，难怪自己手握蜃珠，去爬了一趟山神庙，一点作用都没有，还是被那些怪物追得跟什么一样。
　　原来竟是因为那蜃珠已经被替换过了。
　　常乐一时无言。
　　而玄晖则低头皱眉：“这不应该，他不是天命之子么？”
　　常乐骤然看向玄晖：“天命之子，你说的是什么？”
　　此刻萧皓天坐在远处，双腿盘起，缓缓吐息，在他身前，蜃珠滴溜溜地转动，一呼一吸之间，无数的灵气汇聚，渐渐幻化出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白衣男人，模样温和敦厚，让人如沐春风。
　　“我这是……”
　　“阁老！！”
　　萧皓天猛然睁眼，喊道。
　　男人回转头，看向萧皓天，他虽然看上去虚无缥缈犹如一道鬼魂，但双目精光闪动。
　　萧皓天只觉得被对方一看，就好似连魂魄也被尽收对方的眼底一般。
　　“你的识海之中，竟是有我的魂魄。”
　　男人伸手，指向萧皓天的眉间，牵引出一缕沉睡的魂魄来。
　　过得片刻，他缓缓睁眼，原本正值春秋的身体缓缓苍老，声音也变得干瘪而沧桑。
　　“皓天，原来你竟是凭借自身来到此处了。好，好，你做得好。不愧是有大气运在身之人。”
　　萧皓天闻言欣喜异常，急忙道：“阁老，我现在出不去了，求你帮我。”
　　“放心，此处留有我的一处后手。”
　　阁老发出了笑声，他一伸手，蜃珠就滚入他的掌心之中，就仿佛天生就是属于他的一般。
　　只是下一刻，阁老微微一凝：“奇怪，这蜃珠……好似被什么夺走一半秘境权限？为何，还有什么事物可以与这蜃皇内丹相争？”
　　阁老抬目看向远处。
　　好似与某人相对而望。
　　“不过是一个意外。无妨，既然不能完全掌控这方秘境，那便找旁的灵气填补一二便是。”
　　云娘猛然转头，看向身后的村民们，大声道：“快跑！！”
　　“你们皮囊早就成灰，何必非要纠结执念？非要求一个无所执着？”
　　天空之中传来苍老而怜悯的声响。
　　阁老与萧皓天缓缓展露身形。
　　话音方落，只见天空之上光芒大盛，现出无数长剑，对准了村人。
　　村人惊慌失措，云娘用剑撑住自己的身体，手握长剑，沉声道：“躲到我身后。”
　　“云娘，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天真啊。”
　　那苍老的声音似乎满是感慨，阁老看着身边兴奋的萧皓天，伸手按在萧皓天的肩头：“而人力，又如何对抗天命呢？”
　　长剑落下，却又在下一瞬间被一道无形之力卷起，成了一道剑墙，齐刷刷地朝上激射而去，随即卷入罡风之中，消散无踪。
　　阁老咦了一声，目光落在常乐的身上。
　　“是你。”
　　他垂眸，目光缓缓扫向一旁的许应祈，发出哈哈的笑声。
　　“皓天，你的机缘，来了。”

第 97 章 造物无言篇剑
　　阁老站在高空之上，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微微抬起。
　　蜃珠就在他的手中滴溜溜地旋转着，犹如活物一般，吞吐之间，丝丝云气散逸而出，又朝天空之上飘去。
　　而每散出一丝，他的身躯也就越是凝实一分。
　　常乐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对方带给她的威胁之感让她不禁想到掌门。
　　这样的强人……便是萧皓天的依仗么？
　　常乐转头看向云娘，云娘表情肃然，却并无畏惧之色，反倒升起几分感慨来：“是你，你竟也苟延残喘到今日。”
　　万年前云娘的故旧，也存活至今？
　　那他又该是何等的修为？又该是怎样的老怪物？
　　恐怕掌门在这里，都要抱头鼠窜吧？
　　“故友，如此神物在你手中，你却将自己的灵气消散，化作凡人去护住这些孱弱魂灵。”
　　阁老垂首，目光落在云娘身上，缓缓摇了摇头：“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你会有一些长进才是。”
　　云娘没有答话，她面色如霜，长剑微微一甩，抬首看向阁老：“你在这蜃景里，拥有再多又如何，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罢了。你的身体早就成灰，也该去投胎了。”
　　她将此前阁老所说之语尽数归还。
　　阁老手掌微微一缩，将蜃珠握在手中，笑道：“我与你自然不同。鸿鹄之志，燕雀安知？”
　　他伸掌，对准云娘，云娘顿时犹如一只被捏住的蚂蚁那样凌空浮起。
　　此前常乐几人对抗云娘，被打得几乎没有反抗之力，而今云娘在阁老面前竟也如同蝼蚁一般弱小。
　　“……故友，苟活万载，你我相识一场，我便送你进入轮回！”
　　话语一落，云娘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捏成粉末散开。
　　众人见此，顿觉心惊。
　　阁老微微侧身，看向其他人。
　　玄晖缓缓起身，她伸手，手掌按在唐默的肩膀上，借助他的力道站稳了身体。
　　她抬起头，长发劈落，嘴唇颤抖。
　　“老祖……”
　　常乐顿时看向玄晖，又缓缓朝阁老看去。这老怪物竟是无垢教之人。
　　也是，他使用蜃珠的熟练，还有那奇怪的魂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门派出来的。
　　阁老闻言，突地咦了一声，目光落在玄晖身上，叹息道：“竟是我教中这一代圣女……可怜的孩子，看来这一代选人不佳，你的运道着实不佳。”
　　玄晖咬住下唇，也不再多话，将手中一展，银铃叮当作响。
　　只听地面深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从中钻出了无数黑虫来。
　　“阁老，原来你是无垢教的人。”
　　萧皓天轻声道，目光也落在了玄晖的身上。
　　阁老轻笑一声：“舍不得？”
　　“不不，只不过她是阁老教中的人……”萧皓天垂下头来。
　　阁老低头看着手中的蜃珠：“若非这蜃珠的权限被夺走一半，你的要求，老夫也并非不能答应，只可惜，如今还要海量灵力，这些孩子，都是要注定为未来牺牲。”
　　言罢，阁老一声叹息，目光落在众人身上，语带怜悯。
　　“诸位，为了人族将来，愿诸位安息。”
　　只听得隆隆声响，大地颤抖，远处一直在村外的白雾缓缓逼近，从中走出无数的怪物。
　　正是此前常乐等人见过的那些恶狼或是牛头马面。
　　阁老笑道：“我教中养出的打手，倒让云娘如此不喜，甚至不愿让它们出现在人前，只能做牛马之用。”
　　随着他一声大笑，怪物们顿时冲向村人，爪牙张开犹如狼入羊群。
　　村人发出悲鸣，四散奔逃。
　　常乐不答话，手中长剑挥动，剑势纷纷下落，拦住这些怪物。
　　但还是有解救不及而死的村人。
　　常乐咬住牙关，她也顾不得其他。既然阁老要村人提供的灵气，那不让他如愿，就是对的。
　　虚空之中陡然现出一个骨架。
　　白骨上面带着泥泞，犹如刚从泥土里爬出一般。
　　雷声轰鸣，大雨倾盆，缓缓将白骨上的泥土洗刷，露出了晶莹的骨架。
　　犹如白玉一般，在大雨倾盆之间展露出丝丝的光荧。
　　是修士的骨架。
　　“此方天道，不许伤害凡人。”
　　骨架上下合拢，发出人声。
　　血肉滋长，皮肤弥合，成为云娘的模样。
　　她抬首看着站在高天之上，不被雨水沾染的阁老。
　　“杀凡人者有罪。”
　　长剑显露，落在云娘手中。
　　“你护住的那人，更是，罪无可恕！”
　　长剑激荡，剑气冲天，步步拔高，直直朝着萧皓天而去。
　　“阁老救我！！”
　　萧皓天抱头大喊道。
　　阁老伸出手掌，长剑撞在他的掌心之中，逐渐消弭。
　　他低头，却见掌心之中有一点红，正是云娘的剑将他的皮肤撞出了一个血点，犹如被蚂蚁奋力反抗时咬出的血点。
　　阁老甩手，道：“荒唐至极。”
　　“我人族之不甘，火种起于修士。我人族之昌盛，奋起于修士。我人族之未来，依附于修士。”
　　“云娘，你还是这么执迷不悟。”
　　阁老开口道，他道：“你之天道，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如今，我就要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天道！”
　　话音落下，只见天边黑云滚滚，缓缓涌上，直至占据半边天空。
　　犹如黑夜与白昼同时出现在天空两侧。
　　阁老翻转手掌，打出一个手印，猛然压下，对准的竟是常乐等人。
　　常乐回身出鞘，剑气如虹，掀起巨浪，撞上那手印。
　　其他人更不迟疑，纷纷祭出自己的招数。
　　但也仅仅是减缓了手印的速度。
　　那手印看上去极缓，实则极快，掌未到，威压先至，众人只觉得脸颊生痛，犹如刀割一般。
　　这是境界之间的差距，犹如山岳一般，根本跨越不得。
　　难不成今日就要死在此处不成？
　　众人心中顿生出一点绝望之感来。
　　也就是此时，云娘身影陡现。她握剑，随后挥剑。
　　那剑看上去好似极为简单，甚至感觉不到剑意，但剑光之前，无数事物应声而断。
　　无论是飘过的树叶，远处的云层，压下的手印，甚至是空气。
　　阁老微微侧头，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他的脸颊处有了破损，飘散出无数的云气。
　　“为何救我们……？”
　　燕乐小声道。
　　云娘一个踉跄，抬手，她的剑碎了。但她的剑本不应该碎，而她只是一缕魂魄，也不应该踉跄。
　　“对修士而言，凡人是蝼蚁，可对于更高级的修士而言，那些炼气的，筑基的，甚至是金丹的，又如何不是蝼蚁，不过是力气大一点的凡人，活得久一点的凡人。”
　　“弱者对强者而言，毫无意义，但在更强者看来，亦是如此。我要护的，是人族。”
　　云娘再次张开手，又一柄破烂的长剑落在她的手心之中。
　　“凡人和修士，在我看来没有什么区别。我的道途便是如此。”她侧头，看向了常乐，“方才的剑，你学会了吗。”
　　她已然看出常乐的剑与她同源。
　　言罢，她拔剑而立，看向远处的阁老。
　　山崖震动，有滚石落下，远处传来呼救的声音，还有互相帮助的鼓励声。
　　云娘没有回头再去看她庇护的那些凡人，她始终都更清楚，自己的敌人是谁，自己要对战的又是谁。
　　云娘道：“山洞是安全之地。”
　　“皓天乃是命运之子，是天命所定。人族的未来系于他的手中。区区一个虚伪的天道，如何能比得过真正的天道之威？”
　　阁老放声笑道。
　　“是吗？你们到底还是以人族之名造出了这样的怪物啊……”
　　云娘横过剑，缓缓举剑：“那就来试试吧。这所谓的命运之子，在这混沌之地，是不是也依然那么好运？”
　　“师叔祖，我们怎么办？”卫朝光看看村人，又转头过来看向常乐。
　　常乐沉默片刻，方道：“先帮那些凡人去山洞。”
　　卫朝光疑惑道：“为何？”
　　“云娘方才救了我们。那个老怪物想杀死我们所有人。”
　　常乐看到卫朝光他们疑惑的眼神，于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飞身往前，拔剑将一个滚落的山石劈开，伸手握住其中一个村人的手，将他往上甩去，大声道：“往山洞跑！！”
　　众人好似如梦初醒，纷纷往洞中的方向跑去。
　　天地震动，山道之上涌现出无数的黑影，就仿佛野兽站在山道上随时准备上前咬住他们的喉咙，将他们拖入无尽深渊之中一般。
　　“不要怕，我为你们开道。”
　　常乐开口道，她站在前方，转身拔剑，为众人开路。
　　村人低着头，低声道：“山神保佑，山神保佑……”
　　身后好似有许多声音传来，常乐挥剑，雾气之中好像有某种活物拦了自己一下。
　　但是下一刻，一道剑光闪动，将那雾气彻底斩开。
　　是许应祈。
　　许应祈低头，她对着常乐笑：“我会在你身边的。”
　　此前本就已经深陷死局，但云娘好歹还可以沟通一二。
　　偏偏却出来了一个萧皓天，带上什么阁老。让原本就艰难的形势更加艰难几分。
　　常乐心中其实已经有些绝望，但常乐却不敢表露出来。
　　此刻许应祈的话语又让常乐心中又重新升起了无数的勇气。
　　师姐在她的身边，她还要带着师姐离开。
　　一路开道，还算顺利，除了几个村人受了些许伤以外，其他人都平安地入了洞中。
　　常乐看一眼门口云娘的雕像，最后一个入洞。
　　洞里满是呻吟声和哭泣声。
　　燕乐忙里忙外地跑着，给人上药包扎，而玄晖与唐默坐在一旁。
　　卫朝光也跟着燕乐在动。
　　玄晖忍不住道：“你们忙什么？他们都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年了，再包扎也不过是白费功夫。”
　　燕乐头也不抬，开口道：“虽是如此，但他们在这秘境之中，也是活着的。你们无垢教，不愧是一脉相承，不将人当做人。”
　　玄晖闻言，正要发怒，突听脚步声起，是常乐走了进来。
　　她蹲在玄晖面前：“天命之子是何意？”
　　玄晖的眼角微微一抽，侧头不言。
　　常乐道：“你不愿意说……？也是想要以身献祭，送天命之子平安离开？”
　　玄晖此人，对自己的性命看得极为珍重，定不会愿意。
　　果不其然，玄晖道：“并非我不愿意说，而是不能说。”
　　看来确实是了不得的事情，只是按云娘所言……
　　常乐双手按在膝盖上，缓缓站起身来，低头拿起剑。
　　“你要去哪里？”玄晖问道。
　　“去杀萧皓天。”常乐答。
　　玄晖双眼睁大，失声道：“你疯了不成，那是天命之子。你与他作对，与天道作对又有什么不同？”
　　“可现在这秘境之中也有一个天道，起码在这个秘境之中，他还算不得天命之子。”
　　常乐开口道，她抬头，她手按住山洞的崖壁，抬起头来，仰头看着天空。
　　阁老手持蜃珠，萧皓天站在他的身边，表情之间又是兴奋，又是自豪。
　　“蜃珠已经启动，那老者为何还神情变幻，不将萧皓天送出去，反而要大闹一番，要我们的性命？甚至要取代此方天道？”
　　常乐低声道，好似自问自答，但声音却落在山洞里，带来丝丝涟漪。
　　玄晖犹豫：“你是说……”
　　常乐转头，她看向玄晖：“因为阁老不是没有出去方法，而是萧皓天出不去。杀死凡人的人，不会受到此方天道庇佑。”
　　常乐说道：“而救他们或许还能偿还你们此前的作为，而有一线生机。”
　　玄晖闻言，她沉默下来，她闭上眼睛，轻声道：“教中早有预言，人族会出现天命之子，肩负起人族气运，带领人族走向万世昌盛之未来。”
　　唐默猛然看向玄晖，沉声道：“圣女。”
　　玄晖的唇边缓缓溢出一丝血，她朝唐默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这大概就是玄晖能说出的极限了。
　　常乐轻声道：“好吧，但谁让他跟我有仇呢？所以我还是非杀不可。”
　　而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
　　玄晖满脸错愕地看着常乐。
　　常乐说道：“我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你的那个预言。”
　　常乐说完，已经朝萧皓天的方向跑去了，她纵身跃起，踩过滚落的山石往前。
　　一道白影闪过，轻盈地落在常乐的身边。
　　常乐侧头，许应祈转头对她皱眉：“你不可再抛下我了。”
　　“好。”
　　常乐轻声道。她仰头看着天空中的人。
　　他们好似高高在上的
　　剑气激荡，是阁老和云娘的剑撞击在一起。
　　而常乐只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抛起的一片树叶，被随意地吹开，又往前。
　　蝼蚁。
　　自己就是真正的蝼蚁。
　　到此时常乐才知晓云娘的意思。
　　弱者在强者面前没有任何的办法，只能任由强者摆弄。
　　风声吹动她的发丝，她听见声音在耳畔炸开，她看到萧皓天志得意满的笑容。
　　然后她拔剑了。
　　没有声音的一剑，没有灵气的一剑。
　　是与云娘相同的一剑。
　　剑意无声无息，切开眼前的石头，切开呼啸的风声和席卷的剑势，朝着萧皓天落下。
　　远处的云娘远远地投过一瞥，露出了丝微笑。
　　“还真让她学会了。”
　　随后她的脖子被猛然按住，整个人砸向地面。

第 98 章 造物无言篇各行其道
　　黑云沉甸甸地压下来，覆盖住大半的天空，雷光轰鸣之间，将周围陡然照亮一瞬，又立刻湮灭下去。
　　天边的剑气和术法的光芒乍然亮起，犹如雷霆。
　　大风呼啸之间，雨水终于落下，噼啪声响，有如长鞭一般落在身上，抽得人肌肤生痛。
　　常乐隐没在这大雨之中，她的手指卡在剑柄上，一动不动，双眼紧紧盯着外面持刀左右张望的萧皓天。
　　是的，在对上常乐的时候，萧皓天没有持剑，他换刀了。
　　他虽是千钧一发，鬼使神差一般躲开了那一剑。
　　可从高空中跌落的姿态太难看，难看得让他的脸色也一样难看，跟现在的天空一样。
　　雷声轰鸣，无数道电光缠绕落下，将土地翻起，泛起焦味，不知道是云娘和阁老的战斗，还是来自雷云。
　　常乐没有理会，她就如同一块石头，潜藏在无数山石之间，和光同尘，分辨不清。
　　一道惊雷劈落，眼角闪过一道黑影，萧皓天陡然朝那处望去。
　　常乐出招了。
　　无名剑跳动，拔剑，剑起无声，将在眼前的一切尽数切断。
　　萧皓天骤然回神，他持刀而立，周身散发着火焰般炽热的灵光，一双虎目盯住常乐。
　　“同样的招数，你还想要使第二次？”
　　第一次是他大意，但此前死了这么多村民，萧皓天已然恢复至巅峰。
　　但常乐经过前一晚的奔波，身上有伤不说，更是带着疲惫。
　　以逸待劳，更有境界压制，萧皓天不信自己会输！
　　常乐没有答话，她无声无息地挥出第二剑，第三剑，乃至无数剑。
　　许诺曾对她展示过自己的剑法，简单明了直接。
　　她也日日夜夜在院中挥剑，保证自己的每一剑都精准而正确。
　　一剑不行，那就一百剑，一百剑不行，那便一千剑。
　　剑风层层叠叠，每一剑都精准地叠加在前一剑上。
　　于是那无声无息的剑意也发生了变化。
　　像是蝴蝶扇动翅膀，微小的扇动，也足以激起飓风。
　　更何况常乐的剑那么精准而精密。
　　空气间发出细微的振动，切割成细碎的黑色纹路。
　　萧皓天的脸上和身上顿时出现无数的伤口。那些伤口还在扩大，血液飞溅出来，落在萧皓天的刀上。
　　“啊！！”
　　萧皓天怒道，他用力举刀，可连刀身上也露出细碎的裂纹。
　　常乐的身子微微一软，身后有坚定的支撑传来，稳稳地扶住她。
　　是师姐。
　　常乐没有回头，她空下的左手微微收拢，许应祈就握住了她的手。
　　常乐抬起眼，她挥出自己最满意的剑，却已经耗费了大半的精力，就连握剑的那只手都在微微颤抖。
　　也就是此时，一个人影被猛然挥过来，砸在常乐的面前。
　　是云娘。
　　而下一刻，撕裂的空间被阁老轻松镇压。
　　阁老按住萧皓天的肩头，朝常乐看去，目光落在她的剑上。
　　常乐的招数在他们这个层级的强者看来，值得欣赏，却并不能对自己造成威胁。
　　可是这样的招数，在极短时间里挥出那么多剑，普通的灵剑早就应该断裂，但常乐的剑却好好地被握着，没有丝毫的破损。
　　“你有一把好剑。”
　　阁老低声说道：“你不应是无名之辈，你是谁？”
　　“阁老，她就是青莲剑君的弟子。”
　　阁老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暗芒，转头看向常乐，忽地露出一个笑容来：“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
　　萧皓天擦了擦自己的脸，只见一手的血，他脸上露出难堪和恼怒来。
　　“阁老，将她杀了！”萧皓天大声道。
　　阁老则看向萧皓天：“你是天命之子，这个时代里所有的艰难，都该由你去迈过。老夫只能带给你助力，却不能帮你对抗你应该对抗的敌人。”
　　萧皓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还是忍耐下来，低声道了声是。
　　常乐扶起云娘，云娘摆摆手，道：“我帮你拦住那个糟老头子。”
　　说完，云娘转头，道：“方才那一剑不错，有本尊半分实力了。”
　　言罢，她手中一点灵光，落入常乐的额心之中，随后拔剑而起，冲向阁老。
　　“乱我孤村，杀无赦。”
　　阁老哼了一声，他猛然抬掌，为萧皓天挡去云娘的一击，随后又用力往萧皓天的肩头一按。
　　萧皓天只觉得一股巨力落入自己的经脉之中，就仿佛自己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一般。
　　他心中火热，猛然看向常乐。
　　许应祈担忧地看着常乐：“师妹！她往你脑子里塞东西！”
　　“不是……”常乐低声道，她看向远处，云娘已经将阁老引走了。
　　“她将和光下半部传我了。”
　　常乐小声说道，她此前与云娘相斗，在对决之中，凭借对《和光》的了解，偷学了下半部的剑招，又在山道上第一次运用，在与萧皓天对战里化为己用。
　　但此时此刻，她终是有了下半部的全部剑招。
　　只要她想，便可取用。
　　常乐抬眼，看向了萧皓天，萧皓天也跃跃欲试，骤然拔刀落下。
　　只听空中响起凤鸣，一道凤影浮现，朝常乐落下。
　　许应祈护住常乐离开，她道：“你先调息。”
　　方才那一剑消耗了常乐太多的灵力，虽然她也很想让师妹护住自己，但此时此刻，却是不能的。
　　说完，许应祈上前一步。
　　萧皓天只觉得身边有一道清风吹过。
　　他急忙避让开，只听一道沉闷的响声。许应祈手持石剑落下，正是此前他站的位置。
　　许应祈抬眼，看向萧皓天。
　　萧皓天急忙道：“许师姐，这是我与常乐的事情，你让开，我不想伤你。”
　　许应祈的目光摇晃，对方好像是自己在等的人……
　　她看向萧皓天握着的刀上，微微一顿，然后道：“我不喜欢刀。”
　　萧皓天急忙举刀，正好挡住许应祈刺来的一剑。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羞辱。
　　“师姐不满我直说就是，何必非要找这样的理由？”
　　剑光落下，许应祈用的是石剑，沉重并没有灵光，但萧皓天依然觉得自己的每一次的招数都仿佛被对方勘破一般。
　　无论他的刀落下何处，许应祈始终能看向他的薄弱处。
　　只是受限于灵力境界，才无法被对方一招制敌。
　　这便是剑门大师姐的实力么？
　　萧皓天越打越是心惊，心中的不满与恼怒更盛。
　　若他还在剑门之中，若他赢得了比试胜利，他又如何会沦落至此。
　　仇恨滋长，萧皓天的气势却渐渐强盛，他身上的伤口被灵气滋养，缓缓疗愈。
　　这熟悉的气息惊动了还在调息中的常乐，她抬起眼，不顾自己的伤势，抓住了自己的剑。
　　“他竟是在这时候突破了……”
　　常乐站起身，仰头看着状若疯魔的萧皓天。
　　萧皓天哈哈大笑，此地自成天地，没有天雷，但海量的灵气却让他的身体里充盈能量。
　　他从未感觉自己如此强大过，五识敏锐。
　　他转头，猛然朝常乐挥下一刀。
　　常乐举剑欲挡，但眼前陡然闪过一道白影。
　　是许应祈。
　　许应祈持剑，挡在了常乐的身前。
　　“师姐！！”
　　常乐高声道，许应祈转头，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萧皓天也是一顿，他旋即恼羞成怒地大喊：“许师姐，你为何要与我作对！”
　　“我，不喜欢你。”
　　许应祈小声道，话中有杀意，她抬起剑，对准萧皓天。
　　但她抬起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不知为何，她甚至无法提起剑对向萧皓天。
　　就如自己无法对自己下手一般。
　　怎么可能？
　　许应祈眼中闪过惊色，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抬起手。
　　一只手伸出来，握住了许应祈的剑：“师姐，这是我与他的战斗。”
　　常乐低声道，她一点点接过许应祈手中的剑，按住许应祈的肩头：“在我与他分出胜负前，师姐你先好好休息。”
　　萧皓天冷冷地看着她，露出一丝笑容：“就凭你？”
　　“也好，我先杀你，再杀你心心念念的师姐，送你们泉下团聚！”
　　眼前之人，必死！
　　两人眼中同时闪过这样的念头，随即撞击在一起。
　　“临阵突破……你激发他的全部潜力，是想要他死吗？”
　　云娘挥剑，皱眉道。
　　阁老哼笑了声：“天命之子，可不这么容易死去。整个天地都会为他而动，凡他所思，皆为他所得。凡他所恶，皆是天怒人怨。这才是天命之子。”
　　剑光挥过，又被黑气席卷开来。
　　那黑气过处，一切尽皆腐败，就连云娘的剑也是。它本就是一把破破烂烂的剑，如今已经布满锈迹，看上去很快就会断裂开来。
　　但它被云娘握在手中，却如最坚韧的石头一般。
　　云娘道：“荒唐可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人心才是道！！”
　　她猛然挥剑。
　　阁老急忙闪过，只听手臂处发出啪的一声，断裂开来。
　　手臂落在地上，顿时化作蜃气飘散开去。
　　而此刻阁老的眼中才出现了剑光的那一道白光。
　　也就是说，此前的剑已经落到实处，挥剑的光芒才得以出现，她的剑比光更快。
　　阁老捂住自己的断臂，蜃气涌动，他的手臂再度重生。
　　他看着云娘，对方血肉迸裂，露出大面积的白骨，她挥出远超过这具身体所能承受极限的一剑，让自己的身体也不可避免地受到损坏。
　　“如此可怖的意志，如此极致的剑意。幸好，你已经身死。”
　　“幸好，你的意志与道途，已经断绝。”
　　“也幸好，你护住的那些人，还被你护得好好的，让你没有翻盘的机会。”
　　阁老话音方落，空中顿时出现无数手掌，犹如方印般落下，将云娘彻底按入土地深处。
　　庞大的灵气陡然爆发出来，形成一股巨大的灵气飓风，将远处的房舍和田舍搅碎。
　　就连不远处的山脉也断裂出数道裂痕，只有立有云娘雕像的山洞前，雕像发出淡淡的微光，庇护住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才得以幸免于难。
　　巨大的声音落入山洞里，这山洞就好似一处扁舟在激烈的水流之中，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
　　山洞里尽是凡人们担忧惧怕的低喃声，他们匍匐在山洞的壁画前，不知道在低声念诵着什么。
　　他们是无能为力的弱者，只能在如此可怖堪比天灾的巨力面前发出无意义的声音，安静等待，无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卫朝光站起身，她缓缓朝洞口走去。
　　“慢着。你要去哪里？”
　　玄晖陡然问道。
　　卫朝光转头：“我要去助师叔祖一臂之力。”
　　玄晖抬首，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你出去又能做什么？大能相斗，我们只需要等待就好……”
　　“……若当真想要获得胜利，不如将这些凡人杀了。”
　　玄晖说着，露出一个带着恶意的笑容。
　　卫朝光顿足，她看向玄晖，摇了摇头，说道：“我是打不过那什么你圣教前辈。但打萧皓天总是可以吧？”
　　“有多少能力，就去做多少事情，好歹可以让在前面拼命的人多少可以轻松一点。”
　　卫朝光握住了自己手中金梭，低声道：“我是修士，我的父母也是修士，我的先祖还是修士。在孤村之前，我不知道做农活是这么累，不知道走山路也是这样累。不知道杀猪的时候一个人根本按不住。”
　　“我也不知道要供养出一个修士，他们用的灵布、灵米，身上穿的衣裳，脚下蹬的鞋子，是需要很多人，很多的修士和凡人去花费很多时间和精力去供给的。”
　　“我从前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要护住凡人。”
　　卫朝光看向玄晖。
　　“你说萧皓天是天命之子，但我不喜欢那样的天命之子，也不喜欢将我的未来放到他的手中。”
　　说完，她的手中微微颤动，金梭渐变，化作了一把暗金色的长剑。
　　她往前，走出泛着暗光的山洞。
　　灵气席卷而过，将她的头发吹得几乎要立起来。她的袍袖在灵气的飓风中被刮得猎猎作响，眨眼间就出现数道细小的崩裂。
　　但她只是站定熟悉了一下这样的强度，很快驾剑离开了。
　　玄晖静静地看着卫朝光的身影，道：“蠢货！”
　　她听见脚步声，转头看向一旁手持笛子的燕乐，怒道：“你也要出去送死吗？”
　　燕乐摇头：“战斗不是我的长项。我只是想要尽一份力罢了。”
　　玄晖冷笑：“你一个吹笛子的，又能起什么力？”
　　燕乐道：“我们音宗弟子，总也有我们能做的事情。”
　　他说着，抬起手来，吹奏起笛子。笛音缭绕，安然祥和，让一旁那些担忧的、痛哭的凡人们的表情逐渐平和下来。
　　玄晖讶然地看着这个她从未正视过的年轻弟子。
　　他垂眸，双腿随意地盘起来，身上灵光微微闪烁，无数的光点就随之升起，布满整个山洞里。
　　山洞间缓缓激起共鸣。
　　玄晖伸手，看到这些光点绕过了自己，朝着那些凡人们涌去，进入他们的身体，抚平他们的伤痛和悲哀，让他们的神情逐渐安详。
　　“这是……”
　　玄晖轻声道。
　　身旁的唐默如影子一样出现，声音同样的轻柔：“是安魂曲。”
　　抚慰魂灵，送往往生。

第 99 章 造物无言篇得道者多助
　　许应祈盘膝而坐，她睁开眼睛，抬起头。
　　风还在狂乱的呼啸。
　　它割裂大地，房舍早就被推倒，化作一团团乱糟糟的石碓。
　　它将天空的云层片片撕碎，白的、灰的还有黑色的云团散乱地堆叠在天空上，像是一盘打断的墨盘。
　　风与疯同音，看来确实有些道理。
　　“天道之下，一切皆为蝼蚁！”
　　老人的声音贯彻天地之间，他胡须头发散乱灰白，法身通天，手掌之间蜃珠光芒大盛，随着他的声音而动，就如一尊无法逾越的神像。
　　“大运之争，哈哈，我凭什么要大运之争。我要让人族千千万万年牢固永存。我要让天地万族臣服。”
　　许应祈冷冷地想，这也同样是个疯的。
　　阁老低头，他瞳中神光落在云娘身上。
　　“你服不服？”
　　云娘抬头，她的剑碎了，肩膀歪歪斜斜地垮着，看上去肩骨也碎了。
　　她擦了擦嘴角，给阁老做了个手势，然后说出与许应祈同样的结论：“疯子。”
　　阁老发出笑声：“燕雀安知鸿鹄。从此之后，尔等皆在我等的照看下，永世永昌，再不必受尽苦难。云娘，你难道还想再现永宁府中事么？”
　　许应祈不感兴趣地转过头。
　　她很快就看到了常乐，常乐身上挂了彩，大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遮住她的视线。
　　她回转身，一剑割断碍事的长发，眉眼之间精光闪动。
　　她抬眼，她的眼极黑，眉也极黑，像是用墨笔仔细勾勒过。
　　她并起二指，往剑面一抹，喝了一声，顿时长剑嗡鸣，无数虚影浮现，冲向高处的萧皓天。
　　萧皓天手持长刀，大吼一声，双手捏着刀柄朝下。
　　烈火自他身上浮现，他的身后隐隐现出一轮大日，而他站在中间，就如同一尊日神。
　　许应祈的手指微微跳动了一下，她想要起身，去帮师妹。
　　可是有无形的力量困住她的身体，让她无法起身，某种规则也禁锢住她，让她无法对萧皓天升起敌意。
　　就像是回忆的时候，她越是想要回忆，那些回忆就散得越快。
　　为何？
　　许应祈的心头浮出疑惑，但疑惑很快就散开。
　　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师妹说过，规则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心。
　　如果身体不听从自己的，那就折断好了。
　　许应祈的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她轻轻一捏，膝盖处传来剧痛。
　　她低头看着自己软绵绵的腿，以灵丝为线，如牵引傀儡一般，将自己的腿牵扯起来。
　　很好，有点不那么熟悉，但还是可以用。
　　接下来，是下一只腿。
　　刀还未至，但刀势已至，地面发出隆隆巨响，如同被人犁过一般，出现数道巨大的沟壑。
　　常乐躲过数招，她的灵气微微一滞，流转之间带着生涩。
　　偏偏在这个时候！
　　常乐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抬起头看着萧皓天，目光之中带着阴鸷。
　　这便是所谓的天道之子么？
　　“师叔祖！！”
　　那刀势本是避无可避，却偏偏出现了一丝偏转。
　　暗金色的光芒闪动，常乐被用力一扯，风声呼啸，她已经落在半空之中。
　　她看到卫朝光苍白的脸色，无力却又带着开怀，冲常乐一笑：“师叔祖，看来我来得还算及时。”
　　常乐笑道：“多谢。”
　　她借力一跃，脚下竹雨剑骤然变化，她手持无名剑，眉心的灵识转至极致。
　　或许她当真没有如萧皓天那样的好运气，但她还有亲人，还有朋友，还有……
　　常乐微微偏头，眼角的余光落在远处坐姿端正的师姐身上。
　　还有爱人。
　　为了这些人，她纵九死，也要先将萧皓天斩落此地才行！
　　常乐手腕翻转，灵识之中徐徐展开一幅画卷。
　　“大道至简，和光之后，便是同尘。”
　　“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
　　“以尘之至杂而无所不同，则与万物无所异也。”
　　常乐闭眼，拔剑，却连剑光也无，更不用说此前切割一切的威势。
　　萧皓天原本如临大敌，见到这软绵绵的一招，不禁露出了嘲笑之意。
　　“就凭此招？”
　　常乐睁眼，看向萧皓天：“就凭此剑。”
　　远处的阁老陡然一顿，抬起头：“风势变了。”
　　风势变了，却又好似未变。
　　狂风依然，云彩依旧，大地之上伤痕累累，深深的沟壑如同深渊，无声朝天看去。
　　树木倒地，枝叶在风中无力地拍动。
　　落石滚滚，砸落下来，与坚硬的石面相撞，激起火花。
　　火光骤然摇晃了下，雷电之中溢出紫色的电光，风中陡然生出尖啸嗡鸣。
　　卫朝光落在许应祈的身边，她听到了声音，猛然抬头：“这是什么声音。”
　　“是剑鸣。”
　　许应祈用灵丝为引，终于歪歪扭扭地站直了身体。
　　她抬起头看向高空：“是剑。”
　　天地之间，不起眼的东西很多，或是泥土，或是树木，或是山石，或是光与微尘。
　　而天地之中，一切不起眼的东西，都仿佛变成了剑。
　　以天地为剑。
　　人可以躲开剑招，躲开剑意，但人不能躲开空气和尘埃。
　　“啊！！”
　　萧皓天骤然发出惨叫声，他无处不在流血，一时之间甚至分不出是外伤还是内伤，只见无数的鲜血落下，他身上骤然出现许多极为细小的血洞，血流如瀑，将他全身都浸透。
　　他再也支撑不住，从空中坠地，发出巨大的声响，砸出了一个深坑。
　　常乐摇晃两下，她也往下坠落。
　　然后就落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常乐抬头，看到许应祈的眼神。
　　“师妹很厉害。”
　　许应祈说道，她有些闷闷的：“比我厉害。”
　　她没有能帮到师妹。
　　“嘿嘿。”常乐傻笑，又带着一点骄傲，“师姐，我说过，我可以护住你。”
　　在前方御剑的卫朝光不敢说话。
　　“下去。我们杀人就要斩草除根！”
　　常乐很快从美色里回神，说道。
　　卫朝光应了声，按下长剑。
　　常乐下剑的时候走路都点抖，许应祈扶住了她。
　　许应祈走得也有点僵硬，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掩去那丝不自然，稳稳地托住常乐。
　　萧皓天果然没有死，他挣扎着，用刀撑住自己的身体，想要起身，又狠狠地跌落。
　　“这家伙，是什么打不死的蟑螂吗？”
　　卫朝光露出一丝嫌恶来。
　　萧皓天听见卫朝光的声音，抬起头，哑着声音道：“卫师姐。”
　　卫朝光嫌弃地别开眼，没有回。
　　萧皓天抬起眼，他看着眼前的三个女人，手指用力抓住自己的刀。
　　“想不到我英雄一世，竟是会死在一个女人手中。”
　　常乐没有恼怒，也没有别的表情，她拔出自己的剑，她听见剑身嗡鸣作响。
　　她推开师姐，也不让卫朝光搀扶，她一步步地靠近萧皓天。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是稳住了自己的脚步再往前，她决不允许此刻出现任何意外。
　　就算是魂魄，她也要将萧皓天的搅碎才行。
　　她举剑，看到萧皓天眼中涌起的各种情绪。
　　“若我当初留在剑门……”
　　留在剑门，又能如何呢？
　　常乐想，无非照样是你死我活罢了。
　　长剑落在，停在了萧皓天的眉间，没有再进一步。
　　阁老出现在常乐的面前，常乐并没有感觉到太多意外。她抬首，看着阁老的眼神。
　　“不卑不亢，你有一双好眼神。”
　　“天地一剑，凡物亦可化剑，你有一把好剑。”
　　“只可惜，你不该与他作对。”
　　阁老叹息，这一声叹息，就好似天地为之悲戚，阴冷的灵气扑面而来。
　　常乐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处的骨骼仿佛被重重一击，直接倒飞出去。
　　暗金色的光芒再次闪动，让她避开这致命一击。
　　卫朝光吐出鲜血，许应祈抬起手，牵引灵丝，操纵自己飞身去挡。
　　但阁老的速度太快，他的境界也太高，根本不是她们这个境界的人可以抵挡的。
　　而阁老的经验也很老道，他杀人的速度一向很快。
　　他抬起手指，指向常乐，一往无前，避无可避。
　　那手指越来越近，只需要再伸三寸，就会落入她的心脏，搅碎她的丹田。
　　是要死在这里了吗？
　　常乐想，她手中的剑却是越握越紧。
　　但那手指却越来越慢，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死死拖住一般。
　　眼前有无数的光点闪烁，一个个人影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些人，有的打过交道，常乐知道名字。
　　赵大，名为赵志明。
　　赵大钱，是那个骂骂咧咧的赵叔。
　　而更多的，不过是田坎间打过一声招呼，友善地对自己笑笑。
　　是村里的村人，他们没有修士华丽的长袍，也没有什么奥妙无穷的术法，他们只是如飞蛾扑火一般扑上前来。
　　用自己的魂力去消磨阁老的灵力。
　　枯骨再次显现出来，死死地抓住了阁老的手指。
　　云娘现出身形，她挡在常乐的身前，她周身也燃起魂火，抬起头。
　　远处的山洞处，燕乐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手按在山洞的崖壁上，朝他们远远地看过来。
　　云娘的唇微微颤了颤：“你们……”
　　“早就应该往生了，多谢你。”
　　“谢谢你，云将军。”
　　“阿云，蹉跎你这么久，是我们不对。”
　　“你如今解放了。”
　　“不要再守着我们了。”
　　村人的声音传来，化作点点星光，它们眷念地缠绕过云娘的身体，又卷起光芒，绕过常乐等人，像是在表达谢意。
　　然后它们席卷而上，朝天空飞去。
　　燕乐握着自己的笛子，他的灵力都化成笛音超度，如今他也没了力气，只能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将这天空的暗云一点点地驱散，露出清朗的天空。
　　就如同他们初次踏入这个村子时那样，宁静又安详。
　　“大哥哥，也谢谢你。”
　　远远的，有一道稚嫩的声音落下。
　　燕乐听到声音，发出嘿嘿的笑声，用力握住自己的笛子，轻声道：“师尊，看来当修士，也是有它好的地方。”
　　云娘垂着头，她的手还死死地按住阁老的手。
　　阁老没有动，他说道：“他们的执念已了，怨气了结，而你的执念也消散大半，还有什么力气与时间与我相斗。”
　　“亡者，终归是要归于冥府。”
　　“说得不错。”云娘抬起头，她眼中无泪，因为她是亡魂，亡魂本就流不出眼泪。
　　“都是亡魂，你也该与我同归了。”
　　云娘道，她的手中渐渐现出一柄剑。
　　那剑极为秀气，细细长长，有如云娘的剑眉，秀气里带着英气。
　　云娘低头，看着手中剑，露出一个怀念的笑容。
　　阁老闻言，手中猛然捏紧了蜃珠：“她与你无亲无故，你为何帮她？”
　　她没有回头：“她与我有半徒之谊，我帮她，为全师徒之情。她护我孤村上下，解我孤村怨念，全我万载执念。我承她相助之恩。”
　　“徒儿，看好了。天地一剑，是这般用的！”
　　云娘转剑，那细长的一剑已然刺出。
　　不同于此前常乐挥剑时，天地剑势的散乱。
　　这天地似乎都将阁老当做了敌人，阁老避无可避，周身出现无数伤痕，无数蜃气涌出，几乎维持不住他这具皮囊。
　　数把长剑这才缓缓展露，穿透他的身躯，将他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猛然握住蜃珠，高声道。
　　“蜃珠造化天地，就算你借天地之力，又能如何？这方天地，我还可借蜃珠再造。”
　　云娘的身影飘摇，她燃烧魂力，将这一剑刺出，此刻身形散了大半，已无力再战。
　　她笑着转头看了常乐一眼，说道：“山神庇佑，杀凡人者，便不会再受庇护。”
　　常乐猛然握剑，握的是免成。
　　她看着阁老手中的蜃珠，暴起身形，无名剑与她心念一体，当下载她而起，朝着阁老冲去。
　　只是她还未近身，就已经被阁老的罡风挡住。
　　常乐用力握剑，将剑尖一点点地往里刺去。
　　阁老笑道：“小小蝼蚁，竟敢与日月争辉？你想以这剑破我蜃珠？休想！！”
　　常乐不答，她用力逼近，双手紧握剑柄，罡风割裂她的身躯，她闻到自己身上血腥气味越发浓烈，就连力气似乎也随之消散。
　　但一只手帮她按住了剑柄，稳住她后退的力气。
　　常乐闻到熟悉的气息，她没有回头，只是眼底涌上一点潮意。
　　是师姐，师姐总是第一时间站在自己的身后。
　　跟着是第二双手。
　　“师叔祖，加油啊。”
　　是卫朝光。
　　然后是带着阴冷，却带着火焰般温暖的手。
　　“我的魂力已经快要耗尽，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些了。”
　　是云娘。
　　“人这个字，原本就是要由很多很多的个体，互相支撑，才能成为人。”
　　“我虽然不才，但我曾经当真救过很多人。”
　　在云娘身后，骤然出现无数的身影，耄耋老者，年轻的青壮，垂髻幼童，无数之人，他们的感激迈过时光的长河，落在云娘的身上，一点点微小的力量推动着她。
　　而云娘则又推动着常乐，一点点地往前。
　　免成发出滋滋的声响，身上的石块渐渐崩裂，它散发出光华，一点点地靠近蜃珠。
　　“这不可能……”
　　阁老发出惊诧之声，他转头，猛然看见远处。
　　萧皓天摇摇晃晃地爬起，头也不回地跑向远处。
　　一个人影浮现在他面前，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是玄晖。
　　而免成的剑尖终于触碰到了蜃珠。
　　像是尖刺终于戳破了气泡，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蜃珠颤动了两下，也就如气泡一般，在阁老的手中消解开去。
　　无数的人与景也都消散开来，一切终如镜花水月，在空气中散出圈圈涟漪，摇晃着摇晃着，化作无数碎裂的影子。
　　连同那无形的命运巨轮也一并碎裂开来。

第 100 章 造物无言篇告白
　　棋盘之上，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
　　执棋人手持棋子，却迟迟不能落下一子，因为棋盘上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痕。
　　棋盘碎裂，自然无从下子。
　　他看向身边，放在一旁被无数丝线缠绕的一个提线娃娃也随之崩裂开来。
　　守在它身边的陶瓷也同样碎裂开来。散落满地的灰，像是骨灰。
　　“失败了。”
　　执棋人叹息一声，站起身来，朝那瓷瓶而非娃娃深深一拜。
　　“万载布局，毁于一旦，愿道友安息。”
　　他说道，起身，背手看着远处无穷无尽的远山。
　　山雾弥漫，山峰上隐约可见几点青松。
　　“到底是输天半子。”
　　极高远的天空传来尖啸声，很轻很细，这并非是人耳能听到，神识能捕捉到的声音。而是需要特定的法器才能发出与接受。
　　执棋人转头，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极远的天空，随后将袖子一甩，棋盘顿时消失：“不过，真正的输赢如何，还未可知。”
　　许诺盘腿坐在虚空之中，她还在查找与分身之间那虚无缥缈的一缕联系。
　　突然之间，她睁开双眼，抬起头来：“找到了。”
　　只是不在虚空，而是在……大陆之上？
　　奇怪。
　　她没有多想，灵光顺着那一点联系冲去，冲往南方。
　　南方多山林，山峦叠嶂，无数溪流散落其中。
　　此刻正是清晨，青色的山雾缭绕在其中，让树叶上聚满了露水。
　　山风吹动，一株槐树轻轻地晃了晃树叶，树叶之上滴落下一滴露水。
　　它晶莹而圆润，顺着叶面滚落，砸在下方的石块上，发出一点细碎的碎裂声。
　　这声音极细极弱，哪怕是地下打洞的山鼠也没有被惊动。
　　只是刹那之间，几个人影陡然出现滚落出来。
　　“我们……回来了？”
　　燕乐抬起头，看着周围，他的手里还握着自己的笛子，有些担忧。
　　而常乐一手持着免成，一手将许应祈和卫朝光等人护在身后，生怕阁老突然来个垂死病中惊坐起。
　　只是眼前没有阁老的身影，只有萧皓天在远处呻吟着，倒在地上。
　　玄晖立在他的面前，表情算不得好看，甚至带着嫌弃。
　　唐默安静无声，表情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而那孤村、村中的人和动物，还有云娘与阁老都不见踪影。
　　“这……又是怎么回事？”
　　常乐抬起头，突然之间，她感觉到自己的怀中有什么动静。
　　她低头，只见此前写好，却又没有传出去的传音纸鹤挣扎着从自己的怀中飞出来，拍打着翅膀朝远处飞去。
　　“……传音纸鹤有所感应，我们这是回来了。可是那阁老又在何处？云娘又在何处？”
　　“蜃景本来就是镜花水月，蜃珠碎了，里面的景当然也没有了。”
　　玄晖道：“死了万载的人，就算还剩下什么，也只剩下骨灰了。你便当个幻境就好。”
　　可怎么是幻境呢？
　　灵识里的那点灵光包裹的剑诀，就是云娘曾存在过的明证。
　　也或许是她唯一留下的东西。
　　常乐带着几分怅然和伤感的想。
　　“甚至没来得及好好道别……”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低头看着手里握着的剑。
　　免成身上满是裂痕，刺破蜃珠让它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量。
　　它化作光点，升腾起来，所有的光点往常乐的无名剑中冲去，最后归为一体。
　　然后看不到一点痕迹了。
　　“怎会如此！”常乐哭丧着脸，她转头看着许应祈，“师姐，你的剑没了！”
　　许应祈似乎有些迟疑，她目光闪动，没有开口。
　　“这家伙怎么办？”
　　玄晖远远地喊了一声，她绷着脸，站在远处，看着常乐等人。
　　常乐这才想起萧皓天，转头看向那个据说会注定杀死自己的人。
　　萧皓天捂住胸口，蜃珠里一切都为镜花水月，但自己的修为被阁老强行拔高是真，自己被打败落地也是真。
　　他抬起头，想要说什么，却又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他看到常乐走近，往后退了几步，看着常乐的身影，眼中闪过扭曲和不甘。
　　“我……我还有用。”
　　他不甘地道：“我可以找到天材地宝……也可以破解许多秘境。”
　　常乐哦了声，只见白光乍现。
　　萧皓天先是疑惑地眨了下眼，随后捂住了颈部，那里出现了一道血线。
　　随后血线淅淅沥沥，自他的手掌里陡然喷出，萧皓天的头歪倒，滚落在地。
　　常乐吐出一口长气，她打了个响指，剑火升腾，顿时将萧皓天的尸体包裹其中，烧得再看不出半分人形。
　　其他人没有做声。
　　玄晖恼他的临时掉包，而其他人则不屑在阁老败后他的临阵脱逃。
　　因而无人对他的死有任何意见。
　　剑光逐渐低弱下来，常乐只觉得束缚住自己的某种严密的丝线也就此裂开，周身神清气爽至极。
　　以防万一，常乐还是将神识铺开，剑气细密地搜索过每一寸土地，确认萧皓天死得不能再死，这才彻底松口气。
　　从此以后，她的未来将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
　　而她也终于有足够的勇气和实力去对师姐表白了。
　　想到师姐，想到未来，常乐心中陡然升起了一抹豪气。
　　想到云娘的消散，豪气又变成了一种未尽的遗憾。
　　很多话堆积在心口已经很久了，而不说出来，或许也会变成遗憾。
　　常乐刚经历了遗憾，她不喜欢遗憾。
　　常乐用力地握了握拳头，转头看向许应祈。
　　她的脸颊泛红，但声音却是极为坚定的：“许师姐，我有话要对你说！”
　　许应祈垂目看向常乐，她停顿了片刻，方才点了点头。
　　许应祈起身，身子随即一歪，有些稳不住自己的身体。
　　她似乎有所疑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迟疑着动了动，这才恢复如初。
　　常乐道：“我们走这边。”
　　说着就在前面带路，同手同脚，很是僵硬。走出几步，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卫朝光等人。
　　卫朝光笑着冲常乐摆手：“师叔祖自便，我们也得休息调息一会儿才好。”
　　她的笑容虽是轻柔，但那目光里似乎带着一点促狭。
　　好像知道了什么似的。
　　常乐脸颊绯红，她硬邦邦地点头，又急忙转过头去，带着许应祈往丛林深处走去了。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卫朝光这才一屁股坐下来，嘴角处溢出许多鲜血来。
　　一颗丹药落到卫朝光的怀中。
　　卫朝光抬起头，看见玄晖黑着脸：“放心吃，无毒……”她顿了顿，“你勇气可嘉，没有你的金梭，我们回不来。”
　　卫朝光笑道：“给我丹药，也无需找借口。我们经历生死，也算得上是朋友了。”
　　说着，她将丹药丢到口里，感受着其中磅礴的灵力温润地滋养着自己破损的经脉，挑了挑眉梢。
　　这是极好的灵药。
　　“……朋友。”玄晖轻道，然后她扬起下巴，显得很骄傲，“我不需要朋友。”
　　她站在那捧黑灰前，不知道在想什么，回话的时候倒是坚决而生硬。
　　“谁能想到天命之子竟成了这副模样……”
　　卫朝光睁开眼：“变成灰的天命之子，就算不得天命之子。”
　　玄晖道：“不错。”
　　卫朝光问：“你宗门长辈消散，你似乎并不伤心？”
　　玄晖回：“你的祖宗死了万年，现在在你面前再死一次，你会伤心么？”
　　卫朝光一时无言。她闭嘴，开始调息。
　　玄晖目光摇晃，看着远处的山林。
　　过了许久，她道：“你师叔祖带着你大师姐说什么，你不好奇，也不嫉妒么？”
　　卫朝光噗出一声，差点灵气乱窜走火入魔：“我嫉妒什么？你不要胡说！”
　　玄晖转头，奇怪地看了卫朝光一眼：“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她们两人说悄悄话，不让你这个剑峰长老之女听，可见是不信任你。”
　　这一次，换卫朝光用奇怪的眼神看玄晖了。
　　“做什么那样看我？”
　　玄晖恼羞成怒，肩膀上的小蝎子抬起高高的尾针，耀武扬威地对着卫朝光，发出威胁的声音。
　　卫朝光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本话本来，说道：“玄晖道友，漫漫修行路上孤单的话，可以看看话本。我剑门生花妙笔所著，绝对值得一看。她也是修士，不会待到你闭关出关她已经归于冥土，从而断更的情况。”
　　玄晖沉默片刻：“难道不是修士更可能死于非命么？”
　　卫朝光扬起眉梢：“原来道友是同道中人。”
　　玄晖扭过头，不说话，只是把手伸了出来。
　　脚下的力道下得有些重了，脚底的树枝发出噼啪的声音，折断了。
　　这让原本浑身僵硬的常乐脚下一歪，整个人就旁边侧倒。
　　所幸许应祈及时伸手，一把将常乐搂进怀里。
　　常乐顺势抬头，正好看到许应祈深邃的眼神。
　　师姐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神，在近距离注视着师姐的时候，就仿佛是被星空所笼罩那样。
　　常乐忍不住想起了那个无光的夜里，她们也凑得很近，比现在更近。
　　那时师姐的眼神里，也如现在这样，沉着星与月的海洋。
　　常乐的呼吸忍不住加重了些许。
　　而许应祈的眼神则逐渐疑惑起来，随后她眨了下眼，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这让她的手也变得僵硬起来。
　　这时啪啪的翅膀声响起，一只胖纸鹤掉落下来，正好落到许应祈的头顶上，端端正正的，像是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任务那般，有种松口气的安详。
　　常乐一时无言，她拿下纸鹤，又立刻从许应祈的怀中弹出来，将许应祈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周围：“纸鹤没有出去，我们莫非还在秘境之中？”
　　“没有，我们已经出来了。”
　　许应祈说道，她看着常乐手中的纸鹤，目光闪动，然后问道：“师妹，你想要对我说什么？”
　　她一直都很好奇，也暗中猜测了无数次。
　　常乐的身子陡然僵硬，她自然是信师姐的判断的。
　　只是刚落下的心绪，又随着师姐的问话而陡然紧张起来。
　　她这才发现她们已经走得足够远了。
　　“我，我……”
　　常乐垂在身侧的手指张开又收紧，收紧又张开，整个后脊僵硬得像一块门板。
　　她感到许应祈的手放在自己的肩头，轻柔地一个用力。
　　于是常乐也就像是一块门板一样僵硬地旋过来，愣愣地看着许应祈。
　　“你很僵硬，为什么？”
　　常乐感到许应祈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摸她的肩头，轻轻地揉了揉，似乎想让她的肌肉放松下来。
　　但常乐不止没有变得柔软，反而更加僵硬起来，从门板变成一块铁板。
　　想要说的话很多，但是嘴巴却像是被针线缝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受伤了？还是中毒了？”
　　许应祈问，眉心拢一团纠结的丝线，话音里逐渐变得担心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来处。若是中毒，那只可能是一种情况，是无垢教的那个老东西。
　　既然是无垢教的毒，那必然玄晖那边会有解药。
　　“没，没有！”常乐感觉到许应祈要离开，急忙扯住了她的衣袖。
　　许应祈回头。
　　常乐的手颤抖着，嘴唇也颤抖着，耳根和脸颊越来越红，就连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
　　常乐张了张口，可就连最简单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许应祈急忙扶住常乐，神情慌张，正要开口。
　　既然说不出，那总是可以做的。
　　常乐双手捧着许应祈的脸颊。她目光坚毅果决，像是在慷慨赴死。
　　许应祈心中都惊，张嘴想说话。
　　常乐就闭上眼，不管不顾地朝许应祈撞上去。
　　这是与此前在秘境之中完全不同的吻。
　　那时常乐并不知道自己出去后面临的到底是生与死。
　　而那时候也没有光亮，黑暗滋长了心头的勇气，也让她变得从容。
　　不可说的爱恋，无法确定的生死大劫，都给了她勇气，甚至还带着一点悲壮的美。
　　但是现在则不同，她知道自己将拥有更多的未来，而她所期望的每一个未来里都有许应祈的存在。
　　这让她变得瞻前顾后，更加的僵硬。
　　冲撞得姿势和力气都像头牛。
　　好像撞到牙齿了。
　　好痛。
　　好想哭。
　　常乐慌乱地想，自己好像太用力了点，甚至还不如第一次。
　　表现得太差了，没有给师姐很好的感受，师姐不会因此而厌恶自己吧。
　　常乐急忙收嘴，抬起头，双眼绯红，带着眼泪。
　　她看着许应祈，结结巴巴，又万分坚定：“对，对不起……”
　　许应祈的目光刚亮起一瞬，又瞬间低落下来。
　　她听到常乐的声音。
　　“师姐，我，我心悦你……对不起，我亲得不好。不对，我反正，嗯……就是很喜欢你。不是，不是师姐妹的喜欢！是这种，我方才那种动作的喜欢。”
　　常乐越说，头越低，露出头顶的旋。
　　可是连那旋都似乎是红色的，展露出主人的窘迫与羞涩。
　　常乐确实很想钻到地上，这跟自己想的根本不一样。
　　她说的这种喜欢好像太肤浅了，似乎就只想着干什么坏事一样。
　　那个亲吻还不如上次，自己的牙齿也在隐隐生痛。
　　就连说的话也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常乐很想就地钻个洞，然后变成一个阴郁的小蘑菇自己待着得了。
　　这根本就和想象中的告白差很远。
　　她应该先写个两千字，不对，两万字的草稿，背熟了再找个浪漫的地方对师姐说的。
　　都怪自己一时心潮澎湃……
　　“师妹。”常乐听到许应祈的声音。
　　常乐不敢抬头，但低下头的视线里看到许应祈蹲了下来，从下面看着常乐的眼睛。
　　“？师姐……？”
　　“……再来一次。”
　　她的话没有继续，因为许应祈已经吻了上来。
　　她轻点过常乐的唇角，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一样，每一步都是小心而漫长。
　　吮吸、舔舐，辗转，再一点点地深入。
　　常乐浑身颤抖起来，她无力地攀住许应祈，不知在什么时候被许应祈牢牢地把住腰肢，控制住她的身体。
　　山林之中十里不同天，山雾堆积起来，水雾化作雨水，滴落在树叶上面，又顺着叶面往下，洒在地上的枯叶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常乐抬起眼，她看见树叶摇晃，周围寒意升起，但自己的身体和包裹住自己的身体都是热的。
　　像是泡在了过分滚烫的温泉里一样。
　　她听见耳畔传来低沉的呼吸声，许应祈蹭着她的颈项，将她抱得很紧很紧。
　　紧到好像似乎肋骨都在隐隐生痛。
　　“师妹，师妹……”
　　许应祈的声音不停地响起。
　　常乐抬起手，拥住许应祈的肩头。她们就像两个缺失的圆，环绕住彼此。
　　“师姐，你还没有给我回答。”
　　常乐问，不知为何，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心情异常平静。
　　许应祈抬起头，她看着常乐低下的眼。
　　“师妹所愿，亦是我的心愿。”
　　常乐顿时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如此夺目，占据了许应祈全部的心绪和视线。
　　于是许应祈问：“那我……师尊呢？”
　　常乐一愣，奇道：“这与师尊什么关系？”

第 101 章 造物无言篇命名
　　天空一会儿阴一会儿晴，就如现在。
　　山雾笼罩的雨还未散去，一半的天空里就已经迫不及待地透下了阳光，穿透云雾，落在树林间。
　　常乐睁大眼睛，看向许应祈，目光之中带着疑惑。
　　许应祈沉默，她的手下意识收紧了。
　　随着这个动作，怀中的人发出了低低的哼声。许应祈这才回过神来，她还把着常乐的腰。
　　少女的腰肢柔软而有韧性，像是山中的翠竹，又带着初生不久的青嫩，好似一个用力就会捏断一般。
　　也像是束紧的剑柄，握在手心，就想要收紧，将她牢牢地把住，控在手心里。
　　现在似乎不是说师尊话题的时候，许应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点。
　　但是眼前的少女眼睛陡然一亮，目光里带着惊喜：“师姐，你是不是全想起来了？”
　　许应祈的目光游弋，最后点头：“是。”
　　不止是想起来了，而且是全部，过多的全部。
　　比如许应祈，比如许诺，再比如那个夜晚的那个吻。
　　常乐闻言，脸颊又开始飞红，支支吾吾：“那，那此前所说，所说的……”
　　师妹又脸红了。
　　她脸红的时候真好看。
　　许应祈抬起手，她的手心有些粗糙，在创造这具身体的时候，她不想叫人看出太多的破绽，因而让手上生出许多的剑茧。
　　这样粗糙的手，会不会伤到师妹娇嫩的脸？
　　许应祈想，因为师妹当真是生得很好看的，而且她似乎也很喜欢自己的脸。
　　在溪边醒来的时候，师妹就先摸自己的脸。
　　许应祈都记得，还记得很清楚。
　　她的手在靠近常乐时生生顿住。
　　常乐抬起眼，看了许应祈一眼，就如同一只猫儿似的，贴住了许应祈的手，轻轻地蹭了蹭。
　　轻柔的呼吸落在许应祈的手心里，细微的痒意也似乎痒到了她的心里。
　　就像是在她的心中也偷偷摸摸地潜入了一只名为常乐的小猫儿，有一搭没一搭地伸出爪子挠她的心口。
　　许应祈突然觉得自己的口很干。
　　她们现在在一片宽广的叶子下方，外面的山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树叶承担了太多的雨水，深深地弯下腰，水珠哗啦啦地落到身边的水洼里，溅起的水珠打湿了许应祈的鞋面。
　　分明是潮湿的空气，阴冷的温度，但许应祈觉得很口渴，也很热。
　　她其实已经忍耐很久了，在很早很早以前，她守了那么多年的剑鞘。
　　她心心念念的人。
　　当她看着那个缺失魂魄的常乐对旁的男人微笑，一颗心思都放在对方身上的时候。
　　她也曾想过放弃，就那样远远地看着就算了，护她的安危，然后再也不出现。
　　只是她想不到，事情会峰回路转，她心心念念的人回来了，她还说她心悦自己。
　　“师妹。”
　　许应祈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哑得厉害，似乎还带着一丝哽咽。
　　常乐问：“什么？”
　　“再来一次，好么？”
　　常乐：“啊？”
　　然后她的话就又一次被堵住了。
　　剑修嘛，总是讲究一个又快又狠，一击毙命。
　　常乐想着，偷偷摸摸地偷笑，手掌按住许应祈的后颈，像是在抚慰一个急吼吼的小狗。
　　“师姐此前问师尊，是想要对师尊禀告我们的事么？”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山雨终于停歇，护住她们的大叶子也因为承受了太多的雨水而软趴趴地垂下来，水洼里雨水悄无声息地溢出，流入树林深处。
　　两人松开彼此，常乐这才有气力问。
　　许应祈沉默了会儿，方道：“嗯……”她有些犹豫，转头看向常乐，“你喜欢师尊么？像我这样的喜欢？”
　　常乐：“啊……当然不喜欢。”
　　许应祈闻言，垂下眼，掩去眼中的失落：“原来是不喜欢。”
　　说也奇怪，身为许诺的时候，她为许应祈而吃醋，身为许应祈的时候，她又会为许诺而失落。
　　不管是哪一个自己，她都希望师妹能喜欢自己。
　　常乐道：“也不能说不喜欢，但不是这种喜欢，我喜欢的是师姐嘛。”
　　许应祈哦了一声，心道，但她们分明是一个人。
　　许应祈侧头：“师妹的观察力不太好。”
　　常乐扯出自己的传音纸鹤，拍了拍，还有些不明白它为什么又飞回来，只应着：“谁说我观察力不好，我偷学云娘剑招被她发现，她还夸奖我了呢。”
　　想到那个自称与常乐有半师之谊的女人，许应祈哼了声：“她的观察力也不怎么样。”
　　都没有察觉到自己与免成的真正关系，还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孤魂野鬼，想要超度自己。
　　常乐失笑，只是想到云娘时又有些失落：“云娘她……真的消失了么？”
　　许应祈道：“是的。”她看到常乐失落的表情，犹豫了下，又解释道，“蜃珠之内一切都是真实的，你的记忆，体悟自然也是真实的。”
　　“我想她最后应该是开心的。”
　　常乐沉默，她低头，突然看到自己的剑，于是将剑拔出来，无奈道：“师姐，免成它……变成光点到我的剑里了。”
　　不过是一缕剑魂终于回归本体，这自然是好事。
　　许应祈点头：“也好。”
　　常乐抬起头：“那你用什么？”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许应祈想了想：“你的竹雨剑给我用吧。”
　　常乐点头，竹雨剑跟了她好几年，她用得也很顺手。如今许应祈用自己习惯的剑，倒是有一种无名的亲密。
　　常乐解开竹雨剑，递给许应祈。
　　许应祈垂首看着手中的竹雨剑，眼底也升起几分感慨。
　　“大师姐，你看我这把剑，可以当拐杖，也可以当剑，是不是很有意思？”
　　故人的身影眨眼间消散开。
　　许应祈握紧竹雨剑的剑柄：“我会好好保护它的。”
　　常乐又捧出自己的无名剑来：“师姐承了我的剑，我的剑也承了师姐的剑，不如，不如就让师姐给我的剑起个名字吧？”
　　剑修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剑，那是她们最亲密的伙伴、伴侣和战友。
　　交换剑对剑修而言就是一种比亲密还要亲密的举动。更不用说为剑起名这种事了。
　　常乐在这个世界待得久了，也染上了这种习惯，因而说出这话时带上几分羞涩。
　　“名字。”许应祈看向自己的本体。
　　本体上原本有名，但被抹去了，因为从一开始，许应祈就想让常乐来重新命名。
　　因为她是常乐的剑。
　　她握住常乐的手，看向常乐的眼：“这是你的剑，应该由你来为它刻上你的痕迹。”
　　许应祈说道，她对着常乐的眼睛：“师妹，你想要对剑说什么呢？”
　　剑名是执剑人的道途隐喻。
　　许应祈是一把天然天成的剑，所以她的剑名是免成。
　　但她既然将命名的权力交托给常乐，那她的剑就是常乐道途的守卫者。
　　常乐并不知晓这其中的深意，她只是思索着。
　　对剑……说什么呢？
　　常乐看着许应祈的眼睛，有些恍惚地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剑身，手指轻轻地抚过剑身。
　　许应祈垂眸，安静地等待着。
　　常乐想到自己自穿越而来，其实也不过短短几年的时光，但经历的事情却好似已经很多。
　　她经历过九死一生的陷阱，也看过这世间众人的挣扎苦难，但是若当真是自己想要对剑说的话……
　　她抬起头，看到许应祈看着自己的安静的眼神。
　　从她在溪边醒来，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许应祈的眼神。
　　星海浩渺，世界广大，人潮之中无数人与她交错，共行又分别。
　　她一路行至现在，是因为无数人的托举与帮助。
　　“我在秘境之中时，差一点就死了。”
　　常乐说道：“天机老人曾说过，我是九死一生的局。在那里时，师尊也没有办法出现，就连师姐你也失忆了。”
　　“我的活，仅仅是因为一时恻隐。”
　　她还没有学会修士们藐视凡人的恶习，也因为村人们的热情和淳朴，因而并没有在发现灵气可以通过杀死村人恢复灵气的时候而对村人痛下杀手。
　　正是因为这一点的善意最后救了她。
　　“同样是善意，我在卫城却是吃过大亏，差点死在那里。”
　　“……可同样是那一点善意，最后我亦是因此而得救。”
　　“阁老其实也不是我打败的。”
　　因为按下剑柄的手，不止是她，是卫朝光，是许应祈，是云娘，还有许许多多无数的普通人。
　　“我不过是其极为微小的那一个，可微小如尘埃，亦可撼动天地。”
　　和光同尘。
　　这是她的剑法，从她的手落到和光的那一刻起，或许冥冥之中，她就已经选择了自己的道途。
　　“见微。”
　　常乐道：“这便是我之道法。”
　　生于微小，行于微小，然后至无敌。
　　话音落下，无名剑上陡然显现出了两个古朴的篆字，正是见微二字。
　　而无名剑也越发的朴实无华，光华内敛起来。
　　常乐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见微剑与她神识相连，她方才所说，必然是来自本心，剑才有所共鸣。
　　“恭喜师妹找到自己的道途。”
　　许应祈也跟着松了口气，露出笑容来。
　　道途是修士行走的大道，明见本心，才可以在道路上顺畅行走，而这一点只有修士自己洞见明察，方才能确定，谁也帮不上忙。
　　明晰大道，便意味着她已经真正踏上道途，道途通达，或许日后可以见识不一样的世界。
　　常乐自也心头欢喜，她打量着自己的剑，又看向许应祈，问道：“师姐呢？”
　　许应祈想了想，方道：“如果非要说的话，我的道途，或许叫做守望。”
　　守望，是守望什么呢？
　　常乐心头闪过这个念头。
　　大师姐贵为大师姐，或许守望的是剑门也说不准。
　　两人收拾整齐，这便去寻卫朝光他们了。
　　只是刚走出几步，常乐又回转头来，她看了看许应祈，还没等她动弹，许应祈的手指就已经缠上了她的手指，跟她牵在一处，像是两根缠得很紧的藤。
　　待到终于找到卫朝光的时候，卫朝光正在低头看书，如痴如醉。
　　一旁的玄晖躺在放大的蝎子身上，靠着蝎子的尾巴，懒洋洋地翻书，抬起头来。
　　“你们可算回来了，这无聊的话本我都看了一半多了。”
　　卫朝光抬头：“嫌无聊那你还我啊？”
　　玄晖将话本收到储物袋里：“你修为这么差就是因为喜欢看这些东西，我就替你的师尊没收了吧。”
　　卫朝光：“？？？”
　　“……你们的关系看起来好了很多啊。”常乐不禁说。
　　玄晖转过眼，扫过常乐和许应祈牵着的手：“不如你与你师姐的好。”
　　常乐一时无言，脸颊微红。
　　许应祈则抬起两人的手，晃了晃，扬起下巴，很是骄傲：“我与师妹天下第一好。”
　　卫朝光：“……”
　　她默默地看着常乐绯红的脸颊，心道大师姐应该没有误会师叔祖的意思吧？
　　她很担忧，因为大师姐的过往来看，她确确实实，像个棒槌。
　　话本里的误会很有趣，放在现实里可就不太好了。
　　“咳咳，我们这就回去吧，大家都收拾好了么？”常乐说道。
　　卫朝光点头。
　　玄晖则道：“你们去吧，我们就不去永宁府了。”
　　“为何？”常乐惊讶问道。
　　“城主拜托的是你们又不是我们，更何况我们的约定都已经解了，也没必要一直一起。”
　　玄晖说道。
　　常乐沉默了会儿，还是点头道了是。
　　她转头看着卫朝光和燕乐：“我们走吧？”
　　两人都点头，御起各自的法器。
　　卫朝光突然转头，看向玄晖：“给我个灵息吧？你拿走的话本不全，我回去把剩下的给你寄过来。”
　　玄晖哼道：“不必了，我不看的。”
　　卫朝光冲她做了个鬼脸，笑道：“那下次见面时，你可不要抓心挠肝，那可是只在剑门通行的版本。”
　　玄晖不耐烦地挥手。
　　卫朝光放声大笑，她自萧皓天死后，似乎也心中块垒尽消。再没有此前小心的做派，变得放松起来。
　　她驾起暗光，追着常乐他们的身影走了。
　　玄晖默默地看着卫朝光的背影，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嘴角微微弯起，但很快又沉下来。
　　“圣女，蜃珠没有拿到，那此后怎么办？”唐默问。
　　“是啊……怎么办呢？”
　　玄晖说道，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山雨过后，一切都变得明媚起来，像是话本故事里那样，一切阴霾尽后，就会迎来一个美好的大结局。
　　她的脸色微微阴沉下来：“回去复命吧。不管责罚还是送命，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事情。我们不过都是棋子，只有执棋之人方才有资格知道后面怎么办。”
　　唐默闻言，垂下头来，不再说话，只化作一道暗影落入玄晖的影子里。
　　那巨大的蝎子发出咯哒咯哒的声音，转过身子，拨开茂密的长草朝着丛林深处走去。
　　此前数日的种种，就仿佛是一场镜花水月，看不到任何痕迹。
　　山林还是那个山林，将所有的故事都掩埋。

第 102 章 造物无言篇归程
　　回去的路是坦途，没什么可说。
　　只是当初乘飞舟而来时，见的是白雾连天，出永宁府后，看到的也是白雾，没有看到南边潮湿气温滋润下的风景。
　　就当是弥补遗憾了。
　　再加上去时心中惶惶不安，归来亲友相随，隐患尽去，更有新晋的爱人作陪。
　　短短的一截路，走出了青春相伴好还乡的欢喜。
　　山林渐渐退去，河谷包围的山城城墙高筑，打开的门城可见人来人往，只是肉眼可见的多了许多的修士。
　　“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的修士拦住了常乐一行人，他的眉心紧锁，身披鳞甲，却隐带灵光。
　　是个军士打扮的修士，也并没有因为常乐等人的修为比自己高而有所退步，甚至周围的其他同样打扮的修士缓缓靠拢过来，逐渐形成包围之势。
　　“永宁府地处东洲西南，与妖族盘踞的贺洲和魔族所在的南瞻洲都很靠近，历来是兵争之地。此地修士大多有结阵的习惯，以弱小的修士发出数倍己身的实力，不容小觑。”
　　许应祈转头对常乐说道。
　　常乐点头：“原来如此。”
　　一旁的卫朝光见了，眉心跳了跳，心道这样的常识，普通弟子在外门就该学会，怎么搞得像是师尊在教导徒儿。
　　莫非这也是大师姐和师叔祖之间的情趣？
　　其实只是习惯。
　　许应祈做常乐大师姐，许诺做常乐的师尊，都有起教导之责。
　　毕竟乐乐才回神三载多的时间，很多事情都要教一教。
　　而她也乐得教一教。
　　幼年时常乐早慧，反倒是她教自己得多。
　　常乐正要说话，许应祈已经转过了头，道：“孤山剑门要见城主。”
　　那些修士们顿时一顿，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堪来。
　　孤山剑门大好的口气，甚至不需要告知缘由，就说要见城主。
　　偏偏城主还就不得不见。
　　修士们互相看着彼此，道：“请进。”
　　常乐看看许应祈，许应祈回道：“这样快。”
　　不止快，还挺装，就是容易惹人讨厌。
　　常乐想，她跟着许应祈的旁边，感受到其他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些刺。
　　常乐转头看着许应祈，许应祈毫不在意。
　　她是孤山剑门的大师姐，确实无需在意。
　　卫朝光其实也差不多的表情，她也习惯这般，倒是师叔祖不习惯。
　　城主很快就出来了，在看到常乐的时候，他满脸的不满顿时收了回去，露出了笑容：“果然，我就知晓，白雾散去，定是仙子你们的功劳！”
　　只是出去的人数少了一个，又换了一个，这点小事，城主毫不在意，甚至觉得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
　　“既然城主委托之事已经解决，那我们便离开了。”
　　城主问：“几位是永宁府的恩人，就不多留几日，让我好生招待招待？”
　　常乐摇头：“不必了。”
　　她摆摆手，转身离开，只是走过很远时回头，见城主朝他们所在方向深深一拜。
　　卫朝光有些不解：“来了便说一句就走？”
　　这样的事分明一只传音纸鹤就可以解决的。
　　常乐则道：“来这里不是为城主，而是为其他人。”
　　说完，她走向不远处的那个小庙。
　　小庙旁立着的大树不知多少年了，树干粗壮，枝繁叶茂，伸展开的枝丫像有力的手臂，护住下方的小庙、屋舍，还有人来人往的行人。
　　青烟寥寥往上升，融入清脆的树叶里，也将树干上缠绕着的无数的红绸熏出深浅不一的颜色。
　　红绸上写着很多人的心愿，也不知道重叠了多少年。
　　常乐仰头看了眼这棵树，这才走近小庙。
　　庙祝是个老人，抬头看了眼常乐和其他人，没有多说话，只是递上来短香。
　　常乐接过香，手指轻轻一捻，香就燃起来。
　　她抬起头，看到塑造得威武的男子，满脸悲壮地看着前方，下方是饿得肚子高高鼓起，四肢瘦弱的民众，伸手高举，似在祈求什么一般。
　　“跟山神庙的洞口有些像，却又……有些不像。”
　　燕乐仔细打量了一番，说道。
　　常乐点头，她侧头去看那庙祝，问道：“云娘没有祭拜吗？就是那个死去的修士，城主的女儿。”
　　庙祝抬起浑浊的眼睛，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方道：“庙后靠近大树的地方还有一个小龛，从来无人祭祀，我不知那是祭祀的谁，但客人可以去看一看。”
　　常乐闻言道：“既然无人祭祀，你又如何说出来？”
　　庙祝笑了声：“这是庙里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话。若有人问起，便告诉问询的客人。只是老身也没有想到，当真会有人问。”
　　常乐点头道谢，拿着香走出庙门，绕到小庙的后方。
　　小庙后方还是靠着树，树后还有一条贯通城的河。
　　河水的岸与树围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地方，因而无人来。
　　小龛也真的很小，巴掌大小，上面供奉着一把石头雕的剑，就如同当初免成那样，插在石缝里。
　　龛上不见尘埃，定是被人时时擦拭清扫。
　　小剑雕刻得很是精致，秀美精巧，很少见。
　　但常乐见过这把剑。
　　是当初在蜃景里云娘用过的那把剑，纤细秀美。
　　只是时间过去太久，哪怕是石头也经历不起这漫长时间的侵袭，边缘变得破旧风化，似乎也支撑不了多久，就会化作一堆石块了。
　　常乐低头，她举香，恭恭敬敬地拜了几拜，这才将香插在了地面上。
　　在她身边的许应祈也有学有样。
　　做完这些，常乐转过身。她看到河水在眼前潺潺流动，大树的枝干伸展，庇护这方小小的天地，哪怕是在酷暑的南方，也能感觉到一方清凉。
　　远处人声鼎沸，这个城市因为白雾散开的关系而重新活络起来。
　　叫卖的声音还是孩童的嬉笑声传出去很远。
　　“这里是个好地方。”
　　常乐说道，若有一把躺椅放在此地，就可以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任由枝叶挡去烈日，吹着河风，去欣赏远处闹市的景色。
　　是云娘会喜欢的景色。
　　有人一直记得云娘，有人一直守着云娘，也有人曾仔细地为云娘考量过。
　　那她也就不需要毁庙重修了。
　　常乐的心头也像是放松了许多，她露出了笑容：“我们走吧。”
　　此间事毕，已到了归去之时。
　　常乐转过头，卫朝光站在不远处，叉着腰看着远处，燕乐还弓着身子给小剑擦拭尘土。
　　许应祈朝自己看来，目光柔软，也跟着露出了笑容，她没有问常乐想要去哪里，只是道：“好。”
　　因为她去哪里，许应祈就会去哪里。
　　一旁的卫朝光看了，她默默地掏出自己的话本，不去看那两人的对视。
　　但凡多看一秒，她都能从中嗅到某种酸臭的味道。
　　无形装很讨厌，无形秀恩爱更讨厌。
　　秀恩爱什么，还是只适合在书里看，而不是在现实里看。
　　“三位，我们就此道别吧。”
　　走到码头时，燕乐笑着朝三人道别。
　　他拱手道：“我出生在一个小山村，因为体质关系而进入道途，此前我总不知道为何修道。只是因为适合修道，就去修了。而今我似乎也摸到了一点念头。”
　　“山高路远，望我们日后有机会再见。”
　　燕乐的个性柔软，说这话的时候却带着洒脱。
　　他朝几人深深一拜，转身离去，很快就融入人群之中不见了。
　　常乐道：“走吧。”
　　她在踏上飞舟的时候，也不禁有些感慨，自己似乎也变了很多，开始习惯这种萍水一般的相聚和别离。
　　飞舟的船老大还是那个此前送她们来的人。
　　她们坐在船头，看着下方的山林朝远处铺展开来，青绿的颜色遍布视野。
　　“来时并不觉得这里原来这么好看。”
　　卫朝光感慨道，她转过头，看向常乐：“师叔祖，回去以后，我就要闭关了。”
　　这一场外出，她多次使用九幽金梭，再加上秘境中的体悟，已经到了某道关卡之中。
　　常乐点头：“元婴再见。”
　　卫朝光一愣，看向常乐，陡然大笑起来：“自然。我可不要被师叔祖比下去。”
　　常乐耸耸肩膀，也跟着笑出声来。
　　卫朝光看了眼一旁没有说话的许应祈，摆摆手，很快就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常乐清了清喉咙，转头。
　　许应祈睁着眼睛看着常乐控诉：“这一路来，师妹对我并没有此前热情了。”
　　“……因为我习惯自己思考……”常乐垂头，老老实实的道歉。
　　对城主的交代，对云娘的想法，乃至后面的修行。这是回来的时候，常乐一直在脑子里转悠的问题。
　　常乐习惯自己思考，不对旁人说。
　　但如今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常乐抬起头，看着许应祈沉静的眼神。
　　师姐总是安静无声，却又可靠。如今两人已经与此前关系不同，但许应祈的目光却又好似没有任何改变。
　　常乐有些惆怅，她想起自己方才的话，这才说道：“我没有交往过旁人，以后要怎么跟师姐相处呢？”
　　在常乐的想象中，师姐当然不会立刻就答应自己。
　　她需要付出恒心与毅力，还有自己的能力，让师姐放心自己，觉得自己是可以被依靠的。
　　结果这些全部没有。
　　常乐自己的告白乱七八糟，许应祈的接受突如其来。
　　两个人话还没有说清楚，就先跟两根藤一样缠在一起。
　　常乐又开心，又兴奋，等到兴奋过了，就反而有些畏惧。
　　因为这离她的设想太遥远了。
　　情侣之间怎么相处的？
　　看电影，约会，吃饭……
　　很好，在这个穿越的修仙世界里，根本没有一点的可实现性。
　　常乐叹气，然后她就被许应祈牵住：“你此前又不是没有跟我相处。”
　　常乐说：“是，但是我们既然如今关系不一样了，那相处总也得不一样才对。”
　　可是要怎么个不一样？
　　常乐还没有想法。
　　她眼巴巴地看着许应祈，许应祈沉默着，然后拉着常乐进了房间。
　　她看着常乐，真诚地问：“师妹，我可以吻你吗？”
　　常乐张口：“……”
　　许应祈看起来很紧张，紧张又小心：“这算不算不一样？”
　　常乐小声，声音细若蚊吟，若不是许应祈的耳朵极为敏锐，恐怕什么也听不到。
　　她说：“算……吧……”
　　两个字之间的间隔极长。
　　好像有点勉强。
　　许应祈皱眉，再次确认：“那我可以吻你吗？”
　　常乐默默闭上嘴巴。
　　这种问题，为什么要问她？
　　她立刻答应，会不会显得过于猴急？
　　她要是迟疑，又会不会让师姐觉得自己勉强？
　　她若是不说话，那会不会叫师姐以为自己不乐意？
　　那便是既要答应，又不能拖太久，可不能拖太久，又是多久？
　　常乐的脑子乱成一团乱麻，烧呼呼地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许应祈凑得近了些，带着剑修特有的执拗：“可以吗？”
　　常乐忍不住开口，话是埋怨的，但是话音里只有羞恼：“当初我可没有问过你。”
　　于是她看到许应祈的唇角绽开一朵花，两人便凑得更近，也更紧了。
　　师姐笑的时候，原来也是好看得很的。
　　常乐想，然后她就什么都想不出来了。
　　偶尔的思绪都像是天边漂浮的流云一样，浅薄得被风声一吹就散乱开，成了一缕缕流动的云气。
　　卫朝光在飞舟上待了半个月，偶尔出来，从未见过常乐。
　　终于有一日，她在甲板上看到了许应祈。
　　“大师姐！”
　　卫朝光朝许应祈挥挥手，许应祈转头，手里还抓着一只胖胖的传音纸鹤，正拍打着翅膀扑棱棱的像只肥鹅。
　　“师叔祖呢？”
　　卫朝光没有太在意，虽然随着尺素简的流行，传音纸鹤已经越来越少见。
　　可是遥远的距离也还是传音纸鹤更稳定。
　　“她也到了瓶颈，现在在修行。”
　　许应祈说道，她将纸鹤放入怀中，垂下的眼底闪过一道暗芒。
　　前因后果相勾连，她心中喜忧参半，欢喜于常乐的心悦，又后怕于秘境之中的事。
　　秘境之中若是出了事，许应祈完全不敢想象后面。
　　“原来如此……”卫朝光忍不住感慨道，她看着许应祈沉静的面容，又问，“大师姐，宗门会如何处理无垢教的事情呢？”
　　许应祈绷着脸道：“代价总该是有的。”
　　许应祈转过头看向无尽的天空，掩过眼底的怒火：“总不能让我们家的弟子白白被人欺负。”
　　东洲的南方是一片蛮荒大山，这山是从贺州的十万大山的主脉里延伸出的一条，延绵出千里，有数百个峰头，有千峰叠嶂的美称。
　　无垢教便身藏其中，比永宁府更为深远，隔河谷与贺州和南瞻洲相对。
　　这里人、妖、魔混杂，民风彪悍，自有律法。也只有如无垢教这样的才能在这块法外之地生存下去。
　　这一日依然是看不见蓝天的好天气。
　　太阳被云雾遮掩，只露出一个雾蒙蒙的白圆盘，对于此地的人而言，这便是晴朗的好日子了。
　　一道剑鸣闪过。
　　刹那间，云雾尽消，蓝天烈日都显露出来。
　　无垢教百道主峰齐声嗡鸣，气劲遮挡，大阵顿时显露出来，却又在展露出来的瞬间化作片片碎光散开。
　　山峰发出嚓嚓的声音，齐齐断裂开来，断面光滑如剑。
　　山石崩裂，鸟兽哀鸣，四散逃开。
　　刚进入地界的玄晖陡然抬头，看着天空：“这是……”
　　“是那位剑君。”
　　随着一声苍老的说话声响起，玄晖急忙跪在地上，喊了一声：“师尊。”

第 103 章 造物无言篇悟剑
　　天空之上，越是往上，原本的青蓝之色会逐渐变得黑暗。
　　若是再往上气温会变得极冷，灵气稀薄至极，就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这里没有生命，只有一片无尽的虚无。
　　没有人会在这里停留，哪怕是世间最强大的那些人，也不愿在此停留。
　　但是现在，这里静静地立着五道稀薄的影子。
　　这些影子看不清相貌，像是一捧随时会消散开的火。
　　“老祖死了，老祖护住的那个人也死了，蜃珠不止没有收回来，反倒是被人利用那自成天地的格局，将养了那么多年的天命之子杀死不说，就连那把剑也没有到手。”
　　一个人影开口，话音里满是火气。
　　“……若不是如此做，是没有机会得到那把剑的。我们都知道，计划也很顺利，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把剑的那道分身没有死去。”
　　另一个人影开口，话音淡淡的。
　　“说得轻巧！积攒了那么多年的气运乱了，就连这里都能听得到散乱气运的呼啸声。而我圣教五百峰碎了三百八十二座！”
　　此前那人怒道。
　　“这是一件好事。”
　　另一个人影开口：“起码试出了剑门的那位现在实力大不如前，否则的话，你圣教五百峰会尽数碎掉，连弟子都十不存一。”
　　万里外飞出一剑，一剑击碎护教大阵，切断三百八十二座峰头，死伤数千弟子。
　　却已经让这些人心中欢喜，只觉得此前沉甸甸压在自己头上的大山松动了许多，再也不是那不可撬动的巨物。
　　“那样的天地灵物莫不是也到了天人五衰的时候？”一人好奇地问。
　　“天地都会死，又何况是天地的灵物。而且，她也活得太久，也该死了。”
　　另一个声音沉沉开口。
　　高空之上沉寂许久。
　　“气运之子能造一个，便能造出第二个。”
　　“万年布局，只造出一个气运之子，我们哪里还有第二个万年，又需要多少代人。”另一人答道，一声叹息。
　　一道声音则发出了大笑声：“既然你们的法子不成，那看来事到如今，还是我的法子管用了。”
　　其余众人没有开口，高空之上安静极了，但下方云层散乱，狂风呼啸。
　　而此前那道声音发出狂笑声。
　　“诸位，你们听到了吗？这气运散乱之声，正是魔族崛起之时。”
　　那声音笑道：“如今正是好风时。”
　　话音落下，那道身影便消失不见。
　　其余人影寂静无声，终于，一个人沉沉一叹，说道：“怕是要起波澜了。看来，得早作打算。”
　　影子随之消失。
　　“如此看来，此后也不知能否达成先辈夙愿，我等再见，希望不是在战场上。”
　　随着说话声，另一个影子也消失了。
　　空中只剩下了两个声音。
　　“我不信你没有后手。”一个人影开口，此前祂并没有说话。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青莲剑君那么强，是因为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个天生天养的剑灵。而人族不然。”
　　“我们的布局万无一失，我们的推算也是如此。可现在出现了一个变数。引魔族进来，说不定能打破这个变数。”
　　那个淡然的声音道。
　　“你当真放任魔族如此？他的那个法子，与养羊又有何区别？”
　　那个声音愤愤道。
　　“羊养得好，那也是本事。”
　　随后他们沉默了许久，发出质问的人轻声叹息：“我不能接受。”
　　他也终于消失。
　　高空之上便只剩下了一个人影长久地屹立着。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叹息道：“万年时间，人变了，人心也变了。大道孤单，或许也只有那位青莲剑君才能明白我的感受。”
　　“也罢，大道从来都是孤单。”
　　“你知道养羊是怎么养的吗？”
　　天机阁建立在雪山之上，而雪山下则是一片极其广袤的草原，借助雪山上流下的雪水形成的河流，牧羊人们沿河过着逐草而居的生活。
　　此刻常乐就在雪山下的草原上。
　　眼前是一群白花花的羊群。
　　羊群冲着常乐咩咩咩的叫，许应祈在认真地打量着羊群，看着肥嘟嘟的羊屁股和羊腿沉思。
　　她们昨日就是吃的烤羊，那今天炖一只或许也不错，听说牧羊人会做一种冰水煮羊肉，口感很好。
　　许应祈看着远处的雪山，冰水很好找，师妹应该会喜欢。
　　一旁穿着袄子，梳着大辫的姑娘正甩着鞭子认真地对常乐问。
　　曾经的小姑娘现在变成了个大姑娘，但眼睛还是那样黑，脸颊旁的两团红也还是那样红，就连问话的语气都一样的老气横秋。
　　常乐摇了摇头。
　　“要选育你想有的那种特质的母羊，再给它们配强壮的公羊。一代代的筛下去，就会选出你最想要的羊群。强壮的，又或是肥硕的，甚至是多胎的。”
　　小姑娘认真地说道：“我是养羊的一把好手。”
　　常乐点头：“看得出来。”
　　小姑娘叹口气：“可是养得太好了。我以为我永远不厌烦，但最近有点烦了，想找一点新鲜的事情做。”
　　常乐转头，疑惑：“比如？”
　　“比如做一个天人？上次看到你们，我才发现原来你们可以飞得那么快，比我的小马还要快。”
　　“骑小马可能周游不完世界，但似乎做天人可以。”
　　小姑娘的鞭子一甩一甩，小鞭子抬起来，就像在抽打雪山。
　　她好奇地看着常乐：“你们孤山剑门还招人吗？”
　　常乐问：“你离天机阁那么近，怎么不去天机阁？”
　　萨仁图雅的部族是天机老人的部族，作为部族里唯一一个有修行资格的孩子，萨仁图雅几乎就是命定的天机阁的弟子。
　　常乐不想跟天机老人争人。
　　小姑娘板着脸：“因为我不想做一个神叨叨的老婆子。阿苏勒爷爷说过，算命的，没有胡须和白头发，不太容易让旁人相信。”
　　“天机阁里也并不都是老婆子。”常乐回答，举了个例子，“比如崔渺然崔道友就很年轻，也很好看。”
　　一旁专心打量羊的许应祈侧头看了眼常乐。
　　小姑娘叹气：“但是崔家姐姐眼神不好呀。”
　　说到这里她更伤感了，总结：“一门老弱病残，不适合我。”
　　常乐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话，她看着小姑娘腰上的弯刀：“你用刀，我们孤山剑门用剑。”
　　小姑娘弯起眼睛：“小事情，这个我来解决。”
　　她说着，转头看着羊群，又问：“选好了吗？今晚吃哪只？”
　　常乐于是随手指了一只，下一刻一道血线飞起，放血剥皮分裂成数块，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
　　竹雨剑飞回来，一丝血都没有染上。
　　小姑娘不禁抚掌赞叹道：“你看，做剑修多好，杀羊多快，多省力。”
　　难道做剑修就是为了更好的杀羊吗？
　　你就不怕哪一天你杀羊杀腻了，又想换一个？
　　常乐没有说话，因为今晚的东道主是萨仁图雅小姑娘。
　　随后就如许应祈想的那样，美美地吃了一顿冰水煮羊肉。
　　然后在第二天的清晨，告别部族离开。
　　常乐是在飞舟飞行到这片草原上时突然从闭关中醒过来的。
　　许应祈当时就站在一旁，常乐看着她，说了一句：“我忽有所悟，但有一些细节没有想明白，得再想一想。”
　　经历秘境，常乐并没有就此晋升突破，但秘境的经历依然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好处和感悟。
　　许应祈没有说话。
　　常乐带着羞涩地问她：“你要不要与我一起？”
　　许应祈笑起来：“好。”
　　不管常乐说不说，她其实都会陪着常乐，但偷偷的跟随和被人邀请，那自然是被邀请让人心绪愉悦，充满欢喜。
　　常乐没有通知任何人，只是拉着师姐悄悄下了飞舟，落到这片草原上。
　　她看着远处的雪山，没有用飞剑，而是选择一步步地往雪山的方向走。
　　许应祈跟着她，亦步亦趋，宛若她的影子。
　　然后她们就遇到了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部族，看到曾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在吃了一顿烤羊之后，有了之前的对话和后面丰美好吃的羊肉。
　　“羊肉真是好吃。”
　　常乐说，她的脚步落在柔软的泥土上，青草倒伏，在她的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绿色朝视野的极处铺展开来，直到与那片白相连。
　　这里的天看上去很低，大雪山看上去也很低，青草很绿，天空很蓝。
　　颜色很简单。
　　就跟煮羊肉一样简单。
　　“和光同尘，是将天地万物引为一剑。”
　　常乐往前行，她背着手，说道：“极致时，这天地都是一剑。可是我的境界还太低，做不到这样的天地之威。只能影响一个人周围三尺。”
　　“而且一剑过后，我的灵气也会耗尽，只能当做底牌。”
　　常乐说，许应祈没有回答，她知道师妹并不需要自己的回答，她只要陪着她就好。
　　许应祈抬起头，她看着远处的雪山，又低头。按她们现在这样的走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大雪山。
　　不过没有关系，她什么都不多，就是时间很多。
　　既然师妹愿意，她们慢慢走，总也能走到。
　　“师姐的剑，是什么呢？”常乐问。
　　许应祈回：“是切断。”
　　她是天地灵剑，在诞生的那一刻，切断就是她的本能。
　　“任何物体都可以被切断。”许应祈答道，这本来就是剑的本质。
　　大道至简，就如同她本体在万里外挥出的那一剑。
　　常乐想了想，叹息：“我做不到。”
　　许应祈则回道：“师妹的剑，必然与我不同。”
　　她们两人，从出生起，便注定不同。
　　常乐说道：“我来这片草原，是因为这里最为简单。”
　　“剑诀的上半部那么复杂，为什么下半部却只有一剑呢？”
　　常乐问。
　　风起，云层被狂风拉扯得稀薄，像一片花白颜色的玻璃，贴在高空上，朦朦胧胧地倒映着真正的高空。
　　许应祈回道：“因为剑都是很简单的。”
　　天下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剑，她就是剑本身。所以在说到剑的时候，她总是直指本质。
　　大风吹动，将两人的衣袖拉扯得啪啪作响，宛若一柄烈刀。
　　常乐出剑，大风就骤然变得柔顺起来，从北方不服管束的烈风，变成了江南柔软的春风，温柔地绕过两人的脸颊，带来远方潮湿的水气。
　　许应祈点头：“好剑法。”
　　她的表情严肃而认真，认真地夸赞。
　　不管这剑法是真的好还是假的好，常乐觉得，在师姐的夸赞里，那都会是顶顶的好。
　　因而常乐便笑起来，也如这春风一般。
　　于是许应祈再夸：“正合剑意。”
　　常乐被夸得有些脸红了，她垂头看着自己的剑，然后露出了恍然的表情：“是剑意。”
　　如登春台、金玉满堂，乃至弃圣绝智，都是不同的剑意。
　　而最后的同尘却是将这些都抛开忘却，只余下万物最为本质的一剑。
　　可既然是万物，那也应该有万般道法，万般剑意。
　　恰如少年登春台，既见人来熙熙，热闹非凡，又见人去楼空，万物寂寥。
　　也如金玉满堂抱在怀，千金散尽不复来。
　　她们顺着这丝水气，往前走，找到一处大湖。
　　大湖在草原和雪山之间，像是一汪碧蓝的宝石。
　　站在湖畔时，常乐的面色已经平静下来，她看着大湖，轻声道：“弃圣绝智，原来如此，抛却这些小聪明，返归天真纯朴。才有最后的天地一剑。”
　　上半部的层层递进，无非讲了一个极为简单的道理。
　　湖上有风，吹皱镜面，扬起常乐的衣带，常乐随着衣带看，见衣带缠住了许应祈的，纠缠在一起，很是亲密。
　　“师姐。”常乐开口。
　　许应祈眨了眨眼，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却也站着没有动弹。
　　“我请师姐赏剑。”
　　常乐笑了声，抽出剑。
　　剑尖抬起，轻柔地用剑面抬了抬许应祈的下巴，随后往外一抽。
　　刹那间，许应祈觉得自己身上似乎有什么无形之物被抽离出来。
　　但灵识卷过周身，却并没有发现什么。
　　而此时，常乐舞剑了。
　　剑风很直，剑气很凌厉，但回转之间又带着一股轻软的娇憨媚态。
　　剑起，风动，湖面骤然卷起一汪水。
　　那水随剑而动，滑落如镜的湖面，化作一个持剑的女性。
　　常乐动，它便也动。
　　常乐在湖畔，而它在湖面。
　　常乐剑风凌厉，它就柔软娇媚。
　　常乐落剑轻柔，它便暴烈如风。
　　大湖开始波动，浪涛翻涌，掀起千层浪。
　　常乐巍然不动。
　　那剑影亦如此，它站在浪涛间，犹如这湖水的主人，掌控着这湖的升降起落。
　　风停，浪歇，剑止。
　　常乐持剑而立，朝许应祈看来。
　　水影亦是持剑而立，转眼间又化作一团水，飞旋起来，盘旋在许应祈的头顶，像是一团开心欢喜的精灵，散开水珠，落在许应祈的身上。
　　“师姐，好看么？”常乐朝许应祈走来。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法子，因而气息不稳，带着微微的喘。
　　她朝许应祈走出三步，就已经平息下自己的呼吸，灵气亦是圆融。
　　她的眸子亮得像是天上的太阳，下巴微微扬起，脸颊微红，带着十二分的得意。
　　“好看。”
　　许应祈回答，不知道是说常乐的剑，还是说常乐本人。
　　“我在师妹眼中就是那样的吗？”
　　“师姐真是好眼力。”
　　常乐赞道，师姐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剑的本意。既然天地皆可化一剑，那天地万物也皆可化为剑意。
　　牵引万物成一剑耗费她全部的灵力。
　　那牵引一物成为自己的剑意，总该可以。
　　常乐便是引许应祈的气息化作方才的剑舞。
　　许应祈不禁感慨。
　　剑意不是那样容易的事情，不同的剑意会自然冲突，在修士体内无法相容。
　　但偏生常乐的原形是一把剑鞘。
　　她能存放得下天下最锋利的那把剑，还有什么剑和剑意不能容纳的？
　　在常乐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她选了一本最适合自己的剑法，修了最适合自己的剑路。
　　“师妹当真是天生的剑修。”
　　许应祈不禁感慨道。
　　常乐略有些羞涩，她收起剑，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雪山。
　　周围无云、无风，雪山顶上的金顶隐隐约约地露出一角反光。
　　“我要闭关了。”
　　常乐道，在用出那道剑意，彻底悟到剑意真意的瞬间，常乐已经有所感悟，那道无形的壁障悄然破碎。
　　元婴之境已经触手可及，只待时间。
　　造物无言篇•完

第 104 章 各从其道篇元婴
　　大兴五千八百九十八年夏。
　　一个剑门弟子走进了天机阁茫茫大雪山之中开始冲击元婴。
　　一个草原少女骑着她的小马，背着她的弯刀，走出苍莽大草原，朝着南方出发。
　　这仅仅是两件平淡平静的小事，却是推演之外的事。
　　因为那个弟子原本注定死去，而那名少女原本一辈子都不会走出草原。
　　无人知晓，无人在意，剧本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风雪如刀，山风席卷着风雪在山间盘旋呼啸，发出尖锐的，仿佛鬼哭似的声音。
　　在避风的山洞门口盘坐着一个人，怀抱着一把细长如青竹的剑。
　　“大师姐。”
　　一个人影悄然落下，犹如一道青烟。
　　许应祈回转头，看向来人：“掌门，你的大师姐已经死去很久了。”
　　宋怀恩一时沉默，他那一年的大师姐当然死了，画像还挂在大殿供后来的弟子们瞻仰。
　　但是眼前的人不也是他的大师姐么？
　　每次相见，总是否认这点。如此乐此不疲，莫不是大师姐的乐趣？
　　宋怀恩没有想太多，他那张年轻稚嫩的脸上显出老好人一样憨厚的表情，就如那年初入门时，憧憬看着自己的小师弟。
　　“师祖，你要在此守着师叔祖么？”
　　许应祈点了点头。
　　宋怀恩也跟着点了点头，对于师叔祖用天机阁的地方来突破毫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既然师祖已经决定了，便不如让出这一代大师姐的职位吧。反正师祖哪里也不去，不要占着位置了。”
　　若是旁人听到，恐会觉得剑门掌门与新一代的未来掌权者之间产生了矛盾。
　　但许应祈却只是皱了皱眉：“乐乐还小，还不能当大师姐。”
　　宋怀恩：“……”
　　说一个即将晋升元婴的修士还小，他还可以用你们两人之间年岁差得很多来安慰自己。
　　但师祖你就这么当着我的面喊自己徒儿叫乐乐，当真是不把我当外人啊。
　　宋怀恩当真是又感动，又无语，还很感慨。
　　“我最近发现有个小姑娘很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懒了些，贪财了些，不愿出门了些。所以我打算给她一点点压力，让她快速成长起来。”
　　宋怀恩说道。
　　许应祈闻言，她想了想，就点头应诺下来：“那便如此吧。”
　　宋怀恩躬身一拜，道：“多谢师祖。”
　　说着他直起了身，一张嘴，就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也恭喜大师姐这一次活着卸下此职。”
　　许应祈侧过脸去，没有说话。
　　宋怀恩已经习惯大师姐，又或是师祖的沉默，他背着手站在许应祈的身边，跟她看着外面的风雪，道：“无垢教派人过来要钱要赔偿。”
　　许应祈回：“不赔。”
　　意料之中的事，宋怀恩不多话地略过，又道：“我派人去南瞻洲那边看了，目前还没有发现什么端倪。但弟子的心中总是有些不对劲，所以想派人去一趟南瞻洲。”
　　许应祈闭眼：“我不是掌门。”
　　这是掌门该干的事，不要来问她。
　　宋怀恩沉默片刻，继续说道：“最近有传闻说师祖的大限将近了。”
　　许应祈睁开眼：“我离死还早得很。”
　　宋怀恩勾唇笑，他正要说话，许应祈则侧头问他：“你们是不是要讲究门当户对？”
　　宋怀恩想了想，目光落在紧闭的洞府上，他想自己终于明白大师姐为什么卸这个职务这么痛快了。
　　宋怀恩长长叹气，这才道：“虽然大多数都是这样，但是也有很多不是，比如说下嫁就不需要。”
　　“她应该不喜欢下嫁。”许应祈想了想，方道，“我要晋升元婴。”
　　宋怀恩：……他说的下嫁不是常乐下嫁。
　　宋怀恩努力劝说：“……大师姐你要不要再想想？”
　　许应祈是师祖的分身，许应祈的修为越高，那自然也会影响本体。
　　常乐如今在冲击元婴，大师姐就已经这样，若是常乐炼虚、合道，乃至渡劫了呢？、
　　宋怀恩不敢想，不敢想就只能沉默。
　　“没有其他事就离开吧。”
　　许应祈继续说，似乎觉得宋怀恩有些烦人。
　　宋怀恩苦笑，朝着许应祈行了一礼，然后消失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天机阁也没有发生任何异动，就算在阁楼上的那位天机老人察觉到了自己的到来，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道。
　　长剑飞出大雪山外，几个人影就已经浮现。
　　唐欢坐在尉迟樗的戒尺上，靠着一脸严肃的尉迟樗，侧头问宋怀恩：“如何？大师姐答应了吗？”
　　宋怀恩点头。
　　唐欢立刻发出一声欢呼，而一直沉默的尉迟樗也露出了一个微笑。
　　“太好了，这是我们剑门历史上第一个平安退下的大师姐！我今日要在刑堂大摆宴席！”
　　“刑堂不适合宴席，去我那处吧。”尉迟樗说道。
　　唐欢哇了声：“铁公鸡也会拔毛了！”
　　尉迟樗脸色一沉：“那你下去。”
　　“不要嘛，我的剑太窄，载不动我们俩。”
　　宋怀恩站在原地背手，看着两个师妹在那斗嘴，露出了一丝微笑来，他扭头看着剑门的方向，心道这样的好消息，还是要通知下剑门中其他师弟师妹们。
　　今晚应该很热闹，只希望他们不要喝多了，让弟子们看笑话。
　　许应祈不知道剑门其他人在想什么，她只是扭头看着洞府。
　　这个洞是许应祈挖出来的，由她一手操办。
　　她在里面放了火精，确保里面温暖如春，舒适又舒服。
　　现在她有些后悔，手贴着石壁想，若是太舒服，师妹舍不得出来了怎么办？
　　至于元婴出了差错这样的事情，许应祈从未想过。
　　她抱着剑，重新端坐在洞府的前方。
　　风声呼啸，这里虽然避风，却依然有散乱的雪粒子被风席卷着落下来，沾染许应祈的睫毛。
　　许应祈缓缓眨了下眼睛，然后闭上。
　　山洞中没有灯火，却并不是一片黑暗。
　　火精在岩壁上散发出暗红色的光芒，水晶似的晶体里流淌着如熔岩一样流动的火光，仿佛活物，将这不大的空间里熏得温暖宜人。
　　洞中的石台上铺着不知什么野兽的毛皮，坐在上面绵软厚实，手指落在毛皮上时，就仿佛陷入一片细软而滑动的丝线一样。
　　常乐缓缓地睁开眼睛，她并没有打坐，在进入洞中后，她就直接倒头睡了一觉。
　　睡得非常美，非常沉。
　　醒来时，神清气爽。
　　并不是因为山洞里太过舒适，虽然也确实很舒适。
　　而是常乐需要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好。
　　悟剑让她的境界提升，但身体和精神还是陷入此前那场大战中，她需要将自己的情绪从那里脱离出来，从而抵达最好的状态。
　　而现在，就是那最好的时刻。
　　无尽的灵气顺着山风往下，原本的山风突然变得缓慢起来，就如正在狂奔撒欢的小朋友突然遇到了班主任，缩着脖子老老实实。
　　这一老实，时间便转瞬间过去了三年。
　　大家都已经很习惯天机阁上柔软的山风了，一呼一吸间就像是有一只硕大的鲸鱼在有规律的吞吐。
　　又是一年春来到，天机阁楼前的弟子还未来得及脱下从凡间带来的道袍，正口沫横飞地对着新晋的弟子们说话。
　　“你们如今运气好，山风柔和，风雪不大。我年轻那会儿上山，山风如刀一样，雪粒子拍在脸上，像是石头！”
　　弟子们看着眼前师兄坑坑洼洼的脸，顿时露出了一脸的惊恐。
　　有弟子问：“那如今呢？”
　　“如今么……风倒是柔和下来，只是……”
　　话音方落，忽然那师兄抬起了头，看着远处的山脉。
　　有弟子犹豫地眯起眼，侧着耳朵听了下，迟疑道：“风声……是不是变大了？”
　　雪中的许应祈的眼睫缓缓地颤了一下。
　　山顶上，那位一直闭着眼睛的老人的眼也微微颤了一下。
　　“老师，命数变得越来越乱了，测算越来越不准。阁中的弟子们都很是不安。”
　　崔渺然躬身拜倒，她闭着眼睛，用绸缎蒙住了。
　　这绸缎用金丝绣满了卷叶纹和缠枝纹，美丽雅致，又充满金钱的气息。
　　天机老人没有睁眼，他说道：“命途本就是散乱的。”
　　“可是以前……”
　　天机老人缓缓睁眼，看着眼前这个蒙眼的徒儿，问：“在你看来，命数是什么？”
　　命数是什么？
　　是无数人牵引出的丝线，因果代表过去与未来，气运则是他们的顺畅和阻碍，无数的人，无数的因果，无数的气运，共同交织出一张巨大的网。
　　在崔渺然看来，这些网是有序的，就如同一张硕大的棋盘，点线交织，线是因果，点是气运。
　　是一种秩序的美，只要你轻轻拨动丝线，就能影响深远。
　　就像你想杀死一个人，并不一定非得亲手杀死他。
　　只要计算得当，你便会在某个正确的时间点，遇到一辆正确的马车，你去掉马车上的一粒细小的钉子。它便会在行进的途中脱离，翻倒，压死那个正确的人。
　　“你总是想掌握这张网，觉得看破每一个点，计算出每一根线，于是就可以使用它，进而掌控它。”
　　天机老人的声音缓缓响起。
　　“但是这张网是无序的。有序的命数，就如这张棋盘，哪怕变化万千，你也可以算尽。可那样太无趣，且没有意义。”
　　“渺然，你算了这么多年，算尽了吗？”
　　崔渺然闻言抬起头。
　　她的双眼被蒙住，看不清她的模样，但她的声音却充满了迷茫：“既然命运不可算尽，既然那场大战注定会来。那我们天机阁又是为何而存在呢？”
　　天机老人笑道：“这便是你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了。”
　　崔渺然沉默下来，突然她抬起了头，“看”向山脉的某一处。
　　天机阁终日笼罩的云彩已经散了六年了。
　　头三年，是为了研学，天机老人主动散开云层。
　　而后三年，则因为那无形的气息让狂风服帖，不再作乱。
　　而现在，云层却在汇聚，而原本无声的风则越来越烈，越来越大，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像是一个孩童终于摆脱了家长的束缚，变得激动而野蛮起来。
　　可风声虽大，却丝毫阻碍不了云层的汇聚，它们的速度甚至越来越快。
　　雪山下的牧羊人们抬起头，六年里看惯了金山顶顷刻间已经彻底被云层覆盖，就如高高在上的天人终于回到了天上。
　　风雪之声大作，新晋的弟子们没有看过这样的场景，发出哇的一声喊，伸长脖子去看。
　　而崔渺然也在看，在她的“眼中”，却是与旁人不一样的景色。
　　三年里变得顺服有规律的灵气，重新开始暴动起来，原本有如棋盘一样脉络清晰的灵气变得混乱而无序起来。
　　哪怕是以崔渺然的目力，也依然无法看破这其中的规律。
　　而一股更为苍茫的气息缓缓散开，却又在下一瞬被阻隔，快得像是崔渺然的错觉。
　　云层翻卷起来，风也呼啸得更大声。
　　灵气相互碰撞间，水气变成鹅毛一般的大雪，将所有人的目光都遮掩，看不清那条远处的山脉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那山脉里有什么，大家却都很清楚。
　　“那位剑门师叔祖元婴失败了？”
　　“刚才的是什么？引了大妖？”
　　众人纷纷猜测。
　　“胡说八道，那是天雷！”
　　此前的师兄目中神光湛湛，他看得更多。
　　突然雷声大作，修士们耳聪目明，都纷纷抬手捂住了耳朵。
　　他们惊惶地看着那片大雪。
　　心道雷声这么大，那雷光又会是怎样的盛大？
　　这样大的雷，怎么没有震碎这大雪？
　　飞雪纷乱，突然从中爆出闪光。
　　闪光没有劈散飞雪，飞雪反倒是越来越乱，越来越密。
　　哪怕是再眼明的修士，也无法看清了。
　　崔渺然与其他人不同，她“看”得更多一些，天雷威灵显赫，明光大盛，煌煌如日。
　　灵气四散溃逃，却又被人卷起，一次次地朝着上方缠绕、被击溃，再缠绕，再击溃。
　　直到撞击声不再响起。
　　“放弃了吗？”
　　崔渺然问道，她有些可惜，常道友的天劫之威是她生平所见最为宏伟可怕的，常道友放弃也是在情理之中。
　　“不是，她换了一个方法。”
　　天机老人终于彻底睁开了眼睛，他朝远处看去，目光透过无数的大雪、狂风、厚重的云层，直到落到那团被风雪掩埋的山石上，心道：“你还不出手吗？”
　　他终究没有等到那人出手。
　　因为常乐终于动了，她拔出了见微，朝天空刺出第一剑。
　　一缕紫色自她的剑尖滑落，细弱得就像新出生的嫩芽。
　　天机老人的目光一顿，终于落在了常乐的身上。
　　此刻常乐已经刺出了上百剑。
　　一剑比一剑快，剑上的紫色也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盛大，就如同一道地上发出的天雷。
　　天雷似乎被激怒了，声音越发的沉重而威严，光芒越来越盛，哪怕是透过飞雪，也让众多修士们睁不开眼睛。
　　远处多了几道隐蔽而深远的气息，许应祈垂下的眼颤得更厉害。
　　天机老人沉思片刻，手一挥，天机阁大阵启动。
　　一道无形的云雾掩住了大雪山，并朝外延展了八百里，以阻隔众人窥探的视线。
　　崔渺然感知不到这些，却看懂了天机老人的做法，她问：“师尊，常道友到底在做什么？”
　　天机老人沉默许久，方道：“她把自己变成了一道天雷。”
　　随着这句说话声，天空之中响起一道极大的爆鸣声，声动百里。
　　大雪山下的生灵们吓得纷纷匍匐在地，不敢动弹。
　　此后万籁俱寂，再无一丝声息。
　　变成天雷可能吗？自然不可能，可既然万物都可以为剑，天雷又为什么不能为剑？
　　天空寂静无声，风雪被暴乱的灵气扬起落下，像是在下一场无声而盛大的风雪。
　　常乐仰起头，看着天。
　　天雷已经劈下九道，她也回礼了九次。
　　可为什么还是黑云沉沉，迟迟没有散开。
　　常乐陷入沉思，手中握剑，犹豫着是不是再劈上一剑。
　　她引天雷为剑意，还未到臻境，这样的机会不多，可以一试。
　　或许是感应到了常乐的想法，也或许是因为旁的原因，雷云终于退去，灵雪风纷纷扬扬落下。
　　风雪散开，露出最中心的人。
　　天机阁上，旁观的弟子们顾不得利用这灵雪感悟，纷纷站起身来，恭敬地喊道：“恭喜真人晋升。”
　　进入元婴，便可称作一声真人。

第 105 章 各从其道篇邀战
　　风雪散尽后，又迎来风雪。
　　天机阁不再如同此前六年那样，时时刻刻都明光璀璨，站在山脚就能看见头顶的金色。
　　多年不见的云雾重新升腾起来，连同风雪与云层一起，将山顶彻底笼罩，也隔绝了修士们投注过来的，窥视的眼。
　　而在常乐所站的位置，却没有风雪。云层沉甸甸地垂落下来，缓慢地旋转着，铅灰色的云层就仿佛是一只玻璃色的眼珠，朝常乐看来。
　　常乐挥了挥袖子，卷起一大片风雪，大阵流转，那片风雪就长久地停留在了此地。
　　常乐看着这幅奇景，愣愣地看了一会儿，这才转头朝自己闭关的洞府走去。
　　她没有御剑，而是在雪地上走。
　　元婴境界已可称作真君，寒暑不侵，身不沾尘，站在雪地上时，也没有凡人行走的沉重。
　　她一步一步往前，剑气托住她的身体，飞鸿犹留痕，而她走过，雪上连衣袍带起的微风都没有。
　　神识扫过，常乐很快就看到了自己的洞府，也看到洞府门前的那个雪人。
　　大雪覆盖在她的身上，像是一尊盘腿的佛。
　　细长青翠如细竹的长剑已经变成了一尊冰雕，透出里面幽幽的绿。
　　常乐伸手，还未拂雪，雪人就发出扑簌簌的响声。
　　紧跟着是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一只手从雪中伸出来，握住了常乐的手。
　　在她伸手的时候，雪开始融化，她的手臂上升腾起水气，待到手掌落在常乐的手心里时，已经是温暖宜人的温度，像是刚从南方雨林里走出来那样，带着湿润水气的温暖。
　　“师妹。”
　　许应祈抬起头，露出了那双璀璨如星的眼眸，勾起的唇泄露出主人的喜悦。
　　“恭喜突破。”
　　常乐用力收紧手掌，微微用力。
　　许应祈就站起身，她起身时，雪已经化尽，滴滴答答地落在黑色的岩面上，重新凝结成冰。
　　常乐打量着许应祈，过了片刻，终于露出了诧异的神情：“师姐，你也元婴境了！”
　　她终于明白天雷为何迟迟盘旋不退的缘故，因为根本就没有劈完。
　　许应祈点了点头，她微微用力，手指发出噼啪的声响，然后她看向常乐。
　　“一定是因为师妹天赋异禀，让我得到契机。”
　　三载春秋过，但许应祈看过来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欢喜，而说出的话也一如既往的让常乐感觉羞涩的夸张。
　　只是常乐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风中陡然传来响动，许应祈的耳朵动了动，常乐已经抬起手。
　　她伸出的二指间夹着一张薄薄的金色的薄签。
　　她低头，看到上面印刻着金色的海浪纹路，层层叠叠，像是翻涌的怒涛。
　　“蓬莱宫的帖子。”
　　许应祈扫了一眼就明白过来。
　　常乐点头，她转头看向许应祈：“是蓬莱宫，花兰因花道友的邀战。”
　　许应祈眯起了眼睛。
　　六年前，花兰因临走时曾与常乐约定，待到常乐晋升元婴，便与她一战。
　　而今常乐前脚刚入元婴，蓬莱宫的帖子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落在常乐的手中。
　　来得太急、太快，也太不要脸。
　　许应祈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地摩挲着竹雨剑的剑柄。
　　一个无垢教已经劈了，再劈一个蓬莱宫也不是不可以。
　　常乐松开手，将邀帖叠了叠，放到储物袋里。
　　“师妹要去？”许应祈问道，她被松开的手上犹有常乐的体温，这让她轻而不满地握了下，就仿佛可以留下常乐的温度。
　　常乐点头：“自然要去，我悟出的剑意缺磨刀石。花兰因看上去就很不错。”
　　六年前，她在花兰因手下被压得头都抬不起来，只能依靠许应祈帮助。
　　而现在，她话音淡淡地说出这句话，也并未觉得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许应祈点头：“如此也好。”
　　师妹确实需要一个磨刀石，对方既不能太强，容易打击师妹的积极性。也不能太弱，不能履行磨刀石的功能。
　　花兰因有些天赋，但天赋算不上太高，很适合。
　　说着，她便朝洞府的方向看去。
　　洞府还是被封住的模样，上面的阵法都很完整。
　　常乐有些羞涩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事急从权，我是从上面钻出来的。”
　　见微委屈地晃了晃，谁知道祂得了剑名后第一次出剑，斩的不是大妖，不是大能，也不是天雷，而是挖洞。
　　见微很伤感。
　　常乐感受着剑传来的感觉，于是窘迫感更甚。
　　她清清喉咙，打开洞府走进去。
　　火精无力晃动，却暖不了从头顶漏下的风雪。
　　常乐挥了挥手，勉强给洞府顶加回一个透明的盖子。
　　盖子只是一层结界，但她毕竟不是土木灵根，做不到完美修复。
　　术业有专攻嘛，而且如此这般，抬起头就可以看到天光，也是很有格调的。
　　常乐想着，转头，许应祈因为太过靠近而落下的影子笼罩着她。
　　“师……”
　　随之而来的是，灼热的吻，与把住腰的手。
　　“你说我可以不问的。”
　　许应祈的声音有些含糊，混杂着水声，带着一点无赖。
　　但此刻应该是要问的。
　　常乐想，可是耍无赖的师姐很少见，也有些可爱。
　　所以，不问便不问吧。
　　常乐抬起手，放在许应祈的肩头。
　　迷离之中，她看着从头顶漏下的天光，落在她们两人身上，将两人衣裳引出深浅不一的灰色，像是一张漂亮的图片，连同两人的身影一起投注下来，像是一段分不开的藤蔓。
　　这光不仅有格调，还很有情调。
　　常乐很满意。
　　重新踏出洞府，许应祈带笑的眉眼不满地聚拢，看向不远处站着的人。
　　崔渺然朝两人行了一礼：“两位，天机阁已经久等了。”
　　常乐这才想起，自己借了人天机阁的地方。
　　客从主便，既然主人来请，客人自然遵从。
　　错过了悄悄溜走的机会。
　　常乐回礼：“崔道友，好久不见。”
　　她抬起头，看见崔渺然眼上缠着的那张长布，不禁一惊：“崔道友，你的眼睛……”
　　崔渺然微微一笑，她们并肩作战过，亦是托付过彼此生死，比起其他人，自然要亲厚许多。
　　她的笑容也要更真诚，却带着一丝促狭：“眼睛看不见，不代表我心中看不见。比如我知道你的腰上系了一块青色的玉珏。还看到你的手……”
　　常乐及时咳嗽一声，打断崔渺然的话。顺道也松开了许应祈的手，若无其事：“看来你的眼力比以前还甚，我不应该担心。”
　　许应祈有点委屈地看了常乐一眼，手指头轻轻地拨弄了下常乐的指头，企图让她回心转意。
　　常乐别开脸，装作没看见。
　　崔渺然眼盲心明，看得跟明镜一样。她不想被崔渺然看到，再露出那样的表情。
　　“还请与我来。”
　　崔渺然让开了些路，常乐就跟在她的身后。
　　一旁的弟子撑起伞。
　　这伞很大、很宽，足以让三人站在伞下，他轻轻地旋动伞，于是周围三丈风雪全消。
　　“我们天机阁的弟子，身子娇弱，经不起风雪侵扰。”
　　崔渺然说道。
　　这风雪也是天机阁的大阵的一部分，无论是寒意还是杀意，都足以摧毁许多有心人的心志，将他们阻拦在天机阁外。
　　只除了……
　　崔渺然微微转脸，“看”了常乐和许应祈一眼。
　　常乐面容光滑，容光焕发，犹如一轮明月高悬。
　　许应祈站在她身边，低调沉稳，似明月下的影子，隐没锋芒。
　　但无论如何，她们都不该这样若无其事，就好似她们的身体极为坚硬一样。
　　可既然天机老人不发话，崔渺然也不会问。
　　只是朋友的小秘密，略微有一点多罢了。
　　他们是走的，哪怕没有风雪侵扰，也需要花费些时间。
　　聊天就是解决这种无聊最好的解决方法。
　　“游学的弟子们都离开了么？”常乐问。
　　崔渺然答道：“大多已经离去，只是偶尔也会有几人会回来看看。”
　　常乐疑惑：“看谁？”
　　崔渺然道：“自然是看你。”
　　常乐讶然：“我有什么好看的？”
　　崔渺然无奈地偏过眼，“看”向常乐：“你入道虽久，炼气期卡了很长时间，但自从你筑基，到金丹，再到元婴，一共仅仅才过去六年。你不会以为这个时间很长，而你平平无奇吧？”
　　常乐沉默了一会儿，指着自己：“我不平平无奇么？”
　　崔渺然面无表情：“我不知道，反正我追不上你的速度。”
　　六年过去，崔渺然的境界还停留在金丹。
　　常乐又看向许应祈，指了指自己。
　　许应祈眉眼一弯，正要说话。但常乐已经一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好了，我大概知晓你要说什么了。现在暂时不想听。”
　　许应祈呜呜两声，眼角垂下来，像只失落的小狗，似乎在问为什么。
　　怎么说呢？师姐太会夸人。
　　常乐怕自己会飘。
　　崔渺然啧一声转头，面无表情地想，这师姐妹的模样可不能让钟馔玉看到。
　　常乐被这一声啧得有点感慨，她松开手。
　　许应祈的手就又缠上来。常乐颤了颤，没有避开。
　　反正嘴巴都捂过了，再不让牵手，有点此地无银的意思。
　　许应祈终于牵到自己想牵的手，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常乐装作没听到，脸红红的看向崔渺然：“然后呢？”
　　崔渺然顿了顿，方道：“许多人都在猜，或许剑君给了你什么极大的好处。又或许剑君快要死了，所以她想要以拔苗助长的方式让你成长起来。”
　　常乐皱起眉头：“听上去不像是什么好话。”
　　崔渺然点头认可：“确实，前者是嫉妒，后者则是嫉妒又恶毒。”
　　常乐无奈：“那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崔渺然陡然停下了脚步，她转过头看向常乐。
　　常乐察觉到虽然伞下无风也无雪，但周围的风雪似乎更大，更猛烈了些，像是在掩饰什么一样。
　　而那些持伞的弟子们，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离开，站在风雪之中，确保他们什么都听不到。
　　他们的头上悬着一把小伞，只能阻挡三尺内的风雪，有些人已经开始颤抖。
　　崔渺然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来。
　　“因为我想提醒你，如今你已经与此前不同了。大众会看到你，关注你，从而去猜测那一位剑君的情况与想法。”
　　崔渺然的表情依然很平淡，像是对陌生人。
　　可是陌生人之间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崔渺然还是以前的那个愿意为朋友赴汤蹈火的崔渺然。
　　常乐也正经了颜色，说道：“我知道了。”
　　“不，我想你还不知道你代表着什么。”崔渺然说道，“如那位剑君那样的庞然大物，大家会畏惧她，远离她，会在她的威严下按照她的规矩行事。”
　　“……可若是那样的巨物显露出了疲态。那其他人会如何想呢？”
　　“常乐，他们又会如何想你呢？”
　　风雪还在继续，那张过大的伞稳定地落在她们的头顶，缓慢地旋转着。
　　弟子们已经靠拢过来，他们走过风雪，在雪地上留下一道蜿蜒而深邃的雪痕。
　　但这雪痕很快就会被风雪掩盖，再也看不到分毫。
　　就如同她们在伞下说出的那些话那样。
　　“就要到了。”
　　崔渺然开口，她指着前方。
　　风雪的前方，是一处春日景象的庭院。它与风雪相近，但风雪却没有丝毫侵入，如同隔山海相望。
　　常乐点头，她就要迈过风雪，进入天机阁的时候，她突然顿住脚，转头看向了崔渺然。
　　“渺然，你不为我算一卦么？”
　　崔渺然抬起头，她扯下眼带，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一片灰白，像是两个无色的玻璃珠。
　　常乐感觉到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像是有什么极为高远而宏大的事物，在透过崔渺然的眼睛看着自己一样。
　　许应祈抬起头，将目光从她与常乐牵着的手上挪开，空着的那只手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竹雨剑上。
　　只是下一刻，崔渺然就已经闭上了眼睛。
　　于是那种让常乐感觉窥视的感觉瞬间消失了。
　　崔渺然摇了摇头：“我看不到你的。”
　　常乐歪了下头，她不太明白。
　　崔渺然露出了一个苦笑：“事实上，我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声音沉重下来。
　　“三年前，我们就已经看不到任何气运了，就连因果线都产生了紊乱，时常出现错误。”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
　　常乐一愣，而崔渺然已经越过她的肩头，迈入了天机阁中。

第 106 章 各行其道篇离去
　　气运散乱无序，因果随之舞动。
　　出现这种原因，只有一种可能。
　　就在常乐发呆的时候，崔渺然已经越过了她的肩头，迈入天机阁。
　　其他弟子恭敬地朝常乐行礼，随后便跟随崔渺然的脚步，也纷纷走入天机阁中。
　　常乐感觉肩膀微微一沉，她扭头，看着许应祈垂下的眼。
　　天光下，许应祈的眼神平静安稳，哪怕外面的风雪大盛，她似乎也依然如此安定沉稳。
　　就如同江心巨石，永不会磨灭，让人心中升起安定的力量。
　　“师姐。”
　　常乐喊了一声，抬手放在了许应祈的手背上。
　　许应祈的手背是暖的。
　　在这样的风雪中并不正常，常乐想起刚见时，许应祈特意将全身的雪水蒸腾，心中方才因崔渺然的话而起的那丝寒意，也似乎被许应祈的体温所驱散。
　　很暖。
　　“不要担心。”
　　许应祈开口，她的声音平稳，眼神安定，只有看向常乐的时候才会柔软得如同一匹丝绸。
　　“气运散乱，无非就是大运之争到来的迹象。是小事。”
　　小事吗？
　　常乐被许应祈的手牵动着，走入了四季如春的盛景之中。
　　气运之争，人族和魔族的相斗，原书里无论是剑门还是其他门派都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常乐抬起头，她陡然发现自己记忆中的那些关于原书的记忆已经消散得快差不多了，再回想的时候只剩下一片散乱，而涉及的具体的人与物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这并不寻常。
　　修士沟通天地，锻体塑神，莫说是六年前的记忆，哪怕千年的记忆也不应该会忘记才对。
　　但是当常乐去回想的时候，无论是前一世的经历，还是原书的情节。
　　常乐却都只剩下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像是从梦中醒来，去回想梦境时那样。
　　“恭迎真人！”
　　弟子们的声音让常乐陡然回过神来，她看到弟子们恭敬行礼，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倒是许应祈很淡定：“不必多礼。”
　　弟子们抬起头，目光闪闪地朝着常乐看过来。
　　尤其是年轻的弟子们，那眼里可说是憧憬崇拜了。
　　常乐甚至看到年轻的小姑娘和小伙子对自己眨眼。
　　只是很快就看不到了，因为许应祈身子一动，将他们的目光挡的严严实实。
　　“走吧，去见天机。”
　　许应祈把着常乐的肩头说道，见常乐点头，这才转过头，目光如剑，将众人都刺了一遍，这才带着常乐走。
　　身后众多弟子哇呀呀地喊起来。
　　“我身上好痛！”
　　“我，我眼睛痛。”
　　“呜呜呜，剑门的弟子都是什么怪物。剑意是这么用的吗？”
　　“不讲究，太不讲究了。”
　　修士耳聪目明，常乐听得真切，忍不住笑出声来。
　　许应祈投过来疑惑的表情。
　　常乐于是伸出手，她的掌心朝上摊着，像块白玉。
　　许应祈悄悄地用衣摆擦了擦手，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覆上。
　　常乐收紧手掌，然后轻轻地摇晃了下，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不要吃醋，我不喜欢他们。”
　　她抬眼看许应祈。
　　许应祈的唇紧紧地抿着，眉头也微微隆起，看上去很严肃。但她的耳根通红，像是一块红玉。
　　“嗯。”
　　最后许应祈这么回答着。
　　常乐的眉眼就弯起来，师姐真可爱。
　　亲吻时凶狠得像个饿了好久的饿狼，这个时候却又纯洁得像块璞玉。
　　就让人很想逗弄。
　　“哎呀呀，这酸臭味，我隔着十里都闻到了。”
　　夸张的语气，带笑的声音。
　　常乐猛然转头，一脸开心：“钟馔玉！”
　　确实是钟馔玉。她依然戴着她的银项圈，窄薄罗衫，身披锦帛，长裙飘逸。
　　比起初见时那扑面而来的富贵要收敛许多。但从那头上坠的，腰间挂的，手上戴的，依然是金光闪闪，让人睁不开眼。
　　“恭喜常真人晋升元婴。”钟馔玉朝常乐一拜，行礼后抬首，笑道，“这次终于可以叫你一声前辈了。”
　　常乐见钟馔玉神光圆融，精神饱满，修为稳稳地停在金丹巅峰，知她这些年多半也有所奇遇，因而心中欢喜无限，笑得开心。
　　“……晋升元婴，就这么开心吗？”
　　钟馔玉道一声，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朝常乐扔出一个储物袋，笑道：“温如玉那家伙现在正是关键时候，来不了，他托我带了贺礼。我们几人的礼物全在里头了，不要推辞，日后待我们元婴时，你还得还礼呢。”
　　这么一说，常乐便知道储物袋中的事物多半是很贵重。因而钟馔玉如此说法，也是为了防止常乐拒绝。
　　常乐大大方方地道了声谢：“自然，到时候我给你们各人寻一把好剑。”
　　剑门没有旁的，唯独好剑是整个修真界的独一份。
　　钟馔玉顿时笑起来，显得很喜庆：“好哇。”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了常乐的身边，塞给常乐一个尺素简。
　　常乐低头看了一眼，又看看钟馔玉。
　　“拿去玩，几大门派都已经打通了，现在还在铺城镇。”钟馔玉道。
　　富婆果真是富婆。
　　常乐道了谢，摸摸身上，突然察觉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可送的。
　　最后她摸出了装着麒麟草的玉匣，将她递给了钟馔玉：“给你，还礼。”
　　许应祈挪过眼神，目光在玉匣上顿了顿，没有说话。
　　钟馔玉也不在意，也没多看就收了下来，笑眯眯地道：“多谢。”
　　两人边走边说，远处似乎还有别派的弟子，远远地朝常乐投来目光。
　　那些眼光里有打量、有试探，也有跃跃欲试的战意。
　　常乐有些不明所以。
　　“你晋级快，而且那天雷之威似乎也太大了点。若非天机老人及时开了大阵，将这些人的长辈逼退百里外，只怕你早就被人窥探个遍了。”
　　说到此处，钟馔玉又笑：“若非你的好师尊将人家无垢教五百山峰砍了几百个，说不定他们还会趁你虚弱再给你来上一剑。”
　　常乐震惊：“这也可以？”
　　“只要不捅死，无非就是切磋……”钟馔玉摆摆手，“邀战的帖子你已经收到了？”
　　常乐听出钟馔玉话音里的沉意，她的表情也跟着一沉，顿时明了：“你们也知道了？”
　　钟馔玉笑，她有一张娃娃脸，圆圆的，看上去就带着亲和，很容易放下戒心。
　　只是眼下的这个笑容却是讥诮而刻薄的。
　　“你刚元婴，就迫不及待地发出邀战，而且广为宣传，虽然不知道蓬莱宫打的是什么主意，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主意。”
　　或许是想将常乐这个剑君亲传的面子踩在脚底，借此踩一踩剑门的面子更甚至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剑君的面子。
　　也有可能是一个试探。
　　试探剑君是不是真的老了。
　　常乐听到钟馔玉的话，她看向远处。
　　那些别派弟子们看过来的眼神各异，但很明显，他们都将常乐真正地看在了眼中，也可能是借此透过常乐，看向盘旋在修真界上空，那个长达万年的阴影。
　　她突然便明白了崔渺然说的那些话。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提醒常乐。
　　常乐浅浅地吸了口气。
　　钟馔玉同情地拍了下常乐的肩头，又在许应祈的目光里默默挪开手。
　　“天机老人就在星象阁。”
　　常乐点了点头。
　　一开始是崔渺然，再来是钟馔玉，显然她们的行动都经过了天机老人的默许。而她们的话也都是私下里跟她说的。
　　崔渺然不是故意离开，而是刻意给钟馔玉留下时间和空间。
　　崔渺然也不止只是崔渺然。
　　钟馔玉自然也不止是钟馔玉。
　　她们都代表着自己背后的势力，给常乐递上了一份橄榄枝。
　　常乐想通关窍，忍不住叹了口气，停下脚步，她们已经来到了星象阁前。
　　阁楼面前大门大开，是无声的邀请。
　　常乐和许应祈一同迈入其中，也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崔渺然这才缓步走出，来到钟馔玉的面前。
　　钟馔玉扭头，目光扫过崔渺然蒙着双眼的布，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你说他们会说什么？”
　　“我并不关心。”崔渺然说道。
　　钟馔玉摇了摇头：“你总是期望看到没有来到的未来。但是渺然，一味探知未来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未来是由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所铸就的。没有现在，你看到的未来又与空中楼阁有什么区别呢？”
　　崔渺然沉默了很久，方道：“你说的是对的。我只是突然很迷茫。”
　　“因为清晰的未来变得不确定了吗？”钟馔玉笑起来。
　　崔渺然皱起了眉头：“你既然知晓，又为何会这样无所谓？”
　　钟馔玉耸了耸肩头：“我这么努力赚钱，不就是为了攒到能把天机阁买下来好娶你么。你以往总说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我也一直不信。如今既然未来不确定了，我努努力，说不定就可以了呢？既然如此，我不止无所谓，我还超级开心的！”
　　崔渺然张了张口，最后默默地闭上了嘴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随便她吧，这也算是努力修行的动力……了吧？
　　常乐和许应祈迈入了星象阁，周围就已经变成了一片黑暗。
　　待到双目习惯了黑暗以后，常乐就发现，其实这里并不黑，天上与天下都是星星点点的星子。
　　有的星子大，散发着灼热的光华。而有的星子小，冷清得就像一团石块。
　　天机老人就坐在中央，他的面前摆着一块星盘。
　　天上的星子闪烁，行迹每改变一瞬，他就会拨动星盘，星盘也随之改动。
　　“我先辈认为，天上的星子象征着地上的人间。”
　　天机老人说道，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她们一起来，但手还是紧紧地牵在一起，并没有分开。
　　切断一切的剑，还是有能牵起的人么？
　　天机老人心想。
　　常乐很老实，而且很坦诚：“我不懂这些。”
　　天机老人笑起来：“我们天机阁就是这么神神叨叨，一门老弱病残，确实不怎么招小姑娘喜欢，也不愿意去学，去懂。”
　　常乐顿时脑门冒出汗水来。
　　她就说，不应该让萨仁图雅进剑门。她当初与萨仁图雅的那些话，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被天机老人知晓。
　　现在人家家长找上门来，自己能怎么办？
　　常乐清清喉咙，正要说话，就听到许应祈的声音：“自己招不来心仪的学生，多反思反思自己，不要怪旁人。”
　　常乐扭头朝许应祈看去。
　　许应祈平日里大多数时候不怎么说话，看上去低调，其实是她根本不在意。
　　她行事就如同她的剑那样，简单直接。
　　在很多时候这样的态度在旁人看来就是嚣张至极。
　　常乐是知道的，但是常乐没想到许应祈对所有人都那么一视同仁，包括天机老人。
　　万一老人家气出心脏病怎么办？对方毕竟是长辈。
　　她看看师姐，又悄悄去看天机老人。
　　天机老人沉默了很久，才道：“你说得对，但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来对我说这句话？”
　　许应祈的眼睛眯了起来。
　　常乐不清楚，但是天机老人和许应祈都很明白。
　　你有本事就以剑君的身份来教训我啊，那我自然会乖乖听训。
　　常乐急忙打圆场：“那个，那个，萨仁图雅说不定哪一天就杀羊杀腻了又想学学看星星呢？”
　　天机老人笑了一声，看向常乐的表情倒是柔和下来：“她就拜托你了。”
　　顿了顿，他又道：“尽量不要让她往危险的地方跑，也别……罢了，以她的性格，好马是关不住的，好鹰也是困不住的。”
　　说到这里，他带着一丝疲惫，沉沉地叹了口气，许久后才说道。
　　“萨仁图雅是我兄长的血脉，也是我在世间唯一有血脉亲缘的后人了。”
　　常乐哦了一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是一缕孤零零的魂魄，过去的前缘已随自己的去世重生而断尽。
　　这一世她也没可能有自己的血脉亲缘。
　　她不在意，因而也不太明白天机老人的话。
　　“我对那孩子尚且如此，旁人又如何避免呢？”
　　天机老人说道，然后又道：“魔界少族长，三年前诞下了一个孩子，有极品的血灵根，如今秘密养在魔族内廷，除了星空可以看到，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许应祈开口：“这不可能。”
　　魔族与人族虽然族类不同，修行的方式不同，但某种程度上也有惊人的相似。
　　比如说修士无法生育。
　　卫家是因为混入了妖血，尽管如此，她家中也一直人丁凋零，再混几代就会泯然众人。
　　天机老人抬起头看着许应祈：“你在草原上看了三天的羊，注意到旁边的牧羊犬吗？”
　　许应祈不说话。
　　“若是把凡人和凡魔比作羊群，那修士和魔修就更像是牧羊的犬。他们看守、守护羊群，让羊多生多长，自己的数量却控制在一个微妙的数上。”
　　但是有一天，这些牧羊犬若是生下了孩子了呢？
　　羊和牧羊犬，还能维持以前的模样么？
　　“风声乱了，气运旁落，因果紊乱。大运之争已经开始。”
　　天机老人说道，他抬起头看着星空，然后道：“走吧，回去吧。”
　　他该说的已经说完，想要传达的人也已经传达到了。
　　常乐走出星象阁，崔渺然就在外面站着。
　　“飞往剑门的飞舟已经准备好了。”
　　常乐站在飞舟上，回头看向隐没在云层中的天机阁，她扭头看着从出来以后就一直沉思的许应祈。
　　“或许是个例。”
　　“个例就意味着可能。”许应祈抬起头，语气沉沉。
　　在她们离开以后，天机阁驱散了所有其他门派的弟子，再次升起大阵。
　　云雾重新笼罩住山顶，再没有打开。

第 107 章 各行其道篇回家
　　飞舟离开大雪山，一直朝前驶去。
　　天空畅通无阻，没有此前那个世界的堵车烦恼，也远比那个世界的飞机更为宽敞便利。
　　常乐盘腿坐在船舷上往下望，看见草原一点一点变成了青黄相间的山林沟壑。
　　那条从雪山上蜿蜒而下的河流在这里变得磅礴而盛大，朝远处奔涌前行，哪怕是在飞舟上也能清晰地听见它的怒吼声。
　　山风的声音呼啸，还有猿声鸣动。
　　树林摇动，或许里面隐藏着什么猛兽，无数巨大的鸟类张开翅膀朝天空飞去，从飞舟的下方掠过。
　　从常乐的视线里看过去，像是一大片泛着白光的水纹。
　　这个世界美丽、盛大，却又危险。
　　常乐盘着腿，看着那些景色，她抬起眼，更远处是广阔的平原，巨大的山脉错落地铺在上面，灰色的雾气在山脚汇聚，像是扑打着山石的海浪。
　　“你似乎有些不开心。”
　　许应祈问。
　　常乐侧头，看着许应祈的侧脸，她也看着远处，只是她的眼神更加的平静。
　　“算不上不开心吧。”常乐说道，她有些犹豫，扭头去看着远处。
　　这样的景色是过去的自己看不到的，她当初是个平平无奇的小人物而已，没有那么多钱支撑自己旅游。
　　跟现在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常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这才说道：“天机老人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许应祈抬起头，轻轻地抚了下常乐的头：“不需要在意，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她和常乐是天生地养的灵物，人族也好，魔族也好，其实跟她们都没有太多的关系。
　　但常乐很明显误会了这个意思。
　　“是会打仗吗？”常乐轻声问，她轻轻地靠在了许应祈的怀里。
　　“或许会，也或许不会。”许应祈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常乐又问：“师尊真的快不行了吗？”
　　许应祈用力挺了挺胸口，好让常乐靠得更舒适一些，同时也让自己显得更可靠一点：“没有不行！”
　　常乐侧头去看许应祈。
　　她现在已经很能从许应祈的表情里看出一些细微的东西了。
　　比如说现在，她的眉心微微聚拢，目光闪动，唇角拉成一条倔强的线。
　　她在不开心，有点生气。
　　也是，师尊虽然看上去有点不靠谱，但其实还是很靠谱的。
　　而且她一直以来都是孤山剑门弟子们的心中憧憬的对象和榜样，怎么能说师尊的坏话？
　　常乐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她一下子直起身子，转过身来看着许应祈，问。
　　“师姐，你今年贵庚？”
　　许应祈一愣，她张了张口，看着常乐严肃的表情。一向直接的脑子突然迂回了一下，鬼使神差一般问：“你呢？”
　　常乐一扬下巴：“我还不到三十呢。”
　　她大学刚毕业不久就穿越了，就算加上穿越的七年多，满打满算也不足三十，非常年轻。
　　许应祈道：“你分明不是，在外门就不止三十年的……”
　　常乐嘿嘿笑道：“那我之前脑子不清楚啊。我是从脑子清楚的时候算的。”
　　说完，她就看着许应祈幽幽的眼神，似乎还带着一点控诉。
　　常乐疑惑地一挑眉头，就看到许应祈陡然罩下来。
　　常乐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妥，往后一退，差点翻出飞舟外去，却又被许应祈及时拉住手腕，用力一扯，落回许应祈的怀中。
　　她感觉到许应祈拉着自己的手热度惊人，忍不住开口：“师姐，这里有人。”
　　“嗯。”许应祈应了一声，抬起手，将常乐包裹住，不让她被其他人看见。
　　下一刻她们就已经落回了自己的房间。
　　常乐扒着她的肩头看着熟悉的景色，惊叹：“这也太快了吧？”
　　许应祈轻哼一声，然后盯住了常乐的眼睛：“我有点不高兴。”
　　若是从禁林初相见开始算，那最初的最初，那个带着自己到处捣蛋的常乐又算怎么回事？
　　算年纪，不应该从那时候开始算的吗？
　　常乐小声道：“我没有嫌弃你年纪大的意思……”
　　虽然很可能许应祈的年纪真的有点大。
　　话音未落，许应祈已经低头咬住了常乐的唇，哼唧了两声，不让她再继续说话了。
　　常乐张开手环住许应祈的肩头，她沉溺在越发熟悉的气味和温度之中。
　　只觉得鼻尖环绕的气息让人安宁又平静，她投入其中，将此前心中升起的隐忧和担心都抛下。
　　飞舟缓缓前行，两人又换了几次飞舟，还御剑飞行了几次。
　　这一路走得相当自由任性，并没有此前的急迫。
　　常乐刚入元婴，对于元婴境界的还需要熟练，许应祈也是如此。
　　两人走走停停，看了许多人，也遇到过很多的同修。
　　青蚨门的网络计划推进的很顺利，大家几乎是人手一个尺素简。
　　虽然天机老人说大运之争已经到来，但似乎生活和从前并没有太多的区别。
　　凡人和修士们在同一片蓝天下各自生活。
　　修士们偶尔会向凡人投下一瞥，或许两个修士之间的战斗会造成凡人的损伤，也或许偶尔的一次善心递出的丹药会帮助甚至改变凡人的命运，但更多时候是两者之间平静地略过彼此，什么都不会发生。
　　就如牧羊犬和羊群，共生一处，却又没有太多的交集。
　　常乐放下手中的碗，她看着远处那如剑一样的山脉。
　　这里是卫城，她们距离孤山剑门已经很接近了。
　　“走吧？”
　　许应祈转头看她。
　　常乐点了点头。
　　当店家回头的时候，此前坐在摊位上的两个女子已经消失无踪，只有桌面上滚落着几粒碎银。
　　有小孩从身边跑过，就要摔倒的一瞬间，有一道清风轻轻地将她托起。
　　而在她的身后，梳着妇人发髻的女人赶紧上前，抱住了孩子，连声道：“果儿，你没事吧。”
　　孩子年纪不大，只有三四岁的样子，还不知道害怕，只是咯咯地笑着，似乎觉得方才是一个很好玩的游戏。
　　她的手搭在妇人的肩头，头左右四顾着，努力说话：“有东西托我，娘，不怕。”
　　妇人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轻轻地拍打着孩子的后背。
　　她朝左右看，看不到什么人，只是躬身行礼，轻声道：“多谢仙人。”
　　她抬起头，时间已经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但依然可以看到熟悉的影子。
　　人群照样流动着，人们往前的时候会下意识地避开某个地方，无人会觉得不对劲，也没有人会细究，下意识地忽略。
　　那里站着常乐和许应祈。
　　常乐久久地注视着那个妇人，看着她低头哄着怀里的小姑娘，渐渐走远。
　　“柳娘……”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感觉有些陌生，常乐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卫城的那些人和事了。
　　她小声道：“后来那里怎么样了？”
　　她问得没头没脑，但许应祈却知道她问的什么，很快回道：“那条街没有了，剑门的弟子安排她们学别的技能，又或是想要婚嫁的就婚嫁了。”
　　“是这样啊，所以她现在嫁人了。”
　　生了孩儿，还给女儿取名叫做果儿。
　　时间流逝，她的脸上已经有了些许沧桑的痕迹。
　　常乐恍惚回过神来，她在这里待了七年多了。这样的时间对于凡人而言足以发生很多事情，改变很多。
　　但对于修士而言，却仿佛仅仅只有几天，或者是几个月而已。
　　时间在修士的身上变得缓慢，常乐的手微微颤了下，许应祈无声地握住她。
　　师妹是自己的剑鞘，虽然不知她为何总觉得自己是个凡人，但许应祈并不想去改变师妹的想法。
　　常乐用力地回握住许应祈的。
　　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她的身边已经没有太多的凡人了。
　　她还觉得自己与凡人没有太多的区别吗？
　　羊和牧羊人……
　　她突然对天机老人的话有了一丝明悟。
　　常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远远地看了柳娘一眼，这才转过身，牵起许应祈的手，消失在了人群里。
　　人潮往来，犹如一道河水。
　　柳娘带着孩子安静地顺着河流的方向往下，去往她们心知肚明的那个结局。
　　而常乐等人则逆流而上，走向未知的可能。
　　两道剑光拔地而起，很快就消失在了远方。
　　守城的剑门弟子听到剑声的尖啸，气急败坏地大声道：“那个峰不讲究的家伙，居然在城里就御剑！吓坏了孩子和花花草草怎么办？查查守城大阵记录的灵光。我要告到刑堂去！”
　　一旁的师妹兢兢业业地操纵着记录查看剑光留下的灵光，随即张开了嘴。
　　“怎么了？还没有查到吗？”
　　“不，不是！”
　　小师妹抬起头，满眼的喜悦和不可置信：“是，是，是大师姐……”
　　师兄皱起眉头：“大师姐？大师姐不是在知客峰招待客人么？”
　　小师妹大声道：“是许应祈大师姐和师叔祖！！”
　　师兄安静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只见那两道剑光早已远去。他啊啊了两声，将自己的守卫牌一丢，跳上飞剑：“我去要个签名。”
　　“也给我要一个！”师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很响亮。
　　常乐转头看向许应祈：“师姐听到什么声音了么？”
　　许应祈摇了摇头，她确实听到了说话声，但这跟她和她们有什么关系。
　　“大概是风声。”
　　常乐点头：“好吧，那我们一鼓作气，回家。”
　　许应祈闻言，眼睛弯了弯：“好，回家。”
　　剑啸声起，在高空之中拖出两道白线，朝远处疾飞而去，越过了外门的峰头。
　　弟子们正发出整齐的呼喝声在练剑。
　　有人抬头看到那两道疾驰的白光，于是满眼憧憬地看着。
　　内门的结界发出一道微微的扭曲，将剑光包裹进去，云雾缭绕之中，虚鲸们似乎也认出了来人，发出一声声喜悦的鲸鸣。
　　鲸歌震动云层，于是有更多更小的虚鲸随着年长者的呼唤，从云层里摇摇晃晃地探出头。
　　它们将常乐与许应祈围在中央，身体闪烁着星光。
　　常乐转头，认出那只曾送了她一年学的小虚鲸，她朝它挥手，于是小鲸发出欢喜的声音，尾巴摇动得更快。
　　远处有弟子看着这一幕，发出惊叹：“这是怎么做到的？好漂亮啊。”
　　许应祈笑起来，她一挥手，无数灵石落下，在阳光下发出璀璨的光芒。
　　弟子们急忙捂住了眼睛，不去看这充满金钱的一幕。
　　常乐急忙按住许应祈的手：“师姐，节约点！”
　　风声拉扯着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哭。
　　许应祈低头看向常乐，飞剑陡然接近，许应祈摸了摸她的脸颊，声音轻轻的：“就是些鱼饵，不要在意。”
　　在曾经很多很多年前的过去里，没事和无聊的时候，许应祈，或许也可以叫做许诺，就站在天剑峰上这么喂鱼。
　　要不然孤山剑门哪里会有这么多的虚鲸盘旋不去。
　　好生豪横的鱼饵，常乐哭笑不得。
　　虚鲸们比修士要更加敏感，早就从来人身上察觉到了自己熟悉的气息，是与天剑峰的那位主人同样的气味。
　　它们拍打着厚厚的云层，水气升腾又落下，鲸歌漫长悠远，恋恋不舍地将常乐送到了远峰边缘。
　　常乐落下剑，也还能听到鲸歌的相送声。
　　她走过千百次走过的山门，看着眼前陡然开阔的广场，面前已经聚拢了一大群弟子。
　　随着她和许应祈的走近，弟子们也收了谈话声，转身朝常乐看过来。
　　宋怀恩分开众人，走在前方，他的目光里带着温和的笑容，看着常乐的眼神就如同看着一个让他骄傲的晚辈。
　　若是以前，或许常乐会吐槽一个年轻皮囊里的苍老灵魂。
　　但现在她却已经习惯，不会再这么觉得了。
　　“掌门，我们回来了。”常乐笑。
　　宋怀恩也笑，在他身后的弟子们齐齐躬身，手握剑柄，剑身朝下，行礼道。
　　“恭喜师叔祖晋升元婴，愿师叔祖大道通畅，折冲万里！”
　　声动震天，将无数的鸟都惊醒，齐刷刷地飞起来。
　　常乐一时有些无措，她下意识地朝许应祈看过去。
　　却对上了许应祈的笑容，她的后背一暖，是许应祈按到她的后背，再往前轻轻一推。
　　“这是你应得的。”
　　无论是弟子们憧憬仰慕的眼神，还是祝贺。
　　你历经万苦，手握长锋，一路前行，从不放弃，这一切是你应得的赞美。
　　所以，只要接受就好了。
　　常乐似乎看懂了许应祈眼中的意思，她的心头微颤，又努力定下神来，往前一步，躬身行礼，再抬起头时，已满是笑容。
　　“我回来啦！”

第 108 章 各行其道道侣（未来的）
　　从剑门的演武台上抬首看去，可以看到远处的孤峰，笔直如剑，直入云霄。
　　周围的小山峰环绕在它的周围，立于云层中。
　　山峰各有奇秀，或如笔架，或如火焰，但唯一不变的就是它们要比天剑峰都要更矮一些。
　　常乐看着那些山峦，目不转睛。
　　其实她在孤山剑门里待的时间并不没有那么多，经历也不够多。
　　如今回想起来的时候，她想起的也是那些背着一堆书，又或是剑，叼着早餐，匆匆忙忙跳上虚鲸。
　　在朝阳的第一缕阳光落入的时候，与同窗在山顶调息、练剑，读书、考试的日子。
　　单调又重复，比起后面的种种奇遇可说是分外平淡。
　　但偏就是这种平淡无奇，却让人觉得心中安定又安稳。
　　常乐不禁想起在卫城里看到的人流、柳娘，过去的人有了新的生命，依然是平静而安稳，就如现在。
　　“师叔祖。”
　　声音从旁边传来，常乐回转身，看到一脸无奈的穆有枝站在前方，启灵在一旁蹦蹦跳跳，挽着她。
　　侯景拖着剑跟在后面，有气无力地苦着脸，季寻春站在她的身边。
　　周鹤还是带着那根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长枪。
　　常乐一动，他们也齐齐朝常乐看来。
　　原来不知不觉之中，她已经认识了很多人，在这个世界上多了许多的羁绊。
　　“师叔祖你的眼里有泪光，是看到我们太激动，所以想要哭吗？”
　　启灵没大没小，开口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
　　穆有枝捅了她一下，启灵急忙跳开，喊：“大师姐，你可不要乱来。”
　　常乐歪了下头：“大师姐？”
　　大师姐不是许应祈吗？常乐看向穆有枝。
　　穆有枝急忙抬起袖子遮住自己的脸：“不要那样看我，我怕你会用剑意刺我的脸。我也不想抢大师姐的位置。”
　　常乐一时无言：“……这倒也不必如此……你已经金丹了。”
　　穆有枝放下手臂，长长的一声叹息：“是啊，我已经金丹了。”
　　启灵哈哈笑起来：“就是因为大师姐已经金丹，她才能做大师姐啊。”
　　穆有枝扫了一眼启灵，启灵的笑声就仿佛是被掐住喉咙的大鹅，尴尬地卡住，发不出声音来，只能讪讪地闭上嘴巴。
　　看得出来，穆有枝颇有威仪，倒似乎很大师姐。
　　但穆有枝不过金丹初期，在场的诸人，除了侯景还是个筑基以外，其他人都比穆有枝修为更高。
　　更不要说剑门上下，闭关的，不闭关的，还有很多修为不错的弟子。
　　怎么大师姐就轮到穆有枝了呢？
　　“没错，怎么就轮到我了呢？”
　　穆有枝掩面，几乎就要哭泣起来。
　　启灵悄咪咪地靠近常乐，在她耳边小声道：“此前有峰主不服，于是掌剑就让大家投票。嘿，你猜怎么着？”
　　常乐想了想，摇摇头。
　　启灵就往常乐的手里塞了个留影石，挤眉弄眼道：“精彩得很。不知道谁将大师姐的笔名爆出来了。”
　　常乐低头，神识探入留影石，眼前顿时展开一幕幕画面。
　　大群弟子们手持横幅，激动异常：“袖里藏猫，我们是你的粉啊啊啊！！”
　　常乐沉默许久，方道：“袖里……藏猫？”
　　穆有枝一把按下启灵的头，抹了把脸，带着一丝尴尬地冲常乐笑了笑：“……我的笔名。”
　　“……那你很有名望啊……”常乐迟疑着，还是夸赞了一句。、
　　穆有枝的笑容更加尴尬：“一点点，一点点。”
　　在她的威压下，无人敢放声大笑，启灵也不敢。
　　常乐看着众人，然后又问：“卫朝光呢？”
　　“卫师姐闭关冲击元婴了。她在金丹境太久，又耽于情爱，原本她的双亲都很担忧，现在每日里布置花果，打扫洞府，就等着她出关后宣告天下。”
　　启灵说道，看得出来，她与卫朝光的关系比其他人更为亲近，或许是因为此前一同游历的关系。
　　常乐默默地看着启灵：“那你呢？”
　　大有长辈说，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的架势。再加上常乐的辈分，启灵一时压力山大。
　　启灵身子一顿，远离了常乐一些。
　　她挠挠头，方道：“我的修行嘛……闭关肯定是不能闭关的。所以我已经自请守卫人魔交界了。”
　　“人魔交界？”常乐眯起眼，心中一沉，“莫非魔族有什么异动？”
　　“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不过那里总有魔族作乱，这是一直都有的事情，小事。”
　　“这不是小事。”
　　在议事厅里，各个峰主端坐其中，掌剑宋怀恩站起来说道。
　　在他的旁边，端坐着许应祈。
　　在剑门之中，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许应祈是许诺的分身。
　　但剑门的历代大师姐都有过重的说话权，从某种程度而言算得上是剑君的话事人。这件事是所有人都清楚的。
　　不止剑门中人清楚，就连其他门派很多人也知晓。
　　否则当初蓬莱宫又何必让自家的少宫主求到许应祈此处。
　　也因此在决定穆有枝是下一代大师姐的时候，才会有人提出异议。
　　穆有枝何德何能，可以当得上孤山剑门的大师姐？
　　话扯远了，此刻议事厅里并非如同外面的轻松，众人的脸色都有些沉。
　　“人魔边界一直都有动乱发生，最近也是如此，但结合传回来的消息来看，我觉得这种行为倒像是某种刻意的行为。”
　　“什么刻意的行为能持续万年？”
　　上一次大运之争后，奠定了如今人魔两族的地盘划分。
　　与人族不同，魔族的功法暴虐、血腥，魔族人也多喜战争。
　　因而哪怕大运之争落定，天命已不会站在魔族的那头，依然有无数的魔族在边界徘徊。
　　正好人族也想将此地当做磨刀石，因而作为两族之间无声的默契，边界的冲突已经持续了万年。
　　宋怀恩道：“我现在还不是很清楚，但从探子传回来的消息来看，魔族的魔修似乎比边界更强。”
　　唐欢微微抬起头，她的眼睛眯起来，有些慎重：“交过手了？”
　　宋怀恩沉沉点头，他看向众人，话音有些低沉：“十三个探子，如今能传回消息的只有三人了。魂灯还亮着的，也只有五人。”
　　众人一时静默，有人捏紧了扶手。
　　宋怀恩则道：“气运动荡，我打算多派一些弟子前往人魔边界，以防止可能出现的意外。另外金丹期的弟子们也该经历一些血火的历练，我们安逸太久了。”
　　他默默看向许应祈，似乎想要大师姐开口说一句话。
　　随着他的目光，其他人也都不说话了，也同样朝着许应祈的方向看去。
　　许应祈当了很多年的大师姐，也在金丹巅峰待了很多年。
　　众人还记得她从天剑峰走出来的时候就是这么一个面无表情的模样。
　　大家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只能猜测她的师承是天剑峰上的那位剑君。只是许应祈说剑君不是师尊，大概也是仙鹤教养，被剑君指点长大的。
　　但作为大师姐，她一直做得很好，金丹内没有敌手，甚至有过越阶斩杀元婴的战绩。
　　哪怕是最不服气的峰主，也会觉得许应祈是当之无愧的大师姐。
　　许应祈抬起眼：“此事你们应该叫上穆有枝。我已经不是大师姐了。”
　　唐欢的嘴角抽了抽，却又担忧地看一眼尉迟樗。
　　尉迟樗的脸色果然现出几丝落寞。
　　而此刻许应祈已经站起身，她正要朝外走去，却突然听见一声喊。
　　“且慢！”
　　许应祈转头，看见一个圆滚滚的老者。他皱着眉头道：“那一位大师姐可没有得到剑君的承认。”
　　许应祈看向一旁的宋怀恩，宋怀恩叹了口气：“仙鹤还没有回来，没有人递信了。”
　　许应祈想起来，自己本体确实不怎么管这些事，以往都是仙鹤挑选重要的事情将信递进来的。
　　她心中闪过一丝心虚，面上却没有丝毫的显示，只是道：“那便将她送到天剑峰，明日一早。”
　　今天她们还要回去整理整理，乐乐闭关了这么久，想来也是想要好好睡一觉的。
　　众人却一阵错愕。
　　有人失口道：“剑，剑君还要收弟子？”
　　唐欢更是左右为难，穆有枝是她的弟子，当然跟着剑君那肯定是好的，可她对这个弟子也很满意啊，并不是很想让位。
　　而且若真是拜入剑君门中，那她叫自己徒儿是师叔祖还是徒弟弟啊？
　　“莫非剑君当真，当真是……”
　　此前的老者更是震惊，双目闪动。
　　修士其实不太愿意收徒的，世界那么大，修行永无止境，行走的道途璀璨而迷人。
　　哪怕是修行延长了原本短暂的寿岁，但修行本身就是一场永无休止的抗争，时间总是来不及，死亡的阴影也总是如影随形。
　　谁愿意将自己宝贵的时间放在徒弟身上呢？
　　可是宗门需要延续，传承需要继承，有些自己不想做的也需要徒弟帮忙。
　　君不见外门内门那么多弟子，真正能称作亲传的只有寥寥几十人么？
　　就是这个缘由。
　　越是老怪物，就越是不会轻易收徒。除非飞升无望，道途已尽，寿岁看到了尽头。
　　剑君万年不曾收过徒弟，陡然收了一个也就罢了，如今竟是还要收第二个。
　　这怎么不让众人心中忐忑，想起最近的坊间传闻来。
　　哪怕是再老道的修士，此刻也不禁露出了一丝恐慌。
　　许应祈皱起眉头，她疑惑地看一眼宋怀恩。
　　宋怀恩清清喉咙，威压泄露出来，所有人顿时一凛，声音渐渐平息下来。
　　“剑君好着呢，不要乱想。”
　　宋怀恩是这么说的，也是这样想的。作为少数的几个知情者，他看到常乐和许应祈亲密的模样就知道，传闻不可靠！
　　我家剑君老祖宗心思都在情爱上，这哪是垂死的老人家做得出来的？
　　“不收徒，但需要教导。”
　　许应祈则道。
　　她一说话，众人就不自觉地闭上嘴巴。
　　大家看着她说完，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面面相觑。
　　尉迟樗长叹一声，轻声道：“有时候，我觉得她其实并不在乎我们。”
　　这个她，说的是高居于天剑峰上的那位剑君。
　　唐欢轻轻地拍了拍尉迟樗的肩头：“她就是这种性格，若是真的不在意，又怎么会这样。”
　　她的手隐蔽地环了一圈，都是历代的大师姐的像。
　　尉迟樗闻言，目光落在其中一幅画像上。画中的女子有一个可爱的娃娃脸，绷着的嘴角让她看上去像是非要装作成年人的少女，显出几分倔强的可爱。
　　而事实上，她也确实很倔强，非常倔强，比任何人都要倔强。
　　“……你说得对。”
　　尉迟樗的目光柔软下来，低声道。
　　宋怀恩叹了口气，道：“我们继续吧。蓬莱宫的约战大家也都知晓了，到底是师叔祖晋升元婴后的第一战，我们不能避战，但是我剑门的面子也不能丢……”
　　说话声随着关门的声音断开，再也听不见了。
　　许应祈的脚步顿时轻快起来，她走到常乐身边。
　　穆有枝已经发现了许应祈，急忙行礼：“大师姐。”
　　“我已经不是了。”
　　许应祈说道，她环顾四周，见大家亲密地围绕着常乐。
　　距离都不是很远，足以显示众人对常乐的亲近。
　　许应祈抬手揽住了常乐的肩头，再次环视众人。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启灵转头，声音压得很低，问穆有枝：“大师姐在宣告所有权？”
　　穆有枝沉默着挪动脚步，离常乐和启灵都远了一点。
　　一个是惹不起，一个是脑子直，她一个都不想沾。
　　常乐也有些尴尬，红晕浮上脸颊，她看着许应祈。
　　许应祈的下巴微微扬起，显然方才启灵的话不止没让她尴尬，反倒是让她骄傲。
　　像是某种来自众人的祝福和承认那样。
　　脑中一旦闪过这个念头，就似乎原本的尴尬落下，反而变得开心起来。
　　许应祈是众人的大师姐，大家敬她畏她，可如今她的眼里心里只有自己。
　　像是让一缕白月光落在手心里，再合拢收藏，让她变成只属于自己的那抹月色。
　　常乐心中一动，也用力握住了许应祈的手，冲众人笑道：“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许应祈。”
　　话音一落，大家顿时露出疑惑的表情。
　　“女朋友是什么？”
　　常乐一顿，坏了，忘记这里没有这个词。
　　许应祈应道：“未来道侣。”
　　常乐顿时仰头，看向了许应祈的眼。
　　那双漂亮的眼睛也正好朝她看来，像是盛着星光。

第 109 章 各行其道篇师尊（老不休？）
　　两人在众人复杂的目光里回到了天剑峰。
　　那些目光包含了许多的情绪，有惊讶、想不明白的，自然也有果然如此的笃定。
　　穆有枝的眼神尤其复杂，她眼中满是惊讶，但双颊通红，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一直在许应祈和常乐的身上打转。
　　就连许应祈让穆有枝明日去天剑峰都没能让穆有枝回神。
　　“师妹。穆有枝的目光有些奇怪。”
　　许应祈落下剑来，竹雨剑跳到她的后背的剑鞘上，乖巧无比。
　　她看向常乐，眉心微锁，似乎有些不解。
　　这一代的大师姐怪怪的，她有点担心。
　　“嗯……”常乐倒是很明白。
　　穆有枝是个写文的，那眼神就是明明白白写着“我的CP成真了！”、“我回去就要写大do特……”
　　等等！这个想法要打住！
　　常乐心虚地清清喉咙，说道：“不必管她，明日她应该就会恢复正常了。”
　　许应祈点头，她伸手牵起常乐的手，两人一起行走在天剑峰安静的山道上。
　　常乐抬起头，抖了抖自己的灵兽袋，小白滚了出来。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着周围熟悉的环境顿时开心地摇起尾巴。
　　它用鼻尖蹭了蹭常乐，又小心翼翼地贴了贴许应祈，嗷呜嗷呜了两声以后，歪着脑袋看向常乐。
　　黑豆豆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于是常乐一顿，然后啊了声：“白鹤呢？”
　　许应祈的脚步也跟着一顿。
　　难怪她觉得山峰上到处都是让人平静的安静，原来是因为少了个聒噪的家伙。
　　“她回去省亲了，还没有回来。”
　　常乐惊讶：“妖也会省亲？”
　　许应祈点了点头：“妖族繁衍不易，因而彼此间反而倒是亲密很多。虽然妖不一定拥有相同的血脉，但只要是一个种族，都会视作相同的亲人。”
　　许应祈说着，低头看到前方的石梯因为年久失修坍塌出一个坑洞。
　　她抱住常乐的腰，轻轻往上一提，将常乐揽在怀中：“小心有坑。”
　　常乐低头，看着许应祈轻松的模样，就像把着一个小孩儿。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许应祈的手臂。
　　许应祈用着力气，手臂绷紧，肌肉线条流畅有力，又不失女性的柔美。
　　手感很好。
　　常乐悄悄地吞咽了下口水。
　　许应祈抬起头，满眼疑惑：“你口渴了？”
　　“没有没有。”常乐急忙摇头，她看着许应祈的眼睛，心口再一次忍不住跳动起来。
　　“师姐……”她小声地喊了声。
　　许应祈绕过了那处坑洼，轻轻地应道。
　　不知为何，她并不想放开常乐，因而没有放手只是稳稳地往前走，让常乐手掌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裳传达到自己的手臂上。
　　很温暖，又很开心。
　　许应祈看向常乐，对上常乐的眼神。
　　两人这些日子几乎寸步不离，只是这个眼神的一对，许应祈就已经从那水灵灵的眸光中看出了一丝熟悉的渴求。
　　师妹总是不愿直说自己的渴望，这点不好。
　　可是在这样的景色下，又仿佛正好。
　　许应祈抬手，按住了常乐的后脑勺，就那样凑了过去。
　　小白悄悄地用爪子盖住了自己的眼睛，耳朵耷拉下来，尾巴清扫着地面，不敢抬头。
　　温暖而湿润的触感先落在常乐的眼睫上，亲吻着她颤动不已的眼帘，像是在亲吻秋日里的一只蝴蝶。
　　小心翼翼，满是怜惜的。
　　常乐闭上眼，她的手环过许应祈的后颈，再顺着颈椎一点点地往下滑去。
　　腰上的力道顿时一紧，带来细微的刺痛。但是很快就被克制地松了松，腰上的手掌稳稳地托住常乐的重量，带来安心的感受。
　　常乐的手掌滑下，每过一寸都能感觉到肌肉变得越发的紧绷。
　　有的时候，许应祈的呼吸会陡然变得更加灼热滚烫，就连动作也会带上一丝粗暴，又会在稍后讨好地轻吻舔舐，温柔地抚慰。
　　天已经彻底暗沉下来，风声哗啦啦地摇动树林的顶端，像是鼓掌。
　　两人的喘息声纠缠在一起，许久才停息。
　　许应祈将头埋在常乐的颈项中，闭着眼，呼吸有些急。她环着常乐的腰背，把常乐整个包在自己的怀里。
　　常乐听到许应祈的脉搏急促地跳动着，她转过脸，又在许应祈通红的耳朵上印下一个吻。
　　于是那个怀抱就更收紧了些许。
　　“不要乱动了。”许应祈说，话音里带着一点哑，“我会忍不住的。”
　　忍不住什么？
　　常乐脸上红红的，带着黄黄的颜色。
　　她也把头往许应祈的方向埋了埋，小声说：“我，我又不介意……”
　　“……还是要举行结契大典，告昭天地才行。”
　　许应祈开口。
　　结契大典？啊，就是修真界的结婚。
　　常乐眨巴着眼睛，一时没说话。结婚需要什么？父母亲人的祝福？朋友们的恭贺？
　　常乐突然一顿，终于想起来很久都没有想起来的某人：“是不是要对师尊说？”
　　许应祈身子一顿，她正要说话，却听树林里传来了脚步声。
　　常乐顿时转身，将许应祈护在身后，看向前方从拐角处慢慢走来的人。
　　是许诺。
　　常乐身子顿时一僵。
　　她此刻已经不是修行的小白了，晋入元婴后，她也知晓神识覆盖处，所有的东西都在神识的掌控下，纤毫毕现。
　　她和师姐方才在这里缠绵许久，只怕师尊早就察觉到了。
　　常乐顿时脸色通红。
　　许诺的目光朝两人扫来，没有说话。
　　常乐也没有说话，一时之间，周围有种很尴尬的沉默。
　　最后还是常乐上前一步，她拉着许应祈的手。
　　许应祈低头看了眼两人相连的手，再抬头，就看见本体眼里赤果果的羡慕和渴望。
　　许应祈：“……”
　　自己还是有点丢人的。
　　“师尊。”常乐并不知道两人隐蔽的眉眼官司，只是开口道，“我，我要与师姐结为道侣。”
　　她的脸上红彤彤的，还带着一丝坚决。
　　许应祈下意识地应：“嗯，没错。”
　　本体看过来的眼神更加的哀怨了。
　　许诺没有说话，常乐有些疑惑：“师尊？”
　　许诺朝常乐看过来：“……你决定好了？”
　　常乐点头：“是！”
　　她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的犹豫，这种坚决让许应祈和许诺的神色都微微一松，同时露出笑容。
　　许诺看一眼许应祈，许应祈想了想，朝她点头。
　　许诺道：“我和许应祈其实……”
　　她抬起头，对上常乐疑惑的眼神，里面隐藏着一丝连主人都不自知的担忧。
　　许诺停顿片刻，她总是舍不得常乐担心、害怕和忧患。
　　许应祈默默地握紧了常乐的掌心。
　　许诺想了想，用了个委婉的说法：“你觉得我怎么样？和你的师姐比起来？”
　　常乐一顿，她下意识地仔细打量着许诺。
　　她曾不止一次感慨过许诺的眼睛和许应祈的眼睛很相似。甚至在天机阁的那几年里，在偶尔的时间，她看到许诺的眼睛都会恍惚。
　　但此时此刻她的头皮陡然发麻起来，她想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
　　可是这种猜测在许诺看过来的眼神里都化作了云烟。
　　这个眼神常乐太熟悉了，更何况她的眼睛与许应祈的眼又那么相似。
　　那是充满了爱意、忐忑的眼神。
　　常乐用力捏紧了许应祈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神情严厉又坚决：“你比不上师姐！师尊，我们就只是师徒。”
　　说着，她抬起手，给许诺看她跟许应祈交握的手：“我要与师姐结为道侣的。”
　　她说完，拉着许应祈转头走了两步，然后又顿住回过头来看向许诺。
　　许诺抬起脚步，那模样似乎想要追过来。
　　常乐的眼神冰冷，话音也不客气。
　　“师尊以前为我做的事情我很感激，但师尊就是师尊，还望你自重。”
　　许诺上前的脚步陡然顿住。
　　而后一道剑光拔地而起，是常乐拉着许应祈离开的剑光。
　　“……都不愿意待在天剑峰了么？”
　　许诺小声道，她的眉眼里流露出伤感，最后慢慢地低下身，蜷缩起来，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常乐很生气，她抓着许应祈一路驶出天剑峰。
　　见微载着她们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在剑门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最后落在一处无人的孤峰上。
　　这里是光秃秃的一片山石，没有树，也没有房。月光在山顶铺满银霜，显得很冷清。
　　“气死我了！老不休！登徒子！”
　　常乐使劲地跺脚，然后回转头来，看向许应祈：“你怎么不说话？”
　　许应祈小声道：“其实她并不是……”
　　常乐骂的是本体，但也就是她自己，许应祈想要解释几句。
　　“师姐，你太善良了。我知道她教导了你的剑法。但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常乐一把抓住了许应祈，咬牙切齿，“我早就该猜到的。差点被她迷惑了。”
　　许应祈叹气，乐乐真的好不喜欢自己的本体。
　　常乐捏住了许应祈的脸颊：“你不许说她的好话，她想把我从你身边抢走啊。”
　　许应祈眨巴着眼，小声说：“不会的。”
　　常乐看见她的表情，顿时生气：“你愿意？”
　　许应祈正想点头，但看到常乐微眯的眼，急忙摇头：“不想。”
　　常乐吐出一口气：“你要是说愿意，那我们肯定是要分手的，我不能接受这种三角关系，你知道吧？”
　　许应祈点了点头，眼中也闪过一丝后怕来。
　　她看着常乐表情，然后小心问道：“那现在……？”
　　剑君对自己有心思，这种事情说出去只怕也没有人会信。
　　常乐咬住自己的指甲，看见许应祈伸手轻柔地将自己的手拿出来。
　　许应祈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痛：“不要咬自己，要是她真的给你造成困扰了。我保证她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她说，话音淡淡的，却又带着一丝笃定。
　　难道师姐想为了自己弑剑君？
　　常乐头皮发麻，急忙抓住了许应祈的手：“不，不用。”
　　许应祈与自己如今也不过是元婴，杀师这种事情暂时还是不要做了。
　　她想了想，方道：“对了，蓬莱宫不是约战吗？我们这就去！”
　　离开剑门，躲得远远的。
　　躲个百年，估计剑君也就不会再专注自己了。
　　月上中天，渐渐偏西。
　　常乐正窝在许应祈的怀中睡得正香。
　　许应祈的眼中划过一丝情绪，她眨了眨眼，看着周围的景色，这才低头看着常乐的模样，伸手去轻柔地摸了摸常乐的额头。
　　常乐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地蹭了蹭许诺的手掌。
　　许应祈的眼中流出一丝喜悦，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常乐的脸颊。
　　识海深处，灵息链接着许应祈和许诺，交换着讯息。
　　她们此刻的神识与记忆已经同步，却依然分割两端，一问一答。
　　许应祈道：“她不喜欢你，怎么办？”
　　两双同样的眼眸里透出如出一辙的伤感和无奈。
　　许诺低头：“她没有分清分身的能力。”
　　许应祈接话：“她才刚元婴，连自己的幻身都还未凝结出来。此前她总觉得自己是凡人。需要给她更多的时间。”
　　修士的很多神通，也需要达到相应的阶段才能明了。
　　“……只有一个办法了。”许诺抬起头，借助许应祈的眼看着天空的月色。
　　许应祈也应道：“不错。”
　　她们是一个灵魂的不同部分，哪怕许诺说得没头没脑，但许应祈依然在一瞬间明白了许诺的打算。
　　分身总不如本体的，可若是分身足够强，会不会主次颠倒呢？
　　修真界无人想过这个问题，也没有人会这么去做。
　　许诺看着眼前的景色，小声道：“明日起我就会发出剑令，长久闭关。”
　　许应祈道：“好。”
　　许诺又道：“这具身体如今的修为还不够，主次颠倒，可能需要点时间来更正。”
　　许应祈点头：“要配得上她。”
　　许诺嗯了一声。
　　不同的话音从唇边流出，仿佛在自问自答。
　　“白鹤还未归来，有些事无人处理。”
　　“明日这一届的大师姐会来，正好合适。”
　　“乐乐最重要。”
　　“一定要护好她。”
　　常乐轻轻地动了动，许应祈低头，她亲吻了下常乐的额头，低声道：“睡吧。”
　　常乐迷迷糊糊地看了一会儿许应祈的脸，伸手摸了摸她的眼，这才重新沉沉睡去。
　　第二天，常乐是在许应祈的怀中醒来的，她下意识地看看周围，发觉不是在天剑峰以后，这才松了口气。
　　“不要担心。”
　　许应祈轻轻地揉了揉常乐的额间，将她额心堆积的那些坏情绪揉散，轻声道：“不要担心，不会有事了。”
　　常乐嗯了声，重新倒回许应祈的怀抱，然后低声道：“师姐……”
　　温柔的回应在耳畔响起：“嗯？”
　　“可以……可以抱抱我么？”
　　常乐小声道，她心绪其实很复杂，也很难过。她是真的曾经对许诺改观过，而现在却这样……
　　许应祈立刻回应了她的话，将她用力抱紧，像是藤蔓一样用力地缠绕在一起。
　　体重叠加，体温温暖，彼此的心跳都那样清晰可闻。
　　许应祈看着怀中的常乐的表情，轻声道：“对不起。”
　　让你害怕了。
　　常乐摇摇头：“没事。”
　　空中响起了铛铛铛的剑鸣声，一共十二下，远远地传开。
　　声音响彻剑门各处，众人都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远处的孤峰。
　　常乐也仰头，她在入学初就已经学了各种剑鸣声的意义，此刻有些吃惊地看着天剑峰的方向。
　　许应祈道：“剑君闭关了。”
　　剑君一直在闭关，也不怎么理事，可这并不代表消息传不到天剑峰。无论是白鹤，还是掌剑，都能看到剑君。
　　但是这一次却不同，天剑峰的峰头被云雾遮挡，这意味着剑君不会再见任何人了。
　　天机阁锁阁不出，如今剑君也锁峰不出。
　　莫不是当真如众人所想那般，剑君当真到了大限之时？
　　这个消息顿时无声无息地传遍天底下每个角落。

第 110 章 各行其道篇幻身
　　昏沉的房间里，一盏灵光犹如烛火，悬停在不远处。
　　常乐躬身，端端正正地在本子上写下《和光同尘》四个大字。一旁放着一个小玉简，刻录了常乐对剑法的体悟。
　　墨迹未干，空气之中犹带墨水的香气，常乐顿了顿，她又在这四字下方写下一行小字。
　　“天地一剑”。
　　这是她学会之后的感悟，她抬起头，看到那盏灵光闪动，缓缓朝自己飘过来。
　　常乐说道：“《和光》剑谱我已补完。”
　　藏经阁中发出嘎嘎的机括声，无数的书架分开又合并，最后在常乐面前露出了一个空匣子。
　　常乐低头将剑谱放入其中，她正要收回手，空气中响起了声音，是门外的那条龙。
　　“留一道你的灵息印记，以后的孩子们就都会知道这是你找到的，你是这本剑谱的第一个主人。”
　　常乐一顿，她看到那本刚被她写完的剑谱，想了想，还是留下了一道灵息。于是很快剑匣上就出现一道小字。
　　常乐真人留笔。
　　常乐真人……
　　常乐的脸红红，还有那么点不好意思。
　　常乐笑了笑，她抬起头，看到书架上无数的书。这些都是万年来无数剑门弟子努力的结果，或是自创，又或是找到的其他门派的剑诀。
　　一代又一代，无数的积累，方有现在的规模。
　　一个强者只能有一场胜利，开辟一个短暂的盛世。而这些才是人族万载延续的根基。
　　她扭了扭有些发酸的手，想，师姐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许应祈抬眼，看了眼前方很拘谨地穆有枝，以及站在她身边的宋怀恩。
　　还有其他几人的气息，不过都在天剑峰外静立着，不敢进来。
　　“大……”宋怀恩看到许应祈的时候先是松了口气，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又侧头看着一旁的穆有枝，开口：“大师姐给你送来了。”
　　穆有枝恭敬地朝许应祈行了一礼：“师姐好。”
　　许应祈在年轻的弟子中很有威望，穆有枝从入门起就听过许师姐的名号，更何况还是自己嗑的CP，因而她的态度也格外的恭敬。
　　许应祈嗯了声，点头，转身带路：“你们跟我来。”
　　两人跟在了许应祈的身后。
　　穆有枝的眼珠转动，看着格外老实的掌剑。
　　她乖乖的也就罢了，怎么连掌剑都乖巧得像个普通的弟子。
　　许应祈推开了门，门后堆积的信件歪歪斜斜地摇晃两下，就跌下去。在灰尘扬起来的一瞬间，许应祈熟练地扔了个清洁术，然后指着眼前堆满文件的房间。
　　“这里的信息按照严重程度整理出来，一年往这里塞一次。”许应祈指着旁边的一只木雕仙鹤。
　　仙鹤憨态可掬，有些过于肥胖，听到许应祈的声音，就咔咔地转过头，大声道：“让鹤干活，不是人！不是人！”
　　许应祈一顿，这仙鹤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只是她想不到以前仙鹤还偷偷骂自己。
　　她明明可以当面说的。
　　许应祈说道：“紧急的要事就拉动这里，剑君会看到的。”
　　她指着旁边的一条小龙木雕。小龙闭着眼睛头也不抬，比仙鹤可安静太多了。
　　穆有枝看着这些信件，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道：“这么多？”
　　许应祈扫了一眼，也沉默了一会儿，方道：“仙鹤没回来。”
　　所以堆积得多了点。
　　穆有枝有些抓狂。
　　许应祈又道：“你在此处时，我会给你提一层藏经阁的权限。每月的俸禄也增加一成。”
　　穆有枝的眼睛亮了，急忙点头。
　　“小穆啊，我跟大……大师侄许应祈聊聊，你先适应适应。”
　　宋怀恩清清喉咙说道。
　　穆有枝连连点头。
　　许应祈转身与宋怀恩一起走出房间。
　　宋怀恩扔下几个隔音的结界，这才看向许应祈，脸上满是忧色。
　　许应祈突然想起自己本体闭关的事情还未来得及与宋怀恩说。
　　她正要说话，就听宋怀恩道：“剑君可是故意为之？”
　　许应祈：“啊？”
　　宋怀恩来回踱步，道：“天机阁发了气运已乱的话后，修真界中便开始躁动起来。
　　如今天机阁已经封闭，显然是不想参与气运之争的事情。而今剑君也借机宣布闭关。徒孙猜想，那些隐于暗处的宵小之辈们一定会忍不住跳出来了。”
　　许应祈：“啊……”
　　宋怀恩有些激动：“原本徒孙还有些为难，毕竟敌在暗，我们在明。还是师祖你反应快，设下这样的陷阱。”
　　他露出一丝智珠在握的笑容：“此前极乐城的事，徒孙就觉得不对劲，只可惜我与司道友查了很久。那些人的手脚做得太干净，查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许应祈带着疑惑：“司……？”
　　宋怀恩很熟练地解释：“司泉道友，这一代青蚨门的掌柜。”
　　许应祈点点头：“那个小丫头。”
　　宋怀恩一时无言，仔细来说司泉比他还要年长一些。司泉是小丫头，那他是什么？
　　宋怀恩又道：“此前托师叔祖的福，她与钟馔玉交好，又与钟馔玉达成协议，如今青蚨门的生意我们也能一点分红，与青蚨门之间的交情比此前好许多。”
　　许应祈点头，听宋怀恩喋喋不休说个没完。大多是要如何利用剑君创造的好时机，将那些有想法的人揪出来的话。
　　她仰起头，思绪有些飘远。
　　师妹现在在做什么呢？她去献剑谱，也不知道那只龙有没有欺负她。
　　“师祖，这一次我猜有些人会忍不住，或许会借师叔祖来试探您。”
　　直到宋怀恩提起常乐，许应祈终于回过神来。她道：“我会陪着她的。”
　　宋怀恩笑了笑：“有您陪着，我自然放心。不过……修行一途始终是个人的事情，师祖也要给师叔祖机会。”
　　许应祈点点头，不置可否。
　　宋怀恩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摸出一个木匣子。
　　他递到许应祈的手中，道：“这是唐欢委托我转交的。她说您与师叔祖似乎有结为道侣的意思，这个就当做庆贺的礼物。”
　　许应祈本不想接，但听宋怀恩如此说，还是接了过来。
　　“师祖决定什么时候去蓬莱宫？”
　　许应祈想了想，方道：“一个月后。”
　　宋怀恩便道：“如此也好，我会负责其他准备的。”
　　宋怀恩这孩子虽然唠叨了点，但还是很靠谱的。
　　许应祈露出满意的神情，看着宋怀恩转身离开。
　　她低头，打开木匣子，看到里面放了好几本书。放在最上面的书面上赫然写着《双修秘籍，来自合欢宗不外传的技巧》。
　　许应祈：“……”
　　宋怀恩这老小子就跟他师妹一样不靠谱！
　　“师姐！”
　　常乐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许应祈啪的一声合上了木匣，她抬起头，僵硬着身体看着常乐一步步走近。
　　“师姐你的脸好红。”常乐问，手背贴住许应祈的额头，“不会是发烧了吧？”
　　许应祈抬起手按住常乐的手，然后手心微微一动，那个木匣子就消失在她的储物袋中：“师妹，我们是修士。”
　　“哦，对，不避寒暑，自然也不会发烧。”
　　常乐点了点头，她看着周围。孤山剑门被护山的大阵所包围着，四季从不分明，只有某几个峰的人会央着掌剑偶尔泄入冬雪或是秋意。
　　但大多数人的心思都在剑和修行上，并不在意外面的日月轮转，四季变幻。
　　若没有如卫城这样的城市牵系着修士们的心，恐怕修士根本就不会与凡人接近。
　　常乐转眼，看着许应祈担忧的眼神，于是冲她笑了笑：“只是突然忘记了。”
　　“嗯，师妹是担心我。”
　　许应祈说道，她心中浮起担忧。她不是人族，自然是难以理解人族那种修士与凡人不同带来的烦恼。
　　可是师妹却似乎与自己的想法并不相同。
　　“对了，我们什么时候去蓬莱宫？”常乐问。
　　许应祈道：“一个月后。”
　　常乐歪了歪头：“这一个月要做什么？”
　　“凝结幻身。”许应祈道。
　　常乐点点头，跟在许应祈的身边。
　　许应祈转头，她看着常乐，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师妹不问我方才手中的木匣是什么么？”
　　说来也奇怪，看见常乐的时候，许应祈下意识地收了木匣。但常乐一句不问，她又觉得常乐不够关心自己，心中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别扭来。
　　常乐啊了一声，她笑道：“那不是师姐的私事么？你既然收得那么快，就是不想我看到吧……嗯……还是说你想要我问？”
　　许应祈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她想了想，似乎也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只是说道：“只是眼下不能对你说，不过，不过……”
　　“不过？”
　　常乐疑惑，看着许应祈不再说话，低着头，但是脸却慢慢地红起来。
　　常乐微微地扬了下眉梢，伸手摸摸许应祈的脸颊，再摸摸她的耳朵。
　　都很烫。
　　常乐收回手，看到许应祈水汪汪的眼神，似乎欲言又止，却又带着几分羞涩。
　　“以后，以后会与师妹细说的。”
　　常乐那久经考验的小黄心升起一丝明悟，她清清喉咙，然后小声道：“那我等着？”
　　她看到许应祈一脸严肃且慎重地点头，实在是有些难以想象一起看的光景，又忍不住开口：“或者……木匣的东西，我们一起悄悄看？”
　　许应祈坚决地摇头：“我是师姐。”
　　她要先学会再教师妹。
　　自己的这个师姐，似乎总在莫名的地方很坚持。
　　常乐笑起来，她伸手捏住许应祈的手：“好吧。”
　　常乐很有自信，她可是信息大爆炸来的人，论花样这个世界的人能比得过现代人？
　　两人手牵手往前走，穆有枝在整理文件的间隙抬起头，就看到远处两人离开的模样。
　　天剑峰没有什么奇珍异兽，也没有什么阆苑仙葩。普普通通的山道上，有一双普普通通并肩而行的身影。
　　阳光落在她们的肩头，轻轻地摇晃着，就好似她们一起并肩走进光里一样。
　　“真是……美好的景色啊。”
　　穆有枝勾唇，发出了一声轻笑。
　　赶紧低头记下来。
　　“幻身到底是什么呢？”
　　两人去寻了一处孤峰，坐在上面看着远处虚鲸在云层里穿梭不休。
　　常乐问。
　　许应祈递给常乐一个玉简：“这是幻身的口诀，但我不能告诉你何为幻身。”
　　常乐有些疑惑：“为何？”
　　“因为法不可轻传。”许应祈的表情很是严肃，“最初的道法以文字记载，正所谓以文载道，但有的人会过于纠缠于具体文字，陷入文字障中，反倒无法明了所传之道。”
　　“我若是对你解释何为幻身，再到至高之境，那你亦是会受到我的影响，无法自行领悟真法，踏上属于自己的道途。”
　　同样是剑道，有细密如春雨，亦有猛烈似寒雪。
　　同样的道法，自然也有不同的变幻。
　　常乐悟得天地一剑，在藏书阁写下剑谱，便已经隐约有所悟。
　　而今再听许应祈如此说，她也就点头明了。
　　常乐低头看着玉简：“这玉简是？”
　　许应祈抬手，手指点中常乐的额心处：“玉简比文字更直接，却也更容易受传法者的影响。因而藏经阁中的剑谱两者皆备，就是为了让弟子们对应学习。”
　　“玉简之中封入的神识是我用幻身的一点体悟，你可以揣摩，却不可照办。否则你踏上的是我的道途，而非你自己的。”
　　许应祈说道，表情很是严肃：“你放心悟道，我会为你护法，若有走火入魔的迹象，会及时唤醒你的。”
　　常乐点头，她看着手中的玉简。
　　进入元婴，便可称作真人。真人者，体洞虚无，与道合真。
　　并非所有的元婴真人都可以真正踏上道途，明了何为道。
　　她穿越到孤山剑门，能遇到许应祈，或许是自己最大的幸运。
　　常乐想着，将玉简点在额心上，刹那间进入一种玄妙的境界内。
　　何为我，我又是何物。庄生梦蝶，我是庄生还是蝶？
　　如何定义我，寻找我，再确定我，这是需要每个人自己去领悟的。
　　许应祈静静地看了会儿常乐，随后也闭上眼睛。
　　灵气吞吐不休，真元沿着经脉流动，常乐仿佛进入到了另一个玄妙的空间之中。
　　如此一个入定，待到常乐被许应祈唤醒时，她才发觉，一个月的时间竟是就这么过去了，宛若一次呼吸一般轻易。
　　常乐抬起头，看着高空，一时无言。
　　她回转头，表情有些沮丧：“我什么都没悟出来，反而像是睡了个好觉一样。”
　　许应祈笑笑，她伸手，轻轻地揉了揉常乐的头发：“不用着急，我们有很长很多的时间。”
　　这个时间远比人类更加漫长，只是现在的常乐还没有太多的明悟。
　　她有些沮丧，跟在许应祈的身后，直到看到了那艘豪华的飞舟，以及飞舟上的人。
　　“这次我带着弟子陪师叔祖和……许应祈”
　　这三个字唐欢说得声音都在颤抖，她清清喉咙，继续道：“总之我们陪你们去，不会让你被蓬莱宫欺负的。”
　　常乐：“啊……”
　　“师叔祖，这船不错吧？青蚨门给的。”唐欢叉着腰，笑得很开心。
　　常乐：“啊……？”
　　唐欢疑惑道：“你不知晓么？他们说是少门主送来的，已提前给你打过招呼了。”
　　常乐急忙翻出尺素简，翻到了钟馔玉的来信。
　　“听闻你将要去蓬莱宫，小小礼物，不要在意。你身为我的好友，需要些脸面，孤山剑门的审美不行。”
　　常乐抬起头，看着这镶金砌玉，金光闪烁的飞船，一时无言。
　　难道你青蚨门的审美就很好吗？

第 111 章 各行其道篇蓬莱宫
　　蓬莱宫位于极东处，属于海外三岛。
　　蓬莱、方丈与瀛洲原本是三个门派，却在漫长的时间里被蓬莱宫的先人们统合，成了今日的蓬莱宫。
　　在广袤的大地上空，飞舟正朝着日出的方向缓缓前行，流云拉出细丝，偶尔会有云气落到飞舟上从窗户中钻进去，带来一丝高空的凉意。
　　常乐睁开眼，就对上同样睁眼的许应祈。
　　对方的脸上闪过一丝担忧：“怎么了？”
　　这一次入定再醒来的时间太快，显然不太正常。
　　常乐叹息，用力的挠头发，犹如被真题折磨的学生：“我悟不出来。”
　　许应祈摸摸常乐的头发，声音柔和：“不要着急，这很常见。”
　　此前常乐进阶太快，诚然有她因为魂魄不全在一个境界卡了太久，厚积薄发的原因。
　　可若是因为进阶太快从而让心中膨胀，觉得那样的速度是应当的，长此以往对心境也有损。
　　“没关系的。”许应祈说着，身上一重。
　　是常乐歪着头把脑袋靠在了自己的肩头。
　　许应祈的唇立刻向上提了提，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笑容。她挪动了下位置，好让常乐靠得更安稳和舒服一点。
　　常乐就眯着眼睛蹭了蹭许应祈的肩，声音小小的：“我不喜欢这种没有头绪的感觉……我以前解题还挺不错的，大家都夸奖我……”
　　“嗯……大家？”
　　许应祈皱眉，歪了歪头，对上常乐的眼。
　　那眼中似乎带着什么情绪。
　　常乐犹豫了下，又摇摇头，别开眼：“没什么。”
　　大师姐对待自己的时候总是温柔、认真，细心周到。有严厉如师的时候，也有甜如蜜的时候。
　　喜欢吗？
　　当然是喜欢的。
　　信任吗？
　　自然也是信任的。
　　哪怕有一天两人会分开，常乐也相信以师姐的人品是不会把自己的秘密宣扬给别人听。
　　但是自己的来处要说吗？
　　常乐闭上眼，她想，还不到时候。并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别的不可说的原因，哪怕是自己也摸不出一个具体的原因。
　　或许是因为畏惧，也或许是因为不安全感，常乐说不上来。
　　闭上眼睛，许应祈的气息就更加明显起来。
　　修士五识敏锐，并不喜欢太过浓烈的气息。
　　许应祈身上的气味也是如此，她身上有一种雪山似的冷味，可是底色却带着暖意，仔细闻嗅甚至还有一丝丝的甜，隐匿得很好。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头发上似乎有什么动静，靠着的这个人也似乎窸窸窣窣地在做着什么。
　　常乐睁开了眼，映入眼的是阳光透过花格窗栏落下的金色光芒，细小的尘埃在光道上跃动着，时明时暗。
　　常乐抬起眼，看见许应祈的手中正握着一把木梳。
　　“这是什么？”常乐问。
　　许应祈回道：“很多年前一个故人送我的。我想给你梳头。”
　　“梳头啊。”常乐小声说道，她坐直了些。
　　她好像很久没有被人梳过头了，隐约记得的小时候，她就挂着一头好打理的短发。
　　许应祈就一点点地为她梳开细小的结，再往下顺去，犹如流动在丝绸上，散落阳光的碎屑。
　　许应祈鞠起一捧发丝，轻柔吻了上去。
　　常乐侧过脸，看到许应祈闭着眼睛，虔诚的脸庞，像是旅人找到了他的绿洲，求索者终于看到了尽头。
　　带着一丝虔诚，没有丝毫的情欲。
　　但常乐的身体还是忍不住轻轻地颤了颤。
　　也就是此时，许应祈睁开眼，那双漂亮的，醉了星河的双眼直直的对上了常乐的眼睛。
　　常乐慢慢地垂下眼帘。
　　阳光下，她的眼睫都染上一层金黄，在光芒中可怜无助地颤栗着。
　　许应祈的目光闪动，眼中宁静下似乎聚着一团风暴。她已经学会了什么时候可以问，什么时候不能。
　　而现在这种时候，似乎就不是问问题的好时候。
　　于是许应祈就安静而迅捷地凑上去，如同一只潜伏的猎豹，快准狠地擒住对方柔软的弱点。
　　常乐的腰顿时软下来，但许应祈的手早就稳稳地托住了她，宛若托住一滴即将垂落的泪水。
　　两人再次出现在甲板上的时候，常乐的脸色算不上多好看。
　　这段时间里，领悟幻身没有半点进展，嘴倒是肿了一个度。
　　“咳咳。”
　　身后传来许应祈的声音。
　　常乐转头，狠狠地瞪了下对方：“不许靠过来。”
　　许应祈带着点委屈：“你说可以不用问的。”
　　常乐的脸颊气成了河豚，她看看左右，虽然大家都像是在做自己的事，但谁知道有没有人在偷听。
　　她是说过不用问，但谁知道许应祈简直是个接吻鱼变的，只要逮到机会就亲。
　　开心了亲一下庆祝，领悟卡住了亲一下解忧，烦躁了，那就更要再亲一下安抚。
　　幸好她如今已经是元婴，饮食的欲望大大减少，否则恐怕吃一口饭都会被亲一下。
　　虽然她也没有不开心，但……但真的不会亲太多了吗？
　　常乐叹口气，她算是知道什么叫做饱暖思淫欲了，一切都一定是因为在床，船上太过无聊了。
　　正是抱着这种心思，常乐这才走出了房门，也当是换换脑子，顺道逃开身后那个亲吻鱼成精的师姐。
　　她想着，转过头，眼前的山峦已经变成了一马平川的平原。
　　自天上往下看，只见大河宽阔，如同一条银带一般朝远处延展，而在丝带的尽头，河流冲刷出数条入海口，橙黄和蓝色冲击相融，没入无边无际的水域里。
　　“进入海，就算是到了蓬莱宫的地界了。”
　　唐欢的声音传来，她懒洋洋地打了哈欠，扇子微微闪动，朝常乐点头。
　　“师叔祖好，师……”唐欢看向许应祈，顿了顿，又想了想，露出一脸坏笑，“许师侄好。”
　　许应祈不为所动，平淡点头。
　　唐欢顿觉无趣，倒是常乐朝许应祈看去，目光闪动，有些惊诧。
　　“师叔祖怎么了？”唐欢凑过来问。
　　小师叔祖比大师姐有趣多了，还是逗小孩玩儿比较有趣。
　　常乐想了想，又看看唐欢，小声道：“你，你是知道我与师姐，嗯……那个……”
　　唐欢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未来道侣，私定终身是吧？我知道呀。”
　　常乐的脸上一红，这才道：“你叫师姐师侄，那我岂不是，岂不是……”
　　唐欢抬起扇子，遮住自己的嘴，狐狸似的眼睛弯得像是钩子一般。
　　她看看常乐又看看许应祈，笑。
　　“老牛吃嫩草嘛，没事儿。”
　　一时倒不知道她说的到底是谁。
　　但常乐的脸倒是红透了。
　　许应祈朝唐欢看了一眼。
　　唐欢立刻站直了，然后笑眯眯地递出一个本子交给常乐：“师叔祖，这是给你的小礼物。”
　　许应祈的目光闪动了下。
　　常乐低头：“啊，历代蓬莱宫战术……大赏？”
　　唐欢笑盈盈地说道：“蓬莱宫孤悬海外，海中时常有巨兽作乱，但蓬莱宫人又不够。所以他们开发了一种以一对多的打法，不注意的话就很容易被打个措手不及。”
　　“那他们的凡人……”
　　唐欢一下一下地摇动着扇子，表情里带上一丝冷漠：“蓬莱宫里没有凡人。”
　　常乐一顿，看向唐欢。
　　唐欢道：“师叔祖，你知晓多少人中才能出现一个修士么？”
　　常乐摇了摇头。
　　唐欢叹了口气，说道：“是千中挑一。蓬莱三岛那么小，就算养出二十万人，也不过才能出两百个修士。这些修士里，只是有灵根，可以修行而已。又要养多少个修士，才能挑出那万中无一的极品灵根呢？”
　　常乐顿了顿，这些事她知道得并不清楚。她低头算了算人，方道：“那他们哪有那么多修士？”
　　“自然是因为他们有一支队伍，专门在外搜索有灵根的孩子。”
　　说话的是慕容星，她这次也来蓬莱宫了。看到常乐朝她看来，她挠挠头，对着常乐行了一礼：“师叔祖，六年……不，七年不见了吧？”
　　她直起身，看着常乐都有几分感慨：“师叔祖修行得好快。”
　　而她自己现在还是在元婴初期。她摇摇头，没有细想。
　　剑门再多出个元婴境，这是喜事。
　　常乐点头，她抱着书，转头看向许应祈。
　　许应祈道：“我会陪你练手。学学他们的打法没什么大问题。”
　　常乐顿时一笑。
　　唐欢在后面懒洋洋地道：“一层中间部分有个小擂台，师叔祖你们可以在那里练习。我也正好让其他弟子看一看。”
　　常乐朝唐欢点头：“谢谢唐长老！”
　　她的辈分比唐欢高，因而耍了个心眼子，用职务以做称呼，将唐欢往上抬了抬。
　　唐欢听得开心，展颜一笑，道：“去吧去吧。”
　　看见两人离开，唐欢收了扇，啪的一下打在慕容星的头上，脸色沉下来：“你那语气酸得我都闻吐了。”
　　慕容星不敢躲，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修了那么多年才入元婴，师叔祖……确实也太快了。剑君的弟子都这般快的么？”
　　说到这里，她已经有些怅然若失。
　　唐欢哼笑：“你只看到她是剑君弟子，看到她短短几年就晋升元婴。但你怎么没看到她数次经历生死，从不畏战呢？”
　　唐欢的手转了转，看着沉默的慕容星。
　　剑门之中当然有如启灵、穆有枝乃至卫朝光这般对常乐信服的人。
　　自然也有慕容星这样花费许多年，甚至可算得上一句天才的孩子，会对常乐短时间的提升感到不适。
　　扇子在唐欢的手中跳动着，她说道：“若是不满，便去擂台，看看她与大师姐……许应祈的打斗。要是还不满，你也可以上去试试。”
　　慕容星立刻转头：“可以么？”
　　“自然。”唐欢转头，她眯起眼，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那个黑点。
　　慕容星正要应话，也陡然抬起头来，手落在剑柄上。
　　唐欢伸手，扇柄按在慕容星的手上，她扬起了声音：“是哪一位道友？”
　　“蓬莱宫。”
　　对方说道，声音之中带着一股傲气。只听空气振动，音波一圈圈地散开，在撞到飞舟时，触发了飞舟的结界。
　　顿时飞舟笼上一层金色的薄膜，将这音波挡下，却足以惊动飞舟中的人。
　　但常乐和许应祈已经到了元婴境，自然有所察觉，也走了出来。
　　此刻对方已经驶近，来人站在一叶扁扁的小舟上，目光凌然，看着常乐等人。
　　“你们已经驶入了蓬莱宫的地界，当递上名帖，说明来意。”
　　慕容星皱眉：“你没看到剑门的旗帜吗？”
　　来人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不屑：“看到了，那又如何。你们剑门难道就这么嚣张，进了别人的地方，还要让旁人来与你们让道吗？”
　　说着，他按住了自己的剑：“我们蓬莱宫可不是藏在山中的那些南蛮子。”
　　一股无形的威压铺开，竟是元婴巅峰。
　　唐欢的扇子在手掌间点了点，看起来对方似乎早有准备，给众人来个下马威了。
　　元婴巅峰那也是元婴，修为勉强可说是同一水平。
　　唐欢想了想，又看一眼绷着脸的常乐，和一旁怒气冲冲的人。
　　慕容星已经摒弃此前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跟常乐站在一起。
　　蓬莱宫来得倒正是时候。
　　有外部的压力，自己内部自然就和谐了。唐欢心中念头一转，刚决定示弱，按照对方的规矩办事。
　　常乐就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师侄，掉转船头，我们回孤山剑门。”
　　方才还叫人家唐长老的！
　　唐欢道：“师叔祖？”
　　常乐背对着对方，扭头看了对方一眼：“约战的是他们，邀约的也是他们。我们应约而来，他们不履行待客之礼。这种无礼的人，理他们作甚？”
　　“总不可能所有人约战，我们都要去吧？”
　　给了你们面子，你们却不要面子，难道我还要再给？
　　唐欢顿时笑出了声，她想起初见常乐时，常乐曾说的那句，七年过去，师叔祖倒是一点没变。
　　“那我这就安排。”
　　“且慢！！”前方的那人急了，高喊道。
　　常乐摆了摆手，唐欢欢欢喜喜地做好她师侄孙的事，招呼人改变航道。
　　常乐则端正地立在甲板上，抱着手看着那人，一点也不畏惧。
　　“你莫不是怕了，要逃了？”那人又道，“此事传出去，你们孤山剑门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也是。”常乐点点头，扭头看向身后，“录下来了么？”
　　身后的二楼甲板上顿时探出一个兴奋的脑袋：“师叔祖，我录下来了！不愧是青蚨门的船，什么都有！”
　　常乐：“……”
　　她转头朝蓬莱宫的人看去。
　　蓬莱宫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他拔出剑来，沉声道：“我愧对山门，孤山剑门欺人太甚，只能以自己来领教孤山剑门的剑。”
　　许应祈皱眉：“这是……”
　　常乐道：“这是免责宣言。因为上面还录着呢。说这是个人行为，与宗门无关。”
　　蓬莱宫人脸色更加阴沉，大喊道：“欺人太甚！！”
　　说着，他已经出剑。
　　他的脚步才刚动，许应祈就已经动了。
　　慕容星慌乱地看着唐欢：“长老！大师姐才元婴初期！”
　　唐欢抱着手，眯起眼睛看着许应祈的身影，她此刻脸上没有笑容，却带着一丝感慨和伤怀。
　　“你怕什么，难得看到大师姐的剑，好好看着。”
　　一道闪光闪过，胜负就已经分出。
　　许应祈落回常乐的身边，垂眉收剑。
　　常乐无声靠过去，撑住许应祈。许应祈的手放在常乐的肩头，她的手有些颤抖，还有一丝凉。
　　常乐看了看许应祈，许应祈的脸色苍白，却冲着她一笑，道：“他输了。”
　　话音落下，只见一道血线飞出，蓬莱宫人摇摇晃晃，往下栽倒下去。

第 112 章 各行其道篇仙人之所（上）
　　“看清她的招式了？”
　　远处空气中传来几声低沉的讨论。
　　“不是接招应招，反倒是像自己撞上去伤的。”
　　自己撞上去的，当然不是因为傻，而是因为对方具有极为强大的洞悉力与经验，才能以元婴初期去预判一个元婴巅峰的强者的招数轨迹，提前做出准备。
　　对于时机的把控、对招数的计算的掌握，都要极为精细才行。
　　“孤山剑门……”
　　声音渐渐地消散开去，自有人下去捞起昏迷不醒的人，也有其他蓬莱宫的弟子上前来，继续自己的接引工作。
　　“诸位同修，请随我们过来。进入东海，会有迷雾锁海，还请跟牢方能进入蓬莱宫。”
　　这一次来的弟子就要有礼许多，只是脸色依旧算不上好看。
　　毕竟被人一巴掌打在了脸上，不好看也实属正常。
　　唐欢笑眯眯地扇着扇子，扇面遮住了自己半张脸，以防自己的嘴咧得太开。
　　跟自家大师姐打，简直就是自不量力。
　　她眼中闪过一道暗芒，道了声好，又扭头去看许应祈。
　　许应祈正靠着常乐，低头跟常乐说话，她只是有些脱力，因而看着倒还好。
　　元婴期是一道分水岭，进入元婴后，每一次的晋升带来的提升都极为巨大。以元婴初期去对战元婴巅峰，那与金丹境斩杀元婴初期的难度也差不上多少。
　　飞舟缓缓往前，开过入海口，常乐看到下方还有几个零零散散的渔村。
　　村中的空地上有人在对着飞舟跪拜，露出晒得极黑的干瘦后背。
　　常乐垂下眼，扶着许应祈朝内走。
　　许应祈调息了片刻，就回过精神来，她抬头看看前方那个小型擂台问常乐：“你还要试试么？”
　　常乐睁开眼，见微就放在她的膝盖上，随着她的心意一下子跃动起来，悬在她的身边，像是迫不及待。
　　常乐伸手握住见微的手柄，点头：“要。”
　　她转头看着那擂台：“我要赢，不想输。”
　　蓬莱宫的态度让人不喜。
　　或许是因为剑君的闭关，也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
　　剑门中，无论是总是宽容纵容自己的掌剑和长老，还是那些隐约带着一点嫉妒的弟子们，都没有要求过常乐必须胜利。
　　但是此时此刻，常乐知道自己这一次必胜不可。
　　孤山剑门的脸面不能因自己而被打，哪怕大家都把她当做一个被敲打的工具。
　　许应祈点头：“好。”
　　“蓬莱宫的人分为三派，善用剑、针以及绸带。虽然武器不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用的是兵道。”
　　“兵者，诡也，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许应祈道，竹雨剑转开，散出数十道剑光，齐齐朝常乐射来。
　　常乐剑光一动，一剑刺过，却发现那只是一道虚影。她正要收回，那道剑光又顿时落实，朝着常乐击来。
　　一时间，常乐有些手忙脚乱。
　　慕容星抱着手站在台下看，不久唐欢走来，看看台上常乐闪转腾挪，又看一眼慕容星，问道：“如何？”
　　“大师姐的剑法真好，我此前与花道友交过手，虽然招数不同，但本质却是一样。大师姐直指本质，比普通的喂招更好。”
　　慕容星道。
　　“那若是你，你要如何处置呢？”唐欢问道。
　　慕容星其实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她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方道：“道法诡谲，那我只能以力破之。”
　　唐欢笑笑，并未点评，只道：“好好看看，大师姐指导人的时候可不多……”
　　“大师姐？”慕容星转头。
　　唐欢抬起扇子，眯起了眼睛，随后发出了叹息，将慕容星的疑惑轻易地拂去：“是了，我忘了，她已经不是大师姐了。”
　　飞舟进入锁海迷雾，还要再往前飞出十日光景，才能抵达海洋深处的蓬莱宫。
　　擂台上常乐清叱一声：“着！”
　　正是许应祈一招力未尽，还未起新招时，见微的剑尖落在了许应祈的手腕处。
　　许应祈低头看着手腕的剑光，再抬头见常乐满头是汗，狼狈的姿态，但偏生眼睛灿若繁星，笑道：“我赢了。”
　　“是，你赢了。”
　　许应祈也回了个笑，及时张手，常乐身子摇晃几下，一头栽入许应祈的怀中，发出急促的呼吸。
　　这一招是她在接连不断的打斗中，无数次计算的结果，看似简单，其实颇费心力。此刻松了力气，只觉得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辛苦了。”许应祈轻声道，为她施了个清洁术。
　　常乐正要说话，周围已经响起了一片喝彩之声。
　　常乐转头，她看到周围其他同门笑着叫好。
　　于是她也忍不住笑起来，只是她连挥手的力气也没了，只是软软地靠着许应祈。
　　许应祈手腕微微用力，将她抱了起来。
　　常乐空有挣扎的心思，却没有挣扎的力气，只能把自己埋入许应祈的怀中。
　　周围的喝彩声顿时加入了怪叫声。
　　常乐抬起手腕，摆了摆，然后把自己埋得更深了些。
　　她听到许应祈低低的笑声，抬起头，有些哀怨：“你就不累么？”
　　十日的打斗，除了偶尔调息和出门透风之外，几乎都在对战。
　　许应祈是个好对手，她们修为相当，而许应祈的经验更加丰富，许多招式随手拈来，有种信手由缰的洒脱。
　　常乐的经历也不可谓不丰富，但与人交手太少，是她的弱势。
　　许应祈笑了笑：“还好，也不算多累。”
　　“你果然是留了手。”常乐轻声叹气，又用力握了下手，“我迟早超过你。”
　　许应祈的眼弯起来，笑容更深：“那你努力。”
　　她们走下擂台，立刻就有两个剑修跳了上去。
　　常乐后知后觉地问：“我们要去哪里？”
　　“飞舟的速度慢下来了，我猜可能是快到了，出去看看。”
　　许应祈应道，朝旁边一个脸红红的师妹点了点头。
　　那师妹的脸更红，大声道：“师叔祖，大师姐，你们要幸福！”
　　许应祈回道：“我已经不是大师姐了。不过谢谢你。”
　　她说着，走过那师妹的身边，低头看到常乐沉思的眼睛：“怎么了？”
　　“……他们似乎都不太在意你与我这样的关系。”常乐说道。
　　她是个小姬崽，在那个世界出柜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事实上，她对朋友们说许应祈是自己的女朋友，是鼓足了勇气的。
　　朋友们欣然接受，可以说是因为友情，那其他人呢？
　　许应祈稳稳地往前走，低头观察着常乐的表情，细微地调整出一个最舒适的角度，她说道：“修行之路漫长而独孤，结为道侣并不少见，只是孤山剑门中相对比较少而已。”
　　“至于是男是女，除非是想要诞下孩子的道侣，否则不会有人在意的。”
　　说道此处，许应祈顿了顿，又道：“道侣也不是非要一男一女，我看城中的凡人，老了也是男的跟男的一处，女人跟女人扎堆的。既然如此，为何非要一男一女？”
　　常乐一时无言，说得好有道理。
　　仔细想想，自己之前如此纠结的事情，在这里竟是一种人人接受的常识……
　　许应祈道：“修行讲究财侣法地，能遇到同修道侣，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所以”她的唇角勾起来，露出了那潜藏的得意，“他们羡慕还来不及。”
　　常乐闻言，抬头看着许应祈的模样。
　　挺着胸膛，仰着下巴，眼睛得意地眯起来，要是有一条尾巴，那一定是高高地扬起来，缓慢而骄傲地摇摆着，透着十足的神气。
　　让人一眼就看透。
　　常乐低头笑出声来，她的手按住了许应祈的肩头，抬头看着天空，忽道：“雾散了。”
　　连续十日的雾气确实散开了，露出了晴朗的天空，以及团成团的白云。
　　湛蓝的水体发出哗啦啦的声音，空气中带着一股淡淡的咸腥气，是海的味道。
　　“出来了？我们就快到了。”
　　唐欢的声音响起。
　　常乐挣扎了下，就跳下许应祈的怀抱，跑到船边，手按住船舷低头看着下方的海洋。
　　她出生在一个内陆城市，小时候曾看过海，但记忆不多，隐约只记得看着无边无际的灰色水面时，心中升起的巨大的恐慌。
　　但是此刻，这片海洋在眼前展开，像是一匹蔚蓝色的绸缎，海浪拍打着，发出哗哗的声响，像剑门里虚鲸的鲸歌。
　　“真美。”
　　常乐说道。
　　“我蓬莱宫的景色自是全天下最好的。”
　　前方带路的弟子扭过头，露出了傲色。他指着前方道：“诸位贵客，前方就是蓬莱岛，还请收起结界，以防龟神误会。”
　　“龟神？”
　　常乐闻言抬头，顺着弟子的手指看去。
　　只见海水之中，托起一头巨大的海龟。哪怕是在天上，也看不到乌龟的全貌。
　　与这巨龟相比，他们这艘飞舟就像是一个小小的蚂蚁一样。
　　它懒洋洋地浮在水面上，四肢相隔许久才会滑动一下。
　　每一次摆动，水花就会激荡起来，激起极高的浪花，浪花拍打在它的龟壳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海龟的壳上则累着厚土，无数的植物伸出根系，让泥土牢固。而无数缭绕着云气的楼阁亭台远近错落，像是神仙景象。
　　“这就是我们蓬莱宫。”
　　常乐听到弟子说，他的声音里带着自豪与骄傲。
　　“是没有凡人在的纯粹之地。”
　　“又来了，这种论调总是让人不快。”唐欢压着声音，其实根本笃定了所有人都听得到。
　　那弟子面色有些不快，他回头，目光在许应祈平静的目光里顿了顿，这才转过头，憋着气引导飞舟落下。
　　码头处已经停了好几个飞舟，上面的旗帜有些常乐很熟悉，比如唐门的，青蚨门的，也有许多常乐很陌生。
　　“来了这么多人。都是来看约战的么？”唐欢问。
　　那弟子笑了笑，眼中没有太多的笑意：“剑君唯一的弟子，谁不想看。”
　　其实想说的是谁不想看剑君唯一的弟子被打败呢？
　　唐欢笑：“你们蓬莱宫，倒是有信心得很。”
　　那弟子不再说话，前方也发出了杂乱的声响，有人来了。
　　那弟子跪地，大声道：“宫主！”
　　宫主？
　　常乐抬眼，眼前的一群人，衣袖飘飘，装饰繁复，脚下踏云，宛若仙人一般。
　　为首者衣裳妆容尤其华贵，她朝常乐微微一笑说道：“原来你便是剑君弟子。是叫做常乐是吧？”
　　常乐年纪小，辈分不低，哪怕是天机老人也只敢称常乐为小友。
　　但此人说话之间，却将自己提到剑君的那一辈，说话做事皆是将常乐当做小辈看待。
　　唐欢眯起眼来，她的手指轻轻地抚过自己的扇面，低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与我家剑君同辈？”
　　为首者朝唐欢看来，面色一沉，手指一弹。唐欢将扇面一展，猛然收拢间用力一拧，只见一道银光疾飞出去，撞向一旁的山石。
　　山石顿时崩裂，哗啦啦落入下面的海水里，激起很大的浪花。
　　此刻唐欢周身威压也跟着泄出。
　　那女人看向唐欢，声音低沉：“炼虚境。”
　　她看向身后的人，那人隐匿地朝她摇头，示意自己并不知晓。
　　“哎呀呀，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炼虚了。还没来得及告昭天下……你们蓬莱宫孤悬海外，不知道也正常。”
　　炼虚境已经可以算得上是真正的强者了，大多数可以排得上号的宗门掌门，也就在这个境界。
　　蓬莱宫也不例外。
　　她默默地看了看唐欢，没有继续说话，只道：“孤山剑门是这次的贵客，来者是客。请随我来。”
　　说完她转身便走，此前的种种就仿佛没有发生过一样。
　　唐欢收起扇，对常乐笑：“师叔祖，你先请。”
　　常乐小声道：“唐长老你竟是炼虚了。”
　　“侥幸侥幸。否则的话，掌剑也不放心让我带队，对不对？”唐欢笑，眼中还是带着几丝得意，冲常乐眨眼。
　　常乐也笑，她的手被许应祈牵着，抬起头，看着前方有人回转头来，正看着她们说笑。
　　那是花兰因。
　　只是记忆中那个总是张扬的人似乎有些改变，她的眉眼之间笼上一阵轻愁。
　　她转头，对前方的人说了几句，这才转身，走到几人的面前。
　　“师尊事务繁忙，我自请先带你们去庭院中，晚上会有宴席请诸位宾客。”
　　花兰因道，她身上还是那身红衣，说话的时候，神色倒是比此前更生动许多，就好像那丝愁绪是自己的错觉一样。
　　常乐点头，道：“好。”
　　是常乐开口而不是修为更高的唐欢。
　　显然孤山剑门中其他人是给足了常乐身为剑君弟子的尊重，并未因为她的修为而轻慢她。
　　花兰因点头带路，她看向常乐，再看向她身边的许应祈，对许应祈行了一礼：“许师姐，当初多谢你。”
　　许应祈道：“是掌剑的命令。”
　　她说着，眼帘垂下来。
　　当初宋怀恩是因为蓬莱宫与孤山剑门还算交好才拜托到她这里。
　　如今看来，他这个打算怕是要落空了。
　　花兰因叹息一声，知道对方不领情。她又看向常乐：“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元婴了。”
　　常乐挠挠头：“侥幸侥幸。”
　　花兰因道：“剑君弟子果然不同凡响，作为你的敌手，是我的荣幸。不过我不会留手，还望你也同样慎重对待。”
　　她说完，深深地看了常乐一眼，转头带路。

第 113 章 各行其道篇仙人之所（下）
　　花兰因带着一众人往前，此处既然号称仙人之所，很多地方并没有石梯阁楼连接，而是需要人腾云而起。
　　若是那些还没有可以御物的弟子，则需要自己用轻身功夫腾转在山石之间，犹如猿影。
　　在看到花兰因的云驾后，他们就会端正站立，垂首抱拳行礼，言行之间恭敬又憧憬。
　　比起如皮猴似的孤山剑门，少了一分少年气，却也多了一分飘逸仙人气质。
　　很符合大家印象里的仙人样子。
　　常乐想，她有些好奇地左右四顾，很快就随着花兰因到了一座仙山前。
　　说是仙山，实在是因为没有别的形容词。
　　山形秀美，云霞缭绕，山顶处笼罩着五彩霞光，经久不散。主峰的山头外围绕了五处小峰，皆是悬浮周围，下半部由云彩托着，看上去分外美丽。
　　美丽中却又带上一丝刻意，仿佛被精心雕琢的工艺品。
　　“这里是迎客峰。客人们都会住在此地。”
　　花兰因说道，她站在云头，朝山峰看去，发出一声清啸。
　　只听山中顿时也传来阵阵回响，翅膀声音颤动，无数白鹤陡然振翅而飞，绕着山峰舞动。
　　常乐忍不住哇了一声。
　　唐欢轻咳几声，以作提醒。许应祈双眼微眯，看着那些仙鹤，手指间灵光微闪，但到底是按捺下来。
　　常乐于是摸了摸鼻子。
　　这景象或许比不得孤山剑门云海之中虚鲸遨游的奇景，充满了刻意，但正是这份刻意，塑造了想象中的仙人之美。
　　起码是常乐这样俗人想象中的仙境。
　　花兰因笑了一声，她的目光落在常乐的身上：“我们蓬莱宫漂亮吧？”
　　常乐点头：“是漂亮的。”
　　花兰因转头，目光落在白鹤，山峰和五彩的霞光上：“不错，我第一次来到此处，真是以为自己看到了仙境一般。”
　　“不是仙人，还装什么仙境。”唐欢哼笑。
　　花兰因的下巴微微扬起，此刻她似乎多了份此前在剑门时的自在：“这是观想法，你不懂。”
　　唐欢撇嘴，不说话。
　　花兰因道：“请随我来。”
　　说话间，帛带挥动，带着人如飞天一般往前飞去。
　　唐欢扭头看了眼身后，道：“也都给我打起精神！”
　　现在可是要脸面的时候！
　　众人顿时精神一振，齐齐道：“是！”
　　剑声响动，众人列出剑阵，往前飞去。风声大作，似乎还带着海风的咸味。
　　但剑鸣声起，破开大风，犹如一道利剑，直直向迎客峰飞去。
　　不像是做客，倒像去打架。
　　远处已经登上主峰的宫主闻声朝迎客峰的方向看去，冷哼一声：“好大的威风。”
　　“过刚易折。”一旁有人低声道，“更何况保护他们的剑鞘都已经腐朽，又能威风多久呢？”
　　宫主闻声，她扭头看了一眼来人，那人身着一身黑衣，模样看上去极为低调。她双眼微微一眯，道：“你说得不错。”
　　花兰因按下了云层，落在峰头，是围绕主峰的其中一个峰头。
　　此处立有殿宇，门口处更有数个美貌的女子，做婢女打扮，立在那里。
　　见到花兰因，她们纷纷跪倒行礼，声音婉转，犹如燕啼：“见过少宫主，见过诸位贵客。”
　　原本气势汹汹的利剑纷纷一散，众人急忙避开，如野地里看到人来的麻雀。
　　花兰因啧了声：“看看你们的样子。不过是一群婢女，就将你们吓成这样。”
　　言罢，她挥挥手：“起来说话。”
　　“是。”为首人站起身来，其余的人也跟着起身，立在一旁，不言不语，犹如隐形。
　　花兰因又道：“此处是你们的居所，也别说我们蓬莱宫不懂待客之道，你们的用度都是最好的。”
　　众人皆是沉默，看着眼前的殿宇发呆。
　　常乐也有些呆，便宜师尊的小屋也不过是一个茅草屋而已，其他人有的是小楼，有的是砖房，有那不讲究的甚至直接挖出一个洞就住进去。
　　剑门之中最豪华的建筑就属演武场前的大殿。
　　议事、典礼还有待客都在那里不是没有道理的。
　　而今竟是人人都有殿宇楼阁住，大家眨眨眼，都沉默下来。
　　花兰因去过剑门，自然也知道那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模样。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些家伙的反应居然这么……
　　她又是无言，又是无奈，但眼底处却泄露出了一丝笑意。她突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立刻朝视线来处看去，只见慕容星正朝自己看来，眼中似带着一点笑。
　　花兰因顿时将眼底的笑意收了回去。
　　她道：“你们住在此处，今晚的宴席就在那处。”她手一指，指向远处主峰上的殿宇，“到时候会有知客来接你们。”
　　说完她正要离开，却听常乐道：“且慢。”
　　“还有何事？”花兰因转头，带着一丝不耐。
　　常乐道：“比试的擂台在哪里？”
　　花兰因哼笑：“这么快就想要比试送死了么？”
　　常乐反手拉住了身后的许应祈，拇指轻轻滑过她的皮肤，安抚她的情绪。
　　常乐的神色不变：“这是我来这里的目的，自然是要问清楚的。”
　　花兰因点头：“这也是。”
　　言罢，她指向远处被云雾遮掩，只露出几个塔尖又或是殿宇一角的云海深处：“那里，就是比武的地方……”
　　她说着，手指也忍不住收紧了些，然后转头：“这段时间，你就好好享受一下吧。”
　　说完，她虚虚朝唐欢与许应祈行了一礼，就此离开。
　　唐欢皱眉，手中的扇子一收，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自己的手心，发出啪啪的声响。
　　许应祈也微微眯眼，她一手被常乐牵着，感受着常乐无声的安抚。而空着的那只手则落在了竹雨剑的剑柄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动着。
　　常乐道：“走吧，呆站着也没什么意思。”
　　唐欢微微一笑：“师叔祖说得对。”
　　她环视着其他的峰头，又道：“这么多人，当真是生死之斗的话，又要如何收场？这场战，能不能打起来，恐怕还要两说。”
　　慕容星眼睛一亮，正要说话，唐欢就看了她一眼，隔空点点她的唇。
　　于是慕容星呜呜两声，再说不出一句来。
　　毕竟唐长老现在已经是炼虚，治个元婴还是很轻松的。
　　可要是对上蓬莱宫宫主，唐欢的扇子点了点自己的唇，目光落在许应祈的身上，还是移开。
　　好不容易这一代……不，是上一代的大师姐不死了，还是好好活着吧。
　　常乐不知道唐欢的想法，其他人也不知道，大家刚往里走。
　　婢女们就上前来，垂眼要来帮忙，带路进了主殿，又恭顺地奉上各种水果，皆是上好的灵食。
　　大家坐在此处看着婢女上前伺候，坐立难安，最后还是唐欢道：“都下去吧。”
　　她侧卧在软榻上，适应得倒是极好，说话的声音轻慢，带着一股威严。
　　婢女们就立刻躬身离去，离去时脚步轻柔，哪怕是五识灵敏的修士也挑不出毛病。
　　婢女一走，大家就松了口气，还是左挠右挠起来。
　　“瞧瞧你们这副样子，早日习惯吧，这里都是这样的做派。”唐欢说道，眯着眼睛吃了串葡萄。
　　她看到常乐若有所思的目光，不顾其他人的哀嚎，问道：“师叔祖可有什么想问的？”
　　常乐想了想，道：“这些婢女也已经引气入体，就不想继续修行么？”
　　孤山剑门也有内外门之分，以修为划分，也有许多的人终其一生无法筑基。但他们会被派往如卫城这样的城市，又或是远处的山村进行巡视。
　　这些战力足以应对普通人的事务。
　　一些不想战斗的，也有灵植院这样的地方。
　　但是去服侍修为更高的修士这样的事情，常乐想，引气入体，已经是修士，一个修士，真的会愿意去做这样的事么？
　　她看向许应祈，许应祈摇了摇头，她不是人，当人的路上都跌跌撞撞，有很多搞不明白的事情，她如何知道其他人是如何想的。
　　而其他弟子也皱着眉头，剑修大多心高气傲，就像一柄刚直的剑，暂时或许能弯曲，却不会永远弯曲下去。
　　唐欢笑了笑，低头点了点眼前的案桌：“服侍高级的修士嘛，万一能得对方一时欢心，手中漏出点什么，也足以让她们更好一点。”
　　案桌上摆着鲜花，果蔬，灵酒。一股灵气溢出，笼罩在房间里，引得唐欢也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气：“而且此地没有凡人。没有凡人的修士会如何呢？”
　　没有凡人，只有修士，只有按力量体系生存的修士，那么修士们会如何呢？
　　哪怕是有凡人，亦是有一些低级的修士们会在凡人之中作威作福。孤山剑门有刑堂，有各地的驻点可以管束。
　　其他的地方，其他的宗门呢？
　　绝对的力量会带来绝对的权力，而绝对的权力之下，所有人都无法逃避。
　　上下尊卑鲜明，更是永无更改。
　　如此一想，常乐甚至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眼前的灵食灵酒，竟是无法再喝下去，只觉得阵阵的恶心。
　　她闭上眼。
　　唐欢笑出声来：“师叔祖不必想那么多，蓬莱宫只是一个过客而已。”
　　“……可若是有许多的蓬莱宫呢？”常乐问道。
　　唐欢喝酒的手一顿，她想了下，随后摇头：“不会的。因为修士需要凡人。”
　　像是牧羊狗需要羊群。
　　只要这个规则在，那羊群就会得到一定程度的安定，牧羊犬之间也会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
　　常乐低低地叹息了声。
　　她没有喝太多，喝了几杯就朝外走。
　　许应祈也放下酒杯跟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
　　唐欢微微抬眼，又垂下眼来，没有再看那两人。
　　常乐背着手走在外面。
　　流云很好看，花树也很好看，就连一旁摆放的假山都带着精密的巧思。
　　可是精密的巧思看久了，就会觉得刻意生硬，从而显得面目可憎起来。
　　常乐看着眼前的景色，再看向远处秀美的山峰，就连那山峰的形状都仿佛经人细心雕琢。
　　就如她们看到的婢女，再看不出她们本性上的天然之色，成了一团凝固的影像，处处都是被雕琢的痕迹，让人不寒而栗。
　　“师妹。”许应祈喊了一声。
　　常乐转头，她朝许应祈笑了笑，带着些不好意思：“好像又忘记师姐了，我总是在想自己的事，对不起。”
　　“……不必说对不起。”许应祈道，伸手去缠住了常乐的手指。
　　她此前并未动作，如今见常乐理会自己，这才迫不及待的勾住她。像是剑穗勾住了剑鞘一样，缠得很紧。
　　常乐并没有反抗，她放松了些，由着许应祈勾缠，问：“师姐不会不高兴么？我总是自顾自的。”
　　“……也是有点不高兴的。”许应祈很老实地回道，“不过，你在思考，下次你思考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就不会生气啦。”
　　常乐一愣，她仰头看着许应祈那理所当然的样子。
　　恋人总是想要对方全心全意都是自己，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常乐其实也是，不过许应祈总是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所以她没有发作的机会。
　　倒是她似乎不是一个很好的恋人，在思考的时候就会忘记许应祈。
　　就如同现在这般，似乎这样给许应祈带来了些不安全感。常乐已经察觉到，许应祈对自己总是带着一丝急切和小心。
　　像是分离许久的小狗见了主人一般。
　　可许应祈偏生就是这么老实。
　　不高兴也说，但那份体贴却也明明白白透出来。
　　只要跟她说一声，她就可以被轻易哄好。
　　果然真诚才是必杀技。
　　常乐觉得自己的心都像泡在夏天的气泡水里，咕咚咕咚冒着甜甜的气体，冰冰爽爽，却又带着融融的暖意。
　　“师姐，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你了。”
　　话音一落，许应祈的眼亮起来了，耳朵似乎也立起来了。她朝常乐方向靠了靠，又顿了顿，眼巴巴地看着常乐，有些犹豫。
　　常乐说：“可以不问。”
　　这句话就像是某种两人心知肚明，隐秘而暧昧的开关。
　　许应祈垂眼，吻上了常乐的唇角，再一点点地往里。
　　殿中的唐欢无奈地按住自己的额头，给大殿加了一重结界，防止屋子里的小崽子们看到什么会跟猴子似的起哄。
　　万一打扰了两位长辈，那可就不美了。
　　她啪地一声展开了扇子，心道，如此良辰美景，仙境一样的地方，确实应该加一点如此的风景，方显得多了一章栋丝人气和烟火。

第 114 章 各行其道篇影子
　　夜晚时分，果真是有人来请剑门一行人。
　　常乐是剑门的脸面，这次的主角，虽说许应祈与唐欢都告诉她可以不用去，任由自己的心意就好。
　　但常乐思索再三还是去了。
　　她御剑而行，唐欢看着她的背影，低声叹气，对许应祈传音：“师叔祖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喜欢勉强，对自己人太过懂事了一些。”
　　她的亲疏似乎总是有别，对敌人和陌生人时狠得下心肠，但对待自己人时，却又喜欢总是为他人考量。
　　说不上是好是坏，只是让人心生怜惜。
　　许应祈抬起眼，落在常乐的后背。常乐的剑尖微微一转，带着她来到许应祈的身边。
　　常乐抬眼对她笑了笑：“师姐，对不起我冲到前面了，不过这次我没有不理你。”
　　“嗯，我知道。”许应祈回道。
　　常乐笑眯眯地朝前看，许应祈的声音落在她的耳边：“以后也不用说对不起。”
　　常乐对她说了太多次对不起。
　　但是许应祈不需要她对自己说对不起。
　　常乐顿了顿，扭头看向许应祈，一时没有说话。
　　许应祈转头，问：“怎么了？”
　　常乐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许应祈笑：“慢慢来，反正我总是在你身边。”
　　常乐点头，她不再说话，朝远处看去。那处峰头已经挂满各色的灯火，并非是凡间常见的烛火，各种法器冉冉升起，就仿佛要与天上的群星争辉。
　　让常乐想起那个世界的景象。
　　“真是仙人景象。”
　　远处传来笑声，常乐抬首看去，只见一群修士们坐在各自的法器上朝那处飞去，话音之中带着艳羡。
　　负责带路的弟子挺胸昂首，面上是骄傲：“这可不是凡间所能看到的。”
　　“自然如此，蓬莱宫，不愧是仙灵之岛。”顿时引来人纷纷的附和声。
　　可是这样的景象，在常乐所在的世界里，也是可以出现的。生产于他们看不起的凡人，甚至更璀璨，更辉煌，更多人可以享用。
　　一想到这点，常乐就忍不住摇头，甚至觉得嘲讽，想要笑出声来。
　　于是她就真的笑了起来。
　　那笑声远远地传出去，引来其他人的目光，前方的修士们回转头，朝常乐看过来，目光闪动，甚至带着一丝难堪。
　　只是那些不满的眼神落在常乐的剑和她的衣裳时，又都沉寂下去，变成了隐晦的恶意，潜藏下来。
　　此前元婴巅峰的蓬莱宫长老被元婴初期的弟子一剑打败的事情早就已经传遍。
　　虽然那长老不是少宫主花兰因，而那元婴初期的弟子也不是剑君弟子常乐。
　　但蓬莱宫的脸面已经挨上一记，这场明争暗斗蓬莱宫也暂且输了一步。
　　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
　　那个蓬莱宫的引路弟子的眼神尤其愤恨。他足下用力，身下法器顿时朝前飞去，带着一群人也加快了速度。
　　“笑一笑都不行么？小气。”唐欢说道，然后暗戳戳地对常乐比了个大拇指。
　　常乐笑笑，知道其他人只以为自己是故意气蓬莱宫的。
　　而她曾经的经历自然也不可说，她抬起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宫宇，沉默下来。
　　许应祈静静地看着常乐的背影，带上一丝疑惑。
　　乐乐看上去，似乎有些寂寞，为什么？
　　穿越至今，常乐已经参加过了几次宴席，有朋友相聚的欢欣，也有很无聊，很过场、很官方的。
　　现在的就是后者。
　　蓬莱宫的宫主也在，其他的宗门来的大多是长老一级的人，也有带上弟子过来观看揣摩的。
　　青蚨门这次来的并不是钟馔玉，而是一个梳着高髻，衣着朴素，面容却带着威仪的妇人。
　　她对常乐很是亲近，一直不苟言笑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容来，说道：“我是负责这次摄录的青蚨门人。少门主曾多次向我提过真人的名号。”
　　“不知长老如何称呼？”
　　常乐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其他人也是如此。他们坐的飞舟还是青蚨门赞助的呢，平日里的保镖打架的活也多是承接的青蚨门。
　　对待金主，全剑门上下都很是恭敬。
　　妇人顿时笑起来，笑容更是真切。
　　旁的宗门恭敬什么用，天下第一恭敬，那才是面子。
　　“我叫做谷雨，亦号白水真人。”妇人笑道，她摸出了一个手镯，放入常乐的手中，“这便当做见面礼了。”
　　常乐啊了一声，你们青蚨门就这么喜欢送礼的吗？
　　“不必不好意思，若没有当初道友的一句提醒，尺素简也做不到如今的发展。自然也没有今日的盛事了。”白水真人说道。
　　“盛事……是指？”常乐问道，她刚才也听到什么录制之类的话语。
　　白水真人笑眯眯地：“自然是将你与少宫主的打斗播放出去。”
　　常乐：“……”
　　直播是吧！常乐顿时觉得白水真人看自己的眼神就仿佛是看到行走的钱包。
　　接下去又是各种人来人往，哪怕是成了修士，还是照样躲不掉的酒局应酬。
　　虽然人来人往负责端菜放菜的侍女们都飘然欲仙，虽然天上挂着的明珠璀璨如月，却依然无趣。
　　“那就是剑君的弟子？”
　　“也不知哪里撞出的大运，听说原本已经在外门蹉跎半生了，结果一朝得势，短短七年就已经是元婴境。实在是……”
　　“天机阁人说气运已乱，总不会气运都跑到她身上了吧。”
　　亦是有人小声道：“不过是一时强运。若我是剑君弟子，那必然更强。”
　　很多细小的声音落入常乐的耳中。常乐并不在意，她低头拿起一杯灵露，闻到浓郁的灵气味道。
　　此刻白水道人微微一笑，说道：“既是欢宴，如何没有酒呢？”
　　宫主亦是笑道：“她们二人之后要比武，还是少饮为妙。”
　　“此话差也，我有好酒，请诸君同赏。”
　　白水真人道，她手中微光闪动，一卷画轴出现在手中。她随意地将画轴解开，往下一送。画卷就哗啦啦地展开，落在中间的地面上。
　　只见画中画着一个落拓书生，正半卧松石间，举杯向明月。
　　“这是……”
　　“吾乃，酒中仙！”
　　一句长叹声响起，那画中人自画中坐起身子，半虚半真现于现实。他举起手中酒杯，往上一举，道：“杯中乾坤大，酒里日月长。与君醉一场。”
　　无数的酒液落下，宛若下了一场带着酒香的雨。
　　白水真人轻轻一击掌，只见洒落的酒雨规规矩矩收拢起来，分作无数小团，纷纷落入众人的杯中。
　　琥珀色的酒液摇晃，一股灵气扑鼻而来。
　　“诸位，你们看我这酒如何？”白水真人微笑道。
　　众人皆是齐齐道好。
　　远处的丝竹声起，常乐看过去，只见无数小木偶正抱着各种乐器摇头晃脑地弹奏着。
　　宫主笑道：“唐门的机关术，当真厉害。”
　　唐门？
　　常乐耳朵一动，朝唐门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着藏蓝衣裳的男子微笑道：“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比不起器宗。”
　　此刻器宗不在，但与器宗交好的青蚨门却在。
　　白水真人不置可否，低头喝酒。
　　常乐的目光扫过，突然隐匿于阴影处的高壮男子猛然抬起头来，朝常乐看来。
　　那是唐默。
　　对方虽以面具覆面，但常乐还是认出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只是两人的目光仅仅一对，唐默就很快低下头，重新隐匿于黑暗中。
　　而带队的长老则回转头，眸光缓缓扫过身后的唐默，这才拿起酒杯，轻轻地沾了沾唇。
　　场中已经逐渐热闹起来了。
　　有人撒豆成人，盘旋起舞，舞者做力士打扮，腾空旋转。
　　也有人笑着搬来山海之境，将原本就已经富丽堂皇的场地变得更多了几分野趣来。
　　只有孤山剑门沉默着。
　　常乐看一眼许应祈，许应祈低头，似乎知道常乐的想法，回答的波澜不惊。
　　“孤山剑门的剑修，只会用剑。”
　　而剑是剑修的剑，是他们的伙伴、好友，亲密的伴侣，不能随意轻慢玩弄。
　　这是当初孤山剑门成立时就立下的规矩。
　　慕容星打了个哈欠，说道：“不能杀人，又有什么意思？”
　　唐欢轻轻地敲打了下慕容星的头：“就知道打打杀杀的。”
　　慕容星嘿嘿两声，就不说话了。
　　而常乐则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哪怕是放在她的那个时代，除了特效，也是做不出这样的景象的。
　　各显神通，华丽、绚烂，人声鼎沸，眼前的一切就像是真正的神仙景象。
　　无惧这个世界里那些阻断凡人通行的巨兽，也无视用双腿丈量的漫长距离。
　　美食、音乐，舞蹈，信手而起。
　　她端着酒杯，琥珀光彩在杯中摇晃，浓郁的灵气混杂在微甜的酒液之中钻入她的鼻尖。
　　她迟迟没有饮下。
　　她突然明白为何卫城中的安嬷嬷，哪怕要用无数凡人的血液和生命，哪怕动用邪术，也要修行。极乐城的那些凡人宁可对亲友下狠手，也要对不知名的“神祇”许下想要修行的愿望。
　　而在蜃景之中时，云娘又为何会对蜃珠许下没有修士的愿望。
　　人与人的差距是那么的巨大，足以让无数人为之向往，努力，用尽一切办法去求索，然后嫉恨而绝望坠落，又或是一步登天。
　　常乐想着，她低头，把酒杯放在桌上。
　　杯子落在桌面，微微晃动，漾出了几滴酒液，洒在金丝檀木的案头，香味混合着檀木香气一起散开。
　　“师妹？”许应祈看向常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常乐转头，她沉默了片刻，这才垂着头，低声道：“师姐……我想出去走一走……”
　　看见许应祈正要动作，她伸手按住了许应祈的膝头。
　　常乐咬住下唇，有些抱歉地抬起头：“我想一个人……对不起。”
　　许应祈重新坐下来，她看着常乐的眼慢慢地移开，却又时不时地转过来，看着自己。
　　那目光里带着抱歉，却又有期待。
　　许应祈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压住心中升起的难过，还有一丝隐匿的阴沉。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低声道：“好。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嗯……嗯！”
　　常乐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她点头，这才站起身，随意寻了个借口，朝外走。
　　唐欢自觉地揽下其他人的视线，插科打诨了几句，又将自己的扇子展开，小声道：“大师姐，你是不是惹人不开心了。”
　　许应祈的目光一直落在常乐的后背上，闻言，她摇了摇头。
　　那模样看着着实是有些可怜，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唐欢摇摇头，安慰道：“两个人在一起嘛，总是要给对方一点空间的。师叔祖又不是不喜欢你。”
　　“可是……”
　　可是她看不透本体与自己的关系，也不喜欢本体。
　　许应祈转过头，她沉默下来，像是一块无悲无喜的石头。
　　常乐走出充斥着花香、酒香的大殿，在闻到外面海风的气息时，这才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一直被扼住的心脏似乎重新跳动起来。
　　她低头，踢了一脚脚下的石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到眼前的一幕幕，却总是想起自己曾经经历的那些。
　　她觉得有些难受，这种情绪堵在心口，找不到出路。
　　她什么都做不到，其实自己分明也是一个修士。
　　而她的苦闷明明是可以对师姐说，师姐也一定会包容自己的那些古怪的想法。
　　但偏偏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师姐可以包容，却无法理解这种感受。
　　常乐转头，看向大殿。
　　大殿没有设结界，那些闪烁的，耀眼的光亮，那些丝竹弦乐声落入她的眼中，传递到她的耳中。
　　常乐升起一丝烦闷，她架起见微，剑光闪动，加速。
　　见微速度极快，掠过高空中的云海，绕过山峰。
　　她看见远处的月如弯钩，风似刀锋，撩起她的脸颊和衣摆，吹得衣袖噼啪作响。
　　在极远处的点点星光里，有婢女打扮的女修正在月下浣衣，似乎正在笑着闹着，是与之前完全不一样的模样。
　　她心中的烦闷终于散去一些，落到了自己暂居的院落里。
　　她往前，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在自己的正前方，像是一团沉默的浓墨。
　　钩月只有淡淡的月辉，怎么能映出影子？
　　就算能映出影子，也不该是这样浓黑的影子。
　　常乐拔剑的瞬间，影子中跃起一道黑影。
　　比黑色更黑，比风声更急，短刃似月钩，却也是一样的黑一样的沉，它舞动，却连风都没有惊动分毫。
　　常乐猛然后仰，弯刀贴住她的鼻尖而动，割断了她一缕发丝，缓缓落下。
　　而在身下，又一柄弯刀自黑影中刺出，对准常乐毫无防备的后脊。

第 115 章 各行其道篇你不如她
　　只要是人就有影子。
　　在灯光下，在月光下，只要有一点光明，影子便会如影随形。
　　以往的常乐从未在意过自己的影子，直到现在。
　　她也才知道影子到底有多可怕。
　　只要有影子的地方，她就会被攻击，哪怕是剑光交错的一瞬间闪光，影子都会出现。
　　现在是夜晚，夜里有月色，有远处摇晃的光，影子会从树影下，走廊下，甚至从自己的影子里冒出来，连绵不绝。
　　常乐挥动见微，只听兵刃相接声接连不绝。
　　影子手持短刃，刃如月轮，密不透风，连一丝喘息都不会留给常乐。
　　常乐扯动剑光，有时候剑光落实，那影子就如同一道真正的影子那样崩散开，化作另一道身影攻来。
　　有些像师姐给自己喂招时的剑。
　　常乐心中升起一丝烦躁，她的指尖在剑面上轻轻一弹。见微顿时发出一声极为清脆的清鸣声。
　　这声波顿时传出去，引得花草树木摇晃，虽然无风，却好似被狂风拉扯一般。
　　影子如同此前那般，崩散开来，重新潜入大片暗影中。
　　此刻常乐已经一跃而起，长剑旋动，明光大盛，灼热的气息扑面，便如在黑夜之中升起了一轮金色的太阳。
　　只是这日轮很圆也很小，悬在空中，犹如正午时的阳光。
　　将一切暗影驱逐。
　　那道潜藏在影子里的暗影顿时显露出来，祂四散游动，立刻朝花树方向而去。
　　但常乐如何会给祂这个机会。
　　见微如电光下落，穿透了一层模糊犹如薄膜一般的结界，也刺破了这伪装。常乐看到熟悉的眼神，她微微一顿，剑尖微凝。
　　也就是这一瞬间，漆黑色的短刃已经刺破了她的肩头。
　　常乐更不迟疑，手腕翻转，割断来人的手腕。
　　“是你。”
　　常乐道。
　　“是我。”来人抬起手，他的伪装已经被识破，手腕处滴滴答答地落下鲜血来。
　　他也不再掩饰，抬起眼看向常乐，正是唐默。
　　常乐问：“你是来杀我的？”
　　唐默笑了笑：“杀你不是主要目的，但是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常乐没有收剑，只是警惕地看着唐默：“你杀不了我。”
　　唐默只是金丹期，常乐有这个自信。
　　唐默道：“杀不了，但是你若是跟花兰因比，以你现在的能力，你必死无疑。”
　　常乐没有开口，而唐默倒是难得多说了几句。
　　“第一，她比你狠辣，哪怕站在她面前的是她的师尊，她也会毫不留情的下手。”
　　“第二，你的招式有些意思，但你还未领悟幻身，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元婴，你打不过她。”
　　仅仅是很短时间的交手，唐默就已经将常乐的底细摸了出来。
　　由此可见，他对元婴期很熟悉，也或许，他也如同此前的许应祈那般，越阶杀过元婴。
　　常乐的眼神很平静：“或许我们可以不需要生死相斗。”
　　她们定下约定时，常乐并不是剑君的弟子。
　　在剑君一剑斩了无垢教的山脉后，剑门中的所有人都不认为花兰因还想与常乐做生死之约。
　　否则的话，蓬莱宫为什么要请这么多人，甚至还有青蚨门的直播？
　　就当真不怕剑门震怒，再来一次无垢教的结局？
　　唐默低声笑道：“太天真了，既有约定，如何能改变？”
　　他说着，身影微微晃动，在消失前的那瞬间，他转头看向常乐：“玄晖被她的师尊镇压在百尺峰底，大运之争不过，她不得而出。她托我告诉你，小心无垢教。”
　　“这是她托我带的话，我已经带到了。再会。”
　　天空中那轮虚假的日光渐渐消散，影子重归大地，周围一片寂静。
　　常乐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过了半晌，方才道：“生死之约，我此前……还是太过天真了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肩头，那里的血液一点点流出，有点麻，她摸了摸，就很快恢复了正常。
　　唐默沉默往前，他就如同影子那样，随着山峰的影子的摇晃往前疾驰。
　　突然身后传来了轻轻的笑声。
　　“伤了师叔祖，就想这么轻易离开么？”
　　唐默眼中闪过微光，他陡然转身，手中的暗器已经飞出。
　　可是眼前陡然出现了一只手。手腕洁白，手指纤细，暗器穿过这只手，就如同穿过空气。
　　唐默瞳孔微微一缩，他加快速度，但无论如何加速，那只手依然缓慢而坚定地按在了他的胸口。
　　然后看似轻柔地往下轻轻一压。
　　唐默的瞳孔猛然一缩，他的胸腔骨骼几乎全断，深深扎入自己内部的脏器里。血液顿时从他的七窍中渗出，但他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咬牙施展秘法。
　　在消失前的一秒，他的肩头陡然一痛，低头看到肩头不知何时出现一个小小的洞口。
　　是与他刺穿常乐同样的地方。
　　他露出一丝苦笑，整个人顿时消失。
　　而此时，唐欢缓缓自虚空处浮现出来，她慢悠悠地扇动扇子，看着唐默消失的方向眯了眯眼，这才转身。
　　再次出现时，她已经落在了许应祈的身边，隔着花树看着前方的常乐。
　　“大师姐不去看看师叔祖？”
　　唐欢问，用的是传音。
　　许应祈扫了她一眼，这一次没有反驳她，只是道：“人呢？”
　　唐欢的眼睛弯了弯：“跑了，不过命去了半条。”
　　许应祈点头，然后道：“好。”
　　“师叔祖中了一刀，可会中毒？唐门那些家伙，向来不太喜欢用正道。”唐欢问。
　　许应祈摇头：“她没事。”
　　到底是天生地养的灵物，还是自己的剑鞘，又如何会中毒？
　　若非常乐对自己的身份的认同似乎总是模糊，导致她的肉身无限接近于血肉之躯，否则的话，唐默那一刀恐怕都扎不进她的皮肤。
　　唐欢看看许应祈，见她只是看着常乐，她的目光刻意有些涣散，因为太过专注会引来常乐的注意。
　　以前可从未见过大师姐如此在意过旁人。
　　真是，这多让她们这些师妹师弟们嫉妒啊。
　　常乐收了剑，她回头，看向唐欢所在的树林中，声音有些疲惫：“出来吧。”
　　唐欢一愣，正要往前，但许应祈按住她，自己往前行去。
　　唐欢：行吧，是她打扰了。
　　她默默地隐去自己的身形。
　　树丛里发出哗啦的声响，常乐没有松开见微，虽然知道站在那里的或许会是师姐，但她还是没有松开。
　　她看到许应祈朝她走来，也听到远处传来的破空声，似乎是蓬莱宫人派人来问询。
　　常乐抬头，许应祈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声音平静：“不用理会他们……”她顿了顿，才开口，“唐欢会处理的。”
　　“哦。”
　　常乐应了声，她的目光重新落到许应祈的身上，看见许应祈看着她的肩头。
　　常乐摸了摸那处，然后道：“我没事，已经快好了。”
　　许应祈嗯了一声，又问：“我可以为你上药吗？”
　　常乐想了想，这才道：“也好。”
　　总得让师姐看一看，方才安心。
　　她们俩齐齐转身，朝殿宇深处走去。
　　婢女们抬起头，又纷纷低下头去。方才的那一场战斗，她们也都看到了，也看到了那轮悬挂于天的日轮。
　　此刻她们表现得更加的顺从，更加的乖巧。
　　常乐道：“来的人是唐默。”
　　许应祈点头：“嗯。”
　　只是一只小虫子，和无垢教那种以大欺小不同，常乐想让唐默死很容易。
　　常乐又说：“他说我比不过花兰因。”
　　许应祈的眼睛眯了眯，小虫子也太讨厌了些，连同这个门派也很讨厌。
　　常乐道：“他说，花兰因与我是生死相斗，我觉得他是借此来提醒我。我对他留手了，说不定我也会对花兰因留手。”
　　许应祈眯起的眼渐渐松开，她看向常乐低着头，似乎有些闷闷不乐：“你会留手吗？”
　　“我不知道。”常乐想了想，她张开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练剑的人手掌里都应该有剑茧，哪怕是修士也一样，因为剑修大多是从小就开始练剑，哪怕到了修为高的时候，曾经过去的经历也会在他们的身上留下痕迹。
　　身高、体重、手上的老茧……
　　但常乐却没有，可她握住剑的时候依然可以抓得很稳，就像天生就能握住任何一把剑一样。
　　她说道：“若不是生死之斗，我或许会留手。但是涉及生死，我不会。”
　　许应祈道：“这样就好。”
　　常乐却笑起来：“当然也可能我说的是假话。因为我在刺向唐默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他身上的杀气。起码在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想杀死我，可是我还是留手了。”
　　常乐自然是杀过人的，在游历的时候，在卫城的时候，在此后与许应祈一起回程的路上。
　　可那些是敌人，是陌生人，是对自己有敌意和恶意的人。
　　“或许我还没有做好杀死一个不那么恶毒，与自己还有几分交情的人的准备。”
　　她们走入了一个小房间里。
　　房间被布置得很舒适，有柔软的软榻，还有清淡的，修士喜欢的那种淡雅的香薰。
　　常乐坐在榻上，她看到许应祈低头靠近，她轻柔地撩开自己的衣裳，就像是挑开落下的一片树叶那样轻柔。
　　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看上去像是结痂，但许应祈的目力依然可以看出在这层伤口掩饰下，透出的金属颜色。
　　它才是让伤口真正快速愈合的原因。
　　许应祈没有说话，只是倒出了药油，一本正经地为常乐处理。
　　伤药传来有些刺鼻的气息，落在伤口上，很凉，却不那么痛，但依然让常乐微微瑟缩了一下。
　　常乐抬起头看着装饰华丽的天花，似乎有仙人，有仙鹿，有各种故事。
　　常乐说道：“有时候……我会感觉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涂抹的动作顿了顿，随后又慢慢动起来。
　　常乐道：“我虽然也杀过人，但其实我也不太喜欢杀人。我也不喜欢蓬莱宫对凡人的态度。其实我也不是凡人了，这么说话，像是刻意的矫情。”
　　常乐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道：“你知道吗？其实人类是很有创造力的生物。哪怕没有修士，其实他们靠着自己也可以飞上高空，飞上更广阔的天地。”
　　正是她在另一个世界见过凡人的创造力，见过凡人勃发的生命力，所以她才会感觉如此的不适。
　　许应祈嗯了一声，常乐小声道：“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我自己也是修士，师姐你也是修士……”
　　她在面对亲近的人的时候，似乎会更加的小心。
　　许应祈抬起头，看向常乐：“这没什么。你可以对我说任何话。你当然什么都可以想。也可以去做。”
　　”但我好像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常乐说道，“我很喜欢孤山剑门，我也觉得道法很神奇很奇妙。可是我觉得修士可以不用在意凡人，却不能把凡人当做食粮，当做羊群，当做负累。”
　　如永宁府，如蓬莱宫，如极乐城。
　　这些话，常乐不会对其他人说，因为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幼稚，只会引来其他人的发笑。
　　“那就变强吧。”
　　许应祈开口，她将血迹抹去，然后在常乐的伤口上贴上一块纱布，为她遮掩潜藏的那丝金属颜色，垂下的眼淡然平静。
　　“变得比现在强，比所有人都要强。”
　　许应祈伸手，她的手掌穿过发丝，落在常乐的脸颊处。
　　她的眼睛注视常乐迷茫的眼。
　　“你不必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你有时间慢慢去想。但选择的权力你一定要握在手中。”
　　“当你成为天下第一人时，你可以自由地去选择你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若你不喜欢现在的规矩，就让所有人都按照你的规矩来行事。”
　　关于这点，许应祈是再熟悉不过了。
　　唐默猛然出现在一处阴暗的洞穴中，他捂住胸口，发出大口的喘息声，血腥气蔓延开来。
　　他紧紧地闭着眼，往自己的喉咙里倒入一粒伤药，又压着自己的喉咙让自己吞下，而不至于被上涌的血逼出来。
　　血液在灵气的滋养下缓缓停止。
　　唐默这才发出了嘿嘿的笑声，在炼虚境的手下逃过一劫，也算不亏。
　　“试出来了吗？”
　　身后传来了声音，不知道来人是行走无声，还是一直在那处，看着唐默挣扎。
　　唐默闭上眼，他挣扎爬起来，额头深深地抵在地面上，触感一片冰冷：“是，常乐打不过花兰因。”
　　“如此，甚好。”
　　黑暗中响起声响，很快就低沉下去，再无声息。

第 116 章 各行其道篇凡人
　　剑光飞舞，相撞时炸出细微的火光，交接的剑面时而闪过常乐专注的眼神或是许应祈严肃的眼。
　　长剑点在常乐的手腕间。
　　常乐顿觉手腕一酸，见微自手中飞出，落入不远处的地面上。
　　常乐紧紧闭着眼，一时脱力，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她的手按在粗糙的砖面上，带来些微的痛感。
　　“今天到此为止吧，你的心乱了，不适宜再练。”
　　许应祈说道，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对战时的冷意。她来到常乐的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问：“能站起来吗？”
　　常乐点头，她站起身，手招了招，见微就欢天喜地飞过来，轻轻地贴在她的背后。
　　许应祈看了眼见微，这才看向常乐，为她施了个清洁术。
　　“谢谢师姐。”常乐吐出一口长气，她此前烦闷的心绪在对战中被消耗了许多，但依然存在着隐约的焦虑感。
　　“我想尽快领悟出幻身。”
　　那句未能领悟幻身的话就无法赢过花兰因的话还是有些影响到了常乐。
　　“诶，你们练完剑了？”
　　唐欢从殿里走出来，笑着说道。
　　许应祈点点头，常乐倒是有些好奇：“长老要去哪里？”
　　唐欢说道：“去找宫主商量一下比试的章法制度，虽说是比武，但安全总归是要保证的。总不能真让你们两个出事。”
　　她说着，又低头用扇子敲击着手掌心：“那个唐门弟子说的话，师叔祖你不必放在心头，也许只是挑拨离间而已。”
　　她笑眯眯地道：“所以不必在意。”
　　常乐点头又摇头：“不管真或者假，我都不能输。”
　　“当然。”唐欢点了点头，这些日子里，常乐不是在修行就是在修行，这认真的劲头很是让唐欢满意。
　　谁不喜欢又有天赋又努力的人呢？
　　这样的人才能配得上大师姐。
　　“今日不能再练了。”许应祈突然开口，她看着常乐看过来的不满意的眼神，顿了顿方道，“心态也是修行的一环，而且你需要休息。”
　　不得了，大师姐居然会解释了！
　　唐欢看着许应祈认认真真解释的样子，忍不住感慨，大师姐终于多了很多人气。
　　常乐看到许应祈认真的眼神，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她沉默了会儿，方道：“那我去看看比试的地方吧。”
　　“提前看看，那也很好。师叔祖，有我们在，不管发生什么，赢也好，输也好，都有我们。”
　　唐欢笑眯眯地开口，看着常乐像一只倔强的小猫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她没有忍住，伸手揉了揉常乐的头发。
　　很好，入手光滑而柔顺，常乐的头发漆黑细密，手感极好。
　　唐欢忍不住多揉了下，但手腕立刻传来针刺一样的痛感。
　　她收回手，哀怨地看了眼许应祈，默默地驾云走了。
　　小气的大师姐，她都把自己的宝贝送给大师姐了，摸摸小猫却不可以。
　　常乐抬头，看着唐欢远去的背影好似满满的怨气，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头顶。
　　“……她摸得很舒服？”许应祈小声地说道。
　　常乐回头，看到许应祈正看着自己，眼神里还带着一点不开心：“师姐，你不开心么？”
　　许应祈沉默下来：“我是不是不应该不开心？”
　　常乐正要答话，但许应祈已经上前一步，手掌抚过常乐的脸颊：“可是我不喜欢别人亲近你，触碰你。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会不会吓到你？
　　你会不会因此而跑走？
　　许应祈想，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暗沉，又很快地收敛起来，紧紧地抿着了唇，垂着眼。
　　“不会，这样很正常。师姐。”常乐说着，上前一步，轻轻地拥住了师姐，“我总觉得你对我的时候，似乎很没有安全感。是因为我之前做的不好吗？”
　　许应祈由着常乐环着自己，闭上眼，下巴轻轻地搭在了常乐的头顶，用下巴尖轻轻地蹭了蹭她的发顶。
　　被环抱的感觉很温暖，也很安心。心中此前的不满和不安，都会在这个拥抱里消融。
　　亲吻让人觉得亲密，但拥抱却让人感觉心安。
　　“没有，不过若是你多抱抱我，一直这样抱抱我，我就会好了。”
　　常乐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感觉。
　　她心头也像是沉甸甸的，像是沉了一块厚实的蜂蜜，包裹住她的心脏。
　　既甜蜜，又厚实。
　　可是未免有点太像老夫老妻了些。
　　常乐想着，手掌轻轻地拍打着许应祈的后背，听到她发出了舒服的呼噜呼噜的声响。
　　像是在阳光下舒服的大猫。
　　远处的婢女们看到了，急忙低下头，悄声走远，看向彼此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
　　而猴子似的剑门弟子们也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坐在房顶上，小声发出羡慕的声响。
　　一切都很美好，足以冲淡心底的焦躁不安。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安抚了谁，谁又治愈了谁。
　　两人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松开彼此，手牵着手。
　　“还去比试场地吗？”许应祈问。
　　常乐用力点头：“去！”
　　两人架起飞剑，这次是坐的一柄，是竹雨剑。
　　“比较长，比较轻松。”许应祈说。
　　常乐并不在意，她拍拍背上的见微，跳上了竹雨剑，许应祈按住她的腰，这才往前。
　　长剑破开云雾，远处的海浪传来拍打的声响。
　　“蓬莱岛一直在移动吗？”常乐低头看着下方，就算亲眼所见，她还是有些无法想象，这样庞大的陆地居然是在一只巨龟身上。
　　许应祈点点头：“神龟的速度很慢，所以大部分人都没有什么感觉。若祂加速的话，海岸边或许会卷起海啸巨浪。”
　　常乐深深吸了口气，她低头：“驮着这么多，真的不累么？”
　　许应祈侧头看着常乐好奇的眼神，这才道：“要不你问问祂？”
　　都是天地灵物，这老乌龟还不如自己，威逼一下，让祂开口说话应该不难。
　　看出许应祈眼中的跃跃欲试，常乐急忙摇头，她拍拍许应祈的肩头，示意她：“前面就是了。”
　　许应祈稍稍降下了些高度。
　　从高空上已经可以看到远处如足球场大小的比试场地了，修整得很是平整，还有好几个弟子低头查看着什么。
　　远远看过去，人群三三两两地分散开，像是一个个黑豆子。
　　只是其中一人红衣绸缎，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花兰因，她莫非也是过来看场地的？”常乐奇道。
　　说话间，花兰因已经转过身离开。她走得很快，身上带着一丝隐匿的波动，表情也变得很是严肃起来。
　　常乐眯起眼睛，手指轻轻地点了点许应祈的肩头。
　　许应祈立刻调转剑身，落在花兰因身后不远处。
　　她手中捏出一个剑诀来，一道无形的灵气就覆盖住两人的身上。
　　不等常乐发问，许应祈就已经开口：“是隐匿咒，之后教你。”
　　常乐点点头：“我们去看看她要干什么。”
　　许应祈听出常乐的跃跃欲试和好奇，她不禁勾唇，慢悠悠地跟在花兰因的身后，只留了一道灵识在她的身上。
　　“隐匿咒很是简单，但修习却难，因为要人心如止水，不起波澜。”
　　在跟踪的时候，许应祈也就顺道教起常乐道法。
　　海浪之声渐大，常乐抬起头，透过茂密的树林看到一片闪烁着光芒的蔚蓝水体，原来她们已经很靠近海边了。
　　花兰因穿过了树林，停在不远处的山崖上低头看着什么。
　　许应祈给了常乐一个眼神，带着她从另一处传过去。这里的植被稍微茂密了些，有些遮挡视线，但常乐还是看清了远处的景象。
　　一个穿着婢女衣裳的女修，看上去才炼气期，样子也才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些婴儿肥。
　　她低着头，搀扶着一对中年男女，都是凡人。
　　海岸上铺着细沙，若是仔细观看，会发现细沙在轻微起伏，那是龟神的裙边随着呼吸起伏。
　　岸边放着一艘木船，很是简陋，上面放了不少事物。
　　婢女扶着男女上了船，低声道：“阿爸阿妈，我给你们的护身符一定要拿好。你们走吧，不要担忧我。”
　　“你是我们唯一的孩子，怎么能不担忧。”男女回头叹息，“这些东西，我们宁可不要……平安，你当真不要随我们回去？我们已经成功来到这里，想来也可以平安出去的。”
　　“阿爸阿妈……仙人的手段莫测，我留有精血在此地，无论去到哪里，他们都可以找到我。”
　　婢女小声说道，她时不时地往后看，神情有些紧张。
　　常乐感觉到灵气掠过了自己，也掠过远处的花兰因。
　　但一个炼气期的灵气还是太过粗糙，因此她既无法发现自己，也无法发现花兰因。
　　“他们当初抢走你，我们好不容易才见面……而今却又要分别。”
　　男女低声哭泣，一家人抱头痛哭。好半晌才压低声音，如同宽慰自己一般道：“也好，也好，当了仙人，自然比我们是要强上许多的。”
　　婢女闻言，也有些忍不住，发出低泣声来。她擦擦自己的眼，就要催父母离开。
　　也就在此时，花兰因动了，她上前一步，站在半空中，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家三口。
　　“要走可以，但是蓬莱宫的东西不能带走。”
　　“少，少宫主？！”
　　婢女拦在父母身前，她看到花兰因的模样，脸色一变，血色尽退。她的膝盖微微一软，似乎就要下意识地跪倒，但是想到身后的父母，她又硬生生地止住了下跪的趋势，只留一个看上去很是可笑的模样来面对花兰因。
　　“你，你如何会在这里？”
　　婢女说道，声音已然颤抖起来。
　　花兰因却正眼也没看她一下，她的手笼在袖中，高高地站立着，眼神落在那艘小船上：“我说了。走可以，但是蓬莱宫的东西不能带走。”
　　婢女道：“那，那都是我用俸禄买……”
　　话音未落，花兰因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一道灵力飞出，正中婢女的胸口。花兰因甚至没有使用招数，仅仅是扔了一团灵气团。
　　婢女猛然捂住胸口，就往后倒，但她到底没有倒下，只是身体晃了晃，迟迟没有弯下的膝盖终于弯下来，跪倒在沙地上，呕出一口血来。
　　“平安！”
　　还茫然不知发生什么事的父母顿时惊慌起来。
　　妇人扶住了婢女，而男人也哆哆嗦嗦地站出一步来，说道：“仙人，我们，我们闺女不，不修仙了。放我们一家三口走吧。”
　　“不修仙？”花兰因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这一家三口身上。
　　男人挪动脚步，将老婆孩子都护在了身后。这一步似乎也耗尽了他全部勇气，他的身子也在不停地发抖。
　　这一幕让花兰因眯了眯眼，又轻蔑地挪开了眼神。
　　“她有修仙的资质，与你们这样的凡人不同。蓬莱宫发现她，带回她，是她的幸运。更何况她已经入道，待到你们入土，她还活着，长久的活着，你们又能陪她多久呢？”
　　花兰因说道，发出了一声叹息：“人生百年，譬如朝露。但对于我们而言，却有四季轮替，寿岁绵长。你们如今的情谊，只是短暂的一瞬而已。”
　　说完，她的手腕翻下，一道威压压下。
　　男人扛不住，一下子被压倒在地。
　　花兰因冷冷的声音响起：“不杀你，是因为我不想沾染凡人因果。但是要杀你，于我而言，也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赶紧把东西留下，然后滚。”
　　“我蓬莱仙宫，仙人之境，区区凡人，休想踏足！”
　　说到最后几句话时，花兰因的声音已经沉下来，显得很不耐烦了。
　　妇人还想说什么，她女儿轻轻地扯了扯她，低声道：“阿妈，我没事，你们赶紧走吧。”
　　两人这才犹豫着起身，将船上的东西拿下来，正要离开。
　　花兰因道：“且慢。”
　　两人迟疑停下，面面相觑。
　　花兰因道：“护符也留下。”
　　“少宫主！”婢女大声道，“没有护符领路，他们会迷失在迷雾里，会死的！他们能进入此地，已然是耗尽运气。若是没有护符……”
　　花兰因漠然：“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婢女目眦欲裂。
　　“我说了，蓬莱宫的东西都留下，听不懂吗？”
　　婢女猛然抬手，正要动作，但她发出一声痛呼，扬起了脖子。一只无形之手捏住她的喉咙，将她抬起。
　　“身为蓬莱宫的侍女，你竟是为了凡人对少宫主动手？看来规矩你还是没有学太好。”
　　婢女抓住掐住自己脖子的无形之物，她的脸和脖子很快变得通红，双脚乱蹬，却越发无力。
　　“不要，不要杀我的闺女。护符给你，护符给你。我们马上就走。”
　　中年男女急忙道，从怀中掏出护符扔在了地上。
　　花兰因哼了声，这才松手。
　　婢女顿时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听上去骨头似乎是摔断了。
　　中年男女还想上前，但又担心女儿反而受累，于是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花兰因转头：“还不走？”
　　那中年男女张口欲言，妇人用力抓住男人的手臂，小声道：“我女儿……你答应我不杀我女儿。”
　　花兰因垂眸，她道：“自然。区区凡人，还不值得杀死一个修士来抵命。”
　　那中年男女闻言无声，随后他们跪下叩首。
　　妇人摸了摸女儿的脸颊：“好好过。是娘错了，当仙人很好，不要当凡人。”
　　说完，她与丈夫搀扶着走向小船，将船推入水中，一起远离。
　　婢女垂着头，手深深地插入沙中，眼泪一滴滴垂落下来。
　　花兰因的手放入袖中：“我是为了你好。你们早早断了尘缘，对你对他们都是一件好事。”
　　婢女猛然抬首：“你不也为了旧时尘缘与孤山剑门作对么？”
　　花兰因垂眸看她：“确实，可那些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你违背门规在先，若非我及时发现，你和你父母都性命不保。”
　　“他们如今这样出海，与亲手杀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婢女大声吼道，她仿佛也破罐子破摔起来，大声道。
　　“花兰因！我诅咒你，你会死在擂台上，就如你的姊妹一样！”
　　可花兰因理也没有理会她，转身离开。
　　许应祈看了眼常乐，常乐小声道：“跟上去。”
　　说着，她还是抬起头，朝远处那远去的小舟上加了一道剑符。
　　许应祈闻言，看着前方，师妹那一下，估计已经被花兰因察觉了。
　　但是师妹又好像很相信自己可以遮掩。
　　啊，好难，果然还是应该让修为再往上提提才行。

第 117 章 各行其道篇对谈
　　花兰因的速度很快。
　　常乐急忙拍着许应祈的肩头：“师姐师姐。”
　　许应祈加快了速度，常乐又有些担心：“被发现了怎么办。”
　　许应祈抓住了常乐作乱的手指，暗道比起跟自己舞剑，乐乐似乎更喜欢管些闲事，此前的阴郁都好像消散了不少。
　　若是常乐知晓许应祈的心声，就会告诉她，吃瓜看八卦是每个人的天性。
　　不过许应祈不知道，常乐自然也不会说。
　　倒是许应祈冷静道：“不必担心，她已经发现我们了。”
　　“诶？”
　　常乐一惊，再抬头，就看到前方的花兰因陡然收住了前行的速度。所幸驾驭飞剑的是许应祈，竹雨剑也紧跟着不紧不慢地止步。
　　三人在半空中对视。
　　花兰因的目光在两人握着的手上顿了片刻，眯起眼睛，随后道：“你们跟着我是何意？”
　　许应祈看向常乐，她也不知道常乐为什么会跟着花兰因。
　　常乐默默看着天空，过了半晌，她才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好奇。”
　　“好奇……”花兰因哼笑一声，“你若是好奇，怎么不多花点心思在自己身上。听说你还没有领悟幻身吧？”
　　常乐默默地垂头，宛若一个被班主任教训的学生。
　　许应祈站起身，挡住了花兰因的视线：“她很努力，你不要这么说她。”
　　花兰因哼笑：“我就这么说她，怎么的？”
　　许应祈眯起眼：“我会很生气。”
　　花兰因感觉到了一股寒意，她想起此前被许应祈绑得像个蚕茧似的样子了。
　　她咬牙切齿：“你追在人家后面，人家可也不一定选你。”
　　说到这个，许应祈就不困了，她转身，双手按在常乐的腰上。
　　常乐刚发出一声迷惑的“诶？”，就被许应祈抱起，旋了个身，落在花兰因的眼前。
　　然后许应祈双手用力，把常乐按在自己的怀中，很开心，很骄傲，一贯冷然的眉眼都扬起来，透出一股傻里傻气的喜悦。
　　“师妹心悦于我，我亦心悦师妹。我们以后会是道侣。”
　　顿了顿，又补充。
　　“女朋友！”
　　她还记得当时常乐说的那句话。
　　常乐被这猝不及防的情话说得又是羞涩，又是尴尬，她的脚趾用力抓了抓，有把竹雨剑戳穿的动力。
　　而眼前的花兰因更是一脸无语，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只可惜这白眼宛若翻给了狗看，许应祈不为所动，一脸开心，见花兰因半天不动，又疑惑道：“你为何不说恭喜？”
　　花兰因：“我为何要说恭喜？”
　　许应祈沉默敛眉，这才道：“我曾有恩于你。”
　　居然以恩要挟自己的恭喜？
　　此前是谁高冷地说是奉了掌剑的命令的？
　　花兰因气笑了，非常不走心地道了句：“那我恭喜你啊！”
　　许应祈认真点头：“多谢，道侣大典的时候我们不会忘记请你的。”
　　不，还是忘记吧。
　　这是常乐和花兰因同样的心声。
　　不过经过这么一个插曲，此前隐约的剑拔弩张的氛围倒是缓和了很多。
　　花兰因又看了许应祈一眼，暗道，莫非她其实是个缓和氛围的天才不成？
　　但看到许应祈满心满眼都是常乐的样子，花兰因又默默地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她开口相邀：“既然相遇，不如去喝一杯？”
　　常乐点头：“好哇。”
　　许应祈欲言又止，但是想起曾经，还是没有阻止。
　　醉酒的常乐也是很可爱，醉了的话，就不让花兰因看到便是了。
　　花兰因在前方带路，竹雨剑紧随其后。
　　常乐并未好好地看过蓬莱宫，此刻随花兰因一路往前，凡眼中所见，当真是无处不精巧，植物也并非是凡间所长，漫步其中的，更有仙鹤、仙鹿，奔走飞行之间，皆带祥云。
　　虽有人工雕琢的痕迹。但这些灵植灵兽，所花费的灵石就不可计数，足见蓬莱宫底蕴之丰厚。
　　“蓬莱三岛，果真是不同凡响。”
　　“仙人之境，自然要不同凡响。”
　　三人终是落到一处山腰的八角小亭之中。
　　只见远山含黛，山谷中漫起青雾，若非风中还留有一点海风咸湿的气息，只会让人以为是在某个灵山深处。
　　花兰因拿出一壶酒，咚的一声放在桌面上，随后又拿出三个方盏，一一满上。
　　“喝吧。”
　　常乐拿起酒杯，嘴唇碰了碰，酒香浓郁，却辣的让常乐吐舌头：“好辣！也，也没有灵气？”
　　她抬头看着花兰因。
　　谁能想到，号称仙人之境的蓬莱宫少宫主，连凡人都拒绝登陆的地方，竟然会随身携带着这样火辣的凡酒。
　　“不好喝？”花兰因已经饮下了一大杯，她喝得有些急，酒水落下，沾湿了她胸前的衣襟。
　　常乐摇了摇头，把酒杯放在身前，不敢喝了。
　　她对自己的酒量还是有数的。
　　“不懂欣赏，这是来自北境的酒，够辣，才生得出热量，扛得住火力。”
　　花兰因哼笑了声，说道。
　　常乐好奇：“你是北境人？”
　　花兰因道：“我是蓬莱人。”
　　常乐：“哦……”
　　她眼珠转动：“你真的不管那个婢女的父母？万一他们陷入迷雾中，又或是有海兽出来吃了他们怎么办？”
　　花兰因：“你不是加了剑符么？”
　　常乐：“哦……”
　　原来她知道。
　　花兰因道：“你是来喝酒的，还是来问我话的。”
　　常乐的眼珠又转了转，正要回答。
　　花兰因道：“别说话，我觉得你说话，我会生气。”
　　常乐：“哦……”
　　她低头，发现眼前的酒已经被许应祈默默地换成了茶。她捧起茶盏，扭头朝许应祈笑笑，很开心。
　　许应祈见状，也对着常乐笑，也笑得很开心。
　　花兰因默默地按住了自己的头，捂住自己的眼：“……算了你还是说话吧，你不说话我感觉更不开心。”
　　常乐：“哦……”
　　她顿了顿，正要说话，许应祈先说：“先喝茶，润润口再说。”
　　乐乐比自己喜欢说话，要多喝水。
　　常乐笑眯眯地喝了光，这才看着花兰因牙酸的表情，笑笑：“那个孩子，似乎不像是自己愿意来蓬莱宫的。”
　　说到孩子的时候，常乐也有些感慨，她也到了叫其他少女孩子的年纪了啊。
　　花兰因喝酒的动作一顿，抬首看向常乐。
　　“我以为你会问我。”她说道，沉默了下，这才又道，“你还挺敏锐。”
　　常乐默默眨眼，自然敏锐，在她的那个世界里，拐卖是人人喊打的事情。
　　“蓬莱宫没有凡人，但需要修士，自然有大量的弟子游走在大陆上，去挑选苗子们入宫。”花兰因道。
　　常乐却道：“你们掳走旁人家的孩子？”
　　花兰因低声笑：“自然不是，有你情我愿的，我们会给钱。有不情愿的，我们会带走孩子，但也会给钱。”
　　“可是她不愿意。”常乐又说。
　　“那不过是暂时而已，眼下不愿意，十年不愿意，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曾经的情谊都会过去，更何况百年后回去，她的六亲不在。而她已经是个修士，足以傲视所有的凡人。她也终究会知晓，我们是为了她好。”
　　常乐正要开口，花兰因已经抬起了一根手指，对着她摇了摇，笑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说我妹妹对不对？”
　　“当初我有灵根，可以修行，她没有。我去了蓬莱宫，她留在尘世间。我断尘缘，她渡红尘，原本是一件美事。”
　　常乐有些疑惑地看着花兰因，花兰因的脸绷紧了些，看起来好似有些无情，就像是对着那个婢女的时候那样。
　　“但她不顾自己的命数，非要动用邪术修行，延长寿命。”花兰因托着下巴，似乎是醉了，“小丫头给我找事，否则的话，我又何必要与你斗一场。”
　　常乐偏了偏脑袋：“你莫不是后悔了？”
　　“落子无悔，我只是觉得麻烦。她本就应该死了。该死的人不死，她扬起的因果尘缘却牵连于我。”
　　花兰因道，她看着远处的山、雾，目光似乎透过这些看向远处的海，她说道：“所以我不喜欢凡人。那孩子的父母也是，他们若是明了，不强求，早早地重新生育子嗣，又哪有今日的事故。”
　　“有了新的孩子，自然就会忘记旧的孩子。”
　　常乐摇了摇头：“可是有的父母是爱着自己的孩子，无论花费多少时间、精力和金钱，都会去寻找的。”
　　这个婢女的父母是这样，她曾经看过的很多案件里的父母也是如此，倾家荡产，只为寻找到自己的亲人。
　　“不过是一时虚妄罢了。凡人时间何其短暂，何必非要如此执着呢。”
　　花兰因摇了摇头：“你也是，那孩子也是，似乎是会被眼前短暂的情谊所迷惑。但等到以后，你们有我，有我们师尊那么大的时候，就会明白，现在执着的，争论的，都不过是一场虚无。”
　　“我觉得你说得不对。”
　　常乐说道，她的眉眼间染上气恼的红，看着花兰因。
　　花兰因倒是有些好奇起来：“你竟是为了一个区区炼气期，两个凡人对我拍桌？”
　　常乐却不理会花兰因的话，她道：“人只要活着，就会有感悟，有喜悦，有依恋。有的人命长一些，有的人命短一些。但你们都是人。那既然你迟早会死，那你为何现在不去死呢？”
　　花兰因眯起了眼睛，她缓缓直起身：“你是以剑君弟子的身份在对我训话吗？”
　　常乐道：“我是以人的身份在与你说话。花兰因。”
　　花兰因没有说话。
　　常乐道：“你觉得凡人于你们而言，到底是什么呢？”
　　花兰因一声冷笑：“那凡人对你而言，又是什么呢？你们剑门不也不愿沾染凡人的因果吗？只不过我们做得更彻底一些。更何况，我们收养有灵根的苗子，给他们吃穿好生活，助他们脱离凡人，给与他们父母金银。我们因果已清。”
　　常乐站起身来，她已经不愿再谈。
　　她正要走，花兰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若是你呢，你又能如何做？你以为你负担得起所有凡人么？”
　　常乐道：“我自然负担不起。我也救不了所有人，可是我看到了，就会救。”
　　“就像救了那对夫妻？”花兰因道，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们死劫已近。”
　　“但他们终究有了一线生机。”常乐回道，“我可以争得那一线生机，他们也可以！”
　　“那是因为你是剑君的弟子！不是所有人都是剑君的弟子。”花兰因冷笑道：“你负担不起所有人，你也无力承担所有人的因果。你只是满足了自己而已。”
　　常乐沉默许久，方道：“我不知道我这么做对不对，可我知道你们这样的做法是不对的。”
　　“……你们说自己是仙人，所作所为，我却只看到你们连正视凡人的勇气都没有。”
　　说完，她拉了拉许应祈。
　　许应祈带着她上了竹雨剑上，两人直冲出去，像一柄锋利的宝剑一样，破开了蔓延在山谷的青雾，斩开一条笔直的剑道。
　　这剑光如此凌冽，剑光荡处，青雾畏缩不前，缓缓下沉。
　　原本雾蒙蒙的天空陡然变得清朗起来，露出了蓝色的天空，以及远处那片蓝色的海洋。
　　原来此处竟是离海水那样的近，近得可以直接看到那片海，以及在海水上划船的人影。
　　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子，青雾既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海浪的声音。
　　但现在所有的气息和声音都一下子落入了花兰因的眼睛里。
　　她看到海浪卷起，小舟上剑芒闪动，将他们稳稳地托住。
　　花兰因沉默地看着，默默地为自己再倒上一杯酒，低声道：“被发现，会一起死。我是为他们好，反倒是成了坏人。”
　　她说着，慢慢地将那杯酒饮尽。
　　这才摸出了一面铜镜，放在桌面上，跪下身，以灵力敲击镜面，垂首道：“师尊。”
　　“如何？”
　　花兰因便将她与常乐的话都说了出来，每一句都没有遗漏。
　　宫主的声音缓缓响起：“孤山剑门，真是好大的口气，好强的气势。”
　　“兰因。”宫主的声音悠远，“剑君的阴影已经太久了，而今正是好时机。我们必须确认，剑君到底是不是真的要死了。我要你在比试中杀死常乐。若剑门追责，我会将你交出去。”
　　花兰因落在地面的手骤然攥紧。
　　她躬身拜倒：“徒儿遵命。”
　　“我为天下修士谢你。”宫主的影像透过铜镜，只看到徒弟垂首的头，和匍匐的身影。
　　她开口，声音亦是显出了几分悲壮。
　　不知为何，花兰因却陡然想起了常乐的那句话。
　　“既然你迟早会死，那你为何现在不去死呢？”
　　她也很想说：“既然你这么想试剑君，怎么不亲自去剑门上试一试呢？”
　　但她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她还不想现在就死。
　　她只是低头叩首，却在那瞬间，有些羡慕常乐救的那些凡人了。
　　但她知道，那不过是一时的羡慕而已，做修士，永远比做凡人更好。
　　因为弱者，是没有未来的。
　　而常乐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第 118 章 各行其道篇神龟有灵
　　常乐气鼓鼓地上了许应祈的飞剑。
　　许应祈揉了揉常乐的头发，常乐抓住了许应祈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许应祈还未来得及拉开笑容，常乐就转过头，看向了许应祈：“师姐，你记得你的父母么？”
　　没有爹妈的许应祈歪了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常乐见状，小声道：“你的年纪也很大了，是不是也如花兰因所说那般，会忘记自己的父母亲人了呢？”
　　许应祈默默地看着常乐，面上看着并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却有些恐慌，她没有父母，那她该说是还是不是？
　　只是她看着常乐的表情，又忍不住宽慰：“没有的事，我记得……”
　　许应祈对上常乐闪动的双眼，她沉默了片刻，挣扎许久，实在无法编出分毫，她小声道：“我没有父母……”
　　“啊，对不起。”
　　常乐急忙开口，她自己竟是完全忘记了还有这个可能。
　　她满是愧疚，轻轻地拍打着许应祈的后背：“朋友是自己选择的家人，师姐不要伤心。”
　　许应祈咧开嘴角：“我不伤心的。”
　　师姐果真是善良又积极向上，常乐想着，心中更是怜爱了几分。
　　她拉着许应祈落在山头，走在山道上，轻声道：“我的母亲对我很严厉，她喜欢说这样是对我好，那样是对我好……现在不知道，但日后也会明白她是为我好。”
　　她说着，忽然话音一顿，转头来看向许应祈：“是不是很像花兰因？”
　　许应祈觉得自己此刻是应该笑一笑，但她只是沉默地拉了拉常乐的手。
　　常乐叹气：“师姐，你这个时候笑笑我会好受些。”
　　许应祈闷闷地哦了一声。
　　常乐又开口：“我以前想要一只小狗，但妈妈不同意，她说以后我就知道她是为我好的……”
　　结果以后的以后，她穿越了。
　　“我已经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过上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生活，再也无法验证妈妈说的以后。”
　　常乐说着，抬起头，看着天空。从海洋里看天空，是与在大地上看天空并不一样的。天空是过分的清晰，蓝和白都那么界限分明。
　　“未来和意外，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来。”
　　许应祈闻言，她深深地注视着常乐的侧脸。
　　她的剑鞘遗失的那部分的魂魄，似乎去到了一个与现在完全不同的世界，有了一段与许应祈毫无关系的，仅属于她的人生。
　　许应祈张了张口，她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苦涩：“你喜欢你的妈妈吗？”
　　喜欢你所在的那个世界吗？
　　“你想要……回去吗？”
　　回去那个没有许应祈在的世界吗？
　　她想自己虽然是一把能斩断一切的剑，但又要如何去斩断一段父母亲缘，又要如何斩断人的追思怀念呢？
　　她永远也无法斩断那些东西，她也无法控制思念。
　　她甚至不敢直说，只能如此这般小心翼翼地去探知常乐心中所思。
　　常乐顿了顿，她说道：“我喜欢她，可是我也没有那么喜欢她……而且，我也回不去了。”
　　毕竟很可能她的尸体都火化了，回去当个孤魂野鬼么？
　　“再说了，我现在还有你们啊。”常乐看向许应祈。
　　“朋友是自己选择的家人。你已经有别的家人了”许应祈用力点头，拍拍常乐的肩头。
　　常乐笑起来，她想起不正经的唐欢，想起过于正经的尉迟樗，想起宋怀恩，钟馔玉，崔渺然……
　　她想起许许多多的人，有的人如师，有的人如友，她恍惚察觉，自己已经如此深入这个世界，有了那样多的羁绊和挂念。
　　常乐轻声道：“是啊，我已经有了许许多多的家人。能遇到你们，确实是我的福气。”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前。
　　常乐还是去看了看比试的场地。这里平平无奇，唯一可称道的就是极为坚固。
　　其他弟子们在周围布上法阵，又在每个节点埋上阵石，防止观众台上的弟子们被误伤。
　　如此劳师动众，实在让常乐有些汗颜。
　　她看着远处，甚至看到几个青蚨门的弟子们在安装摄录石，顺道调整机位。
　　许应祈闭着眼睛，灵气悄然布满场地，随后睁眼看向常乐：“场地没什么问题。”
　　常乐点点头，她眯着眼睛注视这片场地，道：“师姐，花兰因真的想杀我么？”
　　“这与你赢她并无关系。”许应祈说道。
　　常乐忽地一笑：“你说的对，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轻声道：“幻身……到底是什么呢？”
　　许应祈看向常乐：“在明白幻身之前，你要先明白，你自己是谁。”
　　常乐闻言，转头看向许应祈。
　　许应祈的目光依然平静，但常乐却恍惚觉得她看向了自己的灵魂深处。
　　看到了那个她想要掩藏起来的，真正的自己。
　　名叫常乐的凡人，而不是这具身体。
　　常乐的唇微微颤动，低声道：“你……”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但常乐察觉自己恐慌于这个答案，她甚至不敢去问询。
　　许应祈躬身，她的手掌轻轻抚过常乐的脸颊，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乐乐，我一直在你身边。”
　　说完，她又有些羞涩，小声问：“我可以叫你乐乐吗？”
　　她已经悄悄地叫了许久了，此刻问出来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常乐愣愣地点头：“好。”
　　许应祈顿时开心起来，一把抱住常乐，蹭着她的头顶，连连道了好几声乐乐。
　　常乐一时无言，此前的感觉，或许仅仅是她的错觉吧？
　　整个蓬莱宫放在明面上的礼数依然周到，挑不出任何问题。
　　若非常乐见到了花兰因处理那婢女的态度，也知晓蓬莱宫那份潜藏的傲慢，此地此景，说是仙境，或许也并不为过。
　　入夜时分，常乐闭目掐诀，她正在内观自身。
　　今夜许应祈不在，常乐思索许久，还是变幻出了自己的真身。
　　此前许应祈的话提醒了自己，她要领悟幻身，首先就得是明了自己是谁。
　　她当然是常乐，也知晓这具身体本来的面貌。
　　可她当真接受了自己吗？
　　常乐想，或许并没有。她的所思所想所做，无不是以那个凡人常乐为基础的。
　　可她当真知晓自己是谁吗？她连变幻自己的真身都极少，她又如何说得上认识自己呢？
　　化出真身后，此前的那种什么都感知的奇怪感觉又重新回来了。
　　而且随着她已经晋升元婴，似乎她可以探知的范围更大，更广。
　　她看到巡逻的剑门弟子，灵识扫过，弟子们的剑开始颤动，弟子们惊恐地捂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长剑，左右四顾。
　　常乐于是慌忙地躲开，灵识飘向更远的远方。
　　弟子们还在窃窃私语，唐欢一边按住自己不安分的剑，正要推门查看。
　　很快一道低语在他们的耳边响起：“无事，继续巡视吧。”
　　是大师姐！
　　众人一顿，默默拱手，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转头巡逻了。
　　只是传音并不停息，有人小声道：“大师姐莫不是练就了万剑朝宗？”
　　“什么万剑朝宗，那是话本里写的。有剑灵的剑都暴烈得很，你看唐长老都没出来，说明她的剑没有受影响。”
　　“说的也是……”
　　许应祈睁开眼，有些无言，她往常乐的房间又扔了一重防御法阵，以防止她真身的气息泄露出来。这才重新闭上眼，留了一抹灵识紧紧地跟随在常乐的身后。
　　只是她如今的身体只是一具化身，多少有些吃力。
　　但常乐全不知晓这些，她还在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这是与她是人类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似乎天地变得无限广阔，自己的灵识往前，她看到了那片海，还有海上定定站着的那个人。
　　是那个婢女！
　　常乐靠近了些，她看到婢女沉默地看向远方，手里紧紧地握着自己手中的护符。她是如此用力，护符刺破了手掌，鲜血顺着掌纹滴落下来，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的血花。
　　她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决绝，随后猛然扎入海水里，朝前方游去。
　　那护符上发出微光，将她护住。
　　“诶！好歹坐一艘船吧？”常乐忍不住道。
　　“坐船是会被发现的。”
　　有声音传来。
　　常乐顿时一惊：“谁？”
　　“往下看。”
　　常乐低头，只看到一片光秃秃的海滩，还有远处的山。
　　“再往北一点，往下一点，再往下一点。”
　　常乐的灵识飞了好一会儿，低头，看到那颗昂起的乌龟脑袋，与那双过分大的豆豆眼相对。
　　神龟发出低沉的鸣叫，悠远厚重。大地顿时震动起来，扑梭梭地落下许多的泥土，盖住了乌龟的头，让祂看起来就像是长了一个灰褐色的假发。
　　“……所以我不喜欢发出声音。”
　　灵识里传来了叹息声，以及一声问候：“你好啊，天地之灵。”
　　常乐睁大了眼睛：“你认识我？”
　　“你身上的气息那么明显，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的样子很像一个人吗？”
　　神龟的灵识问。
　　常乐低头看着自己，她没有双手，也没有四肢，甚至连腰都没有，说是弯腰，其实只是自己的灵识在身上绕了一圈罢了。
　　这副样子很奇怪，也不太好看。
　　她甚至也没太习惯这种无死角的视角，总是下意识地以人类的方式去看。
　　“我好像是不怎么像个人。”常乐回答。
　　神龟笑起来：“就是说嘛。”
　　常乐往神龟的方向凑了凑，看到祂的眼睛变成了对眼：“你为什么要托着蓬莱宫的人呢？”
　　“蓬莱宫？你是说我背上这些人类？”神龟问。
　　常乐点了点头。
　　神龟晃晃脑袋，于是那些泥土就扑梭梭地往下落，砸落到海水里，飞溅起大片的水花声。
　　“他们在我的背上埋灵髓，灵气源源不绝，还给我猎海兽喂我吃。他们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吧。”
　　神龟说道，祂用的灵识，不再发出声音，原本远处开始行动的蓬莱宫人也开始停下脚步，只是一时还不敢离开。
　　常乐听闻，也一时无言。这简直就是有吃有喝还能备着灵髓辅助修行，难怪神龟这么乐意。
　　“也，也有道理。”常乐说道，她调转身体，又问，“那为什么你说坐船会被发现？”
　　“这里的人类小气得很，什么东西都要给自己打个印记。”神龟嘀嘀咕咕地开口道，“你想要帮那个人类？”
　　常乐嗯了声，她看着奋力往前行的那个婢女，想起她的父母，于是小声道：“大概是吧？”
　　神龟笑：“好容易看到一个同类，我便帮你一把吧。”
　　说话间，神龟喷出了一口气息，于是海面翻涌起了浪花，水浪一头按下来，婢女使劲地挣扎着。
　　她眼中已经露出了惊恐。
　　常乐看着那个婢女，她知道若她呼救，或许会有人来救她，而她也完全可以找一个借口，说自己落水，而将这件事掩饰过去。
　　她会这样选吗？
　　常乐想。
　　但那婢女眼中的决裂越来越浓烈，她的目光越发绝望，却也越发用力。
　　只是她还太过弱小，只能被海浪推动着，卷入了迷雾的深处。
　　“来来，我给你看好东西，靠近些，免得被人类发现。”
　　常乐于是凑得更近了点，神龟抬了抬下巴：“躲我下巴下面。”
　　常乐再凑近了些，神龟的下巴处鳞甲坚固，嘴角弯着，犹如鹰嘴一般。它是如此庞大，像一块巨大的岩石，挡住了来自上方的窥探。
　　神龟划动着水，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水雾弥漫，显露出了一幅朦胧的景象。
　　婢女被冲入迷雾之中，她无力地高举着手中的护符，看着周围，眼中又是迷茫又是恐惧，却也带着坚决。
　　“让我想起了曾经远古时代的那些小人儿。也是这样举着火把，来到我的面前。”
　　神龟发出了感慨声：“我还是更喜欢那时候的他们。”
　　婢女往前游，海浪推动着她，她握紧护符，举起手，像是举着一根火把。她大声地喊着什么，影像没有声音，只能看见她的口型，似乎是阿爸阿妈的样子。
　　最后一个浪花，在护符的闪光里，她看到前方有道影子。
　　中年的夫妻抬起头，看向女儿的方向，犹如看到了一个奇迹般。
　　他们七手八脚地将女儿拉上船，彼此拥抱在一起，抱头痛哭。
　　他们没有哭太久，那艘小船载着一家三口，重新向迷雾深处驶去，只有护符的那盏微光闪动，照亮了薄雾。
　　神龟揉了揉眼：“太好了太好了。是阖家团圆呢。”
　　“是啊。”常乐抽了抽鼻子，她看了那一家三口的背影许久，这才转头看向神龟，“你真厉害。”
　　神龟摆了摆手脚四肢，这才说道：“我哪叫厉害，只会在海里。你肯定比我厉害。”
　　常乐：“……我也不厉害，你比我厉害多了。你这么会使唤水。”
　　神龟晃了晃脑袋：“你虽然比我会说话，但使唤水这不是天生的么。我们天地灵物都会自己天生会的那部分。”
　　常乐闻言，沉默下来，她什么都不会，是因为她并不了解自己么？
　　要知道幻身是什么，首先得明了自己是谁。
　　常乐恍然，原来她其实并不知晓自己到底是谁。

第 119 章 各行其道篇我是谁
　　“海边如此闹腾，发生了何事？”
　　花兰因低头，窗外一道微光自远海处激射而来。她伸手，掐灭了那道薄弱的光点，头也不回，问道。
　　“少宫主，听人说是神龟今日不知为何发了很大的脾气，又是吹浪，又是发出低鸣声，还震落下来好大一块山石。”
　　“戒堂担忧神龟还会发火，因而一直在海边守着。”
　　侍女垂首答道。
　　花兰因举起灯烛，那虽然是灯笼的样式，却是无火自明，她翻找书库，抽出一道名册，翻到某一页，看着上面的名字。
　　那名字光芒闪动，显示着此人生命旺盛，并无损伤。
　　她摊手，远处的笔墨浮动，来到自己身边。朱红的笔管迫不及待地跳到自己的手上。
　　花兰因没有动作，凝神看着那名字，又问：“客人们可受惊了？”
　　侍女垂得更低了些，目光不敢朝花兰因的方向挪动一点。她轻声道：“客人们有些好奇，特别是青蚨门的客人们，拿着留影石就冲过去了。都已经被戒堂的人拦下了。”
　　“剩下两山呢？”花兰因垂目，提笔。
　　侍女轻声道：“他们并未出现，与以前一样。”
　　“哦……那孤山剑门呢？”
　　花兰因又问，空气中灵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动，往她手中的笔管间涌动起来。
　　侍女察觉到了，她不敢抬首，轻声道：“孤山剑门安静得很，只有巡视的弟子在。并无一人外出。”
　　花兰因凝神屏息，笔尖蘸上朱墨，拉出了一根长长的线，那个名字猛然闪动了一下，又瞬间熄灭下来，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
　　花兰因低头，捂住了胸口，她的手松开，此前原本充满灵气的笔此刻也变成了一根普通的笔，从花兰因的手掌间滚落下来，落在了侍女的身边。
　　侍女捡起笔，上前一步。
　　花兰因也恰在此时往后倒去，落在侍女的怀中。
　　她的面色苍白，额上尽是冷汗，发丝散在脸颊上。
　　侍女眼中闪过不忍之色，扶住花兰因，低声道：“少宫主，一个叛逃的侍女……你又何必……她什么都不会知道，也不会感激您。”
　　“我又不是为了让她知道感激的。”
　　花兰因闭着眼睛，她躺在侍女怀中，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孤山剑门的弟子们平日素来喜欢热闹，如今的行为与他们平时的行径并不符合。”
　　“我会派人去查的。”
　　侍女道。
　　花兰因嗯了一声，她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天花上那些繁复而又绚烂的装饰，突然问道：“这些装饰是谁画的？”
　　侍女一愣，她也随之抬首。
　　这个阁楼存在的时间，比她们在蓬莱宫的时间还要长久。
　　因为保存得极好，又日日会有人以清洁咒去清扫，因而上方的天花也犹如新画上的一般，看上去鲜亮如新。
　　花兰因说的问题，侍女从未想过，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前辈们……”
　　营造院的修士们只会建，不会画，除非是以画入道的修士。可当真是以画入道的修士，在侍女的印象里，都是自持身份的，并没有理由去画这些。
　　于是侍女沉默下来。
　　“少宫主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侍女问道，她低下头，花兰因双目紧闭，呼吸平缓。
　　她已经睡着了。
　　“这里以前也有凡人啊。”
　　常乐还在跟神龟聊天。她们一起做了好“灵”好事，顿时升起了一丝革命友情。
　　神龟的声音慢吞吞的：“是啊，不少呢。最开始的开始，是好几个修士带着一群凡人前来避难。他们要躲避妖，也要躲避魔，修士护着凡人，一路跋涉，来到我面前。”
　　说话间，神龟又喷出了一阵水雾，雾气中化出了图像，是许多衣衫褴褛的人相互扶持着来到了一头巨龟的面前。
　　最前方的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女性模样的修士，双手抬起行礼，在与巨龟说话。
　　水雾散开，图画消失，又是新的一幅图画出现。
　　修士带着人上了龟身，修士们垒上尘土，大家开始建造、耕种，搭建起屋舍，楼台。
　　虽然分不清谁是修士，谁是凡人，也看不清众人的相貌，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容，这笑容就是巨龟最深的记忆。
　　常乐看着这些画，一张换过一张。
　　这些历史，最久远的已无人记得，后来的岁月，有的人死去，有的人选择忘记，但谁也没想到，那只沉默的乌龟还记得。
　　“是不是很有趣？人类很有趣，他们的生命不长……”
　　常乐一愣：“生命不长，修士的寿命还是很长的，渡劫期能达到三千岁呢！”
　　正是因为渡劫期的寿岁三千，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都认为剑君早就该死了。
　　巨龟打了个哈欠：“才三千年，我打个盹儿就过去了。”
　　常乐沉默了很久，对于修士而言，凡人的生命就如朝生暮死的蜉蝣一般。可是对于漫长寿命的巨龟而言，哪怕是三千岁的渡劫期修士，又与那朝生暮死的蜉蝣有什么区别呢？
　　常乐低声道：“修士和凡人有什么区别么？”
　　巨龟想了想答道：“大概就是力气大一点的蚂蚁，和力气小一点的蚂蚁的区别？”
　　常乐惊叹：“你竟是如此厉害。”
　　巨龟有些心虚：“这倒也不是……多来几个渡劫我还是抗不过。但是我可以熬。人族寿岁有些，睡上一觉，就能熬死许多。”祂说着，话音懒洋洋的，“你应该也有一样的感受才对。”
　　“你是天地初生就诞生的灵物，就算是我，也要叫你一声前辈。”说完，巨龟露出了很感兴趣的声音，“要不我叫你前辈吧？我还未这样叫过。”
　　常乐：“……倒不必这样喊我。”
　　这个世界那么庞大，天地的灵物却也并没有那么多。
　　常乐回想起曾经的曾经，那些杂乱的记忆的最初，开天辟地的鸿蒙剑光，天地日月，轮转交替，其实在她的记忆里不过是短暂的一瞬。
　　而她的一瞬，对于这个世界，对于这个世界的人而言，又是多少年的流逝呢？
　　常乐想，她还是太看轻原身，也太看轻自己了。
　　她真的……是一个鸠占鹊巢者吗？
　　常乐看着远处，她轻声道：“我要先回去了。”
　　巨龟并不挽留，祂只是说道：“有空时再来找我玩啊。”
　　常乐点头，又说：“好，只是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空。”
　　巨龟也不生气，只是懒洋洋的说话：“没关系，慢慢来。”
　　对于祂们而言，时间是一道缓慢的河流，祂并不着急，只要定下约定，沧海桑田，就总有再应约的时候。
　　慢慢来。
　　常乐想起师姐也很喜欢说这句话。
　　她晃了晃神，然后道：“你说得对，那我走啦。”
　　巨龟点了点头，四肢依然缓慢地摇晃着。在祂的眼中，常乐的灵光往上飞去，飞入远处。
　　祂缓缓地闭上眼睛，摆动着四肢。
　　常乐睁开了眼，眼前的自己依然是剑鞘的模样。
　　她心念一动，眼前出现了一面水镜，水镜中映照出了自己的样子。
　　似乎比第一次见的时候更光亮了些，身上的锈迹消散不少，露出了古朴的花纹。
　　“要怎么认识我呢？”
　　空气里响起常乐的声音，比她人身时要更冷硬点，仔细听甚至有点金属色。
　　真是奇妙。
　　常乐低语：“要不……我是剑鞘，总不可能还能来个剑入鞘吧。”
　　原本放在桌面上的见微，噌地支棱起来，顿时落到常乐的面前。哪怕两者不能交流，常乐依然从自己的剑身上看出了一股跃跃欲试。
　　见微靠近，微微地翘起来，用剑柄摩挲了下常乐的剑鞘。
　　金属和金属相摩擦，发生清脆的声响，以及细微的振动。这振动让常乐觉得头皮发麻。
　　啊，忘记了，现在的自己并没有头皮。
　　常乐晃晃悠悠地挪远了一些。
　　见微见状，又悄悄地靠近了点，摇头晃脑的。
　　常乐看着自己剑如此的……谄媚……
　　她沉默许久：“你……是在撒娇？”
　　撒娇让它入鞘？
　　常乐不知自己该做何感想，反正就是怪怪的！！
　　她想了又想，这才一咬牙，一狠心：“那你来吧！”
　　她是一柄剑鞘，若要明晰本心，自然是要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既然是剑鞘，那不入鞘又怎么叫明了本心？
　　见微冲天而起，剑尖对准鞘身。
　　常乐紧张无比，她却没有看到见微的剑身也在微微颤抖，迟迟未能下落。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常乐只觉得煎熬无比。
　　此刻见微刚要滑落入鞘，常乐猛然转为人身，她一把抓住见微的剑柄，道：“不行不行，这样子太快了，我不行。”
　　见微：“……”
　　常乐隐约感觉到了见微传来的错愕、惊叹、哀伤、失望种种情绪，她有些好笑，又有些好气，轻轻弹了下剑身：“你就是一把剑，怎么这么多感想。我才错愕、震惊、害怕呢。”
　　说着，她抱住了见微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我只是还没有做好准备……我也觉得……或许我跟原身并不是夺舍的关系。”
　　当初以为是自己身为人族太过精彩的经历足以压倒平平无奇的魂灵。
　　而今深入修真界后，才觉得此前的想法是何等的浅薄。
　　人族的历史再如何精彩，她终究才二十多岁，在面对上万年，甚至时间更漫长的生物时，她所谓的时间尺度，甚至只是长生种一次短暂的睁眼与闭眼。
　　而且她与这具身体是如此契合。
　　从穿越之初，她可以自由地运用这具身体，无论是灵气使用还是变幻，都可以毫无阻碍地用出来。
　　这并不正常，就算她当真是凡人常乐的意识压过融合了原身的，但原身是天地灵物，而自己的魂灵则是凡人，以凡人的魂灵去指挥天地灵物，就像是让一个小孩子去搬起一座大山那样。
　　更重要的是，若只是普通的融合，那魂灵并不不会如此契合，就如同手术那样，会留下缝合线。
　　同样的天地灵物的巨龟看到自己却并没有一丝的异样。
　　除非自己本就是原身，或是原身的一部分。
　　缺失的那部分魂灵因为某种缘由落入三千世界的其中一个，然后又因为某种因由回归，并非是补全原身缺失的魂魄，而是她本就是那部分。
　　常乐如此想着，她重新坐起身来，看着自己的手，轻声道：“会是这样吗？”
　　无人回答她，而她的手陡然变幻，现出一丝金属颜色。
　　常乐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抹颜色，直到它重新隐匿，与自己熟悉的血肉再无区别。
　　常乐想了想，又低下头，她解开衣裳，看到此前师姐的那块纱布。她将纱布解开，果然看见上面已经光滑无损，再无半分痕迹。
　　她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原来如此，是我忘记了，我原本的身体，本就不是这样的啊。”
　　她忘记了本体是剑鞘，所以在唐默扎伤自己的时候，才会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会流血会受伤，于是这变幻的身体自然而然地也展露出了这一点特质来。
　　当她从水镜中看到自己的剑鞘之身无损时，她就应该明了，其实那个伤口，只是因为“她以为自己会受伤”的反应而已。
　　这并不是说常乐就此无坚不摧，当对方的灵气远超过自己所能承受的极限时，她自然也会崩散。
　　而神龟所说的天然就会的那种神通，常乐垂着头，她唯一想的起来的，只有那好久不用的神技。
　　“百分百空手夺白刃”
　　会跟这个有关么？要不……试试？
　　常乐一边沉思，一边打开门，门口的许应祈立刻朝常乐看过来。
　　“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应祈沉默下来，她的目光扫过常乐的身上，最后在她的头顶上顿了顿。
　　常乐顿时觉得自己的头顶处升起一股寒意。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又摸了摸自己的头，问道：“怎么了。”
　　许应祈想了想，最后摇摇头，只是她的脸可疑地红了红。
　　常乐眯起眼睛，她看着许应祈：“你在想什么？”
　　为什么她总觉得师姐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
　　许应祈摇了摇头，她有些期待地看着常乐：“今天做什么？”
　　幻身是要领悟自我，乐乐会不会就愿意恢复剑鞘的模样了？
　　常乐想了想，这才点点头：“我确实需要师姐，还有大家的帮助。”
　　许应祈翘起的嘴角顿时落了下去：“大家？”
　　常乐冲许应祈笑笑：“你很快就知道原因了。”
　　许应祈确实很快就知道原因了，她看着常乐身上贴满的长剑，这许久不见的一幕，让许应祈额头青筋乱跳，手中用力。
　　唐欢忍不住嘶了一声，拉住了许应祈，连声劝道：“大师姐，轻点轻点，你不能因为竹雨剑没有剑灵就欺负它啊！”
　　偏偏常乐还不自知，她回过头，冲着许应祈挥了挥手：“师姐，你要不要也试试？”
　　“好啊。”许应祈将剑一摆，低头看了眼竹雨剑，然后道，“我们换剑。”
　　让她用见微，把这些贴着自己剑鞘不放的家伙们通通挑飞！

