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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冥冥之中，桃花朵朵
　　作者：临少焉
　　文案：
　　公主从远方带回来一个人，寡言狠戾不知好歹，关在牢中天天被打个半死。
　　可怜我一个小医官，次次还得救她回来。
　　救得多了，就救出了些有的没的……
　　此人越来越我见犹怜起来。
　　就像换了个人。
　　换了个人的还不止她，我的公主也变了。
　　唉！我的青梅小竹马，你打她就打她，怎对我也越来越冷酷无情？
　　另一边，我发现郡主大人，小时候一口一个皇姊地叫，长大了却总看我，神色还有些怪...
　　莫非，那两人都对我有意？可我倾心的另一个，却总将我拒之门外。
　　是不是我也该换个人？
　　苦恨啊！
　　此时我还不知，我的错觉有多可怕......心怀不轨有时候真的就只是心怀不轨而已。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青梅竹马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白轻衣，萧沅芷┃配角：冥辛，萧汋萱┃其它：
　　一句话简介：敌军大将不动声色卖惨
　　立意：心如磐石，看清世事。


第一章
　　眼前这人，双目微闭，柔弱无骨地瘫在地上，衣衫褴褛，发丝凌乱，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血迹。若不是本御医方才细细把过脉，此人尚有一息，谁都以为这是具尸体，死前受尽凌／虐折磨的尸体。
　　我拿起桌上的一盏茶，茶已半凉，这阴森森的地方连盏茶都凉得格外急些。我放下茶杯，向四周扫了一眼，空空荡荡，昏昏暗暗，正是没一丝人情味的暗牢。
　　我朝毕恭毕敬站在一边的狱卒招了招手，那小狱卒立刻上前两步，躬身垂目道：“白大人可有何吩咐？”
　　“公主可有说此人是何来历？”我问她。
　　“公主殿下未曾示下，小的们只是在此看守。”
　　“此人是何时进来的？”我继续问。
　　“三天前进来的。”狱卒答。
　　“当时便是这副模样了吗？”
　　“这……小的不知。”狱卒说罢，便闭紧了嘴。
　　这小狱卒谨小慎微的模样，倒让我放了心，不愧是公主府的人，很懂得祸从口出的道理。“你退下罢。”狱卒得令，又恭恭敬敬垂手站在一边了。
　　我在脑中如画卷般将此人全身又摊开来审了审，从伤势看，大大小小无数，有之前的也有新添的，但几处最厉害的，显然是这三天打出来的，一道道血痕如丝带缠绕，血痕处血肉模糊，不用问，是全城上下唯此一物的穿石鞭。叫这名不是说一鞭子下去石头也崩裂，而是取水滴石穿之意。穿石鞭在最毒的汁液里泡过九九八十一天，又满是倒刺，一鞭子抽过去，皮开肉绽，又因为有毒，伤口久久不愈，血液长流不止，石头也能被血滴穿了。
　　不过此人身上的鞭伤，虽有倒刺的参差不齐，却无剧毒的腐蚀糜烂，伤口已经有一些自然的愈合。这倒很稀奇，此人竟是个不怕毒的。她身上还有几条若隐若现黑色的痕迹，像是从内散发出的。以前看博物志上说，西南有国，专司巫术毒药，那些炼毒的人，久而久之身上就会浮现一些奇怪的图纹。不知此人是否就是此类。
　　这么个人，公主虏来到底是为何？虽说公主日理万机，所言所做无不大事，我一个小小医师不该过问太多。但我与公主，毕竟不是一般的君臣，我从五岁起就一直陪在公主身边了。正式地说，我是公主的伴读，但私下里我愿称之为青梅竹马，自然，这四个字不可向外人道也，我只能背着这君臣之道偷偷地想。
　　本青梅其实两三年前便知公主府常常会塞进一些身份不明的可疑人士，这也没什么，偌大的国，总有一些大逆不道，恐对社稷有害的人，身为公主，替圣上办差再正常不过。只是偶尔见着公主疲惫的神色，我的心口会泛起一丝疼。我还同以前一样悠哉游哉，读读医书，试试药草，我的公主却再也没有与我一起偷闲的时刻了。所谓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究竟还不如我一个闲散医官。
　　唉……
　　我朝这四壁的冰凉中吁出一口闷气，白烟袅袅散去，这一团血人又现在我眼里，我走过去蹲在此人旁边，细细看。
　　凭心讲，我此刻对此人有大大的兴趣。因为我知，公主轻易不动她的穿石鞭，殿下宅心仁厚、高风亮节，平素不爱用毒。这穿石鞭上的毒，说来惭愧，是我少不更事时，从家里翻出的一本古书里看到有将剑炼成剧毒的，就照着书上写的，也炮制了一份毒水，把公主身上的鞭子偷了过来。当时公主还未坐上储君之位，终日与我厮混，偷她的东西一点也不麻烦。
　　其实也不是非得要偷，只是我问她要的话，就少了趣味，就无惊喜可送。所以我当年藏了整整三个月，才将焕然重生的鞭子奉上，我记得她当时面露喜色，挥着鞭子在御花园中乱舞，所鞭之处花花草草，瞬间变色、枯萎，我和公主的面色也随之一变……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鞭子真能染上如此威力的剧毒。我不过是想仿着江湖传说也做一回江湖人，打造一件人人闻风丧胆的神器送与好友，没承想，这神器一张破方子就成了，这江湖是否太过容易？
　　公主显然也被此鞭威能震惊，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份不曾有的惊叹，让我顿生得意。那个午后，我俩在御花园中兴奋地上蹿下跳，握着这神鞭，宛如做了武林盟主，毁天灭地，残害了无数弱小花苞幼苗。如若花草有灵，九泉之下，可一定把账都算在公主头上，都是她动的手，我一介医师，还望与诸位广结善缘。
　　不过公主做了储君后，便很少用这穿石鞭了。我曾问过她是为何，她那天喝得醉醺醺的，只说，这鞭上的毒会让她心痛。何等良善，何等宽厚，我虽心疑这人为何忽然从善，但依然大为感动，得此仁君，我大尚何愁国力不蒸蒸日上。后来，我大尚国蒸不蒸蒸还另说，边疆的战火倒是燎燎不可抑。我的公主每每为此忧心劳形。
　　想到这些事，我总是颇多慨叹。
　　我将思绪拉回至眼前。所以，公主为何对此人用了毒鞭？难道此人竟是个十恶不赦的凶徒？
　　此外还有一点令我不解。公主叫御医，一般想不到我，除非是她自己要治，因为我这人其实有些犯懒，从小如此，此外还有一些洁癖，这在我行医中表现为一条，看病挑人，脏的丑的一律不治。为这小毛病，我家中的长辈不知多少次摇头叹息，逮着我就要教诲几句医者须有仁心，不该有所区分云云。我那个做了几十年太医院院首的大姑有一次在族中聚会上，粗脖子红脸地指着我大骂，说我是狗眼看人低，丢尽我娘的脸，不配姓白。
　　我们白家世代为医，不光在宫中照顾贵人们的康健，也多在宫外设置医馆，诊费十分便宜，就为了能让更多穷苦之人看上病，因而在百姓中名声颇佳……只是出了一个我。还好还好，我这人因为懒，鲜少四处溜达，十分低调，恶名不至于远播。
　　公主自然是知道我的，却还叫我来这阴沉沉不见天光的牢房，面对这样一个湿发一缕缕耷拉在脸上，浑身散发着汗与血交织的臭味的人，到底是为何。虽然这牢房，看得出来之前被细心打扫过一遍，连一粒灰尘也看不见。至于这人，也看得出，脏是脏了些，丑倒是不丑。
　　应该说，还很好看。
　　虽然她昏迷闭着眼，但只这面廓，这直鼻，就已是美人之韵。唇虽泛白，形状却佳。最叹绝的还是那条清晰分明的下颌线，令人见之忘俗。
　　公主难道是掳来一个这样的美人帮我治治我的洁癖？我知我有些异想天开，公主日日忙碌，片刻不得闲，哪里会做这样无聊的事。但我不得不说，这法子真的有效，我方才替此人把脉时按了好一会儿，十分仔细，十分尽责，没有一丝想把手即刻撤回的嫌弃。
　　或许这真的是个办法，值得多试试。我在心中默默记下后，站起身，又朝刚刚那个小狱卒招了招手。她立刻又上前，垂头听命。
　　“你去找个丫头过来，这人需要上药。”再怎样美，让我亲手对着那具身体抹药，还是有些为难了。
　　“这……公主殿下只吩咐了让您进来，小的不敢让其她人入内。”小狱卒继续低着头。
　　这小狱卒装着一身卑微，却很有原则。我对她又高看一眼，“你若自己拿不了主意，就去找噙梦，跟她说一声，让她来安排，去罢。”
　　小狱卒听罢，又向我行一礼，便后退两步转身急急而去。过了一会儿，急急而返，带着一个白净的丫鬟。
　　“让白大人久等，小的去回了噙梦管事，管事叫了这位姑娘来。”小狱卒大约一路跑得急，听着喉头有些发干。
　　“见过白大人，小的叫坠露，噙梦姊姊叫我一切听大人的。白大人您有何吩咐尽管差遣。”
　　公主府大概是水土养人，随便蹦出来一个丫鬟都长得俊俏，说话也好听，我真应该趁着公主回朝这段日子，多来公主府走走，兴许还能从这讨几个好丫鬟回去。我把坠露拉到身边，将方才从药箱找出来的三瓶药指给她瞧，“这一瓶是粉末，你先往她伤口上撒一遍，这一瓶是药膏，在粉末之上厚厚地涂一层，最后这瓶是药丸，她什么时候醒了，给她服一丸。”我交代完后，就在一边坐着看她上药。
　　坠露拿着药瓶，撩起那人身上虚挂着的几片破布，神情自若，对这触目惊心的伤口没有什么反应，可能是习惯了这些事，所以噙梦才叫她来。不过我却很有反应，破布下的疮口看一眼都头皮发麻，我立刻转头，背对她们。然后发现几个狱卒也专注看着牢里的人。
　　这实在不妥，虽说这是个犯人，狱卒奉命看守，可毕竟是个美人，美人怎能随随便便被看了去？这是对美人的不敬。我当即让她们转过头去。有几个不太灵光的狱卒还有些莫名，心有疑惑地偷偷瞥我。人现在重伤昏迷，少看一会儿又不会飞走，这几个狱卒一板一眼的，真有些傻气横生。


第二章
　　“白大人，小的已将药都敷上了，您来瞧瞧？”
　　这小丫头的手脚很麻利，我太虚神游了半刻钟不到，她就来叫我了。我见她双手沾血，衣裙上也沾了血迹，有些狼狈，面色却依然平和。我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小的不辛苦，只怕敷得不好，耽误了事。”说着让开一步，我踱步过去，察看了一番地上之人的伤口，坠露敷得很小心，还把伤口周围的皮肤都擦了一遍，现在那具伤体看上去干净不少，没那么血肉模糊了。本医师那零星一点的医德于是又蹿高几寸，决定最后的包扎还是由自己来做。况且坠露已替我弄了一身血，我对美人，无论大小，一向都很怜惜，就不劳烦她了。
　　“你做得很好，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了，你回去罢。”我转头冲她笑了笑。
　　”是，小的告退。”坠露向我屈一礼便退下。
　　我把桌上的药箱拿过来，先从里面掏出一个面罩戴上，又给自己套上一副手套，这才从里面取出厚厚一叠布带。四肢上的包扎倒不难，只是她身上有很多伤口是在躯干，躺着不好包。我就把人先拖到墙边，再扶她坐起。不知是我的动作太大扯着她伤口了，还是那些药发挥效用了，我只听到她闷哼了一声。我向她看去，发现她已经醒了。
　　双目充血，有些吓人。我在心头略略吃了一惊，复又看去，她的视线也缓缓看向我，一双杏眼，补全了美人图的最后一块。我果然不会看错，适才搬尸的辛苦也随之消散，我露出喜色，招呼她一声，“你醒啦。”
　　她看了我两眼，就又把眼睛闭上了，一句话也没说。本御医有些讪讪，纡尊降贵地同一个阶下囚搭话，反被无视，说出去本大人的面子还往哪搁？好在我是个善解人意之人，人被打成这样，又刚刚苏醒，脾气差些也是在所难免，理解理解。我继续替她包扎。包腰上那块时，我把人往我怀里的方向略揽了揽，方便把布带绕到她身后。忽然我听到耳边啧了一声，我正疑心这一声饱含嫌弃的啧声许是我蹲得太久有些耳鸣听差了，就忽然被人一击双肩，重重跌倒在地。
　　坐倒在地时，其实我还有点发懵，直到狱卒们纷纷涌进牢门，七手八脚地将我搀扶起来，而我对面的那张脸上清清楚楚显着一副嫌恶的神色，我才彻底搞明白一件事。
　　这天杀的竟然敢推我！
　　“大人您没事罢？”
　　“白大人不要紧罢。”
　　“大人，小的立刻替您叫御医！”
　　叫什么，我自己就是御医！我再一次感到公主府的狱卒真的有些傻里傻气，我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不要在我周围瞎打转，然后整了整自己的衣袍，两肩处有血迹，正是她刚才推我时按下的。我一看到这血迹心里那股火就噌得上来，本大人今日吃了晚饭就赶来，替你医治到这时，还亲手替你包扎，任劳任怨，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竟敢推本大人？！而且神色里的那份嫌弃是怎么一回事，本大人没嫌弃你，你反倒先嫌弃上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正欲破口大骂，一抬头发现众狱卒们还一脸担忧关切地注视着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堂堂宫廷御医、公主伴读，哪有和个要死不活的犯人对骂的道理，有失身份哪！我把即将冲出口的秽言秽语掐死在嘴里，清了清嗓，摆上一副片叶不沾身的从容面孔，紧急换了一套说辞，“你今日推我事小，但若敢继续违抗公主殿下，到时候就不是几瓶药就能解决的了。讨不到半点好的事，我劝你别再做，早日把该招的都招了，也早些免去皮肉之苦。望你好自为之。”
　　我将一席话说得深明大义，言辞恳恳，将作为臣子对公主的一片忠心，以及作为医师对病人的一份关心两厢结合，自以为说得颇有风度，接着我又风度翩翩地踏出牢门，我想我的后背现正承载着一众小狱卒钦佩的目光。
　　你们继续钦佩罢，本御医要飞奔回家了。亲娘啊，这跌倒在地又沾了血的衣袍我真是一刻也穿不下去了！
　　第二天，我又一身干净体面地朝公主府去了。昨夜走得太急，都没来得及跟公主报备一声就回府了，今日再去一趟。其实我今日一大早就起了，一醒来就叫丫头们给我准备好热水沐浴，虽然我昨夜回来泡了足足三个时辰，我自己也觉得洗得很干净了，不过今日要去见公主，我觉得我还是再洗一遍得好。
　　我让丫头们再给我准备些玫瑰露，我要倒进热水里，去去味儿，添添香儿。沐浴完后，我试了几身衣服，挑了件黛紫长衫，衣襟衣袖处绣上兰花样式的银线，低调又骚包得不行，很合我心意。我大概有两个月不曾看到公主了，在府里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终于估摸着该到她下朝的时候，火速坐进轿中，朝公主府奔去。
　　“公主可回来了？”到了门口，我问门卫。
　　“白大人安好。公主殿下在府中呢，噙梦姊姊此刻就在前厅，您问噙梦姊姊就知公主殿下在哪。”
　　“好好，我这就去。”我心中大悦，快步向大厅走去，老远见噙梦在和一个丫鬟说话，然后这丫鬟就欠了欠身告退，朝我这边来了，我一看原来是坠露。“白大人您来了，坠露给您请安。噙梦姊姊刚刚和我说呢，以后白大人还有像昨天那样的事，只管叫我去。”坠露看见我笑意盈盈。
　　昨天那样的事，是哪样的事？是我包扎的事，还是你敷药的事？难道我昨日被个犯人推翻在地的事已是贵府人人皆知的事了？我干干一笑，“好，好，有劳。”我囫囵回了几个字，飞快闯进了大厅。
　　“噙梦！昨日的事！”我上前一把逮住噙梦。
　　噙梦被我抓着胳膊，回过身憋着笑说，“哎唷唷您可来了，我可等着给您赔不是呢，昨日真是委屈白大人了。”说着屈下身要给我赔礼。我又一把将她抓起，“这么说，你们都知道了。那几个狱卒怎这样多嘴！”本大人心中很郁闷。
　　“你可别冤枉她们，昨夜你走后，她们来我这报道，话呢说得死死板板，不过语气中的钦慕可不假。不过嘛……”噙梦又掩面笑，“从来只有你白大人嫌弃病人，这头一次被人嫌弃的滋味可如何？”
　　我眼见着噙梦一脸的幸灾乐祸，暗下决心，这破差事再也不干了。我问公主在哪，噙梦说在书房，说着要引我过去，不过我见她笑得乐不可支，停也停不下来，遂谢绝她的好意，愤然孤身前往。
　　到了书房门口，门虚掩着，我从门缝往里瞧，我的公主殿下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捧着一本书。她一边的窗户透进阳光，照着她头上的鎏金银簪，明亮亮地闪着光，让人不敢逼视。每次她一个人看书的时候，我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好像才知道她是一位公主，尊贵而高远，我等凡人只可仰视。这种感觉既令人落寞也令人微微有一些振奋，很难说清。所以我每次只会这样偷偷地看一会儿，然后我再悄悄地推开门，悄悄地走近，“公主！”
　　每一次公主都会被我突如其然的一声大叫吓得一激灵，抬头一看我，又哈哈大笑，最后两人笑成一团，她笑我像个老鼠一样驼背弯腰地藏在那，我笑她如惊弓之鸟被吓得差点滚下来，体统全失。每每都是如此，从无意外。
　　可今日，她吓了一跳后，一见是我，一点也没有要笑的意思，反而有些惊慌。我有些不解，收起偷鸡摸狗之态，又走近了两步，“你在看什么，我可吵着你了？”我看向她手里握着的书，竟然看到几个草药名，“你在看医书，怎么这样认真，方才是被我吓傻了？”我又看向她。
　　她把书合拢收进一叠书里，站起身，“什么吓傻，只是我太久没见你了，你平常不是都穿白的吗，怎么今日穿了件黛色，我都认不出来了。”她引着我去前面桌子坐。
　　“哎呦，我这不是给你点惊喜吗，这颜色好不好看，据说很难染的。”我和她面对面坐下，我斟了两盏茶，一盏递给她。她接过轻抿了一口，道：“好看，我府里和这颜色差不多的也有，我常常在外边也穿不过来，我一会儿叫人给你送去几件。”
　　“衣服就不必了，我还是喜欢穿白，你只要别叫我再去那破牢里给人治伤，我就开心了。”我用盏盖拨了拨浮起的茶叶，饮了一口，桌上放的还是我喜欢的龙井。
　　公主轻笑着说，“我听说了，此次确实劳烦你，不过恐怕日后我还得再劳烦你。”
　　我立马放下茶盏，说：“这是为何，为什么一定要我，这人究竟是谁？”
　　公主收起笑意，神情有些严肃，道：“冥辛这个名字，不知你是否听说过？”


第三章
　　冥辛这个名字，无论是在婺国还是尚国都是鼎鼎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不过两国人对这个名字的感情却截然不同。对婺国人而言，这是大将军，是战神，是婺国的希望。而对于尚国，在边疆她令人闻风丧胆，是比鬼还要凶残的杀神，在其他地方，虽然没有在边疆那么可怕的震慑力，但亦是人神共愤，祭祖拜菩萨时都要多烧点纸，只求神灵显灵把这尊邪神速速灭了。
　　因而听到这个名字，我呆了一呆，旋即兴奋地看向公主，道：“你是说牢里那个是冥辛？！”
　　公主显然比我淡定多了，她说：“不错，这次我们生擒了她，战事才结束得这么快……“她看向手中的茶盏，轻轻晃了晃，又道，“不过当时情况混乱，炸得血肉横飞，所以婺军还不知她们的将军其实未死。现在这个消息很保密，我不想让其她人知道，所以只能找你。”说完，公主放下茶杯，重新看向我，目光恳恳。
　　我立刻双目一斜回避了这束光，道：“为什么不立刻杀了她以绝后患？”罪过罪过，本医师虽然救死扶伤不该口出恶言，但绝非我戾气重，是她罪孽过重，我在心头默念了三声阿门。
　　公主不再看我，侧首望窗外，“杀自然要杀，只是在那之前，有些东西需要她交代明白。”语气平平，神色淡淡。我心下佩服，公主打了几年仗果然和我大不相同了，杀人说得像是杀只鸡。我浮想起那只在牢里的待宰鸡，又想起那双充血的眼睛，以及眼中流露的极为嫌恶的目光，顿感这事不好办，“我看那人的样子，不好松口啊。”我担忧道。
　　公主转回头，眼神一凛，道：“那就打到她说。我一定要让她说！”
　　公主的语气难得有些急促，大约是很重要的机密，边疆布防之类，如果真的能撬开口问出来，边疆兴许就安宁了，公主也不必出征了。我知公主这几年过得很苦，一年里有一大半都在外面打仗，而我也知，其实她和我一样，并不喜欢战场。我时常会怅怅想起我和公主小时候的日子，也许公主也一样，在边疆的寒月下，一人独思。念及此，我的心又柔了柔，道：“你放心，一定问得出来。回头我给你一些热石散，保准她疼得什么都招了。”热石散吃了让人浑身发热，本是给伤寒病人吃，不过因为吃了它，皮肤会变得格外敏感，连一块新布轻轻触肤都会令人疼痛，我想给那位吃了，再挨公主的鞭，换谁也受不了。
　　公主笑道：“我改日向母帝推举你，让你去刑部兼作顾问。”
　　见她笑了，我也笑起来，道：“那我的诨号要从懒行医变成罗刹医了，不好不好，我还爱穿白衣，这根本是索人命的白无常嘛！”
　　公主听完笑得更开怀，有些恢复过去的样子，一如既往地易于逗笑，笑得两鬓的头发也有些松，落了几缕挂在脸上，这样的公主大概只有我见过，于是我也乐得笑。初春的天，正暖的光，镂空花窗里，两个人斟茶说话，难得清闲。我向她说她不在时京城的趣事，譬如郡主府的房梁又添了一条白绫，因为汋萱又往府上进了新宠，新人如流水，白绫结彩闹，挂白绫简直成了郡主府的迎新节目了。再譬如京城东市的怡红酒庄与快绿酒坊又吵起来，酒跟不要钱一样，京城的爱酒人士就指望着这段日子备足一年的酒了。公主饶有兴味地听，时不时浮起一丝笑意。我让她也给我讲讲打仗的事，就比如这冥辛是怎么被活捉的，我就很想听。但公主只说，战场上的事，左不过就是那些，不如去看传奇话本写的。我也就不再勉强。
　　相处的时间很快，我在公主府上用了午膳后，公主说她要去兵部走一趟，我只得悻悻而归。
　　回了自己府上，我又换回了白衣。说到这白衣，大约也是我家世代不成文的规定了，我家姓白，又行医，从我有记忆起，我的大姑、小姑等一干亲戚都是一身白衣，我也是从小被丫头们伺候着穿白衣，渐渐看习惯了，也穿习惯了，穿别的总有些不自在。
　　此刻我着一件旧衫，倚坐在文杏阁的窗边上看风景。文杏阁是我最常来的地方。文杏二字，取自一首诗名，诗里的文杏馆文杏为梁，香茅为宇，兼之云雾缭绕，似一座仙府，而我府上的文杏阁大约是取仙府之高，远离俗世之意，乃是府上最高耸的一处楼阁，用于藏书。
　　此阁，夜可观星，日可望山，四面环水，内蕴书香，是极好的消遣地。丫头奉了甜瓜来，又施施然退下，窗口的风一阵一阵，吹得她衣袂飘飘地远去。我府上的人，自然也都穿白，有时在这高阁中来来去去，还真有几分仙气。只可惜，本仙人不曾辟谷。我拾了一块甜瓜往嘴里一丢。方才在公主府，只顾和公主说话，没怎么吃，现下肚中空虚，就先让她们拿了水果来，我再细想让膳房做什么。正苦思冥想中，眼一低，瞥见阁四周的小河，忽然有了主意。
　　去万琼舫！
　　万琼舫是个酒楼，只不过店如其名，它不开在地上，而是漂在江上一座画舫上。前些日子刚开张，我还没去过，据说排场很大，万琼乃是聚集万国的琼浆玉液之意，但我对酒无甚兴趣，想试试菜。
　　万琼舫停在桐江上，江两岸是茶肆酒楼，歌馆舞坊，挂着千盏纱灯，即使在晚上，也亮如白昼，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虽然边疆战事不断，但京城依然繁华快活，没有战事的阴影。毕竟边疆很远，而我们有公主，更何况，公主这次还偷偷把敌国的大将军捉了，我想边疆将会有一段很长很长的休战期。我安稳地坐在轿中，悠悠地听着坊间的靡靡之音，嗅着煦风里的茉莉花香，感慨现世安稳，拜谢公主殿下。
　　约摸在花街柳巷中穿梭了一刻钟，小厮停住脚，终于到了。我走下轿，看见一座装饰得很气派的画舫，像是把一座三层高的宫殿搬到了江上，只不过没那么庄重威严，多了柔媚之意。雕花的窗户请风入，轻薄的纱幔在风中摇曳，还闻得一声声的琴音掠江而来，很是风雅，我兴致一大涨。
　　可能是刚开张，桅杆上挂满红灯笼，看着喜庆，船头船尾也高挂着两竖红幅，猎猎作响，似乎写着几个金黄的大字。我往旁边走了几步，再抬头瞧，看清了，是“开业大吉”，我心下略一沉，再看船尾，“财源滚滚”，差点跌我一个趔趄……
　　这这这，我以为怎么也该是”我有一樽酒，客从远方来”什么的才配得上这风，这水，这浮船，怎么是这几个字？
　　难道这就是所谓大俗即大雅？
　　画舫停在江心，与江岸隔着一段路，几只小船在其中穿梭。食客要先坐上小船，由小船载着划去，才能登上画舫——这一点却又很风雅。我轻摇了摇头，实在搞不清主人家这忽高忽低的审美意趣是怎么一回事。无论如何，我还是先上船。
　　我前脚踏进小船，后脚岸上就起了喧哗。
　　我回身一看，是汋萱郡主府的小厮。好像和排队的食客起了争执。
　　小厮凶恶道：“都滚开滚开，郡主殿下在此，谁敢放肆？”说着两个小厮双臂一挥，圈出一个空来，从这空里，翩翩走出一位系青玉飞鹤佩的人，正是汋萱，她一手执一把素竹骨扇，一手搂着一个千娇百媚的男倌，无限风流。桐江口是有名的寻花问柳之地，自然多纨绔，在这看到她一点不稀奇，毕竟她是京城最有名的一粒纨绔子。
　　我想装作没看到她，便立刻转身走向小船尾。
　　“白大人，那么巧。”
　　身后传来清朗的声音，还有几缕玩味的笑意。没法子，还是叫她看到了，我于是回身，装出一副颇为意外的脸色道：“郡主大人，真巧真巧，今日怎这么好的兴致？”
　　汋萱轻摇那把白底洒金的纸扇，道：“白大人，方才为何装看不见我？”
　　我立刻上前两步，作揖道：”岂敢，方才我只是听到身后喧哗，没看到郡主大人在此，实在该死。”
　　汋萱将扇一收，轻敲手心，笑道：“行了，收起你那副温良恭谦的样子，看得我牙酸，在皇姊那你难道也这样？”
　　那还不是因为公主比你好说话，我心中腹诽，脸上却不显，低眉顺目地揽手将这尊大佛接进小船。那小倌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探出小足，我见他轻吸了两口江气，似是壮胆，双手握成小拳提在胸前，然后双眼一闭，猛地踩进小舟，完了还要叫一声“阿弥陀佛”。
　　你是佛渡了，可你这一脚踩得小舟晃荡，你家郡主险些被你坑进江里。小倌见状，嘤嘤地扭来，又嘤嘤地钻入汋萱的怀里，再嘤嘤道：“郡主，人家害怕。”
　　狐魅功夫了得。
　　我在一旁津津看完这场春戏，掉了一地鸡皮疙瘩。但汋萱显然很受用，她将人搂得更紧，道：“莫怕，握紧我的手，我护着你。”
　　小倌泪眼婆娑地仰头，可怜兮兮道：“郡主……”
　　汋萱亦低头看向怀中，柔情似水道：”慕儿……“
　　不过是坐个船，至于弄得像生离死别一样吗？实在看不下去了，我转身寻了个角落自己先坐了。她们二人腻歪了一阵，也落座，小倌小鸟依人地靠着汋萱。谢天谢地，两人没有坐在我旁边，算汋萱良知未泯。
　　一会儿，小舟划至江心，万琼舫终于在眼前。


第四章
　　上了画舫，我原以为汋萱和她的小倌一同吃，我正好一人自在，没想到，汋萱下了小船，又叫住我，“白大人，一起罢。”我只得回：“微臣荣幸。”又走回她身边。小倌在旁偷瞄我一眼，大概在心头怨我，我只当没看见，只在心里喊冤。
　　我向舫内粗粗一扫，食客众多，坐得满满当当，店中小二如春忙时的蜜蜂，从这桌飞到那桌，又从那桌飞回这桌，脚不沾地，忙得不可开交。但大约是汋萱一身的贵气，走哪都是蓬荜生辉的效果，小二在百忙中，果断先抛了不知名的花花草草，赶来这株金光熠熠的钱树面前，谄媚道：“几位贵客，大厅还是包厢呀？”
　　小倌从汋萱怀里脱出，向前一步，尖声骂道：“笨东西，你看不出这是谁吗？什么大厅，谁坐大厅，还不快引我们去最好的阁子。”虽说阁子的确比大厅要好，清静，也干净些，但这小倌也太狐假虎威，令人厌憎。想到一会儿要和这么个人一同吃饭，我就有些败兴，便微微侧首看江，眼不见为净了。
　　“白大人意下如何？”
　　我没想到汋萱会问我，此人一向睥睨众生，目中无人，何时转了性，学会了让人。我诚惶诚恐道：“郡主大人决定就好。”
　　“那便要一间阁子罢。”
　　“好嘞，客官请随我来。”小二轻旋腰肢，转身引我们上了二楼。我观察她脚步轻盈，呼吸平缓，很不简单，忙活了大半天还有这份精神气，身体底子相当好，我在后头边走边下了诊断。走到了一间题着”竹之间”匾额的阁子前，小二停下来，道：“就是这里了，这间是咱们最好的一间，客官请进。若是一会需要人伺候，请按窗上挂着的小铃，马上就有人来。小的就先告退了。”说完，飞快转身离去。
　　我和汋萱进了里屋，方欲坐，只听汋萱说：“你就不要在这里了。”我一惊，回头见她正放下她的折扇，掀袍入坐，又拾起桌上的食单翻起来，一眼也不曾看身后的小倌。小倌呆了一呆，飞扑过来跪在汋萱脚边，抱住腿哭：“群主怎么舍得让慕儿离开，让慕儿在一旁伺候罢，慕儿一刻也不愿离开郡主。”
　　汋萱好像没听见一样，还翻着单子。
　　小倌抽噎得更厉害，嗫嗫道：“慕儿做错了什么，请郡主责罚，慕儿一定改，群主不要不理慕儿。”
　　汋萱终于开口，“滚。”虽只一字，语气却冷，小倌吓得忘了哭，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我眼见门口消失的一溜烟儿，终于不解道：“他不是你新欢吗？”
　　汋萱道：“一个男倡罢了。”
　　我依然不解：“那也不必赶他出去罢？”
　　汋萱抬眼，叹一口气，“白大人真是不解风情，我这样做自然是为了白大人哪。”
　　我抖了抖身上的鸡皮，无语道：“这些话你还是留着跟你的新欢们说，我可受不起。不过他出去也好，他身上的香熏得我鼻子都钝了，影响吃饭。”
　　汋萱哈哈一笑，又低头翻食单，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我则看起了雅间的陈设，刚刚在大厅匆匆而过，不曾细看，现在越看越看出问题。比如说那一只细脚伶仃的高几，明明是只香几，该摆一个小香炉，现在倒好，压着一个矮墩墩的盆栽，若是一株紫薇，分枝纤细，开深紫色的花，配纯白的盆底，兴许也好看，但现在却蹲着一颗硕大的球，还长着刺，粗粗笨笨的，像是异域的植物。再比如旁边的琴台，放着一张古琴，都还不错，但为何琴边栽了棵芭蕉，叶子大得跟个盆似的，遮住了半张琴，都说松下听琴，蕉下听雨，现在倒是被主人家弄了个移花接木。无论是香几盆栽，还是古琴芭蕉，都算雅物，只是这些东西排偶在一起，怎么看怎么怪，风雅没附庸成，反而出了洋相。
　　其实这些物件还可算作是我太挑剔，或是主人家别出心裁，但门口那两柄剑的摆放就不得不令人疑惑了。那两柄剑，一柄叫妫臾，一柄叫妘昔，是一对姊妹剑，源于上古传说，一对叫妫臾和妘昔的姊妹。她们一个是铸剑师，一个是剑客，都对剑情有独钟。她们的国家当时正与敌国交战，她二人原本隐居山林，此时也欲为国献力。姊妫臾铸了一把宝剑，而妹妘昔背上这把剑，奔赴战场。只是她们的国积弱太深，不久便全军覆没。消息一到，剑炉边便溅了一道残血，铸剑师自刎了。而那把遗在沙场浇灌了剑客一生热血的宝剑突然从尸骸中升起，直直飞向一座山。那山中的剑炉内，刚刚铸成的宝剑，淌过铸剑师的鲜血，也倏地飞出炉外。最后高山之巅，两柄剑并合在一起，剑声泠泠如泣如诉。
　　这便是姊妹双剑的由来。
　　只要是尚国人，一定知道这个传说。而我们也一定将姊妹双剑摆在一起，已成全二人的情意。姊妹双剑长得相似，只是在剑柄处镶的玉石，一柄碧绿，一柄冰蓝。但不知为何，雅间的两柄剑，却像是作对称之用，被分开挂在门两侧。
　　就不知画舫的主人是什么心思了。
　　我在心里评点完了装饰，觉肚中更饿，却见汋萱还在看单子，忍不住道：“这食单上是写了什么天机，让你如此投入。”
　　汋萱笑说：“这食单确实新鲜，我竟有很多没吃过。比如这道扶桑国的海葡萄，世上竟还有长在水下的葡萄吗，这个扶桑国你可听说过？”
　　“据说是东边的一个小岛，多种扶桑木，我也只在书上粗粗看过，知道得不多。”
　　“白大人谦虚了。”
　　我见她又要低头，忙道：“不如叫小二过来，让她介绍介绍。”
　　汋萱合上册子，“也好。”
　　我拉了小铃，小二立刻来。“客官想点些什么？”
　　“你们这有什么特色的，给我们说说？”我回她。
　　“那可就多了去了，咱店可是聚万国之精粹，随您挑啊，蕃西的葡萄酒、青稞酒、糌粑，西南乌曼国的砣砣肉、乳扇、波罗蜜果……”我见她说得眉飞色舞，口若悬河，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我可饿坏了，正欲打断，汋萱却先一步：“不如上几个点心罢，就来几样甜口的。”
　　甜口的正好我爱吃，而且点心上得快，正好解饥，我第一次发现汋萱是个周到人，险些老泪纵横。小二却不依不挠：“客官可还要茶吗？本店的兰雪茶配甜食最好，此茶取的是碧清山的泉水，再拌入茉莉花，泡出来的茶叶呀，那是如竹……”
　　“甚好甚好，就要这兰雪茶了，你下去罢！”我见她那条悬河又要开始奔流，赶紧给她断一断，速速把点心呈上来要紧。小二得了答复，欢欢喜喜地退下了。
　　汋萱又打开了她的飞金扇，悠悠地摆动，双目望向窗外，我也跟着看窗外江景。这画舫在江心，江两岸的歌舞喧闹声几不可闻，江景白茫，有几分遗世独立的意思，倒可以带公主来，让她也能暂且忘忘国事。
　　“你去过皇姊那了罢。她如何？”汋萱忽然道。
　　“还好，没受什么伤，就是又瘦了些。”我看向汋萱，“你怎么不自己去看她。”
　　本朝皇族子嗣单薄，公主只一位，本来有两位，但大公主几年前薨逝，便只剩了沅芷一位。圣上也只有一个胞妹，是雍陵王，只生一女，便是汋萱，因此沅芷与汋萱是皇族只此一双的姊妹。但她俩性情迥异，并不常在一起。
　　“我忙着风月之事，她忙着家国大事，我去干什么。”汋萱语带尖锐。
　　其实汋萱小时候不这样，小时候她最喜欢黏着公主。公主大她两岁，小时候的两岁和大了不一样，相差很多，总之大了两岁的公主嫌汋萱太小，不爱带她玩。但汋萱像块狗皮膏药，牢牢贴着公主，躲也躲不掉。后来，大概是我和公主从太清山回宫后，忽然发现汋萱变冷了，连公主回宫也不找来，不过那会儿只以为她大了，有自己的事，何况那会儿澧兰大公主病了，公主忙得连我也很少见到，汋萱的变化，谁也没有在意。那之后，两人的关系越来越淡。不过我也懒得管她俩亲不亲，小时候我就烦汋萱跟，大了公主更忙，她不跟更好。
　　所以我就随口捡了几句陈芝麻滥调的话劝她。她也不甚在意地听着，不再言。正两厢沉默中，一个眉目清秀的丫头端着茶点缓缓走来。我眼睛一亮，躯背一伸，精神为之一振，我翘首以盼的小点心可算来了。我伸直了脖子看，先上了几样点心，是何点心。小丫头走得越来越近，我也看得越来越清了，红的绿的，方的圆的，各式花样，做得挺别致。我正睁大眼，数着碟里有几块糕，就见碟里的糕忽然模糊起来，晃荡起来……
　　不好！
　　我察觉到时，已经太迟。几碟糕点如杜十娘匣里的首饰件件落湖，缤纷掉入我的衣衫，一壶据说很配甜点的兰雪茶也确实很配合地与甜点共亡，一同向我泼了过来。当冰凉的茶水触摸到我的肌肤，我庆幸我们点的是一壶冷茶，否则这会儿阵亡的就不止是物件了。
　　“轻衣！”
　　“客官！”
　　我眼见汋萱和丫头一齐冲我喊，两人一齐欲上前，汋萱又一把推开了始作俑者，上前握住我的手，“你怎么样？”语气难得真诚。
　　其实我不太好，虽然没什么烫伤碰伤的，但这糕点，有几样外皮是油里滚过的，现在都倒在我的外衫上，再加上茶水的浸润，油腻似有朝我中衣里侵袭的危机，我心理上很遭不住。但面前是汋萱，不是我可以随意的人，况且她适才眼露忧色，令我颇为感动，我便宽慰道：“没什么，只是衣服遭了殃，郡主大人放心。”
　　汋萱见我没有伤处，也反应过来那是冷茶，忽然放开我的手，猛地起身，有些局促，她转身背对我，冲丫头道：“你是怎么做的事？还怵在这里做什么，别让我再看见你。”
　　那丫头打翻了茶点，又被汋萱推翻在地，已然有些傻，现又被汋萱当头棒喝，吓得说不出话，只哭作一团。我见她长得秀气，有些不忍，方要说几句话安慰，她却麻溜儿从地上翻起，掩面跑了。
　　一眨眼儿的功夫，人就消失了，比方才小倌滚的速度还要快，这家店的伙计身手都如此了得吗？我捺下伸出去的手，内心发愁，这丫头好像有点笨笨的，她能想得到来给我递一块帕子吗？
　　正想着，一块帕子兜头飞来，我眼疾手快截住，感激道：“多谢郡主大人。”汋萱还是背对着我，也没和我说话，冷清清地好像在设法忘记方才那个冲动的人。我也不去扰她，专心擦我的衣。
　　擦了没一会儿，从门口传来一个嘹亮的声音：“本店招待不周，让贵客不快，六娘特来向二位赔不是。”
　　走出一位身姿颀长，容姿端丽，却……装扮得极为奇怪的人！


第五章
　　这装扮也不是头顶战盔，身着纱衣的那种怪，更准确地说，是乱。她头上梳蕃西的编发，戴娄兰的白毛帽，帽上插一根翠绿的孔雀羽，衣衫是尚国样式的长衫，戴的又是西南乌曼等国的银饰，足下蹬一双北边游牧族的皮靴。
　　乍一眼看得人眼花、头晕。
　　我脖颈后移，眨了眨眼，躲了这满目琳琅。汋萱似乎没瞧见，还在冷静。六娘如同一个万国衣饰展示柜，婀娜多姿地过来。到了我面前，她说：“可是这位客官吗？”
　　我无言以对，难不成还是旁边那位浑身干爽唯脸色不太舒爽的人吗？算上刚刚那个飞跑出去好像比我还委屈的丫头，这画舫从上到下还能否有一个正常？幸而她接着说了一句还算靠谱：“是本店没有调／教好伙计，让您受罪。这样，这顿我请，客官您的这身衣服，我也全赔，您以后来……”
　　“衣服就不用了，不知老板可有地方借我梳洗？”我怕她再多说几个赔字，那边的郡主大人就要翻脸了，赔什么？跟郡主谈钱，辱了她清听，岂非火上浇油。不过汋萱好似出了窍，没有任何动静。
　　“如果客官不嫌弃，现在就随六娘去楼上，去我的卧房。”六娘拉过我的手，又对汋萱说，“烦请这位客官在这里稍候，我已吩咐人重新上茶，望客官海涵。”
　　“不必了，”汋萱生硬道，仍做一尊沉思的冰雕，“我先告辞了，你，你……”你了半天又憋回去，于是真气逆流冰封霎解，汋萱再无话说，再不看我，转身骤然离去。留下我与老板面面相觑。我叹了声，走回桌边。
　　不过是情急下叫了我的名字，也没有很失态罢，至于这么抹不开面子么？我拾起忘在桌上的竹扇揣进袖里，十分不解。
　　汋萱不大喜欢我，这我知。其实我也差不多，只不过她是郡主，我是臣下，我没有资格谈对她的喜恶。小时候，汋萱讨厌我和公主走得近，我也烦她老跟着，这种孩童时的纠葛在孩童时没有妥善解决，便一直不清不楚地到如今，尽管如今汋萱已不再亲近她的皇姊。而她对我么，从明白露骨的讨厌，进化成了阴阳怪气，极偶尔说句人话。
　　不过汋萱心还是好的嘛，我攥了攥袖中折扇，想着哪天亲自登门送还。
　　“客官怎么称呼？”六娘捧着一叠衣物进来。我方才已在她卧房作了梳洗，正要出门找她，“我姓白。多谢六娘，我身上差不多了，这就告辞。”
　　“哎哎哎哎，怎好这样湿着衣出去的呀，你看看，我给你带了几身衣服，我看你穿白，都给你挑了素色的来，你试试。”六娘拦住，摁我回去坐着。我当然不愿，长衫虽湿，终究是自己的，我从来也不曾穿过别人的。六娘似看出我心思，笑道：“你放心罢，这都是新的，上好的料子，您这样的贵客，我怎么好让你穿我的旧衣，快穿上罢，得了风寒我更过意不去了。”
　　她话说得这样，我再拒绝显得瞧不起人。且我方才梳洗前其实细察过她的卧房，收拾得很干净，想来也不是个邋遢脏污的人，便道：“那就多谢六娘美意。”从她手里取了一件，去屏风后换。
　　“六娘是哪的人哪？”承了她的好意，我就和她搭起话来，亲近些。而且她长得好看，我一向喜结交美人。
　　“哦？白姑娘何以认为我就不是生在京城？”
　　你方才看到汋萱连句问安都没有，长在京城还能不认识京城一霸吗？当然，我不能赤／裸／裸地指出她有眼不识“泰山”，我只道：“似乎口音不像。”平心而论，六娘的口音其实听不大出。
　　“白姑娘的耳朵好厉害，”六娘赞道，“我的确不是京城人士，我生在西南，不过家里经商，自小和母亲走南闯北的，也说不上家乡不家乡了。”说罢微叹一声。
　　我怕说到她什么飘零无根的痛处去，忙扯开道：“六娘的画舫布置得别致，一定花了不少心思罢。”
　　六娘笑道：“我哪有什么心思可费，不过是一股哢咚全摆出来罢了。不过这些小物件收集起来，的确费了些功夫，我常在各地走动，各地民风、特产都大有不同，瞧着新鲜好玩的就收几样，这才有了这许多。”
　　我穿好了衣服走出来，和六娘同坐一桌，“那你去过哪些地方？”
　　“太多了，你们知道的我应该都去过，像是蕃西、娄兰、契旦……”六娘摊开一只手，细长的手指在上面点过。
　　“那么，婺国，你也一定去过喽？”我问。
　　点指的动作顿止，她答：“去自然是去过的。”
　　“那六娘可以告诉我，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
　　六娘抬起头，注视我，“那么白姑娘，是想听真话还是胡诌呢？”
　　我笑了笑，答：“自然是真话，在尚国，关于婺国的杜撰已经太多了。”这是真的，因为婺国乃敌国，在尚国疆域内，每一条关于婺国的讯息都会被歪曲，婺国究竟如何，我们只愿看到我们愿意看到的，尽管这很愚昧，但却是种宽慰。
　　六娘拍了声桌子，道：“好！我对白姑娘一见如故，我相信你不会害我，我便和你说说，你也随便听听。”
　　讲婺国的事是有风险的，一个不慎，就会被打成叛贼。我钦佩六娘的果敢，这个朋友值得一交，我回她：“好，我听过就忘了，你放心。”
　　她翘起一腿，脖颈稍仰，眼神渐空，陷入回忆的样子，“我去过两次婺国，一次是十年前，和我娘去那采办兽皮，你知道，婺国在西南，那里多奇兽，我第一次去时还真吓了一跳，那么大一头野猪啊，用箭射中后当场就生吃……”
　　“生吃？”我顿时一阵恶寒，“这怎么下得了口。”
　　“可不是，最多呀就是把肉剁成泥，拌点醋，加蒜泥、生姜之类，这算是她们那待客用的上品了，土蛮子呀！”六娘嫌弃地瘪嘴摇头。
　　“我听说那里的人崇尚蛇，那蛇是不吃的？”
　　六娘忙摆手，“蛇是万万不去动的，蛇是有神性的，看见蛇不能叫、不能跑，要恭恭敬敬给它低头行礼的……”
　　我大惊，“那遇到毒蛇怎么办？也站着？”
　　六娘笑说：“毒蛇那就更有灵性了，被它咬那是神灵赐福，是吉祥，哪有躲的道理呢？”她见我目瞪口呆，笑意更浓，“你是不是当她们全是不要命的傻子？其实她们和我们不一样，不怕蛇毒的，那里的人从小就接触毒，身体早就习惯各类毒素了，况且西南不仅多奇兽，也多药草，她们随身带各类解药，根本不慌。”
　　“那这么说，那里的人，个个都是神医啦？”我若生在婺国，岂非要做无业游民。
　　“其他方面我不敢说，解毒那都是一绝。我在那被一条青竹蛇咬过，同行的小姑娘吸毒、上药、喂药丸，一套行云流水下去，拍着我肩说毒解了，让我继续上山，那张淡定的脸我永远也忘不了，我以为我会死。不过你不要以为她们真的什么蛇也不怕，怕这个词，其实我说得不对，是敬畏，有一种蛇，是她们最敬畏的，通体漆黑，只在头部有五颗紫色小点，最外圈四点相连，形似二十八星宿中的鬼宿，被称为鬼蛇。”
　　“所以，鬼蛇的毒是无药可解的了？”我问。
　　六娘摇头，“有无解药，其实我也不知道。因为鬼蛇很稀有，只在王族有奉养，宫外很少见到，平民对它也知之甚少，自然不可能有它的解药，至于王宫里有没有，我一个外族人也无从打探。据说，只有被鬼蛇选中的人，才可以接近鬼蛇而不被伤，这个人就是鬼蛇选择的鬼主。我想你应该听说过婺国的巫术罢？”
　　婺国的巫术自然听过，在尚国臭名昭著，我道：“是那种好多人聚在一起围成个圈，一齐跳舞颂歌的仪式罢？”我说得很克制，在尚国，这叫野人发疯，据说跳着跳着就会挥刀自残，鲜血淋淋，场面不堪入目。
　　六娘说：“不错，这是她们的降神会。婺国人人都信巫术，她们把一切的不幸都归根于巫术，凡是得了久治不好的病，遇了久思不得解的难题，她们都会请巫师作一场降神会，来解除巫术。这降神会有宫廷与民间之分，我们看来疯疯癫癫的其实都是民间的巫师，宫廷的降神会是很安静的，我曾有幸见过，你若爱听，我再给你讲。降神会在婺国其实只算低级的仪式，用不到鬼蛇。只在那些关乎国运的大事上，才会请出鬼蛇，而与鬼蛇站在一起的便是鬼主。比如祈雨，婺国炎热，常常大旱，民不聊生，这时就需要举办祈雨的仪式。”
　　我道：“祈雨的典礼，各国几乎都有，尚国大旱时，皇帝陛下也会派礼官去祭坛祈雨，就不知在婺国有什么独特之处？”
　　六娘斟了杯茶给我，自己也喝了两口，接着道，“也许区别只在于，我们的祈雨是祈求天上神明，而她们祈求的是鬼蛇。我们的典礼雍雍穆穆，而她们的仪式却诡谲可怖。在祈雨仪式上，她们会把鬼蛇放在一个充满水的大木桶里，鬼蛇喜水，这是取悦鬼蛇。接下来，按照仪式的规矩，鬼主也要进入这个水桶，与鬼蛇在水桶共浴三天三夜。因为鬼主是唯一被鬼蛇所接受的人，鬼主担负向鬼蛇传达百姓祈愿的责任。三天后，由鬼主的两个下属将桶扛至乌山的最高峰，乌山是她们的圣山，在最高峰上，鬼主从桶中走出，接过一枝在火中烤过的树枝，将它浸入水桶，再将沾附的水洒向四面八方，同时，那两个下属一人拿着锣鼓敲，当作是雷鸣，另一人拿两个火把撞击，火星飞溅当作是电闪，这样一直到太阳升到最中心的时候，仪式才算结束。”
　　六娘说得仔细，带着一丝喑哑，我好像也浑浑进入了异国的巫术中，在乌山的悬崖下，看到那些浸泡过鬼蛇的水珠，闪映刺目的阳光，从细树枝上划出，从天上飞落直下，一颗接一颗，晶莹的表面如万花筒般折射山川万物，也折射鬼主临风而舞，虔诚的面容。
　　我不禁道：“那位鬼主叫什么？”
　　六娘看着我，缓缓道：“大名鼎鼎的冥辛。”


第六章
　　“冥辛？！”我大惊，“那不是她们的大将军吗？”
　　大将军杀敌作战，是很世俗的印象，和乌山里挥枝洒水的祈雨鬼主乍然勾连上，令我一时瞠目，适才在脑中浮想的翩然作法之姿，也如水泡戳破，纷纷碎了一地。
　　她，冥辛？我在牢中所见，苦大仇深，戾气无边，这份杀气做将军我信，做高山云气间的鬼主么。
　　六娘笑着看我，意味深浓，像是一早设在这里，只待我露出目瞪口呆之相，再漫不经心地淡淡说起这位纵横沙场的狂战士背后不为人知的过去——自然，言辞间总要有意无意地带进一丝志得意满。
　　哼哼，但你一定猜不到，我的难以置信是因为我见过她了，还替她上药了、包扎了……当然，之后的事我就不想提了。总之我才是那个怀着更大秘密的人，按下这份隐秘的小得意，我佯装心急，催促道，“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六娘果然神色满足，理了理衣衫，掸一掸并不存在的灰，方道，“那就要从我第二次去婺国说起了……”
　　她略略一停，似在回想，缓缓道，“三年前我又一个人去那做过生意，那时第一次听说冥辛，那会儿她已成了鬼主。其实我第一次去时，婺国并没有正儿八经的鬼主，因为鬼主是由鬼蛇来选择的，只要鬼蛇没有选出人，就没有鬼主。但像祈雨这样的大仪式，须有一个人暂代鬼主，当然，这个人是不必冒死进入水桶的。在冥辛之前，鬼主一直由王族的公主暂任，毕竟鬼主之位极为尊贵。而据我所知，冥辛是唯一以平民之身担任鬼主的特例。”
　　“你是说，冥辛并非贵族？”我疑道。
　　六娘点了点头，道：“冥辛的来历我并不知道，在婺国知道的人也不多，但她并非出自宫廷却是一定的。她像是凭空出现，又一步登天当上鬼主。婺国的鬼主之位此前已虚席了几十年，而冥辛的出现令婺国人大为狂热。据说在冥辛出任鬼主的那天，民间点燃千万火把，整整燃了二十一天，来庆贺她们的新鬼主。
　　“可惜呀……”六娘神情间满是遗憾，“我没有见过那时的盛况，我第二次去婺国时，冥辛已经当了大半年鬼主了。”
　　我不解道，“那既然她鬼主当得人心所向，又怎么变成大将军了？……”
　　“不，”六娘止道，“她还是鬼主，毕竟这是鬼蛇之意，只是她又多了个大将军的身份。”
　　“还有这种做法？”我蹙起眉，“不可思议啊……”我想象咱们尚国的礼官，操办祭典之余，还驾着马赴边疆厮杀，离奇。这还是在尚国，礼官与将军都是臣，都属朝廷，是官衔；在婺国，鬼主显然超脱朝政之外，是另一条道。
　　六娘轻摇头，“本来是没有这种先例的。因为鬼主身份特殊，说得明白点，叫不食人间烟火，主要职责在于与鬼蛇心灵相通，为社稷祈福驱禳。有一种说法说，是冥辛自己提的要去战场，也有说法说，是国主让冥辛去。其实鬼主并不受婺王的约束，她的身份比婺王更尊贵。但总而言之，最后冥辛自己去了，信众虽然不满这个决定，但鬼主的意志无人可以左右。”
　　听罢，我不禁对鬼主的权力十分之不爽。如果规定鬼主不可身兼多职，就像道士只可修仙不可礼佛，俗务与神务泾渭分明，那我的公主就不必面临强敌，我尚国可高枕无忧也。
　　这个冥辛，果真不让人省心。
　　六娘似是说累，伸了个懒腰，悠哉道：“哎呀，现在婺国人一定后悔死了，当初说什么都不该让她们的鬼主大人去打仗嘛，现在人死了，去哪里再找一个新鬼主呢？”
　　我心忖，果然冥辛没死的消息不能泄出去一丝，否则，婺国人还不疯了一样跟咱们拼命，到时候战火又起……就让她们继续哀悼，反正早哀悼晚哀悼都要哀悼，早早把丧事办了早了一桩事。
　　与六娘聊得不知时辰，无意间向外一瞥，竟见外头天色暗沉，遂赶忙起身，向六娘道：“叨扰许久，也该告辞了。今日多谢六娘，我听得十分尽兴，改日可容我再访？”
　　六娘亦起身，笑着拍了拍我，道：“不用说谢，我今日也是遇到了你，总觉得很亲切，大概是我们有缘，我巴不得你以后常来陪我说话，我一个人在船上才不孤单。”
　　“一定一定，只要你不嫌我添乱，我一定常来。”又能听故事，又能看江景，还有美人相伴，美食任点，岂不美哉！我一口答应。
　　六娘送我下楼，又看着我坐上小舟，方才回身。
　　回了府，我才想起忘了把脏了的衣服带回来。倒不是因为舍不得，是放在别人家，别人扔也不是穿也不能，平白占了地。不过我想我不久就会再去，那时拿回来不迟。
　　府上的丫头告诉我刚刚宫里头来人，要我明晚赴宴，圣上在后苑摆庆功宴。
　　庆功宴其实很累人，黄昏时候去了，半夜漆黑黑地回，因为菜要一份一份地呈上，跳一支舞上一份菜，唱一支歌再上一份菜，等得人心急。皇宫的歌舞虽然好看，但也看了很多次，不怎么新鲜了，而且我对歌舞百戏也无太多热忱，宁可踏踏实实饱吃一顿。
　　不过有一道菜是很令人魂牵梦萦的，名字取得也可爱，叫玉露团。色若白玉无瑕，状如雪山巍峨，触齿即消，凉滑清甜。做法也很旖旎有趣，先将奶酥加热软化，再由一美人捧在手心，从指缝间漏出一缕缕细丝，点在白瓷盘上，淋出一座参差的高山，最后封入冰窖冷藏。寻常人家没那么大的冰窖，做不来这东西，因而我也只得在皇家赐宴中尝尝，是我在筵席中最翘首以待之物。
　　这次的庆功宴是为庆公主得胜归来，我自然更期待些。这次令婺国元气大伤，大约会办得更隆重。
　　第二天我穿上公服，于傍晚红霞中入了宫。文武百官先在保和殿山呼万岁后方才各自入座。我本是太医院一名小小医官，按礼制，只配在大殿外的游廊下，绵延数里尽头处，坐一颗用红布盖着的木墩子。不过因我是公主伴读，自小公主坐哪，我也在哪，是以我此刻坐在正殿右数第二个位置，并不觉得不妥。
　　我上方是公主，下方是裴相，对面是汋萱，汋萱的上方是她母亲雍陵王。亲王宰执，各个货真价实，唯有我是裙带，只不过我这条裙带够粗，是今日的主角，挟带混进来的我也更心安理得了。
　　公主今日身着深蓝镶金边长袍，头戴束发錾花金冠，金贵不少。平常她几乎只戴一支簪子，或是长带束发，很少戴冠。
　　汋萱则和平日相差无几，碧色广袖长衫，仙风道骨的模样，令人疑心不是来赴宴，而是来登仙。不过腰带上坠了比往日更华美繁复的组玉佩，聊作一点庄重。汋萱此人，爱风雅，不喜穿金带银，只喜佩玉。但依我看，这叫越缺什么越想着什么，君子以玉比德，温润而泽，有瑕于内必见于外，她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这头正欣赏着汋萱飘飘长发，翩翩衣袖，她那头与雍陵王说完话，回身正对上我的目光，嘴边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最看不懂这个意思了，让人想和她说话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我于是转头和公主说话，“公主，我昨天去了家新酒楼，开在江上，可有意思了。菜色好不好另说，反正再好也好不过你府上去，但是却很新奇，连汋萱都盯着那食单好一会儿不放手。”
　　公主微微侧首，道：“噢？汋萱也在？”
　　我撇撇嘴，道：“这京城但凡叫得出名的酒楼里，哪里没有她。我也是偶然碰上，就一起坐了。不过后来出了点小麻烦，她就先走了……”
　　公主轻轻歪头，注视我道：“小麻烦？出了什么事？”
　　她准是以为我和汋萱吃着吃着吵起来，最后不欢而散，小时候一贯是这走向。现在却不这样，我得罪不起汋萱，她也不屑同我计较，格外风平浪静。
　　我道：“是店里伙计不慎把茶点泼在我身上，我去清洗，汋萱就先走。你不知道，那件衣服泼得真值，泼来了老板，她和我讲了不少事。”我挪了挪身子，凑近公主耳朵边，“你不是把冥辛绑了吗，那老板是个行走天下的商人，恰好对婺国有些了解，我就求她讲讲婺国的事。我猜连你也不知道，冥辛是个半路出家的兵，她的真实身份是婺国的……钦天监？反正神神叨叨的，她们那叫鬼主。”说完，我把身子挪回去几分。
　　公主稍倾身体，向我拉近些，道：“这个老板似是个奇人，她是尚国人？”
　　我思索道：“她说她生在西南蜀郡，不过从小就跑江湖，京师官话说得也好，这，算是尚国人罢？”我忽然也有点糊涂，这样四处漂泊的人究竟算是什么人？
　　公主停顿片刻，问道：“她左手上是否有一条疤？”
　　我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没有看出来，不过疤痕毕竟可以遮掩，你问我这些，难道你怀疑老板是婺国来的人？”
　　公主道：“我的确怀疑，你说这个酒楼是才开，时间这样凑巧。”
　　我见她眉蹙得越来越深，便用食指在她眉间轻轻按了按，“今日是为你开宴，你已经不在边疆，就不要想那么多了。我想六娘应该不是冥辛的人，不然她为何要告诉我冥辛的事，这不是暴露了自己。或许是我眼拙，婺国吃了败仗，我看她也是真心实意地舒了口气。”
　　公主眉稍展，瞥了我一眼，道：“前面分析得有几分道理，只是，说到你的眼，……咳，我又多了几分怀疑。”说完转头，摆出一副细思琢磨之态。
　　我风驰电掣般在她腰际拍了一掌，以作回敬。有案几遮挡，约莫也无人瞧见，我低头凑过去道：“呵，你竟然怀疑我的眼光，看着罢，改天你和我一同去，看看到底是不是你说的那位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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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玉露团，即酥山，唐甜点，描写取自唐《苏合山赋》


第七章
　　大概是我和公主窃窃私语太久，正与雍陵王谈话的圣上朝这边看来，笑着问公主，“皇儿，你与轻衣方才聊什么，都挨到一桌去了，也和我们说说。”
　　“白大人与皇姊许久未见，自然有很多体己话要说，姑皇何必强人所难。”汋萱悠悠插进一句。
　　雍陵王沉下脸，训道：“你自己听你说的是什么话，白大人是这么轻薄按捺不住的人吗？”
　　我一时竟分不清母女俩谁坑我更深。
　　雍陵王是个大气人，说什么便是什么，不会有太多拐弯抹角的意义，这与汋萱很不同。只是雍陵王总能无心插柳柳成荫，实际攻击力往往比汋萱威猛数倍，兜头盖过来，一点曲折缓冲的余地也没有。
　　就比如此刻，我的确是和公主凑在一起悄悄说了很多话，而“轻薄”，“按捺不住”，或许别人还并没有想到这些，雍陵王却一下将这两个买一送一打包送至各位面前。我在心里默默扶额，斜一眼公主，你们家人就交给你应付了。
　　只见公主笑道：“轻衣是和我说，她来之前空着肚子，就为在母帝今日的宴会上大快朵颐，适才她是饿了，偷偷问我何时开席呢。现在我说出来了，她可丢面子了，母帝怎么补偿她？”
　　圣上听了，笑说：“竟是朕的不是了。好罢，我们开席。小轻衣，朕知道你最爱吃玉露团，一会儿呈上来，朕第一个分给你，你说好不好？”
　　我立刻跪坐，道：“臣方才殿前失仪，圣上厚爱，臣惶恐不已。”
　　圣上抬手示意平身，道：“你不必拘礼。此虽是百官大宴，不过毕竟不是朝堂，各位爱卿亦无须拘束，今日只庆贺，绝不论过。”
　　殿中殿外的百官于是又一拜高呼谢恩。
　　站在大殿前栏杆旁的司宴长高声道：“绥御酒。”令声毕，就甩动长袖拂击栏杆一次，圣上身边的侍者躬身替圣上斟满酒，圣上举盏示众，一饮而尽。司宴长又高声：“绥酒。”殿前的丫鬟们便替亲王群臣斟上酒，诸位一齐向圣上举杯，饮尽。开宴第一盏完了，接下来便可上歌舞。司宴长双手举过头顶拍了拍，一名歌姬便上殿献唱。
　　等她唱完了，司宴长就再甩袖示意斟第二盏酒，不过不必再举盏饮尽，可随便些，如此一直要斟到第九盏，今日的宴会才算圆满。
　　我对歌舞没什么兴趣，而且也看了不止一次，因此在这漫漫长河里，我便很无所事事了。也不能找公主聊天，一旦正式开了宴，此人便正襟危坐，一派肃容，端出一副极有体统的皇家风范来，我不便打扰她作秀。
　　汋萱则一如既往地我行我素，懒懒地倚在几上。她倒是喜欢音乐，但可能爱听个山林幽曲，醉渔唱晚什么的，对宫廷雅乐兴味一般。不过她离得远，也说不上话。
　　于是我就支着脑袋，看姹紫嫣红的歌者舞者、百戏艺人，花团锦簇地上来，又锦簇花团地下去，一茬接一茬，看得人眼睛里只剩下了花花绿绿。就在我即将昏昏沉沉闭上眼时，忽然有人拽了拽我的衣角，我猛地睁眼，以为被人抓个正着，却发现是公主。她用手遮口，轻声对我说，“快第五盏了，玉露团大概要上来了，小心母帝问你话。”
　　我立刻坐直，睁大眼静等。不一会儿，两个丫鬟就托着一个大白盘进殿了，今日的玉露团越发大了，有两人宽，半人高。那分到的就更多了，我精神为之一振，坐得更直些。果然，圣上见此物便看向我，慈眉善目道：“小轻衣，是不是在等它？赐你第一块。来人，给白大人端去。”
　　我诚惶诚恐地接了，吃了几勺冰冰凉凉的奶酥，我觉得我精神头又足了，于是笑眯眯地睁眼看起表演。
　　现在是琵琶独奏，已到了尾声，听着寥亮清越，颇动听。我不懂乐理，但对琵琶、瑟、筝这些竹乐器都还爱听，不过对最古雅的琴却一般，因为觉得琴声太淡。大约我是个俗人，比起逸雅中和的，还是更爱听更明锐亮丽的。不过汋萱就爱听琴，府上似乎还收了好几把名琴绝品。只是一直无缘见她弹过，只听闻琴技了得。
　　一曲终了，我顿感神清气爽。丫鬟替我斟了一杯，这便是第六盏了。琴师告退后，几个穿着戏服的人便上殿来。在御宴上，表演的安排也有一定规律，比如前一个是独奏之类安静的节目，下一个便是热闹的百戏或是杂剧之类，动静有序。
　　果然，司宴长报幕，第六盏是杂剧，题目是《吃酒》。
　　杂剧还是很好看的，因为杂剧不似其它节目，每次换汤不换药，总是来来去去这些花式。杂剧每次都是不一样的剧本。教坊部的人，需要时不时地去民间收集素材，编出既好看又贴合实际的剧来。也算是另一种让圣上体察民情的方式。
　　此剧先是一个游手好闲的男子在家中偷偷摸摸找酒喝，但却半滴也为寻得，正怅然坐在桌前。此时一位女子从卧房走出，伸了伸腰，似是刚醒，看到男子，对他说：“你，去买四个彩云楼的肉饼回来，再打份豆浆，豆浆不许撒一滴，肉饼不许冷一分，否则回来看我不抽死你！”
　　男子立马从长凳上跳起来，跑至女子足前，点头哈腰，道：“娘子大人，我立刻就去，麻利地去，保证给你带四个最香最肥的肉饼，最纯最浓的豆浆，您等着我噢！”
　　两人原是妻夫。
　　在宫廷与贵族等上层，已经不再有丈夫的角色。不过在民间，女女男男结成家庭的情况依然存在，至于丈夫能获得怎样的待遇则全凭其妻的脾性。若是遇上个温柔体贴的，或许能善待几分，不至当成男仆驱使。但无论如何，被女子相中而择为夫的男子已然要比不婚配的男子地位高出许多，起码脱了贱籍，有了靠山。因此他们必须使出浑身解数来满足其妻的诸项要求，以求做个贤夫。
　　剧中女子摆了摆手，便走向桌前坐下，按着太阳穴醒神。男子见状，飞跑两步站到女子身后，“娘子大人，可是昨晚睡得不好？我来替您按摩按摩，我最近同隔壁老王兄弟一起去纤纤美体馆学了几招，老王兄弟说了，他这么按几下，他娘子的偏头疼都能好上不少呢。我也小有所成，这就给娘子献计，望娘子受用。”说着捏着两朵兰花按起来。
　　女子闭目享受，按了一会儿，道：“差不多了，手艺是还不错，这美体馆可以继续去，这笔钱我给你付。”
　　男子喜道：“娘子待我真好！我一定努力用功，练成两瓣盈盈一握的蜜桃臀，让娘子看了高兴。娘子，我，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我七天没喝过一滴酒了，我知道娘子不让我喝，是为了我好，不过……不过……”
　　女子摸了把男子的手，道：“好罢好罢，看在你方才给我按穴，我可以赏你喝一碗，一会儿用剩下的钱你自己买罢，记住，只一碗。”
　　男子得了恩典，欢天喜地攥着钱出门去了。
　　杂剧的上篇到此为止，中篇按惯例，是上一段武打，依旧是那两个艺人，不过内容上与剧情并无多大联系，是为了热闹才耍。此剧的中篇是女子在家中花式暴打其夫，动作强健有力，狠准迅速，锣鼓在一旁也搭配得天衣无缝，一拳咚一鼓，拳拳到肉，声声入耳，颇有暴烈壮丽之美，殿内瞬时火热。
　　我看得甚有趣味。民间的妻夫之间，难道过得这样热闹吗？我自小长在世族，世族多女人，男人只在做最苦最低贱的活，鲜少有晋升，因此女人打男人的盛况，也无从得见，毕竟两者处在两端，少有接触，自然少冲突的火星。
　　我侧目瞥公主，她目光平视，神情平淡，不愧是上过战场的人，这点小风小浪根本不入她眼。我将目光正回来，便看到正对着的汋萱，她单手支着脑袋，半眯着眼，几分慵懒，几分嫌弃，还有一小撮我猜是恨手中无扇，若有，她此刻一定执扇轻摆，在满殿的水深火热中，做最清雅不俗的那一个。
　　火热又大俗的中篇打完，便是下篇。
　　刚才的男子手上拎着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肉饼，胸前抱一碗纸封的豆浆，来到一家酒铺，找了个位置坐下，他小心翼翼地把豆浆放平在桌上，见纸上无渗出一滴，抒了一口气，方才回头说：“老板，拿一碗酒来。”
　　老板替他舀了一碗送来。他捧着这碗酒，撅起小嘴啜一口，每次只敢喝一点，十分珍惜。音乐也配合着变成尖细清脆的铃音，像老鼠半夜三更入户偷米吃。一张樱桃小嘴啜尽一碗，他终于恋恋不舍地起身，在柜台摸出一个十钱铜币，是方才买饼买豆浆剩下的。
　　老板收了钱，在钱罐里左掏右掏，就是掏不完。老板堆起笑，道：“这位客官，你来得早，我这刚开门不久，没小钱，找不开，不如你再多喝几碗？”
　　男子的脸一下灿烂，喜自己又有酒喝，又一下忧愁，怕一会儿多喝娘子打他。但一想，如果干等在这里等客上门，老板有零钱找他了再回去，岂不是让娘子空饿着肚子？于是男子的脸又灿烂起来，他拍桌道：“好！速速上酒来！我还赶着回去！”
　　老板舀了十来碗端出来，这次男子不再撅嘴，他大张个嘴，咕噜咕噜下肚。那肚子像发酵的大馒头，喝一碗下去，嘭起来一寸，十来碗下去，肚子鼓成一只灌满风的帆。
　　他撑着肚子坐起，费劲地捧起那碗豆浆，肚子太大，豆浆也抱不稳了，急得他满头大汗，后来把豆浆放在鼓起的肚皮上，竟然立稳。于是顶肚蹒跚地拖步回去了。
　　临走前，他拍拍老板的肩，笑道：“十钱的铜币真好，只可惜没有百钱大币啊！”说完打了个震天响的饱嗝。
　　殿内笑声起，我看着那个球一样的肚子，一声饱嗝，咻地扁下去，吸一口气，又鼓上来，也觉得好笑。
　　我转头想和公主说几句，却见公主脸上无一丝笑意，亦无方才的淡然，而是隐隐笼着一层阴郁，眉间微蹙。我再向殿内一扫，丞相和几位大臣在窃窃私语，神色紧张。
　　我将头一扭，朝殿的最前看——圣上，脸有愠气。


第八章
　　我于政事上不大通，不懂为何圣上愠怒，公主沉默。难道是“蜜桃臀”之类词太粗鄙，不堪登大雅之堂？可这都是上篇的事了，当时我看公主神色如常。我又朝汋萱看了眼，她嘴角浮着一抹笑，似是讥笑。
　　见众位都换了脸，我也收起笑意，严肃地看完这幕剧。剧中后来，男子回了家，将自己一颗早早回来送早饭的心说得天花乱坠，然女子操起长凳向他挥去，又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武戏，最后，一封休书飘飞在空气里，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重入贱籍，被扔在猪圈涕泗横流。
　　演完后，艺人走至殿中行礼叩拜，听圣上御意。
　　杂剧从其本身而言，是滑稽取乐，最多也不过是寓教于乐，因此无论杂剧内容如何，皇帝都不会责罚，因为这非政务，若太严苛，反而失了体面，显不出皇家的宽容之心。故此，杂剧可算作正经谏诤的补充，是一种隐谏，既可保护直谏之臣，也可维护圣上尊严。
　　是以圣上虽面有愠色，依然赏赐了艺人。艺人拜谢退场。
　　之后的三盏酒，有舞有乐，喜庆如前。不过因圣上面色不佳，殿上也没了方才的热络，在第九盏渐趋柔缓的乐声中，草草结束了今日的筵席。
　　我在东华门外等公主。每次都是如此，宴后总有几位官员会请她留下，商议些事。我一个小医官插在中间格格不入，而且我也听不明白，索性都在宫门外等。今日已等了半个时辰，比往常更久。我伸长脖子朝里面巴望，没见到公主，却见一抹碧色的身影，在一片红袍官服中尤为醒目。
　　汋萱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我向她行一礼。她停步，对我打量一番，道：“吹了不少风啊，可惜，皇姊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还须你受累再等等。”
　　我走近两步，问道：“还有很多人吗？”
　　汋萱冷哼一声，道：“要紧的自然不敢走，围着皇姊救命呢。”汋萱抬头望着明月，又笑道，“今夜那一出，怕是令她们夜不能寐，往后可又有戏看了。”
　　我忙问：“今日殿上那出剧，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我左看右看也没瞧出蹊跷来，郡主大人可发发善心为我解惑一二？”
　　汋萱回身看我，有几分审视，她道：“我以为白大人学富五车，又常在皇姊身边耳濡目染，却连我一个闲人看得到的，你也看不出来么？”
　　我立刻拱手道：“小的怎敢比郡主人中之凤，天资过人，小的懂的不过一点医术罢了，对朝堂之事还请群主大人赐教。”
　　汋萱轻蔑地笑，“你还是问你的公主殿下去罢，她一定讲得比我详细，妥帖。”说完，不再理会我，荡着两只大袖走了。
　　我在清风明月中揣着袖子又立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看到一角深蓝色的衣袂，咚咚跑上前，道：“你可出来了，怎么缠了你这么久？”
　　公主将我的手拉去握了握，道：“你手倒是不凉。我知道你在等我，就说了先走，她们这会儿还在聊。”
　　我笑笑，道：“我揣着呢，冷不着。你们都聊些啥了，快告诉我，我觉得我像是这皇城根下最傻的人了。”
　　此时公主的马车正好停稳，公主放开我的手，道：“我送你回府，我们车上说。”说着上前撩开帘子，我踩着脚踏上去，公主随后也登上，坐在我对面。车内点着灯，我于是看清公主的面色有些疲累，嘴唇也有些发干，或许是方才讲了太多话。我替她斟一杯递去，她接过，一饮而尽，顿了顿，说道：“过几日我可能要离开京城。”
　　我一听就急，“怎么又要外出呢？西南的战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她们大将都没了，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公主摆摆手，示意我不要激动，“不是战事，你不要担心。这次也不是去西南边境，大约是京城附近，虞县或是淮县，不会太远。”
　　我稍稍放心，道：“此去是为何事？我在殿上见圣上神色不对，裴相亦在耳语，就是不明白是为何？今日是摆庆功宴，如今天下太平，还能有什么烦心的。”
　　公主道：“虽然战事已平，可因战事而起的烂摊子，却不会随之消失。今日那出《吃酒》，你可曾留意那枚铜钱？”
　　我道：“当十铜钱？去年裴相监制的新钱嘛。”
　　公主侧头问我：“那你对此钱有何想法？”
　　为了不再蠢上加蠢，我思索一番，慎重道：“此钱能以一枚抵之前十文，出门在外，不用沉甸甸地拿一袋，确有便利之处，嗯……不过如剧中所示，数额太大，不好回找，也的确是个问题。”
　　公主笑了起来，拍了拍我的肩，道：“好了好了，你不要再故作深沉，我知道这当十钱你用得一定很顺。”
　　我松了紧绷的肩膀，回道：“你说对了，我是挺喜欢这新钱，还夸过裴相英明，在一枚铜钱的背面写上十，就能当成十文钱来用，如此一来，岂不是省下不少铸钱的花费。不过看你们忧心忡忡的，你又特意问我，我就知此钱一定不妙了，只是我瞧不出它的毛病来，只能胡扯两句。”
　　公主道：“你瞧不出毛病，只因你平时的吃穿用度，花销巨大……哈哈，你别紧张，我不是要查你帐，踏实坐好了，我是说，你所吃所用，都不大便宜，单价远超十文，所以你难以遇上那名买酒之人的情况。但对于平民百姓而言，当十钱却是太大了……而且，当十钱的不利，恐怕远不止剧中这一点买卖上的不便……”公主轻叹一声，“本来，铸造此钱也是无奈之举。”
　　她每回叹气，我都有些心揪，然后怨尚国太大，如果她只是一弹丸小国的公主，是否就不需要操心那么多事？我按下这份大逆不道之思，宽慰道：“是因为与婺国的战事吗？那现在不用打仗了，一定都会好起来了。”
　　公主扯出一抹浅笑回应我，随后闭目，背靠围板，道：“当初，连年与婺国交战，军务上是一笔相当庞大的支出，国库因此连年亏虚。而铸造铜钱，即需要人，更需要铜，而人都去打仗了，铜产量也比过去低了许多。一方面是国库没有钱供应军需，一方面是铜钱本身也造得不多，两厢夹击，内忧外患，这才想出以一抵十的法子，既能补国库的亏空，又能省下铜来。如今既已太平，就再没有铸当十钱的道理。”
　　她既像是解释给我听，又像是在为自己梳理，好让自己做下正确的决断，语气幽缓，听来动人。不过我的耳朵虽悦了，我的心却还不怎么明白，当十钱究竟还坏在什么地方，非得停铸不可。不过我见公主闭着眼靠着，似乎要睡着了，毕竟正襟危坐了一晚上，还听大臣们啰嗦了一筐子，此刻一定身心俱疲。我于是附和两句，不再多问。
　　很快，马车到了白府，我敛衣踮脚，悄悄下车，再嘱咐车妇回公主府的路上稳一些、慢一些，莫惊动了公主，才转身入了府。
　　我坐在我的卧房内，端着一杯清茶细品。卧房内两个丫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忙进忙出，是在收拾行李。我回府后，便叫了两个人来我卧房，什么虞县也好，淮县也罢，这次我决定同公主一起去，就像小时候陪去太清山一样。公主这回从西南回来，其实清瘦许多，手摸着硌人。西南我去不了，这次京郊外，我想陪着去，我一个医师，政务虽帮不上，但能帮着调理调理身体，闲下来也能替她解个闷。
　　她去边疆那会儿，我就想跟着去。不过她说什么也不肯，只得作罢。我知道她一定是怕我出事，步我娘的后尘。
　　但她实在想多了，我娘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恨不得弃医从军，冲杀在第一线。所以她去战场，大概比当兵的还活跃，从这个伤患跳到另一个伤患，在前线四处奔走，士兵们被她一个个救活。那敌军哪能忍啊，好不容易射下马，砍晕在地，都被你救死扶伤了，她们不白忙活了吗？于是我娘成了敌军的优先击杀对象。我娘却依然毫不收敛，热血腾腾地辗转于各处伤患。
　　终于一支长箭射穿她的心脏。
　　……而她，顶着这支夺命箭，争锋夺秒地替三个伤兵包好了伤口，才力竭倒下，这是她一生最后的三个病人。之后，人们将她的尸体拖回了营帐，替她褪去残甲，盔甲下是一袭被血染透的红衣，只在衣角处显出几片白，暗示这曾是一件雪似的白衣。
　　我娘的这番舍己作为，后来被追封了长平公。不过她人已逝，这些不过是虚名，倒白白让我受惠。但我与她却完全不同，既无那份救苦救难的医者仁心，也无冲锋在前的誓死决心，我所求的只是一人的安危罢了。
　　我如此想，对方亦和我想的一样。她说，刀剑无眼，如果我在，她会分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能再说什么了。她出发那天，一望无垠的列兵，举着漫天的军旗，旗帜迎风而舞，遮天蔽日，旗面上的“尚”字，宛若展翅的凤凰，在天地间遨翔。她坐在最前方的战马上，我看不清她，但震天的呼喊，涌入我的心间，让我稍安。
　　之后，她班师回朝，全须全尾地出现在我面前，面露傲色，估计得意得不行。我也收起了过剩的担忧。再之后，战事频繁，我渐渐习惯她不在京中。
　　如今，她回来了，我以为她再也不会走了，却又告诉我，她还需奔波，我就有些不好受。大约是久旱逢甘霖，也就愈加难舍罢。所幸，这回她可没理由不让我去了。
　　我细细品了一口茶，嗯，让丫头多给我包几饼茶带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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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当十钱，取北宋那一段历史。有考据，未必遵从。


第九章
　　第二日，我欲去公主府同她说我也随行的事，公主府的马车却先一步到了我府上。我正暗叹我与公主果然默契非凡，却见马车上无一人下来，只有坐在前头的侍从飞身下马，急急奔来。
　　我挥了挥手，高声道：“哎，不用急，我又不会跑了，你慢点来。”
　　那侍从依然健步如飞地至我面前，飞快躬身行了一礼，便急道：“白大人，小的奉噙梦姊姊之令，特来接白大人去府上。”
　　我问：“噙梦可有跟你说，是为何事？”
　　侍从道：“噙梦姊姊叫白大人备好药箱，速速去替公主殿下诊治。”
　　“什么？！”我心头一惊，再欲问她为何受伤，还未出口，便被那侍从拉着衣袖往外走，我急道：“你等等，我还没拿药箱！”侍从头也不回，只道：“白大人先去罢，药箱一会儿让府上的人快马送来。”我于是叫了一个附近的丫头，三言两语交代完，便与这侍从先行一步，上马掀帘，即刻出发。路上，我见这侍从神情一刻也不放松，刚才也一直急急忙忙的，难道公主受了很严重的伤？可是她在府里，谁能伤得了她？那个冥辛？！我骤然心急，只想立刻飞到公主床前。
　　公主府离白府不远，过两条街，拐一个弯，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车妇还没来得及搬出脚踏子垫上，我已从车上一跃而下，直冲入府。府内的丫鬟见了我纷纷行礼，我也没时间招呼，直奔公主卧房。
　　“公主，你伤在何处？”我猛地推开门，疾声相问，疾步入内，终于在里间看到人影。她背身向我，旁边的衣架上挂着一件天青色的外袍，公主伸向它的手臂瞬时僵住……
　　她，正在换衣！
　　我飞驰的脚步也顿时一僵，回过神来，飞速转身，道：“哎，公……公主……您继续啊，我啥也没看到，您别在意我，您继续啊……呵呵……”我干笑两声，心口落泪，侍从把马驾得这般猛烈，我以为公主生了大病，此刻卧病在床，躺平只等着我来，所以才这么急轰轰地冲进，却没想……不过，我的确也没看到什么，公主背对着我，身上也还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虽然似乎还没系上带子。
　　我正兀自发窘，噙梦端着个洗脸盆走了进来，瞧见我怵在门口，凝起眉，微疑，又朝里探了探，眉间一松，了然。她将盆搁在六角台上，向我走来，近了低声道：“跑得急，没刹住？”
　　我只觉我每次来公主府，噙梦都能看我笑话，岔岔不平道：“你还好意思说，怎么你派去的人，一味叫我快些，我以为是什么救命的事……”
　　噙梦退开两步，抬袖偷笑。这厮果然是故意坑我！我上去就要掐她。
　　“若说救命，也的确是，但只不是我。”
　　我逮着噙梦，正欲下手，公主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噙梦递与我一个“看罢我不算坑你”的表情，指了指我身后。
　　我回身，公主已穿好外袍走了出来，右手上缠着一截白布。我立刻放了噙梦，上前抬起公主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一抬眼，竟见她肩颈处也微微地有一圈红，似是齿痕。
　　公主看我一眼，微微一笑道：“不小心被划了一下，没什么要紧。”
　　“那你这边的是……？”我望向她一侧肩颈。
　　公主迅速将衣领扯了扯，“……许是小虫、蚊子咬的罢。”
　　大好春光，哪来的蚊子！又是什么‘小’虫咬得出这么硕大个圈！
　　我刚要再问，噙梦上来道：“公主殿下是去牢里弄的伤，还好伤口不深，我略做了处理，白大人待会再看看罢。今日请白大人过来，还是冥辛的事，她此刻又晕了。”噙梦将毛巾在盆里浸湿，拧干，“公主殿下，辛苦了一上午，擦个脸舒服下。”
　　我见手上的布带上没有渗血，伤口大概不深，血已止了，便放下心。公主瞧着心绪不大平，大概是审问审累的，我刚刚的误闯……或许也添了几根柴。我讪笑道：“你说你，还不赶紧把这烫手山芋转去刑部，让专人来审，别审犯人不成，倒成了审自己。”
　　公主接过毛巾，仰头盖在脸上拍了拍，提提精神，又递回噙梦，噙梦接了，抱起面盆出去了。临走前，给了我一个眼色，似乎传了这么个意思——公主心情不好，我看好你。
　　我回剜她一眼，她迅速合上门挡住，我一阵无语，回身看公主，公主立在那，不言不语，目视前方，眼睛里却没什么聚焦，显得有些茫然。我好像从未见过她如此。小时候她比现在活泼，也更好动，爱捉弄人，一有目标便阴恻恻地露出一排常有空席的獠牙，定要戏耍到才罢休的皮样，鬼见了都愁。做了储君后，她沉稳不少，但亦是言出必行，坚决果断之人。是以眼前的她令我有些不安，我正想随便说点什么，分一分她的注意，她却缓声道：“人还是得在我这，你放心罢，这次只是意外，今后不会了。”说完，望向我，眼睛里多了些光，精神了些。
　　我觉得这是个机会，趁热打铁道：“公主，你看这样，你这次不是要出京城吗，你把我也带上。反正你也知道我在京城待着也没事儿，不如同去。再说你手都受伤了，我也可以照看你。”
　　公主显然未料到我这番话，怔了怔，眉间锁起，我立刻伸指抚平，道：“你别愁啊！别看我懒，其实很有用处的，煲药汤、按摩针灸，我通通会，简直出门至宝。带上我，保准你不会后悔，嗷？”
　　公主眼角眉梢终于露了几丝笑意，但仍不应下，只拍了拍我，松快道：“你先去救命，容我考虑考虑，想好了再告诉你。”说着要把我推出门，我挥着爪子抵门不出，驳道：“还犹豫啥呢，咱俩又不是没一起出去过。我你还不了解吗，睡觉不打鼾，吃饭不吧唧……哎哎！别推我，别急！我药箱还没到呢！”
　　“白大人，您府上的丫头方才把药箱送到了，我这就进来给您。”门外噙梦的声音乍起，时机之准，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厮压根没走开，一直在外面偷听。
　　“白大人，请罢。”公主笑看我。
　　“行了行了，我这就去。”我无奈道。推开门，噙梦候在门口，我恶狠狠抓过她手上的药箱。噙梦躬身、垂首，一脸温良作态，将我眼中迸发的两道凶光通通避开了，气得人牙痒。我转头回望公主，变一张脸，可怜道：“公主，那你好好想噢，我等你好消息。”
　　公主冲我一摆手，道：“你快去罢，一会儿治完了不用找我，今日母帝让我进宫一趟。”说完，啪嗒关上门。
　　本御医今日一大早被请来府中，却连番被主仆二人戏耍，此刻倍感委屈，垂头朝暗牢走去，心中悲恨渐化怒气。若我足下踏的非石砖，而踩的泥路，我想此刻我所过之处一定留下了一串深重的复仇的脚印。
　　杀千刀的冥辛！
　　——我气势汹汹，冲向暗牢怒寻始作俑者。
　　但这杀气没能持续太久。在步入牢房的那一刻，如春雨陡然被抽去热气，倏忽凝结成冰，晃晃然挂在屋檐，我方才的气势也霎地冻成一柄冰剑，颤巍巍悬于我心上，令我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的人比上一次更惊悚。
　　她挂在邢架上，头毫无生气地歪向一边，头发一缕缕掩着面垂挂着，手腕上绕了好几圈粗绳，紧绑在架上，两只手像断了一样直直垂下。身上更不能细看，一刀刀刻划而出的剑伤，长短不一，都汹涌地鼓着血，新鲜的血液万马奔腾般不间断地从身上各处倘流直下，地面已血红一片，仍不断向外侵蚀。
　　我不忍多看，忙命狱卒赶紧将人抬下。
　　狱卒却答：”白大人，公主殿下吩咐我们看紧。您上次被此人冒犯，这样绑着她就动不了手脚。”
　　我大声喝道：“我保证她今日绝无力气为非作歹，你们速速给她解绑！要不然人死了，公主也饶不了你们。”
　　狱卒这才行动起来，把她身上的绳松绑，几个人架下来躺平放好后，默默退了出去。这段时间，我已戴好面罩、手套，将一会儿要用的针线、布带、草药等都收拾了出来。她流血太多，这次来不及再去找坠露过来，我必须尽快给她止血。清理伤口时，我发现那些剑伤虽密集，不过还不至太深，一剑一剑得只会让她疼痛难忍，却不会直取性命，公主殿下还是握着分寸。
　　但，依我看，还是太多太多了。腹部与大腿处有几处伤口较深，血流得尤其凶猛，需要马上缝补。我用酒让她服下麻沸散，让她更晕一点，待会儿缝起来好受些，接着，取出银针、桑皮线。牢内光线很弱，只有几缕烛光，不过此刻也不可能将人抬到外面去，我只得让狱卒把油灯都聚集过来，总算看得清。
　　冥辛此人，我说过，有张美人皮。如今被打成这样，撇去身份立场不谈，我确是感到可惜。因而无论是清理或是包扎，我都十分谨慎，此刻为她缝补，我更是极其小心，用最细的银针，最细的天然蚕丝线去缝合，只希望这张美人皮不要留下多余的疤痕，我怀着这样超越立场，只关乎美的崇高情感，专注地刺下第一针……
　　“啊——”
　　针下的人却猛地蜷曲身体，口中爆出一记呻／吟，听上去极为痛苦。
　　痛苦是肯定的，我可以想象得到，毕竟是缝针，而且这条伤口深，得从里面缝起，但，我没想到的是——
　　你怎么会这会儿醒过来啊？


第十章
　　她这么一哆嗦，一吼，银针差点脱手，我捏紧针，忍不住道：“你怎么醒得这么快？”按照她这个出血量，昏迷三天三夜都是轻的。
　　“扎醒的。”
　　我略一怔，她竟然开口了，声音些许喑哑，语气极冷，隐隐有一丝怒气，我解释道：“这不是扎，这是缝补，你伤口太深，得先……你没被麻醉？！”我惊呼。
　　她不言，别过头去。
　　“这怎么可能呢？我给你喝了大剂量的麻沸散，一头壮牛都该喝趴下了，你怎么会……”我有些不冷静了。
　　“麻沸散对我没用。”她转过头来，语气没那么冷。
　　“那，那什么对你有用啊？”我急问。
　　“在西南…花…你给我点酒……就行。”
　　我连忙将药箱里剩下的一瓶酒拿出，再将她的头小心托起，把整瓶酒喂了下去。
　　“你缝罢。”她道。
　　我却一阵心慌，我根本没在这种情况下缝过针啊！一想到我的银针要在一层又一层未被麻醉的肉里来回穿梭，我就头皮发麻，只是一点酒的迷醉，功效太有限了。然而眼下也没什么其他法子，我紧张道：“要不要给你嘴里塞点布，你咬着啊？”
　　“不需要。”她言简意赅。
　　也许被她冷静的样子感染，我也稍定下心来，而且她的血还在流，不能再耽搁，我深吸两口气，将针刺了进去。针下的身体轻微颤动，口中却没有漏出来一丝声音。整个牢房内，静得宛若森林深处的一池暗潭，我愈加凝神，刺下缝补。
　　当我逐渐忘了周遭，全身心聚在一根细小针头上汲汲营营时，一直沉默得好似灵肉分离的冥辛忽然道：“为何你的针这么慢？”我像从深水潭子里猛地被人拉起，又像是从一场大梦中惊起，恍恍惚惚道：“我缝了多层。”
　　“为什么不只在表面缝一层？”冥辛的语气，不解中又带了熟悉的怒气。我于是又醒了醒，忙道：“只一层容易留疤，从深到浅，一层层缝起来，伤口缝合处的张力能均匀分散到各层，不容易起疙瘩，那样不好看。”说完，望向她笑了笑，给她一个“放心本御医医术精湛不会害你”的眼神，希望对她忍受剧痛，能有些许安慰之用。
　　冥辛闭上眼，沉沉地吸了一口气，道：“我……多谢你费心……但我，本就不会留疤！”
　　我手上的针霎时顿在半空，我僵硬地转过头，“你说的是真的？”
　　冥辛又不言，又别过头去，留一个闭目的侧颜给我，我一瞬间从这张冰冷的脸中读出诸如“无依无靠无处安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等等充斥着绝望与无奈的深刻情绪，我立刻将头扭了回去，我的良心不能再多承受一刻这无声的谴责。我低声道：“实在对不住，你，你再稍微忍忍，我马上就缝好了。你再撑着点。”说完，我也不敢多看她，重凝神于针，缝线收尾。
　　终于，两处深的伤口被我平平整整地缝合好，我大喜道：“好了，缝住了，你瞧瞧，缝得多细。“冥辛听了，倒没看伤口，只是紧攥的双手一瞬摊开，俱是指甲掐进肉里的血痕。我头皮又麻了麻，饶是如此痛苦，她方才也未泄出一丝声音，此人确实能扛。我心下暗服，却不得不唏嘘，能抗是好事，却也只会让你多挨揍。
　　她虚脱地躺在冰凉地砖上，微微喘气。我从药箱里又拿出几瓶药膏，对她说：“你的伤口还需上止血药，你行动不便，我替你涂。”大约是我说得客气，加之方才我一番苦斗，似乎让她对我少了些抵触，她几不可见地轻轻点头。我于是按下上次被无情拍倒在地的阴影，放心大胆地替她涂抹起来，甚至想劝劝她，我道：
　　“你还是赶紧招了吧。公主想知道什么，你都说出来，不是也免受这许多折磨吗？你可能不了解公主，只知道她打你很凶，其实她人不坏。虽然你是婺国人，不过只要你把你们那些个军事机密都说出来，将功折罪，公主不会多为难你，就算不能放你回去，你也知道你身份特殊，不可能放虎归山，但也会在京城给你个好地方住，可能行动会有些受限，但也比在这牢房里受罪强啊。”
　　我言辞恳恳，絮叨了一堆，只因我是真心望她迷途知返。一来她自己能解脱，我也不愿多看美人受苦。二来也算解脱公主，我实在不想公主为此事多烦心了。不过冥辛毫无动静，依旧闭着眼喘气。我想她此刻虚弱，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继续利诱道：“尚国的京城很好玩的，就算你不能四处走动，你放心，我会带些好玩有趣的东西给你，让你足不出户就能尽享京城。虽然你可能对婺国有感情，不愿背叛，其实你是多虑了，尚国一向是礼仪之邦，不会随便向你们开战的。如今你不在婺国，你们的士兵缺了大将，也不会再攻击我们，两境和平，多……”
　　“闭……嘴……”
　　我正滔滔不绝、苦口婆心，被她生生打断，我停下涂药的手，皱眉看她。她倒是睁了眼，眼神却极冰冷，还有一丝仿佛看蠢材的不屑。饶是她此刻有一种体虚柔弱的美，我亦没了惜美之心，心头只燃起火，这人还能不能懂点时务？怎么敬酒不吃只吃罚酒？
　　我将一坨药膏一把拍在她伤口，道：“那你撑着罢，撑死算完。我好心告诉你，我不日就要和公主出去办事，到时候你就算被打死，也没人给你收尸。”
　　她冷笑一声，道：“她不在，我也不必受审了。”
　　我道：“你是不是想多了？公主府上上下下几千人，公主不在，自然有旁人为她代劳，你当你是谁？”
　　她鄙夷地看我一眼，然后闭上眼睛，不说话了。我心梗得不得了，又没办法对个病人动手，只好愤愤地给她抹上药，又抽出布带来，狠狠把伤口扎上，一阵下来，汗流浃背，她倒是躺着不喘气了，换我了。我手上加速，只想赶紧离开，回府好更衣，至于这团邪物，就让她在此自生自灭罢。
　　正包得差不多时，地上这团东西又开口道，“你们尚国，果真没人了吗？”
　　“什么？”
　　“如此关头，她竟还出城忙别的事，呵……”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包完最后一根布条，起身，掸了掸衣，居高临下道：“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现在不过是一个阶下囚，不是什么大将军，也不是什么鬼主，公主千金之躯，来这鬼地方审你，已是你天大的面子。公主日理万机，你不过是其中一小件，能分你多少心思？”
　　她的眼神不易察觉闪过一丝疑虑，兴许是“鬼主”二字令她有些意外罢，毕竟尚国与婺国，不通往来，几乎封闭。我不再多言，提起药箱，出了牢房。
　　回到府中，我命丫头速速备好热水与香露，我要大洗一番。丫头十分有眼色，见我袍子上血迹斑斑，头上发丝也被汗濡湿，二话不说就飞奔去后间提水。我府中的丫头别的不说，在沐浴一事上皆是久经沙场的老手，无论是备热水香露，还是伺候擦拭，都不须我多言。水必是烧沸过两遍的净水，调试出一个适宜的温度，香露，则按照那天的情况，变量加入，像今日这般脏得一目了然、触目惊心的，便要多撒十来滴。
　　我舒舒服服泡在木盆子里，后背处已刮了一遍，全身也细细擦过，我浸在水中，回了魂。身子舒爽了，心也就大度起来。我回想起牢里那厮，暂时地把她的不识抬举忘了忘，浮现出她挂在邢架上不省人事的模样，还有，指甲掐得出血也不肯吭一声的隐忍姿态。
　　不免泛起几分惋惜。
　　如若她不是婺国人，兴许还能交个朋友。如若她不是大将军，兴许……公主也不会要她的命。在牢里，我说公主也许只是软禁她，但其实我知，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就算公主能放，圣上也不会准许，百官更不会同意，毕竟她是尚国的大罪人，多少尚国战士因她而死，多少人因她家破人亡。她应是明白这些，才对我面露鄙夷。
　　她为今之计，惟有紧锁牙关，什么也不说，方有一线生机。
　　唉……
　　我摇头叹息，无论如何都是死结，无解。她即便抵抗，又能撑到几时，不过多受皮肉之苦。至于我，我将手托起，带着玫瑰花香的清水从手心向外流淌泻下，手掌上的白皮赫然显现。
　　我每次从牢房回来，都要擦洗数遍，泡上数个时辰，方觉干净了，再这么折腾下去，我全身非蜕下几层皮不可。
　　我从浴盆里出来，穿上干净的长衫，外面披一件稍厚的袍子，便去文杏阁吹风。在公主府一阵忙活，我连午膳都没吃上，沐浴前先让丫头把膳食摆在文杏阁，此刻一见，窗边的炕桌上，满满摆了一桌，用个罩子罩住，免得风吹，很妥帖。我盘腿坐好，掀开罩子，内有黄金鸡，蒸薄荷叶肉方，雪霞羹，甜点则有松黄饼、广寒糕，配了壶解腻的清茶。我大悦，饿的时候，吃什么都香，但肉与甜食总是格外讨人喜欢。
　　正当我就着春风里，文杏阁外的玉兰花香，吃着碟里的油香鸡腿，快乐赛神仙时，朝窗外一瞥，看到绕阁的蜿蜒小河，忽然想起那日在万琼舫，遇上汋萱的事。也是像今日这般饥肠辘辘，只不过那日遭了殃，没能和汋萱一起吃上一顿。
　　大概是今日看到冥辛，有些感慨，忽然觉得人活世上，应当珍惜在身边的人，即使如汋萱这种时常对我冷嘲热讽，阴腔怪调的，在我被茶水泼到时，也对我颇关怀。虽然事后似大有悔意，但当下的反应最真，骗不了人。念及此，我心头一暖，有了主意。
　　明日就登门造访，顺便把那日的扇子还她。


第十一章
　　第二天，我上午去太医院报个道，中午回府吃过饭，小憩片刻，便带上竹骨飞金扇，去郡主府。京城内，亲王府邸、官员宅第，大多在皇宫附近，东华门出来那条马行街两侧。白府虽说顶着个长平公的头衔，但因有‘医从民来还治民去’的家训，是以不在那条寸土寸金，公服扎堆、少说三品的街上。
　　不过也离得不远，一盏茶的功夫罢。
　　我问郡主府的丫鬟汋萱在哪，说在园中，便引着我进园。我不怎么来这，小时候倒来过不少次。尚国的公主、郡主，出生就赐府，只是人并不进去，还和母亲同住，到了十五岁才会正式入府。
　　小时候总有打发不完的时间与挥洒不尽的气力，永远奔跑在开辟新乐园的征途上。还是小孩子的我、公主，还有汋萱，便以皇宫为原点，向东南西北四门发射，在整个里城横冲直撞，连尚书省也闯了不止一两回。
　　她们一个是公主，一个是郡主，两道金光唰唰闪进，照亮公案边，一张张敢怒不敢言的臣下脸。两片金叶犹似旁若无人，甚至抓一把文书就要卷成一截短棍，握在手中甩去挥来——总之，不像话，一个赛一个得不像话。后来这帮臣子实在忍无可忍，集体告状。
　　圣上是个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和善人，舍不得多训斥，只让我们握着分寸。是澧兰大公主逮住我们三个，狠狠训了一顿，说尚书省的人各个忙进忙出，为了尚国尽职尽责，难道要让她们知道，她们所效忠的竟是你二位顽劣之徒？一对凤眼圆瞪，冷视着公主与汋萱。公主最敬畏她皇姊，一顿挨下来，脸色煞白，眼泪汪汪地立起三个指头，说绝不再贪玩。汋萱则是唯公主马首是瞻，见公主认错，也跟着低头，还偷偷瞥公主，好像在犹豫要不要也痛洒几滴泪。
　　这之后，我们便只在皇宫后苑，公主府和郡主府上玩了。之后从太清山回来，与汋萱交情渐少，便不怎么来郡主府，只在汋萱生辰，或是别的什么日子才过来几回。
　　我想起儿时过往，颇感慨，无论是汋萱，还是公主，都变了许多，正像那句——庭前花谢了，行云散后，物是人非。我无限感怀地行走于通往园子的游廊中，望向两边的景致——噢，其实，刚刚的酸诗，不大对。
　　郡主府的物明明变得比人还要面目全非。
　　汋萱将她的府邸大考阔斧地改过，似乎是嫌之前的落了俗，衬不出她的超凡。改造只遵一个字：雅。但此雅绝非是几根破竹几块奇石就能搭出来的，那样返璞归真式的雅她看不上。按照她的意思，那是没钱的穷酸文士自欺欺人，高雅高雅，自然是高昂的价钱才堆得出高雅。
　　因此，她的郡主府，银两花费不计其数，比之公主府还要华丽得多。圣上和公主自然不会计较，但如此僭越，百官却颇有微词，甚至怀疑郡主府的开支中也有国库的贡献。后来还是雍陵王出面，澄清所有开支均出自王府与郡主府——雍陵王的面子，自然要顾及，此事这才作罢。
　　雍陵王豪爽正派，早年又领兵打仗，立下汉马功劳，在朝中极有威严。只是一点为人诟病，太过极其以及非常地宠溺她家的败家郡主。郡主府里有一方三亩大的地，专门种萱草。据说当年雍陵王脱下锦袍，捋起袖管，扎上裤腿，亲自下地栽种，之后又常亲手照料。
　　那一片萱草经由全府上下精心伺弄，长得肥美鲜嫩，熠熠生辉，堪称草中霸王。
　　凭着雍陵王感天动地的爱女情，汋萱纵纨绔乖张，不思进取，堂堂郡主，于国事毫无助益，也被群臣一一忍了。朝野之中，汋萱确如一株在晨风中摇曳的忘忧草，活得十分逍遥快活。
　　我常想，若汋萱和公主能换一换，公主是否会比现在要轻松些？下一瞬，我就连连摇头。若真如此，我大尚国也不必打了，直接投降了事。我脑中浮现汋萱在金戈铁马、狼烟滚滚的战场，懒懒地骑着一匹白马，一脸不耐地举起一张白旗……想到此，我不禁哑然失笑。
　　”白大人，怎么了？”领路的丫鬟回身道。
　　“没事，你继续带路。”我敛笑，脑中收起这幅荒唐至极的画面，继续走。
　　游廊转了九曲十八弯后，终于通至园门前。我让丫鬟去忙，不必陪我。丫鬟却不立时答应，低着头思索一阵，道：“小的怎敢让白大人自己过去，郡主殿下会怪我们待客不周的。殿下此刻应在无香榭，还是让小的陪着大人您一起。”
　　我见她坚持，便随她了。此处毕竟不是公主府，不由我随意。而且，我看她方才眼神闪烁，像是在担忧什么。走了几步，我忽地灵光乍现，有所顿悟…莫非她方才是在担忧我贸然进去，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毕竟，郡主府的男宠两只手也数不过来。
　　我一下来了精神。
　　在微煦的春风中，撞破一场春光潋滟的春宫戏，还能亲见一回汋萱的窘迫之态，岂不美哉？我步履轻快，催促丫头速速引我去水榭。虽然我很怀疑以汋萱的节操，说不定反客为主，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不过就算如此，今日能见识惊世骇俗之铁面厚皮，也算不枉此行。
　　我心怀鬼胎地踩着石路又走了一会儿，一座临水歇山顶的小榭在树荫重叠中若隐若现，那便是无香榭了。无香榭这名，不知为何，总让我想起前朝人物传里一个叫金琼玠的人。或许是因此人与汋萱有几分像，一样爱琴，一样乖僻。
　　此人怎么说呢？世家出身，但从来不喜结交权贵，达官贵人一来找，她就装疯卖傻，不吐一个好字，极难相处。她工于琴，但从不在懂音律的人面前示琴，而只在小街小巷，一群目不识丁的粗人之中，席地坐弹一曲。那时，挑粪的扔下扁担，放牛的松开牛绳，卖酒的自斟自饮。这些连琴也没摸过的人若能为她喝上两句，她便会极难得地展颜微笑。
　　不过，这都还不算太怪，有一件事才真令人费解。此人除琴外，还擅长植盆景。有位大官就问她讨要，她不肯便算，竟一夜间将所植盆栽，约有百来盆，叮铃咣铛尽数摔个粉碎，一盆也没放过。
　　我当时看这本小传，只觉此人有病，装作无智、无琴、无盆，她誓将所有可能结交的人都拒绝个遍，如此孤芳自赏，活着还有什么趣儿？读罢那篇小传后，再看无香榭，便老觉得此无香也非真无香，而是不屑得香给我们这等凡俗。再想起此榭主人，同金氏如出一辙，也高悬云上，孤光自照。就譬如这半夜摔盆之举，汋萱绝对做得出，恐怕还更胜一筹，虽然约莫也无人敢向郡主大人讨要就是了。
　　不过，汋萱虽也骄矜，但比之金氏还是好不少。这无香榭，其实是真的没香味。因小榭周围遍植海棠，而海棠无香，才取名无香榭。
　　汋萱最爱海棠，常来此处。
　　我又走近几步，听闻几缕琴音。暖风吹拂，小榭水蓝色的帷幔轻飞，露出里面的人，汋萱在抚琴。
　　我顿觉失望，一边的丫头则轻舒一口气。我道：“郡主既然在弹琴，我就停一停，先不过去了。水榭离这不远，一会儿我自己过去，你去忙罢。”
　　丫头现在如释重负，回得很干脆，“多谢白大人。那小的就先告退了。”说完，原路出去了。
　　我挑了块石墩，覆上帕子，坐下来。京城书贩卖的文集里常有写道，郡主琴技卓绝。郡主府偶尔会办雅集，请些文人雅士，席间常弄琴。席罢，那些文人便多有“某年某月某日受郡主之邀赴宴”这类文章，自然会提到琴。不过，这些文章写得总是夸张，在她们笔下，汋萱宛如琴仙下凡。而被受邀的她们，各个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家难得几回听”的感激涕零。是以我在《京城十绝》中看到汋萱的琴，也并不太当真。
　　此刻我坐在十步开外，第一次听汋萱弹琴。本想看看文人一支笔究竟能平白吹出几丈高来，却发现，笔下非虚。汋萱的确弹得好。我听琴少，其实不懂什么叫好，但大多数琴曲，我听不了多久便要走神。然而汋萱所弹却很吸引人，我想这就是好。
　　我不知她弹的是什么曲，只是听来音声清幽畅滑，如高山幽涧里一帘细长瀑布，在无人处自在飞流。我沉浸其中，好像回到了少年时的太清山。那里奇山怪石繁多，也多小瀑布，飞流而下，像一条环绕臂间而垂落的白色披帛，旁边常有李树，寥寥几株开着淡粉的花，嵌于山石溪涧，很清寂秀美。
　　正当我细数在如斯清幽之境，我与公主在小溪小沟里究竟抓了多少小虾小鱼，入耳的琴声骤然一变。若说方才是潺潺溪流，那现在便是涛涛江海滚滚而流，激烈凶猛，所过之处尽皆毁噬。人在云水奔腾中化作一粟，渺茫无力，比之草芥还不如。
　　琴讲究中正平和，清微淡远，而此时琴音愤激久久不平，我方才听得聚精会神，此刻却只想捂上耳朵迅速撤离。我在石墩上如坐针毡。
　　琴音终在曲不成调的繁乱中戛然而止。
　　我立刻起身，快步飞去，万一汋萱意犹未尽再来一曲那还得了。通向水榭的廊道上铺着冰裂纹式样的青石，间嵌几朵海棠花式的石卵。我踩在上面，回想方才那一曲，觉得此路的铺设极有预见，若汋萱平常总在这弹琴，那无论多周正的一块石砖最后也只得裂得粉碎碎的了。
　　廊道上迎面走来一个抱琴的丫鬟，我冲她一笑，饱含温柔，这孩子太惨了，是在汋萱身边听完的。丫鬟惊慌地回一礼，将琴抱得更紧些。我略疑，虽说汋萱爱琴且多金，府上的琴各个是名品、绝品，方才弹的应该也不例外，但也不必护得这么牢罢，是怕摔着还是我抢？我于是聚目一瞧
　　——这琴，竟然断弦了。
　　原来适才曲终是因为琴弦断了。
　　桐君，终于连你也不堪忍受选择自尽了吗！
　　汋萱，你的爱琴都弃你而去，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作者有话要说：
　　金琼玠，改自金琼阶，明末琴家。


第十二章
　　“今日得听郡主一曲，方知“丝不如竹”都是谬言，郡主大人的琴技，果然名不虚传，小人拜服。”我步上水榭，向汋萱行一礼，谨慎地挑了些好话说。
　　汋萱侧身坐着，一手搁在嵌湖山石的紫檀木桌上，一双眼望着水榭外碧波荡漾的湖。她今日依旧是一袭碧衫，只是两鬓长发由一支竹簪松松束在脑后，其余皆披散垂落，倒比往常更淡雅、温婉些——只是不曾理会我。看来我今日来得不巧，她心情不大好。我从袖子里抽出折扇，轻放在桌上，说：“上次你忘了扇子，我前几日有些忙，今日才想起，送得有些迟，还请郡主大人见谅。”
　　她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色，侧首瞥了眼桌上的竹扇，冷笑道：“哦，原来是送扇，那真是多谢白大人了。我还以为，你难得登门，是来同我道个别。”
　　我不解：“道别？”
　　她抬眼，看了我片刻，忽然一笑，道：“呵，皇姊两天后就要去淮县，难道你不跟着去？”
　　她语气讥讽，我却来不及计较，一屁股坐下，急问：“什么？你也知道公主要出去？还知道是去淮县？”
　　“哦？‘你也’……”汋萱将这两字在口中转了转，又笑起来，“怎么，只许你知道，不许我也关心关心自己的皇姊？”
　　汋萱今日怪得很，方才怒断一张好琴，现在又笑得人心里发慌。难道是公主从边疆回来，还没把公主府住热又要出去，让汋萱难过了？我心里冒出这个念头，觉得很有道理。毕竟是亲姊妹，想让公主在京城呆着哪儿也别去，好亲密亲密，也属人之常情。
　　哎呀，汋萱！我在心中摇头叹气，想不到日日万花丛中戏，自诩风流潇洒的汋萱，还有这么怂包的一面，皇姊要出远门，竟一个人坐这生闷气！我暗中狂笑不止，她方才的冷笑讥讽一诸行为都变了味，我一点不觉得受了冒犯，反而想上去顺一顺毛。我憋笑道：“自然不是，你关心你皇姊，那是好事啊。我大尚国的皇室有一对和睦亲爱的姊妹，于国于民都是一大幸事，作为尚国臣民，我高兴还来不及。”
　　汋萱又变了脸，大约是关心二字戳了她的心窝。她转过脸，又望向一池碧水，沉默了一会儿，道：“昨日我去看望姑皇，正好皇姊也来，所以我听到了些。”语气恢复如常。
　　我也收起笑意，整肃了下自己的心绪，认真道：“那你可知，公主此去，要在淮县呆上多久？”
　　汋萱轻摇头，道：“未听姑皇说起，但我想，少则半月，多……半年亦有可能。”
　　“半年？”我大惊，“哪有储君不在朝堂，却在地方小县呆上半年的，又不是去打仗。”我想汋萱一个花前月下的纨绔，大概不懂朝政，这半年不足信。
　　汋萱的神情却很冷肃，她转过身来正坐，两手搁在桌上，道：“打仗辛苦，派兵布局又费脑力，但只要一方杀得对面片甲不留、无力再战，又或者两方都无意再战，双双议和，那战事便结束了。总之，打仗终究有一个结果。而朝政，远不止两方，且一环扣着一环，想理出一个结果，难上加难。”
　　我道：“很少听郡主谈论国事，但今日一席话，却令臣耳目一新，郡主虽醉心诗词，如闲云野鹤，但对国事依然洞若观火，不愧是皇族血脉，雍陵王之女，实乃我大尚之栋梁，与公主并称双……”
　　“停，你到底想说什么？”汋萱不耐道。
　　我嘿然一笑，将脸凑上去，低声问道：“臣小小医师，于朝政一窍不通，郡主自然比我强百倍，不如替我点拨点拨，公主此行是为何事啊？”
　　汋萱抬手将我按回坐墩，笑道：“我已说过了，你去问皇姊，这种麻烦事，我可不想掺和。”我还欲坐起问，汋萱冲我一摆手，我只得黯然坐下。算了，反正不管是什么事，我都和公主一起去，到时候在路上问公主罢。
　　此时一个穿云灰色衫的下人过来上茶。走近了我才发现，竟然是个男子。男子在府中一般做不了奉茶之类贴身的活，他穿的颜色也与一般下人不同，他们穿皂色，与柴房、茅厕处铺的墙砖颜色相仿，他们通常也就在那些地方干活，衣色与墙色相似，如人融在了墙里，来来往往得也不大瞧得见了。
　　汋萱向他扫去一眼，他于是摆上茶，又替我们斟上。汋萱又看向我，接着道：“方才白大人又自谦了，我怎么比得了你，谁人不知你白大人，年纪轻轻，已是太医院的名人。我听说，许多贵人只找你白大人医治，可见你医术精湛，救人无数。要论国之栋梁，白大人当之无愧。”
　　我一阵汗颜，要论太医院的名人，我的确当红。但那是因为我大姑是太医院院首，而她对我，只有十万分的恨铁不成钢，是以总在院内通报批评我之种种小小过失。就算是迟到了半刻钟都会被她大作文章，什么医者若不懂得争锋夺秒，救治上，便可能因不及时，而令病情恶化，甚至于害人丧命。总之最后还是要点我没医德没仁心，不配为医。如此悉心关照，想不出名都难。
　　至于贵人找我医，起初我也是自满之情溢于言表，就差把我那一长串就诊记录偷放在我大姑书案的最明显处。后来我发现，每个找我的贵人，无一例外都要问我公主的事，什么她喜欢的吃食，喜欢的器物，甚至于我记得有位姑娘，似乎是礼部尚书家的千金，平时端的是沉稳庄重，那日竟拉着我进她闺房，屏退所有下人，垂下屋内所有帘子，神神秘秘的。我以为她患了什么难以启齿的病，便郑重看着她，昏昏暗暗中，她的眸子发着精光，然后我听到她说——你知道公主脚多大吗？
　　所以，找我的贵人，要么是像尚书府的千金，仰慕公主日久，想送点亲手做的小物表表心意，这样的人最多。不过也有想奉承公主以求前程的。总之，都不是真的找我去治病，渐渐的，我也被磨没了耐心，如今我也很少出诊了，只为几个相熟的跑跑。
　　我惭愧道：“郡主莫折煞我了，太医院人才济济，我不过忝居其中。倒是郡主大人你，是我朝唯一的王女，只要郡主大人肯用心，三垣之中，必将亮起一颗新星，到时我尚国有公主与郡主两颗双星，就再无敌手了。”虽然话说得是浮夸了些，但也算我真心。
　　汋萱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道：“你太高看我了。先不论从军艰辛，从政又冗烦，这都不合我的本性，即使我真愿意去做，你以为一切都能如你所愿吗？世事若真能如此顺遂，当初澧兰大皇姊就不会仙逝，尚国也早就太平了……像皇姊那样的人，终归只能有一个。”
　　我不知汋萱是真心，还是只为堵我的口，我只觉得她这番话有些悲凉凉的宿命感，不该出自一位郡主之口。但她提起澧兰大公主，我便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大公主的薨逝，是尚国最沉重的伤痛。
　　大公主风华冠绝古今，当年在尚国子民心中的地位，兴许比如今的公主还要高。澧兰大公主长在皇宫，为人严谨克制，颇有威仪。不过对百姓却很温厚。她时常一人去京城郊外的空林狩猎散心，每次都牵着一匹骏马，慢慢走在朱雀大街上，街道宽敞笔直，但她从不上马，京城的百姓都蜂拥而来，她也不准她们行礼，大家便人挤着人，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大公主”，“大公主安”。她笑眯眯挥手，缓步踱出城外，然后飞身上马，扬天一鞭，绝尘而去。
　　京城的百姓看她总像是天神下凡，本该遥远，却那么亲近，直到大公主因病薨逝，人们像做了一个春秋大梦。梦醒了，神仙也不在了。整个尚国像布上一层厚厚的云翳，化不开散不了，沉重得宛如死国。这一切在公主从太清山回宫，渐渐长大后，才好转。只是公主……
　　念及旧事，我心口发闷，拿起面前茶杯，灌了一大口。
　　“啧啧，白大人太粗鲁，浪费了我的好茶。”汋萱嘲道。
　　我往杯中一看，只剩了个薄薄的浅底，刚刚一口豪饮，也没尝出味来，不由赧然，抬首道：“还请郡主大人再赏我一杯，我一定细细品来。”
　　汋萱向那名奉茶的下人瞥去一眼，那男子微颔首，又屈身替我斟茶。我此时才算看清他的脸，肤质白皙，有几分清秀，但也仅此而已了，比汋萱之前的几位男宠，逊色太多。只是我越看越觉得他眼熟，可我不记得在哪里认识过一个非贱籍的男子。
　　“白大人方才是大口喝茶，现在茶倒是不喝了，怎么盯着我的男宠看？”
　　我立刻将目光移开，实话实说：“郡主恕罪，只是这位佳人长得很面熟，我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一时愣住了。”
　　汋萱微微笑了笑，道：“那你一定是弄错了，他是我从教习坊里带回来的，据我所知，白大人可从未去过那儿。”
　　我窘道：“那是我弄错了。”
　　教习坊是教习男子的地方。男子除贱籍、倡籍之外，只有被女子选中的人，才算自由身。而教习坊，会将身姿、容貌姣好的男娃收罗其中，慢慢教养。琴棋书画，烹茶插花诸类技艺皆会一一教导，并将各人的成绩记录在册，以便将来为女子挑选。而这些男子，也有了脱离旧籍的机会，因此教习坊是每个男子削尖脑袋也要挤进去的地方。
　　而我不喜男子，那地方自然没去过。


第十三章
　　我侧首打量他，他正低眉将碾好的茶末置于茶盏，然后提起茶瓶，一点一点将沸水滴注，另一只手捏着茶筅搅动茶末，水与茶在交融中，泛起不绝的泡沫，最后在一片碧色中幻化出几缕嫩柳细条，两只飞鸟轻掠池水，一幅极为精巧的春景图。我看向汋萱，赞道：“不愧是郡主府的人，这一手点茶，恐怕连裴相也要甘拜下风。”
　　汋萱回望我，笑而不语。我心想，此人大概就是凭着这项绝技，才成了汋萱的新宠，否则郡主府美人如云，以他的容貌要想脱颖而出，比较难。他侍完茶，躬身后退，至亭外站定，依旧俯首低眉。倒是比之前万琼舫那个小倌乖巧多了。
　　茶戏看完了，该品品这茶了。我端起茶盏，在淡淡的花果香中啜了一口，入口清澈淡冽，咽下则轻扬若无物，只留口中一丝甘甜。我奇道：“这是碧螺春罢？怎么喝上去不太一样，好清甜。”
　　汋萱亦抿了一口，沉醉之意在面上缓缓漾开，她悠悠道：“自然是不一样的，同样是碧螺春，我用的却不是雨水、雪水，更不是井水，而是惠泉水。”
　　“望县的惠山么？这距离京城少说也有二百多里，水运最快也得三四日罢……”惠山泉水一直颇有名气，吟咏赞叹之词不绝，京城中有钱有闲的贵人雅士们，对其垂涎日久。我听说她们还一起订了契约，每月固定的日子，派船去惠山取水，运回来后各家平分。不过我一直对这大动干戈的饮茶之举，敬谢不敏。我对茶并不太讲究，但若真有好水，我也愿意一试。只是到惠山取水，一来一去，就费去三四日，这么得来的水，恐怕不够鲜活，反害了茶。是以我每月耳闻她们热热闹闹的，内心无所动。
　　但今日真饮了惠泉水煎的茶，我内心大震，顿时悔得肠子也青了，早知道我也加入运水大军！不过汋萱也会随这个大流，我惊讶之余，也有几分欣慰，郡主大人偶尔也会与民同乐的嘛。
　　“三四日，再灵的泉也失味了。何须这么麻烦，派人在惠山脚下驻着，每日清早快马加鞭地送来，至多半日就到了。”汋萱随意道。
　　在山脚买块地不难，但半日就把水送到京城却不简单。望县与京城有关卡，首先得把通行证弄到手，再来，马疲了就跑不快，要想在半日内赶到，大概是沿途设了亭子，一路换马才到。运个水跟八百里军急似的，汋萱果然还是那个不走寻常的汋萱。堂堂郡主，用得着和人拼船运水吗？我方才真是猪油蒙了心。再一次看清汋萱的财大气粗后，我望向杯中，只觉里面盛的是琼浆玉露，凡人不可得，于是小心捧起，又啜了一口，叹道：“惠泉水不愧是天下第一泉，名副其实啊。”
　　汋萱道：“这水是不错。不过要说第一，却还算不上。”
　　我疑道：“历代的茶评茶经里，多把惠泉水夸得上天入地，神水一般，郡主大人在何处喝过更好的？”
　　汋萱轻摇手中茶盏，徐徐道：“我之前曾游过一座山，此山甚高，内有许多千年古树，仰头望去，像要把天戳破。山里还开着好多花，连我也叫不出名，只是一朵朵开在极高的枝上，极大，也极艳丽。不过最奇的还是山中的瀑布，从山顶处直飞而下，站在瀑布的底端往上看，好像一条竖直通天的白河。我说的泉水，便是瀑布水落至平缓处所积成。那时，我划着一叶竹筏去取水，那水煎出来的茶，最香、最清爽，用来煮碧螺春最好。”
　　汋萱一番话，令我对那座山也向往起来，忙问：“那山叫什么，在何处？”
　　汋萱微怔，顿了顿，嗤笑道：“都说酒会醉人，我今日却醉在茶中了。刚刚同你说了那么多，却忘了一件事，这座山或许你比我更熟。”
　　我更疑，本人懒得成精，极少出城，自问没有汋萱那样的好见识，忙道：“怎会？我除了年少时在山里呆过，就再没去过其它山了。”
　　汋萱淡淡道：“太初山，白大人总该去过罢。”
　　我大惊，太初山自然去过。我与公主曾在太清山修行，而太清山外，另有太初、太微，三山相距不远，最中为太清。不过除了太清山，其余两座少有人去，十分静寂。虽说太清山也很大了，但我和公主在太清山上待得太久，山中每片叶子上的经络都被我们摸个遍，因此每每穷极无聊，便偷偷下山跑去另两座。
　　其实同太清山也没什么分别，只是更多树木，更多鸟鸣，而少了袅袅香烟、阵阵经声，于我二人而言，少些束缚罢了。只是我从来不知汋萱也去过，太初山在西南，离京城很远，已不属尚国境内。
　　我上身往汋萱的方向倾去，目光炯炯：“你何时去了太初山，怎么我都不知道。”
　　汋萱亦凝视我，道：“四五年前罢，记不清了。”
　　四五年前，我和公主已回到京城，我心头爬上几丛幽微不明的失落。
　　“你千里迢迢去太初山做什么？”
　　汋萱将目光移开，望向水榭外，语带嘲讽道：“白大人问了个好问题，我竟不知尚国内还有人不知郡主是个耽于享乐，终日无所事事的闲人，去太初山，又有什么奇怪。”
　　我见她似乎不愿多说，也不再多问，只默默喝茶，方才那点不明的心绪也渐隐不见，心中浮想，这太初山的泉水该是什么滋味？
　　“所以说，游山玩水才是我心之所向。”汋萱忽然道。
　　我从泉水中抽了抽神，不明白她此刻为何又接起了这茬，不过汋萱说话向来变幻莫测，令人捉摸不透，我也懒得多想，便随口附和：“郡主志趣高雅，非常人能及。”这的确是实话，常人并没有这个命，从来游山玩水者，前有乌衣巷的谢客，今有大尚国的郡主，都是又富又贵，含着金勺子出身的天之骄子。
　　汋萱接着道：“朝政大事，非我所愿，也非我所能，还是该如白大人这样的人，立在皇姊身边才是。”她慢慢从小榭外的碧水绿荫中移回目光，定在我身上。
　　得，绕了一大圈，又说回来了。我琢磨着她将话硬生生扭回来，到底是何意，她如此盯着我，好像是让我速速说点什么。我只得干巴巴道：“微臣不敢，微臣于医术一道也不过略通皮毛，更遑论朝政大事。不过对公主的忠心，微臣一日也不敢忘。”
　　汋萱看了我一眼，又不说话了，抿了口茶，皱起眉，大概是茶凉了。她将茶盏放下，也没有叫旁边立着的那位新宠过来添茶，只是又远望放空起来。那名在风中吹着的新宠也并不过来，仍是垂首站着。我坐在那，有些发懵，这小男宠也忒没眼色了，郡主府何时进过这么不灵光的人？
　　最令我一头雾水的是，汋萱忽然绕回来，待我几句废话后，她竟没后续了。在一片静默中，我惴惴不安地反省自己说的那些话里，是否有哪处惹了汋萱。但翻来覆去，也不过是几句陈词，平平无奇。况且我只是个医师，她却贵为郡主，身后又有雍陵王的庇护，无论是想游山玩水，还是励精图治，都不是我能置喙的，她应当不需要从我这寻求认同。思来想去，我觉得汋萱只是兴之所至随口问问罢了，而且看她的神态，也不似有怒，我于是又放下心来，专心喝茶。
　　一盏喝完，我向汋萱告辞。汋萱也无挽留，只说了声好走，便又回头赏她的景。我走出水榭时，那名新宠有了动静，欠身行了一礼。我看了他一眼，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浮上来，怪，太怪了！我晃着脑袋，踱步出去。大约是我摇头晃脑，脚步虚浮，来往的丫鬟都以为我醉了酒，不时上来一个问安，我皆摆手，她们又偷偷瞧着我，见我一直没摔没倒，才离去。
　　我这边却将从前认识的人都在脑中登了一遍，实在没有一位能与那位男宠对上的。大概是我的错觉罢，我将此事按下，抬头看路。游廊拐弯处有个丫鬟端着个什么东西过来了。走近一看，是起先领我进园的那个丫头。她也看见我，上前行礼，道：“白大人安好，您这是回去了吗。”
　　我道：“打扰你家郡主许久，该走了。”我见她手里是一袭折叠齐整的碧色软袍，“这是给你家郡主送去？”
　　丫头道：“日头向西了，小的怕郡主殿下在水榭里坐着凉，所以挑了件。白大人难得来，怎么不多坐会儿，郡主殿下很盼着你来，今日一定很欢喜。”
　　瞧瞧这张嘴，这才是郡主府的人哪！说的虽是假话，听着却舒服。我笑道：“难为你费心，快去罢。”
　　丫头行了一礼，“白大人走好。”
　　我正欲抬步，忽然福至心灵，转身叫住她，走近几步，道：“你们郡主最近那名男宠，就是茶艺很好那位，你可知道？”
　　丫头被我叫住，先是一疑，见我只是问话，复又道：“白大人是说穿云灰色的那个？”
　　我道：“正是，你可知他姓甚？”
　　丫头扑哧笑了一声，道：“一个男宠，哪有什么姓氏。”
　　我恍然，男子少有姓氏，就算本来有，进了郡主府，自然也是不得用旧姓了。我笑道：“是我糊涂了，那你们郡主叫他什么？”
　　丫头轻快道：“小...呀！”话刚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咬紧了嘴。
　　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震荡，“你刚刚说的小...，是哪个字？”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想与她再做个确认。但那丫头却闭着嘴直摇头，我又逼问她几次，她仍不肯说。
　　那就不要怪我手下无情了。
　　我飞速伸手直抵胳肢窝挠痒，她缩起身子，格格格笑起来，手上的木盘摇摇晃晃，碧袍亦岌岌可危，眼看袍子就要掉落，她大叫一声：“我说！白大人饶了我罢！我说！”
　　我立刻把木盘摆平，再替她理了理颠乱的碧袍，道：“好了，你说罢，我听着。”
　　“是，是……白大人您名字中的那个衣，小衣。”丫头战战兢兢。
　　我脑中轰的一声炸响。我忽然明白那股熟悉感的缘由——那个人并不是像我认识的谁，而是像我。


第十四章
　　我从郡主府逃出来，比出园时还要恍惚，丫鬟在我身后急地大叫，“白大人，您慢点！这儿弯多，您别撞上柱子！”话刚完，就见我一头碰在柱上，“咚”的一声，疼得我五官移位，脑门立时膨起个大包。我摸着头上的疙瘩，脑子慢慢疼醒过来。刚刚那位丫头见此，惊得嘴巴大张，我担忧她再开几寸就要丢了下巴，忙冲她挥手喊：“我没事，你快送袍子去罢……”她却放下木盘，欲冲我这奔来。
　　“哎！停下！我真没事，我这就走了啊，你别过来了。对了，今天我问你的事，不要告诉你家郡主，晓得不？”
　　她停下脚步，脸上显出疑惑的样子，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我遂转身出了郡主府。
　　我躺在自家的木塌上，睁着眼望天，顶上的藻井一格一格，绘着繁复花纹，看得我心更乱。我将眼一闭，或红或绿的花草图案没有了，一个白底黑字的“衣”在我脑中愈放愈大，一瞥一捺，简直要挤出我的脑门，直爬我脸上。我猛晃脑袋，把里面的东西都晃散，耳边却又响起那句“是白大人名字中的那个衣”。
　　我猛然坐起，实在躺不住了，我起身去屋外。屋外相对栽着几列玉兰树，颇齐整。此刻开了花，白茫茫的一片，像是冬日降雪雪落在枝头，明净无比。缕缕玉兰香，散逸庭前，亦十分清幽。我的心在这片玉浦琼林中，也渐趋于平静。终于能冷静地想一想今日之事。
　　我从未想过汋萱会对我有意。即使现在，我也并不大确定。或许只有我觉得那名男子像我，而“衣”也并非什么生僻字，一切都只是巧合。毕竟，汋萱身边一直是男子，我从未听说她还宠幸过女子。这么一想，我越发觉得是自己多心。那可是汋萱，从来对我只有讥讽取笑，怎么可能……！不过……好像，也并非全是…那次在万琼舫……
　　汋萱将伙计推开，惊慌失措地半跪在我面前的样子，又浮了上来。她对我也并不只有幸灾乐祸，那么或许，她真的对我……？那日她匆匆离开画舫，一脸不堪面对的样子，是因暴露了本心？那今日那男子来奉茶，究竟是偶然，还是汋萱有意为之，就为了让我看到他？
　　可我看到了，也还是不清不楚的呀！
　　汋萱此人，我知道，确有一些别扭，与她母上雍陵王那种快言快语的个性极为不同。所以她若真是安排了那名与我相像的男子来奉茶，希望我能从中辨识一二，明晓她的心思，我一点也不奇怪。这般曲折坎坷，确是她的作风。我扶额，深深叹气，可你这样做，就真的确信我可以解出来吗？
　　如果我解不出来，看不懂你的心思，你又该如何？那就是此人太过愚钝，不配喜欢，从此舍了这份情，另寻它处。
　　这，也是汋萱的做法。毕竟风流无双，游戏人间的才是她。
　　那我就作一回愚人。毕竟汋萱，也非我心中所念。
　　再说，我这一番思虑也全是我自己在这瞎猜，或许汋萱压根对我没那个意思，偶尔流露的关心，也不过是作为儿时玩伴的一点情谊。我只须按兵不动，还和原先一样相处便罢。我定下了主意，就如一块大石落地，顿时如释重负。一放松，我便觉得饿了，让人去传膳，自己则慢悠悠地踱去文杏阁。
　　两日后的清晨。五更天。
　　我背着个大包，由府上的轿妇抬着，悄摸摸地行于蒙蒙亮的天色中。
　　——此去是往公主府。
　　约莫还有百来步远时，我掀帘望去，公主府门前尚一片寂静，只有四个门卫立在门口。我让轿妇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我坐在轿中，将帘拨拢系住，一双眼死死盯住公主府。
　　两日来，我一直躺在家中等一个口信。汋萱的事，毕竟像南天门唱戏，没声没影，没法儿捕捉，本人一向懒地想太玄虚的事，所以之前一番心定后就不再多纠结。这两日，我只盼着一件事——公主府派人来，传我一声，说公主邀我同行。可我在府中躺着、坐着、走着、蹲着，始终也等不来一个人。我倚着朱红门柱，险些等成一尊看门狮。
　　本医师的心泛着酸。
　　难道本医师真如此不堪用？带上我，不过多双筷子，多床被，也不费事罢？
　　我盯向公主府的目光霎时凛了几分。公主，那就不要怪我做这不速之客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一辆破旧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前。我以为是来送这一日的瓜果蔬菜，但一般不是走的偏门吗？正怀疑，就见从府里走出来几个丫头，都大包小包地拎着，钻进马车，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两手变得空空。咦，难道这辆车是今日公主要用的那辆？我见又有几个丫头塞了几包进去，心下更信。我在轿中又观察了片刻，等丫头们终于不再过来放东西，马车附近四下无人时，迅速出了轿。
　　“你们几个，抬着轿子，从公主府前走一遍，到门前时，一定把那马车挡住，听明白没？”我向轿妇发令道。
　　“小的们明白。”几个轿妇应道，抬起了轿子。我则在几丈外，隐藏于过往行人中，与轿子平行而动。到了门前，我趁轿子挡住门卫的视线，疾冲过来，躬身猫腰麻溜儿地蹿进马车。我屏息而听，马车外似乎没什么动静，看来门卫没发现我已暗度了陈仓。
　　我于是大大咧咧地坐下，打量起这辆从外面看又破又旧的马车。内里要比外面好，不过也有限，太窄小，木头还掉漆。不过坐垫倒是用锦缎织的，铺得很厚软，坐着挺舒服。
　　“东西都带齐了罢。”
　　是噙梦的声音。我在车上等了会儿，久没有动静，正要陷在柔软的棉花里睡个回笼觉，噙梦与几个丫鬟出来了。一个丫鬟回：“噙梦姊姊放心，我点过了，共十八个，一个不少。”
　　十八个？！这是办差还是搬家？我心头大震，刚才看丫鬟们来来回回奔了好几趟，看得人眼花缭乱，竟带了这许多，公主此行是打算在那常住了？我掂了掂我手头的两个包袱，轻巧且扁塌，会不会太不周全？这一点担忧在我心中掠了掠，便马上被抚平——公主带了那么多，到时候就用她的好了。我继续竖耳偷听，一个熟悉的脚步声走来。
　　“殿下。”
　　“公主殿下。”
　　噙梦她们行礼道。我小心漏出一条缝，向窗外看去，公主扎着高高的马尾，身着窄袖上衣，下身裤腿用布带绑紧，脚下踏一双平底麻鞋，干练麻利，活脱脱一副江湖卖艺人的模样，自然了，公主气度不凡，即使是这身行头，也是英姿飒爽，俊美不可逼视，绝对是杂耍界的翘楚。我在车里乐不可支地瞧着这身新鲜打扮。
　　“噙梦，你过来。”公主道。
　　噙梦上前两步，道：“殿下，何事交代？”
　　公主凝思，半晌了也不出声。噙梦接着道：“可是想着白大人？”
　　我猛然听到自己，一颗心高高悬起，我将耳朵帖得更近。
　　公主双目微垂，微闭了会儿眼，又凛然睁开，抬眼望着前方，像是方才一个来回间在心中锤音定下，道：“如果她来，不必告诉她我去哪。若她问起何时回来……总归在她生辰前我一定赶回来。跟她说，她配的调理身子的药膳，我都带着，其它金疮药活血丹我也一并拿着，叫她一定放心。”
　　噙梦格格笑起来，道：“其它不说倒不要紧，这一包包的药膳，我一定告诉她，十八个包袱里，有十四大包是药膳，殿下你也真是不怕吃苦。”
　　公主亦神色微展，轻笑道：“还好，她配的药不怎么苦。”
　　我在车中听了，心头一阵暖，我将座板掀高，探探塞在底下的包袱，果然摸着支零破碎的，像是晒成干的草药。我正感动，外头的噙梦却道：“苦不苦，我不知道，但白大人配的药，却是真的怪！什么都有，似乎连癞蛤／蟆都在里头，反正每次煎药前把封纸打开，我都要先吸上两口气，不然不一定被吓成什么样。”
　　无知小儿，竟敢对蛤／蟆神无礼！我冲噙梦挥了挥拳，那是护心之用的蟾酥，厉害着呢。蛤／蟆虽是五毒之一，但只要用量得当，效果极好。
　　公主大笑，“噢，原来苦的是你，要习惯。”拍了拍噙梦的肩。
　　噙梦道：“既然殿下习惯，怎么这次不带白大人一起？”
　　公主的脸凝了凝，笑容也止，我则聚精会神，两道亮光直直对准公主，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只见公主微蹙了蹙眉，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
　　噙梦也不再问，道：“殿下放心去罢，白大人那儿我晓得，反正这么多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回。再说白大人心大，会排解，马上又是花朝节、上巳节连着过，到时候京城华灯结彩，游人云集，赏花的赏花，踏青的踏青，热闹得不得了。往年白大人都很热衷的，马上就把您不带她的事儿忘干净了。”
　　噙梦这厮惯会胡说八道，我险些要冲出去与她对质。我明明都在家苦哈哈地举头望明月，细思当年与公主共游京城的种种往事，何时去凑过热闹？完了！公主一定以为我在京城待着，她在外头拼着，我却丝毫也不挂念她。
　　公主微笑道：“那便好。对了……”她冲噙梦略勾了勾手，噙梦上前两步倾耳听。我离得远，没听到什么，只零星听到说了个“牢房”，当是在说冥辛的事。
　　噙梦听罢，抱拳道：“我一定将人看紧，殿下此去尽可安心。”
　　公主点了点头，便走下台阶来。我立刻放下侧帘坐正。马车微晃，公主一步跃了上来，面前的帘子动了动，然后被掀起——她的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骤然睁大。她撩着帘子，一动不动地僵在那儿。
　　我注视着她，严肃道：“你带一车子药，也不及我一个活医，你怎么傻得连这也算不清。”
　　--------------------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连癞蛤／蟆都会屏蔽！


第十五章
　　从最初的震惊后，几片薄冰慢慢覆上公主的双眼，她凝视着我，嘴唇紧闭，一句话也不说。噙梦见公主僵在车门久不进去，走过来瞧了一眼，看清我坐在车里，怔了怔后，拍着膝盖笑道：“我说这两日白大人怎么不上这儿来，还想你何时改了性，这么沉得住，原来啊原来，在这儿憋大招呢。”
　　我冲噙梦努努嘴，手藏在袖子里的，偷偷指了指公主，我盼着她能帮我说几句好话劝劝公主。她会意，瞄了一眼公主，见公主冷眉倒蹙，遂一个箭步转头道：“丫头们，这儿没咱们什么事了，都进府了啊。”丫头们皆极有眼色，一群人鱼贯而入，霎时公主府前一片冷寂，只有四名门卫如四棵青松，万年不变地铁青而立。
　　丝毫不能为眼下的境况添上几许人情味。
　　哎，没一个靠得住的，还是得我自己来。我起身，想将公主拉进车里，她蹲在那好一会儿了，我看着都累。还没碰到她，她先开了口：“你是预备下车了？”语气极冷。我抬头望去，嗯，这双眼睛都能发射冰箭了。
　　我忽然有点不爽，你不告而别，还不许我提前蹲点？再说多带我一个人到底能碍着你什么事？一腔愤懑忽然充满五脏六腑，我刚起了两寸的身子，又重重卧回去，可惜垫子太软，显不出坐穿山河的气势，我硬气道：“下什么车，我只是坐太久了调整个姿势。”
　　公主看着我没说话，我别过脸不看她，两厢对峙了一会儿，我实在忍不住了，道：“你还进不进来了？”
　　公主终于探身进来，坐了。我想我没有看错，她的腿似乎在微微颤抖。我紧咬住唇，生怕自己在关键时刻笑出声来。车妇此时战战兢兢问道：“公主殿下，咱们可以走了吗？”公主一束冰光扫过来，我立刻扭头躲开，公主沉声道：“启程。”
　　马车遂行，舆轮徐动，我方才的郁闷也在辘辘声中碾碎成渣，得意之色在心间粉墨登场——我就知道这人舍不得赶我走。只是我还不能表现出来，在这场拉锯战中，我不能一上来就落了下风。于是冷脸对冷脸，车内宛如一座冰窖，谁吐露一句话，都会立时凝成一片冰。
　　微风吹起帘子，裹挟着沿途的馒头香在车内转完一圈又逃逸而去，车内是它不可承受之冷冬。车妇坐在外头，心情却很好，在春风里唱着歌。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我闻着风里的味儿变了，似乎是花草清香，前头的车妇也从骑驴买酒，唱到了山花花开红又红。我撩起帘子，果然出了京城了，眼前是一片大庄园，农田绿油油地绵延至天边。看得我心情也畅快许多。忽然，我见田里有头牛，长得肥圆壮硕，皮毛油滑。
　　我平常不大看得见牛，对牛的印象只有任劳任怨，在田间一步拖一步地耕犁，没想到今次见到的牛却在田间撒欢。它揣着一声横肉像狗子一样从这头蹦跶到那头，乐此不疲。我定睛一看，发现它头上停着只蝴蝶，这蝴蝶一会儿停一会儿飞，十分欠收拾。此傻牛随着蝴蝶来来回回跑，最后像是气急又像是兴奋，两只粗短后脚往后一蹬，肥壮的身躯好像顷刻就要一团撞进土里。
　　我看得大笑，脱口道：“公主快来看，牛尥蹶子啦！”我一脸欢欣地回头，对上公主板板正正的脸，才想起现在正交锋，顿时笑容僵了，后悔莫及，恨不得让车妇往回倒跑几里，这一段重新来过。
　　车内本来安静，我棒槌似地敲了一棍后，就如在寒冬腊月里捅破一层窗户纸，北风循着这洞，呼啦啦地猛灌而入，原本也无甚暖气的屋里瞬时变得更冰冷了。
　　我咳了一声，作为一种覆盖，希望在场的两人都能忘了方才，丢下帘子重新坐好。我闭上眼，酝酿着让灵魂出个窍，以免受此地的冰寒，正念到第十只羊，却听到一句，“你将帘子撩得那么高，我不想看见都难。”
　　我猛然睁开眼，对面的人依然板正，但嘴角有一抹浅淡的笑意。我立刻觉得周身又萦绕起暖风了，我接道：“那牛傻乎乎的，太逗了。从前书上写美人执扇扑蝶，我还想象了一番，今日见了呆牛扑蝶，脑中再容不下其它的了。”
　　公主道：“是傻，追蝴蝶也是它自己要追着，最后怎么还气上了。说来，唔，似乎和我认识的某人有点像。”
　　她虽不看我，但说的当然就是我，若我是牛，那你自己岂不是一只花蝴蝶，还是只颇为风骚的花蝴蝶。不过此刻我无心与她辩驳这一点，我急道：“我生气？我还想问你为什么生气，为什么看见我在车里，一点点惊喜也没有，就那么不高兴带上我？”
　　公主回望我，道：“我这是公差，又不是去玩儿。再说，你一声不响地跑出来，太医院的差事怎么办，你小心你大姑教训你。”语气已然与往常一般。
　　这便是公主的好了，她是个很宽容的人，不会与人计较，即使生气，最多也气不过一个时辰，我就是摸准这点，才敢孤身犯险直捣大营。
　　我不由自主地想到汋萱，若是她的话，再小的事都能在心里记着，最后积小成大，零零碎碎扭在一起，结成个死结。纵然她人再三请罪，她也不会领情半分，是解还是结，都只凭她那一团虚无缥缈不可捉摸的心绪。
　　我忽然对公主这一路的冷漠释怀了，她不愿意我跟着又如何，最后还不是没有赶我下车。我于是也不想再刨根究底，心头一下松快了，我道：“我大姑的教训，我早习惯了，翻来覆去总也跳不出那几句。都多少年过去了，一点进步也没有，要是我这趟出去能让她生出些许灵感来，也值了。”
　　况且我总觉得我这也不算旷工，在太医院的医官之前，我首先是公主伴读，如今不需要“读”了，可不就只剩下“伴”了吗，更须双倍的用心才是。我想我这番道理，就算是圣上也不会驳斥。因而我在马车中坐着，心中十分坦坦然。
　　公主笑了笑，没说话。
　　我挑眉，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是怎么知道你是今日走的？”
　　公主道：“如果你不是天天蹲在巷子口盯梢的话，那就只有汋萱了。”
　　我笑道：“正是她，我告诉你啊，别看汋萱平日对你冷冷的，其实她心里关心着哪，两天前我去郡……”说到此处，我心中忽然冒出个疑问，我先前以为汋萱是因公主出门，作为姊妹，她感到寂寞了，但现在“小衣”的事横插一脚，我有些恍惚了，她舍不得的，究竟是她皇姊，还是我？
　　公主见我停住，问道：“怎么不说了？”
　　”噢，刚刚脑中一闪，我在想我府上的丫头这个时候应该把我的请假函递给我大姑了罢。接着我刚才说的，前两日我去郡主府见汋萱，她那日心情很不大好，大概是因为你要走。”我道。
　　公主略作沉吟，眉梢上渐渐添了几分喜色，道：“上次我去宫中，她也在，她只在母帝面前叫了我一声皇姊，后来我与母帝说完公事，便聊了些家常，她也不理，只在一边剥榛子吃。我还有些伤感，原来是我错怪。这些年不在京中，真有些生分了。”
　　“你别自责，我一直在京中也未见得能看清她。汋萱和小时候太不一样，心里头千万根藤枝儿弯弯绕绕地纠在一起，外人怎么看得明白？”我宽解道。
　　“雍陵王对汋萱一向只恐爱得不够，一切都随她任性，我原以为她会像她母上那样，长成一棵舒展挺拔的松柏，没想到回来后，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藏事太多，越长越别扭了。”公主皱眉。
　　我听了，莫名后背发凉，忙岔开道：“她一个大闲人能有什么事呀！她不是自诩风雅吗，雅士都这样，爱把直的说成曲的，圆的说成方的，总之不兴直来直往，是罢？咱们不说汋萱了，你同我说说，你这一身打扮是怎样，微服出巡？”
　　公主扽了扽衣角，抬头道：“如何？”
　　我上下打量，赞叹道：“噙梦越来越会办事了，这一身行头亏她找得来，你现在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散发土气，妥妥的，保准看不出你是公主。”
　　公主向我攥了个拳，作势在手心将我捏碎，恶狠狠道：“什么土气，明明是淳朴自然之气！我这回要去卖茶，这么穿不正显得我家茶叶天然无害，清新古朴。”
　　我险些从坐垫上掉下去，我惊道：“你确定你这身不是去耍大枪碎大石？”
　　公主瞥我一眼，只说了两个字：“住口。”
　　我自然不住，难得有打趣她的机会，绝不能善罢甘休，我继续道：“真是太不体察民情了啊，现在谁家卖茶还讲究什么古朴，你当还是以前一炉，一瓮，一盏茶吗，太落伍了。如今京城有名的茶馆都叫最当红的歌姬来献唱，除茶之外，还有各式点心，甚至做得比醉仙楼的点心还别致呢，那喝茶才叫声色俱全，五味人生。而且你这身，难道是去谁家茶馆做跑堂？”
　　“什么跑堂，我自然是掌柜。”
　　“噢，那就更上不了台面了，哪有掌柜穿这么利索的，让人觉得你即刻就要亲自下场，捋袖子擦桌去，不显档次啊。掌柜就得穿金带银把门面撑起来。你要觉得俗，那起码穿身长衫，配个玉坠，插根玉簪，绑马尾、系裤腿是几个意思，让人看了笑话。”我孜孜不倦，语重心长为当朝公主分析民情。
　　公主微微晃首思量，片刻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她露齿一笑，道：“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受益匪浅。正经卖茶，自然要面面俱全，本掌柜刚刚发现，还缺一个跑堂伙计，白大人于此事似乎颇有话说，想必是义不容辞罢？”


第十六章
　　我坐在一张长凳上，折了折袖口，这袖子太长，已经被我翻了一回，只是不光长还有些宽，因此总是往下翻回来覆住手背。
　　这是公主的衣。对我而言略大了些。
　　如她所言，我穿上了这身江湖衣。只是一切又并非全如她所说。其中略有差错，不，根本是很有差错！我望向长凳另一头的蓝衣人，她亦回望我，倏忽从那头滑了过来。
　　她解散头发，抽出其中一条丝带咬在嘴里，剩下那条复又将头发高高束起，然后她抬起我的手臂，取下口中丝带，撕成两条，一圈圈将袖口缚住。
　　她低头为我紧袖，脸离得近了些，我于是看清她前额覆着的薄汗，我望着她，问道：“沅芷，我们到底要坐到什么时候？”
　　她将最后长出的一截丝带塞好，抬首正色道：“有客人来为止。”
　　此时我们已经呆坐了整整三个时辰，将日头从东斜等成了直挂中空。春日的阳光虽不比盛夏，却也足够晒得人头昏脑胀。幸好我们有雨篷可稍作遮掩。我仰头望担子上的狭窄雨篷，涌起一股冬日中烧着最后一捆柴时的珍惜之情，满怀感恩，却也因柴火逐渐化为灰烬而愈发惴惴不安。
　　雨篷，扁担，长凳，茶箱，茶提瓶，以及两个——紧袖扎腿，粗布麻衣的卖茶人。
　　说好的上档次茶楼呢？说好的体面大掌柜呢？
　　即便小小茶坊也亦无不可，但——究竟为什么最后是走街卖茶啊？！公主！
　　我仰天望着乌黑黑的篷顶，欲哭无泪，苍天啊，我当初是为什么非要跟过来。
　　那日在车上，她说缺个帮手，我心想你这次出来什么人也没带，可不就缺人撑场子吗。本人虽不怎么能堪大用，给客人沏壶茶的本事还有，再不然跑个堂、算个帐、送个客，我也都行。
　　我似乎已看到不日的将来，一家偌大的茶楼，座无虚席，整个楼如一柱巨型烟囱，冉冉不绝地升着茶气，我在烟熏中东奔西走，令一切在熙攘中又井然有序，一旁掌柜的公主注视着我的英姿，目露欣慰，心中想到一句——
　　幸而有她在。
　　嘿，我一定叫你知道没将我赶下车是一件多么明智的事。我沉浸于大干一场的宏图伟业中，一路摩拳擦掌，蓄势待发，一直到今早我去堂前找公主，才发现事情似乎不大对。
　　我们不住客栈，是在一个小巷的一栋小院里住下，小院小而干净雅致，周围只几户寻常人家，很清幽。那日到了淮县已是深更半夜，我坐得腰酸背痛，找了间房就倒头大睡，第二天精神抖擞地跑去找公主，就见公主蹲在地上支弄着一根扁担。
　　我问道：“公主，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公主低着头道：“系担子呢，这篷顶，还有这箱子都得装上。”
　　我更疑惑，道：“你整这支担子做什么，咱们今天不去茶楼了？”
　　公主缓缓抬头，眼神迷茫，“什么茶楼？为什么要去茶楼，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蹲下与她面对面，“不是卖茶吗，不去茶楼坐着，你要怎么卖茶。昨日我自顾自睡了，也没同你多商量商量茶楼的事，不过你放心，一路上我已想了许多，怎么布置，要哪些茶叶，怎么上茶，定价几何，我都略略考虑了。今日就先带我去茶楼看看位置，我告诉你啊，做生意这位置是顶重要的大事……”
　　我一边说一边看她，她起先一片茫然，然后渐渐闭紧了嘴，肩头微微颤动，最后将手臂抬起埋了半张脸，慢慢立起身，双肩抖得更厉害。
　　正当我疑心我的一片真心筹谋竟让她感动至此，就听“扑哧”一声巨响从她的衣袖间奔泻而出，接着她索性放下手臂，仰天大笑起来。
　　幽静的小院庭前，万物炸醒，三两片树叶一哆嗦，从枝头惶然落下。
　　“公主，你没事罢。”我心头疑云密布，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用手指指我，在一团笑声中，说出了几个词勉强凑成一句，“你真……哪有……掌柜……屁呢。”
　　果真是天高皇帝远，离了京第一天就口出粗鄙之语。我从七零八碎的词中慢慢解出意来，向她两肩上一抓，急道：“所以，并没有什么茶楼？”她笑着点头。我眼神一凛，两只爪子扒得更紧，凶狠道：“你骗我？！”
　　她身子向下一躲便轻松挣开，向后一跳离我一丈远，她双目弯成弦月，道：“我只说该弄得气派些，你看我加了个雨篷，对于一扁担而言，的确气派了。”
　　我蓦然想起，似乎从她口中是从未听过茶楼二字，从头到尾都是我在一边说，这厮就在一边看着，她就是故意让我会错意！我冲她咬牙切齿。她又跳上前来拍了拍我的肩，摇头道：“唉唉，你还嫌汋萱不懂人间疾苦，我看你分明不遑多让，你告诉我，短短几天我上哪儿给你弄个茶楼去？”
　　我的茶楼梦破，心里碎了一茬星子，乱嚷道：“你不是公主吗，搞个茶楼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又不是京城，我除了京城还有西南熟悉些，其他地方都没来得及去。咱们两个外乡人，人生地不熟地一上来就要开茶楼，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莽……勇敢！”公主眉眼弯弯地冲我一笑。
　　我没搭理她，仍对茶楼念念不忘，道：“那我们先卖几天看看行情，之后再整一个茶楼不？你想想，那些话本传奇里，多少消息都是在茶楼里传达的，你此次微服出巡，茶楼可作据点。”说完，我径自点了点头，自认为所言十分在理。
　　公主手抵下颚，作思索状，沉吟道：“嗯，很有道理，可惜..…”，她抬头，笑吟吟的样子，“我们没那么多钱。”
　　“你不是公主吗？！”我又脱口而出。
　　她挥了挥手，蹲下去一边摆弄藤箱，一边说道：“茶楼的事你就不用再想了，我此次是暗访，茶楼动静太大，可能会暴露身份。对了，从现在起你也不要再叫我公主，我现在只是一个提茶瓶的小贩，名字是……”她从腰间掏出一个牌子举到我眼前，“白沅。”
　　我微微张大了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抢先道：“萧毕竟是国姓，我怕惹人猜疑，所以用了你的。”我哦了一声，问道：“那我怎么办？”我虽然只是个小医师，不过因为祖上积德，我娘又被封为长平公，在京城外说不定也有知道我的人。
　　公主从腰间又掏出一块递给我，我一看，上面刻着两个字：白轻。我又微微张大了嘴，她又先一步道：“你别误会，这不是特意为你准备。我一开始就备了两块牌，多一种身份以防万一。”
　　我表面哦了一声，不过心里还是很欢喜，毕竟公主除自己以外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我了。我暂且将茶楼的事也放了放，蹲下身将地上的几包茶叶放进藤箱内，道：“晓得你谨慎了，不愧是公…阿沅你呢。”久违地不再叫她公主，我感觉很新鲜，在心中默念了两遍新名字，阿沅、阿沅，有一种平白朴素的可爱。
　　沅芷继续组架扁担，道：“我们两人现在就算是姊妹，从外地来此做些小生意。一会儿我把我的衣服分给你，你换上后咱们就出发。”
　　我越听越喜，姊妹，真令人遐想的词，一对贫穷姊妹花至异乡贩茶，相依为命、艰苦奋斗，不比什么掌柜小二有层次多了！我忽然又涌起了热血，高声道：“我这就去换！”
　　然后，我的这一腔热血在日头下足足曝晒了三个多时辰，终于升腾化汽，溶在这微醺的空气中，没了，散了，消失了。
　　我抹了一把汗，道：“淮县是怎么回事，我尚国饮茶之风盛行，京城更是几步之间就有一间茶坊，这儿怎么连个爱喝茶的人也没有？”
　　沅芷道：“我特意选了卖茶这一途径，以为一定有很多人来买。”
　　我见沅芷也费解，便站起身，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我走出篷顶，向外大喊道：“上好的春茶嘞，一碗六钱，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一碗六钱，今年新采的火前茶嘞！”路上的行人有几个还真回过头看我，我于是叫得更卖力，“早茶，便宜卖喽！一海碗六钱，又香又翠，童叟无欺，客官来一碗！”
　　沅芷在长凳上坐着，我见她攥了攥拳，然后蓦地起身向我走来，我以为她要来敲我，却见她站在我身旁并不阻拦，只深吸了一口气。我霎时悟了她要干什么，猛地扑上去捂住她的嘴，道：“你就不要喊了，这种吆喝的活，一个人就可以了，如果两个人都喊，反而会让她们以为咱们的茶不好，总要有一个看上去是老实本分的，才叫人放心。”
　　开玩笑，堂堂尚国公主街边叫卖，身为臣子若还不拼死阻拦，岂不是大大的罪过。沅芷略迟疑，还是微微点了头，道：“那便辛苦你。”我冲她一笑，“这有什么辛苦，我刚刚坐了半天，正气闷。正好现在全吼出来，舒畅多了。”
　　公主笑了笑，转身沏了碗茶端来，温声道：“润润罢。”我接过，茶叶是公主从京城带来的，虽不是她府里的上品茶叶，不过也清爽馨香，我喝过后底气更足，放下碗，又大喊起来。
　　“好茶好水好价钱，一碗六钱口留香，郡主喝了都说好！走过路过来一碗！”


第十七章
　　沅芷正把碗放回原处，听到我这一声别出心裁的叫卖，哈哈笑了两声，特意折回来拍了拍我的后背，道：“我就在这里，怎么你倒说起了汋萱？”
　　我扭过头冲她眨了眨眼，笑嘻嘻道：“谁人不知郡主大人是闲人中最富贵，贵人中最清闲，什么茶了，玉了，书画了，她可是此中风向标、活招牌，当然要借借她的势了。”
　　“哦？”沅芷微微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道浅弧，莞尔道：“那民间是怎么看公主？”
　　“这嘛——大家都说，咱们尚国是武公主、文郡主，公主自然就是骁勇善战，常胜将军之类的嘛。”我自然不会说，因着汋萱的风流雅致过于鲜明，衬得公主在勇武中又总有一股憨气相随。这大概要怪京城的文人太闲，总爱写些本朝人物评传，沅芷和汋萱，一个公主一个郡主，又是一双姊妹，自然被评得最多。
　　文人么，难免更推崇汋萱些，其中也有巴结汋萱的意思，毕竟公主常年征战又不在京，说了她的好她也听不到。于是本来还是文武双全的公主，如今只剩了半个楞楞的武。
　　我斜眼看身边这位武将，她倒是不太在乎，笑眯眯的好像还挺开心，大概在她心里，她也只认同自己武者的一面。不过我却是知道的，沅芷很善画技，尤其爱画山水。皇室的人虽从小就受全面细致的教导，不过在她们各自的性情之上亦有所区分，澧兰大公主喜书法，汋萱擅琴艺，而沅芷起先并无所偏爱，后来去了太清山，四环内除了山就是水，无聊时只能拿根树杈子在土里乱划。
　　划着划着，树杈变墨笔，黄土变白纸，线条成了山水，画画成了修行之外的一件乐事。她在太清山乐此不疲地画了好多好多张，大概整个太清山的山脉都曾入了她的画。只是如今，我似乎也不太看到她拿画笔了。我嘴里含含糊糊地吆喝着，忆起了陈年旧事。
　　虚晃的视野里，一个行人忽然出现在眼角，正蹑手蹑脚地探过来。我速速敛神，心想汋萱的名头还真有用，这就有第一个客人了。此人走到近处东张西望了一番，迟疑道：“你刚刚说，一碗茶几钱？”
　　我回道：“收六钱，客官喝茶吗？你看，很大一只碗。”
　　来人又靠近些，压低声音道：“真的只要六钱？”
　　我又回：“当然了客官，我们都是老实人不欺客的，我给您来一碗罢。”我向沅芷看去，她点头，转身沏了一碗拿来。我递给此人，此人捧在手里尤犹疑不喝，我有些恼，就道：“这又不是毒药，你要不放心，我喝一碗给你看便是。”说着就要夺她的碗。
　　此人却用手护住，嘿嘿道：“姑娘莫生气，你这茶的颜色嫩得很，我多看了会儿，我现在就喝。”说完，将头一仰，咕噜咕噜一阵后，她将碗一置，大声道：“好茶！”
　　我笑道：“那是自然，要不要再来一碗？”
　　她的神色又犹疑起来，没接话，只从兜里摸出个一枚大钱，颤颤问道：“当十钱能用吗？”
　　“能啊，这有什么不能的。”我心里好笑，这淮县好奇怪，没人爱喝茶，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却好像从来没使过钱一样。我收了她那枚大钱，沅芷则从藤箱里取出一个罐子，从里面拣了四枚小平钱给她。她接了钱后，适才的迟疑一瞬消散，举着手，将四枚小平钱摊平在掌上好一阵端详，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色。
　　我在旁边看得乐不可支，这人是不是没见过钱，四文钱也能高兴成这样？我悄悄附耳对沅芷说：“你看她那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我今日才算知道‘见钱眼开’是什么意思了。”
　　沅芷却无取笑之意，她上前两步对那人说：“客官，你还要再来一碗吗？”
　　那人报以粲然一笑，咧嘴道：“好啊好啊麻烦再来一碗，不，请再来两碗！”
　　沅芷淡淡一笑，道了声好便又拿出了两只碗。我在一旁有些郁闷，此人真不给我面子，方才我问她她不回，沅芷问她她就这样高兴，还多要了两碗，难不成是见沅芷长得好看？沅芷将茶倒满正欲亲手递与她，我二话不说半途截下，托着两只大碗走到此人面前，直直伸出两手，冷冷道：“你的茶。”小丫头，让公主为你端茶，我怕损你阳寿。
　　此人双手一一捧住，对我的冷面毫不在意，只盯着两只碗像是盯着两碗金山一样吃吃地笑。我真是越看越糊涂，咱们卖的茶只是很平常的散茶，与宫中的贡茶根本无法相比，也值得如此陶醉？难道，只因是沅芷亲手沏的？我目露刀光向她剜了一眼，她已将两大碗饮尽，正从兜里掏钱。
　　“多谢二位的茶，这是茶钱。”她将两枚大钱交与沅芷。我冲上前拾起其中一枚，反问道：“你方才不是收了四枚小钱，两碗十二钱，何必给两枚大的，让我们回找。”这厮连沅芷泡的茶都看得如痴如醉，沅芷找的钱岂不是要被她供在家里？这年头怪人多，身为臣子一定要保护好公主殿下！
　　此人听罢露出惊惶之色，手足无措地怵那儿，嘴巴颤颤地说着：“这……这……”瞧她一脸的慌张，料想是被我戳中了心思，我欲更进一步将这枚大钱直接塞回她手中，沅芷却上前将我遮在身后，柔声道：“对不住这位客官，我家妹子性子有些急躁，绝非故意冒犯。来，这是找你的钱，八文，你收好。”
　　她在手中将八枚小钱同刚才一样摊开来，手指头一个一个点过去，点到第八枚时终于又笑起来，朝沅芷感激地一点头，将钱用一块方帕仔细包好收进兜里，然后向我二人一拱手，走出了摊子。
　　可把人送走了，我舒了口气，对沅芷道：“你刚刚为何还由着她，我看这人怪得很，不如痛快打发走，你对她这么好，小心她再来。”
　　沅芷的手碰了钱，正拿水瓶浇手，她笑道：“我还要问你，你给人治病时也是这么冷言冷语吗？”我从小包中取出丝帕给她，道：“这你可错了，我从来也不给这样的人治病。”公主擦干净手，将帕子放进她的包里，用手指点了点我的前额，无奈道：“你啥时候改改这以貌取人的毛病。”
　　我反驳：“相由心生你没听过？刚刚那人贼眉鼠眼，从进来时就鬼鬼祟祟的，能有什么正经心思。”
　　沅芷坐回长凳上，凝思了一会儿，轻声道：“那人并不是怪人，或许这里最怪的反而是我们两个。”我愕然，速速在她身边坐下，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沅芷道：“你还记得几天前庆功宴上的那出杂剧罢。”
　　我道：“自然，喝酒被妻暴打嘛，当时圣上和你看到他喝酒的时候，神色都不太好，你这次出来的目的应该也和那出剧有关罢。”
　　沅芷道：“对，你还记得吗，那男子付钱时用的也是当十钱，当时那位卖酒人说，她刚刚出摊，零钱还不足，所以让那男子多喝了几碗酒抵偿，现在看来，这也许是托辞。没有零钱或许是真，但即便真的有，大概也不会拿出来罢。”
　　我忿忿道：“那不是坑人吗，与强卖有何区别，若小商小贩都如此作为，大家还怎么敢买东西？”
　　沅芷闭目不语，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说得很对，长此以往，百姓如何负担得起。不过，这倒不是商人为诈，她们之中亦多有无奈，其实还是这当十钱的缘故…”
　　沅芷话未完，远处忽然一阵攒动，我伸长脖子望过去，乌泱泱有一波人正浩荡而来。我用手肘戳了戳沅芷，道：“你看呀，外头好像很热闹，她们是要去哪儿，难道今天有杂技表演可看？”沅芷也望过去，片刻后猛然起身，“不妙！”
　　我吓了一跳，也跟着起身，“什么不妙？我看外面大概是有表演，不如咱们收了摊，也过去凑凑热闹…你瞧，好多人…咦？她们…她们好像是往我们这来啊！”
　　沅芷两手搭在我双肩，一脸真挚：“就是冲我们来的…咱们来不及收摊了。”我大惊，“为什么啊，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是被人盯上了吗？难道是刚刚我的态度太差，那个人带人杀过来了？”
　　沅芷忽然爆笑，捧腹道：“我真佩服你，你怎么每次都能把事情想得那么离奇，你告诉我，你究竟背着我看了多少话本？”我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我这些不着调的，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沅芷边笑边扽了扽上衣，之后挺身看向那团蜂窝似的人群，爽朗道：“还不准备迎接客人！”
　　我懵懵然往外一望，那一团人已离我们不到数丈，最前头一个张着两只臂膀就飞扑过来，大声道：“请问你这的茶钱真是六钱一碗？”
　　“是，是啊……”我犹犹豫豫。这一拨人，以及她们炯炯的目光让我越来越疑惑咱们的定价是不是出问题了，京城的茶钱是七钱，淮县就降一钱，我想也不至于太便宜罢？大概是我的犹疑让她疑心了，她接着问：“那也可以用大钱付？”
　　我强作镇定，道：“是！”
　　这句一出，人群就哄闹起来，纷纷高举起手，乱嚷道：“给我来一碗！”
　　沅芷示意大伙儿安静，然后低头问方才那个女子：“你们是从何处来的？”那女子回：“我就是走在那条道上，听人说你这的茶便宜，所以来了。这里的人大概都和我一样。”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个怪人似乎就是从这走的，她走了，又来了一大波和她一样的，我忍不住道：“你们这的茶是有多贵，让你们这么着急忙慌地赶来。”
　　那女子快人快语，“嗬！起码三十文。”我大惊，立刻看向沅芷，沅芷倒不显，只是面色阴了两分。那女子见我们迟迟不摆茶，催促道：“怎么，你们现在是要反悔？”
　　沅芷望了望面前这一群，高声道：“今日诸位捧场，我二人感激不尽，只是今日所提茶水有限，为了招待每一位客官，只能请各位一人要一碗，还望各位见谅。”人群又乱哄哄闹了起来，不过沅芷说得合情合理，喧闹声一会儿便低下去，摊前排起一条长龙。


第十八章
　　我捧着个半空的钱罐子，侧眼瞄沅芷，她一手托着只大碗，另一手举着茶瓶，正往碗里细细注水，散乱的茶叶一瞬从底部浮起，在碗里轻轻打着转，如几尾迷了路的游鱼。
　　已卖出了几十碗。
　　她已泡了几十碗，手却还如此稳。我倒是找钱找得眼也花了，满鼻子满手的铜臭味。从我昏花的眼中看去，她的睫毛闪着莹亮的光，两鬓梳得齐整的头发也松了几缕，挂垂在耳边，若非我满手脏污，倒想替她别到耳后去。
　　起先沅芷除了泡茶外，还要洗碗，我们带的茶碗自然是不够，只能边泡边洗，后来排在后面的客官不满，嚷叫前面的人别对着嘴吃，于是每个人都举着个碗，在空中将它倾倒，沿下一柱微翠的茶水落到口中，省了洗碗。
　　唉，没人来时嫌闷，人来得太多，又嫌太累太脏，得跟沅芷说说，明天把价钱调高些，清闲些也能说说话。我望着这不见缩短的长龙，叹了口气。沅芷闻声看了过来，道：“累了？”我迅速把腰杆挺得笔直，从京城巴巴地黏了过来，现在说累岂非大丢面子？我高喝道：“客官收好，找您四钱，欢迎再来！”沅芷笑着摇头，转了回去。
　　我像个散财童子一样又发了几吊钱后，抬头见摊外来了一个人，穿着官服。嗬，咱家的茶连官府也惊动了过来喝一碗吗？那官娘径直冲我走来，“你，你们，”她用剑柄指了指我和沅芷，“生面孔啊，哪来的？”
　　沅芷向客人歉意一笑，放下茶碗茶瓶，面向这位官娘道：“大人好，我们是从京城来的，老家在北边的青县，这不是途径此处，想赚点路费回乡么。”说着掏出身份文牒。我亦上前交予她文牒，说道：“大人您巡街辛苦，不如来一碗解解渴。”
　　官娘扫了两眼，把文牒丢了回来，抱着剑歪头道：“其实我也不查这个，你们新来的不懂罢，卖东西要收买卖钱，这叫交税懂吗，不多也就二十八钱，拿来罢。”
　　我道：“我们只是提瓶来此卖茶，又没店铺，怎么还收买卖钱？只听说过行商要交过路关税，咱们路上都交了，哪里又多出来一个买卖钱？”
　　官娘啧了一声，又朝天白了一大眼，不耐烦道：“各县有各县的规矩！过路关税是过路关税，买卖钱是买卖钱！你掺和在一起是作甚？给不给一句话，我没空跟你掰扯。”
　　我放下罐子，逼近两步，才不出京城几百里，就想占山为王自立规矩，岂有此理。我欲与这小官娘辩驳辩驳，也正好松泛松泛，这罐子抱得我臂酸。沅芷却将我按住，我心想也好，律例什么的沅芷自然比我懂得多，今日算这小官娘有造化，得听公主殿下教诲。
　　我退到一边正待看沅芷如何教化于吏。却见沅芷托起罐子，掏了一把递到了官娘手里，恭良道：“小妹子不懂事，刚刚冲撞了官娘，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莫和她一般见识。咱们都是良民，这买卖钱自然是要交的，还要请官娘日后多多关照哪。”
　　我在一旁憋得擦根小柴火就能烧旺，蹙眉盯沅芷，她装没看见，只对官娘笑。
　　那官娘把钱草草塞进衣襟，懒懒一抱拳道：“告辞。”就出了摊。
　　她前脚一走，我后脚就缠住沅芷，我摇头道：“不太好罢！这叫什么，姑息养尖！”沅芷竖起指头在唇上一碰，道：“悄悄说！咱们是来暗访，要低调。官府的人还是不便太早接触。”
　　我恍然，找了半天茶钱，我真当自己是卖茶小贩了——白白花出去二十八钱，怪肉疼的。
　　“还泡不泡茶了，都等好一会儿了！”人群起哄道。
　　“久等久等，马上来！”沅芷应道，又一手拿碗，一手举瓶。
　　唉，这卖茶也太无趣了些，我原本以为跟着来与沅芷待着也好，哪知现在她就在旁边也说不上几句，还得数这人人摸过的臭钱，我抱着钱罐子，只觉自己委实重情重义。
　　我百无聊赖地又找了几回钱，摊外又来一个穿绿衣，手执一册书的人，咚咚闯了进来。她将书掀开，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我瞄了眼，似乎是人名数字。她兴冲冲道：“你二位姓甚名啥，速速报上来。”
　　刚走了一位懒洋洋的官娘，又来了一个风风火火的……“你是？”我问她，此人不自报家门反查别人户口。
　　她咳了一声，朗声道：“我就是本县茶行唯一的书纪员，你连我也不认识，可知是没登在我们茶行的了，”她“啪嗒”将册子合拢，挥舞着双手叫道：“都散了散了！这提茶瓶的还没入行，卖不得茶！再要买这来路不明的黑茶，小心我通知官府把你们统统抓起来！”
　　这说的什么话，我立刻叫住她：“怎么是黑茶了？我们都是正经从榷茶司里买的茶，我可以给你看茶引，上面都戳着官印呢，还有这茶笼，也是官场专卖的，底下还贴着官条，你可不要诽谤我们，小心我告官。”她回头瞪我一眼，“没入行的就是不能卖，这是这儿的规矩，”又迅速转过头，对着人群威喝，“还不走吗？我何某从不说假话，真想被抓去衙门受审的就大胆在这立着，我茶行上头是谁不需要我多说了罢？”
　　此话一出，方才哄哄闹闹的人群顿时作鸟兽散，摊前霎时只剩下一方光秃秃的地板。
　　你上头是何人我不知，但我知你们茶行这回要遭重，恁是谁在上头也翻不过去我眼前这一位嘛。我朝沅芷瞥去，她一副若有所思之貌，“茶行上头是谁？”沅芷问。我也好奇竖着耳朵听，不知背靠那棵壮树，竟把她撑得这样？
　　“当然是……去去去，我是来找你们入行，不是来替你们解惑的！在这份文书上画押签字，再交一百文钱，就算你们入行了，简单罢！”她眉飞色舞道。
　　我叫道：“一百文？！才交了什么买卖钱，这又算什么，怎么哪哪都要交钱，也太难了！”说完，自觉太激动了些，不够低调，偷瞄了瞄沅芷，还好她没什么反应，我略安心。
　　沅芷道：“那请问，这行会是否一定要入，如果不入会怎么样？”
　　何姓书纪竖起两条眉，瞪眼道：“不入？那就别想在这卖茶，赶紧卷铺盖走人。”
　　沅芷又道：“许是我弄错了，我以为入行是在此地有铺子的商户才需要，如我们这样来往不定的行商小贩，应当是不作入会规定的。”
　　我默默扶了扶额，沅芷怎会弄错，她既这么说了，一定是这规矩有毛病。淮县也太能折腾，官府多出个买卖钱，行会又强逼人入行，啧啧，都欠收拾。
　　书纪叉起腰不屑道：“你说的是不错，你若是卖饼卖花的，自然没人要你们入行，但你们卖的是啥，是茶！这是朝廷管制的东西，怎么能一概而论。入了行，登记在册，每人多少斤茶，在哪儿卖，交了多少税钱，都一笔笔记着，不入行你说要怎么管？呔！和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就问一句，你们入不入，不入我就告知官府去了，就说这儿有两个不遵法纪的小贩子，明儿你俩就得被赶出去。”说完，哼了一声。
　　沅芷笑道：“是我不清楚里面的事，受累你教我，多谢多谢。我们这就入行。是在，这里画押？”
　　我们画完押，又给了她一吊钱后，她露出满意的神色，将钱与文书收进袖中欲走，又转回身，对我俩上下一扫，道：“对了，你们既入了行，有些行规就得知道，这身蓝衣明日不必穿了。卖茶的穿什么蓝，咱们茶行的规矩，只要是面客的差事，就得穿绿，让人老远就看得出来。这样罢，我多照拂些，你们来个人跟我去茶行，我送你们两套衣，本来是要花钱买的，念在你们是初来咯。”
　　沅芷拱手谢过，转向我道：“我去看看，你先回去罢，东西就先放这儿，一会儿我回来了带回去。”
　　我惊道：“那不是被偷了？”
　　沅芷笑了笑，低声道：“没事。”拍了拍我便和那位书纪走了。
　　我自然不会放着这堆东西径自回去，没了它们明日还怎么卖茶。我将茶瓶茶碗收拾了一阵，都挂在担子上，试着挑了挑，根本直不起腰。今早和沅芷挑过来的时候明明也不算太重。何况茶瓶都空了大半，钱也撒出去半罐，我以为一个人差不多了，没想到少一个人挑竟差那么多。
　　我把担子上一些不太要紧的物什去掉，留下钱罐子、茶笼、茶箱这类，又挑了挑，总算能撑起。只是要走几步也还是难。我将担子一摔，颇为泄气。我平常吃得不少，尤其肉没少吃，竟然没多长几分力气，这身体实在太不争气。我恨恨地蹲下，将担子上的再扔掉几样。
　　“姑娘，可要我帮忙？”
　　我正埋头挑拣，背后忽然有声传来。我转头，一个穿褐衣的人立在我身后，一双腿笔直而长，我抬眼再向上看，是一张略显稚嫩的脸，扎着一簇不及脖颈的短马尾。我连忙起身，她竟比我高出半个头，我一时瞧不准此人的年纪，有些语拙：“噢，你是……我，我正在收拾东西，哈哈。”她身量很高，看脸却不过十五岁，我不好意思让女娃娃帮忙。
　　她抓抓头发腼腆道：“我刚才在那儿看到了，你那个……要是不嫌弃，我可以搭把手。”
　　我回想刚刚挑担扔担翻来覆去的狂躁样，顿时额头冒汗，我干笑道：“哈哈，那怎好意思。”
　　她一双眼锃亮地看着我，“我力气很大，没关系的。”诚恳道。
　　我试探道：“这位，……你多大了？”
　　她回：“我十四，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十岁就能扛一头大猪了，不骗你。”
　　扛猪是怎么回事，我活到这么大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力气扛猪啊！我还在犹疑，她却问：“你是要去哪里？”
　　“青榕巷。”今早刚问过沅芷，此刻我脱口而出。
　　“噢！”她一拳捶在手心，“那里我熟，我送你去！”


第十九章
　　“姑娘，你姓什么？”她在背后问。
　　“不要叫我姑娘，我比你大上许多，叫我一声姊你不吃亏。”我在前头答。
　　此时我两人已扛着这挂得满满当当的担子走了大半路。她知道我也住青榕巷，便丢掉最后一丝拘谨，直接上来扛担，扛之前还把被我丢开的物件又重归拢起来装上，若非我拦着，她原打算一个人扛到青榕巷。不得不说，这女娃娃实在力大无穷，我总觉得我肩上只是搭了片薄木，轻快得很。
　　“噢，姊姊，你叫什么？我从来没在巷子里见过你。”她挑着重物，气息仍十分平稳。
　　“我姓白，叫白轻，我和我姊昨日才来的，你当然没见过我。对了，你叫什么？”我惊奇发现我对于和沅芷称姊道妹已十分熟捻了，说起来毫无阻滞。
　　“我叫凌粟，凌云之志的凌，稻子小米的粟。”
　　“你这名字倒有意思。”我笑道，回头看了看她。她也带着笑，似乎对我的反应早有预料。
　　“我可以叫你轻姊吗？”
　　“叫罢，小谷子。”
　　她在身后格格笑，“轻姊，我觉得我可以叫大谷子！我比你高。”
　　我咬牙默念：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轻姊，你们从哪儿来的？”她问。
　　我说从京城来。她噢了一声，良久，又问：“茶叶好卖吗？”我一开始怎么没看出来这孩子挺爱说的。我又不能告诉她我这是头一天卖茶，满手全是新鲜。我顿了顿，答了句：“就那样呗，卖啥不是卖嘛。”她对我这句废话显然也无话可说，静默了一会儿。又走了一阵，我似乎看到我们那个院子了，高兴道：“快到了快到了，就前面那个小院，那个漆红门的。”
　　她在身后嘶了一声，战战兢兢道：“你，你住那儿？”
　　我知她定是起疑了，我一个提瓶卖茶的，竟然住这么别致的小院，其中必有炸啊！我于是道：“我们只是在此歇脚，马上要去北边了，就暂且借了朋友的院子住，哎，说是朋友也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只是一个在京城认识的人，她人好，在我们摊上喝了几次茶，知道我们要回乡，就说可以给我们住。世上果然好人多啊，我今日还遇上你，改日真该去庙里还愿了哈哈哈。”
　　“哪里话，我只是替你挑了半边担，连帮忙也算不上，不敢称好人。”凌粟没再多问，我稍稍放心。
　　很快，我们到了门口，她忽然说：“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我心想，大概是穷孩子没见过这种独门雅院，便道：“那就辛苦你多扛几步了。”她点点头，和我一起进了门。
　　卸下担，我即刻就想去净手换衣，我让凌粟在厅堂稍候，便速去厢房，我很想立马泡个大澡洗洗这一身的汗臭，只是不好让人久等，便擦了擦，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出来。我替凌粟拿了块布，好让她也洗脸擦个手。
　　到了厅堂，却没看见她，我四处走了几步，在堂前的一棵梅树下找到她。这梅树在一座假山后，她整个身影被遮掩住，我一下没看到她。她仰着头，望着头上光溜溜的秃枝。
　　我上前道：“可惜是春天了，一个花苞都没了，这棵梅树长得粗壮，像是有不少年头了，开了花一定很好看，就不知是白梅还是红梅。给…”我把湿布递给她。
　　她接过了布，低着头，面上恍恍惚惚的，没来由地说了句：“红的，是很好看。”
　　“嗯？”
　　她好像才回过神来，把布猛地往脸上一抹，声音穿过厚厚的布料，含混混的，“我喜欢红梅，红梅的话，一定会很好看。”
　　我笑道：“是，红梅和这院子更配。走，咱们去厅堂，我让你尝尝咱们的茶。”
　　她缓缓摇头，“不了，”她把布还给我，“我该回家去了，我娘还等着我吃饭。我走了，轻姊。”说完，她穿过假山飞跑出去，一眨眼就消失了。
　　也没到饭点呀，怎这么急，我摸着脑袋回了房，也好，我正好洗澡。我在水里泡着，感慨自己挑来的水泡着似乎更舒服些，浴盆边还放着两桶，是我给沅芷备下的。大概泡了一个时辰，我从木盆里出来，觉得自己又鲜活了起来。我在院里随处走走吹风。正是花开时节，牡丹、杜鹃开了满园，花香闻得我心思也活泛了，决定去外头逛逛。
　　今天卖茶时我就看出来了，淮县虽离京城不远，但论繁华，实在相差甚远。京城的御街自不必说，酒楼茶馆无数，沿街而挂的酒旗飘飘扬扬，多得让人看不到天，就算是小街小巷，街头巷尾也热热闹闹的，卖饼卖花什么都有。
　　当然，原本也不该与京城相比，只是淮县比想象中还更冷清些。我出了青榕巷走到大街上去，才看见零零支着几个摊。走近一瞧，有个书摊，我心道正好，离天色暗下来还有一段时间，就拿它打发。
　　我上前在一箩筐书里挑拣，随口问道：“老板，近来有啥新本子？”
　　老板坐着喝茶，气定神闲道：“你爱看什么样的？”
　　我其实什么都看，不太挑，我抵着下巴想了片刻也说不上来…
　　“我这里什么都有，”老板又道，“神魔志怪，修道求仙，还有江湖侠士，风云朝堂，佳人才子，”她替我一一细数，转过头来看我，“你可有想看的？”
　　“那就神魔志怪罢。”我道。
　　老板起身走过来，从箩筐里一搅立刻拽出一本来，她拂了拂封面上落的灰，道：“那就这本。”书名《神女降妖记》，我翻开来，第一页第一句写着：东南有神女名鸢枝，性喜水，常出入于江边，为时人所见，神力无穷，……”
　　东南，喜水，还叫鸢枝？这神女说的是沅芷罢！我又往后翻了翻，“西南常为蛇祸，民不聊生，蛇祸乃一蛇妖作怪，蛇妖道行千年，名冥辛，面丑，尾粗长，……”
　　果然……
　　我失笑，尚国与婺国的仇怨都烧到神魔志怪里去了吗，现实中打不到敌军，便摸笔写了书去降她，连名字都原封未动，看来尚国百姓苦她久矣。不过我转念一想，兴许婺国的书摊里也有一本，只是叫《灵蛇伏魔记》，而这魔头一定叫做萧沅芷。唉唉！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将它还给老板，“我换一本，要么风云朝堂，老板可有好的？”
　　老板拧眉，道：“我这都是好的。不过有一本我前日刚看过，写得最好。”又伸手一搅掏出一本厚厚的，封面写着《朕要这江山何用！》她没有把书递与我，顾自翻开一页，指着书里的字道：“你看看这里，写得有多好，这么感人至深的一份情少见了，我都看哭了！”我顺着她手指点的看去，那段是这么写的——
　　灼宣郡主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一袭墨蓝色的衣渐渐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印记，她想看清，却像一滩被水晕开的墨迹，再也变不回原先的轮廓清明，她如今看她，也是如此。她心头滴血，你是这一城，这一国未来的主人，千万人仰你，敬你，可是否，也能有一刻，你只是我的皇姊？
　　我顿时五雷轰顶，这字里行间泛着酸的文风尚还能忍，但这内容，写的竟是当朝公主和郡主？我被这大逆不道的一番描写震在原地久久回不了神。
　　尚国上至皇宫，下至市井，风气都是很开放的，底下的人常写些宰相大臣的风流韵事，当事人则常有幸得同僚赠书，也乐得回家翻翻，聊作与民同乐了。像沅芷、汋萱这般的人，写她们的书自然是车载斗量，不可胜数，只是我虽知有，却从未亲眼看过，毕竟这两位就在我身边，写得再像本人，也不如我亲眼看到的，写得要不像，那更无看的必要，不过是套了个名字。是以我今日才知，是这样写的！
　　我吸了口气，试探道：“老板，这样的书，可还有？”
　　老板露出一个满意的神色，大约以为我也被迷住了，她的语气里添了许多喜气：“当然了！看来你是不懂行情了，这一对的书是最多最好的了，卖得也热，我刚才那本才出，各大书铺已经抢空了，我这本是塞在箱底才没被翻出来，我本来是不想卖自己留着看的，不过看你很有悟性，我倒愿意给你。”她拉我至跟前，将书一送，抵到我胳膊肘。
　　我又惊又慌，哪里敢接，这书要是带回去被沅芷看到，我怕是不够她砍的，我忙往回送，道：“怎好夺人所爱，你还是自己留着罢，哈哈，我再看看别的，不如就佳人才子，劳烦你。”我慌慌张张把这题岔开。老板显得不太高兴，刚刚烧起来的一团火也熄了大半，她抽出一本书，无精打采道：“喏，这本。”
　　我寻思着这次要再换，她就该赶我出去了，于是接过书二话不说便付了钱，又道了一声谢，老板微摆了摆手，便坐回去，两只胳膊搁在圈椅扶手上，举起书，正是那本《朕要这江山有何用！》。
　　我当即转身，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我三步并作两步火速撤离。
　　到了家，日头已斜，院子西墙上浮着片片彤云，我将书放下，琢磨着该准备晚膳了。我厨艺马马虎虎，平常也无用武之地，只会炖个鸡什么的，还是因着当医师常年炖药才触类旁通的。我从沅芷那一堆堆药膳包袱里取了几味药放进炖鸡炉子里，既添味也保养。炉子小孔噗噗地嘭出白汽来，闻着苦腻腻的，给人一种饱蕴营养的深沉之感。我闻着心甚慰，总算没忘记此行目的是为让沅芷胖上几斤。
　　正炖着，从院门口传来开锁声，院子静，厨房隔大门几间房，我这也听得到，大概是沅芷回来了。我捞起一勺汤欲尝，忽然整条廊子炸起一叠串的喊声——“轻衣！轻衣！轻衣！”，我手一抖被热汤烫得大叫一声哎呦。廊下的喊声于是止了，沅芷在那头喊：“轻衣，你在哪里呀？”
　　我舔舔了唇，委屈道：“厨房做饭呢！”你回来就回来，干什么那么叫我，吓我一跳。
　　对面又喊回来：“我还以为……那儿什么都没剩下……你怎么把东西都拿回来的？”
　　沅芷喊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吞吞吐吐的，我放下汤勺，她以为什么？难道以为我连人带物被人偷了绑了，所以才一连声叫着进门么。我笑起来，被烫肿一块的嘴唇也不太疼了，这人也有这么傻的时候，掳人也算了，哪有连东西一起偷的，这堆破烂是能值几个钱。我憋笑道：“是有好人相助，不是我单拿回来的，一会儿吃饭跟你说这事。你先去洗澡，我房里有水，你慢点洗，我这还要一会儿。”
　　沅芷远远哦了一声，脚步声渐远。我则又舀了一勺尝味，加了点清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在厨房忙活了一阵，我盛完最后一盘清炒菜叶，便洗干净手，先拿了一叠碗筷出去。堂前亮着光，沅芷坐在椅上，手撑额，手肘支在一侧扶手。她刚沐浴完，穿一身浅得近乎发白的蓝衫，发尖坠着水。她腿上摊着一本书，发上小珠飞落而下，扑向那书。
　　我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向桌上一望，我方才似乎是把书放那了，可现在桌上空空如也。
　　沅芷慢慢起身，将书拿在手里，朝我轻晃了晃，淡淡道：“原来你爱看这样的？”