第 120 章 各行其道篇龟说
　　剑光乍起，剑门弟子们在一旁瑟瑟发抖，小心翼翼地喊。
　　“大师姐，小心我的剑。”
　　“莫要砍我的老婆！”
　　种种哭喊此起彼伏，不用半盏茶的功夫，常乐身上就已经恢复了清爽干净。
　　各色各样的长剑短剑，宽的窄的，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地面上，透出一股颓然的气息，像是失去灵魂。
　　大家一窝蜂冲上前，抱起自己的剑，上下查看，眼见剑身无损，这才纷纷松了口气，正要抬头说话，却见许应祈和常乐已经不见踪迹了。
　　许应祈正拉着常乐气冲冲地往内走。
　　“师姐，师姐，你慢些。”
　　许应祈比常乐高，走路的时候常乐有些跟不上，急忙喊道。
　　许应祈不答，但是脚步还是放慢了些。
　　常乐偷偷去看许应祈的脸色，她的面色严肃，眉心沉肃。
　　许应祈很少在常乐面前表现得如此生气，这还是第一次，为什么？
　　就因为自己身上贴满了剑吗？
　　常乐有些奇怪，她小声说：“师姐你不要气，我就是在找领悟幻身的办法……”
　　“所以这就是你的办法？让一群野……野剑！贴你一身？你又不是剑匣！”许应祈气冲冲地说道。
　　常乐：“……”
　　她垂着脑袋，倒是突然灵光一闪，是啊，她又不是剑匣，她是剑鞘。剑鞘只能容纳一柄剑，她贴这么多好像也没什么用处。
　　她应该换个思路才对。
　　“师姐你倒是提醒我了，看来还得另寻他法。”
　　常乐一击拳，说道，开始团团转起来。
　　许应祈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按住了常乐的肩头，话音里带着委屈：“乐乐，我还在生气。”
　　“呜？”常乐看了眼许应祈，她心虚地道，“那，那我亲亲你好了。”
　　“亲亲不够。”许应祈哼了一声，整个人朝常乐靠过来，“我还要抱。”
　　“好好。”
　　常乐说着，环住许应祈的腰。她已经抱得很习惯了，她比了比两人的身高，又抬起头，看着许应祈眯起眼，露出一脸懒洋洋的样子。
　　这个高度……倒是很像剑和剑鞘啊。
　　师姐的剑道是切断一切，这也很像是一柄剑。
　　她们两个人的这个姿势，似乎也像是剑鞘容纳了一把剑……
　　随即她就回过神来，自己当真是想领悟幻身想多了，竟是什么都能想到这点去。
　　她捏了捏自己的鼻尖，说道：“看来我确实应该放松一下。”
　　“那，那要亲么？”
　　许应祈开口，在常乐回过神来前，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常乐的肩头。
　　许应祈低头看她，眼睛里像是含了一汪水：“我可以么？书上说……亲一下会放松许多的。”
　　谁能抵得住这样的眼呢？
　　常乐默许地闭上了眼。
　　许应祈勾了勾唇角，她轻柔地凑过去，但这个吻并不如开始时那样的柔软，带着一点急切和小小的刺痛。
　　像是忍耐了很久。
　　是因为最近对师姐有些疏离了吗？
　　常乐想着，她的手按住许应祈的腰，一手抵住许应祈的肩头。
　　许应祈微微睁眼，她看到常乐绯红的脸颊。
　　乐乐什么都不知道，可是许应祈记得一切。
　　剑灵真正的剑身在常乐的手中，那具身体的一切，许应祈也可以感知到。她差一点就可以入鞘了。
　　许应祈一想到那时候，心脏就猛然鼓动起来。
　　这是她的剑鞘，她命中注定的剑鞘。
　　她的双臂收拢，常乐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痛呼声，于是许应祈立刻放松了些许。
　　常乐并没有推开她，她的回应总是这样包容，像是可以容纳她所有的锋芒，将她收入鞘中。
　　许应祈手指微微一弹，将某道灵识弹开。
　　唐欢捂住自己发痛的眼睛，发出一声痛呼。
　　“长老，怎么样了？”
　　“大师姐是不是生气了？”
　　“师叔祖怎么样了啊？”
　　“按照辈分而言，大师姐要是动粗的话，会被师叔祖罚跪的吧？”
　　“这个不错，记下来回去给穆大师姐……”
　　“？？你不对劲！”
　　唐欢被这群家伙吵得头痛，她放出剑识，才让这群家伙闭上嘴巴。
　　“没事，不必担心了，快快快，都散了吧。”
　　唐欢挥了挥手。
　　大家哦了一声，有人离开前，转头对唐欢道：“师叔祖还未领悟幻身，这场比试，我们不会真的要输吧？”
　　“没领悟幻身就会输？谁告诉你的。”
　　唐欢眯着眼看着眼前的弟子，她说道：“去领一百灵鞭。”
　　到底是刑堂的主人，哪怕看上去总是笑眯眯的，和蔼可亲。
　　但唐欢的声音一旦沉下来，哪怕是最顽劣的弟子也只敢低头认错。
　　“我们是剑修，剑出无悔，一往无前。不管敌人是谁，那也要先打过再说。是谁教你未战先思败的。”
　　那弟子急忙跪下，低头认错，然后默默起身去领罚了。
　　这一幕被远处的婢女看见，在唐欢转头的时候，她立刻低下头，不让自己引起唐欢的注意。
　　常乐被亲了个晕晕乎乎，她被许应祈拢在怀中，两人坐在花树上，看着远处的风景。
　　常乐爬在许应祈的身上，低手勾了一枝花枝，摘下其中最大的一朵，放在许应祈的鬓边。
　　许应祈微微眯着眼睛，此前在她身上的锋芒都被收敛起来，这让她看上去格外的可亲，簪的花朵在鬓边盛放，让她看起来也很娇俏。
　　像是一柄被收入剑鞘，敛去锋芒的剑。
　　常乐看着许应祈的模样，她低声道：“师姐，你真像是一把剑。”
　　许应祈的身子一僵，睁开眼看着常乐。
　　常乐正趴在她的身前，扬起头去看许应祈的眼睛：“你总是锋芒毕露，就像是见微一样。”
　　见微嗖地支棱起来，剑尖轻微地颤动着。若是常乐回过看，一定会发现见微颤动的频率与许应祈瞳孔细微的颤动是一致的。
　　许应祈觉得口有几分干。
　　乐乐是发现了什么吗？是不是要对她坦白一切。
　　她要是知道自己和许诺是一个人，那会不会生气，又或是害怕？
　　乐乐总认为她是个凡人，也很抵触入鞘，那她要是知晓自己是一柄剑，会不会觉得自己对她另有所图？
　　这也是此前本体一直绕着圈说话的原因。
　　许应祈分明是一把切断一切的利剑，做事素来果决，但在常乐面前却总是束手束脚，从来都是瞻前顾后，不敢决断。
　　常乐凑得更近了些，许应祈伸手扶住了常乐，但空出的那只手却紧张地抓住了身下的树枝。
　　“你……”
　　常乐抚过许应祈的手，垂着眼眸低声道：“可是方才的时候，我觉得师姐却没有那么锋芒展露，像是被收入了剑鞘一样。”
　　常乐说道，她的眼中闪过亮光：“我突然有个想法。”
　　“什，什么？”许应祈惊讶道。
　　她一时不查，一个用力，手指伸入了树枝间，只听咔嚓一声响。
　　树枝断裂，两人齐齐往下落下。
　　许应祈急忙张开手脚，抱住常乐，再一个翻身落在地上。
　　两人的衣裙飞扬起来，随着许应祈的落地又缓缓落下。
　　常乐环住许应祈的肩头，笑得浑身都在颤抖：“师姐，你忘记我们是修士了么？这点高度，我自己就可以浮空了。”
　　许应祈也跟着笑，不说话。
　　常乐跳下许应祈的怀抱，扭头对许应祈道：“走吧。”
　　“去哪里？”许应祈跟在常乐的身后。
　　常乐说道：“去个昨天我发现的好地方。”
　　许应祈看着常乐的背影，有些疑惑：“乐乐你想通了？”
　　常乐点头：“我已经有了个想法，不过你们说得对，我应该慢慢来，不必着急。”
　　许应祈有些无奈，被吊起来的心重新落下去，她放松了些许，却又感觉到些许的遗憾。
　　乐乐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不同。
　　常乐准备了一些瓜果，想了想，又跟婢女要来了些新鲜的肉类。
　　准备好这些后，常乐这才转头抓住了帮着她忙活的许应祈。
　　许应祈感到她和常乐身上覆上一层浅浅的剑芒，是此前她教会常乐屏蔽的术法。
　　乐乐要去哪里？
　　这个想法升起，常乐已经抓着许应祈上了见微。
　　许应祈听见常乐的声音响起：“我认识了个新朋友，和一个好地方，师姐，你总是带我去不一样的地方，这一次，我带你去。”
　　常乐说着，驾驭着见微拨开了云雾，一直往前。
　　海浪声渐渐大了，常乐还在往前，一直到一处悬崖边上。
　　随后剑尖陡然往下，带着两人直直朝着悬崖下坠去。
　　海风吹动起两人的头发和衣摆，许应祈侧头，她看到常乐闪亮又兴奋的眼神。
　　她已经知晓常乐要带着自己去往何处，她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来。
　　乐乐或许还不够完全信任自己，可是她见过的风景也愿意让自己见见，这样就已经很好。
　　总归她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天地灵物，最不缺的就是无尽的时间。
　　“哦，你们怎么又来了。”
　　光芒一阵闪动，神龟的声音响起来。
　　常乐抬起头，她们已经来到了神龟的下方，站在神龟的脖子下的壳处。
　　神龟实在是太大了，哪怕是窄窄的一个坎儿，在两人看来，依然宽敞的像是一条街道一般。
　　常乐举起手中的篮子：“我给你送吃的来了！”
　　神龟一阵沉默，发出了笑声，很快，一只圆滚滚的乌龟从下方的海水里爬出来。这乌龟背甲稍隆起，有三条纵棱，脊棱明显，腹甲平坦，是一只随处可见，但绝不会在海中看到的普通的浅水草龟。
　　祂慢吞吞地划动着四肢，就如同在海水里划动那样，落到了常乐的身前，伸着脖子张开口：“来来。”
　　“你是……”
　　常乐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乌龟。
　　乌龟说道：“我就是神龟啊。”
　　常乐又抬头看看头顶，指了指神龟：“那祂是……”
　　“祂也是神龟。”乌龟开口道，祂伸出四肢，一插圆滚滚的龟甲两侧，“我们都是我。”
　　常乐：“啊？”
　　乌龟也跟着沉默下来，祂的豆豆眼落在常乐身后的许应祈身上。
　　许应祈的目光一闪，空气中像是响起了一道剑鸣。
　　乌龟就挪开了豆豆眼，然后叹气道：“我是化身，你如今是元婴，元婴便有幻身，你知晓的吧？”
　　常乐点头：“我知道，但我还未领悟幻身。”
　　乌龟坐下来，祂努力地盘了盘腿，似乎想要摆出一个人类的坐姿，但是失败了。于是祂干脆地趴在了地上。
　　常乐也蹲下身来，看着乌龟：“你既然可以变幻，怎么不变个人身。”
　　“我是龟，海龟也好，乌龟也好，都是龟，这就是我最喜欢的形态。为啥要变成人？”
　　乌龟开口道，祂吐出一口气，说道：“驮着蓬莱宫的神龟，是吾的法身。即为我的真实身体。”
　　说着，祂颇为隐晦地看了眼常乐背着的见微，又在许应祈的目光下微微缩了缩自己的脖子。
　　“人类的法身就是他们的本体，对于他们而言，法身就如月之体，幻身则如月之影，幻身成就圆满，化虚为实，称作化身，便如月之光。”
　　说着，祂又隐晦地看了眼许应祈。
　　随后祂的脖子就缩得更厉害了。
　　“原来如此……”
　　常乐恍然，她暗道自己的那个想法，以神龟的话做验证，如今看来确有可行之处。
　　她心中顿时开心起来，看向乌龟，目光柔和。
　　她抬起竹篮，道：“也就是说，喂你与喂神龟，其实并无区别。”
　　乌龟笑起来：“正是如此。”
　　说着，祂就张开了口。
　　常乐手捧竹篮，有一丝犹豫：“那我倒啦？”
　　乌龟道：“倒！”
　　常乐手一翻，无数食物往乌龟口中倒落。
　　乌龟猛然一吸，只见食物顿时往祂的口中卷去，就有如落入了一个黑洞之中，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常乐心道这究竟是乌龟还是饕餮？
　　乌龟猛然一合嘴，然后发出一个嗝儿来，笑道：“有些少，填了个底，但瓜果的味道还不错，我好久没吃到素食啦。”
　　常乐又悄悄地打量了下乌龟的嘴，没有牙，而且祂分明是用吞的，所以究竟是如何尝到味道的呢？
　　乌龟懒洋洋地往常乐的方向爬了爬，祂的速度很慢，很慢。
　　就如同一只真正的乌龟。
　　常乐看了眼许应祈，许应祈盘腿坐在原地，没有动。于是她也跟着盘腿坐下来，靠着许应祈。
　　乌龟终于爬到两人的面前，祂说道：“你给了我食物，我也要回报你。”
　　常乐笑道：“不过一些食物罢了。”
　　乌龟摇摇头，祂吐出一口水气，水气朦胧间，再次显现出了影像，正是此前她们看到的那一家三口。
　　常乐惊讶道：“你竟是还关注着他们么？”
　　乌龟懒洋洋地道：“我喜欢看这些小东西折腾，很有趣。我原是打算一直攒着，等你来了一起看。”
　　常乐：“……”
　　还自带回放的吗？这也未免太过贴心了些。
　　有护符引路，三人已经上了岸，有修士的灵力，三人建好了房屋，立上渔网。
　　那夫妻既然能以凡人之身一路驾船到蓬莱宫，足以证明他们的技术高超，因而捕鱼为生也正常。
　　三人的脸上都是笑容，看得出来，日子虽然清贫，却很开心。
　　常乐看着，也跟着露出了笑容来，说道：“花兰因说他们死劫已至，看来并不对。”
　　乌龟却道：“不，死劫将至，正是今晚。”
　　常乐一愣，转头看向了那水雾里三人笑着的脸。
　　她起身正要说话，许应祈已经睁开了眼，出言阻止。
　　“你去需要花时间，你可不是蓬莱宫人，可以快速穿阵而出。而且你若是冲入迷雾，必然引来大阵波动，到那时候他们三人也会暴露，必死无疑。”
　　常乐愣在原地，此刻水雾中突然闪过了一道人影。
　　“花兰因？她怎么会在那里？”
　　常乐的心口顿时提起来：“她不会是去杀他们的吧？”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按住了额头：“不对，她是少宫主，要杀一个叛逃的宫人，还不需要少宫主亲自出手。”
　　常乐看向花兰因，目色忧虑：“她到底是在做什么的？”
　　“我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此刻的花兰因也正低头看着下空中的三人，思考这个问题。

第 121 章 各行其道篇天助自助者
　　一丝金光在花兰因的眼中晃动，死劫还在，并且缠绕的丝线也越来越紧密。
　　“所以我到底为什么会来这里。”
　　花兰因按住了自己的额角，她抬起头看着这片天空，又扭头去看不远处的海洋。
　　从她的位置可以清晰地看见笼罩在海面上的那片薄雾，正笼罩着海面。
　　那是蓬莱宫的大阵，一旦有灵力的波动会引来弟子的查探。
　　但这薄雾并不禁凡人，因为在修士看来，凡人，就与这海水之中游荡的鱼类并没有什么两样。
　　他们同样的数量众多，生生不绝，对自己毫无威胁，稍微凑近些也无妨，若是只要擅闯就会引来大阵警告的话，那也太耗费灵气了。
　　而且就算这些凡人能进入雾气之中，往往也会迷失方向，饿死渴死在茫茫大海中，运气好的回到家中，也会变得疯疯癫癫，为那薄雾增加一分可怖的传闻。
　　偶尔也会遇到一些好运气的家伙，闯入蓬莱宫里，送了回去倒是成全一番仙人的传说。
　　只是这一次的访客与以往不同，他们来，是为了带走蓬莱宫的弟子，他们的儿女。
　　花兰因坐在半空中，她闭眼打坐。
　　这一头的常乐皱起了眉头：“她想要做什么？”
　　乌龟努力地扬起头，祂看不太清楚：“不知道呀，太高了，我看不清。”
　　许应祈弯腰将祂捞起来，放到了自己的头顶上。
　　乌龟立刻就仿佛是被什么定住了似的，动也不敢动一样，就那样维持着伸长脖子的可笑姿势。
　　许应祈问：“看清了吗？”
　　乌龟顿时打了个寒颤，说道：“看看看清了……”
　　许应祈又问：“她想要做什么？”
　　乌龟很无辜，很委屈：“我也不知道啊，我又不是人。”
　　许应祈沉默了会儿，转头看向常乐。她也不是人，虽然她与人类在一起很久，但也时常发出自己并不太了解人类的感叹。
　　常乐看着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自己，于是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分析道：“花兰因似乎并没有杀他们的意思。”
　　许应祈和乌龟都点头：“好像是这样。”
　　常乐说道：“万一她动手，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吗？”
　　许应祈抬头拍拍乌龟壳，乌龟叹了口气：“这样吧，若她真的动手，我想想办法。”
　　说话间，几个水灵出现，它们探头探脑地张望一番，就潜入了海水中消失不见了。
　　常乐这才松了口气。
　　她重新盘腿坐下来，盯着水幕。
　　许应祈也跟着坐下，她掏了掏储物袋，摸出一个小壶，给常乐泡了一壶茶，又放上一碟小零嘴。然后又掏掏储物袋，摸出一块灵兽肉，用竹雨剑切成薄片，低头喂乌龟。
　　乌龟张大口，吃得双眼发光。
　　常乐回过头，看着许应祈低头一丝不苟喂乌龟的样子，忍不住想起被她喂得很壮实的小白，还有她喂虚鲸的样子。
　　师姐好像很喜欢喂小动物？
　　常乐想着，低头看了眼手中热腾腾的茶水，有一种自己也被喂养的感觉。
　　怎么回事？她可不是小动物！
　　思绪纷乱，日头一点点地落下。
　　水幕中的颜色也一点点地黯淡下来，直到一点灯火点亮，照亮了房间。
　　人影透过了窗纸落下一道淡淡的剪影。是妇人在低头缝衣服，一旁的婢女趴在桌上看她。
　　花兰因扫过那道剪影，没有说话，她只是沉默地看向了不远处的山林中，微微眯起了眼睛。
　　常乐放下小零食，说道：“她在看什么？”
　　许应祈摇了摇头，给常乐擦擦嘴角的残渣。
　　乌龟眯了眯眼，道：“好像是妖兽。”
　　“不是海兽么？”常乐问。
　　乌龟道：“周围有威胁的海兽蓬莱宫会剿灭的。村子里一般也会照料。但是这三人不靠近村庄，山兽的可能性更高。”
　　修士需要凡人，但凡人更需要修士。
　　说话间，远处的黑暗之中已经亮起了点点绿芒，正朝这房中靠近。
　　婢女也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她站起身，低声对父母说了什么，然后就熄灭了灯火，打开门走出来。
　　远处的绿光让她的身体颤抖起来，她静静地看着远处，随后就在门上上了好几道结界。
　　做完这些，她已经开始喘气，但她很快止住，坐到空地上，打起坐来，看着前方，安静地等待着。
　　微凉的月色下，走出了几只带着青色毛皮的狼。
　　“青风狼，多狡诈。她打不过。”
　　许应祈开口道，她的眼睛一向毒辣，判断也极为精确。
　　在半空中的花兰因也垂下眼来，轻声道：“原来如此，死劫应在此处。”
　　她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一足盘坐，一足垂落，低头看着下方。
　　婢女手张开，此前的渔网落在她的手中，成了道道丝网。她没有从蓬莱宫带出任何的法器，但渔网是她花费了数日以灵力织就的，勉强可做武器。
　　可以说，她已经对前路有所预计，也做了准备。
　　“只可惜，不够。”
　　是的，谁让她这么倒霉，偏生遇到了饥饿的青风狼，偏生还是三只青风狼。
　　唯一的机会就是逃走。
　　只要逃走，她就可以活下来。
　　无人知晓她的选择，她也不会受到其他人的指责。
　　月色下，青风狼仰头发起狼啸声，猛然朝婢女扑来。青色的毛发如烟如雾，在月色下扬起，像是一捧轻盈的烟雾。
　　婢女站起身，拉网。
　　网上闪烁起灵光，在将眼前的青风狼割出伤口的一瞬间。婢女的右臂上也陡然出现一道血线，婢女猛然回头，是身后另一只青风狼偷袭的结果。
　　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些顶级的猎手包围，围猎。
　　婢女咬住了牙，她小心谨慎地周旋。
　　她不喜欢蓬莱宫，但蓬莱宫依然给了她自保的能力。
　　可是在杀了一头狼以后，她身上的伤口已经很多。
　　血液滴滴答答地落下来，落在海滩的沙土上。而这里的沙土不会微微起伏，没有神龟驮着他们，也没有带着灵光的师兄师姐过来帮她。
　　她大口喘息，眼中的光芒闪动。
　　“她撑不了太久了。”许应祈道，“可是现在逃走，还来得及。”
　　常乐咬住了下唇，婢女离她太远，就算她有心，也无法救。
　　她看向乌龟，乌龟急忙道：“稍等稍等，我的水灵要避开大阵，走得慢了些。”
　　花兰因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撑不了太久了。
　　“我究竟在想什么呢？挣脱死劫，哪里是这么好挣脱的……”
　　常乐可以挣脱，只是因为她的运气好，她遇到了许应祈，她是剑君的弟子……
　　她与众不同，却还以为其他人只要努力就可以办到如她一样的事情。
　　可是普通人，又哪里有那样的好运气，和好时机呢？
　　那不过是少数。
　　常乐转头看着乌龟，道：“还没好么？”
　　乌龟道：“稍等，快了快了，距离有点远……”
　　“等等，她父母出来了，这不是出来送死的么……诶？”
　　常乐睁大了眼睛，只见那婢女的父母出门，朝着青风狼扔出了个什么东西。
　　那事物用布包住，看上去沉甸甸的。
　　那东西落地即燃，散发出的浓烟让青风狼敏锐的嗅觉感觉到了不适。
　　它们发出呜呜的声响，急忙往后退去，却也并未离开，只是在远处虎视眈眈地看着三人。
　　趁着这个机会，两人立刻冲到了女儿的身边，扶起女儿。
　　他们三人并没有说太多的话，大敌当前，他们一丝也不敢松懈。夫妻两手持着鱼叉，对准青风狼。
　　许应祈想了想：“这是臭草，我曾见过有人拿它驱散低级的魔兽。”她眯起眼睛，“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乌龟也发出了老年人的感慨声：“这么说起来，我也想起来了，那些孩子一开始登上我的背的时候，还点过这种草，很难闻。我差点让他们滚下去。”
　　“这个世界并不是一开始就有修士的。”
　　“但人族还是会继续繁衍下去，靠的也不仅仅是修士。”
　　常乐看看许应祈，又看看乌龟，总觉得他们之间好像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青风狼并没有走，它们绕着三人试探，很快就察觉到了夫妻两人更容易被扑杀。
　　夫妻两是凡人，一旦松懈就会招来青风狼的扑杀。
　　但他们还有修士的女儿，三人合力之下，在受伤的情况下，竟是又杀死了一只青风狼。
　　说话间，水雾中又发生了变化，野兽有利爪，也很狡诈，但是和人类的狡猾比起来，到底还是差了许多。
　　最后一只青风狼也倒了下来。
　　婢女一家三口开心地抱在了一处，母亲按住了女儿的伤口。女儿发出一声痛呼，引来父母的注目，三人又哭又笑。
　　花兰因点了点自己的眼睛，金芒闪动间，她看到三人的死劫已消。
　　若当初常乐不是一时心软在舟上落下剑芒，那一对凡人夫妻或许已经死在浪下。
　　若不是神龟一时兴起，帮了婢女一把，或许那对夫妻就算侥幸活着，也无法走出迷雾。
　　而这一切，追根溯源，也是因为婢女追父母而去，她带着父母离开。在妖兽的围困之下，她也一次没有兴起过逃离的念头。
　　正是因为她为父母争取的时间，才让父母做出了可以驱散野兽的烟雾弹。
　　“天助自助者……我们真是……自以为是的一群人啊……”
　　花兰因看着下方的这一幕，突地发出一声苦笑。
　　随后她猛然转头，只来得及看到不远处散开的水灵。
　　她沉默下来。
　　水雾也陡然散开。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乌龟努力地擦擦眼睛，感慨：“这可真是太好了，天助自助者。”
　　常乐也是如此，她揉着眼睛连声道：“太好了，他们都活下来了。”
　　“对了，方才花兰因是不是朝水雾的方向看了一眼？”常乐问，剑修的眼神一向很尖，她应该没有看错。
　　乌龟道：“没有吧，定是你看错了。”
　　常乐点头，她并不太在意这个，就算花兰因当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常乐也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大事。
　　她站起身来：“我要走了。”
　　乌龟抬起头：“就要走了吗？不多待会儿吗？我还有好多影像呢。”
　　常乐露出无奈的笑容：“虽然也想看，不过我还有比试呢，我还要领悟幻身，所以抱歉啦。”
　　乌龟哦了一声，祂的豆豆眼注视着常乐：“经常来找我玩啊。”
　　常乐点头，朝乌龟挥了挥手，然后跳上了见微，很快就消失无踪。
　　乌龟爬到本体的下方，看着远方的月色，静静地看了许久，直到身后出现一道人影。
　　“看来这个赌，我输了。”乌龟开口，转过头来。
　　来人上前了一步，月色落在她的脸上，映出她一半的脸颊，正是花兰因。
　　花兰因左手搭在右手上，行礼道：“我原本以为我会输，如今看来，晚辈还是有几分运气在身的。”
　　乌龟转过头：“你们这些小东西总是这样有趣。愿赌服输，我便答应你。”
　　花兰因没有答话，她只是低头，深深地弯下腰。
　　常乐跳下了长剑，许应祈拉住了她的袖子。常乐转头：“怎么了？”
　　许应祈摇摇头，然后道：“你要闭关了么？”
　　常乐露出了笑容来：“师姐居然猜到了，不错，我要闭关了。”
　　许应祈点头：“战斗开始前，我会叫你。”
　　常乐点点头，又朝许应祈张开手抱了她一下：“师姐……抱歉，你不能随我一起闭关。”
　　因为如今的她还是没有勇气能将自己的一切都袒露给许应祈看。
　　许应祈轻轻地碰了碰常乐的发梢：“没什么。”
　　常乐把自己塞入许应祈的怀中，她说道：“你等等我。”
　　等到她整理好心绪，等到她能有足够的勇气的时候，她或许……
　　“没关系。”许应祈开口。
　　两人静静地拥抱了一会儿，常乐这才送开手，她转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很快，房间里升起一道结界，隔绝了所有的气息。
　　许应祈静静地看着这道结界，她按住自己的心口，她不喜欢分别，但还好，她的法身还在常乐那处。
　　她转过身，这才走向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已经坐着一个人，是唐欢，她对着灯火，在察觉到许应祈的气息后，她急忙转头，看向了许应祈。
　　“大师姐！”
　　许应祈正要说话。
　　唐欢又开口道：“正事。是需要老祖宗定夺的大事。”
　　许应祈闭上嘴巴，她的手抬起，一道结界升起，笼罩住房间。
　　房间外的剑门弟子悄然无声地落在周围，拔出长剑。剑光织就出大阵，只亮了一瞬间，就收敛起来，一道无形剑阵笼罩在整个殿宇出。
　　一只小虫无意中飞过，刹时被剑芒切割成了几段。
　　现在，这个殿宇已经完全成为了剑门人所掌控的地方。

第 122 章 各行其道篇求你
　　黑暗之中隐约闪动着几点流光，一点声音也没有。
　　见微悬在空中，静静地守候在一旁，而在祂不远处，一柄剑鞘正悬在半空中，流光正是自剑鞘身上发出。
　　见微旋着自己的剑身，似乎有些紧张。
　　而灵丝探出，绕过剑芒，与剑芒勾缠在一起，传来了安慰的意思。
　　许应祈猛地低了低头，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扼制住自己发颤的身体。
　　她的动作虽然细微，却也在第一时间被唐欢察觉。
　　正专注听话的唐欢猛然抬手，示意眼前的人不要开口，传音给许应祈：“大师姐？”
　　许应祈传音回道：“不必管我，继续。”
　　唐欢顿了顿，这才重新看向站在她面前的侍女。侍女不过金丹期，双眉细长，眼睛也是狭长的丹凤眼，唇如丹朱。
　　她站在那里，很是柔美，却并没有此前殿宇中那些侍女们的卑微姿态。
　　这说明她深得自己主人的信任，拥有一定的话语权。
　　唐欢暗自判断，压下方才心头的不安。她的表情依然很严肃，道：“继续。”
　　此刻的常乐的灵丝一点点地缠绕起来，在眼前变成了一道茧。她先用灵丝缠绕住自己，一点点地临摹自己的形态，鞘口、鞘身、护环，剑标。
　　上面的纹理，样式……
　　神龟说法身如月之体，幻身如月之影，那么自己的幻身本该就是剑鞘才对。
　　她对剑鞘本身可说是一无所知，自己曾经用过竹雨剑，可是竹雨剑太长，大多时候都扔进储物袋里。
　　后来又换成了见微。见微也不喜欢剑鞘，天天贴在自己的后背，甚至不需要绑绳。
　　她带着剑鞘的时间还真不多。
　　因而她只能用笨办法，用灵气复刻一个“自己”。
　　灵气绕过鞘身，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触，灵气汇聚间，她重新看到了无数好奇地灵气团正企图触碰自己，甚至朝鞘中钻进去。
　　钻进去的灵气被困在里面，发出细微的求救感知。
　　常乐有些好笑，她牵引灵丝，将灵气团救出，又突然一顿。
　　灵气团落入剑鞘里，为何会出不来。因为剑鞘本身就有关闭之意。她可以容纳剑身，自然也能容纳剑意。
　　常乐骤然现出身体，她此刻身无一物，赤足而立。
　　见微倒转剑柄转来转去，看上去有些慌张。
　　“你又在怕什么？”常乐说道，她抓住了见微的剑柄。
　　见微一下子不动了，十分僵硬，当然，祂本就僵硬。
　　常乐捏住见微，她的手按住了见微，轻轻划过，手掌间并没有伤痕。
　　常乐抓过一旁的纸，轻飘飘的纸面落下，还未接触剑身，纸张就已经无声断裂开来。
　　常乐垂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忽地笑了起来：“原来如此，是因为如此啊。”
　　此前在将天地一剑转为剑意时，她就已经觉得奇怪，为何那么多人一生只有一种，至多不会超过三种剑意。
　　而她却有不同。
　　因为她本就是剑鞘，她还是女主的剑鞘。
　　能容纳那柄世间锋利无双的剑，她这个剑鞘又何尝不是包容万千的神物呢？
　　说话间，她的手中渐渐地现出了一柄剑鞘来，是与她本体相同的样子。
　　她是人，也是剑鞘，既然无法彻底做一方，那就干脆分开感悟。
　　她是个笨人，只能用笨办法，她赋予灵气组成的剑鞘以自己另一副形态，再加入自己的一点灵识。
　　既然自己还是担心入鞘，那就干脆造出一个出来，代替自己，模拟自己。
　　她一手拿着见微，低头看着自己组成的剑鞘，缓慢地将见微送了进去。
　　咔哒一声，二者相合。
　　下一刻，见微周身爆出灵气，剑鞘瞬间崩散开。
　　常乐那点灵识顿时弹了回来，让她好一阵胸闷气喘。
　　她捂住胸口，将见微放下。
　　见微似乎知道自己闯了祸事，浮起来贴了贴常乐，小心翼翼的。
　　“没关系，我没事。”常乐摸了摸剑柄，低声道。
　　常乐重新化作剑鞘，再一次关联自身，重新用灵力塑造出剑鞘。
　　一次不成功是正常的，一次不成那便百次，百次不行， 就千次。
　　剑光闪动，剑令解除，唐欢和许应祈送侍女到宫门口。
　　侍女转身行礼：“两位还请留步，我一人离开就好。两位可还有什么话需要婢子带到的么？”
　　许应祈道：“比试往后拖延十日。”
　　“十日？”侍女看向许应祈，她露出一丝笑容，似是明了许应祈如此说话的原因，“十日够么？”
　　许应祈的手轻轻抚摸过竹雨剑的剑柄：“就十日。”
　　侍女垂首答道：“好，我定会转达。”
　　言罢，她架起云彩，朝远处飞去。
　　两人看着侍女远去，唐欢沉沉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许应祈：“大师姐，不通知师叔祖么？”
　　许应祈道：“她还在悟道。”
　　天大地大，悟道最大。
　　唐欢也就不再说什么，她看着天空。
　　如今一夜即将过去，东方的天空已经隐约可见霞光。但在大海的深处，深蓝天幕之下，还隐藏着一道深色的云墙，正席卷而来，就如日月相争，冰火交融。
　　风声开始变大，哗啦啦地拉扯着树叶。
　　日光还未出现，一场暴雨恐已将至。
　　“……快要变天了啊。”唐欢轻声道。
　　许应祈点头，她看着远处那团越发巨大的暴风雨云团，沉默不言。
　　十日时间，转瞬即逝。
　　当常乐被许应祈的术法唤醒时，她恍恍惚惚，在往外飘出一段距离后，终于回过神来。
　　灵光闪动，常乐重新化作人形。
　　以赤足走在地面上的那一刻，她好似没有习惯那样，竟是踉跄了一下。
　　她很快用手扶住了一旁的桌子。而见微飞速飞过来，落在她的手中。
　　常乐握住剑柄，以剑为杖，撑住身子，直立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试探地往前走了两步，这才终于找回了行走的感觉，重新变得自然起来。
　　“……竟是差点忘记人该怎么走了。”
　　常乐有些惊讶，她召出水镜，对镜子看了看自己，确认自己没有哪里不对劲，比如说皮肤上突然多了一点什么剑鞘的花纹之类的。
　　好在一切如旧，她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她当了十日的剑鞘，但也是当了快三十年的人类。如今两种人生串联在一起，并没有发生那种刚化形的小妖经常出现的问题。
　　她整理好自己的衣裳和鞋袜，手一摊，见微便落在自己的掌心中。
　　她再看向自己的左手，左手处灵光一闪，现出了一柄剑鞘。
　　这剑鞘惟妙惟肖，与第一次那看上去带着虚幻的景象比起来，这一次的剑鞘看上去无处不精细，就连落在手上的都沉甸甸的有些重量。
　　这是她花费了十日不停息地探知自身，在无数次失败后终于做出来的成品。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手中的剑鞘，然后抬起见微。
　　门外传来了许应祈的声音：“乐乐。”
　　常乐听到许应祈的声音里好似带上一丝焦虑。
　　“乐乐，不要勉强，你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来。”
　　很多时间吗？
　　常乐想，她当然拥有很多时间，身为剑君的弟子，身为剑门的师叔祖，她看上去时间很充裕。
　　哪怕此刻她放弃比试，谁也不能说什么。
　　可是她代表的是孤山剑门的脸面。
　　可是大运之争已经有了征兆。
　　可是她的好师尊，诚然剑君对她确实不错，但剑君对她也带有旁的私心。
　　常乐垂下眼来。
　　若真有一天剑君不再伪装，师姐和她，真的能抵抗住剑君么？
　　不，她不能再依赖剑君，她身为剑鞘，自然会被剑所觊觎。
　　师姐曾经的话是对的，只有让自己变强，无比的强大，才能拥有话语权。
　　她深知，自己的时间其实并不充裕。
　　她下了决断，低头，翻转手，将剑鞘的鞘口对准了见微。
　　见微发出了细微的颤抖，好似在反抗一般。
　　常乐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来，她们一次次地尝试，几乎每一次尝试都是以失败而告终。
　　最严重的时候，常乐甚至吐了血，隔了许久才缓和回来。
　　“你在害怕吗？见微。”
　　常乐的声音轻轻的：“不要害怕，你是我的剑，我都不怕，你又在怕什么？”
　　见微发出了细微的剑鸣声，就仿佛是在担忧什么一般。
　　常乐笑起来：“放心好了，不会有事的。你是我的剑啊，若你退缩，那岂不是代表我的心也在退缩吗？可是我不想等一等了。天地灵物的我或许可以等，但是人类的我却等不了那么久。”
　　常乐既是天地灵物，又是人类，她想，既然如此，自己又为何非要按照某一类的准则来生活呢？
　　“我命，当由我。”
　　见微终于沉静下来。
　　常乐露出了一个笑容，她缓缓地将长剑一点点收拢在剑鞘中。
　　她的一丝灵识也在感受着，剑身和剑鞘接触，摩挲，发出了一阵极为细微的声响。那声音常乐的耳朵甚至无法听见，而是借由停留在剑鞘上的那一点神识感知到的。
　　那无数锋利的、仿佛可以切断一切的剑芒尽数被剑鞘吸收，包裹，合拢，剑刃卡入剑槽，犹如落入油中一般，带来极为顺滑的手感。
　　常乐紧紧闭着眼，只觉得自己的头皮透出一阵细密的酥麻感，她鼻尖发出轻哼声，已经出了一阵细密的汗珠。
　　剑身落入剑鞘，剑格卡在鞘口，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严丝合缝。
　　湛湛剑光，就此落入其中，隐匿光华，沉静朴实。
　　常乐睁眼，她看着眼前的这把剑，似乎有种长剑和剑鞘天生就好似一体的感觉来。
　　她的手按在见微的剑柄上，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将剑身拔出来。
　　方才那种怪异的感觉她还未完全地习惯。
　　她缓了缓气息，这才转头抽出长绳，将长剑和剑鞘一起绑在了自己的身上。
　　随后，她轻轻地拍了拍剑，感受着手掌拍击剑鞘时，发出的啪啪声响，这才打开了门。
　　门外许应祈正闭着眼睛，她的手抵住额头，整个人面对着柱子，脸上带着一丝红。
　　“师姐？”常乐喊道。
　　许应祈猛然抬首，她看向常乐，眼中似乎都带着一丝水润。
　　这往往是两人亲吻久了时才能看到的模样。
　　常乐有些呆。
　　师姐这副模样，着实有些秀色可餐了。
　　她看到不远处站着的剑门弟子，还有唐欢，犹豫了片刻，然后一把扯过许应祈，将她拉进房中，刚打开的房门又猛地关上了。
　　弟子们手里还拿着师叔祖必胜的横幅，他们双眼无辜地看着唐欢：“啊，这……唐长老，我们还要继续叫门吗？”
　　唐欢叹气，用扇子挨着去敲弟子们圆滚滚的脑袋瓜子：“难怪你们都是单身，这种时候，还叫什么叫？”
　　说完，唐欢又四处张望，大喊道：“谁带了叫醒法器，一刻钟后她们还没有出来，就用叫醒法器叫。”
　　许应祈被常乐按在门后，她的后背撞到木门，发出砰的一声。
　　“乐乐……”
　　许应祈小声道，此时她的声音里莫名有些弱气，与平日的许应祈并不太一样。
　　常乐觉得自己的心脏正疯狂地跳动，比平日里都好似要更为兴奋一点。
　　“师姐。”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诱惑，还有一丝哑，“你想我吗？”
　　许应祈的眼睛就更加地水润起来，她的声音也压得低了些：“我想。”
　　师姐总是这样老实而坦率的，常乐想，她伸手去按住了许应祈的唇，忽轻忽重地按压着，却并没有更深入的举动。
　　“有多想？”
　　许应祈似乎被磨得有些焦躁，她张口想要咬住常乐的手指，却又被轻盈地躲过。
　　于是她只能无奈地看着常乐，最后闭上了眼睛，带着一丝羞耻的模样：“很想。”
　　她的法身就在常乐的手中，在常乐变幻出的剑鞘里。哪怕仅仅是变幻出的剑鞘，也足以让漂泊无依的长剑有了一种回归到属于自己归属的感觉。
　　眼泪自眼角滑落，带来湿润的水痕，又被常乐抹去。
　　“怎么……哭了啊……”
　　常乐有些慌，方才心中升起的那丝逗弄被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冲得一点不剩。
　　许应祈没有回答，她伸手按住了常乐的后脑勺，额头贴住常乐的额头。
　　“吻我。”
　　她说，声音里带着哀泣。
　　她想要被眼前的人亲吻、拥抱，她怀念对方的体温、气息所有的一切。
　　她们分离太久，无论怎样的贴近，都无法缓解这上万年的冷清和寂寞。越是靠近，她就想要更多更加的靠近。
　　“求你了。”
　　许应祈低声说。
　　常乐便再也忍耐不住，她伸手，捧起许应祈的脸，凑了上去。
　　黑暗的房间里，她们拥抱、亲吻，贴近着彼此，想要将分开的两个人融成一个。
　　而长剑安静地收拢在剑鞘里，平静又温暖。

第 123 章 各行其道篇比试
　　“时间到啦！时间到啦！快要迟到了！！”
　　声音震天，将周围几只小鸟惊得匆忙飞走。
　　大门打开，常乐走了出来，她轻轻地咳嗽了几声，拉了拉自己的袖子和领子，说道：“说吧。”
　　面对一众人的目光，常乐也不多说，径直跳上了飞剑。
　　唐欢瞅瞅屋子里，许应祈慢悠悠地走出来，她的唇还是如往常那般微微地抿起来。
　　只是眼中带着水润，唇色也过分地艳丽。
　　唐欢挑了挑眉梢，露出姨母笑。
　　许应祈正要动作，常乐已经驾驶飞剑绕过来，一把拉住了许应祈，用力一扯，将她扯到自己的飞剑上，往前飞去。
　　“列阵！”
　　唐欢在后面喊道。
　　众弟子们高声应是，为首者掏出一杆大旗，用力一扬。
　　旌旗飘扬，上面绣着的“孤山剑门”几个大字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剑修们齐齐列阵，如同一柄长锋，破开云层，朝比试的场地飞去。
　　常乐盘腿坐在见微身上，她看着远处的场地，风扬起了她的长发，让她的眉色如墨，双眼璀璨如星。
　　远处已经多了很多的颜色，也有各色的旗帜迎风招摇。
　　青蚨门人手持一个方块，大声道：“孤山剑门已经入场！他们没有逃战！”
　　请来的音宗弟子们卖力地弹奏起激昂的乐声，以灵力传输的乐声响彻云霄，还带着昂扬的增幅。
　　常乐：“……好像运动会。”
　　她低声道，然后站起身来，背着手，显露出高人风范。
　　她感觉众多灵力在她的身上扫过，但身后的剑阵剑芒毕露，荡开所有的窥探。
　　常乐带着剑门一众人入场，这才跳下剑身，手一招，见微立刻迫不及待地重回鞘中。
　　常乐抬头，比试场上花兰因已经背手而立，朝她看来。
　　场地很宽大，一个人站在那样偌大的场地里会显得寂寥和渺小。
　　但那红衣的女子站在那里，却反而吸引住其他人的目光，一点也看不出花兰因的弱小。
　　“气势很足啊。”唐欢说道。
　　常乐摸摸自己的剑鞘和剑，她正要上前，手腕却一下子被许应祈攥住。
　　常乐回头，有些疑惑：“师姐？”
　　许应祈用力地抱住她，侧头在她耳畔道：“按你心意做。”
　　常乐一顿，随即点了点头，转头也朝比试场地走去。
　　唐欢站在许应祈的身旁，满含担忧：“就五个字，师叔祖能懂吗？”
　　许应祈道：“乐乐很聪明，她会明白的。”
　　唐欢叹气：“方才那么长的时间，大师姐你都没有说吗？”
　　许应祈面不改色：“忘了。”
　　所以那么长的时间里你们在干什么？
　　唐欢一时被噎住，连连感慨了三声，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常乐一步步往前，她走得不快。
　　师姐向来是明白自己，为了孤山剑门的脸面，她也必然不会留手。可为何师姐要单独说出这几字，她想要自己做什么？
　　常乐遏制住自己想要转头去看许应祈的念头。
　　她往前默默地数着步数，终于来到花兰因的面前。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花兰因笑。
　　常乐也笑：“我一个人的话，说不定就真的跑了。”
　　花兰因看向孤山剑门的方向，看到正在声嘶力竭喊着加油的剑门弟子们，目光在慕容星的身上停了停，对方也很激动地喊着“师叔祖加油”的话。
　　“所以你是为了他们。”
　　常乐道：“生死相对，以生死为赌注，那自然需要一点理由的。”
　　她说着，缓缓抽出了见微：“生命不能轻易做赌。”
　　花兰因闻言，她仰起头，看到不远处蓬莱宫的位置。
　　她的师尊端坐高台，犹如坐在云台之上一般。一旁的长老分列两侧。
　　她的目光如电，正看着自己。元婴修士五感敏锐，她已经清晰地看到了师尊眼中的不满。
　　她不满意比赛为何还不开始，她们两人为何还这样多的废话。
　　“真是着急，既是以我命为赌注，却连多说几句话的自由都没有吗？”
　　花兰因小声道，她看向一旁的比试裁判，说道：“我准备好了。”
　　那人是一个元婴修士，她目含惋惜地看了一眼花兰因，这才道：“比试之中，除本命灵器以外，不可使用外物。”
　　两人皆是点了点头。
　　那元婴修士道：“好，那便开始吧。”
　　话音落下，两人却都没有动。
　　此刻在两州各地的修士们也不禁放下手中的事，拿起了尺素简，探入灵识中。
　　一些偏僻的小地方的修士，甚至会专程来到大城中，就为了能让尺素简更好地运作，免得错过精彩的一幕。
　　但随着时间过去，其他人都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为何两人还不动弹？”
　　“总不可能她们灵识交战数回，我们却毫不知情吧？”
　　青蚨门中，崔渺然收回灵识，“看”向一旁正埋头算账，嘴角都要勾到耳根的钟馔玉：“她们还未动手。”
　　“还未动手钱就这么多了。我都能感到我的修为在提升了。”钟馔玉异常兴奋。
　　崔渺然摇了摇头。
　　“常言道，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她们是在夺势。”钟馔玉笑道，她抬起头，在她们面前，有一整面如屏风一般的玉盘，其中正显示出了如今比试里的一举一动。
　　白鹿书院的竹林深处，温如玉也在看着尺素简。在他身边，老人温和地问道：“看出什么来了么？”
　　“气势正在汇聚。”
　　老人点头微笑，手指抬起，一粒白棋落在棋盘之上。他说道：“棋之一道，与兵法相通，夺势者，便得先机。”
　　温如玉抬首，道：“很快就会动了。”
　　他抬手，落下一子。
　　与此同时，比试场中的两人也动了，是花兰因先动的手。
　　她猛然一挥，绸缎就如天河朝常乐卷来。
　　还未尽常乐周身，形成包围之势，就已经被见微的剑芒断开。
　　花兰因五指微张，布帛顿时散成无数丝线，其中丝线粘在了见微的身上，便如同粘上蛛网一般，挣脱不得，甚至上面的力道，竟是隐约有将见微拉扯开去的意思。
　　常乐并不慌张，她的剑势陡然一变，浑身顿时燃起熊熊赤焰，浮于空中，便若一轮小小耀日一般。
　　一些修为低微的弟子顿时抬起手来遮掩光芒，不能直视。
　　宫主眯起眼：“是此前她曾用过的那一招。”
　　“不错，我观此剑剑意，似是模仿烈日。”一旁的长老低语道。
　　宫主冷笑一声：“萤火之光，莫不当真以为自己可比日月？”
　　话音方落，只见丝线顿时散开，一轮明月浮出，那丝线成了海水，映照明月，扑向日轮。
　　双方灵力相融，发出滋滋的声响，灵气崩散，竟形成了如同水雾一般的奇景。
　　“你太小看太阳了。”
　　常乐的声音传来，那日轮越发的滚烫灼热。水蒸气迅速升腾，很快就连一丝水气也没有。
　　花兰因急急后退了数步，皱眉看着常乐，哪怕她距离常乐已经很远，但依然能感觉到滚烫灼热的温度，她脸色微变，她的一缕发丝甚至被烧卷曲了。
　　“这招着实是霸道，但以她的灵力又能支持得了多久呢？”
　　宫主说道，她一眼就看破了其中的关窍。
　　花兰因也是如此想，但她并没有安静地等待，她选择再一次发动了攻击。
　　宫主的脸色微沉：“有勇无谋。”
　　丝线再次牵引，这一次拉扯的并不是那轮曜日，也并非是常乐手持的见微，而是织就一大片暗云。
　　暗云浮在常乐的身上，于是那轮曜日上陡然出现了一道黑影。
　　花兰因手中微动，针线便落入暗影之中。
　　常乐顿时感觉到了一股拉扯，似乎暗影牵连的是常乐的神魂。
　　常乐眉头一皱。
　　曜日就顿时闪开，化作无数的火球朝四面八方射去。
　　比试场地周围顿时升起了结界，挡住这些火球，但离得近的弟子们依然感到滚烫的热度，几乎要将他们的衣服和头发融化了一样。
　　不少低阶弟子急忙朝后退去，心怀敬畏地看着场中的两人。
　　而后寒意陡起，常乐竟是在转眼间就换了另一道剑意。与方才的熊熊烈日截然不同，如黑暗笼罩，结界中顿时一片漆黑，所有的暗影归于一体。
　　长针顿时没了作用。
　　寒意越发浓烈，但黑色陡然收拢，归于一身，重新变化出常乐的身影。她浮于半空，正看向花兰因。
　　转瞬之间，两人交手之间，常乐变换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意，而花兰因亦是不落下风，两人竟是谁也没讨了好去。
　　“常乐虽是剑君的弟子，但短短六年时间，就已经到这个地步，与百岁的花兰因打得有来有往，这实在是……”
　　众人相互看着，原本以为常乐只是好运，因为剑君的缘故才到如此境地。
　　但如今他们也不再这样想，且不说自己能不能做到短短的六年领悟两种剑意，光是这份机变能力，他们就甘拜下风。
　　“剑君弟子，自然是天骄。”
　　“否则的话，又如何当得上剑君弟子呢？”
　　周围人发出了窃窃私语声，剑门弟子耳聪目明，顿时挺起胸膛，与有荣焉。
　　常乐手持见微，立于半空中，低头看着抬头看着自己的花兰因。
　　此情此景，就好似与花兰因第一次见面时那般。
　　但不同的是，浮于高空的是自己，而仰头看的那个人则变成了花兰因。
　　她的手腕微微翻动，常乐觉得心中带着一点爽快。
　　一直以来，她对战的对象大多比自己强，她多次挣扎着，绞尽脑汁，费尽心力，换得一线生机，每次战斗都如履薄冰。
　　与师姐的喂招是少有的轻松，但那是喂招。
　　而今与花兰因作战，方才有将所学所思一一展露，尽情打个痛快之感。
　　“接下来，接好了。”
　　常乐道，她手持见微，见微亦是发出剑鸣之声，战意十足。
　　常乐挥剑，不过短短一息之间，她已经挥出了百剑，变换了三种剑意。
　　或是落雷，或是风刀，又或是巨浪。
　　一时之间，众多弟子们感觉自己时而在天劫之中，雷声轰鸣，万物湮灭；时而在雪山之巅，风刀雪剑，凌厉逼人；又时而站在大洋之上，面对百米高的巨浪。
　　众人皆是又惊又畏，唯独唐欢露出了担忧的神色，看向一旁的许应祈。
　　她传音道：“大师姐，这样多的剑意，师叔祖不会有事么？”
　　许应祈回道：“没事。”
　　这本就是她的天赋，只是此前常乐不自知而已。她是自己的剑鞘，她与自己一起看过这天地之威。她可以容乃切断一切的剑意，自然也能包容万物。
　　花兰因眯了眯眼，轻声道：“当真是让人嫉妒。”
　　她是蓬莱宫的天骄，但也仅仅是天骄罢了。
　　天骄与天才，就如凡人与修士，天才会开创一整个时代，而天骄只是平平无奇的天才而已，在她身后还有无数个天骄。
　　所以天骄可以折损，天才却不能。
　　“这便是你不得不死的理由。”
　　花兰因道，她抬起手，自她的影子中升腾起无数的丝线，她的影子竟也是由这些丝线构成。
　　那些丝线迅速编织起来，犹如一段巨大的海浪，又如一匹巨大的丝绸。绸缎上浮出无数丝线，丝线织就出一座巨大的楼宇，密檐层叠，楼阁重重，仙气飘然。
　　无数飞天浮起，捧出十二乐器，仙乐飘然中，一座白玉京城凭空浮出。
　　城门大开，那些天雷、风刀以及巨浪就被城中的楼宇吸入，更有无数修士从中涌出，朝常乐袭来。
　　那些小人见风即长，迅速化作常人大小，更有珍兽无数。
　　但无论如何，这些人和兽，在众人感知之中，都至少金丹期的修为，甚至有元婴修为。
　　这一招对花兰因的消耗显然也极为巨大，她的脸色苍白，微微一个踉跄，又立住身体。她被拱卫在白玉京中，抬头看着一人一剑的常乐。
　　“如今，你又要如何做呢？”
　　一个人，一把剑，杀穿这个白玉京么？
　　你还不够强，不够以一剑之力改变整个世界，你能做到多少？
　　花兰因道：“我已经听腻你们的大道理了，现在，你应该用实力来向我证明。”
　　若你当真能够证明的话。
　　常乐看着花兰因：“若是我无法证明呢？”
　　花兰因朝常乐露出了一个微笑：“那你就死好了。”
　　成王败寇，胜者活，败者死。
　　这就是这个修真界最简单的道理。
　　常乐抬起剑：“你说得很有道理。”

第 124 章 各行其道篇死亡
　　“这是……蓬莱宫秘宝。”
　　高台之上，长老的目光落在台下，她的模样看上去很是慈眉善目，但说话的语气并不恭敬，说话时的口吻，也并不像一个蓬莱宫的长老。
　　“蓬莱宫真是舍得。”
　　白玉京是蓬莱宫的秘宝，一向是宫主才可以拥有的法宝。而白玉京也是一座城，城中有历代蓬莱宫天才、长老、宫主的残魂或是灵识。
　　在蓬莱宫的历史上，此物出现的次数并不多，但每一次都是挽大厦于将倾。
　　纵然以花兰因的修为，无法完全发挥出白玉京的全部实力，也足以证明蓬莱宫对花兰因的重视。
　　宫主的脸色不变，她看向台下那个曾是自己最心爱的弟子，她曾经在那个孩子身上下了许多的期望。
　　而今她对那个孩子也依然抱有许多的期望，只不过也仅限于今日。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隆冬时节冰封的海面：“既然要付出诚意，自然要舍得下本。”
　　长老闻言，眯起眼露出了一个笑容：“有道理。”
　　唐欢眯起了眼睛，她低声道：“是白玉京。”
　　许应祈点头，她的手指按在竹雨剑上，目光缓缓地看向了远方的蓬莱宫宫主，她的手指轻微地敲打了一下。
　　唐欢问：“师叔祖她……”
　　许应祈回道：“相信她。”
　　唐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涌起的不安，低声道：“是。回去后我会领罚。”
　　站在比试台上的常乐不知道白玉京，纵然知道，她也不在意。
　　她抬起了手，手腕挥动，刹那间风动云卷，风雷之声大作，云雨卷起，朝城中席卷而来。
　　此刻，花兰因的手也动了。
　　城中人驾云雾而来，手中法宝毫光大盛，却也仙气飘然，就仿佛这座城就是蓬莱宫本身那样。
　　这是一座充满了修士的城，每一个城民都有一战之力，也都可以搅动风雨。
　　哪怕可以搅动的只有一丝一毫，也可以抽丝剥茧，影响眼前好似巨大而无解的风暴。
　　“真有意思。”
　　钟馔玉对崔渺然说道：“花兰因没有那么强大的实力，她无法指挥白玉京里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当然或许她也可以，但这不是一笔划算的生意。所以她动用了城中的其他人。有意思有意思，谁说萤火之光不可与日月争辉呢？”
　　崔渺然忍无可忍，重重地敲了钟馔玉一下：“你到底是哪边的？”
　　钟馔玉捂住自己的脑袋，道：“我自然为常乐加油。”
　　“那就不要废话。”崔渺然道，她转头看向玉璧，随后脸色微变。
　　因为常乐的招数几乎是在下一刻就崩散开去。
　　趁此机会，一个手持长枪的小人从中蹿出，直指常乐眉心。
　　其他小人也同时暴起，各式法器，兵刃齐齐朝常乐挥来。
　　银枪如游龙，却在常乐的眉心处停住，长枪不停颤动，偏生无法上前分毫。
　　其他的兵刃亦是如此，皆不可进展。
　　众人这才察觉，常乐身前已经布满剑弦，早就已经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那些崩散的风雪在网间吹拂振动，犹如筝弦颤动，发出金属一般的音色。
　　“这招有些眼熟。”唐欢道。
　　花兰因眯起了眼睛：“是我的灵丝化用……”
　　她开口，声音中带上了复杂：“你学得很快。”
　　常乐点头致意：“你教的很好。”
　　这话说出来就格外的气人。
　　话音落下，她眼中剑芒更盛，闪过无数的丝线，织网猛然一变，剑芒穿过了每个小人的额头，就如同他们对自己用的招数一样。
　　她知晓蓬莱宫善于化虚为实，化实为虚，既然如此，又怎么会给她真真假假的机会？
　　但每一道剑芒都落在了空处。
　　剑网上陡然一空，上面缠绕的小人、武器，都化作了空茫。
　　那些剑招是实的，人也是实的，武器也是实的。只是在当常乐攻击的时候，它们又都变成了虚的。
　　常乐看向花兰因，她看到花兰因眼中闪过狡黠。
　　另有一队人马又从城中钻出，对向了常乐。
　　“未免太过不要脸了些。”温如玉皱眉道，愤愤不平。
　　老人低头行棋，气定神闲地捡起温如玉丢失的那些棋子，放在一旁：“战斗要什么脸面，胜利才是最终的目的。你的朋友要用一剑对一城，以一人对所有人，光有勇气可不行的。”
　　常乐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杀又杀不死，在你的剑冲到对方眼前的时候，人家便已经化实为虚跑走了。
　　而一个人，要对付一座城，要么你比所有人都强，摧枯拉朽，要么拉帮结派，要么借天地之势。
　　常乐的影子微妙地闪烁了一下。
　　一个小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就消失了。
　　花兰因猛然看向了常乐，她的脸色有些白，但常乐的脸色比她更白了一个度，握剑的手也轻微地发颤。
　　她道：“不值得。”
　　“是剑阵。”
　　许应祈不等唐欢说话，就开口道。
　　以剑芒为阵，剑阵需要人有极强的算力，曾经尉迟樗就对唐欢说过，虽然常乐字写得不好，总是缺笔画，但算术不错，可以列阵。
　　但在一瞬间以剑芒布阵，精确地封住所有的去路，并且将之杀灭，看起来并不容易。
　　也难怪常乐会说不值得。
　　不值得，也真切地杀了白玉京中的一道残灵。
　　宫主的手微微紧了紧，她只轻轻道了一声：“兰因。”
　　这声音穿透了比试的结界，落在了两人的耳中。
　　花兰因的身子陡然一顿，她明了师尊的意思。
　　白玉京放在你的手中，是为了让你显得很受重视。
　　显得重视和真正的受重视，那是不同的。
　　白玉京放在她的手中，和真正能彻底动用，那也是不同的。
　　白玉京受损，已经让宫主感觉到了心痛。
　　花兰因轻声叹息，她自幼便是受重视的那个人，从不知晓旁人的轻贱是什么滋味。
　　但这滋味当真是不好受。
　　她看向常乐：“我要用真本事了，你也最好用真本事。”
　　话音落下，她将手轻轻一抛，白玉京就将常乐罩住，将她笼罩其中，如今她已经在白玉京之中。
　　整个城都成了她的敌人。
　　常乐捏紧了见微，见微在她的手中微微颤动了下。她抬起头看向四周，低声安慰：“不要担心，还不必太着急。”
　　她还没好好地磨剑，而今正是时候。
　　她说道，开始挥剑。
　　“……她用了几种剑意？”
　　有人问剑门的弟子。
　　剑门的弟子抓狂中带着嫉妒，嫉妒里还满含骄傲，脸色扭曲的喊：“老天奶知道！反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师叔祖真强！”
　　“一百二十种。”
　　长老轻声道：“白玉京中，灵气化虚，一花一草，一人一物，皆被引了个遍。”
　　“城中已有三名元婴死在剑意之中。”
　　“如此剑道天才，当真是生平仅见。”
　　宫主的脸色并不好看，她很想回头骂上一句闭嘴，但她的脸色变换，到底还是将这句话隐没下来。
　　她正要再次开口，但唐欢的声音已经在她的耳畔响起。
　　“不要催啊，就让她们好好的比试吧。”
　　可这究竟是比试还是磨剑？
　　宫主愤愤不平，看向得意洋洋的唐欢心中道，你们剑门，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拿我白玉京来磨剑。
　　她已经不管不顾，再次开口：“兰因。”
　　话音里已经隐约听得见怒气，显然已经到了极点。
　　花兰因垂目，她的目光落在带着一丝兴奋的常乐身上，忽地笑了笑，然后猛然变换法诀。
　　城中大震，无数的房舍合拢，人群退去。常乐猛然抬首，只见远处的楼阁之中走出来了一个人。
　　一个炼虚的修士。
　　此刻的花兰因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炼虚修士！”极远处的温如玉猛然起身，又道了一声，“卑鄙！”
　　在他身前老人摇摇头，开始收棋子。
　　钟馔玉眯起眼，她抓住崔渺然的手：“不要担心，我这就用尺素简让白水真人准备伤药。”
　　唐欢双手捏住扇柄，看向许应祈。
　　许应祈道：“等。”
　　话这样说着，她的手指合拢，已经稳稳地抓握住了竹雨剑的剑柄。
　　“炼虚……”
　　常乐看向眼前的人，此人面无表情，一身道袍，手持拂尘，垂目看向常乐，然后将目光落在了常乐的剑上。
　　他没有多话，手中拂尘一动。
　　三千丝顿时落下，常乐一闪，地面已经现出了一道鸿沟。
　　常乐还未落地，地面又起三千丝。常乐手持见微在半空中，避无可避，只能迎面而上。
　　宫主终于施施然落座。
　　常乐奔走于巷陌间，欲以地势缓解攻势。
　　“以元婴驱使炼虚，必然耗费众多，只要等她消耗殆尽就可。”
　　不过是瞬息之间，白玉京顿时消散开，那名炼虚大能正冷漠地注视着自己，甚至还有好几个元婴在一旁虎视眈眈。
　　常乐看向高空的花兰因，她双目紧闭，脸色如白纸一张。
　　“这是……真的想要杀我啊。”
　　常乐低声道。
　　见微轻轻一颤，发出一声低鸣，犹如催促。
　　常乐回道：“不要着急，还不是时候。”
　　她说着，猛然转头，手握手中剑鞘，径直一对，那残灵的刀就落在了自己的剑鞘之上，剑鞘虽以灵力而动，却毫发无损。
　　常乐猛然转剑落下，见微剑芒大盛，就算是那道残灵迅速化虚，再次出现时，它的身上还是出现无数道伤口。
　　“收着点。你方才汲取我的灵气太多了。”
　　常乐对见微道。
　　见微很是不平，但还是听话地收拢了些剑芒，只是剑身更显得锋锐，更有杀意。
　　常乐则举起了剑鞘，剑鞘是完全的模仿自己的法相本体而成型。
　　纵然它如今不过是一道月影，但……
　　“当盾好像还挺合适的么？”
　　见微的锋芒更加内敛，更加锐利。
　　“试试！”
　　三千丝落下，常乐举剑鞘一挡，虽然剑鞘被缠得严严实实，却并未受损。
　　“可行！”常乐眼睛一亮，手再一伸，剑鞘再次在她的手中出现。
　　唐欢看向许应祈：“大师姐，师叔祖手里的这又是何物……”
　　许应祈道：“剑鞘。”
　　唐欢默默挪开一些，总觉得大师姐杀气腾腾，大概是自己的错觉吧。
　　常乐一手持剑鞘以做盾，一手拿见微为矛，杀了个对穿，极为畅快。
　　那炼虚道士见久久不能拿下常乐，原本垂下的眸光此刻也缓缓张开，目有金光，光芒大盛，落在常乐身上。
　　常乐的身子被定住了，不止是身体，还有魂灵，都好似被定住，无法动弹。
　　她很想抬头看一看那个正垂眸看着自己的道士，但她此刻连头都抬不起来。
　　她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那是一个维持着可笑姿态的影子。
　　“到此结束了吗？”
　　有人小声问。
　　另一人答道：“应该是。但常真人以元婴之姿对抗整个白玉京，甚至还直面炼虚修士，虽败犹荣。”
　　所有人都觉得蓬莱宫不敢杀常乐。
　　剑君的弟子，如何能杀得？不怕再来个无垢教吗？
　　要知道至今无垢教也只敢谴责两声，甚至不敢直面对抗孤山剑门。
　　花兰因缓缓落下，她来到常乐的面前，看着常乐的样子。
　　常乐被定得很彻底，她的眼神还保持着方才的机警和凶狠，看上去像是一尊活灵活现的雕塑。
　　“我以为我永远也看不到我的妹妹，百年已过，她应该会变成一堆枯骨，或许也会过着很好的人生，度过一段圆满，有自己的后代。”
　　花兰因说道：“我觉得那或许也是很好的人生。但那些人生也与我无关。”
　　“可是她小的时候，我抱过她，她那么小，我那样一个小孩，也可以轻松地把她抱在怀里。她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姐姐，我离开的时候，她跑在我身后，一直追。”
　　“直到我再次看到她。她已经那么老了。我这才明白，有些东西，你以为不存在，是因为你没有去想。但它其实是一直存在的。”
　　“比如亲情，比如血缘……真的很神奇，对么？”
　　常乐的眼珠动了动，问：“所以你是真的想要杀我？”
　　花兰因点头：“对。”
　　她说完，手已经按在了常乐的心口处，灵力猛然一吐。
　　只是下一刻，常乐便已经消失，落在地上的，是一柄灵剑的剑鞘。
　　花兰因脸色微变，她猛然转身，想要召炼虚道士护住自己。
　　但她却感到了恐怖。
　　这种恐怖并非来自于心中的警告，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看不见却能感受到恐惧。笼罩住自己的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间都仿佛变成了一道剑域。
　　空气，微尘，甚至是尘埃都变成了无比微小的剑意，她的身上开始渗出血，从眼耳口鼻中，再从自己的毛孔之中渗出来。
　　那剑鞘骤然浮在常乐的手中，随后变大，将花兰因罩在其中。
　　那炼虚道士的身影则开始渐渐消散，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此刻在剑鞘也消散开去，花兰因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呼吸。白玉京没有归于那幅壁画之中，反而是落在她的手边，像是一个孩子的玩具。
　　里面的人偶从中散落出来，落在地上。
　　常乐抬起头，看向了宫主的方向。
　　“我赢了。”

第 125 章 各行其道篇孽徒
　　“什么，当真死了？”
　　众人皆是一片哗然，哗然过后又陡然陷入了沉默，齐齐看向了高处的宫主。
　　在蓬莱宫的地方，杀死了蓬莱宫的继承人，就算是剑君的弟子……
　　“可是此前，就连炼虚期的残灵都出来了。”有人小声道，语带犹豫。
　　蓬莱宫的少主那也是摆明了要杀死常乐的。
　　“那怎么能一样？”
　　有人低声回。
　　就算她有杀意，但常乐毕竟是没有死，她没有死，还站在这里，死了的是蓬莱宫的少主，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宫主缓缓起身，只一个眨眼，她已经来到了常乐的眼前。
　　唐欢的身子微微一倾，似要起身，许应祈按住了她的肩头。
　　于是唐欢又极其缓慢地坐下，她看了眼许应祈沉静的脸色，心道大师姐不愧是做大事之人，毫不紧张。
　　见微微微地颤抖着，发出细弱的剑鸣声。
　　宫主扫了眼常乐的剑，说道：“怎么，你杀了我徒儿不够，还想要杀死本尊么？”
　　常乐低头看着自己的剑，这才抬头，她想要露出一个淡定的笑容，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绷得很紧。
　　只需要对方露出一点的敌意或是杀意，她可能立刻就会当真挥剑。
　　于是她决定放弃做表面功夫。
　　“没有的事，我的剑是在紧张。”
　　宫主不屑地笑了声，她低头，手指微动，但白玉京没有响应。她叹了声，低头，手指处散出无数丝线，将白玉京收拢在手中，随后她转过身。
　　“你不将你的徒儿带走么？”
　　身后传来了常乐的声音。
　　宫主没有转头：“这是她的选择，我会为她择一处风水宝地葬下。”
　　她说道，这时常乐陡然动了，她的手中见微悄然无声，无声无息地撕破空间，犹如一把切入黄油的刀。
　　剑光扫过，此刻空中才迟迟地响起一道剑鸣，刺耳得犹如蜂鸣。
　　剑光已经落向了宫主的颈项。
　　并且切入其中，就如切入了黄油一样。
　　观众席上这才爆发出一声后知后觉的声音。
　　手感不对。
　　常乐心道，她开始变招。
　　宫主的身影则开始晃动，犹如秋水一般，随后影子碎裂开来，宫主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不远处。
　　宫主手握白玉京，另一只手翻手朝常乐压下来。
　　空气中现出琴弦一般的鸣动声，无数丝线出现，如密网一般将常乐笼罩，再撕裂常乐的身躯。
　　而下一刻，常乐的身形也不见了，出现在原地的是一柄剑鞘。
　　这剑鞘是如此的坚固，密网甚至无法切断它，只是与它僵持。
　　宫主骤然转身，朝空中某一处指去，她喝道：“着！”
　　挡住她手指的依然是一把剑鞘。
　　常乐的手按在剑柄上，挥剑。
　　她在一瞬挥出了上百道剑光。
　　“小道！”宫主发出了一声冷笑，她手中握住白玉京，灵力灌注其中，“今日便让你看一看真正的白玉京是什么模样！”
　　白玉京没了主人，宫主也不着急将让白玉京认主，因而只是粗暴地将灵力灌注其中。
　　白玉京骤然发出光亮，一个人影缓缓浮现。
　　或许是因为傲慢，宫主选择的，依然是此前与常乐对峙的那个炼虚残灵。
　　残灵浮现，却转头睁眼，看向了宫主，她的身子陡然一顿。
　　她冷艳的脸上展露出一丝错愕：“什么……？”
　　常乐再次挥剑，与她一起的，还有一道身影，正是花兰因。
　　她已经身受重伤，手中掐诀，高声喊道：“我师尊勾结魔族，不配为蓬莱宫宫主。今日。”
　　她看向宫主，声音骤然压下。
　　“今日，徒儿请师尊赴死！”
　　众人哗然。
　　唐欢动了，许应祈动了，在她们的身后，所有的剑门弟子也动了。
　　唐欢收拢折扇，那扇面顿时化作一把细长的剑，清风吹动，每一次风动都是一道剑意，缠绵无比，杀意无双。
　　对准的正是此前在宫主身边的那位多次与她交谈的长老。
　　那长老身影一动，闪身在高空之中，但她陡然顿住，没有动弹。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因为天空中出现了无数道剑芒，每一道剑芒都是一道气机。
　　而每一道气机都牢牢地锁住了那长老。
　　她只要一动，剑阵发动，就会将她直接钉死在原地。
　　“你们孤山剑门想侵占我蓬莱宫，直说就是。”那长老的脸上展露出怒气，高声道。
　　“反正你们剑门嚣张得很，已经一剑毁了个无垢教，再来一个蓬莱宫，又算得了什么！何必还要再找借口，说什么勾结魔族之类的谎话！”
　　那长老的声音悲愤欲绝，用上了灵力，声音远远地传播了出去。
　　也借由灵器，传遍了人族两州大部分地方。
　　“长老，我们还，还继续播吗？这……大家可是都看着呢。”
　　这句话传开，再配合当初剑君一言不合就拔剑的蛮横行径。其他宗门会怎么想，他们又要怎么做？
　　有弟子小声问白水真人。她的手一直在抖，说不上是畏惧还是兴奋。
　　白水真人问道：“少门主传话了么？”
　　“没有。”
　　白水真人当即下了决断：“那便继续播，他们孤山剑门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呵，有意思，你怎么看？”
　　竹林哗啦作响，老人看向温如玉。
　　“山长。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温如玉朝老人行礼，他直起身，“此事可能是剑门受人挑拨，当然更可能是那位剑君当真已经不行了，剑门想要借剑君的残威来立日后之威。”
　　老人微笑道：“但那些都不是你的看法。”
　　“不错。”温如玉点头道，“因为我信他们。”
　　因为他与剑门的弟子生死托付过，那些人绝不是喜欢耍阴谋诡计之人。
　　他们若是开口，必然是言出有信。
　　崔渺然摸出了自己的铜板，她正要摇晃，求一个结果。
　　钟馔玉抓住了崔渺然的手，她低声道：“放心，剑门人虽然喜欢乱来，但他们从来不会不靠谱。”
　　孤山中，宋怀恩看着眼前这一幕，叹了口气，顶住额头，看向旁边一众沉默的长老峰主，问：“如今怎么做？”
　　尉迟樗站起了身来，其他人也跟着默默站起身来：“既然已经做了，那还问什么。”
　　“剑舟现在飞过去好像有点来不及。”
　　“炼虚以上的跨虚空而去吧，大概能赶上一个尾巴。”
　　宋怀恩看向一旁沉默的穆有枝：“你呢？你如何看？”
　　穆有枝也叹气：“剑都出鞘了，还能怎么办呢？”
　　剑已出鞘，那自然要杀完该杀的人才能收鞘。
　　宋怀恩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他剑门的好孩子，这个大师姐选得不错。
　　此刻的蓬莱宫。
　　唐欢皱眉：“聒噪。”
　　她说道：“我剑门说的话，那必然是真话。”
　　“不必多言。”许应祈点头，她拔剑。
　　剑光闪动，这一剑看上去实在没什么意思，但大道至简，剑练到极致，也就只是那一剑。
　　一剑，封住了那长老所有的退路，让她避无可避。
　　她闭上了眼睛，要将这污水落实，她自己就必须死在这里。
　　所幸直面这一剑，足以让她察觉此剑的惊艳，让她觉得死在这里，死在这样一个人的手中，也不算冤枉。
　　但她竟是没有死。
　　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痛楚。
　　她茫然睁眼，听到下方传来了惊叹声：“魔族……”
　　“这便是魔族么？”
　　“当真是魔族！！”
　　她低头，发现自己的皮被一道剑光拉开，就如衣服被层层剥开，露出了里面的皮肤。
　　没有人剥开皮还不痛不痒，除非她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那剑光如此凌冽如此可怖，但谁曾想落剑时又如此轻柔，细细地剥开她的身体，露出了被人皮包裹住的漆黑的身体。
　　她以为自己会死，甚至做好了死的准备。
　　偏生她没有死，倒是把自己的秘密泄露了出来。
　　“你！！”
　　柔美的女声变成了粗哑的男声，欲死不死，只能让人想要活着。
　　无论是人还是魔，都是如此。
　　眼前的魔族不想死了，他周身冒出了道道黑焰，灼烧他的人皮，发出极为难闻的气息。
　　天骄们会锤炼自身前往前线与魔族对战。但人族的普通弟子已经上万年没有见过魔族了。
　　他们只听说过魔族的形貌，他们第一次亲眼所见，可以说这也是两州大部分人族第一次看到魔族的模样。
　　“交给你了。”
　　许应祈对唐欢道，唐欢沉默应是。
　　她挥手，剑芒越发的紧密，将眼前的魔族锁住。
　　“等……”那魔族似是还想说什么，但下一刻唐欢的剑锋就已经落下。
　　不论他想说什么，做什么，很显然，唐欢都不打算给他任何机会。
　　远处的一切也悉数落入了宫主的眼中。
　　“这便是你们的想法？我不过是被伪装成长老的魔族蒙蔽。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宫主叹息道，随后她陡然动了。
　　她毕竟不是元婴期，炼虚境的残灵纵使生前天才过人，如今他也不过是个残灵，如何能比得上真正的炼虚修士。
　　不过是短短的一段时间，她便脱离出来。
　　而在她动的一瞬间，常乐和唐欢也跟着动了。
　　短短的一个接触，双方各自分开一段距离。
　　宫主的身上挂了彩，一道极深的伤口从她的脖子上划出，血流如注，沾染了她大片的衣裳。
　　这是常乐劈砍的，她用了天劫的剑意，自己的虎口到现在还在发麻。
　　她悄悄地换了一只手握剑。
　　此前的天地一剑消耗果然太大，而宫主的颈项又出乎意料的坚硬，这让她有些遗憾。
　　另一道伤口从宫主的左肩起，几乎划过她的右胸，从那破漏的口子里甚至能看清她的内脏。
　　那是她的徒弟的招数。
　　常乐不禁看了一眼花兰因。
　　唐默说的是对的，她确实不如花兰因心狠。
　　“逆徒！师尊当真是白疼你了。”
　　宫主怒道，无数丝线朝两人卷来，只是常乐更少，而花兰因更多，足以看出宫主对花兰因的愤恨更深。
　　花兰因没有回答，她的手指猛然一收，那残灵骤然动了，拦在了宫主的身前。
　　“滚开！”
　　宫主呵道，她的二指一并，直接指向残灵。
　　在残灵的眼中，那两根指头陡然变得越发的巨大，直接刺穿了残灵的额头。
　　花兰因顿时喷出了一口血来，摇摇欲坠。
　　常乐迅速来到花兰因身边，扶了她一把：“没事吧。”
　　“不要管我，今日必须得杀她、”
　　花兰因说道，她的法诀变幻更快。
　　被宫主紧握在手中的白玉京微微颤动起来，宫主用力地握住它，愤怒地看向花兰因：“我给你的东西，你竟是拿来对付我。”
　　花兰因没有回话，因为她的嘴角不停地溢出血来，根本无法对话。
　　而常乐倒转剑身，朝宫主再次挥动剑。
　　轻飘飘的一剑，和光同尘，在宫主察觉之时，她的虎口处陡然迸出了鲜血。
　　刺痛让她的手松了一瞬。
　　也就是此时，白玉京挣脱了她的控制，陡然升到高空之上。
　　花兰因高声道：“白玉京在此，有如宫主亲临！你们又在等什么！莫不是当真要成为人族的罪人么？”
　　宫主抬起了眼。
　　远处宫阁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声，接着这声音朝远处依次传开。
　　每一处宫殿发出声音，宫主的脸色就白了一分。
　　而站在台上的长老们也动了，他们站在了花兰因的身边，朝花兰因垂下头，道：“谨遵宫主法旨。”
　　他们站起身，转身看向宫主，犹如看一个死人。
　　“瀛洲、方丈，好，很好。花兰因，我教导你百年，你便是如此对我。”
　　宫主的脸色更加的惨白，她的身边也站了许多人，可是眼前的敌人也一样的多。
　　她在盛怒之下，灵气陡然爆发，一个炼虚强者的全力爆发，当真如日轮一般刺目。
　　可也就是此时，他们的身前出现了一道水色的护盾。
　　“神龟……”
　　宫主低声道。
　　花兰因惨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她随意地擦了擦自己的嘴角，拉出一道鲜艳的红，让她看上去陡然娇艳许多。
　　“不错，正是神龟。祂老人家亦是认同我的选择。事到如今，你还不束手就擒吗？”
　　宫主的脸色沉下来，她就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徒儿那样。
　　她仔细地端详着花兰因的脸，随后道：“你不愧是我最看好的弟子。但你终究会后悔的。”
　　花兰因已经不想听她说话，她挥了挥手，双方战成了一团。
　　反正场地足够大，足够他们施展了。
　　常乐缓缓地收了剑，她的身子往后一仰，许应祈出现在她身后，稳稳地接住了她。
　　“真没意思。”
　　常乐小声道。
　　许应祈抬眼看着眼前这胜负已经注定的战斗，点头同意：“确实没什么意思。”

第 126 章 各行其道篇人之道
　　最近人族两州最为热闹的事情，不是铺满神州的直播，也不是剑门新出现的一个天才一连挑战了东洲十三个小宗门。
　　而是一场从比武大会变成宗门内斗的直播。
　　远在海外的蓬莱宫成了众人议论的主要话题。
　　亲信弟子指证，魔族当场现形，驮岛神龟站队弟子，可以说是人赃并获。
　　“天啊，那些剑阵，这辈子看到这些，算是值了。”
　　有人惊叹于当日的盛景，自然也有人忧心忡忡。
　　“说有魔族，就有魔族。谁知道是怎么回事，或许是剑门的阴谋呢？”
　　“我看那个魔族说不定也是假的，他剑门不就是仗着有剑君撑腰吗？说要灭门就灭门。今日灭了他们，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轮到我们了呢？”
　　这些话语潜藏在尺素简中暗暗流传。
　　“尺素简里会有些话不好听，你受了伤，最近就不要看那些东西了。我给你传了点话本，望你早日康复。”
　　常乐放下了尺素简，她的朋友们都很关心她，给她留了不少言。
　　但常乐话本看了，尺素简里那些胡言乱语也都看了。
　　她看向窗边。
　　直棱纹的窗花外探出半支花树的枝丫，正在怒放。
　　清风吹过，枝头的雪白花瓣纷纷洒落，就如落下带着花香的细雪。
　　常乐走到窗边，看着案头也散落了许多的花瓣，笔墨纸砚也都沾染上花香，很是雅致、平和而安详。
　　站在这里，就会觉得此前的一切都仿佛是一场梦境一般。
　　在控制了宫主后，花兰因就惨白着一张脸对众人说道：“接下来是我们蓬莱宫的内部事，还望大家好生待在客房中，静候佳音。”
　　这是赶客还不让客人们离开的意思。
　　于是其他宗门面面相觑片刻，终于还是把目光落在了孤山剑门人身上。
　　唐欢站在前头，声音平静：“剑门弟子，听我号令，列阵回去。”
　　她站在最前方，在斩杀那个魔族后，她身上带着血气，让她看起来很有威仪。
　　常乐赖在许应祈的怀中，她们乘剑而归。
　　白水真人转头看向青蚨门的弟子：“收了直播，我们也回去。”
　　唐门的人沉沉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真是可惜，可怜。”
　　只不知道他到底可惜什么，又在可怜什么。
　　几大宗门一走，其他宗门像是一群仓皇失措的麻雀一般，也就跟着散了。
　　她们回到此前住的殿宇，剑芒就亮起来，形成一座大阵，封住了整个山头。而其他宗门所在的山头也有学有样，闭门不出。
　　接下来的日子里，常乐站在山崖上，时常能看到斗法的光亮闪过，也有神龟的水盾亮起。
　　足见战斗的激烈程度。
　　至于剑门的人，唐欢日日都在开会，剑门中的炼虚期长老又来了一个，名为封三剑，是季寻春的师尊，本是为剑门掠阵而来。
　　结果来了没斗成，反倒日日待在殿宇里，与唐欢打叶子牌。
　　剑门的弟子们列出剑阵，日夜不停巡视。
　　而她自己则在感悟这次战斗中的一切。
　　许应祈大多的时候陪在她的身边，只有很少的时候会被唐欢邀请出去一趟。不知道是凑叶子牌的人数还是有事商量。
　　就如现在。
　　身后传来门开的声音，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最后在距离自己三步的位置上停下。
　　许应祈的声音平静又柔和：“乐乐，我回来了。”
　　“已经三日没有再听到响动了。”常乐开口，她的手指轻轻一碾，柔嫩的花瓣就被指尖碾碎，落入泛着花香的汁水。
　　“花兰因会赢吗？”
　　许应祈的回答依然很平静：“若是到了这种时候她还不会赢……剑门也没有跟她维系关系的必要了。”
　　常乐叹了口气，松开手，于是那花瓣就可怜兮兮地落在了案头，再被清风吹过，不知道卷去了哪里。
　　“我好像错过了许多。”
　　许应祈道：“人族的历史，总是在不停的反复，今次错过了，下次补上就是。还是修为更重要。”
　　常乐一时无言，转头看向许应祈那平静的眼神，忍不住苦笑：“师姐你可真是……”
　　许应祈的眼神里露出了疑惑：“我真是？什么？”
　　常乐往前走去，微微垂头，额头处就抵在了许应祈的肩头：“有时候总觉得师姐有些太不像人类了。”
　　人的情感、让人感怀的事情，在许应祈的眼中就像是尘埃一样，被轻松地拂去。
　　许应祈哑然，低声道：“这样不好，是么？”
　　“那倒也不是。”常乐回道，她圈住了许应祈的腰，在贴近的时候，能感觉到许应祈的心跳正在加快。
　　她想师姐也不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起码对自己她就不是这样的。
　　像是一种过分偏执的在意和独宠。
　　这种感觉当然很好，很让人满足，却让人不安。
　　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吸引住了这样一个天生修士的注意力呢？
　　“诶……师叔祖，大师姐…？”
　　唐欢恰好探出一个脑袋，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笑起来：“打扰了。”
　　许应祈看她，脸色不悦，既然知道打扰，为何还不离开？
　　唐欢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我倒也不想继续打扰，不过……花兰因……现在应该叫她花宫主了，她请我们一叙，另外，三日后就是她的继承大典，也邀请我们参加。”
　　许应祈的手微微收紧了下，又无奈地松开。
　　她很想让唐欢自行处理，但她低头，看了眼还有些茫然的常乐，最后改了口：“一起去吧。”
　　常乐点点头：“走。”
　　三人很快就上了飞剑。
　　唐欢有些好奇：“此前师叔祖感悟大道，我还未问过，师叔祖如何知晓我们的计划？大师姐……”
　　她看到许应祈的表情于是道：“好好，许大师侄，”她嘿嘿地笑几声，无视许应祈看过来的眼神，兀自乐道，“嘻嘻，师侄。”
　　最后她收敛了表情：“许师侄说自己没有时间告知你……呜，我就不问那一刻钟里你们做了什么了。”
　　常乐自然是听出了唐欢话音里的戏谑，她脸上一红，这才道：“师姐说让我按心意去做。我不想杀花兰因。”
　　唐欢一愣：“就是这么简单？”
　　常乐点头：“自然。我原本想让她假死，再把她拐到我们剑门上的。”
　　唐欢沉默片刻，又想到花兰因一系列的安排，顿时有些可惜起来：“这个孩子确实是个人才，可惜，可惜。”
　　常乐问：“你们当初商议了什么？”
　　唐欢闻言，这才缓缓道来。
　　“你家主人想要剑门相助？”
　　唐欢看着眼前侍女打扮的女人，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想要用剑门的炼虚期修士，那可不是普通的价格，你确定，你的主人能付得起吗？”
　　“一个混入宗门的魔族呢？”
　　唐欢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她开口：“魔族？”
　　侍女谦卑地弯下腰：“不错，您当然可以随时选择反悔。但我的主人说，期望到那个时候，您已经做好了准备，并且要立刻杀灭对方。在祂说出更有诱惑力的话语前。”
　　唐欢确实做了两手准备，而且对方的价码也确实是自己不会反对的，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唐欢就知道。
　　更为关键的是，在与魔族相斗时，对方轻易地说出了挑拨的话语，这让唐欢意识到两点。
　　第一，对方很了解人族现在的情况。
　　第二，祂一定有其他的，更为重磅的底牌。
　　所以唐欢毫不犹豫地采取了花兰因的建议。
　　“被算计得结结实实的啊……”
　　她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开口：“难怪能把神龟也劝动。”
　　常乐有些无言：“……跟她比起来我简直太弱了。”
　　她只是跟花兰因打了一场，而花兰因却把方方面面都计算到了。
　　“不能这样说，足够强大，一切的阴谋诡计在绝对的武力面前都没有任何效果。”许应祈说道。
　　“不错，剑君就是如此。”
　　唐欢也点点头：“若前宫主足够强大，哪怕花兰因机关算尽，又有什么作用呢？都杀了就是了。”
　　她们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漠然。
　　常乐低头看着下方的景色，轻声道：“你们说得也是有道理的。”
　　从飞剑上往下看，蓬莱宫的许多殿宇都已经倒塌，原本秀美的山石裸露出来，漫步其中的走兽们早就逃得不见踪影。
　　常乐等人落在大殿上，石阶上还有血迹，原本柔美的修士们已经换上了战甲，他们的目光敏锐而机警，在看到常乐等人后，对她们点头致意，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微光从窗栏处泄露下来，落在坐在正上方的花兰因身上。
　　常乐低头，地板打扫得很敷衍，血迹还残留在上面，呈现喷射状，已经干涸成了黑紫色。
　　花兰因按住自己的腰部，她掏出一颗丹药吞下去，然后道：“现在我无法起身，还请原谅我的无礼。”
　　唐欢啧啧了两声，往前走出两步，不着痕迹地拦在了常乐和许应祈的身前，这才道：“花宫主如今应该正是忙碌的时候，现在找我们做什么？”
　　花兰因道：“自然是还有一笔生意想要跟剑门的诸位谈一谈。我想要借剑门的人镇守在蓬莱宫三百年。”
　　唐欢哦了一声，她笑得很嘲讽：“混入门中的魔族已经诛灭，你的要求也已经达成。我觉得我们已经两清了。”
　　她的意思很明显，你已经出了你的底牌，但你既然提了新的要求，又能开出什么价码呢？
　　花兰因笑了声：“既然做出提议，我当然也会准备好价码。”
　　她微微坐直了些，这个动作让她的胸口又溢出了鲜血，浸染胸前的衣裳。
　　但她只是皱了皱眉头，没有太多的表情。
　　她这几天的伤口大大小小的太多了，身体上一直都维持着一种长久的疼痛。
　　这让她都有些习惯起来。
　　“我有一个消息，关于魔族与人族的。我师尊为何要选择与魔族合作的原因。”
　　唐欢的脸色微微沉下来，她的折扇一下一下地敲打在掌心里。
　　这确实是她想不通的地方，如今就算气运开始紊乱，但魔族只占一洲之地，还远远达不到让蓬莱宫这样体积的宗门倒戈相向的地步。
　　魔族人到底给出了什么样的价码。而这样的价码能动摇蓬莱宫宫主的心，那么其他人呢？
　　更重要的是此前花兰因的要求，见面即诛杀，不要让魔族更多说话。
　　这说明这个价码足以动摇大多数修士的心。
　　真是的，来的这里的应该是宋师兄那个老奸巨猾的家伙，而不是她或是三剑才对。
　　唐欢心中升起一点焦躁，道：“说。”
　　花兰因笑了笑，道：“你们知道如何培养家畜吗？”
　　她沉默了一瞬，见三人都不说话，方才开口道，“魔族人告诉师尊，凡人犹如家畜，只要选育得好，那人族就可以生育更多的修士。而修士和修士之间，也有办法能生育修士。”
　　“那已经不是族与族的争斗，而是修士与凡物之间的问题。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
　　花兰因垂下了眼帘：“这便是师尊的打算。这也是为何我要私下找你们说的原因。”
　　折扇猛然落在手心里，像是最后的一锤定音。
　　唐欢看向花兰因，脸色大变。
　　为何魔族会选择蓬莱宫，自然是因为蓬莱宫从来就不喜欢，不欢迎凡人。
　　他们对凡人毫无怜悯之心，甚至不认为自己与凡人是同一种族，只是因为修士需要依赖凡人生育更多的修士，这才不得不接受现在的格局。
　　但蓬莱宫只是众多不在意凡人的其中的一个罢了。
　　其他的宗门呢？
　　那些邪修，还有更多不在意，不在乎的宗门呢？
　　唐欢的脸色微动：“我要如何信你也不会被魔族人蛊惑？”
　　花兰因开口：“我想我已经拿出了足够的诚意，我做出了我的选择。我如今坐在这里，对你们说这些话，还不足够吗？”
　　常乐看向了花兰因，她心道，原来如此，当初她会对自己说出那一段话。
　　就算她与姐妹百年不见，但亲情依然会联系彼此，不分仙凡。
　　那当然是花兰因心中所思所想，但那也是她策略的一部分，为今日的话再添上一份真实的重量。
　　“我信你。”常乐开口。
　　唐欢转头看向常乐，师叔祖发了话，她又看向许应祈，许应祈没有答话，只点了点头。
　　唐欢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今日的弟子我会选一半留在蓬莱宫，元婴不够，我会禀告掌剑，再安排一个炼虚期的过来。”
　　花兰因松了口气：“多谢。自今日起，我蓬莱宫将会与剑门结下盟约，以剑门为上宗。”
　　这是朝贡，也是臣服之意。
　　此后若是剑门召集，蓬莱宫会尽全力以维护剑门。
　　蓬莱宫孤悬海外，向来不为任何势力所属，如今她做出这样的决断，想来怕是会在蓬莱宫中再掀起轩然大波。
　　常乐想道，她朝花兰因看去，对方柔媚的脸上沉静得就如一尊石像。
　　常乐知晓，这是因为她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好的，或是坏的。而现在的情况，并没有超脱她的预计。
　　唐欢没有回答，她看向了常乐。
　　常乐沉默了一会儿，这还是第一次，她以剑门的身份去交涉。
　　她道：“好，我代表剑门，同意这门交易。”

第 127 章 各行其道篇道别
　　接下来的三日时间，客人们的戒令一一解除，天空中时常呼啸而过的仙人身影里，还能看到剑门弟子的身影。
　　正如现在，剑鸣声刮过上空，带来如风一样尖锐的鸣叫声。
　　常乐抬起头，只看得到神龟那充满褶皱的皮肤。于是她低头，将篮子里的食物放到了眼前神龟的化身前。
　　“等到大典结束，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常乐说道：“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再见。”
　　乌龟抬起头，用祂的豆豆眼打量着常乐年轻的脸庞：“但是总会再见面的，命运的事，谁说得准呢。”
　　常乐笑起来，她将竹篮里的食物倒入乌龟张大的嘴里：“你为什么要选择帮助花兰因呢？”
　　天地灵物既不是人族，也不是魔族，常乐虽然有身为人类的记忆，天然地倾向于人族。
　　可是神龟却不是这样的。
　　乌龟眯起了自己黑豆一样的眼睛，像是在回味美味的食物。
　　“没有什么为什么，我只是跟人打了一个赌。然后我输了，她赢了。按照约定，我帮她。”
　　常乐问：“就是因为这个？”
　　乌龟点了点头：“就因为这个。”
　　常乐道：“好吧，我还以为……”
　　她说话的声音一顿，抬起头，远处传来了低沉的声音，有什么巨物缓缓而来。阻拦在它前方的云彩都仿佛是被一柄无形的剑锋掠过，消散开来，也露出了它的真容。
　　它就像是一柄无比巨大的长剑。
　　剑锋锐利无双，不可比拟。而剑身上则站立了许多的修士。
　　那些修士的衣着让人十分的眼熟，更不用说立于剑柄位置的巨大的旗帜。
　　那是孤山剑门的标志。
　　“这是……”
　　许应祈道：“是剑舟，剑门来人了。”
　　常乐看着那巨物缓缓靠近，就连神龟都感觉到了几分焦躁不安，发出低沉的鸣叫声，带着几分威胁。
　　乌龟睁开豆豆眼，看向常乐的眼神里充满了水光：“你们剑门不会是要来杀我这老龟的吧？”
　　“怎么会？”
　　常乐开口，她捞起乌龟，放到自己的头顶：“我们一起去看看。”
　　许应祈抓住乌龟，放到了自己的头顶，一手按在常乐的肩膀上：“放我这里。”
　　说完，她驾起竹雨剑，带着常乐一起飞了出去。
　　远处的剑舟已经停在了距离神龟不远的距离上，不再前行。
　　在它的前方是满是戒备的蓬莱宫的修士们，看到常乐的靠近，他们的脸上也露出了如临大敌的模样。
　　“师叔祖！”
　　有人站在剑首朝常乐挥手：“我们来了。”
　　常乐定睛看去，是侯景，她身边站着季寻春。
　　“来了是什么意思？是要与剑门一起攻打蓬莱宫吗？”
　　有蓬莱宫的弟子低声道，大多数低阶的弟子对于这次的内乱还是迷茫的。
　　他们的师尊、师祖选择了方向，陷入战斗，而他们这些普通弟子卷入旋涡中。
　　他们甚至不知道因何而战，只是僵着脸对平日里的好友与亲人挥下屠刀。
　　勾结魔族，怎么可能呢？
　　疲惫、迷茫，甚至还有恐惧。
　　此刻剑舟的来临，更是让他们这样的心神绷到了极限。
　　“都退下，剑门不是敌人。”
　　一道声音落下，紧跟着花兰因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常乐看到她已经没有了此前谈话时的虚弱。她穿着威严的衣饰，庄重得如同她的师尊。
　　而她周身的气息也同样稳定，状态极好，甚至有些过分好。
　　常乐眯起了眼感应片刻，低声道：“是元婴巅峰……”
　　“她快要破镜了。”许应祈补充了一句。
　　“怎么可能？”
　　常乐低声道，她此前与花兰因战斗过，自然知道花兰因的真实情况。
　　更何况三天前她们见面的时候，花兰因的身体状况糟糕透顶。
　　能在三日内恢复如初就已经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更不用说恢复成这样，还到了破镜边缘。
　　“秘法、秘药，功法……都可以做到。”
　　许应祈传音道。
　　但那些都是有代价的。
　　许应祈注视着花兰因，她还很年轻，作为曾经的少宫主，她当然天资也很好。
　　可是很显然，她放弃了那些，为了能让蓬莱宫的其他人迅速安定下来，也或许是为了其他原因，她亲手斩断了自己的未来登上大道的可能性。
　　值得钦佩。
　　花兰因注意到许应祈的视线，朝许应祈的方向看了一眼。
　　许应祈冲她点了点头。
　　花兰因有些莫名，又有些受宠若惊。
　　她回过头，交代弟子们让开道路。剑舟那头公向明也走了出来，拱手对花兰因道：“花宫主，我代表剑门来向宫主表示祝贺。”
　　花兰因还礼，两人一同朝远处的山峰飞去。
　　而常乐落在了剑舟上，她问季寻春：“你们怎么来了。”
　　“我师尊先来，我们跟上的。”
　　季寻春回答，她随即露出了个笑容：“不过嘛，没开多久，掌剑传信，我们的目的就变了。”
　　常乐闻言，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来。她转头看向许应祈，正好看到许应祈把头顶的乌龟拿下来，跟乌龟大眼对小眼。
　　“放心了？”许应祈问。
　　乌龟缩了缩脖子。
　　“既然如此，那你就回去吧。”许应祈又说。
　　乌龟把头脚都缩了回去。
　　然后许应祈就像是扔一块石头那样，随手把祂丢进了海里。
　　常乐：“……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许应祈摇头，侯景凑过来：“刚才那是什么？”
　　常乐：“是神龟的化身。”
　　侯景：“啊？”
　　就连季寻春也忍不住朝海里看了好几眼，摸了摸自己的剑柄，露出有些可惜的表情。
　　神龟的化身，一看就很硬，拿来当练剑石最好了，平日里还可以当磨剑石。
　　总而言之，一场误会过后，剑门千里迢迢来到蓬莱宫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蓬莱宫。
　　到了入夜时分，蓬莱宫响起了乐声，声音传遍整个蓬莱宫各处，许应祈睁开眼：“走吧，大典开始了。”
　　常乐随着许应祈一起走出殿宇，只见云雾开始泛起，渐渐堆积出层叠云海，乐声响起，空灵而缥缈。
　　只是有些寂寞。
　　但此时无数人走了出来。
　　人们的眼前浮出一盏一盏的小灯，灯口处伸展出一张青铜色的卷叶，正好容一人踩在上面。
　　常乐看了一眼许应祈，笑道：“师姐，我先行一步了。”
　　只能容一人踩，许应祈有些可惜，她回道：“好。我跟在你后面。”
　　于是常乐就踩了上去。是柔软而厚实的触感，下方的卷叶就如同一张真正的卷叶那样，微微下沉了下，随后就带着人飞了起来。
　　那点灯光照亮了前方的道路，也带着众人前往远处的山峰。
　　云海在脚下翻涌，远处海浪的声音响起，一轮巨大的明月渐渐从山峰处浮起，明亮的光辉洒下，将整个蓬莱宫都映上一层月辉。
　　远处的楼阁重重又重重，就仿佛要与明月比高。
　　可是此刻不应有圆月。
　　也不应该有这样的重楼。
　　“这是……”
　　常乐小声道，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那圆月，还有那云海缥缈间的楼阁，察觉到了一丝熟悉。
　　仙乐飘动，花兰因手捧着一城飞向圆月。
　　巾帛在她的身后飘动，让她看上去便如飞天一般，常乐轻声叹道：“好美啊。”
　　脚下传来细微的一顿，在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大殿上。
　　那些小灯也都飞起来，像是拱卫圆月的点点星子。
　　花兰因距离那圆月越来越近，圆月陡然闪过一道光亮，飞天，群星，圆月都已经消散，尽数收拢于她的手中。
　　众人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之间竟已经在白玉京里走了一圈。
　　花兰因转头看向广场上的众人，周围的蓬莱宫弟子齐声道：“恭迎宫主登临月境。”
　　他们匍匐下来，而花兰因手微微一抬，说道：“今日乃大喜之日，愿嘉宾欢欣，尽情纵乐歌舞。”
　　众人见状，纷纷拱手道：“恭喜宫主登临月境。”
　　“这大典可真是花哨。”
　　一旁的公向明道，身边的唐欢默默点头。
　　常乐问：“剑门的大典呢？”
　　说起来她还没有看过。
　　唐欢瞅了一眼许应祈，然后干笑一声：“剑君还在。”
　　常乐问：“那掌剑的呢？”
　　公向明摸了摸胡须，露出怀念的眼神：“就是掌剑上去，不服的人就上去挑战。”
　　常乐：“……就，就这样？”
　　“不然呢？谁都打不过的掌剑有什么意义？”许应祈道。
　　唐欢点了点头，封三剑点了点头，公向明也点了点头，一旁的季寻春更是点了点头。
　　常乐：“……”
　　好的，简单粗暴。
　　他们随着人流进入大殿中，殿中早就摆好了酒宴，很是丰富。
　　常乐又看一眼远处，唐门的人不在，乐宗的弟子们还是很卖力的样子，看得出来蓬莱宫拿出了不少钱。
　　不远处的青蚨门人还在口沫横飞地对着方块介绍。
　　现场直播……果真是不愿放弃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
　　常乐摇了摇头，看着眼前的热闹。
　　就好像那场内乱已经不存在了一样。
　　高处的花兰因坐在那里，却仿佛已经距离自己很遥远，遥远得甚至显出几分陌生来。
　　常乐看向许应祈，对她比了个手势。
　　许应祈冲她点头，她们轻手轻脚，不引人注意地溜了出去。
　　公向明远远地看了一眼两人的背影，对唐欢道：“辛苦你了。”
　　“身为晚辈，当然要替长辈分忧。”
　　唐欢说道，她接过旁人递来的美酒，一口饮尽，发出笑声。
　　公向明：……我看你只喜欢热闹吧。
　　封三剑看一眼公向明：“正好人齐了，晚上一起打牌。”
　　公向明：……所以他到底是来干嘛的？
　　常乐和许应祈绕开了那些来往的人，手牵手来到远处，嗅着海风的气息，这才对望一眼，都露出了笑容。
　　“还是这样开心。”
　　许应祈笑：“那便好。”她说着，转头看向了远处。
　　“我们不用待太久。”
　　按照惯例，修士难得会聚在一起，通常都会趁着这个机会论道交流。
　　但随着尺素简的兴起，这样的论道也就没有了那么强烈的必要性。不过剑门多半会再待上一段时间。
　　常乐点头，她对许应祈说道：“师姐，此后我们不回剑门可以么？”
　　许应祈有些疑惑：“为何？”
　　常乐想了又想，方道：“我想去人间走一趟。”
　　她已经去了许多的城市，但都是在与修士打交道。
　　可是这一次花兰因告知的消息，则她重新去审视此前无数人告诉她的那个道理。
　　牧羊犬和羊群的道理。
　　这一次，她想用自己的双眼去看，去丈量，去真正地审视。
　　许应祈垂了下眼眸，手指抵住自己的下巴，点了点头：“也好。那魔族既然如此说话，或许也暗中蛊惑了不少宗门，确实值得去调查一番。”
　　“师姐，那个魔族的事……会有多少人如此前的老宫主那样，选择听取魔族的话呢？”
　　这个消息，又会在多少宗门流传呢？
　　许应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很奇怪，为什么他们这么偷偷摸摸的，一旦传播出去，我想，应该有很多宗门会认可，哪怕没有魔族的入侵，人族就会自己先乱了吧？”
　　“那自然是因为有剑君的存在。”
　　声音从身后传来。
　　常乐回过头，看到花兰因拢着宽大的衣袖缓缓现出了身影。
　　“我猜你们可能会不告而别，所以过来说几句话。毕竟……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说话的机会了。”
　　花兰因道，她看向常乐：“多谢你没有杀我。”
　　常乐摇了摇头。
　　师姐只让她随心而动，但真正决定没有杀她的，是因为她最后说出的那些话。
　　“是你自己努力，而且看透了我的结果。”
　　“看来你并不愚蠢，只是善良。”
　　花兰因笑了笑：“但善良不是什么好东西，它很容易被人利用。就比如我利用了你。”
　　常乐点头又摇头：“我只是想守住我自己的底线。”
　　这个世界，强者恒强，巨大的武力掌握在一个人的手里。
　　没有法律的约束、甚至道德都建立在个人的武力上，实在是太容易让人滑落底线。
　　而底线这个东西一旦往下，那就会一直往下。
　　常乐不想让自己变成那样。
　　“那样你会很辛苦。”
　　花兰因没有反驳她，只是发出一句感慨，就将话题转了回去。
　　“说回剑君吧。因为现在修真界的格局，是万年前剑君留下的。剑君一日不死，所有的阴谋就只能是阴谋。这也是为何师尊要我死在你的手里的缘故。”
　　大家已经被剑君的阴影笼罩太久了，就连试探都要如此小心谨慎，但大家又太希望剑君死去，因而也不会放过任何一点机会。
　　“是这样啊……”
　　常乐说道，她看向远处的天海，没有说话。
　　“你们什么时候离开？”
　　花兰因问道。
　　许应祈也看向常乐，常乐想了想，道：“明日一早。”
　　花兰因挑了挑眉：“看来你是不打算随剑门的人一起回去了。”
　　常乐点头：“不错。”
　　花兰因道：“那好吧，明日……看来我是送不了你了，今日来与你说这段话确实是正确的选择。”
　　花兰因朝两人拱手作揖：“多谢两位相助。”
　　常乐摆了摆手：“期望日后大道巅峰再会。”
　　花兰因露出了一个微笑，没有回答。
　　常乐则拉着许应祈架起飞剑，飞向了远处。
　　山边群星璀璨，两人的背影就像是踩着银河而动，会一直去往她曾经向往，而今却永远也无法抵达的远方。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有天骄，有天才，有凡人，也有修士。
　　有能持剑说出“我会成为寰宇最强”的人，自然也有付出许多，抓握住一点小小的权力，就已经耗尽一切，再无缘看到大道之巅的人。
　　“大道巅峰……真令人神往啊。”
　　只可惜她已经失去了那个资格。
　　可是她并不后悔，因为她想要活着，想要为自己而活着。
　　＜ 各行其道篇 完 ＞

第 128 章 人世间篇离去
　　第二天一早的清晨，常乐与许应祈就静悄悄地离开了。
　　公向明打开窗，只看到一道划过高空的剑气，在天空里拖出道极长的白痕。
　　“你这么舍不得？”
　　唐欢打着哈欠说，她站在窗外，也不知道在那里待了多久。
　　公向明摇摇头：“师叔祖怎么就不想回剑门呢？以前大师姐没事就待在剑门，如今也跟着到处跑了。”
　　唐欢笑：“师叔祖心怀着天下呢。”
　　她说着，用折扇拍了拍掌心：“不过倒也正合适，她们去查探，比我们去更方便。关于那件事，我回去禀告掌剑，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另外弟子们驻守巡游时，也要查探各宗门的动静。”
　　公向明点点头，他的眉头皱在一起。
　　唐欢问道：“说起来，我记得你入道前是有家人的吧？”
　　公向明点头：“我有血脉后代。”
　　唐欢问：“可有人能入道？”
　　公向明露出一个苦笑：“无一人。”说着他顿了顿，“我只是每隔十年便遣人去送一次钱，其他的就没管了……”
　　唐欢道：“没有责问你的意思。”她说着，看向远方，问，“我只是想问，若是你的话，你想要那样的天下吗？”
　　修士是多数，凡人则彻底变成牛羊，被敲骨吸髓，彻底榨干血肉。
　　公向明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厌恶来：“我不愿。虽然如今我对血脉后代已没有什么情谊。但他们终究是我的后人。我的儿子与女儿早就去世，可我还记得他们诞生时心中的喜悦。若我那样做了，我又哪里称得上人族呢？”
　　但两人心中都明了，这个世界上，既然有公向明这样的人，也必然有完全相反的人。
　　凡人对修士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唐欢叹息一声，她道：“既然师叔祖她们出发了，我也要走了。”
　　公向明一愣，问道：“你也走？”
　　唐欢摆了摆手，说得冠冕堂皇：“我是刑堂堂主，剑门离不开我，这里就拜托你了。”
　　公向明咬牙切齿，剑门离不开你，就离得开我了吗？
　　他想了又想，突然又觉得，剑门好像确实可以离得开他。
　　真是让人伤感。
　　青色的剑光冲破了薄雾，常乐挂在脖子上的令牌灵光一闪，顿时碎裂开来。
　　这出入的令牌只能使用一次，花兰因倒是小心谨慎得很。
　　常乐想着，突觉怀中陡然一动，她低头，看到怀里慢悠悠地爬出了一只挥舞着四只脚乱爬的金钱龟。
　　模样很眼熟。
　　常乐抓起金钱龟，和小乌龟的豆豆眼对视。
　　“……神龟？”
　　小乌龟发出了嘿嘿的笑声：“你好。”
　　然后祂就被许应祈提起来。祂缩着脖子，眨巴着豆豆眼，可怜巴巴地看着许应祈：“求求你。”
　　许应祈：“……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听到你们与小花的话啦。”
　　小乌龟道：“你们不是想要在人间走一遭吗？就带上我呗？我驮了那么多年的岛，在海里生活了那么多年，看到你们来来走走的，也突然想要去走一走。”
　　“那就自己走。”
　　许应祈的手微微收拢，正要将小乌龟往海里扔。
　　小乌龟急忙挥动自己的四肢喊道：“别扔别扔，我虽然只是一具化身，但我的壳很强啊，炼虚都破不了我的防御。”
　　常乐的声音淡淡的：“我有剑鞘。坚硬、还能装东西。”
　　小乌龟：“……”
　　可恶，祂引以为豪的优点居然不值一提了。
　　许应祈闻言一顿，想了想，还是把乌龟放在了自己头顶。
　　常乐疑惑：“师姐？”
　　许应祈道：“化身剑鞘费灵力，还是用祂比较容易些。”
　　常乐哦了声，偷眼看了一眼小乌龟。乌龟趴在许应祈的头顶，豆豆眼微微眯起来，看着远处。
　　“化身也可以离开本体很远吗？”常乐问。
　　她入道在剑门的一年里，才不过筑基。什么元婴、炼虚，都离他们很远。
　　负责教导的老师也不会多说那些境地，以免他们好高骛远，不重视基础。
　　更何况还有道不可轻传的规则在，自然说得越少越好。
　　小乌龟打了个哈欠，低头看一眼沉默的许应祈，笑道：“自然，化身虽是借由法相而存在，但是化身与本体虽说看上去分开千里，哪怕行走四方，意识却能千里传达，宛若一体。”
　　常乐扬起眉梢：“那岂不是天下有好多什么老祖之类的化身？”
　　小乌龟道：“一人有一个化身就已经很难了，还好多。
　　更何况，炼虚的强者，哪有那么多。就算有，化身就如你的本命灵剑一般，你本命灵剑受损，你都会元气大伤，更何况是同一灵魂分出的化身呢。
　　所以你们要好好保护我啊。你们剑门已经与蓬莱宫结成联盟了，我虽是一具化身，但也是很重要的。”
　　许应祈敲了敲龟壳：“你话太多了。”
　　明明是乌龟，但话又多又密。
　　许应祈皱着眉头：“跟白鹤一样话多。”
　　莫不是动物化形都这样？
　　“不知道白鹤遇到祂会不会打起来。”常乐忍不住捂嘴笑起来。
　　许应祈认真地想了想，这才摇头：“白鹤打不过祂，祂比白鹤大很多。”
　　常乐点头，又道：“好久没有看到白鹤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到了地方就跟她写一封信吧。”
　　许应祈瞅眼常乐，低声问：“你要不要给师尊写一封？”
　　常乐的脸色一僵，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师尊是天下第一人，不需要我写信吧。”
　　她说着，看到许应祈垂下的眼神，似乎里面还带着一点感伤。
　　常乐忍不住道：“师姐，师尊她……”
　　许应祈嗯？了一声，看着常乐。
　　常乐张了张口，最后还是闭上嘴巴。她确实与许应祈心心相印，但是她与师姐认识前，师姐与师尊还有漫长的时间，她真的有把握能让师姐彻底站在自己身边吗？
　　或许可以，但是就连常乐自己，也没有做好准备告诉许应祈自己真实的身份。
　　只要求师姐无条件地向着她、护着她，有点太不公平了。
　　她轻轻地拍了下身后的剑鞘。
　　剑鞘稳稳地包裹着见微，见微缩在里面，安静得就像个襁褓里的孩子一般。
　　常乐想起许诺的样子，沉默着，下次要不对师尊说一声，剑鞘已经归自己的本命剑所有了，让她歇了那份心思？
　　毕竟除开这一点，许诺还算得上是一个称职的师尊。
　　常乐低着头思考，她看到绵长弯曲的海岸线在自己眼前展开，金色的沙滩又或是崎岖的石块交杂着往两边延展。
　　海浪拍打着海面，传来恒久不变的有规律的声响。
　　海面上有船，或大或小。
　　有人在船上拖网，肌肉绷紧，显得又黑又瘦。鱼群在网里挣扎着，众人发出低沉的歌声，配合发力。
　　更远一点的地方，有女性穿着轻薄的衣裳，身上挂着绳索和铜锤，从船上一跃而下，如同一尾轻巧的人鱼一般钻入水中，海面上升起一连串细密的气泡。
　　“那些是什么？”
　　小乌龟探出头来，说道：“是采珠女啊，海里的蚌珠富有灵气，那是人族凡人能采到的最好的带有灵气的东西。”
　　常乐啊了声，她看到珠女浮起来，嘴里叼着一把小刀，从怀中掏出一颗明珠。
　　船上的人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而另一边的珠女浮起来，背着的却是同伴的尸体。
　　船上的气氛就完全不同，有人唱起悲伤的调子，那声音远远地传开，就连常乐也听得很清楚。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常乐看着那一幕，许应祈和小乌龟都有些不明了，她们齐齐看着常乐。许应祈问道：“要帮帮他们么？”
　　小乌龟也点头：“用法力可以包裹住她们的身体，也不必受太多的累。”
　　常乐摇摇头，她转头：“走吧。”
　　她帮的了一时，也帮不了一世。
　　就算她可以帮她们一世，那她们的儿女呢？她们儿女的儿女呢？
　　飞剑的云光离开了这片大海，朝更远的地方冲去，一直越过了海岸，周围的山林，小路、栈道、茶馆开始出现，常乐这才跳下了飞剑。
　　骡子上堆积着货物，商人和保镖靠着茶馆喝茶，小二忙里忙外的续茶，在听到声音后，急忙抬起头来问：“客官几位……”
　　随后小二愣住了，茶博士也愣住了，那些听见响动的行商都愣住了。
　　他们齐齐地朝常乐和许应祈的方向看过来，眼中闪过惊艳，随后惊艳又变成了惊悚。
　　“是，是，是仙人啊！”
　　众人急忙跪倒在地，碗啊，盘啊，盏的散落在地，发出哗啦啦的碎裂声。
　　茶博士来不及心痛，额头贴着地面，小声地问道：“两位，两位上仙，可是有什么事么？”
　　他没有听见声音，好半晌抬起头来，发现眼前已经没有了人影，原本人站立的地方多了两粒碎银子。
　　茶博士捏着银子，看着周围，百思不得其解。
　　莫不是遇到了好心的仙子，专门给自己送钱来的？
　　怎么可能？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前世的自己或许救了人，积了什么功德吧。
　　而在远处，小乌龟伸长了脖子，笑出鸡叫声：“哈哈哈！！堂堂元婴真人，竟是会被几个普通凡人吓得落荒而逃。可笑，可……”
　　许应祈低头看一眼常乐，常乐耳根子都红了，垂着脑袋不说话。
　　于是许应祈捏住了小乌龟的脖子。小乌龟的笑声顿时卡在了喉头，一动也不敢动了。
　　许应祈牵住常乐的手，道：“我们可以直接进城。”
　　大多数城市都是受附近宗门势力影响，城中的修士会相对多一些，那里的人也不会如同此前看到的那几个行商那样露出惊悚的表情。
　　常乐正想答应，但她咬住下唇，想了想，才道：“不，我们换个装。”
　　于是道路上多了两个带着斗笠的年轻人，穿着简单的道袍，走在平静的山道上。
　　说是平静，是因为山道上着实没有什么人。
　　只有偶尔经过的行商，牵着骡马，跟着商队。
　　常乐和许应祈站在一旁听了几句。他们都是去海边村子里收海珠，再卖给城中的大人物。
　　“我听人说蓬莱宫出了事，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采珠。”
　　“如何不会影响，前几日海边突然起了大浪，据说就是从海里深处来的。当时正好有人在采珠，死了不少人呢。”
　　“听说海蚌都挪了位置，朝深海里走了，采珠也比往年更难了。”
　　“这次要是交不上珠子，不知多少人会卖身为奴。”
　　行商们聊着天，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依然被常乐听得清清楚楚。
　　也有行商注意到了常乐的身影，他们警惕地闭上嘴，看着常乐和许应祈。在这样荒凉的山道上，两个戴斗笠的人，怎么看怎么可疑。
　　常乐往下压了压斗笠，她看向小乌龟：“前几日的大浪。”
　　小乌龟眨巴着自己的豆豆眼，努力回想了下：“大概就是前几日斗法的时候吧，我多打了几个喷嚏。”
　　打了几个喷嚏，便随意地影响到了海浪，凡人，还有他们赖以为生的生计，甚至是子孙的未来。
　　这件事怪蓬莱宫吗？自然是怪不着。
　　这件事该怪神龟吗？似乎也怪不着。
　　常乐想，那应该怪谁呢？
　　凡人生活已经不易，还有人想要将他们如同羊群一样圈养起来，去配种，以期望生出更多更强壮的羊群。
　　常乐吐出一口气，心情已经低落下来。
　　她的手被轻柔地拉扯了一下。
　　常乐回过头，看到许应祈正看向自己：“要不要回剑门？”
　　常乐摇头：“走吧，我们不是还有查找魔族的任务吗？”
　　许应祈点点头：“也是。”
　　两人继续往前行，走着走着，常乐道：“其实师姐开口的那一瞬间，我真的很想回剑门。”
　　许应祈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她。
　　斗笠垂下的帷幕掩饰了她的眼神和面容，只有一截尖尖的下巴。
　　好像有些清减了，许应祈想。
　　“可是我知道不能这样做。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修士。”
　　常乐的声音落在充满泥泞的小道上，她的布鞋沾染了泥土。
　　许应祈点头：“我会陪着你。”
　　不管去哪里。
　　两人聊着天，沿着小路一直往前，乌龟就趴在许应祈的斗篷上，伸着脖子看着天空，时不时拍拍许应祈斗笠的帽檐。
　　许应祈便朝龟背上洒一点水。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许应祈问。
　　常乐抖出一张地图：“魔族就算蛊惑了人，用一城之人测试，那也太过嚣张，我们可以先去找找村子。”
　　许应祈的头探过来，皱着眉头：“村子多半不会写在地图上。”
　　常乐道：“这个简单，我问了钟馔玉，她让我们先去海珠城青蚨门的分阁，去找掌柜要。”
　　许应祈闻言，眯了眯眼睛：“她对你倒是信任得很。”
　　常乐低头：“我答应日后在她和崔渺然的大婚时，送她们一样绝世的礼物。”
　　许应祈的眉眼散开，笑道：“如此甚好。”

第 129 章 人世间篇海珠城
　　凡人中的城并没有那么多，因为城市象征着繁荣的商业往来、稳定的粮食供应，还有人口数量。
　　凡人因修士的宗门庇护而存在，但宗门与宗门之间又有许多的不同，比如若是青蚨门下，因商贸来往频繁，因而它门下城市就很多。
　　但大多数普通宗门，顶多只能维持一个县的大小就已经算得上不错了。
　　但蓬莱宫不一样，蓬莱宫拒绝凡人进入海域深处，也不喜与凡人来往，但他们有一座城。
　　一座海珠城。
　　“客人，就是前面啦。”
　　驾牛车的小伙子大概二十来岁的样子，很是热情，他拉住缰绳，指着前方地平线那一道黑影。
　　“多谢。”
　　斗笠下传来女声，女人伸出手，她的手腕皓白，手指细长而有力，从中落下几粒碎银。
　　女人也很古怪，她的斗笠上趴着一只金钱龟，趴得很稳，若不是小伙子看到乌龟在眨眼睛，都要以为这只是一个惟妙惟肖的装饰了。
　　小伙子捧着银子，笑得更加灿烂，态度更加地恭敬，垂头道谢。
　　“走吧。”女人转过头，她一伸手，另一个娇小些的人影就从中跳下来，被她稳稳地接住。
　　小伙子见两人站稳了，这才拉过牛头，朝着小路的方向走去。
　　这两人，自然是常乐和许应祈，她们当然可以改变样貌，也可以改变旁人对自己的认知，甚至也可以御剑而行。
　　但那样又怎么叫入世，也没有意义。
　　所以她们戴上了斗笠，坐上了牛车。
　　常乐歪了下身子，斗笠下的脸有些白。她太高看这个时代凡人的生产力了。没有橡胶、没有弹簧，车颠簸得让她这个修士都觉得有些恶心。
　　“真难。”常乐说。
　　“没苦硬吃。”乌龟说。
　　许应祈手腕抬了抬，乌龟就闭上了嘴巴。
　　常乐抬头看着远处的城墙，眯了眯眼：“走吧。”
　　小路已经变成了大路，路上有很多车辙，很深，看起来货物很沉。
　　走出几步，也能遇到车行，来来往往，扬起了尘沙。过往的人偶尔会看一眼常乐她们，但很快就回过头去，不再理会。
　　城已经近了，门口处照常有设查探修士的结界，只是空空如也，负责守卫的修士打着哈欠，看上去昏昏欲睡。
　　“直接进？”
　　许应祈问。
　　常乐点点头。她们排在了凡人的身后，用障眼法进了城。
　　在走过关卡的时候，她转头，看到有人掏出铜板落到伸出手的城卫手中，大家都很习以为常的模样。
　　海珠城的路面还算整洁，道路两旁没有什么植被，众人走在城中，熙熙攘攘的。
　　“似乎与我此前去的城市也没什么区别。”许应祈道。
　　乌龟打了个哈欠：“凡人的城市，都是这样吧，好像没什么意思。”
　　祂都有些后悔跟出来了。
　　常乐朝左右看看，找了个孩子问了一声。
　　“青蚨金阁，我知道啊，就在正阳主街，那里最大的楼阁就是。”
　　青蚨金阁里正热闹，常乐的前脚刚伸进去，就听到了激动的声音。
　　“这位就是孤山剑门剑君唯一的亲传，常乐真人！！”
　　常乐抬首，正好看到自己的脸就在挂壁上的白玉盘上，显出一个斗大的正脸。
　　旁边的人哇了一声，看得如痴如醉。
　　常乐心中也跟着哇了一声，悄默无声地收回脚，转身就要走。
　　“诶，等等，这位客官，可是来谈生意的？”
　　身后的掌柜急忙喊道，常乐回过身，斗笠上的白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露出一点尖尖的下巴。
　　掌柜不自觉地晃了神。随后她的身影就被挡住，是另一个高挑的身影。
　　“咳咳。”掌柜清清喉咙，声音都跟着柔和下来，“两位客官，我们可是青蚨门下的正经生意。您要买什么我们都可以做到。当然也包括海珠城最好的海珠。”
　　常乐有些无奈，她走近：“我是来拿图的。”
　　掌柜道：“什么图？”
　　“附近的村县图纸。”
　　掌柜皱眉：“这些东西可不轻售啊。”
　　常乐闻言，撩开了斗笠的薄纱。
　　掌柜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艳：“这位客官好生眼，眼，眼……”
　　他的目光朝常乐身后的白玉壁上挪，然后捂住了嘴。
　　常乐有些无奈：“可以了吗？”
　　掌柜连连点头，弓着身子：“可以可以，自然可以，还请到二楼雅间静候片刻，我这便去拿。”
　　常乐点头，她转身，被一个小二引着，去了雅间。
　　说是雅间，但比起常乐在其他地方看到的雅间，这里要差上许多。
　　常乐也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气息，不过金丹，想来是这里负责镇守的青蚨门人。
　　许应祈推开窗，朝外看了看，没有动。
　　常乐有些好奇，也跟着凑过来。
　　窗外是小院，小院外则是一条大河，而小院的后门则建了一个小小的码头，上面有人在卸货。
　　众人呼喊着，有人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这时有个小丫头跑了过来，她大声地说着什么，那伙计有些恼火，推了小丫头一把。
　　常乐仔细听了听，但方言味实在浓烈，很难听清楚说什么。
　　“师姐你听得懂么？”常乐问。
　　许应祈摇头。
　　乌龟打了个哈欠，道：“那小丫头让他们给钱来着，好像是喊骗子。对方说银钱两清，他们不欠她的。”
　　“两位。”
　　就在此时，掌柜的推开了门，堆着笑容走近，他看到两人都站在窗口，也听到了外面越来越吵闹的争吵声。
　　于是急忙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又缩了回来：“是惊扰了两位贵客了么？”
　　常乐啊了声：“她咬上去了。”
　　是的，在争吵无望后，小姑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暴起，一把抓住了伙计的手，一口咬在了对方的虎口处。
　　那伙计发出一声痛呼，手掌立刻抓住了小姑娘的头发往后扯。
　　但小姑娘毫不松口，咬得更狠了些，就连头皮被扯得生痛，也只是眯着眼睛发狠地用力。
　　“该死，你们在吵什么！赶紧让他们分开！”
　　掌柜的急忙喊道，他整个身体都要探出去了，就像是一只卡在窗户里的仓鼠。
　　“不要让他们伤了那个小的。”常乐说。
　　掌柜就喊：“小的放走，放走！”
　　等到兵荒马乱过后，掌柜的这才喘着粗气，站在两人面前，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实在是让二位贵客见笑。今日正好是货物到，所以才乱了些。”
　　“货运？”
　　掌柜的见常乐有些好奇，于是道：“正是，这海珠城，地靠东海，苦海咸地，此地没什么能种的活的庄稼，唯独海珠得天地之精，品质上佳，修士也称其为灵珠。”
　　他说着，从一旁拿出一个木匣来，一打开，里面就放着一颗明珠，圆润如鸽子蛋大小，无光自明。
　　房间里的灵气也一下子涌动起来，常乐感受了下，道：“就连周围的灵气也变得精纯些许。”
　　掌柜闻言，顿时露出了骄傲的笑容来：“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珍物。就算是日日有珠女下海采捞，如此珍品，也是难得一见。放在内陆，足可以换一城副城主可做了。”
　　常乐点了点头，城主多是威慑和守卫作用，城中琐事多是由副手凡人担任。
　　那可是富得流油的职务，常乐在卫城时就曾经处理过副城主，因而明了。
　　掌柜合上木匣，双手捧起：“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常真人收下。”
　　常乐摇头：“如此珍物，不必了。”
　　这时乌龟开始敲打许应祈的斗笠。
　　掌柜抬了抬头，又垂下来，说道：“常真人与我少门主是至交好友，这点东西是应该的。更何况常真人的灵宠也喜欢。”
　　乌龟睁圆了祂的绿豆眼，敲打声更是用力且密集了些。
　　许应祈皱起了眉头。
　　乌龟的动作开始迟疑。
　　常乐转头：“这样吧，我买下来。”
　　掌柜急忙道：“那不行。”
　　常乐：“你若不答应，我便联系馔玉买下来，我相信她不会拒绝的。”
　　显然掌柜的也知晓自家少门主是什么性格，无奈地笑了两声，方道：“如此，那我们各退一步，打个折吧。”
　　常乐点头，然后看向了许应祈。
　　许应祈的动作一顿，低头掏出了储物袋。
　　掌柜这才看向许应祈，原本以为这位仙人有些不情愿，却不想许应祈的脸上挂着美滋滋的笑容。
　　看那模样，哪里半分不高兴，简直是开心。
　　掌柜问：“这位是。”
　　许应祈朝掌柜扔出一个储物袋，声音淡淡的：“乐乐的道侣，快要举行大典了。”
　　掌柜看看许应祈，再看看常乐，常乐的脸有些红，却也没有反驳。
　　掌柜恍然大悟，给心爱之人花钱，他懂他懂。
　　他笑起来：“我那里还有些道侣用得上的事物，便一起送给两位，以作成婚之喜吧。”
　　许应祈点头应允：“好。”
　　掌柜乐呵呵地转头走了。
　　许应祈转头，常乐的脸还绷着，只是更红了些。
　　许应祈心中微动，她伸手握住了常乐的手。常乐看她一眼，眼中犹带嗔怪，却并没有怒意，反倒是显出羞意，更是动人。
　　“乐乐……”
　　许应祈轻轻喊了声。
　　常乐立刻道：“这里不许。”
　　许应祈哦了一声，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紧了紧。
　　常乐转头见她垂着眼角，像是一只可怜巴巴的大狗的样子，于是翻转了手，掌心对着许应祈的掌心。
　　在许应祈朝自己看过来的时候，常乐别开了眼，只是声音传了过来：“掌心和掌心，会贴得更多……也好像更靠近一些。”
　　许应祈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抓住常乐。
　　常乐的眼往许应祈的方向看去，见她的嘴角拉出一个很傻的弧度。
　　常乐也勾了勾唇，又抿着嘴角，去看窗外的景色。
　　窗外的争吵已经没有了，空气中也没有海边的咸味，让人觉得天气很好，风景也很好。
　　过了片刻，掌柜重新回转，将礼物放在匣子里，他看了看两人，许应祈道：“给我。”
　　常乐挑了挑眉梢，掌柜便笑着将匣子递给了许应祈。
　　许应祈小心收好。
　　掌柜又将地图交给常乐。常乐摊开看了一眼，眉梢微微扬起：“村县竟是不少。”
　　“蓬莱宫到底是名门正宗。”掌柜说道，“哪怕是仙人，也需要酒水、家具，也需要海珠作为妆点或是修炼用。他们虽然并不外派弟子庇护村镇城市，但很多小宗门却需要仰仗蓬莱宫的威势活着。”
　　掌柜说道，手指在地图上绕了一个圈，说道：“这里地处东海，东海最好的货物除了海珠，就是珊瑚与鲛纱。这些都是靠海的地方，人们大多汇聚于此。我青蚨门的弟子也会以货郎的身份买卖。”
　　常乐点头。
　　这地图实在是细致，其实若是与青蚨门合作，查探魔族之事应该效率会更高。
　　但是魔族的说法实在是太过动人心，如今没有探知青蚨门的真意前，却不好与他们合作了。
　　而且此前青蚨门中也有内应，如此境况如何，还有待掌剑他们去查证。
　　常乐有些可惜，她收起地图，拱手道：“多谢了。”
　　掌柜笑了笑，道了一声不需言谢。
　　常乐谢绝了掌柜请吃饭的话，她正要离开，却转头看了一眼城中，问道：“城中没有道旁树么。”
　　掌柜笑道：“此处土地贫瘠，生长不出什么秀美的木料。就连粮食也很是难吃，城中富户的食粮都是由商船沿着这通天河运来。”
　　掌柜手一指，正是门口码头的那条河：“这河直通东海，建城时，我青蚨门以交通之道，引了一条运河而来。海边贸易，皆是走这条水路。”
　　“原来如此，受教了。”
　　常乐拱手，她离开金阁，两人走出几步远，乌龟就已经忍耐不住，道：“将那海珠给我玩玩。”
　　常乐没有说话，只是取出木匣抱在怀中，许应祈看了她一眼，亦是不答话。
　　两人转入一个巷口，从道旁蹿出了一个人影，朝两人掷出一个药包。
　　药包落地，顿时烟雾弥漫。
　　这时那身影陡然跳起，一根木棍直指常乐的手腕处。
　　她似乎笃定常乐会松手，另一只手已经抱住了常乐手中的木匣，就想要抢走。
　　但她几次用力，这木匣就仿佛长在了常乐的手中一般，无论如何用力，她都无法将木匣扯出来。
　　这时一阵清风吹过。这风来得好生古怪，将烟雾吹散，也露出了那张满是诧异的脏兮兮的小脸。
　　随即她背后一紧，被人拎住后衣领提了起来。
　　“是一只小猫。”
　　许应祈开口道，她低头看着小姑娘，突然皱起了眉头。
　　常乐问道：“你跟着我们，想抢走我们的东西？”
　　那小姑娘猛然抬头，露出一双黑漆漆的大眼，里面满是愤怒：“那不是你们的东西。那是我的海珠！”

第 130 章 人世间篇珠女阿蛮
　　“你的海珠？”
　　孩子的声音粗哑，方言味浓重，全靠乌龟在一旁解释，常乐才能听懂。
　　常乐笑了声，她问：“证据呢？”
　　小姑娘被许应祈提在手中，一摇一晃。她张牙舞爪，干枯的头发被绞得很短，一根根立起来，像是一只枯黄的刺猬。
　　那双眼睛倒是很有神，黑漆漆的，又圆又大，满是愤怒之色。
　　“那颗海珠有鸽子蛋大小，无光自明，在五百丈的深海里可以照亮周遭。”
　　小姑娘说道，她的目光一直紧紧地盯着常乐。
　　常乐道：“你知道的这么清楚，是你采的？”
　　小姑娘的目光顿时闪动了光彩：“是我，我是蜑族最好的采珠人。”
　　“撒谎撒谎。”一直蹲在许应祈斗笠上的乌龟开口，摇头晃脑地说道。
　　“这样的海珠乃是天成，只有下潜到数百丈深的海底方能采到。你这么个小身板，下去了且不说那水中犹如身负重物的重压，光是海底的大鱼、蛟、鼍诸海怪就有不少，若是为鬐鬣所触，往往溃腹折支，你如何采得到？”
　　小姑娘昂起了头，拿出此前刺向常乐的那截木棍：“我有这个，不怕它们！”
　　乌龟则发出了咔咔的嗤笑声：“就凭这个小木棍？”
　　小姑娘看向神龟：“你会说话，你是妖怪。”
　　说完，她的目光看向常乐，许应祈她看不到，她露出了恍然的表情：“原来如此，你们都是妖怪。”
　　常乐：“……为何不说我们是仙人？”
　　小姑娘哈哈一笑：“仙人才不会管我们，也不会走路。”
　　这到底是什么刻板印象？
　　常乐叹气，乌龟更是笑道：“我是妖怪，你是撒谎精。”
　　许应祈道：“她有剑骨。”意思便是她确实可能能靠着一根小木棍自保。
　　乌龟：“……怎么随便走走都能看到一个剑骨！！”
　　常乐抬起了眼，然后又看向小姑娘。小姑娘的眼神警惕又机警，像是一只随时就会奔逃的小豹子。
　　和此前在天上看到的那些采珠人完全不一样的表情。
　　常乐低头看着自己的木匣，然后问道：“你想要回海珠，打算做什么？”
　　小姑娘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常乐又道：“你若不说，我是不会把海珠给你的。”
　　小姑娘抬起眼，她看向常乐，然后道：“我阿姊病了，我挖出了这颗海珠……然后找到货郎想换草药。但他与收珠人达成了交易。他们前脚离开，后脚海沙宗的收珠人就来了，要我们交出这海珠。若是交不出，我们就会变成奴隶。”
　　说着她抬起头来，大声道：“我需要这珠子！你将它还我，我就不去城主府告发你们是妖怪的事情。”
　　乌龟发出反派一样的笑容：“你就不怕我现在吃了你。”
　　小姑娘的脸上顿时露出惧怕的神色，但手却更用力地握住了木棍。
　　常乐见状，看了眼许应祈，许应祈的脸被斗笠的帷幕挡住，看不见表情，只能看到她点了点头。
　　似乎她完全明了自己的想法。
　　常乐笑了声，说道：“走吧，带我们去见见你阿姊。”
　　小姑娘皱眉：“你想做什么？”
　　常乐道：“我不知道你说的话是真是假，这海珠是我花了大价钱买下来的。自然不能轻易给你。你带我去见见你阿姊，我方能判断真假。毕竟我是个好心人，但也不想被骗。”
　　小姑娘沉默了好一会儿，又抬头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常乐，方才道：“好，但是我要看一下匣子里的海珠。”
　　常乐点头：“自然。”
　　说着，她弯腰，将木匣打开，海珠就静静地躺在木匣垫着的软绸里，就像是陷入蚌肉里的样子。
　　小姑娘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海珠，泪水渐渐浮上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
　　常乐合上匣子，道：“那么我们就达成协议了。你能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海珠在我这里的吗？”
　　小姑娘抬手擦了擦眼角，道：“我们采珠人会佩戴这个，它会指示海珠在哪里。”
　　说着，她从颈项处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阵盘来，上面的指针正正指向了常乐的木匣子。
　　“是以灵气作为引导。”常乐道。
　　乌龟点点头：“海珠天成，得天地之灵，会自带灵气。这罗盘上镶嵌了海蚌的一粒碎片，母子相依方能指引。倒是聪明得紧。”
　　“原来如此，这是修士的手笔？”
　　乌龟点头：“应该是，凡人哪里会做这个？”
　　常乐看向小姑娘：“谁给你们的罗盘？”
　　小姑娘抬起眼来，是一双清凌凌的目光：“是我们自己做的呀。”
　　常乐一愣：“不是修士？”她看到小姑娘疑惑的眼神，于是补充道，“我是说仙人？”
　　小姑娘顿时笑起来：“仙人才不会管我们呢。”
　　“这是我们族人自己琢磨出来的。我们要靠采珠换钱，换米面粮食，还有日常所需。”
　　小姑娘说道，她挺起胸膛，显然很是骄傲，但很快肩膀又落了下来：“……今年的珠量不足，我们没有田地抵押……”
　　她说着，目光闪动，想到未来，已经有些不安。
　　“走吧。”常乐说道，她不再发问，转过身，朝城外走去。
　　许应祈低头放下小姑娘，她的手掌在小姑娘的肚子上按了按。
　　小姑娘顿时朝许应祈看去，手中的木棍刚一动，就被许应祈挡住。
　　紧跟着，她握住的木棍被抽走，手心里多了一块散发着香气的糕点：“你饿了，吃吧。”
　　小姑娘愣愣地看着许应祈，她张了张嘴，但糕点的香气传来，她的嘴角却不自觉地流下口水。
　　她急忙吸了吸，然后又瞅一眼许应祈。
　　“没毒。”许应祈说道。
　　“毒死我你还要费钱买毒药。”小姑娘说道，她低头狼吞虎咽地将那糕点吃下去。
　　常乐转头，见小姑娘双目发着亮光，吃的时候模样很狂野，她甚至不认为自己的命会比毒药更贵。
　　许应祈走到常乐的身边，看到常乐的眼神，问：“乐乐也要吃么？”
　　常乐道：“我暂时不想吃。”
　　许应祈哦了一声，声音里有些遗憾。
　　常乐转头看向城墙，她道：“我的运气真的很不错。”
　　这个世界比自己想的更残酷。
　　她穿越过来，懵懂无知的时候，却幸运的成为个修士，在孤山剑门里。
　　而眼前的小姑娘，明明也有剑骨，却连吃个糕点都这样，足见以往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若是她穿越的是一个普通的凡人，说不定她连一章都活不过。
　　吃到好吃的以后，小姑娘的态度就软化了很多。
　　她摸摸肚子，说道：“我叫做蜑蛮，你们可以叫我阿蛮。”
　　常乐道：“我叫常乐。”她撩开了斗篷，又指了指许应祈，“她叫许应祈。”
　　阿蛮吃了糕点，也变得甜了许多：“常姐姐，许姐姐。”
　　乌龟哼笑一声，道：“我叫做阿竜。”
　　阿蛮点头：“阿竜爷爷好。”
　　阿竜很生气：“为什么叫我是爷爷！她们，她们都可以当你的祖宗了。”
　　阿蛮皱眉头：“爷爷是妖怪。活得很长，但她们很年轻又很漂亮啊。”
　　阿竜更生气了，趴在许应祈的斗笠上不动了。
　　几人出了城，阿蛮指路：“沿着通天河走，三日就可以抵达我们的村子了。”
　　常乐道：“太远了。”
　　她低头，正要抱阿蛮，许应祈已经丢了几个清洁术在阿蛮的身上。
　　阿蛮低头，震惊地看着自己干净的手掌和衣服。她的衣服已经不知道洗过了多少次，这些日子里又风餐露饮，早就破败不堪。
　　此刻在清洁术下，衣服露出了原本的洗得惨白的颜色，上面破破烂烂，各种颜色的补丁就显得格外明显。
　　阿蛮看了眼常乐和许应祈的衣裳，她低头，手掌挡了挡自己的补丁，却又顿住，看着自己毫无污垢的指甲发呆。
　　“怎么了？”
　　常乐问，她一把抱起阿蛮，又轻轻地掂了掂：“你几岁？”
　　阿蛮转头，她被常乐抱在怀中，能闻到对方身上有一股清淡的，却又好闻的香气。
　　她的脸上一红，小心地挣了挣，没挣脱，于是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已经九岁了，是，是个大姑娘了，可以自己走。”
　　“九岁了啊……”
　　常乐道，但手中的重量却很轻，像一根轻飘飘的木棍。身高也不够，看上去像六七岁的孩童。
　　说话间，许应祈召出了竹雨剑，她站在剑上，看向常乐：“要不我来抱？”
　　“……不必了，很轻呢。”常乐说着，取下斗笠。
　　许应祈也跟着取下来，她看了眼阿蛮发亮的眼神，于是手按在常乐的肩头：“这是我的道侣，你不许喜欢她。”
　　阿蛮很惊讶：“道侣是什么意思？”
　　许应祈的眉头皱起来：“女朋友。”
　　阿蛮更惊讶：“女朋友又是什么意思？”
　　许应祈：“……”
　　她看向常乐，常乐默默地看着天，阿竜已经爬到了许应祈的头顶，发出笑声：“就是新娘的意思。”
　　阿蛮道：“可是你们两个都是女孩子，不能有小娃娃的啊！”
　　常乐道：“结婚又不是为了有小娃娃。我喜欢她啊，她也喜欢我啊。”
　　阿蛮瞅瞅常乐，又瞅瞅许应祈，然后说道：“哦……”她摇了摇头。
　　许应祈哼了声，驾起竹雨剑，剑身变大，一下子飞起来。
　　阿蛮顿时哇了声，然后道：“原来你们当真是仙人。”
　　阿竜道：“现在你知晓了吧？”
　　阿蛮连连点头：“阿竜爷爷原来是两位仙人养的……养的灵宠！”
　　阿竜：“……”
　　祂很是生气，但看看许应祈和常乐，想了想，还是没有反驳。
　　三日的路程，御剑飞行不过半日光景就能抵达。这还是考虑到阿蛮小孩子的身体不佳的情况。
　　在飞剑落下的时候，阿蛮站在山崖上看着远处的海洋。
　　海洋上漂浮着好几艘小艇，船与船连接在一起，成了可供人行走的水上陆地。
　　“那就是我所在的艇村。”阿蛮轻声道。
　　她回头，看向来路。
　　她们并不是走的阿蛮熟悉的道路，这里自然也不通路途。
　　原本这样的地方，是如阿蛮这样的小孩子绝不能去的。因为山林中有猛兽，也有比猛兽更凶猛的妖兽。
　　但是此刻阿蛮站在以往畏惧的山野里，却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脏，耳边传来常乐的声音：“走吗？”
　　阿蛮抬起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畏惧：“我们可以……在这里待一晚，明日再去吗？”
　　常乐道：“你不担心你的阿姊了？”
　　阿蛮摇了摇头：“阿姊已经病了很多年了，我跟货郎换了草药，她一直有按时吃。我只是……”
　　她只是突然想要在这里待上半日。
　　常乐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关系，时间充裕，那就待个半日吧。”
　　她说着，看向海边。
　　这个村子距离山崖很近，前方不远处就是嶙峋的山石，风急浪高，很是凶险。
　　“因为海蚌只会在这种地方出现。”阿蛮说道，她捡来了树枝放在地上，低头生火，“这里是珠崖，下面就有很多海蚌。”
　　“只是今年浪特别高，出海很难，海蚌也很少，我花了很多时间才找到那个很大很大的海蚌。”
　　常乐看了眼阿蛮，阿竜趴到阿蛮的头顶，拍了拍阿蛮的头顶，没有说话。
　　火升起来了，许应祈拿出了灵兽肉，她先喂了阿竜一片，再串起来，淋上了一闻就让人感觉开胃的汁水，那些汁水混合着兽肉的油水，滴落在火上，顿时发出噼啪的声响，香味四溢。
　　“好香……会吸引来野兽的。”阿蛮小声道。
　　“不用担心。”常乐说话。
　　许应祈熟练地翻转着，她道：“你入海就靠那小木棍护身？”
　　阿蛮摇头：“是一柄铜匕首，下海以后要靠它来撬开海蚌的口子。不过为了开那个很大的海蚌，它已经碎了。”
　　她刚说完，面前就多了一柄短刃。
　　许应祈道：“你怎么开的海蚌，我看看。”
　　阿蛮盯着那短刃，它的上面有漂亮的花纹，轻松地扎进土壤，看上去就十分的锋利，比她用过的所有匕首都更要锋利。
　　阿蛮的手碰了碰短刃的手柄，触碰到上面柔韧的兽皮，坚韧又不显得冰冷。
　　她问：“可以么？”
　　许应祈道：“可以。我要确认你说的是不是谎话。如果不是，我可以把它送你。”
　　阿蛮的眼睛顿时爆出光彩来，她一把握住了手柄，轻巧地一挥。
　　招数很简单，甚至那不叫什么招数，只是一次次搏斗里的经验。
　　刹那间，空气里响起了细弱的潮水声，短刃前方露出一点青芒。
　　阿竜微微地眯起了眼来，轻声道：“她已经入道了。”
　　天地回应，她竟是靠着自身在海底一次次的撬开海蚌，以及与海兽的搏斗中，自然入道了。
　　剑骨天成，确实是天生的修士。

第 131 章 人世间篇海沙门
　　阿蛮的手一顿，她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常乐和许应祈，眼中似乎还带着疑惑。
　　许应祈的手按在她的肩头：“盘腿坐下，五心朝天，随我念……”
　　阿蛮：“五心是什么？我要挖出我的心么？”
　　许应祈：“……”
　　常乐噗嗤一笑，她走过来，将阿蛮摆成五心朝天的样子，手指点在她的后背上：“好好感受一下我的气息，然后你再驱使气息随我方才的演示而过。”
　　常乐说道，引气牵引阿蛮的气息周天流转，见她已经彻底进入冥想中，这才收回手来，转头看向许应祈。
　　许应祈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我想起了过去。”
　　常乐倒是有些好奇：“过去？”
　　许应祈点头，她扭头去看崖下的海浪，却没有说话了。
　　常乐与她一起看着崖下。这与她印象里的村子并不相同，人们在水艇上行走，如履平地。有人站在艇上，朝大山的方向远眺，似乎在等什么人一样。
　　常乐回头看向阿蛮，阿蛮吐息很平静。
　　“是个不错的孩子。”常乐道。
　　许应祈转头：“要带回剑门吗？”
　　她问的很是平静，这种事以前她也没有少做。
　　常乐道：“也不知她愿不愿意。”
　　许应祈则回道：“如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只要问了，多半都会愿意的，哪怕他们不愿意，他们的父母也会知晓什么对他们才是最好的打算。撵也会把人撵走。”
　　常乐闻言，看向许应祈：“师姐好似很熟悉。”
　　许应祈点头：“最早的时候，带过不少孩子上山。”
　　甚至也有不少孩子是看过许应祈用剑，就自己跟在她身后，非要拜师。
　　最早的孤山剑门也是这么出现的。
　　只是很显然，常乐对于最早这个词的理解和许应祈完全不同，只是惊讶道：“我还以为我们剑门不需要刻意去寻弟子，原来也是如蓬莱宫这般么？”
　　许应祈摇头：“不是，收徒很麻烦，很多人都是非要拜师的……很麻烦。”
　　她们两人说的分明不是一件事，但是两人竟然就这么牛头不对马嘴地聊了下去。
　　这时崖下突然传来了声响。
　　常乐转头，看到是一队人马，为首的几人人不过筑基修为，身后带了二十来人的马队，身披兵刃，来到岸边。
　　常乐皱起眉头，此刻修士们已经合力驱使法术，只见海浪奔涌，出现数道水绳，将艇村往海岸边拉过来。
　　艇村上众人惊慌地叫起来，有站不稳的落到水中，也有不少人趴在了水艇上。
　　常乐转头看向阿蛮。阿蛮已经转过一个周天，她的气息也强上一分，但她没有醒，说明她正陷入了顿悟之中。
　　若是此时叫醒她，也不知道日后她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师姐，你在这里守着她，我下去……”
　　话音未落，阿蛮已经睁开了眼睛，她顾不得常乐和许应祈，跑到了崖边，正正看着这一幕。她目光凌厉，咬牙切齿，就要冲下山崖。
　　常乐的手按在了阿蛮的肩头：“一起吧。”
　　阿蛮转头，朝常乐和许应祈叩了几个响头，说道：“多谢两位仙人，但是那是海沙门，你们是打不过的。他们只是来要海珠。我已经有海珠了，可以救回阿姊他们。”
　　说罢，她站起身来，转头就朝山崖下奔去。
　　她的身形轻捷，就如一只猿猴一样，轻松地在山石树木上攀下，高声道：“放开他们，我已经凑够数目了！”
　　常乐看着阿蛮的身形，没有动。
　　许应祈有些好奇地问：“我们不去么？”
　　什么海沙门，听都没有听过的小宗，许应祈并不放在眼中，也不认为这是一件什么大事。
　　无非就是出一剑。
　　难缠一些，也就多几剑罢了。
　　常乐想了想，说道：“先看一看吧。”
　　阿竜道：“反正也是你们剑门的人了，有点眼色的，都能认出来。”
　　许应祈便没有再问，她低头看着阿蛮的身影。
　　阿蛮就如她的名字那样，是山野里的小猴子，手脚飞快，很快就落到了地面上。
　　此刻，艇村已经被拖到了海边。
　　此刻，那海沙宗的人也已经松开了手。
　　在两者之间，阿蛮从天而降，落在两者的中间。
　　她掏出了那枚海珠，高高举起。
　　哪怕是在白日里，海珠依然璀璨得像一轮明月一般，灵气汇聚在海珠身上，如烟雾笼罩，吐息往复，吸引住所有人的视线。
　　“是海珠。”
　　为首的那修士的目光落在海珠身上，露出了明亮又贪婪的眼神。他的手动了动。
　　一旁的人已经躬身，露出了讨好的笑容来，说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能得到这样的灵物。”
　　“不错，不错！”
　　那修士哈哈大笑道，目光终于从那海珠上挪回来，落到了阿蛮的身上，他的眼睛陡然眯了眯，说道：“修士？不，不对。”
　　他伸手如同鹰爪一般，就朝阿蛮的肩头落来。
　　阿蛮的目光一厉，手中的短刃顿时朝着修士的手掌刺去。
　　那修士陡然收回手，惊疑不定地看向阿蛮，随后他又看向周围，目光闪动，高声道：“不知这位小友是哪一位前辈的高徒？”
　　周围寂静无声。
　　许应祈看一眼常乐，常乐道：“阿蛮还未拜师。”
　　许应祈点头。
　　若阿蛮求助，那自然可以师尊的身份出现。但阿蛮没有求助，而且若当真出现什么意外，她们也能及时搭一把手，因而也不在意。
　　山风吹过，没有丝毫的声息。
　　那修士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见没有别的气息，正蠢蠢欲动。
　　阿蛮却开了口：“我师尊正在看着我，见我如何处理此事。你若想要动手，怕得掂量掂量。”
　　她说着，手腕翻动，亮出了那枚极为锋利的短刃，随着她的动作翻转，短刃反射出阳光的光芒，如同有光点在上面跃动一般。
　　她开口说话，表情极为镇定。
　　阿竜不禁赞叹一声：“好个机灵的小姑娘。”
　　许应祈道：“她的手握剑柄太紧了，容易露馅，不过以她的年纪而言，已是难得。”
　　那修士果真是被她的话所唬住，静默无言。
　　阿蛮见状，又说道：“按照约定，海珠我已经拿到，速速离去。”
　　那修士静静地看着阿蛮，似乎在判断什么。
　　阿蛮的后槽牙微微绷紧，手下意识地捏紧了剑柄，但她很快地意识到这一点，又刻意地松了松手。
　　两人僵持许久，那修士忽地一笑，道：“也有道理，海珠给我，我们走。”
　　他说着，看向身边的凡人。那人畏缩了下，随即上前来，就要握住海珠。
　　阿蛮并没有动，她快速地看一眼他身后的修士，这才松开手。
　　那人拿着海珠，眼中露出了惊艳之色，他也是海边长大的土著，还从未见过品质这样上佳的海珠。
　　只是他不敢多看，这是仙人要的事物，他握在手中，就如同握住了一个烫手山芋一般，急忙双手捧着，朝修士走去。
　　那修士接过海珠，感受着精纯的灵气围绕自己，眼中闪过了一丝惊喜。
　　他转头看一眼阿蛮，阿蛮绷着一张小脸说道：“还不走么？莫不是要让我师尊亲自出面请你们走？”
　　她说着，声音里因为紧张而有些干哑，但是因为是孩童，反倒并不明显。
　　修士笑了声，伸手摸出一个木匣，将海珠放入其中，方道：“哪里的话，都是同修，我自然不会不给你面子。”
　　他拱手，拉住马头问道：“不知你师尊是哪个门派。”
　　阿蛮哪里知晓那两仙人是什么门派，她们甚至也没有说要收自己做徒弟。
　　因而她倨傲地扬起了下巴：“自然是天下第一的那个。”
　　那修士一愣，随即警惕地看向了四周。
　　若是平常，他定是不信，可是阿蛮的那一招带着剑芒，而剑门的弟子最近去蓬莱的不少。他心中打鼓，因而也不多话，只是拱了拱手，又朝周围拱手，提声道。
　　“海沙门打扰剑门了。”
　　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并不见回应，脸色微微一变，却也不多话，转身就走。
　　身后的人马立时跟上。
　　一群人跑出足有一里地的地方，一旁的人才小声道：“我们就这么放过那些人……那些可都是上好的奴隶来源。”
　　他犹豫片刻又道：“大人这般谦恭，也无人出现，说不定那小姑娘是骗了我们。”
　　海沙门在剑门眼中算个屁！
　　他再谦恭，真遇上了剑门弟子，人家不出来是饶他一命。
　　修士心中想到，很是烦躁不安。他看了凡人一眼，却没有将心头话说出来。
　　修士脸色微沉，但那凡人的话也盘旋在心中，挥之不去：“让人盯着那艇村，若那小姑娘真的被剑门的人收徒，想必不会待上多久。回来也只是断尘缘罢了。待她走了，我们再行事。若是她骗了我们……哼。”
　　他看了一旁人一眼，那人立时点头哈腰，连声道是：“小的明白。”
　　这一头的阿蛮松了口气，身子一软，差点就要跪倒在地上。但她并没有彻底瘫倒，只是微微一顿，就立刻跳了起来，转头朝着艇村的方向跑。
　　“阿姊！！”
　　艇村前方的女性也跌跌撞撞地跳下船，顾不得海水浸透她的衣裳，上前来抱住阿蛮。
　　阿蛮抱住姐姐的腰，正要说话，却见她姐姐双眼一翻，就这么倒了下去。
　　“阿姊！阿姊！！”
　　阿蛮大声喊道。
　　下一刻常乐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阿蛮下意识地拔剑就刺，却被两根指头夹住了剑身，一时动弹不得。
　　常乐看一眼激动的阿蛮，低头看向女性，灵识探去，方道：“她只是身体虚弱，再加上情绪激动，晕倒了。”
　　“这样……”
　　阿蛮手一松，短刃就落在了海水里。
　　许应祈低头，她捡起那短刃，然后摊开阿蛮的手心，将短刃放回她的手里：“无论何时何地，武器都不能放开。”
　　阿蛮抬头，她看到许应祈浅褐色的眼眸正盯着自己。
　　“只有这样，你才能保护好自己想要保护的那个人。”
　　阿蛮闻言，转头看向已经晕倒的阿姊。她被常乐抱起来，许应祈转身接过了她：“我来吧，我要更高一些。”
　　常乐：“……好吧。”
　　她瞅一眼许应祈那平静的脸色，到底是没有说什么。
　　阿蛮低声道：“我也想抱阿姊。”
　　可是手里握着短刃的话，又要怎么才能抱得动亲人呢？
　　常乐揉了揉阿蛮的脑袋：“那你更强一点，更高大一点，就可以了。”
　　阿蛮沉默地点了点头。
　　常乐这才松开手，她转头，在她们的身后，艇村的人已经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他们的额头抵在木板上，头也不敢抬一下，只是轻微地颤着身体。
　　阿蛮看着他们，大声说道：“阿嬷，爷爷，你们起来吧，她们不是坏人。”
　　“小阿蛮，你也跪下。”身边的老人悄悄地扯了一下阿蛮，压低声音，“不要惹得仙人不开心。”
　　阿蛮皱起了眉头：“她们都是好人，不会不开心的。”
　　“诶，你……”
　　常乐手一挥，众人便觉得有一阵轻风托起了他们的身体，将他们浮起来。
　　众人惊诧地看着常乐，下意识地又要拜。
　　许应祈便开了口：“安排一个干净的空房间，你们的族人很虚弱，需要治疗。”
　　众人急忙应是，转过头去开始忙碌起来。
　　许应祈转头，看到常乐和阿蛮都看着自己，于是她解释道：“给他们命令，会让他们更安心一点。”
　　艇村的人很快就重新把冲上岸的水艇推下了水里，他们搭上木板，用蹩脚的通用语招呼着眼中的仙人上船。
　　许应祈轻盈地跳上了甲板。
　　常乐则拎着阿蛮的后领跟了上去。
　　村长搓着手站在她们面前，带着她们去到一个房间。
　　房间里还是充满着海水的气息，却打理得很干净，或者说过分干净，床上是坚硬的木头，没有织物。
　　“这是我们最好的房间了。”村长说道，她看着阿蛮，又看看她昏迷的姐姐。无论是话语还是眼神里都透着不安。
　　常乐道：“没有关系，其他的我们会处理。”
　　村长点头，她似乎还是想跪，膝盖软了软，还是没有跪下，只是垂着头，以谦卑的语气问道：“两位仙人……你们是……看上了阿蛮么？”
　　常乐道：“她是天生剑骨。”
　　村长眼中露出疑惑，没有听懂常乐的话，但她听懂了常乐对阿蛮的赞赏的意味。
　　她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样很好。阿蛮是个好孩子，她值得更好的生活。跟着仙人……”
　　“不！我不跟着仙人！”
　　阿蛮大声喊了声，她上前，推了推常乐：“我不要跟着你们走！”

第 132 章 人世间篇蜑民
　　阿蛮生气起来真的很蛮横，她把许应祈和常乐推到门外，然后关上门。
　　许应祈的耳朵动了动：“她把门锁了。”
　　常乐有些无奈，一旁的村长很是担忧地看着两位仙人，小声而谦恭地说道：“仙人，阿蛮只是担心她的阿姊。她是个好孩子……她真的是个好孩子。”
　　许应祈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处，悄悄地顶了顶常乐。
　　常乐无奈看她一眼，这才转头看向村长。
　　村长是个中年妇人，她长得其实很高壮，只是背总是深深地弯着，皮包着骨头，血肉在经年累月里熬得干枯，就如她的头发。
　　长年被海水侵染，因而显得干枯又毛躁。她的眼睛似乎也不太好，深深地眯着，脸上满是苦难的沟壑。
　　“阿蛮的父母呢？”常乐问。
　　村长低声道：“她们的父母早就死了。我们采珠人，大多活不过三十五岁。”
　　她说着，又跪下来，额头贴在潮湿的木料上：“仙人，求你们将阿蛮带走吧。她是个很好的孩子，不应该留下来过跟我们一样的生活。”
　　常乐道：“阿蛮就是为了你们回来的。她确实是个好孩子。”她顿了顿，方问，“你们有什么愿望么？”
　　村长的额头还是深深地贴在木料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常乐又道：“只要你们开口，给你们找一处安生的地方，我们也是可以做到的。”
　　村长低声道：“我们只会采珠，不会其他的。就算有了田地，但天时不好，农田会欠收，田地也照样会被人收走。这里和其他地方又有什么区别呢？好歹海里总是有食物的。”
　　常乐闻言，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这一片海。这里既承载着这一族的未来，也同样承载着他们的苦难。
　　她以前看着这片海的时候，会觉得海水气息不那么好闻，也会惊叹大海的雄伟与壮丽。
　　可也仅限于此。
　　常乐道：“如果你们想要一直在此地，我可以帮你们解决为奴的事情。”
　　她话音落下，村长抬起了头，她的眼中闪动着光亮。那是期望，可是那光亮只是闪动了一下，就很快湮灭下去。
　　“海沙门并不是因为我们欠他们的钱而让我们做奴隶的。而是他们想要我们做奴隶。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的借口罢了。”
　　村长开口道，她的声音沙哑，但是条理却很清楚，目光浑浊，但她的心却是明亮得如镜子一般。
　　常乐看着眼前的人，她一眼就看出来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没有灵根，也无法汲取灵气。她做了村长，可是在这个人均三十五岁的村子里，她的生命也即将到尽头。
　　或许在常乐走后，一年或者两年，她就会因为意外，因为身体，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就死去。
　　如同她的先辈那样。
　　许应祈转头，她的声音平静：“你的意思是，什么都不要？”
　　村长点头又摇头：“我什么都不要，我知晓仙人们的规矩。只期望仙人能将村中的孩子们都看一看，若有得用的，便将他们带走。他们不应该继续过如现在这样的生活。”
　　村长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柔的温暖和期望：“他们就应该好好的，过上更好的生活。”
　　“难道你们就应该过这样的生活吗？”
　　大门一下被拉开，阿蛮大声道，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和火光，声音因为嘶吼而显得有些尖锐。
　　“你们也应该过好生活！”
　　村长笑了：“我们不一样啊，阿蛮。你有灵根，以后可以做仙人。”
　　阿蛮皱起眉头：“我不想做仙人，我想大家都一起。我可以采珠。我们采了那么多的海珠，我们可以把它们卖给仙人，卖好多钱！为什么我们采的珠子，却要献给那些什么都没有做的人呢？”
　　村长摸了摸阿蛮的脸蛋：“因为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他们出生就拥有脚下的土地，他们有强大的力量。我们没办法反抗。”
　　阿蛮咬着后槽牙：“可是为什么他们出生就能拥有这些。我们却什么都没有？”
　　村长摇了摇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残酷。但是阿蛮，你有这个资格。你可以代替我们继续往下走去。”
　　阿蛮静静地看着村长，她咬牙切齿：“不，我为什么要代替你们？你们为什么不能自己走呢？你们都是懦夫！”
　　说完，她用力地一擦眼睛，转头噔噔噔地跑走了。
　　村长喊了几声，但阿蛮头也不回，跑得飞快。她像是一尾小鱼那样，一头扎入海水里，发出细弱的浪花声。
　　村长沉默地看着那片海，又叹了口气，转头朝常乐告罪。她虽然是没有动，但神情里却带着焦急，只是碍于常乐在这里，而不敢追上去。
　　常乐摆了摆手，伸手弹了下阿竜的背影。
　　阿竜发出一声哀叹：“我就不该跟你们出来。”
　　祂一边说着，一边慢吞吞地收起自己的四肢和脑袋，整个龟壳像颗子弹一样朝着阿蛮的方向弹射过去。
　　常乐转头看向村长：“你放心，阿蛮不会有事的。”
　　村长松了口气，点点头，这才道：“仙人可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常乐看向村长，她确实是个很聪明的人。她说道：“确实，我想问问奴隶的事情。”
　　抓奴隶就意味着失去了人身自由，常乐有些在意，不知道这是不是跟魔族此前说的那个事情有关。
　　村长点头：“请跟我来。”
　　她们没有走多久，这里是以水艇搭就的小村子，船舱都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薄薄的木板隔出一个个房间。
　　海水摇晃着，但是这里的人走起路来都如履平地，稳得就像是脚下生了根。
　　此前阿蛮演示招式的时候，下盘也格外的稳，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请坐。”
　　村长带着常乐进了自己的房间。许应祈看了眼凳子，不等常乐坐下，就先给垫了垫子，又拿出水壶。
　　常乐低低地道了声谢，她的心情确实有些低落，许应祈伸手握住她的手，给她无声的安慰。
　　许应祈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村长。
　　村长双手接过，手指触碰到光洁的瓷面，她有些受宠若惊。顿了半天，才靠过去吸了一口。
　　细微的灵气借助水顿时流过全身。
　　村长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都仿佛是被水洗过一般，精神许多，就连疲惫都少了许多。
　　她的态度于是更加谦卑恭敬起来，低声道：“多谢仙人赐水。”
　　常乐挪动了下自己的位置，她不是很习惯。
　　而许应祈则道：“你是阿蛮的亲人。”
　　意思便是她是受到了阿蛮的恩惠。
　　村长露出了个笑容来，她把茶水放下，又看了眼那茶水。她很想给村里的每个人都喝上一口，缓解他们身上或多或少的病痛。
　　但她不敢，因而只能面带遗憾地看上一眼，再遗憾地闭嘴。
　　她看着眼前两人的容貌和坐姿，也努力地将自己坐正了些，方道：“海沙门拥有我们这边方圆百里的山林、田地以及海洋的所有权。我们依赖他们为生，自古以来，会按时为海沙门奉上海珠。”
　　“奉多少？”常乐问。
　　村长顿了顿，方道：“十献其八。剩余两成我们会卖给来往的货郎，以换取我们所有人的衣服和饮食。”
　　“只是今年的年成不好，海蚌走了许多。我们达不到奉珠的标准，这是其一。其二则是我听隔壁同村的人曾说，新任的海沙门门主觉得这样太散乱。奴隶只需要给与饭食就可以不停的采珠，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让我们做散漫的自由民呢？”
　　常乐垂眼：“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村长眯着眼睛想了许久，方道：“也有百年了吧？听说很早开始就已经有蜑民卖身为奴，为海沙门采珠。最近几年海沙门要求上供的海珠越来越多。我猜他们也把主意打到了我们的身上。”
　　常乐哦了一声，她看着远处起伏的海面，突然问道：“你们想要做奴隶吗？”
　　村长露出了一个苦笑：“瞒不过仙人……”
　　常乐没有开口，村长虽然劝说她们带着孩子走，却对未来并没有抵抗的意思。
　　尽管阿蛮对此很生气，很愤怒，但村长也只是很耐心的劝说，并没有不甘的情绪。
　　村长轻声叹道：“若是有选择，谁会想变成奴隶？”
　　她说着，看着远处的海洋。
　　这片海很美丽，在阳光下就像是一块璀璨的宝石一般，有着让人炫目的光芒。
　　“我从小就生活在这片海上，吃喝都依赖这片海域。可是现在，海洋也不再庇护我们了。海蚌越来越少，鱼也越来越少。若不做奴隶，我们又靠什么活下去呢？我们要怎么活下去呢？”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她看着海洋，轻声道：“他们说我是这个村子最聪明的人，应该做这个村长。可是我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海沙门拥有土地、山林和海洋。我们什么都没有，哪怕是逃，我们能逃到哪里？哪里不是仙人们的地方呢？就算是要战，我们这些人又怎么打得过仙人……”她说到此处，陡然一顿，看向了常乐。
　　见常乐并没有被冒犯的表情，她这才低头道：“我时常在想，我们需要仙人，但是仙人却似乎并不需要我们……”
　　“依附于强者的人，就如鸡鸭依附于人，并没有太多的选择余地。”
　　声音落下，久久没有什么声音。村长低头，不敢再言语。
　　常乐抬手拿起一盏茶盏，她慢慢地喝了一口，这才放下茶盏。瓷器和木头相撞，发出细弱的声音，并不明显。
　　“我知道了，你先离开吧。”常乐说道，她顿了顿，“这些茶水分给其他人。”
　　村长赶紧低头拜谢，常乐摇头：“你们是阿蛮的亲人。”
　　天生剑骨的阿蛮，本应是剑门的弟子，既然是剑门的弟子，那剑门就该照拂一二。
　　村长更是感激地退下。
　　而常乐则站起身来，看向了窗外。
　　身后的许应祈道：“我们也可以将他们接到剑门山下。那边有城镇也有村寨，不至于过如今的生活。”
　　常乐看着远处，她轻声道：“这当然是个好主意。可是这也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许应祈疑惑地问道：“不是个好主意？”
　　常乐道：“凡人依附于修士，就如牛羊依附于养育他们的人。他们依赖修士可以有饭吃有衣穿，也会因此而被养育者抓起来，剥皮放血吃掉。”
　　“不应该如此的。”
　　常乐转头看向了许应祈。
　　许应祈静默片刻，方道：“要不将那些奴役者杀光好了。”
　　常乐笑起来：“杀死所有的修士么？那样人族就会被魔族奴役，被妖族奴役，跟现在也没什么区别。”
　　许应祈歪了下头：“那就限制人族的修士们好了。”
　　常乐道：“那应该是修士要想的事情。但是，凡人也是其中的参与者。”
　　“我们也有我们可以做到的事情！”
　　阿蛮的声音传来，常乐和许应祈都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意外神情。这个小不点借助阿竜的帮助藏在窗外的水域中，她们早就已经感受到了。
　　阿蛮扒着窗户跳了进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常乐和许应祈。
　　常乐道：“那你想要做什么？”
　　阿蛮看着常乐：“我什么都可以要求吗？”
　　常乐笑起来：“可以，但是你要随我们修习。”
　　阿蛮张开手指，看了眼自己的掌心，然后昂起了头：“我要如何知晓你们能有作为我师尊的能力呢？”
　　她的小心思一眼就可以看透，无非是仗着自己天生剑骨想要指挥许应祈和常乐去做一些她们这些蜑民无法做到的事情。
　　许应祈摇头：“我不收你。”
　　阿蛮一惊，结巴起来：“你们，你们做这么多，不就是为了收我吗？”
　　她以为自己抓到了个把柄，一个可以指挥仙人的好机会，却不想许应祈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她。
　　常乐道：“你是个好苗子……但是好苗子在这个世界上是很多的。”她说着，微微躬身，对上阿蛮的眼睛，“所以，你想要我们帮你做什么？我希望你能谨慎选择。”
　　阿蛮抿了抿唇，她看向常乐，在对上常乐的目光的时候，她就明白过来。
　　常乐是认真的，她会达成阿蛮的要求，却也不会做得太多太过分。
　　阿蛮低着头，她有些焦虑地咬着自己的指甲。
　　常乐只是看着她，她的耳边传来许应祈的传音：【乐乐……你想要做什么？】
　　常乐转头，她看着许应祈眼中似有不安，于是她伸手去抓住了许应祈的手，手指轻柔地捏过她的指腹，一点点地往上揉到她的指根处，让她绷紧的身体逐渐变得放松下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要做什么。】
　　常乐以传音回答。
　　【所以，我更期望她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第 133 章 人世间篇意外
　　给于答案？
　　许应祈的目光落在阿蛮的身上，阿蛮能给出什么答案呢？
　　阿蛮到底还是没有给出答案，她抬起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看着常乐的表情里带着慎重。
　　“能给我时间好好想想吗？”
　　常乐点头：“当然可以。”
　　阿蛮松了口气，她的目光落在铺着垫子的桌面上。
　　常乐躬身给了她一杯茶：“喝吗？”
　　阿蛮接过来，有些脸红：“喝。”
　　她说着，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眼睛亮了：“我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水！”
　　常乐嗯了声，她又给阿蛮倒了一杯，看着阿蛮喝光，双眼亮晶晶的：“等我阿姊醒过来，我还可以给她也喝么？”
　　“当然可以。”常乐回道，她有些好奇：“你们平常喝什么？”
　　阿蛮说道：“雨水，还有太阳蒸发的水。”
　　“不去山林里打水么？”
　　阿蛮摇头：“山林有野兽，轻易不去。河里的水喝多了，肚子会变大，会难受。”她咂摸了下嘴唇，眼睛弯起来，“我还以为所有的水都是苦和涩的呢。”
　　常乐勾唇，想要笑一下，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就不笑了，只是看着窗外。
　　她感觉到身后熟悉的气息靠近，于是放松了身子，便很轻易地靠进了柔软的身体，让许应祈的气息包裹住她。
　　许应祈双手拢起来，手握住了常乐的手，学着她此前的模样，给她捏捏手指头。
　　细微的痒意升起，还有很柔软的体温，这让常乐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些。
　　她转头，看到阿蛮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和眼，只是从那过分张开的手指缝里看到了那双带着好奇又羞涩的眼。
　　常乐忍不住笑起来，她说：“你为什么不求我们让你们能一直安生地生活呢？”
　　阿蛮放下手，她睁着一双眼看着眼前的两人。
　　她从未见过如常乐和许应祈这样的人，干净又漂亮，虽然许姐姐差了些，但她站在常乐身边时，却又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感觉。
　　她也听说过仙人的传说，只是亲眼看到的时候才真的有那种“这就是仙人”的感觉。
　　可是仙人不是一直属于自己的。
　　“我，我听到了村长跟你们说的话。”阿蛮小声说道，她的手绞在一起，有些羞涩。
　　常乐哦了一声，她早就知道了，不过并没有说破。
　　阿蛮低头：“对不住，我偷听了。”
　　许应祈淡淡地道：“下不为例。”
　　阿蛮的脸红红的，她低声道：“我觉得村长说得对，我们去哪里最后都一样。所以，所以……”
　　常乐道：“所以？”
　　“所以我想要一个彻底解决的办法。”她抬起头看着常乐，眼睛亮亮的，“可以么？我不想被仙人欺负，也不想借助仙人的势力去欺负别人。我想……我想所有人都能好好地做自己的事。”
　　常乐没有说话。
　　阿竜发出了桀桀桀的大笑声，用力敲打阿蛮的头顶，发出咚咚的声响：“哪有这样的好事？莫说是修士，就是真的神仙也做不到。”
　　许应祈摇了摇头，她的下巴落在常乐的肩头，用下巴尖点了点。
　　常乐就动动肩头。
　　许应祈笑一声，说道：“这是乐乐想要听到的答案么？”
　　常乐没回答她，只是看着阿蛮说道：“你想得很美好。”
　　阿蛮垂着脑袋：“我知道，我就是……随便说说。不会实现的。”
　　“但是人总是要先去敢想吧。”常乐说道。
　　阿蛮一顿，她没有抬头。
　　常乐看着天空：“以前的人族也不是如今的强盛，说不定就是一个躲避在草丛里的人族脑子突然想了以后，才有的今日呢？”
　　阿竜缓缓地收手，祂没有说话，只是发出哼的一声，眼睛眯了起来。
　　而许应祈则收紧自己的双手，眼睛也跟着眯起，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想想又不是过错，有想法才会有可能实现么。”
　　常乐说道，她侧头去看许应祈：“师姐我说得对不对？”
　　阿竜翻了个白眼，你开口，这把剑岂会说不对的？
　　许应祈点头：“是的。”她说着，又看一眼抬起头双眼发亮的小姑娘，“她能这么想，就已经超过许多的凡人了。”
　　“不愧是师姐！”常乐说道，她拉着许应祈起身，看着许应祈，笑得很是开心。
　　“小阿蛮，我会在这附近再转转。过几日我会再回来。希望那时候你已经想好给我的答案了。”
　　她摸摸阿蛮的头：“你阿姊醒来以后就让她喝那个茶水，那茶水性温，能滋养人。”
　　阿蛮用力点头，常乐看着阿竜顿了顿。
　　阿竜伸长脖子：“我不去，跟着你们两个我害怕。”
　　常乐笑了声，此前倒没听阿竜这么说，显然祂也是担忧阿蛮。
　　“好，那你便留在这里，帮我照看着阿蛮吧。不过没有得到阿蛮的许可，你最好也不要出手。这里距离蓬莱宫还太近。”
　　祂是偷溜出来的，万一被蓬莱宫发现，说不定还会被恭恭敬敬地迎回去。
　　阿竜想要皱眉：“那些小鬼就是麻烦得很。我知晓了。”
　　常乐点头，敲了敲阿竜的龟壳，这才转头拉住了许应祈的手。
　　许应祈站了出来：“我有三招教你，这几日你练一练，能帮你打通经脉。”
　　阿竜叹道：“你这小姑娘，运气可真好……”
　　阿蛮似懂非懂地点头。
　　做完这一切，两人再没有多话，御剑而行。长剑的锋芒在天空之上拉出一道痕迹，而两人已经远去。
　　在珠崖上方，趴在地面的人小心地抬头，他扒开身上用草料铺成的伪装，大口喘了一声：“原来当真是有仙人……还好已经走了。”
　　只是仙人来了不假，可是现在仙人已经走了，那艇村之中岂不是就没有旁人了？
　　那人眯着眼睛，盯着珠崖下的艇村，吹响了一个骨笛。不多时，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从艇村里跑出来。
　　而在艇村中，阿竜抬起了脖子，敲了敲阿蛮的脑袋。
　　“乐乐现在想去哪里？”许应祈问。
　　常乐低头看着地图：“我们先把村子都走一走，再看看周围。”
　　许应祈自然应好，她眯着眼睛，头放在常乐的头顶处，轻轻地磨蹭了下，方问道：“乐乐也想要阿蛮想要的世界么？”
　　常乐笑了声：“听起来像是好的，但是人人各归其位，没有压迫，那是很难的。”
　　“那乐乐想要么？”许应祈又问，很难，那便不是不能做到。
　　常乐一顿，眯起了眼睛：“师姐这么说，是可以做到了？”
　　许应祈紧了紧常乐腰，声音越发地黏糊起来：“也可以试试，把人控制住，不让他们离开。修士也好，凡人也好，只用做自己的事就好……呜？”
　　许应祈眨了眨眼，看着常乐，常乐已经转过头来，捏住了她的嘴巴，不让她继续说了。
　　常乐叹气：“师姐，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啊。”
　　许应祈疑惑：“呜呜？”
　　“我不想要那种世界。”
　　许应祈点了点头，又呜呜了两声。
　　常乐的手松了松，带着一点警惕：“所以不要说那种危险的话了，好么？”
　　许应祈又点点头。
　　常乐松了松手，看着许应祈眨巴着眼睛，回答：“那样做很麻烦，我也不爱那样。”
　　常乐松了口气，然后道：“那就好。”
　　虽然师姐的修为并没有高到为所欲为，但常乐却始终有一种只要师姐想，说不定她就可以做到的错觉。
　　她重新转过身，继续看地图。
　　身后的温热再次靠过来，继续黏糊在她身上，像个永不满足的大狗。
　　“师姐为什么会想要说那种可怕的话呢？”常乐比了比距离，转了飞剑的方向。
　　“因为乐乐太喜欢凡人了，我总是会担心乐乐会为了凡人而跑走。”身后停顿了一会儿，才传来闷闷不乐的声音，“我想要你心想事成，想要你开开心心。”
　　许应祈对此似懂非懂，她不在意很多事，凡人也好，修士也好，都不在她的眼中。当然，剑门的修士还是可以多关照一下的。
　　可哪怕是剑门，也有很多不好的人。
　　人族就是这样，很麻烦。真心藏在假意里，想要分辨也很不容易，花费心力。
　　许应祈眯起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所以她也不得不偶尔照顾一下这个麻烦。
　　常乐低低摇头：“师姐，我如今已经是个修士了。”
　　许应祈歪了歪头，常乐细软的毛发摩挲着她的皮肤，这让她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大道也是很有趣的。”常乐看着天边。
　　此刻太阳渐渐落下海平线，留下的暗红染红了远处的云霞，在极高处，最亮的那些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展露出自己的光彩。
　　这个世界绚烂而美丽，神秘莫测。
　　“我曾经是个凡人，所以才会在意凡人。可是我也想要行走在大道上。为凡人请命，并不是我以后想要做的事。”
　　“但是我也不希望闭一次关出来看到让人糟心的事情。”
　　她说着，目光落在远处，手中的地图随着风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去海沙门吗？”许应祈低头看着常乐手中的地图。
　　常乐想了想：“多半日后还得再去一趟，我们先去这里，上面有写这也是一个蜑族的聚集地。”
　　那地图上画着一艘浮舟。
　　夜风吹动，飞剑载着两人在转瞬间就越过了高山和河水，沿着海岸线的方向走了。
　　两人飞得很快，但是空荡荡的海面上并没有原本标注的浮舟。
　　常乐看着下方的海面沉默。
　　“也许是划船走了？”许应祈问，却又陡然一顿。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
　　常乐也察觉到了许应祈的目光，她御剑而去，手一招，一枚木头碎片从漂浮的水面上浮出，落在常乐的面前。
　　那是一块浮舟的碎片，上面画有的涂鸦是浅紫色的，和此前阿蛮所在的艇村很是相似。
　　“似乎是被袭击了。”
　　袭击者可能是修士，也可能是海兽。
　　而凡人太过脆弱了。
　　常乐轻声叹气，然后默默地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叉，这才道：“继续吧。”
　　这块大陆很大，海岸线也很长，分布的宗门其实并不少。
　　仔细查探了数日后，常乐发现很多所谓的宗门，只需要一个金丹就足以撑起整个门派，庇护一方凡人。
　　常乐和许应祈甚至不需要刻意隐藏自己的修为，就能在周围走上一圈，将这些查探清楚。
　　“最近海珠产量也少了，要让蓬莱宫庇佑，还需要再要更多的人去采珠才行。”
　　“还是海沙门的人机灵，早早开始布局。如今可得用的蜑民是越来越少了，有少数甚至还往山里跑。”
　　“若是无法如数上缴，蓬莱宫弃了我们，怕是连我们自己都自身难保。海沙门来势汹汹，俨然要吞并我等……”
　　“如今蓬莱宫发生了那样的大事，以往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人脉都要毁了，还得重头再来，也不知道要花销多少才能填满那些人的胃口。”
　　“那就只能让一些人成为蜑民了……附近的村子，尽快将田地收回，他们别无他法，自然会卖身。”
　　说话声从大殿里传来。
　　常乐和许应祈就坐在殿上方，托着下巴听。
　　这小宗门的大阵不知道是淘的哪里的阵盘，漏洞百出，随便改改就轻易地进来。而殿中的人显然不知，正忧心忡忡地说着话。
　　常乐眯了眯眼，听到话题就变成了其他的，她拉了拉许应祈的衣摆，道：“走吧。”
　　许应祈点头，召出飞剑来，将常乐揽入怀中。
　　她们飞出一段距离，落在山崖上。
　　常乐回头看着远处的那个破落的宗门，问道：“师姐，我心中还是有些不平。”
　　“想做便去做吧。”许应祈说道。
　　“那那些被这个宗门庇护的人又要怎么办呢？”常乐问。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许应祈心中明了，她点头：“我有办法。”
　　常乐扬起了眉梢，笑起来：“那我便去做啦。”
　　许应祈道：“一切有我。”
　　常乐轻声笑起来，见微在她的手中微微颤抖着，很快就刺破长空而去。远处的屋顶陡然裂开，一道巨剑落下，就此再无一点声息。
　　许应祈伸手捏出两只纸鹤，一只朝蓬莱宫飞去，一只朝海珠城飞去。
　　她做完这些，这才看向常乐。
　　风吹起常乐的头发，她的目光里闪烁光芒，此前的那丝郁结已经消散开来。
　　许应祈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常乐转头，她朝许应祈伸出手：“师姐走吧，看看那个小姑娘会说什么话。”
　　两人飘摇而去，沿路返回，艇村渐渐接近，但海面上有光亮点燃。
　　不是太阳的光芒，也不是灯烛的光，而是火光。
　　常乐更近了些，修士眼神极好，她看到阿蛮站在阿竜的身上，手持短刃指向海滩，高呼道：“听我号令！射！！”
　　大量的油污投掷在了远处，紧跟着一点火光亮起，顿时海滩被火光点燃，照亮漆黑的沙滩，也照亮了远处慌乱的人马。
　　阿蛮目露凶光，那火光落在她的眼底，就仿佛是一团点燃的永不熄灭的火焰一般。
　　“今日不是你们死，便是我们死！上！！”
　　随着她的一声喊，蜑民们发出呼喝声，投出自己手中的武器，那是由骨刺绑成的长枪，穿透许多人的身体，钉在沙滩上。
　　“欺人太甚！”
　　一声喊声如雷霆响起，正是此前那个修士。

第 134 章 人世间战斗
　　沙滩上火光汹汹，照亮了站在船上人们的眼睛，就仿佛也同样燃烧着火光一般。
　　他们身披的甲片看上去像是某种贝类的贝壳串起来的，手中的长矛也同样如此。
　　阿蛮站在他们的前方，手持着许应祈赠送的短刃，就像个威风凛凛的小英雄一般。
　　但是那个修士站了出来，他看上去极为恼火，召唤出海水落下，将火焰熄灭，同时熄灭的还有站在船上众人眼中的光亮。
　　“是仙人……”
　　“仙人来了……”
　　人们发出了细碎的声音。
　　站在沙滩上狼狈的人群也随之发出喊叫声来：“快快投降！你们这些卑贱之民，若是早些投降，我们还会给你们一个全尸！！”
　　那修士看向阿蛮，目光扭曲，大声道：“你这被丢弃的弃徒还要反抗么？”
　　弃徒？这又是哪里来的说法。
　　高空上的许应祈看了眼常乐，小声问：“还要继续看？”
　　她的手指握在剑柄上，目光扫过那逞凶的修士，就仿佛在看一只鸡。
　　常乐摸了摸下巴，点头：“先看看。反正……”
　　她咧嘴，露出一个笑容：“海沙门迟早要死。”
　　但阿蛮会如何选择？常乐有些好奇。
　　许应祈的手松了松，她的神情沉静下来，没有说话。
　　常乐道：“师姐不开心？”
　　许应祈沉闷点头：“我剑门的人，不能这样委屈。”
　　常乐笑起来，师姐虽然总是对旁人不冷不热的，但其实个性很是护短。
　　她忍不住感慨：“能遇到师姐，真是我的幸运。”
　　许应祈摇头：“是我的幸运。”
　　她的眉目重新柔和下来，轻轻地揽住了常乐的肩头，似乎又想要贴着常乐。
　　常乐按住许应祈的手，师姐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候太黏糊了些。她的手掌按在许应祈的手掌上，能感受到许应祈微微一顿，就乖乖地不动了，好似已经得到满足一般。
　　常乐便又忍不住想，虽然黏糊，可也十分的乖巧，乖巧到心疼心软，忍不住想要对她再退让一些。
　　怎么看，就怎么喜欢。
　　思绪乱飞中，下方的人已经开始动了。
　　阿蛮跳下了阿竜的后背，她背对着村人，说道：“这是我们的事，我要与你决一死战，若是我赢了，那你就放过我的族人。”
　　修士眯起眼来，他的眼睛隐晦地看向阿竜。这只灵兽也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看上去很是乖巧，倒正合他用。
　　他想着，露出一个笑容，咧嘴露出了牙齿：“好哇，就让我们以修士的方式对战。”
　　说着，他的神识铺开，并未看到任何不对劲的人和物，心中顿时安定下来，提剑跃跃欲试。
　　“你可真是有福不会享，你可知晓剑门意味着什么么？”
　　那修士看到阿蛮落到沙滩上，他舔舔唇瓣，开口，话音里是止不住的嫉妒。
　　阿蛮抬起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在羡慕我。”
　　那修士闻言，脸色陡然沉下来：“杀了你这不长眼的东西，到时候献给剑门，说不定还能给我许多好处。”
　　他开口，挥剑落下，阿蛮顿时闪开，手握短刃，挥动时潮水声起，犹如分海一般朝着修士的方向扫去。
　　这打斗在如今的常乐看来简直就与菜鸡互啄无疑。
　　她兴致勃勃地看着，然后问许应祈：“师姐当初看我也是觉得是菜鸡互啄么？”
　　许应祈道：“乐乐怎么也是山鸡凤凰，不是菜鸡。”
　　常乐一时无言，她扭头看许应祈，却见许应祈一脸认真。她张了张口，又转过头去看下方的阿蛮，随后她皱起了眉头：“其他人入海了。”
　　许应祈：“应该是想要把船毁了。”
　　常乐点头：“阿竜不打算管？”
　　说话间，只见阿竜伸长脖子看向了她们两人所在的方向，发出桀桀笑声，当真一副不打算过问的样子。
　　常乐的拳头硬了：“这家伙……”
　　真的很像反派啊。
　　她皱起眉头，站起身来。这时许应祈按住了她的肩头：“好似有些不太对劲，再看一看。”
　　常乐顿时站住，她的眉心锁起来。
　　而此时，水中已经泛起了水泡，紧跟着，鲜红的血液浮上来，再跟着，一群人都浮了上来，拼命朝岸边游去，发出大喊声。
　　“仙人救我！”
　　“有海兽！！”
　　那修士原本仗着自己是筑基修士，打一个炼气期还不手到擒来，却不想与阿蛮打得有来有回的。
　　阿蛮虽然灵气不足，但打架毫无底线，挥沙也好，扔药也好，很不讲究。更重要的是，她虽然来来回回就三招剑法，却用得虎虎生威，油泼不进。
　　因而他迟迟没有将阿蛮拿下。
　　此刻更听此前排出去作为后手的人大声呼救，难免分神。因而手中一顿，也就是在此时，阿蛮抓住了机会。
　　她就如同在海水深处采珠时那般，与厚实的海蚌奋力搏斗僵持，一旦对方稍微露出一丝缝隙和放松，就能被阿蛮抓到，然后将自己的短刃刺出，深深地刺入对方的软肉中去。
　　阿蛮挥动剑身，许应祈送出的短刃，带着无比的锋锐，顺利地扎入了修士的身体。
　　阿蛮的眼神很是坚决而冷静，她的手腕冷静地翻动，这一下她从小就在做，早已经形成了本能。
　　那修士的汗水和血水都如水一样泄出，发出大声的惨叫声，一下子瘫在地上。
　　“好！”
　　常乐和许应祈齐齐赞了一声。
　　阿蛮冲上前，对着那修士踢了一脚。她没有顺势杀掉修士，只是将短刃卡在修士的下巴上，锋锐的剑刃抵住了修士的皮肤，带来一丝冰冷的刺痛。
　　“让他们住手。”
　　修士的冷汗滑落，他看到阿蛮的眼神，狠得像一匹狼。
　　他颤着声音大喊道：“都，都住手！都住手！！”
　　一旁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中的武器却一时没有放下。
　　“看来他们不听你的呢。仙人。”阿蛮低声道。
　　那修士眼中闪过一丝恼火，声音更大了几分：“叫你们放下武器，没有听到吗？”
　　众人咬了咬牙，都知道放下武器怕是没了活路，但随着修士的惨叫声，他们最终还是放下武器。
　　阿蛮扎入的剑刃于是往回缩了缩，朝着村长等人使了个眼神。他们也随着跳下了船，拿出绳索将其他人捆绑起来。
　　艇村虽然贫穷，但绳子是下海的必需品，因而备得不少。
　　“……上当了。”常乐轻声叹息。
　　类似的经验在此前的游历中，常乐偶尔也会经历，她看向阿蛮。
　　这孩子有勇有谋，但却缺乏足够的经验。
　　常乐站起身来。
　　阿蛮已经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不对劲，她迅速地观察左右，就在她判断到底是哪里不对的时候。
　　身下原本以为已经控制的修士一下子动了，他的手一松，原本握在手中的符文骤然飞出，迅速扩大。阿蛮刚想躲，只觉得一股剧痛袭来。她顿时喷出一股血，弹落在地。
　　她撑起身子，看到那修士站起身，恶狠狠地看着自己。
　　手一挥，其他人立刻反手抓住了她的族人们。
　　“下了船，我还弄不死你吗？”修士笑得阴狠，“你要记住，今日你村人亲人们的死，全是你们自己咎由自取。”
　　“我可是给过你们机会了。只要你们乖乖当奴隶，好歹也能活着。”
　　“偏生你不要。就如你也不要做剑门的弟子一样。哈哈哈，世间怎么会有这样愚蠢之人。”
　　阿蛮只觉得自己的手心冰冷。她张大口，想要喊阿竜的名字，却发现血堵在自己的气管上，一时无法说出口来。
　　这原本是她的后手，却因为她的错误估计，而无法喊出阿竜的帮助。
　　她的眼中终于浮出绝望和害怕。
　　可越是绝望和害怕，眼底的火焰就越是炽烈，让那修士看到，似乎觉得那团火也烧到了自己身上一般。
　　“让人讨厌的眼神……”
　　修士低声道，他低头看着阿蛮的身体：“偏偏是剑骨……也罢，毁了你的手脚，让你日日夜夜待在那里，不停地生育。方解我心痛之恨。”
　　他沉声道，上前一步。
　　这时他的肩头微微一沉，一只手轻柔地按在了他的肩头。
　　那修士顿时大惊，猛然回头，但他的手脚一阵剧痛，整个人瘫软在地。
　　落在地上的同时，他看到自己带过来的那些人的头颅都已经滚落在地面上。
　　沙滩顿时被染成了红色，他惊讶而费力地转头，想要看清楚行凶者的模样。
　　却见到一个漂亮的女人弯腰抱起了阿蛮。
　　长剑包裹在古朴的剑鞘中，背在她的后背上。一枚精致的令牌悬在她的腰间摇晃，露出上面雕刻的长剑。
　　阿蛮发出哇的一声喊，埋头进了她的怀抱，抽抽噎噎地喊了一声：“仙人。”
　　仙人？
　　哪里来的仙人？
　　是，剑门的弟子？
　　常乐手掌运转灵力，帮阿蛮疏通堵塞的经脉，随后又塞了一颗丹药在她口中。
　　许应祈臭着脸走近：“给我抱？”
　　常乐摇头：“孩子有些受惊，我先抱着。”
　　她说着，看向一旁的那个海沙门修士：“我听到他要让这孩子在一个地方不停生育。”
　　许应祈转头看向了那修士，那修士眼前一阵阵发黑，心中只有一句话，完了。
　　他想要咬舌，但舌尖一痛，有什么异物垂落口腔中。他下意识地吐出，只见是自己的半截舌头。他脸色惨白地看着那截舌尖，抖如筛糠。
　　“现在我问你答，说错一句话，我想你不会想要知道的后果的。”
　　常乐开口道，她看到那修士连连点头，于是伸手去想要捂住阿蛮的眼睛。
　　但是阿蛮却按住了常乐的手，她说道：“我，我想要看。”
　　常乐静静地看着阿蛮的眼睛。阿蛮抬起手，她的手臂颤抖，但是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刃。
　　“我有好好地听话，没有丢掉武器，什么时候都没有。”
　　常乐闻言，她看向许应祈。许应祈垂眸看着阿蛮，嘴角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以往师姐的目光总是在自己的身上的。
　　常乐想着，心中泛起一个小泡泡，有些微的酸。这酸与阿蛮无关，只与自己有关。
　　她想自己果然是被许应祈关照得太多了，而对方的目光总是落在自己的眼中，因而自己才并没有察觉她其实对许应祈也同样抱有浓烈的占有欲。
　　“好孩子。”常乐轻声道，“那就与我们一起吧。”
　　虽然在常乐的世界，阿蛮还是小孩子。可是在这个世界，小孩子却并不仅仅是小孩。
　　她说着，又看向不远处。
　　艇村的村人们还站在原地，看模样有些迟疑与畏惧。
　　村长注意到常乐的目光，于是站了出来，朝常乐行礼：“您放心做您的事情。这里我们会处理干净的。”
　　常乐点点头：“好的，辛苦了。”
　　“不不……不辛苦。”村长连连摆手，脸上红了红，垂着头，带着人去处理了。
　　常乐转过头，布下了一个结界。许应祈拿出椅子，三把，三人坐在座椅上看向修士。
　　许应祈又摸出了一样事物，手指微弹，那东西顿时落入了修士的嘴中，不顾修士的意愿发出声音来。
　　“她们不是剑门吗，怎么偏偏来管我们这里的闲事。”
　　修士一顿，立刻捂住了嘴巴，惊恐地看着许应祈，就仿佛她是一个大恶人。
　　“我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此人，此人定然不是好人！！”
　　那修士的表情更加惊恐。
　　常乐挑眉：“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她笑了笑，脸色又是一沉，“生育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不过为了让奴隶们配种罢了。他们不生，谁去采珠？谁去伺候我们？”
　　那修士看着常乐的脸色越发的沉，而阿蛮更是双手紧握，怒火滔天的样子。
　　他急忙叩首道：“小人，小人也只是听命行事啊！”
　　但那舌头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将他的心里话说了出来：“这些人朝生暮死，怎能与修士相提并论，有何生气的？就算这小娃娃，也已经入道并非凡人……”
　　阿蛮已经跳下来，狠狠给了那修士一脚。那修士哎哟一声，头撞在硬石上，头昏眼花。
　　常乐拉住阿蛮：“且等一等，让他将事情都交代清楚比较好。”
　　她看着那修士，说道：“将你知晓的都说出来。”
　　那修士也顾不得痛，连连点头，但心中却是疑惑。
　　“有如此能力，为何不干脆将我们一网打尽，还非得说出自己做的事情，那岂不是多此一举么？”
　　常乐看了眼阿蛮，见阿蛮眼中也有疑惑，于是问：“你也觉得他说的对？”
　　阿蛮也转头看向常乐，满眼疑惑：“难道不对吗？”
　　常乐揉了揉阿蛮的脑袋，想了想，这才道：“这次的战斗是你牵头的？”
　　阿蛮点点头，手舞足蹈：“阿竜爷爷发现有人鬼鬼祟祟的，我去偷听了下，知道他们在说我不愿做仙人的弟子，被仙人厌弃。商量如何拿我们做奴隶。我抓了那个叛徒，又想阿嬷村长他们喝了你给的茶，有了力气。我觉得不能坐以待毙。而且，我还有阿竜爷爷，不如一搏，好让他们不敢再来打我们的主意。”
　　“于是就将计就计，引此人出来。”
　　“野兽，海兽都这样，打得服服贴贴了，只要就不会再敢来了。”
　　她说着，看着常乐：“但是，但是我没想到……”
　　常乐笑起来：“这不怪你。你只是……”常乐想了想，“读书太少，看得太少。”
　　她突然很理解当初的尉迟樗，心里盘算着，得给阿蛮再找个文化课的老师才行。

第 135 章 人世间先生
　　夜已深，常乐和许应祈站在甲板上远眺海面。
　　海水起伏不平，但她们站在上面依然如履平地。
　　“姐姐，这个给你！”
　　一只小手伸过来，小心地拉了拉常乐的衣摆。常乐转头，看到眼前的孩子踮起脚，双手捧起一个罗盘。
　　常乐低头，那是一把精致而小巧的罗盘，上面的指针乱钻。
　　孩子有双跟阿蛮很像的眼睛，因为从小就在海上生活，因而头发的发质很是干枯。
　　她的脸很红，说话时带着羞涩，看一眼常乐，又再悄悄地看一眼常乐，结结巴巴地说：“漂亮姐姐，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常乐问。
　　孩子眨巴着眼睛：“是罗盘，阿妈说对我们蜑民而言，这是很重要的事物。姐姐，我阿妈喝了你的水，说身体松快许多。她让我要好好地对你道谢。我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这就是我最珍贵的宝物了。”
　　常乐躬身，接过罗盘，轻轻地揉了揉孩子杂乱的头发：“谢谢你。”
　　她说话，低头在怀里摸了摸，给了孩子一把带着鞘的短刃：“那这个给你。”
　　孩子惊讶地哇了声，看着那把匕首，想要接过，却又不敢。
　　“收下吧。”常乐把匕首塞入了孩子的怀里。
　　孩子点头，激动得脸更红：“我会好好珍惜的。”
　　常乐看着孩子抱着匕首跑远，她发出急切又开心的笑声，混杂在海风里，无端地让人心情愉快起来。
　　“乐乐喜欢小孩子？”许应祈问道。
　　常乐摇摇头：“小孩子麻烦得很。”
　　许应祈点头：“确实，我也不喜欢。乐乐不喜欢太好了。”
　　常乐看一眼许应祈，然后将头靠在她的肩头：“那家伙知道得不多。”
　　他只知道奴隶配种生下更多的奴隶，但是更深的原因究竟是为了更多的奴隶，还是更多的修士，又或是两者都有。这个筑基修士就不甚明了了。
　　常乐闭上眼：“直接这么杀上去，也不可能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受了魔族的蛊惑。”
　　许应祈道：“可以搜魂。”
　　搜魂是邪修的做法，在修真界这么用一定会被人诟病。
　　当然，剑门的弟子做事，也可以不顾其他人。
　　常乐想着，她垂下眼，但是为了一个区区海沙门，值得就这么随意将剑门的声誉随意扔掉么？更何况，一个海沙门可以这么做，那若是有其他的宗门也参与呢？最大的几个宗门也如此呢？总不能都搜魂吧？
　　怎么想都觉得性价比有些低。
　　常乐想着，手指微动，指尖轻轻敲打着剑鞘，发出低而密的声音。
　　“乐乐，你有时候就容易想太多了。”
　　耳畔传来许应祈的声音，她抬手，揽过常乐的肩头：“这个世界上，很难有双全法。对我而言，为了一个海沙门，耽误你这么多时间，很不值得。”
　　常乐闻言，她抬起头，正好看到阿蛮被阿竜顶出水面，她发出哇的一声喊，举起手来，对着自己招了招手。
　　“阿竜爷爷带我又找到了一颗海珠！”
　　那也是一个不错的海珠，在月色下散着细弱的灵雾，如烟如梦。
　　“我想你说的是对的。”
　　常乐道。
　　世间有月色，有美景，有让人愉快的笑容，唯独不该有让人烦心的事。
　　常乐朝阿蛮招了招手，说道：“阿蛮，来，我们应该要谈谈。”
　　阿蛮跳回甲板上，如同一只小狗一般使劲甩干身上的水，然后哒哒哒地跑到常乐面前，仰起头看着常乐。
　　“你想好你的答案了吗？”
　　常乐问道。
　　阿蛮问：“你们是打算离开了吗？”
　　常乐笑起来，阿蛮真的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她点头：“不错。”
　　阿蛮点头，她道：“我已经想好了。”
　　常乐的眉梢扬了扬，问：“说说看？”
　　阿蛮道：“我希望能覆灭海沙门，但是要我带着村人和其他人去。你们悄悄地帮忙搭把手就好。”
　　常乐问：“为何呢？”
　　就连一向无所谓的许应祈和阿竜都同时看向了阿蛮，显然她们也提起了好奇心，不知为何阿蛮这般说。
　　阿蛮转头，她指向村子里的人：“你们发现了吗？”
　　常乐有些疑惑，许应祈直接摇头。
　　阿蛮跺了跺脚，说道：“他们的眼里有光了啊。”
　　常乐闻言，这才认真地打量起了村人。他们依然不敢上前去跟常乐和许应祈搭话，在看到两人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会下意识地避开，不敢过多接触。
　　但他们弯得很深的后背却悄悄地挺直了些，说话的时候笑容也变多了。
　　常乐低头，方才孩子送给她的罗盘在她的手腕间摇晃。她想起那个孩子带着羞涩的笑容，是明亮的笑容。
　　只是那样的笑容常乐见过太多次，在剑门里的年轻弟子身上，在她认识的朋友们的脸上，总是有这样的笑的。
　　正因为看得太久太多，常乐并未意识到这种笑容的可贵。
　　阿蛮大声道，她的眼睛也跟着亮起来：“因为我们赢了。赢了一次，他们的眼里就有光了，他们便有了希望。若是打败了海沙门了呢？若是他们意识到旁人不能欺负我们了呢？”
　　她的目光里也闪动着很多光芒，她期待地看着常乐。
　　阿竜仰起脖子，发出桀桀桀的怪笑声：“那不是在自我欺骗吗？虽然看上去好像是战胜修士，但其实就是假的。”
　　“现在是假的，以后说不定就不会。我会好好学艺，我会庇护他们。”
　　阿蛮认真道，她扁着嘴巴。
　　许应祈摇了摇头：“就算你能庇护他们，也无非是在世间多出一个宗门罢了。”
　　她深深地注视着阿蛮：“你就算成了大修士，但你的寿命还是有限的，你也护不住所有人。你要护住他们，就要笼络其他的修士，才能对抗住如海沙门这样的宗门。到那时候，你又要怎么办呢？你还保得住初心，护住其他的普通人么？”
　　常乐看着许应祈，许应祈的表情很是认真严肃，她说这些的时候一条条都仿佛自己亲历过的那般。
　　似乎有些过分的熟练了。
　　常乐想道。
　　阿蛮张了张口，她低头，眉心紧紧地皱在一起，似乎有些想不明白，又似乎并没有想得那么深。如今那些问题尽数堆到她的面前，竟是让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一样。
　　常乐想，正要安慰一句阿蛮，却见阿蛮猛然抬起头，说道：“就算未来会这样，但那些都是还未发生的事情嘛！不去做，那就永远也做不成。”
　　常乐深深地看着阿蛮，她没有说话。
　　但许应祈却笑起来：“很有趣。”
　　常乐疑惑地转头，看着许应祈，许应祈的目光里似乎也闪动着光芒，似在怀念。
　　“我以前认识的人，也有如你这样想的。但是他们最后都失败了。”
　　“或是还未成长起来，就已经死去。又或是抬头久了，看向更高更远更广阔的风景，忘记了过往曾许下的愿望。也有一些人，在前往未来的路上彻底变了。你又会是哪一种人呢？”
　　许应祈说道，她看着眼前的阿蛮，却又仿佛看到了曾经许多双燃烧着火焰的年轻的眼睛。
　　阿竜也眯了眯眼，似乎想到了过去，发出桀桀桀的笑声，不知道是在回忆还是在嘲讽。
　　常乐微微扬起眉梢，目光落在许应祈的身上，她的眼睛却微微地眯了眯。
　　师姐似乎藏着许多的回忆，她却不知道。
　　常乐伸手，手指尖刚触碰到许应祈的皮肤，许应祈就立刻反应过来，回握住了常乐的。
　　她握得很紧，这让常乐感觉自己在许应祈的心中当真是很重要的。
　　于是刚刚浮起的酸意，又被柔软地按下。
　　阿蛮的声音传来：“我不知道我是哪种人，但是我想要这么做下去，试一试。”
　　她说着，目光扫过许应祈，又落在常乐的身上。孩子敏锐地察觉到，常乐的话才是她们三个最具有份量的。
　　“可以么？”
　　阿蛮问。
　　常乐点头：“可以，但是你们这些人不够。”
　　阿蛮道：“我知道，我会找到其他人。”
　　常乐想起自己曾经看到的那些场景，那些断裂在海面上的残骸，其他宗门低声的商议，于是开口：“要说服他们，怕是不容易。”
　　阿蛮又点头：“总是要有人去试试。”
　　常乐道：“我可以帮你，你尽可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但是你也要保证早晚修行。”
　　阿蛮这一次没有了上一次的抵触，她用力点头：“我会努力的。”
　　常乐闻言，又忍不住笑了一声：“可以，那我便拭目以待。”
　　阿蛮顿时跳起来，发出低低的一声喊，眼睛也跟着弯起来。她转头正要跑开，突然顿住，转头朝许应祈和常乐一躬身，高声道：“谢谢你们。”
　　说完，她就跳起来，耳根通红的跑走了。
　　那枚短刃一直插在她的腰带上，被火光倒映着，在地面投下一道锋利的闪光，与它的主人一起，跳跃着跑远了。
　　“……你们很闲吗？陪着小娃娃玩过家家。”
　　孩子跑走了阿竜转头来对常乐说，鼻尖喷出一口水汽，戳穿了甲板一段木料。
　　“炼气筑基也就算了，金丹期的修士可不是一句靠人力就可以改变的。”
　　阿竜说道，祂摇晃着脑袋：“小娃娃还小，也就算了，你们难道也还小吗？这是在让小娃娃去送死。”
　　“有我们护着呢。阿竜爷爷不要担心。”
　　常乐笑。
　　阿竜又喷出了一口鼻息，忿忿不平地看着常乐。小娃娃叫祂爷爷就算了，但你一个与天地同寿的剑鞘，凭什么还要叫祂阿竜爷爷？
　　丢不丢人？丢不丢人？？
　　阿竜很不开心，但是偏生剑鞘旁边的剑只是轻巧地朝着祂看了一眼。
　　于是祂的不开心就都滚入肚子里。
　　“就不该跟你们出来。你们护得住她一辈子么？”
　　阿竜说道，哼了几声，赶紧爬回水里去了。
　　“比起本体，阿竜倒好像活泼许多。”常乐说道，“也不知道有了分身，是不是会跟本体差异很大。”
　　分身也是一种悟道的手段。
　　常乐点头：“修士真有趣。”
　　许应祈轻咳一声：“虽然阿竜说得不对，我们可以护阿蛮一世，但也总不能一直在她身边。”
　　常乐道：“确实。”
　　她说着，摸出了自己的尺素简：“所以我打算给她找老师。”
　　许应祈：“？？”
　　第二日，一脸疲惫，眼下带着黑眼圈的温如玉就出现在了艇村上。
　　他朝常乐和许应祈拱手行了一礼，道：“不知道你们说的小姑娘在哪里？”
　　“在那边。”
　　常乐手一指。
　　温如玉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沙滩上一个小姑娘正在练剑，她手持短刃，发出嘿哈的声音，手有些不太准，但下盘极稳，她的手一劈，眼中闪动厉色，潮声浮动。
　　以她的年纪而言，已属不易了。
　　温如玉沉默了：“她天生是你们剑门的人。”
　　常乐笑：“白鹿书院号称有教无类。而且她还没有拜师，不妨事。”
　　温如玉：“……”
　　他们虽然号称有教无类，但是你们剑门未来定下的弟子送过来跟他学，是不是……
　　有点太不要脸了？
　　但是看着常乐笑眯眯的眼睛，温如玉一时没有话反驳。
　　他沉默很久，方道：“良才美玉，也得试过再说。”
　　“自然。”常乐道，“那她的文化课就交给你了。她不通书文，也不会写字。”
　　温如玉：“……”
　　常乐又道：“有教无类。”
　　温如玉深吸口气。
　　此时阿蛮已经蹦蹦跳跳地走近，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水，目光却在往温如玉的方向看。
　　温如玉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叫先生，今日起教你读书。”常乐道。
　　阿蛮睁大眼：“我今日还要去隔壁村。”
　　“路上可学。”许应祈回。
　　阿蛮张了张口，常乐又道：“你昨日问我，为何不直接杀了海沙门，这位老师就是来回答你的问题的。”
　　阿蛮闻言，顿时目光灼灼地看向温如玉，她顿了顿，又悄悄看一眼一旁的常乐，躬身行礼：“先生请说。”
　　此前温如玉已经在尺素简中得知了阿蛮的事情，此刻见阿蛮的态度，态度也平和许多，只道：“因为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阿蛮摇头：“阿蛮不懂。”
　　温如玉倒是很擅长应对这种不对，他闻言轻笑：“你有不懂便问，这很好。这句话的意思，就好比你要做什么，要支使旁人去做，便需要正名。所若你名不正，那旁人怎么会甘心让你去领导，听从你的吩咐呢？他们心中若是不服，行为上便会有所消极。”
　　阿蛮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他们做坏事也要找个由头！”
　　她双眼发亮：“我们要讨伐海沙门，也自然要高举义旗，才会引来众人追随。”
　　温如玉：“……”他转头看向常乐，“不愧是你剑门的人。”
　　许应祈的手按在了剑柄上：“这话我不爱听。”
　　温如玉：“不愧是举一反三的小天才。”
　　常乐顿时笑倒在了许应祈的怀中。

第 136 章 人世间友人来
　　清晨时分，常乐睁开眼睛，天边的一道紫气闪过，落入眼底，随同呼吸吐纳归于经脉。
　　山崖下的海浪声拍打着坚硬的岩石，浪涛声日夜不停，远处的海面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雾气，那是蓬莱宫神龟再次接近的征兆。
　　一年的光阴过去，神龟按照祂固有的轨迹再次靠近，意味着海蚌们会避开这个让它们恐惧的庞然大物，是采集海珠最好的时候。
　　常乐回头，身边的阿蛮也睁开了眼睛，她伸展出一个懒腰，左右动了动。
　　看到常乐朝自己看来，她急忙弯腰，然后拿起手里的木剑：“我去练剑。”
　　阿蛮说着，她又看向常乐，目光里带着渴望：“今晚还有故事么？”
　　常乐清清喉咙，想起自己讲的那些“故事”，点头：“自然有的。”
　　阿蛮顿时开心起来，她正要走。
　　“你的剑给我。”
　　一旁的许应祈伸出手。阿蛮于是恭恭敬敬地将木剑递给了许应祈。
　　常乐凑过头来，看到那木剑上满是痕迹，她不禁看向一旁的阿蛮，目光有些复杂。
　　这孩子很努力，很认真。
　　“不能用了，换一把吧。”许应祈道，抽出了另一根木剑，她交给阿蛮。
　　阿蛮的手一顿，人被带得往下一沉。她惊讶地看着手中的剑，又看向许应祈，急忙点头应是。
　　“决定好是哪一天了吗？”常乐问。
　　阿蛮收起剑，她原本如同孩童一样的气质微微一沉，点头道：“已经定好了，就在明晚。”
　　“明晚……”常乐轻声道。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打扰仙人了。阿蛮，上河村的人来了，还有带来了货郎……和几个外人。”
　　常乐回头，说话的人是村长。她原本干枯的脸已经有了血色，目光闪动，原本佝偻的身体也已经挺立起来。
　　她年轻的时候也是采珠的好手，有了血肉的滋养，她身上重新浮出肌肉的线条。
　　“好，我马上就去。”阿蛮跳起来，她看了眼时间，“操练还是继续，正好让上河村的人看看。”
　　村长点头，露出一个笑容：“已经安排好了。”
　　“好阿嬷！”阿蛮笑眯眯地跑到村长的身边，牵着村长的手。
　　村长又躬身朝常乐和许应祈行了一礼，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地走远了。
　　“她的眼神与第一次不太一样。”
　　许应祈忽然道。
　　常乐点头：“她的眼中没有以前的畏惧和厌恶了。”
　　那丝厌恶其实被村长隐藏得很好，但又如何瞒得过修士的眼睛。
　　许应祈托着下巴，转头看向常乐：“这就是乐乐期望看到的吗？”
　　常乐笑：“我也不知道。”她说着，垂下眼来，“我只是不想要那么糟心的世界而已。我不是参与者。”
　　她觉得大道更有趣，修行很有意思，她也不希望很多人围绕着自己。
　　她已经收获了许多。
　　她也已经明了爱是什么。
　　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她想。她在那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多年，却不明白爱是什么。
　　但穿越过来，穿到这个残酷的世界，反而获得了从前只听闻的奢侈品。
　　她拥有以往从未想过的那些东西。
　　她看着远处的朝阳，天边的云彩已经染上了朝阳的颜色，只是那轮红日还隐匿在海洋中，还未完全浮上来。
　　“师姐。”常乐轻声道。
　　许应祈发出一声疑惑的嗯，转头看向常乐。
　　她的脸上像是镀上了一层红，很是可爱。
　　许应祈靠近了一些，低声道：“我在呢。”
　　“我真的很感谢能遇到你。”常乐小声说道。
　　许应祈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常乐。
　　“你那么好，总是鼓励我，支持我，哪怕你并不了解。”
　　常乐低声道，甚至这份关怀放纵是如此的润物无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我以前以为……我是喜欢师姐的，但并没有师姐喜欢我那么多。”
　　常乐轻声道，直到她看到许应祈将目光转向其他人，对其他人露出欣赏的时候，她才察觉到，其实自己的独占欲和小心眼一点也不比许应祈差多少。
　　明明阿蛮是个孩子，明明自己也很欣赏阿蛮，但她心头还是会不开心。
　　正是意识到这一点，她才察觉之前许应祈的喜欢太过厚重而包容，她将自己密密麻麻地包裹起来，从没有让她感觉过一丝的不快和被忽视。
　　“我真的很喜欢师姐。”
　　常乐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她转头看向许应祈的脸。
　　看到对方抿了抿唇，眼中似乎带着一丝无措，随后嘴角又忍不住地不断上提。
　　开心肉眼可见，根本就控制不住。
　　“乐乐呀。”许应祈抓住常乐的手，两人十指相扣。
　　常乐的手环过许应祈的肩头，头抵住了她的额头，说道：“我想要一直陪着师姐。”
　　许应祈感受着常乐的呼吸，她小声问：“乐乐不想去看你想要的世界了么？”
　　常乐笑：“你是说我对阿蛮说的那些故事？”
　　许应祈点了点头。
　　这一年的时间里，常乐每天晚上都会跟阿蛮讲些故事，讲人力有尽，但人力却又无限。
　　她讲杂交的稻田能抵抗海水的咸，她讲在天空上飞行的铁鸟，地上奔跑的铁马。
　　她也会讲让每个人都能吃饱饭，有衣穿的场景。
　　阿蛮以为是个美好的故事，但许应祈很清楚，那就是常乐的世界。
　　那个世界与许应祈熟悉的世界差距太大了，听起来很美好。
　　许应祈感觉到无力，剑是锋利的，可以斩断一切，可以逼迫所有人去遵守规则。
　　可是剑只是剑，她也做不到很多东西。
　　“……那样的世界，我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许应祈小声说，她的手微微缩紧。她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无所不能。
　　常乐抱住了许应祈：“我也做不到。那是需要很多人，很多时间才能做到的。那只是一个故事罢了。”
　　她播下的种子，或许不会生根发芽，也或许会长出完全不同的果实，她只是想要种下一颗种子罢了。
　　“不要担心，我是一个懒人，没什么伟大的愿望。我只想要与师姐一起走遍山川，一起闭关。”
　　常乐说道，她的手也收紧了些。
　　或许师姐猜到了什么吧？否则她不会如此的不安。
　　常乐心中涌动起柔软，她倾身朝前，只想要安慰自己的爱人。
　　“咳咳咳。”
　　身后突然传来了声音。
　　常乐转头，是温如玉，他一脸的无奈，说道：“打扰了，虽说非礼勿视，但是事急从权。”
　　常乐疑惑：“怎么了？”
　　“自然是因为我们来了。”
　　话音落下，身边的景色陡然一变，露出两个人影。正是牵着崔渺然的钟馔玉。
　　她笑眯眯地看着常乐，目光又落在许应祈的身上，在许应祈微红的眼睛上顿了顿，这才恭敬地行了一礼：“许师姐。”
　　剑门许应祈的大名，她从小就听。师尊总是让她对剑门的大师姐要格外尊重。
　　“这么恭敬？这可不是你的性格。”
　　常乐疑惑。钟馔玉待人有种生意人的和善，甚至显得很义气。但绝不会这样服服帖帖的。
　　钟馔玉叹气：“我小时候睡不着，我师尊就会说，剑门大师姐要来了。”
　　常乐：“……”
　　她默默看了眼许应祈，师姐到底干了什么，竟是能让小儿止啼的地步？
　　许应祈也皱眉，打断了与常乐的亲近，这让她不开心。但是想到常乐曾说过的话，她又按下心头那些不痛快。
　　如今这些，是为了日后与常乐梅妻鹤子，过她想要的生活，看她想要的风景。
　　而在这份规划里，总是有自己的存在的。
　　许应祈想着，抓住了常乐的手。常乐倒也安安心心地与许应祈十指相扣，她看一眼许应祈，见到她微红的眼角，心中又是一动，起了一点痒来。
　　只可惜眼下不是好时候。
　　常乐带着遗憾，转头看向钟馔玉：“你怎么来了？”
　　钟馔玉就地铺了张席，招呼几人坐下。
　　“海珠城的掌柜说最近一年的时间，收了很多海珠，而交换的东西，除了粮食、衣物，还有武器和甲胄，我有些担心，便过来看一看。”
　　钟馔玉说道，她为几人都倒了茶，然后道：“毕竟蓬莱宫刚发生那种事不久，难免会担忧。而且他此前还说你来过一趟。”
　　她说着，笑起来：“却不想你们都在这里，真是有意思。”
　　“原来是凡人的玩闹。”钟馔玉露出松一口气的样子。
　　常乐低头喝了一口，又抬眼看着钟馔玉那探究的目光：“你看过村子了？”
　　钟馔玉摇头：“还未看过，刚到村口，就被书呆子发现了。”
　　温如玉抬了抬眼，没有说话：“一个金丹突然到来，我怕出事。”
　　钟馔玉哈哈地笑：“能出什么事？那些人不都打定主意去打海沙门了么？”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常乐道。
　　钟馔玉注视着常乐：“我知道那个叫阿蛮的小姑娘是你的人，你就真的放任她去打修士的宗门？”
　　常乐捧起茶盏：“他们活不下去了。”
　　钟馔玉点头：“这片大陆上，虽然我们修士也有规则，但总也有些不求大道的宗门会干出天怒人怨的事情……如那小姑娘那般，想要杀上修士宗门的，也偶有发生。”
　　“但是他们都失败了。”崔渺然接口道。
　　钟馔玉点头：“不错。”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他们真的打了，或者当真造成了损失，海沙门会作何反应，蓬莱宫又会如何反应？”
　　常乐放下了茶盏：“蓬莱宫不会有所反应。”
　　钟馔玉一愣，她抵住额头，用力地揉了揉，然后露出疑惑来：“我倒是忘记了，蓬莱宫已经成为了剑门的下宗……你这么做就是为了让你徒弟知道世事的残酷？”
　　不等常乐说话，钟馔玉又道：“这不像你啊？”
　　常乐有些无奈：“我只是想看看他们能做到什么程度罢了。”
　　钟馔玉疑惑地看着常乐：“能有什么程度，没你护住，多半山都上不到就会散了。”
　　“我看不会。”
　　这一次，说话的是温如玉。
　　钟馔玉抬起头来，更是惊讶：“书呆子，你居然会这样说话？”
　　温如玉点头：“我白鹿书院，说的是有教无类，凡人也可入学，虽然大多只能在外门。你可曾想过为何？”
　　崔渺然闻言，皱起了眉头，她的双眼被蒙住，她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上，里面藏着三枚铜钱。
　　她想要再占一卦。
　　但钟馔玉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她。
　　“修士尚未出现前是凡人，我等都是由凡人而来。如今凡人却变成了圈养的牛羊，我宗先祖至圣先师觉得不应如此。在修士尚未出现前，凡人已经活过了那么久。我们总是认为凡人依赖于修士。但至圣先师却认为凡人或有更多的可能性。这才是白鹿书院一直招收凡人弟子的由来。”
　　常乐闻言，此事她也并不知晓。她端起茶盏，默默地喝了一口，心道，原来这个世界里，有这样想法的人，其实也并不只有她一人，也曾有许多人想过相同的事情。
　　“但白鹿书院并未培养起一个这样的人。”
　　钟馔玉说道。
　　白鹿书院出来的凡人，其中资质上佳者能做到一城的副城主，但也仅是如此而已。
　　温如玉叹息道：“你说的不错。”
　　钟馔玉问：“你在那个孩子身上看到了这种潜质？”
　　温如玉笑：“是。”
　　“那只是个孩子。”钟馔玉皱眉。
　　“正因为她是个孩子，才有更多的可能。”温如玉说道，“走吧，去看一看村子。”
　　钟馔玉一下子跳了起来，兴致勃勃：“走！”
　　常乐站起身，她敲敲自己的腿脚，她这段时间由着阿蛮自己的想法做。
　　平日里就与许应祈待在崖上，或是四处查探周围的宗门，也很久没去村子里了。
　　如今见温如玉如此说话，常乐心中也起了一些好奇来。
　　艇村已经不是艇村了，他们建造成了一个村落，里面住着不少人。大多数是蜑民，他们善采珠，物资也多半是这么交换而来的。
　　亦有不少是普通的农户和工匠，他们住得更远一些。
　　村中热热闹闹的，四处都可以听闻人声。
　　还有一些则是修士。
　　钟馔玉问：“怎么还有修士？”
　　温如玉回道：“因为修士的父母兄弟姐妹，甚至孩儿也是凡人。有的人或许会因为自己是修士而忘亲，但也有人不会忘记。”
　　钟馔玉沉默片刻，就明白过来。
　　凡人，宗门是不会在意的，而低阶的，资质平平的修士，宗门大多也不会在意。
　　于是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一只小小的力量就这么发展了起来。
　　钟馔玉按住自己的额头：“他们始终会被发现，然后被剿灭。”
　　“事实上……他们已经灭了两个小型的宗门了。”温如玉转头道。
　　钟馔玉顿时一惊：“这如何做到的？”
　　“明晚正好有行动，不若大家一起去看看？”
　　阿蛮的声音传来，她身后背着新换的黑木剑，看向钟馔玉等人。
　　在她的身边，村长露出笑容：“若是能得仙人的赞誉，那海珠交换可否再多加一些物资。”
　　钟馔玉眯了眯眼，她看着阿蛮正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一点狡猾。
　　这是来找保镖了啊。
　　心中虽是明了，但好奇却更甚，因而钟馔玉露出一个笑容：“可以。”

第 137 章 人世间篇机缘
　　长而厚实的卷纸被摊开，铺展在长桌上。
　　上面用炭笔画着山川、小路和各种地形。钟馔玉好奇心重，凑得近了些，看着那条如泥鳅一般曲折的山脉，以及在最中心的建筑群。
　　建筑图画的也很仔细，哪里是大殿，哪里是经楼，都一一标注了出来。
　　最中心处则写着海沙门几个字。
　　“……这是……海沙门的地形图？”钟馔玉道。
　　阿蛮点头：“是的。”
　　村长站了出来，拿出了一个个的小旗子，安插在前方的位置上：“这些地方，我们在这一年里都已经探明了并没有问题。现在是里面的部分还未查探。”
　　“等等，你们是怎么查探的？”钟馔玉问。
　　阿蛮笑道：“我还送了个内奸进去。有了他的帮助，也多送了几个弟子进去。宗门的迷阵是不禁没有灵力的人的，只是可能会迷路，借助我族的罗盘，正方面查探。”
　　钟馔玉一愣，她转头看向崔渺然和温如玉：“不禁吗？”
　　温如玉无奈：“当然不禁，山上也有植物、鸟兽。若是都禁，那山里岂不是就光秃秃的了？”
　　崔渺然点头：“大多山门也处在险峻之处，人力无法抵达，因而没必要禁。”
　　青蚨门仙凡混杂，生意可不分仙凡，因而反倒对这些不甚不明。
　　她转头看了眼一旁笑而不语的常乐，这才转头来，示意自己没有问题了。
　　村长又道：“若照以往的经验来说，里面也应该不会有问题。”
　　“不能被以往的经验迷惑。我打算今晚就去查探一番。”
　　阿蛮说着，整了整自己的腰带。当初许应祈送她的那把短刃插在她的腰间，保存得很好，足见主人的珍惜。
　　村长皱起眉头：“你没必要涉险。”
　　阿蛮抬起头道：“我们筹备一年，就为了能一举攻下海沙门。因而我今日是一定要去探一探的。我不能拿你们的性命开玩笑。”
　　哪怕是有老师们的相助。
　　阿蛮偷偷看了一眼一旁的常乐和许应祈。
　　常乐和许应祈并没有要求阿蛮拜师，也没有要求阿蛮叫她们老师。
　　但在阿蛮心中，她们早就已经是阿蛮的师长了。
　　村长想了想，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低声道：“好吧，我不阻止你。但是小阿蛮，你是我们的希望……你千万不要逞强。”
　　阿蛮露出一个大咧咧的笑容来：“不会的！”
　　村长抓住阿蛮的手又紧了紧，最后天色已经渐渐沉下来，她这才松开手，目送阿蛮出门，点了几人随行后，钻入了密林之中。
　　常乐看了村长一眼，说道：“你是一个好长辈。”
　　村长摇摇头：“我不是，但是阿蛮不同，她跟所有的孩子都不一样。”
　　常乐露出一个笑容：“不要妄自菲薄。你这一年里，不是把村子打理得很好吗？从几十人的村子到几百人的村子，你并没有感觉到吃力，足以证明你有相当的能力了。”
　　村长一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再抬起头的时候，常乐已经不在她的眼前了。
　　她小声地开口：“我……也有能力吗？”
　　“你家村长是个人才，我今日转了一圈，她打理得井井有条，法度和仁慈具备。小阿蛮，若你失败了，不若将你家村长度让给我。我会在青蚨门里安排个掌柜的位置给她的。”
　　钟馔玉低头对阿蛮说道。她已经跟阿蛮混熟了，说话时的语气也亲昵起来。
　　阿蛮绷着一张脸：“战前不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钟馔玉叹气：“你怎么能跟温如玉学呢，多学学你的两个师尊，开心一点。”
　　身后扔来了一块石头，正中钟馔玉的后脑勺。
　　钟馔玉捂住了头，转头看到常乐没好气地对自己说：“别说话了。让孩子自己选吧。”
　　钟馔玉哼笑一声，也就不动了。
　　而阿蛮则挥了挥手，带着人进入茫茫大山中。
　　钟馔玉扭头看着常乐：“真由着他们这么胡闹？”
　　“哪里叫做胡闹？”常乐摇头，“你白日里到处走，不也听了许多么？”
　　钟馔玉一时无言：“都被你发现了。”
　　这个村子里的人，蜑民居多。蜑民没有自己的田产，靠天吃饭，抵御风险的能力尤其弱。不少人都是因为整村被抓走后逃离的一两个幸存者。
　　也有的是辗转了好几个村子的人。
　　能跑出来的大多是男性，年轻力壮，但眼中也没有太多的光彩，只有说到杀上宗门的时候，眼睛里才会爆出仇恨的光彩来。
　　“抓奴隶这种事，一旦开始，就很难停止。”钟馔玉说道，她的手指上下，手中的一块银元在指间翻飞，“以前我们宗门也曾发生过。后来费了很大的力气，甚至青蚨门差点分裂成两宗，才终于将此事压下来。”
　　钟馔玉慢慢地开口，她转头看向常乐：“仅仅是因为奴隶么？”
　　果真是青蚨门的少主，十分敏锐。
　　常乐想道，轻松地揭过：“这是阿蛮的愿望，她不想要有族人成为奴隶。”
　　“……虽说好苗子断红尘更有利修行。但你们的做法恐怕只会让她更贪恋红尘啊。”
　　钟馔玉开口道。
　　常乐闭上眼睛，俨然一副不想继续说话的模样。
　　钟馔玉牙痒痒地磨了磨，靠着崔渺然，理直气壮地要求：“她们敷衍我，我要安慰！”
　　崔渺然：“……”
　　算了，她想着，她伸手，摸了摸钟馔玉的头。
　　常乐见状，哼笑一声，伸手去握住了许应祈的手。许应祈也正好侧头看向她，露出一个笑容来。两人眉眼一对，皆展颜露出了一个笑容。
　　温如玉：“……”
　　他默默地转头，目光看向了远处的密林。
　　阿蛮正带着人穿越密林，山林中没有光亮，不时传来几声夜枭的声音。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信号。
　　“统领，没有问题。”
　　有人压低声音对阿蛮说道。
　　钟馔玉笑：“居然叫统领，看来大家还是服气阿蛮的。”
　　常乐沉声回道：“我们虽觉得她还是个孩子，但在这里，十岁就已经可以嫁人，十二三岁就可以当娘了。”
　　这个世界的凡人，平均年龄也就五六十，而如阿蛮生活的海边，他们这些蜑民，平均年龄甚至被缩减到了三十五左右。
　　说小，也不算小了。
　　常乐知道的时候也十分吃惊，在她的印象里，在她的那个世界里，一些三十的人还觉得自己是一个孩子。但是在这里，三十多的人就可以被叫做爷爷奶奶，而如阿蛮这样大的孩子，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只是因为大家都知道阿蛮日后会跟着仙人离开，才没有人跟她议亲。
　　但私底下也有人小声问询过村长，想要让阿蛮留下个后人。说这话的人被村长打了出去。
　　钟馔玉闻言，她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叹了声，转开头。
　　远处的阿蛮点点头：“不要放松警惕，继续前进。”
　　他们走得很小心谨慎，没有人因为身后有仙人放松。
　　其实一开始并不是这样，但阿蛮曾在一次战斗里特意拜托过常乐不要插手。
　　那一次他们付出了极大的代价，阿蛮的腰上也中了一刀，差点小命都没了。
　　自那之后，村中的凡人们就明白仙人或许会让阿蛮留下一条命，却不会放手帮自己的事情，变得谨慎起来。
　　很快，海沙门的山门就已经在眼前了。
　　阿蛮放了一只鸽子，然后在原地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不短的时间，草丛被拨开，一个人影走了出来。正是此前带人围剿艇村，却又被活捉的那个修士。
　　他看到阿蛮，小心地弯下腰来，低声道：“我已经准备好了。”
　　阿蛮看着眼前的人，她开口：“好，那就麻烦你带路了。”
　　对方的腰弯得更低了些，小声道：“是，是，小的一定，一定。”
　　他的舌尖被替换了法器，被关闭掉心声的功能，又被阿蛮送回海沙门中做了阿蛮的卧底。
　　阿蛮不理会他弯下的脸到底是怨恨的，又或是不满的。
　　她紧了紧腰上的短刃，然后转头对其他说道：“你们再去走一遍方才的路。若我下午还没有回来，你们就先停止行动。”
　　那些人顿时明了阿蛮的意思，忍不住喊了声：“统领。”
　　阿蛮摆了摆手：“将我的话传给村长。她会知道怎么做的。”
　　她说完，手按在那修士的肩头，手心中劲力一吐：“走吧。”
　　山门内自然比山门外要严密的数倍，阿蛮装作那修士的小童的模样，踏入山门。
　　“你这个小徒弟倒是很厉害，一点也不怕。”钟馔玉道。
　　“如今海沙门风头正盛，迅速扩张，自然需要大量的外人。正是混入的好时机。”
　　常乐道，她笑了笑。
　　山门发出微微的扭动，显然此处是有大阵存在的。
　　阿蛮皱眉：“我听说大阵需要很多灵石启动，你们海沙门这么有钱的么？”
　　那修士笑了笑：“灵石么，我们倒也缺，不过用海珠也是一样。”
　　阿蛮点点头，便不再说什么。
　　她的灵气收敛，让她看上去就如一个凡人一样。
　　她的腰深深地弯起来，脖子前倾，头低垂着，像一年前的自己和村人的模样，收敛了所有的锋芒，跟在了修士的身后。
　　前方有其他修士来来往往，大家彼此打了个招呼，但没有人在意阿蛮。
　　就仿佛她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虫豸。
　　反倒是那修士的脸上冒出了冷汗，他打发走了其他师兄弟，转头看了一眼阿蛮，又觉得阿蛮深不可测起来。
　　不过是短短一年的时光，这个小姑娘似乎变得老练了许多。
　　那修士转头，态度更是恭敬了些：“往前走就是大殿了。”
　　“你态度嚣张些。”阿蛮皱眉道。
　　那修士急忙道是，挺起胸膛来。他们走过大殿，走过演武场，又往后走去。
　　阿蛮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中的小罗盘，沉默不言。
　　他们走到一处，那修士看着前方，低声道：“前面就是宗主的所在地。那里是禁地，我不敢过去。”
　　阿蛮点了点头，她看着远处天空微微泛着白光，道：“大人，要回去了么？”
　　那修士一愣，明白过来阿蛮是不想引人注意。
　　他点点头，正要说话。
　　但空气之中陡然传来一股无名的压力。
　　这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们的头顶处，强迫他们弯腰跪倒。而身边的阿蛮已经噗通一声跪下了。
　　修士一愣，看着阿蛮。
　　你居然跪得比自己还快！
　　但阿蛮跪了，那他也就赶紧跪了下来。
　　“在我威压下能坚持这么久，还不错。”
　　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满意。修士不敢抬头，他能坚持，自然是因为他感受过更深的威压。
　　可来自骨子里对于上位者的敬畏让他的背弯得更低了些，声音也更谄媚：“多，多谢宗主夸赞。”
　　“这么早，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那声音陡然一变，变得更加威严起来，甚至有些阴沉。
　　修士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些，就在他搜肠刮肚想要说什么的时候，阿蛮开口了：“叔叔，你不是说带我来见世面的吗？”
　　“啊，对对，我，我是……”那修士刚抬头，脑子猛地一阵眩晕，又急忙低下头来。
　　脚步声响起。修士看到一双天青色的锦鞋从自己身边走过。
　　而阿蛮的声音响起：“你，你要做什么？”
　　她听起来就像个懵懂又畏惧的小女孩。
　　修士悄悄抬头，看到阿蛮被提起来，双腿垂着。
　　“你的根骨……”宗主的声音传来，紧跟着一沉，“你的剑是哪里来的。”
　　阿蛮的声音天真无邪：“我用海珠换的。我是一个蜑民。”
　　“……你喜欢用剑？”宗主问。
　　阿蛮点头：“是呀。”
　　她知道宗主一定察觉到了自己的根骨与别人不同。她知道自己是个好苗子，否则两位师父不会为她停留，否则温老师不会来到这里。
　　这是一个机会。
　　她试探抬头，没有感觉到威压，于是就抬起头看向宗主。
　　海沙门的宗主的画像早就在她的案头摆了很久，如今看起来真人与画像还是有些不同。
　　他没有画像中那么高壮，似乎还比不过许师父，而他的眼神里也满是探究和贪婪，没有常师父的好看。
　　对方也看了阿蛮一眼。
　　阿蛮的眼中迅速浮上了眼泪：“你好可怕，我要回去！”
　　宗主哼笑了声：“想走，可没这么容易。”
　　他说着，看了修士一眼：“她是你的什么人。”
　　修士低头，身子颤抖：“她，她是，她是我的干女儿……”
　　“干女儿……”宗主沉吟片刻，拍拍修士的肩头，“你有一个好干女儿，去内库领赏吧。”
　　“至于你，随我走。”
　　修士急忙应是，他停顿许久，再抬起头来时，面前已经没有了人影。
　　他茫然若失地瘫在原地：“眼下，眼下可怎么办才好。”
　　此刻的阿蛮抬起头来，看向宗主：“你，你要带我去哪里？”
　　宗主看了她一眼：“你的根骨很好，只可惜与我宗门功法不合……看来你便是老天送于我的那份机缘了。”
　　阿蛮心头猛然跳动，微微一沉。

第 138 章 人世间篇数数
　　“常姐姐，许姐姐，你们为什么经常出去？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那是半年前的某一天，阿蛮练完剑以后，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转头问出了这个问题。
　　常乐有些惊讶地看着阿蛮，然后低头捏了捏阿蛮的脸蛋。
　　阿蛮这段时间锻炼吐息，吃得也不错，个头蹿得很快，但还是没有常乐高。
　　她是个老实的孩子，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面对常乐的“欺负”，也只是睁着一双圆眼睛，站在那里，眼巴巴地被常乐捏脸，看着有些可怜，但是眼中的好奇依然浓烈，一副不达目的就会刨根问底的样子。
　　“我们确实是在找东西。”
　　许应祈走来，她拉住常乐的手，紧紧地攥住，收回身侧。
　　阿蛮抬起头：“你们在找什么？阿蛮可以帮忙吗？”
　　常乐有些犹豫，她还不确定眼前的女孩能不能知道这些残酷的事情。但是许应祈就开口了，她说得很仔细，将自己的猜测都说了出来。
　　阿蛮点头：“也就是说，这件事很隐秘，但它也可能掩藏在奴隶的名头下进行。”
　　“不错。目前我们也没有找到线索。”许应祈说道，她伸手，手掌放在阿蛮的头上，又缩回来，“你不用担心，只需要做好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阿蛮默默地点头，却把这个事情暗自放在了心底。
　　如今她被海沙门的宗主提在手心里，心中却咚咚地跳起来，她知道，自己或许当真获得了不得了的线索。
　　只是是否是两位师父想的那般，还需要再验证。
　　“嗯？你的心跳很快，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宗主的脚步一顿，低头看着阿蛮。
　　阿蛮的手紧了紧，她抬起头来，看着宗主的脸：“我知道，干爹在我不听话的时候威胁过我，若是我不听话，就会让我去生小奴隶。”
　　“生小奴隶……”
　　宗主的脚步顿了顿，随即笑起来：“这话错了。”
　　“错了？”阿蛮疑惑地问。
　　宗主得了阿蛮，心情大好，他捏过阿蛮的手骨和脊椎，再次确认了她就是剑骨，就更是开心：“不错。孩子，你知道要成为修士，是万中选一。但如你这样的资质。莫说万中选一，十万人里恐怕也没有一人。”
　　说着，他的神情也变得很是感慨：“真是一个极好的苗子……”
　　阿蛮歪头，一脸天真：“你是想要让我作为你的弟子。”
　　宗主眯起眼睛，他上下打量着阿蛮，问道：“你来过葵水没？”
　　阿蛮摇头：“没有。”
　　“还是年轻了些……不过没关系。”宗主说道，他看着阿蛮手臂和手掌上的伤口，低头拿出一个药膏来，涂抹在阿蛮的手上。
　　阿蛮惊讶地看着手上的老茧和伤痕消失了。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磨出的老茧！握剑的时候才能又稳又紧的！现在都没了！
　　阿蛮的眼睛睁大了，盯着宗主。
　　宗主却误会了阿蛮的意思，他笑道：“仙人的手段，是不是很是神奇。”
　　阿蛮憋着气点头。
　　宗主道：“仙人不多，个个都是受天之启，方才诞生世上。仙人能为凡人驱逐妖兽、为凡人安定一方，也是因为仙人的存在，魔族和妖族才不能入侵人族两洲。”
　　阿蛮道：“那好像是很伟大。”
　　宗主笑起来：“仙人为人族抛头颅洒热血，凡人是不是也应该回报仙人？”
　　阿蛮的眼睛转了转：“我不能当仙人吗？”
　　宗主说道：“不，你是个凡人，但你是个特殊的凡人。你会为整个人族而奉献，你的后代子孙将会铭记你的付出和奉献，将你刻入丰碑之中，受万人敬仰。”
　　“这个家伙……”
　　常乐的手扶在远处的树枝上，一个用力，一旁的树枝顿时化作齑粉，落满常乐的手掌。
　　常乐的脸上浮出一层杀意：“他在哄骗阿蛮。”
　　许应祈按住常乐的肩头：“阿蛮不会上当的。”
　　常乐深吸了口气，她侧头看着许应祈：“看来我们应该找到地方了。”
　　“不错。”许应祈回道，眼中闪过一层冰冷。
　　钟馔玉在一旁看得很想问，但是她和崔渺然披着的是一层施了障眼法的薄纱。以她们如今还未到元婴的修为，若是说话，恐怕会被同是金丹期的宗主察觉到端倪。
　　因而她只能忍住不说，只是眼神却频频朝着一旁的温如玉飞去。
　　温如玉虽然也在这里待了一年，但也不知道常乐和许应祈到底在找什么，因而也只能朝钟馔玉摇头。
　　常乐没有说话，但剑鞘中的见微却跃跃欲试，悄悄往上浮动。
　　此刻阿蛮背着手，摆了摆，又动了动。
　　许应祈垂下眼来，道：“阿蛮让我们不要动。”
　　“她还想要她的那个计划？”常乐顿时皱起眉头。
　　她们已经确定了海沙门有问题，剩下的她们接手就可以。
　　“我们应该叫停阿蛮的计划。”常乐说道。
　　许应祈转头看向了常乐。
　　“你答应过阿蛮。”许应祈开口，她捏住了常乐的手，目光落在常乐的身上，“不到万不得已，都按阿蛮想的去做。”
　　许应祈不在意凡人，也不在意海沙门。但常乐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常乐说要顺着阿蛮想的去做。
　　为何现在突然改了口。
　　许应祈不是很明白。
　　常乐则盯着远处的阿蛮。阿蛮表现得很顺从，宗主从拎着她，变成了牵着她。
　　她走路的时候也很稳，偶尔会装出跌跌撞撞的模样，宗主看不出来。但是她教了她一年时光，自然能看出其中的刻意。
　　她是在故意示弱，为了换取宗主的信任。
　　为了阿蛮好，这个时候就应该及时打断阿蛮的想法。事关魔族，事关人族，这不是阿蛮可以解决的大事。
　　但常乐闭上眼睛，不知为何，她却想起自己的曾经。
　　童年母亲一句句为了自己好的话。
　　而今两方易地而处，她也陷入了两难，原来放手是一件很恐惧的事情。
　　她曾经答应过阿蛮。
　　想到这里，常乐露出了一丝苦笑，她差点变成了母亲那样的人。
　　她睁开眼，低声道：“再等一等吧。”
　　她说，再等一等。
　　“不要担心，我会一直盯着阿蛮的。她不会有事的。”许应祈说道。
　　阿蛮当然不会有事，对方需要阿蛮活着，一直活着才好。
　　宗主将阿蛮带入了一个小院之中，这个小院极为严密，让常乐和许应祈都不敢轻易进入。
　　钟馔玉仔细观察了一下法阵，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罗盘：“好像用的是我们青蚨门的东西，等我捣鼓捣鼓啊。”
　　常乐和许应祈皱着眉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心急如焚。
　　过了片刻。
　　常乐忽然抬头：“宗主出来了。”
　　宗主离开了小院，他没有过多的停留。
　　常乐看到阿蛮站在院中，身边围了几个小男孩，对方正对着阿蛮说着话，手指着前方的大厅，摆出一个吓人的鬼脸。
　　而阿蛮再用力推了下那些孩子，就转身跑进了一个房间。
　　“啊！好了，可以进去了。”钟馔玉一拍掌，笑道。
　　而在她身边，常乐和许应祈就已经闪身进去了。
　　温如玉正要跟上，钟馔玉一把抓住他，问道：“她们到底在查什么？”
　　温如玉摇了摇头：“我只是来当先生的。”
　　崔渺然开了口：“最近一年的时间里，剑门弟子出动得不少，说是大规模的游历，但反而像是在找寻什么一样。”
　　温如玉道：“剑门弟子能找什么，他们对天材地宝不怎么感兴趣，所有的钱都丢在自己的剑身上了。”
　　“正因为此，我们才格外地关注。”钟馔玉接口。
　　钟馔玉见温如玉皱起了眉头，于是问：“剑门已经发了剑令，后年初会宗门聚会。你们白鹿书院也应该接到了吧？”
　　温如玉点了点头，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道：“我接到山长的书令，只是我一直在这里教书育人，因而并不知晓具体的事情。”
　　钟馔玉眯了眯眼，而崔渺然则小声道：“不若我算一卦？”
　　钟馔玉摇头：“我们行得正做得直，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是有些担忧而已。”
　　“担忧？”崔渺然问。
　　“只是冥冥之中有一种不好的担忧……你们也应该有这样的预感。”钟馔玉皱起眉头，看向沉默的两人，就已经知晓了他们的答案。
　　大争之世，天才横出，就是为了最后的气运之争。他们这些天才天骄，是天道棋盘上的棋子，冥冥之中自有一分预感，远超凡人。
　　既然他们三人都是这个时代的天才，又都有这样的预感。那就代表，在暗中确实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阿蛮转身看了看自己需要暂住的房间，手在光洁的桌面上抚过。桌面打磨得极为光滑，自带着一股木料的清香气息。周围更是雅致，点缀着种种珍稀，却不见笔墨纸砚。
　　这里比阿蛮的住所要豪华无数倍，是阿蛮想都未曾想过的奢华。
　　她坐在桌旁，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掏出短刃，陡然扎入了桌面，发出咄的一声响。
　　旁边陡然探出了一个脑袋来，问：“你就是以后我们的妻子么？”
　　“妻子？你们？”阿蛮抬起了头。
　　这不是她在小院里看到的那几个男孩，而是另外两人。
　　说话的那个扎着冲天辫，跟她差不多大小，在他的身边，又钻出个圆脑袋，看上去要更小一些，懵懵懂懂地看着阿蛮，和阿蛮手里的短刃。
　　他吸吸鼻子，哇了声：“你好凶！”
　　说着就往大孩子身后躲。
　　而那个大孩子则扬起了头来，说道：“你不能对我凶。我以后可是你的丈夫。”
　　“丈夫？”阿蛮道，“谁说的？”
　　大孩子道：“是阿公说的。”
　　阿蛮问：“阿公？你是……宗主的孙子？”
　　大孩子摇头：“自然不是，但阿公说只要以后我能多多给他生孩子，他就把我当真正的孙子看。”
　　阿蛮皱眉，她还未说话，只见一道灵光闪过，两个孩子就晕倒在地。
　　常乐探出头来：“阿蛮。”
　　“常姐姐！”阿蛮欢快地喊了一声，头一转，果然看到了一旁立着的许应祈。
　　这两人焦不离孟，她早就见怪不怪，因而笑嘻嘻地又喊了声许姐姐。
　　许应祈的目光落在阿蛮身上，见她的模样，于是转头对常乐道：“放心了么？”
　　常乐抿了抿唇，见阿蛮有些不解，于是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阿蛮扯了扯自己的袖口，说道：“宗主让我安心待在此地，此后不用再出去，多半是想要等我再大一点才好生孩子。如我这样的资材，看起来不会随意许配人，因而在此地已经没有意义了。”
　　常乐的眼中露出一丝欣赏来，她点头。
　　阿蛮托着下巴，低头思索：“在此地没有意义，那我应该是回去。可是我如今被安置在此地，倒是无法离开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替你在此地好了。”许应祈说道，“变幻化形之术，我也是可以的。”
　　话音一落，许应祈就变了个模样，与阿蛮有七八分相似。
　　她看着两人：“如何？”
　　阿蛮先是一愣，随即道：“不太像。”
　　常乐也凑了过来，皱着眉头：“确实不太像。”
　　常乐叹息：“师姐，在你眼中阿蛮就是这个模样的么？”
　　阿蛮也带着眼泪说道：“许姐姐，我没有这么难看的。”
　　许应祈：“……”
　　她是把剑而已！能分得清人的长相就已经是很不错了，要记住人类面貌的细节，那是很难的！
　　许应祈长长叹了口气：“你们说，我改。”
　　“眉毛要高一点吧？”
　　“呜，鼻子也要矮一点。”
　　“还有嘴巴，嘴巴……”
　　花了不少时间，许应祈才终于变幻好了形貌。
　　常乐拎着阿蛮，转头看着许应祈：“那师姐，我就先把阿蛮送回村里了啊。”
　　许应祈点了点头。她看到常乐跳上见微，正要离开，心头忽动。
　　这些日子里，她们日日夜夜都在一起，从未离开过彼此。
　　此刻常乐要走，许应祈觉得似乎又回到了过去那般，她下意识地喊了声。
　　“乐乐。”
　　常乐回过头，眼睛微微弯着：“什么？”
　　许应祈张了张口，最后方才沉闷地说道：“早些回来。”
　　“我很快就会回来。”常乐说道，她见许应祈的眼帘垂落下来，遮掩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说也奇怪，虽然许应祈变幻成了阿蛮的样子，但若仔细看进她的双眼深处，却依然是常乐熟悉的眼。
　　那双漂亮的，一眼就吸引住常乐目光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垂下来，再配合许应祈如今矮小的身形，有种很孤寂的感觉。
　　“你默数到一千，我就回来了。”常乐心有不忍，又靠近过来，轻声说道。
　　抬起的目光闪动了下，许应祈道：“不可违约。”
　　常乐也道：“不会违约。”
　　她说着，担心两人这样下去，怕是再也离不开，因而抓起了阿蛮，跳上见微，急忙飞了出去。
　　许应祈看着常乐的背影，她低低地叹气，然后坐到了此前阿蛮坐的位置上，托住自己的下巴，低声道：“又只有我一个人了。”
　　她的手轻轻地在桌面划了个圈，把头埋在臂弯里，开始数数。
　　“1,2,3……”

第 139 章 人世间篇绘图
　　见微转了一圈，很快就朝着艇村的方向去了。
　　阿蛮趴在见微身上，看着近处的云彩、树林的顶端以及远处的景色，发出了轻轻的哇的一声。
　　常乐低头看着阿蛮的模样，笑了声，说道：“你以后也会御剑飞行，到那时候，或许你会迷上这种御剑的感觉。”
　　“是的。”阿蛮点点头，她低头看着下方的景色，又轻声说，“感觉跟海里的时候有些像，也有些不太像。”
　　常乐低头看着阿蛮那张严肃认真的小脸。她说道：“宗主是金丹期的修士，你现在打不过他。需要我为你留他一命吗？”
　　阿蛮摇头：“不需要。”
　　常乐有些疑惑，这一年的时间里，她看着阿蛮经历了许多，为斗倒海沙门费了很多心神。到了现在，为何又不打算感受亲手打败海沙门宗主的胜利果实呢？
　　阿蛮跪在见微上，她的年纪小，见微的剑身因而长大不少，看上去就像一张宽扁的长凳一般。
　　她回头，朝常乐看过来，说道：“打败他对我而言或许是重要的。可是我怕会有人等不及。”
　　她说着，转过了头，看着前方，轻声道：“我们蜑民，也是人，不是畜生。”
　　常乐低头，她看着阿蛮。她察觉到阿蛮身上似乎有火焰在燃烧，那是愤怒而不甘的，现在这仅仅是一捧小小的火苗，而以后会变成什么呢？
　　常乐想着，她抬起头，看向远方。
　　“艇村到了。”
　　常乐将阿蛮放下，阿蛮一下子跳下见微，模样又与此前那个活泼的模样没什么区别了。
　　她转头看向常乐：“我们今晚就行动，师父，宗主那边就拜托你了。”
　　常乐点头：“安心吧。”
　　阿蛮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常乐，随后躬身，朝着常乐行了一礼。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圈有些红，声音有些低。
　　“常姐姐……我有些……不，我真的很生气。”
　　常乐没有说话，她伸手，揉了揉阿蛮的头发，低声道：“那就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阿蛮伸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用力点了点头，这才道：“小院的主厅就是入口，是那些孩子与我说的，他们说总有人被送进去，然后再也不出来了。”
　　常乐一愣，阿蛮垂着头说道：“我当时应该给你们发讯息，让你们进来的。可是，可是我想到艇村的人，我忍住了。我觉得……我对不起他们……”
　　阿蛮没有问常乐自己做的是对的还是不对的，她心中早就有了自己的答案。
　　她只是在自责而已。
　　常乐蹲下来，她抱住了阿蛮。
　　才十岁的小孩子而已，哪怕这一年里好吃好喝地养着，有海珠和各种灵物的滋养，长得高了壮了。
　　但是和一个成年人比起来，她还是太过弱小和单薄。
　　常乐轻轻地拍了拍阿蛮的后背，轻声道：“你已经做出了最好的选择。至于你做不到的那些事，我们可以来做。身为长辈，不就是这样的么？”
　　她说着，站起身来，冲着阿蛮笑了笑：“把眼泪擦了吧，在你身后，还有很多人在看着你呢。”
　　阿蛮点了点头，她低头把自己的泪水擦干，又整理了自己的衣裳，这才转身。
　　身后传来了风声，阿蛮回过头，常乐已经不在原地。
　　天空高处飞起一道云线，是仙人乘飞剑离开的痕迹。
　　阿蛮低头，她又一次紧了紧自己腰间的短刃，确保它牢固且始终在自己最顺手的地方后，这才抬起头来。
　　她的眼神已经变得镇定，走向了自己的村庄。
　　村里已经回来的人早就翘首以盼，在看到阿蛮的身影后，他们立刻发出了欢呼声。
　　阿蛮也跟着露出了个笑容。
　　一旁的村长快步走出来，伸手紧紧抓住了阿蛮的掌心，眼中尽是关切。
　　阿蛮冲村长露出一个笑来，然后扬起了声音：“今晚我们就开始行动。请各位再次检查自己的装备。”
　　“我们的父母、儿女、亲人，就在那山门之中，我已经探明了所在。今日就是要他们血债血偿之时！”
　　“血债血偿！”
　　声动震天，远远地传开，不知道天上的常姐姐是不是也能听到这些含着愤怒的声音呢？
　　阿蛮看着眼前激动的人群，她从出生起就已经看惯了绝望的眼神，看惯了麻木的视线。
　　偶尔的开心与欢愉都如同海面上的泡沫那样，随着朝阳的升起，很快就会消失，找不到任何踪影。
　　而现在，他们的眼中却带上了光亮。
　　哪怕这光亮是由血与火铸就。
　　飞在高空之上，很逍遥，很自在，无拘无束。
　　可是阿蛮想，自己并不喜欢御剑在高空。
　　因为飞得太高太远，就看不到自己在意的亲人，也会忘记自己的根脚。
　　阿蛮是山野的阿蛮，是艇村的阿蛮，是人间的阿蛮，她属于山海，而不属于高空。
　　见微飞过了高空，穿过海沙门那破漏百出的大阵，最后落到了小院中。
　　小院里多了几道熟悉而隐蔽的气息。
　　常乐来到房间里，看见钟馔玉握着一只玉杯，倾身去喂崔渺然。
　　温如玉端正坐着，许应祈还趴在桌上数数。
　　“两千二百五……”
　　常乐额上汗珠滴落下来，糟糕，她回来晚了。
　　许应祈猛然抬首，看向常乐，然后跟个小炮弹一般撞入常乐的怀中，抬起头，眼泪汪汪的：“你来晚了。”
　　常乐垂头道歉：“对不起。”
　　“啧啧啧。”钟馔玉转头对崔渺然道，“渺然，我真是羡慕你看不清。我感觉我的眼睛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温如玉无声叹气，现在你就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那一直忍耐的自己又算什么呢？
　　他拉过话头：“常道友，阿蛮回去了？”
　　常乐点头：“不错，她今晚就打算行动。”
　　“什么？这么快？”温如玉起身，急匆匆的朝常乐一拱手，“我不放心阿蛮，我这就回去。”
　　常乐道：“你护着一些也好，只是非到紧要关头，不可轻易行动。”
　　温如玉点了点头：“我自理会的。”
　　说着，他就急匆匆地撩起袍袖走了。
　　“……总觉得走得这么急还有别的意思。”钟馔玉说道，她转头，看到常乐正爱不释手地摸摸许应祈变小了的脸颊。
　　钟馔玉：“……”
　　她深吸了口气，抱紧崔渺然：“我突然明白为何温如玉要跑走了。”
　　崔渺然拍拍她的脑袋，然后开口问道：“两位道友还停留在此地，恐怕是有别的事要做吧？”
　　常乐闻言，她看了许应祈一眼，许应祈冲她点头。
　　常乐便道：“正是如此。这也是阿蛮那孩子的发现，两位可愿意同行？”
　　钟馔玉立刻跳了起来，道：“走！”
　　常乐低头牵起许应祈的手，她正要说话，但耳朵一动：“有人来了。”
　　几人立刻藏起来，门外传来脚步声，跟着房门被推开，宗主面色威严地走了进来，低头看着许应祈。
　　许应祈正要抬头看宗主，但耳边传来了常乐的传音：“师姐，不要表现得太无畏了。”
　　许应祈身子顿时一僵，沉默地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身后的小孩则探出了头，道：“爷爷，就是她打了我们。”
　　许应祈抬眼，几个孩子顿时缩在了宗主的身后，不敢抬头。
　　宗主则沉着脸说道：“这是我千挑万选为你择的夫婿，你如此顽劣，日后要如何为人族做贡献。”
　　许应祈的手微微动了动，还没有摸上短刃，就被宗主手一张一握，捏在手中。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短刃，说道：“身为女子，这些东西不适合你。”
　　“那什么才适合我？”许应祈问。
　　宗主低头道：“你只需要完成你身为女性的天职就可以。你有如此的资质，流传到你的后世子孙中就是百世流芳的好事。我们会护住你的安危，吃住饮食。给与你漂亮的衣饰。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要保证留下血脉就好。”
　　他说道，手掌按在了许应祈的肩头。
　　男人的手掌，宽大和厚实，压在许应祈的肩头，就仿佛是一座山那样沉重。
　　许应祈不满地皱眉，没有说话，也没有弯腰，因而显得格外的倔强。
　　宗主低声笑了声：“此前的顺从果真是装出来的。也好，如今不磨灭你的骨气，日后怕是会为我惹出大祸来。”
　　他说着，按住许应祈的肩头，将她往外扯。
　　许应祈沉默地跟上。
　　常乐皱着眉头，手掌按在剑柄之上。但钟馔玉却一把拉住了她。
　　常乐忍了又忍，方才忍耐下来，只是将阿蛮说过的那些话又传音给了许应祈。
　　他们走的地方正是此前阿蛮说过的，在小院中的正厅处。
　　也就是此时常乐才发现，一旁玩闹的孩子们都会有意识地避开那个地方，甚至不会靠近。
　　许应祈被拉入了正厅中，她听到了男人的声音：“跪下，就在这里待着吧，不认错不许出来吃饭。”
　　说完，宗主手掌用力，许应祈顺着那股力道跪倒。
　　宗主哼笑了声，转身离去。
　　许应祈抬起头来，看到墙壁上挂着一幅女娲伏羲图。环绕的两条蛇尾交缠牵连，一人手持规，另一人手持矩。日月星宿牵连，在他们的周身环绕闪烁。
　　这间大厅宽阔得有些过分，足有四柱三间大小。周围摆放着各种器物，有种填充的感觉。
　　许应祈打量着周围，没有起身。
　　而大厅中另设结界。
　　这里的结界很是牢固，可不是外面破陋的山门大阵所能比拟。
　　常乐抓住钟馔玉：“快快破解。”
　　钟馔玉埋头破解，一边道：“我怎么说也是一个少宗主啊……这里怎么这么麻烦，不像是常用的手法和灵力走向……也不是我们青蚨门的出品……哪里的东西？”
　　“让开，我来。”崔渺然静候片刻，一把拉开了钟馔玉。
　　钟馔玉摸了摸鼻子，默默站在她身边，看着崔渺然手中变幻，结界顿时现出灵丝。
　　她手指轻弹，犹如弹奏一曲古曲，行云流水般将根根阵网缕清楚，发出了哇的一声：“渺然你好厉害，我好佩服你。”
　　崔渺然低声道：“闭嘴。”
　　钟馔玉看到她通红的耳垂，于是得意地笑了声，这才闭上嘴巴。
　　常乐觉得自己简直没眼看，却又担忧起在里面的许应祈，心中有些烦忧。
　　她抬起眼，看着远处，只见日薄西山，天空中的云彩染上了如火烧的颜色。
　　“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常乐低声道。
　　她转头看向崔渺然：“还有多久。”
　　崔渺然低声道：“快了。”
　　随着她的指尖微动，一道灵光闪过，阵法发出一道闪光，就此松开。
　　崔渺然道：“我大概能屏蔽阵法一刻钟。一刻钟后，恐怕对方就会察觉到了。”
　　常乐点头，当先一步迈入殿中：“我们走。”
　　听见了常乐的声音，许应祈回头起身，她的膝盖处感觉到一丝阻塞，是宗主留下的灵力枷锁，就是不让她起来的。
　　她微微使劲，那道灵力顿时崩散开去。
　　许应祈慢慢地转过周围，最后目光定在了那张女娲伏羲图上。她轻轻叹息，手掌灵力一吐，落在了图上两人的眼中。
　　两人的眼睛顿时散发光彩来，图影扭曲后消散，现出一条长长的地下通道。
　　此刻常乐刚走到她的身边，低声道：“师姐，他可对你用刑？”
　　“没有。”许应祈摇摇头，又伸手抓住了常乐的手心，“安心就是。”
　　常乐点头，两人牵着手，齐齐看向那通道。
　　“可要去一探？”许应祈问。
　　常乐道：“自是要去的。”
　　两人齐齐往前迈步，走入其中。
　　这里没有灯火，两人都是修士，自然也不需要点灯。
　　但也正是因为是修士，因而能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传来的声音和气味。
　　常乐的脸色微变，她正要躬身去捂住许应祈的耳朵，却见许应祈身形变幻，已经恢复成了原身，将她的耳朵捂住。
　　“不好听。”许应祈沉着声音说道。
　　常乐手指微动，在彼此的耳朵上套了个灵气护罩，两人这才松手，许应祈重新变回阿蛮的模样，继续往前走。
　　只是交握的双手更是紧了几分。
　　通道所延伸的地方并不深，却足够宽敞。
　　转过几个弯就到了大殿的深处。
　　这是一座地宫，极为庞大。
　　青色的光晕在半空中浮动闪烁，上面分出无数道灵丝，缠绕住了下方交媾的人群。
　　那些人似乎没有感觉到常乐和许应祈的到来，只是重叠在一起，甚至不像是人群，而是一群失去理智的野兽。
　　常乐皱眉，别开了眼神，却见挺着大肚子的妇人分列两旁，有灵丝落下，链接住她们的肚腹。
　　有人发出痛苦的哀鸣，骨肉提前分娩，落在地上的血槽间，在落下的一刻就被碾压成了血水，往下流去。
　　而有的妇人肚腹极大，已经到了生育的极限，那些或许是可以顺利生产的。
　　而在中间，那些交媾的人群仿若狂欢，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
　　女娲伏羲传闻中是人族始祖，谁能想到绘有他们的画像背后，却是这样一幅地狱绘图。
　　“……嗯？又来新人了么？”
　　一道阴柔的声音陡然响起。

第 140 章 人世间篇人与魔
　　天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无数人钻入密林之中，他们披用用作伪装，以草皮覆在上的衣服，以夜枭声为信息，互相传递着，牵连着一张信息的大网。
　　“阵法震位已就位。”
　　“阵法艮位已就位。”
　　阿蛮盘腿坐在地上，她拉开的纸面上清楚地标记着大阵所有的节点。
　　在她身边，灵光一闪，温如玉落在她的身边。
　　阿蛮转头，没有看到两个师父的身影，她抬头，见温如玉脸上也没有焦急的情态，因而放下心来。
　　“先生来了。”
　　温如玉点头：“是。”他看着这些节点，问，“你打算怎么破？”
　　阿蛮微微仰头：“海沙门的灵石不知用做什么去了，他们的山门大阵节点都是以海珠做的。而我们蜑民，可以找出所有的海珠。”
　　温如玉闻言，欣慰地点了点头。
　　阿蛮侧耳，听到夜枭的声音越发地尖锐，如同报复的利刃，在黑夜中亮出锋利。
　　她站起身来：“开始吧。”
　　随着她的声音，海风从海面上吹动起来，卷过沙滩，卷入密林。
　　树林的顶端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树梢沉沉地弯下腰来。
　　大阵已经无声无息地消融。
　　守在海沙门山门前的修士们打着哈欠看着远处的山道在闲聊。
　　“今晚的天气可真不好。”
　　“是啊，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说话间，几个汉子沿着山道走上来。他们腰挂长刀，抬首看着眼前的修士，搭弓对准了眼前两人。
　　修士们慌张地拔出剑，在看清了眼前的来人后，纷纷露出了笑声：“你们这些凡人来这里……”
　　他话音未落，双眼睁大，喉头发出一声古怪的响声，朝后栽倒，再无声息。
　　“师兄？师兄！！”
　　另一个修士见状大惊，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另一支箭射来，他猛然挥手，将那支箭打落在地。
　　眼前的几个大汉神情中顿时一慌。
　　而那修士也反应过来，大吼一声，拔剑就朝几人杀来。他口中念念有词，前方道路上顿时长出藤蔓，缠住其中一个大汉的脚。
　　其余的人见状有些慌乱，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见状修士心中大定，正要开口说话。
　　从那些大汉身后猛然射出一支箭，就如前一支那般，正中修士的喉头。这箭的力气极大，带着惯性，将那修士射得往后飞去，最后栽倒。
　　一个人影分开了大汉们走出来。
　　她的身形高壮，声音严厉：“愣着做什么，此前统领就已经告知过了。炼气期的修士不过比凡人多会些花里胡哨的术法，哪怕是筑基修士，寻常武器也是可以杀的。”
　　她说着，走到修士身边，垂下眼睛。
　　那修士还未死去，睁着眼睛看着女人。
　　女人低头，她的手指抓握住箭杆，用力一拔。
　　血液飞溅起来，沾染到她的脸颊上。
　　她毫不在意地伸手胡乱一擦。
　　于是那点殷红又变成涂抹在脸上的重彩，抹出一道深红而艳丽的痕迹。
　　女人站直身体：“你们身上的甲胄足以应付筑基期的刀剑攻击。你们的武器来自深海的海兽，锋锐无比。不要害怕，想想我们的亲人和儿女，现在是到了我们向他们复仇的时候。”
　　众人惊慌的目光逐渐镇定下来，变得狂热。
　　“是！村长！”
　　村长？一个凡人的村长？她是……怎么敢的？
　　这是那修士在人间最后的想法。
　　夜枭声再一次层层叠叠地传来。
　　阿蛮站起身，她重新整理自己的短刃，她已经入道一年。
　　但哪怕她是天生的剑骨，哪怕她日夜苦修，现在也不过是一个炼气期的小弟子而已。
　　但她已经是这个村子最强的修士了。所以她理应站在战线的最前头。
　　她转身，看向沉默的温如玉，说道：“温先生，大阵已破，现在我应该走了。”
　　温如玉道：“你不后悔？”
　　阿蛮微微扬起头：“下了决断，当然不悔。”
　　她的声音清亮，表情自然。
　　温如玉深深地看着她，说道：“好，那你去吧。”
　　阿蛮点点头，她正要走动，阿竜陡然飞起来，落到阿蛮的头上，咋咋呼呼地说道：“旁人我不管，但是小娃娃不能死。你跟你的老师们做了君子之约。但我又不是人，我不管，我不管。”
　　阿蛮失笑，她伸手摸了摸阿竜，迅速地蹿入密林之中。
　　她在树枝之间弹跳穿越，有猿猴误以为她是自己的同类，随在她的身边随行了好长一段，发出哀哭一般的猿声。
　　她像是一只灰色的大鸟，在林中迅速地飞掠，最后落在了村长的身边。
　　远处已经站了几个修士，是被守山修士魂牌的突然熄灭而引过来的。
　　阿蛮看了村长一眼，村长冲她点点头。
　　在那些修士中间，一个修士拿着武器，他汗流浃背，手指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
　　阿蛮做出口哨声，他身子一顿，眼中闪过狠厉，举剑朝自己的同门刺去。
　　与此同时，阿蛮也飞扑而出，手持短刃，潮声顿起。
　　在她身后，村长射出了第一支箭，那支箭尖闪动微光，带着后续的箭雨齐齐朝众人落来。
　　战斗结束得很快，还活着的那名修士大口地呼吸着，他抬头看着站在死人堆里沉静的女孩，心中闪过惊惧。
　　“你，你们，会胜的吧？会胜的吧？”
　　那修士问道，又急又快，要求一个保证，见阿蛮朝自己看来，却并不回答。
　　他着急了，慌忙说道：“我可是把所有的身家性命都交托在你们的手上了啊，你们一定会胜的吧。”
　　“就算不会胜，你也已经跟我们绑在一起了。你的宗主也不会放过你的。”阿蛮说道，她缓步走上前来，看着那修士，手中的剑微微地转动了下。
　　那修士一下子跪倒在地，阿蛮的手按在他的肩头，分明她只是个孩子，而那修士不知比自己大多少。但阿蛮做出这样的举动时却显得居高临下。
　　“好了，把令牌拿出来，换上衣服，让我的人进入门中。”
　　阿蛮道：“只有听话，你才会有未来。”
　　那修士闻言，咬咬牙，站起身来，拿出令牌，道：“跟我学好口令。”
　　她说着，转过头，看了村长一眼。村长冲她点了点头，阿蛮就安心地转过脸，低头拿起一张染血的令牌。
　　那修士或许以为她忘记了，也或许以为在她的心中，曾经的过往已经过去，那些仇恨与侮辱都会烟消云散。
　　但是阿蛮记得。
　　她记得那些人笑着用术法想将她的亲人一同抓走，去投入那个无尽的魔窟的样貌。
　　记得他气急败坏对自己的那些威胁。
　　这样的人，阿蛮是不会让他活下去的。
　　或许两位师父会对她失望吧。
　　阿蛮心道，抬起头，看向近处的山门。
　　远处的宗主皱起眉头，看向前方慌乱的人：“山门外的是些什么人？”
　　匆匆进入的修士的面容上也露出几分茫然来：“是，是一群凡人。”
　　“凡人？”宗主嗤笑一声，他原本朝外的脚步顿时一收，脸上也露出放松的神情来，“区区凡人而已，也罢，我也许久未曾出手了，倒是让那些凡人也看不起我来了。今日我便大开杀戒……”
　　他话音一顿，陡然转头看向某个方向，眉心一皱，匆匆道：“我且去一个地方。几个凡人，你们先自行解决。”
　　他说完，脚步匆匆，朝着小院的方向而来。
　　“……嗯？又来新人了么？”
　　黑暗的地宫里，在阴影的深处，走出了一个身影。对方的身躯高大，目光是竖瞳，头顶处伸出两道犄角，犄角上挂着挂饰，袒露胸膛，赤着双足。
　　黑色的魔气若有若无，在地宫之中漫延。
　　这是一个魔族。
　　他的目光扫过许应祈，先是露出一丝欣喜，但很快就看向了一旁的常乐和身后的钟馔玉与崔渺然。
　　“你们……不是海沙门人？”
　　他说着，目光带着疑惑在常乐的身上打转，脚跟微转。
　　钟馔玉上前一步：“我们是海沙门的上宗。”
　　“海沙门的上宗？”那魔族发出一声疑问。
　　常乐接口：“不错。”她转头，看着眼前的一幕，手腕陡然翻动，剑光就朝魔族身上落下。
　　魔族也早有准备，顿时化作黑烟散开，又在远处凝结身影。他露出了一个笑容来：“有些意思。你很强。”
　　常乐沉默不言，她手持见微，身上杀意凛然。
　　她的手腕转动，正要再次上前，那魔族却道了声：“且慢。”
　　常乐的脚步微顿，抬眼看向魔族。
　　魔族露出一个微笑：“我们都是修士，何必要彼此对敌打打杀杀？”
　　“开什么玩笑，你们是魔族，我们是人族。两族世仇，更有气运之争，不杀你我傻么？”
　　钟馔玉快人快语，立刻道。
　　那魔族笑起来，他伸出手，长长的指甲指向地宫中不知疲惫，叠在一起的人群。
　　“这些东西，天生不会修行，不会法术，不会引气入体，寿命短暂犹如朝露。除了你们有一样的外貌，生育出你们修士之外，你们当真觉得他们与我们是一样的么？”
　　常乐的手腕翻动，抬起眼来：“你说得好似你与我们倒是一样的种族一般。”
　　那魔族却正色道：“不错。我们化天地之灵气为魔气，你们导引灵气。我们都可以利用天地之威，也都可以飞升上界。比起这些凡人凡魔，难道我们不更相似么？我们只是从不同的胎器中诞生，拥有不同的外貌罢了。但你们与我们，我们才更像是一族。”
　　“胡言乱语。”崔渺然道，“气运之争，是两族之争，哪怕你用些歪门邪道的话术，那也更改不了。”
　　“非也非也。”
　　那魔族话音轻柔，说起话时，带着刻意的引导。
　　“他们的战争与我们又有何干。我们脱胎于他们，却与他们并不相同。”
　　钟馔玉笑起来：“照你这般说法，倒好似所有的人魔修士联合起来，去对抗凡人和凡魔了似的。”
　　“何须对抗？”那魔族也跟着发出了轻笑声来。
　　“他们不过是胎器罢了。天地造化出他们，不过是为了让我们出现。”魔族开口道。
　　常乐的眼睛微微一眯，知晓对方终于图穷匕见，展露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而她耐着性子听了这么久，也就是为了听他到底打算做什么。
　　“只要不停地选育，用好的胎器生产出更多更好的后代，就会逐渐提高修士的产出。不瞒诸位，我魔族尝试了千年，已有不小的成果。”
　　魔族开口道：“我愿代表我魔修与诸位同修共享。”
　　他很巧妙地转化了立场，就好似他们与修士本就站在一起一般。
　　“日后，就再无什么人族魔族之别。我们得天地造化而生，本就该一同享受这四洲八海，不应为胎器的种族之别所限！”
　　他说道，目光闪烁，俨然十分自得的模样。
　　而回答他的，正是一道凌冽的剑光。
　　那魔族狼狈退开，手掌按在肩头，一低头，只见蓝色的血液落在地面上，发出滴滴答答的腐蚀声。
　　“你！”那魔族瞪视着常乐。
　　常乐一甩剑尖上的血迹，转头看向钟馔玉：“你们可赞成他的话？”
　　钟馔玉摇头：“我们青蚨门，可不愿只与修士做生意。修士人可太少了，只剩下修士的话，那岂不是断了我的道统？”
　　常乐哼笑一声，钟馔玉的理由并不充分，明显是东拉西扯，但她既然表了态，就说明起码现在她是与自己站在一处的。
　　而崔渺然也十分淡定，说道：“天机阁是为了天下所有人族而求天地未来的预兆，不只是为了修士。”
　　常乐点头，她的剑尖微微翘起来，说道：“看来，我们是谈不拢了。”
　　魔族闻言，发出了一声叹息声：“看来你们并不明白，这是何等伟大的事。我们分明可以不管天道，我们也可以分明抛弃万年来的世仇，变得亲密。只可惜，偏偏这条大道上，总有些鼠目寸光之徒！”
　　徒字一出口，魔族的手指间就蒙上了无数道丝线来，困住了几人。
　　常乐见状，笑了一声：“这招数，我已经见过了。”
　　她的话音落下，无数丝线就在她的眼前崩散、切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化作纯粹的灵气消散开来。
　　魔族的竖瞳微微一缩，他急急朝后退去，但常乐的剑更快，更迅疾，犹如一道疾风，落入魔族的身体。
　　魔族再次化作烟尘散开，再聚拢时，他捂住了胸口，怨毒地看着常乐，忽而一笑，手往上提起，露出被拎着后领，绷着一张小脸，显得很严肃的许应祈。
　　“你们的小同伴在我手中，你们当真还要打下去？”
　　话音落下，他察觉眼前的几人看着自己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

第 141 章 人世间篇是人不是牲畜
　　一时之间，地宫里十分安静，哪怕是那些被这短暂斗法所惊醒的凡人们，也只敢仓惶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甚至不敢抬起头来。
　　突然间，有人发出了凄厉的喊叫。
　　是一个孕妇即将生产，她发出嘶哑的声音，哭喊道：“救救我，救救我。”
　　常乐的目光转动，落在了那孕妇身上，她的眸光轻柔，带着一丝怜悯，发出了轻轻的叹息声。
　　“我不想再等了。”
　　那魔族正要嘲讽几句，但手臂陡然发出了剧烈的疼痛，他低头，自己的手臂掉落在地上，切面光滑而平顺。
　　这样的切口原本不会让他感受到过于剧烈的疼痛。
　　但是剑意从切口处延伸，钻入他的血肉经脉之中，如同无数把细小的刀剑在切割他的身体，比凌迟还要多无数倍的疼，让他也忍不住发出了哀嚎来。
　　与那个孕妇的叫声重叠在一起。
　　魔族抬起眼，他眼前的孩子舒展开身体，在她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柄细长如翠竹一般的剑。
　　剑身发出细微的颤意，无数剑芒就在这轻颤之间被挥动。
　　下一刻，那魔族就往后跌倒在地，身上飞出了无数的血珠，如同一场春雨。
　　“你……”
　　“谁敢来海沙门撒野！！”
　　一声暴怒的吼声，海沙门的宗主出现在地宫之中。他看一眼眼前的情况，目光落在跌倒的魔族上，瞳孔微微一缩。
　　然后他当机立断，掉头就跑。
　　常乐侧头，轻飘飘地朝宗主挥下一剑。
　　海沙门的宗主已经奔到了出口，他的后背陡然崩裂开来，剑身切开他的衣裳，裂开他的皮肤、肌肉、暴露出骨骼，然后再轻巧地切断。
　　钟馔玉只听到了极为沉重的噗通声，宗主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他的身体自后背切开，让他不能行走，但偏生他还活着，倒在地上发出呻吟声。
　　杀人，却不杀死人。
　　钟馔玉看着常乐，常乐的表情冷若冰霜，她来到那个孕妇的身边。
　　孕妇的身体在颤抖，看到常乐靠近后，她颤抖得更加厉害，低声道：“不要，不要杀我……”
　　“我不会杀你，我会救你。”常乐的表情柔软下来，她握住了孕妇的手，低头看着她的肚腹。
　　她看向孕妇，目光轻柔：“你闭上眼睛，不会痛，你也不会死。”
　　孕妇盯着常乐，她的额头布满冷汗，脸色已经苍白，她低声道：“你，你会救我的么？”
　　常乐点头：“我会的。”
　　她看着那孕妇，突然伸手抚去她额头上被汗水浸透，紧紧贴着脸的头发，露出了那张还显得稚嫩的脸，低声叹息：“你那么好看，还有很美好的前程。放心吧。”
　　孕妇愣愣地看着她，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滚落。
　　常乐摸出丹药，又看了眼那孕妇，一时没有动。
　　许应祈走到她身边，给了她一杯热水，她的声音有些哑：“化在水中服用，凡人能吸收。”
　　常乐点头接过，让她喝了一口水，又在她口中塞入了一颗软木。
　　接着她摸出了一柄小刀，许应祈往后退去，为她点了一盏灯。
　　她手起刀落，切开孕妇的肚腹，目光专注。
　　钟馔玉看得心口一抖，侧头对崔渺然小声说道：“虽然我并不怕杀人。但不知为何，看到这样的场景，我还是觉得心里很怕。”
　　崔渺然努力睁眼去看常乐的方向，她看不太清，只能饱含安慰地拍了拍钟馔玉的肩膀。
　　许应祈也在看常乐。
　　常乐的表情很专注，她低头，上方的青色灵气旋转，映照出她脸庞。渐渐地，有其他女性朝她靠近，低声问：“可有我们需要帮忙的么？”
　　“要热水吗？”
　　“此处哪里有热水？”
　　许应祈转头，她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魔族。
　　魔族瞪着许应祈，说道：“你抓住了我，可以将我送往仙盟，又或是其他地方。”
　　他的目光闪动，尽可能地为自己寻找一线生机，努力地劝说着许应祈。
　　许应祈是个剑修，而剑修总是嫉恶如仇又一根筋，他有相当大的把握能从许应祈这里获得生机。
　　只要他能出去了，那他就可以……
　　正想着，头颅陡然传来一阵疼痛，是许应祈捏住了他的头。
　　一股强大的神识如剑一般刺穿了他神识的壁垒，往内里蛮横地深入，钻动，毫无顾虑地翻动他的记忆，去查看他隐匿于潜意识中的记忆片段。
　　“你，你……搜魂……你……”
　　魔族的双眼微微上翻，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不可思议与不甘。
　　你怎么敢搜魂的？
　　你就不怕就你一人之言，旁人根本不信你的话么？
　　你到底有什么凭仗，你到底如何敢……
　　这些想法浮起，又被强硬地压下，魔族的口中流出涎水，双眼泛白，发出荷荷的声响，已经在搜魂术之下成了一具白痴。
　　许应祈松开了手，她有些嫌弃地变出水法洗净双手。
　　就在此时，人群之中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常乐将孕妇腹中的婴儿取出，又快速地缝合了她的肚子。
　　她的额上也浸出汗珠，若不是有丹药和灵气，她可不敢这样给人开膛做手术。
　　缝合的线在丹药的作用下缓缓愈合，常乐有些歉意：“对不起，我的技术不好，你腹上的这条疤痕可能会永久伴随你了。”
　　孕妇低头摸着自己肚子上的疤痕，然后抬起头来，看向众人，声音虚弱：“我想看看那孩子。”
　　有人将孩儿递了过来，常乐看了一眼。那孩子灵光圆满，骨骼清俊，是一个有灵根的孩子。
　　孕妇接过那孩子，她细细地看了眼那孩子，她的眉目柔和，却又在突然之间变幻了神情，举起手来，将那孩子用力摔在地面上。
　　那孩子再有灵根，此时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婴儿，哪里经得住这样一摔。
　　顿时血流如注，就此毙命。
　　常乐也是一顿，她看向那孕妇。
　　那孕妇双目含泪，双手也在微微颤抖着，抬起头来看着常乐。
　　她的声音在颤抖：“仙人可，可要杀我？”
　　常乐摇了摇头：“那是你的选择。”
　　她说道，又低头看着那孩子，她切开一截袖子，盖在那孩子的尸身上，随后又对孕妇道：“好生保养自己的身体。”
　　说完，她站起身来，朝着许应祈的方向走去。
　　身后先是一顿，然后陡然传来嚎啕的哭声。
　　常乐的脚步也一顿，但她终究没有回头，只是走到了许应祈的身边，看着那个已经变成白痴，神识尽毁的魔族沉默。
　　许应祈牵起常乐的手，低声道：“出去吧。”
　　常乐点头，她轻声叹：“这是最轻松的一战，却也是最不轻松的一战。”
　　前者说的是生理。
　　后者说的是心理。
　　她们牵着手走到钟馔玉的面前：“要出去吗？”
　　钟馔玉摇头：“这些人太惨了，我帮帮他们。”
　　常乐看向钟馔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方才那姑娘产下的孩子有好灵根。”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灵根，只能隐约察觉他的灵根应是不错。
　　钟馔玉闻言，扭头看向常乐，她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聪明人，自然明了常乐的意思。
　　“我们不是牲畜。”
　　钟馔玉回道。
　　常乐笑了声：“牲畜另有其人。”
　　钟馔玉伸手，似乎想要拍常乐的肩头，但又缩了回来，只是道：“你说的对，这些披了人皮的糟心玩意儿。我会查出来的。”
　　常乐抬起手，朝钟馔玉行了一礼。
　　两人都不再说话，各自分开。
　　许应祈拉着常乐的手往前，她们来到宗主的身前。宗主努力地抬起眼，他还没有死，只是此刻再没有什么大义，什么为了人族的宏愿，只是低声道：“救我……救我……我还不想死……”
　　“你当然不会死。”
　　常乐道，她的声音很是平静。她看到那宗主的眼中顿时爆发出光彩，她低声继续说道。
　　“决定你生死的，既不是你，也不是我。”
　　不远处传来了哒哒的脚步声，阿蛮的声音响起来：“师父！！！”
　　常乐抬起头，看到遮掩的光的墙被人蛮横地破坏，阿蛮的身影就随着光亮一并出现。
　　常乐抬手，挡了挡光，也就在这时候，阿蛮已经冲进了她的怀中，抱住她的腰，抬头看着常乐。
　　“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话音未落，阿蛮就已经被许应祈拉开。
　　常乐这才彻底看清阿蛮的模样。
　　她手上有血，身上也有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其他人的，或许两者都有。但是她的目光很亮，很黑，一张圆脸上生动而活泼，看着自己笑。
　　“我就是太激动……他怎么会在这里！”
　　阿蛮的傻笑顿时变得扭曲，低头看着宗主，满脸的嫌恶。
　　常乐道：“特意给你留的。”
　　阿蛮一愣，她这才察觉到两位师父似乎当真是很厉害的人。
　　她又一次低头，看着在血泊中挣扎的宗主，目光闪动片刻，过了许久，她才道：“我不要，但我想很多人都会需要他。”
　　她说着，转头朝光明处走出几步，又转过头来看向了常乐和许应祈，有些羞涩地喊。
　　“常姐姐，许姐姐，我们一起去吧。”
　　此前的那句师父，是她藏在心中许久的话，只是因为情急之下喊出来。而现在她似乎又想起来这么喊并不合适，因而自觉地改了口。
　　常乐笑了笑，跟在她身后：“走吧。”
　　她并没有让自己再次改口。
　　意识到这一点，阿蛮心中有些伤感。
　　她跟在常乐的身后。
　　外面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孩子们懵懂又恐惧地缩在一旁，几个缠着红头巾，赤着双足，手持大刀的人站在他们身边。
　　看到阿蛮后，他们恭敬地喊了声：“统领。”
　　这句话更让其他孩子颤抖起来，尤其是其中最为年长的那个。
　　常乐看见他的脸上有一个脚印，大小与阿蛮差不多。他躲闪得尤其明显，甚至不敢去看阿蛮的眼睛。
　　看起来被阿蛮“教育”了。
　　常乐想。
　　空气中传来灼烧的味道，远处的天空被点燃的烟火照亮，不知道是哪一座殿宇被点燃，喊杀声在这里都听得见。
　　常乐转头看向阿蛮，阿蛮朝常乐眨巴了下眼睛，说道：“外面不好看。你们是随我一起，还是……”
　　“一起吧。”常乐说道。
　　阿蛮立时开心起来：“好！”
　　她大步走在了前方，路过侍从时一顿，说道：“宗主就在下面，已经半死不活了。”
　　那些侍从双眼顿时一亮，其中两人急忙道：“我去将他绑来。”
　　阿蛮点了点头。
　　外面已经成为一片火与血之海。
　　尚有余力反抗的人在看到被绑在木杆上，形状凄惨的宗主后，顿时失去了战斗之心，四下溃散。
　　众人欢呼起来，不久后，那些被钟馔玉救治，勉强穿得体面些的男女走出了地宫中。
　　攻入海沙门的一些人看到了亲人，顿时涌上来，抱头痛哭。
　　另有些找不见亲人，又或是本就只剩下他们的人，就将仇恨的光芒对准了宗主。
　　常乐看了几眼，摇摇头，走向远处。
　　许应祈跟在她的身后。
　　海沙门是附近最为强大的宗门，所以魔族才会与之联手。
　　这里勉强来说也算得上是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
　　站在山崖上，可以远眺极远处的那片海，以及海上那永远笼罩的雾气。
　　或许曾经海沙门的宗主站在这里的时候，也曾遥想过要取代那片雾气，成为这片大地的主人。
　　常乐静静地看着那片海，还有海上的景，忽道：“快天亮了。”
　　许应祈点了点头：“是。”
　　常乐转头：“天亮后，他们又会如何呢？”
　　许应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常乐转头过去，低声道：“海沙门能得到魔族的帮助，想必其他门派或许也有魔族去接触。”
　　以人力制造修士，再饰以大义之名，这种诱惑，实在是让人难以抵挡。
　　“我们还该相信谁呢？”
　　就如海沙门的宗主，不到生死关头，他根本就想不到自己其实与其他的凡人是一样的，都会被更强大的力量碾压，成为那些人眼中可有可无的羔羊。
　　那些人必然会肆无忌惮，借助大义之名。
　　回想起地宫的一幕幕，她甚至觉得有些恶心，想要吐，却又吐不出来的感觉。
　　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柔软的身体靠过来，是许应祈环住了她的身体，将她往怀中揽。
　　常乐先是一绷，随即松懈了身子，她听见许应祈心跳沉稳的声音，闭上了眼睛。
　　“师姐。”她低声喊了声。
　　“我在。”许应祈回道。
　　常乐不知道说什么，许久才道：“对不起，让你多数了那么久。”
　　拥抱的力度紧了紧，许应祈低头，她看到常乐垂下的眼帘。
　　她是多等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那么长的时间。
　　许应祈小声道：“没关系，你还是回来了。”
　　只要你回来，那些过往的痛苦就都是值得的。

第 142 章 人世间篇不言别离
　　山林间有猿声哀鸣，风吹草木动摇。
　　剑光相接过后再动，卷起风声无数，惊的游鱼四散。
　　常乐收剑，她道：“师姐，此剑又如何？这次不许胡乱夸。”
　　许应祈点头：“剑是好的，但心却有漏。乐乐，你犹豫了。”
　　常乐缓缓朝许应祈走来，轻声回道：“是啊，我犹豫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还应该带阿蛮走。”
　　许应祈道：“我们已经等了一年，不能再等下去了。”
　　常乐叹息：“我知道，她如此抉择，也是我同意的。只是难免有所感伤罢了。”
　　许应祈轻声道：“人各有志。”
　　常乐点头：“不错，人各有志，终究不能强求。”
　　她说话时，哈出了一团白气，一点冰晶落在她的鼻尖。她伸手，指尖有一点冰晶落下，被她的体温所感染，于是化作了一点水珠。
　　“下雪了。”
　　下雪了，又是一年过，她们在此地已经又待了一年。
　　一年的时间里，温如玉开了一家书馆，专门教书育人。
　　钟馔玉与崔渺然开了一家分馆，负责与此地的蜑民交易。
　　山下的村子来了一个剑修。
　　她们在这个远离人群的地方常住，平日里大多时候在静修，论剑，又或是并肩去看山林，远处的海。
　　而阿蛮已经有三个月没有出现在她们面前。
　　或许此后她也不会出现在她们的面前了。
　　常乐有些叹息，有些无奈，想或许是到了离开的时候。
　　“许姐姐，常姐姐。”
　　随着走路的声音，阿蛮钻出密林。她裹着厚实的大氅，头发束成数个小辫，又合起来扎成一个高马尾，被金冠束起来，像是一尊神像座下的小童。
　　“我们走吧。”
　　阿蛮走到许应祈和常乐的面前。
　　常乐低头，她问道：“去哪里？”
　　阿蛮拱手躬身，行了一礼：“我知你们不会在此地长留，这段时日我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可以随两位姐姐远行了。”
　　阿蛮一族在灭了海沙门之后，在蜑民中声望日盛，不少蜑民听闻阿蛮之名，跋涉赶来投奔。
　　阿蛮随着村长处理公务，以原本海沙门作为根基，开垦田地，又安排人轮流采珠，以换取物资。
　　日益繁忙，甚至是练剑也偶尔疏忽了。
　　常乐看在眼中，她并未出声提醒过，只是在暗中设下了一个期限。若是她愿意继续做她的大统领，常乐便也不会将她带上山中。
　　断红尘断红尘，既然是断红尘，那这一切便都会如浮云。
　　若是放不下，还不如一开始就留在这里。
　　只是她想不到，阿蛮早就打理好了一切，做出这样的决定。
　　这本不应该是阿蛮所下的决定。
　　她思索着，转过身去。
　　阿蛮就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常乐的脚步。
　　常乐行到高处，低头看脚下的土地。
　　如今已经入冬，田地里一片荒芜，只剩下一截截短而硬的草根立在田地里。而远处的房屋里已经点起了炊烟，可以看见原本海沙门的屋檐伸出来，没有修士术法日夜清理，它的屋檐上已经长了一捧枯黄的长草。
　　她转过头，就地坐下，也招呼阿蛮坐下。
　　三人同坐，剑放在手边，齐齐地盯着眼前的茶汤。
　　常乐看着火焰跳跃，茶汤沸腾，忽道：“有些冷清。”
　　许应祈有些委屈地看一眼常乐。
　　阿蛮跳起来：“我知道有一家店，可以吃上热腾腾的海味。”
　　常乐慢吞吞地说道：“那走。”
　　阿蛮便在前方带上队。
　　她们穿过了树林，就听到人声。
　　上山捡柴火的老人和孩子背着担子往山下走，与握着弓箭准备去打点野味的汉子擦肩而过。
　　沿着路往前，还有织网的妇人，奔跑的黄狗和鸡在互不让地对叫。
　　远处立着的幡旗随风招摇，酒香和食物的香气已经先一步钻入人的鼻子里，很是鲜香。
　　阿蛮撩起了门口的帷幕，熟门熟路地喊了声：“大叔，二楼安排个雅间。”
　　店家冲了过来：“原来是统领。好嘞，雅间总是为您备着的。”
　　他说着话，目光却忍不住朝常乐和许应祈的方向看。
　　阿蛮道：“去吧，对了，你媳妇是不是要生产了。”
　　常乐转头，看见在门口那个妇人挺着大肚子一手按在腰上，一手打着算盘。
　　店家笑道：“正是正是。”
　　阿蛮点头：“差不多月数了就去大厅那边登记一下，会给你安排稳婆的。”
　　店家乐开了花，连连点头：“多谢统领，多谢统领。”
　　阿蛮转过身，不再说话，往楼上走。
　　常乐和许应祈跟在她的身后。
　　她听到后面传来小声的说话声：“那两位就是定居在山上的仙人？真真是好看啊……我们统领也不差，跟小仙童似的。”
　　“仙人也吃人间的食物么？”
　　“是吧，说话别那么大声，小心被仙人听见……”
　　三人落了桌，很快店家就端上来火盆，还有一锅盛满各种海味的大锅，汤是鸡汤熬的，加了花胶，泛着金黄色的光泽。
　　香味因烟火而浓烈，钻入三人的鼻间。
　　阿蛮手脚麻利地调好酱汁，分给常乐和许应祈，笑得很开心：“这是我们这里的特色，两位姐姐尝尝。”
　　于是常乐提起筷子，慢悠悠地夹了一块鲍鱼。元婴修士已经可以辟谷，细算起来她已经许久未这样认真地进食了。
　　让她感觉自己似乎又变成凡人。
　　此刻鲜味填充口腔，让她抬眼赞了一声：“鲜。”
　　阿蛮立时就笑起来。
　　她的眼睛又黑又亮，不笑时有些渗人，但笑起来又会在眼底堆出卧蚕，很可爱、很坦率的样子。
　　常乐给许应祈夹了一筷子。
　　阿蛮也给许应祈夹了一筷子。
　　许应祈的筷子顿住，抬起眼睛，见阿蛮和常乐都在看自己，于是干脆地先吃常乐给自己夹的那一块。
　　她点点头：“确实鲜。”
　　阿蛮笑：“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吃到了。眼下我可得多吃一些。”
　　三人低头吃火锅，阿蛮不喜欢冷场，于是就说起这些日子里的事。
　　她说村长像是焕发了青春一样，每日里虽然忙碌，但神采飞扬。
　　“我看她再熬个三十年不成问题。”
　　她说姐姐在前一年里与自己相中的小伙子成婚了，每日都笑眯眯的。
　　“自父母死后，我就没有再见过她的笑容，如今可算放下心了。”
　　她也说温如玉，每日里固定给她功课，其余时间都待在书馆里。
　　“比起修士，他更像是个教书先生，对学生们温柔得我都要不认识他了。他说这就是他的道，我学不来。”
　　自然也有钟馔玉和崔渺然，进了青蚨门的大门，预计的利至少要少一成出来。
　　“我很生气，嘿，你猜怎么着，钟姐姐让我出门去找崔姐姐算一卦，看哪一日是吉日再过来与她做生意，说不定她会让利。”
　　阿蛮说得摇头晃脑，时而微笑，时而愤愤。
　　常乐也跟着笑起来，她低头，发现自己碗里多了许多菜，于是扭头看着许应祈，只见许应祈低着头，一脸严肃地布菜，阿蛮当然也有份。
　　只是永远比常乐的少些。
　　这一顿饭吃得还算开心，席上上了些黄酒，放在热水里，温温热，度数不高，口感也远不如卫城的香甜。
　　但常乐还是吃得很开心，不过没喝上太多，被许应祈及时抽回了酒壶，不让她多喝。
　　她们三人摸着滚圆的肚子下楼。
　　楼下的店家正小心地扶着媳妇儿去一旁坐着，看到三人，急忙跑过来，将人送到了门口，躬着身子道：“三位走好！”
　　常乐随着阿蛮往前走，天色暗下来，四处都点起了灯烛。
　　阿蛮道：“深海的鱼类脂肪富足，熬制后做成的蜡烛很是好用，没有烟火。我们存了些，另一些卖给了青蚨门。”
　　她们路过已经收获的稻田，阿蛮又道：“稻种是青蚨门给的，今天试过了，比此前的好很多。我对钟姐姐提起常姐姐说的杂交水稻，她说有可行性，回去要与木系灵根的人商议一下才能给我一个准话。”
　　她们走过了点着灯烛，身披甲胄巡逻的人。
　　阿蛮道：“这些人手一些是后来来的，一些是当初地宫里救出来的。他们平日务农，农闲时会统一训练，分组巡逻。甲胄大多也是取之于海，此前攻打海沙门时，我们就已经发现了，很是坚固好用。”
　　她们已经渐渐走入了曾经海沙门的中心处，远处的大殿门口的广场摆起了许多的摊位，无数人聚集在那里，笑着说着。
　　有杂耍的人敲着铜锣，发出热闹的声音，引来众人的欢呼。
　　阿蛮走上前去，有人递给了她一盏纸扎的灯笼，阿蛮低头看了它一会儿，就举起来，跑到常乐的身前，交到常乐手中。
　　常乐低头，竹制的骨架，白纸糊起来，再用彩笔画上眼睛、卷草花纹，内里点着一个小小的蜡烛，是一个小兔子。
　　比常乐记忆中的花灯要简陋不少。
　　常乐道了声谢，随着阿蛮往前。
　　她们分开了人群，从这片极热闹的地方穿出去，推开大殿的大门，进入内里。
　　大门发出沉重的声音，将外面的热闹都关闭其中。
　　常乐看到这里摆放了无数的文件，还有一张简陋的小床，墙边的窗户透着一丝微光，能站在那处望见外面的热闹，却也将那些热闹隔绝在外。
　　阿蛮脱下大氅，随意扔在一旁，说道：“这里是议事厅，平日里我也会住在这里。”
　　“你还想要随我们走么？”
　　常乐问道，她看着阿蛮陡然一僵，对方回转身来，看着常乐：“姐姐为何要如此问？若没有你们当初看中我，就没有今日的我。”
　　常乐看到阿蛮微微抿起唇，她盘腿坐下，兔子灯放在了身边。
　　她说道：“你不必勉强。我也不会勉强你。”
　　阿蛮缓缓走过来，站在那处，她没有坐下，只是看着常乐。
　　说来其实只有三个月不见，阿蛮身上的气息似乎又有了些变化。
　　常乐道：“你没有提拜师。”
　　她点破了一些东西。
　　阿蛮叹气：“我确实没有提。”
　　她说着，弯下腰来，深深地朝常乐行了一礼：“但我还是想要随常姐姐行一路，只有走得够远，才能看清这世情种种，公平与不公平。只有走得够高，才有能力一手持剑，一手护人。”
　　常乐恍惚地想，原来阿蛮从没有忘记过许应祈对她的教诲。
　　她转头，果然从许应祈的脸上看到一丝欣慰和欣赏。
　　常乐低头，她看到那具不太漂亮的兔子灯在地上，发出细弱的微光。
　　她已经知晓阿蛮要做什么了。
　　“凡人终究会死去。”
　　她说道，却一时间有些恍惚，这些话，她曾听无数人对自己说起，而今她却又对旁人说起。
　　阿蛮道：“我知道。”
　　“他们终究会离你而去。”
　　阿蛮道：“我明白。”
　　常乐想起记忆里很多人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很多次的劝慰。她当然可以把这些话逐一再对阿蛮说一遍。
　　阿蛮对自己素来恭敬，也不会生气，甚至不会反驳，只会好脾气地回复自己知道、明白、晓得。
　　但这样又有什么意义？无非是一通屁话罢了。
　　她自己当初就反驳过，现在难道还要让后辈再反驳自己吗？
　　常乐于是不再说那些谁都知道的道理，只是道：“你可有想清楚了。”
　　这句话并不是一个疑问。
　　阿蛮抬起眼来，她挠了挠头：“我觉得是想清楚了，但也也许只是眼下的想法，人总是会变的，莫说十年二十年，就连一两日，说不定就会变一个想法。”
　　常乐忍不住笑。
　　阿蛮也跟着笑，她说道：“但我希望我不要变，永远都不要变。”
　　常乐闻言，说道：“好，那起码在游历之中，你还有反悔的时间。”
　　阿蛮长嘴，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来：“我希望我不会反悔。”
　　看上去好像是一个不确定的回答。
　　但这又何尝不是一个确定的回答呢？
　　常乐想着。
　　她转头看向许应祈，突然想起来：“年初是不是还有场大会？”
　　许应祈点头，她想了想，这才道：“也可以不用管。宋怀恩自己会管的。”
　　常乐压低了声音：“他是掌剑，你应该用尊称。”
　　许应祈哦了一声：“掌剑会负责的，不需要我们去担心。”
　　她思考了下，又说，“也不对，我们是得定个时间，好让掌剑准备一下我们的大典。”
　　常乐有些羞涩，她看了阿蛮一眼，阿蛮自觉地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常乐压低了声音，道了一声：“你都学好了？”
　　许应祈顿时笑起来，她伸手抓握住常乐的手，不再说话。
　　第二日天光刚亮，有仆从推开大门，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燃尽的兔子。
　　＜ 人世间篇·上篇完 ＞

第 143 章 人世间篇正是人间好时节
　　钟馔玉将手中的算盘放下，捏了捏自己的肩头。
　　“这里虽是偏僻，但东西倒都是好东西。长此以往或许真的能发展成一处大城。”
　　若是大城，那就要有道路，有城墙，有无数的人。
　　这里或许会变得越来越热闹。
　　“那几个家伙应该离开了吧？”钟馔玉问。
　　铜板在桌面上转动，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倒下。
　　崔渺然看了一眼卦象，声音平静而淡定：“已经离开了。”
　　“也不知下次什么时候才再见。”
　　钟馔玉道一声，她正要低头去看手中的账册，却听到外面敲锣打鼓的声音。钟馔玉站起身来，推开窗，看到外面张灯结彩，一群群人穿着新衣裳，面带笑容走过。
　　见面时人人拱手，喜气洋洋地道一声：“佳节将近，恭喜恭喜啊。”
　　“佳节……？”
　　高居云端许久的青蚨门少门主想了想，才想起这个人间的节气，发出了感慨：“啊，是已经快到新春了么？”
　　崔渺然站起身，身为一个卦修，她比钟馔玉更了解人间的节日：“还有一个月，就是新春。如今已是腊月了。”
　　她探着脑袋，看到远处温如玉站在街口，一群小豆丁挎着布口袋围绕在他的身边。
　　有一些小豆丁很粗心，布口袋的翻出来，露出了书卷的一角。
　　看起来都是温如玉的学生。
　　“先生再见！”
　　温如玉点头微笑：“我们节后再见。”
　　他站在人群中，就像个真正的平凡书生，融入人群。
　　钟馔玉托着下巴看着这一幕，她突然回过头来，对崔渺然说道：“今年我们就在这里过一个春节吧。”
　　崔渺然一顿，她看到楼下的灯火落在钟馔玉的脸庞上，她突然有些遗憾，看不清钟馔玉现在的模样。
　　于是她走得更近了些，近到她可以看清钟馔玉眼中的灯火，和那抹隐藏的，少见的羞涩。
　　“好。”
　　崔渺然轻声道：“我们今年一起过节。”
　　有的修士察觉人间，感受春意，有的人却在密林之间穿行。
　　一道飞剑贯穿了眼前长着獠牙，背生双翅的老虎的额心。
　　那老虎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嚎，颓然倒地，激起飞扬的烟尘。
　　阿蛮低头，她的手抚摸过老虎的躯体，然后手一招，收了手中的剑刃，换了一柄小刀，手起刀落。
　　很快，老虎的皮肉分离，阿蛮捡起妖丹，跑到常乐的身前，举起那整张虎皮和妖丹：“姐姐，送你。”
　　常乐点头接过，她扫过上面的伤痕，尽数扔进储物袋里：“你的剑越来越快了。”
　　阿蛮的脸上浮出一丝得意。
　　“不可骄傲。”一旁的许应祈变幻水法，为阿蛮洗刀和洗手。
　　阿蛮点头，她看着许应祈，眼中闪过敬畏。
　　这招剑法是许应祈先演示的，阿蛮还记得面对那一剑的感觉，虽是一剑，却又好似四面八方都是那一剑，让人无处可躲。
　　不知何时她才能用出那样精彩的剑法。
　　水声哗啦啦地响起，冲刷干净阿蛮手中的血迹。
　　“接下来去哪里？”阿蛮问。
　　“去城里。”常乐回道，许应祈朝她看去，只见她的手指间捏着一道薄薄的剑令。
　　看到许应祈看着自己，常乐回道：“掌剑让我们去垭城一见。”
　　垭城在东洲，靠近剑门，是剑门最为靠北的一个城市。
　　她们如今也是在东洲，只是她们在最东边。
　　常乐和许应祈带着阿蛮一路往北，她们走过鲜有人群的山脉，直到山峦变得平坦，道路上开始有背着长剑行路匆匆的剑修出现。
　　无数道路交织在一起，朝着不同的方向延展开去，似乎永无止境。
　　阿蛮坐在飞剑上往下看，她已经很习惯这样的视线，再也不会因为惊叹而发出哇哇的声音。
　　风吹拂在脸上，有些冷，但入了道的人会渐渐地无惧寒暑。
　　“前面有座城。”
　　阿蛮忽道。
　　“那就是垭城。”许应祈回道。
　　既然叫做垭城，这城就是被两座山峰围在其中，是一处有着狭长低谷的地方。
　　飞剑刚一靠近，大阵就闪动光芒。阿蛮下意识地握住腰上的短刃。
　　常乐按住她的手，降下飞剑。
　　门口已经有剑修走了上来：“来者何人。”
　　常乐亮出了自己的令牌。
　　那剑修一看，急忙躬身作礼，手臂一展，将几人迎到一旁做记录。
　　常乐看到几人严肃的模样问：“可是出了什么事么？”
　　“最近年关将近，城里面有些杂乱，因而管得严了些。师叔祖不必担忧。”
　　年轻的剑门弟子好声好气地开口，看向常乐的目光里带着好奇和钦慕。
　　那位剑君的亲传，万年来唯一的好运人。剑门上下谁不羡慕？
　　阿蛮左右四顾，她看到无数的人，推着独轮车，又或是商贾沿着深深的车辙走进高大的城门里。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容，虽然每个人都会被检查，却也没有交过城的费用。
　　修士们当然走的是常乐这边的通道，也排起了长队。
　　背着剑，冷着脸的剑修。
　　背着书箱的儒修。
　　推着拖车，提着大锤的器修。
　　更不用说青蚨门特色，那些背着货箱的货郎们。
　　他们赤着双足，笑眯眯的，与来阿蛮村中的货郎别无二致。
　　看到阿蛮打量他们，有货郎翻出了一块饴糖要递给阿蛮。
　　阿蛮急忙摇头，躲入许应祈的身后，抓着许应祈的袖子去看。
　　许应祈低头看一眼阿蛮，挪动了下身体，将阿蛮挡得严严实实。
　　“走吧，已经登记好了。”
　　常乐走过来，轻轻地拍了下阿蛮的后背。
　　阿蛮抬起头，看向常乐：“原来修士这么多么？”
　　常乐也抬头，扫了眼排队的那些修士，点了点头：“是很多，也各有各的不同。”
　　阿蛮点头：“确实不同。”
　　不是所有的修士都像海沙门，像那些她经历过的宗门那样。
　　阿蛮问：“为何修士与修士差别这样大。”
　　“因为人有许许多多的人啊，自然也有许许多多的想法。人有好人坏人，修士也有好修士和坏修士。”
　　常乐牵着阿蛮。阿蛮看了眼身边的许应祈，也伸手去牵许应祈的手。
　　许应祈顿了顿，低头看着阿蛮，再看着阿蛮另一只手，于是轻声叹息了声，还是牵起了阿蛮的手。
　　阿蛮开心地蹦了一下，她们走过长长的城墙，看到一片灯火的海洋。
　　常乐啊了一声，说道：“是了，今日是春节。”
　　阿蛮也跟着啊了一声，她当然知晓春节。但春节那么漂亮好看，满眼都是辉煌，却是她没有见过的。
　　她想起自己曾经满怀骄傲地带着常乐和许应祈看自己的村子。
　　和眼前的这座大城比起，他们费心打造的家，也不过如此。
　　阿蛮先是叹气，然后又扬起了脖子。眼下不行，那日后总能变成如这座城一样的大城的。
　　常乐和许应祈并不着急去找宋怀恩。她们先去了青蚨门，将虎皮虎骨和妖丹都卖了，换来的灵石丢到储物袋里，再系在阿蛮的腰上。
　　然后她们又去了修士成衣铺，给阿蛮换了一身新装。红色的圆领袍，织金纹路，收窄的袖口和小皮靴。两指宽的革带系在腰间，左手边别着阿蛮用惯的短刃，右手边是阿蛮新收的储物袋。
　　“一边是武器，一边是钱袋子。很好。”
　　许应祈看着阿蛮，满意点头。
　　阿蛮捏了捏自己的衣角，手指在上面滑动一下，仿佛被烫伤了似的，很快就收了回来。
　　上面看不到针脚，是仙人们用的，而不是凡人的手笔。
　　“走吧。”
　　常乐说道，她们迈出成衣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下来。这里是两山之间，天黑得比其他地方更快一些。
　　一声震动响起，阿蛮下意识地捏住剑柄，常乐按住她的手，道：“是烟火。”
　　“烟火？”
　　阿蛮疑惑地抬头，看到天空中炸裂开无数的火光，它们飞向高空，炸裂出无数的颜色，然后又如流星落下，再无踪迹。
　　蜑民没有土地，生活在海面上，从未见过这样绚丽的颜色。
　　她轻声道：“这也是仙人的手段吗？”
　　“这是凡人的。”常乐开口，她手指天空的某处，“那才是仙人的。”
　　阿蛮看过去，那里悬停着一只鸾鸟，翅膀如火光一般，尾羽长长地摇摆，就仿佛在天空里划出了一道彩虹。
　　它悠然自得地绕城飞行，每行经人的头顶处，那里的人群就会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阿蛮也发出哇的喊声，然后被常乐拉入了酒楼里。
　　这里是剑门的地方，自然有剑门的规矩。
　　三楼处是清雅的雅间，是为剑门的弟子准备的地方。
　　最里面的房门里，别有洞天。
　　常乐推开门，原本寂静无声的阁楼一下子热闹起来，无数声音传入了阿蛮的耳中。
　　劝酒的，吃菜的，热热闹闹。
　　然后静默。
　　里面的人转头看向常乐，然后再看看许应祈，最后看看阿蛮。
　　大家站起身，先是恭恭敬敬地喊上一声：“师叔祖。”
　　再看着许应祈静默，带着憋笑又或是尴尬地喊上一声：“许师侄。”
　　其中有人尤其兴奋，阿蛮看过去，是一个手握折扇的女子。在她身边的古板女性有些无奈地按住她的头，对许应祈说道：“她喝多了。”
　　许应祈点了点头，关上门。
　　常乐有些惊讶：“你们怎么都来了？”
　　宋怀恩无奈叹气：“今日是春节，他们说要庆祝，所以就都来了。”
　　宋怀恩当太久的修士，忘记今日是人间重要的节日。其他的人虽然也忘记了，但不妨碍他们从古老的记忆里翻出这个理由当借口。
　　常乐笑道：“那就都吃吧。”
　　宋怀恩欲言又止，许应祈一锤定音：“先过节。”
　　老祖宗开了口，那还能怎么办？
　　吃吧。
　　酒上来了，菜也上来了。
　　两人坐了主位，又搬了个小凳子给阿蛮。
　　阿蛮被一众看上去很年轻，实际上不知道多大的人盯着看了一会儿。
　　有人看向常乐：“这是师叔祖你的徒弟……还是许师，师，师侄的？”
　　若是师叔祖的，那算下来，好像也应该叫师叔祖。
　　若是许师姐的，那算下来……似乎好像也是叫师叔祖？
　　大家的表情很扭曲。
　　想不到短短几年，就要有两人的辈分如此之高了。
　　许应祈很淡定：“都不是，这是我们的侍童。”
　　侍童？
　　且不说老祖你哪里有过什么侍童。
　　你见过拿天生剑骨当侍童的？
　　我们剑门什么时候这样豪横了？
　　公向明见才心喜，跃跃欲试地挖墙角：“孩子，我见你天资非凡，不若拜我为师……”
　　众人看向他的表情又是佩服又是着急，你怎么就当着师叔祖的面就挖墙角呢？
　　可若是当真被他挖到了那又如何是好？
　　岂不是白让他占了便宜？
　　阿蛮抬起头，摇头道：“我要做两位姐姐的侍童。”
　　唐欢微微睁眼，眯眼道：“两位姐姐？哼，其心可诛，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些人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老祖宗！你想当老祖宗的妹妹，让我们怎么……呜呜呜呜……”
　　尉迟樗捂住了唐欢的嘴巴，朝其他人点头：“你们继续。”
　　常乐捂嘴偷笑，揉了揉僵硬的阿蛮的头。
　　许应祈提起筷子：“吃饭。”
　　大家回过神来，急忙道：“吃饭吃饭。”
　　席中有了小辈，还是老祖宗亲自带的小辈，大家还是纷纷解囊。
　　公向明叹息着给了一叠剑符。
　　唐欢笑眯眯地送了一把软剑。
　　尉迟樗递过来一块磨剑石。
　　宋怀恩低头，他的手指里握着一把剑鞘，递给阿蛮：“我见你短刃无鞘。利刃虽好，但过刚易折，还是要藏锋鞘中。”
　　于是阿蛮刚入手的储物袋很快就变得鼓鼓囊囊起来。
　　夜已深，远处传来了爆竹声，一声响起后，很快城中各处就都纷纷响应。
　　烟花飞入天空散开，唐欢推开尉迟樗，站在廊上，手中一挥。
　　一道巨大的火光直冲云霄，然后散出无数颜色，将整个城市照得犹如白昼一般。
　　众人欢呼声中，其余修士也纷纷效仿，有烟火的，有写着恭贺新春的字样的，造不出烟火的剑修们甚至还以剑阵浮上空中，剑光闪烁，犹如烟火盛放。
　　阿蛮的双手握在栏杆上，她仰头看着这天空的盛景，低下头，众人脸上洋溢着微笑，那也是盛景。
　　常乐走到阿蛮的身边，问：“你还不想改变主意吗？”
　　阿蛮的手收紧了些，她想了许久，然后摇了摇头。
　　“有修士在，有人会过得很好，但也可能会过得很不好。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太对，有人运气好会遇到好修士，有段好人生。有的运气差，会遇到坏修士，有段坏人生。我觉得有些不对，所以我还是不打算改变主意。”
　　阿蛮轻声道：“这里当然也很好。”
　　她笑起来：“谢谢你带我看到这里。”
　　才让她不至于太过绝望。
　　许应祈远远地看着两人的背影，耳边传来宋怀恩絮絮叨叨的传音：“老祖，我们按您给的线索，已经查了不少的地方，也挖出了几个毒瘤，目前还没有发现魔族有朝大宗泄露的迹象。但考虑到蓬莱宫的事情，或许只是我们没有发现罢了。”
　　“开春的会，你当真不参加？露个剑意也是可以的。”
　　许应祈摇头，她闭眼，微微感应了下本体那边的情况，说道：“现在不行。但我们会去看看的。”
　　宋怀恩沉默了一会儿，方道：“好吧……”
　　“还有一事。”许应祈传音道。
　　宋怀恩立刻正襟危坐，许应祈很少提什么意见，应是大事。
　　许应祈转头：“那些闲事办完以后，准备准备我和乐乐的道侣大典。”
　　宋怀恩：“……好。”