第二十章
　　故作淡然。我一眼就看穿了。
　　她一手拿书，另一手还牢牢抓在扶手上，是撑着站起来的。我迅速把碗筷搁在桌上，迅速转身，一把从她手里夺过书，我买回来只瞅了眼书名，叫《东厢记》，一个并不让人胆战心惊的名。难道……
　　“我是瞎买的！翻都没翻过！”
　　“哦…”沅芷微微挑眉，意味深长地扫了我一眼。我越发一头雾水，这书到底写了啥？我抓起书，刺啦一声翻开，“白衣衣”三个字撞进我的眼，我脑袋立时晕了晕。再看了几行，“张君萱”三字徒然跃上，我猛地将书合上。
　　君，郡。萱，汋萱。
　　别人还好，偏偏是汋萱；别的名也算了，偏偏是衣衣。
　　我一边脑袋飘着书生装扮的汋萱，另一边脑袋浮着那日在水榭边奉茶的小衣，只觉得两头大。我战战兢兢地抬了抬头看沅芷，她也正看着我，眉眼中略带了几分嬉笑之意，似乎已从扶手撑坐起中恢复过来。见她神色和缓，我也就放下大半，清了清嗓子道：“我在书摊挑来挑去，也没个决定，最后老板替我拿了本，我匆匆接了就赶回来做饭了，哎呀！”我大叹一声，“书果然不能乱买，这就被人笑话了去。”
　　沅芷笑道：“缘分，都是缘分。”
　　我呸了一声，“什么缘分，都是胡说八道，那书摊里的就没个正经的。”
　　“你还看了什么？”沅芷饶有兴味地看我。
　　“我……！哎哎哎哎，都是神魔乱舞没谱的东西，我看了就忘了，”这个话题不便深入，我连忙岔开，“快快，跟我去厨房端菜，再不吃就凉透了！”我将书丢得远远，抓起沅芷的手便拉她走。她跟着走了两步，忽然大笑起来，我回头望她，她冲我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只是想起书里的一段，哈哈，你现在着急火燎的，还真有点像。”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瞪了她一眼，道：“你可赶紧把书里头的都忘了罢，再提不给饭吃。”
　　沅芷冲我抱了抱拳，“遵命，白大厨。”
　　“你刚刚说是有人帮你拿回来的，是谁？”
　　沅芷将她面前的一锅炖鸡略朝我这儿推了推。她知我不吃别人夹的菜，便一直都只是将菜推到我面前。我虽不喜别人夹菜，可沅芷夹的，我自然是不嫌的。不过这话我也说不出口，总不能说，“没事，你给我夹嘛”。
　　“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叫凌粟。好像也住巷子里。”我主动替沅芷夹了只鸡腿，希望此人能明白我的用心，能礼尚往来。
　　沅芷咬了一口鸡腿，片刻后道：“才十四，那你们岂不是很辛苦？”说完，又把面前一盘时蔬推了推。
　　我没法子，只能恨恨地夹了一大筷菜叶子塞进嘴里，道：“反生…我不辛糊，她力系…大得很。”一腮帮子的菜都吞了后，我终于能清楚说句整话，“比你当年厉害多了。”
　　当年在太清山时，仙师罚我们下山挑水，沅芷挑个半桶水都要歇在半山腰上哎呦哎呦叫唤半天，十分不能吃苦。
　　沅芷道：“说来多亏师傅，当年虽罚得狠，离开时却强壮不少。不过我记得，某人离开前一天还劈不完柴，挑不动水，似乎无甚增益么？”她抬头笑着望我。
　　“这，各人体质有别……不可强求。”我低头刨饭。若说沅芷当年不能吃苦，也只是一开始，后来此人刻苦修行，体能自然一日千里地飞涨。倒是我，本身对修行一途也提不起兴趣，常常犯懒，正经没跟仙师学到什么，倒是在山居岁月中偷看了不少杂书，日子不可谓悠哉。
　　“对了，你白天去了茶行，可有什么收获？”我将话题拉回正轨。
　　“也没什么，我向那书纪打听了淮县的大茶商，她介绍了几个，叫我千万别得罪，县里的茶叶好像都集中在她们几位手里，其她茶商想要都得问她们买去。另外，那书纪说，咱们的定价太低，得改。”沅芷道。
　　我问：“那得改多少？”
　　沅芷思索片刻，道：“那书纪说，她们大茶商卖茶给小商户，一斤茶叶是二百钱……”
　　“二百钱？”我大惊。我之前问过沅芷，京城的茶叶是每斤一百钱，淮县竟比京城还高出一倍。“那小茶商何必买她们的，去京城运了来再卖，除去路费关税，也有得赚。”
　　沅芷放下筷子，道：“你有所不知，茶因是禁榷之物，由朝廷管着，小茶商想从官场买到茶，并不太容易。她首先须有茶引，再拿着茶引去官场兑茶，茶引一张少说也在百斤以上，千斤更是常见，小茶商不需要那么多，再来，茶引更非本地小茶商能有，大多在四处运货的行商手里。”
　　我犹豫道：“那……那小茶商直接向行商买茶如何？”
　　沅芷又道：“小茶商所需还是太少，行商若要一一等着小茶商来买，那等得也太久了，对行商来说，卖给本地的大茶商才是上选。”
　　“噢……”对于本朝的茶法，因为多有变动，我其实也不算了解。现在的茶法是前几年为解决边疆物资紧缺而定下的。大意是，商人若想要茶，便必须向边疆输送大量粮草，运完后，才能得茶引。
　　我当时只觉此法甚妙，尚国上上下下皆爱茶，茶风颇盛。商人趋利，自然想要更多的茶，到时各地的商人都向边疆输粮草，既接了边疆的燃眉之急，也替朝廷省了大笔运输之费，两全其美的法子。
　　至于茶法颁下去后的事，我一介医师，也无从知晓。当然，我本人于这上面也没什么灵思，一直不太开窍，所以也不太关心。我总想着，任它什么，公主都会摆平。我知道，公主不是天上的神仙，什么都能手到擒来，连噙梦也悄悄同我说过几次，公主书房的灯啊又亮了一夜。但好像，无论如何，我的心里，还是安心。
　　古人言，居安思危，我过得这样安泰，是否太愧对放在京城的那身公服？也太愧对眼前这位诸事一身的竹马？
　　“先吃饭，你今日也累了一天，多吃点肉。”沅芷见我楞楞地，拿着筷子也不动，温声道。
　　“你，你你才是，”我回了回神，莫名结巴起来，我举起筷子唰唰夹了两块大肉放在她碗里，“你你多补补。”又添一个笑。兴许是笑得太虚，沅芷的肩微抖了抖，她道：“你怎突然……”
　　我连忙截住：“我就是觉得你吃得太少了，你看我做了那么多，应该多吃点！对了对了，那个，衣服你拿回来了吗？”
　　沅芷吃着我夹的肉，过了会儿道：“拿了，我放你房里了。”
　　我道：“那咱们明天就穿着卖吗？”茶行的衣是绿的，我回想从没见沅芷穿过绿的，顿时有些蠢蠢欲动。
　　“明天不卖了。”沅芷低着头回了句。
　　“啊？”我一颗心还没鼓涌出几寸，便被她一句话打奄了。
　　“明天咱们喝茶去。”她笑着抬头，眼睛像盛着一汪清泉，亮盈盈的，仿佛是年少时的模样。
　　我在灯下恍了恍，微敛了目道：“那敢情好，没想到你还知道劳逸结合。”
　　沅芷笑了笑，没作声。
　　大约吃了半个钟，一桌的菜被吃了个干净，沅芷起身去洗碗，我吃得有些撑，在院子里踱步消食。不一会儿沅芷从厨房出来，一同在院里散了步，又坐了会儿，便各自回房。我特意趁她不注意，将那本丢掉的混书塞进袖子，带回房。
　　我不是要在房里偷看，这内容我实在看不了，光想想书里“衣衣”“衣衣”地叫，我就一阵哆嗦。我把那书放进了包袱最下层，看不见就当没有了。
　　第二日，我醒得很早，睁开眼想起今日不必赶早卖茶，于是又倒头栽进厚枕里。再次醒来时，像是过了很久，不过屋子里仍只有些暗光，我眯眼朝窗外瞧，外头阳光还不猛烈，似是才日出不久。难得不用早起上太医院报到，我还那么早，唉，我轻吁一口气，起身穿鞋。
　　略作梳洗后，我迈出房门去找沅芷。推开她房门，却没她的身影，只有一床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我想她也许练功去了，又去院子里找了找，也不见她。
　　“沅芷！”我喊了声，没回应，倒是巷子里的狗吠了起来，一只狗吠，众只狗叫，巷子里顿时狗声一片，一浪接一浪的。我立刻住了嘴，不敢再喊。
　　兴许买包子去了，我想。于是回房拣了本书坐在廊下打发时间。看了半个多时辰，日头也亮了，小鸟儿叽叽喳喳地在枝头乱叫，沅芷却没回来。我有些心焦，放下书回厅里灌了两碗水喝，放下碗，忽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我急急向一个地方奔。穿过一段弯窄的游廊，我站到一间房前。
　　书房是在这里罢。
　　我推了门进去，探头一望，果然——里间的书案上伏着一抹蓝色身影。我走近了，她也没醒来，侧着头靠在案上，我鬼使神差地伸指在她鼻下一探，呼吸绵长，是活的，睡得很熟。她头底下散着一叠纸，纸上的字杂乱潦草，几不可认，若非枕在沅芷脸下，打死我也不信这滩字是出自她的手。书案边摆着一杯茶，一壶水。我向杯中望去，铺了一杯底的茶叶，满当当的，而茶水却是清的。我拎了拎那壶水，空了。
　　我顿时了然，心上抽了一抽，头也跟着疼起来。大约是头疼脑热，我被烧得无暇顾君臣之礼，猛地将她摇醒。沅芷未睁眼，先将我的手反手一扭，我大嚎一声，她迅速睁眼，见是我，忙放手。
　　“怎么是你？”
　　“不然是谁？这院子里还住着谁，你怎么下手那么重？”我收起手一阵揉。
　　“这么大手劲，我道是谁呢。“沅芷笑着，神色却躲闪，她起身飞速收拾案上四散的纸。
　　我凝视她，”你昨夜，是不是一整晚没睡？”
　　她不言，仍是低头收纸。
　　我有些上火，提声道：“就算是操心政务，也不必如此作践身子罢，一整壶的浓茶，哈！你你你，你真要提神就不能和我说一声吗？浓茶喝多了伤胃！”
　　沅芷扑哧笑了，转过脸来看着我，”我知道，以后不会了。”
　　一听就是敷衍，我道：“你知道个屁。算我求求你了，多多爱惜下自己的身子，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倒下了……”
　　“我不会倒下！”沅芷忽然道。
　　我被她猛地高声一喊唬了一跳，一时忘了要说什么，望着她倏忽变冷的面庞，我一颗心七上八下乱跳，唯唯道：“那，那就好。”
　　只是假设一下，不必如此认真罢公主！
　　说实话，她的样子令我有点怵，微蹙的眉间，双目冰冷，周身又腾腾地冒着股气，像是传说中的杀气。她这副模样，我想起来了，我曾见过的。
　　那是她回宫不久后，澧兰大公主薨逝时的事了。


第二十一章
　　在沅芷十六岁那年，宫里派了人来太清山，说大公主病重，圣上命速接沅芷回京。那天是梅雨季节难得的艳阳天，又恰是半月一次准许下山的日子，我与沅芷满心雀跃，相携去找仙师。
　　沅芷还告诉我，昨日仙师同她说，等明日过后，就要教她剑法的最后一式。剑法已足练了三年，如今终于迎来最高一式，沅芷喜上眉梢，挽着我的胳膊一蹦一跳的，颇为躁动。
　　谁也没想到，那一日就是我与沅芷在太清山的最后一日。
　　那日，主殿上有仙师，仙师旁边却站着雍陵王，几排铁甲士兵簇在身后，雍陵王侧首深深看向沅芷，威仪之下透着几分悲切。
　　雍陵王那时并未道出一切，只说圣上思念，想带沅芷回去，至于澧兰大公主的病情，只说身体欠佳，稍带了一笔。沅芷不以为意，握着雍陵王的剑在一边细看把玩，自然不肯回去。
　　仙师在一旁开了金口：“徒儿，回罢。”
　　沅芷摸剑的手一顿，抬头望去，不可置信道：“师傅？！”
　　师姑又悠悠地说道：“你与这儿的缘分，尽了，回去罢。”
　　沅芷扔了剑，抓住仙师的衣袖，道：“师傅昨天还说要教我最后一式，现在怎么要赶我走？”
　　仙师摸了摸她额前发，半晌道：“孩子，我原本以为我能把你留在这，让你只做太清山中一个平凡娣子，可时也命也，天意不可违，你终非此中人，师傅不可再留你，你去罢。我会把剑谱交你，只当师徒一场，练与不练只随你的心。”说完，仙师便拂袖出了大殿门。
　　我怔在原地，只觉一切发生得太快，仙师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在山里安稳呆了这些年，什么事也没，怎么一下就非走不可了。我当时只怨雍陵王，道门净地，还带了一队铁骑上门，一定是她威胁逼迫仙师了！
　　最后，沅芷手捧剑谱，一路哭唧唧地回了京城。
　　到了京城，她就像人间蒸发一样，终日见不着。我几次去宫里找她，侍者都说，二公主在大公主那儿。我又转去大公主宫，宫门口就被拦下，侍卫说，大公主身体抱恙，须静心养病，谁也不准进。
　　无奈，我那会儿刚回京城，也没什么相熟的人，无聊得很。去找汋萱，她倒很闲，但她那会儿对我极为别扭，话里带着刺，也就识趣地不找她了。
　　一直到大半个月后，我去太医院找大姑看个方子，顺道去沅芷宫里碰碰运气，还好，那日她人竟在。不过二十来天未见，她整个人都憔悴了，眼窝深了许多，眼神无光无神，与太清山上判若两人。我握了她的手，当场把了一脉。
　　我抬首问她：“你这些日子，是没吃没睡吗，怎么身体虚成这样？”
　　沅芷缓缓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茫然然地望着前方。
　　我又道：“大公主怎么样了，不说是小病么，怎么还未治好？”
　　提到大公主，她才有了些反应，嘴唇微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顿了顿，眼眶内浸上来一层薄薄水幕。
　　我一下慌了，急忙道：“你别……你不要担心，不会有事的，大公主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的。你要相信太医院，我大姑虽然人凶，但医术是顶好的，你宽心些。”
　　沅芷仰头眨了眨眼，水面褪去，她没有看我，抽回了手，道：“谢谢你，轻衣。我昨天睡得不好，今天有些累，你先回去，我会再找你。”说完她就起身进了里间。我在原处略坐了会儿，听里间没动静了，便出来。
　　之后她并未来找过我，我再见她时已经是澧兰大公主的丧礼。
　　那天，她一身素纱皓衣，比上一次更憔悴，眼窝愈深，整张脸像是被刀削得瘦尖，只有眼神不再无光，却冷得像冰刃，令人不敢对视。她沉默地听完悼词，之后起灵，她跟在棺椁后一言不发，她身后一纵的人哭得昏天暗地，她手捧着牌位，一脸肃穆，一步趋一步地向前，像是要共赴黄泉路的模样。
　　整个仪式里，她一个字也不说，一滴泪也不流，像是一个冰封住的人，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化冰。之后的数天，她一直跪在大公主的牌位前，圣上过来了，叫她起来，她像忘记了如何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圣上，仍旧跪着。圣上也不再说话，蹲下身将她紧紧抱在怀中，过了很久，圣上悄悄抹了抹泪，离开了。
　　那时的沅芷像是只留了一缕魂在身体，其余的都随着澧兰大公主去了，我在一旁心痛不已，却不知能做什么。终于在第九天，她跪在那忽然猛咳了一声，一口血飞溅在墨玉的地砖上，格外鲜亮。我惴惴不安地看了她几日，心里揪得像块攥在手里皱了几千道痕的方帕子，此刻见了这滩血，脑子瞬间炸了火，我急急冲上去，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我说：“公主你不要再跪了，咱们去吃点东西，再睡一觉好不好？”
　　她那几日身子虚，没力气挣脱我，于是说了第一句话：“你走开。”声音嘶哑，像一颗粗砾刮在干燥的沙地上。
　　我揽得更紧，道：“我求求你休息罢，即使不是为你自己，也为了圣上，你一直跪在这，圣上如何放心？圣上昨日过来，你看到了罢，血红血红的眼睛，如果连你也倒下了，圣上……”
　　“我不会倒下！”她忽然爆喝一声，猛地挣开我双臂。我重重摔在地上，回头看她——她当时的样子便和现在一模一样，周身冰冷，眉间紧蹙，一双眼迸着杀气，只是前方茫茫，这杀气是要对谁？
　　几年前的我对这样的沅芷感到害怕，在地上不敢动弹。如今长了几岁，出息多了，总算诺诺回了两声。
　　沅芷似乎也自觉反应大了点，低了头，将一叠纸竖起齐了齐，拿了块长条的镇尺压了，略作停顿后才又看我，眼神中流露歉意，“我方才……”
　　“你熬了个大夜肝火旺盛，本医师自然懂。”我微微颔首示意理解。我也不想听她道歉，我只是觉得她反常。
　　沅芷弯了弯嘴角，扯了个笑出来，不打算再多说什么。我无奈，沅芷越来越能装事了，不与我说，你还打算和谁说，都烂在肚子里才叫稳重，才叫储君之风？算了，大清早的，看她浑浑的，体贴如我就不多纠缠了，我叫她先回房小睡，我出门去买几个包子回来。她点了点头，便回房了。
　　我在街上转悠了两圈，在西边两个街口外的桥头上找到了卖包子的，我拿了四只，付了一百文，我揣着四只不见得比京城大多少的包子，感叹这儿真是啥啥都比京城贵！在桥头，除了卖包子早点的，还有卖香料布匹，扇子书画的，我要了些迷迭香、薄荷、龙脑，用来提神，又要了些檀香、柏子仁，用来助眠。作臣子的，自然要为公主大人多分忧。别的帮不上，起码不能再让她像头水牛一样猛灌浓茶。
　　我想沅芷还要再睡会儿，就用帕子裹着热乎的包子，在河边边走边吃，略逛了逛后才回去。进了院门，看见沅芷拎着柄剑在树下，看招式似乎是之前在太清山学的那一套剑法。据我所知，沅芷一直没有修最后一式。当初匆匆回宫，她整日在大公主那儿也没空练，之后自然更没心思。后来她进了军营，学的是行军布阵，她那本剑谱一直就放在她公主府的卧房里，再不见她拿出来。不过她虽不学最后一式，但并未荒废剑术，每日总会抽时间练练。
　　我走过去递给她包子，她道了声谢，收了剑坐在假山石上吃。
　　“一会儿咱们去哪个茶楼？”我在对面的石头坐下，问道。
　　“昨日向何书纪打听了几个当地有名的，究竟去哪个，一会儿到了你看看。”沅芷笑道。
　　淮县小茶肆不多，大茶楼却不少，沿街走去，挂着“茶”字青旗，临街而建的茶楼茶馆颇多。
　　“咱们找个人问问，看哪家最好。”我在街市中对沅芷说。此刻距离出门已过了半个多时辰罢，我想着难得与沅芷逛个茶楼，务必求一个尽善尽美的，是以走了好一会儿也没进一间。
　　“好。”沅芷道。她蒙着面纱，看不清脸，不过看眉眼尚平静，似乎还耐得住我折腾。我也蒙着面，走了小半天，脸上闷闷的。这面纱是沅芷叫戴着，昨日提瓶卖茶的一对穷姊妹，今日就要上最富贵的茶楼，太过可疑。
　　我朝四周望了望，前面石墩旁有个闲坐的轿妇，我上前打听。她拍手笑了一声，道：“你们找对人了，我家主人天天上茶楼，整个淮县的茶楼就没有我余某没去过的。我问问你，你是爱听话本呢，还是爱下棋、品画、对对子？”
　　我道：“这儿的茶楼还有这么多花样啊。”京城的茶楼也常有请歌伎、琴师来助兴的，淮县似乎比京城更热闹。
　　轿妇道：“那可不，我家小主人原先总去舞坊歌馆，找的是阿莺阿燕，我家老主人几次要打断她的腿，现在可好了，天天去北巷找王妈妈！”
　　“王妈妈是何人？”
　　“王妈妈就是开王妈妈茶楼的老板王妈妈嘛，不过大家爱叫那地方一窟鬼茶楼，因为她家的话本都是鬼怪道士。你俩呢，素爱听什么书？西巷的思思茶楼不错，专讲爱恨情仇的，前几日我还在门口听过，正说到私奔呢……”
　　我见这轿妇眉飞色舞起来，当即截住：“我俩不太听书，劳烦你再想想。”自从昨日在书摊逛了一回，我如今很害怕听书。
　　轿妇想也不想道：“那就东巷的蹴球茶楼，既能喝茶也能看她们踢球，你们要是脚痒，还能自己上去踢。”
　　蹴球不错，起码安全。我向轿妇拱手道谢，拉着沅芷来了东巷。这家茶楼很好找，它门前挂的不是茶旗，而是吊了只圆滚滚的皮球，上头扎朵红艳艳的花，喜庆至极。
　　茶楼一侧则悬挂着一幅水墨画，淡墨远山，轻浅寒林，另点了几片石苔，与茶楼浓艳的气氛十分不搭。我摇了摇头，正要迈步进去，却听到沅芷在身后道：“这像是汋萱的画。”


第二十二章
　　“啊？”我不可置信地回头看沅芷，她正抬头看画，目光动了动，移向我，笑了笑，“当然，只是临摹之作。”
　　我哦了一声，耸高的眉毛又落回原位，我说呢汋萱的画怎么会挂在淮县。我是第一次知道汋萱还会山水画，不过她汲汲风雅，画个画也不稀奇，只是我从未真的见过，在京城对她画的评论也远少于对她琴艺的赞誉。我向沅芷道：“难不成这儿的老板是汋萱的仰慕者？”
　　沅芷抱臂道：“这幅画在笔墨上临得极像，纵是一些细微处的点染勾勒，也与汋萱本人的习惯一致，但在气韵上就相差甚远了。”
　　我听得不太明白，但仍点了点头，总之一句话，纵是仰慕，也没仰慕到根本上，画么，最重视气韵。我又瞧了眼顶上那颗冠花大球，如此大气磅礴的审美，怎会去喜欢汋萱？
　　我拉沅芷进门，迎面便是一个巨大的蹴球场，四周围着朱漆栏杆，里面的人正踢得大汗淋漓。栏外看客也是一茬茬的，脸红脖子粗地向里面吼。我顿时有些后悔，原本想边看球，边喝茶，顺便与沅芷聊聊人生，但这地方比想象中更吵，若要对谈，怕是得凑过去扯着对方耳朵吼。
　　我正打退堂鼓，还没退两步，茶楼小二冲了上来，“客官里边请。”手臂划出一个大圆弧，腰弯得像钻到地下去了。如此大阵势，实难拒绝。我收了脚，问她：“可有雅间？”
　　小二先仰了头，腰依旧低弯，道：“有的有的，请随我来。”说完倏地直腰转身，大步向二楼去。不愧是蹴球茶楼，伙计身板好得能当即入场来一球。由她引着，我与沅芷上了二楼进了雅间。小二说了个请字，一弯腰，眨眼功夫身子又猛地直起，在楼梯口一跃，跳没了。看得我目瞪口呆。
　　二楼虽是雅间，不过并非由墙阻断、由门封闭，一间与一间，只是由黄花梨木架隔断，前头也不置门，是一扇镂空的月牙门拱。不过建得高，与一楼相距远，倒是清静不少。
　　我们点了一壶龙井，几盘点心。我品着茶，看楼下的热闹，觉得自己回到了京城，生活，这才叫生活。我抬眼看沅芷，也就这个人，心上蒙尘，半点不懂得过日子，定要把自己折腾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地步。
　　“你是怎地忽然心头明亮，想到来喝茶？”我问。
　　“还不是听你的，劳逸结合嘛。”她向我举了举茶杯。
　　忙了一整夜最后累趴在书案上的人，第二天闲来无事上茶楼喝茶？我信你就有鬼了。我斜了她一眼，懒得辩驳她，反正你说也好，不说也罢，我确是来松泛松泛的。
　　沅芷抿了口茶，道：“那位万琼舫的老板，我让噙梦查过了。”
　　我一时未及反应，万琼舫三字在脑中转了一圈，才想起几日前的庆功宴上，沅芷对此人有所怀疑，疑她是冥辛的同党。我迅速将口中的酥糕吞下，问道：“如何？”
　　沅芷道：“身世确如她自己所说，从小生在西南，与母亲四处做买卖。不过噙梦查到，她祖籍并非西南，她祖上曾在京城做过官，职位不低，正四品的太常寺左少卿。后来朝廷调职，她一族迁去了西南，之后渐渐从商。她是尚国人这一点应该没有疑虑。”
　　我松一口气，“既是尚国人，便可安心了罢。我虽与她只有一面之缘，不过看得出来，是个大方直爽的人，看着不像潜探子。”
　　“不过她自小在西南，也不是没有与婺国接触的可能，弃官从商这一点也有可疑。”沅芷侧着头凝思。
　　这人思虑过甚，就容易钻牛角，我劝道：“若按你这么想，尚国西南的人都有做探子的底细，尤其是边境之人，沅…白沅那，你藏着这样的心，西南百姓的哭声可要直上干云霄了。再说从商也不少见，世代为官那也得家底深厚嘛，西南离京城远，考学做官也更难，从商也不失为上选。”
　　沅芷微点了头，筷子动了动，夹了块云片糕吃，像是将此事暂且按下了。
　　这时，楼下忽然喧闹起来，本来也并不平静的喝彩声中又乒呤乓啷地加了些杂音。我往楼下一看，可不是么，几张桌椅都掀翻在地，汤汁茶水，菜叶红肉全扑在地上，几样圆饼似的甜糕还在骨溜溜打转，拥挤的人群中有三四个人窜来窜去，后面那个举着手大吼了一声：“看门的，把那小子给我抓住了！”
　　“是！”站在门外两个女子一跃而入，三两步把那个抱头乱窜的人逮了。
　　我在楼上兴奋道：“快看，楼下出事了，好像是抓贼。”我扭头让沅芷看，沅芷也正看着楼下。
　　“此人似是这茶楼的人。”沅芷道。
　　“难道他在茶食里放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被人抓了？”我本人有些微洁癖，出去最怕这类，所以一见他腰间围着裙，一副茶博士装扮，我脑中第一个念头便是此。
　　楼下有一多半人从蹴球中移转了目光，看起了这边的热闹。方才那个举手大吼的人朝那男子骂道：“不知廉耻的东西，马老板破格招你个贱籍贱人做茶博士，我料你是祖坟上冒了青烟，总该能做点人事。你这破烂玩意儿倒好，不知恩图报反偷到家里头来了？把你的贱手伸出来！”
　　那男子已被捆成个粽子，哪里伸得出手来，只见他双膝一折，扑通跪倒，呜咽道：“周家姊姊，你饶了我这次罢，我就是头昏了昏，眼也花了花才拿了那袋子钱，真不是有心的，我…，对！我我昨日是多喝了两盅，今日才干出这糊涂事，周家姊姊，你可一定信我这次，我没有贼心的！”
　　那周姓女子终于看出来他此刻伸不出手，鞭子一扬，劈头盖脸抽了下去。地上男子立时一声猪叫，还没叫到最高峰，第二鞭又啪一声打下去。女子嗤了一声，轻蔑道：“谁准你叫我姊姊？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叫我姊姊？”
　　“周大人，周大人！您别再打了，再打下去我就要破相了！”男子将身体缩成一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直哭。
　　女子挥鞭又打了下去，打完这一鞭，她将手里的鞭子丢得老远，斜看男子：“呵，你不要以为我多稀罕打你，打你是脏了我的鞭，但我又不得不打你。第一是为你一身酒气竟敢为客人奉茶，第二是为你手脚龌龊，竟偷客人给的钱，最后是为你今日扰了在座贵人们的兴致。这惩罚想来还是太轻，这样罢，或许贵人们对你有些兴趣，也实在是你的荣幸了，”女子转身对满厅的人高声道，“今日本店出了这等没脸的事，扫了诸位的兴，周某实在惭愧。为表歉意，今日本店所有茶食一概免费…”
　　厅内瞬间爆发出阵阵欢呼，已经有人一串串地抢着报菜名。那女子笑着又道：“承蒙各位赏脸看得起我，周某还有一事，这边这个呢，我周某是无能为力了，若诸位有心，不妨替我教育，周某在此感激不尽。”
　　人群心领神会地哦~了一声，便陆续有几人摩拳擦掌地走了出来。
　　我在楼上看了全程，只觉这周姓女子行事果辣大胆，看似胡来，实则颇有心计。一开始我还当她怎么大咧咧地就抽了鞭子，旁边一桌桌的都是看茶吃点心的客人，岂不是搅了胃口，后来三鞭后，她句句在骂那男子，却也字字捧着客人，就算是头一次来的我，也被说得心飘了飘，最后又使出杀手锏，免单！就算刚刚对她挥鞭扰人一举有所不满，此刻也全数化作齑粉，她挥挥手便荡然无存了。
　　今日吃得盆满钵满的人，出去总会说起这里的事，她家茶楼的名声可不就更响了。我简直要怀疑那男子是她请的托，专门来做这场戏。
　　我问沅芷：“你觉得那女子如何？”
　　沅芷手抵着下颚，道：“不一般哪。”
　　我忽然有了些联想，低声道：“你不会是来茶楼找什么遗落在民间的国之栋梁罢？”
　　沅芷戳在桌上的手肘一歪，人向前冲了冲，她压着声笑，拿起桌上的筷子，掉个方向就敲在我额上，“阿轻，你太会想了。”
　　我正欲反驳，楼下又响起一阵骚动，接着是那男子的声音，似要冲破房顶——“周岳你不要欺人太甚！！”他脸上油腻腻地挂着菜汤，身上红一块青一块的。
　　姓周的女子正拿着茶壶在人群中走动，替客人添茶，听了这话，看也不看一眼，道：“不要不知好歹，能蒙贵人们调／教是你的福。”
　　那男子大叫：“老子不干了！！快放开我！你少得意了，别以为全淮县只有你一家茶楼，老子有本事有手艺，何愁找不到地儿，老子不干了！”
　　“哦，我倒想看看，哪里会要你？”二楼的雅间中忽然传出声音，那间一直垂着帷帐，此刻里面的人将帷帐一掀，走了出来。此人着一身绿衣。声音，总觉得有些耳熟。
　　“哎呦，真该死，吵了何大人！”楼下女子跺脚道。
　　是昨天那位何书纪！我想起来了，还真是巧了，沅芷也微露讶色。何书记从二楼慢慢走下去，到了周姓女子身边，笑道：“我也是看你辛苦，你不会怪我多管闲事罢？”
　　女子连连拱手道：“何大人说这话真是折煞我了，您若能帮我管管，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何书纪微点了点头，转身对男子道：“你刚才说，你一身本事不怕没人要，是这么说的罢。如果我没弄错，你是偷了店里的钱被管账的发现，才被绑在这儿的罢？”
　　“你，你又是谁！”男子面有惧色，但又不愿漏了气，是以声调虽高，语调却抖。
　　何书纪轻笑一声，“连我也不知却敢夸口，你们做茶博士的，都如此自不量力么。罢了罢了，我也懒得同你废话，你名甚，家在哪儿？”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们快点放了我，我不干了！我不是你们这儿的人了，你管不了我！再绑着我，我就要去官府告你们！”男子扭着身子想挣脱。
　　“笑话，你偷了这袋钱，进了官府少说也要打五十大板，再进牢里关半年，怎么，你倒愿意去官府？”何书记道。
　　此时，周姓女子走出一步，对何书纪道，“唉，本来送官府是最便宜的，只是我家老板看重他有些手艺，还叫我多加关照，我都一一听命，现在惯出这么个不识抬举的东西，真是作孽。”
　　何书记揉了揉她的手，道：“既如此，便交给我，你讲他名告与我，我录入行会册子里，到时候他偷钱一事行业里人人皆知，保准没有人会再用他。”
　　周姓女子欠身拜谢，男子又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哭喊着磕头，此事算有了了结。我在楼上听了，对行会倒有了一丝好感，原来也不是只会到处收钱，还是有办正事的。我欲和沅芷说道，沅芷并无悦色，她侧首看向另一边某个雅间，似乎是何书记出来的那间。虽然垂着帷帐，但方才大约没理好，漏了个空，我从空里看去，里边还坐着四五位，身穿官服。
　　光天化日不镇在官府，竟在这里喝茶，啧，如此不务正业，活该你们被公主逮住。


第二十三章
　　其实官职人员结伴去酒楼茶馆作乐也是寻常事，朝廷甚至专门设了一笔款项用于此，美其名曰增进同僚情义，培养彼此默契，使一府之人愈加齐心协力办事。
　　当今圣上乃是一位仁君，对臣下极为体恤，无时无刻不在琢磨如何让臣下衣食无忧，快乐办公。继位至今下发了数十次增加俸禄的诏令，虽然每次也就多加了三四钱，但这份恩典人人感怀在心。后来打仗了，国库空了一大块，没钱增俸禄了，那几年圣上坐在凤座上，大约心里觉得亏欠，脸色总愁云惨淡。据后宫的管事说，圣上总在御花园里愁得叹气，觉也睡不安稳。
　　后来还是裴相有法子，搞了个新制度，分拨各官府机构一笔费用，专用作官员共乐的花销，在京官府由国库拨发，地方官府则是在每季上缴中央的税款中留下一部分用作花销。虽说这一制度自提出便饱受争议，但圣上一颗仁心自然是大手一挥就盖了印，自此圣上的脸又如沐春风了起来。
　　不过虽说有了公款，但数目也不太多，否则还不如直接增俸禄。所以官府人员真正共乐的次数一年之中也寥寥无几，至少在京城，只有花神节、上元节才会聚一起赏花游街。地方官员如何，今日我才算见了。
　　我偷瞄一眼沅芷，她神情有些凝重……我劝道：“兴许是做完了公务，看今日天气好才来的。”
　　沅芷回望我，道：“我倒不是瞧这个，只是几位官府的人与茶行的人一同来喝茶，关系似乎不简单。”
　　我压低声音道：“你是怕她们官商勾结，残害底下小商良民？”
　　沅芷笑了笑，抿了口茶，“但愿不被你说中。”她又看了看那雅间，何书纪刚刚进去，与那名周姓女子一起。沅芷回过头道：“咱们走罢。”
　　我疑道：“你不多看看她们里面情况？”
　　“没什么可看的，纵是能看，也听不清她们说什么。若是她们中有见过我们的，反倒不好。如何，你可吃好了？”
　　我用帕子抹了抹嘴，起身道：“尽够了，走罢。”
　　付钱时，那算账的捏着我给她的几个当十钱举在头顶正看翻看，来来回回看，一时停不下来，我催道：“怎么了吗？”那人终于放下了手，笑道：“抱歉抱歉，我眼睛不太好使，所以多瞧了一会儿，客官莫怪。”便将钱收进了金罐子里，“客官下次再来啊！”
　　出来到了门口，我看到方才一跃而起逮住贼人的那名勇士立着，便上去搭了个话，我问：“这位姑娘，挂在外面的那幅画可是你老板的手迹？”
　　那人道：“哪能啊，我家马老板是个实在人，成日里只管赚钱算账，没别的心思，哪会去临郡主的画。”
　　我惊道：“你知道这是郡主的画？”怎么汋萱的画作连淮县随便一个看门人都晓得，我却不知？
　　那人看怪人似的看我一眼，又道：“那当然了，全淮县谁不知道县令大人仰慕郡主文才。这是县令新画的，特意赏给咱们家茶楼，马老板别提多高兴了，能挂县令大人的画，可是一项殊荣。”
　　原来是县令，我说一个人的审美不至如此悬殊。我附和了两句，“县令大人好画技，你家茶楼独一档”，便和沅芷相携离开。
　　到了青榕巷的小院里，日头仍高挂中空，院里照得暖亮亮的，距我们出去也不过三四个时辰。我原想和沅芷在院中搬了桌椅，找个花阴处聊天，沅芷却说她要去书房看折子。我问她这当口哪来的折子。沅芷笑说，今早我出去买包子那会儿，噙梦在京城发的信函送到了，关于六娘的那封就是一同送来的。她说完便转身向书房去了。
　　我望着她背影，轻飘飘的一缕，穿过树荫时尤显得单薄。虽说习武之人的脚步踩得是比常人轻些，但也不是这么个飘忽法，这人昨晚上没睡，今早又有送信的来，究竟一天里能睡上几个时辰？睡觉最能安神健气，她这样下去，十个身子骨也折腾不起。
　　唉！我长叹了口气，如今天下太平，什么大事不能慢慢来，何苦紧逼着自己，等她这次出来了，我真得好好劝劝她。我回房里拣了几样早上买的香料，用纸包了拿去她房里，添在她床后的小香炉里，她晚上点了香能睡得安适些。出了她房里，我在庭院随意坐了，只是一人坐着总是没意思，呆了一会儿便觉得困倦，便回房睡午觉去了。
　　等我一觉醒来，天边已染着红晕，院子里清静得只闻细碎的鸟语声，沅芷大约还沉在书房。我醒了醒神便踱去厨房准备晚膳，菜式和昨日的也没甚分别，只是把鸡换成了排骨肉，依旧炖一锅。菜好了后，我在书房外喊了声，便回去端了菜到厅堂。
　　沅芷应了我一声后，一会儿便来了厅上，两个人坐了。我瞧她夹菜的手老在碟子边上停住，神色也迷瞪，便知这人神思还淌在折子堆里转不出来，便往她碗里放了块姜片。她一手支着头平看前方，一手从碗里夹了，缓缓送入嘴中，“哎呦！”她立时丢了筷子，手遮着嘴将东西吐了。
　　”恭喜恭喜，你可算醒转了，真乃神药。”我故意作了一揖。
　　“咳咳，你这……”沅芷用手指着我，口里辛辣得直咳。
　　“我什么？你是不是要夸我，今日也做了一桌子好菜？不必谢我，我一点不辛苦。”我道。
　　沅芷自己倒了杯茶解味，至于我这番怪腔怪调，她自然也解了，她笑道：“是我不对，放着面前的美味不享，该罚！”
　　我道：“又没有酒，要怎么罚。”
　　沅芷又笑了笑，“也不需酒，这样罢，我替你洗三天的衣服如何？”
　　我眼冒星光一口答应。我们现在是各人洗各人的衣，每日挑井水可累弯了我的腰，如今卸下这担子，顿觉轻松，我乐滋滋问她：“最近京城可有什么事？”
　　沅芷大概是人醒了觉出饿了，现下吃得狼吞虎咽的，她嗖得剔下一块大骨上的肉，噌得丢进口中，略嚼了嚼吞了，道：“左右是那些事，没什么特别的。嗯，你这盘排骨肉汤真不错。”
　　我于是更美滋滋地问她：“那阶下囚冥辛可招了吗？”
　　却见沅芷嚼动的嘴停了，脸色径直黑了下去。我心下一慌，这是怎么了，难道冥辛逃狱了？！等了一会儿，沅芷才道：“她，且等我回去再审。”语气很平静。
　　我宽慰道：“没事，不信她不招。其实她招不招也不打紧，只要人扣在这，婺国那也掀不出风浪了。”
　　沅芷嗯了声，不再言语，埋头苦吃。过了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碗里抬了抬头，对我说：“轻衣，一会儿吃了饭，你把钱罐子拿来，我们一同看看。”我想她大概要算钱，点了点头。
　　饭后，沅芷去厨房洗碗，我擦完了桌子便从库房里抱了钱罐子到厅内，沅芷随后也到了。我指给她看，“右边这个是咱们出去时带着的装小钱的罐子，这边的是客人给的钱。”
　　沅芷取了左边那只，把装小钱的罐子推到一边去。她把罐子倒放，里头的钱哗啦撒了出来，全是当十钱。她拣了一枚，仔细看起来。我不明所以，背面的“当十”字这样明显，点一点有多少枚就能算出来了，怎么看这么久。只见她端详了一阵，又放下，走了几步把灯拿了两盏过来置于桌上，又拿了刚才那枚凑在灯下细看。
　　我忍不住道：“沅芷，你这是鉴宝呢？”
　　她没言语，片刻后将那枚钱拍在桌上，直起身子，沉声道：“这钱是假的。”
　　我惊了一跳，急忙拿起那枚钱，也像她一样凑在灯下看，不过，我其实看不大出来，翻来覆去地瞧了瞧，只觉和我平日见的也无甚分别，便缩了手放回桌上，心虚道：“好像是有点不对。”
　　沅芷拿起那枚假币，指了指它方孔处，道：“内郭太粗，边缘也不齐整，最上头的“正”字最末一笔与内郭相连了，官铸的钱不至如此。”
　　我从她手里拿了来，经她这么一说，似乎的确比平常见的要粗劣些，我让沅芷等等，我回房拿了京城带来的当十钱再折回来，放在灯下对比，确如沅芷所说，真钱的内郭做得更精细，四角处也稍圆润，不似假钱尖直。不过，正面这几个“正天通宝”，我抬头问沅芷，“这字未免也太像了罢，几乎可说一模一样。”
　　沅芷挨过来，低头看我手里的两枚钱，“我也是因这字太像才看了许久。”顿了顿，她说：“当十钱上的字，是裴相写下的。”
　　“难道你怀疑这假钱是裴相的手笔？”我转头看着她。
　　她慢慢摇了头，“我想不会，当十钱本就是他的注意，他没道理在背后私铸，私铸之风若传到京城，于他无半点益处。最大的可能，是有人学了裴相的字。”
　　“这……”我起身，“裴相的字也算自成一派，听说他当初为了考学苦练书法，在殿试上露的那笔字，连圣上也夸过‘圆浑不失灵秀’，如今在京城想得他一副字的人加起来能踏破他丞相府的门槛，竟然有人能仿得这般相像。”
　　当初裴相提议以当十钱解铜钱不足的问题时，圣上念他是创举，再加他本身字也好，便准用他的字来作钱文。当时反对之声浩大，既有反对当十钱的，也有反对用丞相字的。毕竟，之前的钱文用的皆是澧兰大公主的字。澧兰大公主善书法，一笔字写得遒劲疏朗，为天下一绝。
　　沅芷不言语，看着字愣了会儿，道：“你同我再看看，兴许还有其他假的。”
　　我将真币端放在桌角，与沅芷同查余下的几十枚。我看得慢，要不断拿去与真币比较，约过了一个时辰，最后挑出来十来枚假币。
　　这数字不小，一共五十来枚的当十钱里，竟有十来枚是假的，令人心头一惊。淮县的私铸之风可谓猖獗了。
　　我惴惴道：“你怎么想？要向圣上禀告吗？“
　　沅芷轻摇了摇头，“不急着报，再探探有了头绪再说。”
　　我将真假铜钱分开放好。沅芷打算再回书房。她欲走前，我拉了她衣角，道：“你今日记得睡，睡好了才好想法子，睡前把小香炉点着，我放了香助眠的。”她应了声好，不过面上沉沉的，大概想着私铸的事。我不放心又道：“一定睡一觉啊，兴许梦中就有注意了！”她终于微微笑了，点了点头说好，便转身离去。
　　我在背后又嘱咐了一句：“记得点香炉！”
　　事实证明，这最后一句还不如不说。


第二十四章
　　沅芷走后，我便回了自己屋，略翻了翻书便上床躺了。睡得迷迷糊糊时，听得一声脆响，我以为是梦中，仍闭着眼睡，紧接着响声又起，这次是劈里啪啦一阵乱响，我猛地睁眼，响声依旧，似是瓷杯子摔碎在地上，似是……从沅芷屋里传来！
　　我赶忙坐起穿鞋。沅芷的屋与我不紧邻着，我在西边这间，她在我东边，中间隔着个小天井。我披了外衫便冲出去，一推她房门，“沅芷！”
　　房内黑黢黢的，只在门口铺了一片幽冷的月光，我一时找不见沅芷，只在空气里闻到一股安神香，正是我放进去的香料。
　　“沅芷你在吗？”我又喊了一声。
　　“我在，你怎么过来了？”沅芷在里头回我，声音听着有些喘。
　　“你这儿刚刚是怎么了，我听到有东西碎了，就过来看看。”我朝里间走去，“你外头的灯怎么不点着？”
　　“那盏我拿去书房了，你右手边长案上有一盏，你点了罢。”
　　我在一片漆黑中摸着灯，又摸摸索索地点着，屋内霎时亮堂起来，我转身寻她，“你刚刚是……啊————！”我一跃而起，迅速倒跑回去抱住花盆架。
　　沅芷床脚边有一团黑乎乎的！
　　“那那那那是什么东西！”
　　“别怕，小毛贼罢了。”
　　才说完，地上那黑团挣了几下，像是要说什么，只是嘴里塞着团布，只闻得几声呜呜。
　　“这布也是你塞的？”我放开花盆走了过来，得知是个贼，我是一点也不慌了，这世间有几个人能打得过沅芷？
　　“我怕她喊叫，就封了她的嘴。不过还是吵醒你了。”沅芷坐在桌边，一手搁着，另一手垂着，缩在衣袖间。袖口处染着一点红。我过去抬起她的手，果然受伤了，“是刚才碰的吗？”
　　她见我识破，也不多说，点了点头。
　　“这毛贼功夫竟这样好，还能伤得了你？”我看了看伤口，虽是擦伤并不深，但到底伤在手上，多有不便。
　　“我睡着么。”沅芷抽了手，笑了笑。
　　我抬眼看她，你一向连帐子被风吹一吹都能惊醒，这次人都进屋子了，还没反应过来，可不是这几日累的。我正要开口说她，却瞄到窗纸上有一个圆孔，再朝底下一望，有几点灰屑在地上。我一惊，深深地嗅了一鼻，安神香中有一股异香！
　　要死！是我让沅芷点香炉，安神香本就助眠，又和贼人的迷香混在一起，才害她失了警觉。
　　我羞愧地从沅芷身边挪开了几步，瞥见角落那团黑黑的，我上前踢了一脚撒气，“你是什么人，也敢偷到姑奶□□上，莫不是嫌命太长。”说着，我弯下腰一把拽了蒙面巾，“啊——！”
　　我一跃而起，喜迎今晚第二吓。
　　“凌粟？！”面巾下赫然是那张稍显稚嫩的脸。
　　沅芷道：“这人你认识？”
　　我转头道：“就是那个帮我扛担子回来的小姑娘，哎呦怎么会是她。”我又把头扭回来看凌粟，她侧扭着头，一眼都不瞧我。我站在原地，犹豫要不要替她解绑。沅芷则已上前取了她嘴里的布，道：“你跟踪我们，有何目的？”
　　凌粟仍保持着不屑一顾的姿势，一声不吭。
　　沅芷又道：“谁派你来的？”
　　凌粟不答，但哼了一声。
　　沅芷慢慢坐下，漫不经心道：“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只希望一会儿你还能做个哑巴，一声不出的，我便服你。”
　　地下的人瞬时抖了抖，抬头怒目道：“你们想干什么！”
　　沅芷笑着说：“你不会以为我们只是捆你一夜，第二天便送你去官府罢？万一你在官府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们果然是坏人！”凌粟开始剧烈挣动，一双眼喷着火。
　　沅芷听了，转头面向我，我也看着她，会了意。我道：“你一个夜闯卧房的，不是坏人？”
　　凌粟昂首道：“我进的是坏人的房，偷的是坏人的东西，当然不算坏人！我是为民除害！”
　　我继续道：“你偷之前就知道我们是坏人了？你这小姑娘，惯会瞎扯。”
　　凌粟更大声道：“你们是那狗货的朋友，能是什么好人？！”额上的筋暴起了两根。
　　沅芷又转头向我，眼神里飘着一丝疑惑，我亦不解，“朋友是……”我刚想问，忽然脑内闪了闪，忆起了她昨日问我时，我说了一句“暂且借了朋友的院子住”……
　　我朝沅芷使了个眼色，沅芷会意，我们两个就从里间出来到了外面。
　　“朋友是怎么回事？”沅芷一出了门便问。
　　我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这要怪我，当时我和她到了巷子口，我见她神色不对，以为她起了疑，就骗她说只是京城的一个朋友借给我们住，不是我们自己的院子。所以你这院子到底怎么来的，怎么听她的意思，这里曾经住着个恶霸。”
　　沅芷想了一会儿道：“我让噙梦找一个僻静不引人注意的小院，她替我找了此处，这小院应当是朝廷的公产。里面那小姑娘说的大概是在此之前的人了。”
　　我道：“那怎么会成朝廷的房子了？”
　　沅芷道：“无非是犯了事，查办后一应财产都充了公。听小姑娘的意思，这人原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恍恍然噢了一声，又问道：“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和她说实话罢，继续骗着？”但平白身上沾一个“恶霸之友”，想想挺冤，何况她还帮过我，我心中有愧，她心中想必也是不爽快的。
　　“先继续骗着罢，她肚子里也有事瞒着呢。”沅芷说着便转身进了屋，我也快步跟上。凌粟一见我们回来，便开嗓道：“你们在外头偷偷算计什么？告诉你们，我身上什么值钱的也没，只有一条贱命，你们大可拿了去！”
　　小姑娘年纪不大，口气却不小，不知哪里胡乱看的，也学得江湖豪侠视死如归的模样，躺在地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炯炯发亮。
　　“小姑娘，其实我们也不想伤你，都是误会。”沅芷走近道。我也跟着近身，蹲下来道：“是啊！凌粟，我之前不是和你说的很明白吗，那只是我们在京城的客人，并不是朋友。”
　　“呸！少骗人，你当我傻的吗？只是客人，那狗货能借这院子给你？我怎不知黑心烂肚的玩意儿竟有这番侠义心肠。你们若不是一丘之貉，她断不会这么好心！”凌粟劈头盖脸又是一顿骂，我蹲下去接了个满怀。我不动声色地起身，往后面的圆凳上坐了，现下只可远远地交涉，不可冒进。
　　沅芷在这片火热的空气中丝毫未受影响，仍兀自淡然道：“你似乎与那个人有很深的仇。”
　　“我……！”凌粟猛然警觉了起来，欲冲出口的话吞了回去，闭了嘴，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重归冷静的脸，脑中慢慢浮现了她站在树下时的画面，也是这样沉默的，望着秃梅枝。我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也许……
　　“这院子以前是不是你家啊？”我问道。
　　凌粟猛地扭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惊惶，也有几分震怒。我知道我猜对了，她那时抬头望着梅树，有几分少年人难见的落寞，像是与这棵梅树分别了很久，才回来看它。
　　“哦，原来如此。”沅芷微微点头，“原来那个人夺了你的家。”
　　“现在你们知道了，想必以你们的手段，也马上就能知道我和我娘现在的藏身之所了，要杀要剐随你们便罢！你们今天不解决了我，就等着我来日寻仇，你们和那个狗东西，就等着被我千刀万剐！”凌粟神情激越。
　　我按了按太阳穴，小破孩子委实冲劲太足，这要是遇上歹人，原先没杀心的也硬是被她一句一句激起来了，眼下应当迂回战术嘛！我像是忘了我就是那个歹人，在一旁替她担忧起来。
　　沅芷未作回应，蹲下身去解凌粟脚上的布带。
　　“你要干什么？！”凌粟大叫起来。
　　“我说过了，我们之间有误会，既然知道了你的身份，自然不必再捆着你了。”沅芷将布袋往桌上一丢，又回头看凌粟，道：“不过我很想知道你家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现在就把你手上的也解开，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说。”
　　“我凭什么告诉你们？关你们什么事啊。再说你们难道需要我告诉？找那个狗人啊！”才解了脚上布条，凌粟就想趁人不备踢翻沅芷，被沅芷一手擒下。沅芷笑道：“别白费力气，方才中了你的迷香，你也逃不出我三招，何况现在？”凌粟别过头去，不言语。
　　沅芷放了手，起身摇头道：“唉没法子了，算我服了你了，我告诉你罢，我们是朝廷派来专门调查你们这儿的。现在你可愿意说了？”
　　我诧异地看向沅芷，这就坦白了？你可是公主，会不会太随便了点……
　　“你说朝廷派来的就是了吗，这年头的坏人真是什么没谱的话都敢说。”凌粟不屑地连头都懒得移一寸。
　　这孩子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我在一旁暗笑不止。
　　沅芷从腰间掏出一块牌子，押到她面前，凌粟口里说着不信，眼睛却偷偷地瞥了好几眼，终于定睛看起来，“钦——差——，萧泾，钦差萧泾？！你真是朝廷派来的？”
　　我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萧泾，那是谁？
　　沅芷点头道：“千真万确，我就是萧泾。我想你知道，伪造朝廷命官的腰牌，论罪当诛，我没必要卖给你这么大的把柄。”
　　看着沅芷一脸严肃，我的心头喷涌着一股难以抑制的躁动之气，这人出门到底是带了多少块假牌子！
　　凌粟转动着乌黑的眼睛，忽然指着我道：“你是钦差，那她是什么？”
　　我上前一步，“我也……”
　　话未完，“她是我贴身丫头，一路照顾我衣食起居，不过未免人起疑，我们如今扮作姊妹。”
　　我半张着嘴，只觉喉咙口有无数句话要宣之于口，诸如“为什么此刻你的腰间再多不出一块牌了”，“贴身丫头是什么鬼，你看我哪像个丫头”，一时楞在了原地。凌粟瞅了我一眼，道：“怪道呢，呆呆的，我说她不像办事的。”
　　天煞的！公主伴读、太医院未来之星的本医师，哪里不像个会办事的？


第二十五章
　　沅芷低头轻笑了一声，“现在你总该放心说了罢。”
　　凌粟则道：“你们既是钦差，怎么不住衙门里去，偏偏住在这儿？”
　　这小鬼警戒心倒重，心里分明还有疑，倒是个聪明的娃。既聪明便不该看不出我与沅芷乃是不分上下，各有所长的关系，想来是我表现得不够多，我于是上前一步，沉稳道：“那自然是因我们此次是秘密探察，如何能让官府知晓？另外，这院子已非你口中之人的房产了，现在是公物，属朝廷的。我想你一定很想知道为什么会归入朝廷，对么。恭喜你，你口中那位狗人应是伏了法，财产被没收啦。”
　　凌粟瞳孔微张，被捆在胸前的两只爪子也攥得紧紧的，她张了张嘴，我以为她又要破口大骂，却只听得她喃喃说了句：“原来已……这么快……”
　　沅芷听了，道：“也不一定，兴许这院子已转手了几次，那查办的就不是你口中那个了，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查查。”说完，将凌粟手上的布条解开。
　　凌粟甩了甩手，一跃而起，站定道：“不须麻烦了，她若进去了自然很好，若没进去，那就是老天有眼，定要叫她栽在我手里，我只想快快长大了亲手了结了她，再便是……等我赚了钱把这院子再赎回来。”
　　她说亲手了结时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然越到后面声量越微，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大约屁大的年纪，打打杀杀是胸有成竹的，如何赚钱养家尚在摸爬打滚中。
　　眼见她这一番真情流露，我实在不忍给她当头一棒。其实，既已归了朝廷，便再无法轻易赎买了。罢了罢了，日后再替她想想法子，她眼前既坐着当朝公主殿下，什么宅子弄不到的。
　　沅芷拍了拍凌粟肩膀，道：“好姑娘，是个有志气的，我看好你！”
　　凌粟微微红了脸，手轻挠着脸颊，讪讪道：“你们刚才是要听这院子的事？我现在说么？”同方才怒骂咆哮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我拉她坐下，道：“都三更天了，你不累？”我其实是不想累着沅芷，小鬼一脸精神抖擞，纵是放了她回去，她今夜怕也难眠。
　　凌粟果然摇头：“我不累！”
　　沅芷便说：“那就烦你讲讲，你们家究竟发生了何事？”
　　凌粟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家原先是做肉行的，在熙麟巷有个铺面，那巷子两边都是卖猪肉的铺子，我家在里头也不算小了。我小时候是住在熙麟巷的，后来五六岁懂事了，我娘就想另找个地儿住，因为熙麟巷太哄闹，每日光杀猪就要杀上百头，我娘说那对我不好，叫我好好读书。后来就找到了这方院子，我们家那会儿还宽裕，我娘当即就买下了。搬过来后，我娘对这院子越看越喜欢，既安静，左邻右舍又多是书香人家，白天我娘去铺子，就放我和巷子里的同龄孩子玩。一直到了我十岁，那一年县里染了猪瘟。”
　　“猪瘟？”沅芷皱眉道。
　　凌粟十岁，那便是四年前，那会儿沅芷在西南打仗，回来已是第二年春天的事了，猪瘟也止了，况且猪瘟只是在淮县与紧邻的几个小县有，并未传到京城，所以只在最初起来时，在京中有所震动罢了。那时我府里的桌上好几天都见不着一片猪肉，我捧着只碗不知夹什么吃，郁郁寡欢差点得了“思猪病”，是以她一说起猪瘟，我便想起有这回事。
　　我低声向沅芷略说了说，沅芷听了颔首道：“之后如何了？”
　　凌粟多看了我一眼，大约对我高看了一分，又接着道：“那年的猪瘟让很多肉铺子关了门。我虽不明白买卖上的事，但只消看我娘的神情，也知道铺子艰难。其实那会儿我家已不如先前富裕了。那几年外头老打仗，里头也不闲着，老示下叫我们预备着肉，官府来买，说是买，和强要了去也没什么分别，给的价去市面上买半截猪尾巴都不得，却要大半个蹄子。一次还成，次次都如此，谁还能赚钱？好多人改行了，熙麟巷也冷冷清清的。我家因为有些家底在，我娘说再撑撑，等公主殿下打了胜仗回来，日子就会和原先一样。”
　　我瞥了眼沅芷，她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只手指往掌心缩了缩。
　　凌粟深吸了口气道：“可惜我娘错了，仗还没打完，我家就没了……”
　　“那个狗人是怎么回事，听你之前的意思，是她害了你家，连院子都夺了去。”我打断凌粟，不愿她再说打不打仗的事，否则我怕沅芷会自责，于是提醒凌粟打仗之外，尚有一个更大的仇人。
　　凌粟的眼睛里果然多了几分恨意，声音也高亢了，“没错！说来说去还是要怪那狗货！那狗货姓周名曳，是当时肉行的行老。若不是她作尖犯科，专作些见不得人的事，我家也不至于……唉！”凌粟偏过头，重重一声叹息。半大的孩子，叹起气来和大人一模一样。我拎起茶壶想斟一盏给她顺顺气，左右摸不到茶盏，才想起方才这里大打了一场，如今茶盏都碎在底下了。
　　凌粟冲我笑了笑，摆手不要，接着道：“原先上头收买猪肉，也不过半年一回，纵使收的价低也无碍，后来要得越来越勤，一两个月就要买一次，听说是京城紧缺，反正不光是肉行，哪个行都一样。只一项不同，别的行的行老千方百计和上头商量扯皮，让买得少些，惟周狗对官府马首是瞻，不光不阻，还一个劲儿讨好，苦得全是底下的行户。”
　　沅芷忽道：“官府向行户科买，一是按户等大小，一是按轮差。周狗既是行老，家业一定不小，按理配在她头上的份额只会比下面的行户更多，就算是按照轮差来，她就不怕自己抽到当行？”
　　从沅芷口中听到周狗二字，我略讶异，想来这便是沅芷的亲民之法罢，我暗赞道。
　　凌粟嗤笑一声，道：“她既是行老，还有什么不能做的？总也抽不到自己不就完了？纵是抽到了，那一次总的配额小一些，也不是难事。”
　　沅芷沉吟道：“你是说，周狗勾结官府？”
　　凌粟道：“她这行老的位子本就是她巴结来的。那位子本该是我娘的，熙麟巷这边都商量好了，官府硬是不批，最后挑中了她。我娘不计较，她倒把我娘当作眼中钉，处处针对。自从她做了行老，我娘当行的次数比谁都多，猪瘟那年更是如此。本来圈里的猪就死了大半，还要交官府的差，我娘急得热锅蚂蚁一样，四处求人，可大家哪有多余的猪卖给我们？最后万般无奈，去求了周狗。周狗狮子大开口，一只猪卖得死贵，官府那又催得急，过了纳期不交就是犯法，本来猪瘟就没钱赚，我娘只能抵了房给周狗。可猪瘟久也不去，圈里的猪每天都在少，怎么也还不了钱，周狗天天上门讨债加利息。我娘实在熬不住了，院子给了周狗，肉行也不做了……我们家的事就是这样了，后来听说周狗去了京城，似乎是攀上了贵人，再之后就不知道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头，这孩子也不容易，几年前她不过十来岁，如今说起旧事却清清楚楚，想来那时对她打击颇深，她刻在心里了。我问她，“你娘现在做什么？”她道：“卖包子呢，生意小不过安心，连行也不用入。”我点点头。
　　沅芷问道：“周狗走了，官府……你们这的县令可换过？”
　　凌粟摇头道：“还是原先那个。”
　　沅芷微微颔首，沉思了片刻道：“我晓得了。今日多谢你。”
　　凌粟又摇了摇头，眼睛定定地凝着沅芷，“钦差大人，你这次来是为了办狗县令吗？”
　　沅芷亦看着她的眼睛道：“我会如实向朝廷禀报，若有尖狞，必严惩不贷。”
　　凌粟眨了眨眼，又定睛，道：“我相信你！”
　　沅芷也看着她，目光坚定。
　　我早怎么没发现沅芷对付小鬼颇有一套，什么也未做之际，这凌粟已把她当自己人了。我在两人汇聚的视线间横插了一掌，道：“两位，别看了，再看都天亮了。”我转向凌粟道：“小鬼，你今晚就睡在这里罢？”
　　凌粟的眼睛微张，一个“好”字露了大半出来，却在尾音上被她上下齿一碰咬断，她道：“不了，我娘天没亮就起来擀面，看见我不在得着急了。我得走了。”说着就快步朝外面走去。我跟出去，叫她千万别同别人说起我俩的身份，她有些不高兴了，我立马自嘲道：“嗐，我不过白嘱咐，你自然知道，哈哈，好走。”她头也不回翻上墙，轻轻一声落地。
　　我在墙内细听脚步声远去，感叹身上有功夫的果然方便，哪里都是门。
　　送走了凌粟，我回沅芷房里，她已把碎盏扫了，正在洗手，我观察她神色还平静，便略微放心。已过了四更，我两个眼皮就要粘成条缝，便道了声安，回房睡去了。一宿无梦。
　　之后的几天，我们还同第一天时一样出门卖茶，不过因何书纪要求，把茶钱涨了三倍，人来得就少多了，不过于我而言正好，不太闲也不太累，能和沅芷说说话。沅芷没第一天时有精神，我喊她她总没听到，可能新鲜劲过去了，心里想着别的事。晚上吃了饭，我们就把白天收到的当十钱倒出来辨真伪，与头次情况差不多，十个里有二三个是假。
　　就在我以为这样平静不变的日子会持续到我们回京城时，某天清早，我发现了一件事，让我气极又心酸。


第二十六章
　　那日，我也同往常一样，起了床便去厨房准备早膳。之前是出门买包子馄饨，后来一想出门前放了话带一车药膳不如带一个我，如今不做点什么实是有愧先前壮语。虽说沅芷无论啃包子还是吃馄饨，都只说香、好吃，约莫是在军营待惯了，舌头也养钝了。
　　总而言之，为了沅芷的康健，我近来都是一早起来亲自料理。
　　前日是香味清甘、壮颜益志的松花饼，再前日是安神清心的莲子百合粥，而那日我则打算做个金玉羹。我瞅着前一晚从医书上抄下的方子，先将山药与栗子片成薄块，锅里倒入羊汁，放入切片，再加了点姜片熬煮。我乘隙出去瞧了瞧，庭院里无剑声，沅芷还睡着。又过了一刻钟，我将一锅黄白相映的羹汤盛入两只碧绿的瓷碗，看着十分明艳活泼，我满意地加了盖，温在热水里，便出去叫沅芷。
　　先去了她房里她不在，我便直往书房去了。她几乎隔两三天就会在书房看一夜折子，我劝是劝了，她每次只笑笑不说话。人体质各异，有些人不需睡太多，体力也充足，我因见她精神还好，脉象也无碍，就不再多说。
　　到了书房，我悄悄推门进去，她果然趴睡着，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去，脱了外衫给她披上，正欲走，一条染了点红的白帕子钻进我眼里。我从书案上将它拿起细看了看，唬了一跳，是血！沅芷闻声醒了，“轻衣？”
　　我把白帕子递与她瞧，“这是你的血？”
　　她拿走帕子，神色平淡道：“噢，昨日翻折子划破了手指，没什么。”
　　白帕子的血迹只零星几点，像是按着手指印上的，我便不作怀疑，拉着她去吃饭。席上，她平视前方也不说话，只一勺一勺地舀着羹往嘴里送。我指望她同我说说这金玉羹的口味，因我自己吃着觉得鲜美浓醇，颇合胃口，便私心想着她能夸夸我，哪知她一大早魂还没附在身上呢。
　　我没好气道：“想什么那么入神？”
　　沅芷晃了晃神，瞅了我一眼，笑了笑，道：“今日这羹叫什么，怪好看的，味道也好。”
　　我知她看出了我不太爽快，故意这么说，不过我这人就是耳根子软，她既这么说，我心中的不痛快便走了十之八九，我也笑道：“叫金玉羹，开胃健脾的，我看你这几日吃得不多，气也虚。”
　　沅芷又舀了两口吃，“你费心。这几日我想着私铸和行会的事，自己都没留意吃了多少，倒不觉得饿。”
　　我道：“你那叫饿昏了头，之后我监督你，一餐至少吃上两碗，菜自然不必说，都吃干净了你洗碗也方便。”
　　沅芷笑着点头。我又问她：“你可想出什么了没有？”
　　她将勺放下，缓声道：“先是淮县的物价，你我都看到了，一碗茶卖得比京城还贵了两倍多，其他酒钱绢布各类也贵得不可思议。这几年各地的物价都涨，一是打仗召了不少兵，原先地里种菜城里纺布的都缺了人，东西自然就少了，再是朝廷养兵募军饷，撒了不少钱出来，如今民间钱太多，国库钱却太少。”
　　我道：“民间钱多，似乎不是坏事？不是有句话，民富则国强。”
　　沅芷道：“民富的确是好事，但现下却不是这么回事，朝廷撒出来的钱，并不在平头老百姓手里，反握在原本就富的那批人手中，就比如这茶，原本是为了解决边疆粮草紧缺之难，才想出叫商人运粮草至边疆，后官府发其茶引取茶之法，为让商人多多运粮，就必得给其足够的利益，因而茶引上的数目远比商人本该得的要大上许多。譬如运了百斤的粮草，所发茶引却值四百斤粮草，这差量便是商人赚的。能长途运大量货物的本就是富商，所以这茶法只利于他们。纵使后来取了茶却不好卖，或是得了茶引只得贱卖，那便是她们与另一方比她们更强势的大商人之间的博弈了，总之，这一切利益与底层百姓都不相干。”
　　我听罢觉得有理，又道：“你方才说淮县的物价，缺物和朝廷开支费得多，皆是全国一样的，何以淮县涨那么高。”
　　沅芷叹息道：“恐怕非是淮县一枝独秀，而是当十钱发行的州县，物价皆是如此。”
　　我惊呼一声：“这还了得！”转念一想，又道：“不过……京城也有当十钱，怎么还好？”
　　沅芷凝眉道：“全国有八处铜钱监，单独负责一州的铜钱铸造，京城的那一监单负责京城的。京师钱监比地方上工匠要多，铸的钱比别处都精细，要仿着铸很难。如今地方上，缺人短物，钱监里铸钱的并非都是工匠，前日噙梦给我寄来的各县档案里，我看了，除工匠外，另有寻常劳工、当地兵卒，甚至调配犯人服役的也不在少数。如此良莠不齐，铸出来的铜钱仿铸起来也非难事了。”
　　我听了也急了，如果私铸之风非一县所起，而是各县都有，那岂非要天下大乱？我虽不懂政事，也晓得钱制紊乱的厉害，这可是会亡国的。才刚平息了边境，哪能再从内部乱起来。
　　然我脑中也无计策可献，只得又问道：“那要怎么办？官铸的钱不好，就改进，让有技艺的工匠多教着点？”这话说出来，我也觉得是放屁了，哪能说教就教会了，况且工匠本也不多，哪来的时间再去教别人。
　　但沅芷未见轻视，她沉吟了半刻，道：“确实该改进官铸钱，匠人不多是一个问题。钱监的活苦重，工钱却不高，倒可以从犒赏待遇上想想法子。”我忙也点头。她接着道：“只是纵改进了铜钱，也绝不了私铸之风。归根结底，当十钱不该再用。当十钱只三个小平钱的重量，却值十钱，人趋利而为，必绞尽脑汁去仿去制，再严苛的律法也断不了此风。但如何收回当十钱，我却还想不出。”
　　我道：“贴出告示，严令上交，期限之内不上交的论罪惩治，可不就完了吗？”
　　沅芷无奈道：“朝廷没钱哪，下令容易，放钱难。因要发行当十钱，先前的小平钱铸得就少了，有些地方甚至不铸了，如今一时半会儿可拿不出了。”
　　我想了想又道：“那用物来抵，布匹丝缎，一绢……百文？”
　　沅芷笑道：“也是个法子，只是还不通用，普通人家要不了这么多布，未必肯换。最要紧的是，朝廷也没那么多布。”
　　我算是听明白了，如今是国库空虚，要什么没什么，处处掣肘，沅芷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我一时头疼。怪道她最近老闷在书房，偶尔和她说话，她也心不在焉，前言忘了后语的，约莫都在想这些，思及此，她说要替我洗三□□服却一天没洗的事，我也舍不得计较了。
　　身为臣子不能替公主解忧还给她添乱，说出去是要被尚国百姓扔鸡蛋砸死的。
　　我抖了三抖，换了个题，“你方才说还有行会的事，是怎么样？”
　　沅芷摆了摆手道：“行会的事倒没有当十钱棘手，不过也须细想想，如凌粟家的遭遇不可再发生。我虽有了一些，但还不清晰，日后再说罢。”一面说，一面起身收拾了碗筷，向厨房去了。
　　我独自坐在椅上，看着对面空空的，只一截透雕的莲花椅背撞进眼里，心里有些烦乱。
　　我本来也知身为公主有一国之责，肩上的负担非我一个闲医能想，只是从小的相处，总让我以为我和她之间，是亲密一致的。但方才的那番谈话，我却实实在在有了她是当朝公主，万民的公主，而非与我朝夕相处的沅芷。即使现下同住一屋，同吃一碗饭，她的心也系在别处上，就如同她在边疆时一样。
　　我猛然惊觉，也许我一直都未曾接受如今的沅芷，我的心里，她还同太清山上时一样，即使我知道她如今批折子，练兵、打仗，过得与先前全然不同的日子，我也口里嚷着她操劳，再不似从前洒脱了，可在我的内心，她还是清晨山间将一条铁鞭挥得啪嗒直响的少女。而我，则是枕在一块大石上翘着腿看杂书的小跟班。
　　一个听着鞭声，一个绕着大石，形影相随，虚耗光阴。
　　现下又难得在一处相伴相行了，我才觉出了不同。我闷闷地想了一回，见沅芷不曾回厅上来，料想她定是回了书房，我便也起身，恹恹地回了屋。
　　那日之后，沅芷说不必再去街上贩茶，一天里便多出了许多空闲，沅芷倒是没闲着，只埋头在书房，我一人寂寞，便出门逛逛，偶尔凌粟小鬼会来，逮着我问钦差大人何时回京，何时革了县令，我竖起个指头放在嘴边叫她小声，我怕沅芷听见平添负担。凌粟撇撇嘴，“好罢好罢，我知道你们当官的都要讲章程，一环接一环的急不得。钦差大人若还有想问的，我随叫随到。”说罢，一溜烟儿去了，走的倒是正门。
　　我寻思着在淮县也待了一个多月了，约莫是快回京了。最近沅芷也不彻夜在书房了，我早上去叫她，她要么在房里睡着，要么在庭院练鞭。我以为是她心中有了计策，不必再熬夜苦思，只再住上一段日子便可返京述职。
　　只是我万万想不到，她不在书房睡，只是怕被我发现端倪，就如我发现那条沾了点点血迹的白帕子一样。
　　我是在她练剑时发现不对劲的。
　　那日她吃了早膳，洗了碗歇了片刻后，便在庭院练剑，我本就闲，就坐在廊檐下看她。她右手执剑，左臂随势而动，我看了一会儿，只觉她左臂抬起时总有一丝滞涩，但我究竟是个门外人，看不出门道，也就不以为意。
　　可我又看了一会儿，却见她左臂的衣袖有一块变红了，这我立刻看明白了，是血渗的。我飞快起身跑了过去，抓起她左臂。沅芷被我唬了一跳，看了一眼左臂，神色蓦地变了，她甩开我的手，将左臂隐在身后。
　　我本来还懵懵然，但见了她躲躲藏藏的，我一下明了大半，我道：“这也是折子划伤的？”
　　她别着脸不答，手按在左臂上。
　　许是我最近过得太憋闷，肝火旺，易怒，易冲动，总之，我见她不言不语，我就一把抓了她左臂过来，她吃痛轻哼了一声，在她还没反应过来前，我便扯了袖口的丝带，动作太猛太快，一整片袖子都撕裂了。
　　沅芷怒喝道：“放肆！”
　　我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彻骨的冰凉，非是因为她骂我，而是因为她左臂上一条条血红的疤痕。我缓缓抬起头，痛苦道：“你到底为什么非得划伤自己？”


第二十七章
　　沅芷挥开我的手，衣袖垂落覆盖了上面的伤痕，底下近手腕处仍有十来条。这些伤口浅细极浅，每条不过一寸半寸长，只是歪斜地堆叠在手臂上，密麻且刺目。
　　这样的伤势，这样的位置，不可能是他人动手。有几处伤口结了疤，有几处仍鲜红，显然是这几天刻划。可我不懂，她究竟为何要自伤？
　　沅芷立在原处，一句话也不说，眼神幽冷地望着别处。我迎上去直视她，道：“你说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她终于把头低了低，深潭似的双眸变得冷厉，她道：“轻衣，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什么身份，你倒是说说我是什么身份？”我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这番话，一颗心不免跳得更激动，“我只是一个医师，只是你的伴读，我没有资格来问你，你是想告诉我这个吗？萧沅芷，你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你宁可搬出这些，也不愿跟我说实话，我就如此无能，如此不被你信用？”我拽着她手噼里啪啦吐了好一通苦水，她却只是站着，连目光也不愿停在我身上。
　　“我天天给你烧饭，虽说你也洗了碗，但你哪里晓得我每天晚上都挑灯看医书查食膳，就为给你做顿大补的，你倒好，肉没添上身，反而偷偷放血，萧沅芷你自己评评理，你这么对我过不过分，有没有点良心了？我说了你多少次，晚上要记得睡，人要身体好，觉要睡得好，你呢！三天两头睡在书房，我做完早饭先跑一趟你房里，再跑一趟书房找你，你就不能替我想想？”我一张嘴简直停不下来，把近来的委屈烦闷统统倒了出来，泼在她身上，只望给她泼醒了她能摸摸她那颗心。
　　“睡书房你就安心了吗？书房里……”我说到书房，忽然想起一开始到淮县时，我第一次到书房叫她时，案上放着一盏铺了满满一个底茶叶的茶杯，旁边还有一壶茶瓶，我当时叫她不要喝浓茶，之后再去书房就再也不见她喝了。而十几日前我去书房看到一方沾了血的方帕后，她就不再往书房睡了。
　　我当初以为她肯听我的话保重自己，心里颇感安慰，现在想来，她只是不想在睡着时，被我发现她那条布满血痕的手臂，而那些浓茶……
　　“你划伤自己，就是为了保证整夜清醒？”我忽然道。如果说我问之前仍半信半疑，只是茫然一问，那么在看到她眼中稍纵即逝的一丝慌乱后，我心中的那块大石猛然坠地，沉得我喘不上气。
　　“你就为了几道折子，这样折磨自己？”我的声音有些发颤，胸口堵得慌，我不知我是愤怒还是心酸。
　　沅芷的双目越发冷漠了，不，她整个人都冷得像是冻住了，她的嘴唇微微颤了颤，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是沉默。
　　不知是否是我眼花，她眼中竟流露出一丝不堪。
　　她可是尚国的公主，尚国人人仰慕敬爱的武神，她怎会？也许是她自始至终不愿吐露一句的缄默，也许是她眼中那一丝少见的不堪，我胸中的那一团气蓦地炸开，我攥住她的肩膀猛晃，“你倒是说不啊，你倒是痛痛快快否定我啊！你是不是吃错药了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够了！”沅芷挣开我两只紧抓的手，在肩头用力掸了掸，像是一种嫌恶，我感到讶异，她接着道：“我已说过了，记住你自己的身份，不要再逾距，我的事没有必要同你一一说明白。你退下。”
　　我怔在原地，若非这张脸看得太熟，与记忆中丝毫不差，我真要怀疑眼前的是她人假扮的。沅芷见我不走，自己转身走了。我望着她远去背影，只觉像是一场梦。
　　我在冷石上呆坐了半日，最后回房躺了一觉，等我起来时，天已经黑了，我惊得立马坐起，穿了鞋跌跌撞撞正要开门，忽想起今早的事，脚步骤停，还想着做饭呢，我可太没出息了，伺候人上瘾了。大概是梦里的沅芷还同以前一样，我一时恍惚了。长叹了口气，我推开门出去。
　　走到厅堂，桌上摆了碗碟，都用大碗盖着，我翻开，一碟是煮三笋，一碟是炒鸡腿蘑菇，碟子很干净，是特意分了菜留下的，难为她忙得出血还替我做菜，也记得我洁癖，倒不把剩菜给我，我心里好受不少。
　　坐下后，用筷子夹了鸡腿肉吃，竟出乎意料得好吃，我诧异了一阵，又夹了片笋，竟还是用鸡汤煨过的，味极鲜美。我一连夹了数筷，猛扒了半碗饭。
　　“沅芷啊，没想到你……”
　　我埋头狂吃，一抬头望见对面无人，泛起失落，夹菜的手也慢了，又吃了几口，渐渐苦酸起来。这下，我当真没什么用了，本来或可安慰自己，起码能煮菜炖锅，做些食疗进补之事，现在知道了，她做得比我还好，我倒喂了她近一个月的劣味。
　　想起第一天偷偷钻进她府前的马车内，她的面色的确又臭又冷，我仍不管不顾地跟来了，心里侥幸以为她是心疼我，不想我跟着受苦。
　　原来都是我自作多情，她是真的不想。
　　想到这，差点两行清泪滚进碗中，我怔怔地张着嘴一口一口扒饭，将一碗大白米饭扫进肚里，菜却忘了吃，想想是她做的，又拿起一碟继续送，等吃完了两碟一碗，我的肚子也撑得不行了，我缓缓起身拿着空净的一套碗碟去洗。
　　忽而想，我真是罪过，她忙成这样，还让她每日洗碗，又转念一想，可若非我在，她每日除了洗碗，还要洗菜、做菜，不比我在时更耗费？我心里又好受了点。
　　如此翻来覆去过了一夜。第二日我醒来，躺在床上纠结要不要出去做早饭。做了早饭，就得去叫她吃，可有了昨日的事，再让我和她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有点发怵。虽然我知道她昨日的话绝非出自本心，但她划伤自己一事我还是觉得颇为诡异，操劳公务到这种地步，我都不敢说我了解她了。
　　只是，我若就不做饭了，会不会显得有些严重？昨天我言辞是激动了些，她也是过于冷情了些，但到了今天，我也平静多了，就是有点愁闷，有点困惑，对她的怒意是不太有了，我也不想让她误会，以为我恨着她。
　　我起身披了件外衫，坐在桌边拿了本书翻，眼睛瞧着，心里却想着做饭的事。正当我盘算到“若她昨夜里也放了血，我今天不替她进补，岂非身体亏了空”，便扔了书火速出去。到了堂上，桌上没留碗碟，料想她还未吃，到了厨房，却发现火炉上温着炖锅，打开来是一锅鳜鱼粥，旁边蒸笼里放着两只软香糕。
　　昨夜她做的那顿晚膳我已惊了一回，没想到早膳比昨夜弄得还好，这软香糕兴许是外头买的，但这锅粥，无论如何也得亲手津洗，细片，再加各式酱料，才煮得出这般鲜香。这一大早的，她竟为我如此费心，我一时不好意思起来，方才还在房里想东想西的，真真不该！我和她之间，哪这么多弯弯绕绕、虚头八脑的。我盛了粥，飘飘然回了厅上。
　　早膳后，我见沅芷不出来走动，我也闷得慌，便换了身衣服出门去了。之前与沅芷在淮县各处都走了走，吃茶呀买香呀，酒楼当铺的都去了好几家，也算对淮县有了大致了解，只一些小街小巷去得倒不多，今日便在小巷里散散步消食。
　　我闲逛了几条或深或浅的巷子，见巷子里也支着几个小摊，卖面饼馒头，发簪首饰一类小物，我想到今早吃的那两个软香糕，心里又暖了暖。
　　正走着，见前面巷子里排着不少人，我就凑上去，原来是个包子铺，开得这么偏还如此热闹，我虽不饿，也少不得在后头排了队。若是好吃，正好替沅芷也带个回去。
　　包子铺悬得旗上写“凌家大肉包“几个字。我记得凌粟小鬼，似乎说过她家如今做包子生意，莫非……我正疑着，前头走过来一个人，身姿挺拔，扎个到脖颈的短马尾，正是凌粟。她提着壶水，端了只碗往后面来。我冲她挥挥手，她瞧见了，立刻笑了跑过来道：“轻姊姊，你怎么过来了？”
　　我道：“我路过看这生意好就想尝尝，没想到是你家的包子铺。你拿着水壶做什么？”
　　她笑道：“那真是太有缘了！你等等我，我马上好。”一面说，一面倒了水给后排的客人，几位客人接过，都笑着道谢。原来如此，还有这一手，我暗暗赞道。凌粟分完水后，冲我使了个眼色，我便跟着她去了前面，她引我进了包子铺后面，塞给我两个包子。
　　“尝尝。”她雀跃道。
　　我拿出一个包子啃了口，好吃。我道：“这是你现在的住处？”
　　她道：“是啊，开门就能做生意，方便得很。”
　　我道：“你之前不是说你住青榕巷？”
　　她将手叠在身后，轻哼了声，“我当时又不认识你，何必告诉你，再说，我以前确实住那儿呀。”
　　小鬼头，果然鬼得很，我竟被她骗了，乐于助人的同时还满口跑火车，真亏得你。
　　凌粟歪头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你家大人呢？我还有事问她呢。”
　　我敲了敲她脑袋，“你能有什么事，还不是问她何时回京，快了！不劳你惦记，大人事务缠身，哪有空出来闲逛。”
　　她听说快回京，笑得更灿烂了，拍手道：“那太好了。”
　　“我要走了，你难道不会有一丝丝舍不得我？”我问。
　　“有是有，不过嘛……你们还是快些回得好，反正你们在这，我也没什么时间看你啊。我很忙的。”她托腮认真道。
　　忙忙忙，你们都忙，就我闲！我此刻有点想念远在京城的汋萱，同是天涯两闲人。
　　“嘿嘿，不过我一年后就要去京城赶考了。到时候，我来找你啊。”她笑道。
　　“一年后你才十五岁，就要考试了吗？”我惊道。
　　她指了指外面，“我娘管得紧，她自己没读过书，就指望我做个读书人啦。”
　　刚刚进来时，与她娘打了个照面，娴静温和，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不曾想管教有方，治得住这小鬼。
　　我在凌粟家吃完了一个包子，便道了谢离开，她娘忙着发包子，冲我点了点头，我笑着回一礼。回去时买了点猪肉、挑了几捆嫩叶菜，打算补一顿好的。走到院门口，正要开锁，却听见里面模糊有人在说话，却不是沅芷的声音。
　　我贴近门听，里面说：“……那小的晚上再过来。”片刻后，又道：“只是小的不明白，公主殿下为何昨日才传召，小的一直在离此院不远处待命，从未走开。”院内悄无回应。那声音又道：“请公主殿下赎罪！小的多话了！”
　　“退下。”
　　是沅芷的声音。我立刻抽身躲到墙后，只看见里面出来个拎着菜篮子的女子，腰间系着条黄白色围裙——像，像是个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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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公主是有苦衷的……


第二十八章
　　我愣在墙后拐角处，手里还拎着才买的猪肉、青菜，方才从凌粟家出来时已松快了一大半的心此刻又沉重起来了。
　　原来我每夜抄食疗方子，在厨房对着一页纸手忙脚乱，又兴冲冲地跑去叫她吃饭，以为自己多有用，都是一厢情愿，我根本什么也帮不上。若没有我在，她自有专人来替她做，不比我每日的一锅炖好吃？连她也不必每日洗碗了。做饭的既有，想必洗衣打扫的也是预备着的了，毕竟，她是公主。
　　我原先以为她是在军中待久了，一切习惯自己动手，我想着自己既来了，自是能替她分忧的就替她分了，何况我还是医师，于是翻书找方子，一日一个样，变着法儿炖。而她大约是见我兴致勃勃，不忍打搅，才由着我在厨房瞎弄。
　　她是体贴了，我却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累赘。
　　出生以来头一遭，我觉得自己很多余。纵使在太医院被我大姑骂得狗血淋头，一文不值，我也不曾失落过，因为我知那是我大姑比照着我娘，对我有了过分的期待，并非我真的不如旁人。
　　那么现在呢，是否我也犯了和大姑一样的错，把自己看得太高，以为自己真能帮上沅芷？换句话说，我在沅芷眼中，是否真如我自己所想的那般。昨日她说让我看清自己的身份，我只将它当作一句气话，并不认真考虑过，如今这话又浮然乍现脑中，叫我不得不重新审视。
　　也许我一直将沅芷看得太亲近了，过去的确是相近的，但如今只有我一人还困在山间。
　　我拎着菜慢慢走出青榕巷。我不想再踏进那间小院，也许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不敢找她，也不敢再做一个自以为是的累赘。
　　我漫无目的地走，几次想把手里沉甸甸的猪肉扔了，碍于街容忍住了，又想着把它随手送人，又恐被人当脑子有病，又忍住了，最后走来走去，手心起了一条条红印，它仍安稳躺在手下。我烦闷地抬头一望，发现走进一个小巷子里了，瞅着有点熟悉，四处望了望，想起来这是凌粟家包子铺那条小巷。
　　反正也无处可去，不如去她家待着。
　　凌粟看到我又回来了，显然吃了一惊，“你落东西了？”
　　我强作自然道：“我这不是闲么，找你玩来了。方才吃了你两个包子，喏，这是回礼。”说着把猪肉递给她。
　　她接过猪肉，有点不好意思，“轻姊姊，你太客气了，两个包子，值不了几个钱。你吃中饭了吗？”
　　“我……我吃过了。”刚刚进包子铺前把另一个包子啃了，算吃了。
　　“噢，我娘这会儿在后头做饭，一会儿你也吃点罢。”凌粟道。
　　“这多难为情，不必了，我这会儿挺饱的。”
　　“那好罢，我娘做的菜很好吃的，下次你要来吃啊。”
　　我嗯了声，不知再说些什么。我来的不是时候，一会她们吃饭，我坐着太怪，可此刻我就想找个热闹的地方，和相识的人待着。整个淮县，我也只认识凌粟。
　　她带我去铺面后，穿过逼仄的过道，一个小小的菜园子显现在眼前，细细地种了几排白菜，围着低矮的篱笆，另一边不种菜，架着个花障，婀娜地爬着几条长藤，花障边上种着棵树，像是梅树。
　　我道：“是你喜欢梅还是你娘喜欢？怎么这里也种着一棵。”
　　凌粟笑道：“不敢谈喜欢梅，是我娘会做一道梅花饮品。我小时候不懂事，夏天到了爱吃冰，总是玩得汗水淋淋的回家找冰水喝，为此总伤风，后来我娘就制了一道饮品，在秋冬取了梅花的花蕾裹上蜜存着，到了夏天取出来，用热茶一泡，杯底就开出一朵花，看着新奇漂亮，哄着我才喝。后来大了，也不需要梅花茶了，但我娘还是又种了一棵。”
　　我不禁赞叹道：“你娘真是个别出心裁的人。”
　　凌粟道：“是啊，我常说我娘要是识字，这会指不定就是朝中一品大臣了。”
　　我也叹道：“可惜了。”
　　当今丞相便是凭一颗七窍玲珑心将圣上哄得破格提拔一个男子作了宰辅，凌粟的娘若是也能想出在圣上早朝必经之路上，显现海市蜃楼的奇景，难说不能捞一个宰相当。
　　凌粟听我这声可惜叹得真切，扑哧笑了出来，哈哈道：“是可惜，可惜我娘对读书提不起一丁点劲头，让她学两个字，不如让她杀两头猪痛快。我娘小时候虽穷，也不至于读不起书，是她自己看了字就头疼才不学的。”
　　“啊……”
　　凌粟将呆怔的我推进菜园后一间小草屋里，“娘，来客人了！”
　　我最终还是坐上八仙桌，和她们一同吃起来了。只因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我慌忙掩肚，肚子却紧跟着又响了一声……凌粟她娘笑眯眯地看向我：“白姑娘也吃一些罢。”凌粟活蹦乱跳地去拿了副碗筷回来。
　　我诚惶诚恐地坐在朝南位，夹了一筷肉片吃了。不知该说是我运气好还是差，近来吃到的但凡不是我做的，都比我好吃，忍不住怀疑，我可能是全天下做饭最难吃的那个。我凉凉地夹了粒饭。
　　凌大娘看我只吃面前的一盘，以为我拘谨，夹了两筷别的放到我碗里，道：“白姑娘尝尝杏菇炒肉丝。别客气，当自己家吃，我们家别的有限，肉是管够的。”
　　我看着碗里那一捆肉丝，还几瓣杏菇，怔了怔，想起在那小院的厅堂里，最后所有的碟子都推向一侧……一层水雾蒙上我的眼。我用力夹了块杏菇，送进嘴里，又嫌不够，我抱起碗将杏菇伴着肉丝齐齐扫进嘴里，狠狠嚼起来。
　　“慢些吃，白姑娘，不要急，菜还多着，你慢慢吃。”凌大娘笑道。
　　我嘴里塞得满满的都是饭，将头从碗里抬了抬，冲凌大娘重重点了点头。
　　“你不是说你吃了吗？怎还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凌粟咬着筷子问。才说完，凌大娘就一掌打在她手上，道：“说了几次，不许咬筷子。下次再这样，把你筷子扔了，看你怎么吃。”
　　凌粟嬉皮笑脸道：“那我用手吃，只要你别嫌恶心。”
　　凌大娘也笑了：“滑头！你白姊姊在呢，说什么没脸的话，不怕你白姊姊笑话。”
　　我正要放下碗，预备说几句客气的，却听凌粟先道：“她，她吃得比头猪还高亢呢，笑话我什么。我这么吃，早被你打了。”我听了，将嘴里的饭菜火速嚼了吞下，缓缓放下碗，缓缓道：“凌大娘做的菜太好吃，我一时吃得忘形，见笑了。”
　　凌大娘笑道：“白姑娘休要听凌粟胡说，白姑娘虽然吃得急，但吃相极好，让人看着就想多吃两碗，我很欢喜，你若喜欢我做的，常来我家吃。”说着，又替我夹了两筷子。
　　在凌粟家白吃了一顿后，我自告奋勇去洗碗，凌大娘先是阻拦，见我坚定，便也不多拦，只叫凌粟和我一起，自己去菜园子里散步。等我和凌粟收拾完了，凌大娘已在后间躺下睡午觉。
　　我和凌粟拉了两张旧藤椅在梅树下坐了。这棵梅树不比青榕巷里的那棵，还纤细，枝杈不多，午后的阳光穿梭而下明晃晃地照在人身上，我只觉我的心也跟着亮堂了。
　　我眯着眼靠在藤椅上，渐渐昏沉之际，旁边的凌粟忽道：“你半天不在钦差大人身边伺候，钦差大人不骂你？”
　　我要真时时在她身边，她才骂。我心里想着，睁开了眼，道：“她在书房关着，不需人伺候。”
　　凌粟将藤椅挪了挪，凑近道：“老实话，你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被钦差大人赶出来了？”
　　我心头一惊，忙道：“怎么会！你怎么会这么想？”
　　凌粟道：“你别骗我了。我又不是没去过你们那，之前钦差大人在书房，也不见你出来，只在庭子里闲坐，怎么今天在外头呆了大半天，你连午饭都没得吃，你可别说刚刚是你第二顿的吃相啊。”
　　我转头看着凌粟道：“我食量大，能吃。”
　　凌粟撇撇嘴，一脸不信地扭过头去。我也不多作解释了，闭了眼睛休息。才枕了一会儿，听凌粟轻声道：“你也别太难过了，我看钦差大人人不坏，你回去认个错再说两句好话，应该就不计较了。”
　　凌粟小鬼有个小毛病，认定了一件事就难再拐回来，当初把我们当周狗同伙来偷，也是如此。不过此刻，她虽猜得不对，我却莫名感到被戳中了心事。我装着睡着了不回她。她又接着说：“再不然，你也别怕，赶出来就赶出来呗，你看我和我娘，如今也好好的。人生处处是机遇。你也不用担心无家可归，我这里你可以待！”
　　我虽未见凌粟说这话的神态，但只听她语重心长的口气，我就差点憋不出，咬了嘴才没笑出来。凌粟说完，也安静下来，过了会儿我微微睁开眼，她仰着头睡着了，嘴巴大张着。
　　凌粟约莫是小时候经历的事多，虽也孩子心性，却比同龄人更有主意，更多担当。我想起她说一年后要科考，若真考中，那就是同僚了，我看着她不羁的睡容，不禁笑了。
　　又眯了片刻，我起身将藤椅扛回原处，凌大娘和凌粟仍睡着，我悄悄走出门。若再不走，恐怕凌大娘该留我吃晚饭了。不过我也不想回小院去，在街上闲走了几圈，最后找了个小茶馆打发时间。等到天黑了，我猜想沅芷应当吃了饭在书房了才慢慢踱了回去。
　　开了院门，小院清静依旧。我向前一望却见厅上亮亮的，我瞬间向后退了两步，再定睛一看圆桌上并无人。我走进厅内，桌上摆着四个菜，我翻开看，一碗切丁海参羹，一碗栗子炒鸡，一碟芙蓉肉，再一碟青菜，边上放了朵白色雕花。
　　比昨晚丰盛，大概会越来越丰盛。
　　我在茶馆吃了点，此刻没什么胃口，便将它们搬进了厨房。
　　之后我便走回自己的房，才推开门，里面几许光透出，我正疑心莫非早上忘了熄灯，便听有人道：“我以为你今日不打算回来了。”
　　沅芷坐在里面，捧着卷书，正抬了头看我。