第 144 章 人世间篇学习效果
　　剑门人的胡闹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日清晨，眼底下挂着淡淡黑眼圈的穆有枝就来到了垭城。
　　几年不见，穆有枝越发有大师姐的气质，端正严肃，而她的修为也到了金丹中境。
　　她来这里是来抓人的。
　　常乐听见穆有枝的碎碎念。
　　“掌剑，剑阁里堆了很多文书还需要你定夺。”
　　宋怀恩扭曲了下自己的眉毛，然后好脾气的叹气点头。
　　“还有，师尊”穆有枝转过脸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班味，语气沧桑，“你这几年不是这里跑，就是那里跑，刑堂的事务也堆了不少。我如今分身乏术，已经不能代管了。”
　　唐欢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耳朵，一转头，冲宋怀恩埋怨：“这是我给我以后定下的刑堂继承人，你为什么要抢走我的继承人！”
　　宋怀恩只能无奈地抬头看天，他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他收的弟子一心就想着要剑比老祖，跑去历练就看不到人影了呢？
　　穆有枝转头看向常乐和许应祈，静了一会儿，沉默走过来，握住常乐的手，语重心长：“师叔祖啊……”
　　常乐急忙收手，顺道给了她一个红包：“可别再这么喊我了。”
　　总觉得自己要被挂在墙头了似的。
　　穆有枝笑了声，她低头，摸出一个木匣递给常乐，意味深长：“你会感谢我的。”
　　常乐看着怀里那个看上去有些眼熟的木匣，手指点在边缘。
　　穆有枝急忙阻止了她：“回去，一个人再看。”
　　她说道，虽然眼下挂着黑眼圈，虽然也是那般端方，但形容却陡然猥琐起来。
　　常乐：“……好。”
　　她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穆有枝笑起来，很有几分记忆中的无害模样。
　　她对着常乐和许应祈行了一礼，拖着宋怀恩和唐欢走了。
　　宋怀恩与唐欢走了，其余的人酒醒了也陆陆续续地走了。
　　原本热闹了一夜的房间又重新冷清下来。倒是垭城外节日的氛围正浓，无数的凡人修士都在这场盛大的节日里狂欢。
　　阿蛮说自己也要去城中转一转，于是蹦跳着跑走了。
　　常乐寻了个借口，钻入小房间里，打开了穆有枝给自己的木匣子。
　　当年唐欢给了许应祈一个木匣子，而今穆有枝也给了自己一个木匣子。
　　穆有枝显然比她的师父要谨慎很多，木匣子是抽盖的，而非直接盖上。
　　常乐嗅着木香，抽出木匣，下面果然是数本书籍，面上的第一本就是两个女子互相拥在一起，衣裳半褪的模样。
　　其上写有风月宝鉴的字样。
　　字体古朴，仔细观看，那墨迹之上还带着些微的金色，应是墨水里混入金粉写就。
　　而那书更是以绢布制成，手触在上面只觉得光滑轻柔。
　　常乐：“……”
　　还，还怪讲究的？当初师姐的也是这样？
　　常乐跃跃欲试，她与许应祈虽说互定心意，甚至已经商议了道侣大典的事情。但再往里，却从来没有更深入过。
　　虽说此前曾开玩笑问许应祈是否学会，许应祈自信满满，但常乐还是有些担忧。
　　嗯，多学点总是没错的。
　　满怀着这般想法，她翻开了第一页。
　　见微磨磨蹭蹭地凑到常乐的身边，轻轻地蹭了下常乐的脸颊。
　　常乐急忙盖住书面，一把把见微推开。
　　现在见微虽然还没有凝出剑灵，但它已经颇有灵性，可不能带坏小孩！
　　常乐指了指见微：“不许偷看！眼睛会坏掉的，知道吗？”
　　见微蹭了蹭常乐的肩头，一副撒娇的模样。
　　常乐见状，毫不留情地捏住剑柄，将它送回剑鞘里，拍了拍它：“不许出来。”
　　眼见见微不动了，常乐这才转头，去看木匣里的书。
　　她实在有些惊奇，原本以为自己曾经也算是饱览群书，应该没有她没见识过的花样。
　　如今看起来才发现原来还是自己太保守。
　　“这，这，神识还有这样的妙用？”
　　“乐乐想试试吗？”
　　熟悉的气息靠近，双手牢牢地围住常乐，许应祈的吐息落在常乐的耳畔，吹动着她的发丝。
　　虽然没有喝酒，但那道呼吸却显得很是炽热。
　　师姐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常乐一顿，她微微松手，那本书又哗啦啦地重新翻动，回到了书面上。
　　封面上的两个女性交颈缠绵，就如她们一般。
　　亲吻落在常乐的耳垂上，又有些轻微的刺痛感，是许应祈用牙尖轻柔地碾过。
　　常乐低低地喘了一声，修士对时间并不那么敏感，对很多东西也会相对淡然。蜉蝣朝生暮死，自然巴不得在短暂的时间里用尽全力释放自己。
　　但修士却不是，时间被拖得很长，道侣心心相印，共同修行，远比人间的爱侣纠结得更深，相处更加的漫长。
　　但同样，似乎那种灿烂得就要顷刻释放的情绪也被拖长。
　　可是此刻，常乐却觉得自己又似乎回到了只求朝暮的时候，她的手微微颤抖，许应祈已经亲吻到了她的颈项。
　　比起以往的无知，师姐果然进步许多。
　　她原来没有说谎，竟是真的好好钻研过？
　　常乐的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念头，伴随着一点荒诞感还有那么一点点担忧。
　　师姐钻研了这么久，而她才开始，那岂不是落后太多？
　　微热的手已经抚上了常乐的腰，常乐忍不住颤了一下，她的腰也好像承受不起力气一样，朝下躬起来，于是她整个人就彻底落入了许应祈的掌控里。
　　明明是背对着许应祈，但常乐却清楚地感觉到许应祈的目光在自己的后背上巡游，像是狮子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后背的汗毛竖立，好像置身于危险之中，但又在危险之外，有兴奋悄无声息地浮起。
　　常乐的手落在地上，按在了自己的裙摆上，抓皱了裙摆。
　　许应祈扶起常乐的手，声音轻柔，一如以往：“地上凉。”
　　“哪里凉？”
　　常乐回头，许应祈就已经凑过来，擒住了常乐的口舌。她把控着她的呼吸，让彼此情不自禁的轻哼声都淹没在水声中，吞吐在彼此的舌尖。
　　这是一个极为绵长的吻，缠绵到常乐甚至忘记了所有。
　　什么人魔相争。
　　什么修士和凡人。
　　似乎天地间就只剩下她和许应祈两个人。
　　从亘古久远前的开天辟地，再到千万载后，就只有她们两人。
　　许应祈的双手越发地用力，她一手牢牢地把住常乐的腰腹，一手逐步往上。
　　常乐喘息之间睁开眼，看到那双一向平静无波，只有在对上自己时才会现出温柔的眼睛此刻像是蕴了一团火，灼烫了常乐的双眸和身体。
　　“乐乐。”
　　常乐听见许应祈的声音，她的喉头滚动，声音里带着哑意，侧头亲吻着常乐的嘴角，耳根和下巴。
　　亲吻轻柔地临摹过常乐的眉眼，让她有种自己被珍爱着的感觉。
　　“好喜欢。”
　　“这里也好喜欢。”
　　常乐听见许应祈的呢喃声，一声接着一声。
　　肩膀有些冷意，是被拉下了一截，而温热潮湿紧随而来，贴在常乐的肩头，一点点的往下。
　　她在不知不觉之间被许应祈翻了过来。
　　常乐陡然有些紧张，她的手按在许应祈的肩头。
　　许应祈微微一顿，抬头看向常乐。
　　她的发丝有些乱，掩住了她的额头，但那双眼又那样好看和温柔，让人沉溺的同时，又让人觉得可以一直信任。
　　她安静地等待着常乐。
　　常乐的手抚开她的发丝，随后如同默认一般闭上眼。
　　衣裳堆叠起来，常乐的手挡住自己的眼睛，她有些羞涩，又有些怕，可是身上的温度很温暖，行动时不紧不慢，甚至有些太多小心翼翼，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温水煮的青蛙，被许应祈一点点试探着卸下自己的防备。
　　“两位姐姐！！”
　　门外传来了阿蛮欢快的声音。
　　常乐猛然收紧了许应祈的手。
　　许应祈便不动了，只是抱住常乐，闭着眼睛，皱着眉头，一点点地轻啄她的肩头，发出低低的，不满的哼声。
　　“……我们该起来了。”
　　常乐说道，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哑，还有软和媚。
　　许应祈抱住她的手更紧了几分。
　　常乐也沉默不语，只是把头埋入了许应祈的怀中。
　　大门被小心翼翼地敲了三声，阿蛮的声音传来：“姐姐们，你们在么？”
　　“我在，稍……等。”
　　常乐下意识地喊道，随后腰被许应祈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常乐急忙捂住嘴，看着许应祈。
　　许应祈叹了口气，低声道：“再让我抱会儿。”
　　常乐环着许应祈的肩头，她小声道：“师姐，新春快乐。”
　　许应祈一顿，道：“又是一年了啊……”
　　不知为何，这句感慨听上去十分感慨，像是带着追思，又像是满是叹息。
　　常乐有些奇怪，但许应祈却靠了过来，她抱住常乐，低声道：“真好。”
　　“乐乐，新春快乐。”许应祈抬起眼看常乐。
　　“明年也对我说一次吧。”
　　常乐点头：“好。”
　　修真无岁月，可年年岁岁，都与许应祈互道一声新春快乐，细想之下，又是何等浪漫呢？
　　两人收拾好对方，打开门，门口已经不见阿蛮的踪影，想来她以为两人不在因而又出去了。
　　她们在垭城待了一段时间，度过了整个新春，这才沿着大道去往剑门的方向。
　　坐的是马车，没有花太多钱和灵力，因而很颠簸。
　　哪怕是如同阿蛮这样的小姑娘，也被颠簸得脸色有些苍白。
　　待到她跳下马车，抬头看着天边那道明显的剑痕，说道：“我可算是明白修仙的好了。”
　　常乐笑着揉了揉阿蛮的头，走在前方。
　　许应祈跟在身后，她低头看着阿蛮，阿蛮也仰头看着自己，两人的目光接触。
　　许应祈便也伸手，学着常乐的模样揉了揉阿蛮的脑袋。
　　阿蛮已经是个不大不小的姑娘，头发变长了，比初见时有光泽许多，只是依然不那么黑，带着些微的黄。
　　看上去就像一捧茂盛的，在秋日里依然朝着天挺立的杂草。
　　许应祈道：“要剃头吗？我的剑很快。”
　　阿蛮捂住自己的脑袋，大声回答：“我不要！”
　　许应祈叹口气：“剃了重新长会好看很多的。”
　　阿蛮疑惑：“真的吗？”
　　许应祈点头：“野草都这样，割了再长会更茂盛。”
　　阿蛮气得跳脚：“我又不是野草。”
　　许应祈闻言，轻轻地笑起来。
　　阿蛮啊了一声，看着许应祈：“许姐姐你在跟我开玩笑？”
　　许应祈收起笑，长腿迈了几步，跟在常乐的身后，常乐转头看她：“欺负小孩儿。”
　　“她也不小了。”
　　许应祈说道，她顿了顿又认真道：“也不是欺负，是报复。”
　　常乐顿时懂了许应祈的心思，她横了许应祈一眼，压低声音：“小心眼。”
　　声音清软，却听不出什么生气的意味。
　　山门已经很近，常乐和许应祈带着阿蛮从另一处小路上了山。
　　她们没有去见阿蛮曾经见过的宋怀恩和唐欢，径直往天剑山的方向飞。
　　孤山之上依然很安静，门口站立的不是白鹤，而是早就得到消息的穆有枝。
　　穆有枝让开身子，露出那条长而蜿蜒的道路。
　　远处有钟声响起，一艘巨大的飞船穿过剑门的结界驶近，它犹如凭空出现一般，先是船头，再是船身，直到阳光彻底铺满整个船身。
　　穆有枝抬起了头，道：“快开始了。我也要过去接待了。师叔祖，大师姐，你们请自便。”
　　她说着，又朝阿蛮摆了摆手。
　　常乐点了点头，阿蛮也跟着摆了摆手。
　　初春时宗门聚会，剑门开始动起来。
　　周围被云雾缭绕的山峰里飞出许多道剑光，朝着论剑峰的方向飞去。
　　阿蛮抬头看着那些光芒，心旷神怡。
　　许应祈招呼了一声阿蛮，两人将阿蛮带到藏经阁。
　　老龙懒洋洋地盘着柱子，低头看着阿蛮，有些不满。
　　“你们是怎么回事，一天天的往我这里送人，现在连没有剑令的小鬼也送来了。”
　　“是因为白鹤不在，没人管你了吗？随便你乱来！”
　　许应祈敲了老龙一下，老龙沉闷地闭上嘴巴。
　　许应祈推开门，看向阿蛮：“学多少，看你，我们停留的时间不会很多。”
　　阿蛮用力点头，看着木门沉沉合上。
　　许应祈牵起常乐的手，路过老龙时又开口：“我大婚时记得来喝酒。”
　　老龙哼了声没开口。
　　两人往自己所住的桃树方向走，房间里已经摆好了一盏小镜子。
　　镜中是一个安静的房间。
　　房间里共有九张椅子。
　　九是极数，是人族在世间最为至尊的九个势力。
　　如今三把椅子上坐了人。
　　有人半跏坐，手托着下巴。
　　有人闭着双眼静修。
　　有人面露微笑，手中握着明珠。
　　他们都在安静地等待，等待其他人的到来。

第 145 章 人世间篇手太长
　　孤山剑门的演武场上难得立上了旌旗，唐欢站在高处，眯着眼睛去看年轻的弟子和远处缓缓而来的一道道飞舟。
　　飞舟耗资颇大，但各大宗门并没有吝啬，反倒鼓足了劲头。
　　这是自当年天机阁之后第一次各大宗的再聚，而这一次来的，也不仅仅是长老，还包括了各大宗门的掌门。
　　“也不知师兄眼下如何。”唐欢难得没有露出懒散的模样，而是背着手，向来不离手的那把折扇此刻化作了小剑挂在她腰间。
　　尉迟樗道：“做好我们眼下的事就好。”
　　唐欢闻言，她的手微微动了动，方道：“此次过后，我就要闭关了。”
　　尉迟樗一顿，唐欢这样说话，就说明她已经摸到了那条通天之路的大门。
　　尉迟樗垂下眼，她的眸光流转，却又带着一丝伤感。
　　她的肩头微沉，唐欢的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阿樗，有些事已经过去了，你一直替大师姐守着那些孩子，但大师姐也有了新的生活。她从未怪过你。你也要为自己打算打算了。我们虽是修士，但寿数也是有限的，不能总是那么肆意挥霍。”
　　尉迟樗闭上了眼睛，她那一代的大师姐活了很多年，护佑了许多新生的剑门弟子。
　　“大师姐为何总喜欢来此地教导这些小鬼。”
　　她年轻时根骨不凡，有些骄傲，但在大师姐面前又很是乖巧。
　　当时的大师姐对她道：“因为剑器过刚易折，我希望能庇护这些孩子走得更远一点。”
　　当初的尉迟樗不明白，她认为凡人是一茬一茬每年春日都会再重新长起的野草。
　　她也觉得剑器不就是要在一次次的拼杀之间磨砺才能成为最好最锋利的剑器吗？
　　那些没有熬过去而提早折断的剑器，不过都是失败品罢了。
　　但后来尉迟樗才知道，她会这样想，是因为她以为自己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剑，因为将要折断的不是自己。
　　而当她即将折断的时候，大师姐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她的命。
　　她终于一步步变成她想成为的那把剑，却也失去了锋芒。她守着那些孩子，就像守着一座坟茔。
　　里面埋的不止是她的师姐，还有她的锋芒。
　　尉迟樗转过头看着远处。
　　孤山剑门，一开始只有那一座孤山，而今那孤山早已不孤。
　　“……你说得对，我也应该再往前走一走了。”
　　尉迟樗轻声道。
　　常乐盘膝坐在镜子前，她微微动了动身体，一旁的许应祈转头看她一眼，伸手帮她稳住身体。
　　然后就从储物袋里掏东西。
　　很快茶水、糖水还有各种果盘，来自漠北的烤的香香的牛肉干还有海边炸的酥脆的小虾就都摆在了常乐的面前。
　　“严肃的气氛一下子就没有了啊。”
　　常乐叹息着，没有忍住，伸手捏了一块牛肉干咬下去。
　　好香！
　　“本来就是谈事，不需要严肃，而且人还没有来齐。”
　　许应祈回道，看了眼镜中。
　　镜中的人也动了，里面多了一个人，看上去有几分面熟。
　　许应祈想了想，想起了来人，是司泉那个小丫头。
　　小丫头摇曳身姿，穿金戴玉，走路时金银玉器相撞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很是悦耳动听。
　　引得一旁手持玉箫的如玉男人皱起了眉头：“杂音难听。”
　　“你们乐宗除了自己的那点声音，听什么不难听。”司泉白了那人一眼，坐了下来。
　　她选的右手边的第一个座位，与宋怀恩相对。
　　另一个男人抬起头来，发出低低的轻笑声：“你们青蚨门什么时候胆子这样大，以为自己能坐得下第二把交椅？”
　　他坐在左手的第三位上，虽是穿着长衫，但肌肉却几乎要将衣裳撑破一般。他的衣领处滚着一圈毛皮，腰上挂着一只小小的白貂，咬住他的腰上的铜环，那白貂漆黑的双目时不时转动，竟是活物。
　　常乐有些不解。
　　许应祈说道：“天机阁牵引万星，因而居中。其余人按实力排序，左为尊，左一为最强，右一排第二。”
　　常乐这才明了，原来这几把椅子并不是随随便便地放着，原来进来的人除了进去的门槛，还要排个一二三四来。
　　她问：“这个男人又是谁？”
　　许应祈就仿佛是无所不知那般，回道：“御兽宗宗主沈流。”
　　司泉却寸步不让：“最近我青蚨门生意横跨两洲，蒸蒸日上，钱越是多，我的道途越是通达，你这个一天到晚与兽为伍的野人，怎么知晓我不能坐在这个位置呢？”
　　男人猛然拍掌，就要起身，说道：“座位是按上次的宗门大比排的，你莫非想要坏了规矩不成？”
　　司泉笑道：“我又不是抢你的位置，你这么恼怒，莫不是与无垢教暗中有什么往来？”
　　常乐这才恍悟，原来司泉所坐的位置正是无垢教的位置。
　　可是无垢教的山门，不是被她的便宜师尊一剑碎了大半么？
　　男人身子一顿，他极为为隐蔽地看了一眼闭着眼的宋怀恩，于是又极为缓慢地坐回了椅子上：“我只是想按规则办事。”
　　司泉哼笑一声，颇为挑衅。
　　男人的眉心跳动，却到底是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时间缓缓流逝，一位手握重锤，身形高大的女性在一个午后进了房间，坐在了司泉的身边。
　　司泉侧头与她攀谈几句，看模样颇为熟稔。
　　许应祈道：“那是器宗屠悠。”
　　当天下午，一个老者背着书袋慢悠悠地进了房门，坐在了左手第二个位置上。
　　许应祈道：“这是白鹿书院的山长，叫松童子。是上一任山长的书童。”
　　他曾做了上任山长三百二十四年的书童，在山长死后，所有人争论不休的时候，他走到山长的座位，坐下来。
　　然后这一坐就是千年过去，白鹿书院无一人反对。
　　又过了一日，房间里一前一后进来了两个老人。
　　一个是手持药葫芦，看上去和眉善目，面容慈祥，一身白衣。
　　一个背着双手，但双手却异常的大，如蒲扇一般，满眼阴沉，皱纹都仿佛如刻刀刻进去的一般，一身漆黑，背着一个斗笠。
　　但奇的是他们的模样竟是一模一样。
　　一黑一白，分别坐在了左手的最后一个与右手最后一个位置上。
　　他们对望一眼，白衣老人发出哼声，头朝左边，黑衣老人哈的一声，头朝右边。
　　许应祈见常乐面露好奇，又道：“这是玄恩与玄仇两兄弟，他们虽是双生子，但灵根却不同，玄恩入了药宗，而玄仇却去了唐门。他们是双子，但彼此之间并不亲近，只是因为双生子之间的感应，总是会在同一时间抵达一个地方，让两人很是愤怒。”
　　常乐于是就笑起来，笑完又觉得有些不太对，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像只可爱的小猫。
　　许应祈想着，伸出手指，勾了勾常乐的下巴，常乐握住她的手指，捏在手心里。
　　此刻宋怀恩睁开了眼睛，说道：“天机阁闭阁，无垢教没有回复，应是不会来了，我们开始吧。”
　　众人闻言，目光都看向了司泉所坐的那把椅子。
　　那里本该坐着无垢教，但无垢教被青莲剑君那一剑破了山门后，天下就再无人听到无垢教的消息。
　　无垢教的弟子们也寻不到踪迹。
　　而属于无垢教的那把椅子，现在司泉却坐着。
　　最近的十年里，剑门与青蚨门交好，已经不是一件隐秘的消息。
　　司泉理所当然的态度里，难道就没有剑门的支持吗？
　　沈流忍不住换了换自己的坐姿。
　　宋怀恩道：“诸位最近可好？”
　　他面相风流，说话让人如沐春风不假。但是在这种时候，话这样的家常，却显得有些尴尬。
　　众人一时沉默不言。
　　玄仇先发问：“宋掌剑耗费了一张剑令让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问我们吃好喝好身体好的吧？”
　　他说话夹枪带棒，宋怀恩仿若未觉，只是道：“若你们当真是吃好喝好身体好，还能多活几年，那就管好你们各自的弟子和下宗。”
　　这话转变太快，一下从家常变成了咄咄逼人。
　　沈流猛然一拍扶手，说道：“宋掌剑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剑门弟子这几年四处乱窜，我们弟子相遇问过几次，却被你们的人打了。你还是先管好你的家事吧。”
　　一旁持萧的男人也轻言细语地说道：“说得有理。我们乐宗向来就守在自己那点地盘上，与世无争，治下百姓也素来老实巴交。竟也出现了剑门弟子。就算是惩恶扬善，你们剑门弟子也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就连与司泉交好的屠悠也道：“我们下宗也来抱怨过几次。”
　　说完，她转头看向司泉。
　　司泉摇着扇子，看到屠悠的眼神，于是咳嗽了几声：“我们是打开门做生意的，倒没有什么上宗下宗的分别。不过最近剑门弟子也是来得勤快了些。”
　　唯独山长闭上眼睛不言语，如同睡着了一般，也无人敢让他言语。
　　玄恩眯着眼：“倒不是我们敏感。宋掌剑，你一道剑令让我们来，我们来了，也是想要问问，你们剑门到底是打算做什么。”
　　“找魔族。”
　　宋怀恩说道：“此前蓬莱宫已经混入了魔族，诸位都是看到了。魔族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越过了边界，我们自然是在找魔族。”
　　“荒唐！”沈流忍不住道，“哪怕当真是有魔族，但我们御兽宗自己的家务事自己会理会。用不着你们剑门伸手。”
　　“你们当真能理会的？”宋怀恩朝沈流看过来。
　　他的模样还是如此温和，但眼神之中的凌厉剑意却让沈流忍不住躲闪了一瞬。
　　沈流很快反应过来，只是不等他恼羞成怒，宋怀恩就已经开口道：“魔族连蓬莱宫的宫主都能蛊惑，我又要如何相信你们？”
　　玄仇抬起眼：“你怀疑我们，那我们也可以怀疑你。宋掌剑，你可敢让我们看一看你们剑门里有没有魔族？”
　　宋怀恩道：“剑门没有。”
　　他说剑门没有，剑门就只能没有。
　　众人的眉眼间浮上了一层恼怒来。
　　玄仇更是道：“莫不是以为你们剑门有青莲剑君护着，就可以一直护着。我也说唐门没有，难道青莲剑君还要再给我唐门一剑么？”
　　宋怀恩瞥了他一眼，心道你这么皱巴巴的长得如此难看，根本蛊惑不了师叔祖。
　　你们唐门那个地方，阴冷还潮湿，师叔祖也不会喜欢。
　　既然如此，师祖为何要给你一剑？
　　莫不是脸上贴金？
　　玄仇不知道宋怀恩的想法，但不妨碍他感觉到这一瞥里的藐视。
　　他的双手一握，几乎就要爆发。
　　此刻山长睁开了眼睛，笑呵呵地道：“莫要生气，以和为贵，我们来也是为了解决问题的。”
　　众人都没有反驳山长。
　　山长转头看向宋怀恩：“你说魔族渗透，而非蓬莱宫一宫私自沟通外敌，可有证据？”
　　宋怀恩道：“海沙门发现了另一个魔族。”
　　他摸出尺素简，从中投出了一个图片浮在空中，正是一个魔族死去的样子。
　　“这是……”乐宗的宗主有些好奇。
　　司泉立刻坐直了身子：“青蚨门新出的功能，阿悠亲自打造的样品，我打折……”
　　乐宗宗主脸色一白。
　　宋怀恩有些无奈，用力咳嗽两声。
　　司泉便撇撇嘴，百无聊赖地重新躺了回去。
　　海沙门众人并不熟悉，只有山长博闻广识，他点头道：“此处靠近蓬莱宫，是蓬莱宫的下宗……”
　　玄仇阴阳怪气地接口道：“如今也是剑门的下宗了。”
　　山长无奈看向宋怀恩：“或许也是从蓬莱宫逃离的，可还有其他证据。”
　　宋怀恩又甩出了另一张图片：“这是怀素山发现的魔族。”
　　接着就是下一张。
　　许应祈看着宋怀恩连连扔出了三张图片，这才止住。
　　这些魔族都是从此前的那个魔族那里搜魂得来的人，剑门弟子查找了那么久没有找到什么线索，或许有内鬼，也或许是因为剑门弟子本身太过惹眼，并不真正适合做这件事。
　　她看着宋怀恩没有表情的脸，与他一样沉默。
　　此刻的房间里，也是一样。
　　铁证如山，摆在众人面前。
　　许久后，房间里才响起了玄仇的笑声。
　　他看向宋怀恩，带着不满和挑衅：“魔族是入侵不假。但这些魔族与我们这些上宗又有什么关系？”
　　“发现魔族，我们自然会杀。可我们杀和你们剑门杀，可不一样。”
　　“你们剑门的手，伸得太长了。”

第 146 章 人世间天道誓
　　“真的很可笑。”
　　常乐的脸沉了下来。
　　“魔族是人族的仇敌，凡是人族，都可歼灭对方。不一样，不一样的只是这块地盘是你的，而不是剑门的。”
　　常乐沉声道：“如狗一样圈地盘的行径。”
　　许应祈伸手握住常乐：“不值得动气。”
　　许应祈曾经看得太多，她转头看向铜镜，道：“人不能总与狗一样。”
　　宋怀恩的表情淡然，他抬起了头，看向玄仇。
　　玄仇的眼皮轻轻地抽动了一下，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好似他现在正在被一把绝世名剑指着，而那剑气已经触及到了他的鼻尖。
　　冷汗自额头滑落，但玄仇没有动。
　　宋怀恩是合道大能，他玄仇也不差，没道理他被宋怀恩所惊！
　　众人的眸光垂落，房间里某根看不见的丝线越发地紧，如同绷紧的琴弦，只要一个用力。
　　不是弦崩断裂，就是会弹出过于尖锐的声响。
　　这里是剑门，这里是剑门所召开的宗门大会。
　　难不成剑门要在这里大开杀戒不成？
　　有人别开了眼，有人则兴奋地朝宋怀恩和玄仇的方向看。更多的人往后靠去，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
　　玄仇冷汗已经流过腮边，顺着下巴，似落非落。
　　而他那蒲扇一般大小的手掌也越握越紧，拳头越来越鼓。隐有风声渐起，玄仇的袖子都仿佛鼓了风一般，膨胀起来。
　　这时拐杖抬起，重重地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动。
　　刹那间一股柔软的春风吹向房间各处。
　　绿色的荧光闪过，众人原本紧绷的脸色也不自觉地松了松。
　　房间的气氛缓和，而那根无形绷紧的弦也散了。
　　玄恩抬起了头，道：“我们是来商议事的，何必这么剑拔弩张。魔族人还没见着，难不成我们自己要先打一架么？”
　　宋怀恩顿了顿，背着手的剑指松开，朝玄恩的方向点头：“玄老说得有理。”
　　剑门常年带伤，是药宗的大客户，两派关系素来融洽。
　　这个面子，剑门是要给的。
　　玄恩垂头，低低地咳嗽了声，扭头看一眼自己的弟弟，这才又道：“但是玄仇说得也有道理。”
　　宋怀恩寸步不让：“这些事是人族的事。”
　　人族的事，人族就有资格管。
　　玄恩道：“人族的事，也是自家的事。”
　　宋怀恩就明白了，玄恩看着中立，但依然不愿意宋怀恩，或者说剑门的手伸太长。
　　这是玄恩的意思，也是代表了药宗的意志。
　　“现在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玄恩看向宋怀恩，有解释的意思。
　　宋怀恩没有回话，他看着是一个好脾气的少年人，坐在剑门掌剑位置上也一直都很温和，很平稳。
　　和其他剑门人比起来，他显得更温顺。
　　但他终究是个剑门的人，有着执拗的脾性。
　　玄恩叹息了一声，看向其他人：“既然如此，那就举手表决吧。诸位，你们可愿让剑门代管你们宗门领地魔族的事？”
　　宋怀恩垂下眼，这个老头说话很是狡猾，这种说法自然算不上错，都是人族最大的宗门，哪怕如今与剑门关系最好的青蚨门，也不可能愿意。
　　御兽宗先举手，唐门紧随其后，乐宗宗主犹豫了下也跟着举手，器宗看看到现在还未举手的白鹿书院和青蚨门，忽地笑了声，也跟着举了手。
　　青蚨门慢悠悠地抬起手，白鹿书院的山长笑了笑：“我门下只有个白鹿书院，并无接管的城池。”
　　司泉顿时朝山长看去，一双美目圆睁，表情里都带着控诉。山长摸了摸胡须，笑眯眯的。
　　玄仇看向宋怀恩，话音里带着阴阳怪气：“宋掌剑，少数服从多数，这可是大家的决策。”
　　宋怀恩沉默不言。
　　常乐心中焦急，手指合在一起，不自觉地搅动，看向许应祈。
　　许应祈的表情淡然，常乐看着师姐的脸，心中渐渐安定了许多，她低声道：“师姐，如今可怎么办才好？”
　　说魔族的阴谋吗？
　　但那样的事，若是不知道那也便不知道了。
　　若是知晓其中的真意，却难保不会有人如同海沙门的宗主那般被未来所谓的美好所迷惑，做出与海沙门宗主相同的事来。
　　可是不把真相说出来，除非你当真找到了与魔族勾结的把柄，如今也不会有人愿意剑门的手伸太长，也不可能因为几个小宗而放权。
　　常乐心中忧虑，许应祈握紧常乐，她顿了顿，话音坚定。
　　“放心。掌剑能解决的。”
　　这些事，宋怀恩不可能想不到，他既然还是召开了宗门大会，自然会有他的想法和理由。
　　他想要做什么？
　　常乐想，目光落在宋怀恩的身上。
　　宋怀恩抬起头来，他站起身，背着手，朝玄仇走去。
　　玄仇的袖子垂下来，遮住了他的手，冷笑道：“宋掌剑莫非想要动手？”
　　宋怀恩脚步不停，玄仇的身子越绷越紧。
　　然后宋怀恩越过了他的肩头，走到窗户前，一把推开了窗户。
　　玄仇猛然转身，大声道：“宋怀恩，你想要做什么？”
　　宋怀恩转头，清风吹动他的头巾，让他看上去像个读书倦怠的少年人，他道：“这屋子里的老人味太重，我想看一看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才能让我多点希望。”
　　随着话音，外面传来了演武的呼喝声。
　　演武场离这里其实很远，但九大门齐聚，少年人们欢欣鼓舞，都想为师门争光，声动震天，哪怕是宋怀恩他们所在的屋子也可以听得很清楚。
　　确实很朝气蓬勃。
　　其中还夹杂着许多的叫骂声。
　　过于朝气蓬勃了。
　　宋怀恩的手按在窗栏上，回转过头来：“你以为我们剑门愿意管你们门派里的那些破事么？”
　　玄仇的身子一僵。
　　沈流的眉心抽了抽。
　　司泉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心道自己当真冤枉，这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宋怀恩道：“你们连自己的下宗都管不好，还好意思觉得自己管得挺好的？看我做甚，就你们唐门那边破事就最多。欺男霸女，我们是去找魔族的，结果全帮你们唐门剔除门内败类了。”
　　玄仇咬着牙道：“宋怀恩你欺人太甚！”
　　宋怀恩不搭理他，又看向御兽宗的方向：“你们养宠都养出毛病了，还有弟子把人当宠养，叫什么无毛猴，害得我们弟子还以为是魔族，兴冲冲地冲过去，丢人！”
　　沈流猛然起身看向宋怀恩，在他腰上的白貂一下子蹿到他的肩头，对着宋怀恩哈气。
　　宋怀恩掉头看向药宗，玄恩一顿，正要开口，宋怀恩就已经开口了。
　　“药宗慈悲心肠不假，但是有些事情你们也要分得清轻重，不要只分亲疏，小心反害了自己。这种事，药宗经历得也不少了。”
　　玄恩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脾气比弟弟好上太多，到底还是没有反唇相讥。
　　司泉往屠悠的方向躲了躲，悄声道：“一会儿打起来，记得护好我，我可是文职人员。”
　　屠悠扫了眼她，没有开口。
　　宋怀恩还在无差别的嘲讽，道：“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做得很好？”
　　众人一阵沉默。
　　山长叹了口气，说道：“宋掌剑，你激怒我们到底有何好处呢？”
　　宋怀恩道：“剑门弟子，性格直了点，说话不讲究，要是说错了，你们也可以反驳，我不在意。”
　　众人还是沉默，话都被你说完了是吧。
　　玄仇额上青筋一阵阵地跳，手张开又紧。
　　他看向远处，从房间里敞开的窗户，正好可以望见远处的那座如剑形一样的孤山。
　　剑君就在那里。
　　不管她是老了，还是受伤了，是真的闭了死关，又或是到了年纪死去了。
　　但只要她在那里，哪怕是一种可能，都会让人望而却步。
　　玄仇沉默地转过头，他的目光落在宋怀恩的身上：“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宋怀恩道：“我信不过你们。”
　　他的话很直接，像一把剑。
　　山长睁开眼，他看向宋怀恩：“你连老夫也信不过？”
　　宋怀恩抬起了下巴，道：“你有我老祖那么厉害么？”
　　山长的眼角一抽，回道：“没有。”
　　宋怀恩道：“那我要如何信你。”
　　众人愤愤地看着宋怀恩，谁家有你老祖厉害。
　　但凡有你家老祖那么厉害，还容得你站在这里对我们这样放肆，这样过分？
　　山长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既然如此，那只能发天道誓言了。”
　　宋怀恩闻言，摆出了一个沉思的模样，过了片刻方道：“如此，我倒是可以信任一二。”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如何？”
　　原本安静的房间顿时更加安静起来。
　　远观的常乐转头，眉心锁在一起，是一个疑惑的弧度：“他们……是在一唱一和？”
　　许应祈扭头：“看上去像是。”
　　常乐说道：“掌剑……果然有自己的打算。”
　　她说着，心中也微微松动，看来宋怀恩不是孤军奋战，这样就是最好。
　　铜镜中，宋怀恩已经开了口：“诛杀魔族，维系人族，这本就是人族分内事，你们是不想发天道誓，还是不敢？”
　　“这有何不敢的？”
　　司泉懒洋洋地接口，她抬起左手，三指朝天，说道：“我青蚨门司泉起天道誓言，若我领地下有魔族作乱，危害人族，我自当诛灭魔族，维护人族。若不能诛魔，则由剑门统领，代我之责诛魔。”
　　众人一听，顿时朝司泉看去。
　　而天边滚过一道闷雷，空中渐渐落下一道金光，如刻印一般落在了司泉的手背上，形成一个玄妙的纹路后消失不见。
　　天道誓已成。
　　司泉扬了扬手：“如何？我问心无愧。”
　　乐宗宗主失声道：“你就这么放心剑门？”
　　司泉哼笑：“我若做不成，御下监管不利。换剑门来杀又如何？诛杀魔族，扬我人族之威。这本就是人族应做之事。我等身为人族最重要的九宗之一，受人族万载奉养，所取所用无不来源于人族。庇佑人族，诛杀魔族，再为人族续万载荣光，这是我等应尽之义务。”
　　她虽然还是那副懒散的模样，但语音之间却带着铿锵之意，她扫向在座的所有人。
　　“我的誓言，有何不对？”
　　山长点头道：“不错，不错！”
　　他道：“我白鹿书院，继承先贤之遗志，有教无类，为的就是道统不灭，人族永存。自当如此做！”
　　他同样如司泉那般举起手来，发了天道誓。
　　他过后，屠悠哼笑一声，看了司泉一眼，眼里满是“你们是一伙”的笃定。
　　司泉朝她眨眨眼，露出个无辜的笑容，屠悠摇头，也如她那般，抬手发了誓。
　　玄仇看了眼兄长，也跟着举手。
　　见状，其余诸人也不再抵抗。
　　众人誓言说完，宋怀恩长身而立，躬身朝众人一拜，大笑：“诸位高义！好，好！！”
　　玄仇则道：“既然我们已经发了天道誓，那宋掌剑，是不是也该也有所表示？”
　　宋怀恩看向玄仇那隐藏敌意的视线，微微一笑，手轻轻摆了摆：“自然，我洗耳恭听。”
　　镜中的光芒渐渐退散，其中映照的不再是房间的模样，而是两人的模样。
　　常乐道：“这就完了？”
　　“最重要的目的已经达成，其他的都不过是利益的边角。”
　　许应祈说道，暗道宋怀恩果然是她最满意的一任掌剑，知道她不爱听那些扯皮的事情，做事一如既往地贴心。
　　“我们剑门会付出很大的代价么？”常乐问。
　　许应祈想了想：“掌剑会解决的。”
　　宋怀恩是个心中有剑门的好孩子，不会让剑门吃亏。
　　许应祈对此很笃定。
　　常乐叹了口气：“师姐好信掌剑。”
　　许应祈贴了贴常乐，小声道：“我最信你。”
　　常乐一顿，哀叹了一声。她其实就是突如其来的小脾气，但许应祈这话说的，实在太合自己心意，反倒让常乐反思了下自己是不是太小心。
　　“师姐你这样我会被宠坏的！”常乐小声道。
　　好像可以任意地耍小脾气，反正这个人总是会无限地宠着自己，让着自己。
　　许应祈想了想那个样子的常乐，嘿嘿傻笑了几声：“那样也不错。”
　　常乐拍拍脸，决定不能沉溺温柔乡，她摆出了正经的模样：“既然我们在这里，既然我们听了他们的话。那掌剑是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许应祈闻言叹气，这些闲事真是烦人，乐乐什么时候才能多想想正事呢？

第 147 章 人世间奇兵
　　大门打开，一群人缓步走出房门。
　　阳光落在身上，远处是少年男女们兴奋的声音，飘扬的旗帜，更远处的高峰如剑，仿佛撑起天空。
　　山长眯起了眼睛，手掌抚摸过自己的胡须，露出了笑容。
　　他在书院里待了一辈子，从年轻的童子，到如今的年纪，最喜欢看到的，就是年轻人们朝气蓬勃的样子。
　　这让他感觉到人族的未来和希望始终都在。
　　“我先去看看书院里的孩子们。”
　　“且慢。”宋怀恩伸手道。
　　众人前行的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了宋怀恩，面色都带着一丝疑虑。
　　宋怀恩清了清喉咙：“闲事已经谈完，还有一个正事。”
　　众人的表情更加的疑惑且严肃，沈流性子更急一些，闻言脸色沉了下来。
　　“我们都已经出来了，你才要说正事，莫不是要我们再回去不成？”
　　“非也非也。”
　　宋怀恩摇头，抬首看着天边缓缓靠近的剑云，然后快速说道：“我的师叔祖订婚大典将在大比后举行，还望大家都参加，分点喜气。”
　　众人的脸色微微扭曲。
　　这是正事？
　　方才那些是闲事？
　　你们到底把你们剑门当什么，又把我们当什么？
　　玄仇的脸色变幻，沈流更是用力敲打在了柱子上，他正要开口骂，但是一抬头，远处的孤山如剑，就在眼前。
　　“这是我宗老祖万年来唯一的亲传弟子的婚事。”
　　宋怀恩说道，朝孤山的方向拱手，然后转头看向其他人：“自然是正事。”
　　他说完，眨了眨眼，反问：“难道不是？”
　　自然不是！
　　可是谁又敢说一句不是？
　　沈流的脸色连连变幻，话到了唇边还是被咽了下去。
　　“不知道那位传说的亲传弟子的道侣是何人？”
　　玄恩问道，他是药宗的人，性子平和，说话也显得温和。
　　“自然是我。”
　　应话的声音是许应祈。
　　众人立刻朝许应祈的方向看去。在看到许应祈的脸以后，众人皆是一顿，神情复杂。
　　他们与许应祈并非一个时代的人物，可剑门大师姐的名头，就如同剑门的那位老祖一样，同样是名号大得惊人。
　　因为只要有大师姐在的时代，就无人可以越过这位大师姐，她永远都是在那一代的最顶点，是所有天骄们心中的阴影。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一些九宗掌门年轻的时候。
　　比如此刻一对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
　　比如一人眼角抽动，泛起恨意。
　　比如一人眼中升起一抹追思和怀念。
　　只可惜历任的大师姐死得都太早，越是天才，就越如同烟花一般，给众人留下一道最为辉煌璀璨的光芒，然后消失。
　　也幸好历任的大师姐都死得太早，否则的话，他们这些人，只怕一辈子都要仰望那个背影。
　　常乐看着这些人眼中的神情，微微扬眉。她看得出来，大师姐似乎并不只是剑门的骄傲，对于其他人而言，似乎也是一种象征。
　　起码许应祈的那句“自然是我”，太过理所当然，也太过无畏。一个区区元婴的修士在这群人眼前说出这句话，是可能会付出点什么代价的。
　　但眼前的这些在人族顶端的大人物们甚至没有一个感觉到冒犯。
　　她好奇的目光引来了其他人的回看。
　　常乐之名早就传遍九宗，她的画像也早就摆在过九宗掌门的案头上过，只是九宗掌门真正见到她，与她接触的还很少。
　　此刻见到她的第一眼是好漂亮的小丫头，第二眼又在她身上掠过，只觉得她身上气息有几分杂乱，但偏生各种气息都融合得很好，像是杂乱的杂物被盛放在了一个木匣子里，分门别类的包容。
　　“你就是常乐？”
　　常乐转头看向眼前的白胡子老爷爷，她朝对方弯腰行礼：“正是。”
　　“如玉那孩子曾向我提过你。”山长和气道，“不错不错，如玉那孩子若是有什么办得不好，你尽管教育。”
　　这是把常乐提到了与自己一般的高度，并不以自己是白鹿书院山长之名来压人。
　　常乐心中顿时升起了好感，点头道：“教育可谈不上，如玉道友博古通今，我还要向他请教才是。”
　　山长点头，又点头，朝宋怀恩道：“你们剑门可算出了个温雅的好姑娘，难得，难得。”
　　宋怀恩眉心一跳，没有说话，只是隐晦地朝许应祈的方向看了一眼。
　　山长哈哈笑道：“恭喜二位了，订婚典礼时叫我。”
　　他朝宋怀恩拱手，又朝常乐拱手，最后看向了许应祈，笑道：“这一代的大师姐，可算是有好结局的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在他身边，缓缓浮现出一头白鹿，头有如玉的犄角，身侧有五彩的斑纹，宛若双翅一般。
　　白鹿温顺地躬身，山长坐在它身上，白鹿发出呦呦鹿鸣声，脚踏彩云，朝远处跑去。
　　宋怀恩悄悄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去看许应祈的表情。
　　许应祈眯着眼睛，低头看向常乐，常乐则朝许应祈看去，眼神里带着惊讶。
　　以前的大师姐都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居然会得这样一句评价？
　　许应祈就抿了抿唇，压低了声音：“他是胡说的。”
　　她的声音压得低，但又如何躲得过众人的耳朵？
　　御兽宗的沈流哼笑一声，他扯下腰间的白貂。白貂在地上打了个滚，展露出一人多高的真身，垂着头趴下来。
　　沈流一下跳到了白貂身上，低头看向常乐：“剑门的大师姐，可没有一个寿终正寝的。小姑娘，你若选定了大师姐，可要注意不要变成了寡妇。”
　　宋怀恩皱眉：“放肆！”
　　空气之中陡然震荡，常乐睁大眼睛，只见虚空之中一把剑似现非现，又或是只现了一瞬。
　　而下一瞬，声浪顿起，没有刀光剑影，但偏生眼前空无一物的空气间似有两头巨物相撞。
　　声浪顿时冲击开，身后的小屋上现出阵影，将攻击化作无形。
　　常乐的身前站了许应祈，许应祈的身前则站了司泉。
　　司泉转头，朝身后的两人微微一笑：“可不要逞强。”
　　此刻碎裂声响起，白貂的身下砖石碎裂开来，白貂发出一声哀鸣，嘴角流出血来。
　　而沈流显然也不好受，他捂住胸口，手指着宋怀恩：“你！你……难道我说的是假话么？”
　　为剑门争利不打，说一句剑门大师姐不好倒是被打？
　　你们剑门的大师姐才是真宝贝么？
　　“沈宗主慢走。”
　　宋怀恩抬首说道，一手背着，一手捏着自己手中的青玉令牌，手指摩挲着上面光润的青玉。
　　“好，好，我记住你了。”
　　沈流道，他一扭头，也不管一旁的许应祈和常乐吗，踢了一脚身下的白貂。白貂起身，奔入云端，如闪电一般，很快便消失不见。
　　一旁的乐宗宗主朝几人行礼，笑眯眯地看向常乐：“这位妹妹生得如此之美，本该合该为我宗弟子的。看来青莲剑君也是个慧眼识珠的妙人啊。”
　　常乐干笑一声：“哈，哈哈？”
　　你不是乐宗的宗主么？怎么感觉怪怪的。
　　乐宗宗主叹息连连，乘月轮而去。
　　剩下的玄恩和玄仇也不多话，径直离开。
　　屠悠转头看向司泉，问道：“不走么？”
　　司泉笑道：“难得遇到我弟子的好友，想要多聊几句。”
　　屠悠点头，看向常乐：“我亦听寒川说起过你。”
　　常乐想起自己曾在天机阁看到过的器宗练寒川，正是三人当初一席话，才有如今的尺素简传遍全大陆。
　　剑门因此获利不少，而器宗显然亦是如此。
　　想到此处常乐急忙朝屠悠行礼。
　　屠悠摆了摆手，很是直白：“剑君亲传，我受不起，不必行礼。”
　　常乐摸了摸鼻尖。
　　屠悠又对许应祈道：“恭喜。”
　　许应祈的神情柔和许多：“多谢。”
　　屠悠笑了声，转头看向司泉：“我不知你们与剑门合谋什么，但是不可不利人族。”
　　司泉道：“我可是发了天道誓的，你怎的不信我？”
　　“天道誓？”屠悠笑道，“我们都知道，天道誓固然有约束之力，但又如何真正能约束人心？就比如我杀百人，为救千人，那也是为了人族好。天道也并不会降罪于我。”
　　司泉撇了撇嘴：“这些话，你方才怎地不与那些人说，眼下却窝里横来数落我？”
　　屠悠道：“对他们说更没有用。但青蚨门一向与器宗交好。我可不想生意伙伴因为一些什么无聊的理由断了我们的交情和财路。毕竟如你们这样会做生意，愿意新东西出现的伙伴可实在太少了。”
　　司泉笑眯眯地回道：“早这么说话，那我也不会生气。放心好了，我青蚨门是有良心的商人。”
　　屠悠回道：“最好如此。”
　　她说完，将手中的铁锤一甩，跳上铁锤，就此飞入空中。
　　常乐看着，暗道还是剑门剑修的剑更好看一点，这才转头，却见司泉正盯着自己。
　　常乐摸了摸脸，道：“司宗主？”
　　司泉一脸晦气：“别叫司宗主，就像是要死了一般。不若你唤我一声姐姐吧？”
　　常乐：“啊？”
　　司泉道：“这样下次馔玉那孩子看到你，就得恭恭敬敬叫你一声姨了。”
　　“这样下次馔玉那孩子就会让姨便宜一点了，是吧？”
　　宋怀恩叹息着走过来，一张少年人的脸上带着一股疲惫：“你连年轻人都骗。”
　　司泉叹息一声，直起了身，道声无聊。她看着眼前三个剑门人，忽地笑了笑：“你们找完了吗？”
　　宋怀恩则道：“没有。”
　　他摩挲着手指间的青玉牌：“你也看到了，就算想，也不会让我们找。”
　　常乐一开始听得莫名，如今便明了过来。当初她们在海沙门的事，钟馔玉也在，她知晓魔族的想法，那司泉也必然知道。
　　所以从一开始，宋怀恩就与司泉达成了某种协议。
　　当然，白鹿书院也极可能也在其中。
　　“比起魔族，不让剑门管自己的事情更加重要。除非那一位愿意出来。”
　　司泉说道，她转头看向远处的那座孤山。
　　常乐也忍不住看向那座孤山。
　　青莲剑君就在那里。
　　“总不能什么事都靠剑君。”
　　许应祈回道，话音里隐带不满。若事事都找她，那怎么忙得过来。
　　司泉一愣，转头看向许应祈：“倒真不愧是剑门的大师姐。”
　　她嘀咕了一声，随后道：“也是。什么事都要靠老祖宗，那要我们这些晚辈做什么？”
　　“大运之争……”
　　她哼笑了声，道：“那我走了。”
　　宋怀恩头痛地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走。
　　待到司泉坐着金算盘走了，山上就只剩下了三人。
　　许应祈道：“为什么是订婚？”
　　她此前明明说的就是道侣大典。
　　宋怀恩刚好一点的头又在痛了，他说道：“大婚那不得准备准备？不得让孩子们都回来？时间那么紧，你拿什么做聘礼？”
　　许应祈一阵茫然，她转头愣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常乐，很是失落：“是我考虑不周，乐乐，你要多等一阵了。”
　　常乐：“……”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宋怀恩已经忍无可忍地开口了：“这是我师叔祖着急吗？明明就是你在着急！你且再等一等！”
　　许应祈默默地看了宋怀恩一眼。
　　宋怀恩身子一抖，别开眼去。
　　常乐低声笑，她道：“掌剑可有事要我们去做？”
　　宋怀恩扭头过来，眼中一阵欣慰。
　　乐宗宗主虽然不着调，但说的是实话。师叔祖确实不像剑门的人，尤其在这种时候，让人感觉很是欣慰，很温柔，很可靠。
　　他开口道：“师叔祖也听到了，剑门不能插手各宗自己的事情。但魔族那般行事，我相信绝不止一家，或许几家宗门。也绝不仅仅只限于小宗门。”
　　“你怀疑九大宗门中已经有人受到蛊惑？”常乐道，她垂下眼帘，想起当初见到的那一幕。
　　凡人在修士的眼中可说是手无缚鸡之力，孱弱、短命，只要他们愿意，就可以拿捏凡人。
　　“可是因果之说……”
　　“因果之力虽是有的，但若你当真觉得自己是为了人族未来，甘愿承受因果之力呢？”
　　“又或者，你也听到屠悠所说的了，天道誓都有法子钻漏洞，因果之力自然也如此。否则这世上如何会出现邪修？”
　　“只是以前的凡人没有那么高的价值，不值得让修士为他们承担风险罢了。”
　　宋怀恩说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酷。
　　常乐心中越寒，她抬起头来看向宋怀恩：“你是想让我们做一支奇兵。”
　　宋怀恩笑起来：“正是。”

第 148 章 人世间篇这一年
　　宗门的大比持续了三个月的时间，到底是九大宗门里精挑细选的弟子们，凑到一起，绝不仅仅只有武力相争。
　　诗画棋道，乐宗和白鹿书院各有胜负，甚至青蚨门里也有个年轻人得了棋道的第二名。
　　还有百工百技，这几样几乎被器宗与唐门包揽，唯有锻造一项剑门有弟子脱颖而出，得了第二名。
　　至于武力那就更是各显神通，花样百出了。
　　常乐已经是剑门的小小师叔祖，修为也蹿得快了些，早早地失去与同修们比试的乐趣。只能站在上面看着下方熟悉或是不熟悉的脸庞在挥洒青春和汗水，她不仅感叹道：“年轻人，就是八九点钟的太阳啊……”
　　唐欢看着常乐那沧桑的脸，忍不住转头对尉迟樗小声蛐蛐：“莫不是师叔祖与大师姐待久了，怎么有一股老味。”
　　“莫要不敬！”尉迟樗给唐欢头上来了一下。
　　唐欢捂住头嘶了声：“你不是决心朝前看了么？怎么还是这样的严肃。”
　　尉迟樗看了她一眼：“我是往前看，但我的性格已经成形了。”
　　唐欢：“……”
　　待到比试结束，就是订婚的大典。这件事早就传遍了剑门，其他宗门的人也都听闻了。
　　对于订婚，修士也不陌生。就如凡人成亲前总会先订婚一般，修士也会如此，一方面是修士往往会闭关，闭关时间不定，这样的大事先说定为好。另一方面则是修士寿岁漫长，先订婚，万一中途反悔，也来得及。
　　毕竟结契需要天地认可，心意两通，有不少道侣其实只有订婚大典，终身都没有结契的也大有人在。
　　因而订婚大典自然也要隆重热烈的。
　　常乐已经是修真界的名人，众人私底下聊起来的时候也会感慨。
　　“这么快就订婚，还是太着急了些。日后说不定会后悔。”
　　路过的唐欢哼笑一声。
　　哪里是师叔祖的问题，分明是大师姐着急。
　　原本就已经插满旌旗的广场上多了许多的红绸和喜字，剑门的弟子们也都换上了喜气洋洋的红衫，刑堂的弟子们一身黑衣不好换下来，也在剑柄上缠了红绸，以示祝贺恭喜的意思。
　　唯独剑君所在的那座孤山依然如故，就如同往常一样。
　　“到底是剑君唯一的亲传，再怎么闭关怎么连一丝反应都没有。”
　　沈流抱着手看着远处的那座孤山，目光低沉，却又不敢泄露出一丝杀意和敌意。
　　谁知道山中的那位剑君到底是怎么想的？
　　“或许剑君并不认可这门亲事呢？”
　　玄仇发出了低低的笑声，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那座山。那山看起来就像是一把绝世的名剑，静静地等待着它的主人能拔出它。
　　无数人曾经想过要连根拔起它，不管是想要使用它，又或是仅仅看不惯它，只想将它扔得远远的。
　　但那么多年，那么多人，都失败了。
　　剩下的那些人，只能不甘、愤怒着。
　　却也只能隐忍着。
　　“你好歹是个宗主，说话这般阴阳怪气，实在是小心眼得很。”
　　司泉哼笑了声，今日她打扮得尤其隆重，玄仇的眼睛眯了眯：“你这么隆重，当真是打算做剑门的狗了？”
　　这句话当然不止是讽刺，也是一种提醒，提醒司泉，他知道司泉与剑门之间有所勾连的事。
　　司泉笑眯眯的：“做狗做惯了的人眼里，其他人都是狗。而我们正经人交往，那是合作伙伴。”
　　司泉显然也并不避讳让其他人知晓青蚨门与剑门交好，或许在关于未来的那场赌注里，她已经下注落在了剑门那边。
　　屠悠不耐烦地开口：“打什么嘴仗，有本事真的打一场。要是不满，你就去与那位打一打，打赢了再说。”
　　玄仇恼怒地沉默了，然后甩袖离开。
　　沈流也跟着走了。
　　屠悠转头看着司泉：“那位已经衰老了。她就算再怎么能活。你又怎么保证她还能继续活下去呢？”
　　这自然也是在提醒司泉。
　　司泉摇摇头，没有说话。
　　屠悠叹了口气，拉着司泉走了。
　　远处慢悠悠地转出了一个人影，正是许应祈。
　　许应祈的指尖上停着一只纸鹤，纸鹤拍打着翅膀，发出迷茫的声音。
　　许应祈皱起眉头，捏碎了它，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那座山峰。
　　“白鹤没有回信。”
　　她低声道，眉毛微微挑起，如同一把锐剑拔出浅浅的一道光，显出凌厉来。
　　“师姐！”
　　常乐从另一个方向转了出来，她朝许应祈看过来，冲许应祈笑。
　　许应祈转头，伸手拉过常乐的手。她们两人今日穿着的是一套喜服，因不是真正的结契，不需要如新人那般庄重，只是看得出来准备衣裳的人也极尽巧思。
　　衣裳皆是红色，金色的鸾凤分列两侧，单看并不觉得如何。而两人并肩时，那两只鸾凤就正好呈现彼此对望的模样，其中祥云万千，是合舞之姿。
　　“你的脸色不太好。”常乐说道。
　　许应祈沉默片刻，方道：“我联系不上白鹤。”
　　常乐握住许应祈的手骤然一紧。
　　“她还活着，留在天剑峰的魂灯依然旺盛，说明起码眼下她的精神头还不错。”
　　许应祈开口道：“……联系不上，或许是因为在秘境之中，也或许是因为别的缘由。”
　　常乐皱起眉头，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有千里通明镜。”
　　许应祈扬了扬眉，也跟着露出了笑容：“这样也好。”
　　常乐点头，她的头歪了下，靠在许应祈的肩头，与她一起看向远处的天剑峰，轻声道：“我觉得好似有许多事在暗中发生，这个世间似乎越来越不太平了。”
　　确实是不太平，魔族潜入，凡人与修士之间越来越烈的不平等，其他宗门已经抑制不住，跃跃欲试。
　　许应祈想，可是对于她自己而言，却又是这么多年来，过得最舒心，最幸福，最开心平静的时候了。
　　她低头看着常乐，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常乐卷翘的睫毛，还有那柔滑的长发。
　　她定定地注视着常乐，直到常乐好似终于察觉到了她的眼神，抬起头来，朝自己露出了一个可爱的笑容。
　　许应祈的心像是被一只小猫踩过，浑身都软软的，也暖暖的。
　　她低头，喉头轻轻滚了下，还是克制住自己，只是珍而重之地在常乐的额头留下了一个吻。
　　“我们应该进去了。”
　　许应祈低声道，她松开手。
　　可是就连松开的动作也做得很是留恋不舍，一点点地抽离。
　　常乐抓住许应祈的手，在对方惊讶的眼神里说道：“我们一起进去吧。”
　　许应祈慢慢点头，两人并肩而行。
　　许应祈高了常乐许多，两人的步伐其实并不一致，但并肩而行时，常乐却从未感觉到任何不适，这自然不是因为她走的快，而是因为许应祈的迁就。
　　师姐对自己向来如此体贴，有时候甚至会过分体贴，好像自己是什么珍贵的事物，一定要在眼前放着，否则的话，许应祈就会肉眼可见的慌张和焦虑。
　　仿佛是一种分离恐惧一样。
　　这样当然能极大地满足常乐想要独占，想要被爱的欲望。
　　但常乐也很清楚，长此以往，这样对许应祈并不是一个好事。
　　“师姐。”常乐开口道。
　　许应祈转头看向常乐，等待她的话。
　　常乐想了想，这才道：“你是我在世间最为亲密的人。”
　　许应祈的眼迟缓地眨了眨，似乎不明白常乐为何会这样说。
　　常乐站住了，她们在回廊上，其实已经很靠近大厅了，吉时也越来越近。
　　眼下说这些话，似乎有些不合适。
　　但常乐却想在这里，而不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心中的想法告知许应祈。
　　“我……以前并没有怎么感受过爱，是因为师姐，才让我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珍惜，什么是被期待。”
　　那一句句的相信、支持，其实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但是它对于一个一直被否认的人而言，又是何等的力量。
　　许应祈或许不知道，但常乐心中是感激的。
　　“师姐曾对我说的那些话，对我而言，真的很重要。”常乐低声道，“我才知道我可以，我能做到。”
　　“乐乐……”许应祈想要说什么，但常乐却用力地握紧了许应祈的手。
　　“师姐，我很喜欢你，是越来越喜欢。”
　　常乐看向许应祈的双眼：“你对我而言，比你想象的更重要，更珍贵。”
　　所以，就不要担心害怕了，因为我才是真正担心害怕的那个人呢。
　　常乐伸手拥住僵硬的许应祈，如同她此前的那个亲吻一般，珍而重之的。
　　就在许应祈想要伸手回抱的时候，常乐已经松开了手，她抬头看向许应祈，露出一个微笑：“走吧。吉时已到。”
　　吉时已到，为什么现在就到？
　　许应祈很是遗憾，她随着常乐将要迈入大殿，却又朝远处的那座山峰看了一眼。
　　闭目的许诺睁开了眼，她叹了口气，垂着眼抬手，手中灵气灌入脚底的山峰之中。
　　大地传来了轰鸣之声，她重新闭上眼，神识回归在许应祈的身上。
　　“看，那，那是什么！！”
　　有弟子迎上来，正要说话，突然指向了远处，只见那座一直孤寂的孤山上，陡然爆发出了一团红色的烟云。
　　常乐也猛然转头，她惊讶地看着那座山峰被粉色迅速地包裹住：“这是……”
　　“是桃花。”许应祈开口道。
　　漫山遍野的桃花，在一瞬间生机触动，生长出枝丫，花苞。然后花苞绽放，花香四溢，瞬间染满了整座山峰，就像是笼罩在了一团粉色的烟雾之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家宜室。”
　　宋怀恩大步上前，笑道：“老祖的一片心意啊。”
　　远处九宗弟子和掌门都看着这一幕，目光又落回与许应祈手牵手的常乐身上。
　　不知是谁低语：“亲传弟子，果真是与众不同。”
　　也有人轻笑一声：“原来那位剑君，还是有人一般的喜怒哀乐的。”
　　但不管如何，孤山不孤，不止不孤，在这样喜庆的日子里，还染上这样的颜色，就如同也染上了人间烟火色一般。
　　倒是让那个传闻中高居云端的人变得让人亲近几分。
　　常乐心中复杂，她看着远处不言。
　　许应祈悄声问：“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常乐摇了摇头，心道虽然那便宜师尊似乎对自己别有企图，但能放下这份心思，诚心祝福，倒也算是光明磊落。
　　她转头看向许应祈，这才转身朝孤山方向行礼：“多谢师尊赐福。”
　　剑门弟子齐齐站直行礼，声音宏亮：“多谢剑君赐福。”
　　此后乐器声起，众人看着两人牵手而来，笑得开心。
　　哪怕现在有许多人有无数种心思，好的坏的，哪怕日后或许也会有人刀剑相向，但此时此刻，众人看向两人，还是真诚地道了一声祝福。
　　就如远处孤山上的那些桃花。
　　正是桃花漫天的好时节，好时节当有好事发生。
　　两人相对而立，弯腰行礼，抬起眼时，许应祈对上了常乐的笑眼。
　　“师姐，从今而后，你我一体，余生多指教。”
　　许应祈垂目哽咽，低声应是。
　　玄晖大兴年五九一三年，这是一个在后世历史上相对无聊的一年。
　　这一年，九大宗门在剑门演武聚会，缺了两个宗门，无人知道其他宗门的宗主开了一个小会，许了天道誓。
　　这一年，一对心心相印的人办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订婚宴，收获了许多或真或假的祝福。
　　这一年，在两洲寻找什么的剑门弟子尽数被撤回了山门里，有少数不遵从者被剑门除名，消失在了两洲那些无人的山间，只有偶尔的剑光闪过，彰显他们的来历。
　　这一年，一个孩子打开了藏经阁的大门，她在春天里走进这道门，出门时正是夏日炎炎的时候。
　　阿蛮抬起头，她的头发已经有些长了，垂落在肩头，不再那么黄，很黑。
　　她的皮肤也白了很多，只是依然比其他人更黑一些。
　　她抬起手，挡住过于灼热的阳光。
　　等到她放下手的时候，看到眼前站立的两个身影。
　　常乐对阿蛮微笑：“走吧，我们该离开了。”
　　事已毕，是到了该离去的时候。
　　＜人世间篇下·完＞

第 149 章 从此南北一群难民与一个书生
　　这是一个阴沉的夜晚，无星，有寒风和冷雨。
　　在冬季，这样的夜晚最是熬人。
　　这是一处野外的荒地，有在黑暗里张牙舞爪，长得怪异的老树，还有一个破败了不知多久的庙宇。
　　庙宇的大门紧闭，却没有将屋外的寒意隔开。
　　屋顶早已因为年久失修而塌漏，露出斗大的空洞。
　　寒风携着细雨借此侵入，而潮湿树枝点燃而起的青烟也从此处往外蹿。
　　火光摇晃，将一群人的身影投在墙面上，扭曲拖长。光影在人们的脸上跳动摇晃，映出人们过分瘦削的脸，犹如鬼魅。
　　这些人围在火面前，盯着树枝上挂着的几只山鼠，涎水挂在唇边，时不时吸一口。
　　他们饿坏了，也走了很久了。从他们皮包骨头的脸上，泛着腐臭气味的布条一般的衣裳上，都可以看出来。
　　没有人说话，说话要力气，他们已经耗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跋涉到现在，脸上呈现出了一种麻木的绝望。
　　寒风很冷，细雨也很冷。
　　人们往火堆的方向靠拢，而有的人却连这一步也挪不动了，只是侧头看着那道火光，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有想。
　　紧闭的大门被推开，厚实的鞋底落在散乱的灰尘上，发出了清脆又欢快的哒的一声响。
　　人们转过头，目光投向了进入屋中的三个人。
　　为首的女性还是可以称做少女的年纪，束着高高的马尾，有一张英气的眉眼，皮肤比东洲的人要更黑一点，身高也要比东洲人更高一些。
　　她的衣袖和裤腿都收窄，做成很好活动，又或是很好杀人的模样。
　　而她的腰侧则挂着一把细而长的剑，背后背着一个大木箱子，旁边插着一只拨浪鼓。
　　说明她是一个货郎。
　　在她的身后是两个女人，一高一矮，带着笠帽，挡住了细雨，也挡住其他人看过来的视线。
　　双方的目光一撞，年轻的女性笑起来，露出了两排白牙。她身上没有东洲人惯有的矜持，笑的时候会大大方方地露出自己的牙，显得皮肤更黑，而牙则更白。
　　“打扰了，此地可是有主的地方？”少女问，声音清脆欢快，像是春日的细雨，让人耳目一清。
　　众人摇头。
　　少女又笑：“我与家中两位姐姐路过此地，可借宝地住一夜？”
　　众人迟疑，目光却看向了人群中的一个人。
　　少女也朝那人看过去。
　　他是一个书生，衣着整齐，脸色微白而消瘦，在这群人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奇怪的是，他的存在感并不明显，起码在其他人看向这个书生前，少女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书生抬起眼，他的动作很慢，看过少女又看过她身后的两个人。
　　他起身，像漫游在大陆上无数的书生那样，躬身行礼，然后轻声道：“不必客气，我们也是路经此地，几位只要没有恶意，尽管用此地就是。”
　　他说话的声音也如他的表情那样轻柔，让人如沐春风。
　　少女就笑起来：“如此甚好，多谢了。”
　　她转身关上房门，其他两人盘坐一旁，少女放在箱子，团团打转，空气里满是她轻哼歌谣的声音。
　　不是东洲人常听的曲调，却也带着勃勃生机。
　　火焰升起来了，不知道是因为雨停了，又或是屋中多了三个人，多了一团火的关系，这个大厅里也似乎变得温暖起来。
　　火光摇晃着，落在一旁倒塌的佛像上，显露出了一丝慈悲。
　　香味升腾起来，有人悄悄地往少女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火上挂着一只烤鸡，已经被烤得金黄，油水滴落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被火熏腾，迅速钻入每个人的鼻子里和肚子里。
　　有人悄悄地吞咽了下，于是周围此起彼伏响起吞咽声。
　　有人的肚子滚动鸣响，于是周围也此起彼伏都是肚鸣声，像是雷一样。
　　恰好此时，少女回转过头来，她的笑容还是那样好看而坦然，就像她露出的那两排白牙一样可爱。
　　“要不要来一起吃？”
　　众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有人小声道：“你，你可知道……这石门道渺无人烟，周围莫说商贾，村寨都没有什么。”
　　没有商贾沟通来往，没有村寨，就意味着没有粮食，没有食物。
　　少女笑道：“我知道，不过我很会打猎。所以不必担心，我看你们已经饿了许久了吧？”
　　说着，她举起了一只鸡腿晃了晃。
　　众人的目光就跟着晃了晃。
　　“不要钱么？”有人小声问。
　　少女回道：“不要。”
　　她开口，提着烤鸡走到了人群中，也不管旁人紧张地缩了缩，就那样大大咧咧地坐下。然后撕开了鸡肉，于是香气更盛，引得众人连连吞咽。
　　“吃吗？”她问。
　　大家连连点头，目光只落在少女的身上。
　　少女顿时笑起来：“那好。”她看了众人，“你们那么多人，我们吃鸡肉粥吧。”
　　她说着，摸出一旁的小口袋，倒出小半碗小米，提高了声音：“有水吗？”
　　“有，有！”
　　回答她的是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的深处跑出来一个头大骨瘦，大着肚子的孩子，她穿着男生的衣裳，抱着一个瓷钵，举起来，结结巴巴：“我接的水。”
　　少女看着她的模样，接过了瓷钵，看一眼里面的水，水底是浑浊的，她冲孩子笑道：“好，多谢你。”
　　孩子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缩了缩身子，退到一旁。
　　少女站起身来，开始指挥其他人动起来，自己则悄无声息地在水里扔了道诀，化了一颗丹药，净化了水质。
　　短短几句话，一只烤鸡，她就与众人打成了一片。等到热滚滚的鸡肉粥被一起喝下去，她就隐约成了众人的首领，与他们坐在一起，热络得像是一家人。
　　“大概很久没吃到肉粥了，我觉得体力都好了。”
　　“也有精神了。”
　　大家低声说着，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带着感激。
　　“大妹子，你们怎么会来这里。”有人问少女。
　　少女笑：“我与阿姐她们是货郎，本是家住在海边，此间有我的亲友兄弟在，每年寄信来往。可是最近一年都没有接到他们的信，我们很是不安，正好听闻石门道出现了座新城，就过来了。”
　　大家闻言，深深叹息，劝说道：“不要再往前走了，回去吧，趁现在还可以回去。”
　　少女摇了摇头：“那些都是我的亲人，我一定要找到他们。”
　　说着，她比划了下自己的手臂：“我有力气，也是打猎的好手。”
　　她说完，又给旁边的人分了一杯热水，问：“你们呢？”
　　“我们？”
　　众人看着彼此，他们手捧着热水，杯子都有些破损，当然也不是什么好物，暖意从薄薄的杯壁传达到手心里，让人也跟着温暖起来。
　　另一些人看到，也聚拢过来，哪怕是为了那杯水。
　　少女的脾性很好，见者有份，不分彼此，让众人紧绷的心情也跟着缓解几分，有了谈兴。
　　“我们是逃难聚在一起的。”
　　“不同的镇子，遇到了兼明先生，才一起走。”
　　少女看向一旁的书生，书生对她点头笑，脸色苍白而瘦弱。
　　“先生的食物和水都分给我们了。”
　　人们低声说道，话音里充满了愧疚。
　　少女问道：“我一路走来，并未见到有大旱或是洪水的痕迹，你们在逃什么？”
　　人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是躲避仙人的追捕。”
　　“三年前，石门道出现了一座城。那城中没有一个凡人，哪怕是因好奇过去的凡人也进不去。”
　　“后来周围的凡人就开始被驱逐。”
　　“村子没了，然后就是城镇。”
　　少女闻言，目光转动，问道：“唐门不管么？”
　　石门道是唐门的领地。
　　大家的目光转动，声音压得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唐门……唐门的仙人们从不管我们凡人的事，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啊。”
　　“还是逃走吧。”
　　书生的声音响起，带着安抚：“不要担心，这里是古道，不会有仙人来的。”
　　众人的目光渐渐安稳下来，看着远处的神像，低声道：“是啊，是啊。我们跟着先生以后，就没有再遇到驱逐我们的仙人了。”
　　“你的亲人多半也是……你们还是离开吧。”有人好心地问。
　　少女闻言沉沉地叹了一声：“原来如此。可那些是我的亲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是不会放弃的，就算他们真的死了，我也要见到他们，带他们回家。”
　　“回家……”
　　众人闻言，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目光闪动，都没有说话。
　　这些人里，真正的老人是没有的，孩子也很少。女人更是看不见，或许也有，少女的目光扫过几人，她们都穿着男装，再加上饥饿，根本分不清男女。
　　有人压低了声音轻语：“我也想回家啊……”
　　可是能回到哪里呢？
　　没有了家，也没有家人，土地都被夺去，哪里还有家呢？
　　众人的脸在火光摇晃下显得又可怜又悲苦。
　　少女问：“你们逃离石门道，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去哪里？
　　众人的目光闪过一丝茫然。
　　书生的声音轻缓：“青蚨门据说善待凡人，很是不错。”
　　少女也道：“是呀，门派地域广袤，城市众多，是个好去处。”
　　“可那是仙人的地方，若再遇到如石门道这样的仙人，我们岂不是又要逃？”
　　“或许连逃的机会也没有。”
　　“我不想再去仙人所在的地方了。”
　　“可是普天之下哪里不是仙人的领地？”
　　众人缩了缩身子，轻声说。
　　“听说东海有凡人的土地，你们为何不去那里试试？”
　　说话声陡然传来，很柔软而温和，却又隐着一股艳。
　　有人抬起头，看到那是一旁篝火旁的那个稍矮一些的女性在说话。
　　她虽然并不在意地上的尘土，如他们一般盘腿坐在那里，看上去很是随意。但众人却不知为何，却觉得她，或者她们与自己并不相同，隐隐地不敢直视。
　　“东海？凡人？”
　　“那，那不是一个传说么？”
　　有人互相看着彼此，问道。
　　那确实是个传说，十年前，东海边有一座渔村，后来渔村变成了一座城，城又变成了好几座城。
　　高高在上的仙人们不曾投下太多的注视，因为这些凡人很安分，若是遇到有灵根的苗子，只要谈妥了，也能带回山门，与此前并没有差别。
　　既然没有差别，又不影响自己的利益，宗门自然不会管。
　　但这个城市里的人大多是凡人，城主也是凡人，甚至掌管着一众修士的也可以是凡人。
　　对凡人而言，这就已经足够奇怪，足够像个传说。
　　“哈哈，原来在石门道，那已经变成一个传说了么？”
　　少女拍着大腿笑起来：“我就是那里的人啊。你们放心，那不是传说，是真的存在的。”
　　人们惊讶地看着少女，有人问：“那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就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一样。”少女回答，又轻轻地弯了弯眼睛，“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若是仙人触犯了法律，也会受到惩罚吧。”
　　人们的目光更惊讶：“也会受到惩罚？”
　　少女用力点了点头：“会。”
　　“还，还有呢？”
　　少女想了想，方道：“还能吃饱饭？”
　　“再多说一些。”
　　少女弯起了眼，回头来扬起声音：“阿姐，你们那还有吃的么？他们要听故事啦，没有吃的怎么听？”
　　矮个子的女子转头看向高个子的女性。
　　于是那个坐得过分笔直，宛若一把利剑的身影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声，低头在一旁的货郎箱里摸了摸，掏出了一袋小米，一瓶泛着香气的米酒，还有一把野菜。
　　“他们刚吃了肉，肠胃受不了。”
　　冷冰冰的声音和语气，却又出乎意料的体贴。
　　少女笑眯眯地接过，说了声：“晓得啦。”
　　然后她再次坐到了人群里，人群发出了一声细弱的欢呼声，这一次，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真切的笑容。
　　火光燃了一夜，雨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停了，第二天推开门，空气里尽是草木和湿润的气息。
　　众人互相搀扶着离开，年幼的孩子远远地朝少女挥了挥手，高声道：“阿蛮姐姐，我们在东海见。”
　　少女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挥手作别。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到两位姐姐身前站着的那个书生。
　　“白鹿书院，赵兼明，见过几位同修。”
　　书生躬身说道，他直起身，递上了白鹿书院的信物：“此物可证明我的身份。”
　　“你既然是修士，为何要跟着那些凡人，又为何不给他们吃与喝？”
　　阿蛮大步走上前，拦在两位姐姐的身上，问道。
　　书生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说道：“我也不过炼气期的修为，哪里有那样的本事，能救助已然是不易。”
　　“既然救助，那为何不帮到底，送他们离开，今日却要留下？”
　　一只手按住了阿蛮的肩头，女人揭开斗笠，露出那张艳丽的脸，带着疑惑与警惕，正是常乐。
　　“自然是因为我有重要的消息想要告诉剑门的同修。”
　　书生依然微笑。
　　“关于那座只有修士的城。”

第 150 章 从此南北启城
　　“五年前，石门道出现了一座城。”
　　“准确来说，或许这座城已经存在了更长时间，只是在五年前，它才被人熟知。”
　　脚步踩在这条荒芜已久的道路上，这里曾经很久没有人来过，道路早就被长草遮掩。
　　又因为最近来往人的频繁，长草倒伏在地，重新压成了一条弯曲的小路。
　　常乐看着脚边偶尔闪过的路石，道：“这里曾经很繁华。”
　　“不错。”赵兼明点头回道，他确实如他所说那般，是个白鹿书院的书生。
　　博闻强记是他们的特点。
　　他说石门道曾经也是繁华的地区，串联着无垢教所在的十万大山，以及唐门所在的益州道，这里延伸出了无数的小道，通往各个山寨和村庄、还有城镇。
　　这里多以丘陵为主，瘴气遍野，修士往往无法探索全部。这里本也不该是受到修士庇佑的凡人居住的地方。
　　除了偶尔有散修以及串联各处做生意的青蚨门人以外，这里是修士不会踏足的地方。
　　但这里的山民除了供奉修士，也会供奉山中的妖兽，拜为山神，一方面受庇护，一方面也在不停地与之争斗。
　　有灵根的孩童留在部落中，成为头领或是大巫，庇佑族人，因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里没有走出修士，却走出了许多信仰。
　　山神鬼怪，神佛诸天，此前她们一群人在道旁借宿的庙宇也是如此。
　　但是随着修士越来越多，宗门越来越大，唐门彻底控制住这片土地后，部族消亡，山民信仰倒塌，这里也就如同其他人族所在之地那样。
　　修士依据山门划分出凡人能居住的地方，凡人供奉修士，献出带有灵根的孩童，同时也受修士庇护，一代又一代地繁衍下去。
　　常乐几人走在这条古道上，远处传来风声和狼啸，再加上石门道阴沉沉的天气，让这里看上去如同鬼魅之地一般。
　　但几人都是修士，因而并不担心。
　　阿蛮的手按在自己的剑上，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雾气，问：“那城里真的只有修士吗？”
　　“是的，我曾远远地站在高处看过它，没有感觉到凡人的气息。”
　　赵兼明扭过头来，他的脸上充满怅然，“我是白鹿书院的弟子，是要游历四海教书育人的。原本我来到石门道，就是为了此事。却没想到我连一个凡人村寨都没遇到，反而是遇到了很多流民。”
　　说到此处，赵兼明叹息一声：“以我的能力，也只能做到勉强护送他们了。或者说，我实在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我耗光了师门给我的所有物资，若不是几位出现，及时给了他们食物和水，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阿蛮看了一眼常乐，常乐听见了她的传音：“与传闻一样。”
　　她们当然不会那样轻易相信一个普通的书生，哪怕他说自己是白鹿书院的弟子，哪怕他拿出了无懈可击的证据。
　　她们来到石门道前就已经遇到了不止一批游民，那些人告诉她们，有一个书生一直在石门道古道那处护送来到此地的游民们，直到庇护他们离开石门道。
　　是的。
　　常乐三人并非不清楚石门道的情况。
　　准确来说，正是因为石门道的怪异处，吸引了阿蛮的注意，她们才来到了这里。
　　常乐没有回答阿蛮，她只看了几眼赵兼明，道：“那也是你先尽力保住了他们的性命，没有你，我们在也无用。”
　　赵兼明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他看上去确实很柔弱无力。
　　阿蛮有些于心不忍，说道：“不若我先送你出石门道，你先找个地方修养一下。”
　　“不必如此。”赵兼明摆了摆手，“我是修士，没有这样虚弱。我只是好奇，想去那个城里看一看。”
　　“为何好奇。”一旁默不作声的许应祈问道，“你是白鹿书院的弟子，当知道什么是尽力而为。”
　　她取下了自己的斗笠，露出那双过分灿烂的双眼，对上沉默的赵兼明。
　　她与常乐变幻了自己的相貌，看不出她与剑门那位大师姐有任何关联，除了那双眼睛。
　　赵兼明静静地看着许应祈，他很快就垂下眼，收敛自己的目光与视线，如同一位真正的君子那般。
　　“若我真的可以做到，那我就应该是圣人而不仅仅是白鹿书院的弟子了。”
　　赵兼明露出了个苦笑：“人都是有好奇的啊。”
　　他说着，扫过平静无波的许应祈，落在常乐的脸上：“难道你们就不奇怪吗？一个没有凡人在城市，会出现什么样的场景呢？”
　　“有什么好奇怪的。”
　　常乐说道，她也取下斗笠，但是模样却并不是她真正的样子。
　　她迈开脚步，鞋子落在叶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事出反常必有妖异，也必有代价。只是不知道是由谁来支付那个代价罢了。”
　　阿蛮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用力点头：“阿姐说的对。”
　　许应祈看了眼阿蛮，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和常乐并肩在一起。
　　书生闻言，手微微颤动了下，他抬眼看着天空，忽地笑了一声。
　　“虽然是一句废话，确实是一句有意义的废话。”
　　“有意思。”
　　他们一行人虽是用走的，却走得很快，很快就走出了古道，深入到石门道的深处。
　　这里的丘陵更多，山林间缺少光照，上午总是会被瘴气与雾气所笼罩，连整个丘陵都湿漉漉且绿油油的。
　　一点人烟气都没有。
　　但就在这样的地方，却立着一座城。
　　就像是突然出现的一样，显得格外不自然，格外奇怪。
　　不止是城，这城恰好立在一处山坳中央的平地上，恰恰好地被困在其中，不大也不小。
　　许应祈眯着眼睛看了会儿，道：“那也是一座山，只是被切断了。”
　　阿蛮哇了一声：“那切断的人岂不是很厉害？”
　　“你打不过。”许应祈回道，她看向阿蛮。
　　阿蛮如今已经是金丹期了，气息圆融，或许不久后就会晋入元婴。她一路行来，足以独自应付大部分的敌人。
　　听见许应祈的话，她低头，手握了握，没有警惕和担忧，反倒升起了一丝兴奋来。
　　许应祈见状，又看向一旁平静的常乐，问：“走么？”
　　“走吧。”
　　常乐叹了一声，伸手握住了许应祈的手。她回转头，看到站在原地的赵兼明。
　　“道友，多谢你带路，再会。”
　　赵兼明闻言笑道：“我自然与你们一起走。”
　　常乐点头，她并不太在意赵兼明的选择。
　　阿蛮倒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我先去探一探。”
　　“去吧。”
　　常乐道。
　　阿蛮点头，没入林中，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常乐远远地看着那座城，以她的目力自然能到城中的影像，里面没有太多的商铺，但行人行走其中，神情闲适而平和，看上去与其他的城镇并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不一样的，大概就是那过分浓郁的灵气，以及城中城主府有些过于大了。
　　“你们在看什么？”
　　赵兼明走了过来，一脸好奇地问。
　　常乐靠着树，她看着远处，没有转头，只是道：“城中的人似乎很开心。”
　　“没有水火侵扰，不愁吃穿住行，自然是开心的。”赵兼明回道。
　　常乐闻言转头：“这样就开心了吗？可分明魔族最近越来越嚣张，边界已经发生了好几次摩擦。”
　　赵兼明露出了个笑容：“那些事都太远了，不是身边事。我游历四海，看的人并不少。大多数人，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大家不会想太多，只会想眼前。”
　　“那你呢？”常乐问。
　　赵兼明一愣，常乐直起了身子，许应祈悄然靠近，立在她的身边。她虽然没有什么动作，但她本身就是一柄举世无双的宝剑，随时都可以出鞘。
　　“你是白鹿书院的弟子。要教书育人，求天下安定。可你见得人太多太杂，知晓大多数人其实并不关心将来、族群，那你又是如何想的呢？”
　　常乐说道。
　　只有圣人才无私，哪怕是白鹿书院的弟子，他们学了圣人之言，但在践行的过程中，依然会走向错误的道路。
　　常乐的手指抚摸过自己的剑柄，心道，她也不是没有替白鹿书院的人清理过门户。
　　书生、护送难民出石门道。
　　听上去很美好，但传出去的名声可能是美誉，同样也可能是陷阱。
　　眼前的书生，又属于哪一样呢？
　　赵兼明闻言，他转头去看远处的山，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道：“我确实有些困扰。甚至会觉得许多的道理，我学了就仿佛是白学一样。大道理比不过人心利益，再如何高尚的理想，也会在许多年后变了模样。哪怕是最为坚定之人，也经不住后继者的随意涂抹，变换出与原来截然不同的模样。”
　　“什么才是永恒不变的呢？”
　　赵兼明道，他的声音满是怅然，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此刻也更加的苍白，他看向常乐：“这是我一直追寻之道。”
　　常乐问：“那你可曾找到？”
　　赵兼明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我修为低微，说什么找到还是找不到的话，也是惹人发笑罢了。”他摇了摇头，“只是多了很多想法。”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常乐：“……”果真是白鹿书院的弟子，动不动就掉书袋。
　　她松开了按住剑柄的手，侧耳听了一会儿，才道：“阿蛮回来了。”
　　说阿蛮回来，阿蛮果然没多久就从树丛之间钻出来，探着一个脑袋，头顶还插着一根带着绿芽的枝丫。
　　她笑眯眯地看着三人：“门口有守卫，不过懒洋洋的，城门打开，进去应该不成问题。”
　　“我们走吧。”
　　话音落下，阿蛮就又跑到了前方带路去了。
　　常乐摇摇头，有些无奈：“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她虽是无奈，却也紧紧地跟在了阿蛮的身后。
　　“你不信他？”
　　许应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常乐转头，许应祈笑着看她，手指缠绕着她的手指，轻轻地拉扯了下。
　　自从订婚后，师姐似乎是越来越爱笑了。
　　常乐闪过这样的念头，她也朝许应祈笑，手指勾了勾对方的掌心。于是相互勾连的手就变成紧密而亲密的交握，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说不上信或是不信。只不过有些奇怪。”
　　常乐传音道。
　　“什么奇怪？”
　　许应祈问，她低着头，目光和注意力都落在两人交缠的手指上。温度亲密地贴在一起，像是缠绕的藤蔓。
　　“既然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那为什么不上报白鹿书院呢？”
　　常乐回道。
　　“我们快到了。”阿蛮转头提醒了一句。
　　常乐的注意力就放在阿蛮的身上，她看到阿蛮比了个手势，于是点了点头。
　　“看来就是这里了。”
　　她们一起踏入了城中，感觉到身上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膜，是结界。
　　常乐有些好奇，又转过身来，手放在了薄膜上，感受了一下。
　　“是用来挡住凡人的。”赵兼明说道，他看着这薄膜，道，“有意思。”
　　远处的侍卫们朝他们的方向看来，露出谨慎的眼神，走了过来：“几位是从石门道外来的吧。”
　　“正是。”阿蛮站了出来，与侍从们交流。
　　而常乐则看着周围，她的手按在宽大的石头上。这些石块都是由巨大的青石堆砌而成的，上面用作缝合的白线也不是凡人常用的用糯米、沙石搅拌而成的泥浆，而是带有灵气的某种东西。
　　常乐抬起头，看着眼前这额外恢弘的城市，轻声道：“这是由修士打造的城市啊……”
　　修士会造宗门，但除了在大运之争里曾经由修士打造的大城以外，两洲上很少有修士打造的城市。
　　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修士很少。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似乎在所有人的心里，修士应该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比如修行，比如大道。
　　“这里是修士的城市。”侍卫走了过来，他们已经跟阿蛮说完了，他看着几人，确认了他们修士的身份，在看到几人筑基修为后，表情里似笑非笑，道了一声，“欢迎来到启城。”
　　启城是这个城市的名字，进了城市后，这里除了人都是修士以外，其实与其他地方也没有太多的不同。
　　街面上行走的也是修士，只是一进城就感觉到几道神识扫过来。
　　许应祈皱起眉头，身上光芒微动，其余人顿时一凝，立刻转开目光，不敢再看几人。
　　“这些人，也未免太没有礼貌了吧？”阿蛮气呼呼地插着腰。
　　许应祈皱眉，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客栈：“先去找地方休息。”
　　进了客栈，不出意外，老板与小二都是修士。
　　同时，那令人不快的神识也扫了过来。许应祈目光一横，将对方的神识反弹了回去。
　　老板和小二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修为是自己看不出来的样子，原本就热情的态度变得更加热情，甚至带上了谦卑。
　　“诸位远道而来是来做什么的？”
　　老板笑着问。
　　“我们是青蚨门人。”阿蛮抬起头来，露出了笑容，掏出青蚨门的令牌，“是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商机。”
　　青蚨门的门人，总是扮做货郎的模样游走大陆四方，这是谁都知晓的事情。
　　许应祈点了点头，也露出自己背着的那个货郎箱，她一动，那拨浪鼓也跟着晃动起来，发出声响。
　　“原来如此。我们启城太小，本地也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掌柜闻言，摇了摇头：“恐怕会让几位空手而返了。”
　　“这一点由我们来判断就好。或许就是大家习以为常的东西，卖出去反而值不少钱呢。”
　　阿蛮笑眯眯地说道：“我看那城墙就很好，很是坚固，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制成的，应该有不少人家愿意买。”
　　“修士的东西，凡人可用不得。”掌柜说道。
　　提起凡人的时候，他的腰重新挺直了些，话语间也带上了鄙夷来。
　　与面对常乐等人的谦卑全然不同了些。
　　几人说了几句，掌柜告了声罪，离开了。
　　而常乐放下了筷子，道：“血腥味。”
　　阿蛮夹了块鸭血放在口中，接口：“很重。”
　　只是她们都知道自己说的并不是菜，而是那个掌柜身上。
　　有浓重的血腥气味。
　　显然，他杀过人，还杀过不少人。

第 151 章 从此南北打劫
　　掌柜绝不如他展现出来的和蔼可亲。
　　小二也远非他表现出的谦卑恭顺。
　　他们身上的血腥气足以说明他们身上沾染了很多的血，或许来启城前，他们是散修，又或是别的什么。
　　“几位要住什么房间。上房有聚灵阵，可供人打坐，下房则是普通房间。”
　　吃完饭，客栈老板笑眯眯地开口道。
　　这又是与别的地方不一样的规则。城镇中往往凡人多，修士少，很少会有专供修士的房间。
　　“普通的房间就好。”阿蛮笑道，“麻烦开三间。”
　　“三间？”客栈老板看了眼四人，目光转了转，笑眯眯地应下来。
　　几人全做不知，拿了钥匙各自回房。
　　进了房门，许应祈从储物袋里开始掏要用的床单被套，常乐缓缓走近她，侧头亲吻她的耳朵。
　　许应祈转头咬住了常乐的下唇，指尖轻轻一弹。
　　房间里结界的光芒一闪而过。
　　不远处的阿蛮看到这一幕，无奈地摇摇脑袋，她低头紧了紧自己的剑，推门走进房中。
　　她扫了眼房间里的布局，确定没有任何监控类的术法和阵法后，推开窗户，如同一只大鸟一般飞了出去。
　　风吹起衣摆，发出如同鸟羽振翅的声音，让此时同样坐在房中的赵兼明的耳朵微微一动。
　　此后再无声息。
　　启城是座小城，修士之城的名头大多在逃难的难民之间传递，还没有传到修士们的耳中。
　　因而这座城算不上热闹，天明的时候，既听不到街道上热闹的叫卖声，也听不到楼下人来人往的嘈杂响动。
　　常乐蒙在被褥里，她们当然不会用店家准备的寝具，尽数换成了自己的。
　　被子软绵绵的，头埋在里面像是埋入云朵里，舒服得让人不愿睁眼。
　　许应祈手掌抚过常乐的腰，爱不释手地在腰窝处留恋。
　　常乐按住了那只作乱的手掌，人往被窝里再压了压：“不要乱动。”
　　“哦。”
　　回答的声音里包含遗憾，但也听话地往回缩。只是没有缩动，常乐闭着眼睛，手掌还按住许应祈：“就这样放着就是。”
　　于是耳边就传来了轻轻的笑声。
　　常乐侧头，被子的痕迹在她的脸上印出几道红痕，头发散乱地堆在颈项和被子上。
　　许应祈正躺在自己身边，不知醒了多久。只是托着下巴微笑看着自己。
　　常乐微微抬起手。
　　许应祈就低下头，将脸贴在了常乐抬起的手掌间，无辜地看着她：“怎么了？”
　　“师姐变得爱笑了很多。”常乐说道。
　　许应祈侧头，唇贴在常乐的掌心，细细地亲吻着：“因为有了值得笑的事物。”
　　“是我么？”常乐懒洋洋地转过身，窝在了许应祈的怀里，这样她无需抬头，只要睁眼就能看到许应祈的模样。
　　她们昨晚倒也没做什么，只不过是拥抱与亲吻，此刻她里衣衣襟敞开，露出了内里的白和一点点红痕，倒是让罪魁祸首脸红，一本正经地拉起衣裳，遮掩了常乐的红痕。
　　“乐乐不是事物，但是那些值得笑的东西，都是乐乐带来的。”
　　许应祈开口道，话音很是真诚，目光闪动，专注地注视着常乐。
　　师姐总是这样真诚，简直就是作弊一样地对着心口猛击。
　　常乐不自觉地笑，她坐起来，往许应祈的怀里靠了靠。许应祈圈住她，目光偷偷地扫向常乐的脖子。
　　“我发现了哦。”常乐说道。
　　许应祈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圈住常乐，轻声道：“我们出来得太久了。”
　　“是啊……太久了。居然已经十年了。”
　　常乐闭着眼睛道。
　　原本以为她们不会花费这么长的时间，这些年里，她们带着阿蛮，以游历之名，踏遍两洲，去追查魔族的踪迹。
　　但那些宗门比她们想的还要谨慎，也或许是因为祸害的大多是凡人，而修士并不关心凡人。
　　因而能获取的线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十年过去，对于修士而言，或许只是一次闭关的时间。
　　但是世间已经悄然发生些许的变化。
　　阿蛮的小村子变成了数座城镇，凡人开始逐渐朝她的城市汇聚。
　　阿蛮也变成了如今精干的模样，长久的生死游斗让她快速晋级，成为金丹修士。
　　而常乐和许应祈也元婴圆融，只差一个契机，便可以再进一步。
　　边境地带的人魔摩擦越来越频繁，启灵成为了守边的名人，长久地待在人魔边界。
　　只是现在还只是元婴之下的斗法，偶尔才会出现一两位元婴期的魔族，位于上层的大能们还不会太在意。
　　而常乐等人已经斩杀了足足三十多名魔族，这些魔族也修行了秘法，一旦搜魂，就会立刻自爆，再也找不出线索。
　　直到阿蛮发动了凡人去打探追查消息，才在纷繁的讯息里一点点地查明了可疑之处，再由她们去一一验证。
　　“这一次跟此前不同，我觉得或许我们就要找到那最为关键的一块拼图。”
　　常乐说道，她的手放在许应祈的手腕上，轻轻地揉了揉，带着安抚。
　　“这次回去就可以大婚了吧？”许应祈说道，她低头，为常乐揉揉额头，又揉揉眉心，将她眉心深处的结揉散。
　　虽然订过婚，两人之间的关系比以前更为亲密，但由于往往都是夜宿野外，又或是如今日这般，在并不安全的城中，就算有亲密之举也只不过是浅尝辄止。
　　幸好修士寿岁绵长，否则常乐觉得两人都要变成中年怨偶了。
　　因而许应祈会有此问，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且不说许应祈，就算是她，也等得急了些。
　　常乐笑了声：“嗯嗯，可以可以。”
　　许应祈道：“这一次把人都请齐了。”
　　说到此处，常乐睁开眼：“白鹤还没有回来。”
　　此前用千里通明镜联系上了白鹤，白鹤说话很是不耐烦，道了声我有些事，到时候会回来的，就匆匆挂断了双方通信。
　　但十年过去，白鹤还没有回来。
　　虽然有千里通明镜和剑门里旺盛的魂火在，常乐总是担心白鹤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但显然其他人并不这样想，修士出门历练，几十年不见踪影是常有的事，再加上魂火旺盛，实在不用如此担忧。
　　“我们大婚她得在。”常乐道。
　　许应祈皱眉：“那我逮她回来。”
　　常乐笑，笑过后又有些忧虑：“我担心她有事不对我们说。”
　　许应祈揉了揉常乐的眉眼，轻声道：“乐乐越来越爱担忧了。”
　　以前明明更随心所欲一些的。
　　“可能……是因为牵挂的人和事越来越多了吧。”
　　常乐一愣，她看向许应祈担忧的眼神，轻声道：“这样不好么？”
　　许应祈想了想：“乐乐按自己的想法做就好了。”
　　常乐直起身，她对上许应祈的双眼：“但是师姐不喜欢？”
　　“不需要管我喜欢不喜欢。”许应祈笑道，她侧头，亲吻了下常乐的嘴角，又渐渐地加深了这个吻。
　　结束这个绵长的亲吻时，许应祈看到常乐晃动的眼神，仿佛是喝了酒一样通红的脸颊后，她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得意。
　　虽然还没有更深入的实践，但是现在这些能力，她已经越来越熟练而且获得了很好的成果，之后也是会让乐乐满意的！
　　常乐捂住了脸，没有说话，方才那个吻感觉确实很好，让她不自觉地夹住腿，也忘了自己方才问的话，直到她被许应祈抱起来放到一旁。
　　常乐看着许应祈手脚轻快地收起床单、枕头、被褥、床，再拿出店家的床摆好。
　　唉，宜家宜室，她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世界才能找到师姐这样好的人。
　　常乐很是感动，跳起来将许应祈的衣物整理起来，有些已经皱了，需要用术法平整好。
　　待到两人收拾完毕走出门，门外早就没有了人。
　　一旁的小二凑过来道：“那位年轻活泼的道友与书生一道出门了。两位可是有什么想吃的喝的？”
　　常乐看了看菜单，很是单调，无非是一些馒头包子面条之类的，她摇头：“修士不吃这些。”
　　小二笑起来：“两位是新客有所不知，这里的食物都带有灵气，只是眼下物资还不丰饶，因而只得这些。待到日后……”
　　“多话什么。”一旁的掌柜凑过来，拍了小二的头一下。
　　他看向常乐和许应祈，露出了笑容：“我们启城，难得看到外人，不过以两位筑基的修为，可以吃一些，补充灵气，也有助修行。”
　　是的，她们几人入城，就为自己施展了障眼法，外人看上去，她们一行人也就筑基修为。
　　筑基修为虽然在剑门这样的大宗门里算不得什么，但是在散修中已经算得上年轻翘楚，就是掌柜这样的人，也不过是筑基而已。
　　常乐点了点头：“那就尝一点吧……若是有用，定然会多买的。”
　　掌柜哈哈笑了几声，小二端上了灵食。
　　常乐道：“我听闻窗外也没有什么人声，远不如凡人的城镇热闹。”
　　小二撇了撇嘴：“凡人城镇，有什么与我们相提并论的呢？客人可往东城走一走，或有所获。”
　　常乐得了消息，打发走小二，随意地吃了两口吃食。
　　这确实是灵食，味道还算不错。常乐随手给了小二一份打赏，就离开了客栈。
　　启城不太有趣，来往的人群彼此之间相隔很远，一出门常乐就感到了好几次神识的打量，若是神识不得用，目光也会打量起来。
　　许应祈站在常乐的身边，皱着眉头。
　　常乐倒是很是随意，她拉着许应祈的手，慢悠悠地往前，去了摆摊的普通店，又去了店面，看了看内里买卖讲价的人群，然后又慢悠悠地往前。
　　这里百工百业不缺，甚至还有个赌场。
　　有人骂骂咧咧地出来，有人断了手被扔出来，而有的人则被点头哈腰地送出来。
　　常乐站在赌场的门口，好奇地看了一会儿。
　　一旁的门卫见状，上下扫了常乐几眼，露出笑容：“这位道友可要试试运气？”
　　常乐问：“赢了有什么？”
　　门卫笑道：“自然什么都有，法宝、灵丹、你想要换什么都可以。”
　　说完，他露出一个满口白牙的笑：“可要进来一试？”
　　常乐摇摇手：“不必了不必了。”
　　门卫叹息一声，也没有多话，只是重新站直了。
　　走出几步远，又见到有人倒在地上，正在挨打。
　　眼见人越围越多，为首者环顾四周，大声道：“此人冲撞了我家主人。你们可是想要替他出头？”
　　“他家主人？”
　　“看他的衣服上的纹饰，是副城主啊。副城主已是元婴，前不久还得了一个孩儿，据说是水木灵根的好苗子。”
　　“那可惹不起，惹不起。”
　　众人低声说话，纷纷散去，竟是没有人去看那挨打的人一眼。
　　常乐远远地看着那挨打的人哀嚎的模样，她转过身，拉着许应祈走了。
　　“发现了吗？”
　　常乐一边走，一边低声问。
　　许应祈想了想，道：“元婴修士如何会有孩儿？”
　　“不是这个……”常乐道，她想了想，“但是这个事倒也很重要。”
　　她说道，转头看着眼前的这个城市。
　　这是修士所建的城市，当然也满是修士们的想象的光景，比如耸立的高塔，比如有霞光的楼顶和道边流动的泉水。
　　但或许因为这座城还很新，里面的修士的修为并不那么强，莫说比肩剑门，就算是比蓬莱宫也差得远了些。
　　“我想说的是，这里格外的看重修为。”
　　常乐看了许应祈一眼，两人默契地朝一处小巷走去。
　　常乐的声音还在响起：“因为修士的修为等阶差距太明显了。筑基期的修为绝不会去招惹一个元婴期的修士。同样，一个炼虚期的修士，也只会将其他人看做蝼蚁。”
　　所以赌场的人，哪怕是赌输了，只要他的修为足够高，高过赌场背后的人，也会被人笑着恭敬地送出来，并附上许多的东西。
　　而一个赌赢了的人，哪怕是赌赢了，只要赌场的人觉得他赢得太多太过，只要修为不足，也保不住自己身上的东西，说不定连带自己也会一并搭进去。
　　“弱肉强食，丛林法则，真是可笑，明明应该是抛弃这些，一心向道的修士，却反而被困得更深，甚至因为这种天然的差距，连反抗的心思都无法升起。”
　　常乐的声音在小巷里回荡。
　　哪怕是这样一座修士所在的城市，也有这样阴暗的，无人愿来的小巷口。
　　适合杀人。
　　适合打劫。
　　也适合说些话。
　　常乐转过头，她看向身后转出的数人，手指轻点，数了数。
　　“一，二……十一，十二……”
　　“十二个，来得不少，是谁这么看得起我们？”
　　为首的人是金丹修为，其他俱是筑基期。
　　为首者将手中的长刀一摆，面露凶色：“少废话！”
　　他话音刚落，只见一道光闪过。那光先是白色，而后又变成了红色。
　　可哪里有红色，这个念头一起，为首者这才察觉那红色的线正是他颈项处喷出的血线。
　　他捂住喉头，呜呜了几声，倒下。
　　常乐上前了一步，她的手比着剑指立在身前，见微悬在她的身侧，静静闪动着锐利的光亮。
　　“说得很对，少一些废话，告诉我，谁派你们来的，又打算做什么。”

第 152 章 从此南北消息
　　启城客栈，老板正低头算账，他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外面，又低头记上几笔，手指拨动几下，算盘声响起几声。
　　小二低头扫地，他虽是个修士，但体内灵力有限，大部分打扫还是得靠双手。
　　他此刻也显得有些焦虑，时不时地朝外看，最后干脆将抹布往桌上一甩，问道：“掌柜的，这一次若是成了，所得所获也该让我们的修为都该上一层了吧？”
　　“这么心急做什么，看你能成什么大事。”
　　掌柜呵斥了一声，也忍不住露出个微笑来，摸着胡子道：“那几人虽然修为平平，但应该是大宗门的弟子，所用无不精细，我们应是是榨出不少油水……”
　　说话间，一个物体被抛在了台面上，然后咕噜噜地滚落下来，发出啪的一声响。
　　那东西滚在小二脚下，正好正面对小二。
　　小二定睛一看，顿时弹起来，蹲在桌面上，摸出了自己怀中的短刃，颤抖着声音道：“吴老三！你你，你们杀了吴老三！！”
　　掌柜的站得很稳，手微微颤抖着，他没有看小二，也没有看到那个人头，只是将目光转向门外道：“几位客官，在启城闹事，可是会被抓的。”
　　“是吗？”
　　常乐走进来，她皱着眉头低头替许应祈擦拭她的手。
　　原本她想自己提的，但是许应祈快了她一步拎起人头。
　　现在许应祈可算将这糟心玩意儿扔出去，常乐就赶紧拿出干净的手绢，凝出水珠替许应祈擦手。
　　哪怕许应祈的手上干净无物，用了清洁术，但常乐还是心理上受不住，一定要用水擦过才行。
　　“他们来打劫我，被我反杀。合情合理，这也是启城的规矩。我们已经对城卫解释过了。”
　　常乐抬起眼看向掌柜，她看到掌柜的手微微颤了颤，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就如自己所料那般。
　　她一路行来，已经看到了只要修为高就可以为所欲为的隐形规则。
　　虽然它没有被明目张胆地贴在城墙上，可以所有人的行为无不标识了这一点。
　　现在启城看上去还如此安静，不过是因为修士那残酷的法则。
　　万中无一的灵根造就了万中无一的修士。
　　但每一次的往上晋升，对于修士而言却依然是一次又一次残酷的筛选。
　　有多少炼气能到筑基、金丹，又或是元婴？哪怕是极品的灵根，在破境的道路上都跌跌撞撞艰难前行，更不用说其他人。
　　在城中大部分的修士都不过是普通的炼气与筑基，金丹已经是少数，一个元婴就已经当上副城主，让人不敢招惹。
　　正是这些绝大多数彼此差不多的普通修士造就了相对平和的规矩。
　　而城卫的回答和掌柜的反应也验证了这一点。
　　掌柜用力将手按在了桌面上，以掩饰他心中的激荡，他沉声道：“诸位，我背后可是副城主。莫怪我没有提醒你，副城主可是元婴修士！”
　　能在此地开店，自然是要有背景。
　　常乐点了点头，她笑道：“有意思，那我给你两个选择。”
　　掌柜微微睁大眼睛，似乎不明白自己明明说了自己强大的靠山，为何给选择反而是常乐而不是他。
　　她分明就是一个筑基修士而已！
　　不，或许她隐瞒了自己的修为，可就算隐瞒，她难道还能是个元婴不成？
　　就算是元婴，她还能比得过副城主？
　　总不可能她是炼虚吧？
　　掌柜越想越惊，手掌抖得越来越厉害，但他很快就收回手，默默地捏住了腰上的玉佩。
　　就在掌柜的犹豫是不是摇人的时候，常乐开口了。
　　“第一个选择，你老老实实地交代你为何要选我们为目标，背后是谁。”
　　“第二个选择，则是由我杀了你们，投诚副城主。我觉得他一定很开心能换一个更好更能干的助手，而不是如你这样的蠢货。”
　　掌柜一时无言，他深深地看着常乐。
　　常乐看他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
　　副城主并不在意掌柜，说是背后的靠山，也不知是转了几道弯的靠山。
　　而掌柜的行为也并非是副城主的授意，否则的话，有元婴大能做靠山，他凭什么要站在这里被自己羞辱？
　　她露出了一个笑容，拉着许应祈坐在一旁，伸手对小二招了招手：“把这玩意儿处理掉。还有，把门关了，我不喜欢外面有人在探头探脑。”
　　她的动作和行动理所当然得就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但掌柜没有反对，小二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起身，悄无声息地处理，甚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在关门驱赶外面看热闹的人的时候，才发出了恼怒的吼声。
　　“看什么看！”
　　常乐轻轻地敲了敲桌面，小二顿时连这点话也不敢说了，急忙闭上嘴巴，关上客栈的门窗。
　　于是房间里变得昏暗、沉默，一种凝重氛围在渐渐凝固。
　　“现在你打算说了吗？”
　　常乐问，她转头，看了一眼周围。
　　她们在外面绕了一圈，此刻已经过了吃饭的时候，这个时间里，客栈里却连一个人都没有，远不如其他的店铺那么热闹。
　　也是，许多修士会逐渐寡淡食欲，而灵食又那么贵，吃下去的效率也远不如丹药。
　　常乐叹了口气，说道：“守着这么个没油水的地方很艰难吧。恐怕也没有更好的资源供你修行。还不如外面对不对？”
　　掌柜的深吸了口气，眼前的女人，说的每一句都戳在了他的心口。
　　他见常乐没有杀他的意思，于是试探地打了个商量：“你能给我什么？”
　　一道风飘过，掌柜的还未来得及这房间里如何有风，就先感觉到了刺痛。
　　他低头，只见自己原本悄然握住法器的手掌出现了一道细长的伤口，血液正滴滴答答地落在。
　　掌柜的一把按住自己的手，猛然抬头。
　　眼前的两个人还是那样的姿势，他甚至没有看到对方的手动。
　　这两个人，绝不是筑基，是金丹？还是？
　　掌柜的心头念头转动，猛然跪下，看向两人，立刻就流下泪来。
　　“两位大人，我也是不想的啊。”
　　常乐：“……”
　　她微微仰头，身子往后倾了下，只是后背被许应祈稳稳地托住。
　　常乐轻轻咳嗽了下，稳了稳情绪，生怕接下来就会听到那句经典的“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孩子。”
　　她道：“莫说这些虚的，我给你的两个选择，你选好了吗？”
　　掌柜的点头：“自然选一。”
　　他一边说话，一边疑惑，自己难道表现得还不够诚恳，还要亲口说一次么？
　　常乐站起身来，捏了捏自己的拳头。
　　许应祈自然知晓她要做什么，按住她的手，眼神里有些无奈：“要不我来？”
　　常乐摇头：“不行，我不亲自打他一顿不安心！”
　　掌柜抬起头：“啊？”
　　远处低调的小二也悄悄地瞅过来，然后哎哟一声捂住了眼睛。
　　一炷香后，掌柜的跪在常乐的身前，眼睛青一只紫一只，脸上更是肿起了老高，身子颤颤巍巍的。
　　小二也跪在他后面，他伤得要好一点，只是叫得更惨一些，哎哟哎哟地叫唤。
　　“行了，我的力道我有数，你们死不了。”
　　常乐伸出手，这一次轮到许应祈为她低头洗手。常乐看着许应祈专注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许应祈的下巴。
　　许应祈抬眼朝她笑了笑，又低头去洗手。
　　这副样子倒把其他两人看得一愣，心道果然是来了个凶狠的，外出还要带上侍女玩乐。
　　“说吧。”
　　常乐一声令下，掌柜的不敢隐瞒，就倒豆子一般，将事说了出来。
　　“也就是说，那些人早就知道你们要来？”
　　阿蛮低头倒了一杯酒，这酒比起此前可要好上不少，还未入口就已经闻到了那股浓郁的灵气香味。
　　阿蛮闷闷地将酒杯放到了桌面上。
　　在日落时分，阿蛮和赵兼明一起回来了，一回来就看到规规矩矩站在常乐身边，一脸谄媚伺候的掌柜和小二。
　　常乐带着几人坐进雅间，又让人上了好酒好菜，方才将自己所知一一道来。
　　“不错。”
　　常乐说道，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皱起眉头，又换成了水，看向两人：“这座城确实在正派之中名声不显，但在散修那里却很是出名。”
　　散修是一个极大的分类，没有宗门的都可以称呼自己为散修，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数量也同样是邪修。
　　“惹了事的散修，又或是身负通缉的邪修，都可以来这里躲避风头。”常乐说道。
　　阿蛮点头：“原来如此，难怪我们进城并没有阻拦……可是他们要这么多修士做什么？”
　　常乐吃着东西，说道：“据掌柜所说，城主承诺他们，日后能继续修行，能颠覆天地，成为新天地的主人。”
　　“新天地……主人？”
　　阿蛮的手一顿，看向常乐：“就凭他们？”
　　常乐摇了摇头，她想到了点什么，却又并不确定，因而只是道：“掌柜的是如此说的。他是客栈掌柜，每月能领到分成，还有从城主府里出来的灵丹以助修行。”
　　阿蛮摇头不语，赵兼明好奇道：“这与宗门有何区别？”
　　他想了片刻，又笑道：“也是，他们没有办法进宗门，如今的待遇倒也不能说不好。”
　　常乐笑了声：“事情就是如此。你们出去，可玩得开心？”
　　阿蛮闻言看一眼赵兼明，赵兼明起身笑道：“你们似乎有些话想要单独说，我下去寻点吃的。”
　　阿蛮没有挽留，常乐自然也不会挽留，看着赵兼明离开。
　　常乐转头看向阿蛮：“你对他……？”
　　阿蛮摇头：“我对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今早下楼时正好看到他，他说要一起走。我就同意了。”
　　常乐这才松口气，点头。她转头看向许应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许应祈这才松开悄然紧握的剑柄。
　　常乐心中暗自好笑，她只是担心而已，师姐这样子，就好似阿蛮只要说句是，她就会把赵兼明砍了一般。
　　说自己整日操心旁人，师姐自己也没少操心嘛。
　　阿蛮全然不知两人私底下的想法，只是凝重了些许表情开口：“我们今日出门倒是没有遇上打劫。我顺着我的人留下的讯息，找到了他们的暂住地。”
　　她此前对流民所说的那些话其实并未撒谎，她将人散在大陆上，石门道中当然也有。
　　石门道是唐门的所在地，更加危险，因而过来的人都是修士。此前阿蛮先去探路，正是她找到了自己的人手留下的痕迹。
　　现在她已经可以确定，这些人就在启城，同时也在启城里留下了信号。
　　“你有没有去找他们？”常乐问。
　　阿蛮回道：“我原本是想的，但是赵兼明说，我既然已经许久未得到亲人的消息了，如今他们的门庭看上去不错。若是陡然登门，便应该带上一些礼物前去拜访，不让人轻看自己才是。”
　　常乐哦了一声，许应祈闻言皱眉，她看着阿蛮紧抿着唇的表情问道：“他可是发现了什么？”
　　阿蛮露出了个苦笑来：“我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但是正是因为那句话，却让我心中起了疑心。”
　　她说着，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他们既然已经许久没有回信，又为何会留下痕迹？那些痕迹已经有了消退的颜色，没有补充过。我不清楚那里痕迹所示的地方，他们是不是还活着。我也不清楚，他们是不是还是原来的他们。在那里的，或许是他们还在等待，也或许是个陷阱。”
　　常乐沉默了片刻，手按在阿蛮的肩头，顿了片刻后，她问道：“你还会去找他们吗？”
　　“自然会去的。”阿蛮开口道，她将腰上的细剑拔出，放在桌面上，看着上面的纹路道，“就如我所说的那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亲眼见证。”
　　常乐点了点头，这才道：“他们住在哪里？我们陪你去一趟。”
　　阿蛮顿时露出了惊喜的神情，她急忙说出所在地。
　　常乐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有些难看，阿蛮见状，问道：“怎么了？”
　　常乐道：“那个地方……正是掌柜对我说的，那背后之人的所在地。”

第 153 章 从此南北各有选择
　　阿蛮陷入了沉默。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吃完，阿蛮抬起头来，双眼有些红。
　　“两位姐姐……我先回去了。”
　　阿蛮开口说道，她拉开房门，忽然顿了顿，说道：“待会儿我在外面等你们。”
　　常乐看着阿蛮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许应祈握住常乐的手，没有说话。
　　常乐转头看着许应祈淡然的表情，她顿了顿，忽道：“师姐可也曾遇到过这样的事和这样的人？”
　　许应祈想了想，她道：“自然也有的。”
　　“这世间总有许多不同的人，看重不同的利益，彼此行走一段，便分道扬镳。有的人或许能体面地道一声珍重，而也有的人离开也会还想再刺你一刀。”
　　她想起了许久许久前的曾经，一起欢笑的人，一起喝酒的人，一起说着未来的人。
　　虽然很多时候她仅仅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们谈天说地。
　　后来有些人离开，有些人死去，有些人因绝望走向歧途，有些人也一直随在她的身后，直到他们也死去，改换一批新的面孔。
　　“你为什么不死呢？你死了就是英雄，所有人都会敬仰你，崇拜你，怀念你。而不是如现在这样畏惧你，憎恨你。”
　　“师祖，剑门得你照拂这么多年，也该给我们这些年轻人留点余地了。”
　　“老友。所幸此生我没有辜负你……”
　　“看来我是要死了，你怎么办呢？你还要活那么久，很辛苦吧？为了那么个虚无缥缈的愿望继续坚持下去么？”
　　那些人影如今的许应祈已经不记得他们的模样，记忆里只剩下他们死前的话。
　　或是遗憾，或是愤怒，也有欣慰和欢快的。
　　可是连这些情绪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地沉淀在记忆之海的深处，若是不刻意去想，也记不得了。
　　“师姐？”
　　常乐担忧地看着许应祈，她一下子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常乐，伸手去握住了常乐的手。
　　“我没事。”
　　许应祈说道，她低声说：“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是不喜欢的事情吗？”常乐道，额头贴住了许应祈的额头。
　　许应祈喜欢这样的亲近，她贴了贴常乐的脸颊，感受着对方的柔软和温度，这才缓缓开口：“有开心的，也有不开心的。不过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
　　而那些人，也都已经死了。
　　死了的人，她在意做什么呢？
　　常乐揉了揉许应祈的头发，许应祈有着一头柔软的头发，很柔顺，一点也不像她刚强的剑法和身姿，而如同她柔软的内心。
　　“以前的事就别想了，以后有我陪你呢。会一直开心的。”
　　常乐说道，她不知道师姐曾经经历过什么，但以后总有她陪着。
　　“嗯。”
　　许应祈应了一声，抬起头，张开手：“要抱抱。”
　　常乐失笑，她倾身，将许应祈抱了个满怀，又使劲亲了亲许应祈的头发，感觉怀里的人贴得更紧也更深。
　　常乐的心头也变得柔软起来，收紧了手臂。
　　“啊，看来我还是打扰了。”赵兼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无奈。
　　常乐转头，赵兼明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道：“我见阿蛮道友已经整装待发……”
　　“你要与我们一起走？”
　　声音从赵兼明的身后传来，阿蛮的话音冷硬，听得出来，她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常乐松开手，许应祈叹息一声，倒没有别的反应，只是站起身，与常乐一起走了出来。
　　阿蛮将手腕和裤脚都绑上了绑带，剑修可以以意御剑，但阿蛮却喜欢实打实的过招，因而在她准备动手或是杀人的时候，都会这样做，不让衣袖阻碍她的行动。
　　她的眉眼间再没有一丝笑意，眉锋如剑一般，拉直的唇角也如一把剑，每一处都在说明她的不开心。
　　赵兼明倒是没有旁的表情，只是道：“我们一起来到启城，我们的门派也素有渊源，更何况我也有想要看的东西，放心，我不会阻碍你们。”
　　阿蛮问道：“你想看什么？笑话吗？”
　　说到此处，她挂在腰上的细剑跳出一寸，滑入阿蛮的掌心里。
　　似乎只要赵兼明说出的话不合她的意，她就会立刻拔剑。
　　赵兼明摇了摇头：“我从不笑话每一个认真践行自己道途的人。”
　　他道：“我曾经就已经说过了，我在追寻永恒不变的道途，公义、道理，听上去永恒不变，可是人心易变。我游历大陆，也只是想要寻找这么个答案罢了。”
　　阿蛮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赵兼明露出了一点无奈的笑容：“我的老师和好友也曾这么评价过我。但或许是我确实有些乱七八糟吧，想不明白，也学不会放弃。”
　　阿蛮转过头：“随你，只要你不阻碍我。还有你遭遇危险时，我也不会救你。”
　　“自然自然。”赵兼明急忙开口，见阿蛮不置可否，顿时露出了笑容。
　　阿蛮便不再理会赵兼明，只是看向了常乐。
　　“就是现在了？”
　　常乐问道。
　　阿蛮的手紧了紧，若是可能，她当然希望永远不要去面对，似乎只要不面对，就没有这回事。
　　但她知道，此事不是逃避就可以解决的。
　　因而她点了点头：“就是现在。”
　　常乐道了声好，她们走出房间，来到楼下。
　　掌柜此刻还在柜台处待着，看到几人的模样，眼瞳微微一缩，似乎想要说什么。
　　常乐转过头看向掌柜：“会给你带手信，算是答谢。”
　　掌柜的眼微微睁大，立刻露出了笑容来，躬着身道：“多谢几位前辈。”
　　常乐和许应祈的修为是他远不能及的，那么阿蛮和赵兼明很可能也隐藏了自己的修为。
　　因而掌柜的态度极为谦卑。
　　待到几人离开，小二凑上前，悄声道：“掌柜，不告知城卫么？”
　　“告诉什么，有什么好告诉的。”掌柜一巴掌拍到小二的头上，虽然眼下看不到常乐等人了，但他的声音还是压低了许多。
　　“这一看啊就是来寻仇的。哼，启城里这样的事还少么？”
　　“你放心，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副城主的眼皮子底下。若是她们真的表现出了能力，说不定还会常住在启城中呢。或许还有的是我们求教人家的时候！”
　　小二寻思了一番，点头应是。
　　掌柜的摸了摸自己的胡须，露出一丝自得的笑容来。
　　启城没有宵禁，但城中都是修士，也没有什么夜生活。此刻天色已晚，城中已不见人影走动。
　　偶尔有神识扫过街面，应是城卫所为。
　　若是修为更高一点的人，则完全可以察觉到神识从容躲开。
　　这也是一种无形的规则，若是想要做点什么事，首先就要打得过城卫。
　　若是毫无顾忌，证明来人修为比城卫更高，城卫上前也无用，不如不管。
　　阿蛮在城中走了一日，对地形的熟悉远超常乐。她带着几人疾行，很快就来到了一处小院前。
　　这座小院在城的外围，并不靠里，周围人家也不紧密，闹中取静，是一处很好的隐匿之地。
　　看得出来是精挑细选的地方。
　　此刻小院的门口挂着灯笼，显然里面有人，但听不到一丝声音漏出来，说明上面设有隔音的结界。
　　“敲门？”常乐问。
　　阿蛮摇了摇头：“随我来。”
　　她说着，纵身而起，落在墙头，手指轻轻一点，只见指尖处现出一道微光，上面竟是一道小小的法阵。
　　赵兼明眯了眯眼，轻声道：“金锁阵。”
　　这是白鹿书院的阵法。
　　常乐看了一眼赵兼明，与许应祈对视一眼，暗中点头。
　　赵兼明认得此法，说明他确实与白鹿书院有关。
　　阿蛮虽然一直跟着常乐和许应祈，但温如玉教过她，钟馔玉教过她，甚至崔渺然也顺手教过她。
　　她不曾拜师，所学甚杂，此刻所用的正是白鹿书院所传金锁阵的一种变式。
　　为解锁之意。
　　她转头，朝几人招了招手。于是常乐他们也跟着落在了墙头。
　　阵法解开一道小洞，里面的声音顿时传了进来，是饮酒和吃喝的响动，还有吹拉弹唱，以及妇人的笑声和劝酒声。
　　常乐转头看了眼阿蛮。
　　阿蛮的表情并不好看。
　　她转身重新封好结界，然后轻飘飘地落在地面，犹如一片不起眼的落叶飘散在黑暗中。
　　门口守卫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往阿蛮的方向看了一眼，但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因为阿蛮此刻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绕过了守卫，绕着小院转了一圈。
　　小院说是小院，也是一个两进的院落，其实并不小。
　　塞得也满满当当的，厨娘、侍女，虽然都有修为，但也不过是炼气而已。
　　看着很是热闹，大家低头做事，有人叹息道：“我已是修士，原以为来到启城还会有所不同，却不想做的却是凡人的活。”
　　“做凡人的活又如何，如今每月都有灵石丹药入账，还可以继续修行呢。”
　　“也是，除了大宗门以外，我等散修去哪里都一样。”
　　几人低头说着话，很快话头就落到了其他地方。
　　阿蛮耐着性子听了几句，只是一些家长里短的故事，她很快就失去兴趣，转头离开。
　　常乐随着阿蛮打转，她见阿蛮先将周边摸了个清楚，这才转头朝主屋走，点了点头，传音给许应祈：“阿蛮这孩子挺谨慎的，不错。”
　　许应祈点点头：“放心了吧。”
　　常乐闻言，又看一眼许应祈，心道自己虽然什么都未说过，但师姐还是猜到了自己的念头。
　　她们两人手牵在一起，见微安稳地待在剑鞘之中，安静异常。
　　这一次，或许见微连出鞘的机会也没有。
　　阿蛮确认了人以后，就将守卫击倒，然后推开了门。
　　门内的人顿时一顿，有人站起身来呵斥道：“你是什么人，可知道这是新任城卫指挥的家中么？”
　　阿蛮大步走进房中，唇边挂着一丝冷意：“城卫指挥，赵富贵，你确实富贵了啊。”
　　她看着房中的酒肉，人群，美妾。
　　里面有她认识的人，也有许多她不认识的人。
　　而坐在首位的则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他看上去很是憨厚老实，却已经是金丹修为了。
　　其他人先是一愣，有人担忧地看一眼阿蛮，又看一眼赵富贵，有的人悄然摸向自己的腰间，而有的人则已经往后缩了缩。
　　更多的人则是满眼不解。
　　“陈良、汪驱。”阿蛮一一点名过去。
　　被她点名的两人都是一愣，随后默默地低下头去。
　　“还差了三人，李若，白鸿远和任春华去了哪里？”
　　阿蛮点的三个人，其中任春华是其中的领袖。
　　有人的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有说。
　　赵富贵道：“他们都死了。”
　　他的声音平静，看了眼其他人，挥了挥手：“无关的人都下去吧。”
　　常乐看一眼阿蛮，只要阿蛮开口，她自然会将所有人都留下。
　　但阿蛮只是侧开了身子，她看着那些人带着疑惑或是仓皇地从自己眼前走过，忽道：“小院里的结界我改了，今日无人可以出去。你们的声音外面也听不到。”
　　众人先是一惊，有人不信邪地看一眼手中的通讯器，失声道：“我的尺素简用不了了！”
　　“我的传音鹤也不行！”
　　有人恼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将我们困在此处杀尽吗？”
　　说完，他手中现出了武器就要上前。
　　阿蛮转过头，她的眼睛已是通红：“你是打算送死？”
　　刹那间，一股杀气迫来，那血腥气息仿若实质，那人的武器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在启城的人，当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可就算是他们，在面对阿蛮的时候，也觉得仿佛面对什么嗜血的凶兽一般，升不起反抗之意。
　　这个看上去娇俏的姑娘，到底杀了多少人？
　　众人悄然无声，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赵富贵叹息一声：“还是统领厉害。”
　　阿蛮哼笑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赵富贵沉默片刻，方道：“有查探死在城主府里的，也有非要继续，不顾我们的阻碍，所以被我们杀死的。”
　　他当真是毫不顾忌。
　　阿蛮叹了一声，看向赵富贵：“如此说来，你是彻底投诚启城了？”
　　“投诚这个说法并不准确。”赵富贵说道，“我不过是找到了更好的生活。”
　　他说着，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被灯火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同一道厚重宽大的墙影。
　　“八年前我在渔村读书，温先生教我们良禽择木而栖，我至今不忘。”
　　阿蛮笑：“所以启城就是你的良木？”
　　赵富贵看着周围，然后开口道：“难道不是么？统领，我们已经是修士了，我们靠着自己到了金丹，放在哪里不被人崇敬尊重重用呢？为何我们还要为了那些寿岁短暂的凡人而拼命？那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阿蛮问：“还有呢？”
　　赵富贵有些无奈：“果然瞒不住统领大人。”
　　他压低了声音：“启城中有能让修士生育的秘法。”
　　他看着阿蛮：“作为修士，生儿育女，建立修士的家族，荣光永存。统领，这样有什么不好？”
　　阿蛮气笑了，她道：“身为修士，不求大道，身为人族，不庇佑同胞。”
　　“你可当真是，好大的格局。”
　　“好厚的脸皮。”
　　赵富贵的脸皮微微一抖，终于露出了怒意。
　　“统领大人，我敬你是统领，只想与你讲讲道理，从未想要害你的性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第 154 章 从此南北一个回答
　　赵富贵手臂一展，一把九环大刀顿时从墙壁处飞起，落在他的手中。
　　他的手臂微微一沉，将大刀扛在自己的肩头。
　　刀身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上面的铁环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看向阿蛮一行人，面露遗憾，说道：“统领大人，我知晓你身边有同伴，也只想给她们一个教训，好让她们知难而退。我既没有通知上峰，也未对其他人提过你们的来历。我们理念不同，难道就不能就此好聚好散么？”
　　他说得很是诚恳，配上那张憨厚老实的模样，显得尤为真诚。
　　若其他人不暗自挪动呈现出包围之势的话，或许常乐还会相信。
　　常乐暗自想着，她侧头去看阿蛮。
　　她知晓阿蛮虽然是一个坚强的孩子，却也是一个顾念旧情的孩子。
　　否则当初的话，她完全可以随自己去往剑门，做一个逍遥的大宗弟子，而不是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她有些担心对方会真的一时心软。
　　“哈，哈哈。”
　　阿蛮忍不住笑了，她仰头看着房梁，手按住了自己的眼睛。
　　她笑得浑身颤抖，声音嘶哑，只是手一直盖着自己的眼，看不出眼中到底是有泪，还是笑。
　　也看不出她是愤怒还是悲伤。
　　她慢慢挪开手，拔剑指向赵富贵。
　　“任春华是一个警惕、机敏，谋后而定的人。她办事，从来没有出过错。唯一的弱点就是，她总是太愿意相信自己人。”
　　她曾经随意地提起过，对方微笑着回她：“若是连身边人都不信，那也太可怜了。”
　　可是事到如今，可怜的人又是谁呢？
　　“所以，是你杀了她，是么？”
　　赵富贵的脸色沉了沉，他没有反驳，只是上前踏了一步，说道：“看来，我是无法劝动统领了。”
　　一言落下，他脚下用力，砖石立刻崩碎，这力道让他猛然拔起，挥刀朝阿蛮袭来。
　　九环大刀顿时响起一片哗啦啦的声响，勾人心魄。
　　这赵富贵远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憨厚，他的大刀上别有乾坤，以声音引动魂魄。
　　须知在生死之斗中，一点分神，或许就是生死之隔。
　　随着他的动作，四周的人也都扑了上来。
　　赵兼明看着左右的人，轻声道：“这也是阵法。以人为阵，能发挥出比高一阶的能力。只是有些残破，看来本不该仅是这几人……”
　　说话间，许应祈伸手拎起赵兼明的后领，嫌弃地将他往上一抛。
　　赵兼明哎哟一声，手忙脚乱地抱住了房梁。
　　房梁上积了不少灰尘，灰尘扬起，惹得赵兼明打了好几个喷嚏，他哎呀哎呀地叫唤着，头还是坚定地探出来，想要看看那以人为阵到底是如何用的。
　　只是他才看了一眼，常乐就已经与许应祈一起落在了房梁上。
　　“两位前辈你们怎么也上来了？”
　　赵兼明疑惑地问道。
　　常乐道：“这是阿蛮的事，我觉得她想要自己自己来解决。”
　　说着，她翻转手掌，微微用力，气浪足以将想要往上攻的人尽数扫下。
　　仅仅是这一招，就足以令所有的人心生恐惧，抬起头看着他们，却迟迟没有发动。
　　常乐叹息了一声：“他们已经被这座城驯化了。”
　　低阶的修士不能对战高阶的修士。越是高阶的修士就越有为所欲为的权力。
　　拥有权力，摆弄比自己低级修士固然让人有一种凌驾一切的快感。
　　但这种层级分明的规则，则会隐隐地刻在所有人的心头。
　　在他们意识到常乐的修为高于自己的时候，哪怕他们手握利器，也失去了反抗的意识。
　　常乐发出了一声叹息，转头去看阿蛮那边。
　　阿蛮已经金丹，而赵富贵也是金丹，两人灵气相撞，激起的气浪将屋顶都要揭出去。
　　许应祈抬起头，挥了挥手，一股沉甸甸的灵气压下来。整座房子虽然在两人的激战里发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负的声音，但依然完好地屹立着。
　　能来这里的人，都是阿蛮精挑细选，也都是随她一同作战，经历生死，信得过的那些人。
　　她能喊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她微微侧头，躲过身后的一剑，看到那张咬牙切齿的脸，喊出对方的名字。
　　“汪驱，汪老幺。”
　　那人年纪并不大，到渔村的时候才十八九岁，他是家中的老幺，是被家人护送过来的。
　　一路走来，父母先死了，跟着是兄长，然后是姐姐。
　　唯独他好好地活着，因为他有灵根，差一点就被抓走。
　　他是老幺，说自己身上有全家的性命，他曾跪在阿蛮的身前，垂着头说道：“我没有亲人了，以后愿为统领的马前卒，任由驱使，我要改名叫做汪驱！”
　　阿蛮曾皱眉道：“当真是好难听的名字！你那几句掉书袋的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汪驱嘿嘿的笑，摸着后脑勺：“温先生教书，我听了几句。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啊，我以后就叫这个好不好？”
　　阿蛮摇摇头：“随便你。”
　　此刻那总是冲她傻笑的人咬牙切齿，在她喊出他的名字的一瞬间，他的剑颤了颤，又咬牙喊道。
　　“我们总不能做一辈子的凡人！我们已经是修士了，我们可以有更好的生活！我们这样做有什么错！！”
　　阿蛮扫过王良和赵富贵，她道：“你们也是这么想么？”
　　王良的脚步微微一缩。
　　赵富贵横过刀，大步踏前，他的声音厚重有力，他原本就是这支小队的二把手。
　　他说道：“不错，我们就是这般想的。”
　　说完，他抬头看向了房梁上的常乐。
　　常乐道：“你们的事，我不会过问，若你们赢了，我会放你们生路。这也是……阿蛮的意思。”
　　她的声音缓缓沉下来。
　　于是赵富贵立刻转头看向了阿蛮。
　　阿蛮点头：“不错，这就是我的意思。”
　　赵富贵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看来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阿蛮摇头，她抓住自己的剑，剑似乎也感应到了阿蛮的心意，发出细弱的嗡鸣声。
　　她说道：“你们既然想要永远做修士，那自然得按修士的规矩做事。这线生机……是你们抛弃的。”
　　她会在此地杀死他们，按照修士的方式。
　　赵富贵听出了阿蛮的意思，他的脸色沉了沉，说道：“统领，好大的口气啊。”
　　他的九环刀颤动得更厉害，声音越发响亮，他看了眼其他犹豫的人，厉声道：“你们犹豫什么？不是她死，就是我们死！”
　　众人闻言，默默看向阿蛮。
　　阿蛮道：“他说得不错。”
　　众人脸色微变，汪驱低声道了声：“得罪了。”
　　阿蛮低笑一声，手中并不留情，长剑直指向汪驱。汪驱慌忙挡住，他咬牙反击。
　　阿蛮道：“这才对啊。拼尽全力，我也才能安心杀死你们。”
　　众人闻言，脸色更是一沉，手中也不再留情。
　　赵兼明低头看着，沉沉一叹，说道：“可惜。”
　　常乐挥手将房梁上的灰尘都清除掉，然后道：“可惜什么，无非都是自己选的道路。”
　　赵兼明叹息一声，说道：“确实如此。都是自己选的道路，瞻前顾后，确实好没意思。”
　　他说的正是那个叫做陈良的人，他一直在最后掠阵，做一些看上去用力，却并没有用尽全力的动作。
　　阿蛮一剑刺去，陈良手中双戟碎成碎片，他跌落在地，大声哭道：“统领，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啊！李姐死了，白哥也死了，任姐还要继续查，我们难道真的拿命去跟元婴的大能去斗吗？”
　　“我们也没有想要害你们的命。我们就是想选一个新的生活。”
　　他是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一直都是被照顾的人，此刻被阿蛮一身煞气地对着他，他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我们没有做错什么啊！”
　　阿蛮的剑停顿了一下，她轻声叹了声：“是，你们没错，只是你们已经选定了道路。按照修士的行为，我想要杀你，可以不问你理由，也不需要律法去约束。”
　　只因为她比他强。
　　她说道，长剑往前一递，陈良的双眼微睁，眉心出现一道血洞。
　　他张了张口，双眼还含着眼泪，随后他的身体软下来，栽倒在地。
　　血液慢慢浸出，在地上流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只是没有人在意这些。
　　她的剑是成年时常乐与许应祈送的，阿蛮用了很久，用得很顺手，杀了许多人。
　　就如同现在。
　　那把剑已经染上了一丝红，飞动时就如一道红线一般。
　　阿蛮的剑已经落在了汪驱的颈项，汪驱颤着身子，闭了眼睛。
　　他听到了阿蛮的一声轻笑：“没有求饶，不错。”
　　他想，这还是第一次听到阿蛮夸赞他。
　　只可惜，也是最后一次。
　　头颅落下，滚落在赵富贵的身前。
　　赵富贵垂下身，捧起了汪驱的头，他看向阿蛮，沉声道：“你当真是不留丝毫的情谊。”
　　“你杀任春华的时候，也是这般对她说的么？”
　　阿蛮道，她扫了一眼汪驱的身子，那身子因为太过紧张，尸体并没有软倒，反而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像是在恕罪一般。
　　阿蛮甩了甩剑，甩去上面的血，她的面上带了丝倦怠：“真的很没意思。”
　　赵富贵闻言，脸色微变，他猛然抬头，看向了房梁上的三个人。
　　赵兼明叹了口气：“这到底是我白鹿书院的术法。下一次麻烦换一个传信的术法。”
　　常乐也道：“你们在这里办的是你们的私事。我答应留你一线生机，但你找外援，那就是另外的问题了。”
　　阿蛮抬眼看了眼旁观的三人，又转头看向赵富贵：“你果然总是喜欢耍些花招。”
　　赵富贵不再说话，他将大刀舞的虎虎生风。
　　阿蛮叹息道：“你身形过大，舞起刀来时，近身处总有漏洞。任春华素来殚精竭虑，为自己人着想，她曾拜托我，想要为你补上这个漏洞。”
　　赵富贵微微一顿，又道：“多说无益。”
　　“确实。”
　　人已经死了，她曾经的想法，念头，都已经随风消逝，不会再出现。
　　生者唯一可以做到的，也只有杀尽眼前该死的人。
　　阿蛮挥剑，剑意随心而动，是厚重且热烈，迟缓又充满灼热之感。
　　她曾在海中练剑，在海底的压力挥剑。却在火与血之中悟道，她的剑也是如此，既有分海之重，亦是如海底的火山那般，沉默地燃烧着。
　　火光陡起，赵富贵的身躯在火光中抖动，犹如舞蹈一般。
　　他竟是没有求饶，只是看向了阿蛮，沉声道：“我……错了吗？”
　　强大的人就不该被束缚，就应该获得应有的一切。
　　这种想法，错了吗？
　　“这是你选择的道路，我是用你选的道路来终结你。”
　　阿蛮的声音远去，赵富贵的脑海里闪过了许多画面。
　　“任姐，如今我们已经打草惊蛇，再这么继续下去，只怕我们也会被暴露。”
　　年长的女性转过身，她素来温柔的脸上浮出一抹坚毅之色：“我会带人前去，你们就留在这里。我们还没有完全暴露，只要你们不出现，他们就不会查到你们。你们只需要等到统领来，一切就都会结束。”
　　“任姐，这样值得吗？为了那些凡人？他们的命根本不值一提，你的性命比他们更重要！”
　　“啪！”
　　赵富贵捂住了自己的脸，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
　　女人皱着眉头：“你如何说得出这样的话？他们与我们一样都是人！”
　　都是人吗？
　　赵富贵走出房门，他看到有人在欺辱一个修士。他大步走上前，那人察觉到了他金丹的修为，于是急忙低头叩首，极致卑微地求饶。
　　他随手挥走了那人，此后数日，那人都无比谦卑地送来各种器、灵石、金银，美眷，生怕赵富贵会对他不利。
　　“赵富贵？副城主大人欣赏你的修为，你只要愿为他所用，在这座城中，你尽可以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这是他第一次认识到，原来他是一个很有力量的人。
　　他本就有极好的天资，头脑又聪明，若不是他父母三言两语被一个路过散修所骗，将他送去做那散修的弟子，从此吃尽了苦头。
　　只是他已经晚了许多年，虚耗了很多年。他已经做不到曾经想过的那样，成为一个大能。
　　但副城主给与他的条件又让他心动起来。
　　他做不到，他的子孙可以做到。
　　为凡人而战是战，但是凡人命那么短，百年后谁还记得你是谁。
　　可是一个修士的家族就不一样了。
　　百年千年，谁说自己的家族不能成为如孤山剑门那样的大宗门呢？
　　在蜑村那么憋屈，明明他是一个修士，为何却要与凡人遵循一样的律法，受到管制？
　　他在启城里行走，收获到的都是敬畏的眼神。
　　他想自己早就该过这样的生活，而蜑蛮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一个天资太过逆天，因而充满了虚妄的理想的小姑娘的过家家罢了。
　　那么，他的选择是什么？
　　是过上他应该过的生活？
　　还是继续陪一个小姑娘做梦？
　　这一点也不难选择。
　　但他还是想了很久，想了很久很久。
　　直到他将刀送入任春华的身体。
　　“你……”
　　他还记得任春华不可置信的脸。
　　她定定地看着他，然后低声道：“统领知道后，会为我复仇的。”
　　他回道：“不会，因为统领会醒过来，认可我。”
　　因为人都是自私的。
　　而现在，火焰灼烧着他的皮肉，带着一股焦味。他看向冷漠的阿蛮，问出了那句话。
　　得到了那个回答。
　　赵富贵整个人散开，就此灰飞烟灭。
　　阿蛮垂下头，腮边缓缓滴下一滴泪水，落在了那捧飞灰之中。

第 155 章 从此南北思与辨
　　常乐轻飘飘地落下，许应祈落在她的身边，手里还拎着赵兼明。
　　赵兼明想要开口说什么，但常乐一挥手让他闭了嘴巴，然后跟许应祈打了个手势。
　　许应祈点点头，三人悄悄地退出了房间。
　　房间外嘈杂的人群陡然一顿，看到两人后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有那些承受力不好的人就已经浑身颤抖着瘫软在地，惊恐地看着她们。
　　似乎她们下一刻就要把院中的人杀尽一样。
　　在人群之中，一个侍女站了出来，她看向常乐三人，微微一福，说道：“几位大人，我家主人他们可是……”
　　常乐道：“死了。”
　　那侍女的表情里流露出了一丝伤感来，这让常乐有些疑惑。
　　她细细地打量着侍女，见她脸上的哀意并不是假装，于是问道：“你们依附于他们，受他们盘剥，听闻他们死了，为何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侍女也没有想到常乐会问她这个问题，先是一愣，随后道：“主家曾在仇家手中救了我。我依附主家，可主家死后，我们这些人的命运恐怕只会比现在更差。”
　　“真是有趣。”
　　赵兼明不知何时解开了常乐的术法，他走到常乐的身边，抄着手笑道：“比起更凶恶的未来，宁可将就眼下的盘剥。因为现在的一切是可以忍受的。”
　　常乐看向赵兼明，没有说话。
　　此时，大门打开，阿蛮走了出来。
　　她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表情，看着眼前的所有人。
　　“你们不会死。”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我会成为你们新的主人。”这是她说的第二句话。
　　众人呆愣地看着阿蛮。
　　阿蛮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们。
　　她的表情淡漠而平静：“现在都动起来吧，把里面打扫干净，我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说完，她看向常乐等人，给了她们一个眼神，然后抬脚走向一旁的偏房。
　　此前她打探院落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这里，这里打扫得很干净，但没有人住。
　　她推开门，左右四顾，果然在一旁的书架处看到了熟悉的痕迹。
　　她确认了心中的想法，这里曾是任春华居住的地方。
　　不知为何赵富贵保留了这里的一切，打扫得很勤快，却也没有更改这里的陈设。
　　或许是因为心中有愧，也或许因为不敢面对。
　　但不管如何，这里的氛围让阿蛮的心中陡然一轻，她放松下来，坐在一旁：“随便坐吧。”
　　她的表情里带着一丝迷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随后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三人，准确说是常乐和许应祈。
　　她们在一起的时间超过了十年，可以说常乐和许应祈就是阿蛮最为亲近的人。她虽然从未真正的拜师，但在她的心中，却早就将两人当做了自己的师尊。
　　她相信她们，犹如相信自己。
　　“人为什么会改变呢？”她满是迷茫地问。
　　她的手微微收紧，轻声道：“汪驱因为灵根不错，差点被抓走，是他的父母兄姐以性命将他送到我那里的。”
　　“王良年纪最小，是我蜑民渔村的人，从小就在温先生那里听讲，学了许多的道理，大家也都对他很好。”
　　“赵富贵虽是后面加入的，他是个散修，走投无路流亡到我那里。他说此生不知道为了什么而修道而活着，可是救下人，听到他们说谢谢，似乎心中就有了一点落实的点。他说自己想要做一个大能，大英雄。”
　　她仰头看着昏沉沉的房梁，低声道：“他们都有不变的理由，也没有人对不起他们。可为什么他们却那么轻易地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呢？”
　　常乐没有说话，而阿蛮只是睁着迷茫的眼睛看着上方，低声说道：“是因为如他们所说的那样，人与人天生就不同吗？难道能力强的人就注定要奴役弱者吗？还是因为他们仅仅是害怕死亡呢？我应该怎么做才好？才不会让今日的事成为常态呢？”
　　常乐还是没有说话。
　　赵兼明却开口了：“你看这世间，有无数的人，也有无数种想法。我也想了许久，找了很久的道理。后来我终于明白，人总是被眼前的利益所诱，去做出符合自己利益的事。他们所有的理由不过都是为自己去寻一个更好的借口罢了。”
　　“以唯一的一种思想去束缚他们，不让他们产生其他的念头，又以足够的利益去诱惑他们，让他们为你所想的事而拼命奋进。”
　　他叹息着：“人性本恶。我虽不愿承认，但我经历的一切都足以说明了这一点。利用他们的本恶才能做到你想要做成的事。”
　　阿蛮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闪动。
　　而许应祈则道：“若你足够强，强到天下都只能听你的声音，只能遵从你的规则，按你说的去做，也可以做到你想要的那样。”
　　常乐有些无奈地看向许应祈，这个说法她已经不止一次听过，甚至也认同过。
　　赵兼明则笑了声：“这个天下能强到那个地步的只有一个人而已。而能强到那个地步，说明她并不在意其他事。既然如此，也不会花费时间去做这位小道友想要的事。”
　　许应祈皱眉，张嘴，然后闭嘴。
　　赵兼明说的是谁，自然是高居剑门的那位剑君。
　　许应祈作为剑君自然可以反驳，但她也明白，虽然赵兼明说得没有证据，却也是有道理的。
　　阿蛮的心中第一重要的事情不是修行，否则的话她完全可以抛下一切随着自己和常乐离开。
　　离开后她的修为也一定会比现在更加精进，基础打得更加牢固。
　　说不定日后真的可以成为天下第一人。
　　当然也不可能比得过自己和乐乐，因为她们不是人。
　　但那样的阿蛮就不是眼下的阿蛮。
　　因而许应祈不再说话。
　　阿蛮低着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赵兼明忽然转头看向了常乐：“道友还未说出你的想法。”
　　常乐回看着赵兼明：“我的想法重要么？”
　　赵兼明道：“对旁人或许并不重要。但我偏偏是个好奇心很重之人。我的法子在与人性本恶，这位道友的法子则是霸道，天下只能听她的。道友与这位道友形容亲密，但到底不是一人，我看你也并非服从于她，因而应是有自己的想法。”
　　常乐便叹气一声，说道：“你的好奇心未免太盛。”
　　赵兼明不好意思地笑了声：“我这个人总是太过好奇，老师与朋友总是因此而斥责我，修为也因此无法精进。”
　　常乐闻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轻易地解开自己的术法，显然并非是修为不好。
　　但他并没有丝毫掩饰的意思，目前看来也没有敌对的苗头，看上去只是如他而言，是个好奇心过分浓烈的书院弟子。
　　正因为此，常乐才没有理会他。
　　阿蛮闻言也朝常乐看来，目露期望。
　　常乐道：“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你要保护的是大多数的普通人，还是修士呢？”
　　阿蛮道：“自然是普通人。”
　　“既然你倾向弱者，那首先要定下一个公平的规矩。然后是威慑的手段。最后是可以达成制衡的局面。”
　　常乐回想起此前世界里的那些东西，因为时隔太久而有些模糊，回忆起来的时候需要费点心思。
　　她皱着眉头，开口道：“人总是会死的。哪怕是这个世界的最强修士。”
　　许应祈默默地看了常乐一眼，常乐疑惑回望，许应祈又转过脸去，道：“乐乐说得对。”
　　天地灵物自然也迟早有离开的那日，不过比照人类的尺度或许那叫做与天地同寿罢了。
　　但她们也迟早会消散，所以乐乐说得不错。
　　常乐又继续道：“继承的人也总有自己的想法，不一定按照最初的那个人想的去做。就算最初那个人可以活很久很久，但他也不一定是永远英明，也会犯错。”
　　赵兼明朝常乐看过来，轻轻点了点头，感慨道：“道友说的不错。”
　　“你说人性本恶。”常乐转头看向赵兼明。
　　赵兼明的眼睛微微眯了下，点头道：“不错。”
　　“可你又说人总是在变。”
　　赵兼明微微一笑：“是，这也是我说的。你是觉得两者矛盾？不，人总是在变，他之恶事，或许放在长远看是善事，或许从另一人看是善事。一个嗜血成性之人，或许也会因为一个念头去救助人。”
　　常乐道：“但是恶是什么是不会变的，善是什么，也不会变的，不是么？”
　　赵兼明闻言沉默下来，他定定地注视着常乐。
　　常乐道：“有了永恒的恶作为对标，你就知晓善是什么。混沌的人，在极端的两头摇摆，今日是圣人，明日是恶徒，但其实重要吗？”
　　赵兼明问：“不重要吗？断定人是善是恶，由此判定他是生是死。”
　　常乐摇头：“不，这些都不重要。因为我们不是高高在上的评判者，不需要审判这个人，而只需要审判他的行为就可以。所以哪怕是审判者只是一个凡人，一个孩童，也足以断定他一个行为的对错，根据规则知晓他的刑罚。”
　　“善行应该嘉赏，恶行应该惩罚。就是这样简单。”
　　“你既然要维护普通人，需要的不是道德与良心，而是法令和规则。”
　　话说到此处，赵兼明已经明了，威慑是什么，制衡又是什么。
　　“制定规则很简单，可重要的是身而为人，最高明的修士为的是求长生久世。而普通人，普通的修士和凡人又求的是什么呢？”
　　常乐说道，她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她从另一个世界来。那个世界当然也不完美，但它提供了一个长久的规则和答案。
　　这个世界的凡人太苦，太随波逐流，依附于一个个宗门，长久而麻木地活下去。纵然有阿蛮这样的人，拉起了一批人，但为了对抗修士，她也一定会启用修士。
　　那么今日的事情就一定会不断地发生，一再地发生。
　　因为修士不知为何而战，只能为自己而战。
　　人魔大战时，他们尚且可以说为了全人族，但只有人族的时候，他们只会陷入无尽的内斗里。
　　凡人的感激也不过是对一个新的庇护自己的庞然大物的感恩。
　　哪怕阿蛮自己不承认，她其实也是一个修士，而且是一个得了很不错传承的修士。
　　到了最后，阿蛮建立的也不过是另一个大型的宗门。
　　这与阿蛮想要的世界完全相反。
　　阿蛮低声道：“普通人求的是什么……”
　　她看向眼前的三人，轻声道：“普通人求的是什么呢？”
　　许应祈摇了摇头，她一出生就不是凡物，甚至不是个凡人，她自然不知晓。
　　赵兼明面露思索，他总爱将许多事想得很复杂，总爱去探寻其中的缘由，他自然也不知晓。
　　常乐沉默不言，她知道些什么，但那是来自她的世界的经验，因而她保持了沉默。
　　只有阿蛮不同，她出生在这个世界的最低端，她看过许多苦难，也曾试图反抗，也曾走上云端，去看远处更为广阔的世界。
　　其实凡人和修士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普通人。
　　他们既无法拥有财富，也无法去追求最顶级的修士向往的大道。
　　“是公平啊……”
　　她低声道。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不公平。
　　身为凡人时，她只想要一个公平的对待，为什么凡人就要如同猪狗一样被奴役呢？
　　身为修士时，她也想要一个公平。凭什么不同的修为就能获得特权呢？难道他们身处如启城这样的地方时，不也如凡人一样的处境里么？
　　以往她只有个模糊的念头，而今这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她心绪激动，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她转头，手抚摸过自己的长剑。
　　“我会打开结界，面见副城主，顶替赵富贵的职位。”
　　常乐道：“你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如何做？”
　　阿蛮点头：“是我让他们来这里的，他们没有办成的事，自然要由我来完成。”
　　她说道，看向常乐：“姐姐，你们之后就出城吧。”
　　常乐没有说话，赵兼明却已经开口：“你想一个人掀翻一座城？”
　　阿蛮沉默，可是这种时候，沉默就是一种默认。
　　赵兼明又道：“若你是炼虚，或是合道，或许可能，但你现在连元婴都不是。”
　　“你这只是一种蛮狠和冲动罢了。”
　　阿蛮道：“我没有冲动，起码现在没有。”
　　她会那样想，那样做，自然有她的底牌。
　　常乐点头：“好。”

第156章 从此南北时机
　　“仙长，都已经打扫干净了。”
　　门外传来侍女的低语。
　　门被打开，阿蛮走了出来，脚步落在石阶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侍女不敢抬头，眼前的是一个杀神，她杀人的动作太利落，除了血液四处奔流，倒地的尸骨都十分干净，皆是一剑毙命。
　　负责打扫一部分的侍女明白，眼前这个看上去骨龄不大，面容开朗的女性不是她能招惹的人。
　　因而她垂着头，双手放在身前，很谦逊，很恭敬。
　　阿蛮走过她的身前，带起一股风，也带来陌生的气息。不是城中贵女们的香味，也不是带着烟火气的气息，像是山林的风，干净又清爽。
　　“辛苦了。”
　　她听到阿蛮的声音落下，惊诧地抬眼，阿蛮已经远去，只有一个背影。
　　常乐坐在阿蛮此前坐的位置上，她闭着眼睛。
　　门外的声音并没有做遮掩，传到常乐的耳中，纤毫毕现，不用神识也知道阿蛮做了什么事。
　　“真是个好孩子。”
　　赵兼明感慨道：“不卑不亢，聪明果敢，既有自己的坚持和理想，也懂得何为现实。”他轻声叹道，“简直是理想中的徒弟。两位前辈当真是有福。”
　　常乐道：“她不是我的徒弟。她变成如今的模样，大部分也是她自己的功劳。”
　　赵兼明闻言，笑了一声，不言语。
　　常乐道：“你呢？”
　　赵兼明有些困扰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我已说过，我就是好奇啊。”
　　他的表情很无辜：“我没有什么坏心思。”
　　许应祈忽然抬起头：“结界破了。”
　　结界破了，外界自然可以探知院子里的事，此前的求救、赵富贵留下的后手和他们已死的消息就都会传出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威压就已经笼罩在了小院之上。
　　常乐皱眉，这股威压极为蛮横，毫无收敛之意。她们虽然感觉无碍，但小院中的其他人恐怕就已经被压得只能跪倒颤抖了。
　　阿蛮现在才金丹，也不知道能不能抵抗得住。
　　“哎呀呀，当真是蛮狠得很，真是担心小阿蛮啊。”
　　赵兼明的声音响起，他也被压在地上，只是他很是光棍，并没有抵抗的意思，直接就地一躺，倒在地上看着房梁，唉声叹气。
　　许应祈道：“灵气不纯，只是蛮狠而已。”
　　顿了顿，她又道：“阿蛮杀这么一个还是不成问题。”
　　剑修善于越阶作战，阿蛮那样的天资，又在实战中打滚了十年，自然不成问题。
　　许应祈的眼力一向毒辣，她说没有问题，那便一定没有问题。
　　常乐心头绷起的紧张顿时缓解，她点了点头，安静地等待着。
　　那道威压并没有太多的波动，说明它的主人情绪很稳定。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威压就轻巧地收回。灵气没有别的波动，窗外也没有传来打斗的声音。
　　一切都很平静，说明阿蛮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赵兼明一骨碌坐起来，拍了拍沾了灰的衣袖，赞叹道：“看来阿蛮小姑娘不仅聪明果敢，还口齿伶俐，佩服佩服。”
　　常乐有些不耐，再次挥手，赵兼明于是又说不出话来了。
　　他虽然能解开术法，但也需要一点时间。
　　起码在这段时间里，常乐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但许应祈却觉得很麻烦，她看了赵兼明一眼，心道此人如此聒噪，真不如直接割了他的舌头。
　　赵兼明猛然一抖，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示意自己再不说任何话。
　　时间又过了片刻，打坐的常乐睁开眼，门被敲响，阿蛮走了进来。
　　“阿姐，一切都已经办妥了。”
　　她说道，但眉色沉郁，却并没有太多的喜色。
　　常乐问：“可是发生了什么？”
　　阿蛮苦笑一声：“什么都没发生……确认了他们的死亡，知道我们旧日有仇怨，明了我投靠的意思，派人出来与我过了两招。然后就把赵富贵的城卫指挥令牌交给我了。”
　　她说道，又闭了闭眼，再睁开：“很是轻松……或许此前的赵富贵也一样这般轻松。”
　　职位来得很轻易，富贵也很轻易，家宅、美眷，所有的一切都很轻易，很容易让人觉得此前的忍辱负重是一种很傻的行为。
　　阿蛮低头，她摩挲着自己的剑柄。
　　自她遇到许应祈后，握住剑柄就成为她最常做的事情。
　　她时常都要确认自己的剑就在自己的手边，可以随时拔出，随时可以击向敌人。
　　一开始只是一种习惯，后来渐渐变成了她保持警惕的动作，提醒自己身处险恶，需要随时拔剑。
　　“不说这些了，你们在外面等我。”阿蛮道。
　　常乐点头，她们没有耽误太久，在一个阴沉的天气里，与阿蛮大闹了一场，离开了启城。
　　卫队的人们看着他们进来又出去，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默默地盯着他们离开的身影。
　　赵兼明走在常乐身边，忽然道：“突然觉得他们与普通的凡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常乐嗯了一声，赵兼明又道：“我其实这几天一直在想前辈此前说的那些话。”
　　常乐没有理会他，她默默地走到了许应祈的身边。
　　此前并不觉得赵兼明很啰嗦，如今却觉得赵兼明越来越啰嗦。
　　“我觉得很有意思。”
　　“前辈觉得修士与凡人的差距究竟是在哪里……”
　　这一句并没有说完，因为许应祈提起剑，剑尖对准赵兼明的喉头，冷冷地看着他。
　　赵兼明举起手，往后退了一步，示意自己并无恶意：“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
　　“修士与凡人之间的区别，不过是寿命长短罢了。”
　　许应祈说道。
　　赵兼明看向许应祈，满是好奇：“只是如此吗？可是修士可以搬山填海，沟通天地。”
　　“给与凡人足够的时间和足够的人手，他们也可以做到这些。”
　　常乐道。
　　“所以，够了吗？”许应祈冷道。
　　赵兼明点了点头。
　　许应祈收回剑，抓住常乐，两人走在前方，不再理会赵兼明，也不介意对方是否跟上。
　　赵兼明看着两人背影，轻声感慨道：“若是凡人能做到一切修士可以做到的事。我们修士又是为了什么呢？我们与他们没有区别。真是……何等傲慢的想法啊。”
　　但赵兼明还是随在了两人身后。
　　常乐和许应祈找了一个看上去还不错的住所，在一棵千年巨木上搭了一个树屋。许应祈总是带足了各种物资，去哪里都不会委屈。
　　深夜的时候，常乐摩挲着千里通明镜，转头看向许应祈：“白鹤又拒绝了我的通话。”
　　“她的脾气不好……”许应祈摩挲着常乐的头发，她想了想方道，“我会去抓她回来的。”
　　主要是大婚需要她。
　　结契不同于凡人的成亲，天地大誓只能一次，还是尽量不要留下遗憾比较好。
　　常乐嗯了一声，她盘坐在树屋里，遥遥地看着远处的城市。
　　许应祈坐在她身边，手里拿了一个木梳，轻柔地为她梳顺头发，然后再编一根又一根小辫。
　　她转头一摸，摸到了好几根小辫。
　　“不要乱动，一会儿还要编成大辫子的。”许应祈说道，按住她的手。
　　这份闲情逸致和手工，常乐是没有的。
　　她松开手，问道：“师姐会编好多头发啊。”
　　而她只会一键盘髻。
　　修士中也有各种各样的能人，灵力都可以手搓修真界版的手机，当然也有别的便利术法。
　　有一个法术就是念完后头发能自动盘成一个小髻，兼具实用与美观。
　　发明这个术法的人想来一定是个懒人，使用它的自然也都不是什么勤快人。
　　因而这个术法自发明出来以后，就再没有人改动过。
　　因为只要念咒就会盘出同样的发髻，无论男女，因而也被称为通用髻。
　　没错，在与许应祈一起前，常乐就一直顶着通用髻。要不是她的脸很能打，时常让人忘记她的发型，只怕关于这一点的小八卦，以她如今的知名程度，早就传遍各种话本了。
　　但是许应祈却不同，她看着冷冷淡淡的，但手却很巧，尤其爱与常乐盘发。
　　这一点从很早之前，两人还不相熟的时候，许应祈就悄悄摸她的头发时，就已经隐现端倪。
　　到了现在，许应祈已经完全没有隐藏的意思了，时不时就琢磨着让常乐换个发型，而且乐此不疲。
　　“师姐以前经常给人盘发吗？”
　　常乐又问。
　　“嗯……也算是吧。”
　　许应祈回道，她的手指轻动，将小辫们拢起来，低着头。
　　她给那些剑门的小鬼们梳过头，那时候她还不需要天天待在孤山上不出门，小鬼们还可以没大没小地爬上她的膝盖撒娇。
　　她也给懵懵懂懂，重新化作原形找到剑门，蓬头垢面的常乐梳过。
　　只是那时候的常乐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就仿佛她们是两个陌生人，不记得过去，只凭借着一同诞生的那份熟悉任由她接近。
　　与记忆里那个会大笑着拉着自己捣蛋，念叨低头摆弄她头发的人仿佛是两个人。
　　许应祈的手微微颤动了下。
　　常乐托着下巴，想起曾经很久以前的记忆，那个在镜中的记忆。
　　“我其实特别不会摆弄头发，但是以前的时候，给一个可爱的小家伙盘过不少次。不过我手艺不好，所以盘得也乱七八糟的。我当时还说要去人……人村子里学来着。”
　　常乐回忆起镜中的记忆。
　　不回忆还好，这一回忆，发现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镜中的记忆与旧时的记忆混合在一起，有一种同样老旧，甚至渐渐混合之感。
　　就仿佛它真的变成了这具身体记忆中的一环，成为这个身体幼年时期的记忆。
　　“那里的人也不太会盘发，都很潦草来着。”
　　常乐轻声道：“我本来信誓旦旦的说学好了就给她盘的。”
　　“后来呢？”
　　身后传来许应祈轻柔的声音，很轻，很浅，就好像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惊动什么，然后碎裂一样。
　　“后来啊……”常乐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在镜中看上去只有短短一瞬，其实与那个疑似师尊的小家伙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只是每日里重复得都差不多，很快乐也很简单，让漫长的时间一晃而逝，根本无从察觉。
　　“可惜我失言了，我离开了。”
　　常乐说道，她垂下眼：“若是以后遇到她，我应该道一声歉的。”
　　她被陡然抱住，常乐感受到身后微微颤抖的身子，于是拍了拍许应祈的手臂，轻声道：“师姐，怎么了？”
　　“乐乐。”
　　许应祈的声音带着轻微颤抖，许久后才低声问。
　　“你不会离开我吧？”
　　常乐笑起来：“怎么会呢？”
　　她抱住了许应祈的手臂，往许应祈的怀中窝去，仰头看许应祈的眼睛。
　　那双极为好看的眼睛此刻带着水光，是真的很担忧又害怕。
　　于是常乐挺直身体，去亲吻那双眼睛：“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发誓，我会在天地誓言的见证下，永远与你在一起。”
　　她亲吻着那双颤抖的眼，感受长长睫毛微微颤动着，从中滑出了带着咸味的水珠。
　　让人觉得柔软又怜惜。
　　常乐一点点地亲吻她的眉眼与鼻尖，最后滑落到她的唇上。
　　她想，自己是永远不会离开师姐的。
　　她们在树屋里待了半个月。
　　在某一个深夜，在树下随意搭了个帐篷的赵兼明离开了。
　　神识当中没有感觉到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去了何方。
　　就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此人，藏得真的很深啊。”
　　常乐轻声说道。
　　许应祈道：“不必担忧，他没有杀意。”
　　常乐摇了摇头：“我只是有些奇怪，他到底是什么人，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许应祈只是握住常乐的手：“下次见面，我会杀了他。”
　　不管他是什么人，又有什么打算，这样最为保险。
　　“我不喜欢他。”许应祈又道。
　　常乐想了想，还是没有阻止许应祈。
　　不管好人坏人，这么奇怪的人，先砍一剑试试。
　　在半个月后的深夜里，一柄巨剑贯穿了启城天空，仿佛是要将天空刺出一个窟窿一般。
　　常乐和许应祈遥遥地看着那柄剑落下，看到启城里燃起大火。
　　大门打开，无数的人哭着喊着跑了出来。
　　“让开！”
　　有人驾着一匹身有双翅的白马往前奔跑，它身上的人却是一个凡人，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看上去已经有五十多岁了。
　　白马是妖兽，拦在前方的修士们都被撞开，发出哭喊声。
　　那凡人看到前方的平原，脸上露出了一丝逃生的侥幸。
　　随后飞剑至，他的额前出现一个血洞，然后他从白马上滚落下来，滚入逃难的修士脚下，成了一团黑泥。
　　飞剑还在往前，落在了常乐的手中，上面挂着一块留影石。
　　常乐灵力灌注其中，只见那张扭曲的胖脸大声吼道：“你是什么人？你可知我背后是唐门？我是玄仇的后世子孙。”
　　仅仅这一句话，就已经足够了。
　　许应祈捏碎了手中的剑令。
　　在极远的剑门里，静坐的宋怀恩睁开了眼睛。
　　时机已到。

第 157 章 从此南北鸟妖
　　大火从城中升腾，熊熊燃烧了三日。
　　三日后，阿蛮踩着火光而至，她的行动蹒跚而缓慢。
　　“她力竭了。”
　　许应祈道。
　　尽管阿蛮已经力竭，但周围还停留的人依然惊惧而畏惧地站在远处，不少人手中有刀剑法器，却没有一人敢上前。
　　哪怕阿蛮此时已经无力抵抗。
　　但这座城早就已经在无意之中驯化了所有人。
　　修为高就代表着地位高，阿蛮杀死了副城主，那么就意味着其他人不可能战胜她。
　　启城的规矩，战胜不了的对象，就应该跪下接受自己现在的位置。
　　常乐快步上前，她伸手，阿蛮摇摇晃晃着，冲她笑了一声，道了句：“去城主府。”
　　然后一头栽到常乐的怀中。
　　常乐听见阿蛮沉重的呼吸，转头对许应祈道：“她睡着了。”
　　许应祈皱了皱眉头，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以金丹之力强杀元婴强者，又转头袭杀了奔逃的城主，并且录下了关键的证据。
　　这般行事，放到任何一个宗门里，都是应该要被立为继承者培养的好苗子。
　　她低头，从常乐的手中接过了阿蛮，道：“我来抱着吧。”
　　常乐点点头，她捏了捏手指：“那我们走吧，去做阿蛮还没有做完的事情。”
　　语毕，两人乘剑而起，直向此前看到的，那过大的城主府而去。
　　城中此前还抱有抵抗之意的人此刻看到常乐和许应祈，再掂量了自己的份量后，纷纷收起了武器，毫不犹豫，转头离开启城。
　　此前的那一剑劈开了整个启城，一半城市陷入火海，一半城市宛若冰冻。
　　而这一剑的中心处，就在城主府。
　　此刻这里已经算不得叫做城主府了，上面豪奢的建筑已经灰飞烟灭，地基被伟力揭开，露出了下方的深坑。
　　燃烧的尸骨，燃烧着的残垣断壁。
　　常乐转头看向某处，忽道：“那是万人坑。”
　　无数的尸骨层层叠叠地堆叠在一起，上面的还未完全腐烂，甚至还有看上去刚刚扔下去的尸骨，而下方的已经只剩下了白骨，堆叠在一起，最下方的尸骨承受不住这样的重量，被压成了骨粉。
　　这里有怨气，也有灵气。
　　显然扔下去的不止普通人，也有修士。
　　只是不知为何没有处理这些尸骨，反而让它们这么一直堆积着。
　　“血气和怨气也是修炼某些邪功必须的。”
　　许应祈看出了常乐的疑惑，于是说道。
　　常乐吐出一口气，她突然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那里有人。”
　　有人，说的自然是活人。
　　常乐和许应祈落在感应到的一处位置，只见不少男女裹着衣裳，与另一些衣着整洁的人待在一起，救助着一些浑身伤痕的人。
　　这些人里，自然也有普通人和修士。
　　而负责救助的那个人，看上去有些眼熟，正是在小院中与她们对话过的侍女。
　　“你如何会在这里？”常乐问。
　　那侍女转头看过来，先是警惕随后就露出了惊喜来。她看向许应祈怀中的阿蛮，眸光中的担忧清晰可见。
　　常乐道：“她没事，只是力竭晕倒。”
　　侍女就轻轻吐出一口长气。她垂头道：“是大人带我来的，她让我救他们。”
　　常乐嗯了一声，扫过这些人。
　　那些人接触到常乐的目光，瑟瑟发抖，下意识地往遮掩物里缩，不让常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除此以外，还有不少孩童。一些孩童目光呆滞，呆愣愣地看着常乐，而另一些孩子的肚子鼓起，茫然而懵懂。
　　还有一些则是转动着目光，显得灵活许多。
　　作为一个制造修士的“工厂”，此地已经很“成熟”了。
　　这样的场景，十年来常乐反复地看见，一次又一次地看见。
　　可是每一次看到，常乐依然心中有怒火也有怜悯，既是憎恶又是悲伤。
　　她微微一叹，说道：“你先好好照顾他们，待我们回来。”
　　她给了侍女一颗丹药：“化在水中让他们服下，会有力气。这剑符给你，若有不长眼的人来，就用灵力激活它。”
　　侍女双手捧过剑符和丹药，她抬起头，眼见常乐转身要离开，于是急忙道：“两位仙长！”
　　常乐转头：“你也是修士，叫道友吧。”
　　“是……道友……”侍女小声地唤道，沉默了一瞬。
　　道友这个词是地位平等之人喊的，她已经在启城中住了很久，久到她忘记修士与修士之间其实都是以道友相称的了。
　　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说道：“我听人说，副城主家中的地下，才藏着真正应该藏的东西。”
　　常乐闻言一顿，转念就已经明了。按照留影石所示，城主是唐门玄仇血脉后人，但终究是个凡人，哪怕他以凡人之躯，做了这座修士之城名义上的主人。
　　但真正的权柄只怕还是在身为元婴强者的副城主手中。
　　因而城主府虽说占地极广，但主要是在下方安置大量的凡人繁衍真正有灵根的孩子们。
　　但常乐还在意另一件事，能让修士生育修士的事。
　　她沉声叹息：“我明白了。”
　　“乐乐。”许应祈的声音落在常乐的耳畔。
　　常乐转头，她看见许应祈眼中的担忧。
　　许应祈道：“你留在这里，其余的事情交给我吧。”
　　乐乐面对这些事时，总是不快。许应祈看得出来，常乐在看到那些被甄选出来，可以作为一个“人”而走出地狱的那些有灵根孩童时，眼中闪过的一点杀意。
　　虽然她隐藏得很好。
　　但许应祈是常乐的剑，因而极为敏锐地察觉到了常乐心头隐匿的杀意，以及那抹杀意下的悲伤和茫然。
　　错的并不是这些孩子，但常乐心中依然恼火，只是控制了自己。
　　常乐忍不下的心，许应祈可以无视。
　　常乐下不了的手，许应祈可以做到。
　　城主府已经如此，那副城主的府上又会如何？
　　她看向常乐，眼神柔和：“你和阿蛮就待在这里好了。”
　　常乐的唇微微动了动，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这样想过。
　　许应祈能想到的事情，常乐自然也想到了。这样的场景已经让她很痛苦难过和悲伤，那么别的地方又会是什么？
　　但常乐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她看向窝在许应祈怀中睡得正酣的阿蛮。
　　或许是因为感受到常乐和许应祈的气息，阿蛮睡得很好，眉眼都舒展开。她才二十多岁，很年轻的年纪，平日里的稳重和积威散开，展露出一分孩子气来。
　　“她虽然没有拜我们为师，但一直是在我们身边长大。身为长辈，总不能太过丢人吧。”
　　常乐轻声道。
　　许应祈低头看一眼阿蛮，道：“不丢人，她又不知道。”
　　而且乐乐又不是人。
　　常乐轻声笑，她拉过许应祈的手臂，带着许应祈乘竹雨剑而起。
　　神识扫过，在发现没有其他活人气息的地方，她手腕一翻，剑意涌出，见微猛然从地底钻出，落回常乐身后的剑鞘上。
　　随后大地陡然发出隆隆声响，那些让人不喜的场景尽数淹没，沉入地面，而没有伤到一旁的侍女等人一分一毫。
　　侍女惊讶地抬首，剑光已经朝副城主府的方向而去了。
　　副城主府距离城主府有些距离，又十分低调，只是此刻也乱了。
　　有许多修士冲进了副城主府里，大肆搜刮。
　　他们都是城中的修士，没有随着人流离开。启城已经毁了，正好是趁乱发财的时候。
　　有人怀中抱着丹药法器冲出来，也有搜刮着金银灵石，甚至还有人踢开门户，似乎想要找到什么法诀修炼法门之类的东西。
　　所有人都红了眼，也有话不投机拔刀相对的。
　　场面混乱又恐怖。
　　“人性本恶。”
　　常乐脑海里陡然闪过赵兼明的话。
　　但她随即失笑。
　　眼下所见种种，虽然也会让人想到那句话，但她曾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早就明白，所谓善恶不过都是人自己的主观而已。
　　人也好，还是动物也好，出生时哪有什么善恶之分，不过是混沌而已。
　　因而虽不过升起一时的感慨，却也并没有放在心头。
　　因而常乐也没有察觉，她的道心之上，一抹黑影很快就被剑火灼烧，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的威压正要往下压，逼迫这些人离开。却突然听到了惨叫声和呵斥声，她低下头，只见有一伙人攻入一个小院之中。
　　惨叫声正是由奋力抵抗的丫鬟和侍从发出的。
　　那些人围在中间护着的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她看着眼前的人们，表情却没有什么慌乱，手中抱着婴儿，低头哄着人。
　　“快将你们生育灵根孩子的法子交出来！！”
　　有人大声吼道：“副城主已经死了，莫要以为我们还会如同以前那样怕你们。”
　　那妇人并不说话，只是手微微缩紧了些，定定地看着他们。
　　常乐见状，叹息一声，她的威压压下，原本惊慌和还在抢劫的众人陡然一顿，急忙跪下。
　　“离开。”
　　常乐道。
　　众人纵然心中不甘，但这股威压并不比此前的副城主差，因而也只能恨恨地瞪了那妇人一眼，这才慢吞吞地离开。
　　“滚快些。”
　　许应祈皱眉。
　　那些人顿时觉得肌肤上像是被无数把剑扎一样，疼痛难忍，因而他们再不敢耽误什么，急忙散去。
　　“感觉剑气都脏了。”
　　许应祈哼道。
　　常乐转头有些无奈：“回去我用给你洗洗。”
　　她说着，又转头看着眼前的这群人。
　　他们虽然得救，却并不敢散开，只是警惕地看着常乐和许应祈，将妇人围在里面。
　　倒是忠心得很。
　　“你们就是杀死许平的幕后黑手么？”
　　妇人开口道。
　　常乐有些疑惑：“许平？”
　　没听过的名字。
　　妇人闻言一愣，又道：“你们竟是不知他是谁……也罢，许平就是启城的副城主，亦是我孩子的父亲。”
　　她说道，看着常乐波澜不惊的脸色，又问：“你们不是来求修士生下修士的方法的？”
　　常乐也愣住了，下意识地回道：“修士不修行，还要想尽办法生育？既然这么喜欢生，为什么还要修行？”
　　妇人闻言，沉默不语，许久后，她才推开了眼前的侍卫和侍女们。
　　“主人！”
　　那些人着急地喊了她一声。
　　她浑然不觉，只是手下用力，常乐见状，伸手挥开这些人。她的手按在妇人的手腕上，妇人下意识地想退，用力一挣，常乐并未用力，由着她挣脱开来。
　　妇人惊诧地看着常乐。
　　常乐的表情也有些惊诧：“你是金丹修为，但灵脉之中却没有灵气，你的修为灵气去了哪里？”
　　妇人露出一个苦笑，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说道：“自然在她的身上。”
　　常乐的目光落在那睡得正酣的婴儿身上，她灵气饱满，是个天资上佳的孩子。
　　常乐沉默片刻，道：“我也认得有生下修士的修士，但绝非如你这般。”
　　卫朝光就是修士的孩子，但她的父母眼下在剑门都还活泼着。
　　常乐回剑门的时候不多，但也看过卫朝光的母亲提剑与她的相公大战三百回合的场景，也算是剑门一景了。
　　“那自然是因为我们用了其他法子。”
　　妇人道，她看向常乐：“你保住我与孩儿的性命，我愿以秘法相换。”
　　常乐回道：“我对秘法没有兴趣……我只关心你们的秘法可是与魔族有关。”
　　“魔族……”妇人沉默许久，目光落在常乐和许应祈的剑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我确实有你们想要找的东西，我也知道你们要找什么。”
　　“不错，在许平的书房之中，确实有一道密室，下方有魔族。”
　　想不到事情竟是如此顺利，常乐和许应祈互看一眼。
　　许应祈传音道：“小心。”
　　常乐点点头，方道：“我可以承诺你，还请带路。”
　　妇人点头：“好。”
　　三人转身往前行，突然身后有风起，许应祈不曾转头，剑光就已经扎穿了身后冲上来试图杀人的侍从的尸体。
　　“这是……”
　　妇人看也不看那人，只道：“是保护也是囚禁，他不会让我对其他人说的。”
　　常乐哦了一声，看一眼那些又惊又怒的人一眼，心知当时若不是威压镇住他们，只怕妇人走出包围的那瞬间，她可能就已经被杀死了。
　　妇人道：“随我来。”
　　她们随着妇人来到书房，书房极为隐蔽，哪怕院中被抢劫，竟也无法察觉。
　　妇人抬起手镯，按在了上面的法阵上，书房的门顿时打开，她们走入其中，妇人又转动了机关，打开一条通道来：“就在这里了，请随我来。”
　　说完，她竟是一马当先，先进入其中。
　　常乐和许应祈对视一眼，也随着进入。
　　下方的空洞不小，空气之中带着一股淡淡血腥气，却没有尿骚味和其他难闻的气味。
　　黑暗中有锁链声传来。
　　许应祈伸手打出一道剑光。
　　常乐的眼睛微微睁大：“这是……这不是魔族吧？”
　　一只巨大的鸟类被锁在其中，它的翅膀折断，只能趴在地上，抬起的双瞳盯着来人，带着极为人性化的憎恨。
　　“是妖……”许应祈轻声道，“它的妖丹没了，无法现出人形。”
　　许应祈环顾四周：“……魔气很淡。”
　　“魔族呢？”
　　妇人也有些惊讶，她想要说话，但那鸟妖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就朝妇人冲来。
　　妇人急忙后退，而那鸟妖也被锁链所牵扯，无法抵达妇人的身前。
　　此刻，距离启城外的树梢头，赵兼明扭头看向了身旁的黑影：“幸好我及时把你送出来了，否则的话，你就要变成罪证了。”
　　“这么多废话，你为何不干脆杀了她们？”黑影恨声道。
　　赵兼明摆了摆手，笑得越发灿烂：“我杀她们？我可杀不了她们。我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罢了。”
　　“缚的可是地底的那只小鸡？”黑影冷笑道。
　　赵兼明叹了口气：“我向来尊重所有人的所思所想，你说的对，那只小鸡对人族充满憎恨，也是时候让它松快松快了。”
　　说完，他的手指微一动，而远在地下室里，束住鸟妖的锁链陡然崩断。
　　鸟妖发出一声嘶鸣，如电光一般，冲向了妇人。

第 158 章 从此南北秘密
　　“你既然杀不了那两人，为何不杀了那只鸟？”
　　启城的外面，树梢的枝头，黑影的声音低沉沙哑。
　　风吹过，黑影身上的烟也随之舞动，像是燃烧的一段焦炭。
　　此刻夕阳已经西下，启城内外被染上了血色，是夕阳的颜色，也是城里大火的颜色。
　　赵兼明叹了口气：“那只鸟的情况，你我都清楚，要是那么好杀，又如何会留到现在。你杀不了，难道靠现在的我，就杀得了吗？能给她们添一点麻烦，就已经是最好不过。”
　　他说着，看向远处的那座城，不知道是在看城里的人，还是那些他看不到的景色。
　　黑影不再说话，过了片刻，他才道：“既然这也杀不了，那也杀不了，为何不杀掉她们身边的那个小丫头。”
　　他说的是阿蛮。
　　赵兼明的眼睛眯了起来：“我只是好奇。”
　　“你哪里来的那么多好奇？”黑影哇呀呀地喊，随后道，“不过是那家伙养出的弟子，有什么值得你好奇的。你已经杀过那么多她的弟子了。”
　　“剑君纤尘不染，目下无尘。她的弟子好管闲事，正义感过强，却也像剑门的那些自以为正义的愚蠢之辈。偏偏教出了一个手段不忌，有着愚蠢理想和雷霆手段之人。”
　　赵兼明开口道。
　　“我欣赏她杀人的果决，以她的年龄，杀起人来又快又稳，哪怕对方是自己的亲近信任的下属与战友，她也杀得很果断，很干净，很漂亮。因为任何人情都越不过她心中的那道线。我相信，哪怕犯禁的是那两位，她也一定会拔剑杀人。”
　　赵兼明说道，带着几分伤感：“这样的好孩子，怎么偏偏成了她们的弟子。她应该是我的弟子才对。”
　　黑影蹲下了身，他道：“从前我就觉得你是个疯子，如今看来，你果然还是个疯子。”
　　他说着，目光落在城中的人上，伸出了猩红的舌尖，舔舐着自己的唇瓣。
　　他是一具黑烟，那红色的肉舌就仿佛是黑影里裂开了一道缝隙，从中露出的肉虫。
　　“我饿了。”他说道。
　　赵兼明道：“我是人族，救你已经是踏着底线的事了，我不会替你找食物的。”
　　“哼，你说出这话也不会脸红。”
　　黑影哈哈大笑着，他陡然飞起，黑烟猛然涨大，犹如一只长开肉翅的巨大蝙蝠，朝城中扑去。
　　“不必你来，我自己会找吃的！”
　　话音方落，只见无数道剑光亮起，切割开黑烟。
　　赵兼明缩了缩身子。
　　此刻的黑影被无形的丝线连接关联着，在空气中时聚时散，暴怒的声音响起，犹如天边卷起的闷雷声。
　　“是谁！是谁！！”
　　随着那剑光，许应祈的身影缓缓出现，她的怀中还抱着熟睡的阿蛮。
　　她抬起头，唇边绽出了一个笑容：“找到你了。”
　　黑影凝成一个虚虚的影子，空气中还有细碎的黑烟朝着黑影聚拢：“人族，可恶的人族。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我吗？”
　　“你手中的那把剑，就算再锋利，能切得烟尘，切得开影子吗？”
　　“蠢货。”
　　赵兼明压低了声音，同时将自己的身子也压得更低一些，藏在了叶面中。
　　他不再使用灵力，反而是抱住了树干，一点点地往下挪动。
　　这个姿势虽然很丢人，很难看，但是最为安全。
　　因为他已经将自己的灵力波动压制到了最低。
　　前方有那个蠢货在吸引注意，如他这样没有灵力波动的存在，在修士的神识里，不过是树枝上的一只松鼠，地下爬动的蚯蚓，不会引来修士的注意。
　　许应祈确实没有朝他所在的方向投上一眼。
　　她只是微微抬眼，看向了黑影，然后抬起了剑。
　　竹雨剑在她的手中绽出如青竹一般清幽的颜色，这把剑生得极为好看，也十分的雅致。
　　让人想到江南时节那绵绵不断，牵连成丝的绵绵细雨，以及被细雨所打湿浸染得极为滋润的翠竹。
　　不知何时，天空似乎也下起了雨，无尽的细雨。
　　竹雨剑在这细雨之中越发的翠绿，越发的滋润。
　　黑烟也似乎在这细雨里被打湿，扬起的烟雾渐渐的迟缓，削弱。
　　黑影陡然抬起头，雨丝落在了他的眼中，带来一点刺痛，而这丝刺痛无穷无尽，像是一道连绵不绝的剑意。
　　这时的黑影才察觉，这哪里是忽然下起的雨水，而是剑意，一张由剑意织就的剑网，无数的剑光就是这牵连成丝，成了无穷无尽的细雨。
　　它们如雨水那样切割掉黑影身上的烟，不停的割裂，切碎。
　　如同江南润物细无声的雨。
　　黑影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他陡然暴起，雨也变得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由一场细雨变成了暴雨。
　　面前的黑影更加庞大，像是某种海底张牙舞爪的怪物，他奔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雨势渐急，它们落在黑影身上，发出咄咄的声响，像是与什么坚硬的东西撞击在一起。
　　深蓝色的液体从黑影身上落下，浸染了泥土，发出恶臭的气息，然后又蜿蜒朝外流淌。
　　黑色的影子已经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它们不停地被切断，再切断，再切碎。
　　残存的影子扭曲汇聚起来，成了一道极为锐利的尖刺，猛然朝许应祈的方向袭去。
　　剑意不停地削碎，又被撞开，空气中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响声，连接成一片，像是站在江南漆黑的屋檐下，听着雨水击打瓦面时发出的声响，接连不断。
　　最后那道尖刺停在了许应祈的瞳前，力竭而止。
　　然后碎裂开，被剑意切成了无数连肉眼都看不见的碎片。
　　而那道庞大的黑影也碎裂开，轰然倒地。
　　许应祈的额头上缓慢地滑下汗珠。汗水落在她的眼中，她不适地轻轻眨了下眼睛，于是那滴汗珠就此落下，像是她流下的一滴泪水。
　　要控制这样一场大雨，对许应祈如今这具身体和修为而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的剑滑下来，撑住了她的身体。
　　她转头看一眼睡得很好很开心的阿蛮，叹了一声：“睡得倒是好。”
　　可她还是没有把阿蛮放下。
　　在启城的周围，最为安全的地方，除了在常乐的身边，就是她这里了。
　　“得赶快处理干净，乐乐还在等我。”
　　许应祈皱着眉头，离开常乐她很不乐意，所以她要尽快处理掉其他事。
　　她扬起了声音：“出来！还是说你也想比一比我的剑快，还是你逃的快。”
　　赵兼明叹了口气，从树丛里钻了出来。他的身上都是树叶的碎屑和尘土，看上去格外狼狈。
　　他低头拍了拍自己身上，然后道：“道友，我什么也没有做啊，你也是看到了的。”
　　“你与那魔族的化身是什么关系？”
　　许应祈问。
　　赵兼明摊了摊手：“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我真的就只是好奇心太浓而已。”
　　剑光指向了赵兼明的咽喉：“不必多言。去了剑门，自有分辨。”
　　赵兼明眨巴着眼睛：“当真不能放我一马么？”
　　许应祈已经不再理会他，她走过去，足尖轻轻地挪动了下，一个留影石就露了出来。
　　赵兼明见状，忍不住控诉道：“你，你什么时候这么奸诈了？”
　　许应祈抬起头，目光注视着赵兼明，在赵兼明的面容上巡游。
　　赵兼明只是求饶：“当真不能放过我一码么？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过。”
　　许应祈道：“你认得我？”
　　赵兼明笑嘻嘻地：“堂堂剑君，谁不认得呢？”
　　他的脖子猛然一缩，剑光已经擦过了他原本所在的位置，在他身后，一棵碗大的树木应声而断，倒在地上。
　　赵兼明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对许应祈笑嘻嘻地说道：“剑君，这可不兴杀人灭口啊。”
　　他的眼睛眯起来，像一只狐狸：“虽然不知为何剑君不愿意对自己的道侣说出真身，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毁去留影石，放我一马，我也不会到处宣扬剑君的身份如何？”
　　回答他的，又是一道剑光。
　　只是下一刻，只见阵光闪动，赵兼明就已经不在原地。
　　“剑君这具分身修为不够，也支撑不了太久时间，还是早日回去的好。”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和得意，散落在树林间。
　　许应祈的神识落在树林之中，只能迷迷糊糊找到一个影子，却无法锁定他的位置。
　　若是再要细找，却只觉得神识深处传来一股痛意，无法再凝神。
　　这是因为方才强杀了那个魔族的关系。
　　赵兼明笑声传来：“多谢剑君方才出手，为人族解决魔族一员大将。赵兼明就此拜别。”
　　那声音渐渐飘远，再无踪迹。
　　许应祈脸色难看，那家伙此前利用魔族让她的灵力耗得差不多，然后又语言拖延，让她的注意力转移，没有察觉他提前布下的陷阱，竟然被他这么逃脱了。
　　许应祈看着那颗留影石。
　　留影石还在转动，将方才的一切都录了下来。
　　这是乐乐提前准备好的后手。
　　许应祈微微叹了口气，删去了留影石里最后一段影像，转身离开。
　　乐乐还没有传来消息，也不知道她那里如何了。
　　那只鸟妖……
　　此刻的常乐还在地下室，束缚鸟妖的锁链不知为何断开，那鸟妖也不顾其他，只是盯着那妇人。
　　虽然这鸟妖修为高，但因为眼见没有太多神智，又身上带伤，这才让许应祈去应付外面。
　　鸟妖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顿时雷光闪动，对准妇人。
　　常乐挥剑救下妇人，见妇人微微喘了口气，道了声：“多谢。”
　　“无需谢我。它为何就盯着你？”
　　常乐说道，她抬眼看向鸟妖。
　　鸟妖的目光还是对准妇人，它的双翅已经折断，只能勉力撑住自己的身躯而不倒下。
　　方才那招用了太多灵力，它的鼻尖喷出两道烟，大口喘息，显然也是消耗不浅。
　　妇人沉默着，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沉默不言。
　　“杀……”
　　鸟妖的眼中闪过一丝黑气，它以断翅作为支撑，朝着常乐的方向猛然袭来。
　　常乐伸剑挡住，见微的剑面与鸟妖的嘴尖撞击，顿时火光四溅。
　　见微极为锋锐，这鸟妖的妖身也当真是坚固无比。
　　鸟妖眼中瞬膜闪动，翅膀陡然扬起，顿时平地起风声，风刃如刀，袭向常乐和她身后的妇人。
　　常乐挥动见微，剑光闪动，一一挡住风刃，她头也不回，随手为妇人铺下一道结界，为她挡住风刃。
　　随后剑尖微挑，直刺鸟妖的眼睛。
　　瞬膜眨动，挡住了常乐这一刺，但那一剑带来的危机感也让原本陷入癫狂的鸟妖将仇恨对准了常乐。
　　这自然也是常乐的目的。
　　既然说不通，打就打服好了。
　　一时间，剑光陡起，这鸟妖是雷属性，速度又快，境界也高，若是寻常遇到，常乐倒还真不好打。
　　所幸眼下它已经半残。
　　鸟妖昂首鸣叫一声，额上的那缕长羽随之扬起，黑烟开始扬起，笼罩住鸟妖的全身。
　　“……魔气？”
　　常乐的表情沉了下来，见微甩动，骤然爆发出火焰。
　　剑光闪动，火光随剑光而起，犹如在此黑暗之中升起的一轮太阳。
　　这是以剑火升出的火光，燃尽鸟妖身上渐渐析出的黑烟。让这些烟尘也如照见阳光的影子那样消散开去。
　　鸟妖无法飞起，它扬起头，眼睛却无法直视这轮烈日，只能发出悲痛的叫喊声。
　　就在这轮烈日下，常乐落下，她手握剑鞘直接甩出，剑鞘能容得了见微，自然坚固无比，就如一张长棍那样，直接甩在了鸟妖的脸上，将它甩在了一旁。
　　长喙砸在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鸟妖头昏眼花，剑火陡然将鸟妖包裹。
　　鸟妖在其中发出惨烈的呼喊声。
　　常乐落下地面，转头朝妇人看去。
　　“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妇人将婴儿抱得更紧了一些，躬身行礼，她的身子有些颤抖。
　　许平也是元婴，她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元婴修士，却不想原来元婴与元婴之间差距竟如天地。
　　待她整理好心中所想，抬起头来，瞳中陡然一缩，大声道：“仙人，你，你身后！”
　　常乐回转过头，只见火光中那庞大的身影渐渐直立，随后崩散，露出更为瘦小，却也更为完整的身影。
　　剑火没有烧死这只鸟妖，反倒是助它涅槃。
　　常乐唰地抬起剑，既然剑火灭不了它，那寒冰如何？反正天地万物，她总归有的是手段。
　　剑尖往前一送，那鸟妖双翅收拢，卡住了常乐的剑尖。
　　常乐的表情有些奇异，被这么一只鸟用出了空手夺白刃的姿势，而且还如此标准。
　　这让她这个剑鞘精都有些不习惯，毕竟她自己都很久没有用过这样的招数了。
　　“老祖饶命。”
　　鸟妖的眼中瞬膜眨动，已经不见黑气，它头顶的那根长羽立起，犹如一根呆毛，两颊红晕在一旁，看上去极为可爱，它口吐人言：“我们是一家人啊。”
　　谁跟你是一家人啊！
　　“我是白鹤的小孙孙啊！”
　　好吧，那确实是一家人。
　　常乐有些无语，她下意识地回望身后的妇人，只见她后退一步，目光惊诧，手掌却下意识地按在了丹田上。
　　鸟妖的声音响起：“老祖，她身上有我的妖丹！”

第 159 章 从此南北天命玄凤
　　“妖丹？在人族的丹田里？”
　　常乐看向那妇人，她的身子微微蜷缩着，目光警惕地看着常乐。
　　“你是妖？”
　　常乐摇头，她怎么说也算个天地灵物：“我不是妖。”
　　鸟妖缩小了身形，站在常乐的肩头，昂首挺胸，说话漏风：“这是我老祖宗！”
　　常乐：“……你给我闭嘴。”
　　妇人闻言，看看常乐，又看看鸟妖，表情疑惑茫然又是警惕，她露出一丝惨笑，说道：“前辈可是要将我丹田中的妖丹挖出来么？”
　　这也就是承认她的腹中确实是有这鸟妖的妖丹了。
　　鸟妖扑扇着翅膀：“挖出来！我的妖丹不拿回来，我就变不了人形，修为也不会精益了。”
　　常乐沉默不言，她答应了妇人在先，而鸟妖与白鹤之间又有联系，自然也不能断了它的大道。
　　“我会请人先保住你的性命的。”
　　常乐说道，她看到那妇人转身欲逃，一把按住了妇人的肩头，沉声道：“不要逼我违约。”
　　那妇人转头深深地看了眼常乐，低声道：“没了妖丹，我会死的。”
　　鸟妖拍着翅膀大声嘲笑：“你又用不了我的妖丹，也用不了灵力，与凡人何异？还比凡人多活了许多年，早就该死了。”
　　常乐的额头青筋直跳，她挥挥手，鸟妖就再也说不出话了，只能拍打着翅膀，发出呜呜的声音。
　　常乐对着它举起了拳头。
　　它看到常乐恼怒的样子，缩了缩翅膀，乖乖地蹲着不动了。
　　常乐顿时觉得四周清静了许多，她看到妇人嘲讽的眼神，想到她应该还知晓许多许平的事，因而道：“你放心，我不会乱来。”
　　“人为刀俎。”那妇人开口道，她原以为地下室中那魔族在，这鸟妖无论如何都会死，却不想它不止没死，甚至还认识这人。
　　常乐不再说话，她要这么理解，也算不得错。
　　“你在这里还有其他东西要带走吗？”常乐问道。
　　鸟妖用力甩了甩头，力气大得常乐都要以为它快把自己的头晃断了。
　　常乐见状，知道这里对于鸟妖来说或许是一个避之不及，只想逃离的地方。
　　她想起在城主府看到的那些场景，想起这十年来一再看到的场景，于是伸手摸了摸鸟妖的头，轻声道：“走吧，这个地方不会再出现了。”
　　鸟妖愣愣地看着她，陡然张开了翅膀，扇动了几下。
　　常乐的术法还在，它说不出话，只是眼泪汪汪的，眼里有很多话。
　　“乐乐。”
　　许应祈陡然出现在常乐身后，开口道。
　　“师姐！”
　　常乐急忙转头，她们彼此互看一眼，打量过对方的身体和衣裳，见没有破损与血迹，这才都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实在是太过同步，以至于两人都察觉到这一点，又忍不住看着对方微笑起来。
　　“触动术法的人是？”常乐问。
　　“赵兼明。”许应祈回答，她看了眼那妇人和站在常乐肩上的鸟妖，“我们出去再说。”
　　常乐点头：“好。”
　　“这是……？”
　　许应祈又问。
　　常乐道：“白鹤的孙子。”
　　许应祈看着鸟妖那圆滚滚的身子，头顶上那一蓬细长的毛，以及黄黄的脸上那两块腮红，沉默片刻：“白鹤和它之间的相似度……只有他们都是鸟。”
　　常乐默默点头，见鸟妖缩着身子乖乖的样子，忍不住好笑，道：“走吧，出去再说。”
　　两人带着妇人和鸟妖回到此前所在小院。
　　其他的侍从和丫鬟没有围上来，只是目光闪动地看着妇人。
　　妇人有些麻木地站在那里，她怀中的婴儿动了动，于是她低头去看那婴儿，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小声哼着一首曲调。
　　那曲子轻柔，却并非是常乐熟悉的调子，带着一种怪异的腔调。
　　“十万大山里的调子，你是无垢教的人？”
　　许应祈看向妇人。
　　妇人转头对向许应祈的目光，她沉默了许久，方道：“仙长当真是博闻广记，我随口一句小调就能推测出来，只怕连白鹿书院里的先生们都不如仙长这般见多识广。”
　　常乐闻言也看向许应祈。
　　师姐确实是见识广博，很多她不了解的常识、人，各门派的招数，她都可以信手拈来。
　　以往常乐觉得师姐游历四方，见识不凡，自然如此。
　　而今想来又觉得师姐也实在太过厉害，竟是能从这一点点蛛丝马迹之中寻觅踪迹。
　　所以师姐到底活了多久啊？
　　许应祈感受着常乐的目光，下意识地站得更直了些许。
　　她绷着脸色回道：“你只需回答，是与不是。”
　　妇人停顿片刻，忽地一笑：“确实是。”
　　她看向许应祈：“你们又待如何？难道你们毁了一个启城不够，还要杀上我无垢教么？”
　　许应祈道：“那就要看你们无垢教有没有在启城里参与了。”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冷漠的无情，似乎只要妇人说一句是，杀上无垢教也不过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
　　妇人狐疑地看向许应祈，她有些吃不准两人的来历，于是道：“我说没有，你信？”
　　许应祈则道：“我自然信。”
　　常乐立刻明白了许应祈的意思，启城牵连的目前只有唐门。
　　唐门一向低调，可它到底是修真界里最为顶级的那几个宗门之一，它的掌门再如何与药宗不合，那也是与药宗宗主的双胎兄弟。
　　剑门要出手，也不想多树敌。
　　许应祈按住了常乐的肩头，她看向妇人：“我会为你安排一个房间。”
　　妇人不再说话，垂头不言。
　　许应祈又道：“剩下的人，你是要留，还是要杀？”
　　妇人的唇动了动，而那些侍从与丫鬟面露惊慌，急忙跪下，他们看着彼此，面色如土，却没有一人开口。
　　常乐看着这些人，比起启城里的那些修士而言，眼前的这些人要有骨气得多，也要守规矩得多。
　　“你们是宗门弟子。”
　　常乐道，声音笃定。
　　无人回应，可这就已经是最好的回应了。
　　“既然如此，那就都关起来吧。”
　　许应祈挥了挥手，手间垂落下许多道绳索。那些绳索缠绕起来，将眼前的人绑了个结实。
　　许应祈转头看向妇人：“你自己选一个房间，安静地待着吧。”
　　妇人不再开口，沉默点头。
　　许应祈则看向常乐，准确说是常乐肩头的那只鸟妖。
　　鸟妖抖了抖，小脚丫挪动，企图把自己藏进常乐的发丝里。
　　副城主的府上比起城主府当然小了不少，但是比起此前赵富贵所在的小院，又大了很多。
　　两人随意地找了一处屋子，外面火焰燃烧的焦糊味道传来，有些难闻。
　　常乐摸出一个阵盘，摆弄了几下激活。
　　灵气罩稳稳地罩住了整座副城主府，也将里面的人都关了进去，同时隔绝了外面难闻的气息。
　　许应祈的肩头微微松动，她把阿蛮放在榻上，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敲打了下桌面，道：“下来。”
　　鸟妖磨蹭了下，还是跳了下来，它的喙此前被常乐打歪了，此刻低着头，缩着翅膀，浑身颤抖，看上去很是可怜。
　　常乐解开鸟妖身上的禁言咒，坐在许应祈的身边。
　　许应祈伸手拉过常乐的手掌，轻轻地摩挲了下，然后将留影石放在她的手中。
　　许应祈道：“你是谁？”
　　鸟妖挺了挺胸膛：“我这是妖王最有力的继承者玄凤！是战无不胜，万世永存的剑君座下白鹤奶奶的曾曾曾孙子！”
　　常乐：“……”
　　你们妖族起名就是这么随意的吗？用自己的族群名字起名？
　　许应祈：“……”
　　许应祈本来还有许多话，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一股羞耻感涌上来。
　　她的脚趾都不自在地蜷缩起来。
　　一旁的常乐噗嗤笑了出来，被许应祈无奈的看了一眼。
　　常乐捂着嘴，一边笑，一边道：“比起你的来历和与白鹤的关系，我更在意的是，为什么许平没有杀你，魔族也没有杀你。”
　　玄凤张开翅膀跳动，头扬得更高，胸膛挺得更挺，它说道：“因为我是这一代的天命之妖啊，我当然也会死，但却没有那么容易死。”
　　“天命……之妖……”
　　常乐沉默了许久，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个类似的词，想到那个早就被她灰飞烟灭的人了。
　　此刻再次听到，竟是有一种僵尸复活的感觉。
　　“大争之世，各族天才应运而生。”玄凤说道，它张开了翅膀，说道，“你们人族可以天才纵横，我们妖族当然也有无数的天骄。”
　　原来不是她想的那样，常乐松了口气。
　　“而我，就是其中的最强者。”
　　许应祈闻言，看着玄凤不可一世的模样，没有忍住，伸手过去弹了下玄凤圆滚滚的脑门：“被剥了妖丹放入人族丹田的最强者？”
　　玄凤后退几步，眼泪汪汪，不知道是痛的，还是弱小的心灵受到了打击。
　　“我……我，我是被卑鄙的人族和卑鄙的魔族一起围攻才落入圈套的！”
　　玄凤大声道：“否则的话我是不会输的！”
　　常乐叹息一声，摸出了千里通明镜，看向许应祈：“跟白鹤联系一下，把它送回去，再把白鹤接过来吧。”
　　白鹤依然没有连接，常乐低着头看了许久的千里通明镜，转头看向玄凤：“除你以外，还有多少天才？”
　　玄凤昂起头来：“我妖族之天才自然多如繁星……”
　　常乐晃了晃自己的拳头，玄凤低头道：“……大概也就十来个吧。”
　　常乐摸了摸下巴，然后看向许应祈。
　　许应祈道：“一起去。”
　　常乐这才点头。
　　此前自己的想法看不来没有出错，妖族那边或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才让白鹤一直滞留在那里而没有回来。
　　只是白鹤却也没有向剑门求助，这便不知道缘由了。
　　第二天，阿蛮终于清醒过来，府外的混乱也终于安静下来。
　　一群人走出了府门，在看到昔日繁华的街道如今已经是一片断壁残垣后，不少人都忍不住低头轻声哭泣起来。
　　还有一些人也仿佛终于从这场变故之中回过神来，看向常乐和许应祈的表情里都充满的愤怒。
　　“你们可知道自己到底招惹到了什么人么？”
　　“不若将我等都杀了算了！”
　　阿蛮杀性重，更何况在启城的又会是什么好人？
　　她闻声回过头看，恶狠狠地看向那些人，手中秀气的长剑顿时蒙上一层血红的杀意。
　　玄凤站在她的头顶上张开翅膀，发出嘶的一声，兴奋道：“还未见过有人主动求死的！杀了杀了，都杀了。”
　　妇人缓缓站了出来，她的脸色有些白，看向许应祈的表情也带着几分畏惧。
　　“你们现在要带我们去哪里？”
　　许应祈道：“自然去你们应该去的地方。”
　　她不耐烦与对方多说话，背着手抬头看着远方的天空。
　　其他人不知许应祈在看什么，也茫然而疑惑地朝她所看的东北方看去。
　　东北方有什么？
　　从石门道往东北而去，有儒生们在的白鹿书院，有货郎游走的青蚨门和器宗，自然也还有一个庞然大物，孤山剑门。
　　“来了。”
　　常乐轻声道。
　　天边的云层堆积，过了片刻，那些堆积起来的云层就仿佛被什么撕碎了一般，仓皇地化作云气逃窜散开，露出了后面湛蓝的天空。
　　而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容不迫，却又无比迅疾地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那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剑舟。
　　是孤山剑门的剑舟。
　　妇人怀抱着婴儿，但她的身体却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感受过类似的威压，剑锋落在虚空之中，只带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剑鸣，像是山涧苍鹰轻盈的叫喊。
　　然后山峦断裂、倒塌，无数的人和野兽就都湮没在那些屹立了无数年的山下。
　　没有什么高低贵贱的区别，一起变成一团团血雾。
　　她的目光落在了许应祈和常乐的身上，她终于明白这两人的来历。
　　她想逃，却已经迟了。
　　她只能用力地抱住自己的孩子，心道，莫不是剑门当真是疯了，想要将无垢教和唐门都一起杀尽不成？
　　“人要一个个的杀，一次性杀太多，会很累的。”
　　宋怀恩说道，他此刻站在剑舟之上，背着双手看着远方。
　　他的身下，是一柄巨大而锋利的剑，剑门弟子就坐在剑舟之上，表情坚毅而平静地看着远处。
　　流云在两侧流淌，被锋锐无论的剑锋破开，如同被分开的海浪。
　　在这把剑舟的前方，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拦。
　　他低头，那座小城已经越来越近，而在视线的尽头，正静静地矗立着一座如山岳一般庞大的阴影。
　　那是唐门。
　　此刻在极远处的树梢上，也有一个人影正遥遥看着远处的巨剑和远处的影子。
　　他发出了一声叹息。
　　“真正的天命，与虚假的天命果真不同，哪怕放在那样的死地，也不会轻易地死去。”
　　“真是让人羡慕啊。”

第 160 章 从此南北唐门
　　剑舟在启城停留了一刻钟，接上了常乐与许应祈等人，也接上了留在城主府的侍女等人。
　　随后剑舟再次腾空，继续朝着远处的庞然大物飞去。
　　那巨物在群山环绕的平原里，无比硕大，如同一个巨大而暗沉的青铜圆塔。
　　“像个蘑菇。”
　　阿蛮说道，她双手环抱在胸前，一旁有人递过来一块干肉，问：“吃吗？”
　　阿蛮接过来，发现得用力地咬，可是咀嚼之中，那股肉香变得越发的浓烈起来。
　　她点了点头，再用力地咬上一口：“好吃。”
　　她转头看着眼前双眼弯弯，背着锯齿状剑身的少女，说道：“我叫蜑蛮，你可以叫我阿蛮。你叫什么？”
　　少女弯起眼睛，笑得很放肆又很开心，说道：“我叫做萨仁图雅，你也可以叫我小月亮。”
　　阿蛮道：“你看起来很年轻，能打吗？”
　　萨仁图雅弯起了自己的手臂，弯出一个与她眼睛接近的弧度，很认真地回答她：“一个打十个，没有问题！我们来此地，就是为了打人。”
　　远处的流云被破开，紧接着有更多的流云汇聚过来。
　　离得近了，就可以发现，那些并不是流云，而是修士们乘坐法器时带来的云气。
　　剑舟往前，剑尖处荡开一圈圈涟漪，无数金光与符文同时亮起，就仿佛在剑尖处绽放出了一轮金灿灿的烈日一般。
　　剑舟再无法前进一丝。
　　“掌剑，护宗大阵将我们的剑舟挡住了。”
　　有弟子道。
　　宋怀恩随意地甩了甩手，没有开口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圆塔，知道从这里开始，已经是唐门真正的领地。
　　无数的修士从那座圆塔里钻出来，就像是一群群蜜蜂钻出了他们的蜂巢。
　　“这里是唐门的领地，你们剑门是打算与我们唐门宣战吗？”
　　有白发白须的长老大声吼道，声音里隐现悲愤，显然已经是愤怒到了极致。
　　宋怀恩背着手站在剑舟前，他俊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中却透着几分不快。
　　“我是剑门的掌剑，我亲至唐门，怎么出来的是你？”
　　他说道，声音很淡，威压很重，就连天空也似乎感觉到了这丝沉重的氛围，空气中变得凝重。日光躲入云层里，让这本就昏沉的天气看上去更加昏沉。
　　“掌剑好威风啊。”
　　常乐忍不住道。
　　许应祈皱眉：“这就是威风了吗？”
　　常乐转头：“这还不叫做威风吗？”
　　“师叔祖，唐门的门主还窝在里面不出来，人家那才叫做耍威风。”
　　身旁传来说话声，是尉迟樗。
　　常乐顿时不吱声，端正地立着。虽然她如今已经是尉迟樗的师叔祖，但是她面对曾经教导过自己的尉迟樗时，还是如同学生见了老师一样，充满敬畏之情。
　　“你们剑门如此无礼，还要来说我们唐门待客不周么？”
　　白胡子的长老气极，他阴沉沉地看着宋怀恩：“你们剑门当真是过了。”
　　“我们剑门过了？看来你们不明白，到底谁踏上了那条底线。”
　　宋怀恩道，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淡，说话的语气也一样的高傲。
　　他的目光落在长老的身上，带来一股冰冷的凉意。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长老沉默了会儿，开口，他的声音冷漠而阴郁，“你就不怕今天之后，这天下的修士都会与你们剑门为敌？”
　　“与我剑门为敌？”
　　宋怀恩笑起来：“你以为我这个剑门掌剑，跟你说了这么久的废话，是为了什么？当真是怕了你们的护宗大阵吗？”
　　说话间，圆塔里陡然传出来沉闷的声响，像是钟声。
　　唐门弟子们顿时脸色大变，有人高呼道：“有敌袭！有敌袭！”
　　云层的深处传来嗡鸣声，宝光四射，从云层的间隙里透出来。
　　紧跟着是一艘宝气十足的金元宝，元宝的中间部分开了许多小窗，小窗里都是人，最高处还站着两人。
　　正是司泉与屠悠。
　　“你还是这么招摇。”屠悠说道，轻轻踩了踩脚下，“这玩意儿真的很难看。”
　　司泉横了一眼屠悠：“蹭人宝船，就要少说话。”
　　屠悠道：“我做的，我还说不得么？”
　　“我付了钱。”
　　屠悠于是闭上了嘴巴。
　　“是青蚨门……”
　　随着说话声，极北处也传来响动，一头青牛拉着一辆牛车缓缓驶近。只是这青牛极大，犹如一座大山一般，遮挡住了阳光，在大地上投下大片的阴影。
　　而它拉的那辆车也同样很大，无数书院弟子站在上面，遥遥朝众人看来。
　　他们的目光落在宋怀恩的身上，谦逊却又不卑微地抬手行了一礼。
　　“是白鹿书院的弟子。”
　　天空各处发出了响动，一艘接着一艘的宝船又或是法器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宋怀恩，你太快了。”乐宗的宗主气道。
　　宋怀恩表情不变，回道：“剑修自然是要快。”
　　唐门的弟子脸上已经展露出了悲色与愤怒，看到这一幕，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几大宗门已经联手，是打定主意要将唐门除名了。
　　那白发的长老见状，他看着周围道心摇摇欲坠的弟子们，深吸了口气，沉声道：“诸位悉数到此，都要与唐门为敌？”
　　司泉摇着扇子看着那长老，她的声音是难得的严肃。
　　“不是我们要与你为敌，而是你们唐门与人族为敌。”
　　屠悠的手一上一下地扬起又落下，在她手中，一把小铁锤也随着抛起又落下。她道：“证据确凿，联合魔族，俘虏凡人做一些难以启齿的勾当。启城离你们并不远。”
　　长老的脸色扭曲，道：“我不知道什么启城。”
　　“人证物证俱在。”宋怀恩的双手笼在袖中，他说道，“让玄仇出来领罪，抓到主谋以后，自然会将证据摆出来给你们看的。”
　　那些证据都是为了给其他宗门看的。
　　至于唐门，反正唐门一定会负隅顽抗，不如动完手再给他们看。
　　免得浪费口舌。
　　这话简直就是敷衍至极，也轻蔑至极。
　　白发长老的脸色越发难看，也越发的悲愤，恨声道：“欲加之罪！”
　　他转头，看向的却是药宗的方向。
　　玄恩长叹一声，他道：“我药宗不会插手。”
　　不会插手，也不会支援。
　　宋怀恩闻言，翻了个白眼，在他身后，萨仁图雅也同样翻了个白眼，转头对自己的新朋友阿蛮说道：“这些家伙是治病的，又不能打，插不插手不影响。”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足够剑舟上的人听见，反正有结界在，也不会让外人听见。
　　就算听见又如何，凭着剑门，凭着她与天机老人的关系，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宋怀恩默默点头，暗道正是这个道理。
　　常乐摇了摇头，心道这个小丫头被剑门养成现在的模样，之后不知道要怎么对天机阁的天机老人交代。
　　要不还是留在剑门一辈子算了。
　　便是此时，空中震颤，一道黑影自云海下方往上浮现，犹如巨鲸自海下浮起，现出了一道巨大的投影。
　　这道投影来到好快，对准的正是剑舟最为薄弱的那一点。
　　剑阵展开，剑舟动荡不休，下方传来狠厉的声音：“秦沐，与他们多说什么，还看不出来了，他们想要我们死。”
　　云层散开，一道钢铁所造就的巨大傀儡现出真身，它状如巨鲸，只是伸出无数的触角，那些触角缠绕在一起，对准剑舟，发出极为的火花。
　　“杀我徒儿的仇，老夫自然是要报的。”
　　常乐好奇地往下看，许应祈按住她的肩头，说道：“是唐门的机关术。”
　　“这便是唐门的机关术？”
　　唐门分为上下两宗，上宗机关术，下宗暗杀术，皆是举世闻名。
　　玄仇出身下宗，却当了唐门的宗主，在他的带领下，机关术之名日渐衰落，反倒是暗杀之术越传越广。
　　就在这说话间，那巨鲸之上张开无数孔洞，猛然对准了剑舟，每一个孔洞上光芒大盛，灵气汇聚，显然是想要一击打下这剑舟来！
　　“扰人清梦，该死！”
　　剑舟之中传来一声不耐的轻斥声。
　　一道细剑飞出，它真的极细，细得可以穿云气为线，它也确实穿起了云线，织就出一大片云雾之布，轻飘飘地朝下方的巨鲸覆上。
　　这道云雾极轻极软，轻飘飘地落下。
　　但站在巨鲸上的人却如临大敌，猛然一拍巨鲸。
　　巨鲸顿时发出咔咔的机括声，变成一道巨大的盔甲将其护住，两手一并，第一想法竟不是要撕开这道云雾，而是先护住自己。
　　那道云雾还在落下，轻柔地将着极硬极其坚固的巨鲸包裹在其中。
　　随后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像是挤压，又像是切割。
　　片刻后，云散雾消，那道穿起云线的剑已经变成血色，那柄飞剑抖了抖身体，仿佛是嫌弃那般，将血色散去。
　　飞剑穿行，飞回了不知何时站到宋怀恩身边的唐欢身边，留下一道细长的黑影。
　　“炼虚第一战，感觉还不错。”
　　唐欢说道，手一翻，那柄长剑重新变成剑门弟子熟悉的折扇，轻轻地摇晃，散去了起床气。
　　剑门弟子没有人喝彩。
　　他们的刑堂长老，杀一个唐门长老，这有什么不对？
　　赢了，那是理所当然。
　　常乐看向许应祈，压低了点声音：“有点装。”
　　许应祈笑起来：“唐……长老一向如此。她已经很多年没这么放肆杀人过了。”
　　常乐听出了许应祈的意思，大概就是让对方过过瘾。
　　常乐点头，然后又道：“他说自己是为徒儿报仇，他的徒儿是谁？”
　　许应祈也满眼茫然地摇头，示意自己并不知晓。
　　一击就杀了唐门的一个长老。
　　唐门的人陷入了沉默之中。
　　甚至连其他宗门的人也没有开口。
　　常乐收回了视线，她的目光落在了飞剑留下的影子上。
　　飞剑已过，影子自散，可是这道影子还在，是因为那些牵引成丝的云丝吗？
　　那些云丝很轻很淡，很快就散去。
　　这道影子很重很黑，但也在渐渐消散，就在它即将完全消散开的时候。
　　一道普通的长剑扎向了那黑影之上，影子扭动起来，渐渐化作一个青衣的人影。
　　竟是有唐门人依附在了飞剑的影子上，悄然潜入了飞舟之上。
　　唐门的暗杀术，当真是绝妙非常，哪怕是剑门都防不胜防。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常乐轻声道。
　　她的话音落下，那道普通的长剑已经接连出了三剑。
　　第一剑挑起了那个青衣的唐门长老。
　　第二剑逼他撤出了剑门的剑舟上。
　　第三剑贯穿了他额上灵台，剑意迸发，将他的神魂一起湮灭，就此落入身下的土地，从高处坠落，变成一捧肉泥。
　　有人缓步走出，接过自己的飞剑，她朝身边的常乐和许应祈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师叔祖，许师侄。”
　　她说得很自然，平稳又坦率，就如她手中的剑。
　　常乐认出了这人，封三剑，季寻春的师父，白鹤的半个弟子。
　　名字是三剑，用的也就三剑。
　　剑门出了两人，将对方的两个长老轻易斩下。而剑门的人还有那么多，那些弟子、长老，甚至宗主都没有出手。
　　唐门的弟子们脸色已经在变化，开始变得动摇和犹豫。
　　他们无法想象，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
　　他们朝身后看去，那座巨大而青色的堡垒没有任何响动，他们的宗主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会是已经逃了吧？”
　　说话声落在所有人的耳中，是轻柔的男声。
　　正是乐宗宗主，他用的虽然不是乐器，但是这样的声音同样能打击人的情绪，让无数人生出了不可抗衡，也不必抗衡的感觉来。
　　司泉的声音紧跟着响起：“降者不杀。”
　　常乐微微抬眼，道了声：“妙人，两个。”
　　兵不刃血，也是救了许多人的命。
　　许多唐门弟子的手腕不自觉地往下滑，连带着那充满戒备的武器尖也跟着低落下来。
　　白发长老悲愤欲绝：“我唐门绝不是那等偷生之人，今日定要……”
　　他正说话，身后陡然传来咔咔咔的声响。
　　长老回过头，看见那座屹立了无数年头的圆塔伸出了无数细长的手臂，它们按在地面上，大地发出轰鸣声，开始崩裂、散开，露出了四条细长的“腿”，支撑着这座巨大的圆塔“站”了起来。
　　原来这圆塔就是一座无比巨大的机关，它的前门处巨大的灯笼就是它的眼球。
　　而更为重要的，是这个巨大的机关身上竟是散出一股合道大能的气息。
　　而能掌握这座圆塔的，也只有唐门的宗主。
　　唐门的弟子与长老们顿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合道很了不起吗？”
　　玄仇的声音传来，天地灵气急速汇聚起来，其他各派的舟船纷纷往后退去。
　　而它正前方的剑舟不能退，也无法退。
　　宋怀恩慢慢地举起了他的剑，他朝身后看，见许应祈站在常乐的身边，没有离开，这才回过头，额上滴下了一滴汗珠。
　　当着师祖的面挥剑，这让他想起了年轻时候。
　　这人是万万丢不得的。

第 161 章 从此南北结束
　　一剑出。
　　那青铜机甲顿时抬起双臂挡住这一击，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传来。
　　那庞然大物顿时往后退去。
　　周围激起的灵气如同在海洋里投下了一个炸弹，灵气震荡得所有事物都在晃动，哪怕是常乐脚下的巨剑也在随之摇晃。
　　下一刻，无数的灵光自那机甲身后窜出，如同一道道火焰一般对准巨剑落下。
　　常乐身边的长老纷纷挥剑，天空中闪过无数的火光，那是飞剑与袭击在空中爆炸的火花。
　　常乐：“……”
　　有种看战争片的感觉。
　　青铜机甲里传来玄仇的声音：“上去打？”
　　宋怀恩一甩剑：“正有此意！”
　　两人顿时往高空飞去。
　　片刻后，高空之上传来阵阵雷暴声，天光之中闪动着电光与雷火的光芒。
　　那是宋怀恩与玄仇正在战斗。
　　只有在更高的空中，这种层级的对战所激起的灵气巨浪，才不会涉及到其他人。否则两个合道期的灵气碰撞，犹如两座庞然大物相撞击，光是其中的威力，就足以碾碎其中的大多数普通修士。
　　玄仇再怎么疯，他也不会拿自己的弟子性命，以及冒着举世为敌的前途干这种疯事。
　　那机关堡垒看上去极为庞大，却也极为灵活，它的身影似现非现，竟是有一种虚幻之感。
　　“那是唐门的遁法。”
　　封三剑也举起了剑，她看着前方的堡垒，转头对身边的一众弟子道：“多看看，正是开眼的时候。”
　　封三剑并不担忧，因为他们都能看出来，宋怀恩占据上风。这场战斗或许会持续一段时间，但不会持续太久。
　　“这样就要结束了吗？”
　　萨仁图雅有些失望：“我还没有战斗呢。”
　　阿蛮的手盘在胸前，说道：“不会，如果是我的话，就算死，我也不会让其他人好过的。”
　　她笃定道：“对方一定会用歪招。”
　　说话间，机关堡垒连续闪现数次，朝外掠去，只是每一次，它刚遁入虚空，就会被宋怀恩用剑逼出来，显得好不狼狈。却也因此将宋怀恩拉得更远了些。
　　顷刻间天地之间金光大盛，无数条金色锁链自虚空展现，牢牢地绑住了剑舟。
　　封三剑皱起眉头，二话不说，先落下一剑。
　　此前轻易斩掉一个唐门长老的剑，如今与这锁链相接触，却直接穿透了锁链，落在剑舟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尉迟樗转头：“坏了你要赔。”
　　封三剑立刻收起了剑，只是皱眉道：“这什么鬼东西。”
　　“天地道法，这是书院的符术。”
　　远处的牛车之上，白鹿书院的长老湛文星看向了一旁的山主，眉头紧皱。
　　莫非唐门也与自家宗门有关系？
　　若是如此，那他们……是应该继续围观，还是立刻转头就走？
　　山主垂下眼来，他轻声道：“书院不知道。”
　　他手指微微翻动，手掌之间现出了一只笔。这笔灵光闪动，上面绘有龙形，笔毫纯白，唯有笔尖处一点朱砂色，像是凝结饱满的墨团，欲滴非滴。
　　虽然只是一管笔，但常乐和许应祈的目光同时朝它看来。
　　她们都感觉到了某种应和之声，这是来自天地灵物之间的共鸣。
　　只是这支笔还未进化出人形，对于常乐而言，还是一个“晚辈。”
　　“那是……？”常乐迟疑道。
　　许应祈回道：“白鹿书院的镇院之宝，一是彤管，二是他腰上的轩辕剑。是文武兼修之意……他带的很齐全。”
　　说话间，山主手腕微动，抖落笔墨，挥下一个解字。
　　那解字落在空中，犹如凝固在空中一般，常乐只感觉到天地之间灵气震荡，又逐渐散去。
　　剑门弟子欢喜的惊呼传来，只见锁住的链条竟是悄无声息地解开了一道。
　　当真是笔下如令下。
　　常乐惊讶非常，同样是天地灵物，怎么对方就如此高大上？
　　“可笑！”
　　玄仇大吼一声，剑舟之上更是浮出无数的符文，这竟也是一道道天地道符，无不散发着煌煌威压，都对准了剑舟。
　　这下不止书院弟子，其他宗门的人也不禁看向了山主。
　　山主的眼神还是很镇定，只是握着笔的手微微地颤了颤，他沉默地开始挥笔解阵。
　　可既然称作天地道符，那自然是极有威力，彤管笔解控落术极好，但破阵却并不合适。
　　山主沉吟片刻，手按在了身侧的轩辕剑上。
　　他的身边突然悄然落下了一道身影，山主转头，看到了一个负剑的身影，正是常乐的幻身。
　　“小友可有什么指教？”山主道。
　　常乐回道：“指教说不上。只是我有一道法，可拟万物，阵法应该亦可以拟，我想如此解阵应该更快。”
　　山主闻言，手中的彤管一顿，看向了常乐。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了剑舟的方向。
　　而剑舟之上的弟子们也都紧握住了手中的剑，抬头沉默地列阵。
　　此刻他们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玄仇的目的就是他们。
　　哪怕是剑门真的灭了唐门，他也要让剑门的这一代翘楚都死在这里！
　　宋怀恩见状收剑，转身朝剑舟方向而去。对于合道的大能，这种距离不过是一步之遥。
　　也就在此时，机关堡垒摆出了数个结印，天地之间骤然一顿，一道无形枷锁锁住了此方天地。
　　宋怀恩无法出去，机关堡垒也无法出去。
　　宋怀恩皱眉，他的剑尖转向那些天地道符，盘算着自己硬抗机关堡垒的一击，击碎那些天地道符的可能性。
　　便是此时，剑舟之上传来了一声剑鸣之声，紧接着是无数的剑鸣声。
　　就连宋怀恩手中的剑似乎也在鸣叫，似乎想要脱出他的手朝着剑舟方向而去。
　　他用力握住，长剑颤抖了几下，还是不甘不愿地留在了他的手心里。
　　宋怀恩感受着剑传来的那种不情愿的情绪，有些哭笑不得。
　　他轻轻地弹了下剑身，听见剑身轻颤，传来绵绵不绝的剑鸣，就仿佛是远处的剑鸣声的应和。
　　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曲子。
　　剑声齐鸣，方才是剑门。
　　宋怀恩不禁大笑道：“有意思，来！让我们好好打上一场！”
　　常乐手指微动，在她的身边，无数的剑浮动，不时有剑门弟子的惊呼声传来，看着自己手中的剑脱出，他们手忙脚乱地挥舞了下，想要张口骂人，但是看到剑飞向的方向，又自觉地闭上了嘴巴。
　　常乐的神识牵引着每一把剑，山主无奈的声音传入她幻身的耳中，同时也落入了她本体的道心里。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小友不过元婴，神识有限，千万小心，不可勉强。”
　　山主说道。
　　常乐的幻身点了点头，她看向自己的本身。一分神识分成了两份，这种感觉还是有几分新奇。
　　她朝山主拱手为礼，人影渐渐消失。
　　一旁的湛文星低声道：“山主，这样不妥吧 ？我宗的天地道符……”
　　山主抬起了头，看着远处的符文，道：“怎么，唐门学的，剑门就学不得？”
　　湛文星额头冒汗，他急道：“这分明不是一回事，我们的天地道符都不知道是怎么泄露给唐门的……”
　　“大道万千，最终都是殊途同归而已。”
　　山主开口道，他抬手，手放在了轩辕剑身上，看着远处剑阵已成。
　　常乐的那把名为见微的剑立于最前方，组成了剑阵最为锋锐的剑锋。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更何况，门派之别，在只有人族的时候可以用，但对外的时候，这些就都不重要了。我们白鹿书院，就是为了教书育人，一点天地道符都不乐意授给该给的人，难不成要给那些偷学的家伙么？”
　　湛文星心道自己说的就不是这个道理。但他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不管是什么样的道理，山主已经下了决断，这道符也被常乐学了去。
　　那么一切争论就都没了意义。
　　天空的闷雷开始一道接一道的响起。
　　每响起一声，天空中就有一道如山石般的铁块落下，落在下方的平原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的深坑，发出一声接一声沉闷的响声。
　　而此刻，常乐也动了。
　　无数把剑列阵而起，形成一道巨大的剑符，只是这剑符的形状也如同一把长剑。
　　只有白鹿书院的弟子们才能从其中闪烁的灵光之中寻找到自己熟悉的影子。这也是一道天地道符，只是因为施法者的习惯和心性影响，形成了一柄长剑。
　　一把剑门弟子熟悉的长剑。
　　那是常乐的佩剑。
　　“这是元婴期可以做到的么？”
　　唐欢问身旁的尉迟樗。
　　尉迟樗沉默片刻，方道：“不愧是师叔祖，大师姐教得真好。”
　　唐欢：“……”
　　这根本不是教得好不好的事情！就算是大师姐，也不可能教出这么逆天的大手笔好么？
　　但是尉迟樗是大师姐的忠实追随者，听不得大师姐一点不好。
　　因而唐欢只能捂住自己的脸：“看来我这个炼虚也太弱了些。”
　　常乐不知晓唐欢的小声嘀咕，牵引这么多长剑，对她而言并不是一件太困难的事情。
　　她感受着剑身传来的亲近又畏惧的情绪。
　　亲近来自于她本身，畏惧则是来自见微。
　　她抬起头，双目中现出周围天地道符的阵纹。
　　天地道符乃是白鹿书院的道法，原本应该是随势而动，随形而变。但唐门将其融入到了机关之中，虽然一次可以爆发出许多，但同时也失去了随时变幻的灵动，反倒是给了常乐机会。
　　只要找到一个道符的破绽，就找到了其他的破绽。
　　剩下的不过是在瞬间将所有道符同时破去。
　　别人或许极难做到这点，但偏生常乐可以。
　　“破！”
　　她喝道。
　　无数把剑顿时飞出，犹如长剑裂出无数把小飞剑，同时朝天地道符上的破绽冲去。
　　只听一声呲的响声。
　　虽只有一声，但其实是由无数把长剑同时刺穿道符时发出的无数声。
　　这些声音在同时响起，叠加，显得无比庞大，将这片天地都震得微微一颤。
　　这颤动来自道符崩散时的灵气，犹如一只巨大的水龙在空中打了个小喷嚏。
　　细小而宏大的一声后，风声开始嘶吼，卷动，灵气形成风暴，朝周围卷去，反而是被道符包围的剑舟平静无波，像是在暴风的中心那样平静。
　　青牛低下头，它的肌肉鼓起，牛角顶住了这道无形的风暴。
　　金元宝开始颤动，随后发出金灿灿的光芒，在风暴中稳住自己的身形。
　　其他的宗主与长老们纷纷各展手段，稳住自家的法宝。
　　但唐门的人显然就没这么好运，哪怕是他们的长老也纷纷施展手段，但依然有不少的弟子或是被灵气的风暴卷走，又或是被天空的铁块落下砸死。
　　唐门众人悲愤异常。
　　只是连这份悲愤都显得有些空落落的，似乎不知道应该到底对准谁。
　　是常乐，还是天空中的老祖。
　　剑阵崩散开，朝着他们的主人而去。常乐的身子歪了歪，许应祈上前一步，揽住常乐的腰，让她靠在自己的身前。
　　“我没事。”
　　常乐低声道，她抬起头看向高空：“掌剑他……”
　　“分出胜负了。”
　　许应祈接话道，她们往高空看去。
　　只见一道人影落下，那人影又瘦又小，一看就不是宋怀恩。
　　他还在不停地变动，天空之上落下无数的雨滴，这是来自灵气激烈变化后落下的雨水，它们落在那人身上，随他一起落下。
　　在砸入地面的一瞬间，玄仇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变成了雨。”许应祈道。
　　常乐闻言，眼中顿时露出了担忧之色。
　　雨水还在哗啦啦地落下。
　　而玄仇已经融入了雨水之中，人要如何在亿万的雨水里分出那一滴与众不同？
　　宋怀恩也落在了地面上，他没有露出太多的表情，只是看着极为随意地刺出了一剑。
　　甚至没有灵力的波动，剑尖准确无误地刺中了那滴异常的雨水，那雨水变幻着，时而化作黑烟，又或是黑影。
　　但那轻飘飘，看上去极为普通的一剑，依然如此坚定而笃定地穿透了他。
　　无论玄仇变成什么形态，都这样不可避开地穿透对方，将他钉在了地上。
　　“为什么？”玄仇问道，他的目光闪动，身体微微起伏。
　　宋怀恩没有说话，他干脆利落地切开了玄仇的颈项，如同切开地里的蔬菜。
　　于是玄仇血液连同逃逸的元婴也都一并被切开，流下无数的血红，像是过分饱满的蔬果被切开后淌下的汁水。
　　“这老小子总是喜欢这样，每次都是轻飘飘地扎剑。”
　　封三剑低头看着这一幕，说道。
　　“当初争夺掌剑之位的时候就是这样。”
　　其他的长老们也满脸回忆地点了点头。
　　常乐转头看向许应祈：“这就结束了？”
　　“自然没有彻底结束。”唐欢道，“还有其他人。”
　　她仰头看着四处逃散的唐门弟子，轻轻地拍了拍手。
　　剑舟上的弟子们终于站起身，他们御剑而行，朝着那些黑影、飞鸟又或是空无一物的空气里飞去，那就是他们来这里的战场和意义。
　　“当然也可以说是结束。”
　　唐欢又道：“毕竟唐门已经名存实亡了。”
　　至于以后它是不是还在，那就是上面人的意志了。
　　于是常乐明了，这是结束了。

第 162 章 从此南北约定
　　窗外闪过一道剑光，飞快地自窗前掠过，常乐推开了门。
　　在她的身后，宋怀恩对着其他宗门的宗主和长老们落下一句话。
　　“那么就这样吧。残害同胞，与魔族勾结，证据确凿，无论哪一样都是我人族不能原谅的大罪。尤其是当下。”
　　一句话，就是定了唐门的未来。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反对。
　　因为剑门已经证明了他们的实力，哪怕剑君不在，剑门依然强大。
　　不止是这一代的顶梁柱，就连强盛的未来也已经注定了延续。
　　“人才辈出，令人羡慕。”
　　有人沉沉地看着常乐往前行走的背影。
　　阳光落在她的身上，犹如为她镀上了一层明亮的金光，就如她已经注定会辉煌的未来。
　　作为剑门辈分第二高的师叔祖，她有权力参加这一场这个世界最为顶层的谈话。
　　天空中闪过一道浅黄色的影子，稳稳地落在了常乐的肩头，紧跟着，一个黄影扑了过来，飞起的影子立刻远离，远处传来鸡飞狗跳的杂乱声响。
　　最后的胜利者稳稳地落在了常乐的肩头，扬起了胸膛，发出嘲笑声：“区区小黄杂毛妖，人形都不能化，还敢扑我？”
　　正是玄凤。
　　而那可怜巴巴的黄影则是被穆有枝带过来的小白。
　　常乐朝小白招了招手，看着它欢快地跑来，低头在自己的手指上凑了凑，委屈巴巴地呜呜叫。
　　玄凤跳起脚来：“居然还要告状，好小心眼的狗！”
　　宋怀恩走近，手指在玄凤的头顶轻轻一弹。
　　玄凤浑身僵硬，却不敢动弹一下。
　　“师叔祖，这只鸟妖怎么办？”宋怀恩手指一勾，将玄凤从常乐的肩头接过来。
　　师叔祖的肩膀，是你应该待的吗？还有他们剑门的狗，也是你这个小鸟能踢的吗？
　　他看着小鸟，小鸟缩成一团，不敢动弹。
　　宋怀恩又退了一步，落在常乐身后一个身位。
　　远远地看上去，就像是跟着主人的大总管。
　　“说了要把它送回去。”常乐说道，“……对了，我带回的那人，体内的妖丹如何了？”
　　宋怀恩闻言，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小鸟，手指轻轻地捏了捏那蓬松的毛发。
　　玄凤叽叽喳喳地叫起来，声音都在抖。它可是亲眼看到了宋怀恩是怎么杀人的，因而它的声音也越发的可怜而颤抖起来。
　　宋怀恩点头，道：“我已经委托了药宗，听说是有些希望的，或许需要一点时间。”
　　玄凤闭上的眼睛动了动，立刻谄媚地叫了两声。
　　常乐皱眉抬步：“好。”
　　宋怀恩点头，他道：“师叔祖那招天地道符的剑术，记得记入藏经阁。”
　　常乐又点头：“好。”
　　轻咳声同时传入两人的耳中，是传音入耳。
　　声音也很熟悉，是山主在提醒着他们两人。
　　宋怀恩面色不变：“我会束之高阁，不让外传。”
　　常乐有些无奈，心道这话我都不信，白鹿书院怎么会信。
　　但咳嗽声没有传来，这便也是一种默契。
　　他们共行了很小的一段路，抬首时许应祈已经站在路的尽头，朝他们两人看过来。
　　宋怀恩露出了一点浅笑，说道：“那我走了。”
　　常乐嗯了一声，身边就已经没有了宋怀恩的气息。
　　常乐加快了脚步，朝着许应祈的方向扑去。
　　许应祈一把接住了常乐，她侧头贴了贴常乐的脸颊，面上露出了微笑：“谈得如何？”
　　这次的会议，许应祈的级别不够，修为也不够，自然没有参与。
　　常乐本也不想去，但是在许应祈的一句“你要去”的话里，以及其他人期盼的眼神里，还是去了。
　　在那些漫长的说话、打机锋里，常乐已经很不耐，她能听懂一些，听不懂的也有宋怀恩贴心的解释。
　　可是她还是有些坐立不安。
　　或许是因为许应祈与自己待了太长太久的时光，久到让她觉得好像两人天生就应该是在一起的。
　　她很不习惯，既不习惯宗门的人说的话，也不习惯换了说明的人。
　　“唐门背叛人族，罪无可恕。”
　　常乐说道：“我们这十年所查证之事，也都直接说了，并无遗漏。众人一致认定，此乃邪道，不可为，若有迹象，杀无赦。”
　　以雷霆之势灭了那个冒尖子的头，然后再将整个事情迅雷一般揭开，众人不管是碍于道德也好，还是碍于其他也好，都会表达反对。
　　由此借势将这行为定了性，哪怕再有心思的人，看了唐门的结局，以及剑门所展现出的实力，都会掂量一下自己。
　　许应祈嗯了一声，她倒是没有露出太多的表情，她们俩一起并肩走在一起。
　　剑舟之上没有建筑和门窗，所有的弟子都坐在剑舟上，自然不适合密谈。
　　唐门的堡垒已经变成了一团废墟，哪怕是清理出来也会花费很大的力气，自然也不适合作为密谈。
　　这里是音宗的飞舟，设计雅致，流云围绕在她们的身边，也能听见乐器响起的声音。
　　常乐道：“走吧。”
　　许应祈应了一声，两人随剑光而起，朝着剑舟的方向飞去。
　　与唐门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曾经偌大的宗门，已经倒塌散开，成了一片衰败的景象。
　　常乐扫过那些景色，收回了目光，轻声道：“其实与我们这十年来看到的很多都很类似。”
　　只是那些死亡是在普通人的身上。
　　可是人死了，谁分得清是修士还是凡人呢？
　　都化作一捧白骨，落入泥土里，来年春发，泥土里生长出枝丫，也不会有人分得清谁是谁。
　　剑舟上无所事事的剑门弟子们在切磋。
　　常乐看了一眼，正是阿蛮和萨仁图雅。
　　她们两个人，一个凶猛得像是雪山上的老鹰，一个蛮横得像是山林里猛虎，剑声和剑意将围观的众人逼得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看不下去的长辈落下一道结界才算好。
　　“……这两孩子怎么打得都这么狠？”
　　关键这两孩子都跟自己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一个还是自己教出来的。
　　常乐默默地反省了自己，应该跟她没什么关系吧。
　　许应祈笑了声，她说道：“打得不错，跟小白一样好看。”
　　小白一下子竖起了耳朵，尾巴甩动，胸膛挺起来，很是威风。
　　它在战斗中也贡献了许多力量，嗅觉绝佳，为很多不能查探的弟子们提供了不少助力。
　　常乐摇头：“你就宠吧。”
　　一时不知说的是人还是狗。
　　说话间，比试也落下了帷幕，阿蛮心疼地看着手中剑的缺口，说道：“我不如你。”
　　萨仁图雅哈哈地笑道：“我是天才嘛，不过你也不错。你不要伤心，你比我小上许多，过上几年应该能更厉害。到时候我们再来打过。”
　　阿蛮闻言，她笑了几声，却没有回应萨仁图雅的邀战，只是道：“我会记得你的。”
　　萨仁图雅有些疑惑地看着她，道：“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剑门吗？”
　　提到剑门，阿蛮的眉心舒展开，露出了一丝怀念。
　　她在剑门读了三个月的书，其实没有出去过一次，可是她还是对那个地方有亲切和怀念。
　　或许那是她的师尊们所在的家。
　　只可惜，那不是阿蛮的家。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萨仁图雅皱起了眉头：“那你要去哪里？”
　　阿蛮扬起了头，她说道：“我离家已久，现在是回去的时候了。”
　　萨仁图雅啊啊了几声：“你不是剑门的人啊！”她说着，又露出了遗憾的表情，“好吧，你回去……我们交个朋友吧，你有没有尺素简？来加个联系方式……我会记得来看你的。你的家不远吧？”
　　阿蛮咧开嘴，露出了笑容：“我有尺素简，我的家有点远，但也不是很远。你把我当朋友，我也会把你当朋友的。”
　　她一句一句地回答着，跟萨仁图雅一起，头抵着头，互通了讯息。
　　然后她抬头，朝常乐的方向看过来，笑着朝常乐和许应祈跑去。
　　“姐姐！”
　　她的声音很大，传到萨仁图雅的耳中。
　　萨仁图雅茫然抬头，然后转头对身旁的封三剑道：“她叫师叔祖姐姐，那我得叫她什么？师父你当初说你是这一代辈分最高的那个，你骗我。”
　　封三剑捂住了耳朵，不去理会这个小徒弟了。
　　她本来确实算是辈分最高的那个，谁知道师祖会收徒呢？而白鹤的辈分再高也高不出师叔祖去，她又有什么办法。
　　常乐看着阿蛮，也冲她笑了笑。
　　几人转身朝着远处走去。
　　她们看着流云如水一般被剑尖冲开，流淌在她们的身边，她们看见远方的宝船宝光四溢，她们看见盆地里一片狼藉，泥土都仿佛被揭开了一般。
　　空气里的血腥味淡了一些，但依然有。
　　她们没有再往前，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一切。
　　风吹起了常乐和许应祈的衣摆，让她们像是与世无关的仙人。
　　她们是仙人，但是阿蛮不是。
　　阿蛮的衣袖和裤脚永远都窄小收紧的，她的剑永远在腰上可以随手取出的位置，而不是背在后背。
　　阿蛮的手轻轻地捏紧，她开口：“姐姐。”
　　阿蛮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像一张绷紧的琴弦。
　　光是听就能感觉到她现在也如这样一张弦一般紧张。
　　常乐转头，她看向阿蛮，声音温和。
　　她道：“你想说什么？”
　　阿蛮张了张口，又闭上。她的手指也在张开又合拢之中。
　　她对着萨仁图雅时，说得很轻松自然，但是面对常乐的时候，却又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才好。
　　她转头去看那些流云，身后传来剑门弟子们说话的声音，远处不时有剑光闪过，那是还在交战的人。
　　“我已经离家太久了。”阿蛮说道。
　　“我走时，村长说，她可以还活三十年，为我撑三十年。可是她已经开始老了。”
　　阿蛮又说。
　　常乐于是道：“你要走了吗？”
　　阿蛮抬起头看着常乐，她张口，眼泪却一下子滑落下来，从她的脸颊上一直滚落到泥土里。
　　她一直跟着常乐和许应祈，跟了很久，一开始的时候，她需要依赖常乐为她解决杀不了的敌人。
　　渐渐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可以握着剑往前，不再需要常乐了。
　　但那种不需要也仅仅是一种假象。
　　因为她知道，常乐和许应祈永远都在她的背后，随时准备好护住她。
　　她就像个被呵护好的孩子。
　　可是当一个快乐小孩的日子总不能永远下去。
　　村长等不了那么久，那些建立起来的城市，那些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人，也都等不了那么久。
　　阿蛮垂下头，她说道：“是，我要走了。”
　　她道：“十二年前，宋掌剑曾经来过蜑村，他看了我，与我定下了一个约定。我要随在阿姐们的身边，去查探剑门不能查探的人族与魔族的隐秘。他答应在必要的时候，剑门会成为凡人的支持，为我顶住来自其他宗门的压力。”
　　这件事，她没有对常乐和许应祈说过，此刻她抬头去看两人的表情，却见她们依然平静，不知是早就知道，又或是仅仅只是平静而已。
　　“那么代价呢？”常乐问。
　　阿蛮道：“在以后，我的野心里也永远会有剑门的一席之地。”
　　蜑民的村子变成了城市，城市又牵连着城市，无数的凡人，修士被分派出去，走遍这片大陆，去深入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宗修士们无法深入的隐秘角落里。
　　这些浩如烟海的消息又被整理归拢，回到阿蛮的手中，带着她们踏遍了两洲，去搜索然后剿灭。
　　这只是一层的代价，更深的代价则是，若阿蛮当真达成了她的心愿，这个世界里有了一个凡人的国度。
　　那么这个国度从立国之初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它与剑门的联系。
　　剑门可以借由这个关联，掌控它，不让它脱离自己的控制。
　　这些道理常乐一开始或许不懂，但是她如今也渐渐地懂了。
　　她伸手过去揉了揉阿蛮的头发。
　　阿蛮已经长高了很多，但或许是因为小时候的苦难，也或许是因为她的父母就不高，因而她的身高还不如常乐。
　　常乐想，明明是一个很娇小，应该被人保护的孩子。
　　“你已经想好了吗？”常乐问。
　　阿蛮点头：“我知道什么是代价，但若这是姐姐所在的剑门，我也会很开心。”
　　常乐叹息，她从不干涉阿蛮的决定，但是这一次，她却想要劝一劝：“你真的不打算与我一起走么？我可以收你为徒，以你的资质，或许日后会成为很了不起的大能。”
　　阿蛮笑起来：“像萨仁图雅一样？”
　　常乐也笑，她回道：“她见你也得恭恭敬敬地喊你一声师叔祖。”
　　阿蛮说道：“那样的未来也很好。”她的眼睛很大，也很亮，唇弯着，露出了一颗可爱的小虎牙。
　　“不过我早就已经决定好了。阿姐，我想要试一试，我想要一个凡人能稍微喘口气，直起腰，能稍微感觉到世间还有公平的世界。”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比说起常乐给予的那个未来时更亮。
　　常乐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弯下身来，看着阿蛮的眼睛，说道：“那我们也定一个约定好了。只要你和你的继任者能够一直坚持下去。我就来做你威慑的手段。”
　　因为她可以活很长很久，因为她也已经很强。
　　她可以去维护一个小孩可笑的梦想，她想，因为那样的世界，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世界。

第 163 章 从此南北回家
　　阿蛮没有太多停留，她认真地向她认识的所有人道了别。
　　其实她也没有太多认识的同伴和朋友。
　　最后她朝宋怀恩行了一礼，又向常乐和许应祈各行了一礼，背着一个小包袱就此离开。
　　常乐远远地看着那道剑光飞向天边，飞往无尽的远方，她有些伤感，又带着几分骄傲，只是远远地看着。
　　许应祈的手放在了她的肩头，她轻声道：“总会别离的。”
　　是的，总会别离的，无论是谁，他们都会渐渐远去，最后彻底从记忆里消散。
　　“好歹大道上同行过一段，已经是幸运。”
　　许应祈也扬起了头，看着远处的那道剑光。
　　她曾看过很多的孩子，有的天赋异禀，有的平庸而勤勉，他们与自己相交又远行。她已经很习惯这样的场景了，只是乐乐或许还不够习惯。
　　常乐低声叹气：“是的，我只是……不太习惯。”
　　她说着，转头看向眼前那些熟悉的面孔，忽道：“我和他们或许有一天也会分别。”
　　许应祈没有动。
　　常乐沉默了很久，扭头看向了许应祈：“我们也会么？”
　　许应祈伸手揉了揉常乐的头发，声音很温和：“我们不会。”
　　清软的嗓音，笃定的语气，像是一个承诺又或是誓言。
　　常乐伸手握住了许应祈的手，没有开口，只是将头靠在许应祈的胸口处，听着她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平稳的心跳声，就像是她的话那样。
　　沉稳而笃定的。
　　“咳咳咳……打扰了。”
　　宋怀恩的声音传来，他满脸尴尬地看到许应祈不满的眼神，轻声叹息：“山主邀我们一聚。”
　　山主邀约的事情自然与白鹿书院有关。
　　他们坐在那巨大青牛拉动的青帘垂落的车里。
　　这里异常的宽阔，被分成了不少的房间。
　　书院的学子们在这里靠着窗读书，书声琅琅，传入耳中，心中也似乎变得宁静许多。
　　山主早就等着他们了，他沏了壶茶，茶香和一旁点着的燃香混杂在一起，也让人有种心神安宁的感觉。
　　“我让人翻查了书院中的弟子名录。”
　　山主说道。
　　这是一个不小的工作量，书院里不止修士，还有凡人。
　　而许应祈和常乐给出的线索来看，那人看上去年轻，但或许也并不年轻，不知来历，也不知道身份。
　　这意味着工作量极大，数个书院的长老以秘法翻查，写有书院名讳的书册摆满了整个广场。
　　才最终在浩如烟淼的人名里寻到了一丝线索。
　　不过这些话没必要告诉常乐。
　　山主给常乐等人，一人递上一杯茶。
　　宋怀恩眯起了眼：“这是在致歉？”
　　山主抬起头，道：“你喝不喝？”
　　宋怀恩笑了笑，接过茶杯喝完，然后放下，道：“茶我喝了，话也该说了吧？”
　　他并不担心白鹿书院有隐瞒，与唐门这一战，足以让剑门重新立威，确认它天下第一宗的地位。
　　山主道：“赵兼明此人，在白鹿书院第三代弟子的记录上。”
　　他说道，从一旁的书匣里翻出了一张纸，递给了常乐。
　　常乐低头看了眼，上面写的是“赵兼明，筑基修为，白鹿书院三代内门弟子，评语，此子天资聪颖，十分好奇，性子极为执拗，不喜修行，总爱奇思妙想。百岁时，降魔山一战，失踪。”
　　常乐皱眉：“就这些了？”
　　她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个人，与这评语确实有几分相似。
　　山主苦笑道：“他是书院第三代弟子，能以筑基修为进入内门，这本身已经是一件令人称奇的事情了。除此此外，就没有旁的记载了。”
　　常乐尤不死心，问道：“当真是一点也没有了？”
　　山主道：“我们查遍了，书院中的典籍只有这一段。毕竟那个时代……”
　　他沉默下来。
　　“降魔山一战。”许应祈眯起了眼，“第三代的内门弟子啊……”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常乐问道。
　　许应祈回道：“白鹿书院创建于人魔大战时期。当初那场大战极为惨烈，人族一度不敌，只能蜷缩在一个很小的角落里。人族的历史、书籍、甚至连文字都几乎断绝。无数的人族都在想办法传承人族。这里面包括了天机阁……”
　　她想起那个曾经狡黠地与自己做交易的年轻人。
　　只可惜他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许应祈摇了摇头，续道：“也包括了白鹿书院的初代山主，他想要保存人族传承兴建白鹿书院，因而广收弟子，有教无类，凡他所会，皆有所教，不分门第，也不分宗派。”
　　山主闻言，轻声道：“正因为山主的圣行，其中有七十二弟子终身追随山主，听他教导，他们也就是第一代白鹿书院的弟子。”
　　许应祈应道：“前三代弟子，死于人魔大战的极多，半数不存。”
　　山主沉默不言，只是叹息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现出一抹沉重之色。
　　许应祈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她其实已经许久没有想起来那些时候了，此刻回想起来，记忆也渐渐清晰起来。
　　常乐伸手握住了许应祈的手。
　　许应祈转头冲她笑了笑，方道：“降魔山一战，是人魔大战最后的大战场之一。光是书院弟子，其中活下来的，连三分之一都没有。”
　　远比今日与唐门一战更为惨烈，更加可怖。
　　山主睁眼怒道：“先贤勇烈。此人借用我书院弟子的名声来接近两位，又与魔族勾连，如此抹黑我先贤名声，实在是罪不可赦！”
　　没人认为那个叫做赵兼明的筑基弟子真的活到了现在。
　　人族的寿命是有尽头的，除非能突破虚空，实现飞升，否则的话，人类终究会死。
　　如今的剑君还活着，是因为她本就不是人。
　　虽然这个秘密不是所有人都清楚，但许应祈心中明白，当初她迈入尘世时，一开始根本就没有想过掩饰。
　　关于她的真身，亲近的朋友有的是知晓的。
　　至于这些秘密究竟是变成了不少宗门隐秘流传的秘密，还是真的闭口不言变成了历史里的尘土，都说不清。
　　起码普通的弟子们是不知道的。
　　常乐的手指抚过上面的文字，她看向山主，说道：“但是他会白鹿书院的术法。”
　　山主沉思道：“我白鹿书院的道法……”
　　宋怀恩转头对常乐道：“唐门也会。”
　　山主低咳几声，露出了一丝苦笑：“有教无类，真正的道术虽然只是在书院内流转，可是……”
　　常乐看着山主，她点了点头：“不过为何是赵兼明呢？”
　　“什么？”
　　常乐指着赵兼明的名字说道：“三代弟子，筑基修为，除了脾气差一点，可说是平平无奇。而且死了都上千年了，为什么偏偏是他？”
　　山主沉默了许久，方道：“此事，我会派人再查。”
　　虽然查起来很困难，但常乐说得确实在理。
　　“或许是他当初没有死，是他后来的传世弟子。”山主道，他的手点在赵兼明的姓名上，刹那间，纸上的字漂浮起来，朝着远处飞去。
　　而门外则传来了弟子们惊慌的呼声。
　　山主转头看向常乐，方道：“你们放心，我白鹿书院是绝不会容忍与魔族勾结之人存活的。若此人当真与我书院有关，那他也就不必再活下去了。”
　　说话间，一股杀意隐隐浮现。
　　“书院是记录历史最多的地方。”
　　走出大门时，常乐回头看了一眼山主的白须白发，他的胡须飘动起来，目光睁圆，完全不同于自己记忆中那个好脾气的小老头，反而如金刚怒目一般。
　　宋怀恩解释道：“投靠魔族，等于背叛历史。若赵兼明当真是书院曾经弟子的门生后人，不必我们出手，书院自己就会动手。”
　　常乐轻声道：“是这样啊。”
　　她想起山主毫不犹豫教授自己秘法的模样，她不禁感慨了一声。
　　“真当得一句大爱无疆。”
　　“什么大爱无疆？”
　　说话声传来，常乐惊喜抬头，正好看到钟馔玉与崔渺然携手而来，笑着看着自己。
　　常乐惊喜地喊了一声：“你们回来了。”
　　“自然。”钟馔玉笑道，“唐门这样的大事，我们如何会不在？”
　　崔渺然微笑点头，眯起眼睛去看常乐，随后道：“我好似听到你们在说一个人。”
　　许应祈与常乐对望一眼，常乐道：“我们说的是赵兼明，你可曾听说过？”
　　天机阁已经封山许久，凡间也很少看到立着帆布算卦的天机阁弟子。可是天机阁到底是计算人族气运的地方，说不定当真会知道什么。
　　崔渺然想了许久，她道：“我似有耳闻……我回去查证一下，若有发现会发消息给你们的。”
　　钟馔玉闻言道：“那我陪你去。”
　　崔渺然转头看她。钟馔玉扬起了眉梢笑：“天机阁封了山，哪怕是你再进去只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就你这个眼睛，我可不放心。”
　　崔渺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道：“随你。”
　　宋怀恩转头问道：“师叔祖要准备离开了吗？”
　　常乐还未回答，许应祈倒是先开了口：“先回一趟剑门。”
　　常乐转头看她，许应祈也正看着自己：“我要闭关了。”
　　“妖族不同其他地方，去哪里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许应祈道。
　　常乐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好。”
　　宋怀恩顿时目露开心，在他袖中，玄凤猛然飞出，站在了常乐的肩头上，叽叽喳喳地开口：“你不送我回去了吗？”
　　“放心，我会罩着你的。”它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许应祈扫它一眼：“人形都变不了，你怎么罩着。就你这样的，旁妖一口就吞了你。”
　　玄凤把头往自己的翅膀里一藏，不说话了。
　　常乐见状，也明白过来，看来妖族里确实是凶险，并非如玄凤所说的那样简单。
　　这么一想，就更是担忧起白鹤如今的处境了。
　　她思索片刻，方道：“左右你妖丹之事还未解决，正好我也闭关，试着冲击一下炼虚。”
　　宋怀恩闻言一愣：“这么快就冲击炼虚了么？”
　　常乐道：“此前的天地道符，让我有所悟，只是试一试。”
　　宋怀恩点头。
　　几人确定下来，玄凤妖丹的事情，自有宋怀恩去烦恼，至于她与许应祈，自然是随众人的剑舟一起回去。
　　萨仁图雅自然是最开心的那个，仔细算算，她与常乐也十几年未见，此刻再见，她拉着常乐切磋许久方才满足收手。
　　而这一下就如同捅了马蜂窝一般，一开始是普通的弟子，后来又是封三剑等人压制了修为与常乐相斗。
　　常乐的剑意多变，助人领悟，再加上这十年里游历各地，实战经验着实不少。
　　与她一人战斗，就仿佛可以与许多人战斗一般。
　　这样打下来倒让她的名声又往上涨了不少。
　　直到随着弟子们的一声欢呼：“我看见卫城啦！”
　　常乐的剑终于停止，她转过头，风吹过她的发丝，她看到下方的卫城，原本一座小城，如今又扩大了许多，看上去隐隐有了一种大城的雍容威严的气势。
　　曾经自己走过的，熟悉的街道也变了许多，有了很多陌生感觉。
　　城下的人们抬起头看向剑舟。
　　可是剑舟是何等的迅捷，转瞬间就已经离开，将那座城市抛在了身后，朝向更远处的剑门去了。
　　常乐转身看向远处那熟悉的山形，低声道：“就它好似从不曾改变。”
　　许应祈轻轻地嗯了一声，也抬起头看那座她早就已经很熟悉的山。
　　她从未从此庆幸过，因为曾经那短暂的，甚至可以说是一时兴起而建立起来的地方，变成了她真正的家园，也是常乐认可的家园。
　　“你喜欢剑门吗？”许应祈问。
　　常乐笑道：“自然是喜欢的，我甚至还很庆幸，庆幸我在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了师姐，也庆幸我没有离开这里。”
　　那个陡然穿越，万分仓皇的自己留下来。
　　才有了今日的自己，和与许应祈相连的这份缘分。
　　落地后的人们纷纷散去。
　　常乐与许应祈手牵着手，常乐看了眼身后，没有看到阿蛮熟悉的身影，眼中带上了一丝伤感。
　　玄凤的声音响起：“这就是老祖宗说的剑门吗？看上去也就一般般吧。”
　　这声音贱兮兮的，倒是让常乐那空落落的心头里填入了点什么，比如说想打鸟的想法。
　　许应祈站在山崖上扔出了一颗灵石，云海深处响起鲸鸣声，一头虚鲸浮了上来。
　　常乐认得它，十多年过去，它看上去还是如同以前那样，只是尾巴更长更大了一点。
　　虚鲸冲着常乐鸣叫起来，鲸歌悠扬动人。
　　常乐摸了摸它的头，轻声道：“许久不见了。”
　　她说着，揉了揉虚鲸的头，然后带着许应祈跳到了它的后背上。
　　玄凤发出叽叽喳喳的惊呼声。
　　她们就着鲸歌，朝着远处的孤山山巅飞去，像是乘了一艘小舟，回到自己心心念念的故乡。
　　“回去后，我们各自闭关？”常乐转头问。
　　许应祈点了点头：“好。”
　　常乐伸手握住了许应祈的手：“那之后再见？”
　　许应祈笑起来：“之后再见。”
　　她说完，侧过头，亲吻在常乐的唇边，在阳光下露出一道如春色一样柔软的笑容。
　　＜从此南北·完＞

第 164 章 庄生梦蝶篇请求
　　时光匆匆，门外传来了结界被叩响的声音。
　　常乐睁开眼睛，灵气在她的体内巡游一个大周天，又缓缓沉淀下来。
　　她张开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又感受着丹田处饱满的灵气。
　　灵光圆融而饱满，来自白鹿书院的天地道符的感悟给了她绝大的好处，让她自己的剑拟万物又更精深了一份，体内元婴更加圆满。
　　只是可惜，她还没有触到那一缕晋升的契机。
　　常乐微微叹了口气，她在元婴境卡了十几年了，实在是有点久。
　　但这种想法若是被其他人知晓恐怕就要道心不稳了。就如唐欢这样的天资，在元婴境也卡了百年有余才寻得那一丝契机。
　　更不用说更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晋升。
　　常乐站起身，伸手一招，一旁的见微顿时跳起来，落在她的后背上，传来一丝依恋的情绪。
　　常乐笑着摸了摸剑柄：“走吧，出去。”
　　一打开洞府的门口，就见门前的传信纸鹤纷纷朝自己飞来，堆在自己的脚边，可怜巴巴地扑打着翅膀。
　　常乐：“……这么多信？”
　　她朝左右看去，却不见许应祈的身影，于是眼中闪过了一丝失落，这才低头招手。
　　于是纸鹤们纷纷落在了她的头上怀中与肩头，最大的那只找不到地方，常乐伸开手掌，那纸鹤就慢吞吞地落在了她的手心里。
　　常乐打开了纸鹤，这是崔渺然传来的纸鹤，厚厚的一叠。
　　常乐的眉心微跳，摊开的第一眼就是一句话。
　　“赵兼明，天机阁第十代阁主。”
　　常乐的手骤然收紧，呼吸也跟着一紧。她低头看下去，上面详细列出赵兼明的生平。
　　大宗弟子，招收内门弟子时也谨慎许多，更何况还是阁主之位？这个赵兼明有着完整的出生与生平，平淡得像是这个大陆里的绝大多数人一般。
　　出生，进入天机阁，然后一步步稳步上升，直到前一任天机阁主死去，他登上天机阁阁主之位，然后又在老年时死去。
　　常乐一点点地翻看，崔渺然给的回信实在太多太细。虽然修士的神识已经可以在一瞬容纳许多的讯息，但常乐边看边想，因而干脆坐在了一旁的地上。
　　“你在看什么？”
　　一道声音落下，轻柔如风，熟悉又陌生。
　　常乐抬起头，只见许诺就站在不远处正看着自己。
　　“啊……”常乐的手一抖，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正要起身。
　　许诺便开口了：“无需起身。就这样坐着就好。”
　　常乐哦了一声，还是站起身来，看了几眼许诺。她也不知哪根筋不对劲，忽道：“师姐呢？”
　　许诺沉默片刻这才道：“她还在闭关，此刻正是关键时期。”
　　正是因为她无法出现，因而才是她过来。
　　常乐又哦了声，她抬起头看一眼许诺，随后又低头，好半晌又抬头，道：“我与师姐已经定下婚约，待白鹤回来后就要大婚了。”
　　许诺点头：“嗯。”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弯了弯，又道，“恭喜。”
　　这似乎和想象中的反应不太一样？
　　常乐想着，正要说话，一道浅黄色的身影已经落在了常乐的面前。
　　正是玄凤。
　　玄凤叽叽喳喳，简直是肉眼可见的开心，就连头顶的呆毛都竖了起来，骄傲得随风飘扬。
　　“我的妖丹！我的妖丹已经成功取出来了！”
　　常乐抓过玄凤，又看一眼许诺。
　　许诺道：“我来就是为了说此事，走吧。”
　　“师，师尊！”常乐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许诺的脚步一顿，扭头看她。
　　常乐犹豫片刻，方道：“你不是……闭关了么？”
　　许诺道：“偶尔也会想要出来看看。”
　　她说着，下意识地往常乐的方向走了一步，手指微抬。
　　但常乐却并不如平时那样凑过来，像一只撒娇的小猫。而是警惕地退了一步，看着她。
　　于是许诺将手放下来，冲她笑了笑：“你刚才看的，可以给我看一下么？”
　　她已经很熟悉常乐了，知道该怎么做能转移她的注意力。
　　果不其然，常乐皱着眉头，将自己看完的那信纸递给了许诺，说道：“这是崔渺然在天机阁里查到的。”
　　许诺低头，信纸无风而动，哗啦啦地响着，过了片刻就停下来。
　　许诺抬头，目光里露出思索：“这个赵兼明没有留下留影。”
　　常乐自然地接口道：“确实如此，虽然生平很详细，细到找不出漏洞，但偏生没有留影。”
　　许诺将信纸叠起来：“此事交给宋怀恩，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又交给掌剑？”
　　常乐接口得太过自然，说完后才一愣。她看了一眼许诺。
　　许诺自然地点头，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两人说话的语气熟稔，她跳上飞剑，转头看向常乐，朝常乐伸手。
　　常乐急忙摆手，跳上了见微：“不必不必。”
　　许诺沉默一瞬，收了手：“我们先去宋怀恩那里。”
　　常乐哦了一声，跟在许诺的身后。她悄悄地看着许诺的背影，心中总有些怪异。
　　一旁的玄凤还一脸兴奋，它长声鸣叫，发出啾啾的声音，于是山峦之间也回荡着应和之声。
　　“我在这里交了不少朋友。”玄凤说道，它叽叽喳喳的，冲淡了常乐心中那微妙的别扭来。
　　许诺悄悄的转眼，看到常乐正一脸微笑地对玄凤说话，她也露出了一丝笑容，回转头去，在前方带路。
　　宋怀恩并不在常乐熟悉的大殿里端坐，而是他常住的一座山峰的峰头。从这里可以远眺远处的大殿，也可以看到山下弟子们练剑累了后在溪边打闹的场景。
　　很有些闹中取静的意味。
　　此刻他就站在山巅上，微笑着看山下年轻的弟子们在闹腾。
　　剑光来得很快，他抬起头，看到许诺和常乐一前一后地跳下飞剑朝自己走来，眉心一跳，急忙上前，恭恭敬敬地对两人行礼。
　　“师祖，师叔祖。”
　　许诺摆了摆手，然后把信纸交到宋怀恩的手中：“天机阁查到的，跟赵兼明有关。”
　　宋怀恩的眉心又是一跳：“天机阁也有此人？”
　　许诺道：“说不好是不是此人，天机阁没有留影。”
　　宋怀恩皱眉：“没有留影？”
　　“或是毁去了，也或许是无意的，需要查。”许诺道。
　　宋怀恩的表情沉下来：“师祖怀疑他们可能是同一人？”
　　许诺也皱起眉头，她与许应祈共享神识记忆，当然记得在启城外赵兼明说的那句话。
　　许诺沉默片刻，方道：“我不确定。”
　　她不确定，她在万年间见过太多的人了，如今她有印象的也是那些在她漫长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人。
　　若是一个人刻意地隐藏自己，她是无法记得的。
　　她按了按自己的额头，然后抬起头：“但是人是很难活那么长的。或许是一个组织，一个隐蔽的宗门……”
　　但它们足够漫长，隐匿在世间，又与魔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宋怀恩道：“我明白了。”
　　他的神情严肃，转头看向一旁的常乐时，神情又缓和下来，露出了笑容，掏出一个木盒：“师叔祖，玄凤的妖丹在这里。”
　　常乐接过来，玄凤更是激动，它一下子趴在了那木盒上，舍不得挪动。
　　常乐问道：“那人还活着么？”
　　宋怀恩道：“自然还活着，只是她或许活不了太久。”
　　常乐扬起了眉梢。
　　宋怀恩又道：“植入妖丹，是为了让她身体与妖丹融合，人为地制造出两族混血，利用混血之力来生产带有灵根的后代。”
　　“……如卫家那般……”常乐想起了卫朝光。
　　宋怀恩点头：“正是如此，但那毕竟是人造出的混血。妖血混杂进入后代的血脉之中，而她的灵根则要供养不属于自己的妖丹。你也知晓，她的灵根枯萎，早就已经不能动用灵力。就算是不取妖丹，她也活不了太久。”
　　玄凤抬起头，它大声道：“活该！活该！！”
　　它的声音愤怒至极，又满是幸灾乐祸。
　　常乐轻轻地弹了它脑门一下，只是道：“她自己知道这件事吗？”
　　宋怀恩摇头。
　　“这样啊……看来他们也骗了她。”常乐轻声道，她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叹息。
　　宋怀恩悄悄地看向许诺。
　　许诺也看着他。
　　宋怀恩便低声道：“师叔祖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常乐想了想，方道：“待玄凤保养好就走吧。”
　　玄凤抬起头来：“这是我的妖丹，只需一日就可以了。”它拍打着翅膀，“我们尽快前行吧！”
　　它已经很想念妖族了，一刻也不想在人族的地方待下去。
　　常乐点头，许诺忽道：“我与你一起。”
　　常乐诧异转头，看向许诺。
　　许诺的眼睛很像许应祈，但她到底不是自己的师姐，常乐抿了抿唇。
　　许诺轻声道：“妖族并不如人族这般平和。你虽是元婴，但妖族之中还有很多老怪物。”
　　玄凤挺胸想要说什么，但是对上许诺的眼神，它一瞬间就将话又重新咽了回去，沉默无声。
　　常乐皱起眉头，她想要拒绝，却听宋怀恩的传音传来。
　　她看一眼宋怀恩，宋怀恩朝她使了个眼神。
　　常乐顿了顿，把木盒交给玄凤，说道：“我去外面走走，想想。”
　　宋怀恩跟在了常乐的身后。
　　许诺低着头看向玄凤，玄凤正努力地用喙与爪子开盒。她走过去，为玄凤打开了盒子。
　　玄凤抬起头，它看向许诺，忽道：“你就是白鹤奶奶说的剑君？”
　　许诺低头：“是。”
　　玄凤抓起了妖丹，又道：“可是你看起来那么弱，我感觉待我恢复真身，就可以把你掀飞。”
　　许诺轻轻地笑了声：“你奶奶可不敢这么对我说话。”
　　玄凤敏锐地从这句话里察觉到了什么，急忙闭上扭过脖子，然后嗷呜一口吞了妖丹，随后它闭上眼睛，栽倒在盒子里。
　　许诺摇了摇头，把玄凤连同盒子一起拿起，目光看向远处常乐离开的地方。
　　常乐此刻走到了山崖旁边。
　　这是宋怀恩选的山头，云霞万千，阳光落在云头上，仿佛是海面升腾起的雾气，远处的山峦起伏错落，只留下一道道光影交错的影子。
　　远远看上去如同一幅山水画卷，似真似幻。
　　“你想要说什么？”常乐问。
　　宋怀恩道：“师叔祖可察觉到师祖的修为么？”
　　常乐有些疑惑，宋怀恩却露出了果然的表情。他说道：“师祖现在的气息只有炼虚期。”
　　常乐诧异：“什么……？”
　　谁不知道剑君是这个世上还活着的，唯一的渡劫期强者，半步登天的第一人。
　　“她怎么可能……？”
　　宋怀恩叹息了一声：“师祖已经活了太久了，或许她也厌倦了。”
　　他垂着头，表情里流露出了几分伤感。
　　孤峰上的剑君，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山了。她闭关又或是不闭关，对于天下人而言却有不一样的意义。
　　她的一举一动都被天下人看着，揣测着。
　　或许她也厌倦再继续当那个被众人供上神坛的剑君了吧？
　　常乐听出了宋怀恩的言下之意，剑君修为下降，是要死了吗？
　　可是她分明是故事女主……不对，男主都早已死得不能再死，女主又为何不能死？
　　常乐的手忍不住收紧，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让她穿越过来的那个故事。
　　这个世界如此庞大多变，根本不是话本所能容纳的。
　　她早就融入其中，忘记了那个故事。
　　可是她又恍惚回过神来，在面对许诺的时候，她又会不知不觉地将她套入到故事女主之中，带着她也不明白的抗拒。
　　宋怀恩道：“或许这是她身为剑君最后的旅程了。师叔祖，能不能请你……与她最后共行一段呢？”
　　常乐忍不住转头，但身后的树木、草丛，隔绝了她的目光，她看不见许诺。
　　她低头，轻轻地摸了摸剑柄：“若是……我拒绝呢？”
　　常乐说。
　　宋怀恩道：“那我会帮师叔祖劝阻师祖的任性的。”
　　他说道，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也会让别的炼虚期的人跟着师叔祖。”
　　“妖族里老怪物不少，我们的精力都在魔族身上，如今魔族的手同时伸向人与妖两族，我想也借此机会与妖族联手。”
　　常乐想了许久，她看向宋怀恩：“不必那么麻烦，就让师尊与我一起吧。”

第 165 章 庄生晓梦篇启城
　　黑沉沉的石室里，只有石窗处落下一缕微光，落入石室里的人影上。
　　许应祈盘膝闭眼，在她的手心里，捏着一团光晕，那光晕犹如呼吸一般，一起一伏。
　　光晕之中伸出无数金色的丝线，缠绕在许应祈的身上，偶尔会有丝线仿若凋零一般枯萎垂落，变成灵光消散在空气中。
　　每凋零一丝，许应祈身上的气息就会提高一分。
　　只是这个过程极为缓慢。这些丝线在提高她修为的同时，也在一点点地重塑她的筋骨。
　　扩展她原本并不宽阔的灵脉，扩宽她的丹田，替换她的灵骨与血肉，直到她的身体可以彻底容纳更多更为庞大的修为。
　　这将是一段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许诺站在她的面前，低头看着她。
　　相同的神识里传递出同样的疼痛感受，与剔骨削肉并没有太多的区别。
　　只是许诺的表情里看不出来分毫的痛苦，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化身，轻声道：“我们应该很快会出发了。”
　　空气里的呼吸声依然很平稳，没有太多的起伏。
　　拍打翅膀的声音引来她的注意，她抬起头，看到一枚传音纸鹤拍打着翅膀从石窗的缝隙里飞进来。
　　“是乐乐的。”许诺说道，声音在石室里回荡。
　　纸鹤在两人之间来回旋转，似乎有些分不清两人的气息区别。
　　许诺隐去自己的气息，于是那只承载着主人的满是依恋与爱意的纸鹤，便依恋地偎依在许应祈的身边。
　　许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看着自己的化身，轻声道：“待到你出关时，我这具身体应该就会彻底消失了。”
　　而她们的神识会再一次融合，就如同这十年里很多次那样。
　　许应祈的眼睫颤动了两下，睁开，她看着自己，低声道：“保护好她。”
　　“自然。这是我此生的唯一目的。”
　　许诺说道，她们的声音一起响起，在石室里回荡，重叠，再也分不清彼此。
　　很快，许应祈就闭上了眼睛，她需要全神贯注吸收这份来自许诺的灵气，而许诺则消失在山洞里，就仿佛世间再没有她的踪迹。
　　此刻的常乐站在通往下山道路的石梁上。
　　她在等许诺，厚实的鞋底摩挲着石梁上的青石，来回踱步。
　　前日里的晚上，剑门刚下了一场雨，雨水打湿了石梁，此刻上面湿漉漉的，还泛着青苔幽绿的颜色。
　　玄凤停在树枝上，抖着翅膀去逗弄下方的小白。它的声音清脆悦耳，已经没有此前的虚弱，看来妖丹融入得很好，虽然在别人的肚子里转了一圈，但也并没有带来任何的副作用。
　　远处传来鸟类清脆的鸣叫声，风声吹拂，树叶翻飞，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这是一个很好的日子，晚春时节，万物竞发。
　　见微在身后传来了细微的震颤，于是常乐朝来路看去。
　　她看到远方的来人一身白衣，手中提着一把无名又普通的青钢剑，是每个剑门弟子刚入门时分到那种。
　　春风吹动她的衣摆，如同在青色的水花里泛起的白浪，那么显眼又美好。
　　她脚步微顿，抬起眼来，那双灿烂如繁星的眼睛里漾开鲜明的笑意，像极了常乐熟悉的那个人。
　　似乎在下一刻她就会欢喜地呼唤自己“乐乐”。
　　“等了很久吗？抱歉，我许久未出远门了。”许诺说道，说道。
　　常乐一阵晃神，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她急忙转过脸去，看着下山的道路。她的喉头有些紧，又带着一丝懊恼：“没什么……我们走吧。”
　　是的，走吧走吧，早日把玄凤送回去，再把白鹤接回来，完成这段旅程。
　　“好。”
　　许诺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一丝无奈。
　　常乐感觉到清风晃动，她看着许诺加快了几步，走到自己的身边。
　　她看向对方扬起的脸庞和带着笑的眉眼。
　　这样的人，会厌倦剑君的生活吗？
　　常乐不知道，也似乎无法想象。
　　正在思索中，走在前方的许诺转头：“怎么了？”
　　“没什么。”常乐摇了摇头，她加快脚步，跟在许诺的身边，“你说妖族很危险，那里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许诺想了想，方道：“我已经许久没有去过妖族了。”
　　她扫了眼常乐，看出她说话间隐约透出的那抹紧张。
　　她与许应祈本就一体，自然知晓如何化解常乐的紧张，于是道：“不过那里是与人族不同，是一片极为辽阔且荒芜的大地。妖族比人族的人口要少许多，但能力却比普通人要厉害很多。妖族与妖族之间因为食性不同，彼此之间也不算太平和，我们人族与妖族并无建交，没有飞舟可通行。”
　　“而贺州与东洲之间相隔着一道深渊，是天然的屏障，飞鸟不通。”
　　“哦？”常乐果真升起了一丝兴趣，说道：“那我们怎么过去？”
　　许诺笑了笑，正要说话，一旁的玄凤就已经挺起了胸膛，欢快道：“问我呀，问我呀，我可以带你们越过屏障。”
　　常乐闻言，立刻看向玄凤，说道：“你竟是可以？”
　　玄凤立刻扬起了自己的脑袋瓜子，骄傲地说道：“这是自然，为何只有我们鸟妖可以跨越屏障，我们自然有我们的手段……”
　　它拍打着翅膀，正要展露显摆，突然感觉到了来自许诺目光的注视。
　　它抬起眼睛，只见那双看向常乐时总是柔软又温和的眼睛，在看向自己时却泛着一丝冷意。
　　虽然眼前的剑君看上去好似并不如何厉害，起码比白鹤奶奶告诉自己的要差上许多。但毕竟是从小听到大，令儿童止哭的大魔王，玄凤心中还是有些惧怕的。
　　它收起了翅膀，移动脚步，往常乐的发丝里藏了又藏，好半晌才用小小声的声音道：“反正，我有办法……”
　　常乐倒是很有耐性：“那是什么办法呢？”
　　许诺在一旁道：“贺州与南瞻洲接壤，南瞻洲则与东洲西南领土相接，该不会是从魔族那边走吧？”
　　“自然不是。”玄凤冒出个头，又迅速收回去。
　　许诺轻轻地啧了声。
　　常乐下意识地开口警告：“师姐……”
　　她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喊了谁，她转头看向许诺。许诺倒是冲她和善一笑。
　　“……我是说师姐不在，很可惜。”常乐道。
　　许诺便冲她笑了笑：“是啊，确实可惜。”
　　常乐：“……”
　　她闭上嘴巴，在心底深处哭天喊地了无数下，然后沉默着往山外走。
　　许诺跟在她身后，她看到见微背在常乐的身后，上面垂挂的一缕青绿色的剑穗正随着她的走动而轻微地摇晃着。
　　远处的山影青绿，常乐行走在其中，像是给这片苍翠的山林都添染出一抹亮眼的颜色。
　　很漂亮，很开心，也很美好。
　　许诺的眼睛微微弯起来，她就那样跟在常乐的身后，像是她缀着的一条小尾巴。
　　就像是无数年前的那样，她总是跟在常乐的身后，如她的尾巴、影子，她们一直在一起的模样。
　　出了剑门的地界，在许诺的指引下，两道剑光拔地而起，朝着远处飞去。
　　山下有凡人也有修士，大家看向那两道远去的剑光，忍不住驻足张望，却只能看见两道剑光朝着西方，追随太阳的方向，拉出两道极细极长的云线。
　　宋怀恩也在山巅上看着那两道剑光远去。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又敲了敲自己的腰，低头看着手中的资料皱起了眉头。
　　“赵兼明……得在师祖她们回来查清楚。”
　　他的手猛然收紧，一道道剑令发出，无声传遍了剑门内外。
　　一个月后，常乐两人在一处集市附近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通往贺州最后的人族聚集地，你看看有什么想要的没有。”许诺看着远处，转头对常乐说道，“这里时常会有妖兽的尸骨顺着沉渊漂流至此，偶尔也会有大妖的尸骨。”
　　“沉渊？”常乐想了想，终于从快要遗忘的学堂记忆里找到了关于沉渊的记忆。
　　沉渊其实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分割了贺州和东洲的土地。之所以叫沉渊，其实是因为这片海洋是无法浮起的海水，无论什么样的东西都无法在这片海水上漂浮。就算是在水面上，也没有灵气，因而也极少有修士冒着这样的生命危险，选择仅依靠自己的灵气直接渡过沉渊。
　　因为好不容易渡过海去，说不定就会被贺州早就潜伏的妖族一口吞下去。
　　正如妖族的妖丹、皮肉毛发对于修士而言都是极佳的炼器材料。人族修士的血肉对于妖族而言也是大补之物。
　　只是因为妖族比起人族和魔族而言要更为稀少，因而并没有如同人魔两族那般一直存在纷争，而是龟缩在贺州上。
　　常乐看向玄凤：“渡海之事就交给你了。”
　　玄凤挺着胸膛道：“放心好了。”
　　自从它拿回了妖丹，就一心想要表现一番，只可惜一路行来，纵然偶尔遇见些不长眼的人，也不是常乐和许诺的一合之敌。
　　此刻听闻常乐的话，更是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去了贺州，有我罩着，你们什么事都不会遇到的。”
　　常乐笑了一声，她转头，只见许诺正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下决断。
　　这份安静也像极了师姐。
　　或许是因为师姐是许诺带大的缘故吧。
　　常乐暗自想着，决定尊敬许诺，于是恭敬地说道：“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许诺点了点头，她想了想，看着远处来往忙碌的修士：“也好，那我们便走吧。”
　　说话间，玄凤张开翅膀，落到地面现出真身。
　　转眼间，一座阴影出现，阳光自阴影的边缘处漏出来，眩花了常乐的眼睛。
　　常乐微微眯起眼，看到玄凤低下头，那眼睛都快要有一人高了，瞬膜闪动，被那双眼注视着，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但玄凤一说话就冲淡了这种感觉：“你们还站着做什么，快上来呀。”
　　远处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似乎已经有修士发现了玄凤的身影，开始吵吵嚷嚷地开始往她们的方向走来。
　　“我们要快一些了。”许诺的声音传来，突然她的手被用力一抓，她惊诧抬头，看到常乐飞身跃上玄凤的身上，还握住自己的手。
　　“你也知道要快点，怎么还不动。”
　　玄凤张开翅膀，风在它的身上旋动，带来一股上升的力道。
　　地上青草的草屑连同一起随风而起，飘散在两人之间，冲散了常乐的声音，听上去都好似带着缥缈。
　　许诺定定地看着常乐的眉眼。
　　她看到飞叶之间那双浓烈的黑与白，看到常乐皱起的眉头，黑发被风吹动得缭乱，有几缕调皮地拂过她的脸颊，带来些微的痒意。
　　于是许诺就笑起来，她笑得很开心，笑声落下，从玄凤的羽翼间滚落下去，落在树梢和风中，像是一串珍珠。
　　“你在笑什么？”
　　常乐拍打着身上的草屑。
　　许诺站在她身边，脚下是温暖的羽毛，她低下头，看到下方的修士们惊诧的眼神。
　　有人已经举起了武器，发出符咒，朝着玄凤打开。
　　玄凤抬头，它发出鸣叫声。
　　风声开始旋转，变得激荡起来。
　　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下方的众人抱着头，弯下腰，互相搀扶着不跌倒。
　　也有已经见势不妙的人开始转头朝着远处奔走。
　　许诺于是笑起来，她看向了远处，然后转头，目光落在常乐身上：“很有趣，好像有一种变成风的感觉。”
　　常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许诺张开双臂迎向夕阳。
　　玄凤载着她，和她们，越飞越高，越飞越快。
　　树梢已经变成一团模糊的绿色，下方的修士们都成了地上爬行的蚂蚁，天空在眼前展开，在视线的尽头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度。
　　沉渊深沉的黑色从极高的空中看下去像是一块泛着冷光的黑色宝石。
　　而她们还在往上，空气变得稀薄，只有阳光还落在她们的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们朝着夕阳飞去，像是追逐夕阳的无用功者。
　　而在视线的极远处，一道黑色的，蜿蜒曲折的海岸线已经肉眼可见。
　　那里就是贺州，是妖族所在的大地。

第 166 章 庄生梦蝶篇上当
　　极高的高空之上，灵气稀薄，只凭借着玄凤与生俱来的能力翱翔，方能渡过沉渊。
　　也难怪非鸟妖不得过沉渊了。
　　玄凤现出真身后翅膀极为宽大，常乐注意到它几乎没有扇动，仅仅靠着最初的升力在滑翔而行。
　　只是在这样灵气并不充裕的地方，到底还是让常乐多少有些不安。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许诺。
　　许诺的目光落在远处，面容镇定，于是莫名的常乐的心情也似乎变得安定下来。
　　有些像师姐在身边时的感觉。
　　常乐想着，她也跟着转过头，去看那片好像无边无际的大地。
　　玄凤的翅膀扇动了几下，她们开始往下滑落，那片大地迅速地接近。
　　曲折的海岸线变成了黑色的礁石和黄色的砂砾交错的颜色，大片的树林变得清晰可见，甚至能听到林中传来奇异的声响，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发出来的。
　　玄凤没有选择在海滩停留，它往那片树林冲去，巨大的风浪摇晃着树梢，如同在平静湖水里投下的一颗石子，泛出一圈圈绿色的涟漪。
　　随之而来的则是灵力的迅速充盈，常乐察觉这里的灵气比人族的大陆还要浓郁一些，此前在高空刚熟悉过于稀薄的灵气，此刻又骤然被充盈，让人产生一种类似喝醉的眩晕感来。
　　常乐的身子轻微地摇晃了一下，而许诺恰好朝她看过来，似乎想要扶住她。
　　便是此时，森林深处陡然出现了一道绿影，就仿佛是从树林之中浮出的一团斑驳的影子。
　　它张开嘴，一团红色如弹簧一般激射而出。
　　许诺一个错身站在常乐的身前，常乐只听到嚓嚓两声。
　　第一声是剑出鞘的声音，第二声则是剑回鞘的响动。
　　天空中的那团绿色连同红色都化作无数碎块往下落，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事吧？”
　　许诺回过头，她上前一步，又顿住，只是垂眸看着常乐。
　　常乐喘了口气，探着头去看下方，然后又转身看着许诺：“多谢……多谢师尊。”
　　许诺的唇微微勾了勾，她侧头，掩饰住自己的开心，随后道：“无妨，你没事就好。”
　　说着，她的脚尖轻轻地点了点脚下玄凤的身体，声音很冷：“下去。”
　　玄凤不敢反抗，急忙落下地。也幸好方才那东西的尸体着实是砸断了不少树木，空出来了一片土地。
　　常乐从玄凤身上跳下来，她这才看清楚袭击她们的“东西”：“这是……变色龙？”
　　玄凤抖了抖翅膀，它低头啄起一块肉。
　　常乐惊讶地看着它：“你居然吃，吃吃……”
　　玄凤疑惑道：“很有灵气的啊，你不吃吗？”
　　许诺叹气，不过她已经习惯了，以前白鹤也这样。她挽起了袖子，生好火，把剩下的那些肉剥皮，然后放在火上烤。
　　一开始玄凤下意识地护食，后来闻到了香气，于是立刻松开了爪子，缩在一旁乖乖地等着。
　　许诺翻烤着食物，问道：“这东西怎么会出来的？”
　　玄凤摇头：“我不知道啊，可能是把我们当做了某种食物？”
　　许诺头也不抬，她说道：“你没有释放你的威压。”
　　玄凤斜着眼睛看许诺：“你是不是傻，若是我被人察觉，那岂不是会引来其他妖的注意？说不定还会一口吃了我。”
　　常乐抬起头：“你们互相吃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玄凤道：“老虎吃兔子正常么？”
　　常乐点了点头。
　　玄凤歪头疑惑道：“那你怎么会认为虎妖吃兔妖不正常呢？”
　　常乐：“……”
　　说得太有道理，她甚至无法反驳。
　　许诺转动着烤肉，然后道：“我们要尽快，所以你不用压制自己的威压。”
　　玄凤小声道：“我也不想，可是你现在也就炼虚，多来几个大妖我们就得一起完蛋。”
　　许诺的眼角一抽，嘴角下落，不说话了。她只是沉默，可常乐就是觉得她是在不高兴。
　　因为这副模样她也偶尔在师姐那里看到过。
　　师姐不开心时也是如此。
　　常乐清了清喉咙：“大妖很多吗？”
　　玄凤缩小了身子，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小黄鸡在跳动。
　　它来到常乐的身边，低头吃掉漏下的一块肉，然后道：“我们妖族和人族很不一样，只要得造化能修行，那活得越久，就越强大。当然，互相吞噬也是一种办法。所以大妖对我们而言不算多，但是对于人与魔而言，或许就算多了。”
　　“而且。”玄凤头上的那根羽冠晃了晃，似乎有些犹豫，最后它看了常乐几眼，这才轻声说道，“而且对于我们这些天命之子而言，我们彼此之间也是竞争关系。”
　　这话里隐着凶险。
　　常乐问：“天命之子究竟是什么？”
　　玄凤张开自己的羽冠，说道：“大运之争开始，气运混乱，自然有些人啊，妖啊，魔啊，降生时会获得过多的气运。大部分的时候，这些人会变成日后族群的领袖，带领着族人走向一个新的辉煌，或是破落的时代。”
　　“这就是我们。”
　　玄凤张开了翅膀，高声道。只是它现在缩小了身体，就算是张开翅膀，摆出不可一世的造型，看上去也又傻又可笑的样子。
　　常乐闻言，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烤肉的许诺：“师尊……”
　　她的声音有些小，因为她还没有习惯这个词。
　　甚至在喊出口的一瞬间就已经后悔。
　　只是下一刻许诺就已经回转头，沉默地看向了自己，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常乐小声说道：“你以前……人族曾经的天命之子又是什么样的呢？”
　　她还是不敢相信萧皓天那种人能成为天命之子。
　　“天命之子？”许诺想了想，好容易从脑海里挖出来了一个人影。
　　她道，“她已经死了。”
　　常乐：“……那他是什么样的？”
　　许诺低头思索：“她喜欢喝酒，但又不会喝得烂醉。她喜欢救人，遇到事总是第一个跳出去。只是她运气不错，每一次折腾得够呛，却又死不了。她说既然死不了，那就继续，因为她不死，就能救下更多人。”
　　常乐闻言，仔细思索了下，轻声道：“那一定有很多人喜欢她，追随她。”
　　许诺想了想，她道：“有些想不起来了，好像是有挺多人喜欢的。”
　　常乐有些好奇，往许诺的方向靠了靠，问道：“那她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
　　许诺低着头，她想起那张一向张扬的脸上最后也是一直在笑着，魔气腐蚀着她的腹部，但她却好像浑然不觉。
　　她只是看着许诺，露出笑容：“你答应我了啊，替我守着这些家伙。”
　　“为什么你们这些家伙，都要把希望放在我身上呢？”许诺有些不理解，她蹲在那人的身边，想要替她包扎伤口。
　　然后对方的手落在她的手上：“不要白费力气了，没有用的，我已经快要死了。”
　　她看向许诺沉静的表情：“我们好歹也是朋友一场，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你也不会为我哭泣一下吗？”
　　许诺道：“你都是自找的！”
　　“是啊，我都是自找的，因为我知道你们在我的身后。可以救下更多的人族。”
　　“我不是人族，所以你也不要求我。”
　　她闻言笑起来：“我们是朋友，朋友临死前那一点小小的要求，也不行吗？”
　　许诺低声说道：“为什么是我呢？”
　　她仰头看着天空：“因为我们是人族啊，我们终究是要死的。就算我们获得了胜利，可是我们也终究会死。人族总是这样，没有了外敌就会陷入无尽的内斗里。我需要有人帮我守着他们，不要他们把自己都一起玩死了。”
　　她转头看向许诺。
　　“抱歉，这真的很自私。但是这是我最后的希望。在你找到那个可以放弃一切的理由前，就帮我看着他们一点吧。”
　　许诺没有说话，她知道许诺是答应了她的请求。
　　许诺只记得风中传来她最后的感慨。
　　“永远的活下去，也是有些寂寞的吧，真是可惜，我们陪不了你那么久。”
　　“呀！烤糊了！”
　　手中的食物陡然一轻，是常乐夺走了冒着黑烟的烤肉。
　　许诺看到她低头撕开黑色的那块，然后把剩下的部分给了玄凤。
　　“你慢点吃，又没有人抢你的。”
　　“这可是大补，你们真不吃？”
　　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落入许诺的耳中。这里没有令人厌恶的魔气，也没有血气。
　　周围一片宁静，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侧头去看常乐的侧脸。
　　虽然一直活着有些寂寞，但是那个曾经的朋友还是说错了，她有可以一直陪在身边的人。
　　常乐转头问：“你还没有继续说呢。”
　　许诺笑了笑，说道：“她是被魔族杀死的，因为她不要命了，哪怕她是天命之女，可是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也是可以杀死一位身具大气运的人。”
　　“足够的代价？”
　　许诺点了点头：“无非就是比试谁的气运押注得更多。”
　　而那个家伙那么拼命制造出她是人族唯一天命的架势，引来众多魔族的围攻，则是因为她将所有的希望压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不是人族，也不是魔族，甚至不是妖族。
　　所以她才是当时战场上唯一的变数。
　　而在常乐出现在她身边的那一刻起，最终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奇怪，那人族现在也没有听说天命之子的事情啊……”常乐疑惑道。
　　许诺摇了摇头，她一向对此漠不关心。
　　这时的玄凤已经吃完了，它满足地拍拍自己的肚子，滚在常乐的脚边，蹭了蹭她的鞋子。
　　常乐把它拎起来放在手心里：“我们往哪里走。”
　　玄凤的翅膀抬了抬，很感动：“你们是好人，等我消化好了，就带着你们继续飞。”
　　常乐正要将它放在肩头，许诺就已经拎起了玄凤，放在自己的头顶，然后道：“走吧。”
　　这一瞬间，常乐甚至有种是师姐在对着自己说话的感觉。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哦了声，跟在许诺的身边。
　　两人走出没多远就听到玄凤小小的呼噜声，灵气在它的周围形成一团小小的旋风，将它的羽毛和许诺的头发都一起吹得乱七八糟。
　　常乐压低了声音：“你是故意下去的吧？”
　　许诺眼中闪过一点笑意：“什么？”
　　“它需要灵气，只是一直没有说。”常乐说道。
　　许诺点了点头：“什么好的不学，偏把白鹤的缺点全学会了，逞能也是。”
　　常乐闻言，忍不住笑了声，她随着许诺往前行。
　　这片森林似乎原本就是那死掉的倒霉变色龙的地盘，一路走来并没有什么危险的感觉。
　　只是许诺还是停下脚步来，她看着前方，又将头顶的玄凤拿下来，扔给了常乐：“放进你袖子里。”
　　说话间，常乐也听到了远处奔跑的脚步声。她点点头，将玄凤塞入自己的袖子里。
　　啪沙一声响，两个人影已经钻出了草丛落在她们的身前。
　　双方皆是看到了彼此的模样。
　　那是一对母子，通红的双眼，以及头顶长长的兔耳和尾巴皆显示了他们妖族的身份。
　　似乎是兔妖。
　　他们看到常乐和许诺，表情也是惊讶，被抱在怀中的小孩惊讶道：“人……人族？”
　　“救救我们，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吧！”
　　年长一些的母亲冲了过来，抓住了常乐的衣角哭道。
　　常乐低头：“不要慌张，发生了什么？”
　　她说着，手中灵气引出。那母子畏缩了一下，但灵气很快包裹他们，也安抚着他们的情绪。
　　那年长一些的母亲看向常乐，咬着牙正要说话，身后又钻出了好几个妖族，只是他们野兽的特征更足，眼睛里是金黄的竖瞳。
　　他们看到常乐和许诺表情也是一愣，却二话不说，手一挥：“都抓起来。”
　　许诺后退了一步，常乐上前一步。
　　她此刻的心情和此前在唐门时的宋怀恩有了微妙的重叠，都有一种打得不好怕是要受罚的感觉。
　　所幸常乐打得还算不错。
　　只是短短几个回合就将这些妖族打趴在地。
　　她初到妖族领地，不想惹上麻烦，因而并未下杀手，只是将妖打晕，这才回过头来，看向那对兔族母子，正要说话。
　　但一阵烟雾袭来，常乐心道不好，捂住了口鼻。
　　但那烟雾却顺着皮肤的毛孔朝体内钻。
　　常乐摇晃了两下，猛地倒在地上，倒地前，她看到许诺握住了剑，却也在摇晃。
　　而后眼前一黑，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 167 章 庄生晓梦篇头领
　　常乐感觉到身下有什么东西在摇晃，她好似坐在一艘无声而巨大的船舟上，周围是吵吵嚷嚷的声响，听不太清楚，只似乎听到了许多奇怪的口音，说着她听不太懂的话。
　　她在哪里？
　　她又要去哪里？
　　此前的记忆开始浮现，脑海里浮现出了惊慌的母子，愤怒的敌人，然后就是那阵迷烟。
　　迷烟？
　　常乐猛然睁开眼，她看到了贴满符文的栏杆。
　　她伸手触碰了一下，只感到手心一阵灼痛，于是她收回手，低头看了眼。她的手指上只是有些轻微的红，并没有伤痕。
　　常乐调动灵气，发现灵气已经无法运转。
　　她转过头，只看到许多奇怪的人，有着各种野兽的迹象，有的顶着野兽的脸，但身体是人类的。也有的身体是野兽，但头却是人类的。
　　他们大多衣着随意，变化也很随意，只是都盯着自己，发出各种声音。
　　而常乐自己，则在一个囚笼里，身下是长毛的驼兽，正笨重地摇晃着身子，朝着远处走去。
　　四周是土黄色的道路，无数奇异的房子凑在一起，堆叠起来，成了街道两边的风景。
　　有山洞样的，也有歪七扭八的房子，甚至有一个鸟巢。
　　各种古怪的样式，各种艳丽的颜色堆砌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景象。
　　周围的一切都乱糟糟的，除了身下的大路，这条道路是由青砖砌成。在道路的尽头则立着一处华美至极的宫殿，庄严肃穆，与周围的随意格格不入。
　　常乐：……
　　她摸了摸自己的身上。
　　好消息，玄凤还在袖子里睡觉。
　　坏消息，见微和储物袋都不见了。
　　常乐抬头张望，只见身后的驼兽还拖着许多的囚笼，里面关着人、还有妖。
　　人很少，妖很多。
　　除此以外，竟是还有两个熟悉的面容，正是此前迷晕她的那母子两。他们抱在一起，沉默不言，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她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来，果然看到了许诺。
　　她待在一堆妖里，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带着关切。
　　“此处大妖为炼虚期，伺机而动，不要冲动。”
　　耳边传来许诺的传音。
　　饶是剑君这样的人，也不敢随意张扬？
　　如此看来，妖族当真是危险之地。
　　可为何就独独自己被单独放在一个笼中，常乐有些不明白。
　　周围的声音依然嘈杂，常乐习惯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这就是这次进贡的奴隶了？”
　　“看到前面的那个了吗？这么好看，头领应该满意了吧？”
　　“不知道这一次她可以活多久？”
　　“没活下来，我们能吃到肉吗？”
　　常乐沉默了一会儿，朝着远处那越来越近的高大建筑看去。
　　那建筑大门紧闭，只是屹立在那处，就给予一种无声的威严感。常乐注意到大多数妖会刻意将视线避开，不会主动去看那座建筑。
　　常乐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忽然之间，她似乎感觉到一种怪异的感觉。
　　那建筑仿佛是一种活物一般，在感受到常乐的注视后，它似乎也“睁开”了无形的眼睛，将“注视”投注到了常乐的身上。
　　常乐感觉到了一股窥探与打量的感受来。
　　汗毛悄然竖起，早就经历百战的身体自觉地产生了反应。常乐下意识地摆出一个剑指来，她能感觉到见微的存在，只需要自己的召唤，见微自然应召而来。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常乐默默地告诉自己，她的灵力还没有恢复，她还不能这样做。
　　这样的底牌应该放在最后，而不是现在。
　　她死死地控制住了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只是警惕地看着前方。
　　她感到那视线肆无忌惮地扫过她的身体。
　　而在她的身后，许诺悄然握住了栏杆。
　　符文激起细碎的闪光落在许诺的手上，许诺仿若不觉，没有松开。
　　“有趣。”
　　常乐只觉得自己的识海猛然激荡，传来这么一声。
　　这声音分明不大，甚至其他的人与妖也都没有察觉，但落在常乐的耳畔仿若黄钟大吕敲响，传来阵阵激荡。
　　那涟漪让她的耳膜和脑海深处都在嗡嗡作响。
　　没有灵气护体，常乐只觉得脑子都好似被搅动一般，眼前阵阵发花。
　　并不是普通的传音，反倒像是某种下马威。
　　常乐弯下身，撑住了自己的身体，然后猛然抬头看向那建筑。
　　她喘了口气，就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眼中燃起怒火。
　　“哦？居然扛住了吗？”
　　随着说话声，粉色的花瓣飞舞下来。
　　常乐只觉得眼前闪过一片粉色，分不清是花瓣，还是其他。只觉得眼前陡然一花，似乎有许多粉色散开，脸颊与耳畔轻柔地滑过了什么柔软又温暖的触感，像是极为上等的毛皮。
　　紧跟着某种尖利的触感滑过她的脸颊再到她的下颚，随后抬起了她的下巴。
　　常乐看着眼前陡然出现的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繁复的宫装，但衣衫下滑，露出了光洁柔滑的肩头。她赤着双足，脚踝处系有金玲，脚尖轻轻一碰，就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声。
　　在她身后，数条足有人高的蓬松尾巴正轻柔而慵懒地晃动着。
　　她低头，野兽一般的金色竖瞳与常乐浅色的双瞳相对。
　　是与常乐此前感受到的，如出一辙的注视和打量感。
　　“长得不错，感官也似乎敏锐，身子么……”
　　女人的声音就与她的模样一样软，一样的媚，说话时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慵懒感觉。
　　常乐感觉到女人捏了捏自己的肩头和手臂，随后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也挺结实的。”
　　“这次的进贡，我很满意。”
　　女人直起身来，她用力一扯，将常乐扯进自己的怀里。
　　常乐想要挣扎，但女人却死死地按住了她的腰。突然她的鼻尖动了动，说道：“你身上怎么有一股鸡味。”
　　常乐顿时僵住，她转头看向囚笼。
　　囚笼下方铺着各种羽毛和毛皮。
　　但女人轻柔一笑：“原来如此，回去得好好洗洗。”
　　她说道，媚眼如丝，扫向其他人，手中广袖挥动，于是无数灵光如雨水一般落下，在阳光闪动光影。
　　周围的众妖顿时发出了欢呼声，纷纷争夺那些灵光。
　　其中不乏大打出手之辈，甚至见了血光。
　　常乐皱起眉，随后她的下巴就又被抬了起来。
　　女人微笑道：“你心疼了？”
　　常乐不语，她悄然无声地打量着女人。
　　女人看起来姿态轻松自然，似乎全然不设防，但她的细微动作却让常乐有种一旦她做出什么，对方就会立刻扑杀自己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在无数厮杀里练出的直觉。
　　因而常乐选择相信自己的这份直觉，并没有轻易动作。
　　女人轻笑道：“你们人族嘛，总是爱这样虚伪。这样好了，既然不喜欢，那我们就不看了。”
　　常乐疑惑道：“不看？”
　　女人嗯了声：“随我回去，我们就不用看这些不好看的东西。”
　　说罢，她的手一圈，就把常乐拢在怀中，朝远处的建筑里去了。
　　常乐急忙转头，她看到许诺已经无声地站了起来。她急忙对许诺摇了摇头，许诺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或许那双眼睛太像师姐，常乐有种师姐正看着自己生气的感觉。
　　她一个晃神，头顶传来了声音：“你在看谁？”
　　这声音有些冷，听上去像是在生气和质问。
　　常乐抬头，她看到女人看着自己：“我现在还算喜欢你，希望你清楚，现在谁掌握着你的生死……嗯，或许为了你的情郎，你也应该清楚要讨好谁。”
　　常乐：“……你喜欢我？”
　　女人笑了笑：“你这张脸，谁会不喜欢呢？”
　　她说完，袖子一甩，两人顿时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句话。
　　“剩下的人都放到矿山里吧。”
　　许诺静静地站在原地，驼兽调转了方向，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很快进入了一个山洞里，有妖族挥动着皮鞭将人拖出来，往另外的方向走。
　　山洞里满是鲜血的气味，这让敏锐的妖族们瑟瑟发抖起来。
　　许诺跟着人下了车，重新站在了妖群之中。说也奇怪，明明她长相绮丽，气质不俗，但站在一众妖中，却并没有什么人发现她的不同。
　　有妖族清点完人数，开始整理囚笼，他手中握住了一块栏杆，微微用力想要将囚笼从驼兽身上拿下来。
　　只听一声脆响过后，却发现那栏杆应声而断。
　　他急忙低头，看到那断口极为平滑，像是用什么利器切断成了两截。他疑惑地挠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居然变得这样厉害了么？连裹着符文的栏杆都可以切断？”
　　此刻的常乐已经被掳进那座宫殿之中。
　　女人随手一松，于是常乐就地打了个滚，卸下这份力道，随后坐直了身体，借着整理衣裳的动作将袖中的玄凤再往里塞了塞。
　　“这么正经？”女人转身躺在软榻上。
　　常乐抬起头，只见这大殿上满是金银玉器，脚下皆是柔软的皮毛。泛着微光的绸缎从房梁上垂落下来，这些绸缎既柔软又轻薄，有种半透的质感。
　　风一吹动，无数的绸缎就随风飘动，像是无数丽人在起舞。
　　而女人躺着的那软榻看上去更是柔软舒适。
　　她懒洋洋地躺在上面，一旁有个粉面的男人穿着半露的衣裳走上前来，手中端着一盘葡萄，正一粒粒地剥皮喂给女人，声音轻柔：“头领这又是哪里找到的妹妹，长得可真好看。”
　　“是这批奴隶里最好看的那个。”
　　女人笑道，她勾了勾男人的下巴。男人露出享受的表情。
　　常乐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表情还是那么的严肃而正经，看上去就像许应祈的一比一复制。
　　这副模样让女人忍不住轻笑起来。
　　“你看看她，这么正经，是不是让人很想剥了她的衣服？”
　　常乐沉默着，她收拢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如果对方当真这么做，那她也就不会再等了。
　　男人也跟着低笑，他朝常乐看过来。
　　女人抬起身，她道：“你好好认一认，可是你们人族的什么人？”
　　常乐转头，她看向那男人，对方身上确实没有其他妖族那样奇怪的变幻，他莫非是一个人族？
　　男人注视着常乐，然后道：“她……的身上并没有标识，不是散修便是宗门的内门弟子，可以不必穿着宗门的衣裳。”
　　女人嗯了一声，她站起身来，注视着常乐：“你既然入了我这里，那就是我的人了。有沉渊在，人族是不会来救你的……应该说，你要庆幸是落在我的手里。人族嘛……”
　　她说着话，指甲落在男人裸露的肩头，一道血痕出现，血液也随着流下来。
　　男人发出一声闷哼，却没有动。
　　而女人则抹去那些血，放入口中吮吸。
　　“人族既好吃，又好玩。不止是我，也有很多的妖族喜欢。不过我喜欢活的，这是你的幸运。”
　　她笑眯眯地开口道，然后对男人说道：“教好她，今晚我要用她。”
　　说完，她就踩着毛皮，摇曳着身姿往前。
　　那清脆的铃音也跟着远去，直到彻底看不见女人的身影。
　　常乐注视着女人离开，然后转过头来。
　　当务之急她要尽快恢复灵气，眼前的男人受了这狐妖的欺辱，也不知道会不会帮自己。
　　但常乐并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男人低头从床榻下方摸出了伤药涂上。这伤药见效极快，只是眨眼间他的皮肤就已经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色。
　　他站起身，走到常乐的面前，扬起了下巴，说道：“大胆贱婢！竟然敢勾引头领！你要知晓自己的地位是什么？”
　　常乐：“……”
　　怎么有种误入宫斗剧的感觉。
　　她有些好笑，谁想要勾引什么头领。
　　她有些无语，又有些无奈，只是摇了摇头，看来这男人也是不能沟通的那种人。
　　她这副模样显然激怒了男人。
　　对方脸上浮现出一抹气恼的红色，他咬牙，猛然挥手，就想要打常乐一个巴掌。
　　随后常乐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
　　男人先是一愣，随后结结巴巴地道：“你，你的灵气不是被封了么……你怎么？”
　　“封了就不能打你了么？”
　　常乐说道，她可是剑修。
　　剑修若是丢失了灵力就用不好剑，那又叫什么剑修？