第二十九章
　　我惊道：“你怎么在这？”
　　沅芷不言，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分明是两个字“等你”。我苦笑道：“我在茶馆待了会儿，那的说书人讲得好，听绊住了，所以晚了，你吃过了罢。”
　　她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找了人做饭，往后你不必再麻烦。”
　　“噢，我知道了。”我跨进门，到里间换了件外衫，再打了盆水，将手放在里面搓洗。我搓得很慢，很慢。晃荡的水波声在里外之间流淌。
　　她像是有点不耐烦了，闷声道：“你今天去了哪儿？”
　　我右手轻轻扫过左手的一片指甲盖，平静道：“没去哪里，在小巷子里逛了逛。”
　　空气中又只剩了浮泛的水声。我将十片指甲一一轻抚过后，才听她那里又道：“昨日，是我话太重了。可我……可你……”
　　我不知她想说什么，“可我是公主”，“可你不该逼问我”，又或是“可你不该一声不响就出去一整日”，我此刻不想多深究，近来她的心思我看不透，索性不管，我回道：“我没往心里去。我的话也不好，你多担待。”说完，拿起巾架上的白布细细擦手。
　　又陷入沉寂。过一会儿，她忽起身，将书一卷，道：“既然你没事，那我回去了。”我道了声好，她便推门出去了。
　　她一离开，手里的白布便被我摔进面盆，重重地砸在盆壁上，咚的一声，溅了不少水，刚换的长衫湿了一片。我也懒得再换，身体猛地倾倒在床
　　——太憋闷了！
　　何时跟她说话这般费劲过？她大约也觉着憋屈。我四仰八叉地躺成个大字，望着床顶繁复的木雕，只觉如今是个无解的僵局，我渐渐不懂她，她渐渐疏远我。或许回了京城，一切才会有转机。这小院，这淮县，我真是一天也不想多待了。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不过在屋里坐了半天，估摸着沅芷吃好了才出去。院子里一个人闷，我还去了凌粟家包子铺。凌粟看到我时目露惊喜，让我心中暖暖的。
　　“我昨天醒来发现你不在了，晚上也没过来吃饭，料想你是回小院了。原来你没被赶出来。”凌粟一面说，一面手脚麻利地抓包子卖人。
　　“我说了不是被赶嘛，我这般聪明伶俐又知情识趣的人都不要，还要谁去？”我开玩笑道。
　　凌粟飞速运转的手顿了一顿，僵硬地转过头看我，道：“看不出你有多聪明，倒是看出了钦……你们府上家法宽厚，养出你这样大言不惭的丫头，你家大人对你真好，你每天这样到处逛也不骂你，”她转回头，抓起包子装进油纸，神色郁闷道，“我就惨了，每天上午卖包子，下午读书做功课，晚上擀面做包子，临睡了再背书，苦啊！”
　　我笑道：“那我帮帮你罢！”说着去后间舀了勺水洗手，撩起袖子又走回前面，“这几笼都是一样的包子吗？”
　　凌粟转着手腕点了一排笼屉，道：“全是肉包子！你拿了装纸里就能卖了，要小心点别塞破了纸，我家包子大着呢。”
　　我道：“你倒是不客气，已经使唤上了。”
　　凌粟斜我一眼道：“都是朋友，还拽什么你请我让的虚文，酸不溜秋的也没人。你么，卖卖包子，体会一下人间的疾苦，回去还能同你家大人说说，可都是民风哪。”
　　我乐道：“听起来我还得多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三四步外收钱的凌大娘笑骂道：“白姑娘，你别装包子了，赶紧停了手锤她，她惯会胡说八道的。”
　　我笑道：“凌粟丫头能言善辩，将来写文章是不用担心了。”
　　凌大娘道：“白姑娘那你可错了，这小鬼写的文章怎么样我不大懂，但那个字呦！我敢说，就是状元写的文，原模原样让她抄了递上去，怕也是落榜！”
　　凌粟跺脚叫道：“娘！说啥呢，我不正练着吗！也不算太丑罢。再说，人家从小抓的是笔，我天天抓的是包子，怎么比嘛，差些也情有可原啊！”
　　凌大娘也叫道：“我叫你别来卖，你偏来，现在又怪包子。我告诉你，你明儿就别来，在后头抓笔去。”
　　“哎哎哎哎！我来啊，哪能一整天写字，还是卖包子好玩。”凌粟两手一合朝她娘拜了拜。凌大娘不理她，继续收钱了。
　　我想了想，疑道：“你说你上午卖包子，下午读书晚上也忙，你不用上学吗？”
　　“白姑娘，你也替我说道说道，哪有读书人不上书院的，这小鬼头偏说要自己学，你一个小脑瓜子是要咋学，一定是怕上书院被先生骂，让你不得自由了。”凌大娘一面数着钱，一面放了耳朵在我们这，两头皆精准。
　　凌粟被她娘抢了先，只得在嗓门上出力，吼道：“娘，收你的钱罢！我自己的事我晓得！”凌大娘也便不说了。
　　我轻声道：“你一个人学不累吗？有个师傅带着能明白些罢。”
　　我想起我小时候，我大姑每每看不过去我娘纵容我，便请了先生来府上教，全是桃李天下，诲人不倦的名师。住在京城的自不比说，纵是隐在山间的，只要名望高，也三顾茅庐地请来。只怪我志不坚，身亦懒，不是迟到就是告假，是以人一茬茬地请来，又一茬茬地愤去。再大了些做了公主伴读，在御书房念书，更是全尚国最有学识的一群人来教。
　　我本性轻浮无恒心，如今却也有了几分学识，我以为全是仰赖先生们的教诲，润物细无声中，我这颗榆木疙瘩也开了窍。
　　不过凌粟与我不同，她大概有她的难处。果然，凌粟低声道：“这你不懂了罢，上书院不用钱么，好的书院可贵了，不贵的呢又不如不去了。”我暗叹凌粟小小年纪竟这般懂事，虽难得，也实在令人心疼，正犹豫该怎么不着痕迹地宽慰她，又听她道：
　　“况且，指望着有先生才能学好的，大抵也就那样了，怎么能和我比呢。”
　　我一噎，当即咬了嘴闭口，此人不值得！
　　包子铺的人越来越多了，一眼看去都排到巷口了。我忍不住道：“你家包子是用了什么独特秘方，怎么天天这么多人？”
　　凌粟嘿嘿一笑，得意道：“我娘调的味是一点，最重要，我娘之前开肉铺啊。哪家的肉最嫩，血放得最干净，都清清楚楚。而且我娘同肉行熟，她们都把最好的肉留着给我娘呢。所以我家的肉包子是全淮县最好吃的。”
　　我噢了一声，心忖这般人满为患，若是我宁可不要这名头。我感觉我双肩已有些发酸，便挥了挥，凌粟见状道：“你先休息。”我老脸一红，惭愧道：“没事！我就是站得久了舒展舒展。”
　　凌粟道：“噢，那你提水瓶罢，送水去正好走走。”
　　我于是洗了手，在后间找到水瓶，拿起的一瞬间却差点脱了手摔了，水瓶比想象中重得多。果然不该对凌粟小鬼有一点点感动，这厮坑人行云流水不着痕迹，绝不可小看。
　　我提了水瓶托着碗朝后排去，人这会儿已经排出巷子口，都到大街了。之前卖过茶，这会儿我娴熟地堆出个笑脸，好声好气替客人倒水，场面总算安稳。
　　我心刚放下，就听前面吵吵嚷嚷起来。我连忙转身，只见包子铺前站着个锦衣女子，身后排着一行丫头，四个皆人高马大。
　　“姑娘还不倒一碗？”
　　我留心着前面，手里的水就没顾上，忙道：“这就来。”又分了几碗。却听前头的闹声越来越大，定是起争执了！我立刻收了碗拔腿就冲。到了包子铺前，见凌粟正冷着脸，手上动作也停了，排队的人也战战兢兢地不动，没一个人上来要包子，包子铺前唯站着锦衣女子。
　　那女子看着不大，与凌粟差不多年纪，只是从头到脚装饰华丽，明显出身富贵之家。连那几个丫头穿的也是绫罗绸缎。方才她一行从我身边经过，我以为只是碰巧走这巷子，根本没想到她们也是来买包子，还是插队来买。
　　那锦衣女子哼了一声骂道：“穷鬼！我今日大发善心来买你家包子，你不要不识抬举了。速速包两个包子给我，我还能绕你不死。”
　　凌粟瞪着她，只吐了两个字：“排队。”
　　“你！”锦衣女子竖起个指头指着凌粟。凌粟眼睛不眨一下，分毫未动。
　　身后的丫头也蠢蠢欲动，纷纷撸起了袖子，对锦衣女子道：“小姐，甭跟她废话，直接揍一顿保准学乖了。”
　　锦衣女子大声道：“给我把她按住！”几个丫头一哄而上，三两下就把凌粟按在桌上。凌大娘急道：“你们住手啊，有什么话好好说，我们听就是了。”
　　我纳闷凌粟的功夫不至如此，毕竟大半夜翻墙做贼手脚十分敏捷，之前虽说是沅芷被香迷了神，但凌粟总归在她手下撑了数招，怎么此时竟不作丝毫反抗。
　　难道是这位锦衣小姐身份贵重，凌粟不愿招惹？凌粟这孩子总体而言，很识大体，也很沉著，之前嘱咐她别告诉任何人我和沅芷的身份，她便能守口如瓶，连她亲娘都不告诉。此刻，应当是为了保住她家包子铺，愣是一声不吭地被她们按着头。
　　我飞快将水瓶茶碗放在角落，走到锦衣女子前，道：“大家都是来买包子，你怎么插队？店家不卖你包子，那是尊重其她辛辛苦苦排队的人。偏偏你还大呼小叫的，没半点涵养，识相的赶紧走。”我思忖着我不是这包子铺的伙计，日后就算要算账，也算不到包子铺头上。
　　那锦衣女子气得七窍生烟，抖着手指骂道：“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虾兵蟹将，也敢管本小姐的事，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阿财阿宝，把她也给我捆了！”
　　眼见着两个凶悍的丫头大步流星地过来，我立时蹿到锦衣女子的身后，将她从后面钳住，喊道：“别过来，不然我对你家小姐不客气。”
　　那两个丫头停了脚步，神色慌张地看向她们小姐。锦衣女子气急败坏，大叫道：“你们停下来干嘛！给她一百个胆她也不敢动我，赶紧把她给我捆了！”两丫头听命又冲了过来。我下手越重，锦衣女子嚎了一嗓子，两个丫头又停住了。
　　锦衣女子越发气，气得脸红脖子粗，手臂用力向前一扫，累得高高的笼屉一下子打翻在地，里面的包子纷纷滚落开来，有钻到人群里的，有滚进墙边小沟子里的。
　　我眼见着雪白饱满的包子被人一脚踩烂，又被水浸得发黑。凌粟挣开了，直直地站着，呆然望着地下。凌大娘拉过凌粟，紧紧拽着她，在她身边不住地说话。
　　我手下的人却忽然放声大笑，“叫你们不卖，叫你们惹我，这就是下场，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灌入一边，刺得我一边的耳朵疼，又猛冲上头，闹得我脑袋也阵阵响。混乱之际，我又瞥见了那些脏污了的包子，被几个丫头一个个踢进了脏水里。一只不知哪个茅坑里飞来的绿头苍蝇寻了一处白点，翩然落下。
　　我浑身打了个颤，发了病似的脑袋里哄然一声，下一刻，我的拳头就飞了出去。


第三十章
　　我此刻坐在狱中，颇有世事难料之感。
　　这已是我进来的第四天了。
　　小狱卒告诉我，我惹了韦大人的亲妹，我问韦大人是哪位大人，小狱卒说就是韦县令。
　　原来是狗县令。我笑了笑，想起了凌粟每每提起狗县令时咬牙切齿的模样。恐怕这位韦小／妹上门找茬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怪道凌粟老惦记着我们何时回京。
　　完了！我一拍脑门，忽然想起入狱前凌粟慌里慌张地往巷子外跑了，一定是去找沅芷了。我心口一滞，这事儿要是让沅芷知道了，丢不丢脸还其次，平白扰了她办公务。本就不想多烦她才出来散心，如今反倒拿了件芝麻大小的事回去。
　　我觉得顶上那颗才被暴打的头更疼了。
　　当时我那一拳正打在韦千金脸上。出拳那刻我还处在茫然中，等真正打到脸上，手指关节处传来的回返之力，瞬间让我痛醒了。
　　这一拳可谓极其不知轻重。韦千金的脸登时就肿起一大块。她先愣住了，等反应过来后，爆发了一声直抵云霄的尖叫，包子铺前排得老长的人群纷纷捂了耳朵作鸟兽散。我也立刻放开了她。等她嚎完了，她的几个丫头势如猛虎地朝我扑了过来，紧接着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拳头落在我身上。
　　我倒在地上，从四人围攻的间隙里看到凌粟暴跳如雷，正要飞身加入混战。我忙伸了只手出去，用力摇晃示意她千万别冲动。她要是此时动了手，先前就白忍了，我也白遭了一回打。凌粟呆在原地，显然极受冲击。凌大娘冲了过来，用力想拉开丫头们，但几个丫头纹丝不动，一点没影响她们出拳的准度。
　　“哎呦，你们快住手呀！这么打下去要打坏了呀！”
　　其实她们的拳头虽重，但全无章法，纯属借力乱锤。我怎么说也曾在山里修行过，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多少也有一些自保之力。我护住了要害处，便随她们打去了，反正打不死。
　　疼是挺疼的，不过离奇的是，我竟觉得这顿暴捶让我的心里安定了一些，之前的纷乱困惑似乎在这一刻尘埃落地，不再漂浮翻动，搅得人心里又乱又浮躁。
　　不过……疼是真的疼。
　　我在意识渐渐涣散之际，仿佛又看到了沅芷左臂上累累的疤痕。
　　等我醒来时，就已经在牢里了。
　　狱卒说，惹了韦小姐的人，不必经审判，直接送进牢内，关到韦小姐消气为止。上一个被关进来的人是在路上不小心撞到了韦小姐。不巧那日韦小姐穿了件新衣裳，正处于宝贝期，不想摔了一跤扯破了衣裳，韦小姐一怒之下将人绑进大牢关了半个月。
　　我琢磨着我那一拳，至少值半年。
　　就不知沅芷何时来救我。她如今仍是秘密行事，要救我恐怕得亮明身份。我少不得在牢里待上十天半月，等她将事情办得差不多，该回京了再救我出去。
　　这间牢房在角落，四周没其她的犯人，挺安静，比寻常的牢房也更宽敞些。大概是狗县令特意拨了间好的给她妹妹胡作非为之用。
　　牢饭似也比别的要好些。我刚吃完今日的，是两块腌肉，一碟小菜，一个馒头，一碗饭。味道不咋样，但管饱。我躺在地上摸着肚子顺气。算狗县令良心未泯，没真把我当犯人看押。
　　但只是，这牢里实在太脏了些。
　　第一日来就和在逃鼠兄不期而遇，情急之下迅雷之势蹿上了铁门杆子，盘在杆上，向天嚎得肝肠寸断。狱内顿时哄笑一片，狱卒笑着，捏着一条细长尾巴丢了出去，又朝干草里敲敲打打一阵，我才下了地。只是鼠兄人虽走了，这地上还处处遗着它曾到此一游的痕迹，令人不敢轻搅。
　　到了第三日，我顶着两只青黑的眼，脱了外衫铺在地上躺着。旁边草铺的床，万万不敢睡上去。不知里头藏了多少虱子皮屑。不如这地板，起码脏得一目了然、明明白白。
　　我望着四壁的灰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冥辛。
　　没想到先前去替她诊治，如今我自己也钻了牢房。都说真正的医者不光医身也医心，因为身心相连，许多病症乃是由心入病，延祸身体。而既要医心，就须得体察病人心境，做到同心共气。
　　我此刻也算对她的境遇稍作一番体会了。只是，她待的是公主府的大牢，本就比府衙的牢房来得考究，且因我要去，更是打扫得一尘不染。
　　我伸指轻轻揩了揩地面，撩起薄薄一层灰。昨日才刚擦过一回。
　　我偏头道：“狱卒姊姊，你今日也替我打盆水来罢？我想再擦擦。”
　　这狱卒只管着我这一间，闲得不得了，正四肢垂挂，躺在矮方桌上睡大觉。
　　“狱卒姊姊？”
　　“你别叫唤了！我刚睡着就被你吵醒了！”狱卒踢了踢桌腿，咆了声。
　　我笑道：“才吃了饭就睡可不好，容易积食。不如你替我跑一趟，就当消消食。”
　　狱卒闷声道：“不行了。我昨日拿着盆水进来被门口的狱长骂了。说我堂堂一个狱卒竟然去听一个犯人讲的话，丢了狱卒的脸。叫我放聪明些，不能再被犯人摆布了。所以我今日说什么也不会再去提水了。”
　　我道：“瞧你说的，你也知道的，我又不是正经犯人，只是碰巧住了进来。也算有缘，为什么不相互帮衬呢。你替我打了水来，我就再替你写一封信。你老家的娘看了也能放心呀。”
　　狱卒犹豫道：“可是……”
　　我见她动摇，正打算趁热再打打，就见狱卒猛得从桌上一个鲤鱼打挺，滚下了桌，又飞快地拍拍衣角裤腿。
　　我惊道：“你是要去打水了吗？不必如此迅猛，小心磕着。”
　　狱卒转过头来，神色紧张道：“我不是打水！打水是不行了，有人来了！”
　　这偏僻角落我待了足足三天了，除了这狱卒守在这，就没见别人来过。难道是韦小姐愤懑难平，今日来寻仇？我立刻坐直了身体竖起耳朵听。
　　是往我们这边来了，听脚步声还不止一人。完了完了，一定是韦小姐带着她豺狼虎豹的丫头们来了。才消了一些的肿块上再挨打，那就疼得没边了，一会儿整个牢房都得是我的猪叫声。
　　脚步声更近了，从一片杂乱的脚步中，我听到一串清脆碎响，像是玉器碰撞之声。
　　我正纳闷没见韦小姐身上带玉啊，就听传来一声：“久见了，白大人可好？”
　　一袭碧色的身影映入眼帘。我惊得差点收不回下巴，“汋汋汋萱？”
　　汋萱笑道：“多日未见，白大人怎么结巴了。”
　　我一屁股从地上弹起，火速冲到了牢门边上，正待细瞧突如其来的郡主大人，汋萱身后一个带乌纱帽的人蓦地跪倒，以头抢地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竟误抓了白大人，实在罪该万死。小的不求白大人宽恕，只求白大人看在小妹年纪尚小的份上，不与她一般见识。全因小的没教好她，这次小的若能活命，定严加管教，绝不让她再为非作歹，做出大逆不道之事。望白大人成全！”
　　原来是县令韦氏。这一顿劈里啪啦的自白，倒是给了我时间冷静。虽然不知汋萱是怎么来了，但我的身份应当是暴露了。只不知沅芷那边如何。我朝汋萱使了个眼色，用嘴型问她怎么一回事，她却笑了笑将头转过去，看向它处。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干好事。我无奈也收回视线，看向地上那位，道：“韦大人不必自责。这事原是我不对，先打了令妹，令妹才还的手。至于将我送进了牢内，此事确有些不妥，不过令妹毕竟年少，骄纵些也是有的，日后慢慢教导就是了，我并不放在心上。韦大人快请起罢。”
　　韦县令听闻，本就跪倒的双膝似乎又软了几分，整个人蜷缩在地，一动不动。约莫是没想到我竟如此好说话，天降圣人，此刻被砸得头晕目眩了。
　　连汋萱都侧首瞥了我一眼。
　　我当然不是真宽容大度。反正沅芷在查，这县令迟早要完，我何必打草惊蛇。我隔着牢门将韦县令扶起，问道：“怎么不见令妹？”
　　韦县令才起身又扑通跪倒，哆嗦道：“小妹自那日挨了一拳后一直卧病静养。小的没能将她拉到大人面前磕头认错，小的罪该万死！”
　　我又伸手将她扶起，笑道：“韦大人莫要再说那四个字，我一个小小医官可担当不起。我那日下手确实重了些，这样罢，我毕竟也懂些医术，不如带我去看看？”
　　韦县令惶恐道：“岂敢岂敢。白大人乃宫廷御医，专为皇族贵人诊治，小妹贫贱之身纵是折寿也不配的。”
　　我笑道：“哪里哪里，我家家训不看这些，况且令妹骁勇之姿，日后必定大有造化，韦大人莫要谦虚。”
　　韦县令又躬身道：“岂敢岂敢，小妹飞扬跋扈……”
　　“容我说一句，”正当我和韦县令官话满天飞，其乐融融之时，汋萱插了一句，“是不是先把牢门的锁开了，你们出去再谈？”
　　韦县令像当头劈了道闪电，方舒展了一小会儿的面庞顿时冷汗淋漓，她从身上飞速摸了钥匙，颤颤巍巍开了门，亲自进了牢内迎我出去。
　　“瞧小的这糊涂样，傻站了半天着实委屈了白大人。”
　　“你傻站了半天，那陪你讲了半天话也站了半天的白大人，又是什么傻法？”汋萱在手心敲着折扇，笑吟吟道。
　　韦县令的脸上登时又下了一阵汗雨。
　　我摆了摆手道：“无妨，无妨。”三天都过来了，还真不差这一会儿。
　　韦县令又道：“白大人这几日可有受什么委屈不曾？狱卒可有难为大人您？”
　　这韦县令似乎是因我对她亲切，越发昏得有些没边了。问我有啥委屈，我都坐牢了还能不委屈？都替你淡了这事了，偏偏自己还提，到底是怎么当上县令的？
　　我瞄了眼一旁的狱卒，她双肩微微耸起，低头站着。我道：“狱卒不曾为难，一直闷声不响地守着，我要什么她也不理，哎，韦大人可别怪她，是个尽责的狱卒。”那狱卒的双肩终于放平，悄悄舒了口气。
　　韦县令道：“白大人开口，我自然不罚她。群主殿下，白大人，让小的引你们出去罢，监牢毕竟不是殿下和大人久待的地方。”
　　汋萱道：“的确不该久待。”
　　这韦县令像是听出了汋萱话里的意思，讪讪闭了嘴，默默转了身走在前头领路。等出了监牢，韦县令谄笑道：“郡主殿下，您此次匆匆前来，不知是否定了住处？若您不嫌弃，鄙人那里倒有些空房，虽比不得郡主府，也还精巧雅致。郡主殿下若能赏脸下榻，韦某这辈子就无憾了……”
　　我想起来了，这韦县令似是汋萱的追随者，上次还在茶楼前挂了老大一张临摹的山水画。
　　汋萱看我道：“白大人意下如何？”
　　我自然是不想住进去，但转念一想，若是住进了韦县令的家，兴许能替沅芷搜集些罪证，便道：“那不如就承了韦大人的好意？”


第三十一章
　　韦县令闻言顿时喜出望外，笑得像朵花似的，正待说话，却听汋萱淡淡道：“我想还是不妥。我们不日就要回京，便不劳烦你了。”
　　韦县令急道：“怎会劳烦，能替郡主做事，是韦某三生有幸，郡主殿下快别如此说。”
　　我也道：“是啊，难为韦大人一片热心，我们不如……”
　　话未说完，汋萱便打断道：“我么，难得出来，也想住住淮县的客栈，白大人不如成全了我？”
　　那你一开始问我作甚！我敢怒不敢言，只好低了头。
　　韦县令显然十分沮丧，像是抓最后一根稻草般又道：“那郡主殿下可有哪家中意的客栈，告诉小的，小的好派人保护。”
　　汋萱轻笑道：“不必了，你若派了人，少不得让人疑心是来了什么人，多此一举。”
　　韦县令汗颜道：“小的愚笨，竟没想到这一层。那，不知小的，小的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小的可否去拜访郡主殿下，讨教一二？不瞒您说，小的对郡主殿下的画作颇为尊崇，亦斗胆临了几幅，若能得郡主殿下的一点指教，小的感激涕零。”
　　汋萱笑道：“你临我的画？这也是奇了。论画技，当今无人能出我皇姊之右，你不临她的，反来向我讨教，可见你不懂画，不必来见我了。”
　　韦县令闻言面色却平静了，徐徐施了一礼，道：“公主殿下的画自然是好的，但郡主殿下又何必妄自菲薄。依韦某看，郡主殿下的画技才是当世第一，远非凡夫俗子可比，亦非凡夫俗子能懂。画意万千，只因人心各异才变幻出种种意境，意境之间本不可比，但观画便是观心，若从生成意境的其心来看，未尝不可比较。韦某以为，幽冥晦暗之意境比疏朗开阔之意境要高，只因前者的幽微非一般人能体悟，对观者如此，对画者更是如此，若非有一颗玲珑锐敏之心，觉作不出曲径通幽之画境。”
　　我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这韦县令说起画来，一扫先前卑躬屈膝之态，踌躇满志的，像是认定汋萱会赞同她似的。我于是将头一扭盯着汋萱的反应。
　　汋萱的面色，却绝不能算好。我相信若不是韦县令此刻正陶然自得，必定也能一眼看出，汋萱的脸上流转着一股愠怒。
　　沉默片刻后，汋萱嗤笑了一声，道：“韦县令这番高见有几分意思，尤其是那句，看画如看心。许是韦县令这县令做久了，断案断得多了，对人心有了更深的领悟，着实令人欣慰。体察民心算是你一县之长的职责，只是，揣测君心莫非也是你一介县令所该行之事吗？自然了，察我一个郡主的心犯不着什么，但妄论一国储君的心思，你该当何罪？”
　　这……这有那么严重吗？不就是寻常的评诗论画，谈谈心境也是正常罢。我倒觉得这韦县令说得挺对的，汋萱心里七拐八绕的，确实不是一般人能领会的。
　　我偷偷瞄汋萱，她脸上带着一丝讥笑，眼中却冷漠，这是真生气了。汋萱的边防还是一如既往地难测。哎，韦县令真是拍马屁不成反被训。
　　韦县令听了汋萱一席话，此刻已然七魂去了六缕，方才的胸有成竹顷刻化作了齑粉，吓得面容失色道：“小的罪该万死，唐突了郡主殿下，还有，还有公主殿下！但请郡主殿下明鉴，小的万万不敢在郡主殿下面前有一丝一毫的不敬，小的对郡主殿下……”
　　汋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你不必多说了。我也懒得管这些事，不过给你提个醒罢了。望韦县令日后莫要将自己看得太高，再做出逾矩的蠢事来。我无暇与你多言，若无它事，你可以走了。”
　　韦县令的脸都一阵红一阵绿的，百口莫辩的样子真是憋屈得不行，她动了老半天嘴，末了答一句：“是，小的……告退。”说罢，黯然神伤地走了。
　　我瞧着她蹒跚而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升起一丝同情，可能是几日前我也被沅芷嫌弃过，有些同病相怜了。
　　“你看她做什么？还不快走。”汋萱道
　　“你们这种人怎会明白呢……”我幽幽道，叹了口气。
　　汋萱将手中折扇置于胸前一挥展，冷嗤道：“莫名其妙。”说罢，抬步就走。我收了视线也快步跟上。
　　刚转过一个巷子口，倏见墙后跳出个人，“轻姊姊！”是凌粟。她抓起我的手，一叠声道：“轻姊姊，轻姊姊，轻姊姊你没事罢？”我被她这一串轻姊姊叫得身心飘然，这小鬼之前不怎么愿意叫，总觉着我只是年龄虚长了几岁，论内在并不比她成熟，现在倒是叫得真心实意了。
　　那顿毒打没白挨，我在她心中必然已十分伟岸了。我淡然道：“你轻姊姊是什么人，能出什么事？”
　　凌粟点了点头，道：“不愧是钦差大人，排面果然大，一下子就放出来了。”
　　我拍了凌粟一掌，“喂！你怎么只记得钦差大人，是我救的包子铺啊！”
　　凌粟默默地不说话，我疑心莫非打重了，她又低着头道：“轻姊姊，当时你被她们打，我，我没有上去帮你，我……”
　　原来是卡在这过不去了。小鬼自尊心强，大概这几日过得也不舒坦，我才出狱她就撞上来，怕不是天天在门口守着。
　　我温声道：“当时你进来了也没用，我没战力，你能以一打四吗，不对，那四个人的体量，该当八个算。所以我叫你别来，你要掺和进来了，这会儿咱俩都在牢里蹲着呢，没人去通风报信，没人来救咱们了。所以你做得很对。”
　　说完这段，我顺势要摸她的头以作安抚，她却猛得将头抬起，她长得比我高半个头，这下更摸不着。她向上眨了眨眼，放开了我的手，道：“这位就是钦差大人派来的人吗？”她转向汋萱看道，语气因突然转变而带着一丝故作轻快，极不自然。
　　估计要让她完全放下此事还需要些时日，随她慢慢消化罢。我接道：“这位是，呃，她是……”我悄悄靠过去低声道：“郡主大人！你这次过来用的什么身份？”
　　汋萱瞥了我一眼，不言。不知是否是我看错，她方才的眼神中似乎有几分不屑。
　　凌粟又道：“你也是钦差大人的贴身丫头吗？”
　　此句一出，我大感不妙，下意识扫了一眼身旁，果然汋萱周身罩上一层微妙的杀气。
　　凌粟的嘴还不停，又道：“钦差大人太忙了，我这几日都不见她出来，所以让你来接轻姊姊是不是？不过你穿得比轻姊姊好多了，你是丫头中最大的是不是？”
　　身旁的一团阴火噌得一下蹿高，只听汋萱冷冰冰道：“你错了。“
　　凌粟皱了皱眉，旋即展眉笑道：“那么你也是钦差大人啰？”
　　“不巧，我是郡主。”
　　汋萱说罢，像是不想再待下去，转身走了。留下我和凌粟双双定在原地。凌粟是被惊得愣住，我，我亦是惊的。只是惊的原因不同。我惊是汋萱摊牌摊得一气呵成，毫无顾忌。难道已经可以大摇大摆在淮县走动不须隐瞒了吗？
　　好像是这样没错？毕竟最该防的县令都知道了。
　　凌粟缓缓转过脖子看我，道：“她说的是真的？”
　　我点了点头道：“是。”
　　凌粟又道：“那她是郡主殿下，你又是谁？堂堂郡主不至于来救一个小小丫头罢？”
　　我只好讪笑道：“我确实不是丫头，不过也不是什么贵重的身份，只是一个御医罢了。之前一直瞒着你，抱歉抱歉！”
　　凌粟问：“那钦差大人是真钦差还是也是别的什么人？”
　　“呃……”我顿了顿，一时犹豫，我还不知公主和汋萱此次究竟是什么路数，但转念一想，凌粟也是相熟了的，便坦白道：“钦差大人就是公主殿下……你咋了，你没事罢？你别吓我啊！”
　　凌粟的脸一下变幻莫测起来，嘴巴从闭到开，从细缝变圆口，再从圆到方，方到大圆，短短一瞬间，做了整套嘴部肌肉运动，就是说不出一个字。
　　我吓道：“你不是吓傻了罢？你是不是想起你夜闯她闺房了？别慌，公主殿下大人大量，她早就不记得了。”
　　“我才不是吓傻！我是高兴！”凌粟的嘴终于停歇了，能说话了。她跳起来激动道：“天哪天哪，真的是公主殿下吗？是那个常守边疆，如今炸死了臭冥辛，得胜归来了的公主殿下吗？”
　　炸倒是没炸死，如今苦兮兮地关在公主府，我心想。不过，公主果真是老少通吃，民心所向，我胸口也不由得火热了几分，骄傲道：“是了，就是我们大尚国的武神公主。”
　　凌粟兴奋地团团转，“我见到公主殿下了，我见到公主殿下了，我竟然见到公主殿下了！不行，我要赶紧回去告诉我娘，我娘也会很高兴的……”
　　“不可！”我忙道，目前仍不知公主的打算，还不宜让太多人知道。我拉住凌粟道：“目前公主还不希望暴露身份，等我们回京城了，你再悄悄告诉凌大娘。”
　　“好好，我记住了，秘密任务嘛，我懂的！”凌粟拍着胸脯，俨然一副参与了秘密任务的光荣面貌。我微微舒了口气。朝方才汋萱离开的方向看去，却已不见汋萱的身影。
　　要命，这祖宗真逛去了？我转头对凌粟道：“小鬼，我得先走了。对了，你之前说一年后要进京科考，我本打算离开前和你说，你那时来了京城，可在我家住着。我叫白轻衣，家住凤行街，你到时问白府往哪儿走就行了。”
　　凌粟咧嘴道：“那太好了，我一定来！你快去罢，我也要回去帮我娘了。”
　　她这一说倒是提醒我了，我警觉道：“上次我闹了一场后，韦县令的小／妹可还来吗？”
　　凌粟微微笑了笑，道：“她倒是没来，不过店里生意差了些，大伙儿不敢来，就怕再遇上她。不过这样也好，我一直说我娘太累了，如今正好少做几个包子。”
　　她虽这么说，我看她的眼底还是有几分不甘。这事说到底我也有份，说不清我到底是帮了她们，还是害了她们，但无论如何，我总该弥补点什么，我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罢。”
　　凌粟点了点头便跑走了。
　　我则沿着汋萱走过的那条街一路寻过去，街两边皆是茶楼酒馆等娱乐之所，偶也参杂着几个小摊儿。我将几个大店的店名一一看去，寻思着哪个最为风雅，最像是汋萱肯赏脸去的。进了几个诸如“浴雪斋”，“竹里馆”之类名号的店，却都不见汋萱。
　　难道已经回客栈了？我正要掉头走，眼角忽瞥见一角碧衫，我忙疾步上前，那是一处简陋的小茶摊。摊子虽小，却支得很靠前，比它两边的铺面更突显，走过路过很难不被留意。
　　那袭碧色的身影似乎也察觉到我的脚步，微微侧了头看来，果然是汋萱。她竟坐在这里，这儿人来人往，吵闹得很。摊上桌子矮凳皆非名木，茶碗小碟亦非金银，她怎么就坐这了。
　　“辛苦白大人了。”汋萱直直地坐着，也不喝面前的茶。
　　我道：“哪里，是我愚笨，找了半天，让您久等才是。”
　　汋萱轻笑了一声，道：“久等算不上，只是我就坐在这最显眼之处，你却只管跑进跑出的，许是在里面待久了，把眼睛弄坏了。”
　　所以这人就坐在这看我一家家地寻她也不出来见我吗？！我深吸了一口气平缓。算了算了，看在她大老远过来救我的份上，我也不敢有怨言。能博郡主大人一乐，是小臣的一点微末敬献。
　　汋萱说罢便起身，我跟在后面，一起出了摊。我问：“郡主大人，咱们接下来去哪，去见公主吗？”
　　汋萱干脆道：“当然不见，回客栈。”


第三十二章
　　我噢了一声，想想汋萱今日救我一命，便又殷殷问道：“你住哪里的客栈，我送你。”
　　汋萱微微偏头，看着我笑了一笑，什么也没说又转身走了。我赶忙跟上。
　　许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汋萱今日心情很好，除了方才在韦县令那发了发火之外，就连凌粟说她是丫头，她也不一味冷笑了，反而有些恼怒地回了句，有点像她小时候。走了后还特意找了个外露的摊子等我，我迟来了也不生气，实属难得。
　　难道她今日救了我，竟让她悟到助人为乐、与人为善的道理？
　　我苦笑一声，我想啥呢。她必定是看我在牢里坐了三天苦禅，心里觉得好笑罢。
　　一刻钟后，汋萱带我到了她入住的客栈。汋萱是个会享受的，她定下的客栈必然是淮县最贵最考究的。
　　我甫一进去，只见里头与寻常客栈大不相同，连个前台收账的都没有，也没小二上来询问，只一条石子路铺成的小径，歪歪斜斜地通向幽深之境，两边是斑驳修竹，灯下竹影摇曳。我四下张望，暗叹不愧是汋萱，我来了一个多月都不知淮县还有这么个地方。
　　曲径的尽头透着几束光，我们走到头便是露天的一座清池，当中又有一座六角攒尖的水亭，水亭上的人见我们来，遥遥向我们一躬身。
　　原来前台设在这里，很是别出新意。我与汋萱一前一后步上水廊，一到小亭，亭中的人便上来道：“郡主殿下，您早先吩咐的热水都替您拿进去了。小的不知您喜欢哪种香露，便多拿了几瓶进去，郡主殿下可以试试。”
　　我心里略惊，汋萱还真是走哪都不藏着，在京城招摇过市不算，如今到了周边小县也是一样的做派。我听汋萱一会儿要沐浴，便想火速走人了。刚才真不该跟着过来，此人一回客栈就能泡上热水澡，我都三天没洗澡了，一会儿回去还得自己挑水。
　　唉，我偷偷闻了闻自己，苦叹我咋就沦落至此了。
　　“那我先告辞了，郡主大人您慢慢洗。”我道。
　　汋萱却不应我，对店里人说：“我旁边那间收拾了？”
　　那人忙道：“按您的吩咐，里里外外都仔细打扫过了，保准一粒灰尘也找不见，您放心罢。热水也放在那间了。”
　　汋萱微微颔首，转头道：“跟我上去罢。”
　　跟你，上去？郡主大人你洗澡带我上去做甚！难道让我替你搓背不成？我心头咆哮，口中委婉道：“郡主大人，您看不如等您洗完了，我再回头找您，我先回……”
　　“不用再说了，上来。”没等我说完，汋萱就拉着我的手走了。我无奈地瞪着她后背，行罢，天下毕竟没有白吃的馅饼，我既承蒙她相救，现在替她擦个背就当还恩了。
　　等拖到了一个极宽敞的客房，汋萱仍不放手直拉着我进了里间，我心都凉了半截，感到十分地惊慌，不是罢不是罢，真的要我看她洗澡？
　　客房极奢侈，里面竟然有个沐浴的小池子，已经躺好了热水，水雾悠悠地腾升，旁边还放着几大只水桶，也盛着热水。池边整齐地排了一列香露小瓶子。
　　“郡主大人，这这这这……臣，臣……我真的不能在这啊！”
　　“白大人在说什么？为什么同我客气？”
　　“不，郡主大人我真没有，我真不是客气，您这一上来实在令我……令臣受宠若惊。但，臣……郡主大人您若有其它用得着臣的地方，臣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臣向您保证！只是您让我替您……臣真的……”
　　水气氤氲中，我只觉我的脸急剧升温，恐怕已经红成一朵牡丹，我于是愈加惊慌失措，就差跪下来求饶命了。
　　就在我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在说什么之时，忽闻一阵轻浅的笑声，我一顿，望见汋萱嘴角微微扬起，双手抱臂地立着。
　　天煞的，这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究竟有没有听明白？
　　汋萱见我停了，慢悠悠踱了两步过来，笑道：“白大人，说累了？那是不是可以下去洗了？”我睁大眼睛，不敢相信方才一箩筐的话都被她轻飘飘挥走，正打算来一招硬的——直接遁逃，就听她又补上一句，“我先出去了。”
　　我偷偷迈了半步的腿瞬间凝固在半空。
　　啊？
　　我看向汋萱，只见她也含笑看着我。一瞬间，我悟了——这人根本在耍我！
　　汋萱笑道：“多日不见白大人，白大人倒比从前拘束了。不过送你一池浴水，也值得白大人如此感恩戴德？说了这一车子的好话，令我心生疑虑起来，莫非……”她作出一副愕然的神色，“白大人以为，我要你……”
　　被她戏耍了一回，我此刻只觉身心俱疲，截道：“郡主大人赐臣汤水，臣五内铭感，激动不已，是以说了许多废话辱了郡主大人清听，臣以后注意便是。若郡主大人无它事，臣这会儿就下池了，郡主大人自便罢。”
　　我面无表情地说完这段，便要动手解衣。汋萱忙把视线往旁一偏，道：“洗好后，来隔壁找我。”说罢，也不再多留，转身出了房。
　　汋萱走后，我终于大松一口气。三五下把衣服解了，泡进浴水里。等热气浸入全身，我靠在池壁上舒坦地闭上眼，一点也不在乎汋萱刚刚的一点诡计，只想高喊郡主大人大善人。
　　等我把周围的几桶水也全倒完了，再泡恐要晕厥，这才慢慢从池子里爬了出来。略作梳整后，出了房门。汋萱之前说要我去隔壁房，不过我先不去，而是下了楼，叫了几个吃食让她们一会儿送上来。在牢里毕竟吃得不太好，方才泡澡时就有些天旋地转的，大抵饥肠辘辘也是其中缘由。
　　我在楼下闲逛了逛了，这客栈虽大，客人却不多，走来走去也只零星几个店里的。这游廊亭榭，假山怪石的，一看就耗费颇巨，若是这样的经营状况，如何支撑得起？我抓了一个浇花的问她：“你们店布置得可真特别。”
　　她连连点头，道：“可不是吗，这位大人，我们店花草树木多，简直和逛园子似的，托这些花木的福，我呀每天就替它们洒洒水、松松土，就能拿工钱了，比正经花圃的花匠拿得还多呢，别的店哪有这么轻松的活儿干。”
　　我笑了笑道：“你们店既有你这样浇花的，自然也有替池子换水的喽？”
　　她道：“您说得不错，还有好几位呢。”
　　我道：“不过你们这好像挺清闲的，一向如此吗？”
　　她惊道：“咦，大人您竟然不知道？郡主殿下把这儿包下来了，昨天一早便清了场，有几位客官吵到掌柜那去讨说法，掌柜说是郡主殿下要来，她们才不敢吭声呢。郡主殿下出手真阔绰，我们这一间就要二十两银子，郡主殿下全包了，一间是二十两，两间是四十两，三间是六十两……哎我也算不清楚，恐怕一晚上就要上千两银子呢，我几辈子也赚不了那么多钱。”她眼冒星光，一脸神往。
　　连我也结结实实唬了一跳，一晚上千两？即使我素知汋萱挥金如土，此刻也不由得呆愣了。这已经不是挥金如土了，谁挥得了一千两的土？这是手指勾一勾，就能召唤黄金雨的阔气了。简直壕无人性。
　　我扶额道：“郡主是昨日何时来的？”
　　她道：“是昨日快四更天来的。原本以为天暗了再过一两个时辰也就到了，便从戌时一直等到了四更，掌柜说了，谁也不许回去，都在大门口排排站着等。不过郡主殿下真是好人，她下了马车，见我们都站着，就训了掌柜，还赏了我们一人两吊钱。”
　　这我倒不意外，汋萱在京城虽常有横行霸道之事，比如老爱乘她那顶巨型大轿，往往她的马车要过去，御街边上的小摊就被勒令收摊。不过纵是如此，汋萱的民望也不算差，因为摊子虽收，事后常有补偿，毕竟郡主府富得流油。
　　和浇花人又聊了几句，我琢磨着我点的吃食也该好了，便上了楼。一会儿，几样点心便送了来，我尝了尝，味道不错，便拿了个碟子各样都装了两个，拿去汋萱房里。
　　敲了敲门，里面没回声，门未锁，我便推了门进去。屋里静悄悄的，像是没人，我正要放了碟子就走，只听里间传来一声，“你别走！”
　　我忙应了声，“我没走。”便托着碟子走到里间来，左右也不见汋萱，走近了才发现她躺在床上，方才竟是说的梦话。
　　汋萱睡相与她清醒时有天壤之别，不太雅观，薄丝被大半滑落在地上了，也就一小块堪堪罩在她腰间，她人侧着，曲着腿，有些蜷缩的样子，不知是不是冷了。被子既已落了地，我也不替她捞了，从衣架上取了件薄衫替她盖上。
　　我坐在外间等她醒来。
　　其实我本该出去等，但不知为何我仍是坐下了。或许我在等着听她说点别的。我第一次知道汋萱会说梦话，倒是件稀罕事。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知她梦见了谁。我不由地想起之前与她在水榭旁喝茶的事，以及那个叫小衣的。
　　会不会她梦中的人是我？
　　脑中忽升起这个念头，我吓得一哆嗦，忙甩头将这大逆不道的想法晃出脑袋。
　　想点正经的！
　　方才浇花人说汋萱四更才到，她大概是接了信急匆匆便赶过来了。三日，不过三日。我那日出了事，沅芷纵是当天写了信，也得等第二日早上京城的信差来了才能送出，信到京城便是晚上，等噙梦再拿给汋萱，已是第三日的早上。如此说来，汋萱是接信当天的午时便出发了，果真是匆匆而来。
　　四更天到的，今日又一大早来狱中提我，闲人汋萱竟为我操劳了一路。想到一会儿还有拜托她之事，心中颇有几分惭愧。我一面吃着点心一面琢磨此事过后，该如何谢恩，想得投入了，也没听到里间的声音。
　　等我将碟子吃空了大半，才听背后传来一声：“白大人怎么在这里吃独食？”
　　我回头一看，汋萱在我身后，披着方才我盖上去的薄衫，发丝松松拢在脑后，笑望着我。她才睡醒的样子显得很随意，甚至声音里还有一丝沙哑。
　　我想我的确是太久没见到汋萱了，竟对眼前的汋萱产生一股强烈的亲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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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论脑补这块，白大人从来不叫人失望。汋萱得逞笑~


第三十三章
　　“白大人不必这样盯着我，放心，我不是要罚你，只是下次莫在人睡的时候进来吃就好了。”汋萱也在桌边坐下。
　　我一时语塞，总不能说我是想多听几句梦话，只好胡乱道：“我也是刚来，什么也没听到。”
　　汋萱拿点心的手忽然一顿。苍天，我真是吃这甜食吃糊了心，说出这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来，立地自决的心都有了。
　　汋萱将点心丢下，改沏了盏茶，啜了一口后只说了一个字：“哦。”
　　场面一时凝滞。
　　我咳了一声，道：“郡主殿下叫我来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
　　汋萱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还在想刚刚的事。她又沏了一盏，饮了，方开口道：“是皇姊叫我过来。”
　　我道：“我知道。”毕竟全京城有权有势又很闲的非郡主大人莫属，不找你找谁。
　　汋萱又道：“皇姊那里你不必再去，只在客栈里歇着，你的行李稍后会有人送来。”
　　我惊道：“啊？这是为何？”
　　汋萱微皱眉：“这有何难猜，皇姊还须在此地密察，而你我的身份皆明，你堂而皇之地去小院，她还如何藏？”
　　果然沅芷还不便明身份。可一想事情不太对，我道：“可若没有第三人，我又在牢内，远在京城的你为何能来救我？”
　　汋萱道：“那无它法，只得烦你牢中那位狱卒背个黑锅，是她替你传了信。”
　　我闻言愣住，道：“那我方才说她啥也不理会岂不说漏嘴？”
　　汋萱笑道：“这叫欲盖弥彰，更真了。那位狱卒我也同韦县令交代了，不敢动她的。”
　　我放了放心，那狱卒是个有些胆小的老实人，还替我打了桶水，若是因我革了职，着实过意不去。我接着道：“可我在淮县也住了一个多月了，难保没有人看见我与公主一起。”
　　汋萱道：“这无妨。韦县令真要查，必得画张你的画像在街上让人指认，否则街上人来人往，无论如何也断定不了。而你又非嫌犯，谅她也没胆子去查你，顶多问问客栈的人，也都打点过了，你只当作在这客栈住了一个多月便好。”
　　我这才放下心来。听她说到客栈，我忍不住道：“你真花了上千两银子在这？”
　　“什么？”
　　“客栈的人说，你包了整座客栈，一晚少说也要上千两，难道不是？”
　　汋萱大笑道：“原来价定得这样高，我倒没想到。毕竟，我一分钱也没花。”
　　“啥？！”我愕然道。
　　“这又不是我定的，我远在京城如何定下，是皇姊替我定的。”
　　“那这么说，这笔钱……是公主出？”虽说公主府未见得比郡主府穷，但这大笔钱从公主府出，就不是什么土、黄金雨什么的，顿时金贵起来。
　　汋萱斜睨道：“怎么，我皇姊出，白大人却心疼了？”
　　我忙道：“哪里哪里，只是我住着这么贵的客栈，有些惶恐罢了。”
　　汋萱哂笑道：“白大人大可不必，这客栈确实不花一分钱。”她瞥了我一眼，我尽量藏住内心的喜悦。她又道：“客栈主人与我相识，当初还托我设计，我画了图曾拿给皇姊看过，所以她也知道。如今我既难得来住，客栈主人便替我包下了。如何，白大人现下可放心了？”汋萱揶揄道。
　　我堆笑道：“郡主大人胜友满天下，真令臣佩服！这次有幸沾了郡主大人的光，臣荣幸。”
　　“好了，这些话省起来。你不如同我讲讲，你那日究竟是怎么当众打人的？据我所知，白大人有些洁癖，熟人也就罢了，打一个生人，白大人是怎么一回事？”汋萱略微歪了头看着我。
　　我躺在牢中的三天中，也不断回想过那日打人的情景，心中有了些许答案，却不足为人道哉。我回道：“那日臣见几个雪白的包子滚得满地，脏脏的，臣就泛哆嗦，鸡皮疙瘩一阵一阵的，等我反应过来时，那一拳已经出去了。”
　　汋萱道：“白大人是说，你那时犯了病？这倒稀奇。白大人恐怕是普天之下，第一个因为洁癖而抬进大牢的人，我想也会是最后一个。”
　　我苦笑一声，不想在这上多谈，便道：“只是我这一出，对那包子铺还是有些影响。郡主大人还记得方才那个高高的小女孩？”
　　“记得。”
　　“那包子铺便是她家的。似乎这几日生意淡了不少。唉……她们一家都是很好的人哪。”
　　“你似乎话中有话。”
　　“郡主大人请想，这般好人却受官府小姐欺压，如今生意都难做了，是不是不太公平？”我诚恳地望着汋萱。
　　汋萱亦回看我，道：“是不太公平。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早知汋萱会这么说。若说皇族之人当心系于民，那么此人与民相系的绳链上定夺目地贴着“欺民”二字。没法子，只得利诱了。我替汋萱斟了盏茶，赔笑道：“和郡主大人是没什么关系，只是这事我也有过错，如今想替她们解局，却不免要借借郡主大人的光。”
　　“哦？”汋萱挑了挑眉，托起茶盏，轻轻拨了拨茶叶。
　　我继续道：“郡主大人有所不知，您在民间深受百姓爱戴，只要您说好，那就算是只烂桃，也会被当作天上的仙蟠供起来。噢，臣不是说您惯会胡说八道，就是那么个比方。所以，若您在包子铺前吃两口她家的包子，再说两句，半句也成，那她家包子铺就大有希望了，臣会深深感激郡主大人。”
　　汋萱将茶盏放下，缓缓道：“白大人，你莫不是在浴池里泡晕了脑子，如今说的是什么昏话？”
　　我双手合十举在头上猛摇，“郡主大人！臣自知这请求说得没脸没皮，没轻没重，但臣没其它法子了。郡主大人若能答应，小臣愿把家里那支竹节玉簪呈给郡主大人。”
　　要送汋萱东西其实很难，她自己有钱又识货，府上的好东西已经太多，外人挖空心思地送，也难送到她心头上去。不过对于我家的那支玉簪，她倒是很有几分兴趣。那是我娘从一个乡野老妇手里得来的。
　　说来也是一段奇遇。
　　我娘天性不爱拘束，与我大姑虽一母同胞，性情却迥然不同。我大姑平日在宫里兢业，休日又去医馆勤恳，总之一年到头宿在医椅上。我娘却坐不住，她年轻时最爱四处行医。
　　某日在河边采药，却不慎落河，被急流冲走，醒过来时发现躺在一间小茅屋里。是一个老妇打渔时捞了她。我娘千恩万谢，这老妇淡然笑之，不作它言。小茅屋里还有一个小女娃，裹在襁褓里。
　　我娘说，那女娃长得极漂亮，大圆眼睛乌溜溜地瞧着，不过一二岁大，却从不哭闹。只是那女娃全身泛着黑气，连皮肤下埋得血管也发黑。
　　这是种极罕见的病，就连我娘也只在一本古籍残篇里见过，叫锁时生，得了此病的人，气脉不畅，血液滞涩，无法像常人一般长大。
　　幸好我娘记得解方。于是在那乡野间耗了大半年，其间四处寻药草、配解药，终于在某一天，那女娃身上的黑气消退。我娘大功告成，便要辞行。在小茅屋里处了大半年，那老妇也并不怎么说话，约莫是乡野无人，不习惯说话了。我娘走的那天，那老妇依旧不言，只是拿出一支玉簪。我娘自然不肯收下，本就是老妇先救了她，她不过是报恩。可老妇很坚定，用我娘的话说，她当时若不收下，那老妇就要碰死在门柱上。所以我娘便收了。
　　回了京城，某日去陶学究家看诊，陶老一见我娘头上的玉簪就大呼小叫起来。我娘摘了让她细看，她一面看一面惊呼，神器，神器！陶老通古博今，她一口咬定此乃上古宝物，急问我娘从哪得的。我娘只说是采药时挖到的。
　　当时我娘同我讲时，我还很小，便睁大了眼问，娘你怎么好撒谎的。我娘便笑说，她们是隐士，隐士便是一群不想被找到的人，就和你躲猫猫一样。
　　后来大了才知，我娘当时应是为了保护她们。就如桃源中的武陵人，兴许她们也是避难。何况，她们有这样名贵的玉簪，身份只怕更复杂。
　　从陶老家回来后，我娘便将玉簪收进盒里藏好，再不示人。直到我长大，某日天清气朗，我想着把我娘的遗物拿出来见见光透透气，便又见到了那支玉簪。
　　那簪子玉质莹润，雕纹古朴，连簪面左右镶的四颗松绿石也极为通透，的确是件难得的宝物。我正举着它细细擦拭，却听丫头通报郡主到访。那一日我深深地感到我府上的丫头确实欠些管教，人都到面前了才通报，还有什么用？
　　我眼见汋萱从花下走出，一阵手忙脚乱，那簪子便从我手中脱落了，我心说完了，这下都不敢去替我娘上香了。等我再睁眼，汋萱已站在我身边，低着头打量手里那支玉簪。
　　玉簪完好无损，被汋萱接住，并从此被汋萱惦记上了。
　　我这次要送她玉簪，倒也不全为了包子铺，也是为她风尘仆仆地赶来。
　　汋萱略感讶异，笑道：“那小女孩是什么人，得白大人如此重视？”
　　我道：“就是个小鬼。如何，郡主大人愿不愿帮我这个忙？”
　　汋萱轻叹一声，道：“我若不帮，想必白大人也不会走得安心了。不过别指望我说话。一个包子，实在没什么可说。”
　　我兴奋道：“好好，你人到了就好。多谢郡主大人！”我忙要替她斟茶，见她茶盏中还满，便将仅剩了两只点心的小碟子端到她面前。汋萱瞥了一眼，装作没看到，举起茶盏啜了一口。
　　“我们何时回京？”我问她。
　　“本来明日便走，现在是后天了。”
　　我吃了一惊，“这么快？！”
　　汋萱道：“白大人难道不清楚，你与我在此，并无用处，反让人有所警惕，坏了皇姊的事。不如尽早回京。”
　　“这是公主说的吗？”我看着汋萱道。
　　汋萱移开视线，“何须她说。”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此时，外间的门敲了两声，外头道：“郡主殿下，您的包袱刚刚有人送来了。小的替您拿进来？”
　　“不必了。”汋萱转头对我道，“白大人去看看行李罢。”
　　我便从汋萱屋里出来了。拿了包袱进了自己那屋。我将包袱搁下，看着它，有一丝莫名的感触。一个多月前的清晨，我也是拿着它，坐在轿中偷偷赶往公主府。如今，我又要拿着它回去了。可似乎一切都大不一样了。
　　我在窗边坐下，窗外的大街叫东行街，而青榕巷在西边，我看不到那座小院。今日一天，因着汋萱的到来，我一直有些兴奋，现在这样静坐着，却忽觉心口闷闷的了。
　　我在牢里时，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沉闷。因为我想着，盼着，我知道会有人来救。
　　却不知，来的会是汋萱。
　　其实监狱里并不好过。白天我能和狱卒聊聊天，晚上就只能听窸唆爬动的声音了。我想捂住耳朵，又不敢捂住，如果我听不到，那它们到了跟前我也不知道。
　　我冷静地听，身体僵得跟从冰水里捞起来似的，可心是活跃的，我想着她何时来接我。
　　汋萱说得都很对。她很忙，且不便出面，所以叫了人来。无论是她即刻写信，还是汋萱飞快赶来，都已很快，很快了。我不该再有任何不满。事实上我也的确没有，只是一切明晃晃摆在眼前，我一时仍无法消解罢了。
　　这次过后，我想我不该再自作多情。


第三十四章
　　第二日一早，客栈里就闹闹哄哄的，我半眯着眼从床上爬起，推了门出去，只见伙计们正从汋萱房里出来，几个人抬着个三屏大座屏风，哼哧走过。一波过去，汋萱房里又出来几个，手上托着盆景、花瓶、茶奁、茶杯等小器物。我忙叫住一个问，“你们干什么呢？这都拿去哪？”
　　伙计回我：“大人好，郡主殿下叫小的们把这些拿去楼下，至于干什么，小的也不知。”
　　我往楼下一探，果然池边已堆了小半圈，桌案圈椅，花几帷幔，甚至还有一张宽阔的红木禅榻。她不如把房里那张架子床也一同抬出来算了。我觉得我可能明白这是要搬去哪了。我又问道：“郡主在房里吗？”
　　“郡主殿下交代完后就出门了。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了。”
　　“好，你忙去罢。”
　　我回屋梳洗后，下楼点了几个菜，便在池边一张石桌上吃。一楼除中心一座池外，周围皆是竹林，林中摆了几张石桌。这客栈占地极广，一张石桌便是一个竹林，竹林之间以曲径相通，颇有一段距离，算是以林木为遮蔽，作一雅间。这约莫便是她们文人雅客追求的林中野趣罢。倒也不赖。我就着穿透竹林洒下的日光，闻着花草清香，神清气爽地吃完一顿。
　　“郡主殿下。”
　　“郡主殿下安。”
　　我从竹林里出来正要上楼，听门口的伙计齐齐喊道。我回头，见汋萱束冠而立，银色发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笑容满面地看向一边。
　　她边上站着个穿杏黄罗衫的男子。
　　敢情这人一大早就逛窑子去了？我走过去，那男子立刻欠身道：“大人好。”我微微一颔首，鬼使神差地扫了他一眼，这个人并不太像，心下略安，转向汋萱道：“郡主大人，这些家具，你打算用来作什么？”
　　汋萱大约是抱得美人归，此刻心情颇佳，朗声道：“自然是拿去包子铺。”
　　“这榻也搬过去？”
　　“我又不知她家包子铺开到何时，带张榻去，累了能躺会儿，舒服。”汋萱说完，摸了摸边上小倌的白脸，笑道：“阿映说是不是？”
　　小倌低头羞道：“阿映觉得，郡主殿下说什么都对。”
　　我激起一身鸡皮疙瘩。我昨天听说汋萱替好友设计客栈，加之又赶来救我，对她改观不少，今日她就让我重温旧梦，尽显纨绔之风。我委婉道：“包子铺开到午时就关了，不需要太久。这塌，恐怕也塞不进那小巷子里，不如不要了罢。”
　　“既如此，便放着罢。其它物件，白大人也替我看看，能删减的便减了罢，我先和阿映上楼歇会。”说毕，搂着小倌的腰歪歪斜斜上去了。
　　我留下来翻了翻，几张名人字画扣下了，小巷子都是土砖墙，没处挂，挂了还易脏，虽说郡主大人不在乎，但我看有几张挺好，脏了可惜。椅子一张即可，反正要坐的也只汋萱，至于边上那一位，自然是坐腿上去。我甚至还在里头翻出文房四宝，去包子铺吃包子，要什么笔墨？也扣下了。
　　如此挑挑拣拣，扣下了一半，若非怕汋萱一怒之下不去了，我觉得只拿张椅子就行。
　　我派伙计上楼去叫，汋萱下来后，扫了一眼，没多说什么，便叫人来搬。于是一大波人浩浩荡荡地向包子铺来了。路上行人纷纷侧目，还当是什么大官衣锦还乡了，一个个上来问。
　　伙计高声道：“哪是大官哪，什么大官比得上哪，是咱们郡主殿下亲临了。快快，你别挡着我，我正办差呢。”
　　才走了一半，街上已是水泄不通，大家从四面八方涌来看郡主殿下。这里毕竟不是京城，京城的百姓若知是汋萱，那皆是望风而逃。
　　咱们为首的伙计急吼道：“请大家让一让，让一让！都跟在后面，莫要挡路，郡主殿下在此，莫要冲撞。”
　　我看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心想莫非汋萱是故意带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如今咱们人还未到，声势却已到位了。我朝对面的汋萱道：“郡主大人果真厉害，才一会儿就已聚集了这么多人。”
　　汋萱却道：“别提了，这马车都不怎么动过，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全不要了。如今在车上受罪。”
　　“郡主殿下若是嫌热，阿映替郡主殿下扇风。”说着举着把团扇慢摇，动作之轻柔，连一只苍蝇都惊动不起，更别说生风了。
　　“阿映不错，我觉得舒爽多了。”汋萱将人搂进怀中。
　　我速将头偏过，非礼勿视，这车里最希望快点下车的人便是我。
　　慢腾腾爬了半个时辰，终于到巷子口了。伙计们先把巷子口封住，只让客栈的人进去把东西放好。我和汋萱下了车，汋萱还在与小倌缠绵，我则直奔包子铺。
　　巷子里没几个人，同先前闹闹哄哄排长队的情形大相径庭。
　　到了包子铺，只见凌粟坐在后头捧着书，凌大娘摇着扇纳凉，包子铺门可罗雀。凌大娘先看到，喜道：“白姑娘，你怎么来了。”
　　凌粟也抬了头，笑起来，爽朗道：“轻姊姊！”搁了书跑过来。此时我后头扛着行李的大批人马也陆续到了，凌粟显然唬了一跳，我道：“今天请了尊大佛来，你们可有得忙了。”
　　凌粟惊道：“难道是郡主殿下？”
　　我往后瞧了瞧，汋萱和她的小倌仍在半途漫漫走来，回头道：“是，郡主爱尝鲜，听说你们家包子铺有名，想来尝尝。”
　　凌粟犹豫道：“我听说郡主殿下是个很挑剔的，她会不会不喜欢我家包子……”
　　凌大娘也走了上来，道：“你这孩子，净瞎操心。喜不喜欢是郡主殿下的事，轮不着咱们去想，咱们只想怎么做包子，再大大方方把包子拿过去就是了。平日你老说我做的包子天下第一，原来都是哄我的？”
　　凌粟立马端正道：“怎么会？嘿嘿，今日就让郡主殿下开开眼，瞧瞧咱们民间美味。”
　　我笑了笑，放心罢，我都替你们收买好了，今日的郡主殿下不是别的，只是个托，一个声势浩大的托。
　　凌大娘朝我道：“白姑娘，你吃了吗？我先替你拿两个包子？”
　　我忙道：“我吃过了。”凌大娘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转去招呼伙计们了。
　　凌大娘见汋萱要来，并未显得多惊讶，想必凌粟已同她说了我们的身份。不过她对我的态度还和之前一样，甚至也没有因为我在这儿受了伤、关了押，而表现得过分唯诺殷勤，这样的相处令我颇感轻松。
　　谈话间，伙计们已将屏风、长案、圈椅、帐子等摆置完了。那托携着小美人也翩翩而至了。
　　凌粟与凌大娘忙请了安，汋萱摆了摆手，走到那堪堪夹进两墙之间，本该威重却身不逢地的屏风前，坐了。
　　客栈伙计立刻要奉茶，被小美人打了手狠狠瞪了眼。小倌亲自斟了茶奉上，汋萱笑着接过，顺带摸了一回手。
　　凌粟愣愣地看住了。我忽然有些后悔，是不是不该让小孩子过早看到这股歪风邪气。
　　伙计奉茶不成，又取了一只白瓷盘子来要包子。凌粟抓了两只放上。那伙计啧了一声，皱着眉看凌粟，凌粟仍旧愣愣地，过了半响，道：“手洗过了，干净的。”那伙计摇着头，似乎嫌弃凌粟不懂规矩，我见她转身要去拿银筷子，忙道：“你拿给郡主罢。”伙计这才轻轻放在桌案上。
　　不过汋萱并没有动它，仍和小倌打情骂俏。我叫了伙计来，让她去把巷子口的人都放进来，再让她去买把小刀子，洗了再拿过来。伙计得令便速去了。
　　没一会儿，巷子便汹涌起来，巷口的人如一波又一波的热浪直袭，小小巷子立刻人满为患，这次不像是墙夹着人，倒像是人压迫着两面墙。
　　凌粟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凌大娘亦眉开眼笑，两人重又火热地卖起包子。
　　包子铺本就生意红火，只是碍于县令的淫／威，大伙儿不敢来买。如今连郡主都亲临了，自然什么顾忌也没了，一时群情激昂，将几日来没买的包子也统统补上，“凌丫头，我来十个！”，“我二十！”
　　令人十分欣慰。
　　但我不敢放松，仍留意着汋萱的神色。方才人群蜂拥而至，此刻巷子人声鼎沸，吵得不得了。汋萱的一双耳在宫里听得是白雪阳春的雅调，宫外是闲云野鹤的清曲。我其实有点怕污了她的耳，便时时向她瞥去，还好，她似乎一心扑在小倌上，未见有什么不快。
　　很快，那个伙计回来了，举着把用帕子包住的小刀。我拿了刀，走向汋萱。小倌见我提着刀来，怔了怔，往后缩了缩。汋萱则淡定自若地看着我。我将白瓷盘上的包子切开，肉汁便在白瓷上四散流淌开来。
　　包子果然是实实在在的好包子，就是这吃法真不是地地道道的正经吃法。
　　这是郡主大人为数不少的毛病之一。懒得张口，不吃整个的。从小便如此。那时候玩累了，我和沅芷拿了殿中的果子就啃，就她，非得叫了丫头来细细切了小块，她才肯吃，往往还没切完，我和沅芷就先跑了，她就急，先打两下丫头，果子也不要了，就挂着两行泪跑出来寻我们。
　　回忆起这段往事，我忍不住笑起来，切包子的手跟着一抖，在瓷盘上划出一声响。
　　“白大人在想什么？说出来也让我取个乐？”
　　我抬头见汋萱正眯着眼打量我，我没取别的，正取你的乐，这不好说！我忙回道：“没什么，我是想郡主大人今日肯陪臣来此，真令臣万分欣喜、万分感动。”
　　汋萱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我切包子。那小倌伸了手，糯糯道：“这位大人，让贱子来替郡主殿下切罢。”
　　我自然乐得放手，把刀给了他，拱了手告退，便来找凌粟。凌粟正卖得兴高采烈，见我过来，朝屏风那瞅了一眼，瞬时睁大了眼睛，叹道：“这就是宫廷吃法吗？”
　　我打趣道：“可不是么，宫里头吃鱼都不用怕卡了刺，因为鱼刺都跟鱼一起被剁得粉碎，化成羹了才吃。”
　　凌粟由衷道：“精贵。不愧是贵人。”
　　我和凌粟一起卖起了包子。客人中有几个看我与汋萱有些关系，不敢让我拿包子，我只得解释道，本人只是一介医师，跟郡主大人出来同游罢了。凌粟偷偷笑道：“这下我家包子铺可厉害了，我明日就贴一张，郡主殿下亲尝，绝世好包。”
　　正说着，只听屏风那扑通一声，小倌跪倒在地，“郡主殿下，阿映错了，阿映脏了郡主殿下的衣，阿映罪该万死。”
　　我一看，汋萱的碧衫上染了一小块水迹，还沾了几片茶叶。我心想不妙，汋萱性情不定，上次在万琼舫也是忽然翻了脸，何况这次泼在她身上，汋萱最重修饰，衣服上染了这么一块，必定要动怒。
　　我捏了一把汗，刚还说要贴联，恐怕不必自己贴，便有人送来“凌家包子铺，郡主吃了就发怒”。
　　小巷瞬间鸦雀无声。大伙儿屏息静气地等着郡主殿下发落。


第三十五章
　　但汋萱并没有发火。她的神色阴了片刻，沉默了片刻后，却莞尔道：“我怎会怪阿映？快起来，再夹给我吃。”
　　我松了口气。那小倌颤颤巍巍地扶着椅边站起，哆哆嗦嗦拿起了茶杯，将银筷伸进茶水里夹了一块碎包子片出来，怯生生送至汋萱嘴边。
　　原来方才是碎包子片滑了筷落进茶水里了。可，这位小倌哪，怎么好好的盘中不夹，非夹了这落水的包子片给她吃？我的心又猛提了上来。
　　汋萱仍不发怒，十分自然地开口吃了。小倌方才反应过来，眼见着又要屈膝跪下，汋萱一把将人搀起，沉吟道：“滋味不错。”接着道，“剩下的你也沾了茶水递与我。”
　　小倌坐回汋萱腿上，一脸的惊魂未定。我亦心有余悸，汋萱何时这么好说话了？不过更令我惊愕的是，汋萱的口味……也太过老年人了罢？切小块，还要泡软了吃……本御医不由地替她的牙口担忧，用进废退，年纪轻轻的，不锻炼锻炼牙口怎么行？
　　身边的凌粟低低说了声：“早先听说郡主殿下任性妄为，不好惹，今日一见，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人群中也悄声传了开来，诸如“群主殿下竟如此和善”，“我以为郡主殿下会责罚他”，“郡主殿下人美心善”，此类之言频频而起。传着传着，逐渐一致成了，“我也要学郡主殿下泡茶吃包子”。
　　有一人忽大声道：“凌大娘，你们不是送水吗？今日送茶罢，我愿意多付钱。”
　　大伙儿纷纷附和。
　　凌大娘的神色有些为难，我问凌粟，凌粟无奈道：“我家没什么茶叶，泡不了。”我看向屏风处，汋萱那里倒是有茶叶，但我来之前挑了个巴掌大的小茶缶，内里只薄薄地铺了层茶叶，要泡那么多人份的肯定不够。
　　正想托伙计去外头买，却见人群中走出来一个挑担提瓶人。担子上有一个雨篷，一头挂着的竹箱上贴着“茶”字，我看着眼熟，等走近了，我简直惊得说不出话——
　　那人戴着一顶草笠，面容掩映在阴影下，目光却分外明亮，带着几分极为浅淡的笑意。
　　我听见身后屏风处传来茶杯落地碎裂之声，紧接着是小倌的惊叫声。
　　不过我也无暇顾及了，我只怔怔看着眼前的人。
　　茶担下是沅芷。
　　“我这有茶叶，大人需要吗？”她望着我道。
　　立刻有人拥上来，七嘴八舌道：“提瓶的，你来得真及时，这会儿正要茶呢。”
　　我知道她不便久留，忙拨开了人群，道：“你把茶叶留下，茶碗也留下几只，我一并算给你。”
　　”好。”
　　我付了她钱，她什么也没再说，压了笠沿，挑担离去。
　　我拎着一笼茶叶仍有些恍惚，我不知她在这里多久了，但我不由地去想，她站在这里，或许只为了来看我？
　　心中某个角落有些痒，像拂了一阵清浅的花香。
　　我轻快地转了个身，提着茶叶去铺子后头泡茶。
　　我端着茶碗，顷刻又出来分，一碗茶分一群，大伙儿围成一个个圈，争先恐后尝试泡茶新法。我分完茶走回包子铺，凌粟悄声道：“刚刚那个贩茶的，是钦差大人罢？她戴着草笠，我看不太清。不过这个时机，准是钦差大人。难道钦差大人秘密同你传了消息？”
　　凌粟小鬼似乎还陷在秘密任务里意犹未尽，一脸暗藏不住的兴奋雀跃，我平静道：“卖你的包子。小孩子瞎掺和啥。”
　　凌粟撇撇嘴，不再理我。我走到屏风处去看看汋萱。一会儿不见汋萱的衣衫更不堪了，右腿处湿了一片，比方才大了许多。我道：“怎么回事？”
　　小倌嗫嚅道：“刚刚贱子喂郡主殿下包子片，郡主殿下忽然起身，贱子没拿稳，茶杯，茶杯就摔了，郡主殿下……”
　　汋萱今日这件衣服颇有些命途多舛，恐怕和这平街陋巷相冲。我怀着歉意安慰道：“郡主大人，您瞧见了不，这泡了茶的新吃法，这些人都跃跃欲试呢，我看她们那劲头呀，说不定明日这吃法就风靡全淮县了，再过些日子，等咱们到了京城，兴许连京城也吃起来了。”
　　“那关我什么事？”汋萱抬了头，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我一时愣住。小倌仍在替汋萱擦拭，不过水迹仍难看地附在上面，并未缩小一寸。汋萱蓦地甩开小倌的手，小倌猛然往边上踉跄了几步，汋萱看也不看，沉着脸道：“我乏了。”
　　我怔了怔，汋萱好像不太高兴。不过她能坐到这会儿已经是大大超出我的预期，我自然不敢说不，转去同凌粟她们打声招呼。
　　伙计们已经把人都拦好，中间再次开出一条路。小倌怯生生地缠上来，依在汋萱身边，汋萱只道：“走远些。”那小倌受了冷落，悄悄抹着泪退到边上。郡主大人正心烦，我也不敢上去，远远地跟在汋萱后头。汋萱走得飞快，与进巷子时拥着美人一步一徘徊的缠绵劲儿判若两人。
　　两边的人群捧着茶碗高呼：“郡主殿下走好！”也有喊，“郡主殿下常来！淮县不止有包子。”总之，淮县百姓今日对汋萱的短暂一见，竟印象颇佳，明明又是招小倌作乐，又是抬了几大箱摆场面，骄奢淫逸占了两。大抵汋萱先前的名声坏得见底。
　　对于人群的热情呼唤，汋萱并不回应，只顾着向前走。到了马车上，我又向汋萱说了几声谢，汋萱漠然地并不多言。我也就不再多说。两厢沉默地回了客栈。汋萱一言不发地进了房，将门关了。我走下楼随意走走看看花，顺便回味在巷子里忽然出现的沅芷，想得心花微微颤动。
　　过了一会儿，抬着屏风等物件的伙计也回来了，一个个晒得脸颊通红，汗流浃背的。我见她们要憋着一口气直上楼，忙拦住了，这会儿冲进房，是去找死。
　　“可郡主殿下房里跟个空壳似的，这怎么行？”老实人伙计担忧道。
　　“幸好是空壳，否则你手里这只定窑瓷瓶兴许已经没了。”我道。
　　伙计半信半疑地放下器件，踌躇着不知怎么办。我道：“你们先忙去呗，等郡主醒了我叫你们。郡主怪罪下来我顶着。”她们这才散去了。
　　我其实也不知道汋萱在里头干什么，衣服应当已经换好了。我不让她们进去，只是因为我看出汋萱这会儿心情不佳，这一大帮人一波接着一波地闯进去，非把汋萱彻底点炸了不可。
　　我琢磨着回了京，不光是那玉簪，还该再添点别的求她笑纳。
　　到了晚间，汋萱下楼来了。我已经提前叫人备了菜，便邀汋萱在石桌边坐了。伙计见状，十分有眼色地扛起屏风等物件上楼去了。
　　“郡主大人饿了罢？我记得你爱吃莼菜，点了个鸡火莼菜羹，应该快上来了。”
　　汋萱笑了笑，道：“难为白大人还记得。”
　　我见她闭门了大半天，如今已然恢复了，心下松了口大气。说实话，汋萱本就有些阴晴不定，若更撞上她不快，那更是如履薄冰。如今见她摇着扇，一副悠然神色，我顿时大了胆子。
　　“郡主大人，你昨日说的客栈主人，现在在这里不？不如大家一起吃个饭？”汋萱抬眼，我忙接着道，“毕竟白住了她的地，我也想当面道个谢。”
　　汋萱道：“那白大人恐怕不能如愿了，她这会儿恐怕还在与哪座不知名的山斗勇。”
　　我惊道：“天都暗了，还爬山？她今夜是打算睡在山里不回来了？”
　　汋萱笑道：“不光今夜，她一年也未必回来歇上一日，只在外面云游。”
　　原来人不在淮县。
　　看起来是个踏遍，不，睡遍千山万水的世外高人，这么瞧着，比汋萱还闲，还自在。莫非这两人就是在哪次游山玩水中金风玉露，相见恨晚？
　　“我斗胆问问，二位是如何相识？”我终于问出最先就想问的。
　　汋萱讲扇子收拢握在手里，挑眉道：“白大人缘何要问此事？”
　　我道：“能让郡主大人亲自操手设计，想必此人一定不凡，这样的人，我竟从未听郡主提过。”
　　汋萱轻笑道：“白大人把自己当成什么，我难道会事事都与你说。我可不是你的公主殿下。”
　　这话说得我心头一跳，忙道：“臣不敢，恕臣多嘴。”
　　汋萱重展开了扇，道：“白大人既然问起，我说与你听听也无妨。我之前常去外地游山，某次在淮县近郊的一座山中看到她，她当时正站在峭壁边一块石头上，我问她可是要寻死，她说是。我便走开了……”
　　“你走开了？！”我骇然道。
　　“莫非让我亲见她摔死在乱石坑中，溅我一身血水？”汋萱回道。
　　“你……你总该先劝劝……兴许劝得回来。”我小心道。
　　“我没有白大人的这番救济之心。她死不死是她自己选，与我并不相干，我何必干涉。倒不如说她死了，可惜了那片竹林，本是湘君洒泪成斑，却染上俗人污血。总之，我寻了一处清幽平地，坐地弹了一曲。曲终之后，她却跑来和我说，她不想死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我的琴声。”
　　我没有放过机会，忙捧道：“郡主大人的琴声竟有让人起死回生之效，可算得上是天籁之音了。”
　　汋萱却淡淡道：“不，她说的是，因为我的琴声太劣，既然我这样的人都平静地活着，她也就没有去死的必要的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头一次见人如此大胆，竟敢顶撞郡主，不愧是连死都不怕的人。我道：“难道此人的琴技竟在郡主大人之上？”
　　汋萱嗤笑一声，道：“据我所知，她根本不识音律，更遑论琴技了。大言不惭、恬不知耻，也算是她的本事了。此人跟了我数日，讨吃讨喝，十分心安理得，一点也看不出是个曾想去死的人。最后我要回京时，她问我要了五十两银子，言将来会还我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我好奇道。
　　“对此她闭口不谈，故作神秘，我也懒得问。呵，不过是她一颗心作祟，偏要说一个愿景，让自己好受些罢了。可喜可贺，她还不是全然无耻。总之那五十两，我给了。回京后，她偶尔会往我府上寄些小玩物，”
　　说到这，汋萱不由笑了，“大礼么，不如说是一份长礼，幸而它们还算有趣。”
　　稍一顿，汋萱敛笑，又平淡道：“再便是两年后，她让我替她做一幅客栈的设计图，我闲来无事便替她想了想。这就是全部了。”
　　我听罢仍有些晕乎，总觉汋萱略去了一些。汋萱闲是公认的，可也没闲到随便替人画画的地步，那人究竟如何？正欲再问，伙计端着羹汤等菜式陆续上来了。汋萱饶有兴味地举筷尝了尝，道：“我说她那双手不适合抚琴，倒适合做菜。她这里的菜果然不错。”
　　我趁隙道：“郡主大人当时怎么许她跟着？”
　　汋萱笑道：“白大人是不是疑惑我怎突然做起了好人？”
　　我忙道：“不敢不敢，郡主大人只是平素不显，其实十足是个好人，否则我也不找郡主帮忙了。我只是想，郡主大人素来喜静，身边跟个人总是烦躁些。”
　　汋萱道：“白大人错看了。我许她跟着，一来是她的确难缠，天天候在客栈外，我一出门她就跟。二来我也有些好奇她究竟懂不懂音律，毕竟敢那样说话，总该有些过人之处。不过几天下来，她连身衣服也不换，她的手，也不像常抚琴之人的手，太粗糙，茧也长在不该长的地方。大约是个穷苦之人，学琴自是不能了。”
　　“所以你才给了她五十两银子？”
　　“这便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了，”汋萱忽然轻笑起来，摇着她的折扇悠悠道：“三来，她长得很美，我爱看。”


第三十六章
　　这才是你留她在身边唯一的原因罢！我又想起汋萱方才那句轻描淡写的“我便走开了”，便道：“既然是美人，她站峭石上你也不拦？珠沉玉碎，郡主大人难道不惋惜？”
　　汋萱将扇放下，揶揄道：“白大人当真对此事耿耿于怀。人若要死，你拉得了她的身，还挽得了她的心吗？若要救，就一并把她的心也救了，否则便是平白断了她往生之路。兴许白大人愿意救身又救心，我却懒得费这番功夫。所以我走开了。只可惜我这么想，也这么做，却仍逃不开她的歪理，她问我要银子时，说的便是，既然是我让她不想死了，我便要负起责任，这五十两算作她再世为人的启动金。白大人瞧瞧，你纵是不上去，自有人贴上来说你救了，所以生与死，确实不是外人能左右的。”
　　客栈主人那番清新脱俗的要钱法子着实令我大开眼界，我一时竟疑惑，她究竟是真想死，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讹人。
　　我由衷道：“此人确非池中物。”
　　“寡廉鲜耻到了极致，反而带了点超脱之感，这样直接明快，我倒有些羡慕了……”汋萱说这话时，声音放得很低，淡淡的，混入竹声里，我凑上去听，也听不真切她后头的话，
　　“郡主大人说什么？”
　　“我说，不谈此人的事了，吃菜罢。”汋萱拿起了银筷。
　　我便不再多问。两人伴着月光，随意聊了些别的，一顿饭吃得还算平静。之后我与汋萱各自回房，我在淮县最后睡了一个安稳觉。
　　第二日，汋萱的马车便大摇大摆地停在客栈前。我不由想起我来时坐的那辆破车，真是一个天一个地。汋萱这辆，前面拴了四匹膘肥壮马，后面拉的车厢极大，又宽又长的，就算抬张弥勒榻进去也绰绰有余。
　　我往里一瞧，两边果然各放了一床软垫，一袭薄被，一只绣枕，纵是摆了两张床，中间的空余仍不小。最后那一边摆了个坑几，上面是茶具及食盘。伙计们已早早放上了新鲜果子、糕点。
　　“您坐这车来，路上没卡住？”我回头问汋萱。
　　“那得感谢姑皇，官道修得甚宽。”汋萱道。
　　我和沅芷当时为避人耳目，走了不少小路，颠簸不堪。我叹道，算是白为汋萱感动了，坐这豪车，纵是让我远去西南我也乐意。
　　我正要上车，远处传来一声“轻姊姊等等我！”只见凌粟抱着个大包袱飞跑而来。汋萱瞧了一眼，兀自上了车。我上前迎凌粟。
　　“轻姊姊，还好我跑得快，你还没走。”凌粟气喘吁吁。
　　我打量她手上的大包，笑道：”怎么，你打算和我去京城，提前熟悉熟悉？”
　　凌粟也笑了：“哪能啊，我们包子铺现在可火了，人比以前多得多，缺不了我。”
　　我道：”那你还过来？凌大娘不忙坏了？”
　　“没事，我娘叫我过来，给你这个……”凌粟讲手里的一大包递给我，“这是梅渍肉脯，我娘亲手做的，绝对好吃。”
　　“哎呦，这……”我本想说这太破费了，我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淮县的物价我不是不知道，这一大袋绝少不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凌粟的眼睛太亮，充盈着欢欣与期待，如果我拒绝了，我毫不怀疑她眼中的光也会随之一暗。
　　我笑道：“那我可有福了，待会儿路上就吃，替我谢谢凌大娘。”
　　凌粟笑得更开心了，她偷摸摸凑近道：“你可别吃独食，也给郡主殿下尝尝，我娘说昨日郡主殿下帮了我们大忙。”
　　我一手将她推开，“我以为你神神秘秘得要说什么，我像是吃独食的人吗？走走走，赶紧回去卖你的包子。”
　　凌粟笑着抱了抱拳，“轻姊姊保重！”说罢，飞跑而去。凌粟小鬼真是个爽快人，说走就走，连个头也不回，我望着她绝尘而去的背影，心内微酸，这一别，便是一年后再见了。到时会更高罢？说不定我那时只到她肩处。
　　“白大人，你伤怀完了吗？”帘子里幽幽传来一声。
　　我立刻蹬了杌子上车，“郡主大人久等。咱们出发罢。”我满脸堆笑道。
　　汋萱轻轻瞥了一眼我手中的包袱，并没说什么，犹自闭上眼养神。我向外头的车妇喊了声，马车徐徐滚动起来。
　　我落了座，便迅速打开包袱，内里塞了数十袋用油纸包裹的小包，我拆了一样，香味淡淡地从开口处飘了出来，马车内顿时似有一缕暗香浮动。我隔着帕子捏了一片放嘴里，肉脯表面酥脆，肉质却很有嚼劲，再携着梅花的丝丝甘甜，整片肉脯清香不腻，颇为可口。
　　这大约是凌大娘做给凌粟的家常零食罢？我果然很有口福。虽没尝到那杯杯底绽花的梅花茶，但这肉脯也足够惊艳了。
　　我一片一片吃得上瘾，大快朵颐间一袋肉脯立刻见了底。我又迅速开了第二袋。
　　“白大人方才在车下是怎么说来着？”坐在对面的汋萱忽然道。
　　我不明所以：“郡主大人说什么？”
　　汋萱睁开眼，往我手上刚拣的一片肉脯上蜻蜓点水般扫了一眼，然后移向了我。
　　我幡然醒悟。惭愧……这已经是第二次当着她面吃独食了。汋萱上了车就跟入了定似的，我都不敢和她说话，更不敢拿民间食物去敲她的嘴。我忙起身挑了两包送到她边上，恭敬道：“郡主大人也尝尝这民间的俗食。”
　　汋萱拿了一片在手中端详道：“诗里言梅之逊雪三分白，雪之输梅一段香。这肉片却不似寻常腌得深红，反而烘得发白，肉片也切得轻薄，若再用模子压成梅花的形状，就更好看了。”
　　汋萱不愧是在“雅”字上精益求精，不断勇攀高峰之人，一片肉脯也被她看出了内中美学，我立刻跟道：“郡主大人所说对臣也有颇有启示。都说鱼与熊掌不可得兼，这块肉片却既有了梅香，也有了雪的清白，可见美好的事物并非不可兼有，只要多思多想，便有不必忍痛取舍的希望。”
　　我眼见着汋萱脸上浮起一层兴味索然的神色，识趣地闭上了嘴。汋萱不喜什么处世之学，尤其是叫人奋发、勤勉之类。
　　我也是习惯使然，因我大姑最爱训诫我，小时候没少让我抄书背书，等我大了又在她底下做事，一犯错就得做一份深刻检讨，是以我瞎掰乱扯的功夫日以增进，久而久之对此类上进之语可谓信手拈来，洋洋洒洒就是一大篇。
　　方才我正在吃兴上，没太过脑子。不过这样也好，汋萱觉得无趣，我正方便吃。
　　到了晌午，我与汋萱肚中都不饿，便叫车妇一路向前不必沿途找店。车妇便在前头吃起了干粮，马车也滚动得慢了些。我吃饱喝足，此刻伴着轻缓的马蹄车轮声，有些昏昏欲睡，在车上打起了盹。等我小睡醒来，见汋萱倚在茶几旁，支着脑袋也在睡。
　　这么大张床，怎么不躺下来舒舒服服睡一觉，偏靠在几上。不过我不敢上去动她，或许这是她雅学中，坐车之雅，轻易不可破坏。
　　我拿了自己的包袱出来，从里头拣了本医书看起来。
　　”白大人果然勤勉。”我翻了小半册书时，汋萱醒了，她一醒就拿方才的话讥讽我。我无奈道：“反正闲着无事，打发打发时间。”
　　汋萱不再理我，自己斟了盏茶，慢慢喝着。我则捧着书继续看。
　　翻了几页，汋萱都没有动静，我抬眼瞥了一眼，汋萱倚在几上，竟支着头看我。
　　我浑身一哆嗦，忙偷偷全身扫了一遍，白衣无染，并无不妥。我心里打起鼓，她究竟什么意思？我装模作样翻过一页，眼中没看进一个字，心中却万字书起。
　　郡主大人究竟看我多久了，从醒来便一直瞧着了吗？郡主大人难道在打量我容姿？可都看了二十年了，这会儿觉出好看来了？可她眼前走过的美人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难道还稀得看我？光外头歌馆舞坊的就见了上千，再如府内丫头仆人，就连后院劈柴的都比别家秀气些……
　　等，她府上……我忽又想起那个叫阿衣的男宠来。
　　莫非是几日未见相思得紧，看看我解苦？
　　我瞬间坐立不安起来，只觉手不是手，腿不是腿的，连翻个书都没有触感了。我缓缓地放下书，给汋萱一点时间，叫她能从我脸上体面地移开视线，等我装做不知道地回望过去，她竟还盯着我看，与我视线相撞的那刻，她毫不在意地扬起嘴角笑了笑。
　　我硬着头皮道：“郡主大人若是闲坐无聊，我这里还有几册医书，郡主大人可要看看？其中有讲各地花草，饮食风土，甚至于一些罕见怪病也有涉及，我想也许能替郡主大人解闷。”
　　“哦？”汋萱从几上直起身子，似乎有了些兴致。我立刻把包袱献上，“郡主大人您找找，若有喜欢看的，尽管拿去。”
　　汋萱解了包袱，从上头堆着的医书中拣了一本翻。我松了口气，她看什么都好，只要别再盯着我看了，方才的情形真是越想越惊悚。
　　我回神又拿起我的书来看，却不知为何，心绪总无法平静，我擎着书向窗外望去，风驰电掣间，我忽明白了那股盘旋在心中的不安是怎么一回事，我急转回头——
　　完了。太迟了！
　　汋萱手上赫然已是那本我从书摊误收的混书。


第三十七章
　　“汋萱！你听我说！”我扔了手头的书欲起身，汋萱已慢放下书，她的面容在书面下渐渐显露，一抹不及掩藏的厌恶从她眼中一闪而过，我当即一愣，正疑是我看错，只见汋萱脸上已无半点多余神色，如往常一般笼着一层淡漠的雾。
　　我不待细究，忙解释道：“郡主大人别误会，这书它不是臣要买的，虽然它确实是臣买的，但臣并不是要买它，它就是，就是，臣不知道它是这样一本书！”
　　“白大人不知道是什么书就敢买，倒是个有趣的癖好。”
　　“不是，臣没这样的癖好。那日状况有些复杂，臣也是匆忙之间未待细看就交了钱，实在不知里面，臣绝非有心要买。”
　　“那如今知道了是怎样一本书，怎么还藏在身上？”汋萱握着书望我。
　　“这……”汋萱这话让我回答不上来，我自己也并不太明白那日为何偷摸将她拣回了房，明明又不会看，拣回来了也只是压在底下，以至于后来事情一多，早将它忘到九霄云外，如今却被正主抓个正着……所以我到底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丢了它省事？
　　我支支吾吾道：“这，臣想，毕竟是以郡主大人为型写的人物，呃，如果随意丢了，唔……总觉得有犯上之嫌，臣不愿做那不忠不尊之人，所以，臣就留下了。”说完这段，我虽觉得有几分做作，但似乎可搪塞过去，为了更添真意，我又深情并茂道：“恕臣保管不力，让郡主大人尊目见了这样污秽的东西，臣该死！”
　　汋萱笑了起来，“白大人何必如此认真？这样的书，你以为我不知道？都是闹着取乐的，难道我去计较不成？”
　　我忙道：“郡主大人心胸之广，臣自叹不如。”说罢，我起身欲取回那书，汋萱却往一边斜了斜身子，笑道：“白大人不急，这书先放我那，之后再叫人送回，白大人可愿意？”
　　我怔了怔，莫非汋萱还要亲自过过目？我也不能真问她，只好道：“若郡主大人喜……咳咳，若郡主大人愿意，不必送回，放在您那便可。”
　　汋萱听罢轻哼了一声，将书丢在一边，不再多言。我一时摸不着头脑，汋萱似乎有一些些恼了？从最初那抹不知是真是假的嫌恶，到现下她沉默地望向窗外，我实在看不透她究竟是怎么个意思？不过她的心境我一向无从涉足，便一如既往地果断放弃了，我重又拿起翻了半本的书看起来。
　　一路上再无旁支发生，我与汋萱安然到了京城。
　　回了京后，我隔日一早便赶往太医院，为的受领我大姑的谆谆教诲，说得再直接些，是滔天怒火。
　　据我府上的丫嬛说，我大姑每两日都派人来问我回来了没有，丫嬛将这事禀与我时，仍心有戚戚，哭道：“大人，您以后可别再一声不响出去了，我每次都回一样的话，心里惴惴得慌。”
　　我掠了掠小丫鬟额前碎发，道：“以后出去了一定每天捎封信回来，直接让她们拿走，见字如见人，省了你的事。”
　　不过，出乎我意料，我大姑并未动怒。我卑躬屈膝地进去讨骂，她连句责问也没有，只是将我上下扫了一眼，见我四肢健全，便摆了摆手叫我出去了。
　　我十分窝囊地问了句，姑母没有什么话要对侄儿说吗。大姑仍不咸不淡，只道服侍公主，本来也是我最要紧的事，下次再有，不必先斩后奏。
　　我正目瞪口呆，她又添一句，“多大的人了，行事仍如此儿戏，你娘当年敢做敢为，正义凛然之姿，你是没学到半分。”
　　约莫是平素挨骂挨习惯了，这最后一句一出，我顿时通畅不少，怡然告退。
　　本来应当算是劫后余生，但回去时我脑中却浮着大姑问的一句话。大姑最后问我，公主殿下，没什么大碍罢。
　　大姑之前从不问我公主的情况，她是院首，除圣上外，公主的康健自然也归她照料，明面上我大姑才是公主的御医，我只不过从旁协助。这次公主密访，我大姑确有一个多月没替公主把脉问诊，问我虽也属常理。
　　只是，大姑那时的神色不太一般，看似随意，却总觉得有几分犹豫，像是在试探什么。有点儿……畏首畏尾。
　　这四个字乍现，我惊了一惊。那可是我大姑，白家最坚毅的砥柱，刚正不阿、光明磊落。我怎会在其顶天立地之英姿中看出诸如“畏首畏尾”之类的东西？我敲了敲脑门，我一定是刚回京，有些水土不服。遂不再想此事。
　　回京后，我把那支玉簪找了出来，之后几次派了人去汋萱府上递帖子，都被一一退了回来，郡主府的人说，郡主殿下这几日身体抱恙，谢绝见客。
　　莫非汋萱在路上接连颠簸了两回，累倒了？我想了想，就凭那车那软垫那路，舒服得跟卧在云里似的，若说是累的，我宁可猜汋萱是看那混书看病的。我现在也搞不懂她为何将那书拿去。
　　汋萱的事我暂放一边，久违地去太医院坐了几天班，同僚皆说我勤恳了许多，我自己不觉得，只是不迟到早退罢了。不过同僚中的一人说，行动上还是小事，精神气上不太一样了。
　　连我府上的丫嬛也说，大人比之前稳重了。我不无窃喜地追问道，何以见得。她拿着刚吃空的碟子，笑嘻嘻道，裕姊姊说的，她说之前大人像小孩，现在不同了，大人现在吃瓜果不会把汁弄到袖子上去了。
　　我的脸瞬间一暗，丫嬛见状抱着碟子一溜烟跑了。
　　我原先总爱卧在文杏阁的窗边，一手捧一话本，一手捻一块果子，高枕在榻上闲看，偶到了精彩之处，便忘了吃果子，久久握在手里，如西瓜之类的，便难免／流了汁水淌进衣袖里。阿裕是我府上打理衣物的，看来这丫头背地里没少埋汰我。
　　我抬袖瞧了瞧，果然洁白如斯，一点也没染上。又低头瞧了瞧，书案上摊着一本针灸医书，再上方放着一本桐县名医陈氏的杂病要略。
　　我之前只看自家的，最常看的是我娘写的医书。前几天去大姑那，见她书桌上摆着这两本，便问她与我们家的书孰优孰劣。
　　大姑先是一怔，多年来我头一次同她论医，接着她又训我肤浅，叫我不可只在分出个优劣，一心只想学优。我于是虚心问她要了书来看。那日回去时，我大姑头一回陪我走至门口，虽然两人一路上也没说什么话。
　　说不定我真有些变了，近来我连话本也少看了，卧榻闲翻书的光景也就一去不返，白衣得以逃过一劫。
　　大约是淮县一行，对我是一个警醒。我再也不想体会那种一无是处，哪里也派不上用场的滋味了。
　　过了几日，汋萱府上派了人递帖子叫我三天后在沁茗池相见。三天后，是四月初一，正是皇家园林开放的初日。当今圣上仁慈，特在每年仲春与暮春，繁花似锦、春意正浓之时，命开放皇城外西侧的两座园林，一为沁茗池，一为琼林苑。
　　两园林隔街相望，离得很近。百姓往往在沁茗池里看几场水戏，又转至琼林苑里漫步赏花。园林一直开放到五月初，这一个月中，园内每日皆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我一向是个爱热闹的，自然不会错过。
　　往年公主若在，初日的沁茗赛龙舟她必会参加。这也是整个开放期间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每个京城百姓必定赶到，真正是万人空巷之景。
　　在碧色湖面中，一侧停着轻巧的小龙船，另一侧则远远插着彩杆，竿上挂满了锦旗。谁最先抵达，最先摘得彩旗便是胜者。在鼓乐声，呐喊声中，十来只小龙船便如风中竹叶般乘水竞去，激起阵阵白浪，沁茗池常年平静的湖面上像盛放了朵朵白莲。
　　那十来只小龙船上，有尚书府的千金，年轻气盛的枢密副使，御史中丞，也有摸爬打滚的兵部小卒，无一官半职的平民老手。但无论来的是谁，公主殿下从不辜负对她寄予厚望的人，只要她参加，就一定夺魁。这是全京城百姓都津津乐道之事。连坐在临水殿观战的圣上，也要露出得意的神色，欣欣然接受临水殿百官的庆贺。
　　我么，不在临水殿，我爱混在池边的彩棚里，那里是平民百姓赏湖观战的地方，气氛比临水殿要火热得多，呐喊声震天动地，正适合我替公主乱嚎。
　　而汋萱，如果我没记错，她来沁茗池观战的次数屈指可数。毕竟那时人太挤太吵，汋萱惟恐避之不及。何况她是郡主，不比旁人，沁茗池她随时可去，不差那一个月。是以我收到帖子，还问了问，那丫头肯定道，郡主殿下正是说的四月初一，叫白大人早些去呢。
　　我满腹狐疑地收下，赏了丫头一碗绿豆汤，那丫头欢喜地捧喝。我又问她郡主的病，她头也不抬地说早好了。语气之轻快干脆，好像她家郡主从无抱恙之事。打发了丫头后，我便照旧去太医院上值。
　　三天后的清早，我梳洗完，随意吃了些，便命人备轿去沁茗池。刚迈出府门，就见一个穿月白色衣服的人骑着马急急而来。这身衣色，是公主府丫头们常穿的。果然，来人下马便道：“白大人，小的从公主府来，噙梦姊姊叫小的速请白大人去一趟。”
　　我忙上前道：“可是你们公主回来了？”
　　那人道：“公主殿下，仍在病中。此次是有它事相求。”她说得很低声，我这才想起，公主这一个月多不去上朝也不见客，用的却是抱病休养的名头，方才我情急之下竟忘了。这丫头倒很机灵。我见她有些眼熟，便道：“你是什么名字？噙梦怎么同你说的。实不相瞒，我今日同郡主有约，恐怕去不成你们那。”
　　那丫头微微抬了头道：“小的叫坠露，之前同白大人见过的。噙梦姊姊说，此事紧急，务必烦请白大人走一趟。”
　　坠露……我想起来了，是替冥辛包扎过伤口的丫头。我心下一沉，既是她来了，……我立刻叫一丫嬛替我预备药箱，又另叫一丫嬛跑郡主府报信，转而对坠露道：“我们即刻就走。”
　　恐怕牢里的冥辛出了什么大事。


第三十八章
　　我到了公主府，坠露飞身下马引我速往暗牢去，只见噙梦已在牢外门口等。她见我来，急跑上前道：“白大人，你快去瞧瞧罢，那人似乎不好了。”
　　我忙问：“怎么回事？”
　　噙梦道：“今早坠露丫头去送饭，那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坠露就忙跑了来找我，我下去看了，情况实在不好，我只怕人要死了，立刻让坠露去请你。白大人小心，走这边。”
　　今日暗牢不知为何尤为安静，连人影也未见几个，灯也点得不多，愈加晦暗不明，我刚刚差点撞到墙。我紧跟着噙梦，问道：“她怎么个形势？你先同我说说。”
　　“我探了她鼻息，十分微弱，又摸了脉，几乎不跳动了……”噙梦一面说一边疾步向前。
　　“那人昨天还好着呢，饭都吃得一颗不剩。”一旁的坠露有些委屈地添道。这差事是她在做，如今人突然危急了，这丫头心里有些慌张了。
　　噙梦忙道：“对，之前都没有异常，今日忽然倒了，我也很怀疑，以为她是故意捉弄，拍了她两掌，此人竟一声不吭，散了架似的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看来是真的晕死过去了。”
　　不都鼻息微弱，脉搏低迷了吗，怎么还上去拍了两掌？我在身后听得惊诧不已。你们公主府的人做事未免太暴躁些。
　　不过，这还不是最出人意料的，我们到了牢房外，才真正六目瞪圆，三嘴齐张。
　　牢房里的人，正盘着腿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吃菜。
　　“这……这就是你说的瘫软在地，一动不动，像是要死了的样子？”我僵硬地转过头对着噙梦道。
　　噙梦亦僵僵地转过头来，只是没开口，但那双暗淡无光的眼睛里分明潜藏着波涛汹涌的杀气，想来是怒极失声。
　　坠露丫头明显松了口气，叫道：“你怎么好了！你刚才是在骗我们吗？”
　　“坠露！”噙梦忽喝道。
　　“是……我错了！噙梦姊姊。”坠露低了头，垂手站到一旁。
　　我见噙梦二人都无动作，便自己上前了，反正来都来了，就替她看看。我握住她右手把脉，她也不挣脱，停了筷歇了碗任我施展。
　　这脉相……不浮不沉，和缓有力，节律齐整——好得不能再好了。但为了平一平噙梦等人的愤懑，我装模做样地沉吟道：“嗯，从脉相上看，确有些虚浮，恐怕是有些气血不足，她刚刚晕过去，也是久病失阴血，气血衰，肌肉枯，气道阻涩而致。放心罢，我开些药就好了。”
　　我冲噙梦笑了一笑。噙梦也扯了扯嘴角。
　　“你真是御医？虚浮，失血，呵，我全身上下难道有一处流血？”冥辛冷笑一声，拿了碗又吃起来。
　　我朝她身上看去，竟真的没有一处伤口，原先打的地方连疤痕也褪得干干净净。那么重的伤……她的恢复能力着实惊人。
　　可，为什么连一块新伤也没有？我向噙梦道：“你们这一个月来都不曾审过吗？”
　　噙梦道：“公主殿下吩咐了，她不在谁也不许动她。”
　　刚说罢，冥辛便笑起来，“我说过了，她不敢让别人接近我。”
　　此人一脸得意模样，让我也略上火，我白了一眼道：“所以你就故意炸死吸引人过来看你？你这日子过得着实寂寞。”
　　冥辛笑道：“是啊，没办法，你们公主看我看得紧，连个送饭的姑娘都不能同我说一句。今日更过分，索性连小卒也不让来了。人若无话可讲，迟早要成疯子。我自然只能自导一出戏寻乐。”
　　“我看你已经疯了。”我说罢便出了牢房，走近对噙梦道：“今日怎么这儿的狱卒都不在？”
　　噙梦道：“公主殿下走前撤了她这看守的，只让隔几个时辰巡一巡，”顿了顿，有些无奈地苦笑，“今日是四月初一，沁茗池开放，狱卒大部分都去看龙舟了，所以连巡逻的也没了。”
　　“这……”我也不好说什么了。初一这日，不上朝不值班，全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吏都休沐一日，就为都能去沁茗池观水戏赛龙舟。这是咱们宅心仁厚的圣上钦赐的恩典，纵是公主府也不敢拂了面子。
　　“噢，原来如此。”牢里的冥辛插话道。她耳朵倒尖，竟被她偷听了去。她捧着碗，做出一副恍然的样子道：“我还以为你们公主府出了什么大事。”
　　我忍不住回身道：“公主府能出什么事？小心你的饭罢，再插嘴给你把碗摔了。”
　　身边的噙梦低声笑起来，连坠露也捂着嘴格格笑。我有些莫名其妙，想拉着她二人出去说话。冥辛忽又道：“你们公主，何时回来？”
　　这个问题，其实我也想问，我看了眼噙梦，她与公主每日有书信联系，应当知道。只是她仍笑吟吟地陷在不知哪个旮旯里，冲我微微摆手摇着头。一会儿出去再问罢。
　　我回头道：“你急什么，总快回来打你了。”
　　冥辛哈哈大笑，“那太好了，我太想看见她现在是什么模样了。”
　　她的声调有些高亢，听着是真兴奋了。莫非被关久了，她真有些疯了？今日无论是从炸死骗人过来，再到如今听说公主要回来，亢奋难耐的模样，真是怎么瞧怎么不对劲，与之前稍有些冷漠孤绝的印象大相径庭。
　　唉，好好的一位美人，竟……我叹了口气，也不忍同她多说了。
　　不过，人都成这样了，还能审出什么些来吗？我晃了晃头，决定不再多想，与噙梦二人出了暗牢。
　　走回阳光下，暖风吹着衣袂，方才牢房内的阴郁之气也随风消散了。噙梦拱了拱手，笑道：“今日真是抱歉，请白大人来看了出蹩脚戏。”
　　我笑道：“是对方诡计多端了，你不必介怀。对了，公主可说了何时回来么？”
　　噙梦瞥我一眼，揶揄道：“哼哼，刚刚是哪个说急什么？”
　　我迅速掐了她胳膊，噙梦嗷嗷叫道，“不敢了不敢了，白大人高抬贵手！我现在就说，哎！让我想想，嗷！白大人您轻点掐。大后天！就在大后天，大后天就到了！”
　　三日后。
　　我本想在公主回来的第二日便去拜访，但前一日晚上郡主府递来帖子，叫我明日去郡主府。偏偏是这个时候。初一那日爽了汋萱的约，我第二日便赔礼上门，郡主府的门卫却说“郡主殿下身体抱恙，今日不见客”。
　　我有些无奈，这套说辞真的不换一换？我连着三日去，门卫还是这么说。我只得悻悻然回。恐怕我那日爽约，得罪了汋萱。
　　是以那日晚上丫头来递帖子，我虽有些头疼，却也庆幸汋萱终于舍得见我了。我上午在太医院值班，中午回府吃了一顿，便把前几日准备好的赔礼又扒拉出来，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只玉簪，其余都是凑数撑场面的，汋萱拿了也是随手赏人，不会多留一刻的物件。
　　我坐轿兴冲冲到了郡主府，丫嬛说郡主在花厅吃饭，说罢便引我过去。我到时，汋萱刚刚用完膳，正拿过丫嬛手里的茶杯漱口。
　　“郡主殿下，白大人来了。”丫嬛通传道。
　　“郡主大人。”我躬身道。
　　汋萱见了我，笑道：“白大人拿了什么好东西来？”
　　听声音，汋萱今日心情不差，我略略放了放心，起身道：“那日臣有事未能赴约，心中甚是愧疚，今日特来赔罪，献些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博郡主大人一乐。”
　　“白大人客气。”汋萱起身走来，“厅上让她们收拾，我们去廊下说说话。”说罢从我身边走过。我随在她身后，到了一处栏外是海棠花盛放的廊下，花丛繁密，颇为荫凉，不远处还有一方清碧小池。
　　汋萱倚栏坐下，向我道：“白大人也坐罢。”我便在她对面坐了。
　　虽是汋萱叫我来，但她似乎并无话要说，只歪着头看栏外花树。我便道：“郡主大人，身体无恙了罢？”
　　汋萱轻笑了一声，不作答。
　　我又道：“初一那日郡主大人叫我去沁茗池，不知有何事？”
　　汋萱仍不言，挂着笑看栏外，我也顺着看去，栏外连只飞蛾也没有，静静的，惟有几株西府海棠花开得浓烈，只是无香。
　　“有些东西想让你看看。”汋萱微转了头，低声道。
　　“那日能有什么东西可看哪。我还纳闷，郡主大人不是最恶人多。”今年的龙舟争标战并无公主，我其实也兴致缺缺。听汋萱如此说，不免有些疑惑。等了片刻，汋萱道：“听说尚书府的冯小姐今年又快了不少，差点第一。”
　　我略感诧异，倒不是因为冯小姐要夺魁，而是汋萱怎提起她来，我狐疑道：“你那日就是想拉我看冯小姐去？”
　　汋萱笑了笑，道：“毕竟当初是我请冯小姐去划么。”
　　说到这个，实在不该说是“请”，明明是“逼”。
　　几年前，公主刚从太清山回来，汋萱那时也快十五岁了。按圣上的意思，皇族之人都要去参加赛龙舟，一来能与民同乐，二来也能展展皇族风采，也让百姓知道所效忠的是怎样一个人。公主之前不在京城，已是有缺，如今回来了自然响应。只剩汋萱不太好办。此人一向不知天高地厚，脱略任气，本来十二岁就该参加，硬是被她赖到了近十五。
　　那年圣上笑眯眯地嘱咐，“萱儿，十五岁可不小了，你莫再推喽。”然郡主大人从来胆大包天，嘴上应着，背地里却打别的算盘。当时参赛人选已报上去了，若直接不去太过显眼，于是她便找了尚书府的千金。
　　唉，说来里头也有我一份。
　　那时公主在城外练习，我陪在旁边，总见到一抹妃色的身影也跟着我们一起动，日日如此。后来公主发现了请她过来，才知那是尚书府的千金，我也是从那时与她结识。
　　此人，不夸张地说，是个结结实实的公主痴，连她闺房里挂的床帐都满绣着公主随口作的宴诗。当然这是后话，我当时只以为此人也想赛龙舟，才天天来观摩，就把这事同汋萱说了。汋萱第二天就闯了尚书府。
　　具体如何相谈我不知，我只知几年前的四月初一，有一叶龙舟，还未开始便晃得厉害，舟上的人抱着竿子，抖得像把筛子。那日的龙舟争标战，结束得格外缓慢，又结束得格外哄乱。因为远远落在最后的那叶龙舟，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壮烈翻船了。
　　事后，雍陵王亲自上门请罪，往尚书府的大门抬了足足一个月的礼，令尚书大人惶恐不已。然尚书府千金，依然被全京城百姓嘲笑了一个多月。
　　想到此事，我便自觉十分对不住冯小姐。得亏后来，冯小姐不畏人言，越挫越勇，每年都主动参战，到如今已是京中一等高手，才令我的愧疚减轻不少。
　　于是我感慨道：“所以说人的变化真是料想不到的，兴许这就是人生最奇妙之处。”话一出口，我就暗道不好，这又陈腐又酸地掉牙的说辞，汋萱大概不爱听。
　　汋萱却缓缓道：“白大人说得对。有些事还未做，就妄下结论，既是狂妄，也可是一种妄自菲薄。”
　　汋萱说这话时的样子很特别，与她往常都不同，像是从白云飘飘的高处降回了人间，带着朴素的烟火气息，可亲可近。


第三十九章
　　我不由多问了一句：“郡主大人为何这样说？”
　　汋萱转过脸来看着我，半晌，道：“白大人可曾见过昌州海棠？”
　　昌州海棠，是海棠中的绝品。与旁的海棠不同，它是有香的。《舆地纪胜》有记载，“昌居万山间，地独宜海棠，邦人以其有香，颇敬重之，号海棠香国。”
　　但后来改朝换代，昌州之名早不用了，昌州海棠也绝迹。此后天下再找不出一株有香气的海棠。
　　我不知汋萱为何问我这个，我只道：“自然是没见过的。”
　　汋萱侧过头去，抚着栏边的一株西府海棠道：“我也没有。我听说，如今也有不少人在寻昌州海棠。在前朝的一本笔记里，有人说曾得过一株海棠，枝叶与昌州海棠相似，只是总不曾开花，此人倒不气馁，仍旧悉心浇灌。”说到此，汋萱轻轻笑了。
　　我忙问：“后来呢？”
　　汋萱放开海棠，枕臂伏在栏上，漫不经心道：“后来，直到她死那日，那株海棠也不曾绽开一分，总是结了花苞又落，起起落落没个停。”
　　我惊道：“这怎有可能？”
　　汋萱道：“毕竟只是别人写的罢了。”
　　我终于问道：“郡主大人为何说这个？”
　　汋萱淡笑道：“若万物有灵，那株海棠便是不愿开罢。白大人以为呢，它为什么不开？”
　　我不知汋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了想道：“大约还是与昌州那时的水土、湿暖不同罢？似乎较之以往，如今的天更热些，也更干些。这些，再如何用心照料，恐怕也弥补不了。”
　　汋萱略显无奈地回过头来道：“白大人说得也不无道理，只是缺了些趣味。我问的是，为何它不愿。”
　　不愿，原来是将海棠作有灵之物。只是我从未去想过一株花的心思，多思无益，反有害，我一个多想，它们说不定就要沦为捣药杵下的冷渣。
　　我用心在肚里搜刮了搜刮，拣了几句能合汋萱脾胃的话，我道：“都言花有灵气，还有花神司掌各花，说不定那株海棠也有一个花神掌着，那位花神怕是个骄矜的，见不得俗物，如今的世道她不屑得看，自然便不开花了。”
　　一席话完，我指望着汋萱能露出几分赞许之色，却见她拍栏笑道：“白大人何时也学得说这些自命清高之语了？吓我一跳。”
　　我腹谤道还不是照着您的品行说的。明面道：“臣想得不好。不知郡主大人怎么以为？”
　　汋萱渐渐止了笑，哂然道：“我以为，那株海棠是畏缩着不敢开花。”
　　不愧是郡主大人，总有令人耳目一新的歪辞。不过更出乎我意料的，是汋萱竟会如此评价她钟爱的海棠。我洗耳恭听。
　　汋萱又道：“昌州海棠绝迹已久，难道会在它那？只好不开花，那么永远不会暴露自己无香的事实，也不至令人失望。”
　　“你是说那株海棠非是传说中的神品昌州海棠？”我疑道。
　　“正因不是，才怕被识破真身。所以躲躲藏藏，只敢以花苞示人。”汋萱促狭道。
　　“只因怕自己无香，所以迟迟不开，一生都裹在硬壳之中？那怎有可能！哪有花不想堂堂正正做自己的。”不知为何，我也对这个问题较了真，连“堂堂正正做自己”的话也说了出来。
　　明明只是一株花罢了。
　　汋萱并不会在这些事情上讥笑，她亦正经道：“你怎知世间没有自以为卑劣的花？不是每株花都敢大胆地在天地间盛放。那株海棠它……”汋萱忽住了口，扭过头去不再讲了。
　　我却有些回味过来，汋萱似乎并非是憎恶那株海棠。反而也许是含着怜惜之意的，甚至于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自怜。
　　可，汋萱在那株海棠中看到了自己的什么？从我这看，汋萱从来恣意纵情，放浪不羁，是京中有名的纨绔，纵使在朝中，也是来去凭她意，圣上决不苛责，雍陵王更不干涉。人生得汋萱这般，已是潇洒自在之极了。
　　风动，幡动，抑或是心动，各人的心看出各异的景。汋萱所见竟如此，兴许我一直看错了她。
　　我向汋萱看去，她支着手凭栏远望，仿佛方才的事与她没半分关系。
　　这样子我是很熟悉了。汋萱一旦做了、说了什么自觉不堪回首的事，就是这幅样子，上次在万琼舫对我稍稍关切得冲动了些，她也是这样纹丝不动地独立一旁，作沉思状。
　　今次难得听她说了些心里话，我也不愿如往常那般混弄过去了。
　　我想了想道，“我觉得，既然做了花，就不去管有香无香，开自己的就是了，再说，没开花之前谁也不知究竟有无香，它自己恐怕也不知，那何不一试？痛痛快快的，总好过不明不白，一生憋屈。”我想起汋萱刚也说妄自菲薄之类，她自己应也想到了这层。
　　才说罢，一只麻雀从廊外花丛中飞了过去，汋萱眼上的细睫微颤了颤，她追着那只飞鸟看去了。
　　她不言，反激了我，我又道：“既是爱花之人，想必纵无香，也不至就不爱惜了罢，若真如此，约莫也不是真爱花，是猎奇，那就更不值当了。不过这仍是猜那人的心思，依我说，本就该抛去那人不想，一人一花，本来也不相干，做一株花何必去考虑一个人？其实就人与人，也是一样。”
　　汋萱忽笑道：“白大人好洒脱的话，难道白大人没上心过什么人？”她忽转过头定睛看我，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
　　被她如此一问，一道熟悉的身影闪进我脑中，我顿时一怔，汋萱便莞尔道：“看来是有。”
　　我脱口道：“纵有，我也是还是白轻衣，行我该行之事，绝不像那株海棠。”
　　汋萱微一愣，转而讽道：“白大人很会做自己。”说罢，又撇了头去看廊外。
　　我一时有些窘迫，我那话说得太快了些，恐怕露了几分轻蔑，汋萱素爱海棠，定是不快了。但这不是我最惊惶的，毕竟惹汋萱也非头一次了，我早随它去。只是，“纵有”二字……实在不足……我恐怕汋萱已看出了什么，心中惴惴不安，手也不知往哪儿摆了，混乱中忽摸到边上的一角硬木。
　　哎呦！我差点忘了我干什么来。抓了根救命稻草，我忙把小木盒托起，堆笑道：“郡主大人，上次同你说的那只玉簪，我拿来了。”
　　汋萱从里取出簪子闲拿在手中看了会儿，道：“白大人对簪上雕纹可有了解？”
　　我见她语气平缓，心下大安，忙道：“臣对玉器不甚了解，这雕纹有什么特别？”
　　汋萱拈簪道：“这种三角点纹，我只在上古氏族的图纹中见过。”
　　我唬了一跳，也低头看那纹，簪子是磬型，玉面中央是个由镂空的倒小三角聚成的大三角，两边各也有一个大三角，只是比中间的小一些。我抬头道：“你是说这簪子是上古的东西？”
　　汋萱挑眉道：“那也不一定，说不定是后人仿的。只是连白大人也不知这纹路，恐怕仿了也是白仿。我也是在宫里的秘阁偶然翻到。”
　　圣上的秘阁，藏的都是几代的孤本，极为珍稀，寻常人看一眼都难。这簪子恐怕真是上古遗物。我又低了头端详，之前因它纹样简单，我并不多看，可惜了！
　　汋萱却将它轻放回盒子，悠然道：“这簪白大人拿回去罢，三角点纹原是从鱼纹化过去的。国师曾说我命里犯鱼，没福收它。”
　　“啊？”我一时反应不及，惊呼道。从没听说过犯鱼的，且尚国崇水，汋萱名里还有水呢，和鱼冲到哪儿去？
　　莫非，莫非是汋萱的一片体恤之情？毕竟是我娘所留。汋萱一向嘴里吐不出好话，如此拐弯抹角的正是她的作风。
　　我立刻从善如流道：“那真是此簪无福哪！京城谁不知，宝物经郡主大人的手，乃是它的福气，惟有郡主大人是懂它们的知音。唉，既如此，臣便带回去了。”说罢，迅速合上盖。
　　汋萱支着手肘瞧我，等我将木盒藏在身后，她笑嘻嘻道：“白大人不会以为这便算完了罢？”
　　我忙道：“我回家一定再寻几样配得上郡主大人的送来。”
　　汋萱道：“你府上的东西我还看不上。”
　　这话说得嚣张，但我偏偏不能反驳……只能默默看她。
　　汋萱从凭栏边撑手站起，颔首道：“这样罢，白大人请我吃席，十次？太医院的俸禄似乎不高，那就五次罢。”
　　我闷头闷脑地从花厅那出来。暖风熏得我更晕。汋萱说完那话便转身走了，等我愣完再追，她府上丫嬛拦着说郡主殿下已午憩了，我便只得踱出来。
　　凭心讲，五顿饭换一只上古玉簪，我实在大赚。就不知汋萱为何做这买卖，我一不解风情，二非男子，叫我陪着吃饭有甚么趣？
　　快到门口时，见那里来来往往的人众多，几个丫嬛举着杆子，又几个丫嬛抬着木筏，正要从偏门出去。我上前道：“这是干什么去？”
　　其中一个见是我，笑答：“白大人好，这些杆子木筏子没用了，我们扔出去呢。”
　　我道：“哪来那么多木筏子？”
　　另一个道：“白大人有所不知，前几日郡主殿下忙着练龙舟，把湖里的荷花都叫拔走，不过初一那日郡主殿下又不去沁茗池，沉着脸又叫把荷花都种回来，这几天可不忙着收拾嘛。”
　　先前那个推了她一把道：“笨丫头，郡主殿下那几日推说身体抱恙，你倒都说出去了，回头我告诉郡主殿下去。”
　　“嘿呦，白大人是郡主殿下好友，我还怕告诉白大人嘛？我看你才傻！”
　　两丫头抬着木筏子，一个在头一个在尾，在木筏下笑骂踢打起来，木筏子原地转起了圈。
　　我由着她两打闹，一人走了出来。说实话，我此刻的心情不太妙，与那次在郡主府听说新男宠名中有个“衣”时如出一辙，恐怕更胜一筹。
　　难道汋萱叫我去沁茗池，就是要我看她划船？为此瞒着人苦练多日？我没去成，她今日也不恼我，反叫我陪她吃饭……完了，那个之前被我压在底下不愿去想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汋萱，她是不是真喜欢我啊？
　　我坐在轿中苦思不已。郡主大人天之骄子，她要喜欢谁，没有得不到的。我若明拒，一定会令她颜面扫地，这我是万万不敢。若说我已有心仪之人，若是旁人也罢了，偏偏是她，所以也不可对汋萱说，万一此二人因我生了嫌隙，我岂不成尚国大罪人？
　　我左思右想，只觉惟有装作不知，按兵不动，让汋萱自己失了兴致才好。刚定下心，轿妇在前头道：“白大人，咱们府门前似乎有人在等。”
　　我忙掀帘看去，只见石狮旁拴着匹马，马边站着个姑娘，月白色衣。这不是坠露丫头吗？！我赶紧让轿妇快步，不一会儿便到，我下了轿，坠露便冲上来，“白大人，您快同我走一趟罢，公主殿下叫您去呢！”


第四十章
　　我拿白纱卷着她的手臂，内心感慨万千。前两天此人还生龙活虎，起兴捉弄我们，今日就血肉横飞，趴在地上奄奄一息了。
　　冥辛在我袖旁动了动，我侧首看她，她已经睁了眼醒来，我道：“公主回来了，你可还满意？”
　　她刚弯起嘴角，还没笑出个形来便大咳了一声，我见她咳得不停，便替她轻轻拍背，她好了一些，终于笑道：“你们公主果然厉害。”
　　此人面目惨白，嘴边又挂着两行鲜红的血，此刻的笑脸实在令人不敢恭维。我扯了条白布替她擦了擦嘴边，才有些美人的样子。我回身继续替她包扎手臂。
　　她方才那话，其实，也正是我想说的。公主才回来，就把人打成这样，想必也费了很大劲，何妨不多休养几天？我不禁道：“你究竟身怀什么惊天大秘密，值得她这样穷追猛打？”
　　冥辛艰难翻了身，仰躺在地上，长舒一口气道：“这是我和她的秘密。”
　　我一阵无语，一个朝不保夕的破阶下囚，还挺得意。我见她大模大样的，躺得很是惬意，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身上皮开肉绽的事实，便嘲道：“你等着罢，等公主殿下问烦了，管你怀着什么秘密，照杀不误，反正婺国没有你，也构不成威胁。”
　　冥辛眼睛亮亮地望着天，扬着唇角不语。
　　我想此人或许真的出了毛病。但见今日的境况，都半死不活了，她也无一丝怨怼，明眸之中跃动着难抑的兴奋。关久了，连个活人都难见，打一顿起码能有人来治。想来也是唏嘘，一代鬼王战将如今却有些疯了。
　　我正兀自伤怀，冥辛忽道：“这你从哪来的？”
　　她手里拿着支玉簪。我之前刚到府上，门口就有丫头捧着药箱递与我，我拿了便与坠露速速赶来，那只玉簪也被我塞进药箱中了。我一不留意她已不声不响翻了我药箱。
　　我伸手要夺，她反手躲过，仍旧盯着看那簪。我也懒得和一个半死人争，便道：“你还有闲心管一支簪子的来历，怎么？你难道见过它？”
　　“我真见过。”
　　“怎么可能！”我原是嘲她，上古的簪子，她怎可能见过，没想到此人竟厚颜无耻冒认，我道：“这是上古氏族的簪子，你哪里去见？”
　　“噢，原来是上古氏族。那么请问，是什么氏族？”她盯着簪子微微点头。我才知她刚是故意诱我，遂怒道：“不知道！”
　　她转着那玉簪，道：“其实我也不关心什么上古氏族，我只想知道，你从哪里得的？”
　　我将白纱剪断系紧，在她边上坐了下来，道：“我就奇怪了，你打听这簪子干什么？你不是婺国人么，上古时期西南并无种族部落，况且你们婺国一向是以蛇为图腾，这簪子的纹路，无论如何也同你婺国没有干系罢？”
　　“你错了，我并不是婺国人。”冥辛忽道，旋即将簪子“咻”地丢进药箱，与里面的药瓶碰出一声脆响。
　　我唬了一跳，忙探头把簪子捏起来，放在手心一阵端详，幸好幸好，没磕着摔着。我将簪子轻放入盒子，猛回头道：“你咋回事，不是你的东西你也砸？这簪子可是历史的沉淀。我们尚国人同你们婺国不一样，对这类古物那是十分爱惜宝贝的！”
　　冥辛眨了眨眼，满不在乎道：“那真是失礼。不过我说了，我不是婺国人。”
　　我道：“你不是婺国人，婺国人跟着你杀战场，还奉你做婺国的鬼主？”此人真是满口胡言，没一句真的。
　　冥辛微挑眉，道：“听说你们尚国的宰相是男人？那婺国收容一个外人有什么稀奇。”
　　我一时语塞。
　　在当今圣上之前，尚国确实无男人身居高位的先例，但圣上仁慈达天，欣赏裴相的才华，对他贱籍出身并不介意。裴相本人也十分争气，步步高升之余也提携了不少男子，如今尚国上下，男官的数量远超历代。
　　此事一直颇有争论，前任丞相便是因此愤而辞官，她在大殿上怒斥圣上“昏庸”，还道“你的仁义会让你成为千古罪人”。
　　前丞相是个冷厉的人，可当着群臣百官的面，直指圣上为“你”，纵是直谏也太过不逊了。当时目睹全程的百官屏息不出，都暗暗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圣上猛然从凤座上立起，若圣上手边有个斩立决的木牌，此刻一定劈头盖脸摔下了。圣上急怒攻心，怒极反笑道：“丞相，你很好。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只有你敢说。你说朕仁慈，那我就用我的仁慈饶恕你。朕不会杀你，朕要让你亲眼见证尚国的未来。”
　　前丞相仰头大笑，将头上官帽掷于地，道：“臣宁可你杀了我。”说罢，决绝离去，放肆的狂笑声回荡在金殿中，令所有人都震颤。
　　丞相走后，圣上盛怒之下颁了几条未经群臣审议的法令，皆与提升男子身份有关，又一意孤行任命男子为宰相，也就是当今的裴相。
　　任命之日，裴相风风光光与圣上游了京城，百姓从此皆知尚国开天辟地有了个男相。几天后，便传来前丞相自刎的悲报。
　　前丞相终归对这条仁慈之下的性命没有一丝眷顾了。
　　前丞相的死，令群臣激愤，她们纷纷上奏让圣上收回之前的法令，罢免新任宰相。前丞相之死对圣上的打击颇大，朝也无心上，在寝殿日日消沉，宫人说曾听圣上对墙自言道，尚国的利剑断了，朕果真做错了吗。
　　半月后，百官再见到圣上时，都为那张清瘦显骨的圣容震惊，大伙谁也不敢再说，还是圣上自嘲道，若是她在，想必此刻该责朕荒废国事了罢。圣上金口玉言，却在那日连颁了数条废止令，至于裴丞相，圣上扫眼过去，丞相早已跪倒在地，乞求圣上即刻罢免自己，以平众怒。
　　群臣皆一愣，圣上亦微顿，沉思过后，圣上叹了一声，终于没有说什么。
　　从此，裴丞相的相位稳若磐石。前丞相之事成为禁忌。
　　也就冥辛这种外人敢肆无忌惮地讲出来，我不便与她多说，便道：“你别以为说自己不是婺国人，就能出得去。公主可没那么傻。“
　　“信不信由你，我也不指望它出去。”说罢，缓缓闭上眼，呼吸更沉了些，像是说得太多有些累了。我也无话要说，起身拿了药箱出了牢门。
　　本想去看公主，但坠露说公主审完人就进宫去了，现在还没回来，我略坐了坐就回去了。
　　几天来也没什么机会去公主府，因我大姑见我长了上进心，十分欣慰，遂叫我闲时就去族中医馆当值，将这颗摇摇欲坠仍不甚稳固的上进心趁此根植下来。
　　于是我这几日上午赶去太医院抓药配方子，下午跑医馆替人看诊，一直折腾到晚饭时才回府。一天下来，也无闲心再飞去公主府瞧她在做什么。
　　今日从宫里出来，我便坐着轿去城东的一间医馆。路上，我默念着上午配的一帖治“荨麻疹”的新方推敲，帘外却一直闹哄哄的，常有笑声传入。我掀帘而看，街上比往日喧闹不少，各色衣衫的人熙来攘往，挽着手结伴而行，仔细看，她们中的不少还垮着只竹篮。
　　轿子靠近时，我探出头笑问：“今日什么日子，这么热闹。”
　　那一位披明黄罗衫的姑娘转过头瞧我，温温柔柔笑了一笑，忽从篮中抓了把什么朝我丢了过来，我唬了一跳，忙向后一仰。她二位大笑起来，伸了手将我扶了扶。
　　“大人！发生什么事！”前头的轿妇急问。
　　“无事无事，你们走着。”我从座上拾起她方才扔的，乃是一颗炒黄豆。我这才记起今日是什么日子。
　　那二位姑娘一齐笑喊：“佛节万福！”
　　我趴在窗上举着豆子，笑回：“多谢多谢！来世也结缘！”
　　那二位咯咯地笑，一抹明黄一抹浅桃，渐渐走远溶入人群中。
　　我坐回座上，捏着那颗黄豆，心里明亮亮的。
　　四月初八，浴佛节。相传佛祖诞生在此日，不过尚国并不礼佛，佛节只是多一个让人结伴游行的节日罢了。这日，京城各处都会煮炒豆子，分给过往的路人，意在结来世的缘，谓之结缘豆。
　　不过像明黄罗衫的姑娘那般，上来就冲脸猛撒一把的，我还是头一次遇见。此遭劈头盖脸的缘分应当结得很牢实。我笑着将黄豆收入袖中。
　　到了城东医馆，我找了一处坐下。今日医馆除我以外，另有两位已先坐着了。医馆中并非只有白家的人，拜在白家名下的学徒也会来此见习。我从前极少来医馆，与她们不太相熟，彼此略点了头，便各做其事。她们中，一个埋头看书，一个埋头捣药。咚咚咚捣成一片。
　　一盏茶后，馆内依旧悄无声息。唯有咚咚咚。
　　我咳了声，轻问道：“上午可有人来？”
　　咚咚咚声止，但并不开口。
　　倒是对面放下书，抬头道：“回大人，并不曾。”
　　“噢。”
　　那人便又沉下头翻书去了。
　　捣药声又起。
　　又过了一盏茶。我在极有韵律的咚咚咚声中，昏昏欲沉，半梦半醒间忽咬了舌，我蓦地惊醒，抬头一看，仍是空旷厅堂无一人。耳边仍是咚咚咚声。究竟是什么蒲草韧茎，需捣这么久？我不禁默想。
　　我又咳了声，轻道：“今日是佛节，恐怕大伙儿都在庆节，不如今日就散了罢。”
　　才说完，捣药声骤停，书“啪”地合拢，两椅“呲”一声向后，两人整齐划一地作揖躬身道：“谢大人。”
　　我被这阵势吓了一跳，结巴道：“不……不谢。”
　　我刚要再张口说，她二人已双双退席，瞬间没了人影。我本想说不如一会儿同去街上游玩。但观此二人神情，仿佛更有十万火急的事，我便作罢。
　　出了医馆，我闲步于人来人往的大街。今日大街两侧皆摆着箩覃，上面铺着各色小豆，行人一步一停地撮豆子吃，哪家的好吃，便呼朋唤友地叫一群人来尝。
　　我沿着大街一直走，心情十分欢畅。今年的佛节似比往年更热闹，姑娘的衣衫也比往年更鲜亮多彩。约莫是公主打了胜仗的缘故。从前打仗时，虽也有故意扮得喜庆隆重的，但大伙的面容远没有今日这样明朗无忧。
　　我走着走着，来到了最繁华的桐江边上。
　　这儿一向是纨绔子喧哗之地，节日更不必说。莫说聚在这儿的人比方才更风流貌美，就说这箩箪也比旁的要花里胡哨，有用芍药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内里却只一小茶碗豆子的；也有用丝线做一面大刺绣，将豆子如珠般镶在上头中看不中吃的；也有将豆子摆成大字，让行人吃去几颗或是添上几颗变成另一个字的，凡此种种，不可尽数。
　　我在百豆缭乱中看得晕头转向，抽身出来歇口气，忽瞥见一处低调无华的小摊，朴素的箩箪，朴素的摊主。我上前道：“你家倒很与众不同。”
　　那摊主道：“我家老板一直是奇葩。”
　　原来是店里伙计，如此直言不讳，颇有趣。我笑道：“那我尝尝你家的豆。”遂低头向箩中一望，一愣，惊叫一声后我猛地抽回手，哆嗦道：“这这这这这里面什么东西！”
　　只见箩中趴着一条绿色的节状大虫，足有半人多高，旁又堆着几个又圆又黑的东西。
　　那丫头冷淡道：“客官别慌，是豆子。就是大了些。”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我愕然道：“哪有这么大的豆子？旁边绿的又是什么？！”
　　“绿的是豆荚，剥开来就是黑的豆子。毛豆吃过罢？毛豆的巨型版。”说着，她捞起那条“大虫”，划了个口，冲我努努嘴。
　　我凑近瞧了瞧，果然里面是黑色的。既然是豆子，我便大胆起来，上手摸了摸黑色豆子，十分坚硬，透着光，有点像玛瑙。我觉着有趣，便问：“这叫什么豆？”
　　那丫头道：“平安豆。南国才有。”
　　南国……那是比婺国更南的地方，我并未去过，只在书中读过。据说那里四季皆夏，十分炎热，人也长得黑。我忽有所感，再瞧这丫头的脸似也有一些熟悉，便道：“你可是万琼舫的伙计？”
　　正说完，边上不远便传来一声清朗的女音，“白姑娘，竟然是你，久见了！”
　　我侧首看去，正是六娘。


第四十一章
　　六娘大喜过望地朝我快步走来，一把抓起我的手，叠在手心拍了拍道：“这丫头笨手笨脚的，我原过来看看她，想不到碰上白姑娘，真是巧，我这丫头没有得罪的地方罢？”
　　我悄悄抽了手，笑道：“怎会，我正请教她豆子的事呢。”
　　那丫头不满道：“老板，你老看扁我。”
　　六娘瞪她一眼道：“那谁叫你做事不妥帖，上次还泼白姑娘一身茶，叫我如何放心？”又面向我笑道：“不用问她，只管问我，白姑娘，咱们进去说，我有一个多月未见你来了。”
　　说罢，又将我抽了一半的手重抓回去，拉着我往江上去。走前仍吩咐道：“丫头，要笑一笑，不要绷着脸，看你把人都吓走。”
　　我由她拉着，心想，倒不是这丫头，是你那一筐叫人看不明白的豆子，才真吓人。
　　丫头气恼哄哄道：“你走了我就会笑了！”
　　我听了差点笑出来，忙咬住嘴憋住。六娘似习惯如此了，并不理她，只管拉我上船。
　　“这个豆子呀是我从南边带来的，原本想雕了形摆在店里，可巧遇上佛节，少不得拿它出来，此豆原也是供佛辟邪的，也算应景。”
　　应景是应景，可都叫豆，人家的豆是吃了结缘，你家的豆吃是吃不成了……我想起方才那豆摸着光滑冰润，就当是摸了结缘罢。
　　我笑答：“六娘今日替我开了眼。从不知世上还能结出这样的豆。”
　　“我也是见它新鲜才不远万里地运了来。白姑娘要是想看稀罕物，多多来万琼舫找我。”
　　我们二人说着便离舟上了画舫。今日舫上比前次来更热闹，想来这一个月间万琼舫的名声是越传越大了。我扫了一圈，竟在一个角落处瞄到方才从医馆急急而去的两人。她二人对面而坐，正笑着喝酒。与医馆时闷坐不语的境况迥然不同。
　　原来不是生性／冷淡，是对我敬而远之，我在心中微叹，看来这医馆是得多来来，竟没叫她们看出我是个最和善最体恤下属的人。
　　“白姑娘要在底下坐吗？”六娘见我一直看着大厅便问道。
　　“不了，还是上雅间罢。”我道。我恐她二人撞见我心生不安，反扰了她们吃饭，便请六娘带我上楼。
　　“正是呢，楼上好说话。”六娘笑着又拉我上楼去。我原以为是在二楼寻阁子，不想六娘仍带我去了她三楼的卧房。进了屋，六娘叫我坐，自己去了屏风后。
　　我自斟了一杯茶，便闲看起来。别的倒没两样，只是窗边长案上摆了只空的青瓷瓶，并不插花。
　　上次来却有修得极好的桃花枝。四月了，桃花大多也谢了。
　　正想着，六娘从屏风后捧着一叠衣出来，走到我面前将衣服一抖，是一件白衣。
　　“白姑娘，你上次在我这儿换下了衣服，我也不知你住哪，也不见你来，就一直这么放着，今天你来了，可算能把它交还你了。”六娘说罢塞给我。
　　怪道有些眼熟，原来真是我的，我抬手接过，忽地闻到一阵冷香，我平素不太用香，却莫名觉此香熟悉，好像在哪闻过，只是一时想不出，我笑问道：“六娘用的什么香熏衣，挺好闻的。”
　　“我也觉得好闻，所以斗胆替你熏了熏，你喜欢是最好了。只是我这人马虎，什么香啊珠啊的，我都是瞎买，看见什么就买什么。你也知道，我们生意人跑东跑西的，也顾不上精挑细选，只一次买上许多，囫囵个儿地带在身上，久了，连我也不知那一包包的都是什么名。白姑娘若喜欢，我替你拿些回去？”六娘说罢便要转身去取。
　　我忙止住她，“那倒不必，我是医师，平常也不便熏衣的，还是不糟蹋了好。”
　　“白姑娘原来是医师？”六娘讶异道。
　　我竟没和她说过，我自己也诧异了，便忙道：“是，上次未来得及说，我姓白，名轻衣。家里是开医……”
　　“原来你就是白大人呀！”六娘喜道，眼里闪着我不太解其意的光。
　　我干笑道：“是，六娘听过我？”我自觉在京城颇为低调，与汋萱那样在京城叱咤风云的不可相比，前次来六娘连汋萱也不识，今次竟连我的名号也听说了，实在令我惊奇。
　　“怎么不知道！我在京城这些天，左右也无事，你也不来看我，我一人在船上闷得慌，便下楼与客人喝酒去，京城大小事听了不少，白轻衣白大人的名字怎会不知。只是一直无缘见面，今日才知就是白姑娘你！我真是太有福了。”六娘语调高亢，眼里仍闪着光。
　　我一时不解，我不过一个御医，见我值得这般高兴么？莫非是因我娘？我娘毕竟是圣上亲封的“长平公”，在此之前也是民间人人传道的“在世神医”，名气确实不小。
　　只是没想到我娘死了十多年了，仍有人在传颂她。我惭愧道：“六娘莫要会错意，我比起我娘，还差得很远，六娘切莫对我爱屋及乌，那我太当不起了。”
　　六娘疑道：“你娘？噢！是长平公对不对？令堂确实叫人钦佩不已，惋惜不止。”
　　六娘此言，似乎眼中的异光并非来自我娘，我愈加摸不着头脑，我何时在京城有了名气，我自己竟不知。
　　只听六娘叹息了一阵后，又抬了头，眼中又迸射着光，只听她犹犹豫豫间饱含跃跃欲试之意，终于按捺不住道：“白姑娘，听说你与郡主殿下关系颇密切，这可是真的？”
　　我如当头棒喝，一阵眩晕。这几天我并不曾去多想汋萱的事，仍旧将当日之思压在底下，却是防不胜防，竟被个初来京城的人乍问起。
　　而且，我实在不懂，为何都是说我与汋萱，按理不该是我和公主？我咳了一声，强笑道：“确实自小相识，不过她是郡主，我只是臣子，怎敢乱攀关系。六娘休要再说。”
　　六娘显然不太满意我的回答，怅然若失道：“是这样么，我听客人们这么说，坊中卖的书也这么写……”
　　“等等！”我忙止住道，“书？是什么书？叫什么名？”难道我在淮县误入的那本书竟在京城也有，还是人手一本的热书？那还得了……我一颗心猛地提起。
　　“有一本叫《郡主我再也不敢了》，是新出的。”六娘道。
　　可喜可贺，不是我那一本。看来书虽有，却还未到人人相传的地步。我稍松一口气。却听六娘接着道：“只是这本稍稚嫩些，要我说，《琴中梦》，《断肠花》文风更典雅些，其它如《白衣倾世》，《无名之人》，《拟把疏狂图一醉》，我是从客人那听说的，还未及看。”
　　我只想一头碰死在白墙上。
　　“白姑娘，白姑娘，你还好罢？”
　　我深深扶额，深深无奈，只觉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我与汋萱何时做得不对，竟让人有这样大的误会？此刻我只觉大势已去不可挽回了，便破罐破摔道：“六娘可曾听说过公主的？”
　　六娘一挥手，道：“嗐！公主殿下的就更多了，简直看不过来。只是公主殿下的不太一样，并无众口一致的，多是公主殿下和个不知名的，我想那是写书人自己。”
　　“原来如此，”我啼笑皆非，“公主是大家的公主。”
　　“是这个理儿。”六娘点点头。
　　话至此，我也不便多说了，免得扯出有的没的来，便转话道：“六娘怎么不在那插株花，让它空着。”我指了指窗边。
　　六娘也看过去，道：“之前摆了，是几株桃花，如今天气热了，桃花也难寻了，就一直空着，起不来兴了。”
　　我问道：“六娘是喜欢桃花？”
　　六娘怔了一怔，转瞬笑道：“桃花是好看，我每年都会摆上，已是习惯了，今年在这，桃花谢得早，往年在西南，桃花开得早败得却晚，空着瓶，就当是替南边未谢的桃花留的罢。”
　　我不禁赞道：“六娘是个有情之人。”
　　六娘笑了笑不言，斟茶饮了一口。
　　我道：“方才六娘讲到西南，上次来也向六娘请教了不少婺国的事，今次仍想多听听，不知六娘可愿意？”
　　“有什么不乐意的，上次也同你说了，我一见你就觉有缘。说句大胆的，当初第一次见你，我就心想若是我有这么一个小妹多好。你有什么想听的只管问，我知无不答。”六娘还是一如既往的豪爽。
　　我忙又替她斟一杯递上，笑道：“六娘太看得起我，你要不嫌弃，我今日就认你做姊。六姊喝茶。”
　　六娘接了茶喜不自胜，叫了我数声”轻衣妹妹“。
　　我一一答了，笑道：“六姊，你那会儿去婺国，那里的人可为难你没有？”
　　六娘拉着我手道：“才叫我姊，就替我想着了？起初是吃了些苦，毕竟我是尚国人，两国之间打了许多年，无论哪边念及另一边心里都有怨气，我也不怪她们。后来在那住了数月，她们就不拿我当外人了，常来串门，送我不少解蛇毒的药草。所以，为难说不上，就我看哪，婺国人虽有不少蛮夷陋俗，其实人是好的。”
　　我听了微微颔首，“敌国之人在那里尚可安心做买卖，看来婺国并不如想象中野蛮。那么，做官又如何？外族之人在婺国谋个一官半职可也有？”
　　我尽量将话转得自然些，不令人起疑。几天前冥辛说她并非婺国人，我心中有些在意。
　　六娘歪头细想，缓道：“这我倒不怎么听说。不过婺国的官和咱们不一样，不是考上去的，是打上去的。参了几回战，杀了多少敌，越多越好，越多升得越快。咱尚国人拜天求神地不愿打仗，婺国人中却很有一些是盼星盼月亮地盼打仗呢。”
　　我听了大感不妙，怎么摊着这么个领国，真是倒了千秋万代的霉！我忙道：“照这么说，如今的太平也维持不了多久？她们不久便要重挥战旗罢？”
　　六娘拍了拍我手背，笑道：“妹妹不必慌张，纵然底下的人想打，王也未必答应嘛。才死了大将军，军心大乱着，总要整顿整顿。况且这次死的并不仅仅是个大将军，更是她们最敬最崇的鬼主，莫说军心，整个婺国都乱成一锅粥了，谁还兴得起劲儿升官。我掐指算，十来年的太平应当绰绰有余。再来便不是六姊说你了，你好歹也算尚国官员，她们打来我们便打回去么！怕她们不成？也就是近年她们出了个冥辛，放在以前不都是被咱大尚国的将士们按进土里打吗！”
　　六娘一席话说得我略感羞愧。我其实也不是怕，只是担忧一人。我跟道：“确实如此，尚国人从不畏惧战争。六姊说得对极。”
　　六娘很是受用，笑脸盈盈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接着道：“婺国的官既是打上去的，便是以战斗力作为评断，应当不如咱们这般看重出身。论理，外族之人也可做官，不过实际如何，我也不甚清楚。毕竟我常接触的是婺国的平民百姓，与官员那是唯恐避之不及嘛！”
　　我笑道：“我常说，美人少有，盖因她们都是来凡间渡劫的神仙，我等凡人见一眼都是天大的福。我若是那儿的官，六姊犯了事，无论如何我都要网开一面的。”
　　“这算什么歪理。幸而你只是个医官，不然可要误国了！”六娘骂道。我二人笑了一回。我心内暗想，如此看来，冥辛果然是在骗我。若鬼主竟是个外族人，六娘一定不会不知道。
　　六娘笑了一阵，又道：“刚刚是说婺国的官，但有一个人并不遵循这一套。”
　　我犹犹豫豫道：“你，你是说冥辛？”
　　“是，冥辛是鬼主，只由鬼蛇择出，不必会打会杀，地位十分超然。这位横空出世的新鬼主，婺国内有不少她的传言，其中传得最广的一条便是说她，”
　　六娘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瞥我一眼，我正瞪大双眼屏息而听，此专注之势颇令她满意，她这才慢悠悠揭道：“是尚国人。”


第四十二章
　　“尚国人？！”我大惊。冥辛只说自己不是婺国人，但并未说自己是尚国人啊！如果她真是尚国人，岂不更该同我说得明白？不，关键是她一个尚国人怎么会跑去婺国？
　　六娘摆了摆手，“轻衣妹妹别急，这事我说出来你都觉得婺国人瓜兮兮的，你道她们为何这么传？原来是因鬼主大人口味偏甜，爱吃糖糕，她家的厨师某天愁着脸与人诉了苦，说从没做过那样甜的点心。婺国人喜食酸辣，而咱尚国人爱吃甜的，这事就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了，说冥辛是尚国来的敌探子。”
　　我没料到是这般没谱的传言，白吓了一回，“那婺国人真信了？”
　　“那哪能啊！”六娘立刻否道。
　　我一时竟感欣慰，当了咱们多年敌国的婺国人应不至此。
　　“那可是她们的神蛇，哦不，她们叫鬼蛇，那是她们神圣的鬼蛇寻寻觅觅几十年选中的人，到头来是个敌国探子，那不是太荒谬了吗？婺国百姓打死也不会信，若是信了就是在质疑鬼蛇的神力，大不敬！所以婺国百姓非但不信，反而非常生气，要她们的王查明白谁在造谣，务必把这亵蛇的罪人找出来。”
　　原来并非甜辣判人身份荒谬不信，是因太信鬼蛇之力才不信。婺国人民的重点竟在此处……我的心情一时又复杂起来。我疲累地再问：“那造谣者是谁？”
　　六娘道：“最后此事不了了之，并没查出来。民间反传，是王族之人背后生事，王上包庇才不查。此事让王族诸位风雨飘飘摇摇欲坠，连王上也险些被赶下台。”
　　我惊诧道：“这难道不是造反？婺国人竟生猛至此。”
　　六娘笑道：“那不一样。咱们尚国的圣上是天子，婺国的王却并非承命于天，不具神威。在婺国唯一受尊崇的只有鬼蛇，鬼蛇是天，对鬼主的敬意也是源于鬼蛇。若要类比的话，鬼主才是她们的圣上，只是婺国的圣上不掌俗务，才分与王。是以王若质疑鬼蛇，那便是本末倒置，不守本分。”
　　“那最后如何？”我一时也好奇起来，我并不曾听说婺国爆发过内战。
　　“民军与正规军在殿外兵戎相见，王城的每一丝空气都充斥着嗜血的杀意，就在两军将要拔刀开杀之时……你猜怎么着？”
　　六娘许是近来听客人说了不少书，愈讲愈入戏，我将嘴张大几分，将眼皮往上撑一撑以作配合，她果然愈加眉飞色舞，抑扬顿挫起来，
　　“万人之中，两军对峙的中央，缓缓走出一个紫衣人，神态自若，悠哉游哉，两边举剑执刃的兵卒在她眼中与道路两侧晒焉了的高粱无异。她脚下徐徐游动着两条黑漆漆的长蛇，正是头顶鬼宿星纹的鬼蛇是也，而这名紫衣人，没错，正是此战的中心鬼主冥辛！
　　“民兵后排率先有人回神，忙跪倒，一声‘鬼主’后，殿外千千万万的人立时丢甲弃械，跟着跪了黑压压一片。而冥辛仿若此时才目中有人起来，她道‘起来罢，我只是来散步，你们忙’，两军闻言，又乌压压站了起来，各个如坠梦里，浑噩不可动弹也。
　　“片刻，冥辛又轻语‘这地儿人多，散不了’，说罢，两鬼蛇便一条对着一边，高昂蛇身‘呲呲’吐信，似要将眼前这片人海吞噬殆尽。
　　“此时此刻两军才如梦方醒——似乎，好像，她们此刻挡了鬼主散步的路？可，可她们是来打仗的啊！两军一时进退为难。鬼蛇又‘呲’了一声，两军齐齐向后退一大步，鬼蛇再呲，两军再退。
　　“不知哪边有人道‘我们是为了鬼主罢，是为鬼主大人战斗的罢’，众人纷纷点头，‘那是自然’，又一人道‘可鬼主好像并不需要’，另一个跟道‘鬼主只想要散步’，众人一时陷入沉默。终于有人道‘回去罢’，有人应道‘别扰了鬼主散步’，‘回去罢’，‘大伙都回去罢’，人群渐渐退散开去。而此时冥辛早已不见踪影。”
　　六娘说完，深吸一口气，自斟一杯咕隆灌了，喝完忙追道：“如何如何，我说得可还有样？”
　　我听完久久不能平息，只觉此事比先前的传言更为荒诞，“方才说的，是真事？”
　　六娘笑道：“说书么，自然有一番润饰在里头，不过差得不多，只因此事的确也再无夸张的余地，我当时听完同你一样难以置信，婺国的一场政变竟以如此儿戏的结局收场，实叫人呆若木鸡。”她说完，在我眼前伸手一晃。
　　我眨了眨眼，也猛灌了一杯清茶，不禁感慨：“奇人奇事。这婺国真乃奇国。”
　　一个吃甜吃辣的开端，演变至一国信仰的捍卫，又从一场生死决战化为一次漫不经心的广场散步，如此小而变大，大而化小，婺国的情势真令人猜不透，这便是鬼蛇的神力吗。
　　“不过，冥辛是不是尚国人不提，她还真可能是外族。”六娘忽道。
　　“这又怎么说？”我琢磨着又有什么荒谬的根据。
　　六娘道：“我听她们婺国人说，冥辛在当上鬼主前压根没人见过她，坐上鬼主之位后，身边也无一个亲属，无族无根，说她是偷偷潜起来的外族人也情有可原。”
　　这次挺有理有据。冥辛竟是个无族无根之人。我脑中那个猜想愈发鲜明了。我道：“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底细可疑之人，竟被奉作鬼主。”
　　六娘笑道：“你说她是可疑之人，但在婺国人看来，恰恰是天降神女，破除婺国几十年无新鬼主的困境。”
　　此时，外头有伙计敲了门唤六娘，六娘问也不问就将人打发了，打算再陪着我。我自觉再待下去恐怕耽误六娘做生意，便有了告辞之意，不过临走前，我仍问了一个令我心心念念的问题：“六娘，婺国可有男官？”
　　六娘哈哈笑了起来，“那是不可能的。”
　　我见她答得如此斩钉截铁，忙问为何。六娘接着道：“婺国人最拜鬼蛇，而鬼蛇是没有雄性一说的。”
　　我更为不解，“雌雄雌雄，有所异才有所分，既无雄性，哪来的雌？”
　　六娘笑道：“可鬼蛇并不消亡哪！虽然鲜少有人见过鬼蛇产子，但更无人见过鬼蛇与雄蛇相缠。然而生生不息，总有新的幼蛇出现在鬼蛇身边。鬼蛇这种孤立而神秘的传承，正是它具神力的象征。婺国人崇尚鬼蛇，自然也遵从鬼蛇，所以婺国从上至下，绝不允许有男官。”
　　我从六娘处拜别，捧着那身带香的白衣走出画舫。今日在六娘这又知道了不少婺国的事，那里与尚国实在有太多不同，以至于一时之间我无从判别优劣。不过，我想我也不必多思。我既是尚国人，此生当也扎在尚国了，婺国的一切无论好坏总与我无甚相干。
　　眼下，倒是一件事挂在我心上。
　　我坐在轿中，回想关于冥辛的细节。从我第一次在牢中见到她，她身上若隐若现的黑色纹路，再到几日前她对那支玉簪的态度，以及今日六娘说的冥辛是个浮萍无根的人。我脑中暗藏的想法如今越发清晰。
　　冥辛，或许是我娘当初救起的那个婴儿。
　　虽说人海茫茫，怎会有如此凑巧之事，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般奇妙。
　　单说那支玉簪，本来被我压在箱底十多年，恰巧那天被我带出去了，恰巧那天急着赶去替她治病，连玉簪都来不及放一放，恰巧就又被她拿了去。
　　不过这个想法，我一时还不好接受。毕竟，若真是如此，那我娘当年就是救了个敌国大将，后来此人杀了我尚国无数将士。
　　连我娘自己，也是死在沙场。虽然那时冥辛人还不知在哪，这笔帐算不到她头上。
　　我不再去想。其实以我娘的秉性，她纵使能未卜先知，那一刻见到那个身中奇毒不满周岁的小婴儿，她也还是会救。她自己都未必后悔的事，我又替她感慨些什么。
　　“白大人，到了。”车头轿妇喊了声。
　　我放下杂念出了轿。府上的丫鬟迎上来，将我手上的白衣接了去，细看了看，“这是大人的衣服，怎么从外边拿回来？”
　　我道：“上次不小心落在外头了。”
　　丫鬟噢了一声，捧着衣服扭身走了。我刚走了两步忙又道：“哎！那衣服收起来罢。”丫头猛止步，转身诧异道：“大人是说收您屋子里？”我点点头。她拧起眉仍是困惑，但也不再说什么，朝我屋的方向去了。
　　她是疑我怎么忽转了性。府里丫头都知我有些洁癖。之前若是在外面多去了几个地方，回来头一件便是把身上外衣脱了，若是沾的灰再多一点，染的味再大一些，那件脱下来的便不必送去洗，直接扔了便是。
　　如今一件从外面拿回来的衣服，自然更是拿去扔了的，我却说留着。
　　自从去了趟淮县，我连洁癖也轻了不少。以我现在的眼光看，我之前实在没道理说汋萱讲究，我分明是半斤八两，毫不逊色。治个病讲究相貌，丑的不治，平平的再看是何病，烫伤不治，溃烂化脓不治；出去吃饭，除非皆是相熟之人，否则一碟菜上来只吃第一口。
　　诸如此类的，都看淡了不少。
　　根本上说，我算不上是什么洁癖之症，不过在喜洁上比旁人多一点点。我那些穷讲究，更像是一种自视过高，但凡是我看不惯的人，我便懒得多理。
　　不过这是我现在才看出来的，我当时只当我是洁癖。
　　之后的几天我仍是上午去太医院，下午便去医馆。与医馆中的人也相熟起来，偶尔能一同去酒楼吃个晚饭，过了一把前辈的瘾，只是钱袋日紧。
　　说到这个，我便想起我还欠着汋萱五顿饭。与汋萱吃饭，规格可大不一样，一次就够我请医馆学徒吃十次的了。不过汋萱近日都不曾找我，我满心期望她贵人多忘事，将此事永远抛诸脑后。
　　近来汋萱确实比以前忙了。听说她最近每日都上朝，勤奋得不得了，把雍陵王高兴得从宫门口出来，沿御街一路到王府进门，坐在轿上，大笑不断，震耳欲聋，下一步就该搭长棚广施粥，以谢天恩浩荡，让她家纨绔一朝改邪归了正。
　　这事我是在宫门口，从退朝出来的大臣们口中听来的。我正好也从太医院当完班，便听几个大臣一面走一面议论，“郡主殿下今日所言很是高明”，“原来郡主殿下先前是默思守拙，我们都看错了”，“老天开眼，一位公主一位郡主，我大尚国此后无忧矣”。
　　我听她们对汋萱称赞不已，忽想起那日海棠无香的事来。
　　汋萱这是要开花了？
　　我笑了笑，从她们身边经过。冷不防听她们道：“但不知公主殿下身体怎样了，先前病了一月多，今日也未上朝，担忧啊！”
　　我皱起眉，公主一向最勤勉，若无大事从不缺席。
　　说来，公主自淮县回来，我连她一面也没见着。我当即决定去一趟公主府。


第四十三章
　　到了公主府，噙梦说公主一早便去暗牢了。我便在前厅等。噙梦在旁一面处理文书，一面听府上丫鬟来禀报事务。我左等右等，坐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公主，渐渐有些不耐。噙梦也将文书批得差不多，唤了丫鬟过来，报了几个我爱的菜，吩咐去厨房备膳。
　　噙梦走来坐在我边上，笑道：“白大人，今日在这吃罢？别急，公主殿下约莫也快出来了。”
　　我转向她道：“是那一位吗？”噙梦点点头。我又道：“公主最近，身体还好罢？”我坐着时，总想起公主那只满是血痕的胳膊，愈坐愈浮躁。
　　噙梦笑道：“白大人糊涂了？这只是说给外人听的，公主殿下一向康健。”噙梦虽在笑，但我看得很仔细，她说之前微拧了拧眉，笑得也不比平时明快，明显藏着事。
　　我道：“你骗我做什么，我看得出来你也是担心的，不如和我说说。”
　　噙梦默默了半晌，抬首道：“公主殿下身体倒是无碍。只是，总闷闷不乐，不是关在在书房就是一人去暗牢，近来也很少同我商量。”噙梦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正欲再说，一个丫鬟上前禀事，噙梦细细吩咐后，等丫鬟走远，她犹豫一阵，道：“还有……近来公主暴躁了许多，我也是听丫头们说，书房卧室摔了不少件，这还不算，公主殿下连丫头们也骂了，都是从小服侍很妥帖的人。”
　　我诧异道：“还有这样的事？”公主待人极好，小时候玩兴大，倒会捉弄丫头，但也从不责骂，大了更不必说，她都不叫人伺候的。
　　噙梦道：“公主殿下虽未骂我，但对我也冷淡了许多，我本来有些伤心，但听丫头们这样说，现下只剩下担忧了。白大人，你与公主殿下同去了淮县，在那里可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该如何说，若说公主自伤，似乎也只会加深噙梦的担忧，毕竟连我也不知公主究竟为何那样，我只好道：“淮县时，我与公主查到不少事，大概是那些事棘手，公主身上压力大罢。再过些日子，等她想出了应对之策，应该就没事了。”
　　噙梦笑了笑，道：“我也是这样想。身体无碍就好了，公主殿下的话，一定会有解决之法。”
　　我也回笑，“放心罢，从来没什么事能难住她。我去暗牢看看，先把她叫出来吃饭。”说罢，我拍了拍噙梦的肩，从前厅逃出向暗牢去。
　　暗牢门口，我被两个狱卒拦了下来。我道：“你们不知道我是谁？”
　　两狱卒同声道：“白大人。”
　　我道：“那还拦着我做什么？这地方我又不是第一次来。”
　　狱卒道：“公主殿下说，谁也不准进去。”
　　我道：“那你们下去一个跟公主说，是我来了。”
　　狱卒又道：“公主殿下说，谁也不准进去。”
　　“连你俩也下不去？”
　　他俩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一阵无奈，这两人似乎和之前看守冥辛的那几个同出一脉，一样冒着傻气。我只得在门口等。蹲了两盏茶的工夫，铁门终于有了丝动静，两狱卒站直道：“公主殿下。”
　　我忙看过去，只见铁门后站着公主，一身墨蓝色衣衫，染着斑斑血迹。她沉默地从门后走出来，我忙冲上前，拉起她袖子细瞧，确认了是溅上去的，我大松一口气，抬头对上她的脸，刚安下的心猛地又收紧，公主的面色实在阴郁得可怕，我在那双赤红的双目中看不到自己的倒影。
　　我道：“你无事罢？”
　　公主的眼眸动了动，有了些亮光，“你在这里？”她道，声音有些沉。
　　我忙道：“是，叫你吃饭呢。走走，赶紧吃点去。审半天了。”
　　公主不响，片刻后猛得将我一推，咆道：“你为什么来？！”她那一推力道颇大，差点将我推翻在地，我勉强站稳，她又朝我一吼，我结结实实愣在原地不敢动弹。公主喊完后，喘了两声粗气，过了一会儿，她疲累道，“你快去底下。”说罢，快步离去。
　　她走远之后我才惊醒。公主今日着实莫名其妙。我当即想打道回府了。两位狱卒在一边提醒道：“白大人，公主殿下叫您下去呢。”
　　不用猜也知道底下一定是被打得半死的冥辛。我想了想，救人要紧，何况关于冥辛我也另有要问的。于是往牢里走。
　　我本料到了冥辛的状况不会太好，毕竟审她的公主都满身是血，但我没料到情况竟如此之坏。我想我若不在门口等候，而是向原先那般从府里请了再来，恐怕冥辛这回是无望了。
　　她腹部插了两把匕首，其中一把若再往上移一寸伤及肝脏，我下来之前她就该断气了。我急冲上去，探她鼻息，叫人将她放下来躺平。此间她一直紧握腹中匕首，此人伤重至此，竟还保有一丝意志，让匕首不动。
　　她躺在地上时，闭着眼攥住我的一片衣角，口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我附耳过去。她说的是，救我。我回她两个字，一定。她便彻底昏过去了。
　　此刻我的脑中不再有公主的血衣，也不再有公主莫名其妙的态度，更无一丝疑虑，一丝纠结，只剩下一个念头，将眼前这人救活。坠露飞奔着将药箱送来，我吩咐完其它要用的东西，便屏退了所有人，专心替冥辛治伤。
　　一盆清水送来，一盆血水递出，在坠露往返更换热水中，我总算稳住了冥辛的伤势。等我拎着药箱走出暗牢，外边天色已墨黑，一轮圆月挂在半空。
　　“白大人去吃些东西罢。”坠露道。
　　午膳没吃，晚膳也错过了，可我并不觉得饿，我摇了摇头，“你去吃罢，我找你们公主去。”
　　书房的门半开着，暖光撒出门外，我进了屋，公主捧着书坐在窗前，椅边桌几上摆着几样吃食。我在窗前另一边坐了，侧头看着她。她仍低着头看书，道：“先吃些点心罢，一会儿叫人送饭来，吃了再回去。”
　　我不答，依旧看她。片刻后，她收了书放在桌上，偏过头看着我道：“怎么没胃口？”
　　自然没胃口，从刚才为止，手与眼都浸在血水里，替冥辛处理时，还要担心她会不会痛醒过来，毕竟麻弗散对她无用，我用了其它麻药，只是效果并不如麻弗散好。精神紧绷了太久，既无饥感，也无胃口。
　　我冷声道：“伤成那个地步，你不如将人一剑封喉，还痛快些。”
　　公主笑了声，“我给她痛快？”
　　我道：“我是说你自己。”
　　公主道：“听不懂。”
　　我怒道：”你还不懂吗？自从把人带回来，你问出什么了？你自己又变成什么了？到今天了，会说的早就说了，你再审又能审出什么？！这道理我都懂，你怎么听不懂？”
　　公主道：“我的事，你不会明白。”
　　我怒意更深，“我是不明白，你那些国家大事，军情机要。那么噙梦呢，她也不明白吗，为什么你连她也不说了？你究竟要一个人执迷不悟多久。婺国已经没有大将军了，你已经没有敌手了，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害怕？我怎么可能害怕！”公主忽然起身，声调陡然拔升，眼中是血红的恨意。
　　我亦起身大喊道：“所以求你了！把人放了，关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从此没有冥辛这个人了。你可以不要管她了！”
　　“我怎么可能放她！你不懂！”公主双目圆睁，面红耳赤，声音中甚至还带着一丝颤抖，我从未见她如此失态，一时迷惘无措，只能怔怔地看着她。公主将桌几上的几碟吃食全挥落在地，又将桌几掀翻，椅子踢飞，一盏铜灯拿起又重掷入地，外罩的琉璃摔得粉碎，几点火星迸溅开来。
　　我惊叫一声，烛心的火苗点着了公主衣衫底边，悄悄燃了起来。公主此刻情绪激烈，完全没留意到脚下的火，她嘶吼着，根本也听不进我的话。
　　我只得猛扑向她，将她扑倒在地，将还未燃开的火叠灭。
　　“啊——”短促而骤止的一声低鸣。倒地那一瞬，一阵剧痛从我双手底下侵扑上来，我翻手一看，满手的琉璃碎片，都嵌进我手掌里去了。
　　不过，好在我身下的人，安静了。
　　公主睁大眼望着我，眼神中有几分茫然。我立刻从她身上起来，检查了一下她的衣衫，只烧了底边一块。还好，火已经灭了。
　　忽然我意识到一件可能比火更严重的事。我的手既然被扎了，那公主的头就在我两手之间，那底下可有不少碎片啊！我的心霎时瓦凉瓦凉的，我急绕到公主脑后，张眼一看——一地碎渣子上，是公主并未着地的脑袋。
　　我没有比这一刻更庆幸公主是个习武之人。让她在一片混乱中仍然记得护住她的脑袋不轻易磕地。
　　我的心口又跳动起来。我握着一拳碎渣，将她从地上扶起，道：“还愣着呢，快醒醒。”
　　公主先是微微攒起了眉，之后面目扭曲，似无比的痛苦，她双手捂住脸，低声道：“对不起，轻衣。”
　　我本想摸摸她的脸，只是一手的碎渣，一把摸上去，恐怕明日我就要被尚国百姓推上砍头台了，我还是收拢着手，道：“听我的话，不要再去想冥辛的事，任何难事，咱们一步一步解决，别把自己逼得太狠。”
　　公主并未作答，只是轻之又轻地点了点头。
　　正此时，书房外一个丫鬟惊叫一声，“公主殿下，发生何事？！”手上端着食盒。
　　我低头瞥了这满地狼藉，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听我身后道：“白大人要看隔空掌，我替她演了一遍，你不必在意，叫两个人来收拾。”
　　隔空掌，那不是小时候看的话本里秋卿娥秋大侠的招式吗？亏你都狼狈成这样了，还能即兴胡诌。我回头看，公主已然是一张平静无波的寻常面色了，令人不由感叹，这变脸之能可比什么话本里的隔空掌厉害多了。
　　我转回头，向丫头抱拳道：“抱歉抱歉，是我无知了，竟不知你们公主的隔空掌已练到第八层，劳烦你们收拾了。”
　　丫鬟看一眼地上，又抬眼看一眼我和公主，来来回回扫了几遍，终于放弃无谓的思考，回道：“小的马上安排。”便端着食盒又出去了。
　　公主从我身后走出来，将烧穿一角的外衫脱去，又走近道，“给我看看。”说着抬起我的手，我摊开手掌，里面已经鲜血淋漓。
　　今日真是血光之灾，不光应在别人上，连我也没逃过。公主显然十分自责，托着我的手凝看。
　　方才那段隔空掌，让我觉得放松不少，与公主间的滞涩之感也柔滑不少，我不想她再因我难受，便笑道：“好歹占着个公主伴读的身份，这算工伤罢？如今读书是伴不成了，不如改名叫伴难？有难同当的难。听着就比伴读厉害。”
　　公主扯起嘴角笑了笑，道：“嗯，是厉害，有生死相伴的味道了。”


第四十四章
　　从公主府回去的路上，我心中总有股说不上来的恐慌。公主今晚岂止是失态，根本是失控。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她从未这样过。就算再愤怒，她也不会乱发脾气。
　　小时候，汋萱有次把公主的一副画撕坏了，那幅画公主画了数月，本要献给澧兰大公主作生辰礼。那时候公主并不爱画画，之所以送画，是因澧兰大公主常训公主画得难看，叫她多练。于是公主就一心练了数月，画得虽算不上多好，但也算饱含心血了。
　　那会儿汋萱顽皮，一定要看看公主闷在房里捣鼓什么，就趁着公主吃饭，偷溜进来找画，正看着，公主突然回来，吓得汋萱撒手一扔，那画的一角就落进砚台，墨水倏地滑溜开，一幅画就毁得面目全非了。公主见状，立马冲上去把画撩起，举在头顶端详，看画实在救不回来了，沉沉叹了口气。
　　当时汋萱在书案前瑟瑟发抖，我在公主身后也替她捏了把汗，轻声试探道：“不如换个别的罢。”汋萱嗫嗫道：“母上前几日给了我一块古犀罗纹的歙砚，你送给大皇姊，大皇姊爱写字，肯定喜欢的。”我听了，立刻又慌出一身汗，我的郡主大人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幸好公主并未太留意这个“砚”字，仍旧沉浸于失画的伤感中，良久才道：“算了，画得也不怎么样，毁了是天意，”将画卷起来投进青瓷画缸里，拍了拍手，冲汋萱道，“这次绕过你了，下次再偷偷进我书房，我揍不死你。”说罢，拉着我走出书房，汋萱呆了呆，忙紧随其后，但我与公主早躲在假山后，汋萱边哭边喊，“皇姊，你们在哪里呀！”
　　公主在假山后偷笑，“叫她自己哭一会儿，走，我们外面射箭去，书房拘了几个月我身子都僵了！”
　　那时公主不满八岁，虽贪玩调皮，却已然懂得自持。
　　我闭目按了按眉间。究竟是什么事令公主如此为难，失去了一贯的冷静沉稳。我想起今早在宫门口几位大臣的话，便向轿妇道：“改道去郡主府。”或许可问问汋萱。
　　只是我到了郡主府，府上的丫鬟说郡主去了雍陵王府，还未回来。我又问，现在几时了。丫鬟回，亥时了。我拍了拍额，我也是昏了头，这个时辰还来找汋萱，便忙告退。
　　两天后，我去公主府查看冥辛伤势，特意把坠露也叫上。因我自己手上的伤好得也不全，这两日我连个笔都拿不利索，抓药更无从谈起，在太医院坐着干瞪眼。大姑也来问我，我说边走边想方子，没注意看路摔了。大姑就以一种半是欣慰半是不满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最后嘱咐了几句便踱回去了。
　　当了两日废人的我，今日来暗牢探探比我还废的冥辛。她静躺了两日，此刻已睁眼醒了，见着我，冲我笑了笑，气若游丝地吐了两个字：“多谢。”
　　我摆手道：“不必，我也是奉命办事，你要是死了，我不好交差。”
　　冥辛也就不再说什么。我蹲下身检查了一番，发现她恢复得十分迅速，几处浅伤已经结疤，几处重的也愈合得不错。与先前一样，她的治愈能力比常人厉害太多。
　　我让坠露替我拆了几处，抹上药再包扎上，便算处理完了，再对坠露道：“你去找几颗回生丹，再打盆热水来。”坠露应声退下。
　　“你把她支开，是要问我什么？”冥辛忽道。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是故意支开？”
　　冥辛道：“回生丹，活血舒筋，主治跌打损伤，瘀血作痛，兼治孕妇调养失宜。在下两日前刚刚大出血，肚中亦空空，请问白大夫，这回生丹用在何处？下次找个谨慎点的说法，不然我很为难。”
　　我不好意思道，“想不到你还懂药理。”
　　冥辛歇了一会儿道：“你应当知道，古时巫与医不分。婺国人人都懂医术。”
　　我道：“那就请婺国的鬼主大人替我解解惑，你们婺国究竟还藏着什么东西，让公主如此在意？”
　　冥辛闭着眼不答。我又道：“你上次不是说你不是婺国人么？难道你一个外族人还替她们死守秘密？”
　　冥辛终于动了动唇道：“你坐过来，我告诉你。”
　　她此刻歪在墙上，虚弱得跟条细柳枝似的，我也不怕她使诈，坐近了附耳过去。可等了半晌，她一个字也未吐，我收回耳朵，道：“你怎么不说了？”
　　她慢慢睁开眼，道：“这香好闻。”
　　我一怔，低头看了看，我今日穿得是从六娘那拿回来的那套。原来她让我坐近是想细闻，我立刻后退两步，道：“你到底说不说啊？”
　　冥辛道：“我说了，我还有命吗？”
　　我马上道：“如果你肯说，我就答应你，我一定不让她杀你。”
　　冥辛偏头看我，“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我道：“不是什么关系，只是我了解她。她并非是心狠手辣的人，如果你肯退一步，她也愿意放你一马。婺国大概是回不成了，但你可以在京城，我虽未去过你们婺国，不过我想这里不会比你们婺国差的。等公主彻底放心了，你就可以像尚国人一样自由了。”
　　冥辛定定地看着我，目光幽深而沉静，悄无声息地看着我。
　　我顿感有望，忙替她讲起尚国的风光，从春天的花神节采花，说到秋天的重九登高，从消暑的玄冰丸，说到寒冬的糖豆粥。我因记着六娘说冥辛爱吃甜的，便故意说了不少甜口的糕点。等我说完了一轮，冥辛尤显得意犹未尽，默默地望着前方，似乎已经进入了我话中的尚国。
　　片刻后，她道：“真是个好地方。”
　　我忙跟上：“是啊，很美很好吃的。”
　　“所以，”她道，“为了有命享受，我只有再忍一忍了。多谢你，我想我又能抗了。”说罢，她又闭上了眼。
　　我气地跺脚：“你是不是故意耍我？你这个人真是的！要不是看公主辛苦，我才懒得同你说那么多。”
　　冥辛又缓缓半睁开眼，“她怎么了？”
　　我抱臂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难道你还想趁人不备逃跑？收收你的心罢。”
　　冥辛轻笑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
　　暗牢走道忽然有人咚咚跑来，是坠露捧着盆水来了。“白大人，您要的药和热水。”坠露将药递给我，又将热水放在边上，扫了一眼，“白大人，这热水……”
　　我让她打盆热水来，其实不过拖延些时间罢了，冥辛的伤口已经处理干净，并不需要热水。冥辛又闭着眼，一副沉然淡定的模样，令人徒生一股无名之火，我道：“替她擦个脸罢，看得人清爽些。”
　　坠露明显一顿，继而产生一种“白大人果真医者仁心，对一个敌贼也如此关怀”的敬慕眼神。
　　我轻咳一声，有点惭愧。幸好坠露是个单纯的丫头，不至于因我平时的作为，而以为我是因她生得美，想好好瞧瞧她的脸。冥辛倒是没什么反应，她今日不知是否因大难不死、失血体虚，比前几日要正常得多，与初见时孤冷的印象接近。
　　坠露擦完脸，道了一声，“嗯，这样就干净多了。”语气颇像洗净一条泥里滚过的大狗。我转头看，擦去血污的冥辛，看着十分素净，加之昏天暗地地关了一个多月，面色苍白，颇有几分病弱之美。
　　我心中忽然动了动，我蹲下身，靠近道：“你今年几岁了？”
　　只听坠露在一旁半捂着脸轻呼了一声，我猛然醒悟，此情此景，问询芳龄，似乎很不大妥！但冥辛像是没觉出异样，缓缓道：“十八。”
　　差了四岁。刚刚好。
　　我起身，提起药箱走出了暗牢。
　　我娘外游落水那年，我正好五岁。那个婴孩先前停止了多少年我不知，但若从我娘治好她那一年算一岁的话，如今也正好是十八岁。
　　我想，冥辛大概就是那个婴孩。虽然此事并无十足把握，也不可能有十足把握，但如此多的巧合凑在一起，我也不得不信。我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有一件，我白家前世到底欠了她多少？怎么我娘还了之后，我还接着还？
　　出了牢门，我打算去看看公主。坠露说公主刚从宫里回来，此刻在堂上和噙梦商议。我便沿着游廊走去堂上，人果然在。公主今日全束着发，戴一玉冠，罩一件水蓝的外衫，十分清雅温煦。
　　我刚踏进门，噙梦便眼尖瞧见我，笑道：“白大人安。”
　　我回笑道：“吃了吗？”
　　噙梦和几个丫头扑哧都笑了，噙梦道：“都吃了睡起了，还问吃呢。白大人没吃吗？”
　　我当然吃了，吃了中饭才过来的。只是多看了几眼公主，有些迷瞪。我有好久没见她这样清贵的装扮了，淮县那时不是紧胳膊紧胳膊的卖艺装，便是朴素的布衫，前两日见她又是一身刺目的血衣，之后又换一身沉沉的墨蓝衣衫，最后还烧了洞。
　　所以今日这一身，实在令人怀念，我就有些晃神。我笑了笑，不作答，走去公主身边，她正低头批文书，并不理方才的事。
　　“你熏香了？”公主抬首道。
　　我点了点头，并未说实话。如今公主对冥辛的事看得太重，我不想招出曾被她疑过的六娘来徒增枝节。公主又道：“怎么好像在哪闻过。”
　　我大惊，“你也闻过？我也觉得熟悉。”
　　公主转头看着我道：“你自己熏的香，你不知道是什么香？”
　　我不得不承认，扯谎这一途，我还差着很长一截，忙道：“丫头们熏的，我没来得及问，哈哈，哈哈……”公主也不再多问，只道：“挺好闻的。”
　　噙梦凑上来，“我闻闻。”也嗅了嗅，皱着眉思索了一阵，忽大声道：“这香以前公主也用过。”
　　“啊？”这下我更惊了。我身上的香是六娘熏的，而公主若有，那定是宫中制的香，再不济也是外头制了来上供的。六娘只是一介商人，断无可能用上宫香。我道：“可闻得出用得什么香料？”
　　大约是我说得急了些，公主放了笔，又瞧了我一眼，我忙补道：“要是用了什么名贵的香料，我大姑可饶不了我。”
　　噙梦抵着下颚沉思道：“香料我可闻不出。你等我再闻闻，就快出来了……”噙梦蹙着眉，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想了半天，忽嚷起来：“有了有了！是公主殿下刚从太清山回来那会儿，身上就是这个香！”
　　那就不是宫香了，我心下稍安。可太清山上，只有鸟语花香，与我身上的这味香相距甚远。公主那会儿又整日待在山上，纵使下山也是玩和吃，那有空挑香？
　　我正不解，公主却道：“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轻衣，这难道不是你送我的香么？”


第四十五章
　　“我怎么会送你香？”我愕然道。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香还跟我自己扯上关系了。可我不记得我下山时有买过香。
　　“严格来说，不是送，是你做的。”公主道。
　　“我做的……”我喃喃自语。
　　这么说来，我依稀有了些印象。当年在太清山，日子清贫且清闲，我看了不少闲书，常常从书中得到不少灵感。
　　比如说制酒的，我看完了，总是心痒难耐，心里的瘾大了，便痒到了手上，于是悄悄偷一个大锅，再顺一个小锅，等风波平了，又偷一个蒸饭大木桶。
　　制酒时，大锅置于底下，木桶放中间，顶上倒盖一口小锅。大锅下烧火，木桶中的酒醅便熊熊地蒸出酒气来，遇顶上的锅盖便冷凝成了酒液，由一根竹管将之引出去。
　　我刀工不好，木桶上插竹管的口子还是公主入伙，她亲手开的。我们两个就用这套装置，偷制了一瓶酒。其实酒也不好喝，我和公主尝了一口就封起来了，实在只因偷摸制酒这事有趣而已。
　　至于制香，我制的并不是香片、香丸这类放进熏炉里烧的，而是一瓶瓶的香露。怪道方才说熏衣的香，我想不起来这遭。因制香露的装置和制酒的差不太多，我顺便就制了些，自然大多送了公主了。
　　制香露那年像是公主回宫那一年，或是再前一年，记不清了。回宫后不久，澧兰大公主薨逝，香露之类自然被丢开，之后公主便去了兵营，更不用香了。本来也是制出来玩的，都不放在心上。也就噙梦记得住这些事。
　　我笑道：“是了，确实是我做的。不知哪本古书里写的方子，我拿来用了。恐怕还是当年的存货，丫头们撒了滴在衣服上罢。”
　　噙梦上前道：“不如也送些过来，我也替公主殿下滴上。”
　　这……我并没有啊！我正想怎么搪塞过去，就听公主道：“不必了，我如今也用不着，你留着罢。”
　　公主今日有些冷淡，说这话时，也不瞧我，只低头握着笔写字。莫非前两日的事，她回过味来觉着心虚，觉着害羞了？不应该罢，处了二十来年，此人从来堂堂正正，没干过一件扭捏躲闪的事。许是忙着处理政务？我再走近些，道：“我来时看你和噙梦在说话，聊什么事呢？”
　　噙梦先道：“还不是你们去淮县碰到的事。”
　　说到此，我昨日还收到凌粟小鬼的信，起先拿到手里还不相信，因为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十分细致齐整，与我想象中飞凤乱舞的潦草字迹相去甚远，若非语句间尽显凌氏成熟之中又总不小心透着一股莽劲的势头，我真当是哪位知书达理的小姐。
　　她先是拽了两句芳草未歇，春去夏犹清的雅辞，再提笔写了对我的绵绵思念之情，还问了那袋梅花肉脯可吃完否，好吃会再相送。
　　我一眼扫去，心道凌粟小鬼写信可比她说话文雅多了，果然立刻就暴露了本性。她客客气气问候了三行，立马兴冲冲地道出了此信的主旨：狗县令怎么还在啊！啥时候革职哇！洋洋洒洒写了一张半的纸，抒发其对朝廷办事之拖沓的不满与痛心！其后又贴心地附上狗县令的新罪状数行，以供参详。
　　这一张半里，连字迹也大变，颇具力透纸背之使命感、激愤感。末尾处，大约怕我担忧，她小字添道包子铺生意红火，新研制的茶包子好评如潮，勿念。信便结束了，结尾倒是忘了拽文了。
　　我看完信，凌粟小鬼义愤难平之状宛在眼前，好笑之余也有几分想念。今日来公主府，正好替她问问，我道：“淮县的事进展得如何了？”
　　噙梦见公主仍不语，便答道：“先不独办淮县的事，朝廷打算商议出个法子，把各地的情况都一齐办了。”
　　我道：“那可想出什么了没？”
　　噙梦道：“法子倒是提了很多，不过众口不一，圣上还未作决议，当十钱的事越拖越麻烦，应当也快了。”噙梦说完，悄悄瞥了眼公主，见公主仍握笔不言，遂也不再多说。我见状，略说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公主今日的冷淡似乎只对于我，我见噙梦今日倒比前两日活泼了许多，想来公主近两日有所好转。公主真的在为那天的事介怀不成？我脑中淌过这个念头，仍觉不对，但也不必为此多想，再过几日约莫就好了。
　　今日只一事让我惊奇。世上竟有如此凑巧之事。我多年前制的香，竟在多年后又从她人那里重闻，实在离奇。我已想不起当时是从哪本香谱里找的方子，但大约也不会是太珍稀的古本罢。我对香所知不多，兴许此香本来也不稀奇，和人重了也是有的。看来，我与六娘当真有缘，我轻嗅一回，笑想。
　　回了府，丫头告知我郡主府来过人请我明日前去。第二日，我吃了中饭便欲赴约，却见门口站着郡主府的人，那人道：“白大人，郡主殿下在雪亭等您。”说罢，做了个请的手势，边上已停着一座软轿。
　　我道了声好，心中却大感不好。雪亭并非是一个亭子，而是京城有名的酒楼。一般而言，像什么雪亭、兰阁这类明明是酒楼却偏不爱带酒字的地方，其价钱往往也同它的名字一样不食人间烟火。我一面走一面摸着兜里的钱袋，这些，不知够不够……
　　我正犹豫着不如回身再取一袋来，旁边人已催道：“白大人，请上坐，郡主殿下已在雪亭等候。”没法子，我只得上去，大不了丢个脸先赊着。
　　雪亭，形如其名，以白玉为壁，通透无瑕，远观似皑皑白雪覆盖。四季都有不一样的风情。
　　春天过来，如暖阳照进雪洞，分外暖绒。夏天来，更不必说了，京城最好一处避暑之所，抢手得很。金秋时，凉风飒飒，白璧更显得天高云淡，风清气爽。冬日，白璧内架起一堆堆篝火，煮一锅鹿奶，金红的火苗在一片白色中上蹿下跳，阵阵奶香在白雪间飘飞，别提多养胃了。
　　当然，这些引人入胜之景我并未亲历，全是从别人那听来的，我的俸禄并不够我四季都逛得起雪亭。
　　带我来的人引我上了二楼阁子。汋萱正坐着喝茶，碧衫于白壁间尤显得清逸绝尘。我向汋萱道了声安。汋萱抬首张望道：“白大人在哪？”
　　我不解，回了声，“在这儿啊。”
　　汋萱笑道：“我一直想邀白大人来雪亭坐坐。果然有趣，白大人一身白衣，与这里是绝配。”
　　我才恍然，汋萱在打趣我。我上前入座，“郡主大人今日兴致不错。”
　　汋萱道：“难得白大人昨日深夜造访，我很受宠若惊。”
　　我忙起身道：“昨夜是我唐突，忘了时辰，望郡主大人见谅。”
　　汋萱摆了摆手，“白大人不必多礼，坐罢。你那日来想必有事要说，不急，一会儿慢慢说与我听。现在，先点菜罢。”
　　雪亭的丫头早捧了食单来。雪亭的食单也别具一格，是做成一块块狭长的玉牌子，刻上菜名，列成一排放在个锦盒里。丫头已先替我们掀了盖子，锦盒中摆着七块玉牌。
　　我第一便是伸长脖子看价钱，然而并未有。我装作看不清字，气定神闲地拿起一块牌握在手里，不动声色地替它翻了个面，背面光秃秃的，也没有字！我终于放下牌子，满脸绝望。
　　我太天真了。这可是雪亭，钱这等俗物，万万不配提起。
　　丫头温柔道：“郡主殿下，白大人，今日雪亭所供乃此七品佳肴，一为’红尘妃子笑‘，一为’昨夜西风梦’，一为……”丫头朗朗道来，我本要竖起耳朵细听一听哪几个用料朴实，我再点，但听了几个，根本不知所云，其高深莫测，果非吾等俗人能参透。
　　“全上上来罢。”未等丫头念完，汋萱便打断道。我在云里雾里间，被一个晴天霹雳打中脑门，忙醒来劝道：“郡主大人不再听听？或许有不合口味的呢？”
　　汋萱道：“光听菜名，怎么知道合不合口味？”
　　“这，这倒也是。”我只得道。
　　“我收下了。请郡主殿下，白大人稍等。”丫头从锦盒中取出所有玉牌，一一摆在边上，欠身退去。
　　菜定了，我便产生一种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心态，反而放松起来。瞄了眼那些牌子，随手指了个最短的，“这个叫玉无暇的，不知是何物？”
　　汋萱叹道：“哎，白大人连本家人也不识。”
　　我纳闷，“我本家？这跟我本家有何关系？”我疑道。难道这道菜是我祖上发明的？
　　汋萱道：“白大人没听过一句诗？‘瓦缸浸来蟾有影,金刀剖破玉无暇’，这道菜想必是从这一句上来的。白大人可认出来了？”
　　这诗我是没听过，我于诗词上并不大通，读得不多，但这诗写得还算明白，大抵是说此物浸于水中，水清而能映月，将之剖开又洁白无暇。我略一思索，便脱口道：“是白豆腐！”
　　汋萱拍手道：“可喜可贺，一家子终于相认了。”
　　这雪亭着实与我不大对付，处处藏着坑，我怀疑汋萱今日是故意挑在此地，好见坑调侃一回。
　　我装作无事发生，指了个别的扯开：“山林鸾凤盘，这个听着很气派嘛。”
　　汋萱道：“这个有些来头。听说过去某朝的富贵之流侈靡相尚，吃食不在其味，而重在悦目，一顿饭摆盘如绮绣，这道山林鸾凤盘便是流行于当时。以鱼摆出山丘之形，再以肉片缀成林木，蔬果雕的鸾凤片翩翩立于肉林之上。一道菜做得胜似山石盆景，确实奢侈。”
　　我心道，你也有说别人奢侈的时候，这道菜与你是再相配不过。不过转念一想，近来汋萱似已洗心革面，过往的习气恐也有所收敛，这句话说得未必不是真心。
　　我想到我那日寻她的目的，便道：“前些日子偶闻大臣们谈起郡主大人，都是赞不绝口，说您如今一日不落地上朝，所言亦是高见。郡主大人怎么忽然对政事上心了。”
　　汋萱轻笑：“那白大人怎么也忽然对我上了心？那晚来我府上就为关心我这个？”
　　汋萱总爱将玩笑与真话掺着说，而我又总分不清，过去常常一个不慎就惹得她不快，之前并不怎么在意，可现下我总怀疑她对我有些不同寻常的心思，此刻这么说，我更是警铃大作，遂谨言道：“郡主大人乃我尚国的郡主殿下，作为臣子自然时刻挂念在心。郡主勤勉于政，臣等喜不自胜……”
　　“别说了，”汋萱不耐道，“这些话她们说也就罢了，你也跟着？说罢，你找我究竟何事？”
　　我正坐道：“这次和公主去了淮县，在那里也见了不少事。譬如当十钱，还有茶行肉行之类，我一个医师，先前对这些事不怎么接触，现在毕竟亲见了一回，为人臣子也有不少感触，所以想来问问郡主大人，朝廷可有什么对策了？”
　　汋萱笑道：“那你不去问皇姊，反来问我？”
　　那不是你皇姊这两日躲着我，我没法细问哪。但这话当然不能说，以汋萱的恶习，定然刨根究底，好再寻机讽我。我道：“公主日理万机，我不好上前多问嘛。”话一出口，我便想咬舌自裁了。要这没用的破舌做什么，说不了慌，还尽坏事！
　　果然，汋萱道：“那倒是，毕竟朝野上下再找不出一个比我更闲的人。”