第 168 章 庄生晓梦篇谁说我是人
　　很快，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就跪倒在了常乐的面前。
　　常乐对此感觉到满意，比起甄嬛传，她还是更喜欢修仙氛围一点。
　　他看着常乐，眼神怨毒，却是敢怒不敢言，只是捂着脸发出痛苦的轻哼声。
　　“头领若是看到了我的模样，是不会放过你的。”
　　他从漏风的牙口里挤出了这一句话，但说得七零八落，他满是悲伤地看着地上牙，捂住了嘴，发出低低的哭泣声。
　　常乐来到软榻前，她的手指抚摸着榻下的木块，拉出了抽屉。在看到里面的东西后，她的眉毛忍不住跳了跳，然后红着脸推回去，再拉开另一个抽屉。
　　这一次里面摆放的东西显然正常许多，瓷瓶分成各种颜色摆放着，上面还贴心地贴满了纸条。
　　常乐在一堆她从未曾想过的名字里挑出了伤药，然后将它扔给男人。
　　“边涂边说。”
　　男人想要反抗，但是看了眼常乐不经意晃动的拳头，于是恨恨地垂下了眼睛，低头涂抹着自己的伤口，一边说道：“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人，不过无论是哪里来的，你都已经出不去了。”
　　“为什么？”
　　常乐问道，她起身，随意地在这座大殿里走动，手掌抚摸过那柔软的绸缎。
　　那些绸缎就仿佛能感觉到人的体温一般，轻柔地缠绕过来，贴在常乐的手上。常乐试着想要撕开它们，却发现它们竟是出乎意料的柔韧又坚固。
　　“这东西看上去不错。”
　　男人抬眼看了眼，悄悄地撇嘴：“没见识，这可是鲛纱，你知道要花多少钱吗？而且就鲛纱水火不侵，就连头领的狐爪……”
　　话音落下，常乐已经用手割下一段来。她有些可惜地看着自己的手，剑鞘精跟剑精果然还是不太一样，不够锋利，这么强撕，自己的手都有点痛。
　　常乐有些可惜，见微眼下不能召出来，储物袋又被搜走了，否则的话她是一定要把这些东西都搜刮干净的。
　　“别废话，说正事。”
　　男人沉默了下，方道：“这里是涂山狐族的领地，头领名叫胡显云，是七尾火狐，与青丘山少主都为七尾，在争这神狐之位。”
　　“神狐之位又是什么？”常乐问道，她眯起眼，绕到另一头，看到上面摆着武器，于是拿起一把，察觉只是装饰，掂了掂还是没有放下，只是提着往前走。
　　男人暗自不屑，却又不得不答：“神狐之位便是妖王之下七族的王位。也有人说这是秉承妖族气运的位子，非大气运者不可得。若得了王位，也就有机会一争那妖王之位。”
　　“哦……妖王死了么？”
　　“大胆！！”男人看到常乐垂下的手，他不明白那双洁白无瑕，好似一捏就断的手怎么会爆发出如此巨力，因而咽下其他话，只是道，“没有人知道。但妖王已经失踪许久了。”
　　常乐摸了摸木头，发现这也是在修真界里少见的好木材，于是有些眼馋，也有些可惜：“可我看此地虽是狐族，但在领地之中也有许多其他的种族……他们不能参与竞争妖王么？”
　　男人道，他身上的伤痕已经好了许多，只是说话还有些许漏风。
　　因而他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到一旁的软榻，摸出了另一个瓷瓶，倒出里面的丹药吃了下去。
　　那丹药似乎有些烈性，吃下去之后，他看上去有些痛苦地蜷缩起身子，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
　　“自然是可以，不过火狐一族人才济济，已经占据很多年的头领之位了。而且……”
　　“而且？”常乐回头看向男人，她走到男人的身边，低头踢了他一脚。
　　男人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来：“而且人族是绝不会允许参与头领竞争的。”
　　他说话的声音已经正常了，那丹药竟是可以再生出骨肉，着实有些神奇。
　　常乐的手环在胸前，男人抬起头，这药膏当真管用，他身上的伤口已经消失殆尽，又恢复了原本美貌的模样。
　　只是此刻这副极好的皮囊扬着挑衅的目光看着常乐，露出了恶意的笑容：“你的身手看起来不错，应该是那种大宗门的弟子吧。”
　　常乐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摸出刚才男人用的那个药，想了想，塞入自己的袖中，然后转过身：“怎么看出来的？”
　　男人知道自己说对了，他发出了笑声：“你们大宗门的弟子，总是喜欢这样清高又不屑……你以为你可以在这里做什么吗？你的灵力已经被封了。而妖族很讨厌……不，是憎恶人族，所以你永远没有机会像其他妖族一般，为妖族效力来逃脱自己身为奴隶的身份。
　　你要感激你生得还不错，而头领也喜欢漂亮的人，愿意对你我这样的人族网开一面。还可以如我这般，雌伏在头领身下，换得她的怜惜。”
　　说着，男人的手抚摸过自己的脸颊，他的面容上带着一丝红晕，仿佛在回味什么一般。随后他又恶狠狠地看向常乐，用一种想要将她撕碎的表情，就好像她抢了他的心爱之人一样。
　　可如他那样的地位，头领又如何算心爱之人？
　　常乐有些恶心。
　　常乐甩了甩手，她觉得自己刚才打这个男人的手脏了。
　　可惜没有灵力，要不她非得洗上个数十遍手。
　　而男人则一边露出嘲笑的表情，一边朝后方退了几步，似乎害怕常乐再对自己动手。
　　他盯着常乐：“我也是为你好，趁着现在头领对你感兴趣的时候，多服服软。如今你是新人，正需要人拉你一把，免得被那些妖吃得骨头都不剩。此前你对我的无礼，我可以不计较。我们都是人族，完全可以联手，将头领身边那些层出不穷的小妖精们通通都赶走！”
　　他说道，眼中露出恨意。
　　常乐摇了摇头，心道这个人已经彻底融入了他陪侍的身份，只怕再也想不到其他可能的活法。
　　“我拒绝。”常乐说道。
　　她转过身往前，撩开那些帷幕，手按住了紧闭的大门，开始用力。
　　男人看着她的身影，忍不住大喊道：“你拒绝？你要做什么？你打算死吗？”
　　常乐缓缓推开了大门。
　　男人的声音越发的声嘶力竭，像是什么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会死的！你知道作为一个人族在这里活着有多难吗！你……”
　　沉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打开，露出了外面的天空、流云还有阳光。
　　一切都很美丽，空气中充满这片大陆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当然，除了眼前环着手，正冷冷看着自己的胡显云。
　　她不知在这里多久了，或是仅仅是刚到，也或是她从没有离开过。
　　身后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鹅，再发不出任何一句话来。
　　胡显云并没有看那个男人，对她而言，那人不过是一个玩物而已。
　　眼前的女人也是这样，一个可爱的，漂亮的，可以放在手心把玩的器具。
　　不过她不喜欢器具有自己的思想，想要做一些她不允许，也不开心的事情。她对这样的事物一向乐意毁去。
　　“你是要降、要走，还是要逃？”
　　胡显云问，她抬起一只手，问话的声音又柔又媚，只是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她的手骤然收紧。
　　于是粉色的火焰从她的手掌和指尖蹿出，落在了她的手臂、衣服上，然后滚落地面。
　　地面刹那间就被这温度极高的火焰点燃，烧出一个小洞，冒起了青烟。
　　这是狐火。
　　这些狐火同时也飞溅到了常乐的脸上。
　　常乐没有躲，而胡显云的眼睛则眯起来，她的双瞳骤然变成竖瞳，露出一丝凶光，嘴角泄出一点残忍的笑意和可惜。
　　笑得是眼前的人族如此的愚蠢，竟是想用自己的肉身来抵御自己引以为傲的狐火。
　　可惜的则是这样一张好看的，很招她喜欢的脸，马上就要不存在了。
　　这一瞬间，胡显云一向冷硬的心中也升起了一丝柔软和怜惜。
　　毕竟这样的脸，可是再也看不见了。
　　但那丝狐火却并没有如她想象那样毁去这张脸。它落在常乐的脸上，依然燃烧着，但既没有焦味，常乐的脸上也没有出现任何烧毁的痕迹，甚至连她的表情都与之前一般无二，甚至还透着无趣。
　　胡显云愣住了，就连那枚小小的摇晃的火焰，似乎也愣住了，摇晃的火光都仿佛透出茫然与迟疑来。
　　常乐随意地伸手，手指擦过自己的脸颊，随意地将那抹狐火抓住，然后手指轻轻一碾，于是那狐火就在常乐的手指间消散开来。
　　甚至没有把她的指甲染红。
　　随后她起头，对上胡显云明显错愕的眼神，冲她微微一笑：“谁说我是人？”
　　“你不是人？”
　　胡显云皱起了眉头，她注视着常乐，然后猛然凑近，鼻尖点在常乐的颈项处。
　　常乐想要躲开，却又硬生生地顿住，只是由着胡显云闻。
　　“确实没有什么人味……还有股鸡味……莫非你是一个鸟妖？”
　　说话间，胡显云骤然张开了自己的嘴，满口牙齿化作原形，猛然合上。
　　千钧一发间，常乐伸手挡住了自己的脖子。
　　只听得一阵牙酸的撞击声。
　　胡显云捂住了自己的牙齿后退了几步，吃惊地看着常乐。
　　而常乐正皱着眉头看着手上的涎水，她抬起头看了眼胡显云，然后拿起腰间的鲛纱低头擦起来。
　　她庆幸幸好自己伸手及时，否则的话，满脖子的口水，那该多恶心啊！！
　　她抬头看着胡显云，胡显云还捂着自己的嘴。
　　常乐忍住心中的恶心，露出风轻云淡的表情：“现在相信了么？”
　　“你究竟是什么鬼东西！！”胡显云气急败坏地张口，说话漏风，一句话碎得七零八落。
　　常乐道：“总而言之，我不是人。”
　　胡显云重新捂住嘴，看向常乐。她的目光闪动，不知在盘算什么。
　　常乐朝胡显云拱手：“我族只有我一妖，原本便是听说火狐头领的威名，专门来投靠头领的。只是可惜在路上受了骗，流落成为奴隶……不过也是因为如此，我才能顺利见到头领。也才有机会为头领效力。”
　　胡显云只是盯着她，没有说话，好似一种打量。
　　常乐的表情淡定：“头领也看到了，我虽然不能使用灵力，但是法身极为坚固，水火不侵，定然能帮助将头领拿下王位！”
　　在她的身后，男人咬牙切齿，这些话不是他刚才对常乐说的吗？
　　常乐道：“头领？”
　　胡显云挥了挥手：“来人！”
　　常乐一顿，手悄然按在了一旁那装饰的剑上。
　　胡显云察觉她的动作，又看了眼那把装饰剑，露出一丝嘲讽来，道：“将她送到右厢房，明日，我会给你一个效力的机会。”
　　常乐于是松开手，她朝胡显云露出了一个柔软的微笑来，又往胡显云的手里塞了一个瓷瓶，说道：“好，头领你今日好好休息……对了，这个药应该有效。”
　　身后的男人探着脖子看到，脸色更是沉了几分，若不是他为了在胡显云面前保持完美的自己，又如何让这小贼察觉到这药的作用？
　　反倒让这小贼做了好人！
　　常乐本就有张极为漂亮的脸，否则的话，胡显云又如何会选中她？
　　此刻常乐笑得很真情实感，倒是在原本的锋锐之中掺入一丝柔媚来。
　　胡显云下意识地一愣，手中已经被塞入了一个冰凉的瓶子。
　　她看着常乐转过身，朝过来的侍卫们拱手为礼，在他们的带路下朝远处走去。
　　侍从们名为带路，实则是一种押送。偏生常乐走得不紧不慢，她的手中还拿着那把装饰用的长剑，让她看上去不像是被押送，反而隐隐的有一种在这些侍从之上的从容不迫感来。
　　那身充满人族修士意味的服装将她的身子裹得很严密，让她走起路来时带着无形的风姿。像是一枚裹得严实的甜美果实，让人光是看着就口舌生津。
　　妖族本就是随心所欲，自在自性的种族，从不会有妖这样打扮。也不会有妖在面对上位者时，露出如此的表现。
　　胡显云的呼吸急促了两分，她低头，先是吐出满口的碎牙，再一看那瓷瓶，似乎有点眼熟？
　　她倒也没有多想，只是打开瓷瓶，细细地嗅了嗅，方才吃了那药，走到男人的面前，冷着脸：“你们说了什么？”

第169 章 庄生晓梦篇各自行动
　　常乐跟在几个侍从身边，她悄悄地打量起这些妖。
　　这几个妖虽然头不一定像人，但身体躯干变幻却大多很人类。
　　突然有妖转头看向常乐，他的脸是一头金钱豹，看着圆滚滚的有些可爱，但眼中的凶光毕露，他抬首，手掌间顿时弹出几根闪着银光的利爪来。
　　“人族，你在看什么？”
　　常乐道：“我不是人族，只是看看都不行吗？”
　　那妖笑了声：“我不知你是如何对头领说的，但是作为一个妖，不用自己的身体，反倒是用外物……我可不信你是妖。”
　　他说道，扭过头，不再去看常乐。
　　常乐眯了眯眼睛，她察觉到这几个侍从确实没有带武器，看来他们对自己的肉身很是自信。而且他们身上都散发出一种铁血的气息，显然经历过不少的杀戮磨练。
　　一族头领，需要这样多杀戮，她开始感觉到了许诺曾对她说的妖族不太平的话，暗自握紧了剑身。
　　很快侍从就将她带到了一处僻静的房间里。
　　此前说话的那个妖停住脚步，他冷冷地注视着常乐，说道：“你今日就住在此处。明日……希望你能给我们带来一点乐趣。”
　　说着，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牙齿，目光落在常乐的脖子上，看上去似乎很期待咬上一口。
　　你的头领的牙都咬崩了，你又能做什么？
　　常乐并不在意，她甚至挑衅地看了眼那妖：“是吗？我也期望你们能抗打一点。”
　　“你！”
　　那妖眼中闪过怒意，似是想要说什么，但身边的妖拉了拉他：“明日就可以见分晓，且先忍忍。”
　　那妖恨恨地看了常乐一眼，转过头，与同伴们很快消失在常乐的眼中。
　　常乐吐出一个长气，她推开门。
　　灰尘顿时扬起来，常乐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她有些许无奈，她现在没了灵力，也用不出清洁术来，因而站在门口静静等待房间里沉闷的空气散去。
　　这座宫殿看上去奢华，建筑也很讲究，但是很显然并没有什么妖住，也没有妖来保养这些昂贵的建筑。
　　常乐看到一旁摆着的上好灵木已经被蛀出一个洞来，摇了摇头。
　　她伸手在床榻的方向按了按，发现床还比较坚固，看起来也没有太多灰尘，犹豫片刻，还是盘腿坐在了床上。
　　此刻天色已晚，月色透过窗户，在床边投下一片的霜雪色。
　　常乐看着那片白，剑指一动，于是那柄只是装饰用的长剑陡然立起来，飞在了常乐的身前。
　　过了片刻，长剑又颤颤巍巍地落了下来。
　　常乐叹道：“果然不行，没有灵气……”
　　她轻声道，抬起头看窗外的月色，手抓住长剑，指尖在剑身上轻轻的敲动着。
　　过了片刻，常乐骤然变成原形。
　　她已经许久没有变幻过原形了，在领悟幻身时，她已经接受了这个身体本来的模样，因而如今没有太多的抵触。
　　可或许是因为曾经身为人的那份固执，她可以接受自己的本来模样，像是接受一个缺陷，却也不愿总是幻化成剑鞘的样子。
　　但是现在，她似乎已经别无选择。
　　四周的灵气开始震颤，一圈又一圈的灵气涟漪散开，笼罩住了常乐所居住的小屋，无数的符文借由剑身而动。那长剑轻微地颤动着，刹那间化作数柄，形成一道剑阵。
　　化作原形，更有利与天地灵气沟通，这是此前常乐化作原形时察觉到的。
　　在第一次化为原形时，她就感觉到那些天地灵气对自己的亲近，像是母亲看到了孩子一样，充满着善意。
　　果不其然，在原形状态，她可以指挥灵气为自己所用。
　　而眼前的剑阵，则是常乐从白鹿书院学到的天地符阵，以剑化阵。
　　她虽还做不到沟通天地，让天地低首。但剑阵一出，一道无形的迷障升起，隔绝了外面窥探的视线。
　　远处的胡显云微微眯起了眼睛，她收回自己的视线，轻哼道：“有意思。”
　　常乐也睁开了“眼”，她的神识散开，又是此前那种奇异的，仿佛可以“看到”所有的感觉。
　　常乐将自己的神识往前移，她化作原形后神识比人身时更要强上几分，神识移动过快，差点冲出剑阵。
　　她急忙往回收了收。
　　这还是第一次，她以原形来使用神识去做事。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了许久，待到神识的前进和移动如臂使指，这才敢踏出剑阵之外。
　　胡显云的修为已有炼虚期，但常乐能感觉到胡显云的炼虚期略有虚浮，应该是刚刚晋级不久。
　　常乐虽然无法硬碰硬，但只要小心些，应该不会被其他人察觉。
　　在神识之中，天地一切景物都变成了黑白之色，只有那些附着着灵气的事物才会因为灵气的缘故变幻出各种不同的颜色。
　　在常乐的“视线”里，胡显云的红色如日中天，以她的居所为中心盘踞在一处，像是一只巨大的，盘起尾巴蜷缩起的狐狸。而在这团如火焰一样升腾而起的巨大狐狸的尾部，灵气则轻微的摇晃着，每一次摇晃，都有红色的灵气随之散落在整座宫殿里。
　　但每一缕散出的灵气都被牵连着关联在“尾巴”的顶端。
　　只要接触到这些灵气，就会立刻被胡显云察觉到。
　　常乐只需要小心地避开就好。
　　常乐以神识看着这座完全不同的巨大的宫殿。胡显云是炼虚期的修士，但是这份庞大的神识，是人族完全不可比拟的。
　　妖族与人族，就像是采取了完全不同的进化策略一般。
　　他们的数量不多，但是每一个都很强悍。
　　常乐毫不意外，若是真的两族对战，胡显云底牌尽出完全可以击杀炼虚境巅峰的强者。
　　不能让她发现自己，否则以现在的师尊只怕也不可能救下自己来。
　　她有些感慨，将自己的神识收拢起来，变成一个不起眼的微尘，在灵气之间游动。
　　宫殿里大多是侍从，也有一些极为漂亮的男人和女人。除此以外，则是仆从，很少。
　　有一些地方的灵力波动格外强烈，看起来像是密室或是宝库。
　　常乐远远地驻足看了一眼，就收回神识，朝着其他地方绕去。
　　常乐绕过了一个偷吃鸡的仆从，无奈地摇头，她绕着宫殿“转”了一圈后，这才回归到本体。
　　本体上散过一道光华，她重新现出人形，随手捞起自己的衣裳披上。
　　此前的虚弱感再次传来，灵力不再如同化成本体时那般顺畅，灵识重新变得薄弱，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一般。
　　但以本体动用神识似乎没什么问题，就连灵力也比较顺畅，人形与本体之间，差异竟是这么大的么？
　　常乐晃了晃了头，眼中闪过了一丝困惑。
　　“奇怪……”
　　她伸出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皱起眉头：“明日只怕难过，需要想些法子……”
　　能恢复灵气的法子。总不能让她变成剑鞘跟人打架吧？
　　她如此想着，手腕在一旁摸了摸，此前化作原形，自然沉睡的玄凤也被自己甩了出去。
　　不过它还窝在一旁呼呼大睡。
　　此刻常乐将它捏在手心里，感受着它温暖的体温，想到此前胡显云说的那些话，眼睛微微眯起来。
　　她抬起手，看着手心里的毛绒团子：“要不，就借你的身份一用好了。”
　　自己剑鞘精的身份，能不暴露，还是不要暴露为好。
　　月色如水，只是在地底看不到月色，唯一的光亮仅仅来自于墙壁上挂着的火把。
　　但或许是因为已经是深夜的缘故。就连那些火把都已经熄灭，周围漆黑一片，唯一的光亮来自于身边。
　　妖族的眼睛与人族有很大的不同，在黑暗里，它们会显露出各种颜色，轻轻的眨动着，像是黑夜里的星星。
　　没有妖说话，也没有妖在睡觉，大家悄然看着彼此，都带着警惕和恐惧。
　　食性的相克依然存在在妖族中，这里显然不怎么讲究这些，没有妖敢放松警惕，在这样的环境里安静地沉睡。
　　空气里弥漫一股难闻的气味，那是无数妖族身上的体味，以及那些沾满了矿坑深处的粉尘的气味。
　　带着刺激性的灵气，刺激着鼻腔，也同时刺激着大脑。
　　空气中有妖轻轻地喷了口鼻子，周围的气氛似乎顿时躁动了几分。
　　“在做什么！想死么！！”
　　栏杆被用力的敲响，一双幽黄的瞳孔出现，伴随而来的还有皮鞭击打铁制栏杆的声音。
　　于是妖族们的气息又平静下来，像是埋着火星的泥土。
　　“行了，走吧，才这么点气味，他们闹不起来的。”外面有妖说道。
　　“没办法，这批妖可不能在这里死，要不还要到处找……”原本说话的妖回道。
　　“好了好了，那些事情又不用我们操心。走吧，先去喝上一杯。”对方笑道。
　　脚步声开始远去。
　　妖群之中，莫名地空出了一个小小的空地，这似乎是下意识的一种行为，没有妖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劲。
　　而就在这空地里，安静地坐着一个模样绮丽的女人。
　　正是许诺。
　　许诺抬起头，她的手掌按在地面上，眼神里闪过了一丝疑惑，随后她的手指轻点，手掌按在了石壁上。
　　灵气陡然透出，想要查探此地的古怪。
　　突出的灵气在下一瞬间被石壁吸收，灵气根本无法穿透石壁，也无法进入内部。
　　封印灵气，防止妖族作乱的符文贴在栏杆上，以许诺对妖族的了解，他们做不到这样精细的符文，能勾连天地形成困阵。
　　此地果然有些古怪。
　　空气中的气息更加躁动，周围的妖族发出低低的闷哼声，像是某种回应。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又垂下了眼：“罢了。”
　　许诺低头，她的手掌轻轻划过了脚镣。脚镣无声滑落，在落到地面前，许诺伸手接住了它们，然后将它们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然后她无声地站起身，往前走。妖族们随着她的动作无意识地分开了一条道路，在一众妖里，甚至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许诺来到了囚笼前，她的手握住了栏杆。
　　就在她另一只手点在栏杆前那刻，她听到远处的说话声还在传来。
　　“听说了吗？那进贡的美人竟是要与铁卫比试。”
　　“比试？哈哈，我要是她的话，还是伺候头领来得好吧。铁卫可不懂怜香惜玉啊。”
　　“也不知道明日她的尸骨我们能不能吃一口。那可是人族啊。我听说人族血肉细嫩好吃，我想了好久了。”
　　“人族？我听说是妖呢。”
　　说话声渐渐远去，许诺的眼睛眯起来，她的手指微微用力。
　　这时，突然有一只手扯了扯她的衣袖。
　　她低头，对上一双血红的双眼，此前那个被兔族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边，拉住了她的袖子，抬头看着自己。
　　许诺蹲下身，看着对方的眼睛：“你看得到我？”
　　对方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很轻：“现在不要出去，这不是最好的时机。你挂念的那个女孩不会有事。”
　　下一刻，许诺的手就已经按在了孩子的颈项处：“你是谁？”
　　他们说着话，但其他人却浑然不觉，就好像没有听到半分一般。
　　孩子任由着许诺动作，他说道：“我是药兔族的气运之子。”
　　药兔，据说体内有一丝月上仙兔的血脉，极善于制毒与制药。
　　许诺的手指纹丝不动，没有说话。
　　“我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办法可以突破我们的毒性，但是你的同伴不行。人也好，妖也好是不可能突破我的毒……”
　　孩子的声音没有继续下去，因为许诺的手指猛然收紧。
　　他的脸慢慢变得通红，然后变成紫色，就在他觉得自己就会死去的时候，许诺松开了手。
　　她的目光里沉着一片冷意：“乐乐没事。”
　　她留在常乐身上的那道神识没有被惊动，常乐很好。
　　孩子低低地咳嗽着，他的眼睛紧紧地闭着，随后道：“我需要确认一些事情，有关于这个矿场。我希望你能帮助我。你的同伴身上的毒，我也为她解去。”
　　说着，他睁开了眼，看向许诺：“你也应该察觉到了，此地不对劲。”
　　“我会给你无法拒绝的报酬。”
　　许诺冷笑：“无法拒绝的报酬？”
　　她松开了手，打算离开。
　　“是的。”孩子咬了咬，道，“一份激发血脉之力，回归神兽之躯的报酬。”
　　许诺的脚步一顿，看向了孩子。

第 170 章 庄生晓梦篇铁公鸡
　　次日，天刚刚亮，门外就传来了声音。
　　常乐把睡着的玄凤往袖子里一塞，打开门。
　　门口此前看着自己显露恶意的豹子头就站在最前方。
　　此刻他看着常乐，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来：“让你多活了一夜，现在，随我们走吧。”
　　常乐抓起长剑，说道：“头领呢？”
　　“哦？你想看头领？”那妖发出笑声，“你要先赢了我们才行。”
　　“当然，头领心善，她说了，愿意给你一次不死的机会。若你现在愿意服软，她自然也是愿意网开一面。但是……”
　　常乐抓了抓头发，打断他：“不必了。”
　　那些妖的表情便阴沉下来，只是注视着常乐。这些妖族都是凶兽所化，哪怕身子看起来像是人族，但眼神和那些非人的特征依然十分的明显。
　　当他们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人时，会让人忍不住战栗起来，似乎下一刻就会被野兽杀死一般。
　　但常乐似乎全然感觉不到这种凶险，她闲庭信步一般走到了他们的面前，说话的声音里都像是带着挑衅：“怎么，还不走？是害怕了？”
　　“谁会怕！走！”
　　常乐低声笑了声，随后她抬起头来，目光朝远处看去。
　　她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窥视，只是在她抬起头的时候，这份窥探又悄然隐没。
　　常乐垂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青铜色的纹路在皮肤下流过，像是极为华贵的金色，在肌肤下淌过金色的流光。
　　她保持了一些原形的特征，这让她能动用的灵力，神识也更加的敏锐。
　　试了整整一个晚上，希望不会让她失望。
　　铁卫带着常乐出了宫殿。
　　她站在高大的地基上，低头看到这座城的全貌。
　　周围都很平坦，只有通往宫殿的那条大路又宽又直，铺上了石制的砖面当做路面。无数杂乱的房屋堆积起来，各种颜色，各种样式，如同胡乱堆砌而成的积木。
　　让常乐想起了曾经在电视里看过的贫民窟，庞大而杂乱，无数的妖族在里面穿梭前行。
　　远处传来高亢的声音：“通报通报，生死擂台上即将发生战斗，有意观赏者请尽快前往观看。”
　　常乐抬起头，看到一只狐狸转动着三尾奔跑过城市上空，口吐人言。
　　常乐：“……”
　　怎么说，有种既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的感觉。
　　“走不走？难不成还要我们请你吗？”
　　铁卫停下脚步，一脸的不耐烦。此前的豹子头已经离开，现在留下的是一个狞猫头。
　　常乐加快了脚步跟上：“只是有些惊讶。”
　　“没见过世面。”铁卫顿时露出了嗤之以鼻的神态来，他骄傲道：“这可是仅次于青丘的最大城市。有很多妖族都想要来城中讨生活。”
　　常乐老实点头：“确实没怎么看过，让我大开眼界。”
　　“哈哈哈！”铁卫露出了骄傲的表情，他看了常乐一眼，“你不错，一会儿我会手下留情，给你留条性命的。你只要小心豹子头就好了。”
　　常乐一下子就想起此前看着自己的那个豹子头。他似乎格外喜欢自己的豹子脑袋，从来没有变幻过人形。
　　妖族的命名感觉到惊讶，如此的直白。
　　生死擂台的位置就在宫殿不远处的一处空地上，周围都是座位，此刻已经坐满了各种模样的妖族。
　　而胡显云就坐在最上位上，在她的下方，男子穿着清凉，坐在下方的软垫上，正为她涂抹丹寇。
　　胡显云抬起自己的左手，她打量着自己刚刚涂上丹寇的指甲颜色，有些不满意。
　　此刻听到响动，她一下子抬起头来，手掌按在栏杆上，看向随着铁卫走近的常乐。
　　常乐还是如此前她看到的模样，走路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闲逸的风姿。
　　“这样妙人，在妖族之中真是难寻。”胡显云轻声道，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跳动，随后又坐了回去，目光紧紧地落在了常乐的身上。
　　铁卫和常乐已经整整齐齐地站在了圆形的擂台上。说是擂台，其实不过是比地基高上一小截的土面。
　　周围也没有如人族那样，立有坚固的结界，以防止招数落在观众身上，可以说是简陋到了极点。
　　常乐甚至看到了一旁留下的血迹，从擂台一直到一旁的墙壁上，足见打斗得激烈和残酷。
　　“头领！”
　　铁卫们发出整齐的呼喝声。
　　常乐后知后觉地抬头，她看向胡显云。胡显云也正懒洋洋地看着自己，那双兽瞳目光闪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头领。”常乐拱手为礼，说道。
　　“你身为外族，想要为我效力。只要你能打得过十二铁卫，你就可以加入我的铁卫之中。”
　　胡显云挥了挥手，不经意地说道：“开始吧。”
　　常乐站在原地没有动，其中一个铁卫站了出来，正是此前与自己搭话的那个。
　　这时豹子头突然站了出来，说道：“我要做第一个。”
　　那个铁卫皱眉道：“这不合规矩，她要一个个地挑战，直到你才行。”
　　豹子头冷笑一声：“反正都是挑战，若是她打得过我，你们加起来也打不过她，有什么意义？”
　　那个铁卫皱起眉头正要说话，上方却传来了胡显云不耐烦的声音：“还要让本头领等多久？”
　　这句话里带上一丝不悦，那个铁卫身子一抖，顿时不再言语，沉默让开了道路。
　　豹子头上前一步，冲着常乐冷冷一笑。
　　常乐则抱剑行礼道：“请。”
　　她话音未落，眼前人影晃动，下一刻豹子头已经出现在她眼前。他带着冰冷的笑意，五根手指微微一收，顿时从中弹出了五条泛着银光利刃来，直接往她的心口掏去。
　　果然是猎豹妖，这一次当真快若闪电。
　　而常乐就好似没有反应过来一般，站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四周顿时发出一片嘘声来，有妖大喊道“没劲”、“退钱”之类的话。
　　而在上方，看着这一幕的男子微微地缩了缩瞳孔，低声道：“她，她是要死了吗？”
　　胡显云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咦道：“不对，差点被这小家伙骗了。”
　　说时迟那时快，豹子头的五爪已经落在了常乐的人影身上。他露出一丝笑容来，但手下却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而眼前的影子也缓缓消散来开。
　　他后背的毛发骤然炸开，猛然扭身，只见一柄长剑指向他方才站立的地方。
　　若不是有从战场上长久磨炼出的警觉和反应，只怕他已经是剑下亡魂了。
　　“反应好快。”
　　豹子头听到常乐的声音，似是带着赞叹。
　　他回头，警惕地看着常乐，只见常乐抬着剑看着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那把剑上，那剑装饰豪华，双刃无锋，它本就不是一把应该当做武器的装饰。但方才那一瞬间，豹子头却从剑身上感觉到了不应属于它的锋锐。
　　是这把剑实际是一把神兵利器吗？
　　当然不是。
　　剑没有异常，有异常的是眼前站着的人。
　　豹子头原本轻视的目光收起来，目光中凝上警觉来。
　　常乐的手指轻轻抚过剑身，抬首看向豹子头：“你不讲武德，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她说道，说话间已经连出百剑。
　　剑身泼洒出一片银光，宛若水银泻地，秋月带霜。
　　豹子头不愧是世间速度最快的动物之一，他的身影也随之变动，往往上一个身影还未消失，就已经变幻出另一个身影来。
　　周围的妖族们只觉得头昏眼花，只觉得那道水泼一般的银光先前在此处，时而又去了另一处。而豹子的身影时而在此地，时而又在另一处出现。当真是脑子也跟不上，眼睛也跟不上了。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察觉到这场比试的精彩。
　　于是如山一般的喝彩声顿时掀起。
　　胡显云沉默不言，紧紧地盯着正在战斗的两人。
　　或许是因为兴奋，她的双瞳微微立起来，像是一只随时伺机而动的野兽，只等着两强相斗，而落败者将成为她的口下亡魂。
　　而在她身下坐着的男人却捂住了耳朵，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擂台上。
　　擂台上的一人一妖，战得正欢，他们的神情严肃，那山呼一般的欢呼声，那伺机而动的目光，都似乎不存在。
　　豹子头发出了一声怒吼，他的身子开始变得更如同猎豹一般，鼓起的肌肉将他的衣裳和裤子都崩裂成了碎片，散落在地面上。
　　而他上身几乎完全变回了原形，整个人也如同一只豹子那样。
　　只见那肌肉微微一鼓，他便如同弹簧一般骤然弹起，朝常乐扑来。
　　常乐旋身躲过，朝豹子头刺出一剑。
　　妖族的肉身如此强横，哪怕是常乐的剑也无法一下刺穿。豹子头一转头，牙齿咬向常乐的剑。
　　常乐剑法确实好，但她的剑却平平无奇。
　　只能借用外物的家伙，毁了外物，她又能做到什么？
　　只是这一口顿时扑了个空。常乐的剑一个横转，对准的正是豹子头的眼睛。
　　剑气陡然发出，豹子头将双眼一闭，剑气落在他的眼上，竟是没有丝毫损伤。
　　“好硬的肉身！”
　　常乐轻声道，这是与人族修士战斗完全不同的感触。
　　“再来！”
　　常乐目光闪动，她旋身一剑，以退为进，与豹子头缠斗在一处。
　　豹子头是典型的妖族打法，拳拳到肉，常乐则是剑走轻灵，触之即走。
　　无论是剑气还是豹子头的拳压，落在周围，发出砰砰的声响，在这里的妖们发出哇哇的声音，抱头鼠窜，又舍不得离开。
　　但是这样斗下去也不是办法。
　　必须破局！
　　一人一妖眼中都闪过这样的光亮，他们骤然撞在一起，就在常乐即将撤开时，一道黑影如同一道黑索般朝常乐的手腕击来。
　　常乐一顿，她低头没有避让，只见一道毛茸茸的长尾缠住了她的手腕。
　　尾巴？
　　常乐抬头，只见豹子头四肢落地，猛然一个回头，朝着自己看来，咧嘴一笑。
　　于是那毛茸茸的长尾骤然绷紧，气力变得极大，再猛然一抽，往上拉去。
　　那力道极大，若是常人，只怕会在瞬间连同整条手臂都就此撕裂开来，就算侥幸没有撕裂，也会手腕骨碎，再也握不住那把带给他不少麻烦和危险的长剑。
　　到那时候，这美人就会彻底失去武器，犹如野兽失去利爪。
　　她将毫无抵抗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他撕咬吃下肚中。
　　想到这一幕，豹子头的眼睛里流露出了极为残忍的笑意，他甚至不自觉地舔了舔自己的尖牙和利爪，只觉得自己体内的热血也跟着沸腾起来。
　　而随着这份热血同样沸腾的，还有周围的观众们。
　　他们的目光狂热，疯狂地呼喝道：“吃了她！”
　　“吃了她！！”
　　那声音越来越大，尾巴越来越紧，往上的力气也越来越用力。
　　所有妖都以为这个美人就要就此香消玉殒，就连坐在台上的胡显云也握紧了栏杆，她的指甲伸出，抓握在栏杆上，瞬间就在那上好的钢铁上抓出了四道爪痕来。
　　豹子头的脸色忽地一变，那根白生生，犹如脆藕一样的美人臂却毫不动摇。
　　不止不动，还反而往后拉扯着豹子头的尾巴。
　　在他看不到的位置里，常乐的手腕到手臂之上都显露出了金色的纹路，如同金属陡然活了起来，那些纹路沉在常乐的肌肤里，宛若黄金的血液在流淌。
　　常乐开始一点点地用力，于是豹子头的尾巴被一点点地后扯。
　　豹子头发出了一声嚎叫，不知道是在用力，还是在痛呼。
　　欢呼声不知何时停止了，众人看着这荒诞的一幕，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表情来。
　　而常乐已经找到了感觉，她的另一只手扯住豹子头的尾巴协助发力。
　　“嗷嗷嗷嗷！！”
　　豹子头发出了呼喊声，他不受控制地被往后扯，双手开始乱挥，在坚硬的石面上留下数道爪痕来。
　　就像是此刻他惊恐又无助的心情。
　　“叫什么叫！”
　　常乐喝道，她扎了个马步，一个用力，豹子头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声，整个被扬到半空中。
　　但他到底还是一个合格的战士，因而他忍住尾巴的剧痛，将腰身一扭，双爪朝着常乐的方向扑来。
　　银光闪过，将两人包裹得密不透风。
　　只能听到豹子头的嚎叫声。
　　众妖面面相觑，空气里已经有了血腥的气味，被敏锐的众妖察觉。
　　可是无妖喝彩，也无妖敢喝彩。
　　片刻之后，银光化作一道月光收回常乐的腰间。
　　而豹子头则重重砸到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响声，让人忍不住猜想豹子头的脊椎怕都要断成了三截。
　　至于豹子头的脊椎是不是真的断成了三截，众妖不知道，但散落在他身边的银白色的长指甲和一截断落在地的尾巴却足以说明了一切。
　　胜负已经明了，但在生死擂台上，胜负并不重要，生死才是重要。
　　众妖于是看向了台上的胡显云。
　　胡显云没有开口，她的目光闪动，落在常乐的身上。
　　常乐站在原地，她低头看着挣扎呻吟的豹子头。他确实是一个战士，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也依然没有求饶或是逃脱。
　　他甚至挣扎着，似乎还想要爬起来战斗。
　　“让战士痛苦不是我的信条。”
　　常乐开口。
　　不知为何，当她说话的时候，所有的妖族都闭上了嘴巴，听她的声音。
　　常乐重新抽出了长剑，一步一步往豹子头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并不快，那些妖族也似乎终于重新找到了激动的感觉，开口喊叫着。
　　“给他以战士的荣耀！”
　　“杀了他！”
　　“杀了他！”
　　常乐抬起剑，她看向豹子头，豹子头看向自己的眼神里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沉默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常乐的剑落下。
　　于是常乐的剑落下。
　　当得一声响，常乐的剑便一下子断成了两截，剑尖飞起，擦过常乐的脸颊，在她脸颊上划出了一道细小的血痕。
　　常乐转头，看到胡显云已经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够了。”
　　胡显云说道：“他的表现已经说明了他是一个合格的战士。”
　　豹子头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露出了狂喜来。
　　胡显云又转头看向了常乐，她伸手，指尖想要触摸常乐脸颊，只是在摸上去的时候，她才发现，常乐脸上的伤痕在不知不觉中竟是已经好了。
　　那道薄薄的血痕上蒙上一层透明的膜，而那道红色与其说是血迹，倒不如说像是什么器具上的划痕。
　　胡显云于是笑起来，她深深地看向常乐的眼睛，说道：“而你，也证明了你的能力，通过了测试。你现在就是我的第十三位铁卫了。”
　　常乐倒转剑柄，朝着胡显云行了一礼。
　　胡显云双手捧住了常乐的手臂，她微微前倾，低头在常乐的颈项里闻了闻，眯起眼睛来。
　　“你身上，好重的一股小鸟味。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真身了吗？”
　　常乐神情不变，开口说出她早就想好的借口：“铁鸡精。”

第 171 章 庄生晓梦篇玉龙山
　　“……铁鸡……精？”
　　兽类可修行，化作人形，那叫做妖。而器物成形，则为精怪。
　　精怪比妖更少见，修行手段往往也会因他们的原形而有所区别。
　　极为少见，却也不是不能看到。
　　胡显云眼中的瞳孔骤然缩紧，常乐感觉到某种无形而尖锐的事物似乎在自己的脸颊上滑过，肌肤上随着呼吸而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而自己的汗毛更是从脊椎到头顶都立起来，那种危险感带来极致的压迫，甚至有一种此前在蜃境里面对阁老的感觉。
　　那种极致的危险。
　　常乐握着剑的手更紧了几分，但她的表情却没有发生太多的变化，只是沉默而无声地注视着胡显云可怖的瞳孔。
　　像是某种无声的对峙。
　　很快，胡显云的表情就松动下来，她冲着常乐眨了眨眼睛，笑起来：“好吧，你身上有小鸟的味道，但是身体确实又很坚硬……若你当真是铁鸡成精，是不是别的地方也很僵硬呢？”
　　说着，她的手指往下滑动，从常乐的肩头落到她的手臂上。
　　只是在下一刻常乐就已经后退了一步，她的表情很严肃：“头领，我有道侣了。”
　　“哦……”胡显云拖长了声音，问道，“然后呢？”
　　常乐道：“我不会背叛她的。”
　　胡显云眨眨眼：“你似乎很喜欢她？”
　　常乐的手按在心口，她垂下眼来，风吹过她长长的睫毛，像是吹起蝴蝶的翅膀。
　　“当然，我的身与心都只属于她。”
　　常乐的声音轻柔而温暖，是胡显云认识常乐以来从未听到过的柔软，满含眷念，像是一只满是蜂蜜的蜂巢，似乎只要轻轻一咬，那些甜蜜就会充斥着整个口腔。
　　胡显云眯起了眼睛，舌尖舔过自己的牙尖，带来细微的疼痛感。
　　“好吧，有趣得很。你明日来我殿中，我来想想，要让你做什么。”胡显云道。
　　常乐闻言，看向胡显云，问道：“那我现在需要做什么？”
　　胡显云哼笑一声：“自然是随你。你已经是我的铁卫，在这座城中，便是我意志的代表……”
　　她说着，从腰间扯下了一枚铁令，靠得常乐更近了些。
　　她轻柔地为常乐系上铁令，又退后一步，细细打量，似乎很是满意的样子。
　　“放心，我对于自己人，一向很大方。你在这城中，看上的，想要的，尽管取用便是。没有人敢对铁卫说不。”
　　说着，她挥了挥手转身：“去玩吧小鸟。”
　　她说着，又啊了一声，转过头来，手指点在了唇瓣上，笑道：“记得回家。”
　　说完，她的身影就已经如水一般消散开来。
　　常乐低头看着自己肩上垂落的这枚铁令，她伸手摸了摸，随后抬起头来。
　　战斗已经结束，周围的观众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
　　剩下的几个铁卫上前来，看向常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此前与常乐搭话的那个铁卫上前了一步，对常乐说道：“要不我带你逛逛吧。”
　　他的语音温柔，似乎此前的恩怨就随着胡显云的一句话彻底消散了似的。
　　“是啊，不是我们其他人不欢迎你，而是我们要带着老大去医馆。”
　　其他妖七嘴八舌的说道。
　　常乐看着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的豹子头，于是开口道：“自然，还是豹子头大哥的身体要紧。”
　　说着，她低头看着豹子头：“你没事吧。”
　　“哼。”
　　豹子头转过脸，脸色阴沉，显然还在愤怒中。
　　常乐笑笑，她对豹子头没有什么想法，对方如何根本激不起心中的涟漪，因而她只是站在一旁，看上去脾气极好。
　　一旁的狞猫头则道：“那我们走吧。”
　　“好的……”常乐看着那张狞猫脸，顿了顿，“怎么称呼？”
　　狞猫笑道：“我叫狞一。”
　　常乐抱拳：“我叫常……”她话音一顿，想到自己的名字在人族之中已经很是出名，说不定这名声也传到了妖族。
　　因而她顿了顿方道：“我叫常铁凤。”
　　“哇，好名字！”狞一眼前一亮，“我方才已经听到你与头领的谈话了。你名字里有凤，莫非你沾有凤凰血不成？”
　　常乐轻咳一声：“我也不知晓，或许是因为……只是一种美好的意愿。”
　　狞一满眼羡慕：“真好啊，我也希望有这么威风的名字。”
　　他卸下心防，三言两语之间就变得热络起来，说道：“铁凤，我带你去逛逛城里！我们城可是相当有名气的，无数妖族都想要过来定居。”
　　常乐笑道：“那就有劳了。”
　　妖族脚步极快，常乐若不是此前已经学会借用本体化出灵力，只怕也无法跟上。如今她跟在狞一身边，与他一同漫步城中，激起一道风浪。
　　周围的妖族纷纷露出愤怒的表情，只是在看到他们身上的铁令后，又都化作了无奈，只是沉默等他们走过。
　　一时间让常乐升起一种恶霸感来。
　　他们此刻已经坐在了一座树屋之中，分作两层。此地是一处酒馆，酒是一群小猴妖抬上来的，他们七手八脚地举着酒坛，嘿咻嘿咻，放到桌面上。
　　狞一为常乐倒上一杯，说道：“这是猴儿酒，最是美味无比。”
　　常乐喝了一杯，果真是珍馐。这酒若是被钟馔玉知晓，凭着她那张嘴，只怕是要炒到天上去。
　　只可惜这里并不是人族的地方，就连尺素简也没有了用武之地。
　　常乐点头：“确实美味，我以前从未喝过这等佳酿。”
　　狞一脸上顿时浮起自豪之情来。他又问：“怎么样，我们城中是不是物资格外丰富？”
　　其实这城中缺少规划，除了宫殿门口的那条道路，其他的都是土路，与人族的城池相比，着实算不上什么。
　　但常乐还是笑了几声，道：“此地确实很不错，让我大开眼界。”
　　狞一哈哈大笑，模样极为骄傲欢喜：“铁凤你打斗技术高强，说话动人，我有你这样的朋友实在太好了。”
　　外面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常乐循声望去，只见城门口有人熙熙攘攘地围在那里，似乎有什么车队正缓缓驶来。
　　“那是……？”
　　狞一也跟着看了一眼，他笑道：“啊，那是奴隶到了。”
　　“奴隶？”
　　常乐问道。
　　狞一则道：“周围部族为了求得头领的庇佑，会征伐各地，抓来孱弱的妖族，又或是偶尔流落到贺州的人族过来进贡。如果是特别好看的，会单独上供给头领。头领喜欢漂亮的男妖、女妖，或是别的什么事物，美食、美丽的事物，她都很喜欢。”
　　常乐问道：“就如我那样吗？”
　　狞一一顿，看了眼常乐，她的表情淡然，并没有什么怨怼。
　　于是狞一放下心来，说道：“你已经用你的实力证明了你的能力。你是我们的一份子。”
　　常乐道：“多谢……”
　　她又道：“但是我有个朋友也在送我来的那群人里，我可以知道他们会被关押在那里吗？”
　　狞一道：“自然，不过得找一找，看看是不是还活着。”
　　“找一找？”常乐的心中升起不好的念头。
　　狞一点了点头，他带着常乐起身，朝外走去，他指着远处的大山：“看到那座大山了吗？”
　　常乐点头。只见那处远山山势连绵不绝，山顶又有白雪覆盖，犹如巨龙盘旋，很是威武好看。
　　狞一道：“那叫做玉龙山，其他的妖力气大会送到那里面去挖矿。其中矿坑无数，我也不知道她流落到那座矿坑，因而需得找找才行。里面很是辛苦，消耗不少。”
　　“挖矿？”
　　常乐一愣。
　　狞一笑了笑，却不往下说了，只是道：“你的朋友是人族的话多半是没命了，若她是妖族，或许还能活着。”
　　常乐想了想：“是妖吧。”
　　她都能装成妖，她不信师尊还傻乎乎地做人。
　　这种地方，不需要做人。
　　狞一点头，似乎没有她话中的迟疑，只是道：“那我帮你去找找。你给我几日光景。”
　　“这样的妖很多吗？”常乐疑惑道。
　　狞一笑道：“自然很多，玉龙山出产美玉，因而自古以来，玉山的产出就支撑着整座城的建设和花费。”
　　“传说中，神龙在此陨落，涂山老祖宗是神龙的爱人，见神龙陨落，悲伤哀泣，在此地建立城池，可以日日遥望爱人。”
　　狞一看着远山说道，他说完，又带着常乐逛了其他地方，临到日落才回到居所。
　　她掏出还在沉睡的玄凤，忍不住敲了敲它的脑壳，道：“都怪你。”
　　喂了你灵力，结果你倒好，一睡不起了。
　　还害得师尊都失踪了。
　　常乐越想越是生气，又敲了敲玄凤，这才罢了手，只等次日。
　　次日一大早狞一就来叫常乐了：“今日你需要与我们一起去见头领。”
　　常乐随在狞一身边，见到了胡显云。
　　胡显云今日又换了一身妆容，魅惑无双，七尾在身后轻轻摇晃：“你们都来了啊，小鸡，你可熟悉了我的城？”
　　常乐拱手道：“城中安稳，十分繁华，我心生向往。”
　　胡显云轻柔一笑，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她道：“你既然做了我的铁卫，我自然也不能小气，说说你要什么赏赐？”
　　常乐眼前一亮，开口道：“我想要回我的剑和我的储物袋。”
　　“这个自然没问题。”胡显云说话间就已经掏出了两样事物，正是见微和储物袋。
　　胡显云的手落在常乐的幻身剑鞘上，手指抚过剑鞘，说道：“这剑鞘当真是好看得很。”
　　说完，她的手掌又按在剑柄上，微微用力，将见微拔出来，嗤道：“这剑鞘与剑似乎有些不搭，咬得这么紧。”
　　常乐没有说话，她拔剑从来都很顺滑的，一定是因为见微不想被拔出来，只是见微没有反应，默默假装自己是一柄平平无奇的剑，常乐自然也不会说话，只是干笑了两声。
　　胡显云看了眼剑身，手上用力，又将剑推了回去，然后甩手扔给了常乐。
　　常乐伸手接过，手腕一翻，长剑眨眼之间甩出一个漂亮的剑花。
　　爱剑失而复得，让常乐很是开心，看向胡显云的眼神都柔和几分。她真诚地道：“谢谢你。”
　　这是她的剑与储物袋，胡显云伸手就取了出来，显然是早有准备。
　　胡显云哼笑一声。她身子朝后仰倒，窝在座位里，七只尾巴懒洋洋地摊开，轻柔地托住了她的身体，让她看上去整个人像是窝进了毛堆里一样。
　　“嘴这么甜……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胡显云的手托着下巴，看向常乐：“说出来，要是小嘴还这样甜，说不定我也会答应你的。”
　　常乐闻言看向胡显云，她道：“我还有一个伙伴，当初与我一起，在我后面的囚车之中。我想要与我的同伴团聚。”
　　她说着，抬起头来，期待地看着胡显云。
　　常乐本就有双美艳的脸，只是她穿着素来朴素，周身的气质又偏冷，因为相貌中的艳丽被中和了许多。
　　此刻被她如此期待地看着胡显云，于是隐匿其中的艳色突显。
　　这份艳色有些锋利，放在人族中，会有人反而不喜。但在妖族里却是最为恰到好处。
　　妖族人素来喜欢浓烈的颜色，浓烈的气味和情绪。
　　胡显云眯起了眼睛，问道：“她是你的道侣？”
　　若是的话，那她就不会再出现在常乐的面前了。
　　常乐急忙摇头，她道：“当然不是！她是……”
　　她话音陡然一顿，她自然不能说是自己的师尊。于是常乐沉默了片刻，方道：“她是我的阿姐。”
　　“阿姐？”
　　胡显云一字一句地咀嚼着这个词，她看到常乐焦急的眼神混杂着期待。
　　她当真是有着很得胡显云的眼神和脸。
　　胡显云想，她还从没有这样喜欢过一样事物。
　　无论是哪一种表情都深得她心，让人无从拒绝。
　　但是在此之前，她必须确保常乐确实是与自己站在一起的，她不会背叛自己。
　　如此，她才好一点一点地给常乐甜头，直到彻底将其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胡显云笑起来：“自然可以，我帮你查她的下落，但是，你却要帮我办成一件事。”
　　常乐问：“何事？”
　　胡显云笑了：“帮我杀一只来自青丘的臭狐狸。”

第 172 章 庄生晓梦篇苏醒
　　“青丘……？”
　　这又是没有听过的地方和名字，常乐微愣。
　　只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已经让胡显云的眼睛眯起来，常乐注意到她耳后三缕银毛正微微竖起，如同一只警惕又凶狠的狐，带上了一丝杀意。
　　她在怀疑自己，并且在试探自己。
　　常乐想到，她有些好笑，但妖族如何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常乐想着，抬起手来，对胡显云拱手为礼：“是，谨遵头领的旨意。”
　　胡显云眯着眼睛看她，她的手指在座椅上敲打出单调的声响，像是某种威慑，最后一下用带着指甲的手划过钢铁扶手，发出让耳膜难受的声响。
　　莫说是一只铁鸡，哪怕当真是铁凤凰，也会被她刺穿，捏成粉碎。
　　可是眼前这个外貌讨她喜欢的小家伙却似乎浑然不觉，还一板一眼地问道：“请问我们何时出发？”
　　胡显云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常乐，目光落在她扣得过分严实的颈项处。
　　那截洁白的雪色从青色的衣领里探出，像是春日里抽条的绿芽，鲜嫩而生动。
　　胡显云的喉头滚了下，随即就下意识地感到牙酸，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露出一丝阴沉。
　　她转过头，不再看常乐，朝一旁招手：“狞一，你来，这次的任务由你带队。”
　　狞一急忙上前一步，躬身道了声是。
　　胡显云摸出了一个木盒子，递给了狞一，说道：“神丹和线索都在里面了。记得带好队，不要出什么差池和意外。”
　　狞一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狂热起来，他死死地看着那木盒，激动得身子都在颤抖，眼中充满了渴望。
　　他双手捧起盒子，垂下头，用极为激动的声音高声道：“狞一必不辜负头领的栽培和期望！！”
　　这么激动？总不可能是因为线索，那么……是因为神丹？
　　常乐想着，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
　　她随即感觉到了胡显云正看着自己，因而转过脸来，对上了胡显云打量的眼神。
　　“我要你听从狞一的安排。若是做的好的话，或许我也会给你神丹也未可知呢。”
　　胡显云说道，她上前一步，靠得更近了些：“你想知道神丹的妙用吗？”
　　一股香风袭来，常乐忍住了自己想捂鼻的想法，只是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躬身道：“多谢头领的赏识。”
　　胡显云原本想要偎依在常乐的身上，眼下顿时扑了个空，眯起眼来，哼了一声。
　　她有些不开心，但是看到常乐模样那刻，还是生生忍住，转身消失，只留下了一句话：“都滚吧。”
　　狞一悄然给了常乐一个视线，于是两人走出房间。
　　“真是好险，方才头领不开心了。”狞一对常乐说道。
　　常乐于是装作抱歉的样子道了歉。
　　狞一摆了摆手，他的手里抱着木盒，另一只手打开。常乐见紫色的绒布上摆放着一枚红色的丹药，下面则放着一张纸条。
　　不过只是眨眼之间，木盒就已经被关上。
　　常乐看到狞一正警惕地看着自己。
　　她冲狞一笑了笑，说道：“我还从未看过神丹……”
　　“没关系。”狞一摆了摆手，他虽然说着没关系，但是表情却依然警惕。他说道：“若是你好生办事，依照头领对你的重视，定也会愿意赏赐给你的。”
　　常乐点了点头，又问：“神丹到底有什么效用？”
　　“你竟是不知？”
　　狞一终于露出了惊讶之色来，不过他原本的警惕却反而松懈几分。他笑道：“此物的好处当真是妙用无穷……你此后便知晓了。”
　　“来来来，正好来看一看我们的行程。”
　　常乐闻声走近，此刻在她的袖中，某样东西猛然颤了颤，是玄凤苏醒了。
　　偏偏这种时候！
　　玄凤刚发出啾的一声，常乐的手伸入袖中，猛然捏住了它的脑袋。玄凤顿时不敢动弹了，乖乖地僵住。
　　常乐说道：“一切凭狞大哥做主就好。我对计划并不擅长，狞大哥只需要告诉我怎么做就是。刀山火海，只要狞大哥一句话，我自是义不容辞！”
　　狞一闻言，原本缓和几分的表情更加缓和。
　　他开口道：“你既叫我一声大哥，那我也不会辜负你。对了，你昨日不是拜托我查找你朋友的所在了么？我已经有了些消息。”
　　此前一句话都没有提过，偏生到了现在，得了信任才开口。
　　常乐心中暗道，但面上却不显露，只笑道：“真的么？那可真是太好了！多谢大哥！”
　　“哈哈哈！不必言谢！你我将要以命相交，自然要认真对待。”
　　狞一笑道，他说道：“我听说那一批奴隶送到玉山矿去了。”
　　“玉山矿？我……”
　　狞一道：“你眼下想去？那可不是能轻易去的所在。这样，我们为头领办完了事再一起去，待到你立下功绩，自然好见到你的阿姐。”
　　常乐看着狞一的眼，那并不是一双人类的眼睛，而是闪动着幽黄的暗光。
　　狞一说的不知真假。
　　可是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常乐想着，她满口答应下来：“自然。”
　　狞一哈哈一笑，他摊开纸条看起来，喃喃自语片刻，抬头看向常乐：“我还需要再想上一想，我们明日一早就在东城城口见面。”
　　常乐点头：“如此甚好。大哥，我同伴的事，还要请大哥多费心。”
　　狞一拍着常乐的肩头：“自然自然。”
　　常乐告辞转身，捏着袖中的玄凤，一路回到了房间，将房门紧闭，又放出剑阵警惕，这才把玄凤放了出来。
　　玄凤就地打了个滚，抬起头来看向常乐，正要开口，突然之间，它的双目圆睁，看向常乐肩上的铁卫令。
　　常乐有些疑惑，摸了摸铁卫令，此前她回到房中就变幻本体，用灵力测过令牌，里面只有一个监控位置的术法，一个示警术法，以及一个防御法阵，都很是粗糙。
　　常乐并不觉得妖族有能躲过白鹿书院天地符阵测探的能力。
　　眼前陡然闪过了一道黑影，矮墩墩圆滚滚，伸手朝着常乐肩头的铁卫令冲来。
　　常乐下意识地一个抄手，接住了眼前这个身穿黄衫，梳着双丫髻，头顶上一戳呆毛，脸颊上还浮着两团红的大胖丫头。
　　她看着大胖丫头，大胖丫头则睁着一双黑豆一样的圆眼睛盯着铁卫令。
　　“你怎么会有那只臭狐狸的东西的？”
　　“老祖宗呢？我的老祖宗呢？”
　　“你该不会是把剑君献给那只臭狐狸了吧？”
　　一连串的问话泄露出来，噼里啪啦的像是鞭炮在空气里炸响。
　　炸得常乐有些头晕，她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小嘴叭叭叭的小丫头，说道：“玄凤？”
　　玄凤抬起头，她的模样实在是娇小，常乐双手抄在她的双肋下，提起来，两条腿晃晃悠悠的也就只到常乐的大腿高度。她的双手挥动，似乎想要扯下常乐的铁卫令。
　　可无奈她的手臂太短，无论怎么挥都够不着，反倒把自己气得够呛。
　　常乐又摇晃了两下，看着玄凤垂着的两只小脚丫晃啊晃的。
　　虽然变幻出的这个人族模样的审美怪怪的，但总体而言，还算得上一句可爱。
　　“我……”玄凤沉默片刻，然后猛然抬头，两只豆豆眼气呼呼的眯起来，手也插着腰，高声道，“不要管我人身的样子啦！你是不是投靠了那只臭狐狸！！”
　　“臭狐狸……胡显云？”
　　玄凤用力点头，她看着常乐，模样十分紧张。似乎生怕常乐说一句她已经投靠了胡显云。
　　常乐把她放到床榻上，说道：“你先听我说，我现在与剑君分开了，如今我独木难支，说不定还要你帮忙。”
　　常乐说道，她的手指轻柔揉了揉小胖丫头柔软的头发，不由自主地想起白鹤的模样。
　　野兽类的妖喜欢化成人身时保留自己野兽的脑袋，那么鸟类的妖怪是不是也是喜欢在幻化人身的时候变成小丫头？
　　听到可能要自己帮忙，玄凤坐得更直了些，她仰起头来，说道：“那你说说看吧。”
　　显得有些老气横秋。
　　常乐不由失笑，于是将自己这几日的遭遇一一道来。
　　“兔妖？”
　　玄凤皱眉，她低头想了想，方道：“你们或许遇到药兔了。”
　　“药兔是什么？”常乐问。
　　玄凤道：“普通的兔妖很难幻化人形，但化作人形的兔妖却有一种极为难得的天赋，就是用药。药也可以是毒，这是他们傍身的方法，也有人说曾经有一神兽为兔形，手中有一神器名为捣药杵，药毒双修，能化作人形的兔妖都有她的一丝血脉……说远了，既然他们对你用了药，你怎么还能打得过其他的铁卫？”
　　常乐道：“我自然有法子。”
　　她化作本体后，动用灵力全无阻碍，或许是因为她的本体本就是一道剑鞘。
　　器具可能会被腐蚀，但不会被药倒。虽然不懂化作人身后为什么反而受到药毒的困扰，但她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
　　就是将人身和本体相融，从而调动灵气。
　　与豹子头的战斗自然也是如此。
　　但副作用也有，这样调动灵气总有几分隔靴搔痒之感，灵力的传递并不那么及时。
　　若是想要更加顺畅，那恐怕人身之上还要展露出更多的本体特征才行。
　　但如今师尊不在，这件事还是要尽快解决。
　　不过眼前倒是有个可以问的人。
　　“本体和幻化的人身有什么区别呢？”常乐问。
　　剑鞘变成人，和妖怪变成人，估计差别不大。
　　玄凤在床上打了个滚，方道：“自然是能变得更强。兽身肉体强大，轻易无法损坏，但人形脑子却清明，双手可以做出各种结印，拿起武器。若是变成人身没有好处，我们又为什么要变成人身？”
　　“唯一的不好便是，变成了人脑袋，脑子虽然会聪明一些，却总是容易被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占据，容易想得太多。对于妖而言，就像是一个口袋里突然塞入无数的东西，很不习惯。”
　　原来如此，常乐暗道，她在这里看到那么多兽头，并非只是因为他们为自己的种族而感到骄傲，而是因为这样思想更简单，更直接，更不会被外物迷惑。
　　外物迷惑……
　　常乐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就在她沉思之间，玄凤已经跳了起来，趴到常乐的肩头问道：“胡显云可不会那么轻易相信人，你对她说了什么。”
　　常乐道：“她应是闻到了你身上的气息，以为我是鸟妖。”
　　“鸟妖？你？”玄凤笑得直打跌，说道，“你说了什么？”
　　常乐道：“哦，我说我是铁鸡精。”
　　玄凤：“……”
　　她瞅着常乐淡然的眼神，语气相当复杂：“她……她信了？”
　　常乐：“她信不信我不知道，总而言之她给我派了个任务，让我杀死一只青丘的妖。”
　　玄凤叹了口气：“原来如此，她好生恶毒。青丘狐妖与涂山狐妖之间关系一向不佳，青丘氏乃是上古神兽的后裔，因而自洁高傲，虽然如今有些没落了，但这份自洁高傲依在。他们素来不会管领地之中的其他妖，因而领地内妖族族群众多。而涂山则并非如此……涂山一族先祖素来爱与外族搅合，后来遇到了一个人族……”
　　说到此处玄凤顿了顿，方道：“总之涂山极为讨厌外族，尤其是人族，在他们领地内，更信仰强者为尊。”
　　“青丘一族虽然柔善一些，但若是杀了青丘族人，青丘人必将其视作死敌，不死不休。她恐怕你是青丘派来的，又或是以这样的办法将你与她彻底绑在一起。既与青丘为敌，那你也只能选择依附她一条道路了。”
　　“那管你是人是妖，只要你还留在贺州，就只能依附于她了。”
　　玄凤虽然是个小丫头的模样，说起话来摇头晃脑又奶声奶气的，但条理清晰，三言两语之间就将两族的恩怨交代了清楚。
　　也将胡显云的打算分析了个八九不离。
　　也是因为人族之中许久不与妖族往来，常乐对妖族势力一无所知。如今她既然已经知晓青丘和涂山之间的恩怨，自然是不想掺和进去。
　　常乐站起身来，来回踱步，她转头看向玄凤：“若是我们逃走的话，能有几分把握？”
　　玄凤眼珠滴溜溜地转动，道：“胡显云的修为比我略高一些，比飞她是飞不过的。但我这样的小鸟最对她的胃口……而且，剑君呢？”
　　常乐叹道：“是啊，剑君还在她的手上。”
　　一人一妖顿时发出了长长的叹息声。

第 173 章 庄生晓梦篇联络
　　“神丹？”
　　在矿山的深处，大批的奴隶赤裸着上身，肌肉鼓起，用力的挥动着铁锹，一下接一下地敲打着山石。
　　这山石十分的坚固，以妖族的力道往往要敲上数下才会掉落一块。
　　许诺低下身，拿起了一块山石，微微用力，这块山石一下子就变成了齑粉。
　　灰尘与砂砾在许诺的指间落下，这些只是普通的山石而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息，而所有的妖族的表情都带着一丝恍惚，只是亢奋地敲打着身前的山石。
　　直到力气耗尽，倒在一旁喘着粗气不再动弹。
　　远处巡视的妖是监工，他们戴着一个圆滚滚的头套，阻隔了五官与呼吸，他们紧紧地盯着眼前的这些人。
　　一旦有人泄力，皮鞭就会毫不留情地落在他们的身上。
　　极远处的地方传来野兽的嚎叫声，震荡得这矿洞发出轻微的晃动，于是那些监工的表情显得更加的警惕，他们把着腰上的武器，一边紧张地看着众妖，一边压低声音道：“那边发现矿了？运气可真好。”
　　“运气好？运气好也要能吃得下才行。”
　　“我听说挖出矿的是一只牛妖，希望他身上神兽血脉稀薄吧。否则的话，怕是难……”
　　低低的说话声响起，又沉默。
　　如同卷起的海浪，翻起一星半点的真实，又很快将那些讯息隐没在海浪之下。
　　但在这些人的视线角落里，有一处无人注意到的地方。
　　有妖的目光扫过此处，又莫名地移开，他们似乎看不到站在那里的两个没有提起铁锹的人，哪怕视线放到那处，也会很快地挪开，察觉不到丝毫的异常。
　　许诺与兔妖就站在那里。
　　兔妖点了点头，他伸手，掰下了一块山石，放在鼻间细细地嗅了一下，说道：“不错，我族是兔妖，天生就带有药性。我族被涂山一族几乎屠戮殆尽，因而求助青丘庇佑。青丘部族让我查探神丹一事。”
　　许诺想了想，她基本就没有在意过妖族里的事，虽然她曾经也在妖族大陆上游走过。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白鹤回家探亲，然后回来以后在许诺的耳边唠叨。
　　可是白鹤也许久没有去探亲了，最近一次去了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若不是她没有回来，她和乐乐又何苦掺和这些事？
　　至于药兔，她都不记得有这个东西，她还记得上一次看到的兔子妖，就喜欢挥动那只捣妖杵，说要做天下最好吃的青草饼来着……
　　许诺摇摇头，将那些不重要的记忆抛去，问道：“神丹是什么？”
　　“你竟是不知么？”兔妖开口道，他看上去年纪虽幼，但说话做事却总有一股老成之态。
　　“神丹是能提升妖族体内妖力，甚至有可能唤醒体内那一丝神血，从而脱胎换骨的药物。”
　　许诺沉默不言，表情都没有变动。她本身就是天地灵物，诞生于天地之初，与最初的那些神兽共同见证过天地洪荒，也远比他们活得更久，走得更长。
　　因而她一点兴趣都没有。她此前答应兔妖，为的也是白鹤。
　　但这份冷漠落在兔妖的眼中却又是另一个意思了。
　　没有妖族能抵抗唤醒神血而的诱惑，哪怕这仅仅是一丝可能。
　　眼前的人没有反应，要么她的实力强大无比，要么就是她已经唤醒了那丝可能，是一个真正的大妖！
　　至于许诺是人族的可能性，兔妖并没有想过，没有人族能抵抗他的药毒，当然，妖族其实也不可能。
　　想到这种可能，兔妖的表情又恭敬了几分，他的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敬意：“是的。我奉青丘令，前来查探神丹的制作方法。此前我的人冒犯了您和您的同伴，实在对不起……”
　　许诺道：“你为何会卖我们？”
　　兔妖露出了一丝苦笑来：“因为涂山胡显云好美人，也怜惜美人。我们原本以为进献美人能直接见到胡显云，继而接近她的办法。但她看起来要比我们预想中警觉很多。”
　　许诺又问：“当时在你们周围的那几个大妖呢？”
　　兔妖垂下肩头：“我们不能让胡显云察觉，所以他们在进城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而且，你也知道，我们所有东西都收走了，我已经试过传出讯息，但是这山石似乎有些古怪，灵气根本无法泄露出去。”
　　他的双瞳更红了些：“难怪此前送来的妖无一例外都失去了联系。”
　　许诺的手按在山石上，她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本体重新回到了常乐的身边。
　　她转过头：“我没有太多的时间，你到底能不能把解药给我。”
　　兔妖的药确实有些强，但对于天地灵物是没有用的，因为她们本质上并不是生物。
　　但乐乐不一样，不知道她哪里来的执念，或许是从那个世界带来的影响。她下意识地认为自己是人类，自然所有的一切反应都会变得更加的人类。
　　许诺并没有纠正常乐这些思想的想法。
　　常乐想要做什么都可以，哪怕觉得自己是个人类，许诺也并不是很在乎。
　　她只想让对方随心所欲地活着，就如她的名字那样，快快乐乐地活着就行。
　　随着她的说话声，一丝威压如同剑一样压在了兔妖的颈项上。
　　兔妖并不是一个善于武力的种族，尤其是他引以为傲的天赋对许诺并没有任何作用的情况下。
　　兔妖的后背被冷汗湿透。他抬起头，急切地开口：“我只需要让尊者能帮我得到一块矿物就好。”
　　说着，他朝着远处的方向看去：“只要尊者帮我。我就立刻将解药双手奉上！”
　　许诺沉默片刻，突然，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眸光里陡然闪过了一丝放松来，道：“我要联系我的同伴。”
　　联系同伴？他们如今身在玉山矿中，此处古怪至极，灵力无法传出，要如何联系？
　　兔妖心中缓缓升起这个疑问。
　　许诺手掌之间出现了一道小小的长剑，正是见微。
　　许诺低头看着小剑，想了想，于是小剑重新变幻了模样。她的手掌一松，那把小剑顿时飞出，隐没与虚空之中，靠着她与本体法身见微的那一点联系穿透虚空朝着常乐的方向而去。
　　此刻常乐与玄凤正大眼对小眼，相对无言。
　　见微微微震动，常乐拔出剑，剑身上缓缓震动，浮出了一柄小剑。
　　常乐抓住那把小剑，许诺的声音就在脑海里响起。
　　“……我是许诺。”
　　许诺的声音传入常乐的识海里，带着她一贯的清冷。
　　常乐一时无言，她道：“……我是常乐？”
　　“嗯，我知道你是……常乐。”
　　回答的话依然是一本正经的，一本正经到有些好笑。
　　常乐沉默无言，她低头看着这把小剑，心道这又是什么玩意儿，又是什么法术？
　　她的眼底闪动金色，扫过剑身，很快就分析出来，这道法术与剑门传令的剑令之法有些相似。
　　可是剑令需要载体，而且如今许诺与胡显云的修为接近，又如何突破胡显云的的感知联系到自己？
　　更重要的是，此前她为何不找自己，偏生到了现在才联系自己？
　　常乐怎知她手中见微与许诺之间的关系，因而心中生出一道闷气，低低地哼了一声。
　　许诺的声音顿了顿，方道：“你在生我气么？”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对不起。”
　　“你是师尊，不必对我说对不起。”常乐道。
　　许诺沉默一瞬，随即响起，声音依然真诚而诚恳：“但是你不高兴了。我说对不起，或许你能开心一点？”
　　这么听上去，倒是有些可怜了一般。
　　常乐叹了口气，道：“此前你为何不联系我？而且……你分明也应该醒着，在我昏迷时又为何不救我走？”
　　此后与胡显云相遇，常乐知道这是胡显云的主场，许诺只有一人，要让她对抗整个城实在有些为难，这才主动与胡显云走。
　　但是此前许诺为何不动？
　　许诺闻言，沉默下来。
　　而常乐则安静地等着许诺的话，她们两人都没有说话，有种无声的僵持。
　　常乐敲了敲桌面，于是许诺道：“并非是故意的，药兔身边有炼虚强者的气息，这很明显是一个局。所以我打算看看他们打算做什么。”
　　常乐问：“现在呢？要我救你出来么？”
　　许诺沉默，然后道：“我与药兔目前达成了一致……你可知晓神丹？”
　　常乐道：“知道一些。胡显云让我当了她的铁卫，承诺我若是做得好，就给我一颗神丹。”
　　许诺垂眸，将她与药兔的话说了下。
　　一旁的玄凤闻言双眼放光，凑了过来，小心地压低了声音，道：“那个神丹，你若是得了，能不能给我一些？”
　　“不行。”
　　玄凤的声音很小，但显然许诺还是听到了，她回答得很干脆。玄凤顿时垂下头来，露出了失落的表情。
　　许诺顿了顿，还是道：“那东西不是那样简单，不能吃，吃了或许有问题。”
　　常乐敲了敲玄凤：“你怎么就知道乱吃东西，此前的教训还不够么？”
　　她们流落狐族，都是玄凤吃出来的。
　　许诺闻言，她转过头，幽暗的石室里传来各种呼吸声，她的手掌按在石壁上。这看上去不过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但是在它的下面，却似乎涌动着另一股力量。
　　是她有些熟悉但又陌生的波动。
　　这与神丹有关吗？
　　许诺不确定。
　　她只是开口道：“得了也不要吃。”
　　常乐道：“好。”
　　她听见那头许诺的呼吸声，轻轻浅浅的，一如曾经无数个深夜里，师姐平静而安稳的呼吸声。
　　就当是为了师姐，也要救出师尊来。
　　“常乐。”许诺忽道。
　　常乐：“啊……在！”
　　突然听到便宜师尊叫自己的名字，她还有些不习惯。
　　“你也要小心，若是有意外，就带着玄凤离开。她修为一般，但飞的还算快。全力飞行的话，胡显云不会抓到她的，你的剑……也会保护你的。”
　　常乐闻言，朝玄凤看去，她记得此前玄凤说自己会被胡显云抓到的。
　　玄凤急忙抬起翅膀挡住了自己的头，一副鸵鸟埋沙的样子。
　　常乐轻哼一声，弹了玄凤一下，她转过头，低声道：“我知道了，师尊你也小心些。剑门的人都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
　　剑门的人，其中也包括了乐乐吧？
　　“你且待上一段时间。我很快就会来找你的。”常乐又道。
　　许诺发出了一声轻笑，她低头，松开手中的结印。
　　于是常乐手心的小剑顿时也消散开去。
　　常乐看向玄凤：“会被逮到？嗯？”
　　玄凤急忙道：“我真的不是故意带着你们去往危险地方的……而且，而且我虽然用尽全力，胡显云追不上，但那对我而言，消耗也颇大。”
　　常乐不语，只是看着玄凤。
　　玄凤叹了口气，在床上跳来跳去，过了半晌，她才终于道：“妖族之中，出了很大的问题。我不能全力施展，必须要保持体力。”
　　常乐眯了眯眼：“很大的问题？”
　　玄凤低声道：“气运混乱，天命之子涌现，大家互相吞噬，想要一夺妖王之位。如今妖族之中的氛围越来越凶险。我族子弟更是莫名失踪了许多……闹得妖心惶惶。如今族内有白鹤奶奶主事，我等才出来寻找那些后辈子弟。”
　　“却不想我出来不久就被暗算，就此流落人族大陆之上。”
　　玄凤叹息道。
　　常乐则道：“这些事，说出来也没什么，为何不说？”
　　玄凤支支吾吾了半晌，方道：“因为说不清楚，这只是上一层的暗涌，但是在下面，似乎还有一层，我不懂。只是白鹤奶奶让我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些。而且，而且我也想借此机会拿到神丹。我若是觉醒先祖血脉，那我自然可以在妖王争夺之中取得妖王之位。如此当真绝妙！”
　　原来还有自己的小心思，只是这小家伙的人身也就一个小姑娘，脑子不好使，似乎也是正常。
　　常乐抱着手臂道：“胡显云既然也想要争夺妖王之位。神丹这样的神药，她凭什么给别的妖，这不是为她增加难度吗？”
　　玄凤顿时睁大了眼睛看着常乐。她呜哇一声，跳了起来：“这神丹莫不是假的不成？”
　　“可是，可是……”
　　常乐摇了摇头：“神丹不一定是假的，但是一定有问题。”

第 174 章 庄生晓梦篇青丘狐
　　常乐摇了摇头，再如何猜测，没有证据，终究也只是猜测罢了。
　　如今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见到许诺，然后找个机会在不惊动胡显云的情况下离开。
　　不要节外生枝。
　　次日，她穿戴整齐，站在了城门处。玄凤藏在她的袖子里，十分安静。
　　这座城池的城墙修建得很是坚固，高耸入云，远比人族的城池更为宏伟。远远看上去，就仿佛是一座高大的山墙。
　　让人站在下方有一种渺小之感。
　　就在常乐打量着这座城池的时候，身边陡然落下一道黑影，正是狞一。
　　狞一看向常乐，笑道：“铁凤你果然守时，我却差一点睡过去。”
　　常乐转身：“狞大哥为计划费心。”
　　狞一哈哈笑了好几声，这才道：“我们边走边说。”
　　常乐点头应了声好，两人迅速离开城池。
　　城池门口就没了道路，倒是有好几条兽道，宛若小径一般，蜿蜒着朝着各个方向走去。
　　常乐听到远处传来车轮声，于是停下脚步。狞一的表情很淡然：“又是新的奴隶来了……”
　　说着他转过头，用那张狞猫的脸看向常乐：“新的收获，这是一个很好的兆头。”
　　常乐点头：“是的。”
　　她转过头，不再去看那些运送奴隶的车辆。
　　狞一笑着道：“走！！”
　　他化作了原形，犹如一只真正的狞猫一般，钻入了茫茫旷野里。
　　常乐也跟在了狞一的身边，她的手捏成剑指，见微悄无声息地出鞘，贴住地面往前飞去。
　　奴隶的车辆滚过泥泞的兽道，站在最前方的妖露出了笑容：“可算到了，这一批奴隶，头领应该会满意的。”
　　“万兽坑里又增加了一批消耗品，这一批也不知道能撑多久。”有妖低声道，“这么抓下去，总会把周围都抓完的，到时候要怎么办？”
　　为首的妖族哼了一声：“与其担心日后，不如多想想现在吧。我昨天听说头领又赐了一颗神丹下去……”
　　声音渐渐低弱下来，这时，一道银光陡起。
　　那道银光如同割草一般，划过几道银光，说话声都低弱下去，几个妖族倒下，血流遍地，已经没有一丝呼吸。
　　关在牢笼里的奴隶们抬起惊恐的眼睛看着周围，只见那道银光再次一闪，随即朝天边飞去。
　　有奴隶试探地抓住了栏杆，发现栏杆碎成好几截，他们先是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随即欢呼一声，化作各种兽形，很快就消失在了草丛里。
　　见微回到了常乐的身上，它本就是神兵，上面没有沾染一点的血迹。
　　常乐平静地将它收回鞘中，跟在狞一的身边，走出了数个山头，才终于在一处山腰处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山阴处，不过中午时间，就已经没有了阳光。周围草木繁茂而湿润，是个隐蔽的好地方。
　　“青丘之人素来高傲且狡猾，他们羡慕我们有神丹，多次来打探，却一无所获。”
　　狞一哼道，他看了眼平静的常乐：“这一次他们来打探的人是青丘狐。”
　　“青丘狐？”常乐想起玄凤对她说的那些话，于是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他们竟是舍得用青丘本族人来？”
　　狞一哼道：“所以这次我们定要重挫他们！让他们的毛皮挂在头领的王座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
　　常乐点头：“那我们的计划是……？”
　　狞一指着山下：“日落之前，他们就会抵达此地，到时候我们就上！”
　　常乐：……很好，所谓的计划就是完全没有计划。
　　常乐顿了顿方道：“不若我们弄几个大石头，看见他们来了就滚石下去，此地天色昏沉，我们还可以弄起火把或是以幻术做出人影，到时随着巨石落下，他们自然惊慌失措，见了人影，也会以为我们有许多帮手，心中慌乱，也自然会护卫那青丘狐。我们趁此机会可以袭杀目标。”
　　狞一闻言，双眼微微睁大，说道：“你当真是阴险狡诈，宛若人一般！”
　　常乐：……我且当你是在夸赞我吧。
　　她道：“这也是狞大哥选的好地方。狞大哥此前定是已经考虑好了。”
　　狞一有些脸红，此地是胡显云选定的地方，但他看着常乐真诚的眼睛，于是用力点头：“你明白我的苦心就好。”
　　常乐暗自好笑，与狞一分开准备起来。
　　玄凤有些着急，探出脑袋，躲在常乐的肩头，借着长发遮掩，与常乐咬耳朵：“你当真要与青丘为敌？”
　　“不是与青丘为敌，就是与涂山为敌，有什么区别。”
　　常乐的声音平静：“还是说你们鸟族与青丘是同盟？”
　　玄凤顿时说道：“谁与那些吃鸟的东西待一窝！”
　　“别说那些了，妖是要打的，但是你也要帮忙。”
　　……
　　做好准备，常乐与狞一分别待在了两处。狞一当真是一个极好的猎手，他匍匐在草丛里，甚至以常乐如今已经与本体渐渐融合的神识，她都很难发现狞一的存在。
　　她的目光扫过草丛，最后重新垂下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纹路已经渐渐消散。
　　而此时，远处缓缓走过来了一群“人”，他们戴着青色的面具，坐在高大的狼形野兽上往前。青色的狐火在他们的周围浮动，如同一盏盏飘动的灯笼一样，照亮了前路。
　　他们都是一样的打扮，只有那青色面具上的文字不同。
　　从壹到捌，共有八个数字，也有八个人。
　　看不出到底谁才是青丘狐。
　　常乐敏锐地察觉到在他们行走时，身边似乎总是带着一丝虚幻。
　　她眯起了眼睛，金色的纹路在她的眼底一闪而过，她看到远处来的那群人其实并不是在原地，他们竟是连行走都用上了幻术！
　　此时崖壁上发出了轰鸣声。
　　“糟糕，上当了。”
　　常乐低声道，狞一并不是一个善于忍耐的妖，他已经放下了山石。山石发出轰隆声滚落下来。常乐想了想，也跟着放下滚石。
　　八个青丘顿时跃起，他们的身后展开数道尾巴。
　　“这些莫非都是青丘狐？”常乐皱眉。
　　但是她很快注意到了不同，那些尾巴并不是狐尾，而是带着利刃，如同弯刀的风镰。
　　八条尾巴，八个风镰。
　　莫不是里面没有青丘狐？
　　常乐想起了此前看到的幻象，顿时警觉，不对，这里面有那只狡猾青丘狐，只是他伪装成了风镰。
　　而感觉受到愚弄的狞一发出一声愤怒的嚎叫，手中探出了爪子，朝着风镰们攻来。
　　常乐没有动，她看到这些风镰位置变动，形成一个玄之又玄的图案，将狞一困在其中。
　　这些风镰，竟是会用阵法。这可是妖族最不擅长的领域。
　　只可惜，偏偏遇到了常乐。
　　常乐拔剑，剑尖微颤，指向了阵中最为薄弱之处。
　　一剑破阵！
　　灵气无声无息，如同一道钉子扎入这天衣无缝，密不透风的风阵之中。
　　风镰们原本的动作顿时出现了迟疑。风声细弱了一瞬。
　　但是妖的感官敏锐，身体反应也远超常人。
　　这丝迟疑很是细微，只是眨眼之间，风声就已经再起，风镰们巨大而锋锐的尾巴旋转，在昏沉的夜色里转出了一片银光，护住自己以及同伴。
　　就仿佛方才的迟疑和停顿是一个幻觉，他们不过是改变了一个新的攻击方式而已。
　　但狞一却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瞬间，他的身影快若闪电，甚至比豹子头还要快速几分。
　　常乐眼前闪过狞一的影子，只是眨眼之间，他就已经挥出了数百道攻击。
　　妖族的兽爪与风镰的尾巴撞击在一起，发出如同金属撞击的声音，连绵不绝，激起的声浪让不远处的树木和山石都爆发出一连串的音爆声，应声而断。
　　常乐没有动手，她眯起眼睛悄无声息地隐匿了自己的气息，悄悄地观察着。
　　片刻后，狞一已经落到了一旁，他发出低低的喘气声，显然方才的战斗对他的消耗也有些大。
　　而风镰们脸上的面具满是爪痕和裂纹，扑梭梭地往下掉落碎片。他们显然也没有比狞一更好。但他们无声无息地包围住狞一，像是一群抓到了老鼠的猫，透出一丝残忍的玩弄来。
　　似乎是想要将狞一玩弄至死。
　　常乐更不迟疑，拔剑而出，瞬间剑意浮动，洒落一片霜色，如同长空之中划落的银光，流星飒沓，快若闪电，转瞬之间，常乐就已经落在了狞一的身边。
　　她低头扶起狞一：“没事吧？我们撤。”
　　狞一摇头不语，而其中一个风镰转身，他低头看着自己肩头上的血色。
　　那是刚才常乐一剑刺中他的肩头。
　　他幽绿的眼眸闪动，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却带着厌恶和恶意。
　　“人类？”
　　“该死！！”
　　随着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风镰的目光就都落在了常乐的身上。
　　这下是不能善了了，既然不能善了，那也最好利益最大化。
　　常乐心中心念急转。
　　她把狞一往旁边推了下，说道：“狞大哥，我来拖住他们。”
　　狞一不在，她也可以不必隐藏自身，彻底放开原身，将这些人杀灭在此地。
　　狞一的目光闪动，他低声道：“你且先等一等我。”
　　常乐没有说话，她长剑一动，朝着风镰挥剑而去。风镰们再次成阵，可阵法一道，哪怕妖族有天赋加成，又如何比得过人族修士？
　　见微如清光照耀，凌虚连点，风镰的风阵就乱了阵脚，不知不觉之间就随着见微而动。
　　常乐剑尖舞动，犹如月下美人轻舞，而风镰们的脚步也随着摇摇晃晃，仿佛喝醉一般。
　　就连他们的目光似乎也跟着变得呆滞而迟疑，一步一步，随着常乐的剑尖舞动，就要将自己送入常乐的剑上。
　　“慢着！”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正是此前那个被常乐刺了一剑的风镰。
　　他的声音一起，风镰们的目光顿时一顿，重新变得清醒起来。
　　他们面面相觑，那一双双冰冷无情的兽瞳里也透露出了一些后怕来。
　　那只风镰抬起手，于是其他风镰们纷纷后退，站在了那只风镰的身后。
　　常乐收剑，冷冷地看着眼前的风镰。已经无需再认了，眼前的风镰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人族，你来是做什么的？”
　　常乐将剑一拜：“我不是人族，我是鸟妖。”
　　“鸟妖？”那只风镰低低地笑了一声，他伸手拿下自己的面具，露出了那张极为漂亮的脸。
　　他的眼睛是幽绿的颜色，脸上各有三道青色的细纹，青色的狐耳自头顶处弹起，身后的风镰尾巴渐渐变幻形状，成了细长的，左右摇摆的狐尾。
　　常乐注意到他的尾巴比胡显云的看上去更加细长一些，似乎也没有那么蓬松，可能是因为种族不同？
　　常乐漫不经心地想着，她握住见微的手指缓缓收紧。
　　她已经注意到了，随着眼前的青丘狐族展露真身，他身上的气息也在一步步地往上攀升。
　　从一开始的元婴初期，一步步地往上，直到变成了元婴巅峰。
　　这家伙，竟是扮猪吃老虎。
　　害怕吗？若是常乐刚到贺州时，她神元气足，自然不会害怕眼前的青丘狐。
　　可是现在，她还不能完全发挥本体与人形之间的差别，直接打斗，或许会落入下风。
　　可是这又如何？
　　剑修握剑，求的不就是世间无敌，独孤求败吗？
　　这样的对战，应是每个剑门修士求之不得的好事才对！
　　常乐眼中闪过一道金芒，手中见微似也察觉到了她心中昂然的战意，发出细微的颤动，剑鸣不休，仿佛渴望。
　　“哼，妖族？那我就将你那身漂亮的皮扒下来，看一看到底是人是妖！”
　　青丘狐说话轻言慢语，他的手指轻轻地摆动，身上发出爆豆一般的声响，下一刻他就已经出现在了常乐的身前。
　　常乐挥剑，却挥了一个空，而下一刻，一道足以劈裂山石的力道朝常乐横扫而来。
　　两者接触，常乐被衣衫遮掩的皮肤下流动金色。她整个人都被抽飞，撞向一旁的山崖上，山石坚硬，但这力道更大，将常乐整个人都埋入山崖之中，只余一道深深的人影。
　　青丘狐嗤笑一声：“萤火之光，也敢与日月抗争。”
　　“王上，她……”一旁的风镰问。
　　青丘狐道：“受我狐尾一击，应是变成一滩肉泥了吧。”
　　他说得漫不经心，扭头看向远处，狞一已经不见踪影。他有些不开心地眯起眼，道：“追，把那家伙也杀了。”
　　风镰顿时应了声是，风声大起，转瞬间就不见人影。
　　青丘狐正待举步离开，突然脚步一顿，猛然回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山崖上的那个人形的洞口处。
　　这个新砸出来的洞口幽深而漆黑，他的狐耳微微转动，轻轻地动弹了一下。
　　洞口里传来了细碎的声音，是沙沙的砂石被摩擦的声音，山体似乎都在随之震动，发出共鸣之声。有细微的山石飘落下来，落在他的头上。
　　青丘狐伸手，他看到手掌心里的灰尘。
　　随后敏锐的耳朵传来了爆鸣声，这声音如此的尖锐，让敏感的兽耳猛然一顿。青丘狐按住了自己的头，他感觉到有无数把刀剑在自己的耳膜和脑海里划过，同时发出刺耳的声响。
　　可是埋入山洞的只有一人，随着她埋入的也只有一把剑，如何会发出这样的声响？
　　这种念头在脑海里闪过，光亮就已经顺着那漆黑的洞口飞出，犹如飞出了一轮太阳。

第 175 章 庄生晓梦篇白鹤的消息
　　太阳之辉光，如日中天，触之即融。
　　哪怕是青丘狐火，在这烈日之下，连萤火微光也是不如。
　　那轮太阳越发耀眼夺目，月色为之失色，原本黑暗的天空就仿佛升起日轮，照亮天际，将云层熔成金红色琉璃。
　　常乐自山洞而出，她眼底金色的纹路时隐时现，握剑的手底更是金光大盛，若不是因为她手中还握着见微，只怕早就被人察觉到了端倪。
　　对面青丘狐五条长尾迎风怒展，那青色的毛发渐渐转白，每根毛发都流转着月华般的银芒。
　　他指尖燃起的狐火并非寻常幽蓝，而是裹挟着星砂的苍青色，甫一出现便令方圆十丈草木尽数结霜。
　　常乐握剑的手腕微微发颤——并非畏惧，而是袖中玄凤正疯狂啄击示警。
　　眼前的青丘狐虽是元婴圆满，但他的天赋神通却修到了极致，玄凤甚至已经做好准备，若是出现什么意外，她哪怕是暴露，也会掩护着常乐离开。
　　剑鸣乍起。
　　常乐旋身斩出一剑，像是将正午骄阳生生扯下半轮。
　　刺目光瀑中，青丘狐惊觉手中冰焰正在汽化，那些可焚江煮海的苍青狐火，此刻竟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他引以为傲的天赋法相神通在强光照射下，竟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常乐剑尖牵引着万丈金芒，整个人化作燃烧的日轮。山岩在她脚下熔为赤红岩浆，那些飘落的冰晶未及触地便汽化成袅袅青烟。
　　青丘狐五尾结成的冰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露出后面惨白如纸的脸。
　　“我倒是小瞧了你。”青丘狐低声道。
　　他咬破舌尖喷出血雾，空中顿时凝结出万千冰锥。每根锥尖都闪烁着幽蓝毒芒，铺天盖地袭来时竟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常乐不避不让，剑锋划出的日轮骤然收拢，这是将百丈烈阳压缩至寸许的焚天剑意。
　　只是在这份灼热之中，却有一丝迟涩之感。
　　那是因为常乐需要借助金纹方能施展自己的灵力，就如同是隔了一层薄纱，始终不能如臂使指。
　　青丘狐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张口，发出如婴泣的尖啸声，空中顿时凝结出万千冰锥。每根锥尖都闪烁着幽蓝毒芒，铺天盖地袭来时竟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而此刻，无数剑符顿现，为常乐遮掩了一瞬。这一瞬后，焚天剑意已成。
　　于是那轮烈日坠地，朝青丘狐落下。
　　青丘狐咬住后牙，他朝着那轮太阳伸出手。只听一道轻微的噗嗤声，长剑已经穿透了青丘狐的手掌。
　　鲜血从他的手掌间滑落，滴落到地面，发出细微的水声。
　　青丘狐抬起头，对上常乐的眼，他说道：“你有一把好剑。”
　　常乐回道：“你也有一个好身体。”
　　这并非是嘲讽，常乐的双手按在剑柄上，手掌上青筋浮现，足以显示出她到底花了多少的力气，才将见微刺入青丘狐的手掌里。
　　这只妖族的肉身强得不可思议，就算是此前与常乐对战过的豹子头也没有如此强悍的肉身，不愧是传说中有神兽血脉的顶级妖物。
　　青丘狐道：“僭越者，该死！”
　　他话音落下，那些滴落在地面的血液顿时燃起熊熊的青蓝狐火，将常乐整个包裹住。
　　青丘狐露出了笑容来：“让我来看一看，你这张漂亮的人皮下，到底是什么……”
　　说着，他竟是不顾手掌被见微刺穿，竟是就要不管不顾往前，想要越过狐火抓住常乐的脸。
　　见微发出了不满的嗡鸣声，微微地颤抖着。
　　常乐能感觉到剑里传来的怒火，它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旋转，剑刃朝上，看样子是打算将青丘狐的手一分为二一般。
　　火焰吞噬着常乐的衣裳，露出了她的皮肤。
　　漂亮的金色纹路在她的皮肤下快速闪动，让她看上去如同一尊极为美丽的金色人像一般。
　　“你……”青丘狐低声道，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他的脸色陡然一变，也顾不得见微还在他的手心，猛然抽出来，朝天空中拍出一掌。
　　原本空无一人的空气里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影。
　　正是常乐以为已经逃离的狞一。
　　不，或许说不完全是狞一，他的狞猫头上长出了三根细长的骨刺，随风飘动，如同触手一般在空气中细微的颤抖着。
　　他张开嘴，过长的獠牙突出唇瓣，发出了嘶吼声。
　　常乐闻到了空气传来的细微的躁动感，是奇异的气息，一瞬间，似乎有什么画面朝着常乐扑来。又在下一瞬间散开，变成岁月中落下的沙砾，随风散去。
　　而狞一已经发出了怒吼声，仿若从远古时代走来的战神。
　　狞一吃了神丹，她突然明白过来。
　　他发出嘶吼，手臂暴涨，猛然按住青丘狐的肩膀上。
　　一个用力，青丘狐的衣裳顿时裂开，狞一的爪子已经扎入了青丘狐的手臂里，露出数个血洞来。
　　青丘狐发出低低的一声喘，他看着狞一，狐眼闪动着：“神丹。”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里散着几具无头的尸体，现出风镰的原形。那是他带过来的人。
　　他的眼中闪过怒火，也跟着发出一声吼叫来。青色的狐尾展开了五条，缠住狞一的四肢和脖子，瞬间就在上面留下血痕。
　　看样子他竟是想要就此将狞一分尸在此地。
　　而这时剑光乍现，青丘狐发出一声嚎叫，尾巴乱颤，猛然朝后缩去。
　　常乐出手了，这青丘狐的尾巴当真是坚硬无比，饶是见微这样的神兵，也只是在上面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却并没有斩断青丘狐的尾巴。
　　狞一顿时落在地上，他捂住喉咙，与常乐对望一眼，两人齐齐朝青丘狐攻去。
　　若是不在此合力将青丘狐拿下，他若是得了机会，是一定会杀死他们两个的。
　　山石滚动，山谷之中时而被银光照亮，又时而被狐火的青光点燃。
　　大地发出嗡鸣犹如地龙翻身。
　　待到天色现出微光时，山谷两侧的山峰已经削去了一截，常乐的剑终于落在了青丘狐的脖子上。
　　他已经变化出原形，是一头极为巨大的五尾青狐。与他庞大的身躯相比，常乐握着剑站在他身边的时候，就仿佛是一个孩童举着剑一样可笑。
　　可是青丘狐的瞳孔落到见微上时，却不自觉地畏缩了一下。
　　这把剑给他的伤痛极深，与狞一那只靠蛮力的打斗不同，这把剑刺向的地方更深也更痛，让鏖战一日的青丘狐都忍不住畏惧。
　　“结束了。”常乐说道。
　　“赶紧杀了他，完成头领交代的任务。”
　　狞一开口催促，他大口喘气，声音极粗，似乎在忍耐什么痛苦，又或是在压抑着什么一般。
　　那神丹虽能提高能力，却似乎也有很大的副作用。
　　常乐暗自道，她点点头，手上正要用力，青丘狐却陡然化为人形，抬起手来，咳嗽道：“我，我有妖王令在此。你们不能杀我……”
　　妖王令，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常乐皱起眉头，她初来乍到，实在不知道妖族的风土人情，只能转头看向狞一。
　　狞一喘了几声，道：“说出你的目的。否则的话，就算有妖王令，我也会杀了你。”
　　青丘狐道：“你就不怕妖王降罪吗？”
　　狞一低声笑了声：“妖王是生是死都是个迷。再说了，若是妖王还活着，你们还争什么妖王之位么？”
　　青丘狐哼笑一声：“新的妖王一日未决出，旧妖王令就一日有效。这是我们先祖共同立下的盟约。”
　　常乐道：“废话真多。”
　　说着，她就要动手。
　　青丘狐急忙抬手，道：“慢着，我来是为了代青丘而来，想要与涂山结盟。还望两位引荐涂山胡头领一见。”
　　狞一道：“我要如何信你？”
　　青丘与涂山为争夺七族王位已经不是秘密，更明争暗斗了多年，如今两族早就成了仇敌，又哪里来的自信可以结为盟约。
　　青丘狐道：“争夺七族王位不过是为了争夺妖王。而这一次，鸟族派出了白鹤。白鹤可是那一位的随侍，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白鹤是哪一位的随侍。
　　自然是人族剑君的随侍。
　　妖族不知剑君长什么模样，却不会不知白鹤长什么模样。
　　她活得太久，也活成了妖族的一个传奇。
　　而今这样的传奇，竟然也想要涉足妖王之争了吗？
　　常乐眯起了眼睛，她的手指收紧，就在她将要落剑的时候，狞一猛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常乐转头，与狞一那越发通红的双眼相对。这并不是一双熟悉的猫眼，里面还有暴虐在流动，但理智同样也尚存。
　　“你看着他，我与头领联系。”狞一开口。
　　常乐沉默，然后点了点头，在她垂下的那只手里，玄凤不安地动了动。应该是听到了白鹤的名字，所以想要说什么，又或是做什么。
　　常乐轻轻地捏了下玄凤，示意现在不是好时机。她看到狞一转头，朝僻静的方向而去。
　　他的脚步有些蹒跚，走路的时候甚至还踉跄了下，看得出来，那神丹虽然让他的实力暴涨，却也为身体带来了重负。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对神丹如此如获至宝？
　　常乐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疑虑。
　　“他透支太多，已经失去战斗力了。”青丘狐的声音响起，就像是看穿了常乐心中所思所想那样。
　　常乐转过脸，没有表情，就好似她没有想过一样。
　　她低头，对上青丘狐的眼。她这才发现对方有一双碧绿色的兽瞳，就仿佛一块品质极佳的猫眼石。
　　只是这猫眼石里带着审视和戏弄，却并没有害怕。
　　常乐的剑尖往前又递上了一分，于是剑尖划过青丘狐的下巴，滴落出血液来，落在狼藉的地面上，绽出一朵血花。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轻柔而熟悉，有人在身后唤她：“乐乐。”
　　是许应祈。
　　常乐一愣，而眼前，青色的狐火随着血花骤然点燃，包裹住了常乐的身体以及青丘狐。
　　常乐只觉得周身滚烫火热，就仿佛血肉都被这高温点燃。她就像是一支蜡烛，开始一点点融化。而每融化一份，青丘狐的身子就高大一分，直到最后，他微微摇头，变成了一只足以顶天立地的巨大青狐。
　　他甩动头尾，身后展开九条狐尾，他低头看着渺小的常乐，眼中透出了不屑与戏弄，就仿佛是看着一个蝼蚁。
　　“蝼蚁，凭你也想要拿住本尊？”
　　空气中传来傲慢的声音，随后这只巨大的青狐张开大口，猛然朝常乐咬下。
　　于是天地都仿佛只剩下了那张大嘴，以及大嘴合拢的黑暗。
　　见微的剑身轻轻地嗡鸣了一下。
　　金色的纹路在常乐的眼底浮现。
　　常乐眼神一厉，剑尖毫不留情，往前送出。于是那张遮天蔽日的大嘴散去，青狐散去，地面上的血花散去，身后的言语和脚步也随之消散开。
　　青丘狐低声咳嗽，常乐的剑尖刺穿了他的另一处肩膀，彻底将他钉在了地面上。
　　“咳，咳……我的幻术对你竟是无用。”青丘狐道，看着常乐。
　　“你以为我不会防着你这招吗？”
　　常乐道，自从青丘狐从风镰之中现出真身开始，常乐就知晓对方的幻术无双，因而早有提防。
　　只是想不到对方竟会在这时用出幻术来。
　　青丘狐闻言，发出低低的笑声。这时狞一也从远处走来，他看到青丘狐肩膀上的血洞，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用幻术想逃。”常乐道。
　　“说逃也太过分了些。”青丘狐笑道，“我并非是想逃，不过是为了测试一下涂山新上任的铁卫的实力罢了。要合作，那也要实力相当，对不对。”
　　短短一句话，就已经说明了他的意思。
　　我知晓你们涂山在青丘安插了探子，但是我们也不差。常乐上任也不过两三天，消息就已经摆在了青丘的案头上。
　　狞一哼笑一声，对常乐道：“没关系，你还可以多扎他几剑。头领说了，只要他活着到城里就行。”
　　“那我倒是没有兴趣。”常乐回道，她抬起眼来，看向远处的风镰的尸骨。似乎没有人再去关心那些尸体，就连他们的主人青丘狐也不在意。
　　“我们回去了？”常乐问。
　　狞一点点头，看着远处的尸骨，舔了舔唇，最后还是道：“走吧，头领已经在等我们了。”

第 176 章 庄生晓梦篇虚无
　　狞一体力没有恢复，常乐便提着青丘狐，随着狞一走在他的身后。
　　“你到底是什么人？”青丘狐问道。
　　常乐不答。
　　青丘狐还不放弃，又问：“我当然闻到了你身上的鸟味，但是我可不信你是一只鸟……”
　　“因为没有妖族喜欢借助外物，除非你也跟那位白鹤大人一样，受了人族的影响。”
　　青丘狐拖长了声音：“说起来，那位白鹤大人也善于用剑呢。”
　　常乐转头看向青丘狐，同样露出了微笑：“你是想要挑拨什么吗？你们青丘知晓的事情，难道头领大人就不知晓？她既然愿意提拔我作为铁卫，那自然有她老人家的道理。”
　　这句话落地，前方脚步微顿的狞一回转过头来，把青丘狐的嘴巴堵得严严实实的，皱眉道：“铁凤说得对，休要挑拨我们铁卫之间的信任与关系。”
　　他说完，转头看向常乐，道：“我们快些走。”
　　常乐点头，她转头，青丘狐正看向自己。常乐便回转过头去，不再理会青丘狐了。
　　回到城中，胡显云已经在大殿里坐着了，她看到青丘狐的模样，立时捂住嘴笑出声来：“白七郎，真真是好生狼狈呀。”
　　白七郎不言不语，只是看着胡显云。狞一扯下堵住白七郎嘴巴的布条，白七郎呸呸几声后，抬首看向胡显云：“我青丘好心来寻你合作，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么？”
　　“怎么，我就是这待客之道，至于态度，那就要看你们能拿的出什么来了。”
　　胡显云笑眯眯地开口。
　　她朝常乐和狞一挥了挥手：“你们也辛苦了，此后赏赐自然会赐下，先回去休息吧。”
　　常乐学着狞一的模样道了声是，与狞一一起走出大殿。大殿的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顿时合上。
　　看来胡显云是要与白七郎密谈了。
　　常乐看向狞一的模样，于是关切地问道：“狞大哥，你无妨吧？”
　　“我没事……”狞一喘息了一声，他开口道，随后抬起头来，“你放心，我只是力量使用过度，明日就会好的。我也受了莫大的好处。我感觉到了体内那一丝神血的回应……”
　　“但你的身体……”常乐道。
　　狞一笑道：“我没事，只要能获得那种来自上古的呼唤，哪怕立刻死了，那也是值得的。更何况我不会死，只是……”
　　他话音一顿，笑道：“你这一次办得很好，看得出来，头领很是器重你。”
　　这神丹有些副作用，但狞一却宁可承受也要冒险服用。
　　这似乎说明副作用并不大。
　　但常乐并不是太相信，她看着狞一离开，想了想，还是回到自己现在的住所。
　　剑阵重新升起，常乐将玄凤扔到一旁，她解开袖口上的绷带，低头看着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剑阵还在运转，需要她提供灵气，因而她皮肤下的金纹闪动，越发的快速。
　　这些纹路……
　　常乐的手指抚摸过自己的皮肤，师尊也是天地灵物化身，但她用灵力时，常乐并没有看到她的身上出现如同自己这般纹路。
　　常乐想着，要问一问吗？
　　“老祖！”玄凤飞了过来，着急地叽叽喳喳地喊着，“这些可恶的狐妖想要对我白鹤奶奶做什么！！不行，我要尽快回去才行。”
　　“你不要神丹了么？”常乐问，她拿起见微，轻轻地敲了敲，有些疑惑，此前许诺的那柄小剑是从见微身上浮出的。
　　有些像是剑门剑令的用法，那她现在要怎么做才能联系到许诺？
　　玄凤急道：“神丹当然重要，但白鹤奶奶的生命更是重要！我不能让她遭遇危险。”
　　常乐转头看向玄凤，露出一丝微笑来。
　　妖族对于获取远古神兽神血的向往是何等狂热，常乐也算是见识到了。
　　玄凤听闻白鹤可能有危险，就立刻愿意抛下神丹，光是这一点，常乐便觉得这个孙子收得值得。
　　常乐试着凝结出一道剑令，她放到见微身上。见微微微颤抖着，散发出奇怪的情绪。常乐细细地分辨了下，似乎是惊喜，又带着疑惑。
　　“先不要着急，我们还不知道他们的阴谋是什么。是走是留，我和师尊先商议一下再说。”
　　常乐说道，这时见微的剑身微动，于是剑令消散开去，过了片刻，另一道小剑浮出，许诺的声音在常乐的脑海里响起。
　　“找我何事？”
　　仔细听，这道声音旁边还有挖矿的叮咚声，似乎正在矿坑里干活。
　　常乐快速将今日见闻说了一遍，于是闭嘴静静等待许诺的回应。
　　许诺道：“你想走想留。”
　　这话说得，就好似常乐想走就可以走，想留便能留一样。
　　常乐有些无奈，于是将心中疑虑道来：“我不是很想淌这浑水的，可是我有些在意那神丹，也有些在意他们想要对白鹤做什么。但我又担心他们识破了我的身份，那时候……”
　　常乐要走，可以借助玄凤之力离开。但是许诺困于玉山矿，只怕没那么容易离开。
　　“不必担心。”
　　许诺说道，她这句话的声音很低，在脑海里回荡的时候，犹如细丝摩擦过头皮，带来一丝细密的酥麻与瘙痒来。
　　常乐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许诺继续道：“就算青丘白七郎发现了什么，也不会对胡显云说的。”
　　常乐疑道：“为什么？”
　　常乐的问话清脆可爱，落在许诺的脑海里，许诺勾起了一抹淡笑。
　　她在这矿井深处，周围都是艰辛工作的妖族，远处的烛火摇晃，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看上去就仿佛镀上了一层微光一般。
　　兔妖转头，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他不禁屏住呼吸。
　　这样的人，站在这里，就好似一尊神像一般，有一种非人也非妖的美。
　　也正在此时，许诺垂眸，朝兔妖的方向看过来，兔妖看到她的唇角动了动，似乎在说话。但他却看不清许诺在说什么，眼前的一切都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白纱。
　　“因为青丘人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查探神丹的秘密。他们有自己的打算，所以不会说出你的秘密。”
　　常乐又问：“师尊又是如何知晓的？”
　　分明有着自由身的是自己，跟在胡显云身边的也是自己，出门办事的还是自己。怎么师尊反倒是知道的比自己还多？
　　这莫非就是姜还是老的辣？
　　常乐想道，她伸手，捏了捏一旁鼓起来的玄凤，将她放到自己的肩头，低头问：“你呢？你现在就要回去吗？”
　　玄凤有些犹豫，她抬起头看着常乐，于是自暴自弃地说道：“我是孙女，我还是听你们的吧……”说着，她又小小声地道，“白鹤奶奶会没事的，对吗？”
　　“当然，她不会有事的。”
　　常乐道，她低头看向那把小小的剑令，又道：“剑君也不会让她有事的。剑君最护短了，对吗？”
　　许诺抿了抿唇，她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垂着眼眸：“是的。”
　　是的，她最护短了。
　　常乐笑起来：“好，那就暂且待着吧，若是有变，那就立刻离开。”
　　常乐问：“那师尊是如何抵御那迷药的？”
　　她没有说两人的真实身份，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试探，祈求一个答案。
　　许诺自然知晓常乐的意思。她静默片刻，方才说道：“你要记得你究竟是谁。刀剑落在人兽身上会流血，落在木头身上却不会，落在金属身上会飞溅火光，而落在神兵上，甚至连刀都会崩断。”
　　常乐一时沉默，她的手下意识地捏紧了自己的剑身。她从未对许诺提过自己的真身，许诺也似乎并不知情。
　　但是现在，常乐有些犹豫。
　　正想着，许诺又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便是什么。你看得清真正的自己，才能透过虚妄看到真实。炼虚之境，神返虚无，乘空如履平川，万里若同展臂，潇洒遨游。”
　　“若是你连自己是谁都没有认清，谈何神返，更谈何逍遥呢？”
　　话音落下，许诺再无声音，只有最后的一丝叹息，犹带着一缕哀怨。
　　常乐站在原地，看向远处，轻声道：“我？”
　　我是谁？
　　许诺睁开眼，剑令自掌心消散，她没有听到来自常乐的回话。
　　对她而言，无论是她，还是正在剑门密室里安静吸收灵力，一点点改造自身的许应祈，或是那些曾经在这片大陆上带着剑门弟子们行走的大师姐们，又或是仅仅被常乐握在手中的见微，都是她。
　　她明晰自身，无论此身是什么，变化万千模样，又或是化身三千，她都是她。
　　每一道的化身，喜怒哀乐，与人讲经，又或是仗剑江湖。
　　那些也是她。
　　每一个她都喜欢着常乐，她早就明晰本心，才会毅然决然将化身转为本体，因为常乐被五色所迷，被眼前的形态所惑，分不出彼此。
　　但那些剔除灵力，剐肉剔骨，也不过是她通往心爱之人的道路上磨脚的砂砾。她心中只有一个目的，才能往那个目标前行。
　　但是常乐却不行，她如今是元婴圆满，却迟迟无法抵达炼虚境。是因为她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没有找到真正的那个我。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生死之间也有大机缘。
　　常乐需要一份机缘，帮助她看清。
　　她站起身，站在了山石边，妖族用力凿下一块坚硬的岩石，溅起细碎的火光。许诺低头，她的手指抚摸过这些平平无奇的沙砾，将它握在手中。
　　这些沙砾不过是最普通的沙砾，没有丝毫可以阻碍灵力的感觉。
　　许诺低头看着，终于抬起头，看向了眼前山石，她的目光幽深，似乎看向了崖体的内部。
　　常乐抬起手，她看着自己的掌纹，她的掌纹一向清晰，在没有穿越前，曾经被友人笑过。
　　“仿佛是机器刻上去一样的板正。”
　　“怎么了？不好看？”
　　“掌纹嘛，哪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就是觉得有点刻意。”
　　常乐皱起眉头，她道：“我到底是谁？”
　　对常乐而言，她是穿越的人，虽然接受了剑鞘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但还是不够吗？
　　不够在何处？
　　常乐转过头去，玄凤正开开心心地低头吃一旁常乐随手洒落的灵谷。她吃得很开心，像一只真正的小鸡那样，这里蹦蹦那里跳跳。
　　常乐的手指点在玄凤的羽冠上，引来她不满的啾啾声。
　　“你这个小家伙，为什么不喜欢变成人形呢？”常乐托着下巴问。
　　却换来了玄凤的嗤笑声：“变成人除了拿东西方便点，其他的有什么好？你们想的东西又多，需要学的也多。再说了，我从出生起就是一只鸟，当然更喜欢当一只鸟了。当人有什么好？”
　　常乐的手指微微一顿，摇了摇头，道：“白鹤也是变成人形。”
　　玄凤骄傲道：“她在人类的地盘，当然是化作人形。在我们家乡，都是鸟形，又大，又帅，还特别优雅！喙特别长，特别硬，啄我们特别痛。”
　　常乐：“……”
　　她脑海里浮出一只大白鹤张开翅膀低头啄一群小不点屁股的样子。
　　所以你这么骄傲是做什么？喜欢挨揍？
　　常乐得了许诺的回答，却只为自己再增加了无尽的疑惑，她想了许久，还是决定不再去想，只是盘膝闭目，陷入内景。
　　内景之中，一个元神饱满的小小婴儿，眉眼之间与常乐一模一样，正摆出了与常乐相同的姿势在修行。
　　常乐看着这个“自己”，这就是她的元婴。
　　在元婴周围，无数金色的纹路笼罩在她的周围，仿佛是一个罩子将她罩住，灵气就通过这些纹路往婴儿身上灌注。而常乐所使用的灵气，也是这元婴通过了这纹路传递到常乐的身体。
　　像是某种转换装置一般。
　　常乐打量着元婴，这份灵气转换，她已经运用得当，虽然身体还是中毒状态，但其实有了这些纹路在，她已经可以运转自如。
　　但元婴和身体之间到底多了一层转换，这让她运用灵力的时候会稍微的迟滞缓慢些许。
　　若是与强敌生死相斗，吃亏不小。此前与白七郎之战就是如此。
　　但若是仅仅只看这具元婴，却能察觉它神完气足，周围泛起灵光，显然是一副圆满之境。
　　只需要一个契机，就可以破婴而出，遨游太虚。
　　但就是这看似短短的一步，却仿若天堑一般，横亘在两个境界之间，无声而深邃，让人无法跨过。
　　常乐心中生出些许动摇，心神影响元婴。于是那小小的婴儿皱起了眉头，“看”向了常乐。常乐看到那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小脸，看着她的眉眼，抬起的胖乎乎的小手，与自己那一模一样的，被曾经的友人评价为“刻意”的掌纹。
　　常乐突然浮起了一道念头，她的真身是个剑鞘，那为什么自己的元婴不是一把剑鞘，而是一个婴儿呢？
　　常乐心中微动，抬起头来，看到元婴正定定地看向自己。
　　她的眉眼清晰可见，目光清澈淡定，却如同那掌纹一般，好看而刻意。
　　常乐退出神识，道：“玄凤，转过身去，不许窥视。”
　　玄凤骂骂咧咧的转头。
　　常乐则变幻原形，在房间中安静地漂浮着。
　　眼前的铜镜映照出她的模样，这把剑鞘比起第一次看已经好看了许多。青铜锈色褪去，露出了金色的纹路，能看清上面绘制的山河锦绣，日月星辰，还有无数的走兽奇珍，只是还有些许地方被锈色覆盖，看不太清楚。
　　她的身子有些微颤，她还从未以剑鞘的身躯来内视自己的身体。
　　而自己以前学的所有知识，也从未告知过常乐这样会发生什么。
　　未知代表着恐惧，恐惧则会使人畏惧。
　　常乐低低笑了声，然后将神识重新投入自己的身躯之中。
　　片刻之后，常乐猛地变成了人形，她变幻得极，没有控制好自己的身体，一下子跌坐在地。她的手按在地面上，眼中显出不可思议。
　　“……什么都没有？”
　　没错，灵力内视，在她原身的身体里，没有金色的纹路，也没有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元婴，或是一把与自己一样的小剑。
　　而是一片无尽的黑暗与虚无，像是空旷的宇宙，无尽的辽阔，却也空空荡荡的。

第177 章 庄生晓梦篇玉山矿
　　那种无尽的虚空之感让人甚至有种道心动摇，就好似她此前彻底修错。
　　无论如何，都只是虚妄，她以为的修行，反倒成了执着的假象。
　　只是眨眼间，冷汗就已经布满了常乐的额头。
　　“你怎么了？”玄凤担忧地靠过来，她张口，声音里带着奇异的音调。
　　空气中泛起一圈圈涟漪，原本心中的躁动不安被抚平，常乐的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她低头看着玄凤，手指摸了摸她的羽冠，对上她担忧的眼神，冲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已经好多了，不要担心。”
　　玄凤闻言，头朝常乐的手里蹭了蹭。
　　常乐安抚好担忧的小鸟，收回眼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灵力依然通过金纹能稳定地传到自己的手中和身上，这起码证明她的人身并没有问题。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常乐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垂眸沉思。
　　她有种感觉，若是她想不明白，或许永远都不能晋级。
　　门外的剑阵被触碰，随后被强硬地撕开，紧跟着传来了响动：“铁凤。”
　　玄凤低低得喊了一声：“是那只狐狸精！她来这里做什么？”
　　她的声音愤恨，但反应却是很诚实，双腿一蹬，躺在床上，开始装死。
　　常乐哭笑不得地将她拎起来，往自己袖中一扔，随后打开了门。
　　门外确实是胡显云，她正在看云，此刻听到响动，于是转头过来看向常乐，微微一笑：“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常乐道：“头领，陋室简陋，见不得人。”
　　说着，她打开门走出来，门大开着，也方便胡显云一眼看清里面的东西。
　　胡显云扫了一眼，笑起来：“看来你心情不错。”
　　常乐道：“还好。”说着，她看了一眼胡显云。
　　胡显云显然心情很是不错，她说常乐，实则说的是自己。只是不知道青丘狐对她说了什么。
　　与白鹤有关吗？还是其他？
　　常乐暗自猜测，垂下了眼。
　　胡显云又是笑一声，她朝常乐走近一步，说道：“你的样子当真是深得我的喜欢。你这次的事情办得极好，虽然没有杀死那个巧舌如簧的青丘七郎，但也足以让他的态度恭顺臣服。我很是满意。”
　　常乐的目光闪动，她抬起头看向胡显云：“头领的意思是……”
　　她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因为表情里带上期待和真切的欢喜，看向胡显云。
　　胡显云笑道：“你办事办得很好，狞一已对我说了，此次你居功至伟，当赏，还要好好的赏！你说说你要什么？”
　　她并没有说到底要给常乐什么，显然是让常乐自行选择。
　　她深信常乐已经见识过神丹的妙用，应是知晓神丹的难得。
　　在神丹与同伴之间。
　　胡显云带着一丝恶意地想，她会选择什么？
　　常乐却是想也不想，就拱手道：“多谢头领！我已打听到了我朋友的去所，只想请头领带我去看一看她。”
　　她说得当真是情真意切至极。
　　胡显云疑惑道：“你如此为她，甚至求了我一个要求，你们当真不是道侣？”
　　常乐义正言辞：“自然不是，她乃我阿姐，我敬她为母，为师，断然是不可能有那等女女之情的。”
　　“如此……”
　　胡显云点了点头：“好，那我便带你去见一见。”
　　说着，她靠常乐更近了些，忽然皱眉：“你身上的小鸟味怎么又浓了些。”
　　她吞了吞口水。
　　这声音响得让常乐听了个一清二楚，她也感觉到袖中的玄凤一下子僵硬起来。
　　常乐干笑一声：“我们还是赶紧吧，我很是担心我的阿姐。”
　　胡显云轻笑一声，伸手抓握住了常乐的手腕，飞上云霄，道：“随我来。”
　　她们的目标，正是远处那座宛若玉龙盘踞的玉龙山。
　　离得近了，常乐这才发现这山中布满矿洞，犹如虫蛀一般密密麻麻，让人不寒而栗。
　　“玉山矿……有意思。”胡显云一声轻笑，将常乐卷入洞中。
　　此刻的矿坑里，矿工们正在劳作，许诺低头，仗着自己的秘法，正细细地查探着这些山石。
　　自从上次的意外之后，似乎再也没有传出谁挖到矿石的消息。
　　但许诺记得那种感觉，她的手指摸过山崖的脉络，看向远处，低声道：“那里……应该有东西。”
　　兔妖悄悄地来到许诺身边，低声道：“您说的可是那药物？”
　　许诺点了点头，外面陡然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在监工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话。
　　兔妖的耳朵动了动，他看了许诺一眼，他不清楚许诺能不能听到，但他依然小声而讨好地开口：“他说……胡显云来了，还带着一个客人。”
　　“胡显云……和客人。”
　　许诺想起了此前那只狐狸揽住常乐腰上的手，眼睛眯起来，若不是常乐给了她那个眼神，她当时就……
　　而那所谓的客人，感觉着飞速靠近的本体，许诺抬起了头，朝着洞口处隐蔽而期待地看了一眼。
　　“快快，都动起来！不要让头领看了我们的笑话！！”
　　监工的脸色一变，抽出鞭子，长鞭落在地面上，顿时激起火光。他看向周围，用力抽打在一个奴隶的身上：“偷什么懒，还不快干活，快，快。”
　　兔妖小声道：“我们只怕也要做个样子。胡显云是炼虚修为，她会看穿我们的。”
　　许诺点了点头，她来到一旁，提起了铁锹，开始低头挖矿。
　　她的肌肉微微鼓起，挖得又快又多，让监工满意地多看了她一眼。
　　只是这一眼，监工就疑惑起来：“这样好看的人，怎么没有献给头领，反倒是落到了这里？”
　　这时外面已经传来了脚步声，于是监工赶紧收起自己的那些想法，垂着手站在一旁。
　　胡显云的声音传来，声音里带着亲昵：“就是此处了，铁凤，你看看这里可有你要找的人？”
　　许诺悄悄地转头，却见那穿着清凉，赤着双足的胡显云正侧头对身旁的人笑得正欢。
　　而那人身着的青白相交的衣裳，利落的剑客打扮，衣领扣得紧紧的，捂住那秀美的颈项，却也无法遮掩住那摇曳而柔美的腰身和风姿。
　　见微背在她后背，安静地在剑鞘里，没有露出一点锋锐。
　　她抬起头来，烛火微光照映在她的脸上，为她增添一丝柔光，让她看上去漂亮得如同一尊会行走的玉像。
　　胡显云目光中异彩连连，说话的声音里都带上柔软来。
　　“还是你有什么想要问我的么？”
　　“嗯？”常乐转头，这里的空气沉闷，气息并不很流通，充满了难闻的气息。
　　但除此以外，还有另一种气息，是常乐在狞一身上感受过的，带着躁动和暴虐的气息。
　　常乐转过头，看到一张张麻木的脸，她四处张望，说道：“我没有啊。”
　　胡显云对她的回答感到满意，她轻轻地拍了拍手掌，于是一旁的监工谦卑地低头道了声：“头领。”
　　“让这些人列队，我的新任铁卫想要看一看他们。”
　　新任的铁卫？不是新任的美人么？
　　监工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常乐肩上的铁卫令上，他的目光停得久了些。
　　远远看着这一幕的许诺手上一紧，胡显云则直接动了手，她的眼神一下子阴沉下来：“收起你的狗眼！”
　　监工急忙点头，他不敢捂住脸，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低到一个让胡显云满意的位置。
　　“还不快一些。”胡显云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耐，她抬手捂住自己的鼻子，转头看向常乐，“这里的气味真是难闻，我可是豁出去陪你走上这么一遭的。”
　　说得好似这里与胡显云并没有关系一般。
　　常乐冲胡显云笑了笑，胡显云顿时也回了常乐一个笑容，消了那些戾气，站在常乐的身边。
　　监工则让众妖排好队伍。
　　只是妖群刚刚动起来，常乐就已经看到了许诺。
　　在许诺愿意露出自己脸的时候，她总是那么的显眼。这一点和许应祈完全不同。
　　“阿姐！！”
　　常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肉眼可见的激动来。她急忙朝许诺的方向跑去。
　　许诺的嘴角也微微勾起，她看着常乐，乐乐还是第一次如此主动地朝自己靠拢。
　　“等等。”
　　胡显云却一把抓住了常乐的手，她微微用力，将常乐拉在自己的身边。随后她看向许诺：“你就是我家小鸟的阿姐？”
　　她打量着许诺的脸，又转头看了一眼常乐的，感慨道：“你们两人……当真是姐妹？”
　　许诺上前一步，身后的兔妖伸手，又顿住。他与许诺不同，不能暴露，而且如今对方心心念念之人成了胡显云的新宠，他已经没有把握能说动许诺，甚至有些懊恼自己对她说得太多，万一对方暴露了自己，那又该如何是好？
　　他的目光转动，看向周围。
　　许诺没有理会身后兔妖的想法，她也不在意。她只是看着常乐，话却不是对常乐说的：“放开她。”
　　胡显云原本欣赏的脸色顿时一沉：“你在命令我？”
　　许诺没有给胡显云一个眼神，她只是看着常乐。
　　胡显云的脸色越发的难看，她握住常乐的手也越来越紧。
　　常乐扯了一下，没有扯动，她低声道：“头领……”
　　“她当真不是你的道侣？”胡显云道。
　　常乐一愣：“自然不是。”
　　胡显云转头看向许诺：“她说你不是她的道侣。”
　　言下之意也很明显，既然你不是，那你就不要来多管闲事。
　　常乐有些莫名，而在她袖中的玄凤也有些莫名，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的局面。
　　许诺的脸色也跟着一沉，她沉默着，深深地看着常乐。
　　她没有说话。
　　但常乐却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负罪感。
　　这负罪感来得如此莫名，常乐眨了眨眼，用出了对师姐的求饶的眼神。
　　于是许诺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些许。
　　胡显云狐疑地看着两人，她正要开口。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声欢喜的喊叫声：“我挖到了！我挖到了！！”
　　这声音高昂而激动，很快就变成了嘶吼。
　　常乐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有的山石里露出一点如玉一样的白色。而那挖出此物的妖族则凑上去拼命地舔舐那白色的物体。他的表情狂热而热烈，声音越来越低沉，也越来越恐怖。
　　突然他的表情一变，身上冒出了许多的毛发。
　　“混账！”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
　　监工们大声呼喊着，冲向那个妖族。
　　那妖族发出一声沉闷的喊叫，那些毛发陡然变长又尖锐，刺穿了监工们的身体。
　　血液顺着尖刺下落，落在那妖族的身上，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积起一洼洼的血洼。
　　那妖族转过身，他已经彻底看不出人形了，身形变得庞大，尖刺长长地立着，尸体还挂在他的身上，像是某种战利品一般。
　　常乐上前一步，拦在了胡显云的身前，她拔出见微，目光锁在那妖族的身上。
　　“……乐。”
　　许诺轻声唤了声，也跟着上一步，站在了常乐的身边。
　　这种感觉与以往每一次与师姐站在一起时的感觉一样。
　　常乐甚至没有朝许诺看一眼，只道：“你左我右。”
　　许诺闻言，她朝常乐看去，目光流转，看到常乐抬起剑身。那剑身上光华大盛，就好似常乐的灵气从未消散那般。
　　只有熟悉常乐的许诺看得出来，她的灵光还没有恢复到鼎盛。
　　想到此处，许诺拿起了铁锹，她看了眼铁锹，把它握在手中，挽了个剑花。
　　常乐已经当先一步，一个错步，就已经旋身到了那妖怪的面前，朝他的双眼刺去。
　　妖怪低呼一声，长刺挡住常乐的剑光，而在他的脚下，许诺已经悄然无声地出现，铁锹挥动，分明如此庞大，却连一丝风声都未激起，落在妖怪的膝盖上，宛若一片落叶，一道清风。
　　但妖怪却猛然发出一道痛呼声来，整个妖身歪到，他的一边腿竟是已经断裂开了。
　　痛苦让他的妖身颤抖不已，也变得越发的庞大，越发暴躁起来。
　　激起来的气浪将周围的妖们吹得东倒西歪，有几个离得近的妖发出哀嚎声，倒在了地面上。
　　“头领……”
　　其余的监工见了，心中焦急，低声道，期望胡显云能出手。
　　胡显云却看得目不转睛，她摆了摆手，漫不经心：“怕什么，就算是都死了，又有什么打紧。”

第178章 庄生晓梦篇不同
　　战斗还在继续，在这样狭窄的地方战斗，还不波及到其他的人和地方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尤其是对于妖族而言。
　　妖族习惯大开大合的战斗，如常乐与许诺这般，舞动时犹如蝴蝶一般轻盈，精巧至极的极少。
　　宛若一曲舞蹈。
　　两人战斗又极具默契，就仿佛是在一起许久的人，甚至无需眼神相对，就知晓对方的下一招落在何处，自己又要如何应对。
　　空气之中除了那妖族的嘶吼以外，只有一片茫茫剑光，犹如霜雪落下，每一道雪花都让那妖族更加痛苦，也更加虚弱。
　　常乐一脚踢在妖族的头上，那妖族经受不起这样的巨力，猛然跌倒在地。
　　而常乐则借力朝后退去，旋身落在地面上。她手腕间银光转动，见微猛然收回鞘中。
　　烟尘四起，随后又散开，妖族猛然撞上那堆矿石上，发出一声巨响。身后的岩石又裂开几分，露出了更多的裂纹。随后他缓缓倒在地上，生死不知，露出了他身后苍白色的矿物。
　　那矿石显得更多了些，露出一长截闪烁着银光的白色矿物，似有灵气溢出。
　　那一刹那之间，常乐只觉得脑海里仿佛有鸟鸣清啼，那声音极为悦耳动听，好似响在了灵魂之中一般。
　　她的身子微微晃了晃，眼前好似闪过许多的场景，天高地阔的大地，天地无垠，似乎可以任自己遨游其中。
　　云海之上投下了一大片的暗云，常乐定睛看去，原来那是一只巨大的鲲鹏。它张开翅膀，有若两片垂天之云，只轻轻的扇动，就变成了天空尽头庞大的黑色云幕。
　　海面上青龙遨游，时不时探出身体，从海里穿梭在云间。
　　天地之间更有无数奇珍异兽奔腾其中，他们发出欢呼声，自在自性，同时也彼此吞噬。
　　巨兽彼此撕咬，庞大的身躯压垮了森林与山岳，发出的惨叫让天地为之低鸣，缓缓倒下，成了另一种庞大的山岳。
　　鲜血流淌宛若山河，有野兽喝了这样的血肉，它们也发生变幻。
　　常乐自己则漂浮在天地之中，看着这一幕，她似乎没有什么喜怒哀乐，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些场景。
　　身边似乎有人在轻声低语着什么。
　　常乐抬起头，她看到天空被黑影覆盖，随后狂风摇晃起来，将她的头发和衣服吹乱，她就在这一片狂风之中看到了那一只美丽的，优雅的，却又带着恐怖威压的五彩神鸟。
　　她长长的尾羽摇摆，身上流淌着火光。
　　她低头看着常乐，目光里温柔又哀伤。
　　“终于见到您了……”
　　那声音响起来，似乎是在常乐的头脑里回荡。
　　常乐看着她，问：“……我们认识吗？”
　　“……您不记得我们了吗？”那只凤凰轻声道，随即她扬起了细长的颈项，阳光落在她的颈项上，五彩的羽毛流光溢彩。
　　“是了，似乎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说着，那只漂亮的神鸟重新垂下头来，低声道：“求求你，救救……”
　　“救谁……？”
　　常乐问。
　　“救一救……”
　　那只神鸟低声道，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弱，也越来越轻微，就连眼前这片神奇的景象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那些场景，龙、彩凤以及大鹏，还有那片辽阔无垠的天地都在远去，越来越快速，也越来越模糊。
　　脑海似乎被这景色搅成了乱麻，让人有不适的恶心感。
　　常乐晃了晃脑袋，将脑海里的那种景象挥去，她抬起头，发现那矿石里溢出的灵气已经变成了灵雾，笼罩在他们周围。
　　所有的妖族都有些呆滞，有些妖族已经控制不住自己，要露出野兽的形态。他们的目光痴痴地看着那白色的矿物，表情里带着呆滞，像是陷入了什么梦境之中一般。
　　有的妖族发出了低鸣，这声音像极了此前那个妖族的模样。
　　常乐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她看向许诺，许诺也正一直看着那矿物，她的表情很是严肃，又带着疑惑。
　　“还不快些处理？”
　　胡显云的声音传来，让戴着薄膜的巡管们最先反应过来，他们大声呼喝着，挥动起了皮鞭，以疼痛驱赶着其他妖族。
　　只是就算如此，他们看向那白色矿石的表情里也带着一丝向往，只是因为有薄膜在，他们显然还能控制住自己。
　　“阿姐。”常乐低低地喊了一声，话音里带着一丝焦急。
　　若是要出去，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她们已经相遇。
　　许诺没有回答她，她的眉头越来越紧，脚步移动，朝着白色矿物的方向又走了一步。似乎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也或许她也如同其他妖族那样，被这奇异的灵气所捕获。
　　“小鸟，快随我来。”胡显云朝常乐招了招手，走近一步。
　　常乐的步伐往后一退，握住见微的手紧了紧。
　　她没有把握自己一个人击倒胡显云，对方是炼虚期的强者，而她不过元婴圆满而已。
　　而许诺似乎猛然惊醒过来，她转头，一把握住了常乐的手。
　　常乐转头，许诺已经上前来，与她并肩站在了一起。
　　胡显云见状，她的眼睛缩紧，目光闪动，笑意盈盈：“你们是打算不走了不成？”
　　常乐没有回答，她感觉到袖子里的玄凤似乎开始动了起来，挣扎着想要出来，甚至那身子都好似膨胀了一圈。
　　糟糕，还忘记了这个小家伙也暴露在灵雾之中。
　　常乐手落在袖中，一个用力，玄凤被敲晕，重新变成了一小团。
　　常乐松了口气，而此刻她看到许诺正低头看她。
　　“我们……”
　　许诺正看着她，目光闪动。
　　胡显云的声音扬了起来：“常铁凤，你是要破坏我们之间的盟约不成？”
　　常乐转头，问道：“头领，可否请你让我的阿姐出来，与我一起。”
　　胡显云笑道：“我当真是给了你太多优待了，我的铁卫。我只答应带你来找人而已，而你又为我做了什么呢？”
　　常乐看向许诺，传音道：“师尊，那白色的矿物是什么？”
　　许诺沉默良久，方道：“……那不重要。”
　　于是常乐转头看向了胡显云：“好，头领，我随你走。”
　　胡显云哈哈笑着，上前一步，拉住了常乐的手。
　　常乐手一抖，挣了出去，但胡显云竟也并不是生气，只是笑盈盈地看着她，对她道：“如今你人见了，应当知晓我并不会失言才对。你也该放心就是。待到你做好你的事，这个阿姐，我自然完完整整的还你。”
　　常乐朝胡显云拱手：“希望头领不要食言。”
　　“好。”
　　胡显云笑眯眯地答应，她又看了眼许诺，见对方站在那里只是看着常乐，不言不语。
　　察觉到胡显云打量的目光，许诺抬起头朝胡显云看来。
　　虽然许诺也是个美人，但胡显云却并不喜欢对方，对方的眼神太锋锐，是不可驯化的。
　　因而她得意一笑，就回过头去，与常乐一起走出了矿场。
　　此刻的监工已经将其他妖族赶出了矿场，又来到许诺的面前。
　　许诺与铁卫交好，他们也对许诺客气许多，只是道了声“请”。
　　许诺便跟着监工的脚步，她走在矿道的拐角处，转过头去，只见那些监工已经上前去将那些白色的矿物用地上的沙石包裹起来。
　　他们做得小心翼翼，动作却很麻利，显然不止一次面对这样的事情了。
　　很快那些白色的矿物就被覆上了灰色，看不见原本的模样，空气中的灵雾也随之逐渐散去，似乎被这些古怪的岩壁吸收了一般。
　　许诺来到妖族之中，此时大部分的妖族都已经恢复了神智，每个妖的脸上都露出了后怕的表情。
　　房间里响起低低的声音，而巡管们还忙着其他事，没人去管他们的窃窃私语。
　　“真可怕啊……我方才好似不是自己一样。”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许诺的到来让不少妖族警惕抬头，他们看着许诺，带着打量，似乎不知道这个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是何时出现在这里的。
　　许诺皱起了眉头，她不喜欢人这样看自己。
　　于是她甩了甩袖子，于是那些妖族的眼神重新变得迷离起来，移开了目光，眼中还带着疑惑，似乎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何会朝那个地方看去。
　　兔妖快步来到许诺身边，他朝许诺行礼，低声道：“多谢你方才没有暴露我。”
　　许诺没有理他，她坐下来，轻声叹息道：“……乐乐生气了。”
　　兔妖疑惑问道：“什么？”
　　许诺抬头看着漆黑的岩壁：“我该怎么做才好？”
　　兔妖皱起眉头，他想了想，方道：“不若直接问问呢？”
　　许诺终于愿意正眼看着身边的兔妖：“若她当真是恼了我呢？若她不愿意再与我一起呢？她此前就不太喜欢我，若是因此而更不喜欢我怎么办？”
　　兔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道：“那问问总不妨事的。”
　　许诺的手指戳在岩石上，将那坚硬的岩石瞬间捅出了一个窟窿来，看得兔妖的眼皮直跳，而在这一瞬间，地面又出现了无数个窟窿。
　　许诺终于抬起了头：“她不会生我气么？”
　　兔妖想了想，方道：“我看她并不是那种无情的人……”
　　许诺接口：“她自然不是无情之人，她一向与人为善。”
　　兔妖沉默，心道我只是劝说，你倒还顺着杆子爬，抓紧一切机会夸赞她啊。
　　不过看着地面上的窟窿，兔妖选择忍耐，劝说道：“所以她自然不会生你气的。”
　　许诺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对。”
　　做完这一切，许诺回转过头，看向了兔妖：“你看明白那矿物是什么了吗？”
　　兔妖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压低了声音：“我没有拿到，所以无法彻底判断，但它很危险。”
　　他说着，手掌捏紧，往袖子里收了收。
　　许诺点了点头，她的手掌按在石壁上，灵气微微溢出一些，在接触到岩壁上的时候，那些灵气就迅速地被吸收，再也找不出一丝痕迹。
　　“那此前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许诺收回手，问。
　　兔妖皱起了眉头，露出疑惑的表情：“我看到我的血脉先祖。”
　　“血脉先祖？”许诺想了想，“玉兔？”
　　兔妖道：“是，它与一只蛇缠斗，然后一起死了。那一瞬间，我似乎觉得自己也死了。可是我还有一种感觉，若是我吃了它的血肉的话，或许我就会是下一个玉兔，是真正的玉兔，而不是我现在这样……”
　　说着，他的神情也跟着恍惚起来，似乎重新现出了方才被灵雾包裹的样子。
　　许诺抬起手，手指点在了兔妖的眉间。
　　兔妖顿时一个激灵醒过来。他看着许诺的手指就点在自己的眉心，表情有些难看，明白方才自己感觉到的那种将死的危险感来自何处。他吞咽了下，不敢再动。
　　许诺收回了手指，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把那东西挖出来。”
　　这一边的常乐回到了自己的住所，胡显云有些恋恋不舍地将常乐送到房间门口，在常乐打开门的时候，她突然喊了一声：“铁凤。”
　　常乐回过头，礼貌道：“头领还有何事？”
　　“这次在矿洞里。你做得很好，我很中意。”胡显云露出满意的表情。
　　她高高仰起头，宛若在说一场恩赐：“只要你继续效忠于我，你那一份神丹我不会少你的。我想你也应该明白了，神丹妙用无穷，只有我才能让你顺利地脱胎换骨。”
　　说完，胡显云显然觉得自己已经有了十成把握，她冲着常乐一笑，离开了。
　　常乐带着沉思走进门中，玄凤顿时如同一个小钢炮一样地冲了出来，她跳着脚道：“你怎么对得起你的道侣啊！我的祖宗啊！”
　　常乐无言，弹了小鸟的头一下，说道：“不要胡说，你也感觉到那东西的古怪了吧？”
　　玄凤立刻道：“我要那个东西！我有感觉，吃了它我就能变成真正的凤凰！”
　　“凤凰……”常乐想起在梦境中看到的那东西，察觉到了不对劲。
　　“所以……你看到的是凤凰？”

第179章 庄生晓梦篇游玩
　　“你看到的是凤凰？”
　　听到常乐惊讶的声音，玄凤抬头：“难道你不是？”
　　常乐缓缓摇头，她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思索并没有结果，手中也没有线索。常乐叹了一声，最后还是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似乎总有人在梦境之中呼唤自己，只是总是隔着一层薄纱，无法靠拢，也听不清楚对方想要表达什么。
　　直到醒过来的时候，常乐按着头，缓了好一会儿。
　　玄凤倒是神采奕奕，或者说有些太多神采奕奕了，她张开双翅，在镜前左右摆动，仿佛在起舞一样。
　　常乐默默看了一会儿她的舞姿，就坐到了一旁。
　　修士是不会做梦的，但凡有梦，必有缘由。是因为昨日里的那奇怪的气息吗？
　　门外传来了声音，常乐应了一声，看着还在显摆羽毛的玄凤，敲了敲她：“该走了。”
　　玄凤叹了口气，在跳到常乐袖子前，对常乐道：“你有没有发现我今日羽毛特别有光泽，就好似修为也高了一些。”
　　“我觉得你在做梦。不要走捷径，乖乖修行吧。”
　　常乐板着脸回，这副模样像极了尉迟樗，只是玄凤在剑门的时间不长，所以还不知晓。
　　玄凤哼了声，这才钻入常乐的袖子里，任劳任怨地将自己的妖气涂满常乐全身，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只妖一些。
　　常乐打开门，门外是狞一，他似乎已经恢复过来，整个妖看上去神采奕奕：“铁凤，我听闻头领已经带你见过你的亲眷了。”
　　“是的，她精神尚好，多谢狞大哥的消息。”常乐说道。
　　狞一哈哈大笑，说道：“既然你阿姐无事，那就太好了。头领有召，我们这就走吧。”
　　常乐自是不无不可，点了点头。
　　胡显云已经在大殿里等着了，常乐扫了一眼，除了铁卫以外，还来了不少狐狸头。
　　他们与胡显云不同，胡显云喜欢化作人身，只保留狐耳与尾巴。但这些狐狸却大多是狐狸头，人族的身子，偶尔有几个才会展开狐尾，大多是五尾或是七尾，多半是因为这是修为的代表。
　　常乐一进来，这些狐狸的目光也顿时朝她扫来，带着审视，还有几个吞咽了下口水，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带着汹涌的食意。
　　狞一上前一步拦住了这些目光，压低了声音：“不要在意，只是本能有些控制不住。不过头领在此，他们控制不住也是要控制住的。”
　　常乐点头，她明白了，狐狸吃鸡嘛。
　　袖子里的玄凤微微颤抖，常乐不着痕迹地捏住她，垂下眼，站在了狞一的身边，铁卫的最后。
　　她感到胡显云的目光也扫过她，很快移开，不知是何用意，就连他们此前抓到的，说是要两族盟约的白七郎也不见踪影。
　　静候片刻，大殿里又陆陆续续地来了几个妖，有狐狸，也有别的。
　　他们对胡显云态度恭敬而谦卑，显然，胡显云作为涂山头领，与青丘争夺七族之王位置，显然也是有她自己的手段与自信。
　　“好了，既然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胡显云的手撑着头，看着台下的众妖，她挥了挥手，大门无声紧闭。
　　常乐注意到那些狐狸脸们的神情陡然紧张起来，似乎在畏惧害怕什么。反而是铁卫们的眼神变得骄傲而兴奋。
　　“头，头领这是要做什么？”有个狐狸脸说道，他的声音粗哑雄壮，却在微微发颤。
　　胡显云发出低低的笑声：“你怕什么，就你们，我还不想动手。我找你们来，是因为青丘那边来了使者。”
　　那狐狸脸上闪过一丝羞恼（虽然看不太出来，但常乐就是莫名地感觉到了），他却也不敢说话，只是闭嘴不言。
　　这时站在一旁首位的狐狸开口道：“他们来做什么？”
　　这是一只年老的狐狸，毛色微白，身后七尾微微摇晃，带着一种闲适感。胡显云对他的态度明显要好上许多，只是道：“他们派妖来求和。”
　　“青丘狐，竟然也会求和的么？”那老狐狸低声道，他看向了胡显云，“他说了什么，竟是让头领也开始动摇起来。”
　　胡显云道：“他说……鸟族打算让白鹤上位。”
　　说着，她的身子往后一靠，脸色不虞：“鸟族不同于我们，他们没有涂山与青丘之争。让白鹤做鸟族之主，自然是为了让她争夺妖王之位的。”
　　她的语气一顿，带着一丝恼意：“你们也是知道白鹤的背后是谁。妖与妖的争斗不论，让一个人族随从当上妖王，无论是青丘还是涂山，都不会允许的。”
　　这话一出，众妖皆是惊怒：“鸟族是如何想的？此前认那白鹤为老祖已经是荒谬，如今竟是让她做王？”
　　“我妖族以前是何等威风，神兽足迹遍布天地，怎能认人族随从做王？”
　　“绝不可以！！”
　　常乐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暗道白鹤虽然在鸟族之中颇受尊敬，但似乎在其他族内名声算不得好，甚至能让人放下世仇，共同御敌的地步。
　　那老狐狸的态度更加冷静，他抬起狐狸头，用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看向高高在上，如日中天之姿的胡显云，缓缓开口。
　　“虽是不可饶恕，但两族联合，族长之位只有一个。妖王之位，也只有一个。头领又要如何选择呢？”
　　胡显云闻言笑道：“我自然不会相让。对方诚意颇足，他们提出了一个两全的方案。”
　　众妖闻言，声音渐渐低下来，洗耳恭听。
　　胡显云便道：“他们说既然是两族联合，族中便当改制，族长只有一位，下方设立长老会。长老会由两族人担任，投票决定是否遵从族长的决定。”
　　老狐狸闭着眼睛：“那长老会的人数呢？”
　　“自然是由比试决定。哪一族的勇士多，就哪一族进的多。”
　　老狐狸又道：“那族长之位呢？”
　　胡显云仰着下巴：“自然也是比试。谁争夺族长便由谁出战。”
　　常乐闻言，低着头想，这主意听起来似乎很公平，而且直接。
　　唯一就是，这种感觉，总觉得带着一股子人味。
　　“因此，这次的比试，我要求万无一失，无论是长老会还是族长之争，我们都必须尽数拿下！”
　　胡显云道，话音斩钉截铁，战意昂扬。
　　其他妖听闻也齐声道是，拱手为礼。
　　胡显云露出微笑，显然对眼下的场景分外满意。她挥挥手，道：“都散了吧。”
　　常乐正要随着大部队离开，却听胡显云道：“狞一，铁凤，你们既然与白七郎认识，那最近你们就带着他四处逛逛。”
　　狞一转头应是。
　　胡显云的目光落在常乐的身上，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瓷瓶：“你居功至伟，这是你应得的酬劳，拿去吧。”
　　常乐接过瓷瓶，她有些惊讶地看着胡显云。
　　胡显云冲她笑了笑：“还不谢恩么？”
　　于是常乐低头道：“多谢头领赏赐。”
　　他们走出大殿，常乐回头，却见胡显云与那老狐狸一同留了下来，也不知道打算说什么。
　　但这些与她没有什么关系。
　　那瓷瓶在她的怀中，虽然冰冷，却仿佛有火烤一般。
　　常乐自然不会服用神丹，只是要如何让胡显云没有察觉呢？
　　常乐想着，手指揉着瓷瓶不语，只是跟在狞一的身后。
　　“头领当真是喜欢你得很。神丹如此神物，她都愿意给你，看来她确实很看重你。”
　　狞一说道，他的话音和表情里带着许多的艳羡。
　　常乐笑道：“不过是我的能力低微，头领担忧罢了。”
　　狞一摇了摇头，不过表情倒是缓和许多。直到遇到了白七郎。
　　此前才刚刚生死相斗，如今见面，却得装作故人不说，甚至因白七郎是使节身份，反而要高一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胡显云设的下马威，还是打算让白七郎报仇，平复他心中怨怼。
　　“哟，两位，又见面了啊。”
　　白七郎笑眯眯的。
　　狞一道：“白使节想要看什么，玩什么？涂山城无所不包。”
　　白七郎却是撇了撇嘴，说道：“这城粗鄙不堪，比起我青丘差了不知凡几。有什么好看的。”
　　说着，他指向远方：“道路坑坑洼洼，房屋破破烂烂，一点规矩都没有。你们涂山的审美当真是让人难以忍受。”
　　狞一强忍怒气，常乐暗自点头。两人都没有说话。
　　狞一压着怒气道：“我们妖族自然顺应天性，涂山城中吃喝玩乐不少，使节可是要喝猴儿酒？”
　　白七郎摇头：“喝腻了。”
　　狞一又道：“那可要看生死擂台决斗？”
　　白七郎撇嘴：“粗鄙。”
　　狞一沉默了下，似乎在压制怒气，于是又道：“涂山产好玉，可要去金石楼中一观？”
　　白七郎点了点头：“这倒是有些意思……”
　　狞一刚拉开笑容，正要说话，却听白七郎声音轻慢，说道：“不过玉石玩物，我青丘也有。我听闻天下之玉尽出玉龙，不若去玉龙山上看一看。”
　　说着，他将手一指，正正指向了远处那座盘踞横卧的大山。
　　常乐这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白七郎意图鲜明，就是想过来一探，只是不知道胡显云知道与否，又或是青丘的结盟到底是真是假。
　　狞一思索片刻，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妖族并不喜欢乘车，都是以肉身赶路，他大步朝前，而白七郎衣裳飘然随在后面，常乐踏剑而行，随在后面，不紧不慢。
　　“你似乎不喜以肉身赶路。”白七郎看向常乐，问道。
　　常乐面无表情：“因为懒。”
　　白七郎：“……”
　　他又看了眼常乐脚下的见微，说道：“我只在人族那里见过这样的方式。”
　　常乐继续面无表情：“哦，那你现在在妖族也看到了。”
　　反正她本就是剑鞘精，也不是人，说起话来，当时脸不红气不喘，带着一股肆无忌惮的理所当然来。
　　白七郎连续碰壁两次，表情也算不得好看，转过头去。
　　常乐看到狞一悄悄地转头，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常乐忍不住好笑，心知狞一多半早就嫌白七郎烦，只是不好开口。如今自己毫不给面子，让狞一心中大快。
　　玉龙山很远，而狞一走的路与常乐上一次与胡显云去的路，并不一样，显然有些东西狞一心中清楚，不愿让白七郎看到。
　　几人登上山，山中部温暖如春，只是一道雪线分隔了山顶和山腰。
　　这道线界限分明，站在雪线这头，能看到远处越来越大的风雪。那些风雪被狂风卷动，一些零散的雪花被吹过来，落在脸上，又瞬间变得冰冷。
　　常乐摸了摸，那只是普通的雪。而眼前也没有结界，却诡异地分隔出了两个地方，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态景观。
　　狞一停住脚步，说道：“再往上走，风雪凶猛，还带着凌冽的灵气，就不适合贵客走了。”
　　白七郎道：“那我偏要走，又如何？”
　　狞一笑道：“那我们就只能在此地等你了。七郎，我这是为了你好。”
　　白七郎不服道：“我青丘狐族，上承神兽血脉，自然并非普通小妖可比。这等风雪……”他伸手挥动了一下，昂然道，“不过尔尔。”
　　狞一摇头：“那贵客请自便。”
　　白七郎嗤笑一声，仰着头进了雪线。
　　常乐看着他的身影被风雪淹没，于是转头问道：“狞大哥，放任他如此……当真没事？”
　　狞一道：“放心就是。这雪线上风雪极盛，希望这位青丘公子能知难而退，要不捞一坨冰狐狸还有些麻烦。”
　　他自觉与常乐很是亲近了，因而态度亲和，说道：“你也在此地逛逛吧，玉龙山盛产宝玉，说不定你也能捡到龙神留下的玉石呢。”
　　山下那诡异的矿和玉龙山本身是没有关系的吗？
　　看着狞一那不在意的态度，常乐想道。
　　她朝狞一点了点头，也干脆四处闲逛起来，正好把玄凤放出来，她应该也憋了很久了。
　　雪线之下，一片葱郁，很有生机。
　　谁能想到这山下竟然藏着那样诡谲的事物呢？
　　常乐想着那矿洞之中，让人躁动的气息，与狞一吃了神丹后散发出的气味很相似。也就是说，那丹药里应该有药与矿产中的东西是一致的。
　　常乐在林中漫不经心地转悠着，摸着那冰冷的瓷瓶。
　　玄凤看不下去：“那只臭狐狸不是看重你么，你干脆直接下矿，把东西给你师尊看看嘛。”
　　常乐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于是点了点头。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说起这便宜师尊，某些方面倒是和师姐太过相似，跟锯嘴葫芦一般。
　　她心中冷哼一声，心道，待师尊下次联系自己时定要她好看。
　　她虽不知缘由，却笃定许诺定然会按捺不住，主动寻她。

第180章 庄生晓梦篇山顶
　　常乐转悠了一圈，莫说是狞一说的万中无一，传说是龙神留下的玉石，就连一个好看的石头也没有捡到。
　　她看到天色渐晚，于是走回去，狞一还站在雪线那处，看到她双手空荡荡的，笑道：“没有收获？”
　　常乐摇了摇头，看着雪线前方：“他还未回来？”
　　狞一的脸色沉了沉，他摇头，又抹了一把脸，抬首看看天色，眼中闪过一丝坚决：“那大少爷怕是困在里面了，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找他。”
　　“一起吧。”常乐道。
　　狞一摆了摆手：“雪线之上，是天然迷阵，你的修为还不如我，也没有神丹护体，还是我去吧。”
　　他说着，正要上前，又扭头过来：“若是一个时辰后我没有回来，你就通知头领。”
　　“好。”常乐应道，“狞大哥小心。”
　　狞一再不回头，常乐看见狞一踏入雪线之中，浑身一抖，顿时化作一只身形庞大的狞猫，他细长的耳朵抖了抖，然后顶着风雪往前，很快就消失在了纷飞的雪幕之中。
　　常乐盘膝坐在地上，看着雪幕。
　　玄凤飞出，停在她的肩头，与她一同看向那纷飞的大雪，问道：“如今要怎么做？”
　　常乐道：“等。到时间叫我。”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开始入定，重新去审视自己体内的灵气回路，去查看那些她早就已经熟悉，甚至运用圆融的灵脉走向。
　　自己本体太过古怪，没有灵脉也没有丹田，那么灵力是从哪里来的，与自己到底有什么区别。
　　她想起了许诺的话，有些失落。
　　师尊说的对，不管她对自己到底是何种态度，常乐确实……不明白谁才是我，而我是谁。
　　自己是谁都想不明白，又如何做得到炼虚呢？
　　入定极快又极慢，待到常乐被玄凤叫醒时，已经月上中天。
　　常乐抬起头，看到月色清朗，蒙着一层薄纱似的云雾。月色洒落在这延绵的雪山之上，竟让这雪山都显出几分清俊来。
　　“他们没有回来？”常乐问。
　　玄凤跳跳：“没有，我们还要继续等吗？”
　　常乐站起身来：“自然不等了。”
　　她说着，拿起铁卫令，用力捏碎，看着铁卫令示警讯息传出，然后往前踏出一步，踩在雪线那道黑白分明的线上。
　　玄凤着急地喊叫起来：“你要做什么？你要进雪线里？这里已经折了两个妖了！你就不怕我们也一样出不来么？”
　　常乐的手放在身后，将剑取下，纤长的手指握住了剑鞘。
　　她开始往前走，脚下柔软的青草渐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原来它们早就已经被冻结，变得如同冰晶一般脆弱，踩上去立刻变成了碎冰。
　　“白七郎点名要来玉龙山，一定是有他的目的。或许是为了山里的东西，但是山上也同样古怪。所以他的目的也可能是为了山上的东西。”
　　常乐说道，她已经哈出了白气，风雪渐渐肆虐，雪粒子扑打在脸上，又迅速地融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一丝疼痛。
　　再往上……
　　常乐抬起头，只看见满天的飞雪洒满地面，此前的脚印被迅速覆盖，再也找不到任何踪迹。
　　“我说，我们还是快一些回去吧。”
　　玄凤大声说道，她待在常乐的肩头，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小团子。
　　常乐问道：“你不是一向天不怕的么，怎么这次着急回去？”
　　玄凤犹豫了下，方道：“我，我觉得有不好的感觉，好像很危险，但又有点诱惑。可是危险远大于诱惑。”
　　“危险……”常乐往前行，她低声笑道，“这座山，自然是有危险的。”
　　山下埋着那种奇怪的东西，而山上又是这古怪的雪线。
　　玄凤急道：“你怎么就不听人劝呢？我可是妖族气运之子之一！我的感觉很准的好么？你又不是剑君老祖，明知道上山危险，你去做什么啊？”
　　常乐抬头看着前方，风雪已经越来越大，越来越猛烈了。黑夜之中，满天的风雪洒落，风声呼啸，犹如万鬼嚎哭，尖锐刺耳。
　　但若是抬头，却又能看见天空无云，月光温柔地点亮最近的那片云彩，一切都是那么安静而美丽，像是最好的天色，是适合赏月的天气。
　　那抹月光落在这片天地之中，是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天上极度的安静平和，和雪山之上狂乱的风雪一起，却在平静之中显露出癫狂来。
　　常乐道：“天上，你上得去么？”
　　玄凤犹豫了下，还是张开翅膀。常乐看到火焰从玄凤的羽翼下垂落，流光融化了冰晶，化作水落下，却又在下一刻被凝成冰霜。
　　玄凤展开翅膀，身子猛然上扬，如同一大片黑云覆盖住月色。
　　只是这片黑云很快就垂落下来，玄凤重新变成小小的一只，喘着气道：“不行，飞不上去，上面的灵气好生稀薄。”
　　常乐问：“就如沉渊一般么？”
　　玄凤摇了摇头：“与沉渊有些相似，又有不同。像是有什么无形之物覆盖住了天空……非要类比的话，更像是结界吧。就是你走入雪线时那样。”
　　无形却有质，将这片天地分隔出来。
　　常乐揉了揉玄凤的小脑袋，说道：“辛苦你了。要不你先回去吧。”
　　玄凤转头看着来路。
　　来路早就已经看不见踪影，只有满天的飞雪和狂风。
　　玄凤张开翅膀抱住了常乐的耳朵，使劲摇头：“不要不要，我要与你一起走。”
　　常乐道：“那好吧。”
　　她揉着玄凤的脑袋，开始往前。
　　这一路不知走了多久的时间，也或许很短，或许很长。
　　常乐只记得月色始终挂在天边，温柔而宁静，仿佛永远不曾落下。
　　常乐也记得风雪越发的大，就连玄凤也似乎抵挡不住一般，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把自己彻底团成了一个团子，闭着眼睛，就连呼吸也变得漫长起来。
　　常乐伸手，她将玄凤拿了下来，重新塞入自己的袖中。
　　她的手指很僵硬，动着都似乎感觉不到冷热一样，在握住玄凤的时候，感觉自己好似拿到的是一团坚硬的石头。
　　不是玄凤变成了石头，她还有呼吸，而是自己。
　　常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已经呈现出紫红色，如同一个真正的人类那样。
　　常乐低低地喘了口气，她看到自己哈出的白气，落在空气里，很快就被吹得七零八落。
　　周围的风雪很冷，风雪贴在她的额头上，带着凉意。
　　太刻意了，她想。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真身是一把剑鞘，但她总是会刻意地忘记这一点，下意识地以为自己是人类。
　　但这是不应该的，一把剑鞘，怎么会有如同人类一样的体温、呼吸，乃至灵脉和元婴呢？
　　就如她的掌纹一样，那么完美，完美得就仿佛是打印一样。
　　因为这一切都是假的。
　　金纹在她的眼底浮现，她的脸上出现越来越多的金色纹路，让她看上去就仿佛是一件被精雕细刻出的物品。
　　风雪越发剧烈，常乐已经感觉到了从风雪之中传递出的抗拒和不满。
　　“回去！”
　　风声呼啸着，发出这样的意志。
　　但常乐却越走越快，越来越快。
　　像是撕开了层层的纱幔那样，如同利刃一般穿透进去。
　　很快她就看到了倒下的第一个妖，是狞一。他倒在地上，庞大的兽身蜷缩起来，风雪已经将他堆上了一半。
　　常乐的手指按在狞一的脖子上，感觉到细微的脉动。
　　他还活着。
　　常乐抬起剑，在他周围设下了一个剑阵，随后继续往前。
　　她的手里紧紧地握着见微，不知何时，那把幻身化成的剑鞘已经消失，她的手掌紧紧地握住剑身，却没有被割破一点皮肤。
　　但常乐并没有察觉到这点，只是往前。
　　白七郎走得远比狞一更远，也要远比他显得更为凄惨。
　　他已经变成了一座冰雕，手指还固执地往前伸着，似乎要触碰什么。
　　一小撮青蓝色的狐火在他心脏处跃动，保护着他最后一丝气息。可是连这一缕狐火都变得很微弱，散溢开点点灵光，在风雪之中细微的晃动，犹如即将熄灭的烛火，显得那么可怜。
　　常乐的手按在了白七郎的身上，随后她转过头，看着白七郎努力看向的方向。
　　金色的纹路在常乐的眼底闪动，她的脸上与额头上都显露出了金纹，就连那头青丝也在一点点地变化，让她看起来像是多了一丝神性。
　　在这风雪的最深处，似乎有什么在狂乱的吼叫着，呼喊着。
　　常乐抬手，一道金光护住了白七郎那捧摇摇欲坠的狐火，然后她朝前踏出。
　　满天的风雪里带上了一丝威压，沉沉地压在常乐的肩头，逼迫着她后退，或是死去。
　　常乐为蜷缩起来的玄凤再添加了一道金光，然后她抬起手，企图用幻身来抵抗着这份威压。
　　随后她看到了光秃秃的见微，看到自己泛着金色的手臂。
　　“……我又忘了，我就是剑鞘啊。”
　　她就是这容纳万物的剑鞘，又何必需要幻身？
　　她自己就是天地间天生地养的灵物，又哪里会怕这天地的威压？
　　于是常乐往前，再次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像是走了极远，又像是仅仅只有一步。
　　风雪声中的怒吼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常乐终于听清楚了，那夹杂着愤怒的声音。
　　“好痛！”
　　“好痛！！”
　　而眼前立着一块白玉般的锥石，这石头深深地钉在泥土里，风雪围绕在锥石之外，一次又一次去冲击那巨大的石钉。
　　每一次冲击，石钉周围就会泛起金光，无数符文绽放，将这些风雪打落。但风雪之力也会带动细碎的石块从石钉上落下，在地面上化成冰晶一样色泽。
　　常乐低头捡起一片碎片，这碎片触手生温，握在掌心犹如白玉一般的润泽。
　　“这是……玉山玉吗？”
　　常乐低声道，她抬头，看着眼前的符文，她眼中金纹闪动，看向那些符文，越看，就越是惊讶。
　　“这是……白鹿书院的天地符文？？”
　　白鹿书院的天地符文，是白鹿书院内门之秘宝，可是常乐在唐门那巨型的机甲上看过，也在这里看到过。
　　风雪依然在呼啸哀嚎，一边喊着痛，一边又一次次地去冲撞那个石钉。
　　它当然做的不是无用功，只是它又需要花费多久才能冲开这个石钉？
　　一次次，像极了常乐幼时听过的女娃的故事，那只企图填海的精卫鸟。
　　怎么说呢？让人很想帮它一把。
　　但是天地符文在此，这是白鹿书院的意思，还是那个赵兼明的意思？
　　她若是做出选择，是选对了，还是选错了？
　　常乐心中摇摆不定，不管她的真身是什么，但她是剑门的弟子，她必然是向着剑门的。
　　剑门是向着人族的。
　　常乐抬起手，她看着手中的见微，低声道：“我的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
　　见微发出低鸣，常乐能感觉到它好似低声回应。
　　“选择你想要的那个，那就是你心中最正确的答案。”
　　似乎有什么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像是师姐……可是师姐当然不会在这里。
　　常乐低头，看着见微：“是……你吗？”
　　见微没有动弹。
　　常乐露出一丝苦笑：“还是只是我的幻觉？”
　　大雪封天，自然很容易出现幻觉。
　　“但是你说的不错。”
　　“我修的是本我本心，若是连自己的心都不明白，又要如何看得清自己呢？”
　　常乐缓缓抬剑，无数的金符再一次被撞击出现，无数的金符形成各种文字，常乐眼底金纹闪动，逐一拆解。
　　“有些呆板了。”
　　常乐轻声道，随后无数道剑光在她的周围闪动，山川坚固，就以流水侵蚀，水满江海，就以土相添。
　　无数相克相灭之间，新生乍现，一道金光闪动，符文闪动了几下，乍然破裂。
　　石钉顿时崩散，碎裂。
　　大地发出了嗡鸣之声，大地仿佛失去了支撑一般，开始往下陷落，一道白色从石钉下滚出，落到常乐的身前。
　　常乐顺手捞过那个白片，往自己怀里一塞，转头就跑。
　　她跑过白七郎身边，一手捞起他扛在自己的肩头，她跑过狞一的身边，也顺手一起捞起他。
　　这两个的真身都如山岳一般，重量着实不轻，当下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可是这个时候只能往前奔跑。
　　此时的玉山矿，许诺抬起头，她的嘴边带着一丝笑容，她低头看向兔妖：“小心。”
　　兔妖茫然抬头：“什么？”
　　话音落下，只听得大地轰鸣，头顶落下无数碎石和泥土，紧跟着，有妖惊恐的声音响起：“塌方了！！”

第 181 章 庄生晓梦篇拯救
　　“塌方……”
　　兔妖看着头顶扑簌簌掉落的泥土，面色如土。
　　他继承自血脉之中那仙兔的一丝能力，可以药人，亦是可以毒人，这是他安身立命之本。但是他的肉身孱弱，却不能做到抵抗塌方这样的冲击。
　　周边已经有妖不受控制化作巨兽，而兔妖则转头，朝着此前他的“母亲”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回过头，却看到许诺正转过身，逆着人流朝着更深处的矿洞里走去。
　　她要去做什么？
　　她又可以做什么？
　　疑惑在他心中闪过，但很快一声呼喊声传来，让他陡然回头，然后他就一下子撞进了一个怀抱了。
　　他抬起头，看到那张焦急的脸，干燥的手抚过他的脸颊。
　　“三郎，你没事吧？”
　　“阿娘，我没事。你快走。”
　　他急忙抓住了妇人的手，这是一双干瘪而枯瘦的手腕。他的心中闪过了酸意。
　　他的族人，如今就已经只剩下这么一个了。他们兔妖一族，在这片大陆上，越来越稀少。对方不是他亲生的娘亲，但自从他成妖以来，就一直由她照顾着，与亲娘又有何异呢？
　　“三郎，我们一起走。”妇人握住了兔妖的手腕，压低了声音，“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我们逃走，离开涂山，也离开青丘。他们都会以为我们死在了这里。”
　　兔妖转头，他看着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红眼睛，周围的妖们吵吵嚷嚷地将他们冲来撞去，其中夹杂着吼叫声以及监工们的训斥声。
　　“可是，我们能去哪里呢？哪里都和涂山青丘一样。”兔妖压低了声音，“我要为你们争取一个可以永远无忧的环境。”
　　兔子，兔妖，其实在这片大陆上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区别。
　　他们都是最底层，虎妖吃得，狐妖也吃得。
　　可他们毕竟不是兔子，他们想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说话间，头顶碎石落下，妇人急忙用身体护住了兔妖：“那我们先出去，不管如何，活下去才是重要的。”
　　兔妖点点头，他紧紧地跟随着妇人的脚步。
　　“遭了！！前方的路，断了……”
　　前面传来绝望的声音。
　　兔妖握住妇人的手收紧，他不禁想。
　　那个奇怪而神秘的女人，此刻又在做什么？
　　许诺其实什么也没有做，她只是在往前走。
　　崖壁震动，石块挡住了甬道。许诺抬起手，她的手掌笔直，手臂也很直，在微弱晃动的火光前仿佛闪动着金属一样的色泽。
　　她挥动手，石块碎裂开，露出了甬道那头绝望的一张张妖脸。
　　许诺侧过身，声音平静：“快走吧。”
　　那些妖族们看着许诺的脸，有些失神，随即又急匆匆地往前冲去。
　　许诺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离开，然后再次迈开脚步，往甬道的更深处走去。
　　“请等一等！”
　　身后有妖喊住她。
　　许诺转头，那妖对上她的眼睛，下意识畏惧地避开，随后低头说道：“在右侧甬道的深处，崖壁裂开露出了矿，不少妖发狂了。还请一定注意。”
　　许诺想了想，点头道谢：“好的，多谢。”
　　这正是她想要知道的消息。
　　于是妖族冲了出去，许诺则继续往深处走去。当她再一次切开挡路的石头时，脚步陡然停住，她的鼻尖动了动，眼睛眯起来。
　　“近了。”
　　她已经闻到了那暴动的气息，而这一次比以往都更加强烈。
　　许诺的手放在石壁上。颤动传达到她的掌纹间，那并非来自于地底，而是来自于山的深处。
　　吼叫声传来，许诺放下手，她看着前方，表情终于变得更加严肃了些许。
　　她开始迈步，越往深处走，腥臭味就越发浓郁，但许诺好似没有察觉那样，只是一步又一步地往前。
　　在转过一个拐弯后，她看见了一间宽大的石室。
　　说是石室其实并不准确，这里原本应该只是矿坑里的一部分，但是空间却被某种物体撑大，生生撑出了一个空洞出来。
　　而原本的甬道深处已经彻底被掩埋，而那些甬道深处的妖，无论是监工还是奴隶，都不可能出来了。
　　许诺的目光只是朝那个方向转了转，就收回来，看向了这房间的深处。
　　这和上一次，她与常乐见到的那一次很是相似。
　　却又有些不同。
　　眼前这个妖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它回转头，脖子上浮出了两张脸，口鼻俱全，紧闭双目，嘴部张合，似是在说话。原本的头颅上则生长出数只肉瘤，每只肉瘤都张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旋转着。
　　“哈……”
　　它张开口，锯齿状的尖牙上有血和肉丝，涎水落下，地面被腐蚀出了点点深坑。
　　而在它的身后，一大片白色的矿石已经彻底显露出来，如同白玉一般，在漆黑的石室里散发着幽幽的荧光。
　　这根白色的物体细长，如棍子镶嵌在土壤里。它是如此的大，这样的石室甚至无法完全显现出来，更多的部分被埋在了土里，看不出真正的模样
　　那妖慢慢站起身来，它往前走，巨大的脚掌将脚下躺着的尸骨碾成肉泥。
　　“这些……是我的……我的……”
　　许诺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妖眼中的浑浊混沌，皱眉：“没有理智了么？”
　　那妖陡然张嘴：“我的！！”
　　一股气浪涌出，将许诺的长发飞起来。
　　“好臭。”许诺捏住了自己的鼻子，“幸好乐乐不在这里。”
　　常乐虽然不是娇气的人，但许诺还是清楚，在遇到恶心的敌人，又或是如同眼前这种敌人的时候，常乐的眼底往往都会带着嫌弃。
　　幸好她不在这里，要不心中一定难受得很。
　　许诺朝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于是她再一次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一道闪光过后，那妖的肩头飞出一道血痕，这道血痕一直延到它的腰部，然后它半截连身子一歪，分裂开，只是下半截还连在一起。
　　鲜血崩裂而出，流淌到地上，渗进泥土里。
　　那妖翻着白眼，整个背脊撞在白壁上，瘫软不动了。
　　“没有切开。”
　　许诺对自己的这一招并不满意，她看着自己的右手，那手上光滑无损，却并没有任何血迹。
　　突然之间，她抬起头来，看向此前切开的妖。
　　那妖仰着头，翻着白眼，喉咙里滚过响动，如同拉扯的风箱，发出大而撕扯的声音，在这幽暗的石室里响动。
　　挂着的矿灯早就熄灭，只有白色矿物还散发着幽然的光，只是这光也因为那妖的血而染上了血色。
　　不知从何处起了风，极小的风旋在许诺的脚下打转，然后朝那妖的尸身上旋去。
　　“没死？”许诺皱眉，她再一次抬起自己的手臂。
　　那妖缓缓站起身，血肉之间如同互相吸引一般，无数的血肉相连在一起。那妖发出了一声暴吼，手回转过去，用力拉住了身后镶入泥土里的白色矿物，用力扯出。
　　山石崩裂，那东西被暴力扯动出来，终于展露出了它真正的模样。
　　那竟是一截白玉一般的肋骨。
　　只是这截骨头太长也太大，甚至无法想见这生物在生前又是何等模样，又是何等高大。
　　那妖拿出白骨，用力杵在地面上。无数的血肉，它的，也包括了地面上那些血与肉组成的泥一起朝着那截白骨涌去。
　　它们一起缠绕着这根白骨，将它当做了颈骨，血肉一起融合，然后生成一段更新的“生物”。
　　或许那是生物，它长出十几个头颅，密密麻麻地沿着白骨的方向生长，无数的血肉翻涌变成庞大笨重身躯，拉扯出柔软的“四肢”，趴在地面上。手臂处的肢体展开，张开一道血肉组成的肉膜，像是什么羽翼。
　　那些头颅翻动着双眼，朝许诺看过来，发出肉眼可见的嘶鸣。
　　死与生的界限变得模糊，很难说眼前的东西，到底是活着，还是死的。
　　许诺皱眉，低声道：“幸好乐乐没来。”
　　这样的丑东西，乐乐看了，心里一定会难受很久。
　　她想着，又一次举起自己的手，再次落下。
　　然后她的手臂就被一个头咬住了。
　　许诺的眉头皱得更深，眉间皱起一道深深的竖痕，像是一道小剑。
　　她手臂金光微闪，于是那头颅转瞬间被切成了数道碎片。这举动引来其他头颅的震怒，它们齐齐发出尖锐的鸣叫，朝着许诺压来。
　　在这怪物的身上也似乎泛起了什么东西，在无形之中朝着许诺压来。
　　“威压……这样的死物，也会有么？”
　　许诺轻声道，她抬眼看着那些头颅，准确说是看着头颅下方，已经被血肉彻底包裹住的那根白骨。
　　“……已经被怨念彻底地淹没了啊。”
　　许诺叹息了一声，她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光亮再一次亮起，闪动，落下。
　　每一次光亮闪动，怪物就会发出凄厉的声音，声音顺着甬道远远地传递出去。
　　哪怕相隔很远的妖族也会难受地捂住耳朵，趴下身体，无论是奴隶还是监工，都无法避免这样的声音。
　　而甬道上方的石头还在持续地落下，摇晃不停。
　　一片血色里，那根白骨浮在其中，它身上缠绕的血肉都被剥离开来，血肉似乎还想要重新回到白骨上。但剑光闪动，无论是鲜血还肉身都被切成了肉眼都无法看清的细碎颗粒，让它们再也无法附着于白骨之上。
　　许诺的脸色发白，她垂着头，额头上汗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落，在离开发梢后，却并没有落下，只是变成了碎光散去。
　　她本就是剑灵，哪里有什么血肉之身，自然也没有汗珠。
　　只是她已经很虚弱，法相自然展露出了这份衰弱景象。
　　她闭着眼，深深地呼吸了一次，随后一把握住了白骨。白骨发出震动，似乎想要挣脱许诺的手。
　　许诺轻声道：“你已经死了，早就感知不到痛楚了。”
　　她说着，手指抚摸过白骨的骨节，微微用力，无数灵力灌注其中。那白骨发出哀鸣之声，灵气自上方浮动，变幻，终于变成了一条游龙。它垂眸看向许诺，发出轻轻的声音。
　　“……救……救救……我们……”
　　许诺轻轻地叹了一声，她道：“我应诺你。”
　　于是那截云气垂下头来，龙吻抵住许诺的小指，随后一点点地化开，消散。
　　而这一截白骨也在许诺的手中缓缓消散开来，变成了飞灰。
　　许诺低头看着那截飞灰，她转过头，重新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大地依然在颤抖着，越来越多的泥土和砂石落下，一些逃避不及的妖族被泥土压住，许诺走过他们的身边，银光闪动，于是那些砂石也好，泥土也好，尽皆被切开。
　　妖们睁大眼睛，急忙爬起来，跟在许诺的身后。他们跟在许诺的身后，呼吸有些沉，眼睛有些红。
　　此前那么大的一块骨头暴露出来，通过空气在甬道里传递，早就让他们受到了影响。
　　许诺的脚步一顿，低头，从泥堆里拉出了一个长耳朵的小孩，他被族人牢牢地护着，倒是没有受伤。只是他手中结印，隐现绿光，周围的妖物们双眼虽然通红，却并没有变异的样子。
　　他看向许诺：“前面已经彻底堵死了！”
　　许诺点头，看向周围：“你能控制住他们的情况吗？”
　　她指了指身后的那些妖。
　　兔妖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我，我只能试一试。”
　　许诺道：“那就试一试。”
　　兔妖问：“你呢？”
　　许诺道：“我带你们出去。”
　　此刻的玉龙山上，胡显云也在此地。她并没有去常乐发出警告的地方，反而在山势陷落的第一时间来到了玉山矿前。
　　她一张粉面阴沉，犹如阴云一般。
　　玉龙山那隆起的山梁间深深地凹陷下去，如同盘龙的脊骨被抽走一块，山势下陷。
　　玉山矿这里更是凄惨，一股股怪异的气味往外散，让人闻之心气浮动。
　　“头领，如今怎么办？”有监工急得满头大汗，“妖都在里面。若是，若是都变成了此前那样……”
　　他不敢说出来，只是光是想象都觉得害怕。
　　矿洞里此前偶尔发狂的妖就需要不少妖去制服。若是里面全是那些发狂的家伙，让他们跑出来，只怕是整个城都要受害。
　　但矿石在里面也堆了不少，这些都是用妖命去填出来的。若是这样放弃，莫说胡显云，就连他都觉得心痛。
　　胡显云道：“这个矿不能要了，填了它。”
　　“可是里面还有……”监工抬起头。
　　“我的城才是最重要的。”
　　胡显云道，她抬起手来，正要施法，只见一道剑光冲天，一个人影当先钻了出来，正是许诺。
　　胡显云眯起眼睛，她看着许诺身后的那些影子。
　　他们都是蓬头垢面的模样，不少的妖的双眼发火，显然是已经收到了山中矿物的影响。
　　胡显云的手猛然一收，天空之中顿时显出一只狐狸，它张开七尾，尾部泛起火焰，正是胡显云的法相。
　　那火狐头颅转动，随后猛然张嘴朝许诺的方向倾倒下无数的火焰。
　　许诺手微微抬起，却又顿住，扬起头，看向前方骤然冲入拦在自己面前的那个黑影，痴痴发呆。
　　胡显云手中微动，收住火焰，只见常乐站在许诺身前，她的身旁倒着狞一和白七郎。而她周身无恙，似有金属的闪光在她的皮肤上闪过又瞬间隐没。

第 182 章 庄生晓梦篇祸水
　　常乐庆幸自己来得还算及时，她微微侧头，看到许诺正在看着自己。
　　她身上没有任何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但一身衣裳依然干净而整洁，只是脸色显得有些白。剑灵自然不可能受光照影响而变白，唯一的可能就是耗费了太多的灵力。
　　“辛苦你了。”常乐低声开口。
　　“现在就交给我吧。”
　　她转过头去，去看向正冷冷看着自己的胡显云，也错过了许诺那一瞬间亮起来的眼神。
　　“头领。”常乐道，“我将他们救回了。这可算得一件大功？”
　　胡显云闻言，她微微仰头，看着远处那一截垮塌的山脉。
　　她那双狐狸眼睛里似乎闪动着什么光芒，过了半晌，终于回头，露出了一个笑容：“我的铁卫，我的贵客。你保住了他们的性命，自然算得大功。”
　　“那么，你想要什么？”
　　常乐拱手：“我想要我的阿姐与我一起走。”
　　胡显云挥了挥手：“自然可以。至于其他的妖么……”
　　她扫过那一张张紧张的脸。那些妖怪下意识地往许诺身后躲了躲，这让胡显云的脸色微沉，她道：“那么，这位阿姐，这些妖是你救下来的，你想要如何？”
　　许诺抬头：“保住他们的性命。”
　　胡显云轻哼一声：“可以。”
　　说着，她的手掌骤然落下。只见天空之中的那只火狐陡然张开了自己的七条尾巴，转瞬之间，原本玉山矿的地方顿时被夷为平地。
　　这一下，原本困在玉山矿里的，无论是奴隶还是监工，再没有出来的可能性了。
　　留下性命的，只有随着许诺的这批妖。
　　众妖见状，神情复杂至极，不知道是庆幸还是紧张。
　　胡显云落在常乐的面前，她低头，手指按在狞一和白七郎的额头间，手指光亮微动。
　　两人身上的坚冰渐去，迟缓地睁开眼，看着胡显云。
　　狞一更为紧张，急忙摇晃起身行礼。而白七郎则神色变幻，嘴唇轻轻阖动，似在说话，却不知道说了什么。
　　应是与胡显云在密语传音。
　　常乐后退一步，与许诺更近了一点。她传音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传音回答的话语平静淡定。
　　但常乐依然听出了那话音下的中气不足，她的眉头微紧，心道，逞强这方面也与师姐一样。
　　此刻许诺已经扯过了兔妖，她低头，传音道：“解药交出来。”
　　兔妖看了眼常乐，见她气满神圆，灵力流动虽然稍有迟滞，却哪里是中毒之象。
　　想来常乐早就已经解毒，又哪里需要他来掺和？
　　虽然这般想，兔妖还是悄悄地伸手握住了许诺，将解药交给许诺。
　　许诺朝兔妖点了点头。
　　而胡显云已经抬起眼来，她扫过了常乐和许诺，开口道：“行了，既然没事，那就都回去吧。”
　　说完，她当先一步，走在了前方，而常乐和许诺与其他妖一起跟在后面，正要行动。
　　异变陡起！
　　天空中那只火狐化身骤然凝实，赤色皮毛流转着熔岩般的纹路。它自云端俯冲而下，所过之处天空燃起赤色狐火，灼得空气噼啪作响。
　　它张开大嘴，就朝着许诺的方向咬合下来。
　　许诺一把推开常乐，转动手臂，直接挥动，剑光激射而出，剑势划开一道裂纹，落在火狐额顶。
　　火狐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喊，额间光芒大盛，竟是生生将这剑气消弭。而它身后七尾次第绽开，卷起一团火莲，那些狐火顿时化作赤金锁链，捆住许诺的手臂，将她困在其中。
　　但此刻常乐已经无心去救许诺，因胡显云五指张开，指甲暴涨，指尖闪动着如火狐化身一样的赤金之色，朝着常乐挥来。
　　每挥动一次，周围的空间就发出尖锐的声音，隐约可见空间闪过细小的裂纹，出现又消散。
　　若是胡显云修为再高深些许，或许她的爪子甚至能撕裂虚空。
　　饶是如此，随着她的挥动，地面和周围已经浮现出数道交错的爪痕，裂石碎金，极为可怖。
　　常乐急急抬剑，挡住胡显云的爪子，她看向胡显云已经变作竖瞳的眼睛，道：“头领不给个解释？”
　　胡显云咧嘴一笑，这一瞬间，她那张妖艳异常的美人脸化作狐狸的尖嘴，又转瞬间变幻回去，发出了娇笑声。
　　“你们这些人族走狗才总是想要什么解释。我妖族都是杀了便杀了。哪里来那么多的理由。”
　　说着，她的五根手指收紧，紧紧地扣住了剑刃，道：“若非要个理由，那也简单得很。我与青丘既结盟约，哪里需要一个来历不明，浑身鸟味的家伙来掺和一脚呢？更何况，你还能破了山顶的符咒。且不论你与人族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你想要探知我族隐秘，此罪难逃。”
　　常乐顿时明了，当初以为白七郎虽然一息尚存，神志不清。但妖族却远比她想象得更加厉害，他竟是悄悄地将她破阵的模样都收入了眼底，并告知胡显云。
　　或许是因为要离间，也或许只是为了祸水东引。
　　但无论是哪个原因，常乐一旦与胡显云开始战斗，这件事自然不可能善了了。
　　胡显云一个用力，似乎是想要将见微直接折断。但一拉之下，见微巍然不动。
　　胡显云微微一愣，常乐露出一个笑容来：“头领听信谗言，太让我失望了。”
　　说着，常乐双手握剑，剑柄一转，只听叮叮当当的声响不断，胡显云那尖锐的指甲竟是尽数折断，落在地面，发出声响。
　　胡显云发出一声暴吼，猛然出手，落下的指甲顿时化作无数只小狐，只有头颅而没有身子，它们张开大口，口间闪动着幽绿色的光芒，显然淬了毒液，齐齐朝常乐的腿间咬下。
　　“管你什么铁凤钢凤，我的小狐可是连铁也能咬碎的。”胡显云低声一笑。
　　话音方落，只听得喀嘣喀嘣的声音响起，那些小狐的毒牙顿时碎开，掉落一地。
　　小狐们发出嘤嘤的哭泣声，纷纷朝胡显云的方向游去，化成她身后的七尾。
　　胡显云神色微变：“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猜。”常乐长笑一声，她手中剑光万千，顿时卷起无数的狐火。这些狐火原本是受胡显云所控，但当常乐转动剑光时，胡显云竟是感觉那些狐火隐约失去了自己的控制，对着常乐表达了亲近来。
　　“气运之子？”
　　胡显云一双狐狸眼越发的尖锐，瞳中的竖瞳仿若利剑一般：“我最为厌恶的，就是你们这些天之宠儿！！”
　　她再不维持自己的人形，脸化作狐形，双手着地，微微一抖，毛发耸立，七尾展开，终是彻底展露出了七尾火狐的妖身来。
　　炼虚大妖的气息彻底展露，妖气如升腾而起的雾气，从脚下蔓延朝着常乐的方向卷来。
　　常乐只觉得自己周身汗毛直立，她的双腿微微张开了些许，好让自己站得更稳，手中的长剑能更快。她听见身后有倒地的声音，以及妖兽的嘶吼。
　　许诺不会有事吧？
　　常乐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她微微侧头，只见身后无数的妖族受到威压压迫，纷纷倒地。
　　至于许诺，火狐化身的尾巴越缠越紧，但火狐的表情却并不好看，而在尾巴上隐约可见伤口，那些伤口中透出的气息常乐很是熟悉，是剑气。
　　只是许诺迟迟没有出现，让常乐有些担忧。
　　“你的长辈没有教导过你，在对战的时候，尤其是在与比你强大的妖族对战的时候，分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么？”
　　轻柔而娇媚的声音在常乐的耳畔响起。
　　常乐急急转头，胡显云发出娇笑声，七尾缓缓扇动，足下生有羽翼，狐火犹如流云流动，让她行走如风，犹如游鱼一般，融入火焰的流云之中。
　　声音自常乐的右耳响起，但尖锐的滑动却从常乐的左脸间划过。
　　刹那间，常乐的脸颊上金纹不停闪动，胡显云的爪牙拉出的并不是血液的飞溅，反而是火光。
　　就如同利器划过了金属面一般。
　　常乐擦了擦自己的脸，见微微转，借着剑面看到她的脸上多了数道白痕。
　　而胡显云端正地坐在她身前不远处，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伸出舌尖舔了舔，抬起眼看向常乐：“你当真是硬得很。”
　　“这么硬的东西，想来原身资材应是不凡。”
　　她说着，身后的七尾缓缓转动，展开，像是火焰的跳跃。
　　她立起身子，朝常乐一步一步地走来，目光里流淌过金色：“是天才，还是地宝？”
　　“你……是我的了！！”
　　话音一落，胡显云纵身跃起，朝向常乐压下来，口中流淌下火焰：“裂不开你，难道还炼不化你么？”
　　这火焰和此前常乐与胡显云相斗的火焰并不相同，温度更高，竟是让常乐感觉到了一丝灼热滚烫。
　　常乐皱眉，她的手指一并，牵引起一丝温度，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三昧真火？”
　　三昧真火，天地之间的无上真火，竟是让一只狐妖降服，并为己所用。
　　常乐不再迟疑，她抬手舞出一团剑光，剑光之间隐现无数符箓，朝着火焰涌去，替她抵抗一二。
　　而常乐的眼中金光大盛，她知晓此前自己的招数不过都是缓解时间而已。
　　胡显云有着身为野兽的一面，一出手就是杀手，势必要将自己拿下。而她唯一的底牌便是天地一剑，为今之计，也不能再有犹豫！
　　她心中心念转动，转动剑柄，天地之间仿佛都受起牵引，被狐火蒸腾散去的云层重新聚拢，树林摇动不休。
　　胡显云的毛发根根直立，她的四肢死死地抓住地面，狐尾不安晃动。她虽不知危险来自何处，但心中却隐带不安。
　　就在此时，常乐目光微动，缓缓刺出一剑。
　　剑身飘然灵动，忽隐忽现，甚至没有一丝声息。
　　可是熊熊燃烧的三昧真火低昂垂首，分开火道。那道剑光继续往前，宛若闲庭信步一般。
　　胡显云猛然将七尾合拢，可七尾却找不到敌人的气息，又或者，天地间都是敌人的气息，让它们无处可挡，也没法抵挡。
　　它们都是天地间的造物，生就天地之间，又如何能抵挡得住天地之势。
　　于是就风声止息，静默，七尾缓缓垂落散开，露出了胡显云惊诧的面孔。
　　她的狐瞳紧缩，看着常乐的剑就那样轻柔而笃定地送入了她的胸膛。
　　就在此时，胡显云的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凶戾。
　　天地让她低眉垂首又如何？她哪怕是死，也要做最后一拼！
　　她的手猛然收紧，往常乐的胸前猛然一掏。
　　但只听当的一声响，她的手没有再能往前，而常乐原本苍白的脸色越发的苍白。
　　胡显云看着常乐，她的嘴角猛然上扬，忽地一笑：“你力气已竭。”
　　最后一击，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胡显云眼中凶光更甚，手掌用力，常乐听见自己的胸膛处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响动，像是碎裂。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胡显云的嘴角上扬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开。
　　一道白光落下，身后传来火狐的惨叫声，而胡显云也同时发出了惨呼声。
　　许诺的脸色惨白，随着白光落下，胡显云的一条胳膊也跟着落在地上。
　　许诺转头：“乐乐。”
　　常乐顿时明了许诺的意思，她一把掏出了袖中的玄凤，猛然扔到空中。
　　玄凤在空中打了个滚，迎风而长，顿时化作一只巨鸟。
　　许诺翻身搂过常乐的腰，一手拉着兔妖，兔妖慌忙转头，抓住自己族人的手，一起跃上了玄凤的后背。
　　“走！”
　　“这么多妖？会超重的！”
　　玄凤发出了一声喊叫，急忙挥动翅膀。
　　“诸位鸟族人，想要去哪里？”
　　空中浮现出一道若隐若现的身影，正是此前常乐见过的另一只七尾火狐。
　　许诺不答话，挥动手臂，剑光落下，那道人影抬手想要接住许诺的剑气，却又难避锋锐，不得不朝后退去。
　　玄凤顿时扬起翅膀，急速前进。
　　“哪里逃！”
　　那七尾赤狐见状大怒道，伸手朝玄凤的方向抓来。
　　许诺闪身在他的面前，两人手掌一个对照，许诺往后退去，激起的长风让玄凤乘风而动，飞得更快，很快就消失在云层深处。
　　常乐急忙上前扶住许诺，许诺一手紧紧握住常乐的手掌，一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她的脸色越发的苍白，几近透明。

第 183 章 庄生晓梦篇疑窦
　　风声呼啸，吹开一众妖的发丝，玄凤浅黄色的飞羽在风中微微颤动着，流云被她的羽翼破开，形成两道云气拖在她的身后。
　　“重死了重死了！怎么这么多东西！！”
　　玄凤的声音传来，带着不满：“这两只兔子是怎么回事？是打算给我的储备粮吗？”
　　两只兔妖闻言，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妇人满是担忧地看着身边的兔妖，愁道：“三郎，如今可怎么办才好？青丘不会放过我们的。”
　　兔妖摇了摇头，他虽然年纪更小，但显然是做主心骨的那个：“阿娘，不要担心。青丘也好，涂山也好，或是……”
　　他低头，手掌按在玄凤的羽毛间，飞鸟的体温远高于地面的动物。他能感觉到玄凤的体温，温暖着他稍显冰冷的手掌。
　　“……或是他们也好，对我们而言没有什么两样。我们最重要的是要活下去。”
　　狐狸会吃兔子，苍鹰也会吃兔子。
　　如同他们这样的兔妖在这个大妖横行的大陆上是底层，与普通的兔子并没有区别。
　　投靠谁都是一样的，关键是要押对。
　　他说着，又回转头去，看向了身边的两人。
　　或许她们是不一样的。他想，手掌微微收紧了些。
　　许诺苍白着脸色，盘膝坐在玄凤的身上。她此前在矿洞的时候耗费了太多的灵力，后来一系列的战斗又一再地让她压迫自己挤出更多的灵力。
　　她低头，看着自己越发苍白的手，然后收紧。
　　她抬起头，对上了常乐打量的目光，于是冲她露出了一个笑容来：“你放心，我没事。”
　　“……师尊的身体关系了太多人，还请不要勉强。”常乐说道，她开口前有个短暂的迟疑，但许诺并没有察觉。
　　她能感觉到疲乏从身体深处涌上，如同一阵阵浪潮一样。
　　这具身体留下的灵力不如从前，她现在需要好好的休息。
　　但现在并不是休息的时候，她想着，强打精神，然后朝身后看去。
　　在逼退了胡显云和那个七尾长老后，身后暂时没有其他的追兵，但许诺很清楚，这只是暂时而已。
　　“狐妖一族狡猾且报复心重，他们一定会再派追兵来的。”
　　许诺开口道。
　　“正是如此，所以你们赶紧让我把那两只兔妖吃了，既能减轻重量，又可以让我恢复灵力。”
　　身下传来羽翼的振动声，正是玄凤在大声说话。
　　常乐皱眉敲敲她的后背：“闭嘴。”
　　说完，她又看向许诺，道：“他们有什么用？”
　　许诺当然不会随意抓人一起逃，那必然他们另有作用。
　　如此想着，许诺伸手过来，摊开手掌，递到常乐眼前：“药兔给的解药。”
　　常乐闻言一愣，她看着许诺手心里那粒鲜红的红丸，在许诺苍白的手掌心里安稳地停留，像是掌心里的一粒朱砂痣。
　　她抬起头，对上许诺沉静的目光。那目光平淡，仿佛并这仅仅只是一件小事。可是她的眼底却泛着微弱的亮光，好似隐含期待。
　　“我……”
　　常乐张口，她想说自己已经不需要这丹药了，也想要说其实现在自己的状态也很是不错，说不定更符合修行。
　　但常乐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伸手，手指落在那粒丹药上，指腹触碰到一丝凉意，那是许诺掌心的温度。
　　于是那苍白的手心就仿佛是莲瓣被触碰那样，羞涩地微微蜷缩了下。
　　真是与师姐一模一样的反应。
　　常乐闭了闭眼，她拿起那粒丹药，然后吞了下去。
　　丹药在腹内散发出细微的温度，一股灵气在体内化开。
　　常乐知晓，这些其实不过是这具身体因为太过熟悉人族的反应而模拟出的反应罢了。
　　她只是一具剑鞘，其实这些东西对自己全无作用。她真正可用的，是自己天生具有的东西。
　　可是在许诺的目光下，常乐竟也无法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她只能转过头去，看向一旁静默的两只兔妖。两只兔妖也正看着她们，只是比起常乐和许诺的镇定，他们的脸上多了一丝忐忑。
　　“两位。”
　　兔妖鼓起勇气道：“我们可以帮你们，但希望你们能给我们一个承诺。一个可以保存我们族人的承诺。”
　　许诺盘坐着，她说道：“他们是很好的药师，也是很好的毒药师。”
　　这句话是对常乐说的，显然她同样将处置的权利交给了常乐。
　　兔妖立刻满是期待地看向常乐。
　　常乐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瓷瓶递给了兔妖：“你能看出里面用了什么药材吗？”
　　兔妖打开瓷瓶，鼻尖动了动，满眼震惊：“这是神丹？”
　　常乐点头：“应该是。”
　　兔妖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他们花费了那么多时间精力，一点神丹线索都没有寻到，但却想不到峰回路转，就在他已经彻底放弃青丘交托的任务，转而投降他族的时候，神丹就这么送到了自己的面前。
　　这就是天命的无常吗？
　　兔妖想着，他双手紧紧握着瓷瓶，看向了常乐：“我会努力的。”
　　常乐点了点头。
　　而许诺则若有所思：“原来如此，难怪他们非要将我们置于死地。”
　　胡显云给出去的神丹，自然不会想要流出。她一旦动手，那必然会下死手，绝不会给常乐机会。
　　如此看来……
　　“此后我们恐怕是要多许多的波折了。”
　　常乐接口道。
　　许诺转头，对上常乐正好看过来的眼睛。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这让许诺抿了抿唇。
　　“师尊。”常乐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
　　许诺的眉间微拢，此前乐乐并不愿意唤自己为师尊，如今倒好似越来越顺口了。
　　是因为她当真将自己视作严师？
　　许诺想着，她的眉眼低垂，看不出眼中所思，只是掌心微微收紧了些。
　　常乐扫过她的手掌，然后开口道：“我在玉龙山上遇到了一些事，有些不解。”
　　许诺闻言，道：“你且说。”
　　常乐便详细地将她在玉龙山上的事情一一道来。
　　青丘白七郎是如何非要上山，最后消失无踪，狞一如何去寻，自己又是如何上山，遇到了什么，都说得清清楚楚。
　　这些事情，有的玄凤知晓，有的就连玄凤也不知道。
　　因而她也听得津津有味，挥动翅膀的力道都小了许多。
　　更不要说兔妖两个，这些对他们而言就更是闻所未闻之景了。
　　“那玉龙山顶处竟是有天地符文？”许诺皱起了眉头。
　　常乐点头：“与当初唐门的符文有几分相似之处，有些呆板，不甚灵动。我原本以为是因为唐门不需要人力发动才会呆板，而今想来，我却有不同的想法。”
　　许诺看向常乐，问道：“你的想法是……？”
　　常乐道：“因为人总是在一直往前进的。前人的发现虽是好的，但后人也没有固步自封，墨守成规。他们也一直在不停地改良和进步，自然如今的更灵动，更实用才对。所以我猜测那些符文是因为施法者只会此前符法的缘故。”
　　这话放在修真界其实是少见，因为修行修为时间自然越久越好，前人经验也是越积越多。
　　后来者辛苦跋涉，却只能苦苦等待前人死去，接过前人的衣钵。
　　妖族以前有大妖，有神兽，今妖不如前妖。
　　人族过去有大能，有剑君，今人不如前人。
　　众人只追忆过去，却很少去看未来。
　　兔妖有些发愣，他转头去看自己的族人。他们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如今甚至只剩下了两个。
　　他们也可以过得比以前更好么？
　　而许诺也静静地看着常乐。
　　常乐问道：“师尊觉得如何？”
　　许诺愣愣点头：“你说得很好。”
　　常乐笑笑，她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在从前的那个世界里，若说今人比不过前人，那才是贻笑大方的事情。她笑的也不是许诺的夸赞，而是这份夸赞其实从未变过。
　　“所以我猜这是以前的布置。天地符文用的是天地之力，天地不产生变动，自然它们就能长存。”
　　许诺闻言，低头皱眉：“若是以前的布置，那为何以前没有出事？”
　　她们都顿了顿，同声道：“气运之争。”
　　气运之争，三族大运，最是攻守易势之时。
　　常乐压低了些许声音，身子微微朝许诺倾过来：“可是与赵兼明有关？”
　　许诺迟疑摇头：“我不确定……”
　　她闻到了常乐因为靠近时传来的香气，也似乎借着这香气触摸到了常乐的体温。
　　是不是有点太过靠近了些？乐乐以前对这具身体明明是避之不及的。
　　许诺的手又紧了紧，她的呼吸变得更加的轻而缓，生怕自己一旦用力就会惊走这只好不容易主动靠近的小鸟。
　　“不确定吗？”常乐想了想，“师尊活了那么久，看了那么多风景，竟是对此一点想法都没有？”
　　她有什么想法？
　　她又能有什么想法？
　　许诺抬起头，看向常乐的双眼。她看到常乐正紧紧地盯着自己的眼睛，那目光里闪动着什么她还无法探究的意思。
　　她和常乐在一起行走大地十多年，原以为常乐在想什么她都能知晓。
　　而今看来，她还是有些太高估自己了。
　　“我……脸上有什么吗？”
　　许诺问道，她抬起手，想要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但常乐只是摇头，她说道：“我只是觉得，师尊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不说那些了。”
　　她深深地看向许诺：“我想师尊也遇到了一些事。还请师尊不要有丝毫隐瞒。”
　　这句话中似有深意。
　　许诺掌心已有汗水，她垂下了眼，遮掩住眼中的想法。
　　她与许应祈同心同魂，如今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她需要冒险去探知乐乐的想法，还是顺其自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用此身去陪伴常乐，度过此身最后的一段时光？
　　思索不需要太多的时间，也无需常乐催促。
　　许诺抬起头，道：“我在矿洞中看到了那矿物，那是一个生物的骨。”
　　常乐的脸色微沉，但随即道：“生物的骨？”
　　她说着，从怀中摸出了某块白色的碎片：“这个？”
　　许诺接过那片白色的碎片，放在手中微微摩挲了下，随即抬起头：“是，也不是。”
　　常乐只是静静地看着许诺。
　　许诺则道：“这骨上并没有怨气。灵气纯粹，只是一片普通的骨片。千万年后会与山川同化，成为山川的一部分，重回地脉之中。但我在矿洞里看到的，却是满含怨气，它会影响其他的妖族，吞噬他们的血肉。”
　　许诺顿了顿，便又将自己在矿洞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她说得很是简洁，并没有太多起伏，但仅仅从许诺所说的话语之中，常乐也可以想见到许诺当初经历的可怖。
　　她转头去看许诺的脸。
　　这张脸实在太过耀眼，哪怕惨白异常，也依然在阳光下显得艳光四射，与那双灿若繁星的双眼相得益彰。
　　就像是这样一双眼，就合该生在这样一张脸上一般。
　　和师姐有些不同，却又相同。
　　常乐闭了闭眼，发出了无声的轻叹声。
　　她听到许诺的声音平静，宛若一条宽阔无声的河流，包容且舒缓。
　　“这是龙骨。玉龙山下，埋藏了一条真正的龙族遗骸。”
　　兔族与玄凤同时发出声音来：“传说竟是真的么？”
　　神兽已经故去千万年，这时间长久得让寿岁最为漫长的妖族都不记得。
　　能记住的，只有那些与天地同寿的天材地宝们。
　　可是天地灵宝虽是活得长久，却是最不易产生灵智。
　　那些神兽共舞天地的场景，对大多数的生灵来说，都已经是传说的故事了。
　　兔妖捧着瓷瓶的手都在发抖：“……他们，他们竟是拿龙骨炼药？”
　　难怪神丹能叫做神丹。
　　兔妖深吸了口气：“我听闻神兽遍洒血肉，才诞生出妖族无数生灵。”
　　“何止如此！”玄凤大声喊道，声音里满是高昂：“是神兽残存的尸骨与血肉融入大地，方才有妖族的生生不息，万载长存。”
　　她毕竟是鸟族的气运之子，显然了解得更多。
　　常乐站起身来，她看着来时的天空。玄凤羽翼拉出的两道云线笔直，就仿佛是一条直道。
　　“师尊，你可想好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了么？”
　　玄凤高声道：“自然是回鸟族，神兽灵骨再现，生出怨气，还被当做药材，这可是大事！”
　　“恐怕没那么容易回去。”
　　常乐缓缓拔出了见微，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追兵来了。”
　　许诺闻言，正要起身，常乐伸手按在了她的肩头，微微用力，将她重新缓缓按了回去。
　　“坐好，身体不好逞什么能。”

第 184 章 庄生晓梦篇追兵
　　玄凤的尾羽在罡风之中簌簌作响，许诺捂住胸口，看着前方的身影。
　　常乐一手持着见微，一手后背，双腿微开，抬头看着前方。
　　她人并不高大，但此刻却如海中山石，巍然不动。
　　让人莫名心安。
　　“来了！”
　　兔妖的长耳抖动，发出示警声。
　　刹那间云海之中破出数道身影，妖气撕开云层。赤狐幽绿的瞳孔在云涡中流转，狞猫长耳上上的细绒颤动，额头上的骨刺随风飘动，豹子头亦是现出原型，四足勾踩雷电奔袭而来。
　　他们的速度最快，来得最急，而在他们的身后，还能隐约看见数道身影。
　　常乐的目光在赤狐的五尾上转了转，来得并不是胡显云，这让她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但眼前赤狐气势汹汹，十二铁卫想来悉数到场。
　　她的脚下轻点，在玄凤的后脊上敲动了几下。
　　“当真是想要我们死在这里啊。”
　　常乐笑道，她的手腕一振，剑气如困龙出闸，扫向三妖。
　　云气旋动，风刃似刀，朝着三妖而来。
　　狞一与豹子头都与常乐交过手，更见过她与头领作战的风姿，见常乐拔剑而行，顿时脸色大变，四足向后，似是想要避让。
　　但赤狐不退反伤，他张大嘴，三妖身前顿时现出一道狐影。
　　剑气触及幻影，瞬间黯淡如萤。
　　“你们在怕什么！头领已是说过，她与这叛徒斗了一场，她早就气力消耗，没有可战之力了。”
　　赤狐转头大吼道，他幽绿色的瞳中闪过光芒：“你们不上，我可就上了。”
　　“这大功，还有她身上的神丹，那可都是我的了！”
　　狞一与豹子头见状，也急忙冲上来，四肢口舌皆张，生怕被赤狐抢先。
　　无论是大功和神丹，他们都不想让于旁人！
　　常乐猛然躬身扯住玄凤的羽毛，玄凤急速转身，长唳着喷出雷火，顿时响起一片噼里啪啦的响声，火光夹杂着雷光，铺满前方天空，瞬间将云层上的云蒸腾一空。
　　三妖急忙转为人形，护住头脸，饶是如此，金铁相撞之声响成一片，震得兔妖长耳渗血。
　　兔妖紧紧地握住瓷瓶，他的耳朵机警地立着，陡然大喊道：“东南！！”
　　常乐扭转腰身，猛然朝东南方向刺出一剑，正与现出身形的狞一的兽爪相撞，顿时火光四溅。
　　狞一速度极快，是第一时间冲出雷火之中，他隐匿身形，打算一击杀敌，却不想被兔妖道破。
　　“好剑法。此前不曾见得，如今看来，铁凤你果然是厉害。”
　　狞一道。
　　“夸奖。”常乐说完，剑尖猛然翻转。
　　狞一已经见识过常乐剑锋之利，就连头领的利刃都能削断，他急忙后撤。
　　玄凤则猛然反侧，避开了豹子头的一击。
　　许诺身子微晃，她肩头微暖，是常乐撑住了她。
　　“好好地抓住玄凤的翎羽，眼下可不是装模作样的时候。”
　　常乐说道，看向她的眼睛。
　　许诺眨了眨眼睛，显得有些无辜。而常乐则借此，猛然弹起，见微转动，嗡鸣着切断了赤狐缠绕住玄凤左爪的狐尾。
　　赤狐发出惊怒的尖叫声，急忙后撤，鲜血从他的断尾处落下，犹如血雨。
　　他虽断了一尾，但他的目的也达到了，因为在他身后，已经隐约浮出了数道身影。
　　“十二铁卫齐聚，你是逃不了了。”
　　赤狐发出哈哈的笑声。
　　常乐也跟着发出了笑声。
　　“你笑什么！”豹子头说道，他的双目躁动，手中的利刃时隐时现。
　　“十二铁卫若是死在此地，青丘也无需比武，哪怕头领拿了胜利又如何，不过是青丘架起来的一个傀儡罢了。”
　　常乐说道。
　　“放屁！！”豹子头厉声道，他再不忍耐，猛然弹起，朝着常乐袭来。
　　于是常乐上前了一步，这一步轻飘飘的，却又仿佛有万钧重，竟是连呼啸的风声和云气都停止了一息。
　　许诺的瞳孔微缩，她挣扎着要起身，道：“你的身体……”
　　常乐要用天地一剑，但她此前的灵力并未完全恢复，哪里容得下她再来一次天地一剑？
　　“闭嘴。”
　　常乐说道，她用力按住了许诺的肩头，不让她起身。
　　她的脸颊和眼中浮出无数金纹，一道道浮现出来，她没有看向许诺。
　　但许诺却猛然握紧了手，她转过头，看向前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而常乐已经开始挥剑，天地低昂，为之垂首，她口中却翻涌出了血气，她露出一丝苦笑来。
　　剑鞘也会感到血液的气息么？
　　这个念头一起，口中的腥味顿时散开，竟是连血气都消散不见，没有丝毫感觉。
　　常乐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轻松，如此轻快过。
　　就仿佛天地之间的灵气都可以为她所用，她挥剑，看到了那些妖眼中的震惊以及恐惧。
　　她应该感觉到心中有一丝快慰的。
　　但这丝快慰却也在缓缓消散，仿佛只是她的一个错觉。
　　奇怪？
　　为什么？
　　常乐想，随后她便想到了缘由。
　　因为她是剑鞘啊。
　　一把天生地养的剑鞘，哪里有什么情绪与感知呢？
　　念头升起的一瞬间，此前还有些许迟滞的修为彻底被打通。
　　常乐感觉到了灵气如臂使指，甚至比牵引身躯还要更加的顺滑，就仿佛那些灵气就是她思绪的一部分，顺着她的思绪一直衍生到天边的镜头。
　　她似乎可以借助这灵气看到远处的玉龙山，以及更远处堆起的山脉……
　　她想着，耳边似乎传来了无数的声响，雷声在天空汇聚，而在她的手，紧握住见微的手也似乎渐渐失去了知觉，她下意识地低头，看见双手泛起青铜的颜色，很好看，也很僵硬。
　　是了，这是她的身体，她应该回到自己原本的模样才对。
　　“乐乐！！”
　　许诺担忧的脸和眼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看到许诺紧握住自己的手：“坚守己身，你，你不能再继续变幻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聚集的雷云，发出了一声感慨：“我以前，也好像被雷劈过。”
　　“发生什么事了？”
　　玄凤只看到天空的雷云，却不知道背上发生的事情，只是慌张地问道。
　　“走！！”
　　许诺高声道，她一把扯过常乐，摸了摸她的鼻息，转头看向身后狼狈躲避雷云的妖族们，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无形之光连连闪动，妖族们发出一声声惊呼或是惨叫，又或是躲避不及被雷云劈中，纷纷下落。
　　许诺低头，她陡然喷出血来，落在常乐身上。
　　她急忙抬手要抚去常乐身上的血迹，却见那血迹从常乐身上滑落，一点也没有沾染她的身体。
　　天材地宝，尘埃不沾身。
　　许诺的脸色更白了些，她低头，贴住常乐的皮肤，感受着那里的温度时，表情这才舒缓了些许。
　　她又抬起头，看着天上滚动的雷云。
　　一旁的兔妖小声道：“那位……是，是要渡劫了吗？”
　　妖族变成妖身，身躯更为强壮，自然能对渡劫有帮助。
　　而常乐身上有如此异状，显然是妖非人。
　　许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看着常乐身上，那些浮起的纹路已经越来越明显，除了破去锈迹的金色，还有许多的锈迹。
　　天雷可以破除这些锈迹，让她恢复得更好。
　　但若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为人的那部分意识，只一味地将自己当做一具无知无觉的剑鞘。
　　恐怕天雷过后，留下的，只有一具真正的天材地宝。
　　“怎会如此？”
　　许诺咬住下唇，低声道，她垂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常乐的脸上，又顺着她的脸往下滑去。
　　“我要怎么做，我到底要怎么做？”
　　许诺低声道，她躬下身来，在常乐的耳畔哭泣：“乐乐，乐乐，你想一想我，你想一想我好不好？”
　　她恨自己不是许应祈的身体，否则就可以用情爱唤起常乐。
　　她又恨自己不曾对常乐说出自己的身份，否则的话又何须许应祈来这里。
　　可是修行之事，哪怕许诺与常乐亲密如此，一同诞生在这天地之间，却依然无法替代她承受天劫，完成这天地锤炼。
　　许诺低泣着，用力握住了常乐的手，若是可能，她真想以身相替。
　　兔妖的耳朵猛然直立起来，他发出了警告声：“不好！！有大妖要来了！！”
　　雷声开始轰鸣，天空中的云层旋转得越发猛烈，天色几乎变成沉沉的墨色。
　　玄凤猛烈地扇动翅膀，雷暴在羽翼间炸响，玄凤金红相间的尾翎突然燃起青火，在浓云中烧出一道琉璃色的裂口，但她始终飞不出这雷云的包围。
　　云层的下方缓缓浮现出一道巨大的黑色影子，七道狐尾宛若沉渊下的鱼尾一般缓缓张开。
　　一颗硕大的赤狐头颅从云层中升起，云气翻涌着从他的额头落下。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玄凤。
　　“鸟族，便到这里了。”他的声音苍老，正是此前与许诺接过一招的七尾老狐。
　　玄凤猛然侧身，躲开气流卷起的风刃，张口骂道：“老匹夫！你是想要与我们一同死于这天劫之下么？”
　　“天劫……”
　　狐狸仰头看着天上的雷云，他转头看向玄凤：“天材地宝的晋级，这可少见得很啊。也罢。如此天劫，正合该落入我涂山手中，也算是弥补了铁卫的损失。”
　　“为了涂山气运未来。小鸟，你来得可真是不凑巧啊。”
　　“你是疯子吗？就你这七尾老狐，难不成想要硬扛这天雷？”
　　玄凤气急，破口大骂，她多次想要冲出重围，却又一再被七尾狐狸的尾巴拦住，不得不后退。
　　赤狐发出低沉的笑声：“你们尽数都会死在这里，但这并不包括我。”
　　他说着，身影陡然化作人影，依然是此前那副平淡的模样。他低头，掏出了一个瓷瓶，倒出一粒神丹来，叹息了一声。
　　“看来终究还是免不了，但为了涂山，这样的代价也可以接受。”
　　玄凤猛然往前冲去，赤狐竟也随她，只是缓慢地吞下神丹。
　　玄凤感觉到身后的妖气陡然暴涨，她一边吓得哇哇大叫，一边大声喊：“老祖宗！老祖宗救命啊！！我们会死在这里的！”
　　许诺只是垂首不言，她用力地握住常乐的手，看着常乐的眼睛，一遍一遍地说道：“乐乐，乐乐，你看一看我，你多想一想你的师姐好么？求求你，我……我求求你……”
　　常乐的双眼微微地转动了一下，轻声道：“师姐？”
　　她怎么会忘记了师姐？那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最重要的人，在这个过分广阔的世界里，是师姐一直陪伴着自己。
　　常乐眼中闪过了一丝清醒。
　　许诺大喜道：“是，是我……”
　　玄凤的身体猛然震动，她发出痛呼声，回过头去，却见那狐狸咬住了自己的尾羽。
　　她痛得豆大的眼泪往下掉，喊道：“老匹夫，不要脸。”
　　“小鸟，我以前是狐狸的时候，就最最吃喜欢小鸟了。”
　　云层间浮出的狐狸头发出了笑声，而它的目光深处浮出一点点的红光，脸上似乎也跟着裂开了一道道口子，有火焰在那口子里流动，然后缓缓落下，落入云层之中，像是云层也跟着燃烧起来。
　　“力量，我感觉到了先祖的力量……”
　　“老祖宗，救命啊！你再不出手，我们就都要死在这里了。”
　　玄凤高声道，声音里带着尖锐的灵气震动。
　　“乐乐……”
　　许诺低声道：“你记得我么？”
　　常乐定定看着许诺的眼：“我这是，要渡劫了么？”
　　许诺泣不成声，低声道：“是，是的。”
　　常乐道：“我知晓了。”
　　她挣扎着要起身，只是抬起头，就看清了眼下的情况。
　　“你拦住他。”
　　许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动。
　　常乐低声道：“你要信我。”
　　她伸手，见微就猛然弹起，落入了她的手中。
　　“乐乐，你……要记住你的来处，也要记住你的归处。”
　　许诺的声音传来。
　　常乐没有回头，她只是抬起头看着天空，眼中闪过一丝狠意，一跃而起，落在见微身上。她的手抚摸过见微的剑身，抬起头看着天空的雷云，道：“走！”
　　那剑光义无反顾，落入黑漆漆的雷云之中。雷云顿时翻涌起来，只能从那些闪动的电光里，看出常乐被电蛇包裹，缠绕，不知生死。
　　电光飞溅，落下的电火都带着极强烈的威压，落在众人的身上。
　　“如此天劫，真是难得一见。这便是天材地宝的渡劫之威吗？”
　　七尾妖狐发出了一声叹息来，随后他猛然闭上了嘴巴，回转头，看向了许诺所在的方向。
　　许诺也正朝他看来，她的脸上犹带泪痕，只是目光之中带着浓重的怒意和杀意。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第 185 章 庄生晓梦篇今日方知我是我（1）
　　“常乐，你醒一醒。”
　　有说话的声音传来，伴随着摇晃，常乐迷蒙地睁开了眼睛，她看到熟悉的天花板，带着微黄，角落还有些水渍，那大概是楼上渗水留下的痕迹，但不知道为什么房东一直没有重新粉刷。
　　很熟悉的景象，却带着一股陌生之感。
　　只是随即脑海里艰难地浮出记忆，像是老人在费力回忆过往。
　　这里地处繁华地段，距离上班不远，房东也不愁房子租不出去，干什么多花钱做这些无用功。
　　常乐想着，扭转头，她看见阳光透过一点也不遮光的窗帘落在自己的身上，带着夏天的热气。
　　书桌上摆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是她花了一个月工资得来的。屏幕一片漆黑，不知道是断电了还是关机了。
　　这分明是前一晚的事情，但常乐却感觉到迟疑，因为她已经记不清了。
　　“怎么了？傻了么？”
　　微凉的手掌贴在常乐的额头上，常乐转头，对上了一双带着担忧的眼睛。
　　这也是一个熟悉的人，但常乐感觉到了熟悉的陌生感觉。
　　她开口：“你是……”
　　“……你不会真的睡傻了吧？哎呀呀，我得打电话找医生！！”那女生急忙跳了起来，大声说话。
　　常乐没有去管她，她伸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默不作声又满是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身上盖着的被子很熟悉，一床薄薄的空调被，床上的气息也很熟悉，没有其他外人的气息。
　　而她身处的房间不大，一眼就可以看全，东西更是少得可怜。
　　除了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张床，只有一个简陋的，粘合板做的小衣柜，还没有自己的手臂长。一个行李孤零零地贴着衣柜，在它旁边则是一个穿衣镜，显得寒酸。
　　常乐转头，床头上没有摆放任何东西，倒是数据线和手机充电线杂乱地混在一起，没有照片，也没有别的。
　　她有些不适地皱眉，再转头，看到自己墙壁上挂着一个与其他陈设格格不入的东西。
　　那是一把剑鞘。
　　奇怪的是，剑鞘里并没有剑。
　　剑鞘纤长，是青铜色，上面刻有山川与走兽，还有隐没云层的巨龙，翱翔的凤凰，江河与海洋，灵动交错，却一点也不显得拥挤，反倒有种沉淀时光的古朴美感。
　　“这是……”
　　常乐轻声道，周围的一切都让她在熟悉中感觉到陌生。
　　但唯有这把剑鞘，却让她在陌生之中感觉到了熟悉。
　　她手指抚摸过剑鞘，这剑鞘虽是金属色，却并不显得冰冷，手指贴在上面，反而有触手生温之感。
　　常乐正要说话，突然抬起头，看向墙壁的另一头。
　　那里停留着一台老式的空调，正艰难地吞吐着冷气。
　　常乐的脸色顿时一沉：“空调开了多久了。”
　　“开了一夜，你一直昏迷不醒，我怕你是热晕了。”
　　眼前的女孩头也不抬地回：“啊！我打到车了，走走走，我们马上就去看急诊！”
　　“我的钱！！”
　　常乐放下手高喊道：“空调很费电的！我现在可是一分钱都没有了！”
　　女孩抬起头，插着腰：“好你个常乐，你不记得你闺蜜我钟舒，就记得你的电费了啊？”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闪电将她的记忆重新劈了回来。
　　是了，钟舒，她们一起读了大学，毕业的时候又一起留在这个城市，因为房租太贵，所以一起合租。
　　奇怪，自己此前怎么会忘记呢？
　　常乐有些不好意思，急忙双手合十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此前睡迷糊了。”
　　钟舒敲了敲常乐的脑袋：“睡迷糊了还记得你的电费，不记得闺蜜的名字，真是个没良心的。”
　　常乐哎呀呀了几声，她跳起来：“我错了，我认错。”
　　“认错也没用，今天怎么也得跟我去看医生。”钟舒说。
　　常乐问道：“为何？我觉得我眼下大好了。”
　　这话倒不假，或许是因为此前睡得太足，她只觉得自己周身无恙，身轻体强，精神好得不得了。
　　钟舒插着腰：“你觉得你大好，我觉得你一点也不好。哪个正常人会像你这样说话？乖乖的跟我去看医生。”
　　常乐一愣，她自己半分不觉得自己如此说话有什么问题。只是在发愣的时候，她已经被钟舒拉着往衣柜的方向推。
　　“快换衣服，车都快到了。”
　　常乐有些无奈，她转头，却陡然一愣，镜中的自己并非是自己，而是一把剑鞘。
　　她急忙揉眼，再看镜子，却又是她自己了。
　　“还愣着做什么啊？我知道你很美，但是看完医生回来再好好的臭美吧啊你。”
　　钟舒在身后催促着。
　　常乐回头，她看向墙上的剑鞘。此前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她看得很清楚，那把剑鞘，就是挂在墙上的那把。
　　“小舒，你看得到墙上的剑鞘么？”常乐问。
　　钟舒转头扫了一眼，又转回来，冲常乐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瞎的，当然看得很清楚。那不是你之前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破烂么？我跟你说，这东西肯定是某乌的工艺品，15一把，绝对不可能更多了，别想靠着它发财，啊。”
　　常乐皱起眉头，此刻钟舒已经在催她了。
　　常乐没有多想，急忙换了衣服。
　　在离开的时候，她一把抓起了那把剑鞘，跟着钟舒走了。
　　“……你真的去医院还要带着这玩意儿？”
　　她们住在城中村附近，这里道路狭窄，很有些九十年代的感觉，出租转腾不易，她们跑了一段才坐上出租。
　　钟舒用手扇风，转头问。
　　常乐点了点头，她的手抚过剑鞘，沉默不语。
　　这把剑鞘总给她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像是自己似的。
　　“看来是得去看看医生。先用我围巾包包，免得别人看到以为你有病。”
　　钟舒说，她塞给常乐一条围巾。
　　她性格活泼，很快就跟司机攀谈起来。
　　从今年的夏天莫名其妙的热，再到最近的八卦新闻。司机见多识广，聊得也很开心。
　　“你们两个小姑娘啊，最近走夜路小心一些，我前几天拉了一个客人，说附近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钟舒问：“什么事？”
　　“听说有人看到了妖怪。”司机说道。
　　说话间，天空突然响起一声闷雷声来。
　　“哎呀，最近还老有这种闷雷声呢，却又看不见雷云，古怪得很啊。”
　　钟舒急忙朝常乐的方向凑了凑，伸手要挽住常乐的手臂：“好吓人啊！”
　　常乐微微动了动，躲开钟舒的手，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只是打雷而已。”
　　她的动作太快，甚至没有让钟舒感觉到异常。
　　钟舒探头看了眼天空：“一点云都没有啊。这雷到底打在了哪里？”
　　常乐摇摇头，她捏着那把剑鞘，轻声说道：“小舒，我有点累。”
　　“哦哦。”钟舒急忙闭上了嘴巴，不再开口。
　　常乐感激地看她一眼，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闪过的那些景色。
　　这座城市还是如同记忆中那样，繁华又繁忙，人群匆匆来往，让常乐有些不自在。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多的人了，也似乎很久没有感觉过这样的平静。
　　平静得就仿佛一潭死水。
　　可是这么说也似乎太过高高在上了一样，她还有很多的未来，她才刚刚找到未来。
　　未来或许会遇到一个她满意的姑娘，一起过着平静的生活……
　　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道身影，朦朦胧胧的，可是回转头看着她时，眼神却灿若繁星一般。
　　她低声道了声：“……师姐……”
　　随后她就闭上了嘴巴，奇怪，她怎么会突然想到一个女人，还叫人家师姐的。
　　常乐用力握住剑鞘，心想，看来她确实应该看看医生了。
　　“没什么事，体温也很正常。”医生看着手中的检查表，又抬起头看向常乐，露出了笑容，“不要担心。”
　　常乐低头道谢，跟钟舒一起离开。她听到身后的医生正在跟护士聊天。
　　“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可不是么？我还第一次看到那么好看的小姑娘……就是……”
　　“就是？”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太好了，所以显得有些……刻意？”
　　常乐的脚步一顿，钟舒急忙按住了她的肩膀，皱着眉头说：“没事，她们就是嫉妒你长得好看，胡乱说话呢。”
　　常乐摇摇头：“没事。”
　　她没有听出那些人话中的恶意，那不过是闲聊。
　　她想着，转头看着窗户里映出的自己的身影，黑色的长发落下，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些许的迷茫。
　　这确实是一张很好看的容颜，每一处都落在最合适的位置，像是有画师细细临摹一样。
　　不像真的。
　　念头一起，窗中的自己，便又陡然变了一副模样，成了手中的剑鞘。
　　“常乐？”
　　钟舒轻轻地摇晃了下常乐。
　　常乐回过神来，她的手掌收紧，捏住手里的剑鞘，勉强地回头看向钟舒：“我没事，可能今天睡太多了，有点头痛。”
　　“那你赶紧坐一坐。”
　　钟舒皱眉说道。
　　常乐点头：“我去那边坐会儿，你还是去上班吧。”
　　“你这样我怎么放心？”钟舒皱起眉头。
　　常乐道：“无妨，我一个人可以的。但你若是不工作，怕是要被扣工资了，我记得你就请了半天假吧。”
　　钟舒犹豫了下，终于还是离开了。
　　常乐坐在座椅上，医院里总是带着一股药水的气息，周围人来来往往，但大多是愁眉苦脸又或是行色匆匆。很少有人注意到在一个平凡的角落里坐着的常乐。
　　常乐低头看着手中的剑鞘。
　　“你是谁？”
　　剑鞘没有声音。
　　“我看到我的样子变了，是你附在我的身上吗？”
　　剑鞘静默。
　　常乐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她想自己真的有些不对劲，对着一个剑鞘还说这么多话。
　　她应该要振作起来才对。
　　天空里再次响起闷雷声。
　　“平地起风雷啊，真是怪了。”
　　常乐听见有人说话，她站起身，把剑鞘背在了身后，朝外走去。
　　她沿着道路走了一会儿，在一个羊肉米粉店外看了好一会儿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才走进去。
　　“店家，要一碗招牌。”
　　“诶？”老板惊诧地看着她走过，小声说，“cosplay？”
　　常乐听见了，她的脸上有些红，她甚至记不清自己的这些说辞到底为何那么流畅地说出来的。她只是低头吃，只是周围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非常清晰，清晰到嘈杂。
　　舌尖也似乎变得敏锐。
　　她吃完了满满一碗，麻辣鲜香，她眯起眼睛：“也想跟师姐来吃一次……”
　　她说完这句，顿了顿，这才起身结账。摸出手机的那刻，她轻轻地道了一声：“尺素简……”
　　付账的流程也变得模糊起来，她捣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记忆成功付款。
　　随后她转头，再一次进入人流中。
　　陌生的人潮涌动，车流如梭。
　　她看着这一切，感觉到熟悉而陌生，甚至有些怀念。
　　“要是也能让师姐看到的话……”
　　常乐闭上嘴巴，又是师姐。
　　这个师姐是她的什么人？让自己这么惦记。
　　常乐想着，又隐约觉得这师姐好像做了什么让她有些生气。
　　她没有多想，重新钻入人流里，一直晃到了晚上。
　　路灯点亮，人群似乎也终于慢了一些，有人站在桥上聊天，拍照。
　　常乐扬起头，她看到天空群星的光芒被大地的灯光遮掩，无人再抬起头去寻找天空微弱的星光，而是沉溺在霓虹灯光，手机的亮光，又或是车流的灯光里。
　　常乐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突然有些陌生，又有些厌倦。
　　很奇怪，她好像是她，但她又好像不是她。
　　她低头，开始翻看自己的手机，企图从中去寻找一份情感的根基，让她能真切地感受着在这个世界存在的痕迹。
　　直到翻到某个手机上的数字时，常乐顿住了，那是她的母亲。
　　她来到这个城市打拼，并不是父母的期望。
　　他们想让常乐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考个老师也好，公务员也好都可以，然后结婚生子。
　　但常乐选择拒绝，她留在了这个城市，找了一份早出晚归的工作。
　　父母感到愤怒，甚至是背叛，在她决定留下来的时候，母亲打电话，用冷漠的声音说。
　　“既然你不想选我们给你选的道路，我们也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你后悔的时候，不要来跟我们求救！”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隐匿得很深的幸灾乐祸，似乎笃定了常乐的前途一定会如她所说的那样，注定会后悔。
　　从那以后，常乐就没有再联系过父母，而父母也再没联系过她。
　　“朋友只有一个，父母也算没有，看起来……真是很失败的人生啊。”
　　最后，常乐沉默地收起了手机。
　　她反手握住自己的剑鞘，往她租住的小屋走去。
　　城中村的道路狭窄，路灯将她的身影拖得很长，周围的人群渐渐远去，就连那些嘈杂的声音和响动也一并远去。
　　常乐陡然顿住了脚步。
　　她那被拖得很长的黑色的影子的尽头，链接着一个庞大的黑影，这黑影如山，一直延伸到墙的另一头，那是光照不到的地方。
　　常乐听见了沉重的呼吸声。
　　她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剑鞘。
　　她看到黑色里点亮了两盏红色的灯，那红色忽然闪了闪，常乐便意识到，那并不是什么灯，而是某种生物的眼睛。
　　腥风响起，一只巨大的棕色狞猫从黑影里蹿出，扑向了常乐。
　　那双猩红的双眼里恶意闪动，紧紧地盯住常乐。
　　它为杀她而来。

第 186 章 庄生晓梦篇今日方知我是我（2）
　　天空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小雨。
　　雨丝悄无声息浸透城市，远处商场的电子音乐像是被掐住咽喉般戛然而止。
　　常乐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在小巷墙壁间折射出金属回响，破碎的霓虹灯管在积水里投射出血色蛛网。
　　远处的人声不知何时停息，平日里注意不到的穿堂风变得清晰，道路旁的灯光闪烁，这喧嚣世界此刻变得异常安静。
　　一股巨力打击在常乐的腹部，常乐不受控制地朝后飞去，撞在墙壁上。
　　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血色光斑，常乐微微抬头，她的后背撞碎了小巷的墙壁，墙壁龟裂开来，沙土和细碎的砖头纷纷坠落。
　　雨水如钻石坠落，映出狞猫妖血红色的竖瞳——那怪物正蹲在扭曲的路灯柱上，被利爪切断的灯头还在滋滋冒着电火花。
　　常乐低头，她抬起手，在危险之际，她用剑鞘挡了一下。
　　那甚至不是出于她的意识，而是某种本能。
　　而现在，包裹在剑鞘上的布条被震成了粉碎，但剑鞘还是完好如初，甚至没有丝毫的变形。
　　看来它不是一般的坚固，救了她一命，说不定还可以帮她杀人。
　　“鸟族的内应，铁卫的叛徒，现在竟是如凡人一样了吗？”
　　狞猫妖发出了大笑声，他额头上的触须迎风招摇，黑影晃动，那三根触须在常乐的视网膜里瞬间消失。
　　常乐不及细思，猛然抬起剑鞘。
　　剑鞘横封的瞬间，三根泛着幽蓝的触须已经扎在了剑鞘上。
　　常乐闻到自己发梢烧焦的味道，这东西好似有毒！
　　她旋身卸力，连连奔跑，那触须纷纷扎在她的身后，扎入石壁，以及一旁停靠的自动贩卖机里。
　　妖毒腐蚀金属的嘶嘶声近在耳畔。
　　常乐咬住了牙根，这玩意儿是什么鬼？他又为什么要来杀自己？
　　但现在她只能狼狈逃窜，而她可以利用的，也只有手中的剑鞘。
　　小巷口里穿堂风突然静止，她看见狞猫妖嘴角扯出人类般的笑纹。
　　"铛！"
　　一股巨力传来，常乐抬起剑鞘。
　　但那力量极大，是狞猫妖亲自出手。
　　他的巨爪猛然一挥，剑鞘脱手撞上广告牌，将某位女明星的笑脸劈成两半。
　　此刻那狞猫妖的第二爪又已经落下。
　　常乐本能地抬臂格挡，这一次看来自己得舍掉自己的手臂了。
　　利爪与肌肤相触竟迸出金石相击的清音。
　　妖毒顺着小臂血管游走，产生了灼痛感。这让她有些头晕脑胀，自己是要死在这里了吗？
　　但很快，她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为什么她的手臂没有断？
　　是因为它的力气不够大，还是自己本身就有什么问题？
　　常乐的手掌动了动，她抬起手，猛然扯开了被妖爪撕破的缺口，看到了下方没有任何伤口的皮肤。
　　"原来如此..."常乐轻道，此前她在这个世界里时就已经觉得奇怪。
　　那些怪异的感受，奇怪的陌生感都仿佛有了回答。
　　她不是人啊。
　　远处传来了风声，天空中雷霆闪动，她踏着雷光主动迎上，任由狞猫妖的利齿咬住肩胛。
　　沾血的金属片从常乐指间簌簌而落，那是她方才在撞碎自动贩卖机时藏在掌心的碎片。
　　她抬手，一下下地击打着狞猫妖的眉心。
　　狞猫连连躲闪，但她终于抓住那根闪着磷光的尾巴，把妖怪整个抡起来拍进一旁的墙壁之中。
　　石子滚落无数，狞猫妖变成了一道青烟消散开去。
　　雷霆之声越发的强烈，一声接着一声。常乐抬起头，看到天空闪动的雷光，就仿佛要将这个天地都撕裂开，展现出另一副景象一样。
　　常乐猛然转头，远处已经缓缓升起一道新的影子。
　　常乐的手臂一伸，一旁的剑鞘陡然飞起，落在她的手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似乎想要传递什么。
　　但常乐没有多想，她双手持着剑鞘，猛然挥动，将眼前的影子打散，看着它在远处又汇一个新的影子，朝着自己冲来，化成了一只猎豹。
　　常乐微微蹲下身，她发出一声喊，用剑鞘，也用自己坚硬的肉体与猎豹撞在一起。
　　雨哗啦啦地落下，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裳，让她身体上的纹路凸显出来，一时竟是分不清她与猎豹，谁更像是妖物。
　　一道闷雷响起，夏日的雨水总是来得爆烈，落在地面和一旁的建筑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砸在身上隐隐生痛。
　　可常乐已经感觉不到了痛楚，她坐在猎豹的身上，举起剑鞘，猛然插下。
　　天空闪过一道长长的闪电，电光落到了常乐的身上。
　　常乐站在电光之中，她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她的手心里金色的纹路已经彻底掩盖过了掌纹，在电光下闪动出金色的电花，顺着她的双手和双腿，注入脚下的大地。
　　随着这电光流逝的，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
　　说不清，道不明。
　　只觉得头脑似乎更加冷静而清晰，没有此前上涌的担忧与害怕。
　　一切都仿佛变得更好，更加的理智，更加的清醒。
　　但属于人的一面似乎也在悄然散去。
　　雷声轰鸣，仿若催促，看向天空。空中纠结着一串雷电，它们的目标似乎都对准了常乐。
　　远处的黑影再次升起，这一次，似乎是更多的影子，有妖，渐渐的也有了人影。
　　但常乐却诡异地感觉到了熟悉，似乎要比这个世界都更加熟悉。
　　“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常乐说道，她看着眼前这些东西缓缓靠近。
　　“就像那些人说的那样，太刻意了。”
　　手掌处泛着更深的金色，如同一把厚重的剑鞘，常乐抬起手，朝那些东西迎去。
　　此刻天空的雷电也仿佛终于积攒出足够的能量，彻底落下。
　　电光贯穿她扬起的右手，常乐终于看清缠在腕间的不是血，而是从自己皮肤里渗出的青铜纹路。她忽然想起曾经参观的青铜器展，那些雷纹卣上的蟠螭纹也是这样首尾相衔。
　　雷声砸在肩胛骨上，她听见脊梁发出金属延展的脆响。妖怪惊恐的嘶吼变得遥远，雨水中浮动着铁腥味，雷光蒸腾出白气，发出滋滋的响声？
　　或许那是她正在蒸发的人性？
　　踉跄间发丝从肩头垂落，常乐侧头，那原本漆黑如墨的发丝不知在何时也褪去了那层黑色，露出泛着银光的金属光芒，如同鞘口处缠绕的银丝。
　　她只觉得心中越来越平静，眼底闪过金色。
　　她回头看着眼前这座现代都市，她记得前方走过无数次的奶茶店，也记得与友人一边吐槽上司，一边吃着火锅，偶尔还会喝上一杯啤酒。
　　她曾经觉得这些日子很快乐，而今想来的时候只觉得一片平静的冷漠。
　　天雷轰鸣落下，常乐徒劳地抬起了手中的剑鞘，原来她竟是一直握着它的。
　　青紫电光径直穿透剑鞘，顺着虎口窜入心脏。
　　她晃了晃身子，跪倒在积水的路上，看见自己映在水洼中的脸，她的眼白处正在渗出铜绿，睫毛已经结出细小的锈晶。
　　她离人类的样貌越来越远了。
　　雨水敲打着她的身体，她听见自己后背的脊梁发出仿若编钟被敲击的余韵。
　　雨势突然变得很慢，悬浮的水珠里映出无数残破画面。
　　地火滚烫，锻造出她的身体，天火劈落，为她雕上无数的图案。
　　她与她的半身，在天地洪荒之初诞生，一起度过无尽的岁月。
　　天空亮了又黑，大地崩裂成海，又在海洋中堆积起山峦。
　　无数的生物开始出现，它们欢唱，它们出生，它们死亡。
　　“阿兄，这两个东西好有灵气，怎么没有生出灵智？”
　　天空中飞过五彩凤凰，与一头白龙停在她们面前，好奇地看着自己。
　　“这是天地产生的灵物，它们天生就有无尽的灵气，但它们不曾经历生死，也没有同伴。不知父母，亦无亲友爱人，不得爱护，自然是难以生出情丝。我等血肉之躯，却是因这丝情丝才可化形。这便是各有益处了。”
　　白龙盘着身躯道：“不过它们年长我们许多，你应当要恭敬才是。”
　　“好吧好吧。那我拜拜，等你们有了灵智，一定要保佑我们啊。”凤凰笑道，她低头拔下自己的一根羽毛，那羽毛见风而起，落在剑鞘身上，化作剑鞘上的一道凤影。
　　“都说它们难以产生灵智了。”白龙说着，他低头，从自己身上咬下一块鳞片，也送到剑鞘上，成为凤影身旁盘旋的龙纹。
　　“是难，又不是不可能。或许有一天，它们也会变成人形呢？那它们一定会非常强大吧。”
　　凤凰笑道，展开翅膀，盘旋在剑与剑鞘的上空。
　　“好吧好吧，你说得对。”
　　白龙猛然弹起，追着凤凰去了，只有他们的声音传来。
　　“或许有那么一日吧，希望那个时候，它们能记得我们。”
　　那些景色缓缓消散，天地重归寂静，直到她张开双手，与那个固执地要当自己姐姐的小家伙度过了无数的时光。
　　直到她再一次陷入沉睡，雪夜有人贴着剑鞘，带着哽咽道："再等一等”，“你会回来的”。
　　“你们虽是双生，但有一个生出神智，化作人形已是不易，却非要强求。”
　　“我不是强求，我曾经看过她神智清楚的样子。你我交易已成，该轮到你实现你的诺言了。”
　　“好吧好吧，她溯果为因，我自然借此因果倒转，将她那丝魂魄引入三千世界，养成情丝。只要你等得够久，她终会回到你身边。”
　　“好。”
　　“你这家伙，就不问一问需要多久吗？”
　　于是那个原本硬邦邦的声音陡然变得轻柔起来：“无论多久都可以。我能等。”
　　雷声轰鸣落下，常乐手撑住地面，水洼飞溅落在她的脸上，将那些过往也都一并粉碎。
　　雷声撕裂耳膜，她听见妖怪的尖叫和嘲弄。
　　"天劫！她这是要彻底打回原形了。"
　　“天地灵物，哪有这般生出灵智？”
　　雨幕那端似有铮鸣声，但已经不重要了。
　　常乐低头看着胸口，皮肤下流动的不再是血液，而是僵硬的铁水。当脊椎彻底僵化成剑鞘形状时，有冰凉的液体划过脸颊——那是最后两滴尚未金属化的眼泪。
　　雷光亮起的刹那，漫天雨珠突然定格成水晶珠帘。
　　常乐抬起头，在越发模糊的视野里，无数道剑气逆着雨势冲天而起，又被落下的道道天雷击成粉碎，像一群焚毁坠下的星屑。
　　有人踏着琉璃盏坠地般的清脆脚步声奔来，带着雪松和雨水的气息，温热掌心覆住她正变成青铜剑格的喉骨。
　　"别看雷。"那人声音里带着熔铁的余温，“看我。”
　　常乐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对上那双灿若星子的双眸。
　　“师……”
　　她张口，声音迟缓。
　　她的脸上抚过温暖，她听到抽泣的声音：“乐乐，我来了。”
　　一如记忆里的那样。
　　“师……姐……”
　　常乐微微抬起手，触碰着眼前人那双眼睛。
　　那双灿烂明亮，宛若星子的眼睛。
　　“乐乐。记住你的来处，也要记得你的归处。”
　　天雷的震动响彻云霄，天空被照亮，常乐被轻柔地拥住，双眼被遮掩。
　　她只听到雷声响起，拥住自己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而她的双眼始终被轻柔地盖住。
　　她想起她的魂魄被牵引成为这个世界一个小小的婴儿，想起睁开眼停留在指尖的蝴蝶。
　　想起曾与自己说笑的友人，想起与同门们奋笔疾书的赶作业，想起一起修行的友人。
　　“师叔祖，愿你前途顺遂，年年有今日。”
　　“师父，虽然你不是我师父。但阿蛮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和与我的约定。”
　　她在这个世界里获得了人性，却在另一个世界里终于圆满。
　　她又如何算得上一把无知无觉的剑鞘呢？
　　她是剑鞘，但她的心是人心。
　　剑鞘是她，人也是她。
　　常乐睁开眼，她眼底的金纹一点点地消散，终是露出了代表人的棕色眼眸，她看清了高空闪动的雷霆、崩裂的世界，但眼前的人影却在缓缓消散。
　　“不……”
　　常乐感觉到她的手被温柔地抬起，对方看着自己，说话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也带着期盼：“我说过，唤我的名字。无论在哪里，我都会出现，为你而战。”
　　常乐的手掌落下，停在了胸口处，那柄原本不在那里的剑逐渐显现，一点一点地露出了它的真容。
　　“见微……”
　　她手掌猛然用力，长剑缓缓淌过胸前，犹如长剑在剑鞘的吞口处滑动，发出嗡鸣，犹如回音。
　　“开天！”
　　常乐猛然挥剑，长剑劈落，将这天幕也一并撕开，将记忆中的世界撕开了一角，露出外面银蛇闪烁的世界。

第 187 章 庄生晓梦篇援手
　　天幕碎裂，银蛇万千，落在常乐的眼底。
　　常乐低头，她看到银光缠绕过自己的身躯，将那些积攒的锈迹抹去，露出璀璨的真容。
　　她的掌心用力，感觉到怀中实在的感觉，这才猛然松了口气。
　　幻境之中许诺消散，但还好许诺还在她的怀中。
　　她的手按在许诺的腰上，垂首看着许诺紧闭的双眼，她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透出惨淡的颜色，看上去像是一个易碎的瓷器，哪有半分此前睥睨天下的模样。
　　“师姐……”常乐轻轻地道，她的手紧紧了许诺的腰，“你可千万不要有事，你我之间的账，还没算清呢。”
　　她朝下方看去，看到了在下方盘旋的玄凤。
　　常乐一个用力，将许诺朝玄凤的方向抛去：“接着！躲得远远的。”
　　玄凤哇呀呀地喊着，用力接住了许诺，低声道：“疯了疯了，我也要疯了。”
　　许诺强杀七尾赤狐，然后又一头钻入了雷云之中，为常乐挡住天劫，简直是个疯子。
　　而玄凤自己，明明畏惧天劫雷云的威压，却偏偏一直在雷云下盘旋，没有离去。
　　她一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白痴傻子，一边又离不开。
　　直到此时，她接到许诺，听到常乐的声音。
　　她微微转头，看见常乐在雷光下静静屹立的模样。
　　雷声轰鸣，天劫威压如旧，但玄凤心中却莫名地一松。她高声道：“你一定要平安啊！！”
　　说完这句话，她振动翅膀，迅速消失在雷云之外。
　　常乐发出了一声轻笑。
　　“情丝游走世外，却不想在这里真正得到补全。这大概也是一种命运。”
　　她轻弹剑尖，看向高空：“来吧。”
　　酝酿已久的天雷劈落。
　　常乐倒转剑柄，剑光化作万千光焰，她的手臂上陡然生出灼热的凤凰纹，那是千万年前那笑着说话的凤凰的赠礼。
　　火光顿起，雷电与剑光撞击形成的轰鸣声犹如铜钟长鸣，震颤天地，声音远远地传出去，让无数的人与妖都同时抬起头，朝着远处看去。
　　天地熔炉，这具身躯的诞生就是天地共融。而如今，这具身体的成形，则借天地之伟力，雷霆做锻锤，将她重新锻造。
　　第一锤砸在剑脊，常乐看见自己的指缝剑渗出锈色。她回转剑柄，见微在雷光之下灿若一道闪电，劈断了这电光。
　　第二锤震开雨幕，常乐的后颈浮出当年白龙鳞片烙下的痕迹，助她避开雷电，操纵云雨。
　　第三锤燃起熔岩，但那本就是她诞生之初温暖的怀抱，山川在她的肩头浮动，挥剑重若山岳。
　　……
　　第九锤裹挟星屑，映照在常乐的瞳中，她的双瞳间映出两道世界。左眼中是她曾来过的现世的摩天大楼，右眼里倒映着洪荒时期的漫天飞星，神兽翱翔。
　　最后它们融为一体，成了她在这个世界首次睁开眼时看见的晨星。
　　“我本就是我啊。”
　　无论是哪一个她，都是她，常乐的目光闪动。
　　“我是常乐。”
　　“我也是这万剑之鞘！”
　　一剑破出，雷光也不敢直面锋锐，天空的云层被捅出一个巨大的空洞，露出了过分湛蓝的天空。
　　常乐踩着下坠的雷光残片，看到周围洒落的水珠。她伸手，于是水珠们落在她的掌心，成了掌心里一道水洼。
　　她低头，涟漪荡开的不是她自己的倒影，而是许诺垂头抱住她剑鞘的身影，是她走过无数山川，最后垂首站在童子面前的模样。
　　他们以未来和誓言为交易，为许诺套上了枷锁。
　　常乐垂头，她的眼泪与最后一丝雷劫的碎光一同滑落，滴落在手臂上凤凰的眼睛上，凝成一颗艳红的红。
　　随后她抬起头，看向远处，脚步轻轻一踩，整个人就朝外滑翔而去，很快就追上了疾飞的玄凤，落在她的后背上。
　　“我回来了。”
　　常乐说道，她转头。
　　兔妖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和阿娘眼下也不能说话，他们的双手紧紧地贴着许诺，正传递灵气。
　　许诺的双眼紧闭，脸色苍白，躺在玄凤的后背上，生死不知。她的衣裳不再如常乐记忆中那般干净不染微尘，反而带着焦黑，那是被天雷劈过的痕迹。
　　“她没事吧？”
　　常乐问，她的手按住了许诺的手。
　　兔妖摇了摇头，常乐见状，眉头微皱，手掌按在他的身后。
　　灵力源源不断地落入兔妖的身体里，他的神情终于缓和许多，最后收功，抱拳道：“多谢前辈相救。”
　　常乐见这招有用，于是又同样施法让旁边的妇人也缓了过来。
　　“她如何？”常乐问。
　　兔妖面露难色，低声道：“我说不好……不过这位前辈的体质好似与其他人并不一样……”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常乐。
　　常乐已经完全不是此前看到的样子了。
　　她的眼下方各有两道金色的夔龙纹，一直延展到她的脖间。她的发丝垂落，也不是此前的黑色，而是赤金之色，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裸露出的手臂上显出凤鸟纹路，手腕处凤鸟的眼睛就仿佛是活了一般，红光闪动。
　　只是五官还是如同此前那样，否则的话兔妖当真是不敢相认。
　　哪怕是妖，这个变幻也相差得太大了。
　　“她的体质是与常人有些不同。”
　　常乐说着，将许诺扶起来，低头去触碰许诺的脉搏：“你告诉我怎么治就好。”
　　兔妖点头：“她灵力不足，需要输入灵力。但……她此前一再透支自己，也不知道苏醒后，灵力能不能得到恢复。”
　　常乐闻言皱眉，她低头去看许诺沉静的双眼，目光闪动，一时心绪复杂至极。
　　“我知道了。”
　　常乐伸手按在许诺的后背上，她这才发现许诺的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天雷崩散。
　　想起此前她冲上来为自己拦住天劫的模样，常乐的目光低柔，终是发出了一声叹息，说道：“罢了，待你醒来，再与你算账吧……”
　　这笔账延续了那么多年，常乐想，总归是要算清楚的。
　　她垂头，凝神定气，灵力源源不断，往许诺的体内输送过去。
　　兔妖站在一旁，有些局促，他总有种自己不应在此的感觉。但有些事，他无论如何都要问清楚才好。
　　“前辈，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常乐拍了拍身下的玄凤，玄凤昂首道：“我们自然要去鸟族。那些坏家伙竟是利用神兽尸骨做坏事，我们自然不能容忍。”
　　兔妖道：“可是鸟族距离我等那么远的距离，我有些担心……”
　　他话音未落，常乐就已经抬起头。她皱眉，将许诺往兔妖的方向送了送：“看好她。”
　　说完，她拔剑朝前，看着来时的道路。
　　兔妖有些疑惑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天空，但很快风中就传来了不安的声音，一道人影出现在身后。
　　兔妖面色微变，道：“白，白公子。”
　　来人正是白七郎。他一手抚胸，看向几人，目光已经彻底化作了兽瞳。
　　“涂山死了个炼虚的七尾，你青丘的五尾来这里又能做什么？”
　　常乐说道，她摆剑，长剑发出一声铮鸣：“送死的？”
　　说着，她长剑一递，依然是此前轻飘飘的剑意。
　　白七郎脸色大变，他陡然自原地消失，而就在他消失的地方，无数剑意横贯其中。
　　常乐抬首：“空间之术。”
　　难怪这白七郎能以元婴境赶过来。
　　但这又有何用？
　　常乐手腕微抬，正待变招，白七郎猛然将手臂一展，变幻出一道黑色的幡旗。
　　而在下一瞬，常乐的剑光已经将幡旗连同白七郎一同斩断。
　　常乐眉头微皱，她的手感不对，于是她立刻将腰肢一扭，果然看见白七郎正站在不远处，死死地咬着牙。
　　鲜血从他的齿尖滴落，他的瞳光大盛，两眼眼角也渗出了许多鲜血来，铺满了他那张白净的脸，让他看上去狰狞无比。
　　他的天赋神通乃是用瞳术而成的幻术。
　　原本以为能让常乐迷惑数分钟，却不想只是转瞬间常乐就从他的幻术中挣脱出来。
　　他顾不得眼中剧痛，猛然举起手中旗帜。
　　只见空间之中发出嘶嘶声响。
　　一个个虚影缓缓浮现，竟是无数的狐妖和其他妖族。
　　胡显云脚踏烈焰，已经彻底变成赤狐。她身后七尾缓缓展开，盯住了常乐：“你逃不掉了。”
　　看来这些狐妖是想要彻底将他们在此地灭口啊。
　　常乐没有畏惧，只是抬起了剑。
　　她一步一步，从炼气到如今的炼虚之境，此前一直有师姐在前方，而这一次，无论如何，她都要护住师姐，也护住在她身后所有的妖。
　　“来战！”
　　她道，剑光挥动，凤声翱翔，白龙浮动，皆在她的左右浮现，天地符文一并浮现，与她一起朝着眼前的妖族大军冲去。
　　“是白龙和凤凰啊……”
　　“神兽怎么会相助人族走狗？”
　　胡显云听见左右传来窃窃私语声。她高声道：“此妖俘虏龙魂凤魄，乃我妖族大敌！必须将她诛灭此地！！”
　　众妖终于安静下来，发出嗷嗷的叫声，齐齐冲向了常乐。
　　常乐双眼微眯，大阵骤然动弹，带着火与烈阳撞向眼前冲来的妖族大军。
　　这一战极为激烈，但偏生兔妖和玄凤在后方却感觉异常的安稳。
　　这种安稳并非是一种心理感受，而是实实在在的的现实。
　　兔妖眼睁睁地看着眼前飞来一道火焰，就被陡然浮现的天地符文挡住。
　　冲击散开的火光将周围的妖族打得嗷嗷直喊，但冲击力却半分没有传递到了玄凤的周围，就被浮出的天地符文所吸收。
　　“啊，不止很安稳，甚至有些无聊。”
　　玄凤喊着，张开翅膀，冲得近了些，仗着天地符文在，冲着外面的妖族吐火。
　　兔妖急忙扶住歪倒在一旁的许诺，抬起头。
　　他看到常乐已经与胡显云缠斗在一起，剑光与狐尾相触，飞溅开火光。
　　胡显云的狐尾一抖，整个身子猛然后撤一段，她舔着自己的爪牙，盯住常乐：“你又变得更强了。”
　　常乐将剑一甩猛然冲来：“多亏头领了。”
　　胡显云急忙抖动自己的狐尾，将自己包裹起来。
　　常乐自不留情，挥剑落下，见微周身雷光闪烁，胡显云的狐尾微微颤动，好似不堪重负。
　　一个狐爪骤然从狐尾中伸出，抓住了见微。
　　这狐爪的力道极大，生生地托住了见微的剑势。
　　常乐猛然弹剑而回，看着胡显云的尾巴如莲瓣展开，露出了一个头戴青狐面具的狐妖。
　　他周身气息极盛，朝常乐看来。
　　此妖亦是炼虚期，而且还是个神元气足的炼虚期。
　　“青丘白二三，敢问阁下高名？来自哪一族？”
　　对方朝常乐拱手道，声音平静。
　　常乐却不答话，她扫过一旁的胡显云，胡显云胸膛起伏，显然方才也消耗不小。她四足张开，上半身跃上青狐妖的肩头，七尾缠绕过对方的脖子。
　　“青丘人当真是好大的架子，三催四请才能来。”
　　青狐妖道：“你若是早些将神丹之秘送来，我也不会迟到。”
　　胡显云发出了一声轻哼声，看向常乐的目光里带着愤恨：“如今你既知晓，就该明白，我们绝不可能放过这家伙。”
　　“自然。”
　　青狐答道，他猛然握爪，爪中爆出雷鸣。
　　常乐目光闪动，这青狐妖的修为显然比胡显云更强。胡显云想要借神丹之力顶住青丘一脉，也难怪她将神丹之事藏得这样紧。
　　只是却不想青丘一脉也察觉到了神丹的便利，近而想探知神丹之谜，明路里派白七郎来探知秘密，背地里又派了兔妖。
　　只是如今两族的计策都被自己这个外来者撞破，于是反倒是让他们两个冰释前嫌，只将自己当做了这结盟的投名状。
　　常乐暗暗叫苦不迭，只是目光落在手臂上的凤鸟图，以及盘绕在身边的白龙时，又忍不住叹息一声。
　　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因果。
　　她曾在无意中受两者的因，今日便要偿还这份果。
　　常乐横剑而立，更不答话，与两妖斗在一起。
　　一时间只见天光闪动，余波冲击，让身下的大地开裂，山峦溃散，无数的鸟兽妖族四处奔走。
　　常乐见两妖越斗越是激昂，三人身上皆是染血。她修为不如两妖，完全是仗着肉身坚固，剑法诡谲，缠斗至今。
　　而今自己要逃倒是轻易，但许诺怎么办，玄凤和兔妖又要怎么办？
　　常乐目光闪动，此前对战唐门那一战，还有足够的剑让她调动，从而发挥出远超自己的能力。
　　而今这些妖族并不爱用兵刃，反倒是她有些不支起来。
　　常乐微微转头，只见身后的玄凤身上，许诺已经缓缓站起身来，她朝常乐看来，似是冲自己笑了笑，然后抬起了手。
　　常乐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便是此时远处传来一声鹤鸣。
　　玄凤高声叫道：“我奶奶，我奶奶来了！！”

第 188 章 妖王篇交锋
　　“堂堂白鹤生出一只鹦鹉来，还一个劲地叫奶奶，倒也不知道是怎么生出来的。”
　　胡显云发出轻笑，身后的狐尾摆动，尾巴有几根搭在了白二三的头上。
　　白二三的手掌紧了紧，但考虑到青丘与涂山如今的联盟关系到底还是没有直接将尾巴薅下来。
　　常乐回转头，只见一只硕大的白鹤迎风而来，身形极为宽大，她的翅膀展开，羽翼根根都闪烁银光，宛若神兵。
　　长颈白羽，一点丹朱在额头，目光平静，隐带威严。
　　在她身后，无数鸟族展开翅膀，密密麻麻悬在空中，严阵以待。
　　这威严模样，犹如女王一般，哪里有半分常乐记忆中那胖胖的小姑娘的影子？
　　都让常乐不敢相认了。
　　她不敢相认，玄凤却陡然展翅，落在白鹤的身前，叽叽喳喳地喊：“奶奶，他们欺负我！欺负你的乖孙女。奶奶快上，帮我打他们！！”
　　白鹤低头，她的额头暴起，翅膀边缘似乎更加锋利了三分。
　　只是在看到玄凤后背上惨淡的许诺时顿了顿，又看到玄凤额头上那被烧焦的羽毛又顿了顿，这才终于收起打孩子的心思，抬起头。
　　“诸位，你们青丘涂山是打算杀我族气运之子了？”
　　胡显云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她猛然伸长头，那张狐狸头在人脸与狐狸脸之间变换，舔舐着唇角说道：“狐狸吃小鸟，天经地义的事情。你族的气运之子若当真被我们吃了，也算不得什么气运之子。”
　　“可是她没有死，我来了。”
　　白鹤舒展双翅，那翅膀陡然收紧变幻，她的身形也随之而动，化作一个身着黑白二色道袍的女童。
　　她的双袖笼在袖笼中，凌空而立，说道：“诸位，我家的孩子我自然是要带回去的。还望诸位给我个面子。若有恩怨，我们妖王相争时再解决。”
　　“给你面子，可以。”
　　白二三一把把胡显云扯下来，往一旁扔去。胡显云发出一声狐狸叫，就地一转，重新变成人形，站在白二三的身边。
　　“但是那几个妖却得留下。”
　　白二三道。
　　原本几妖都没有提过常乐和许诺。但此刻却被白二三一语道破。
　　白鹤头也不抬：“那也是我家的客人。”
　　“不错！我载过来，是我们鸟族的人！！”
　　玄凤大声道。
　　站在玄凤后背上的兔妖两个脸色微微发白，他们下意识地往许诺身后躲了躲。
　　若是非要追根溯源，事情的起因都要落在兔妖两个身上。
　　狐族显然此时并不愿多生事端，或许他们会答应放过玄凤与两个前辈，但却不一定愿意放过他们。
　　想到这里，兔妖的脸色微微发白了些许。
　　眼前的黑影微动，兔妖发现是许诺拦住了他的视线，同样，也是拦住了狐族那边看过来的视线。
　　常乐落到许诺身边，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好心。”
　　乐乐平日里并非是刻薄的人，这句话里含着气，让许诺心中敲起小鼓，她低声道：“我答应过他们。”
　　常乐冷哼一声，没有回应。
　　神丹一事，牵扯了上古神兽，偏生这神兽与自己冥冥之中自有一分因果。
　　常乐抬起头看着远处起伏的山脉，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难怪当初第一次看到那矿化的骨头时，那依旧残存的神识灵智会对自己求助。
　　白鹤低头一扫，就明白家里的这两个祖宗想干什么了。
　　真是麻烦，她很想抓自己的头发， 但还是忍住，看向白二三和胡显云，沉声道：“若我一定要带走呢？你们是打算现在就与我鸟族开战？然后便宜其他族人？”
　　白二三和胡显云的脸色微微一变，他们转头对视一眼，似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胡显云轻笑道：“话是这个道理，但曾经主仆一场，如今铁凤背主，那我给出去的赏赐总得还回来吧？”
　　白鹤闻言，立刻转头看向玄凤。
　　玄凤疯狂摇头，示意自己并不知晓。而常乐则开口道：“我已是吃了。”她顿了顿，难掩嫌恶，“你是要我吐出来还你么？”
　　胡显云一顿，道：“这不可能！”
　　“如何不可能？”
　　常乐抬起手指了指自己：“你觉得我眼下与之前没有区别？”
　　吃完那神丹之后，身体往往会产生出变异，但同样神智似乎也会变得更加暴虐。常乐虽然做不出暴虐的模样，但她的模样确实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胡显云看着常乐，此前的战斗极为激烈，常乐多次涉险，又在天劫之下滚过一遭，眼下的模样实在是颇为狼狈。
　　衣衫褴褛，裸露出大片肌肤上浮现出古朴的纹路，几乎布满全身。原本漆黑的长发更是化作金色垂落下来，洒在她的肩头。但这并不显得狼狈与难看，反倒有种壮丽的美感，如同她的脸一样。
　　青铜纹路蜿蜒而下，让她看上去添了一分神秘。
　　确实与此前有很大的不同，这与吃了神丹的副作用是一致的。
　　胡显云的目光闪动，带着犹豫和怀疑：“莫不是当真吃了神丹？可是……”
　　她的话音陡然一顿，目光流转，悄然扫过白二三，还是闭上嘴，不再说下去。
　　常乐则道：“看来你也已是确认了。”
　　白鹤道：“吃了你的东西，我会派人给你还礼的。”
　　胡显云的脸色微微一抽，说什么还礼，神丹岂是寻常事物可以抵消的？
　　但偏生胡显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的狐爪骤然张开，白鹤正要戒备，却见胡显云终是缓缓地将自己的狐爪收回，猛然背过了身子。
　　显然是已经妥协。
　　这野狐狸是这样轻易放弃之妖？
　　常乐的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情势有利自己，她自然也不会说出来，只是闭口冷眼旁观。
　　此刻白鹤见状，她陡然变幻形态，双手化作羽翼，双足按在常乐和许诺的身上，猛然抓起，道了一声：“走！”
　　她当先一步，玄凤见状，急忙尾随其后，而后的鸟族依次随在她们身后，形成一个拱卫之势，朝着天空的尽头飞去。
　　白二三抬眼看着一群鸟妖飞远。他的目光落在兔妖的身上，最后回过头来，道：“为何不杀？”
　　“……圣师传音，暂不能杀。”
　　胡显云咬着牙道，她猛然挥手，于是在她身后，涂山的妖族们立时转过身去，纷纷离去。
　　白二三看着这一幕，妖族向来狂放不羁，很少有这般令行禁止的时候。他也挥了挥手，面对族中担忧的眼神，朝他们摇了摇头，于是青丘狐族这才转头离开。
　　胡显云见状，也不答话，只是摆出了一个手印。这个手印极为复杂，一看就不是妖族想得出的。
　　白二三眉头微皱，看着眼前缓缓展现出一个身影，而胡显云则躬身道：“圣师。”
　　这个人影刚现出真身，只见白二三已经出招，他手中狐爪显露，落在那人影的头顶一寸：“人族？”
　　“圣师！！”
　　胡显云大喊一声，她伸手抓握住白二三的手臂，手中火毒涌现。
　　白二三可没有常乐那般强悍的肉身，他的手臂上顿时腐蚀出五个指印来。
　　来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个笑容，抱拳道：“青丘狐族，久闻其名。我叫做赵兼明，与青丘狐族之间，在很多年前还有一段渊源。”
　　白二三转头看向胡显云：“鸟族勾结人族，这是我青丘与涂山结盟的根基。如今竟是连你也勾结了人族。”
　　胡显云的手掌还牵制着白二三的手臂，不让他发力按下去。她张口，口中浮出火焰的气息，从尖牙间漾开，冒出丝丝青烟。
　　“圣师并非人族，你仔细闻一闻。”
　　白二三面露疑惑，妖族自然也会装作人形，但妖就是妖，与人之间无论是习性还是想法，相差巨大。
　　更不用说气息气味，更不相同。
　　饶是鸟族的白鹤，在休息时也喜欢单腿站立，谈话时喜爱挥动双臂。这些都是野兽天性，并不是那么轻易改变的。
　　但眼前的人，怎么看都是一个完美的人族。
　　他的头猛然变幻出成原形的狐头，鼻尖微动，凑近赵兼明。
　　赵兼明神色不变，只是张开手任由白二三举动。
　　白二三脸色忽然一变，往后撤回，道：“你身上，有神兽的气息，可是……可是我如何闻不出你是哪一族。”
　　也感觉不到神兽的威压，否则的话，他又如何敢对赵兼明出手？
　　赵兼明不答，倒是胡显云说道：“圣师为了妖族未来，前往人族寻求解决之法，用秘法伤了己身，所以才无法闻出气息。”
　　白二三冷着脸道：“我妖族需要什么解决之法。”
　　“我等妖族，当真是愿意一直待在此地的吗？”胡显云冷笑道，她舔舐着自己的手指尖，说道，“魔族可以想要这四洲八海，人族也想要四洲八海，我等妖族，便就要不得？我等说得好听是神兽血脉，但又如何不是被这神兽血脉围困于贺州之上？”
　　白二三脸色一顿，变得很沉。
　　赵兼明露出微笑：“我便是为解决此事而来。”
　　白二三道：“我等既为妖族，那便应是寻求大道。”
　　胡显云发出笑声：“你骗得过旁人，骗得过自己的心么？修行一说，骗骗凡人也就罢了。我等妖族，受天地灵气滋养，天然生出灵智，化出人形，如此天生地养，哪来的什么大道之说？遨游天地之间，顺从本心，这便是我妖族之道。”
　　“你说是也不是？”
　　白二三闻言，他的面容缓缓变成了人形，只是爪牙还未收回。
　　他看向赵兼明：“人族之中，又有什么样的法子？”
　　赵兼明垂眉，他看上去很是老实，让人觉得他总是很真诚而诚恳：“没有法子，不过……我觉得倒是可以让人族的剑君死上一死。”
　　白二三脸色微变：“什么？她……”
　　他骤然闭上嘴巴，似乎连提到这个名字都不敢。
　　赵兼明轻笑一声，仿佛不屑：“她快要死了。”
　　白二三道：“你如何知晓。”
　　赵兼明笑容更盛：“因为她如今连你们七尾长老的攻击都差点扛不住。如今也只能狼狈逃入鸟族之中寻求庇护。”
　　白二三想了想，胡显云却已然知晓赵兼明说的是谁，她咬牙道：“是铁凤的那个阿姐！你怎地不让我们杀了她！却让我们放了她？”
　　赵兼明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眼中闪过一道厉色：“我自然是要让她真真正正，彻底消散在天地间才好。”
　　胡显云和白二三闻言，对望一眼。
　　白二三皱眉道：“如今她们已经去往鸟族，我等也没有机会了。”
　　他松开手，态度恭敬许多，但他的话音里却隐带埋怨。
　　“安心便是。”赵兼明道，“你们当真以为鸟族就真的那么齐心。你们不愿意一位与人族交往过甚的妖族当上首领，难道鸟族就愿意？”
　　“在最具有希望之时，才是最松懈最好出手之时。”
　　白二三和胡显云对望一眼，都同时露出了笑容。他们为捕猎者，自是最明白这个道理不可。
　　此刻的白鹤皱着眉头给许诺塞了一粒丹药。
　　许诺摆了摆手：“吃这东西没有太多的用处了。”
　　“什么叫没有用处！给老娘吃下去！！你以为现在你病恹恹的样子，还能继续对老娘摆谱吗？”
　　白鹤挽着袖子，掐住许诺的下巴，看样子是打算硬来。
　　许诺还想反抗，却听常乐道了一声。
　　“听话。”
　　许诺身子顿时一僵，白鹤见机不可失，立刻将丹药灌入许诺的口中。她拍了拍手，转过脸来时却带上了忧色。
　　常乐见状，传音道：“如何？”
　　“不如何，这丹药也只能缓解她如今失去的灵力。她的身体是合道强者，但修为却跌到了炼虚境。这就好比一棵巨树，却只能依靠幼苗一样细软的根须去输送营养。总有一天，她的身躯会因为得不到足够的灵气而变得虚弱，甚至会……兵解。”
　　白鹤忧心忡忡。
　　常乐闻言转头，看向许诺。许诺盘腿坐在那处，见常乐朝自己看来，于是对常乐露出了一个温软的笑容。
　　常乐脸色顿沉，又扭过头去不理会许诺了。
　　她心中又是生气，又是担忧，问道：“可有其他法子？”
　　白鹤想了想，方道：“我族中供奉着凤凰的尸骨，内有凤凰的内丹。凤凰生生不息，若是有她的内丹，或许能缓解这家伙的情况。”
　　说着，她拍了拍常乐的后背：“放心，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第 189 章 妖王篇拒绝
　　风声呼啸，吹开众人的头发。
　　白鹤当先，巨大的羽翼分开云雾，也为后面的鸟族们分出一条风道。
　　常乐转过头，她看到各色的鸟族列队而行，有时候一些鸟族会看向自己，那些目光里带着好奇、疑惑，又似乎带着担忧。
　　看来鸟族之中，也不全是如白鹤与玄凤这样友好的妖族。
　　常乐想着，捏住剑鞘的手更紧了一分。她出来之后，便又分出一道幻身作为见微的剑鞘所用。
　　只是这一次的幻身变幻得很是精致，与她的原身已分不出彼此了。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许诺，许诺也正看着自己，在察觉到常乐的目光后，她下意识地将肩膀往上耸了一下，看过来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讨好。
　　常乐便将目光转过去。
　　于是许诺的肩头就颓然落下来，堆起的笑容也变得可怜兮兮起来。
　　玄凤的后背上很是安静，所幸玄凤本身是个闲不住的，她叽叽喳喳地说道：“奶奶，你这次来得当真是及时得很。孙儿我在外面过得可苦了，被魔族欺负，被人族欺负，回来还要被妖族欺负。幸好你来接我们了，我带了这样强大的外援，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拳打蛇族，脚踢狐族，荡平贺州！”
　　白鹤的翅膀一顿，方向陡然一转，身后的鸟族见怪不怪地扬起翅膀接替了破风的位置。
　　白鹤伸长脖子，长喙啄下来：“你这家伙！自己不见影子，还想靠着旁人，快快给我闭嘴！真是丢死人了！”
　　“可，可是……这可是……”
　　玄凤还想狡辩，但白鹤一个铁嘴下来，长腿踩在玄凤的后背上，头上下不停。
　　常乐看见玄凤的脑袋上很快长出一串大包，她头晕脑花，但身子倒还稳定，一点也没有耽搁飞行，看得出来这样爱的教育属于家常便饭了。
　　白鹤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看着常乐：“你们也是辛苦了，偏生遇到了嘴最碎的这个孩子。”
　　常乐摇摇头，问：“玄凤说的倒也是我想要知晓的。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宋怀恩那老小子，你们走后，他每日三次联系我。我实在是烦不胜烦……”
　　白鹤抬起翅膀，拍在自己的额头上。
　　常乐一时无言，敢情自己此前联系不上白鹤，纯粹是因为她“打电话”不够勤？
　　“知道你们与玄凤一起来，但又迟迟未归，我便用族中秘法寻玄凤。”
　　白鹤说道：“你们来是为了什么？”
　　许诺道：“是了我与乐……”
　　“我与师姐的婚事。”常乐打断了许诺，看向许诺，面带微笑：“对吧，师尊。”
　　这句师尊的音委婉动听又重若千钧。
　　许诺闭上嘴巴，看向常乐。常乐转过头去，不理会许诺，只对白鹤道：“原本是这样的。”
　　许诺的眼微微睁大，什么叫做原本？莫不是乐乐改换了主意不成。
　　她企图张嘴说话，但看见常乐的表情，又默默地闭上嘴巴，只是瞅着常乐。
　　偏生常乐表现得像是一个铁心的渣人，完全不回头去看一眼盼着情人回心转意的许诺。
　　白鹤的目光转了转，说道：“怎么，不想结为道侣了？”
　　常乐扫过白鹤，见她那张鹤脸上露出人性化的幸灾乐祸，配上这身道骨仙风的鸟身，显得尤其猥琐。
　　她转过眼去，没有回答白鹤是与不是，而是转了话题说道：“你倒也不奇怪我现在的样子。”
　　白鹤扑扇了下翅膀，身影起伏，头转开去看许诺。
　　许诺默默地闭上眼。而常乐的眼神则更沉。
　　“你也早就知道了。”
　　白鹤啊了一声，仰着脖子看着高空，随后还是低头说道：“这不是因为……唉，有时候嘛，情让人勇敢，也让人懦弱啊。”
　　常乐背过身子，她这次是连白鹤也不想理会了。
　　她看着远处的远山，从高空之中看着这贺州大地，这才察觉到这片大地上山峦众多，遍布在大陆上，也不如东洲或是北俱洲那样东高西低，能看见山势的起伏走向。
　　反倒是显得很杂乱，像是无数座巨兽横卧在山峦间。
　　远处更有巍峨高山盘踞在视野的尽头。
　　“你也察觉到远处的高山了？”
　　白鹤说道：“传说中，那些是远古的神兽残躯所化。而这些山脉，也据说是其他的灵兽所化。”
　　“神兽残躯所化……”
　　青龙白虎这样的神兽，无论是在人族，还是在妖族，早就已经是远离众多生灵生活时代的，遥远的传说了。
　　甚至还有书院的人族提出神兽恐怕不曾存在，只是人族曾被妖族奴役的过往，神话了那些曾经的大妖的说法。
　　但常乐自身就与曾经的神兽有过因果，自然知晓那些都是真实存在的历史。
　　“三族占据的地方虽与气运之战有关，但贺州一直以来都是妖族的地盘，这也是我们的龙兴之地。相传在遥远的遥远的神话时代里，我们的先祖都是这片大陆上的普通生灵，是因为神兽的血肉化灵，才让我们的先祖觉醒了一丝神性，从而化作人形，开辟妖族一脉。”
　　白鹤远远地看着远处说道：“如今我们鸟族之中，还有一尊凤凰山，据说便是凤凰残躯所化。我们每一个生活在那里，在那里化形的妖族，都有一丝凤凰的血脉。”
　　常乐闻言，转过头来：“原来如此，你们都有一丝神兽血脉，也难怪神丹返祖才让众妖趋之若鹜。”
　　白鹤一愣：“神丹？什么神丹？”
　　常乐这才想起白鹤还不知此前发生了何事。于是她便细细地将此前的事情一一道来。
　　待说到神丹效用时，白鹤猛然扇动翅膀，转为人形，抬手布下了一个结界，这才示意常乐继续说。
　　常乐见白鹤严肃的表情，没有多问，只是继续将后续一一说来。
　　“那神丹……你可有？”白鹤问道。
　　常乐转头，朝兔妖招了招手。
　　兔妖走近，看了眼白鹤。白鹤也是孩子模样，她老气横秋：“好孩子，给我看一看，我不会对你和你的族人动手。你与常乐她们的约定，于我也依然有效。”
　　兔妖点点头，朝白鹤行了一礼，掏出瓷瓶，将神丹交给白鹤。
　　白鹤拿起神丹，她低头看着那粒赤红，手微微发颤。
　　常乐猛然伸手，盖住白鹤的掌心，也遮住了那粒朱红色的丹药。
　　白鹤抬首看向常乐，常乐没有太多表情，只道：“这东西里掺了神兽的骸骨，神兽骸骨会引人发狂。这丹药虽然不至于让你当下发狂，但必是有副作用的。”
　　白鹤深吸了口气，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说的什么傻话。我既然已经知晓里面有神兽的骸骨，又如何会吃下它？”
　　常乐只是看着白鹤，白鹤抬起头，眼神清明，与平日并无二致。
　　于是常乐的手缓缓松开，重新露出了白鹤手心的丹药，道了一声嗯。
　　“你这声嗯倒是颇有几分你师尊的模样。”
　　白鹤笑道，她的师尊一词也压得很重，显然是打趣。
　　常乐面无表情，白鹤耸耸肩头，又看向兔妖：“你打算研究它？”
　　兔妖点了点头。
　　“药兔……这倒正好是你的强项。你需要什么只管对我说，我会安排下手跟你备齐。”
　　白鹤道，她拍了拍兔妖的肩头：“不必拘谨，我们鸟族不像狐族那样。”
　　我们鸟族……
　　常乐又问：“你当真是要当那劳什子的妖王？”
　　白鹤叹气：“怎么这孩子连这些都对你说了。”
　　“不是她说的，是我从青丘那听来的。”常乐回道。
　　白鹤一愣：“倒是忘记你当过胡显云的铁卫……她的眼光一向很挑剔，能看中你，你的修为……你的修为！！”
　　白鹤嗷嗷地叫了一声：“你怎么就已经炼虚了！你居然已经炼虚了！！”
　　常乐无言地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当真是物似主人型，她与白鹤说了这么久，白鹤这才想到看一眼自己的修为吗？
　　白鹤还在哇哇叫，她几乎是眼睁睁看着常乐从无法晋级的废物剑鞘一路修上来的。
　　只是升得这么快，实在让白鹤无从接受。
　　常乐摇了摇头：“好了好了，我毕竟是妖，按理来说，早就应该渡劫了才是。”
　　说着，她扫过一旁的许诺，许诺眼巴巴地看着她，道：“不错。”
　　“不错你个头！分明她此前都不能修炼的，而且你们那叫什么妖？”
　　白鹤飞起来就要用翅膀敲许诺的脑袋。
　　常乐倒转剑柄，拦住白鹤的翅膀，轻声道：“但我如今也是炼虚了。”
　　白鹤讪讪收回翅膀，坐到一旁生闷气。
　　鸟族飞翔的速度极快，如此日夜不停地飞翔，数日后便远远地看见了一座大山。
　　“我们到了！”
　　玄凤激动道。
　　“那是……”常乐看向远处那座巨山。
　　那山的形状颇为奇特，宛若火鸟自火焰中升腾而起，却又在飞起的那一瞬间凝固，尾羽处带着熔岩，化作一座宛若巨木一样的山形。
　　但这座大山却并不显得孤寂，只因山中种满树木，满树花开，皆为红色，就有如整座大山也在燃烧，为这山中添上无数的流光离火来。
　　白鹤道：“那便是我族守护，也守护我族的南明离火山。”
　　她扬起翅膀，发出清啼，风声呼啸，卷起的风浪让常乐抬手遮掩了下自己的眼睛。
　　白鹤已乘风而起，盘旋在空中，发出了清扬的乐声。
　　“有灵禽兮南离火，浴炎精兮重生。”
　　白鹤清鸣，周遭的鸟族们也齐齐扬声唱道。
　　“魄振翼焚瘴兮开曙色，衔木填海兮平风波。
　　赤玉为冠兮虹为翎，焚身照夜兮舞婆娑。
　　哀妖族之蒙昧兮，燃心灯以引星河君。”
　　群鸟翱翔，鸟鸣清越，声声动天。
　　随着鸟队往前，无数的鸟族也从树冠里，叶丛中冒出来，纷纷展翅相迎。
　　鸟族向来羽冠华贵，五彩缤纷，灵光自翎羽落下，犹如道道流光闪动，随着常乐等人的队列移动。
　　常乐还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忍不住四处张望，去看周围的飞鸟，去听他们唱的歌谣。
　　“鸟族喜唱歌，一旦有妖唱，其余妖类也会相和。”
　　许诺轻声道。
　　常乐看向许诺，拱手道：“师尊知道得好多。”
　　这话说得很是恭敬，态度也十分恭敬。没有此前面对自己时的躲闪，可也远不是面对许应祈时的亲近娇俏。
　　许诺抿了抿唇，她却也舍不得扭过头，只是看着常乐。
　　常乐哼了一声，不去理会许诺。
　　许诺顿时手足无措，她上前一步，又生生顿住，没有说话。
　　兔妖见状，问道：“我是兽族，还未来过鸟族。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歌谣。”
　　许诺看了常乐一眼，见她没有回应，于是低声道：“这歌唱的是南明朱雀的故事，说她牺牲自己，成全鸟族万千生灵。”
　　兔妖闻言道：“牺牲自己，成全鸟族千万生灵……当真有这样的神兽吗？”
　　许诺又看了常乐一眼，见她的头微微侧过来一些，这才说道：“神兽亦是被天地钟爱的生灵，繁衍艰难，龙族为繁衍，于是与多种族类一起，生出了各种生灵，但却无法化龙。其他三神兽倒不似龙族这般，却也都难以繁衍。”
　　常乐垂头，想起此前自己看到的那些闪过的片段，没有出声。
　　倒是前方的白鹤传来声音：“我们到了。”
　　常乐抬起头，山顶处立有一棵巨木，根系往下延伸，不知伸入其中多深，只是从偶尔裸露出的岩石可以看出它的根系一直往下不断。而树冠更是广大无比，从树下抬首，只觉得这巨木宛若支撑天地一般。
　　风吹过，无数的红花散落，花香四溢。
　　敏感的兔妖立时打了几个喷嚏。
　　常乐接过花瓣，只见树枝、绿叶与红花之间隐着一座高大的木头支起的巨大“鸟巢”，那便是鸟族的核心，原本应是鸟族族长的所居之所了。
　　“我眼下就住在那处，走吧，我们先把这个老是不要命的家伙救了。”
　　白鹤落在常乐的身边，说道。
　　常乐点头，随着白鹤一路往前，走入“鸟巢”之中。
　　走入之后才发现这鸟巢看上去是由木枝随意搭建，实则很是透风，又避雨。阳光自树枝的缝隙间洒落下来，光明透亮。
　　她侧头看了一眼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许诺，又扭头过去。
　　“我已经传了消息回族中，想来内丹已经……”
　　白鹤的声音一顿，她看着眼前排开的一列鸟族，沉声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我要的东西呢？”
　　“族长，朱雀内丹不可取出，更不可救一人族。”
　　众妖拱手，齐声道。

第 190 章 妖王篇青越
　　眼前的鸟族约摸有十来人，还另有十来个站在一旁，面露难色，朝着白鹤看过来。
　　常乐扫过这些鸟族，这些鸟族的修为并不一致，修为最高的是一个炼虚期，站在最前方，高昂着头，紧抿着唇，满面的愤怒，一身衣裳更是花哨。
　　而其余鸟族也亦有一个炼虚，但大多是元婴，竟是连金丹都少。
　　常乐的手默默地按在了剑柄上。
　　白鹤上前一步，扫过众妖，沉了脸色：“如今我是族长。”
　　为首的那个鸟族上前一步，拱手道：“正因为老祖宗是族长，我们才更要劝说老祖。你如今是鸟族之族长，而非是人族的附庸和奴隶。”
　　但许诺如何算得是人？
　　白鹤心道，她扭头看一眼许诺，心中却把握不定主意。许诺是天材地宝成精的事是不可外传的，否则的话，哪怕是妖族，只怕也会生出无尽的心思。
　　更不要若是消息传到人族那边，依照人族的贪婪，许诺此后怕是再无宁日。
　　“玄凤。”
　　思绪翻转，白鹤已经下了决断，她朝玄凤招招手，玄凤立刻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仰头看着白鹤：“奶奶。”
　　白鹤摸了摸傻孩子的头顶发髻：“把我们的客人带回去休息会儿，我有事跟他们说。”
　　玄凤哦了一声，满眼警惕地瞅了眼其他鸟妖，缩了缩肩膀，跑到常乐面前，手一摊：“请。”
　　常乐看向白鹤：“当真不用我们在这里么？”
　　她说着，手按着剑柄，暗光在剑鞘上无声流过。
　　那花哨的鸟妖朝常乐看过来，道：“这是我们鸟妖之间的事，与你们何干。”
　　他说着，眼睛眯起来：“你又是哪一族的？我以往没有见过你这样的……莫不是什么新生的族类？”
　　常乐并不理会他，只是看着白鹤。
　　不过两个炼虚期的妖族，她与白鹤联手，未必不能拿下来。
　　白鹤皱着眉头，最后还是朝常乐摇了摇头，说道：“族中事，也是该本族自己解决。”
　　常乐于是松开了手，道：“好，若有需要，便叫我。她帮不上忙，我还是可以的。”
　　白鹤忍不住笑起来：“你说得倒是不错。那家伙眼下确实帮不上忙。”
　　常乐也笑笑，转过头，看向玄凤。
　　玄凤急忙跳跃着往前跑，很快转过一个拐角。
　　常乐跟着玄凤，在拐角处朝白鹤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已有不少妖族汇聚到白鹤的身后，与那花哨的鸟妖呈现对峙的状态，于是这才放下些许心来，转头跟上了玄凤的脚步。
　　“不必过分担忧，我的伤……”许诺小声说道。
　　“闭嘴。我眼下不想跟你说话。”常乐回道。
　　许诺无声叹息，她脚步一缓，常乐就已经越过了她，只给她留下一个背影。
　　“乐乐。”许诺小声地喊了一声。
　　常乐的脚步一顿，随即走得更快了。
　　许诺叹息声更重，连乐乐这样的亲昵话语也不愿意再听了。
　　“……我要怎么办啊……”许诺捂住了脸，心中的失落更是盖过了迟迟得不到灵力滋养的身体的痛苦。
　　玄凤悄咪咪地看了眼身后失魂落魄的许诺，小心凑过来，对常乐说道：“真的就这样对待老祖宗吗？你不会被啄屁股吗？”
　　常乐的脸色一红，轻轻地敲了下玄凤的小脑袋瓜子：“说什么呢？”
　　玄凤摸摸头，满脸不解。她说什么了吗？她平日调皮或是对奶奶不敬都会被啄屁股或者脑袋啊。
　　“你们鸟族这么多人不喜欢白鹤，怎么还要让她做族长？”
　　常乐转移了话题，说道。
　　玄凤继续往前，这里是鸟巢的形状，虽然没有如人族那样的庭院，却依然有很多的枝丫伸出，在阳光下伸展出枝丫。
　　而白鹤所谓的房间同样是由枝丫分割出的一个个隔间。
　　“平日里他们都会听奶奶的，不过这一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用的是凤凰的内丹……而且，还是给一个人族……”
　　玄凤说着，又扭过头去看了一眼慢吞吞在后面的许诺。
　　她的修为是炼虚期，但她的脸色是肉眼可见的苍白，玄凤甚至觉得自己刮起一阵风就能将对方卷走。
　　那么弱不禁风，那么可怜。
　　看着就会让人心软。
　　一点也不像妖族传说里，以及奶奶故事里那个凶残的剑君。
　　倒是常乐有几分越来越像那个剑君了。
　　玄凤晃了晃脑袋，皱起眉头来：“我们妖族不喜欢人族。人族一看我们就双眼放光，喊打喊杀的，很是讨厌。我的内丹也……”
　　她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起过往的记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常乐低头，揉了揉玄凤的小脑袋。
　　“我们就要到了，就在前面。”
　　玄凤指着前方说道，她笑眯眯地蹦跳着：“你们也不要太过担忧。我们鸟族与臭狐狸不同，没有那么多的想法，有些族人确实是因为奶奶曾经在人族待着而有些意见。但是成为妖王则更为重要。”
　　“成为妖王……能代表着什么吗？”
　　常乐垂着眼眸问道。
　　玄凤道：“你也知晓，我们贺州自古以来就是妖族的兴盛之地。为了妖族的未来，神兽化作群山庇护吾族。所以成为妖王当然……”
　　“玄凤。”
　　一道清越的声音陡然打断了玄凤未尽的话。
　　玄凤抬起头，眼中闪过惊喜，发出一声叫来，顿时化作了原形，朝上方飞去，喊道：“越姐姐！！”
　　常乐抬起头，只见枝丫上坐着一个穿着青衣的女人，她虽是人形，但双手却化作翅膀，脚也是鸟类的利爪。她抬起手，玄凤像是一团毛茸茸的小团子一样贴在了她的脖子上，往她的方向贴了贴。
　　“越姐姐，你从外面游历回来了么。”
　　玄凤表现得十分亲昵。
　　但常乐的心中却暗生戒备，这个妖，此前常乐并未察觉她的到来。
　　若不是因为她一直在这里，那就是她有额外的隐匿法门，实在是不容小觑。
　　常乐眯起眼，金芒在眼底一闪而过。
　　那越姐姐立刻转头看向了常乐，常乐下意识拔剑，只觉得手掌间顿时一沉。那鸟妖的利刃已经按在了见微上，火光四起。
　　“哎呀，越姐姐！！她是奶奶的贵客，不是什么坏家伙！”
　　玄凤舞动翅膀，在两人周围飞来飞去。
　　越姐姐翅膀一振，顿时掀起一阵风浪。常乐转头，看到许诺勉强挡住，她面露不快，抬手落下一道剑阵，见微倒转，顿时风向一转，朝着越姐姐的方向卷去。
　　对方猛然倒转，她是鸟族，应是控风之王者。见常乐操控风起，眼中顿时闪过不屑之意，她随风而上，翅膀一挥，银光闪烁，数道泛着铁色的羽毛朝着常乐和许诺的方向激射而来。
　　常乐跃到许诺的身边，转动剑柄，只听得叮叮当当的响声，羽毛四散开落到地面上。
　　许诺转头看着常乐严肃的表情。
　　她忽然想起曾经常乐跑到自己的面前，带着一丝羞涩和坚定地对自己说：“日后我可以护着师姐。”
　　原本许诺想她又何须常乐来护着自己？
　　她只需永远开心，就如她的名字那样长久安乐就好。
　　有什么事，自然有她为常乐扛下担起所有。
　　但却不曾想，常乐自己当真一步步走到了前方，信守她的诺言，为她遮蔽风雨。
　　“别打了，别打了。”
　　玄凤急得团团转，而常乐已经刺出了一剑。
　　这一剑隐匿于风中，若隐若现，无法寻其踪迹。
　　越姐姐冷笑一声，她是操纵风的好手，自然熟知风中的一切细微动静，这一招如何能瞒得过她的耳目。
　　但还未等到她操纵风起，长剑已经穿过了她的耳畔，一道血痕自耳边淌过，缓缓流下一道鲜血。
　　越姐姐微微侧头，然后看向常乐。
　　常乐道：“承让。”
　　她话说得谦卑，但剑却依然在她的耳畔，似乎若是她不让步，那下一刻长剑就会切开她的头颅。
　　越姐姐眉头收紧，没有动弹，却也没有说话。
　　玄凤急忙停在剑脊上，说道：“都是误会，都是误会。越姐姐平日里最疼我了，越姐姐，这是奶奶的客人，要我好好招待的。”
　　越姐姐抬起眼，看向常乐：“玄鸟青越。”
　　常乐缓缓收回手：“常乐。”
　　“常乐？”青越皱眉道。
　　常乐抬起头：“你认识我？”
　　她问，手指收紧，握紧剑柄。
　　青越道：“听闻人族之中新出了个天骄，也叫做常乐。”
　　常乐手指着自己：“你看我像个人？”
　　青越细细打量着常乐：“我看你确实不像人，但你身后的那个么，却好似很像个人。”
　　常乐头也不回：“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许诺的眼神越发黯淡。
　　青越却笑道：“与你没有关系，方才你那么护着做什么？”
　　许诺的眼神顿时亮起。
　　常乐道：“因为她是我的师尊，我尊师重道。”
　　青越沉默了片刻：“你的师尊，你为何也要拜人族为师？”
　　她显然对这一点耿耿于怀，玄凤安慰道：“越姐姐，你这话若是被奶奶听见，她会啄你的，可疼了。到时候哭鼻子……”
　　“你给我闭嘴！”青越一把抓住了玄凤的嘴巴，让她不再说出话来。
　　她看向常乐，常乐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道：“因为剑术好，而且很帅。”
　　青越轻哼一声，松开了玄凤：“你的剑术确实不错，若不是你的样子……我只怕真要认为你是白鹤从人族搬来的救兵。”
　　常乐道：“她如今很艰难么？”
　　青越仰起头：“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外乡人。你就好好地待在这里，莫要惹事就是。”
　　说着，她陡然一个翻身，顿时化作一只青鸟，朝着高处光亮的地方飞去了。
　　玄凤在后面喂喂喊了几声，这才转过头来，叹了口气，说道：“我们走吧。”
　　她在前方垂着脑袋带路。
　　“她是谁？”常乐问。
　　玄凤来到房门前，手按在房门上，转头答道：“她是玄鸟……玄鸟一族也出了不少妖族，算是鸟族里很大的一支。你也看到了，越姐姐的修为也很高，但她不喜掺和族中事务，生性爱好自由，四处游荡。在我小时候，她还对我说她去人族地方闯荡的故事呢。”
　　说着，玄凤小心地看了几眼常乐：“她没有坏心的。”
　　“她有没有坏心我不知道。”常乐回答，她的手按在玄凤的上方的门板上，微微用力，打开了房门。
　　她的眉眼很淡，在阳光下更加的淡，只有肌肤上的细纹还在闪烁光芒。
　　常乐低头，金芒闪动的目光对准玄凤的眼睛：“但她对你的奶奶很不尊敬，说明她对白鹤不满。”
　　玄凤一愣，好半晌才道：“以前越姐姐最喜欢赖在奶奶的膝头听她讲故事了。”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
　　常乐转头看着许诺走近，这才道：“人会长大，妖也会长大。鸟族之中看来并不齐心。”
　　玄凤跳起来：“我们齐心得很！”
　　常乐点了点头，并不将玄凤的愤怒放在心头。
　　玄凤怒气冲冲地挥了挥翅膀，她对常乐发不出太多的脾气，毕竟常乐一直护着自己，于是她转头对兔妖道：“你们几个跟我来，我带你们去你们的房间！”
　　兔妖急忙跟在玄凤的身后。
　　常乐看着玄凤气冲冲地离开，房间里再一次陷入了安静。
　　常乐这才转头看向了许诺：“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许诺心头打鼓，下意识地挺直后背，唇紧紧地抿着，看向常乐，两个拳头放在膝头，攥得很紧。
　　她感到掌心有些微的疼痛，是因为太过用力将指甲深陷到了肉里的原因。
　　可是她现在身体绷得太紧，想要放松一点也做不到。
　　“师尊。”常乐开口。
　　“到！”许诺后背一挺，大声回道。
　　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像一张绷的很紧的弦。
　　一时倒不知道谁是师尊，谁才是那个听训的徒弟。
　　常乐不禁想，她看着许诺紧张的眉眼和额上的冷汗，伸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
　　她敲得很有规律，让许诺的心脏也随之起伏不休。
　　常乐不说话，只是看着许诺。
　　显然她在等许诺说话。
　　许诺的手企图张开一点，但骨节僵硬，让她根本无法动弹。
　　她的心也跳得很快，唇张开又合上，好半晌才挤出一句。
　　“乐乐……我……”
　　常乐抬起了手：“师尊。”
　　许诺闭上嘴巴。
　　常乐的声音慢悠悠的：“我讨厌旁人骗我，希望你在说话前能清楚地知道这点。”
　　许诺更紧张起来。
　　骗她，许诺心道，自己好像，似乎，骗了好多……

第 191 章 妖王篇交代
　　要交代，要老实交代。
　　可又要从哪里说起呢？
　　许诺看向常乐，常乐并没有彻底变幻成此前的人形，她似乎已经不再固执地坚持自己“人族”的外貌了。
　　这种潜意识也同时影响了她的外形。
　　她的长发垂落，在树巢那闪动的辉光下闪闪发亮，手臂上的凤影并不如此前战斗时那般显现出来，隐匿下去，只有一道淡淡的虚影。
　　她突然想起曾经抱着常乐的真身，行走在这片大地的那些场景。
　　她在雪夜里重新带着她回到她们诞生的地方，脸贴着她的鞘身，轻声地说着：“你等我。”
　　后来许诺终于等到了那个结果，她原本以为那个结果也是一个苦果，却不想最终的一切都朝着最好最美的那个方向发展着，甚至比自己想要的那个结果还要美好。
　　想到这里，许诺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常乐皱眉，她朝许诺看过来，目光淡然，正在等待。
　　许诺的手微微收紧，轻声道：“我……我是许诺……也是许应祈。”
　　“哦。”常乐道，“还有呢？”
　　常乐想，她剑灵的身份，总不能也要自己逼着才肯说吧？
　　许诺有些发呆：“还，还有……”
　　乐乐竟是连这也猜到了吗？当真是好聪明，好厉害。许诺想到，她的目光闪动光芒，说道：“常自在也是我，嗯，虚寻也是我，还有……”
　　常乐听到许诺说出许多个听上去有几分耳熟，但又觉得很是陌生的名字。
　　“等，等等……”
　　常乐扶住额头，自己的师尊，自己的师姐，马甲怎么会这么多。而且这些名字为什么这么耳熟？
　　也幸好修行者的记忆远比常人强上许多。只是凝神片刻，就从大量的记忆之中寻得了熟悉的身影。
　　那些挂在大厅里无数的画册上写着的历任大师兄与大师姐的名字……
　　那些画册常乐其实见过不少次，弟子们来往都会为这些先烈前辈躬身致意。剑门里一代又一代的弟子，无数人都受过这些先烈们的恩泽。
　　提起以前的大师姐大师兄时，门中的长辈们往往都是追忆和怀念。
　　但是现在……
　　“……那些都是你？”常乐问。
　　许诺摇头：“也不全是我，偶尔……”她看着常乐的眼睛，声音越发小声，道，“……大部分是我。”
　　常乐沉默良久，不敢置信。
　　“……所以你……把自己挂在墙上……是有什么奇特的爱好吗？”
　　如果是的话，她恐怕就要重新考虑自己跟许诺的关系了。
　　许诺慌忙摇头：“不不，不是！！是他们说要纪念死去的大师姐，才非要挂画的。”
　　“……所以对大师姐是有什么执念吗？”常乐又迟疑问。
　　许诺更加慌张，手抬起来摇摆：“不是的，就是一开始我都是直接出手。后来其他宗门怨声载道，而且门中弟子也多有畏惧，所以我便分出化身，一边行教导之责，也好护着那些刚出门的小家伙们。”
　　“但化身修为有限，有时候也有力不能及的时候。”
　　许诺低下头：“我在山上一直等待着，总也想要做一些事情打发时间……”
　　常乐一愣，想起曾经看到的那些画面，想到那人在听闻自己能重新恢复时，嘴角绽开的笑容。
　　“无论多久，我能等。”
　　可是等待，原本就是漫长的，更何况是只怀抱着一个期望，根本不知晓终点在何方的等待。
　　常乐看着许诺垂下的脑袋，她托着下巴，看着天花板：“既然要等待，为什么要分开？”
　　啊……乐乐果然还是知道了吗？
　　许诺的脸色微微变，急忙起身，她有些手足无措，对上常乐的眼。
　　常乐道：“你对我的模样并没有诧异，你早就知晓我是谁了。”
　　许诺张了张口，很久后方道：“我……我是……”她垂着头，乐乐一直将自己当做是人，那她还能接受一个剑灵作为道侣吗?
　　但自己心中的疑惑、迷茫与慌张，和常乐的开心与否相比，就要轻上许多。
　　许诺的手收紧了，她道：“我是你……我是剑灵。”
　　“哦。”
　　常乐回转头，她早就知道许诺是剑灵了，她托着下巴：“你还没有回答我此前的问题。”
　　问题？
　　许诺回想起常乐方才的问题，她想了许久，想起那无尽时间里的过往，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最后才沉着声音开口。
　　“因为我们诞生的地方灵气格外充裕，能让你好好的恢复，让你尽快重新化为人形。”许诺低着头说道，“而那个地方……沧海桑田后，已经不好去了。”
　　“但我每隔千年都会去看一看，只是……”
　　只是没有想到千年之中，常乐竟然自己变成了人形，由着潜意识的那一丝牵引，跨山越海，自己寻到了剑门。
　　许诺的手收紧，她鼓足勇气，抬起头看向常乐：“你……怪我吗？”
　　她没有留在常乐的身边，一直守着她。
　　常乐托着下巴看着上方的树枝伸出的枝丫，良久后叹了口气。
　　在此之前，作为剑鞘或许还是带着几分怨念的。但是记忆融合，她也知晓，其实她无从怪起。
　　许诺与天机阁相约，誓言束缚了万年，只为了让自己能恢复所谓的“神智”。
　　但就连那“神智”，其实也是一出阴差阳错的倒果为因而形成的闭环。
　　一切的初始，让许诺行走大陆，最后坐镇剑门的起因，是因为自己。
　　许诺一直都如同她记忆里那个赤诚的孩子，一直信守承诺，一直挂记自己，从未有一日放下过自己。
　　“我不怪你。”常乐道。
　　许诺抬起头来，面露欣喜：“那，那你可是原谅我了？”
　　“谁说我就原谅你了。”常乐起身，手掌按在桌面上，眯起眼睛去看许诺一瞬间错愕的表情。
　　常乐躬着身子，靠得许诺很近，两人的呼吸缠绕。
　　常乐发出了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魅，这让许诺的神情迷离了一瞬间。
　　常乐将她的表情收入眼中，这双和师姐一样的眼睛里，在情迷时露出的眼神都是一模一样。
　　“那，那你要如何才会原谅我？”许诺小声道，她甚至不敢大声呼吸，手指微微往前一点，却又谨慎地收拢。
　　虽然乐乐如今已经知晓了真相，但许诺还是不敢如同身为许应祈时那样冒险，只要不管不顾，抱住常乐就可以对方的纵容。
　　常乐直起身，露出了一个笑容：“你猜。”
　　许诺顿时苦恼地皱起了眉头。
　　常乐正要说话，却听门口传来哈哈的笑声。
　　常乐转头，是白鹤来了。
　　白鹤扑扇着翅膀停在门口的窗户上，再跳进来时，就已经化作了常乐熟悉的人形。
　　“哎呀呀，想不到啊，你居然也有今天，求着人原谅自己。”
　　白鹤抬起脚，走过来，满脸的幸灾乐祸。
　　许诺扭脸，常乐则道：“聊得如何？”
　　气归气，但该问的倒是一样不少。
　　白鹤看向常乐，幸灾乐祸就变成促狭。她见常乐表情不变，只是盯着自己，于是叹了口气，说道：“好吧好吧，族中人答应了，但是条件是，我取得妖王之位以后。”
　　“妖王……”
　　常乐看向白鹤，白鹤微微昂着头。
　　许诺则道：“其实不必……”
　　常乐转头看向许诺：“你闭嘴。”
　　许诺于是默默地闭上嘴巴。
　　白鹤见状顿时开心起来：“不枉我得了准信就赶过来，果然让我看到了一出好戏。”
　　常乐则看向白鹤：“我与师尊的事，你看了足够久的好戏了。”
　　声音不轻不重，但内里暗藏威胁。
　　白鹤于是也默默地闭上了嘴巴。
　　常乐见状，轻哼一声。她用力地将剑拍到桌面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许诺和白鹤同时耸了下肩头。
　　常乐的脸色很沉：“除了你们俩，还有谁知晓？”
　　许诺悄悄地看向白鹤，白鹤横眉，这是你的未来道侣，你不上去哄人么？
　　许诺心道，她也想哄，但是乐乐好像不乐意自己哄。
　　常乐发出一声“嗯？”
　　许诺急忙道：“就宋怀恩知晓，其余长老之中猜到大师姐之间有联系的，只有唐欢和尉迟樗。”
　　白鹤默默地按住自己的额头，心道你倒是实诚的很，但是可怜的小怀恩和两位过分聪明的长老只怕是要上某人的黑名单了。
　　果不其然，常乐的脸色更是发沉。她想起在启程时，宋怀恩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于是重新朝许诺看过来。
　　许诺眨巴着眼睛，常乐又看向白鹤，白鹤急忙捂住嘴巴：“我出去，我出去，放心好了，不会有不长眼的家伙进来的。”
　　“你的修为又是怎么回事？宋怀恩说你……”常乐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方道，“说你怕是要消散了，可是真的？”
　　许诺看着常乐，她的眼中流露一丝伤感，配上这张脸，就如一直坚强之人陡然展露了伤口，让人忍不住心软。
　　常乐按住剑，道：“说话。你是打算让我更气吗？”
　　许诺低下头，轻声道：“是，也不是……我……我只是将修为注入化……许应祈的身躯里，助她成长……”
　　啪的一下，敲在了许诺的头顶上。
　　许诺抬起头，先是看到落在自己头上的剑鞘，然后是怒气冲冲的常乐的脸。
　　啊，果然……
　　还是生气了。
　　但许诺却莫名地感觉到了些许的开心，或许是因为怒气背后的本质依然带着一份关心。
　　“乐乐……我……”
　　“闭嘴！”
　　常乐说道，她看着许诺的眼睛，师姐是许诺的化身。常乐的修为境界还不能完全分割魂灵，真正制造出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化身。
　　但她也知晓，化身之所以是化身，自然是因为她是本体的一部分。
　　就像是江河最终会归于大海，而大海却无法回到江河一样。
　　许诺的做法不止没有好处，说不定反有隐患。
　　无论对本体还是化身都是。
　　这样的法子自古以来无人尝试，因为这本就是愚蠢至极的。
　　但许诺却做了，为什么做，许诺没有说，甚至没有提起过常乐，但常乐自己是知道的。
　　师姐是一个赤诚而纯粹之人。
　　这灵魂身后的庞然大海，那个本体，也同样是赤诚而纯粹。
　　那些漫长的时间，那些锁住她的誓约，许诺一句都没有对自己提起过。
　　她只是这样看着自己，在常乐不开心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去寻求常乐的原谅，却半分没有提过她付出过什么。
　　真是的……
　　常乐用力地，再一次地拍了一下桌面。她既生气许诺的沉默，又恨许诺的体贴。
　　多说一点又如何？将那些曾经的过去，她的牺牲都尽数归到她头上又如何？
　　做出这样的举动，冒这样的风险，就是因为常乐，说出这些话也可以。
　　偏生什么都不说。
　　偏偏就是什么都不说！
　　常乐伸手，一把抓住了许诺的衣领，将她扯到自己的面前：“跟我打一场！”
　　许诺眨了眨眼睛，发出一声迟疑的“啊”。
　　常乐松开手，她一把抓住了剑鞘来，走到屋门口的时候，又转头看一眼还愣在原地的许诺：“还不出来？不许用你的手当剑。”
　　很快空旷的门口就响起了兵刃相接的声音。
　　白鹤坐在树枝身上摇晃着自己的脚丫子，发出啧啧的声音，突然之间，她的肩膀陡然一沉。她转头，看到肩头停了只小小鸟。
　　白鹤伸手在玄凤的脑袋瓜子上一弹：“你这家伙，出去一趟，反倒是胖了些，修为么……罢了活着就已是不错。”
　　玄凤挺着胸膛，正要说话，但白鹤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巴，发出嘘的一声：“不要高声说话。”
　　玄凤默默地点头，跟白鹤一起低头看着下方两人的战斗。
　　她们都是用剑，也只是用剑，没有什么法术，也没有剑气，只是以剑相斗，却也格外好看，格外的激烈。
　　玄凤轻轻地哇了一声，听到白鹤说话：“你是如何去到人族那边的，又在那边遇到了什么？”
　　玄凤扭头，看到白鹤严肃的眼神，她便传音将自己的遭遇一一道来。
　　这一段话说了许久，久到天空突然闪过了一道亮光，玄凤抬起头，那是常乐挑开许诺的长剑飞到高空中的光亮。
　　那把长剑落下，插在地面上微微颤动，发出嗡鸣之声。
　　常乐猛然收了剑，她坐在地上轻轻喘息，看着一旁的许诺。许诺也有些喘息，她坐在地面上，坐得很标准，微微喘息，目光还在常乐的身上。
　　常乐闭了闭眼睛，说道：“你放水了？”
　　“没有，是乐乐打得很好。”许诺乖乖说道。
　　常乐道：“我不信，你的剑法一直比我好。”
　　许诺的唇动了动，悄悄看了一眼常乐，然后道：“因为我的是杀人剑……”
　　不杀人，单是切磋，自然比不过常乐。
　　常乐发出了一声笑声，随后她抬起头来看向许诺。
　　“你既然是剑灵，如今无法获得凤凰内丹帮你稳定身体，那你要不要入鞘温养？”