第四十六章
　　汋萱举着茶盏晃了一晃，再饮了一口，放下道：“皇姊最近可有与你说过什么？”
　　我见汋萱神情如常，并不在意我说她闲，反问了我一个难题。我平静道：“并不曾说什么特别的。郡主大人为何这么问？”
　　汋萱抚着茶托边缘，慢慢道：“没什么，只是皇姊这些时日懒懒的，朝堂上也不怎么说话，前两日干脆连朝也不上，觉得稀奇罢了。既然白大人不知，想来也不会是大事，毕竟皇姊一向什么都同你说的。”
　　我直觉此话听着有点怪，但不敢深究，道：“恐怕是才回京城，还有些累罢？淮县的事，毕竟挺劳心的。”
　　汋萱道：“淮县之事，皇姊写了折子呈上，朝野上下惊了一片，此事比想象中更棘手。裴相听了，第一个认罪，那日跪了一上午，众人搀他也不起。”
　　我道：“裴相还是这么……勇于担责。”
　　汋萱轻笑，“论膝盖骨的灵活与坚实，朝野中确无人能出其右。这些年，难为他保养得宜。”
　　汋萱话中对裴相似有不满，我对丞相不熟，不敢乱跟腔，追问道：“大臣们商量出什么来没有？”
　　汋萱道：“意见五花八门，但总的一条，当十钱是不会再铸了。至于现行的当十钱如何处置，尚无定论。其中闹得最响的是一条，将当十钱改作当三钱，如此一来与其本身所用铜量相当，盗铸之风便可歇止了。”
　　关于当十钱，在淮县时公主也同我讲过，我当时也提了几个不着调的愚见。但怎么好像，现在这个比我提的还要不着调。我有些难以置信，试探道：“你是说，当十钱不再作十文钱，而只当三文？”
　　“正是。”汋萱点头。
　　我向后微仰，皱眉道，“可这样，手握当十钱的人，岂不白白丢了七文，不对，当十钱发行已久，百姓手头当十钱的数量绝非小数，若一夜之间全变了三钱，这，这任谁也受不了啊？莫非，朝廷之后会另作弥补？”
　　汋萱道：“白大人倒是心善，只可惜咱们大臣并不如白大人所愿。朝廷若做弥补，将是很大一笔开支，咱们大臣别的不说，替朝廷守钱方面都分外上道。尤其是裴相，一心为公，居功至伟，光一个当十钱，便替朝廷赚了不少。眼下当十钱不行了，他自然急着表一个态，做当三之用属他喊得最响。”
　　我摇头道：“纵然现在醒悟当十钱错了，可知错便改也不该改得如此着急。圣上如何说？”
　　汋萱道：“姑皇一向倚重裴相，这次也犹豫不决。姑皇一面也同白大人一样，认为此举伤民太重，一面又见裴相坚定，所以迟迟未决。不过除开民事，对淮县县令的处决倒是已有决议，只是还未下发。”
　　我忙道，“怎么处置？”这事凌粟最关心，我当然要替她问问。
　　“严惩。人尽皆知的严惩。以此杀一儆百。说来好笑，这还是一向最春风和煦谁也不得罪的裴相的主意。要我说，当十钱这事，原也怪不到一个县令头上。毕竟趋利是人本性，县令纵有天大本事也管不了。这次是当了替死鬼了。不过，死得也不算太冤，毕竟连你白大人也被她关了三天，这笔帐不可不算哪。”说罢，揶揄地瞟我一眼。
　　“我一个小小医官，关几天哪有什么要紧。郡主大人莫要抬举我。”
　　汋萱冷笑道：“你自以为你只是一介医官，可别人并不这么想。你关了三天的事，不知怎得也惊动了裴相。虽未当作定罪的一项，却成了他献媚的一件礼，”汋萱轻哼了一声，不屑道，“他不该以他自己那颗玲珑小巧的心来揣度皇姊。”
　　我听了一头雾水，“这与公主何干？”
　　汋萱止住，不再多言。
　　此时，阁子的门轻敲了两下。丫头端着食盒轻步走来，螺钿黑漆盒子里拿出一碟白莹莹的豆腐来。还真是玉无暇，除了一块豆腐外，碟子里连根细菜叶都没点缀。不过看上去比寻常豆腐确实要晶莹剔透些。我尝了尝，味道未见得比外头的好吃。可见雪亭也是金玉其外。
　　汋萱并未下筷，微低着头，心事重重的样子。她方才话说了一半，我追问了也不答，不知在想什么。
　　我略过方才的疑问，又说回当十钱上，“杀鸡儆猴倒也没错，但如郡主大人所言，趋利是人本性，若仅仅是惩治官员，好像不太够罢？”
　　汋萱道：“不错。只是惩治官员，效果微乎其微，过了这阵也就不具威慑了。若要彻底解决当十钱的问题，只能从当十钱本身想法子。裴相的当三之法虽严苛，却也是一劳永逸之法。只是国库并不富余，若行此法，必会伤及百姓。难解呀。”
　　说实话，汋萱这样正儿八经谈论政事的样子真像换了个人，我瞧着她说出“难解”二字，十分不合时宜地感到一丝有趣。为了不被她看出，我端了端坐姿，道貌岸然道：“如今西南战事已歇，军费上可省下不少，国库应当不久就会充实罢？”
　　汋萱却并不搭腔，过了半晌才道：“恐怕并不如你所想。军费开支颇大，省了这项，确实让朝廷松了一口气。可若要国库充实，光这一项的节省，远远不够。”
　　说到此处，门又敲响，这次是一巨盘端了进来，只比门框窄了一点。丫头两手托着，轻轻放下，霎时食桌就不见了，全被这巨盘挡在底下了。这不消说，定是“山林鸾凤盘”了。
　　只见盘中堆叠着座座山峦，一片灰黑中又有几束清白。我细瞧，敢情这鱼连鱼鳞都没去，留着做灰黑的山石。至于这白嫩的鱼肉，远看则像一道道飞瀑。看完了山，再看这肉林。肉倒是煮熟的，不过也非肉白色，而是淋了什么绿叶的汁，一根根簇成一片绿林。一金凤栖在最高的一株树上，翩翩欲飞。
　　果然奢侈。这道菜，既是鱼又是肉的，看色泽形状，所选的鱼、肉都是上品，那金凤也不必说，从头至尾，少说用了十来种鲜果雕成。
　　然这一大盘摆在面前，我愣是不知从哪吃起。
　　我空举着筷子，道：“尚国比之过去某朝还是节俭多了。起码这样的菜端上来，尚国人都是会愕然的。”
　　汋萱哈哈笑了，“尚开国以来一直不曾有过奢靡之风，而我姑皇尤其节俭，朝野上下自然也不敢太逾越。”
　　我心道，其她贵族大臣自然是不敢，你就不一定了。现在是怎样？尚国最奢侈的人要在我面前大谈奢靡之风误国么？
　　汋萱拿筷拨了拨鱼片，接着道：“本朝节俭，却比先代开支更大，你可知为何？”
　　我不假思索道：“本朝战事频发。唉，都赖隔壁婺国，之前数十年都相安无事好好的，到了咱们这一代，忽然发了疯打仗，真是麻烦。”
　　汋萱则道：“此为其一，并非全部。姑皇是个仁慈君主，可有时候仁慈反而误事。尤其是对于一个君主而言。”
　　汋萱说出这一番话来，我着实吓了一跳，先前是不理政事，这一理起来就这么灼热的吗？这等大逆不道之言，我可不可以当作没听到啊……郡主大人说了顶多挨个训，我一个小小医官该如何自处？
　　我心惊胆战地凝望着汋萱，她却波澜不惊地拨着鱼片，“姑皇总想着要所有人都过得安乐，可偏偏战事一年接着一年，姑皇便更祈求安乐，她发了不少诏令，不光是为安百姓的心，更是为安她自己的心。你可知我朝的官员之数有多少？”
　　“几千来个？”我猜道。曾见书里说过，前朝最盛时有九千多个官。
　　“是四万三千八十一个。”汋萱道。见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又道：“尚国开国时，先祖为广开言路，尽览天下英才，设了科举取士。因此官员本也比前朝时多，但那时人才济济，可谓利大于弊。而到了我姑皇时，因姑皇心软，考题比之以往总要简单，名额也多，标准又宽松，所以进士之数远超从前。至于那些仍久试不中的人，姑皇亦体恤她们，特开明科，只要死记肯背，谁都可中。年老的连背也背不下来的，姑母直接授予官位。你说可不可笑，后两者不是庸才便是该老而致仕的人，又请她们做什么官，能管什么事？”
　　说到这，我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圣上太宽容，取士太多，而每个进士既授了官，就领一份俸禄，光这项开支就属历代之最了。而且，还有一事，之前说过——咱们的圣上，最爱涨俸禄。一年到头，多的时候，一季之内便涨两次。虽然一次添得不多，但人人都添，加起来也是庞然大数了。
　　过去每闻要涨，我都喜上眉梢，天天盼着发钱，如今汋萱一说，我也觉沉重起来，不禁叹道：“我愿意少得一半。”
　　汋萱笑道：“少你一个不少，多你一个不多，白大人不必担为己任。冗官，还在于姑皇，她痛下决心，一切都好办。”
　　我道：“那该多劝劝圣上哪。”
　　“谁劝？这可是得罪人的大事。姑皇最听丞相，可裴相断无可能劝阻，他自己正忙着替男学子放低门槛。其她大臣又劝不动姑皇。难解！”
　　汋萱一面说一面仍拨着山，一声慨叹下，整座鱼山应声而倒，滚了半盘，底下的肉林也塌了一大片，盘面顿时混乱不堪。
　　我也懒得多心疼，本来也没法吃，我道：“那让公主说。”
　　汋萱那双筷子正收回，忽不慎碰了那只金凤，金凤也直直跌落，与底下一塌糊涂的山林混作一团。
　　汋萱将金凤单挑出来置于边上，道：“绝不可。”
　　“这是为何？圣上自然最信公主的话。”
　　“姑皇是信。可对皇姊不利，此事一旦提出，便是得罪万千读书人。她们只有一支笔，却比千军万马还难对付。况且，皇姊虽为公主，但常年征战在外，其实算武官，若由她来说，免不了有一场文武之争，于政局不利。”
　　汋萱说得沉而缓，仿佛已将此事思虑了很多次。今日的汋萱，太不像我认识的她，若非眼前之人穿一袭碧衫，我险些要将她看作公主。我不由道：“那该如何是好？”与我在她面前无异，好像一切交给她，她就一定有对策，我安心静待足矣。
　　果然，她弯着眉眼，笑道：“少不得我去说了。本来我的名声也早无珍惜的余地。”


第四十七章
　　我怔了怔，眨了眨眼，叹道：“郡主大人快令我不认识了。”
　　汋萱嘴角微上挑，“白大人方才的样子，看我又仿佛不在看我，我还疑心是我背后多了只鬼。”
　　我实话实说：“郡主大人刚刚的样子，和公主很像。”
　　汋萱眼底似乎闪过什么东西，少顷笑道：“我怎敢与皇姊并肩。”
　　我听不出她这话是不是不高兴，也就不回答，舀了一勺豆腐吃。阁子的门又响，这次来了两个丫头，抬了个土窑白瓷矮缸过来，将桌上的山林鸾凤盘端下去摆在缸上，再进来一个丫头将新菜摆上桌。三人纷纷离去。
　　我瞅着边上那只缸，还有缸上的那片乱石林，感慨这东西看着更像盆景了。
　　之后菜一一上齐，我与汋萱一面吃一面聊了些轻松的事，一顿饭吃得很是融洽。
　　从雪亭出来，我的心情比去之前轻快许多。这一来是汋萱过了二十年，一朝脱胎换骨，变得贤良起来。虽说雪亭一行让我知道，如今国势并不如我所想的太平，外患既解，内忧却未除，不过我的心还是颇为乐观。
　　这二来，也是因为汋萱。她如今不光在大事上深明大义，连小事上也善解人意起来。方才在雪亭吃完饭，我欲找人付账，却左右不见柜台，只一个丫头轻步走来送客。我之前也在雪亭吃过几回，但都是跟来蹭饭，并未付过帐，于是道：“丫头，这钱怎么付？”
　　丫头笑微微道：“雪亭之内，是不讲阿堵物的。大人不必急，明日会有人去府上拜访，到时赏与来人便好。”
　　这雪亭还真是风雅得没边了，连钱都不着急收，竟不怕人赖账么。不过这样倒好，我将钱袋收起来，在府上就不必担心不足数了。
　　正要走时，汋萱道，“明日遣人来我府上。”转头对我笑道，“白大人，这次是你找我在先，可不能算进那五次里。”我反应过来，自然连声道好。
　　这人和人确实不一样，我一心惦记着钱，人家在意的却是五次之约。
　　在雪亭门口与汋萱分别，我目送她远去的马车，十分感动，汋萱真是高风亮节，君子之风。
　　过了几日，我去公主府，不知公主那股过不去的冷淡好了没有。但进了府门，丫鬟说公主一早出去了，我道去哪，丫鬟说不知，骑着马出去的，可能去郊外踏春了。
　　我虽疑心，公主未必有这个闲心，但反正来也来了，不妨坐坐。便又往深处去，忽瞥见水亭上有几个抱琴的姑娘，我问丫鬟：“公主叫了乐班来府里？”
　　丫鬟回：“是郡主殿下叫来的。”
　　“郡主？”果然那几个姑娘皆着浅碧薄衫。是汋萱府的装束。
　　丫鬟笑道：“是，郡主殿下说公主殿下近来操劳，叫她们过来替公主殿下解解乏。她们琴弹得可好了，公主殿下这几日都传她们。”
　　我有一丝惊讶，也有一丝惭愧。惊讶在于公主近来有闲心听乐，比在淮县时大有进步，想必不再做自伤之举，让人宽慰。惭愧在于，我堂堂御医，竟没替公主想些提神醒脑的法子，还是汋萱献乐，替公主解乏。我怀着复杂的心情继续走，半途才想起问，“噙梦在哪？”
　　丫鬟明显也愣了愣，“我以为白大人走得这样头也不回的，知道噙梦姊姊在哪，噙梦姊姊在前厅，就快到了。”
　　噙梦应当也在忙公事，想了想还是不去。噙梦也在替公主分忧，我却……思及此，我痛定思痛，忽掉转头，“你不必跟着了，我一个人走走。\"
　　思来想去，我唯一能帮得上公主的也就一件。我决定去暗牢看看冥辛。
　　暗牢门前仍然有人守着，只除了公主在里头那次，她们都不拦我。我怀着一种今次定要问出什么的强烈使命感下去，却在看到冥辛时，蓦然淡去。
　　冥辛背抵着墙，曲着一只腿，微微低头，闭着双目。一张侧脸，眉间划过鼻尖，再去到下巴，一条利落分明的折线让她看起来分外寂寥。
　　暗牢很静，我轻步走去，在她牢门外甫一站定，她便低声道：“你来了。”偏过头对我一笑。不知是上次阴差阳错地让坠露替她洗了一回脸，她今日的脸也无一丝脏污，清清净净的，显得人畜无害。
　　我开锁进去，“看来坠露时常替你擦脸。”
　　“托你的福。”她道。
　　她笑起来有一种浅淡的惆怅，像离了枝的一片花，落得寂寂无声。虽冲淡了她五官的凌厉，却令人蓦地心一揪。
　　我不知这些过分柔绵的愁绪是怎地钻入了我的心间，也许是从我将她认成我娘奇遇中的那个婴孩开始？我总觉得，她于我，亲近了不少。我在她边上坐下，“看来你这几日过得还不错。”
　　“我过得不错，她就过得不好了。”
　　她这句一出，我方才的绵愁便在顷刻间飞灰湮灭了，并深感后悔。我道：“你哪能和公主比，人家那是没空搭理你。叫你在这自生自灭。”说罢，扭头给她一记锋利的目光杀。
　　与她对上时，却发现她的眼神沉静如水，并无我想象中的针对之意。她并不搭腔，淡淡地望着一处。我也就平了平心。两人默默坐了一会儿，我道：“你身上的黑纹是怎么回事？”
　　她道：“中毒。”
　　我哦了一声，与我想的不差，又道：“什么毒，什么时候的事？”
　　她懒懒道：“陈年旧事了，我记不清了。”
　　我想也是，她那会儿不过是个婴孩，不会记得，又是那样的怪毒，难向外人说。我便住口不再提。两人又相安无事坐了一会儿。她忽道：“多谢你来看我。”
　　我一下生起一缕烟似的淡的羞愧。毕竟我来看她是心有鬼胎，并非真来照看她的伤势，遂心虚道：“公主把你交给我，我总不能不闻不问罢？职责在身，你不必在意。”
　　冥辛笑了笑，好像并不相信，不过也没说什么，少顷，她又道：“你不如再同我讲讲你们尚国的事？”
　　我眼睛顿时一亮，莫非上次对尚国的一番描画，已让她心中有了触动？我于是振作起来，再接再厉道：“上次说到尚国一年有四季，四季分明，各有景致，如今是春季，不是我自夸，尚国的春光确实是很好看的，桐江边上是杨柳依依，京城郊外是鲜花丛丛，这样好的春光，自然是不能辜负的，尚国人常常在上巳节，也就是三月三这一天，三两结伴地去踏青游春……”
　　我滔滔不绝讲了不少春游胜地，连哪座山头哪棵树下视野最佳，躺卧最适也毫不吝啬地与她分享，末了，为添交流之趣，我主动问她：“你们婺国可有这些春游踏青的活动？”
　　冥辛道：“婺国不分四季，每一天的景都一个样，没什么辜负不辜负的，不如你们尚国人伤春感怀。”
　　我发现，冥辛此人有一个特点，她说的话总让人分不清究竟是挖苦还是只是一种简单的阐述，就譬如眼前这句，听着微刺，但看她的神色，又是淡然的。
　　我便索性当她是在夸了。我接着道，“尚国山水多，三月三这日，大家最爱携饼去竹林山涧里围坐，吃茶吃饼，十足惬意。其中最有意趣的要算‘曲水流杯’，……”
　　其实流觞曲水，寻常人并不兴弄这个，只是偶有几个书生仿此古风，就连汋萱也不大稀罕弄。汋萱的手笔要大得多，往往在上巳节这日，于水滨大摆筵席，厨娘丫头络绎不绝地从城内送来时珍。湖边帷幔飘飘，雅音阵阵，文人雅士聚坐一起，畅聊天地。我也常有幸忝列其中，不过比起与人互诉衷肠，我更乐意与佳肴相濡以沫。
　　郡主府的膳食确实是一绝啊！思及此，我不禁垂涎道：“可惜！今年三月三，我人在外头，没吃上酒食，深以为憾哪！”说着，一拍大腿。
　　冥辛仍旧静静地听，不说什么。我心忖方才说的都是玩乐之事，是不是不太好，显得咱尚国人多好逸恶劳似的，于是将话一转，“春天还有一件趣事，‘喊山’，你可听说过？”
　　冥辛微侧过头，“在山上，大喊‘茶发芽’？如果是这样的话，婺国也有。”
　　“原来你们也采茶，我听说你们不吃茶的。”在尚国的茶坊里，常有婺国人不吃茶，只喝蜜的传言，虽然茶已是平常之物了，但这项仍作为婺国南蛮子粗俗不雅的例证。
　　冥辛道：“是不吃，但你们尚国人爱喝，常有商人来买。”
　　我暗暗吃惊，这不就是严禁的私茶？原来婺国也在里头掺了一脚。不过我无意同她对质这个，接着道：“一群人敲锣打鼓地上山大吼，也挺好玩的，虽然这么喊喊，大概也没什么用。要说咱尚国人，确实爱喝茶，我这次同公主去淮县……对了，你可能没听说过淮县，就在……”
　　“向北偏西，离京城约五百里，一处繁华之地。”冥辛忽道。
　　“你知道得还挺多？！”我惊诧道。淮县距婺国有几万里之远，也不是什么热闹港口，虽说繁华，也不过是一座极小的小城。
　　冥辛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芦古湖在哪？”
　　“什么？”我不明所以。
　　“你们公主就知道。”
　　我回过味来，揶揄道：“厉害了，你们一个公主，一个鬼主，又都是大将军，见识果然非同小可，吾等小民佩服佩服。”
　　冥辛又不说话了。我也暗自纳闷怎么同她计较起来了，我明明是来怀柔策反的。
　　于是我接着说下去，“我和公主在淮县，你一定猜不到我们干什么去了，我们卖茶去了！现在想起公主那一身，还是要笑，活脱脱一个走街串巷骗钱的！后来咱们茶卖得太好，堵了半条街，人行会的就摸过来，说咱们穿得不和规矩。”
　　“行会是何物？”冥辛打断道。
　　“就是管一个行业的。卖茶的有茶行，卖果子的有果子行，做哪一行，就得进哪一行的行会，要是不报上去，就不给你做生意，人家行会一个个登记在册，没得忽悠。我和公主第一天去，就被拉去行会记名，又发了两套行服，不穿都不行。”说到这，我忍不住笑，“哈哈，别说，行服可比公主带的那身好多了，像个正经卖茶的。”
　　“行服什么样？”冥辛双目微亮了亮。
　　我没料想冥辛对一件衣服有兴趣，瞥了一眼她周身，此人穿了近两个月的粗麻囚服，兴许对衣物起了不一般的执念罢？想来也是微觉心酸。我便替她细细描述了行服的样式，她听完，饶有兴味道：“不错，穿上应该挺潇洒的。”
　　我更心酸了，堂堂鬼主垂涎一件普普通通的绿衫子。真是世事无常哪。我十分贴心地又替她讲起其它行会的行服，譬如香铺行的顶个插羽布帽，披褙子，两侧开衩，动起来幽香飘溢。再譬如面食行的，也戴帽，但不插羽，只简简单单一顶白色高帽，穿直领白衫，领口处系一条红巾。再譬如……
　　我一连又讲了五六个，但冥辛却不比方才盎然，半眯着眼，似乎对衫子帽子的已经听倦了。


第四十八章
　　“那个茶行除了管你们穿什么，还拉你们做什么？”冥辛转而道。
　　“第一件大事是叫我们赶紧改价。我和公主初到淮县，人生地不熟，没摸清行情，定的价太低，第一天就卖得人潮汹涌，所以一来就惊动了当地茶行。后来改了价，人少了，我就轻松多了。总之行会的人说，同行之间要有同气连枝的情谊，不能擅作主张，私自抬价降价，都是得罪同行。”我道。
　　“听起来很有规矩。”冥辛点了点头。
　　婺国人口稀疏，也不重商贸，想必没有这样的组织，冥辛看上去颇觉新鲜，我接着道：“确实，行会的规矩不少，除了我上面说的，各行还各有领地，哪条街那个巷口属哪个行会都有规划，买东西不至于找不到地，也方便比价。另外么，据说逢年过节时，众行会都倾巢而出，有物出物，有力出力，果子行献果，花行献花，轿子行戏行抬轿舞狮，又热闹又亲切。不过我和公主待得不长，未曾亲历。”
　　“看起来你们的行会，好处很多，既促进买卖，还缓和同业相争。”冥辛赞许道。
　　我也不得不赞叹冥辛的自强不息，人都关牢子里了，依然不耽误她分析评断，仿佛下一刻她就要择优剔劣，将它们试用在婺国上。这莫名激发了我不知是逆反还是较量的心态，总之我反驳道：“那也不全都是好的。行会也有不少弊端的。”
　　冥辛歪过头，微皱着眉头，“你说说。”
　　“本来行会不管是建立还是制定本行的行规，都要有官府的批准，如若官府不批，这行会就算不得数。而官府批不批，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个行是否于官府有用。行会有一个作用，或许可说是官府令其存在的最大意义，在于它能应对官府的需求。这在京城尤其，宫廷的开销很多是由行会提供的，这便叫做科配，”
　　我夸夸其谈，将从公主那听来的转销给冥辛，“这里头就大有文章了，官府、行老、当行人，这三者间的关系就很错综了，行老既可勾结官府，一同欺压底下当行人，也可联合当行人，一同对抗官府。我在淮县时，就听说了一件当行人被行老坑害，没得破产卖房的旧事……”我将凌粟家当年的事隐去名姓，细细道来。
　　冥辛听罢，眉头皱得更紧，陷入了沉思，半晌道：“这个叫‘科配’的，是一项不可不遵的法令吗？在你们尚国，每个在行会中的人都必须满足朝廷与地方官府的需求？”
　　“这么，确实如此，是每个当行人的一项差役。”我解释道。
　　我以为她要用这一件事来贬低尚国，说咱们强迫百姓。不过她听完后，并无抨击的打算，只是又皱眉沉思起来。看她凝思入神，我也不去打搅，安静坐在一旁，等她琢磨。
　　我一面看她，一面觉得这画面越发诡异……不对啊！我明明是来探取情报，怎么眼下像是我三顾茅庐来请她出谋划策一样？不应该啊！我虽在心中喊得老响，行动上却巍然不动，仍耐心等她。
　　少顷，冥辛轻轻点头，口中略作沉吟之声。
　　“怎么样了？！”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怔了怔，声气之激动、之期待，我自己都没脸听第二遍。所幸冥辛并未在意，她道：“她有什么解决之策吗？”
　　“她？”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哦，你是说公主。公主说，这个事并不算太难，后来也没有再同我说了，我想她应该有对策了。”
　　冥辛若有所思，“看来你们另有更棘手的难题。”
　　确实，现在朝廷上下都围着当十钱作法。我道：“兴许罢，不过我只是个医官，朝政上的事知道得也不多。”当十钱的事非同小可，还是不和冥辛说得好，我接着道，“行会的事我是亲历的，所以更关心些。你刚刚想了一会儿，是不是想出什么了？”
　　冥辛便道：“如你们公主所说，这事不难。你既然说科配是一件差役，逃不了，那只能从差役本身想办法。官府要猪肉也好，要匠人做工也好，本质而言都是向民索取。那为什么不换一种东西要呢。比如，不要物了，直接要钱。”
　　“跟百姓要钱？”我大惊失色，这算什么主意，朝廷又不是土匪子，问百姓要钱多不体面。
　　冥辛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肉会坏，菜会焉，就算是块布，也有花纹样式不称心的，只有钱，是挑剔不出毛病的，也就不用怕官府欺压，行老刁难了。”
　　冥辛说罢，又闭目靠回墙上了，好像她已经给出了最好的答复，不必再多说。
　　而她说的，我想了想，好像，还真有些道理。就拿凌粟家的事来说，如果当年并不让她们上供多少斤肉，而都折算成钱，即使有猪瘟，钱比往常赚得少，手头紧缺些，也总有法子弄到钱，不比猪肉，死的死，病的病，上哪儿也搞不来足斤的肉。这样一来，凌粟和凌大娘当年也不必这么辛苦了。
　　冥辛所言令我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没想到冥辛一个婺国大将军对我尚国的政事也能有这样的见地。我投向她的目光不由地有些炽热了。
　　虽说人已沦为阶下囚，但一点也没丧气，闲着没事还主动要求动动脑，恐怕她还在婺国时也是如此上进，难怪婺国人将她视若珍宝地供起来。这样说来，她和公主还真有些像。
　　“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不用这么惊为天人地佩服我，你们公主应该早想出来了。”冥辛微睁开眼，斜睨我道。
　　我连忙收起眼神，略有一丝尴尬，起身道，“那你歇着罢，我先走了。”说完，转身飞快出了暗牢。
　　在外面走了一会儿，有个丫鬟跑来告诉我，噙梦请我去前厅坐坐。我便随她一道去。到了前厅，噙梦已备好茶点，见我来了，笑道：“白大人来了怎么也不找我？还是丫鬟来禀，我才知道。”
　　我回笑道：“这不是看你们一个两个都忙么，我等你处理完了再来找你也不耽误。”
　　噙梦笑着看我一眼，对前厅的丫鬟们挥了挥手，令退下，等只剩下了我和她两人，她压低声音道：“白大人是去暗牢了？”我道是。噙梦轻笑：“白大人对那位很关心么。”
　　噙梦是一直在公主身边伺候，除了太清山那段日子以外，从未离过身，所以同我也算自小相识，很知道我这人见着美人便有些飘忽，说得好听些，叫很怜香惜玉，说得难听点，便是容易色令智昏。
　　但天地良心，我今日去探冥辛，动机绝对干净，虽然没探出什么婺国机密来，但也有意外收获。是以我很有底气，不慌不忙道：“毕竟此人对公主有用，不能让她轻易死了。”
　　“哦——”噙梦将音拖得老长，摇头晃脑地，明显不太信任我。我也不计较，看着罢，等我收了那厮，你们就知道我的本事。我将话转开，“公主还没回来？”
　　“公主殿下出去练功了。”噙梦拉我坐下。
　　“练功不在家里练，怎么出去了？”公主府乐班没有，但练武场够大，什么武器没有。
　　噙梦道：“公主殿下在北山找到一个好地方，她说那里静，去了好几天了。”噙梦递给我茶，“还要谢谢你白大人呢。你上次同公主殿下怎么说的？公主殿下这些天放松多了。早睡早起，吃得也多，上午出去练功，下午在书房待一会儿，晚上吃了饭又叫琴师来弹琴。我好久没见公主这么悠哉了。”
　　“我也没说什么，哈哈。”我总不能说是她自己胡乱砸了一通最后连衣服都烧着了。想必公主那次发泄出来，心里好过不少，想通了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我也挺高兴的。等过些时日，她对冥辛的事也看淡，就该变回原先的公主了。
　　而我，正可趁这段时日，干一件大事——想到事成时公主惊喜的神色，我便深受鼓舞，此次务必要让冥辛交代得清清爽爽、明明白白。
　　在前厅和噙梦聊了会儿，一个时辰悄然过去，但公主仍未回，我便起身告辞。等回了府，我立刻遣人去郡主府送帖。
　　和噙梦闲聊时，我没有道出冥辛说的那个解决之道，一来怕噙梦起疑，我还不想这么快暴露我的计划。二来我心里没底，虽然我听着觉得那个以钱代物的法子不错，但到底如何我没法判断，冒然和噙梦说，只是增添公主负担。
　　不如先和汋萱说一说，看看她怎么说，若是好，我再和公主提不迟。我觉得我此番考虑得十分细致周全，喜滋滋地等着丫鬟回复。
　　可丫鬟跑回来，却说郡主殿下没空。
　　终于，这京城最闲之人的称号要易主了么！但也是，这几日公主在休养，汋萱应当帮着分担了不少。我问丫鬟，“那郡主可有说何时能见我？”
　　丫鬟掰着指头数，“郡主府的人说，明日是进宫陪圣上说话。后日是裴相与几位大臣来府上相谈。大后日是去松竹馆听曲，大大后日是去雍陵王府，再大大大后……“
　　“行了，你只说何日便可，我又不同你打听郡主的行程。”我有些不耐。因为听到松竹馆在里头。松竹馆听名字是个风雅之所，其实就是男伎馆，只是卖艺不卖身，所以在伎馆中自诩清高。汋萱很好，很懂得劳逸结合，忙成哪样也不会忘了她那些莺莺燕燕。
　　“再大大大后日是去户部察看。”丫鬟将最后一根手指掰完，抬起头瞪着一双圆溜的眼睛道，“后日便可。”
　　“刚刚不是说后日和大臣们有事谈吗？”我诧异道。
　　“郡主府的人回禀后，跟我说郡主殿下推掉了。”
　　“哦……”我缓缓点头，又训道，“那你刚刚说这许多没用的，愈发不会办事了。”
　　“不行啊！”我那生得有些憨，实则确也有些憨的丫头跳起来道，“郡主府的姊姊说给我听的，让我一字不漏地讲给大人你听，说不对不让我回去。我好容易出来了，在路上拼命记，连路也顾不上看，差点和人撞上呢。大人你还怨我！”
　　“好好，你办得不错，明日去管事那领一根糖葫芦。现在下去罢。”傻丫头蹦蹦跳跳下去了，我却站在原地苦思。
　　郡主府这是何意？叫丫鬟告诉我，郡主连丞相大臣也不见，却来见我一个小御医？照这么说，郡主大人确实给了我一个天大的面子，本御医感激涕零。但涕零之余，我也是真的胆战心惊。
　　这究竟是汋萱的意思，还是郡主府的管事丫头自己的主意？这个问题好像没什么分别，是汋萱的意思，说明汋萱重视我，是丫头的主意……莫非她们郡主府上下都看出郡主对我有意了？我，我更心慌意乱了。
　　那晚，我在阶下夜风中，风吹着，踱了半天的步，叹了半夜的气。


第四十九章
　　一日后，我在万琼舫招待汋萱。
　　本来汋萱特意为我空出时间来，我怎么也该请她上雪亭兰阁这种档次的酒楼，再不济也是飞仙酒楼，不过我去雪亭订雅间时，雪亭的人说，在雪亭吃饭得早半年定。我纳闷，怎么上次汋萱便可以。雪亭的人道，因为郡主殿下常来，是雪亭的熟客，而且……她笑眯眯地道，“因为那是郡主殿下么。”
　　我只得灰溜溜回来了，恐怕兰阁也是一样。至于飞仙酒楼，名气虽比万琼舫要响些，但那是因万琼舫新开，依我看，是不如万琼舫新奇有趣的。汋萱自己也去过万琼舫，请她在那里相见，应当不算失礼。
　　于是我就拜托六娘给我留一间最好的，六娘满口答应。
　　——“这不是你卧房吗？！”我叫道。我和汋萱一到万琼舫，六娘就拉我们往三楼来，我还道三楼另有阁子，想不到她真领我们进她卧房。
　　“是啊，你不是让我留一间最好的，这就是了。”六娘一脸理所应当。
　　“不是，这这，……”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是我大意了，竟低估了六娘别具一格，独领风骚的能为。我忙看向汋萱，这位主身份尊贵，贸然之间带她来别人卧房，恐怕此刻已经不悦了。却见汋萱——
　　“老板行事不拘一格，令人欣赏。”笑吟吟道。
　　“郡主殿下不必客气，叫我六娘好了。”六娘受到夸赞，越发精神了，主动拉着汋萱坐下。汋萱也不推辞，安然入座。既然郡主大人都不介意，我当然就没话说了，于是也迅速入座。在六娘的倾情推荐下，点了几个稀奇古怪的番邦菜，六娘满口道着“包您喜欢”，终于下去忙了。
　　“你这位朋友很特别。”六娘离开后，汋萱喝着茶道。
　　“是个奇人。”我也喝着茶赞同道。
　　汋萱放下茶盏，“最近白大人找我找得很勤。”
　　我怕她想多，立刻道：“是因有件公事想找郡主大人商议。”我特意将“公事”念得重一些。
　　汋萱挑眉道：“白大人近来也关心起公事了。”
　　我心道这话该送你自己才是，我干笑了两声，道：“跟着公主走了一趟，多少见了些事，我说的这件公事，便是在淮县所见。想问问郡主大人，朝廷对行会可有什么对策？”
　　“行会？”汋萱流露出一丝意外，“怎么忽然说起行会？”
　　“公主没说起行会的事？”我更意外。
　　“皇姊只说过当十钱，并未提过行会。”
　　“怎会如此？”我大疑。
　　行会一事是此行除当十钱外另一件要事，虽不及当十钱危急，可也不至于轻得连提也不提罢？况且在淮县时，公主明明同我讲过行会的弊端，虽未细说如何整顿，但也看得出此事被她放在心上。为何回了京却不禀奏？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在淮县遇上什么与行会有关的事？”汋萱见我不言，催促道。我于是将在淮县的所见所闻都告诉她，她听罢，沉默了一阵，“此事不小，皇姊怎么……”语气中也十分疑惑。
　　“兴许事情太多，她忘了。”我道。
　　“这怎有可能，皇姊从来不忘事，何况是政务。”汋萱立刻反驳。
　　“那，那不然是叫我们先卯劲儿钻研当十钱的事，这个先搁着，免得分散力量？”我又道。
　　“白大人很会说笑。”
　　可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别的了。汋萱不再理会我，兀自沉思，少顷，她道：“你最近见皇姊时，可发现什么异样？”
　　我心说这问题你前几天问过了，依然道，“并无。”也不算扯谎，毕竟从汋萱上次问过之后，我压根连公主的面都没见上。
　　汋萱显得有些踌躇，我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汋萱顿了顿，终于道：“前几日我去找皇姊，本想向她请教几个税制上的疑虑，但我见她神色疲惫，也就不烦她了，之后我叫了我府上的乐班过去，本以为皇姊听一曲便会遣她们回来，毕竟她平素并不听琴，听一曲算是对我的体贴了。没想到，皇姊将她们留下来了。”
　　“郡主大人的乐班调／教得太好，连公主也折服了。厉害。”我由衷道。我以为汋萱有什么重大发现，没想到只是公主听乐一事。
　　汋萱正色道：“依我对皇姊的了解，此时她并不会有每日听乐的闲情逸致。”
　　我想汋萱还是将公主想得太死板了，公主再如何厉害，毕竟是肉／体凡身，总有想停下来歇一歇的时候。何况在我看来，公主先前是太过拼命，大可不必如此，还当一步一步，徐徐图之才好。
　　我劝道：“公主胜战归来不久，如今放松放松也好。”
　　汋萱冷笑一声，“原来白大人对我皇姊的了解只如此。”
　　汋萱这话说得夹枪带棒，但我宁可汋萱天天这么夹枪带棒地讽我嘲我。现在汋萱一对我好言好语的，我就愁得慌。我赔笑道：“公主的心思，我怎么猜得透呢。”
　　汋萱瞥了我一眼，不再说话，替自己斟了一盏茶。我俩静静地喝了一会儿。
　　“你真的没有看出任何异样？”汋萱忽而又问。
　　“要说的话，似乎比以前浮躁些。”我微微吐了点真话。
　　汋萱抬眼看我，目光微烁，好像对我这个回答又忧虑又有一种释然，我看不太清。过了一会儿，她道：“白大人难得约我出来，不会只是问行会的事罢？”
　　我想起我还没同她说此行的真正目的，便道：“嗐！其实这行会，我有些自己的想法。你知道，我在淮县交了个朋友，你去过的那家包子铺，原先并非她们本行，是因被歹人算计才改行卖起了包子。我这人别的没有，对朋友还是很仗义的……”
　　“确实仗义，为了你那位小朋友，连你娘的遗物也拿出来送人。”汋萱慢悠悠道，又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毕竟是给郡主大人的谢礼，要拿得出手啊！这话先不提，她是我朋友，我自然要替她多想，所以我回来后，日日苦思冥想，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我想出了一点东西，但不知道好不好，所以今日来问问郡主大人的意见。”说着，我将前天冥辛说的又说一遍给汋萱听。
　　汋萱听罢，大赞道：“没想到白大人这颗心不仅通医术，连朝政也颇通。”
　　我喜道：“所以这个办法可行喽？”
　　汋萱道：“这个想法很好。对百姓而言便利得多，对朝廷也有好处，可以收拢不少铜钱。”
　　我道：“这么说，对当十钱一事也有助益？”我灵光一闪，先前说不知怎么处置当十钱，如果让当行人以钱代物，在小平钱与当十钱中，她们自然会选铜量低的当十钱上交，这样一来，大量的当十钱便能回笼。等市面上的当十钱被收得所剩无几时，再发布诏令改成当三钱，这样对百姓的损失便能降到最低了！
　　我忽然觉得面前有一条光明大道正无限铺展开。
　　“确实有助益，不过非根本之法。于朝廷而言，多了一项进账，毕竟有限，科配本来也不会让当行人上供太多，换成钱自然也不可太大，否则便成了苛税，反而不好。此法还有不少要商榷的地方，譬如折算时用的什么价？由谁来定这个价？隔多久改动一次？诸如此类，还须细议。”汋萱说罢，抿了口茶。
　　汋萱考虑得很细致，是我想得太浅了。大概是冥辛那天四两拨千斤的，几句话就说清了，让我以为朝政大事便是三言两语间一点就通的事。
　　说完了这件大事，我也定了定心，此时菜也陆续上来了，我便专心吃起菜。这些菜名字虽怪，味道却还靠谱。汋萱再坐了一会儿，便先走了。她如今是大忙人，我自然不拦她。一个人吃着菜，六娘上来陪我。
　　“我六娘三生有幸交了你这个朋友，今天这事我一定记一辈子，哎呦，郡主殿下进我闺房……”六娘坐在方才汋萱坐过的位置上，兴奋地坐立难安。
　　六娘的相貌是谁都能一眼瞧得明白的美人，但她细颈上那颗脑袋却不是谁都能看得明白。
　　六娘癫了一阵，忽然坐到我身边，贼兮兮道：“轻衣妹妹，看来郡主殿下与你……确实私交不浅。”
　　我一口茶全喷在桌面，“你别胡说，今日我找郡主是为公事。”我又将公事重重点道。
　　“可郡主殿下丝毫不避讳与你在闺房饮酒吃菜，反而很高兴。我敢说，我这一举称了殿下的心。”六娘目光炯炯。
　　敢情安排在闺房是另有阴谋？六娘露出一副“诗文诚不欺我”的酒足饭饱之态，令我十分崩溃，垂死挣扎地道：“那是郡主欣赏你的壮举，跟我没关系。不管你信不信，我对郡主清白得很。”我本想说我与郡主，话到嘴边突然改了个字。
　　所幸六娘并未细究，摆着手道“好了好了我懂”，也不知是懂了什么，总算是翻过去了。稍候，我吃了几口菜，六娘又凑了上来，眼神中依然难寻一丝凛然正气，果然她又贼贼道：“轻衣妹妹，你什么时候，将公主殿下也带过来？咱们这船上的江景还是很有看头，想必不会让公主殿下失望。”
　　我斜了她一眼，“你别乱来，郡主大人跟你有些臭味相投，公主可是正经人，卧房当客厅，免了！”
　　“我这卧房有什么不好？整座船就属我这件房最大最讲究。你瞧窗外望去的风景，又高远又开阔，别的人我还不给来呢。”六娘不满道，见我不理，又凑上来堆笑道，“当然，要是公主殿下介意，可以不上三楼，我那天把整个万琼舫都包给你，一个客也不要了，怎么样？”
　　我想起之前也曾起过与公主共赏江景的念头，想想两人独揽桐江，也有些心动，“行，我替你怂恿怂恿。”
　　“哎呦，那我等着你好消息！”六娘欢天喜地起身转了个圈。
　　“哎，你别太激动，公主并不一定有空来，你不要想得太满了。”我提醒她。
　　“这没什么，公主殿下要是不来也不要紧。光是此刻能怀着这样一个念想，我也值了！”六娘一如既往有她的一番别致的道理。
　　我看着她搓着手踱来踱去，样子十分滑稽，逗得人发笑。忽而想起，我刚见她时，因她举止怪异，口音不似京城人，我还疑心她是婺国来的探子，连累公主也彻查了一番。
　　现在看来，我真是错得离谱。哪有探子整日飘荡在一座画舫上无所事事，只醉心于看不入流文人笔下的皇室艳传的呢。


第五十章
　　一日，我从太医院出来，因那日不用去医馆坐诊，忽然空闲了起来。我先坐轿去了万琼舫。自从与六娘混熟后，我时不时就去她那坐坐。
　　万琼舫别的都好，就是一直飘在江心，连风都吹不走得巍然若山。每次上船都要先上一小舟划过去，头几回还觉有趣，去得多了便觉得麻烦。
　　我提议让六娘把画舫往岸边靠一靠，反正也开了许久了，新鲜劲儿过去了，还是便利些留得住客。六娘却连连摇头，说唯有停在江心才有天地一粟万里孤鸿之意境，绝不能挪。
　　于是，这回我也是一来一去晃荡了两趟才出了岸。
　　我觉得，照我如今在桐江上上下下折腾的劲，我尘封多年的泳技恐怕哪天就有用武之地。
　　说到水泳，我就想到公主，想到公主，我便不由一阵叹息。我都好长日子没见过她了。每次去她府上，丫鬟都说公主不在，出去了。回回如此，我不得不怀疑公主是在躲着我。
　　可我有什么好躲的？我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今日就去北山看看，她究竟是不是真在那里。
　　轿子抬到了北山脚下，便上不去了。我让轿妇们先回去，自己上了山。北山不比南山，山中无寺庙人家，兼之巉岩峭壁，不好行路，所以常年不见人迹。当然它的难爬是对一般人，难不倒我。毕竟我当年在太清山上练成了一副翻山越岭的好身手，一座江南小矮山不在话下。
　　我是在一挂瀑布边发现公主的。在此之前，我已经在山间流窜了多时，渐渐气喘红脸，我正反思今后须少坐轿多步行，便听闻飞瀑之声，想着去洗把脸便下山去了，公主应当不在此山中。
　　未料想，瀑布边上一块巨石上有一个白衣打坐的人。面前放着一件叠得方正的蓝衫。她身上只留一件中衣，因坐得近，瀑布的水飞溅到衣服上，沾了水的地方贴合在肌肤上。
　　“谁？！”公主听闻动静，倏忽睁眼。“轻衣？”她睁眼见是我，声音有几分惊慌。下一刻她迅速扯过外衫套上，不过还是晚了些，她左臂上的刀痕在沾湿的衣袖下一览无余。虽然之前也见过，但蓦地闪进眼里还是觉得触目惊心。
　　在那一个瞬间，我行医多年的经验让我一眼就看明白了。她之后仍在臂上刻划，因为伤痕比先前更密更杂乱。但这些日子，起码是从她有心给自己放假开始，没有再添新伤。这让我在沉痛之余也有不少宽慰。
　　“你怎么会在这里？”公主已穿好衣，从石上一跃跳下，向我疾步走来。听语气，她似乎有点生气。走近了，我发现我猜得不错——她眉头紧锁，目光凌厉，面色相当不善。
　　我被盯得一阵心慌，忙别开头，“我……我来……我来采药啊。”我没有比这一刻更感谢自己医师的身份。
　　公主仍凝着我，冷冷道：“是什么珍贵药草连太医院、白府医馆都寻不到，要你亲自来采？”
　　我道：“这，偶尔也要亲力亲为的好。”
　　公主道：“哦，如此倒让我想起当年的长平公。”
　　我忙道：“对对，我大姑一直叫我以我娘为榜样，不可给她丢脸。”眼看此事就要被我糊弄过去，我暗舒一口气。
　　“嗯，白院首对你很费心，”公主微微颔首，蓦地又抬眼道，“但她难道没教过你，采药莫忘了带篮子去？”
　　我那口气还没舒完，又倒抽一口凉气，终于咳起来，一面咳一面心忖这遭瞒不过去了，便垂首叹气道：“好了，我是特地来找你的。谁让你总不在府上，从淮县回来，我只见过你一回。这像话吗？圣上问起来，我这公主伴读的名号还要不要了。”
　　说到后来，我也胡言乱语起来。莫说圣上想不起找我，就说这伴读的名号早在我和公主离开皇宫去太清山那时起，便已是众人看破不说破地变作公主陪玩了。
　　公主依旧冷然看着我，半晌移开视线，道：“以后别再跟来。”
　　我见她仍冷着脸，便也有些不快，生硬道：“知道了。”说罢扭过头。越想越觉这一句不够。我不过是想来看看她，虽然是偷摸地来，但这山又不是她一个人的，她来得，我当然也来得。
　　我正欲转头再辩驳辩驳，便听公主道：“这里危险，有豺狼猛兽，你没有武功，别再来了。”
　　将要冲出口的话立时被我掐碎在喉咙口，“咳，我晓得了。”再笑了笑。
　　“回去罢。”公主径直朝前走，我飞快跟上。
　　“你最近天天来北山，就是为了在这打坐？”我问道。
　　“这里静。”
　　或许是这北山的冷寂影响了她，我只觉公主也有些冷，周身散着寒气。我浸没在寒气中，也不知说什么。公主府很大，用人也不多，其实是很安静的，我不懂为何要来山里求静。或许是山里别有灵气，于修行有益罢。
　　“你还记得师傅曾说过一个仙人怀鸟的故事吗？”公主忽道。
　　我略思索了片刻，便想起来了。那是我和公主在太清山的第一年，还处于刚出皇宫的兴奋中。这忽然少了束缚，便如脱缰野马拉也拉不住，整天只有一件事：疯玩。十分得狗憎人厌。
　　那时正是春天，我和公主在山里偶见一棵古树上有一丛乌黑的草，便从此多了一个新爱好：掏鸟蛋。在残害了不知多少幼小生命后，某一天被师傅发现了我们的恶行。师傅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个故事。
　　她说，曾有一个道人，常静坐树下修道。某天黄昏，道人的衣衫忽动，道人睁开眼见一只小鸟在她怀中，瑟瑟低鸣。道人可怜它寒风中无处躲冷，便一动不动，就这样在寒风中坐了一夜，第二天日出气暖，鸟儿飞向它处，道人才起身去睡。
　　师傅用这个故事训诫我们，修道之人要心怀苍生，即使微渺如一只飞鸟，也要心存爱意，这才是一个真正的修道之人。
　　虽然这个小故事后来被我在一本佛经里翻到。
　　师傅不惜借用它门佛法也要渡我和公主出得杀海的苦心，如今想来，仍深深感动。
　　我道：“怎么？你在这深山老林中，也遇见了小鸟小蝴蝶飞进你怀中，让你重温师傅爱的教诲了？”
　　公主笑了笑，“我只是想说，如今在看那个故事，那位道人的慈爱之心纵然可贵，但最令我折服的是她竟能一动不动地坐一夜。”
　　我摸了摸鼻，“这倒是，此人的定力确实非同反响。等等……你难道是来修练像那样的定力的？”
　　公主不言。
　　我道：“说到底那只是个故事，世上哪有人能一动不动连只鸟都不惊动的。你可别乱学。”
　　公主道：“我知道。”
　　我再劝道：“师傅都说你很心静，太清山上除了师傅，没人比你更静得下心了。”
　　过了一会，公主才道：“那是以前。我现在才知，心如止水是一件多么难的事。”
　　“人长大了，遇到的事情就多，事情多了心就烦乱，哪里能跟小时候无忧无虑时相比呢。”我说罢，悄悄斜瞥了一眼公主，她垂着眼，我所说的似乎并未对她有所宽慰，她看上去仍然对此有些执念。
　　我略感疑惑，莫非公主这些日子弃公务，听雅乐，甚至跑来瀑布边打坐，都是意在重回太清山时的巅峰状态？我一面觉得我这个想法太诡异一面又觉得真相就是如此。毕竟连汋萱也察觉出公主的异状了。
　　公主是有点怪。在淮县恨不能咯血案前，回了京城又过起修仙问道的日子，我觉得她仿佛是从一个牛角尖里钻进另一个牛角尖里，我看着有点愁。
　　我又道：“我现在看书，也没有小时候投入了，一方面是没了小时候在山上大段大段的空闲，宫里不用说，就算在家里，冷不防也有丫头来禀事，再一方面，心里的事多了，看着看着，就有一件蹿进脑子里，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不过我觉得这种事，越想着它，反而越静不下心，不如就坦然接受，反正也没什么天大的事真需要全副身心一丝不落地去对付。而且，我求求你了！以你的能为，就算只用小半颗心，也绰绰有余了罢！你是想叫我等平庸之辈在碌碌无为中羞愧至死吗！”
　　我向她侧腰处捶了一拳，被她反手握住，又轻轻地放开，随之“嗯”了一声，终究不为所动。我原以为最后几句至少能逗她一乐，但她似乎陷在某个莫名其妙的怪坑中与自己较劲。
　　这么劝没用，不如换个说法，我脑中浮现一句佛经上的话，“其实心静并不一定要去什么僻静无人的山间呀，终归落了下乘，”我试图利用她的胜负心，“我之前读到过一句，‘如入火聚，得清凉门’，这境界才叫高呢，无视一切纷扰，置身火狱，才能拥有真正的清静，你说是不是比在山里打坐霸气多了。”
　　公主这回终于有了点反应，她喃喃念着“如入火聚，得清凉门”一句，似乎有所触动。少顷，她的神色也明亮了不少，笑着冲我道：“你出了山，看了多少佛经，道心可还稳？没得以后无脸见师傅。”
　　“嗐！仙师怎么会骂我，我就是师承的她老人家。”
　　下山比上山容易得多，两人走了不久，便到山脚。公主嘱咐了一声“在这等我”便钻进了山脚的一片茂林。她再出来时，身下骑着一匹骏马，哒哒而来。我方才真傻，在山脚瞧瞧有没有马，不就知道公主在不在山里吗。都不必爬山。
　　“上来罢。”公主在马背上高高向我伸出一只手。我一抓紧，她便一下将我翻拉上马。我怀住她的腰，坐稳后轻踢了踢马肚，“驾！”
　　坐在前头的公主笑：“你叫什么，绳在我手里拉着。”
　　我道：“你不懂，对于我们这种不会骑马的人来说，这一声是梦寐以求。”
　　“早说让你学骑马了，你偏不学。马比你那轿子可爱多了。”
　　“那就不必了，我这人很知足的，那一声‘驾’已让我尽得骑马之趣了。反正马能去的地方，轿子也能去，轿子不能去的，马也不能。我又不打仗去。”我道。
　　公主笑了一声，抖一下缰绳，马才真的跑起来。这马可能在林子里栓得久了，憋得慌，现在撒开了腿奔得飞快。我正好将公主环得更紧些，头贴得更近些。只觉这趟山爬得很值。
　　此时已是傍晚，晚霞在天边晕成一片连绵的远山，我半闭着眼，感受晚风。
　　“轻衣，问你个问题。”
　　“你说。”
　　“如果有一个人，到了一片荒漠，手里只剩一碗水，她怎么办？”
　　公主恐怕一个人在瀑布边打坐太久，冒出了不少从前没有的想法。我想也不想道：“赶紧把水喝完了。”
　　“你不怕万一撑不到得救？”
　　“这水在沙漠，我不喝它自己也会没有，不如先喝了，还能解点渴。”我这人就是这样，想得太远没什么用，不如尽享当下。
　　“有道理。”公主道。
　　过了一会儿，我们就到了城门。公主似乎并无下马的打算，“驾”的一声，马已跑进城门。
　　“停一停！”我叫起来。
　　公主微侧首，“怎么？”
　　“你就打算一路奔马到府？”
　　“我一向如此。”
　　“这不太好，不说会伤着人，百姓看了影响不好，显得你多跋扈似的。”我忙劝。
　　“伤人倒不会，这马晓得在城里跑得慢。至于城里的人，我之前倒是牵马走，但她们个个见了我抹泪，后来索性就骑马了，她们看上去欢欣许多。”
　　我自然知道她们为什么抹泪，应是想到大公主。至于欢欣，我恐怕这词用得不对，该是兴奋得满眼星光。
　　其实我也不是出于伤人不伤人，影响好不好，我只是忽然警觉，若是今天在城中与公主共乘一马，说不定明日就多出不少乱七八糟的诗文。
　　为了公主清誉，也为了我自己别树敌无数，我忍痛道：“你还是把我放下罢，这人来人往的，我看着慌。”
　　公主”吁”一声，马停后，公主一个飞身下马，道：“放心罢，我牵着呢。”
　　这比共乘一马更不像话啊！公主你不明白啊！我忙道：“别，我忽然想起医馆还有一些事。你拉我一把我下去。”
　　我下马后，道：“天不早了，你先回府罢，我自己过去就行了。”公主点点头，又骑上马。我转身刚走出两步。
　　“轻衣。”公主在后头又喊了一声，“以后……别再跟来了。”
　　这人没完了！我才懒得去那荒山，“你放心，我知……”我转身没好气道，却在看到她那双眼睛后，忘了说话。
　　那双眼中，有不舍，有难过，但又不由分说地立着一道山壁，是浓重的拒人千里的孤冷。她似乎并不在说北山的事。
　　那还有哪里我不能跟着？


第五十一章
　　那日公主离去时的眼神虽令我疑虑，但事后想想——我觉得，那会儿她在马上，而我逆光，我想我一定是看错了。所以在家中待了几天，我便在某天备了轿，携上礼，去公主府瞧瞧她。
　　这几日我并未闲着。
　　上次在公主府见到汋萱派来的乐班，提醒了我，我作为臣子、伴读、青梅竹马、公主地下专用医师，怎么能不做出一点微薄的贡献？于是我这几日埋头苦思，不断试错，终于研究出一罐茶粉。虽然看着和普通的茶末碎子无甚分别，但平平无奇之下，效果惊人。
　　公主说她想静心，我便从茶叶里提取了凝神静气的成分，医书上说这东西叫茶安酸，能让人头脑清醒而身心放松，更能聚精会神，不受外物侵扰。正是公主所需。另外，医书上说，单用茶安酸或有头疼之弊，我便再辅上微量的咖啡阴混合。为了制这一罐，费了我一麻袋龙井嫩叶茶。一会去公主府得向公主讨点好茶回来。
　　到了那儿，我先问门口丫头，“你们公主今天在府上还是又出去了？”
　　丫头笑道：“白大人来了。公主殿下在呢，这几天公主殿下一直在家，不去山上了。”
　　我丢给她一颗糖便进到府里来，问了走过的丫鬟，丫鬟说公主刚吃了饭在书房。我便径直朝书房去了。
　　公主府的路不像郡主府弯弯绕绕，走半天出不去一座园门，景致上也不如郡主府优美。但胜在实在，就譬如说脚下这条小径，虽无奇纹怪石铺地，但走着平稳踏实，两边虽无假山花石，但种了密密的常青树，挡风遮阳，很有庇护感。
　　书房在小径尽头，很快就看到了。但尽头处站了两个丫鬟，她二人在说话，竟没看见我。我悄悄从树丛里绕去，“喝！”一声，猛地跳出来。
　　她二人在千钧一发之际互相捂上对方的嘴。
　　“你俩这就没意思了嘛。”我十分扫兴。
　　“阿弥陀佛，白大人你可别玩我们了。幸好捂得快，没叫出声来。你看看那边……”其中一个指向书房前稍远处的六角亭，“公主在那写字呢，特意叫我们在这守着，别让人进去扰了她。”
　　我哦了一声，望向亭中，她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脸。我悠悠道：“那你们继续守着，我进去喽。不要告诉她，我和她玩玩。”
　　“这……”两个丫鬟露出为难的神色。
　　我道：“不用担心，她不会怪你们的。要是你们出声提醒，那……”我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俩一眼。
　　“有白大人罩着，啥都不说了，白大人您请。”她二位十分识时务地迅速倒戈。
　　我于是轻手轻脚地上去了。这个小游戏还真是好久不玩了，我愈加蠢蠢欲动。快接近亭子时，我渐渐看清她的脸，攒着眉，双唇紧闭，严肃中透着焦躁，连她手中的笔也动得格外粗莽。
　　我见状，有些犹豫了，以前她在书房用功时虽然也聚精会神，但并未见这样蕴着一股躁气的。再加之她近来的种种，我甚至生了退缩之意。
　　就在我迟疑不决时，脚下被一块小石绊了绊。公主猛地抬头，“又是你。”接着一把抓起桌上摊开的白纸，攥在手里，纸上浮起深深的皱痕。
　　我上前，“是啊，我又来了。怎么我每次来，你都像见了鬼似的，你在背着我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成？”公主也许是太慌乱，石桌上竟还剩了一张，我暗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迅速将它扯了过来。
　　“今日被我抓住了罢，我倒要看看。”我高高举起纸，只见上面尽是潦草稀疏的字，这里一块，那里一块，有圈了好几圈的，有重重涂黑抹去的，乍一眼看去只有一个字：乱！
　　我只零星看出几个字，“十钱”，“税”。
　　公主已劈手来夺，“给我！”
　　我立马从举高到藏下，“你等等，我再看看，是当十钱的事对不？你这不行啊，打了个仗回来，文墨上就粗成这样了？圣上没怪你的奏章难看？”我一边同她说笑，一边上蹿下跳地躲着看。
　　“轻衣。”她忽然停下，叫了我的名字。
　　我侧回身，还未等看清，下一刻我就飞了出去。
　　我重重摔出亭外，一侧肩膀着地，咔擦一声，凭我多年为医的听觉，这是左肩前向脱臼并大结节骨折的声音，我当即大嚎了一声，愤怒道：”萧沅芷，你有什么病？！”
　　远边的看守的两个丫鬟已经飞跑了来，将我搀起，小声道：“白大人，刚才拦着你就好了。”
　　丫鬟似乎是以为我吓人不成，反被公主当成刺客一掌拍飞了。
　　我气极反笑，“别扶着我，我胳膊不能碰。”她俩火速抽了手，我在她俩忧愁的目光中，徒手将胳膊一掰，幸好骨折移位不大，我这一掰能把骨头复位。但当时简直疼得我恍惚中仿佛见到了我娘。
　　“你们不用管我，下去罢。”我对她俩说。她俩关切地看了我一眼，三步一回头地退下了。我心里一暖，随之又是一冷。她俩对我尚且如此，你又在哪里？我抬首深深望了亭内一眼，她立在那儿，一步也未曾挪动。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俯身捡起那张了不得的纸，无意间扫到旁边的一滩粉末。我再扫去，果然在粉末洒落的尽头看到我那只小罐子。
　　——落霞与孤鹜齐飞
　　脑中忽浮上这一句，我忽然不可抑制地想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捡起纸，还有只剩了一点却坚／挺未碎的小罐子，走回六角亭。
　　“给你。”我擦肩走过她身边，将纸拍在桌上。手里还握着罐子，想了想，还是道：“这瓶是药末，泡水喝，提神醒脑，比你喝茶管用。”说完这几句，我转身欲走。
　　与她擦肩而过时，她蓦地抓住我的手腕。
　　正好是刚刚我掰回去那只。
　　“痛痛痛痛！”我顿时又一阵嚎。
　　她忙放手，“对，对不起”，语气慌张，我的心情于是稍好一些，等着她说。
　　“轻衣……”
　　我等了许久，她最后只是唤了我一声名。我便提步走，她这次没有再拦我。我走出亭外，她背身对我道：“你别再……这么做了。”
　　上次是“别再跟来了”，这次是“别再这么做了”，我究竟哪点做错，你要我别再如此？我心头猛升一股火，快步折回去面对她道：“你说清楚，是谁别再？我倒要说，你别再动不动就使你的掌法。你不是秋大侠！”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轻衣，别再管我了。走罢。”
　　我更怒，“什么叫不管，为什么你不信我？你我从小在一起，你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
　　“你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她凝目望着我。
　　“谁说帮不了，你连行会的事都能忘，还是我替你想着。”我道。
　　她的眼神忽然变了变，我像是戳中了她的痛处，她的脸陡然变得难看起来，她厉声吼道：“你滚！”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亭。
　　方才还疼的左肩，倏忽间也不痛了。路过小径尽头处，那两个丫头惊疑地看着我，连声叫我，我也顾不上了，只管一个劲儿往前走，模糊间，听见身后有人窃窃道，“那是白大人么”，“白大人好像，在哭？”
　　哭个屁。我刚刚骨折复位，那是欢喜的泪。
　　我在公主府走了很久，却还找不到门出去，我第一次感到公主府原来也很大。
　　眼前的路有一点熟悉，再眨了眨眼，眼眶透亮了，我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我走到暗牢前来了。
　　鬼使神差地，我又上前了两步。接着，我义无反顾地朝暗牢内走去。
　　我也不懂我为什么想去看看冥辛。
　　兴许是风水轮流转，我一个上来治病的最后也被打了，同病相怜，看看病友互相鼓励。
　　又兴许是冥辛是个落难美人，走都走到了，不看白不看，看看美人以作慰藉。
　　又兴许是她阶下为囚，同样落魄。
　　总之，我没想明白，也懒得想明白，我一径已到了那间牢门口。
　　“你这样常来看我，你们公主知道吗？”冥辛道。
　　我方才下来时，冥辛朝脚步声的方向猛地投来一瞥，见是我，又垂了眼扭过头去，神情恹恹的。
　　“让你失望了，不是公主亲临。”我道。她这副了无生趣的模样让我十分怀疑她是太久没被打不习惯了。
　　“你今日又要来同我讲什么尚国文化，请罢？”她拍了拍她身旁的地，头也不抬地道。
　　我觉得我在她眼中的定位似乎不太对劲，像个烦人的兜售物品的无耻尖商，甚至也可以是个居心不轨的传教人。
　　“你咋知道不是公主让我来给你下毒，送你最后一程的。”为了找回点排场，我故意放了狠话。
　　冥辛一挑嘴角，“她要杀我，一定是她自己来。”
　　我都不忍心告诉她，公主现在转移注意力，一心扑在当十钱上，真的没空管你一个过气大将军的事。
　　算了，我今日自己不顺，不必要拉着她同我共沉沦，就让她还留一个“自己很重要”的幻象罢。
　　我在她身边坐下。
　　半晌后，“你们尚国的故事已经被你说见底了？”冥辛斜觑道。
　　我坐下后迟迟没有开口说一句。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之前过来，或是治伤或是心怀异心，想套点情报，如今是懒得费劲，什么念想也没有了。
　　我随意道：“尚国还有礼尚往来一说，今日该你讲讲婺国我听听。”终归两人坐着不说话也挺怪的，而我今日也实在不想说话。
　　冥辛轻笑：“一个南蛮之地，有什么好讲。”
　　我想了想，“听说你有两条蛇，是叫鬼蛇？它们真有神力？”
　　“一条。”
　　“什么？”
　　“只有一条鬼蛇。曾经有两条，不过它们自相残杀，只剩下一条了。”冥辛平淡道。
　　我略感惊诧，“鬼蛇不是你们的圣物吗，怎么不好好供奉着，反而还死了一条？”
　　“圣物……”冥辛口中品吟着这个词，倏忽笑了一声，“就不知道谁是圣物了。”语气中有几分自嘲。
　　我眼见她面色一点一点沉郁下去，目光越来越冷淡，望向前方虚空中一个瞧不见的某物。
　　这副不共戴天之仇的模样，难道是在盘算着，鬼蛇？可她不是鬼主么，我不禁问道：“你当初是怎么当上鬼主的？”
　　“蛇选的，跟我没什么关系。”她硬梆梆道，像个冰雹子砸来，敲我一个哆嗦。她似乎不想多说鬼蛇的事。
　　我悄悄瞥去，见她已收了尖刃的目光，正后仰着头抵在墙上，连呼吸也粗重了一些。好像方才那一番莫名其妙的变脸，耗费了她不少内力。
　　我望着她额前渗出的薄汗，不由想到，或许高高在上的鬼主之位，远比我所想得要复杂得多。光冲鬼蛇自相残杀的凶险程度，这鬼主就不是一般人能当的。连我眼前这位不一般的，似乎也对鬼蛇讳莫如深，只是想一想便疲惫如斯。
　　我不禁伸手抚在她背上，轻轻替她顺气。而等我反应过来时，冥辛已定定地看着我，而我在慌乱之际，仍对她留了一下心——她的呼吸平稳多了，她的双颊也平静了。
　　接着听她道：“你是对谁都这样，还是只对我这样？”


第五十二章
　　我迅速抽回手，有些讪讪，装得淡定道：“只是见你不好，替你拍个背而已，很平常罢？”
　　“拍个背是很平常，只是你面前的是我，这就不平常了。”冥辛语气咄咄，一面凝着我一面慢慢向我靠近。
　　我稍向后退，“是你怎么了，你刚刚呼吸急，我帮帮你，不必太感动。”
　　“我可是你们公主捉来的俘虏，是你们尚国人最恨的婺国大将军，这会儿要放我在街上，不到天黑，你们尚国人的烂菜叶子就该把我埋得看不见了罢。”
　　我心想你太看轻自己了，凭你的名声，根本不必到天黑，半炷香就叫你看不见天光。
　　不过眼下我也无心同她扯这些，我道：“无论你是谁，你总是我救回来的人。你就当作，治的次数多了，不心疼你也该心疼心疼自己出过的力。”
　　我拿出那一套医者仁心的道理来混。因为坦白讲，我自己也疑惑怎么就不知不觉伸了手，拍一拍也就罢了，竟鬼使神差地在她背上摸了好一阵。
　　这事儿，是有些尴尬。
　　我想起之前坠露在她面前说过我“怜香惜玉”之类的话，越感心累，说不定冥辛今日有此举动，已经有所误会。我忙道：“你别想太多，我这人虽有些贪恋美色，但对你没有别的意思。”
　　冥辛怔了怔，忽然大笑：“是你想太多了！”她狂笑不止，边笑边说：“原来是真的。”
　　我不解：“什么是真的？”
　　冥辛看着我道：“婺国有一句古话，‘心太好的人不是蠢就是笨’，见到你我才知道这话说得一点不错。”
　　我怒道：“说什么呢你。不是我自夸，本人医术不差，冉冉正升。是标标准准的国之栋梁，跟蠢笨不沾边。”
　　冥辛渐渐收了笑，“你知道么，在婺国，如果一个人无权无势，又小又弱，那么不会有一人帮她。因为她还不起。每一次援手，都是一种契约，日后必须加倍偿还。婺国每个人都害怕成为弱者，因为那将孤立无援。”
　　冥辛微微抬首，看着我道：“我现在不过是一个俘虏，所以我刚刚想问你，你对我好，是想得到什么？”
　　她的眼睛如深埋冰河之下的一株雪莲，虽冰冷彻骨，底下却又澄澈明透。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我之前为了公主，是想设法从冥辛这得到情报，但今日，我并未将她当作鬼主、婺国大将军，她不是敌人，她只是一个整日被关在暗牢，和我一样落魄的人。
　　冥辛倏忽笑了，仿若冰山化开，被冰封的雪莲在阳光下颤了颤花叶上的清露。她清声道：“而我现在明白了，你对我好，是因为你是个不计回报的蠢蛋。”
　　得，又绕回去了。
　　我扶额道：“那个，冥大将军，容我提醒你，你已经出境了，这里是尚国，咱尚国人帮人不讲究那些，助人为乐听过么。你可以说我不计回报，这在尚国是个好词，但不要跟蠢笨连在一起用。”
　　说罢，我觉我也是腆着老脸说出“不计回报”一词，我先前明明还从冥辛这拿了个行会的好方子。
　　唉，算起来，我也不过是来看了她几次，再加刚刚替她顺个气，就这样被她说得我对她多好似的。有愧啊！
　　说起来，冥辛虽是将军，其实不过十八岁，我觉得她人既然到了尚国，并且看样子也不大能再回去了，婺国那套没人情味的，不是残害年轻人吗，正该给她熏陶熏陶咱尚国大爱无疆，以和为贵的理念。
　　冥辛的心情似乎变得很好，她枕臂躺卧，轻松道：“你来，我倒是没意见。不过你一次次来，你们公主竟然放心？”
　　她一提公主，我刚释怀了一些的心境又泛了几圈乱纹，没好气道：“她？不劳她挂心，你天天喝着软骨散，难道我还能打不过你？”
　　“呵——”冥辛蔑笑一声，我以为她要逞威风，以证软骨散奈何不了她。但我丝毫不慌，她那药还是我配的，下了多大剂量有多猛，我最清楚不过。现在别说让她打人了，让她多走几步路她都未必有力气。
　　不过冥辛并未有动作，她笑过后，道：“看来你和她很亲密。‘放心’二字，你想的是她会担心你会被打。但其实我问的是，她竟然不怕你叛变把我放了。”
　　我觉得我今后得提醒自己，与冥辛说话，务必要留个心眼，此人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话中充满了陷阱，一个不小心就进了套了。我无奈道：“我一个土生土长的尚国人，凭啥叛变，图你长得好看么？冥大将军，莫太自恋哪。”
　　冥辛躺在地上不言，连神色也黯淡了些。半晌，沉声道：“你没有否认你与她很亲密。”
　　这人怎么在这上面卯上了？我道：“亲不亲密，跟你不相干罢？”
　　冥辛又不说话了。
　　在这待了许久，也该走了，我垂着胳膊缓慢起身，“你歇着罢，我先走了。”
　　我治过的病人不少，探望过的自然更不少，方才我差点说一个“之后再来看你”，好像人家不是在坐牢，而是卧病在床。
　　“我劝你再坐坐，等你眼睛不那么红。”冥辛生硬道。
　　“……啥？”
　　“你来之前哭过了罢？”她接着道。
　　“我那是……啊！”我刚想反驳，手臂不巧碰到了身边的冷墙上，疼得我不禁喊了声。
　　冥辛立马坐起身，二话不说抓起我的胳膊——我知此人约莫是好心，以为我被墙碰到替我看看，但只是被墙磕一下怎么发得出那样发自内心的嚎叫？
　　“你快放手！”
　　冥辛见我神色不对，迅速放了手，“你胳膊怎么了？”
　　“脱臼了。刚接上去，你别乱碰。”
　　冥辛的脸色变了变，低声道：“是她打的是吗？”
　　我撑着手臂，又缓缓坐了下来。她们习武的，动作就不能轻点么，我觉得刚才那一抓，加之之前那一抓，左肩疼得更厉害了，“嘶——听不明白，她是谁？当然是我自己摔的。”我轻轻摸着左肩骨，怕不是又移位了。我有点儿后悔，刚才就该直接回府，离这群武人远点。
　　冥辛不动声色挪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按上了我的肩膀。
　　“你干吗？”我皱眉道。这人不会是炮制我刚才摸了她肩背，她这会也来个礼尚往来？
　　“帮你正骨。”冥辛言简意赅，说完便在我肩骨处来回按抚。
　　我吓得大惊失色，“你等等，我自己会正！”
　　“你自己不好上手，放心，我手艺不错。”说罢，绕至我身后，一手按住肩头，一手托着我手臂，慢慢伸直举起，慢慢推压，“好了。”她道。
　　我动了动胳膊，比之前自然得多，也不太疼了，喜道：“看不出来啊，你还会正骨？”
　　冥辛从我身后出来，坐在我边上，“呲”地一声将腿上的布撕出一条来，接着又撕一条，将两条布打了个结，“小菜一碟。”
　　她将布条套过我的脖子，倾身过来时隐隐看到碎布下的腿，我忙移开视线，“哦哦，你这本事从哪学的，莫非婺国人不光擅长解毒，连正骨也是人人都会？”
　　“熟能生巧的事，用不着学。”冥辛小心将布绕在我的手臂上，平静道。
　　我正想再问问熟能生巧是何意，却听牢门外有响动，接着一个声音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公主在不远处，面色十分阴沉。
　　“你怎么来了？”我惊诧道，旋即要起身，冥辛却按住了我，给我绑上最后一个结。
　　公主的神色变得更沉，她冷冷地向我投来一瞥，道：“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我……我来看看她伤势。”
　　“你会看不出她体质特殊，此时无伤要愈？”
　　冥辛终于将手从我身上移开，抬眼瞅了一眼，笑嘻嘻道：“怎么？你打伤了人还不许别人来疼？”
　　这话一出我就大感要糟，正想开口解释，却见眼前一道蓝影闪过，身边坐着的冥辛一下从地上掀翻而起，下一刻人已摔飞到了墙角。
　　冥辛的背脊在墙上重重一碰又跌回地，立时喷了口血。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还来不及反应，公主又闪身上去对着冥辛的脸飞了一脚，冥辛才从地上挣扎着爬起，一瞬间又摔回地，终于歪躺在地不动弹了。
　　公主走上前，踩住她的脸。
　　冥辛在公主脚下反而大笑，“你还这么神勇，我放心了。”
　　公主一言不发，只是脚下更用力。冥辛咳血之声更烈。我这才清醒，怒火一下子从胸口烧起，我猛地冲了上去，公主一时未察被我撞了个趔趄，然后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迎面对上她的眼睛，“你是不是今天没打够？既然都找到这了，索性你一次打个痛快。”我朝她走近一步。
　　公主道：“如此你就看不下去了？你明明知道，比这残酷多的我也不是没用在她身上过。”
　　我当然知道，冥辛身上无数个深深浅浅的伤口都是拜公主所赐，可说到底，那些都是我后来看到的，我其实并未真正见过公主审问冥辛的场景，应该说，我根本连公主伤人的场景也一次没有见过。就像我知道她领兵打仗，可我也从未见过她杀人的样子。
　　我一时分不清我心中涌动的巨浪究竟是因为她对冥辛的拳打脚踢，还是因眼前的冲击而席卷全身的陌生感。
　　我道：“你明明答应过，你不会再对她出手。”
　　公主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白轻衣，你可以忘了她是谁，可我不会忘。”她说完，蹲下身，一把揪住冥辛脑后，“因为这个人，我尚国边境不宁，家破人亡，多少人失去至亲……我亲见昨日还让我教她剑法的士兵，第二日就卧在马下，被此人一剑贯喉。你让我如何做到不对她出手？”说罢，公主将冥辛的头颅狠狠撞在墙上，愈撞愈快，公主怒吼着，似乎有无尽的恨意。
　　冥辛的头已经鲜血淋漓，再撞下去恐怕性命不保。我着急地大叫：“萧沅芷！放手！快放手！”
　　然而公主好像完全听不到我的声音，仿佛周遭的一切都离她远去。我从后面抱住她，拼命按住她的手，可她的劲太大，我根本压制不住。她的恨意将她带入了一个只有她一人的过去的境地里。
　　“哑门……穴。”冥辛断断续续道。
　　我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图。我挥起手在公主后颈哑门穴上一敲，公主晕了过去。


第五十三章
　　近来我很少去公主府。应该说，我连门也不太出。整日在府上无所事事。丫鬟们似也都屏着气，轻手轻脚地进来放一碟鲜果，再轻手轻脚地出去掩上门。
　　我想是因为我这几日都太静了，静得不寻常，我从来也不是个太安静的人，我爱热闹，闲着没事就爱出去，虽然不似京城纨绔出则花巷柳坊，但在坐不住这一点上倒是一致的。
　　出去看看江边嫩柳，听听巷间口技，闲庭漫步地将时光虚度是我一贯的作风，十分老少咸宜，洁身自好。
　　但这几日，甭说让我出门闲逛了，就是吃了饭在庭院消食的兴致也打不起一分。
　　这都是因那日在公主府发生的事。
　　那日我将公主敲晕后，便背着她出了暗牢。我本想先替冥辛看看，毕竟此人那日突遭横祸，被打得头破血流，不过冥辛喘着粗气摆了摆手，让我速带公主出去。我不知她是怕公主晕得不够扎实，忽然醒来还是怎么，总之她像是比我还急，比我还忧虑。
　　临走，我向她道了声歉，便离了暗牢。
　　噙梦大惊失色地将公主搀扶下，送进卧房。然后追问我发生何事。我也不知怎么答，含糊着说是公主体力不支忽然倒了。噙梦半信半疑，也未再多问。我匆匆出了府。
　　自那以后，半个月来我再未踏足公主府。
　　我坐在文杏阁的窗前，吃着蜜瓜，心事重重。
　　那日所见让我明白，公主对冥辛的恨意远在我想象之上。我想是因我从未亲历战场，亲见尚国士兵浴血而死，所以我体会不出那份欲将之千刀万剐的憎恨。
　　毕竟我一直所见的是一条靠墙而坐，寂寥的侧影，或是一身污血，半死的虚弱之身，我实在也想象不出那副身躯在战场大杀四方杀人不眨眼的模样。
　　但，那可是公主啊，从来泰然自若，沉着稳重的她，那日在牢中轻易便陷入狂怒的境地，嘶叫中，连澧兰大公主的死也提起来，怪罪到冥辛身上，全无理智。
　　又何止是对冥辛，就算是对我……我不禁摸了摸左肩，疼是不疼了，不过手臂上吊着的布带总让我想起那日在六角亭上的事。
　　“大人，院首大人府上的人又来问您安了。”丫鬟从门口探进个脑袋，小声问道。
　　“跟她说今天手臂也动不了，叫她回去罢。”我道。
　　我近来仗着身负重伤，连太医院也不大去了。我大姑亲自来我府上瞧了一回，我撒谎说不小心跌的，她留了句好生休养便回去了。我得了特赦，此后便心安理得地不去当值了。
　　说来也怪，以我大姑的火眼金睛，一定看得出我这伤并无大碍，实在不必到连请半个月病假的地步，但大姑竟然没戳穿我，还隔三岔五地差人来嘘寒问暖。在我神思怅惘的这半月里，着实令我暖心不少。
　　约莫是我之前勤奋用功种下的余荫罢。
　　说来先前的忽然上进也是因在淮县的一番遭遇，让我顿生人不可一事无成，否则将无所依傍之感悟。所以回京后，才于公事上端正了许多。
　　可从那日后，我又浑浑噩噩起来，比先前更茫然不知去向。我总觉公主于我，越来越远去，越来越陌生，并不再是那个我可以随意环绕在其身边的人了。心中一下子被撬空了一大块，有些面目全非，难以辨认起来。
　　我仰躺下，重重地叹了口气。
　　“大人，您在烦啥呢，别憋在心里，说出来让小的替您分担分担。”在书架处的丫鬟立刻道。
　　这些时日，我因常常闷在文杏阁，我府上的丫鬟见我心内郁结，且总在高处对景自饮，对我颇不放心，从她们的眼神中，我甚至看出了一丝恐我寻短见的隐忧。
　　总之她们自顾自地觉得我此刻很需要人相陪，于是我每次一进文杏阁，她们随后便悄悄溜进来一个，佯做整理旧书，在书架边装模做样地偷偷觑我。
　　我不耐烦道：“整你的书罢！”说罢，随手丢过去一颗大葡萄。
　　“哎！”那丫鬟大叫一声，只听书架处“砰嗵”一声。
　　我忙回头，原来那丫鬟站在高凳上，正收拾最上面一层的书架，我方才那颗葡萄倏地飞去，让她吓了一跳，一时不稳才叫出了声。幸好她手快抓住了木架，才没摔落。
　　我立刻从榻上跃起去看她，“有没有事？”
　　她已从高凳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幅散乱的画。“小的没事，就是这画，刚刚被小的碰落，从这盒子里掉出去了，大人快看看这画。”说着，将画递给我。
　　我展开画，一时凝住。
　　这是公主的画。
　　是很久之前的一桩事了。
　　那时公主渐渐从澧兰大公主的薨逝中走出来，某一日在庭院里画画。正好那日我去看她，便瞧见了。是一幅竖构的山水画。
　　那幅画与公主之前画的都不太一样。之前画的山水刻画得细腻，笔触古澹温雅。那幅却不然，分了上中下三景。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中景，是磅礴的云，无边无际地蓬在中央，好似要踊跃出画外。上景是模糊的一峦远山，寥寥几座殿阁，隐没在山雾间，如天外仙境。
　　下景却一改虚渺的意境，清晰地画了绝岩峻岭，咄咄逼人，蜿蜒的山路旁，是如蛛抓般狰狞可怖的粗树干，一片郁黯景象。
　　我当时指着这画，“都说好画呢，是如在其身，勾起观者如实景在前时一样的神思，所谓应目会心就是这个理罢？但你这画么……若非我知你爱画太清山，别人定以为是哪里的妖怪。”
　　只怪占了大半篇幅的下景，树不像树，石不像石，张牙舞爪地堆叠在下方，令人看了陡生不安。
　　公主那会还不曾去兵部，过得还清闲，她转了一圈画笔，笑道：“你不懂了罢？虽有言称，所贵画者为其似，画而不似勿如不画，但画的另一种境界嘛，不是如历其境，而是如见其人，以窥作画之人的心。看来，轻衣你与我的心思并不相通，伤心哪。”
　　我当时不服，硬说是她画得古怪，把画夺了来，打算回家细品。
　　“大人，没碰坏罢？”丫鬟战兢道。
　　“没坏，就是旧了点。”画纸四边有些泛黄。
　　其实我将它拿回来后统共没瞧上几回，就收进画盒束之高阁。若不是今日打翻，我早忘了还藏着这么一幅画。
　　“旧点好，看着有年头，品起来才有韵味。”丫鬟认真道。
　　我抬眼扫了她一眼，“你当是品酒么？好了，这里不用你，你先下去。”
　　“大人……”丫鬟恋恋不舍道。
　　“我好着呢！也告诉其她几个，别成天胡思乱想，瞎操心。下去罢。”
　　我将丫鬟赶出文杏阁，一个人拿着画在窗边又坐下。
　　丫鬟刚刚说的竟有些道理，过了几年我再看这画，渐渐看出了公主作此画时的心境。
　　太清山。
　　原来并非我一人在时时怀念。
　　太清山，太远。却也难再回去了。
　　我将画一卷，重封进盒里。想了想，终于还是拿在手上。
　　我走出文杏阁，命守在门外的人去备轿。我要去一趟公主府。
　　本来么——我坐在轿中想，我那日将公主敲晕，本就该后日去探望，硬是拖到了今天，说出去还以为我和公主闹了多大矛盾，不好不好，太生分。我跟公主是什么关系，那是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呀，没比这更亲密的了。
　　那日她拍我一下，我敲她一下，正好扯平，谁也不必红脸。
　　我这么想着，到了公主府。
　　在前厅找到了公主。她和噙梦照旧在前厅议事。我若无其事地上前招呼道：“公主，半月不见，你过得可好？”
　　公主略抬首，斜眼道：“你还来做什么？”
　　不妙，她似乎还在生气。
　　噙梦在公主与我之间来回一扫，不知被她瞧明白了什么，招呼道：“白大人，久见了，这半个月你都忙什么了，怎么今日才想起过来？”噙梦笑着向我招手，神色却透着懵然。看样子，公主并未和噙梦说我敲晕她的事。
　　我笑道：“你们一定猜不到我今日在家里翻出了什么。”说着，我将画盒从身后拿出，放在公主桌案前。
　　噙梦从座上起身走来，“神神秘秘的，快打开看看。”
　　“公主，你猜猜是什么？”我看向公主。
　　公主并不作答，只是静静回望着我。
　　噙梦悄悄走近我身后，戳了戳我后背，仿佛在问我与公主发生何事。
　　我轻挥开她的爪子，没理，继续朝公主道：“好罢好罢，看你公事繁忙，我也不多闹你，直接揭晓，”我将盒子一掀，拿出里面的画展开，“你当年画的画，你还记不记得？”
　　噙梦走到画前，赞道：“不愧是公主殿下的手笔，果然引人入胜。”
　　噙梦这狗腿，睁眼说瞎话，这狰狞的画境是能引你去哪座妖山？可惜了，这次没拍对地方，画主人说了，此画意不在描画如临之景。
　　我斜了一眼噙梦，噙梦已看向了公主，我也回转向公主。
　　公主面对此画，渐渐皱起了眉，半晌道：“你今日来就为给我看这个？”
　　“不光是让你看画，我还要告诉你，我已经看出其中心境了，你呀，当时画这画，是……”
　　“你要是没别的事，我没有闲工夫听你在这论画。”公主打断道。
　　我欲指向画的手顿在半空。
　　噙梦倒吸一口凉气，忙道：“白大人，今日的公事，确实有点多，不如您明日再……”
　　“我只是想说，你当年画在画里的，那些怪石枯树，悬崖峭壁，其实并不那么可怕，云也并不总能遮蔽一切，只要你想的话，仙山并不遥远。”我凝视着她，缓缓道。
　　公主的神色变了变，握笔的手更紧，骨节凸得分明，倏忽间她将笔一摔，抓起桌上的画，“嘶”一声，画裂成了两半。
　　“你做什么？！”我惊叫道。
　　公主举着两半画纸，面无表情道：“那我也告诉你，你方才说的，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什么仙山，那是你的仙山，不是我的。”
　　“你连太清山也忘了吗？你难道不会怀念那时候吗？”
　　“如果你今日是来同我叙旧，那你趁早回去，我不奉陪。”
　　“你除了说让我走，还能不能说点别的？如果你真的要忙公务，我陪你。”我道。
　　公主笑了一声，“你陪我？白轻衣，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你帮得了我什么？”
　　公主比先前更为冷硬，我并未想到，不过话说回来，近来我就没看清过她，但我今日来都来了，实在不想一无所获地回去。我坚持道：“我起码能替你制些药，上次那罐提神醒脑的粉，你用了吗？”
　　“噙梦，将东西拿来。”公主冷声道。
　　噙梦自刚才躲回座位后，一直静观其变，大气不出，如今忽然被点，手忙脚乱起身应了一声便退去，走到我身边时，轻声道：“白大人，你先回，公主这几日心情都不好，你别往上撞。”
　　我微微点头。我今日已打定了主意，无论她说什么，我都按压住自己，绝不同她硬碰硬。
　　过了一会噙梦拿着小罐子来，递给公主，道：“公主殿下，茶粉拿来了，我替您添……”
　　未等噙梦说完，公主一把夺过小罐，顿了顿，挥起手，将它重重摔在案前的地上。
　　我离得太近，碎片打上我的衣摆。
　　“殿下……！”噙梦愕然道。
　　我默默蹲下身，用手指撩起一点粉末。
　　上次没摔坏，到头来还是躲不过去。
　　“白轻衣，这回你明白了吗？别再自作主张地送茶递画，我都不需要。你不用再来了。”公主的声音从我头顶上方传来，字字不带一点温情。
　　我缓缓抬首，双目赤红，“我知道了，公主殿下。”