第 192 章 妖王篇求一求
　　“啊？入，入入……入鞘……？”
　　许诺的瞳孔微微颤抖，呼吸稍有急促，两颊浮上红晕，而且越来越红。
　　就连那双惯来清澈明亮，总是盛满真诚的目光都开始游弋，时不时落在常乐的身上，随后转瞬间又移开，甚至不敢多看上几眼。
　　若不是常乐就在她眼前，若不是常乐还在生气，许诺不敢多做动作，只怕她早就按住自己的脸，兴奋得跺脚了。
　　饶是如此，她也呼吸急促，生怕自己听错了。
　　原本常乐并没有其他想法，只是单纯地觉得既然两人是一并双生的关系，在记忆里曾经相互偎依，一起度过那么漫长的岁月。
　　那想来自己这把鞘对于剑本身来说或许也有温养的功效。
　　如今许诺的身体情况不好，虽然她说是将分身转为本体所故……
　　虽然对于常乐而言，更为熟悉的外貌自然是师姐，而不是眼前这个看上去更好看的许诺。
　　但两人本就是一体，哪怕常乐还有些小小的芥蒂，但放任许诺这般，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点地身体衰败，常乐也根本做不到。
　　只是不曾想，原本单纯的、纯洁的、真诚的想法在面对许诺的反应时，她的那句话里似乎也开始染上了别样的颜色。
　　常乐抿了抿唇，所以这家伙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呀！
　　常乐又羞又恼，撩了撩自己的长发，掩住了脸上的那丝红晕，起身就走：“不愿意？不愿意那就算了。我居然以这样子跟你打了这么久……我去换一身衣裳。”
　　言罢，常乐步伐匆匆，很快就闪身进入房中，一下子关上房门，消失不见。
　　只有许诺还站在原地，朝着常乐关着的房门看了许久。
　　“我……我没有不愿意……”
　　迟疑许久，她终于悄声说道，只是声音很小也很轻：“我当然愿意，我……我想了好久的……”
　　她从一出世就与自己的剑鞘在一起，她们一直都在一起，初开灵智的鸿蒙时代，那时候的剑鞘还是一团充满灵气的死物。她就知晓，这是她的半身，是她的家园，同时也是她最为亲密无间的伴侣。
　　后来时光过去了那么久，久到沧海变桑田，桑田又化作沧海，久到她离开远游，但她的那一丝最初的情丝，最开始化作人形的那一点灵光却一直挂在常乐的身上。
　　她看着紧闭的房门，她的半身，伴侣，亲人与恋人，就在那里面。
　　她离自己是那么近，说话也好，行动也好。哪怕是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带着懊恼，都那么鲜活而生动，一如灵智初开后那最好的那些年。
　　许诺忽然觉得心中很平静。
　　常乐喜欢的人，也是自己，化身也好，本体也好，都是她自己。
　　而今常乐知晓过往，也知晓她与许应祈本就是一体，却没有拔剑朝自己砍来，也没有气得再不理睬自己。
　　“真好。”
　　许诺小声说道，低头发出了低而温柔的笑声。
　　“哎哟，看这春情洋溢的模样。”白鹤猛然落到了许诺的身边，看看许诺的笑脸，又看看关着的房门。
　　“和好了？”她挑动眉梢，挤眉弄眼，两只大拇指凑在一起。
　　“没有。”许诺恢复了此前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她转过头看向白鹤，又看着她肩头的玄凤：“你在妖族遇到了什么难题，我们多次联系你都没有联系上。别用宋怀恩来打掩护。”
　　许诺与白鹤相处的时间很长，她比常乐了解白鹤得多，白鹤说得含混不清的话，可以瞒过常乐，却瞒不住她。
　　白鹤摆了摆手：“你不也是看到了吗？虽然我如今身为鸟族之首，但是也没有太多的决定权……凤凰内丹虽然重要，但谁也用不了的内丹留着又有何用？但那些传统派却齐声反对，我拿不出来。”
　　说到此处，白鹤发出一声冷哼：“我在族中虽也有支持者，但头痛的事情也不少。如此情况，我能跟你们说什么？说了也没有什么作用。难不成你也要一剑斩来？”
　　玄凤小声道：“但是大家都很敬仰奶奶的。”
　　“敬仰？”白鹤笑了一声，伸手在玄凤的额间轻轻一弹，说道，“以前那是离得远，我修为高，活得久，又与天下第一的剑君交好，大家自然得敬着。如今么，大家只想找个无根无基，好控制的族长罢了。”
　　许诺沉默片刻，问：“要帮忙么？”
　　白鹤斜着眼睛扫了许诺一眼：“以现在的你？你打我都打不过，能帮什么？安心好了，白鹤奶奶我都已经安排好了，耽误不了你的事。”
　　“安排了什么？你当真是要当这妖王，不打算回剑门了？”
　　门发出吱呀一声响被用力推开，焕然一新的常乐出现在几人面前。
　　她已经重新换了一身衣裳，手腕被绑带收紧，干净利落。模样也恢复了人族的样子，漆黑的长发被法术盘起，见微挂在她的腰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摆着。
　　像极了出门降妖的人族修士。
　　玄凤下意识地跳在了白鹤的头顶意图躲避，又被白鹤扯下来，放回自己的肩头。
　　“你又变回去了？在妖族的地盘，还是维持你此前的模样比较好。旁人不会说什么，也方便行动。你如今的这副模样……”
　　白鹤轻轻地拍了拍玄凤的屁股，然后说道：“妖族讨厌人族，也讨厌与人族相关的一切。”
　　“哦？”常乐弹了弹袖口，“为什么？”
　　玄凤仰起头：“我知道，因为曾经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人族是妖族的附庸与奴隶。后来人族偷学了妖族的术法和修炼方法，从而生出第一批修士，带着人族离开了。再后来变成天下第三个大种族，甚至在气运之战中还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这不是最重要的。”白鹤拍拍玄凤的头，“回去把妖族通史重写抄写一遍。”
　　玄凤扬起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大家都不看，为什么我要看……”
　　“大家都不是气运之子，你为什么是气运之子。气运之子，就该有气运之子的见识。”
　　白鹤平静地回道，然后转头看向了常乐：“妖族并不记录历史，只有树妖活得久，才愿意记一记历史……你莫要只听这孩子说。虽然大多数的妖族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但那些不过是年轻妖们年少气盛的争斗念头罢了。族与族的交好或者敌对，永远都与利益相关。”
　　白鹤说着，她停顿片刻，看向了常乐和许诺。
　　这两个的存在既不是妖族，也不是人族，但偏生她们实在太过强横，无论是谁得到她们，都可能获得气运之战的最终胜利。
　　白鹤定了定神，方道：“更为关键的是，自从人族崛起后，妖族就渐渐式微了。他们出现得越来越少。我们都是因为身负神兽之血脉才觉醒灵智，最终踏入修行一途。但这丝神兽血脉也在一代代的更迭之中变得更加稀薄了。”
　　“而与之相对的，是人族的如日中天，自然不会有妖喜欢人族。”
　　常乐想了想，又问：“妖王呢？妖王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妖族的血脉是依赖于大地上那些昔日神兽们血肉的滋养，他们离不开贺州，除非其他的地方有能让妖族繁衍的法子。
　　既然如此，气运之争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对妖族们并不是那么重要，那么争夺妖王的必要性就变得可有可无起来。
　　可是无论是狐族还是鸟族，都对争夺妖王一事很是看重，这其中必然另有缘由。
　　白鹤闻言，看向常乐：“许久不见，你变得比以前敏锐许多。”
　　常乐谦逊回道：“我在人间游历了十几年，自然也要有些长进。”
　　这可不是一些长进。白鹤想道。
　　以往的常乐确实有些聪明，能提出很有趣的意见，却对大势没有太多自己的想法，颇有种随势而动之感。这也是大部分修士的特点，甚至也是许诺的特点。
　　当然，当初的许诺是因为自己足够强，若有什么意外，直接一剑就已经足够。
　　但常乐显然不是，而且她也足够的敏锐。
　　白鹤笑起来：“自然是因为妖王在，妖族凋敝的情况就会好上许多。”
　　常乐想起此前的妖王消失已久的传闻，于是道：“那么代价是什么？”
　　白鹤扭过了头：“我们都是妖族，在成为妖族之前，我们在丛林里，在山野间，在海洋里，遵循的都是同一套法则。成为妖王，就是最强的那个，所有的妖族都会自觉听从妖王的命令，以妖王的族群为首。”
　　物竞生存，胜者为王。
　　常乐扫过了白鹤的脸，她换了一种说法，看上去好似回答了，但实际上却是避开了自己的问题。
　　“气运之子当不得这个王么？”常乐问。
　　白鹤笑起来：“怎么当不得，青丘的白二三，蛇族的蟒先，都是气运之子。只是我族的气运之子成长起来的并没有那么多。没办法，也只有我这老人家出马啦。”
　　她叹息一声，揉了揉玄凤的头顶：“孩子还小呢，还是一只玄凤，打起来的时候总不能让她去学对方说话绕晕他们吧？”
　　“还有越……”玄凤嗷嗷叫了几声，又被白鹤按住嘴巴，呜呜地说不出话来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来帮忙吧。”常乐说道，“既然是一族之争，也不会只看族长的武力，对也不对？”
　　白鹤沉默片刻，忽地笑了笑：“也是，那到时候再说。”
　　说完，她一把抓着玄凤，背着手：“你们且安心地在这里住下，我还有事。”
　　常乐也算是当过铁卫的人，知晓妖族不同人族，头领其实也没什么事干，于是笑道：“你有什么事做？”
　　白鹤冲常乐做了一个鬼脸：“我好歹也是一个族长，事情可多了。单是这小丫头和你们给我惹的麻烦就不少。对了，这个你拿着，在鸟族之中，只要不显露你是人族，就随便逛吧。”
　　亮光一闪，常乐抄手接过，低头一看，正是一个闪烁银光的小小令牌。
　　与狐族铁卫的令牌不同，这令牌小巧可爱，并且闪烁着鸟类最喜欢的小亮光。
　　常乐抬起头，只见白鹤已经不见踪迹。
　　她拿着令牌，思索片刻，还是将它挂在腰上。
　　“白鹤还有事瞒着我们。”
　　脚步声沙沙作响，来到常乐的身边。
　　常乐转头看一眼许诺，她回道：“师尊说得是。”
　　许诺小声道：“又叫我师尊么……”
　　常乐道：“我说的不对？”
　　她扭头朝许诺看过来，许诺小声道：“你说得对。”
　　常乐哼了一声，她听到许诺又小声道：“那我可以叫你乐乐吗？”
　　常乐转头，许诺看着她，她的目光恳切：“可以吗？我……求求你啦……”
　　在这样的时候求人，真的是……心脏猛然一跳，甚至带着一股战栗，从尾椎处蹿上来。
　　也幸好是在这种地方求人，否则自己怕是扛不住。
　　常乐面无表情地看着许诺。
　　眼前的这双眼一直都与师姐相同，她在对着自己时，无论情态，又或是性情，其实也一致与师姐一样。
　　但为何自己就从未察觉过真相呢？
　　此前白鹤说她敏锐，但她又哪里算得上敏锐？
　　她生气，既气师姐瞒着自己，又何尝不是气自己什么都没有察觉，反倒将她当做两人，分开面对。
　　常乐抿了抿唇，她看向远处片刻，最后在储物戒中翻了翻，翻出曾经在某一年的元宵灯会时买的面具，她为面具上施展了遮蔽的术法，随后手微微一扬，那面具就稳稳地落在了许诺的头上。
　　“戴上它，免得被其他妖族看出来你的身份。”
　　许诺看着头顶的面具，那是很熟悉的纹路，她想起过往，忍不住笑了笑，随后道：“我可以变幻妖族的样子。”
　　简直过分老实了。
　　常乐转头：“就你现在的身体，还是不要乱动灵力为好。”
　　许诺嗯嗯两声，戴上面具，站到常乐的身边，只露出那双灿烂如星子的眼睛。
　　……简直是与师姐一模一样。
　　常乐想着，她的手指抚过自己的脸颊，于是青铜的凤鸟纹自眼下蜿蜒而下，暗纹布满肌理，现出华贵之色。
　　她转头：“走吧，我们去外面看一看。”
　　“好。”
　　许诺点头，随常乐的脚步，走在她的身后。
　　她想了想，小声道了句：“乐乐。这一次我不会走丢的。”
　　常乐又道：“我还在生气。”
　　但到底是没有阻止这样亲昵的呼唤。
　　许诺眼睛微微亮起，闪烁，跟在常乐的身边，低声道：“好，我之后再也不骗你了。”
　　常乐闻言，微微仰头，看向许诺那双闪亮的眼睛，她沉默着转过头，大步走在了前方。

第 193 章 妖王篇良禽与良木
　　有了白鹤给的令牌，一路确实通畅，那些守卫的鸟族看过来的眼神也柔和许多。
　　这倒与初见鸟族时的印象不同，更像是玄凤对自己的那种天然的亲近一般。
　　“看来白鹤在普通的鸟族中确实很有威望。”常乐扫过他们温和的眼神，轻声说道。
　　身旁许诺从面具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嗯”，她动了动手指，目光落在常乐机警的面容之上。
　　将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虽然常乐不开心，但许诺心中却是难得的轻松。
　　更重要的是，她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去看常乐的脸，再不用担心常乐因为不喜欢自己这个师尊的身份而小心翼翼，生怕被常乐发现自己在悄悄地看她。
　　或许是因为这个身份憋屈太久，光是这样正大光明地看着常乐，都让许诺心中顿时升起满足的情绪。
　　常乐沉默无言，她的脚步微微加快，身边的热度也随着加快，而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灼热目光更是没有减退半分。
　　这个家伙……是真的以为她察觉不到吗？
　　常乐脚步一顿，扭头看向许诺。
　　许诺也跟着顿住脚步，眼巴巴地瞅着常乐：“乐乐，怎么啦？是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吗？”
　　常乐：“你……”
　　她抬起头，察觉到自己确实眼下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这家伙竟然是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递话题！！
　　常乐道：“你知道去哪里？”
　　许诺想了想，想起曾经过往多年的大师姐经历，于是道：“若是人族，消息灵通之所自然是那些酒肆勾栏。若是鸟族，那清音巢就是最好的地方。”
　　说着，她恋恋不舍地将目光挪开，朝左右张望片刻，指着某个方向：“那里鸟族齐聚，歌舞声盛，多半便是那处。”
　　常乐也朝许诺所指的方向看去。
　　她们俩现在就在此前看到的那棵巨木之上。这巨木是如此巨大，枝丫宽阔犹如一条条大道，上下交错，不时有鸟族翻飞其中。
　　鸟族的妖与此前常乐看到的涂山妖族很是相似，他们的变幻也大多保留了许多妖身的形态。
　　鸟族尤盛，不少鸟族的头与身子像人，但五彩绚烂的尾羽和头冠那是一定要保留的，更不用说鸟族们引以为傲的翅膀了。
　　总而言之，以人族的审美来看，很难说这很好看，但色彩饱和度极高就是了。
　　而许诺所指的方向聚着许多的鸟族，沿路也能看到不少鸟族在摆摊，大多是亮晶晶的事物。
　　只是与人族不同，这里没有金钱，多是以物易物。
　　常乐扫过去，竟也看到了不少的好东西，于是驻足停留，看了许久。她手中储物戒里大多是人族的事物，不好拿出来交易，因而也就只是看着，再往目的地走去。
　　绕过好几道树枝，也算是走过了几条“大道”后，方才看见目的地。
　　那也是一处“鸟巢”，当然比起族长所住之处小上不少，却也十分精致小巧。
　　伸出的枝丫上站着不少善于歌唱的小鸟，发出清啼声，声声悦耳。
　　常乐靠近，已经闻到了酒香，带着花果的香甜气息，周围的鸟族发出笑声，不时在某只小鸟下方投下一颗亮晶晶的石子。
　　常乐扫了一眼，一旁写着“为你最喜欢的歌手投上一票，胜利者可免费获得浮玉春一杯。”
　　这……
　　耳畔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白鹤奶奶就是会玩，这样不比以往单纯的比试有趣多了么？”
　　“就是就是，虽然人族很讨厌，但新奇的东西当真是很多。”
　　……果然如此。
　　常乐暗道，她摇了摇头，当先一步走入鸟巢，立刻就有鸟族人迎上前来。
　　他作人族店小二的打扮，只是手臂上满是羽毛，上下舞动，看到常乐的模样，笑起来：“客人是从外乡来的？”
　　“嗯。”常乐点点头，又道，“想尝尝你们有名的浮玉春。”
　　这是方才看到的。胜利者的奖励是浮玉春，又小气巴拉的只给一杯，再加上此前闻到的酒香，便知道这就是这里的招牌。
　　“哎呀！客人当真好眼光，也知道我们浮玉春的美名！”
　　小二顿时开心地叫起来，说起话也婉转动听，仿若歌唱。
　　“来来来，请随我走，小心台阶。”
　　小二喜气洋洋地将人迎到二楼的位置：“这里视野好，最适合新来的客人了。”
　　常乐礼貌道谢，小二笑眯眯地又看了一眼戴着面具的许诺，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许诺镇定自若。她坐在常乐的手边，只是朝常乐看，全当小二不存在。
　　常乐想了想，寻思着还是找个理由比较好：“我的同伴……”
　　“我知晓我知晓。”小二压低了声音，“定是您的同伴相貌丑陋，自惭形秽。我族之中这样的妖亦有不少，没有漂亮的羽毛，委婉的歌喉……就如鸦族出门都是头戴幕篱。唉，可怜。”
　　他道：“我不会乱说话的。”
　　常乐：……你们鸟族未免太过外貌协会了吧？
　　她想着，转头去看许诺。
　　许诺那张面具是一张天狗面具，看上去有些丑陋，但却遮不住她那双好看的眼睛。
　　而这面具下容颜，也分明那么好看，比什么鸟族都要好看许多许多的。
　　常乐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的东西，直到小二端上了酒。
　　浮玉春倒入碗中，带着浅淡的绿色，酒香之中犹带花果的香气，喝上一口，却又带着一丝冰凉，便若身处寒冰，口鼻却又有春的香气。
　　饮酒便知春来到，确实是口感极佳的好酒。
　　常乐赞了一声：“好酒。”
　　楼下陡然传来骚动声，常乐转头，只见一群鸟族簇拥着一妖缓缓进了店门。
　　那妖常乐有些眼熟，正是青越。
　　在她的身边，还立着人形的玄凤，正跟在青越身边，越姐姐长，越姐姐短地喊着。
　　青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玄凤，带着她寻了个地方坐下，然后敲了敲她的头：“你变人形变得这么好做什么？真跟着白鹤学啦？”
　　“白鹤奶奶说变得像人那也是本事，而且越姐姐，你不可以不礼貌，直接叫奶奶的名字。”
　　玄凤捂住自己的脑袋：“你以前也是奶奶长奶奶短的。”
　　青越朝玄凤看过来：“我那是……”
　　“玄鸟大人来我店中，实在是蓬荜生辉啊！”哈哈的笑声传来，一个鸟族走近青越，举起酒杯朝青越道，“我敬玄鸟大人一杯。”
　　青越没有起身，只是点头喝下酒。
　　那鸟族躬身问道：“玄鸟大人今日可是想要歌一曲？”
　　青越摇摇头，说道：“我小妹妹许久没有回来，我带她过来吃饭的。”
　　“哦哦，原来如此。”那鸟族说道，终于将目光落在玄凤的身上，露出了微笑，“玄凤大人，许久不见……听说你此前去游历了，修为看来还是没有长进啊。”
　　玄凤垂着脑袋，她那说是游历，实际上吃尽了苦头，修为没有往下跌就算她气运极盛了，哪里有什么长进。
　　“掌柜。”青越道了一声，阻止了那鸟族。
　　那鸟族笑着道歉，说道：“今日酒菜都算我的。”
　　他抬起手，环顾四周：“今日本掌柜请客，算玄鸟大人宴请诸位！”
　　众人顿时发出喝彩声，纷纷盛赞青越。
　　青越点头，又看看周围逐渐向自己靠拢的鸟族，低头对掌柜说了几句。
　　掌柜连连点头，很快便端来了一道屏风。那屏风光芒一闪，便将周围的视线隔绝开来，听不到里面的话，也看不到外面的人影。
　　“玄鸟大人怎么还跟那个小丫头这样要好？”
　　“玄鸟大人与她自幼青梅竹马，更何况玄鸟大人从不分血统看妖。”
　　“那小丫头不过一个玄凤鸟，能得气运，当得一句气运之子，只怕也是因为玄鸟大人的提携吧。”
　　周围的声音纷纷传入耳中。
　　常乐手托着下巴看着这一幕，发出一声轻哼，低声道：“倒是做得一场好戏。”
　　若当真想要阻止，在鸟族说出伤人话的那刻，青越就该阻止，怎么还等到他说完才像模像样地开口？
　　“这个青越……”
　　“她是玄鸟一族。”身边突然传来一个温软的声音。
　　常乐猛然转头，手按在剑柄之上。
　　许诺已经抬起了手，挡在两人之间。
　　常乐看见一个满头绿发的女性站在她们的身边，正朝自己看来。常乐微微眯眼，她已是炼虚，此前却完全没有察觉这妖的靠近。
　　若是她有杀人之心，只怕常乐还要吃个暗亏。
　　“这位朋友，不要在意。我是树妖，而我们如今又在这巨木之上。巨木充裕的木灵气盖住了我的气息，才让你没有察觉我的存在。”
　　树妖说道，目光柔软，双眼也是碧绿色的。她的身形瘦削，四肢修长，带着淡淡的棕色，周身平和，温声解释。
　　常乐道：“我不认得你。”
　　树妖道：“确实，不过这里只有我们三个外妖，我听朋友你的话很是有趣，不禁凑近了些。”
　　许诺问：“你要做什么？”
　　树妖闻言，转头朝许诺看来，她的目光里带着好奇，打量着许诺：“你的眼睛很漂亮，身上的气息……”
　　她停顿了一下，往许诺的方向凑了凑。但一把剑翻转着挡在了树妖和许诺之间。
　　树妖转头看向常乐，目光闪亮：“你们是一对？”
　　许诺期待地看向常乐。
　　“还不是。”常乐道。
　　许诺期待的小眼神熄灭了。
　　树妖哦了一声，真诚道：“你们身上虽然有金气，她的吓妖一些”她指着许诺，然后又朝常乐微笑，“我更喜欢你，所以朋友，我们能一起聊天吗？”
　　“……聊天？”常乐表示疑惑。
　　树妖点了点头，她已经坐了下来，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看着常乐：“什么都可以聊。我们树妖一族，最喜欢记录历史。我们老祖宗银杏老祖，每一片叶子都记满了历史。”
　　常乐哇哦了一声，她已经彻底接受了自己的剑鞘身躯，也不会彻底否认身为人族的自己。
　　从那个世界而来，让她格外尊重记录历史的人。
　　她给树妖倒了一杯酒，举起酒杯：“我叫常乐，她是许诺。”说着，她晃了晃手中令牌，“我们是白鹤奶奶的客人。”
　　树妖的目光闪动了下，点头回道：“我叫做琼枝。是代表木族与鸟族结盟而来。”
　　“结盟？”常乐问道。
　　琼枝点头道：“我们木族是植物成精，数量向来稀少。素来与鸟族交好。”
　　鸟类衔枝筑巢，身下的也是一棵巨木，听上去确实符合逻辑。
　　常乐低头看着脚下的巨木。
　　琼枝道：“凤血树虽然年纪很大很大，比我们族中许多族人的年纪都很大，但可惜的是，它一直没有生出灵智。”
　　说着，她伸出手，手掌按在树枝上，露出了一分伤感：“妖族获得灵智，修行成人形，是一件机缘巧合之事。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我们所有的妖族，都算得上是气运之子呢。”
　　常乐闻言，不禁笑起来：“但你们却觉得玄鸟她们是气运之子。”
　　琼枝道：“她们是气运的种子。有的种子生命旺盛，有更多的发芽机会。但他们能不能变成参天巨木，如我们脚下的凤血树那样，脚踩大地，头顶苍天，却需要雨露、阳光，也需要脚下的根基。”
　　琼枝的目光移动，看向那道屏蔽众人目光的屏风。
　　“玄鸟的血脉更接近凤凰，自然会有更多妖认为她更强大，更值得被气运选中。但那也只是大家的想法而已。”
　　常乐道：“你认为她不会？”
　　琼枝摇了摇头：“作为同盟，我当然希望鸟族能更好。”
　　“同盟……”常乐低着头想了片刻，方问道，“你似乎对妖王之位不感兴趣？”
　　琼枝叹道：“不是不感兴趣，而是当不起妖王的职责。”
　　妖王的职责？
　　常乐带着疑惑，她又想起了白鹤的含糊其辞，心中也满是疑惑。
　　她正待细问，却见琼枝抬起头来，看向远处：“又来客人了。这次鸟族的同盟看来不止我们木族。”
　　常乐闻言看向远处，只见一群壮硕高大的妖族扛着一道金色的舆车沿着木枝缓缓靠近。
　　那舆车上坐着一只黑熊，怀抱着一罐金蜜。
　　琼枝轻轻嗅了嗅，说道：“是玉蜂王的蜜，竟是被熊族抢到手了，看来这一任的熊王比上一代更强。”
　　说话间，屏风散开，青越缓步走出来，她上了舆车，与黑熊交谈甚欢。
　　于是那舆车再次被抬起，朝着鸟巢宫的方向去了。
　　常乐扬起眉梢，转头看向琼枝：“青越此前是没发现你，还是故意没发现你？”
　　琼枝默默地喝酒，然后回道：“我怎么知晓呢？良禽择良木而栖，而不是良木择禽。”
　　这时一只鹅黄色的小鸟飞了进来，停在琼枝的头顶跳了跳，说道：“哎呀呀，我早就看到你们了，只是越姐姐不喜，眼下她终于走了，我便可以来了。”

第 194 章 妖王篇真龙气息
　　琼枝伸手接过玄凤，然后低头看着她。
　　玄凤歪着脑袋也瞅着琼枝，迟疑道：“木族？”
　　琼枝便笑起来：“你好啊，小鸟。”
　　“哇，是真的木族！木族居然会来喝酒？”玄凤跳了跳，凑得近了些，看琼枝绿色的头发和褐色的皮肤，悄悄地低头啄了一下，像是要比较树妖的皮肤与普通的树木有什么区别一般。
　　琼枝笑了笑，倒是没有在意玄凤贱兮兮的小动作，只是道：“我也开了灵智，可以四处行走，自然也可以喝酒。这是身为树木时无法做到的事情。”
　　玄凤想了想点头：“说得很有道理。不过你们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她转头看向常乐和许诺两人，眨了眨眼睛：“你们和好了？”
　　常乐抿了抿唇：“还没有。”
　　骗小鸟呢？就没有见过闹别扭了还能在一起吃酒聊天的。
　　小鸟的眼中明晃晃地透出这意思来。
　　常乐扭开脸，正好看到一旁的许诺朝自己看来，或许她一直都在看自己，只是眼下被自己抓了个正着而已。
　　“咳……”常乐咳嗽一声，“我们还有事，你们继续聊天吧。”
　　“等一等！”
　　琼枝和玄凤同时道，她们对望一眼。
　　玄凤仗着她与常乐的关系更好，飞到常乐的肩头说道：“我与你们一起走，这里没意思。”
　　琼枝道：“我喜欢你们的味道……我也要与你们一起走。”
　　玄凤歪着头，悄悄在常乐的耳畔传音：“你们可有福气了，树妖们的根系深入大地，能探知其他树木感知到的消息，他们就是活着的历史书，什么隐秘都知晓。不为人知的秘宝、法宝、秘籍术法，他们都知道在哪里。”
　　什么隐秘都知晓？
　　常乐自觉地摒弃掉玄凤其他话语，查找到了关键语句。
　　常乐闻言，转头看向琼枝。琼枝还是此前那副样子，微笑着看向常乐和许诺。
　　“让我们一起走吧？”琼枝朝常乐合掌道，“我保证没有坏心思，也保证我们会是朋友。”
　　堂堂的木族，这么卑微？她到底看上自己和许诺的哪里了？
　　常乐心道，她看向许诺，有些拿不定主意。她一个人倒还好，但是许诺的身体怕是经不住再高强度的战斗了。
　　许诺低声问：“乐乐？怎么了？”
　　她看上去一无所知，表现得很是坦然，似乎并不把琼枝的意图放在心上。
　　常乐摇摇头，道：“那便走吧。”
　　琼枝是鸟族同盟，自然不会在这里生事，更重要的是，常乐也确实有话想要问琼枝。
　　若琼枝当真如玄凤那样知晓天下事，她会知道玉龙山发生的事情吗？
　　常乐想着，但她自然不会直接说出来，自然还需要寻一个话头。还有妖王之位，常乐皱着眉头想，白鹤总是语焉不详，让她很担忧。
　　无论是对白鹤，还是对许诺，妖王之位都很重要。
　　她站起身，看向琼枝，心道希望她不要让自己失望。
　　见常乐答应，玄凤立刻开心起来，琼枝也跟着露出了笑容，她们两个笑得傻傻的，玄凤甚至一下跳到了琼枝的头发里。
　　琼枝倒也不生气，还拢了拢头发，好让玄凤待得更舒服一些。
　　常乐扫了一眼两个，又看一眼许诺。
　　许诺上前几步，传音道：“你在担心什么？”
　　“倒也没什么……”常乐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的担忧和想法都与许诺说了。
　　她们一起走在前方，在凤血树上打转。
　　鸟族喜好奢华、闪亮的事物，树干上都缠绕着那些亮晶晶的饰品，大大小小的鸟巢里都有小鸟在歌唱。
　　一路走过，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许诺看着常乐隐带担忧的表情，低声道：“不必太过担忧，妖王的事，是白鹤应该担心的事情。至于玉龙山……你亦是可以等你修为更强，再无人阻拦你的时候，去做一切你想要做的事情。”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稳的平静。
　　“我们身为天地之灵物，和大多数的生物比起来，我们有无尽的时间。所以，乐乐，你不必担忧。我们有很多时间去做事。放下心绪，然后往前看吧。”
　　许诺说着，她微微抬手，似乎想要按在常乐的肩头，但她迟疑了下，又缓缓放下手来。
　　常乐转头看着许诺淡然的神情，心中涌上了一点复杂的情绪。像是被安抚的平稳，又像是某种伤感。
　　对于天生地养，与天地同寿的天地灵物而言，时间和回忆太过漫长，也太过厚重了。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棵巨大的凤血树高大得像是支撑了天地，就连流淌而过的风都仿佛带着鸟儿们喜爱的彩色、绚烂而美丽。
　　这样的景致对于大多数的鸟族而言，是能维持一生不变的景色。
　　可是对于许诺而言，现在一切，随在身后的友人，担忧的前路，或许不过是漫长时光里一段快速裁剪的剪影。
　　漫长的时间，对天地灵物而言代表了什么呢？
　　常乐心道，她看着许诺的眼睛，她正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也有隐约的期待，却没有看透时光的冷漠和淡然。
　　这其实并不那么平常的。
　　神龟把世间种种当做打发时间的画册和话本，琼枝淡然面对盟友们不同的选择。
　　他们看似入世，其实也都没有真正投入太多自己的感情。
　　但许诺却不是这样的。那么她在面对亲友的离开时，剑门那些曾憧憬看着她的弟子们老去又或是死去时，心中又是如何想的呢？
　　常乐转过头，她看向远处，轻轻地叹了口气。
　　许诺有些不明白，她抿了抿唇，目光转动，道：“乐乐，你看前方，兔妖在那里。”
　　常乐抬起头，果然看见兔妖三郎正与他的族人站在一个鸟族的摊位前，低头看着什么，不时说上几句话。
　　常乐顿时想到了神丹，道：“我们去看看。”
　　她往三郎那处走去，只见三郎正捏着一段草药皱眉：“你这龙涎草似乎有些不对。”
　　“这有什么不对的。”鸟族化了一半人形，闻言不耐烦地拍打着翅膀说道，“龙涎草可不那么好找，这可是蛟龙一族残存的巢穴边找到的，我花了不少时间才采到呢。你看看上面是不是有一丝龙气。”
　　“这……”
　　三郎带着犹豫，这就是他犹豫的地方，这一丝龙气是确实存在的。
　　“这可是龙气，这能做得了假吗？”那鸟族不屑地说道，他的目光在三郎身上转了转，吞咽了下，说道，“快些决定，我不吃你，还跟你做生意，已经是很看得起你了。”
　　“你说什么？”三郎身边的妇人立刻将三郎往自己的身后拉去，怒视着鸟族。
　　那鸟族哼笑一声：“我说得有什么不对，你们不过是两个兔妖，就算我吃了你们，那又如何？”
　　三郎看向那鸟族，他的脸色有些白，但还是抿着唇道：“你们的族长白鹤已经答应过我们，让我们在鸟族的地方生活。你无权吃我。”
　　那鸟族闻言一顿，随后又咬牙道：“白鹤奶奶答应了你又如何？弱肉强食，我就算真的吃了你，难道奶奶还要为你们两只兔妖与我们苍鹰一脉置气么？”
　　三郎的脸色带着一丝黯然。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就是妖族的铁律。
　　这苍鹰一族说话不好听，却也是妖族人人认同的道理。
　　白鹤是答应他不假，但当真会为了他们的委屈，去跟鸟族之中的大族对抗么？三郎自己的都不相信。
　　他当然也可以用自己的天赋去跟这鸟族硬碰硬，可结果呢？
　　在多个种族之间周旋的三郎清楚，结果只会换来苍鹰一族疯狂的报复，等待他们的是永无宁日。
　　“你们说什么傻话呢！”
　　玄凤的声音陡然传来，她如同一道闪电一般冲到了那鸟族面前，一张口，火焰如流瀑落下，将这鸟族周身的羽毛烧了个干净。
　　鸟族最为珍视自己的羽毛，那鸟族见状，发出一声尖叫声，急忙捂住了自己光秃秃的身体，然后陡然化成人形，指着玄凤的鼻子骂道：“玄凤！你要做什么？小心我吃了你！”
　　“你吃我？”玄凤哼笑道，“你连我的火焰都扛不住，能怎么吃我？更何况我还是族中的气运之子。你是打算要与我硬抗吗？”
　　气运之子，顾名思义，自然是得大气运者。
　　要与气运之子相争，都要掂量下自己和家族的气运能不能压得住对方，说不得还会被反噬。
　　那鸟族大声道：“你，你不过就是沾了玄鸟大人的光，否则的话，你也不过就是一只普通的玄凤鸟罢了！”
　　玄凤眼中闪过一点流光，随后她大声道：“那又如何，总之我也是气运之子。身为同族，你对我出手就是背叛同族情谊，你明明知晓白鹤奶奶庇佑兔族，却威胁吃掉他们，这是不忠。”
　　周边围观的妖族已经堆了里三层外三层，纷纷对苍鹰指指点点。
　　“还有这丝龙气，并非来自蛟龙，而是来自龙蚺之气。”
　　琼枝上前一步，她伸手拿起三郎手中的那根龙涎草，在自己面前转了转，似笑非笑说道。
　　蟒化蚺，蚺化蛟，而蛟最为接近龙族血脉，在真龙已经消失的当今妖族里，蛟族周围的草才能算得上是龙涎草。
　　而蛟族也很久不见踪迹，寻到蛟族亦是极难。
　　蛟族难寻，蚺也如此。
　　但蚺比蛟族还要低一等，就算有那一丝龙气，却也远不能达到三郎想要的效果。
　　琼枝说道，手一松，于是那枚龙涎草就掉落在地上，被琼枝一脚踩住，碾压成了粉碎。
　　“你在干什么！虽然是蚺的龙气，但那也是龙气，还可以用在别处！”
　　那鸟族大声道。
　　三郎却更是恼怒，道：“你骗我！！”
　　那鸟族缩了缩脑袋，看看玄凤，又看看琼枝，掉头用灵力就想溜走。
　　他大声道：“我哪叫做骗你，都是龙涎草，你可没有说需要蛟龙的。”
　　他的速度极为快速，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就从妖群的间隙之间飞出去。
　　只是迎面飞来一道黑色的长影，啪的一下，正中他的面部。
　　那鸟族发出哎哟一声叫喊，被抽到地面上，后脊一沉，压得他伏地不起。他微微抬起头，只看见了金色的长发微微晃动，映着一双璀璨的眼睛，以及眼下如同暗纹一般的纹路。
　　正是常乐。
　　三郎见了常乐，先是微微睁大眼。
　　玄凤跳在那鸟族的头顶，低头狠狠啄了对方一下，对方大喊饶命，又说自己再也不敢了云云。
　　玄凤这才放开手，气哼哼地道：“滚！若是再骗人，坏了我鸟族的名声，我自然饶不了你！”
　　那鸟族抱头离开，周围的妖族见没了热闹看，也都各自散去，只留下了几人。
　　三郎垂着头，有些颓然：“让你们看了笑话了。”
　　他有些不自在，他是药兔一族，原本辨识药草应是他的强项，却不想在这里栽了个跟头。
　　“这怪不得你，如今龙脉越来越少，就连与龙族关系最为密切的蛇族，化形的越来越少了。”
　　琼枝说道：“更何况蚺也算得上是龙族的分支，他若是说这只是年份不足的龙涎草，也确实不好分辨。”
　　琼枝态度温和，有理有据，这让三郎心中好感大增，冲琼枝笑了笑。
　　常乐见状，往巢宫而去，几人也急忙跟上。
　　走到僻静处，常乐道：“你若是想要龙涎草，我托白鹤给你送来。”
　　三郎点头拱手：“多谢了。”他顿了顿，方道，“也不只有龙涎草，若是有其他龙气的草药都可以。只要越是靠近真龙血脉就越好。”
　　说着，他看向常乐，轻轻地眨了下眼睛，意有所指。
　　常乐顿时明了，神丹的事情恐怕三郎有了什么想法。那神丹本就用了龙族的骸骨，三郎要求真龙之气，只怕也与此有关。
　　只是如今真龙难寻，也不知道要从哪里才能拿到真龙之物。
　　“好。”常乐道，“我会告诉白鹤的。”
　　琼枝看看常乐，又看看三郎，忽道：“你要真龙之物，何必舍近求远？”
　　几人脚步一顿，皆朝琼枝看去。
　　琼枝依然如此前那副淡然而友好的模样，她看着常乐，声音依然很温和淡然。
　　“你的身上有龙的气息，凤凰的气息……嗯，还有厚土的气味。”
　　她说着，眼睛微微地眯起来，露出了享受的表情，她的身下双足渐渐变幻成了根系，小心环绕在几人四周。
　　许诺闪身站在常乐的身前，她皱着眉头，手指并拢，缓缓垂下，像是一柄剑。
　　常乐也按住了自己的剑柄，她的一只手抬起，按在了许诺的肩头。
　　这个家伙，一有事情就不管不顾地站在最前面。
　　常乐心道，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你这是打算要做什么？与我们为敌吗？”常乐问。
　　“为敌？”琼枝一愣，她低头看着自己伸出来的根系，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来。
　　“抱歉了，我只是有些情不自禁。你的身上有天火与地火交织，也有清风与厚土的味道，让我畏惧，也让我亲近。”
　　她目色柔和地看向常乐，在看向许诺时却又带着一丝畏惧。
　　“你与你的同伴不同，她的金气太盛，你却满是包容。朋友，我早就说过了，我很喜欢你。”
　　她看向常乐，非常真诚。
　　“我想要与你成为非常非常亲密的朋友，如果你不喜欢我的这具身躯，我也可以化作男性。我们树妖，都是男女同体的。”
　　三郎下意识地道：“她在示爱？”
　　许诺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她的脸色很沉。

第 195 章 妖王篇地脉
　　许诺蓄势待发。
　　琼枝一脸疑惑，她看看许诺，又看看满脸尴尬的常乐，问道：“你们可是一对？”
　　常乐正要说话，琼枝便道：“不必担忧，我们木族不似鸟族，不会在意旁人有无伴侣。我们只要互授花粉就好了。你身上气息好闻，一定可以结出很好的果实。”
　　常乐按住了自己的头，许诺举起的手又缓缓放下。
　　玄凤笑得直打跌：“我们动物才没有粉可授。”
　　琼枝依然一脸正经：“我自然知晓你们动物没有，但她们又不是……”
　　常乐急忙道：“我也没有粉！”
　　这话说出来也总有哪里怪怪的，常乐觉得自己以后都不能正视花啊，果啊之类的。
　　琼枝叹气：“这样么，若是实在没有粉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
　　“我不可以！”常乐道。
　　妖族族类众多，种种习俗与人族差异极大，实在是让常乐无所适从。
　　常乐叹了口气，感觉到许诺悄悄地靠近，贴着自己。
　　她沉默片刻，还是没有阻碍，想必许诺也是吓到了。
　　常乐心中升起了一点怜惜，道：“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世间真龙难寻，但真龙气息却在常乐的身上隐匿。
　　琼枝一语道破，常乐和许诺两人皆没有太大的反应。三郎却不敢置信，连连看了常乐许多眼。
　　玄凤更是跳动了几下，跳到琼枝的头顶，连连发问：“你当真没有搞错么？”
　　琼枝的脾气极好，她只是有些无奈地晃了晃脑袋，又扶住玄凤，不让她从自己的脑袋上掉下去，声音平和温柔：“没有搞错。我们一族没有太多的长处，怕火怕金，但记忆传承却不像你们这些动物成妖那般善于遗忘。我们记得真龙和真凤的气息。”
　　“真龙气息……”常乐想了想，问道，“我是可以化出龙形，却不知道如何分离出来。你可是有什么办法？”
　　琼枝闻言，她也为难地皱起了眉头，说道：“我记忆里是有相关的法门，但我也没有试过。所以不知晓可否成功。”
　　玄凤顿时喊道：“既然你都没有十成的把握，那害了我祖宗怎么办？”
　　琼枝道歉：“小鸟说得也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了。”
　　三郎也点头：“我们还是再找其他的法子吧。”
　　“真龙之气有什么用？”常乐问。
　　三郎道：“我察觉到……”他隐匿地看了眼琼枝，然后道，“既然那内里带着怨气，我想或许可以用真龙之气诱出怨气来。”
　　若是普通的人族或是妖族，哪怕分离出怨气来，只怕也只是一道没有任何神识的气息，但是那是真龙，或许又有不同。
　　不过那也只是三郎自己的想法罢了。三郎越想就越觉得自己或许自以为是了，于是慌忙企图阻止。
　　几人还在往巢宫中走，有白鹤给的令牌，又有玄凤在身旁，鸟族的侍从与卫队都没有为难她们。
　　常乐看着阳光透过无数枝丫在地面投注下了斑驳的影子，映在她们的身上，映照出深深浅浅的影子。
　　常乐看着那些影子被拉长，扭曲，像是盘旋的龙影。她想起记忆里那条快乐的白龙，想起他把鳞片往自己扔过来时低头祈愿的模样，也想起玉龙山上那呼啸盘旋的怨气叫喊，一次次冲撞石钉的徒劳。
　　真龙的尸骸盘旋在大地，化作山脉，滋养着山下的生灵。
　　但被他们庇护的生灵又是如何回报他的呢？
　　常乐忍不住去看一旁沉默的许诺。
　　这一刻，她想起了许诺。
　　同样活了很久，同样庇佑其他人。
　　若是许诺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常乐想，自己是做不到安静地等待的。只要有一点希望，她都会全力以赴。
　　“……我与他之间有一道因果未解，你能帮助我吗？”常乐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了琼枝，声音真挚诚恳，“哪怕是需要花费风险也可以。”
　　琼枝道：“既然你不怕风险，那我自然是有办法的。”
　　玄凤不满地低头啄了啄琼枝的头，琼枝没有动。
　　常乐点头：“那我们需要做什么吗？”
　　琼枝摇头：“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一处僻静的地方就可以了。”
　　玄凤道：“那去住所那里，白鹤奶奶有交代其他人，不要去打扰你们，外面还设有法阵，很安静又安全。”
　　常乐于是带着琼枝往她们的住所方向走去。
　　琼枝笑眯眯地开口道：“你们的运气很是不错，正好在凤血树上。我们木族的天赋便是勾连地脉，带动灵气。凤血树很大，根系也很大，它扎得很深，本身也没有生出灵智，可以完全承受我的灵气也不会拒绝。我会以地脉之力连接你身上的龙气，只要它同意，就能分离灵气出来了。”
　　“就是要龙气同意。龙族是神兽，不是那么容易听话的。”琼枝说道，“你要虔诚地祈求它，征得它的同意。”
　　许诺皱眉：“没有别的风险么？”
　　琼枝思索许久，道：“我也不确定，这个法子没有妖试过。不过若是出了问题，我会及时抽掉供给的灵力，顶多会受一点伤，于性命应是无碍。”
　　常乐道：“你这个天赋，很厉害啊。”
　　琼枝闻言，她的手指化成树枝往上挥动起来，来回摇摆，看上去心情很是不错的模样，但她的模样还是谦逊的，只是摇动的树枝根本无法掩饰内里藏着的开怀。
　　“没有啦，没有啦。勾连地脉听上去很是厉害，其实也没什么作用，只能看到一些无用的，也无法改变的历史。也就调动灵气这一点有用，嗯……按照人族的说法，也就是普通的辅佐。没有妖帮助我们的话，我们什么也做不到呢。”
　　琼枝说着，看着一旁沉默不语的三郎，指间开出了一捧嫩芽来，递到三郎的面前：“你是不是饿啦，吃吧？”
　　三郎顿时惊悚地看了琼枝一眼，琼枝表现得很是诚恳：“你们本身的种族喜欢打洞，但是成为药兔之后对木族有益。就是你们一族数量越来越少了，多吃点可以壮壮的。”
　　三郎把头摇成拨浪鼓：“不了不了，我们还是快快准备吧。”
　　“……好吧。”琼枝很失望，她看向常乐和许诺，“你们要不要试试？我孩子的皮肉也很好吃哦，你们把种子留给我就是了。”
　　孩子皮肉很好吃……
　　常乐愣了一瞬间才想起来，琼枝说的可能是树上结的果实的果肉。虽然想明白了，但是这什么吃自家孩子皮肉，而且还很好吃的说法实在是太惊悚了！
　　常乐十动然拒，慌忙摆手：“不了不了，我们吃素……”不对，眼前的琼枝就是素的。
　　常乐觉得自己的头在痛，急忙改了措辞：“额，不对，我们已经辟谷了。”
　　无论是肉还是植物听上去都很不安全，还是别吃了。
　　琼枝叹了口气，说道：“好吧，真的很好吃哦。小鸟呢？”
　　玄凤懒洋洋地道：“我才不要吃傻孩子！”
　　琼枝的肩头就垂下来。
　　常乐看到琼枝带着失望往前走，不禁问道：“你是什么树的树妖？”
　　琼枝回头，露出笑容来：“你要改变主意了吗？我是桃树的树妖，结出的孩子都特别好吃。”
　　桃子确实很好吃，但是常乐想，她这辈子或许都不要吃桃子了。
　　一想到果实是植物的孩子，真是罪过。
　　几人回到院中，琼枝在周围绕了一圈，表示自己很是满意。
　　这里果然很是安静，阳光透过枝丫落在众人的身上，也很舒服。
　　琼枝站在院中，指了一处地方，一旁是凤血树伸出的巨大枝丫，看上去像是种在院中的一株小树。
　　她抬起手，身前就现出一圈灵光。
　　琼枝的手按在凤血树上：“我会在这里沟通凤血树，你若是准备好了，就走入我前方的圈中就可以。”
　　常乐点头，她正要举动，许诺一把拉住了常乐：“乐乐。”
　　常乐转头，她的目光落在许诺的手上。
　　许诺下意识地缩了下手，但下一刻又用力收紧，圈住常乐的手腕：“乐乐，你何必现在冒险？真龙之气也只是一种方法，有没有作用还是两说。”
　　许诺轻声道：“我不想你冒险。”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我们有漫长的时间，有足够的时间去慢慢解决这份因果。”常乐说道，“但，我不认可。”
　　因为若是许诺遇到了同样的事情，常乐一定会一秒钟都不愿意再等待。
　　将心比心，常乐斩钉截铁：“既然我已经知道了一种可能，那我就不要去等待。”
　　许诺皱起眉头：“可是……”
　　“如果是我也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你会去等待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常乐看向许诺，若许诺如她自己所说那样，仗着自己的时间无比漫长，想要去寻个最好的办法。
　　她还会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而守了那么多年的誓言，甘愿作为人族的一柄决定气运之战的兵刃，守着人族过了那么多年吗？
　　许诺无法做到，常乐自然也无法做到。
　　将心比心，常乐也无法看到人族受苦而不去拔刀，看到神兽的苦难而静静旁观。
　　许诺的手微微一松，常乐就已经上前一步，站在了琼枝指着的地方。
　　琼枝道：“你已经想好了？”
　　常乐点点头。
　　琼枝笑起来，她按住凤血树的那只手已经彻底与凤血树融为了一体。
　　她朝常乐伸出手来，说道：“不用担忧，我会激发你身体里真龙的灵气，你或许会看到一些他的记忆，但不必慌张，那些都是虚无的，属于过去的记忆。它们被大地所记忆，再现，却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你只需要操心怎么说服那头真龙，嗯……在地脉的影响下，他可能以为自己还活着。”
　　“神兽造福了所有的妖族不假，但神兽也是骄傲的种族。”
　　常乐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说着，抓住琼枝的手。这时，她感觉到身后被什么拉住。
　　常乐转头，许诺抿了抿唇：“我们是一体同源的存在，我也应该可以与你一起。”
　　琼枝歪了歪头，说道：“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说话间，光亮从凤血树上炸开。
　　三郎觉得脚下的树枝微微一颤，只是这颤动很快就散开，快得像是有大风调皮地摇动了下树枝一般。他抬起头，只见凤血树上生长出无数的细长的如血管一样的枝丫，往下延伸下去。
　　空气中原本就充裕的灵气变得更加充裕，大地的深处似乎传来更深的震颤。
　　三郎感觉到了一丝灼痛，他抬起头，只见天空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丝丝细小的火星，这些火星却也如方才的摇晃那般，很快就消失无踪。
　　快得让人以为这只是一个幻觉。
　　远处传来了叫喊声，三郎皱起眉头，转头看向身边的妇人，低声道：“阿娘，你去打探打探外面的情况。”
　　妇人点了点头，又带着担忧地看一眼三郎：“你也小心些。”
　　三郎点头，他感觉到了一丝热气。他察觉到这热气来自于常乐身上，于是往后退了一步。
　　过了数分钟后，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而他最早站立的地方已经开始干枯。
　　这时妇人已经回来了，她低着头说道：“外面已经平静下来了，有消息说是离火山似乎震动了下，内里的熔岩往上喷了一些。”
　　传言中鸟族的南明离火山是由凤族的尸骸所化，以往三郎只将其当做是一个古老的神话。
　　而亲历过玉龙山的种种，三郎觉得这说法或许当真是有几分道理的。
　　琼枝的术法竟是引得离火山的回应。
　　三郎的心中顿时觉出一片忧心忡忡。他看向琼枝，琼枝的表情也不好看，她是木族，最忌火焰，如今的热气对她怕也是不小的消耗。
　　希望一切顺利吧。
　　三郎不禁暗道，看向了常乐。
　　常乐的头发无风而起，她周身的纹路一点点地浮现出来，让她看上去格外的神圣端庄，竟让人暗生膜拜的想法。
　　三郎定了定神，他忽然听到了喧哗嘈杂的声音，于是他看了妇人一眼。
　　妇人急忙出去，过了片刻回转，皱眉道：“三郎，不好了，外面来了许多的鸟族，为首的是此前的那个苍鹰族。他，他还带了一个炼虚期的族人。”
　　炼虚期？三郎的脸色顿时大变。
　　玄凤闻言大怒：“你们在此地等着，我去让他们回去！”
　　三郎点了点头，手中更是紧了紧。
　　此刻的常乐缓缓睁开了眼，她看到了此前在玉龙山时，受龙骨影响下，那些一闪而过的场景。
　　只是这一次，这些场景更加的清晰，也没有如同此前那样快速闪过。
　　她想要动动自己的身体，却听到了许诺的声音：“乐乐，你不要动。”
　　这声音……
　　似乎是从自己的身体里传来的？
　　常乐察觉自己的手脚似乎都没了回应，她回想了下，察觉到这与她化作原形时的感觉没有什么两样。
　　于是她神识弹出，看清楚了自己的模样，果然是剑鞘的样子。
　　而后她也自然看到了自己鞘中容纳的那把剑。
　　那剑的剑柄处在她的神识注视下仿佛是被天火煅烧一样，渐渐从青色浮出了红来。
　　许诺的声音便是从这把剑里，震动摩挲着剑柄，从常乐的身体里传来，带着羞涩的欢喜。
　　“乐……乐乐，你的神识不要一直盯着我……”
　　常乐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开口：“你……你居然在我的身体里啊……”

第 196 章 妖王篇故人
　　“你……你居然在我的身体里啊……”
　　这话一说出口，空气就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许诺久久不说话，常乐更是感觉到了一丝尴尬。
　　她想要抬头看天空，但是自己的身体却无法随着她的动作而动，只有神识孤零零地看着天空。
　　天空很辽阔高远，云彩在蔚蓝的天空上被狂风拉扯出丝丝缕缕的云气，周围被青绿的颜色所包裹，有鸟兽的声音响起。
　　虽然身体不能移动，但心情却有一种满足和平静的感觉。
　　不像做人的时候那样，总是忙忙碌碌的，急切地去做许多事。
　　现在这样，很轻松，很安稳，像是冬日时节，待在了被窝里，浑身上下都暖暖的，带着懒洋洋的满足感。
　　常乐的神识扫过天空，也扫过大地，最后落回许诺的身上。
　　身为剑鞘，当然是没有人类的触感。
　　可是身为灵物，又能感觉到某种严丝合缝的满足，仿佛是空虚很久的那个缺口终于得到圆满的满足。
　　怪怪的。
　　常乐想要摸摸自己的鼻子尖，但无奈没有手。
　　周围起了一道清风，常乐只觉得自己的神识好似被什么轻柔地包裹住一样，跟着许诺的声音响起，她的神识柔软地围绕在常乐的周围。
　　“嗯……”
　　声音里怯怯的，但底色却是欢喜的，小心地靠拢来。
　　常乐的神识“看到”了许诺的颜色，是漂亮又干净的银白，像是一团锐意十足的光。但面对常乐的时候，那团光又变得轻柔起来，既温软，又漂亮，像是里面藏了一团星云。
　　“我们现在在哪里呢？”常乐问。
　　“周围有些熟悉，应该是我们诞生的地方。只是不知道如今的时间，是在遇到银龙前还是后。”
　　许诺的神识一点点地靠近常乐，察觉到她没有躲避后，就悄悄地贴住了常乐。
　　一瞬间仿佛有无数的图景在常乐的神识里炸开，常乐急忙往后退了些许。
　　她晃了晃“脑袋”，觉得有些眩晕，她还不太习惯神识之间的交流。
　　对方的心情、记忆、还有隐没的情绪，都如同洪流一样流过，尽数摊开给了常乐。
　　有点像是CPU过载。
　　常乐过了片刻才抽丝剥茧地梳理出那些图景，以及背后隐藏的心情。
　　“喜欢。”
　　“好喜欢，好喜欢。”
　　“真的好喜欢。”
　　每一张图景背后都隐藏着这样的心情。
　　“满足。”
　　“好满足。”
　　“现在这样很满足。”
　　每一段心情背后都传递出了这样的话语。
　　没有言语作为修饰，那样直白而简单，却足够灼热，足够滚烫。
　　常乐轻轻地“抿”了下唇，神识微微朝里羞涩地收缩着。神识这东西，比语言更可怕。
　　她原本以为师姐或是师尊已经足够直接。
　　却不想还有更直接的方法。
　　常乐觉得自己都要那些喜欢和满足冲击得脑子都被这两个词填满了。
　　幸好许诺还没有学会要如何“对付”自己。
　　“？”许诺的神识里顿时传来了疑惑的情绪。
　　许诺迟疑道：“……求，求求你？”
　　“啊啊啊啊！！！！”
　　常乐发出爆鸣尖叫声，周围的泥土顿时被这神识翻起的巨浪卷起，吓得小鸟啊，小虫子啊都顿时跑走，头也不敢冒出来了。
　　也幸好眼下是神识，要不常乐真要怀疑自己恐怕下一刻就会摆出一个世界名画出来。
　　许诺很疑惑：“乐乐？你怎么了？”
　　“我没事！我很好！”常乐疯狂收拢脑子里的不良想法，神识远远地退开。
　　她明明是正经人来着，方才什么哀求，什么哭泣，就是脑子里陡然冒出的一个念头而已啊。
　　许诺沉默了很久，方道：“乐乐想要我求求你吗？”
　　常乐：“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胡说！”
　　许诺的神识里传来笑声：“这又何难。乐乐，求求你了。”
　　常乐：……
　　她本应该训斥许诺的，但此刻她竟是诡异地闭上嘴巴。
　　她的神识能感觉到许诺的神识悄悄地贴住自己，听到她神识发出的声音。
　　“我……真的好想好想你……好多年……”
　　被修饰过的言语下面，神识如水流一般淌过无数句喜欢。
　　一起游历时，每一次看到美景时，想要一起分享的喜欢。
　　独自一人漫步大陆时，每一次的感悟，那些失落时，想到常乐能坚持下去的喜欢。
　　初次化形时，看到自己的半身，心里浮起的喜欢。
　　还有那些在漫长的时间里，长久被自己剑鞘包裹住的喜欢。
　　常乐从未那样清晰地感知到，她和师姐就是同一人的事实。那些传递过来的图景夹杂着无数人的身影，却又都有同样的心情。
　　或深或浅，或轻或重的喜欢，交织在一起，隐匿在那平淡的话语下，像是海洋下隐匿的冰山。
　　那么深，那么沉，看不见尽头。
　　“乐乐，你原谅我吧，求求你了……”
　　许诺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包裹住常乐。
　　常乐的心也在鼓动跳跃，她想，其实自己并不是真的气许诺，她只是气对方什么都不说。
　　心念一动，想法就传到了许诺那里。
　　许诺低声道：“我以后一定……”
　　说话间，远处陡然飞来了一条银白色的巨龙。
　　常乐想要拉过许诺，一下子拉了个空，于是回过神来，她们眼下还是天地灵物，并未化形。
　　而许诺的长剑微微向上拉起一寸，阳光落在上面，激出了一片锐利的光亮。
　　巨龙骤然落在了地面。
　　地面发出沉重的声音，巨龙的爪牙和鳞片上流下血来，血液蜿蜒，落入地面，很快就形成了一汪血池来。
　　“……这是那条银龙？”常乐看着对方的眼睛，陡然认出了它。
　　上一次见面时，对方还是一条小龙，与凤凰一起笑着闹着，在天空自由地翱翔。
　　而现在他已经是一头成熟的巨龙，极具威严，但身上满是伤痕，像是与什么缠斗了很久一般，身体上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许诺低声道：“那是魔气……”
　　“魔气？”常乐疑惑道。
　　“有些像魔族，但比眼下的魔族更为强悍。这片大陆上，也曾经存活过很多的生灵，消失过很多的生灵。”许诺回道，她将常乐拦在身前，盯着眼前的这头巨龙。
　　巨龙眯着眼睛朝两人真身的方向盯了许久。
　　许诺皱眉，她将常乐遮得更严实了些，那把藏在鞘中的长剑一点点地往上拉起。
　　“你已生出灵智了？”
　　巨龙的声音响起，比起常乐记忆中清亮的少年音，如今巨龙的声音更显沉稳。
　　他已经察觉到了常乐和许诺的存在。
　　但常乐和许诺都没有说话，她们都记得这里只是一段隐藏在地脉中的记忆碎片。
　　巨龙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声：“想不到我竟是又回到了这里……真是让人怀念。”
　　他说着，头颅缓缓低垂下来，变得沉重而伤感。
　　“此前小凤儿说若你们生出灵智，或许我们还可以成为朋友也说不定。只可惜……他们都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们在哪里？”
　　常乐突然开口问道。
　　她虽然发出了声音，但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不安。因为她也无法确定巨龙能否感知到自己。
　　巨龙的表情却陡然一顿，他的目光锁定住了常乐的方向。
　　常乐感觉到了某种意志的锁定，她下意识地顿住，却听长剑滑过剑鞘，发出一声清鸣声。
　　常乐顿时感觉困住身体的束缚被斩断。
　　“好强的剑气，两个伴生的天地灵物，都生出了灵智……”巨龙轻轻道，“真是一把漂亮的剑，只可惜，偏偏诞生在了战争结束的时候。天命不在我等啊……”
　　巨龙立着身躯，“看”向常乐和许诺：“莫不是魔神还留下了后手？祂竟是没有死绝？”
　　他说话，牙齿之间却酝酿起寒霜，似乎常乐和许诺说的只要不顺应自己的心意，龙族的怒火就会骤然落下，将眼前这两个刚成型的天地灵物毁去。
　　许诺更不答话，剑身已经浮起，横在了两人身前。
　　她看向巨龙，眼中爆出战意。
　　就算是地脉之中的一段记忆又如何？
　　她亦是可以切断。
　　常乐则看着巨龙，道：“我们只是无意间穿梭时空来此。这里并不是我等的战场。”
　　许诺参与了上一次的气运之战，为人族争夺出了一片天地。这里的战斗或许也很酷烈，但她们不过是这段光阴里的一个游客。
　　巨龙牙齿间的火星落下，他看向常乐：“不是这里……”
　　那些火星尽数熄灭，巨龙昂首看着天空，于是常乐也抬起了头。
　　她曾在幻境里看到过属于巨龙那个时代的天空，她这才发现，这片天空实在是太过安静了些。
　　没有遨游的凤鸣，隐没的虚鲸，没有展翅万里的鲲鹏，也没有在海中盘旋的游龙。
　　那些热热闹闹的生灵们都消失了，天空中也寻不到半分他们生命的气息。
　　巨龙用力，那巨大的爪子顿时在地面压出一个鲜明的印记，龙血落下，将这个新生的坑洞注满了龙血。
　　“你们从过去来，还是从以后来。”
　　常乐道：“从未来。”
　　巨龙低头，他的双眼威严，盯住常乐：“告诉我，未来的世界里，魔神可是成为了气运之主？”
　　常乐摇头：“不，未来没有魔神，只有魔族，他们依然是芸芸众生里，和别人争斗的种族。”
　　巨龙闻言，他发出一声漫漫的长叹声，道：“好，好……”
　　他又问：“那我等的后裔，可有留存？”
　　常乐沉默着，眼睛垂下来，而许诺忽道：“没有，你们龙族还留下了一个。”
　　常乐看向许诺，许诺则小声道：“藏经阁。”
　　常乐一愣，她想起守着藏经阁的那条木龙，那，那竟是一头真龙？
　　巨龙一顿，问：“其他的呢？”
　　许诺没有说话，常乐想了想，道：“后来还是有许多你们血脉的后人。”
　　“我们血脉的后人……”
　　巨龙轻轻道：“原来如此……那棵木头的计划还是实现了吗？”
　　常乐疑惑：“木头？”
　　巨龙低着头，龙吻垂落，他道：“我们神兽一族，天生强大，享有天地。只是每一个种族繁衍都极为艰难。为了对抗魔神，我们死了太多太多同伴了。后裔恐怕再也不会有了。所以那棵老木头说了一个法子。用那个法子，我们的后代们或许不会有我等强大，但他们可以一直存在。”
　　“他们会从我们的血肉里生出新的生命。我们见证、欢闹过的这片天地，他们也同样会享受到。”
　　巨龙的声音低沉，他早就不是如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的年轻了。
　　可当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里依然带着年轻的意气，满是憧憬。
　　巨龙看向常乐：“来自未来的游者，那个世界，是如同我们想象中那样吗？”
　　常乐垂下了眼，她道：“是的，那里有很多很多的生物，他们称呼自己为妖，再也不会有妖真正返祖成为神兽了。”
　　“哈哈哈。”巨龙发出笑声，那笑声回荡在云层里，犹如雷声在震颤。
　　“又何必要成为我们。我们只希望，或许有一日能真正诞生出可以自由繁衍的，天生就具有灵智的生灵。”
　　巨龙说道。
　　常乐一顿，她猛然抬头看向巨龙，自由繁衍，天生就具有灵智的生灵。诞生于妖族中的生灵，那，那不就是人族吗？
　　她看向许诺，许诺也正朝她看来，神识里传递出了同样的念头。
　　人族的诞生竟是与神兽息息相关。
　　巨龙又问：“那么，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常乐道：“我想要征得你的同意，取一缕真龙之气。”
　　巨龙闻言，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当然可以。但是我们龙族，只会认可强者。所以……”
　　巨龙喷出一口长气，那气流迎风而动，顿时化作了一条银龙，模样同常乐第一次看到的那条银龙一模一样。、
　　“你的身上，还有一丝小凤凰的气息，那也一并为你召出来吧。”
　　话音落下，银龙身边顿时浮现出一头浑身燃烧着火焰的凤凰。
　　巨龙看着它们，就如同看向曾经他与同伴一起遨游天际的过去。
　　“打赢它们，它们就任由你驱使。”巨龙说道，他抬起了自己庞大的身体，大地因此而发出鸣动，随着他的动作而震颤。
　　常乐急忙道：“你要去哪里？”
　　“我？我自然要去我该去的地方。”巨龙说道，他猛然昂起了头颅，那头颅高高立起深入云层，“你看啊，他们都已经就位，现在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也该轮到我了。”
　　说着，巨龙猛然腾起，他扭头看向常乐，问道：“你说过，那些新的小东西名字叫做妖族？”
　　常乐点头：“不错。”
　　“好，那就愿我等身躯，庇护妖族千岁万载，我等英魂不灭，神骨不腐，妖族气运不绝！”
　　巨龙说道，他摆动身躯，游向远处。
　　龙游兮沧溟开，凤翔兮赤霄裁。昔日遨游景犹在目前，而今只余他一个，不如一起归去。
　　常乐浮起身子，她看到巨龙朝着记忆中的玉龙山而去，那里还是一片广阔无垠的丘陵，巨龙摆动龙尾，将丘陵扫净，然后他盘卧在那里，最后抬起头环顾一眼四周，似是留恋，但终是垂下头，闭上了双眼。
　　而后四方山石顿时亮起光芒，笼罩住了整片大陆。
　　常乐突然感到身后似乎也有一道光芒亮起，她回过头，只见那道原本乖巧的小银龙猛然张口朝着自己扑来。

第 197 章 妖王篇又骗我！
　　那小龙宛若一道闪电朝着常乐冲来，常乐下意识地挥手，这才察觉到自己的手脚不知何时已经凝为实体，竟是已经可以移动了。
　　她急忙一个腾挪，闪身站到数丈远，再抬头只见周围的景色已经大变。
　　此前看到的妖族大山已经不再，她们不知不觉之中竟是站在了一处平地之中。
　　远处的四灵分列四方，巨龙盘卧，火凤升腾，白虎趴俯，双目微睁，玄武闭目，蛇首昂然，只是它们都没有动弹。
　　再一细看，原来那些不过是一尊尊雕像而已。
　　这个念头一起，那些雕像顿时覆上无数的泥土，又在转瞬间爬满无数青苔，而后青苔上生长出了树木，树木枯萎凋零再生长，终于变成了一尊尊小小的山峦，就如同此前常乐曾见过的玉龙山一般。
　　只是这四尊像小上许多，更像是一个个小小的低矮的丘陵。将常乐和许诺身处的位置变成了一个山谷。
　　此刻天空盘旋的火凤清啸一声，朝着许诺的方向而去。
　　许诺正抬起头看着周围，一时发起呆来，竟是没有动弹。
　　“你在发什么呆！”
　　常乐大喊道，她一手按在许诺的肩头，用力一扯，将她扯到身后去。
　　两人身体相触，并非如神识的触感，常乐便知许诺也化作了实体。
　　火焰落在地面如同坠下一颗小小的陨石，顿时草地翻起，砸出一个火坑。
　　银龙发出一声喊叫，张口，无数的冰霜倾泻。
　　那些寒冰之气遇到空气，顿时化作了无数的冰凌，噗噗噗地朝两人扎来。
　　常乐抱住许诺，就地滚开。
　　两人这一下躲得狼狈，身后落下无数扎入地面的冰凌。寒气依然从这些冰凌身上散开，形成一片冰冷的薄雾，又在火凤的热气下化成雾气，滚烫无比。
　　常乐手中影子一晃，握住剑身，但手中触感略有些不对劲，她低头，握着的是自己的幻身，而非见微。
　　是因为此地是幻境，所以见微无法响应自己的召唤吗？
　　常乐有些疑惑，见微是认了主的本命灵剑，与她性命相连。
　　哪怕是幻境之中，也应该有一丝链接才对，不应完全不出现。
　　常乐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眼见银龙顺着雾气游动，来到自己的身前，她不及细思，以剑鞘为剑，瞬间已经刺出了数剑来。
　　剑意如长虹贯日，扎碎了银龙的鳞片，银龙顿时暴怒，他的身子躬起，猛然一弹，那些破裂开的鳞片顿如子弹一样朝常乐激射而出。
　　常乐眯起眼睛，躲开这些鳞片，她的动作实在太快，竟仿佛在瞬间变幻出了无数的自己。
　　她的身法转动得越发快速，喝道：“着！”
　　话音一落，剑鞘已经点在了银龙的七寸处，深深刺入银龙的身体里，银龙顿时崩裂断开。
　　而另一头的许诺也迎上了火凤，几乎是与常乐同时将火凤斩杀。
　　常乐长吁一口气，觉出一丝疲惫感，她以为只是因为方才那一击身法转到极致的缘故，因而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转头看向许诺：“你方才发什么呆。”
　　“此地我有些眼熟，还有点印象。”许诺开口道，“以前我们就在这里……”
　　以前？这里？
　　常乐也抬起头看向周围，正在打量间，许诺脸色微变，她手中长剑一展，挡住了龙头咬合。
　　常乐转头，只见龙头下方的身体正在快速凝结，重新化作银龙之躯，不停地挣扎摆动。
　　“这东西竟是没有死。”
　　常乐道，她一横剑鞘：“我既然杀得了你一次，便能杀你第二次！”
　　许久后，常乐用剑鞘撑着自己的身体，微微发喘。
　　眼前的龙凤如故，甚至身躯还在不断变大。
　　而常乐自己却越发的虚弱，她用力闭眼，恨声道：“这东西竟是如此难缠。”
　　无论杀死对方多少次，都可以复活不说，常乐自己反而一点点地丧失力气。
　　那巨龙所说的试炼，还真得拿命来拼。
　　常乐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苦笑，她转头看向一旁的许诺。
　　她还是那副不惊不怒的模样，只是脸色更沉些，她的手中捏着剑，只是看着龙凤。
　　龙凤相携游在天空，发出了欢喜的声音。
　　而许诺却越发的安静无声。
　　常乐心中陡然咯噔了下，说道：“你在想什么？”
　　许诺转过头，看向常乐，她的目光微微低垂，说道：“我在想怎么杀死他们。”
　　银龙猛然甩尾，常乐纵身躲过，她一把扯过许诺的衣裳，将她一起扯到高空之上，手中用力，将许诺猛然拉近：“你莫不是又想要一个人冲过去，为我拦住不成？”
　　银龙呼啸声传来，周围再度传来了冷气。火凤自右方浮现，口中一团火焰凝结，就要朝两人轰来。
　　常乐回首，手中剑鞘接连轻点，剑鞘在冰凌之上一再借力，将两人一次次地往空中拔高飞去。
　　“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常乐问，她看向许诺的眼睛，她们两人已经非常接近，近得许诺可以看清常乐眼中的怒火。
　　真好看，像是宇宙初现时乍亮的那一捧火光。
　　许诺的耳根微红，她听到了常乐的声音。
　　“你许下了誓言，说不再骗我的。”
　　许诺垂下了眼，她听到了周围的风声呼啸，不知道是因为高空，还是因为银龙的袭击。
　　常乐将她护得很好，她此前几乎没有直面银龙的攻击。
　　常乐总是站在她的面前，就如她曾经说的那样，她奋力地追赶上来，然后按照她许下的承诺那样。
　　她会保护她。
　　真好，真好啊……
　　许诺的耳根越发的红，她的声音轻柔：“嗯，不骗你。我只是在想，我可以切断他。”
　　“我是剑，我能切断世间的一切，龙气也好，凤火也好，终究也是存在于世间的事物，那么，它们就理应被我所斩断。”
　　许诺开口道，切断一切，是剑的本性和法则。见微是自己的法身原相，它一直都在常乐那里。但或许是因为常乐受自己之前的世界的影响，似乎总是习惯以眼睛去判断事物。
　　不过就连这一点也是格外可爱的。
　　“理应……”常乐一个翻身，带着许诺旋身躲开银龙的一击摆尾，“你也没有把握对不对？”
　　许诺嗯了一声，又摇了摇头。她看向常乐：“乐乐，这是一个幻境，所以你不用担忧我，我不会有事的。只要回到现实，我们就都不会有事。”
　　她说道，手抬起，带着一丝畏惧与试探，轻轻地抚上了常乐的脸颊。
　　在察觉到常乐没有拒绝的时候，她的眼中跃动着喜悦，声音越发的轻柔：“所以，不要在意这一点。我是你的剑，你只要挥动我就好。我会护住你。”
　　护住你，一如那些漫长的岁月里，她也同样被自己的剑鞘所保护着那样。
　　长剑总是锋锐的，可是长剑又会因为过刚易折。
　　她一直被乐乐保护得很好，就像现在这样。
　　而她也该到了拔剑的时候。
　　“不，你是我的剑，那自然该由我来拔动。”
　　常乐一把抓住了许诺的手，在许诺惊诧的眼里，常乐咬住了牙，喊道：“见微！”
　　长剑开始嗡鸣，发出闪亮的光芒。
　　许诺的身体也开始发出光亮，常乐一把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处，她微微用力，手指便陷入了自己的身体里，她触碰到了那被自己隐没的坚硬又温润的剑柄。
　　她五指用力，骤然抓住了剑柄，一点点地将它往外拔出。
　　“好师尊，你可是瞒我瞒得很紧啊。”
　　常乐说道，她的双瞳一直紧紧地盯着许诺。
　　许诺身子一僵，糟糕了，这件事确实是忘记交代了。
　　“我我，我……乐乐你听我解释。”
　　许诺慌忙说道。
　　常乐猛然挥手，见微彻底自手中展现，散落星辉点点飘动。
　　“我的本命剑，自然应当与我一起。”常乐的手抚过见微的剑身。
　　见微的剑身微微发颤，与许诺也一样，她转头看向许诺：“你当真是骗我骗得好苦。”
　　这样苦心积虑的，将自己的全部都送到了她的手中，法身法相，一股脑地都交托在常乐的手中。
　　哪有什么原谅不原谅，她们早就是性命攸关，生死相连。
　　简直……
　　简直是让人气极了！！
　　常乐猛然转头，身后许诺急忙喊道：“乐乐，这样杀是杀不死他的。”
　　“你管我！”
　　常乐大声道，她的长剑挥动得越发得快，天地一剑，一次次被使用出，银龙和火凤一次次被碾碎，又一次次地重组，发出恼怒的喊声。
　　常乐挥动见微，将心中愤恨都倾泻而出。
　　身后陡然传来温柔的清风，旋过了常乐的周围。她感到自己的手臂被轻柔地抬起，许诺的声音自耳畔传来。
　　“此前不是教过你那么多次用剑了吗？”
　　见微而知著。
　　“起于青萍之末的风，你也可以顺着那风尖，去欣赏一场盛大的飓风。相反亦是如此。你要握住我，去看敌人隐匿得最细微的弱点。”
　　“我是一把剑，只有在自己的主人手中，我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许诺轻描淡写地说出足以让常乐面红耳赤的话语。
　　她感觉到许诺的手指覆上她的手指，将她的皮肤紧紧地贴在剑柄上。
　　她的肌理印上剑柄皮革的痕迹，深得像是要刻入皮肤里。她的脉搏也一并刻在了剑柄上，她的呼吸，心跳，脉搏的搏动，一次一次，与自己的剑变得同步，两者仿佛融为了一体。
　　风声开始旋动，常乐感觉到自己的手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跳跃在每一道空气的流转中。
　　她听到了许诺的声音，就如同第一次她召唤出自己的剑时那样。
　　而这一次，她已经听得很清楚，也听得很明白。
　　那应召而来，落在耳畔的声音，就是许诺的声音，是许诺的誓言，是她最最清晰的指引。
　　她的手指弯曲，用力扣住剑柄，身体微微躬起，那是最简单的剑招的起手式。
　　“我应召而来。”
　　“你手中所指之处，便是我剑光所指之处。你之敌人，便为我之敌人。你所站之地，便为我捍卫之土。”
　　“现在，挥剑吧。”
　　天地之间发出了叮的一声轻响，像是在天地之外有巨人用手指轻轻地叩击了天地外无形的罩子，于是哗啦啦的声音响起，那是碎裂的声音。
　　在常乐的视线之中，无数事物被切开，流水被切碎，不再流淌。
　　寒冰被切碎，寒气也被切碎，散在天地之间。
　　火焰被切开，就连火星都不再跳动。
　　银龙被切碎，剑光剥开它的鳞片，切开它的血肉。
　　火凤被切开，剑光斩断的火焰连跃动都无法继续，连同热气一并被湮灭。
　　常乐的目光之中金光闪动，她看到银龙和火凤化作龙气与凤火，而就连那些气流也在被切碎，无法再聚合，只能化作天地之间无依无靠的碎片。
　　常乐看着眼前的一切，随后她的身体微微晃动，许诺的身体凝为实体，扶住了常乐：“乐乐。”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
　　常乐的手按在许诺的手臂上，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有些脱力。”
　　许诺发出一声低低的嗯，手掌用力，撑住了常乐。
　　常乐没有躲开许诺的手，只是抬头看着天地：“他们呢？”
　　许诺转头，她的手轻轻挥动：“碎裂了。”
　　随着她的话，那些气流重新被聚拢起来，变成了一头垂着头的小银龙和小凤凰。
　　小银龙和小凤凰看着两人，眼中流露出人性化的恐惧。
　　常乐问道：“你们服不服？”
　　小龙沉默了会儿，与凤凰对视一眼，小龙游来停在常乐的肩头，讨好一般贴了贴常乐的脸颊。
　　凤凰则停在了常乐的肩头，轻轻叫唤了一声。
　　显然，它们已经彻底服了。
　　常乐顿时露出了笑容来，她转头看向许诺。
　　许诺也对她点点头。
　　常乐一把捏过了小银龙，眼前的幻境渐渐散开，常乐看到了眼前的凤血树。
　　凤血树微微摇晃，似乎在打招呼。
　　“啊，你们终于醒了。”
　　常乐回转头，看到琼枝正好打了个哈欠，满脸困顿地看着她们两人。
　　“你们看上去精神不错，是说服龙神了么？”琼枝好奇问道。
　　常乐点头：“是的，费了不少劲。”
　　物理说服，那也是一种说服，这没错。
　　琼枝点头，又摆了摆手：“那我就去睡了。”
　　常乐闻言，看着周围静悄悄的：“他们人呢？”
　　“嗯，小兔子去窝窝里了。小鸟守在外面守了好多天，打了一波又一波，没完没了得很。不过你放心，小鸟强得很，一点伤都没有。”
　　常乐一愣：“好多天？”
　　琼枝道：“是呀，你们已经入定足有一月了。”
　　“一个月？”幻境之中那短短的时光，现实里竟是过了一月。
　　外面陡然传来了喧哗声，玄凤朝她们冲来，常乐见状，一个纵身跃起，接过玄凤。
　　她低头看着玄凤，只见小鸟的翅膀带有血迹，她的眼睛眯了眯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花枝招展的鸟族。
　　这正是此前拦住了白鹤的那只野鸡。

第 198 章 妖王篇参与
　　“老祖宗……”玄凤发出细弱的声音，覆着鹅黄色羽的翅尖颤巍巍掩住伤口，似乎并不想让常乐发现她的伤处。
　　常乐垂眸不语，指尖轻柔拨开她遮挡的羽翼，却在触及伤处时骤然僵住。
　　常乐的眼神沉了下来，玄凤的翅膀折断了，一处漆黑的孔洞扎入血肉，深入骨节。鲜红的血液顺着羽毛蜿蜒而下，在常乐的手心里窝出一小汪血迹。
　　这个小东西，只有在两人相遇之初的时候才遇到过折磨，此后上天入地，她再未受过伤。
　　一方面是因为玄凤足够机警，而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因为常乐和许诺护着宠着。
　　而今她却受了伤，伤在自己人的手里。
　　常乐抬起头，看向眼前来人。那花枝招展的野鸡抖了抖自己身上的羽毛，炼虚的威压朝常乐扑来，是打算直接以力压人。
　　“外乡人，速速让开，这是我们族内的事情。”
　　常乐没有动，只是问道：“你们不怕白鹤知晓？”
　　“白鹤？”那鸟族发出了一声笑，随后道，“当然，族长。但族长之责是要庇护我鸟族，为我鸟族大义而战。这只小鸟为了个外族却一再对我族人下手，这便是它的不是。你这个外族人也没有立场来与我等说话。”
　　他说完，头高高地昂起来，如同一只得意的大公鸡。
　　玄凤勉力撑起自己的身体，呸了一声，但常乐手快，将她的嘴捏住了。
　　玄凤呜呜着，惊讶地看向了常乐，实在不明白怎么她没有站在自己的身边。
　　“这只鸡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常乐说道。
　　旁人也就算了，白鹤本就焦头烂额，不适合再给她添过多的麻烦。
　　许诺上前了一步，小声道：“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眼见着两人的关系好上不少，结果又因为自己法身的缘由回到冰点，许诺心中实在是不甘。
　　她不是故意骗人，她是真的忘记了。
　　常乐闻言，瞪了一眼许诺，声音压得很低：“我还没有跟你算账，休要整出什么幺蛾子。”
　　许诺委委屈屈地闭上嘴巴。
　　常乐转头，朝琼枝招手：“你来。”
　　琼枝打着哈欠走近，低头看了眼玄凤，道：“当真可怜。”
　　说着她就接过玄凤，放到自己的头顶上，那些绿色的头发顿时伸展出枝丫来，变出一个鸟窝，让玄凤安稳地待在里面。
　　常乐看了几眼，见玄凤的呼吸平稳，态度平和，便知晓多半琼枝用了什么法子在为玄凤治疗。
　　而琼枝做好一切，转头看向常乐，脸上立时满是笑容：“你叫我做什么？”
　　许诺的眼睛眯了眯，虽然乐乐已经拒绝了琼枝，但对方对常乐的态度着实不一般。而常乐对自己是天下第一好的这点显然没有任何自知，实在是让许诺无法不升起警惕之心。
　　常乐扫了一眼许诺缓缓靠近的身子，扭脸对琼枝道：“你是木族贵客，与鸟族结盟而来。这些家伙打了你鸟族的朋友。”
　　琼枝点头：“嗯嗯，然后呢？”
　　她绿色的眼眸里满是好奇，等待着常乐的话。
　　常乐指了指自己：“我也是你的好友，所以……”
　　琼枝抬手，拳头击在另一只手中，恍然大悟，她轻咳数声，手指着那只花枝招展的鸟族，声音一沉：“你打伤我的朋友，就是在打我的脸，也是在打鸟族与木族结盟的脸！朋友，给我上！”
　　常乐拱手：“好。”
　　那鸟族惊得瞳孔微颤，你们竟是当着自己的面商议如何打自己？简直是欺鸟太甚！
　　他是炼虚之境，自然无所畏惧，当下怪叫一声，就要朝常乐等人扑来。
　　常乐剑柄倒转已经朝着那鸟族冲去。
　　琼枝朝许诺看去：“你这么放心她呀？”
　　许诺板着脸回道：“乐乐不会输的。”
　　“可是打到花花草草也不好。”琼枝开口，她张开了手，手指间伸出无数的枝丫，迅速地围困住了两个斗得正酣的人，也将其他人隔绝在外。
　　那些妖手持武器，看着彼此，悄悄抬起手。
　　琼枝朝他们看去，依然如此前那般天真浪漫的样子：“你们是打算也要与我打一场吗？”
　　那些妖沉默片刻，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武器，说道：“你是鸟族联盟，我们不能与你打。”
　　“原来你们也知道鸟族与木族是联盟，到底是怎么敢到此地来找事的！”
　　一道黑影闪过，正好将那鸟族劈飞开，对方转瞬之间化作了一只巨大的公鸡，浑身五彩，羽毛掉落一地。
　　其他妖见状，急忙上前接过花公鸡。
　　花公鸡抖擞羽毛转瞬间重新化作人形，看向常乐，沉声道：“你的剑术很好，是师从白鹤？”
　　常乐的长剑在她的手中转出一个漂亮的剑花来，她看着花公鸡，说道：“你的见识还太少，用剑就是师从白鹤吗？哪有这样的道理呢？”
　　“你！！”花公鸡大声道，挣扎着似乎要做什么举动。
　　但其他妖急忙按住了花公鸡：“大人，镇定镇定！”
　　花公鸡努力的深呼吸了数次，这才稳定了情绪，他扫过在琼枝头顶上的玄凤，冷哼一声，转头离开。
　　“且慢。”
　　常乐道了一声，花公鸡刚回过头来，双眼顿时睁大，周围人只听到了叮的一声轻响，甚至还未能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就听花公鸡发出一声惨叫声来。
　　众妖扭头，这才看到花公鸡紧紧地捂住自己的手臂，他的手臂处的衣裳已经尽碎，一道血洞洞穿了整个手骨，让他的手臂都晃晃悠悠的，看上去仿佛随时要断裂一般。
　　“你！”
　　“你啄了玄凤一下，我如今刺你一剑，很是公平。”常乐道。
　　她此前查看玄凤伤势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玄凤没有其他的伤口，就算双方真的有战斗争执，那也证明她没有落于下风。
　　可见的伤口只有那一处，便说明了玄凤是被偷袭的。
　　既然如此，常乐看向花公鸡，她还这一剑，非常的公平。
　　花公鸡紧紧地盯着常乐，目光带上血丝，他的脖间通红，青筋暴起，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羽毛从他的脖子上一根根地生长出来。
　　常乐微微变换了一个站姿，她笑道：“你要与我打？你怕是打不过的。”
　　哪怕是闹大了，还有琼枝盯着兜底呢，常乐一点也不怕。
　　花公鸡沉默了很久，常乐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最后他猛然转头：“走！”
　　常乐看着他带着一群鸟族大步离开，一如来时的突然。
　　常乐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这才收起剑，回过头。
　　许诺上前了一步，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许诺似乎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常乐情绪的不对，只可惜总是像个闷嘴的葫芦。
　　常乐瞪了许诺一眼。
　　许诺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又小心而讨好地喊了一声：“乐乐……”
　　“叫得这么好听有什么用？”常乐道。
　　她不去理会许诺，这家伙惯会气自己。这一次她非要多晾晾这家伙不可！
　　琼枝靠了过来，问道：“怎么啦？”
　　“那家伙应该是故意来的，就是为了打伤玄凤。”常乐说道，“否则的话，我伤了他一条手臂，他怎么会忍得住不再继续出手，把事情闹大？”
　　“至于是为了什么，那恐怕就要问玄凤了。”
　　琼枝闻言，伸手把玄凤拿了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片刻，脸色微微一变：“她中毒了。”
　　“中毒？”常乐急忙凑近，看到玄凤睡得正酣，脸色也没有什么变幻，道，“对她可有什么损伤？”
　　“算不上，伤口会恢复得缓慢，只是她睡着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琼枝摇了摇手，玄凤在她的手心里翻了个身，睡得四仰八叉。
　　常乐一时无言，许诺道：“我这就去找那鸟妖，让他把解药拿出来。”
　　“可否给我看一看。”
　　稚嫩的声音陡然传来，常乐低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三郎正看着她们。
　　察觉到大家的目光，三郎放在身前的手微微紧了紧，他抬起头来，认真道：“她是为了护住我们才受的伤。我药兔一族对药物最是在行。你们去找那些鸟族，或许还会节外生枝，不如先让我看一看。”
　　他说着，见众人没有说话，放在身前的手不禁紧了紧，原本坚毅的神情也变得不自信起来，不禁往身后看去，似乎想要随时逃跑的样子。
　　随后他敏锐的耳朵听到了脚步声，他转头，看到常乐正朝自己走来。
　　三郎微微抬眼，常乐已经蹲下身来，她的掌心里捧着玄凤，递到三郎的面前：“你先看一看，能不能治好。若是可以，你便治，若是不成，你也莫要撒谎，我好去找债主。”
　　三郎连连点头，道：“我会的。”
　　他翻了翻玄凤的伤口，手指间流淌出绿意，落在玄凤身上。
　　玄凤发出舒服的哼唧声，又翻身趴下，翅膀张开。
　　一道紫气从玄凤的翅膀飞出，三郎的手指绕过了紫气，放在唇中。他的目光中亮光闪动，许久后他才松开手，又轻轻地点了下玄凤的翅膀伤口。
　　常乐见她的伤口肉眼可见愈合起来，不禁又多看了几眼专注的三郎。
　　所谓的药兔，在治愈一道上确实有几把刷子。
　　过了片刻，三郎擦擦额上的汗水，这才道：“她的外伤已经治愈，至于毒素我亦是有底细。并不是什么剧毒，主要是让她嗜睡。给我三日，我便能解开。”
　　常乐点头，手掌微张，在她的手心里窝着一张银白的玉片，一圈银色流光盘旋在玉片上。那流光微微扬起来，现出一条小龙的头颅，似乎是睡觉时突然被打扰，还带着一丝不高兴。
　　三郎的呼吸都顿住了：“这是……”
　　“是龙鳞与龙气。”常乐道，她顿了顿，又道，“应该是与你的那神丹同源同脉。”
　　三郎猛然抬头，惊讶地看向常乐：“什，什么？”
　　常乐看着三郎：“它应该能帮助你。”
　　三郎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急忙擦干净双手，捧过常乐手中的鳞片，认真道：“我以药兔一族的名义起誓，必不会辜负您的。”
　　与真龙有交集，得到真龙的承认，三郎不敢再以普通的姿态去面对常乐。
　　常乐笑了笑，伸手揉揉三郎的头顶：“不要那么紧张。”
　　这个孩子总像是怀揣着无数的心事，初次接触的时候会觉得对方甚至带着阴沉，可是他如此对待龙气和鳞片，便能看出他也是真心喜爱自己的这份天赋。
　　有这份喜欢在，那他就会全力以赴地去做。
　　常乐站起身来：“那我便将玄凤和鳞片都交托给你了。”
　　三郎用力点头，他的手不大，一手握着玄凤， 一手握着鳞片颤颤巍巍的。
　　一旁的妇人急忙上前帮了他一把，带着他往房内走去。
　　常乐看着他们消失在房间里，这才转头。
　　许诺上前一步，琼枝却凑到了常乐的身前：“那你眼下打算做什么？”
　　“去找白鹤。”常乐说道，她看向琼枝，“你既然与鸟族是同盟，那妖王争夺你也会参加？”
　　琼枝点头：“不错。妖王相争，是七族竞争，分为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从部族战力、部族蕴藏，筛选出有资格继承妖王之位的四位族长。第二个部分则是由四个族长进入承灵之地，由天地之灵判断他们当中谁能继承妖王之位。”
　　常乐顿生疑惑：“竟不是族长争战吗？”
　　琼枝笑道：“承灵之地可不是那么平和的，不过能顺利度过仪式，哪怕最终当不成妖王，也可以获得莫大好处。”
　　常乐道：“就算如此，以妖族的习性，没有分个第一第二，只怕旁的妖也不会服气吧。”
　　琼枝道：“你已经很是了解我们妖族了嘛，不过能当上妖王，多半血脉与神兽更为接近。就算不接近，当上妖王，战力也可以提升一大截，其他妖族不会是妖王对手，足以让众妖臣服。”
　　常乐闻言，若有所思。
　　许诺悄然上前，将琼枝挤在了一旁，问道：“乐乐你想参与妖王竞争？”
　　常乐抬起头，看向许诺小心看过来的眼神，哼道：“你如此聪明，还要问我做什么？”
　　许诺的脸色一垮，心道，糟糕了，这次乐乐气得更重了。

第 199 章 妖王篇我也要参与
　　许诺跟在常乐的身边，时而在左边，时而在右边。
　　时而小心地道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时而又委屈地说一句：“我真的忘记了。”
　　“师尊贵人多忘事呢。”常乐自鼻间哼出一声。
　　许诺顿时手足无措，眼角下垂，像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崽。
　　又叫回师尊了，看上去此前的努力都白费了。此刻的许诺当真是很想哭。
　　常乐转头，她问了问侍从白鹤的位置，有白鹤的令牌在，侍从的态度极好，说道：“白鹤奶奶在主巢那里呢，不过现在贵客要过去的话只怕是进不去的。”
　　常乐闻言道：“发生了什么事么？”
　　侍从挠了挠脸颊，想了想还是没有隐瞒：“妖王之争在即，奶奶她们在定谁参与比试。”
　　常乐闻言道谢，她转头看向琼枝。
　　琼枝顿时明了，笑着点头道：“那随我走吧。”
　　说着她往前而行，常乐跟在琼枝身侧，低声道：“你一再帮我，多谢你了。”
　　琼枝笑道：“说什么多谢，我喜欢你，而且你也是个好人，帮你我很开心。”
　　常乐也跟着笑了笑：“你也是好人。”
　　琼枝侧头看了看一旁沮丧的许诺，又问道：“你此前曾拒绝了我，不过若是你们两个分开了，也可以考虑我哦。我们妖族没有那么多讲究的。”
　　常乐还未答话，就感觉到手掌一紧。她转头，只见许诺抓着她的手，紧张兮兮地望着自己。
　　真是又可怜，又委屈，还满是惊恐。
　　眼下倒是知晓害怕了，怎么还是瞒着自己那么多事。
　　常乐心头又气又恼，还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无奈。
　　自己心里的想法，自己还不知道吗？无非是想要吓一吓这人，好叫她此后学个教训，遇到什么事的时候能够多多想起自己一些，知晓分寸，而不是自己暗自下决定就去做了。
　　哪怕心头的想法是为了常乐好。但常乐也不愿接受这种强加的好意。
　　常乐想着，心里硬了硬，到底还是没有彻底硬气地甩开许诺的手，只是转头看了眼琼枝。
　　这一转头，却看到琼枝隐着的笑意，她甚至还朝常乐眨了眨眼睛，似乎若有所指。
　　常乐脸色一红，立刻抽出许诺的手，甩了甩，大步朝前走。
　　琼枝把双腿化作树枝往前蔓延而行，根系爬得飞快，上半身倒是一动不动，如同一个假人。
　　她跟在常乐的身边说道：“哎呀，你怎么突然走了。我明白了，你是不是害羞了。喜欢就不要考虑太多，先吃到嘴里比较好，早到早享受……”
　　“你可给我闭嘴吧。”常乐压低声音道。
　　琼枝叹了口气，说道：“好吧好吧。你们太像人族了，就总是喜欢想东想西的。我们妖族啊，喜欢都会直接开口的。你看那边。”
　　常乐顺着琼枝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两只鸟儿正叽叽喳喳地对唱着，他们时而化作原形一起翩翩飞舞，时而又变成人形对唱，周围的一切都好似与他们没有关系。
　　“想太多反而容易错过很多美好的事情，不如随心而动。”
　　琼枝看着那两只小鸟，笑道：“会好很多。”
　　常乐也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他们，最后回转头来，正好看到许诺看向自己的眼神。她的目光里总是带着渴望，渴望着常乐。
　　常乐低声道：“但她总是会以身涉险，哪怕是为了我，我也不高兴。”
　　琼枝笑道：“可是置气有什么用，你若变得比她还强，她还能拧得过你么？”
　　常乐闻言，这话当真是话糙理不糙，让常乐心中积攒的怒气与怨气也跟着消散了一些。
　　她看着琼枝：“多谢你。”
　　琼枝摆了摆手：“我们是朋友，对待朋友要真诚。朋友要开心。”
　　她说得也很真诚，带着木族特有的直率气质。
　　常乐笑着摇摇头，对琼枝道：“你将我视作朋友，我也会将你视作朋友。不过此前那种取而代之的话就不要说，朋友之间不能说那个。”
　　琼枝啊了一声，点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朋友就是朋友，朋友不可能变成妻子……”
　　她轻声絮叨着。
　　常乐：……她其实也不是那个意思，这个世界其实也不乏变成伴侣的朋友。
　　不过常乐看着琼枝低头努力念叨的样子，又暗自摇头。琼枝是木族，她本就不太理解其他妖族和人族的情感，此前就将好感与亲密关系搞混过。若是再细说，说不定琼枝反而更加的迷惑。
　　还是先就这样吧。以木族的性子，以后也不一定会有如人族那样的恋人关系。
　　常乐想着，到底还是没有阻止琼枝的碎碎念。
　　只是一行三人来到主巢处还是被侍从拦了下来。侍从的态度很好，却也坚决：“诸位贵客留步，族长正在里面商讨一族大事。若是有什么别的事务，还请等族长出来后再说。”
　　常乐闻言皱眉，抬眼看着紧闭的主巢大门，又扭过头去，看见了停留在外面的三三两两的鸟族。他们都凑在一起，低声讨论，时不时朝常乐的方向看上一眼。
　　“那些是……？”
　　侍从抬眼，眼中不免闪过一丝艳羡来，道：“那些是鸟族的天骄们，之后的妖王争夺，他们大多都是参与的人选。”
　　鸟族天骄……常乐沉默片刻，方道：“玄凤也是其中之一吧。”
　　侍从则回道：“玄凤大人自然也是，不过她没来……”他话音一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只是道，“贵客若是想要找奶奶，还是之后再来吧。”
　　琼枝道：“我也不能进么？”
　　木族的特质极为鲜明，侍从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的身份。他的态度要更为亲和尊敬一些：“木族乃是鸟族的联盟与贵客，只是此事奶奶已经开了口，哪怕是同盟也不能进入。”
　　琼枝闻言，哦了一声，带着歉意看着常乐：“抱歉。我帮不了你。”
　　常乐摇了摇头，木族没有多想，但常乐却不得不多想，这句同盟也不能进入，防的恐怕不是一向平和，随遇而安的木族，而是新结盟的熊族。
　　常乐抬眼，扫过周围，许诺悄声道：“在西南方。”
　　常乐看一眼许诺，许诺摸了摸鼻尖：“你不是在找熊族么？”
　　常乐哼了声，顺着许诺所说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庞大身躯，正是熊族。
　　她心头微微一沉，熊族果然来了。白鹤防着熊族，也多半是防着族中的其他族人，将他们的影响压到最低。
　　“两位贵客。”
　　说话声落到常乐的耳中，是一道传音。
　　常乐微微抬头，只见屋檐下伸出的树枝上站着一只小鸟，她口舌张开，是一只虎皮鹦鹉。她蹦了蹦，道：“请随我往后面走。不要被侍从察觉。”
　　常乐给了许诺一个眼神，许诺自觉地跟上。琼枝正要举动，常乐朝她摇了摇头。
　　琼枝点头不动了，伸出的枝丫上冒出了一个小花，花朵盛开，散出清香来。侍从的眼神顿时迷离起来。
　　常乐朝琼枝点头，与许诺一起走到僻静的地方。
　　虎皮鹦鹉一下跳下来，化作一个身披彩锦的小童，她朝两人行了一礼，面容上带着焦急：“两位贵客，可曾见过玄凤。”
　　“玄凤正在养伤。”常乐答道。
　　虎皮鹦鹉闻言，五官都顿时皱到一起，急道：“她受了伤？可有事？此前她分明传音说自己打完最后那人就可以来的呀。”
　　常乐摇头：“没有大碍，大概……两三日后才能醒过来。”
　　“哎呀呀，那可就来不及了啊！”虎皮鹦鹉连连跺脚，“奶奶让我悄悄出来，就是为了把玄凤带进去的。这可如何是好？”
　　“带进去做什么？”常乐问道。
　　虎皮鹦鹉则道：“自然是为了妖王争夺的人选。每族人只许带十人进入场地，鸟族天骄众多，大家在里面争得不可开交呢。”
　　常乐想了想，道：“若是玄凤不能去，那我们呢？”
　　虎皮鹦鹉睁圆了她本就圆滚滚的眼睛，说道：“我们鸟族中的人都争不过来，你一个外族人如何能去？”
　　常乐笑道：“我自然是有办法的，你便说能不能带我进去就是。”
　　虎皮鹦鹉回道：“自是可以，我出得来就进得去，否则奶奶为何要指使我来做这样大的事情。”
　　说着，虎皮鹦鹉的头就垂下来，她虽然进出自如，奈何玄凤受了伤，这任务也就算失败了。
　　“放心好了，我们去，也是站在白鹤奶奶那边的。”常乐安慰道。
　　虎皮鹦鹉闻言，猛然抬头，惊讶地看着常乐，翅膀捂住嘴巴，似乎是在惊讶常乐如何知道白鹤奶奶的处境的。
　　不过也正是这句话，似乎让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咬咬牙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带你去，你要发誓，绝不可对白鹤奶奶不利。”
　　“这是自然。”常乐道，她快速发了誓言，又看向许诺。
　　许诺有些无奈，还是跟着发了誓。
　　虎皮鹦鹉这才放下心来，常乐又走到琼枝那处跟她交代几句后，这才转过身来，重新来到虎皮鹦鹉身前：“走吧。”
　　虎皮鹦鹉狐疑地看了常乐一眼，飞到两人的头上，往她们身上轻轻一啄，展开翅膀：“你们变小身影，随我过来。”
　　两人化了身形，与虎皮鹦鹉一起，跃到巢穴的枝丫处。常乐感到那处有道无形的膜，她眯了眯眼睛：“是结界。”
　　“安心就是。”虎皮鹦鹉说道，一头钻入巢中。
　　常乐正要随同，许诺低声道：“小心些。”
　　常乐点头，也道了声：“你也是。”
　　许诺顿时笑起来，一句平平无奇的关心，让她笑颜如花，配上那张脸，便如漫山遍野的春花刹那竞相开放，争奇斗艳。
　　常乐心口微跳，心道幸好许诺平日里不爱对自己笑。
　　她按了按心口，正要往前走，又顿住脚步，转头交代：“之后要少对鸟族人笑。”
　　鸟族人最喜颜色，许诺若是多笑一笑，指不定哪一日就会被那些鸟儿叼去做了压寨的寨夫人。
　　许诺不明所以，还是点头答应下来，随着常乐一起往前。
　　常乐只觉得结界的那道能量膜轻柔地包裹住自己，就如两个肥皂泡泡相融在了一起，结界竟是没有发出任何的异动。
　　她颇为惊讶地看了一眼前方跳跃带路的虎皮鹦鹉，难怪白鹤要把任务交到她手中，这份天赋着实难得。
　　此刻原本被结界的声音传来，是一个老者的声音。
　　“安排的鸟族皆在此处，族长迟迟不肯下令，可是有其他的意见。”
　　常乐低头，看到女童模样的白鹤坐在座椅上，按着额头没有言语。在她的面前，站了十个年轻鸟族，青越也在其中，站在了首位，沉默不言。
　　一旁的鸟族们叽叽喳喳，有鸟族道：“族长，若是你不满意这些人选，外面还有其他天骄，你也可以挑选。”
　　白鹤睁开眼，扫过其他鸟族，说道：“再等一等。”
　　“族长莫不是在等玄凤？她素来随心所欲，不服管教。如今这样的大事她都没有来，可见在她心中，鸟族的事不是什么大事。”有鸟族说道，他看向白鹤，“如今这些鸟族都是我族天骄，就算有一两个的修为确实不如玄凤，但她这般模样，又如何承担得起族中重任？”
　　四周的鸟族纷纷道是。
　　白鹤道：“此事我自有定夺。”
　　“光是挑选人选就花费这样多的时间，若是传了出去，只怕要被其他族人嘲笑我等除了玄凤找不出其他族人了。”
　　也有鸟族小声地说道：“奶奶，他们说得也有些道理，都是族人……”
　　白鹤一眼看过去，那鸟族便收了嘴，不敢再言语。
　　突然白鹤的肩膀一沉，她转头，看向身边的虎皮鹦鹉，露出了个笑容。
　　青越见状，眉心微皱，抬起头来，眼中露出诧异：“怎么是你们俩。”
　　白鹤也抬头，她看到常乐和许诺，更是失声喊道：“你们两……”
　　她额上青筋乱跳，似乎想要骂人，但生生地忍住了，只道：“胡闹！”
　　说完，又瞪了一眼虎皮鹦鹉。
　　虎皮鹦鹉急忙耸着肩头，不敢说话。
　　常乐和许诺化作原本身形，一跃而下，落在白鹤身边。
　　常乐笑眯眯地看着白鹤：“我来帮你们啊。我们都是炼虚期，也不比其他族人差。”
　　顿时有那急躁的鸟族人跳起来骂道：“胡闹胡闹，这是我鸟族之事，其他族来做什么？”
　　“其他族，你不若看看这是什么？”
　　常乐伸手一招，只见她手上顿时生出一只火凤，火凤张开翅膀，发出一声凤鸣，引得凤血树为之颤抖。

第 200 章 妖王篇人选
　　火凤展开翅膀，火光流转成羽翅，扬起纷飞的火焰散落。
　　有鸟族低声道：“愚蠢，为了进入队伍之中竟是想出这样愚蠢的法子。凤血树可不是普通的树木，会任由火光点燃。”
　　树木最是怕火焰，但凤血树之所以叫做凤血树，便是因为它诞生于极热极烈的凤凰血之中，天生就不畏惧世间凡火。
　　但凤血树亦是天性不喜火焰，若是有愚蠢之人在凤血树上点燃火光，只会被树枝直接镇压。
　　凤血树没有灵智，可它生长至今，实则已经是一具天然的法宝，威压极重。
　　否则的话它又如何被鸟族选为族人聚集之地？
　　火光组成的羽毛四散飘落，落到凤血树上，竟是与凤血树融为一体。
　　在融入的地方一滴滴殷红展现，凤血树发出震动，犹如低鸣哭泣，那些红光越发的显眼，越发的殷红，如同真正的血液那般。
　　在座鸟族能化形都因了体内的那一丝凤血，此刻不禁膝盖一软，纷纷跪倒，惊诧地看着常乐。
　　“你，你这是……”
　　有鸟族的老者不可置信地喊道，但根植于妖族体内天生的等阶压制着他们，让他们连抬头的动作都无法做到。
　　常乐一招手，那火凤形成的虚影盘旋一番，落在了她的手臂上，亲昵地在她的脸上贴了贴。
　　常乐低头看着一众鸟族低着头跪倒的样子，她虽是看不到他们的模样，却依然能感觉到许多鸟族心中涌起的不服之感。
　　“火凤的承认，你们还有谁不服？”
　　常乐说道，她站得笔直，一手按着剑柄。
　　事关白鹤，她不介意不按规则办事。
　　下方无一人回答，只有一片死一样的沉默，也是死一般沉默的抵抗。
　　许诺转头看着常乐，火凤就停在她的肩头，展开翅膀，时不时撒落飞羽。那些飞羽落在桌椅上，桌椅顿时燃起火光，落在鸟族的身体上，他们的身上顿时仿佛重若千钧一般，更深地躬下身去。
　　而常乐却站得很好，她已经彻底习惯自己天材地宝的身份，根本无惧这样的热度和威压。
　　她的目光亦如这火焰一样燃烧着热度，看着众妖，有睥睨之姿。
　　许诺的手微微收了收，安静而沉默地站到了常乐的身边。察觉到常乐看过来的眼睛，许诺低声道：“我是你的剑。”
　　是你的剑，自然是要站在你的身边，为你而战，为你护航。
　　常乐的目光闪动，于是重新看向其他鸟妖，问道：“你们若是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定了。”
　　“且慢！！”
　　随着一声呼喊，一个鸟族终于顶着这莫大的威压猛然抬起了头，只是抬头，而不是站起来。
　　正是青越。
　　常乐见她的头高高昂起，目光中带着火光。
　　“你以火凤威压来压我们，强迫我们接受，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常乐笑了笑，却并没有散开火凤，她道：“你们质疑我参与的资格，我现在拿出了资格，至于受不受得住威压，则是你们的事情，而不是我的事情。”
　　她说着，给了许诺一个眼神。许诺立刻领会，弯腰扶起了白鹤。
　　白鹤看到许诺的样子，低声道：“你怎么一副……”
　　讨好主人的小婢女的样子。
　　但白鹤看了一旁的常乐一眼，到底还是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小声道：“这才多久没见……”
　　怎么一个个的，都变成了她不熟悉的样子。
　　不过这副嚣张的姿态倒是一直没有变过，只是从许诺换成了常乐。不过她们两个是一家人，都差不多。
　　许诺按了按白鹤的肩膀，示意她来解决。白鹤知道许诺的意思，瞪了许诺一眼。
　　只可惜她的瞪眼远不如常乐的威力大，许诺只当自己不知，在一旁站得笔直笔直的。
　　白鹤轻咳了一声，说道：“她们的资格也应该无需我多说了吧。”
　　“就算如此，难道还要我们这么跪着对她说话吗？”
　　有鸟族大声喊道，声音里都带着悲愤。
　　常乐看向白鹤，白鹤顿时回瞪回去。用这样损招的又不是她，现在看她有什么用？她自己之前都被这威压压得跪着呢。
　　常乐轻咳一声，收了火凤。
　　身上的威压顿时消散，鸟族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他们注视着常乐，在常乐的目光扫过来时，又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常乐笑道：“都是一家人，你们不必如此戒备。”
　　“……”有鸟族互看一眼，嘴唇微动，似乎在传音。
　　“他们肯定在想坏招。”白鹤传音道，“你当真要参与妖王争夺？”
　　常乐也传音道：“不参加又有什么办法，难道你还能跟着我们回剑门。”
　　许诺也跟着加入进来，传音道：“这里的事情多，不如一起回去。”
　　白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这里到底是我的家乡。这些孩子也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说到底，还是你当年给我吃的太多。要不然我根本活不了这么久，才不稀罕去掺和这些破事！”
　　常乐闻言，转头看向许诺。
　　她想起来了，师姐就似乎很喜欢喂人或别的什么吃食，她们两个本是一人，许诺自然也是有这毛病的。
　　想到剑门里越发肥硕，油光水滑的小白，它根本已经不像是普通的小狗，而是朝着妖兽的方向发展了，再想到剑门里那些大大的虚鲸，它们繁衍了那么多。
　　常乐突然顿了顿，忍不住问道：“所以……剑门里的弟子长老们……”
　　也不会都是这种喂养爱好下养出来的“宠物”吧！！
　　白鹤哼笑两声：“怕小鬼们饿死，喂着喂着，小鬼们就呼朋引伴地引来一堆小鬼。然后小鬼们变成弟子，收了更多的小鬼……这就是剑门的由来。”
　　常乐：“……”
　　她默默地看着许诺，许诺默默抬头看着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不喂就要死了……而且既然已经喂了，不如喂得壮壮的。免得一不小心就死了、”
　　这个说法似曾相识。
　　常乐想到了琼枝，树精与天材地宝一样不易修出人形，在修出人形可以自由行走之前，也需要花费许多许多的时间。
　　这一点两者真是有微妙的相似。
　　自己以后也不会变成这样吧，这么说的话，师姐也很喜欢喂自己……
　　常乐的思绪散开，而鸟族们似乎也有了结果，开口道：“就算我们同意，但若是争斗的时候，你放出火凤，那我等岂不是都要遭殃？”
　　鸟族们顿时纷纷道是。
　　有鸟族站了出来，他的羽毛都已经杂乱灰色，看得出年纪很大，一开口常乐也很熟悉，正是此前骂人的那个声音。
　　“这样吧，我们投羽表决好了。”
　　常乐暗道唱歌也投票，如今去妖王争夺竟然也是投票，鸟族之中等级并不如兽族那样鲜明，也难怪白鹤办事艰难，总有制约。
　　她看向白鹤，白鹤皱眉：“你们说得是什么浑话？其他投票也就罢了，如今是争夺妖王，自然是能力越强越好。那些兽族要吃你们时，莫不是还要再来个投票不成？”
　　那年老的鸟族脸色微变，其他的鸟族也各自吵吵嚷嚷起来。
　　但白鹤也并非没有自己的簇拥者，也立时与白鹤站在一起，双方一起吵嚷起来。
　　常乐何曾见过这么混乱的场景，一时无言。她扭头，甚至看到两只鸟族变成原形互相啄对方的羽毛起来，活像两只斗鸡。
　　“……你们鸟族一直这样？”常乐传音问。
　　白鹤手按住了自己的脸：“知道我为什么放心不下了吧？而且……”
　　她说着，又沉默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
　　还藏着什么事么？常乐看到白鹤眉眼间隐藏着的暗色，不禁想道。
　　“这么下去何时才能结束？”许诺皱眉，银光微闪，将飘向两人的羽毛切碎，不让它们靠近常乐。
　　常乐叹气，手中光亮一闪，于是火凤再现，一群鸟族重新哗啦啦地倒了一地，又被死死地压住了头。
　　只是这一群倒下的鸟族里，只有两个鹤立鸡群，还直挺挺的站着。
　　正是白鹤和青越。
　　白鹤是因为常乐终于明了控制之法，没有再让火凤的羽毛落在白鹤的身上。
　　而青越则是靠自己的意志和能力对抗住了来自血脉深处的威压。
　　常乐看向青越，见她已经彻底化成了人形，常乐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人族的形态可以压制对抗住来自血脉深处的控制，青越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她也并未觉得自己变幻成人族形态是一件丢脸的事情，而是几乎是立刻选择了对她最好的那个选择。
　　很会选时间，也有很强的直觉。
　　也难怪鸟族内外对她总是夸赞。
　　常乐暗道。
　　青越此刻紧紧地抿着唇，脸色惨白，她用力地握住自己的手掌，才能勉力抵御来自血脉里的颤抖。她的血脉距离凤凰太近了，她所受的影响也比其他鸟族更重。
　　她紧紧地盯着常乐，唇微微颤抖，她想要说话，但却一句都无法说出口。
　　常乐按住自己的额头，叹气道：“你们这样，都不用等我放出火凤，就先将自己玩死了。”
　　鸟族们再一次不说话了。
　　常乐道：“让我们好生商量一下。同意的举手。”
　　大家稀稀拉拉，迟疑着都举起了翅膀。
　　下一刻，身上的威压尽散，青越也坚持不住，猛然软倒，又生生地顿住，捂住胸口站起身来。
　　其他的鸟族站起身，互相看着彼此，到底还是沉默下来。
　　白鹤道：“那就这样……”
　　“等等。”有一个鸟族走了出来，他看向白鹤，“我反对。”
　　白鹤皱眉。
　　那鸟族道：“她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妖族，是从涂山那些狐狸那里叼回来的家伙，更何况，她以前还是涂山的铁卫。”
　　白鹤道：“那又如何？”
　　那鸟族道：“我们信得过你，但我们信不过其他的，无论她们是人还是妖。”
　　白鹤叹了口气，说道：“你们这种想法，迟早会害了你们。”
　　那鸟族却摇了摇头：“整个妖族都在逐渐凋敝，我们是承受不起其他的后果了。”
　　白鹤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其他人呢？你们也都反对吗？”
　　很多鸟族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表达了自己的抗拒。
　　白鹤叹息道：“我是族长，既然我是族长，那我就有权利决定人选。”
　　此前站出来的鸟族闻言，正要开口，青越站了出来。
　　众鸟族的目光于是都落在了青越的身上。
　　她是玄鸟，在这个返祖越来越稀少的时代里，她的血统就是她身份地位的象征。
　　更何况过往的历史已经证明了她亦是能称得上一句气运之子。
　　在很多鸟族的心目中，她就是当之无愧的下一任族长。
　　她虽然年轻，但在族中，依然有很重的说话份量。
　　哪怕那些持反对意见的鸟族里，她也举足轻重。
　　众鸟族都默默地看向了青越。
　　“我支持族长。”青越道，她看向常乐。
　　常乐微微扬了扬眉梢，她们此前打过一场，虽不是性命相搏的战斗，但彼此之间都对对方留下不太好的印象。
　　青越不喜欢白鹤，对玄凤有些照顾，却又没有那么多。她身为鸟族众望所归的下一任族长，却没有对鸟族传统的盟友木族表达友好，而是选择拉拢新的盟友。
　　对青越而言，常乐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莫名其妙的外来者，不可信任的家伙，却哪里都要插上一脚。
　　青越抬手，擦去嘴角的血，低头看了眼血迹。那血也是红色的，却不能如同真正的凤凰那样，血液本身都带精元，是燃烧的火之精华。
　　“青越！”
　　有鸟族低声喊道，他们与青越站在一列，显然是要一起参加妖王争夺的那些鸟族。其中好几个鸟族朝青越看来，脸上带着不认可。
　　青越道：“我只认强者，也只认对鸟族有益的事。你们的能力比不过她们，就要学会自觉让位，而不是让事情变得那么难看。”
　　她说话当真是一点情面也没有，成功地让其他鸟族涨红了脸。
　　而青越没有半分抱歉：“她得了火凤的承认，可以代替其他族人参与比试。反正那些兽族不也有其他族类作为外援么？她曾打败过我，她有这个能力，我自然认可。”
　　“我要的是鸟族当上妖王，你们若是不服，自然可以比试，而不是站在这里用嘴说。”
　　青越说完，周围再无声音，那些不服气的年轻鸟族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沉默地低下头。
　　青越打不过，他们自然也不可能打过。
　　常乐见状，摇了摇头，暗道连试都不试一下，鸟族确实是让人失望，难怪白鹤这么操心。
　　不过倒也并非没有血性，比如青越，也比如玄凤。
　　常乐想起那盘旋而起在天空中飞舞的巨龙，那甘愿垂首化作山岳的龙凤与四灵，发出一声轻浅的叹息，很快消散在空气间。

第 201 章 妖王篇希望
　　一场在常乐看来几乎是闹剧的商讨因为了青越的倒戈，很快就结束了。
　　常乐站在白鹤的身边，听她快速地处理完其他的事务，又说道：“七族商议已定在一个月后在不周山开启比试。这段时间，所有的族人都必须维持在最好的水准上，一应物资也需要准备齐全。”
　　众妖闻言昂首应是，白鹤这才挥手让所有鸟族离去。
　　青越站在末尾，驻足看了一会儿白鹤和她身边的常乐许诺，转头离开。
　　见众妖都已经离开，白鹤猛然瘫倒在了座椅上，嘀嘀咕咕地说道：“这可当真不是人做的活！”
　　“还不是你自找的，早让你回去，你却偏生叫不动。”许诺忍不住道，伸手给了白鹤一个脑崩。
　　白鹤捂着头跳起来，一双手挥动，似乎就要跳起来与许诺干一架。
　　只是下一刻她就收了手，绷着一张过分稚嫩的小脸问：“先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玄凤呢？她可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常乐回道，她低头看着白鹤，“你倒是相信那个小家伙。”
　　“这是自然，若不是那小家伙迟迟未归，我又如何一步步地坐到族长之位上？”白鹤说起过往，皆是心累，摆了摆手，道，“我是知道那小东西的，虽然总是咋咋呼呼的，但心中对族中很信任也很上心，不是那种答应了事却又反悔的性子。”
　　“她受伤了。”许诺则回道，“被此前见过的那只公鸡打伤了。”
　　“花羽？”白鹤皱眉。
　　常乐道：“他也是炼虚期，修为还比玄凤高，怎地没有在列队里？”
　　白鹤冷笑道：“我们妖族，皆是因为体内的一丝神兽血脉得以开启灵智，因而所谓一族，往小了说，便如我、玄凤或是药兔那般，凡是得了机缘者都可叫做一族。往大了说，那便是鸟族，兽族，鳞族，也皆是一大族。但那野鸡却偏生好运得很，下的一窝蛋里，竟然有一只也开了灵智。自此宝贝得很，就如你们那些修士一般。”
　　常乐闻言，不禁笑道：“原来如此，那是舍不得上战场了。”
　　“自然是舍不得的，不过那家伙打小被母族保护得极好，性子养得很歪，除了青越，谁也不服，不上战场，那也是个好事，免得拖累旁人。他打了我乖孙，这次倒是给我送上把柄了，看我不整治整治他！”
　　白鹤哼道，脸上闪过一点戾色，又转过头来：“走走，去看看那孩子如今怎么样了。”
　　三人就此往来时路上走，一路上常乐也以传音秘法说了她们此番遭遇的种种光景。
　　白鹤闻言，忍不住叹息道：“没想到我们这些神兽后裔没有能见到神兽光彩，反倒是你见了。你还得到了神兽的认可……”
　　说完，她又不禁看了看一旁静默不言的许诺，忍不住道：“大家都是成精化形，怎么你就像是一根筋的棒槌呢？”
　　许诺抬了抬眼，道：“你最近有些嚣张了。”
　　以前白鹤可不敢这么对自己说话。
　　白鹤跑到常乐身后，冲着许诺做了个鬼脸，许诺心道，原来是找了新的靠山。
　　她看着这个新靠山，新靠山笑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地弯起来，像是山边的细月。于是许诺的心绪也跟着变得开怀起来，如星月之夜点起的烟火。
　　许诺的目光微微流转，她想起以许应祈的身份陪在常乐身边的那十载，她们一起走过山野，也一次次地在凡人的城镇里驻足过。
　　凡人总是喜欢逐水而居，夜晚时分，河水倒映出灯火通明，常乐就站在她的身边，朝自己笑得轻柔温软。
　　时间就如流水，昼夜不停。而那一刻，哪怕是时间，也如那静默的流水，舍不得远去。
　　是藏在她心底深处美好的记忆。
　　许诺的眉眼随着回忆变得柔软起来，她想，就这样吧，就这一直，一起往前走，再也不会只剩下她一个。
　　回到了住所，见到了昏迷不醒的玄凤。
　　“她怎么样？”白鹤的手指揉了揉小鸟头顶细软的羽毛，问道。
　　三郎很是恭敬，他知道眼前的这人是他们能不能留在这里的关键。
　　“毒已经解了。玄凤很好，那药只是让她昏睡，而不是想要致命。”
　　白鹤嗯了一声，手指往下，又按了按玄凤的翅膀：“不致命，让她昏迷，却又想要毁去她的翅膀……”
　　白鹤抬起头，对三郎道：“多谢你，幸好你救治得及时。我会感谢你的。”
　　三郎露出了笑容， 摇摇头：“这是我的本职工作。”他说着，又道，“那我先离开了，我那边……”
　　想起房中的神丹，三郎的神情带着一丝跃动。
　　白鹤点了点头，于是三郎就欢欢喜喜地往自己的房间跑去。
　　白鹤低头看了许久沉睡的玄凤，这才站起身，对一旁站着的琼枝说道：“多谢你，此前我分身乏术，未曾想到他们竟是会对玄凤下手。你的恩情我会记在心上，另有一事……”
　　琼枝躬身朝白鹤行礼：“我们是同盟，若有事，你大可直说。”
　　白鹤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也是，那我便直说了，我希望妖王相争时，你带着玄凤去不周山。”
　　琼枝闻言，她看向常乐和许诺。
　　常乐道：“我们也会去。”
　　琼枝顿时笑开来，说道：“如此甚好，那我自然随同。”
　　白鹤看看常乐，再看看对她笑成一朵花一般的琼枝，最后看看黑着脸的许诺，于是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琼枝转头：“我很喜欢常乐的，有她在，我很开心。”
　　白鹤挠头：“……你居然没有被一剑砍了？”
　　许诺黑着脸道：“我不是那种不分黑白的人。”
　　白鹤顿时露出惊诧，瞅瞅许诺，活像在看一个被夺舍之人。你敢说你没有，其他时候或许你有底线黑白，但是在对常乐的时候，你根本就没有黑白！
　　常乐微笑着朝白鹤看来：“你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白鹤顿时收敛：“没有的事，你们关系好，我自然是欣慰的。”
　　说着，她又扭了扭肩膀道：“再有一个月就开始争夺战了，这与人族那边不同，妖族崇尚弱肉强食，会将牺牲视为对四灵的献祭，只怕战斗会十分酷烈。”
　　常乐想起此前在幻境中看到的四灵，垂眸轻声道：“我觉得他们想要的恐怕不是这样的场景。”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没有引来白鹤是注意。
　　“你们要去，便要养精蓄锐，不要轻敌。”
　　白鹤说着，走到院中，抬首看着这偌大的巢宫，感慨道：“已经天黑了。”
　　常乐也看着四周，见无数灵光自凤血树中升起，铺满周围。
　　她在此地待了已有一月，但奈何大多数时间都陷入幻境中，并未看到这样的景色。
　　“好漂亮！”
　　常乐道，许诺则道：“张开手。”
　　常乐闻言张手，许诺松开手心，只见许多道灵光从她的掌间倾倒落下，散在常乐的掌间，像是落下了一道星河。
　　这些灵光显然不是马上收的，只怕是在常乐发出感慨前，许诺就已经悄然收集了。
　　总是这样，悄然无声地为自己做许多事，甚至连自己的法身都悄悄地给了自己。
　　常乐抬眼看着许诺的眉眼，她只是冲自己笑得欢喜。
　　“咳咳咳！”白鹤用力地咳嗽了好几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视。
　　她叉着腰看着两人，说道：“我们还在这里呢！”
　　琼枝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道：“没关系呀，我只是一棵树而已。”
　　白鹤无言，常乐忍不住笑起来：“行了，难得见面，今夜不醉不归吧。”
　　白鹤终于笑出声来：“你这话我是爱听的。奶奶我啊，一向爱山林，却不得不当这个劳什子的族长，早就烦死了。”
　　说着，她拔出数根羽毛，吹了一口气，那些羽毛就化作一只只小小的仙鹤，飞向远处。
　　过得片刻，仙鹤们一起提着酒水与食物飞回来，发出嘿咻嘿咻的声音，把食物放在了院中的石桌上。
　　白鹤手一挥：“吃吧，鸟族饮食虽然清淡，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大家一起尝尝。”
　　几人坐下，常乐喝了一口，这酒比此前常乐喝过的那酒竟是还要好一些，她赞了声“好酒”。
　　白鹤嘿嘿一笑道：“这可是鸟族的佳酿，每年的果实熟没熟，哪里的果实最为美味，总是鸟族最先知晓。”
　　她提起酒瓶，拍开酒封，为几人倒了满满一碗，然后抬起酒碗道：“干！”
　　常乐和许诺相视一笑，这是人族的习惯，妖族之中并不喜欢这样大口饮酒。她们虽不是人族，但久居人族，如今这样竟是升起了一丝思乡之情和喜悦来。
　　她们抬起酒碗。
　　琼枝好奇地看看三人，于是也拿起了酒碗。
　　酒碗撞击在一起，酒水与酒香四溢散开。
　　“干！！”
　　烈酒过喉，滑入愁肠，白鹤哈哈大笑起来：“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呀！”
　　琼枝道：“你又不是人。”
　　白鹤道：“我眼下是人形，那也算得上是人。”
　　琼枝皱了皱鼻子，又低头喝了一杯：“强词夺理。”
　　白鹤哼笑，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十分畅快。
　　常乐看着白鹤的模样，耳畔响起了许诺的传音：“她憋了太久了。”
　　常乐发出一声低低的“嗯”。
　　月上中天，哪怕是最喜欢歌唱的小鸟也都陷入了沉睡。
　　琼枝待在一旁，她的身体大半化作了原形，双足化成根系，与凤血树连在一起，站得很稳，只是远远的就能闻见她身上散发出的酒香气息。
　　已经是一棵醉树了。
　　许诺半眯着眼睛趴在桌上，她被白鹤灌了许多，总带着一点泄愤的意思。不过许诺脾性好，也由着白鹤闹她。
　　白鹤翘着双脚，靠着椅子，一晃一晃地坐着，她的怀中抱着酒瓶子，双颊通红。
　　“还是这样好啊……”白鹤说道。
　　常乐托着腮，她其实也喝了不少，只是偷偷用灵力化开了酒力，因而并没有醉意，只是脸颊上还是不免浮上了红。
　　她道：“既然这样的日子好，办完这些事，还是回剑门吧。”
　　“回剑门……”白鹤眯着眼睛，没有回道。
　　常乐抬起头：“为何此前不回复我们，也不愿意回去？”
　　白鹤扭头，她沉默许久，方道：“你们莫不是忘记了，我是为何而来的？”
　　为何而来？常乐眯着眼睛想了许久。白鹤离开的时候，常乐还没有真正进入剑门的核心层，许多事情还是后来宋怀恩对自己说起的。
　　她陡然回过神来，终于想起来，此事也与那死了许久的男主还有几分关系，那男主与魔族有关联，于是白鹤追查魔族查到了贺州。
　　魔族？
　　常乐陡然直起身来。
　　白鹤眯着眼睛看向常乐，又比了噤声的动作。
　　常乐于是默默地坐了回去，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你已经有结论了。与那……”常乐默了默，没有说出魔族两个字，只是道，“是谁？”
　　白鹤默默地喝酒，没有回答常乐这个问题，她喝了好一会儿才道：“妖族寿岁漫长，等级亦是森严，但是你也应该看到了，如今的掌控者，大多都很年轻。”
　　常乐闭上了眼睛，确实如此，胡显云虽然不曾说过，但常乐当铁卫时，她就已经看出其他赤狐对胡显云的又敬又畏，显然她得位不正。白鹤新上任，鸟族新的盟友熊族的首领，琼枝也曾说过是新任的熊王。
　　此前种种迹象历历在目，只是常乐并不曾真正的注意到，且放在心中过。
　　常乐看向了白鹤，白鹤道：“我要护住这些孩子，起码也得养出下一任的族长。”
　　常乐闻言，转头看向屋中，道：“你看好玄凤。”
　　白鹤只道：“玄凤是个好孩子。”
　　“那又为何不是青越？”常乐问。
　　青越无论是人望还是血脉都比玄凤强上许多，也愿意为鸟族的未来着想。虽然常乐更喜欢玄凤，但她也看得出，青越更有王者气象。
　　白鹤笑了笑，说道：“我只是都给她们机会。不周山虽然凶险，但那是上古神山，自然也有许多的机缘。”
　　常乐点了点头，她低头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酒杯，道：“但我还是希望我们一起回剑门。”
　　白鹤笑起来：“做什么这么着急，我又不是永远不回去了。”
　　常乐道：“我与师姐的道侣大典，希望你能参与。”
　　白鹤一愣，转头去看许诺，许诺正紧紧地闭着眼睛。
　　白鹤转头，她想了想，道：“好，成了妖王，我就与你们一起回去，见证你们的大典。”
　　常乐笑了声，抬起手中的酒杯，与白鹤撞上一杯。这一次，她再无顾忌，也没有再用灵气散去酒力。
　　一杯下肚，顿时热气扑来，整个人往后一倒。隐约间她倒入了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里，她忍不住露出了个笑容，脸往热气的方向又埋了埋，终是彻底睡去。
　　“哟，她睡了，你醒了？”
　　白鹤醉醺醺地睁眼。
　　许诺一把抱起了常乐，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往房中走去。
　　常乐虽是气她，冷着脸不理她。但还是在白鹤面前承认与她的婚约，许诺又是一声轻笑，低下头，轻轻地吻在了常乐的额头。
　　“睡个好觉吧。”

第 202 章 妖王篇不周山
　　三天后玄凤醒来，在得知自己错过了参与白鹤的卫队的时候，躲在房间里大哭了一天。
　　第二天挂着眼泪花儿抽抽噎噎地蹲在了琼枝的头顶，低头啄了啄琼枝的头发，给自己建了一个小小的巢穴，趴在那里一边哭一边道：“我就跟着你了。”
　　琼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脾性好，也没有如鸟族和人族那般爱美，只觉得树枝给小鸟筑巢是天经地义之事，因而慎重点头回道：“我会照顾好你的。”
　　许诺见状，也悄悄地拉了拉常乐道：“我也就跟着你了。”
　　常乐瞪了许诺一眼，道：“我还没有原谅呢。”
　　但她却私底下承认了与自己的婚事。许诺很开心，用力点点头：“所以你要好好照顾好我，我会努力求原谅的。”
　　常乐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只觉得自己身边多了一只怎么撵也撵不开的小狗，她抬头看看天，恨恨地咬了咬牙，心道，就是仗着自己过分真诚，简直是过分可爱。
　　一月时光匆匆过去。
　　白鹤早早地派人来请常乐和许诺，她们也没什么行装可以整理，只是在出发前看向三郎的房间。
　　三郎已经闭门不出足有一月时间了，这段时间里，所需的用物都是由兔药，也就是被三郎唤作母亲的妇人交代的。
　　物资如流水一样送入三郎的房间里，时不时还可以听到爆炸声。
　　所幸结界足够坚固，三郎还坚强地活着。
　　而今她们即将离开，这番就要决定妖王的归属。
　　哪怕是三郎当真分析出什么来，只怕也是要来不及了。
　　常乐想着，还是分出一道幻身在三郎那处：“若是有什么消息，尽快通知我。”
　　幻身只是一道幻影，不像许诺与许应祈那般是独立的个体，没有本体在，若是遭遇到攻击只怕顷刻就会散了，但传递消息倒是足够用了。
　　幻身点点头。
　　常乐看着自己的这道幻身，又不禁想到许应祈，也不知师姐如何了……
　　她想着，扭头看向一旁的许诺，却又是一顿。许应祈是许诺，许诺也是师姐，可是如今到底是两个个体。
　　以后可要怎么办才好？
　　分明是跟一个人恋爱，怎么就……怎么就往燃冬方向去了呢？
　　这么一想，常乐便觉得自己头痛得很。
　　“乐乐不舒服？”许诺歪着头问。
　　常乐瞪了一眼许诺，重重哼了一声。若不是许诺想出的馊主意，她哪里会在这里伤脑筋。
　　这么想着，心中更是恼怒了几分，走出去几步远的常乐又折回来，伸腿在许诺的鞋面上重重踩了一脚，然后噔噔噔地跑走了。
　　“哎哟，老祖宗，你被踩了。”玄凤趴在琼枝头顶上幸灾乐祸的笑着。
　　许诺发出嘿嘿的笑声：“是呀，她踩我了。”
　　她摇晃着身体，跟在常乐的身后，一点也不在意不说，还甚至有那么一点引以为傲。
　　玄凤虽然一直知晓许诺痴恋常乐，但如今看来……
　　“……还是我太过年轻了。以后可千万不要恋爱脑。”玄凤说道。
　　琼枝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你们这些走兽飞禽真真是麻烦。我们都不谈恋爱，直接授粉。”
　　多么节约时间还高效。
　　玄凤：“……”
　　种族不同，真的没有共同语言。
　　常乐和许诺到得早，但其他鸟族也不迟。他们穿着华服，极尽奢华，阳光散在他们的衣袍上，绚烂多彩，简直是要闪掉其他人的眼睛。
　　常乐下意识地伸手挡了一下。
　　太闪亮了，让她这个剑鞘精都自愧不如。
　　白鹤咳了几声，看着眼前的十人，这些都是她将要带领前往不周山的最精锐的年轻一代。
　　是鸟族的未来。
　　她说道：“走吧，为鸟族赢下我们应有的荣耀。”
　　众鸟族的神情亢奋，大声应是。
　　常乐转头，她看到青越亦是如此，她的目光始终看向高处的白鹤，没有转移。
　　那目光里有必胜的光芒，亦是有取而代之的野心。
　　常乐想到。
　　白鹤挥了挥手，当先化作原形飞起，身后青越也随之变成原形，那是一只玄青色的大鸟，身后有长长的尾羽。
　　与其他动物化形不同，她的形态更接近神话时代的神鸟，举手投足之间，天地似乎都随之产生了应和。
　　一股隐约的威压随着她双翅的展开而铺开。
　　这丝威压常乐是熟悉的，她的火凤身上也有，不过火凤是当初真凤最重要的尾羽所化，威压自然厚重无比，堪比真凤，比青越的更甚。
　　但常乐也就明白过来，鸟族将青越捧得这般高的原因了。
　　“走？”
　　许诺靠了过来，问道。
　　常乐抬了抬头：“走！”
　　她说着，一把拉过许诺，跳在了见微身上。
　　见微迎风而长，又宽又大，常乐干脆坐在了上面，半区着腿，一只脚落下，正好踩在云端上面，跟在了众多鸟妖的身后。
　　鸟妖们纷纷侧目，看向常乐，目光之中带着很多复杂的情绪。
　　堂堂鸟族的十人队，来的不是鸟族就算了，居然还是用人族修士的方式。
　　但常乐全然不惧，只是昂首看着前方。
　　出行的也不仅仅只有参与争斗的鸟族，还有各种鸟族，提着各种盒子跟在后面。
　　再往后则是熊族，他们抬着大椅，上方的黑熊正低头在蜂巢里掏来掏去，每一次动作，他的熊掌里都带着金光。
　　最后他从中掏出了一个闪烁着金光的白胖虫子来。那虫子左突右闯，却始终逃不过那厚实的熊掌。
　　黑熊发出嘿嘿的笑声，将那虫子拿起，一口咬下。
　　那虫子顿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那鸣叫声是蜂后临死前的哀嚎，声波传达周围，引得不少鸟族一顿，原本的阵型也跟着一乱。
　　随即一道轻柔的青光落在了每个鸟族的身上。
　　正是青越出手。她是玄鸟，没有真凤，她就是鸟族血脉等阶的上位者。她出手，自然便能抚慰其他鸟族。
　　鸟族们纷纷露出了感激的表情，发出声音：“多谢青越大人。”
　　“多谢青越大人。”
　　青越嗯了一声，道：“继续前行。”
　　她说着，看了眼远处的熊族，又扭头看向常乐：“我们是代表鸟族，你这样着实不该。”
　　常乐眨了眨眼，说道：“我又不打算争夺鸟族族长。”
　　而且她又不是鸟族，剑鞘精坐剑身上，天经地义，常乐理直气壮。
　　青越哼了一声，她看着常乐坐着的见微，低声道：“一把飞剑。”
　　常乐没有说话，许诺只是眯了眯眼。
　　青越又抬起头，看向远处。木族人烟稀少，名义上是个大族，但大多数的族人只喜欢待在原地不动弹，这次来的竟是只有琼枝一个。
　　不过她倒是很是悠然自得，此刻她盘腿坐在玄凤的身上，在熊族的另一边。
　　玄凤也叽叽喳喳的，她一转眼看到了青越，眼中闪过一丝不自在，低着头看着下方掠过的山峦，没有再说话。
　　青越沉默了好一会儿，也跟着转头，她正要离开，却听常乐道：“玄凤很喜欢你，也很认可你。”
　　虽然玄凤不曾说过，但不代表常乐看不出来。
　　她对青越透出的那份亲近是天生的，也做不得伪。
　　青越的身影一顿，但很快她的翅膀就猛然挥动起来，带着她朝前飞去，一直飞到了白鹤的身边。
　　她没有留下一句话，也没有让常乐看到自己的表情。
　　“你对她们很上心。”许诺说道。
　　常乐点头：“我希望白鹤赶紧找到继承人。也不希望鸟族内乱。而且玄凤是真心将她当成姐姐的。”
　　可是有的时候，有的人和事却并非是喜欢，想要，就可以的。人会被无数的事，势力，其他的人，各种利益与想法裹挟。亲人会变成仇敌，爱人会分道扬镳。
　　许诺在漫长的时光里早就见证过了许多的背叛。
　　她张口想要说点什么，却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背叛固然常见，但偶尔也是有温情流露，何必非要说常乐所想是不现实的呢？
　　常乐转头看向许诺，她道：“我知晓你想要说什么。”
　　“但是也许也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吧。”
　　阿蛮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甚至舍弃了未来更高的修为，义无反顾地冲向自己的理想。
　　常乐伸开手掌，她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那些曾被人说是刻意的纹路，她轻声道：“就连我自己的出现，又何尝不是一个执着之下的奇迹呢？”
　　她的诞生，来到这个世界，与许诺的相遇，如同一个莫比乌斯环，起点也是终点，但这其中若没有许诺的漫漫长路，苦苦求索，便没有这场相遇的开始。
　　许诺听不懂什么环，她只是更凑近了一点常乐。
　　她低声道：“我想剑门了，想回去了。”
　　“嗯。之后就一起回去吧……”常乐低声道。
　　许诺先是一愣，随即抬起头来，目光闪动：“乐乐你原谅我了？”
　　常乐道：“没有，所以我要罚你，罚你看着我和师姐成婚。”
　　“那不都是我吗？”许诺忍不住笑道。她看着常乐的眼睛，目光闪动，心道其实这叫什么罚，她的神识与许应祈互通，而且，她这具身躯，能不能撑到回到剑门还说不定。
　　只是希望它能再争气一点，能够在这片大陆上好好地守着常乐，直到旅途的终结。
　　虽然答应了乐乐不再瞒她，但她还是瞒了一些事。
　　因为常乐虽然口中生气，但对她的照顾却是她眼中看到的，实实在在的。
　　她实在是舍不得常乐对自己口是心非的照顾。
　　若是乐乐知晓了，怕又会生气了吧？
　　她托着下巴，有些苦恼地想着，要不当真拿着凤凰内丹，让自己的这身体再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常乐并不知晓许诺的想法，她看着远处的山峦，看到熟悉的山脉，正是在地脉的记忆里看到的四灵的山，它们高大巍峨，静悄悄地庇护着这片大陆。
　　这一路竟是行了大半个月的时光才远远地看到了远处那座巨大的山形。
　　“不周山到了。”
　　玄凤落在常乐身侧说道。她并非是候鸟，随着大部队跋涉不休，对她而言亦是一种考验。
　　到了后来，她干脆与琼枝一起停在见微身上歇脚。
　　这个举动引来众多鸟族的注目，但玄凤却往琼枝的头顶上一窝，全不理会。
　　此刻见到远处的不周山，她欢呼雀跃，从琼枝的头顶处探出头来，很是开心。
　　常乐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处巨大的高山。那山的地步如此巍峨雄壮，仿佛是直通天际，却仿佛在中间段被什么巨力毁去了一半，只有一个完美的锥体。整座山隐没在在云海雾气之中，看不清山中有什么。
　　唯有山脚下草木稀疏，是一座巨大而空旷的草原。
　　但以修士的目力，常乐依然看清了上面立着的各种旗帜。
　　琼枝哇了一声，道：“看来大家都来得很早。”
　　白鹤发出了一声清鸣，声音在鸟族中传递开来。众多鸟族开始调整自己的队形。
　　有鸟族爪子抓住卷轴，猛然一展，只见旌旗展开，露出一行烫金红底的字来。
　　“鸟族必胜！”
　　常乐：“……这也是跟剑门学的吧？”她转头问许诺。
　　许诺默默地捂住脸，没有答话，但意思很明显。
　　而玄凤也急忙跳起来，招呼琼枝：“快快，也到我们了，你也得展开我们写的布条来。”
　　常乐转头，琼枝已经站在了玄凤的身上，她的双足根系绑在玄凤的身上，身上的枝丫展开，亦是一副字“木族万万年。”
　　常乐：“……”
　　有一种人族的大运动会到了妖族变成乡村运动会的感觉。
　　她转头看向许诺，许诺已经悄然摸出她的面具扣在了她的脸上，她怕丢人。
　　妖族们喜欢艳丽的颜色，随着飞近，常乐看到了金色，绿色，红色……各种旗帜花枝招展，迎风飘扬。
　　巨大的草原上，众多狮豹虎吼，亦是有巨蟒盘卧，巨大的各类虫族爬动，大多又变化出人的肢体和身躯，看得常乐眼角直抽，只觉得受到了许多的精神伤害。
　　虽然看上去san值狂掉，但常乐还是从各色旗帜里察觉到了七族的图案。
　　“狐、鸟、木、蛇、虫、熊、虎族。”
　　常乐一一念道。
　　鸟族之中，木族、熊族与鸟族结盟。
　　狐族与虎族离得很近，他们的身强体壮，气息强烈。
　　而蛇族与虫族则在一起，盘卧在另一处，旁的族类都没有接近。
　　“……三个联盟，却要决出四个候选人，有意思。”
　　常乐低声道。
　　许诺猛然转头，她正要动作，常乐就已经按住了她的肩头，空中顿时浮出数把长剑，朝着某个方向激射而去。
　　空中顿时现出一道狼狈的黑影，他翻转跳跃，躲开长剑，坠入地面，顿时地面现出了一道深坑。他抬起头来，常乐也看清了他的样子，黑瘦的身形，毛发披身，狼眸深邃，这是一只狼妖。
　　他抬起头来，发出阴恻恻的笑声：“人族？妖族？用人族的术法。传闻中鸟族是人族的走狗，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他的声音尖锐至极，传到其他妖族耳中，众多妖族们一顿，纷纷抬起头，看向鸟族的方向。
　　常乐低头看着他挑衅的表情，看来对方是拿她当做跳板，对鸟族发难了。

第 203 章 妖王篇好戏
　　常乐老神在在，全当做无所谓，此事还无需她来出手。
　　果不其然，白鹤将翅膀一展，一头浑身彩羽的大鸟飞出，猛然朝黑狼啄来。
　　黑狼狼狈闪避，却躲不过大鸟的袭击，见状他眼中戾气浮动，手掌一错，掌中出现两柄短刃钢刀，封住了大鸟的长喙。
　　只听得当的一声响，火光四溅，黑狼的钢刃竟是被生生啄穿出了一个孔洞。
　　那长喙力势不减，直接落在黑狼的脑袋上，黑狼发出一声哀嚎。四周顿时蹿出数匹狼族，共同发出嚎叫声，朝着大鸟扑去。
　　青越发出长鸣，羽若沉云，猛然压下，那几匹狼族顿时腰一塌，纷纷落在地面上。
　　那彩色大鸟伸出利爪，正要落在黑狼头上，周围却闪过了一尾狐尾，卷在大鸟的爪子上，待到大鸟挣开，黑狼已经不在原地。
　　胡显云一手按在黑狼的肩头，掩唇轻笑：“我家下属不过提几个大家都好奇的问题，用得着这样喊打喊杀的么？”
　　那黑狼低低喘息，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被大鸟啄瞎，剩下那只眼睛里却戾气不减，幽然看着大鸟，一眨不眨。
　　白鹤扇动翅膀落地，仙气飘然，她曲起一只腿，展翅膀啄了啄自己的翅膀，抬起细长的颈项，说道：“明妖不做暗事，我带来的是妖族，至于她要用什么法术，又喜欢用什么法术，那是她自己的事情。我可不像有些妖族，私底下什么欺师灭祖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说到此处，她也是有些可惜。
　　时间还是太短，药兔一族没有彻底分离出龙骨，没有确切的证据，白鹤自然也不能直接以此将军。
　　反而要在这里磨嘴皮子。
　　“可是你身后那位曾是我的铁卫，鸟族当真是信任得紧。”胡显云笑道，她看向常乐。
　　常乐已经不是此前胡显云第一次见她的模样，却也和她说的什么铁鸡成精毫不相干。
　　她一头金发垂落，五官精致得不似凡物，目光之中亦是带有金色，那玄鸟纹蜿蜒而下，看上去极为华贵，只是坐在那处，就引来众妖的频频窥探。
　　常乐懒得跟胡显云废话，因而没有答话。
　　白鹤看了眼常乐，道：“她在这里，是全体鸟族同意的。我们没有意见，你又能有什么意见。就算你有意见，我们又凭什么在意你的意见？”
　　好几句意见绕得一些脑子简单的妖族头晕目眩，但胡显云是听得分明，这话里就满含挑衅，你有没有意见根本不重要。
　　她最是好面子，当下脸色微沉，七尾狐尾在她身后摇晃，她借此上前了一步。足尖轻点处，无数纹路乍现……
　　一道身影拦在了她身前，是白二三，他的耳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说道：“妖王争夺才是要紧事，其他的不重要。”
　　胡显云闻言，深吸几口气，这才勉强将心中恼怒压下。
　　而一旁的蟒蛇懒洋洋地抬起了眼，发出嘶嘶的笑声：“打啊，怎么不继续打下去了。我还以为不需要参加争夺赛，就可以决出妖王来了呢。”
　　常乐见那条大蟒盘起来如同一座小山，额头处带有鸡冠形状的肉瘤，如同戴上了一个王冠，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想来他就是蛇族之族蟒先了。
　　“那可不行，妖王不仅仅是武力强大。哪怕都死了，该参加的流程也不能少。”
　　琼枝落到地面，看了蟒蛇一眼。
　　蟒先哼了一声，眯起眼来，他缓缓滑动，鳞片互相挤压发出细碎的声响，在他周围，群蛇也随之蠕动，跟着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一棵木头，不知道能不能绞断。”蟒先射出分叉的舌尖，发出嘶嘶的响声。
　　玄凤立刻怒视着蟒先，拍动翅膀，发出威胁的声音。
　　“一只小鸟，不足为惧，看来这一次你们木族又是要放弃了。每一次都放弃，不若把你的位置让出来，我们可是有的是种族想要上去呢。”
　　琼枝的双手拢在袖中，淡然道：“生灵万物，木族也在其中，若是要让，那就先来试试好了。”
　　她的双足落在地面顿时化作根系扎根其中，身形展开，顿时成为一株高大的美人树，浑身闪动隐约的金光，正气十足，隐约将常乐两人和玄凤都笼罩在树冠之下。
　　常乐的眼底浮起笑意来，琼枝生性无所谓，看上去好脾气得很，但也是很清楚什么该让，什么不该让。而桃树最具阳气正气，天然克制邪物，也难怪木族放心她一个来。
　　蟒先的蛇眼微微眯起来，身后有笑声传来，一只蜘蛛快速走近，她的前半部高高昂起，露出了人形的上半身，那脸是一张芙蓉面，琼鼻樱唇，笑颜如花。只是眼睛处足有八只，齐齐眨动，看得常乐很是难受。
　　“蟒先，你何必跟她争，她又当不了妖王，不过是个凑数的。”
　　“蛛母……滚开，你的脚太多了，把我的鳞片都踩脏了。”蟒先用力一甩头，将蜘蛛猛然甩开。
　　蜘蛛顿时朝琼枝的方向飞去，她的身形扭动，射出一根蛛丝，缠绕在琼枝伸出的木枝上，垂落下来微微晃动着。
　　那张脸正好对准了许诺。
　　“有趣有趣，妖族之中，竟还有妖喜欢戴面具的？且让我看一看，你长得是什么可心的模样。”
　　蛛母发出咯咯的笑声，就伸手朝着许诺的方向伸过来。
　　她说话很慢，动作看上去也很是轻柔，但实则快若闪电，手掌朝许诺落下，那掌心便若蛛丝一般，四面八方，根本无从躲避。
　　而这种无从躲避亦是概念层面的，恰如蛛丝一般，将人牢牢束缚在其中。
　　但一把剑穿透了蛛母的掌心，也穿透了蛛丝。
　　正是常乐，既然无法躲避，那就直接捅破好了。
　　常乐伸剑，她伸剑的速度与位置极为巧妙，就好似蛛母主动将手送到剑尖上一般。
　　蛛母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是大妖，仅仅是一把剑而已，难道她还会怕吗？
　　大妖的身体就是最强的武器，足以比拟天材地宝。
　　蛛母根本无畏无惧，反倒是手掌上浮上一层灵光，用力按下。
　　远处的白七郎发出一声轻笑。
　　随即蛛母惨叫声起，那长剑锋锐无比，蛛母的手掌落在上面，就如同切入了一块豆腐一般，将自己扎了个对穿。
　　蛛母猛然收手，捂住自己的手掌，狠狠地看着常乐。
　　常乐微微甩剑，按住了许诺的肩头，她们站在地面上，常乐又要比许诺矮上一个头，搭着她的肩头时需要微微踮脚。
　　常乐却一点也不放开，抬起了下巴，说道：“她是我的奴隶，你想要做什么？”
　　蛛母瞪着常乐，常乐抹了一把脸蛋，将自己的模样又重新收拢，变幻成人族的样子。
　　阳光有点大，照得她太过金光闪闪，活像一尊金佛一样，让其他妖族频频看过来。此前在鸟族中也就算了，现在她可不想一开始比试就因为太过闪亮而变成众矢之的。
　　“你的奴隶？”蛛母道，她可不信，对方的气息分明也是炼虚期。
　　炼虚期的大能无论放在何处都是强者，强者是不会甘愿当一个奴隶的。
　　“正是。”常乐扬了扬下巴，勾起许诺的下巴，“你说是也不是？”
　　许诺的眼中闪过笑意，她低头，伸手执起常乐的手，躬身弯腰，轻柔答道：“正是。”
　　常乐得了答案，于是转头看向蛛母。
　　蛛母的脸色变幻，八只眼睛同时闭起来，愤恨地骂了句：“晦气！我才不是你们的一环。”
　　蛛母骂骂咧咧，脚步飞快，爬上蟒先的身体，道：“晦气晦气。伴侣不拿来吃掉，居然还要在我们面前晃来晃去，果然跟鸟族一个样。”
　　蟒先懒洋洋地挪动了自己的身体：“你就确认了？”
　　“这副模样与鸟族一样的！”蛛母呸呸几句，说道。
　　常乐沉默而尴尬地看向许诺。
　　许诺对她微笑。
　　常乐于是扭头，对上了同样沉默而尴尬的白鹤。
　　鸟族的求偶向来繁复，成双成对后也格外的腻歪，远超其他族类。
　　看得出来，其他族类对此意见颇深。
　　白鹤轻咳几声，说道：“怎样？既然没有意见，那我们何时开始。”
　　“不必着急。”琼枝说道，她的身形越发的高大，几乎要覆盖整个鸟族。
　　在她的树冠之下，其他种族纷纷绕行，倒是鸟族则跃在枝头上。琼枝的枝条垂落，好让众多鸟族待得更舒适一些，她的声音也开始扬起。
　　“日月之光笼罩四灵之山，不周山的云雾散开时，便是争夺之时。”
　　众妖互看几眼，白二三上前一步，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先行等待吧。”
　　一众妖族各自寻了地盘，分列各处。常乐跳上树冠，远远地看向山上，只见山中云雾缭绕，屏蔽灵识灵气，根本看不见里面隐藏着什么。
　　她的手扶着琼枝的树干，感觉到树枝悄然变大了些许，能更好地托住她的身体。
　　常乐笑了笑，低声道：“多谢。”
　　树枝轻轻地摇晃了两下，又在常乐的身侧开出一朵硕大的桃花来，桃花的脸上露出琼枝的样子。
　　“我的朋友，你在困惑什么？”
　　说话间，四周的结界笼罩，将两人隔离了出来。
　　常乐微笑道：“多谢你。我只是疑惑，那些潜藏在各族里的老家伙们，当真不出来了么？他们……真的还在吗？”
　　琼枝的枝丫轻轻地拂过了常乐的肩头：“有的还在，有的已经不在了。这片大陆上出现了种种异状，这才是妖王之争必须开始的原因。我们当中，出现了一些抛弃传统的异议者。”
　　常乐问：“他们是妖族的叛徒吗？”
　　琼枝摇晃着枝丫，于是风声从树叶间穿过，发出哗啦的声响，引得鸟儿轻声和鸣。
　　其中有一道声音尤其好听，穿过风，穿过远处摇晃的草丛，草丛里钻出了一双双眼睛，有蛇幽黄的颜色，虫子们上下翻飞，远处的兽瞳们也一一睁开，发出含糊不清的轻声应和。
　　常乐看去，正是青越在轻轻的歌唱。
　　“好听吗？”琼枝问。
　　常乐点点头：“是好听的。”
　　琼枝的枝丫也在跟着摇晃，她说道：“没有妖是叛徒，他们只是在尽可能地寻找出路。生命总是如此，他们总在寻找出路。有的路或许是一条死路，有的路或许是活路。至于是死是活，但那是只有时间才知晓真相。”
　　常乐转头看着琼枝的脸，说道：“所以你知晓一切，对吗？”
　　琼枝笑起来：“天空知道，大地知道，但是植物只是植物，也有根系无法抵达的地方，听不见的阴谋诡计。我或许知道一些，但我也不确定知道的是不是正确。我们木族是观察者，是故事的讲述者，但大多数时候，我们只会静静地看着。”
　　“如果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你们就不会来参加妖王争夺。你们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常乐心思如电，立刻说道。
　　琼枝没有回答，她的枝丫舒展着，道：“你看这片天地，是这样的漂亮，我希望妖族永存，也希望你能同样喜欢这片天地。不管选择如何，妖王的争夺已经开始了，这就是我们期待的结果。”
　　常乐的手按在树枝上，树叶只是轻轻地晃动，再无声息。
　　常乐知晓琼枝不会再回答她了。
　　她看向远处盘踞的各种各样的动物，虫豸，他们待在一起，默默地等待。
　　这里没有人族喜欢的灯光和火光，偶尔的光亮是虫子发出的亮光，又或是兽族们睁开眼的光芒。
　　天空中的星汉璀璨，横卧在天际，仿佛亘古未变。
　　就如这片大陆，大陆上的生灵。
　　结界不知不觉地散去，身边传来柔软的触感，是许诺靠了过来。
　　她问：“你要睡么？”
　　常乐想要摇头，但她到底还是没有，只是歪了歪脑袋，把头靠在许诺的肩头。
　　两人相贴的时候，体温透过衣服传到彼此的身上，常乐低声道：“这样好像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就如在另一个世界那样，最初的那团火光亮起之前，世界似乎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一直一直持续下去。
　　常乐说起她在那个世界的古老故事，许诺专心地听着。
　　听着听着常乐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变成了沉沉的呼吸声。
　　而薄雾就在平静的，醒来的清晨散开。

第 204 章 妖王篇规则
　　清晨时分，天空还带着铅灰色的蓝，薄雾悄然散去，众多妖族纷纷抬起身子，发出窃窃私语的响声。
　　常乐揉了揉眼睛，还带着些许困意，许诺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轻声道：“雾散开了。”
　　常乐顿时抬起头来。
　　雾散开，就意味着不周山已经彻底露出了真容。
　　琼枝拔高身子，常乐站在树枝上，只见雾气果真是散开，却也仅仅是到了半山腰上。那些雾气之中立着一座极为巨大的青铜巨门。巨门镶在雾气之中，仿若是锁住雾气的一道锁。
　　“那巨门是什么？”
　　“据说那里面通往真正的承灵之地，只有妖王资格者才能进入。”
　　山上郁郁葱葱，无数树木阻碍了众人的视线，但其中不时有各种灵光闪动。
　　有声音发出吱吱的尖叫声，大声道：“那是法宝的灵光！！”
　　常乐循声看去，只见是一只尖嘴猴腮的老鼠，正盘旋在白二三的肩头，激动得吱吱尖叫。
　　“那是寻宝鼠血统的后裔。”琼枝的一根枝条化出人形，说道，“他说的没错。不周山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宝库，传闻四灵化做山岳，他们族中珍藏都尽数埋入不周山中。试炼虽然凶险，却也有机会造福后裔。”
　　常乐有些疑惑：“这么多年过去，这些法宝竟然还能保持？而且那么多代妖王，竟是都没有拿完么？”
　　琼枝笑出声，她的枝条往下点了点，说道：“你可曾感觉到此地的灵气格外充裕么？”
　　常乐此前自是察觉到，于是点点头。
　　琼枝道：“此地乃是贺州灵脉之眼，灵气是整个贺州……不，或是整个天地灵气最盛之地，因而才能长久地保存法器，而不使它们被时光磨损。又因灵气旺盛，我先祖传承的记忆说其中或许还藏有一道天生的金气，会缓慢生出法宝，因而使这里法宝不绝。”
　　常乐惊讶道：“当真如此神奇？”
　　琼枝耸了耸肩头：“我也不知晓，反正族中是这么传说的。可哪怕是喜欢记录历史的木族，也敌不过的时光磨损。历史会变成故事，反正流传在木族的故事是这样说的。”
　　常乐点了点头，她看着远处的景色，心中升起了一点熟悉之感。
　　这种熟悉里带着陌生，或许是因为她曾见过很多同样的景色而产生的熟悉。
　　“诶！两位祖宗，差不多到时间了，我们该走啦。”
　　树下传来了白鹤的声音。
　　常乐低头应了一声，转头只见许诺正看着远处的景色，表情之中带着一丝怔忡，带着一点疑惑，还有一丝不解，似乎有什么想不明白。
　　这是极为少见的情绪，常乐皱眉，小声道：“怎么了？”
　　这一声竟也没有唤起许诺的注意。
　　常乐又是叫了一声，许诺才回过神来，转头道：“……没……”
　　这个没字刚起头，许诺便见常乐正皱眉看着自己。她虽是一句话也没有说，但目光中却带着一股隐隐让许诺觉得大事不妙的威压。
　　似乎只要这个没什么说完，自己就会大祸临头。
　　许诺想起自己绝不再骗常乐的承诺，身后顿时冒出许多冷汗，急忙道：“就是觉得有些眼熟，但又好似有些陌生。”
　　常乐闻言笑道：“原来你也有这样的感觉，我亦是如此，许是以前见过类似的场景吧。”
　　既然不是什么大事，常乐便放下心来，纵身跳下了树，又朝树上的许诺招招手：“快来。”
　　许诺冲常乐笑了笑，又抬起头看一眼远处的景象，也随之跃到常乐的身边，重新戴上了她的面具。
　　白鹤嘀嘀咕咕地道：“你们两个，收敛一点啊。”
　　说着她带着两人往前，边走边道：“我们先去召灵，四灵会说出比试的规则，然后便可以进入不周山了。”
　　“比试的规则每次都不一样吗？”常乐问，她走在长草上。这片草原的草格外的长，以人形而言基本到人的腰部，但是对于动不动很高的妖族而言却算不得什么。
　　她低头，看到不少年幼的妖族正堆在长草下方伸出舌尖去吸吮长草滑下的露珠。
　　那露珠灵光闪烁，蕴藏灵气，如同一粒浑圆的乳白珍珠，被年幼的妖族争先恐后的喝入肚子里。
　　“就是一些灵气充足的小零食，对小家伙们效果不错，但是对我们只是一个小玩意儿。”
　　白鹤虎口夺食，从小妖怪们眼前抢走了几粒露水，随手扔给常乐：“试试。”
　　小妖们气得哇哇直叫，却也无可奈何地散开。常乐含了一粒在口中，只觉得一股清冽之气升起，只可惜一粒露珠效果太短，吃下去和吃薄荷糖的感觉差不多。
　　“味道如何？”白鹤问。
　　常乐点点头：“好吃。”她说着，又往许诺的嘴里塞了一颗。
　　许诺戴着面具，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的眼睛却微微眯起来，看得出来心情很好。
　　常乐别过脸，她的眼睛也跟着弯了弯。
　　只是这一转脸就看见了白鹤无语的表情，她清清喉咙，道：“你看我做什么？”
　　白鹤转头：“没什么。”
　　她一挥手，于是散落了无数小露珠出去，引来各种小妖发出各种各样的欢呼声。白鹤的眼神柔和许多，说道：“这些小妖，如今也是越来越少了。”
　　她沉默着继续往前，很快就来到一处山口。
　　“这是通往不周山中的唯一通道，我们会在此地召灵。”白鹤道，手指着不远处的一处祭坛。
　　她说完，也就不再理会两人，径直往那处走去。
　　琼枝朝常乐两人笑笑，也跟着白鹤往那处走。
　　常乐见那祭坛古朴至极，就仿佛是一块巨大的磨平的石鼓，上面刻有星辰图案，下方另有数个孔洞。
　　只是这祭坛造型虽是古朴，但周围灵光闪烁，显然并非凡物。
　　“你们倒是一点也不着急。”蟒先看了两妖一眼，道。
　　琼枝说道：“你们总是太着急了，动得快容易死得早。”
　　其他妖族的表情都不好看，但大家都知道木族的脾气，因而也就暗自生气，也并不直接回怼。否则按照木族奇怪的逻辑，气到的只有自己而已。
　　“好了，开始吧。”白二三道。
　　众妖分列开来，摆出手印。
　　白二三先道：“吾为狐族之首，以印为证，唤灵指引。”
　　他身前一道狐狸小印陡然飞起，落入祭坛的孔洞之中，祭坛之上的一颗星辰顿时放出光亮来。
　　白鹤也道：“吾为鸟族之首，以印为证，唤灵指引。”
　　她的身前亦是浮出了一只凤凰小印，飞入祭坛孔洞，点亮了另一颗星子。
　　其他族长一一站出来，常乐看着这一切，她看到祭坛上点亮的一颗又一颗星子。但各族只有七族，并不能点亮所有的星子。
　　“妖族鼎盛时，能点亮整个星盘。”琼枝的传音传来，“它所激发出的灵光甚至能与天空的星子们争辉。”
　　这样的场景，常乐没有见过，她遥想过去，也觉得那大概是十分了不得的场景，或许能让所有的妖族都为之震撼，也为之自豪。
　　常乐悄悄地看向许诺，看见她平静的眼。
　　而许诺也曾见识过那时候的妖族，她们一起在这片大陆上诞生，但许诺却经历了比她更多更多的事物。
　　常乐感觉到一丝些微的失落。若是她早日恢复，或许就能与许诺一起经历很多了。
　　正想着，大地突然发出震动，天空彩云汇聚，天火辉煌，一股威压压在每个妖族的身上。
　　许诺扯了扯常乐，常乐反应过来，急忙随着其他妖族一起跪倒。
　　而后威压骤然一收，一道凤影停在了祭坛之上。
　　常乐抬起头，这是一个“熟人”，她曾得过对方的一道凤羽，印在她的鞘身上，她如今也能召出同样的凤火。但眼前的这只凤凰却是一道虚影灵识，若隐若现，可透过她看到远处的山峦和天空。
　　“……又到了该选出妖王的时候了吗？”
　　凤凰垂下眼眸，看着眼前的这些妖族，她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伤感来：“如今就只有七族了么？罢了，我早已死去，也只能尽我所能庇护尔等。”
　　常乐心知，这不过只是一道当初的凤凰死前留下的灵识。只是神兽得天地宠爱，无比强大，他们的灵识也才能持续这么多年不会散去。
　　“这一次打开承灵之地的要求是集齐灵珠。灵珠藏于不周山中。”
　　凤凰说道：“灵珠共需八百颗，即可打开承灵之地。灵珠对你们也大有益处，得珠者前四位，可进入承灵之地。”
　　说话间，祭坛处射出一道灵光，直入不周山中。山中震动，灵气自山中铺面而来，这是通路已经打开，过盛的灵气会朝着稀疏的方向涌动的迹象。
　　众妖垂首道：“谨遵旨意。”
　　凤凰点头，她道：“不过还有一条禁忌。”
　　众妖表情一愣，纷纷抬头，认真听取。凤凰将翅膀一展，说道：“尔等族群不振，本次禁忌为，不可互相……”
　　话音未落，凤凰陡然一顿，她的身影开始不稳定，她展动翅膀，昂起长颈，似要说什么。
　　众妖目光中惊慌，白鹤下意识地要站起身，但凤凰身形陡然一散，新的威压重新压下来，将白鹤重重地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常乐只觉得自己右手微微发烫，衣裳掩藏下的凤凰虚影似要传递出什么讯息一样。
　　她悄然按住剑柄，但她的手上一顿，因为散开的凤凰重新凝结出了新的身影。正是常乐曾经在过去的时光里与之交谈，并且打过一场的银白色巨龙。
　　这龙身盘踞，遮天蔽日，他垂下目光扫过所有的妖族，冷漠无情至极。
　　“妇人之仁，天生万物，适者生存。凡我妖族，更要如此。”
　　“本次试炼，百无禁忌。”
　　巨龙扫过了所有的妖族，不少能力低微的妖族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引得众妖下意识地垂下脑袋。
　　巨龙的目光落在了常乐和许诺的身上。
　　常乐抬起头，目光对上巨龙，两者目光相撞。
　　巨龙的身躯盘旋，最后消散在了空气里，只剩下一丝丝余威。
　　众妖却依然不敢起身，只是低头静默许久，方才起身。
　　“四灵之威……”
　　白二三看着天空，巨龙已经消散，那空气中还残存着一丝丝威压，彰显着曾经巨龙的强大。
　　白二三露出一丝神往之色，他转过头来，高声道：“大家都听清楚了吧，我们走！”
　　说完，他一马当先，往入口处冲去。
　　在他身后，数道兽影发出怪啸声，随之而去。常乐看见一道狐影扭头，冲常乐猛然张嘴，露出一口尖利兽牙，又咯咯地笑着蹿上白二三的肩头，正是胡显云。
　　琼枝拨了拨肩头的玄凤，说道：“我们也先行出发了。”
　　常乐回：“万事小心。”
　　玄凤挺起胸脯：“我会好好保护琼枝的。”
　　琼枝轻笑一声，没有回答，只是缓步迈入了入口之中。
　　白鹤道：“我们也走。”
　　常乐扭头，点头应是，她见青越看她一眼，紧紧地跟在白鹤身后，其余的鸟族也赶紧上前，将常乐和许诺排斥在外。
　　常乐见状，轻笑一声，与许诺对望一眼，相视一笑，跟在了他们身后。
　　此刻，人族东洲的一处客栈之中，修士们正熙熙攘攘地挤在客栈中说话。
　　“最近也不知怎的了，各大宗门之中总是让人有些不安宁。”有人左右看看，悄声道。
　　“有何不安宁？大家不都照旧吗？”
　　此时客栈中进来了两个女子，一人穿金戴银，面露微笑，只是容貌不显。在她身边的女性却双眼蒙上灰纱，应是有眼疾。
　　她们进了客栈，只是随意找了处僻静的地方坐下。
　　“可我听闻有人说药宗里抓了一批人，甚至波及到了普通的小弟子。我看呀，上一次唐门出了那样大的事，这一次……又不知是何事了。”
　　“许又是上面在争斗呢？与我等普通弟子又有什么干系？”
　　众修士说道，手中摆弄着尺素简，放不下手。
　　自从上一次常乐与蓬莱宫的相斗后，“直播”这种方式就风靡了各个修士，不少散修也因此赚得盆满钵满。
　　毕竟飞升是大能的事情，普通修士只想过得更好，而直播一出，也让普通的散修也赚了不少，因而极为流行。
　　“诶，这是什么？”忽有一人道，“妖王争夺直播？”
　　“尺素简竟是也做到贺州了吗？”
　　“骗子吧？”
　　有人笑道。
　　有人忽然咦了一声：“这不是，常乐尊者吗？她怎么也在。”
　　坐在僻静处的女子闻言，顿时抬起了眼。

第 205 章 妖王篇暗处
　　不周山内一片苍莽葱郁，周围山林密布，远处传来凶兽的吼叫声，似是狮子，又似老虎。
　　风声呼啸，是不知名的飞禽飞过，抬起头时，以修士的目力，也只能看见一道远去的庞大背影。
　　若是停留，便能听见不知何处传来沙沙的声响，也不知是野兽，又或是旁的什么东西。
　　“此地灵气极盛，在此地的生灵多是远古时代留下的凶兽，大家千万小心一些。”
　　白鹤说道，她此刻变作一个少女模样，而非没有威慑力的女童。她的神情严肃，扫过众妖，在青越和常乐身上停了停。
　　众妖亦是领命。
　　白鹤见状，这才将手掌一挥，于是众妖立时闪开。有鸟族陡然跃起，化作一道黑影，常乐看得清楚，那是一只黑隼。
　　他的速度极快，身形灵活，转瞬间就已经随风直上，就在他将要飞上树梢之时，异变陡起，树梢陡然化作一条蛇影，长嘴就朝着黑隼袭来。
　　那蛇影的速度丝毫不落黑隼下风，又是早有准备，直将黑隼打了个措手不及。
　　黑隼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眼见自己将要被咬住，一道青影扶摇而上，光亮闪动，那蛇顿时断做两截，摔落下来，正正落在常乐面前。
　　常乐低头，只见那蛇头还在蠕动，并未立即死去，那双蛇瞳对上常乐的视线，似有嘲弄之意。
　　但随即，它就被落下的脚踩成了肉泥。
　　常乐抬头，对上青越的眼睛，青越道：“一条臭蛇罢了。”
　　此刻那黑隼也落到地面，化作人形，对青越拱手道：“多谢玄鸟大人。”
　　青越点头：“可是发现了什么？”
　　“是，距离此地二十余里处，有一道灵光，应是灵珠，是自一只妖兽的体内发出的，应是在它的头颅内。”黑隼答道，十分的恭敬。
　　黑隼的双眼极为锐利，在高空之上可以清楚看清数十里外的事物。有黑隼在，可以说对鸟族而言，是极大的帮助。
　　青越闻言点头，看向白鹤：“族长，可要一探？”
　　妖兽是未开灵智，却又肉体强大的野兽，与妖族并不相同。但此地的灵气太过充裕，养育出的妖兽只怕也是极为可怖。
　　有黑隼在，自然也可以不去找妖兽的麻烦，而是另寻他路。
　　白鹤沉吟片刻，便道：“去看一看，此地到底有什么谁也不知晓，只有曾经族中流传下来的传说。是恶兽凶悍，又或是其他，总要打过才知道。”
　　青越露出一丝笑容来：“正是如此。”
　　常乐见状，手指轻轻地在自己的剑身上点了点，又敲了敲。她斜瞥了下许诺，见许诺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只是耳畔却响起她的传音入密：“怎么了？”
　　果然两者相连。
　　常乐暗道，她摇头：“你觉得胜算多大？”
　　许诺道：“很大。”
　　她对鸟族似乎格外自信。
　　很快常乐就知晓了缘由，鸟族虽然喜好奢华，看上去浮于表面，但纪律性却极好，进退有度，很擅长团体作战。
　　白鹤没有亲自上前，主力乃是青越。她出手迅捷果断，钩爪如电，极为锋锐，每一次都能将妖兽的身甲划开。
　　那妖兽的身形如熊，格外巨大，双臂有力，挥动间周遭的树木草地顿时遭殃，地皮被它揭开，更是抱住一根三人合围粗细的树木当做棍子，企图将周围飞舞的烦人的小鸟们尽数打下来。
　　但鸟族身形灵动，再有各种法术相辅佐，将那妖兽更加恼怒，只一心朝着周围拍打，只将周围的树木一并拍倒，露出了一大片空旷的空地来。
　　天空上突然压下一道黑沉沉的暗云。
　　妖兽这才感觉到一丝不妙，它抬起头来，迎面而来的是两只利爪，犹如鹰爪，双爪极为有力，深入那妖兽的体内，死死地将那妖兽固定住。
　　是青越的原形。
　　只听她一声清啸，长颈往下，将那妖兽额心猛然啄下。长喙凿穿了对方的头颅，从中挖出了一粒灵光，正是灵珠。
　　那妖兽发出哀嚎，摔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也不知道压倒多少树木。
　　青越一个翻身，化作人形，落在地面上，她手中上下一抛，重新将灵珠接到手心，抬眼看向常乐，目光里带着挑衅之意：“我拿到了第一个。”
　　“厉害。”常乐道。
　　她是真心实意的夸赞，妖族战斗与人族全然不同。人族的肉身孱弱，只能依赖外物，而妖族却可以靠自身实力，实在是不容小觑。
　　“玄鸟大人好生厉害！”众妖纷纷夸赞道，只是抬起头来看向常乐时，目光里却带着一丝不满，“你凭什么力都不出。”
　　常乐抱拳道：“与你们不熟，贸然出手，只恐乱了你们的节奏。”
　　“开什么玩笑！”一只鸟族大声道，眼中满是恼意，“我看你就是故意混进来拖我们的后腿的。”
　　突然间，黑影笼罩，那鸟族还未来得及回头，只见视线里闪过一道白色的亮光。那光是如此之亮，像是白日里再升起了一轮太阳，而后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是此前那妖兽挣扎起身，却又倒下的声音。
　　常乐猛一甩手，将见微插入剑鞘之中，对他道：“你没事吧？”
　　那鸟族回头看了眼那妖兽，又转过头来看了眼常乐的剑，沉默摇头，不再说话了。
　　青越道：“好锋锐的剑。”
　　她故意不说常乐的剑法，意思便是暗指常乐是因为剑足够锋锐的关系。
　　常乐回道：“的确是把好剑。”
　　她倒也大大方方的说道，似乎不将青越潜藏的意思放在心头。
　　剑是她的本命剑，也是师尊/师姐的法身本相，夸它就是夸自己，常乐甚至心中还挺开心。
　　青越的脸色微沉，她道：“不若我们比一比？”
　　常乐扬起眉梢：“好啊。”
　　说完，她们同时看向了白鹤。白鹤按住额头：“你们没有忘记我们是来做什么的吧？”
　　常乐道：“自然没忘，放心吧。”
　　白鹤看看许诺，意思是“你不管管？”
　　许诺默默地看着天上，脚尖往常乐的方向靠了靠。意思很明显，常乐在哪里，她便在哪里。
　　白鹤无奈摇头，看向青越：“其他不管，但是你们是鸟族的未来，若有情况千万不要逞一时意气。”
　　为何这句话只对自己说，却不对外人说，莫不是以为自己比不过这两个外人么？
　　青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沉来。她哪里知晓白鹤知道常乐两人真身不比其他人，哪怕妖兽牙齿再利，只怕都没办法将她们两个咬出个洞来。这话其实是在青越着想。
　　青越心中不服，却也点头应允下来。
　　白鹤见状，看了看天色，便道：“戌时在那处见面。”她指了指远处，那是一个石壁，伸出一小块平台，很容易看到。
　　青越与常乐点头，常乐自然是带着许诺一起，青越点了此前那个黑隼，四道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白鹤长叹一声，看向其他鸟族：“我们也开始吧。”
　　她侧耳听见远处有妖兽的叫声，也不知道是哪一族人在猎杀：“走！”
　　话音落下，鸟族很快就消散在了原地。
　　不久后，密林里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赵兼明站在妖兽尸体旁，摸了摸尸体的毛发，发出一声叹息来：“如此好的身体，却就这样放在此处，竟是连皮肉都不取一下。”
　　说着，他低头摸出了一把匕首，轻快而熟练地开始分开妖兽厚重的皮肉。
　　不多时，两只狐狸来到了赵兼明的身边。他们化作人形，正是白二三与胡显云。
　　“圣师，常乐单独一处。”胡显云先说道，她态度恭敬，宛若一只被驯养好的宠物，哪里有半分在其他人面前桀骜不驯的模样。
　　白二三更是皱眉：“我们此时不动么。”
　　赵兼明用力辦断妖兽的尸骨，将它的骨骼和皮肉分离开。
　　他头也不抬，只是说道：“无妨，我还有其他的法子，这次的比试，是绝好的机会，剑君陨落之地，必然就在此处。”
　　白二三闻言，不禁舔了舔自己的唇瓣。剑君陨落，这对每一个修士或是妖族都具有莫大的吸引力。
　　“我们……当真可以？”
　　只是在兴奋之余，白二三还有些许的犹豫。剑君是人族不可逾越的高山，对于妖族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
　　赵兼明站起身来：“若是只有你们，自然是不可。哪怕剑君已经衰弱，也是不可。”
　　他说着，看着地上，地上的妖兽整齐地摆放着，皮、肉、骨分离，皮囊甚至被细心地缝合了切口，一点也不显杂乱，甚至带着莫名的秩序感。
　　“但是有我，自然便是不同。”他说道，手中分出了一缕玄妙的气息。
　　白二三与胡显云最是敏锐，不禁连退好几步，看向赵兼明的手中。
　　那一丝玄妙之气他们隐约觉得有几分熟悉，却又要更为阴冷，更加怨毒。
　　那一丝气息落入妖兽的皮囊里，那干瘪的皮囊陡然鼓起来，一旁的血肉顿时缓慢消失，化作血气融入那具皮囊，直到它重新变成山岳一般的妖兽。
　　它迷茫地睁开眼睛，看着周围的景色，然后陡然发出了巨大而愤怒的声响。
　　一股无形的威压散开，竟逼迫得白二三和胡显云都不禁后退数步，双膝微微发软。
　　远处传来了怒吼声，那声音远远地传开，哪怕相隔很远，也能听见山林的震动。
　　常乐抬起头，她朝着声音的来处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
　　许诺猛然抽剑，身前那巨大的妖兽倒落在地，皱眉道：“这声音有些奇怪……”
　　常乐转头来：“有些远，而且不顺路。”
　　许诺点头：“我们的目的是拿到灵珠，让你赢得比赛，也让白鹤成功去到承灵之地。”
　　常乐竖起一根指头摇了摇：“白鹤赢才是主要目的。”
　　拿到凤凰内丹。
　　许诺道：“你才是主要目的。”
　　至于谁来当妖王，许诺并不关心。
　　常乐轻笑一声，她抬起头来：“我们该往何处去？”
　　许诺道：“随着灵气走。灵珠是灵气过浓而产生的，灵气越浓，便凝结得越多。”
　　常乐闭目细细感受了一番，道：“这边！”
　　许诺见状，露出一丝微笑，随在她的身后。
　　戌时已至，在崖壁上的平台上燃起了火光，四道黑影陡然落下。青越看一眼常乐：“你倒是守时。”
　　“彼此彼此。”常乐笑道。
　　两人来到白鹤面前，将手一摊，手中各是十来颗灵珠。
　　白鹤惊讶地看了两人一眼：“你们当真是……”
　　一旁的鸟族惊呼道：“我们才找到几个！”
　　“咳咳咳……”白鹤重重咳嗽了数声，看了旁边人一眼，“数一数吧。”
　　结果倒是有些出人意料，双方拿到的竟是一致。
　　常乐与青越皆是一愣，看向彼此。
　　白鹤道：“灵珠考验，既有武力，亦有气运，看来你们正该是伙伴，而非敌人。”
　　常乐笑了笑，青越倒是脸色微微一沉，转过了头去不答话。
　　白鹤长叹一声，摆了摆手：“今日好生休息，明日我们还需努力。”
　　众鸟族应了是，天色已晚，鸟族们化作原形，将头埋入翅膀里，沉沉睡去。
　　常乐自告奋勇坐在平台的边缘处守夜。
　　她怀中抱着见微，与许诺一起坐在平台上，仰头看着星河。
　　丛林之中哪怕是夜晚，也依然不安静，偶尔会听到吼叫声传来，只是或许是因为此地远离丛林，反倒显得格外的宁静。
　　许诺在一旁盘膝而坐，常乐一侧头就能看见她沉静的面容。
　　她细细地打量着许诺，许诺猛地张开眼来，正对上常乐的视线。她眨了眨眼，常乐也并没有躲开，只是看着她。
　　过了片刻，许诺的耳尖红了，慢慢地转过了脸，却又将自己通红的耳朵露了出来，暴露无疑。
　　常乐于是发出了一声浅笑声，她轻轻地喊了一声：“师尊。”
　　过了片刻，她又喊了声：“师姐。”
　　许诺的头往回缩了缩，没有动。
　　常乐道：“看着我。”
　　许诺于是慢慢地转头，对上常乐的眼眸，眸光里似乎有些不解，又似乎带着一丝期待。
　　常乐问道：“你在想什么？”
　　许诺低声道：“你。”
　　意料之中的回答，常乐沉默了许久，这才道：“可我也希望你能多想想你自己。你……”
　　她猛然抬头：“谁在哪里？”
　　夜幕下转过一道黑影，正是青越。
　　青越绷着张脸：“我来是为了交换守夜的。”
　　她说道，别开脸：“总不能让一个外人守完全夜。”
　　常乐闻言站起身来：“也好。”
　　青越明显松了口气，她走到崖边站定：“你先去休息吧。”
　　常乐拉起许诺来，她们正要离开，常乐忽道：“是你指示了那只花鸡，不让玄凤参与的，对么？”
　　青越的背影站得笔直，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常乐又道：“玄凤不是你的敌人。”
　　青越的背影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她的声音传来，极轻：“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也是为了她好。”
　　常乐定定地注视了一会儿她的背影，她没有转身的意思，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常乐这才转头离开。

第 206 章 妖王篇斗争
　　好几日过去，密林之中凶兽的叫声不再如开始时那样频繁。
　　黑隼在天空中看到的灵光也在减少，有时好几个时辰都看不到。
　　行走在密林之中，偶尔能看到打斗的痕迹，与灵光无关，而是潜藏在不周山中的法器和机缘被察觉抢夺。
　　常乐也出过几次手为鸟族夺得机缘。
　　鸟族人虽然还是心怀芥蒂，但对常乐的态度总算好上不少。
　　“这里有痕迹！”
　　黑隼发出了呼声，这里是一处明显的争斗后的现场，周围的树木乱七八糟地倒塌着，地面覆有冰霜之气，灵气杂乱。
　　白鹤低下身，从泥土里挖出了一粒灵珠，她转动着灵珠，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向青越：“看出来什么了吗？”
　　青越上前一步，点头道：“地面和树木上留有爪痕。”她伸手按在地面的掌印上比了比，“是虎族。这里有长条状的痕迹，应该是蛇族。”
　　“虎族与蛇族在此地打了一场。”
　　众鸟族看了彼此几眼，皆是没有说话。有龙族允许，众妖心中心知肚明，到了最后定会是互相争斗。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竟是这样快。
　　白鹤点头，眯了眯眼睛：“看来此后是要多加小心了。我们的敌人不再是妖兽。”
　　众鸟族一凛，顿时应下来。
　　白鹤转头，见常乐蹲在地上，许诺正指着地面低声说话，常乐时不时点头。白鹤道：“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呢？”
　　许诺抬起手中的木棍，上面已经被腐蚀，正发出难闻的气息。
　　白鹤急忙后退了几步，说道：“毒？”
　　许诺扔掉木棍，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裳，点头道：“是蜈蚣毒。这里不止只有蛇族，还有虫族。这不是一次遭遇战，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伏击战。”
　　她说着，躬身朝常乐伸手，两人手掌一扣，常乐借力起身，她看向白鹤：“不知道那些虎族是不是还活着。”
　　话音方落，头顶的树杈陡然垂落下来一个摇晃的木头，摇摇晃晃。
　　这一下让众鸟族都下意识地张嘴准备释放术法或是攻击。
　　那木头却陡然化作了人影，变成琼枝的脸，只是脸还是满是木头的纹路：“是我，这是我的根系勾连地脉化成的。”
　　鸟族们没有放下戒备。
　　而琼枝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刚才马上就要被攻击了，只是摇晃着说道：“那些虎族还活着，那些虫族带着他们往南边去了，你们要去看一看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白鹤说道，转念一想，又道，“你们跟着虎族那边？那玄凤呢？”
　　琼枝笑起来，这并非是她的本体，原本只是一段木头。
　　如今这木头露出人性化的笑容，着实是可怖：“你放心，玄凤好好的，我们没事。”
　　白鹤的额头青筋直跳，压着声音道：“蛇族和虫族都极善隐匿，你居然……你们就两个。”
　　琼枝摇了摇头：“我们是来参加妖王争夺的，也代表了一族之力，你不应该担忧我们。”
　　常乐点头道：“不错。”她上前了一步，转头看向白鹤，“去看看吗？”
　　琼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她希望他们过去。
　　白鹤如何不明白这一点：“也罢，那就去吧。”她看向其他人，“大家都注意一些，不要轻举妄动。”
　　她能答应，自然是因为鸟族对蛇族与虫族有天然的优势。
　　琼枝的枝条晃动了几下，指向一个方向：“随我来。他们正要将人往巢穴拖，我们需要在他们进入洞穴前拦住他们。”
　　都说了不要轻举妄动了！
　　白鹤暗道，但一转脸看到常乐和其他族人兴致勃勃的表情，还是沉默下来。
　　有自己这个族长在，怎么也不会让人有事的。
　　更何况。
　　她的目光落在许诺身上。
　　还有许诺呢。
　　只要有她在，就似乎有无穷的安全感。
　　因为她就是战无不胜的，所有质疑过她，想要战胜她的人，都死了，只有她活着，一直活着。
　　活着的传奇。
　　琼枝指的道路十分崎岖，往阴冷而潮湿的地方前行，周围的树木越发的稠密。
　　常乐抬起头，只能看见各种的绿色，深绿、褐绿，深深浅浅地交织在一起，这里是连鸟类都不愿意踏足的地方。
　　阳光艰难地透过无数树叶，落下如碎片一样的光斑，而更多的地方，光明被喜阴的叶面遮掩，变得阴冷而潮湿。
　　树木也不再笔直，而是弯弯曲曲的，缠绕了藤蔓。
　　枯败的落叶一层叠着一层，变得潮湿而软烂。
　　鸟族体态轻盈，不会在上面留下痕迹，但地面依然有数道深深的沟壑，那应该是拖拽虎族人留下来的。
　　“……他们真的还活着吗？”常乐不禁问道。
　　青越哼笑一声：“死了岂不是更好？他们与虎族打一场，就算是赢了，难道虎族就是吃素的了？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也不放弃虎族人，说明他们亦是受了损伤，急需要虎族人的血肉来滋补他们的损失。”
　　常乐点了点头，她觉得有些残忍，但同时也知道这就是妖族所说的适者生存。
　　妖族在成为妖族之前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成为妖族后自然也是如此。
　　只是……常乐按住了自己的手臂，在凤影消失前，她印有凤羽的手臂微微发烫。
　　常乐想起地脉记忆里那腾飞的巨龙，想起对方威严又温柔的眼睛，和拱卫贺州的四灵。他们也是这样想的吗？
　　思绪如浮云一般，散了又聚，充满了各种想法。
　　琼枝陡然停下，常乐察觉到不知何时，爱说话的琼枝不再发出声音。
　　而其他的鸟族也都默契地停下，没有妖族说话，也没有妖族大声呼吸。
　　甚至连传音也没有。
　　常乐的手指被见微轻轻地撞击了一下。常乐转过头，看到许诺正朝她看过来，目光眨动了一下，手指小幅度地点了点。
　　偶露的阳光落下，反射出一道银白的细光，掠过了常乐的视野。
　　常乐这才察觉到不知何时，他们的周围已经布满了极细极细的蜘蛛网，这些蜘蛛丝比头发丝还要细，风一吹起，就随风微微晃动。将每一点细弱的动静都传递到远处主人那里。
　　“不要大声呼吸，也不要传音。”
　　琼枝的声音传来：“这些蛛丝能感应到灵气的波动。”
　　常乐眨巴了下眼睛，琼枝道：“不要着急，很快就好了。”
　　很快就好了是什么意思？
　　很快常乐就知道了琼枝是什么意思，只听不远处传来奔腾的声音，一群妖兽被琼枝的树枝引着，朝着常乐等人的方向冲来。
　　鸟族们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都要怀疑琼枝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同盟了。前有灵丝不能轻易动弹，后面的一群妖兽狂奔，若是慢了一步，就要一起被妖兽踩成肉泥。
　　“走！”
　　随着琼枝一声喊叫，众多鸟族各显神通，只听得兵荒马乱的声音响起，妖兽之间不时浮起几片羽毛。
　　而常乐早就一个翻身朝上，足踩妖兽狂奔带起的气流，手中被许诺牵引，一拉一扯，两人同时站在了琼枝的枝条上，朝着远处前进。
　　不久后身后微微一沉，常乐转头，是气喘吁吁的白鹤，她张开翅膀，低头整理着自己的羽毛，大声骂道：“你们两个自己跑了也不叫我！绝交！绝交！！”
　　说着她变成女童人形使劲跺脚。
　　常乐见状，忍不住笑起来：“这才像你。”
　　“此前总是绷着张脸，难看。”许诺也点了点头。
　　白鹤一愣，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目光闪动，最后还是哼了一声：“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会原谅你们抛下我。”
　　说话间，身后又是一沉，白鹤转头，原来是青越。她也是颇为狼狈，抖了抖翅膀，声音有些冷：“你故意的？不顾两族同盟？”
　　琼枝道：“自然不是，我来时还没有那些灵丝，看来虫族开始扫尾了。”
　　白鹤咳了一声，重新变成少女的模样，这样会更有威仪一些：“速度得加快些了。”
　　青越不在乎地甩了甩头：“怕什么，虎族死光，狐族没了同盟，我们竞争对手便少了一个，这是好事。”
　　常乐抬眼看了眼青越，没有说话，白鹤和琼枝也没有说话。
　　琼枝的树枝移动得飞快，时不时树枝甩动会将后面落单的小鸟们送过来。这枝条不时变换接力，却让人几乎感觉不出来。
　　常乐不禁感慨：“在这样的环境里，木族真真是得天独厚。”
　　琼枝笑道：“这只是小道罢了，若是灵力充足，木族甚至可以勾连地脉，召唤四灵，镇压诸恶。”
　　青越笑起来：“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们如今还留下的老银杏也没这能力，唯一可能的就是凤血树，但是凤血树又没有生出灵智来。”
　　琼枝闻言，气哼哼地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很快地势往下，薄雾升起，却也更开阔些许，琼枝停住了前进，
　　天空飞下一道浅黄身影，正是玄凤，她身形娇小，最适合隐匿，她欢声道：“就在前面了。”
　　常乐见此处距离树林还有段距离，远处地面灰白，定睛一看，那并非是石块，而是密布的蛛网。更前方有一泥洞，皆是以蛛网作为支撑，不时有大大小小的虫豸在其中穿梭。
　　门口摆放了好几个茧正来回蠕动。
　　许多小蜘蛛正冲着茧吐丝，还有个茧尚未完全包拢，露出一张虎头。
　　那虎头正唾口大骂道：“卑鄙无耻！！有本事放我等出来一对一对决一番！”
　　小蜘蛛们并不理会，那虎头还在痛骂。
　　突然听见门口洞穴处传来嘶嘶的声音，蛛母的手伸出，探出了一张脸来，她看着虎头露出了丝笑容：“我又不是傻子，好容易抓到了你，又怎么会放过你。”
　　说着，她舔了舔唇瓣：“你放心，你的血肉会成为我的血肉，到那时候，也不算是白费你苦修这么多年的修为了。我会毫不浪费，一点一滴都吸取干净的。”
　　说着，一张大网猛然探出，包住了虎头的那张茧，将她往蛛母的方向拖去。
　　“我的小蜘蛛们的蛛网对你而言似乎还不足够，这次我亲自来……”
　　话音未落，蛛母忽觉空中灼热之气大盛，她猛地抬起头来，只看见一道灼热的剑光朝着蛛母的方向落下。
　　蛛丝最怕火烧，蛛母情急之下吐出的蛛丝被纷纷熔断。
　　但蛛母的鳌足探出，在火光之中直刺常乐。
　　常乐将腰身一拧，在空中数个翻身后，落在了地面上，抬眼看向蛛母。
　　蛛母愤恨无比：“是你！”
　　常乐道：“是我又如何？”
　　“不如何，倒也来得正好！就让我将你们……”蛛母的八只眼睛眨动，她转头，只见洞口空空荡荡，连一只茧都不见了。
　　她顿时大怒道：“你竟是虎口夺食！”
　　常乐嫌弃地说道：“我又不吃……我只是来劝劝你，既然你已经抢了虎族，不如放他们一条生路如何？”
　　“不如何！龙族允诺我等可以残杀，适者生存。”蛛母大声道，她的八只脚摩挲出沙沙声响，带着她快速移动，居高临下看着常乐，目露凶光，“我等血肉，都是献给四灵的祭礼。”
　　随着她的声音，周围的地面传来震动。无数的虫豸纷纷钻出地面，朝着远处的密林刷刷地涌去，看上去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
　　常乐叹息一声：“果真是讲不通的。其实我也不想说这种话的，你们如何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只不过……”
　　只不过看过那巨龙腾飞，然后又落寞地闭上眼睛，想到他们的牺牲。哪怕那不过是旧日的记忆，他们并没有真切的交集，谈话过，常乐依然会想要为对方，为对方的理想做上一点什么的感觉。
　　“……毕竟他们的牺牲所换来的，并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世界啊……”
　　常乐微微转动了剑尖：“既然说不通，那恰好我也会那么一点物理手段了。”
　　远处的琼枝缠绕着一群茧正飞快地往后缩，她跑得飞快，边跑边道：“快快帮我解开那些茧。”
　　青越一边用力，一边骂道：“那家伙是不要命了吗？她是把我们鸟族的重任放到哪里了？解开难道这些家伙还会报恩不成？”
　　玄凤吐出火焰来，不忘说道：“我老祖宗自然有她的道理！！”
　　许诺叹息一声，她手指并拢成刀，轻轻滑下，茧立时分开，虎头猛然伸出手，就朝许诺的方向压来。
　　青越咬牙：“果真是如此。”

第 207 章 妖王篇争执
　　无数银丝如一道道血管布满周围，无论常乐落在哪处都能让蛛母立时反应过来，迎来鳌足的反扑。
　　常乐抬起头，就连空气中也满是银丝，哪怕踏空而行，也会被蛛网缠住。
　　可以说天罗地网，而蛛母就在这些蛛丝的中心处，八只节肢分开，目光闪动，紧紧地盯着常乐。
　　下一刻，常乐身影变幻，就仿佛在一瞬间出现了无数个自己，或是挥剑，或是刺剑，只听得叮叮当当的声音，每一声都是常乐的剑与蛛丝相撞击发出的声响。
　　蛛母发出沙哑的声音，节肢在蛛网上敲动着：“你再快又有何用？在这里！！”
　　蛛母发出一声喊，节肢挥动，只见火光四溅，是常乐举剑与蛛母的节肢相撞击而迸出的火光。
　　常乐的足尖在蛛母的鳌足上轻轻一点，脚下猛然发力，只听得砰的一声响，蛛母往后射去，背后柔软的蛛网顿时兜住了蛛母，也将方才的那股巨力卸去。
　　常乐扫了一眼见微，从剑尖上扯下几根蛛丝来，用指尖轻轻一碾，却没有丝毫的损伤，反倒是让它黏住了自己的手指。
　　这蛛丝与此前缠绕成茧的蛛丝又有不同，虽然极细，却也极有韧性，细如发丝，能拉很长，剑刃落在上面就如同落在了一滩软泥上，将剑上的力气全数卸掉，因而刀剑不入。
　　“我的蛛丝对人族最是有效，你若是想打，还得化作原形才是。”
　　蛛母发出低沉笑声，八只眼睛却是充满了警惕。眼前的人实在是太像人，若不是此前见过她妖族的模样，她也会以为眼前的家伙是个普通的人族修士。
　　她的原形是什么，她的天赋又是什么？
　　蛛母眯起了眼睛，她的目光落在常乐的手指头上，发出嘶嘶的笑声：“你可有发觉自己头昏脑涨？”
　　常乐：“嗯？”她想了想，“好像是有点？”
　　蛛母：“你中了我的蛛毒了！哈哈哈！！”
　　常乐擦了擦手：“哦……”
　　若是刚到贺州，她神魂与身体还未真正合一，或许还真的会中毒，现在么？
　　可惜不能如蛛母所愿了。
　　她满是同情地看了一眼蛛母，手腕一翻，剑尖上腾起火焰，而另一只手则现出寒霜，冰火交织，共同朝漫天蛛丝冲去。
　　冰火熔断蛛丝，常乐踏空而行，并不在意余下蛛丝落在自己的身上，一路披靡，朝着蛛母落下剑招。
　　蛛母腹下的纺器陡然朝上弹起，喷出数道蛛丝。
　　常乐咦了一声。这蛛丝与此前不同，并不能受火冰所侵，顿时将常乐包裹其中，成了一只巨大的茧。
　　蛛母发出哈哈的大笑声：“你以为我的蛛丝当真是那般容易消解的么？”
　　常乐听到茧外传来节肢在茧上爬行发出的哗啦啦的声响，蛛母的声音透过茧变得格外沉闷：“毒不倒你，那我便吃了你！！”
　　蛛母的口舌猛然张开一道裂缝，弹出两颗毒牙，猛然咬下。
　　随即就听到哗啦的声音，蛛母将茧猛地一甩，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牙齿：“呸呸呸，什么玩意儿！怎么这么硬！我的牙，我的牙！！”
　　突然空气里传来一丝热气。
　　虫族对温度极为敏锐，蛛母察觉到了一丝不妙的迹象。她急忙朝后退去。
　　但裸露的后背传来了灼烧感，蛛母抬起头，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周围漂浮着无数的火羽，那些火羽悬停在空气之中，悄然将自己的漫天蛛网燃烧，替换，就恰如此前她的无数丝网一般，织就成天罗地网，将她包裹在其中。
　　蛛母左右环顾，她心中陡然跳动，作为大妖，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试过这种感觉了。
　　是恐惧。
　　在她还只是一只普通蜘蛛的时候，无时无刻不在感受到的那种情绪。
　　“啪”的一声轻响，让蛛母陡然回转过头来。
　　她的茧碎裂，从内融化开，她看见火焰舔舐着茧边，就仿佛有火鸟自其中诞生一般。
　　“……是凤……”
　　蛛母下意识地道，但是从中出来的并不是凤凰，而是常乐。
　　常乐抬起剑，她的指尖现出一丝凤影落在见微上，她微微一抹，剑尖顿时腾起一股毁天灭地般的火焰之力。
　　凤凰的火焰对于妖族而言是天然的压制物。
　　蛛母发出一声喊叫，她到底是有大妖的气度，没有选择避战，反而选择全力一战。
　　片刻后，蛛母的鳌足断裂，绿色的液体自她身下流淌出来。
　　常乐的手臂衣服也被化成了一缕缕的衣裳，她低头，看到最深的那道伤痕几乎要划破了自己的皮肤，呈现出一道深深的白痕。她的身体没有损伤，但神识却有疲惫感，这是她的神识灵力不如法身本相的缘故。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蛛母喘着粗气道。
　　常乐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维持了自己的人设：“铁鸡精。”
　　蛛母呸了一声：“放屁！”
　　常乐的长剑落下：“把灵珠交出来。”
　　蛛母狠狠地瞪了常乐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杀自己反而要抢自己，是为了抢了再杀么？
　　真真是狠毒！
　　还要如此折辱自己。
　　但对方赢了，蛛母沉默地甩出了一个蛛丝缠绕的茧：“拿去。”
　　常乐接过，低头融了一小截，看了一眼里面满满当当的灵珠，这才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你不杀我吗？”蛛母大声道。
　　常乐看了蛛母一眼：“不杀，都是妖族，将你们杀完了，就算当了妖王，又有什么意思？”
　　蛛母瞪着八只眼睛：“我们妖族，适者生存……”
　　常乐皱了皱眉头：“祭坛原本星宿如云，如今只剩下了七颗能够点亮。难道你想此后能点亮祭坛星盘的连七族都凑不出来么？”
　　蛛母的手猛然收紧，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茫然，只是道：“难道……难道……你就不怕我带着其他族人再杀回来么？”
　　常乐低低地笑了声：“那也要打得过我。”
　　说着她挥了挥自己的手，那只手臂看上去晶莹剔透，十分美好，但蛛母记得她鳌足使了吃奶的劲都没有将那只看上去白嫩嫩，如粉藕似的手臂夹断。
　　她一时没了言语，只是看着常乐转过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
　　“怪人……”
　　蛛母抬起头看着天空，过了好一会儿，她又自语道：“莫不是当真是铁鸡精不成？”
　　身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虫族上涌，抬起了蛛母。在争斗之中，蛛母发出了讯息，并没有让他们参与。
　　如今战斗结束，在察觉到蛛母并没有死去的时候，他们急忙就涌了上来。
　　“族长，我们眼下要往何处去？”
　　蛛母闭上了眼睛：“去找蟒先，那家伙将我丢下说看上了新的猎物，现在连影子都没了，这笔账我得跟他好好算算。把洞穴里的食物带上给我补补。”
　　常乐顺着一根细小的藤蔓往前，挥开树叶的遮挡，来到了一处空旷的地方。
　　一道黑影冲过来，紧紧地抱了抱常乐。
　　是许诺。
　　她抱得很紧，松开时恋恋不舍，却也不敢太过越界。
　　“哎哟，哎哟喂，要不要这样，不就是断了个后么？你担心什么？”白鹤道，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两人生离死别呢。
　　常乐拍了拍许诺的手臂，她听到许诺的声音：“你可有事？”
　　见微是许诺的法身本相，此前她与蛛母的战斗有惊无险，但她被蛛丝包裹多半被许诺感知到。
　　常乐也低声回：“没事，我很好。”她顿了顿，又问，“那只老虎呢？”
　　许诺这才让开，露出了场中的散乱的茧丝，以及瘫在一旁的虎妖们。
　　只是没有那么多只，或许此前还是死了几个。
　　常乐想着，她一个甩手，将手中的灵珠小袋子扔向了白鹤。白鹤抄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发出嚯的一声响，又朝常乐的身后看看，问道：“你杀了蛛母？”
　　常乐摇了摇头：“放了。不过她应是无再战之力。”
　　虎妖猛地抬头：“你为何不杀了她？”
　　常乐说道：“那是你们的仇怨，又不是我的。”
　　虎妖喘着气，她咬牙不语，只是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子来，她拨了拨自己的耳朵，变幻出一袋灵珠，扔给了白鹤。
　　白鹤双眼发光，急忙接过。
　　虎妖道了声：“我们走。”
　　其余的虎妖便摇摇晃晃，跟在她的身后，渐渐远去。
　　常乐看着她的背影，白鹤轻轻地捅了捅常乐的腰间，小声问道：“就这样？”
　　常乐点头，青越突然道：“且慢，我们花费了这么多功夫救他们，难不成就要这样放了他们？”
　　鸟族们纷纷开口说是，虎妖停下脚步，转头朝他们看过来。她发出了一声虎啸，说道：“你们要打，我也不惧。”
　　白鹤嗤笑一声：“这话说的，难道你打得过么？”
　　虎妖闻言，目光落在许诺身上，微微晃动，随后道：“她打不过，你们我却是不惧。”
　　白鹤道：“她也是我们的人！”
　　青越缓缓张开手：“你也可以试试我的实力。”
　　玄凤蹲在琼枝的头顶，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紧张道：“如今怎么办？”
　　琼枝化作了人形，伸手将玄凤抓在自己的头顶上：“担心什么？不关我们的事。”
　　说着，她的手腕一翻，掌中露出一颗灵珠，喂入了玄凤的口里。
　　常乐道：“放她们走吧。”
　　青越不语，只是看着常乐，其他的鸟族议论纷纷，怒视着常乐。
　　青越开口道：“你要为她们打算？你如今也算是鸟族一份子，要为鸟族打算！”
　　常乐手持长剑，声音不疾不徐：“但你们争夺的是妖王。妖王就不仅仅是一族之长，要打算的，也不仅仅是一族。更何况，她们已经给了买命费。”
　　青越将翅膀一错，沉下声音来：“她们死了，这些也归我们。”
　　妖族没有什么仁慈，也没有什么王道，他们只将适者生存。
　　青越的身子微微低俯，说道：“还是说，你也想要再试一试我的能力？”
　　她眼中的怒火与战意越发的高昂。上一次的战斗，她和常乐都之争彼此没有使出全力，而这一次，她不介意再打一场。
　　常乐的手摩挲着自己的剑柄，她看着青越的眼睛。
　　白鹤站了出来，她道：“我是族长，我说了算。喂，臭老虎，赶紧走吧。”她扬起声音道。
　　“族长！！”
　　其他鸟族纷纷道，眼中浮现出气恼，站在了青越的身边。而青越却没有叫族长，只是盯着白鹤不语。
　　白鹤挠了挠自己的鼻尖，听见身后的声音远去，知道是那个老虎带着其他妖走了。
　　她叹了一声：“你要信常乐的话。”
　　青越大声道：“我为何要信？我为何要听？你听信外人的话，也不听我们这些族人的话么？”
　　白鹤无奈：“自然是因为她有火凤的承认。”她说道，“你也看到了，火凤曾说过，祭坛星盘星子亮起的越来越少，再这么下去，我们妖族……”
　　“我们妖族也不会灭亡的。龙神大人说了，适者生存。”青越说道。
　　白鹤眯起了眼睛，她道：“青越。”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严肃地喊青越的名字。
　　白鹤说道：“此前花羽伤了玄凤，你们感情一直很好，但我没有见到你此后去看过她。”
　　青越一愣，看向白鹤，她的嘴唇轻轻地颤了下，说道：“花羽已经得到了教训。”
　　“是，他是已经得到了教训，我废了他的翅膀，他虽是有修为，却也不能再飞翔。但那是我给的教训。你呢？”
　　白鹤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说道。
　　青越沉默许久，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脚下的泥土，又抬头去看玄凤。
　　玄凤发出疑惑的声音，在琼枝头上惊惶地跳了跳，小声道：“怎，怎么就突然提到我了？”
　　她声音里尽是疑惑和茫然，她什么都不知道。
　　无论是谁，都没有对玄凤说过分毫。
　　白鹤道：“我不希望你做错事。”
　　青越没有说话。
　　白鹤的声音又软了软：“现在我们有同样的目标，不是吗？”
　　许久后，青越才低声道：“是。”
　　这是一种妥协，白鹤松了口气，扬起手中的灵珠：“我们如今得了虎族与虫族的灵珠，看来胜利在望！”
　　其他鸟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缓缓散开。
　　常乐见状，挠了挠头发，小声道：“这可是，是我的不是了。”
　　许诺道：“不是乐乐的不是，是她太不识好歹。”
　　常乐闻言，轻轻地叹了口气。
　　许诺疑惑地看着常乐。
　　不管发生什么，这个家伙都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常乐想，这么下去，她要是被宠坏了怎么办？

第 208 章 妖王篇异变
　　空旷的原野上，一群狐狸与豺狼正低头啃食着一头巨大的妖兽。
　　此地的灵气充裕，妖兽的血肉里满是灵气，引得众多妖族引颈长啸，欣喜不已。
　　远处的两只七尾狐懒洋洋地趴在地上，舒展尾巴，双眼微微眯起来，耳朵不时抖动一下。他们刚经历了一场战斗，身上毛发上还沾着敌人的血液。
　　突然之间，一只狞猫站起了身，他舒展身体，朝前方发出低沉而威胁的吼声。
　　其他的妖族也立马停嘴，抬起头来，发出威胁的警示声。
　　树木摇晃间，一只虎族抬起厚实的脚步缓步前来，发出女声：“是我。”
　　七尾狐也跟着抬起了眼睛，赤红的七尾狐猛然蹿出，化作一个人形。胡显云看了对方狼狈的模样，哎哟一声：“你们这是怎么了？”
　　虎妖甩了甩头，道：“中了蛇族与虫族的埋伏……这群家伙阴险卑鄙得很。”
　　清风吹过，白二三落到了胡显云的身边，只是他没有化成人形，依然是狐狸模样。
　　他低头，鼻尖翕动：“你受伤了。”
　　虎妖道：“是。”
　　她将一路遭遇一一道来，怒斥蛇族与虫族的卑鄙，犹豫片刻，又将在鸟族的事道来。
　　胡显云拨了拨耳朵，她看了白二三一眼。白二三皱眉：“她们竟是没有杀你。”
　　虎妖沉默片刻，方道：“……谁知晓她们是怎么想的。一股子人味。”
　　“人味。”胡显云发出嬉笑声，她翻了个身来，问道，“那你们来找我们是做什么的。总不会是来找我们要灵珠的吧？”
　　虎妖翻了个白眼：“我可没有那么愚蠢。”
　　虽说是盟约，但那也只是势均力敌下的共同合作而已。如今这种情况，虎妖当然知晓对方不会帮她们。
　　虎妖抬了抬自己的手掌：“我要你们帮我报仇。蟒先走时，我在他身上种了点东西，知晓他的行踪。你们拿走灵珠，我报仇。他已经在一个地方停留了很长时间，不必胡乱寻找。”
　　胡显云闻言，笑道：“停留许久，那许是死了呢？”
　　虎妖道：“这如何可能，蟒先也是炼虚期……”
　　她的话音一顿，狐疑地看着面前淡定的两只妖，沉默许久方问道：“你们……可是知晓什么？”
　　两妖笑而不答。
　　此刻山腰的一处凹槽里，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无数毒虫蚂蚁移动时的声音。这些声音平日里并不明显，但实在是太多的虫蚁一起行动，因而声量骇人，让凶恶的妖兽也为之却步，不敢上前。
　　蛛母手捧着一团蛛茧，正美滋滋的吸食着里面的汁液。她被砍断、灼烧的节肢缓慢地愈合，上半身的人形也逐渐恢复成原本的状态。
　　“族长，我已经感到蟒先的信息素了，就在前……”
　　空气中的信息素传来了虫族探子的声音，却又陡然一断。
　　蛛母缓缓抬起身子，她一抬手，众多虫族不再行动，安静地等待着蛛母的命令。
　　蛛母的目光闪动，她先让普通的虫子前往。但那些虫子们很快就传回讯息。
　　“不能去。”
　　“危险。”
　　“小心小心。”
　　……
　　虫子最是不顾性命，只要释放的信息素足够，它们就会不顾一切达成命令。但现在，它们宁可违背信息素，也不愿前进半分。
　　蛛母直起身，她的八只脚发出焦躁的哒哒声响，整个身子低伏。
　　“蛛母……”有族人问。
　　蛛母道：“我去，你们且留在此地，若是有异动，就立刻离开。”
　　她转头，目光在眼前的这些虫族上转动。虫族悍不畏死，世人总觉得虫子可怖又可恨。
　　可是虫族对幼虫又从来都是照顾，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性命。
　　蛛母八足快速移动，带着她迅速朝前。只是还未到，空气中就隐约现出了血腥味。
　　蛛母心道不好，手微微一张，顿时现出了漫天丝网。那些蛛丝朝前一路探去，并未感觉到任何阻碍，也没有任何生物在上面有所停留，这让蛛母安心了些许。
　　她的足尖牵引丝线，在丝线上移动，很快就踩着无数的蛛丝来到前方的目的地。
　　这里确实一片狼藉，血液大片大片地扑洒在地面上。蛛母看到被撕成数段的蛇族人尸骨，他们大多脸上还残存着震惊的表情，好似看到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而杀戮者显然并不仅是为了杀戮而杀戮，蛛母看到有极多虐杀的痕迹。
　　她的眉头皱起，虽总有人认为虫族杀戮的方式残忍，但那不过是虫族捕猎的手段而已。杀戮在妖族并不少见，仁慈也只是一种愚蠢的笑话。
　　但虐杀却并不多见。
　　只是眼前的场景却并不如此。蛛母的节肢勾动蛛丝，在确认没有其他的敌人后，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她总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威胁感。
　　似乎在暗处有什么不祥的东西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一般。
　　她开始往前，很快她就看到了蟒先的尸骨。他的原形足够巨大，盘起来仿佛一座大山一般。
　　蛛母的节肢按在蟒先的眼睛上，感受着那冰冷而僵硬的触感。他的骨节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根根捏裂，血肉融在一起。
　　“……死了，怎么可能，气运之子怎会死在此地……莫不是另一个气运之子所为？”蛛母惊讶道。
　　但就算再如何惊讶，眼前的蟒先也是死得透透的了。
　　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转过头去，打算离开。
　　而一道庞大的黑影悄然无声地升起，如同一团巨大的暗云笼罩住了蛛母，正是那原本以为已经死去蟒先。他睁开了一双惨白的眼睛，缓缓伸出分叉的舌尖，盯住了背对着他的蛛母。
　　哗啦，哗啦……
　　风声开始流动起来，气流吹动着树梢枝头，压得那些高高的树枝深深地低下去，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常乐抬起头：“起风了。”
　　“或许会有一场大雨，也或是飓风。”许诺也跟着抬起头。她看着云层开始堆积，风声越发的大，拉扯着树木。无数的树叶拍打出更多更响亮的声音，唰拉拉唰拉拉，像是很多人在鼓掌，仿佛一场大戏就要开场。
　　白鹤也跟着眯眼，青越道：“风更大了，眼下可不是飞行的好时候。”
　　鸟不能飞，战斗力就要折损大半。
　　白鹤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之间之间云层之中响起一道龙吟，龙影盘旋，似真似幻，有声音响起。
　　“时辰已到，承灵之地开启。”
　　“明日午时未到者，自动扣除资格。”
　　那声音说道，空中缓缓现出了一颗龙头，那龙眼的深处带着一丝血色红光。他张开龙吻，低声道：“吾……等待着你们……”
　　说完，那龙头渐渐隐去。
　　白鹤看了其他人一眼，低声道：“走。”
　　她当先一步，猛然拔起，化作了一道巨大的黑白飞鹤，朝远处断裂的山头飞去。
　　身后的鸟族也一一化形，迎着风随在白鹤的身边。
　　青越看了常乐和许诺一眼，说道：“承灵在即，希望你们不要做出什么事来。”
　　常乐无奈摇头，青越也不说话，跟在了同伴们的身后。
　　常乐转头看向琼枝和玄凤：“你们呢？”
　　琼枝拍拍手：“我代表了木族，自然是要去的。”
　　玄凤化作原形：“走！”
　　常乐和许诺对视一眼，跳到玄凤的后背上。琼枝也将身子一晃，把自己扔了上去。
　　玄凤清啼一声，展翅跟上大部队。
　　“接着。”琼枝道，取出一粒灵珠扔到了玄凤的嘴里。
　　“你们拿了多少灵珠？”常乐见琼枝如此奢侈，不禁问道。
　　琼枝眨了眨眼，抬起一只手，那些手分开又聚合，变成无数的树枝，最后成了一大箱子：“这么多。”
　　常乐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道：“……你们这是把所有的灵珠都抢到手了吗？”
　　难怪此前灵光众多，后来却越来越少。
　　“此地木族有天赋加成，收集起来是很快的。”琼枝道，她有些不在乎地捧出两把，“你们也吃，好吃着呢。”
　　常乐摇了摇头，许诺也跟着摇了摇头。
　　她们俩都是天生灵物，并不如其他妖族那般需要拓展经脉，存储更多灵气。
　　常乐借天劫清洗身上锈迹，每清洗一些，反应在人身上，便是她的经脉更拓宽，可动用的灵气更多。但若是变换成原身就可知晓，是那些锈迹阻碍了灵气的流转，而并非是真正如人或是妖族那样“修行”。
　　琼枝于是往自己的嘴里扔了一颗，仿佛在吃豆子一样：“不吃吗？那真是可惜得很。”
　　突然有鸟族发出警示声，一道箭光闪过天际。
　　常乐低头，只见黑影闪动，隐没山林之中。
　　“有其他族类在阻碍我等！”
　　玄凤愤愤说道。
　　自天空而走，自然是鸟族有优势，也难怪会被其他族类阻碍。
　　箭光越盛，锋锐无比，上面还带有毒素又或是其他术法的痕迹，也不知道是哪个族群在袭击，又或是所有的妖族都看飞在天上的鸟族不顺眼，都来掺和一脚。
　　常乐看着各种箭光从各种方向射来，她一跃而起，挥剑拦住各道箭光。许诺与她一道，一左一右，配合默契，护住了左右。
　　青越发出一声啸声，猛然张开翅膀，护住下方。
　　白鹤牢牢守住首位，她也不再变成鹤形，而是化作人形，手持一柄羽剑。剑光闪动，光影闪动间，剑尖的威压竟是将前方的树梢也深深地压下去，弯下头，如同万物朝拜一般。
　　“奶奶！白鹤奶奶加油！！”玄凤大声道，她的双眼发光，不住回头道，“看到了吗？这才是我记忆里的白鹤奶奶。”
　　“畅快！果然还是这样舒服。”白鹤道，她的手臂一展，剑光过处，一片坦途，无论射过来的是箭光又或是术法，尽皆湮灭。
　　白鹤发出高声笑声，道：“随我去也！”
　　众多鸟族精神亢奋至极，也纷纷应和，随在白鹤身后。
　　唯独青越远远看着白鹤的背影，又抬起自己的翅膀看了一眼，这才展翅随去。
　　胡显云抬起头来，叹息一声：“失败了，没能将他们拦住。不过有意思，倒不止我们一方前去。”
　　“拦不住也是正常，鸟族本就是妖族大族。”白二三回道，他转头看眼身后的族人。
　　这些族人微微伏低头，发出低弱的嘶鸣声，在他们的身上，偶尔会有细小的突起，又或是生长出头角，让他们看上去并不像是自己原本的种族。
　　更像是某种“返祖”。
　　白二三转头：“我们也走！”
　　说完，他当先一步，跃入丛林深处。身后的妖族三三两两，脚上生风，随之而动。
　　“族长，我总觉得他们……”
　　一只虎族压低了声音说道，他的手臂受伤，走路有些蹒跚。其他的族人大多也带了伤，这些并不仅仅是在与虫族战斗里受的，也是在跟着狐族的这一路上，帮狐族打猎受的伤。
　　“他们战斗起来的样子，有些不太对劲。”
　　虎族首领闻言顿时停住脚步，她看着自己的族人，说道：“我知道了，到时候你们都各自小心一些。”
　　说完，她的神情里带着一丝伤感：“我们是与妖王无缘了，但愿我等流下的血肉能让神灵满意。”
　　经历日夜兼程的赶路，常乐很快就看到了承灵之地，此地正好是那截断开的山脉附近，浓雾的边缘处。
　　那巨大的青铜巨门屹立其中。这道巨门如此高大，仿佛是从浓雾之间长出来的，而浓雾就是它的城墙。
　　神识无法窥探浓雾，也无法窥探这巨大的青铜门。
　　常乐看到那道青铜门上刻有山川海河，亦有无数的神鸟神兽，两侧有饕餮纹路一直延伸，直到隐没于浓雾之间。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许诺，话音迟疑：“我怎么觉得这里有点眼熟。”
　　许诺点了点头，她传音道：“与你……与你身上的花纹很是相似。但有些不同，不过风格很是类似。”
　　说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微红了脸。
　　这么说就是承认她记得常乐法身之上的所有细节，这与对人说清楚对方身上所有的痣一样，实在是太过私密了。
　　常乐一时还未想到这一点，她摸了摸下巴：“呜……难道此处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想得太多了。”青越冷笑一声，大步朝前。
　　而一座黑山慢慢翻转过来，是一头黑熊，他发出瓮声瓮气的声音：“你们太慢了。”
　　此后狐族与虎族也跟着赶来。
　　众妖安静地等待着，一直到了第二日中午。
　　蛇族和虫族没有一只妖来到青铜门前。

第 209 章 妖王篇迟来者
　　一声鹰叫在高空响起，盘旋在高空之上，随后他急速落下，快接近地面时陡然一翻，化作人形，落到白鹤身边，摇了摇头，低声道。
　　“他们还是没有来。”
　　玄凤跳上枝头看了看，极目远眺，并没有发现任何虫族和蛇族的迹象。
　　常乐转过头，许诺正抬头看着那扇巨大的青铜门。
　　时间已到，青铜巨门依然紧闭。
　　许诺看着上面的图案与花纹，以及站在一旁盘起闭目的龙影，沉思了片刻，就回过头来，正好对上常乐看过来的眼神。
　　许诺下意识地对常乐露出了一个笑容，只可惜她的容貌被面具遮掩，看不清晰，只能看到她的唇角勾起，眼睛里透出的柔和。
　　“不必再等了，反正他们也没了资格。”
　　白二三终于起身说道，他缓缓走近，看着其他妖：“你们以为如何？”
　　熊族抹了一把嘴巴，点点头，发出瓮声瓮气的声音：“我认可。”
　　虎族盘腿坐在原地，她没有起身，只是睁眼看了看其他妖族，道：“我亦是认可。”
　　琼枝打了哈欠，就地化作一棵木族，不说话。
　　她是木族，又只她一个，说与不说其实都不重要。
　　于是剩下的妖族都看向白鹤，白鹤皱眉，最后还是道：“好。”
　　说完，她上前过去，站在龙影面前行了一礼，说道：“神龙大人，这是启灵之地，我想请问虫族与蛇族他们如今在哪里？”
　　“在哪里又与你们何干？”龙影睁开眼，眼中露出一丝不耐，眼底处闪过一丝猩红。
　　这让一直仔细观察着龙影的常乐上前一步，想要再仔细看一看。
　　但龙影盘旋，说道：“速速开始。”
　　既然四灵之一发话，所有妖也毫无异议，分别拿出了自己的那一份灵珠。
　　或者说，不必拿出，也已经足以判断出谁已经过关。只是在灵珠倒出来的一瞬间，胡显云的耳朵还是立刻就冒了出来，失声道：“你们怎么那么多！”
　　白鹤也有些惊讶，她们的是抢了虎族与虫族，自然很多。但琼枝拿出的根本不输于她。木族有地利之便也就算了，就连熊族的灵珠也是极多。
　　熊族首领发出憨厚笑声，挠了挠头道：“侥幸侥幸。”
　　胡显云看着熊族，露出牙齿发出威胁一般的低吼。
　　白二三拦了下她，转头看向龙影：“我们的都在此处了。”
　　龙影点头：“好。”
　　言罢，他的手掌微微往上一抛，那些灵珠顿时浮起来，化作道道精纯的灵气朝着青铜大门涌去。
　　青铜巨门上的青铜色渐渐褪去，就仿佛时光倒转，逐渐显露出它最初铸就时的金光璀璨。
　　常乐作为一只剑鞘精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有种感同身受的感觉。她如今的法身完全，绝大部分已经恢复，但是铜锈依然还在，也不知道何时才能除去。
　　这么说的话，许诺是一把剑灵，那剑是不是也要找什么东西磨一磨才好？
　　她的剑这么利，是用什么磨剑石磨的呢？
　　一时间，常乐的心中想了无数事，而青铜大门也一点点地恢复，在阳光下闪烁着盛大的光芒。
　　常乐眯起眼睛，眼帘处顿时笼上一层黑影，是许诺抬手为她挡住了光。
　　“有些亮。”常乐说道。
　　许诺点点头：“是有点。”
　　不过是个好光亮，否则她还找不到机会与乐乐亲近，许诺想着，神情之间也露出一丝笑容来。
　　龙影抬首看着这光芒，然后盘起身子：“你们自行推门进去吧。”
　　“等一等。”白鹤忽道，“龙影大人，我们可能带后辈进去？”
　　龙影闭目道：“可以，只许带一个。”
　　众妖闻言，顿时点头应允下来。
　　要带谁，众妖心中自有想法，白鹤自然带上了青越，白二三则是带着白七郎，熊族挠挠头，随意点了一个。
　　只有琼枝打了个哈欠，道：“玄凤，你替我去。”
　　玄凤“啊？”的一声，指了指自己：“这，这还可以替代的吗？”
　　她可怜巴巴地看向盘在一旁的龙影，龙影带着一丝不耐烦，身形不断地盘旋着：“你们谁都可以。”
　　“反正我们木族去也就是个凑数的嘛，去不去都行，你去吧你去吧。”琼枝推了推玄凤的后背一把。
　　玄凤啊了好几声，一抬头看向青越朝自己看过来的复杂的眼神。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众妖走过巨龙身边，手按在了青铜巨门上。
　　青铜巨门看上去无比巨大，但只需轻轻用力，大门就悄无声息的滑开了一道缝隙，冷风顿时从中吹出，将众妖的头发吹得直竖起来。
　　“这哪里像是通往妖王之处，倒像是去什么阴曹地府……”
　　玄凤忍不住笑声道。
　　“噤声。”青越威严地开口。
　　于是玄凤不再说话。
　　白二三定了定神：“走吧。”
　　他说道，脚步迈入黑暗之中，在身影隐没的前一刻，他回转过头，正好与胡显云的目光相对。
　　两妖无声无息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错开。
　　巨龙发出低低的笑声：“那么，便祝诸位好运了。”
　　他看着所有妖都消失在了黑暗之中，青铜大门陡然合上，再没有打开。
　　“又是一年过去……”巨龙似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感慨，他的身影闪动，在消散的那一瞬，常乐看见他的身体里涌动无数的血丝，缠绕过他的身体，然后在下一瞬，他就彻底消失了。
　　常乐忍不住上前一步，许诺一把牵住了她：“怎么了？”
　　“……”
　　常乐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我看到他消失的体内有很多血丝。”
　　“许是你看错了。”胡显云说道，她的尾巴微微摇晃着，慢慢地张开了爪牙，“我的铁卫，你此前骗我骗得好苦啊。”
　　许诺上前一步，将常乐拦在身后，冷着声音道：“你想要在此地解决旧怨？”
　　胡显云目光转动，她先看向鸟族族人。
　　鸟族族人皱起眉头，说道：“这两位是我族长的贵客，你狐族不可……”
　　“这又有何不可？”
　　话音未落，胡显云笑了声，正要答话。
　　但远处却传来了碰撞和奔驰声，众妖于是扭头朝声音处看过去，只见眼前一棵千年巨木猛然断裂，粗大的树干直直朝着他们倒下。
　　众妖纷纷避让，那棵树木砸落在地，激起尘埃，发出巨大而沉闷的声响。
　　与之一起被撞出的，还有一个巨大的阴影，那阴影的八只节肢在天空中胡乱挥舞了一下，喷出数股蛛丝在地面上，迅速结成一道网，将暗影接住。
　　正是蛛母。
　　她如今哪有此前半分的游刃有余，她的鳌足断裂，深绿色的汁液随着她的动作洒落，微微发颤。她的身体上更是狼狈，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淤痕，仿佛是被什么巨大的绳状物勒出的。
　　“救我。”
　　她转头看见常乐，目光一闪，激动道。
　　常乐：“……是什么追你……”
　　“它来了！”
　　一道劲风扬起，许诺刚要伸手拉过常乐，一道蛛丝骤然伸来，黏住了常乐的手腕，将她猛然提起来，躲开了前方巨大的一道黑影。
　　常乐落在蛛母巨大的纺器上，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虽然她已经很习惯这个玄幻的世界了，就连她自己也不是人。但是站在巨大的虫子的身上这种事情，她还是有点心理阴影。
　　只不过她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
　　抽向她的那道黑影落在地上，将此前那棵倒塌的千年巨木一起击打得粉碎。
　　此刻正慢吞吞地收回去。
　　常乐看清楚这是一条硕大的蛇尾，足有人粗细，只是尾部有些褶皱，难怪蛛母的身上满是淤痕。
　　这是蛇族
　　“你们不是一伙的么？”
　　常乐问道。
　　蛛母咬牙切齿：“是，不过……他……已经不是他了。”
　　“什么……”
　　话还未尽，常乐就看见从那千年巨木倒塌下的豁口里探出了一条蛇，准确说是一颗顶着蛇身的人头。
　　那颗人头披着乱糟糟的头发，额头上却诡异地长出了一个巨大的鸡冠，像是一个殷红的巨大灵芝，鲜艳如滴血，正微微颤抖着。
　　他抬起头，双眼泛白，口中涎水横流，滴落在地面，顿时响起滋滋的声响，周围草木尽皆凋亡。
　　他的涎水显然剧毒无比。
　　“他……”
　　常乐也看出蟒先已然不是正常时的模样了。
　　“他是活着还是死的？”
　　蛛母愤愤道：“谁知道！他杀了我的族人，他还要杀我。”
　　说完，她猛然转头，看向常乐：“你帮我，从此以后，我虫族就是你们鸟族的同盟。”
　　“哈哈哈，说什么同盟，他们已经进入承灵之地了。要你们虫族做同盟又有什么用处？”
　　胡显云在身后哈哈大笑道，她道：“真是有趣得紧，想不到留在外面，还能看见一出大戏呢。”
　　“看戏大概是不可能的了。”
　　琼枝说道，不知何时她已经伸展开了枝条，变成一棵参天大树，根系扎入泥土：“有别的东西来了。”
　　话音方落，咚咚的脚步声传来，常乐抬起头，那是比树冠还要高大的身影，缓缓从远处朝着他们走来。
　　“那些是……”
　　常乐看着他们低头，眼睛是如蟒先如出一撤的模样。
　　“你这破蜘蛛，是故意带着他们过来的么？”胡显云气急败坏地说道。
　　蛛母摆出架势：“话说得这样难听，你们眼下都在此处，正好可以一起御敌，否则的话，分开落单只怕也会如我这般……”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有落寞之意。
　　胡显云还想再说，却见一旁的虎妖已经缓缓起身。
　　胡显云的眼睛一转，发出低低的笑声，掩嘴不语。
　　虎妖与虫族有旧怨，只怕当场就会打起来，她又何必淌这浑水中？
　　蛛母皱眉看着虎妖，说道：“你要寻仇？”
　　虎妖道：“你打伤打死我的族人，我自然是要寻仇。”
　　蛛母冷笑道：“那你现在是要与我打一场？”
　　虎妖转头看了常乐一眼，常乐却早就已经一跃而起。
　　她手持利剑，日光随着长剑的挥动晃动出无数的碎光，就如同在天空上射下了无数道箭光，直刺蟒先的身体。蟒先迅速摆动着自己的身体，炼虚期威压全开，毫无一丝顾虑地席卷开来。
　　在她身侧，那个一直跟在她身边的，戴着面具的古怪女人如同她的影子一样，为她挡去每一道可能袭击过来的攻击。
　　她们配合得极好，就仿佛在跳一场双人舞蹈，每一个眼神和动作里都满是默契。
　　她没有理会她们，似乎妖族的恩怨并不放在她的心上。
　　“要寻仇，但不是现在。”
　　虎妖说道，她的双掌猛然撞击在一起，一股冰冷的锐气浮上她的双掌，只听得唰拉拉的响声，她的身上已经浮上了一层铠甲来。
　　“血肉是献给四灵的献祭，而不是给这些东西的食物。战士死在战场上应该获得荣耀，而不是在这里，成为其他东西的皮囊。”
　　她说道，身子微微低伏，身形陡然膨胀，化作一头巨大的白虎，唇尖伸出两道长而锐利的巨齿。
　　“加我一个，至于我们的仇，胜了以后再来论过。”
　　说完，她猛然一个虎扑，利齿咬向远处的蟒先。
　　“滚出战士的皮囊！！”
　　蛛母见状，用力抿了抿唇，高声道：“我来助你！”
　　常乐一扭头就见蛛母举着断裂的鳌足就要冲上去，急忙高声道：“你还有伤。”
　　“伤口嘛，我可以帮忙呀。”
　　琼枝的声音传来，这声音不是来自身后，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无数的灵光浮起，莹绿色的绿光沉入蛛母的身体。
　　蛛母低头，看到自己的鳌足一点点地变好，她发出大笑声，道：“如此甚好！”
　　“首领……”有妖缓缓靠近了胡显云，“我们……”
　　胡显云看看周围，沉声道：“见机行事。”
　　鸟族，凤血树。
　　“可算分离出来了！这是……魔气？”
　　烟雾升腾而起，这雾气极为寒冷，没过三郎的足尖，就让他几乎要感受不到自己足尖的存在。
　　屋中的威压缓缓散开，他被这威压压得无法动弹，一屁股跌坐在地，只能任由雾气淹没他的双手和双腿，他睁大了眼看着眼前的烟雾散开聚拢。
　　很快一个苍白的人形浮现，他张口：“救一救……救一救我们……”
　　三郎颤抖着声音道：“你，你是谁？”
　　那人影逐渐凝实，却又在边缘处散出一丝一缕的雾气。
　　他低声道：“吾乃四灵龙族。有恶人将镇魂钉刺入我的龙魂，魔气激发我的怨恨，使我的怨魂占据我的灵识。”
　　三郎闻言，他的眼睛越发睁大。
　　“承灵之地，有……埋伏。唯独勾连地脉……可……镇压……镇压诸恶……”
　　那道身影越发的虚弱，逐渐散开，龙气再无依附，重新化作一团龙气停留在龙鳞上。
　　“不，不好！”三郎急忙爬起身，但他受了冻伤，顿时跌倒在地，但他不顾其他，爬向门口，“要，要通知恩人他们才行。”
　　他用力撞门，抬起头，看到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幻影。

第 210 章 妖王篇杀着
　　战斗越发陷入了白热化中。
　　虎啸山林，鸟声尖锐，空中的灵气发生激烈的爆炸，气浪掀开地皮的同时也将附近的树木尽皆吹倒。
　　大风刮得所有的妖族头发朝后直直飞起。
　　“我们也上吧。”
　　不远处坐着的黑熊们缓缓站起身来，他们走过狐族的身边。
　　胡显云忽然开口道：“你们也去？”
　　为首的黑熊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熊族虽是大族，但他们族群里够格参与争斗的其实不多，因此族群里也站着如鹿族这般依附于熊族的种族。
　　这一点和胡显云带领的赤狐其实有几分相似。
　　他们都是最近数百年里新起的族群。
　　“那只母老虎说的对，血肉是四灵享受的盛宴，而不应让这些污秽的东西来玷污吾族新王的欢庆。”
　　黑熊说着，缓缓转过头去，他的两只前爪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每朝前行一步，都烙下一个巨大的掌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那声音越来越大，犹如战鼓，引得在场的诸多妖族心血沸腾，战意越发的灼热。
　　“新王可以诞生在血里，诞生在火中，但不可以诞生于污秽中。”
　　“我们妖族，只认最强者做王！”
　　“此战，将献与从血与火中诞生的新王！”
　　随着他的呼喊声，诸多妖族的身上都浮现出了一道微弱的虎影，他们身上也顿时爆发出强而有力的金锐之气。
　　虎妖猛然回头，她的双目盯着那黑熊，笑道：“你竟是有一丝白虎的血脉之力，有趣，有趣至极！”
　　她哈哈大笑，有了黑熊加持，她身上的锐气更强上一分，杀伐之气越盛，爪牙犹如金铁，所过之处，只见血肉翻飞，犹如一个活着的杀戮机器。
　　“首领，我们要怎么办……”
　　有妖族低声问，几乎所有妖族都参与了战斗，只有他们狐族站在原地，偶尔还会接到同盟虎族几个不屑的眼神。
　　“哼，说得这般冠冕堂皇……”胡显云冷笑一声。
　　胡显云咬了咬牙，她抬眼看着远处的蟒先，只见对方幽幽抬起眼，那惨白的脸和眼正好对着自己。他的一张脸已经溃烂了大半，脸上露出一道道白骨，唇角上翘，似乎对着胡显云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虽然明知对方已经身死道消，但是此时此刻，胡显云竟是莫名地打了个寒颤来。
　　她意识到了这一点，恼羞成怒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臂，猛然挥手，长鞭落地，泄愤一般将一旁的石块击得粉碎。
　　“我们先上，见机行事！”
　　黑影袭来，常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一个晃神，下一刻火光四溅，是许诺为她挡住了一击。
　　许诺猛然扭腰，将对方击打开去，转过头来，表情是难得的严厉：“战场之上，不可分神。”
　　她以前在战场上见得太多惨剧，说话中带上几分凶狠，是常乐不熟悉的模样，她不禁一愣。
　　“对不起，我只是感受到了我幻身的靠近。”
　　常乐低头道歉，随后抬起的眼：“恐怕三郎那处出事了。”
　　幻身比肉身赶路要快上许多，又有自己这个原身本体作为指引，只怕很快就会来到，到时候神魂归位，常乐自然会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诺自然也能想到常乐想到的事情。
　　她闻言，将常乐拉到自己身后，与她背靠背而立，看着环伺的敌人们，微微侧头，发丝与常乐的发丝缠绕在一处，轻声问：“那现在先杀敌？”
　　“先杀敌。”
　　身后靠着的温度让常乐心中有一种异常的安定感。
　　常乐也微微侧过身，许诺身上的气息传来，是如师姐身上一样的气息，她垂下了眼，悄悄地深吸了一口，隐秘地传达着亲密之意。
　　“好。你顾好自己。”
　　许诺道，她翻转自己的手臂，挡住了一只妖兽的攻击，这只妖兽有一些眼熟。
　　许诺的目光落在它的眉心，那里有一处孔洞，大小与一只手一样，笔直而尖锐。
　　是许诺的手，曾在那里留下的伤口。眼前的这只妖兽她当然眼熟，因为她曾杀过它一次。
　　而现在，则是第二次。
　　许诺垂下了手，她的手指并立，挥动如剑，一个闪身之间，刺穿对方的身体。
　　但它流下的并不是血液，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就仿佛站在她眼前的，只有一具空荡荡的皮囊。
　　许诺抬起手，垂下眼睛，轻轻地搓了搓自己的指尖，上面还残存着一丝冰冷的触感，那丝冷意缠绕在许诺的指尖，想要往里钻，却又被许诺体内的剑气瞬间绞成粉碎。
　　填充眼前妖兽皮囊的不是血肉与骨骼，而是另一种东西，仿佛是某种已经腐败的，在地下沉睡许久的，让人感觉不适而恶心的事物。
　　像是死者重新回到世界。
　　“恶心的东西。”
　　许诺轻声道，但眼前的妖兽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它无法听明白生者的话，没有知觉，不会感觉到疼痛，自然也不会知晓恐惧。
　　在面对许诺时，它猛然张嘴，朝许诺撕咬过来。
　　许诺微微侧头，她再一次挥动了自己的手臂，她的目光清冷，缓缓挥出自己的手臂，宛若在水中切断了水流，稳定而冰冷。在她身前的妖物们突然踉跄起来，像是支撑着它们皮囊的某种东西在一瞬间发生了紊乱。
　　“如登春台！”
　　常乐旋身而起，她自许诺身后跃出，挥剑而出，那些踉跄的妖兽头颅瞬间扬起，身躯开始微微抽搐着。
　　许诺恰在此刻手臂再次挥动，剑光如钉，瞬间将它们的身体扎穿，深深钉入大地之上。
　　常乐的第二剑已经落下，烈火瞬间包裹住它们的身躯，成了一大片飞散开去的蝴蝶。
　　常乐一个滑步，两人错位，后背相抵的瞬间，常乐的剑锋已顺着许诺腰侧刺出，贯穿了想要某只想要偷袭的妖兽。
　　她用力一甩，将这恶心的家伙从剑尖上摔下去，终于得了些许的空隙来打量周围。
　　蛛母与虎妖两人一同在对付蟒先，斗得有来有回，一时间无暇顾及其他。
　　而其他族群则还在与各种各样的妖兽缠斗。
　　他们在这段时间里杀死了太多的妖兽，而今这些妖兽都仿佛是一起来寻仇了一般。虽然单个妖兽他们并不畏惧，但大多妖兽也是需要族人合围才能杀死。而今这些妖兽一起出现，着实是让这些妖族有些吃不消。
　　所幸还有琼枝在，这才能勉力支撑，而不落败。
　　但妖兽无知无觉，不知疲惫和恐惧，妖族却是不行。
　　这样下去，众妖恐怕都会被这些妖兽活生生的耗死在这里。
　　想到此处，常乐侧头对许诺道：“这样不行，得想个办法将它们绞杀殆尽。”
　　“天地一剑暂且不要用。”许诺道。
　　常乐点了点头，又凝神想了片刻：“我还有天地符文。”
　　只是天地符文一出，哪怕她有妖身，她与人族的关系也昭然若揭，只怕是瞒不住。可是为今之计，她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这么多妖兽，你可以？”许诺问。
　　常乐道：“我需要一些时间。”
　　许诺闻言，忽然轻笑了一声，低声道：“借你的剑一用。”
　　明明用的是自己的法身本相，偏偏要用“借”这个词。
　　常乐微微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猛然将长剑抛向空中。许诺足下蹬地，旋身跃起接过。
　　长剑落在许诺手中，剑锋顿时暴涨三丈青光，洒向周遭，宛若银河落入。而常乐双掌猛然拍地，灵识带着灵气灌注入地，自她为圆心，无数阵纹勾连浮现，犹如有数支朱笔同时勾连勾画，转瞬间就形成了阵纹法阵。
　　她眼底金芒闪动，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灵识全力转动，将这阵纹不停地延伸扩展，最后竟是将方圆百丈尽皆化作了炽金法阵，无数妖兽顿时困在其中。
　　“入阵！”
　　许诺的剑光落下，与常乐的阵纹光芒同时亮起，宛若大地之上燃起了一轮金色的太阳。
　　无数妖兽触之即溃，迎风散开，若流星散去。
　　这一招一出，引得无数妖族以及暗中的人侧目。
　　“引凤火入阵，一人之力，竟是转瞬间成阵，这样的灵识要何等强大恐怖！”
　　远处的高天之上，赵兼明叹息道：“如此天骄……只可惜……”
　　而在遥远的人族大陆上，亦是有无数人都通过了尺素简看到这一幕。
　　黄金屋中，竖立着一张巨大的尺素简，也将这一幕落入了房中人的眼睛里。
　　钟馔玉猛然地一拍桌面，看向一旁的人：“还未攻下来么？”
　　她的神情严肃至极，哪怕已经是元婴修士，可她如今眼底也有了隐约的青黑色，就连圆圆的脸庞都消瘦不少，却增加了威慑之气。
　　自从尺素简上的事情出现之后，青蚨门与器宗就迎来了极大的震动，先是无法关闭直播，接着就是开始自查和搜查隐匿宗门之中的那些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们找到了人已是不易，这些人却依然坚持直播。
　　为了什么，他们不知道。
　　背后的又是谁在策划，他们还是不知道。
　　只是这样连轴转下来，所有的人都满是疲惫。
　　那人颤颤巍巍地回道：“我们已经紧急征调了器宗那边，可如今器宗也是一团乱麻，所以……”
　　“还是我来说吧，如今他们困守在天泉峰上，困阵难破。”司泉猛然推门走进，挥手屏退下属。
　　她转头看向钟馔玉，面露严肃：“眼下是什么情况？”
　　“……她们被妖兽困住，眼下还没有什么危险，甚至还大出风头……”钟馔玉急忙站起身来，苦笑一声，扭头看了眼一旁那个极大的尺素简，按住了额头：“还有一大堆人在叫喊剑门威武，常乐真人威武。”
　　司泉闻言，轻轻地勾了下唇角，但很快就冷下脸色来：“那背后之人既然想出了这么个法子，费了这么大的代价，甚至不惜暴露隐藏在青蚨门和器宗的后手都要开启直播，要的可不是让常乐她们出风头的。”
　　钟馔玉起身拱手道：“正是如此。还是要及时将直播那边断开才是要紧的事情。”
　　说完，她又难免焦躁地用牙齿咬住自己的指甲：“如今器宗那边也乱了，我们要怎么办？”
　　司泉闻言，轻轻的拍了拍钟馔玉的肩头，说道：“不要担忧，天泉峰那边我去解决。”
　　钟馔玉闻言露出了惊诧之色：“师尊竟是要亲自去么？”她的表情更是担忧起来，“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一宗之主，什么都不做，就是所有人最大的依仗和信心，而今司泉竟是要亲自去，足以证明这背后的事情……
　　她想着，转头看向尺素简。
　　尺素简上的许诺低头搀住了脱力的常乐，她把剑递到常乐的手中，常乐接过剑，撑住自己的身体，扭头朝许诺看了一眼，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的眼底都闪过了笑容。
　　这分明是温馨的一幕，但屏幕上却闪过了一条疑惑来。
　　“都说常乐真人身边的是剑君，若真的是剑君，这些妖兽就算再怎么强大，剑君出马，不也应该是一剑解决的事情吗，怎么打起来如此费劲？”
　　只是这道留言很快就消失，没有太多人的注意。
　　钟馔玉却一直看着，她分明是寒暑不侵的修士，却在一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来。
　　她扭过头，看到司泉正要离开。
　　“师尊。”钟馔玉喊道。
　　司泉顿住了脚步，微微侧过脸。
　　“那人……当真是剑门的那位剑君吗？”
　　司泉不语。
　　钟馔玉又道：“普通修士或许看不出来，但我知道，那人分明是炼虚之境。”
　　可是剑君分明是世间唯一的渡劫尊者。
　　司泉道：“所以这才是我们为什么非要关闭直播，若是他们还要困守的话……”
　　“若是他们还要困守的话，尺素简就都关闭吧。”
　　大门打开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钟馔玉扭过头，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那正是当代的孤山剑门掌剑，宋怀恩。
　　司泉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
　　她说着，朝宋怀恩走去，问道：“器宗那边解决了？可留下活口？”
　　宋怀恩面色严肃：“既然放出来，那就是都是弃子，不必留活口，皆已处死。”
　　司泉一顿，轻轻笑了声：“你倒是动了真怒。”
　　两人说着话，很快消失在钟馔玉眼前。
　　钟馔玉还站着，崔渺然走了过来，用力握住了钟馔玉的手。
　　钟馔玉这才回过神来，轻声道：“剑君……竟是已经衰败至此了么？”

第 211 章 妖王篇偷袭
　　常乐猛然脱力，许诺一手捞过她，另一手将见微送到常乐眼前。
　　“你的剑。”
　　常乐低头，她见见微就在许诺的手心里，纤白的手指与剑色相互映衬。这当真是一双天生就该用剑的手，见微放在她的手心里，就像是与她融为一体一般。
　　不，她们原本就是一体。
　　常乐想着，她微微侧头，看向许诺，冲她低声一笑，接过见微，低声道：“我的剑。”
　　一句话，两种意思。
　　许诺一愣，她的眸光里闪过笑意，虽然面具遮掩了她的表情，看不见她一瞬间弯起的眉梢，但那面具下的眼睛却弯起来，犹如星月一般闪亮。
　　常乐抬起头，她看到胡显云站在高空中，正朝自己的方向看来。
　　常乐用长剑撑住自己，问道：“首领可有什么指教？”
　　胡显云冷笑一声：“看不出来，你当真是厉害得紧……我当初，真是小看你了。”
　　说着，她猛然落下，那双人眼化作兽瞳，猛然落下，与常乐靠得很近：“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么会人族的符文……我的铁卫……那枚神丹，你当真是吃了吗？”
　　许诺猛然挥手，胡显云见过她挥动手臂时露出的实力，因而她立刻蹿出去很远，那副模样与其说是躲避，倒不如说逃窜。
　　“哈哈哈，真是个有趣的妖族，以手为剑……”胡显云的眼睛眯起来：“你莫不是一个什么剑成精的吧？”
　　常乐微微抬眼，见微发出一声剑鸣，刹那之间，万千剑光浮现，胡显云猛然退开，她正要笑，却忽然伸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脸，在她的脸上，正缓慢流下一道血痕来。
　　她方才虽然躲得快，却也没有快过常乐的剑。
　　更何况常乐现在还是脱力的状态。
　　常乐微微一个踉跄，被许诺扶住了手臂，她看到许诺担忧的眼神，于是冲她摇了摇头。
　　灵力耗去大半，但天空中的点点绿荧却在增加，还在往自己体内钻，是琼枝在悄无声息的支持，让她灵力恢复的速度比此前还快。
　　常乐慢慢直起身子，说道：“若是你嘴巴再乱说，小心我连你的尾巴也一起拔下来。”
　　胡显云气得浑身颤抖，但常乐已经背过了身去，说道：“看看其他人。”
　　有了方才一击，大地上的树木尽皆毁去，地面寸草不生，平整得犹如平地。大部分的妖兽尽皆散去，但依然有那些生前就无比强横的妖兽还活着。
　　不过其他妖族也腾出了手来，可以合力围捕那些妖兽了。
　　而在远处，蟒先也还在，他的身体已经显露出了许多古怪来。他长长的身躯变得有些奇怪，尾部似乎萎缩了一般，甩动起来的时候，尾部变得干瘪起来，而在身体上则出现了些许的凸起，尤其是在后背上。
　　他的身上分明也有许多的伤口，但攻势却越发的凶狠，以一己之力与虎妖蛛母对打，依然不落下风。
　　常乐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他的模样……”
　　常乐只经历了一次那样的事情，但许诺经历得更多，也亲手杀死过被腐蚀的妖族。
　　她低声道：“像是被龙骨侵入的模样。”
　　可这里距离玉龙山千里之遥，蟒先又如何会接触到龙骨。又是何人让他接触到的？
　　常乐隐匿地看向胡显云，胡显云只站在外围，偶尔对妖兽抽一鞭子，在装模作样的出力，可任谁都能看出她的敷衍。
　　是她吗？
　　常乐想，有些可能，却又有些奇怪。
　　她想不明白胡显云的目的。
　　“先把他真正杀死。”许诺说道。
　　常乐回过神来，心道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总是爱想许多。
　　常乐将剑一立，扬起了声音：“我来帮你们！”
　　“不必！”
　　蛛母回过头，她的声音很大，狼狈躲开蟒先的攻击，伸手擦去脸上的血液，说道：“他已经负伤了，而且……这是我们的恩怨。”
　　蛛母将纺器猛然抖动，瞬间织就出一张大网来，将蟒先死死绑住。蟒先就地打滚，却依然无法挣脱蛛母的织网。他就如同一只被困在渔网中的大鱼，用力挣脱也只能让自己被网越缠越紧。
　　虎妖大吼一声，她的手臂上金属转动，发出卡啦啦啦的声响，包裹住她的整条手臂，连同的虎掌一起尽数被锐金之气包裹。她猛然跃起，犹如一道白色的闪电，自蟒先的身体上奔驰而过，虎爪深入蟒先身体之中，顿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将他的整个身体剥开来。
　　蟒先浑身抖动，身体高高昂起，那颗惨白的人头抬起来，露出了他的脸，那张正在溃烂的脸上，唇舌颤动，一张一合，似乎正在说着什么。
　　“最后一击，由我来！”
　　蛛母大喊道，她一跃而起，手中鳌足对准了蟒先的额头。
　　她看到蟒先的眼睛微微转动，那双灰白的双瞳对准她，映出她的影子。她也看清了蟒先的唇舌的话语。
　　“杀了我……”
　　“杀……杀了我……”
　　他说道，嘴唇颤抖，只不停地重复这一句话，似乎他也无法再说另一句话来。
　　都说蛇虫一窝，虫族与蛇族自古以来就是同盟，如今……
　　蛛母的脸上微微扭曲，她的手微微一顿，再落下。
　　这时，从蟒先的两侧突然伸出了一双爪子，猛然扎破了蛛母的节肢。蛛母发出一声哀嚎往下落去，滚落在地，往后滚出好几个圈去。
　　她抬起头来，只见蟒先的头微微倒塌下去，长发重新盖住了他的脸，但是他的身体整个开始扭曲起来，身上的时而凸起，时而收拢。
　　“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虎妖落到常乐的身边，皱眉说道。
　　她并不畏惧战斗，可是看到眼前的场景，也难免觉得不适。
　　常乐也摇了摇头，她抬起剑来，说道：“管他什么玩意儿，先杀了总是没错。”
　　虎妖点头：“说得不错。”
　　这时蟒先猛然抬头，发出尖锐的鸣叫声。那声音竟是可以直入人的神魂之中。周围的妖族皆是双手掩住耳朵，低下头去。
　　远处的妖兽们也受到了影响，顿时化作一捧一捧的血雾。一股股阴冷之气带着血肉齐齐朝着蟒先的方向飞去，与蟒先融为一体。
　　常乐晃了晃脑袋，问道：“什么声音。”
　　“是威压。”许诺的脸色是难得的严肃，她朝常乐伸出手去，“剑借我一下。”
　　“他是在化龙。”琼枝的声音响起，她的树冠猛然抖动，洒落下更多的荧光，落在妖族人的身上，让他们的脸色稍显缓和。
　　“化龙？”常乐猛然抬首。
　　蟒先的嘴唇还在说着“杀了我”，但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发生了异变，他的后背钻出如背鳍，抖动着张开，黏液自上滴落下来。
　　“这哪里是龙？”常乐道。
　　欺负她没有看过龙吗？
　　“自然不是。”许诺说道：“怨气集合血肉形成的邪物罢了。剑我一会儿便还你。”
　　常乐闻声顿住，她的手猛然握紧，看向许诺：“你。”
　　“乖，我不会骗你的。”许诺说道，她按住常乐的手指，接过了见微，冲她笑了笑。
　　常乐道：“不行，你的修为已经大不如从前，如今亏空得厉害，我来。”
　　许诺闻言，正要阻止，常乐道：“琼枝，帮我牵住她。”
　　许诺一愣，她的足下顿时长出无数的枝丫，缠绕住了她的双足和四肢。
　　许诺的手臂轻轻地动了动，但琼枝是常乐的朋友，让她的剑气去割断常乐朋友的枝丫，或许会让常乐责怪她。
　　这让许诺有些犹豫不决，因而一时无法动弹。
　　她抬起头去，只见常乐已经上前了一步，站在蟒先的面前。
　　蟒先已经彻底失去了蟒蛇的身形，他长出四足，可是这四足也并不是如龙那样的利爪，而是如其他的妖兽拼接而成的四肢。就连他的背鳍也是如此，细微开合着，能看到无数的血网缠绕。
　　这哪里是什么龙。
　　蟒先的头颅低垂下来。
　　常乐听见他的呓语。
　　“杀……”
　　“了我……”
　　“杀了我……”
　　但他的眼中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了，如今的他，不过是一具被无数血肉拼接而成，借由龙族的怨气产生的巨大肉块。
　　“可怜，可悲……”
　　常乐抬起了剑。
　　蟒先身形扭动，朝着常乐扑过来。
　　常乐感觉到一阵腥风，风声里似乎响起了许多的声音，是哭泣与哀嚎声，像是有无数的生灵在哭泣。
　　威压自蟒先的身体展开，常乐轻轻弹了下剑身，剑身浮起了一道火光，将眼前的怨气尽皆烧尽。下一刻，常乐就已经拔剑刺出。
　　剑尖处空间似乎都发出碎裂之声。
　　许诺看着常乐的背影，她的剑很稳，很快，也很眼熟。
　　在地脉记忆里，是许诺牵引着常乐的手刺出的那一剑。那时候的常乐顺着许诺的指引而动。
　　而现在，她已然完全掌握了这剑术，也彻底地掌握了手中这把剑。她听见见微的欢欣低语，长剑的主人选择与她心灵相通。
　　对于剑而言，这是再让人开心不过的事情了。
　　许诺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乐乐做得很好，此战已定。
　　握剑时似手握混沌，出剑时仿若吞噬万象，重塑山河。琼枝的根系紧紧扎入地脉，她是木族，这一刻只觉得地脉浮动，群山俯首，仿若天地都为之一矮。
　　蟒先的身躯挣扎往前，他的血肉也仿佛感应到这种强大的压力，一一炸开，无数血雾之中，卷起长卷，犹如巨龙一般，朝着常乐张嘴袭来。
　　那龙头似有几分眼熟，是曾经温柔低头，对她说出：“愿往后生灵，亦能如我等这般享受山河”的那巨龙。
　　哪怕是在地脉记忆之中曾有交流，常乐亦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也从未问过她这后来者的姓名。
　　他们在时间长河之中擦肩而过，他问一句“后世可好？可如我所愿？”
　　她回一声“便如你所愿。”
　　这便了却他心中挂念。
　　又哪里是如今这般全然失去理智的样子。
　　常乐猛然抬眼：“你不是他。”
　　不是那个化作山岳守护贺州大陆的四灵之一。
　　他牺牲自己，是为了守护这片山河上的生灵，而不应该化作眼前的模样。
　　“你，连同你身后的那人，都该死。”
　　剑锋即出，刹那间凤影浮动，烈日升空，剑锋之前，万物皆成齑粉。
　　蟒先的四足先从不属于他的身体上断裂，接着便是背鳍，鳞片，他的血肉早就消耗殆尽，只余下一颗头颅，身后接着漫长的脊骨，猛然倒落在地，然后节节碎开。
　　风吹起，那些骨粉飞散，宛若化成一场漫天大雪。
　　蛛母看着那些骨粉飞散，伸手徒劳地抓握了一下，低声叹息：“结束了。”
　　常乐微微晃了晃身子，她侧过头，看见许诺还被琼枝维持着那可笑的姿势。
　　她露出一点笑容，但双瞳猛然睁大。
　　只听一声细响。
　　很轻，很细，像是用剑尖扎入泥土，发出的不顺畅的细声。
　　许诺低下头，她看到自己的胸膛处贯穿的一把小刀。那小刀下一瞬就已经化成腐朽的烂泥，顺着许诺的伤口落下，蒙上一道淡淡的黑气。
　　身上的枝条快速地缠动起来，琼枝发出了愤怒的声音，她的枝条迅速将许诺包裹起来，无数绿色荧光涌入许诺的身体。
　　胡显云缓步移出，她的脸上满是笑容，七条尾巴得意地在身后展开伸展又卷起。
　　“果真如圣师所说，哪怕是这样的神兵，也只能用一次而已。”胡显云眯起了眼睛，看向许诺。
　　“剑君大人，不会就这样死去了吧？哎呀呀，真是想不到啊，堂堂人族剑君，竟是要死在我的手上了吗？”
　　胡显云哈哈大笑着，她的头颅猛然扭转，化作狐形，发出哈哈的大笑声来：“那可真是我的荣幸啊。”
　　她笑声骤然一断，扭头躲开。常乐的长剑刺出，将她的一条尾巴死死地钉在了地面上。
　　“常乐！你这该死的叛徒！”
　　胡显云发出吼叫声，她见常乐喘息着拔剑，顾不得自己一尾已断，抱着自己其他的尾巴，跃到空中，低头看着常乐，发出低吼声：“你不顾你的情人了吗？她可是马上要死了！”
　　常乐已然是强弩之末，胡显云清楚，可是方才那一剑实在是太过惊艳，也太过显眼，让胡显云心中升起了畏惧，不敢直接上前。
　　常乐喘息着，她微微扭头看向许诺的方向，又扭头愤恨地看着胡显云。
　　脚步声响起，虎妖和蛛母一起走来。
　　胡显云高声道：“那家伙可是剑君，是人族的走狗！我们一起杀了她们！”
　　蛛母看了虎妖一眼，她拦在常乐的身前：“我不管她是什么人，她帮我达成蟒先的愿望，此人我要护着。”
　　虎妖用力地撞了下手：“她给予战士以尊严，更何况她当初留我一命，我总归的是要报答的。”
　　说完，她们彼此看了一眼，同时拦在了常乐的身前。她们清楚常乐的身体支撑不住再来一次如对抗蟒先的战斗。
　　“你去照顾你的同伴，这里便交给我们了。放心。”
　　“不该放过的，我们不会放过。”

第 212 章 妖王篇分开
　　常乐转头，身后传来猛烈的声响，大地震颤，但常乐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她的眼里只有许诺。
　　许诺倒在地上，她微微抬眼，看向了常乐，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可是就连这个笑容也显得苍白至极，脆弱得像是跌落地面的梨花，稍一用力就会碾成泥。
　　“……不要笑。”常乐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于是急忙闭上嘴巴，用力咬住下唇。
　　下唇传来的疼痛让她终于冷静些许，她撩起许诺的衣摆，去看她的伤口。
　　说也奇怪，她杀过人，受过伤，早就应该对伤口和血液免疫的，
　　甚至许诺的伤也没有血，她是剑灵，所谓鲜血飞溅都是假的。就如现在，她的伤口处凝着结晶，并非血肉。
　　但常乐依然感觉到了腿软。她甚至觉得自己提不起力气，只能无助地去摸了摸自己的身上，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乐乐。冷静一些。”
　　许诺伸出手，按住了常乐的手掌。她伸手看着常乐的眼睛，声音很稳：“看着我的眼睛。”
　　常乐抬起头，看向许诺的那双眼睛。
　　师姐的眼睛，许诺的眼睛。
　　她一直都觉得那是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如今看到那里面平静地映出自己的倒影，她忽然也意识到，这是一双很有力量的眼。
　　常乐的手微微地颤了颤，勇气和胆怯一并浮起，她轻声道：“好。”
　　她低头，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摸出药剂和纱布，这些东西对血肉之躯当然有奇效，但是……
　　她再次用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深深地呼吸了一次，再次睁开，低头给许诺灌了一颗丹药。
　　琼枝绿色的灵气在一旁安定地注入许诺的体内，但许诺似乎就如同一个无底洞一般，似乎怎么灌也灌不满。
　　琼枝的脸浮出了木头，她疑惑地看向许诺。
　　许诺抬起头，看向琼枝，悄然对她摇了摇头。
　　她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清楚。
　　琼枝想着，她看到许诺重新低头，专注地看着常乐动作，目光安静而柔和。她不在意周围的一切，也不在意远处的战斗，只是盯住常乐，就像是常乐是她的眼珠子。
　　远处传来了沙沙的声响，常乐猛然扭头，她看到了一柄剑鞘浮在自己的身前。
　　是她的幻身，她留在三郎那处的幻身。
　　常乐猛然抓住了幻身。一瞬间幻身所听见看见的都顺着神识回归到她的意识之中。
　　常乐于是转头看向了远处的青铜门。
　　“怎么了？”
　　许诺问道，她的声音依然很镇定。
　　常乐转过头来，她迟疑道：“是我留在三郎那处的幻身……”
　　或许是因为许诺的平静让她的心绪也变得稳定，她觉得自己眼下似乎冷静了许多。她低声将幻身所见说出来，随后垂下了眼：“承灵之地里……或许发生了异变。”
　　常乐的手微微握紧，她皱起眉头：“谁能知晓承灵之地里有什么？”
　　能做到这一切，那必然是知晓承灵之地里有什么的妖……或者是人才行。
　　那背后之人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常乐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琼枝的枝叶微微摇晃，低声道：“镇压诸邪……莫不是想用地脉之术……”
　　常乐转头：“你可以？”
　　琼枝轻声道：“这术法我们很久没有用过了。不过若是在承灵之地，那里的灵气最为充裕，或许……或许……”
　　“不过就算可以，我们又要如何进入青铜门内呢？”
　　琼枝的枝叶无奈地摇晃了两下，她的面容浮动，现出一丝哀色：“我们又该如何做呢？”
　　常乐抬起头来，她看着那具巨大的青铜门。它是如此高大，宛如一个吝啬的巨人，拦住灵雾，也不让里面的景色有丝毫的展露。
　　也不知道白鹤和玄凤在里面会怎么样？
　　常乐心中浮动起一丝担忧，但很快又转过头来看着一旁的许诺。许诺靠在琼枝的树干上，她的眼眸还落在常乐的身上，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
　　“我知道进去的路。”
　　琼枝的树枝顿时震动，常乐急忙伸手扶住许诺的身体。
　　许诺按住了她的手，说道：“是的，这里就是我们诞生的地方。在其中最深处。”
　　所以她们才会觉得那样眼熟。
　　常乐一愣，看向许诺。许诺冲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一条小路，你可以走那里。你的剑会指引你的。”
　　见微就是许诺的法身本体，亦是有许诺的一丝意志。
　　“那就太好了！我们快快前去！”
　　琼枝闻言，激动得枝条乱舞。但常乐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许诺的眼睛，沉默无言。
　　去救白鹤和玄凤，又或是留在这里陪着许诺，这一瞬间，常乐心中竟然闪过了犹豫。
　　她不放心朋友，却也同样不放心许诺。
　　胡显云不惜背刺，也叫破了许诺的身份，必然是不会想要让许诺轻易离开这里的。
　　常乐害怕朋友受到伤害，却也同样害怕许诺受伤。
　　她想自己当真是一个自私的人，在这一瞬间，哪怕自己口中不说话，但心里也已经悄然做出了选择。
　　她的心是偏的，这让她感觉到愧疚，却也坦然。
　　她的手微微收紧，就在她将要做出选择时，许诺开口了。
　　“不要担心，我没事，而且我也不会有事。你也已经看到了，不是吗？我并没有流血。”
　　许诺轻声说道：“而且我不会死的，你知道。我是……你的剑灵啊。”
　　许诺继续说道，她反手过来，也同样握紧了常乐的手。在身为许诺的时候，这样的动作着实是难得，让许诺珍惜地笑了笑。
　　“去吧，如果她们遭遇到不幸，你一定会很难过。我不想你伤心自责。”许诺说道。
　　常乐低声道：“那你怎么办？若是你出了意外，难道我便不会伤心自责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湿意，眼泪不受控制地冒出。
　　许诺一愣，她伸手，为常乐抚去泪水，然后轻声道：“不要担心。我不会死的，我好不容易等到了今日，等到我们再次重逢，我又如何舍得去死呢？我没事的。”
　　说着，她微微抬眼，看向了琼枝。
　　琼枝愣了愣，忽觉得树干上有一丝若隐若无的金气，似乎只要她说得哪里不对劲，下一刻自己的树干就会被折断一般。
　　琼枝下意识地一抖，轻声道：“是，是呀，而且，而且说不得白鹤那边也有什么别的法子呢？”
　　“……凤凰内丹。”常乐说道，她扬起头，看向许诺，“有了凤凰内丹，你便能活。”
　　许诺笑着点了点头，她的手更加用力了些许：“是的，所以你放心吧。”
　　常乐咬住下唇：“你不能死。”
　　“我又如何会死。就算我当真是死，还有……”
　　还有许应祈在，不是吗？
　　“那也不许！”常乐的声音加重几分，她盯住许诺的眼，“我不许。”
　　她做不到因为许诺有分身，就可以任由她不顾性命。
　　“若是你敢乱来，我一定会非常非常生气！”常乐说道，“怎么也哄不好的那种生气！”
　　许诺默默地点了点头。
　　常乐垂着头，她的手再一次用力地握了握许诺的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远处正与蛛母与虎妖打得正酣的胡显云。
　　在两个炼虚期的围攻下，胡显云已经节节败退，所幸在她的周围，还有狞一等妖族铁卫的舍命相护。
　　“首领！快快食用神丹啊！”
　　狞一他们到底修为更低一些，如何对战两个炼虚妖族。狞一身上带伤，回头大声喊道。
　　胡显云目光闪烁，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神丹，犹豫不决。
　　她见过神丹的妙用，也知晓神丹的副作用，更清楚蟒先的来历。
　　提升修为自有其代价，而自己当真能承受这样的代价吗？特别是看到蟒先后，她可不愿变成那样。
　　她猛然捏住拳头，化作原形，转身就跑，看样子竟是打算牺牲掉身后的铁卫们，只顾着自己。
　　狞一与豹子头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悲色，随即咬牙顶了上去，看那模样竟是打算当真顺从胡显云的意思了。
　　一道黑影闪过。
　　这道黑影极快，快得像是一道闪电，只是眨眼之间，在众多妖族的视线里留下一道残影，就已经落在算了另一边。
　　一股绝大的威胁感这才缓缓地蔓延开来，似乎方才走过了一道绝世的凶兽，让所有的妖族都忍不住打个寒颤，手中一停。
　　远处传来了胡显云的惨叫声。
　　这声音惹得狞一与豹子头回转头去。
　　他们看到常乐停留在胡显云原身的身侧，和那七尾的赤狐比起来，她显得娇小而可怜。她微微垂头，手上的剑尖垂落，从上面滴落下点点鲜血。
　　而在此刻，胡显云的头颅一歪，自她的颈项处滑落，砸在地面上，稍微弹了弹，颓然落地，那颗狐狸头的眼睛还紧紧地盯住了丛林深处，目光中的渴望这才缓慢地变得浑浊。
　　鲜血从那颈项处喷涌而出，散开，像是一瞬间落下的血雨。随后这血色变成奔涌的泉水，将那身火红色的狐狸皮浇筑得更加的血红。
　　她的身子微微一歪，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常乐这才缓缓地抬起手，擦去脸上的血，却又将自己的脸擦得更花了些。
　　她捏着见微的手微微发颤，五根指头几乎要松开，于是她用力地掐住自己的手。
　　方才那一剑看上去极为惊艳，一击毙命，实则是常乐将自己的灵力与剑术最为极致的发挥。她眼下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也没有了，灵力枯竭，经脉干涸，她的脸上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隐约的纹路，一般的脸上浮上青铜颜色，那是她已经维持不住人身的迹象。
　　一条树枝缓缓伸展而来，轻柔地抵住了常乐的后背，然后将她送到自己身上。
　　是琼枝。
　　常乐的手按住琼枝的枝丫，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灵气涌入自己的身体。
　　她轻轻地缓了口气，狞一与豹子头怒不可遏，齐齐朝着常乐冲来。
　　但两只手一前一后贯穿了他们的后背。
　　虎妖与蛛母对望一眼，来到常乐的身边。
　　“承灵之地有变，我们要过去。”琼枝浮出人脸，说道。
　　虎妖和蛛母闻言一愣，正要开口，常乐便先一步道：“我把她托付于你们。此事需要召唤四灵，镇压诛邪。我与琼枝一起去。”
　　若是叫上许诺同去，以她的性子，真正到了凶险的地步，恐怕会不惜一切代价来保全常乐。
　　常乐想到此处，手微微收紧。
　　她看向虎妖和蛛母，慎重地回道：“她……就拜托你们帮我看护一下了。请你们……一定要保护好她。”
　　说着，她深深地弯下头，发丝自颈项散下，露出那一截白，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在了两人的面前。
　　虎妖和蛛母有些恍惚。
　　看护她？她们齐齐看向许诺。许诺正背靠着一棵高大的桃树，朝她们的方向看过来，或者说，她看向的不是她们，而是常乐的身上。
　　胡显云虽是叫破了许诺的身份，她们俩也听得清楚明白，但眼下里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人族的剑君？那个凌驾于三族之上的顶级存在，居然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个没有任何能力，只需吹上一口气就可以解决的柔弱女子。
　　总不会是胡显云胡乱说的吧？
　　两妖想着，迟迟没有说话。
　　常乐又一次开口道：“拜托了。”
　　两妖这才回过神来。虎妖挠了挠头，道：“她……真的是……”
　　随即她就被蛛母用后腿捅了捅，虎妖怒视着蛛母，离得远了些，这才道：“虽然……唉，罢了，总归我们这条命是你救下来的。你放心就是。”
　　蛛母也点了点头，她看着远处蟒先那惨不忍睹的肉身，叹息道：“我不管躺在那里的是谁，总归你们是我与……他的恩人。我会承你这份情的。”
　　“好。”
　　常乐道，如今胡显云已死，远处安静异常，她也该放下心来，却也总觉得有些不安。
　　常乐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许诺，低声道：“我去去便回。”
　　许诺闻言，抬脸扬起了笑容来：“我等你归来。”
　　常乐嗯了一声，她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压下心中的不安，这才拍拍琼枝的身体。
　　见微一跃而起，朝远处飞去，琼枝舒展枝丫，带着她随见微飞去。
　　森林之中再度安静下来，妖族们开始打扫战场，他们自觉地避开了许诺，只是偶尔会朝着许诺的方向看上一眼，又转过脸去低头收拾残局。
　　胡显云的妖身倒在地上，有妖族靠近过来，他的脚无意中碰到胡显云的身躯，看到了一点亮色。
　　他低头去捡，却发现一颗鲜红的丹药从她胸前的毛发间落下，咕噜噜地朝前滚去。
　　那妖族看得好奇，低头随着丹药往前，伸手就要捡去。
　　突然之间，一只脚落下，踩住了那丹药。
　　这是一只人类的脚，却没有人族的气息。
　　那妖族好奇地抬起眼，看到了一个书生相貌的脸。他也正低头看着自己，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的视线不对，他似乎陡然一轻，飞了起来，在一片天旋地转间，他看到自己无头的身体上冒出的大量鲜血。
　　那些血落下来，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那颗本就鲜艳欲滴的神丹。
　　男人低头捡起神丹，发出了一声叹息。
　　“曾经那个什么都不怕，只想一心往上爬的小狐狸，最终也会被权力和风险迷住了眼睛，变得贪生怕死起来。”
　　“真是可惜啊。果然谁都不靠谱，还是得我自己亲自来。”

第 213 章 妖王篇浓雾
　　风声呼啸，见微稳稳地立在前头，它异常的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琼枝的树枝不断地延展、更换，犹如游蛇在密林之中行走，随着见微而行。
　　这一幕和此前格外的相似，却更加的沉默，就连风声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停歇，周围有一种凝固的气息。
　　常乐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她期望见微能更快一点，也希望琼枝能快一些。
　　她甚至有些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一些勘破，若是自己可以更努力，更聪明一些，早早提升修为，化出可以作战的分身，或许就不会面对眼下的场景。
　　太弱小了。
　　她的手按在树枝上，微微发颤，哪怕是琼枝努力灌注灵气，却也依然让她感觉痛苦和弱小。
　　“……对不起。如果不是我绑住她，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琼枝的声音响起，垂头丧气的。
　　常乐回过神来，她摇了摇头：“不怪你，应该怪我。”
　　她顿了顿，这才道：“我早就应该杀了她的。”
　　知道她心怀杀心，就应该提早下手，而不是认为对方并不强大而轻视对方。
　　“是我太软弱了。”常乐说道。
　　只是她明白这个道理实在太晚，杀得太迟。
　　她看着自己的手，低声叹息，随后又抬起头来，看着远处越来越靠近的白雾，眼睛微微眯起来，她已经隐约感觉到了那磅礴的剑意。
　　“我们就要到了。”
　　很快见微就拐入了一个小道之中。琼枝畏惧地停下，不敢再上前。
　　常乐翻身落在地上，抬首看着眼前的小路。这是一条小路，却并非是兽族行走踩出的路径，而是一条以剑意在浓雾中劈出的小路。
　　此前那诡异的，似乎永不可被窥视的雾气在这剑意面前也畏惧，不敢合拢起来。
　　它们被剑意隔开，支撑，形成一条小路，露出了湿漉漉的草叶，可就算这些草叶也被剑意压得无法往上生长，只能密密麻麻地匍匐在地面，形成一道绿色的地毯。
　　“好强的剑意，我去了会被割成碎片的。”
　　琼枝说道，她一转头，看到常乐已经举步往前，急忙伸出枝丫勾住了她的衣袖，说道：“不要上去，你也会死的。这剑意，哪怕是元婴也会被切碎。”
　　“不必担心。”
　　常乐说道，她站在小径前，朝着前方伸出了手。
　　琼枝发出哇呀呀的声音，枝叶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她其实没有眼睛的，但她担忧下一刻就看到常乐被切碎的样子，因而不敢再看。
　　剑意极为锋锐，瞬间就落在了常乐的手指上，将她的手指切出一丝血迹。
　　那血珠顺着她的指尖落下，被无数剑意分割又感知。
　　于是万千剑意化作了绕指柔，轻柔又小心讨好地缠绕在了常乐的指尖。常乐感觉到那些剑意的难过和懊恼，她的手腕轻柔一抖，于是剑意发出了唰拉拉的声响，缠绕过常乐的手腕，形成了一圈绕过常乐手腕的手镯。
　　常乐回过头来：“走吧，这里已经没有危险了。”
　　琼枝啊了好几声，她缓缓走近，看到常乐就站在那小径之中，此前那些可怖的剑意都消失无踪，她左看看右瞧瞧，惊道：“还真没有了呀！”
　　“快走吧，此地没了剑意，很快就会崩塌的。”
　　常乐说道，手一挥，召来见微，抓着琼枝一跃而上，见微顿时朝前飞去。
　　琼枝看着前方，又朝后看去，见雾气缓缓闭合，她吓得打了个寒颤，急忙回头去，朝常乐的方向靠了靠。
　　“……她……许诺当真是剑君么？”
　　琼枝小声问。
　　此前小径那可怖的剑意让琼枝胆战心惊，此前胡显云叫破许诺的身份，琼枝只觉得将信将疑。而今看到这剑意，琼枝便没有一丝怀疑。
　　这个世界上能留下如此剑意的，那只有那位剑君。
　　可是这些剑意在面对常乐的时候，却如绕指柔一般。许诺不一定是剑君，但常乐必然与那位剑君关系匪浅。
　　而许诺又与常乐关系匪浅，如此的话，许诺倒真有可能是剑君！
　　“嗯。”常乐道。
　　琼枝小声哇了一声，又忍不住道：“剑君怎么是那副模样了。”
　　她顿了顿，又道：“她是不是快死了。”
　　“她不会死的。”常乐答道。
　　琼枝哦了一声，便没有再开口。木族生于泥土，叶落归于泥土，腐朽沉于泥土，死亡于他们而言只是一场更为漫长的四季轮回。
　　但人族不同，兽族也不同，木族不理解，却也知晓他们之间的想法各有不同。
　　常乐盯着前方，她已经看见了雾气前头的一点亮光。她低头，看到草木低伏，掩盖了原本的道路。
　　雾气翻涌奔腾，没了剑气的分割，它们开始泄露涌动。
　　忽然一道雾气闪过，露出两个孩子奔跑的身影。
　　“乐乐，你等等我呀。”
　　“哎呀，你怎么走得这么慢？”
　　“哼，你就喜欢往外跑，那些叫人的东西就那么有趣吗？”
　　“嗯？这么不高兴，是不是吃醋了？”
　　“谁，谁吃醋啦！我才没有。还有，我才是姐姐！！”
　　孩子生气跺脚，然后啪嗒啪嗒地跑走了。
　　另一个小孩在后面叉着腰哈哈大笑着，随后她自言自语地道：“还是个占有欲挺重的小鬼呢。”
　　随后那些雾气散开，又变成了新的景象。
　　孩子已经长得更高了一些，她低头，怀里抱着一把剑鞘，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低声道：“我已经学会扎小辫子了，我还会扎好多种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常乐心中一动，见微停下了前进的势头。她低头看着那孩子的容颜，注视着她哭泣的脸，伸手过去。
　　手指触碰到雾气，带来刺骨的寒冷。但没有关系，她是天地的灵物，不会惧怕这样的寒雾。
　　她轻声道：“她会回来的。”
　　雾气凝结的少女抬起头，仿佛真的透过了时间的重重迷雾，看到了她一样，轻声道：“会回来吗？”
　　常乐点头：“嗯，当然。只是……你或许还要再等一等。”
　　“没关系，我可以等的。只要……她可以回来……”少女于是绽开了笑容，随后化作雾气散开。
　　“啊啊，好冷好冷！！”
　　那些消散的雾气冻到了琼枝，她忍不住发出声音来。
　　常乐抬起了头，她看到了许多的身影。浓重的雾气凝固，有的是少女时代的许诺，背着后背的剑鞘，叽叽喳喳地说话。
　　“我们又走了好多路，爬了好多山，见了许多的人，他们会做好多好吃的。以后我们也去那里吃吧，我知道你喜欢他们。”
　　渐渐的少女变成了成年的女性，她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她的背后也没有了剑鞘，行走的步伐缓慢又沉重。她朝常乐看过来，轻声问：“我还要再继续等下去吗？”
　　常乐沉默了很久，方才轻声回道：“是的。”
　　于是女性露出了笑容，一如最初的模样，她回道：“好吧……我会等的。”
　　见微朝前飞去，掠过了一道又一道身影，女人蹲在地上，发出轻轻的抽泣声：“我等了好久好久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呢？”
　　常乐低头，她的手指穿透了雾气落在了女人的脸颊上。
　　时间凝成的影子是这样的寒冷，哪怕是剑鞘的身躯也能感受得到，一如这无情的时光。
　　常乐想着，她忽然抬起了头，她看到前方跌跌撞撞地走来一个人影，满眼的迷茫，满眼的疑惑。
　　那张与自己如此的相似的脸上带着茫然，左右环顾。突然之间，她也“看”了过来，看到的不是常乐，而是正蹲在地上哭泣的“她”。
　　于是女人迷茫的脸上闪过了无限欢喜，她踉踉跄跄地往前，一把抱住了那团雾气，依恋地贴在雾气身上。
　　她们贴在一起，融为一大团雾气，飘摇着和其他的雾气融在了一起。
　　“那是……你？”
　　琼枝说道，因为寒冷，她的声音发颤，牙齿撞击在一起，却依然掩不住好奇。
　　常乐道：“是我。”
　　那是常乐，是失去了那一丝情丝的常乐。
　　她想起来那段仿佛被迷雾遮掩的记忆，自己从迷雾之中睁开眼，看向这个蛮荒世界。
　　她的情丝尚未回归，理智与记忆还未形成闭环。
　　从前未曾明白她为何提早化成人形，只以为是天道气运的机缘巧合，是为了给所谓“男主”赠送那一场机缘。
　　如今想来，不过是因为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罢了。
　　因为有人在日复一日的漫长等待，所以金石为之裂开，魂灵为之牵引。
　　常乐微微抬起了头，她看到雾气翻腾，将要将这小径彻底遮掩，身后的琼枝牙齿相撞击的声音越来越大。
　　她就要抵不住这雾气了。
　　而雾气越发的浓郁，将原本的小路尽数遮掩。雾气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原本匍匐的枝叶开始隐约抬起头。
　　琼枝道：“不好，恐有异变产生，我们要快快出去。”
　　说到此处，琼枝又有些懊恼：“如今这雾气浓厚，我们也看不见远处，不知这里的植物可否帮助我……”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是结结巴巴，这是被冻得说不出话来了。她抬起头，看到自己的手上已经结上了一层寒冰。
　　常乐抬起了手，她的手心里蒙上一层浅浅的金光，将她与琼枝都笼罩其中。
　　暖流顿时流入琼枝的身体，她看到手上寒霜就如同遇到了烈阳一般迅速退去，连最后一丝水气也蒸发殆尽。
　　琼枝左右环顾，伸手去触碰那层金光，惊道：“这是什么？竟是，竟是可以抵抗这雾气？”
　　神雾笼罩，被剑君生生劈出了一条从来无人知晓的小径，这已经足够令人惊讶。可那毕竟是剑君，若问这世间有谁能有本事劈开四灵以大伟力造出的浓雾，剑君自然是理所当然的。
　　可剑君理所当然不代表常乐也理所当然。
　　哪怕许诺当真是剑君，那也不行。
　　“自然是我的天赋。”常乐说道，“走吧。”
　　“你知道路？”琼枝惊讶问道，这迷雾中有一种别样的特质，哪怕是身为木族，琼枝也辨识不清方向。
　　常乐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说道，话音顿了顿：“这里是我的家乡。”
　　游子归乡，岂有不认识路的道理呢？
　　常乐说完，她站起身来，伸出手腕。在她的手腕间，千万剑气放光，指引出一条通路。她与见微载着琼枝一路往前。
　　琼枝在身后看着这一幕，一时不敢言语。
　　“琼枝。”
　　常乐忽然开口。
　　“是！”琼枝骤然打了个激灵大声道，她不知为何，对常乐不敢再如此前那样平淡亲近，反倒隐约有了丝敬畏。
　　“你要确保镇灵之法可行，可以吗？”
　　常乐问道，她声音分明是轻柔的，但琼枝却莫名地觉得常乐不需要第二个回答。
　　她点了点头，说道：“我会的。这个咒语我记得。”
　　“那好，一切就拜托你了。”
　　常乐说道，手掌按住了厚厚的雾气，金光在她的眼底闪动，无数古老的纹路在她的手臂和脸上浮现，她轻喝道：“开！！”
　　雾气骤然一顿，变得凝固起来。而后雾气骤然退去，露出宽敞的高空，四座丘陵在周围盘踞，四灵虚影若隐若现，极为黯淡，唯独那巨龙格外强烈，仿佛一方独大。
　　“这里就是承灵之地，不，不对！”
　　琼枝原本兴奋的声音骤然一变，大声道。
　　原本应是盘踞山头的巨龙，龙爪按住了山岳，头颅微微探出，正低头看着下方的厮杀战斗，在他的眼底，红色越发的热烈，宛如暗月。
　　而这场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白二三负伤站在一旁，黑熊捂住伤口大口喘息。
　　而他们带来的妖族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白鹤站在中央，她手持羽剑，抬起头来，喘着粗气看着巨龙，道：“龙神，如此，你可满意。”
　　“满意，我自是满意。”巨龙说道，他低下头来，轻声道，“那么，便开始吧，继承我等血肉，成为妖王。”
　　白鹤缓缓起身，她正要说话，忽觉身后风声大动。
　　一道剑光自身后传来，一道剑光从天外而来。
　　从天外而来的是常乐，从身后而去的是……
　　白鹤转头，看到青越咬住的下唇，低声道：“青越。”

第 214 章 妖王篇勾结
　　当的一声响。
　　是剑挡住了剑。
　　剑面滑过剑面，又被剑柄挡住，发出嚓嚓的火光，映照出了彼此的眼睛。
　　少女圆溜溜的双眼里带着一丝岁月的沧桑，而青越狭长的眼睛则满是野火在滋生。
　　“你早就防着了我。”
　　青越说道，她的手上用力，微微往下按压。她如今是人族的模样，穿着玄青色的长袍，有一双狭长的眼睛，头上扎着的发髻与白鹤别无二致。
　　她平日里示人从不会真正化作人形，就算战斗也只是以鸟族的模样战斗。除了白鹤和玄凤，谁也不知道其实她与玄凤一样，在幼年时就跟在白鹤的身后，像是一个叽叽喳喳的小尾巴。
　　她化人形化得从来都很好，从不会出现其他族人那样，留下尾羽和翅膀显得不伦不类，像是一个真正的人类。
　　她的剑术也一直都很好，漂亮干净，像是一个真正的修士，一个剑门的弟子。
　　“……”白鹤没有说话，她看着青越的样子，左手猛然按在右手上，微微一个用力就将青越往后抵去。
　　青越一个翻身落在地上，看着白鹤：“你也早就知道了，对吗？”
　　白鹤甩了下剑身，抬起剑尖对准青越：“魔族是如何出现在人族东洲，跨越沉渊？只有鸟族才能帮助他们做到这一步。”
　　青越没有开口，玄凤抬起头，睁大了眼睛。
　　“鸟族视你为未来的族长，你的想法自然可以绕过我们这些老家伙们去实现。否则的话，那些魔族是如何绕开了人族的防线，悄无声息地去到东洲？”
　　白鹤说道，她低着头看着剑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的眼睛。
　　“气运之子一个个的消失，无声无息。如果不是熟人，谁能让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魔族少了妖族的妖丹作为试验，你便将曾经的伙伴骗去了人族。”
　　青越冷着脸说道：“你没有证据。”
　　她并没有否认自己的作为，只是说白鹤没有证据。
　　玄凤的呼吸开始急促，她大声道：“越……青越！！”
　　青越侧过头，她看向玄凤，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你还是如此聒噪。”
　　“证据不就在你的面前吗？玄凤也是因为你的一句话跑去了人族进行所谓的历练。”白鹤叹息道，“你一直是族长的人选，但我与其他长老更偏爱玄凤一些。她没有太多的心机，你连骗她的时候都难得装一下。”
　　青越沉默无声，她抬起了手，脸紧紧地绷着：“多说无益，这妖王之位你不能登。我不能让一个对人族偏爱的族人登上妖王之位。”
　　“妖族，不能成为人族的附庸。”
　　白鹤亦是抬起了剑：“就凭你？”
　　“自然不止是她。”白二三说道，他站在了青越的身边。他抬起手，他的伤口正在快速地修复，方才的一切战斗不过是表演给白鹤看的一场戏。
　　而黑熊也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亦是站在了青越的身边。
　　原本的盟友倒戈，原本的敌人亦是站在了对面。
　　本以为的胜券在握，却终究化成了泡影。
　　白鹤看向他们：“你们也是如此想？”
　　白二三捂住自己的肩头，看一眼上面的淤青，随后道：“妖族不需要一个对人族有偏爱的妖王。”
　　白鹤冷笑道：“人族不可以，那魔族就可以？”
　　黑熊一口一口地吃着蜂蜜：“人族一家独大，我们好歹可以与魔族平起平坐。”
　　白鹤沉默片刻，又问：“剑君坐镇人族，是谁给了你们勇气？”
　　站在远处的常乐闻言，不禁往前走了一步。
　　白二三勾起唇角：“我们既然敢，那必然已经笃定，剑君走不出贺州了。”
　　说着，他抬起头来，看向远处的常乐，露出了一个笑容：“是么？常乐尊者。”
　　“谁能想到呢？永镇人族的剑君，与我等一样，是天生化形的天材地宝。而今，她也不过只是一个炼虚境而已，她早就衰弱了。衰弱了的剑君不是剑君，不过是一个可以任人拿捏使用的法宝罢了。”
　　白二三大声笑道。
　　常乐的脸色沉了下来。
　　白鹤低低地咳嗽一声，抬起头，冷漠道：“你死定了。”
　　“我看，死定了的是你。”青越举起手中的剑，身后发出盘旋声，巨龙垂头，盯住了白鹤。
　　在他的眼中，深红的颜色越发浓郁，几乎就要盖住了自己原本的瞳色。
　　白鹤用力抿唇，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巨龙，低声道：“……龙神，你们……”
　　“龙神亦是站在我等这边，白鹤，你还不束手就擒！！”白二三大声道。
　　他不在意远处的常乐和琼枝，有他们三人在，有龙神在，他们就绝不可能会失败。
　　常乐缓步上前，她微微侧头，低声道：“我过去，你去准备四灵阵。”
　　琼枝点头，又忍不住道：“可是，连龙神都……四灵之阵，少了一灵，又要如何是好？”
　　常乐道：“你放心就是。”
　　她说着，缓步上前，抬起头去看那高大如山岳的龙神，轻声叹息道：“因为这是他自己的要求。因为这不是他所期望看到的世界。”
　　他们想要的是将这生动而活泼的世界分享给无数生灵。他们耗费自己的生命去与魔神作战，又怎会甘愿让自己受魔气操纵，去面对自己血脉浇灌养育出的后裔？
　　常乐的手按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她能感觉到凤影哀鸣，无声哭泣。
　　“放心，你们的愿望，我会为你们达成的。”
　　常乐低声道，她手中一捏，见微便落在她的手中，发出轻轻的一声剑鸣。
　　她站在白鹤的身边：“你们都该死。”
　　白鹤低声道：“青越交给我。”
　　常乐冷着脸回：“可以，但你不可心软。”
　　白鹤惊讶地看了一眼常乐，不知为何她周身覆上冷意寒霜，变得这样绝情。
　　但她只是点头，看向远处那个曾经让她骄傲自豪的孩子，低声道：“放心，不会了。”
　　她一次次的心软，也一次次地给了对方机会。
　　而今也到了尽头。
　　“她选择了她的道路，也应该付出走上这条道路的代价。”
　　或是她身死道消，成就青越的妖王之路，又或是青越死去，告慰那些曾经的魂灵。
　　常乐点头，不再言语，她挥动见微，直直地冲向了白二三。
　　白二三的眼瞳猛然变成竖瞳，发出一声喊叫声来，化作原形，与一旁的黑熊和天空的巨龙虚影一起朝常乐冲来。
　　常乐挥手，她手臂上的暗影浮现出来，化作了一道凤影，骤然飞到天空之上，和巨龙撞击在了一起。
　　气浪将其他人冲撞开去，唯有琼枝根系扎根此地，稳稳地抓住了她自己。
　　她舒展开树冠，枝叶将玄凤勾起，放在自己的树枝上。玄凤伏倒在树枝，发出抽泣的声音。
　　琼枝抬起枝条，轻轻地挠了挠玄凤头顶，她的“目光”看向天空，只见凤影纠缠着巨龙，四周山岳之上隐约浮动起灵气，此前的巨龙浮现，将四灵牢牢压制。而今借由凤影出现，四灵压制便出现了松动来。
　　“这是何等伟力，又是谁设计的呢？”
　　琼枝忍不住道：“魔族吗？”
　　她晃了晃树冠，将根系一再往下延伸，去勾动地脉深处。
　　常乐倒转剑柄，剑气万千。白二三猛然转身，七尾旋转，与剑气撞在一起，发出金石相接的声音。
　　他的四肢趴俯，猛然回头，黑熊一跃而出，就要熊抱住常乐。
　　熊族力气极大，若是被抱实，哪怕是琼枝的身躯只怕也抵挡不住。
　　常乐猛然横剑，立在黑熊怀中。黑熊嘿嘿一笑，道：“一根竹签罢了。”
　　常乐道：“你且试试。”
　　她恨这几只妖对白鹤的设计，更恨他们对许诺的轻视，手指微微一个翻转。黑熊顿时发出一声暴吼声，他的熊掌被见微绕了一圈，那原本应是硬如钢筋铁骨的熊掌竟是被轻柔地卸下，剑刃切入肌肤，犹如切入一块豆腐。
　　常乐猛然用力，那熊掌就彻底落到地上，飞溅起血液来。
　　常乐道：“看来你不如狐狸硬。”
　　黑熊恼怒至极，发出吼叫声，残余的熊掌间陡然出现了一粒血红色的丹药。
　　“神丹……”
　　常乐低声道。
　　“你竟也是知晓此物。”黑熊道了一声，他一个仰头，将神丹吞入。
　　常乐看向白二三：“你不吃？”
　　白二三目光闪动，并不答话。看来他生性谨慎，胡显云都不吃，他自然也不会轻易以身试险。
　　只可惜那些跟着他的族人。常乐暗道，那些族人，不管是对胡显云还是对白二三，都不可谓不忠诚，听从他们，信任他们。
　　但其实他们信任的族长，并不信任他们。
　　他们谁都不信。
　　常乐叹息一声。黑熊陡然发出暴吼声来，他周身红光，血肉翻涌而起，背脊处出现节节凸起，犹如蟒先那般。
　　他发出痛苦的嚎叫声，这声音里也充满了血腥和兴奋。他猛然低头，喷出一口白气，张开嘴来看着常乐，猛然挥动自己的熊掌往常乐的方向压下来：“死吧！！”
　　“死的，是你们。”
　　常乐轻声道，她再没有一丝留手，挥剑而出。
　　一出招便是最强招。
　　天地一剑。
　　在这灵气极为浓郁之地，在这片诞生出她与许诺的地方，天地灵气顿时翻涌起来。
　　不同于金丹时期的天地一剑，而这一刻，常乐只觉得自己似乎可以真正掌控这方天地。
　　风声呼啸，风声化作利剑。
　　大地崩裂，大地之间顿成无数剑器钻出地面。
　　常乐将另一只手也按在见微上，她听见无数的声音，空气中细弱的灵气，飞舞的沙尘，飞过的鸟，地下的砂砾与虫鸣，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变得宏大。
　　而这宏大最终淡去，成为大家习以为常的声音。
　　此为大音希声。
　　常乐垂下眼眸，她轻柔地翻转见微，将它往自己的手中按去，随着见微的落下，她的手心里也随之展现出一把剑鞘。
　　只听得轻轻的哒的一声响动，剑格叩上鞘口，轻柔无比。
　　但白二三与黑熊双眼与耳朵却仿佛被盛钟敲击，顿时流淌出血来。
　　常乐没有动，风吹过了她的衣摆，带起飘逸的弧线，她的手在发颤。她只是看着前方，一丝血液随着她的唇角落下。
　　在她的眼前，白二三似乎想要露出一个笑容，他往前走了一步。
　　琼枝上的玄凤急忙站起身来。
　　但白二三也仅仅只走出了这一步。随后他的身体晃了晃，陡然倒下。他的身下缓缓渗出无数的鲜血，落入地面，往四面散开。
　　黑熊发出暴怒的声音，他大吼着往前，常乐没有动，其实她也根本无法再动。
　　天地一剑，是调动天地，接连用上两次，哪怕琼枝补足了她灵气，却也依然无法补足那种来自灵识的疲惫和亏损。
　　玄凤发出叫喊，冲了出去。
　　黑熊的手掌已经落在了常乐的头顶，随后他陡然一顿，身子犹如被无数的丝线分割，那些污血与躯体散开，却没有一滴落在常乐的身上。
　　无数的剑意为她织就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她温柔包裹在其中。
　　“……哪怕是剑意，也真是与你如出一辙。”
　　常乐低声道，她抬起手，看了眼发抖的手臂，擦去自己的唇角的血迹。
　　玄凤急忙落到常乐的身边，搀扶着她在琼枝的树干下躺下，随后她转过去，看向白鹤与青越的战场。
　　“想要做什么，就去做吧。”
　　常乐闭着眼睛说道。
　　玄凤于是站起身来，先是对常乐跪倒拜了拜，这才朝着前方的战场冲去。
　　这一场阴谋，她始终参与其中，却一直又都在圈外。
　　她不明白青越为什么要反对白鹤，可是她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她往前，终于真正踏入战场，也走入她自己的命运。
　　常乐靠着琼枝，低声问道：“还没有准备好么？凤影支持不了太久了。”
　　琼枝道：“下面……似乎有一道什么东西阻碍了我的根系，我无法绕开它调动地脉，却也始终无法获得它的认可。”
　　“下面？”
　　常乐低头，她想了想，手按在了琼枝的枝丫上，说道：“我来助你。”
　　此刻的许诺缓缓抬起头来，她看到树丛之中，胡显云的头颅微微晃动。
　　其他的妖族也察觉到不对劲，纷纷站起身来，警惕地看着前方。
　　啪沙啪沙的脚步声响起，胡显云的头颅落在地上，露出了她身后的人影。
　　赵兼明的双手笼在袖中，朝着许诺笑道：“剑君，许久不见了。”
　　许诺不答，她只是缓缓抬起了手臂，但那手臂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你打算做什么？”
　　赵兼明笑容更深，他朝许诺躬身道：“我来，是为了请剑君宾天。”

第 215 章 妖王篇赵兼明
　　剑光挥动，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原本摇摇欲坠的结界终于彻底裂开数道缝隙，化作碎光散去。
　　维持大阵的修士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来，他捂住自己胸口，双膝跪倒在地，发出一声响。
　　下一刻，寒光就已经落到了修士的颈项处。他抬起眼，看到宋怀恩冷漠的眼神。
　　“交出你们的控制器，可活。”
　　“哈，哈哈哈……你身为合道大能，却甘愿为一个天地灵物做马前卒吗？”
　　修士大声笑道，他的目光紧紧地盯住宋怀恩。
　　司泉大声道：“荒谬！剑君为我等人族做了多少贡献……”
　　“那又如何？我们所有人都在她的威压之下，她想要我等生我等便生，想要我等死，我等便死，与奴隶又有何异？”
　　修士大声道，他第一次在宗主，在剑门的掌剑面前挺起了背脊，掷地有声：“我人族的未来，绝不能交给一个妖……”
　　只是这句话他到底没有说完，因为下一刻剑光就划过了他的颈项，同时万千剑气也泯灭了他欲出逃的元婴。他缓缓倒地，死得不能再死。
　　司泉看着他的尸体，叹息一声，转头问宋怀恩：“现在怎么办？”
　　宋怀恩抬起头来：“若他们都是这样想的，那便都杀了。”
　　说完他微微甩动了一下剑身。
　　司泉察觉到宋怀恩身上淡淡的杀意，只觉得头皮发麻，问道：“你亲自动手？”
　　一宗掌剑亲自去杀人，他日后会被其他修士编排成什么模样，司泉想都不敢想。
　　“对我师祖不敬，身为小辈，当然要亲自动手。”宋怀恩道。
　　司泉闻言，额头青筋跳了跳，到底没有阻止。
　　宋怀恩看了她一眼：“你最好查查你宗门里还有没有这种大逆不道的家伙。我可不想此后再灭一门。”
　　下一刻他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一股血腥味蔓延开来，那是宋怀恩在动手。
　　司泉气得大骂道：“好你个宋怀恩，你还威胁上我了！！”
　　骂归骂，但剑门是个什么样的狗脾气，她最是清楚不过。她看着眼前的山峰，静默无言。
　　身边的人低声问：“宗主，我们当真就要这么看着……看着他们被屠戮吗？”
　　到底是一直相识的旧人，更何况大部分都心知肚明自己无法打败宋怀恩，往往不做反抗，只是这样就死。偶尔的反抗也显得十分微弱，连一合之敌都算不上。
　　更像是一场屠杀。
　　司泉闻言，她的脸色带着微微的冷意：“这是他们选择的道路。用他们的性命平息剑门的怒火，也是他们的选择……”
　　那人的脸色有些白，道：“可是，剑君已经衰败，剑门……”
　　下一刻，他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司泉骤然出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她的面色不虞，低声道：“剑门难道便只有一个剑君吗？没有剑君的剑门难道就不是剑门了吗？你可真是太过天真了呢，一如你的主子。”
　　那人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他低声道：“你，你如何……”
　　知晓二字并未出口，他的头陡然一歪，已经被司泉的灵气入侵而死。
　　司泉松开手，那人直直落下，她冷漠地看着那人往下坠去，变成一道小小的影子。
　　片刻后，宋怀恩回到司泉的身边，剑尖的鲜血这才终于滴落。
　　他扫了眼下方，说道：“杀了？”
　　司泉点了点头，她正要说话，远处已经冲来了一道身影，正是钟馔玉。
　　“师尊，你来看。”
　　钟馔玉递出尺素简，上面的影像一分为二，一处晃动得厉害，只隐约可以看到常乐在远处。
　　而另一处则清晰许多，许诺的面容渐渐靠近。她躺在树下，静静地看着“镜头”的方向。
　　宋怀恩皱起眉头：“怎么变成了两个图景……”
　　他陡然一顿，又道：“师叔祖和师祖分开了？师祖怎么舍得！”
　　他这话一出口，就立刻闭上嘴巴。众人皆知常乐与剑门大师姐相爱甚笃，也不知大师姐与师祖的关系。
　　他抬眼果然看到司泉和钟馔玉都看着自己，于是绷着脸说道：“那可是我师祖唯一的弟子。”
　　此刻尺素简里传来了声音。
　　“我来，是为了请剑君宾天。”
　　咔嚓一声，司泉低头，远处本就已经破烂的建筑又塌了一大半。
　　罪魁祸首，自然是身边的宋怀恩。
　　“如今要如何做？”
　　宋怀恩的脸色冷了下来：“来不及了，可有办法停止所有的尺素简。若是不行，那便收缴这些尺素简。”
　　钟馔玉的脸色有些难看，她想要说话，却又被司泉按了下来，她看着宋怀恩，说道：“你以为我们没有做过这些努力吗？你知道是断不了的……至于收缴所有尺素简，我们要怎么收缴？天下的修士又要如何看你们剑门？”
　　“剑君一剑断了无垢教的山门，剑门断了唐门的传承，接下来是什么？让天下修士闭嘴。宋怀恩，你是一门掌剑，不是剑君的信徒。你为剑君着想……也要为剑门此前万载声誉想一想！”
　　司泉说道，声音严厉，却又带着些许的无奈。她盯着宋怀恩：“你这么着急，可是还有其他事隐瞒？”
　　这女人果然好生敏锐。
　　宋怀恩的额头青筋直跳，一时不语，只是盯着尺素简里的景象。
　　许诺的手按在树木上，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手臂垂落下来，手指笔直而纤长，像一把稳定的剑。
　　她的另一只手垂下，露出了那被小刀穿透的伤口，上面凝结着如金铁一般的晶块，昭示出她非人的事实。
　　她抬起眼来，睫毛轻轻地眨动了一下，露出了那双宋怀恩熟悉的眼，那是每个剑门亲传弟子都很熟悉的眼神。
　　他们这些人，无论大小，就在这算眼睛的注视下从小小的一团长大，直到能撑起剑门的脊梁。
　　但那些年里，那双眼睛总是淡漠的，直到在最近百年，它们才终于有了波动，越来越像个人。
　　或许有一天里，师祖会如他们这些后辈期待的那样对他们露出真正的笑容。
　　他们没有别的期望，只希望师祖能开心快乐下去。
　　这一次是师祖以身试险，可是尺素简的事是他们没有想到的，若是师祖的身份暴露……
　　“师祖……”宋怀恩道，他猛然抬起头来，“我师祖是人族之脊，不应受这样的待遇。若是你们不愿，那么便我们自己来。”
　　“哪怕是要与所有修士为敌？”司泉道。
　　宋怀恩露出一个笑容来，似是讽刺：“人族有今日，仰赖的是我的师祖。若你们非要如此对待她，那便回归人族本应回归的命途去吧。”
　　说完，他一摊手，手中展现出一道剑令来，就要发出命令。
　　司泉急忙按住宋怀恩的手掌：“我明白了，我会下令关闭所有的尺素简……这笔钱……”她咬住后槽牙，“不要了就是。但剑君又要怎么办……她……”
　　她衰败至此，又要怎么办？
　　宋怀恩看她一眼：“剑君不会死。”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人族死光她也不会死。”
　　话音落下，宋怀恩便消失在原地。
　　钟馔玉看向司泉，她的眉眼垂下：“我们当真要封禁么？若是对方有这通天手段，就算是封禁了尺素简，怕也有别的法子。而且……”
　　而且那位剑君若是身死，只怕有没有尺素简都不是问题。
　　司泉叹息一声：“尽人事，听天命吧。”
　　说着她抬起头去，看着天空，只看到暗云翻卷，隐隐堆积起来。
　　背后这人费心费力，必然准备万全，岂是一句剑君不会死，就当真不死？
　　许诺抬起头来，看向赵兼明，她没有说话。在她的身前，蛛母与虎妖就抢先一步站在了她的身前。
　　她们的表情如临大敌，并没有因为赵兼明看上去没什么修为就放松警惕。
　　若身后的人当真是那位传说中的剑君，他自然不会这么轻易来杀人。
　　而若身后的人不是那位剑君，他进入不周山，并且一路来到她们面前，也绝非常人。
　　“哦？不过短短的时日，剑君就已经得了簇拥，当真是如鱼得水，不愧是妖族中的顶级人物……嗯，天地灵物，唤作妖族，也似乎也有些不太对。”
　　赵兼明露出了笑容，看向许诺。
　　许诺没有回话，在战前她不喜欢讲太多无用的废话，除非常乐在身边。
　　蛛母和虎妖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她们陡然暴起，周身光华闪动，各自杀招尽出。
　　赵兼明仰起头，眯了眯眼，忽道：“跪下。”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优柔的轻柔。蛛母与虎妖的眼中还未来得及闪过嘲讽，身子便不受她们控制，陡然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们努力地控制着身躯与沉沉压在她们身上的无形之物对抗着，却到底还是坚持不住，身子一点点地弯曲，最后趴俯下来。
　　“啪嚓”的一声响动，是赵兼明缓缓走近的脚步声。
　　蛛母的眼中猛然闪过狠戾的光华，她身下的纺器陡然弹出，露出一截尾针就要朝赵兼明落下，但她的尾针迟迟没有刺下去，就像是无形之中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一样。
　　“怎么……可能……”
　　蛛母震惊不已，眼前的男人，不过是一个人族修士，他如何能压得住自己这样的大妖？
　　妖族或许整体不强，但论个体，从来都是在人族之上的存在。
　　“悍不畏死，这样很好。”
　　赵兼明说道，他甚至发出一声叹息来：“在我的一生里，总是能遇到如你这般的角色，哪怕是自己粉身碎骨，也要在敌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他眯了眯眼，那浅褐色的目光里潜藏一丝愉悦：“说起来，那个叫做蟒先的孩子，也是如此。”
　　“蟒先……他遇到的是你！！”蛛母说道，八只眼睛里都带上了恨意。
　　赵兼明被这个反应愉悦，笑道：“自然不是，我只是为熊族的那位提供了机会，压制住他，真正下手的是他。将他变成那副样子的，也是他……他自知不敌，还企图自杀，真是可怜至极。”
　　蛛母猛然明白过来，为何蟒先虽死，却依然不停地说着那句话。求死而不得，那本就是他最后的遗言。
　　蛛母的八只眼睛用力闭上，又睁开来，恨声道：“去死！！”
　　她说完，竟是撕裂自己的节肢猛然刺向赵兼明。
　　赵兼明抬起了手，夹住她的节肢。
　　蛛母的手微微颤抖。
　　“你不过是一只妖族，妖族重视血脉、阶级，又要如何与更高的血脉与阶级相斗呢？”
　　赵兼明说得漫不经心，而随着他的说话，一股无形的威压露出。
　　蛛母感觉到了，忍不住低声道：“不，这绝不可能……你身上……如何会有神兽的味道。”
　　赵兼明笑了一声：“乖孩子，莫要脏了我的手，自裁吧。”
　　蛛母的手颤抖着，她的节肢不受控制地转向，对准了她的腹部。那是她保护得最好的，最重要的丹田气海。一旦被破，她也必然身死道消。
　　蛛母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绝望，就在她闭上眼睛，打算放弃的时候。
　　她感觉到一种冰冷，她睁开眼，是许诺缓缓走近，伸手捏住了她的节肢。
　　“我不喜欢看这样的戏码。”
　　许诺开口道：“你们离开吧。”
　　说完，她上前了一步，这一刻，蛛母和虎妖都感觉到束缚住自己，控制自己的那种无形的丝线被斩断。
　　她们猛然跳了起来，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是该上前，还是应该后退。
　　赵兼明定定地看着许诺：“神兽的威压对你没用……看来你确实是一把少见的天材地宝。只是可惜，你不喜欢我为你找的主人。”
　　许诺道：“我不喜欢主人这个词。”
　　她抬起头来。
　　“我也不喜欢你。”
　　“不过幸好，我在这里抓住你了。”
　　剑光猛然挥动，那光亮眨眼便至，落到眼前，飞溅起血液，落在许诺的脸颊上。
　　但那不是赵兼明的血，也不是许诺的血。
　　许诺抬起了肩膀，随意地擦了擦自己的脸颊，在她身前躺着的是一只黑熊。她不认得，但此前冲在前方的黑熊里，亦是有他的身影。
　　许诺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她抬起头，看到赵兼明身后站起了好几只妖族，他们看着许诺的方向，目光里带着惊恐，但身子却带着一种微妙的僵硬。
　　像是有人在控制他们的行动。
　　“都说剑君一向刚直，不屑于阴谋。想不到也会设计抓我，实在是让我深感惶恐。”
　　赵兼明往后退开几步，他低低地咳嗽着，说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罢了。还望剑君恕罪，我不能陪你尽情舞一曲剑，希望我为你找的这些陪练能让你尽情。”
　　许诺抬起头：“你知道他们是阻止不了我的。”
　　“……”赵兼明顿了顿，吐出一口长气来：“我自然是知晓的，无人可成为剑君的软肋。哪怕是您亲手带大的孩子，亦是可以为了大义牺牲。牺牲者还要感激涕零。这样的事，想来剑君经历良多。而这些，也本就是与剑君无亲无故的妖族罢了。”
　　赵兼明轻声笑起来：“自然，我也不可能完全依赖他们，毕竟我也差点被伤过。”
　　“那么，这些又如何？”
　　随着他的说话声，周围有黑色的烟火升腾而起，显露出幽幽的颜色。
　　许诺的目光更沉了沉：“魔族。”

第 216 章 妖王篇对战
　　“此次贺州之行，那背后之人多半会现身。”
　　剑门之上，许诺背着手看着天边的流云，转头去看身边的宋怀恩：“我打算以身诱敌。”
　　“师祖……何必非要如此？”宋怀恩皱着眉头劝说道，“如今剑门乃是天下第一大宗，我们这些弟子们虽然不成器，却也胜在人数众多。”
　　许诺道：“人数众多，有时候也不过是平白填了性命。”
　　她转头看向宋怀恩：“那背后之人想要的是我的命。如今我不过是炼虚，这是何等的好机会。他们等了这么久，等到我终于虚弱下去，如此绝好的机会，他们是不会放过的。”
　　宋怀恩闻言，不禁抬袖泣泪道：“师祖，你如此为剑门着想……”
　　许诺抬手阻止了他：“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让乐乐参与进来，受我拖累。”
　　思绪回归，许诺看向前方的赵兼明沉默。
　　曾经只是以防万一，却不想他当真是一刻也忍耐不住。
　　“……启灵之地，如何会有魔气？”
　　蛛母和虎妖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诧、迷茫甚至是对未来的惶恐。
　　妖族占据贺州，是因为原本妖族就出生于贺州。
　　气运之战里，妖族从未参战，说是避世也好，龟缩也好，他们在这片广袤大陆上繁衍生息，知晓自己无法离开这片大陆的同时，也清楚地知晓，不会有外族入侵贺州的。
　　妖族的诞生依赖于四灵的滋养，也同样的，四灵也会守护住他们。
　　但魔族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进入贺州的？
　　很简单，这其中必然是有妖族引路。
　　会是谁？
　　蛛母和虎妖的目光都落在了胡显云的尸体上，眼神带上了复杂。
　　此刻腥风阵阵，魔兵已经入阵杀人。周围的妖族要么被赵兼明控制身不由己，要么就是被魔兵驱赶屠戮。
　　许诺挥动剑光，那无形的操纵之丝被一一斩断。那些妖族，不管是狐族的，还是熊族的，又或是鸟族的此刻都已经顾不得彼此之别，纷纷站到了蛛母与虎妖身后。
　　他们虽自知不敌，却也有身为妖族的尊严，并未逃脱散去，反倒是凶相毕露。
　　蛛母和虎妖身子一错，对视之间，已是有了决断。
　　“恩人，你与我们的族人速速离开，这里由我们来阻挡。”
　　许诺的耳畔响起了虎妖的声音，她垂下了眼眸，肩头微微动弹了一下。
　　“是的，快走吧。那魔人是冲着你来的，承灵之地有灵雾抵御，他们进不去。你们要活着，待到恩人带着新的妖王出来，自然会为我等报仇。”
　　蛛母的声音也传来，声音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普通的魔兵她们并不害怕，哪怕是蟒先化身成蛟也好，以大妖的自尊，她们也会选择先打一场再说。
　　可是赵兼明尤为不同，他有压制她们这些妖族的法子。
　　无论是蛛母还是虎妖都没有完全的把握可以斗得过对方。
　　但斗不过又如何，族人皆在身后，身为一族之长，自然是要为族人打算的。否则的话，占着族长之位又有何用？？
　　“……你们的生死与我无关。你们也不必顾虑我的生死。”
　　许诺回道，她看向远处的赵兼明，手指再一次轻轻动了动。
　　蛛母的声音笑起来：“自然，我等也不是为了你。”
　　虎妖的声音更低沉一些：“不错，我等是为了恩人的嘱托。她将你托付于我们，那想要伤你，自然得踏过我等尸骨才可以。”
　　蛛母撑起了自己的身子。身为大妖，她真正舒展开身形的时候宛若从地面升起山岳，八只眼睛立在头顶，红光闪烁。
　　虫族个个都是最顶级的猎手，大妖自然也是如此。
　　刹那间，蛛丝铺展开来，根根垂落，以丝线织就出穹顶地砖。
　　原来她早在说话时就已经悄然展开了蛛网，此刻猛然展现出来，将前方的魔族尽皆覆盖其中。
　　魔族们只是眨眼之间就已经站在了蛛网之中。
　　蛛母的节肢轻点，血液落下，那些精血浸透千万蛛丝，魔将们的足下皆出现了无数个节点，在最前方的魔将顿时被蛛丝包裹成茧，不停蠕动，却始终无法脱离出来。
　　“走！！”
　　蛛母大吼一声，威压散开。
　　接受到这威压的妖族们甚至不受自己的意识所影响，就下意识地往四面八方散去，很快就消失在草丛之中。
　　虎妖也看了一眼蛛母，她一出手就是手段尽出，毫不留情，甚至不惜燃烧精血。
　　看来那位赵兼明带来的恐惧和危机感不是一般的深。
　　她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正微笑着看着她们的书生，深吸了口气，手指间猛然弹出了钢爪，冲向魔兵们，将他们劈开，血浇灌在蛛网上，又为蛛网镀上一层不详的颜色。
　　蛛网急速抖动，将落在上面的鲜血吸收殆尽，然后那些成茧的魔兵们迅速变得干瘪起来。
　　赵兼明眯了眯眼睛，他上前走了一步，一阵无形的威压顿时散去。
　　蛛母与虎妖同时颤了一下，但她们还是咬住了牙关，死死地站在原地。她们的手指上流淌下血液来，双目通红。
　　赵兼明微微扬起了眉梢，说道：“真是难以想象，你们竟然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拦在我的面前。要知道，这样对抗本能并没有什么好处，反而会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就如现在……”
　　突然之间，虎妖的脖子上陡然飞出一道血线，幸好她躲避及时，再加上她本就是是西方白虎灵兽的后裔，肉身坚固，因而一击之下，自己的头颅幸好还没有断裂，侥幸立在自己的脖子上。
　　虎妖捂住自己的颈项，发出低低的喘息和低吼声。
　　赵兼明扫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只路边落魄的落水狗，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她是不会在意你们的。”
　　赵兼明说道：“你们耗费了性命护住她。但她也不会多看你们一眼。”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与我们又有什么干系。我们是答应了恩人护住她，而不是需要她回报我们什么。”
　　虎妖说道，她看着赵兼明，忽然冷笑一声：“你这么在意她的眼光？”
　　赵兼明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杀意，那杀意顺着他的手臂，带着他手中薄薄的剑刃一并点在了虎妖的额头上。
　　威压顺着他的手臂也一起点在了虎妖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虎妖的双目微睁，她清晰地感觉到死亡的阴影抚摸过她的魂灵，带来冰冷的触感。
　　而后这丝触感就被切割开来。
　　连同死亡的阴影，赵兼明手中的剑刃，还有他的手臂。
　　这这瞬间，赵兼明身上陡然燃烧起了光亮，分开六甲，包裹住他的手臂，一道黑影流出，带着赵兼明闪开这无声无息的一击。
　　赵兼明猛然回头，看向许诺的目光如临大敌。
　　许诺缓缓收回了手臂，她转头看向赵兼明，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动作：“玄武。但你不是玄武。”
　　赵兼明沉默看向许诺，他一半脸颊上覆盖龟甲，黑色的影子如蛇盘旋，低垂下来，落到他的肩头，紧紧地盯着许诺，那双蛇眼里一片通红，与神丹的效果一般无二。
　　许诺道：“你也用了神丹……原来如此，白龙并不是第一个受害者。”
　　原来当初白龙虚影说救救他们，而不是他。
　　是因为玄武早就在无声无息之中遇害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这并不重要。
　　许诺抬起了自己的手：“你要死在这里。”
　　她抓住了这只狐狸尾巴，自然不会让他逃走。,
　　也不会让他逃走。
　　“你们走。”
　　许诺说道。
　　虎妖没有动，蛛母也没有动，她们只是说道：“我们答应了恩人。”
　　“并不是因为你。”
　　许诺沉默了片刻，她在这一瞬间想到了许多人，那些已经沉睡在时间尽头里的故友们。曾经也是如此的，赶也赶不走，很烦人。
　　所以才会有了后来的剑门，才有了那么多年屹立不倒的剑门。
　　“……随便你们。”
　　许诺说道，她无数次说起这句话，无数次地往前，无数次地站在了所有人的前方，成为长矛最为尖锐的那个尖端。
　　这一次也不会有例外。
　　赵兼明眯了眯眼，他道：“既然如此，那么此间不必再留活口。”
　　玄武威压顿时浮现，压得两个大妖一瞬间弯了腰，但她们依然还是站立着，并没有如同此前那样跪倒。
　　黑色的蛇影陡然窜出，魔气散开，更多魔兵自魔气中走出来，双目通红地看着许诺三人。
　　一场大战再度展开。
　　风卷云消，那高大的青铜门屹立在雾气之中，它似乎永不改变，而震颤的大地也好，又或是下方的变异也好，妖族们留下的鲜血也好，哀嚎也好，都无法改变。
　　就如这苍天，苍天无情，亦是无声。
　　周遭原本就如同被犁过一遍的大地此刻又仿佛重新犁了一次。
　　魔兵与妖族倒在地上的不少。
　　许诺与赵兼明斗在一起，黑影与剑光交缠在一起，犹如一团黑与白的光线。
　　只能听到叮叮当当的声响。
　　许诺没有表情，她的脸色一直很冷漠，她就仿佛没有任何情感，抽剑与落剑的技巧永远恰到好处。
　　反倒是赵兼明一退再退，甚至是有些喘息。
　　虽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将玄武归于自身，但人族之体如何能驾驭玄武？他迟早会被耗死。
　　但对方一贯狡猾，潜藏得这样深，好不容易出来露出真容，是绝不会这样轻易死去的。
　　许诺的头脑很是清晰，她冷静地寻找着最适合的那一个机会，绝不让赵兼明轻易逃脱的机会。
　　她必须要一击毙命！
　　突然之间，赵兼明微微喘息了声，漏出了一个漏洞。
　　便是现在！
　　许诺悄无声息地伸出了她的手臂，她的手指合并，指尖拉动着掌根，犹如一张拉满的弓弦，带动着她往前。
　　黑影擦过了她的脸颊，她感觉到了疼痛，但她没有在意，她的目光始终注视在赵兼明的心脏处。
　　随后，猛然贯穿。
　　但是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手中的触感不对，她道：“你没有心脏。”
　　赵兼明没有回答她，他只是猛然抓住了许诺的手臂。
　　这让许诺升起了不喜。
　　许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她的手臂僵硬，无法动作。
　　许诺的眉心隆起，她打算用自己的身体带动惯力往前，正要举动，又突然顿住，按住了胸口，此前那里被胡显云的匕首穿透。
　　那里现在升起麻意，而且正在急速地随着自己的灵力往自己四肢百骸涌动。
　　赵兼明见状，笑出声来：“你终于察觉到了么？”
　　他道，态度谦卑恭顺：“剑君，你虽是衰败至此，但你毕竟是剑君，我又如何敢轻敌？那把匕首曾穿透玄武，留有昔年魔神最后一丝怨念。”
　　许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赵兼明，她的手还穿透过赵兼明的身体，但他似乎毫无察觉，露出笑容，侃侃而谈。
　　“我寻遍大陆，周游四洲八海，才好不容易挖出了那么一点儿可以作用在你身上的毒素。我为了剑君，当真是殚精竭虑，尽我所能。”
　　“但好不容易，才终于抓住了这么一丝渺然机会，抓住了……剑君你，才有机会，杀了你。”
　　他说着，表情微微地眯起来，露出了笑容。
　　许诺的唇动了动：“恶心。”
　　赵兼明的脸色一沉：“剑君，如今你可是在我的手上。”
　　“放开她！！”
　　随着一声暴吼，虎妖猛然逼近，她的手中白光闪动，虎爪上锋锐金气刺出，猛然划开了赵兼明的手臂。
　　而后许诺只觉得身后粘上了什么，蛛母将蛛丝猛然往后一抽，她不受控制，整个人往后飞去。
　　蛛母的节肢挥动，快速地将蛛丝包裹在许诺的身上，并将她往自己的身后背去，快速后撤。
　　许诺抬起眼，看到赵兼明的蛇影正好贯穿虎妖的额头，那力量大得将虎妖猛然扎了出去，重重地跌落在泥土里。
　　许诺的眼微微睁大了些：“放开我。”
　　“那不行，我们可是答应了恩人的。而且，若你当真是剑君，又如何能在这里死去？”
　　蛛母快速地往前走，她大声道：“你现在也不过是个废人，你放心就好，我可以……”
　　族人已经提前被驱散，她也可以放下心来。
　　她话音陡然顿住，在她面前，已经堆了许多妖族的尸体。
　　她抬起眼来，看到赵兼明不知何时站在她们身前，在他的身后，一个黑红眼睛的魔兵正用力将自己的长矛从一个妖族的尸体上抽出。
　　“放下我吧。”
　　许诺低声说道。
　　“看来我只能带你到这里了，剑君。”蛛母低声道，“缠绕住你的蛛丝很坚固，你待在里面会很安全，一直到……新王归来，替我们复仇。”
　　蛛母将茧放下。
　　她重新回头，看了那巨大的青铜门一眼，再次转头，眼中露出了坚毅之色。
　　“打不过他，我也可以缠住他。”
　　她的身体伏低，看向赵兼明。
　　“妖族。”赵兼明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容。
　　蛛茧之内，现出一道宏光，宋怀恩的影像缓缓出现。
　　“老祖……老祖！”
　　“不要吵，我眼下无妨，有什么事？长话短说。”许诺问道。
　　她没有想到曾经留给宋怀恩的千里通明镜，竟在此时被接通，那必然是有要事。
　　宋怀恩道：“……有人在直播你们的事。师祖你的真身……已被人刻意叫破了。”
　　许诺睁开眼睛，难怪赵兼明反复地提及自己的身份，原来是为了这般。
　　“无妨，我已有决断。去吧。”
　　许诺发出了叹息，她的手开始燃烧，穿透了紧紧捆缚住她的蛛丝。
　　她从蛛丝中走出，青丝一点点地转为银白，那是如月光倒映海水的颜色，是天边的第一道亮光，是这个世界出现的第一道剑光。
　　她的脸颊亦是浮上一层纹路，那是剑身上被天火锤锻千万次的纹路，如巍巍山海，如粼粼水波。
　　这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展露真身。
　　赵兼明的眼落在了许诺的身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又仿佛是似哭非哭。
　　“剑君，妖物。”
　　许诺抬起头，为了驱散那丝毒，也为了彻底杀死赵兼明，她逼迫这具身体燃烧最后的生机与灵气。
　　但那毒格外霸道，不愧是上古魔神留下的，就算如此，她恐怕也无法以这具身体继续坚持下去多久了。
　　这样也好，就算叫破了她的真身，她将会在这里“死”去，再也无人去质疑剑门，也不会再动剑门的歪脑子。
　　只是可惜，可惜……
　　这一次是无法陪着乐乐回程了。
　　她不知会气成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身为许应祈的自己能否哄得好。或许可以的吧，她总是对许应祈满是纵容。
　　她想着，举起手，剑光乍现，周围的树木，连同赵兼明身后的魔兵一起，生机尽数断绝。

第 217 章 妖王篇地脉镇四灵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
　　常乐将一缕神识附在琼枝的根系上，琼枝带着她一路往下，不停往下探去。
　　常乐“看”到了无数的事物，砂砾之下的洞穴，古老生物的残骸，随后她感觉到了灵气。
　　就如雨水落入泥土，最终汇聚成为庞大的地下水系，灵气也是如此。
　　地脉以另一种方式在常乐的面前展开，那是由无穷无尽的灵气汇聚的江流，是潜藏在大地深处的江海与湖泊，血管与心脏。
　　植物的根系随着隐没在地底深处的地脉生长，从中汲取灵气和养分，来滋养自己，同时也滋养整个大地。
　　而这里，就是整个地脉的心脏位置。
　　四灵或许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而选择了这里，它们拱卫于此，同时也利用这里的地脉生生不息地循环，去滋养整个贺州大地。
　　常乐的脑海里传来了琼枝的声音：“就在前面了，你要小心些，那里的灵气更加的狂暴而杂乱，它们不欢迎我……”
　　最后一个们字淹没在了灵气的欢呼声中，它们一股脑地扑过来，像是见了家人的小狗一样，围绕在常乐的身边，欢喜地打着招呼。
　　“喜欢。”
　　“回来。”
　　“开心。”
　　各种各样的声音，叽叽喳喳的。
　　火红色的灵气会更加莽撞一点，迫不及待地往常乐的方向钻。土黄色的灵气要内敛一些，很快就被水蓝色的灵气和青色的灵气挤到远处，只能哇呀呀地徒劳无功地喊几声。
　　一双“手”伸过来，捧起了它们，安抚着它们。是常乐伸出的灵识触须。
　　于是土黄色的灵气们吐出开心的泡泡，那些灵气泡泡炸开来，灵气液浇灌在琼枝的根系上，舒爽得她都开始打颤了。
　　常乐说：“我觉得它们这不是挺好的么？”
　　琼枝沉默：“那是你。你……”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琼枝还是把这个疑问咽了下去。能与剑君那样亲密的能是什么简单人物吗？说她是地脉的亲闺女，她都信！
　　“既然它们接纳你，那可再好不过了，快问问下方的地脉之心，我们要调动地脉灵力，需要获得它的首肯。”琼枝急忙道。
　　镇压被魔气侵染的四灵，那可不是普通的镇灵就能做到的事情。需要的地脉灵气不止多，而且还需要醇厚中正。
　　琼枝心中也十分没有底。
　　常乐点点头，她伸出灵识的触觉，问那些挤成团团的灵气们：“地脉之心在何处？”
　　灵气们顿时欢呼开来：“跟我们来。”
　　“跟我们回家。”
　　“我们带你。”
　　灵气在前方延展，琼枝往下深处根系，这里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泥土了，周围绚烂得仿佛是一团五彩缤纷的色块，它们交融又分散，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在这五彩之中成形，有绚烂翱翔的凤凰，亦有盘旋飞舞的神龙。
　　黑色身体，三头六臂的黑色魔神脚踩大地，头顶天空，手臂手持日月，张嘴吞噬。
　　随后四灵尽出，将他打落在地。
　　色彩陡然抖动起来，汇聚成为各种颜色，而后又重新化为彩色的天地和山川。方才的神兽，巨大的魔怪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其他的生物。
　　小鹿奔走，虎啸山林，类人的生物们在蛮荒行走。
　　“这些是……”
　　“是大地的记忆。”
　　琼枝小声说道，她的身子打颤，就连根系都在发抖。她的根系泡在了这些灵气液化的液体里，感觉到无数灵气朝她的根系涌来，又被她吸收。
　　这让她有一种被强灌的饱食感，甚至让她的整条根系都变得通红起来，像是被煮开了一样。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不停的往上提升，再这么下去说不定自己就要超过族中的银杏长老了。
　　那，那可不行！那岂不是自己要干许多的活？
　　琼枝骤然清醒，她的根系往上抬了抬，看到毫无异样的常乐的灵识。就算是一个灵识，而不是本体，但这样也未免太过分了些，她的灵识居然没有被冲垮。
　　“我不能带你继续走了。”琼枝说道，“劲太大，我受不住。”
　　常乐道：“它们说就在前方了。”
　　“可是我觉得我要醉了。”琼枝的根系软趴趴地垂下来。
　　常乐：“那我自己去问吧。”
　　“可是你离开我的根系，很容易迷失在里面的。而且你眼下只是一抹灵识，再往下深入，灵识无从凭依，说不定会分解在这些高浓度的灵气之中。”
　　琼枝的根系左右晃动，如同她犹豫不决的心绪。
　　常乐说道：“不管如何，总归是要去做，否则上面的她们更危险。而且……我也想早点解决，回去。”
　　回到许诺的身边，她不在自己身边，常乐想，她总是担心的。
　　虽然她已经杀了胡显云，也拜托了蛛母和虎妖，按理来说应是比跟在自己身边更加的安全才是。她分明就是因此才让许诺留在外面的……但为何她始终有些心绪不宁？
　　琼枝道：“那好吧，你要快一些……地脉里有这片大地所有的记忆，你千万不要迷失在那些记忆里。”
　　树木不会迷失，因为她们的感情淡漠，与其他种族的三观不同。
　　常乐点了点头，琼枝觉得系在自己的根系那一点灵光松开，常乐已经彻底地没入了这片灵液化作的海洋深处。
　　在那一瞬间，琼枝看到灵液舞动，无数的颜色组成了一把宝剑，包裹在流光溢彩的剑鞘里，它们被大地托举而出，立于天地之间，天雷滚动为它们千锤百炼，地火滚烫，为它们塑造形状。
　　流云山川的倒影映刻其身。
　　飞鸟走兽的第一口气息烙在它们的身体里。
　　那是什么？
　　琼枝心道，这也是地脉的记忆吗？是哪一个的天材地宝出世的场景？
　　真是绚烂异常。
　　常乐游走在地脉之中，脱离了琼枝的根系，她灵识被灵力们推动着往前。她能隐约感觉到前方有什么巨大的吸引力正在呼唤她。
　　就如游子回家时，母亲的呼唤。
　　她一头砸入了如蜜一样的地心里，灵气黏稠得像是困住蜜蜂的松脂。她听到了隐约而隐秘的欢呼声，在欢呼雀跃她的回归。
　　常乐的身上感觉到无比的熨帖，法身上的锈迹都仿佛被灵气磨去，只可惜她下来的只是一道灵识，若是法身本相落下，只怕在顷刻之间会清洗干净，犹如刚刚锻造出的那样。
　　但这是人力不可抵达的深处，哪怕是回归法身本体，也无法深入到这里。
　　常乐恪守心神，传递了琼枝的意思。
　　朦胧之中传来一道模糊的声音。
　　“允。”
　　一个字音，却又仿佛蕴藏大道，或者说，它本就是大道本身。
　　常乐的灵识深处仿佛被刻下一道烙印，允许她牵引此间，递交权力，不过也只有一时，而非永远。
　　这过程比她想象得更加顺利，甚至没有丝毫阻碍。
　　常乐想着，转过身去，她正要离开，又回过头来，朝着灵气深处那道和煦的“情绪”深深行礼。
　　周围的灵气传来浪潮，将她往推去，仿佛是偶尔归家的游子，母亲一边欣喜着，又一边催促着孩子的离开。
　　正如小猫总要离家，幼鸟也总要离巢。
　　离开，才是成年的第一步。
　　常乐转过头，她顺着灵潮的浮动往上升。
　　周围的灵液不停的变幻出各种场景，有的常乐能认出来，有的则光怪陆离，仿佛是小猫小狗做的一场梦境。
　　清晨醒来，它们忘记自己的梦中所想，但地脉都记得，并且在此地演化。
　　她看向周围不停变换的灵液，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既然地脉知晓一切记忆，那它也应该知晓这一切背后的那人。
　　念头升起的一瞬间，灵液们开始沸腾浮动，竟是真的显露出了场景。
　　被族人驱逐的小狐狸在草丛里沉默地舔舐伤口，突然之间远处的草丛里出现了一双人类的脚。
　　小狐狸害怕地躬起后背，浑身毛发竖立。
　　但人类低下了头，他满头白发，模样虽然年轻，却已露出了天人五衰的迹象。
　　他看着小狐狸恶狠狠的双眼，再看向她浑身的伤口，忽地笑了声。
　　“你的眼神我很喜欢，你的伤口我也很喜欢。这粒丹药你拿去，或许有一天等你长大了，而我还没有死去的话，我们还能再见面。”
　　地脉没有声音，这声音是经由某种灵力的共振传到了常乐的耳中。
　　常乐陡然顿住。她认得那个男人，那是赵兼明。
　　所以，他就是这场背叛后面的主事者么？
　　她的灵识不自觉地朝画面的方向游去。
　　“你为什么要救我？”稚嫩的声音响起，是小狐狸在问。
　　男人蹲下身，说道：“因为你与我都一样不甘心。”
　　“不甘心又有什么用呢？如我们这样卑贱的血脉又能做什么呢？”小狐狸垂着头说道，“我也只能用尽全力，咬上对方一口。”
　　“那就咬一口吧，一口又一口总能撕下对方的血肉。然后化作自身的血肉。”
　　说着，男人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山脉，他的眼底闪过黑色的潮涌，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周身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只是身下多了一条黑色的蛇尾，而他的头发却在一点点的变黑。
　　“你，你身上的气息……”小狐狸的毛更炸了，整个都匍匐下去。她的目光里却盛满好奇和野心。
　　“你此前分明是一个人。你莫非是有什么办法可以……可以……”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男人竖起了一根指头：“嘘。”
　　说完，他站起身来，朝着远处走去：“我说了，我们下一次见面，若你我都还活着，或许我会给你一个全新的未来。”
　　常乐跟在男人的身后，灵气如潮水分开，却并非是朝事情的后续走去，而是仿佛逆着时间，走向时间的起点。
　　她跟在男人的身后，看着他来到玄武的山下，看他一点点将玄武的血骨融在自己的身体。
　　大地倾覆，雨水倒灌，如同苍天都不认可。
　　她看到他在雨中狂笑，说道：“我命终究是由我！”
　　常乐跟着他，也看到他流转在各个门派里插入一根根钉子。
　　常乐默默地记住那些人影。突然她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人影，那是师姐，不，那也不是师姐。
　　那是许诺此前无数的分身里不知道哪一任，她手中握着剑，护着一群惶恐的师弟师妹。
　　男人站在极远的地方远远眺望，看着白刃刺入她的身体，然后轻声道了一句：“可惜。”
　　可是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灵气涌动起来，变得更加深邃，像是一个陷阱，正等待常乐的踏入。
　　常乐终于踏了进去。
　　光明闪动过后又骤然消失，常乐看到了她想要看到的一切。
　　最后她回过头，想要往回，却发现她已经走得太深太里，灵气依然在欢呼，可上下左右无法分辨，她已经彻底迷失了回去的方向。
　　常乐微微一惊，她试探往上，却感觉灵气重新变得黏稠起来，她就仿佛是包裹在了松脂的那只昆虫，无助地挣扎，却最终会被松脂所吞没，变成琥珀。
　　不行，得快快上去才行。
　　常乐想着，用力换了个方向，她感觉到灵识在逐渐被分解，一切都似乎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谁……能来……
　　不，在这样的地方，哪怕是如琼枝这样的木族也没有办法深入，又哪里会有人来到此地呢？
　　依附的那道灵识逐渐涣散，突然之间，周围金光大亮，常乐仿佛看到了一道光灵，劈开灵气，也劈开她周身束缚，来到她的身边。
　　“……是你吗？”
　　那道金光没有回应，她是如此温柔而熟悉，轻柔收敛自己无与伦比的锋芒，将常乐包裹，将她往上托住，上浮。
　　“……是你……吗？”
　　常乐回过头，想要伸手去抓住那道光亮，却没有任何握住的实感。
　　那道光亮只凑过来，贴住她的唇瓣，留下一个冰凉的吻。
　　声音从常乐的耳畔传来：“去吧。”
　　常乐伸手，她灵识被陡然缠住，那是琼枝伸出了自己的根系，将她的灵识牢牢地缠在了自己的根系上。
　　常乐回过神来，她不及细思，反手将自地心获得的那道允拍到了琼枝身上。
　　琼枝发出一声欢呼，开始往上浮动，她的根系贯通地脉，带引着常乐迅速地上升，直到钻出地面，回归常乐的本体。
　　常乐猛然睁开眼睛。
　　她听见了古老的祭文。
　　自自己身后开始呢喃。
　　琼枝的每一片树叶都闪动出金色的符文，符文凋零，桃花盛开，无数花瓣亦是载满了符文。
　　而在远处，巨龙眼中的红光却越来越盛。
　　大地陡然轰鸣，根系拉扯着大地流转出无数的纹路，四灵之位开始散出点点灵光，显露四灵身形。
　　玄武之位残破不堪，巨龙身上展露出无数黑红色的锁链，虚弱的朱雀与白虎若隐若现。
　　地脉轰鸣，无数灵气灌注在它们的身上，如同骨架重新充盈血肉，干涸的大地再次得到滋养。
　　地脉灌注进来的，似乎不仅只有灵气，还有曾经的记忆与情感，一点点地唤醒被魔气侵蚀，怨气污染的，身为神兽的自尊。
　　黑气与灵气相互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引得巨龙发出痛苦的巨响。
　　他仰头看向曾经的同伴们，低声道：“动手吧。”
　　在身躯被钉入钉子的漫长的时间里，他一次次地对抗，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怨气渐升，魔气入侵。
　　想不到最后一次镇魔，竟镇的是自己。
　　也还好，是自己，能让他能以龙族之自尊散入天地。
　　他看向远处残破不堪的玄武虚影，看着它一点点地充盈，朝自己看来，最后点了点头，但那也耗费了它最后的力量。
　　他甚至分不清留在那里的，究竟是地脉里属于玄武的记忆情感，还是这位旧日故友当真还有一点真灵残存。
　　但不管如何，这一次过后，它就不会再出现了。
　　巨龙回头去看向这片大地，他扫过站在下方的妖族们，心道，此后，便不能再庇护这些小家伙了。
　　也罢，生命总是会自己找到出路，他们也该长大了。
　　巨龙如此想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 218 章 妖王篇妖王
　　缠绕在巨龙身上的魔气随着诛邪阵彻底展露了真容。
　　那些血色如同血管一样缠绕着巨龙，拉扯出锁链状的血丝，是禁锢也是限制。
　　大阵之下，巨龙发出痛苦的嚎叫声，却又以绝大的毅力站在原地，任由大阵洗涤去他周身的魔气，连同他留在世间的这一抹神识一起。
　　那声音越发的低微，最后消散开去，随着他一起的，还有远处的玄武虚影。他比巨龙更加的残破，若非地脉唤醒了他的记忆，这个诛邪阵恐怕都无法成形。
　　漫天桃花飞舞，一切都安静下来。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白鹤微微喘着气，转头看向青越。她的长剑穿透了青越的肩头，废掉了她赖以为生，引以为傲的翅膀。
　　青越没有开口，她只是抬起头看着远处的虚影，然后她慢慢地转头看着不远处妖族的祭坛。那是妖王登位时需要经受的最后一道考验，四灵问心。
　　可如今四灵没了两，问心考验，她还是要过。
　　因为妖王注定是自己。
　　青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的翅膀断了，但是没有关系，她还是可以走，可以爬。
　　“执迷不悟，你还想要当妖王吗！”白鹤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带着痛心。
　　“你对他们做了这些事，难道他们还会认同你吗？”
　　白鹤大声道。
　　青越发出微微的喘息声，她道：“妖族不能永远只生活在四灵的羽翼下，受四灵的恩泽苟活。”
　　他们这些妖，对四灵下手，就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他们不想再这样下去，他们还要更为广阔的天地和未来。
　　哪怕这份未来的代价是踩着四灵的尸骨。
　　“妖族已经封闭太久，错过了太多。既然人族可以手握最为肥沃的两洲，既然魔族可以积极往前，那妖族又为什么不可以？”
　　她一步步地往祭坛方向走去。
　　新的妖王会在那里诞生。这一代的妖王已经隐匿，又或是死去了很久很久，他们这些妖族各自为营，可是气运之战越来越近。
　　身为气运之子，当为整个族群考虑，而不应该只考虑自己。
　　只有登上妖王，才能有能力带领着所有妖族往前。
　　凤凰展开翅膀，落在祭坛上，垂头看着青越。
　　“我做错了吗？”
　　她问。
　　凤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要成为妖王？”
　　青越眼中闪过大喜，说道：“是！”
　　凤凰道：“妖王诞生，需要四灵灌注。四灵去了两，你若成为妖王，日后便要承担四灵之责。”
　　青越微微抬眼：“……什么？”
　　凤凰又道：“四灵骨血是妖族诞生的根基，若是想要妖族一直诞生，成为新妖王后，自然也要将血肉重新归还大地，如我等这般，滋养山川，方能让妖族生生不息。”
　　说着，凤凰垂眸，她虽然身影虚幻，但双瞳依然锐利无比，她盯着眼前的青越：“你可愿意？”
　　远处的常乐轻声问：“她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这本就是妖王的职责。”
　　也所以贺州大地上才有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山脉。
　　琼枝回道，她的枝头低垂，声音里带着倦意。
　　方才的法阵让她承担了太多，现在她的精神十分困顿，但身体又因为连接地脉，灵气源源不断灌注入体，因而格外亢奋，属于一边犯困，一边打鸡血的状态。
　　常乐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眉心微微隆起。
　　心脏处传来细微的痛楚，让人感觉不安。
　　常乐按住自己的心脏。
　　此前地脉里的那人，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觉？
　　常乐分不清，她抬起眼，看向远处的祭坛，眼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了一丝不耐，又被垂下的睫羽所隐藏。
　　她想要离开，回去，回到许诺的身边。
　　青越沉默许久，她眼中闪过了一丝厉色，手猛然按在了祭坛之上：“那又有何不可？”
　　刹那间，地脉闪动，火焰猛然燃烧起来，裹住了青越的全身。青越陡然发出惨烈的叫声，她又狠狠地顿住，抬起头看着凤凰的虚影：“我可以忍住。”
　　凤凰虚影叹息了声：“这与你忍不忍住没有关系。你过不了考验。”
　　“我一心为了妖族打算！！如何过不了？”
　　青越大声说道，火焰燃烧，焚烧着她的身体和血肉，她周身是血，目光依然坚毅。
　　“你为了妖族打算，你将妖族放在心头，但那些不过是大义的名字，空虚而空洞罢了。”
　　凤凰微微扇动了下翅膀，火焰中顿时浮现出众多的妖族。
　　白鹤和玄凤皆是一愣，她们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脸，是曾经的族人。他们纷纷看着青越，目光之中满是控诉。
　　“为什么？”
　　“为什么要欺骗我们？”
　　青越抬起手去，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她的双目通红，喘息道：“我……是为了整个妖族……”
　　“你们的牺牲，会换来……更好的同盟和所有妖族的未来……”
　　“胡说！！真正的妖族是由许多活生生的妖组成的。是那些信任你，却又被你无情抛弃的妖族组成的。”
　　玄凤猛然站了出来，她大声道：“如果没有他们，又哪来的妖族？你抛下的，正是你想要守护的。”
　　“住口！！”
　　青越猛然回头，大声道：“你这个一直被偏爱，只需要撒娇的家伙，知道什么是责任吗？什么是为了全族打算吗？”
　　玄凤微微一顿，她昂起头：“我知道。”
　　她上前一步，陡然化作原形，猛然往前冲去，竟是一把将青越撞出了祭坛。正在燃烧的火焰顿时在下一刻包裹住了玄凤。
　　玄凤的身子一僵，扬起了头。她看向凤凰的虚影。
　　凤凰虚影问道：“你若成为妖王，日后便要承担四灵之责，血肉日后重归山河，你可愿意？”
　　“我自然……愿意！！”
　　玄凤大声叫道。
　　她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小鹦鹉而已，还是黄化的那种病弱的品种，比不得其他的健康。
　　侥幸化了形，跟在白鹤奶奶的身边，她从来不因为自己的体质而嫌弃她，就如同对待其他晚辈那样照顾她。
　　她也有属于自己的小伙伴。
　　包括曾经的青越，她比自己年纪大，自出生起就承担着族人的希望。
　　她不善言辞，却也总是对她很好。
　　还有其他的小伙伴们。
　　她不是诞生在爱里，却是在爱里长大。所以她想要为自己所爱的那些妖和人去谋求一条生路，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她本是没有用的鸟族，那么这身躯回归大地，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
　　青越本就身受重伤，一下子滚出去很远，她抬起头，看着燃烧的玄凤，大声喊道：“玄凤！你给我回来！”
　　玄凤扭头，烈火灼烧她的身体，她已经看不清外面的一切了，她第一次对青越说出拒绝的话。
　　“我不要。妖族，不能交到你的手里。”
　　青越闻言，爬起来就要往玄凤的方向冲去，但火焰却将青越拒之门外。
　　“为什么！！”
　　青越高声喊道。
　　“因为凤凰火拒绝了你。”凤凰说道，“我等化作山川，血肉泽被大地。凤凰火，自然承认的是如我等一般的魂灵。”
　　青越道：“我也可以！”
　　凤凰露出了一个笑容：“但是你犹豫了。”
　　在将手按在祭坛的时候，她犹豫了，她想要牺牲掉很多的同伴，或许她也曾经痛心的，但是轮到牺牲自己的时候，她心中产生了那么一丝迟疑。
　　因为她已经太习惯牺牲旁人了，所以在那瞬间，她下意识的念头不是以我身成全大义，而是在想，或许有别的方式，有牺牲其他的方式。
　　或许也是有的，玄武残破不堪，巨龙陷入怨恨，四灵摇摇欲坠。
　　若是没有常乐，没有琼枝，命运会走入另一个分岔。
　　但没有如果。
　　青越高声道：“我不接受！她何德何能，能作为妖王！”
　　“我不接受！！”
　　灵气汇聚在她的掌心，但下一刻，一把长剑贯穿了她的后背。
　　她回过头，看到神情冷肃的白鹤。
　　“……”青越张了张口，她的手指伸出，抓握住白鹤的衣摆，最终在她白色的衣摆上留下了一道鲜红的颜色，然后软绵绵地歪倒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白鹤蹲下身，她看到青越张开的眼睛，静默片刻，伸手去将她的眼睛蒙上。
　　随后她抬起头看向凤凰的虚影，以及在火焰里的玄凤。
　　“她还好么？”
　　凤凰转头看了眼玄凤：“说不好，或许她能接受传承，也或许她会接受不了这热度而消失……她身上的凤凰血并不那么多，甚至可以算得上虚弱。”
　　白鹤点了点头：“她能走到今日，亦是她自己的努力。”
　　说完，她转过身，就朝着常乐的方向走去。
　　凤凰虚影在身后问道：“你不等着她么？”
　　“那是她的造化，我帮不了她。但有人还在等我。”
　　白鹤说道，她快步来到常乐身边，低头弯身扶起了常乐：“还能坚持吗？”
　　“……还活着，我们快走。她……还在等我。”
　　常乐说道，伸手用力抓住了白鹤的手臂。
　　白鹤点头，骤然化作了原形，将常乐放在自己后背上，猛然展翅高飞。
　　常乐回过头，她看着那道凤凰虚影，远处的白虎趴在山头，沉默不语，玄武和巨龙已经消失。
　　“故人，你我若是能相见，果然是能成为朋友。”
　　常乐听见清风吹动，是凤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却又带着一丝叹息。
　　“只可惜，我已经故去了许久，不能陪你遨游。那便……送你一道清风吧。”
　　清风吹起白鹤的羽毛，她微微扇动翅膀，就已是在天边。
　　“诶？这风正正好啊。”
　　白鹤说道，她展开翅膀，青铜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了前方狼藉的景色。
　　“……那是……”
　　然后盛大的光芒展开，凌厉的风与剑意一起扑面而来。
　　“不……”
　　常乐认出了那道剑，是许诺挥出的那道剑，远超她如今自身的修为。
　　白鹤没有说话，只是拼命地挥动翅膀朝前。
　　常乐看到巨大的玄武的甲片在剑意下点点崩溃，散去。赵兼明用力捂住自己的身子，却也无法抵御这冲击。
　　还有许诺，她的身体和手臂都在化作光点缓缓消散。
　　“许诺！！”
　　常乐高声喊道。
　　许诺抬起头，冲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她看到她张开口，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话语。
　　“对不起……”
　　“还有，我们此后再见。”
　　明知道这一别并非永别，但心中的酸楚是真的，那种惊怒与惊恐交织在一起，理智根本来不及建立起足够的防御就被心口涌上的真切的痛楚冲垮。
　　看着爱侣在自己的眼前消散，像是生生从自己的心口挖出了一块肉。
　　痛得撕心裂肺，甚至在那一瞬间想不到什么以后、后路还有化身与本体。
　　“不要！！”
　　常乐高声喊道，她眼前一黑，径直倒了下去，人事不省。
　　那道光亮过后，青铜巨门打开，露出了类似凤凰的鸣叫，远处的魔影尽数被烈焰包裹，一一消散。
　　剑门之上，钟声响过十二声。
　　那钟声犹如声浪，一层层地往外传开，冲开剑门结界，就连远处的卫城和垭城亦能听到这钟鸣。
　　无数的剑门弟子们一时间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动，呆呆地看着远处，看向剑门的方向。
　　许久后，方才有人轻声道了声：“剑君？”
　　她的声音很轻，满是颤抖。
　　“剑君……陨了？”
　　“剑君……陨了……”
　　钟声响过，无数弟子朝着剑门的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肢，哪怕是锋锐如剑锋，原来也会折腰。
　　黑暗之中闪过一道光亮，黑色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个狼狈的身影。
　　他躬下身，发出深深的咳嗽声来，鲜血与脏器一并落下，啪嗒落在地上，又被爬过来的小鬼好奇地舔舐。
　　“你运气确实不错，竟然能在剑君的一击下逃得一命。”黑影说道。
　　赵兼明翻过身，躺在地上，他的脸色惨白，若不是胸口处有微弱的起伏，恐怕就要以为他已经死去。事实上，他现在能力全无，也不知道需要修养多久才能恢复。
　　“还好……玄武的甲壳足够厚，能让我侥幸逃生。”他低声说道，缓缓睁开了眼，“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不错，一切都是值得的。剑君身陨了。”那道黑影发出了低低的笑声，又问，“那么，那个剑君的分身又要如何？”
　　“分身……不足为惧，没有本体会将自己的分身化作本体的。”
　　赵兼明缓缓直起身，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又看向黑影：“魔主，如今可是好时机了？”
　　“自然。”黑影发出了哈哈大笑声，“此时正是我族北上的好时机。”

第 219 章 妖王篇离开
　　“虎王已死，蛛母暂为代管虎族与蛇族，此刻正在收拢各方部族，这是她给您的信笺。”
　　“魔族还有几人逃窜，如今各方妖族都在搜索。”
　　“另外，玉龙山的事情已经叫停，狐族虽有意见，但妖令已出，又有虫族大能出面，狐族想来无法抵御。只是……玉龙山的灵气已经极为不足，也不知道能不能支撑得起地脉妖气。”
　　“木族那边属下等已经尊令交代过了，琼枝大人暂时镇守地脉，维系平衡，族长之位由其他族人代管。”
　　一道道命令发出又回收。
　　巢宫之内，鸟族们和各族都站在其中低声说道，气氛很是紧张，也带着压抑。
　　谁能想到，一场妖王的竞选，竟是折了那么多的族长和精锐进去，十不存一不说，更有魔族人加入其中。
　　若不是玄凤身上的气息醇厚中正，隐隐溢出的威压里带着四灵之气，直接压制住他们这些妖族。只怕就会有妖族怀疑这一切都是鸟族的阴谋，来削弱他们其他族群了。
　　只是鸟族里死伤也多，下任的族长青越更是身死，倒也说不上是鸟族的阴谋。
　　玄凤挪了挪自己的屁股，她看一眼不远处的白鹤。
　　白鹤没有理会她，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
　　若是平常的时候，白鹤奶奶一定会鼓舞她，又或是直接大包大揽。而这一次她的态度坚决，显然不会再帮她拿定主意了。
　　玄凤深吸了口气，尽量绷着张脸，问道：“木族是如何回复的？”
　　那鸟族低下头来，态度恭顺：“木族银杏大人同意了。”
　　玄凤又抬起头来看着其他妖。他们的脸上带着几分的忐忑和不安，甚至还有些迷茫。
　　也是，登上妖王的，只是一个羸弱的玄凤而已，妖族的精锐死了那么多，谁不会担忧起妖族的未来呢？
　　玄凤深吸了口气，自己已经登上了妖王之位，那就应该按照妖族的传统，成为大家依赖的王。待到她身死以后，也才能安心归于山川，如同曾经的妖王和四灵那般，继续守卫妖族。
　　她站起身来，说道：“我会亲自带队，猎杀魔族，以慰我妖族精锐的在天之灵。”
　　“我妖族虽经此磨难，却也让诸位明了，魔族之人并不可信。若是魔族再进入贺州一步，我必亲自前往，将其剥皮抽筋！”
　　她扫过台下众妖，声音严肃：“既然我做了妖王，大运之争在即，我自然担负妖王之责，无论是人族也好，魔族也好，都不可侵占我妖族一分一毫的土地。也望诸位一同助我。”
　　众妖族闻言，纷纷抬起头看向了玄凤。玄凤身后展开一道火羽，羽毛纷纷落下，撒在众妖的身上，顿时一股热血上涌起来。
　　众妖一时奋勇，纷纷大声道：“是！！”
　　白鹤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玄凤的身上，原本稚嫩的小鸟如今已经学会展翅飞翔，不再依赖其他人了。
　　白鹤的唇边蕴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而其他的妖族也仿佛终于吃下了一颗定心丸，表情之中振奋不少。
　　散会后待众妖散尽，玄凤这才一下子瘫软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娇娇软软地喊白鹤：“奶奶，奶奶，当妖王好累啊。”
　　“这不是你自己要当的么？”
　　白鹤走过来，弹了玄凤的脑门一下，然后转过身去。
　　玄凤看到白鹤的背影，急忙喊了一声：“奶奶。”
　　白鹤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玄凤又道：“你要走了吗？”
　　白鹤点了点头：“是。”
　　玄凤闻言，微微抿了抿唇，她站起身来，走到白鹤的身后：“我舍不得你。”
　　白鹤忽地笑了一声：“有什么舍不得的，你做妖王也好……”
　　“其实你们都更愿意让越……青越做妖王的吧。”玄凤低声道，“我知道的。只有不被期待的孩子才不需要被严厉地要求和对待，才有资格被宠溺。”
　　因为没有期待，因为没有想要她承担的压力和责任，因为不需要她干真正有用的事情，所以才会当做宠物一样的怜爱。
　　白鹤没有回头，她说道：“青越已经死了。”
　　死了说得再多也没有用。
　　玄凤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她道：“奶奶，你还可以抱抱我吗？”
　　白鹤奶奶化形很喜欢化形成为孩子，她一回族，就有一大群小孩簇拥过来，围绕在她的周围。
　　她从来都受孩子们的喜欢，直到孩子变成大人，他们重新会变得生疏起来。
　　除了玄凤，这个傻孩子一直都跟最初那样，依然那么喜欢白鹤奶奶。
　　而现在她也将要变成一个大人了。
　　玄凤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没有等到答案，心中有些失落。
　　但是下一刻温暖的身体包裹住了玄凤，白鹤化作少女的身姿，将眼前的人拥入自己怀中，轻声道：“当然可以。”
　　玄凤的眼眶红了红，鼻子吸了吸，抱住白鹤发出了哭泣声。
　　只是这一次哭过后，她或许就不能再哭了，也不能再如同此前那样去撒娇，不管不顾。
　　“奶奶要去见老祖宗吗？”
　　哭了许久，玄凤擦擦眼泪，不好意思地笑笑。
　　白鹤点头：“她在院子里待了一个月了，一直不肯出来。也应该出来了。”
　　玄凤道：“那我陪你去。”
　　白鹤看一眼玄凤，意思很明白“你跟着去做什么？”
　　玄凤道：“下次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她的声音淡淡的，但难掩惆怅，相隔两州，她如今是妖王，再不可能如此前那样，一句游历就去到遥远的人族大陆，她们不知何时会再见，也或许永远都不会再见。
　　“……你长大了。”
　　白鹤说道，她转身：“走吧。”
　　巢宫建在凤血树上，凤血树因迎来觉醒了一丝凤凰血的妖王，因而日夜都光明璀璨。
　　树叶分割光影，落在树干上，像是金秋时节的天气。
　　常乐的一只枕着自己的胳膊，抬起了另一只手，手中是一团明光璀璨的内丹。抬头对着日影时，可以看到那内丹之中有凤凰虚影在翱翔舞动，甚至能听到凤鸟鸣叫。
　　这是凤凰的内丹，她回到凤血树的时候，玄凤就自作主张地将这枚凤凰内丹交给了常乐。
　　可是给她又有什么用呢？
　　许诺又不在。
　　许诺不在。
　　常乐的手微微用力，内丹发出咔咔的声音，常乐于是微微松了松手指，生怕一个用力把它捏碎了。
　　发泄发泄不出来，酸楚从心底泛起。她回头，看见见微在她的旁边微微晃动，努力传来安慰之意。
　　常乐：“……”
　　忘记了这家伙是那家伙的本体。
　　真是看到就来气。
　　常乐猛然一个挥手，平地起风，将见微挥出去老远：“滚出去！”
　　常乐道，声音里尽是恼火和严厉。
　　见微不敢再动，蔫蔫儿地守在了小院的门口。
　　随后身后传来了砸碎什么东西的声音，见微抖了抖，把自己竖成了一根铁棍，动也不敢动了，只有一丝灵丝还若隐若无地往里探。
　　随后那根灵丝被抓住，常乐冷笑道：“你眼下里怕了？怕我走了？此前你怎么不怕呢？你不是很能吗？”
　　见微说不了话，她的魂灵毕竟当人去了，只留了一丝魂丝，懵懵懂懂，却又粗浅直白，只是不停地传递出讯息。
　　“不要。”
　　“生气。”
　　“不要生气。”
　　常乐的神情微微松了松。
　　“我会永远陪你。”
　　常乐的眉头立刻立起来，冷冷道：“骗子。”
　　那丝灵丝被掐断了，常乐的小院里围满了结界，哪怕是灵丝也无法再探入分毫。
　　见微急得团团转。
　　常乐也懒得理会那把剑，她一个人在世间流浪了那么久，有甚好担心的。
　　她一个人在世间流浪了那么久，做事却依然要自己的命去填去搏，简直是不让人省心。
　　想到此处，常乐猛然握拳捶下，手下的石桌顿时裂开，转瞬间又在灵气的重压下化成了碎末。
　　常乐咬住下唇，不是就仗着自己有分身吗？不就是不顾及自己的性命吗？她也不要理会她了！
　　想到雾气中那个孤零零的少女，常乐闭上眼，把见微带走，许诺也好，许应祈也好，她都不要理了！
　　“这气量大的。”
　　结界外传来了一道声音，常乐转过头，看到了白鹤站在那里，玄凤跟在她的身后。见微畏畏缩缩，偷感很重地在玄凤的后脑勺处探出短短的一截剑把，像是玄凤背上的一把剑。
　　常乐皱眉：“你们怎么来了。”
　　白鹤道：“不请我进去么？”
　　常乐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结界让开了一道缝隙。白鹤和玄凤走了进去，见微刚打算随着溜进去，就猛然撞上了结界，它又被挡在了外面。
　　白鹤扭头看了眼见微：“你生气也就算了，对着剑生什么气呢？”
　　常乐摆了摆手：“我跟我的剑的事情，你不要管。”
　　白鹤：“……好吧。”
　　清官难断家务事，常乐和她的剑，嗯……勉强也算得上是家务事吧。
　　管不了管不了。
　　常乐问道：“你打算走了？”
　　白鹤点头：“嗯。”
　　她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不知道的玄凤：“节哀。”
　　常乐沉默下来，她的手抵在了额头上，低声道：“我不喜欢这个词。”
　　会让她觉得许诺真的已经死了。
　　可是她分明没有死的。
　　她只是……现在不见了而已。
　　白鹤叹了一声，伸手去拍了拍常乐的肩头。她又回头看了玄凤一眼，玄凤上前了一步，轻声道：“老祖宗。”
　　常乐抬起头，她看着玄凤的眼睛。
　　玄凤道：“我如今已经是妖王了。”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了一根羽毛，递到常乐的手中：“这是盟约。”
　　常乐一愣：“盟约？”
　　玄凤点头回道：“不错，我代表妖族与人族结盟。魔族屠戮我的族人，妖族自是永不会与魔族为伍。”
　　常乐低头看着手中的翎羽。
　　这截羽毛流光溢彩，隐约有威压闪动。她转头看向白鹤，白鹤急忙后退了一步道：“你可别对准我，这上面可是货真价实的妖王威压，我可不想在小辈面前丢人。”
　　常乐于是看向玄凤，玄凤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担心还会有收到蛊惑又或是不长眼的家伙去找你们。而且给你比人族要让我安心许多。”
　　她说着，又顿了顿，真心实意地：“老祖宗已经去了，祖宗你若是想要留在妖族，我也一定会将您当做长辈侍奉的。”
　　常乐一时间觉得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心中的忧郁愤懑都消退不少。
　　她急忙摇手：“不必了不必了。”
　　玄凤见状，露出些许的伤感来：“你们还是想要回剑门么？”
　　常乐一愣，低头看着手中的翎羽，轻声道：“是啊……因为……”
　　“那是我们的家嘛。”白鹤在一旁回道。她快人快语，压过了常乐的声音。
　　玄凤叹口气，摇了摇头，方道：“既然如此，那山高水长，日后再会。”
　　她又看了白鹤一眼，见白鹤没有理会她，这才重新站直，对着常乐拜了一拜，又跪倒对白鹤拜了一拜，这才转头离去。
　　常乐问道：“你不留下？”
　　“我为何留下？她已经是一族之长，妖族之王。孩子嘛……总归是要长大的。”
　　幼鸟长大了就会离巢，再舍不得，父母也会叼着小鸟的脖子往外扔。
　　妖族自然也是如此。
　　常乐道：“那你不要哭。”
　　白鹤猛然一擦泪水：“我哪里哭了？我就是，我就是有些伤怀罢了。”
　　常乐摇了摇头，她眼下心情也不好，因而并不想要说笑。她定定神，将曾经在地脉之中看过的赵兼明扎下的钉子勾画给白鹤看：“这个人是剑门的。”
　　她指了指一个不认识的人。
　　白鹤眯着眼想了想，最后摇头：“我只是一只鸟妖，我不记得。”
　　于是常乐沉默着又将挥手将画影打散。
　　白鹤站起身来，问道：“走么？”
　　常乐点了点头，她伸手招来见微，见微见状，就如同乖巧贴心的小狗那般，嗖地一下子就冲了过来，紧紧地贴在了常乐的身后，牢牢的，属于扯都扯不下来的那种。
　　常乐微微用了点劲，见它纹丝不动，于是冷哼一声，倒也不理会它了。
　　她转头，白鹤已化作原形，常乐按住白鹤的翅膀，翻身落在她宽大的后背上。
　　白鹤猛然展翅而起，载着常乐朝着遥远的东洲前行。
　　天空飘来一道阴影，笼住阳光。
　　玄凤抬起头，只看见那片白与黑相间的云随风远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遥远的天边。
　　＜妖王篇·完＞

第 220 章 万物以嘉篇故人
　　大风吹过，常乐低下头，只见广袤的大海上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黑色。
　　这里是沉渊的高空，正好遇到了万里无云的天气，将下方的景象展露无疑。
　　狂风扑打着常乐的面容，高空尤其寒冷，但常乐这样的境界已经感受不到太多的冷意，更何况身下的白鹤体温很高，手掌探入羽毛间只能感觉到被体温烘烤过后的热意。
　　暖暖的。
　　常乐抬起眼来，她看到前方的大陆渐近。
　　白鹤的翅膀再拍打了一次，高度开始逐渐降落。
　　像是一架巨大的飞机，要提前好多分钟往下降低高度。
　　常乐这么想着，手按在身侧，见微迫不及待地往上探了探，将自己往常乐的手掌里塞。
　　热情得近乎谄媚了。
　　常乐曲起手指，轻轻地弹了见微一下，呵斥道：“莫要动。”
　　见微委委屈屈地蹭了一下常乐的手指，像是在讨好。
　　常乐轻轻地哼了声，就连曲起的手指也跟着收了回去，任由自己的本命剑传来委委屈屈的心思。她狠了狠心，就连这一点心理连接也关闭了。
　　不是每一次都自作主张吗？
　　不是每一次都不管不顾吗？
　　那她也要任性一次。
　　她看了眼下方的沉渊，心道要不是沉渊太深，打捞起来着实不便，她非要将它丢进去好好反思己过。
　　见微也是许诺的本体，也跟许诺一样的讨厌。
　　“我们就要到东洲啦。”白鹤的声音传来，“到了东洲我非得好好洗一洗身上尘土不可。”
　　常乐点头：“好。”
　　她也赞成白鹤说的话。
　　她虽然着急回剑门，但心中有气，也有些赌气，不愿那么早回到剑门，总是想要缓一缓，停一停，才好让自己的心情稍微安静几分。
　　东洲大陆越来越近，常乐不禁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还带着海洋咸湿的气息，可与贺州那种原始得近乎蛮荒的气息不同。东洲的气息里多了一份柔软温暖，淡淡的，并没有那么暴烈。
　　这一瞬间，常乐心中升起一丝怀念和亲近。
　　或许在不知不觉之间，她已经将这里当做了自己的故土家乡，哪怕是嗅到这里的风都会让她不自觉地染上一丝微笑。
　　“嗯？那边是什么？”
　　白鹤眯了眯眼睛：“我感觉到了妖气。”
　　妖族对妖气尤其明显，常乐也跟着看去，只见原野之上几个修士正在奔走，在他们身后有两个妖族追在身后。他们毫不掩饰自己妖族的特征，露出狼一样的长吻和眼睛。
　　东洲大陆不是没有妖族，人族可以去贺州，自然也有妖族大能会潜入东洲。
　　只是大多妖族并不会展露真身，多会掩饰自己，隐没在东洲大陆上，贪恋红尘享乐。这方面人族总是翘楚，花样比妖族要多得多。
　　当然也有那些不逊的，又或是还秉持着妖族弱肉强食那套的妖族犯事。
　　但如这般朗朗乾坤就化作妖形捕猎修士的，那还是相当少见。
　　常乐扫了一眼，敲敲见微，示意它干活。
　　见微立刻化作一道白光冲了过去，常乐只来得及在身后喊了一声：“留活口！”
　　她的声音有点大，下方的修士们一抬头，看到硕大肥胖的白鹤，以为妖族来了帮手，顿时目露绝望。
　　白光闪过几道极尽华丽的光线，空中飘落光羽，没什么用处，却是很是华丽地落在修士们的肩头，随后消失。
　　修士们眼巴巴地看着那把剑将几个妖族打落在地，然后又嗖地一下飞了回去。
　　常乐看着见微得意地翘起剑柄，场面太花哨宛若开屏的孔雀，她既不想承认这是她的剑，也不想承认这剑的剑灵居然是她光风霁月的师姐和师尊。
　　她最后沉默转头，看着下方的修士们：“你们没事吧？”
　　修士们抬起头，阳光落在白鹤和盘坐在白鹤身上的常乐身上。常乐本就有张极好的容颜，被光线这么一照，甚至有种羽化的仙人下凡的神圣。
　　若是凡夫俗子只怕早就跪地拜倒了，但在场的几人到底是修士，忍了忍，直到有人认出了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
　　“常，常乐尊者？”
　　常乐诶了一声，低头：“你认识我？”
　　大门大派的核心弟子认出她正常，毕竟她的模样早就摆在了各家宗门的案头，绝对是必读的那项。但是散修也知道她，就不那么容易了。
　　几个修士对望一眼，眼神皆是复杂。
　　常乐不明所以，此时一个修士站了出来打个稽首：“我们等是在尺素简上看到的常乐尊者……”
　　这话有些欲言又止。
　　“尺素简……”
　　常乐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了尺素简来，低头翻了翻，又是一愣：“怎么什么都看不到了。”
　　一个修士露出愤愤不平的眼神，正要开口，却被身边的人拉了一下。
　　常乐也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她看向他们，平静道：“有话直说。”
　　这句话颇具威严，虽然没有威压泄露，但几个修士依然感觉到了一股凌冽之气，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
　　就连此前那愤愤不平眼神的修士也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
　　常乐：“嗯？”
　　这一声轻飘飘的，却如大石落在了他们的肩头，让他们汗如雨下，犹如见到长辈那般。
　　其中终于有人站了出来，行礼的姿态更是恭敬小心：“尊者，不若让我等宴请尊者，才好将尊者自去贺州之事一一道来。”
　　去贺州，这些人知晓她去了贺州。
　　常乐的眼神立刻严肃起来，她敛首：“可。”
　　说完，她站起身来，自白鹤身上跳下来。白鹤双翅一展，重新化作了一个小小女童，双手笼在袖中，她虽是看着年幼，但几个修士依然无法勘破她的修为，因而又是对望几眼，不知交换了什么讯息。
　　白鹤看一眼前方的几个狼妖：“那几个怎么办？”
　　常乐转头看向了修士们：“你们哪里惹的狼妖？”
　　狼族奸猾又团结，最是记仇。
　　几个修士苦笑了一声，说道：“两位尊者怕是有所不知。一个月前，东洲靠近贺州的沿海就已经出现了不少妖孽……”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白鹤，改了口，“妖族。”
　　“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正是玄凤刚继任妖王的时候。出现妖族，那也许是狐族或是熊族，甚至还有部分鸟族逃脱贺州的缘故。
　　常乐暗道，她抬起头，只见白鹤已经走到了一旁，低头翻看几个狼族的样子。
　　他们还未身死，看到白鹤之后，眼中都露出了愤恨之色，道：“人族的走狗！”
　　白鹤一脚一个，很是干脆地踢得他们哀嚎不已。随后她转头看向了常乐：“这几个，我去审一审，待会儿我们在哪里碰头？”
　　常乐于是看向一旁的修士。
　　回话的修士脑子活泛，急忙道：“此间往北二十里，有一处驿站，里面有家客栈，名为有家客栈，我等在那里恭候白鹤尊者。”
　　白鹤是剑君蒙养的，还是炼虚期的大妖。这事众人自小当故事听的，也曾被人族们当做人族凌驾于妖族之上的证明。
　　只是如今……
　　众人悄悄地看了一眼白鹤，心中却有说不出的感觉。
　　常乐点点头：“那我们待会儿见。”言罢，她又看向了其他人，“带路吧。”
　　她的声音和表情也都淡淡的，但众人不敢不应，急忙垂首应是。
　　二十里的路对于修士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很快常乐就看到了众人所说的驿站。这处驿站一看便知是供给的对象是修士，来往都是修士，远远的就能感觉到有灵识探了过来。
　　常乐想了想，从储物戒中拿出一顶斗篷，遮住了自己的脸。
　　普通的散修都认识自己，再往里走，说不定还会被其他人认出来。
　　驿站倒也不大，客栈更是一目了然，直挺挺地立在那处，只是修士比料想得更多一些。
　　想来也是，这里出现了妖族，自然是会吸引无数修士而来的。
　　妖族为祸不假，但周身是宝，自是会让人趋之若鹜。
　　一进大门，常乐就听到有人一拍桌子说道：“都怪剑门，当真好生霸道，如今尺素简不能用了又如何，谁还不知晓他们剑君是个妖啊。”
　　尺素简除了日常看些轻松的，赚些灵石之外，偶尔也会有宗门的弟子出来解惑，对于散修而言是极为宝贵的经验和收入来源。
　　“嘘！！”立刻有人拉着同伴，警惕地看了看周围，见周围没有剑门人的模样，这才说道：“你也不怕引来那些剑门的疯子们。前几日我才听闻有个剑门弟子大闹邺城，说对方侮辱她师门，将那人剥光了挂在墙头整整三日呢。”
　　此前说话的那人下意识地也看了眼周围，然后梗着脖子说道：“我便是说了又如何，他们做得，我便说不得么？再说了，剑君已经身陨了，剑门再不是此前那个剑门了。”
　　常乐的脚步一顿，带路的修士们脚步也跟着一顿，他们颤颤巍巍地转头看向常乐。
　　剑门的弟子们大多都跟手里的剑一样有些直，说得好听是耿直认死理，说得难听便是犟种还肯发疯。
　　修士们擦了擦额头的汗，生怕下一刻就会有颗大好的头颅落地。
　　常乐只是道：“怎么停了？还不带路？”
　　这是一个脾气好的！
　　修士们很是感动，急忙点头。
　　常乐又道：“找个包间。”
　　她说着，拉了拉自己的斗笠。
　　修士们：“好的好的，自然自然。”
　　“小二，来个包间，要最好的那个！”
　　常乐随着其他人的步伐上了二楼的包间，落座的那一刻，见微就从窗边飞了出去。
　　楼下顿时传来了惨叫声，片刻后，一个光溜溜的人影被挂在了驿站的牌楼上，正对着常乐等人的窗户。
　　修士们：“……”
　　常乐随手捏住了飞回来的见微，将它放回腰间，话音淡淡的：“抱歉了，剑的脾气不好。”
　　她抬眼，看着前方那个嗷嗷叫喊的修士，眉头一蹙：“难看。”
　　一道剑风闪过，窗户被合上了。
　　修士们：“……”
　　常乐的手放在了桌子上，斗笠在她的手边，她看向几个修士：“现在你们可以说了。”
　　修士们沉默着，常乐的手微微敲了下桌面，见微嗖地立起来又被常乐按下去。
　　她再次开口，语气真诚：“抱歉，剑脾气不好。”
　　这哪里是剑脾气不好，分明是眼前这大佛脾气不好。
　　这哪里又是抱歉，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几个修士苦笑了一番，此前说话的修士又一次开口道：“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他说话果然有一套，很快就将此前发生的种种一一道来，条理清楚。
　　常乐点了点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道：“贺州妖族出现在东洲海岸，为何此间没有宗门弟子？”
　　那修士闻言答道：“因为魔族大军压境人魔边境，宗门弟子们大多往那处去了。”
　　“也包括剑门？”常乐问。
　　那修士的脸色微微一动，点头：“自是如此。”
　　常乐道：“剑君身死，魔族大军就敢压境。你们受人恩惠不自知，却在感慨生活的不便利，感慨于剑君是妖族。”
　　那修士的脸色顿时变幻，红白交杂。
　　常乐也不多说，她早就已经见惯了这些事，他们如此肆无忌惮，无非是因为他们将他人的牺牲视作理所当然，也因为刀剑没有落到他们的身上罢了。
　　这公平吗？
　　这当然是不公平的。
　　常乐心中升起了淡淡的倦怠，甚至还带上一丝难过和很多的愤懑。
　　有什么好管的呢？
　　简直没什么好管的。
　　常乐站起身，她拿起斗笠，重新戴在身上，转身离去。
　　“常……前辈！”身后的修士大声喊了一声，他踌躇着：“救命之恩，我们，我们还未报答。”
　　“不必了。”
　　常乐道，她拿着见微出了房门，正好看到白鹤。
　　白鹤探头看了眼身后的圆桌，问道：“不吃饭啦？诶？我还没洗澡呢。”
　　常乐脚步不停：“换个地方洗，这里不干净。”
　　白鹤哦了一声，又道：“可是我还什么都没听呢。”
　　常乐：“我一会儿跟你说。”
　　白鹤又道：“外面有个更辣眼睛的家伙，一直在哇哇叫，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做的。”
　　常乐淡淡的：“他骂剑君，也骂剑门。”
　　白鹤顿时义愤填膺：“那他活该，他怎么还不死，我去杀了他。”
　　她们已经走出了客栈。
　　常乐按住了白鹤的肩头：“不必。”
　　话音落下，身后的客栈碎成了一摊碎片，所有人还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周围，张大口，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常乐吐出一口长气：“走吧。”
　　白鹤闻言，看了眼常乐，她也用剑，碾压碎一座客栈容易，操作精细到这个地步，将所有碎了，唯独不碎人可不容易。
　　这家伙的用剑天赋与许诺一样高，两人不愧是一对。
　　她不再开口，两人正要离开，暗影处却转过了一个人影，她抬起被上好的天蚕丝蒙上的眼，说道：“道友，请留步。”
　　常乐脚步一顿，转过头来：“崔道友。你为何在此。”
　　崔渺然侧过耳朵：“我卜了一卦，在此地特意等候常道友。”
　　常乐又问：“为何此前不出声？”
　　果真是早就发现自己了。
　　崔渺然笑了笑：“自然是要先让常乐道友明了如今形势。”
　　常乐垂下了眼，一时没有说话。
　　她停顿了好久，才道：“我眼下不想管苍生。”
　　崔渺然道：“事关剑门，不关苍生。”
　　常乐抬眼看向崔渺然，眼中闪过一丝厉光。

第 221 章 万物以嘉篇消息
　　崔渺然带着两人拐了一个弯，离开大道，去到了树林的深处。
　　白鹤化形后人小腿短，常乐干脆一把把她捞起来，放在自己肩头，就像此前她坐在白鹤身上那样。
　　白鹤的身子摇摇晃晃，离开大路前，回头看到了碎开的客栈，看到了里面的人，个个惊慌失措，就连此前耀武扬威的侍卫都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能做出那样事的必然是大能，谁也不想招惹一个大能。
　　她低头，看着常乐冷淡的眉眼，常乐有张殊丽的容颜，华美异常，此刻她的眉眼里却带着淡淡的冷意，并不若此前那样总是笑着，温柔而亲和的。
　　她像是变得更加刚强一些，同时也似乎更冷淡了一些。
　　但她在看到他人遭遇危难的时候还是会出手，依然善良。只是这份善良上面又增加了一些条件。
　　白鹤心中涌上一些情绪，说不上是不安，又或是安心。
　　她定了定神，小声道：“那几个狼妖确实是从贺州逃出去的，有人帮了他们。他们说对方手持一面幡旗，只摇晃了下，他们这些妖就来到了东洲。”
　　常乐的脚步顿了顿，说道：“白七郎。”
　　白鹤：“谁？”
　　常乐道：“他死在了我的剑下。”
　　她说着，眉心蹙起。白七郎有一面可以摇人的幡旗，是白二三的亲信。但是在承灵之地的时候，他并没有发挥出这样的能力。
　　当时常乐只以为是承灵之地特殊，白七郎空有天赋，却并不能召唤妖族。
　　如今看来，或许原因是，那幡旗在当时就不在他的手中了。
　　白鹤闻言，她的眉头深深拢起来：“这东西有点麻烦。”
　　常乐点了点头，她看着前方的崔渺然。
　　崔渺然蒙上了眼睛，但她走路还是很稳当的，修士可以用灵识替代双目，她是天机阁的首徒，哪怕天机阁已经闭阁，她也是首徒，远不应是此前她们看到的，在钟馔玉面前柔弱而怯弱的模样。
　　“崔道友，修士在哪里说不得，何况你不必担心我们会被他人听到。”
　　话音一落剑光顿时升起，分作数道剑光将三人圈在其中。随后灵光一闪，一道坚若铁桶的剑阵已成。
　　崔渺然停住了脚步，脚跟一转，回头过来，“看”向常乐的目光。她有些惊叹，这才多久没有看到常乐，这位道友已经后来者居上，到如今可称得上大能的地步。
　　“也是……如今道友已至炼虚，足以无视世间大部分人了。”
　　崔渺然道，她虽然落后常乐修为不少，但她到底也是道心坚固之人，并不觉得日后自己不能追上，语气之中多是赞叹而无嫉妒。
　　因而她也只是点了点头，干脆地席地而坐。
　　常乐也要坐，但顿了顿，还是从储物戒中拿出了垫子，剑火一搓，烧了一壶茶水。她将茶水和灵果分给崔渺然和白鹤，这才落座。
　　崔渺然双手接过，不仅笑道：“真是有趣，幕天席地，还有这样的好茶，真是颇有野趣。”
　　白鹤吃了口茶，看着常乐低头专注倒茶的样子，心道，果真是一家子，好的不学，坏习惯倒是学得很快，不过倒确实让心情松快许多。
　　常乐的手放在膝头，后背笔直，她道：“崔道友，还请不吝赐教。”
　　崔渺然将茶放在身前席上，道：“算不上赐教。只我日前卜了一卦，算的是剑门。”
　　常乐闭了闭眼，却并未问卦象，而是问：“为何要算剑门。”
　　崔渺然道：“天机阁测算天机，勘透命理，但小至一人，大至一门，却都躲不开一个势字。大势在我，自然顺风顺水。大势已去，诸事不利。剑门如今因尺素简之事引来诸多不满，剑君又已殒身……”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对常乐满是歉意地道：“常道友，请节哀。”
　　白鹤看了常乐一眼，见她手中茶盏里的茶水摇晃，一滴茶水滴落在她袍袖上，浸出一道小小的水渍。
　　常乐垂下眼睛，她看着茶盏里晃动的水光模糊了她的模样，忍了许久，才将那句“她没有死”咽了回去。
　　只是转而沉默无声地将茶盏放到席上，目光在见微的身上顿了顿，唇也跟着抿起来。
　　再抬起头时，那厚重的睫羽缓缓眨动了一下，掩了里面的水光。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沉几分：“请继续说。”
　　崔渺然微不可察地叹息了声，也不再说什么安慰人的无用话，只是道：“剑门再不似此前那般声势浩大，反而有独木不支的迹象。”
　　她说道，声音平静。
　　而常乐亦是安静地听着，然后道：“所以钟道友没有随你一起？”
　　崔渺然叹了一声：“道友当真是敏锐至极。是，也不是。剑门施压，青蚨门不得已用了最后的手段，强行切断了尺素简。但剑君还是身陨了，众人也知晓了剑君的身份。青蚨门中不少人对此意见很大。馔玉她忙得不可开交，修为甚至跌了一阶。”
　　青蚨门以钱为修为，钱如流水在手中流过，世间百态随之而动，动的是天下芸芸众生那道无形暗线，以此为契机修行。
　　尺素简强行断开，自然用上了非常手段，作为主事者的钟馔玉首当其冲，受了不少冲击。
　　常乐闻言默然，她拿出了一个小瓷瓶，递交到崔渺然那处，说道：“实在抱歉。这是在妖族收获的一些小东西，希望它们能帮到钟道友。”
　　崔渺然接起打开，只觉得一股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饶是她这样坚定的道心，都忍不住动了动。她急忙将瓶塞按了回去，深吸好几口气，这才道：“多谢常道友。”
　　常乐点头，目光盯在崔渺然身上，目光灼灼，意思很明显。
　　有来有回，她给出了诚意，也该轮到崔渺然了。
　　崔渺然定了定神，方道：“我察觉大势已经产生了微妙的偏移，心有所悟，卜得一卦，离火下坤地上，是为明夷卦。”
　　明夷卦，日落地下，明入地中，光明湮没之象。
　　大凶。
　　常乐好歹也学了那么久的文化课，自然也将这些知识背了个滚瓜烂熟。
　　她垂落的眼轻轻颤了颤。
　　崔渺然又道：“我先问询剑门，剑门谢过又道无恙。青蚨门中更是忙乱。如今魔军压境，宗门弟子尽皆前往边境，无人可用。”
　　更重要的是，比起还未发生的未来，自然是现在更加重要。
　　天机阁诚然是超然一切，却也只能看着。
　　崔渺然叹息一声，心道或许这便是师尊闭阁的原因吧。
　　她扬起了头，被天蚕纱蒙住的双眼闪过了一丝灵光。天空中无数命线交错交缠，在风云之中无助地颤抖拉扯。
　　她不喜这样，总是想要捋出一条线头，让所有的丝线都变得清晰可见。
　　而今她终于明了，再是清楚又如何？只需要一场大风，就会将这些丝线重新搅合在一起，分也分不开，扯也扯不动。
　　这场大风如今正笼罩在大陆上空，试图揭开一场风雨。
　　崔渺然想要看得更清晰一些，但她猛然低头，唇边溢出一些鲜血来。
　　“崔道友。”常乐道，急忙起身扶住崔渺然。
　　崔渺然摆了摆手，对常乐摇头道：“让常道友见笑了，我只是……咳咳……”
　　“不要说话了。”常乐说道，“我带你先去休息。”
　　“不必。”崔渺然道，“我专程过来，不要为了我耽误行程。”
　　“另外，此物你拿着。”
　　常乐低头，看着崔渺然塞到她手心里的一枚小小的铜令：“这是……”
　　“青蚨门的令牌。馔玉说这样的时机她不能亲自前来，你拿着它，若有需要的东西，尽可以去青蚨门门下的宝楼取用。”
　　崔渺然轻声道。
　　常乐的心头一颤，她其实从上了东洲后就一直憋着一口闷气。那些不说人话的修士们，那些令人不齿的恼火传言们在她的耳中来回地钻。
　　甚至有那一瞬间，常乐会想，为了这些人真的值得吗？
　　许诺守了这些人这么多年，到底值得吗？
　　就算是为了与天机阁的约定，但常乐是知晓的，同样是守护，用心守护和摸鱼的守护是不一样的。
　　而很显然，许诺选择的是前者，她总是剑出无悔，就如她的法身本相，宁折不弯。
　　但是这些人值得吗？
　　不，他们不值得。
　　常乐心中这么说，他们不值得让许诺这样的。
　　手中的铜令犹有余温，崔渺然千里迢迢告急。
　　这些都不是来自青蚨门的利益纠葛，也并非宗门情谊。而是一份来自个人的情谊。
　　这份情谊或许比不得情比金坚的爱情，却也是沉甸甸的，让人心生暖意。
　　常乐抬起眼，真诚道：“认识你们，是我的福气。”
　　崔渺然也不禁露出了一个柔软的笑容。
　　她长相淡，看起来也柔弱，笑起来时抿着唇，是很真诚的开心。她道：“我们亦是如此，所以，无需客气。”
　　常乐见崔渺然站稳了，于是松开了手，转头看向白鹤：“我欲即刻前往剑门，你呢？”
　　白鹤犹豫了下，道：“我要去人魔边境。”
　　常乐原以为白鹤要跟她去到剑门，闻言不禁一愣。
　　白鹤道：“剑门总归还有宋怀恩。但边境的小崽子们可没有合道大能守着。我们剑门的小崽子不能让人欺负了。还有，作为妖族，我也与魔族有旧怨。”
　　因为魔族的横插一脚，让妖族精锐灭了大半，整个妖族不知多久才能休养生息回来。
　　白鹤无法原谅魔族。
　　常乐点头：“好。”
　　她转头看向崔渺然：“崔道友，那我就走了。”
　　崔渺然点头，她千里迢迢一个人仅靠一个卦象就在此地等候常乐。如今话已传达，她亦是洒脱，没有一声挽留。
　　常乐朝着崔渺然拱手道：“日后两位大婚，请一定要给我发一份请帖。后会有期。”
　　崔渺然一愣，脸颊上浮上红晕来。
　　大风刮过，常乐已经飞向了天边。
　　剑修一向很快，没有白鹤，常乐也能很快。
　　白鹤眯了眯眼，哼道：“跑得这么快，心急如焚了吧。”
　　有那家伙在，剑门当真会有事吗？
　　只是经历了那一场战斗，白鹤也不敢说只要那人在，一切无恙了。
　　如果一切无恙换的是她的死亡，那还是有恙吧。总得给她们这些人一点事情做，不需要总是由一个人顶住苍穹。
　　她抖了抖翅膀，化作原身，冲着崔渺然优雅地点点头，展翅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此刻常乐坐在剑鞘上，她心中归心似箭，唇紧紧地抿着。
　　见微浮起来，把自己放在了常乐的膝头上，安安稳稳，隐隐传来安慰之意。
　　常乐低头看着它乖巧的样子，眼睛眯了眯，说道：“你倒是一贯如此，总是喜欢在我面前装乖得很。”
　　但其实一点也不让人省心，还爱冒险，还喜欢出头。
　　越是想，便越是生气，常乐猛地抓起了见微。见微还以为常乐要将自己扔出去，发出细微的剑鸣，像是在讨饶一般。
　　显得很是可怜巴巴。
　　这家伙，分明只有师尊的一丝魂魄神识而已，怎么这副模样与她竟是一模一样？
　　常乐的手顿了顿，想起许诺，心口又溢上那种酸痛难忍的痛楚来，压在她的心尖上，像是被无数利齿啃食，动一下都是密密匝匝的痛。
　　常乐的手颤着，她垂着头，眼睫微微扇动了下，在风中滴落了一滴水珠，落在见微的剑柄上。
　　剑鸣声更是颤动了几分，带上一丝手足无措的安慰意思。
　　但是它只是一把剑，没有手臂可以拥抱，也没有嘴唇可以亲吻去泪水，只能发出剑鸣声，像是悲戚。
　　“……你现在倒是知道了。”
　　不知为何，常乐竟是听懂了剑鸣的意思。
　　她收敛了心绪，死死地抓住了剑柄，将它提起来，对着剑柄大声道：“许应祈！许诺……不管你是什么名字。你要是敢不顾自己性命乱来，我就让你干脆好好地变成一把剑算了！！”
　　好歹那般总归是在自己身边。
　　在远处的剑门，天剑峰的深处，闭关的许应祈眼睫微微动了动，她带着三分疑惑。
　　“好像……听到了乐乐在骂我？”
　　她低头看着手中灵珠，她已经吸收了许多，但还剩下不少。她抿抿唇，重新陷入了修炼之中。

第 222 章 万物以嘉篇师姐
　　常乐日夜不停，看着山川在身下掠过。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目光微微闪动，前方的山峦重叠，也不知哪一处拔尖的高峰其实就是她想要回去的那一座。
　　在独行之初，她便先去城中找了一处剑门的地方，燃起剑令联系宋怀恩。
　　没有尺素简，有些不便利，但各大宗门还有别的传讯法子。
　　常乐对宋怀恩说了崔渺然的占卜，宋怀恩已经听过一次，还是躬身答道：“是，师叔祖，我会上心的。”
　　常乐又将在地脉中记得的人影一一以灵力勾勒给宋怀恩看。
　　宋怀恩没有质疑常乐是从哪里得知的，他只是认真地看着，也认真地记住。
　　只有在看到剑门的钉子时，宋怀恩才终于皱了皱眉头：“此人我是知晓的，他曾是幽光峰峰主，无甚功过，后来升任峰主也安安静静的，早就已经兵解归天了。”
　　宋怀恩顿了顿：“也不知他的弟子们是否有问题，我会记得一一排查的。”
　　果然宋怀恩比白鹤靠谱许多。
　　常乐极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忽道：“她出关了吗？”
　　宋怀恩自然知晓她说的是谁，他轻声道：“还未。”
　　“这样……”
　　常乐有几分惆怅，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她愣愣地愣了会儿神，最后摇了摇头，正准备灭了剑令，却听宋怀恩忽道：“师叔祖。”
　　常乐：“嗯？”
　　宋怀恩低下头：“都是我的错。若是当初……我要是更早一些，更强硬一些……”
　　常乐听到宋怀恩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哽咽。
　　宋怀恩知道许诺没有真正“死”去，常乐也知晓。
　　可是那一刻的心情，或许大家都是一样的。
　　常乐垂下了眼，她轻声道：“这是她的选择。”
　　许诺对着天机阁曾经许下的诺言，是彻底做到了。她从不轻言诺言，可一旦许下了什么，就会认认真真地做到。
　　就像她的名字那般。
　　常乐吐出漫长的一口气，最后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离去前她回头，看到屋檐下的白布，看着带孝的剑门弟子，他们的眼圈也有些红，只是躬身朝她行了一礼。
　　常乐顿住脚步，转身认真地换了一礼，这才重新离开。
　　想到这里，常乐又摸了摸身后的见微，轻声道：“那些孩子们都是将你放在心上了。”
　　所以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又有什么重要的。
　　见微嗡鸣了一声，和或许是在劝慰，也或许是在说别的。
　　常乐没有理会它，只是道：“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独行了。”
　　不知何时开始，身边就总是多了一个人，如影随形。
　　她们一起行过山川，见过人心最幽暗的角落，也同样见证过那些勇敢的、光明的一部分。
　　她们在一起得太久，久到让常乐忘记了原来她们还会分别，也忘记了一个人的感觉。
　　她看着前方极远处的地平线，她仿佛追逐阳光，而此刻的太阳沉甸甸的，像个金红色的鸡蛋黄，停留在地平线的那一头。
　　暮色带来的雾色笼罩在大地上，温柔地披上一层黑纱。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声在耳边吹响。可是也需要一捏诀，那些风声就会散去，再也听不见了。
　　常乐长久地看着一片风景，忽道：“真寂寞啊。”
　　许诺也好，许应祈也好，其实她们都是安静的，总是跟在常乐的身后或是身侧。她们很少会让常乐看到自己的背影，像是无声而沉默的影子。
　　可是影子才是陪伴人最长的那个。
　　跟在人的脚跟，随在人的手边，每一次的光明所在的时候牵着她的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由常乐孤零零地在天上，像是一片飘零的叶子。
　　“……真是，寂寞啊。”
　　常乐垂下了眼，她的睫羽厚重，仿佛不堪重负地落下，掩饰住她的眼睛。
　　那个影子，在常乐不知不觉的时候，早就侵入了她的方方面面。一旦割断，就仿佛是从她的魂魄上撕下了一块。
　　很痛。
　　常乐按住自己的心口，叹息一声，往前飞行，将山川抛在身后。
　　东洲很大，一路不舍昼夜，追星逐月地赶路，总算远远地看到了那座极高的山，如剑。
　　剑鞘的行动这才稍稍慢了些。
　　常乐也总算松了口气，按下了高度。
　　她掏出罗盘校正了一番，又测算了一番，此地已是接近剑门的地界了。
　　想到此处，她心中也是颇为激动，正欲再加一把劲，忽然看见了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背着长剑，穿着剑门的道袍往前。
　　常乐眉心一跳，差点下意识地以为是师姐。
　　可是师姐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但她再定睛一看，又暗道难怪自己这样眼熟，因为下方的本就是个熟人。
　　“卫师姐！！”
　　常乐扬声喊道。
　　卫朝光的身子一顿，回转过头来，她的双目微微睁大，看向常乐。
　　常乐一个纵身跳到卫朝光的面前，手掌在她面前挥了挥，笑道：“怎的，你忘了我么？”
　　卫朝光的声音颤了颤：“你你，师叔祖！”
　　常乐笑了：“是我，你怎的在这里？”
　　卫朝光抿了抿唇，下意识地看看左右。
　　常乐也是在江湖中打滚多年了，见状顿时将笑容一敛，问道：“可是有埋伏？”
　　“没有。”
　　卫朝光快速答道，肩膀一耸，活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
　　常乐定定地看着卫朝光，她的指尖轻轻地拂过见微的剑柄。
　　卫朝光咬住下唇，上前了一步。
　　常乐感觉到一股气息靠近，她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
　　于是卫朝光不再上前，只是道：“我是接到了世交叔叔的书信，急召我回来的。”
　　常乐疑惑：“书信？急召？”
　　卫朝光点点头：“要不我们去附近的城里再细说？前方……过了城，就应该入剑门境了，正好修整一番，如何？”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的山路，又回过头来，冲着常乐露出笑脸。
　　常乐定定地看着卫朝光的笑脸，过了一会儿这才点点头，跟在她的身后：“好啊。”
　　明夷于飞，垂其翼。
　　亦是背叛之象。
　　但对方若是卫朝光的话，常乐想不明白，也不敢相信。她只是看着卫朝光的背影，定定地看了一会儿。
　　或许是因为她的目光太过灼灼，让卫朝光走起路来有些僵硬，却也一直没有回过头来。
　　“呵。”
　　常乐发出了一声轻笑来。
　　卫朝光的脚步顿时一顿，扭过头看着常乐：“怎，怎么了？”
　　“没什么？”
　　常乐说道，提步上前，袍袖随着她的动作摇摆，带起了一股风，隐带着常乐身上的香气，绕过了卫朝光的身边。
　　卫朝光的神情微愣，她垂下的手轻轻地勾了勾，似乎想要留着这阵风。
　　“还不走么？”常乐的声音陡然传来。
　　卫朝光仿佛被惊醒那般，猛地抬起了头：“就来。”
　　她们两人并肩走在一起，是一个不怎么亲近，也不太亲密的距离。
　　常乐看着脚下的道路一直往前延伸，路上也有其他人，有的人看到她们两人，于是急忙避让开来，远远地看着她们，不敢靠近。
　　“前方是什么城。”常乐问。
　　卫朝光道：“是泽城，那里水系发达，水灵力充裕，江河湖泊众多，人们多以舟船代行。”
　　常乐闻言，看了卫朝光一眼，似笑非笑：“卫师姐知道得真多。”
　　卫朝光抿了抿唇，她道：“我从剑门往人魔边境，总是会经过此地。”
　　提起人魔边境，常乐便又问：“人魔边境如今怎么样了？”
　　卫朝光闻言，眼睛垂下来，露出了一丝伤感感慨：“算不上很好，同袍死去许多……魔族人太多了，他们悍不畏死，而且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这样多的魔族修士，如蝗虫一般。”
　　常乐静静地听着。
　　忽见卫朝光露出了一个微笑来：“不过启灵已经是边境的一员大将了。她以战入道，如今也快要炼虚了。”
　　常乐闻言，也不禁跟着露出了一个笑容：“是吗？不过到底还是我快一些。”
　　启灵与她年岁差别不大（心理年龄），也都是极佳的天赋，两人既是好友，也带着一分隐隐约约的竞争心态在。
　　如今常乐听闻旧时好友进步神速，为她开心的同时，也带上了那么一点点的得意劲儿。
　　卫朝光露出了笑容：“是呀……”她的话音一转，“你是师叔祖嘛。”
　　常乐看一眼卫朝光，卫朝光咳嗽一声，手指着前方：“泽城到了。”
　　泽城水系发达，因而没有巍峨雄壮的城墙，只是在要紧的水道处设置了关卡，卫兵立在周围，去看人们的路引，还有修士立在一旁，这是为了防止有些修士不对付，意图闯关的措施。
　　路引查得不快，也有些吵吵嚷嚷的，那是因为卫兵有收取入城费用。
　　常乐和卫朝光互看一眼，皆是隐藏了周身灵光，跟在众人的身后。
　　“如今入城也要收取费用了，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
　　“听闻魔族人守在边境上了，各宗门都很紧张呢。”
　　“什么？此事可当真？”
　　“自是千真万确，我的姥爷的舅舅的哥哥是三花门的外门修士呢。”
　　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大家的话音里带着一丝隐隐的担忧。
　　“说起来，若是老神仙还在的话，魔族人哪里敢这样做，这些……”有人悄悄地努努嘴，“又哪里敢这样做呢？”
　　“可听说那位是妖。”
　　“妖怎么了，老神仙都是神仙了，还管什么妖啊人的。”
　　常乐疑惑：“老神仙？”
　　卫朝光压低了声音：“就是……”她又顿了顿，“天剑峰的那位。”
　　常乐哦了一声：“我师姐？”
　　卫朝光欲言又止，只是看了眼常乐。
　　常乐笑了声，随后声音又沉下来：“我知道是谁。”
　　她说着话，浓睫垂落，脸上闪过了一丝落寞。
　　卫朝光低声道：“……你……节哀。”
　　队伍慢吞吞地往前，人们已经默契地换了话题。
　　“听闻极东那边不收入城费。”
　　“那些都是凡人们建造的新城，又没有宗门在，要收什么入城费，只怕很快就会被附近宗门收编了。”
　　“嘿，我还真听说有宗门去，然后被打回来呢。”
　　闹哄哄的声音，谈论天下大势的，只说得眉飞色舞。
　　毕竟那些事与他们太过遥远，因为遥远也就变得浪漫生动起来，足以忘记眼前的痛苦，比如说即将面对的入城费。
　　常乐和卫朝光很老实地交了入城费，她们没有惹麻烦的想法。
　　只是在入城时，那位一直闭目端坐的修士陡然睁开了眼，目光在两人身上绕了一圈，最后又缓缓闭上眼睛，下巴微微抬了抬。
　　他看不出两人的修为，也只当她们是普通的散修。
　　常乐和卫朝光没有停留，往另一处去，卫朝光跳上了一艘小船，招呼着常乐。
　　常乐便也跟着跳了上去，她环顾四周，见乌篷船头立着一块牌子，写着“前往万春楼”。
　　活脱脱的水上公交。
　　卫朝光熟门熟路地朝着艄公抛去一枚银锭：“船我们包了，莫上其他人。”
　　艄公笑眯眯地接过：“好嘞！”
　　他手脚轻快地收起牌子，往下方一扔，撑起竹竿，清清喉咙，开始唱一首当地的小调。
　　悠远又清扬，带着一丝轻快的意思。
　　常乐：“……”
　　包船竟是还有其他的服务。
　　不过这副享乐的态度倒确实很卫朝光。
　　卫朝光转过头来，笑着看向常乐，说道：“师叔祖，现下清静，我们可以说说话了。”
　　常乐嗯了一声，两人坐在船中。
　　常乐心念一动，照旧摆上了各种吃食来。
　　卫朝光看着这样，一时有些发愣，轻声道：“你也……”她又是顿了顿，“这么丰富。”
　　“还好吧。”
　　常乐的手一顿，她看着眼前的东西，惊觉确实有些多，于是垂目笑了声：“习惯了。”
　　卫朝光静默片刻，转开了话题：“我此前一直随启灵在人魔边境。前段时间里，家中父母身体欠佳，却又瞒着我，未对我说。倒是我世叔来了信，说我父母身体不太好，于是我便急忙赶回来了。”
　　常乐道：“你父母皆是修士，又是一峰之首，怎么会身体不好？”
　　卫朝光道：“我原也这般想，只是我联系父母时，察觉他们的确有事瞒着我，因而回家一趟也更为稳妥。”
　　常乐点头：“那你世叔是？”
　　卫朝光笑了笑：“他是幽光峰的峰主。”
　　常乐的眼神一凝，幽光峰，那正是此前宋怀恩所说的那个。

第 223 章 万物以嘉篇埋伏
　　两人一时没有说话，河水悠悠飘过，江上歌声悠远，落在两人的耳畔上，飘过了远处的青山。
　　不一会儿天上落下了如细丝一般的雨水，滴落在乌篷船拢起的竹片上，落下细碎的声响。
　　艄公拿起斗篷罩在身上，歌声小了些许，变成了慢悠悠的轻哼。
　　阴影笼罩，常乐抬起了头，对上正欲为她披上长袍的卫朝光的眼。
　　卫朝光的身体一顿，她下意识地挪开目光，随后又收回来，看着常乐笑：“我担心师叔祖淋雨。”
　　常乐道：“修士又如何会担忧雨露？”
　　雨水落下，确实没有碰到常乐，皆被她周身的剑气隐隐地排斥在外。
　　卫朝光于是讪讪地收回了手。
　　常乐问：“你不喝茶么？这是……天剑峰上茶水，据说日夜被天剑峰上的剑气熏染，饮下对剑心也有好处。”
　　卫朝光哦哦了两声，急忙捏住了茶盏，一口喝下来，又擦了擦唇，吐着舌头道：“好辣。”
　　常乐盯着卫朝光的眉间，她的神色淡淡的：“剑君和师姐都很爱这茶。”
　　卫朝光道：“这，这样么……不若我再多喝一些？”
　　常乐看着茶盏，沉默了好一会，才道：“不喜欢的话也没有必要硬喝，不过是一杯茶罢了。”
　　说着，她的袍袖一动，卫朝光喝下的那杯茶就陡然飞了出去，落在河水中。
　　卫朝光发出了啊哟一声喊，身子一歪，冲到船舷边，趴着船舷往下看。她回头，见常乐不动，神情之间带着淡淡的冷意，只是低头喝茶。
　　卫朝光咬咬唇，一个翻身跳下了船。
　　艄公听见噗通一声，吓了一跳，一转头只看见一圈涟漪，当下就急得要冲过来。
　　常乐抬起了头：“不必管她，开船就是。”
　　艄公急道：“可是……这是……诶，但……”
　　常乐道：“想要送死的人，你拦得住么？一意孤行的人，你劝了又劝得动么？”
　　艄公啊哟一声，急道：“但那毕竟是一条人命呐！再说了，那不是姑娘你的朋友么？”
　　“朋友……”
　　常乐侧过头去，盯着那圈涟漪，水面上尽是雨水滴落激起的波纹，此前卫朝光翻身落水的涟漪已经渐渐的要消失不见了。
　　她轻声叹息了声：“走吧，她会跟上的。”
　　艄公正待说话，转头却察觉明明是在雨幕之中，常乐却连发丝衣衫没有沾上丝毫的雨水。他顿时收敛了神态，低眉垂眼，再不敢说什么别的话了。
　　小船悠悠往前，不多时船边冒出了一个湿漉漉的脑袋。
　　常乐侧头看了一眼，道：“回来了？”
　　卫朝光露出个笑容，一跃上了船，在落脚的一瞬间，她周身水气全消，拿出了被常乐扔下水的茶盏来，晃了晃，说道：“师叔祖，这份茶盏是我好不容易摸回来的，便送了我罢。”
　　常乐抬起了手中的茶盏，长袖随着她的动作垂落，遮挡住了她的神情。
　　“随你。”
　　她道。
　　此后再无其他的波折，艄公划到了客栈，两人下了船，好好的吃了一顿，也好好地洗净了身上的尘土。
　　“师叔祖可是要回剑门？”
　　末了，卫朝光问道。
　　常乐点头，卫朝光也不多纠结，道：“那我便不耽误师叔祖的行程了。我们便就此作别……”
　　“我与你一起走。”常乐道。
　　卫朝光一愣，下意识地拒绝：“诶……可，可是……”
　　常乐问：“怎么，不愿意？”
　　卫朝光连连摇头，末了还是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说道：“但我已经许久没有回过东洲了，我想要一路前行，好好地看一看。若是耽误了师叔祖的行程……”
　　“不耽误。”
　　常乐说道，她微微侧眼去看了眼天边。
　　如细丝一般的小雨此刻还润泽着外面，再加上水面的雾气，看上去什么都雾气朦胧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常乐道：“着急回去，那是因为想着家中有人在等着。”
　　“但家中是不是真的有人等着，又是不是真的有人盼着我早日回去，也只是我虚构的假象。或许根本就没有人在盼望我。也或许我以为回去就能见到的人，根本就不在那里呢。”
　　卫朝光没有说话，常乐也便没有说话。
　　她们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空气之中似乎有什么分外的凝滞，像是外面连绵不绝的雨丝，总带着一股寸步难行的潮湿和冷意。
　　“……我……”
　　卫朝光最后终是开口，她的声音有些紧，像是一张被绷紧的丝绸，只是再加上一丝力气，就会听到裂开的声音。
　　常乐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回转头看她。
　　卫朝光却转开头去看窗外的雨，她说道：“那我们速度赶快一些吧。我想大师姐一定很记挂师叔祖的。”
　　“哦？她记挂我？”常乐道，“你又如何知晓？”
　　卫朝光急忙回过头来，她的眼眶红了一圈，看上去像是委屈，又像是要为大师姐打抱不平：“大师姐当然是记挂爱重师叔祖的。此事绝对比真金还真！！”
　　常乐盯着卫朝光的神态，忽道：“你这么着急委屈。你也喜欢大师姐？”
　　卫朝光这下是真的急了：“我才没有！大师姐心中只有师叔祖一人，我们都清楚得很。”
　　“哦……”常乐慢吞吞地道，她扫了眼卫朝光赤红的眼睛，“莫急，我开玩笑的。”
　　卫朝光张张口，又颓然地闭上，紧紧地抿成一条线，扭头去看远处。
　　常乐道：“我跟你一同走，可还有其他意见？”
　　卫朝光的脑袋垂下来，半晌方道：“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低声道：“那，那可不可以……请师叔祖在背后看护我？若有意外，我想试试自己如今的本事。”
　　常乐心道，原来如此。
　　她一甩袖，背着手，显露出一副高人的神态，颔首道：“可。”
　　卫朝光闻言，吐出一口长气，抬首看了眼常乐。常乐道：“可是还有其他要求？不若一并说出来吧。”
　　似乎什么要求都可以，很是宽容大度的模样。
　　卫朝光闻言眼睛一亮，似乎想要说话，但她看到常乐勾起的嘴角，就立刻打了一个寒颤。
　　那嘴角倒是勾起来了，但那双漂亮的眼睛却还是垂着，一点也不开心，倒是带着一股皮笑肉不笑的冷。
　　于是卫朝光连连摇头，将那句让常乐先回剑门的话吞了进去。
　　常乐于是道：“那好。”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示意卫朝光当先一步往前行，“走吧。”
　　卫朝光沉默了片刻，还是摇摇头，她转身走出几步远，又扭头看向常乐：“师叔祖，一定要记得非必要时刻不可出现。”
　　常乐懒洋洋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拍了拍僵硬得像一块木头的见微：“安心好了，除非你是要死了，否则我是不会出现的。”
　　活像是个诅咒。
　　但偏生这声音里带着一种慢悠悠懒洋洋的调子，合着外面无声笼罩的雨丝，落在耳中，倒在一瞬间让人生出了只想窝在一处暖房里，点上一支暖香，趴在柔软的榻上，就着这样的雨，这个声音的主人懒洋洋睡去，任由时间悠然，再不理会窗外事的冲动。
　　卫朝光的神思有一瞬间的飘远。
　　“对了，小卫呀。”身后传来遐思的主人慢悠悠的声音。
　　似乎被抓了包一样，卫朝光的耳尖浮上了一点红，她不敢回头，生怕被身后人看出什么端倪。只是敛袍躬身，很是恭敬的模样，低声问：“我在。”
　　太过恭顺，像是常乐那个世界古代的小太监，过分的谄媚了。
　　不知道这样一点也不卫朝光么？
　　常乐盯着她垂下的头，看着被黑发笼罩下的那一抹白，此刻已经染上了红。
　　常乐道：“你要知道，我很讨厌有人骗我。”
　　卫朝光的身子一僵。
　　常乐又道：“你非要我暗中保护，可是有其他想法？”
　　卫朝光的身子就更加深地弯了一点，她的声音也很细很轻，若不是常乐耳力好，只怕都听不清。
　　“都怪宋……”
　　后面的声音更低了，简直就要听不见了。
　　常乐又道：“我也不勉强你，你总归是我小辈。身为长辈，总归是要为小辈着想的，对吧？”
　　卫朝光的唇又抿了抿。
　　“去吧。”
　　最后一个音很是缥缈，待到卫朝光抬起头，眼前已经没了常乐的影子。
　　卫朝光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目光之中似有惆怅。
　　倒是窗边的细雨飘了进来，淅淅沥沥地打湿了窗栏，又湿了地板，几丝细雨落在卫朝光的鞋面上，便将她的裙摆也都打湿了。
　　风声起，远处又传来了艄公的歌声，不知是哪一位有钱又大方的客人包了船。
　　卫朝光似被惊醒，于是转过头去，噔噔噔地加快了脚步，很快推开客栈的大门，重新钻入了连绵的雨幕之中，变成了那些青山、那些烟雨里的一道摇晃的青影。
　　而隐匿了身形的常乐睁开眼，拍了拍自己的剑鞘，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看到那道影子融在细雨之中，匆匆往前，面上从呆滞，逐渐地带上了忧色和焦急。
　　就如同常乐此前看到卫朝光的时候一样。
　　常乐因而不太爽地眯了眯眼，她拍了拍身后安静的见微，说道：“你今日怎地这般安静。”
　　见微发出一声急切又细微的嗡鸣，仿佛在解释，也像是在表现自己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常乐把见微取下来，轻轻地拍打着见微的刃面，说道：“我还是有些担心小卫，不若我把你给她防身如何？”
　　见微便颤抖起来，只差当场变出一个三头六臂来摇头摆手了。
　　常乐哼了一声，重新将见微丢到了后背上。
　　她眯起眼看着远处行路匆匆的卫朝光，最后干脆躺在了剑鞘上，闭上了眼睛，任由那些风声雨声，还有远处的唱歌声传来，悠悠哉哉地，像是要把她拖进一个带着细雨的朦胧梦境里。
　　这里太潮湿，她不是很喜欢。就连心事都被这些细丝一样的雨丝牵绊，变得柔肠百结。
　　江南烟雨的景色在过了两座山后便渐渐消失，绿色淡了几分，空气也干燥几分，吹过的风里都似乎带上剑风铮鸣。
　　这已经是到了剑门的地界。
　　有背着剑的剑门弟子，背着剑的侠客，就连往来的行人和游商们也大多喜欢在身上佩剑。
　　常乐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欢喜，远处的天剑峰变得更加醒目。
　　只要抬起头来，就可以看见那屹立的剑锋。
　　卫朝光还在赶路，她经历了两座城，皆是去剑门弟子的驻守处留了书信，没有刻意多待，随意地清理过后就又匆匆上路。
　　她在等。
　　常乐也在等。
　　所幸她们的耐心终于有了回报，在接近卫城的小道上，卫朝光被拦住了。
　　当时正是月夜，月光落在卫朝光的身上，也落在拦住她的人身上。
　　对方来的人不多，只有两人，皆是蒙着脸，手持着剑。
　　他们的目光神光内敛，皆为炼虚境。
　　卫朝光问道：“你们是何人？”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以力强压，以炼虚的境地想要强压住卫朝光的元婴境。
　　远处的常乐有些不乐意，她的手指焦躁地敲打着见微，没有动。
　　卫朝光也没有被那炼虚期的修为所压制，她甚至动了，在月夜下刺出一剑，仿佛是月光的延伸，斜斜地落到了其中一个黑夜人的身上。
　　风声渐厉，风卷着竹叶斜斜飞过，发出簌簌的声响，带着一丝隐匿的紧张。
　　黑衣人躲得很快，那道月光只落在了他的肩头，擦过他的蒙面。他猛然抬手，发现自己的面容没有露出来，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升起的就是气恼。
　　他一个炼虚期，竟是在元婴期的小丫头手底下露了怯！
　　他没有发话，剑招已经如绵雨一般落下。
　　常乐的目光陡然一厉害。
　　这是剑门的剑招。
　　一峰之主，便是炼虚境。
　　黑衣人不想杀死卫朝光，却也想要羞辱卫朝光。
　　很快卫朝光身上就没有一块好肉，她的呼吸沉重，血液落下，几乎要蒙上她的眼睛。
　　就在她摇摇欲坠，即将倒下的时候，另一个黑衣人终于开口了：“差不多了，再玩下去人就要死了。”
　　“哼，不识好歹的东西，与她爹妈都是一样的。”
　　黑衣人说道，一道气劲打出。
　　卫朝光晃了晃，整个人栽倒在地。
　　另一人拎起她来，又皱了皱眉头。
　　“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
　　“我听听？不要来？”
　　“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许是后悔了吧？”
　　远处的常乐终于极为缓慢地，一寸寸地将见微重新推了回去。她看着远处，卫朝光被人带着，没入山林，于是她也随着，只是在走之前，她眼神轻飘飘地朝远处看了一眼。
　　远处。
　　“……掌剑，我觉得师叔祖发现你了。”冷清的声音响起。
　　宋怀恩咳嗽几声：“怎么可能，我可是合道。她发现的定然是你！”
　　话是这么说的，但嘴里很苦。宋怀恩心道，为今之计，也不知道师祖能不能救救自己。

第 224 章 万物以嘉篇受苦
　　常乐看着远山。
　　这里是剑门无数剑峰山脉所延绵出的一道极小的山脉，细弱无力，流转其中的灵气亦是如此。
　　但偏生又因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引得凶兽停驻，故而少有人往，凡人也畏惧凶兽而不会主动靠近。
　　僻静且安全，典型的灯下黑的地方。
　　常乐道：“真真是一个好地方啊。”
　　她说着，捏着剑令。宋怀恩发出了一声轻咳，低声道：“是，是吧……”
　　常乐道：“可有什么想与我说的？”
　　宋怀恩立马滑跪，全盘托出，声音都低弱了几分：“师叔祖……那钉子或许插得太深，根系复杂，若但是他那一脉的弟子也就罢了，但是这样久的时间，弟子、有人，甚至血亲……早就渗透在了方方面面。”
　　“所以你要引蛇出洞，一网打尽？”常乐道。
　　宋怀恩道：“正是如此，师叔祖聪明伶俐，这便都已经猜到了。此事事关机要，知晓的人极少。”
　　常乐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你倒是认得快。”
　　与某个家伙全然不同。
　　宋怀恩干笑一声，又道：“兹事体大，还望师叔祖莫怪。既然师叔祖已经在那处，那便还请师叔祖护住……那人。”
　　常乐的脸色冷了冷：“她还需要我护的么？”
　　宋怀恩的声音轻柔下来：“师叔祖，我想，她定然是需要你护着的。”
　　常乐哼了一声，掐灭了剑令。
　　宋怀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转头看着大殿里无数大师姐的画像，最后低头合十，拜了拜：“大师姐，我也就只能帮你到此处了。”
　　山脉上飞驰过两道暗影，常乐扭过头，看着月色下的暗影在山梁上扭曲的影子，眼中闪过了一丝锐利。
　　对方也是炼虚期的修士，她没有跟得太近。
　　所幸她并非人族，对自己这个身份认知已经今非昔比，因而刻意压制自己的气息，连呼吸也不必漏出，生怕因了这丝气息引来他们两人的注意。
　　但显然并没有。
　　两人很快就潜入了某一道山梁的深处，隐没入内。
　　常乐长久地站在远处，看着他们消失的地方。那里安静而平静，就如一道普通的山梁。
　　常乐拍了拍见微，低喝道：“去。”
　　见微顿时立起来，猛然钻入了地底下，往内里更深处前行。
　　常乐双手笼在袖中，她抬起头看着远处，月已偏西，极东处现出一点红，天已经快亮了。
　　那一点朝霞极红，像是血色。常乐想起卫朝光抬起头的面容，鲜血染满了她的额头和眼角，露出她璀璨的眼睛。
　　“……”常乐吐出了一口长气，最后闭上眼睛，安静地坐了下来。
　　金光咒念了不知多少次，随后又变成了清静经，见微钻出了地面，在常乐面前画圈圈，像是一只找到蜂蜜的蜜蜂。
　　常乐看着那不知所云的圈圈，额心陡然跳动了一下，抓住了见微。
　　见微的灵丝欢天喜地地凑上来贴着常乐的手腕处的脉络，应和着她的心跳叫喊。
　　“找到，地下，地下！”
　　常乐的头垂了下来，目光落在黑漆漆的土壤上，然后闭上了眼睛，重新坐了回去。
　　见微：？？
　　*
　　卫朝光垂着头，她的手高高地吊起来，呼吸沉重，数道血痕从她的身上延展开来。
　　站在她面前的人微微笑着，说道：“世侄女，也莫要怪世叔，我此前好声好气地劝说你，你说说你，偏生不听劝。叔叔这也是不得已才动用了些手段不是。”
　　卫朝光微微抬头，低声道：“我已按你所说的写了信，你何时才会放了我？”
　　那人露出一个笑容来，说道：“我自然是会放了你，只是我还没有确认大侄女所写的信件是不是当真没有出错，添加了旁的东西。待我劝说你的父母后，我们便都是一家人。我自然也会如以前那般待你好。”
　　他说着顿了顿：“若是事成，你是功臣，你会比眼下过得更好，走得更顺。”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悠远起来：“你出生便是世间人的顶端，身负灵根，又有作为修士父母。却在短短数年的时间里，就被一个此前甚至是神智不清，来路不明的女子给抢在了前头。如今剑门人人知晓剑君的弟子常乐，谁又还记得当初为了她出头的卫朝光呢？”
　　“你当真甘心么？”
　　男人问，但卫朝光没有回他，垂着脑袋。
　　男人低头探了探卫朝光的鼻息，确认她只是昏睡了，忍不住呸了一声：“平白费了这样多的口舌。”
　　他说着，低头去看卫朝光的信，细细看了数次，又试了试内里确实没有多的术法，这才愤愤转头离开。
　　拉开大门，一阵清风吹过。这是在地下，地底的风亦是带着寒意。
　　男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一旁的警戒法阵，见它并未亮起，便知没有人进来，心中松了口气，松开手，沉重的大门顿时合上。
　　砰的一声响过，大门紧闭，卫朝光眯起眼睛，这才抬起头来，看向紧闭的大门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杀意。
　　但很快她的神情就软了下来，发出一声痛呼。
　　“痛？”
　　一个声音响起，正是常乐，她化做剑鞘，被见微带着，施施然地穿过了法阵。
　　法阵拦的是人，甚至妖兽妖物，但她又不是这些活物，因而甚至没有费什么事就穿过了结界，随着那一阵清风进了房间。
　　卫朝光的眼睛一亮，她朝周围看看，唇动了动：“你在哪里？”
　　常乐的声音响起来：“不要大声说话，这房间里有监视的法阵。”
　　卫朝光轻轻地嗯了一声，她正想要闭眼，却又陡然睁开，是轻柔的触感落在了卫朝光的脸颊上。
　　她的唇微微地动弹了一下，自喉间发出含混的声音：“师，师叔祖……你，你是大师姐的妻子……”
　　“未婚妻，我们还未成婚。”常乐道。
　　卫朝光的眼中顿时浮起了泪水，她的唇用力抿了抿，显露出了十足的委屈之意来。
　　“那，那你也不可以摸别人……”
　　“别人？”
　　卫朝光看不到常乐，只感觉到了一阵清风吹开她的发丝，露出了那双眼：“你是别人吗？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卫朝光的唇再一次抿起来，像是某种倔强。
　　只是这种倔强在无形的手指触碰的那一瞬间就溃散开来，成了细若蚊吟的一声：“乐乐。”
　　于是那无形的触碰在她出口的那一瞬间又立时缩了回去。
　　卫朝光一愣，周围确实有监视法阵，她自然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只好唇轻轻地动了动，细细地喊了一声。
　　“乐乐。”
　　常乐双手环在胸前，后退几步，冷冷地看着卫朝光，不……应该就是她理应还在闭关的好师姐。
　　她没有开口，任由着许应祈不安又小心地动着动作。
　　她转悠在周围，查看周围的装饰以及书籍，她没有翻动，只是用了密音入耳之法，时不时地轻声道。
　　“你又打算瞒着我？”
　　许应祈的喉头动了动，但想到监视还在，因而没有开口。她看不到常乐，自然也无法用密音传入常乐的耳中。
　　“这一次你又是要以身入局是么？当真是以为自己的命多得很？”
　　许应祈的目光眨动，眼睫垂动，唇动了动，似乎是一个“不是”的口型。
　　“装什么可怜，又做什么委屈。”
　　说话间，许应祈的身子陡然一顿，闷哼了一声。
　　那是常乐轻轻地拍了下她的伤口。
　　力气并不大，手掌落在伤口，连声音都没有带起来，只有指尖沾染了些许的血迹，带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痒与麻，还有一丝丝的痛，像是丝线缠绕，没有特别的痛，却又足够激起人的注意。
　　许应祈低低地喘了一声，又急忙将声音尽数淹没，她急忙垂下头，闭上眼睛，掩饰住她的神情。
　　乐乐用剑应该又有进展了，这力道当真是巧妙非常……
　　许应祈紧紧地闭着眼睛，只是耳朵泛起一点点的红。
　　常乐看着许应祈那通红的耳尖，她凑到许应祈的耳畔，对着那敏感的耳朵吹了一口气：“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红。方才那一下……你可是有了感觉？”
　　吊起的锁链摇摇晃晃，发出细微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像是许应祈激荡的心情。偏生她紧紧闭着眼，面容冷肃，仿佛一柄凝着寒霜的剑。
　　常乐注视着许应祈的容貌，她一步步地后退，计算着步伐，又陡然抬首，果然在隐匿的阵法之间看到了一丝细弱的流光。
　　来自书院的天地符文，在常乐的钻研下，她早就已是对各样阵法了然于胸。
　　此刻她眸光微微闪动，看着上面的阵眼，轻轻一点，见那道阵纹发出了细弱的亮光，最后沉寂下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来到了许应祈的身边，伸手轻轻地拍了拍许应祈的脸颊。
　　“师叔祖答应了要护你安危，自是不能食言的。所以你眼下只能继续这样绑着了。你可有异议？”
　　许应祈的眼眸动了动，轻轻地摇头，她的声音是从喉头挤出来的。
　　可怜巴巴，小心翼翼还委委屈屈。
　　“乐，乐乐……”
　　“看看这可怜的模样。”
　　常乐的声音越发地轻柔起来，她的指尖从许应祈的脸颊往上，掠过了那陌生的鼻尖和眉头，落在那双熟悉的眼睛旁。
　　“师姐的变化之术，似乎又精进了许多。在初见时，我甚至没有认出师姐来。”
　　她靠得近了些许，似乎是在仔细的观察，鼻息与吐息落在许应祈的脸上。
　　许应祈没有睁眼，只是眼睫不停地抖动着。
　　她已经许久未见到常乐了，她亦是很想念常乐的气息与味道。此刻心爱之人近在眼前，而她偏生不能动。
　　有监控的法阵在，她不能随心所欲。
　　许应祈微微地握拳，不敢轻应，也不敢出声。
　　常乐反倒是因而变得更任性了些。
　　许应祈感觉到常乐的指尖抚摸过她的眼皮，在她的眼睛处来回，触碰过她的眼睫，又挪到她的眼皮上。
　　许应祈甚至能感觉到常乐靠得更近了一些，她的鼻尖似乎埋进了一丝柔软里。
　　“师姐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呢？以往无论师姐怎样变幻。我只要看到师姐的眼睛，就总是能认出师姐。”
　　许应祈的喉头滚过，没有说话。
　　常乐道：“师姐，你怕么？那法阵还看着你我呢。”
　　许应祈下意识地舔了舔唇，微微摇了下头。
　　“师姐总是如此。好像随时都可以抛弃自己的性命，用自己的性命去填补。”
　　耳畔传来笑语声，这一次不是密音入耳。
　　许应祈微微睁大眼，正欲阻止。
　　她听到常乐道：“师姐，我偏生要你怕一些。”
　　随后，温柔与温暖就覆盖住了许应祈的唇瓣。
　　许应祈的身子猛然绷紧，她感受到柔软的舌尖试探地叩响她的门扉，在问询她的许可。
　　许应祈猛然低头，她的手拉扯住了铁链，引得铁链也随之绷紧，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那声响也似乎被屏蔽在了外面，双耳仿佛被什么东西捂着了，只听到血流与自己心脏的鼓动。
　　许应祈紧紧地闭紧牙关，于是门扉外的客人遗憾退去。许应祈刚松了口气，便又被狡猾的客人咬住了机会，寻得缝隙钻入进来，紧紧地寻住她，缠绕她。
　　鼻息之间尽是熟悉的，朝思暮想的气息。
　　许应祈的身子绷得越来越紧，她的呼吸乱了，只有眼还紧紧地闭着。
　　偏生常乐不愿她这般，轻柔的触感轻轻地点了点她绷紧的腹肌，沿着马甲线轻轻地划了一下。
　　许应祈的身体一抖，发出了一声闷响，引来锁链也跟着摇摇晃晃地动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像是某种涟漪。
　　“嘘。有监控的法阵在呢，师姐可要忍住，不要发出声音呀。”
　　常乐的声音又轻又脆，落在许应祈的耳畔，是情人间的耳语。
　　“乐……乐乐……”
　　许应祈小声地喊了一声。
　　“嘘，师姐，你可还顶着卫师姐的容貌呢，我可不想此后传出什么绯闻来……你说，那些人看到监控法阵，是不是会以为卫师姐痴恋于我，在这样的危机时刻，也还念着我的名字？”
　　常乐小声地笑着，她看着许应祈顿时闭上嘴巴，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头深深地垂着，显露出隐忍。
　　她的牙齿狠狠地咬住唇。
　　“……真是可怜。”
　　常乐低声道，抚摸过许应祈的脸颊，随后重新地缠绕住她的唇，又用力地在她原本咬出的伤口处咬下，直到血液的气息缠绕在两个人的口腔里。

第 225 章 万物以嘉篇涂药
　　沉闷的石室里，只有许应祈低沉的呼吸声。
　　常乐忽然往回退了一步，她道：“有人来了。”
　　言罢，手指轻轻一弹，于是那陷入沉寂的监控法阵再度运转起来。
　　房间门突然打开，灌入了一阵洞中阴沉而湿冷的气息。
　　许应祈微微抬首，她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黑衣人，而常乐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了。
　　从容来去，任性又肆意。
　　许应祈想到，目光闪动间，露出了一丝骄傲的笑容，但那丝笑容很快隐匿下去，再没有显露分毫。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黑衣人，身子移动，锁链顿时发出一连串的哗啦声：“我的父母亲怎么样了？”
　　许应祈问。
　　黑衣人发出笑声，道：“他们自然很好。你放心。我与他们相交了这么多年，世侄女，就算你不信，也应该要相信你父母识人的眼光。”
　　许应祈闭上眼睛，没有出声。
　　卫朝光的父母的眼光，确实是不怎么样的。
　　“你们的眼光，确实是不怎么样。”
　　声音传递到了常乐那里，她一手捏着剑令，对宋怀恩道。
　　宋怀恩发出了一声苦笑来：“他们这一脉安静了好几代了。”
　　修为到某个程度就会停滞，然后枯守着寿岁看着它一点点在手里流逝，然后消失。
　　有的修士会不信邪，闭死关。而有的修士则会干脆地放弃，去收徒，把自己传承往下传。
　　幽光峰的人说也可怜，一直没有出过什么太高的修为。炼虚期或许放在其他宗门是一宗之主的能力，但在剑门却不是。
　　剑门的掌剑从不会在合道之下。
　　但师父传徒弟，徒弟又传徒弟，一个钉子扎了好几代，歪了根子到底没有长出好笋，还是出了叛徒。
　　一时间竟不知该说剑门的魅力太弱，还是该说那位赵兼明的魅力太大。
　　“不应该的……”常乐道，“他拿什么让这些人卖命了这么多代？”
　　宋怀恩道：“我们也想知晓。但理由不是那么重要，更重要的是要将这些人全部揪出来。”
　　无论是宋怀恩，又或是许应祈，当然可以一力破万法，来者皆杀。
　　但事关剑门的内部，还是全部清理干净让人放心，毕竟哪怕再强大的人，也不会想要房间里尽是恼人的虫豸。
　　常乐点了点头，她看着天边，盘腿坐在树枝上，又摸了摸自己的唇角，她的唇有些肿：“是要全部揪出来。”
　　随后她的眼睫垂落：“然后都杀个干净。”
　　师叔祖这次出去，杀性多了不少啊。
　　宋怀恩暗道，他笑道：“师……大师姐……”
　　“我知道你知道。”常乐忽道。
　　宋怀恩的声音立刻伏低做小下去：“是，师叔祖，抱歉。”
　　“你生性谨慎，这是好事。有什么好抱歉的。”常乐的声音淡淡的。
　　宋怀恩又道：“她还好吧？”
　　“她吗？”常乐道，“我看她倒是好得很！还有命来做这种事。”
　　看来师叔祖可生气啊，师尊有事弟子服其劳，宋怀恩急忙道：“怪我，都怪我。大师姐的变化之术出神入化，我也是担心其他人露出破绽，才……”
　　“你着急认错做什么？”常乐的声音依然淡淡的，“你的事情，我们此后再来算过。”
　　宋怀恩顿时淌下了两行泪水来，原来受伤的不止大师姐，他也在师叔祖的报复名单上吗？
　　他明明是小辈来的！
　　但是这些话却不敢对常乐说，宋怀恩干笑一声，只是道：“朝光的父母那边我已经知会过了，但我没有对他们说在那里的不是他们的女儿。”
　　常乐垂着眼睛，问道：“那他们怎么说？”
　　宋怀恩道：“他们说，女儿肯以身入局，他们很是欣慰，也很是骄傲。”
　　常乐闻言，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来：“是，我相信若是卫师姐，也一定会愿意以身入局的。”
　　宋怀恩亦是道：“是。”
　　随后常乐掐断了剑令，守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
　　*
　　耳边响起的声音不断，大多是对方的威逼利诱，以及述说着美好的未来。
　　听得让人就心烦，也不知道师姐是如何忍下来的。
　　也是，她那锯嘴葫芦一样的性子，又如何会忍不住？
　　哪怕是情动时，她依然一声不吭，手指紧紧地抓住铁链，指尖用力地蜷缩起来，甚至扎出了血。
　　后来若不是常乐察觉到了这一点，及时伸手去抓住许应祈的手，只怕她也会一声不吭。
　　“犟种。”
　　常乐低声道，带着一丝恼。
　　山林无声，只有偶尔几只鸟雀振翅飞动时发出了唰啦的声响。
　　“……真讨厌。”
　　常乐又说，只是不知说的是许应祈，还是她自己。
　　黑衣人说了许多，口水都要说干了，又要许应祈再写了一封书信，留下了伤药和吃食，这才离开。
　　他一走，常乐一个闪身就走了进来。
　　却见今日的许应祈没有被锁链绑住了，而是那链子扣在了她的脚踝处，虚虚地圈着，每走一步都会哗啦哗啦的声响。
　　许应祈低头看着那些伤药，一一嗅过。常乐低头看着那锁链，伸手敲了敲。
　　这细弱的声音顿时引来了许应祈的注意。她转头，轻轻地扣响身边用来饮水的竹筒，发出“乐乐”的声音。
　　常乐：“……”
　　为了不引人注目，也算是费尽心思了。
　　她凑得近了些，露出笑意来：“为了这一出，想了多久？”
　　许应祈别开脸，一副没有听见的样子，但是她的耳朵却通红。
　　常乐的手碰了碰药瓶，许应祈急忙闪身为她挡住。常乐便一一拿起来，每拿起一瓶，就听到许应祈低哑的声音说道。
　　“红花丹，外敷，治外伤。”
　　“玉春丸，内服，治内伤，却并不补充灵气。”
　　常乐放下药瓶，又摇了摇铁链。铁链哗啦啦地响，许应祈的声音平静：“锁灵链，压制灵气。”
　　常乐的手顿时一顿，她捏住锁链，正要用力。但一双温暖的手覆盖住了她的手，常乐抬起头来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睛。
　　那双与许诺一样的眼睛。在常乐进来后，她的眼睛又变成了此前的样子。
　　这一瞬间，常乐就想到了当初许诺最后的那个眼神。
　　她没有看到最后许诺消散的样子，她只记得她坐着琼枝的根系一路往前，回转头去的时候，许诺就坐在桃花树下，温柔地朝自己看过来的眼神。
　　一如既往的包容和纵容。
　　常乐总是在往前奔跑，很少去看身后。可是在她每一次回过头的时候，都能看到那专注地注视她的眼睛微微地弯起来，露出笑容。
　　水汽涌上双眼，常乐突然很庆幸自己用了隐身之法，她的失态才没有让许应祈察觉。
　　“这不行。”许应祈小声道。
　　她察觉出常乐想要断锁链，但做戏需做全套，这趟引蛇出洞的戏码，许应祈不想有一点意外。
　　无奈监控法阵在，不能说得太细。
　　许应祈只是伸手去摸索着铁链，一点点地抚摸到常乐的手背，然后用力扣紧了些，沉默而无声地摇头。
　　常乐没有动。
　　许应祈的手干燥而纤长，指背有力地抓握住常乐的，手背下显露出漂亮的青色。
　　常乐长久地注视着，轻声道：“好了，我来帮你上药。”
　　“……会被发现的。”许应祈轻轻地敲打着铁链，铁链发出低鸣，引动剑意，传入常乐的耳中。
　　常乐揉了揉自己的耳尖，觉得自己耳尖有些发痒。
　　但许应祈不知道常乐早就对监控法阵做了手脚。常乐心头怒气未消，自然也不会主动说明。
　　她只是拍了拍床榻：“那是大师姐应该担心的事情……谁叫，你才是大师姐呢？”
　　浅浅轻笑间就将一切责任尽数丢给了许应祈，自己倒是轻松至极。
　　像是无辜又顽皮的猫儿，只知道提要求，才不要负责任。
　　任性至极。
　　可爱至极。
　　许应祈抿住唇，她缓缓缩在了床头，背部距离墙角还有一串空隙，她的眼睛闭起来，身子也跟着蜷缩。
　　态度很明显。
　　空气中发出了低低的一声笑。
　　常乐上了床，她撩开许应祈后背的衣裳，看着上面的血痕。那些血痕已经结痂了，凝结成暗红的条纹，布满雪白的后背。
　　像是在白玉上爬满的蜈蚣，让人心生不喜。
　　为了做戏全套，许应祈没有用护体灵气，也并未促进伤口的愈合。
　　这具身体也与常乐可以变化出的幻身不同，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能感受到心跳与体温的实体。
　　常乐的手指抚过那些伤口，许应祈就蜷缩得更深了一些。她深深地弓起身子，把自己埋进臂弯里，不出一声。
　　忽然，她身子一顿，原来是常乐弯下腰来，舌尖舔舐过她后背的伤口。
　　“……脏。”
　　许应祈的声音压得很低，发出低低的气声，不知道是抽气还是在哭泣。
　　“我不嫌弃师姐脏。但是师姐，我也很痛的。”
　　指尖沾着一点水渍，慢慢地扫过许应祈的伤口。
　　常乐的声音很低，也很慢：“想要弄痛你，却又舍不得，最后心疼的还是我。你说说，我该怎么办好？”
　　温软的舌尖再一次扫过了许应祈的另一处伤口，那是在肩头，只要轻轻一偏头，就能看见那漂亮的，微微绷紧的颈项。
　　立在黑发之间，清软可口。
　　常乐没有委屈自己，她探头，在许应祈的气息里咬了一口她的颈项，听见她喉头里传来的含混的哼声。
　　于是尖利的牙齿又松了松，变成了细细的碾磨，叼着许应祈的皮肤，一点点地压过她的皮肉。
　　许应祈甚至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盘美味佳肴，被常乐一点点地吮吸，品尝，然后吃个一干二净。
　　实在是太让人折磨了。
　　也有些太欺负人了点。
　　许应祈低低地哼着，把头又往深里埋了埋。
　　但是她有什么办法？
　　乐乐生气了，她要罚自己。
　　许应祈的额头抵住手臂，能感觉到热和凉相互交融，她的额头是烫的，手臂是凉的。
　　但很快就连着手臂和身子都一起发起烫来，白玉染上了浅浅的粉色。
　　背后传来一阵带着湿的凉意，药水慢悠悠地顺着常乐亲吻的方向倒下来，宛若再一次的亲吻，却又带着十足的冰凉。冷和热再一次地交融起来，引得许应祈再一次颤抖起来。
　　“师姐，忍住。可不要被人发现了。”
　　常乐咬了一口许应祈的耳朵尖，看着那耳朵飞快地涌上血色。她的眼睛眯了眯，带着一丝满意，伸手慢慢地为许应祈涂抹药水。
　　她的指尖也很冷，但是和药水比起来却又带着一丝暖，涂抹过许应祈敏感的伤口。
　　“不要说话。”
　　“也不要颤抖。”
　　常乐的声音很正经，她像是真正为许应祈考虑一样，也像是真正地在为许应祈照料伤口似的。
　　可是许应祈却无法忽略常乐的另一手。她时不时地点过许应祈劲瘦的腰，细细的丈量过，又画出了一个圈圈。
　　“乐乐……”
　　许应祈喊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难耐的哭腔。
　　偏生常乐的声音很是正经：“叫我做什么？是我弄痛师姐了吗？”
　　药水被抹开，药力逐渐渗透入肌理。常乐的声音不紧不慢：“那我再轻一点可好？”
　　“不，不要。”
　　再轻一些，那又该是何等难耐？
　　许应祈喘了一声，耳根通红：“要痛一些……”
　　常乐发出了哼笑声：“原来师姐是这样的师姐。”
　　她的力道重了些，却到底没有用狠劲。细微的痛和吸收药力的痒交织在一起，反倒是更让人觉得难耐。
　　许应祈不说话了，她的脚并得更紧了些。
　　倒是拨动一池春水的那人陡然收了手。
　　“师姐，穿好衣裳，外面来人了。”
　　许应祈伸手去拿一旁的衣裳，却见自己的指尖都在颤抖。她忍不住苦笑了一下，用了些力道，这才披上衣裳。
　　就在这时，房门打开了。
　　许应祈抬起头，却见到外面的站着的除了黑衣人还有一对男女。
　　“世侄女，看看我带谁来了。”黑衣人发出笑声。
　　“朝光！”
　　女人哭了一声，急忙冲上前来，一把抱住了许应祈，放声哭出声来。
　　许应祈抬起眼，她方才被常乐欺负得很了，此刻眼圈和鼻尖都是通红的，不需要格外做戏也表现得极为真实。
　　反倒是让不明就里的三人都觉得这很正常。
　　卫朝光自小娇惯，从来受不得苦，此刻的表情实在是太真实。
　　“我的儿啊，你受苦了。”
　　许应祈被猛然拥入怀中，她放下心来。
　　还好没有露出破绽。

第 226 章 万物以嘉篇何以为家
　　来人正是卫朝光的父母。
　　他们看到女儿都是眼眶一红。他们虽不是峰主，只是长老，但他们因为体内的那一丝妖血在，既有足够的天赋，又有足够的寿岁。
　　在剑门里延续的分支，朋友、血缘、师徒，是一股很大的势力，以及财力。
　　这是他们被选中的原因。
　　黑衣人站在一旁，卫父转头，沉声道：“王兄可否给我们一家人一些时间？”
　　幽光峰峰主名为王广浩，他闻言，打了个哈哈来：“世侄女受了苦楚，如今误会解除，我赔个不是。还望赎罪。”
　　“卫朝光”没有说话，只是缩了缩，看上去畏惧得很。
　　卫母名为穆瑞，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头，目光中闪过一丝痛心。她回过头看向王广浩说道：“此话不必再提了。”
　　“如此，你们聊，你们聊。”
　　王广浩说道，站在了一旁，但脚步根本就没有转动一下。
　　看这模样，他是不会走了。
　　他眼下还信不过两人。
　　卫父忍下心中升起的气恼，来到卫朝光的面前，低头看着女儿好半晌，这才伸手去摸了摸女儿的头，轻声道：“辛苦你了。”
　　一句话，带着很多的意思。
　　许应祈知道这句话是对着他真正的女儿说的。
　　当初卫朝光带着王广浩的那封信联系到宋怀恩时，她也听到了卫朝光的声音。
　　曾经记忆里骄傲又天真，被父母护得很好的女孩儿显露出了十足的警惕：“此信有问题。”
　　“你为何如此肯定？”宋怀恩问，他已知晓幽光峰的事情，却还是想要试一试这小姑娘。
　　卫朝光道：“我父母生性骄傲，他们是瞒着我身体微恙，却绝无可能展露给外人看的道理。哪怕王叔与我们家相识已久。要么是王叔在撒谎，要么便是王叔在做局。”
　　宋怀恩又问：“仅凭这一点？”
　　卫朝光当时还在人魔边境上，她身后是许多疲惫的人族修士们，有的在拍打自己的武器唱着一首苍凉的歌谣，那是归乡的歌谣。很多人亦是拍打着武器应和，高高低低的，皆是在述说自己思乡的情绪。
　　卫朝光的声音里也染上一丝伤感来。
　　“我在人魔边境待得太久了。凡事只要有不对劲，那必有缘由。我宁可相信我误会了，此后我可以道歉，也不愿意冒着风险去相信一件直觉有问题的事情。”
　　卫朝光轻声道：“掌剑，我见过太多死去的人了。”
　　或是因为轻敌，或是因为大意，又或者仅仅是运气不好。
　　魔族没有人性，却又总爱考验人性，卫朝光道：“我不能冒一点风险。”
　　宋怀恩便道：“那你打算如何做？”
　　卫朝光应道：“设一个局，若不上钩，那一切皆好。若是上钩，自然也有应对方式。”
　　宋怀恩点头：“你的打算呢？”
　　卫朝光笑道：“对方既然将信发到了我的手中，自然由我以身作局。否则的话又如何钓的起来大鱼呢？”
　　“不可。你们的性命很重要，无需冒这样大的风险。”
　　就在宋怀恩答应的前一刻，许应祈站了出来。
　　“由我来。”
　　思绪到此一顿，许应祈感受着后背传来轻柔的拍打，细细的声音响起，带着哭腔：“儿啊，你做得很好。我……我看到你就放心了。”
　　这话是对着卫朝光说的，而非许应祈。但许应祈想，卫朝光确实是当得这句话的。
　　她确实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许应祈摇了摇头：“不必如此，是我没有做好。”
　　王广浩的目光看过来，以为穆瑞说的是不让自己受苦，及时传信的事。
　　他哈哈一笑，又道：“世侄女没有事，我们都很好。放心吧，如今大家都是一家人，我自然会好好地对待世侄女的。”
　　卫父没有开口。
　　王广浩又哈哈笑，伸手去搭住卫父的肩头：“你我兄弟，安心就是，我们有万全的把握。”
　　卫父的目光亮了亮：“你们的把握是……？”
　　王广浩摇了摇手指：“兄弟呐，莫要太心急。如今你只是口头上一句答应，又能让我们如何信你？”
　　卫父急躁地道：“那你们要如何？难不成要我夫妻二人去刺杀掌剑不是？”
　　穆瑞的手微微一顿，也朝王广浩看过来。她比丈夫更冷静，说话里也带着刺：“我们答应你，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的。就算要行这样的险事，你也得多少给我们透一个底。否则的话，这让我们去送死又有何异？”
　　“死在掌剑的手里是死，死在这里也是死，死在这里好歹也能全了我们的名声，让我们爷娘三人共赴死也是一个美名！”
　　王广浩一顿，卫父更是大声为穆瑞摇旗呐喊，连连道是。
　　王广浩闻言，忍不住看了卫父一眼，心道你身负妖族血脉，没了这个夫人和孩子，也可以再找生出第二个来。怎么一点也看不清楚，反倒非要将自己往绝路上逼呢？
　　但若非卫父总是心念妻儿，优柔寡断让王广浩一向看不起，他又哪里会以卫朝光下手，想以卫朝光来逼迫这夫妻二人？
　　思及此，王广浩叹了一声，还是漏了个底：“旁的我不便多说，但绝不会受掌剑掣肘。”说着，他又哈哈大笑起来，“兄弟啊，你莫要糊涂，剑君已经死了，剑门还能是以前的剑门么？当初我们都被剑君压着，谁敢出头。你且放宽心吧，就算没有我们，也会有第二个出头的。”
　　“剑门给谁不是给，又为何不能落在我们的手中？”
　　“天剑峰里那么多的剑法、珍宝……从天剑峰里出来的历任的大师姐大师兄们，谁不是一等一的好手？剑君藏着收着不让我们看，不让我们学的那些秘术，如今我们也能随意观看了。”
　　“我可是为了我等的前路打算。”
　　王广浩大声道，他拉过卫父：“我们该出去喝上一杯了。”
　　“我女儿……”穆瑞道。
　　王广浩的声音微沉：“世侄女就安心在此地吧，放心好了，我只要一日是她世叔，那便会尽到叔叔的责任。”
　　若他们反了脸面，王广浩自然就不是卫朝光的叔叔，自然也便不会好生对待卫朝光了。
　　这是毫无掩饰的威胁之意。
　　穆瑞的脸色微沉，她当了太久的长老，何时被人这样威胁过，再加上她本就看不起王广浩的所作所为，于是当下就想要发作。
　　但她的手很快被扯了一下。
　　穆瑞回过头，看到“女儿”朝自己摇了摇头。
　　穆瑞深深吸了口气，又将孩子抱紧，低声泣道：“我可怜的孩子……”
　　她宁愿孩子娇气，有脾气就发作，也不愿看到她这般隐忍。
　　可是心中又难掩骄傲。
　　王广浩有些不满，道：“嫂子这般哭嚎，犹如哭丧一般，也实在太难听了些。我已说过对世侄女好的了。”
　　许应祈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既然你要对我好，那又何必要放一个监控法阵。我如今已在你的手中了。难不成还会翻出天去？”
　　“你竟然监视我儿？！”
　　穆瑞立刻回转头来，恨声道。
　　王广浩急忙压了压手掌：“这话说得是哪里来的。我这不是就要将监控法阵去了么？”
　　说着他仰头，看着监控法阵的方向，略有些迟疑。
　　但卫家人的势力是他们夺取剑门的关键。
　　卫家人还有卫朝光这么一个软肋，剑门中人虽然偶尔也会互斗，但对外时都是铁板一块，真打起来尽是一群疯子。
　　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虽然疯也有疯的打法，但王广浩惦记着天剑峰上的藏物，还想要翻身做一做威风，自然是不愿意以命去争的。
　　王广浩狠了狠心肠，手中一道灵光打出，落在监控法阵上，眼看着那法阵渐渐熄灭，他回过头来：“嫂夫人，我也是尽到我的诚意了。”
　　穆瑞没有说话，她的手又紧了紧，这才松开来，对许应祈道：“你乖乖地待在这里等着，娘亲和父亲此后来看你。”
　　许应祈点点头，她道：“你们……也要小心。”
　　女儿不如此前那样娇惯，受了点伤就非得窝到父母怀中了。
　　穆瑞感慨万千，又觉得女儿许是不愿在敌人面前露怯。
　　穆瑞双眼含泪，点点头：“好孩子。”
　　她说完，摸了摸自己的鬓边，来到卫父身边。他们对望一眼，心意相通，对王广浩道：“王兄，此前多有得罪。我女儿这边，还望你多多看顾了。”
　　王广浩顿时长笑：“应当的应当的。走走，我们喝酒去。自从年轻时一同游历东洲后，你我兄弟已经许久没有放纵喝酒了。今日正好不醉不归！”
　　王广浩牵引两人，出了门。
　　大门重新合上，许应祈吐出一口气来，道：“乐乐。”
　　没有人回答她。
　　许应祈又扬了扬声：“乐乐？”
　　“叫我做什么，你便不怕那王广浩是虚晃一枪么？”常乐陡然现形，就在许应祈的身边。
　　许应祈急忙倾身过来，想要抱住常乐。
　　此前她顾虑着监视法阵，无论常乐如何撩拨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亦是不敢张手去拥住这朝思暮想的人。
　　此刻心上人就在眼前，就如明月光落入己怀，那又如何按捺得住？
　　但常乐伸出一只手指，抵住了许应祈的肩头，她看着她，笑得狡猾：“师姐，我不喜欢你顶着其他的样子抱我。”
　　许应祈闻言，她的眸光动了动。
　　常乐道：“如今大局为重，师姐暂且还是不要卸下伪装的好，若是变回去少变了一道疤什么的，只怕会被人发现。”
　　不变回去，那便也是不许抱的意思。
　　许应祈的手一顿，她的手蜷缩起来，转头定定地注视着常乐。
　　常乐无视了她的视线，她此前挂记许应祈，眼睁睁看着她在眼前消散，心中的气远非上一次的可比。
　　偏生就如她所说的那般，打也舍不得，冷眼也舍不得。
　　因为许诺也好，许应祈也好，所作所为大节无亏，甚至也留好了足够的退路。
　　易地而处，常乐或许也会如此做。
　　但道理是一回事，感情又是一回事。
　　“乐乐。”许应祈又唤了一声。
　　常乐站起身来，背过双手看着空荡荡的石壁。这里建筑稳固，法阵设置从容，显然是早就已经准备好的地方。
　　也不知道这些人做了多久的准备，又花费了多少的功夫。
　　“师姐记得多少关于师尊的事？”
　　常乐问。
　　许应祈道：“我与她本就是一魂，一旦灵识归一，记忆便会统合一处。”
　　“那贺州的事呢？”常乐微微侧过了头，问道。
　　许应祈道：“贺州的事……”她垂下了眼，“她自爆了那一丝灵识魂魄，自然是连同那一段的记忆也没有了。”
　　常乐背在身后的手微微地收紧了些许。
　　她侧过头去，没有看许应祈，只是轻声道：“所以，属于她的那片魂魄彻底湮灭了是么？”
　　许应祈则道：“是。”
　　她看着常乐，许诺和许应祈本就是一人，性格决定了命运，在无数的命运分岔中，她们的选择都只会是那一个。因而许应祈并不认为她与许诺之间不一样，哪怕是少了一些记忆。
　　她们是一个人，自然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只需要知晓事情的脉络就能知晓当时的想法与顾虑。
　　她们永远会优先考虑到常乐。
　　“若是不自爆，恐怕暴露的就不止是许诺，还有你了。而且若不这样做，让剑君明面上死去，也不知要多久这些蛀虫才愿意出来。”许应祈说道，带着解释的意味。
　　“所以你就非要选择以身入局是吗？”
　　常乐猛然靠近，一下子抓住了许应祈的衣领。她的目光里含着水光，牙紧紧地咬住了下唇，将唇瓣咬出鲜艳的红。
　　“那我呢？你就没有想过我是怎么想的么？”
　　许应祈的手微微动了动，她悄悄地抬高了一下，见常乐没有避开，于是轻柔地放在常乐的发丝上，缓缓抚下来，轻声道：“因为许诺死了还有我在。而这次的局，我不会死……”
　　她没有说下去，常乐捂住了她的嘴：“我现在听不得那个字。”
　　许应祈便没有说话，她眨了眨眼睛，又垂下来，手按住了常乐的手。常乐又道：“我现在也不想看到你顶着这张脸做出什么不该做的动作。”
　　许应祈身子一僵，眼巴巴地，只是看着常乐。
　　常乐松开手，她沉声道：“你这样，值得吗？”
　　守了人族那么多年，有人念着她的好，却也有许许多多的人怀抱着各种心思去揣摩和污蔑她的心思。
　　许应祈道：“无关其他，我道心无愧。”
　　“一开始是为了承诺，后来为了那些将我视作朋友、师尊、师姐和师祖的人。更何况，乐乐，你不是一直都喜欢热闹吗？”
　　“热热闹闹的剑门，便是我为你准备的家。”

第 227 章 万物以嘉篇生变
　　热热闹闹的剑门，便是我为你准备的家。
　　常乐摩挲着自己的指尖，她站在一棵参天巨木上，去看远处。天刚蒙蒙亮，太阳缓缓升起，犹如传说里挂在枝头的扶桑树。
　　这是剑门无数山脉里延伸出来的一支，这是许应祈为自己准备的家，只是多了一些蛀虫。
　　常乐的手托在了自己的下巴上，她的眼睫许久才会缓缓地眨动一下，不知在想什么。
　　或许什么都没有想吧。
　　自从许应祈说了那句话以后，常乐就已经许久没有再去看过许应祈了。
　　她又是生气，又是感动，既有欢喜，亦有伤怀。
　　可谓是百感交杂，一时不知该作何想法。
　　倒是树下的王广浩带着卫父母又来过几次，日月升过几轮。此后王广浩便再没有带卫父母去见过许应祈。
　　常乐抬起手，此前被王广浩毁去的监控法阵无声转动，展露出房间里的模样。
　　许应祈身上的伤口已经大好了，她盘膝坐在床头，张口喊了几声什么。
　　常乐知晓，那一定是在唤她的。
　　她不在，自然无人回应。
　　于是许应祈就垂下头来，她并起双腿，把自己圈起来，头埋在腿间，像一团委屈的灰扑扑的灰尘。
　　常乐：“……没出息的样子。”
　　说归说，心口又升起了烦闷，常乐闭上眼，手掌一个用力，便将手中的景象化作乌有。
　　被人这样真诚的，付出所有的喜欢，没有人不会开心。
　　可是开心之余，也会想要让对方再多放一点心思在自己的身上。
　　常乐希望许应祈能多为自己打算一下，能多想着一点她自己。
　　而不是将全部心神都放在常乐身上。
　　“是不是有点矫情了啊。”常乐摸着见微，用手指轻轻地弹了弹见微的剑面。
　　剑面被蕴藏着灵力的指力用力一弹，发出了剑鸣声，震颤不休。
　　见微传来一丝灵识：@-@
　　常乐：“……你倒挺会耍宝的。”
　　见微微微清鸣。
　　常乐摇摇头：“我现在不想见她。你们两个也是一伙的，再劝我，小心我把你一起扔进去。”
　　见微：T-T
　　它不敢了。
　　常乐：“……”
　　只有一丝灵识，但这把剑怎么越来越贱兮兮的了？
　　“师叔祖。”
　　一捧剑火陡然出现，宋怀恩的声音从中传来。
　　常乐把见微放回背上：“何事？”
　　“最近那边的动作越来越大了。我估计恐怕就快要起事了。师叔祖可否询问一下大师姐那边有什么消息？”
　　常乐正要点头，忽道：“你们定下的法子，难道就没有你们约定的联络方式？”
　　宋怀恩干笑了一声，说道：“有自然是有的。但是那大师姐囚禁之处到处都是法阵，若是灵力波动太多，恐怕会被探知。这种时候，自然是不能打草惊蛇。”
　　常乐哼了一声，将信将疑，但正事要紧，因而她并未多话，只是道：“好，我理会的。”
　　宋怀恩松了口气，道：“也不知大师姐到底如何了？是不是吃得饱，穿得暖啊？”
　　常乐道：“她自然是好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师祖没了，她的化身只剩下了大师姐。她若是有事，我等……纵死百次也无颜去见九泉下剑门的先祖。”
　　宋怀恩说道，他的声音轻柔：“卫家有动作，我这里也需要调动，既要不让他们察觉，也要设置一些障碍，好让戏做得全套。大师姐那边，就全仰仗师叔祖了。”
　　常乐回了一声哼。
　　宋怀恩惴惴不安，又听常乐道了声：“我知晓了。”
　　宋怀恩顿时松了口气，飞快道：“那就全赖师叔祖了！！”
　　常乐正要说话，却见那剑火跳动了两下就飞速熄灭了。
　　常乐：“……跑得还挺快啊。”
　　说归说，但答应了的事，总是要办的。
　　常乐的目光垂落下来，心道，她可不是因为其他。
　　只不过此前她进去都是跟着人进去的，眼下要进去还是有些麻烦。
　　常乐重新钻入了山洞，一点点地摸透其中的阵法图纹，然后一一改动，最后推开了房门。
　　幽光峰可用之人并不多，竟是无人镇守。
　　一进去就看到许应祈摆出的正经得仿佛立刻要入党的坚定眼神。
　　常乐不禁一愣，许应祈也是一愣，随后立刻站了起来，往常乐的方向走。她的脚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这个只有她们两人的房间里。
　　像是被自己囚禁起来，只看着自己，也只能看着自己的雀鸟。
　　常乐想着，目光又在许应祈的脚链上顿了顿，这才抽回目光来，低声道：“这倒也是个法子。”
　　总爱乱跑乱飞的心爱的鸟儿，捆起来了，自然就不会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了。
　　许应祈莫名感觉到了一丝寒意，她眨了眨眼，决定还是抛开那些警觉，快速冲到了常乐的面前，拉过她的手，又警惕地看了看外面，这才回头：“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宋怀恩不放心你，让我来看看你。”
　　常乐说道。
　　“可是计划有改变？你可触动了法阵？”
　　许应祈又问，话音里倒是没有什么质疑，反倒是带着一股跃跃欲试。
　　“触动法阵？”常乐道：“你担心我触动法阵，破坏你们的计划？”
　　许应祈道：“破坏就破坏了，这又有什么打紧？反正总有许多不长眼的家伙们来找我们的麻烦。”
　　这就好似打扫房间的时候你突然看到了一只蟑螂，你知道周围一定有许多蟑螂，有的人会想要一网打尽，而有的人则会看到一只打一只。但不管用哪种办法，隔了一段时间后，总会再一次出现蟑螂。
　　因为剑门就在那里。
　　常乐没了脾气，她关上门：“我改了法阵。”
　　正是因为改了法阵，才会来得那样慢，天色都已经沉了。
　　“这里的法阵一开始应是那赵兼明设下的。”常乐摩挲着自己的指尖，“阵法气韵流动不休，虽说古板，却衔接极好。是赵兼明的风格。”
　　她已经数次见过赵兼明的阵法，更是因为对方，得了白鹿书院的符文传承。在一次次的观摩、计算、对抗之中，她早就已经明了赵兼明的风格，因为在一开始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了这点。
　　“一开始？”许应祈道，她看了陷入沉思的常乐一眼，悄悄地伸出手，手掌间用了灵气和最为上乘的剑法的巧劲，轻柔地托住常乐，而没有让常乐感觉到她的体温从而从深思里回过神。
　　她担心回过神的常乐又会如此前那般疏远自己。
　　所幸常乐在这些年里，实在太过习惯与许应祈在一起了。
　　她们从来都是形影不离的，一呼一吸之间早就将对方的存在纳入了自己的感知中，成了如呼吸一样自然而然的事情。
　　常乐甚至没有察觉到许应祈的动作，就被她轻柔地托住，往一旁的桌旁走去：“不错，正是一开始。后来或许觉得无望，也或许有了新的想法，赵兼明或许已经放弃了这里。但是他们还没有放弃。阵法里加入了剑门的剑阵，也加入了仿造赵兼明阵法的阵纹。”
　　“赵兼明的阵法来自白鹿书院的真传，天地符文。”
　　恰好这也是常乐会的，因而她很明白其中的差别。
　　“赵兼明或许曾教过他们一些阵法，但核心真意却并未告知。因而他们添加的阵法便如照猫画虎，时常有画蛇添足的地方。”
　　主打一个能用就行。不过也正是因为这般，解起来尤其费劲。
　　许应祈应道：“是这样。”
　　她扬起头，看到桌面上摆放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些是卫父卫母托王广浩带来的，也有些是许应祈自己无聊时胡乱涂画的。
　　她急忙一挥手，剑气掠过，悄无声息地将那些东西堆到了自己的床头，露出干净的案台。
　　许应祈又倒了一杯茶，塞到常乐的手中。
　　常乐只觉得手中一重，这才回神，抬眼看着许应祈。
　　许应祈冲她笑笑：“乐乐说了好多话，会口渴的。”
　　常乐沉默无言，她坐在凳子上，看到许应祈站在身边。随后她慢慢地喝起水来。水一入口，便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们给你喝的就是这东西？”
　　地下水，冷嗖嗖的，还带着一股矿物质的味道。
　　若是凡人喝，只怕没几日就要病倒，真就仗着修士身体好，随意对待了。
　　她猛地将杯子重重地往桌面一放，两者相撞发出一声响。
　　许应祈唰的一下就蹲下来了。
　　常乐：“……”
　　她微微侧头，看了眼许应祈的膝头，见她果真是蹲着，而不是跪着，这才悄无声息地松了松手，问：“你蹲下做什么？”
　　她的话音冷清，模样也冷清，看着就不是此前那样总是看着自己笑的模样。
　　也不是此前一次次撩拨自己，让自己忍着的样子。
　　许应祈眼角垂着，轻声道：“乐乐，我知道错了。”
　　“你是为了剑门，为了我，准备万全，何错之有？”常乐又喝了一口水，她发现这水倒也有好处，心头的火气被冷冰冰的水一浇，熄了大半，变成硬邦邦的闷气。
　　许应祈垂着眼：“我不该不提前对你说，我不应该瞒着你。”
　　“我是因为这个生气吗？”
　　常乐用力将水杯落下，她的眼光落在许应祈的脸上：“我常乐，就是这样不通人情的人吗！”
　　许应祈有些无措，她抬起头来看着常乐。
　　常乐面色如霜，只是看着许应祈。
　　许应祈心中陡然闪过了一丝慌乱来，从前常乐对她也不是没有生气过，但她们两总会很快地和好。
　　而这一次却与从前不同了。
　　许应祈伸手，想要抓住常乐的衣摆。但常乐微微一扯，将自己的衣摆扯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许应祈的脸。许应祈变幻成卫朝光的样子，但这副神情又哪里有半分卫朝光的影子呢？
　　许应祈的神情落在卫朝光的脸上，于是这副面容也随之变幻了模样，变得熟悉起来。但这终究不是常乐熟悉的脸，于是熟悉里又透出了陌生。
　　许应祈张了张口，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还错在了哪里。
　　而在这个档口，常乐已经站起身来，看那模样就要朝门口走。
　　“乐乐！”
　　许应祈喊了一声。
　　常乐原本不想理会，但此前许诺最后离开，她甚至没有看到她最后的模样。常乐的脚步又顿了顿，她回过头来，看着许应祈。
　　许应祈原本是蹲着的，如今情急之下，一只脚已经跪下了。
　　常乐道：“把脚抬起来。”
　　许应祈急忙站起身，她看着常乐。
　　常乐的手按在了门扉上，她抿着唇：“你为何要自己来，而不是让卫朝光来呢？”
　　许应祈呆呆地应道：“卫朝光不过元婴巅峰，还未炼虚，很容易出差错。”
　　“那么唐欢呢？宋怀恩呢？”常乐又问。
　　许应祈则道：“他们的变化之术总没有我那么好，更何况他们还有他们的位置和责任在。”
　　听上去毫无办法，但其实只要想一想就知晓，也并非是毫无办法的。只不过是许应祈已经习惯了，她习惯冲在最前方，为剑门的弟子们挡去一切。
　　这样不好吗？
　　这样当然好，若不是许应祈如此，又哪里会有其他人对剑门的认同。
　　可是常乐会心痛。
　　若是剑门有难，那自然应该奋力拼搏，不惜性命。但常乐也总是想要让许应祈自惜一下自己，不要总是那样拼命，不要总是在危难的时候总是想要牺牲自己。
　　常乐说道：“既然你没事，我如今也已经看到，那我自会禀告掌剑。”
　　“乐乐！”许应祈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但回应她的只有无声无息合上的门扉。
　　常乐大步朝前，避开值守的人，蹲回自己此前一直蹲着的大树上。
　　她看着落下的夕阳，忍不住沉沉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或许也是气的是我自己。”
　　常乐小声说道，声音消散在夜色里，谁也没有听到。
　　变故是在中夜发生的，常乐先是感觉到一股躁动，这样的躁动有些莫名，像是空气中多了一丝焦躁的不安。
　　常乐抬起眼来，她的目光穿透夜色，很快看到了王广浩的模样。
　　王广浩急匆匆地进了地下，很快就带着人和许应祈一起离开。
　　常乐猛然直起了身子，她看着远处。
　　此前王广浩不论是对许应祈还是卫家父母，都没有露出过分毫的打算，如今看来，应该是有变故发生了。

第 228 章 万物以嘉篇谁的后手
　　黑暗之中，剑令没有发出丝毫的微光，常乐手捏剑令，嘴唇微动。
　　“有异动，而且很警惕。”
　　常乐捏着剑令低声道：“我试图靠近一点，差点就被发现了，此前的松懈看起来都像是故意的了。”
　　宋怀恩问：“可是发现了我们的打算？”
　　常乐凝目思索了片刻，这才道：“不清楚。但我更倾向于或许被他们发现了些许的蛛丝马迹。”
　　“但他们的帮手呢？最近周围谍报也并未传来任何异动。”宋怀恩露出些疑惑来。
　　常乐问：“你派了多少人出去？”
　　宋怀恩答道：“不少，有我和大师姐驻守此地足矣。”
　　“不可大意。”常乐闭了闭眼，说道，“今日若是起事，恐怕早就已经潜入了。”
　　宋怀恩轻声道：“是。”
　　常乐抬起头，黑暗中，一群人的身影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他们的灵识全开，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周围。
　　幽光峰的人只有两个炼虚修士，其他的至多也不多元婴，人数其实算不得多。
　　要用这些人去与剑门相斗，哪怕有卫家的帮助也是痴人说梦。
　　当真就靠这些人去攻下剑门？常乐不行，她捏灭了剑令，手指画了一个小小的符文，潜藏在许应祈内袍里法阵悄然启动，将他们的话音传递到常乐耳畔。
　　突然之间，常乐的目光微微一凝，她看到前方已经站了数个神情焦躁难安的人，卫父与穆瑞站在最前头。
　　他们看到了王广浩，下意识地走近几步，又站住了。
　　两方交谈了数句，但是相隔太远，根本就无法听清。
　　一旁的卫父脸色并不好看，他沉着声音道：“就凭我们这些人，就想要颠覆剑门么？”
　　王广浩哈哈笑了声：“安心就是。”
　　“你若是不给一个准话，我是绝不会将我亲友的性命都押在你身上的。”卫父也露出了怒容来，“你的帮手呢？就凭你们幽光峰的这些人？”
　　王广浩的脸色更是扭曲难看：“我幽光峰的人如何？若不是掌剑偏心，剑君偏心，看不得我师祖带师学艺却又偏要维系好名声，引得我幽光峰诸人只能蜗居在幽光峰上，灵气比不得其他人，待遇更是差了许多！我们幽光峰也可以出人才的。”
　　“哪里有什么偏心，我们还是妖族血脉呢，不是凭借的谁更多的为剑门出力吗？你后来也出了力，幽光峰不也好上许多么？”
　　穆瑞张口说道。
　　王广浩厉声道：“那是因为剑君是妖！她是妖，所以你们才会获得优待！”
　　他说着话，胸膛上下起伏，又努力地控制自己：“若非剑君偏心，我又哪里需要用命去拼？我在生死之间走过许多次才到了如今的位置……”
　　谁又不是在生死里走过呢？外门弟子需要下山办事，内门弟子更是会委以重任，谁都是在生死之间走过。
　　历任的大师姐，尸骨无存的更是数不胜数。哪有人活该坐在高台，享受供奉的？
　　穆瑞想要说话，但卫父猛然拉住了她，对她摇了摇头。
　　卫父抬头看着王广浩：“你是要拿我们这些人的命去填？”
　　王广浩说道：“我也没有逼迫你，卫兄弟，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你女儿想对不对？”
　　说着，他就拍了拍许应祈。
　　许应祈的衣裳完整，但是手掌被锁灵链锁住，没有灵气泄露出来。
　　虽然看着身着光鲜，但她的模样与囚犯无异，更加上没有灵气，对修士而言尤其难堪。
　　夫妻俩心疼女儿，眼眶俱是一红。
　　卫父犹豫了下，又看了眼妻子，见穆瑞眼中的决绝，心知她心中所思，宁可就在此地闹开了也不愿再继续。他们此前虽得了宋掌剑的话，但是这一出却完全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宋掌剑只怕也没有准备。
　　既然如此，那不如在此地闹开，不论王广浩的底气到底是什么，他们这些人的性命也足够试探出来了。
　　卫父心中一定，正要开口。
　　许应祈沉默抬起眼，对上了卫父的。
　　两人目光一对，卫父愣了愣，开口的话变了意思：“……好吧。”
　　穆瑞拉了拉卫父。卫父用力攥住她，然后又看向王广浩：“你的确有帮手？”
　　王广浩：“如假包换。”
　　卫父点头：“可能放开我女儿？”
　　王广浩却是笑了笑：“眼下不成，待到事办成，自然会放。”
　　卫父于是转过身，他身子显得佝偻起来，他强打精神，发号施令。
　　王广浩在他身后露出笑容。
　　想要剑门，自然不能只是冲上去杀死那几个紧要人物就可以的。
　　一来有合道期的尊者坐镇，他们这些人对上，那不过都是只有直接毙命的份。二来王广浩还想要剑门中的珍藏，他可舍不得直接强攻让那些宝物就此毁灭。
　　他要剑门，那就要一个完好的剑门。
　　而卫父要做的，便是利用他在门中数代的经营让门中的护山大阵失效，毁去各方的探测阵法。
　　可惜的是，宋怀恩真正信任的那些人王广浩一个都动不了，否则的话，拿下剑门那便容易许多才是。
　　王广浩暗想，他一手按在许应祈的肩头，道：“世侄女，如今还要你再陪我再多走几步了。”
　　他的手按住许应祈，腾云往剑门的核心的位置上去。
　　今日的剑门总是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氛围，原本的大殿前的演武广场上的弟子们早早地就驱逐回去了，只有无尽的明火在还熊熊燃烧着。
　　王广浩站在广场的正中心，他看向许应祈，手指着天空中偶尔闪过一丝金光的大阵，难得起了聊兴，说道：“世侄女，你看天空这大阵，存在了那么多年，似乎永远都会存在下去。你信它们可以永远存在下去吗？”
　　许应祈沉着脸回道：“日月星辰都有陨落之时，这大阵自然也不会。”
　　王广浩拍着大腿道：“世侄女你看得比我透彻。但在我少年时，却当真以为这大阵会永远存在。我相信你的父亲，你父亲的父亲，历代剑门中人都会这样认为。就像是剑君那样，她会一直都在，大阵也会都在。”
　　许应祈道：“你恨剑君？”
　　“恨剑君？这是哪里说来的话？”王广浩笑了一声，“你会嫉恨身边的人，但你会嫉恨太阳吗？不，你不会的。除非太阳落下了。”
　　许应祈静静地看着王广浩。
　　王广浩背着手去看天空的阵法，那阵法的金色，他已经看了许多许多年。从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被师父牵引着来到这里时，他就抬首看着那金色，就像是看着一轮永不坠落的太阳。
　　可是太阳还是陨落了。
　　而这金色的，护住所有人的罩子，今日也会熄灭。
　　王广浩的手捏紧了。他太熟悉这法阵的颜色了，在他的眼中，这金色正一点一点变得黯淡。
　　“从今日起，剑门，便不再是剑门了。”
　　许应祈道：“护山法阵一旦被破，那掌剑即刻就会知晓。”
　　“掌剑当然会知晓。”王广浩扭头道，他的眼睛精光闪动，满是野心，“而且他还会第一时间来到这里。来到这里。”
　　他用力指了指脚下，这块演武场是剑门最早成立的时候，那时候的剑君只是一个有着名声的剑修。她没有那么多钱，这里的地砖是她利用地脉寻了一处矿源，然后与众多弟子还有友人们一起开凿出来的。
　　地砖上有她、友人还有弟子们的剑痕在，又在一代代弟子们的行走间被打磨、替换，凝结了许多人的记忆。
　　许应祈抬起了头，她道：“那你想要如何呢？”
　　她话说在此处，实际上的意思很明显。你想要如何呢？你又能如何呢？
　　难不成，你还能在此地杀死一个合道期的大修士吗？
　　就凭你？
　　王广浩听出来了许应祈的意思，他纵身笑起来。
　　他道：“我杀不死，自然有人杀得死！”
　　说完，他陡然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中的阵纹陡然闪动了几下，随后消失了。
　　这时，远处升起了一道剑光，乃至无数道剑光。
　　诸峰峰主都已经察觉到了。
　　有的人往阵法节点冲去，而有一道剑光则径直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王广浩猛然掏出了一物，用力在地上一插。
　　远处一直暗中注视着一切的常乐的目光陡然一凝。
　　常乐的手掌猛然收紧，她急忙点亮剑令，急道：“速速将人都召回来！王广浩手中有件法宝，可远距离将人手引至这里。”
　　宋怀恩闻言没有多话，立时答道：“我立刻去召人。”
　　跨越空间，召集人手，这样的法宝自然是极为罕见的。若是放在战场上那简直是无往不利的大杀器。
　　只是常乐没有想到这旗帜竟是没有用在人魔战场上，反而是将其给了王广浩。
　　赵兼明已死，还有谁能给王广浩，若不是留在魔族的手中。
　　是赵兼明的继承人？
　　还是本身赵兼明就是魔族的探子，人族的叛徒？所以魔族人想要清洗剑门立威？
　　常乐抬起头，见微出鞘一寸。
　　而也就在此时，红光闪动，大片人影已经出现在了演武广场中。王广浩陡然一顿，周身气势弱了几分，抬手擦了擦自己唇边的鲜血。
　　在他身边的许应祈悄然朝他看了一眼，又看向他捏得死紧的旗帜。
　　她的手轻轻地动了动，敲了敲锁链。
　　常乐的脸色更沉，她的手更紧了些，许久后才将见微往后退了些许。
　　许应祈抬起头，看着出现在她眼前的这些人。
　　来的人里有人族，也有魔族。
　　人族的衣饰与东洲的人并不一样，行走时发出哗哗的银饰声。
　　那是无垢教的教众们。
　　从这些沉默的人中缓缓上前，走出了一个苍老的老妇人。
　　王广浩沉了沉气，不让其他人察觉他的颓势，笑了笑：“圣女不在？”
　　老妇人手中持着沉重的龙头拐杖：“圣女闭门思过，大运之争不绝，她不得出关。”
　　说是这般说，但谁又不知道这样的举动不就是为了给无垢教留下一点骨血呢。
　　王广浩嘿嘿地笑了一声：“不至于不至于，说什么气运之争，大家都是一家人。”
　　老妇人沉默不言，她侧头看向一旁。
　　人与魔族，泾渭分明。
　　老妇人在人族首位，魔族的首位则是一个头生双角的高壮男性。
　　他侧头看了老妇人一眼，说道：“多年未见，你也老成了这般，看上去就要死了一样。”
　　原来他们二人竟是相识的。
　　老妇人的眼睛微微阖上：“我们人族与你们魔族自然不同。但我听闻你们新生代的魔族似乎也不好过。”
　　“我新生代的魔族大多生来便可用魔气，你那是羡慕吧。”魔族发出一声嗤笑声。
　　“寿命换来的修为，我看你也如那位那般，疯了。”老妇人重重地敲打了一下地砖。
　　于是地砖一下子崩裂开来。
　　“你！”魔族也跟着上前一步，他的力道极重，地砖也随之崩散。
　　王广浩正欲打打圆场，但魔族和老人皆是一顿，同时朝前方看去。
　　此前的那道遁光已经落下，现出了人形。
　　是尉迟樗。
　　她手持一柄玄铁剑，剑身漆黑无光，亦无刃，方正如她一贯教育剑门年轻弟子时手中持的那把戒尺。
　　她的目光扫过了王广浩，随后定在魔族和老人身上。
　　她的心头陡然一紧，心知此次必然是危难存亡之际了。
　　“呵，剑门小儿，还是炼虚期。”魔族上前一步，他周身魔焰燃起，但是这一次，警示的法阵没有发挥作用，而头顶诛魔的阵法也同样没有发挥作用。
　　魔族发出了哈哈的大笑声：“干得好！看如今还有谁要拦我！！”
　　他周身的气势节节拔高。
　　那气焰一点点的往上，就宛如在夜晚之中升起了一轮漆黑色的太阳。
　　那气势陡然吸引了四面八方的视线。
　　唐欢猛然转头：“合道期？不好！”
　　她猛然调转剑光，剑令传遍刑堂各处：“把守各处，元婴以上者随我来！”
　　她说道，扭头看向远处，远处掌剑所在的方向却没有一人。
　　莫不是掌剑那处也发生了变故？
　　唐欢不敢细想，她猛然加快了剑光。
　　不管如何，哪怕是用人命去填！她也必然要将那合道期的魔族留在这里！
　　她的目光之中陡然闪过一丝决绝，遁光再次加速。
　　此刻那魔族看着尉迟樗沉默无言地握紧剑柄，摆出了架势。
　　“我就是喜欢剑门的修士，明知前路是死，也偏要来送死。有意思，有意思。”魔族哈哈大笑起来。
　　老人低低地咳嗽了几声：“不要耽误了，速速解决吧。”
　　“也是，头功，那便是我的了。”
　　那魔族陡然发出了一声大笑，下一刻，他闪身已近到尉迟樗身前，挥动拳头，骤然落下。
　　拳风迅猛至极，所到之处，皆燃起了熊熊魔焰，就要落下。
　　拳风未至，合道威压已近。

第229章 万物以嘉篇对抗
　　尉迟樗。
　　今年五百三十二岁，她甚至并非是峰主，只是窝在教学堂，顶着一个长老的名头，送走一批又一批年轻的剑门弟子。
　　除了让年轻的剑门弟子们留下心底的阴影以外，平平无奇，泯然众人矣。
　　无人知晓她在很多年前，曾经惊艳过他们那一代。
　　她的天赋极佳，所学无一不精，犹如每一个精英弟子那般，雄心勃勃，认为自己迎接的将是美满的巅峰人生。
　　“就算我做不成掌剑，当一个峰主那也是没有问题的。”
　　曾经骄傲的少女站在剑锋上，手指着远处的天剑山，对着同样年少的唐欢说道：“整个剑门都会以我为傲！”
　　唐欢懒洋洋地抱着剑鼓掌：“那你很棒哦，你若成了掌剑，记得给我封个峰主当当就好。”
　　少年无知且无畏，一心只想与天地争高下。
　　可所有的骄傲毁在了一次秘境之行里。他们一行人陷入魔族的陷阱。
　　那不是她第一次面对死人。但是这一次死的都是曾经一起说笑的同门和亲友，这也是第一次，她终于明白绝望是怎么一回事。
　　骄傲被打击成粉碎，一起学习的朋友们倒地不起，她手中的剑颤抖得无法举起来，一直敬仰的大师姐最后站了出来。
　　尉迟樗至今记得大师姐最后朝他们看过来的眼神，平静淡然。
　　她只说了一个字：“走。”
　　然后她转过头，迎上了来势汹汹的魔族。
　　那一眼是她此后很多年挥之不去的噩梦，而那个背影也成了她此后很多年挂记很久的愧疚。
　　若是她再厉害一点，那么大师姐就会活下去。
　　若是她再果决一点，就能多给大家减少负担。
　　等到浑浑噩噩回到了剑门，尉迟樗发现，那个眼神，那个背影已经成为了她修行之路上无法迈过去的心障。
　　哪怕后来她察觉到了真相，也不能让她的心情好受些。
　　因为那个新的大师姐不会再以此前的态度对待她了，这让她的愧疚无从赎罪，也让她暗中猜测许久，或许是因为她太过没用，让大师姐失望了。
　　过了很久之后，她才隐约明了，失望的并不是大师姐，而是她自己。
　　她失望于自己明明有那样好的天赋却依然在死亡面前却步，她失望自己在最后也没有举剑上前，与大师姐并肩前行。
　　她失望自己在那个时候，在大师姐说出那个走字时，自己隐约地松了口气，她因为死亡的恐惧而逃跑了。
　　从此以后，她引以为傲的天赋蒙上灰尘，再没有擦拭干净的时候。
　　她已泯然众人，刑堂里没有她的位置，她也没有能力竞争各峰的峰主。
　　而此时此刻，就仿佛是那个场景的重现，危难之际的剑门，来势汹汹的魔族。
　　而这一次，她的身边没有其他人。
　　只有她自己的剑。
　　尉迟樗握紧了她的剑。
　　合道期的魔族，她是必死无疑了。
　　尉迟樗想。
　　但很奇怪，此刻她异常的平静，她曾无数次在梦里勾勒过当年，那时候的细节，笑着的魔族，光影。在梦里她无数次的反抗过，一次次地拿起剑。
　　这一次她也如梦中那般，抬起了自己的剑，她的心绪平静，她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了。
　　久到她将所有的细节都勾画过无数次。
　　剑气灌注剑身，第一击升起的剑盾在魔族的拳压下被击成了粉碎。
　　但是没有关系，这一击本就是诱敌之计。
　　尉迟樗手中不断，牵引出如海涛一般的冰川，那一抹戒尺的黑色就隐匿其中，朝着魔族攻去。
　　眼前的是合道期，尉迟樗不惜余力，一出招就将全部的灵力灌注其中。
　　“有趣！”
　　魔族哈哈笑道，他的脸颊被冰川划破了自己的脸颊，但他眼中战意更甚，魔焰熊熊燃烧。
　　如山岳一般的冰川就仿佛遇到了太阳，顿时散去，化成漫天的水汽。
　　果然，还是不行啊。
　　尉迟樗轻声叹气，但是，这样也好，对方已经靠近，那她只有用最后的办法为剑门的其他人争取一丝时间了。
　　尉迟樗的手按着剑，她不退反进，眼看就要撞上魔族。她已经准备好自爆，体内剑元疯狂运转。
　　这时一道人影陡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伸手一把推开了她。
　　就像是许多年前那样。
　　“……大师姐……”
　　尉迟樗眨了下眼睛，她的剑元一滞。一双手把住了她的肩头，唐欢的声音传来：“哪来的大师姐，你傻了么？”
　　尉迟樗重新而迟缓地眨动了下眼睛，这才透过水汽看到了挡在自己面前的人。
　　正是掌剑宋怀恩。
　　宋怀恩一只手抵住魔族的拳头，剑元运转，就拦住了来势汹汹的魔族。
　　那魔族漆黑的脸上隐约现出了一丝红。
　　他甚至还没有拔剑。
　　而他的剑又在哪里？
　　那魔族的目光转动，突然背后一阵发麻，他以一种常人无法达到的柔韧，将自己拧成了一条绳索，陡然一避。
　　剑光闪过，擦过他的血肉，落在了宋怀恩的手中。
　　漆黑的血液落下，滴落在地面上，地面顿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老家伙！你还不来帮我么！！”
　　魔族大声道。
　　老妇人上前一步，将龙头拐杖往地面一顿：“散开。”
　　她话音一落，身后众人正要散开。
　　天空上已经隐去的法阵陡然重新展开。
　　宋怀恩道：“剑门是你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吗？”
　　老妇人沉默无言，她微微晃动了一下拐杖，无数藤蔓顿时自地面钻出，就要抓住宋怀恩。
　　原来这也是一位合道期修士。
　　宋怀恩正要躲闪，他眼角余光见两条藤蔓交缠着冲向尉迟樗和唐欢，急忙伸手一挡。
　　合道期的法身坚固无比，凡间刀剑不可伤。但这看上去极为柔软的藤蔓却极为霸道，轻而易举地破开宋怀恩的护体罡气，在宋怀恩的法身上划过，带来一丝血液。
　　而下一刻，这血液就被藤蔓吸走，于是那本就神色的藤蔓上又添加了新的血红色，更加灵动，也更加的凶狠。
　　“怎，怎么突然又打开剑阵了？”
　　王广浩看到剑阵重新升起的那一刻便慌了神。
　　远处的魔族恨声道：“很简单，他们早就看透了你，此前所为，无非是引我等入瓮罢了。”
　　王广浩更是慌乱，他扭头看着一旁沉默无声的许应祈，陡然道：“不，不对，卫家就这么一根独苗。他们怎么舍得？”
　　魔族不再说话，在他面前宋怀恩的剑光挥来，他需要全力应对。
　　而老妇人挥动长杖，正好拦住了唐欢的剑光。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什么时候老身也轮到被一个小辈轻视了？”
　　话音方落，只见那拐杖的龙头双眼陡然一张，张开獠牙冲向唐欢。
　　原来那拐杖上的盘龙，根本就不是木头所制，而是一个真正的蛇头，只是那蛇头生双角看上去像龙一般。
　　咔嚓声响，是尉迟樗猛然抬剑，长剑正正卡在了蛇的毒牙上。
　　尉迟樗转头看向唐欢：“你发什么愣！”
　　唐欢没有回话，猛然长剑刺出，剑身正中蛇的眉心，又被长蛇鳞片挡住，飞溅出火光来。
　　这一边的王广浩抬起头，他看到远处赶来的遁光，那里站着的是卫家夫妻，他们站在长剑上，低头看着王广浩等人，神情严肃。
　　卫父的手刚一动。
　　王广浩的身子周围围上魔族人和无垢教众。若是卫家父母想要动手，那根本做不到在这么多人的情况下平安救下女儿。
　　卫父微微抬眼，他的手一挥，身后出现了许多卫家子弟们，正是他们此前关闭了剑阵，此刻他们重新汇聚而来，便是打算瓮中捉鳖。
　　“将我女儿还来！”穆瑞大声道。
　　王广浩急忙拔剑放在许应祈的脖子上：“快！重新关闭剑阵！否则你的女儿就会死了！”
　　穆瑞沉默着，她看向许应祈：“吾儿，你放心，黄泉路上爹妈会陪着你的。所以你现在……”
　　王广浩正要行动，他突然觉得后背一痛，他低头，一道剑光如影子那样轻柔地切穿了他的后背，自他的身前透出来。
　　这把剑似是有些眼熟。
　　身为剑门的剑修，这是王广浩最后的想法。
　　像是天剑峰的那位……
　　可是她为何会在这里，她又是如何穿越这样多的人来到自己的身后？
　　见微微微一颤，将周身的血液甩开，这时常乐才陡然现出了身形，她回过头，许应祈已经陡然一挣，锁灵链顿时化作无数碎片落下，她一伸手，朝王广浩手中松开的旗帜抓去。
　　“放开！”
　　立刻无数的魔族、无垢教的教众们陡然挥刀朝着许应祈的方向落下。
　　这一次他们准备得极为妥当，在这里的所有人无一不是精锐中的精锐，其中不乏炼虚境的强者。
　　一时间威压全开，齐齐朝着许应祈压来。
　　“住手！”
　　“朝光！！”
　　卫父卫母急忙伸手，却已是来不及了。
　　但剑光如一道屏障，死死地将所有人的攻击拦下。而许应祈已经趁着这一瞬之机，手牢牢地握住了旗帜。
　　下一瞬，旗帜连同旗杆一起碎开。
　　宋怀恩见状，露出了一丝微笑：“现在，你们是彻底走不了。”
　　那魔族陡然发出了笑声：“愚蠢！你以为，我们还会回去吗？”
　　“既然来到这里。老身等人，就再未想过离开！”老妇人说道，她伸手，宽大的袍袖之中顿时飞出了无数的蛊虫朝着所有人飞去。
　　宋怀恩高声道：“散开！列剑阵！！”
　　他手臂一展，身后现出许多的人影，是各峰的峰主，但来得并不齐全，也有不少刑堂的弟子。
　　“你们当真是打算魂归此地？”宋怀恩问，声音沉沉。
　　“两个合道尊者，若是都打不下剑门，不将你们剑门的精英弟子屠戮殆尽，那可真真是笑话了。”
　　老妇人说道，她上前一步：“我无垢教与剑门的血仇，今日也该做个了结了。”
　　她说道，双眼血红。当初剑君一剑倒是威风极了，剑门也威风极了。
　　如今剑君不在，谁又能阻她？
　　这个世间没了剑君，合道就是修士们的顶点，他们这些修士，又回到了各家争霸的局面，再没有一轮太阳悬在天空成为他们这些人永久的梦魇。
　　老妇人的手抚摸过拐杖上的蛇头。
　　那长蛇发出嘶嘶的声响，缠绕在她的手掌间，又浑身颤抖着，从中滴落下一丝浑圆的精血。
　　老妇人接过精血，猛然吞下。刹那之间，她的一头白发陡然转为青丝，佝偻的身体也渐渐挺拔，枯槁的身躯血肉重新丰满。
　　而那蛇却陡然变得枯槁起来。
　　“这，这又是什么妖法？”唐欢皱眉，拉着尉迟樗急忙后撤。
　　“她献祭了剩下的寿元，以真元养育的蛇的精血交换，以回归巅峰。”宋怀恩看着眼前的老妇人。
　　“她这是，没有想过回去了。”
　　说到此处，宋怀恩的声音陡然一沉。一个合道期，可以仗着地利耗着她，但若是一个存了死志的合道期呢？
　　若是她自爆，哪怕有剑阵护着，只怕整座峰头都会在顷刻之间夷为平地。
　　这一瞬间，宋怀恩下意识地看向了远处的许应祈。
　　许应祈似乎收到了他的视线，她抬起头来，正要往前走一步，却又突然一顿，回头去看一旁的常乐。
　　常乐没有阻止她，只是手微微蜷缩起来，捏得有些紧。
　　许应祈再回头去看宋怀恩，却见宋怀恩已经没有看她了。
　　剑君已有想要常伴身边的人了，而远处的大师姐，也不是那个一直护着他们的剑君。
　　“诸位，看来这一场是一出死战。我们受剑君庇护，承平已久，难道剑门之名，仅是因为剑君么？”
　　宋怀恩抬起手来，他的手高高举起，长剑指向天空：“今日，便是证明我等之时。”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猛烈的声响。
　　这声音常乐曾听过，她猛然抬头，看向远方。那是一艘艘剑舟乘空而起，原本严阵以待的弟子们顿时露出笑容，就连常乐也觉得心头一松。
　　随后她的肩头落下了重量，那是许应祈的手。
　　常乐转头，看到了许应祈严肃的表情，她刚松快的心情陡然一沉：“怎么了？”
　　“不够。对于一个巅峰的合道尊者，还不够。而且这里还有我们，剑舟不一定敢直接打。”
　　常乐道：“你没有完全恢复。”
　　她盯着许应祈：“你才炼虚期！”
　　她陡然想起，许诺的那一丝魂魄自爆，并未回归，那么眼前的许应祈或许也受到了反噬也说不定。
　　“我也可以合道……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许应祈轻声说，她沉默着，却并未下定决心。
　　常乐的手伸过来，一点点地挤进她的指间，与她十指相扣。
　　“不要怕，有我在。”
　　常乐道：“你放心便是，我有办法。”
　　许应祈看向常乐，没有说话，常乐摸了摸她的脸颊：“这一次，便由我来为你争取时间吧。”

第230章 万物以嘉篇以身为盾
　　常乐回转头，她看了一眼紧闭双眼的许应祈。
　　许应祈的周围剑阵闪动着无形的光芒，凡有靠近者皆被剑阵所伤。
　　但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而剑阵始终会被消耗殆尽。而常乐要做的，就是死守在此地，不让任何人接近。
　　常乐掏出了凤凰的内丹，这枚内丹是妖族赠送她的礼物。
　　曾经常乐还曾想过既然许诺已经不在了，那这内丹又有什么作用呢？
　　想不到兜兜转转，这枚内丹终究还是有了它应有的作用。
　　常乐猛然将内丹吞入腹中。
　　那内丹落入腹中，灵气一激，于是内丹激荡起来。热气瞬间席卷过常乐的体内，仿若火烧。
　　上古神兽凤凰的内丹，若是寻常人这般吞了，只怕是顷刻间就会爆体而亡。就算侥幸没有，那内丹中纯粹的凤凰火也会将寻常人的身子烧成一捧飞灰。
　　这也是为何这凤凰内丹在妖族这么多年，都没有妖族曾想过要炼化它的原因。
　　但是常乐不同，她本就是这天地之间滋养出的灵物，如今她的神魂与法身彻底相融，因而内丹落定，纵然凤凰灵气激荡不休，却也是让她的浑身看上去红上许多。
　　“师叔祖！！”
　　远远的卫父高声喊道，他与穆瑞两人挥动长剑，一路杀了过来。
　　他们看到常乐，自是开心，但又满怀忧愁，常乐是剑君唯一的嫡系弟子了，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怎么好。
　　更重要的是，她与自己女儿如此亲密，许应祈那边又要如何是好？
　　穆瑞想了许多，悄声对卫父道：“若是我们都能活下来的话……大不了，大不了让女儿做个小的吧……”
　　卫父：“……”
　　他还没想得这样远，只是当他的手刚触到卫朝光的肩头时，就陡然感觉到了一股热浪扑来，指尖陡然一痛。
　　卫父急急收手，他惊讶地看向常乐：“师叔祖，你这是……”
　　“你们怎地来了？”常乐惊讶道，随后她又笑起来了，“来得正好，正好与我一起与师姐护法。”
　　“师姐？？”
　　卫父和穆瑞同时朝许应祈的方向看去。只见许应祈端坐于剑阵之中，容貌变幻，已经化成了自己本来的相貌。
　　卫家父母看着许应祈的样子，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此刻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然是许应祈变化了自家女儿的模样，为女儿涉险。
　　“朝，朝光呢？”穆瑞关心心切，急忙问道。
　　常乐道：“王广浩的异动是卫师姐发现的，如今虽不知她在哪里，但她必定是平安无恙。”
　　夫妻两个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如今两个合道尊者齐齐杀上剑门。没有剑君庇护，剑门还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的危机。
　　女儿平安无恙，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卫父与穆瑞对视一眼，又看眼常乐平静的眼神，心中明了。
　　他们齐齐上前一步：“我等为许师姐护法。”
　　常乐点了点头，她回过头来，目光扫向在剑阵中的许应祈，忽地露出了个微笑来。
　　“这一次换我等你。”
　　千言万语，尽在这一句中。
　　言罢，常乐猛然转过身来，她看向卫家夫妻：“两位，还请随我一起杀敌，争取时间。”
　　常乐已经持剑上前，她周身火热，凤凰内丹在她的体内不停流转，当她挥剑时，无数的灵力就此挥出，燃起一片熊熊的凤凰火来，灼烧着眼前的一切。
　　卫家夫妻看到常乐这般模样，眼中流露些许担忧。他们虽不知常乐到底用了什么法子，但是看这模样便知常乐这副模样绝不正常。
　　而卫父因为身体之中有一丝妖血存在，感受还更加明显一些。
　　一种来自血脉中的威压源源不断地从常乐的周身传来，让卫父甚至有种想要跪拜之感。
　　“这样下去，可不太好……恐会损伤根基。”卫父小声道。
　　穆瑞道：“但眼下又哪有什么好办法？先解决眼下的危机吧。”
　　说着，她又看了眼许应祈：“大师姐为了我们的女儿涉险入局。这份情谊，哪怕你我舍了性命也要相报。”
　　“说得不错。”
　　卫父点头道，两人同时举剑，齐齐朝敌人攻去。
　　一时间血肉横飞，这是常乐遭遇过的敌人最多的一次战斗。魔族和无垢教精锐齐出，他们自身似也知晓此次是有死无生之旅，因而并不顾惜性命。
　　常乐微微抬眼，只见远处唐欢已经组织起剑门弟子展开剑阵，挡住了敌人朝剑门其他方向而去的攻击。
　　宋怀恩一人一剑，同时牵制住了两个合道尊者。
　　而自己这边，因为一开始动的时候在敌人的中心处，反倒是敌人最密集的所在。
　　若非卫家夫妻奋勇分担，只怕常乐连这一眼的余力都没有。
　　内丹在体内破碎，凤凰火沿着身体灼烧，周身滚烫得仿佛是重新扔入了熔炉之中再锻造一样。
　　反倒是用力杀敌才能稍微好受一点。
　　但这样自然是有风险的。
　　修士要晋升，是得需要外物，但如凤凰内丹这样的外物，通常会准备其他药物以中和凤凰火的火性，更重要的是需要极为安静的环境，引导凤凰火一点点煅烧自己的经脉，在无数次的重塑中变得更加坚固，而不是常乐这般乱来。
　　临阵升级，纵然听上去美妙又热血，但又哪里是这样好临阵突破的。
　　哪怕是常乐，此前晋升元婴也是苦修闭关数年，到了突破炼虚，更是因为修为已经足够，只是因心境未到而已，那一次的临阵突破也是水到渠成。
　　但这一次却不同，常乐才刚升到炼虚不久，在此刻用凤凰火，就如在虚台之上再加上一记猛火。
　　虚台不稳，猛火太旺，怕是连这台基都会一并烧毁。
　　若是常人，只怕早就身死道消。
　　但常乐却是深思熟虑过，她的修为与法身剑鞘身上的锈蚀息息相关。以往修为提升，都是以天地灵气洗去锈蚀。
　　如今她现在正好借这熊熊燃烧的凤凰火，烧去原本的锈蚀！
　　常乐猛然睁开双眼，见微剑鸣不休，剑法犹如三月密雨，泼水不进，竟是将其他的人都阻拦出去。
　　卫父与穆瑞两人背靠着背，缓了口气，抬起头看向常乐。
　　“真是后生可畏……”
　　“剑门有这样的后生，也有了希望。”
　　原本剑君在，众人从不会考虑剑门的未来。剑君常在的剑门就是太阳常在的剑门，又如何不会永远地存在下去呢。
　　而剑君不在的现在，一切的想法、未来也似乎变得不一样起来。
　　但那也终究是得胜后的未来，如今看到这些敌人，也让卫父和穆瑞两人心中升起一丝绝望来。
　　他们身死算不得什么，可身后的许应祈怎么办？师叔祖又要怎么办？
　　他们也看了出来，师叔祖豁出性命去护住许应祈，那一定是因为许应祈有什么法子，此刻正在关键时期。
　　“若是实在不行，那你我豁出性命也要护住她们二人。”
　　卫父小声道，换来妻子赞同的眼神。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也带着激荡，齐齐发吼，冲向敌人。
　　常乐只觉得很热，凤凰火带来的热气实在霸道，以她天地灵物的躯壳也觉得仿佛是融化了一般，火焰流淌过她的身躯，她看到自己的皮肤裂开，露出了里面如晶体一样的颜色。
　　她果然还是太托大了一些，她想。
　　她猛然躲开敌人朝她刺来的一剑，手掌猛然按在了对方的身上，对方立刻发出惨叫声，手掌和皮肤接触的瞬间，敌人的皮肤开始溃烂，几乎在瞬间就成了灰烬。
　　众人一看，不禁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看起来好似是一件好事。但常乐心知其实并不是如此，她的身体困不住凤凰火，凤凰火已经失控了。
　　此时此刻，她最应该做的，应该是立刻找个地方来，将身上乱窜的凤凰火收归合拢起来，然后将它们重新归拢引导。
　　但这需要安静的环境，也需要时间。
　　她哪里有时间？
　　常乐抬起眼，她突然呕了一口血，带着高温的血液落在见微身上。
　　见微微微颤抖着，它在害怕。
　　“不要害怕，我没有事。”常乐轻声道，她抚摸过见微的剑刃，微微喘了一口气，又抬起头来看着前方。
　　原本因为她方才举动而退后的众人看看彼此，又试探地往前。
　　“师叔祖！！”
　　卫父大声道：“我来助你！！”
　　常乐微微抬起头，她的眼睛微微一缩，她已然察觉到了对方的打算。于是常乐一跃而起，长剑微抖，将卫父逼了回去。
　　随后她再次抬手，重新升起剑阵，护住了卫父和穆瑞两人。
　　“现在还不是你们牺牲的时候！”
　　常乐厉声道：“而且，我才是师叔祖。”
　　她转过头，抬手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她看到敌人们眼露喜悦，他们已经看出了常乐的外强中干，于是如鬣狗一样露出了笑容，围了上来。
　　但常乐不能退，她的身后有剑门的弟子，也有许应祈。
　　这就是师姐每一次冲在最前方的感觉吗？
　　“师叔祖！！”
　　“你快放开我们！！”
　　身后传来了喊声，带着焦急和担忧。
　　常乐发出了低低的笑声，她的头微微朝后仰起，轻声道：“原来如此。”
　　她似乎并不是一个人，身后的那些声音支撑着她，身后的那些性命们顶住了她想要往后的脊梁。
　　这就是师姐的感觉吗？
　　常乐抬起了见微：“我是剑鞘，以身为盾，本就是我的宿命。”
　　见微映出她通红的双眼，烈烈山风在这片原本广阔的演武场地上呼啸穿过。不知是哪一位大能的拳压，又是哪一位的剑风。
　　既然已经控制不住凤凰火，那便让它将自己的法身一同煅烧好了，她的灵气消耗得越多，汲取凤凰火得就越多。
　　常乐手腕微微转动，带起一股剑意，她不再顾忌，将所学尽出。
　　凤凰虚影隐隐在她的身后浮动，带着她犹如一只真正的凤凰那般冲向前方。
　　凤凰火至刚至猛，是魔族大敌，亦是无垢教这般善用阴邪手段的修士的大敌。
　　哀嚎声起，又在转瞬之间变成了灰烬而沉默。
　　“这……这是炼虚期的实力？”
　　“不是吧？”
　　卫家夫妻面面相觑，再是剑君弟子，但这样的实力也未免太过分了些。更重要的是，常乐身上的气势还在节节攀升。
　　总不可能她当真能突破那一道炼虚与合道之间的界限吧？
　　这份无法控制的气势也终于引来了真正合道尊者的注意。
　　宋怀恩陡然皱眉，而那魔族朝常乐的方向看了一眼，只一眼过后，他的目光就定在了远处的许应祈身上。
　　“那个人……原来她便是那条漏掉的大鱼！”
　　那魔族陡然发出大笑声来，宋怀恩心道一声不好。
　　如今天下，知晓剑君化身身份的人确实是少之又少。但剑君其实并未主动隐匿过自己的身份，偏生那赵兼明自许久之前就开始布局，他或许知晓剑君化身身份，而告知了魔族也说不定！
　　宋怀恩当即送出一剑，这一剑用上了十成的力，看样子是要打算将那魔族截在此地。
　　“老妖婆！帮老子一把！我这就去为你杀了你的仇人。”
　　“我的仇人，那自然是由我来杀的。”
　　老妇人说道，她化作一道青烟，飘然而去，临到那魔族的身边，又伸出手来，将他轻轻一推，竟是借着他的力道送了自己一力不说，还用他拦住了气势汹汹的宋怀恩。
　　宋怀恩眼中发了狠，但那魔族双手一合，将宋怀恩的剑尖陡然控住，发出了嘿嘿的笑声。
　　“年轻人，你还是太着急了些。你不想她们死，那她们便必须死！”
　　回答他的，是宋怀恩更加凌厉的剑光。
　　常乐再次挥剑，只是这一剑并未落到敌人身上。一阵春风过，细雨落，于是高高燃起的火焰就此被浇灭。
　　常乐擦了擦自己的嘴角，抬起一双赤红双眼，看向眼前的老妇人。
　　“你周身经脉，灵气尽是凤凰火气，不将其归纳炼化，反而让它们就此流窜，焚烧五内。居然还没有顷刻化作灰烬，有趣。”
　　常乐的身体如何，旁人未知，但老妇人这样的修为却一眼就可看穿。
　　“你如今要寻个安静之所打坐闭关，或许能挽回一命。”
　　老妇人道，她抬起头来，看着在剑阵之中端坐的许应祈，眼中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眼神。
　　随后她又看向常乐，说道：“年轻人，让开，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
　　常乐道：“若是想要杀她，那便踏过我的尸体。”
　　老妇人眯了眯眼，道：“值得么？”
　　“她是我的匣中剑，我是她的护盾。这个世上，岂有鞘不断，剑便折之理？”
　　常乐低低地吐了口气，看向老妇人：“不必废话。”
　　“有趣。无垢教，元真仪。”老妇人笑道。
　　常乐拱手：“剑门，常乐，请赐教。”

第231章 万物以嘉篇同归于尽
　　元真仪是合道期。
　　以往众人只看向最顶级的那一位，总认为剑君是世间无双。
　　剑君自然是世间无双，渡劫期的强者仅此一位。但事实上，合道期同样不多。
　　就如这一次的战斗，魔族与人族叛徒勾结，集合两族之力也仅仅是凑出了两个合道期而已。
　　而两个合道期就能支撑整个行动，甚至笃定可以将剑门夷为平地，足见合道的稀少。
　　这一战，是常乐经历的最为凶险的一战。
　　常乐自然不敢大意，她提着剑，看着元真仪。
　　元真仪道：“你是小辈，我让你一招。”
　　常乐笑了笑：“多谢尊者。”
　　一笑而过后，杀招尽出，一出便是她最强一招“天地一剑”。
　　她并未有丝毫的隐藏，灵气呼啸之间，卷起周围气浪万千，天地嗡鸣，隐约传来应和共鸣。
　　元真仪眯了眯眼睛，她的脸颊上陡然飞出了一丝血线，随风飘去。
　　“好剑招。”元真仪说道，她抬起手，她能感觉到空气之中都带着一股排斥之感，是天地将她视作敌人。
　　“若你是合道，我说的那一句让字，便是有些自大了。”
　　“后生可畏。”
　　“还好，今日我来，剑门便再无可畏后生。”
　　元真仪话音一落，只见袖中飞出无数的毒虫，那些毒虫发出嗡鸣之声，随风摇摆。
　　这片受常乐掌控的天地便在陡然之间改天换地。无数草木升起，原本干燥的空气里多了许多湿润的水气。
　　绿色自元真仪的脚下出现，一直往前蔓延，直到常乐脚下。
　　常乐一脚踩下，只听到无数令人耳酸的嚓嚓声。她抬起脚，只见下方是无数小虫，她那一脚下去，将这些小虫碾压，汁水飞溅在了她的鞋底。
　　这些绿色，竟都是些虫子。
　　常乐抬起头，元真仪手持的拐杖轻轻地点了地面。
　　刹那间大地动摇起来。不，这并非是大地在震动，而是脚下的那些虫子。它们上下晃动，引得常乐心绪也随之波动。
　　常乐暗道一声不妙，放纵凤凰火，凤凰火过处，虫子顿时化作飞灰散开。
　　元真仪道：“你的机缘不错，竟是得了这样的神物。”
　　常乐的手腕转动，并不答话，只是微微抬首，法身上的那枚凤凰虚影顿时浮现，又得了凤凰火的滋养，顿时更显灵活，宛若真凤在世一般。
　　她伸手拍了拍那凤凰，轻声道：“去。”
　　火凤轻鸣顿时飞出，竟是生生烧出了一片空地出来。
　　“凤凰。”
　　元真仪轻声道：“有生见过这般凤鸟，也是极好。”
　　她轻轻地摇动了拐杖：“老身生于十万大山之间，草木茂密所在。可哪怕是最凶猛的猛兽，亦是害怕这些看上去很细弱的虫豸。”
　　“猛兽如此，人亦是如此。”
　　幽绿的小虫发出嗡嗡的声响，翅膀震颤不休。常乐见不远处人人皆是捂住耳朵，眉头一皱。
　　凤鸟顿时发出清鸣，卷起火风。但不想虫子们随风而上，将凤鸟包裹其中。
　　凤鸟展开翅膀，火焰腾飞而起，将那些虫子烧光，但无尽的虫子绵绵不绝，很快重新缠绕上凤凰，将它困在其中。
　　凤凰很快发出了哀鸣。
　　元真仪看向常乐，地面的血线虫沿着砖缝缠绕，蜿蜒如朱砂咒文，升腾起的瘴气与空中燃烧不休的火焰一起，犹如抗争。
　　“你……似乎有些奇怪？我的蛊虫迷惑不了你，瘴气也对你无效。”
　　元真仪说道，她猛然朝常乐伸出手来。
　　常乐急忙抬剑挡住。但在她的视线里，元真仪似乎变得无比高大，伸出的手掌亦是无可匹敌，带着绝对的笃定压下来。
　　这并非仅仅是普通的一招，而是一种更类似不可违抗，不可躲开的法则。
　　便如人需要呼吸一样自然。而她，也不可能抵挡。
　　常乐咬住下唇，她尝到口腔里的血腥气息，又一次逼迫体内的内丹疯狂运转。
　　凤凰气息再次攀登，常乐猛然握剑，再一次挥剑。
　　“天地一剑！”
　　一剑不成，只是撕破了元真仪手上些许毛发而已。
　　常乐一次又一次地榨干体内的灵气，再压榨出凤凰内丹里的灵气。
　　她一遍一遍，仿若不知疲倦，就连体内的凤凰内丹陡然碎裂开来，凤凰灵气陡然席卷全身，常乐吐出一口血。
　　元真仪眯起了眼睛，她已经感觉到了疼痛。
　　合道尊者，某种程度上可以感应大道，甚至动用一定大道之威。这才是她平平淡淡挥出这一掌，但其他人无从避开的缘由。
　　但偏生眼前的人不肯服输，也不肯服软，她一次次徒劳地挥剑，犹如蚂蚁在大象面前挥动树枝。
　　难道大象会因此心生畏惧吗？
　　那只是徒劳而已。
　　元真仪想到，心中升起一丝厌烦。
　　这时，她看到了一道血线，是谁的血？
　　紧跟着，她感觉到了疼痛。
　　手掌间闪出一道剑光，在刹那之间撕开天幕，将这定好的规则与大道切开。
　　刹那间，所有的幻象顿时消散开来。
　　高大的如日月的元真仪，那无可匹敌，不能抵挡的手掌都一起消散开来。
　　元真仪还站在原地，就如此前的模样。不同的是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她是一个极为漂亮的女人，有着不同中原人的异域风情。她的手很白皙细长，犹如一张画。而一道血线撕开她如画的骨肉，露出白骨，血液正缓缓滴落在地。
　　小虫们顿时散开，不敢靠近元真仪。
　　元真仪抬起头，她看到一双凶猛如野兽一样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眨动了下睫毛，垂落下一滴鲜血来，让那双漂亮的眼睛蒙上带着杀气的红。
　　“细弱的虫子，也会被猛兽惧怕。”
　　常乐说道，她伸手一招，凤鸟再次自火焰中浮动而出。
　　常乐猛然甩剑：“这是你说的。老前辈，受教了。”
　　元真仪笑了：“有趣。若你不是剑门弟子，或许老身会收你为徒。”
　　她伸手抚摸过伤口，无数细小的蠕虫自她的血肉中浮动出来，拉扯着她伤口，为她重新组成血肉。
　　看上去就好似她的身躯已经并非是人类之躯，而是由这些蛊虫们组成一般。
　　蛊虫不灭，她的生机亦是无穷无尽。
　　有些麻烦。
　　常乐心中想着，但是麻烦也得上，因为她身后就是自己的爱人、亲人，是在她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羁绊与牵挂。
　　她穿越至今，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
　　她再一次握紧手中的剑，又突然有些后悔此前对许应祈有些太凶了些。她应该更温柔一点的，也应该好好地对许应祈说上几句话。
　　只是不知此后还有没有机会。
　　她突然理解了为何许应祈总是要站在前方，为什么要成为那把最尖锐的剑，去斩断一切的不可控。
　　她想要她喜欢的那些人活下去，想要剑门长久地存在，想要天剑峰的桃花依旧，年年盛放。想要剑门新入门的小弟子们每年依然在尉迟樗的戒尺下抱头乱窜，也不想他们带着一脸必死的坚定神情站出来面对战争。
　　她想要年年岁岁，平平安安，长长久久。
　　佳人如故，白首如新。
　　元真仪手中一挥，无数蛊虫顿时飞出，朝常乐铺天盖地地飞来，一时之间，就连元真仪自己也似乎化作了这漫天的蛊虫的一部分。
　　这些虫子细若飞絮，就连刀剑都不可以断绝。
　　天空之中的飞虫们时而组成元真仪的面容，嘴唇张合，说道：“何必如此麻烦，我复仇又与你何干？”
　　时而又飞散开来，与常乐缠斗在一处。
　　常乐听见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她猛然回头，只见那些飞虫们扑在了常乐为许应祈设下的剑阵之中，张开口器啃咬着剑阵。
　　剑阵不停发出鸣动，震碎虫子。但是虫子也无穷无尽，生生不息，剑阵上面已经出现了破损，或许不多时就会彻底破开。
　　常乐眼见这副模样，她越是着急，却又好像越是冷静起来。
　　她摸出了此前玄凤交给自己的翎羽，轻轻一弹，鸟鸣顿时泄出，带着妖王的威压。
　　虫子最是敏锐，也最是受本能影响，当下，虫子的飞舞就是一顿。
　　竟然合道的威压随即落下，让这一顿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但这已经足够了。
　　“剑到底是什么？”
　　常乐曾经问过许应祈。许应祈回她：“我善切断。”
　　这是一把剑的回答。
　　剑最朴质，最直接的作用就是刺穿与切割。当许应祈将这一点发挥到极致，她就再无敌手。
　　但常乐是剑鞘，剑鞘最擅长的是什么。
　　常乐手中紧握着剑，她想，自然是容纳与保护。
　　神兵锋利，可分山断海，可断裂天下一切，但是剑鞘是容纳这锋利的所在。
　　她突然想明白了。
　　她猛然朝虫群伸出了手。
　　而她的法身也在渐渐变大，犹如此前元真仪那般，法相天地，朝着虫群压来。
　　元真仪发出了嘲笑声，无数的虫群组成元真仪的容貌，嘴唇张合开口道：“你以炼虚境化作法相天地，又如何撼动合道尊者呢？”
　　“年轻人，合道本身的意思，就是与道相合。”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不殆，此为大道。”
　　“你以为变得如天地般高大就可以变成道本身了吗？可悲可叹！”
　　虫群嗡嗡作响，越发宏大，遮天蔽日。
　　而常乐的手中却仿佛传来无穷的吸力，将虫群朝着自己身体里吞去。
　　元真仪哈哈大笑：“有趣有趣，你是想要以自己的血肉来喂饱我的虫群吗？”
　　元真仪不退反进，驱使虫群往常乐的身体里冲去。
　　只是真正到了常乐的体内，她才陡然察觉到了不对劲：“这是什么地方，你的体内……”
　　这是一片巨大而空旷的空间，没有内脏和血流，而是空荡荡的，宛若最上层的高空，是一片空寂的安静。
　　元真仪化身的虫群嗡嗡作响，她分出虫群去探索周围，却没有找到边界所在。
　　“你是打算就此困住我吗？”
　　元真仪忍不住轻笑道：“我虽不知你用了什么法子将我困入这空间里，但我可是合道尊者。”
　　在她不远处，常乐的一抹灵识漂浮在其中，她盯住元真仪所在的虫群，沉声道：“合道尊者又如何？我可是渡劫期灵剑的剑鞘。”
　　说完，常乐缓缓合手。
　　这无尽的黑夜之中就燃起了一捧火。
　　就如混沌初生时，打开迷蒙天地的第一道火光，它照亮黑夜，区分黑白。
　　凤凰火席卷了整个漆黑的宇宙，点燃常乐的体内，常乐抬起头，她看到极远处自己的身体被燃烧锻造。
　　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元真仪痛苦的叫喊声。
　　随后剑光点亮，它切分天地，在火焰之中穿行。那是在无数岁月里，常乐作为剑鞘所容纳的剑光与剑意。
　　元真仪的声音更加惨厉。
　　“这是什么？”
　　“这是剑君的剑意？”
　　“你如何会有剑君的剑意？”
　　“住手！住手！！”
　　“你是打算与我同归于尽么？要比我们谁更能熬吗？”
　　常乐没有理会元真仪的惨叫，她也根本无力控制凤凰火和留在体内的剑君的剑意。
　　这两者都不是眼下的自己所能操控的。
　　元真仪说得不错，她们之间的战斗，无非就是看谁坚持得更久，更长而已。
　　常乐闭上了眼睛，她将思绪重新沉淀在这片漆黑的空间。浑身时而变得滚烫，时而又变得冰冷，很是疼痛。
　　但是她眼下唯一可做的，只有坚持。
　　一直坚持下去。
　　常乐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唇。
　　此刻的外面，卫父和穆瑞抬起头，他们只能看见常乐庞大的身体站立着，不曾缩小，也不曾动作。
　　“这是……”
　　穆瑞皱着眉头，低声说道。
　　这样的对战他们以往可以说闻所未闻过。
　　卫父摇了摇头，满眼迷茫。而穆瑞则转头看着掐着手诀的许应祈，她的睫毛正快速地颤动着。
　　若是师叔祖失败了，那许应祈醒来该是何等伤心。
　　穆瑞小声道：“希望师叔祖平安无事。”
　　突然常乐开始剧烈地咳嗽下来，她捂住嘴，血液往下流淌，这血液并不是来自她的口中，而是来自她的身体，从无数毛孔中渗出，让她几乎变成了一个血人一般。
　　常乐的身子也在不停地缩小。突然之间，一团黑虫从常乐的口中飞出。
　　那是元真仪，却也并非是完好的元真仪。她亦是在常乐的体内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这才逃脱出来。
　　她大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
　　只是她的话终究没有说完。
　　因为一道剑光划过天地，仿若星河流淌而来，顷刻之间淹没了她。

第232章 万物以嘉篇气运之战
　　常乐睁开眼睛，她看到一条银河，自天边陨落，从剑阵的光晕里落下，像是飞落的瀑布。
　　“真是漂亮啊……”
　　身后传来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臂，牢牢地把住了常乐的肩头，又轻柔地将一粒丹药送入常乐的口中。
　　她听到许应祈低泣的声音：“乐乐，抱歉……我来晚了些。”
　　常乐挣扎了一下，于是许应祈将她抬得更高了一些，让她靠着自己的肩头。
　　元真仪化作的虫群被剑光冲垮，又随即散开。
　　“不能放过她。”常乐说道。
　　“好。”许应祈答道，她低头，将常乐朝自己的方向又拉扯了一下，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乐乐，剑借我一用。”
　　常乐歪了歪头，她嗅到许应祈的气息，于是满足一般地眯了眯眼睛。
　　随后许应祈便动了，她挥动了自己的剑。见微在她手中，就仿佛是她手臂的延伸，它原本也是她的一部分。
　　常乐抬起眼，她流的血太多，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又被体内过多的灵气不停修复，再撕裂。
　　她眼前看到的一切都镀上了血红的颜色，但她还是努力地抬头。
　　她看到那条星河化作了漫天的烟花，将分散开的虫群们一一击溃。
　　许应祈并非是普通修士升到合道期，准确来说她其实是回到合道期。
　　她的眼界与境界都不是普通合道期的修士能够比拟的，就像是人眼看世界，和虫眼看世界一般。同样的境界，同样的招数，许应祈用出来便远超常人。
　　元真仪根本无法抵抗。
　　或许此前她在全盛期是可以的。但是她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如常乐这样的人物，体内竟似一个小世界那般，偏偏那个世界里还充满了凤火和各种剑意。
　　这才让元真仪吃了个大亏。
　　剑光落下，残存的虫群重新组成了元真仪的血肉，但她已经只剩下了一半的身体。她倒在地上，身下的虫群还在企图组成新的血肉，但那些虫群已经消失殆尽，因而只能徒劳无功地伸出血肉来。
　　她微微抬起头，看着许应祈缓缓走近自己。
　　“你毁了我无垢教……”她说道。
　　许应祈的目光扫过她，然后缓缓提起剑。
　　元真仪抬起眼，眼前那双眼和曾经少年时期远远眺望的那双眼重叠在一起。
　　那是无垢教多年的噩梦，也成了后来这些年里，元真仪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常乐，她想，还好，她还是为无垢教留下了一点善缘。
　　起码自她之后，无垢教与那一位是再无关系了。
　　“气运之争……”元真仪露出了一丝浅笑来。
　　这是全族气运之争，又何尝不是他们这些人的道途之争？
　　她的脸上陡然开始浮动，膨胀。
　　许应祈的眼神微微动，这是要自爆。
　　这一次她再没有一丝一毫的保留。
　　无数的剑光在眨眼间出现了千百次，将元真仪膨胀开的身躯不停地切割再切割，这一剑威力实在太过巨大，就连前方的砖石都瞬间化作了齑粉。
　　这一招用完，许应祈也有些支撑不住，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用剑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手中却更用力地抱住常乐。
　　“乐乐。”她低声喊，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我在。”常乐回答她，随后她捂住自己的嘴，又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乐乐！！”许应祈按住了常乐的肩头，“灵丹无用？”
　　“有用。”常乐低声道，她的双眼紧闭，又睁开来，看着许应祈，“不必管我。”
　　许应祈沉默下来，她的手放在常乐的肩头。握剑的手，原该是天底下最稳的手，但此刻却是无法自控地发起抖来。
　　“放心吧。”常乐低声道，“我们好不容易走到眼前这一步，我又如何舍得死去？”
　　“机缘，总是伴随着风险。如今是我的机缘到了。我不会有事……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下……”
　　常乐看向许应祈的双眼：“听我的话，去吧。他们正需要你的帮助。”
　　许应祈终是点了点头：“好。”
　　常乐升起剑阵，她按住自己发颤的手，又对着转头看向自己的许应祈露出了一个笑容。
　　见到许应祈终于转身，她才猛然一顿，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她又一次想起曾经看到的树下的许诺，想起在地脉之中许诺那无声的一吻。
　　而今易地而处，常乐想，原来是这样的感受。
　　她垂下眼帘，又看了一眼远处的许应祈，只见火光冲天燃烧，她背对着自己，一手按在腰际，一手握住见微。前方无数敌人如同深夜里扭曲的鬼怪，真的魔怪以及扭曲的人心。
　　他们在许应祈的面前，发出怒吼声，以人数为优势一拥而上。
　　随后许应祈猛然拔剑，挥出了一道光海，凡有接触者，尽皆被一剑斩断。
　　无论是化作飞鸟、小虫，又或是风、火、水，皆是一刀两断，无有区别。
　　常乐露出一个带着骄傲的笑容，她似乎也陡然明了剑门弟子的心思，只要那个身影在那里，就好似从心底升起无数的希望一样。
　　她按住自己的心口，低声道：“现在是我自己的战场了。”
　　她终于彻底放松，收回灵识，再一次潜入那片支离破碎的深渊，看着头顶处裂出的无数如同玻璃碎裂一样的纹路，这里已经一团乱了。
　　元真仪突破她禁锢留下的大量的寒气，以及凤火的气息充斥其中，就如她此刻摇摇欲坠的身体。
　　尉迟樗抬起了眼，她的双眼早就被血蒙上了血色，她的双手也早就满是黏腻的血，不得不用布条将剑和手缠绕在一起，才能握紧剑。
　　在她的身边，唐欢正大口大口的喘气，声音很重也很沉。
　　她们同时看到随着火光跃起的身影。
　　“我好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唐欢轻声说道。
　　尉迟樗回道：“是啊……不过这一次，我上前去了，我……也杀敌了……”
　　唐欢轻柔地将尉迟樗搂过去，拍了拍她的肩头，轻声道：“这一次，我们没有辜负她。”
　　“是的。”尉迟樗小声道，她别过脸，眼泪落下，冲开了她脸上的血迹。
　　唐欢抬起长剑：“诸位！战吧！”
　　“战！”
　　“战！！”
　　如今剑君的孝期未过，众多弟子皆是身着素服，额头绑着黑色的额带。他们满眼坚韧，亦是充满了血气。
　　唐欢转头，热血沸腾，又道：“诶，大师姐是不是在看我们。”
　　尉迟樗抬起手中的剑，她看向前方的敌人道：“或许是，也或许不是。我们也该走出来了。她已经不是当年的大师姐了。”
　　剑君死了，留下的这些孩子们在经过了最初的慌乱后，生活总是要继续。
　　就像她们这些人一样。他们总是私底下喊着大师姐，哪怕那位大师姐已经改变了形貌，但在他们心中，她依然还是以前那个大师姐。
　　直到现在尉迟樗才终于想起来，每一次大师姐总是会认真地说：“你们的大师姐已经死了。”
　　她始终想的，或许还是让他们这些人能走出来，看向前方。
　　就如同现在这样。
　　想到此处，尉迟樗握剑朝向前方的敌人冲去，一剑落下，就仿佛是将心障一并斩断。
　　天空中顿时传来雷鸣。
　　唐欢看着气势高涨的尉迟樗，瞠目结舌：“……这也太过分了吧？”
　　雷声让许应祈的脚步一顿，她朝着远处看了一眼，又随即回头，看向远处的常乐。常乐盘膝立在剑阵中，身子虽然微微摇晃，却也没有倒下。
　　许应祈抿了抿唇，划破虚空，就已经来到了宋怀恩的身边。
　　那魔族已经越发的高壮，身上多了许多剑伤。但宋怀恩身上也多了一道伤口，不多，守势偏多。
　　魔族看到许应祈，轻轻地哼了一声：“那老妖婆吹得倒是厉害，居然没有能杀你，反倒是让你还升了一级。”
　　魔族陡然发起狠来，就要朝许应祈冲去。
　　许应祈抬剑挡住，看向宋怀恩：“能自己解决？”
　　宋怀恩点头：“可以。只是……”
　　合道期打起来，容易误伤其他人，以及自己家。
　　许应祈道：“不必担忧，其他人我会护住的。”
　　言罢，她转身便走，竟是没有一丝恋战之意。
　　魔族见状，大声道：“回来！你给我回来！！”
　　他正要去追，宋怀恩已经拦住了他：“眼下你的对手是我。”
　　魔族道：“滚开！小辈！你以为你是我的对手么！”
　　宋怀恩笑了笑：“此前拦着你，是不想毁了我的剑门。而今却是不同。”
　　剑君在的地方，就是剑门在的地方，许应祈不是剑君，可她朝自己看来，宋怀恩就知道，自己是必胜不可了。
　　他看着远处那座供奉了所有大师姐的大殿，眼中升起一抹怀念，又带着一丝伤感。
　　“那些旧事，也该到了放下，然后往前的时候了。”
　　宋怀恩说道，他重新抬剑，看向魔族，剑光在此刻更加的璀璨与纯粹。
　　战火之中无数剑光在不停地闪动，而许应祈的每一次游走，都能收割更多的性命。
　　她看到魔族与无垢教教徒们悍不畏死，如浪潮一波波冲来，甚至不乏自爆者。
　　血气直冲牛斗，连天空之中都仿佛染上了一层血色。
　　*
　　千里之外。
　　夜幕之下，无数的魔族悄无声息地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没有一个魔族发出声音，但这里依然沉淀着一股杀气，飞鸟亦是不敢靠近。
　　赵兼明撑着拐杖缓缓地走上前来，他抬起头，看着天空的血色。
　　“血气直冲牛斗，是大量生灵死亡之相。”他说道。
　　身边的黑影渐渐成形，高大的魔族回转头来看着他：“你在天机阁学的？”
　　赵兼明露出了一个微笑：“是，你且说准还是不准？”
　　魔族没有回应他，只是转过头去看着前方，过了片刻，他才道：“去往剑门的那些人，够么？”
　　赵兼明闭上眼：“若是剑门手段尽出，或许不够。但剑门也会受到重伤，那便够了。”
　　“我确实不想在战场上看到剑门的修士。”魔族眯起了眼睛，“我也讨厌那些硬骨头，啃起来让人不舒服。只不过……”
　　赵兼明：“只不过？”
　　魔族沉默了许久，他道：“说实话，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依然看不明白你，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呢？”
　　费尽心机，杀死剑君，然后重创剑门。
　　“你是人族，为何要帮我们？”
　　赵兼明抬起头来，看着那座一直横亘在人魔边境的那座城市不语。
　　赵兼明道：“你看了我做了这样多的事情，还不明白我想要什么吗？”
　　“你以往想要创造一个气运之子。但是你失败了。”魔族说道。
　　赵兼明用拐杖轻轻地敲打了下地面的泥土：“但魔族却用了气运之法。”
　　魔族发出低低的笑声：“还是没有瞒过你。”他随后又道，“但是你也准备了其他的路，你也将我族研究的术法交给了人族，让他们孕育出修士。”
　　赵兼明的声音很低：“但我依然失败了。”
　　“不错。”魔族发出了笑声，“幸好你失败了。我族可不如人族那样能生。”
　　“看一看这些战士啊。”
　　魔族挥动手腕，在他面前立着无数的魔族战士，他们的修士至少为元婴境，密密麻麻地列出了阵。
　　赵兼明道：“是很威武，很恐怖。但他们也没有你们魔族引以为傲的寿岁。如普通的凡人。”
　　魔族发出了笑声：“那又如何？你们人族不也是有普通的凡人和修士吗？真正的高级的魔族就如我们。而他们，则是为魔族气运崛起的养分罢了。”
　　赵兼明沉默着，没有说话。
　　“如今剑君已死，谁还能抵抗我们呢？”魔族说道。
　　他举起了手：“今夜既然注定是一个血染之夜，那便作为气运之战的开场吧。”
　　“全员，齐上，此城，今日必定拿下！”
　　随着他的一挥手，众多魔族身手矫健地往前奔去。
　　赵兼明看着大队自眼前经过。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气运之战的开始？”
　　他发出了笑声：“气运之战，早就开始了。”

第233章 万物以嘉篇约定
　　“这是剑门弟子的伤亡。还有这些是临阵突破的弟子们的名单。剑舟也损了一艘。”
　　唐欢将一叠纸放在桌面上，她抬头看着坐在一旁的宋怀恩。
　　“死伤的弟子遗骨放入战堂之中供奉，若有亲人和弟子，需得重金抚恤。那些突破的弟子所需丹药都得配足，莫要让他们寒心。”
　　宋怀恩苍白着一张脸，他在对抗两个合道期的时候受了些隐伤。但他依然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坚毅。
　　“难受就叫唤，端什么架子啊。”唐欢说道。
　　宋怀恩摇了摇头，他抬起头看着这座充当临时议事的大殿，又环顾了下四周，忍不住叹息：“没有历代大师姐和大师兄们的画像，还真是不习惯啊。”
　　唐欢性格更加的洒脱，此刻也长长叹了口气，说道：“也是，我也有些不习惯，但谁让大殿已经毁了呢？”
　　如今闭上眼，唐欢都能想起那片火与血交融的夜晚。那魔族无愧为合道期的大能，主殿尽毁，迎客峰彻底崩溃为代价，终于换来了那魔族的身死。
　　如此说来的话……
　　“师叔祖还真是厉害得紧，她竟是一人对抗了那无垢教的教主。”唐欢说道，目光朝远处看去，低声道，“剑君……大师姐的事情……”
　　宋怀恩道：“剑君已经死了。此后再没有剑君了。”
　　他这话便是下了决断，不会让许应祈的事公之于众了。
　　“我们这些做后辈的，是要往前看了。”宋怀恩说着，站直身体，背着手去看大殿顶部的匾额。
　　唐欢探了探头：“大师……许，嗯，她还在那里守着师叔祖呢？”
　　迎客峰尽毁，但有许应祈护着，还有剑阵，因而常乐还在原地。
　　宋怀恩点点头，又道：“难得她有了自己喜欢的人……就让她好好地与师叔祖在一起待着吧。也不知道师叔祖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唐欢：“我已经遣人去找药谷的人了。”
　　他们说着，又都沉默下来，常乐以炼虚期去对抗合道期的元真仪，不死已经是上苍保佑，而今到底能何时醒来，却是谁也不知道的事情。
　　“希望她们都能好好的。”唐欢轻声道。
　　“急报！！”
　　“急报！！！”
　　远处陡然传来了慌乱的声音。
　　宋怀恩和唐欢齐齐转头，同时皱起眉头来。他们没有训斥，只是安静地等着人跑近了，这才打出一道灵力来，让来人清醒一些。
　　对方陡然打了个抖，这才回过神来，于是道：“前线急报，人魔边境的定安城……破了。”
　　他说着，都仿佛是觉得不可思议那般，浑身陡然打了个寒颤起来。
　　唐欢问：“何时的事情？”
　　那人低头道：“按照情报传递的速度应是昨日夜间的事情。”
　　宋怀恩的脸色陡然一沉，他的手按在了桌面上，唇微微地颤了颤，说道：“我上当了。”
　　定安城这样重要的城池自然有如千里镜那样的法宝传递消息，但是要组织修士们进行有效的抵抗却是需要快速的沟通。
　　剑门剑君死了，又遭受重创，尺素简不能用，也无法有效组织修士们进行抵抗。
　　接下来几乎是可以想象的结果，魔族将长驱直入。
　　宋怀恩猛然起身，他道：“我马上召集各宗门掌门商议，另外……”
　　宋怀恩看了眼门外，随后便将眼光抽了回来：“得尽快商议出一个能去往边境驰援的名单。”
　　唐欢点头：“我这就去通知各峰峰主。”
　　宋怀恩点头，不再多说什么，身影一闪，就消失在原地。
　　唐欢叹了口气，她走出大门，又朝远处，原本应该是迎客峰的所在地看了一眼，这才手腕一抖，捏出一个剑令来。
　　剑门的弟子们来往匆忙，远处被遣散的虚鲸们重新钻出了云头，发出轻轻的鸣叫声。
　　忽然有一只小虚鲸离开族群，朝着曾经的迎客峰潜去。它发出叫唤声，翻转着往下，在断壁残垣间探寻，最后它终于在底部找到了两个身影。
　　一个盘着腿坐着，手中掐诀，周围隐约有剑符闪动。而另一人则安静地蹲在她身前，她怀里抱着剑，紧紧地看着剑阵中的人，像是一只随时等待主人呼唤的小狗。
　　于是虚鲸顿时发出一声欢呼声，靠了过来。
　　“嘘。”
　　许应祈回转头，她比了一根手指在唇边，嘘了一声。
　　“不要吵到她。”
　　小虚鲸发出嘤嘤的声音，用鳍拍了拍许应祈的后背。
　　许应祈摸了摸她的背脊，轻声道：“你们没有受伤吧？”
　　小虚鲸立刻伸出自己的尾巴给她看上面有一丝烧焦的痕迹。许应祈见状，笑了笑：“你们也有参与对战吗？辛苦你们了。”
　　小虚鲸嘤嘤叫唤，摇头晃脑，又指了指常乐。
　　“你是问乐乐什么时候醒来吗？”许应祈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我们就在这里等她，她总是会睁开眼睛的。”
　　常乐看着自己的“体内”，漆黑的那一片宇宙里，到处都是凤凰火和此前元真仪炸出的各种痕迹。那些痕迹里露出深红的颜色，宛若血肉一般。
　　而凤凰火的热气还在蔓延，同时属于元真仪的寒气依然留存。
　　两者互不相让，势要将她的身体弄个天翻地覆。
　　常乐一点点地收敛凤凰火中的热气，但此刻元真仪的寒气就立刻满溢开来。
　　常乐沉着眼眸思考许久，于是陡然放开了凤凰火的束缚，借此驱赶元真仪留下的寒气。
　　如此燃烧不知多久后，在常乐的面前，终于出现了一道模糊而隐约的身影。
　　“想不到这么快我就被逼了出来。”
　　常乐猛然伸手，体内的剑气蓄势待发，看着眼前的元真仪：“你想要夺舍？”
　　“夺一个天材地宝的舍？”元真仪笑道，“我怕我吃不下。”
　　常乐闻言，问道：“那你想要做什么？留下一点真灵在此地，是打算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来与你做一个交易。”元真仪道。
　　“我可以帮你收拢这些寒气，辅助你收服凤凰火。”
　　常乐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元真仪不语。
　　元真仪又道：“若是不信，我们可以立下天道誓言。我真灵微弱，犹如无根之木，也即将要散了。不是么？”
　　常乐不为所动，只是道：“既然是交易，那么你想要我付出什么？”
　　元真仪道：“自然是留我无垢教一点血脉。玄晖与你之间有一段缘分，有那么一点交情，她早就已经被我封入十万大山之中，这一战她什么都不知情。看在这份交情的面子上，希望你能放过她。”
　　常乐看着元真仪，她的真灵已如风雨飘摇中的那点豆火，随时都会散开。但她表情诚恳，眸光亦是真诚。
　　其实没有元真仪的这份请求，常乐也会那样做。但她此刻看着元真仪的表情，却又多了另一个想法。
　　“这个条件不足以让我帮你。”常乐说道，“我是剑门的师叔祖不假，但我入剑门也没有那么久，话语权可没有那么大。”
　　元真仪的真灵旋转过一圈，发出了轻笑声：“剑君的弟子，说出这样的话，谁又会信呢？”
　　常乐不为所动，只是元真仪笑道：“不过，我确实还可以再给你一个消息。一个关于赵兼明的消息。”
　　“你们在找他，不是么？”
　　常乐道：“他已经死了。”
　　“若是他死了，我们又如何会来这里的呢？”元真仪说道。
　　常乐陡然看向元真仪：“他还活着？”
　　元真仪笑起来：“若你知晓他以普通修士的身份，活过了漫长的时光，从上一次气运之战一直活到现在，或许你便不会那样惊讶。”
　　常乐惊诧道：“这怎么可能！！”
　　人族并非是妖族，人族的寿命是有限的。哪怕是达到了合道期的大能，寿岁也不过千岁，赵兼明活过了那么多年……
　　他怎么可能活过那么多年？
　　常乐的脸色沉下来：“他到底是什么来历？他是魔族？”她深吸了口气，“你既然以他的消息来交换你教的未来，想必应该有相当的份量。”
　　元真仪摇头：“他是人族，或者说，他曾经是人族……至于关于他的消息……”
　　元真仪话音顿了顿，她看向常乐，常乐道：“你如何不说话？”
　　元真仪则笑道：“在我说话前，我想让你先看一个故事。”
　　说完，她挥了挥手，常乐体内的寒气就随之浮动起来，现出了一幕场景。
　　那是在一处战场上，尸横遍野，有魔族的尸体，也有人族的尸体。这里的瘴气太重，鸟兽不愿意前来，这里的怨气和杀气也很重，修士也不会到这里来。
　　在绿色的瘴气之中，有一个人摇晃着铃铛，手持拐杖走在其中。他一边走，手中的小虫便随之而动，落在不同的尸体上。那些尸体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或是直接化作灰烬，被小虫吸纳。
　　“尘归尘，土归土……”
　　铃铛摇晃，人影行走在其中。
　　“这是……”
　　元真仪道：“这是我教先辈，我们这一派的路数并不为他人赞同，认为阴邪。但道本身没有对错，错的是用道之人。谁说阴邪的功法，便不能安抚亡魂，又助我修行呢。”
　　常乐没有答话，而元真仪嘘了一声，道：“人来了。看前方。”
　　那无垢教的先辈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顿住了脚步，手指捏出一个法诀。
　　而正前方的尸骨里陡然开始抖动起来，紧跟着，一个人钻出了尸骨里，他浑身褴褛，手中紧紧地抓住一把破烂得没有一丝灵光的长剑。
　　随后他抬起头，常乐看到了那张脸。
　　“赵兼明……”
　　“这是我教先辈与他的初相识。在人魔战场上。”
　　元真仪说道，她也长久地看着那张脸，许久后，赵兼明晃了晃身子，陡然倒在地上，景色发生了变化，变成破旧的茅草屋里。
　　“是你救了我？”赵兼明睁开眼睛，他看着头顶，问。
　　“是。你的运气很好，居然在那样的地方活下来了。”
　　赵兼明又道：“运气好……我的运气确实很好，但是我的好友，我的亲人……却都已经死了。”
　　说完，他抬起手，盖在自己的脸上。
　　无垢教的先辈没有说话，他转头递给赵兼明一碗汤药：“喝了吧，这样的世道，就是如此，你能活下来，就已经不错了。”
　　赵兼明双手捧起碗，他低头喝干了药：“这个世道，什么是个头？”
　　“我听闻剑君又毁了一座魔族的城，气运之战应该很快就结束了。”
　　“这次的气运之战结束了，那下一次呢？”
　　赵兼明问。
　　无垢教的先辈笑了一声：“下一次？那么遥远的事情，那时候你我早就已经死了。”
　　赵兼明放下了药碗，他盯着那棕褐色的汤药，看着里面映出的他的脸，他低声道：“我想要让气运之战永远终结。”
　　无垢教的先辈笑了：“痴人说梦。就算你有那样的想法，你又需要花费多久的时间呢？你也活不了那么久。”
　　赵兼明站起身来，他把碗放下，站起身来，说道：“若是我有了法子，我就来找你。”
　　“我可以来找你吧？”赵兼明问。
　　“随你。”无垢教的先辈扭过了头，背对着赵兼明。
　　这些景色如同旧日的绢布一般，变得褪色。
　　元真仪道：“这种事情在那时候很常见。死人太多，大家都不想死人。我教长辈偶尔救下的人里，也总有如赵兼明这样的人。想要去做许多的事，寻找解决的办法。什么法子都能想得出来。”
　　“他们大多数会留下如赵兼明这句话，然后就消失再也看不见踪影。”
　　常乐低声道：“但是赵兼明不同。”
　　元真仪回道：“是的，赵兼明不同。”
　　许多年以后，人族修士已经回复了失地，剑君高居云台。无垢教的先辈在一个雾霭沉沉的清晨，看到了朝他走来的赵兼明，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魔族的孩子。
　　他手牵着那个孩子，抬头看向无垢教的先辈，露出了笑容：“前辈，我来了，我已经想到了办法。我来是为了让你帮我。”
　　那无垢教的先辈沉默良久，哑着声音问道：“帮你什么？”
　　赵兼明指了指他身后立着的尸体：“我要活下去，人心易变，只有长久地活下去，才能达成我想要达成的事情。”
　　常乐扭过头，她看向元真仪。
　　元真仪问道：“你就不想知晓他用的什么法子解决气运战争么？”
　　常乐说道：“我杀死过萧皓天，我知道他是想要造就一个气运之子。”
　　元真仪道：“不错，气运之子……一个足以飞升的气运之子，三族气运尽归一人，那自然也就没有气运之战。”
　　她说到这个词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一句简简单单的气运之子，所蕴藏着的是，是何等的野望和伟力？人力创造出的气运之子，实则是对天道的挑衅。而更重要的是，他们甚至那么接近过成功。
　　常乐的声音冰冷而理智：“凡事必有代价。”
　　元真仪沉默良久，终于叹息：“不错，凡事必有代价。我们也是此后才真正察觉到这份代价究竟是什么。”
　　常乐回转头看向元真仪。
　　元真仪的脸色阴沉：“是我们。是我们所有人。”
　　常乐闻言，她眼中浮现出些许的疑惑，只是片刻之后，她就陡然回过神。
　　“是所有人族的气运！”
　　当初在无忧城时，她就曾看到过无忧城的惨状。凡人用自己的寿岁、血亲去填气运的窟窿，直到把自己，也把所有人都消耗殆尽。
　　而赵兼明造出一个气运之子，那这份气运从何而来，自然不可能无中生有。
　　“你明白了？但是当时我们所有人都被这份成功冲昏了头脑。我们没有想过为什么合道越来越少，也没有想过为何剑君之后再没有出现渡劫的尊者。”
　　“我们只知道横跨了很长的时间，无数的人，人族与魔族，最为鼎盛之时甚至有妖族都一起参与了这个法子。于是我们以为我们看到的是曙光。”
　　“更重要的是，一代一代人过去，当初的心思早就变了。”
　　“一开始想要结束气运之战，后来就变成了掌控气运之法。”
　　“后来呢？”常乐问。
　　元真仪慢慢地说道：“有的人甚至失去了传承，有的人也想要让赵兼明死去。但是计划还是推进下来，最后毁在你的手里。”
　　“……漫长的时间过去，我们都变了，不止当初参与的所有人，也包括了以为自己永不会改变的赵兼明。这场气运之战，又何尝不是他挑起的呢？”
　　常乐说道：“我对他的想法没有太多的兴趣，我只想知道怎么才能杀死他。如果……他真的是不死的话。”
　　当初许诺的那一剑是献祭了自己的灵魂，爆发出的那一剑之威并不亚于剑君全盛的一剑。
　　这种情况下赵兼明都能逃脱掉，常乐担忧此后会留有隐患。
　　元真仪笑道：“你我约定可成？”
　　常乐点头：“可成，我们可以立下天道誓言。”
　　元真仪道：“好。”
　　两人的手掌轻轻一击。

第234章 万物以嘉篇出关
　　“你虽然是天生地养的灵物不假，但超过你本身灵气容纳极限的时候，你也会支撑不住，从而裂开，就如你眼下这般模样。”
　　“想要同时收服我的寒气和凤凰火，你有两个办法。”
　　“第一便是由我将凤凰火与寒气达成一个平衡。日后你修为提升后，再进行处理。”
　　常乐盘腿在自己的“体内”，看着眼前的越发虚弱透明的女人：“第二个办法呢？”
　　元真仪倒是不出所料。常乐此人，看着循规蹈矩，但其实很乐意冒险，从她一口吞了凤凰内丹，以及以炼虚境就敢直接吞合道期的法身就足以看出来。
　　只是修士修行，总是要敢于冒险，否则的话，又如何与天地争这来之不易的寿数呢？
　　元真仪道出第二个法子：“这第二么，便由我在中间做一道转化，以我的寒气中和凤凰内丹中的火气，变成纯粹的灵气。而你想办法吃掉这些灵气，我只是一道虚灵，帮不了你太多，也不可能随时暂停。若你吃不下，那你就只有自爆身亡一条路。”
　　常乐只是思索了片刻就道：“我选第二条。”
　　“何必这样着急？”元真仪道，“你是天地灵物，有无尽的生命，缓缓来，最为稳妥不过。”
　　常乐点头：“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但赵兼明没有死，而你们又花了这样大的代价来杀我们。我不信失败了，你们没有下一步的退路。”
　　元真仪只是静静地看着常乐，忽道：“你真是一个聪明的天地灵物。”
　　常乐道：“你是一个赌徒，因为历代前辈的缘故选了赵兼明。但你还是不放心，所以两头下注。我也是个赌徒，只是可惜的是，我不愿意两头下注。所以我只能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上赌桌。”
　　常乐缓缓闭上眼睛：“所以，我不能输，也输不起。放心好了。我比谁都想活，而且还想好好地活。”
　　元真仪沉默许久，她或许想了很多，但那些终究只是虚妄，她已经身死，唯一能做的，也仅仅是将身后那唯一一点念想和传承继续流传下去。
　　她竖起手指，在动作前那一瞬间，她忽道：“还请你记住你我的约定。”
　　常乐道：“自然。”
　　“还有，无论如何，都不要心软。”
　　常乐微微抬眼，但眼前的女人已经彻底消失，她变成了一道朦胧的雾气，吸引住弥漫四处的寒气。
　　这些寒气凝结起来，犹如一颗巨大而蔚蓝的星球，漂浮在这空荡荡的宇宙间。
　　很快，这份寒气就引来了凤凰的火气，它们受这阴寒的气息吸引，如流星陨落，誓要将它们清扫干净。
　　冰火交融，却并非是天地相撞击，反而相互融合。
　　寒冰化作暖水，流淌下来，那是最为精纯的灵气。
　　常乐知晓，眼下就是她的战场了。
　　元真仪遵循了她们的约定，没有企图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常乐垂下眼来，她的灵识疯狂旋转，将这些灵气归拢起来。
　　这是两个庞然大物的灵气，常乐身在其中，就如一只小小的蚂蚁，要吃掉整座粮仓那般。
　　可是时间没有那么多让她慢慢消化了，常乐闭上眼睛，手捏剑诀，开始搬运灵气，以那最精纯的灵气去洗刷自己法身上的锈蚀。
　　要快一些，还要再快一些。
　　希望时间一切足够，足够到她能坚持到的时候。
　　天空之上闪过了轰鸣之声，许应祈抬起头，只见剑舟遮天蔽日朝着远处去了。
　　她下意识地抚过见微的剑身，站直了些许身体，剑令骤然在身边点起火焰，内里传来了宋怀恩的声音。
　　“许师侄，师叔祖就拜托你了。”
　　许应祈眯了眯眼睛，她低头看着常乐，常乐的周身已经渐渐浮现出了如剑鞘法身的花纹，上面犹带锈色，只是灵气也一点点渗透出来，让那锈色以极其微弱，甚至并非是人眼可察觉的速度缓缓消失着。
　　“乐乐……”
　　许应祈轻声道了声，她又抬起头看着天空的剑舟，剑舟上站满了背着剑的剑门弟子，旌旗招摇，带着他们将要前往未知的前路。
　　这么一别，再次相见时，也不知道上面的人到底还会剩下多少。
　　许应祈最是清楚战争的残忍和可怖。
　　她轻声问：“你们真的不需要我么？”
　　剑令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许应祈以为他们会改变主意。
　　宋怀恩的声音这才响起，带着一丝不可察的哽咽。
　　“我们当然需要您……你……但剑门需要一个合道的高手镇压，那是我们所有剑门弟子的底气和可以回家的依仗。这个责任，我想，交给你最合适不过了。您……你也要等师叔祖醒来，不是么？”
　　唐欢的声音陡然加了进来：“所以您就先在剑门，好好地帮我们看家吧。我们还等着喝你和师叔祖的喜酒呢。”
　　许应祈闻言道：“人魔边境可是出事了？”
　　宋怀恩没有隐瞒：“定安城破了，我已经召集各大宗门掌门一起商议过了，增加人手驰援。前线需要一个合道驻守，需要调度，需要人手。当初是我强要尺素简断开联系，由此耽误了此后调度的行程和时间。”
　　“器宗和青蚨门已经准备重开尺素简，只是此前的影响还在……因而这后果也应当由我去弥补。”
　　宋怀恩的声音很是平静。
　　“……放心好了，我始终是剑门的掌剑。我们这些人，在如今的时候，也该当起人族的脊梁了。”
　　许应祈缓声道：“……人族的脊梁……”
　　脊梁最为重要，它不能过分弯也不可折，可正因为它格外的重要，所以所有人都会优先想要打断这条脊梁。
　　这一场偷袭就足以说明了这件事，不管众人怎么看剑门，若是剑门此时垮了，那对于所有人而言，无论是敌人还是朋友，剑门垮了，都会是最大的冲击。
　　许应祈闭了闭眼，她低声道：“我只希望你们能平安无事……”
　　做不做脊梁其实并不重要，要不要剑门的骄傲其实也不重要。
　　许应祈看着一旁常乐的容颜，她伸出手，手指轻柔地隔空描绘过常乐的容颜。
　　这张脸上的神情坚毅了许多。早不如最初相见时那样，带着清澈和茫然，初见血时会畏惧害怕。
　　这一路行来，常乐变了很多，她变得更坚毅，更果断，更勇敢。
　　许应祈深以为傲，但同时又带着心疼。
　　因为只有受过伤，才会知道忍耐，才会变得坚强。
　　如果可能的话，许应祈希望常乐可以做一个永远好奇天真而纯澈的人，一如她们当初相遇时那样，被她护着，起码不必见到这世间残忍的那一面。
　　许应祈闭上了眼睛。
　　“遇到危险，也可以不要当脊梁。”
　　剑令那头传来了爽朗的笑声，有唐欢的，也有宋怀恩的。
　　“有您这句话，那可真是太高兴了。”
　　“不过，我们是剑门啊。剑门弟子的剑，不在这个时候出鞘，又要留在何时呢？”
　　开心的口气，说着开心的话语。
　　“安心地等着我们吧，我们很快就回来的。”
　　热热闹闹的声音交集在一起，许应祈低低地嗯了一声。
　　“好，我等你们。”
　　她似乎总是在等待，等着常乐醒过来，等着那些孩子们长大成人，然后离去，带来新的孩子们。
　　“师祖，我老啦，怕是陪不了您多久，这些小鬼头们或许能陪您更久一些。”
　　“……放着吧。我会等他们长大的。”
　　于是一代又一代，一代又一代。
　　她长久地坐在天剑峰上，看着那些孩子们长大，然后离开，又带来新的面容，稚嫩的眼神，一如当初的他们。
　　这一次她原本也以为自己应该是习惯的，就算不习惯，或许也是平静的。
　　但或许这一次和以往不同了……
　　许应祈看着剑令的火焰缓缓消失，天空中的剑舟发出如同剑鸣一般的锐响，缓缓驶向天际。
　　许应祈低头，她把自己往常乐的方向靠了靠，身体微微蜷缩起来。
　　在这个倒塌了的演武场的废墟之中，依靠着她的剑鞘。
　　“乐乐……快醒来吧。我好想你啊。”
　　“我也……不想再继续等待了。”
　　天空似乎飘落下了雪花，落在许应祈的脸上，又融化开来，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她的眼睛缓慢地眨动了一下，随后又闭上了眼。
　　倒塌的山石开始震动，将她们重新包裹在其中，成了一座封闭的洞府，将她们两人困在里面。
　　常乐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她只是一遍遍地操纵灵力去清洗自己身上的锈迹。一开始她可以搬动的灵气极为稀少，操纵也必须小心，就如悬挂在高空的工作人员小心去擦拭那些陈旧的灰尘。
　　渐渐地，锈迹剥落，灵力流转一次又一次地得到提升，她的速度便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顺。
　　她感觉到自己周身越来越轻灵，越来越舒畅，天地为之呼应与欢欣。
　　随着体内灵气的耗尽，她的法身焕然一新，猛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
　　常乐有些疑惑地伸手，触碰到了坚硬的石块。
　　常乐：“……”
　　石块外面似乎传来了声音：“哇哇哇哇！石像成精了！！”
　　“笨蛋，是师叔祖要渡劫了！”
　　“师叔祖不是石像吗？”
　　常乐：“…………”
　　发生了什么？她该不会是闭关了上千年吧！
　　她心中一动，手掌间灵气吐露，顿时将石壁震碎，她看到了蓝天，稀疏的树木，以及身下碎裂的石块。
　　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看见远处树后站着几个年轻人，穿着的是……剑门的衣服。
　　常乐松了口气，说道：“你们离远一些，我要渡劫了。”
　　“渡劫？我就知道要渡劫了！”
　　年轻人们叽叽喳喳，有胆子大的高声说道：“前辈！！你去新迎客峰去渡劫！那里有专门渡劫的法阵！！”
　　声音有点大，扯着嗓子似的。
　　常乐的耳朵动了动：“新……迎客峰？”
　　她所在的地方难道不是迎客峰么？她扭头，却只能看到一片倒塌的废墟。
　　常乐：“……”
　　在她闭关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师姐呢？她好大一个师姐去哪里了？
　　其他人呢？他们又在哪里？
　　但天空已经迅速积攒起了暗云。常乐抬眼看了眼天空的暗云，也不答话，只是伸手一招。
　　天边陡然闪过一道剑光，那剑光来得极快，但也没有另一人快。
　　空间一闪，一个人影已经来到常乐身边，伸手拥住她，将下巴抵在常乐的头顶：“乐乐！！”
　　那声音里有激动，有欣喜，还有挥之不去眷念。
　　这时见微才姗姗来迟，到了常乐的脚下，轻轻地蹭了蹭她的小腿，表达出亲昵和想念来。
　　常乐：“……”
　　有一种同时被大狗和小猫围绕的感觉。
　　她伸手，揉了一把许应祈的头，又伸手摸了摸见微的剑面：“我要渡劫了，需得快一些。”
　　许应祈这才恋恋不舍地松了松手。
　　常乐跳上飞剑：“去个无人的地方。”随后，她又看了许应祈一眼，摸了摸许应祈的脸颊：“等我。”
　　许应祈的眼瞳微微一缩。
　　见微发出激动的清鸣，飞快地来到常乐的脚下，载着她朝高空飞去。
　　只是片刻之后，见微微微一沉，一个人影已经来到了常乐的身后，伸手拢住了她的腰：“我与你同去。”
　　“但我是渡劫！”常乐道。
　　许应祈把头埋在常乐的肩头：“我本就是剑灵，可以回到剑中。你用我法身劈雷，我法身还可以引雷。”
　　常乐：“……”
　　真的不怕被天雷劈坏吗？
　　许应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泣音：“不想与你分开……”
　　常乐：“……我到底闭关了多久？”
　　看把我的师姐逼成什么黏人小狗了。
　　许应祈吸了吸鼻子：“十年。”
　　“十年？？！！”
　　常乐沉默了许久，颤着声音问道：“其他……其他人呢……”
　　“……等你渡劫完再说吧，没事的。”许应祈揉了揉常乐的头顶，随后灵光一闪，便消失不见，落入见微之中。
　　见微顿时更显灵性，带着常乐直飞冲天，进入雷云之中。
　　许应祈的声音响起：“你可借雷云之力，洗炼法身，不必担忧，我会为你护法。”
　　常乐沉下心绪，她看着天空中越积越多的雷云，从高空之上可以望见天下。
　　可是这山川依旧，草木依旧，仿佛依然无比平静安详。
　　常乐沉下心来，她用力抓握住了见微，道：“走吧，一起。”
　　许应祈的声音里终于流露出了纯粹的欢喜：“好。”

第235章 万物以嘉篇十年？
　　天空中闪过沉闷的雷声，行走在山道上的人们见怪不怪地拉起了斗笠盖在自己的头顶上。
　　有人小声道：“这已经黑了这么久了，怎么光听见打雷却不见下雨。”
　　“许是哪一位大能渡劫了呢？”有人见怪不怪，回道。
　　他们皆是行色匆匆，脸上满是疲色，如今说起话来倒也能稍解乏累。
　　“嗐，谁不知晓如今战事胶着，大能们镇守一方。若还有大能……”那行人话音微微一顿，压低了声音，“那也该是我人族的福气才是。”
　　说着，他看向前方的领队，那人与他们这些泥腿子一样穿着打扮的人并不相同。虽也是劲装打扮，身上也沾染了这些日子里匆匆赶路的泥土和灰尘，但她的容貌清冷，目下无尘，一看与他们就是不一样的人。
　　而那女人微微侧头，开口，声音清冽：“抓紧时间，莫要说话了，节省些体力。我们得尽快将物资送到才是。”
　　众人齐齐应是。
　　那女人又问：“我给你们的疾行符可都在？”
　　众人齐道：“都在的，都在的。”
　　“好。”女人说着话，抬起眼来看向天空。天空已经阴沉下来，铅灰色的暗云笼罩在天空，女人很清楚，这仅仅是巨大的劫云所延伸过来的一小部分罢了。
　　和普通的凡人不同，她能感觉到灵气在逐渐的狂乱，朝着远处的方向而去。
　　而那个方向的尽头……
　　“剑门……”
　　女人皱着眉头：“如今的剑门里，哪里还有这样可怖灵力的尊者在？”
　　若不是剑门的前辈，那总不会是魔族吧？
　　她摇了摇头，最后还是将这些念头隐去，手中掐诀。于是众人贴在腿上的疾行符顿时发出光亮来，而众人显然也一副轻车熟路的模样，微微躬起身，带着身体朝前疾行。
　　他们的身上背负重物，疾行往前，却没有丝毫的动摇。
　　女人看到这副模样，心中也不禁感慨，虽是凡人，却也足以可以当得普通的炼气修士了。
　　突然之间，女人身边披甲带刀的护卫突然一顿，伸手拦住，说道：“且慢。”
　　她这一开口，嗓音显出些许稚嫩，原来是一个桃李之年的年轻女性。只是她周身带甲，身披长刀，看不出来。
　　女人闻言，顿时收了步伐，道：“怎么了？”
　　她没有普通修士对凡人的轻视，反倒是从善如流，立刻就停下了脚步，看着周围。
　　凡人没有修士的五感敏锐，但他们一样会看，会想，会察觉到一些修士不易察觉的东西。
　　这个道理，也是无数人从生死之间悟出的。
　　“前方可能有埋伏，您听，鸟虫不鸣。”带甲战士说道，手捏紧了自己的刀剑，谨慎而小心。
　　她猛然挥手道：“诸位，准备。”
　　众人听闻，原本还带笑的表情也尽数收起来。他们沉默而无声地上前来，扯下脖子间挂着的项圈，交到女人的手中，站在了女人的身前。
　　女人一一收下。她的手微微收紧了。这些人身上的物资虽然重要，但最要紧的其实都在她的储物袋中。
　　而他们这样动作，只有一个理由，就是用他们的性命拖延敌人，好让女人速速离开。
　　女人沉默了片刻，此前的护卫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就让她速速离去。
　　女人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腕，她感觉到疼痛，就在她即将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一顿，猛然飞身推开了身边的一个人。
　　下一刻，一柄燃着魔气的长枪定在了地面上。
　　众人皆是惊慌，而一个魔族已经分开了草丛缓缓走出来。
　　“你们磨磨蹭蹭这么久，我还以为会有意思一些。”
　　是游离的魔族，众人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而女人的脸色尤其苍白。她是修士，她自然能感知到眼前的魔族是个元婴期。
　　元婴期的魔族对他们，几乎就是挥挥手就能把他们团灭的事情，而他安静潜伏了那么久，只有一个原因。他喜欢逗弄、虐杀，想要猫玩弄老鼠一样将他们这些人玩弄至死。
　　而元婴期的魔族又怎么会流窜到了这样深的地界？而且这里还靠近剑门！
　　女人的脸色就更是白了一分。她站了出来，说道：“你们都躲到我身后去。”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也极为坚定。护卫闻言沉默，抬了抬手，众人立刻来到女人的身后。
　　而那个元婴的魔族却是笑盈盈地看着他们的举动没有动弹。
　　他很自信，也笃定他们这些人不会从他的手底下逃走。女人一边思考，一边念出咒文来，按在众人的身上。
　　她看向他们担忧的眼神，随后转头。
　　护卫悄无声息地靠过来：“我是武将，不能躲在身后。”
　　女人扭头看了她一眼，只看到一双坚毅而年轻的眼睛。
　　她点头：“好，我是蓬莱宫的，叫做姜微，你叫什么？”
　　“我叫做江流。”护卫回答，拔出了剑，站在了姜微的斜前方，是一个可以随时保护她的位置。
　　姜微也立刻念动咒术，企图拉出咒文来束缚魔族。
　　只是她的咒术还未念完，护卫就已经扑过来，将她扑开，而江流的手臂则多出了一个血洞，那是魔族随手弹出的一道气流而已。
　　姜微发出一声喊叫，双手猛然按在地面上，绿光闪过，无数的藤蔓钻出，就要将魔族的四肢缠绕。
　　魔族发出了一声笑声：“就这点本事吗？”
　　他说着身上燃烧起魔焰来，将捆缚住自己的藤蔓都燃烧殆尽。
　　魔族笑道：“你当真不用些本事出来吗？若是再不努力，你新交的朋友就要死了啊。”
　　他说着，猛然捏住了江流的脖子，一把将她提了起来。江流眼中闪过锐光，她还完好的左手绑袖处陡然弹出了一道利刃。
　　魔族发出了轻蔑的笑声，而那利刃上陡然闪出了符文的光芒，绕着魔族的手一旋，顿时闪过了一丝光亮，将那魔族的皮肤划出了一道血迹。
　　魔族见状，原本嬉笑的表情顿时沉下来。他用力地捏住了江流：“虫豸！竟敢伤我！！”
　　江流呼吸不畅，双眼泛白。
　　而姜微亦是大喊一声，将全身灵气注入，那藤蔓竟是沿着江流划出的伤口，猛然钻了进去。
　　魔族顿时发出一声恼怒的嚎叫声。
　　气浪翻涌，将姜微猛然弹了出去。魔族一个用力，将江流扔开，江流歪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而魔族回转头，看向了姜微，他伸手抓住手中的藤蔓，用力拔出：“区区小虫，竟是敢伤我法身。我要将你，还有你们这些虫豸……”
　　他一个转头，却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之间，此前还呆站在原地的那些个凡人竟是不知何时逃入密林之中，完全察觉不到人影了。
　　魔族一愣。
　　姜微发出了低低的笑声，对于如同金丹境及以上的那些修士和魔族而言，凡人的生命微光就如同普通的凡兽一样。
　　就如高山不会在意微尘，大象不会看到蚂蚁。高等的修士和魔族去看向普通人时，也有如庞然大物去看那些微小的生命，会下意识地忽视。
　　正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们才会在日常运输物资的时候启用凡人。
　　必要的时候，凡人可以牺牲成全修士，而同样的，修士也可以牺牲自己，掩护凡人离开。
　　姜微捏紧了自己的手指，原本上面套着的储物戒已经在方才念咒的时候交给了一个凡人。而今他们散入这密林之中，就如水滴入大海，除非这魔族将这片山林所有的走兽生命全部杀尽，否则的话，又如何在大海之中分辨出哪一滴水是他要找的那滴呢？
　　魔族猛然转头，他看着姜微：“你竟敢耍这样的手段！”
　　他一个用力，姜微方才施法的手腕顿时扭曲起来，她发出惨叫，又生生地忍住，牙齿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她绝不对敌人发出示弱的惨叫声。
　　魔族恼怒至极，他极为高大，此刻捏住了姜微的头，手指捏住她的另一只手，轻轻一个用力，姜微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她大口喘息，呸了一声，血液混着唾沫吐向魔族，却又被无形的魔气拦住。
　　魔族越发生气，表情亦是阴沉下来，他的手中燃起魔焰，魔焰顿时灌入姜微的身体，就仿佛是她此前对魔族做的那样。
　　“该死的家伙，该死的家伙。”魔族低声道，又扭过头去，“人呢！！”
　　身后的空气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扭曲，一只魔族出现在他的身后：“大人，已经抓住了七人，剩下的还在找。”
　　“快！！”魔族吼道。
　　姜微的瞳孔微微睁大了些，她猛然挣扎起来：“你，你……”
　　“你们人族的小手段是很多，但不会以为我们能一直上当吧。”魔族发出了低沉的笑声，带着得意。
　　“你们会用修士和凡人，难道我们也不会这样搭配吗？这片大陆，总归是属于我们魔族的。”魔族凑得更近了些许，他欣赏着姜微诶的额表情，发出了得意的笑声。
　　“是了是了，就是这样不甘的表情，这可真是让人开心啊。哈哈哈！！”
　　那笑声越发的大声，穿透了整个密林。
　　姜微绝望地看着天空。看着那片劫云的尾巴，若真的有大能渡劫，她真希望，真希望那位大能能低下头来，朝此间看上一眼……
　　无论是谁都好，他们不应死在这里，哪怕是以她的生命为祭……
　　就仿佛是她的心绪传达上苍，天空中突然闪过了一道雪白的银光。
　　这银光很是眼熟，姜微曾在远眺过同样的光芒，那是……
　　“剑门的剑光……”
　　而此刻那道剑光更加的璀璨，更加的凝练，犹如雷霆一般，便将此前说话的魔族湮灭。
　　捏住姜微的魔族见势不妙，转身欲逃，一道剑光直直落下。
　　姜微陡然大喊一声：“此人杀不得！他，他或许有……”她捂住自己的脖子，只觉得喉头一甜，如刀割一般生痛。
　　而那道剑光陡然转了一个弯，穿透魔族的腿。那魔族发出一声喊来，手下不变，往前冲去。白光亦是随之往前，正要将魔族定住时，一旁的大树陡然倒塌下来，竟是将白光挡住了一瞬间。
　　“咦？”
　　空气中发出一声疑惑的声音，随后一个女声响起：“气运之子？”
　　下一刻狂风大作，那长剑往前一窜，直接将那魔族钉在了原地。
　　紧跟着笑声响起：“莫要乱动，我已经杀过一个气运之子，也不介意多杀一个。你知道的，死去的气运之子，那便不是气运之子了。”
　　那魔族顿时不敢动弹。
　　姜微抬起头，她看到身前落下一道人影，她逆着光，这才恍惚察觉原来不知何时天空中的阴云散去，阳光落下，正好落在她的身上，就如同为她披上一层金色的纱幔一般，宛若神明。
　　而下一刻，在她身边又现出了一道人影，伸手揽住了这神明的肩头，现出了十足的占有欲。
　　姜微这才回过神来，她察觉到自己直视这样一位前辈实在是有些冒昧了。
　　她急忙低头，轻声道：“见，见过前辈。”
　　来人正是常乐，她正要上前。但许应祈拉了她一把，自己先行一步，手一扬，一粒丹药就落入姜微的唇边。
　　姜微下意识地一卷，将那粒丹药吃了下去。
　　那丹药入口即化，清凉瞬间席卷她的全身，她心知这两位怕是了不得的前辈，于是急忙抬头道：“前辈，可否能帮帮那边的那位凡人！她是旭日王朝的人，奉命与我护送一份极要紧之事！她万万不能死！”
　　凡人总归是不受重视的，在牺牲与否上，也总是会优先选择牺牲凡人。
　　这一点甚至连凡人们自己都会觉得理所当然。
　　姜微生怕这两位前辈也是如此，因而提的是事，而非情义。
　　常乐快步走到江流身边，手指按在她颈边的脉搏上：“还有一丝气。”
　　她看向许应祈，她的一身装备早就被雷劈坏了，只能指望许应祈。
　　许应祈点点头，掏出了一个葫芦，滴了一滴灵液，又取水稀释过后，给她灌了进去。
　　眼见江流猛然咳嗽一声，终于出了气，常乐这才抬头问道：“旭日王朝又是个什么东西。”
　　许应祈咳嗽了一声：“阿蛮建立的。”
　　常乐：“啊？”
　　姜微也终于回过神来，她急忙上前，朝两人行礼道：“蓬莱宫姜微，见过两位剑门前辈。我奉宫主之命前来，为的是求援军，武威城陷入危机，恳请剑门援助。”
　　常乐又问：“武威城在哪里？”她虽然上学不多，但看书也不少啊，怎么没听过？
　　许应祈道：“在西南大山，人魔两军胶着已久。”
　　常乐：“啊？”
　　蓬莱宫不是在极东海里吗？怎么跑到那里了？
　　这十年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第236章 万物以嘉篇钓鱼
　　常乐把江流和姜微提起来放到一旁，许应祈则出去寻找剩下散在林中的凡人了。
　　常乐拿着许应祈的储物戒，拿出坐垫和热茶，看了她们一眼：“吃吗？喝吗？”
　　姜微心中有些着急，但看常乐这样悠闲的做派，也不知晓她到底是闭关了多久的老前辈，还保留着老一辈修士的闲情，又怕惹恼了对方，只得耐了性子说道：“有劳了。”
　　反倒是刚苏醒过来的江流更坦直一些，说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摆……”
　　她的衣角被姜微用力扯了扯，示意她不要再继续说下去。
　　江流张了张口，最后还是闭上嘴巴，只是她的表情里带上些不屑来。
　　显然对常乐很是不满。
　　“不知前辈闭关多少年了？可知如今情势？”姜微先饮下一杯茶水，又问道。
　　这话里带着点着急的意味，显然是期望常乐问话的，或者是笃定她知晓当下的情势就不会那么随意了。
　　常乐看了一眼一旁掴得像个粽子一样的魔族，手指一弹，那魔族就头一歪，晕了过去。
　　她回头，喝了一口茶水：“你说，我听。”
　　姜微急忙开口道：“如今气运之战已然开启，魔族大举进攻人族领地……”
　　常乐问：“什么时候的事？”
　　姜微道：“十年前。”
　　这正是常乐闭关的时间，她又问：“然后呢？”
　　姜微道：“魔族偷袭定安城，定安城城破……”
　　她听到了碎裂的声音，一抬头，只见常乐手中的瓷片碎裂开来。常乐问道：“定安城城破……那在定安城的剑门弟子们……”
　　“前辈可是有认识的晚辈在当初的定安城……？”
　　“定安城死伤无数，也不知道你认识的人是不是在里面。”
　　江流也插了一句进来，看向常乐的表情里充满了同情。她还年轻，那对她而言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但是这世道，谁又没有几个亲友死在魔族手里呢？
　　常乐霍然起身，她扫过姜微和江流：“死的人里……”
　　常乐张口，她想要说话，但一时间竟是一句都说不出来，生怕听到了自己熟悉的人名。
　　她想起曾在天机阁看到那个场景，想起启灵留下的剑匣，她的手竟是微微颤抖了几分。
　　剑门被入侵时，她没有颤抖，因为她是参与者，她可以靠自己的能力去争取那些生机。
　　而现在，她只怕自己晚到了一步。
　　“乐乐。”
　　身后传来了许应祈的声音，常乐回过头去：“师姐……”
　　常乐的眼睛里带着水光，许应祈急忙松开手，上前几步，将常乐拥住：“怎么了？”
　　她说着话，扫过姜微和江流，目光阴沉。
　　姜维急忙摇头道：“我们什么都没说，只说道定安城城破，死伤无数。”
　　常乐握住许应祈的手更用力几分。
　　许应祈便明白过来，她已经不再觉得心口刺痛，但对于常乐而言却不一样。
　　“有很多人还活着。”许应祈说道。
　　常乐闻言，她的手又颤了颤。
　　很多人还活着，那便意味着也有很多人死去。她想着，手用力地抓住了许应祈的衣袖。许应祈将手覆上来，压住了常乐的手。
　　两人皆是沉默。
　　但许应祈的体温还在温暖着她，这让她的心口终于缓缓平静下来。
　　常乐深吸了口气，她看着地面上的茶水，大袖一抚，于是那些东西便都消失了。
　　“人都找齐了？”常乐问道。
　　许应祈点头，手指了指。常乐看到一双双惊恐的眼睛正看着她们。
　　常乐：“这些……”
　　姜微道：“也是旭日王朝的人。”
　　常乐：“……”
　　怎么说呢，这个名字充满了中二的色彩，很符合阿蛮的性子，让人羞涩得不行。
　　国之重器·旭日王朝·常乐：“……”
　　她很不想回忆她和阿蛮的约定，觉得自己的脚趾都抓起来了。
　　常乐稳了稳心神，这才道：“我带你们走。”
　　“前辈，如今要道上有强人和魔族出没，你一个人护送我们的话或许有些困难……不远处就是剑门卫城，我们可以在那里请剑门弟子护送。”姜微担忧道，眼前人虽是大能，但一人带着他们这么多人走天上，还是很容易出事的。
　　姜微更期望来的是成建制的剑门弟子。
　　“卫城附近竟是有元婴期的魔族……”常乐扫过一旁昏迷不醒的魔族，“就算他是气运之子，也有些奇怪了。”
　　许应祈道：“此人是有些古怪，他身上的魔气不重，我会派人带他去审问的。”
　　“气运之子，普通人怕是压不住。”常乐说道，她走上前去，又踢了对方一脚，将刚刚苏醒的魔族重新踢晕过去，“要不……将他放到我……”
　　她指了指自己的身体。
　　她体内是一处空间，既然曾经容纳过元真仪，自然也能容得下他。
　　许应祈的脸色顿时一沉：“不行！不可以！！绝对不行！！！”
　　常乐茫然地看了她一眼。
　　许应祈上前一步，手掌按住了常乐的腰，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上一次是因为情势所迫，而且我不知晓！！”
　　她低着头，压着声音：“那里，那里不可以让旁人进去！！”
　　常乐：“……”
　　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微红，一个转头，却见姜微和江流眼巴巴地看着她们两人，眼神纯洁无比，耳朵高高竖起。
　　常乐：“……”
　　她轻咳一声：“我倒是有个主意，既然他是气运之子，那多少是有些气运在身的，不若就以他作为诱饵好了。”
　　姜微和江流顿时同时朝一旁晕倒的魔族看去。
　　江流自以为小声问姜微：“什么是气运之子？”
　　姜微看了眼不做声的常乐和许应祈，也小声答道：“就是那些运气极好，怎么都死不了，不止死不了，还能逢凶化吉的那些人。”
　　江流瞪大了眼睛：“这不是话本里的主角吗？”
　　常乐低下头：“你要这么说那也是对的。”
　　江流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主角能做什么诱饵？”
　　常乐笑了笑：“你说呢？当一个主角遇到了危机，他会遇到什么？”
　　江流冥思苦想回想起看过的话本，想起那些主角遇到这样的危机后遇到的事情，来营救的同伴？看似敌人实际是同伴的间谍？又或是……
　　“你们……的国主还好么？”常乐突然问。
　　江流下意识地回答：“她很好啊，带着人在前线打仗呢。”
　　常乐皱眉：“她亲自去？”
　　江流道：“国主很厉害，那些修士们都很服气她，而且她说了，她有国之重器！常人不敢惹的。”
　　常乐：“……哦。”
　　她急匆匆地转头，江流眼尖地瞅见常乐通红的耳朵尖，于是疑惑地看向一旁的姜微。
　　姜微按住额头：“她是大能，你少说两句吧。”
　　江流心道，大能也会耳朵红，这可真是新鲜事。
　　许应祈回转头，她抬手摸了摸常乐的耳朵，感受着上面滚烫的温度，轻轻地笑了一声：“不要害羞，你是当之无愧的国之重器。”
　　常乐闻言，更觉得羞涩，这是什么中二发言啊！
　　阿蛮也就罢了，师姐怎么也说起这样的话了。
　　她清清喉咙，又看了一眼那个魔族，低声道：“将他带上吧，正好让我看一看，究竟能钓出什么来。”
　　她们舍了其他人，只是将他们带到附近的城镇后，便一手拎着一个小的坐到飞剑上。而那魔族没人手想拎，便挂在了剑尖上，迎风招扬。
　　江流总觉得这就像是她小时候看到旁人钓鱼那样。
　　这魔族就是钓鱼的那个鱼饵。
　　只是堂堂元婴的魔族，怎么说也算得上一个大能了，居然被当做了鱼饵一般，实在是……
　　她看着常乐挺直的背影，一时间思绪复杂。
　　但很快一道人影就挡住了她的视线。江流看到她身边的女性朝她投来的冷漠的一瞥，惊觉自己看得太久了。
　　而那女性已经转过头去，低头亲吻着常乐的发丝。
　　常乐抬起头，她并没有太多恼意，只是朝她露出了一个安抚一般的笑脸。
　　于是那女性冷然的眉眼就跟着柔和起来，像是一把锋锐的好剑化成了绕指柔。
　　她低头，一边轻声说话，一边伸手过去与常乐十指相扣。
　　这可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情谊。
　　江流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一点，她急忙转头，觉得脸上有些烫。
　　“你怎么了？”姜微小声道。
　　江流回过神来，她的耳朵更红了些，小声道：“那两位前辈……大能之间……似乎，似乎……”
　　姜微早就看出来了，于是道：“多半是道侣吧。”
　　修士之间并无生育，因而对性别并不在意，蓬莱宫女子又偏多，她早就已经习惯了。
　　江流却是个凡人，闻言睁大了眼睛，结结巴巴：“这，这也，这也，哇……这，这就是仙人吗？”
　　她们两个自以为小声的说话很快传到了常乐的耳朵里。
　　常乐抬肘顶了顶许应祈：“看看你，在旁人面前要注意一些啊。”
　　许应祈哦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没有旁人的时候便可以随我心意了？”
　　随你心意……
　　常乐看到许应祈闪亮亮，又无辜纯真的大眼睛，但脑子里的雷达却响个不停。总觉得答应了就会给自己挖个大坑一般的感觉？
　　合道期的修士既是与天道相合，那便已经有了一些天人感应的微妙预感。
　　虽比不得天机阁的修士，但对于自己的预感总是准的。
　　就如同现在，分明许应祈看起来很是纯真，但常乐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她含含糊糊地说道：“到时候再说吧……”
　　像是答应，又像是不答应。
　　“乐乐好狡猾啊。”许应祈轻声说道，她侧头贴了贴常乐的脸颊，又道，“可是我还是很高兴。”
　　这样鲜活的常乐，能对她说话微笑的常乐，她已经很久没见了。
　　许应祈把自己往自己的剑鞘方向靠得更紧密了一些。
　　她突然抬起头，带着些厌烦地看着下方的举动，道：“我去去就来。”
　　如今常乐也是合道期，自然能感觉到下方魔气的涌动，她点了点头：“好。”
　　她们没有避着旁人，说起话来，让人觉得摸不着头脑，江流探出头来，只看到一片熟悉的葱郁：“发生了什么……”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血线飞起，眨眼间许应祈就回来了，身不染血，只是手一扬，江流下意识地接过，只看到旭日王朝的令牌。
　　“这是……我们的侍卫令牌！”
　　江流猛然看着许应祈。
　　许应祈道：“魔族装扮成了他的模样，看来你们的人里有人渗透了。这是他的令牌，到地方后自己去回禀吧。”
　　江流双手微微颤抖，却见许应祈回转头去，小心地擦拭干净自己的手指，又黏着常乐不放手了。
　　接下来并不算短的一段路途，江流就见到了何为钓鱼。
　　她此生从未见过这样多的魔族，有纯粹的魔族，也有如此前那样装扮成人族的魔族，甚至还有人族内应。
　　而来人的修为也多种多样，从金丹到元婴，甚至还出现过几个炼虚境的修士。
　　但无一例外，皆是被许应祈一剑斩杀。她杀人极快，血线过后，皆如杂草一般倒下，就连她们的路程也不见丝毫耽误。
　　江流甚至有些恍惚，她看着姜微：“难道我们人族已经被魔族渗成筛子了吗？”
　　姜微也有些恍惚，但她到底比江流多了点常识，道：“多半是因为那个气运之子的缘故。因为他很重要……”
　　或者说，对魔族的气运很重要，所以才会出现那么多的意外来帮助他逃脱。
　　“看来我们是找到了一条大鱼啊。”常乐对这种情况很满意，她看了看前方，下了决定，“今夜先在此地停留一晚，明日再行，如何？”
　　合道期的速度极快，武威城已经近在眼前。
　　这比预计的速度快上很多。
　　姜微虽是心急如焚，但她也知道自己并没有反对的权力，因而点头应下。
　　常乐将那魔族丢下地，他落地后，狼狈地喘几声，抬起头来看着常乐：“这位前辈，我有个交易。”
　　“哦？”
　　常乐捏了捏自己的手腕，看着那魔族，她的目光闪动：“你想要做什么交易。”
　　那魔族顿了顿，方道：“我有个消息，买我一命，如何？”
　　“那要看你的消息能不能抵得上你的性命了。我想，我们都应该知晓，你很重要，对么？”
　　那魔族的目光微闪，加大了砝码：“自然。我的交易绝对值得上我的性命，甚至事关整个气运之战。”
　　“我怎么相信你呢？”常乐问。
　　那魔族傲然道：“我乃魔主唯一女儿的儿子，再加上气运之子这点，这身份足够了么？”
　　常乐还在琢磨这关系，许应祈的传音便递了过来：“萧皓天的儿子。”
　　常乐：“……”
　　她看着眼前的魔族，然后露出了笑容：“可以。”
　　那魔族却并不放心：“我要你立天道誓言，还有你身边这位也要立誓放我一命。”
　　他没有理会江流和姜微，她们实在太过低微，根本不值一提。
　　常乐与许应祈对望一眼，常乐道：“只要你的消息当真是事关气运之战，那我自然可以。”

第237章 万物以嘉篇杀人者是剑
　　那魔族一直紧紧地盯着常乐和许应祈。
　　见两人都发了天道誓言，这才松了口气，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而远处的江流则抓着姜微，道：“这，这就是要放过他的意思了吗？我们被他杀死了那么多同胞！我们……”
　　姜微沉默地摇了摇头，她远远地看着常乐和许应祈两人，见她们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可是就连火光都无法掩盖她们两人的光芒，就仿佛沦为了她们的陪衬一般，让人忍不住仰望膜拜。
　　“……或许，她们有她们的考量吧。”姜微低声说道，“大人物们……总有他们的考虑……”
　　“那我们呢？”江流道，她的声音扬起来，又落下去，被死死地压住：“我们这些人的命就不算命了吗？为什么要放过他……”
　　她的目光像是要喷出火焰来，又压抑着，只是看着常乐和许应祈。
　　她们的声音已经很小声了，但依然传递到常乐和许应祈的耳中。
　　自然也传到了那魔族的耳中，他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来：“看来她们似乎并不满意你们两人的选择。你们不打算给她们一个教训么？几个人族的性命和全人族的命运，孰轻孰重，这不是一目了然么？”
　　许应祈皱起眉头。
　　常乐伸手握住了许应祈的手：“你还活着站在这里，我还有耐性听你说话，是因为你还有些价值，我不是为了听你的废话的。要知道，我们的约定束缚的点在于，你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与两族族运相关。”
　　那魔族讨了个没趣，皱起眉头来，道：“我叫做……”
　　“你叫什么并不重要，说重要的。”常乐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
　　那魔族的额头顿时一跳，他怒视着常乐，却又在一瞬间被常乐的艳光晃得错了神。只是下一刻剑光忽起，擦过了那魔族的脸颊。
　　那魔族又惊又怒，捂住自己的脸，果然看见流淌落下的鲜血。
　　“给你醒一醒神。”许应祈冷漠道。
　　那魔族不甘恼怒地看向许应祈，直到许应祈的手微微一抬，这才急忙收敛了自己的想法，垂下眼来，低眉顺眼地道：“我外祖最近在准备一个仪式，打算晋升渡劫期。”
　　“仪式？”
　　常乐转头看向许应祈，升渡劫还要仪式么？她才合道，自然不知晓，于是看向了过来人许应祈。
　　许应祈摇摇头：“无需仪式，只不过……”
　　她的话音顿了顿，又看向那魔族。
　　那魔族擦了擦脸，露出了个笑容：“我魔族能创出那么多的魔族大军，自然也可以创出一个渡劫期。当初剑君可以横扫气运之战，不就是仗着她是渡劫期么？而今剑君已死，再没有第二个渡劫期可以抵御我魔族大军了！”
　　他说到此处，仗着常乐和许应祈已发过了天道誓，不可再对自己做出什么举动来，因而放声大笑起来。
　　若魔族当真出现了渡劫期，确实是难以抵御。
　　“在哪里？”常乐问道。
　　那魔族的脸色顿时浮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来：“自然是在魔城了。”
　　魔城深入魔族境内，要深入魔境，需要多少人前往，还要抵御魔气的侵袭。
　　就算当真凑出了这么一个小队，克服重重障碍前往魔境，但魔城又是全魔族防守最为紧密的所在，就算他们知晓，难道还真的能前往不成？
　　这确实是一个有价值的消息，却也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那魔族看着常乐，却只看到了一片平静，犹如深海。她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愁眉不展，她甚至没有表情。
　　但魔族却升起了一股恼怒的感觉，他死死地盯着常乐。
　　常乐想了想，又问道：“何时能完成仪式？”
　　魔族道：“我又如何知晓，这样的事情……我只知晓，并不远了。”
　　有天道誓言在，他自然也说不了谎话。
　　常乐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道：“好，我知晓了。”她说着，又看向魔族那张脸，企图从他的脸上寻得一些熟悉的影子。
　　只是萧皓天已经死了太久了，她都已经忘记那家伙长什么模样了，但这个性子倒确实很相似。
　　常乐想着，勾起红唇，说道：“虽然你知道得很多，不过若真的有他说的那么重要，也不会被魔主派到前线来。”
　　那魔族的脸色一沉，他看向常乐：“你想挑拨魔主与我关系？”
　　常乐道：“我在说一个事实。”她的声音不快不慢，带着笃定，“至于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应该最明白。”
　　魔族黑沉沉的脸色更黑了几分，他忽地笑起来：“既然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那我便要回去了。”
　　常乐将手一摆：“自然。我们有天道誓言作为约束。”
　　魔族哼笑一声，自觉终于自由。
　　他正要转身，江流却冲了过来，把着剑：“前辈！不行！！放他离开，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同胞？他若是活着，日后也会再有无数人族死于他手中。”
　　常乐的手笼在自己袖中，看向江流：“那又怎么办呢？我们与他定了天道誓言，不可伤他。”
　　江流睁大了眼睛，看向常乐，又看看许应祈。许应祈的脸色更加淡漠一些，只是在江流看过来的时候，目光微微一顿，朝一旁看去，不再看江流。
　　师姐这是心虚了。
　　常乐这么想着，她看到江流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于是提醒道：“我们现在杀不了他。”
　　一旁的姜微也上前来，劝解道：“江流，莫要胡闹，天道誓言不可违背。”
　　“……”江流低着头，不语。
　　等她抬头时，却见那魔族已经走远了，他故意没有跑得太快，只是仗着眼下常乐和许应祈虽是合道大能，却偏生拿自己没有办法而看笑话。
　　“若是你们不行……”
　　江流的声音低低的，她猛然抬首：“那便我来！”
　　她说着，就要拔剑。而姜微一把抓住她微微颤抖的手，说道：“你是凡人，要对抗他，也应该是我来才对。”
　　她说着，朝常乐和许应祈躬身行了一礼，说道：“两位前辈，我知晓此举并非你们的本心。但我们与魔族势不两立，这是我在蓬莱宫中的信物，还望抵达城中后，两位前辈代为交给蓬莱宫人，他们会知晓为我处理后事的。”
　　说着，她正要直起身来，却感觉肩头轻轻地压下一点重量。
　　姜微抬起头来，对上常乐带笑的眼睛，那双眼有着天然的媚，但看向她的时候却又温柔如水，是不自知的绝色，她不禁一愣：“前，前辈……”
　　许应祈轻咳一声。
　　常乐松了手，问道：“可会用剑？”
　　姜微摇摇头，又点点头：“入道时学过，但……但我不太会。”
　　在剑门的前辈前，哪怕再会用剑的人，也不敢说自己很擅长。
　　常乐道：“那这样吧，我教你。”
　　说着，她拿出了自己的佩剑，放到姜微的手中，姜微只觉得手掌微微一沉，她看着这把长剑，见它秋水一般澄净的剑面，感受着它细微的剑鸣，哪怕她不懂剑，也知道这绝对是一把神兵利器。
　　她抬起头，见一旁的许应祈轻轻地嗤了一声，眉眼里透露出些许的不开心。
　　姜微便连抓握剑柄都不敢了，急忙捧着要还。
　　但常乐伸手拍拍许应祈的后背，又轻柔地沿着脊骨往下。于是许应祈就像是一只炸毛的小猫那样，被一点点地抚平了毛，变得温顺起来。
　　眼下分明应是带着一丝悲壮的氛围，被硬生生地添入了一丝柔软的暧昧。
　　常乐头也不回：“用我的剑，注入灵气，然后挥剑。”
　　“啊，哦……”姜微应了几声，她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了什么，只是浑浑噩噩的转头。
　　她甚至觉得眼下不是用剑的时候，只是抬眼在看到越走越远的魔族时，她才恍然察觉自己的敌人就在前方。
　　方才自己到底是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的东西！
　　姜微暗自想着，灵力灌注见微，飞身往前，用力挥剑。
　　然后她就看到了剑光，那剑光是如此的璀璨辉煌，犹如流星坠地，银河倒悬，一股巨大的力量自姜微的手中飞出，那巨力震得她一下子倒飞出去。
　　只是很快有人一跃而起接住了她，是江流。江流的双手牢牢地抓握住姜微的，两人噔噔噔退后了许多步，这才稳住彼此的身形。
　　而抬起头来时，那剑光便如飞矢一般朝着魔族飞去。
　　魔族惊呼一声，急忙避让，但见那飞剑来得好快，眨眼间就已经穿透了他的身体，他盯着远处的两人，远远的只看见了常乐冷漠的双眼。
　　她的手环在身前，一旁的许应祈环着她的腰身，她们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冷漠淡然，却并没有吃惊。
　　“你们……是，是……”
　　故意的……
　　剑身里的剑意激射而出，将他体内的魔婴绞成粉碎。
　　他的意识顿时沉入了黑暗之中。
　　江流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小声道：“阿，阿姜，你好，好厉害啊。”
　　“不不，不是我。”姜微慌忙否认道，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常乐。
　　许应祈扫了她一眼：“乐乐，她们两个现在的姿势与我们一样。”
　　姜微这才察觉，她莫名觉得暧昧，急忙起身，红着脸捧着见微，恭恭敬敬地抬起来交给常乐：“前，前辈，多谢你……”
　　“莫说谢。他不是我杀的。是你杀的。我只是借了你一把剑而已。”
　　常乐说道，她伸手，见微清鸣一声，一跃而起，落入常乐的手中。她牢牢握紧了剑柄，又看了一眼许应祈，悄声问：“你无事吧。”
　　许应祈也悄声回道：“杀人者是你的本命佩剑见微，关我许应祈什么事？”
　　常乐：“……”
　　非常有道理，常乐对她比了个大拇指。许应祈勾了勾唇角，原本冷肃的容颜顿时笑得很是灿烂，带着少年意气来。
　　于是常乐的手便转了个弯，落在她的脸颊上。许应祈的眼睛眯了眯，蹭了蹭她的掌心。
　　姜微看了两人一眼，于是急忙转头，顺手也把好奇的江流的脸也跟着转了过去：“非礼勿视。”
　　江流发出呜呜的声音：“哦……”
　　姜微仰头看着天空，江流也跟着看天空，她们仰着脖子，呆呆地看着天空的星空。
　　江流忽道：“我好久没有这样看过星星了。”
　　姜微沉默了好一会儿，也道：“我也是。”
　　在这样兵荒马乱的时间和地方，竟然能获得这样的平静，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为奢侈，也极为不可思议之事了。
　　天空中突然闪过几道光亮。
　　江流道：“流星。”
　　姜微睁大了眼睛：“不，那不是流星！前辈！”
　　她急忙喊了一声，这里已经接近人魔前线，随时可能会出现魔族，来的人，总不会是魔族吧？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就陡然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威压压下，姜微闷哼一声，撑住将要倒下的江流。
　　但很快一股清凉传来，缓解了两人的压力。
　　是常乐出手。
　　她抬首看向来势汹汹的几人，他们都统一负剑，俱是元婴修为，表情肃杀，周身带着只有在战场里滚过才有的杀气，朝常乐看过来时，也并未因为她的修为而变得恭顺，反而是更加戒备起来。
　　常乐眯了眯眼。
　　这时，为首者站了出来，他没有拱手，只是道：“武威城巡队，几位，请出示你们的身份证明，灵力证明，还有说出你们的来历。”
　　“身份证明……灵力证明？”
　　常乐疑惑，她看向许应祈。
　　许应祈自是有问必答，完全如同一个行走的字典，道：“自从人魔大战后，为了统一抵御魔族，也为了防止魔族化身人族背刺，由旭日王朝……嗯……如今的国主提出，要统一身份证明，身份证明上要有个人的灵力标识，两厢对比证明此人非虚……”
　　常乐哑然：“修士愿意？”
　　江流顿时挺起胸膛：“我们有国之重器。”
　　常·国之重器·乐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她在闭关，当这个重器的那便只有一人。她看向许应祈的目光里满是同情：“辛苦你了。”
　　许应祈原想摇头，顿了顿，又委屈巴巴地点头：“很辛苦。”
　　常乐正要说话，原本的几人已经不耐烦起来，纷纷拔剑：“是拿不出来么？”
　　许应祈见状，刚掏出一物，忽见江流脸色发白地指着远处：“那，那是什么……？”
　　常乐回过头，只见远处飞来一极大的物体，如同飞舟一般。但那船头伸出长长的触角张合抓握，竟是活物。
　　为首站着的魔族威压远远传来，压得草木低伏，鸟兽不鸣，竟是连此地都能感应得到。
　　巡队的人见状脸色大变：“不好！魔族攻城！！”
　　他们在此地都能感受到威压，足以说明来人并不简单，几人的脸色也更加惨白。
　　下一刻，常乐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巡队为首者只觉得自己怀中一沉，多了一样东西，再抬起头时，许应祈也不见了。
　　他拿起那样东西，是一个身份证明，他仔细看过，脸色忽的一变。
　　“这是……”
　　而在远处，那具死亡的尸体下方，缓缓地滑落下一点透明的真灵，祂很小心，也很谨慎，因为祂现在极端的脆弱，很快，祂就潜入地底，很快就不见了。

第238章 万物以嘉篇攻城
　　“……来人是合道期。”
　　站在城墙上的将领回过头，她的脸上并不好看，却异常的冷静。
　　“立刻疏散城中百姓。元婴……不，元婴修士们也一起进入避难所躲避，未听到讯息不得出来。”
　　她开口，看了一眼身边脸色发白的传令官，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头：“你也是，发完命令，便去避难所不要出来了。”
　　眼前的人还年轻，不应该死于一场必然失败的战斗中。
　　“不，不……我是大人你的兵，我不能走！”传令官说道。
　　将领摇了摇头：“没有必要。快去！”
　　传令官咬咬牙，转头跑开。
　　将领抬起手来，一道焰光直冲天光，燃烧出幽暗的颜色，那是召集炼虚以上的修士的号令。
　　是紧急的号令。
　　很快墙头上就站了不少炼虚境的修士，他们的表情严肃，身上亦是散发着铁血气势。远处的合道威压依然散发着耀武扬威的气息，但没有人去理会，也没有人退缩。
　　“现在的情况大家都已经知晓了，我已经发布了求援信号，最近的合道期过来支援，也有一日的光景。”
　　将领看着众人，她的声音异常平静：“所以我们要坚持一日，坚持到有合道尊者来为止。”
　　众人的表情更冷凝了一分。
　　“现在城中的情况诸位是知晓的。我们刚经历了一场苦战，我们的物资补给还没有到，如今又有合道的尊者来。”
　　女人的表情露出了一丝苦笑：“或许是有些为难大家了。但还请坚持下去。”
　　众人沉默着，有人突然抬起手来，重重地击打着自己的心脏处：“为了人族。”
　　“为了人族。”
　　众人也皆是抬手，放在心脏处，道。
　　“是的，为了人族。”
　　女人抬起手，她按在自己的心口，感受到心脏在鼓动跳跃。
　　她转头看着天边那艘巨大的舟船越来越近。
　　她幼时修道，师尊曾问她：“你为何修道？”
　　她当时并不明白，只是睁着眼睛说道：“大家都说我适合修道，有修道的资质。”
　　师尊笑道：“不错，你是有资质，但若你不清楚自己为何要修道，那这条道路便不是一条有目的地的道路。你行走大道的时候，可能会被道旁的外物吸引，不愿再继续走。也可能走入一条崎岖的小道，再也找不到回去的道路。更可能这条道途会突然断绝，你既不知你要去到何处，也无法回头。”
　　她迷茫地抬起头，她还是一个小孩子，哪怕她天资聪颖，也只是一个见识不多的小孩子。
　　她满心迷茫地转头，却看见神龟破开了海浪，远处一轮金乌跃出海面，洒在自己的身上，照得自己浑身都暖洋洋的，如同浸泡在了温暖的热水里。
　　仙家才有热水，普通的百姓舍不得用燃料去烧热水，只是为了洗一个澡，那样太奢侈了。
　　她忽道：“我想，我想要这样的日子永远下去，我想能一直看着这样的太阳，吃到好吃的东西，喝到暖暖的茶水，穿着好看的衣服……能如眼前这样，站在神龟身上，看着太阳一日日地升起。”
　　她怯懦地回望师尊，轻声道：“可，可以么？”
　　“自然可以。”师尊说道，揉了揉她的头发。
　　“可，可是师尊不会觉得这样的想法很，很平淡，一点也不厉害吗？”她仰起头，问道。
　　师尊沉默了很久，她看着远处那轮初升的旭日，方道：“说得再多再好听又有什么用呢？你要知道，这样平平淡淡的想法，或许才是最难实现的。”
　　当时的自己并不那样觉得。
　　每日里坐在神龟的头顶，与祂一起看着太阳升起，过着日复一日平淡的生活。这样的想法是多么平常，而这样的日子又是多么常见啊。
　　哪怕是后来，她与师尊走向不同的道路的时候，她依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想法很容易。
　　而如今……
　　“原来真的很难啊。”
　　她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但这一声叹息也很快落到尘土里，看不清半分。
　　“全军准备，各就各位，阵纹师升起防御阵，不计成本。”
　　她重新变得坚毅如铁，将幼年时的那些想法全数抛开，她捏住手中的法器，仰头看着那飞舟上闪动的光芒，脸色微变：“快！他们开始攻击了。”
　　号角开始吹响，上面加入了鼓舞的符文，众人人心一振，开始发动周围的人。
　　她回过头，看了眼身后的那座城。那座城如今已经静悄悄的，看来传令官已经传达了她的命令，成功地疏散了人群。
　　身旁传来奔跑的声音，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传令官，她跑得很狼狈，头盔已经歪了，她一手按着，一边朝她跑过来，喘着气：“大人，您要求的事情，我都已经办好了。”
　　而唯一的一条命令，她没有遵从。
　　将领看了她一眼：“决定好了？”
　　传令官用力点头：“是！我也是人族，这也是我们的战斗！”
　　将领笑了声，没有在训斥她，只是转过头去，沉着脸：“不错。”
　　这是他们所有人族的战斗。
　　前方的亮光越来越盛，那触角一样的触手猛然张开，漆黑的光亮朝城中落下。
　　阵法师们猛然张开了阵纹，金色的阵纹笼罩在整个城的上空，让它看上去像是笼罩上一层金色的半圆罩子，很是坚固。
　　传令官刚露出笑容，就听到将领在身边道：“不够，顶多能抗住一击。”
　　传令官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惊诧，她用力地按住了自己手中的剑。
　　金色与黑色猛然撞击在了一起。
　　气浪顿时朝周围扫去，原本就稀疏的树木再也撑不住这样的打击，纷纷断裂开来。
　　金色的罩子亦是化成粉碎，浮在空中的阵纹师呕出鲜血来。
　　而远处的飞舟已经在酝酿第二击了。
　　“怎么办？我们坚持不了多久了。”
　　明光一闪，一个人影落在了将领的身边，说话声里都带着焦急：“花兰因，这么打下去这座城就要毁了。”
　　城毁了不算什么，但藏在城下的那些百姓，普通的修士可坚持不了太久。
　　花兰因扫了一眼她，心知她说的是实话，她不再犹豫，说道：“阵纹师在此坚守，其余人跟我上。”
　　她说着，扫过其他人，道：“前方是合道期，诸位可要做好准备。”
　　此前说话那人哈哈笑了一声，一拍剑匣，高声笑道：“合道期，那岂不正好。”
　　花兰因素来知晓对方是个什么性子，理也不理会她，倒是从暗影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巨大的蜘蛛爬了出来，上面的黑衣人手持拐杖，发出低低的咳嗽声：“走吧，不要废话了。”
　　“不错不错，玩虫子的说的不错，花兰因你就是废话太多。我们快一些。”剑修嬉皮笑脸地笑道。
　　前方明明是合道期，却被她说得好似赴一场春游一样轻松。
　　这种态度也让绷紧神经的花兰因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些许。
　　她看着其他无声的人，道：“走！”
　　“我们的目的就是将他们牵制在外，坚持过这一日，我们的援军便到了。”
　　她一挥手，手中现出一个法宝，转头朝前。
　　而触角飞舟亦是发出了第二击。
　　花兰因高声道：“这一击无论如何都要扛住！！剩下的，就交给我们了！！”
　　她回头去看身边站着的那些人，心中突然涌出一丝伤感。
　　这些并肩作战的人，在明日后又能剩下多少，又能活着多少呢？
　　可伤感之后，却又越发的自豪。
　　他们这些人，没有一人是因为自己好不容易修到炼虚期而珍惜性命，想要退后。
　　花兰因心跳如鼓，看着前方，见那光亮越发的闪亮。带着破损的阵纹重新现形，罩住这座城。
　　她握紧了手中的法器，在阵纹支持不住的时候就要将它抛出。
　　而也就是此时，她们的前方陡然出现两道身影。
　　“这是哪一位道友……”
　　那两个身影同时挥剑。
　　剑光陡然亮起，燃动极为强烈的辉光，天地低昂。
　　花兰因身边的剑修道：“我剑门的剑……”
　　她突然狠狠地骂了一句什么，跳了起来，高声道：“师叔祖！！大师姐！！”
　　一道剑光劈散前方的黑光，往前冲去，在撞击在飞舟上时，飞舟顿时亮起了防护罩。而后一道剑光紧随其后，压在飞舟之上，顿时将那飞舟直接分成了两半。
　　花兰因目光一闪，高声道：“全体准备，朝飞舟攻击。”
　　阵纹师念动咒文，防护罩顿时转变姿态，各个修士各施术法。
　　远远地传来巨大的轰鸣，那是舍不得离开的凡人用机械朝着飞舟发动了炮弹。在没有护罩的时候，这样的举动尤其好用。
　　飞舟上顿时爆发出许多的火光，不少魔族的将士落在地上。
　　花兰因身边的修士高声道：“师叔祖，大师姐！！揍死那个死合道！！！”
　　那道背影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来，做了一个手势，随后那手势陡然一变，指向前方缓缓浮起的魔族，极为挑衅。
　　四溢开的威压陡然一收，朝常乐所在的方向压来，但随即就被轻柔地剑风化开。
　　常乐按住了许应祈蠢蠢欲动的手，看向前方：“你的对手，是我。”
　　对方缓缓靠近了一些，魔族向来高大，但他偏偏是一个矮小的魔族，却散发着犹如山岳般的气息。
　　只一眼他就看穿了常乐的修为：“一个新晋的合道。便想要用老夫开刀？”
　　他发出轻轻的笑声，猛然睁大双眼：“小辈，你过于自信了。”
　　常乐的手指抚过见微的剑身，吹毛断发的剑刃并没有对她的手指造成任何的伤害，反倒是一旁的许应祈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她朝常乐看过去，目光里摇晃着什么。
　　常乐轻轻弹了下剑身，眯起了眼睛：“不自信，怎么当得剑门的人。”
　　她说着，抬起头来：“更何况，我的门人要我狠狠地揍你。”
　　“小辈！”
　　合道魔族在族中这么多年，可从未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他猛然一张手，只听得空中万鬼哭嚎，齐齐哀鸣，朝常乐冲来。
　　常乐将见微一挥，挡住了这招，两人瞬间战成一团。
　　这是剑君死后，世间最顶级力量的相拼。下方的人，哪怕是炼虚期也根本就跟不上他们的动作。
　　上一瞬间他们还在此处，下一瞬间他们就似乎到了另一处。而剑光和拳影却又在另一处，缓缓消散。
　　而耳畔却传来极大的震动声，仿佛每一次对抗和打击，都引来大地的震颤，天空的破损。
　　“啊，根本就看不清师叔祖在哪。”
　　花兰因听着耳畔嘈杂的声响：“你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嘿，大师姐老神在在的，那有什么好担心的。”
　　回答得很快，也很有道理。
　　花兰因看着前方那个背着手的如玉身影，忍不住感慨：“两个都已经合道了……”
　　她随即正了颜色：“诸位，最大的障碍已被牵制，现在随我杀敌。”
　　她看着上空的许应祈，目光中闪过一点什么。
　　“我们最大的依仗已在，还有什么理由不奋勇？”
　　“不错！！”
　　剑修一跃而起，拍了一下自己的剑匣，剑匣陡然弹出数柄飞剑，她捏住一把，看向前方，一直嘻嘻哈哈的表情陡然一肃，犹如剑匣里的长剑终于露出了锋芒。
　　“杀光魔族，血债血偿！”
　　在场众人，谁的亲友、同袍、同门没有被魔族屠戮过？
　　一声发喊，顿时引来千声响应。
　　众人皆是发狠，齐齐朝远处呆呆地看着天空大战的魔族扑去。
　　许应祈抽空扫了他们一眼，时不时挥出剑光，为人开路。她一心二用，也是极为熟练，只是注意力始终放在常乐身上。
　　常乐刚晋升合道，对于合道修为的运用最好自然是在战斗中熟悉。
　　许应祈到底是不放心，只能像个舔舐爪子看着小猫捕猎的猫妈妈，紧紧盯着自家的小猫。
　　所幸她的小猫很厉害，也很聪明，一点点地将那魔族往上空引去，不让他们的战斗影响下方的人。
　　许应祈眯着眼睛抬头往上看。他们的位置太高了，若是常人根本就看不见他们的踪影。
　　只能听见天空之中时不时传来如同雷暴一样的响声。
　　在一连串的雷声和电光过后，天空中终于安静下来，死一样的寂静。
　　这让原本战斗的两族也不禁抬起了头。
　　谁赢了？
　　许久后，天空有一个黑点往下坠落。他越坠越快，周身开始燃烧。
　　随后他重重地砸落地面上，将大地砸出一个大坑。
　　他抬起手，似乎要支撑起来。
　　而一道亮光闪过，直直插入他的腹中，万千剑意猛然透出，光亮透过了他的身体和毛发，从他的毛孔中透出来，就仿佛他整个人在发光一样。
　　而下一瞬，他就从里到外化作一团灰烬，仿佛燃烧殆尽。
　　众人振动，许久有人高声道：“我们赢了！！”
　　声动震天，让原本还有余力抵抗的魔军的军心顿时动摇，朝后退去。
　　常乐一个闪身落在许应祈的身边，她看到魔军如潮水退去，又转过头来，目光闪亮地看着许应祈。
　　许应祈露出笑容，夸道：“我就知道乐乐是最棒的，全天下第一厉害！”
　　常乐扬了扬下巴，又看一眼许应祈，方才矜持道：“也没有全天下第一，勉强第二吧。”

第239章 万物以嘉篇故人依旧
　　夜色终于过去，朝阳浮出地平线，跃上山林，阳光洒落在这座经历苦难的城市里，驱散了夜晚的寒意。
　　人们三三两两地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大街上跑过激动的人，挥着手跑过大街小巷，高声喊道。
　　“好消息！！魔军全灭！魔军全灭！！人族又多了一位合道大能！”
　　“天佑人族！！”
　　人们的目光里带着泪，纷纷应和：“天佑人族……”
　　远处有金丹以下的修士们和用着器宗工具的普通人一起合力将在战斗中震碎的房屋重新搭建起来。
　　也有人家中立着白幡，那是战斗里有人牺牲的人的家。
　　有人在白幡下放上一束花，有修士，也有普通人。他们都低着头，表情沉重。
　　常乐久久地看着那一幕，手按在城头的城墙上。
　　许应祈轻柔地抚过她的后背，低声道：“哪怕是合道、渡劫，也有人力做不到的事情。”
　　比如能在一场战斗中保护住所有人的性命。
　　比如能让死去的人复活。
　　常乐道：“我也知道，只是在那一瞬间，我确实觉得这是我的责任，我做的还不够多。”
　　常乐说着，又顿了顿，道：“是我太自大了吗？”
　　许应祈没有开口，她经历过一场气运大战，知道这样的感受，也知道很多人会将他们的期望，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寄托在所谓的大能身上。
　　背负得太多，久而久之也会认为自己无所不能。
　　“这就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身后传来了声音，是花兰因。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也听了一会儿了。
　　她没有掩饰过她的存在，自然常乐和许应祈也早就知道她在那里。既然两位合道大能都没有说话，那就说明她可以听。
　　“花兰因，好久不见。”
　　常乐回过头，看向眼前的人，又眯了眯眼睛。
　　花兰因变了许多，倒不是五官，而是气质。原本那个明媚张扬的女性，此刻眉眼间多了一份沉稳和坚毅，却也多了许多的狡猾。
　　“常尊者。”花兰因笑了一声，她上前几步，和常乐一起并肩站在墙头，看着下方的所有人。
　　“我以前以为凡人和修士永远不可能和谐共处。”
　　花兰因说道，她看着下方大家一起通力合作的场景。
　　她还记得被选成了修士，她断绝尘缘，自此成为了“仙家”，如今想来。
　　“真是有些自以为是的可笑了。”
　　常乐转过头：“你怎么来这里了？”
　　花兰因道：“若是我说是因为魔族入侵，我心怀大义，你信吗？”
　　常乐沉默了一会儿，十分的不确定：“也许？”
　　花兰因笑起来：“我才不会。”
　　这一笑，倒是显露出了几分以往的张扬和自信来。
　　花兰因说道：“是因为剑门的召集，谁让我不小心上了贼船，投靠你们剑门。剑门人手不够，就四处抓壮丁。我们蓬莱宫，仰人鼻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她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又重新落在城中的那些人身上。
　　“只是来了，花费了那样多的心力、人力，似乎也就舍不得这样走了。”
　　她说着，又转身朝常乐行了一礼，弯下她一向高傲的后脊，行得极为端正而慎重：“我已经听姜微说了这一路经历。多谢你救她一命。”
　　常乐终于从花兰因身上感受到了一丝真正的蓬莱宫主的感觉。
　　她不再是那个被师尊护住的少宫主，不用去考虑什么凡人修士，也无需考虑什么人族大运。
　　现在她背负了整个蓬莱宫，所以她会因为一个普通宫人对自己行礼。她身上也背负了这整座城的性命，也所以，她昨夜甚至想要玉石俱焚地保下这座城。
　　若是当初常乐和许应祈没有出现，这座城在一日后会不会存在，谁也不知道。
　　但是花兰因还是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
　　常乐不知道花兰因经历过什么才会如此，但那总归应该不是很好的经历。
　　所以她也很庄重地回了一礼，说道：“那是我应该做的。”
　　“师叔祖！！”
　　远处传来了活泼的声音，常乐抬起头，沉重的剑匣撞击着后背，发出声响，而奔跑过来的姑娘，像一轮闪闪发光的太阳。
　　“启灵！！”
　　常乐高声喊道，挥了挥手。
　　“哈哈！师叔祖！”
　　启灵扑了过来，在看到许应祈那一刻就停住了脚步，干笑道：“好久不见啊。”
　　常乐看到启灵的眉眼间有一道极深的伤口，穿过了眉和眼，在启灵眨眼的时候，那道狰狞的伤口拉长，足见当初伤得有多重。
　　而那只眼珠也灰蒙蒙的，没有丝毫的光泽。
　　“启灵……”
　　常乐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她看着启灵的眼睛：“你的眼睛……”
　　“啊？我的眼睛？”
　　启灵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哈哈笑道：“你不说我都忘记了。”
　　常乐不说话，启灵笑道：“我还活着嘛……师叔祖，你别哭呀。”
　　常乐低首，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脸，眼泪自指间渗出来，滴落在地上：“我，我知道你活着是件高兴的事情，但，但是……”
　　但是那个双眼灿烂，目光里总是闪闪发亮的少女却有一只眼睛再也看不见了。
　　启灵手足无措，她抬眼看向许应祈。许应祈朝她点了点头。
　　于是启灵弯下腰来，轻轻地拍打着常乐的后背，低声道：“师叔祖，我们还活着。我们奋力抵抗了魔族，我们在十年前活下来了，你应该为我们骄傲。”
　　“……白鹤呢？”
　　启灵道：“她也活着。”
　　“……卫朝光呢？”
　　启灵道：“她可了不得，现在已经是炼虚境。”
　　“……季寻春呢？”
　　启灵：“……她断了一只手，但也还活着。”
　　常乐一个一个地问，此前她在面对许应祈的时候，不敢问。眼下看到启灵，她终于将心底挂记的那些名字一一问出。
　　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活着……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这句话的含义。
　　常乐放下手，手掌垂落下来，又很快被另一只手捏住。
　　两人的体温交缠在一起，应和着心跳的声音，让常乐那复杂的，如同被一只手狠狠捏住的心绪得到了片刻的缓解，也支撑着她，让她得以还稳稳地站立着。
　　她抬起头来，眼眶很红，表情也很狼狈，看着启灵带着慌乱的表情，低声道：“对不起，失态了。”
　　“没什么。”启灵回答，她没有再笑，只是事情过得太久，她也哭不出来。只是看着常乐哭了，她也有种安慰。
　　那些人，她都记在心底，有人为他们哭泣，启灵觉得他们也会开心的。
　　“我们无愧于人族。”
　　启灵最后说，她的下巴高高扬起，带着骄傲。
　　常乐点了点头。
　　花兰因看了两人一眼，掐诀给常乐扔了个清洁咒，然后道：“走吧，我们也该说说正事了。”
　　启灵：“啊，这种战后会议就不要叫我了吧，我什么都不懂。”
　　“不懂也要去，谁让你已经是炼虚了，战事计划必须要知道！！”花兰因的表情严肃。
　　启灵哎哟了几声，还是耷拉着脑袋跟在了常乐和许应祈的身后，嘀咕着：“我现在是小兵了，我有师叔祖和大师姐。”
　　“合道期有更重要的任务。”花兰因表情严肃，扭头看向许应祈，“许师姐，剑门那边你都安排好了么？无需你镇守了？”
　　许应祈原本行走的步伐顿时一顿。
　　常乐也随着花兰因的问话看向了许应祈。
　　许应祈的额头滑下一滴冷汗，她转头，可怜巴巴地看向常乐：“我忘记了。”
　　常乐：“……”
　　花兰因：“……”
　　启灵：“哇哈哈，我们剑门果真是一脉相传……哎哟！”
　　她捂住了头，猛地转过头去，一把长剑自剑匣中跳出一截：“玩虫的，你不要太过分。”
　　玩虫的？
　　常乐也看了过去，只见暗影中走出一个披着斗篷的女人，她扬手将兜帽拉下，露出了那张极具异域风情的脸，苍白而无血色。
　　“两位，好久不见。”
　　“玄晖！你，你怎么在这里？”
　　常乐惊道，她上前了一步，注视着玄晖。她早就没有当初无垢教圣女的傲气，只是周身有一种异常的平静。
　　无垢教与魔族勾结，攻上剑门，这件事足以将无垢教钉死在人族的耻辱柱上。
　　而常乐和元真仪另有约定，那也是在气运之战后，为无垢教留下一点血脉。
　　但玄晖却提前出关。
　　常乐不知自己应该说什么，只是传音道：“我与你的师尊有约定……”
　　玄晖笑了声，她没有传音，而是直接回道：“我知道，她死的时候，留下的灵识激活，让我好好地待在那里，等着气运战争结束。”
　　“可是我没有听。”玄晖道，她的肩膀处隆起一个小角落，钻出了一只小蝎子。
　　她抬手，那只小蝎子就沿着她的手爬了上来，就如常乐曾经见过的那样。
　　只是现在她的脸色更白，更淡，更像她的名字，是一轮苍白而孤寂的月色。
　　“因为我也是人族。我是邪修，可我也是人族。”玄晖说道，她抬起眼来，看向常乐，“更何况，尊严是要自己赢来的，而不是旁人交换施舍的。”
　　“我如今是无垢教唯一的血脉，自然也有那个权力决定无垢教的未来。”
　　“是不是按照师尊的意思行事，都在我。”
　　她说道，表情淡然平静，但内里似乎又蕴着一团火。
　　她大道坚定，哪怕此路独行，她也依然无畏。
　　已经没有必要说什么了。
　　常乐想着，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她上前一步，玄晖朝她点了点头，她似乎想要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抬起手，将兜帽罩在自己头上，淡淡的话音从兜帽底下传来：“时间不多，大家都还等着你们。”
　　她说完，转身离开。
　　启灵哎呀了一声，喊：“玩虫的，一起呀。”
　　“又不是小孩子……”玄晖的话没有说完，启灵就已经来到了玄晖身边，伸手去搭上玄晖的肩头。
　　小蝎子抬起鳌足，发出嚓嚓的声响。
　　但启灵并不在意，用一把小剑赶了赶小蝎子，对玄晖笑道：“谈完事，我们要办庆功宴，一起喝一杯？”
　　玄晖扯了扯兜帽：“不要。”
　　“不要这样冷漠嘛……”
　　玄晖加快了脚步，启灵也跟着加快脚步，两人越走越快，很快就消失在了常乐的视线里。
　　花兰因摇摇头：“走吧。我想没多久，来支援的合道尊者也应该也要到了。”
　　另一个合道？
　　常乐想着，点点头，她看到许应祈对着自己寸步不离的模样，于是问道：“剑门怎么办？”
　　许应祈的脚步肉眼可见的僵硬起来。
　　常乐想，这样心虚的师姐还是有点可爱的。十年间，物是人非，那些复杂的心情，在看到恒常不变的许应祈时，方才有了实感。
　　她的师姐，永远都是那副模样。
　　明明应该是高兴的事情，心脏却陡然挤出了酸楚来。
　　“师姐。”
　　常乐小声道，她靠近许应祈，肩头抵着许应祈的手臂，额头放在她的后背上：“我是开玩笑呢。”
　　许应祈嗯了一声，她背着手，手掌握住了常乐的手。
　　许应祈的手掌心干燥又温暖，像是照在身上的阳光，她的声音也很轻，也像是这阳光，带着暖意：“那你现在开心一点了么？”
　　原来她都知道。
　　真是的……明明对自己的事情浑不在意，偏生在对待常乐的事情时，又那样的敏锐。
　　“嗯。”
　　常乐低声道：“你在我身边，我就很开心。”
　　这一瞬间，她突然明了为什么大道孤寂。她想她并不是一个足够坚强的人，只是幸好，她的大道并不孤独。
　　花兰因走在前方，装作没有听到身后两人的低语。
　　她转头看着热闹的城市，心中似乎涌起了什么，但最后还是化作了一声感慨，融入朝阳新生的阳光里。
　　暖洋洋的。
　　这样的日子很好，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就如同她曾经许下的那个愿望。
　　那样平静而美好的日子，那样平淡的日子，是需要很多人一起撑起来的。
　　只是原来过了那么多年，她才明白。