第五十四章
　　“大人，公主府又来人了……”
　　“东西留下，人就不见了。”我道。
　　那日从公主府回来后，每日公主府都派人送礼。先是上好的龙井茶叶送了三日，再是几幅绝世的水墨画，一日一幅得也送了三日。
　　不消说，一定是噙梦的主意。
　　噙梦此人，别的都应付得游刃有余，除了送礼，那是她的死穴。然她本人毫无自觉。
　　就比如前年，有个大臣家的小姐落了马，摔断了腿，足足要躺上半年。她倒好，一挥手就派人送了匹骏马去，附上“赠良马一匹，望余千金早日上马”的诚挚祝愿，差点没把那小姐气得当场宰马。丫鬟回来禀报时，噙梦摇头道，“素闻余小姐爱马，我精挑细选了一匹最俊，脾气又最好的马，正是为了让她见马心喜，催她早日康健哪。”
　　总之，前些年公主不在府时，公主府的礼一跃成为京城众臣眼中最可怖之物，说不得退不得躲不得，还须扯起嘴角假笑谢恩。
　　像这些日子的茶叶与画，俨然是她一贯作风——缺啥补啥，耿直得过分。
　　我叹了口气，当初真不该坐一边笑看余小姐的热闹，这不就轮到我了吗？我一看那几罐子茶叶和几卷画，就想起那日在公主府，一个碎了一地，一个裂成两片，而我僵僵跪在地上遵旨的模样。
　　我将茶叶和画原样退了回去。之后便开始送扇子、玉佩、瓷瓶之类不出错的，我一一收了，再到这几日是银针、药草、古籍这类，我感慨噙梦送礼的境界是一日千里地长进了。
　　“大人，你怎么又不见呢？小的不知您和公主殿下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公主殿下天天往咱府上送东西，您看今日送的是一套白玉杵臼，多好看呀，公主殿下如此用心，您消消气见一见罢。”丫鬟道。
　　“不见，你传我的话，明日起不必再送，送了一概不收。”我说完，轻挥了挥手，丫鬟合上门退去。
　　事到如今，她哪里有闲心来挑礼送我？她兴许连噙梦一连送了我十几日礼的事也无心过问。
　　我其实很意外，不是意外她的种种怪举，而是意外自己，竟能平静处之。大概是在淮县时便有了预感？又或是在更早之前。
　　我曾设想过，她与我会渐行渐远。只是没想到，会来得如此激越。
　　她毕竟是尚国的公主，未来的国君，于她而言，最要紧的从来只该是国事。而我，一个名不副实的伴读，自以为是地认为在她心中占据一地，又自以为是地拿着一幅旧画找她，怎么，我是想让她重温旧梦么？
　　我苦笑，我让一个注定将一生坐在凤座上的人去触碰一个再无可能的梦，我是太蠢还是太蠢？
　　我低头继续翻手中的医书。这几日稍稍想通了这些事，也就把心思放在本职上。任何时候，手里的医术是不会背弃自己的。翻了几页，门外丫鬟又敲了敲门，“大人哪……”
　　“不是说了不见吗？”我皱眉道。
　　丫鬟将门推开一些，伸进半个脑袋，“大人，郡主府派了个……人过来。”
　　我抬眼道：“何事？”
　　“说是来还东西。”
　　我想了片刻，不知汋萱要还我何物，便道：“那请进来罢。”
　　“哎……”丫鬟神情间有些踌躇，“是个男子，要让他里面坐吗？”
　　男子……我霎时想起什么，“长得如何？”
　　“郡主府的男子当然是很清秀了！”丫鬟眼也不眨地道。
　　我微微扶额：”好罢……请进来。”
　　过了片刻，一个着浅衫的人推开门。
　　果然是那个小衣。
　　我冲他笑了笑，“郡主叫你过来何事？”
　　这小衣上次见他是在水榭，沉默寡言的。今次见他，依旧是沉默寡言，只是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木然。他并没有对我行礼，默默走上前，从袖中拿出一本书，放在我案前。
　　正是那本从淮县回京城的路上，汋萱拿去的混书。
　　我扫了一眼便顿感头疼，这书不提我都快忘了，怎么还还回来了？我微叹了口气，指着那书道：“你们郡主真的看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还未等我细看，他便又恢复了木木的神态，不声不响地点了点头。
　　我的头更疼了。这书连我都没翻过。近来的大忙人汋萱怎么还有空看它？我按着太阳穴道：“她怎么说？”
　　我这么一问，面前这个叫小衣的忽然抬起头，盯着我道：“一派胡言。”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听来是道不尽的愤懑。
　　我被他的眼神稍稍唬了一跳，觉得自己冤得不行。这位小男宠定是将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以为我阻了他的道了。冤枉，我对你家郡主从来风清月明，坦坦荡荡，之后自然也纯洁得一如既往，大可不必对我防范。
　　念在他是汋萱留了多月的小男宠，我也不多怪罪他失礼了，笑道：“你们郡主说得很对，叫她以后别瞎看这些乌七八糟的书了。你若没有别的事，可以回去了。”
　　他默然行了一个极浅极浅的礼，便转身快步离去。
　　看来此人对我成见颇深，我轻摇了摇头，并不放在心上，毕竟一个小男宠，不定何时就被汋萱一脚踹了，犯不着去和他计较。我又低头重翻起刚才那一页。
　　几天后，有一件大事，汋萱在自己府上办了场鉴字品画的雅集，这事说起来也不算大，郡主府有雅集并非罕事，只是这次的雅集多了一个人，公主殿下。
　　公主虽善画，但不大参加这种文人的聚会。一来忙着练兵习武，二来汋萱以前也不爱叫她这位皇姊。
　　汋萱当年似与她皇姊有仇，她皇姊去的地方，她就一步也不踏入，她皇姊夸过的大臣，她就立刻冷眼以待。
　　我当年戏称，公主出了趟远门，回来丢了个亲妹，惨哪。公主轻笑不言。
　　后来过了些年，汋萱也更年长些，这一对姊妹的关系才有所缓解。
　　雅集设在后园浸月池边。
　　我由丫鬟引着走近，几案与竹席早已铺设好。我挑了一张最末的竹席坐了，向为首的位置望了望，空着。已经来了的几位文臣倚在石栏边看池中鱼。我与那些人并不大熟，也就不凑上去了。
　　“郡主殿下来了。”
　　“郡主殿下安。”
　　我才入座不久，便听她们传汋萱来了。我回头一望，一道清举身影信步走来。汋萱如今连穿衣的习惯也改了，虽仍是一身碧色，但已不是之前宽袖翩翩羽化登仙之服。袖口窄了，肩上挺了，看上去庄重不少。
　　她走过时，睃了我一眼，未说什么，便一径往池边走去，那些人纷纷行礼，汋萱的背影抬了抬手，那些人又纷纷起身。
　　汋萱被她们簇拥着。
　　我低头择了颗葡萄。池中鱼哪比得上盘中葡萄鲜嫩可人。
　　正当一整串葡萄被我拔得硕果无存时，头顶上传来一声笑，“白大人，要替你换一盘新的上来吗？”
　　我抬头，汋萱不知何时走近，正展扇掩笑。
　　“失礼失礼，”我拱了拱手，“郡主大人近身了也未曾留意。”
　　汋萱在旁边的竹席坐了，将扇子一收，微笑道：“白大人素爱热闹，怎么不去和她们一道看鱼？”
　　“郡主大人府上的葡萄又大又甜，吃得我忘乎所以，哪里想得到看鱼。”我道。
　　汋萱笑道：“我叫你来，可不是叫你来吃葡萄的。”
　　“哦？”我抬眼望她。
　　汋萱微眯起眼，道：“我有大半个月不曾见过白大人了。”
　　这些天我除开上午进宫，中午回了府吃过饭，便翻翻书，打几个盹，散几步路，确有多日未踏出府门，连六娘也捎人来问。
　　不过汋萱的这一句，让我有些局促，我调侃道：“哦，所以破天荒请了我来，让在大伙面前溜溜，臣多谢郡主大人关怀，臣一下觉得筋骨舒展不少。”
　　汋萱扬起嘴角，笑着看我，并不说话。
　　“不过，若说请我是为了捞我出来见见光，郡主大人这次为何连公主殿下也请了？”我终于没忍住问了问。
　　“上次与你说过一些。请皇姊来，是想让她与文官的关系再密切些。”汋萱说罢望了一眼池边。须臾又回头笑道：“方才一来就想说了，白大人怎么坐在末席？你该坐那。”汋萱抬手一指东列第二的位置。
　　我忙摆手，“别，我可不懂字画，一会儿你们聊，我吃我的葡萄就好。”
　　“好罢，我不劝你了，反正一会儿，皇姊会再叫你一遍。”汋萱展扇悠悠道。
　　你皇姊可不会如此费事，我心忖，嘴上笑了笑以作回应。
　　正此时，守在远处的丫鬟高喊了一声：“公主殿下驾到。”
　　我忙起身，却见汋萱已先我一步走了过去。那一群在池边的文官也三步并作两步地赶来，排作两列，齐齐跪安。我跟在最后也半跪着请安。
　　汋萱迎上前：“皇姊，你来了。”公主向汋萱微微一颔首，将衣袖一挥，朗声道：“诸位请起。”说着上前一步，将为首的一位扶起，“今日只谈字画，不论君臣，诸位不必拘礼。倒是我，这些年于字画上生疏了许多，今日还要向众位请教，望各位指点。”
　　“公主殿下自谦了，谁人不知公主殿下的画连画院的院首大人也自叹弗如。”其中一位文官道。
　　“封大人，我可提醒你，我皇姊最厌听奉承话，我劝你慎言。”汋萱笑道。
　　“郡主殿下，你可不能因为画得不如公主殿下，就不许咱们夸人哪。”站在我前头的一个年轻文官嚷道。
　　众位文官都笑起来，场面一下轻暖不少。连公主也弯着眉眼。
　　她含笑的模样倒让我熟悉得多。原来一个人不管如何，笑的样子是不会大改的。我心中悄悄又升起了一丝暖意，兴许她……也没我想象中变得那么多。
　　汋萱招众位入席。文官们也不多客气了，纷纷找了竹席坐下。我也回了原位。身后有两个人的脚步渐渐靠近，自然是公主与汋萱。我的背不由地挺直，肩也稍稍绷紧，像是坐在学堂等候的一枚乖学子，战战兢兢又怀抱些微的期许。
　　一角蓝色的衣衫飞入我的眼角，衣角飘拂，我的心也跟着浮了浮。
　　“皇姊，白……”汋萱的声音在上方轻轻飘起。但，未等她说完，那抹蓝色的身影便划过眼帘，如一道流星划过夜空，一息也未作停留地过去了。汋萱的步履微滞，口中不可闻的一声沉吟，旋即跟了上去。
　　我如同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心间刚刚点起的一小撮火苗倏地浇灭，连眼前也暗了一暗。我伸手扶住几案，咬牙切齿：“我要再自作多情，我就一刀子捅死自己算了！”


第五十五章
　　都入座后，汋萱便叫丫鬟把字画一幅一幅地呈上来。我对字画只懂些皮毛，和场上学富五车，满腹诗书的文官们没法比。因此只在呈上来时略瞧了几眼，也算看个新鲜，至于她们品谈的，什么皴笔、点墨的，我就不太在意了。
　　大约呈了有三四幅，几位文官愈来愈放得开，声调也高了，声响也大了，争论之声渐起，拍桌之声偶有穿插，气氛浓烈。
　　这于我是再好不过，本来诸位斯斯文文的，你娓娓地道一句，她慢慢地接一句，谁品了什么，谁论了什么，一目了然，如我这般一言不发的便十分突出，现下她们争得热火朝天，自然没闲空留意我，我乐得在席间专心吃果。
　　耳际间纷纷扰扰的，我早已分不清谁是谁，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里头似乎没有公主。我并非有心听她的，只是这当中我也只对她与汋萱的声音最熟些。公主只在起初说过几句。
　　过了好一会，我不知她们已论了几茬，我只知我案上的果盘已空了三盘，我摸了摸滚圆的肚子，觉得坐下有些难受，我默默扫了一眼四周，很好，她们都紧瞅着那画，并无人像我这般东张西望。于是，我慢慢起身，缓缓退席。
　　我先去园外走了走，回来时见她们仍进展得如火如荼，就又在浸月池边漫步，为了不太明目张胆，我特意绕到池对岸，那里树荫更繁茂，我在其中不太醒目。
　　正走着，忽地树荫里蹿出团白影，我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小衣。他向我款款走来，“又见面了，白大人。”难得竟笑脸相迎。
　　我道：“巧了，衣公子也在？”
　　他冲我妩媚一笑，道：“不巧，我是特意来见白大人的。”
　　“你见我是……”我话说一半，只见他忽飞跑而来，眨眼就到眼前，我还不知他此番疾奔是为何，却听他伸出头，在耳侧笑涔涔道：“白大人，我真高兴啊，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倏然爆发一阵大笑，如布帛撕裂之声，令人闻之胆颤。我当即想避开，却被他猛地抓住手臂，一道银光猝然划过，紧接着一阵剧痛从腹部袭来。
　　“白大人，这滋味如何？不够啊！不够啊！还远远不够啊！”他贴在我身上疯叫起来。
　　我见此人欲抽刀再刺，用尽全力向他左膝踢去，他瞬时踉跄，我趁机与他分开几寸，继而毫不犹豫地跳入池中。
　　“轻衣！”
　　在我跳入池中之时，远远听到对岸有人唤我，只是听不清那是谁，却令我安心。有人看到，就会有人来救。
　　我向岸上望去，那小衣龇牙张望，狠狠跺了跺脚，竟也一个猛子扎进来。
　　我忙游开几步。幸好方才他刺我时，我被刀光闪了眼，下意识躲了躲，才避开要害，叫他刺在腹侧，不至于血喷当场。我捂着腹中刀刃，勉力游走，等游出几米再回头一看，却见那小衣在死命扑腾，却半寸未移。
　　原来是个不会水的，这样还下水来，此人杀我之心不可谓不坚。我眼瞧着他慢慢挣扎不动，渐沉了下去，心下稍安，捂着刀缓慢向岸边游去。
　　碧水之间，伴着耳边一下一下的拍浪声，我在朦胧中仿佛看见那个当初逼我学泳的人的面容，微蹙的一对远山眉，微微上浮的一双眼，黑白分明，显得坚毅与清冷。像是冬日巍山里，层层云岚下，一束清光穿透，开阔、静默，又温柔。
　　我一时忘了伤口，伸手揽向那束水下的明光……
　　等我再醒来时，头顶是四片海棠花纹的床楣子，身上是一条碧色的锦被，——光此二样，我便猜得出我躺在谁家的厢房。
　　我微侧过头，不远处的圆桌边上坐着一个人，碧衫披发，捧着一册书在看。我动了动身子欲起，不想左腹处卷上来一阵剧痛，我不禁嘶了一声。
　　一阵快步声从圆桌处而来。
　　“你醒了？”替我扶了扶肩。
　　“多谢郡主大人。”
　　汋萱在床边坐下，缓声道：“御医替你处理了伤口，所幸刺得不深，血……流得不太多。”
　　我见窗外黑黢黢的，便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汋萱道：“戌时了。”
　　“这么晚了？！”我惊道，“那她们都走了？”
　　“你出事后，大家自然也无闲心论画，都过来围着你。御医来了后，我叫她们都散了。”
　　我犹豫道：“那……公主她……？”
　　“皇姊不比那些文官清闲，你被救起后，她见你伤口不深，无性命之忧，所以略陪了一会就走了。”
　　我听这话心中陡生疑虑，“那个，我在水中游着游着就昏过去了，不知是谁救的我？”
　　汋萱微微笑着，双目凝着我不言。我心下了然，从被中抽出两只手一拱：“原来是郡主大人，救命之恩，来日再报。”
　　“听到是我救的，你是不是有一丝失落？”汋萱倾身向我，玩味地笑。我有些窘迫，往边上偏了偏视线，汋萱于是起身，负起手踱了几步，“哎，我实在不懂，你与皇姊之间究竟怎么一回事？若是往常，这样的事哪里用得着我出手？”
　　“公主殿下万金之躯，何必亲自下水？若是有个好歹，我一个小医官万死也难辞其咎。”
　　“哦？那我也不差，好赖是郡主啊？怎么你一脸受之无愧？”汋萱回身道。
　　“郡主大人说笑了，您今日是主人，我是客，自然没有袖手旁观之理。”我答得波澜不惊。
　　“白大人很会讲道理。那你再说说，为何今日皇姊连御医都不等，走得比谁都早。你俩从小长大的情分，难道还不如那些文官？”汋萱继续道。
　　我道：“郡主大人自己也说了，堂堂公主不比文官，万事缠身，我既是伴读，便只有等她的道理，而没有让她陪我的道理。郡主大人，还要再问吗？”我平静地望向汋萱。
　　“好罢好罢，我才知白大人是这样能言善辩之人，今日原是我对不住你，我不再问了。”汋萱又坐回床边，“你躺了很久，会不会有些饿？”
　　“多谢郡主大人美意，不过这么晚了，我想还是先回去了。”
　　汋萱皱眉道：“你伤得这样，我怎么放心你走？”
　　“郡主大人不必担心，我的伤我知道，没什么大碍的。”我道。
　　汋萱的神色蓦然一冷，“白大人如此急着要走，莫非是担心在我郡主府再遭不测？你大可安下心罢，那玩意儿的尸体已趁着天黑运出城外了。”
　　“他死了？”
　　“自然，难道还留着拉来给你赔罪不成？他既做出这种事，多留他一刻都显得我无能。”
　　“那，她们可有说些什么……”我谨慎道。
　　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文官们见了他那张脸，原先或许看不出什么，但结合他刺伤我一事，恐怕已被她们看出了端倪。文官人人都备的一副火眼金睛，一张铁嘴钢牙，我实在很忧心。
　　“那东西在水中已被我刺死，也犯不着那会儿捞出来污她们的眼。此人本就有些疯病，今日发了病撞上了白大人，所以才有这一出。唉，这事确实罪在我，几位文官已将我好好劝了一通，叫我别再随便带人回府。”
　　我不知汋萱是有心还是无意，恰恰说出了我最关心的那部分，不过……
　　“郡主大人行事果决干脆，连在水下也能一边救人一边杀人，如此速战速决，实在令人佩服。”我注视她道。
　　汋萱眯起眼看我，道：“事关白大人，我一丝一毫也不敢懈怠。白大人，可愿意在我府上安歇了？”
　　她话说得如此，我也不便深究了。我叹了口气，“郡主大人误会，我说要回去，不是别的，其实是……我有些认床。”
　　“那容易，我即刻叫人去你府上将那床搬了来，不叫你生疏。”汋萱当即道。
　　郡主大人从来不惮以最大的动静做一件微小事，我想起了在淮县时她兴师动众地去吃一个包子。若说那时还能替包子铺宣扬宣扬，那么此次一伙人将一大架子床举过头顶，“哼哧哼哧”溜过御街，究竟有何深意？
　　我恐怕明日京城人人听说昨夜有张床抬进了郡主府，再一问床从何处来？答，白府白御医的香床。
　　我顿时吓得一哆嗦，脱口道：“千万别搬！”
　　汋萱不解：“你不是认床？”
　　“认床是认床，不过不必这么麻烦……”我估摸着不说出个法子来是糊弄不过去了，便好言道：“让人去我府上取来软垫软被就好，床就不必了哈。”
　　汋萱旋即起身，“那好，我去安排，再叫人送些吃的来。你躺着罢。”说罢，转身离去。
　　我收手进被，重新躺好，盯着床顶上陌生的花纹，觉得今日实在过得意想不到。
　　一想不到自己竟然也能身中一刀，是叫我一个医者也体会体会伤病之人的苦痛，将心比心，诊治时更轻柔些，关怀些么。
　　我遇刺时脑中倒确实闪过一个人，想来我不过不深不浅的一刀便已疼得汗毛倒竖，晕死在水里，牢里那人千刀万剐聚一身，也不见她喊一个疼字，果非凡品。
　　再来，我又想到了水中的那道身影，想不到，我在意识涣散之际，还想着她。
　　我并非第一次落水，当年她在城外练划船，我也坐在船中，那时她还掌船不稳，一次风刮得猛，水浪亦猛，船于是倾得厉害，我一个不慎便掉进了池里，直直沉了下去。
　　她那会虽身形灵活，但身板子并不比我壮多少，是进了兵营后一点一点矫健起来，是以她那会儿费了老劲将我捞起，上岸第一句：“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轻成一只飞燕，要么跟我下水学泳。”
　　轻成一只飞燕是万万不能的，咱尚国从来也不兴弱柳扶风，盈盈一握那一套，剩下自然只有下水了。那时距离四月的赛龙舟已不足一月，她抛了划船改来教人划水，此情此义本该叫人感人肺腑。只是——那时还是三月，池水它冷得叫人梆梆骨响，嗷嗷直叫。
　　我的学泳经历最后以我大病一场，躺了半月为结果。当时躺在床上，大感后悔，早知道就不去陪她划船了，害我如今动不能动，吃不能吃的，憋屈得很。
　　多年后，我又躺在了床上，心想着，当年那场病，生得不亏。
　　我想起她当年红着鼻子，粗着声叫我双腿伸直，留意呼吸，其实那会儿也得了伤风。现在想来，若非她的坚持，我今日难逃一劫。我该感谢她。
　　可……我又有些心酸，当年明明病了，还要强撑着陪我一天又一天地泡在水里练，如今怎么连在床边坐一坐，陪一陪的功夫也不肯给了。
　　岁月果真如此无情吗。


第五十六章
　　在汋萱府上住了四五日，我只觉全身的骨头都躺酥了。每日除了吃饭时坐起来喝两口粥，其余便一直捂被，仿佛一只巨型蚕蛹。
　　汋萱并不常来看我，似乎日日都在忙，偶尔来我这一同吃个早膳也是神色匆匆，只晚上来瞧我时还心情轻松些。
　　不过她人虽不至，她的心倒是很周至，替我请了个说书人每日在我床边抑扬顿挫，手舞足蹈地吆上半天。若非这说书人穿得花红柳绿一片喜庆，我真有些床前送终的感觉。
　　只是连听了几日书，我听出来，那说书人的嗓子似乎比第一天来时要喑哑不少，且一天更似一天得粗犷起来。以至于无论她说的什么，我脑海都是一片大西北的荒漠，狂风大作，沙石漫天，主人公逆风高歌，满口的沙砾子。
　　此情此景，我终于有些不忍卒听，叫她暂歇。
　　等她喝罢三大碗茶，缓过声来，我与她闲聊才知，此人乃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余大仙，至于为何称她为仙，乃因此人不光说书说的是神仙灵怪，就连她本人也活脱脱是个求仙问道的狂热分子，常栖息山林，钻研古文奇字、阴阳术数。
　　此人常年隐遁，找不着人，但她的说书却是京城一绝，令人闻之如坠云雾，飘飘然不知今昔何年。是以她虽不务正业，京城的人也只道她是上山采风，更有信者称，余大仙乃是为说得更栩栩如生、如临仙境，才不辞辛苦常住山间。
　　但我听她言辞间对山居岁月的眷恋，对寻仙访药的痴迷，我以为，升仙方是她的正业，说书是为生计不得已为之。
　　据说她说书一场便能入千金，一年只说四场，分别说于春、夏、秋、冬之初日。所以本来这四月间她是该在山上的，是我们郡主大人活生生将人从山顶绑了来，又让人慢声细语地替她说清厉害，才有了她日日说书的说坛奇景。
　　我见她一脸敢怒不敢言的委屈，感慨郡主大人果真威武。
　　余仙久疏练习，所以嗓子不堪连日说书，我便叫她回山上去了。她大喜过望，又有一丝担忧，我向她打包票，郡主那里我去说，她才连连拜谢，临走前还掏出两颗丸药，神秘兮兮地附耳道：“此乃我精心炼制的两枚仙丹，送你。”眨了眨眼。
　　说书人不来后，我的日子更淡得白水一般了。
　　今日，丫鬟端了食盒来，我一面吃着，一面琢磨着该向汋萱道一声，我也该回去了。我左腹的伤已大好，我也能下床了，要我说今日就可以坐轿回去了。
　　我问丫鬟：“你们郡主今日在府上吗？”
　　丫鬟答：“郡主殿下不在府上，今日尚书府有宴，郡主殿下约莫晚上才回来。”
　　我哦了一声，吃了块煮得软糯糯的肉片，道：“这样罢，我吃了饭就回去了，你们郡主回来了，你替我跟她说一声，多谢她多日的款待。”
　　丫鬟大惊失色：“万万不可啊！白大人！郡主殿下说，要我们好好照顾您，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郡主殿下会很生气的，那我们就惨了！您一定再住几日，再如何也等到郡主殿下回来，这您可一定得帮我呀。”说完，唰唰唰从盘中夹了十来片嫩肉放入我盘中。
　　我瞄了眼她，又瞄了眼肉，最后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好罢，那等你们郡主回来我跟她说。”没法子，吃人嘴短，我决定再待上半日。
　　等吃完了饭，我又躺回床上，越躺越躺不住，索性又支起身坐回桌边。丫鬟出去了又回，拿了碟甜瓜放桌上，“白大人，吃点鲜果。”
　　饭后吃果其实于身体无益，我拣了两块，只当解腻，便又支着头百无聊赖地望着窗。那丫鬟看我懒懒的，有些过意不去，道：“白大人，不如小的带您出去逛一逛罢？”
　　我扭头看她，“恐怕我走不了几步就要折回了。”我左腹的伤虽恢复得不错，但走路还是勉强。
　　那丫鬟道：“这个您不必担心，咱们府上有轮椅，您坐轮椅上，我推着您就成了。”
　　“轮椅？”我的双目顿时一亮。
　　“是，不过怕您嫌弃，这轮椅早先是替一位小男宠备着的，后来郡主殿下烦了，将人撵出去后，库房就剩了几座，用是没用过的。”丫鬟道。
　　我当即道：“那赶紧拿来，我不嫌弃。”
　　等丫鬟将轮椅推了来，我坐上去后，我的心像枯木逢了春，我的脸像银耳遇了水，一簇绽开了。我闭着眼，咧着嘴，迎着暖风在廊下陶陶然滑过。在房里憋了五天，我第一次感到鸟叫得如此悦耳，花香得如此沁鼻，我简直是在梦游仙境了。
　　“白大人，我带您去园子里逛逛罢。”身后的丫鬟道。
　　“好，好。”我沉醉道。
　　两个半时辰后，我在清香四溢的花亭中像一个喝了五坛陈年佳酿的醉徒一般，醺醺然意犹未尽。然推了我一路的丫鬟已瘫坐在石栏边喘气。
　　“白，白大人，咱还接着逛吗？”丫鬟上气不接下气道。
　　这园子毕竟是郡主府的园子，大自不必说，关键是一坡连着一坡，一弯接着一弯，和它们郡主一样，曲折又费劲。所以虽只走了两个半时辰，却堪比爬了座巍峨崎山。
　　我按捺住内心未熄的火，和颜道：“看得很够了，你歇好了我们就回去。”
　　回去时，我看天色还早，日头高挂，顿时又不想回去了，我对丫鬟道：“你们府上还有什么有趣的地儿？咱们挑平的路过去。”
　　丫鬟歇了一阵此时又活泛了，热络道：“咱们郡主殿下爱收藏，琴是不必说了，百年的桐琴，数也数不过来，像画呀字呀，玉石呀，都有，专门收在不同殿阁里，白大人想看哪个？”
　　“这，是什么人都能去看的？”我问道。汋萱虽近来品性趋善，我仍不敢太造次。
　　丫鬟道：“自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看，不过您是白大人，与郡主殿下是自小的好友，难道还怕大人偷了去不成？白大人尽管随我来。”
　　“那……”我略想了想，“本来也是来郡主府看字画的，就带我去看画罢。”
　　“好嘞。”
　　郡主府的殿阁从来精雕细刻、错落有致、连一角飞檐都翘得比别家诗情画意些。这画阁在一丛紫藤花中，由几片白色帷幔相拢，半遮半闭，像一座云烟逸散的小岛。画阁共二层，二楼有凌空阁道通不远的字楼。
　　我推开阁门，内中天顶奇高，刻画碧绿水花纹。地上分了十间，左右各五，每一间门上刻了不同字，字型亦各不同，我只认出一个“尚”，一个“烬”，烬是前朝，这个“烬”字乃是用前朝特有的书体所写，更繁杂且弯扭。看来这画阁是以朝代划分，每一间藏着各代的画作。
　　本朝与前朝的作品我素来也见过不少，所以不大有兴趣，进了一间古一些的阁子。一推门迎面便是一股扑鼻的异香，我道：“这画阁还熏香？”
　　身后的丫鬟道：“不是熏香，是一种防虫的药水，每隔半月要喷一次的，前两日刚喷，今天气味还重。”
　　我哦了一声，瞄了几眼墙上挂的，又随意抽了几个樟木盒打开看了看，初步得出个结论，此朝烟火气甚浓，不是画一碟又一碟的菜肴，就是画还未变成一道菜的地里水里的原材。
　　我有些想笑，竟有过这样一个国，我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她们将吃饭当作一件雅事，还是所谓雅就是指吃饭。既是这样一个吃国，我倒想瞧瞧她们的好菜，兴许还能偷学几式拿去献宝。只是这药水的味实在有些难耐，丫鬟在身后替我扇风也无济于事，我于是放下画，出了此间。
　　“其它几间也都喷了药水吗？”我问。
　　“是，都是一样的日子喷的，怪小的忘了这茬，叫白大人白来一趟。”丫鬟歉意道。
　　“无事，”我道，“二楼也是藏画吗？”我从底下望去，二楼似乎并不作分隔。
　　丫鬟一锤手心，恍然道：“二楼不用药水！不过，二楼的不是郡主殿下悉心收罗的名画，只是来往的画师们侍宴酬赠之作，郡主殿下挑了些收在这。若是白大人有兴趣，我带大人上去，这阁内有托物的直升木梯，不麻烦。“
　　我心想反正闲，上去看看打发时间也好，便由丫鬟推着到了木梯边，这木梯本来应当是用来运书画的，我连人带椅地装了进去，丫鬟拉绳将我托了上去。
　　二楼要明亮开阔不少，三面是长窗，糊了蝉翼纱，薄如无物，映着窗外紫藤萝的淡影。
　　二楼只一间大的，内中四壁挂着各式画，我一一看去，只觉每幅都惊为天人，许是因我近几日只盯着床顶的花纹看，双目少了滋补。桌案上也整齐堆着画盒，盒面皆精细，或雕名木或镶宝石，有几个盒上用小字写着“奉郡主殿下某某”，我才知这些画盒是同画一起送上的。
　　我不禁忐忑回想自己送过的礼，就算是生辰礼，也不过一柄折扇，店家包好我就拎着去了。如今见了汋萱平素收礼的水准——
　　汋萱仍与我交好，实在是个心胸宽阔、不拘小节之人。
　　我正暗自慨叹，忽然瞥见一个黑漆漆光面的漆盒，在一众争奇斗艳的彩盒中分外朴实无华，我指着它问：“那个画盒里的是何人所赠？”竟也有人同我一样敷衍了事。
　　丫鬟顺着方向瞧去，笑道：“那是郡主殿下的画。”
　　“哦？”我顿时来了兴致，我并未见过汋萱的画，但我记得公主在淮县时说过，汋萱画中的气韵她人难仿，“拿来我瞧瞧。”
　　“那是郡主殿下几年前画的了，似乎是画得不好，殿下不大喜欢，所以不摆在书房，都收在这了。”丫鬟边说边替我取来。
　　这画盒远看平平无奇，拿在手里摸着却有缕缕隐秘的细纹，更有一股幽谲的暗香，是我从未闻过的。我打开盒，取出一卷展开，是一幅寻常的山水画。我因对鉴画并不在行，所以一眼瞧去也分不出高下，只觉与墙上挂的都是一样的出众。
　　当我多看了几眼后，却渐渐瞧出了几分熟悉。
　　这画上的，似乎……是太清山。
　　画卷中央有一截较和缓的细小瀑布，两边是敦实的巨石，并不险峻，左下一丛银杏，挂着满树的小金灯，有一株弯枝低垂，金叶纷纷飘落，浮于溪水石丛间。
　　这样的山水很常见，银杏树叶并非太清山独有，可是这一隅山涧于我实在太熟悉，所以我一眼便瞧出是太清山。太清山高耸陡峭，少有这样平缓的地方，所以这一方天地是我与公主常来之所。
　　望着画中潺潺的流水，我便想起那时与公主在水上乘舟，两人躺在船尾，双脚垂挂入水，在满树金黄中仰看漏出的一角天蓝。
　　忽地，我脑中闪过一个想法。此卷上并无人影，或许……我猛地再抽出一卷展开，此卷上确是多了一个身影，可这身影却是我始料未及，我的手有一丝颤抖，我难以置信地望着那抹以靛青晕染的身影。
　　这画上的人，分明是公主殿下。


第五十七章
　　那画整个像是从水里捞起的一般，淡而湿润的笔墨，渗入淡色靛青，晕成远山、飞瀑，与一片迷蒙的夕照，显得幽冷而空寂。
　　此画惟有两处鲜亮——溪涧的一棵李树，及树边那抹天蓝色人影。
　　在这样一幅以青蓝为调的画卷中，着蓝衣也未必会让人以为是公主，只是我已知晓此山是太清山，而太清山中的人，惟有我与公主。
　　画上的人，执剑而舞。
　　而我是从来不拿剑的。
　　“郡主殿下明明画得很好呀，我看哪，这画阁所有的画都比不上郡主殿下的。”丫鬟也在我身后探头看。
　　“是，”我轻轻点了点头，“郡主的画，其它还有吗？”
　　丫鬟面露憾色，“郡主殿下的画都在这里了。殿下当年迷上画画，闷在书房日夜不停地画，可是留下来的只这两幅，其它的都被殿下自己撕了扔了。唉，郡主殿下就是对自己太狠，都说画画是用来怡情养性的，可我看郡主殿下画得一点也不开心，反倒比平时易怒，画一张撕一张，画一张撕一张，收拾的人第二天进去，满屋子碎纸，郡主殿下就在一片狼藉中靠着书案睡了一夜。纵是这样用心，最后也只藏了两幅，我真痛惜！”丫鬟说完，深深地长叹一声。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唔……我想想，”丫鬟沉吟着，忽道，“约莫是六年前，那年郡主殿下出了一趟很远的门，回来就闷头苦画了。不过这两三年里，郡主殿下好似对画画失去了兴致，久不动笔了。”
　　六年前，恰是我与公主回京城的那年。只是那年，我并未见汋萱离京，毕竟那时澧兰大公主的病情甚危，谁也没心思远游。那么，便是我与公主还在太清山时了。
　　我忽觉有一些好笑，谁想得到，堂堂郡主，全天下最恣意妄为的一个人，会偷偷跑去西南一座山。
　　我不知她在山中是否见到她想见的那个人，可我知道，那个人绝不知道她来过。她这样跋山涉水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究竟图个什么？
　　我以为汋萱是这世上最纵情随性的人，原来竟是反的。她从前在人前展露的放诞不羁，如今却是笑话了。
　　可，我忽然意识到，真正该笑话的其实是我自己。
　　汋萱之前说她去过太初山，可她忘了说，她也到过太清山。
　　汋萱从未说过她倾心何人，可我却以为，她心中的人是我。
　　“……推我回去罢。”我轻轻道。
　　天下再没比我更恬不知耻的人了。
　　到了晚间，有丫鬟来通报，说今晚郡主回府早，过来同我一道用膳。
　　再晚一些，汋萱到了，穿着一件淡色旧衫，很闲散的模样。她先看了看我，再问服侍的丫鬟，听说我伤势大好，今日还溜了弯，便笑道：“看来白大人恢复得不错，我总算放下心。”
　　我道：“我在这吃得好睡得好，郡主大人不必挂心。”
　　汋萱笑了笑，命人上菜，少顷一桌鱼虾肉样样不少，但每样都煮得清汤寡水的菜便上齐了。这样的菜我吃了四五天，第一次吃还觉得膳房体贴入微，待天天这么吃了十来顿后，我恐怕出了这郡主府，我连吃个馒头都觉得咸。
　　然汋萱对此无甚不满，她十分淡然地夹了一片更为淡然的鱼块，吃得怡然自得。
　　“听说你打发了那个说书的？”汋萱替我舀了碗鱼汤。
　　我接了放在边上，道：“噢，神仙传听多了也没趣，不如叫她回去了，屋子里还清静些。”
　　“这倒是我想岔了，以为你待着闷，特意拣了个眉清目秀的来替你热闹。”
　　“哪里，郡主大人大费周折请来余仙，光这花出去的银子，就令我很良心不安了。”
　　汋萱微抬首，“那白大人尽可免了，我一分也没花。”
　　我诧异，我以为绑了来已属强横，原来更有霸王手段。
　　我模糊支了声，权作回答。
　　汋萱喝了口汤，却主动说起了这桩往事：“此人曾是个书生，那年赴京赶考，因缘际会之下，我一本落在茶楼的书到了她手里，那书神神叨叨的，我不爱看，虽是孤品，丢了我也并不在意。却令此人从此着了魔，书也不温，只管修仙。可毕竟是个穷书生，来了京城数月便囊中羞涩，又学不会辟谷，终日饥肠辘辘。当然，…”
　　汋萱微停，“这都是她后来在我面前扮可怜时的说辞。否则像她那样的人，根本入不了我眼。”
　　我道：“所以余仙是拿了那卷书来寻郡主大人？”不知为何，我浮想起淮县那个莫名讹了汋萱五十两银的客栈主人。
　　“不是她寻的我，是我找的她，”汋萱有些冷淡地接着道，“那已是几个月后的事。母上将我叫去，问我是否知道一个姓余的说书人，我那时才知，京中传言，余仙因我入道，弃了科举，当了说书人。此时她在京城已小有名气，又正值发榜，有人说若以余仙的才气，三甲也不在话下，总之传言纷纷，连我母上也惊动。”
　　“那郡主大人怎么处置的她？”我疑道，因我印象中，余仙一径并未受阻，反而名声一路高涨。
　　“我本来是要狠治的，不过么，”汋萱笑了一笑，“她颤颤拿出一本封了书皮仍难掩破烂的旧书，正是那日遗落，她说，她只是与人说她偶得一本我的藏书，并未多嘴什么。她那时嗫嗫啜泣，十分楚楚可怜……”
　　“所以，你要说，你意欲当一回惜花怜弱之人咯？”我截话道。
　　汋萱斜睨我一眼，“这话何意，当一回？我从来不都如此么？我的确放了她一马，不过与她做了约定。她既已借了我的名头，那便不能止于半途，她必须至顶峰，做天下第一的说书人，否则便是辱没我。此约一年为期。”
　　但似乎，不消一年，只半年，余仙便成了京城风头最盛的说书人了。各处都抢着要她去，身价越攀越高，连宫里也请了她几回。我不由赞叹：“余仙果然厉害，寻常说书人，纵是十年也未必有这样的地位。”
　　汋萱又饮了一勺汤，慢慢道：“我与她立约之时，就知此人办得到。敢造我的谣，搬我的头衔去铺她的路，此人胆肥得很。”
　　“可她说的也算不得假，传言么，总是越传越错，越错越广。”我替余仙辩驳。
　　“哦？明明是我落了的书，她偏说偶得，错是不错，但其后又说这是一孤品、珍品，岂不让人以为此书是我特特送她。此外，她既知此书原主，怎么不来府上还，反私自昧下？再来，是她挑的时机。偏偏在发榜之际，众人围着红榜，本就议得热火朝天，她以弃考之姿，再添柴火，将火引至自身，以身涉险。其实也无险，细究起来，她不过是藏下一册本郡主的书，她既真心喜欢，留下也就情有可原。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她在中心却片叶不沾。我纵将人抓了，难道还因这一本书治她罪吗？此人作壁上观，而群云自聚，扶她上青天。”
　　我未曾想此事背后会有这样的算计。余仙能半年登顶，或许汋萱所言不假，但对此我并不关心，我在意的是另一件，“郡主大人既然知道此人巧言令色，心机深沉，又为何还与她定下一年之约？”
　　“心机深沉，唔……其实用足智多谋、心思缜密也未尝不可么？”汋萱侧首瞥我一眼，笑道：“好罢，似乎白大人对这类人不太喜欢，那便叫心机深沉罢。可心机深沉又如何？命是自己的，路在自己眼前，人只活一遭，为自己费尽心机，闯一条凌云道，难道不是一种珍重生命的做法？这样的人我喜欢，她既有所求，我愿意成全。”
　　汋萱今晚同我说得有些多，且与往常不同。往常，这类汲汲于名声利益之举，在她看来都是俗不可耐，扰了人的清心。
　　但此刻，我想，我实在也不该再妄言，我对汋萱的了解深深能有几许。
　　我只回望她，沉道：“那么，郡主大人自己又如何？郡主大人也会是那个暗处谋局，掀起巨浪而作壁上观的人吗？”
　　汋萱眼神微烁，像是有些意外，片刻她大笑道：“白大人，我不知是你将我看得太高还是太低，你为何会对一个郡主提出这样的疑问？”
　　我一时也恍悟，汋萱是郡主，将来还将封王，我所问的本就是为君者的必修。事实上，对于像她们那样的人，名教与规则本就形同虚设，她们根本是定名制规的人，用以拘束庸庸众生。
　　只是，曾经我身边的一人，从来不似一位真正的君。
　　长久以来，我实在没有看清很多明显的道理。
　　气氛有些凝滞。
　　“所以，后来她功成名就，也不敢收我的银子，”汋萱执筷轻夹了一粒虾仁放入碗中，将话转了过去，“白大人，我这样不算仗势欺人，鱼肉百姓了罢？”汋萱笑眯眯看我。
　　我赶忙拍上：“郡主大人慧眼识珠，真是一段佳话啊！”
　　又缓和了下来。
　　我忽记起，听了半天余仙的故事，我竟还没说自己今晚要走的事，忙向汋萱提及。汋萱又问了几句身体无碍的话，并不多劝，替我吩咐下去，吃完了饭就派人送我回白府。
　　饭毕后，我与汋萱在檐下吹风。
　　已是快入夏的季节，今日却有些冷。
　　汋萱本来陪我在屋里坐，等消了食再送我回去。但我觉两个人坐在桌边，闷闷的，不如屋外开阔。于是汋萱便推我去了后檐一隅。
　　月色清明，清风徐来，檐下花香阵阵，实在很令人神清气爽。
　　我看向汋萱，她斜倚栏杆，微微仰头望月。我不由想起“濯濯如春月柳”一句，只觉愈发心清目澄起来。
　　“白大人，今夜月虽凄美，可也非生离死别，你这样看我，让我疑心白府并不似两条街外远。”汋萱忽开口。
　　我忙移开视线，“郡主大人看错了，我是在看你身后。”
　　“哦，那真抱歉，”汋萱退开一步，露出身后光秃秃的红柱，“想必白大人想替这柱子雕花，我便不打扰白大人。”说罢，汋萱侧身，朝屋里走去。
　　檐下便只剩了我一人。
　　我微微苦笑，若是放在从前，她这样走开，我是不是还要惊叹郡主大人也有如此羞怯的一面。
　　我抬头看月，月色凄清，如沉入秋水，我脑中忽闪过那日在水下的情景。
　　那日我虽受伤，但水下拖命时意识尚清，所以我知道那个救我的人就是我所想的人。汋萱并不屑于揽一个救人之名，而能让她甘愿说谎的，只有她的皇姊。
　　我不知她为何救了我，却不愿让我知道。或许，救我是出于她身为公主的一份爱护之心，而她已厌倦我对她的误会了，所以宁可瞒着我，省得我再跑去她面前纠缠。
　　我望着清月，只觉心中微凉。
　　白轻衣，你竟沦落至此，让她连救了你都怕让你知道。
　　我在檐下独自坐了半刻，丫鬟便推我进屋，说是马车已备好，可以出发了。
　　汋萱竟仍坐在屋里，她起身从丫鬟手里接过，推我到屋前马车旁。她从后面绕至我面前，微微侧身弯下腰来，我一惊：“郡主这是作甚？”
　　“你是被风吹昏了脑吗，自然是抱你上去。”汋萱平静道。
　　我忙晃手，“不必！岂敢！我自己能登上去。”
　　汋萱于是直起身，在一旁将我扶起。到了马前踏脚杌子前，我侧身向汋萱道：“这些时日多谢郡主大人照顾了。”
　　“不必。”汋萱简短道。
　　我上了车，车内已铺得厚厚实实，坐下躺下都十分软和，我自己的那床软垫软被也叠得齐齐整整地放在一边，令人颇觉熨帖。但在这股暖流之中，又有一股难抑的不安也随之涌上心头。马车将要转动，我忽喊了一声：“郡主。”
　　车妇在前头按了按辔。
　　车帘被撩开，“你落了东西？”汋萱登上车，在帘外半曲着。
　　她今日的碧衫微褪色，在月下尤显得皎洁。尊贵的郡主，与一袭洗旧的软衫，散发一种不拘俗名、不在此间的洒脱之感。
　　“不，没落下的，”我望着她，“只是有一句话想问郡主。”
　　汋萱回望我，静默地。
　　“那个人，果真是发了疯病才误刺了我吗？”我慢慢说道。
　　汋萱的眼睛微张大，却什么也没有，平淡得仿佛我不是问了她什么，而是同她说了句回见。
　　“白大人以为呢？”
　　汋萱轻扬嘴角，直盯盯看着我。见我不再说话，露出几分不耐，将手一放，在帘子垂落的间隙里一个旋身飞下马，落定，“启程罢。”
　　车轮又转动起来。而我心中的不安也渐渐停歇。有些东西我还是没有看错，汋萱是高傲的，无论如何，她不屑于做借刀杀人这样的事。


第五十八章
　　回府几日，我有一些后悔。我似乎不该回来得这样早。起码该等一等，等我被刺了一刀掉进湖里生死垂危一事消淡之后，再偷摸回来。当然生死垂危这个字不是我说的，是来我府上的诸位官员每人都必要提上一提的词，仿佛少了这个词便显不出她们的忧心关怀。
　　我自然不厌其烦一一回道：“言重言重，虽是刀伤，但全无性命之忧。”
　　哪知，她们又像是等着这句似的，异口同声道：“多亏郡主殿下救得及时哪！”
　　然后，便从我的伤势撇开去，滔滔不绝讲起汋萱的英勇之举，言辞间满是赞颂，目光间闪烁钦佩，语调间激荡不已。
　　如此情真意切，连我也不免起疑：莫非那日救我的真是汋萱？于是我开口道：“那日只有郡主入湖吗？”她们答：“那倒不是，公主殿下与郡主殿下齐齐入湖救人，哎！郡主殿下真是救人心切哪，竟连公主殿下一个武将也比了下去，我想，定是郡主殿下心甚惭之、愧之，才由心底涌现奇力罢！”
　　我干干笑过，心忖公主真是用心良苦，不光绝我的念想，还绝了百官的利嘴。汋萱一过一功，功过相抵，百官也就不会太过为难了。
　　从她们口中，我还知汋萱还自呈了一封罪折，上面说，经此往后，永不再蓄男宠。更引得百官点头称颂。所谓男宠，或许是她消沉麻醉，又或许本就是她掩人耳目之举，如今正可趁此事，全丢开了。
　　海棠花再也不愿默默醉卧于墙角，她意欲盛放。
　　总之，这几日我府上来客乃是络绎不绝，我家大堂俨然成了夸夸大会。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心思莫名的来客后，我不禁怀念起躺在郡主府时无所事事的平淡时光。
　　不过也有好事，我大姑听闻我中刀，大手一挥又批了我一个月的假，感人哪！世上果然只有姑母最好。
　　又过了些时日，我的事渐渐过了风头，府上又恢复了门可罗雀的令人怀念的景象，我躺卧在家，只觉无事一身轻。但似乎，该说一向如此，成人之后，过度的清闲总会让人隐隐不安。
　　我从文杏阁搬出几箱书，一本一本地翻过去，抵消一些难以言状的心绪。只是在闲翻书页时，或是窗外几声空肃的洞箫，或是书上几个熟悉的字眼，我每每被打断，继而陷入另一番心境里。
　　之前人来客往的，我的心是浮着的，随波而逐，现在闲了，慢了下来，我的心又沉静了，于是便回味过来，自己似乎是失了一次恋。
　　自然，由严格一些的人来看，相恋才有所谓失恋，我这样的只能叫白日梦破。虽然我仍暗暗自诩自己仍是与她最亲近的人，毕竟从小长大的情分，连汋萱与她也还少了一截，且我以为那一截对她对我都是顶重要的一截。
　　可，亲近终归只是亲近，与喜欢不同。原先她待我特别，是因亲近，如今她待我特别，是因不爱。
　　小时或能不分彼此地亲密，但到了这个年纪，莫说叫别人误会，我自己就先醉得不轻，而她现在无非是替我解酒，叫我清醒罢了。
　　我一边愤愤于彼此这样相熟相知，却还拒我于门外，难道我就这样不可爱么？！又一边戚戚于高高在上的公主，我一个破医官不入她眼岂非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总之怅然自失，将本该快活似神仙的初夏闲日过得秋风萧瑟天气凉。
　　某天，我又在窗边不觉泪下，眼望着书页上一滴豆大的泪飞速洇开，我深觉如此下去恐怕自己也将同那两行字一般，被冲毁得模糊不清，不识自我了。
　　我将书“啪”地一合，猛地坐起，决意从这个历来意象匪浅，尤受思妇喜爱的窗前离开，该去到一个更开阔、更俗气、更充满烟火气的地方去，譬如说牛来大街。
　　在京城，牛来大街这样一个名实在算不上好听，甚至有官员担忧这样一个名有损京城的气度，而提议改名的。但终归，这个俗名还是留了下来。
　　牛来大街之所以叫牛来大街，是因早先此街来往的都是从城外赶集来的乡农，她们赶着牛，牛上一箩筐的菜蔬、稻谷，壮牛气昂昂地抬步，哞哞声此起彼伏，伴着霞光传向京城各处，此街当是全京城最先迎来清晨朝气的街。
　　现在虽因城门口颁令限制牛羊等畜，菜蔬瓜果都从江边运来，牛来大街已牛声不再，但也沿袭了之前的风气，吵吵嚷嚷，叫卖声不断，汤饼小食店尤多。
　　我如今正应该喝一碗大油肉汤，大嚼数张锅盖大的油饼，畅畅快快吃一顿，将这些微末细琐、缥缈如烟的心绪一气儿压实在心底，再也兴浪不起来。
　　打定了主意，我便夺门而出。本想健步如飞走去牛来大街，但一想，痛快大步是好，但万一引出伤来还是不妙，遂退了一步叫人备轿。丫鬟问我去哪，我豪气充斥在心，嚎了声“牛来大街”，中气十足，丫鬟显然有些惊到，结巴道：“牛牛……大人走好，小心身体。”
　　我在院中等轿子的间隙中，忽然想到汋萱。汋萱当年日夜泡在桐江边上，莫非也是心中苦闷，难以言说？我又苦笑着吁了口气，我与汋萱实在是太不相同的两个人。就从这排忧解愁的方式上，她去的是纱帐飘飘仙乐袅袅的歌馆舞坊，而我这会儿只想大吃大喝，做一个原始人，或是一头奔放的巨兽。
　　我与她唯一相同之处，只在于我们所为之困苦的是同一个人。
　　那种微末的痛楚又在心间弥散开来，我忙打住，晃了晃脑，在原地蹦了蹦，将那种要大口吃饼的劲儿又召回来。
　　轿子还未抬出，我四下踱起步，踱至门口，远远看见一个月白色的影子，也是策马而来，我一下看清那是公主府的坠露。果然，不一会儿，那人下马上前，躬身道：“坠露见过白大人。”
　　看来这趟牛来大街是去不成了，改道马行街了。我向坠露点一点头，再向一边的丫鬟吩咐拿药箱，然后便走向坠露，道：“来来，咱们先去。”说罢，推着坠露上马。
　　“哎！白大人！”坠露叫起来，扭过头来，“白大人，这次不急的。”
　　“你不是叫我去救人的？”我疑道。
　　“噢，救人是救人，不过我们慢慢过去就好了。”坠露认真道。
　　我更疑：“救人哪能慢！快，我还坐你的马，咱们赶紧。”牢里的冥辛哪次不是被审得只差一口气，晚一步都可能救不回来，我又推了推她。
　　坠露被我推到马前，仍迟迟不上，只道：“白大人，您大病初愈，还是不要坐马了罢，仔细颠得您肚子疼。”
　　“我伤早好了，去公主府的路平得很，这点颠簸不算什么，快走罢！”我再催。
　　坠露仍杵在原地，嘴中沉吟着，两指拨弄着，显得有些无措。这丫头今日这般异常，莫非是怕骑马带我，真让我坐出旧伤来？可也说不通，若是将我带去迟了，牢里的人等不及先死了，岂非过错更大？
　　我脑中一闪，遂道：“你们公主吩咐的？”
　　“啊……”坠露一惊，猛地摇头，急道，“不是的不是的，公主殿下什么也没吩咐，是我，我心疼白大人身子！”
　　我默默扶额，公主你要让人替你保密，也要看看此人能不能守得住啊。坠露这一番惊惶得明晃晃的自白，我心中也就明了七八分。
　　“咦，好像有轿子来了。”坠露一眼瞅见，喜道，“哎呀白大人，您跟咱们公主殿下真是心有灵犀，原来您早就准备好了！”坠露满脸松了口气。
　　我不作答，笑了一笑，进了轿中。
　　到了公主府，我径直提了药箱向暗牢奔去。
　　狱中，冥辛果然晕在地上。但与之前都不同，这次她身上的伤口并不多，也并不深，看来公主殿下顾恤我，打得并不算难治。因我的洁癖不治自愈，所以也不需坠露，我亲自替冥辛包好伤，又施了几针。
　　少顷，冥辛便醒转过来。
　　“她把你叫来的？”冥辛看到我，露出几分诧异。
　　“不是她，难道还是我自己跑来的？”话一出口，我顿觉这话不对，我还真的自己跑来过，眼见冥辛向我瞥来一眼，我又叨叨，“要不是公主殿下叫我过来，我这会都喝上油汤，嚼上肉饼了，哪会在这儿啊，我一个大病初愈的，来这儿见一个新伤待救的，这事儿可真是……”
　　“你病了？”冥辛倏地侧首。
　　“是。不过好得差不多了，替你治个伤绰绰有余。“
　　“原来如此……”冥辛微点着头道。
　　“什么原来如此？”我见她一脸神秘莫测，便问道。
　　“你与你的公主殿下，最近是不是没有见面？”冥辛道。
　　“这，你说这个干什么？”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来救人，怎么此人一点不懂知恩图报，反而往人伤口撒盐。
　　冥辛面向我，扬了扬嘴角，“你看不出？她是借我来看看你。”
　　这话倒是一句好话，但却比上一句更令我不堪，我不知冥辛哪来的这套歪思，但却令我想起先前自作多情的丑态。如今梦醒，我再也不会自寻羞辱。我果断道：“无稽之谈。”
　　冥辛挑眉，目光中有几分挑衅。
　　我被她一激，又接着道：“公主殿下日理万机，哪里能顾及别人伤好得如何？再说，我与公主殿下从小亲近，她要见我，何必绕这么大一弯子。”我顿了一顿，换了一种口气：“从来只闻冥辛大将军善出奇兵诡术，没想到在战场之外，冥大将军的奇思异想更令人叹为观止，小人佩服。”
　　甫一说罢，冥辛便抚掌大笑。我见她笑声洪亮，气息畅达，想是身体无碍，便提起药箱欲走。哪知，冥辛见我起身，倏地止住笑，喊道：“你等等。”
　　我回过头，目光示意她有屁快放。冥辛看我一眼，又避开，侧着一张脸。我见她不说，便立起身，刚触到牢门，便听身后悉索一声，再一下我的手腕已被人紧紧擒住。
　　冥辛已立在我身旁，低着头看我，须臾，她轻之又轻地说了一句：你陪陪我罢。
　　她低垂着眼，我不大看得清她此刻眼中的神色，不过，她都把眼垂得那么低了，想必此刻神色不大好见人，我立刻从这一番推演中获得了一丝难以言说的趣味，心中浮起一阵轻快的晴云，“哦，你说了什么？”
　　冥辛显然没料到还有这样的回答，她一时愣在缠着铁索的门边，片刻后，她像是反应过来了，忽地转身，坐在墙角，背靠着墙壁，头微微垂着，闭上了双目。
　　是她在狱中最常见的姿态了，只是今日这狱中一景，显得尤为孤苦凄凉。
　　我暗笑，谁让此人方才编排我，一报还一报，如今才算两清。我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大摇大摆地坐下，“嗐！我来都来了，就在你这儿多休息一会喽。”


第五十九章
　　冥辛闭着眼一言不发。良久。
　　久得我觉得再坐下去仿佛我也成了狱中一员，两阶下囚齐坐忏悔人生。空气微凝。
　　好在我对此种情景已习以为常，周围心气高的人太多，我最懂她们此刻的心情。
　　这会儿千万不能在旁边一声声唤她们，因为此刻她们决计不想多与你说一句，而你一声一声地只会把这事叫大，这就令她们更难忍。但也绝不可拂袖而去，这比随口叫唤还大忌，一旦走出这门，这缘分也就拐了弯，伸得南辕北辙了。
　　这些相处之道，大多由汋萱身上体悟出来，多年来已成我不外传的小小心得。
　　我熟门熟路地拿过药箱打开，煞有介事地将方才已理了一遍的箱内诸物再一针一瓶地重拾掇一遍，将慢条斯理四字做到十成十。
　　又过了一会儿，我瞥见身旁人开始有了动静，譬如换了一条腿曲，譬如指节轻擦过鼻尖……可怜她身在牢狱，身上手上没个雅物。若是汋萱，这会儿就开始若无其事地摆弄她的折扇，一派风轻云淡，旁人也就知道，这是能凑上脸去了。
　　至于我身旁这位，也明明白白是这个意思，只是身无长物，四肢莫名舞动，只叫人想问她是否身上长了虱子。
　　我暗暗笑过，自知不能再装作看不见了，正欲开口，却听：“你伤不严重罢？”冥辛探着头看向我药箱，轻松地，随意地，僵僵道。我跟着平淡道：“没什么，小小刀伤，跟你身上的没法比。”
　　冥辛听了，一阵默然。
　　我再道：“你怎么样？似乎……”我今日替她敷药时，见她身上无甚新伤，不过此人恢复得快，我也说不准。
　　“若不是今日这顿，我还以为你们公主把我忘了。”冥辛道。
　　忘了你不好么，反正这牢里一日三餐，打扫得也干净，除了晒不着太阳，也不算太差。我戏谑道：“可喜可贺，看来公主殿下渐渐不把你放在眼里了。”
　　冥辛蓦地寒光一扫，我微惊，再看去她双目，已是静若深潭，只听她轻叹一声，“你们公主真有大事要做，连我一个敌国将军也没了分量。”
　　此话听来，竟有几分落寞。
　　我偷偷瞥了她一眼，不知是否是我近来多思易感，她的神情看上去是有点落寞，连那条优美利落的下颌线也显得孤山峻岭，刻画着遗世独立之姿。
　　或许，对她而言，公主来，还有一线的希望，公主不来，那才真是万念俱灰。对我而言，只要不遭打，在狱中苟活一天是一天，可对一个曾经风光无限，受万千瞩目的人来说，被世间遗弃的滋味或许才最难消受。
　　思及此，我看她的眼光中也就多了几分柔情。虽说她是敌，曾万恶不赦，但一个曾叱诧风云的人物，如今虎落平阳，爪牙净除，只得夜夜与铁窗为伴，确实令人唏嘘。
　　我不由想对她说上几句，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劝了句：“公主殿下毕竟是尚国的储君，事情多了，没法过来……”，一个“打”字被我吞进肚中，说“瞧”似也怪异，最后想起还有个“审”字，便道，“咳，过来审你，等她忙完了手头的事，到时就会来了。”
　　“她在操心什么事？”冥辛问。
　　“呃，这个么，我最近也没见着她，也不大清楚。”
　　其实我当然是知道的，我虽未见着公主，可我前些日子都住在郡主府，从汋萱那听了不少，行会的事似已有了定夺，冥辛所提的计策已在各方商讨下有了更细致的条规。如今朝中上下主为当十钱的事伤脑筋。但这，说来话长，且非同寻常，我仍是按住不表。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尚国此时大概为那枚大钱的事烦心罢？”冥辛飘然来了一句。
　　我大惊。
　　冥辛斜我一眼，“你们尚国的事，我知道得不算太少。而这一件，更不算什么秘事。”
　　她将秘事二字特意说得重一些，斜我的那一眼中更有几分不屑，算是明明白白告诉我，我想藏的事她早知道，根本多此一举。
　　既然被她看穿，我也就大大方方了，“确实，当十钱的事很棘手，公主近来都在处理此事。”
　　冥辛这才将她那颗高傲的头颅稍稍低了低，轻嗯了一声，抵额沉思。
　　说来，一向是我向她说尚国的事，婺国的事，我并不太问起，于是道：“你们婺国难道没有这样的事？”
　　“你是说造大钱？”冥辛转头向我，“没有。”
　　“你们不也常年打仗，军费应当不少，怎么不缺钱？”
　　“军费是大，钱当然也缺，不过与你们不同，我们不缺银。”
　　我们尚国的钱是铜钱，婺国的钱却是银，尚国虽也用银，但一般只用于与外商交易，本国的买卖，除非是买地这类大笔生意，否则皆用铜钱。当十钱的开端，虽与军费支出太大，国库空虚有关，但更直接的原因在于铜荒。原本采铜的军兵多上前线去了，铜本身也愈来愈难挖，铜量越来越少。
　　我记起六娘说，她们婺国人最多银饰，节庆时从头到脚戴一身，叮铃咣啷，银光四射。那时人人都戴个假面，不知道的以为有趣，殊不知是为了防闪瞎。
　　“原来如此。”我道。
　　“不过，”冥辛又道，“即使真的造了大钱，也不难处理，因为与你们不同，婺国不大，人就更少。”说罢，又转回头去。
　　她这话自然不错。尚国人口繁多，商贸也比婺国繁杂，她们婺国兴许能大口一开，大钱说回收就回收，在尚国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须慎之又慎。
　　唉，如今朝堂的人约莫便是早晚凝着眉，紧着嘴，慎之又慎地商讨中罢。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要问，“所以，你为什么也摆出一副深思的模样？”我冲冥辛道。
　　此人从方才起便一直微低着头作苦思状。那只轻抵的手就没从下巴那放下过。
　　“嗯？”冥辛像是如梦方醒，片刻，气定神闲曰：“这没什么，我一向是个勤思好学之人。”说罢，连一个眼神也懒得舍我，又蹙眉进入沉思之境。
　　“好罢好罢，那你思去罢，我要走了。”
　　我将药箱一提将起身，衣袖却被人一把攥住。我回首，噢，她那只黏着下巴的手移情改缠它物了。
　　“你这么快走，难道不想听听我的见解？”冥辛望着我道。
　　“什么？你难道已有了方案？不对，等等，你要告诉我吗？”此刻，我真是十分地诧异。
　　“你要是不想听，那我就不说了。”
　　我忙道：“想听想听，我当然想听。”我立刻将药箱丢开，端坐，诚挚道：“您慢说，我洗耳恭听。”
　　“我刚刚是这么想……”冥辛抬手，我眼瞧着她朝我伸来，便向后退，冥辛不顾，仍直冲我来，从我耳边倏地穿过，下一刻，我感到耳鬓发丝微乱，再看她手上，已多了一支银簪。
　　正是该别在我头上的那支。
　　“你取我簪子做什么？”我用手篦了篦两边头发。
　　冥辛不理，拿着簪在地上划起来，“我听你说过，你们尚国卖茶有一样东西叫做茶引……”冥辛自顾自地说起来。我方才被她那么一吓，倒清了清神，“你先别说。”我止住她。
　　冥辛抬头，面露疑惑。
　　“冥辛大人，你……应该还记得自己是婺国的大将军罢？”我道。
　　“那又如何？”
　　“那，这么重要的事，你教给我岂非有叛国之嫌？”
　　“叛国？”冥辛笑起来，像是讥笑又像是苦笑，她笑了一会，抬眸道：“或许我说出来是迷惑你呢？”
　　“这当然也有可能，但好像，没有必要。”
　　她的方案若是真不对，我尚国的文官大臣自然能看出蹊跷。再来，其实大多数时候，纵使是一条良策，也会被找出这样那样的弊端，毕竟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解决之道，若如此，我甚至可能因官员的挑刺，反而对冥辛信任大减。
　　所以，她实在犯不着走这么一步棋，根本得不偿失。
　　这当然是能否得利的角度而言，但其实，我相信她并非因这些，只是一种感觉，我相信她并不会骗我，或者说，她不像是一个会做这种事的人，这种愚蠢而卑小的事。
　　“或许你不会相信，但我对尚国没有敌意。”冥辛移开了视线，“我知道这话很可笑，一个杀了尚国几千上万的人，却自称对尚国没有敌意。我只能告诉你，无论尚国人还是婺国人，在我眼中都没有分别。我能为婺国打仗，也就能为尚国献策，两者都出自我真心。”
　　“我真不知你是在向我投诚，还是在向我说一个事——你冥辛是这天上地下第一号大善人，要来普渡众生。”
　　冥辛大笑，不住点头，像是赞同，可见此人脸皮堪称铁壁，这样大的名号也敢往自己头上揽。
　　我头疼道：“好罢，我也不纠结了。你尽管说罢，我听着。”
　　冥辛边笑边划簪，不一会儿，地上便出现了九个点，一行三个，共三行。冥辛止住笑，对着那画道：“有时候对问题的思考会不自觉陷入圈套，在原地打转而不自知，就譬如说这九个点，若要以一笔画出四线而将九点串起，你觉得该怎么画这一笔？”
　　我虽不知这当十钱的事怎么竟变成了画图，但也凑近了看这九个点。我在脑中描画了几次，均不得解，便夺过冥辛手中的簪子，在九个点上虚划起来。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
　　我眉头紧皱，双目快贴在地上，然而那九个点仍彼此生分地各居其位，一点没有要联合的意思。
　　“你真是官？”冥辛闲闲睁开一只眼，叹道，“我一直以为尚国的官上通天文下通地理，很厉害的。”
　　“那是文官！我是医官！”我咆哮道，“再给我一点时间，快了！”
　　“好好，你继续。”冥辛又躺了回去。
　　两盏茶的工夫过去了。
　　我用簪子小心戳了戳冥辛的脸，闷闷道：“你教教我罢。”
　　冥辛坐起身，啧啧了两声，“原来一直以来我对你的认识都不够深入。”
　　我斜她一眼，“多余的话就不必多说。”
　　冥辛挑了挑眉。拿过簪子，在左上一点落定，然后往下一划，串起左边三点，“看好了。”说完，她手中簪子并不改道，竟仍向下划去。
　　“咦。”我有所触动，似乎抓到了玄机，只见她向下划，终于落定，由我看来，那仿佛是左边一列的未曾画出的第四个点，接着她斜上而去，一路划至与第一行齐平才止，这一划又串上了两个点。
　　此时九点之中只剩四点未连。而我也终于看清了门道。果然她倏地一横而去返至最初一点，最后用力往中心一点长长一划，——四线相接，九点串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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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或许你在其它地方见过九点问题，没错，它很有名，也很有趣。
　　据说，几分钟内，只有极少数（5%）人能做出来。所以我们白，不笨！
　　可以叫人试试厚！


第六十章
　　“冒昧地问一下，你初解此题用了多久？”
　　“还是不说了罢？说出来我怕冒犯你。”
　　我眼皮一跳，这人说话还是那么不中听。
　　“不过，两盏茶了做不出的人也不少……”
　　此话一出，我那颗凌风欲坠的小心灵获得一丝丝慰藉，正惊冥辛也能说人话了，只听她又道，“不过，我给了提示还做不出的人，你是第一个。”
　　我就不该对此人保有多余的期待。我恨恨道：“什么提示？你全程除了躺地上睡觉哪里说过一句话？”
　　“我说了，要疑心自己的思考是否只是原地打转，”冥辛在最外的点上虚划一圈，“这个方形就是你刚刚一直围着转的地方，而在这里，”她又指向九点之外，那个并不曾画出的第四个点上，“你本可以突破方形，看到界限之外的可能。”
　　“所以这个跳出框外的题目，和当十钱有什么关系？”我终于问道要紧处。
　　“你之前说，你们的茶用一种叫茶引的东西做交换。运完粮草从官府那获得一张茶引，这茶引可兑换茶，还能卖给别人。小小一张茶引，却藏有大用。那么，如果不仅限于茶贸呢？”冥辛停了停，再道：“之前你们一直围绕一个问题，也就是铜，铜量、铜钱、铜价，既然迟迟想不出对策，不如先丢开，谁说可用作钱的只有金银铜铁？只要可用于交换，就都有作为钱的可能。比如那张茶引。”
　　“啊……茶引，用来买所有东西？”我听着有点懵。
　　“不拘于茶，就不叫它茶引了罢，反正是和茶引一样的一张纸，便于你理解，说成纸钱好了。”
　　冥辛说她对尚国懂得很多，但恐怕懂的是军政地理，对于尚国民俗可能是个文盲，连纸钱在尚国是烧给死人用的钱也不知。
　　我不得已打断道：“叫纸钞罢，好听些。”我虽对这类犯忌讳的事并不以为然，但听着确实怪怪的。
　　“随你，”冥辛毫不在意，继续道，“只要在纸钞上写上面额，一百面额就是一百钱，拿着这张纸就可以去市面上买一百钱的东西。你们不是铜荒？用纸的话，想必不会没纸可用。”
　　“你说的我好像明白，只是……”我托腮，“我怎么听着有点不靠谱？这钱来的会不会太快太容易了点，朝廷在纸上画几笔就能当钱使，那这钱岂不是源源不断，再也不怕缺钱了？”
　　“当然不是越多越好，纸钞只是作为铜钱的替代，原先要铸多少铜钱，改成造纸罢了。至于究竟要多少张纸，你们的官员会算清楚，就不劳你费心了。”冥辛在说最后几字时飞速瞥了我一眼。
　　我总觉得我这会儿在她眼中似乎成了尚国官列中一个滥竽充数的了。这实在是天大的误会。冥辛自己又当鬼主又当将军的，现在看来似乎连政务也颇通，她恐怕对术业有专攻一说不大明白。
　　这么一想，我也就稍稍释然了——对面太强，不怪自己太弱。
　　我苦思片刻，谨慎道：“这么看来，这纸钞岂非比金银铜之流省了不少事？”
　　“那倒未必，”冥辛驳道，“纸钞的成本的确很小，这既是它的优点，也或许是它最诱人的陷阱。一旦没有节制，大肆以纸造钱，那就真正天下大乱，你们尚国也就离灭不远了。”
　　“那就不劳你操心，”我伺机瞥了回去，“我们尚国别的不说，官员各个两袖清风、清廉无比，几张纸钞根本算不上诱惑。且我们圣上一向仁爱宽厚，断然做不出大撒纸钞搜刮民脂的事。”
　　冥辛轻哼一声，很不以为然。依我之见，想必是婺国官场凶险，什么王族派、鬼主派，斗得你死我活，让这位身处漩涡中心的鬼主大人对官场没了期待，对此，我自然是很同情并理解的，也就不多自夸。
　　我又蹙眉沉思片刻，忽想到一点，内心颇激奋，忙道：“我有一点，不知是否对，这纸钞似乎有一个大问题，要是民间也同铜钱一样盗造起纸钞来，岂非比铸铜钱更省事、更不可禁了？”
　　“你总算问到这一点了，”冥辛笑起来，拍了拍我肩，“看来你还不算太笨。”
　　我若是个笨蛋，你被打第一次就该撒手人寰了，还轮得到你此刻在我面前大凡厥词！若非看她身上还缠着我才替她包上的布条，我此刻真想锤她一拳。
　　在心中怒出一拳后，我不无松快，清了清嗓谦逊道：“愿闻其详。”
　　冥辛一手按在地上，闲闲地敲着手指，一边缓缓道：“当十钱以三枚抵十枚，这样就已经盗铸四起，纸钞只是一张薄纸，却或许能抵百钱千钱，赚的远超当十。人人趋利，防伪是纸钞最先要解决的难题。”
　　冥辛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在她沉缓的语调中，我也不由跟着深思起来，纸钞的确是一个新鲜物，对目前捉襟见肘的尚国可谓极具诱惑，可这背后，似也藏着更大的危机。
　　“但其实，”冥辛忽然一笑，“只要多想一想就会知道，伪制纸钞远比私铸铜钱要难得多。”
　　“这是怎么说？”我道。
　　“一张纸，看似比一枚铜钱要简单，但恰恰因为是一张白纸，反而在它之上可以有万千变化。一枚铜钱只能在毫厘间刻纹，一张纸就阔得多了，画多少个图纹，印多少个印章都不难……”
　　“等等。”我截断道，“你这么说不对，纸虽然能画不少，但一旦仿成，这画起来可比刻纹快太多了。而且，可能是我愚见，我觉得仿图纹也比刻模子要容易得多。所以，光是比铜钱能多几个图章，我觉得还是禁不了私制纸钞。”此番说罢，我自感我的政治素养在极短时间内简直有了惊人的飞跃。
　　“你说得不错，”冥辛向我点点头，“但不要忘了，纸钞说到底还是一张纸，一张纸即可以被造，也可以被毁。”
　　“啥？”我刚刚还觉得自己聪明了不少，这一来又给打了回去。
　　“你们尚国的铜钱换过吗？”冥辛忽然问。
　　我想了一想，道：“除了新铸的当十钱，小平钱十多年来从未变过。”那还是我五岁那年，那一年澧兰大公主刚满十五岁，为庆大公主笄礼，圣上大赦天下，并以大公主的亲笔作为小平钱上的刻字，一直沿用至今。
　　“铜钱如果回收重铸会很麻烦，费钱费力，所以一旦铸出，几乎只有在铜钱破得没法用时才会召回。虽然可以再造新字的铜钱，但旧的也还用，那么一旦民间造出模板，即使开头花点工夫，也绝对是一笔划算生意。纸钞就不同了，它要回收，轻而易举，你们朝廷大可五年一换，三年一换，这样一来，还没等人弄清楚纸上的花纹图印，真钞就已经换了面目，不是让那群造伪的人望穿秋水？”
　　望穿秋水？！
　　前面听着好好的，最后砸过来一个望穿秋水？虽然不知怎么，我已从这个词中感受到，歹人踮着脚，巴巴望着一浪接一浪，滚滚而去的纸“狂潮”，焦躁却无可奈何的情绪，但，这个词好像、应该、真的不是这么用的罢？是想说望洋兴叹？
　　我皱眉偷睨一眼冥辛，此人一脸神清气爽，似乎对自己所说颇为满意。
　　说来，我先前也有所察觉，与冥辛渐有些熟后，她说话一直比较浅白。而我周围不是文官就是医官，多少有些文绉，是以冥辛在其中尤显得平直些。我不禁想起六娘说过，冥辛的出身无人知晓，但几乎可以肯定绝非出自贵族。
　　不过，兴许她们婺国人本来就是这么说话的。
　　我摇了摇头，打算继续专注于纸钞大业的讲解中。
　　冥辛见我摇头晃脑的，轻轻道：“你是不是开始听不明白了？”
　　这人的体贴似乎永远用不对地方，这一句轻轻柔柔的问询比平常更伤人数倍。我向天翻了个白眼，“冥辛大人，你说得好极了，我听得很懂，您请继续。”
　　“那就好。”冥辛给了我一个赞许的目光，我巴不得接不住这一眼。她接着道：“其实除了纸上图案可变之外，连纸本身也可商量。”
　　“你是说纸的大小和形状？”我道。脑中浮起方方的纸，圆圆的纸，三角的纸，各个写着不同的面值，若是把这当钱用，还怪可爱的。
　　“那倒不是，我说的是纸钞用的纸。听说你们尚国人爱写爱画，纸类很多，什么竹纸、麻纸、藤纸，好像有几百种。我的意思，选一种收为官用，就像你们卖茶一样，让朝廷掌握一种纸，这种纸无论从原料还是运输，全由官府监管。你们既然管得住一片茶叶，也就能看得住一张纸。”
　　冥辛这一番说完，我大有一种醍醐灌顶之感。也再一次体会到铜与纸的大不同。
　　铜就是铜，无论是摆在家中的铜镜、铜灯，还是撒在外面的小铜钱，熔了之后都是铜，所以朝廷有时迫不得已还会发布禁铜令，就是因有些百姓将铜钱熔了打成铜器用了，市面上铜钱越来越少。
　　当十钱也是一样，因为都是铜，所以才让人钻了三个小平钱打一枚大钱的空子。
　　而纸就不同了，纸各式各样，原料亦各不相同，这么一来，若是把控住某种原料，岂不是直接断了财路？
　　我大喜道：“这个好这个好！这个太好了！纸钞果然是个前无古人后泽万世的绝妙法子！”
　　“还有一些要紧处，比如官制上，造纸的、运纸的、用纸的，可各有牵制，不过这些就不是我能说清的了，你们尚国官员比我懂得多。”冥辛道。
　　“你已经说了很多很多了，把最大最重要的事都说完了，其它小事就让文官们琢磨去罢！”我忙奉承。
　　“所以你都记下了？”冥辛用一种半信半疑的眼光看着我。
　　“放心！这么绝妙的法子，听一次都终生难忘，何况你还讲得如斯细致入微，我早已记在心底。”我继续用力奉承。
　　冥辛听我这么说，也轻舒一口气，喃喃了一句：“那就好了。”几乎微不可闻。
　　不过我凑得近，还是听到了，不由暗慨此人竟是真对我尚国有相助之意，这说出去是个人都该匪夷所思。
　　不过更令我惊叹的其实是她解决之快。
　　上次问她行会的事也是，多抵了会下颚的工夫就想出对策了。若说行会那事还属简单，那当十钱的事可是把咱尚国上上下下的宰执百官都绊住了，就连公主殿下也烦心多日，终不得解。
　　这个冥辛，竟然这么厉害？
　　“喂，这个纸钞的法子，你真的只用了这么点时间就想出来了？”我朝冥辛问道。
　　冥辛此刻已躺回地上，约莫是说得太多有些疲累。只见她侧身背对我，悠悠道：“人，永远不该以自己来揣度她人的本事。”
　　“我……！”我冲着她的背影挥了挥拳，此人实在太过可恶！我从远处捡回药箱，只想立马走人。今日也确实逗留太久。捡簪子时，又瞥见了那幅刻得苍劲有力的九点图。
　　就是这玩意儿奠定了我今日始终处于下风的走势，再见它，不免想嘲上两句，我道：“我说，你有必要先画一个九阵图么，就为引出一个纸钞，这么大费周折的，是不是有点太装了？”
　　“冤枉，”冥辛将身子一转，平躺着仰看我，眼睛极为清澈无辜，“那图我只想一笔带过，我哪里想得到你会卡里面那么久？这实在……”
　　告辞罢！
　　未等她说完，我已摔门而出。


第六十一章
　　从暗牢冲出来一瞬，我感到一阵白晃晃的炫目，我向天一看，日上三竿，硕大一颗灿灿的太阳罩在顶上。我又回头看一眼身后，暗牢通向地下，不会有一丝阳光。
　　方才兴冲冲出来的那一股热劲忽然泄了大半，我觉得有些冰凉凉的。方才在暗牢中都不曾感觉冷，初夏的大太阳下反而有些冷了。
　　我想笑一笑，却先皱起了眉，一缕酸楚在眉间淌过。我知道我大概是在感慨一种生命的无望，不是在说我自己，是对牢中的冥辛。事实上有那么一瞬间，我浮出一个念头，我待了这么会儿，一双眼睛就像要烧起来一样，若是冥辛，岂不是前脚刚踏出暗牢，后脚就要终生失明？我才想笑，又猛地察觉，谈什么失明，她根本踏不出一步。
　　甚至，也许她也没有几日可活了。
　　从她第一天进暗牢到如今，已过去二月有余。已经是太长太长了。或许因为她是冥辛，价值非凡，所以公主殿下迟迟未曾动手。但如果，公主殿下仍然问不出她想要的，那么最后一种刑罚之后，也就只有一剑刺死了。
　　而我总觉得，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我兀然涌上几分——兴许是难舍罢，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在那无声无息站了很久。
　　忽然，一阵声传来，“白大人，您果然还在这儿。”
　　我回头，是坠露丫头。她咚咚地跑了来，喘息道：“白大人，您怎么还在这儿呀？”
　　我收了收心神，笑了笑，“噢，和那位聊了几句。”
　　坠露微张圆了嘴，显然被我的回答惊到。我也想通了，反正公主府到处是公主殿下的人，我这会说我逛了一圈又走到了暗牢门前也瞒不过谁，索性说实话，反而清白坦荡。
　　“白大人您和那位聊啥了？”坠露探问。
　　“坠露啊，这个问题，你是替公主殿下问吗？”我反问道。
　　坠露一愣，接着却叹了口大气，垂头道：“我本是自己想问，不过想必一会去回公主殿下，殿下也会问罢，小的多谢白大人提醒。”
　　我伸手在她低垂的双眼前晃了晃：“你干什么叹气？我只不过和那位聊了聊医术，她们婺国的巫医与我们大不相同，所以聊得久了些。没什么为难的，你尽可问我。”
　　不想坠露又叹了一声：“白大人，我并不是愁怎么向公主殿下回禀，我就是，就是……唉，我本来以为这会是个美差。噙梦姊姊叫我来帮白大人的忙，这多难得的事！可是现在，每次去暗牢我都心闷得慌。我觉得她也不是那么坏。”
　　我心一惊，忙止住她：“坠露，慎言。”
　　坠露左右滴溜了一圈，走近两步道：“白大人，是你我才敢说的。你不知道，我每天替她送饭，她都吃得精光，多难吃的菜都吃，吃完了还仔细擦干净嘴，再瞧着我的眼说多谢。哎，这一声声听在耳朵里，我送饭都送出感情来了。现在每天看她吃饭，我都心酸，她那么认真吃饭，恐怕是很想活下去罢。虽然我不能和她说话，不过她偶尔会趁着我在说一些话，想想也是，这暗牢里关着，不说说话可要怎么办哪。”
　　“她说了什么？”我有些好奇，我在时，冥辛并不会主动挑话说。
　　“嘿嘿，”坠露偏了偏头，浮上两朵红云，“就有时候说我戴的头花好看，簪子也好看，她说她在婺国从未见过，嘿。”
　　我默默扶额，冥辛啊，看不出你身入囚牢，一颗心却是跳动得生龙活虎不闲着。我抬袖轻轻咳了一声。
　　坠露似有所感，突然转向我，道：“不过她最常问我的，是白大人您的事。”
　　“啊？”
　　“是的是的，”坠露道，“她总是问我今天白大人在不在府上。”
　　莫非上次我鬼使神差偷偷来过一回，她心里记着，以为我冷不丁哪天还会再来？可是我如今连公主府也不来了。
　　我悄悄道：“此事你没有和公主殿下说罢？”
　　坠露忙摇手，“没有没有，小的知道轻重。说了公主殿下会不高兴的。因为白大人您是公主殿下的人哪。”
　　“不是……这不是……”我略觉心累，坠露所知的轻重恐怕与常人大有不同。
　　“反正公主殿下不高兴，那位就要遭殃了。无论哪一面，都是不说的好。”坠露总结道。
　　结果上还是拐了回来，我暗松一口气。看得出来坠露对冥辛似乎印象颇佳。看来不光是我，连坠露也隐隐对她有些同情了。人见人爱的鬼主大人，离了婺国，本事也不小。
　　“白大人，您要去瞧瞧公主殿下吗？殿下就在大厅。”坠露指了指路。
　　“不必了，你转告公主殿下，人我已经治完了，死不了。”
　　“这……”坠露的神情又憋闷起来，和她来我请时一个样。
　　我终于道：“坠露，近来肠胃可好？不如我替你把个脉。”
　　“白大人说什么？”
　　“我真该拿个镜子给你照照，你现在脸上像是秘结多日，一脸的不畅快。说，你这一天神神鬼鬼的，究竟什么事？”
　　坠露闻言，抹了把脸，苦兮兮道：“哎呦白大人，反正刚才那么大逆不道的话我也说了，现在就更没什么不能说的了。其实今日公主殿下叫我来找您，嘱咐我一定让您坐着软轿过来，不必急，临走前又告诫我千万不可和您说有此嘱咐，您那会儿这么急得过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劝！这会儿也是，噙梦姊姊说您还没出府，公主殿下便叫小的来看看，我听殿下的意思，是想您过去一躺，但嘴上又不说。我实在有些晕。”
　　“你想错了，今日那位的伤并不严重，我不必过去详说，你替我说了就是。我今日还有些事，不便再留了，替我问候你们殿下一声，我先走了。”我说罢，头也不回地疾步飞奔大门。
　　萧沅芷，公主殿下。你实在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你以为你是谁？你随便一个举动，就有人要心猿意马、情丝指绕吗？
　　萧沅芷，我高贵的公主殿下。你实在将人看得太轻贱了。
　　我之前一直自诩是个深情的人。
　　因为我默默倾慕一个人十余年。从我被安排站在她身边起，我眼中便只有她一个。年少时不懂，我只是觉得公主殿下是世间最厉害的人，所以我爱看她。而当我慢慢琢磨过来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情感时，无拘无束的日子也戛然而止了，我寻不到机会说。
　　现在我只庆幸，自己没有真正说出口。
　　或许正是因此，如今一朝梦碎，我竟可以像自己从未喜欢过她一样，刹那间从心间抹掉一个身影。原来情丝是这样一种东西，说断就断，轻而易举，便宜得让人唾弃，让人自惭。原先深夜自醉，眺望远方，自演一出思妇茕茕空守房的戏码，想来却有些好笑了。
　　我不光自作多情，还爱故作深情，真是令人作呕。缺什么就表现什么，这话放在我身上大抵不错，我其实根本是个十足寡情绝义的人。
　　对自己有了一番深彻的体悟后，我自感人生轻松不少。从今往后，我只有白衣为医，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红尘债事了！
　　几日后，我约了汋萱来府上喝茶。目的自然是为了和她说当十钱的事。
　　自从知晓汋萱对我并无它意后，我也像卸掉一块大石，自在多了。而且和从前有所不同，从前在汋萱面前，我总有些战战兢兢的，生怕哪句话又钻了她不知哪个旮旯的犄角，现下却平静了，或许是因为我知道了那些犄角的出处。
　　我并不知道，汋萱是否已经知悉我已明了她的心事。丫鬟想必会禀告一声我去过画阁。不过约莫也不打紧，如今的汋萱，颇有神鬼不忌的气势，她好像已不再惧怕心底的秘密。
　　席上，我将冥辛所言大略说了说，至于冥辛说的纸禁之类防伪的问题我就不消多说了，汋萱自然会与大臣商量出来。冥辛大抵也是怕我不辨内中好歹才多说了些。
　　果然，我只说了以纸代铜的想法，汋萱便眼前一亮，之后边思边谈，最后说出来的和我在牢中听的所差无几。
　　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果然省事。
　　当然，这个聪明人不是指我。我今日坐这不过是个传声的，汋萱其实在和我身后的冥辛说话。
　　谈完之后，汋萱抿了口茶，打量道：“白大人越来越叫我惊喜了。”
　　我回笑：“哪里哪里。”
　　汋萱又道：“一个医官，是屈才了。”
　　“噢？”
　　“白大人这样的头脑，该站在群臣之首，是宰相的能为。”汋萱拨着茶叶道。
　　“这怎么敢？”我忙道。
　　“有什么不敢？”汋萱放下茶盏，“满朝文武，没人想得出这法子，白大人如果再自谦，我朝的官明日就该齐齐告老还乡，没有脸面立于朝堂。”
　　我只得心虚笑了两声，“那这事，郡主大人上禀时可不能提我呀，哈哈，不然扫了百官的面子，我一个小小医官可担当不起。”
　　汋萱微感诧异：“白大人怎么淡泊名利起来？我还记得几年前有一个人说她是太医院的明日之光，不知是谁啊？”
　　我差点一口茶喷上桌，不是因这个“明日之光”，而是震惊我什么时候竟然在汋萱面前说漏了嘴？我讪讪道：“嗐，我也不过偶发奇想，算不得什么本事。至于什么光不光的，那会儿年轻气盛，竟在郡主大人面前口出狂言。见谅见谅！”
　　“你不必求我的谅，因为你也不是在我面前说，”汋萱扬起嘴角，笑得玩味，“你说给皇姊，皇姊又说给我听罢了。”
　　乍一提到她，我不禁全身僵了僵，最后淡淡道了声：“原来如此。”
　　汋萱笑得更意味深长：“白大人，不如你和我说说，你与我皇姊究竟发生何事？你们一个两个，近来都别扭得很哪。”
　　“岁数长了，各归各位罢了，自然不能像小时候那么逾矩。”我平静道。
　　“哦~”汋萱深深看了我一眼。我觉得汋萱似乎仍有些意犹未尽，忙扯开道：“郡主大人，这当十钱的事何时才能正式操办起来？”
　　汋萱微抬首，目光看向后方，略思了思：“上折子前，我要与皇姊知会一声，再与几位大臣私下商议商议，过三四日再拿到朝堂上议，此事自然是越快越好，不过兹事体大，快则也需一月才有诏书。”
　　一个月。还是太长了。我原本的设想，如果此事能看到成效，我再和公主殿下说这主意是冥辛想的，兴许能替冥辛说说情。不说放出来，换个敞亮点的地方囚禁也好。
　　“郡主大人，我最后再问一句，此法，究竟如何？”我认真道。
　　“依我之见，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法子。”
　　有这一句，就够了。冥辛没有骗我。


第六十二章
　　一日，圣上召我去问诊。本来这事儿轮不到我，一向是我大姑去的。不过我大姑那日恰逢出城办事，并不在宫中，我便奋勇顶上了。我大姑虽给了我一个月的假，不过我闲在家中，越躺越累，不如回太医院找点事做。
　　幸而今次圣上只是微感风寒，并无大碍，我一个小医也足可应付。
　　圣上喝了药精神好了些，披了件轻袍坐着与我聊天。侍女捧了一盘葡萄来。一上桌，我就被这盘子吸引了。此盘黑釉为底，盘面星星落落缀着大小不一的圆斑，日光下闪着幽蓝的光，宛若浩瀚星辰。
　　“这不是曜变天目吗？”我惊喜道。
　　圣上笑道：“轻衣的眼光不错。”
　　开玩笑，别的瓷器可以不认识，这天下第一瓷的曜变天目不可不知！天目瓷本就难以烧制，这其中要烧成曜变天目更是难上加难，全凭天意。可以说，每一盏曜变天目都是偶然之下的产物，而这一点更令它平添神秘，令人魂牵梦萦。这东西从来只活在传说里，我今日是头一次看见。
　　“吃啊，轻衣。这葡萄昨日呈上来的，很新鲜。”
　　圣上见我一心盯着盘子，指了指盘中。
　　诚然，初夏头一波上贡的葡萄亦弥足珍贵，乃常人不可得的珍果，但！把它和曜变天目放在一起还是太没有分量了！这世上，恐怕只有圣上才敢用曜变天目来装瓜果。
　　虽然，这盘子装着葡萄还挺相配的。葡萄已剥了外皮，一颗颗晶莹剔透，白圆圆的盛在里面，与那些斑点相映成趣，可爱极了。
　　我一边赏一边戳起一个吃，清凉凉的甜在口中蹦开，人间值得！我一戳一个，一盘白晃晃的果子瞬时被我吃净。
　　“多谢陛下赏赐。”我大言不惭道。
　　其实侍女准备了两副食具，只是圣上那一副压根不曾动过。不过圣上从来不苛责我的无礼。圣上对于晚辈一向纵容。小时候，公主殿下怕我面圣太紧张，就偷偷告诉我，宁可做错也不要装乖，她母帝最喜晚辈在面前无拘无束的样子。
　　圣上和颜道：“轻衣的吃相还是这般生猛，朕看得十分欢喜。”
　　我回道：“怪这葡萄太好，微臣吃得停不下嘴，失仪了。”
　　圣上笑道：“你回去时再拿一盘。这样罢，你也替沅儿带一些去。沅儿有两日没来了，不知在做什么，你替朕探探去。”
　　这一番话吩咐下来，我顿感头涔涔地鸣。我近来都避着公主府，去城中医馆都宁可绕远路走。一来我确实不太想见她，二来结合之前的情形，我猜她也未必想见我。
　　彼此不见，相安无事。等过了这段日子，淡到真正变成君臣之谊，彼此也好过得多。
　　圣上与我又聊了几句，渐渐面露困倦，我适时告退，临走时接过侍女拿来的两只食盒，沉甸甸的，恰如我此刻心事重重。我拎着两个盒子出了宫。走过御街，再拐一个街角。
　　我从轿中走下，望着顶上庄严肃穆的三个字：公主府，原本已沉落水的心此刻几乎要触底。唉，还能怎么办？陛下亲口，我还能不从吗？
　　我向丫鬟打听，满心希望能听到一个“不巧公主出去了”的回答，然事不如人愿，丫鬟答“公主殿下在前厅”，说着要引我过去。我心如死灰，只得宽慰自己，算了算了，在前厅起码还有噙梦，比在书房强得多。
　　走了一会儿，丫鬟说到了，我猛然抬头，果然厅上端坐着一个身穿蓝衫的人。走过来一步步的，我心中还颇七上八下的，现在忽然平静下来了。因为我远远望了一眼，很神奇的，她就真像离我很远，像山上裹着一团云雾的松枝，我自然知道那个蓝色身影的就是她，可就是不太真切，也很陌生。
　　这可太好了。这么隔着云雾，模模糊糊地和人见一面，根本用不着我费心调整，我此刻简直心如止水。
　　我拎着盒子立刻上去了。
　　噙梦先看见了我，迎上来道：“呦，今天怎么是白大人来送饭哪？”
　　我也笑道：“今日去替圣上把脉，圣上叫我送些葡萄过来，公主殿下还未用膳吗？”说着，将食盒交给噙梦。
　　噙梦掀盖看了看：“这是梗阳上贡的葡萄罢？今年看着更好了，”便转交给底下丫鬟拿去膳房，“白大人从宫中出来，想必也还没吃过罢？不如一起吃了，菜快上了。”
　　我往公主的方向看去，她停了笔，正神色平淡地看着我，我忙将头一转，朝噙梦道：“不必，我一会儿还去白院首那述职，已提前叫人过去打了招呼，那里备好菜了。我就不打扰殿下用膳，先告辞了。”说罢，向公主行一礼，道：“圣上说，公主殿下有两日未进宫了，让殿下您有空去看看圣上。”
　　公主简短道：“好。”
　　我就从前厅出来了。两手空空一身轻。原来也不难嘛，不就是客客气气讲话么，为官数载谁还能不会这个？我向大门那踱去。
　　路上却遇到坠露丫头，她和另一个丫鬟并肩走着。我朝她喊了一声，她转过头来一见是我，立刻笑起来，偏头与身边人说了几句，就见另一个丫鬟远远地向我施一礼便退下了。坠露跑过来，喜道：“白大人今日怎么来了？”
　　我道：“给你们殿下送葡萄来啊。你这会儿要去做什么？”
　　坠露道：“我刚整理完库房，正要和刚才那位妹妹一道吃饭去。”
　　“哦，”我道，“那这么说，那一位还没有吃过饭罢？”我向暗牢的方向指了指。我想着，今日恰好得了葡萄，不如让坠露顺便带给冥辛尝尝。自从听坠露上次讲，冥辛总问我来没来，我听着怪心酸的，今日虽来了，毕竟不好擅自进去，我可不想再像上次那样害得她被公主暴揍。
　　不料，坠露听我提起冥辛，脸色顿暗，眉也攒起，一幅为难又伤心的模样。我忙问怎么。她落下两行清泪，又飞快擦去，往四周瞥了瞥，最后轻轻道了一声：“白大人，牢里那位已经没了。”
　　我立时有些站不稳，脑子闪了一片白。怎么会呢？怎么会这么快？我抓住坠露胳膊，急问：“你确定吗？你真正看到了吗？她，她的尸身？”
　　坠露按住我的手，道：“白大人，我没有亲见。不过我已经有五天没有去送过饭了。我本来以为是公主殿下改派了别人，可我偷偷躲在暗处看过，根本没有人去送过饭。”坠露说着说着已带上了哽咽，“其实我早就知道她肯定活不成，不过是早晚的事，可这人真的没了，还是有点，有点……”眼泪夺眶而出，坠露忙抬袖擦去。
　　如果没有见过尸身，就不一定真的死！我抱定这个念头，好像抓住了一线生机。我放开坠露，“这事也许不像你想的那样，或许公主殿下将人移走了，或许就是要饿饿她，总之不一定就死了。你先别哭。”
　　“好好，我听白大人的。我就是有一点点不忍，毕竟照顾了这么久，总有些感情。但这种事，长痛不如短痛，她若真的死了，我为她哭过一回，此后也就可以丢开，本来也不是一个道上的人。白大人，你也不要太难过。”
　　坠露半是开解半是提醒，我自然听得出她的忧虑。她怕我一个冲动去找公主，到时候必然又是一大吵。可我这会儿，脑子里啥也顾不上，我只想知道冥辛到底活没活着。我向坠露摆了摆手，道：“我心里有数，你先去吃饭罢，我一个人待会儿。”
　　坠露走后，我往边上的假山石上坐了。我现在心跳得厉害，不过脑子还算清楚。当务之急，我先要搞明白冥辛究竟是死是活。我决定先去暗牢看看。
　　暗牢外虽有把守，不过这几人并不知里面押的是何人，加上我也常来，是以并未阻拦。我进了暗牢，发现原先关冥辛的那一间空无一人，瞬间心一沉。我向地面看去，没有血迹，也没有挣扎划擦的痕迹，又升起一丝希望。不过这实在算不得什么线索。冥辛的牢房一向收拾得干干净净，血污当天就会命人清理。
　　我从暗牢走出，问守门的：“这几日，可有人被拖出来？”
　　守门的道：“没有公主殿下的命令，恕小的无可奉告。”
　　早知是这结果。只能去问公主。虽然我知此行必定要闹得不愉快，不过另一头毕竟是一条人命。我快步赶去前厅，那的丫鬟却说，公主用了膳已去了卧房小憩。
　　晚了一步啊！这扰了人午憩就更不好说话了！我又急急赶去卧房，恰逢噙梦从里头出来，我忙拉住她：“公主殿下可睡了？”
　　“白大人！你怎么折回来了？是有什么要紧事？公主殿下这会儿刚睡下，要么你和我说，殿下醒了我替您传达。”噙梦道。
　　“呃，这事说起来，……”我略一个踌躇，觉得先问问噙梦也好，正要开口，只听里面传来：“让她进来。”
　　噙梦回了一声，替我开了门，“白大人请。”接着附耳低言道：“公主殿下这几日操劳，白大人可要长话短说呀。”
　　这，恐怕不是长短的问题，嘴上仍道：“我有数。”
　　我迅速进了门，见公主已坐在桌边，独自饮着茶。
　　“你过来尝尝，新得的白茶，估计合你的口味。”
　　此话一出，我有一种恍然隔世之感，好像时间回溯，两人还亲密的时候。不过下一瞬我就狠狠掐了掐手心，这白日做梦的毛病怎么还治不好！我醒了醒神，才走上前入座。
　　也好，她这会儿看着心情尚佳。我拿起茶盏抿了一口，道：“果然清香，还有一丝微甜，好茶。”
　　公主笑了一笑不言。
　　我以为她至少要问一句，我找过来做什么，但她只是摇着茶盏，似乎在等我开口。既然如此，我就单刀直入了，我道：“我刚刚去了暗牢。”
　　公主连看也没看我一眼，只是“哦”了一声。
　　我接着道：“不过里面的人却不在。”顿了顿，我直视她再问：“她去哪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公主放下茶盏，“这已经是你第二次进去了。不如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找她？”
　　我迎着她的目光，把原先想的说辞念出来：“我最近读医书，发现婺国的巫医其实大有来头，好奇之下问过冥辛，恰好她还懂一些，所以常常向她讨教一二。这，人绑在这，不用白不用嘛。”
　　“那恐怕你要等些日子了，她现在不大方便。”公主道。
　　果然冥辛还没死！听到这个回答，我心中大定，“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就要看她什么时候愿意配合了。”公主轻抿了口茶。
　　不知为何，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以往公主提到冥辛，总有股难以抑制的愤恨，说是狂怒也不过分，这次却突然心平气和起来，难道这次她胸有成竹？可若是如此，那该是怎样一种刑罚？