第240章 万物以嘉篇商议
　　房间里已经站满了人。
　　当常乐推开房门走入的时候，人们都朝着她和许应祈看过来，大家的表情里带着好奇和期待，也分外友善。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一个新晋的，此前并未听说过的合道大能，如今就活生生地站在了他们的面前。并且还保护了他们，没有人会反感常乐。
　　“剑门常乐。”常乐拱手道。
　　“剑门许应祈。”许应祈站在常乐的身后道，只是她背着手，并未行礼。
　　众人的表情有所震动，他们纷纷还礼，又互相看了几眼，都没有先开口。
　　倒是花兰因道：“都坐吧。”
　　于是众人纷纷落座，常乐看了看周围，正打算朝启灵的方向走去，花兰因开口道：“你去哪里做什么，坐上座。”
　　常乐：“啊？”
　　花兰因：“你是合道大能。”
　　常乐：“哦。”
　　她脚跟一转，被花兰因按在了自己的身边。
　　短短几句话，倒是尽显两人的熟稔来。
　　启灵哼笑一声：“诡计多端的家伙。”
　　玄晖不语，只是伸手拨动着自己手背上的小蝎子。
　　“好了，说话吧。”花兰因道，“危机已经解除，将我们的物资情况都一一报上来。”
　　众人也严肃了表情，一一上报，只是说话间，大家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常乐。
　　常乐的名号远扬，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十年里，很多人死去，也有很多人还活着。如今炼虚期的修士们，大多还记得常乐，只是十年常乐没有出现过，大家还以为当初剑门入侵，常乐多半是身受重伤，又或是就此陨落，只是想不到她不止活着，还晋升成了合道。
　　常乐的表情有些神游，她一向不擅长听这些政事，耐着性子听了几句，皆是各种物资缺乏，又以魔族的物品应付的事情。
　　她知晓自己在这里，就是一个定心剂，安定人心的作用，也只好耐着性子坐着。
　　坐得久了，就忍不住去看眼前的这些修士们。他们身上各门各派的衣饰都有，有几个有些面熟，仔细回想一番后，却是当初九州游历的那些人。而更多的却是生面孔，没有印象。
　　他们落座也似乎有些门道，分作两批，一批人更像常乐熟悉的修士，身上穿的是普通的门派服，以暗纹将防御法阵绣在身上。而另一批人则是身披玄黑战甲，只有在偶尔动作的时候才能看出有玄妙的光晕在甲面闪过，似乎另有乾坤。
　　“……那便这样做吧……常……”花兰因转头看着常乐的表情就知道她在发呆，一时无言，又摇摇头，也干脆不再问她。
　　不多时，外面陡然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威压。
　　见微猛然跳到常乐的手中，众人一惊，而这时大门已经被推开，一个人影站在逆光处，开口道：“新晋的合道在哪里？”
　　常乐抬起头来，只见是一个不认识的人，穿得很是奢华，长得也很是圆润富贵，笑起来时胡须抖动。
　　“快让我看……哎哟！许尊者！！”
　　常乐：“这是谁？”
　　行走的词典许应祈抬了抬眼睛，又想了想，道：“青蚨门的太上长老。”她皱着眉头又想了想，“姓……”
　　“免贵姓傅，名桂。”男人笑眯眯地走近，一开口就是金钱逼人。
　　青蚨门修的是交通大道，武威城遇到危机，先由他来倒也说得过去。
　　就是他们青蚨门的这个人名，当真是一脉相承。
　　许应祈站起身来，牵着常乐的手：“我未来的道侣。”
　　傅桂点头：“后生可畏啊。”
　　真实年纪不知道比眼前人大了多少的常乐很是淡定：“谬赞了。”她说道，“我此前来时，杀了魔族的一个气运之子，得了一些情报。”
　　傅桂的表情顿时一肃，他正要抓住常乐的手，却见许应祈目光如剑，傅桂甚至觉得自己的手都被扎了一下。
　　他急忙缩回手来，转头看向花兰因，道：“我们需要一处僻静的地方。”
　　花兰因站起身，点点头：“早已为你们准备好了。”
　　常乐和许应祈随着傅桂又换了一处地方，这一次就只有他们三人。
　　常乐将萧皓天之子说的消息说了一遍，傅桂站起身来，绕着桌子转了好几个圈后，这才说道：“我要召集各门各派商量一下。”
　　说着，他看向了许应祈。
　　许应祈点点头，拿出一物，常乐探头看了一眼，许应祈道：“器宗的新品，尺素简虽然后来也能用了，但是魔族那边也有人仿制破解，因而并不安全。此物宗门掌门以及各合道期有一个，滴入精血就可以召集他们进入一个小空间里，方便议事。只是能量消耗不少，轻易不动用。”
　　傅桂擦了擦汗：“幸好我听花兰因那孩子说了有个新晋的合道，便带了个新的来。”
　　说着，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物来。许应祈接了过来，将自己的递给常乐：“你用我的，我用新的。”
　　这也未免太过谨慎了些。
　　傅桂想着，但是看到许应祈那淡漠的眉眼，还是沉默下来，点了点头：“精血带着合道的威压，能自动识别，覆盖一下就好，不必担忧。”
　　许应祈细细地教导了常乐一番，常乐总觉得这东西带着一股她那个世界的感觉，于是又看了一眼许应祈。
　　许应祈头也不抬：“是阿蛮那孩子的想法，以前你总喜欢给她讲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
　　常乐：“……”
　　阿蛮她当初真的有好好地在听那些被她当做哄孩子的故事。
　　常乐想着，将精血滴入，只觉得脑子一阵嗡鸣，自己恍惚间就已经来到一处空间。
　　这空间与她体内的空间倒是有几分相似之处，没有上下左右之分，若是修为低微的人，就会让人觉得头晕目眩，待不了多久便会恶心呕吐。
　　她只是闭了闭眼，就适应过来，而眼前已经多了几道身影。
　　一人浑身冒火，大声道：“怎的在这时候开会，魔族都要到我头顶了。速速说完，我好出去杀敌。”
　　“怎么？你那里也受攻击了？”说话的是另一道女声，话音沉稳，“我这里也是。”
　　另一道女声随之响起，颇具威严：“速速说完……谁在那里？”
　　常乐感觉到了视线，她道：“剑门，常乐。”
　　众人一时无声，就在寂静之中，空间里又多了几个身影，当先开口的嗓音常乐分外熟悉，带着和煦以及纯粹的开心：“师叔祖，恭喜出关……恭喜师叔祖晋为合道。”
　　是宋怀恩。
　　他的声音落下，各方人物也都朝常乐的方向转来，朝她行礼。
　　常乐感觉到自己身边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是许应祈。常乐转头，看见许应祈的眼睛，对方朝她点了点头。
　　常乐于是也回礼。
　　常乐察觉到站在眼前的这些人的位置距离有远有近，她悄声问道：“这是？”
　　许应祈看了她一眼，弹出一点灵力来，于是“地面”逐渐展开亮光，这竟是一幅舆图。
　　常乐这才知晓为何这个通讯需要如此小心，也仅仅是寥寥几人才能掌握了。
　　这张舆图太过详细了。
　　图画勾勒出人族的东洲和北俱洲，不同的人就站在不同的位置上，那是他们眼下身处的位置。就如常乐、许应祈以及青蚨门的傅桂三人就站在一起。
　　常乐低头，她们站着的位置原本应是人族腹地，但是这块地方的周围却被魔气吞噬，让武威城成了西南方的最前线。
　　“十年前，魔族从十万大山，借道无垢教侵入了东洲西南。后来人族组织抵抗，将魔族的势力牵制在了这里。”许应祈说道。
　　常乐点头，她顺着舆图朝上看去，一眼就看到了来自北俱洲的山长，在他的脚下，绘制着一座书院，那自然是白鹿书院。
　　山长抬起眼，他的两条白眉垂落下来，朝常乐点头示意。
　　常乐也躬身行了学生礼，她学了天地符文，虽然当时是情急所迫，但与山长也是半师之谊。
　　山长露出微笑，抚了抚自己的胡须。
　　常乐转头，三门四宗一教里，曾经的唐门与无垢教已经不见踪影。天机阁处一片迷蒙，分不清到底是有人还是无人。
　　而在舆图之上，却张牙舞爪地印下了一块鲜红的爪印，红旌飘摇，如同射出一条长长的箭矢，钉入了魔族的领地里，上面龙飞凤舞写着“旭日王朝”四个字。
　　常乐顺着那箭矢的顶端，距离自己极远距离的地方，站着一个女性，她杵着长剑，双手放在剑柄处，正朝自己看过来。
　　那女性的修为远没有到合道期，但是她站在那里，气势却不输于其他人，根本无法忽视。
　　她戴着头盔，看不清楚容貌，只能感受到那投注过来的灼热目光。
　　那是阿蛮吗？
　　常乐想，她都认不出来了。
　　她的手指捏紧，又转过头去，看到极北处站着宋怀恩。
　　宋怀恩轻声笑道：“师叔祖，许久不见，师侄这里还有些忙碌，来不及过来贺礼了。”
　　他似乎还是常乐记忆中的模样，只是那股清隽的少年气已经彻底消散了，越发多了一种倦怠的味道。
　　“极北还存有一些上古种族，前一阵子极北产生暴动。那些东西并非普通修士能够阻挡，所以掌剑便去了。”
　　许应祈又道，而剩下的那些人，大部分常乐都有过一面之缘，剩下的两人则是散修。
　　散修修到合道，也足以说一句气运之子了。他们看着常乐，大多也是眼中带着一些复杂地点头。
　　“那么，这次召集的目的是？”终于有人问道。
　　常乐上前了一步，她看着脚下的舆图，目光之中也带上了一丝感慨。
　　当初她穿越的时候，无人知晓，在天地之间睁开眼，谁能想到她就那样从一无所知走到现在，竟有朝一日与众人去商议一族的未来了呢？
　　她感慨万千，将自己与萧皓天之子所交易之事一一道来。
　　“渡劫期……”
　　众人皆是沉默，万年前剑君以渡劫修为定了两族天地乾坤万年。而今这世间唯一的渡劫期已经陨落，两族战事胶着十载，各有胜负，往里面填入的人命实在太多。
　　想要造出一个渡劫期结束战事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有人感慨：“难怪他们这么着急打我们，想来就是为了让我们专注眼前的危机，无法分身乏术。”
　　“事情不对。”
　　说话的是那个疑似阿蛮的女人，她行走几步，落了座，似乎是一处山石上。她抵住自己的眉间，说道：“我记得人魔大战时期，两族打了上百年。而这一次，休养生息上万年。仅仅对战十年，魔族就急着要制造出一个渡劫期……假设他们真的能制造出来的话。”
　　“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她抬起头来。
　　常乐注意到其他人并没有反驳她的话，反而是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想。她并非合道，那只能说明她靠着自己的能力，智慧或者其他赢得了其他人的尊重。
　　常乐看向许应祈，许应祈似是知晓她的想法，微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
　　常乐抿了抿唇，终于忍不住露出了带着骄傲的笑容来。
　　远处的阿蛮静静地看着常乐，唇角也跟着微微地勾起。只是这个笑容隐匿在沉重的头盔下，看不真切。
　　“魔族里面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无法继续如上一次气运之战那样长期坚持下去。”
　　阿蛮说道，她站起身来，身上的盔甲随之发出了声响。
　　“你是说他们打算孤掷一注？”有人迟疑道，“这确实不应该。”
　　常乐看向其他人：“虽然不应该，但无论真假，我们都应该去确认一下。”
　　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舆图上，魔族与人族的版图正是胶着状态，看那模样也没有明显的胜负之分。如今说什么孤掷一注，那简直是一个笑话。
　　但正是因为如此，常乐的情报便尤其古怪了。
　　古怪到甚至让人怀疑是真是假。
　　当先发难的就是那两个散修：“那是在魔境深处的魔城之中，派谁去？又有谁能去？”
　　“每一个渡劫期、合道期都是很珍贵的人才，深入魔境，普通人定然不成，难道我们要拿那些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天骄的性命去求证一个不知真假的事么？”
　　“你虽是剑门之人，又晋升合道，但你又为战事做了什么呢？”
　　这话一出，在场人之中，不少人立刻转头看向了说话的那人。
　　许应祈轻抚剑柄，阿蛮敲打着自己的剑身，远处的宋怀恩发出低低的笑声，很是渗人。
　　常乐倒是无所谓，她本来也不懂什么行军布阵之术，因而立刻有了主意，抬起头来：“你说得不错，所以我打算自己去。”
　　反对声立刻响起来。
　　宋怀恩：“不可！”
　　阿蛮：“不可！”
　　许应祈：“我随你一起！”
　　众人纷纷侧目。
　　常乐的脸红了红，她轻咳一声：“我不善行军布阵，而且我刚刚晋升，想来魔族也没有注意到我。更重要的是……”她是剑鞘，并不受魔气侵扰，只是她并不打算说这一点，于是道，“关于潜伏，我也很有心得。”
　　这确实是个好点子，如今战事胶着，哪一位手中不是握着一大把的事务？
　　常乐又是合道期，潜入魔城都有点大材小用了，但若魔族当真在准备仪式想要制造出一个渡劫期，那常乐便是一支奇兵。
　　阿蛮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经是一片冷静：“既然如此，那就从我这里去往魔族吧。我们也正好借此机会，为师……尊者的潜入做好准备，万不可泄露风声。”

第241章 万物以嘉篇离去
　　“那么，就这样吧。”
　　随着一声话落，舆图上的人影一个接一个消失。
　　最后只剩下了两个人影，在极北处的宋怀恩朝常乐和许应祈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师叔祖，大……许师侄，你们一定要平安无事。凡事以自己为优先，万不可冒险。”
　　许应祈抬起头来看他，他站在舆图的极远处，与她们一南一北遥遥相望。
　　许应祈想起他曾经慷慨说道“我是剑门弟子，亦是人族，要做人族脊梁”。那时候他并不在意生死和别离。
　　但现在他却慎重地对她们说出这句话，仿佛全人族都没有她们性命重要。
　　许应祈反手握住了常乐的手心。常乐也曾说过相同的话，还因为此事与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她以往冲在最前方，因为她不愿让其他人离去。而现在，心情似乎又有不同，她想，她也开始明了他们的心情和担忧。
　　“好。”许应祈答道。
　　宋怀恩露出一个笑容：“我们会等你们回家的。”
　　他说完，身影渐渐消失。
　　舆图的那一端，阿蛮终于取下了自己的头盔，她总是翘起来的头发被头盔压平，眉眼之间带着冷肃，已经是常乐陌生的模样了。
　　“师……”她深吸了口气，将那句师尊咽下，只是道，“好久不见。”
　　她说着，也露出了一个笑容：“姐姐，恭喜你合道了。”
　　常乐也跟着笑了笑，随后阿蛮夹着头盔，转头朝远处看了一眼，说道：“我在这里等你们。”
　　舆图的人影就都消散开来，常乐愣愣地看了一会儿舆图。她的手心被许应祈轻轻地捏了捏，她转头，看向许应祈的眼睛。
　　许应祈：“我们也该出去了。”
　　常乐道：“好。”
　　她收拢那一点真灵，回归体内。小屋里傅桂已经出去了，只剩下她们两人。
　　许应祈正要起身，但常乐一把按住了她的肩头。许应祈疑惑地回过头，就迎上了常乐的唇。
　　许应祈只是微微一愣，就立刻热切地回应了常乐。
　　过去十年，她就如同此前的千百万年那样，只能远远地看着，静静地等待着。她早就已经习惯了等待，也习惯将记忆里那些美好的东西反复地咀嚼，一再地榨出一丝甜味，用于度过漫长的时光。
　　她已经习惯了。
　　哪怕是看到常乐出关之后，在最初的欣喜若狂后，她都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
　　她只要距离常乐近一点，再近一点，就能获取水源与空气，缓解心中的空虚和荒芜。
　　因为眼下的一切，都要比曾经更美好。
　　她随时随地地告诫自己，要知足。
　　可是只有当常乐吻上来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的心中并不是这样想的。她内心里早就干枯成为一片荒原，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燎起一片熊熊大火。
　　她的双臂按住常乐的腰，陡然收紧，嘴唇急切而又狂乱，探入常乐的唇舌之中，吮吸着她的舌根，急切得像是要把常乐吞下肚子里一样。
　　常乐并没有阻止她，她的腰被越发加重的力气压得生痛，唇也隐隐地作痛。
　　但这样的痛感反而让她有种微妙的安全感。
　　十年过去，一切都变了很多。
　　阿蛮变成她陌生的模样，让所有人对她都带着一分尊崇与敬畏。
　　启灵还是那样笑着，可是每一次眨眼的时候，眼角的伤痕就会展露出来，带来一丝冷然。
　　花兰因已经变得运筹帷幄，说话做事更有分寸，却也显得疏离。
　　玄晖越发的阴沉，看过来的神情里却仿佛蕴着一团火。
　　宋怀恩越发地珍惜人命，那必然是因为死去的人很多。
　　那些熟悉的人开始变得陌生，只有许应祈看着她的目光还如同十年前那样。
　　只有被许应祈看着，拥抱，如同以往那样热切而专注地注视着的时候，常乐才有一种熟悉感和安全感。
　　遇到许应祈，是她的幸运。
　　她这样想着，纵容着自己的爱侣释放着对自己的渴望。
　　许应祈的手揉捏着常乐的腰，又一点点地往后靠，在她的腰窝处轻轻地打转。
　　于是怀里的人就陡然抖动起来，软在她的怀中，像是融化了糖块，又甜，又软，让人想要揉出丰腴的汁水，再一点点地舔舐干净。
　　许应祈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被常乐用力地压着，她的唇也被常乐尖尖的牙咬了一下，细微的刺痛传来，又讨好一般地舔舐着她的唇。
　　真想要就此继续下去。但是这里并不是一个好地方。
　　许应祈想着，她的手又控制不住地加了点劲，微微扬起头。
　　常乐自鼻间发出低低的轻哼声。
　　很好听，许应祈想，她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目光注视着常乐水润的眼神，手掌往上，一下下地抚过常乐的后背，是无声的安慰。
　　常乐滑落下来，她坐在许应祈的大腿上，头枕着许应祈的肩头，手臂环过她的颈项，把自己窝在许应祈的怀中。
　　她听见许应祈激烈的心跳声，快速而有力地跳动着。
　　她在为自己而心跳。
　　常乐想着，她的手按在了许应祈的心口，于是那心跳声就又加快了几分。
　　“乐乐……这里不行。”许应祈的声音更低了几分，鼻息更沉，声音里带着哑。
　　“嗯。是不行。”常乐回道，“师姐你忍一忍。”
　　许应祈：“……”
　　她感受着常乐的手指往上，抚过她脆弱的喉头。脆弱的地方被人触过，让人难以遏制地升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有一种下意识的危险，以及爱欲交杂，生出更深切的渴望来。
　　许应祈闭了闭眼，她的喉头滚动了下，在常乐的指尖起伏浮动。
　　常乐发出低笑来：“师姐，要忍住啊。”
　　“乐乐。”
　　许应祈小声地唤了一声，她睁眼，看着常乐露出的笑容，有些无奈，但心底那捧火却越烧越旺。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渴望她。
　　有多想现在不管不顾的继续。
　　但是……不行……
　　许应祈伸手握住了常乐的手指，转头，细细地亲吻着常乐的指尖：“好坏啊，乐乐。”
　　她闭着眼睛，垂下的眼睫扫过常乐的指尖，带来细微的痒意，让她亲吻的动作看上去都多了一份虔诚来。
　　有种自己被好好地珍惜的感觉。
　　再如何的胡闹都会被纵容。
　　常乐喜欢这样的感觉，她低头，亲吻过许应祈的头发，低声道：“师姐，遇到你真好啊。”
　　许应祈的回应是轻轻地往上抬了下脖子，用头顶了顶她的唇。
　　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大狗。
　　抱在怀里暖洋洋的，心里也似乎暖洋洋的。
　　两人又这么沉默着抱了好一会儿，这才稍微松了松力道。许应祈掐着常乐的腰，将她提起来站稳。
　　常乐有些脸红，她看着许应祈弯下腰，一点点地将她揉乱的裙摆拉平，又整理了下她凌乱的发丝，最后才把如法炮制，将自己也整理干净。
　　常乐也由着她，她有种暖洋洋的，被人捧在手心里好好宠爱的感觉。
　　许应祈牵着常乐的手，按在门上：“出去了哦？”
　　常乐嗯了一声。
　　许应祈推开门，门口发出木制的吱呀声，阳光争先恐后地涌入，落在她们的脸上和身上，灼热而滚烫。
　　常乐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了挡，她看到外面的阳光，心道原来已经是正午了。
　　傅桂站在外面，正与花兰因说些什么。
　　听到声音，他们停下说话声，同时朝两人看过来。
　　只见她们两人一高一矮，站在阳光之中，就仿佛每一根发丝都散发着光芒一样。明明是女性纤细的身形，却又并不显得柔弱，反倒是英姿勃发，像一双秀美的长剑。
　　“她们真是般配，不是么？”
　　花兰因忽道。
　　傅桂点点头，眯起了眼睛说道：“是啊，若是战事结束，说不得我们还可以吃上她们的喜酒。”
　　花兰因闻言，想了想那个光景，露出了盼望而愉悦的笑容：“是，那我一定很期待的。”
　　无尽的战事，需要有让人欢喜的希望。
　　就如眼下这样，会让人觉得未来有所期待，会有让人觉得很好的事情发生。
　　常乐上前了一步，她如今已经不太在意旁人看过来的表情和眼神了，只是笑盈盈地迎上来，说道：“我们不日便要走了。”
　　“好。”花兰因应了一声，“我们到时候会配合你们的……一路平安。”
　　常乐点头，她顿了顿，看向花兰因那沉静的脸，也慎重地道：“你们也是……”
　　她抬起头来，看到远处站着的启灵，她或许也感知到了什么，远远地站着，背着她巨大而沉重的剑匣，远远地看着她们。
　　“都要活着啊。”
　　常乐道。
　　花兰因笑起来：“自然，谁会想死呢？而且我还是修士。修士……尤其怕死。”
　　若当真怕死，那这座城里，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修士？
　　常乐想着，倒也没有拆穿她。她扬起手，朝启灵的方向挥了挥。
　　启灵露出个与以前没什么两样的笑容，热热闹闹地跑过来，离得近了又放慢了脚步，喊了一声：“师叔祖，大师姐。”
　　常乐嗯了一声：“我们要走了。”
　　启灵嗐了一声：“走呗，你们是合道期，总是有更重要的事。不过”她露出了热烈的笑容来，“我也是炼虚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是合道了。”
　　“所以……一定要活着啊，活着才能一直在我的前头呢。”
　　谁能想到呢？十年后出关，问候都变成了要活下去。
　　总是说问候反映的是当时大家最期望的事……
　　常乐打住自己的想法，冲启灵笑了声：“放心好了，你师叔祖永远是你师叔祖。”
　　启灵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那就好，我可不想剑匣里再收一把剑。”
　　“收腻剑了？”常乐问，她还记得启灵当年意气风发地说要收遍天下名剑。
　　启灵眯了眯眼睛，眼光里涌出一丝伤怀：“嗯，收腻了。我剑匣也太沉了，收不动了。”
　　她说完，冲常乐一笑。
　　那个笑容太揪心，让常乐心头都被什么抓住收紧。
　　她低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若是她早点出关，那原本死去的那些人里或许会有不少活下来。
　　启灵道：“说什么傻话呢师叔祖，你又不是神仙。你还活着，朝光也活着，寻春也活着……我在意的很多人也都还活着，那不是很好吗？人活着，总是要向前看的。”
　　常乐没有说话了，许应祈上前来，她道：“我们该走了。”
　　“是啦，去吧，师叔祖。”启灵挥了挥手，“记得我的话，别再给我的剑匣增重了。你那把剑太桀骜了，看起来专一得很，我可怕被它切个几剑。”
　　常乐闻言忽地一笑，她转头去看许应祈，道：“哪里的话，我的剑对我专一又温柔，可是好得很。”
　　她的剑抬头看着天空，耳根有些红，自鼻间轻哼一声，说不上是无奈还是羞恼。
　　“那我们便走了。”
　　常乐说道，她被许应祈一扯，跃上见微，一路飞驰。
　　她回过头，看到启灵用力挥手，而见微飞得很快，转瞬间就将武威城，还有里面的那些人都抛在了身后。
　　“你特别像是落荒而逃。”常乐说道，她趴在许应祈的怀里，眼巴巴地看着身后那座城，那城越来越小。
　　许应祈按住常乐的后脑，侧头在她的颈项处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胡闹。”
　　常乐笑起来，她眯起眼，从高空上能看到远处涌动的魔气，它们像是蛰伏的黑潮，沉沉地笼罩在视野的尽头。
　　似乎也笼罩在她的心头。
　　“你说，渡劫期真的能被制造出来吗？”
　　许应祈道：“或许有可能。”
　　常乐猛然直起身来，她看着许应祈的目光，问：“为何？”
　　许应祈道：“你可知道为何这世间只有我一个渡劫期吗？”
　　常乐隐约察觉到其中或许另有原因，她摇了摇头。
　　许应祈道：“因为气运。我当初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承担了太多人的期望，人族视我为唯一的希望与救赎。人族的气运与我联系在了一起，成为我渡劫的契机。渡劫的条件，便是一族的气运。”
　　那是机会，但同时，也是束缚。
　　这也是为何许应祈一直对此闭口不言，此刻在高空之上，只有她们两人的时候她才开口的原因。
　　常乐看到许应祈的眼睛，突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第242章 万物以嘉篇阿蛮
　　剑光飞掠，划过天际，速度极快，站在下方的人只能看到一条长长的云气，而转瞬间，剑光就已经抵达了视野的尽头。
　　她们沿着边境一路往前，不再停留，也无需再顾虑修为低下的弟子的感受，可谓是一日千里。
　　许应祈的手按在常乐的肩头，下巴抵在常乐的头顶上，眼睛微微地眯起来，就像是一只晒着太阳的，满足的猫猫。
　　她的手中捏着剑令，里面还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听上去还有些耳熟。
　　“大师姐！您去哪里了啊！！好多事务，我快要忙疯了。还有师叔祖！师叔祖人呢？”
　　“你们不是去渡劫吗？渡劫到哪里去了啊！快回来救救孩子啊！！”
　　常乐想了想，终于想起了来人：“穆有枝？”
　　剑令那头的声音顿时一顿，旋即带着泣声：“师叔祖！你渡劫成功啦！”
　　常乐还没有说话，穆有枝就快速地开口：“那真的太好了，快回来吧，如今剑门事务繁忙，我独木难支……现在有了师叔祖你，那就更好了。”
　　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快回来当牛做马！
　　常乐：“……”
　　她默默地看了眼许应祈。
　　许应祈清清喉咙：“有枝啊……我与你师叔祖有正事要做。最近一段时间，你就自己先坚持坚持。”
　　穆有枝一顿，声音很是幽怨的样子：“你们两位是真有正事要做，不是要去过二人世界吧。”
　　许应祈义正言辞：“如今世道，自然是有正事要做。”
　　穆有枝叹了口气：“那好吧……大师姐，师叔祖她年轻，你千万不要带她去危险的地方。哪怕她渡劫成功，就算是合道期。但她真正踏入修道的时间尚短，而且这十年过去，魔族竟是出现在剑门附近，也不知道憋着什么坏。”
　　常乐安静地听着，暗道穆有枝似乎越来越操心了。
　　只是许应祈安静地听着，一点也没有不耐的迹象。
　　最后穆有枝似乎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发出清脆的啪啪声：“看我。你是师叔祖的道侣，比我更会担心才是。我是越俎代庖了。”
　　“没有。”许应祈回道。
　　穆有枝发出了笑声：“你们不介怀便好。此处便交给我吧……做正事的间隙，也可以好好地游玩一番。师叔祖定会很开心的。”
　　剑令啪的一下，断开了，十分干脆，很有几分剑修的干净利落。
　　许应祈侧头看常乐。
　　常乐摸了摸鼻尖，说道：“穆有枝越来越操心了。”
　　许应祈笑了笑：“这些年里，宋怀恩他们到处奔波，门内的事务很多都交给了穆有枝，她自然考虑得比以往还要多，还要深，也难免如此。”
　　常乐闻言，她道：“你也帮了她不少。”
　　否则的话穆有枝怎么会如此火急火燎地找许应祈？
　　许应祈想了想：“倒也没有，只是她终究修为还是浅了些。在对外的时候，偶尔需要我出面。”
　　她说着，抿了抿唇，小声道：“她们都很想念你的。”
　　虽然许应祈总认为自己才是最关切常乐的那个人，也很不喜欢旁人太靠近自己的剑鞘。
　　但她知道常乐的心很大，她也有许许多多自己挂记的人。
　　不能太小气，许应祈悄悄地告诫自己，侧头去看常乐的眉眼。
　　她的剑鞘就如她的法身一样华贵无双，她喜欢很多人，热闹的氛围，喜欢、善良、乐于助人，这些品质很好，也会吸引来许多人围绕在她的身边。
　　许应祈又往常乐的方向贴了贴，低下头，唇贴住了常乐的耳尖。
　　见微晃动了下，很快就平稳下来。
　　唇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却变得滚烫起来。
　　“好可爱。”
　　许应祈的声音含混着，含得更深了点。
　　怀里的人往她的方向靠了靠，窝得更近，也更紧密了些。
　　许应祈的手收紧，她很喜欢这样的常乐，也喜欢这样无限靠近的距离。她眯着眼睛，感受着心中那总是焦躁而不满足的情绪终于被好好地平复下来。
　　像是回到故乡的游子，像是飘落根系的落叶，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处的心安感。
　　常乐抬起手，她的手掌贴住许应祈的肌肤，许应祈没有动，脚下的见微却微微地颤动起来。
　　常乐发出低低的笑声，她扭头看着远处。远处的魔气气势汹汹地往前压境，却又在人族的抵抗下，始终不得往前。
　　而身后的温度平稳又温暖，让她的心情也跟着平静起来。只是含着耳尖的动作始终没有更深的变动，让常乐轻轻地拧了下许应祈。
　　许应祈松开唇：“是疼吗？”
　　常乐：“……”
　　她扭过头，不去回答许应祈这个不解风情的问题，只是问道：“魔族是如何潜入人族大陆的，他们想要做什么？”
　　“以前那些大大小小的宗门跟魔族也有交流，我们当初也没有全部除尽。”许应祈说道，她的眼睛眯了眯，又道，“不过重建防线后，他们的人数已经在减少。这一次钓出来了这样多，显然确实是有旁的打算。”
　　常乐嗯了一声，她的手稍稍地用力了些。
　　“这一次，我没有迟到，对么？”她问。
　　在她错过的这十年时间里，那么多人死去了，很多人只是与她有一面之缘，而也有的人是当初在剑门的时候，与她一起读书学习，嘻嘻哈哈的那些年轻弟子。
　　常乐回忆起来的时候，她经历了那样多，那样丰富。那些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连记忆的角落都无法占据，似乎并不重要。
　　但在启灵说起名字的时候，常乐却又都能一一回忆起那一张张年轻的，满含希望的脸。
　　常乐垂下眼，她道：“要是我提早出关就好了。”
　　头发被轻柔地抚过，许应祈道：“现在正是时候，你的消息还没有传递到魔族，是一支最好不过的奇兵。”
　　“……希望如此。”
　　“阿蛮在前面等我们。”
　　许应祈说道。
　　常乐点了点头，随着飞剑的剑光越发的谨慎，也越发地深入魔族的境地。
　　这一路的风景与此前看到的魔族与人族的交界完全不同。这里更像是人族插入魔族的一根长矛，沿路时常可以看到战斗的发生。
　　就如眼下。
　　常乐想要出手，但许应祈却按住了她的手，冲她摇了摇头。
　　“你若是出手，会被魔族察觉到的。”
　　常乐道：“我自是不会被魔族察觉到，我会灭口。”
　　许应祈却道：“全灭的魔族，顺着线就可以摸到我们的踪迹。”
　　常乐一愣，她张了张口，看着下方战得正酣的人族与魔族，正好看到一个魔族的手穿透了一个人族的胸膛。
　　她站得极高极远，只是修士的视力实在太好，让她看得那么清楚。
　　她看到那人族张开的口，看着他涣散的眼神，直直地朝天空高处看去，似乎也看到了常乐的心里。
　　常乐的手微微地颤抖起来。
　　“……我们只能这样看着吗？”
　　常乐低声道，她的眼睫垂下来。随后就被许应祈捂住了：“我们可以再快一点，这样或许就能救下更多的人了。”
　　常乐用力地握住了自己的手。她点了点头，发出低低的一声嗯声。
　　见微骤然加快了飞行的速度，许应祈感觉到手心里有些潮湿，水珠顺着那长长的眼睫也落到了许应祈的掌心里。
　　许应祈扭头朝那处战场看去，她垂着眼，手指轻轻弹起，一道剑气悄无声息地落下，钻入一人手中握住的剑身里。
　　看到同伴身死，那人的双手颤抖，但若只要他鼓起勇气，他就会获得生机。
　　一路无声，将此前的杀戮抛在了身后，只有在剑气爆发的那一瞬间，常乐有所感知。她回头看了许应祈一眼，许应祈绷着脸道：“只是帮这一次，还不会造成太多的问题。”
　　常乐露出了微笑：“师姐总是如此。”
　　口硬心软，一边说着人性就是如此，一边又会出手相救。
　　许应祈垂着眼：“是因为乐乐不开心，我不想乐乐不开心。”
　　“才不是因为我。哪怕只有师姐一人，你也会帮的。”
　　常乐说道，她靠在许应祈的怀中，看着远处，轻声道：“我知道的。”
　　许应祈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前方，身为一个剑灵，她能感觉到这条道路上的肃杀之气。
　　那是由无数的兵刃的哀鸣之声。
　　许应祈低头，她看着常乐，常乐侧了侧耳朵，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我好像听见了悲泣声……”
　　许应祈用力地揽住常乐的腰身，没有说话。常乐问道：“师姐，你在不安什么？”
　　许应祈抿了抿唇，过了许久，方才低声叹道：“那是万兵的哀鸣。”
　　“武器，不管是魔族造的，还是人族造的，都是兵刃。”
　　兵刃是因杀戮而诞生的，但拥有杀戮之心的却并不是兵刃，而是手持兵刃的活生生的生灵，是他们身后以他们做棋子的人和魔。
　　“乐乐，你在怜悯它们吗？”许应祈小声说道。
　　常乐道：“是有些可怜。”
　　许应祈的眼睛就垂下来，低声道：“那你也怜惜我好么。”
　　委屈的，可怜的。
　　确实是让人心生怜惜，而怜惜过后，却又混杂着想要更过分一些的想法。
　　常乐清清喉咙，暗道自己可当真是色欲熏心。她嗯了声，手指用力，扣紧了许应祈的指。
　　许应祈垂头，用脸颊轻轻地蹭了下常乐的发顶，道：“我喜欢乐乐。”
　　所以，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这条人族的最前线一直往前深入着，牢牢地钉入魔族的地界，直到人族可抵达的最深处。
　　见微掠过了沿路的争斗，传递后勤物资的人们，有敏锐的修士和魔族似乎也察觉到什么，但他们抬起头时，天空中就连一丝痕迹也看不到了。
　　很快，常乐就看到了远处的那座城。
　　这是一座小城，城池坚固，却又像是打满补丁的百衲衣那样，满是各种颜色。
　　无需许应祈再多说明，常乐就已经明了，这是在一次次的攻防战中，不停地被损坏然后又修建的结果。
　　现在这座城外正在战斗。
　　常乐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方的那个人，是阿蛮。
　　她的手捏出剑诀，许应祈道：“阿蛮打得过。”
　　阿蛮是打得过，她带着剑门修士的凌冽，使的却不是剑，而是一把长枪。长枪抡起来的时候一扫就是一大片，魔族们如杂草一般倒下。
　　这时远处射来一支流矢，直直飞向阿蛮的后背。
　　常乐见状，正要动作，但许应祈按住了她：“还有旁人。”
　　话音方落，只见一道剑光如飞矢，将流矢一下倒转回去，扎穿了那个偷袭的魔族的颈项。
　　那是……
　　“萨仁图雅！！”阿蛮大喊一声。
　　一身劲装的萨仁图雅跳了出来，神采飞扬：“早说了你不如我。”
　　阿蛮哼笑，不答话，她抬起头，突然眼睛眯了眯。
　　空中的许应祈看了常乐一眼，有些无奈：“我们变幻相貌，压了修为下去。”
　　常乐的眼顿时亮起来。
　　空中落下了两个剑修。她们对阿蛮道：“我们来帮你。”
　　言罢，她们也不等阿蛮说话，就冲入敌阵之中。
　　阿蛮盯着她们俩的样子，萨仁图雅也跟着冲了过来，手一招，长剑飞入剑鞘中。
　　她奇道：“奇怪，这是我们剑门的人吗？我以前怎地没有见过……还有她们是怎么绕过关卡防御到前线的。”
　　说着，萨仁图雅眼睛一瞪：“她们不会是魔族的间谍，来套取我们的信任的吧？”
　　阿蛮闻言，发出低低的笑声，她不言语，只是抬起手来，看向周围的将士道：“随我冲锋！！”
　　“怎地现在就要冲锋？我们不等这支魔军背后的魔将出来啦！”
　　萨仁图雅急忙抓住阿蛮的手。
　　阿蛮摇了摇头，她罕见地弯起了双眸，嘴唇一张，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不等啦！”
　　“为什么啊！！”
　　萨仁图雅在她身后急得跳脚，高声喊道。
　　“因为。”
　　阿蛮看着前方的那两个身影，大声回道：“因为！我想要回家啦！！”
　　说着，她一拍手中的长枪，那长枪便立刻升腾起熊熊火焰，就仿佛要连枪和她整个人都一起燃烧起来一样，带领着其他人一起冲入了敌阵之中。
　　她是最前方的那个，如长枪的枪头，一往无前，凡她枪尖所指，一切便都溃散开去。
　　萨仁图雅看着阿蛮的模样，不满又迷茫。
　　“怎么突然就这么冲动，像个毛孩子。而且……你的家，那不是在东海吗？”

第243章 万物以嘉篇放松
　　一场战斗顺利结束，魔族尽皆俯首，余下诸多魔族朝着远处逃窜。
　　他们回头露出的眼神里带着愤恨，但阿蛮并不在意，她一甩长枪，将上面的血液尽数震散，这才回过头来，看着不远处的常乐和许应祈。
　　旁人警惕地看着两人，低声讨论着她们到底是如何绕过关防的。但她们的表情淡然，并不在意。
　　常乐注视着阿蛮，她面容肃穆，额心处有一道散不开的竖纹，看上去尤为威严。她瘦了许多，也高了许多，血气几乎要成实质一般笼罩在她的身上。
　　阿蛮大步上前，看向常乐和许应祈，她露出了笑容，想要说话，却又先是深吸了口气，缓了缓心绪，这才开口：“两位……道友，多谢相助，来来来，快随我回城。”
　　阿蛮将长枪背在身后，常乐和许应祈站在她的两侧，被她虚虚地拢着，看那模样似乎很是开怀。
　　常乐和许应祈对望一眼，常乐低声问：“认出我了？”
　　阿蛮朝常乐眨眨眼，常乐顿时明了，笑着摇头。阿蛮顿时咧开了嘴来，将手一挥说道：“看看朕为人族打下的江山。”
　　很好，这也是话本里常见的话语。
　　常乐默默地捂住了脸颊，她当初没少跟阿蛮讲故事。阿蛮年少，虽然也是刻苦勤奋，但是比起一味苦学，还是故事更打动少年人的心。
　　为了不让孩子养歪，当时常乐跟她讲了不少故事，什么大女主，自然也有那种平等友爱。
　　但是少年慕艾么，常乐偶尔也会讲讲狗血的情爱。
　　现在想来，这孩子歪没歪不知道，但是记忆那是真的好啊。怎么什么都记得，什么都学啊！！
　　一抬眼，便见许应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中似是闪动戏谑的光芒。
　　是了，当初许应祈也有在旁边听故事的。
　　不好，孩子乱学，不会师姐也要乱学吧？
　　常乐的脸颊一红，抿着唇，随着阿蛮一路往前，来到那座好似打满了补丁的城门口，看着缓缓打开的大门，也突然之间有了些许紧张。
　　这是阿蛮的城，阿蛮的城，会是什么样呢？
　　此前在高空中往下俯首时，看到的和其他城并没有什么区别。但这是阿蛮的城，那总该与其他地方有所不同。
　　常乐侧头去看阿蛮的模样，见她高高地仰着头，目光里带着喜悦。
　　她是在为自己的城而骄傲着。
　　如此一想，常乐的心就缓缓落下来。
　　大门缓缓打开，众人分列两侧，见到阿蛮，皆是面露喜色，高声道：“恭喜王上得胜归来！！”
　　常乐走过高高城洞，她听到了机括声，于是抬起头来，看见旋转的齿轮，以及隐藏在后方的各种陷阱符文。
　　它们隐藏得很是隐蔽，若非常乐神识惊人，又通晓符文，否则也不能察觉。
　　“器宗的手笔？”常乐问。
　　阿蛮摇头：“是旭日王朝的子民们做的。这城是旭日王朝的前线阵地，是重中之重。”
　　她说着，嘴唇微动，却是用的传音之法：“ 这十年来，我派遣了无数普通人前往书院和器宗学习。”
　　常乐闻言，眼露惊诧，机关也就罢了，可是普通人怎么用得灵气制造符文？
　　阿蛮一眼便看穿了常乐所想，她的唇勾起来，传音道：“普通人其实并非完全没有灵根，只是灵根斑驳弱小，无法将灵力提纯，也就自然无缘踏入道途。但是若是使用得当，普通人也能在丹药相助下得到，堆出一些灵力，勉强达到炼气修为。”
　　常乐想起最初穿越时，她曾经看过的一些富人也是用了丹药堆砌。
　　也是，若是修士有灵根，普通人没有灵根，那其实也相当于两个种族了。只是此前修士并不愿意在凡人身上花费那样多的精力研究，既然无法使用灵气，其实有无灵根也没有什么打紧。
　　常乐于是点了点头。
　　阿蛮又道：“既然如此，那人族就并非是分为仙人和凡人，而是能使用灵力的精英全才，以及不能使用灵力的普通人。可是人，不就是聚沙成塔的种族吗？一个符文，元婴修士可以隔空成符，金丹却要借用符纸。越是往下，限制越多，要求越多，越是精密。一笔落下，一个人不行，那成百上千人呢？一笔不行，那若是这一笔再继续拆开，分为无数个步骤呢？”
　　常乐惊讶地看向阿蛮，阿蛮的表情平静，带着一点执拗，就仿佛她最初还是个什么灵气都不会用的凡人的时候，睁着那双大眼睛，问常乐凭什么的样子。
　　“符咒以灵力驱动，而我们普通人就是蚂蚁，用无数人力，一点点将这一笔落下来。再拆分每一个步骤的细节，确保不出任何差池。就像师尊……姐姐你曾经说过的工厂一样。”
　　这岂不就是模块化？
　　常乐想着，她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姑娘，不禁感慨道：“阿蛮你……当真是了不起。”
　　当初哄小姑娘的那些故事，当真给她带来了新的思路和想法。而这些想法反倒是常乐这样一直生活在异世界的人想不到的，因为太过习惯，太过常见，所以反而忽略了。
　　阿蛮顿时露出了笑容，她看向眼前那些迎接自己的一张张热切的人脸，看着他们的表情里带着的欢喜，轻声道：“我没有什么了不起。这都是姐姐曾经告诉过我的事情。我只是记住了。”
　　常乐感叹一声，问道：“那这些人……都是旭日王朝的人？”
　　说到这个阿蛮的脸上就显露出了骄傲之色来：“大部分是。我与仙门达成了协议，旭日王朝打下来的地方，日后都归于旭日王朝所有。当然，面对魔族，我们的利益一致，也正好吸引有相同理想，志同道合之辈与大家一起努力。”
　　日后，这些人都会成为仙门内部为旭日王朝说话的口舌。
　　阿蛮看着常乐清澈的眼，心道这些心思也没有必要让姐姐知晓的。她希望在姐姐心里，她就如同最初的那个赤诚的孩子一样。
　　她看着眼前的这些人，发出低语：“他们信我，我自然也要负担得起他们的性命和未来。我不会辜负他们。”
　　原来如此。
　　常乐想道，难怪阿蛮如此拼命，难怪这片土地如此深入魔族，与其他的地方都不一样。
　　她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女人，那句辛苦了却没有说出口，因为阿蛮不需要。她只是道：“愿你得偿所愿。”
　　阿蛮回过头来，咧嘴露出了笑容：“我会的。这是这里是前线，我们的都城要更好看一些。”
　　阿蛮有些遗憾。
　　常乐道：“总会看到的。”
　　于是阿蛮的神情又扬了起来：“说的是！走，我们去吃饭去。”
　　这一顿饭吃得实在算不得好，前线哪里有那么多丰富的物资，修士也并不重口欲，因而实际只是在阿蛮的家中，摆上了两张桌子，放了一些酒水和普通的菜肴。
　　一张桌上坐着常乐和许应祈，另一张是阿蛮和萨仁图雅。
　　“原来，原来是师叔祖和大师姐呀。”
　　萨仁图雅睁圆了眼睛，她吓得喝了好几口酒，目光看看常乐，又看看许应祈，哎呀了好几声，最后看向阿蛮：“你怎地一眼就认出来了？”
　　阿蛮一脸骄傲：“她们如我再生之母，教导我十年，我怎会认不出来？”
　　常乐：“……”
　　先是一脸骄傲的国之重器，眼下又是一脸骄傲的再生之母。她可真是……
　　但看到阿蛮咧开就没有合上的嘴角，常乐又低头。
　　罢了罢了，当妈就当妈吧，再怎么说……
　　她看向阿蛮笑着，她的眉头却有一条展不开的竖纹，可以想见平日里积压的事务和压力。她又在心头叹了口气，没有再言语。
　　倒是萨仁图雅快人快语：“好久没有见到你笑得这么开心了。”
　　“是么？”阿蛮摸了摸脸，看向萨仁图雅：“你是不是还要对我说，我好久没有吃这么多饭了。”
　　萨仁图雅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阿蛮道：“姐姐以前跟我讲的故事里有。”
　　“什么故事？！”萨仁图雅立刻转头看向常乐，满眼都是好奇。
　　常乐：“……”
　　她后悔以前给阿蛮讲那些故事了。她一转眼，却见许应祈后背挺直，正端着一碗酒垂眸喝着。
　　若是忽略她上钩的唇角，那可真是光风霁月，宛若仙人一般。
　　常乐瞪了许应祈一眼，许应祈缓缓放下酒碗，看向阿蛮，说道：“你此前说的计划……”
　　一说到正事，阿蛮便收起笑来。她微微倾身，说道：“我昨日已经与其他人开过会了。我们会在十日后一起发动进攻。”
　　这便是阿蛮曾在那处空间之内提出的计划。
　　各方同时发动攻击，就如魔族对人族所做的那般，分散魔族的注意力，然后让常乐和许应祈趁此机会，潜入魔族领地里。
　　“为何要这样做，师叔祖和大师姐不是合道期么？难不成还潜入不了魔族？”
　　萨仁图雅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计划，她一边吃得满嘴是油，一边抬起头来，眼中倒是清澈得很。
　　阿蛮侧头，她抽出手绢为萨仁图雅擦了擦嘴角，说道：“因为他们之前的动静太大了。”
　　萨仁图雅一脸疑惑：“啊？这说明了什么？”
　　阿蛮眼神流露出无奈：“早让你看些兵书……他们分明在策划更重要的事情，这个时候需要积蓄力量才对。但他们却选择了攻击，这说明要么他们外厉内荏，要么就说明他们内部对这个提议并不统一，所以才会排出异己，甚至是合道的高手出来，以免妨碍他们行动。”
　　萨仁图雅一脸心虚加虚心：“那，那到底是哪种情况呢？”
　　阿蛮笑起来：“哪一种情况都没有关系。若是前者，说明他们可用的法子不多，此时进攻正好消耗他们，一探虚实。若是后者，那就拖住他们的主力，好让姐姐她们深入魔境能走得更轻松一些，也更能破坏魔族的图谋。”
　　萨仁图雅顿时一拍桌面，惊道：“原来如此，阿蛮你当真是奸诈狡猾啊。”
　　阿蛮：“……我且当你这话是夸赞吧。”
　　她摇了摇头，看向常乐，却见常乐正捂着嘴笑，也有些无奈地唤了一声：“姐姐……”
　　常乐哈哈地笑起来，看向阿蛮：“这样很好，越来越有一国之主的心计了呢。”
　　阿蛮闻言，她的眉头舒展开来，看着常乐的目光里带着温柔和孺慕，就仿佛曾经那个学会剑招被常乐夸赞的小女孩。
　　这一顿饭吃得倒是宾主尽欢，最后萨仁图雅醉倒在桌上。阿蛮弯腰把萨仁图雅抱起来。
　　她看向常乐和许应祈。
　　“这几日里，还要烦劳两位姐姐深居简出了。若是要出门，变换相貌即可。”
　　常乐将此前发现的魔族探子的事告知阿蛮。
　　阿蛮点了点头：“普通凡人没有灵力确实没有修士好辨别，工部已经在研究了。工部的首席是书院的修士，他博览群书，应该很快就会想到办法的。”
　　阿蛮说着，正要转身，又突然一顿，朝常乐和许应祈露出了一个微笑：“你们的院后有一方温泉，是我特意为两位姐姐留的，你们可以去试试。趁这段时间，好好放松一下吧。”
　　说完，她稳稳地拖住萨仁图雅，离开了房间。
　　常乐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道：“阿蛮……成熟了好多啊。”
　　许应祈点了点头，道：“也越来越贴心了。”
　　常乐疑惑地转过脸去，看向许应祈。
　　许应祈也正好朝她看过来，烛火摇晃，落在许应祈的脸上，映出温柔的颜色，让她的面容和眼睛也变得柔软起来，像是一汪摇晃的泉水。
　　“乐乐要试试吗？”
　　常乐听见许应祈问，她被眼前的温柔所惑，下意识地问道：“试什么？”
　　“温泉。”许应祈轻声道，“去，试一试吗？”
　　常乐愣愣地看着许应祈，见她似有不安地扭开脸，那样温柔的灯火落在她的脸上，像是染上了火焰的红。
　　“啊……”
　　常乐小声道，所以，这是一种邀请吗？
　　她没有说话，许应祈低着头，又快速地看了她一眼，说道：“我们只有十日，深入魔境后也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日子，可以稍微放松下来，去泡一泡温泉。我想，你也应是喜欢的。”
　　一句一句，头头是道，似乎没有反对的理由。只是因为说话的是许应祈，所以就多了一份暧昧丛生。
　　只是，也确实没有反对的理由。因为灯光很美，透过窗落下的月色很美，红着脸问询的师姐也很美。
　　那么好看，好看到落进自己的心里，分明没有喝酒，却也因此有了醉意。
　　于是常乐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飘忽：“啊，那，那就一起吧。”

第244章 万物以嘉篇剑鞘的意义
　　月色清软，落在水面上，随着人的动作，水纹便轻柔地荡漾起来，将月色摇晃成了丝丝缕缕的银白水纹。
　　白色的水汽蒸腾起来，遮掩了水面，也让人的脸上升起热度。
　　常乐双手靠在池壁上，头枕在手臂上。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细细碎碎的，似乎带着一丝小心。
　　于是常乐将自己埋入双臂之间，闭着眼睛。
　　闭上眼睛，似乎声音就更清楚了许多，连带着那些画面也似乎随着声音一起映入了脑海里。
　　衣服落在水池旁的石块上，是轻柔如落雪的扑簌声，然后是手浸入温泉时晃动的水声。
　　水浪摇摇晃晃，让人有一种飘然的睡意。
　　只是偶尔后背会感知到的视线却让人升起紧张，却也只是一闪而过，像是不经意那样。
　　但常乐的后背却下意识地绷紧了些，水浸透她的衣裳，让她肌肉的线条顺着被池水浸湿而显得透明的衣裳展露出来。
　　于是那灼热的视线多停留了片刻，被敏锐地感知到。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落在她的颈项处，顺着脊椎一点点地往下滑落。
　　有如实质。
　　常乐的身子越发地绷紧。
　　水波晃动着，推动着她的后背。
　　这让常乐不禁去想身后的模样。
　　师姐下水了吗？又坐下了吗？
　　她是穿着衣服，又或是脱了呢？
　　虽说是泡温泉……那穿着衣服总是说不过去的吧？
　　思绪混乱地闪动着，似乎一会儿就是一个想法。她低头，却又发现自己的中衣也好生生地穿在身上。
　　自己尚且如此，怎么会觉得师姐什么都没有穿？
　　常乐十分羞愧，轻轻唤了一声：“师姐？你下水了？”
　　水里传来沉闷的“嗯”声。水纹的波浪更深了些，推动着常乐的后背。
　　似乎是许应祈在动作。她是在靠近自己，还是如自己那样，只敢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呢？
　　水纹摇晃，就好像常乐摇晃的心神。只是水纹没有带来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她似乎不再靠近了。
　　两人只是沉默地待在了池水中，听着不远处风声摇晃着竹林，发出哗哗的声响。
　　静怡之中，又带着一丝焦灼。
　　风吹动着竹叶，落入水中，散发着一圈圈涟漪。
　　常乐伸手捞起一片，低头看着那翠绿的颜色，脑海里却想的尽是师姐。
　　月色下的师姐，温泉里的师姐，到底是什么模样呢？
　　好奇心升起来，像是有只小猫在调皮地挠动常乐的心脏，痒痒的让人浮想联翩。
　　常乐咬了咬下唇，她的手指在粗粝的池壁上扣了扣。指腹感受着那被水磨得很是光滑的颗粒，她深吸了口气，仰头看着月色。
　　魔境的月色不知道会不会跟人族一样。
　　她们很快就会深入魔境，恐怕会小心谨慎许久。眼下的清闲或许是最近一段时间里最为悠闲的时候了。
　　若是要等下一次，也不知道要等上多久去。
　　常乐给自己再一次打了打气，猛然转头，两颊含羞，双眸如水：“师姐……”
　　然后她顿住了。
　　因为在眼前的不是她的师姐，不，准确来说也是她的师姐。
　　同时也是她的本命剑，见微。
　　常乐：“……”
　　常乐深呼吸：“师姐？”
　　见微微微颤抖，见微的剑身红了。
　　常乐不语，常乐捏紧了拳头。
　　见微里终于传来了许应祈的声音：“嗯……”
　　细若蚊吟，若非常乐是个合道期，只怕都听不见师姐在说什么。
　　常乐气笑了，她上前，见微也跟着往后退了退，锋锐的剑锋划过水流，水流顿时凝固，犹如一块黄油一般被轻柔的划开，分为两半，一瞬间竟有抽刀断水的迹象。
　　常乐：“……”
　　见微虽是神兵，若是普通时候，这样的情况原本不应该发生，倒是让常乐窥见了许应祈心中的慌乱。
　　“你在害怕吗？”常乐说道，她伸手，手上骤然带上合道的威压和速度，空气之中发出细微的一声爆鸣，见微的剑柄颤了颤，就被她的主人捏住了剑柄。
　　剑柄是精金所锻，上面缠绕了皮革，握在手中，是与手心相同的温度。
　　常乐早就已经习惯了见微的重量和温度，她的手指抚过见微的剑刃，抚摸过上面如同千山重叠的花纹。
　　见微便发出了低低的鸣叫，突然之间自常乐的手掌心里飞了出去。
　　常乐发出一声冷笑。
　　见微顿时一僵，只是飞出去一小截，就停住了。
　　还好明白自己的意思，否则的话，常乐想，自己可是要生气的。
　　见微似是犹豫了下，随后缓缓地贴近了些。常乐揉了揉见微的剑柄，想了想：“既然师姐害羞，那便没有办法了。”
　　见微不动了，似乎有些迷惑。
　　然后她便看见常乐露出一个笑容，随后一把华贵的剑鞘立在了温泉之中。
　　剑与剑鞘相对而立，只听见风声和吹打竹林的声音，温泉里很是安静。
　　见微的剑身晃动，似是不可置信。
　　而常乐则操纵法身，缓缓沉入温泉池水之中。反正剑鞘无需呼吸，更能承受过高的温度，就算沉下去也没有关系。
　　过了片刻，她“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缓缓地靠近自己，贴在了自己的身边。
　　自然是她的师姐。
　　常乐躺在水池之中，感受着那浓重的硫磺气息，好一会儿才用神识缠绕住见微，问道：“师姐，你……”
　　她停顿了许久，方道：“要不要入鞘？”
　　见微僵硬，然后猛然化作了一个女身就要站起来。
　　她慌忙转身，但手掌被用力地握住。
　　许应祈猛然转头，只见常乐也跟着化作了人形，坐在水池中，抬起湿漉漉的脸看向自己。她的发丝被温泉水全打湿了，贴在她的脸上，水珠落下，滑过她的脸颊，又从她上扬着的下巴下滴落下来。
　　滴落到乳白色的温泉池里，泛起一连串的细小的涟漪，像是落下的小雨。
　　而湿漉漉的常乐，也像是月色下的鲛人，美丽又梦幻，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就会有年轻的水手上钩。
　　“师姐。剑就应该是要入鞘的，不是么？”
　　那惊人的美貌上浮出了魅惑，红唇开启：“你是灵剑，你不想吗？”
　　想什么？
　　这一瞬间，许应祈的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是一片空茫。
　　空茫之中，心脏又似乎剧烈地收缩起来，将热血打入全身，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甚至有种头脑里也有一根弦在跟着心脏砰砰跃动的感觉。
　　许应祈张口，她似乎像是说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看到常乐笑了一下，她站起身来，流水自她的肩头跌落，滚过高高的山峰，再顺着那柔滑的，若隐若现的肌理往下，坠入水中，隐没在看不分明的谷底。
　　“你在看什么？”
　　许应祈听见常乐问，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于是猛然抬起头，随后她听见哗啦的水声，常乐的手扶住了她的脸颊，将她涨红的脸颊和惊惶的双眼一并映入了常乐的眼中。
　　“师姐。”
　　常乐轻声道，她的声音那么轻，甚至没有盖住水珠落入水池的滴答声，像是一根洁白的羽毛，轻柔飘过许应祈的心尖最柔软的地方，带来细微，却又持续不断地痒意。
　　许应祈的身体微微颤动起来。
　　“你在害怕？”常乐的另一只手按在许应祈的手臂上，一点点攀爬上许应祈的肩头，“怕我？”
　　“不，不是……”
　　许应祈轻声道，常乐已经更靠近了一些。
　　许应祈感觉到常乐的身体的贴近。
　　这样的动作她们平日里也时常有，但是此时此刻，许应祈还是感觉太刺激了些。
　　被水浸透的衣服根本就没有起到它任何的作用和功能，反倒是让许应祈越发清晰地感觉到了常乐，那柔软的腹部正紧紧地贴着自己的小腹。
　　许应祈觉得自己的浑身都绷紧了，像把拉紧的弓。
　　“你好紧张啊，师姐。你在想什么？”
　　常乐问，她的手在许应祈的脸上抚过，指尖触碰过那浓密的眉，再落到许应祈的眼。许应祈慌乱地闭上眼，她的睫毛很长，在常乐的指尖不安地眨动着，显得分外可爱。
　　“果然还是怕我的吧？”
　　常乐问，她的指尖已经落在了许应祈的唇瓣上。
　　许应祈的唇微微张开一条小小的缝隙，玫瑰色的唇有些薄，不安地抿了抿，却也将常乐的指尖抿入唇里。
　　常乐发出了笑声：“师姐，你这样子，让人好想要欺负啊。”
　　她毫不顾虑，笑得开怀，带着肆意妄为的调皮，一副恶作剧的模样。
　　许应祈张开了眼，她张口，用齿尖轻轻地咬了咬常乐，话音里都带着一丝无奈的气恼：“不是怕你。”
　　“哦？那你在抖什么呢？你甚至不敢看我。”常乐朝许应祈眨眼间，分外的挑衅。
　　她的手抚过许应祈的衣领，许应祈就如她这般，浑身上下早就湿透了。她勾动着许应祈的衣领，轻轻地点了点许应祈那如玉一般明显的锁骨。
　　“我倒是很想师姐对我做点什么呢。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情，都可以。”
　　她抬起头来，看向许应祈那双灿若繁星的双眼里，也似乎看进了许应祈的心底。
　　“只要是与师姐一起做，我都会很开心的。所以，不要害怕。”
　　常乐感到自己的后腰被滚烫的手按住，水声一下子变大，水浪拍打着她的腰肢，是许应祈在靠近。
　　来势汹汹，猛然贴近，鼻尖对着鼻尖，眼中倒映着彼此的眼睛。
　　许应祈咬牙切齿，声音却放得很轻柔：“我是在怕，却不是怕乐乐。”
　　“那你在怕什么？”常乐问，她抬手，环住许应祈的后颈。她看到许应祈的额头和鼻尖有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热的，又或是池水。
　　她这样好奇着，想着，也就这样做了。驱上前去，舌尖一卷，就卷走了许应祈鼻尖的水滴，然后朝许应祈露出一个笑容来。
　　“嗯，咸的。你在紧张？”
　　许应祈的目光微微睁大了些许，她的手更紧了些，双手用力，将常乐往自己的方向用力靠拢，力气大得几乎要揉入自己的胸膛，和她融为一体一般。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带着凶猛意味的吻。
　　尖牙轻轻地咬开常乐的唇，就仿佛是咬住一个丰美多汁的水果，只要轻轻用力，就能破开皮，深入更美味的果肉之中。
　　常乐感觉到自己的唇瓣被用力顶开，舌尖钻入，缠绕着她，又带领着她，甚至是要吞没她一般。
　　水声哗啦啦地响起，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动作，只有低低的喘息声响起。
　　常乐觉得自己浑身的气力都仿佛是随着许应祈的吞咽一起被吞没，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滑。但剑修稳稳地撑住了她的身体，将她往自己的方向靠拢，带领着她往下，她们重新落入水中。
　　许应祈的后背靠着池壁，常乐随着跌落的力道分开双腿，跨坐在了许应祈绷紧的腹肌上。
　　感觉着身下紧绷的肌肉，常乐觉得自己似乎也更软了一些。
　　实在是太近了。
　　常乐想着，她的手按在许应祈的腹部，腰往上抬了抬，却又被许应祈拉下。于是最私密的位置贴在许应祈的腹肌上。
　　许应祈抬起身，她一只手按住常乐的腰，一只手又急切地往上。
　　水珠飞溅起来，落在她的眼睛上。
　　月色下那双本就漂亮的眼睛像是蕴着一团野火，汹汹地燃烧着。
　　“乐乐，你还不明白吗？”
　　常乐听见许应祈的声音，带着哑，是压抑着火星的灰：“我怕的是我，怕我控制不住，伤了你。”
　　常乐张口，但是不等她说话，许应祈就已经凑了过来，亲吻她的唇，又亲吻她的下巴，最后轻轻地咬住她的喉咙。
　　含混的声音自她的喉间响起：“乐乐，我爱你。”
　　常乐一下子松了力道，她张手，抱住许应祈的头，放纵她往下，亲吻着她的发顶，轻声道：“师姐，那就随你所想吧。”
　　后背被用力拥住，两人相触的地方似乎又多了一点水光落下。
　　或许是温泉的水，也或许是某把爱哭鬼剑的眼泪。
　　但这一次常乐失去了探究的兴致，她只是轻柔地抚过许应祈的发，轻声道：“师姐，你渴望了我多久，我亦是如此。”
　　“长剑终究是要回到剑鞘之中的。”
　　“因为这本来就是剑鞘诞生的意义啊。”

第245章 万物以嘉篇准备
　　开始起风了，风声吹动起树林发出了哗啦啦的声响。
　　大片云彩遮掩了月色，将烛火吹得摇晃不休。
　　正在处理公务的阿蛮抬起头来，她正要起身，在一旁抱着剑低着头打瞌睡的萨仁图雅已经一个跃步跳了起来，冲到窗户旁。
　　她看了看外面摇晃的竹影，这才啪的一下合拢了窗户，扭头看着阿蛮。
　　阿蛮正低头用剪刀剪着灯烛的灯芯，好让它燃得更旺盛一些。
　　“怎么不用明珠做光源，都是修士了，偏偏还要用灯烛？”萨仁图雅打了个哈欠，歪倒在窗户边座椅上，很没有坐相。
　　“因为习惯了明珠，习惯了灵力，就容易忘记我也是普通人。会自然而然地用修士的想法去思考，忘记凡人的局限和优点。”
　　阿蛮重新落座，她面前摆着一叠公文，上面墨迹未干。她吹了吹，翻过一页，声音平静：“姐姐的故事里，也有凡人可以用上明亮的，不比明珠弱的光源。凡人也可以用尺素简那样的神物……但是在实现前，我不能先习惯那样的生活。”
　　“脱离凡人太久，会错估凡人的能力。也会忘记我的来处。”
　　阿蛮说道，她看着上面的文书，在上面写下一行行字。
　　萨仁图雅托着下巴看她，问：“那我是不是也要这样收敛一下。”
　　“你无需学我。”阿蛮道，“你是仙人，又不怎么与凡人打交道。不需要如我这般，随时随地地想着凡人。你可以走得更远，就如同姐姐她们那样。我们是不一样的。”
　　萨仁图雅非常不满：“我自己想怎样便怎样，不要你管！”
　　阿蛮看到萨仁图雅头顶的头发都立起来了，像是一只炸毛的猫一样，冲着人哈气，自以为非常凶，但其实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是可爱得很，让人想要抚摸一下。
　　阿蛮笑了笑，她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低头去看文书。
　　“你说，师叔祖她们现在做什么呢？”萨仁图雅安静了好一会儿，便又安静不下来了，问道。
　　阿蛮道：“谁知道嗯？或许是在做个好梦吧。在她们去往魔境之前，过得轻松一些，也是好的。”
　　萨仁图雅想了想，又道：“去了魔境，就会结束这场战争吗？”
　　阿蛮回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将全部希望放在一两个人的身上是不可取的。这是气运之战，关系到我们每个人族。我们每个人都要发挥自己的力量，才能赢下这场战争。”
　　萨仁图雅哈哈地笑，问：“这也是师叔祖说的？”
　　阿蛮闭上眼，她也跟着笑：“不是，姐姐虽然教导我，却似乎从不会告诉我结论。这是我自己想的。普通人是人族，修士也是人族，气运之战若不是和我们每个人有关系，那为什么还要叫做气运之战呢？”
　　萨仁图雅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她身子修长，伸懒腰的时候舒展开自己的身体，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拉长的大猫。
　　“你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和理由，或许你是对的。但魔族却明显不是你的想法。”
　　“我倒是想知道师叔祖是怎么想的。”她看向阿蛮，好奇的道。
　　阿蛮闻言，抬起眼，对上她猫儿似的眼睛，道：“我也想知道。”
　　风声摇晃起来，远处的竹林声传来如同浪涛一样的响声。
　　让常乐感觉自己也仿佛是乘在浪涛上一样，随着许应祈的手腕波动，时而在浪尖上扬起，又时而落入海浪的深处，然后再一次被抛起，往更高的浪尖冲去。
　　海水总是摇晃不休，风声亦是永不止息一般。
　　直到最后，她感觉自己成了一片叶子，撞成粉碎，沉入海底，失去意识。
　　等到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她先是感觉到了视线，回过头，看见许应祈靠过来，手按在她的腰上，细细的摩挲着。
　　“什么时辰了？”常乐问。
　　许应祈低头，在常乐布满斑驳吻痕的肩头再印下一个新的，低声回道：“第二日了。”
　　常乐呜了一声，眯起眼睛：“什么，什么时候回屋子的。”
　　许应祈发出了笑声，她似乎放松了许多，手开始往下滑动：“就是半途的时候……”
　　常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抓住许应祈的手，眯起了眼睛：“你想要做什么？”
　　许应祈眨了眨眼睛，显露出清澈和纯良：“乐乐，再来一次。”
　　常乐：“……我们已经再来了很多次了。”
　　“嗯……”许应祈用鼻尖蹭了蹭常乐的颈项，这是一个撒娇的动作，但常乐的脖子也很敏感，这样做的时候，常乐的身子就会颤抖起来。
　　这一次也不例外，许应祈抬起了手给常乐看，眨巴着眼：“你还想的。”
　　常乐别过脸，她脸红了：“不，我不想，我累了。”
　　许应祈亲吻着常乐的喉咙，再一点点往上，轻轻地咬了下常乐的下巴：“不会的，你是合道期的修士。不会累的。”
　　虽然是修士，恢复力和精力都很强，但是……
　　常乐的脸上的红更热了些，咬牙切齿：“合道期修士就不会累了吗！”
　　“我知道的。合道期能承受住多少。”许应祈已经翻身压上来，她的手轻轻地揉了揉，在捏一捏。
　　常乐的身体就陡然颤了颤，她羞恼地看着许应祈。
　　身为世上最好的剑修，她早就已经迅速摸透了常乐的身体。
　　身为最契合的剑灵，她也早就熟知自己的剑鞘的各处。
　　“可是我不行了。”常乐把自己埋在了枕头里。
　　她听见自己的剑在耳边小小声地哀求：“我只是想回到剑鞘里，这样也不行吗？”
　　“乐乐说过的，剑就应该回到她的剑鞘的，对不对？”
　　“乐乐说，不管是对你做什么样的事情，都可以的。”
　　常乐现在很后悔，她之前当真是色欲熏心，看看说得都是什么话？
　　这样一句一句，被许应祈记得那么清楚，再一句句地还回来。
　　她终于恼羞成怒，伸出手来，捂住了许应祈的嘴。随后她的掌心便被许应祈舔了舔，抬起眼的时候，那双一贯光风霁月的眼睛里透出勾人的魅惑。
　　常乐瞳孔震惊，松开手：“你……”
　　“我学了好多年呢，乐乐。”许应祈抬起身来，她低头，一下一下地低啄常乐的身体。
　　常乐：“……”
　　学了好多年，她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不会要集中起来都让她尝尝吧。
　　“我，我觉得……学习进度可以分段查看……你觉得呢？”常乐小声说。
　　许应祈露出了笑容：“分段查看的话就没有时间学习新东西了。放心，会让你满意的。”
　　常乐咬住下唇，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她已经什么都想不到，也没有那个精力和力气去思考了。
　　十天后。
　　阿蛮看着眼前的两人，表情里带上一丝无奈。
　　她没有说什么，萨仁图雅却没有想那么多，只是一脸疑惑地道：“师叔祖，大师姐，你们都没有出去玩吗？我本来打算带着你们去逛一逛的。但是都没有等到你们。”
　　阿蛮扫了一眼常乐和许应祈，果然看见常乐的脸红得跟朱砂一样，一边瞪着许应祈，一边悄悄地揉自己的腰。
　　她再看一眼萨仁图雅。
　　萨仁图雅还在发问：“莫不是你们变换了相貌，我才没有察觉？”
　　阿蛮扬了扬眉，常乐立刻点头如捣蒜，急忙道：“没错，就是如此，正是如此！”
　　她的声音着实是有些大了，让萨仁图雅惊讶地后退了一步。
　　许应祈的手按在了常乐的后背，轻声道：“太激动了。”
　　容易被察觉。
　　可是这又怪谁？
　　常乐想着，然后狠狠地给了许应祈一个肘击。
　　这一下她并没有留力，砰的一下激起的气浪让一旁的两人发丝都飞了起来。
　　阿蛮和萨仁图雅：“……”
　　这么狠的吗？这一下落在她们身上怕是命都要去掉半条吧？
　　而许应祈的反应只是笑着揉了揉胸口，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就是合道情侣的实力吗？
　　阿蛮揉了揉自己的眉间，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了笑容。她察觉到心绪的松动，心口就仿佛是一直压着的石头陡然松动下来，让人忍不住会心而笑。
　　这样的心情确实是很久没有过了。
　　她看着眼前的两人，这十年来，她一直都绷得很紧，可是现在，她却好似重新回到了此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
　　凡事只要自己去想去做就好，因为她知晓，只要她回过头，就始终会有一双手托住她，任由她去看天空，去畅游大地。
　　阿蛮突然感觉到身边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一转头就看到了萨仁图雅的目光正看着自己。
　　阿蛮：“……你看我做什么？”
　　萨仁图雅老气横秋的叹口气：“你这个表情，真的像是找到了妈妈的孩子，浑身上下都透着轻松。”
　　阿蛮：“……我才没有。”
　　她转过了头。
　　萨仁图雅笑道：“不要不好意思，我是姐姐，妹妹也是偶尔可以撒撒娇的。”
　　说着，她抬起手，给了阿蛮一个“来对着姥子撒娇”的表情。
　　阿蛮：“……谢谢，但是不用了。”
　　她转过头，果然看见常乐一脸姨母笑的表情。姐姐们一定是想多了！
　　阿蛮想到，手一伸，按住了萨仁图雅的头：“不要乱来。”
　　“哎呀呀，难得看你这副模样嘛。”萨仁图雅哈哈直乐。
　　阿蛮咳嗽了一声，这才看向常乐和许应祈。她的目光柔和起来，说道：“姐姐。十日已过，今夜就是你们离开的时候了。”
　　她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个储物袋来，递到常乐的手中：“这些是你去魔境可能会用到的东西。这里面的不止是我的心意，还有宋掌剑，还有其他人托人带过来的。”
　　她这么一说，常乐倒是不好意思不接受了。
　　她接过储物袋，朝阿蛮点了点头：“我会好好珍惜，不会让它们浪费的。”
　　阿蛮露出了个笑容，她转过身，示意几人跟上：“我们会根据信号发动攻击。最近前线的魔族首领也是新换上来的。或许魔族内部也出现了什么变动。这一次也是一个机会。”
　　阿蛮带着几人来到房间，铺开了地图，将所有布置都摊给常乐和许应祈看。
　　“魔境之中魔气横生，人族进入也会受到些许影响，容易走火入魔。药谷炼制的上品清心丹已经放入储物袋中了。”
　　阿蛮说道，表情严肃：“若是有任何不对劲，哪怕什么都探不到，也要第一时间退出来。”
　　似乎不管是宋怀恩也好，阿蛮也好，他们都要求常乐和许应祈将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常乐想着，她点头，露出笑容：“安心就好。”
　　说着，她低头看着魔境的地图，看到上面的山川皱眉：“这画的似乎有些潦草。”
　　“这是以前剑君时代留下的地图。实际上，并没有人族深入过那里，也不知晓那里的情况究竟是怎么样……”阿蛮看向常乐，“所以，姐姐你一定要小心，以自己为重。”
　　常乐点头，许应祈道：“我会护住乐乐的。”
　　阿蛮闻言，露出了一个笑容来：“许姐姐也要小心的。我将你们放在突破队伍中，不管发生了什么，你们只管前行，无需在意其他。”
　　常乐和许应祈慎重点头。
　　此刻的魔境魔都内，在地底一处巨大的阵法之中，一个透明的灵体正小心而缓慢地朝前行。
　　周围无人注意到他。
　　他一点点地靠近阵纹中心，这时脚步声起，有人低头，捏起了他，就如同捏起了一只小虫子。
　　“少主？”
　　“是你这个卑贱的人族？快放开吾！！”那透明的虫子的头部蠕动，幻化出一个魔族男人的脸，发出尖啸声，“我要去见外祖。”
　　“你的外祖，不就在你的旁边吗？”
　　赵兼明发出低低的笑声，将虫子转了个圈。
　　那虫子看见魔主那张沉着的脸，顿时大声道：“外祖！快快救我。我被人族的合道尊者所杀，只留这点魂屑……”
　　“遇上了合道尊者，还能留下一点魂屑，甚至回到魔宫，当真不愧是气运之子。”赵兼明发出一声感慨声。
　　那魔族顿时露出骄傲的神色来：“说得不错，待到我重塑魔身，定是要带领魔族杀回去！”
　　“气运之子……”
　　魔主低声道，他伸手捏过虫子，静静地看着他：“不错，你的父亲就是汇聚人族气运的气运之子，你在魔胎中就汲取了不少他的气运，如今也是成形了。”
　　那魔族心头陡然掠过了常乐此前曾说过的话，他轻声问道：“外祖，你的意思是？”
　　“我魔族也该滋养出一个剑君一样的人物了。孩子，为了魔族的未来，辛苦你了。”
　　魔主道：“你的气运应该反馈魔族，为魔族创造出一个渡劫强者。”
　　渡劫强者，就算是渡劫强者，那也应该是他才对。可是他才元婴期，又如何一步登天，他看向外祖那血红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什么，开始疯狂扭动起来。
　　“不不，我不是！外祖！我是你唯一的外孙！！”
　　“待我寿与天齐，血脉又算得了什么呢？为了魔族而牺牲，应是你的荣幸。”
　　魔主说道，将虫子往法阵中一扔。
　　法阵里顿时传来了诅咒声，但很快，那声音便淹没在法阵里，再无踪迹。而法阵的颜色更加璀璨辉煌。
　　赵兼明的手笼在袖中：“果然是气运充足，此阵已成了八九成。”
　　“不错。气运。哈哈哈！”魔主迈开脚步，缓缓走入法阵里，他转头看向周围，举起手来，手指闪动辉光。
　　法阵抖动，伸出无数幽蓝的气流，扎入魔主的身体。
　　他发出了一声暴吼声，支撑不住，按在地上，发出低沉的吼叫声。
　　“力量……气运……我能感觉到……”
　　他发出了狂笑声：“我将君临天下。”

第246章 万物以嘉篇魔境
　　暗夜袭来，此间并无星月。
　　人们沉默地站在黑暗之中，看着远处，这里离魔境很近了，空气中传来一股并不好闻的气息，像是有粗粝的颗粒灌入肺部。
　　城门在身后合上，金光闪动，形成的护罩罩住整个城市。
　　固若金汤。
　　常乐回过身朝身后看了一眼，她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众人皆是无声。
　　令行禁止，这座城远比常乐此前看到的任何城市都要更加的遵循命令。她扭头看着阿蛮，阿蛮穿着一身盔甲，长枪背在她的身后，她把头盔夹在腋下，看着前方的所有人。
　　大家也都抬起头看着阿蛮。
　　这次的行动是送常乐和许应祈进入魔境的一出戏，但同时也要让魔族相信人族开始反攻的号角。
　　也不知道眼前的这些人，死去的会有多少，活下来的，又会有哪些。
　　这个消息，整座城里，除了萨仁图雅以外，无人知晓。
　　他们仰头看着前方的阿蛮，目光里带着由衷的信任。
　　阿蛮沉下声音来，她沉声道：“我们会取得胜利的。”
　　众人沉默着，只是无声地抬起手来，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以前阿蛮会费力记住每一个同袍的脸、名字，和他们的来历。后来人渐渐地多了，死的人也多了，记住这件事似乎也变得无所谓起来。
　　她一手建立起了一个王朝，心中再明白不过，站得越高，那些清晰的人脸终究会渐渐地模糊起来，变成棋盘上厮杀的棋子，随手落子，就是千百万计的性命，她再也看不清晰每一个单独的人。
　　但是此时此刻她站在此地，看着这些人，却又回想起了当初。
　　这一次，她将自己也放到这张棋盘上。
　　她看向身边的常乐和许应祈，心道，棋子的作用就是为了将军。
　　他们这些人，押上了这些赌注……
　　“真是一出豪赌。”
　　但她却感觉到自己的热血在沸腾燃烧，双耳发出耳鸣声，尖啸着冲撞自己的心脏。
　　“出发！”
　　千言万语最后都变成了这两个字。阿蛮一挥手，众人沉默转身，手持各样的武器，还不会御空的修士与凡人们低头咬住布条，系在鞋带上。
　　御空的修士们吟唱出低沉的咒文，光芒笼罩在他们身上，消弭有节奏的脚步声，让他们更好地隐匿于黑暗之中。
　　所有人都不言语，却又有一股沉沉的杀气在。
　　常乐和许应祈也走在这样的队伍里。
　　她看到此前离开时，人们对亲友告别的样子，遗书和书信堆积成山，会在战斗的间隙飞往身后那片人族的土地上，回到他们挂记的亲友手中。
　　“这一场战，会死多少人呢？”
　　常乐忍不住说，她抬起头去看前方。无光的黑夜里映出一座城，幽绿的火光在魔气中跳动，散出一股让人感觉难受的气息。
　　修士和凡人们熟练地捂住了口鼻。
　　见常乐和许应祈没有动，身旁的人好心地给了常乐一颗丹药：“吃吧，这样才能避免瘴气。”
　　“不必了。”常乐小声道，她们是天地灵物，并不受魔气影响，“我们有其他的法子。”
　　那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常乐，确认她们确实有法子，这才收了手，笑道：“那好。你们莫要逞强。”
　　“不会的。”
　　常乐道，她抬头，看到横在关卡里的那座城，她已经可以看到城头上形容狰狞的魔族的脸了。
　　冲锋的号角响起，那人发出了一声低语：“愿我们都活着。”
　　说完，他便握紧了武器随着人流往前。
　　前方的道路被燃烧的火光照亮，那是无数的炮击和术法汇聚在一起激起的火浪，照亮了她们前方的道路。人潮涌动，一往无前，如同去往一条永不回头的道路。
　　常乐看着那些人影，她的手被许应祈牵起。
　　常乐转头去看许应祈。
　　许应祈道：“我们该走了。”
　　“……我真的什么都不需要做吗？可是……我想要做点什么。”常乐低声道。
　　她们当然可以就此隐匿，身为合道尊者，这座城挡不住她们。身为天地灵物，魔气也挡不住她们。
　　但她们终究不是渡劫的强者，无法一人一击，就足以奠定一个族群的未来。
　　许诺的兵解，更像是某种神秘的契机和预兆。
　　但是这些话许应祈都没有对常乐说。
　　她只是对常乐笑了笑：“我们当然可以做点什么。”
　　她的手按在了常乐的肩头：“去吧。杀得慢一点，太快会让我们接下来的路麻烦一些。”
　　常乐问：“可以吗？”
　　“你是合道期，你自然有那个任性的权利。”许应祈回道，“放心好了。”
　　就算不行，这个世界上，又有谁敢置喙于你呢？
　　她会帮她托底。
　　常乐用力地点点头。
　　她抬起了头，看向远方那座燃起战火的城。
　　“这门好生坚固，快解咒！攻城拼死的又掉下来好几个了！快护着我，这道门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可以解开了。”
　　有人大声的叫骂道。
　　周围护卫的魔族杀了过来。众人手段齐出，用盾的，用符的，将为首者围住，用血液作为她的护盾。
　　为首者用笔如飞，无数字符浮起，进入眼前大门的结界中，一点点地消磨上面的符文。
　　一旁的人拼命地用着术法，强行“卖”来魔族的法器，让他们无法再使用武器。
　　但这样的做法，又在魔境之中，身体着实有些吃不消。
　　“退吗？”那人低声问道。
　　“退个屁！”为首者呸了一声，“那么多的凡人和修士都在前面顶着呢！我们撤，能撤到哪里去？”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破开这城门？”
　　就算破开了这城门，后面还有那么多的魔族……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他看着眼前本是秀美的书院弟子此刻暴躁得像个雌狮。
　　他咬了咬唇：“罢了罢了，大不了死就是。黄泉路上，总有大家作伴，死了也值！”
　　话音方落，只听得一声脆生生的“让开！”
　　他本能地扯开前方为首的书院弟子，随后一道剑光擦过他的脸，刮得他脸颊生痛，他甚至以为自己的脸都被划开，下意识地伸手，却并没有发现血迹。
　　而前方的城门却在他的眼前化作齑粉，连同后面的魔族一起尽皆粉碎。血液散开，飞散，还未落地就已经气化消失。
　　为首的书院弟子发出了一声兴奋的骂声。
　　他们回头，却已经看不见挥出这一剑的人影了。
　　只有为首的人一拍头，大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快快，发信号啊！！”
　　萨仁图雅眯起眼去看前方，说道：“我感觉到师叔祖的剑气了，她怎么还有空去杀敌。”
　　阿蛮看了她一眼：“多杀一个魔族，就少死一个人族，这样有什么不好？”
　　萨仁图雅磨了磨自己的后槽牙，道：“话虽如此，她们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吗？”
　　阿蛮垂着眼，她看着自己的手用力地握住长枪，灵气自她的手掌心传递到枪身，让枪身都变得滚烫锋锐。
　　二十年前的阿蛮，如何想到自己还有这样的一日呢？
　　脱离那片宏大的，足以淹没一切，也足以淹没那个小小的疍民的大海。有朝一日，飞上云头，与曾经眼中的仙人争长短，带着普通人去争取属于普通人的那片天地。
　　那个小小的阿蛮，虽然有一点力气，也有一点心机，可若不是在城中遇到了常乐，若不是她鼓足勇气挥出的那一剑。
　　一切就都会不同。
　　“姐姐以前……曾对我说过一个故事。”阿蛮说道，她挥了下手。
　　身后的人急忙端起号角，吹起冲锋的声音。
　　鼓声擂动，响彻云霄，众人的杀喊声如同浪涛一般，拍打着前方的魔城。
　　城中的魔军们发出听不懂的呼喊声，组织起抗击。
　　而阿蛮的声音很平稳：“暴风雨后的早晨，在沙滩的浅水洼里，有许多被昨夜的暴风雨卷上岸来的小鱼。它们被困在浅水洼里，回不了大海，虽然近在咫尺。被困的小鱼，也许有几百条，甚至几千条。”
　　她转头看向萨仁图雅：“你会把这些鱼放回大海吗？”
　　萨仁图雅最喜欢听故事，她的族群逐水草而居，部落的故事就是她们的历史。
　　萨仁图雅看了眼远处的战事，发现一切都还平稳。
　　阿蛮发出了一声笑：“放心吧，这个故事很短。我们还有点时间听完它。”
　　她摇了摇头，说道：“我当然不会啦。那么多鱼，救也救不过来的。但既然是故事，那一定是不同的吧。”
　　阿蛮点了点头：“故事里有一个小女孩，正在一条一条地将搁浅的小鱼扔入大海里。”
　　“老好人。”萨仁图雅道，“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是啊，那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没有人会在乎。”阿蛮看向萨仁图雅，“但是姐姐说，那个小女孩说，这条小鱼在乎！这条在乎，这条也在乎！还有这一条、这一条、这一条……”
　　萨仁图雅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阿蛮。
　　阿蛮低头轻轻地抚过自己的长枪，她已经不用剑了，换成了枪，她自己也已经与以前的自己不一样了。
　　她不是那个疍民阿蛮，她说话不会再有人如同以前那样骂她，忽视她。当她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会静默下来听她说话。
　　“我就是那样的一条小鱼。”
　　阿蛮对萨仁图雅说道：“我就是被姐姐扔回海里的小鱼。”
　　“那么多的凡人，就是海滩上的小鱼。他们那么多，但总有一个人在乎，也知道他们自己在乎。”
　　阿蛮说道，手腕微微翻转，看向前方，燃起灵气：“大家都说我运气好，其实是因为姐姐将我们这些小鱼看在了眼中。她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很好的人。”
　　萨仁图雅愣愣地看着阿蛮冲向前方，她啊哟了一声，急忙跳起来，跟在阿蛮的身后：“你等一等我啊！”
　　她一边驾驭着飞剑往前，目光扫过身边的战斗，想起阿蛮的话，又不禁伸手去，救了一人的性命。
　　常乐远远地看着那场战斗，她们已经趁着那场战乱掠入了魔境之中，犹如两只无声无息的大鸟。
　　阿蛮的天资并不低于萨仁图雅，但她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阿蛮的修行也落后萨仁图雅许多。
　　萨仁图雅一直跟在阿蛮身边，除了两人是好友之外，恐怕也是宋怀恩怕师叔祖的这支独苗发生什么意外，因而将萨仁图雅跟着阿蛮。
　　反正旭日王朝建立，对剑门也只有好处。
　　许应祈想着，她看向常乐担忧的神情：“放心吧，阿蛮可以的。而且还有萨仁图雅护着呢。”
　　常乐嗯了一声，道：“是，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正是如此。”许应祈道，她拉着常乐的手，两人一起并肩看向远处的黑暗。
　　“魔境之中弥漫着魔气，因而里面的物种长得都不好看，你我需要化作魔族。”
　　许应祈一一说道。
　　“师姐以前曾来过此地，可知晓魔城？”
　　许应祈点头又摇头：“万年过去，也不知道魔城是不是还在那里……听闻那里曾是魔神殒身之所，我想就算重建，也应该是在那里吧。”
　　常乐点头：“那只能靠着师姐的记忆了。”
　　许应祈点头，露出一脸慎重：“好，交给我就是。。”
　　常乐嗯了一声，她朝许应祈伸出手去，用力地握紧了许应祈的手，低声道：“这一次，可千万不可放开我的手。也不要如……不要如许诺那样了。”
　　许应祈一愣，看向常乐。她没有说话，常乐的脸色紧绷：“你需得答应我。若是你还如同上次那样……若你身死，那我也会立刻自爆！”
　　话音一落，许应祈急忙捂住了常乐的嘴。
　　“我答应你就是。”
　　许应祈有些无奈，又有些感动。
　　哪怕是那十日的荒唐，最情动的时候，常乐也未曾说过爱字。
　　许应祈本是不该在意，她知晓自己的剑鞘心中有自己。
　　只是难免有些失落。
　　可是听到常乐这样说话，虽知晓不应该，但一种幸福依然席卷了许应祈全身。
　　她等了那么久，守了那么久，像是呵护许久的玫瑰终于展开花苞，露出她一直期待的颜色。
　　许应祈用力地抱了抱常乐，又克制地松开：“不会的，走吧。”
　　两人手牵着手，飞入魔境茫茫的夜色里。

第247章 万物以嘉篇魔都
　　魔界的天空上层蒙着一层浅浅的灰色，习以为常的蔚蓝天空此刻看上去倒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南瞻部洲虽与三洲相连，却独得魔界之名。据说是因为魔神与神兽相争，此地是魔神陨落之地。魔神陨落，但祂的躯壳却也污浊异化了此地的生灵。天空中的灰色亦是当初魔神的气息所化。”
　　“这里的空气里充满了当初魔神陨落后的气息，因为魔族人运转灵气的方式也掺杂了这种气息，才使得他们和人族与妖族全然不同。”
　　许应祈说道，她转头看着常乐：“会不会难受？”
　　许应祈问，担忧地摸了摸常乐的额头。对于天地灵物而言，魔气与灵气并无区别，但乐乐的人身对她影响太大，许应祈有些担忧。
　　常乐看看天色，摇了摇头：“我没事。只不过这魔气倒是让我想起我以前生活的世界，也有这样的天气，我们叫做霾……已经很习惯了。”
　　许应祈顿时就流露出了伤感的表情：“那你们生活真是太不容易了。”
　　魔界的空气其实也像是那个世界的霾，有些浑浊，吸入喉咙的时候会想要咳嗽。这个世界的人呼吸惯了天地灵气，哪怕普通人不会使用灵力，呼吸的也是极好的空气，倒也难怪会忍受不了魔族的空气。
　　她们此刻做了魔族的打扮，魔族与人族与妖族都有不同。或许是因为魔神气息的关系，他们的皮肤多是灰色或是黑色，双眼颜色也多种多样，有红色、银色和褐色，身材高大而健美，民风彪悍。
　　许应祈万年前曾经来过魔境，只是万年不见，魔族的风俗也移风不少。
　　一开始许应祈用记忆中的礼仪化作魔族与魔族打招呼，被对方狠狠地嘲笑了一番，说她是从土里钻出来的老古董。
　　这让许应祈很是生气，当下直接暴揍对方一顿，摸清楚了眼下魔族的情况，又抢了对方的钱包，买了两身衣裳，这才将对方往一个没有好几年走不出来的大山里一扔，没有丝毫愧疚地离开了。
　　“魔都的地方在魔境的深处。”
　　一进魔境，才察觉到这块地方其实出乎意料的大，只是大多数地方很是蛮荒，并不适合生物生存。因而魔族大多只会聚集在几个地方。
　　“前方又有魔军来了。”
　　常乐抬起头，忽道。
　　于是许应祈拍了拍见微，见微一下子拉高了距离，许应祈继续就着地图研究，寻找方向。
　　而常乐则低头看着下方。
　　下方走过一群魔军，手里牵着绳索，身后绑着不少垂头丧气的魔族子民。他们大多数耷拉着头，衣衫褴褛，蹒跚地跟在后面。
　　常乐感知到他们身上的气息浑浊，若与人族修士相比，顶多也就算个将将在炼气的边缘。
　　这些是普通的魔族，与人族的普通人强壮，但人族的普通人聚集起来也能杀死他们。
　　常乐已经看到过数次这样的队伍了，她没有动，只是看着魔军拉扯着他们往远处走，再远处是一处魔军的驻守地，里面多是如同下方这样的魔族。
　　他们会被驱赶着走上前线，成为气运之战的柴薪，将那场气运之战燃得更旺。
　　“啊，找到了。”
　　许应祈终于从那复杂的线条里寻到了自己想要的讯息，开心地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常乐正盯着那群离开的魔族，于是问道：“乐乐想要救他们吗？”
　　常乐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迟疑着摇了摇头：“不管如何，他们都是侵略者。”
　　“我只是……”
　　她看着一个年纪很小的魔族被其他魔族小心地围在中央，魔军们拉扯的速度很快，他跟不上，于是绊了一跤，又被骂骂咧咧的魔军叫喊着抽了一鞭子。
　　他一边走，一边低头擦着眼泪，其他的魔族低声地安慰着他，拉着他的手，他哭泣着加快了脚步。
　　最后随着魔军们一直消失在山的尽头。
　　“走吧。”
　　常乐收回视线，对许应祈道：“不想了。”
　　“没关系的。”许应祈道，“若是想，去做便是。”
　　常乐笑道：“师姐这样，万一把我惯坏了怎么办？”
　　许应祈往常乐的方向靠过来，搂过常乐的腰，让她好好地靠在自己的怀中，头顶轻轻地搭在她的发顶，轻轻的蹭了蹭。
　　她的剑鞘身上的气息总是吸引着她，让她感觉温暖和安心。
　　她也希望自己能够给与常乐同样的心安。
　　“惯坏便惯坏了。那又如何？”
　　许应祈的声音理所当然。
　　常乐便忍不住笑起来，若她这缕神识并未去过异世界，而是一直待在许应祈的身边，或许她真的会成为这个世界的大反派也说不定呢。
　　“慈母多败儿啊。”
　　常乐道。
　　随后她的肩头就被许应祈轻轻地拍了下。
　　常乐抬头，看着许应祈正盯着常乐，表情严肃：“什么慈母？乐乐是我的妻子才对！”
　　声音不小，可以说非常的在意了。
　　常乐清清喉咙：“好罢……”她想了想，又眯了眯眼：“你是想要让我喊姐姐，还是想让我喊妻子？”
　　许应祈顿时一顿，眉头为难地拢在了一起。
　　妻子就不能喊姐姐了吗？
　　就不能既是姐姐，又是妻子吗？
　　常乐捂着嘴巴，拿过许应祈手中的地图，扫了眼上面令人眼花的魔族文字，又拍了拍见微。
　　见微便飞快地往前，在天空带过一道缥缈的云线，引来下方魔族们的驻足观看。
　　有魔族大能闪身想要看一看，但等到他们出现在云气的地方时，常乐和许应祈早已经不在。
　　空气里也并没有留在人族的气息，这让魔族大能们又是惊惧，又是安心。
　　惊惧的是不知是否又出现了魔族大能，而安心的则是幸好来的不是人族。
　　如此前行数日，掠过无数山川，她们终于看到视野尽头出现了一座大城。那座大城的魔气浓郁得就仿佛要溢出来一般，肉眼可见的污浊盘旋在那座城的上空。整座城都仿佛隐入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
　　“那里就是魔都？”常乐问。
　　许应祈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地图。
　　常乐察觉到许应祈的沉默，于是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对么？”
　　许应祈道：“这并非是万年前魔都的地点。”
　　她收起地图，那张地图在这段时间里，已经被许应祈添上了许多的注解，变得越发详细起来。
　　待到此间事了，她们自会将图交给人族，由他们去制定计划和方案。
　　“都说魔都建立在魔神陨落的残躯上，因此才有最为浓郁的魔气。”许应祈说道，她的眼睛眯了眯：“事实显然并非如此。”
　　常乐闻言，侧头看向许应祈：“嗯？”
　　“万年前……我晋入渡劫后……”许应祈说着，微微含了下下巴，露出一个矜持的小表情，装作很不经意的样子。
　　有点可爱，常乐看着，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样子，认真地听着许应祈继续说。
　　“我把当时的魔都一剑灭了。”
　　许应祈道，语音平淡，就仿佛是在说一件什么微不足道的事情。
　　常乐见状，鼓起掌来，看着许应祈双眼冒光：“师姐当真是厉害得很。”
　　许应祈的嘴角便控制不住地扬起了一个弧度，又悄悄地抿了抿，说道：“也没有，随手的事情……”
　　常乐也跟着勾起笑容来。
　　果然夸奖就是要相互的，以前都是师姐夸赞自己，现在常乐也得了其中的趣味。
　　若是师姐有尾巴，常乐相信师姐的尾巴现在一定摇得宛若螺旋桨了。
　　回去之后……找找有没有变形的术法吧。常乐悄悄地想。
　　“……总之”所幸许应祈还没有被夸奖冲昏头脑，她艰难地从常乐的夸奖里找回理智。
　　夸赞自己的是自己的爱侣，任何话语经过对方的唇，都仿佛加倍甜蜜，加倍可爱，加倍让人心驰神迷。
　　若非场合不对，许应祈真想重新将常乐带回小屋中。
　　真是可惜，她的手指轻轻地摩挲下指节，想着。
　　得尽快把这些让人烦心的事都解决才好。
　　许应祈想着，继续道：“这里的魔气依然浓烈，应该不是埋骨地，而是魔神的残躯或许被藏在了某一处地方。”
　　听起来就像是一个污染源。
　　常乐盘算着：“若是找出来毁掉，是不是南瞻部洲也会与其他洲一样了？”
　　许应祈对此并不感兴趣，她想了想：“或许。不过就算可以，那大概也要花上许多的时间。”
　　两人悄然在一个无人的地方落了下来，缓缓朝远处的城市靠近。虽然合道期已经足以无视世间大多数的人，但魔都之中不可能没有合道尊者。
　　以防万一，两人还是采取了更为稳妥的方式。
　　只是走不了多久，常乐就眯起了眼：“人是不是太多了。”
　　“是魔。”许应祈纠正道，又看了看周围，沉声道，“确实不少。”
　　南瞻部洲很是广袤，但自她们身边行色匆匆路过的已经有好几批魔了。他们有的赶着大车，车上放满了箱子，配上风尘仆仆的神情，看得出来，他们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的。
　　这样的人最多，其次就是有些修为的魔族，他们大多会用术法赶路，也有的会隐藏身形，但这又如何瞒得过两个合道的修士？
　　“魔太多，城是吞吐不下的，或许检查会很严密。”
　　许应祈抓住了常乐的手，表情里带着严肃：“我们先隐身前往，听听他们如何说话。”
　　常乐点头，又道：“来的人里哪怕是凡魔也是有些家底的，没有更普通的魔族。”
　　这并不寻常。
　　但凡避难，总是更普通，没有家产的流民最多，其次才是其他人才对。
　　而现在，常乐皱着眉头，想起此前看到那些被串成一串带走的魔族们，沉默下来。
　　“不用多想，我们先去看看情况。”
　　许应祈轻轻地揉了揉常乐的发顶。
　　这很好的安抚了她心中升起的微妙不安来。
　　魔都的门口早就魔满为患，大家排起长队，卫兵们威武庄严地站在城门口，检查得很是仔细。
　　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常乐和许应祈还是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城防的结界还不如万年前，脆得一击就可以敲碎。”
　　许应祈说道，要知道，她当初去往魔都的时候，已经是气运之战结束，大量魔族大能陨落，最是衰败的时候。
　　“检查也并不仔细，他们并不查看魔族的身份牌，也没有索要钱财。”
　　常乐也道。
　　而之所以排着长队，不过是因为魔数实在太多，而城门的宽度有限。
　　常乐皱起了眉头：“这简直……就像是来者不拒一样。”
　　但一座城市再怎么巨大，也绝不可能有这样多的物资无限制地接受这样多的魔。
　　除非它另有消耗的办法。
　　她说着，打量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城市。它远比常乐此前看过的所有的人族城市都要更加宏伟与高大。
　　站在城门处往上看，高大的城墙遮天蔽日一般，遮掩住了高空灰蒙蒙的阳光，让所有的人和魔都笼罩在它的下方，就如同一只匍匐在荒原上，张开大嘴的巨大的野兽。
　　而她们，就是即将走入野兽腹中的，懵懂无知的人群。
　　许应祈看向常乐：“进去？”
　　她们带着使命来到此地，魔宫就在魔都之中，绝无可能到这里就离开。
　　常乐点点头：“进去。”
　　她们朝后移动，现出身形，好随着魔流入城。
　　但此时前方却突然骚乱起来。
　　常乐回过头去，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魔群里钻来钻去，身后的卫兵们发出大声的呼喊，跟在后面，就仿佛是一群被遛的猎犬。
　　“他在做什么？”
　　排队的魔族们发出了窃窃私语声。
　　“大概是什么小偷被抓了个现形。现在世道不好，这样的事也很常见。”
　　“都城也是这样？”
　　“哪里不这样？活着就已经不错了。”
　　魔族们低声讨论着，冷眼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以一种出乎意料的灵巧，躲避着卫兵们的追击。
　　那孩子陡然跃起，手中一扬，大量的纸片自他的手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卫兵们大声喊着，伸手要抓住那小贼。
　　那小贼却陡然将身子一缩，险而又险地避开，钻入魔群里不见了。
　　卫兵们骂骂咧咧地随着走远。
　　而那些纸张随风飘摇着，被清风托起，有一张随风落在了常乐的面前。
　　这风正是常乐施法而起的，她伸手握住那张纸，低头看去。
　　上面只写着四个大字。
　　“莫要入城。”

第248章 万物以嘉篇住所
　　一张纸条除了增加一些疑惑，并没有对常乐的魔都之行造成什么阻碍。
　　她环顾周围，只见其他魔族表情淡然，卫兵甚至没有去收走这纸张。
　　“这是什么鬼东西？”
　　“多是其他魔族怕我们进城去争夺他们的资源吧。”
　　“可是，若当真有什么事……”
　　“当真有事的话，那卫兵只怕早就将这些妖言惑众的纸收走了？他们如此淡然，可见并无大事。”
　　“……说的也是。”
　　常乐的目光扫过那些魔族，再看看不远处的卫兵们。卫兵们的脸上浮出气恼之色，但并没有其他明显的表情。
　　常乐眯了眯眼睛，传音问许应祈：“师姐如何看？”
　　“是真是假，进去便知。”许应祈表情淡然，话音果决。
　　她们始终是要进去的。
　　倒是自己想得太多。
　　常乐想道，摇了摇头，随着许应祈一同，随着魔流就走入了城门之中。
　　只是眼角余光扫过，还是看见远处有一两个魔族有些犹豫，最后还是离开。只是这样小心而谨慎的魔族着实太少，可说是寥寥无几。
　　常乐回过头，穿过了城门。
　　门口的结界闪过辉光，只是这份结界太弱，甚至无法让常乐和许应祈的幻术现形，就已经消退下去。
　　守卫淡淡地问了下两人姓名和来处，她们的来历在此前的路上就已经找了几个倒霉蛋借用了。两人记得纯熟，说出来也是流畅。
　　守卫抬起头，又看了两人一眼，眼睛眯了眯：“两个普通魔族，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倒也是有点运气的，不容易啊。”
　　可不是吗？除了魔兽，还有抓壮丁的魔军，当真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若她们当真是普通的魔族，那确实是一件不易又好运的事情。
　　只是常乐却始终觉得这句话中带着一股别样的意味，说不上来，只是心头流过一丝不舒服。
　　“确实，还望大人能多指点指点。”
　　许应祈拉过常乐的手，又低头给了守卫一点魔币。
　　守卫上下一抛，露出个笑容，说道：“此处越往西往北，居住的就越是贵魔，莫要往那处走，小心惊扰了贵魔，尸骨无存呐。”
　　“多谢提点。”
　　许应祈低头道，拉着常乐离开了。
　　她们穿过长长的城门，魔气那特有的，带着颗粒的风穿过两人的鼻息和喉咙，随后光亮起，宽阔的魔都出现在她们面前。
　　映入眼中的，是视野尽头那座极为高大宏伟的宫殿。
　　漆黑的墙壁，连日头落在上面都没有丝毫的光亮，就仿佛是被吸收进去了一般。
　　“那是……”常乐眯起了眼睛。
　　却听身边有如她这般震惊的魔族也发出了哇的惊呼。远处明显的本地魔顿时露出了嘲笑的表情来。
　　“又是没有见识的外地魔，没见过魔宫。”
　　常乐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她看向许应祈。许应祈偏过头：“先去找地方住。”
　　常乐点头，她见那些本地魔一边嘲弄着其他魔，却也上前来要带人去住店或是介绍工作，很是热闹。
　　只是听了两句，常乐就摇了摇头，这些魔族画得大饼比她那个世界的HR还夸张，谁会相信啊！
　　然后她就看见一大堆魔欢天喜地地跟着人走了。
　　常乐：“……”
　　她随着许应祈转向另一边，往南边走去。
　　走出几步，常乐的步子一顿，与许应祈对望一眼，有魔跟在她们身后。
　　她们走快几步，很快就甩开了身后的跟踪者，侧身贴着墙壁，只看见几个骂骂咧咧，衣饰普通的魔族。
　　“肥羊跑了。”
　　“罢了，换别的魔吧。”
　　许应祈悄悄靠近了常乐，小声道：“听上去像是普通打劫的，并非针对我们俩。”
　　常乐点点头，这样的事在游历中也经历不少，似乎不值得多花心思。
　　“走吧。”
　　越走，屋舍就渐渐显出了凌乱来，看上去有些破败。常乐感觉到了眼神，藏在房屋之中，透过门缝和窗户，警惕地朝她们看过来。
　　不过两人艺高人胆大，并不畏惧，许应祈甚至还有心思对常乐道：“此处看来是藏污纳垢之所，这样的地方，作为据点是最好不过的了。若是乐乐有兴趣的话，我们也可以这样做。”
　　常乐：“不想动脑子，没有那个兴趣。”
　　而且魔族什么的……她侧头，看着远处的角落里探出一个个小脑袋，是魔族人的小孩子，他们正警惕地看着自己，像是一群小老鼠，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样子。
　　人族与魔族是大敌，对敌人心怀仁慈，可不是什么好事。
　　如此想着，就发现那些魔族小孩们陡然竖起了尖尖的耳朵，呜哇一声四散跑走了。
　　而远处则传来魔气的波动，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他抬起头，正是此前常乐在城门口看到的那个魔族。
　　他也看到了常乐和许应祈，于是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扭头过去看了一眼，又侧头看了眼常乐。
　　在他的身后，虽然并没有声响，但常乐和许应祈都已经感觉到了魔气的波动，正追踪着这个孩子而来。
　　许应祈笑道：“看来他想要祸水东引。”
　　说着她眼睛眯了眯，闪过一点极细微的杀意。
　　而那个孩子只是在短暂的犹豫过后，景色转头往常乐身边的小巷子冲去了。
　　“倒是个好孩子。”许应祈道了声。
　　常乐点头：“好孩子值得被嘉奖。”
　　那孩子的肩头陡然一沉，他猛然回头，目露惊慌，却看见了常乐。
　　“你……！”那孩子正要呼喊，但许应祈已经一把捂住了那孩子的嘴巴。
　　“噤声，你想吸引来那些追兵么？”
　　常乐看了许应祈一眼，收起抬起的手，只是和善地道：“听话。”
　　那孩子眼看着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他开始挣扎起来。
　　“别动。”常乐看了他一眼。
　　许应祈拎起他的后领，灵气一动，将他的手脚绑住了。
　　“不见了！”
　　追兵们也终于出现在了她们的面前，这些追兵穿着城卫的衣服。看来那些卫兵并非不将这孩子当一回事，而是因为顾虑着进城的魔族们，并没有全力追捕这孩子。
　　看来，这孩子也许知道些什么。
　　常乐看了眼那魔族孩子。
　　那孩子灰色的皮肤上正缓缓淌下一滴汗水，目光惊恐地看向越来越近的追兵。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眼中有些迷茫，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她们分明大大咧咧地站在原地，但卫兵们却仿佛没有看到她们一样，只是手拿着武器，在她们眼前张望着。
　　有魔族缓缓靠近了些。
　　常乐和许应祈悄然后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那孩子的心跳陡然加速，却也依然牢牢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没有出声。
　　许应祈扫了他一眼，传音问道：“这性子有几分像阿蛮，你想养吗？”
　　自己什么时候给了师姐一种很喜欢养孩子的感觉？
　　常乐看了眼许应祈，传音回道：“不想要过二人世界啦？”
　　许应祈立刻连连摇头，她才刚与常乐水乳交融，才不要别的东西来掺和，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来跟自己分常乐的注意力。
　　是她考虑不周了！
　　常乐勾了下唇，她察觉到视线，低头看到那魔族孩子正看着她们，似乎在思考什么。
　　常乐没有理会他。
　　卫兵们没有耽误太久，他们左右四顾了一会儿，终于愤恨地离开。
　　“没有。”
　　“罢了。最近都监控得紧一些，今日的事别再出现了。”
　　“可是这些家伙实在是狡猾得很，跟老鼠一样，也不知道突然就从什么地方钻出来……”
　　“这些理由你能对我说，但你们能对上面这样说么？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若是上面追究下来。你有几分脑袋都不够用。”
　　……
　　话音渐渐远离。
　　孩子蹬了蹬腿，见许应祈没有松手的架势，他正要叫喊，许应祈已经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他呜呜两声，正要伸手抓挠，却见拐角处猛然探出了一个魔族士兵的头。
　　孩子顿时浑身一僵，而那魔族士兵扫视周围，露出了可惜的表情：“果真是没有藏起来，可恶，被他跑了。”
　　这一次，士兵终于彻底地走远。
　　而魔族孩子却僵硬着不敢再动弹。
　　许应祈松开手，常乐笑眯眯地看着那孩子：“你现在安全了。”
　　那孩子的眼珠咕噜噜地转动着，抬起头看着常乐和许应祈。
　　常乐蹲着看他，她看上去就和一个普通的魔族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因为实在是太过普通了，普通相貌，普通的衣着，在面对方才士兵时，也是普通的平静，反而显得尤其的奇怪。
　　而许应祈则站在常乐的身后，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反而一直在常乐的身上。她的站姿很随意，却也让魔族孩子感觉眼熟，那并不是普通人的站姿。
　　“你们不是普通的魔族。”
　　孩子说道，他的声音里带着魔族特有的沙哑和孩子的尖锐，听上去并不符合人族的审美。
　　常乐嗯了一声：“我们救了你，所以能不能告诉我们，为什么要在城门处发那样的传单。”
　　孩子站起来，常乐没有阻止他。
　　孩子于是往后退去，说道：“那些纸是为了提醒普通魔族的。对你们这些奇奇怪怪的魔族而言并没有什么作用。不过，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你们最好现在就离开。”
　　常乐问：“哦？然后呢？”
　　“没有然后！”
　　“小子，我们可是救了你。这就是你对待恩人的态度？”
　　许应祈说道，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孩子身上。
　　孩子咬咬唇，道：“我可以为你们提供一个安全的住宿的地方。”
　　常乐问：“在哪里？”
　　“顺着小巷走到底，往左拐，第二间店面，没有门牌的那个客栈，是可信的。”
　　他快速说完，手里陡然扔出了个什么，往地上狠狠一砸，顿时烟尘四起。
　　待到烟尘散去，孩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许应祈挑起眉梢，对常乐道：“不如阿蛮可爱。不养是对的。”
　　常乐有些无奈，却也认可：“确实差远了。阿蛮可不会对救命恩人这般不礼貌。”
　　她朝着那孩子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回头：“走吧，看看那孩子给我们推荐的住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能强调安全，是说明这城中的大部分住所都不安全？
　　想起此前入城时跟在自己身后的魔族，常乐心中一沉。
　　两人一边低声说话，一边朝着孩子所说的方向走去。
　　那地方并不很远，也相当隐蔽，若没有那孩子提示，常乐还真不一定发现那地方居然是一处客栈。
　　门口极小，只容得一人进去，只是能看到门口的柜台。
　　许应祈当先一步走了进去，常乐跟在她后面，先听到了噼里啪啦拨动算盘的声音。
　　身形高挑的女性站在柜台后，正低头对账，听见门口的脚步声，头也不抬一下：“闭店了，不接客。”
　　“是吗？但是有个孩子说你这里是安全的住所。”
　　女性魔族的手一顿，抬起头来。她的手掌一下子按在了算盘上，看向常乐和许应祈，眼睛眯了眯：“哪个小鬼？”
　　“在城门口扔一些乱七八糟的纸。”常乐回道，“我们看他有些麻烦，所以帮了他一把。作为回报，他指引我们来这里。”
　　“这些小鬼头，尽给老娘找麻烦。”
　　老板娘骂骂咧咧地说了几句，又抬起头来：“你们是可以住在这里……不过我还是劝你们一句，最好现在出城。城里……可不那么太平。”
　　常乐扬起了眉梢：“怎么个不太平法？”她的手靠着柜台，撑着自己的身体，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很是诚恳。
　　老板娘硬邦邦地回道：“这么多魔都在城里，卖孩子的，又或是出卖自己身体的，要不便是拖到小巷子里杀魔抢劫的……不太平的法子可多的是。”
　　但那应该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常乐心知肚明，她看着老板娘的眼睛：“我们为了避祸，走了那么远的路，好不容易才来魔都。你也知道外面有多乱，指不定就被魔军拉去了。这种不太平可不足以劝退我们。”
　　老板娘闻言，脸色倒是柔和了些许：“也是可怜魔……”
　　她的声音也跟着柔软下来：“虽然可怜，但也最好出城，什么都不如自己的命重要。”
　　两人对视片刻，老板娘再不说话。
　　常乐叹了口气：“我们累得很，明日看一看再说吧。”
　　老板娘哼笑一声：“那可随你。一日五……一百魔币，可不能少。”
　　常乐点点头，看向许应祈，许应祈摸了摸抢过来的口袋，一倒，一百魔币哗啦啦的落在桌面上，再抖一抖，也没其他了。
　　老板娘一边数着魔币，一边道：“你们这么穷，住一晚便出去吧。放心，在这里，起码是安全的。”
　　常乐有些无奈：“多谢你的好意了。”
　　老板娘哈哈一笑：“走，带你们上楼。”
　　老板娘倒不是个多话的，这客栈的住所也中规中矩，甚至还有些干净。常乐的灵识探去，内外也没有血腥气息，确实如那孩子所说，很是“安全”。
　　可以住上一晚，再做打算。
　　两人对望一眼，便下了决断。

第249章 万物以嘉篇突破口
　　夜幕低垂，常乐推开了窗户，只见远处灯火阑珊，映照出一片浅灰色的光幕，落在高低不平的瓦片上，犹如月色一般。
　　身后传来脚步声，许应祈伸出手拥住了常乐的腰，好让她能安稳地靠住自己。
　　温暖的怀抱和熟悉的吐息一起构建出了一个安稳的环境，让常乐的心绪渐渐平静，犹如回到剑门时那样。
　　常乐抬起手，按住了许应祈的手，她看着远处，听到不知何方有魔族女子正在轻声吟唱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那调子哀泣，像是在思念什么人一样。
　　“这里看上去很像人族的地方。”常乐说道，她看着那些瓦片，路上行走的影子，“这里的人其实也很像。”
　　许应祈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抚过常乐的发丝：“乐乐，我们并不是人族。”
　　因为不是人族，所以无需为那些莫须有的种族之别困扰。
　　也不必有负罪之意。
　　这是许应祈的意思，但常乐知道，这不过是劝慰之词。
　　曾经的那个剑君，背负过人族的期望与气运的剑君，又怎么会当真不在意人族呢？
　　“我知道的，我并非是犹豫。只是我已经见过了妖族，见过人族，如今也得以见识魔族，他们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常乐说道，她看着眼前的这座大城，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千言万语终究化作了沉默。
　　“罢了，那并非是我现在能处理的事情。”说着，常乐侧过了脸看向许应祈，“师姐，我们的盘缠不够了，明日怎么办？”
　　陡然从族群大义变成极接地气的铜板小事。
　　许应祈沉默片刻，看向远处，语气沉重：“为今之计，也只有向魔借一点花花了。”
　　常乐笑：“一起？”
　　许应祈摸了摸常乐的脸颊：“好。”
　　次日的大清早，老板娘打着哈欠推开店门，却看见自己的新客两人正并肩站在屋檐下看着街上的魔来魔往。
　　她吓了一跳，拍拍自己的胸脯，又看看楼上，问道：“你们两个何时出去的？”
　　常乐转头，朝老板娘露出一个微笑：“我们醒得早，想要去逛逛，怕吵到老板娘你，故而从窗户跳出去逛了逛。”
　　老板娘一时无言，估计也没有想到还有住客不走正道，偏爱跳窗户的。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那倒也不必跳窗户。你们是客人，叫醒我就是了，何必如此……”
　　只是她话还未说完，就清了清喉咙，双手叉腰说道：“你们也没钱了吧，赶紧离开吧。莫要怪我赶客。”
　　“说起钱来……”常乐笑眯眯地一摊手，身边的许应祈就将腰间的小包放入常乐的手中。
　　常乐手上下一抛，那皮革小袋里就顿时发出了哗啦啦的声响。
　　老板娘一听便知，这是银币的响声。
　　“今早出去的早，约摸也是因为如此，所以走在路上便发现了这个。大概也是魔神保佑，见我们两人囊中羞涩，故而送来了银钱。不知道这些够几日的住宿？”
　　说罢，常乐手一抛，那小袋就落到了老板娘的手中。
　　老板娘的手顿时一沉，她拉开袋口看了一眼，再抬头看常乐的目光里就满是复杂。
　　常乐的借口当真是敷衍至极，真是装都懒得装一下。
　　也足见这两个魔或许有些来头。
　　一时间，老板娘的脸色有些复杂，她说道：“住多久都随你们……只要你们不给我找麻烦就是。”
　　“放心好了，定然不会给老板添麻烦的。”
　　常乐道。
　　老板娘哼了一声，似是并不相信，只是她倒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收起了袋子，转身欲走。
　　“老板。”
　　常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老板娘没有转头，但脚步却是一顿。
　　“我很好奇，城中城门大开，并不禁流民与避难的富户，可哪里有这样多的粮食和地方来容纳这些魔呢？”常乐问道。
　　老板娘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头。从常乐的角度可以看见她的下巴和鼻尖，她的下巴紧绷着，心跳在加速。
　　她在紧张。
　　老板娘开口，她的声音并没有显露出任何异样，甚至还带着一丝轻微的不屑的笑：“我如何知晓？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住宿老板而已。我要是知晓这些事，那我也该是魔都里的大人物了。”
　　常乐拖长声音哦了一声：“老板总是劝我们离开，我还以为老板知道点什么呢？”
　　老板娘哈哈一笑，她伸长手臂，做了个懒腰。
　　但常乐听得很清楚，她的心率又加快了几分。
　　可是她所有的形态和呼吸都在告诉旁人，她现在很放松。
　　她一手叉腰，一手掩住嘴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不耐：“劝你们离开，当然也是因为你们这些外来魔着实是太多了些。我可不喜欢。你们啊，又没钱，又要面子，是魔城里的不稳定因素。我孤身一个，最是怕你们这样的客魔了。若不是小五的面子，我也不会收留你们的。”
　　“再说了。”她回转头，看着常乐和许应祈，哼笑，“你们是死是活，与我什么关系。说几句话，你们倒是当真了，可笑至极！”
　　说罢，她转头，也不再理会常乐和许应祈，转身离去。
　　常乐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彻底离开。
　　许应祈打了个响指，一道细微的结界就笼罩住了两人。
　　“她知道什么。”
　　“但看来她并不愿意说。”常乐回道。
　　许应祈点头：“要用点手段么？”
　　既然对方知情，那就说明有逼问的价值。常乐闻言，眉心拢起来，却带上了几分犹豫。
　　对方的心跳、细微的表情都说明她确实知道点什么。
　　但常乐也看得出来，对方确实是怀抱着一分善意和好心。无论是想尽办法劝说她们离开，又或是已经说到这份上也没有赶她们走，都是如此。
　　常乐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她们昨夜除了去找魔族借钱，也曾试图靠近过魔宫。
　　和漏成筛子的都城相比，魔宫的结界和守卫都非常严密。
　　甚至是过于严密，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而且上面笼罩的结界绝对是合道期的手笔，常乐观察了许久，确定那不是人族的做法，和书院传承的天地符文大相径庭，以魔气为驱。
　　若是要闯进去很容易，但是想要不惊动任何魔族进去，却很是困难。魔宫之中必然有合道大能，她们能隐约感知到合道大能透出的一丝威压。
　　她们绕了一圈，无功而返。
　　这才又去其他地方看了看，有魔宫之行，常乐和许应祈也谨慎许多，并没有完全放开自己的神识，怕被隐藏于其中的大能察觉。
　　她们诚然是这个世界最为顶端的那批人。但是合道也并非只有常乐和许应祈两人。
　　就算大闹一番魔都，全身而退，但最为关键的是那个渡劫。若渡劫的法子和地方没有找到，那也是无用。
　　无功而返，她们两人在城中绕了几圈，除了拿走一些钱财，也没有别的动作。
　　只是感觉这老板有些古怪，这才又返回来略作试探。
　　常乐想了想，她道：“且先不必，再试探试探吧……若当真是不成，那也只能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了。”
　　但是如果可能，常乐还是不希望用这样的方法去对待一个对自己释放善意之人。
　　许应祈嗯了一声，又道：“其实我也可以。”
　　无需乐乐出手，她顾虑的那些，许应祈可以不必顾虑。事实上，若是不考虑到自己私自出手会引得乐乐生气，许应祈自己就会去找个时间偷偷自己动手了。
　　但是过往乐乐生气的经历还是让许应祈有些犹豫。
　　常乐转头，揉了揉许应祈的脸蛋，笑着道：“我没说允许，你也不可以。师姐，知道吗？”
　　许应祈的脸颊被按得嘟起来，她呜呜两声，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我知道了……乐乐……”她小声道，“你无需顾虑我。我是剑灵，亦是你手中的刀剑。”
　　是刀剑，是武器，那么什么脏活都可以去做。
　　刀剑就是天生沾满鲜血的存在，没必要在意，也无需去在意。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常乐闻言，她认真地打量着许应祈的眼神。
　　许应祈的目光一直都很纯澈，或许因为她本就是剑灵，她无需多考虑什么，也不必去考虑什么。
　　想到就去做，就如同长剑一般。
　　此刻她的眼神亦是如此，没有不安，也没有犹豫。
　　“师姐可以这么想，但是我不能这么想。”
　　常乐说道，她的手稍稍用力了点，许应祈的脸被夹得更嘟了一点，哪有半分气势，倒是很可爱。
　　于是常乐顺从本心，又凑上前去，亲吻了下许应祈的唇，在许应祈下意识地想要回应的瞬间又游离开来：“师姐不是我手中的刀剑。你是我的伴侣，是我日后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爱侣。我不能以那样的想法去对待你。就连你怎么也不能这样要求我。”
　　许应祈眨巴着眼。
　　常乐问：“知晓了么？”
　　许应祈于是又眨了眨眼。
　　常乐便道：“若是想不明白，那在想明白前都不许碰我。”
　　许应祈立刻道：“明白了！”
　　乐乐不让做，就不能做的意思！她非常明白！
　　常乐笑了笑，与师姐相处这么久，她也是猜到了师姐是怎么想的，不过那倒没有什么关系。只要师姐不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就好。
　　“乖~”常乐说着，亲了亲许应祈。
　　许应祈的舌尖试探性地往前探了探，见常乐这一次没有反对，于是顿时缠了上去，将常乐狠狠地含住，一点点地榨取她丰美的汁水。
　　常乐的手按在许应祈的手上，小声道：“还在店中呢。”
　　“嗯。”许应祈应了声，下一刻两人便消失在了店中，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门外神识的感应中，只有老板娘骂骂咧咧的声音。
　　但很快，这一点神识就被不满的许应祈给掐断，专心于眼前了。
　　接下来的几日里，老板娘再没有提过让两人出城的事情。她似乎就像是一个极为正常的客栈老板一般，只负责两人日常的三餐和热水供应。
　　而城中也不见其他的异样。
　　常乐暗中观察了三日魔宫的符文，也渐渐得了些趣味，夜晚回到房中就专心致志地研究起来。
　　若是除开渡劫的事情，两人可以说甚至是有些悠闲了。
　　但越是悠闲，却越让人提高警惕。
　　常乐总觉得暗中似乎总有一些事在悄无声息的发生，只可惜她们并非是真正的魔族，也无人脉，很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能尽快解决结界问题，亲自深入魔宫一探了。
　　如此想着，一日晚上，常乐正在研究结界。她没有开灯，只是用灵力构架一个投影，就如解魔方一般一点点地模拟结界。
　　楼下神识中陡然传来了一丝异动。
　　许应祈睁开眼睛：“老板起来了，还进来了好几个魔……鬼鬼祟祟的。”
　　常乐的手微微一捏，整个投影自她手中消散开来。
　　许应祈伸手牵住了常乐的手，下一刻她们就消失在房间中，出现在屋顶上朝下看。
　　而在门口，老板娘正扶着一个披着斗笠的魔匆匆走入客栈。
　　就在将要踏入的时候，那魔一顿，哑着声音道：“你客栈中不是还有其他魔么？可安全？”
　　“放心，我观察了好几日了。她们两是一对爱侣，夜晚都不会出来的。”
　　老板娘低声道。
　　她声量不高，却也被常乐和许应祈听得清楚。常乐看了许应祈一眼，许应祈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还是……还是得小心……”那魔低声道。
　　“小心什么！你这样了，还要怎么小心！”老板娘气急败坏地扬起声音，又快速压低了些，“命要紧，旁的什么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那魔闻言，这才不再坚持，靠在老板娘的肩头，顺着老板娘的力道进了房间。
　　常乐摸了摸下巴，看着许应祈：“师姐怎么看？”
　　许应祈道：“那魔受了伤，我闻到血腥气，还有一股魔宫结界的臭味。”
　　常乐：“……”
　　她其实是想问问师姐怎么打算的，没想到许应祈却说出了这么多。自家师姐当真是剑灵，不是个小狗成精么？
　　想起许应祈也总喜欢嗅闻自己，常乐不禁想。
　　许应祈疑惑地歪了下头，更像了。
　　常乐拉住了许应祈的手，她忽然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出现几道鬼祟的暗影，眯了眯眼道：“罢了，正是好时机，我们便去看一看吧。”
　　此时老板娘已经将魔送入了房间之中。房间里还有几个全副武装的魔族，还有一个医师打扮的魔。
　　看到两魔走近，他们急忙起身，看向他们俩。
　　披着斗笠的魔族拉下斗笠，那医师当先发出了一声惊呼：“你怎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时，门突然被敲响。
　　众魔顿时噤声，老板娘抬起声音：“谁！”
　　“是我。”常乐的声音传来。
　　老板娘道：“客人可有什么事么？我已经睡下了，有事明日再说吧。”
　　“怕是等不了明日了。老板娘，还请看一看我为你们解决的麻烦。”
　　常乐说道，又耐心地敲了敲门：“我想你会明白的。”
　　老板娘眼中闪过一点不耐和气恼，她推开一条缝隙，只露出了一只眼看着常乐。在她身后，魔族们蓄势待发，只等老板娘一个手势就会开始攻击。
　　常乐只做不知，抬起手中的盒子打开。
　　老板娘定睛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颗头颅，额头皆是禁卫的额饰。

第250章 万物以嘉篇结界
　　三个头颅安静地放在桌面上，脸上还维持着疑惑以及追寻到猎物时的狡猾的笑容。
　　切口很整齐，血肉和骨头的切面光滑极了，干脆利落，像是断了一张薄薄的细纸一般。
　　医师抽回了眼神，他的表情算不上好看，只是还能勉强维持得住。至于他的同伴们显然就要失态许多。
　　他们坐立不安地在一旁，目光落在来历不明的常乐和许应祈身上，手掌警惕而又紧张地抓握着，犹如一群面对狼群的兔子，显得很是惶恐。
　　那些目光，或是警惕的，又或是紧张的，甚至是惊恐的目光落在常乐身上，被敏锐的修士注意到，却又无视。
　　这屋子里的魔族并非是没有修为的普通魔族。最高的那个魔族已经是元婴期了，正是此前被老板娘扶进屋中的那个。
　　只是他看起来状态也格外的不好。
　　常乐细细地打量着对方，他的呼吸迟缓，面容衰老如同一个进入暮年的老者。
　　他抬起头看向常乐，常乐便从烛火里看到他浑浊的双眼，但里面的眼神却并不像是一个老人。
　　熊熊的火光从那双耷拉着赘皮，苍老的眼睛之中透出来，让他看上去总是有种违和感。
　　修士当然也会老，但这个时间尺度会被拉长，通常来说，一个修士老了，那他离死亡也就不远了。
　　书院的那位山长，还有天机阁的那位天机老人都是如此。
　　“你们是谁？”
　　他问道，声音却很年轻。这并不寻常，若是衰老，声音一般都是先改变的。
　　“你有些奇怪。你似乎不该是现在的这个样子。”
　　常乐没有回答他，只是开口道。
　　下一刻，老板娘就已经站在了那人的身前，张开双手，面带紧张地看着常乐。
　　许应祈扫了一眼她的袖口，那里隐藏着一把短短的匕首，泛着一丝灵光。但绝无可能伤到常乐，因而许应祈又兴致缺缺地垂了眼。
　　常乐的目光也落在老板娘身上，她笑了笑：“我不是敌魔，你知道的，我甚至还帮了你们。”
　　她说着，往一旁摆着的三个头颅那里扫了一眼，若有所指。
　　老板娘的脸色更白了些，她没有说话，若不是那三颗头颅，她也不会放常乐进来。
　　只是眼前的这个魔族实在让她看不透。她深吸了口气，正要开口试探，但枯败的手指就搭上她的肩头。
　　“不用绕弯子了。说正事吧，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是身后的那个魔族，他说道，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却又透出一股奇怪的沧桑感来。
　　老板娘身子一颤，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那张脸，她陡然之间捂住脸哭泣了起来。
　　那个魔族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伸手在身上摸了摸，又带着歉意：“娘，对不起，你给我的手绢掉了。”
　　原来这苍老的魔族竟是老板娘的孩子？
　　常乐看看那苍老的脸，又看向还年轻的老板娘，没有说话。
　　那魔族叹了口气，用自己的袖口为老板娘擦了擦眼泪，低声道：“娘，让我把话说完吧，她们……或许能帮我们。这样我也才好放心到地下去见魔神。”
　　“不，不……我只想要你活着……我们走，我们立刻就离开这里！什么也不要管了。什么魔族，什么性命，我们都不要管了！”
　　老板娘伸出手来，抓住眼前魔族的手。
　　那魔族笑了笑说道：“娘，你不是这样教我的。”看到老板娘还想说话，他按住她的手，低声道：“让我说完吧，我真的……没有太多时间了。”
　　他说道，低头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老板娘的眼中闪过慌乱，就在常乐以为怕是要出手劈晕她的时候。她却强制淡定下来，只是浑身都在发抖：“好。”
　　她说着，身子往一旁让开，只是腿猛地一软。一旁的魔族急忙上前，撑住了她。
　　常乐注意到她握住同伴的手都发白了，却也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出乎意料的坚强。
　　“我这里有丹药，你……”常乐看向那个衰败的魔族，问道。
　　将丹药给一个魔族，常乐此前是不愿的，也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她已经从那个魔族身上看到了无法避免的衰败之色。
　　他已经真正意义上的强弩之末了。
　　甚至在说话间，他似乎又变得衰老了一些。
　　那魔族摇了摇头，低声道：“多谢前辈，不需要了。长话短说吧，我们是潜伏在城中的反抗军。”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开口道，连一丝试探都没有，就径直将话说了出来。
　　“我们的来历……我现在没有时间细说了。总而言之，我们探听到魔宫有异动，但魔宫里潜伏的我们的魔，都没有再传出任何消息。而魔宫也已经彻底封锁，我们根本进不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魔都之中源源不断地进入魔族，似乎无论多少魔族都吃得下去，这并不寻常。说明此地不能再待下去了。”
　　那魔族说话极快，似乎生怕自己没了时间一般。
　　他微微喘了口气，再提起说话，就连嗓音也变得苍老，像是扯着风的风箱。
　　“我们一面派魔将一些不想待着的魔族保护起来，或是送他们出去。一边想办法去探知魔宫里发生的事情。后来我们终于遇到一个贵魔，她愿意帮我们一把，把我们送入魔宫查探。”
　　他抬起头看向常乐：“她说……魔主在策划一件极可怕又宏伟之事。他想要成就渡劫之身。”
　　此时似乎要装作震惊。
　　但常乐没有动。
　　于是那个魔族也笑起来：“果然，前辈你也是知晓的。”
　　常乐道：“是，我正是因此而来。但……你们似乎并不想要魔主成为渡劫期。”
　　那个魔族闻言，一时不语，只是看着某个地方发呆。他心知自己命不久矣，此前说话也是一丝停顿都没有，此刻的沉默倒是让人感觉到奇怪。
　　他摇了摇头：“族中有渡劫，那自然是好事。可若那个渡劫是魔主，只怕对我们所有的魔族而言，就不是好事了。”
　　他看向常乐，道：“你们人族抵达元婴要多少寿岁？”
　　此话一出，周围的魔族们立刻跳了起来。许应祈张开手，一道剑气就已经彻底笼罩住了这间小屋。
　　许应祈控制得极为精准，剑气牢牢地锁在了房间中，外人哪怕一墙之隔都无法分辨出分毫来。而在屋中的众魔却能感觉到自那剑气传来的一股让他们寒毛直竖的危险感觉来。
　　似乎只需要一个念头，他们这些魔就会立刻死在此地，就如同摆在旁边的三个头颅……不，说不定还不如那三个头颅！
　　众魔的表情都变得难看起来，只是他们还是围了过来。
　　常乐看见一旁的一个年轻的魔族的脚分明都在发抖。她扭过头，语气赞赏：“你有一群好伙伴。”
　　“是……好伙伴。”那元婴魔族开口道，他原本越来越浑浊的眼睛也陡然发出光芒来，就仿佛是重新焕发出了生命，他看向常乐，“所以他们应该要活着，而不是在这里死去。”
　　常乐道：“元婴的人族……”她顿了顿，看向许应祈。
　　她不知道！她的修为在神魂回归后也跟坐直升机没什么两样，不能以常人计算！
　　许应祈道：“若是资质普通，三五百岁，若是天资极佳，亦有不到百岁可到元婴。”
　　那魔族低声笑道：“我今年二十岁。放在人族中，二十的元婴算什么？”
　　许应祈闻言，她盯着那魔族的模样：“自然算得上天才中的天才，人族的各大宗门会为你抢破头。”
　　那魔族露出了一个笑容，似乎有些自得，但很快那个笑容就收敛起来：“但如我这般的魔族，并不少。”
　　许应祈想了想，伸手去一把抓住了那魔族的手腕，一丝灵气就探了过去。
　　那魔族浑身一抖，发出低低的惨呼声。
　　一旁的魔族们见状，蓄势待发，就要冲过来救人。
　　许应祈一愣，察觉那魔族的经脉早已经残破不堪，她道了声抱歉，将探入的灵气收了不少。
　　那魔族的脸色渐渐回转，他感觉到许应祈的灵气滋养过他这具残破的身体，看向许应祈的目光多了丝感激和复杂，及时抬手止住了其他魔的冲动。
　　“多谢前辈，但你也应该察觉到了。你的灵气哪怕注入，我的身体也根本无法留住那些灵气，只会平白让它们流逝。”
　　那魔族道。
　　许应祈朝一旁担忧的常乐点头，示意这个魔族说的是对的。她转头来：“你的天资还算可以，但称不上上佳。二十岁的元婴，绝无可能。而你的身体已经如此苍老……”
　　许应祈已经不再说下去。
　　但此刻常乐却灵光一闪，陡然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极乐城，她下意识地张口问道：“你的气运反哺到了修为上？”
　　这一次惊讶的换做了那个魔族。他沉着声道：“看来人族知晓得比我们更多。不错。我们在不知情的时候，以寿岁和气运为祭，换来了这身修为。成为气运之战的柴薪。”
　　许应祈摇了摇头：“你的天资不错，不应该这样快就这副模样。”
　　“那便是魔宫里正在发生的事情了。”那魔族说道，他看向眼前的两人，声音急促几分，“你们保我同伴们平安离开。我将通往魔宫内部的通路告知于你们。”
　　常乐还未说话，许应祈就点头答应下来。
　　那魔族闻言，目光更是亮了几分。但常乐却已经从许应祈的反应里察觉到了什么，眼前的魔族的时间只怕……
　　她的眼神黯了几分。
　　许应祈垂下手，手掌一翻，牵住了她的。
　　“地图在这里。这条密道通往的是那个贵魔的通道。你带着我的信物去寻她，她与魔主有血海深仇，是不会为难你们的。你……你们一定要小心……万不可靠近中心的阵图。那里……那里有极为可怖之事。”
　　那魔族从怀中掏出了图和信物递到许应祈的手中。
　　他抬起头，又看向一旁的同伴们，他忽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低声道：“不要为我报仇。大家，请尽快离开这座城，万不可停留，一定，一定，快走……！”
　　那最后一声走字，声音扬起了起来，但他的身体陡然抖动了一下。
　　他的头发迅速变白，生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身体上抽离。常乐从未如此明晰地见过魔族的苍老，似乎这个速度一下子被加快了无数倍，她看着那魔的眼神逐渐黯淡，皮肤垂落，枯败，骨头崩塌，最后甚至承受不了身体皮肉的重量而垮塌下来。
　　更为可怖的，是在这整个过程之中，他竟是还活着。
　　似乎是要连同他的身躯和魂灵都压榨到最极致。
　　常乐心有不忍，伸出手来，一道剑光闪过，穿透他的额心。
　　他已经不能动弹，只有眼珠微微转动了下，看向常乐，眼神里带上一丝欣慰和感激。
　　随后他落下那最后一口气，仿佛叹息一般。而他的整个身体也以极快的速度消散开，成为崩塌下来的，什么都没有剩下的灰烬。
　　“不！”
　　老板娘发出了一声极为凄厉的呼喊，她转过头，伸出利爪，就要朝常乐抓来。
　　但身后的魔族们抓住了老板娘，他们的眼中含泪，大声道：“阿嬷，你不要冲动！那位前辈是让砍杜安息，那是在救他，不是在杀他！”
　　常乐站着没有动，她看着眼前的老板娘大声地哭着，手却缓缓落下。
　　她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只是在这一瞬间她满腔的愤怒、绝望无从发泄罢了。
　　房间里传来低低的哭泣声，常乐觉得心中有些烦闷。
　　她吐出一口浊气，说道：“莫要哭了。我们答应了那位……”她想起其他人喊的名字，“砍杜，我们送你们出去，此地不能久留了。”
　　其他魔族没有说话，倒是那位老板娘低声道：“你送他们离开吧，我留下。”
　　“阿嬷！”
　　老板娘擦了擦眼泪，缓缓起身：“你们留下也是无用，砍杜都死了，你们又能做什么用。但我可以留下。城中还有些先前的准备，她们或许用的上。现在叫上其他魔，尽快出城！”
　　她说着，话音越来越坚决。
　　其他魔族张了张口，见状到底没有说话，纷纷应是。
　　老板娘低头看了眼那捧飞灰，又抬起头来，高声道：“尽快！都动起来！莫要让砍杜白死！”
　　大家顿时行动起来，许应祈也收了剑气，让开通道。
　　众魔走出大门，突然之间，有魔抬起手来，指向高空，惊呼道：“那是什么？”
　　常乐和许应祈闻声抬起头。
　　只见魔宫之中陡然闪过一道黑色，很快那黑色就如同一张拉开的大幕，笼罩在了整座城市的上空。
　　什么群星日月，连同一丝云气都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整座魔城就仿佛陷入了永恒的黑夜之中。

第 251 章 万物以嘉篇公主
　　常乐又一次推开窗，现在已经是天亮的时间了。
　　魔境的天空虽然总是好似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灰色，但日出总归是照常升起，月亮也会如约落下。
　　日升月落之间，总会让人感觉到一丝希望，哪怕这片大地看上去并不如同人族占领的那两洲那样富硕美丽。
　　但是此时此刻，外面的天幕上却是黑沉沉的。就仿佛他们这些魔都中的生灵们，不管是人还是魔，都成了放在餐盘上的一道菜，被倒扣一个大碗之中。
　　只等最后开餐的那一刻。
　　常乐的手按在的窗栏上，许应祈站在她的身边，眯起眼睛去看那无尽的黑色。她的手指动了动，似乎在判断自己能否劈开。
　　“……不知为何，我心中总有些不安。”
　　常乐说道，这还是她晋升入合道之后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仿佛面对的是一个巨大的危险，并非人力可以逃脱那般。
　　这份危机感是如此的鲜明和明确，就仿佛是冥冥之中的无形征兆。
　　许应祈的手落在常乐的手上，然后用力收紧，握住。她侧头去看常乐的眼睛，话音沉稳：“不要想太多。就算它是一种预兆，也有机会可以打破。否则的话，这世间的万事万物，只需要按照既定路线就是。这些人，这些魔的挣扎，又算作什么呢？”
　　许应祈说道，目光转动，朝着窗下的影子们看去。
　　常乐也随之看过去，她看见魔族们正在奔走，远处有好几个魔影冲了过来，钻入客栈之中。
　　虽然这天色昏沉，但合道修士的眼力却能穿透黑暗，看清他们脸上的焦急，以及滴落的汗水。
　　是了，他们都还保持着希望，为前路而奔走。常乐又为何要因为冥冥之中的那一点预兆而颓废？
　　常乐抹了一把脸，垂下眼帘：“还能联系人族么？”
　　许应祈道：“自然可以，上面有天机阁屏蔽天机之术。只是那样的灵力波动只怕会引来合道尊者的注视，需要提前准备。”
　　常乐点点头，她掏出此前砍杜交给她的那个信物。
　　那是一枚漆黑的玉牌，上面刻有饕餮纹路，隐约现出一丝灵光，一眼看上去就知晓并非是凡品。
　　“这上面的魔气很是充裕，对于普通魔族而言应是大补之物。”许应祈也看了过来，开口道。
　　师姐点评，那自然是对的。
　　常乐点头道：“如此说来，那砍杜所说的贵魔，只怕当真是身份不低。无论如何，都值得见上一面。”
　　许应祈点头。
　　房门被敲响，外面传来魔族焦急的声音：“两位前辈，可否一谈？”
　　常乐甩了下袖子，房门应声而开，她看向那个焦急的魔族道：“走吧。”
　　还是在那个房间，砍杜死去的那个房间里。看来此处就是他们商议事务的地方了。
　　“无法出城了。”
　　这是老板娘见到常乐说的第一句话，她的手按在桌面上，表情极为沉重。
　　常乐注意到她的手掌下是一张魔都的地图，上面画得极为精妙详细，何处有岗哨，何处有人家，都一一标注出来。
　　若是有这样一张图，日后人族攻入魔境，那自然是有极大的用处。
　　常乐抬起头，却看到老板娘正看着自己，她的手掌没有从地图上挪开，却也没有将地图收起来。
　　就仿佛她是故意让常乐看到这张地图一般。
　　常乐道：“是怎么回事？”
　　老板娘侧头，看向旁边年轻的魔族：“白腊支，你来说。”
　　名为白腊支的魔族是一个精干的小伙子，亦是此前与常乐见过的，待在这个房间的魔族。
　　他急忙挺身道：“是！阿嬷。”
　　他转头看向常乐和许应祈，眼中带着一丝好奇，却并未表露，只是道：“那个黑色的东西罩住城后，我们就去寻找出口了。周围都已经被罩住，就连地下挖洞也是无法出去的。而且……”
　　说到此处，他吞咽了下，露出了惊恐的表情，说道：“而且……只要一靠近那东西，他们，他们就死了，都死了。”
　　常乐闻言，皱眉道：“死了？是怎么死法？”
　　白腊支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地面，那是砍杜死去的地方。此刻那里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一点痕迹了。
　　可是白腊支的态度足以表明，那些魔族的死法，应该是与砍杜一样的。
　　常乐想了想，方道：“我要去看看。”
　　老板娘抬起头，问道：“若是出不去，那你们怎么办？”
　　常乐回道：“那就打入城中心，把制造结界的家伙杀死，那便行了。”
　　“倒是干脆利落。”老板娘说道。
　　道理便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但谁都明白实际做起来是登天的难度。
　　“你们待在此处，等我们回来。”常乐又道。
　　老板娘闻言，愣愣地看着常乐。
　　常乐道：“我答应了砍杜，要护着你们的安全。就算出不去了，你们跟着我们，也总归会安全的。”
　　“你们倒是自信得很。”老板娘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常乐和许应祈转身离开。
　　身后有魔族自以为小声地问道：“阿嬷，她们是人族啊，她们可信吗？”
　　“魔宫中的是魔族，他们可信吗？莫要说了，比起魔宫里的那位，我更信这两人。”
　　常乐没有停步，两人隐去身形，来到结界边缘。
　　此处已经站了不少魔族，常乐感觉到几股晦涩的气息，想来应是原本就住在城中的大能，只是都还未到合道，因而也发现不了常乐。
　　常乐眯着眼睛看了看那黑色的结界。
　　这黑色是纯粹的黑色，盯得久了，却又觉得这黑色仿佛在蠕动一般。
　　正想着，一个魔族大能已经随手捞起了一个普通魔，往结界扔去。
　　那魔族顿时发出了求饶声，一旁的魔族们皆是面露不忍，却又不敢说话，只是站得更远了些，看向那个大能的目光闪动，却连愤怒都不敢表露。
　　此刻那魔族已经落入了结界之中。
　　只是刚一落入，他就发出了惨叫，他的身体快速地衰老，生命就仿佛被这黑色的结界所吞没了一般，这个速度极快，待到他落地的时候，他就已经如同砍杜那般化作了一捧骨灰散开。
　　“……结界变近了一些。”
　　许应祈突然开口道，她的神情严肃，转头看向常乐：“它离我们更近了。”
　　这个近是相对于许应祈而言的。其他的魔族，哪怕是常乐和其他隐藏身形的魔族大能，都没有察觉。
　　但许应祈这般说，常乐自是相信，她闻言，脸色微变，说道：“看来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许应祈朝她看过来，表情亦是慎重。她们心中都清楚，萧皓天之子所说的术法，应该已经到了尾声。
　　“先回去。”许应祈按住常乐的肩头，沉声道。
　　她们消失在原地，而远处，似乎有人察觉到了什么，朝许应祈和常乐此前站的方向看来。但那里已经没有了人影。
　　许应祈和常乐回到此前所在的房间，那里已经没有了其他魔，只有老板娘还坐在那里，她低着头，就着灯火的光芒看着桌面上的地图。
　　烛光将许应祈和常乐的身影投在地图上，带来扭曲的暗影。
　　老板娘抬起头，常乐注意到她的眼底尽是血丝，看上去憔悴又可怜。
　　“你们看过了，结果如何？”老板娘问道，她的声音沙哑，像是粗砂磨过一般。
　　常乐道：“我们所有人都身处一个巨大的阵法之中。如此这阵已经启动。它每‘吃’掉一人，就会扩大一点。或许此后受人驱动，直到将我们所有人都吃光。”
　　“吃光……”老板娘重复着常乐的话。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下，然后道，“你们打算怎么做？”
　　“我们会按照砍杜所给的地图想办法潜入魔宫中。如无意外，或许能解决此事。”
　　常乐倒也并不隐瞒：“幕后黑手消失，这个结界也应该会消失。到那时，也算是完成砍杜的遗愿了。”
　　提起砍杜，老板娘颓然坐下，她捂住自己的脸，手臂撑在桌面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来，那双眼睛更红了几分，只是没有眼泪。
　　“我们是隐匿城中的反抗军。总共有数万魔族，在军中，在各个城市里。此城之中，我们有两千魔族，能成军作战的精锐，有五百魔。”
　　老板娘说道：“我儿子砍杜，是城中的副统领。我是统领。”
　　她的声音很慢，也很稳。
　　难怪她虽然悲痛，却也总能很快地镇定下来，做出决策。
　　她的儿子也是如此，应该是从她这位母亲身上学会了很多。
　　常乐道：“你很了不起。”
　　老板娘却转开了脸：“没什么了不起，我们都是走投无路的魔族。”
　　“魔族没有好的日头，也长不出好的粮食。所以大家以强为尊。强大的魔才能带领着大家往前走。二十年前……”
　　老板娘说到此处，深吸了口气，这才继续：“二十年前，魔主发布了一道旨意，说是可以让族魔晋升灵根。在这个世界，那是何等的吸引力。”
　　常乐道：“所以你去了？”
　　老板娘闭上了眼：“我去了。去了才知道，那就是一个地狱。无数的魔族的生命堆砌出了一个个新的魔族。我有灵根，算得上一个好资材，可以不停地生产新的符合魔主期望的新魔族。我运气还算不错，遇到了个贵魔……她见我可怜，于是放了我。
　　我也以为我运气不错，还能从那地狱中逃出来。跑了之后才发现我已经怀孕了。我想，我自己也就罢了，但我不能让孩子继续过这样的生活，也不能让旁魔的孩子也过上那样的生活。”
　　常乐一时无言，她想起在大陆漫游的经历，她们和阿蛮一起。
　　那些事激发了阿蛮想要建立一个属于凡人王朝的想法。
　　而在常乐不知晓的时候，魔族里也发生着同样的事情，也激发了另一个人反抗的情绪。
　　她甚至比阿蛮还要惨许多。
　　常乐轻声道：“你真的很了不起。”
　　老板娘深吸了口气：“不说那些了。我告诉你，是为了问你，如今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事情吗？”
　　一瞬间，常乐甚至升起了一丝迷茫来。
　　她是合道的尊者了，她所掌握的力量，吹口气都能让眼前的魔顷刻死去。但她却在认真地询问自己能帮上什么。
　　这一瞬间，常乐觉得自己仿佛知晓了什么，又或许什么都不知晓。
　　她看着眼前女性坚毅的双眼，她看着自己，没有丝毫觉得自己软弱和弱小。她指着桌面上的地图：“这是我们这些年画的，城中魔族大能的府上，我们都已经尽可能地安插了魔手。你看有什么能用得上的。”
　　“……我们是人族。”常乐忍不住道。
　　老板娘却笑了起来：“人族又何如，魔族又如何？我们现在被罩在这里面，生存才是第一要务。”
　　常乐松了口气，也笑道：“你说得不错。”
　　她走到桌旁，几人一起低头看着地图，又时不时说上几句来。
　　“我们会顺着砍杜的地图潜入魔宫之中。”
　　最后常乐开口道：“总要知晓里面发生了什么，才好做下一步决定。”
　　老板娘点了点头，又道：“你们千万小心。”
　　常乐冲着老板娘笑了笑，只是转头又与他们低声商议起来。
　　待到一切商议好了，常乐和许应祈就顺着地图往城中内城走去。内城之中守卫严密许多，也幸好有老板娘相助，她派了一个魔族照应，也平安无事地带着人来到一处僻静的巷口。
　　说是巷口，其实是一处宅院和宫城夹出来的小巷。
　　那魔族熟门熟路地揭开一旁的洞口，常乐察觉到那其实是一处施了幻境的入口。只是这法术极为精致巧妙，甚至还有几分眼熟。
　　似是剑门的术法。
　　常乐看了许应祈一眼，许应祈摇摇头。
　　显然她也毫无头绪。
　　于是常乐不再多想，踏入幻境之中。系在常乐腰上的信物闪过一丝流光，包裹住了常乐和许应祈，将她们引往正确的方向去了。
　　她们走过一条长而狭窄的通路，最后终于看到了些许光亮。
　　常乐踏出通道，只见眼前是一间精致宽敞的房间。
　　迎面挂着一张画卷，上面画的人是三人，和乐融融。
　　却并非是一家三口。
　　而是两个女子牵着一个孩子。左边的女子年轻貌美。右边的女子却是有些苍老了。只是无论是哪一个都面容清晰，惟妙惟肖。
　　只是那孩子的五官似乎有几分眼熟。
　　“你们不是杜坎，你们是谁？谁派你们来的！”
　　女人陡然出声，常乐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剑袭来，在眼前分作五道剑意，虚中有实，实中有虚。
　　正是剑门剑法！
　　常乐挡住此剑，朝前看去。前方站着一个身着宫装的魔族女性，她气势汹汹地看向常乐，喝道。
　　“我乃魔族公主，尔等是谁？”
　　魔族公主？
　　那不正是此前常乐杀灭的元婴魔族的母亲，曾经萧皓天的妻子吗？
　　常乐顿感头大。

第 252 章 万物以嘉篇伪合道
　　“尔等是谁？”
　　眼前的女性身形高挑，面容却自带一副柔弱之气，和常乐此前在魔境中看到的魔族女性颇为不同，显得更加的柔和秀美，更符合人族的审美。
　　也难怪当初会与萧皓天在一起了。
　　常乐杀死了她的丈夫和儿子，此刻陡然看见苦主，偏生这苦主目前正是她们所求之人。
　　故而心中陡然升起一丝心虚。
　　她下意识地看向许应祈，许应祈已经上前几步，站到了常乐的身前，看向那魔族公主，手按上了剑柄。
　　有些麻烦，但是也不是不能杀。
　　就是不知道杀了会不会引来魔主。
　　许应祈的手指移动，指尖轻点。
　　倒是那公主看到了常乐挂在腰间的玉佩。她的目光一沉，道：“砍杜呢？”
　　常乐从许应祈身后探出个脑袋：“他寿岁生机断绝，已经死了。”
　　那公主闻言，顿时跌坐下来，目光之中有些发愣：“砍杜也死了，元婴期的修士……那么容易就死了……”
　　常乐见状，便道：“我等是依照砍杜的遗愿，来寻公主，继续他未竟之业。”
　　“哈，哈哈……”公主纵声笑道，“说什么未竟之业，我们如今被困在这大阵之中，每个魔都会死！都会死！”
　　说到此处，她的神情癫狂，似有些不清醒。
　　常乐快步上前，她抓住公主的肩头，手指点在公主的额头处，手中一点灵光，落在公主的额间，说道：“天无绝人之路，我们还都未死，那总该得拼上一把。”
　　“拼……拿什么去拼……”
　　公主终于恢复了一些神智，只是依然摇摇欲坠，双目垂泪：“你能与渡劫修士一拼吗？我们不过都是燃起这熊熊烈火之下的柴薪罢了。”
　　“就算是柴薪，火还未烧起。就算已经烧起，那你又如何知晓我们点燃的不是旁人，而是自己呢？”
　　常乐的话音依然平静。她注视着眼前的公主，对方的表情浮动，百般复杂。
　　常乐依然安静地等待着。
　　如今外面结界笼罩，先吞没的就是一直怀抱希望的老板娘她们。
　　时间还剩下多少，不管是常乐也还是许应祈也好，都说不清。
　　时间很是宝贵，但眼前的这个魔族很重要，常乐看着她，心中也有些说不清的感慨。
　　谁能想到呢？当初只是在他人口中短暂提及过的人。
　　她们之间因果纠缠，隔着血海深仇，如今竟成为了计划进行的关键。
　　“……你说的对。”
　　过了许久，公主才低声道：“我如今，什么也没有了。哪怕是死，也要站着死才好。”
　　常乐闻言，松了口气。
　　公主看向常乐：“我们都在结界之中，不知何时结界就会吞没我们所有魔族，以成就我父王的渡劫修为。在这个临界点来临之前，你们一定要破坏法阵。我会带你们前往魔宫。若是失败……那砍杜便是你们的下场。”
　　常乐点了点头：“我们来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公主闻声，低低笑了一声，站起身来，她扯了扯身上的衣袍，让自己看上去得体许多：“你们且先休息，剩下的我来安排。”
　　“有劳。”常乐道。
　　公主点头，正欲转身离去。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冷冽的声音：“殿下，你认得我，对么？”
　　师姐从不会无的放矢。
　　常乐立刻拔剑，站在了师姐的身边，看向公主的表情里满是警惕。
　　公主的脚跟一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许应祈的身上。她的表情中带着一丝僵硬的沉默。
　　和老板娘比起来，她看上去显然要生疏很多，并不习惯这般做戏的样子，倒是也让常乐看出了端倪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公主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她扬起下巴，“你是什么名人，我就非得要认识你么？”
　　许应祈道：“你用的是剑门的剑术，我们下意识反击，自然也是剑门的剑术。”
　　常乐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不管是在剑门学习的那几年也好，又或是与师姐游历大陆也好，互相切磋都是用的剑门剑术。见招拆招，这早就成为她身体反应的一部分。
　　公主一剑过来，她想也没有多想，身体就先自己反应过去。
　　但是公主却并没有太多的异样。
　　不，也是有异样的，她当时很快便收了剑，质问起她们两人的身份。
　　这一点小小的不同，常乐却没有察觉，倒是许应祈很快反应过来。
　　公主闻言，垂下头来，目光闪烁，轻声道：“原是此处漏出了纰漏……”她重新抬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道，“你确实是见微知著，但这和我帮你们并无关系。我不问你们来处，你们又何必非要知晓原因。”
　　许应祈回道：“我只是很好奇，你身为魔主之女，剑门杀你丈夫，你见了杀夫仇人，却不问来历，却要与魔主为敌。”
　　“丈夫？”公主闻言一愣，她似是反应了片刻，这才想到了什么，捧着肚子发出哈哈的笑声。
　　“你是说那个叫做萧……什么的男子？”
　　公主大笑道：“他何德何能，能作为我的丈夫。那不过是我孩子的精血来源罢了。他的气运极佳，倒是可以能作为一个很好的胎器。”
　　常乐：“……”
　　她万万没有想到萧皓天在公主心中是这么一个地位。
　　这让她感觉眼前的公主都眉清目秀了起来。
　　“他算不得什么，还总爱说教，死了便死了。至于魔主……我的父王……”
　　公主的声音沉下来，她看向一旁挂着的那幅画像，过了好一会儿方道：“他杀死了我的爱子。吸取了他的气运。杀子之仇，不共戴天，我自然要报仇。”
　　她的爱子……
　　常乐想了想，那不是她杀的吗？怎么就变成了魔主杀的了？
　　许应祈道：“你确定，我可是听说你的儿子死于人族之手。”
　　她说道，手指却微微晃动着。她以言语试探，只要公主展露出一丝不对劲，就会立刻将她斩杀此地。
　　她们进入魔宫，需要面对的可能极为凶险，许应祈不愿此行有任何意外。
　　“自然。我在父亲身上感觉到了吾儿的魂气。”公主的脸一下子沉下来，表情带着一丝扭曲。
　　“吾儿与常人不同，他是人魔混血，魂魄不稳。他幼时，由我亲自哺育，吃了不少魂体，这才能稳定下来。这对他而言，既是危险，又是机遇。只要他剩下一片魂魄，只要日后吃食足够的魂魄，也可能缓慢复生。正是因为此，我才放心放他前往人族……”
　　公主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目光之中闪动着极度的恨意：“但是想不到，他没有死于人族之手，却偏生死在了我父王的手中。他吃了他！！他吃了自己后裔骨血！！”
　　说到此处，公主的表情已近癫狂。
　　常乐看了一眼许应祈，许应祈伸手过去牵住了她的手。
　　公主可怜吗？听上去似乎是可怜的，但她喂养了儿子那么多魂灵，只是自己从不在意。在自己的儿子被吃后，这才仿佛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件恶事，憎恶起了加害者。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因果循环呢。
　　常乐不再开口，而许应祈则道：“你说的不错，此仇当报。”
　　公主沉默下来，她看着远处的景色，最后按住了自己的额头，低声道：“行了，闲话休提。”
　　她说着，又看了眼常乐和许应祈。
　　她的表情很是复杂，似乎在判断着什么。两人也都回望着她。
　　“既然你们已经来到这里，也起码说明有些本事，还望你们不要如砍杜那样让我失望。”
　　她说着，扭头去看窗外。如今的魔都已经是一片漆黑。那无尽的黑暗沉沉地笼罩在整个魔都的上空。哪怕是公主所在内城之中，也依稀能感觉到空气的凝重，压在所有的魔族头顶。
　　“如今的情况，哪怕是为了你们自己，也需得用尽全力。不管你们，还是我们，也没有别的退路了。”
　　公主开口道，她朝着常乐和许应祈点点头：“时间不多，我会尽快送两位入城的。”
　　言罢，她转过身，再不理会常乐和许应祈。
　　常乐随着公主的脚步，走到门口，就已经有卫兵上前，拦住了常乐。他的态度恭敬，但话语和行为却十分强硬：“两位，未得允许，不可随意走动。若有需要，只需吩咐奴便是。奴自会处理。”
　　常乐后退一步，转头进了房间。
　　此刻许应祈的手从她们两人钻出的通道中抽回，看向常乐：“回去的通路并未阻拦。我们依然可以借此出去。”
　　常乐点点头：“外面不让走。”
　　两人坐在桌旁，常乐问：“那公主所说的话可信多少？”
　　许应祈回忆了下：“她的上眼睑大幅提升，下眼睑紧绷变直。提到她的父亲，她的眼球上翻，露出更多眼白，心率加快，皮肤亦是温度提高，皆是愤怒的表现。”
　　“旁的不知，但她对自己的父亲确实有诸多怨言。”
　　常乐：“……师姐，你当真是厉害得紧。”
　　这么专业，若是师姐穿越了，怕也能在刑侦类的职业混个风生水起。
　　许应祈的嘴角微微往上勾起，带着一点偷偷摸摸的得意。她清清喉咙，说道：“也就一般厉害。”
　　常乐侧过头笑了笑，只是不待她回头，许应祈就已经上前一步，将她抱入怀中。
　　两人安静地相拥在一起，过了许久这才松开手。
　　常乐来到窗前，她看着天空中那漆黑的颜色，又去看院中的景色。
　　原来她们身处的地方是一处小院之中，院落里卫兵守卫森严，常乐闭上眼睛，神识探去，忽然咦了一声。
　　许应祈侧头：“怎么了？”
　　常乐道：“这座宅院之中有一个伪合道的大能。”
　　伪合道，那便是还未到合道。一族的公主，有这样的守护也算是理所当然，只是她们过来，那伪合道甚至没有朝此处投递过神识，也不知道是知晓，还是不知晓。
　　常乐摸了摸下巴，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朝许应祈看了一眼。
　　许应祈有些无奈：“要不我……”
　　去字还未出口，常乐道：“我去。”
　　说完，她一张手，面前出现了一个虚影，正是自己的化身。
　　许应祈看着常乐的眼神里满是不赞同。常乐却是笑了笑，凑上前去，亲了亲许应祈的侧脸，道：“安心好了。”
　　许应祈的手抓住常乐的手指，最后还是恋恋不舍地松开，点了点见微，低声道：“有事便唤我。”
　　常乐点点头，隐去了身形，沿着此前察觉的方向一路去了。
　　她已是合道，瞒骗过整座宅邸的守卫倒是一件极为轻松的事情。她低头看到守卫们虽是严阵以待，但偶尔也会抬起头去看天空之中的黑色，难免流露出惊恐来。
　　他们看来也是心怀畏惧。
　　常乐想着，忽然看到一个急匆匆的身影，正是公主。
　　而她去往的方向。常乐扬了扬眉梢，正是她想要去的地方。
　　常乐慢悠悠地跟在了公主的身后。
　　就这样一路来到了另一处小院之中。
　　这里比起雕梁画栋的公主府，显得极为简朴。而公主也一改此前的倨傲，恭恭敬敬地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师尊。”
　　内里的竟是公主的师尊么？
　　常乐想着，看向那小院里。
　　小院里的房间中沉静，公主居然也能按下脾气，安静地等待着，看那模样，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
　　许久后，那房间里才传来了一声叹息：“今日有贵客来，你进来吧。”
　　常乐的手顿时按在见微上，只是没有动弹。
　　而公主则抬起头来，她的表情里闪过一丝诧异，说道：“那两个人族也算得贵客？”
　　房间里并没有回应，似是默认。
　　常乐的手却没有放开，也没有现出身形，只是随着公主往前，进了房中。
　　房中盘腿坐着一个女性，她看上去算不上老，只是中年女性的模样，但常乐知晓，这代表着衰老已经在她身上浮现，若是还想继续活下去，只能突破合道。
　　只是她的模样很是熟悉，那是挂在房间里的那张画像的样子。
　　但她的身上却有一种沉沉的暮气，似乎对生死并不在意。
　　公主看向女性，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含着眼泪，跪下来，低声道：“我要送她们两人入魔宫，师尊，你当真不帮我么？”
　　“你已经失败了一次。”那女性的声音响起，“你真当你的父王不知晓么？只不过……你为他送进了美味的食材，他才会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那个家伙……又如何能叫做我的父王？”
　　公主咬牙切齿地回道：“他是长在我族人身上的毒瘤，以我等寿命与气运为食，他已经不是我的父王了。”
　　女性道：“但你无法反抗他，我也不能。我并非不愿帮你。而是我进去了，也不过是多添一道食物……只会让你死得更快，更早。这座阵法，已经将你我包围，死亡，不过是迟早的事罢了。”
　　说完，她抬起眼睛，直直地看向了常乐。
　　她果然还是发现了自己。

第 253 章 万物以嘉篇徒儿
　　她已经发现了自己。
　　常乐心中闪过明悟，但她并未动弹，只是依然保持着此前的动作，没有动弹。
　　而那女性似乎也并不在意，只是垂下了眼帘来，就仿佛没有看到她一样。也或许，她不想让公主知晓自己就跟在她的身后。
　　常乐心道，她低头看着匍匐在地上低声哭泣的公主。
　　公主既是痛恨，又是无奈，更多的是一种绝望。
　　她扬起头来，看着女性，低声哀求道：“师尊，难道您就这样看着我们一个个地死去么？早死和晚一点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已经吸取了崇儿的魂魄以及气运，他难道还会放过你，放过我，放过这城中的所有魔族吗？您……究竟还在等什么呢？”
　　公主高声道。
　　女性静静地闭上了眼睛：“……你回去吧。”
　　公主猛然起身：“你当真不肯帮我？”
　　女性道：“将她们两人送进去，这也是你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了。除此以外，你又能做到什么呢？”
　　公主气得胸脯起伏，她用力握拳，最后愤恨甩手离去。
　　待到神识之中公主彻底离开，女性这才睁开眼来，看向常乐的方向：“尊者不现身么？”
　　常乐现出身形，看向女性：“你只是伪合道，竟是能看穿我。”
　　“世上总是会有意外，就好像我也没有没有想到，公主竟是会召来一个合道修士做帮手。”
　　女性回道，她站起身来，手掌摊直，交叠放在一起，抬至额间，躬身行礼：“依南珠见过尊者。”
　　“你似乎并不担心我杀你？”常乐说道，她背着手，安心受了依南珠的礼，好奇地问道。
　　依南珠放下手，她坐回去，双手放在膝上，抬眼看着常乐：“既然早死晚死都是死，那我的担心也没有什么必要。”
　　“虽然你这样说，但显然你希望公主晚一点死。可见还是有区别的。”
　　常乐回道。
　　依南珠的手指微微蜷缩：“尊者观察入微，实在让我佩服。”她说道，“公主是魔主的独女。修士生育艰难，如魔主这般更是如此。公主一向深得魔主宠爱，否则的话，哪怕有魔主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又如何能将外人往魔宫里送？”
　　常乐笑了：“送人去送死，这还叫宠爱？”
　　“若不是宠爱，那人又是如何逃出来的？他和他的母亲，本就早该死在魔宫之中。因了公主的一时之善多活这么多年。而今只不过又重新回到了他们应有的道路上。”
　　常乐的双眼微睁，原来当初老板娘说自己得了贵魔的帮助出逃成功，那个贵魔竟是公主么？
　　兜兜转转，这份缘分当真是奇妙得很。
　　“魔主宠爱公主，无需质疑。若是吞食足够的魔族，待到魔主达成目的，他也就会放过自己的爱女。”
　　“她与我们不同，她只有一线生机。”
　　依南珠的声音平静无波。
　　常乐的眼睛眯了眯：“你说话，有几分天机阁的意味。”
　　“天机阁？”依南珠疑惑地道了一声，又摇了摇头，“不，我的师承并非来自人族……也不对，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人族。”
　　常乐察觉到了什么，上前一步：“你的师承是……”
　　依南珠看向常乐，似乎在探究常乐究竟在想什么。只是她并未隐瞒，只是缓声道：“吾师名为赵兼明。”
　　果然如此！
　　常乐疑惑道：“他为何要收你为徒？”
　　依南珠闻言，她看向常乐：“或许是因为无聊，也可能是当时偶然升起的一时兴致。我并不知晓。他并不在意我这个徒弟。”
　　她说的虽然是赵兼明对自己的态度，但表情和眼神都极为平静。显然，她也并不在意自己的那个师父。
　　这样无非是告知常乐，就算赵兼明是自己的师父，她也无法用他们的师徒关系去要挟，或是做出别的损害魔族利益的事情。
　　常乐摆了摆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比起赵兼明，常乐觉得依南珠对公主显然要上心多了，她道：“若魔主没有达成目的，你的公主也会身死。”
　　这一次依南珠没有回答，她沉默下来，最后她闭上了眼睛：“魔族想要离开南瞻部洲，赢下气运之战，魔主的宏图就是必须的。”
　　“真的吗？”常乐蹲下身来，看着依南珠，“但你也没有阻止公主，你也不愿意让他们，这座城里的这些魔族死去吧。”
　　依南珠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常乐却能察觉到她的手指朝内收紧了些。
　　常乐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裤脚：“我看到外城的那些魔族，他们在想办法要逃出去。在结界来临之前，他们也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所以尽自己可能地去阻止魔族进城，也尽可能地去让想要离开的魔族出城。”
　　依南珠没有说话。
　　常乐看向这间简朴的，甚至可以说简陋的房间。
　　她道：“身为修士，身为族群中的大能者，这份力量，不就是为了保护族人而存在的吗？凡魔尚且努力自救也努力地救别人。而有能力者却窝在一旁，只是冷眼看着。当真是可笑至极。”
　　依南珠道：“你们人族，又如何知晓我族的夙愿？”
　　常乐转身看向依南珠：“那是你族的夙愿，还是某个魔族的夙愿呢？”
　　依南珠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常乐却没有兴致继续了：“若真的到了最后时刻，我希望你能当真是以族群为重，保护好那些还愿意为了自己的未来，为了城中魔族未来拼命的那些魔族。你的公主无辜，他们也同样无辜。你的公主在拼命，他们也在拼命。”
　　依南珠还是沉默着，常乐看了看天空，眼睛又眯起来：“黑色靠得更近了。”
　　“渡劫期的气运，是族中的期望。魔族里没有出现渡劫期，说明魔主根本德不配位。”
　　她不再多停留，转身就消失在了依南珠的面前。
　　这一次她没有此前的小心翼翼，依南珠听见外面刮起了大风，那是那位修士卷起的风声，如同她此前咄咄逼人的口气。
　　依南珠走到窗边，她的手握住窗栏，看向天空。
　　那天空是如此黑暗，可怖，没有一丝光亮。
　　她知道常乐说得对，那黑暗在悄无声息地靠近，它终究会吞噬掉他们。
　　若是魔主不满足的话，而到了那个时候，这座城中唯一可以活下来的，只有城中的那位魔主。
　　“真的是为了魔族的未来吗？”
　　依南珠低声道，她的手用力按住窗栏，忽地发出一声低笑：“我竟是被一个人族拜托要照顾我的同族……”
　　而她的同族呢？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黑暗，久久沉默着。
　　常乐很快回到了许应祈的身边，一头埋入许应祈的怀中，气鼓鼓地道：“气死我了。”
　　许应祈顺了顺常小猫的毛，露出一丝笑容：“她不帮我们也是情理之中。”
　　见微就在常乐身上，见微所见，许应祈自然能知晓。
　　常乐抬起头，皱着眉头道：“我并非是气这个。而是她居然当真认为这样做是对的。是对所有魔族都好。”
　　许应祈看了眼外面，虽然外面的守卫无法听到，但她掌风一推，还是将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当修士久了，观看的尺度就和寻常的人不同。”
　　许应祈一个使劲，将常乐抱起来，朝一旁的软榻上走去。
　　她的手臂沉稳，看着虽然纤细，摸起来却能感觉到肌肉线条的走向，隐没在皮肤下方。
　　常乐眯起眼睛，指尖在许应祈的手臂上划动。
　　“乐乐。”
　　许应祈忽道，她坐在软榻上，常乐就顺势坐在她的大腿上，环着她的肩头，懒洋洋地问道：“什么？”
　　被许应祈环在身前，常乐嗅着那让自己安心的气息，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坏人。”许应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常乐，察觉到她的动作是一种无意识的举动，并没有其他想法。
　　许应祈闷闷地道了一句，把弄着常乐的手指，又轻轻地咬了下她的指尖，这才抬起头来续道：“修士的一瞬间，或许就是普通人的一生。就如你不会在意一个蚂蚁的生命，那你也不会在意凡人的生命。”
　　常乐的手收紧，抓住许应祈的手指：“不是这样的。”
　　许应祈惊讶地抬起头，对上常乐的眼神。常乐的眼睛总是生机勃勃的，她很喜欢。
　　此刻的常乐眼睛里不止有生机，更是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不是这样的。”
　　她听到自己的剑鞘说道：“你可以不在意蝼蚁，不在意身边飞过的小鸟。但是若在你面前的是一个普通的婴儿呢？哪怕他出生就死亡，生命对于普通人而言只是转瞬间。可是依然会有普通人会为这个短暂的生命叹息和悲伤。”
　　“不在意的，并不是时间，而是他们从来没有将他的同胞放在心中。”
　　常乐开口道，她的手掌张开，刹那间灵光犹如金沙散落，现出一幕幕的场景，那是在地脉中看到过的过去。
　　飞翔天空，称霸大地的神兽们低头看着脚下的生灵，又用自己的生命去延续那些弱小的生命。
　　手持破烂武器的人族修士带着他们的同族，跨越山海，走向未知的远方。
　　被魔族围困的人族，修士们将普通人放在身后，冲向前方。
　　常乐转头看向许应祈：“气运之战，是整个族群的战斗，正因为有修士奋勇在前方，有普通人在后方支持，合在一起，才能叫做一个族群。说什么蝼蚁，自然是因为他们从不认为普通的人和魔是自己的同胞。”
　　许应祈定定地看着那些景色，她发出了一声轻叹声。
　　“是啊……乐乐说得对。”
　　她转头看向常乐那双昂然的眼睛。
　　她在人族里待了太久太久，就连自己也染上了修士们高高在上的思想。
　　她高居云端，看着下方的修士和普通人挣扎。哪怕是因为她并非是人族的关系，但这又如何不是一种傲慢？
　　而常乐却不是这样的。
　　常乐也改变了这个大陆上许多的人。
　　若没有常乐，所谓的气运之战只会变成修士们之间的战争，战场上不会出现普通人的身影。不，甚至在气运之战之前，人族的修士们说不定就会受到赵兼明的蛊惑，走上与魔族一样的道路。
　　或者更早之前，那所谓的气运之子，将全族的未来交托在一个人身上……
　　常乐的出现，似乎让整个世界的走向都变得不同了起来。
　　许应祈想着，她伸手轻轻地揉了下常乐的头发，轻声道：“乐乐真是了不起。”
　　常乐哎呀了声：“你老是夸我，会把我夸骄傲的。”
　　“不会，骄傲的是我。”许应祈回道，她把下巴搭在常乐的肩头，手环住常乐的腰，眯起了眼睛，“你那么厉害，而我有你，这实在是一件让我骄傲的事情。”
　　常乐哎呀了几声，还是没有忍住，哈哈地笑着，歪倒在许应祈的怀中，发出了得意的笑声。
　　许应祈也跟着笑，她看了眼紧闭的门窗，低头对常乐道：“去魔宫前还得跟他们交代一番。”
　　常乐收起了笑容，她想了想，于是点头。
　　许应祈见状，随手落下一个结界，带着常乐重新进入了那个意识空间。
　　这个空间还是如此前那般，只是众人站着的位置似乎又有变化。
　　众人朝着两人的方向看过来，表情各异。常乐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许应祈怀中，于是急忙跳了下来。
　　“……尊者看来过得不错。”
　　说话的还是散修。
　　常乐见他浑身挂彩，于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许应祈道：“魔主将结界罩住魔都，应该是打算吸收全城魔族的气运。”
　　众人顿时沉默，朝着许应祈看过来。
　　“来到魔都中的人，无论是普通的魔族，还是那些留守的大能，皆是有几分气运者。”许应祈又道。
　　常乐暗自点头，这一点也是经由了此前老板娘的核实，才能确定下来。
　　“我不知道魔主是如何做到的。但他们和我们都已经困在魔都之中了。”许应祈道。
　　那散修顿时道：“也就是说，你们都要被吸收，成就渡劫了？”
　　此刻阿蛮缓缓开口道：“也就是说，魔主已经跟其他魔将断开了联系？”
　　常乐看向阿蛮，阿蛮看上去比此前憔悴许多，但那双眼依然明亮，犹如火焰在燃烧。
　　“这是一个好机会。”
　　她说道。
　　“一个覆灭魔族的好机会。”

第 254 章 万物以嘉篇入宫
　　黑暗自眼前消退，眼前又陷入另一种黑暗之中。
　　常乐睁开眼睛，她还维持着在许应祈怀中的模样。怀中的手微微收紧，常乐顺势倒在许应祈的怀中，侧头看着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和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
　　“师姐，许诺其实比你这张脸要漂亮很多。”
　　常乐忽道，于是许应祈低下头来，看着常乐的目光里带上一点微妙的幽怨。
　　“乐乐更喜欢那张脸？”许应祈摸了摸自己的脸。
　　常乐笑了声：“其实哪张脸都好，只是我喜欢师姐。师姐平平无奇，在我眼中也是璀璨如光的。”
　　许应祈的脸色好看了些许，随后才道：“我知晓。”
　　常乐又道：“若是当初……你的那具法身还在，我们是不是就不必这样？”
　　她从许应祈的怀中翻了个身，跨坐在许应祈的身上，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是不是魔族就会乖乖地听话，无垢教也不敢背叛，天下大小宗门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气运之战甚至不会开始？”
　　常乐轻声道，她看着许应祈的眼睛。
　　许诺是因为她而消散的，但是许诺为什么会选择将分身化作本体，虽然许应祈并未提过，但依照常乐对许应祈的了解。
　　她很难不想到可能原因就出在自己身上。这甚至不是一种自恋的想法，常乐觉得可能性相当大。
　　若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常乐就下意识地感觉到了心虚，还有隐隐的愧疚。
　　人族也好，魔族也好，死在这场战争的生命实在太多。
　　这甚至与常乐认知中的战争还有些不一样，更加的残忍，更加的可怖，更像是一场……不可控的天灾。
　　许应祈笑了声，她摸摸常乐的脸颊：“不会的。气运之战的开启与你无关，甚至与我也无关。我此前是渡劫尊者，立于众人之上，可是谁会愿意头顶上永远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压着。”
　　“我是剑门的剑君，也是剑门历任的大师姐。为什么剑门历任大师姐都活不长，因为总有人在试探，看你的底线，看你的能力，只要你露出一点破绽，他们就会冲上前来，撕碎你，然后吃掉你。”
　　许应祈的声音平淡，但其中隐藏着的那些意思，却让常乐隐隐感觉到心惊。
　　难怪历代的剑门修士们，那些还活着的剑门长辈们总是对大师姐的存在耿耿于怀，又心怀感念。
　　而自己的师姐，又死了多少次呢？
　　每一次，她死在曾经守护过的人族手中，看着新的那一批被自己保护下来的后辈们，她心中是如何想的呢？
　　常乐抓紧了许应祈的手。
　　“我以前……并不知晓……”
　　她知道许应祈化身了很多大师姐，却不知道那些“人”最后的死亡是这样的。
　　她们没有学过，或许是因为剑君的意愿，也或许是历代掌剑的默契，他们并不愿意让新生的弟子们知晓太多大师姐们的历史。
　　只有那一张张画像挂在大殿之上，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悼念。寄托着一代代剑门弟子的思念、愧疚和感怀。
　　只是连这一份怀念，如今也彻底消失在大火之中，不再有了。
　　“这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乐乐露出这样的表情。”
　　许应祈开口道，她伸手抚摸过常乐的脸颊，又凑上前去亲了亲她的耳尖和眼帘。
　　“非要说的话，我应该要感谢乐乐。”
　　她开口，话音深沉。
　　常乐却有些无奈，说道：“你又要夸我了么？”
　　虽然被夸也是一件开心的事情，但是无脑夸她是会飘的哦！更甚至她已经飘了！
　　都不用许应祈再说什么，就先觉得是自己的原因了！
　　许应祈笑出声来。
　　她此前心中还有几分思虑和烦恼，而今看到常乐的模样，忍不住笑容更大了几分，眼睛都弯起来，像是弯月一般的湖水里乘满了碎星。
　　“不是夸，是实话。渡劫期……是气运，是实力，也同时是枷锁。”
　　许应祈轻声道：“人族的气运落在一个人的肩头实在太久了。所以能挣脱出来，如同现在这般与乐乐一起，只做我自己。我很开心。”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气声，缓缓道来，不疾不徐。
　　看着常乐的表情里带着真诚，说话的嗓音也是如此，让人不得不信。
　　常乐看着许应祈的目光，她道：“真的？”
　　“比真金还真。”
　　许应祈失笑，她拢住了常乐的腰，将她按在自己的怀中，由着她听自己的心跳声。
　　剑鞘的气息也因此传递到她的鼻尖，与她的气味和温度交缠在一起，似乎死也分不开。
　　许应祈喜欢这样的感觉。
　　她的手用了点力气，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常乐在渴求她，还是她在渴求常乐。
　　“都是乐乐的功劳。”
　　许应祈说道：“如眼下这样，就是我最祈望的事情了。”
　　常乐没有说话，她默默地抱住了许应祈，就如同她们两个诞生之初的模样。
　　那时天地尚且混沌，灵光还未开启，世界上就只有她们俩，从生到死。
　　时间紧迫，公主也并未耽误太久。再一次见到公主的时候，常乐默默计算，过去了也才三个时辰。
　　公主甚至没有换装，还是此前的那副模样，朝两人看过来的眼神里与此前略有不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焦虑。
　　“我已经安排好了。”
　　一见面便是这样一句，甚至没有虚伪的对话。
　　常乐静静地看着公主：“发生了什么吗？”
　　公主沉默片刻，别开了眼，道：“事情有变，你们还有半刻钟的准备时间，我会将你们送到魔宫之中。此后魔宫就会彻底关闭，直到……法阵彻底完成。”
　　常乐道：“那你呢？”
　　公主沉默了一下，随后猛然扬起了下巴：“我是父王最为宠爱的女儿，自然是要与他和他的近臣们待在一起的！”
　　“那外面的那些魔呢？”常乐问，“你的师尊呢？”
　　公主的表情顿时变化：“你知道些什么？”
　　“此时此刻，知道什么，我又为什么知道，很重要吗？他们已经要死了。”常乐的声音平静，她扭头去看远处的黑暗，声音沉了下来。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常乐的声音之中带着一股公主无法反抗的威严，她看向常乐的表情里带上一丝恐慌。
　　她张口欲呼。
　　常乐伸手握住公主垂下的手，抽走里面的符文，看了一眼：“你倒是很会做戏。不过放心，我并非要杀你，只是想知晓外面的情况……我们如今的利益是一致的。你想要报仇，而我想要阻止你父亲的荒唐举动。”
　　公主的呼吸急促，她看着常乐平静的神情，沉默片刻方道：“外面开始逐渐收拢了，最外围已经不少魔被吸了进去。很快，就会乱起来了。”
　　常乐闭上了眼睛，她看着公主：“我明白了，我们亦是会竭尽所能。只是……”
　　公主看向常乐，她的表情里带着恼怒和羞愤，以及对常乐实力的无能为力。
　　倒是为她增添了一丝别样的风情，若是换做他人只怕会心软。
　　但常乐却没有，她微微侧眼，见不远处许应祈正看着自己。
　　“我要你尽可能地保住其他魔族的性命。”
　　常乐开口道。
　　公主立刻恼怒地回道：“我自己努力过了！我这样的修为，又能做到什么！！”
　　“你是魔族公主，连自己的子民都护不住，你又叫做什么公主？你的父亲又能叫做什么魔主？”
　　常乐的话音里透出十足的冷静，甚至是一种冷漠：“他们都在努力地存活下去，在互相救助，不放弃希望。而你呢？你儿子的仇你期望其他人去帮你报，你不在乎自己的子民，也不在乎其他人。”
　　公主咬着牙说道：“我……”
　　“公主。”
　　一个声音传来。
　　公主回转身，看向前方的女性。她张了张口，还是收敛下来，垂着头喊了一声：“师尊。”
　　依南珠点点头，她终于走出了自己的小屋，来到常乐的面前。
　　“公主进宫去吧。至于城中那些魔族，我会尽我所能的护住的。”她开口说道，看向常乐，“尊者，这样安排可行？”
　　常乐点头：“可。”
　　她转过头，只见公主微微睁大了眼，似乎并不明白师尊为何会这样叫常乐。
　　“只是你这样护着她，把她当成一个孩子一样照顾。最终会毁了她。”
　　常乐又道。
　　依南珠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已经习惯了。她自小就长在我身边。我能护住她一时，便是一时吧。”
　　“师尊！”公主扬起了声音，她咬住下唇，“我，我也可以……”
　　依南珠对她摇摇头：“不，你的修为低微，不过是一个普通魔。魔族的重担你担不起，所以，你还是进去吧。希望你的父亲……”
　　她猛然住口，看向公主，朝她深深地行了一礼。
　　“公主，愿魔神庇佑，你我今生，还有再见之日。”
　　说完，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似乎她来，就是为了说出这段话。而今话已说完，她也再无留恋之意。
　　甚至连那段道别都仿佛是一句遗言一般。
　　公主张了张口，身子微微晃动，最后垂落在地，久久不言。
　　常乐后退一步，她的手指之间挤进了熟悉的温度和力道。是许应祈悄无声息地握住了她的手。
　　常乐侧脸，两人的眼神无声无息地交融在一起。
　　“……时间……时间不多。”公主最后撑着手腕站起来，她咬住了下唇，再不提此前的事和自己师尊，只是抬手用掌心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这让她的眼角通红，分不清是因为流泪还是手掌磨的。
　　常乐看向她，她想问点什么，却又觉得没有什么意义。
　　最后只是无声地点头，跟在公主的身后。
　　公主入宫的方式简单到朴实无华，她们只是扮做了公主身后的大宫女，陪着她一起入宫。
　　她带入宫中的人数不少，不少魔族扭头看向远处的黑色还带着心有余悸，而回转头来，看向魔宫时，就带上喜色。
　　这分明是造成一切灾难的源头，在他们的眼中却仿佛成为了桃花源一般的避难所。
　　临到宫门口，守卫看着公主带着那许多魔，露出了一丝为难之色。
　　“殿下……这也太多了些。”
　　公主横眉怒目：“这还算得上多么？日常服侍我的魔也远不止这些。如今我已是十分委屈了，你竟还嫌多？”
　　那侍从急忙道不是，只是抬起头时，还是劝说道：“实在太多，我们此前接到的命令，可进入的数目还不足您带的一半。实在无法宽容，要不您再减一些人数？”
　　公主闻言大怒，她坐在魔马之上，当下抽出马鞭，劈头盖脸地朝着那侍从抽去，大声道：“你竟敢忤逆本公主！”
　　那侍从发出一声哀鸣，虽然修为远超公主，却也不敢还手，只是捂住了头脸，瑟瑟发抖。
　　马鞭在空气中劈出一声响动，却落在了一双细白的手掌之中。
　　公主想要抽出，那马鞭却纹丝不动。
　　公主定睛一看，原本恼怒的脸上更显气恼，大声道：“赵兼明！竟是你这妖道！”
　　常乐抬起眼，状似不经意一般扫过了赵兼明的脸。
　　那确实是赵兼明，她曾有数面之缘的赵兼明。
　　赵兼明松开手，公主正在用劲，被陡然这么一松，差点栽倒在地。她急忙抓住缰绳，这才没有顺着惯力落下马背。
　　只是再抬起头时，看向赵兼明的表情里尽是杀意了：“你找死！”
　　“公主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是来帮公主的。结果您不止不识好歹，反倒恶言相对。”
　　赵兼明摇了摇头，看向一旁的侍从：“看在我的面子上，就让殿下将人带过去吧。”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
　　侍从一时犹豫，但很快就点头道：“如此，那殿下请进。”
　　公主又是打骂都不得入门，倒是赵兼明聊聊几句话就让他们进去。公主的表情极为难看，看了赵兼明一眼，又回头看了常乐一眼，最后将满心怨愤按下，手一挥：“走。”
　　常乐叹息一声，果然看到赵兼明的目光朝自己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但常乐如今也是练出来了，一丝异样都没有流露，顺着魔群擦过了赵兼明的肩头。
　　只是两人刚擦肩而过，赵兼明忽道：“殿下。”
　　公主一顿，回过身来，干巴巴地道：“干嘛？”
　　“您的师尊呢？”赵兼明问。
　　公主道：“与你何干？”
　　赵兼明笑了笑：“没有干系，只不过是好奇罢了。”
　　他说着，双手笼在袖中，看着远处那片黑暗，道：“想不到，到了这种时候，依然有不认命的家伙啊。”
　　“神神叨叨的。”
　　公主皱眉，转头带着魔族们离去。
　　赵兼明没有回头去看走入魔宫的那群魔，似乎也不在意他们有什么想法。
　　他悠悠地叹了口气，说道：“只是乾坤已定，挣扎又有何用呢？”

第255章 万物以嘉篇门
　　这座魔宫哪怕是放在人族来看也是极为奢华的，虽然皆是用漆黑的石砖铸就，但上面用金线与银线描绘出各种图案，让人眼花缭乱。
　　看常乐的目光长久停留在某处壁画上，公主侧头看过去，说道：“那是魔族的历史。”
　　常乐轻声问：“画的是什么？”
　　公主扫了一眼，说道：“魔神殒身此处，祂的魔气遮天蔽日，万物凋敝，直到在这凋敝之中新生。”
　　常乐看到巨大的线条绘制出了魔气，魔神的躯体缠绕成一团，深埋在地底，而在大地上，死亡与新生共存。
　　“魔神把你们变成这样，难道不应该恨祂么？”常乐问道。
　　公主看了一眼常乐，就仿佛是在看个白痴：“可没有祂，我们也用不了魔气。我们的身躯也比人族要强大很多，这样有什么不好的？”
　　常乐不欲与公主讨论这种文化问题，她耸了耸肩，接受了公主的解释。
　　她看向那道壁画，又问：“壁画后是什么？”
　　公主看了一眼，道：“应是某个魔妃的寝宫，这是造化壁画，有创生之意。”
　　常乐闻言，又看了眼里面，她的神识里没有任何生气的感知，里面没魔了。
　　她想着，一旁的许应祈靠过来，牵住了她的手。两人的目光相对，都有同样的疑惑，又都默默地按下。
　　公主看了眼两人，发出一声低哼，不再说话。
　　只是一直到了公主所在的宫中，公主终于发起火：“为何我的居所距离父王那么远？”
　　侍从躬身道：“这是王上吩咐的，还请公主不要为难小的。”
　　公主又闹又嚷，众魔态度恭顺，却也寸步不让，只在公主要冲去找父王的时候将她拦住。
　　公主还想再闹，一个老魔族站了出来，他的态度温和却又强硬。
　　“殿下，莫要让老奴为难了。您当初带了什么东西进来，您也清楚。您的父王对您已经是仁至义尽，在此时还愿意将您接入魔宫中，您不要让您的父王寒心了。”
　　公主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她的嘴唇微微抖动，脖子微微转动了下，只是到底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转头去看常乐。
　　过了片刻，她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魔族们随之在后，常乐悄悄回头，只见那魔族站在院门口处看着她们这群人，表情冷肃。
　　“可恨的老奴！”公主进了房间顿时大发脾气。
　　其他的魔族早就见怪不怪地躲开。常乐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滚出去！！”公主猛然转头，大声骂道。
　　常乐道：“现在时间紧迫，只怕没有时间让殿下多发脾气了。”
　　公主正要开口，常乐道：“时间拖得越久，我们，您和您的师尊只怕是越危险。”
　　公主一顿，她回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常乐：“你在威胁我？”
　　“我在说一个事实。”常乐道。
　　公主沉默下来，她道：“你们进来，把门窗都关了。”
　　如今的魔城里早就没有白天与黑夜的区别，守卫们日夜巡逻，无休无止。
　　常乐和许应祈两人皆是合道，对于这种守卫并不放在心上，真正麻烦反而是那些拦截在各个殿中的结界，以及隐藏在其中的真正的合道，或是接近合道的修士们。
　　“我不懂什么结界，但我手中有令牌足以通过大部分的宫廷。只有父王的寝宫和他的密室需要另外的令牌。”
　　常乐把玩着手中的令牌，她对公主的话听一半信一半，只是也没有时间去查探虚实了。
　　她们两人如同两只大鸟，在黑暗之中展翅，无声无息地飞动，穿过了一道道结界。
　　结界没有发生异响，证明令牌依然有效。
　　她们按着公主给的地图，穿过一座座的宫殿，此刻她们就站在最高处的屋檐上，朝下方整座魔宫看去。
　　这里应该是曾经魔主用来见其他魔族的所在地，极高也极为宏伟，站在上面，可以将整座魔宫尽收眼底。
　　巨大的鸱吻将她们掩藏在巨大的阴影里，为她们遮掩行踪。
　　常乐看着远处，没有说话。
　　许应祈对比了下公主给她们的地图，对比着眼中所见，记录下来。她扭过头，就看到常乐沉沉的表情。
　　“在想什么？”许应祈轻声问道。
　　常乐抬手指着远处，说道：“我们一路过来，好多宫殿之中都空了。”
　　这种空并非是一种人走茶凉的荒芜，而是生命陡然的消失。
　　东西还摆在桌面上，甚至饭菜还摆着，只是因为过去了不少时间，也无人收拾，因而变得腐烂，空气里充满了一种腐败的气息。
　　但是里面的魔族，全都不见了。
　　就好像他们原本来做着自己的事情，却又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了一样。
　　站在高处，这座宫殿也显得空空荡荡的，除了此前看到的那些个魔族，再没有其他的气息。
　　许应祈嗯了一声。
　　常乐扭头，师姐如她一样，整个人都隐藏在鸱吻的阴影中，连表情都看不分明。
　　常乐：“那些魔都是死了吗？如同砍杜那般？”
　　许应祈抬起手，她揉了揉常乐的额头：“或许吧。”
　　常乐垂着眼，她突然道：“公主危险了。”
　　此前宫殿中的魔若是被吃完了，现在公主进入宫中，是为了保护她，还是是为了给还不满足的魔主继续送来“食物”呢？
　　常乐几乎不做第二个想法，因为那一间间无人的宫殿都足以说明这个残酷的现实。
　　依南珠心心念念将公主送入魔宫之中，以为她能得到魔主的保护……
　　她转身朝着来路看去，手按在鸱吻身上。
　　许应祈问道：“乐乐想要去救公主？”
　　她们能进来也是花了大力气，就算回去，只怕也无法救下公主。
　　常乐摇摇头，道：“继续吧，我们尽快找到地方。”
　　许应祈点头，将手中的地图摊开，看了看漆黑的地图，然后手指亮起一点灵光，点在了常乐的额头处：“这是还亮着光的大殿，我用神识探过了，这几次的气息格外强大，看起来是有大能。只是看得不是很清晰。”
　　常乐的脑海里徐徐展开一张地图。
　　许应祈的手法精妙至极，何处有不对劲，何处有大能气息都一一标注出来。
　　常乐细细看了一遍，忽而露出一个带着些许狡猾的笑容来，伸手一把抓住了许应祈，道：“师姐，且看我来。”
　　她的神识探出，如同她的手一般勾在许应祈的手腕上。许应祈一愣，松开自己的灵关，牵引一抹神识落在常乐探出的灵识上。
　　随后只见天地陡然转换，成为了一片黑白之色，无数灵光在其中转动，展露出灵气的走向。
　　安静的殿里空旷黑白，而远处此前许应祈标注过的殿里却展现出了数个魔头的形状。魔气张牙舞爪，背生双翅，长有犄角，盘踞在大殿之上，猩红的双眼警惕地扫向四周，稍有动静都会引来它们的注视。
　　但却没有一个看向常乐。
　　许应祈有些惊诧，她朝常乐的方向“看”去，却只能“看到”一团雾气，这气息极为熟悉，那是地脉的气息。
　　地脉无处不在，而如魔宫这样紧要的地方，更是地脉之气浓郁。
　　“抓住我。”常乐的“声音”传到许应祈的耳中。
　　许应祈下意识地点头，却又察觉自己这副模样其实根本无法点头。
　　她只是用力地将自己缠绕在常乐的“身体”上，就好似两人生长在了一起。
　　随后常乐的灵识便带着许应祈一跃而起。她们顺着地脉的流动而流动，如同一道流水，一道电光一般，流过地脉，快速地在各处游走。
　　“这是……”
　　许应祈迷惑道。
　　常乐回道：“我曾深入地脉之中，见到了地脉最深处的那抹意识。”
　　她也曾差点迷失在地脉里，还是许诺将她唤回。
　　常乐去“看”许应祈，只见两抹流光缠绕之中，属于许应祈的那一抹依然如同记忆中那样温暖又温柔。
　　无论是师姐，还是许诺，她们俩给人的感觉都是一样的。
　　常乐想着，一路带着许应祈往前。
　　“阵法以地脉勾连而成型，我们现在的道路其实也是符咒的道路。看，我们到最深处了……嗯？这里也设下了陷阱和警戒。看来当真是谨慎至极，连地脉也不敢完全相信。”
　　两道流光停留，她们齐齐朝深处看去。
　　这里盘踞着巨大的一团黑漆漆的魔气，魔气张开，如同巨大的，挥动的触角，无数的“眼睛”就在这些触角之中眨动，张开，那是那些陷阱和警戒的具象化。
　　但看在眼中，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
　　“有吸力。”常乐的身体猛然一动，又顿住了自己的身体。
　　刹那间，无数“眼睛”齐齐朝着常乐的方向“看来”。
　　许应祈心中一跳，但常乐灵识已经覆盖住了她。她是剑鞘，剑鞘本就藏锋之用，远没有灵剑的锋锐，吸引目光，此刻就如同一块朴质的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那些眼睛里似乎浮现出疑惑，许久后才缓缓转开。
　　常乐松了口气，放开许应祈。许应祈看向那团魔气，她本以为那魔气是张牙舞爪的触手，但仔细一看才察觉这并不一样。
　　无数的地脉旋转流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臂。无数的灵气被吸入其中，无穷无尽。
　　而她们现在如同站在海岸之上，看着远处的漩涡转动不休。
　　灵气、魔气、甚至还有怨气，无休无止地往漩涡里旋动，汇入其中某个看不清的点里。
　　许应祈的灵识往里探了探，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将她那抹灵识拉扯着往漩涡的深处去。
　　而她一阵恍惚之间，似乎也看到了无数的魔族魂灵哀嚎着与她一起。
　　那些哀嚎的魂灵伸出手抓住所有可以看到的事物，似乎想要借此缓解片刻。
　　许应祈的灵识被一只魔手抓住，就在避无可避的时候，一道闪光过后，对方的魂魄被打散。
　　常乐一把将许应祈扯到了自己的“怀中”，道：“你没事吧？”
　　“没事。”许应祈摇摇头，看着周围，沉下声来，“回去吧。”
　　她们深入其中，终于探明了此地，但她们两人不过是一抹灵识，也实在无法进入其中。
　　两人的灵识沿着地脉往回，常乐拉着许应祈一路往后，随后两人灵识回归。
　　“走？”
　　“走！”
　　两道暗光顿时往前，远处有魔睁开眼睛，困惑地朝着常乐的方向看过去。
　　但很快另一道身影出现在他身边：“不必管。”
　　“国师。”那魔站起身，朝赵兼明行了一礼。
　　赵兼明摆了摆手：“不过是殿下送来孝敬的另一道菜肴罢了。”
　　那魔族闻言，眉心拢了拢，过了片刻，这才道：“也罢，多送来一些也好，否则的话……”
　　他看向天空的尽头，然后叹息：“我可不希望就连我们都成为盘中餐啊。”
　　赵兼明却是笑了一声，回道：“放心好了。”
　　他说着，转过身去，朝外走去。
　　“国师要去何处？”身后的魔族忽问道。
　　赵兼明回转头，他的目光闪动：“自然是要看魔主吃得如何了。”
　　那魔族闻言，道：“魔主的胃口太大，也有些不受控制，国师来去自如，可有什么办法？”
　　赵兼明叹气：“我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因为我修为低微，魔主看不上罢了。”
　　“当真是因为如此么？”
　　那魔族说道，上前了一步，身上的气息压在赵兼明的身上。
　　赵兼明神色不变，道：“你莫不是要背叛魔主？”
　　“我自不会背叛魔主，只是我也要为我打点一下后路。送入宫中的这些魔，又或者魔都的那些魔，当真是够魔主吃么？”那魔族说道，再上前了一步。
　　赵兼明笼在袖中的手缓缓放了下来，他的笑容依然不变，就仿佛是一个提线的木偶：“看来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轻易离开了啊。”
　　与此同时，常乐和许应祈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就是此处了。”
　　常乐看着眼前，这里安静又平淡，就如此前两人走过的许多的无人宫殿那样。
　　若非是神识查探，只怕也想不到此地竟是隐藏着那样的东西。
　　常乐将袖子一甩，手指落在虚空之中。她的指尖落在虚空之中的那一瞬间，周围灵气陡然一顿，就仿佛黄钟大吕敲动，引得天地皆是一静。
　　许应祈静静地看着常乐。
　　风声不知何时停止，漆黑的天幕之下，常乐广袖长袍，立在天地之中。她的神情肃穆，周围散发灵光，就仿佛入凡的仙人一般。
　　她的手指缓缓划动，天地之间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如同应和，第一个字在她的笔下写就。
　　那字体古朴，灵光浮动，悬于空中而不散去。
　　许应祈缓缓地拔出剑。
　　她已经感应到身后有气息过来。
　　而常乐开始写第二个字，笔走游龙，越写越快，随后是第三字，第四字。
　　随后她陡然一顿，整个人向后倒去。许应祈一跃而起，抱住了常乐的腰，常乐微微喘气，看着前方：“门出现了。”
　　门确实出现。
　　原本平静的小院开始扭曲转动，显露出了真正的相貌。
　　一道漆黑的，普通的小门立在她们面前。这道门普普通通，却浑身漆黑无光，哪怕是光线都无法照亮它。
　　若是盯久了，又会觉得无数的灵气、魔气都在朝它汇聚进入，就连灵魂都仿佛要被它吸引进去一般。
　　它却是此前她们两人在灵识之中看到的那个漩涡的具象化展现。
　　而现在，它房门紧闭，拒绝着任何进入的人。

第256章 万物以嘉篇门后
　　天色已经渐暗，阿蛮用力地将自己的长枪扎在地面上。
　　长枪破开砖石，深深扎入下方的泥土里。
　　一旁的萨仁图雅发出一声哀叹，抱着剑靠在阿蛮的长枪上。她张开口，大口的呼吸着，脸上都是泥土和血迹混合的痕迹，哪有半分剑仙的架势。
　　“借我，借我靠一下，我要累死啦。”
　　萨仁图雅说着，软绵绵地把头搭在冰冷的枪身上。
　　阿蛮没有说话，她也很累，凡有征战，她必然是站在最前方的那个。
　　这次也不例外。
　　身上的盔甲很沉，浑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要休息。她没有动，也没有如同萨仁图雅那样不顾一切地大口呼气，她只是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抬起了头。
　　天空闪过一道清雅的鹤鸣，硕大的白鹤扑扇着翅膀朝她们的方向飞来，随后双足一张，扔下了一团被裹得严实的人形物体。
　　萨仁图雅嗷呜一声跳起来，站在了阿蛮的身前，手中长剑已经出鞘。
　　阿蛮：“……我没事，你不必这样护着我。”
　　萨仁图雅：“没事个鬼，我靠着的长枪一直在抖，谁还不知道你？倔强的家伙。……这是什么鬼东西？”
　　阿蛮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她朝眼前的东西看去。上面缠绕了无数符文组成的布条，里面的人使劲地扭动着。
　　白鹤化成人形，伸手拉住布条，用力一拽，于是那人的头露出来，抬起他猩红的双眼。
　　“魔族？”萨仁图雅道。
　　阿蛮则喊了一声：“木信？”
　　她看到萨仁图雅不解的眼神，又传音道：“伪合道。附近修为最高的那位。”
　　那魔族抬起头，看向阿蛮，道：“人族……你们”他看着围在他周围的人，声音沉下来，“你们打算做什么？”
　　阿蛮蹲坐下来，看向魔族猩红的双眼，说道：“我是来救你们的。”
　　“哈？”那魔族大笑道，“救我们？那好哇。”
　　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狰狞起来：“那你们就让出你们所在的两洲，让我们魔族入主，那就是救我们了。”
　　阿蛮抱住了自己的长枪：“这个事情不可能的。但救你们也不是假话。你们魔主正在吞噬你们族人的性命，意图用族人的生命和气运进阶。”
　　那魔族的表情一顿，他似乎不明白阿蛮的话，皱着眉头忽然想了想，于是哈哈大笑起来：“妙啊！我主若能进阶，那自然是要君临天下的。”
　　阿蛮的表情不变：“但你们的族人会死伤无数。”
　　“那又如何？”那魔族露出一丝冷漠，“小鱼被大鱼吃掉，大鱼被苍鹭吃掉，这是天地的规矩。我们与那些蝼蚁……”
　　他的话还未说完，脖子间陡然出现了一道血线，随后那颗头颅猛然飞起。
　　“你们与那些蝼蚁也并无两样。”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萨仁图雅发出一声喊，阿蛮抬手立了个结界，让她们两人都幸免于难。
　　血色沿着结界缓缓落下。
　　阿蛮抬起头，透过那片血色中，看到了正在收刀的人影。
　　她挥刀太快，让那个头颅一时不得死，也看到了她的模样。于是那颗头颅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哆嗦着唇道：“愚蠢……你背叛了你的族人……难怪……”
　　难怪这些人族进来得那么快速，也那么轻易。
　　“叛徒……”
　　那颗头颅咕噜噜地滚落在了漆黑的皮靴下。
　　那双怨毒的眼神往上泛起，随后那皮靴落下，将那颗头颅踩成了一滩肉泥。
　　“背叛的是你们，说是魔族，却并不为自己族群考虑，想得都是你们自己。”
　　冰冷的声音响起。
　　随后女人抬起头，她的双瞳是血红如红宝石的颜色，身形高大，肌肉自扎得很紧的衣服上浮出，脸颊上浮现出金红色的纹路。
　　“几位，我早就已经说过了，真正在意自己族人的，才是少数。”
　　阿蛮缓缓起身：“你说得对。”
　　萨仁图雅一直跟在她的旁边，目光警惕地看着眼前的魔族女性。她目前虽然与自己算得上是盟友，但人族和魔族始终是敌人。
　　对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继续往前吧，若非你们给的消息不是虚假……我留在城中的后手们连一点消息都传不出来……否则的话，该死的就是你们了。”
　　她说道，一丝威压若有若无地压来。
　　阿蛮道：“我明白，我也答应了你们，战争结束，人魔格局依旧。”
　　那女人眯了眯眼睛，看向阿蛮：“希望你们能完成约定，未来的人皇。”
　　阿蛮不语，一旁的修士们也不言语。唯有远处的白鹤抬起眼，目光落在阿蛮的身上，带上一丝复杂。
　　她扭头，扫过周围，无数的魔族站在一旁，有修为的，没有修为的。她看向他们，伸出手臂：“魔主吞噬我等同胞血肉与气运，诸位，若你们还想继续活下去，不想被自己的同胞当做血食，那便与我一起，与我喊雪一起，攻入魔城！”
　　阿蛮看着这一幕，耳畔突然传来白鹤的传音：“你们这样到底有什么目的，魔族四分五裂，与救下常乐她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阿蛮看了白鹤一眼。
　　白鹤是定下策略后，被宋怀恩派来的。她的脸上浮现出肉眼可见的焦虑，她显然不满意阿蛮她们的做法。
　　要救下常乐和许应祈，难道不是应该即刻派人去到魔都吗？
　　阿蛮清楚修士们是怎么想的。
　　她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脏正在砰砰直跳，就连眼皮似乎也在不停地跳动，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但是不行，她要更冷静，更加地冷静下来。
　　她传音回道：“因为这是气运之战。”
　　她看向远处的天边。天边尽头浮出一片不详的黑色，就仿佛一张巨口正在悄然吞没远处天边的尽头，并且朝他们逐渐靠拢。
　　“没有气运的魔主，也就不是魔界之主了。”
　　阿蛮轻声道，面对白鹤的不解，她想起此前最后一次看到常乐和许应祈的模样。
　　“吞噬气运是邪术，当真凭借邪术可以成就一位渡劫尊者？”
　　问话的是一位散修。他虽然问得很是平淡，但旁人依然能从中感觉到隐没在这平静话语下的急切。
　　司泉嗤笑了一声。
　　剑君才死不久，她的记忆众人还未忘却。谁不想要手握无上力量，决定凡人生死？
　　散修不为所动，目光急迫地落在了常乐和许应祈的身上，期盼她们的回答。
　　许应祈安然道：“如今是气运之战，气运混乱，族群的气运汇聚一人之上，或有可能。想来魔族也是别无他法了。”
　　她说得很是冷静，目光朝宋怀恩的方向看去。
　　宋怀恩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阿蛮站在远处，将这目光看得分明，她知道那散修只怕是活不了太久了。而许应祈绝不会无的放矢，她的话中去掉那些不用的修饰，那只有一个可能。
　　渡劫应是与气运关联。
　　只是这些话她不能对任何人说。
　　现在不过是一个猜测就已经引来了人的贪欲，若是落实，那只怕有无数的人心思都会跑歪去。
　　阿蛮最是知晓这一点了。
　　她抬起眼睛，看到远方焦躁的白鹤，安慰道：“白鹤前辈，你要相信，我们现在的每一步，都是在救常前辈和许前辈。她们是看着我长大的人，我绝不会弃他们于不顾。”
　　白鹤用力跺了跺脚，说道：“希望如此。”
　　她话音忽然一顿，抬起头去，看向远处。
　　阿蛮问道：“怎么了？”
　　白鹤皱起眉头：“我似乎感觉到了远处，有妖力……”
　　“不，那不仅仅是妖力，而是比妖力更加的……宏伟、热烈……那是……”
　　神兽。
　　轰的一声响后，常乐看着那漆黑的门，说道：“连师姐的剑也不行么？”
　　许应祈沉默转头，认真道：“并非是我不行，而是这扇门上有一种不可打开的概念。它已经超越了合道，无比接近渡劫。”
　　常乐顿时皱眉：“莫不是魔主就要到渡劫了。”
　　许应祈摇摇头：“不会的。这扇门只是拒绝而已，它是纯粹的拒绝，就如同我纯粹的切割的概念一样。因为太过纯粹反而很难突破。”
　　就如同最强之矛与最强之盾一样。若是非要让两者分个高下，只会落得双双败落的下场。
　　常乐的手也跟着按在了门上。
　　这门是如此的漆黑，连光线都无法在上面停留。
　　除了她能感知到的灵气、魔气和怨气之外，似乎还有一种不可说的某种“额外”的东西。
　　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
　　那是什么？
　　常乐皱眉想到，忽然之间，触及到门扉的手臂上一热。
　　常乐看到自己手上的凤影竟是不受自己控制那般，陡然跃起，凤羽展开，尾羽摇晃，那目光却一直紧紧地盯着门扉，狭长的凤眼里透出了敌意和跃跃欲试的战意。
　　这凤影是在许多个万年前，人族还未出现之前，凤凰在她的法身上留下的一道尾羽。
　　那个时代与现在比起来，或许可算得真正的黄金时代。
　　无数的神兽，天地之间浓郁的灵气，庞然巨物行走人间，落下的血液化作日后生灵的种子，滋养着整片大陆。
　　直到魔神降临，打破了这一切。
　　等等，魔神？
　　“我知晓了！！”
　　常乐兴奋道，她回转头，却见许应祈缓缓地抽出了剑。
　　“能打开门了？”许应祈问，话音平静。
　　常乐感知到远处那几个庞大的魔团正朝她们靠近，她皱着眉头，还是答道：“是。”
　　“那好，你先开门。”许应祈说道，她的剑尖微微朝下，那是一个起手式。
　　常乐不禁问：“那，那你呢？”
　　许应祈笑了笑：“我去帮你打扫一些不长眼的垃圾。”
　　她说着，抬起头来，天空中无尽的黑暗似乎越压越低，越压越沉。
　　“……这速度比我想象得还要快。”
　　也不知道留在外城的依南珠，还有老板娘她们怎么样了。
　　许应祈想着，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本其实根本就不会想到这些的。
　　是受了乐乐的影响吗？她的目光也开始落在了那些普通人的身上。原以为风雨都没了什么意义，花开花谢，就如太阳总会升起，月亮总会落下一般，让人觉得无趣。
　　她在世间行走漫步了那么多年，看过形形色色的人，也觉得很厌倦。
　　而现在，她似乎有了些许的改变。
　　她会因为花开而欣喜，会觉得日出日落的云气变化有趣。她的目光中，终于也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人。
　　欢欣的，活泼的，悲苦的，又或是绝望的。
　　但生命似乎总是在努力朝上生长，不同人交织出一幅幅色彩斑斓的图像，生命勾勒出不同的画卷，让人觉得迷人。
　　许应祈看着远处杀来的魔族们。有魔大怒道：“大胆小贼，竟是想要坏我魔族好事？”
　　而有魔也默不作声，沉默地看向她，眼中带着怀疑，甚至是释然。
　　许应祈抬起剑，轻声道：“有趣。”
　　她是自己剑鞘的剑，自然由她来守卫自己的剑鞘。
　　常乐回转身，她打量着眼前的黑门，手中一翻，空气中顿时浮起一道剧烈的震动。
　　那是玄凤给她的羽毛，上面有神兽的血脉，可以震撼妖族。
　　而她也能感觉到，上面的血脉正在搏动，将全部的敌意都汇聚到眼前的门中。
　　魔神残躯，必然是在门里，说不定正是法阵的基石。
　　而这场跨越千万年时光的战斗，亦是在今日重现。
　　“去吧。”
　　常乐轻声道，她的灵力猛然灌注在羽毛上。身侧的凤凰发出一道轻鸣，展开自己的羽毛，玄凤的羽毛顿时飞起，与她融为一体。
　　那凤凰振翅飞起，带起一团火焰，照亮了周围，也照亮了整个城，就仿佛黑夜里升起的太阳，将这座城陡然暴露在了白日里。
　　霎那间，无数的生灵都抬起了头，看向那团太阳。
　　无论是外城的魔族，还是内城的魔族皆是如此。
　　随后那轮太阳陡然燃起巨大的亮光，朝着常乐前方的那道门冲去。
　　灵光震动，门的周围与后方直接被冲撞出一道长长的通道。而那门扉也终于开始扭曲颤动，露出了一点缝隙，随后开始崩散。
　　藏在“门”后的真容在众人面前展现。
　　常乐忍不住后退一步，惊道：“这，这是什么？”
　　眼前的全是尸骨，重重叠叠地垒在一起，如同是无数尸骨铸就的城墙。那些尸体张开双手，张大口，似乎想要逃离，却又在一瞬间被凝固，被定在了他们最为痛苦的时候。
　　若是仔细看，他们似乎还在动弹。
　　“尸体？”常乐小声道。
　　“不是。”许应祈看了眼震惊的魔族们，转头回道，“那些……是灵魂。”
　　是被吸取的灵魂们，滋养着……
　　常乐抬起头，看到最上方的那个魔族。他张开手，脸上尽是满足之色。
　　那是。
　　“魔主。”

第257章 万物以嘉篇高台
　　“这究竟……这究竟是什么……”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骤然一顿，魔族也好，人族也好，皆是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一幕。
　　“啊……好恨啊……”
　　“不要……救救我，救救我……”
　　无数生灵的魂灵发出了哀嚎声，手臂微微晃动，双眼无神，只能张口大声的呼喊。
　　灌入每个魔族的耳中，在众魔的脑海里响起。
　　“是魂灵？”
　　“不对。”
　　常乐抬起头来，她看到魔主站在这些魔族的最上方，而在他的头顶处，一道漆黑色的物体，将他、他们和天幕连接在了一起。
　　天幕越发的漆黑，而下方的筑台还在不停地增加。魂灵们渐渐垒高，新的魂灵从地底冒出来，将这高台再往上顶去。
　　魔主吸收的是魔族的魂灵与气运，那这些……
　　“这些不过是汲取气运时不需要的垃圾罢了。”
　　一道声音响起来，平和中正。
　　常乐猛然回头，她看着远处缓缓而行的男人，咬住了牙：“赵兼明。”
　　“果然是两位尊者。”赵兼明朝常乐和许应祈看来，点了点头，“我眼下有些不便利，有失礼数，不好意思。”
　　常乐看到他手中正拖着一个魔族。那魔族低垂着头，生死不知。
　　而赵兼明一个用力，将那魔族甩向高塔。在落向高台的瞬间，赵兼明打了个响指，那魔族一下子醒过来，看到那高台，不禁大惊：“这是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他的额头猛然被人按住。
　　他费力抬起头，声音颤抖：“魔，魔主……”
　　原本一直在上面的魔主竟是不知何时来到他的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头，猩红的眼睛里满是一种不满足：“……食物……”
　　“等等！魔主！！我不是食物！我只是……”
　　但那魔族话还未说完，就已经发出了惨叫声，他的面容迅速变得衰败起来，皮肉精血尽数流失。
　　魔主扬起头，脸上尽是满足，而高台之下，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具新的魂灵，正是此前魔族的模样。
　　他张开双手，似乎想要将自己从高台之上拔出去，却终究只是徒劳，只是发出荷荷的声响，双眼呆滞地看向在场所有还活着的人和魔。
　　魔族们顿时朝后退了一步，他们看着眼前的魔主。
　　魔主站在高台之上，朝他们看过来。这目光有些眼熟，带着热切和贪欲，是……看向食物的表情。
　　魔族们互相看了一眼，有魔族低声道了一句：“魔，魔主？您，您可还记得我么？”
　　魔主点头：“我自是记得的。你们都是我的爱将，为了我的大业而愿意牺牲。”
　　他的眼神高傲而冷漠，说话时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北地的寒风，没有丝毫起伏。
　　魔族们却浑然不觉，顿时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来。
　　常乐悄悄地皱起眉头，她往许应祈的方向靠近了些许，肩头紧紧地靠着许应祈的手臂。只有在对方的体温传递过来的时候，她才能感觉到一丝安心。
　　她看了眼魔主，又看一眼赵兼明。
　　赵兼明的双手笼在袖中，仰着头看着魔主。他的表情里也有一种平静的沉默，甚至是默然。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常乐想。
　　“崇儿！！”
　　一声凄厉的呼喊传来，常乐急忙回头，正是公主。
　　凤凰的火球照亮了天幕，同时也照亮了公主的视线。她站在原地，鬓发都已经乱了，呼吸急促，双眼却直直地看向高台之上。
　　常乐心中一动，也顺着公主的目光看过去。
　　只能看到一排挣扎的，干枯的魂灵，也不知道公主到底从哪里判断出，其中有她的孩子的。
　　“崇儿！！”
　　公主发出大喊声，她朝着高台奔跑，伸手。
　　这一路竟是畅通无阻，无人阻拦。
　　常乐甚至看到有好几个魔族的目光闪动，似乎打算是以公主为诱饵，看一看那高台到底是怎么回事。
　　常乐的眼睛眯了眯，此刻她感觉到许应祈上前一步。常乐下意识地抓握了下许应祈的手。
　　许应祈转头看她。
　　也就是这一瞬间，公主的手已经抓住了某个伸出手的魂灵来。
　　“崇儿啊，崇儿啊！娘来救你了。”
　　公主大声喊道。她正要用力，却惊讶地看向自己的手掌，只见她与儿子相触的手掌处也开始变得干枯发白。她的血肉精血都似乎顺着相触之处，源源不绝地朝高台涌去。
　　她猛然抬头，只见无数尸骨之上的自己的父亲，正低头看着她。
　　那熟悉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笑容，似乎在看一只逗得他高兴的虫豸。
　　“父，父王……”公主颤声道。
　　“嗯。吾儿。”她的父亲垂首看她，说道，“吾儿生来就是魔族公主，虽然资材不佳，却也迈入修士之途，一直以来顺风顺水。凡是见过吾儿者，无不对吾儿宠爱有加。仔细想来，这可真是……”
　　“天生的好运之魔啊。”
　　魔主张开了手，他看向公主，张开手，手指与手掌渐渐靠近公主。
　　对于一个修士而言，这一下应该会很快，但他偏偏极慢，就仿佛是为了看清公主脸上的惊恐、无助一样。
　　“吾儿莫怕，你这是为魔族万载，不，万万载的太平而成就的奠基之石。日后，你，你们，都会永远与父王一起同存的。”
　　魔主的声音轻柔，就像是公主记忆中，幼年时期她怕黑的时候，父亲抱着她，哄着她的声调。
　　而在她的手中，被她紧紧握住，想要拉扯出来的儿子，似乎也在用力将她往里拉住。
　　拉入眼前可怖的高台之中，成为他们的一部分。
　　“母亲……母亲救救我……”
　　“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母亲……”
　　公主的心在颤抖，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就仿佛是要认命一般。
　　随后剧痛传来，像是分娩时，胎儿与母体分离的疼痛，随后一个巨大的力道将她猛然朝后拽了一下，她撞向身后的怀抱中，听到低沉的喘气声：“你这傻徒弟，你不知道躲的么？”
　　公主愣愣地睁开了眼睛，她看到自己的手臂还流着血，崇儿挥动着她的手臂，发出恼怒的尖叫声。
　　而魔主的脸色也阴沉下来，紧紧地盯着她，不，不如说盯着她身后的那个魔。
　　公主急忙转头，她看到一张焦急而熟悉的脸。上面淌着汗水，目光焦急却又温柔，与她的父亲和儿子全然不同，真正将她看在了眼底，会疼爱，会心疼的温柔。
　　“师尊……”
　　公主哇的一声哭起来，也顾不得自己断掉的手臂，猛然抱住了依南珠，大声道：“我好痛啊！”
　　依南珠拍了拍公主的后背，她的刀还淌着血，是公主的血。她抓住公主的手，出手如风，为她止了血，这才抬起头去看阴沉着脸的魔主。
　　魔主猛然伸手，依南珠后退一步。
　　只看见身前多了一道暗影，手掌与剑刃相撞，火光四冒。
　　依南珠有些后怕，魔主威势太强，她根本无法抵御。
　　她带着几分复杂地看向眼前的人，是许应祈。
　　许应祈拦住了魔主的一击，再猛然翻转，剑刃带动无数道剑风，宛若剑气汇成的飓风，猛然朝魔主卷去。
　　魔主猛然抬起手臂抵挡。
　　他原本坚若金石的手臂上顿时被刮出数道伤痕来。
　　待到魔主垂下手臂，看到手臂上的伤痕时，脸上顿时浮出的恼怒的颜色。
　　“剑门，剑门！！”魔主大声喊道，他的目光落在许应祈的身上，“你是剑门的人。哈哈哈！看来老天待我不薄，让我能在今日一雪我魔族万年之耻！”
　　他猛然张手，看向天空：“不够，还不够，我需要更多，更多的血肉和气运！”
　　台下的魂灵们顿时齐齐发出惨叫声，仰头看天，他们的血肉生长扭曲，融在一起，缓缓朝魔主的方向涌去。
　　他们包裹住魔主，让他的身躯变得庞大，血肉化作肌肉和身后的肉翅，猛然展开，带起的气流里都有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味，朝着众人涌来。
　　魔主的头顶生出双角，如同山羊那样，朝后延伸出去。他抬起手，猛然抓住了那块浮在空中，连着他与天幕的那块“石头”，于是血肉蔓延而上，变成了一道巨大而无光的镰刀。
　　天幕也开始蠕动起来，落下一个个黑漆漆的人形物体，像是浑身都涂满了沥青的人偶，他们跌跌撞撞地行走着，却也越来越顺。
　　忽然有一个“人偶”猛然弹起，扑向了一旁的魔族。
　　那魔族皱眉挥起一道劲风，将那人形推开，但那人形身上的黑色却沾染上了那魔族的身体。
　　那魔族顿时发出一声惨呼声，碰到黑色的地方如同遇到了强酸，开始腐烂，并且连那片血肉都变得干枯起来。
　　“这是什么……”
　　那魔族大惊失色，他仰头看向魔主，大声道：“主上！我们，我们可都是归附于您，愿为您的大业献身之魔啊！”
　　“哦？”
　　魔主缓缓垂头，看向那些魔将们，他笑道：“不错，你们忠心可嘉。如今，正是你们献身之时。为我魔族万载基业奠基的时候。”
　　那魔族见势不妙，转身欲逃，但魔主手中镰刀一挥，那魔族的生气和气运便一起消散开，被魔主吸收殆尽。
　　魔主眯起了眼睛，发出满足的笑声：“果然，还是你们这些有修为之魔更好吃。我要更多，更多的气运！”
　　依南珠皱眉看着天空不断落下的人形，她扭头对常乐道：“前辈，我把他们都移到了公主府上，眼下这样，他们怕是抵御不住。我要去帮忙了，这里……就拜托你了。”
　　常乐点了点头。
　　依南珠脚步一动，又一顿，看向常乐：“小心……我的师父。”
　　言罢，她用力抱住公主，身影缓缓消失。
　　常乐一愣，她回转头，原本施施然站在离她不远处的赵兼明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影。
　　而在她们的周围，漆黑的人形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她们团团围住了。
　　此刻剩下的魔族也已经明白过来。魔主不止是想要杀城中的魔，还想要杀他们。
　　“原来如此，难怪在城中留下了这样多的大能，而不是将我们派往前线。”
　　有魔族咬牙道，振臂高呼：“跟他拼了。”
　　众魔顿时响应，一时间魔气纵横，竟是让魔无暇顾及旁边的两个“人”族了。
　　许应祈转头看向常乐：“他们支撑不了太久。”
　　常乐疑惑：“为何？”
　　她原本还打着让他们自相残杀，她还坐收渔翁的想法呢。
　　许应祈指着前方：“你看。”
　　常乐定睛看去，只见远处的魔族施展术法，但准头却莫名地不准，甚至是偶尔滑到一旁的魔族身上。
　　“这……是气运？”常乐扭头问道。
　　许应祈点了点头，她伸手去摸了摸常乐的头发，感觉着那柔软的发丝在自己的指间钻过，是很好的手感。
　　她没有低头，只是看向远处就仿佛看着虫子打斗时露出笑容的魔主，轻声道：“只有靠我们了。”
　　这话音很轻，分明是极为平淡的语调，但常乐却忽然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像是此前许诺离开的时候，她也那么轻松惬意地对她说“我等你回来。”
　　常乐猛然抓住了许应祈的手指。
　　她的动作有些迅猛，抓住许应祈的手指的力道又过分用力，这让许应祈惊讶地回转头来看向她：“怎么了？”
　　“师姐。”常乐低声道：“你还记得我们此前的约定吧？”
　　许应祈一愣，随即笑起来：“放心，我一定会以乐乐为主，绝不冒进乱来的。”
　　她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剑鞘，与自己的剑鞘一起，她还想要继续活下去，和常乐永远在一起。
　　常乐盯着许应祈的眼，看着那双眼弯起，对她露出笑容。
　　常乐一点点地松开手，然后一个错步站在许应祈的前方，伸手拉过见微：“我既然是剑鞘，那自然应该由我来护住你才是。”
　　她说道，猛然挥手，身侧已经浮起一团烈火，那是凤影重新出现。
　　只可惜玄凤给的那截羽翼承受不起方才力量而烧毁了。
　　常乐想到，手中长剑挥动，凤影一声清啼，展开的鎏金双翼点燃天幕，朝着魔主的方向飞去。
　　而魔主也猛然回头，手中长镰刀划动，顿时空间之中闪过一道漆黑的光，与凤凰撞击在一起。

第258章 万物以嘉篇开天
　　凤影展翅，犹如一团盛大的日轮，朝着永夜落下，那灼热的温度在与魔主撞击的那一刻，威力与热浪朝周围散开，一瞬间蒸发掉了无数的黑影。
　　众多魔族下意识抬起手臂遮挡住那过分热烈刺目的光芒。
　　等到放下手臂的时候，他们只看到那凤凰发出哀鸣之声，缓缓散开。
　　常乐的手一招，一道银白的长影自魔主的身后浮起，一张口，冰若流瀑，将魔主连同他身下的高台一起冻住。
　　常乐趁此机会，猛然后退。
　　有魔族小声问：“这……”
　　他看着魔主怒目狰狞的表情，犹如凝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来。
　　只听得咯啦咯啦的声响，魔主身上的寒冰开始出现道道裂纹。常乐也不迟疑，一出手就是自己的最强招。
　　“天地一剑！”
　　合道期的天地一剑，与此前自不相同，只听得天地嗡鸣不休，烈风阵阵。
　　天地为之撼动，犹如天地之威，人力在天地面前只有匍匐臣服。
　　哪怕是已经修士，但人力终究有限，哪怕你能倾倒山海，可真正的天地之怒，哪怕是修士，也不过是这广阔如沧海的天地中，一介小小的蜉蝣罢了。
　　搬山填海，看起来有无上之威，可是放在天地之间，也不过是一只力气更大，可以背负更粗树干的蚂蚁而已。
　　真正的天地之重，足以压垮苍穹，撕裂大地，改沧海为桑田。
　　魔主的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到刺痛，空气仿佛与之为敌，就连自己的肌肉和血液都仿佛要与他对抗，肌肉不受控制地崩裂，又在极强的恢复力下迅速恢复，再撕裂。
　　就仿佛天地都在排斥他一般。
　　血液浸透寒冰，又从身体剥离，带着身体上的皮肤肉块。身下的高台摇摇欲坠，四散崩散。
　　这一招无比的暴烈，让所有的魔族纷纷朝后，生怕卷入了最为顶级的两个修士之间的争斗。
　　“若是你，你能撑得住么？”
　　有魔族小声问。被问的魔族沉默许久还是摇摇头：“这一招，我撑不住，只怕顷刻间就会死去。”
　　他们低声说道，用带着惊惧的目光看向常乐。
　　对方早就卸下了幻象，露出真容，这样年轻，又这样惊艳的一剑。
　　想必在人族之中绝不是寂籍无名之辈。可是人族何时出了这样一个人物？
　　为何对战的十年间从未听说过？
　　众魔纷纷猜测，有魔族已经悄然聚集魔力，目光朝狼狈的魔主方向看去，只等两人皆伤，就好得渔翁之利！
　　空气撕裂，发出恐怖的声响，常乐的剑尖微微一颤，一滴汗自她的鼻尖滑落，顺着滑落下来，滴落在地上，激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许应祈皱起眉头，抬头看着天空。
　　漆黑的天幕却更加的漆黑，黑沉沉地压下来，就仿佛要压在每一个人的身上和呼吸之中。
　　“大胆！！”
　　魔主骤然高呼一声，他的双手肌肉暴起，用力地抓握住了手中的长柄。
　　漆黑色的镰刀倒转，将这无形的天地之力斩断。
　　常乐受到反噬，喷出一口鲜血，往后退了一步。随后她的后背被许应祈撑住。
　　许应祈按了下她的肩头，揉身而上，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许应祈听见常乐的声音。
　　“师姐，小心，他手中的武器，不属于本方世界。”
　　所以才能用那武器破开天地之威。
　　许应祈道：“知晓了。”
　　话音落下，她的手臂往后一甩，见微飞动起来，落在她的手心里，随后她在一瞬间出剑。
　　到底出了多少剑，哪怕是常乐也看不分明，只看到眼前的剑光连成一片光海，每一下都伴随着撕裂之声。
　　魔主将自己手中长镰转一团，叮叮当当的声音也连成一片，成了一个漫长的音符。
　　待到许应祈的长剑落下，只见魔主的周身全是伤痕，身下高台骤然崩散，唯独那把长镰光亮如新。
　　魔主的手扶住长镰以支撑身体，抬起头看向许应祈。
　　许应祈提着剑，目光落在魔主身上，甚至算不上打量。
　　“是你，是你！”
　　魔主大声道：“我记得你！是你阻碍了我魔族千年荣光！”
　　他用力按住长镰刀，手掌被刀刃划开，漆黑的血液流淌下来，落在地面上，就如同在地面也展开了如同天上的天幕一般。
　　许应祈眯起眼睛。
　　“气运，我要更多的气运！”魔主低声道，他的双眼越发的赤红。
　　忽然有魔族惊叫一声，众人纷纷转头，只见他身上不知何时蒙上一层漆黑如泥的物质，与此前的黑色人影有些相似，又有不同。它们无孔不入，很快就沿着那魔族的七窍之中流入进去。
　　那魔族发出高声的惨叫声，随后便在惨叫声中化作了片片飞灰。
　　那黑泥挪动着，归入魔主的身上。
　　魔主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声。他骤然睁眼，发出大笑声：“来吧，都回归到我的身体里，然后，由我来带领着你们前往一个新世界！”
　　天幕沉沉落下，顿时落下无数漆黑的雨幕，接连不断。
　　那些黑色落在魔族的身体上，他们甚至忘记了反抗，只是泛着白眼，往天空望去，任由那些黑色的雨水如同蜘蛛的丝线一般，将他们往上吊起来，成为其中被包裹的茧，不停地为魔主提供能量与气运。
　　只有修为较高的魔族还在苦苦支撑，用灵光抵御这黑雨的侵袭。
　　魔主身体也在缓缓恢复。他笑得越发张狂，将手中的长镰一转：“再来，再来！你今日必是要死于此地。”
　　许应祈的眉头终于拢在了一起，她抬起头看着天空的雨幕，在她的周围，一层淡淡的剑气为她隔绝开黑雨。
　　她下意识地转身拉住常乐的手，将她纳入自己保护之中。
　　但常乐猛然用力，将她扯入自己怀中，猛然抬手。
　　许应祈听见令人牙酸的声响，她回过头，只见常乐以手臂硬扛住了魔主的镰刀。
　　两者相触，火光四溅。
　　“好硬的法身！”魔主惊道，他眯起眼睛，目光之中幽玄转动，“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常乐没有答话，她也无需答话，此刻许应祈已经折身，长剑划出一道银丝，极细，却又极锋锐，在魔主面前炸开。
　　魔主下意识地往后退去，猛然落在地上。他的双足在地上一顿，周围顿时崩裂开去，成了一个小小的土坑。
　　“乐乐。”
　　常乐的肩头被许应祈按住。
　　常乐伸手，握住了许应祈的手，两人的体温覆在一起，在冰冷的天幕下带来一丝温暖，流淌过常乐的心间：“你说。”
　　“城中的魔族支撑不住，最后都会变成魔主的粮食。你感觉到了吗？”
　　许应祈问道。
　　常乐沉默地点点头，空气中传来黏着的气息，她们行走其中就仿佛是被这方天地所排斥一样。
　　空气越来越冷，常乐已经看到还在坚持着的一些魔族眼上覆上了寒霜。
　　而在天空中，那黑色就好像忽然获得了生命一样，开始扭曲蠕动，黑色像是赘满水分的云朵，往下凸起出一块块钟乳岩的模样，更有无数的细丝往下，链接了不知多少的魔族。
　　“我要怎么做？”常乐问。
　　许应祈的手按住常乐的肩头，将她轻轻往前一推：“拦住他。”
　　“然后……等待。”
　　常乐不由自主地往前了一步。
　　魔主看着常乐，露出笑容：“怎么？她不敢，所以让你来对我？哈，哈哈哈！！真是想不到啊。堂堂的剑君分身，苟延残喘的一道幽魂，终于也怕了吗？”
　　魔主发出爆笑声，他看上去既张狂，又愉悦，又用力地按住自己的脸颊，抬起头来，看向常乐：“很好，魔族的伟业，是需要足够价值的人来观看，来感受这属于魔族的第一步！”
　　常乐伸手，见微在她的手中缓缓现形。
　　她猛然收紧手，用力地将见微握紧，就如同握住师姐的手。
　　师姐从不会主动将她送往险境，她一定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一定是只有她才能做到的事情。
　　也一定是因为此事甚至比直面魔主还要来得凶险。
　　常乐没有去问许应祈缘由，也没有回头去看。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沉声道：“魔族的伟业？吃掉你的族人，这叫什么伟业。”
　　“哼，你知晓什么，伟大的胜利总是伴随着伟大的牺牲。”魔主缓缓站起身，他看着残破的高台，露出叹息，“这高台，本是牺牲者们的丰碑，如今却让你们毁了。”
　　常乐道：“这是你的罪证。”
　　“夏虫不可语冰。”魔主将手中的长镰一翻，猛然挥动镰刀，“你们都死在这里吧！”
　　那镰刀之中划出的空间褶皱如毒蛇缠向常乐。金铁交鸣声震动，远处众魔耳鼻渗血，发出惨叫，缠绕在他们身上的黑丝更深几分。
　　魔主比此前还要强了。
　　常乐心中一凛，举剑朝前。
　　"天地一剑！"
　　常乐剑诀响彻的刹那，空间褶皱轰然倒塌。漆黑的云层被无形剑气犁出深渊沟壑，又在转瞬间重新回归于黑暗。
　　“哈哈哈！这一招确实不错，但又如何能拦我！我乃，天命所归！！”
　　魔主发出狂笑声，天地之间的规则似乎都已经倒转，就如同常乐的那一剑一般，反过来压制住常乐。
　　这还是她学会天地一剑之后，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
　　所幸常乐早有准备，她的手指一立，顿时无数符文自她的周身空间展开，借由地脉之力，无数灵气汇聚于符文之上。
　　她的指尖勾勒的符文骤然收缩成弦，天地间响起轻轻的铮响，犹如天地太古时的第一声响动。
　　刹那间，天幕震动不休，牵连成丝的细雨如同被拨动的琴弦，震颤不止，一一断裂开来。
　　“小贼！休坏我好事！！”
　　魔主足踏虚空，长镰上血色闪动，如毒蛇游走，他双手持柄，猛然用力。长镰化作空气，劈出黑龙形态的魔气，鳞爪过处空间结晶成紫黑色冰棱。
　　常乐横臂挡住，她的手用力抓住长镰。
　　长镰身上的魔气越发的浓郁，压在常乐的手掌间，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常乐感觉到自己的手掌间魔气在不断的侵袭，手臂处陡然跃出一道凤影。这凤影此前已经被长镰劈散开去，此刻光芒淡然，但祂依然抖了抖翅膀，托住常乐的手臂，让她一点一点地将长镰挪开。
　　“你……”
　　“天命所归！荒唐至极！！”
　　常乐用力抓握住长镰的刀刃，她的手指燃起火焰，与长镰的黑气相触，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光与暗的碰撞。
　　她手臂用力，猛然甩开，说道：“看一看你所谓的天下，这就是你想要的天下？可笑。无魔去颂扬你，众魔都想要远离你。你自诩魔主，其实早就魔族所抛弃，哪里算得上什么魔主？睁开眼睛看一看吧！”
　　“胡说，我的亲信俱在此地，就是为了要看我登上渡劫……”
　　魔主冷笑，他回转头，只见众多魔修纷纷逃离，无魔敢看向他的眼睛。
　　“懦夫！贡献出自己的性命，才能铸造未来的辉煌！才能让我魔族如人族一般，傲立三族之首！”
　　魔主高声道，他的长镰划动，魔气张开，朝着常乐落下。
　　常乐横过见微，将自己毕生所学一一回应。
　　符文光亮闪动，照耀出一片天地。剑光赫赫声威，犹如雷霆劈过这黑色的天幕，映照出一张张惶恐的脸，以及那些恼怒的，愤恨的，挣扎求生的脸。
　　“你的族人皆亡，又算得上什么傲立三族？没有臣民之王，当不起这王者，也担不起一族的气运！”
　　常乐高声道：“所以你只能抢夺，只能从他们身上掠夺，得不到他们真心的爱戴。”
　　“我为王者，哪里需要他们的爱戴！民如羔羊，浑浑噩噩，并不开化。他们只需要随着我前进，走我选择的道路，留下最强壮的那些，就如一直以来那样。”
　　“他们终会感谢我！”
　　魔主道，他用力按住长镰，死死地朝着常乐压下，周围的建筑早就倒塌，黑雨不停落下，既落在地面，同时也落在常乐的脸上。
　　“将你的性命和气运都给我，都给我！！”
　　“气运。”
　　常乐露出了一个笑容：“掠夺而来的气运，一族的气运，可是你的族人，他们真的会愿意吗？”
　　她左右一龙一凤骤然蹿出，对着魔主穿心而过。
　　魔主发出一声怒吼，被撞击出去，重重跌落地面。
　　“你听。”常乐低声道。
　　远处传来高声呼喊声，那是依南珠费力用自己的魔气撑起一片天穹，让魔族们进入其中，魔族们互相拉扯帮忙，手握着武器去对抗潜伏的黑影。
　　一道魔光擦过一个魔族的脸颊，他回转头，那是公主打掉了意图袭击他的黑影。
　　众魔族大声地招呼着彼此，拉扯着彼此，一点点往城外的方向走去。
　　他们在逃离他，逃离他这个魔主。
　　“他们终会明白，牺牲的只是一小部分。”魔主的声音沉下来，他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已经不是人体的组织，而是一片纯粹的黑色。
　　他看着常乐，“我是天命所归。”
　　“那便看一看吧，你是不是真的天命所归！”
　　许应祈的声音骤然响起，她的身影在天空中出现，抬头看着漆黑的天幕，手臂骤然落下。
　　“一剑，开天！”
　　亮光闪动，犹如极致而纯澈的光和刃，将眼前的黑色天幕一分为二。

第259章 万物以嘉篇渡劫
　　漆黑的天幕顿时扭曲起来。
　　此刻一道白线亮起，它一开始是极细极白的一点，随后那光骤然被拉长，延展，成了一道线，如海天相接的那一道白，犹如天地混沌初开的那一道亮光。
　　无人敢直视那道光，但所有的人和魔却也都被那道光所吸引，情不自禁地往那处看。
　　他们看见永夜里升起了第一道亮。
　　他们看见潜伏在各处的黑影如同看到光的影子，尽皆消散。
　　随后，就连同这似乎永远降临的黑夜天幕一起，分做了两半。
　　亮光的身后是带着朝霞的红蓝交杂的天色。
　　依南珠忍不住轻声道：“原来……天已经亮了啊。”
　　在她身边的老板娘身子晃了晃，又很快被一个小小的身影顶住。她低头，看着那个担忧地看向她的眼睛，恍惚间想起自己死去的孩儿。
　　那个孩子年幼的时候，也总是这样看着她，依恋她。
　　她的神情变得柔和，伸手在孩子的头上揉了揉。
　　而在她们身边，喘息的公主看着天空的蓝，突然放声哭泣起来。
　　依南珠低头，伸手在公主的后背上拍了拍，随后她就抬起头，看着天幕，皱眉不语。
　　天幕的黑色还在挣扎着想要合拢，但那道白光是如此的明亮，消融了那道黑色，朝着天空的尽头冲去，光芒大盛，连同那最后的黑色也一起被融化，被消解，最后化作乌有。
　　“都结束了吗？”
　　怀中的公主抬起头问依南珠。
　　依南珠沉默着，随后摇了摇头：“不，还没有。”
　　她的话如此沉重，这让公主忍不住转过头去，看向她们来时的方向。
　　原本熟悉的宫廷早就已经变了模样，一半化作废墟，另一半则还残留在大地之上，看上去破败不堪。
　　这哪里是盛世之王的宫廷呢？不如说是残存的鬼魂的居所。
　　这时，公主的目光微微睁大，她轻声道：“那是什么？”
　　那是一道黑影，一道巨大而扭曲的细长影子，歪歪曲曲地蹒跚着朝前，在祂的身上，一股古老而久远的气息如同浪潮一样涌动，让她们这些魔族子民们感觉到一股若溺水一样的窒息感。
　　若非祂手中还握着长镰，只怕公主都认不出那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父亲。
　　“那是父王吗？那……真的是父王吗？”
　　公主忍不住问。
　　依南珠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她听见师尊沉重的声音：“那是不祥之物……不管祂曾经是不是真的是你的父亲，祂现在都已经不是了。”
　　公主闻言，身体颤抖起来，她伸手抓住了依南珠的手臂，低声道：“那样的东西……她们真的能打得过么？”
　　在黑暗之中，她听见依南珠带着自嘲的声音：“不管如何，我们除了相信，还能做什么呢？”
　　“不，我们还可以带着其他魔族离开。”
　　老板娘斩钉截铁地说道，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黑影，哪怕光是看一眼都能感觉到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叫嚣着想要离开。
　　她回过头来，看着依南珠，语气坚定而坚毅：“她们有她们的使命。而我们，也有我们应该要做，也可以做到的事情！”
　　依南珠惊讶转头，第一次将眼前这个一直以来被她庇护的女魔看在了眼中。
　　此刻的常乐站在那巨大的黑影下，她感觉到自己的掌心里有汗，于是她轻轻地捏了捏见微。
　　见微轻轻地往她的手心深处贴了贴。
　　她看到天空之上的许应祈身子微微一晃，于是脚下一个蹬步，落在半空中。
　　此刻一道凌冽的风声传来，划过空间，带来空间撕裂之声，对准了许应祈。
　　常乐一把搂住许应祈的腰，将她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见微剑光大盛，常乐喝道：“天地一剑！”
　　这一次，再不会有来自域外之力来干预。
　　天地骤然倒转，长镰上的黑气骤然散开，露出了内里苍白的骨头。
　　那骨块上残存着浓郁的魔气，这是魔族奠定的基石，随着一代代魔族迁徙的圣物。它在哪里，魔都便在哪里。
　　两道气劲相撞，气浪以两者为中心散开，将周围的云层以及常年笼罩在魔地上的那层魔气形成的雾霾也尽数逼退，露出一个圆形的空洞。
　　常乐顺着这一招，一个翻身落在地上。她低头将许应祈放在地上：“师姐，现在轮到你等我了。”
　　许应祈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来：“早去早回。”
　　常乐也跟着一笑，道：“不会太久。”
　　她抚开许应祈散落的发丝，在她的额间落下一个轻吻，随后便好似害羞一般转身离开：“我很快就回来！”
　　许应祈看着常乐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她仰头看着天空，眯起了眼睛：“果然还是有阳光才更好看一些。”
　　她撑起身体，朝周围看去，低声道：“还是没看到那家伙……他还在等什么？”
　　常乐抚过见微，魔阵已破，如今留下的这些魔气聚集物已经吞噬了原本的魔主，他的修为被提高，却再也无法跨越那道玄而又玄的境地，再也无法抵达渡劫。
　　常乐看着眼前的黑影，祂实在太高太长，如同一道细长的面条一般，魔主的相貌时而浮现，时而又隐去，只剩下他执念的怒吼声：“我要成就渡劫！我要做这天下第一，三族之首！杀！杀！杀！！”
　　魔气翻涌，长镰带着魔气卷过周围，也席卷过那些还抱着其他目的站在周围的魔族们。
　　那些魔族原是想逃，又或是想战。但浓郁的魔气卷过，那些魔族竟都是诡异地站住，定定地不加反抗。
　　任由长镰割开他们的喉咙和丹田，瞬间就被收割倒地，血肉尽归于黑影之中。
　　常乐转过头，她的目光落在那柄哪怕魔主变成这个样子也依然不肯放弃的长镰身上。
　　随后她持剑，见微在她的手中嗡鸣不休，犹如言语。
　　“不要着急。”常乐低声道，“天地万物，皆有灵智。”
　　她低声道，看向了那道长镰。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黑影陡然转过来，急切地朝着常乐挥动长镰。
　　长镰卷起狂怒的风暴声，紫红的雷电缠绕在了上面。
　　不同于此前如同农夫割麦子一样的收割，长镰好似察觉到了某种威胁，层层黑影裹住长镰，那黑影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小到只有人形一般高。
　　而那长镰却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大，最后宛若山岳一般高大。
　　随后长镰落下，却偏偏无声无息。
　　常乐在这高大如山岳一样的利刃前，宛若一粒微尘，一抹蜉蝣。可她心中一片平静，她握紧了见微，轻柔地往前踏出一步。
　　大地顿时轰鸣碎裂下陷，这轻柔一步，似有千钧之力，压在地面上，又支撑着她往上跃起，犹如振翅的海燕，迎面直指风暴，随后轻飘飘地刺出了一剑。
　　她最强的一剑。
　　天地符文出现，困住长镰，使它无法动弹。
　　随后天地陡然倒悬，星子坠落，在空中拉出长长的陨石，天地恰似熔炉，星子犹如铁锤，落在长镰身上。
　　一剑击开缠绕在长镰上的魔气，第二剑劈开长镰的锋刃，第三剑，连同长镰和黑影都一起击碎，露出了内里的，已经皮肉干瘪，满头白发，皱纹横生的魔主。
　　他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似乎想要站起身，却又颓然坐下来，手按在干瘪得几乎要陷进去的胸膛处，大口的喘气，抬起眼睛看着常乐。
　　黑气无法吸取到其他魔族的生机和气运，只能吸取他这个宿主的生机。
　　而今他已经油尽灯枯，甚至不用常乐做什么，他就会死去。
　　常乐来到他的面前，她的脚步一声接一声。
　　魔主的身体往后挪了一下，又顿住，抬起头来，苍老的容貌里带着渴望：“杀了我吧，这是你得胜者的权利。”
　　常乐看着他的样子，最后摇摇头：“我不会杀你。这样的你，也不值得杀。”
　　说完，她转过头，毫不留恋地往远处许应祈的方向走去。
　　“为什么！！”魔主看着常乐越走越远的背影，提高高声道，他拍打着自己的胸膛，“我是魔族！我只能战死，不能老死！快杀了我！我的头颅难道不值得你这么做吗？”
　　见微垂落下来，常乐转过头，她看到魔主惊恐的眼睛，不可置信的表情。
　　她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声：“你的头颅？你的子民们早就已经不要你了。否则的话，一族的气运，我又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击败你？你身上的黑气又怎么会什么气运都汲取不到，反倒将你吸成这个样子？”
　　“现在的你，还以为自己是魔主吗？不”常乐摇了摇头，她冷漠地说出让魔主崩溃的话语，“你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老魔族罢了。甚至，如果我不杀你，你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不是吗？”
　　魔主发出一声大吼，他猛然朝前蹿出一步，手指死死地抓握着地面，怒视着常乐。
　　常乐发出轻笑，转头离开。
　　魔主站起身来，他伸手抓住长镰留下的那块魔神的骨头，但那块骨头似乎异常的沉重，魔主苍老而瘦弱的手竟是无力将它拿起。
　　他用力地搬着那骨头，发出绝望的喊叫声，可就连那喊叫声也像极了荒野上苍老的将死的野狗叫，上气不接下气，透着十足的狼狈。
　　常乐的脚步渐渐轻松起来，她往许应祈的方向走去，看见许应祈对她露出笑容。
　　于是她的笑容也越来越大，越来越盛。
　　空气间似乎也跟着刮起了风，将她的脚步也送得更加的轻快起来。
　　忽然之间，常乐猛然扭身，一道无声无息的黑色擦过她的肩头，见微卡住那道黑色，顺着往前，猛然推出一道剑气。
　　常乐脚下一蹬，整个人往后弹去，落入许应祈张开的怀抱之中。
　　“哎呀呀，失败了啊。”
　　常乐抬起头，看到不知何时赵兼明已经出现在魔主的身边。
　　“原本以为这种时候应是人最为松懈的时刻，理应来上一刀，这样才算得上剧情跌宕起伏，更像一个好看的话本。却不想你们心怀警惕。”
　　赵兼明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常乐和许应祈都没有说话。
　　她们多次被各种人和魔族提醒，在赵兼明还未出现时，心中早就已经生了警惕之心，自然不会让赵兼明轻易得逞。
　　他弯下身子，手指落在那颗骨头上。
　　“你要做什么！”魔主慌忙抱住了那颗骨头，“这是我的，这是我的！！”
　　“很可惜，它现在已经不是你的了。”赵兼明对魔主露出了一个笑容，他的手上用力，将那骨头往上拉扯。
　　说也奇怪，那颗魔主怎么用力也无法抬起分毫的骨头，在他的手中竟然是举重若轻一般，被轻易拿起来。
　　“乐乐。”
　　许应祈的手掌微微用力，按住常乐的双臂。
　　常乐悄然点头：“好。”
　　“这是我族圣物！”魔主高声道，“还我！”
　　赵兼明笑起来，他低头，轻轻地拍了拍魔主的头顶，犹如在拍一个小孩子：“别闹，乖一点。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你看它现在，如此的好看，明亮，是你，不，是你们一起提纯了它，驱散了上面的魔气，将它变成一个纯粹的气运之物，而并非仅是一族的气运。”
　　“你……你想对它做什么！你……”
　　魔主双眼微睁，他看着赵兼明，他的额头间，赵兼明的五指已经深深扎入其中，轻松得就像扎入了一块嫩豆腐。
　　“你……”
　　魔主的身体微微颤抖着，随后赵兼明猛然将手抽出，带着嫌恶地在魔主的身上擦了擦：“我耐着性子与你说话了这么多年，可不是真的很喜欢你们。”
　　“肮脏的异族。”
　　他的表情里流露出恶心，在看向手心里的骨头时，又变成了十足的欢喜。
　　“现在，它是我的了。”
　　赵兼明举起骨头，就要往自己的胸膛按去。
　　“就是现在。”
　　许应祈猛然松手，两人一左一右齐齐朝赵兼明挥出剑，指向的正是赵兼明手中的骨头。
　　但此刻两道阴影齐齐出现，一左一右挡住了许应祈和常乐的攻击。
　　常乐定睛一看，瞳孔微睁：“是你们！”
　　这两人她们皆认得，甚至得到过对方的帮助。
　　山长叹息一声，躬身道：“真是想不到，兜兜转转，竟也还是到了如此境地。”
　　玄恩垂手道：“杀弟之仇，不可不报，再者，这是有利人族之事。”
　　赵兼明笑起来：“两位尊者小心谨慎，我自然有学有样。这渡劫之阶，容我先走一步。”
　　说完，他从容将那枚骨头按入胸膛，成为他新的骨节。
　　此刻天地骤然一静，随后天地之间发出无数嗡鸣，犹如臣服。
　　许应祈低声道：“这是渡劫……威压。”

第260章 万物以嘉篇论道
　　“……没有劫雷，只算伪渡劫。”
　　许应祈轻声道。
　　但常乐却看着眼前的山长，她实在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只剩下浓重的的哀色。
　　“竟是你们。”
　　“书院弟子们又该做何想？”
　　山长抬起头，他的表情里带着些许讶然，随后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尊者第一反应是我书院，这实在让我感觉欣慰。尊者虽与我等不是一族，却一直挂心于我等，实在是让我感到钦佩。”
　　常乐沉默片刻，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赵兼明，手用力握紧了见微：“你不让开么？”
　　“我为何要让呢？”山长也随之转头，发出了一声叹息。
　　“我书院弟子，自建立起便是为了人族大义而生。我等广开书院，不分高劣，都是为了人族的未来。”
　　“两位尊者。”山长抬手行礼，说道：“我此前便已说过，白鹿书院中，此前他就已经做过书院院长。而他的行事，无愧于书院之名。他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我人族气运，他变成如今这样，终于得偿所愿。有他负世而立，我有何不满，又如何不追随？”
　　常乐沉声道：“所以你们就由着他这样颠倒黑白，挑起气运之战，然后将自己推上渡劫高台！！他这样做法，与那魔主又有何异！”
　　常乐咬住牙，她看着眼前油盐不进的两个老头，实在是气到了极致。
　　“常尊者这样说话，我可就不乐意了。”
　　赵兼明笑道，他拉扯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的碎衣。一旁的山长见状，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件书院衣裳，双手递上。
　　赵兼明接过，手一扬，将那充满书院风格的长袍披在自己身上，这让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普通的书院书生，就如同他们此前第一次见面的模样。
　　只是那个严肃的书生脸上发丝垂落，多了几分不羁。
　　“人是会变的，人的性命也实在太过短暂了。”
　　赵兼明看着常乐和许应祈，露出了微笑，他转头看向许应祈：“我以为剑君应该最为了解这一点才是。”
　　“人的性命何其短暂，哪怕是修士，合道也不过两千年。哪怕人族之众如恒河沙数，能抵达合道的也不过那寥寥无几的几人。”
　　“时光会消磨一切。仇恨、理想、志气。同道之人，共行一段后，他的继任者或许就会全盘推翻最初的想法。而你的践行者，也会在时间的消磨下，将尊敬变成仇恨，将理想化作贪婪。”
　　赵兼明看着常乐不耐的表情，伸出手指来，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额角，笑道：“实在不好意思。我在书院里待了太久，难免会沾染上书院好为人师的毛病。总是想要说教一些什么，说明一点什么，再教会旁人一点什么。”
　　一旁的山长双手笼在袖中，躬身行礼不语。
　　赵兼明却不理会常乐，只是转头看向许应祈：“剑君，你在人世万载，看够了这些改变，是否也感觉到厌倦？”
　　许应祈没有说话，她在人间枯坐万载，当然知晓赵兼明说的是对的。
　　她抬起头，看向赵兼明的眼睛：“那又如何？那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他们选择，他们也为之承担责任。生命总会自己去寻找属于自己的路。”
　　“我并不认同剑君的看法。或许，这就是我与剑君最初也是最深的区别。”
　　赵兼明躬身道，他的广袖一甩，下方的废墟，连同魔主的尸体一起尽皆化作尘埃。他再甩广袖，那片尘埃顿时散开，露出下方平整而夯实的土地。
　　赵兼明卷起长袍，落在地面上，悠然坐下，伸手一摆：“还请两位一同与我论道。”
　　常乐下意识地看向许应祈，打前还论道，这个操作常乐还是第一次见。
　　许应祈按了按她的肩头，道：“去吧。”
　　可是这样有必要吗？又为何要论道？
　　常乐有些不解，但她看到许应祈沉着而严肃的表情，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与许应祈一起落在这方平台上，席地而坐。
　　山长和玄恩两人分列赵兼明的后方。
　　他们似乎持晚辈之礼，并不上前。
　　察觉到常乐看向他们的表情，赵兼明笑道：“他们是晚辈，而如今我身负渡劫之运，自然可以代表他们。”
　　常乐的目光落在赵兼明的身上。
　　赵兼明看看常乐，又看看许应祈：“还未恭喜剑君求仁得仁。”
　　许应祈勾了勾唇角，抬起眼来：“你也求仁得仁。”
　　“不错。”赵兼明抚过自己的胸口，叹息道，“我此前并未想过会有人愿意将分身化作本体，实在是我的不是，剑君不是常人，愿不该以常人来判断才是。”
　　许应祈沉默不言，过了片刻方道：“你与我不同。你的渡劫，也与我的渡劫不同。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自然是终结这场可笑的气运之战。”
　　赵兼明放下手来，他的双手撑在他的膝头，探出头，双眼之中仿佛发着光亮一般，目光灼灼地看向许应祈。
　　常乐的眉头皱了皱，这副模样有一种狂信徒一般的狂热，让常乐很是不喜。
　　许应祈只是侧头看了常乐一眼，伸手抓住了常乐的手，然后道：“你拿到魔族的气运，就能终结气运之战吗？”
　　“当然不是，我还没有这样愚蠢。”
　　赵兼明的身子往后一仰，笑起来，他的表情里带着一丝得意：“我想要终结的，是真正的气运之战。其实很简单，若这个世界上，没有妖族，也没有魔族，只剩下我人族，那自然没什么气运之战了，不是吗？”
　　闻言，常乐忽然抬起头来，看向了山长。
　　山长长长的，垂落的白眉微微颤了颤，朝着常乐点了点头。
　　常乐惊呼道：“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你在妖族时挑动妖族内乱，在魔族时又挑动魔主吸引气运……”
　　“是，但又不是。”
　　赵兼明道：“妖族的神兽之血日渐稀薄，如今的妖王不过是一个天生不足的玄凤，已经不足为惧。”
　　“而魔族这般，自己耗了大半气运和未来，也已经不足为惧。若是人族直接挥军而下，覆灭两族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但我要的，不是千年或是万年的和平。而是人族此后立于此世，是唯一的灵性，是此后直至灭世的，属于人族的时代和辉煌！”
　　他说道，双手微微张开，如同怀抱苍天。
　　他缓缓放下手来，看向两人：“人族的性命太过短暂，人族的灵智也需要有人引导、教育，人族的前途总是需要智者为他们指引方向。”
　　“我总是在冥思苦想，苦苦寻找一个办法。他们出生时那么脆弱，只知道如野兽一样吃喝，若是不管，他们一代一代，就会走上父母的老路，成为新的野兽。”
　　“最后我在剑君身上看到了希望。”
　　他说到此处的时候，忍不住露出了个笑容，转头看着许应祈。
　　常乐用力地抓住许应祈的手，她不喜欢赵兼明看向许应祈的目光，带着欣赏，就仿佛是在看一个完美的器具，而不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剑君可以活那么久，永永远远地活着。是完美的老师和引领者。唯一的缺点就是，剑君并非人类。”
　　“一个不是人类的妖物，怎么会真的将心思放在人族身上呢？就算她可以，但她又如何能理解人族呢？怎么可以肩负起全人族的期望和未来呢？”
　　赵兼明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常乐忍不住道：“你曾被视作亲友的魔族背叛过，但也并不代表所有的人和魔都是那样。”
　　她在地脉中看到过赵兼明的过去，当初以为并不重要的过往，想不到却在这时候提起。
　　赵兼明果然朝常乐看来，他的目光闪动，却并没有常乐在地脉中看到的那样，充满了痛苦、绝望还有憎恨。
　　相反，只有彻底的平静。
　　“你知道？嗯……”他低头想了想，道，“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看到，又或是听到。不过我已经释然了。他有他的立场，他是魔族，理所应当会为魔族着想，哪怕他与我成为友人，也只会优先考虑他的族群。”
　　“不过。”赵兼明说道，抬起头来，“正是因为越是明白这个道理，我就越是清楚，若是没有族群，那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也就不会有气运之争。”
　　“既然气运关乎族群生存，那若是制造出一个超越所有族群，集合所有族群气运的强运之人，天命之子，是否能解决这样的问题？”
　　常乐闻言一顿，她知晓，赵兼明说的是萧皓天。
　　“我花费了无数漫长的时间，出乎你们想象的努力。就如我曾说的那样，曾经的同路者会陌路，曾经的理想会蒙上灰烬。幸好我活着，我记得，我可以一直前行。”
　　赵兼明叹息一声：“他是个完美的对象，好大喜功，自大好色，很好掌控。只可惜，伪造品终究是伪造品。”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你们杀了他，毁了我的心血，却也助我成功让承载魔族的气运之骨净化，让我终于得到了它。让我得以真正践行我的道途，以人为尊，诸族尽灭。”
　　赵兼明说道，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看向常乐和许应祈的目光真挚：“两位道友，我已经阐述了我的道途。那么，你们是选择顺从我的道途，还是反对？”
　　这话音格外的平静，但风不知何时止住，就连天边的云丝似乎也都停止，没有丝毫的移动。
　　一切的一切都仿若凝固。
　　天地万物，都好似在静待常乐和许应祈的回答。
　　常乐面对过无数的强敌，她甚至才刚刚从一个强敌的手下归来。但是她从未有如此的感觉。
　　似乎在面前的赵兼明，并非一个普通的人子，而是这沉甸甸的天地。他代表的，当真是一族的意志。
　　在这庞大的意志面前，她一个人的喜怒都似乎变得不重要起来，那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承载不了任何重量，也无法决定整个族群前进的步伐。
　　常乐眨了下眼，她的睫毛好似不堪重负那样沉沉下垂。
　　她用力地握拳，直到肩头轻轻地落下一个手掌，啪的一个随意的声响，顿时将那些沉凝的气氛、无声的威压都齐齐荡开，化作无形的春风。
　　常乐的睫毛如蝴蝶一样上下扇动几次。
　　越来越轻快。
　　而她的耳畔响起了许应祈清冷的声音。
　　“你为了人族，鞠躬尽瘁。那其他种族怎么办呢？你是要杀死我们所有人么？”
　　赵兼明闻言露出笑容，常乐察觉到这个笑容里似乎带着得意，像是乍富的穷人，陡然升官的小人，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洋洋得意，去看曾经需要仰望的对象。
　　“剑君为人族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我想所有人都会同意你继续在这里，受万人敬仰的。”
　　身后的山长点头，玄恩只是睁眼看了看许应祈，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至于其他异族。他们的生死与剑君您，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无非是一个顺我者生，逆我者亡罢了。”
　　赵兼明按住住了自己的心口，表情诚恳。
　　许应祈闻言，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缓缓起身。
　　她看了一眼常乐。
　　常乐不答话，也随着她起身，与她并肩站在一起。
　　“哦？看来两位似乎并不同意我的看法？”赵兼明没有动，只是仰头看着她们。
　　初升的阳光刺目，让他的眼睛不适地眯了眯。
　　常乐想起妖族里那些将后辈、族群交托给她的那些妖族，想起那些依然相信自己，却也努力靠着自己双脚走出一条道路的魔族。
　　最后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阿蛮那张充满战意的脸，和那些带着器具与修士们一同上战场的普通人。
　　她摇了摇头：“族群不需要一个不老不死的道标，一个永远站在所有人头顶的活爹。你没有这个资格。”
　　赵兼明的脸色沉下来。
　　许应祈的手按在常乐的肩头，她道：“乐乐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若你想战，那便战吧。”
　　常乐一直提起来的心陡然落了下来，她伸手抓住了许应祈的衣摆，向赵兼明扬起头来：“不错！”
　　“……原来如此，看来你们选择了另一条道路。”
　　赵兼明缓缓起身：“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也只能为敌了。”
　　话音一落，天空之中顿时翻涌起滚滚乌云，遮天蔽日，挡住了那过分闪亮的日光，阴影笼罩在他们的身上，空气再一次凝固。

第261章 万物以嘉篇援手
　　魔境特有的角马极为稀有，它性好独行，日行千里，足有双翅，浑身漆黑，额角处有一螺旋长角，因而得名。
　　在它们奔跑之时，普通凡人根本无法看见它们的身影，哪怕是修士，也要元婴期的修士才能成功追上并且捕获。
　　这样的珍物，在魔境大地之上奔驰，随着前方高空那道白影一路往前，足有百余匹。
　　这已经是一幅奇景，更让人称奇的，是这群驱马奔驰在前的人影里，竟然有人族，还有魔族。
　　他们混在一处，从高空看去，竟一时也分不清谁是谁。
　　阿蛮和萨仁图雅伏低身子，手握缰绳。萨仁图雅自小长在马背上，而今发出哟哟的呼喝声，声音都满是快乐。
　　前方的魔族女人回转头来，赤红的目光落在萨仁图雅的身上，她的声音很冷：“希望你们的消息不是骗我的。若是让我知晓你们骗我……”
　　萨仁图雅发出一声哼声，道：“我师叔祖和大师姐才不会骗人。而且，你不也随我们一起攻下了那么多魔城了吗？”
　　魔族女人名为乐孤，是魔主派遣出来在前线征战的其中一魔。萨仁图雅到现在都不清楚阿蛮到底是怎么在众多的魔将里找到了心怀异议的她，并且还成功地说服了她。
　　但也正是拜她所赐，她们的这一路顺利许多，更是难以想象自己竟然如此深入魔境之中。
　　乐孤的手微微收紧，她看向前方，道：“因为我的姐妹也没有了消息。她是魔主的妃子……”
　　“魔宫有异动，她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乐孤说完，又止住话头，看向前方的地平线的目光里甚至带着一丝迷茫。
　　“若是魔主当真登上了渡劫期，你打算怎么做？”
　　阿蛮忽然问。
　　萨仁图雅在一旁睁圆了眼睛，连连对阿蛮使眼色。她怎么说这样长他人志气的话？若是魔主当真成就渡劫期，那岂不是魔族气运滔天？
　　乐孤沉默不语，她骤然加快了速度，冲到前方。
　　阿蛮只听到风中落下的一句话。
　　“若他当真用那样的手段到了渡劫期，那他也不配为魔主了。”
　　阿蛮笑了一声。
　　天空突然传来鹤鸣，这清越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惊恐。
　　“怎么……”
　　了字没有说出口，阿蛮转过头，也无需她说出口了。
　　因为她已经亲眼所见。
　　那天边的尽头，云层遮掩之处，出现了两尊巨大的身影，鼎立天地。那两尊身影上缠绕着雷霆与霞光，犹如两尊神明正在厮杀。
　　看不清那两尊巨大身影的所在，只能看到对方的神情之上满是战意和杀意。举手投足之间，天地震动，云层纷扰不休，阳光时而出现，时而隐没，落在那尊巨大的身影之上，让人只想跪地膜拜。
　　“那……那……那是……师叔祖……？”
　　萨仁图雅勒住缰绳，惊诧地看着远处，张开大口，从那被云气遮掩朦胧的相貌里看出了熟悉的影子。
　　她吞了下唾沫，低声道：“据，据说荒漠上可以看到远处放大的景色，莫不是，这也是那种奇景？”
　　“不是。”白鹤猛然收了翅膀，落在萨仁图雅的角马头顶上，引来角马不满的甩头。
　　但白鹤依然稳稳地站在它的头顶。她笼着双手，看一眼萨仁图雅：“这是剑门的大课堂学的，你是不是逃课了？”
　　眼前的是自己正经的师祖，萨仁图雅默默地看向天空不敢言语。
　　她们两人这般一打岔，倒是让其他显得惊惶的人渐渐平静下来。
　　“这是法相天地，修为极高的修士会引发天地异相，这就是其中之一。他们的战斗之中一举一动已经带上了一丝法则的气息。”
　　白鹤抬起头说道。
　　一旁的乐孤陡然眯起了眼睛：“这不是魔主。是……人族？”
　　她一下子朝阿蛮看去，厉声道：“人族之间的战斗怎么引发了这样的异象？魔主又在何处。”
　　“莫不是你欺骗于我！”
　　说话间，她的手掌陡然张开，朝阿蛮的喉头伸去。
　　下一刻白鹤已经出现在两人的眼前，手臂一展，挡住了这来势汹汹的一击。
　　“好哇！”乐孤看看阿蛮，又看看白鹤，再看看身边紧张的人族和魔族，说道，“你们难道是设下奸计，要离间我魔族，好让我们自相残杀？”
　　这话对，也不对。
　　阿蛮摸了摸鼻子，道：“你冷静一些，如今的情况……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乐孤闻言大怒，她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魔，更是讨厌这种不清不楚的话：“什么意外？你说清楚！”
　　阿蛮皱起眉头，如今的情况，两位姐姐也没有对她说，她也不知道。
　　而眼前的魔族易怒，她虽然在魔族里已经算得上是一个为魔请命的好魔，但这脾气实在不能恭维，大有阿蛮不解释清楚就不罢休的程度。
　　“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去走一遭不就好了？”
　　一道悠然的声音陡然响起。
　　人魔二族顿时警惕起来，只有白鹤喝道：“青狐，你这老东西竟是还活着。”
　　话音方落，只见空间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一只青狐足踏虚空在周围虚空之中遨游跳跃。
　　祂时而现形，时而隐没于虚空之中，那狐狸头的唇角上扬，露出了一个极类人的笑容：“哎呀呀，没办法，这不是妖王陛下感应到她的尾羽被毁，因而派老身打了个前锋么？”
　　“而老身也正想看一看，将我妖族扰得天翻地覆的魔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最后一个字落下，那狐狸头陡然从虚空之中现形，张口朝乐孤咬下。
　　乐孤竟也不惧，手上魔焰燃烧，朝狐狸头打去。
　　随后她的手就被一只白白净净的手握住了。
　　那狐狸化成一个清纯的女子模样，她对乐孤笑道：“年轻后生，火气真大。”
　　说完她又转过头啐了白鹤一口：“你这老不死的都没死，老身自然活得好好的。”
　　阿蛮眯了眯眼，萨仁图雅小声道：“炼虚期。跨越虚空应是她的天赋能力。”
　　“小姑娘的目光不错。”青狐笑眯眯地说道，鼻尖动了动，“只可惜身上一股鸟味。”
　　她舔了舔唇瓣，看向众人与魔，拱手道：“妖王赠予人族的信物被毁，想必是遇到了强敌。老身奉妖王之命前来，诸位，你们似乎正需要我的帮忙。”
　　白鹤闻言道：“那玄凤……妖王呢？”
　　青狐笑道：“她自然去另一边了……你看……”
　　她的手陡然往前一指，只听得天空中传来清鸣声，一道霞光流过天空，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祂似乎忽然出现，挥翅之间，空间拉扯出一道道流光，随后一艘剑舟缓缓浮现。
　　乐孤的脸色微微一白，道：“这如何可能？”
　　青狐笑了：“这又如何不可能？我族妖王以大神通连接两处，就如我们将要做的那般。”
　　说着，她看向白鹤。
　　白鹤朝她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大神通，和青狐一族中流传下来的极细微的空间神通不同，是玄凤继承的神兽之血，驱动一次消耗不少。
　　玄凤驱动体内神兽之血，跨越两州将剑舟运来，是因为她不喜其他宗门吗？
　　不，那自然是因为以她的能力，也只能运来这一艘。
　　而且，此处已经到了她能力的极限。
　　白鹤看着远处闪动的巨大法相。
　　常乐和赵兼明斗得越发激烈，竟是连这天地异相都出现了不稳的状态。
　　哪怕身处这里，也能感觉到空间的阵阵动荡。
　　“接下来的路，就要靠我了。”青狐道。
　　白鹤的手笼在袖中：“老东西，可千万小心。”
　　青狐哈哈笑了：“此前族中相斗，我原以为是自家人窝里斗，懒得出面，若不是你们。妖族会变成什么样子，那还难以想见。哪怕是为了这份恩情，也值得老身全力出手了。”
　　言罢，她回头过去，笑道：“有人想要与老身同去的吗？”
　　剑舟上顿时站出了几人，看样子是早就商讨好的。
　　白鹤眯着眼看过去，发现上面站的原来也并不止剑门的人。
　　她微微一愣，随后忽地笑道：“这可真是……搞得像什么最终大战一样，用得着吗？”
　　说着，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
　　宋怀恩垂着手，对青狐笑道：“我便跟在前辈的身后，不为前辈多添麻烦了。”
　　而阿蛮则朝身边看去，萨仁图雅急忙举手，她冲她点了点头。乐孤自然是要站出来的。
　　“如此，老身便先走一步啦。”
　　青狐道，她猛然化作原形，将那蓬松的毛发陡然一抖，长尾延长，包裹住了所有站出来的人。随后她的长尾一卷，跃入空间之中，就如同跃进一张画卷一般，顿时消失不见。
　　而白鹤则猛然展翅飞起，暗影遮盖大地，接住了天空中掉落下来的一团小小的，黄黄的毛球。
　　跌落在温暖的羽毛里，这让玄凤眨了眨眼睛。
　　“还醒着吗？”
　　耳畔传来白鹤的声音，不是平时幼童的嗓音，而是少女清润的话音，却因为音调的拖长，带来一种平稳和沧桑感。
　　身下的羽毛暖洋洋的，这让玄凤想起了过去的光景，她偎依在白鹤奶奶的身边，团成一个小团子，睡得正香。
　　她突然很想眯着眼睛，就如同年幼时那样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但她不能睡。
　　她已经不是那个年幼时将一切交给年长者的自己了。这个天下，这天下的未来，都已经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肩头，需要他们去选择自己想要的那个未来。
　　玄凤猛然坐起身来，她说道：“我太累了，也有些弱，还到不了老祖宗的身边。”
　　“到不了便到不了吧，青狐已经将人送过去了。”白鹤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平静的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玄凤化作人形，趴在白鹤的身上往前。
　　她朝后看去，只见剑舟稳定地跟在她们身后。
　　而在她们的前方，那巨大的人影再一次缠斗起来，巨大的剑气自遥远的中心处朝周围激射，化作猛烈的风，吹开玄凤的额发，让白鹤展开的巨大羽翼也随之颤动起来。
　　玄凤定定地看着那一幕，忽道：“她们能胜吗？”
　　“哈！”
　　白鹤笑了一声，斩钉截铁：“你在说什么？她们必然能胜！”
　　“再说了。”
　　一声清越的鹤鸣响彻天地。剑舟上的人纷纷朝白鹤的方向看去，只见巨大的黑白鹤羽拉扯出长长的云气，就仿佛为他们开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径直前往前方的战场。
　　“我们这么多人去她们那里，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观战的吗？”
　　玄凤闻言，她俯下身来，脸颊贴住温暖的羽毛，轻声道：“可是我们的修为悬殊，若是那人真的登上渡劫，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白鹤挥动了下翅膀：“那一定有我们能做到的事情。”
　　她看着远处交战的身影，轻声道：“能力强的人有能力强的战场，而其他人，当然也有他们的战场。”
　　此刻的魔都。
　　魔都早就已经化作了一片废墟。
　　两个顶级修士的战斗就已经可怖，而这样顶级的修士现在还不止两个。
　　坚硬的墙壁，防御的大阵，都在这场斗法之中化为乌有，变成平坦的，一视同仁的沙砾。
　　公主抬起头，他们的头顶上微光闪烁，是一层剑芒，护着他们能小心地在这场战斗中艰难穿行。
　　在她的周围，则是一群沉默的高阶魔族们，他们是此前魔主那场灾难之中还存活的高阶修士。此刻他们手中的魔力交汇在一处，形成一道稳定的防御罩，护住了位于中间的修为低一些的修士和普通的魔族。
　　公主回过头，她看到天地变换，时而大放异彩，天边架起双色虹桥。
　　下一刻这虹桥粉碎，狂风大作，灵气暴烈地卷起数丈的龙卷，与天地相连，似要将中心的人绞杀。
　　狂风吹动着她的头发，她仰起头，忽然有一种渺小的蚂蚁去看天地之威的恐惧感。
　　她的手指收紧，低声道：“真是难以想象……”
　　他们真的与他们的同胞一起争夺这天地吗？
　　又或者说，到了这个境地的修士，还真的与他们一样吗？
　　“你认为我们还真的与他们一样么？”
　　狂风吹动起赵兼明的乱发，他看向眼前的常乐。常乐是合道期，就算她法身坚固，她也终究是个合道期。
　　他打得游刃有余，甚至还有余暇去看与山长和玄恩斗得有来有回的许应祈。
　　常乐抬起手，她的手掌有些龟裂。她的眼睛眯了眯，没有动。
　　而赵兼明手指着下方的废墟，和废墟上前行逃离的那些魔族：“你看看他们。他们以为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逃生。但其实站在高处，早就将他们看得一清二楚。他们的想法如此简单明了，他们应该感恩。”
　　“感恩什么？”常乐垂眸道。
　　赵兼明笑道：“自是感恩我与人族为同族，我永远会站在人族的身边，为他们着想。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他们只需按我说的去做，就能获得光明的未来。”
　　“哈。”常乐笑起来，她看向赵兼明，“你真的还是人族吗？你不过是行走在大地上的腐烂肉团，需要靠着汲取其他族群的生命去延长你的生命。这样的你，还算人族吗？”
　　赵兼明脸色一沉，他猛然挥手，一道剑气朝远方的魔族冲去，就仿佛是一个烦躁的顽童随手杀死虫子泄愤。
　　空间一闪，一道剑光拦住了赵兼明的剑光。
　　“看来来得正是时候。”
　　清朗的声音传来。
　　常乐猛然回头，高呼道：“掌剑！！”
　　宋怀恩看向赵兼明和远处与许应祈打斗的山长和玄恩。
　　他的目光闪烁了下，锋锐如剑，他倒转剑柄：“剑门掌剑宋怀恩，特来讨教。”

第262章 万物以嘉篇方法
　　“剑门掌剑宋怀恩，特来讨教。”
　　宋怀恩话音方落，长剑在他的手腕间一翻，直直朝赵兼明袭来。
　　赵兼明微微侧头，闪开这一道剑意，他哼笑一声：“你还不够格与我相斗。”
　　言罢，他周身浮出无数符文，无数光球闪动，拖拽着长长的尾光，尽数落在宋怀恩的身上。
　　剑光闪过，宋怀恩略显狼狈，却也没有损伤。在他身边，人影一闪，正是常乐，她看了宋怀恩一眼：“你先去帮师姐。”
　　宋怀恩闻言，朝许应祈的方向看去。在看到那两张熟悉的容貌后，不禁发出了一声叹息来。
　　他侧头道：“师叔祖，你且稍候。”
　　下一刻，他已经闪身来到了许应祈的身边，为她挡住山长的符文。
　　他看向山长，轻声叹息道：“山长，你这又是何必呢？”
　　山长看向宋怀恩：“掌剑来得这般快，看来我与玄道友的所作所为，掌剑已经了如指掌了。”
　　宋怀恩没有否认，他只是抬起了剑，说道：“当真不能弃暗投明？”
　　山长回道：“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宋怀恩点点头，他不再劝说。到了他们这样的境地，对道途前路都分外坚定，绝无可能因为旁人的几句话就产生动摇。
　　就如山长所说那般。
　　不过是道不同罢了。
　　宋怀恩持剑，山长手持一支毛笔。那毛笔的周身为朱红色，笔端蕴满了金色的墨汁，墨汁凝结于笔尖，像是一颗满含灵气的果实，似乎下一刻就会摇摇晃晃地坠下，却又始终未坠。
　　此刻那墨汁已经萎缩了一半，他此前与许应祈对战，已经消耗了不少。
　　而他年岁已高，宋怀恩年轻力壮。
　　这一战，未战便已知晓结局。
　　山长手持彤管，目光忽然朝远处看去，远处站着一个青袍的书生，也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那是他最喜欢的弟子，托付自己理想的继承人，温如玉。
　　两人的目光只是短暂的一个接触，山长便转过头，毫不迟疑地挥动了笔墨，金色的墨汁扑洒出去，化作了一大片金色的符文，在烈日下闪烁开一片耀眼的金色光芒，包裹住了在中间的宋怀恩。
　　“那，那是你们山长吧？”
　　萨仁图雅揉了揉眼睛，问一旁的温如玉。
　　温如玉的唇抖动了下，忽然露出一个苦笑：“难怪掌剑会选我来。”
　　他的修为不像常乐奇遇连连，也不像其他剑门同伴以战养战，更不像钟馔玉那样大起大落。
　　他修为提升的速度比其他资质的弟子快，却比不过其他人。但他胜在稳扎稳打，只是如今也不过刚刚摸到炼虚的门槛。
　　此前他虽是有心想来，却不想宋怀恩当真点了他随同。
　　而今他已经明了宋怀恩的心思。
　　他站在这里，就是要书院的表态，是选择山长，还是选择剑门。
　　他一时无言。
　　阿蛮看向了他，问道：“温师父，一起救人……魔族吧。”
　　温如玉如梦初醒，点头道：“好。”
　　一句话，便已经决定了他的选择和书院的未来。
　　乐孤抢先一步站在魔族们的面前，大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魔主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依南珠叹息一声，上前一步：“还是我来说吧。”
　　阿蛮看了眼远处的战斗，战斗卷起的巨大灵气风暴已经影响到了这里。她甚至能感觉到灵气如刀一般吹过她的脸颊，带来隐约的疼痛。
　　而那些普通的魔族，哪怕是被围在中间，他们之间有血海深仇，但眼下敌我反转，有了共同的敌人。
　　阿蛮下了决断：“还是先离开吧。”
　　她看向一旁舔着爪子看戏的青狐：“前辈，拜托了。”
　　青狐眯了眯眼睛，笑道：“行吧，反正你们两族都欠我族的人情的事。”
　　她说着，长尾一卷，卷过众人，跃入空间之中。
　　剑光闪烁间，常乐再一次挡住了赵兼明的攻击。
　　“以合道之力，与我斗了这么久，也确实是不错。”赵兼明说道，“不过，你要明白，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事实上，常乐的手臂都在发酸。好几次的战斗都是靠着自己的法身足够坚硬硬抗下来的。
　　但是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法身上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四分五裂了。
　　“战斗本身不是目的。目的在于要如何结束战斗。”
　　赵兼明说道，他扫了一眼远处的山长和玄恩。
　　常乐微妙地察觉到了赵兼明眼中的一丝焦虑。
　　她的眼睛眯了眯。
　　赵兼明的话有道理，就连常乐也不知道这场战斗要如何才能结束。
　　虽然师姐说赵兼明是伪渡劫，可渡劫就是渡劫，哪怕他没有天雷加持，但他的一只脚已经踏上了那玄之又玄的阶梯之上。
　　这个世间最强的那个台阶。
　　他在台阶之上俯首，所见皆是蝼蚁。
　　要如何才能打败赵兼明？
　　“这场战斗继续下去，你们迟早都会死去。”
　　赵兼明说道，他的袖子一甩，无数的虫蛊飞出，形成一大片的毒云压下。常乐并不畏惧毒云，只是那一滴滴的绿色液体落下，几滴落在她的法身上。
　　常乐感觉到了疼痛。
　　她低头，看到手背处属于人的颜色退去，露出了原本属于剑鞘的青铜色，青铜纹路无声浮现。
　　这是法身受损，法身自动变幻以维系自身强度的体现。
　　她抬起头，看到赵兼明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来。他说道：“非我族类啊。”
　　“你不喜我为你寻的主人。不喜我为你选定的结局。”赵兼明看着常乐，他猛然张手，“那便死吧。”
　　周围的毒云聚集在一起，再猛然爆开。
　　常乐察觉到这爆炸与此前的战斗有微妙的不同。像是将一团炸药丢进了火山一样，是狂暴的纯粹无序的灵力，根本没有此前与赵兼明战斗时那精妙的操作，以及精准控制的招数。
　　此前他竟是在麻痹自己！
　　常乐想到，她立时调动起周身灵力，做好万一不足只能以自己的法身硬抗的准备。
　　忽然之间，一道人影出现在她的面前，将她抱在怀中。
　　炸裂声在耳畔响起，震荡得耳膜嗡嗡作响。周围似乎是燃起了高温，巨大的冲击将她和她一起朝远处卷去，她们像是两根羽毛，被暴烈的狂风拉扯着，朝远处翻滚。
　　但常乐感觉不到高温，因为抱住自己的怀抱是最适合的温度，牢牢地包裹住她，没有让她受到半分侵扰。
　　常乐甚至没有感觉到太多的冲击，因为那人一直紧紧地抱住自己，按住她的头在她的怀中。
　　常乐只听到稳定的心跳声，像是一出平稳的曲调，告诉她，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
　　哪怕知晓或许这心跳只是一种许应祈刻意制造出的假象——一个剑灵怎么会真正地拥有心跳，就算有，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会这样稳定。
　　但常乐却觉得自己原本僵硬的心脏在一瞬间变得柔软起来，眼角处浮现出一点泪意。
　　她将自己按入许应祈的怀中，悄悄地借着许应祈的衣裳擦掉了自己的泪水。
　　震动停息，两人同时抬头，异口同声问道：“你没事吧？”
　　随后又是异口同声的一句：“我没事。”
　　但常乐不信许应祈真的没事。赵兼明麻痹了自己那么久，他陡然发难，可不是给常乐挠痒痒的。
　　常乐二话不说，抓住许应祈的肩头，将她翻过来。果然看到她后背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
　　常乐咬住下唇，手指微微收紧，又在察觉的那一刻放得轻柔了些。
　　“我杀死了玄恩，正好赶过来。”许应祈干巴巴地说道。
　　她们被爆炸的风暴卷得太远，此刻甚至有了一点难得的可以说话的余暇。
　　“嗯。”常乐低声道。
　　许应祈又道：“走吧，掌剑还在那边，没了玄恩，现在赵兼明就空出手来了。”
　　常乐嗯了声，又问：“我们要怎么才能杀死赵兼明呢？”
　　许应祈回过头，她看向常乐的目光闪烁了下，问道：“乐乐，你想要当渡劫么？”
　　常乐抬起头来，看着许应祈：“但我没有一族的气运。”
　　“你不是人族啊。”许应祈抓住了常乐的手，“你不需要一族的气运。你只需要……我。”
　　常乐看着许应祈的眼睛，许应祈似乎已经想到了办法：“赵兼明没有雷劫，只是伪渡劫，你只要能到渡劫，斩断他力量的来源，就可以结束这场荒唐的战争。”
　　“那么你呢？”常乐反手握住了许应祈的手腕，感受着温暖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你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许应祈沉默了一会儿。
　　常乐忽道：“不可骗我，你曾经答应过的。”
　　许应祈张了张口，她想，这或许是最后一次骗常乐，日后再也不骗她了。
　　她调动起自己的笑容，真挚而诚恳地道：“我只是短暂地将自己彻底回归到见微之中。你知道，它是我真正的法身。如今的我，就像是灵魂与肉身分开一样。然后我将我的修为灌注到你的身上。”
　　她谨慎地选择着言辞，不让常乐看出分毫的破绽。
　　“你我同源同生。在我们还未生出灵智之时，我们的灵力就交融在一起。你是我的剑鞘，可以包容我全部的灵力、修为。再能刺破天穹，碎裂星辰的利剑，也会乖顺地回归自己的剑鞘中。”
　　“乐乐。”许应祈牵着常乐的手，认真道，“你比我更强，更包容。你要相信自己，你可以做到。”
　　“接纳我的灵力，用我的法身为剑，看准赵兼明身体里的那块魔神之骨，然后斩断它。一切就结束了。”
　　常乐忍不住笑道：“你说得好轻松啊。”
　　“骗子！”
　　许应祈正想说话，常乐猛然凑上来，用力地咬住了许应祈的唇。她咬得如此用力，血液下一刻就流出，在她们两人的口腔里带来血腥的气息。
　　但常乐没有退，许应祈也没有退，她甚至还上前了一步，将常乐牢牢地拥在怀中，用力地亲吻着她。将她的气息和口腔中的血液都一并吞咽下去，凶狠得像是没有退路的野狼。
　　常乐用力地抓住许应祈，她闭了闭眼，手上用力，然后将自己拔出来，看着许应祈的眼睛，说道：“骗子！我不相信你！你还以为我是那个才穿越而来，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吗！”
　　许应祈抿住唇，她低声道：“乐乐，你听我说。虽然……是有些隐瞒。但我不会有事的。只是……我可能会睡一觉。”
　　“睡一觉。”常乐看着许应祈的眼睛，“你要睡多久。”
　　许应祈张了张口，眸光垂下来：“我不知道。”
　　“或许五十年，也或许一百年……也或许……”
　　许应祈沉默下来，她自己就受过那样无休无止的等待的苦楚，现在还要让自己心爱的伴侣再受一次吗？
　　那么漫长的等待，无数年华流转，留在身边的好友一一逝去，她只怀抱着曾经短暂的回忆，一遍遍地回忆来让自己继续等待下去。
　　甚至在看到那个与记忆中完全不一样的常乐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丝恐惧。
　　她怕回来的那个不是记忆中的人。
　　她在理智和疯狂的边缘摇摇欲坠。
　　而现在，她是要将自己的爱侣也扔到那样的境地吗？
　　许应祈轻声道：“不……”
　　常乐道：“一定有其他的办法。”
　　“有办法。”
　　一道虚影骤然浮现，常乐转头，看到阿蛮的身影。
　　阿蛮手里捧着一方镜子，正是千里通明镜，原来宋怀恩将这面镜子给了阿蛮。
　　“好久不见。”温如玉的身影也跟着浮现出来，“我们已经知道大致的情况了。”
　　他们的表情和模样看上去有些狼狈，方才爆炸的余威显然对他们也造成了影响。若不是青狐护着，只怕是死伤惨重。
　　“所以我便长话短说了。我曾在书院书阁中见过气运相关的典籍。”
　　而且典籍极为丰富，以往温如玉以为是书院藏书天下的缘故，而今看来……
　　温如玉收起心思，他的表情带着几分坚毅，甚至是沉重：“……赵兼明能成就如今修为，气运是关键。所以只要气运关联的族群……”
　　常乐打断了温如玉的话：“魔神骨头上的魔气已经消散了，他凭依的是纯粹的气运之物。”
　　温如玉闻言，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来：“常道友。没有什么东西是凭空产生，无所凭依的。尤其是气运。他的纯粹气运，依托的不正是这天地的一切吗？偏生常道友有一剑。”
　　他说的自然是天地一剑。
　　常乐道：“我是合道期，用不了渡劫期的天地一剑。”
　　话音落下，玄凤的声音传了过来。
　　“勾连地脉，镇压诛邪，这是我们的长项。”
　　“人族不会愿意那样的东西成为天地主宰。”阿蛮道。
　　“魔族也不会愿意。”乐孤抬起头，斩钉截铁道。
　　温如玉笑道：“你看，这天地之中，有灵智者皆不愿意，这气运就算滔天，又要落在哪里？它已经无所依附了。”

第263章 万物以嘉篇计划
　　常乐看着前方的荒蛮，忽然转头对许应祈道：“这一次我们定能得胜。”
　　渡劫之威，天地之力，似乎不再恐怖与无解。
　　许应祈忽然想到，若在她登上那渡劫的高台时，魔族也如今日之人族这般团结，是否结局就会有所不同呢？
　　但她又很快想到，当初的人族已经退无可退，魔族正是如日中天之时。魔族必然是不会这样做的。
　　当初不可能，今日却似乎化不可能为可能。
　　或许在常乐丢失的那一缕情丝回归的那一刻开始，所有的一切就都走向了不一样的道路。
　　她在这条道途上行走时遇到的每一个人，所作出的每一分善举，在此时都变成一股绳索，将沿路的所有人，不分种族，也不分彼此地凝结起来，成为了今日的这一份果。
　　当初的人族做不到。
　　当初的魔族也做不到。
　　当初置身事外的妖族更做不到。
　　常乐朝许应祈伸出手。
　　她看向许应祈的目光里微光闪动。
　　乐乐总是说她的眼睛很漂亮，像是沉淀了无数的星子一样。
　　但其实乐乐的眼睛才是真正的美丽。那里面总是生机勃勃，永不绝望，也永不放弃。
　　“乐乐。”
　　许应祈将手放在常乐摊开的手掌心里，感受着常乐用力地抓握住了她。
　　她露出一个笑容来：“我真的很开心遇到你，你在我身边，就是我最最幸福的事情。”
　　“现在，握住我，挥动我。”
　　“我的剑刃自始至终，都为你而战。”
　　言罢，她的周身闪动光华，最后化作了一道灵光，归于见微的身上。
　　见微周身颤动，一瞬间光明大盛，一道剑气直冲云霄，将密布暗云的天空顿时捅开了一个窟窿。
　　阳光自天而降，如流瀑一样洒落常乐和见微的身上，犹如某种庄严的许诺。
　　常乐仰起头，阳光太过刺眼，这让灼热的光芒让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随后她用力握住了剑柄，整个人拔地而起，腾在空中，微微一顿，就朝着此前的战场冲去。
　　她的速度极快，身后发出了一连串的爆鸣声，转瞬间就已经落在了战场之上。
　　青狐先看到她，发出了欢欣的喊叫声：“哎哟喂，这祖宗可算回来了，老身都要支撑不住啦。”
　　常乐和许应祈不在，身为有空间大神通者，她自然责无旁贷，过来帮忙。
　　她的长尾摆动，四肢在空间之中泛起点点的涟漪，时虚时隐。
　　“想走？哪那么容易？”
　　赵兼明的手骤然穿透虚空，在虚实之间抓住了青狐的尾巴。
　　青狐顿时发出受惊的喊声，转头张嘴，就朝赵兼明的手臂咬下。她是炼虚大妖，半步的合道，牙齿极为尖锐，就在她以为要刺破赵兼明手臂的那刻，一股威压让她浑身颤抖起来。
　　“你你……”
　　赵兼明微微一笑，他的手越发用力，就在要生生扯断青狐尾巴时，一道剑影自落下，劈开虚空和现实的间隙，落在赵兼明的手臂之上。
　　然后穿透了它。
　　赵兼明的手臂一颤，手掌下意识地一松。
　　青狐顿时抽出尾巴，几个跳跃，就落在了常乐的身边，发出哀鸣之声，低头舔了舔自己的尾根。
　　委委屈屈。
　　常乐没忍住，摸了摸大型的毛茸茸。
　　“他吃了玄武的一部分，你对上他是有些吃力的。”
　　常乐说道，看到青狐身上的伤痕，伸手一招，见微顿时朝自己冲回。
　　“区区一把灵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么！”
　　赵兼明道，他身上黑气上涌，一道黑影甩过，就要捆住见微。
　　见微一个急停，那黑影这才展露出来，原来是一道蛇尾。
　　蛇尾高抬，猛然翻出两只眼，成了一只蛇头来，那蛇头张开大嘴，露出两颗尖牙，伸出分叉的舌尖，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见微骤然发力，黑影也随之舞动。
　　片刻后，剑鸣声起，黑影哀嚎，青狐高声大笑：“打得好！打得好！”
　　见微施施然落在常乐的手中。
　　她抬起头来，看到赵兼明的身体蓬起，身后现出一道巨大的虚影，玄武残破的身体在黑雾之中若隐若现。
　　常乐的手收紧，道：“既然打散过一次你的玄武之身，也可以打散第二次。”
　　赵兼明回身摸了摸那残破的玄武，上面的甲块溃散得厉害，哪怕是他得到了魔神之骨，也无法恢复。
　　他道：“剑君的剑，自然是厉害的。可是你们这些家伙，最高阶的不过合道，又凭什么觉得剑君做得到的事情，你们也可以做到？”
　　“说起来，剑君的那具分身呢？”
　　赵兼明猛然回头，随着他的动作腾蛇飞舞，张口朝常乐冲来。
　　它的毒牙被宋怀恩挡住，拦了回去。
　　常乐看到远处山长歪倒在一旁，他闭着眼睛，胸膛没有丝毫起伏，也感觉到丝毫的气息。
　　他已经死了。
　　但宋怀恩身上也落下了不少伤痕。
　　“师叔祖。”宋怀恩道，他手中用劲，将腾蛇逼了回去。
　　“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和我一起牵制住他。然后等待。”
　　常乐握住见微，见微发出了微微的嗡鸣之声，恍惚间就仿佛是师姐牵住她的感觉。
　　这让常乐露出了一点笑容。
　　宋怀恩眯起眼，看着前方的赵兼明，然后点了点头。不问为什么，也不问等什么，只是沉默无声地与常乐一起并肩而战。
　　远处的气浪再一次将刚刚成型的阴云推开。
　　站在剑舟之上，甚至可以远眺那方战斗。
　　“普通的修士根本不可能参与进去，能进去的只有合道的尊者。”
　　唐欢看了一会儿，转头问道：“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她问的是司泉，青蚨门人也来了。
　　司泉看向一旁的器宗宗主屠悠。
　　屠悠一上一下地甩动自己的铁锤，说道：“反正东西我已经给你们制造出来了，要启动就得要海量的灵石，才可能发出媲美合道的一击。”
　　司泉则道：“一击就一击。我攒灵石到了现在，自己发不出合道期的威力，还不能用钱发出来么？”
　　屠悠一顿，无奈道：“你这说法，倒也是有些道理。”
　　身边伸出了一只手来，钟馔玉那圆润的脸上浮出激动的神色：“师尊，也算我一个。”
　　一旁的崔渺然道：“我愿以天机阁神识为引导，绝不错手。”
　　司泉哈哈一笑，一手拉着一个，看向屠悠：“如今钱和矛头皆已具备，难道你就不想打一打？那可是……打渡劫啊。”
　　屠悠沉默片刻，道：“打！”
　　那可是渡劫！
　　谁能打渡劫？
　　眼下就可以。
　　剑舟的顶端，一阵光芒引动，在填入了海量的灵石后，经由天机阁那测算天机之法，倒因为果之术，剑舟猛然震动，一道极盛的光亮自剑舟上激射而出，朝远方落去。
　　剑舟震动不休。
　　唐欢晃了晃身子，她一伸手，旁边伸过来另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将她的手握住，撑住了她。
　　“你没事吧？”尉迟樗道。
　　“没事。”唐欢道，她看到周围人欢欣鼓舞，纷纷喊着“再来再来”的样子，摇头道，“就是不知道剑舟撑不撑得住。”
　　“撑不住，那也是要撑的。因为在前方战斗的人，是我们的亲人。”
　　而在后方的人，哪怕只是微薄的力气，那也是要用上。
　　唐欢想着，看向前方。
　　前方的玄凤正坐在白鹤的身上以妖族的秘术联系远在禁地之中的琼枝。
　　她念念有词，说到一半，忽然睁开眼来，看着远处，问道：“白鹤奶奶，我们能胜的吧？”
　　此前问的是她们能胜吗？
　　现在却变成了我们能胜吗？
　　这细微的差别，甚至连玄凤自己都没有发现。
　　但白鹤却察觉到了，她笑了声，没有点破玄凤，只是道：“当然。”
　　这声音极为温柔，像一团温暖的春风，将她们都一起包裹住。
　　“众生祈愿，众志成城，若这当真是气运之争，这天地岂有不应之理？”
　　又一枚光亮激射而出，带着绝不可避的路线落在了赵兼明的身上。
　　他原本已经击中宋怀恩的蛇影被陡然打中，发出了哀嚎之声，下意识地朝前蹿，引得赵兼明一个踉跄。
　　下一刻见微就已经擦过他的脸颊，若不是他转得够快，只怕他的半张脸都要被这锋利得过分的灵剑划开。
　　常乐见状，笑道：“这身体，终究不是你的身体。玄武生前何等威武，如今却被你这样蛮来。”
　　赵兼明抬首擦了擦自己的脸颊，看到上面流下的黑色液体，抬起了眼睛：“用不着尊者管。只是那些烦人的家伙也实在是太过烦人了。”
　　“虫豸就是虫豸，错将人的怜悯误以为是自己的胜利。可笑。”
　　他说道，缓缓躬身，身后的玄武虚影一点点地靠近他的身体，黑色的虚影变成了真实的，腐烂的血肉，粗大的黑色血管自赵兼明的后背探出，与那具巨大的尸身连接在一起。
　　它们一起发生异化。
　　“这，这是什么……”宋怀恩不禁惊道，他捂住自己的肩头，方才的那一击打断了赵兼明的乘胜追击，但他的肩头是实实在在地受了伤，被腾蛇咬中，甚至开始逐渐麻木起来。
　　“他早就不是人了。早在万年前，他就已经经由无垢教的秘术，变成了不老不死的活尸。”
　　常乐厉声道：“后退！”
　　她往前踏上一步，手持见微，猛然冲向赵兼明的身体。
　　赵兼明的身上顿时浮出片片龟甲，挡住了常乐的剑气。
　　赵兼明伸手，他的手指也已经异化变得细长，玄甲覆盖住他的手掌，让他终于握住了常乐的剑。
　　“尊者，你似乎太仗着自己的剑利了。”赵兼明说道，他的声音也不再是此前的男声，而是嘶哑难闻，就如同长长的指甲划拉过黑板，让人的心都不禁收紧。
　　“是吗？但我的剑，就是天下第一的利剑。”
　　常乐说道，她忽然开始念动咒文。
　　那是在识海之中元真仪曾以让剑门留下无垢教一点骨血作为交换，她得到的，控制活尸之术。
　　青色的咒文一圈圈地缠绕过赵兼明的身体，赵兼明发出大声的哀嚎，就在常乐露出喜色的瞬间，他就发出了狂笑声：“无垢教，哈哈哈！！！尊者，你真是太天真了，你以为我没有想到这一点吗？”
　　“我这万年的时光，可不只是如同你的剑君那样，只是在那山上枯坐，除了每日扮演什么大师姐之外，什么也不做啊。”
　　他的手逐渐收紧，用力抓住见微。
　　这一次见微锋锐的剑芒没有分开他的皮肤。
　　赵兼明缓缓靠近常乐的脸，他的眼睛里尽是黑色，内里的瞳孔却不断扭曲开裂，早就失去了人的模样。
　　“你们实在是太麻烦了。原本我想着，灭掉其他种族，人族得以永续，如今看来，留下这些宗门，留下你们，实在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也是，复仇的火焰可以一代代地流传下去。让你们都活着，是我太仁慈了。”
　　“新生的大地，新生的人族，才是真正的理想乡。”
　　“但幸好，我也有一个小小的准备。”
　　说话间，赵兼明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
　　远处似乎传来一声轻响，又或许什么都没有。
　　赵兼明笑道：“尊者不想看看我做了什么吗？”
　　常乐道：“我不想看。”
　　她的手上用力，但赵兼明死死地握住了见微，常乐无法扯动。
　　“哈哈，但我偏想让尊者看一看呢。很简单。我受无垢教的启发，养了许多的蛊虫，以我的精气灵力喂养。随着我的能力提升，它们也会提升。如今我已经是渡劫，你猜猜，它们又到了何种等级？是元婴，炼虚，还是合道呢？”
　　常乐的脸色微微一白。
　　她回转头，只见天边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线。
　　无穷无尽的虫群飞越过他们的头顶，朝着远处扑去。
　　虫群之上带着一股强大的威压，常乐能感知到，里面有不少炼虚的威压。
　　“是不是很有趣？”
　　赵兼明看着远处，低声道：“虽然很痛心，很痛苦。但当他们的后裔血脉新生之后，便不会记得这些。只会为人族永远繁荣而开心。”
　　“你真是让人感觉恶心。”
　　常乐忽然开口道。
　　赵兼明猛然低头，他的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若是仔细看是由无数细小的瞳孔组成的巨大的复眼。
　　而他的整个身体大半被玄武的身体占据，整个人的下半身化作四足，趴伏在地面上，只有上半身还探出来与常乐对视。
　　“你真应该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
　　常乐说道。
　　“你以人族为自居，说旁人是虫豸。但其实现在的你就是一只真正的虫子，是你放出的那些虫豸的母虫。”
　　她的眼中映出赵兼明的模样。
　　赵兼明大吼道：“这只是通往大义路上的一点微不足道的牺牲！”
　　他的手掌猛然用力，见微终于龟裂开来，在他的手心里碎裂开，化作了片片的碎光。
　　“你的剑没了，你还有什么法子来与我斗？”
　　赵兼明笑起来。
　　“是吗？”
　　常乐也跟着一笑，她松开手，对赵兼明露出了一个带着俏皮的笑容：“但是不好意思，我也有planB呢？”
　　“什……”
　　常乐的脚下骤然展开一道金色的光芒，瞬间铺展开来，仿佛无边无际，将她和赵兼明困在其中。
　　金色的地脉之气沿着玄之又玄的纹路冲出，将常乐的发丝往上冲起。
　　她的周身浮现出青铜一般的纹路。
　　那是山川，是海洋，是日月星辰和飞禽走兽。
　　神兽曾在她的身上留下祝福，如今上面又渐渐地浮现出了一道道互相搀扶的人影。
　　有翱翔的飞鸟，展开树冠的大树，也有生有双角，高大健美的魔族，有手持长剑，飞身跃起的修士。他们互相搀扶，一起仰头看着天空。
　　“你听到了吗？这是他们的声音。”
　　常乐道，她伸出手，掌心按在掌心之上，缓缓拉出了一柄泛着金色的长剑，那柄真正的见微，早就藏在她的剑鞘中，被她的剑鞘的灵气滋养，静听着无数人的祈愿，直到她终于出鞘的那刻。

第264章 万物以嘉篇天降甘霖
　　大雨落下，偏生天空被剑气捅穿了数个窟窿，阳光从那些间隙处洒落，让这些雨水也变成了金色。
　　此处已经无人了，宋怀恩回去帮大家杀那些虫子。
　　而这里，只是常乐的战场。
　　常乐手持长剑，她的双目之中金光闪动，面容肃穆。这一瞬间人性自她的身上抽离，她的神识与灵智，似乎都缓慢而坚定地往上，迈了一个台阶。
　　一个玄而又玄的境界之中。
　　天地万物在她的掌控之间，她成为了天地的一部分，与天地共感。眨眼之间，就已经沧海桑田，无数事物兴起，随后无数事物又覆灭。
　　天地不仁。
　　因为生灵的寿命对于天地而言实在太多短暂。
　　那为何天地之间又会生长出灵性呢？
　　常乐抬起手，她看到手臂上延展出的青铜纹路，过往生灵在她身上留下的烙印，一如他们在大地之上行进时留下的纹路。
　　嫩芽在腐烂的泥土里长出新芽，生命跌跌撞撞行走在大地之上，然后无声地死去，尸骨化作腐烂的泥土，再在泥土里循环往复。
　　他们诞生，他们死亡。
　　他们欢欣，他们悲痛。
　　他们歌唱，他们哭嚎。
　　种种情绪织就生命的曲谱，最后都化作了尘埃。
　　而地脉记得一切。
　　大地见证过他们的欢歌和哀悼，天空见证过他们转瞬即逝的一生。
　　无数意念汇聚起来，那就是一族的气运。
　　气运凝结在每一个人身上，牵引飘荡出他们心中潜藏的渴望。
　　常乐抬眼，雨幕中，她看到千里之外阻止抵抗虫蛊入侵的修士们，她也看到带着家人躲藏的普通人，年轻的少年男女一脸坚毅地拿起手中可以用得上的武器，徒劳地对抗那些从未见过的可怖生物。
　　随后在即将被杀时，远处的剑光闪过，少年们茫然抬头，那是匆匆路过的修士拔剑相助。
　　想要活下去，想要恢复此前的生活。
　　她听到耳畔无数人与其他种族的喃喃细语。
　　想要结束战争。
　　不是某个野心家的野望，也不是大能们无休无止的贪婪。
　　“那么……我将应你们所愿。”
　　常乐用力握住了剑柄，她朝眼前的赵兼明猛然刺出自己的剑。
　　赵兼明的尾蛇缠绕过来，绕过了常乐的手臂，猛然收紧，巨大的力量死死地绞住收紧，似乎想要将她的手臂就此绞断。
　　饶是常乐的法身坚固异常，但神兽的身躯依然不可小觑，带着巨大的力量，远超凡人。
　　“不要怕，剑气外放。”
　　常乐听见耳畔响起了师姐的声音。
　　她抓住剑柄的手更加用力，刹那间，剑气如霞光一般激射而出。
　　腾蛇发出惨叫声，往后退去。
　　“现在，往前刺。”
　　常乐不再迟疑，剑尖处灵光汇聚，猛然朝赵兼明刺去。
　　“来得正好！”
　　赵兼明的身前浮起一层一层的龟甲，又在常乐的剑尖处一层一层的裂开。
　　最后常乐的剑尖停在了他胸口处，那里光芒闪动，是那块魔神之骨自动浮出护主。
　　赵兼明看着常乐发出哈哈的笑声：“你以为你是剑君吗？剑君都不曾杀死我，你又如何能杀死我？”
　　常乐没有回答，她只是咬紧了牙关。
　　这块骨头出乎意料的坚固，常乐力有不及，于是又将自己的左手按在剑柄之上。
　　赵兼明的目光闪动，他看着常乐的模样，道：“你还没有渡劫期，你也没有如我这般，集合了魔主和魔神的气运，还有妖族神兽的残躯，你只是在做无用功。不如顺从于我。未来的新世界里，还有你的一席之地。”
　　“你的废话好多啊！”
　　常乐咬住了下唇，她手上用力，见微的剑身渐渐弯曲，但剑尖处传来的感觉依然坚硬，却始终没有刺穿那块魔神之骨。
　　常乐感觉到有手按在了自己的手上，她回过头，看见一个朦胧而虚幻的影子，是师姐的样子。
　　“我们一起。”
　　常乐听见师姐的声音。
　　许应祈侧头对她道：“你与他不同，在你的身后，可不止你一人啊。”
　　常乐一愣，在她脚下，地脉的金光大盛，无数虚影浮现出来。
　　有常乐熟悉的亲人，阿蛮的虚影浮现，和宋怀恩相视一笑，快步上前，一起按住了常乐的后背。
　　“姐姐/师叔祖，我们一起。”
　　也有常乐熟悉的友人，是白鹤，是玄凤，是曾一起冒险过的钟馔玉和崔渺然。
　　“道友，虽是不才，但愿我们能尽一点绵柔之力。”
　　还有常乐以为已经死去，再也无法相见的人，是有半师之谊的云娘上前一步，注视着她：“徒弟，你竟是走到这一步。好啊！”
　　还有她不认识的人，路上匆匆见过一面的旅客，随手救下的路人，顺手捞了一把的妖族……
　　无数的人走上前，按住前面人的肩头，无数的人、妖，甚至还有魔一起，层层叠叠地叠在一起。
　　常乐扭头过去，只看到了无数人看向自己的和煦笑脸。
　　她知道其实阿蛮他们还在其他地方奋勇杀虫，在这里的不过都是地脉呈现出的记忆，再经由她自己的想象，化出了这番模样。
　　可是气运，原本就是所有人共同的执念和期望。
　　雨水汇聚成江河大海，砂砾累积成高山巨岳。蚂蚁群力，亦能搬山填海。
　　“你的气运之物，是魔神，是魔主，是神兽残躯。但我身后，是各族无数的人。既然是气运之战，他们难道不才是真正的气运之人吗！”
　　常乐高声道，她手上逐渐用力，身后传来阵阵温暖的感觉。
　　那些一点一点细微的力量一点点地传来，他们层层叠叠地添加在一起，终于形成了那足以动摇山海的巨力，传递到常乐的手中。
　　忽然之间，她想起在秘境之时，云娘刺出的那一剑。
　　当初的那一幕，与眼前的这一幕是何等相似。
　　伪造出的天命之子，与如今这个自诩为掌控气运之人，又是何等相似？
　　“原来……如此……”
　　“这才是真正的天地一剑……”
　　无数的生灵本就是这天地的一部分，秉承着天地的钟爱，神兽的祝福而诞生在大地之上的。
　　他们改换天地，经由他们意念而出的一剑，那如何不是真正的天地一剑呢？
　　“这天地之间，不需要如你这样的人！”
　　狂风大盛，常乐握住长剑的手越发用力。她感到温暖自身后而来，包裹住了她。
　　像是由无数双手共同刺出这一剑，她甚至无需去思考，也不必去想什么招数，什么进退。
　　天生自然，它的出现就是为了体现所有人的无上意志，不被束缚、规训的自有意志。
　　见微的剑尖抵住魔神骨骼的那一点陡然大放明光，一点点地刺入进去。
　　一开始很是艰难，犹如针扎入石头，但它入得越来越深，越来越轻松，最后常乐就好似听到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像是一个五彩的气泡被戳开时发出的声响。
　　轻轻的一声响，但在那一刹间，又如黄钟大吕，响彻天地间，远远地回荡开去。
　　这块魔神骨头，承载了气运之物，就此彻底碎开，化作碎光散去。
　　而见微也顺势落入赵兼明的胸口。
　　赵兼明骤然睁眼，道：“这……这不可能……我的……我的……”
　　常乐一个用力，灵气灌注见微，无数剑气骤然散开，让赵兼明的身体犹如鼓起来的气球一般。
　　天空骤然放晴。
　　常乐的剑气激荡，扫过周围，掘地三尺，直到周围再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这才松了口气，重重跌落下来。
　　只是下一刻她就落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常乐仰起头：“师姐，我好累啊……”
　　许应祈环住了她，伸手盖住她的眼睛：“那就睡会儿吧。”
　　常乐闭上了眼睛，听到许应祈的声音：“你做得很好。”
　　她终于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萨仁图雅正在杀虫，虫子在她的面前炸开，又被她的护体剑光冲开，没有沾染上自己的身上。
　　她抹了一把脸，低声道：“这玩意儿也太恶心了。”
　　“哼，恶心的是我，你的剑气小心点啊！”一旁的乐孤手臂用力，将长枪插入一个虫子的口器中。
　　萨仁图雅回过头去，只见周围全是喊杀声，有人族的，魔族的，偶尔也掺和了几个妖族的。
　　大家都聚在一起，一时分不清谁是什么种族。
　　他们的头上身上布满虫子的液体，只有萨仁图雅还保持着清洁。
　　萨仁图雅有些骄傲。
　　就在此时，大大小小的虫子忽然一顿。
　　“有些不对劲。”阿蛮急忙道。
　　乐孤咬牙：“你在说废话，我也知道不对劲，我们现在怎么……”
　　办字未出口，只见虫子们忽然一一炸裂开来。
　　那些幽绿的液体四溅，落了众人满头满脸，也终于把萨仁图雅浇了一身。
　　萨仁图雅来不及生气，就先跳了起来：“怎么回事？怎么都炸开了？我们……我们是不是胜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话音里都带着些微的颤抖。
　　“看啊！”
　　忽然有人指着来时的路。
　　那是魔都，或者是曾经魔都所在的方向。
　　曾经魔族人引以为傲的那些高大的建筑，雄伟的城墙此刻都已经彻底化作了残垣断壁。
　　就在这废墟之中，一道阳光落下，就仿佛是天上落下的救赎。
　　此前那些巨大的异相，扑面而来的威压，此刻都已经消散开，吹拂在脸上的，是带着干燥的，温暖的风。
　　周围的云层朝远处滚动，消散，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连同似乎永远笼罩在魔族人头上的淡淡的阴霾一起，也都散开了一般。
　　众人愣愣地抬起头去看天空，天空似乎从来没有如此安静过，此前的喧嚣，如同浮沫泡影般散开。
　　远远的地平线上，缓缓走来一个人影。
　　两个人，许应祈背着常乐，走得很是缓慢。
　　但此时此刻，没有人开口，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们走近，看着她们抬起眼对他们露出了一个笑容。
　　“结束了。”
　　这句话很轻，却响得像是一道惊雷，滚过他们的耳朵，朝着远处滚去。
　　“结束了！！”
　　公主的双腿微微一软，整个魔往下滑落下来，随后她的手就被一双手稳稳地撑住。
　　她抬起头，看到老板娘对她露出友善的笑容。
　　两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彼此对望一眼，同时露出了笑容，但眼底都含着眼泪。
　　一旁的依南珠扫过公主的脸颊，吐出一口气，移开了眼神。
　　远处天空上，白鹤松了口气，随后懒洋洋地扇动了一下翅膀，说道：“早就说了她们会赢，我们没必要这么快的么。我此前说什么来着？你奶奶，始终是你奶奶，我说的话，总是对的。”
　　此前您飞得翅膀都要起火了。
　　玄凤孝顺地将这句吐槽咽下去，在白鹤的后背上翻过身，露出与白鹤一样懒洋洋的语气：“是的，您说得对。真好啊，我们赢了。”
　　白鹤扬起脖子，发出得意的哼声。
　　她扫过下面，看到远处的萨仁图雅哇呀呀地喊叫着，朝着常乐和许应祈的方向扑去，然后又被许应祈伸手按住脸，带着嫌弃的表情让她离自己家的乐乐远一点。
　　更成熟一点的阿蛮和宋怀恩站在后面，都露出了笑容来。
　　“姐姐。”阿蛮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哽咽，于是她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常乐和许应祈。
　　常乐和许应祈冲她笑了笑，常乐朝她伸手，于是阿蛮便依恋地弯下身，将自己的头探过去，一边不好意思地开口：“我的头上和脸上都是脏东西。”
　　“哪有那么脏。”常乐说着，又给她弹了一个清洁咒，看着她脸上又添加了一道伤疤，于是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做得很好，很勇敢。”
　　“姐姐……”阿蛮哽咽了一声，垂下头来，掩饰去眼中的泪水。
　　萨仁图雅就在旁边，她若是哭了，一定会被萨仁图雅一直嘲笑到她们的寿岁的尽头的。
　　“师叔祖，……大师姐。”
　　宋怀恩喊了声，他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见两人身上并没有渡劫期的气息，于是下一瞬松了口气。
　　他是一宗之主，想得更多。若是死了一个渡劫，再造就出一个渡劫，那岂不又是下一个剑君？
　　剑君好不容易挣脱压在头上的重压和烦恼，不再去过问人族的事，而是终于有了自己的小生活和在意的人，宋怀恩不想再出现一个轮回，不管是许应祈还是常乐去当剑君这个角色。
　　而其他的宗门，他们怎么想的，宋怀恩想，随便吧。
　　“回家吧。”宋怀恩说道。
　　常乐和许应祈对望一眼，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走，我们回家！”

第265章 万物以嘉
　　常乐是在暖阳的微光之中睁开眼睛的。
　　她侧过头，风从窗口处吹过，窗栏处的桌面上洒落了一层浅粉色的桃花瓣，杂乱地散落在各处，连房间里都是一股桃花的香气。
　　常乐想起来，昨夜月色正好，桃香四溢，她和师姐两人起了兴致，就花观月，偎依在窗口看了半宿。
　　然后……
　　常乐的脸上一红，然后后面的事情就十分的少儿不宜了。
　　腰上忽然伸过来一双赤裸的手臂，圈住她的腰，将她往身后靠去。
　　常乐感觉到整个后背都贴上了柔滑，而背部敏锐地感觉到了微妙的触感。她抿了抿唇，突然有些口干舌燥，只是手指下意识地抓握了一下，带着一点回味。
　　师姐比她高上不少，看着清瘦，其实手感十足。
　　“乐乐。”
　　耳畔的声音慵懒又带着魅气，吐息吹过她的耳尖，带着湿润的潮气：“醒了？”
　　常乐按住许应祈往下的手，将它牢牢地固定在自己的小肚子上。
　　许应祈的掌心变得更暖了些许，这让常乐舒适地眯起了眼睛，只想不管不顾，再与许应祈继续睡下去。
　　不过话她还没有忘记：“你别忘记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说话间，远处就传来了声音，那是穆有枝以秘法放大的声音：“师叔祖，大师姐，你们可是起了？东西已经都准备好，备在山下了。”
　　常乐：“……”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许应祈发出一声哼哼唧唧地撒娇声，随后翻身跳了起来。
　　常乐看着她，许应祈捞起衣裳，一件件地穿来，外面的春光无限，内里的春光也是无限。
　　光影勾勒出许应祈有力而纤细的腰肢，皮肉里显露出薄薄的肌肉，柔软的地方又如此的柔软……
　　修士分明可以一键穿衣，但许应祈偏生一件一件地在常乐面前穿上，在床笫之间被常乐盛赞过的某些地方就多在常乐面前停留一些。
　　师姐的心思很好猜，常乐笑眯眯地托着自己的下巴，任由自己大饱眼福。
　　许应祈穿好衣裳，又用清洁咒清洗了一遍自己，召水术洗了手和口，这才凑过来，将一个清清爽爽的吻落在常乐的唇边。
　　“你先睡，我去取衣裳。”
　　常乐打了个哈欠，抱着被子，把自己埋进柔软的被窝里，眯起眼道：“好，师姐你早去早回。”
　　“嗯。很快回来。”
　　许应祈伸手揉了揉常乐的发丝，露出微笑，这才拉开门走出去。
　　阳光正好，自那棵巨大的，永不凋零的桃树的枝干间落下，风一摇，无数缤纷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的肩头和发丝上。
　　许应祈抬起了头，她的唇边露出一个笑容，伸手接过一朵徐徐落下的花朵，放入怀中，打算待会儿带给常乐看。
　　她的脚步轻快，拉开了院门，早就等待的穆有枝听见声音，抬起眼来看向许应祈：“大师姐。”
　　许应祈点点头：“嗯。”
　　她平常不常对旁人笑，但是今日不同，于是想了想，又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穆有枝眼睛弯了弯，探了探头：“师叔祖呢？”
　　许应祈的笑容拉得便更大，也更自然了些：“乐乐还在睡。”
　　穆有枝见状，露出个微笑：“那便烦请大师姐与我一同下山拿了。”
　　许应祈点点头。
　　天剑峰平日里不让外人上山，山中穆有枝偶尔会来，但自从大战结束，常乐和许应祈常居天剑峰后，穆有枝来得就更少了。
　　两人一同下山，穆有枝低声说起宾客来到的情况以及筹备的进度，许应祈低声回复。
　　行到崖边，穆有枝看见云海堆积，山中猿猴鸣叫，随着两人的步伐一路嬉戏遨游。
　　“师叔祖喜欢这里么？”穆有枝忽道。
　　许应祈步子一停，看向穆有枝。
　　穆有枝笑了声，又摇摇头：“我只是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师叔祖的时候……当时我还以为师叔祖迟早会离开剑门。”
　　这是一个很难说清的感觉，穆有枝曾以为剑门或许只是常乐旅程中的一段。
　　许应祈转过头，云海深处，突然翻涌而上一只虚鲸，它摇头晃脑地拍打着尾巴，发出鲸歌与山野的猿猴们对唱，叽叽喳喳的，有些吵闹。
　　可是乐乐喜欢热闹。
　　乐乐喜欢花草，喜欢躺在树下吹风，看着山崖边上的云海起伏，听鲸歌遨游。
　　也喜欢人群涌动，吃好吃的小吃，喝甜甜的小酒。
　　这是她为乐乐准备的剑门，就如同她最初想的那样，乐乐喜欢的剑门。
　　“当然。”许应祈用力点了点头，“她喜欢这里。也喜欢我在这里。”
　　穆有枝：“啊哈哈哈。”
　　一不小心又是好大一盆狗粮呢。穆有枝捂住了自己瑟瑟发抖的小心脏。
　　刚到山脚下，就听到了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听说师叔祖长得可好看了，美若天仙，看到的人都会愣在原地，如听仙乐，浑身僵硬。而且师叔祖脾气也特别好，特别温柔呢。还是全人族的救星，又美又强！”
　　“哇……当真有这样好看的么？那，那她会不会也对我温柔地说话和笑啊？尉迟教习太凶了。”
　　穆有枝侧头看到许应祈阴沉的脸，再看看说话小姑娘一脸天真的模样，捂住了自己脸。
　　她正要上前呵斥，但肩头却被轻轻拍了下，她一转头，就看到常乐笑嘻嘻地站在自己身边，竖起一根指头，对她露出一个嘘的姿势。
　　“师姐，好了好了，别气。”
　　常乐又绕到许应祈的身边，伸手拍拍她的后背。
　　许应祈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去牵住了常乐的手。
　　少年们全无察觉还在说话。
　　“你想要得太多了，人家师叔祖马上有道侣了。”
　　“我又不是要对道侣的喜欢！”小姑娘急忙道，她仰起头看着眼前巍峨的大山，忍不住道，“要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师叔祖啊……”
　　许应祈迈步走了出去。
　　常乐笑盈盈地背着手跟在她的身后。
　　穆有枝叹了口气，也装作一脸严肃地跟在了她们的后面。
　　“啊！是大师姐！”有少年认出穆有枝，急忙躬身叫道。
　　一群半大的少年人，手捧着木匣，齐齐躬身，对穆有枝行礼：“大师姐好。”
　　口里虽然是喊着大师姐，但眼睛却都咕噜噜地转动着，停留在一旁站着的两人身上，掩饰不住的好奇。
　　穆有枝看了眼那两人，于是道：“行了行了，都起来吧。”
　　她接过少年们手中的木匣，说道：“这是青蚨门送来的，说都按两位的意思办妥了。青蚨门少主说了……”
　　穆有枝清清喉咙，道：“告诉那两个家伙，要是还要改，这单生意我不做了！！”
　　常乐上前一步，打开一个木匣，扫过上面的纹路，于是露出了一个笑容，说道：“好，我记下了。”
　　许应祈接过其他木匣，随后道：“我们上去试试，这些日子就烦劳你们多费心了。”
　　穆有枝点头：“好的大师姐。”
　　常乐也抱起方才她看到的那个，于是许应祈发出一声哨声，只见云海翻涌间，无数虚鲸跃出，带出的云气化作雨水，又在阳光下化为漫天的彩虹。
　　一头虚鲸摇头摆尾地上前来。
　　许应祈脚尖微微一跺，一段红绸自虚鲸的背后浮现，架起一道绸桥，接迎过常乐和许应祈。
　　常乐看了眼许应祈，许应祈还是一贯那张清冷自持的脸，察觉常乐的目光，许应祈看了她一眼，目光涌动出些许的波动。
　　常乐一笑，不点破许应祈的小心思，踩上红绸，缓步登上虚鲸后背。
　　虚鲸发出一声鲸歌，悠长又空灵。它摆动长尾，扶摇而上。
　　只把一群没有见过世面的少年们惊得吱哇乱叫，发不出其他声响。
　　穆有枝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水，正要说话，却见漫天飞虹过，又落下无数甘霖。雨水落在身上，一群少年惊讶地看着掌心，围住穆有枝：“大师姐！我，我好像感觉到雨水之中有滋养剑气的灵气！”
　　“我也是我也是！我的剑意好像有所感悟。”
　　穆有枝一个个脑袋敲过去，喝道：“这样的机缘，还不快打坐感悟！”
　　一群少年这才反应过来，急忙盘腿修行。
　　穆有枝心念一动，又道：“还不快写过师叔祖的道侣，你们的师……师……”她顿了顿，方道，“师祖妇？”
　　辈分太高，让她一时有些凌乱。
　　少年们仰起头，露出一双双清澈的大眼睛，齐齐喊道：“多谢师祖妇！！”
　　孩子们的声音远远传来，飘过空中，落入常乐的耳中。
　　常乐用肩头顶了一下许应祈的手臂：“开心了吧。”
　　方才那孔雀开屏的花样秀技，常乐在心中暗笑。
　　许应祈侧头，她一开始还板着面容不说话，但见到常乐低头偷笑，于是她半是无奈，半是微恼地道：“我与你天生一对，是合该相配的。”
　　“是的呢。”
　　常乐闻言笑出声来，她踮起脚尖，侧头在许应祈的唇边留下一个吻：“你与我天生一对，快去试试我们俩的婚服吧。”
　　许应祈这才终于露出了笑容，抱着木匣的手紧了紧，用力点头：“好！”
　　这是已经改到第七版的礼服了，经由青蚨门下华裳部拍了最好的织娘织就。
　　常乐轻轻一抖，只见衣裳如水流动，天衣无缝，上面绣满了各式图案。那是她剑鞘法身的图文，是许应祈一一临摹下来，再交由青蚨门制作的。
　　常乐手抚过上面的纹路，再看上许应祈，许应祈上的纹饰与她相对，正好是剑鞘的两面。
　　这是许应祈的主意。
　　而今常乐心中忽然一动。
　　她上前一步，圈住许应祈的腰，果然见许应祈的眼微妙地眯了眯，从中泄露出了细微的满足来。
　　“像是被剑鞘包裹住的感觉，对吗？”
　　常乐问道，许应祈的脸上露出一丝被看破的慌张，脸上浮出浅浅的红。她伸手捂住了脸，声音从手掌后发出，全是不好意思：“乐乐……现在是白天。”
　　“平时白日里，也没有见你不好意思。今日怎么反倒像是被我强迫了一般？”
　　常乐道，她低头，手指缠绕过许应祈的腰带轻轻一扯：“这一版很好，就仿佛天成一样，便不用改了吧？”
　　“嗯，不改了。”
　　许应祈道，她的呼吸已经有点急促，手掌松开，衣裳如水自肩头滑落。她垂头，靠住了常乐，手掌按住常乐的腰：“衣裳……要好好收起来才是。”
　　“这倒是，弄乱了就不好了。有些好玩的，还是等到洞房花烛夜吧。”
　　……
　　金乌月蟾几日轮转，剑门上下早就已经张灯结彩。
　　穆有枝忙得团团转，一把抓住想要偷懒的启灵，捏着她的耳朵喊：“快去看看堂上宾客们都准备得如何了！”
　　启灵捂住耳朵，正要开口，只见巨大暗影飞过山门，启灵哇哇大喊：“这又是哪一位？停下，快停下，小心触动山门大阵，给你打下来啊！”
　　“……你们人族事情真多。”
　　黑漆漆的飞舟上跳下来一群穿着黑压压的魔族，众多修士一看，顿时按住剑柄。
　　穆有枝急忙上前打圆场：“如今三族一体，不分你我，魔主是来参加婚宴的，还请收了您的神通吧。”
　　乐孤哼笑一声，抬手招了招，飞舟往后退去。
　　启灵认命飞起，去给飞舟带路了。
　　穆有枝上前引路，乐孤看着左右，低声道：“好热闹。”
　　只见远处飞过一串打闹的刚成精小鸟妖，那是随着玄凤来的妖族人。
　　穆有枝擦擦额头上的汗水，说道：“还行还行，毕竟是师叔祖和大师姐……前大师姐的大日子。”
　　乐孤随着穆有枝往前，她看着一旁的小剑修们端着各种器具来回奔忙，看到各宗门修士站在远处谈笑风生，也有完全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挺直着后背站在那，与身穿书生服的修士一起论道。
　　天空中闪过一道彩霞，后面跟着一只巨大的白鹤一边展翅，一边低头啄那巨大凤鸟的头。
　　“……那是妖王喝多了。”
　　穆有枝小声说道，又擦了擦汗。
　　乐孤愣了好一会儿，忽地笑起来，说道：“这样的场景，我真是从未想过。”
　　穆有枝闻言，她环顾四周，忽道：“谁说不是呢？”
　　远处忽有人大声道：“新人来啦！！”
　　众人抬首，只见天空之上祥云万千，飘飘荡荡，落下了两道身影。
　　常乐站在高空之上，看着下方热闹的景象，她忽然转头，用力握住了许应祈的手，道了一声：“师姐。”
　　许应祈回头，回握她的掌心里满是紧张的潮意，只道了声：“嗯。”
　　“谢谢你，终于等到了我。”
　　许应祈抿着唇，她的眼角已经浮起了泪水。
　　“从今日起，我就是你的妻子了。”
　　许应祈的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常乐笑道：“你也该改口，叫我什么？”
　　“吾妻。”
　　许应祈小声喊道，她扭过头去，拭去眼角泪水，微微一弹，刹时千万灵雨落下。
　　春为发生，夏为长赢，秋为收成，冬为安宁。
　　四时合为通正，谓之景风。
　　甘雨时降，万物以嘉。
　　愿年年岁岁，皆如今朝。
　　＜全文完＞

番外 我的剑鞘（1）
　　常乐是在阳光落在眼睫上时才醒的。
　　她缓缓张了张眼睫，阳光洒在她的睫毛上，将她的睫毛都染成了金色，如同一双缓缓扇动翅膀的蝴蝶。
　　只是睁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缓缓爬上云层的太阳，而是一直看着自己的许应祈。
　　“师姐……”
　　常乐发出一声低低的声音，透着还未苏醒的慵懒。
　　许应祈伸出手指，轻轻地勾了勾常乐的睫毛。常乐下意识地闭眼，于是蝴蝶就轻柔地停在了许应祈的手指上，又被她深深吻住。
　　“早上好，乐乐。”
　　许应祈的声音里透着愉悦，就连亲吻也变得缓慢，如同一个漫长的，宁静的午后。
　　殿里的熏香燃了一夜，已经熄灭了，但依然能闻到那清雅的回味，像是昨晚紧紧贴近自己，摩挲自己的师姐的体温。
　　常乐想着，又翻过身去，带着几分害羞地将被子蒙在了自己的头上。
　　借此遮挡住阳光的同时，也遮挡住了自己发烫的耳朵。
　　可惜身后的人是直来直往的性子，也并不理解常乐九曲十八弯的心思。
　　既然已经是她的妻子，她的剑鞘，那么她理所当然地拥有她，享有她。当然，她的妻子也同样拥有占有，享有她，支配她的权力。
　　手臂隔着被子拢住了常乐的腰，将她往后拉入熟悉的怀抱。
　　许应祈一边蹭着常乐的侧脸，一边发出了含含糊糊的声音：“醒了都不愿意抱抱我么？”
　　你觉得你的行为像是一个单纯的拥抱吗？
　　或许一开始是单纯的。
　　但是常乐已经摸索出了规则，到最后多半就不会变得很单纯。
　　“今日不行。”
　　常乐按住了许应祈作乱的手，喘了一声，抬起头咬了口许应祈的下巴，说道：“今日是外门弟子大赛，我们得过去看看。”
　　许应祈哦了一声，又忍不住说道：“我当初还是剑君的时候，都不会去看的。”
　　常乐说道：“但你眼下已经不是剑君了。”
　　她说着，挣扎着从许应祈的怀抱里钻出来。许应祈下意识地按住她，和她交换了一个缠绵的亲吻后，这才说道：“好的吧。”
　　这个吧字就显得很委屈，很不情愿，很委曲求全。
　　常乐翻过身，拍拍许应祈的脸颊，捏了捏她的下巴，笑了：“给你个机会，重新说一次，嗯？”
　　许应祈也跟着笑，她牵起常乐的手，亲吻了下她的手掌心：“乐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说完，她站起身来，脱去了身上的里衣。
　　在衣服滑落的一瞬间，常乐扫见那平坦的小腹上显露出的薄薄的肌肉，在阳光下如同神像一般。
　　常乐急忙回转身，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许应祈看到常乐的背影，有些无奈，又有些郁闷：“乐乐你还没有习惯我的身体么？”
　　明明已经看过许多许多次了，怎么还那么害羞呢？
　　常乐抬头看着房顶：“因为，因为现在是白天啊！”
　　“白天不是能看得更清楚么？”许应祈低头看了眼自己，又摸了摸自己的腹肌，“你明明说很喜欢的呀，我眼下给你看得清楚，不好么？”
　　没错，师姐就是这样直接的。
　　常乐听得脑袋都要冒烟了，她的肩膀耸立起来，大声回道：“不行！我不要！！”
　　虽然能看得更清楚，可是可是……
　　万一自己受不住，鼻血直接飙出来那可怎么办。想到鼻血飞到师姐的腹肌上，常乐都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痒，她急忙捂住了鼻子，又吸了吸，催促着：“换好衣服了吗？换好衣服了吗？”
　　许应祈有些无奈地套上衣服：“换好了。”
　　常乐这才转头，看到许应祈收拾得当，靠在一旁看着自己。
　　见自己转过身来，许应祈低头捡起衣物走了过来。常乐往后缩了缩：“怎么了？”
　　“我帮你换衣服。”
　　许应祈的眼睛亮了亮。
　　常乐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手指一挥，衣物就套在了自己身上，连同发髻都梳好了。她得意地朝许应祈一笑：“早就防着你啦，哈哈！”
　　许应祈站在原地，气笑了。她道：“过来！”
　　这声音里带着命令的口吻，有些像某些时候两人私底下相处，更为私密的时候。
　　常乐的心头动了动，看向许应祈，见她站在那里，没有什么笑容，身上都仿佛带上一种沉肃的气息。
　　许应祈本就很高，哪怕如今的脸不如原形的好看，但被那双眼睛注视着的时候，常乐感觉到了一种君主垂怜的感觉。
　　既是威严的，也是温柔的，既是冷硬的，又是纵容的。
　　如同她的本体一样，既是残忍无情的武器，又是端方的君子剑。
　　常乐几乎是不受自己控制地走了过去。
　　许应祈勾起常乐的发丝，发出了轻轻的叹息声：“身为小师叔祖去看那些年轻人，怎么能不好好打扮？起码要好好梳头吧。”
　　她按住了常乐的肩头，为她细细地打理头发。
　　常乐抬起头来，看着许应祈低下的眉眼，问：“就只是梳头么？”
　　许应祈一愣，笑道：“乐乐不想只是梳头？”
　　她低下头，吐息落在常乐的额头上：“那便先欠着吧，今夜再来弥补，好么？”
　　好声好气地商量的语气。
　　惹得常乐一阵阵的脸红。
　　哪有这样正经的商量这种事的，像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那样。
　　不过常乐还是回了声好，声音很细，要不是剑修的耳朵极好，只怕许应祈根本就无法听见。
　　“好了。”
　　剑修灵巧的手打了个结，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我的乐乐，就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修士。”
　　常乐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看着许应祈笑。
　　许应祈侧过脸，点了点自己的脸颊，于是常乐凑了过去，亲吻她一下，终于说出了早就想要说的话。
　　“师姐，今天你要一个人点评，你不许跟我贴在一起。”
　　许应祈震惊，不解，茫然，颤着声音问：“为，为什么？乐乐不喜欢我了吗？”
　　常乐摸出了尺素简，翻出孤山剑门内部论坛的置顶帖凑到许应祈的面前，说道：“看！”
　　许应祈探出神识，只见置顶帖上写着这样的一行字。
　　“前大师姐是不是靠着小师叔祖上位的啊？”
　　常乐叉着腰说道：“我绝对不许有人质疑你，所以你要展示出自己的实力出才行，知道了吗？”

我的剑鞘（2）
　　替换
　　今日是外门弟子们通过试炼，进入内门的日子，若是在比试上出彩的弟子，还可能幸运地被长老或是峰主们选中，有机会成为亲传。
　　常乐称呼其为“双选会”，一开始众人不明所以，但仔细想来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于是这个说法便逐渐地传了开去，得到年轻弟子们的认可。
　　“今日的双选会，我一定要夺得头筹！！”
　　一名娇俏的外门弟子手中握拳，满眼都是兴奋：“听说师叔祖也要来，我一定好好表现！说不定师叔祖还会收我做亲传弟子呢……嘿嘿嘿……”
　　后面的笑声已经非常猥琐了，一看就知道陷入了不可自拔的幻想之中。
　　她的同伴有些无奈地泼冷水：“别瞎想了，师叔祖从来不收徒，好多人……你知道那个冬青城城主卫南天么？她亲自将自己的女儿，天灵根的好苗子送上天剑峰，想要拜师叔祖为师，却被拒绝门外呢。”
　　“我，我拜不了，还不能想想么？而且，而且……万一呢？”外门弟子回道，话音里底气不足。
　　“就算拜不了，她老人家点评我一两句，那也很好啊。”
　　“这怕是如不了你们的愿了。”
　　一个含笑声从一旁传来。两人侧过头，只见一旁转来了一个女剑修，笑眯眯的，模样极为好看，只是虽然好看，但她的模样却无法在脑海之中留下印象，只是一晃眼，她的模样就散开，无法记住，偏偏还无法让人警觉。
　　两人目光晃动了一下，见来人身着内门的服饰，急忙躬身行礼道：“师姐好。”
　　“好好好。”
　　不想当老人家，只想当师姐的常乐笑眯眯地说道。
　　外门弟子问道：“师姐，不能如愿是怎么个说法。”
　　常乐笑道：“因为师叔祖打算让她的道侣来点评，你们有福了。”
　　“啊……”年轻人们的肩膀都垂了下来，“这，这怎么叫做福气呢？”
　　“这怎么不叫做福气呢？”常乐说道，“大师姐，嗯……前大师姐眼光极好，点评得也极好。”
　　她一点点地数过来，又道：“你们不信？”
　　几人互看一眼，小声道：“可是，可是……那一位不是每日都跟在师叔祖的身边，师叔祖让她往东就绝不会看西，每次一抬首，就能看到她的目光永远钉在师叔祖的身上吗？”
　　“哎……哎呀……有，有吗？”
　　常乐差点不好意思地当着孩子们的面捂脸。她的脸红了红，仗着自己施了法术，旁人看见也不记得，因而没有捂脸，但是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然后几个外门弟子还在说话：“是啊是啊，而且听说她许多年没有出手过了，大家都在说，她其实是师叔祖的禁脔呢。”
　　“噗……”
　　常乐被呛到了：“禁……禁什么……”
　　外门弟子小声道：“禁脔！师姐，你不知道禁脔是什么么？交换下尺素简？我这有资料。”
　　常乐犹犹豫豫，拿出了尺素简，还好她有备用机，双卡双待是每个打工人的必要素质，她当然也不例外。
　　尺素简互相碰了碰，对方传来一大堆的话本。
　　常乐扫了一眼。
　　什么《她追，她逃，她插翅难逃》，什么《无情剑尊的身下宠》，什么《剑门师叔祖背后的女人》
　　……
　　常乐：“……还挺丰富的啊。”
　　有点想看。常乐努力地控制住了自己，然后道：“你们安心，她不比师叔祖低。”
　　见众人不信的表情，常乐又说：“要不师叔祖怎么会选择她？必然是有她的过人之处。”
　　大家若有所思，有人道：“莫不是她的活儿特别好？”
　　大家恍然大悟。
　　常乐：“……”
　　她按住了额头，回过头去，神识微微一动，将某道一直黏在自己身上的神识给弹了出去。
　　看吧看吧，就是因为你这时时刻刻的粘人态度，给大家造成了多少的误会！！
　　许应祈收回神识，目光扫过其他人。她的手里握着尺素简，摇了摇：“这个帖子是怎么回事？”
　　宋怀恩接过看了一眼，露出一个笑容来：“现在的孩子们想的都是这些东西啊……”
　　他们这些人，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修行都要抽时间，哪里有空管尺素简的事。而且这种事情……他看向唐欢。
　　唐欢打了个哈欠，说道：“不是你们说的，不要再让大师姐走上神坛了吗？左右是外门弟子混迹的地方，也闹不出什么花样，便没有理会了。”
　　不要上神坛是不假，但也不要走向另一个极端啊。
　　宋怀恩摇了摇头，也跟着打了个哈欠，问道：“大师姐，师叔祖呢？”
　　许应祈坐得端正，表情里倒是带着一丝委屈：“她不让我跟着她。”
　　连神识都弹了回来。
　　唐欢听出来了，她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许应祈，说道：“大师姐，也无怪那些新来的弟子们心里犯嘀咕，你不觉得你黏师叔祖黏的太过分了么？”
　　简直是无时无刻都要挂在常乐的身上，哪怕身体一时半会挂不了，眼神也要黏成丝，就算看不到，那神识都要贴着。
　　也幸好师叔祖脾气好。
　　以往的剑君冷得像块冰，谁能想到谈了恋爱居然是这副德行。
　　许应祈抿了抿唇，说道：“道侣不就是要在一起么？”
　　更何况常乐是她的剑鞘。
　　唐欢叹了口气：“可是太粘了，万一师叔祖腻了你，不让你跟着了怎么办？”
　　许应祈猛然回头，瞳孔地震，嘴唇微微颤抖，说道：“她……她今日就不要我跟着了……她让我好生待在这里点评弟子。她……是不是腻了我……？”
　　唐欢：“……”
　　她顿时感到其他人的目光带着谴责朝自己看来，尤其是尉迟樗，那目光简直是凭空戳洞，她可不想今晚上不了床。
　　唐欢清了清喉咙，急忙道：“没有的事，师叔祖定是想要你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许应祈若有所思。
　　唐欢道：“是啊是啊。”
　　许应祈道：“好！”
　　宋怀恩忽道：“大师姐打算亲自点评？”
　　他摸了摸下巴。
　　许应祈点了点头：“既是乐乐的要求，我自然要全力以赴。”
　　宋怀恩眼睛一眯，转头看向唐欢：“师妹，你先替我主持，我还有事。”
　　唐欢：“诶？”
　　尉迟樗也站了起来，传音道：“我也有事。”
　　唐欢：“啊？”
　　她和尉迟樗有道侣契，顿时察觉到尉迟樗变幻成了个普通弟子，往外门走去。她顿时明白过来。
　　这两人想白薅大师姐的指点！！

现代篇·综艺（？）
　　“我是老板派来的，许小姐身份的事情我可以帮忙解决，只需要你们帮一个小小的忙。”
　　男人匆匆而来，声音压得很低。
　　常乐看着眼前的人，许应祈凑过来，手臂揽在常乐的肩头，下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歪着脑袋小声说：“他就是我过来后看到的人的……叫什么助理，跟我要什么身份证什么的，我说没有，他便说可以帮我解决。”
　　常乐的眼睛顿时眯了眯。
　　她久居上位，气势早就与此前不同，一股压力沉甸甸地落在男人的身上。
　　男人脚步一顿，有些踌躇。
　　他急忙开口：“我真的没有恶意，非常有诚意！不信您可以问许小姐。”
　　说完他自己都是一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下意识地用了敬语。
　　常乐侧头看看许应祈，许应祈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容，看上去不在状态，还有点呆萌。
　　常乐：“……”
　　她转头，看着警察越走越近，于是说：“那就麻烦你先帮忙解决现在的事情。至于你的要求，我们会酌情考虑的。我想现在也不是细说的时候。”
　　三言两语，就将主动权拿在了手中。
　　男人有些无奈，咬了咬牙，但他又看了一眼许应祈，还是转头去跟警察周旋去了。
　　“乐乐好棒！”
　　许应祈赞道，常乐叹了口气，伸手抓住了许应祈的手指，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准确来说不是这里，是旁边。我感觉到那处乐乐的气息尤为浓厚。只不过遇到了他们，所以随他们走了一趟。”
　　许应祈的手指动了动，感受到常乐正包裹着自己，于是眼睛微微一弯，笑道。
　　所以她的气息居然是公司比家中还要浓厚吗？
　　这是什么苦命的牛马？
　　常乐想起遥远记忆里自己打工人的状态，一时无言，最后沉沉叹了口气：“我们到底怎么到这里来的？”
　　许应祈摇头。
　　常乐问：“还能回去么？”
　　许应祈继续摇头。
　　对她而言，在哪里并不重要，只要自己的剑鞘在身边，哪里都好。
　　常乐：“……”
　　连一向什么都知晓的师姐都不知道，看来确实要做好长期打算了。
　　若是真的要在这个世界扎根，那身份证确实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这可真是有些麻烦……希望那家伙当真能做到自己说的事情。
　　师姐本来就来历有异，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什么科学怪人之类的，若是知晓了她的来处，说不定还会引来什么麻烦。
　　常乐揉了揉自己的眉头，抬起头来。
　　接下来的事情倒是进展得很平淡，两人录了笔录，许应祈虽然出了手，但她出手有分寸，又有人证物证都证明是对方先出手，因而很快就结束。
　　她们两人此刻正坐在一间办公室里。
　　常乐抬起头，四壁都挂着明星的照片，大部分常乐不认识，有几个脸有些眼熟。
　　只可惜常乐也记不得他们的名字了。
　　此前说话的男人笑容满面，介绍道：“我叫王忠，你们可以叫我王哥或者忠哥。这位是李沐晴，是我们曙光娱乐的老板。”
　　李沐晴看上去约摸三十来岁，打扮精致，脸上略带疲惫，朝常乐和许应祈笑了笑。
　　“老板？”常乐疑惑，“老板亲自挖人？”
　　王忠眼泪都下来了：“没办法，我们公司的人都快跑光了，再接不到好项目，怕就要倒闭了……”
　　李沐晴咳嗽一声，王忠立刻闭上了嘴巴。李沐晴转头看向两人。
　　常乐穿得是常服，许应祈则还是那身古装，虽然一个现代，一个古装，却没有半分违和感，反倒有种隐约的交融感。
　　两人的气质都有几分遗世独立，李沐晴坚信，自己一定是挖到宝了！
　　常乐先开口：“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李沐晴说道：“其实是这样，我很不容易找到个大制作的电视机会，好导演，好编剧，业内人都说是今年的大爆款。需要一个格外仙气，而且还要有武术功底的角色做大女主。导演相了很多人都没有相中。我在看到许小姐的第一眼时，就知道她绝对是导演想要的那个人。”
　　常乐皱眉：“演戏？”
　　她侧头去看许应祈，许应祈原本紧绷着精神，如今看到常乐在身边，浑身放松，头一点一点的，似乎就要睡着了一样。
　　“师姐？你想演戏么？”常乐小声问。
　　许应祈抬眼，她道：“都可以，关键要看他们能帮我到什么地步。”
　　真是出乎意料的现实。
　　李沐晴说：“放心好了，演戏也是要签合同的，我已经托人去办徐小姐的事了。”
　　她没有问为什么，十分知晓分寸。
　　许应祈点了点头，侧头看常乐：“那我便没有问题了。”
　　常乐皱起眉：“那要是对方导演看不中呢？”
　　李沐晴笑道：“怎么可能看不中，而且我已经把许小姐的照片发给陈老了。我很有自信……”

现代篇·合作
　　“……师姐，你冷静一点，恋综基本都是男女配对，女女是不行的。”
　　常乐急忙开口。
　　许应祈的眼神失落地垂下来。
　　“你这个小朋友怎么这么封建呢？我们现在恋综很多元的了。女女怎么不可以啦？前段时间热播的就是女女恋综，都上爆红榜了。”李沐晴开口。
　　许应祈的眉眼顿时飞扬起来。
　　常乐瞪了李沐晴一眼，什么都没确定呢，就这么乱说话，合适吗？
　　李沐晴清了清喉咙，说道：“我立刻去联系导演，嗯……你们要是没事可以先回去，对了，这是我的电话，你们也留个电话和地址——等身份证的事情办完，我也得通知你们不是？”
　　最后常乐还是和李沐晴交换了联系方式。
　　她拉着许应祈的手，带着她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外很是萧条，不少人都在收拾，路过转角的时候，常乐听见了谈话声。
　　“你也早做准备吧，听说老板惹到了人了，这里怕是不行了。”
　　“陈哥，我知道的，但是跟着老板以后，我从来没被要求去陪过酒，我还想再坚持坚持。”
　　是此前师姐救下的那个小明星的声音。
　　常乐看了眼许应祈。
　　许应祈对她歪了歪头，模样看上去很呆萌。
　　常乐的手捏紧了点，悄声道：“走吧，我们回家。”
　　听到家这个字，许应祈的眉眼微微一弯，冲她点了点头。
　　两人的手牵在一起，背影缓缓消失在远方。
　　王忠看看李沐晴，小声问：“老板，你真觉得她可以让我们公司起死回生吗？”
　　李沐晴回答：“你没发现只要她在的地方，所有人都会不自觉地看向她吗？若是她登上大银幕，那所有的人，只要看到她，都会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去联系赵导吧，他看到她，就一定知道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一定要尽快，趁现在她们还有需要我们的时候。”
　　王忠点了点头，转头去办了。
　　常乐没有听到李沐晴的话，就算听到了，她也不会放在心上。她带着许应祈，一路上都有不少人朝许应祈看过来，甚至还有不少要求合影的。
　　许应祈倒是一脸的无所谓，只是看着常乐。
　　常乐却不那么乐意，最后直接花了点钱带着许应祈打了个车回家。
　　“这就是乐乐住的地方？”
　　推开门，许应祈看了看房间里的装饰，眼中露出一丝心疼，转过头来，亲了亲常乐的脸颊：“你受苦了。”
　　常乐难得的有些脸红。
　　她一个人住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的，甚至还觉得自由。
　　可是她在那个世界待得太久了，许应祈对她总是宠着溺着的，吃穿用度无一不精，无一不好。
　　一瞬间，常乐也觉得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升了上来，她张开手，小声说：“要抱抱。”
　　许应祈从不拒绝她的拥抱。
　　下一刻常乐就收获了一个大大的拥抱，把她包裹住，连同再穿越回来的那些不安一起都屏蔽出去。
　　常乐收紧了自己的手臂，把自己埋在爱人的怀抱里，发出一声喟叹。
　　她觉得自己仿佛终于得到了圆满，有精力来想正事了。
　　“灵力？嗯……这里灵力太少，我也可以用一些小法术，但是大的不行。顶多……也就是行云布雨的程度吧。”
　　说完，许应祈手掐了个诀，外面陡然传来雷鸣声，哗啦啦下起大雨来。
　　常乐看看窗外雨水飘进自己的小屋，再看看许应祈，急忙喊：“师姐，快收了你的神通吧！”
　　许应祈哦了一声，法诀散去，天空密布的阴云也跟着缓缓散开。
　　常乐探头，看到楼下的人惊诧地看着天空。
　　她摇了摇头，对许应祈说道：“就这样，放在古代都可以进庙当神仙的地步了。”
　　“这就能做神仙？那此地的灵力也太过薄弱了些。”许应祈说道，她坐得端正，看着常乐。
　　常乐想了想，问道：“我们如何回去，师姐有什么想法么？”
　　许应祈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常乐，忽地一笑，说道：“这是乐乐的世界，乐乐就这么想要回去么？”
　　师姐回避了自己的问题。
　　常乐没有说话，她低头，手指轻轻地抠了抠桌面。
　　这个小电脑桌也是她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淘来的具体记忆常乐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她还记得当时有一种捡了大便宜的喜悦。
　　只是现在，当师姐坐在她曾精心布置的小窝时，常乐就觉得仿佛一尊美玉待在了垃圾堆里一样，有种美玉被糟蹋的感觉。
　　自己当时为什么不更努力一点生活，赚更多一点钱呢？
　　委屈了师姐。
　　常乐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许应祈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来，按住常乐的手背，轻声道：“我对这里不熟，一切就只能依靠乐乐了。可以么？”
　　常乐抬起头，看着许应祈的眼睛，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常乐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小金库，就带着许应祈出门购物了。
　　两人有身高差，衣服和鞋子都不能通用，所以许应祈的里里外外都要换一遍。
　　所幸许应祈这个皮相实在是长得好，身材也极好，哪怕套个麻布袋都像个闪光的麻袋，省了不少事。
　　唯一就是钱。
　　常乐咬咬牙，还是大手一挥给许应祈买了好衣服，又给她配了一个手机。
　　再穷不能穷女友，大不了之后再打工。
　　手机和尺素简差不多，许应祈适应得很快。这个世界对她而言也很新奇，她站在手机店里，看着电视和平板里的节目没有动。
　　“怎么了？”常乐问。
　　许应祈指着屏幕里播放的节目问：“那就是综艺吗？”
　　常乐看了一眼，里面一群人正笑得开心，似乎是一款旅行综艺。
　　“是，不过这种一般都有剧本，就是说会提前安排剧情。”
　　许应祈点头，哦了一声。
　　常乐看看周围，见其他人正朝许应祈看来，于是拉着她快步离开。
　　“今日来，天气异常，专家预测……”
　　“什么专家，我看啊，一定是灵气复苏了！！”
　　身边传来声音，许应祈脚步一顿：“灵气？”
　　常乐看过去，笑道：“都是看小说和短视频看的……回去我给你看看。这里做不到那个世界的很多事，但娱乐可比那个世界强太多了。”
　　许应祈又点点头：“乐乐的世界，很适合凡人。”
　　她想，她终于知道常乐的那些想法是怎么来的了。
　　“这个世界，有很好的地方，也有不那么好的地方。”常乐轻声道，她转头看着许应祈，“但我不希望师姐你受委屈，那个什么综艺的事不用放在心上，不喜欢我们就不去。”
　　许应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到了夜晚时分，常乐教会了许应祈基本电器操作，看到许应祈认真地刷手机，于是放心地去洗漱了。
　　许应祈确认常乐离开后，这才按照记忆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响起了疲惫的女声：“喂？”
　　许应祈：“李小姐，我是许应祈。”
　　李沐晴一惊，又看了看自己手机，然后问道：“许小姐，什么事？”
　　许应祈：“你此前的要求，我可以答应，不过我们可以谈谈合作，关于报酬。”
　　李沐晴：“……许小姐，你还有求我的事情。”
　　许应祈笑了笑：“比起我求你，我想现在李小姐应该更有求于我才是。”
　　李沐晴没有说话，她看着眼前的平板，上面正播放着白日里的直播，当时不止一个人录下来了，但无一例外，有许应祈的画面，观看人数直接指数级地增加。
　　而在她的桌旁，放着一份综艺策划案，那是赵导派人送过来的。
　　李沐晴开口：“许小姐，我欣赏你的胆大，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应该知道要获得想要的报酬，就需要付出一些比常人更多的努力。
　　我已经联系了赵导，他确实对你很感兴趣。但赵导的片不是那么好拍的。听说这次去的是深山老林，你会吃很多苦。”
　　许应祈哦了一声。
　　李沐晴又说：“我们公司的钱是有限的，花在了你的身上，怕就不能帮你其他了。”
　　许应祈：“没关系，我对深山老林很熟，不需要额外的照顾。”
　　李沐晴摇了摇头，年轻人，尽说大话。

现代篇·从今天开始是明星？
　　许应祈的决定，是李沐晴亲自上门送合同的时候，常乐才知道的。
　　她的脸色有些沉，看着李沐晴笑眯眯地把合同递上来：“合作愉快，对了今天我们顺道去把相片照了，身份证的事情也已经差不多了。”
　　许应祈低头正要签字，但常乐一把按住了合同，她看着许应祈：“师姐真要去恋综？跟其他人谈恋爱？”
　　“我问过李小姐了，她说就算恋综也不一定都会谈恋爱。我也查看过尺素简……手机。”说着，许应祈摇了摇手机，“里面也有人不作为的。”
　　李沐晴笑着帮腔：“是了，而且我这里有策划案，这个综艺并不是纯恋综，其实更多的是友情线，主打CP大乱炖，主要还是以在山中修行为主。常小姐不要担忧。”
　　她不要担忧！她怎么可能不担忧！！
　　师姐总是这样，做出什么决定都不告诉她！
　　想到过去种种，常乐的脸色更阴沉，她转头看向李沐晴，问：“如果我也参与，可以么？”
　　李沐晴一愣，她仔细打量起常乐来。
　　常乐在这个世界的虽然比不上那个世界，但她无疑也是漂亮的，只是初见的时候，她刚从猝死的状态苏醒过来，那模样很是憔悴。
　　而现在她每日睡到自然醒，日常习惯吐息纳气，又日夜跟师姐在一起，自然状态好上很多。
　　本就是个美人坯子，再捯饬一下，那也不比小明星差。
　　若是成了，那有益的也是自己公司。
　　李沐晴心中的天平立刻倒向，但她还是谨慎而犹豫：“我要问一下赵导。”
　　听说他虽然名声在外，但这么奇怪的综艺从没有人拍过，无论是素人还是演艺圈的人都很谨慎，报名的不多……
　　“乐乐。”
　　许应祈皱着眉头：“听说这次去的是深山老林，你会吃很多苦。”
　　李沐晴又是一愣，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常乐转头看了许应祈一眼：“你都不担心，担心我做什么？”
　　许应祈张了张口，有些无奈，轻声道：“我不希望你辛苦。”
　　“难道我就希望你辛苦了？”常乐的声音立刻扬起来，但她迅速地看了一眼李沐晴，又闭上嘴，硬邦邦地说道，“就是这样。李小姐，我等你的好消息。”
　　李沐晴有些无奈，却又心中暗喜，点了点头，转开话题：“那，出去照相吧……”
　　夹在小情侣之间……今天怕是要折磨了。
　　这一天，许应祈多次想要拉常乐的手，但常乐都冷冷地抽回了手。
　　一直到事情办完，两人回了家……
　　家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她抬起头，看着常乐，开心道：“乐乐！我出差回来了！开不开心！！”
　　常乐一愣：“你谁？”
　　女人睁大了眼睛：“我才走多久啊，你怎么把你的闺蜜都忘记了？我是钟舒啊！”
　　她说着，又伸过手来想要摸摸常乐的额头，但在接触到常乐皮肤前的那刻，她的手被握住。
　　女人转过头，对上了一张极漂亮的脸，和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别碰她。”
　　钟舒愣了一下，张开口，她小心地缩回手，又看了一眼常乐：“她是……？”
　　常乐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好了，她想起对方是谁了。钟舒（第一百八十一章出现的人物），她的同学，她的合租室友。穿越太久，她又一次把对方忘了。
　　上一次忘记她还是在上一次……
　　“我是乐乐的妻子。”
　　只是没等常乐说话，许应祈就开口了，她的神情冷峻，眼神更是冷漠，站在常乐的身边，手按在她的肩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感。
　　感觉好像随时会抽一把剑出来把她捅对串一样！！
　　钟舒下意识地举高自己的手，后退三大步：“对不起，打扰了，我会补齐份子钱……诶？我们国家可以结婚吗？”
　　常乐看出来了，钟舒这已经因为太过震惊而语无伦次了。
　　常乐又一次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头痛。
　　“嗯，这是我……对象。”常乐顿了顿，顶着许应祈幽怨的表情说道，“她最近跟我一起住。”
　　钟舒哦哦了两声，缩了缩脖子，自觉地就回到自己的房间了。
　　常乐：“……”
　　她感到许应祈的靠近，带着委屈的意思：“乐乐……”
　　为什么不是妻子？
　　常乐叹了口气，转头看着许应祈的眼神。
　　剑君是站在所有人之上的存在，修真界虽然残酷，但站在高位者，总是有各种特权。
　　她喜欢谁，爱上谁，与谁在一起。
　　旁人一句话也不敢说。
　　而在这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虽然有的东西在逐渐松动，但人的偏见依然是一座大山，压在她们的头顶上。
　　许应祈是要受委屈的。
　　无论从什么方面上。
　　夜晚时分，常乐坐在床上，看着这间小小的房间。
　　不属于自己的天花板，简陋的床和家具，那些甚至不能称作家具。
　　隔壁墙壁的那头传来了细碎的声音，是钟舒看剧的声响。
　　这声音其实在常乐的记忆里并不那么明显，但是有了灵力的加成，随着最近的修行，这声音也变得清晰起来。
　　常乐抬起头来，看着天花板上的痕迹，一时沉默不语。
　　她的肩头压过轻吻，摩挲过她的皮肤，带来一连串的热度。
　　常乐微微侧了侧头，轻轻喊了声：“师姐。”
　　“嗯？”许应祈轻声道。
　　常乐垂着眼，她想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伴侣，她在这世间，活得浑浑噩噩的，没有认真地活过，也没有为未来打算过。
　　许应祈来到这个世界才会随着自己受委屈。
　　要赚钱啊。
　　常乐想，她的手微微朝上张开。
　　下一刻许应祈的手就抓握住了她。
　　剑修的手指纤长有力，与她的手指交握在一起，一如从前，无论在哪里，又无论是什么模样。
　　许应祈总是会在第一时间抓住她。
　　常乐又唤了一声师姐。
　　她想，除了赌气之外，她真的要好好地抓住这次机会，才能为师姐带来一个更好的未来才行了。
　　第二天，常乐接到了李沐晴的电话和一份合同。
　　“恭喜你，常小姐，你也经过了剧组的筛选。”
　　李沐晴看着常乐笑：“另外，我还给两位带来了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
　　“这次综艺是以直播+录播的形式播出的。至于什么时候出发，剧组说不便告知。”
　　常乐问：“什么意思？”
　　李沐晴叹气：“意思就是，你们可能随时都会被抓包出发。所以，你们恐怕不得不分居了。”
　　那确实是个不怎么好的消息，常乐觉得这个节目组多半很会搞事了。

现代篇·直播
　　早上7点，熬夜看直播的人打算扫一眼主页就打算睡觉了。
　　这个时候，他们看到了几条奇怪的直播，一群录制者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录设备和手机，上了车，闯进房间，来一场入室抢劫的捞人。
　　这是一个名叫“我们对修仙是正经的-xxx”的账号发出的。后面的xxx接的是几个姓名，有的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明星，有的么……
　　“常乐？不认识。”
　　虽然不认识这名字，但“我们对修仙是正经的”这个节目，一直泡在网上的熬夜青年们是知道的。
　　鬼才导演赵海的作品，选的题材是现在没有出现过的。
　　年轻人可以躺在家里看别人的旅游，嗑别人的爱情，现在也可以躺着看别人的修仙了？
　　而且采用的也是录播和直播的方式，让人很感兴趣，因而从发布的那刻就有了不少的热度。
　　而现在……
　　“现在几点？”
　　“这个点除了牛马还有哪个年轻人是醒着的？果然是修仙吗？”
　　“不瞒大家，我刚刚修了8个小时。”
　　总而言之，大家嘻嘻哈哈地打趣着，还是选择了自己喜欢的人，大多数是明星，也有少部分选了素人，也就是常乐和许应祈的直播间。
　　两边的录制者在一个小区下了车，看着彼此沉默，又低头看了看地址，主持人发出笑声对着屏幕解释：“啊哈哈，这次的素人嘉宾在隔壁呢。”
　　“第一次看见素人嘉宾的房子这么的接地气……”
　　“不敢想象。”
　　“我们待会儿不会要看到蓬头垢面的素人吧？”
　　“我记得爆出照片的时候，两个素人姐姐都很好看。”
　　“那一定是P的！化妆的！”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了破败的城中村小区，远远地看见一群大爷大妈正跟人打太极。
　　镜头一晃而过闪过飒爽的一个身影。
　　一群人拿着钥匙唰拉拉地开了门，迎面一道银光闪过，落在镜头前那一刻稳稳地顿住了。
　　大家这才看清落在镜头前的是一把菜刀，后知后觉发出惊恐的叫唤声。
　　常乐看着眼前的一群人，嘴角抽了抽，缓缓收起菜刀，尴尬地放在背后：“抱歉，我以为是入室抢劫。钟舒，不用报警了。”
　　她扬起了声音，大家也才看清，一旁的小门旁扒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手里举着手机，正警惕地看着他们。
　　直播间里顿时发出了哈哈的大笑声。
　　节目组算计的时间很好，基本都是同时抵达各个嘉宾的所在地。
　　有的明星嘉宾刚办完演唱会，正在休息，被一群人带着录制设备冲了进来。
　　也有的在家中睡得正香，就被揭了被子。
　　总而言之，很有入室抢劫的样子。
　　但是如常乐这般拿着菜刀对着的，也只此一家。
　　“这是剧本吧？这一定是剧本吧？”
　　直播间里有人问。
　　但看直播的也藏龙卧虎，有人回：“就算是剧本，她刚才劈的那刀好稳，察觉不对劲以后立刻收力停手，手都没有抖一下。我看没有个几十年的功力做不到。”
　　“你就吹吧，她才多大，就几十年功力了。”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做不到这么干脆利落。”
　　直播间里吵吵嚷嚷，但另一个直播间里却陷入了尴尬的安静，打开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常乐此刻正在跟节目组的人聊天，大概介绍了自己的家。家里几乎是家徒四壁，实在没什么好介绍的。
　　钟舒那边也提前打过招呼了，见不是恶人，她立刻缩在自己房间里不出来了。
　　“不好意思，请问许应祈，许小姐去哪里了？她家里没人。”
　　门口响了几声敲门声，负责抓许应祈的负责人尴尬地问。
　　常乐看了看手机，现在还不到七点半。
　　这个时间……
　　她点点头：“跟我来吧。”
　　她说着，随手捞起一条毛巾和外套，带着人往外走。
　　城中村的人口稠密，这个时间已经开始有人苏醒过来，早上打豆浆的老人，去买菜的，又或是运动的大爷大妈们，偶尔也有不知道是早起还是晚睡的年轻人路过他们，对他们投向惊讶的目光。
　　有人看到常乐，也会跟她打一声招呼：“这是做什么啊。”
　　常乐点头回答：“录节目，工作。”
　　“就好像是我家那边一样。”
　　“比起其他人多了份真实感。”
　　主持人看了眼直播，这两个直播间原本人很少，但渐渐地开始多了些，或许就是因为那份真实感。
　　“就是在前面了。”
　　小区里有个小院子，里面种着的树很高大，也不知道种了多久了，或许是在城中村还是个村子的时候。
　　里面的大爷大妈们刚打完太极，正凑到一起聊天，叽叽喳喳的。
　　主持人想起此前刚来的时候就曾经一闪而过看到了他们。
　　另一个嘉宾在这里面吗？
　　“我们家的孩子啊，早也忙晚也忙的。我们什么都不能帮着做，也不懂，只能努力让自己健康一点，多活一点，给孩子们减减负。”
　　说话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
　　“嗯，忙点好啊。孩子们长大了，就是这样的，总是要放手让他们长大离巢。”
　　回答的声音清隽如潺潺溪流，十分悦耳动听。
　　屏幕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前方的那道高挑笔直的背影上，说话的主人背对着他们，头发垂落在腰际，后背直得犹如细竹，偏生又能看出内里蕴藏的力量。
　　哪怕是隔着电子设备，落在人耳中，也让人有耳目一新之感来。
　　就是……
　　“这个声音说这么老气横秋的话，总有些违和。”
　　弹幕说出了主持人的心声。
　　“师姐！”
　　常乐扬起了声音。
　　前方那个身影一顿，立时回转来，冷清的脸上露出笑容，刹那间犹如白莲朵朵盛开：“乐乐。”
　　“妈妈！我恋爱了！”
　　“我的天啊，那一瞬间我竟然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俺也一样！”
　　弹幕空白一瞬间后，开始猛然刷屏。
　　主持人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弹幕，顿时笑开了花。她负责的是两个素人，没有什么粉丝基础，但现在看起来，她觉得前路正朝她散发着金光。
　　常乐走近，将毛巾递给许应祈。
　　许应祈接过，她没有什么汗水，但还是象征性地擦了擦额头——这毕竟是自己剑鞘的一片心意。
　　“许小姐，你好。”
　　直到主持人的声音让许应祈抬起头，她的目光才落在一群人身上。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些所谓的录制工具，常乐看了她一眼，见她面无表情，不动如山，心中松了口气。
　　师姐果然是值得信赖的。
　　“诸位好，你们是……？”
　　“节目组来接我们了。”
　　常乐说道。
　　许应祈点了点头：“带路吧。”
　　她说得很自然，很平淡，举手投足之间自带一股上位者的气息。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觉得哪里不对，顺从地转身，如同被驱赶的羊群。
　　只有常乐一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脸。
　　完蛋了，她想，直播间肯定要炸了。

现代篇·印象修仙
　　“只有我觉得这个叫做许应祈的人很不尊重人吗？”
　　弹幕上悄悄地划过这么句话。
　　“姐姐好狂！我喜欢！”
　　“颜值就是正义！姐姐踩我！！”
　　但这句话很快就被美貌震撼的颜狗们顶了上去，成了颜狗狂欢中一朵不起眼的浪花。
　　常乐和许应祈都不知道这个小插曲，一旁的主持人也不在意。
　　他们例行拍摄，常乐和许应祈提着自己的箱子出门。比起其他人，她们只带了一个箱子，东西少得可怜。
　　原本主持人还想提醒几句，但看到那家徒四壁的房间，就又把话吞了下去。
　　就算把这里搜刮完，估计两个人加起来都不够再塞一个箱子的。
　　“都准备好了吗？那里可没有城里那么便利哦。”她还是说了一句。
　　常乐朝她感激地点头：“嗯，都准备好了。”
　　许应祈顺手接过了常乐的箱子，说道：“走吧。”
　　她对其他人都带着一股冷清疏远的态度，和看向常乐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几人走下楼，遇到刚才的大爷大妈们，他们热情地跟许应祈打招呼：“小老师，工作完以后再教我们啊。”
　　许应祈停住脚步，点了点头，表情很是严肃正经：“我走的这段时间，你们也不可懈怠。待我回来是要抽查的。”
　　大爷大妈们似是想起了什么，打了个寒颤急忙点头，乖得像群小学生。
　　主持人有些好奇，小声问常乐：“常老师，这是……？”
　　常乐回答：“师姐会武术，在小区教他们一些太极养生的功夫，大家都很信赖师姐的。”
　　主持人看着那群大爷大妈，再看一眼许应祈严肃的表情，也点头：“确实很有名家风范。”
　　常乐有些无言以对，在节目组还没确定好的时间里，常乐和许应祈也要生活的。
　　一开始常乐想着要不自己找个班上得了，结果没想到接到了此前老板的电话，她当时无意间给老板算的那卦应验了，吓得老板赶紧转了五百给她。
　　所以常乐就干脆在小区门口支了个摊子算卦。
　　而许应祈，则是有一日早课练剑的时候，在小区随手指点了一个大妈的动作问题，从此就被慧眼识珠的大爷大妈们拱卫到了早课教练的位置。
　　这也是为什么此前常乐下楼，也有人认识她的缘故。
　　若是从前，常乐是不可能认识那么多人的，也不会接受那些人的善意。
　　过去这段时间的经历在脑海中闪过，常乐又看了一眼许应祈。许应祈回转头，快步走到她身边，唇角微勾：“怎么了？”
　　“没事……”常乐顿了顿，露出一点笑容来。
　　似乎不管是这个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只要有师姐在身边，人生就好像总是充满期待起来一样。
　　两人上了车，主持人冲着屏幕打了招呼，又转过头来看着两人，笑眯眯的。
　　主持人把两个信封交给两人，开始念台词。
　　“这个浮躁的世界里，总有一群心怀理想，展望星空的人。他们隐居在山中，过着避世或是入世的生活。回顾历史，我们也总能在过去浩瀚的史册和书籍里，窥见那个世界的一鳞半爪。如今，我们有机会走近这个神秘的群体。”
　　“对于修仙，我们是正经的。”
　　话音落下，常乐沉默了，许应祈面无表情。
　　主持人咳嗽了一声：“两位老师，此处请微笑鼓掌。”
　　“哈哈哈！果然刚才不止我一个人觉得很尬。”
　　“不是吧？我觉得主持人说得挺好的啊？很让我们感触。”
　　“这两个人一看就很肤浅，应该不懂主持人说的是什么。”
　　“楼上的，你懂完了是吧。”
　　常乐回过神来，急忙鼓掌，她看了许应祈一眼。许应祈勾了勾唇角，也跟着常乐动。
　　这一下，虽然是主持人，但还是尴尬了。
　　她急忙按照流程报完，又问了两人对修仙的看法。
　　常乐想起自己的修仙生活，那苦逼的埋头苦读的日子，张口道：“嗯……对修仙的印象吗？读不完的道经，还有对道经逐字逐句的分析，八卦方位记诵，变幻方式，每日早上都要锻炼……每日都要泡在藏经阁里读书，计算，背诵……”
　　主持人一愣，她虽然没有修仙过，但你为什么要说得这么真实和苦逼？
　　让她想到读书的学生时代？
　　显然直播间的观众们也跟她想到了一起。
　　“啊啊！我想起了考研的日子。”
　　“还有考公的时候。”
　　“说得好真实，突然觉得这个仙不修也罢了。”
　　主持人扫了一眼弹幕，这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答案！
　　他们要的是创建一个世外桃源！而不是另一个苦逼内卷的环境！
　　于是主持人急忙看向许应祈。
　　许应祈的表情就淡定许多了：“修行就是修人。”
　　然后许应祈就闭嘴了。
　　这句话听上去就很有哲理嘛，唯一就是……
　　“这是一句话，也是一句话。”
　　直播的弹幕已经充当了主持人的嘴替。
　　主持人引导着：“还有呢？”
　　许应祈看了她：“比如？”
　　主持人：“比如飞天遁地啊，搬山填海啊……”
　　许应祈点了点头：“倒是符合人的想象，还有吗？”
　　主持人绞尽脑汁：“可以不理人间那些烦恼的事情，做自己一切想要做到的事，自在随心！”
　　“哈哈哈！到底是主持人回答，还是嘉宾回答啊。”
　　许应祈：“……不需要修行也可以做到。”
　　她是天生剑灵，世界意识孕育出的天材地宝，自然天生就会飞天遁地，也无需在意其他。
　　然后许应祈的嘴角猛然一抽，因为常乐的手伸到她的后背，拧了她一下。
　　许应祈侧头看着常乐，有些委屈巴巴的。
　　常乐开口：“……说正事，不要这么看我。”
　　她会心软的，现在有直播，可不能如平时那样哄人。
　　许应祈哦了一声，然后回道：“无论在哪里都不可能随心所欲的……”
　　这句话她说得尤其感慨。
　　弹幕和主持人纷纷道是，也升起了感慨，只有常乐知道，师姐的这句话，只是在遗憾自己不能随意地求个抱抱，让自己安慰罢了。
　　答应李沐晴来参加这个节目，真的对吗？
　　常乐隐约感觉到了一丝后悔。

现代篇·妖
　　直播在中途就关闭了，剩下的时间用风尘仆仆来说也不为过。
　　李沐晴现金流不足，机票当然不可能是商务舱，去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大城市，飞机小小的一架，人挤在里面有些憋屈。
　　许应祈还是第一次坐飞机，常乐把靠窗的座位让给了她。
　　她低头摸摸把手，又摸了摸厚实的靠背，最后透过那小小的窗户看着外面。
　　飞机起飞时带来巨大的后座力，耳朵里响起嗡鸣的声响，但它还是平稳地起飞，遨游在了云层之上，从小窗里能看到一片湛蓝的天色和下方广袤的大地。
　　许应祈看着外面的天空，久久不语。
　　直到常乐感觉到许应祈抓住了自己的手：“师姐？”
　　总不可能是害怕吧。
　　常乐想着，还是有些担忧。
　　许应祈回过头来，看向常乐：“从这里朝外望，觉得自己好像很渺小，像是一切都交给了这个……”
　　她顿了顿，似乎不知道怎么形容飞机，最后说道：“感觉不到风声，看到的也极为有限。”
　　常乐笑了笑：“那必然是比不上御剑飞行的。”
　　“但是却人人都可以坐的。”许应祈补充了一句。
　　常乐一愣，许应祈转头看向常乐：“我此前就发觉了，这个世界，虽然比不上那个世界自在，但人人有衣穿，有饭吃，出行有乘，也人人都能用得尺素简……原来没有修士，普通人也能做到如此……用奇迹形容亦不为过。
　　正是因为你知晓凡人的潜力，所以你才会去教育阿蛮，帮助帮阿蛮的，对么？”
　　常乐一愣，许应祈的叹息声传入她的耳中。
　　“这个世界……把你养得很好。”
　　常乐闭了闭眼睛，压住眼底上涌的潮湿，她的额头抵住许应祈的肩膀，小声道：“师姐……你可真是的……”
　　明明不怎么会说话，但总是会说出这种让人触动的话来。
　　真是讨厌。
　　许应祈低头，轻轻地拍了拍常乐的后背。
　　一旁的人传来奇怪而探究的眼神，似乎在判断两人的关系。
　　但许应祈一向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对面随行的主持人朝两人看来，见许应祈垂着目光，嘴角间含着一丝笑容，似乎是玉像低头，观音垂首，冰雪只为了眼前的那一人融化。
　　“……真是漂亮啊，我都想要照一张了。”
　　一旁的摄影师小声说。
　　主持人回头瞪了对方一眼：“这可不行，这是人家的隐私。”
　　“……只是一个素人，签的那公司听说也快不行了。住的还是那种地方。”摄影师压低了声音，这意思很明显，对方没有背景，不用怕被报复。
　　主持人咬牙：“那也不行，你该知道，这个节目可是我们所有人的事。”
　　摄影师一顿，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主持人松了口气，扭过头，却见许应祈抬首正看着他们。
　　就好像……方才他们说的那些话都被许应祈听到了一样。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他们说的那么小声，还隔了一个走廊，不可能被听到的。
　　主持人想着，心头却吊了起来，直到许应祈重新垂头，目光落在常乐身上。
　　刚才一定是她胡思乱想了。主持人想着，却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下了飞机，又马不停蹄地改高铁，再换成了大巴，最后坐着一辆小卡车，突突突的奔跑在山路上。
　　主持人下车的时候，脸都白了，摄影师扛着机器的手都在抖。
　　他们回转头，看到常乐和许应祈一脸如常地下来，不由地给两人比了大拇指。
　　常乐笑了笑，转头看着眼前的大山。
　　他们现在站在一个小村子的入口，背后就是一片高耸的大山。山中郁郁葱葱，植物十分茂密。
　　常乐看了一眼许应祈，许应祈朝她点点头。
　　常乐便知晓自己的感应没错。
　　这里灵气充裕，这个节目组当真是会找地方，以这个世界贫瘠的灵气而言，这座山当真是可以算得上一座灵山了。
　　“这种地方……你们到底是怎么找到的。我们是要住在村子里么？”
　　常乐很是感慨。
　　主持人笑了笑：“道观在山里面，不过我们今天会先在村子里住一晚，认识认识大家。因为大家的行程时间都不一样……”
　　她看看手机，说道：“现在已经到了五个人了。”
　　一共八个嘉宾，加上她们俩，看来今天就应该会都到齐了。
　　“现在该你们的表演了。”
　　主持人手一摆，递上一张地图：“轻松一点，随意走过去就可以了。不过想要旁人关注的话，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最后一句是压低了声音的。
　　常乐点点头，知道主持人是好心。她掐指一算，对主持人笑道：“你今年财运不错，明日10点前可以买张彩票玩玩。”
　　主持人一愣，笑着说：“常老师你对我说这些，是不会放到片子里去的。”
　　常乐笑：“那没关系，试试吧，说不定有意外收获呢？”
　　说着，她朝对方眨眨眼，就走到了许应祈的身边。
　　许应祈看到常乐走近，哼了一声。常乐笑：“不要生气，眼下我可不能哄你。”
　　许应祈皱眉：“为何？”
　　常乐指了指摄像头：“会被看到的呀。”
　　她伸手要去提行李，但许应祈侧身避开。常乐也不再坚持，看了看地图，迈步走在前方。
　　倒是主持人摸了摸下巴，问一旁的摄影师：“我要不要去买个彩票。”
　　摄影师对她翻了个白眼：“你还真信啊。”
　　主持人想了想：“反正试试嘛……”
　　前方的常乐和许应祈走得很快，这个村子看上去破旧，其实也并不算古老，房屋有新有旧，但哪怕是老房子，顶上也有发电的设备。
　　村子里的老人和小孩居多，也有几个年轻人的样子站在远处看着他们这一行。
　　许应祈看着左右，目光警惕，常乐低头看地图：“师姐，这里没有什么野兽也不会有什么妖物的，不用担心。”
　　许应祈有些落寞地哦了一声。
　　两人很快便到了一个小院里，远远地就听到了笑声和说话声。
　　她们敲门，来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女生，很瘦也很漂亮，皮肤极白，眼睛一弯就笑起来：“来的是两个美人姐姐啊！你们好，我叫做文醉冬，是这次的嘉宾。”
　　看上去有点眼熟，或许曾经在电视上看过。
　　常乐调动起对她而言已经是百年前的记忆思考片刻，还是没有想起来，于是笑着弯腰：“文老师，你好，我叫做常乐。她是我师姐……”
　　许应祈回：“许应祈。”
　　文醉冬看到许应祈，眼睛一亮，回头大喊：“尚姐姐，来了个大美人！”
　　“什么大美人，我要来看看！”
　　当真是人未到声先至，一个女人从屋子里转了过来。
　　在看到女人的那一刻，许应祈和常乐的目光顿时如刀一样落在了她的身上。
　　这个女人，是妖！

现代篇·粉丝
　　在看到女人的那一刻，常乐和许应祈立时察觉到对方是妖。
　　这个世界灵气孱弱，修仙只在人们的想象和流传的故事里，也或许是因为此，这个妖物竟是连自己的妖气都没有半分收敛，就那样直直地闯入了两人的感知之中。
　　许应祈扫过那女人，属于剑灵的气息闪过。
　　那女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只是本能比理智更加强大，在她还未理清这丝疑惑前，她已经咯嘣一声，跪了下来。
　　那个咯嘣是她膝盖砸落地面的响声，听得文醉冬嘶了一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
　　光是听着都觉得自己的膝盖骨也要碎了啊。
　　“尚姐姐，你没事吧？”
　　文醉冬急忙上前扶住了女人。
　　女人被扶起，此前察觉到的那股威胁似乎消散不见，女人看向常乐和许应祈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敬畏。
　　她看着文醉冬，勉强露出了个笑容：“妹妹，她们是……”
　　要是普通的修士，就随便打发走人！现在这个时代也没什么得力的修士了，大多会为了五斗米折腰。而偏偏她什么都没有，就是钱管够！
　　实在不行，还可以通过节目组那边，以妨碍拍摄为由，将她们赶出去。
　　她打定主意，表情也镇定许多。
　　“是新来的嘉宾。”文醉冬笑。
　　女人扬起的笑容收了起来。
　　糟糕，是最坏的那种结局。
　　文醉冬又笑：“这是常乐，这是许应祈，我们要待上很久了。”
　　女人的嘴角往下拉。
　　文醉冬最后下了结论：“两位姐姐看上去都很好相处，我们一定能相处得很愉快的！”
　　女人默默地看向她，企图从她甜妹的笑容里找到一丝嘲讽。
　　哪里看上去很好相处啦！
　　她一来都跪下了！这叫好相处吗？？
　　女人深吸口气，看看左右。摄像机还架在旁边盯着她们。
　　刚才她猛然跪下，让工作人员露出了迟疑的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为了最真实的反应，他们竟然没有喊卡。
　　待会儿一定要联系导演把这段删掉！
　　她一边想着，一边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再抬起头，就露出了笑容：“我叫做尚雁山，是一名演员，你们好啊。”
　　许应祈没有开口，常乐上前了一步，带着微笑：“你好你好，尚老师，你刚才没事吧？”
　　此人虽然妖气浓郁，但身上血气不浓，应是手中有过人命，但最近几十年没有沾过血了。
　　看上去并不是以人命为修行的那种妖。
　　尚雁山的表情好上一点，笑了笑，摸摸膝盖：“我跟你们这些小年轻不一样，我也快四十了，以前膝盖受过伤，一有点寒气，就容易软弱无力。”
　　文醉冬露出恍然的表情，其他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也跟着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就是说呢，怎么一上来就行大礼。那看来我要护好自己的膝盖才行！”
　　文醉冬用力点点头，表情十分真挚地看着尚雁山：“尚姐姐，我之前给我爸妈买了艾草护膝，是加热的，要不我也送你两只。”
　　“不需要，谢谢。”
　　尚雁山的额头青筋直跳，勉强笑道。
　　她看向常乐——因为她不敢看许应祈——然后深吸了口气，拿出毕生的演技，笑：“看起来来了两个很厉害的妹妹，我们修仙有望了啊。”
　　常乐一愣，文醉冬举起双手，面无表情地捧读：“我们修仙有望了！”
　　说完，她朝常乐眨眨眼，说道：“节目要求的。”
　　常乐笑了笑，这时候后面的男嘉宾也走了过来，他们个个宽肩长腿，都很idol的模样，笑得很阳光：“尚姐和醉冬妹妹一时没回去，我们来看看。”
　　在看到两人后，几个人眼睛一亮，上前来握手：“幸会幸会。”
　　常乐还好，许应祈很是勉强，手指轻轻一触就立刻收了回来。这让握手的那几个男明星的表情有些难看。
　　里面的那个素人还不太会掩饰表情，当下就拉下了脸色，只是又看了一眼许应祈的脸，拉着嘴角站在一旁没动。
　　“嗯……你们带了行李啊，我们来帮你。”
　　有人上前，许应祈微微侧身：“不必，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她提着自己和常乐的行李，目光一转，落在尚雁山的脸上。
　　尚雁山顿时头皮发麻，感觉自己的头皮都传来了刺痛。她下意识地挂上谄媚的笑容：“来来来，请跟我走，我带二位去你们的房间。”
　　谄媚的声线里还带着一丝过分的熟练。
　　文醉冬凑过来，和常乐并肩走在一起，悄悄地跟她咬耳朵：“尚姐姐以前演过阳关客栈的老板娘，可地道了，就像是真开过客栈一样。是不是演技很好？”
　　常乐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是很好，我都当真了。”
　　“哈哈哈！”文醉冬笑得很爽朗，“尚姐姐可是拿过金人奖呢！你不知道？”
　　以前或许知道，但是过了上百年，常乐早就忘记了。
　　她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朝文醉冬笑了笑。
　　文醉冬震惊地捂住嘴：“不是吧，你不看电视和视频的么？”
　　常乐：“……不是很常看。”
　　说话间，常乐听见许应祈的声音：“你是不是演过阳关客栈的老板娘？”
　　常乐震惊转头看着许应祈。
　　察觉到常乐的目光，许应祈立刻回道：“我刷视频看到的。”
　　师姐你每天都在刷什么？？
　　都是短视频吗？
　　尚雁山打了个哈哈：“是的是的，原来你也是我的粉丝么？”
　　是粉丝好哇，那样就可以不必担心随时丢掉小命了。
　　许应祈道：“我只会是乐乐的粉丝。”
　　尚雁山和文醉冬闻言，立刻看向常乐，目光里带了很多意思。
　　常乐轻咳一声：“师姐可能不太懂粉丝的意思。”
　　“粉丝指迷恋、崇拜某人或事物的人，对某人或某物狂热的爱好者。”
　　许应祈回答得很认真，用词很严谨。
　　文醉冬下意识地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百度，惊呼：“跟百度上说的一模一样！”
　　常乐：“……”
　　记忆力不要用在这样的地方啊！
　　还没有进入正题，常乐就已经感觉到了疲惫。

现代篇·正经妖
　　今天没有什么任务，主要还是让大家熟悉一下彼此。
　　尚雁山带着许应祈去了她们的房间，又指着上面的摄像头：“虽然这里只是一个临时落脚处，但还是有摄像头的。”
　　许应祈好奇地看了眼挂在上面的小小镜头，正欲上前查看，就被常乐一把拉住了后领：“师姐。”
　　短短一句话，许应祈立刻安静乖巧如小猫，脚跟一转，转到常乐的身侧，不再说话。
　　常乐瞅了眼那摄像头：“我们什么时候上山啊？”
　　“应该是明天吧。”文醉冬打了个哈欠，她长相甜美，做这样的动作也显得娇憨十足，“你们可不知道，我是直接被节目组从被窝里挖起来的。之前还连轴出节目十二个小时，根本没怎么睡！”
　　常乐看着文醉冬的脸，眼下没有半点青黑，也没有一点水肿，这大概就是明星的职业素养吧。
　　就算熬夜，那也是美人！
　　“我是刚开完演唱会被拉起来的。我叫做章坊，是个歌手。”
　　一旁的男青年笑着说。
　　“……我是准备上红毯的时候被从国外抓来的。”另一个人说话，见大家看向他，他笑了笑，“祁天佑，是个演员。”
　　“我叫石亮，是个素人。”
　　最后一个男人开口，声音低沉，他长得比其他人都高些，穿着西装革履，面如刀削，看着就不好惹。
　　有点像小说里写的霸道总裁。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见没人说话，又补了一句：“我是星火科技的CEO，我的公司估值500亿，美元。”
　　其他人顿时发出应景的哇哦声。
　　石亮微微勾唇，表情松动下来。
　　好吧，果然是霸道总裁。
　　常乐的嘴角抽了抽，不会每见一个人都这么介绍自己吧。
　　一群人一边说，一边往院子里移动。
　　文醉冬好奇地问：“常姐姐，许老师，你们是素人吧？职业是什么？”
　　话音一落，许应祈就皱起眉头看了文醉冬一眼。
　　常乐看看许应祈，许应祈开口：“我教人功夫。”
　　大家：“啊？？？”
　　尚雁山：“……啊哈哈哈，真是英雌出少年啊！”
　　她默默地躲远了一点。
　　惹不起惹不起。
　　文醉冬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又看向常乐：“你叫许老师师姐……那你岂不是……”
　　常乐说：“我最近辞职了，算是无业游民。”
　　石亮发出一声哼笑。
　　一旁的几人也看向常乐，目光主要落在她的行头上。眼睛一扫自然就看明白常乐穿的不是什么名牌，目光也顿时变幻。
　　许应祈皱眉：“乐乐会占卜之术。”
　　大家：“啊？？？？”
　　常乐干笑：“就是兴趣，兴趣。”
　　当众说不会被举报宣传什么什么吧？
　　“封建迷信！”石亮立刻说话。
　　文醉冬急忙开口：“我们都是来修仙的嘛，常姐姐有这个技能很对口啊。”
　　这话一出，其他人的表情顿时微微一变。
　　眼下还不知道节目组要出什么幺蛾子，但是这个节目既然叫做修仙，依照导演赵海的性子，说不定还真要算卦什么的。
　　到那时候指不定是要求教到她身上。
　　当下章坊立刻就笑问：“真的吗？说来惭愧，我以前也演过算命的，还专门找人学过，什么天干地支的，我脑子都大了，一点都学不明白。”
　　常乐点头：“一开始是有些麻烦，因为生活里不常用到，只能靠硬背。不过熟悉以后，其中变幻也会有趣起来。”
　　章坊点头，其实他一点也不懂，但不妨碍他放下姿态问：“那我认你当老师学习一下。”
　　石亮则皱眉开口：“你还当真了？算卦？怎么可能。”
　　他说完又冷笑道：“这样吧，我来考考你算得准不准，就挑我们这些人算一下。”
　　常乐沉默着，其他人皱眉，却也没有反对。
　　许应祈上前了一步，常乐拉住她，然后转头看向其他人。
　　尚雁山顿时离得更远了，生怕常乐对她甩一个符咒什么的。
　　常乐笑了笑，掐指一算，说道：“今晚有人要倒霉。”
　　石亮问：“就这？”
　　常乐点头：“就这。”
　　石亮又说：“倒霉的定义是什么呢？”
　　常乐道：“血光之灾。”
　　尚雁山顿时惊恐地看看许应祈，又看看常乐，满眼都是“你们要做什么？”、“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妖怪”、“不要伤及无辜”！
　　常乐咳嗽了一声：“尚老师，不是你。”
　　她眼神太明显了，常乐看着都觉得有些可怜起来。
　　尚雁山也意识到这里到处都有摄像头，她勉强地笑了笑，开口：“都这个点了，我去准备饭菜吧。这里的伙食都要自己做，还得自己砍柴烧水，得费不少时间呢。”
　　一说到这个，文醉冬就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是啊，我和尚姐姐最早来，午饭要不是有尚姐姐帮忙，我真的一口都吃不上，太可怕了。”
　　其他几人闻言，也面面相觑，但是看到摄像头，也都开口：“那我们也来帮忙吧。”
　　“砍柴做饭如果受伤，也算血光之灾吗？”
　　石亮忽然问。
　　其他人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看石亮，又看看常乐。
　　许应祈站了出来：“这些事我也很熟，走吧，尚……”
　　她看向尚雁山，尚雁山膝盖一软，拿出毕生演技没有跪下来，只是笑：“您叫我尚雁山就好。”
　　许应祈摇头：“尚老师，学无前后，达者为先，我还有许多要请教你的。”
　　说完，她看向了常乐：“你们就在此地静候。”
　　常乐冲她摆了摆手：“师姐，加油啊。”
　　许应祈闻言，嘴角微微勾起，冲她点了点头：“嗯。”
　　短短的一声，偏生流露出了十成的眷念，引得人忍不住看向许应祈，就看到那张脸上绽出的笑容。
　　有人发出了一声无意识的喟叹。
　　常乐看向周围，她不喜欢旁人这样看着师姐。
　　“乐乐？”
　　许应祈问。
　　常乐把许应祈翻了个身，推着她的后背往前：“行了行了，时间宝贵。”
　　许应祈嗯了声，她虽然依依不舍，但还是和尚雁山一起离开。
　　比起她的不舍，把乐乐投喂好了更重要些。
　　尚雁山笑得很尴尬，她和许应祈走到了无人处，立刻抓住自己的麦克风，小声说：“不知尊驾是哪里人士，我可是一直循规蹈矩，也在户籍所报过道，是正经的妖族。”
　　许应祈学着尚雁山的模样遮掩了麦克风，疑惑地看着尚雁山：“……户籍所？妖也有户籍所？”
　　这段时间的短视频她可没有白刷，也是知道了许多基本常识的。
　　“当然啦！建国后野妖精可不能随便成妖的！我们都是要去户籍所报告的，你看看我的身份证，那可是正经身份证！”
　　尚雁山掏出自己的证件在许应祈面前挥了挥。
　　没有正经身份证的许应祈：“……”
　　她不如妖！

现代篇·厨神
　　尚雁山的身份证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注入灵气后就能发现上面在民族旁边多了行小字。
　　“族群：妖·雁属。”
　　许应祈：“……还挺严谨……”
　　尚雁山问：“那你是人还是妖？”
　　许应祈表情不变，开口道：“自然是人。我自幼在山中长大，不久前才出山，看到了乐乐，是她收留了我……你不信我？”
　　就您这气质模样，我那还真是不信。但尚雁山自然不会说出来，只是笑：“没有的事！是人就好，是妖的话就麻烦了。”
　　说话间一股灵气波动自尚雁山的身上传来，绕了许应祈一圈，似有打量之意。
　　许应祈不动声色，任由打探，她灵力高出尚雁山太多，根本不惧，而对方的灵气也无恶意。
　　许应祈只做不知，问道：“如何麻烦？”
　　尚雁山苦恼挠头：“根据《建国后成妖管理细则》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若是新生妖，发现者确认其灵智后，可遣送至育妖所教导现代相关知识。第一百三十三条规定，若是深山老妖出山，需前往所在地相关机构报道，在确认其年龄、危险性后，根据危险等级进行社会化训练。”
　　她叹了口气：“要是您是妖怪，我怕得停下工作带你去有关部门走一趟了。”
　　许应祈哦了一声点点头：“原来如此……”
　　尚雁山确认对方并无妖气，收回灵力，笑道：“闲话休说，我们还是去干活吧？”
　　许应祈看看天色，点头：“确实如此。”
　　两人忙活去了，常乐也没有闲着。
　　“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按你扔的这个卦象，应会失财。”
　　常乐的声音在院落中响起，平静如水。
　　阳光透过牵起藤蔓的叶子落下碎光，也映照在常乐的身上。
　　她虽然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但那些碎影映在身上，也仿佛为她披上了青灰色的长衫，让她看起来气质卓然起来。
　　一旁的章坊脑子都成浆糊了，使劲挠头，在一不小心抓下几根头发后，又急忙收起手干笑：“是，是吗？大师，我要如何破解啊！”
　　旁的没听懂，只听懂了失财。
　　常乐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你不用去追逐，用不了七日，它就会失而复得。”
　　“哦哦哦。”章坊立刻松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胸口。
　　常乐问：“还要继续教吗？”
　　章坊只想摇头，但他又觉得不好意思，只好左右四顾。这一看才发现周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跑光了，更重要的是，原本架设好的机位也跑了几个。
　　这怎么行！
　　他在这里当文盲就是为了博镜头的！
　　“他们去哪了？”章坊问。
　　常乐收起硬币，放进兜里：“去厨房了。”
　　她神识不如那个世界，但剑修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点基本功还是在的。
　　章坊开口：“那我们也去……”
　　话音未落，先听到了喝彩声。
　　文醉冬的声音特别大，犹如见了偶像的迷妹。
　　常乐和章坊一起去了厨房，厨房门口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摄像组甚至还专门架了个反光板。
　　章坊小声：“这也太夸张了吧……”
　　常乐分开众人，拥挤的众人只觉得自己身后传来一股柔软的力道，晕头晕脑地就挪开了脚步，让常乐闲庭信步般走了进去。
　　然后她就看到菜刀刀柄在许应祈的手指间一转，银光闪过，皮骨分离。
　　许应祈按住那截断骨，手掌放在关节处，微微一震，关节顿时碎开，她抽出断骨，再提起菜板上的鸡微微一抖。
　　那只整鸡的骨架尽去，软绵绵的。
　　众人立刻发出哇哦的声音，用力鼓起掌来。
　　就连尚雁山也是如此，脸颊通红，一脸的兴奋。
　　这炫技的场面让常乐一时无言。
　　许应祈把那鸡放在一旁，说道：“你先将它腹中剥开，我去处理其他材料。”
　　她拿起一旁放着笋，只见银光一闪，笋衣碎开，露出白白胖胖的笋身。她按住笋身，菜板上立刻响起咄咄咄咄的声音，刀法极快，只看得见残影和不停出现的薄如蝉翼的笋片堆。
　　偏生许应祈一副神仙般冷清的模样，玉骨冰清，后背笔直，若不是看她正在做菜，只觉得她好似在低头写诗作画。
　　极有反差感。
　　大家更是激动，常乐听见章坊的声音：“我在哪？我是谁？这是给我干到厨神的片场了？”
　　唯独尚雁山，微不可察地离许应祈更远了一些。
　　笋切完就到了肉丁，许应祈的手极稳，切得极快，而她的手稳，心也很稳。
　　摄像头都快怼到她的脸上了，但她眼睛也不眨一下，依然又快又稳。
　　这是一个天生的对着镜头的人啊！
　　常乐听到文醉冬敬佩的声音：“好有信念感啊。”
　　信念感不是这么用的吧？
　　常乐一时无言。
　　这时石亮挽着袖子走了上来，说：“我来帮忙吧。虽然我平时不下厨，但应该也有我可以做的事情。”
　　他这话一出，其他人也想起来了，现在摄像机还对着他们呢，不能让许应祈把高光抢光！
　　不愧是总裁，脑子动得就是快啊！
　　其他人也纷纷要上前来。
　　厨房里立刻响起了乱糟糟的声音。
　　许应祈皱眉，菜刀砰的一声落在菜板上，足有半寸深。
　　文醉冬最先注意到，她咽了咽口水，急忙窜到了常乐的背后。
　　常乐：“……”
　　她的动作太明显，也让其他人注意到了。原本还想要说话的石亮此刻也吞了吞口水，没有开口。
　　许应祈抬起头看着他们：“这里无需这么多人。特别是没有下过厨的。”
　　这是她给乐乐做的饭食，不好吃的不行！没有经验的不要！
　　石亮的表情一时红一时白。
　　尚雁山见了，急忙打圆场：“就许大厨这手艺，肯定是看不上我们的。石亮你要不要帮我洗菜。”
　　“不……”石亮的拒绝就要出口，但看了眼一旁的摄像头，又闭上眼忍下那口气，“不是不可以，我来帮你。”
　　他朝尚雁山走去，走到许应祈身边时，振了下西装，开口：“这手艺跟我家厨师有一拼。”
　　话音里带着嘲讽。
　　许应祈不理会他，只是拔出菜刀，继续专注做菜。
　　常乐的眼睛微微眯了眯，转头问文醉冬：“这是不演了？”
　　文醉冬急忙给她比了个嘘字，贴着她的耳朵说：“资本……而且是录播又不是直播。”
　　到时候要怎么剪，就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
　　明星还好，有公司护着，也有粉丝影响力。但是素人被恶意剪辑，带节奏的，那就屡见不鲜了。
　　而赵海这个人阴晴不定，谁也不知道他到底会剪成什么样。
　　文醉冬肯提醒常乐，这已经算是认可她，将她当自己人了。
　　常乐点了点头。
　　一群人见也没有自己发挥的余地，只好回到院子里。
　　不多时，就开饭了。
　　先上的是四碟凉菜，刀工极漂亮，黄瓜片轻轻一扯，如蓑衣一般展开，薄如蝉翼，片片相连。
　　再来就是八个荤菜，煎炒烹炸俱全，尤其是那道八宝鸡，在揭锅的那一瞬间，香气四溢，鸡肉中填了猪肉、笋丁等炒制的肉丁，浓香扑鼻。
　　汤菜也是山珍，用的是笋片和蘑菇，汤底是由鸡汤和大骨一起熬制，鲜香爽口。
　　米饭更是老式的柴火饭，有股浓郁的米香。
　　大家不停地发出哇的声音，拿着筷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们大多也参加过不少综艺，吃得这么好的，还是第一次。
　　文醉冬都流下泪来：“一想到节目正式开始后可能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饭菜了，我就忍不住……等等，你们别抢我饭菜啊！”
　　她的感言未尽，其他人就已经飞快地动筷了。
　　她急忙闭嘴，也加入了抢食大战里。
　　只有常乐和许应祈十分悠闲。许应祈凡是出筷，便无落空，又快又准，筷尖隐隐带上一股剑气，其他人还未触碰到就被剑气荡开。
　　因为看不到，荡开的人也只以为自己手滑没有夹到而已。
　　而常乐只顾着吃许应祈的投喂，生怕许应祈堆满她的碗里。
　　这是师姐的习惯，她们两人都没有察觉到不对劲。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声音：“好香啊！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这是一个爽朗的声音，众人一边刨饭，一边转头看着来人。
　　来人是个精神小伙，黄毛青年，戴着一副墨镜，推着两个大箱子，笑嘻嘻的看着众人。
　　“素人何璧君。”
　　至此，节目组的所有嘉宾都已到齐。
　　“不欢迎我么？”何璧君挠了挠头，看那表情有些失落。
　　其他人急忙起身：“没有没有，正好一起吃饭。”
　　何璧君脆生生应了声，把箱子扔在原地就先冲去拿碗了。
　　“四男四女，看来是有意要让我们CP大乱炖。”文醉冬小声对常乐说。
　　常乐点点头，她扭头看着许应祈，许应祈皱着眉头：“不可。”
　　常乐失笑：“放心好了，师姐。”
　　这算不上正经恋综。就算有固定CP，也大多是签了约的。
　　常乐看着许应祈正经的表情，忍不住失笑，师姐对这个世界还不够了解，才会当真。
　　不过她喜欢的，不就是这过分的正经么？常乐弯了弯眼睛。
　　许应祈虽然不知道常乐在笑什么，但看到她笑，她也下意识地回了一个笑容，方才的冷峻顿时变得柔和起来。
　　文醉冬挑了挑眉梢，对一旁的尚雁山咬耳朵：“尚姐，她们两个……是签约组CP的么？”
　　尚雁山吃的满嘴是油，很用力地维持自己的表情，听见这句话摇头：“不知道，没听说。”
　　“哦……”文醉冬应了一声，没说话。
　　何璧君像只开心的小狗子一样跑过来，搬来小板凳看了看周围。
　　一群人拿着饭碗也看着他。
　　他先往常乐的方向踏出一步，许应祈立时抬头看着他。
　　这目光如剑。
　　何璧君的目光顿时一凛，收回了脚步。
　　许应祈又垂下头，在常乐的碗中夹了根鸡腿。
　　何璧君脚步一转，跑到尚雁山身边坐下了。
　　尚雁山往旁边挪了挪。
　　吃饭最容易破冰，一脸状况外的文醉冬开始介绍大家。
　　何璧君笑眯眯的，看谁都是一脸笑意，还会说几句讨喜话，与许应祈完全不同，更像是大家想象中的同僚。
　　于是大家的态度比起刚才要好上许多。
　　在提到常乐和许应祈的时候，何璧君满脸的好奇：“我知道你们的，之前这个姐姐的视频都刷爆了，特别的帅。你真的会功夫么？”
　　“只是普通人而已。”常乐说道。
　　何璧君却往许应祈的方向凑了下：“可是我专门去找人问过了，说是真功夫呢。”
　　“她看不上你的，不需要上赶着了。”石亮的声音却一下子插了进来。
　　何璧君一愣，转头看向石亮。
　　石亮哼笑一声：“不止看不起你，我看啊，人家自以为高人，也看不起我们呢。”
　　文醉冬皱起了眉头，就算是录播，直接说也太过分了吧。
　　何璧君问：“额……这是……？”
　　石亮就抢先哈哈大笑出来：“她可是能掐会算的高人，说今日我们这群人里，有人有血光之灾。”
　　他笑得极为大声，其他人都忍不住皱眉，没有再多说话。
　　只是无人附和，这也让石亮心中有些不快，于是闭了嘴巴，把嘴一抹，说道：“我吃完了，要走了。”
　　“诶，请等一等，石总。”
　　有工作人员上前来，手里拿着A4纸：“一会儿还有后采，会有一段直播、明早会早起，请大家一定要早点休息，到时候导演会给各位嘉宾安排任务的。”
　　“这是工作安排。对了，人已经到齐了，还请大家把手机交给我，我们不允许带手机的。”
　　石亮有些不耐地一挥手：“走开。”
　　工作人员下意识地挡了一下，石亮的手划过了工作人员拿着的纸张，他的手指刮过锋利的边际，血液一下子飞了出来。
　　他顿时一愣，工作人员也愣住了。
　　其他人立刻围了上来，给石亮止血。
　　而嘉宾这边则转头看向常乐，常乐淡定吃了菜，抬起眼来：“是巧合。”
　　大家：你看我们信不信。
　　此前随常乐和许应祈一起来的那个主持人默默地拿出了手机。
　　一旁的摄影问她：“你干什么？”
　　主持人眼神坚定得像是入党：“买彩票！！”

现代篇·爬山
　　“我们对于修仙，是正经的！”
　　大清早的，天还没有亮，大家就已经被喇叭喊醒了。
　　文醉冬看着架起来的密密麻麻的直播设备，打了个哈欠，扭头悄悄问尚雁山：“到底什么人会大清早的看直播啊。”
　　昨晚她们做完直播和后采都已经快1点了。
　　第一次集体直播，大家都很谨慎，哪怕是石亮也表现出了一副霸道总裁精英范，没有如同私底下那么暴躁。
　　因此也算是第一波全民好感通过了。
　　尚雁山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她满脸困顿，头一点一点的，完全没有清醒。
　　其中唯有常乐和许应祈格外清醒，当然，还有个石亮，他怎么也是个总裁，精英人设，总是4点就起床锻炼，因此他也是神采奕奕的。
　　在他们的面前，坐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他长相普通，但目光之中却是精光闪烁。
　　“各位嘉宾，大家好，我是导演赵海。我们齐聚在这里，即将感受一段难得的修仙生活。今天我会布置你们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任务，首先，我们会前往山中清修之所。请大家自觉检查并且上缴手机，如果非要带的话……”
　　他看向了一旁的石亮。
　　石亮脸色微沉，这分明就是在说昨天他的行为。
　　赵海笑了笑：“也没有关系，因为山上的信号有限。希望大家只带上自己最重要的行李。对了，这次的路程没有车辆通行，而是需要我们爬上去！”
　　随着这残忍的话，大家的瞌睡虫都吓跑了。
　　“……什么？我们要自己爬上去的吗？”
　　赵海微笑：“既然是修仙，那自然要身体力行。我们的slogan是……”
　　大家有气无力，生无可恋：“对于修仙，我们是正经的。”
　　赵海笑眯眯站起来，鼓掌：“说得不错。”
　　“我的行李啊……怎么办啊！！”
　　除了常乐和许应祈，几乎每个人的行李都在两个箱子以上。
　　“面膜一定要带，防晒也必须要有。还有衣服！待这么久，我一天起码要换三次衣服吧！”
　　说话的人不是文醉冬，而是演员祁天佑和章坊。
　　“大家帮我看看我的行李，求求帮忙，看看我到底要带什么！”
　　直播还打开着，文醉冬灵机一动，立刻求助观众。
　　观众们也跃跃欲试，纷纷出起主意来。
　　这个方法既省事，还可以增加互动感，增强明星和观众之间的链接。
　　其他人看了，也纷纷模仿，一时间都是各人和观众们的说话声，其中不乏一些故意装傻的声音。
　　“啊？山林里蚊虫那么多的吗？我还想要穿短裤呢。好的好的，听老铁的，穿长裤！”
　　在一片热闹里，常乐和许应祈坐在一旁，她们的行李本来就不多，根本不用收拾，原样拿出来放在一旁。
　　而她们两人坐在桌椅旁，是和其他人完全不同的悠闲。
　　看够了各个明星热闹，在各个屏幕来回切换的观众们也看到了她们。
　　“看其他人兵荒马乱，看这里倒觉得真有几分修仙的韵味。”
　　“姐姐们太好看了，太适合修仙了。”
　　就在此时，许应祈摸出了茶杯，常乐看了一眼，居然还是旅行杯。
　　“从哪里来的？”
　　“买的。”许应祈开口，她垂手微点，茶汤落入杯盏之中，动作干净利落。
　　然后又顺手从旁边，摸出了糕点放在桌面上。
　　常乐满头黑线：“这又是哪里来的？”
　　“昨天晚上下播后做的。”许应祈风轻云淡，把糕点往常乐的方向推了推，“就地取材，凉了一晚才成，试试？”
　　常乐拿起来，是山楂糕，晶莹剔透的红色，被极好的刀工雕琢成了花朵的模样，放在掌心里，就如鲜花盛放一般。
　　“这真的是自己做的？我不信！”
　　“我也不信！除非给我炫一口！”
　　弹幕纷纷弹出不信。
　　常乐尝了一口，眼睛一弯：“好吃！”
　　许应祈手托着下巴，定定地注视着常乐，又把茶汤往她的方向送了送，嘴角勾起，就仿佛也吃到了绝佳的美味一样。
　　“这个表情，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啊。”
　　“节目还没正式开始，就要准备炒CP，这么慌的吗？”
　　当然也有不少人阴阳怪气地开口，更有幸灾乐祸想要看好戏的。
　　“她们两个的行李箱虽然就两个，但是一会儿是要爬山的吧？她们两个扛得动？还不是要求男生帮忙，到时候还什么CP，破碎CP吧？”
　　“我就等着看美女哭了。”
　　这话一出，也引来颇多的赞同。
　　有些人总有一些孽根性，想要看美好的东西碎掉。
　　“我们在收拾，你们倒好，居然在这里喝茶？”
　　最后是尚雁山先收拾完，走了出来，插着腰。这姿势虽然不好看，但偏生她做出来就尤其的有韵味，一点也不显粗俗。
　　她看看两人基本没有动过的行李箱，问：“你们提着箱子走？”
　　许应祈看向尚雁山：“是。”
　　“来喝茶。”常乐笑眯眯地取了一个空杯子，将它往尚雁山的方向推了推。
　　尚雁山一口灌下去，然后眼睛一亮，又看了看茶水：“这茶……”
　　“做了一点炮制。”许应祈说道，所谓的炮制，就是在茶叶里渡了点灵气。
　　需要极其细微的操作，方才能不损伤茶叶本身，又能激发茶叶的风味。喝着的口感极佳，甚至还有灵气洗涤身体经脉。
　　尚雁山闻言，立刻改为双手捧茶：“可以再来一杯么？”
　　许应祈点了点头，常乐笑眯眯地：“请随意。”
　　尚雁山立刻坐了下来，她看看两人的行李，微一犹豫，随后拍拍胸脯：“你们的行李，我来帮你们提！！”
　　她好歹是妖，力气比寻常人大不少，大不了被全网传大力士好了，但这茶可不是普通人能喝上的。
　　“尚姐！尚姐！你怎么了？你看看你的小胳膊啊！”
　　“尚姐！你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不要害怕！”
　　“怎么回事？这是突然被下了降头吗？”
　　弹幕里立刻弹出了这样的话，尚雁山扫了一眼，笑眯眯地解释：“这是为了报答饭茶之恩。你们可不知道昨天许小姐做的饭超级好吃！！”
　　或许是因为妖族的某种天赋，尚雁山说话的感染力极强。
　　“到底有多好吃啊！好吃到你帮她提箱子？？”
　　“虽然觉得委屈了我姐，但是说得我也想试试。”
　　尚雁山回过头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常乐笑嘻嘻递了一杯茶来：“没事，我们自己可以的。”
　　最后集合的时候，有的人轻装上阵，干脆就背了个包，这是尚雁山。
　　也有的挑挑拣拣，勉强舍了一个箱子，变成一个箱子。这是文醉冬、石亮和何璧君。
　　而有的东西带得很多，就算舍了很多东西，也只剩下两个箱子。这是剩下两人。
　　一群人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直往上的梯子，开始沉默，继而发呆。
　　只有导演的声音响在山林中：“这山腰上原本是有座道观的，这也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大家可以选择两条道路，一条是眼前的直梯，这是最快捷的方式，但是大家也看到了，梯子非常的陡，膝盖不好的请慎重啊。”
　　许应祈扫过石阶旁立着的石碑，上面写有“南天门”的字样。
　　“南天门？有趣。”许应祈低声道，她看了常乐一眼，彼此点了点头，下了决定。
　　“还有一条呢？”
　　章坊问，他几乎立刻就放弃了这条路。
　　“还有一条是沿着这条土路往上走，路况比较复杂，但是坡度没有这么陡峭，会花费更多的功夫。现在，请选择。”
　　大家沉默下来，摄像头对着几人拍。
　　大家看看彼此，石亮想了想，说：“女孩子们应该比较难爬，不如我们帮一把。”
　　有摄像头对着他，他显得极为体贴而有风度。
　　何璧君看看剩下两人，没有说话，他可不想得罪剩下两个人。
　　祁天佑和章坊脸色并不好看，他们都有两个箱子，要是爬山的话，耗费的体力就太大了。
　　这时候反对，岂不是把他们架上火上烧么？
　　祁天佑先开口：“这样吧，让女生在下面帮我们看着行李，然后我们多跑两趟。”
　　既显出了男生的风度和力量，在跟女嘉宾的交互中，也可以炒炒CP感。
　　其他两人想了想，也表示赞同：“可以的。”
　　说话间，章坊看了一眼弹幕，只见弹幕使劲弹出文字：“大哥们，别聊了，看背后，看背后！！”
　　看背后？
　　章坊转头，只见四个女生说说笑笑地已经踏上石阶。
　　“你们……”
　　文醉冬回过头，她的手里还拎着箱子：“啊，我们就先上去了。你们也尽快啊。”
　　“诶，等等，我们，那我们怎么办？”
　　章坊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文醉冬一脸莫名：“啊？你们该怎么办怎么办啊，难道还要我们帮你们拿行李？”
　　“这话说得过分了吧？刚才我哥哥还一直想着怎么帮你们拿行李呢？”
　　“那还不是停留在他们想象里，我们女人根本没有这么弱，不需要他们帮着拿啊。”
　　“得了吧，去这种山林里，没有男人怎么行，我等着她们求哥哥的时候！”
　　弹幕里越吵越是厉害，但嘉宾们却已经兵分两路。
　　文醉冬一边提一边问：“你们怎么都决定要走梯子啊？”
　　“因为南天门啊。”尚雁山说，她张开双手，犹如张开双翅，“这可是南天门，谁不想要一步登天门啊！”
　　文醉冬不太懂老人家的思维，于是转头看向常乐。
　　常乐点点头：“不错，一步登天门，不是很有趣吗？”
　　“有趣吗？”
　　文醉冬自语，她摇了摇头，还是提着箱子一步步往上挪。只是再一抬头，看见三个人都已经噌蹭蹭走到自己前面很远的地方了。
　　尚雁山也就算了，她就背个包。
　　但是常乐和许应祈怎么也走得这么快的？
　　难道我的行李箱和你的行李箱不一样吗？
　　文醉冬瞳孔震惊(ΩДΩ)：“等，等等！你们等等我啊！”
　　前面三人顿时止住脚步，尚雁山回头，她看到文醉冬的模样一时无语，再看一眼常乐和许应祈。
　　常乐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而许应祈则幽怨地看着她的行李箱。
　　许应祈想要帮她提，但常乐没有同意，这一路许应祈都带着淡淡的怨气看着常乐的行李箱。
　　尚雁山觉得后背隐隐发凉，她快步往下，来到文醉冬身边：“我帮你提箱子吧。”
　　文醉冬：“不用不用，尚姐，这可不行。”
　　尚雁山：“哎呀，就我没提箱子，有什么不行的。你尚姐能行！”
　　她动手抢箱子，文醉冬急忙伸手去夺。
　　尚雁山又拿回来，蹭蹭蹭地往上跑。
　　“尚姐！”文醉冬着急去追，脚一崴，整个人就朝下仰倒。
　　“啊！！”
　　此刻的时间仿佛一下子变得极为缓慢。
　　文醉冬清晰地看见下方的工作人员也吃惊地往上看来，尚雁山一脸惊讶，朝她伸出手。
　　弹幕里弹出无数尖叫的字符。
　　她回忆起小时候有一次从高处落下，落进金黄的草甸，似乎也有这样的景色。
　　只是这一次，她的身下没有金黄的草甸了，而她这么落下去，就算侥幸活着，只怕也要告别演艺圈了。
　　文醉冬睁大了眼睛，她看见一捧飞雪飘起，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落下，后背传来坚定的支持，而那张美丽得就仿佛是玉雕一样的脸出现在自己近处。
　　璀璨如星的双瞳扫过她，没有多余的感情。
　　那一刻文醉冬甚至觉得自己被神灵冷冷地瞥视，既有一种觐见神明的狂热，又升起一种对自身渺小的羞耻。
　　“啊……女神。”文醉冬喃喃自语。
　　然后她就倒在了许应祈的怀里。
　　她闻到了清淡如雪的气息，只是一瞬间，许应祈将她扶正了，后退几步，离她足有好几步远。
　　文醉冬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和衣服，发出不可思议的感慨：“我居然还活着！”
　　“醉冬，你没事吧！！”
　　尚雁山跑近，她当然也可以救文醉冬的，只是她的速度比起许应祈还要慢了一分。
　　此刻她很是愧疚，看着文醉冬还恍恍惚惚的模样，干脆一咬牙，公主抱起了文醉冬：“我带你上去。”
　　文醉冬：“诶？”
　　然后她被尚雁山抱在怀中，正要挣扎，却听尚雁山说：“你挣扎得这么厉害，是想让我们一起摔下去么？”
　　方才的情况让文醉冬心有余悸，于是立刻乖乖不动了。
　　她抬起头，对上尚雁山低头朝她看过来的眼神，是带着称赞的声音：“乖。”
　　文醉冬：“……尚姐，这梯子可高了，你真的可以么？”
　　尚雁山头微微一扬，露出十足的自信：“这你就小看你尚姐了，看着吧。”
　　文醉冬抬头，看到阳光洒在她一贯以柔媚著称的脸上，竟是有一丝英气。
　　怎么回事？心脏突然咚的跳了一下。
　　文醉冬捂住心脏，一定是刚才太吃惊了，心脏的跳动还没完全恢复正常。

现代篇·财侣法地（上）
　　“咱就是说，真的没有剧本吗？”
　　在直播上有人忽然发问。
　　“这个石梯看着是很陡峭，很夸张，但是我们也知道通过一些拍摄方式，是可以让不怎么陡峭的变得陡峭的。
　　如果真的那么陡，怎么解释我尚姐抱着文醉冬还健步如飞啊！你们看那几个男生选的是土路，走得就艰难很多，到现在还在爬土路呢。”
　　这么说话，实在是对比太严重了。
　　自从文醉冬被尚雁山一把抱起来后，事情就开始朝着一个诡异的方向前进。
　　剩下的几个人看上去闲庭信步，实际快得让提着直播设备的男性都很难追上。
　　要知道她们还提着行李啊！
　　直播间里全是喘息声，不是常乐、许应祈和尚雁山的，而是帮她们录制的人的。
　　“喘得这么厉害，是生怕我们不知道你们造假吗？”
　　“就是，她们三个人连汗都没有出过！”
　　“我知道了，肯定上去以后就会说她们三人什么骨骼清奇，是修仙的好材料。”
　　“剧本，一定是剧本！”
　　弹幕纷纷弹出来，都是质疑声。
　　一旁的工作人员随时监控，踢了几个说话实在过分的人之后，他转头问赵海：“导演，现在怎么办？”
　　赵海：“……尚姐也就算了，那两个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抓来的奇葩？当真是汗都没有滴一滴！”
　　工作人员：“……不是您说她们两个看上去就适合修仙吗？是个好苗子吗？”
　　赵海：“……”
　　这苗子也太好了，是打了什么肥料吧？
　　他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再开个镜头，用无人机，把这个路照上去，多角度同步拍摄。”
　　工作人员又压低了声音：“这样的话，男嘉宾那边的镜头就少了。”
　　赵海：“他们说我们造假！这个我不能忍！得先解决了。而且，石阶谁都可以上，那里不是还有个对照组吗？”
　　没错，选择登上台阶的还有一个人，是石亮。
　　他也只提了一个行李，原本想着女人走得，他自然也走得。那几个女人走得轻松，那他多半也走得轻松。
　　但随着时间过去，他越来越累。
　　一开始还鼓着一股劲往前追，而现在……
　　他喘着气，西装已经被他脱下来了，他抬起头，看到前方，几乎是台阶的尽头，那几个女人还以看似悠闲，实则极为快速地往前走。
　　他擦了擦汗水：“这几个……”他看了眼旁边的直播，把脏话吞了回去，然后闭了闭眼，又认命地往上。
　　常乐看着周围，这里的灵气自然是比不上孤山的，也是最近一段时间里，灵气最盛的地方了。
　　灵气滋养着她的经脉，让她感觉浑身舒畅。
　　她看着一旁的许应祈：“我们也是好久没有这么悠闲的散步了呢。”
　　“嗯。”许应祈点了点头，露出一丝怀念的笑容，“平日里总有些人叽叽喳喳的来寻你。”
　　许应祈说的是阿蛮她们。
　　她们建立了王朝，但是怎么管理出现了分歧，按照传统，重农抑商，重文轻武，重男轻女，不是没有章法可依。
　　但阿蛮深知那不是自己想要的世界，她需要一个新的视角、体系，而不是自己想当然的以为应该。所以她没事就会跑来找常乐取经，从她口中套取常乐在这个世界的经验和见闻。
　　考虑到阿蛮的寿岁还有很多，许应祈一度认为自己要烦恼很长一段时间。
　　想不到竟还有难得的独处时候。
　　“同学们，如果不是我刚看了无人机镜头，我就真的要相信她说的悠闲散步了啊。”
　　“哈哈哈，神特么的悠闲散步，我之前去天门山，跟这个一样陡，爬得我膝盖都断掉了好么？”
　　“……这么一想，我尚姐到底是什么大力士啊？”
　　尚雁山低头看着怀里的文醉冬：“如何？轻松多了吧？”
　　文醉冬捂着脸，摇了摇头，她现在非常的羞耻。
　　几人登了顶，尚雁山放下文醉冬，文醉冬这才察觉自己的行李被许应祈提着。
　　她的脸上更红，低着头不住对尚雁山和许应祈躬身道谢，看着两人的眼神都带着羞。
　　许应祈道：“不必道谢，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她说完又打量起眼前的建筑眯了眯眼。
　　这座建筑确实是一座老建筑了，木头搭建的，上面的斗拱上修饰豪华，雕有不少神仙人物，漆金的字样已有些脱落，布满灰尘，但依然可以想见盛时的繁荣景象。
　　门口的牌匾上写着字，但那字都已经斑驳不清了。
　　文醉冬也走了过来，她眨了眨眼：“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站在这里感觉很舒服。虽然是山里，但也不觉得阴冷。”
　　“你所站的位置是阳气生发之位，自然会有这样的感觉。”
　　许应祈道。
　　文醉冬目光一闪，问：“道观建立也有什么讲究么？”
　　许应祈看向常乐，常乐知晓是师姐在考自己了，她清清喉咙：“自然，道观要坐北朝南，符合前朱雀，后玄武的规制。你看此处前方开阔，后方靠山，就是如此。此地龙脉生动，沙水环抱，是个好地方。”
　　文醉冬听得云里雾里。
　　尚雁山看看左右：“灵气最强的地方在哪里，我要在那里修行！”
　　弹幕纷纷跳出一阵“哈哈哈”！
　　“突然真的有了修仙的感觉。”
　　“尚姐真是紧扣修行主题啊。”
　　“虽然这个环节我的心动CP只有尚东来，但是修仙是紧扣主题了。”
　　“修行要什么爱情，男女之情只会坏我大道！”
　　“男女不行，那女女行不行？”
　　其他人以为尚雁山是扣着这主题说笑的，只有常乐和许应祈知道，尚雁山是真的这么想的。
　　这个世界灵气匮乏，难得有这样的天然灵地，身为大妖的尚雁山不可能没察觉到这山林之间的灵气。
　　常乐并不反感尚雁山，因为她想了想，手臂一抬：“灵气最盛之所……”
　　“几位且慢！”
　　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大家纷纷朝声音处看去，只见从道观里走出一个青衣布鞋，头戴纯阳巾的中年男人：“你们就是嘉宾吧。”
　　他看看常乐四人，又忍不住皱眉说：“怎么就四个的吗？还全是女的？不是说双修的么？”
　　弹幕：“双修？我听到了什么？？”
　　一旁的工作人员急忙跑过去，小声说：“道长！你出来得太快了，还有嘉宾没有到呢。”
　　道长一瞪眼：“什么？还有没来的吗？这四个娇滴滴的小姑娘都爬上来了，剩下的人都是软脚虾的么？”
　　弹幕：“……道长你要不要回去再看看直播，这四个除了被抱在怀里被大佬带飞的文妹妹，谁是软脚虾啊？”
　　“别骂了别骂了，软脚虾是我。”
　　“是我们。”

现代篇·财侣法地（下）
　　道长得知人还没有到齐，一时间有些尴尬，他站在一旁。
　　而许应祈上前去，打了个稽首。她的姿势端正，引得道长不自觉地回了一个。
　　“嗯？突然有种看古装的感觉。”
　　许应祈开口道：“可否借几张凳子？”
　　道长点点头：“你们过来跟我拿。”
　　许应祈：“我一人就好。”
　　道长看了看许应祈，没有多说话，只是看了看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立刻就跟了上去。
　　弹幕有人说：“虽然美女是很美，但是也未免太爱表现自己了吧？”
　　“我记得之前她就一直帮另一个人提行李来着，这次直播对方说要自己提，她还一直盯着人。”
　　“人家那是自己的师妹，自己师妹不疼，难道疼你吗？”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对方不同意，她为什么还一直盯着人啊。普通师姐妹不是这样的吧？”
　　“这是怜爱！你没见之前她给师妹喝茶吃甜品，笑得一脸宠溺么？”
　　弹幕里吵吵嚷嚷的，许应祈已经跟着道长走进去，道长指着房间里的实木长凳：“就是这些了，很重的。”
　　一旁的工作人员立刻说：“许老师，我来帮您。”
　　许应祈抬手掂了掂：“还好。不必。”
　　她提起两根脚尖一踩，另一根直接飞上右手的板凳上，呈现一种微妙的平衡。
　　她再看向剩下的长凳，顿了顿，还是没再拿，就这么拿着三根出了门。
　　看着许应祈举重若轻的模样，道士转头看着工作人员：“……你们节目组，不是为了砸我场子来的吧？”
　　工作人员急忙摆手：“不是不是，当然不是了。啊哈哈哈……”
　　许应祈抬着凳子走出来，其他人都吓了一跳，急忙接应。
　　尚雁山先抽走了最上面的那根。
　　文醉冬休息了一路，十分不好意思，尤其殷勤，赶紧上前拿起另一根。只是板凳落在她手上的那瞬间，她整个手臂往下一沉，带着她的腰都跟着一弯。
　　这板凳是纯实木做的，看上去古朴，但分量是一点也不轻。
　　她惊讶地看着许应祈。
　　许应祈放下了板凳，拂去上面的尘土，拍了拍凳子，期待地看着常乐。
　　她又看向一旁的尚雁山，尚雁山轻轻地拎着凳子，坐在一旁，看上去轻松自如。
　　文醉冬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凳子。
　　难道只有她的凳子里掺了铁？
　　还是说她真的是一只弱鸡？这凳子根本没那么重的？
　　她是演艺圈的，但是她也有撸铁啊！
　　文醉冬有点怀疑人生。
　　常乐坐在许应祈的身边，许应祈转头问：“乐乐要吃东西么？”
　　她递上了此前的山楂糕，方才还没有吃完呢。
　　常乐转头看向其他人：“大家累了一路了，也尝尝吧。”
　　尚雁山将自己的凳子让出来放食物，跟文醉冬坐到了一起。
　　四个人一起其乐融融地吃茶吃糕。
　　弹幕默默地划过一句话。
　　“真的是累了一路了吗？”
　　“她们累不累我不知道，但是其他人是真的累。”
　　其他人确实是真的累，不走台阶，是要轻松一些，但绕路很远，这里的道路很多都是土路，山路潮湿，走起来都会打滑。
　　好几人穿得牛仔和鞋子都沾染上了泥巴，需要彼此协作拉扯才能继续。
　　他们爬得很艰难，倒也处出了几分兄弟情，也引得看弹幕的观众心疼、赞叹、组CP……
　　唯独石亮一个人，咬牙坚持，汗水湿透了后背，这才终于爬上了楼梯。
　　刚上去，就听见上面传来的笑声和说话声，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聊天喝茶吃糕点，与他的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石亮站在那里，呼吸急促，看着她们。
　　文醉冬回头看到了石亮，她犹豫了下，还是站起身来对石亮说：“你来了啊，里面有凳子，可以搬出来坐。”
　　她没有招呼石亮吃喝和坐下，因为凳子是许应祈拿来的，茶水也是许应祈跟人要的，甜品是许应祈做的。
　　许应祈没有开口，文醉冬觉得自己也没有权力去安排许应祈的东西。
　　石亮听见这句话以后，表情却是一沉。
　　那些一直看石亮的观众也很是不满。
　　“我哥哥好不容易爬上来，怎么连杯水和吃的都舍不得给吗？”
　　“没看到我哥哥浑身大汗么？她们坐在那里聊天。”
　　“有没有搞错，说得好像女嘉宾不是自己走上来的一样。”
　　“就是，你哥哥浑身大汗，那怎么女嘉宾汗都没有出，你哥哥是不是虚啊！”
　　虽然许应祈和常乐还没有什么固定粉丝，但文醉冬和尚雁山都是实打实的娱乐圈，自然有自己的粉丝。
　　当下直播间里一团乱麻，骂战频起。
　　尚雁山见状，拿起一旁的杯子，笑道：“来来，我去给你接点水。”
　　石亮大步上前，拿起了茶壶。但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茶壶上。
　　石亮一用力，竟然没有扯动。他满脸不可置信，又用力拉了拉，手臂上青筋鼓起，那茶壶竟然纹丝不动。
　　就仿佛放在茶壶上并不是一只女人的手，而是一座大山一样。
　　“你松手。”石亮开口。
　　许应祈道：“没人教过你，拿别人的东西时，需要问询一下么？”
　　石亮说道：“这是你的么？这不是节目组的吗？”
　　许应祈垂着眼：“水是我烧的，茶是我泡的。”
　　石亮的脸色微微涨红，他隐晦地看了眼一旁的直播，缓缓地松开手：“那我确实不知道。抱歉。”
　　“无妨。”
　　许应祈也松开了手，表情淡然。
　　石亮沉默着去找了一旁的道士要水喝。
　　而他们又等了不久，这才等到其他人也一一爬上来。
　　一群人瘫在地上，道士缓缓走近，他看着这些人，开始念台词。
　　“欢迎大家来到这里，我知道你们是修仙的好苗子，但我们修道，主要讲究四点，财侣法地。一是要有足够的灵石，二是要有合拍的道侣，三是要有方法，四么则是场地。”
　　几人互看一眼，心中知道原来所谓的恋综大坑应该就是道侣环节了。
　　“现在贫道会先给大家测试灵根，再以灵根配对，安排大家的修仙生活。”
　　道士说完，赵海朝其他人点点头。
　　工作人员立刻关了直播。
　　只留下了一片哀嚎声。
　　“等等！我们要看灵根测试啊！”
　　“我们要看道侣配对啊！”
　　“怎么到关键时候就关了！”

现代篇·灵根（上）
　　测灵根，这是大量玄幻修真小说里都写有的情节。
　　大家嘻嘻哈哈的，并不当真，看着道士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
　　“怎么有点像拼夕夕5块钱的廉价水晶球……”文醉冬开口。
　　何璧君点点头：“感觉插上电线就会闪烁出各种灯光污染，还会不停地唱歌。”
　　文醉冬一副想起什么的表情：“就是那种拔掉电源也不会熄灭，哪怕放在水里，用火烧，用锤子砸，就算是砸烂了，也一直在唱歌的那种……”
　　道士挺起了胸膛：“这是我们门派从建门派开始就传下来的宝贝，是可以测算灵根的。”
　　尚雁山看了一眼常乐，眼中带有疑问。
　　这个道士说得没有一丝表演痕迹，太过真实，难道是真的？
　　常乐对她微微摇头，她没有从这个道士身上感觉到丝毫的灵气，他就是个普通人，他手里拿的也应该是普通的道具。
　　而许应祈则抱拳道：“敢问阁下的门派是……”
　　道士点点头，对许应祈露出了孺子可教的表情，手往后一展：“我派名为孤山！”
　　“噗！！”常乐没忍住。
　　道士怒视常乐：“你笑什么？可是嫌弃我们孤山？”
　　以往这句话都是我在说的，如今地位颠倒，常乐有些不适应。
　　常乐摆摆手：“这是个好名字……嗯……”她的目光远远地落在许应祈身上，“是个好名字。”
　　道士瞪着常乐，见她态度还算不错，因而点了点头，算是放过她一马。
　　赵海转头按了按头，一旁的工作人员问他：“导演，这个道士，真的靠谱吗？”
　　总感觉他给自己加了很多戏啊。
　　赵海摆了摆手：“他是正经的道士……就连这座孤山道观，也是人家借我们的场地……先看看吧。”
　　“那，那个水晶球呢？”工作人员小声说。
　　赵海也压低了声音：“他说是祖传的，但我看到下面有充电线，虽然有些年头了，但确实是个假的。”
　　道士捧着水晶球，上前一步：“那么，诸位，谁先测算灵根？”
　　大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彼此，根据他们的综艺经验，这个时候一般要出点什么幺蛾子。
　　第一个通常是趟雷的那个，十分危险。
　　一时之间很是安静。
　　“我来！”
　　章坊性子活跃一些，而且既然大家都不出来，那这不是很好的出镜头的机会吗？
　　一个合格的娱乐圈人，就是要学会抓住一切机会！
　　道士点点头，只是道：“你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章坊放了上去，又问：“然后呢？我要不要感觉什么力量输出？”
　　道士的手动了动，说：“你就闭上眼睛，想象下周围有什么就行了。”
　　章坊哦了一声，闭上眼睛。
　　水晶球毫无变化，祁天佑忍不住说道：“该不会什么都没有吧？没有怎么办？”
　　文醉冬：“……打入外门？”
　　常乐想起过去的经验：“发点钱遣散？”
　　一旁的工作人员：“……就算做戏也太久了吧？导演，他真的不是给自己加戏的么？”
　　赵海：“加了你不会剪啊？”
　　工作人员：“……”
　　有道理。
　　只过了一会儿，便有一些小小的绿色光点和红色、蓝色在水晶球里跃动汇聚，最后变成点点星光。
　　道士看了一眼：“木、水、火三灵根，下品，站在那边去吧。”
　　他随手指了指。
　　章坊问：“三灵根，我怎么样？”
　　道士回答：“现在灵力贫瘠，已经算很有天赋了。”
　　章坊立刻举手欢呼，宛若中了彩票，开心地跟刚才结成兄弟情的三人击掌，跑到了一旁。
　　文醉冬想了想，又看看尚雁山三人，问：“几位姐姐，你们要不要去？”
　　尚雁山看了常乐一眼，常乐笑着摇头：“我再等等。”
　　她虽是笑着，但笑容却不达眼底，她方才感觉到了灵力波动，这个水晶球居然是个真货？
　　而尚雁山的反应很明显，她也察觉到了这点。
　　这个世界，先是出来了个妖，又出来了个真的可以测灵力的水晶球。
　　那这个门派是怎么回事？
　　常乐看着牌匾上那已经模糊不清的字迹，勉强看出来那是孤山两个字……
　　不会真的是什么正经修仙门派吧？
　　这科学吗？
　　正想着，文醉冬已经大方走上前去，手按住了水晶球。只是片刻功夫，水晶球上就亮起了蓝色的光芒。
　　占据了大半个水晶球。
　　“纯水灵根上品！”道士惊呼道，“这可是天才！”
　　文醉冬哈哈直乐，学着此前许应祈的样子拱了拱手，站到了另一边。
　　“下一个！”
　　“我……”石亮正要上前，常乐就已经先站了出来。
　　石亮脸色一沉，常乐转头看向他：“你要先？那……让你？”
　　“我不用别人让我。”石亮回道，站到一旁。
　　虽然是霸总，但是是刻板印象霸总。
　　常乐想，自己对这个职业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
　　她来到道士的面前，神识探出，对方一无所觉，任由常乐神识深入，只有在接触到道士的经脉时，他才皱眉，似乎有所感觉。
　　不过常乐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知道的事情。
　　这个道士身强体壮，比普通人还要健康一点，但他周身上下确实没有灵力。
　　非要用那个世界的经验来形容的话，有点像是凡人中那些妄图以武入道的侠客，锤炼自身肉体，企图将自己的身体和神魂彻底融合，借此通天。
　　“手按上来。”
　　道士说道。
　　常乐点了点头，她手按在水晶球上，使了一个巧劲。
　　道士微微一愣，他手极稳，手中打出一招云手，划开了那股巧劲，但却避不开常乐加在上面的灵力，于是那水晶球还是往下掉去。
　　“我派的宝物！！”
　　道士惊呼道。
　　常乐一个抄手，利落地捞起，那水晶球顺着她的手臂滚过，落入她的手心里。
　　这一招干净利落至极，水晶球没有丝毫损坏。
　　其他人目瞪口呆。
　　而常乐也借此探出神识将水晶球里里外外探了个遍。
　　探完后，她将水晶球还了回去：“对不住对不住。”
　　道士接过水晶球，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盯着常乐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说道：“手放上来吧。”
　　常乐把手放上去，水晶球里出现了金色和绿色。
　　满满当当地充斥着整个水晶球。
　　这个灵力规律大家也看出来了。
　　石亮笑了声：“两灵根。”
　　道士接口：“金木二灵根，满品。”

现代篇·灵根（下）
　　“金木满品！”
　　虽然双灵根按照玄幻小说设定而言不如单灵根，但是满品还是能听懂的。
　　这又不是当真的修仙，因此大家都很开心地鼓起掌来，唯独石亮表情不虞，却也还是鼓了掌。
　　“好厉害，竟然是满品灵根，这是天纵英才，百年难得一遇啊！”
　　其中尚雁山的语气尤其真诚且夸张，赞美之情溢于言表，毫无表演痕迹。
　　大家纷纷朝她看去，心中都忍不住感慨：不愧是老一辈的艺术家，听听这语气，入戏好深，信念感好强。
　　见状，先测出来的章坊和文醉冬觉得自己不能落人后，纷纷用力地挥手：“好啊！常姐好棒！！”
　　常乐笑了下，许应祈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下：“若是在那里测灵根也是这个氛围就好了。”
　　这当然不可能，在这个贫瘠的世界里，所谓的灵根不过如同许应祈此刻参与的这样，是一个综艺，是一出游戏。
　　凡人们无需修行，也可以过上很好的生活，有如修士才能享受到的便利快捷的生活。
　　修仙对大多数人而言像是个娱乐和点缀，而非改变一生的机会，需要人不择手段地往上爬。
　　“道长，满品和其他品什么分别啊？”
　　祁天佑问。
　　道士从怀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书，翻了翻，说道：“灵根就如同人体的奇经八脉一般隐藏在人体里，你们可以理解为影子经脉。下品就是虽有灵根，但灵根不丰。而满品则代表她四肢百骸灵根通达，修行时会有极大的助益。”
　　祁天佑闻言点了点头，也跟着走上前来。
　　“火土灵根，下品。”
　　接下来是尚雁山。
　　“咦？居然是变异风灵根？中品。虽然品相为中品，但实属难得。”
　　你刚刚明明还说三灵根下品就算不错的！
　　现在好苗子多了，也就挑剔起来了么？
　　尚雁山瞪大眼睛，文醉冬笑着在旁边安慰。
　　何璧君挽了挽袖子：“我来！”
　　“单火灵根，上品，也是一个极好的苗子啊。”
　　何璧君自觉地走到章坊那里，他听见章坊凑过来，小声说：“还好我们也有个单灵根上品，要不我们男生组也未免太惨了点。”
　　何璧君见状，安慰着：“放心好了，都是假的，相差太大，节目还怎么进行得下去。”
　　“五行杂灵根，下品。”
　　话音刚落，就听到了道士冷冷的声音。
　　大家一起转头，只见石亮站在水晶球面前，脸色沉得很难看。
　　“这不可能！”石亮高声喊。
　　他本来就好勇斗狠，竞争心极强，此前直播镜头对着他，他还可以忍耐住。但现在是录播，而他又素来站在高处，如何能接受自己的灵根只是一个杂灵根，还是下品。
　　大家见状，纷纷朝工作人员那边看过去。
　　工作人员也看向赵海，他手里握着一本剧本。
　　剧本里确实写了测灵根的环节，但并没有写具体每个人的灵根分配，倒是根据灵根的类型分布了很多任务。
　　“你们是怎么安排的！我需要解释！我为什么是个杂灵根！！”
　　石亮抬手指着工作人员，就要上前来。
　　工作人员急忙安抚：“其实就是个游戏环节，那个水晶球是随机抽取的灵根，石总你只是运气不好啦。”
　　“是啊是啊，不要担心的。”
　　其他人也纷纷上前劝阻。
　　石亮大声说：“那就重新抽！我申请重来！”
　　工作人员面露难色，他不高兴就重来，那其他人怎么办？难道一不高兴就都重新来么？
　　赵海思索了一会儿，站起来，对石亮说了几句话。
　　石亮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沉默地走到了一旁。
　　常乐悄悄地问许应祈：“师姐，他说了什么？”
　　她这具身体才开始修行，还达不到那么远就能听见的程度。
　　许应祈扫了一眼常乐，笑了：“他问，难道你就不想拿着五灵根废物逆风翻盘，最后站在众人顶端的剧本么？”
　　常乐闻言，也忍不住笑。
　　她向许应祈摆了摆手：“师姐，我在那边等你哦。”
　　许应祈的声音柔软下来：“好。”
　　“好了好了，节目继续啊。还剩下许小姐一个人没有测了。”
　　工作人员擦着汗重新维护好了秩序，示意许应祈上前。
　　许应祈缓步上前，手按在水晶球上。只见金光大盛，满满地盛满了整个水晶球体，浓郁得近乎金液一般。
　　“哇……这得费不少电吧……”
　　章坊小声说。
　　祁天佑也压着声音回：“多半是最后一个嘉宾了，把剩余电量都用上了。”
　　章坊眼睛瞪圆了：“那我第一个不是最吃亏！”
　　祁天佑朝他使了个眼色，章坊朝着一旁看去，只见石亮表情难看，双手捏得紧紧的。
　　“……这也是个很入戏的啊。”
　　章坊喃喃开口。
　　道士更是入戏，他瞪大眼睛，惊惶道：“金，金灵根，天品，这是天品啊！！”
　　他绕着许应祈转了好几圈，问：“女娃，你要不要随我修道？以你的资质，百日筑基指日可待，成就金丹，有生之年亦是可以期待一下的。”
　　许应祈迈出脚步，走到常乐的身边站定，转头看向道士：“多谢道长，我贪慕俗世，愿沉红尘。”
　　“可惜，可叹，可悲。”
　　道士看着许应祈，又看一眼常乐：“你品质也上佳，若你……”
　　常乐急忙摆手：“不了不了。”
　　道士摇了摇头，最后走到主持人身边，叹息道：“所有人的灵根资质就在这里了。”
　　主持人：“……谢谢。”
　　差点以为自己被遗忘了。
　　他清清喉咙，看着面前的嘉宾们，笑眯眯地说道：“恭喜大家成功加入孤山，正式踏入修行。现在大家都是外门弟子，所以我们争取赚取积分，参加内门考核，成为真正的内门弟子，最终独当一面。”
　　大家稀稀拉拉地鼓起掌来。
　　主持人又说：“根据大家的灵根不同，我们安排了不同的任务，大家可以自行选择。积分除了换取内门考核资格，也可以换取食物和饮水。若是运气好，还可以触发机缘，获得大量积分。另外，不同的灵根配合，可以提高完成任务的效率，所以大家在做任务的时候可以选择自己的道侣一同进行。”
　　尚雁山举手：“我的变异灵根呢？”
　　主持人翻了翻资料：“变异风灵根归属木系。”
　　尚雁山点头表示明白。
　　说着，主持人又拿出了一张纸张，上面写着五行相生。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大家左右看看，而石亮的表情终于变得轻松起来。他是杂灵根，但五灵根也就意味着所有的人与他组队都有加成，选择面就一下子大了许多。
　　“大家有一晚上的时间可以选择，到了今晚投票决定你们想要决定的对象，如果同一人有多人选择，那么我们将以……”
　　赵海抬起对讲机：“抽签，不让嘉宾选择。”
　　主持人一愣，立刻对大家笑着说：“我们将以抽签的方式决定道侣。”

现代篇·道侣（1）
　　“节目组也太鸡贼了，就算确定了双方意向，还得排除掉其他人的干扰才行。”
　　文醉冬挥了挥手，气呼呼地说道，回转头来，看见尚雁山和常乐正一脸严肃地小声交谈。
　　“那东西，是真是假？”尚雁山问。
　　常乐回道：“是真的，不过……也是假的。准确说，它本身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玩具，开关部分被人改造了。既可以做玩具，也可以当做真正的灵根测试器。”
　　尚雁山闻言皱眉：“那我们这些人……”
　　“应是有的有灵根，有的没有。需要测试一下么？”
　　常乐回道。
　　尚雁山闻言，眼睛微亮正要继续说，就见文醉冬凑了过来：“你们在说什么？”
　　常乐正打算找个借口，就看见尚雁山淡然说：“我们就是在讨论，那个测灵根的是真是假。”
　　常乐看向尚雁山，你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文醉冬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怎么可能嘛，我之前还瞅了一眼，那道士的手还按着开关呢。假的啦。”
　　尚雁山给了常乐一个眼神，常乐失笑，是她太在意了。
　　总觉得还是从前的世界。
　　她摆了摆手，又看向许应祈：“不过女神的那个光芒太盛，我估计是把最后的电量都用上了吧？”
　　常乐的笑容慢慢地收回去，等等，你什么时候对我师姐改了称呼的？
　　女神？你对我师姐是什么心思？
　　常乐三步并两步站在了许应祈的身侧，清清喉咙：“文小姐，我师姐……”
　　“放心啦，我知道的。师姐是你的嘛。对我而言，女神是女神，是只可远观的。”文醉冬朝常乐眨眨眼。
　　原本想要说点什么宣示下主权，这一下都被憋了回去。
　　常乐：“额……嗯……”
　　她挠挠头，她和师姐早已经是道侣，但是在这个世界忽然被人提到，还是有些微妙的羞涩。
　　她转过头，看见许应祈对自己笑得温柔，她忽然升起了不好意思，转过头，提着自己的行李往房间冲去：“我去收拾了。”
　　许应祈看着常乐的背影，没有说话。
　　文醉冬凑上来，小声问：“女神，你跟常姐姐在一起没有？我先说明啊，我对常姐姐和你都没有非分之想。”
　　许应祈的表情顿时柔和，她点点头。
　　文醉冬不由问：“那你怎么还要来参加综艺啊，会被人凑CP的。”
　　许应祈抿了抿唇：“我听闻恋综会记录两个人的相爱。我想记录……我以前……总是惹乐乐生气，我也不知应该要如何做。而且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记录。”
　　“原来如此。”文醉冬一握拳，“我会和尚姐姐帮你的！”
　　尚雁山：“？？？你好好的，干什么cue我？”
　　文醉冬凑过来：“我早发现了，你跟她们更亲近么，来嘛来嘛，我女神有问题，我们当然要解决了。”
　　那是你女神，又不是我女神！
　　尚雁山正想反驳，但扫过许应祈垂眸的样子，也不禁有种神女下凡的感觉。而且对方又是深不可测的大能，与她打好关系，确实是有利无弊。
　　比起为她提行李，急她所急，岂不是更对味？
　　尚雁山看向文醉冬的表情顿时意味深长起来：“有道理，孺子可教啊。”
　　文醉冬朝她眨眨眼：“那么，从现在开始，追妻大作战正式开始！”
　　尚雁山：“噗，这么尴尬的名字……”
　　她看了一眼许应祈，见许应祈双眼发光地看着文醉冬，左眼写着“我很满意”，右眼写着“你是好人”！
　　尚雁山：“……”
　　虽然名字很尴尬，但是对恋爱脑而言，说不定就正合适呢？
　　尚雁山咬牙点了点头：“行，那你的计划呢？”
　　文醉冬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按照五行相生原理，女神是天品金灵根，想要跟她组队的人一定很多。金生水，土生金，由此可见，水土灵根的人多半会优先选择女神。”
　　这么一说，就已经圈定了大概的人选。
　　文醉冬，章坊，祁天佑。
　　文醉冬想了想：“还有石亮，他是五行灵根，跟谁都能组。”
　　尚雁山起了一丝兴味：“然后呢？”
　　文醉冬说道：“除开我，我们剩下的就是要解决三个男嘉宾，让他们的优先第一选择不是女神。”
　　尚雁山点点头，不耻下问：“那用什么办法？”
　　文醉冬一睁眼，眼里尽是清澈：“尚姐姐，我不知道呀，我已经分析到这里了……作为同盟，也该是你出力的时候了。”
　　尚雁山：“……”
　　好好好，最难的都给我是吧？
　　什么都不说，就是后悔。
　　她们一路说说笑笑到了房间，男女分居对面两个厢房，互不干扰。
　　这厢房也颇为古旧，所幸打扫得还算是干净。
　　一进去就是一个小厅，两个房间分列两侧，随意任选。
　　常乐选的是客位。
　　房间里床褥都是新买的，看上去很是蓬松柔软，只是两张床放在古色古香的房间里，挤得空间很是狭小，两张床靠得很近。
　　常乐已经放好了行李箱，看见几个人进来，给她们指了指头顶的摄像头，笑：“大家注意哦。”
　　尚雁山和文醉冬点头，文醉冬还跑去摄像头面前点了点，告诉它不该拍的不要拍。
　　常乐走到许应祈身边，小声问：“怎么感觉你突然和她们关系好了？”
　　许应祈压住心中的激动，说道：“我眼下不能告诉你。”
　　常乐的眼睛顿时眯了眯，又有点气了。她故作轻松：“那好吧，不说就算了。”
　　“乐乐？”
　　许应祈皱起眉头，乐乐怎么又生气了？
　　要不全部交代了？可是，可是……那样就没有意义了。
　　许应祈正在犹豫时，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文醉冬去开的门，是祁天佑，他朝文醉冬笑了笑，又探头想看看里面。
　　文醉冬一拦，下巴扬起：“女生寝室，禁止参观。”
　　祁天佑双手合十：“不参观，不参观，麻烦你请许小姐出来一下，我有些话想要对她说。”
　　第一个嘉宾来得居然这样快？
　　文醉冬深深地看了眼祁天佑：“你等等，我去问问。”
　　祁天佑笑了笑：“多谢。”
　　文醉冬将祁天佑的事情告知许应祈。
　　许应祈站起身：“我去拒绝他。”
　　她很快就消失在众人视线尽头。
　　文醉冬和尚雁山一起看向常乐。
　　常乐一愣，看着她们：“你们看着我做什么？”

现代篇·道侣（2）
　　常乐一愣，看着她们：“你们看着我做什么？”
　　文醉冬问：“常姐姐你就不对女神发出邀请吗？”
　　常乐说道：“我自然会写在纸条上的。”
　　文醉冬恨铁不成钢：“但是你也要提前说啊。你看就连其他人都会提前知会一声，在女神面前刷好感度。你总不能将女神的愿意当做理所当然吧。”
　　常乐闻言沉默，她和许应祈做了许久的道侣，很多事情和话语已经无需再说，只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
　　而文醉冬的话也提醒了自己，她确实有些太理所当然了。
　　她们相处的时间很长，是凡人难以想象的长久。而她们一同经历过生死、轮回，甚至灵魂从诞生那刻，就被绑定在一起。
　　从混沌无知的懵懂，再到灵智开启的漫长时间。
　　因为太过熟悉，所以觉得很多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
　　也因为太过亲近，也觉得许多东西变得不那么重要。
　　但两个人在一起，不是亲人，不是朋友，而是恋人，本就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情绪。
　　常乐轻声道：“你说的对，是我的不是。”
　　说话间，脚步声响起，许应祈推开了门，她看到众人又转头朝她来看。
　　她看向常乐。
　　她总是第一时间会看向自己的爱人。
　　“我已经拒绝了他，他也承诺不会再写上我的名字。”许应祈开口道。
　　许应祈走了过来，轻轻地捏了捏常乐的手指：“不要担心。”
　　常乐看向许应祈：“师姐，我也有话对你说。”
　　许应祈一愣，常乐已经拉过了她：“来。”
　　许应祈被拉着踉跄了一下：“啊……”
　　她看到常乐走得飞快，风吹起她的黑发，露出通红的耳朵。
　　乐乐在害羞。
　　许应祈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看向一旁隐蔽的摄像头，心想，这个节目果然是很有意思的。
　　这样带着羞涩的师妹，已经许久没见过了。
　　山林之中阳光如碎屑一样被绿叶切割，洒落在她们的头顶和后背上。
　　她们两人并肩站在一起，风哗啦啦的吹起她们的衣摆和发丝，将之纠结、缠绕，又散开。
　　美得像是一幅画。
　　远处的赵海看了一眼摄像头，点了点画面：“真漂亮，去把附近的摄像头都调到这边，多拍一点镜头。”
　　“这是双女嘉宾打算自己组队？她们组了，男嘉宾怎么办？”工作人员问。
　　赵海说：“要不我干嘛要改成抽签，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不过”他话音一转，“要是观众喜欢，其实女女也无所谓。”
　　工作人员：……这大概就是总导演的素养吧，一切朝钱看。
　　常乐抬头，从树叶间看到了湛蓝的天空，她伸出手来，看到碎光落在自己的掌间：“这里有点像剑门。”
　　许应祈嗯了声：“你想家了么？”
　　常乐笑了，不知何时开始，那个世界变成了她的家，她的亲人、友人、爱人都在那里。
　　常乐说道：“是想的，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许应祈安静地看着她。
　　许应祈一贯是个安静的人，无需多说什么，只要站在许应祈的身边，就能感觉到一种来自灵魂的宁静。
　　“师姐。”常乐说道，“我向你郑重发出邀请，请做我的道侣吧。”
　　她看向许应祈的眼睛，其实明明知道许应祈不会说出第二个答案，但当常乐以郑重的心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忐忑。
　　是来自将选择权交托出去的忐忑。
　　同时也有一种她必然会被选择的笃定。
　　真奇怪，原来人会一边不安，一边笃定。
　　许应祈转过身，她拉住了常乐的手，微微低头，却又在想要抬起亲吻的时候，看了眼远处的摄像头。
　　于是她忍住了这样的冲动，温和而坚定：“多谢你选择我。但是乐乐，我也想要郑重地对你发出邀请，也请你选择做我的道侣。”
　　常乐一愣，咧开唇笑得格外灿烂：“当然了，那是我的荣幸。”
　　是她的幸运，在芸芸众生里，在流转的时间里，她竟然能和师姐相遇，得到这份沉重的，独一无二的爱。
　　“是我的荣幸才对。”
　　许应祈轻声回。
　　是她的荣幸，在浑浑噩噩睁眼的时候，就看到了对方朝她看过来的微笑。哪怕那缕残魂穿越异界，她依然没有被磨损，变成另一个人。
　　“怎么搞得，我突然好想哭，好想撒花，好想给她们随五块钱让她们去民政局。”
　　工作人员觉得自己的泪腺忽然不值钱起来。
　　明明海誓山盟很轻飘飘，但由她们两个说来，却始终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实感。
　　“不行，一定要拆散她们。不能一开始就奔向最后结果。”
　　赵海开口。
　　工作人员听到哽咽声，转头，只见赵海的眼眶也红了：“导演，你眼睛红了。”
　　“……因为天气太热了。汗流到眼睛里了。”赵海急忙戴上自己的墨镜。
　　工作人员犹豫了下：“导演你真的要拆散她们啊。”
　　看不见通红的眼睛，赵海冷漠得像是黑道大佬：“你懂什么，美好的感情需要一波三折，才能让观众代入。一见倾心，暧昧，拉扯，误会，最后排除万难依然坚定地选择彼此。我们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最后的美好铺垫！”
　　工作人员：“……”
　　真的吗？他不是很相信。
　　常乐并不知道远处的谈话，她拉着许应祈的手，两个人看着彼此，眼底皆是笑意。
　　到了晚上八点准备开始选择道侣的时候，直播也驾设起来了。
　　文醉冬有些疑惑：“这也直播吗？”
　　“流程直播一部分，可以调动观众的好奇和情绪。”工作人员解释着，在一旁忙忙碌碌。
　　一群人坐在桌子上看着主持人。
　　“大家好，我想经过了一下午的选择与商讨，大家都已经想好了自己的道侣。”
　　直播间里涌入了大量的观众，大家纷纷询问：“一进来就是选道侣，这么刺激的吗？”
　　“道侣在道教上是一同学习的伙伴，并不一定是情侣的意思，希望大家理性。”
　　也有懂行的人说明。
　　“我就想知道谁是节目魅魔！”这是兴致勃勃看热闹的。
　　“我猜男嘉宾应该是石亮，有钱，有风度，又有男子气概。女嘉宾最漂亮的就是许小姐了。”
　　“我许姐高帅英武，女人中的女人，雌性中的雌性！我看好她！”
　　此前许应祈飞身救下文醉冬，身法干净利落，再加上那张脸，也算是吸粉无数了。
　　主持人笑眯眯地说道：“有请大家写下自己的心选道侣的名字。”
　　大家唰唰写完上缴。
　　主持人把几人的名字都写在白板上：“好，大家请看各自的选择！”

现代篇·道侣（3）
　　文醉冬细细算下来。
　　“章坊和祁天佑都已经解决了，我肯定是不会写上我女神的名字的，至于石亮，他根本就没有来找过我女神，应该不会选她，看来是稳了。”
　　尚雁山一手托着下巴，认真地听着文醉冬的话。她垂着眉眼，说道：“我觉得你的这个计划里有很大的疏漏……”
　　“什么？我哪里有疏漏了？我明明想得非常稳妥啊。”文醉冬睁大了眼睛。
　　这时候章坊偷偷地凑了过来，笑着问：“两位姐姐你们选的是谁？”
　　文醉冬把下巴一抬：“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章坊搓了搓手，说：“这个吧，我总觉得你们四个女生一直凑在一块，我们男生都没有什么发挥的余地了。”
　　弹幕也深有同感。
　　“这不是CP大乱炖吗？我们要看男女搭配，分工不累！”
　　“就是就是，抱着看CP的心情来的，不是看各干各的。”
　　“你们不爱看别看，女女狂喜。”
　　“组CP又不是只给你们这些变态看的。我们这些正常人才是大多数！”
　　“你说什么？你是哪个清朝过来的啊？”
　　弹幕又吵成了一团乱。
　　文醉冬没什么好气地问：“……你们男生想要什么发挥的余地啊？”
　　她又没有拒绝男生过来聊天这些，是他们避着这边，怎么锅还全甩在女生身上了呢？
　　章坊听出了文醉冬话音的不开心，于是急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就是觉得……”
　　他顿了顿，意识到现在是在直播，有些话不好说，所以改了口，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明明之前我们还有说有笑的，结果现在你们都不怎么理我了。”
　　文醉冬一听，顿生警惕：“你该不是选了我吧？”
　　“哈哈哈，这嫌弃的感觉，隔着屏幕我都感觉到了。”
　　“我们章哥好可怜，哈哈哈。”
　　章坊当然也听出来，他有些无语，说道：“当然不是，我之前跟着我师父学易经，既然选择组队，那我当然要选我师父了。”
　　文醉冬很是疑惑：“师父……？你师父谁？我们当中还有你师父？”
　　章坊露出一个骄傲的笑容，一挺胸膛：“你们昨天看许小姐做菜的时候，我一直在跟我师父学卜卦之术呢。这就是我师父！”
　　说完，他一摇手花，闪身到了常乐的身边：“当当当，这就是我师父。”
　　常乐正在和许应祈说话，突然被点名，抬起头来，一脸莫名：“什么师父？”
　　章坊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师父，我选了你，请多指教哦。”
　　常乐：“啊？”
　　这时主持人已经统计好票了，笑眯眯地开口：“好了好了，各位嘉宾，请坐回自己的位置，我们即将开始唱票。”
　　说完，她又对着屏幕说道：“我们已经开启了投票选择，请大家也选择自己心中的团队魅魔。”
　　常乐抬起眼看了一眼，修士视力极好，她看到屏幕上也挂出了她们几人的名字，和唱票一起实时投票。
　　开票时一起结算，如果不一致，也会激发观众的好奇，非要看看原因不可。
　　可以说相当会营销了。
　　常乐觉得总导演要是穿越了，肯定会和钟馔玉有很多的话题。
　　“好了，大家的名字已经写在白板上了。我们会先将大家的意向放到对应的名字下方，再告知有谁选择了彼此。”
　　主持人整理了下手中的票数，开始唱票：“常乐，一票。”
　　章坊虽然站了回去，却也骄傲地朝常乐点了点头。
　　文醉冬忽然说道：“我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文醉冬，一票。”
　　“尚雁山，一票。”
　　“许应祈，一票。”
　　“常乐，一票。”
　　“文醉冬，一票。”
　　“常乐，一票。”
　　……
　　最后票数被揭露，常乐当之无愧地在首位，主持人揭开了票数背后的名字。
　　选择常乐的人是章坊、祁天佑、何璧君和许应祈。
　　选择尚雁山的是文醉冬。
　　选择许应祈的是常乐。
　　选择文醉冬的则是尚雁山和石亮。
　　一时之间，大家沉默下来，就连弹幕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也纷纷发出了质疑声。
　　“这个叫常乐的是什么来头？竟然有四个人都选她？”
　　“她虽然长得挺漂亮的，但也没有她的师姐那么好看吧，为什么大家不选她师姐却选了她？”
　　“可恶，正式播的时候我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该死的魅力！！”
　　“奇怪了，三个男嘉宾都选了她，为什么总裁没有选她？”
　　“她又不是什么魅魔，为什么男嘉宾都要选她？”
　　“这都不叫魅魔，那什么才叫魅魔啊？一共八个人，四个人选她，还男女通吃！”
　　弹幕一团乱麻。
　　线下的其他人也一团乱麻。
　　文醉冬的手微微颤抖，她僵硬地看着缓缓收起笑容的许应祈，再僵硬地转头，对尚雁山说道：“我，我竟然忘记了，还有常姐姐那边被选择的可能性。”
　　常乐金木灵根，金生水，木生火，火生金，土生木，理论上选择面比许应祈还要大上许多。
　　而许应祈拒绝的那些人，转头纷纷选择常乐，似乎也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文醉冬捂住了自己的脸，宛如一幅世界名画。
　　“我干了什么！！”
　　尚雁山默默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幸好这只是个游戏，否则的话，她毫不怀疑许应祈绝对会暴走，就连出馊主意的她们两个只怕都不能幸免。
　　其他人没有什么感觉，尚雁山可是已经察觉到灵气变得沉重而压迫，压得她心口沉闷。而处在这灵气旋涡中心的许应祈还挂着一脸的微笑。
　　好可怕的微笑！！
　　“奇怪，突然觉得背后好冷，总有种危机感。”
　　文醉冬突然抬起头，喃喃道。
　　其他人也带着几分不自在地搓了搓手臂，左右看看。
　　主持人左右看看，然后说道：“好，我们现在进入抽签环节。明日修仙的道侣就是按最后的抽签结果来进行。”
　　说完，她看看许应祈，笑道：“虽然你们两人两情相悦，但也要按照规矩办的哦。今日不成道侣，说不定明天就成了呢。”
　　话音刚落，房外忽然响起了一道轰鸣的雷声。
　　道士的惊呼声自房外传来：“是哪位高人在做法！！”
　　常乐小声拉住了许应祈：“师姐……过了，过了，收敛一点啊。”
　　凡人是经不起雷劈的。

现代篇·道侣（4）
　　外面雷声轰鸣，众人也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是那种周围冒着阴气，直觉拼命示警的不自在，就像这里突然变成了鬼屋一样。
　　可分明这里灯光可比白昼，人又众多，按理来说，怎么也不应该会有这样的感觉。
　　大家心中有些慌，但碍于直播在，因此大家还是努力地拉开笑容。
　　这个时候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靠近了些许常乐，许应祈回过头，道：“止步，你在做什么？”
　　常乐也转过头，她的表情里没有惊诧，她自然也感觉到了。
　　章坊可怜巴巴地看着常乐：“师父，救命啊。我觉得这里凉悠悠的，像是很危险一样。你要不要看看这周围是不是风水有什么不好啊？”
　　常乐：“……风水好得很，没有问题，到你的座位上去。”
　　但是你要是再接近的话，可能风水很好，你就不怎么好了。
　　常乐都不知道章坊到底是敏锐还是迟钝了。
　　她扫向一旁的文醉冬。
　　文醉冬也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立刻就抱紧了尚雁山的手臂。
　　尚雁山抽了抽，抽不动，而且现在直播，她要维系自己女明星的脸面，也就由着文醉冬了。
　　有大妖护体，再加上和尚雁山更亲密，许应祈散在空气中的剑气也就没有再继续针对她。
　　文醉冬的脸色好上很多。
　　章坊哦了一声，麻溜地跑到了一旁。
　　石亮哼了一声：“你还真是听话。”
　　章坊笑眯眯地，给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回去：“我们有半师之谊，我是徒弟，当然是听师父的话了。说起来，这声师父叫得心甘情愿，还是因为兄弟你呢。”
　　石亮的眼神冷了冷。
　　“嗯？我好像闻到了火药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我也是我也是，他们两个虽然笑嘻嘻的，但是总觉得有种张力。”
　　“我想看完整版！”
　　常乐叹了口气，她靠着师姐的手臂，手指一点点地挤进许应祈的指间。
　　那双纤长笔直的指节微微张开了些，像是张开网的蜘蛛，在猎物傻傻地进入后，又迅速地收紧，将猎物牢牢地包裹起来，不放松一点空隙。
　　“师姐。”
　　常乐小声道了声。
　　许应祈别开了脸，没有理会常乐。常乐看到许应祈的耳廊有些微红，知晓许应祈是有些恼羞成怒了。
　　她勾起唇，垂着眼，发出一声低笑。
　　“这对嘉宾又是怎么回事？我感觉的我的heart噗通噗通的呢？感觉有点怪怪的。”
　　“那不是你的heart，是你的姬达在响！入我姬门吧！”
　　主持人见状，急忙说道：“现在开始抽签，我们先从少的开始。嗯，文老师请上前。选择她的嘉宾也请上前。”
　　尚雁山和石亮走上前来。
　　主持人笑：“许老师和尚老师都坚定地选择了彼此呢，不过能不能在一起，那就要看天意了。请抽签！”
　　文醉冬看看尚雁山。
　　尚雁山还是那副带着一点游走人间的吊儿郎当的无所谓感，但朝她看过来的时候，唇角微微一勾，拉出一抹浅笑，朝她点了点头。
　　“挖去，这里也有点好嗑！”弹幕纷纷刷过。
　　文醉冬一瞬间升起了莫名的勇气，就仿佛眼前有再多的奸险，也不足一提。
　　文醉冬抓住了一个纸团。
　　主持人问：“决定好了？”
　　文醉冬点头，一脸坚定：“选好了。”
　　主持人问：“不改了？一会儿可不许反悔的哦。”
　　文醉冬露出一个笑容：“我觉得我的运气还算不错。不改了。”
　　主持人：“好。”
　　她接过，然后展开，给了文醉冬一个同情的眼神：“你抽中了石亮。”
　　文醉冬石化了。
　　“哈哈哈，笑死我。”
　　“当头一棒，棒打鸳鸯，这对我这种母胎单身而言真是很友好。”
　　“就爱看小情侣不成眷属的样子。”
　　主持人忍着笑，不得不说，这也是节目效果拉满了，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们全体节目组都会感激文醉冬的。
　　“好了，明天晚上再努力。”
　　文醉冬点了点头，游魂一样晃晃荡荡地往台下飘。
　　她的肩头撞到了石亮。
　　她抬头，石亮冲她露出一个笑容：“明天一起努力。”
　　文醉冬随意点点头，飘到台下。
　　“现在，有请我们的人气王！常乐，常老师！”主持人说道。
　　大家呼呼啦啦的鼓起掌来。
　　常乐有些尴尬，迈着她那双可以抠出大别墅的双脚走了上去。
　　“现在有请其他嘉宾！”
　　常乐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四人，她尴尬地看着他们。
　　主持人偏偏还要凑上来，问：“请问人气王有什么感想说吗？”
　　常乐：“……”
　　我谢谢你们这些阻碍我谈恋爱的家伙。
　　她带着微笑精炼了语句：“我谢谢你们。”
　　主持人笑起来：“好了，请抓阄。”
　　常乐看了一眼许应祈，许应祈对她点点头。
　　为表诚意，几人的纸团都是他们自己写的。
　　因为人数比较多，因而把这些纸团都放进了纸箱里盲抽。
　　看着常乐缓缓地伸手进去，文醉冬很是担忧，特别是她就是一个运气不怎么好的例子。
　　她二选一都能选错，常乐这可是四选一啊。
　　文醉冬忍不住拉住了尚雁山的手臂：“尚姐姐，常姐姐会不会……？”
　　“不会。”尚雁山开口说道。
　　她的眼睛微眯，转头看了一眼许应祈。
　　许应祈极为敏锐，立刻转头看了她一眼，见是尚雁山，她冲她勾唇一笑，点了点头。
　　尚雁山：“……放心吧，运气差的，只有一个就是了。”
　　她感觉到了灵气细微的波动，这波动如此的轻微，也只有因为她是极为敏锐的风灵根，能感知到空气中细微的波动，这才能够察觉。
　　为了一个抽签，做到这样的地步……
　　“我好紧张啊。”文醉冬握住了手。
　　尚雁山转头看了一眼傻孩子，目光里带着一点对傻孩子的疼惜：“安心吧。”
　　就算天崩地裂，常乐也不可能选错的。
　　常乐的手一深入纸箱，就感觉到一个纸团迫不及待地跳入了自己的手掌心里，灵气转了一圈，很好，是熟悉的师姐的灵力。
　　她握紧了那团纸团，抽出来递给主持人。
　　主持人问：“不改了？”
　　常乐摇头，在主持人问第二句前说：“也不反悔。”
　　主持人笑眯眯地展开纸团，顿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看看常乐和许应祈：“是许老师的纸团！”
　　常乐扬起了下巴。
　　许应祈走到她身边，朝主持人微笑：“这便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主持人：“……”
　　我们的道侣的意思是伙伴和一起修行的同伴，你不要随意添加含义啊。
　　我们这可是正经修仙。

现代篇·修行（1）
　　“好了，今天的直播就到此为止。明天我们的直播会很早开启。”
　　主持人笑眯眯地对着设备说道。
　　弹幕们纷纷表示自己的不满。
　　“怎么这么早就关闭直播啊？”
　　“到底有什么是我们尊贵的会员不能看的？”
　　“早睡早起还是正常的年轻人吗？”
　　主持人笑了：“因为我们要修仙，早睡早起也是修仙的一部分。”
　　直播终于关闭，主持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她除了主持这里，还要负责后采。
　　后采无非也就是那些问题，但节目组准备得很细，特别是今晚的“人气王”，常乐接到的问题尤其多。
　　她斟酌着回答完，走出大门，看见远处的屋檐下，许应祈正背着手等着她。
　　她如今虽然是一身现代妆容，但她背手而立的模样，依然有一种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感觉。
　　就仿佛自成了一个世界。
　　哪怕附近分明有其他人，可无论是工作人员还是嘉宾，都自觉地远离了她，不敢靠近，也羞于靠近。
　　“总觉得像是仙人，像是要随时飞走一样。”
　　常乐听见不远处有两个工作人员在窃窃私语，他们的目光落在许应祈的后背上，带着就连他们自己都不可知的，隐匿的渴望。
　　“师姐。”
　　常乐唤了一声。
　　许应祈身子一顿，回过头来，眉眼微弯，朝常乐一笑：“出来啦。”
　　“嗯。”常乐走近她，伸出手。
　　许应祈就自然而然地拉住了常乐的手，两人的指间缠绕在一起，犹如藤缠树那般密不可分。
　　“你在看什么？”常乐侧头问她。
　　“嗯？”许应祈笑，她手指着天空，“我在看星星，你看，有银河。”
　　常乐抬起头，高空之上，果然能隐约看见星汉灿烂。
　　她耳边传来许应祈不急不缓的声音：“我发现这里很难看到星子，高空之上，也总有一些奇怪的人造物迅速飞过，不知是什么法器。星子本就稀少，那些东西密布天穹，也就更难如现在这般看到星子。”
　　“……以往我并不觉得这星河有甚好看的。有时候见你遥望夜空，我也总有不解。”
　　“如今想来，是因为这本就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事情吧。”
　　常乐回转头，看见许应祈正温柔地看着自己。她的眉眼间是一片柔色，如同一段流淌的月光，落在常乐的心头。
　　“嗯……是呢。”
　　常乐小声道。
　　远处传来文醉冬兴奋的声音：“尚姐！看啊！银河。”
　　尚雁山：“嗯嗯。”
　　文醉冬：“啊！还有萤火虫！”
　　尚雁山：“哦哦。”
　　文醉冬：“虽然辛苦，但这里真的很漂亮。”
　　尚雁山：“嗯。”
　　文醉冬：“……对不起尚姐，我没有抽到你。”
　　尚雁山：“……哎呀，下次就能抽到的啦。”
　　文醉冬：“那万一我的运气还不好呢。”
　　尚雁山：“不会不好的。”
　　文醉冬：“那万一呢？”
　　尚雁山：“不会不好的，我保证！！”
　　文醉冬：“你，你保证？”
　　尚雁山：“我保证！”
　　常乐侧头看向许应祈：“看来尚雁山也学会师姐的小花招了呢。”
　　许应祈发出一声低笑，侧过脸，伸手捏了捏常乐的耳朵：“我为你绞尽脑汁，你却说是小花招？”
　　常乐先觉得耳廊一凉，随即又因揉捏而变得滚烫起来。
　　像是点了一捧火，自两人接触的地方开始燃烧，然后一直烧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就连周围的山风也似乎多了丝燥意。
　　常乐轻轻地咳嗽一声，带着些许不自在地转头，看着天空。
　　“各位嘉宾，明早会早起，希望大家早点睡！”
　　工作人员们提醒着大家。
　　一天的拍摄后，大家也确实有些累了，懒洋洋地答应下来。
　　“我们也去睡觉吧。”
　　常乐清了清喉咙，说道。
　　许应祈问：“只是睡觉？”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让人好心动……不对，自己在想什么！
　　常乐压低了声音：“有监控，有监控！！”
　　许应祈沉默片刻，看了一眼远处的摄像头。常乐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小声说道：“术法制造的幻境是针对观看术法的人的。对机械不起作用。”
　　那看来要做其他术法才行。
　　许应祈很失落：“那好吧。”
　　常乐嗔怪地看了许应祈一眼。许应祈道：“只能让你多忍耐一会儿了。”
　　常乐：“……到底是谁忍耐！你给我说清楚！”
　　许应祈笑道：“是我，是我。”
　　两人热热闹闹地回到了房间。文醉冬教了她们怎么遮住摄像头，这才挥手朝她们告别。
　　常乐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虫鸣和山风，空气中的灵气犹如潮涌，一起一伏，这是常乐熟悉的常态。
　　一瞬间，常乐仿佛回到了那个世界，让她有种熟悉之感。
　　她闭上眼睛，陷入沉睡中。
　　在天光有细微的光亮，晨曦还未出现之际，工作人员们就已经忙碌了起来。
　　“起床了，起床了，请各位嘉宾起床了！”
　　仗着这里是深山，无人投诉，道士拿起大喇叭，大声地喊道。
　　窗户被一一打开，露出了一张张睡眼惺忪的脸，脾气不好的已经开始骂了。
　　祁天佑：“知道现在几点吗！就开始催，赶着投胎吗？”
　　道士气定神闲：“不投胎，是让你们修仙。”
　　“啊啊啊！！”回应他的是一声抓狂的喊叫声。
　　而灯光打开，祁天佑看到自己的脸对准了直播，顿时又发出了一声喊，把头缩了回去。
　　“夜猫子狂喜！”
　　“谁能想到说很早开播居然是这么早。”
　　“这个时间看播的，真的有睡觉吗？”
　　“没睡觉+1”
　　“没睡觉+1”
　　……
　　没多久，一群人垂着脑袋，歪歪斜斜地站在道士面前。
　　道士看着他们的模样连连摇头，目光落在了一旁气定神闲的常乐和许应祈身上。
　　常乐正侧头小声问尚雁山：“你怎么也一副被妖精吸干精气的样子？”
　　什么被妖精吸干！
　　尚雁山瞪了眼常乐，还是一边打哈欠，一边说话：“现代人谁不熬夜啊。我的手机被搜走了，但我带了平板……”
　　文醉冬凑过来：“里面下了好多小说和短剧，我们看到很晚，才睡了3小时。”
　　常乐：“……”
　　她怎么就没有想到还可以这样呢？

现代篇·修行（2）
　　“这，这仙，就非得修不可吗？”
　　山路上，大家走得直喘气。
　　石亮站在文醉冬的身边，准备在她力有不及的时候，随时拉她一把。
　　文醉冬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这让尚雁山对她另眼相看，夸道：“很不错嘛。”
　　文醉冬骄傲地抬起头：“那是，我不能给我们女修队丢脸！而且常姐姐和我女神也很厉害，我不能落人后。”
　　尚雁山：……跟那两个比，你是可以的。
　　她转头看着前方，在众人的劳累中，她们两就如同闲步一般。
　　当然，这个众人也要除去她自己。
　　“前方有一个断口，需要从古栈道过去。”
　　道士停了下来，拿出绳索看着众人：“你们可以系上绳子，我们会把你们放下去，下面有台阶，手抓住台阶就行。”
　　章坊探头看了一眼那栈道，吞了吞口水，伸手抓住了何璧君：“我的道侣，我们今天简直是要经历生死。”
　　何璧君急忙甩手：“你不要碰我啊。”
　　“啊啊，这栈道让我想起了华山的长空栈道，我当时去腿都软了。”
　　“我根本就不敢站在上面。”
　　石亮则转头对导演组打商量：“真的要这么做吗？我们男的也就算了，女生们个个都娇滴滴的，就这么系根绳放下去，真的确认过安全吗？”
　　“不愧是总裁，先确认安全问题。”
　　“是啊，我看着都觉得吓人，安全一定要优先保证才行。”
　　“就我觉得怪怪的吗？你说安全就说安全，为什么要说女生娇滴滴的？”
　　赵海抬了抬眼睛：“放心好了，我们打了钉子，下去的时候，腰上系有滑轮和安全绳，不会有事的。”
　　石亮皱起眉头，他转头看向文醉冬：“你怕吗？”
　　文醉冬的腿肚子有点打颤：“是，是有点怕，但是有安全绳，也，也还好吧。”
　　石亮：“……”
　　他想要的回答没有得到，只好秉承着风度开口：“我们今天是道侣，我会跟在你身边，要是害怕你就抓住我的手。”
　　文醉冬胡乱地点头。
　　石亮扫了一眼弹幕，只见上面全是一水的夸赞，他勾了勾唇，这才转头。
　　保险绳给大家系上了，许应祈拉了拉，眉头紧锁。她不喜欢这种被束缚的感觉。
　　常乐捏了捏她的手掌：“忍一忍。”
　　许应祈叹了口气，抬头看着那栈道，又转头问常乐：“真有这样恐惧吗？”
　　常乐笑起来：“嗯……我之前也会很害怕的。”
　　如果是之前的自己，没什么运动量，没经历过什么苦难的那个自己，走这样的道路，那一定会腿软的。
　　然后她的手就被握紧，许应祈道：“那我牵着你。”
　　常乐回过神，对许应祈一笑：“好啊。”
　　“哇，这对甜甜的。”
　　大家排着队缓缓踏上这古老的栈道，山风在耳边呼啸。
　　山谷里传来因恐惧而响起的尖叫声，阵阵回荡。
　　石亮伸出了手，但文醉冬忽然喊道：“好高啊！好厉害啊！我感觉自己好像在飞一样。”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显然恐惧感已经过了。
　　石亮默默地缩回了手。
　　这样一路到了一处悬崖上，天空正好现出一缕朝阳，从所站的地方朝外看去，阳光喷薄而出，破开晨雾。
　　这一瞬间，心情骤然开阔起来。
　　文醉冬看着眼前一幕，轻声道：“忽然觉得之前的辛苦，换来眼前的美景，也是值得了。”
　　其他人纷纷应是。
　　镜头将大家的笑容留下，也同时感染了镜头外无数的观众。
　　“恭喜大家度过了第一关。我们今日要在此地引气入体。”
　　道士看着众人说道：“大家随我动作，听我口诀。”
　　大家分列周围，道士开始一招一式地举动，一边念道：“神不离气，气不离神，呼吸相含，中和在抱……”
　　其他人也学着道士的动作，不过都歪歪斜斜的，有几人还憋着笑。他们走得累了，而且摄像头还对着自己，只想着要怎么做才能抢镜头。
　　尚雁山先是一副懒散的模样，但听着听着，忽然脸色一变。
　　她侧头对文醉冬压低了点声音：“好好地听，好好地跟着练。”
　　文醉冬虽然疑惑，她一回头，却见常乐和许应祈也在认认真真地跟着练。
　　文醉冬立刻点头，收起之前耍宝的心情，认认真真地开始练习。
　　弹幕疑惑：“看上去有点像八段锦？”
　　“都这个点了，要不我也跟着练一练好了。”
　　“诶，你们有没有看女嘉宾的两个素人啊，她们打起来真的好看！！”
　　赵海扫了一眼弹幕，抬起头看向常乐和许应祈。
　　她们的动作飘逸而自如，在动作回旋之间甚至像是有气流在带动，比道士更加的流畅自如。
　　“大家打完才能回去吃饭啊。”
　　道士回过头说道。
　　众人顿时发出了惊呼声，但还是坚持着。
　　唯独尚雁山忽然一顿，脸色微变。
　　常乐看向尚雁山，许应祈低声道：“灵气堵住了……她应该有旧伤，而且，也不适应经脉的流动。”
　　常乐上前一步，按住了尚雁山的肩膀，灵气灌注她的体内，另一只手则带着她随动作继续打下去。
　　尚雁山的肩膀先是一僵，但很快察觉到常乐的意图，因而放松下来，随常乐的动作而动。
　　“嗯？这是怎么回事？”
　　“我刚看到尚姐突然不动了，应该是忘记动作了吧？”
　　“说起来尚姐也快四十了，记忆是不如年轻人好。感谢素人姐姐。”
　　“喂，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她和她师姐怎么每次都出挑啊。虽然漂亮但也太刻意，太出风头了。”
　　“就是，一定是剧本。你们看着吧，待会儿就会有捧哏给天龙人说你是修炼奇才了。”
　　尚雁山体内灵气随着常乐的灵气行走，她察觉常乐似乎对于这种情况极有经验。
　　“好些了？”常乐问。
　　尚雁山点点头，又问：“那寂而常照，照而常寂是何意？”
　　这问的正是道士口诀之意。
　　常乐道：“寂指不染妄念的真心本体，照是了知万法而不迷惑。二者如灯火，光影虽然缭乱，但灯体却寂然不动。”
　　尚雁山闻言，若有所思。
　　这时，一旁的道士缓缓走上来，带着欣慰之情，看着常乐：“我看你动作飘逸，理解也深，实在是个修炼奇才啊。”

现代篇·修行3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是剧本啊。”
　　“对啊，我之前看视频就很奇怪了，比起其他人，她们两个也太格格不入了，就好像什么高光都给了她们一样。”
　　“说不定其实根本不是什么素人，而是某个公司打算推出来的新人吧？”
　　弹幕上议论纷纷。
　　工作人员见状，皱起眉头，看向一旁的导演：“导演，现在这情况，怎么办……”
　　赵海看了一眼，说道：“有讨论度，才有热度。直播呈现的就是最真实的情况，她们非要出风头，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更何况，你以为那几个男的不想出这风头吗？只是他们没那本事而已。”
　　如果是明星，在有海量粉丝打底的基础上，说不定口碑就根本不是现在这样了。
　　就算有几个质疑声出来，也会很快被他们的粉丝主动控评，或者直接骂到自闭。
　　工作人员常年在这个圈子混，也见识了许多。他知道导演说的有道理，于是叹了口气，看向不远处的常乐和许应祈两人。
　　现在她们的讨论度会随着热度而上升，至于这结果是好是坏，那就要看两人自己了。
　　道士走近常乐，双眼发光：“你颇有悟性，是个修行的好苗子……”
　　常乐头皮发麻，只觉得下一步他就要掏出一本秘籍来跟自己强行推销一般。
　　此时许应祈忽然上前了，按住常乐的肩膀，说道：“我们已有门派，不拜其他了。”
　　道士一愣，问道：“何门何派？”
　　哪怕同样信仰道教三清，其实道门之中也有不少派别存在。
　　除了众人熟悉的全真、正一，崂山，龙虎，还有以雷法著称的灵霄等等。
　　常乐刚想回一句孤山，但想起这道士也是孤山，于是一顿。倒是一旁的许应祈十分淡定：“剑门。”
　　“剑门？以剑为先？有意思。”
　　道士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两人的模样：“不瞒两位，我孤山的剑法，也很是有名。”
　　“哦？”
　　许应祈终于提起了兴致，眉梢微微扬起：“你们孤山的剑……有机会可否见识一二？”
　　道士笑了：“此后许是有的。”
　　说完他又回转头，看着旁边偷懒的几人：“还愣着做什么，快做。”
　　说完他摇了摇头：“你们这些男孩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你们看看旁边女生多认真。”
　　他说的倒是不假。
　　尚雁山听出道士所说的是玄门正宗，因而格外的认真。文醉冬不明所以，但秉承着“我不能给我的朋友们丢人！”的想法，做得也非常的认真努力。
　　常乐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一转头看向了文醉冬。
　　她能感觉到这山间浓郁的灵气涌向文醉冬，又随着她的呼吸进入她的四肢百骸，再随呼吸而出。
　　一呼一吸之间，有丝丝缕缕的灵丝留下，滋养着她的筋骨脉络。
　　这灵气虽然极为稀少而微弱，但终究是有什么不同了。
　　道士也好似感知到了什么，惊讶地睁大了眼：“修炼天才啊！！”
　　文醉冬一个收势，浑身上下顿觉一轻，她正沉浸在这种玄妙的感知之中，又被道士的一句话吓了一跳。
　　她打了个激灵，跳到尚雁山的身边，抱住她的胳膊：“这，这又怎么了？”
　　尚雁山有些无奈，又透出一点羡慕：“你们都是修炼小天才。”
　　道士看了她一眼，摸了摸胡须：“你根骨虽然差了一些，但也算不错。”
　　尚雁山自知自己是兽身化人，非要说的话，确实资质根骨不如人形更利于修行。她如今也算知晓这道士虽无灵力，但确实有些真东西，更何况他那口诀说出，也算是为自己的修行路上解惑。
　　因而拱手的态度很是诚恳：“我自然竭尽全力，争取当个小天才。”
　　前一句是认真，后一句是看到远处设备上跳动吵架的弹幕后，刻意为之。
　　弹幕顿时发出哈哈的笑声。
　　“我算是明白了，只要认真打都是修炼小天才。”
　　“要是可以教人，那就是修炼的奇才！”
　　“逻辑通，非常合理，没有问题。”
　　“刚才说剧本的呢？出来打脸。”
　　不多时，其他人也断断续续地打完了，一起插着腰看着远处的美景没有说话。
　　道士挥了挥手：“我们下山。”
　　章坊顿时泪目：“啊！我们还要原路返回么？一想到还得过那个栈道，我就没力气。不是回去了还要干活的么？”
　　道士一瞪眼：“说什么呢？我们从后面的柏油路坐车回去。”
　　章坊：“……啊？”
　　其他人也呆愣地发出了“啊？”的一声。
　　道士说道：“村村通啊，哪怕我们这大山里也早就通电，通水，通路了。走老路的话，他们那么重的设备是怎么运过来的？”
　　常乐：“……啊……”
　　这可真是万万没想到的事情呢。
　　弹幕里也笑成了一团。
　　“这大概就是没苦硬吃了吧？”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章坊还有搞笑演员的特质？笑死我了。”
　　这时常乐忽然一顿，问道：“那山下的村子，是不是也有新路。”
　　道士发出了理所当然的声音：“那是当然的啦。老路不好走，早就没人走了。新路又宽敞，又平坦，好走的勒。”
　　“我，我走坏了一双鞋啊。”
　　这一次，发出了哭声的是文醉冬：“我最喜欢的小皮鞋！！而且车还那么抖，我当时以为自己都要抖散架了。”
　　尚雁山拍了拍文醉冬的肩头，努力憋住自己的笑。而反观其他人，表情都非常的沉重，充满了反思。
　　由此可见，在山下的时候，大家都遭遇了统一的非人对待。
　　常乐和许应祈虽然可以忍受，但不爱没苦硬吃。
　　最后大家一致愤慨地看向了前方的工作组成员。
　　“这个表情不错，快转一个镜头，顺着他们的目光对准我们！难得这么团结，快快，你们再说几个遭人恨的话。”
　　赵海急忙指挥。
　　工作人员：“……”
　　于是大家一致朝外，愤怒地看向工作组的成员，镜头再次升起，照出整座郁郁葱葱的大山的这一幕，也就成为了这个节目的开篇镜头。

现代篇·修行5
　　回去的路上果然轻松许多。
　　大家坐上了大巴，一旦靠上了软软的后背，所有人的困意就又都回来了。
　　这个时候，主持人手持纸张，声音如恶魔一般传入众人耳中。
　　“我们来说一下今天的安排啊。”
　　大家强打精神，睁着一双双无神的双眼看着主持人。
　　主持人：“回去以后会先讲解规则，然后做饭，还是老灶台，前天大家已经看到了吧，就是那种。”
　　于是大家齐刷刷地看向了许应祈，眼里全是“妈妈，饿。”的表情。
　　饶是如许应祈这般经历许多的人，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隐隐有了一种压力。
　　主持人笑了笑：“当然了，可以买什么吃的也是要看大家的共同努力。吃完饭以后，正式开始录制工作。预计晚上7点会全部结束。”
　　大家点点头。
　　常乐听见身后的祁天佑对一旁的何璧君说道：“这种综艺就是这样的，就是看嘉宾吃苦的。累肯定会累的。”
　　何璧君笑：“是挺累的。”
　　祁天佑回：“是吗？我看你打那个什么拳的时候都没有出汗呢。我打完满头大汗的。”
　　何璧君摆了摆手：“我那都一直是在摸鱼呢。招式不到位。我昨晚熬了个通宵，现在困得不行。”
　　“我也是。”
　　不多时，身后就传来了细微的鼾声。
　　这声音一起，像是某种召唤，大家也一个接一个地睡了过去。
　　常乐看向许应祈。许应祈正侧头看着窗外的景色。
　　她们眼下开过一道悬崖，柏油路在山间蜿蜒延展，一旁就是万丈悬崖。
　　“天堑变通途……”
　　许应祈轻声道。
　　她没有回头，但常乐却感觉她的手指收紧，握住了自己的。
　　常乐忽然感觉到一丝自豪与自得。
　　这个世界，师姐或喜欢且欣赏的。虽然常乐的灵魂来自那个神奇的世界，但此时此刻，她依然感到了与有荣焉。
　　大家是被工作人员们叫醒的。
　　他们一起来到了院子里。院子和一开始看到的又有些不同了，前方多了块立着的屏幕。
　　此刻摄影机已经架设了起来，大家顿时精神一振，那态度活像忽然间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一般。
　　许应祈有些疑惑：“方才他们分明……”
　　个个走路摇摇晃晃，身上的怨气已经冲天，现在怎么就突然之间开朗而精神了？
　　常乐按住了脸：“因为……要脸啊……”
　　头可断，血可流，发型绝不能乱！
　　此时道士已经站在了屏幕旁边，看到大家已经围了过来，于是解释道：“恭喜大家已经成功加入孤山，大家也看到了，我们孤山的山门比较……破烂。不过有了大家的加入，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重振山门的！”
　　大家明白了，这是发布主线任务了。
　　重振山门。
　　一旁的工作人员指着屏幕上显示的图像说道：“大家请看，这是整座道观的3D图像。”
　　大家纷纷朝屏幕看去，果然看到整座道观都出现在屏幕上，随着工作人员的摆弄，整座道观的布局和各配殿名称都已出现在上面。
　　在一条中轴线上延展出来，前有影壁、山门，进入后设有灵官殿、混元殿、三清殿、斗姥殿，最后方则是大家居住的院落和藏经阁。
　　有些建筑有破损和倒塌，上面标了进度条，如混元殿、三清殿、斗姥殿都不足50%，灵官殿倒是好的，只是有些微瑕疵，98%。
　　工作人员解释道：“这些是我们请了专家来评估判断的。希望大家能以自己的力量来让这座隐于深山的道观重获新生。大家赚取的灵石会折算成钱，帮助道观请专业人士来进行修缮。”
　　大家齐齐鼓起掌来。
　　这座道观有些年头了，大家也能看出来，而自己所做的事情也忽然有了意义，并不只限于一个综艺。
　　这让所有人都仿佛多了一种使命感来。
　　石亮忽然眯了眯眼，指着屏幕的顶端开口：“这里写的10000灵石是……？”
　　工作人员回答：“这是修建道观一共需要的灵石数量。”
　　祁天佑立刻问：“灵石是什么？”
　　工作人员又说道：“灵石就是大家在这里使用的货币。大家可以用灵石购买食物，也可以买术法提升自己。外门弟子通过任务每日会获得10灵石的基础值。”
　　大家一愣，文醉冬扒拉了下手指。
　　尚雁山开口：“我们每天一共获得80灵石，两个星期一共1120灵石，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务。”
　　这还是没有计算吃喝的情况下！
　　工作人员微微一笑：“所以大家可以通过购买术法提升自己，当上内门弟子，或是长老。内门弟子每日可获得50灵石，而长老则有300灵石的收入。”
　　文醉冬哇了一声：“那我们所有人都是长老的话，岂不是4天就可以完成任务了吗？”
　　工作人员点头：“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但是想想也知道没这么简单。
　　常乐想了想，说道：“灵石只能通过完成任务来获取吗？”
　　工作人员依然笑眯眯地：“大家可以在道长那里领取任务，任务完成就会有灵石。任务进行中也可能获得奇遇，触发奇遇后，完成奇遇相关，会获取额外的灵石。修为越高，遇到奇遇的可能越高哦。”
　　石亮开口：“法术有什么作用？”
　　工作人员回答：“购买法术提升后，在下一次的任务就能获得一定的加成。同时也可以在任务中磨炼自己的技能，获得进一步的提升。技能分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四个级别。在进入筑基后，就有资格成为内门弟子了。元婴期则可以角逐长老之位。”
　　常乐看了眼许应祈，这个说法，倒是和她们孤山很是相似。
　　石亮又问：“内门和长老那除了灵石还有什么好处呢？”
　　工作人员回道：“成为内门弟子，可以提前观看第二天的任务，并且发布组队的权利。到了长老位，还可以指定你的道侣人选。道侣会有几率触发特定的双修技能，增加灵石回报。”
　　现在规则很清楚了，就是要大家一起完成任务。
　　工作人员看着大家，露出了微笑：“现在有十分钟的讨论，讨论完毕后，我们会安排今天的道侣的任务。”
　　说完，工作人员们就纷纷离开镜头范围。
　　而石亮看着大家，开口道：“我觉得我们应该团结一致，成为一个team，才能完成这个任务。”
　　大家没有说话，看了彼此一眼。
　　尚雁山回道：“有道理。”
　　尚雁山跟大家关系都算不错，她一说话，旁人也都默认下来。
　　石亮松了口气，扬起笑容：“一个团队，需要一个领导。谁来做领导？”

现代篇·领袖1
　　如果此时是直播，有弹幕，那么一定会有一句“这算盘珠子都要蹦到我脸上了”。
　　平心而论，石亮是总裁出身，当惯了领导，做这个领袖也不能说能力不行。
　　但我们可以给，你不能要。
　　更何况你是谁啊？之前也不觉得你那么关心我们啊？
　　大家一时沉默下来。
　　石亮见状，眼神微沉，然后说道：“我算了下，一共需要10000灵石，这意味着我们每人每天都需要赚取接近90颗灵石，这还是不吃不喝的情况下。”
　　“而我们按照一人10颗灵石的收入，每天80颗灵石作为基础，这应该就是我们能维持基本生活的保底钱了。”
　　“再加上购买术法的钱，晋升内门甚至是长老的钱，我们不可能保证每个人都成为内门弟子，又或是长老，这就涉及到了大家的工作和利益分配问题。我相信，我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经验。”
　　他一一分析，有理有据。
　　众人也听得极为认真，暗自点头。
　　这时尚雁山忽道：“你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石亮闻言，露出微笑。尚雁山此前就已经站在他这边过，这一次她这样说话，也应该有赞同的意思。
　　尚雁山有江湖地位，而且人缘也很不错，在女生那边话语权也高，这可以极大地缓解他的短板带来的弊端，防止团队内其他人的不满。
　　石亮越想越是得意，觉得有尚雁山的帮助是完美的，甚至隐隐有些后悔道侣选择了好拿捏的文醉冬。
　　早知道就应该选择尚雁山了，她更适合自己。
　　尚雁山继续开口：“不如这样，我们选灵根最好的那个作为领导吧。”
　　石亮一愣，失声道：“为什么？这灵根明明就是假的！选领导应该要选最有能力的那个才对。”
　　尚雁山看了他一眼。
　　石亮敏锐地察觉到尚雁山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其他的意味。像是鄙夷，又像是嘲讽。石亮皱起了眉头，而尚雁山已经转过话题说道。
　　“目前灵根只跟道侣挂钩的时候出现了。而大家不要忘记了，我们在测试灵根的时候，还测算了品阶。”
　　她说得淡定，大家却是一愣，露出了恍然的表情：“灵根的品阶与什么有关，现在并没有说明。但我自己猜测，或许是跟法术获得、修行有关。否则的话，这个设定出现是为了什么？”
　　文醉冬双眼发亮，用力一击掌：“对啊！尚姐你说得对啊！说不定天品一个小时学会的术法，下品要三天才能学会呢？”
　　她转头，看着脸色铁青的石亮，急忙道歉：“对不起，不是说你的意思。”
　　石亮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垂下去的手，拳头捏得很紧。若不是现在镜头对着他，恐怕他已经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尚雁山按住了自己的额头，这傻孩子到底是怎么混到现在的。
　　她拉了一把文醉冬，将她扯到自己身边，随后清清喉咙：“那么现在有两个选择了，大家选择谁？”
　　其他人没有说话。
　　现在整个综艺才刚开始，有了分歧，大家并不是很想做得罪人的人。
　　这时，主持人忽然抬起表看了看，说道：“还有三分钟。”
　　时间紧迫，是必须要做个选择了。
　　“那个……”何璧君举起手，说道，“我们也可以选先没有领导嘛。”
　　尚雁山看向许应祈，许应祈点头：“自然是可以的。”
　　尚雁山点头，这时文醉冬说道：“随便你们，反正我选我女神。”
　　常乐闻言，看向文醉冬，她这个正牌的道侣、老婆、妻子都没有说话，你不过一个粉丝，为什么要抢我的台词。
　　常乐急忙说道：“我也是一定站我的师姐。”她看向许应祈，“我的道侣的。”
　　许应祈听闻，原本冷若冰霜的脸上顿时浮起了笑容，越笑越是开心，轻轻的嗯了一声。
　　文醉冬得意地朝尚雁山眨了眨眼，尚雁山很是无语，敢情你刚才那句话是故意的？就是为了刺激常乐站出来说情话？
　　在这种时候你都没有忘记你的“帮助女神追妻”大业，一时不知道该说是敬业呢，还是敬业呢？
　　常乐开了口，自觉自己是徒弟的章坊也立刻说话：“我站我师父，我师父站谁，我站谁。”
　　剩下的几人里，尚雁山没有开口，但是她很明显一定优先选许应祈，至于何璧君提出了第三条路，祁天佑有些意动。但他们现在已经是少数派，秉承着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
　　祁天佑正要开口，许应祈说道：“不必勉强，所谓领袖，自然是要站在所有人的前面，得到所有人的认可之人。你们不愿，那就不必非要勉强。不选这领袖，也并非过不了所设的关卡。”
　　说完，她扫了一眼面色铁青的石亮，转头问道：“我去厨房做菜，食物在哪里？”
　　主持人笑眯眯地说道：“请看屏幕。”
　　她伸手点了几下，顿时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食物，有原材料，也有调味料。
　　文醉冬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什么？一只鸡要180灵石？我，我一天就只能赚10颗灵石，还能吃什么啊……”
　　主持人翻到最后：“可以吃这个。”
　　文醉冬一看，是白馒头10灵石一个。
　　文醉冬倒吸口气，张了张口：“只，只有白馒头吗？”
　　尚雁山摸了摸下巴：“白馒头一直嚼会有股甜味，其实吃久了也还是可以的。其实白馒头的味道比那种没有筛过的面做的馒头要好吃香甜许多的。我还能接受。”
　　文醉冬看着尚雁山：“我的天啊，尚姐，你曾经过的是什么日子啊。这是你哪出戏里的人物啊？”
　　尚雁山笑而不语。
　　许应祈扫了一眼，收回眼，看了眼周围郁郁葱葱的巨大的竹林。
　　主持人笑眯眯地说道：“想要租借锄头挖笋吗？锄头是100灵石一次哦。”
　　许应祈闻言，回过头来，看了眼主持人那带着贱兮兮的笑容，她微微一笑：“何必如此麻烦？”
　　说完，她背过手，往前方的竹林走去。

现代篇·领袖2
　　“她想要做什么？”
　　大家窃窃私语。
　　只见许应祈伸手折了一根竹枝，来到竹林深处。她用竹枝在地面轻轻点了几下，看到了一个小笋头。
　　她低头敲了敲。
　　“拿竹枝挖？”
　　有工作人员小声问，另一个哈哈笑：“怎么可能，不过这也是很好的素材……”
　　话音未落，就见许应祈手轻轻一挥，众人甚至没有看清她的动作，那笋就仿佛是自己从土里自己跳了出来一般，落到了许应祈的手中。
　　许应祈掂了掂重量，侧头问常乐：“凉拌春笋？”
　　常乐点头，给许应祈比了个大拇哥。
　　而文醉冬早已经是忍不住，拼命地鼓起掌，脸色涨得通红：“好，好厉害啊！！”
　　其他人也才后知后觉那般，使劲地鼓起掌来。
　　章坊更是凑过来，双眼发光：“大侠，我一直是有个武侠梦。能不能让我拜你为师！”
　　许应祈头也不回：“不行。”
　　章坊又高声道：“我拜您为师，您和常老师就都是我的师尊，我一定会坚定拥护你们的道侣地位！绝不会让人拆散你们两的。”
　　许应祈的手一顿，缓缓朝章坊看过来，眼中闪过了一丝动摇。
　　你是大能啊，这种充满人情世故的话语就能让你动摇了吗？我们之前的努力算什么？
　　尚雁山急忙开口：“你都入了孤山了，现在该拜的应该是孤山。”
　　章坊哎呀了一声，尚雁山又急忙推了一把常乐到许应祈面前，压着声音：“你就打算让你道侣随便收徒吗？”
　　常乐：“……”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师姐好像也随便收了不少徒弟来着。
　　常乐来到许应祈的面前。
　　许应祈低头看她：“只有笋子，还少了些肉味。”
　　说着，许应祈微微抬眼，看着竹林上方。
　　飞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呼啦啦一声飞起来，落下片羽飘落。
　　察觉到许应祈的想法，常乐急忙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在许应祈的耳畔说道：“山鸡、锦鸡可不能杀……蛋也不能拿！”
　　许应祈回头看着常乐，那表情里甚至还带着几分委屈。
　　堂堂纵横世界，曾站在世界之巅的剑君，此刻也尝到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痛苦。她带着几分可惜的表情：“我知晓了，看来只能吃素食了。”
　　许应祈回转头来，说道：“你们先随意买点馒头，我去去就来。”
　　她朝竹林深处走去。
　　赵海一个眼神过去，一群摄影就齐刷刷地跟了过去。
　　尚雁山也挽着袖子说：“走吧，我们先把水烧起来，也不知道馒头是凉的还是热的……多半是凉的。”
　　文醉冬跟在尚雁山的身边，说道：“尚姐，你和我女神都好厉害啊。怎么什么都会？”
　　尚雁山哈哈笑了声：“拿柴火烧个水而言，以前也是做惯了的。”
　　她半天没听到文醉冬的声音，扭过头来，看到文醉冬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尚雁山敲了下她的额头：“小丫头在想什么呢？我之前演戏的时候专门学过的。”
　　文醉冬松了口气，笑道：“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
　　以为尚姐曾经受过很多苦呢。
　　待到大家烧完水，许应祈也带着竹笋和一些野菜过来了。甚至她的手里还捏了一条蛇。
　　大家看着美人如仙，一手拎着一条血淋淋的，剥了皮的蛇，另一只手背着一个筐，里面放满了新鲜的笋，缓缓走近。
　　差异极大，但偏偏又让人移不开眼。
　　而站在她身后的摄像师一脸的生无可恋。
　　何璧君很好奇，走过去问了一句：“她做了什么？”
　　“……许老师每抓一样活物就问我们这样东西吃了有没有犯法……要是保护动物就放了。”
　　工作人员捂住了自己的脸，想到自己一群人在那疯狂查的样子就觉得很痛苦，这样的经历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许应祈走到厨房前，看了一眼厨房里的东西，点点头：“大家做的很好，现在去歇着吧，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她看了看时间：“20分钟后开饭。”
　　大家默默点头，自觉地接受了许应祈的说法。
　　“乐乐。”许应祈回转头，看了常乐一眼，“你去跟道长打听一下任务的事。任务的难度，是否可以同时多接几个任务。”
　　常乐还没来得及回答。大家就发出了恍然的声音：“对哦对哦。”
　　然后一群人就拉着常乐一起往道士的方向去了。
　　石亮也跟着走了几步，又忽然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着许应祈扎起头发，低头快速地准备起食材。
　　他竟然也在不知不觉中跟着许应祈安排走了！
　　他看了许应祈一眼，却见许应祈根本没有理会自己，依然在低头认真做饭。
　　“哇！这这这，这也太好吃了。”文醉冬举起了筷子，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一大早的，吃炒蛇肉虽然是有些过了，但架不住好吃啊。
　　凉拌的春笋鲜嫩，咸淡适中，仿佛吃到了春天的滋味。
　　新鲜的野菜脆嫩可口，清爽利口，搭配上手里滚烫的大馒头，简直是绝了。
　　大家直呼痛快。
　　他们脸上的满足可一点表演痕迹都没有，而香气也真是扑鼻而来。
　　只是吃了泡面的工作人员们十分眼馋，看着赵海小声说：“导演，要不我们之后禁止自己找食？”
　　赵海摇了摇头：“找食物本来就是其中一环……”
　　只不过谁知道他们第一天就解锁了这个能力不说，还找的都不是他们藏起来的食物啊！
　　赵海揉了揉额头：“随她去吧。”
　　声音里透着生无可恋。
　　“许老师，我们去问过了，确实可以多接任务，但若是今日的任务今日没有完成，那就会倒扣灵石，所以并不建议我们这样做。”
　　章坊急忙开口。
　　尚雁山也说道：“而任务的难易程度，我觉得每个人擅长的不同，或许对难易有不同的感知……”
　　她看了常乐和许应祈一眼，显然她们两个对难度的认知就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许应祈给常乐夹了一筷子菜，闻言道：“既然如此，那今日的任务就放在各个灵根的任务内容上。若是有借鉴性，晚上我们可以一起分享一下。”
　　大家一边吃饭，一边点头。
　　饭毕，大家也接到了自己的任务。
　　“我们是到山下找木匠学习修东西。”
　　尚雁山摇了摇手里的纸条，她是风系，归属木系，祁天佑采用的是土系。土木灵根，太好了，不是建房子。
　　文醉冬也举手道：“我们是……嗯……种植灵田？”
　　她看向石亮，石亮点点头。
　　“我和何璧君是巡山布防。”章坊开口道。
　　最后常乐扫了眼自己的，看向了师姐：“……双金灵根，我们是要砍柴。”
　　石亮皱眉：“砍柴你们两个行吗？这可是力气的事情。”
　　章坊哈哈笑道：“师父要是我们巡完山你们还没做完，我们来帮你啊。”
　　文醉冬眼泪汪汪：“你们可不要受伤了。”
　　只有尚雁山满是意味深长：“你们悠着点。”
　　不要太过分了。

现代篇·奇遇1
　　大家各自离开，常乐和许应祈也跟着来到了后面的一块林地。
　　旁边围了一圈柴火。
　　“这就是今天两位要劈的柴火了。”工作人员笑眯眯地说道，“我要提醒两位的是，大家最近做饭的柴火，都是来自于你们的劳动成果。”
　　常乐见状，点了点头：“就这些？”
　　工作人员闻声不妙，下意识地看向了摄像头，仿佛就能这样看到镜头后面的赵海。
　　赵海：“……”
　　一旁的工作人员：“导演啊，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想想那竹笋……”
　　赵海一拍桌子，拿起话筒：“告诉嘉宾，再增加一个任务！”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马上去写个难度高的任务出来！”
　　许应祈也绕了一圈，提起柴刀，掂量了下，点头：“好。”
　　工作人员好心地问：“要我教你么？”
　　许应祈：“不必。”
　　只见刀光一闪，那圆墩墩的木柴已经均匀地分成了八份散开，犹如一朵花朵一般。
　　工作人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随后察觉到自己不应该这样，于是又说：“许老师，只有您一个人劈是不行，常老师也要跟你一样多才行。”
　　他按照赵海的要求说道。
　　一个人行，他就不信个个都行！
　　许应祈点点头，看向常乐，嘴角蕴着一丝笑意。
　　工作人员也下意识地看向常乐。
　　常乐拿起柴刀，依然是刀光一闪，依然是均匀的八等份。
　　工作人员：“……”
　　常乐摸了摸刀口，说道：“还是差了一点，落刀时有些犹豫了。”
　　“这刀的配重不平衡，比不得你惯用的，习惯就好。并非是你技艺有错。”许应祈一眼就看出了常乐差在哪里，安慰道。
　　“师姐又在安慰我。若我当真那么厉害，就应该如师姐那样。”
　　常乐摇了摇头，她拿出了另一段木头，再次落刀。
　　许应祈看了一眼，点点头：“这次就好上很多。”
　　工作人员：？？你们在说什么？这次和上次有什么区别？上次和上上次又有什么区别？
　　你们怎么这么厉害？你们这么厉害为什么要来参加我们节目？荒野求生节目不是更适合你们吗？
　　工作人员沉默地缩在了一旁，看到两人身边的柴火以不可思议的进度往上蹦，他甚至感觉到了一丝麻木。
　　不过常乐的身体到底是凡人，哪怕最近每日修炼吐息，体力也有些跟不上。
　　渐渐地她的速度慢下来，但是表情倒是越来越专注。
　　许应祈转头，看着常乐专心的模样，面带一丝欣慰与骄傲。
　　人越是劳累，就容易松懈，手中力道也会跟着松懈。
　　但常乐越累，越慢，精神反而越是集中。
　　她若还是剑鞘的身体，这样自然可以，但她偏生是以凡人之身做出这样的动作，就很了不起了。
　　常乐松开一口气，眼中划过了一道光彩。
　　她能感觉到身体的疲惫，但与此同时，山中灵气也随着她方才如入定一样状态，渗透进她的四肢百骸之中，也为这具身体带来了莫大的好处。
　　“乐乐好生厉害。”
　　许应祈鼓掌道，眼中和脸上都是掩饰不去的骄傲之情。
　　远处的工作人员自觉地缩了缩身子，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他也真是奇怪了，这两人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他就觉得自己不应该待在这里，很多余的感觉？
　　常乐回转头，冲许应祈咧嘴一笑。许应祈也跟着笑起来，她走上前来，摸出了手绢，给常乐擦汗。
　　现代人不喜欢用这样古老的东西，许应祈却不同，这还是许应祈到这个世界后特意买的。
　　常乐的鼻尖动了动。
　　许应祈问：“怎么了？”
　　常乐有些不好意思：“闻到了师姐的味道。”
　　许应祈嗯了声，她看着常乐的脸，牵住她的手，拉她到一旁：“歇一会儿，喝点水。”
　　水是工作组准备的，他们倒不至于这点都不备好。
　　许应祈拉着常乐，跃上一旁摆放的木头堆上。常乐并起双腿，抬头看着天空。
　　她听到鸟鸣的声音，翅膀振动时飞跃天空的响动。
　　山风吹过林间，带来了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
　　不远处的工作人员还在工作，摄像机对准她们两人。若是换了别的素人，说不定会感觉到不自在。
　　但常乐和许应祈早就已经习惯被千万人注视，因而她们并没有太多的感觉。
　　常乐的头一歪，靠着许应祈的肩头，她感觉到许应祈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好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点。
　　就如此前的每一次两人这么偎依的时候那样。
　　“师姐。”常乐小声道了一声。
　　许应祈侧过头，她看到常乐闭上双眼，呼吸绵长。她没有睡着，许应祈伸手为她拨开额边的碎发，随后她的手放下来，抬起头看着天空。
　　这个灵气稀薄，一直热热闹闹的嘈杂世界，原来也有这样的宁静时刻。
　　机器细微的嗡鸣声在空气中振动，工作人员交流的声音很小声。
　　“就让她们这样？不做点其他的？”
　　另一个工作人员也压着声音回：“虽然但是，你不觉得这一幕很美吗？我觉得我可以就这样一直看着，太下饭了。”
　　不多时，常乐睁开了眼睛，她一动，许应祈就立刻回转头：“休息好了？”
　　“嗯。”常乐点点头，她捏了捏自己的手腕。
　　许应祈点点头，跃下木堆，转头朝常乐伸手。
　　常乐一跃而下，被许应祈抱了个满怀。
　　没人说话，没有犹豫，也没有鼓励，反倒更让人觉得两人是真心信任彼此才有的默契。
　　“好好嗑！好好嗑！！”
　　工作人员里顿时发出了一阵细微的鸡叫声。
　　许应祈一直陪着常乐的进度，她们的进度很快，还未到中午，就已经完成了今日的进度。
　　常乐松了口气，放下柴刀。
　　而许应祈刚要放下柴刀，工作人员就清了清喉咙：“恭喜你，你的天品金灵根与柴刀产生了共鸣，触发了奇遇。”
　　常乐：“啊？不是说修为低触发的概率低么……”
　　工作人员一脸正气：“但这是天品的金灵根，柴刀在接触到的那刻生出了灵智，舍不得她离开了。”
　　常乐：……
　　你是不是也看过那本小说，知道我师姐的设定！！

现代篇·奇遇2
　　常乐有些无奈：“那好吧，那么任务是……”
　　工作人员正要开口，许应祈忽道：“既然它已经离不开我，那可否认为它已经是一件法器，要随在我身边？”
　　说着，她晃了晃手中的柴刀。
　　工作人员沉默了一会儿，对着耳麦嘀嘀咕咕了一番：“只限今天。”
　　许应祈顿时可惜地叹了口气：“好吧。那我们的任务是？”
　　工作人员清清喉咙，念起台词：“柴刀将两位的默契看在眼中，被你们的团结深深吸引。它想起了曾经在夕阳下的奔跑……那是它逝去的青春。”
　　他看到常乐无奈的眼神和许应祈疑惑的表情。
　　对比的话，许应祈的眼神显然要更有杀伤力一些，她只差把“你有病”三个字写出来了。
　　钱难挣啊……
　　工作人员想，话倒是没停：“总之，它还想感受一下团结友爱互助的氛围。所以它决定让你们去支援其他团队。”
　　说着工作人员拿起了纸片，念道：“每当你们帮助其他团队完成一个任务，他们的收益将会翻倍。也就是说，如果你们今天如果速度快的话，收益就可以整体翻倍。”
　　那也没有多少，不过蚊子少，那也是肉。
　　许应祈点了点头：“这个任务我们接了。”
　　“好的，请选择你们要先支援的人。”工作人员拿出一张地图，上面大致标注着其他人的方位。
　　“去灵植院吧。”常乐指了指地图，“这里最近。”
　　许应祈点点头，她们手牵手走到灵植院，还未走近就先听到了文醉冬崩溃的声音：“不要！根，根都被弄坏了！”
　　然后是石亮暴跳如雷的声音：“我也不知道啊！不是要把杂根都去掉吗？”
　　常乐的脚步一顿，看了眼许应祈，还是与她一起来到了灵植院，一走进才发现其实这里就是一块小菜园。
　　石亮和文醉冬正蹲在一旁种菜，他们需要从盆子里把菜苗挖出来，再移植到田里。这些盆里有些还有杂草，需要人把杂草剔除出去，也需要耐心和细心，不伤根的同时，把根部做简单的清理。
　　而石亮和文醉冬两人，都没有什么经验，干起这种事来自然是左也不顺心，右也不顺心。
　　一开始石亮还压着脾气，到了后面就开始怒吼。
　　文醉冬脾气好一些，但家里也是从小宠着的，忍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两个人一边呛声，一边各干各的。
　　常乐刚一走近，文醉冬就抬起头来，眼睛一亮：“你们怎么来了？”
　　石亮看了她们一眼，手中不停：“抓紧干活，你的活还没有干完呢，可不要偷懒。”
　　“谁偷懒啊！”文醉冬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看向常乐和许应祈耸耸肩。
　　常乐说道：“我们触发了奇遇，是来帮你们的。完成后，收入翻倍。”
　　“翻倍！！”文醉冬的眼睛亮了，急忙拉住常乐：“来来来，我教你。我们姐妹同心，其利断金。”
　　而石亮则看了两人一眼，问：“这么快就触发奇遇了？”
　　话音里透着一股酸意，奇遇什么的，不是主角的待遇吗？
　　文醉冬美滋滋拉起常乐，亲密而熟稔。她后背忽然一凉，转过头，就看见许应祈飘过来的眼神，凉凉的，落在她的手上。
　　文醉冬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一伸手，顶着许应祈看过来的眼睛，又用另一只手拉起许应祈。
　　许应祈的表情稍微好看了点，但文醉冬就如同一个被两个大人牵着的小孩那样了。
　　她有些尴尬，不知道刚才的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就这么维持着这个可笑的姿势呆了一会儿，才说：“嗯……我，我教你们怎么种。”
　　她松开手，一转头，就看见常乐和许应祈的手如磁铁那样系在了一起。
　　文醉冬摇摇头，举起手里的菜苗掩饰起来。但她本就不太会，石亮还偶尔出来纠正，搞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地说完。
　　“你们明白了吗？”
　　常乐看着文醉冬期待的眼神，低头琢磨了下：“嗯，我们再看看吧。”
　　文醉冬垂头丧气地走到了一旁。
　　常乐转头问许应祈：“师姐会么？”
　　剑君大人摇了摇头：“非要说的话，我更擅长除草。”
　　常乐：“……”
　　杀人如除草么？
　　她自己琢磨了一会儿，一个用力，还是将根系扯断了。
　　她转头，见许应祈也是如此。
　　如此失败了几次。
　　远处的工作人员激动得泪流满面，回头看向赵海。
　　“导演！终于找到她们不擅长的事情了！”
　　赵海用力握拳：“我就说嘛，人无完人，总有她们不会的东西！”
　　话音方落，就见许应祈又快又好地埋下了一棵菜苗。
　　赵海：“……”
　　接着就是第二株，第三株……
　　就连间距都强迫症似的控制得极为整齐严密，看着笔直一排，很是赏心悦目。
　　许应祈扭过头，在常乐耳畔说了几句。常乐也跟着仿佛是开挂一样，齐刷刷地弄好了。
　　工作人员：“……莫不是世界上当真有所谓的天才？”
　　然后他的头就被赵海敲了一下，赵海点了点自己的额头，露出了忧郁的表情。
　　许应祈指导完常乐也就开始指导文醉冬，她早就习惯教导弟子，以往的弟子里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天资聪颖之辈，总有愚钝的。
　　许应祈在漫长的时间里早就已经学会对待什么样性子的弟子，采用不同的态度了。
　　在她的教导下，文醉冬很快就掌握了正确的办法。
　　“女神！你就是我的女神！！”文醉冬双眼发亮。
　　她转头看着默不作声，满头大汗的石亮：“石亮，你也来学啊！”
　　石亮沉默不言，他的手中用力，那菜苗被他捏得皱皱巴巴的，根已经断了。
　　他扫了眼手中的苗，扔在地上，踩过它，走到许应祈的面前：“教教我吧。”
　　他低着头，但眼神里却并没有太多的诚恳。
　　许应祈的手点了点，回想起来，自己白眼狼其实也是教过几个的。
　　她扫了一眼一旁的摄像机，只可惜这是个节目，不能清理门户。
　　石亮确实聪明，很快就学会了。
　　在许应祈和常乐奔赴下一个地点的时候，两人的活就已经做的差不多了。
　　工作人员看了看时间，现在还不到中午，却已经有两组完成了工作……
　　“……我怎么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现代篇·谈恋爱1
　　“接下来去哪里？”
　　常乐问许应祈。许应祈正低头看着工作人员提供的地图。
　　“祁天佑和何璧君是巡山，方位不好确定，去找他们会多花上些时间，我们还是去找尚雁山和章坊吧。”许应祈收起了地图，转头看向常乐。
　　常乐察觉到许应祈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唇角微微地勾起，一派轻松。
　　常乐勾了勾许应祈的手指，小声道：“师姐很开心？”
　　“嗯。”许应祈点点头，“很多东西以前没有经历过……而且并不苦。”
　　常乐有些不明所以。
　　许应祈出生就是剑灵，天生就可以使用法术，与凡人自然有天壤之别。她的手脚，乃至全身都是武器，不需要劳作，也不需要如凡人那样在土里刨食。
　　哪怕是后来她进入了人群里，身边出现的也大多是修士。
　　就算有凡人……可那些凡人也太苦了。
　　哪怕是劳作，脸上的沟壑也连在一起。
　　每一滴粮食都是手中保存的生命，不能轻易浪费。
　　与现在这般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许应祈看着疑惑的常乐，露出一个微笑。不知道这些辛苦和艰难的常乐，降生在了这个世界的常乐，是一种幸运。
　　她勾起常乐的手指头，微微地摇了摇，难得来到乐乐的世界，或许放下以往的那些想法，尽情享受和融入乐乐的世界，会更好一些。
　　这个举动带着一丝松懈的孩子气。
　　是与以往持正自身的师姐是不同的。
　　常乐察觉到了这一点，她很快就跟着傻笑起来。心中的疑问没有解答，似乎也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了。
　　“任务完成后，要不我们再接几个任务吧，我有点想吃鸡。”
　　常乐说道。
　　许应祈点头：“好。”
　　她们两人说得极轻巧，但身后的工作人员却犯了难，他们设置关卡不是为了让你们点菜用的！！
　　是为了让你们吃苦的！然后在苦头里升华的！
　　两人不知道工作人员在想什么，她们手牵着手，脚步轻盈地往前走。
　　只苦了一直跟着她们的摄影老师。
　　空气里响起了摄影老师沉重的呼吸声，再一抬头，人都快没了踪影。
　　“人呢？人呢？”
　　摄影老师喊。
　　天空放着无人机的工作人员急忙支援：“前面前面，在溪边呢。”
　　摄影老师急忙冲过去，先听到的就是潺潺的溪水声，冲刷着石子，发出哗啦啦的响动。
　　溪水清澈见底，也不深，常乐脱下鞋袜踩水。
　　许应祈就站在旁边，手里颠着一颗石子，她看着常乐，偶尔如同玩闹一样地水里掷石子。
　　然后水面上就会翻着白肚皮浮上来一条小鱼。
　　摄影老师发出了一句国际感慨声，急忙呼唤赵海：“导演！导演！不好了！她们两个又找到了新的食材来源了！”
　　赵海痛苦地按住了自己的额头，咬牙切齿了半天：“……扣分！扣分！我要扣分！”
　　“导演你冷静点啊，我们的制度已经放出去了，突然扣分会引来不满的。”
　　工作人员急忙拉住导演，不能让口碑毁于一旦啊。
　　许应祈捞起鱼，丢到一旁，看到常乐坐在大石上甩着脚丫子。
　　她蹲下来，神情如常地抬起常乐的脚。
　　手里的脚丫子蜷缩了一下，原本白皙的指头上浮出淡淡的绯色。
　　许应祈抬起头，看到常乐手撑在身后，头却别开去，留给许应祈的侧脸和脖子尽是红色。
　　又害羞了么？
　　许应祈转头，果然看着摄影师正抬着机器对着她们俩。
　　许应祈无视旁人惯了，此刻看到旁人看着自己和常乐猛拍，皱了皱眉头，升起常乐被其他人看到的不满。
　　她低头，手盖住了常乐的脚。
　　常乐感觉到了暖意，她微微侧眼，看见许应祈正捂住自己的脚。
　　怎么还越来越过分了？
　　但脚丫子被人这么握在掌心里，另一人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从紧贴的皮肤之间传来，这种感觉……
　　老妻老妇多少年，这样的情况依然是少见的。
　　更何况还是当着旁人的面。
　　常乐的脸越发的红，她忍不住动了动脚指头，勾了勾许应祈的手，示意她快一些。
　　许应祈猛然抬头，眼中浮出一丝惊诧，还有藏得极深，却依然被常乐看出的情与欲。
　　……自己干了什么？给了师姐什么不好的信号？
　　常乐有些放空自己，却见许应祈的手动了，她一手托着常乐的脚掌，手掌却往她的小腿往上探，那纤长有力的五指按住她，一点点往上揉捏。
　　“说起来，今早练完功，还没有拉伸过呢。”
　　偏生这声音听起来正经极了。
　　正经得让常乐误以为自己是想多了……个鬼啊！
　　谁拉伸会用指尖扫过自己的皮肤的？？
　　常乐呼吸急促了些，猛然抽回腿：“我自己……”
　　“总是这样着急，我帮你穿。”
　　许应祈说道，她低头把常乐挽起的裤脚又一圈圈地放下来，为她套上鞋袜。
　　抬起头，对上了常乐不敢置信的眼睛，许应祈勾起唇：“怎么了？”
　　她说着，朝常乐伸出手，常乐按住她的手跳下石头，咬牙切齿地在她耳畔说道：“是 谁着急啊？”
　　“是我着急，但谁叫你勾引我。”许应祈也侧过头去跟她咬耳朵，手指亲昵地缠绕着常乐的发丝。
　　她总喜欢黏着常乐，不管是手指，还是肢体的接触，哪怕只有两个人在时候，她也要始终有一部分身体和常乐紧紧地黏在一起，才能缓解心中的空洞和渴求。
　　“勾引？我什么时候……”
　　常乐忽然一顿，想起什么，咬着牙：“我是提醒你身边有人！”
　　“啊！”许应祈扬起了眉梢，又垂下来：“那看来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乐乐就如我这样，看到你的时候，就看不见其他人，眼睛里和脑子里只有你。不知天地为何物。”
　　常乐被这么直白的话惊得满脸通红。
　　两人独处还好，但，但现在镜头对着她们啊！以后会被所有人看到的！！
　　好羞耻！可恶，还有点得意是怎么回事？
　　她背着双手，转过头，发出哇呀呀的声音，先跑走了。
　　许应祈有些疑惑地看着常乐逃窜的背影，然后洗了手捡起鱼跟在了常乐的身后。
　　这样说话好似不行，是不是要找其他人问问？

现代篇·谈恋爱2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你们来看我们，还带礼物？”
　　尚雁山和章坊是在山下的木匠家里做活。一开门说的话让常乐都以为自己是上门做客来了。
　　“……不是，是今天随手打的，加餐用的。”
　　常乐说。
　　“是鱼啊！就这样提着？你们等等？”
　　尚雁山看看许应祈手里的鱼，觉得这么好看的手这样勾着这鱼，真真是暴殄天物。
　　她随手在门口的长草里薅了把草，搓成草绳，勾住鱼鳃，拎了起来。
　　常乐不禁惊叹道：“好厉害！”
　　“这种小事算什么厉害的。”尚雁山笑笑，她看着手里的鱼，眼中升起怀念之情，“好久没看见这么新鲜的鱼了。以前的时候还经常看见呢……”
　　常乐记得以前古人求亲都是带大雁和鱼来着，她瞅了尚雁山好几眼，这个怀念该不会是和鱼一起出现的记忆吧。
　　“来来来，进来进来。你们来是做什么的？”
　　尚雁山热情招呼着两人进门。
　　常乐一边说奇遇的事，一边打量着这间房。这木匠家还保持着原汁原味的老派风格，并不像村子里有点钱就把老房推了盖二层小洋楼。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维持着以前的样子，而且看上去被维护得很好，地面打扫得很干净，充满老派特色的砖头上没有青苔，挑起屋檐的斗拱上雕刻着各种人物和神兽，看上去威武又生动。
　　“这里……”
　　这里没有灵气，但常乐还是感觉到了这里流转着一股神韵。
　　这是来自漫长的时间里，一代又一代人留下的记忆和历史的痕迹，许许多多人的“念”保存下来，滋养着这座宅院。
　　“这里很好吧？”尚雁山接过话题，她看着这座宅院，“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喜欢。”
　　常乐点点头，她回头去看许应祈，见许应祈背着手站在天井里，抬头看着周围，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带着思念的笑容。
　　或许是在思念那个世界。
　　常乐想，她其实也有些思念那里了。
　　“对了，你们会做木工吗？”
　　尚雁山忽然问。
　　常乐转头，看着尚雁山：“你们是做木工？”
　　尚雁山点头：“就是刨木头啊，锯木头啊这些，更细的做不了，但是有雕刻，跟着画好的样式弄一下，都很简单。就是老木匠的脾气……”
　　“蠢笨如猪！蠢笨如猪！你这手还是别干这活了！！”
　　话音未落，就先听到了责备的声音。
　　尚雁山叹口气：“又来了，走吧。”
　　她带着两人进了里面的院子，这里更宽敞一些，铺满各种器具。
　　章坊站在一旁哭丧着脸，在看到常乐和许应祈的时候，他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两位师父，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你这样的弟子的师父能有什么好的？”
　　老木匠发出了一声质疑，回转头来，看着常乐和许应祈时，目光忽然一顿。
　　“两个女娃？”老木匠皱起眉头，又看向章坊。
　　章坊完全是看到了亲人的模样，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手里还做着活，只怕此刻就已经冲上前，跪地大哭了。
　　常乐走到章坊身边，看他正在锯木头。
　　常乐观察了他一会儿，说道：“你要拉长，不要拉忙，手往后伸一些，不要力道没用尽就慌着往下。拇指抵住锯面……后背打直，不要弯腰。好，拉。”
　　章坊按照她所说，竟是这样慢而稳妥地锯下了一段笔直的木料。
　　“我我我！！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章坊高举双手，发出激动的喊声。
　　他一激动立刻转身，张开双臂，然后整个人又猛然僵住，啪的一声立得笔直。
　　随后一个躬身：“师父！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常乐回转头，果不其然，师姐正朝自己的方向看过来，偶尔一个眼光扫过章坊，然后章坊就跟着抖三抖。
　　表演得太过分了喂！ 我师姐娴雅端庄哪有那么可怕？
　　“还有些本事。”
　　这时老木匠姗姗来迟，拿起刚才章坊锯出的那根木头，比着看了看。
　　章坊的尾巴翘了起来：“如何如何？这是我师傅指导的。”
　　老木匠看了眼章坊，道：“还行吧。”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了常乐和许应祈的身上。
　　“老头子姓陈，是这孤山村的木匠，若你们不嫌弃，也可以跟着他们两叫我一声叔。”
　　常乐和许应祈对望一眼：“这村……叫孤山村？”
　　和山上的孤山派有什么关系？
　　陈木匠说道：“我们这一支的祖上本是遇到灾荒战乱逃难的人，来到了这山下，山上孤山派的神仙收留了我们，又给我们提供伤药，教我们种植之法。后来我们祖上就留了下来。”
　　常乐疑惑道：“神仙？”
　　陈木匠笑了声：“祖先们是这样流传的，说山上住了神仙，也会收徒弟。但老头子想来，那多半也就是有些本事的道人，乡里头的人没有见识，也就将本事大的人当做了神仙。”
　　许应祈忽问：“为何不是真的神仙呢？”
　　陈木匠笑起来：“因为那老神仙后来死了嘛。神仙难道也会死么？”
　　说完，他摆了摆手，说道：“总之，那不过是一个传说。我这一支，以前就是替山上的道长们修缮的，只是啊，现在年轻人们都走了，走了也不回来了，山上的那些殿堂，只靠我一个，也难以维系啊。”
　　他说着，长长叹息了声，抬起头看着这满室的木构，就如同注视着曾经的辉煌。
　　“老年人就是容易回忆往昔。你们节目组让我给你们布置难度高一点的任务。”
　　陈木匠说道，常乐闻言，目光复杂地往后面的工作人员们看了一眼。
　　远处的工作组人员默默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大爷，这种事就不要说了啊。
　　“正好老头子这里有点压箱底的东西，你们既然有基础，那就正好。你先随我进来吧。”
　　陈木匠点了常乐。
　　常乐随着陈木匠进了房间。
　　许应祈看着常乐走入房间，这才回转头看着尚雁山和章坊：“你们知晓怎么……说情话，哄人开心么？”
　　章坊问：“师父你要追常乐师父？”
　　你们不是已经是情侣了吗？
　　但看到许应祈抿着唇点头，章坊顿时明白，情趣！问就是情趣！
　　尚雁山一摊手：“我母单，不知道。”
　　开什么玩笑，知道大雁求偶多麻烦吗？唱歌单唱合唱唱老半天，估计没一个人类愿意陪她玩这套。
　　至于另一只大雁，尚雁山觉得自己不可能找得到。
　　许应祈又看向章坊，章坊一甩头：“我都是别人追我的。”
　　这很了不起吗？
　　尚雁山说道：“没关系，我们给你网上找教程，不行还可以摇人。”
　　许应祈感激地朝两人点头：“多谢了。”

现代篇·大阵1
　　“好了，到你了。”
　　陈师傅站在门口对许应祈招了招手。
　　许应祈朝陈师傅走去，他们进入房间，这里的采光要更暗一些，但是一旁放着灯和工具，还有雕刻用的各种器具。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沉香的气息，放在中间的是一座一手结印，一手持剑的道人。
　　沉重的木料细腻地刻画出道人衣裳的褶皱，飞扬的飘带，轻灵得仿佛随时都会舞动起来一样。
　　他抬头看着远处，目光在昏暗的天光和不远处的灯光的作用下，都仿佛带上了神采。
　　许应祈抬起头，轻声道：“这是……”
　　“是木雕。”
　　陈师傅说道，他摸了摸身上，又看看一旁的“小姑娘”，还是忍住了想掏烟的冲动，只是道：“雕好了，还要放在通风处十年，才算是真的成了。”
　　许应祈闻言转头看向陈师傅：“如今是第几年了？”
　　陈师傅的手摩挲着烟盒，回道：“第九年了，你们来得很及时，待到山门修好了，这尊像也就可以摆进去了。”
　　他说道：“我们世代受山上道人们的照拂，眼下虽然生活好了，也有不少年轻人都离开了。但做人不可忘本。我接受了这行当，就承受了这份传到手中的情。”
　　陈师傅轻声道：“愿孤山长存。”
　　许应祈闻言，她目光闪动，看着前方的道士昂然的雕像，也轻声道了声：“愿孤山长存。”
　　“随我来吧。”
　　陈师傅露出了笑容：“你是个好孩子，和你的师妹一样。”
　　许应祈道：“你打算让我们做什么？也是如那尊木像一样的雕像么？”
　　她盘算着，也不是不可以，就是得花上些时间，配合神识，半天差不多，那最后一个任务可能赶不及……
　　陈师傅哈哈大笑一声：“雕像？莫说一日了，给你三年都雕不完。不是这种，是小的。”
　　陈师傅说道，带着许应祈来到一旁，常乐正拿着刻刀细细雕琢，她用上了本门的心法和刀法。
　　但许应祈本就是用剑大家，立刻发现了这刀法中又有细微的不同，于是发出了咦的一声。
　　陈师傅笑了声：“怎么了？”
　　许应祈不动声色：“没什么。”
　　陈师傅拿出了一个小木头：“刻完这个小木牛，就可以过关了。”
　　他笑眯眯的，又指着一旁的图说：“若是觉得疲惫，可以看看身边的字跟着念。”
　　许应祈转过头，那是一幅人体经脉图，旁边写的是导引功的基础口诀。当然，比起真正有灵根的修士而言，这份导引功又太粗糙简单了点。
　　可是对凡人却十分实用。
　　“这是先祖们传下来的。累的时候念一念，久而久之，就不容易觉得疲乏，就放在这里，供年轻人们一边做工一边练习了。只不过有耐性的少。”
　　见许应祈的目光在导引功上多停留了一会儿，陈师傅说道。
　　这样的功法，放在许应祈那个世界里，又是凡人可用的，只怕得到的家族都珍而重之地藏起来了，哪会这样放着给人看。
　　“待会儿试试吧。”
　　陈师傅说道，他招呼着许应祈，为她讲解各个工具的用法和雕刻的手法。
　　虽然明知道他是应节目组拖时间的，但一想到房中放着的雕像以及放在这里随时可以供人观看的导引功，许应祈还是沉下心神，没有打断陈师傅。
　　她扫了一眼一旁的常乐，常乐抬起眼，冲她一笑。
　　许应祈就知晓，自家师妹想的多半和自己一样。
　　这样的人是值得尊重的。
　　“好了，你试试吧。”
　　陈师傅说道，他站在一旁，看得很认真。
　　许应祈上手极快，刻刀在她手中，就如是手指的延展。
　　陈师傅忍不住道：“这悟性，比你师妹更是强上几分啊。”
　　许应祈头也不抬：“乐乐的长处在别处。她比我强的。”
　　陈师傅笑：“真是姐妹情深，很好啊。可惜你们心不在这上面，否则倒真是想收个徒弟。”
　　扛着摄像机的大哥忍不住擦了擦额头的汗，怎么遇到一个人就说要收两位老师当徒弟。难不成两个老师真的是什么不出世的天才不成？
　　许应祈笑了笑，低头摸了摸手中的木头：“法不可轻传，多谢你的指点。”
　　陈师傅摆了摆手，反正他拖时间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除了不能收徒有些可惜，其他的倒是没什么。
　　他走过一旁静静屹立的雕像，看了它许久，这才重新走出去。
　　工作人员小声说：“这样就可以了吗？”
　　陈师傅笑道：“放心吧，就算是熟手，雕个大面也得花个一小时呢。”
　　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他中气十足的嗓门。
　　许应祈扭头看着常乐：“还想要在这里玩多久？”
　　常乐也跟着笑了笑：“到底是人家的一份心意嘛。”
　　她们俩确实没人会雕刻，但本就是用剑的好手，长剑也好，柴刀也好，刻刀也好，都是手指、手、手臂的延展，可谓是一法通万法通。再加上有神识的帮助，雕刻其实并不是难事。
　　不多时，常乐放下手中的刻刀，看着手中显得粗糙的小人儿，说道：“虽然雕好了，但比起房中的那木雕，却又少了神韵。”
　　摄影大哥赶紧将镜头凑近了点。
　　这小人雕得确实好，关键还那么快，看着已经非常不错了。
　　“他的像里有念，与你不同。”
　　许应祈回答，她放下手中的木雕，那是一只小牛，而常乐则把自己的小童放到牛身上，原来这是一对，是一个牧童骑在牛身上吹笛子。
　　常乐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两人的作品，忽然道：“师姐，你发现没有……”
　　许应祈拿起两人雕好的木雕，说道：“我们两的真是天生一对。”
　　常乐：……我不是想说这个的。
　　许应祈说道：“走吧。”
　　她拉着常乐走出门，把东西交给陈师傅，陈师傅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轻声道：“这不可能啊……”
　　许应祈道：“陈叔，这个我们可以带走吗？”
　　陈师傅愣了愣：“带走是可以，你不想抛光上色了么？”
　　“不必了。”许应祈笑，“后续我们可以自己完成。”
　　陈师傅道：“又不耽搁你们时间，放我这里，老头子给你们做完就是了。这么着急做什么。”
　　许应祈看向陈师傅：“因为这是天生一对，还是我和乐乐一起来的好。”
　　因为她们本就是天生一对。

现代篇·大阵2
　　一直到将两人送出门，陈师傅看着两人的目光都带着惊异。
　　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事情，既带着欣赏，又带着可惜。
　　临了他还是没有忍住，说道：“当真不想学一学？”
　　常乐摆了摆手：“不啦不啦。”
　　“唉……年轻人，总有自己的喜好。”
　　陈师傅摇了摇头，最后背着手离开了。
　　许应祈握住了常乐的手：“我们走吧。”
　　“师姐……”常乐又一次小声叫了声。
　　许应祈摇了摇头，她看看远处的那座山，轻声道：“还有一个任务呢。”
　　找祁天佑和何璧君是一件花费功夫的事情，因为他们是在不停行走的。
　　常乐问摄像机：“能给点提示吗？”
　　摄像机给了张纸制地图来。
　　节目组也是非常的狗，不提供动态的地图，只是给了一个整个巡山路线，意思很明显，想要找人，那就自己去碰。
　　而整个路线图是一个环，常乐扫了一眼，先是一凝，又看了眼摄像机：“……也不提供往哪个方向走的是吧？”
　　摄像机点了点头，很显然，你们就碰吧，碰到就算我输！
　　这个路线图看上去有些复杂。
　　恰逢此刻正好是吃午饭的时候，尚雁山给常乐和许应祈送饭，他们靠劳动在陈叔那里换了顿吃的。
　　看到常乐和许应祈正在看地图，尚雁山也凑了过来，惊讶道：“这是阵法图？”
　　常乐道：“你认识？”
　　在看到路线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认出来了。
　　尚雁山摇摇头，说道：“我没有家学，这些东西后来也学过，但也学不太明白。”
　　常乐看了眼许应祈，正沉吟着，许应祈已经开了口：“这是镇妖法阵。”
　　尚雁山立刻后退了三步，她退得实在太快，完全是出自本能，身后的摄像机躲闪不及，只觉得眼前一花，尚雁山就已经撞上了摄像机。
　　她回过头，看到摄像机以及眼睛被撞青了的小哥时，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在节目中！
　　于是她缓缓上前来，清了清喉咙，压低了声音：“镇妖？”
　　许应祈看了她一眼：“若我没猜错，是山下应该镇了一只妖。”
　　“这山下啊，镇了一只妖。我们每行一次巡山路，就等于是将镇妖图画了一次，也就是将这镇妖符加固一次，这山下的妖物也就出不来了。”
　　道士行走在山头，看着身后累得满头是汗的两个年轻人，摇了摇头：“你们还得加快一点步伐，今天是要走完的。”
　　“能不能，能不能歇一歇啊！”
　　祁天佑喘着气，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演员而已，体力真的不太够。
　　一旁的何璧君额头上也有汗水，他靠在树木上，抬头看着天空飞过的一只麻雀，那只麻雀停在树枝上，歪着脑袋看着他。那双眼睛的背后仿佛有第三个人正注视着自己。
　　何璧君捡起一枚石子，扔了过去。
　　麻雀喳喳叫着飞走了。
　　“师姐，找到了。”常乐转头，她手里握着一支羽毛，这是临行时尚雁山忍痛给她的。
　　她的神识可以通过羽毛附身在鸟类上，去通过鸟类的眼睛搜索，极为方便。
　　许应祈的灵识太过锐利，附身到鸟类身上容易搅碎小鸟脆弱的小脑袋，因而并不适合。倒是常乐的这具身体刚入道正正合适，也可以磨炼一下神识。
　　许应祈点了点头，露出笑容：“乐乐总是很厉害。”
　　常乐在许应祈的日常夸夸下自信心得到明显的增长，立刻拍着自己的胸脯说：“你跟我来。”
　　她们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小道往前。
　　摄像大哥看了她们一眼：“就这么自信吗？”
　　的确就这么自信，因为她们很快就看到了巡山组的身影。
　　在说明来历后，道士点了点头：“就算要给你们找点多余的事情做，也得先将山巡完才可以。”
　　“没有问题。”常乐和许应祈点点头，反正这是最后一组了，她们不着急。
　　她们跟在道士身后，一旁的祁天佑或是看到熟人心中高兴，也或许是因为摄像机对着他们，因而主动打起了招呼：“听道长说这座山下镇着妖呢。”
　　“是吗？”
　　常乐露出了惊诧的表情，身后的摄像大哥忍不住心道，这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这么震惊干什么？
　　常乐走到道士旁边，笑眯眯地：“道长，跟我们讲讲这妖怪的故事吧？”
　　道长一边往前行，这条小路也不知道被多少人踏过，道路很是夯实。从宽度来看，这条小路曾经也有不少人走，只是现在人少了，两侧也长出了野草。
　　“我也不知道这妖怪的来历，只是听我的师父说，这妖怪是自海外而来的大妖。当时我们孤山已经凋敝了，它这一来啊，造成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我的师父当时年轻，师祖舍身求神降，请了祖师爷，才降这妖物镇住。”
　　常乐惊讶道：“求神降请了祖师爷？祖师爷已经飞升成神了吗？”
　　道长摸着自己的胡须说道：“那是自然的。不过求神降后，我的祖师也就不行了，没多久便去世了。”
　　常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说道：“那这妖物当真不会出世吗？”
　　道长笑道：“祖师说了，就每日这么沿着山路走，不会有事的。”
　　“要是人多就好了，我小时候，师父会组织村里的人游神，沿着这山道走一圈，师父说，一年都可以不用再巡。”
　　道长想起了过去，又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远处。
　　常乐看到从这里望出去，就能看到山下的那座孤山村，被群山环绕着，看着也确实有些孤零零的。
　　“不过村子老了，山老了，人也老了。这人啊，都越走越远了。”
　　道长说道，背着手往前，他忽道：“我想起来要给你们什么难题了。”
　　常乐问：“什么？”
　　道长没有转身，只是道：“那就剑术吧。打赢我，就算你们过关。”
　　常乐：“……嗯……要不您再想想，换一个？”
　　道长放声大笑起来：“是怕我以大欺小么？放心好了，我让你们这些娃娃十招，而且只用左手。”
　　常乐：……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现代派·比试1
　　“今天你们干了什么？”问话的是何璧君，他低着头捶打着走酸的双腿。
　　“做了一天的木匠。累死我了，不过我师父还是很帅的。你们都不知道，她们两个刷刷刷就做了两个木雕出来，还教了我锯木头。”回话的是章坊，他眉眼都要飞起来了。
　　“什么你师父，她们也是我师父！她们还教了我怎么种菜，手把手教的那种哦。”文醉冬不甘示弱，急忙补充，对章坊做鬼脸。
　　“我师父！”
　　“我师父！！”
　　日暮时分，大家三三两两回到道观里，由于实在是太累，大家的坐姿都非常的扭曲，锤腰的锤手的。
　　性格i一点的已经没有了力气瘫在一旁，e人们还能一边龇牙咧嘴，一边互相斗嘴。
　　文醉冬还好一点，她小胳膊小腿的，捶的那个样子让尚雁山都看不下去，直接拎过来给她按。
　　左右尚雁山怎么说也是一只妖，体力充沛，脸上的疲色都是装的。
　　文醉冬先是假模假样的拒绝了一下，很快就被尚雁山按住不动，直接上了手。
　　文醉冬一边舒爽一边哇哇呀，就这样了也不忘和章坊斗嘴，斗嘴的间隙还回头不忘对尚雁山端水：“尚姐，你真好，爱你哟。”
　　回应她的是陡然加大的力道，引得小姑娘咬着袖子呜呜地哭：“轻点轻点。”
　　尚雁山哼了声：“我看你就是喜欢重的。”
　　说完，她又问，“许老师和常老师呢？”
　　她和章坊是从山下往上走，路程最远，到的最晚，没有看到许应祈和常乐两人。
　　祁天佑举手：“我知道，她们要跟老道长比一场才能完成奇遇。”
　　话音方落，就看见三人各拿着一把剑走了过来。
　　道长拔出长剑，劲透剑身，长剑发出一声铮鸣之声，远远地传了出去。
　　章坊立刻跳了起来：“我去，这是有功力在身的啊。”
　　他双眼发光。
　　文醉冬说道：“你不是又要拜师了吧？”
　　章坊发出嘿嘿的一声笑，被戳穿了心思倒也不生气。
　　文醉冬回头，看到尚雁山的表情里带着一丝慎重，问：“尚姐姐，怎么了？不好对付么？”
　　“不好对付。”尚雁山拍拍文醉冬的后背，让她的屁股挪挪给自己让了个位。她的手还按在文醉冬的后背和腰上，为她揉软僵硬的筋骨和肌肉。
　　她看着远处对战的三人，说道：“这道士应该是使剑的大家。”
　　如果不用修为压人，只比剑术，谁能胜出？尚雁山真是说不好。
　　文醉冬闻言，顿时担忧起来：“那她们能赢吗？”
　　尚雁山摇摇头：“说不好，起码我是不能赢的。”
　　文醉冬就更是担忧了：“连你都赢不了么？”
　　这话一出，尚雁山倒是一愣，转头看向文醉冬：“你对我倒是很有信心啊？”
　　文醉冬点头，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因为尚姐你什么都会啊，而且什么都干得很好。之前生火烧水做饭，打拳的时候也是，还有章坊说你的木工也被木匠夸过。”
　　尚雁山自己都没有想到她在文醉冬眼里，不知何时就变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形象。
　　尚雁山带着几分不自在，清清喉咙，又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说道：“看看她们如何应对吧。”
　　常乐和许应祈对望一眼。
　　许应祈开口：“我们两个对战你一个，胜之不武，不若这样，我们出一人与你比。”
　　这还是第一次许应祈没有要求两人齐上。
　　远处的工作人员开心地看着赵海：“导演导演，这次稳了，看来她们是露怯了。”
　　赵海点了点头，也跟着露出笑容：“不错，等她们输了，下一轮就把她们拆散开，总要换换人，多个CP组合才能给观众不一样的感受。”
　　工作人员们热血沸腾：“拆散她们！”
　　道士看着她们两人，好心劝说：“你们一个定是不够的，当真不打算一起上？”
　　两人齐齐摇头，手心里都隐隐有汗浸出。这辈子就没这么欺负人过，动手前都要思虑再三。
　　道士叹了口气，说道：“也好……你们商量好谁出战了吗？”
　　常乐上前一步，她是本方世界的半个土著，虽然入道，但这具身体修为不高，和道士旗鼓相当。而且师姐既是她的道侣，某种意义上而言又是她的师尊。
　　有事弟子服其劳，自然不能让师姐出手。
　　“哦？”道士扬起了眉梢，“我还以为是你师姐出战。原来你们竟是这样有自信么？”
　　“也罢，我先让你十招。”
　　常乐持剑而立，长剑握在她的手中，鲜红的剑穗垂落，竟是没有一丝摇晃。她长身玉立，微微一笑：“道长，您无需让我。”
　　文醉冬小声道：“我似乎觉得常姐姐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她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似乎在她面前的是什么洪水猛兽，若是大声了，只怕会惊扰对方一般。
　　尚雁山也没有说话，老道士也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常乐，忽然笑道：“看来老道我是看走眼了。”
　　说完，他倒转剑柄，拱手为礼：“孤山派第十九代传人道静。”
　　常乐闻言也拱手为礼：“剑门弟子常乐请教。”
　　这一幕实在出乎人的意料之外，两人周身都隐隐有一股奇异的气息，让这些日夜浮于人事，在红尘热闹里打滚的一群人都不自觉地闭上了嘴巴。
　　说不出什么“装”或是哈哈大笑。
　　一时间，热闹的庭院里喧嚣散去，陷入沉寂之中，只有四周的机械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平日里这些声音也一直在，可是人声鼎沸的时候，这些声音就会被忽略无视，大家不会听到它。
　　而现在，文醉冬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些声音是这么响亮的吗？
　　她走神的这一瞬间，两人就陡然动了。
　　这是两道剑光，但这两道剑光又是如此的快捷，如同闪电一般撞在一起。
　　众人顿时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惊呼声。
　　远处的工作人员忽然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声音：“……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而这一次，哪怕是赵海，也没有反驳他。

现代篇·比试2
　　那两道撞在一起的剑光实在是太快，人眼几乎不可能捕捉，仿佛前一刻两人还分立两侧，下一刻耳朵就已经先于目力听见了剑尖撞在一起的响声。
　　可这响声也不如众人想象中那般，是刺耳的金属声，反倒如风铃一般悦耳。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众人后知后觉地想明白，这是因为两人在一瞬间已经出了许多剑的缘故。
　　他们俩，一个老者，一个少年，采用的都是快剑，一剑更快过一剑，就连目光都赶不上这剑光的速度。
　　似乎就连呼吸也会被剑光撕裂。
　　大家屏住了呼吸，直到那些连绵成一片的剑声停息。
　　文醉冬感到自己的后背被尚雁山拍了拍，她喉头一松，喘了很大一口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竟然已经忘记了呼吸。
　　她偷偷地看了一眼常乐和道士。
　　偷偷看是因为总觉得眼下他们的身上有一种极为凶悍的气势，让人不自觉地回避。
　　“决，决胜负了？”
　　文醉冬小声问。
　　尚雁山摇摇头：“没有。”
　　她侧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许应祈。许应祈的目光永远都优先停留在常乐那里，她唇角边带着一丝微笑，手指无意识地抚动着手中握着的剑的剑鞘。
　　尚雁山总觉得眼下许应祈的目光比比试场里的还要恐怖一点，就像大妖看中了自己最喜欢的猎物，巴不得立刻就要把对方吞下去那种眼神。
　　尚雁山赶紧转移视线，小声说：“方才那是试探。”
　　“哦，试探。”文醉冬点头，又看一眼尚雁山，“尚姐，你怎么说话也文绉绉的起来？你没有拿什么隐藏的剧本吧？”
　　尚雁山：……刚才的比试太精彩，差点让她有一种回到过去的感觉。
　　没办法，对于大妖而言，科技的进步，社会飞速发展，说话遣词用句的不同，这些改变的时间太短了，她不自觉就按以前的习惯走了。
　　尚雁山恼羞成怒，弹了下文醉冬的脑门：“我这是为了应景。”
　　文醉冬捂住脑门，然后点头：“确实是，要是他们换成古装，那不帅到飞起。这种镜头，现在都拍不出来，尽是剪辑拼凑的几个动作。”
　　尚雁山似笑非笑：“你一个小演员，还操这导演的心呢。”
　　文醉冬嘿嘿地笑了几声，没有说话。
　　尚雁山倒是想起来，文醉冬在影视圈的名气虽然比不过什么爱豆，但每一步都是扎扎实实的，演了好几部口碑很好的片子，资源很好的样子……
　　这个走神间，常乐和道士再一次动了。而这一次却不如方才暴风骤雨般的快剑，而是慢剑，每一步都仿佛慢吞吞的，但是只有在周边的众人才能感觉到四周沉凝的那种氛围。
　　仿佛身上被无数把剑对准了，稍有异动就会迎来万剑穿心。
　　这种感觉玄之又玄，大家心中暗暗惊骇，议论纷纷。
　　尚雁山顶着这股压力来到许应祈身边，压低了声音：“快快想想办法啊，再这样下去，大家就要怀疑是不是真的有仙人了。”
　　许应祈惊讶地看了眼尚雁山，眼中又流露些许的了悟。这个世界竟是不让凡人知晓神仙之事的存在么？
　　只是片刻后，她就恍然，这个世界的咨讯实在是太多发达了，哪怕是许应祈在适应的短短的时间里，她也接受了太多信息的冲击，真的、假的，又或是真真假假掺和在一起的，让人分辨不清。
　　若是人知晓世上真的有妖和修士，只怕真正的妖与修士没有遇到，骗子倒是先会找上门。
　　毕竟骗子的数量远多过神仙鬼怪。
　　许应祈点了点头，让尚雁山为她挡了下镜头，手中掐诀。
　　忽然之间，原本只有些许云朵堆积的天气大变，乌云堆积，沉沉地压下来，悬而未落，人们的呼吸更低了些。
　　尚雁山眼中闪过惊诧，又很快回过神来，大声说：“这鬼天气，低气压压得人好难受。”
　　大家也好似回过神来，皱着眉头看着天上的暗云，纷纷道是。
　　“吓死我了，我刚才还以为自己穿越到玄幻世界了。”
　　石亮皱眉看着天上的暗云，低声说道：“比武就比武，偏偏遇到这云，打跟什么特效一样。”
　　“那说明我们常姐就是天选之人啊。天地都在为她造势呢。”文醉冬扬着声音说道。
　　大家好似重新活络了许多，人最怕的就是未知，如今有了解释，也就会下意识地将那些无法解释的东西给忽视掉。
　　尚雁山松了口气，正要和许应祈说话，转头却见许应祈正注视着常乐的方向。
　　她回转头，却见常乐一剑落在老道的额间，速度极快，但急行急停，手中长剑没有一丝颤动，稳稳地顿住。
　　老道停顿许久，轻声道：“真是英雄出少年，我输了。”
　　“承让。”常乐收了剑，倒转剑柄行礼道。
　　老道摇摇头：“别的不多说，你一开始的剑招我看着跟我孤山的剑法有几分相似。你的剑法叫什么。”
　　常乐沉默，这就是入门的剑法，她不知道！
　　许应祈缓缓走近，说道：“这剑法名为风雷。道长的叫做什么？”
　　老道说道：“此剑名为思乡。不过我练的不好，我师父使起来有风雷之声……”
　　他话音一顿，又看了看两人，没有再多说，只是背着手离开了。
　　“师姐。”常乐压着声音，“剑法之中有故人之姿。”
　　许应祈嗯了一声，她就是剑灵，对剑无比熟悉，常乐看出来的她已经看出来，甚至更早的感知。
　　比如那木匠的刻刀的走向，也是模仿了孤山剑门的剑术。
　　这座山，这个地方，和她们的孤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许应祈看着前方的山门，时间荏苒，只给这座山留下了孤独的一个传人，一个孤独的正在死去的村庄。
　　而今他们来了，带着重振这山门的任务，就仿佛是冥冥之中的一道天意。
　　“恭喜两位完成奇遇！大家的收益今日翻倍，共计160枚灵石，同时恭喜许老师和常老师获得额外技能，剑技初阶！剑技针对用刀具以及处理食材上有效，在任务中使用会增加一定量的加成。可以通过使用剑技，比如今天在厨房处理食材时使用可以增加熟练度。”
　　主持人及时站出来说道。
　　常乐闻言问：“怎么使用？”
　　主持人笑眯眯地：“一次10灵石。”
　　常乐：“……你们怎么不去抢。”

现代篇·新的目标1
　　“另外，相信大家已经多少对这座山村，对这个道观有了基本的了解。”
　　主持人笑眯眯地说：“因此我们还有另一个小小的要求，在本周结束的时候，我们可以准备一个惊喜。”
　　大家都点了点头，主持人又接口说道：“当然了，一应花销都由大家的灵石里花。”
　　赵海已经看出来了，就凭着常乐和许应祈的能力，估计是阻止不了她们赚灵石的速度，既然如此，那就进入消费主义吧！
　　大家顿时沉默下来。
　　他们今天赚得都很辛苦啊，眼看翻了倍，正想着好好犒劳自己，但是突然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花销。
　　“是什么惊喜？”许应祈忽然问。
　　主持人笑道：“是庆典，这里有游神的传统，游神时也是庙会时，只是最近是越来越人少了。我们可以招商引资，把庆典办得热闹些，也吸引当地的年轻人和周边的游客。这些都由我们节目组来办。”
　　常乐问：“要花多少灵石？”
　　主持人笑眯眯的：“2000灵石。”
　　石亮忽然开口：“等等。”
　　大家纷纷朝石亮看来，石亮上前了一步看向常乐和许应祈：“虽然你们今天出力不少，我也很感激你们的付出。但是灵石是大家一起赚的，而我们的主要目标依然是振兴整座宗门。在完成那个目标后，钱怎么花都行。而在此之前，我不建议多花。”
　　“没有这个必要，也没有这个必须。”
　　石亮看着其他人：“我知道各位会觉得我不近人情。但我是一个CEO，降本增效是公司运转的核心，这样的开销是不必要的，会拖累我们的进度。大家今天这么累，就应该明白，任务没有这么好做。今天还是我们精神气最好的时候，之后我们的体力可能还会下降，所以应该谨慎每一分花销。”
　　其他人一时没有说话，石亮这话确实没有说错，大家今天除了许应祈和常乐（其实还有尚雁山）每个人都累得够呛。
　　而劳累一天，才赚了160枚灵石，就算每天这样，那一共也到不了2000灵石，就算侥幸赚到，大概2000灵石也就是他们的极限了，难道不吃不喝全扔进去吗？到那时候，10000灵石归0，下一个星期又要怎么办？
　　许应祈先看了眼常乐，常乐与她心意相通，冲她点点头。
　　许应祈微微一笑，转过脸看向其他人：“诸位，这件事，是我与乐乐的私心。我们不欲拖累大家，因此这笔钱我们打算自己赚取。”
　　文醉冬闻言，立刻跳了起来：“那不行！你们帮了我们，怎么能让你们一个人出呢。我们俩也要参与！对吧尚姐！”
　　尚雁山：“……”
　　你问这话前就已经先给我把队站了，我还能说什么。
　　她看了许应祈一眼，这位大能对孤山似乎很是在意，而这不过是一个节目而已，又不是真钱。就算是真钱，她也有的是钱。
　　花钱赚人情，这可是一份极划算的买卖。
　　想到这里，尚雁山点了点头：“对啊，我们也参与。”
　　见状，章坊也立刻跳了出来。
　　石亮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自己的额头也在跳动发痛。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怎么每次都是这样！！
　　他没有说话，手按在桌面上，微微颤抖，用尽所有力气才让自己在摄像机下保持了自己原有的风度而没有当场失控。
　　许应祈和常乐看着众人笑了笑：“那总是之后的事情，我们现在先去吃饭了，今天赚了不少，可以多买点。”
　　尚雁山急忙说：“还有鱼呢，肉就省着点，我们的任务还重着呢。”
　　许应祈点了点头，挽起袖子，露出自己纤细的手腕，又套上围裙，一转头，就见文醉冬眼泪汪汪的看着她：“妈妈，饿饿。”
　　然后一声妈后，就听取妈声一片。
　　饶是许应祈见多识广，一时间也有些呆愣，甚至还有点微妙的害怕，不自觉地看向常乐。
　　常乐微微扬眉，这可太少见了，手足无措的师姐，甚至还带着畏惧的师姐。
　　常乐靠上前去，拉了拉许应祈，笑眯眯地：“他们那是夸赞你呢。”
　　许应祈静默片刻：“……你们这里妈妈是夸奖吗？”
　　文醉冬说道：“当然啦，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是块宝。我们就是妈妈的宝贝啊。”
　　说着她就要上前。
　　许应祈一个闪身，躲在了常乐的身后：“你不要过来。我也不当你，你们的母亲。”
　　文醉冬讪讪的，常乐赶紧给了他们一个眼神。
　　他们就依次走了出去。
　　许应祈这才发出松懈的声音，响亮得让常乐听了个一清二楚。
　　“这么害怕么？”常乐说道，伸手去捏了捏许应祈的手指头，帮她放松一下。
　　许应祈嗔怪地扫了一眼常乐：“说得轻巧，你倒是试试，忽然多了这么多的儿女围着叫你妈。”
　　常乐笑了，她往前，凑在许应祈的耳畔悄声喊了声：“妈妈。”
　　许应祈身子顿时一顿，她扫了一眼常乐，常乐朝她眨眼。于是许应祈立刻转开眼去，不敢再看常乐。
　　只是常乐发现许应祈的耳根已经通红。
　　常乐心中有些痒，如同小猫抓一样，她扫了眼周围，两个摄影大哥的镜头还对着她们，拍得非常起劲。
　　有些可惜。
　　常乐想着，她伸手，在那如红玉似的耳垂上轻轻地揉捏了一下，凑上前。
　　她的呼吸落在本就通红的耳垂上，让那耳垂如葡萄似的，似乎若是一不小心掐上一把，就会颤巍巍地淌下水来。
　　真是可惜啊。
　　常乐想，无法品尝到，就连那唇的滋味，眼下里也无法尝到。
　　常乐直勾勾地盯着许应祈的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喉头滚动，压在许应祈的耳畔，小声说道：“那好姐姐，你就当我一个人的妈咪好不好？”
　　刹那间，红色蔓延开去，染红了许应祈整张脸。她回头瞪了一眼常乐，但配上那张芙蓉面，就连眼中也水光荡漾，内里藏着羞，哪有半分威慑之感。
　　只让人神魂荡漾。

现代篇·新的目标2
　　这顿饭做得有些慢了，等到菜端上来的时候，晚上的直播都已经开始了。
　　“？？我看到了什么？吃得这么丰盛？”
　　“这不是一个受苦（bushi）节目吗？按照节目的尿性不是应该让嘉宾们没苦硬吃吗？”
　　文醉冬挥筷挥出了残影，她已经有了之前的经验教训，在吃饭的时候绝不会多说一句话。
　　而其他人原本还顾虑着直播，想要回上几句话，见到文醉冬这饿鬼转世的样子，哪还顾得了其他，发出一声喊，也跟着你争我夺起来。
　　本来就已经是累了一天了，看到好吃的在面前，哪里还能忍得住。
　　“……这吃相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看看我们啊，来互动一下！我们才是你们的衣食父母诶！”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们吃得这么香，我就下意识地点了外卖。”
　　“我就不一样了，我正好在吃饭，就是吃进去的感觉没他们这么香。”
　　“诶，为什么两个厨师嘉宾这么平静？”
　　“华生，你发现了盲点。”
　　常乐和许应祈在一群饿鬼里确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修士吞食天地灵气为生，这座山灵气充裕，许应祈完全可以辟谷。
　　常乐一朝回到解放前，虽然还做不到辟谷，但对食物的需求并不大。
　　她慢悠悠地吃，许应祈给她夹菜，许应祈夹上一筷子，章坊就跟着给常乐面前的小盘子里夹一筷子：“师父，你吃得慢，这是徒弟孝敬你的。”
　　文醉冬不落人后，于是也跟着夹了一筷子。
　　于是其他人也跟夹一筷子。
　　只有石亮没有动。
　　许应祈皱皱眉头，换一个菜夹，于是其他人也都跟上一轮。
　　常乐看着自己面前越积越多的菜，急忙加快了进食的速度，一边说：“可以了可以了。”
　　“哈哈哈，就差在脸上写根本吃不完了。”
　　许应祈扫向其他人：“你们自己吃自己的。”
　　“是，妈妈！”
　　大家一哄而散，乖巧极了。
　　许应祈：“……”
　　她的手微微颤抖。
　　身边传来了闷笑声，许应祈扭头看向一旁的常乐。常乐一边笑，一边对许应祈做了个口型“妈妈”。
　　许应祈的脸刷地红了，她伸手，轻轻在常乐的膝头敲了一下，揉一揉，又捏了捏她的大腿肉。
　　常乐先是痛又是痒，随后又是一痛，顿时脸色变幻。
　　“哈哈哈哈，妈妈是什么梗。难怪这么有威严，原来是妈妈。”
　　“妈妈好漂亮，能不能也成为我的妈妈？”
　　“你们都在看其他人，我就不一样了，我在看她们两。我赌五毛，她们两绝对有一腿！”
　　“嘿嘿嘿，是的是的，我已经发现了。两个素人姐姐都好漂亮，我笑得嘴角都可以放下太平洋了。”
　　“好像之前她们两个就是互相双选的，而且后来抽签都又抽在了一起。这就是天意！天生一对啊。”
　　“对对对，我也记得，当时那个矮一点的姐姐好多人选，我还担心抽不中，结果那么多人也抽中了自己的心选。”
　　弹幕里议论纷纷，大家也都吃完了，满足地挺着肚子，抬头看天：“好撑。”
　　“既然大家吃完了，那就来抽签选择明天的道侣吧。”
　　主持人见状，兴致勃勃地拿出了一个小箱子，让大家抽签。
　　大家顿时一顿，文醉冬举手问：“那之前的什么好感环节，写心动嘉宾呢？”
　　主持人还是笑眯眯地：“工作组觉得这样不太合适，双选以后还要抽签，那岂不是拆散了你们么？”
　　所以你的盲选就很合适是吗？
　　这就不是拆散了吗？
　　大家的目光炯炯，看向主持人的目光里都充满了如此的意义。
　　主持人顶着大家的目光巍然不动，坚定地把纸箱放在了桌面上：“请各位嘉宾上前！”
　　常乐皱了皱眉头，她有些为难地看了许应祈一眼，这些纸显然是工作人员准备的，上面没有师姐的灵息，这可不好办啊。
　　许应祈敲了敲了桌面，她的手指沾了点水，借着众人的遮挡，快速地在桌面上画了个阵法。
　　常乐扫了一眼，是召唤山精，一种寄宿于山野之中的小妖精的术法。
　　这种东西在那个世界很多，通常也没有什么作用，倒是可以给迷路之人指指路。
　　真正的修士用的不多，大多数也只是给初入道的孩子们练手用的。
　　许应祈画完，一只扎着无数小脏辫的小山妖跳了出来。
　　妖力波动引来了尚雁山的注视，在看到许应祈的动作后，她先是一愣，随后给许应祈比了个大拇指。
　　还得是你啊，大能，能做到这份上，真是让人佩服。
　　她促狭的目光扫了一眼常乐和许应祈。常乐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抬头看看天空，不说话。
　　接下来自然没有什么差错，当许应祈摸出常乐的名字的时候，常乐看到一旁的主持人微微睁大了眼睛。
　　就连弹幕里也不停地弹出惊诧的话语。
　　“如果不是在直播，我都要怀疑是作弊了。”
　　“就算是直播，那也可能是作弊吧？怎么可能两次都选中啊。”
　　“这就是天注定，这就是天生一对！”
　　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积攒了一些CP粉，他们立刻出现为自己的CP摇旗呐喊。
　　“虽然也可能作弊，但是我看到一旁主持人生无可恋的表情，我就觉得，这可能还真没有作弊。”
　　“哈哈哈，我刚才也发现了，真的很生无可恋了。”
　　弹幕唰拉拉地刷过，常乐仗着自己比常人更好的目力扫过，目光也转向一旁的主持人。
　　见她很勉强地对自己笑了笑，于是也跟着笑了声。
　　就在这时，许应祈已经站到了常乐身边，勾起常乐的手掌，细细地摩挲了下，像是在惩罚常乐没有将注意力全放在自己身上。
　　常乐回手捏住她，安抚一般捏了捏。
　　主持人哭丧着脸说抽签结束。
　　大家欢欢喜喜地准备散去，这时尚雁山叫住了许应祈，给了她一个平板：“这是我们总结出来的经验，都放在里面的文档里了，你打开就可以看到。”
　　文醉冬说道：“虽然不能上网，但是恋爱剧也都单独放在一起了。”
　　许应祈面露微笑：“好的，多谢你们。”
　　常乐闻言转头，好奇地看着平板：“怎么了？师姐你怎么突然想要看恋爱剧？”
　　许应祈摇摇头：“就是有些好奇而已。”
　　她们的相遇与相爱伴随了太多的危险，和这个世界完全不同。许应祈想，或许自己多学一学，能给自己的爱人也带来一个符合这个世界的恋爱经验。

现代篇·夜晚（1）
　　录完了后采，周围再一次陷入了沉寂。
　　许应祈就在不远处安静地等着她。常乐缓步走过去，靠在她的肩头。
　　许应祈侧过头，伸手捏了捏她的耳朵，问：“走一走吗？”
　　常乐点头。
　　两人一起往前行，远处的工作人员见状，喊了一声：“两位老师，太晚了，不要走太远啊。”
　　常乐转头点头致意：“好的，我们知道。”
　　两人很快就消失在了夜幕里。
　　她们没有走太远，走的太远工作人员找不到可能会出来找。她们到外面，也仅仅是为了两人聊上几句。
　　“这座山门是孤山的人建立的么？”
　　常乐问，今日种种事情，都已经说明了这一点。只是常乐还是带上几分感慨，除了她以外，竟然还有一个人，来自她的世界，来自孤山剑门，流落到了这里。
　　“看起来，是的。”许应祈轻声道。
　　她背着手，看着眼前的山门，这山门没有一丝孤山的痕迹，但是流传下来的剑术、雕刻的技法，导引的功法，又处处都是孤山的痕迹。
　　是哪一位弟子流落到了这里呢？
　　许应祈回想起来，却无法找到踪迹，孤山屹立了太久，每一年都会有弟子外出，失踪的，死了的，弟子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真正能活到寿终正寝的并没有那么多。
　　就算是许应祈，也无法回忆起每一个弟子的模样。
　　“我不知道他是谁。”许应祈转头看向常乐，她伸手拥住了常乐，发出了轻轻的叹息声。
　　常乐拍了拍常乐的后背：“师姐，有我在呢。”
　　“乐乐。”许应祈把头搁在常乐的头上，轻轻蹭了蹭，“对不起。”
　　常乐疑惑的“嗯？”一声。
　　许应祈叹息道：“到了这个世界，我发现原来世界还能如此，物质丰腴，人也无需战争。我白白耗费了万余年，却没有给乐乐带来一个很安稳的世界。”
　　常乐笑了，说道：“师姐你又不是神灵，怎么可能靠一人之力做到呢。而且，眼下不是有阿蛮她们在努力了吗？你只是个剑灵，不要操心人类啦。”
　　许应祈闻言笑了声：“那我应该操心什么？”
　　常乐朝许应祈眨了眨眼睛：“操心我就是了啊。”
　　许应祈一愣，手按在常乐的腰上，力道微微一沉。她的目光闪动，最后将常乐抱在怀里，她抱得很紧，让常乐有种无法呼吸之感。
　　常乐听见许应祈的低声念道：“灵力不够，拿不出洞府，床有监视器。野外……野外不行，不干净。要忍耐，要忍耐。”
　　常乐抿了抿唇，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拉过许应祈，额头抵住许应祈的额头，盯着她的眼睛，凑了上去，先亲吻了下她的眼：“师姐的眼睛总是很好看，每次看着，都仿佛注视着星子一般。让人很喜欢。”
　　许应祈的喉头一紧，她没有说话。
　　常乐又咬了咬她的耳垂，叼起她的耳垂，含含糊糊地说道：“耳垂好烫啊……师姐你是不是害羞了。”
　　“乐乐……”
　　这声音自许应祈的喉头滚过，如同陷入了黏稠的蜂蜜，说话里都拉丝。许应祈扬起脖子，常乐又轻轻地咬了咬她喉头的位置。
　　极致的危险和细细的痒意自两人相触的皮肤间传来，许应祈的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白，眼中浮出水润。
　　“乐乐，不要乱动了。”
　　她说道，手按住常乐的肩头，那力道轻轻的，不知道是拒绝还是迎合。
　　她微微低下头，看到常乐正仰着头看她。她比自己矮小很多，如今相拥在一起，看上去就仿佛是整个人嵌在了自己的怀里，带来一种让人满足的感觉。
　　“乐乐。”许应祈又喊了一声，她道，“忍不住，吃亏的是你。”
　　她说着，又轻轻地揉了揉常乐的耳朵。
　　常乐露出一丝狡黠来，她踮起脚，重新贴上许应祈，在她的耳畔怂恿道：“师姐，要来神交双修吗？”
　　许应祈的声音顿时一窒，她没有说话，但看着常乐的目光却仿佛在发光一般。
　　与其说发光，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只陡然苏醒，却又饿到极处的大型野兽。
　　而常乐就是那个被猛兽相中，看好，巴不得一口吞下，却又舍不得一口吞下，只想慢慢咀嚼，细细品尝的饕餮盛宴。
　　常乐觉得自己的后颈都下意识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是来自于本能的那种危机意识，但同时心中又升起了一种满足，这是来自于对于爱人的认可和自得。
　　她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唇，加重了那份引诱，堂而皇之地挑衅：“那么，师姐不来品尝我吗？”
　　许应祈的喉间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呜咽。她一把搂住常乐，带着她来到一旁的大树边坐下，额头抵住了常乐的额头。
　　她吐出的气息满是灼热，但声音依然压抑而克制：“若有不舒服，就告诉我。”
　　常乐笑：“哪里会不舒服？”
　　她的声音细细的，说话声弱的就像随时会融入风里，却又敏锐地被许应祈感受到。
　　“每一次都很舒服。”
　　然后她的神识猛然被拉入了一具巨大而宽阔的神识之中。
　　犹如升起的太阳，带着无与伦比的热量和感情一起包裹住她。
　　常乐在一瞬间就觉得自己仿佛被烧了个干净，但事实又刚好相反，她被缓慢地炙烤，身上淌出水来，从那些不可言说的部位流出，浸透。
　　而神识里的那热量也似乎感觉到了这一点，她被包裹，翻转，碾压，又同时是融入和汇聚。
　　她的意识被抛往高空，迎接她的，是更为炽热的热和空白。
　　她终于忍耐不住，用力地抓紧了许应祈的衣衫，身子微微颤抖着，就连呼吸都被眼前的人所掌控。
　　在那一瞬间，她仿佛觉得自己死了，但同时，又有无上极乐包裹住她，让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天堂还是在地狱。
　　直到最后，那巨大的神识温柔地包裹她，滋补她，常乐这才喘息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对上许应祈的眼神，然后用力地抱住了她。

现代篇·夜晚（2）
　　第二天，在大喇叭的催促声中，常乐推开房门，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
　　“你这是怎么了？居然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
　　对面的尚雁山也打开门，看到常乐的模样有些惊讶。
　　“精神不济？”
　　许应祈的声音从常乐的身后传来，随即手掌抬起，按住常乐的额头。常乐抬起头，对上许应祈担忧的眼神：“是我哪里没有做好吗？”
　　神交过后，许应祈借助两人的灵魂神识缠绕在一起，因而将体内的灵气也渡化了一些给常乐。
　　哪怕常乐这具身体的神识微弱，也不应该存在被她“压榨”得太厉害而太过劳累的情况。
　　“没有啦。我就是……有点兴奋，没有睡好。”
　　常乐拉下许应祈的手，轻声说。
　　神交实在太刺激，再加上两人自穿越过后，一直收着，没怎么太多的接触。
　　昨晚的刺激过后，许应祈的灵力灌注，常乐感觉自己就像是吃了十全大补丸一样，简直可以说是神采奕奕，根本没有半分想要睡觉的欲望。
　　若不是因为顾虑着房间中的摄像头，简直想把许应祈再摇醒，再来个十次八次的。
　　她硬生生地在床上回味了大半宿，快天亮了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只是没睡多久，就又被吵醒。
　　许应祈闻言，目光闪动，灵力还是不放心地在常乐的身上转悠了一圈，确认确实无事，这才松开。
　　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常乐到底在兴奋什么，此前在那个世界时就是如此。一旦得了滋味，常乐就会兴致勃勃起来，像是吃到了大餐的小兔子，非要把自己吃得撑过去才满意，偏生她的体力耐力又不是那么好，每每总是自己吃够苦头。
　　“又菜又爱玩。”
　　许应祈小声说道，这是她最近新学的词，很适合常乐。
　　常乐微微睁大了眼睛：“你你你……”
　　“诶！你们都醒了啊，怎么杵在这里不动？”
　　文醉冬的声音传来，充满活力。
　　尚雁山捂住了她的嘴，将她一边往远处拖去，一边说：“别看别说，本来就已经很闪亮了，一会儿怕不得把这个院子都照亮。”
　　文醉冬从尚雁山的肩头往后看，只看见常乐羞涩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而许应祈偏过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神情温柔又虔诚。
　　“呜呜呜（尚姐！），呜呜呜（快看快看）！！！呜呜呜呜呜呜！！（我嗑的CP亲上了啊啊啊）”
　　“我的大小姐，消停一点吧，非要嗑CP，可以后期跟观众一起嗑啊。”
　　尚雁山小声说，想起许应祈的骚操作，忍不住说：“反正她们俩的组队也不可能被拆散的。”
　　“她们拆不了，那岂不是我们始终都要有一组男男配对？”祁天佑到的晚，只听到这句，当下垮了脸，看着旁边的何璧君，“对吧。”
　　何璧君挠挠头：“是啊，这可真是难办。”
　　祁天佑压低了声音：“她们两个怎么每次都能配上，该不会背后有什么猫腻吧。”
　　说着，他看了看远处正在忙碌的工作组。
　　“什么？你说她们是什么来头，是节目组保的？”石亮也凑过来，沉着脸色问。
　　祁天佑干笑了声：“我可没有这么说过。”他只是八卦了点。
　　何璧君微微一笑：“无风不起浪嘛，你是怎么觉得她们两个是天龙人的？”
　　祁天佑挠挠头：“哎呀，就是……章坊那小子见人就拜师也就算了。文醉冬是个小姑娘，跟着起哄。但尚姐是大前辈，虽然我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后台，但我曾经听上面的人说过，曾经有个大富翁看上过尚姐，但哪怕花上了些手段，尚姐连皮毛都没伤着。不止没伤着，那大富翁一开始可高调，后来就突然说不追了。”
　　石亮知道这些人的秉性，笑了声：“是没兴趣了吧？”
　　祁天佑摇摇头：“我老板认识那大富翁，后来也问起过。据说那大富翁一听到尚雁山的名字，脸色都白了。是那个极度畏惧的白，再问什么就都不肯说了。因此我来参加节目前，我们老板还专门叮嘱我，千万别惹尚姐。”
　　大家沉默下来。
　　而祁天佑则小声说：“但你们不觉得尚姐对待那两人的态度，很不一般吗？”
　　确实不一般，这一点石亮的感触最深。
　　每每他想要做点什么，尚雁山都要插一脚，明着是抬自己，实际都是将好处往那两人身上放。
　　录了这么两天，石亮不看都知道，高光都在常乐和许应祈身上。他摸了摸自己放在兜里的备用手机。
　　昨天助理就已经来电话，说两人的热度正在上升，比起同样是素人的自己和何璧君，热度已经高了很多。
　　这样下去可不行。
　　祁天佑还在小声说：“所以啊，尚姐都惹不起的人，咱们也惹不起，还是乖一点吧。”‘
　　何璧君冲祁天佑笑：“哥，谢谢提醒啊。”
　　祁天佑摆摆手，他转过头，正好看到常乐和许应祈手牵着手出来了。
　　直播照旧打开，打拳也照旧打。
　　“我今天也跟着打了，感觉比昨天精神了点。”
　　“我昨天就跟着打了，我的老腰都轻松很多诶。”
　　“哈哈哈，有没有这么神啊。”
　　今天的直播维持得久一点，大家跟着嘉宾们的脚步回到山门，还绕了一圈，看着许应祈在厨房里的神技，纷纷发出惊诧的声音。
　　“昨天我还怀疑妈妈一词虚有其表，现在我是服了。”
　　“这哪里是妈妈！这是厨神！”
　　“可不可以也当我的妈妈！”
　　主持人拍了拍手：“大家好，我们开始说今天的任务。”
　　道长在主持人殷切的目光里缓缓上台，给大家安排了新的任务，这一次顺序虽然打乱，但文醉冬还是如愿以偿地和尚雁山待在了一起。
　　“尚姐，蒙你之前应我的，我抽中啦！你开不开心。”文醉冬小声说。
　　尚雁山哼了一声，要不是她照葫芦画瓢，让小山精把写有自己名字的纸条放到文醉冬手里，她能抽中？不过小姑娘倒有几分自知之明。
　　她勾了勾唇。
　　其他四个男生看看彼此，虽然一脸不愿意，但是到底是自己抽的，于是也只能自己认账。
　　他们的安排和昨天差不多，大多只是换了个劳作的方法。
　　只有常乐和许应祈。
　　道长看着她们两个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们随我去藏经阁，整理道经。”
　　既然体力活为难不了两人，那就脑力活吧。
　　专业知识，她们总不会也很擅长吧？
　　想起工作人员拼命拜托自己的模样，道长揉了揉额头。

现代篇·藏经阁（1）
　　“师父，再见啦！”
　　“加油加油！！”
　　常乐和许应祈看着大家对自己挥手道别，于是对望一眼，从彼此的眼底看到笑意。
　　“好了，随我来吧。”道长说道，背着手往前走。
　　常乐问：“道长，今日无人巡山么？”
　　道长说道：“等把你们安排妥当了，老道我自己再走一次就好了，速度会快上很多。”
　　昨日的那些孩子完全是拖累了自己的速度。
　　常乐哦了一声，又问：“镇压的妖是什么妖啊？”
　　道长摇头：“我又没见过，我当时还未入门呢。”说完，他回过头，看着常乐，意味深长，“年轻人，要相信科学，不要迷信。”
　　常乐：“……”
　　你看看你的职业，再看看你的传承，对我说这句话真的合适吗？
　　道长推开藏经阁的大门，忽然猛然后退，常乐和许应祈的速度更快一些，犹如闪现一般，瞬间就出现在了后面。
　　只有举着摄像头的大哥被落下来的厚厚积灰落了个满身。
　　大哥：“……”
　　摄像头尽职尽守地扭转过来，对向常乐和许应祈。常乐都从那沉默无言的镜头里看到了一丝委屈。
　　常乐转头看向了道长，道长的表情里闪过一丝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抬头看天：“太久没有收拾了。”
　　他们没有人说话。
　　道长静默片刻，等着扑簌簌的灰尘落尽了，这才走了进去，扬起的尘土让他又咳嗽了一次，疑惑道：“奇怪了，之前以往也没有这么大的灰尘的啊，我也就才几年没有踏入这里……”
　　“几年不踏入这里……书不会坏吗？”
　　常乐忍不住问。这里又不是修真界，自有结界护着。
　　道长回道：“这里不同其他地方，灰尘很少，以往连书都无需拿出来晒的。我小时候更是一尘不染。”
　　他左右看看，有些疑惑：“怎么会积了这么多灰？”
　　常乐转过头，她看到一旁的柱子上刻画着一个去尘咒，只是那咒迹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不清了。
　　许应祈摸了摸那咒迹的痕迹，沉默了一会儿，方道：“这笔迹……有几分眼熟。”
　　常乐靠了过来，小声问：“师姐认得？”
　　许应祈皱起眉头，思索了好一会儿，终于是摇摇头：“想不起来了。”
　　她说着，神情之间带着一丝沉郁。
　　虽然她总是说着建立孤山剑门是无奈之举，是想要给常乐一个家。可是那些孩子一代又一代来，一代又一代地被许应祈亲手送走。
　　哪怕许应祈从未说过，常乐心中也知晓，许应祈是挂记着他们的。
　　否则的话，哪有那些一次次陨落的大师姐们？
　　“术法失效。要不我们就先打扫吧。”常乐挽起袖子来，看向道长。
　　道长扭过头来看着常乐：“那就也算作一个任务吧。做完这个，再完成此前的任务，算你们完成两个。”
　　常乐点了点头。
　　一旁的工作人员急忙拉过老道长：“道长，你这不就是给了双倍奖励了吗！”
　　道长眯了眯眼：“我给双倍怎么了，总比你们昨天每个人给了双倍强吧？”
　　工作人员：“……”
　　真是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他们哭丧着脸去找赵海。赵海大手一挥：“就这么定了。我们现在还在人家的地盘上呢。”
　　当真是说干就干。
　　常乐接了两桶水，她端着满满的两桶，里面的水一点没晃出来，走得脚步轻快。
　　摄影大哥跟在后面都有种自己在拍x林寺的错觉。
　　许应祈接过水，一边擦拭，一边在角落里默默画上除尘咒。
　　她看了看那些失效的咒文，还是没有擦除它们，只是在旁边又补上新的。
　　常乐随道长的指使搬下书籍，擦拭干净封面，摊开翻着，放在外面的坝子上。
　　这里大多是道经，也有承袭孤山，改良过，更适合凡人的导引功。
　　一本本翻开，一本本放在阳光下，就仿佛是将过往的时光也一并放下。
　　道长站在一旁，看着常乐和许应祈两人仿佛不知疲倦一般地来回，她们的脸上并没有累和怨怼，神采奕奕，甚至还带上了几丝虔诚。
　　倒是一旁的摄影们累得有些慌，来回奔波。
　　“这样的时光，让我想起了以前……”
　　以前观里还不只有他一个，他们师兄弟偶尔也会这样被师父叫着，把书搬出来，这么晒着太阳。
　　道长的眼睛眨了眨，轻轻地擦了擦眼角。
　　常乐翻开了一本书，她扫了一眼，忽然一顿，颤着声音喊了声：“师姐。”
　　许应祈抬起头，见常乐的神色不对劲，于是快步来到常乐的身边：“怎么了？”
　　她的手按住常乐后腰，灵力灌入，绕着常乐的经脉巡了一圈，让她的心神镇定下来，这才看向常乐手捧着的书。
　　这本书已经很老了，封面都已经被磨破，纸张极脆，翻页时都要小心。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了毛边，看上去是时时被人握在手中过。
　　而那上面画着一个极为繁复的大阵，名为“时空穿越之法”，下面写着一行小字，“此法颇艰，此间灵力亦是不足，但这是归乡的唯一可行之法。”
　　许应祈扫过那阵，她活了万年，所学所识远非常人可比，因而一眼就看出了那阵法的玄妙之处，不禁赞了一声：“此人对阵法研究颇深。”
　　此刻道长也走了过来，看到两人正在低头看书，他扫了一眼，说道：“啊，这本书，是祖师爷留下的。”
　　常乐闻言，转头看向道长：“祖师爷……他用了这阵法么？”
　　道长眯着眼睛想了想，摇了摇头：“已经太久了，我也不知晓，得去找找历代掌教留下的日志才知晓。”
　　说完，他又看向两人：“这阵法怎么了？”
　　常乐手捧着书，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好才好。
　　而许应祈静静地看了许久那阵法，终于抬起头来，平静地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好奇罢了。”
　　道长闻言，笑了笑：“你们若是想知晓祖师爷有没有用过，我去帮你们找找日志。”
　　“……不必了。”许应祈说道，她接过了常乐手中的书籍，又看了一眼，这才合上，“只是一个普通的好奇心罢了。”
　　常乐转头看向许应祈，见她神色有异，竟似有悲恸之色。

现代篇·藏经阁（2）
　　“师姐？”
　　察觉到师姐的神色不太对劲，在趁着旁人不注意时，常乐担忧地看向许应祈。
　　“可是那法阵有什么问题？”
　　又或是这法阵需要什么东西献祭？比如……人命？
　　这是极有可能的，法阵说到底也是一种能量的交换。而对于有执念之人……
　　常乐已经见识过一个疯子，在归乡的执念滋养下，是不是会养出第二个疯子，哪怕他来自孤山，常乐并没有把握。
　　说到底，物资的极大丰富，人们生活得幸福，也就仅仅是最近几十年的事情。
　　那不知名的孤山弟子穿越的时代，普通人的生活困顿，加上灵气稀薄，一个修士或许根本无法忍受这巨大的落差。
　　许应祈冲她勉强地笑了笑，低声道：“那法阵没有问题。可是它需要的灵气太厚，这个世界满足不了。哪怕孤山是一座灵山，也无法满足。”
　　许应祈沉默了片刻，终道：“他回不去的。”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常乐，伸手去擦拭干净常乐脸颊的脏污，表情之中带上了一丝哀伤。
　　倒是常乐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地蹭了蹭，看着许应祈的眼睛：“师姐，我在这里。”
　　“嗯，你在这里，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事。。”
　　许应祈回道，神情之间一片柔软。
　　但常乐的眼底却涌上一丝担忧。师姐肉身穿越，而自己却是魂穿，她的肉体寿岁有限，哪怕是努力修行，最后或许也只是那不知名的孤山弟子的结局。
　　她对自己的生死并没有太多的期望，但是为了师姐，她想要活得久一些。可是哪怕是活得久一些，比起师姐那漫长的生命，她这具身体的生命也太过短暂了。
　　到那时候，自己的师姐又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常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常乐看向藏经阁之中陈旧的书籍，忽然心中也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虑来。
　　“乐乐？”
　　许应祈的声音传来，常乐一个激灵，看向许应祈，下意识地对许应祈露出了一个笑容。
　　她倒是忘了，师姐一贯注视着她，她的情绪若不收敛好，定是会让师姐察觉。
　　她还要藏得更好一点。
　　才不能让师姐察觉到。
　　想到此处，她站起身来，擦了擦手，转头看向藏经阁中的书籍：“我们继续加快吧，时间还很宝贵呢。”
　　再去找找看，有没有回去的线索，哪怕是一点也好。
　　有的事情，他做不到，她和师姐不一定做不到。
　　想到此处，常乐的脚步也随之加快了些许。
　　许应祈站起身来，看着常乐匆匆的步伐，目色微沉，最后还是随着常乐的步子去了。
　　常乐收拾得更加认真了些，每一本都翻开看过。
　　这藏经阁保存得极好，看得出来，他们也曾经辉煌过，没落过，还幸运的是并未断代。
　　常乐也找到了几本有关“祖师爷”写的书籍，他并未提过自己的来历，只是偶尔会提到自己的家乡。
　　“归乡无望……”
　　常乐翻开一本书册，看到末页写下这样的字迹，那笔力里似乎都透着沧桑和无力，像是一个老人在临终前的书写，最后一个字的那一横颤抖得几乎不成一个直线，长长地划了出去，又斜斜地落下来，犹如扉页上流下的一串泪痕。
　　常乐沉默良久，还是恭敬地将那本书册放到了外面。
　　她们的活干得很快，不到一个上午，竟是硬生生地整理了出来。
　　道长看着焕然一新的大殿，都忍不住揉了揉眼：“怎么做到这么快的。”
　　常乐抓着许应祈的手指，揉了揉，又给她吹了吹。
　　许应祈写了太多的除尘咒，手指头都红了，不过这样一来，起码百年藏经阁都不必再打扫一次了。
　　道长又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常乐和许应祈，招呼她们来到藏经阁的中央处。
　　藏经阁是个二层小楼，最底部放着六张小几，这是以前给学子们读书的地方。
　　道长说道：“道门有五术，分为山、医、命、相、卜，我听节目组说，你们对此本就有些研究，因而也就不科普了。这些就是你们今日的任务。”
　　说完，道长手一动，摆了两张试卷在常乐和许应祈的面前。
　　常乐低头一看。
　　“1（填空题）、八字为何又名四柱，为哪四柱？（2分）
　　2、请说明申子辰三支间的合化关系，合为何局？（2分）”
　　最后甚至还有道配了河图洛书的题目：“在河图中指出任意一处的天地五行成数，在洛书中装配后天八卦（简答题）。”
　　许应祈翻了翻，目光中透出些许趣味：“这卷子做得很不错，回去可以参考参考出题。”
　　孤山剑门的孩子们有时候太爱剑术，不喜欢文化课，考试时也由着性子出，并不是满分制。许应祈觉得这个法子，能比较有效地看出弟子们的缺漏，因而点点头。
　　常乐有些无语，她是应试教育出来的，当然看出来这题目只怕不是哪个道学院出来的吧。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道长，问：“这难度比昨天可多太多了，还给10灵石合适吗？”
　　道长也狡猾地冲她一笑：“答案尽在书中。若是小友有不明白的，书就在外面，你也可以翻书。开卷考试，10灵石如何不合适？”
　　书那么多，道经又晦涩，哪怕是翻书，也不能就直接对着抄。
　　常乐又问：“那我们答完之后，道长能不能给点灵石多的任务呢？要知道，哪怕是开卷考试，这些题目对于普通人而言也太难了。”
　　道长看了看外面的天光，又估算了一下自己写试卷的速度，于是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点头：“这有何不可？”
　　常乐说道：“一言为定？”
　　道长回道：“一言为定！”
　　两人都心怀不轨，看着对方微笑。
　　这时在赵海身边，工作人员欲言又止，说道：“赵导啊，我有不……”
　　赵海急忙捂住他的嘴巴：“兄弟，求你了，不要再乌鸦嘴了！收收你的神通吧！”

现代篇·担忧（1）
　　一大一小两只狐狸商定完，小狐狸埋头书写，一蹴而就。
　　她写得极快，转头时却见师姐没那么快，再定睛一看，原来是师姐不熟悉硬笔，书写不顺，加上写的还是老派的繁体，就更是慢了几分。
　　“道长，给你。”
　　常乐将试卷交给道士，正想往师姐方向走。
　　道士抬起头来：“这位同学不可以帮人作弊。”
　　他扫了一眼就知道常乐是有底子在的，心中已经掀起波浪，可不能再让她帮其他人了。
　　常乐于是退在一旁，盘腿而坐，师姐自然比她厉害百倍，若不是因为书写习惯使然，师姐早早就写完了。
　　因而她并不担忧。
　　果不其然，不多时，许应祈也交了试卷上来。
　　道士看到许应祈试卷的第一眼就赞了声：“好字！”
　　确实是好字，风骨显露，飘逸自然，犹如名家之作，引得道士赞不绝口。
　　“谬赞。”
　　许应祈道了一声，又走到常乐身边坐下，勾了勾她的手指，冲她笑了笑：“等了很久？”
　　“这倒没有……”
　　她们两人肩并着肩，坐在矮几前。
　　今日阳光尤其好，透过窗栏和敞开的大门洒落在屋子里，穿透那些带着花纹的窗栏和镂空雕刻的木门，在地面投下斑驳的阴影，落在她们身上。
　　既能感觉到阳光的温暖，又被这座古老的建筑遮蔽庇佑，不会过热。
　　木阁里有一种木料的清香气息，还带着陈旧书籍的墨香，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
　　而她们，就仿佛是真的是两个同窗的道童，在写完试卷的时候，并肩靠在一起，看着远处的阳光，听着山风，任时光虚度。
　　一切都变得慢下来。
　　“……等我们回去了，等节目结束，那我带你去我的大学和高中看一看吧。”
　　常乐忽道，她回转过头来，对上许应祈的眼睛：“那里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但是我想你或许会喜欢的。”
　　在阳光下，洋溢着笑容的年轻人，和剑门里那些年轻的弟子们极为相似。
　　许应祈喜欢那些年轻人，虽然她从不曾说过。
　　常乐想，或许她也会喜欢有同样气息的，在这片大陆上生长的年轻人们。
　　许应祈应道：“好。”
　　她的头靠在常乐的头上，轻轻地顶了下她的，然后说道：“只要是乐乐说的，我都会去看的。乐乐喜欢的，我也会喜欢的。”
　　更何况那里有乐乐的记忆，是少年时乐乐待着的地方。她总是遗憾没有参与乐乐的每一个瞬间，明明她们本就是天生一对，本就应该日日夜夜，永不分离才是。
　　她的手盖住常乐的手上，带着几分孩子气地摇了摇：“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就好。”
　　她和她的剑鞘，这一生一世都不要分开了。
　　常乐鼻头微微一酸，可是万一她们回不去了呢？
　　她反手抓握住许应祈的手掌心，垂下眼，得想想办法才好。
　　若是她去世，她这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魂灵是会去哪里？是留在这里，还是会穿越时空的壁障，回到她本应在的世界？
　　常乐不知道，也不敢试。
　　而师姐已经过来了，那师姐的结果又会如何？
　　若是她真的回去了，却又把师姐落在这里，又该怎么办？
　　常乐同样不知晓，也同样不敢尝试。
　　她抬起头，看着藏经阁，心道，这里，还得再来探一探的好。
　　她收敛心绪，没有把自己的情绪展露分毫。
　　“拿去拿去。”
　　道士把试卷一扬，说道。
　　常乐笑眯眯地：“几分啊？”
　　道士气呼呼地：“满分满分！行了吧？你这小辈，坏得很。”
　　常乐哈哈一笑，看了道士一眼，心道，真要论起辈分来，到底谁是小辈，那还真是说不定的事情。
　　不过看在对方极有可能是自己小辈的份上，她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拿过试卷，美滋滋地看了眼自己的，又再欣赏了一下师姐漂亮的字迹，这才折起收起来，放入怀中。
　　然后她清了清喉咙，对道士说：“道长，颁布任务吧。”
　　道长眯了眯眼，心中盘算了一番，这才道：“左右你们两个无事，先去巡山吧。”
　　巡山那得实打实的一步步走上一遍，因而是最能拖延时间的。
　　两人倒也不在意，点头应允下来。
　　道士见两人还站在那里，带着几分生气地挥了挥手，说道：“路线你们也是知道的了，快走快走，莫要在我面前手牵手了。”
　　听上去是早就已经看不惯她们得很了。
　　常乐闻言，哈哈一笑，牵起许应祈的手，刻意地在道士面前晃了晃，得意洋洋地拉着许应祈扬长而去。
　　她们走出了木阁，常乐看着远山眯了眯眼睛，而许应祈则靠过来，忽道：“乐乐你感觉轻松些了么？”
　　常乐心中一颤，回头看向许应祈：“什么？”
　　“你似乎有些挂心什么事。”许应祈说道。
　　常乐下意识地抿唇，低声道：“……没有的事。师姐你与我一起，我又有什么好挂心的。”
　　“真的么？”许应祈看了她一眼。
　　常乐后背一个激灵，别过脸去，低低地嗯了一声。
　　许应祈哦了一声，松开常乐的手。
　　常乐顿时有些怅然若失，她转头看着许应祈转过身的背影，生怕许应祈因为自己而生气，因而急忙伸手去抓住许应祈的手。
　　但许应祈走得很快，这一抓，两人的手擦过，竟没有让常乐抓住。
　　常乐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师姐！”
　　“请给我们一张巡山的地图。”
　　她们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常乐一愣，而许应祈回过头来，她先对工作人员道了一声抱歉，这才转身来到常乐的身边，按住了常乐的肩头，表情关切，语带担忧：“乐乐。”
　　常乐回过神来：“我没事。”
　　师姐还什么都没有发现，倒是自己先自乱了阵脚。实在是……太不应该了，也怪她自己关心则乱。
　　常乐想着，她朝许应祈笑了笑：“怎么会想到要地图。”
　　修士的记忆力绝佳，昨天才看过地图，许应祈是绝不会不记得的。
　　“嗯，毕竟我们是半路走过去的，再看一看，总归是保险一些。”
　　许应祈回道，她看向常乐，眼睛眯了眯。
　　乐乐，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
　　她忽然就感觉到了自己曾经的感受，被人藏着瞒着，这确实……不是一个什么好的感受。
　　易地而处，许应祈总算是有了几分明悟。
　　这样，确实很不好。
　　她不会再这样对乐乐了，但乐乐也不可这样待她。

现代篇·担忧（2）
　　许应祈手持地图，按照道士的指引，先给祖师爷上了三炷香，随后与常乐一起转身，踏入巡山的道路。
　　这条道路一开始走时，还十分宽敞，渐渐就变得狭窄，道路也时高时低，婉转迂回，再加上山林树木很多，飞鸟鸣叫，倒也十分清幽。
　　摄影师大哥气喘呼呼地跟着两个素人嘉宾身后走。
　　山路不便，他往往只能拍到两人的背影，没有多余的道路给他机会来个全景。
　　他一边哀叹两个嘉宾的体力当真不是一般的好，一边想明天一定要跟同事换班，决不能被两个嘉宾镜头里的美貌所吸引！
　　这是要人老命的事情。
　　就这么想着，他一抬首，却惊讶地发现眼前的嘉宾没了。
　　人呢！！！
　　摄影师大哥冷汗顿时出了一后背，这是真要人老命了！！
　　此时的常乐和许应祈正在一处洞穴之中。
　　这个洞穴是许应祈拿着地图行走时，算出来的。
　　常乐只听见许应祈说了一句：“这个阵法的节点处有些不对劲。”
　　然后她只觉得自己被许应祈抓了一把，就被扯入了一个洞穴之中。
　　显然这里曾被人设下了障眼法。
　　因为有师姐在身边，常乐并不在意可能存在的危险，她看着周围，只觉得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山洞，也并不深，洞中似乎还曾经摆放着什么，只是眼下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正要细看，但呼吸声却从耳畔传来。
　　来自师姐的气息和温度一并将她包裹住，牢牢地禁锢住她的腰身。
　　“乐乐，眼下周围无人，你有什么话，可以对我说了么？”
　　许应祈轻声说道，她的手环在常乐的腰上，侧着头对常乐说道。
　　师姐……果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师姐总是看着她，她的目光总是长久地停留在自己的身上，没有移开过。
　　可是自己的那些担忧，忧愁和顾虑，需要对师姐说么？
　　师姐来到这个世界，看上去已经卸下曾经孤山剑君的担子，也卸去了大师姐的名讳，与她一同融入这个世界里。
　　甚至还少见地在自己面前展露出那样轻松的，如同少女的情态。
　　在看到那样松快的师姐的那一瞬间，常乐就想，自己希望师姐能一直这样快乐下去。
　　修士对于时间的感知和常人是不一样的，师姐现在沉浸在新的世界里，有新的快乐和感悟。
　　她还没有意识到两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那么，她眼下就要将这样的担忧告知师姐吗？
　　常乐的犹豫让许应祈的目光低垂，掩去眼底的恐慌。
　　常乐感觉到许应祈的手重了些许，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指缓缓探入了常乐的衣服里，抚过常乐的皮肤，那带着些微粗糙触感的手指带起一连串的战栗感。
　　让常乐不可遏制地想到了昨晚。
　　这是和昨晚神交又完全不一样的体验，同样让常乐熟悉，又有几分陌生。
　　她的这具身体还没有习惯被人如此亲密的揉捏和抚摸。
　　但灵魂已经先一步通知大脑，进行了充分的润滑。常乐能感觉到那令人感觉到羞耻的部位渗出了让人感觉难堪的湿润。
　　“师，师姐……”
　　常乐忍不住喊道，她的手按住了许应祈的手。
　　这种带着明显挣扎意味的态度，让许应祈不满地低头，咬住了她的脖子。
　　细微的刺痛感，但随即又被细细地舔舐，带着安抚的意味。
　　也带来了别的感受，痛和痒一并涌来。
　　常乐忍不住昂起头，发出一声像是痛呼，又仿佛是极舒服的低吟声。
　　“师姐……”
　　“乐乐，我现在有些生气。”
　　许应祈说道，她侧过头，唇并没有离开常乐的。她的唇贴住常乐的颈项，仿佛也能借此感觉到那血管里奔涌的鲜血，随着她的动作正在一点点地加快。
　　是危险的感觉，又是让人兴奋到目眩的隐秘期待。
　　许应祈含住常乐的耳垂：“当真什么都不告诉我吗？你是想在这里被我吃干净，才愿意说？”
　　“师姐！”
　　常乐惊呼一声，随后许应祈的手指就抚上来，按住她的唇，挤入进去，按住她作乱的舌。
　　“你说了我不爱听的话，我不要听。”
　　师姐的手，是一双剑修的手，纤长有力。
　　而此时，她用那握住剑柄的手指，搅动着常乐的舌尖，在这无人的山洞里，发出羞耻的水声。
　　“常老师！”
　　“许老师！你们在哪里啊！！”
　　外面忽然传来了着急的呼唤声。
　　是那个跟在她们身后的摄影师。
　　常乐忽然想起来，她们这处洞穴虽然是被加了障眼法，并不能看出来，但若是无意中走入，也是可以发现的。
　　若是他走进这里。
　　常乐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身体却又违背了她的意愿那样，反而颤颤巍巍地吐露出更多的汁水，就连腿也更软了几分。
　　“……乐乐喜欢这样？”
　　耳畔传来许应祈疑惑的声音。
　　常乐只觉得自己羞愤难忍。
　　她感觉到许应祈环住自己，将她整个抱在怀里，而她自己就仿佛是一团软绵绵的史莱姆，被人抱在怀中揉捏着，毫无反抗之力。
　　“不要担心，他一时半会进不来。”
　　许应祈安抚的声音传来，她亲吻着常乐的耳畔：“所以，乐乐你在担忧什么，又在害怕什么。告诉师姐好不好？”
　　她一边好声好气地哄着，宠着，一边将手拔出来，环住她，另一只手一点点地往下探，话音里带上命令的口吻：“告诉我。”
　　“许应祈……！”常乐咬住了下唇。
　　许应祈应了一声，低声哄道：“以前是师姐不好，师姐当初不该瞒你。好乐乐，你也疼疼师姐，告诉师姐，好不好？我心里……很害怕。”
　　哪有人这样的，一边肆无顾忌，一边求饶。
　　一边求着对方疼惜，一边，一边又在人身上点火。
　　偏偏她早就已经习惯了爱侣的手法，只需要师姐揉一揉，捏一捏，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做好准备。
　　真是……
　　“好乐乐，当初我伤了你的心。你也说过，隐瞒是不好的……若是不说，那只能用旁的法子了，对不对？”
　　许应祈将常乐翻了个身，常乐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
　　许应祈叼着常乐的唇，亲了亲，又抬起常乐的手，亲吻在她的手心里，舔过她的指根，抬起眼看着她的眼睛：“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话，不是么？”
　　常乐别过了眼。
　　当初的自己，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也给许应祈带了个坏头。
　　没错，都怪她自己。但，但也不能只让师姐占了便宜！
　　如此想着，她凑上去，恶狠狠地咬住了许应祈的唇。

现代篇·疑虑（1）
　　“……就是，就是这样。”
　　常乐带着泣音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随后她就被许应祈掐住腰抱住，整个转了一圈，困在许应祈的怀中。
　　许应祈紧密地抱着她，轻柔地拍打着她的后背，亲吻着她的发丝：“傻乐乐，你应该早对我说这些的。”
　　手指牵引出除尘诀，一点点为常乐整理干净。
　　“我，我……”常乐抽噎着，流下纯属生理上的眼泪，是方才的余韵。
　　“不过乐乐想得很对。你的第一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在这具肉身死后，你的本体会牵引你，引导你回到真正的法身之中。”
　　许应祈一边拍打着常乐的后背，一边说道，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怜惜，但常乐的回应是狠狠地咬了口她的脖子。
　　许应祈笑了笑，她的法身坚固，常乐的动作就跟小猫挠一样，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损害，也由着常乐发脾气，甚至让自己的法身变得柔软，纵容她为自己留下痕迹。
　　“至于第二个问题么。我孤山弟子解决不了，难道就证明身为剑君的我也解决不了吗？乐乐。你也未免太小看你的道侣，身为剑君的我了。”
　　许应祈的声音淡淡的，但话音里满是身为天下第一的骄傲。
　　这份骄傲如此的坚固而笃定，足以让常乐真正地放下心中愁绪。
　　她抬起头，深深地注视许应祈。许应祈垂头，与她坦然对视。
　　“这一次，绝没有骗我了？”
　　常乐问。
　　许应祈叹息一声：“我发誓。以往总是让乐乐担心，是我的不是。我不会瞒着你了。”
　　常乐这才终于一笑，然后又嗷呜一下，咬住了许应祈的脖子：“但我的气还没消呢！！你方才太过分了！！”
　　不好，小猫是真的生气了。
　　“常老师！许老师！你们在这边吗？”
　　摄影师的声音越来越靠近，只差一步就能到她们的身前。
　　长草摇动，发出了声响，许应祈拉着常乐的手缓步走了出来。
　　摄影师的镜头下意识地就扫向两人。许应祈随即投来轻飘飘的一瞥。
　　摄影师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薄汗，本能比他的脑子动得更快，他几乎是立刻就转过身去，哪怕理智让他回头，身体也战栗着不敢转身。
　　“嗯，我们在这里。”
　　他听到许应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着这声音的，还有衣裳摩挲，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响动。
　　“啊……啊哈哈……你们怎么突然不见了。”
　　摄影师抬起头看着天空，镜头也跟着往上抬，他的脚和手，甚至大脑都仿佛不受自己的控制。
　　这真的太奇怪了，足以让摄影师背后冷汗阵阵，疑神疑鬼，生怕自己是不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旁边有一个隐藏得很好的洞穴，我们无意中踩了进去。”
　　身后的声音依然冷清，随即又柔化成了春风，陪着小心：“乐乐，是师姐不对，我跟你赔罪……我方才，就是太生气了些……”
　　两个嘉宾起冲突了？
　　摄影大哥忍不住想，他可记得这两嘉宾你侬我侬的模样的，看上去感情好得不得了，怎么会突然就起了冲突。
　　他的身体负责恐惧，耳朵却悄悄地竖了起来。
　　常乐拍掉许应祈为她整理衣裳的手，咬着下唇看她。
　　她还未彻底从情潮中恢复过来，扫向许应祈的眼角都带着红，惹得许应祈无意识地吞咽了下，看到常乐的脸色更加难看之后，这才反应过来，垂着脑袋道歉：“是我不好，是我方才做……呜……”
　　常乐一把捂住了许应祈的嘴，生怕再从她口中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词。
　　“闭嘴！！”
　　许应祈看着常乐恶狠狠的眉眼，她的眼睛里的火焰燃烧，倒是生动许多，没有之前满心忧愁的晦暗。
　　许应祈点了点头。
　　常乐试探地收回手，许应祈抓握住她的手，垂眼躬身，低着头用常乐的手抚住自己的脸颊，自下而上看着常乐，目光柔媚，带着讨好。
　　……
　　像是一只祈求主人怜惜的小狗，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主人。
　　常乐的心中一动，她抬起头，左右四顾，见唯一的活人也只背对着自己。
　　这种模样师姐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常乐暗道一声不好，她心中有气，但不多。许应祈在力道上面向来很有分寸，也不会真正弄痛她。
　　而且方才，该说的不该说的，自己也都交代了。
　　交代完后，许应祈就收了手，抱着她安慰了好一会儿。
　　倒是自己搞得不上不下的有些难受。
　　不过常乐还是决定给许应祈一个教训，这个头是自己开的，可不想师姐时不时就用在自己身上。
　　她咬牙切齿，又舍不得真的和许应祈分开，能用的，也无非只有不理她一条道。
　　想不到许应祈竟然连片刻的不理睬也忍受不了，竟然当着旁人的面做出这样，这样的动作来讨好自己！
　　她以为自己会上当吗！
　　常乐想着，手指忍不住捏了捏许应祈的脸颊。柔软而滑嫩，触感极好，轻轻一捏，就起了一层红痕。
　　偏生许应祈柔顺至极，任由她搓圆捏扁，半分不反抗。
　　要知道平日里许应祈虽然是对自己放纵，但还是顾虑自己年长者的身份，并不会主动做出这样的动作。
　　这让常乐有种翻身农奴的喜悦。
　　只可惜有外人。
　　不知不觉间，常乐的心思已经跑偏。
　　她一把拉起许应祈，咬牙切齿：“之后我要还回来！把师姐施加在我身上的手段都还回来，全部！！”
　　许应祈微微一笑，也侧过头跟常乐咬耳朵：“任君采撷。”
　　常乐抿了抿唇。
　　此时摄影师大哥清了清喉咙：“两位老师……我可以转过头了吗？导演说看不到人物，催我了。”
　　他真的苦啊。
　　而且他还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
　　常乐瞪了许应祈一眼，见她规规矩矩地站在自己身边，又是一个克己复礼的大师姐了，方道：“好了。”
　　摄影师大哥终于松口气，镜头转了过来。
　　常乐说：“刚才摔进去的，有些衣衫不整，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你们没事就好。”摄影师大哥急忙说。
　　许应祈则道：“那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两人转过身，摄影师大哥急忙跟在了她们身后，在路过那长草的时候，摄影师大哥好奇地看了一眼那长草，这里有山洞吗？
　　他怎么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转过头，透过了镜头，扫到许应祈的脖子。
　　诶？许老师的脖子那块怎么有点红？

现代篇·疑虑（2）
　　“这里，又是一个阵法节点。”
　　许应祈脚步微顿，目光扫过了路旁。
　　常乐知晓许应祈神识强大，定是看出了什么端倪，于是悄声问道：“这里也有个洞穴？”
　　许应祈点了点头：“是。”
　　她神识扫过，又收了回来：“内里没有人，洞口倒是比之前我们待的那个稍大一些，似乎有人在里面住过一段时间。”
　　可是会有什么人在那里住过？甚至还需要障眼法这样长久地遮掩，哪怕是这么多年过去，还保留着？
　　常乐想不明白，许应祈也一头雾水。
　　她摇了摇头，皱眉道：“或许……孤山曾经也有过灭门之难。”
　　这样的事情，在许应祈漫长的时光里也见得不少，哪怕是屹立许久的宗门，也会出现数次危机。
　　更不要说这个灵气贫瘠，一个老祖其实也不能活上太久，庇佑后辈很长时间的世界了。
　　常乐点了点头，她有些感慨：“只可惜我们来得太晚。”
　　终归是孤山的血脉，常乐在那个世界里待了这么久，对孤山的认同早就已经深入骨血之中。只要是孤山弟子，她也希望能帮则帮。
　　许应祈见状，想要伸手牵她的手。
　　常乐却在下一瞬环住手，看着许应祈：“师姐，我可还在生气呢！”
　　她说着话，下巴却是高高扬起，目光里光芒闪动，那哪里是生气的模样，分明是借此要挟，想要得到些什么好处。
　　许应祈勾起笑容，却又在常乐看过来的一瞬间收起来，免得将自家的剑鞘气跑了。
　　她可怜巴巴地问：“好乐乐，那我要做什么才能赔罪，让你原谅我呢？”
　　常乐顿时眯起眼睛，她长相明丽，做出这样的动作，尤其显得娇俏。
　　又得意，又骄傲，像是一只站在枝头的漂亮的小鸟。
　　许应祈微微地笑，静静等待常乐的话。
　　常乐的眼睛眯了眯，又转头隐晦地看了眼离她们有些距离的摄影师。
　　许应祈轻轻地咳嗽了下，她的手指微勾，落下个隔音罩，然后道：“眼下好了。”
　　常乐见状，立刻将双手环在身前：“下一次，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要怎么做，就怎么做。”
　　许应祈一愣，下意识地回道：“可以是可以。但是乐乐，你这具身体的体力不好……”
　　“体力不好，我还不能用科技来弥补吗！”常乐恼羞成怒，仗着隔音罩在，顿时更加嚣张，大声叫嚣。
　　更何况许应祈说回去的事不必担忧，心中忧患去了大半，常乐顿时扬起下巴露出张狂的大笑声，放下豪言：“我就让你尝尝科技与狠活的力量！！”
　　她虽然此前也仅仅只是听说，没有自己试过，但是听说花样那是相当的多。
　　许应祈看着常乐得意的模样，如同一只挺起胸膛嗷呜叫的小猫，心中觉得既是可爱，又是柔软，同时也感慨尚雁山她们给的资料，不枉费她昨晚半夜悄悄刷了许久。
　　要示弱，要顺毛。
　　果真是金玉良言。
　　她笑得温柔，目光柔柔地黏在常乐的身上，心里软成一片，话里也是一片温软：“好好，都应你。”
　　撤了隔音罩，大哥一脸惊慌：“两位老师，我检查下收音设备，刚才突然无法收音了，之前你们掉到洞里也是。”
　　常乐从善如流，和许应祈一起把收音设备交给大哥。
　　大哥检查了一番，皱着眉头：“没有坏啊。”他想起之前那莫名其妙的恐惧，又看了看周围，小声说道：“难道还真是遇鬼了不成？”
　　谨慎起见，大哥还是给两人重新换了新的。
　　两人一边沿着路走，常乐忽然转头：“任务中是可以用技能的对吧？以此提高技能熟练度？”
　　她们突然不谈情说爱，提到正事，这让大哥有些不习惯。
　　大哥先按住耳麦问了导演。
　　赵海一听，哈哈大笑起来：“一天做三个任务，也是觉得赚灵石的速度低了吧？告诉她们，可以！但不要给她们刀具，我倒要看看她们怎么练。”
　　大哥认真听完，欲言又止，他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介于最近导演对这个词快生出PTSD了，作为一个见风使舵的打工人，他还是把这句话噎了下去，点头应是。
　　挂了电话，见两个嘉宾正盯着自己，等待他的回答。
　　大哥点点头：“是的，不过两位嘉宾你们手中没有刀具，要怎么使用金系技能呢？”
　　“不是金系灵根吗？”
　　许应祈五指并起，猛然一挥。
　　大哥就眼睁睁地看着一旁的树枝啪的一下断裂，落下。
　　“啊！！！”
　　大哥发出了鸡叫声。
　　许应祈走过去，举起这树杈，左右看了看，又看向大哥：“这样可以吗？”
　　大哥颤颤巍巍地按住了耳麦，压低了声音：“喂？导演……？”
　　赵海有些不耐烦：“又怎么了？嘉宾是不是要刀具？不要给她们！”
　　“不，不是……嘉宾，嘉宾徒手砍断了一根树杈……俺，俺就是想问问，我们有没有伐木证……还有，还有。”
　　大哥看向许应祈，许应祈扫了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大哥的腿都软了。
　　“还有这能播吗？”
　　赵海很痛苦，他在大哥的催促下来到两人面前，先是重新看了眼录制的镜头，在看到许应祈砍下树杈的时候，眉心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赵海问。
　　常乐很真诚地回答：“这树杈上本来就有个裂口，只是我们用了看上去比较玄幻的样子。不过其实算不了什么。您知道的，跆拳道也可以碎木板。”
　　碎木板和碎树杈是一样的吗？而且这切面也过分光滑了。
　　赵海想生气，又看了一眼许应祈的手后，默默地按捺下心中的骂人的情绪，好声好气地说道：“我们没有伐木证，不能随意伐木。会面临罚款甚至进局子的，请嘉宾谨慎自己的言行。”
　　闻言，许应祈惊讶地问常乐：“如今竟是连木头也不能随意砍伐了？”
　　常乐点点头，又示意许应祈先不要开口。
　　只有赵海的额头青筋乱跳，连这都不知道吗？下一刻你是不是就要告诉我自己是从什么地方穿越来的啊？
　　啊？？

现代篇·冲突（1）
　　糟糕了，我才发现番外只能写10万，超过了！！现在可怎么办！！！
　　我现在是这么想的，要不我就把之前的删了，然后给大家重新写新的福利章怎么样？
　　开了个新的，叫做《穿越后，我又带着道侣穿回来了》，把现代篇挪过去，如果判断抄袭，我就把之前的删改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最后在双方的友（讨）好（价）协（还）商（价）之下，节目组认可了两人的技能值，捏着鼻子给加了个值，距离升级应该也就还有一次机会。
　　没办法，万一真的一路这么砍下去，山薅秃了怎么办？
　　虽然理智告诉赵海这是绝对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但心中总归是毛毛的。
　　不好的预感太多，赵海有点怕。
　　他在最后离开的时候，还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十分复杂。
　　“……像是在说我还会回来的反派一样。”常乐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许应祈疑惑，“既是反派，还回来砍了就是。”
　　常乐忍不住笑：“师姐，这话可别说。你也别老看爱情剧了，看点别的，比如说动画片。”
　　看到常乐在笑，许应祈忍不住走过来，勾了勾常乐的手。
　　常乐往后退了些，许应祈虽是如愿握住了她的手，却只是虚虚的勾着，并不如她想象中那样捏得紧紧的。
　　许应祈抬眼看着常乐，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
　　常乐笑道：“师姐，此前答应我的，可都记住了？”
　　大有不记住就不让你继续拉着一样的意思。
　　许应祈点了点头，看向常乐的目光虔诚又安静：“嗯，都好好地记在心中，乐乐说什么，我都会记住的。”
　　“惯会哄我。”
　　常乐说道，但俨然一副被哄得很舒心的模样，眯起的眼睛又是得意，又是开心，反手过去拉住了许应祈的手，肩并肩一起往前行。
　　山中清幽，灵气十足，对于修士本身而言也是一种享受。
　　只是她们到底在路上耽搁许久，到了之后，发现其他人都在，还围着石亮叫好。
　　她们手牵着手走过去，常乐问：“怎么了？”
　　尚雁山站在最外围，一手按住文醉冬的肩头，不让她上前去凑热闹，闻言朝两人看过来：“你们怎么这么晚，今天的任务很棘手？”
　　“还好。”常乐说道，她见石亮站在中间，满脸笑容，脸上也看不到之前的刻薄了，得意爬满他的脸，看上去很是自得。
　　尚雁山见状，回道：“他好像完成了任务，得到了奇遇，洗精伐髓了。”
　　说道这里，尚雁山也不禁有些感叹：“洗精伐髓，若是这样容易就好了。”
　　野兽修炼成精极为不易，以兽身融入人群，更加艰难。就算如此，天生的资材还决定着她们的上限。
　　就如尚雁山这样，放在人族之中也只是个中品，甚至文醉冬引气入体都比她快上许多。
　　毕竟生活不是玄幻剧。
　　尚雁山素来阔达，感叹几句也就不放在心上，只继续说：“他拿了莫大的好处，还得了据说足足50灵石。”
　　“50灵石？那的确算是多的。”
　　常乐点了点头，又低头算了算。
　　今日她和师姐共得了60灵石，加上昨日的40灵石，也就100灵石，这也太少了些，她倒是没有加其他人的灵石。
　　因为庆典一事，终归是她们自己的事。
　　也不知道石亮是怎么得到这么多的灵石的。
　　但细算下来，每日60灵石，到了周日，也凑不齐2000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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