第六十三章
　　我道：“殿下将人带出暗牢了？”
　　“不，她就在暗牢，只是换了地方。”
　　“我斗胆一问，殿下这次是怎么个审法？她腹部中过您两剑，虽然恢复得不错，但若再伤，我治起来也有些费事，我建议殿下找四肢下手。”
　　“放心，这次不会为难你。我保证她出来之后，身上什么伤也没有。”
　　不伤及肉身？听着像是不坏，但我却愈来愈不安，忙问：“这是什么审法？殿下说出来也叫我开开眼。”
　　公主轻瞥了我一眼，站起身踱了几步，背向我道：“刑部的人告诉我，她们新有了一种极为省力却又极为有效的方法，只消将人关进一个密不透光且毫无声息的小间里，不让她动，不让她摸，总之什么也不要给她，只是让她静静地躺着便可。据说这比抽经剥皮还要令人难忍，少则半天，多则七天，无人能熬得过。”
　　我思索了一下，将自己丢上小床，关灯关窗，裹紧一条大棉被什么也不碰——怎么听着就是大冬天夜里睡觉啊？真的难熬吗？想不明白，我道：“敢问，被关进去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起先会有些焦虑不安，呵，不过真令我意外，我以为像她那样的人，总该比旁人多些胆魄，没想到才进去半天，她却挣得厉害，看来这个法子正是她的死穴。”
　　“除了这些，应该还有别的反应罢？”我忙问。
　　公主转过身，笑了一笑：“那是自然，只是一点情绪上的不稳，又怎配用在她身上？怎么，你似乎很有兴趣？”
　　“你知道我对奇奇怪怪的东西总是格外留意。这惩罚闻所未闻，当然要问问清楚，还请殿下赐教。”
　　公主又在桌边坐下，“此法最妙之处在于能使人神智混乱。起先不过是一点焦躁，再过上两天，就该灵识涣散，思绪停滞，明明无光无声，却偏偏眼中有景、耳中有声，也就是说她会陷入幻象中，至于那究竟是怎样一幅幻景，就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了。我猜会是她想逃也逃不掉的噩梦。”
　　我觉得我渐渐有些明白此法的威力了。就像小时候捉迷藏，我躲进一个厚重的大木箱子里，一片黑暗，我就会想东想西，最后就好像真在漆黑中看见了一个什么东西，吓得我直接跳起来，头撞个大包。
　　不过冥辛的境遇恐怕比这可怖得多。
　　“如果这样的话，那她出来之后，神识还能恢复吗？”我最担忧的就是这一点，如果陷在里头出不来，岂不是变成个疯子了？
　　我说完这句，公主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久久不止，听得我毛骨悚然，简直要怀疑公主抢先一步疯了。我战战兢兢道：“殿下，您还好罢？”
　　笑声戛然而止，公主猛地看向我：“只要她一日不说，她就一日不得醒，一步一步变成个废物，不能思考，不能凝神，甚至最后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
　　公主这副模样又和之前几次一样了，但似乎多了些别的，她眼中的兴奋，如一团熊熊烈火，要把自己整个烧掉。我第一次知道，公主也有这样疯狂暴烈的一面，又或者说，因为对象是冥辛，所以才如此激烈？
　　我替她斟了盏茶递上，压抑住内心同样翻腾的浪涛，冷静道：“殿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真的神识不清了，那么你想要从她口中知道的，不是也问不出来了吗？”
　　公主警觉地扫来一眼，目光凌厉，我蓦地哆嗦了一下，再艰难迎了上去。我看着她眼中肆虐的烈火渐渐退散，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心下好受不少。她冷淡道：“所以我说了，全凭她自己，她什么时候愿意说，我就什么时候放她出来。她若不顾惜自身，我也只好任她去了。”
　　这么看来，这应当是公主最后一次审讯了。冥辛的死期就在眼前：说了，是清醒地死去，不说，那就疯疯傻傻地去死。
　　“殿下，我能不能进去看一眼？”我忽然道。
　　公主皱眉：“你是不是没有听明白，我要让她隔绝一切，怎么会让你进去？”
　　“可是我必须进去。”我继续道。
　　“什么叫必须进去？我说过了，她什么伤也不会有，不需要你进去。”
　　“她可能不需要我，但我需要她。”
　　场面骤静。
　　缓缓地，公主沉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暗吸一口气，将那几个字吐露：“因为我喜欢她。”
　　公主一愣，手中的茶盏晃出几滴水，她凝目望向我，良久，“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种事我不会开玩笑，我喜欢她，我不想眼睁睁看着她死，请殿下准我进去看一眼。”我平静道。
　　公主放下茶盏，手指微微蜷缩按在桌面，指尖因施力而泛白，我知道她动了怒，此刻正在隐忍。只听她道：“从何时开始？”
　　从何时开始？我没料到她还要问我这个，立刻飞速运转，将几次与冥辛的相处调出来，边察看边斟酌，一时也难抉择。
　　毕竟，喜欢冥辛只是我一时扯谎，压根不是真事。
　　我是这样想，反正公主一天天得就怕我对她有非分之想，总爱偷偷与我划清界限，这份不动声色说来也是顾及我的感受，是她的体贴，但在我实在也颇有负担，索性明白告诉她，我另有所爱，也算让她少操一份心。
　　而且我估摸着，以我跟公主多年的情谊，虽当不成爱侣，总归是好友，这点面子她总该给我，幸运的话，甚至短时间内她都不会再对冥辛动杀心。
　　简直一箭双雕，我自觉这招美满得不行。
　　然而公主的指尖愈来愈白，水曲柳的硬木桌上像是多出了几个浅凹——她，委实气得不轻。即便如此，我还是得坚持说下去，“喜欢这种事，谁又能说得清呢？我替她治过几回，此人心性颇坚，我……也为之倾倒。”
　　“心性颇坚……”公主忽然笑了，“不错，这么久了她一个字也不曾透露，确实心性颇坚。”公主笑着，笑得极为自嘲。
　　“所以我可以进去看她吗？”我锲而不舍。
　　“轻衣啊，”公主抬眼向我，“你凭什么觉得只因你喜欢，我就要放你进去？”她双目冰冷，直直望向我，我被她看得心神一震，一时忘了辩驳，她见我不语，终于移开视线，摆了摆手，“你可以出去了。”
　　我戏都唱到这一步了，现在出去岂不是辜负了我苦心营造的一片痴心？我当即道：“你若不答应，我绝不出去！”
　　公主似乎已懒得同我多说，起身便要往里间去。
　　这要紧的看客走了，我还搭什么台、唱什么戏？我吼道：“你站住！”前面的背影并不停步。……没办法了呀！不动真格是不行了！我再吼道：“你若不答应，我今日就死在这里！”
　　苍天嘞，我也有说出这种烂俗世情小说中最最烂俗台词的一天。
　　我忍住一身的鸡皮疙瘩，拿起一只茶盏，本想就着桌子猛磕一下，没想这蓝褐釉的茶盏分毫未裂，公主府的器件果然件件上品，我不禁对此盏暗赞一番，带着一丝可惜，猛地又摔向地，这一回当然是碎得四分五裂。
　　我倏地蹲地捡起一片又倏地起身站定。
　　公主被那一声碎裂声引得转过头来，眉间陡然突起：“你这是做什么？”
　　我一手攥着一片碎瓷，一手伸出抵在碎瓷下。本来是要往脖子上放，想想人命关天，万一冲动之下没把握住手劲，人还没救先把自己交代了，那就太亏了。
　　“如殿下所见。”我朝公主喊道。
　　“你威胁我么？”公主道。
　　“不是威胁，我只是想告诉殿下我的态度。”
　　“如果你的态度就是用你尚国人的血去交换一个尚国的敌人，那么当你划下那一刀时，你就不再是尚国人。”公主低声道。
　　“这跟尚国、婺国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救她！你已经把她捉住了，她又回不了婺国，她还能对尚国做什么？如果殿下信我，我会让她归降尚国，忠心于尚国。”我诚恳道。
　　“白轻衣，你是不是昏了头？”公主蓦地尖声道，“她与尚国，我明白地告诉你，你只能选择一个。”
　　我沉默地看着公主，我实在不知究竟是我异想天开还是她太顽固不化，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相信我？化敌为友就那么不可实现吗？
　　我觉得公主对冥辛没有一丝一毫的容忍，想必我说得再多她也不会接受，那么就只能让冥辛自己证明了。只是当十钱的事还需时间，而我若救不出她，她就没有时间了。
　　我闭上眼，猛地朝手腕狠狠划了一刀。
　　痛！
　　太痛了！
　　怎么会这么痛！
　　这么痛她当时究竟是怎么忍受的？我在剧痛中浮想起那条充斥无数血痕的左臂——公主是不是有病！
　　我暗骂一声，旋即察觉到一个问题，她当时能密密麻麻划自己那么多下，我这么划一刀是不是压根镇不住啊？不会要连着划上几刀才能有点用罢？
　　我觉得我眼前的光景都暗了暗，身形不稳差点踩着脚下碎片。
　　对面却悄无声息。
　　我这会儿已经有点后悔了，盯着手腕汩汩而流的鲜血，内心挣扎无比，这第二刀我是划还是不划？我抬眼望了望前方，只见一个直挺挺的身影伫立在那，模模糊糊的，我也看不大清。
　　罢了罢了，冥辛大人，就当还你的两次献计之情罢。我再次闭上眼，向手腕划去。
　　下一瞬，我预想的疼痛并未袭来，我拿碎瓷的手却被人按住。我睁开眼，公主已到了我面前。低着头，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眼睛里翻涌着或是怒意或是恨意的一种东西。
　　然须臾间，她的头又低了低，眼神随之黯了黯，再看去时像罩上一层幽深的雾气，迷迷蒙蒙的，像是在看我又似乎在望着别的什么，她开始喃喃自语地重复一句话：“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你为什么……”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我猜到她会制止我，却猜不到她会有这副模样。没有嘶吼，没有震怒，我甚至以为我会在她眼中看到一丝鄙夷，却也没有。我看到的，似乎是一种深深的无助。
　　她的手背有血，约莫是握住我手腕时，瓷片脱力滑出指间，在她手背上擦过，此刻正细细地淌出血线，在她手背上布成一张红网。
　　我的心尖蓦地被刺了一下，然后一点点软化。想碰一碰她震颤的眼睫，想抚摸她微动的双唇，然而从腕间传来的疼痛激得我又清醒过来。
　　好险好险，差点又陷进去了！我不能再重蹈覆辙！
　　我挣开她的手，清晰道：“殿下，因为我喜欢她。”
　　公主依旧低垂着头，像被抽去了魂魄，看上去单薄易折，我竭力抑制自己，一动不动地望着她。过了许久，她似乎恢复了一些气力，在桌边缓缓坐下，依旧不肯抬头看我一眼，只低低说了一句：“去找噙梦，走。”
　　“多谢殿下成全！”我落下这一句，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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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新审法即感觉剥夺实验。


第六十四章
　　噙梦见我时吓了一跳，等我说清来意，她更是吓了一跳，忙找了人去寻公主，等来人回来禀明，她陷入了沉默，脸色倏地深沉起来，缓缓地向我扫来一眼，我此时正处理手腕上的伤口，轻轻回了一笑。
　　噙梦收回视线，蓦地起身，将门一掌拍开，我只觉房梁都抖了抖——难见噙梦也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噙梦在门边侧首，道：“我真不知公主殿下在做什么，我更不知，白大人你在做什么！”
　　说罢，摔门而去，房梁又抖了一抖。
　　我忙跟上，将门又推开。
　　噙梦铁青着一张脸领我去了暗牢，一路上与我没有半句话讲。噙梦所为，我大为理解。而连我自己也大不理解我的这番作为。
　　踏着青石板，我一一回想今日的所言所行，救人自然是一面，但另一面的私心说成是对公主的一丝报复也未尝不对。我想我仍是对公主于我忽然的疏离耿耿于怀，所以才说了喜欢冥辛的话。只是后来这戏唱得有些难以收拾，以至到了洒血救人的惊悚地步。
　　算了算了，多想无益。过程虽不堪回首，但眼下的结果总算是不错。
　　到了暗牢，噙梦径自向底下走去，将一条走道走尽，在尽头处敲了敲，此处竟有一扇暗门，连着更底下一层。我跟着噙梦走下石梯，一扇厚重石门伫立在眼前。噙梦从石门边上的暗格中取出一灯盏，点燃，交到我手上，接着按了几块壁上的石头，那石门便缓缓地开了。
　　“就在里面了。”一直一声不吭的噙梦终于说了句话。
　　“多谢。”我道了一声，举着灯盏进去。此处果真是毫无一丝光亮，静得诡秘，我每踏一步，脚步的回声都大得出奇。我手上的一盏灯勉强照亮前方一小圈，此圈外漆黑一片，我连此洞多深多广也不知。
　　“冥辛？”我出声道。
　　但无人回应。我又叫了一声，仍然没有回应。我开始疑心公主是不是在诓我。我向后看去，噙梦也举着盏灯立在石门边，神情十分淡漠。噙梦此刻溢于言表的不爽让我稍稍放心，我继续举着灯向前找。
　　终于，在方寸的光亮之间，我看到一张高床。再靠近一些，高床上躺着一个人。我立刻冲了上去。此人双目处被蒙着一块黑布，但我依旧认出这就是冥辛。因为那条下颌线在黑灯瞎火间显得尤为清晰分明。
　　“冥辛，冥辛。”我推了推她，却没有反应。我又叫了几声，依旧没有反应。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炸开，我慢慢地向她鼻尖探去，有呼吸！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冥辛，是我，我来找你了。”
　　指尖下终于感受到一丝微动，冥辛的脸庞微微向我偏转，然而转得极为微弱。我这才留意到冥辛的头颅似乎被固定在两片硬板之间，我举灯向她全身一扫，原来她全身都被束住，双手双脚都用麻绳紧紧捆住，绑在高床上不得动弹。
　　“你等等，”我轻声对冥辛道，又转头朝石门边喊，“这绳子我解掉了。”
　　石门边的人一言不发。
　　我将灯盏放好，将冥辛肩上、腰上、腿上的绳子一一解开。解手上绳子时，实在不得不感慨刑部的人真是想绝了，绑一个手腕定住也就罢了，将人手握成拳，然后一圈一圈缚住，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这绑法未免太夸张了。我捣鼓了好一阵，终于全部解开。
　　“冥辛，好了，你现在可以动了。”我将一把绳子全丢在地上，走到冥辛边上。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怔了怔。厚重的黑布下有一线泪珠，正静静地流淌，流进发丝，最后在耳间悄然滴落。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流泪。我替她治了那么多次伤，即使她伤得最重的时候，她也没有淌过一滴泪，现在她却落泪了，落得如此清寂。
　　我呆愣愣地望着她的脸庞，良久，我低下身去，轻轻擦拭她眼角的泪光，轻轻道：“冥辛。”除了她的名字，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渐渐的，她止住眼泪，嘴唇微微动了动，我附耳过去，听到她说：“……我……出去。”
　　“你放心。”我回道。
　　我将冥辛抱起，背在身上。冥辛这几日恐怕一口饭也没吃上，比原先更消瘦，瘦骨嶙峋得背在身上硌得慌。
　　背到了石门前，不出所料，噙梦将我拦下。
　　“白大人，公主殿下只说准你来，却没准你将人带出去。还请您将人放回去。”噙梦面无表情道。
　　“噙梦，你先让我们出去，之后的事我自己去跟殿下说，不会叫你为难的。”我道。
　　“呵，”噙梦讥笑一声，“我为难？我有什么为难的？我只遵公主殿下，殿下叫我看好人，我便只知将人守住，至于白大人的请求，那与我何干？”
　　“噙梦，公主殿下既然准我过来，就是默许了我能救她，她现在这样子，再不出去就成废人了，你何必拦着？”
　　“救她？”噙梦猛地看向我，激动道，“您救她？白大人，您是不是忘了，您是殿下的伴读，不是这位婺国大将军的小兵！救了她，您叫公主殿下怎么办？您心里究竟还有没有公主殿下，还有没有尚国？！”
　　“你不要和我扯这些，我救她，也不耽误我还是个尚国人，用不着你来操心我的忠心，你让开。”
　　“既然如此，”噙梦不再看我，语气又变得冷漠，“我只好得罪了。”她忽然抬手，飞快朝我击了一掌，我狂退数步，一个不稳仰天倒去，背上的人先摔在了地上，闷哼一声，千钧一发之际，我动用毕生的敏捷在将要压在冥辛身上前，一手撑地向侧边翻了个身。
　　万幸，我倒在了冰凉凉的地板上，没让冥辛的身体再遭一次重。
　　但我真没料到噙梦会如此毫不留情。这下好了，人没救出去，自己也搭进来了。
　　幸好方才那盏灯还立在高床上，总算黑得不太彻底。
　　我将冥辛扶起，又背她回到高床那。但冥辛似乎很抗拒再躺回去，紧紧贴住我后背，双臂牢牢锁住我脖子，险些让我喘不过气。
　　“好好，咱不躺这棺材，坐可以罢？”然而冥辛依旧不肯放手。
　　没辙了，背着罢，只能背着了！
　　我背着她，稍稍离那高床远一些，背上的人也稍稍安定了一些。这五日的无知无觉，恐怕让她对久违的相触极为渴望，这么一想，我又将人往身上箍了箍，累就累点罢，所幸人这会儿也不大重。
　　就在我觉得我手臂发酸充血，手腕上的伤口即将喷涌而出之时，那石门外好像有了点动静，片刻，那石门竟慢慢向两边收拢，两条人影立在中央：一条矮一些，一条高一些。
　　正是噙梦与公主二人。
　　我忙走上去，却见噙梦嘴边带血，细看之下似乎脸也肿了一圈，我一时愕然，难道公主殿下把噙梦打了？我又去瞧公主，脸上倒是没破没脏，但似乎，衣饰有些许凌乱，衣摆处好像隐约有一只灰扑扑的脚印。
　　竟然是互打！
　　石门外竟然有过一场互搏！
　　这洞果然邪门，我刚刚在里面愣是什么也没听到。不对，重点不是这个，是噙梦竟然跟公主殿下交手了！公主殿下座下第一大忠士竟然对她的主上拳打脚踢了！这实在太过令人震惊，我一下对她刚刚突如其来的一掌释怀了。
　　公主一言不发地看向我，又看向我背上的人，最后渐渐移向我左臂的手腕，眉角突地跳了跳，我顺势也瞄去，暗吃一惊，白纱已变作红纱，仍不断往下滴血。
　　“噙梦，把人接走。”公主道。
　　“殿下！……”噙梦转头怒吼。
　　“是不是刚才教训得还不够？”公主目不斜视，冷冷道。
　　我背上的冥辛此时忽然抽搐了一下，鼻息也忽地沉重起来，温热的气息喷薄在我耳际，我忙道：“不必麻烦！我背着就好了。”冥辛大概对公主殿下心有阴影，现下听到她的声音反应都这般激烈。我轻轻在她腿上按了按以示安抚。
　　噙梦冷哼一声。
　　我瞥了噙梦一眼，她此刻伤得也不轻，连站姿都有些歪。两个伤员就不要勉强她们互扶互持了。我十分通情达理地想道。
　　于是，我便背着冥辛走向石门外，从公主身边经过时，她稳稳地立在那，对我不置一词，我迈上第一阶时，却是噙梦忽然开口：
　　“你会后悔，后悔今日做了怎样一件蠢事！”
　　我没有作声，继续一步步往上踏。是一件蠢事，不必后日我今日就知道了，至于后不后悔，反正眼下不后悔。
　　我将人背回了原先那间牢房，总算没一气儿背出暗牢。牢房内大大方方摆着一只大木桶，盛着水，腾着白茫的水气。正疑惑，就见有人提了两个桶飞奔而来，口里嚷着：“白大人白大人！”
　　“坠露？！”
　　“是我是我，我来送水！”坠露举了举两只桶，“真没想到，她还没有死，真被白大人您说中了。哎呀白大人你的手！”
　　“不妨事。坠露，你怎么会过来？”
　　“当然是公主殿下叫我过来的喽。白大人您先不要问了，您快把人放下，您的手全是血啊。”坠露说着从我背上接过冥辛，将人放平在地上。
　　“白大人，您先去休息罢，这里我来就好了，我会将人洗得干干净净出来。”坠露道。
　　我这会儿是真有些头疼了，不为别的，就为公主殿下这番安排。
　　我之前自作多情是我的错吗？真的不是罢？这一路背过来，冥辛身上飘浮着一股混杂了汗味等种种乱七八糟味道的怪味，熏得我晕头转向，踉踉跄跄地背到这，竟已有人备好了热水，立时就能沐浴——连我自己都不甚在意的那一点小小的洁癖，却有人始终念在心上，这一番体贴能怪我多想吗？
　　我狠狠撕破身上白衣，扯出一条布带来，胡乱缠在手腕，让这血滴不到地上。
　　“辛苦你，我先出去一趟。”我抛下这一句，就走出了暗牢。
　　我出去自然不是去找公主，我对她实在已没有了期盼，她今日这一番好意也只更让我清楚一点：我从前的情思确非空穴来风，乃是生得有凭有据。只是，她对我的好，是出于她的本性，从前在宫外，她连无名无姓的穷破小孩都不知救了多少，对我一个青梅竹马好一点怎么了？
　　我也淡然了，只能道一句：爱过——今后，再也不做这冤大头。
　　出去后，我让人在客房准备了热水，迅速也洗了一遍，至于衣服，我叫人去我府上拿了来，等我在水中泡了半个时辰，丫鬟也送来了衣服，我穿上后就又去了暗牢。
　　暗牢内静悄悄的，我向那一间走去，坠露已不在里面，远望去只有一只木桶以及一个泡在木桶里的人。
　　冥辛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脚步声，背对着我，依旧不动。一双玉肩露在水上。我踌躇了一下，又上前几步，哦，这水上还铺着一层厚实花瓣，密密麻麻，将水下的风光遮得一丝不露。
　　不得不说坠露丫头，实在是一个周到人。


第六十五章
　　“冥辛难友，这次我可是大大救了你一回，你怎么也不看看我？”我绕过去，笑着道。
　　静等了片刻，冥辛缓缓睁眼，向我望来。这一眼，差点让我站不稳。实在是，这一眼太过清澈无暇，根本不该出自冥辛，而该自一个不知世事的稚子的眼中。
　　我忍不住道：“你是冥辛罢？”
　　又静等了片刻，水中的人缓之又缓地点了个头。
　　我再道：“那你知道我是谁么？”
　　水中的人不动了，琥珀色的眼珠一眨不眨，但好像也只是这么睁着，什么也没看进去。
　　我道：“我姓白，是白轻衣，想起来没？”
　　这会儿，又有了些反应，她双目微微一凝，好半天才又慢慢点了点头。
　　十足的呆头愣脑。
　　我举起两个指头，“你看看，这是几？”冥辛蹙起眉凝目过来，但好像是看不清，倏地坐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她这一抬臂，水上花瓣霎时冲散，浮出一径滟滟流光。我赶紧闭上眼，别过脸去。
　　冥辛摸索着我的手，将两根竖起的手指仔细摸完，轻轻说了一个：“二。”
　　完了，恐怕是真的变二傻子了。
　　我收回手，水波流转，冥辛又靠回了木桶边上。我回过头看她，她却也正在看我，看得我心头一跳，这样纯真无邪的眼神真的让我很难消受啊！这人还能不能恢复了！
　　内心蓬勃之际，我蓦然想到一个事……我又偷瞄一眼，冥辛坐那，已然又成一副雾朦朦的呆样。
　　“冥辛哪，”我轻咳了声，有几分叵测的语重心长，“公主殿下你知道罢？”
　　这次冥辛的反应极快，瞬时皱起眉，紧闭上眼，僵硬地偏转过头，像是逃避，又像是在极力思索着什么。我再道：“你有话要对公主殿下说罢？告诉我，你要对她说什么？”
　　冥辛双目紧闭，张着嘴，吸进去气又吐出来，呼吸粗重，就是说不出一个字，我在旁边柔声道：“你冷静，别急，你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想，公主殿下想要你说的，是什么？”
　　“我……我找……找到…，”冥辛断断续续道，我飞速移至她边上竖起耳，只听她又说了几个字，“等……等我……”之后，冥辛就平静下来。
　　我找到了？等我？虽然我不明白这几个字的深意，但我想应当也不是公主要的答案。果然冥辛如今的状态，根本说不出什么军机秘要，她这会儿是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脑子糊成一锅烂粥，根本无从思考。
　　我走向墙角坐了下来，絮絮叨叨说起话来，都是一些无关紧要，从街上听来的琐碎小事，极为无聊。
　　但我想她这会儿也不必听什么大有深意的话，反正也听不懂。我只是觉得，她在那个密洞里待了五天，恐怕最渴望听到的就是这样平凡的人语。
　　我独自说了一会儿，听到暗牢内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我起身，见坠露抱着个什么东西跑过来。“白大人！”她喊道。近了看到她抱着的是一身衣服，上面写了个“囚”字。
　　“白大人，您在这呀，我去拿了身衣服，”坠露道，往木桶里拨了拨水，“有些凉了，差不多该让她起来了。”说罢将衣物放在地上，从木桶边拿起一块布，作势要将冥辛捞起来。
　　“坠露丫头，那你忙，我今日先回去了。”我道。
　　“白大人您走好。”坠露略施一礼。
　　此后三日间我便天天去暗牢探望，主要是想看看冥辛的头脑是否能有所好转。
　　我第一天去带了一只小香炉和几片迷迭香片，此香烧起来能醒脑清神。
　　第二天去带了只小木虎，此虎挺着身子，两爪高举，尾巴倒立，形貌威武中又透着一丝诡异的憨，名为平衡木虎，是我们尚国小孩子的玩意儿。
　　我当年也玩过，是在它两爪、尾巴、头上放置小木块，小木块有长有短，有方有圆，总之一个个堆上去，但要让老虎不倒，谁放得木块多谁就越厉害。
　　此虎是尚国三岁小孩必玩之物，我认为很适合现在的冥辛。
　　事实也确实如此，因为我第三天去的时候，冥辛正对着小木虎较劲。
　　在我的悉心栽培下，冥辛恢复得卓有成效，我第四天去时，她已面露精光，双目炯炯，似与过去无异了。我喜道：“冥辛好友，你大好了？”
　　冥辛施施然捏起一根尾巴，高深道：“这木头虎，不错。”
　　看来是没好全。
　　我在她身边坐下，道：“是挺好玩的，我三岁前也爱玩。”
　　身边人忽然身形一顿，那木虎黯然坠地，滚了几圈藏进了墙角。冥辛一本正经道：“这些天多谢你来看我。”
　　“你好多了罢？”
　　“差不多了。”
　　“真的？”我颇感怀疑。
　　“耳聪目明，神清气爽，好得不得了。”
　　我默默在地上画起了点，待画到第三个点时，冥辛一把抢过我手中银簪，“你是要画九点图？”
　　“你看出来了？”我惊喜道。
　　“你画它，是为了看我现在究竟有没有恢复？”冥辛转着那只簪子，飘飘然道，“那么怎样的速度才叫聪明呢？比你快的速度吗？怎样的速度才叫笨？比你慢的速度？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觉得自己处于聪明与笨之间，也就是说，某一些时候能算聪明人，某一些时候又扎进了笨人堆。嗯，你这个觉悟还算中肯。”
　　不用测了，这厮不光好了，甚至青出于蓝了，这般刁钻的角度一般人还真琢磨不出。
　　“恭喜恭喜，冥大将军终于三魂重聚，自无间归来咯。”我拿走簪子，重新插回发间。
　　冥辛躺平在地，枕着双臂，一脚翘着另一只，仰天道：“多谢。”
　　迷迭香的香气漫在空气中，清和怡爽，我觉得我的心情好了许多。
　　“那个石洞很可怕，明明什么也没有，我却看到了很多东西，就在我眼前，闭上眼睛也赶不走，反而看得更清楚了。起先很安静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后来我就听到了水滴声，再接着听到了虫子爬过的声音，后来好像整个洞里全爬满了虫子，爬在我身上，爬进我耳朵里，声音好吵，吵得我要聋了……我那时想到了死，我以为我要死了……”
　　“你不会死的。”我道，却并没有多少的底气。
　　“多谢。”冥辛又重复道。
　　两人不再说话，唯有香气萦绕在彼此之间。
　　良久，冥辛坐起身，换了一种口吻，“喂，上次说的当十钱，你们搞起来没有？”
　　“呃，这个么，当然需要从长计议，怕是得再大半个月罢！”我道，“不过郡主对你的计策赞不绝口，想来问题不大。”
　　“你是跟郡主说的？”冥辛略显疑惑。
　　“难道我和公主说？我几斤几两的事能瞒得过公主么？回头知道是你出的主意，能成的都成不了了。”我投去一个眼光，意思很明确：公主对你有偏见，偏得丧心病狂那种。
　　冥辛不作声，须臾假模假样叹了一气，“你们尚国的办事也太拖拉。”
　　“毕竟比你们婺国大得多，顾虑多些也是应该。”我稍作回击，便接着道，“不过之前行会的事进展顺利，很多行业人都乐意掏钱代物。”
　　“这样。”冥辛淡淡说了两字，便又躺下，翘起一腿。
　　我已渐渐将此人看透，她这会儿装作是小事一桩，其实内心是很自鸣得意的。我在心中笑过。
　　“如果你是尚国人就好了……”不经意地，嘴里溜出这一句，连我自己也惊了一跳。因这话说得太没来头，我又补上，“我听你说过，你不是婺国人，那其实……哎，其实也不必一定要是尚国人，我是说……”
　　我忽然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你说说，你怎就非得当什么大将军，你在婺国安稳当你的鬼主不好吗？现在被抓了罢！”最后胡乱结道。
　　冥辛晃悠的脚在空中停住，她静躺着，少顷又将腿放下，人直直坐起，目光凝向我，“你知道前一代鬼主是何时身陨的吗？”
　　“这我怎会知？就连你，我也大大地不知，你哪时上去的？”我依稀记得六娘似乎说过，但那时也不甚在意，没记住。
　　“我是三年前。”冥辛道。我心忖那便是十五岁了，而冥辛的威名是从两年前传开的，这么说她只当了一年鬼主就迫不及待投入战场了，鬼主的宝座都没坐热呢罢！
　　冥辛接着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上一代的鬼主是在三十五年前身陨……”
　　“怎么死的？”我大感好奇。印象中尚国从没俘虏过什么鬼主，我眼前这位恐怕是头一个。
　　“毒发身亡，不过王室的说法是积劳成疾，这个说法要动听得多。”
　　“这又是怎么回事？她中的什么毒？”
　　冥辛笑了一笑，“蛇毒，鬼蛇的毒。说起来是一件很可笑的事，一代鬼主却死于鬼蛇之下，真叫人怀疑什么狗屁鬼蛇信仰都是胡说八道。不过这也不是我要说的，”她顿了一顿，望向我，“你还记得你们与婺国打仗是多少年前？”
　　其实百年来尚国与婺国一直征战不休，若从最近来说，那还是澧兰大公主在时，我略作思索，“是十五年前罢。”
　　十五年前我七岁，公主也七岁，澧兰大公主十七岁，那是大公主第一次出征，隔一年，我与公主就去了太清山，名曰为国祈福。
　　冥辛点一点头，不再与我对望，坐到旁边，背抵着墙，“婺国有一项铁律，如果鬼主死了，将有二十年不可打仗，和你们的丧期差不多，就是长了点，她们说这叫休养生息，因为在婺国人的信仰中，鬼主的魂魄不死不灭，但要用二十年来蕴养，举国养魂二十年，然后魂魄自己挑个黄道吉日降入肉身。而你面前的我，就是那一具肉身喽。”
　　冥辛说这一番话时，越说越轻快，最后一句时尾音上扬，端的是自在不屑，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不值一提的人。
　　但我却听得分外沉重，我慢慢地问道：“所以你要说，你出来打仗，本来就是奔着死来的？”
　　“什么鬼蛇鬼主那一套，我压根不信，”冥辛笑了笑，“但如果我这一副身躯，能换来二十年的平静，我觉得不算亏。”
　　”你不是说你不是婺国人吗？那你有什么必要为她们做到这个地步？！”
　　“都说了，我不是婺国人，那我万一真是尚国人呢？反正两边我都不想打，这个结果最合我意。”冥辛好像挺得意似的，微昂了昂头。
　　她竟然是这么个人，我望向她，彷佛光芒万丈，“我真不明白，”我道，“你怎么能是鬼主？”分明该是一尊佛。
　　“那没辙，我不做鬼主，这会儿可能真成一头鬼了。”冥辛嘻嘻道。
　　“什么？”我又诧异了，“怎么就做鬼了？”
　　“你当然不懂了，从小吃好的，穿好的，我没当鬼主之前，就是个讨饭的，有一顿没一顿的，还要被人打，鬼蛇垂怜没让我死翘翘，”冥辛像是很满意我目瞪口呆的样子，继续道，“后来听说当鬼主就能吃好穿暖，我就去了……人生的际遇真是妙不可言。”冥辛意味深长道。
　　我只觉今日的冲击真是一个更比一个猛。那个二十年养魂之说已够匪夷所思，现在又知这风光无限的鬼主背后竟是一个凄凄惨惨的小叫花子，是为一点点朴实无华的需求而来应征……我只剩一句话要说：
　　婺国真是有毒！


第六十六章
　　这几日我一直惴惴怀着一件心事，关于冥辛的去路。
　　冥辛好了后，我也不大去看她了，太招摇太明目张胆。虽然公主那没什么动静，连暗牢门口的守卫也没增多一个，不过每次撞上噙梦，我还是颇觉气短，有点不敢正视噙梦冽冽如冰的眼睛。
　　我正是因此良心不安。公主的作为好像一点也不担忧我干出什么事来，但我心底又真的蠢蠢欲动着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那日在暗牢听了冥辛一番作死的话，这个念头就更蓬勃欲出了。
　　那可是叛国啊！我白家满门忠烈，怎好钻出一个叛徒来，去了地下我可怎么见我娘？可我又记得我娘曾说，医人不分善恶，不论贫贱。那推及一下，救个敌国人也不算错罢？——何况人家顶多算半个敌国人。
　　我就这样在正反之间来来回回，辗转反侧，连个觉也睡不安稳。
　　又一日，我坐着软轿从宫里下职回来，因心情烦闷就叫轿妇随意走一走。走了半刻，忽有一阵莲香飘入帘内，将我连日来的灰头土脸之态都吹得仿佛开了光。
　　“到哪儿了？”我道。
　　“大人，桐江边上呢。”轿妇答。
　　哦，桐江，我忽忆起六娘的画舫，想起我已有多日不曾见过六娘了。
　　“停罢。”
　　我从轿中下来，向桐江望去，六娘的船依旧停泊在江心，不过这次江心不再空茫，无数莲花绕着画舫朵朵盛放。我不禁笑了，六娘果然是个妙人，何时在江上见过莲花？我踏上小舟。
　　我在二楼的阁子里倚窗而坐。
　　六娘说一楼太吵，三楼太高，二楼正好闻莲香。果然不错，莲花清香伴着些微水气浮荡在窗边。我斟着酒一杯一杯地喝，在江风暖日中暂且将烦心事放了放。
　　六娘在底下招待，说稍后过来。等我喝完了一壶酒，六娘笑着进门，“轻衣大妹子，你怎么也不等等我，自己先喝醉了？”
　　我笑答：“六娘今日生意好啊，这会儿才过来，叫妹子我等急。”
　　“嘿，这不来了吗，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六娘快步走来，将手上东西一放，是一杯茶，“来，别喝酒了，尝尝六娘我亲自泡的茶。”
　　我举杯饮了一口，有一股淡淡莲花香，“这叫什么茶？”
　　“莲花茶呀。”
　　“可没莲花呀？”我瞧了瞧，里面就是很寻常的嫩茶叶，连一片荷花叶也无。
　　“噢呦，要是放朵莲花进去就叫莲花茶，那有什么意思？我跟你讲，这茶可费了我一番功夫了，你要不要听啊？”
　　“我洗耳恭听。”
　　“你道这茶叶为什么会有莲花味？我大半夜挑灯在莲花丛中划呀，找那些含苞待放的，拨开把茶叶埋进蕊中，再用麻丝扎一圈，早上起来再解开取出来，把那茶叶用纸包一包，在火上烙一烙，这样制出来的莲花茶嘞，香不？”
　　“香，很香。”
　　我刚刚喝了酒有些口干，六娘这一番说来，我杯中的茶已去了大半，六娘见了甚喜，“我就知道你们这些文雅人爱喝这种情调的。”
　　这茶确实清香爽口，很符合尚国人的口味。不过我喝了这茶，方才于微醺中抛诸于脑后的心事又悄悄冒了头，我暗叹一声，望着茶盏道：“六娘，你有过婺国的好友吗？”
　　“好友？”六娘狡黠地投来一瞥，“我和你这样的吗？”
　　我当即大笑，“六娘自然是我的好友。”
　　六娘也笑：“这样的话，就没有。在婺国除了生意上的，也有几个相熟的，不过谈不上好友，你别看我这样，我择友要求很高呦，再说了，人在她乡总有些话不能说，这一不能说呢，自然就走不深。何况隔着条边界线呢。”
　　边界线……我想了想，好像与冥辛之间没什么线，一开始应该是有的，后来就抹平了，可是从什么时候呢？从她说自己不是婺国人开始？从她背靠着墙替我想行会的事开始？又或是从她取下我簪子在地上画了九个点开始？说不清了。
　　“六娘，婺国的那个鬼主，究竟要怎么才能坐上鬼主之位？你上次说那是被鬼蛇选中的人，可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说起这不能说起的话，上次在暗牢中，我缠着冥辛问了几次她是如何被选中，她都含糊其辞不肯明说，用一句“就是报个名选上了呗”搪塞我，令我疑窦丛生。
　　六娘微微摇头，“那你可问倒我了，这个问题就算是婺国人也未必说得上来。”
　　“哦？”
　　“婺国呢，有一个在我们看来很傻的运动，她们那叫‘迎神’，其实说明白点就是寻找鬼主计划，你可能不知道，婺国的鬼主虽然一代又一代，但在她们眼里，都是同一个魂魄，是一脉相承的，上一代鬼主死了，等一等，等魂养好了，就开始全面寻找鬼主了，其中间隔约莫是二十年。”
　　六娘所说与冥辛的一致，我道：“这要怎么找？”
　　六娘笑道：“轻衣妹子，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我第一次听到这劳什子迎神会，只觉得婺国人果然是没开化的蛮子，搞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岂不可笑？”
　　我忙端起茶喝一口，稍息道：“对婺国人的德性多少有些心知肚明，也就见怪不怪了。六娘您接着说，她们要怎么找？”
　　“这正是难说的地方呀，”六娘道，“我只知道那个迎神会上，会请出鬼蛇，鬼蛇面前站上鬼主的备选人，若是鬼蛇不攻击她，那就算是鬼主了。”
　　“这么简单？”我愕然道。
　　“不简单哦，鬼蛇凶残无比，那条鬼蛇又是供在王宫二十年都未见过血光，若是寻常人，早被一口撕碎了，哪当得了鬼主。”六娘道。
　　“原来如此，”我道，“那备选人是如何选出？”
　　“不知道啊！问题就在这里，迎神会上只会有一个备选人，但她是哪来的却鲜有人知。”六娘有些兴奋，“不过我当初出于好奇，问了不少婺国人，终于有了些线索，”六娘拖着椅子从对面坐到我边上，凑近道，“之所以这个事没什么人知道，是因为知道的人几乎都死了！”
　　“刚刚说过，二十年后寻找鬼主计划就会启动，每一个婺国人都可去王宫讨要资格，之后就会将这批人集中起来，进入受试期，受试期中选出唯一一个备选人。我知道你一定很好奇受试的内容，但很遗憾我也只零碎听说一些，还不知真假，好像是将人关进小山洞，一洞子毒蛇放里面，然后就等，等到只剩一个人，那就可以出洞了。”六娘说完，默默朝我看来。
　　“即是说，这一批人进去，不死到只剩下一个人时，受试都无法终止？”我也看向六娘。
　　六娘闭了闭眼，微一颔首。
　　惨无人道。
　　我深深抽了一口气，背脊发凉，“一般是多久？”
　　六娘摇头，“不可知，但似乎洞中是有草药解毒的，所以这个没法算。”
　　有草药也就意味着可将时间尽可能拉长，如果有一两个心志坚定的，不断替自己解毒，那么出洞的时间就会在两个心志坚定之人的不断竞争中被无限延后，这两人恰是因其坚韧而受百倍的苦。
　　这受试果然方方面面都令人发指，令人作呕。
　　我猛灌了一口酒，只觉胸口火辣辣地烧得难受。
　　怪不得冥辛不想谈怎么当的鬼主，怪不得公主说冥辛在石洞挣得厉害，恐怕她在那个石洞里想起了当年的受试。
　　饮了半壶酒，我想起一事，“我记得在冥辛之前的鬼主，似乎都是由王族的人担任，难道王族的人也要进洞受试？”我难以想象从小养尊处优的贵族会去领这份罪，便问道。
　　“据说受试是必经之路，王族也不例外。不过么，依我这个局外人来看，她们不都是去王宫报的名么，那王宫方面自然就有可操作的余地，但也只是我的一己之见，未必对。而且最后毕竟还有一个迎神会，那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王族纵使逃得过受试，也还有鬼蛇那一关要过，我想王族应当也不敢胡来。”六娘道。
　　我却想到了冥辛说过，上一代鬼主就是死于鬼蛇之毒，恐怕这个鬼主之名确乎是王族冒认的。婺国信奉鬼蛇，而且似已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那么鬼主的位置，王族又怎肯拱手让人？惟有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王族的权威才能不受侵扰。
　　虽然我不知王族究竟在迎神会上动了怎样的手脚，但可以肯定的是，冥辛这个意外，是她们决计不想看到的。冥辛在婺国的日子恐怕过得也不安稳。婺国那场差一点点的王族派与鬼主派的内战，便是明证。
　　我将这些想通，心中忽然静了下来。我已有了决断。
　　“轻衣大妹，你怔怔地看什么呀？怎么不说话了？”六娘在我眼前伸手晃了晃。
　　“我在想一些事情。”我道。
　　“哦？什么事情想得这么入神，连我也不理了。”
　　我一气喝完剩下的酒，拍在桌上，“一件凶险万分的大事，一个朝不保夕的可怜人，而我决定去帮个忙。”
　　六娘鼓起掌来，笑说：“听起来像是戏文里的侠客。怎么样，白衣侠士，不如捎上一个我，咱们共谋大事？我一向盼着有朝一日做一回劫富济贫、惩尖除恶的大事。”
　　惩尖除恶，我暗嘲，说不定我就是那个尖那个恶，做的是姑息养尖，放虎归山的事。
　　我向六娘拱手，“我那点事怎么入得了六娘的眼，还是等办成了再来找六娘替我庆贺。”
　　只要那会儿我还有命出来。
　　“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喽？”六娘笑看了我一眼。也许是我喝多了，六娘的这一眼在玩笑之外又似乎还有别的意思，叫人看不透。
　　从六娘的画舫出来，我便开始盘算大事。
　　第一便是冥辛身上软骨散的问题，依冥辛现在的身体状况，连出个暗牢都费劲，更不用说逃出公主府。本来软骨散是由我研制，每日派人送过去，动个手脚是不难的。可噙梦如今防着我，我送去的软骨散她必定会亲自查验，甚至于我送的那些，她或许根本早已弃之不用了。
　　第二桩事，如若冥辛真出了公主府，可往后该如何逃命？尚国辽阔，城关无数，先不说逃回婺国了，出京城这一关就够呛。
　　我以为下决心已经很难，没想到之后的事更难，我深深按住眉头——我咋就给自己揽了这么大个事？
　　之后，在一筹莫展中，忽然有了转机，将那两件难办的事一举解决了，这得从我又一次去见了冥辛说起。不过在那之前另有一事要说——朝堂上流传着一个传闻：
　　公主殿下近来很暴躁！


第六十七章
　　那日，我奉命去为圣上诊脉，正纳闷我大姑明明在院中央坐着怎么找我去，进了门，却发现公主也在。
　　公主见是我也面露诧异，但立刻恢复了神色，转过脸去。
　　我向殿中二人行了礼，便上前替圣上诊脉，取出手枕放平，圣上瞥见，道了一声：“这会儿诊，恐怕脉相不好。”说着将手放上。
　　“今日在大殿，你为何针对裴相？”圣上道。
　　“儿臣并未针对裴相。”公主答。
　　“对，你是没有针对他，”圣上道，“你这几日是把朝中的人都骂了个遍，今日轮到了裴相，明日你是不是该在金漪殿把我也训一顿？”
　　“儿臣不敢。”
　　“你不敢，你还会不敢？……”圣上欲起身，才想起我还按着脉，便侧了侧身，向我看来，“如何？”
　　我道：“略急冲了些，有些上火，陛下莫要动气，保重凤体啊。”
　　圣上转头道：“听到没有，轻衣是怎么说的？这几日你让朕生了多少气？你像不像话？”
　　我收起手枕，内心汗颜不已，敢情今日特特找我来是为了让我来助个阵、劝个话的？可我哪里敢说半句……恐怕公主殿下这几日心头的火，还有我的一份功……
　　“沅儿，”圣上的态度软和了些，“其实裴相今日所言也并非不可取，之前他挑选的几位士兵不是很勇猛么，据说在与婺国对战中，已建立不少军功，他今日所说的提案，也有他的道理，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叫他险些下不了台，他毕竟是丞相，你不能不顾及他的颜面。”
　　“今日殿上，儿臣做得确实不够周全，如若能令母帝高兴，儿臣一会儿就去相府赔礼。但儿臣的主张不会变，裴相的提议绝不可通过，母帝，这一点您务必要相信儿臣。”公主立在那，语气坚决。
　　“什么叫令朕高兴，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圣上勃然起身，叱道，但终究没有再说下去，来回踱了几步，“你难道就不懂得退一步吗？”
　　公主不答。
　　我则趁隙飞速写完一张药方，火速交至侍者手上，拎箱而起，默默行了一礼，悄悄告退，快退至殿门时，不幸仍被圣上逮见，圣上诧异道：“轻衣要走了吗？”
　　不走难道留在这里听政事吗？我低着头保持着告退的姿势。圣上微叹一气，挥袖道：“罢了，去忙罢。”
　　我立刻溜了出来。
　　在廊下却碰见一人，汋萱正朝殿内去。仍穿着朝服。
　　“你怎么在这儿？”汋萱惊奇道。我举了举手中药箱，汋萱笑道：“白大人何时升的官我怎么不知？待我回去封一份大礼。”
　　我摇了摇头：“有你这句话，我若高升了一定第一个请你。郡主大人来又是为何事？”
　　“来看姑皇。”
　　我看你是来看公主罢！我道：“圣上此刻心情不大好，在生公主殿下的气。今日在殿上可是发生了什么？”
　　汋萱道：“姑皇刚刚怎么说的？”
　　“说公主殿下为何不退一步，似与裴相有关，公主殿下得罪裴相了吗？”我问。
　　“得罪？”汋萱嗤了一声，“他算什么东西，也配得起我皇姊的一声得罪？”
　　汋萱对裴相素来有些微词，这我知，不过像今日这样说得如此直白还是头一次，我对今日殿中之事更为好奇，“刚听圣上说裴相有一个提案，不知是怎样的提案惹公主殿下不满？”
　　“裴相很忧国忧民，他说虽然与婺国的一仗赢了，可军事上不可松懈，所以他提议让那些出身贱籍的人也有参军的资格，以此壮大军队，婺国再犯之时就是我尚国扬威之日，这最后一句就是裴相当时的原话，十分之昂扬斗志，白大人觉得呢？”汋萱斜眼道。
　　尚国的贱籍乃是男子，此举可算作多加一条男子脱离贱籍的方式，裴相仍是一如既往地为男子鞠躬尽瘁。圣上一向对裴相的这番苦心十分体谅，这次恐怕也一样。
　　我不敢胡乱置喙，谨慎道：“这么……军务上的事我一个医官又懂得什么？”
　　汋萱笑了，“是啊，军务上的事谁能比皇姊更懂呢，所以我自然是听皇姊的。”
　　我立刻道：“郡主大人高见！”
　　汋萱微微一笑，提步欲走，经过我身边时，我还是没忍住：“公主殿下这几日，是不是脾气不大好？”汋萱回过头，疑惑地瞟来。我忙道：“刚刚听圣上说起，说公主近来在朝上骂了好几个官，我就是觉得，呃，觉得新鲜哈哈，那可是公主殿下么。”
　　“骂是姑皇言重了，”汋萱回过身来，“少了些拐弯抹角的虚礼罢了，早该如此。”
　　我想我不能指望从汋萱口中听到一句公主的不好，连拐弯抹角这个汋萱的老本行也被她自己否决了。
　　不过汋萱的脸色并不大轻松，她继续道：“皇姊以往不爱拂人面子，现在却也不顾了，或许是一件好事，我一向觉得那太费力。不过皇姊近来频频出神，像丢了魂，却不能不令人担忧。”汋萱向我看来，“连白大人也不知为何么？”
　　我觉得我可能知道，可我不能说。我干干笑了两声，“或许是天热了罢。”一句不知所言的废言。
　　汋萱露出一丝无奈，没再说什么便转身走了。
　　我望着她背影，有些喟然，一向注重仪容的汋萱，连朝服都不换就赶来看她的皇姊，可见是心焦的，只是她的这番心意，如今的公主殿下真的能领会吗？
　　我匆匆步出宫门。
　　脑中却狂转不已。我猜公主的暴躁和失神不说一百也有九十是因冥辛的事，她现在大概在犹豫，犹豫究竟如何处置冥辛。
　　我上次虽然将人救出了石洞，可那算作以命相逼，等公主想通过来，我一个人的命哪里抵得上尚国千千万万的人命，冥辛的结局也就昭然若揭了。
　　兴许也不用等她想明白，我估摸着以她近来浮躁诡异的心情，指不定哪天就冲进暗牢将人一刀宰了。
　　我必须加快计划了。我沉思着。
　　“你竟然比我一个囚犯还心事重重哪？”
　　“我在想事情。”
　　一日，我又跑去暗牢，探她是否还健在。
　　进门时颇费了一番功夫，那守门的横着剑说噙梦管事不准人进，我心虚地道我是奉公主命，那守门的仍然将剑横在中间，气势十足；如此我也虚张声势起来，将药箱推出去，格住剑身，目露凶光。
　　而后她身后一个同僚闪过来，卷起一只手附在她耳边，被我听到零碎几个词，“公主殿下并未……只是噙梦……她可是……心上……惹不……”
　　她说得极轻，然而仍被我听出了大概，再加上那位气盛的小守门，从一开始撇着嘴上下打量，到中途微睁大眼，再到此刻有几分惊慌，我便知这事儿成了，徐徐将药箱放下，慢慢理了理衣襟，掠了掠鬓发，做一副宽容大量不计前嫌的模样。
　　“小的新来不懂规矩，误了白大人大事，请大人惩罚！”那小守门收剑欲跪。
　　“不妨不妨。”我将人截住，“你这样尽心尽责，公主殿下会很欣慰。”
　　我微笑地慢悠悠地神色自若地拐进了门，内心却极不平静，在一丝惭愧之外更多的是惊慌，噙梦已有所动作，如若我以后连个暗牢都进不来我还救个啥？
　　“是在想我罢？”冥辛道。
　　我猛然回神，“你胡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看了我多少眼，又叹了多少次气？还是一边看一边叹，我都被你看衰了。”
　　“你已经很衰了，不差我这几眼，唉——”
　　“又来了！”冥辛道，“你想事情就想事情，干嘛唉声叹气的。”
　　“因为我在想一件很艰难的事情。唉——”我不禁又叹了一声。
　　“是在想怎么救我出去罢？”
　　我大惊失色，忙探出头去看看牢门外，四野无人，再折回来坐好，“你怎么知道？！”
　　“我不是说了么，你的眼神很哀怨，你的叹气对着我，你说你在想事情，自然是我的事情啰。当然了，想着我的死感到心痛不舍也很说得过去，不过我死这事不难，难的当然只剩下救我的事了。”冥辛说完瞅了瞅我，眼中呼之欲出是求表扬的暗示。
　　此人是一刻不得瑟就会立时暴毙么！
　　“谁心痛谁不舍了？”我叫道，“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这人就该摁进土里埋好，出来晃得人脑壳疼。”
　　“我这样世间罕见的人，见到是一种幸运。”冥辛悠然道。
　　你当你是锦鲤么！我懒得再同她说，别过脸去不看她，内心起了一丝动摇：我真要救这么个货？旋即深思起来。琢磨了良久，我不经意间又向她投去一瞥，她恰好也看过来，就在我欲张未张之时——
　　“你别！”冥辛冲过来一把捂住我的嘴。
　　那口含苞待放的气被我惊回了肚中。
　　冥辛收回手，在我旁边坐下，侧首道：“那么你想出什么来了吗？”
　　我略缓了缓，才低声道：“想不出。”
　　冥辛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她道：“其实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救我？”
　　我难道能说是被你冥大将军短短数载却波澜壮阔世间罕见的人生所震慑感动了吗？自然不能说，这说了她还不要上天？我道：“你或许不知道，其实我把你看作一个人，一个我娘曾经救过的人。”
　　“你娘救过我？”冥辛惊道。
　　“其实我也不确定你是不是，不过年龄，还有……”我指了指她身上隐约的黑印，“这些一条条的，都对得上，你身上这些是一直就有吗？”
　　“呃……”冥辛的视线有些闪避。
　　我深表理解，毕竟这维持幼态不长的怪病，说出来也挺瘆人的，我继续道：“总之我娘救过的那个人身上也有这样的痕迹，我忘了她当年是在哪儿救的人，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沦落到婺国，不过算了，这些也不重要，反正我就当重做一回我娘曾做过的事好了。”
　　“对了，”我道，“上次我拿来过一个玉簪，你那时还抢去了，那就是我娘从，”我不知道那个老婆婆是冥辛的谁，改口道，“从你们那得的谢礼，放在我那儿也是压箱底，下次过来我还你罢。那簪子好像来头不小，你说不定是那什么上古遗孤，了不起还是个天潢贵胄。哎，不说了，给你越说越得意了，不好。就是……”我顿了顿，“下次不知还进不进得来……”
　　冥辛定定地看着我说完，眼神略显深邃，接着她动了动，伸出她的胳膊，我警觉地看着她那胳膊向我靠近，就在要触碰之时，我“啪”的一下将它打掉。
　　“我这次不会叹气了！”我喊道。
　　“我难道是要捂你的嘴吗！”冥辛也喊道。
　　“那你过来干嘛！”
　　“我是要……！”冥辛面胀得有些红，旋即倏地坐了回去，粗声道，“算了，当我没说。”
　　莫名其妙，我也坐了回去，这人怎么恼火起来了？静坐中，我忽然灵光一闪，好像悟出了端倪——她刚刚莫非是揽手相拥的动作？因为感动于我的善心而情不自禁了？
　　这……我偷偷瞟了一眼，她正低头沉默，不好——我恐怕在一朵可怜幼小的小心灵上落下了一点轻伤。正当我犹豫着如何将这谜样的局势破开，就听身边这人道：
　　“你要救我，有一个人可以帮你。”


第六十八章
　　“你在尚国还有人？”我大惊。莫非尚国真藏有婺国的暗探不成？
　　冥辛道：“我也不很肯定，或许罢！我问你，你有一次来见我，身上带着一股很好闻的香，那个香是哪来的？”
　　香？哪个香？我从不熏香哪。我思索了片刻，恍惚想起她指的是哪一味香了，那香不光冥辛夸过，连公主也说过，“你是说带了点紫苏与白芨的那个香么？”
　　“哦？”冥辛有点诧异，“你闻得出来？”
　　我暗忖，那香我亲手制过，当然知道配方。我道：“那香是我从一个酒楼老板那带过来的，我在她酒楼脏了一件衣服，她替我洗了之后熏上了，怎么难道那香有什么奇巧之处？”
　　冥辛笑道：“那香是我在婺国的住所常熏的，熏香的就是我的侍从，你那个老板叫什么？”
　　“我称她六娘。”
　　“六娘……”冥辛皱眉，“六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在族中排六，或是六月生的？可我不清楚啊。”
　　我一阵无语，“难道就凭着一抹香，你就推断你的侍从从婺国千里寻你来了吗？这会不会有点想太多？那香又不只有你有。”
　　我没告诉她，这六娘确实是开着艘船从西南远道而来的。因我记得公主调查过六娘，确是尚国人不错，我怕给六娘平添祸端，所以按下。
　　“不急不急，”冥辛不慌不忙，“我还有别的方法，我们有暗号，你问她一句，冥冥之中……”
　　“自有定数。”我不禁脱口而出。
　　冥辛斜了我一眼，“这么烂大街的哪能当暗号啊，你太不懂我们军务人员的作风了。这是上句，下一句是，桃花朵朵，如果她这么答，那就确实是我的侍从没错了。”
　　冥冥之中，桃花朵朵。这就是你引以为豪的高端作风吗？狗屁不通，我默默嫌弃。但仍忍不住问了句：“为什么是桃花朵朵？你喜欢桃花？”
　　冥辛笑着点了点头。
　　“这样啊……”我道了一声，心想你和公主果然是水火不容，天生的对头。
　　公主殿下此生没什么厌恶的东西，硬要说的话，这桃花恐怕可算作一样。这事旁人绝计不知，也只有我这样从小围在她身边的才能知。
　　公主殿下的后颈偏右的位置有一个胎记，其形恰如一朵桃花，本来这应当算一桩很美的事，只是国师却不这么看，国师言，此记乃不祥之兆，诚惶诚恐地跪言，甚或是亡国之兆，陛下慎重哪！
　　慎重来慎重去，最后决定把公主远远送走，于是公主和我便去了太清山修行。
　　太清山上的日子公主虽然过得自在又痛快，可毕竟还是对此事心有芥蒂，后颈的那朵桃花也一向被她用竖领遮盖，绝不露出半分。
　　不过这都是往事了，那个老国师也早已死了。知道这事的人除了我，便只有圣上，雍陵王与汋萱。大家谁也不提起。
　　“行，这暗号我记住了。”我起身道，“今日我也该走了。”
　　冥辛忽地抓住我的手，我看去，她眼神间竟有几分依恋与不舍，看得我心肝一颤，但她到底什么也没说，放了手。我拎了药箱走出牢门。
　　只是走出暗牢却比来时更不顺利，门外站着噙梦。
　　她抱着双臂站在最中，脚下两边各排四柄长剑，两边墙上各挂四丛人影，纷纷倒立，各个鼻青脸肿——正是刚才在此守门的几个。
　　噙梦冷冷地看我出来，冷冷地道：“白大人，你知道我等你多久了吗？”
　　“你找我有事？”我平静道。
　　噙梦眉峰抖了一抖，怒道：“那你找里面那位又有什么事！”
　　“你知道的，公主殿下叫我看管她的身体状况。”
　　“殿下这几天都没来过，你替她看什么伤！？你到底是不是公主这边的？”噙梦咆哮道。
　　”你等在这里就是为了在这骂我？”
　　“对！我就是想看看你白大人究竟吃错了什么药，非得跑来暗牢跟个囚犯卿卿我我……”
　　“噙梦！”我喝住她，“如果你没有别的话要说，恕我不奉陪了。”我抬脚就走，余光瞥见墙上倒挂的人，停了停，“是我逼着她们开门，你把人放了罢。”
　　“公主府的事你少来插手！”
　　我于是无话可说。走出两丈外，身后噙梦冲我道：“殿下因为这人吃了多少苦，你，你怎么能这么对她，白大人……”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少了充斥的怒意，听来似悲叹。
　　我并不回头，战场上的生死苦恨，谁说得清，而我实在不愿多想了，我一步未停地飞快向前行。
　　出了公主府，我直奔万琼舫。六娘见到我很意外，欢欢喜喜地迎我进去，说今日客人多，没有雅间，便要引我去她三楼的卧房。
　　进了屋，我朝窗边的长案看去，那里果然空空放着一只瓷瓶，没有再插上任何花。我缓缓道：“冥冥之中……”
　　六娘猛然转身，凝视我，一字一句道：“桃花朵朵。”
　　果然如此。
　　冥辛在说出桃花的事之后，我心中便有了七八分的把握，六娘就是那个侍从了。因为六娘窗前的那只瓷瓶只在三月桃花盛开的时候插过几株桃花，鲜嫩如水，修剪得宜，明显是每日勤换，用心打理，而之后花谢了就再也不见放过别的，只是让它那么空着。
　　六娘一把按住我肩，“她还活着对吗？”
　　“哎……你稍微轻点，”我挑了挑六娘的手，“没死呢，被关起来了，叫我来找你。”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六娘神情激动，来回走了几步，又扑上来道，“鬼主现在何处？”
　　“在公主府暗牢，”我道，“不如我们先坐下来聊？”
　　六娘点一点头，拽我坐下，眼睛迸射着灼热的光，直直射向我，“鬼主如何？”
　　“没缺胳膊没少腿，人还行，就是服了软骨散，有些虚弱。”我道。我自觉已说得足够避重就轻，一句不提冥辛所受过的刑罚，然而六娘依旧深深蹙起了眉，神色极为不忍，我只好劝道：“冥辛早就知道你来了，想必一直心存希望等着你救呢。”
　　“嗯。”
　　“她对你很有信心。”我接着道。
　　“绝不辜负。”
　　“她说叫你助我，一起救她。”我继续道。
　　“自当从命。”
　　我叹道，六娘约莫还是对冥辛的安危十分忧心罢，连话也不爱说了，一点没有之前能言善道的样子，如此我便打算先不聊如何营救的事，转而岔开笑道：“冥辛似乎不解六字，六娘为何取六哪？”
　　六娘抬起头，良久道：“可以不说那两字么，那是鬼主的名，我为属下，不该听。”
　　“噢噢好的，那叫鬼主可以么？”我忙道。
　　“可以。”六娘道。
　　不知是否是我错觉，我总觉六娘承认身份后好似变了个人，语气语调都截然不同了。
　　“六是鬼主赐我武器的数目，”六娘毫无起伏地说道，“鬼主赐赏必赏武器，我已有了弓、弩、棍、枪、戟、刀六样，只等最后一样：剑，鬼主不轻易赐赏，我以为鬼主会记得……不过无事！救出鬼主，我必再接再厉。”
　　这是什么奇谲的脑回路……我一开始还当是冥辛对属下不上心，所以解不出这个六，哪知是这么一回事，这谁会去记啊？我默默在心中给冥辛道了声歉，错怪了。
　　“那怎么不用名字呢，这样冥……鬼主应该也更好判断罢。”我忍不住道。
　　“你不懂，鬼主从不记我们的名。”
　　“那她怎么叫你们？”我惊道。
　　“‘喂’，‘那边那个’，‘穿白的’，这样叫。”
　　“这也行？！”我当即愕然，“那要是哪天不穿白了岂不是要再换一个名？或者不站在眼前岂不是叫不出口了？”
　　“是的，所以她们不被鬼主记住。”六娘这么说时声调难得带了点起伏，听起来有一丝自豪，于是我好奇道：“那她叫你什么？”
　　“我不同，我的名长久不变，”六娘以一种憧憬的模样，缓缓念出一个词，“葫芦。”说完，两颊微红了红。
　　我觉得我隐约猜出为什么叫她这个名，葫芦是闷葫芦的葫芦罢！那如果是这两个字确实不好当成名字，所以用了六娘这个曲意幽深的名。
　　名字的事倒是说通了，可这言行举止又是怎么一回事啊？六娘和葫芦，除了顶着同一张脸，根本是天差地别全然无关的两个人啊！这就是你们暗探的作风吗？我打从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种深深的惊悚。
　　“鬼主说怎么救？”六娘目光炯炯。
　　我本想说你们鬼主只说叫我来找你，并未说怎么救，但看她坚毅凛然的双目中不时迸射道道杀机，话到嘴边我立刻改了口：“鬼主叫你一切听我的吩咐。”开玩笑，万一六娘冲进公主府强行劫狱，那我罪过就更大了。
　　六娘立刻道：“听你的。”末了稍犹疑，又道：“几时动手？”
　　看来还是很急，但我这会儿别说几时了，我连咋救还没谱，只能故作高深：“这个还须从长计议。”
　　六娘眼睫顿时一坠，但立刻又抬眼道：“能否带我探望？”
　　我惭愧道：“恐怕不行，今日之后连我也不好进去了。”噙梦今日这一顿毒打，我若再去，守门那几位怕是将我看成阎王，去索她们命了。
　　六娘重重垂下了头，手握紧桌沿，我覆手上去按了按，“别太担心了，她暂时死不了，我也不是不能进去，只要公主打……咳，我总有机会进去医治，到时候互通消息，我立马赶来告诉你。”
　　我这一劝似乎并无作用，六娘的手反而握得更紧更重，指节耸起，指尖颤动，连桌子也颠簸起来。我稍稍向外挪了挪，以防殃及。
　　就在我疑心四肢桌腿将分崩离析之际，六娘忽然罢手，接着长长吸了一口气，沉之又沉地将它吐尽，方道：“鬼主活着便好，多劳烦了。你既是鬼主选中的人，我们一行全凭你差遣。”
　　我发现婺国来的人似乎对“选中”这个词情有独钟，鬼蛇选中鬼主，鬼主又选中谁。我实在很想纠正，不是你们鬼主选中的我，说起来该是我选中你们鬼主，决定救她。
　　不过在此之前，有一个更重要的词需要询问，“我们一行，原来不只你一个？”
　　“这一整艘船上的人，都是鬼主旧部，不多，但精锐，”六娘道，“我们一行誓死追随，至于蠢的、心不坚的，正在婺国哭天喊地、狼嚎鬼叫。”
　　这意思是怕人多误事，只派了精英部队过来，我道：“你们婺国现在情形如何了？”
　　“鬼主身亡的消息传到，王族派打着“恐有内贼”的名义加紧铲灭鬼主部下，我方死伤惨重，不过这都无关紧要，最要紧的是鬼主的安危。”
　　果然王族与冥辛的矛盾极深，王族巴不得冥辛死。我莫名松了口气，蓦然又回想起一事，“六娘，我当初被泼了茶脏了衣服，莫不是你们故意为之？”都精英部队了，上个茶点难道还会手不稳？
　　六娘点了点头，“是我吩咐的。”
　　“所以你那时就知道我是谁了是么？”
　　“当然，不然也不会泼你。”六娘说这话时毫无愧色，面无表情。
　　“所以你们是知道我和公主殿下走得近，又是医师，所以‘选中’了我？”不知不觉中我也染上了恶习，也用出了那个词。
　　“是的。”
　　原来很早以前我就成了鬼主派的目标了。我多次来万琼舫找六娘打听婺国与冥辛的事，大约也成了六娘判定冥辛未死的根据罢。
　　这么一想，我根本早就在做一件错事，远在我决定“出卖”前，我就已经“出卖”了不少了。这事简直不能细想，我按了按眉间，深感疲惫：“那如果我最后没有上钩，并不打算救人，你们要怎么办？”
　　“炸了公主府，同归于尽。”六娘斩钉截铁道。
　　至此，我觉得我听到了一句令人心安的话。或许我做的也并不算一件错事，救一个人总比一群人被炸死要好得多。


第六十九章
　　“虽然鬼主选中了你，但仍要问一句，你为何要救鬼主？”
　　这问题你们鬼主刚刚问过一回，怎么又碰上？我才舒缓了一些的心情此刻又复杂起来，我娘的那段际遇扯起来太长太久远，但若明说是因冥辛自己……我瞅了瞅面前的六娘，让我在一个冥辛的坚定拥趸面前，抒发对她们鬼主的感佩之意，着实有些难为情。
　　踌躇间，六娘已先开了口：“我懂，鬼主这样的人，任谁都难免有些情不自禁。”
　　我怔住了，情不自禁这四字如一顶金箍，金光闪闪地在我头顶飞来往去，盘旋不止，正欲伺机一股子套住我的头，我猛晃了晃脑袋，撞碎那四字，可紧接着，又一顶金箍徐徐亮了、飘了，上面写着另四个字：卿卿我我。
　　——先是噙梦，再是六娘。一日之内被造了两次谣，次次都在正主前，我简直头疼欲裂。虽然说起来，这谣还是我亲手所捏，但我仍有些烦躁：“你是不是乱七八糟的话本看太多了！”这世间还能不能有一丝丝纯粹的情谊了！
　　但话一出口，我又想到一事，我面向六娘，恳切道：“我知道你的演技很好，可是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痴迷话本是什么多余的安排？”
　　老实说，其实一点也不多余，当初我就是因为这一点，更坚信六娘就是个普通人，绝非什么暗探。
　　“理清关系，更了解诸位。”六娘认真道。
　　“虽然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个爱说笑的人，可你讲真么？那些瞎编乱造的事只会误导呀！”
　　“不是的，”六娘摇头，“鬼主说过，书中所言虽虚虚实实、真假难辨，但若刨根究底、深究其理，文辞之下藏真心。”
　　不用说也知，这几句定是六娘自己修饰了的，那位说话直白的冥辛大人绝计讲不出这样文绉的话。
　　“鬼主的教诲我一刻不敢忘，你或许不知，鬼主在未当上鬼主之前，”似乎一涉及冥辛的事，六娘的话就会多起来，“……不识几个字，但鬼主勤勉刻苦，加之天生聪慧，所以短短半年就认全，话本传奇便是途中一大助力。鬼主睡前读，吃饭读，识字后亦常读。鬼主所爱之物，我自然极其重视，一到尚国就搜罗不少，读完之后却不甚解鬼主之意，是我不足，惭愧万分！”
　　“不……”我伸手道，“这真不是你的错……是那些书的问题。”
　　这些书它就是茶余饭后供人消遣之物，你不要强行因为你们奇葩鬼主爱看就升华它们呀！我痛心疾首，好好的一个人，说话是如此简洁达意，却一门心思要钻研那些废话连篇不知所云的话本，痛心哪！鬼主大人误人子弟哪！
　　“但，我虽不到鬼主的境界，也从话本中看出不少事，鬼主的所知所言，果然皆有道理。”六娘眼中的钦佩满到要从眼眶倾泻而出。
　　我觉得六娘看了这些颠三倒四的话本，恐怕对我、公主、汋萱，以及尚国的一些人事都有不少误会，欲出言辩白几句，再一想，反正都是消遣，都印了不知多少摆在大街小巷，我费这个心思做什么，又不能少我一块肉。
　　而且再想想，也未必都不对，就说公主的话本，上次听六娘的意思，公主的话本反而与我们这些人无甚关联，这不是很对么，公主的确不爱我，也不爱汋萱，她爱的确实是她的江山子民。
　　这么一来，我的口张了一半，手也顿在了半空……
　　六娘见我欲言又退的模样，心领神会道：“你也领会了。”
　　“话本中关于你的，今日看来就是真。”六娘接着道，“上面说，白轻衣白大人，喜洁，爱美人，素来朝三暮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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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垃圾话本果然害死人！
　　之后六娘还问了我一些冥辛的状况，我却无心再谈，零星答了几个字，等我晃过神来，房内只剩了我一人，六娘早已不知去向，我于是起身离开。
　　出了万琼舫，我仍念念不忘那四字，坐在轿中扪心自问，我朝三暮四？我朝三暮四？我活了二十有零就惦记过一个，结果还是单相思！朝三暮四不该与花天酒地、左拥右抱之流放在一起么，和我有屁干系！
　　我抱紧膝上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药箱，是六月了罢，窦娥再世，该飞雪了。
　　此后数日，我频繁出入万琼舫，托了“被鬼主选中的人”这一身份，六娘对我毫无隐瞒，有问必答。我也得以知道为何当时公主查六娘时查不出问题。
　　原来六娘的名姓与家世从出生起就已经是假的了。六娘说她全家在她未出世前就死得七七八八，她娘临死前诞下她，将她送到至交好友手上，此后她一直在那位叫渝姨的好友家中长大，户籍上是渝姨的孩子。至于她为何跑去婺国当敌国副将，她说她是武痴，在婺国更有前途。
　　这一句大抵是谎话了，那个渝姨家祖上官至正四品，即使后来辞官归隐，也必定衣食无愁，在一方享有名望，她若要寻出路，还须跑去敌国寻？
　　六娘其它事上知无不言，此事上却有隐瞒，料想是不愿启齿之事，我也就不再多问。但其实心中已猜出一些。
　　六娘谈及渝姨时颇有孺慕之情，所以这位渝姨应当不曾亏待她。而谈及尚国时她却常常流露鄙夷又愤恨的神色，恐怕她家人的死与朝廷有关，本来全家死绝这事就不一般，连她一个刚出世的小娃都须偷偷摸摸地送走，改名换姓才活得下来，根本是灭族之罪。
　　那位渝姨祖上本在京城好好做官，到了渝姨这一辈却自请调职去贫瘠的西南，此后更是弃官从商，应当是怕六娘身份泄露，或许也对官场心生倦意了罢，毕竟亲眼见挚友全家遭灭门之灾。
　　另外还有一个不可不问的问题，我对六娘曾说要炸公主府一事一直心有余悸，当然要问个清楚。
　　我前前后后也来了画舫好多回，各楼各间内都吃过茶喝过酒，之后六娘表露身份，我更是连后厨库房在内都看了一圈，却并未见到火药之类。便向六娘问了问。
　　六娘二话不说带我去了船尾，指着一条半人宽的粗铁链道：“停在江心不动全靠此链下万斤的主锚，它比寻常船锚要重不少，之所以如此……”六娘顿了顿，指向另一边稍细的铁链，“因为这些铁链下本该栓副锚，现在却栓了火药。”
　　我一时怔住，投去一个愕然的眼神，示意没太听明白，请详说。六娘接着道：“火药在铁盒中，铁盒形状不比锚抓地，所以主锚须更重才可稳住整船。为了不使人看出船下机密，所以一直停在江心，并不靠岸。”
　　“莫非船边的一围莲花也是为了遮蔽？”
　　“这个，”六娘轻笑了笑，恍惚变回那个长袖善舞的六娘，“是阿连的主意，我想她只是想赏莲。”
　　六娘谈及部下时总有些宠溺，我道：“阿连是？”
　　“泼你衣服那个。”六娘简短道。
　　此刻，我深深怀疑当初泼茶的鬼主意也是这个叫阿连的提出而六娘默许，两人狼狈为奸*之下的勾当。
　　“那么，这船下的火药有多少？”
　　“大约千斤。”
　　“唔……”我凝眉思了思，当然思不出东西来，“是多大威力来着？”
　　六娘向江岸一挥手，“若置于岸上，这一条江岸尽毁。”
　　或许是知道鬼主在公主府坐牢，她这次不炸公主府了，改炸桐江。
　　我向江岸望去，桐江江岸小楼粉阁，花红柳绿的，历来是尚国最最乱花迷人眼的地方，这撮一把火药下去，半个京城的纨绔都要死，第二天半个京城的高门贵府前都要挂上白绫。
　　我嘶了一声，火力着实凶猛。
　　“六娘哪……”我转头向六娘，原想问问这火药是婺国一路运来还是到了尚国再制的，却无意瞥见六娘嘴角噙着一丝笑，微不可察，眼中热烈，显示着一种复仇的快意。
　　我心头一惊。六娘闻声看向我，微微歪头示意我何事。她方才的神色已收敛不见，我却仍心惊，我想我的猜想应当不错，她是对朝廷、对尚国怀着恨意，我试探道：“六娘，如果救出了冥……鬼主，你们接下来什么打算？”
　　“听鬼主的。”六娘道。
　　“这些火药怎么办哪？”
　　“听鬼主的。”六娘重复道。
　　好罢，若是听冥辛的，那我倒不担心，冥辛对尚国没仇还有恩。
　　万琼舫这一边弄清楚后，我自己这一边也有要解决的事。譬如说冥辛身上的软骨散。我翻阅医书，找着了一种可以缓解软骨散的药方，却总缺一味，是长在西南的一种药草，问了六娘，可喜她船上却有，于是照着方子研制了一丸。虽只是暂解一时，不过应当能支撑她走出公主府，之后便有六娘接应不必担忧。
　　天一天天热起来，终于到了夏至。尚国不喜端午，而重夏至，这日，祭神拜祖，走亲访友，会非常热闹。我府上的丫嬛也一早跑了来扎进我房中——
　　“大人！快起啊！今日忙得很呀！先去院首府请安，再去祠堂烧香，再再去门前站一站，分分冰酒，再再再……”
　　“我正做好梦！”我翻过身来，装作刚醒烦闷的样子，其实已醒了好一会，专门等人来。果然我一翻身，丫嬛便大叫起来：“哎呦喂！大人！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呀？”
　　我的脸，我的脸大概这会儿就跟在烧得红热的铁板上压过一回的模样罢？但我仍装得一无所知，疑道：“我的脸怎了？拿镜来！”
　　丫嬛将镜子小心呈上，我举镜一看，虽心中有底，仍不免狂跳了跳，亲娘咧，这比我昨晚看时还红火，还凸出，简直到了不堪入目、不辨人相的地步。
　　我闭上眼，缓缓放下镜子，深深抽了一口气：我是真狠哪，一整罐麻麻刺刺的药粉糊上去。
　　“大人，要么今天您就躺着罢？不然您这个样子让院首大人看到，院首大人不光会怪您自己不小心，还会怪咱们伺候不周，那多不好呀。”丫嬛进言道。
　　我府上的丫嬛说话总是那么实诚、正直，这种主人挨骂是自作自受，我们不受这冤屈，的本该隐下去的意思总是表达得极为明确露骨，如迎头一阵冽风，令我避无可避。
　　我叹了一声：“去拿顶帷帽来，再拿个面纱，厚一点的，去自然还是要去。”
　　丫嬛走了几步，回头看我一眼，再走几步，又回看一眼，踯躅而行，热切盼望着我反悔，我干脆倒床翻了个身不与她对视。
　　丫嬛叫道：“大人，别再睡了！起来把那碗冷淘面吃了，夏至日不可不吃呀。”
　　等她拿着两件东西回来，我也吃好了面，收拾妥当了。
　　不久，门外另一丫嬛跑来道，公主府有人来请。
　　来的人自然是坠露，我早有所料。
　　我知道，来了，这一天终于到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狼狈为奸，这里的话是六娘和阿连，两个女子暗戳戳地一同干一件事，
　　这个意象下，还挺可爱，所以奸字未作替换。


第七十章
　　坠露拿了个令牌来找我，噙梦自我上次独闯暗牢后，就下令凡进暗牢者必得有令牌否则一律打出去，是以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冥辛。
　　这也没什么，反正该聊明白得也都聊明白了，见不见也无所谓。
　　我在府中吩咐了几句，就立刻跟着坠露去了公主府。
　　公主府今日门庭若市，大官小官都赶着过来送节候礼，噙梦在前厅忙得不可开交。我到时，噙梦正笑颜送走了一位，转头见了我，惊愕的同时不忘将脸调冷，“白大人今日这身打扮是不愿见我？”
　　我道：“你想多了，我昨日吃多了几颗桃子，脸上过敏。”
　　噙梦扬了扬眉，从桌上拿了个酒杯递与我，“尝尝罢，冰酒，解解热，来的人都有一杯。”
　　我知道她大概是心有疑虑，怕我耍什么花头，要看看我的脸，我求之不得，立刻摘下面纱，举杯饮尽，完了正面朝她道：“好酒，多谢。”
　　噙梦在看清我脸时，表情顿时生动起来，在不可抑制的嫌弃中十分勉力地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礼数，她随意道：“脸怎么了？”若非看清她嘴角的抽搐，其轻描淡写之语气，足可称得上是荣辱不惊。
　　“不是说了，桃子吃多脸上过敏。”我看着她的脸，津津有味道。
　　“是的，是这样。”噙梦敷衍一声，急不可耐地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向坠露，“你速带白大人进去。”
　　“小的知道了，白大人请随我来。”坠露一直站在我身后，并未看过我的脸，得以一直保持常态。
　　我微微颔首，戴上面纱，从前厅翩然离去。
　　这会儿公主应当在宫中祭祀先祖，中午也会在宫中用膳，一直到晚间公主府设宴才回来，在此之前公主府内只有一个收礼收到头晕眼花手脚酸麻的噙梦管事。
　　望着门口成群携礼而至的人，再看游廊下拥拥攘攘，不断来往的人，我心中定了定——很好，一切与想象中无差。
　　“白大人，咱们快些走罢！那位可不太好。我今日去送饭时，她直喊疼，我就去叫人，噙梦姊姊还当她是故意挑在今日惹事，亲自去看了也说不好，才叫我去找你。白大人，药箱我替您拿。”
　　“不必，快走罢。”
　　我心中虽有些慌乱，却并非因为冥辛的病情，事实上冥辛的病情我这会不看也知道——浑身发冷，脉象紊乱，口吐白沫，奄奄一息，反正怎么严重怎么来。噙梦毕竟不好糊弄，光喊几句疼怎么骗得过她，所以我就制了一丸，速效奔死丸，还是托坠露带进去的。
　　当然坠露并不知道这丸，我让她带的是一只大点的平衡木虎，说让里面那位有一点点小小的欢娱。坠露一点也不怀疑，只泪眼婆娑地感慨道：“白大人真是大善人。”坠露大概是那种少见的大智若愚的人，反正她不知道是最好。
　　转眼间已到了暗牢大门口。坠露举着令牌：“我带白大人过来，你们让一让。”为首的守卫将脸凑近，眼珠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扫了两遍道：“嗯，是真的。”
　　坠露便往里走，我跟上前。刚走两步便被守卫拦下，“等等，这位大人还请摘下面纱，让我等看看。”
　　我扶住面纱，道：“看看？注意你的言辞，这是该对我说的话吗？”
　　那守卫显然有些懵，“呃……我，小的是说，请这位大人摘下面纱，容小的们……核查，稍作核查。”
　　“如果我说不呢？”我道。
　　那守卫倏地回魂，按剑高声道：“如若不摘，我等就不能让这位大人进去。”其余守卫也齐齐按剑向我扫来。
　　看来噙梦上次那顿打打得成果斐然，这帮人简直脱胎换骨。
　　“白大人，要么您还是……”坠露在前头道。我并不理会，大笑了一声，“你们很威风啊？我今日就偏不摘下这面纱，你们是要对我拔剑吗？”
　　“这位大人，您何必为难我等？只是摘下面纱而已，核查过后，我等绝不阻拦。”
　　“少废话！我才见过噙梦，又是与坠露一同到此，我是谁还需要你们来看？你问问坠露我是不是。”
　　坠露忙道：“几位守门姊姊，这位确实是白大人，人命关天，你们快些放行罢。”
　　“这……”守卫犹豫起来。我暗叫不好，幸而有一位一丝不苟威武不屈的守卫大人八风不动：“不可！我们守门的只管一件事，如果连进去是谁都不看，还守什么门！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其余几位也纷纷醒转，纷纷应和。
　　那位不阿的大人上前两步，又道：“我等不知这位大人为何执意不肯摘，但如此确实令我等不能不警惕，还望这位大人体谅则个，摘下面纱来罢！”
　　“滚开，你是什么人也配命令我？”我暴躁道，“坠露，我们走！”说罢，硬着头皮强行上前。
　　几位守卫飞速闪来挡在面前，我再硬冲，她们再挡，一个越冲越猛，一群越挡越凶，终于在激烈的推搡间，帏帽落了地，紧接着一条雪白的面纱从脸上滑落，在硝烟弥漫的空气中，飘飘缓缓地飞过。
　　“啊……”
　　“啊……，怎会……”
　　“……白大人，竟……”
　　一张惨绝人寰的脸蓦地暴露在朗朗乾坤之下。
　　我猛地抬袖遮面，叫道：“快替我把东西捡起来！”坠露眼疾手快立刻交给我，我背身穿戴好，再回过身，咆哮道：“你们这几个，我记住了！你们等着瞧，我治完人就来治你们！你们等着！坠露，我们走！！”
　　我与坠露穿过大门，大门前仍然鸦雀无声，我想那几位守卫吓得不轻，我现在这张脸根本是无敌的战斗力。
　　“白大人，您刚刚为什么那么说话呀？我还是第一次见您这样，您刚刚不光吓到她们，也吓到我了。”往地下牢房的阶梯上，坠露边走边道，“过敏么，脸上长点疹子也没什么的。”
　　原来刚才的混战中，你还没看清我的脸啊？坠露的闪避功力着实令我惊叹了一把。
　　我走在坠露身后，随口道：“你不知道桃子对我的威力，厉害着呢。”我伸手向药箱探去。
　　“噢那这样的话，白大人以后还是要忍住哪，比桃子好吃的有很多，我觉得贡梨就比桃子好吃。”
　　“嗯，以后少吃。”我已将针拿在手里了。
　　“白大人，那几个守卫姊姊呀，其实……”
　　坠露的话说了一半，在将要回头的瞬间，我在她颈下施下一针，她立时晃晃欲倒，我将她抱起，安置在阶梯下。
　　她大约会昏迷一个时辰。
　　我走到冥辛那间牢房时，冥辛正蜷着身子在地上翻滚不止，像条放进油锅炸得自个儿翻身的白乎乎的鱼。
　　我上前扶住她，“不必如此夸张罢？”说罢替她喂下一丸，名之速效回生丸。
　　冥辛吃了后，逐渐好转，从我怀中挣出，“你来得也太慢了罢？！”
　　我忙道：“抱歉，在门口多耽搁了会，你现在如何？”
　　冥辛猛抽了两口气，道：“还成，不痛了。我吃之前可没想到会这么疼，你是故意么，其实不必，我很会装痛。”
　　“这倒不是，”我愧道，“是我学艺不精，做不出那种不疼却看着吓人的药丸，辛苦你。”
　　“辛苦还好，就不知道这份辛苦值不值。”冥辛深深看了我一眼，“你让人送来一个木虎，却没有送一个个小木块，我就知道这不是玩的，我砸开后里面有一粒药丸与一张纸，叫我三日后吃。今天就是第三天，你果然来了，是今日带我出去？”
　　“没错，”我从药箱取出一白瓶，倒出一粒药丸，“快吃下这颗，能助你恢复大半气力，这一瓶也是，逃出去后需要再吃，当然不吃是最好，停了软骨散，你的身体自然就会慢慢恢复。”
　　冥辛吞下药，问道：“所以那位确实是我的人？你已经见过她了罢，好像是叫……六娘？”
　　“对，就是六娘，也就是葫芦，这你总该知道了罢。”我一边说，一边解衣。
　　“原来是她……”冥辛若有所思，“这个葫芦果然有情义，……唔，不过你们要怎么救我？你们公主府的人应该不是吃素的罢？还有……你今日的装扮真是奇怪，今天是你们尚国的什么日子，一定要这样穿？”
　　“因为么——”我拖长了音，然后猛地回身将脸凑上，“我今天长这样啊！”
　　“！”
　　忽然一张大红脸挂在面前，冥辛一跃而起，狂退数步，这一番行云流水的动作，令我怀疑她之前当真是吃了软骨散的么，怎得药效快如斯？
　　“你你你，你这是？”冥辛远远道。
　　“别说了，快脱下衣服，我们交换穿，之后你扮成我的样子出府，府外有葫芦接应。”说话间，我身上已脱得只剩下一件中衣，冥辛却还远远杵在那儿不过来，我无奈道：“你不用怕，只是一些药粉所致，不会传染的。”
　　冥辛这才靠近，接过我手上衣物，嘻道：“那我就放心了。”
　　我背过身去，无语凝噎，深思自己咋救了这么个没良心的崽子。少顷，冥辛丢了件囚衣过来，“我换好了，这件你穿不穿？这还挺冷的，穿上罢，不过我四天没洗澡了，你考虑一下。”
　　我将囚衣放到一边，转身，只见冥辛一身洁白，干干净净地站在面前。
　　这画面很奇妙，虽然我家族里的人都穿白，我在太医院待一天，看过的白衣人不说一百也有数十，早对白衣无感无味，可在冥辛身上愣是看着新鲜。冥辛着白衣，就像高山绝壁间的一棵崖柏覆着纯白的雪，显得冷寂；可山风吹一吹，那些雪就要飞散落下崖去，便是如此白茫寂静之中又暗涌着一丝灵跃与危峻。
　　“我穿反了？”冥辛见我愣住，微诧异，低头瞅了瞅，“没有。”
　　我收起视线，道：“难得见你人模狗样一次，多看了看，失礼失礼。”
　　冥辛笑了笑，“原来是看我好看啊。”
　　我微微红脸，“别说了，抓紧时间罢。”我拿来帷帽和面纱替她戴上，“门口有守卫，不过我刚刚和她们有些前情，你出去时她们不敢再问你，你只消表现得微微怒就行。你比我高半头，但我今日垫了鞋，还有帏帽撑高，所以问题不大，你不必弯腰做低，气势十足地冲出去就行。”
　　冥辛重重点头，问道：“我出去了，你怎么办？你们公主不会杀了你吗？”
　　她到此刻终于想起问一声我的安危，我略感欣慰，大手一挥装得十分潇洒：“你出去就行了，我自有办法脱身。”
　　冥辛噢了一声也就不再多问。
　　“你之后打算去哪？”我凝着她道。
　　“婺国啰。”冥辛不假思索，看了我一眼后笑起来，“你是不是怕我回婺国？”
　　说实话我确实有点怕，担忧战事重来。
　　“放心，我不去婺国。”冥辛一手拍在我肩上道，“回去了我就白光荣这一回了，而且这鬼主我也不想再当，你不知道那两…那条蛇，成天跟着你，嘶嘶的……唉不提也罢，天下之大总有我的去处。”
　　“我倒是有个地方给你。”我心中一动，“你可以去太清山，那里很美很静的，既不属尚国也不属婺国，最最适合你。如果你去的话，替我问候一声仙师，她也会留下你。”
　　我梦里梦外想了无数次的太清山，若是冥辛能替我去，也算一种慰藉。
　　“太清山……那确实是个好地方。”冥辛点着头，眼睛里熠熠生辉，像是看一件十分珍视的宝物似的。见她欢欣如此，我也不免高涨起来，在此关了数月，就要重回阳光底下，重新过另一种人生，我能想象她此刻的雀跃。
　　我不禁伸出双臂将她揽进怀中。她要出笼了，也就从此再也不可见了。高昂中我多少也有一些惆怅。
　　冥辛的身体在我抱住她时，蓦地一僵，接着抬手相拥。只是手势极轻。我暗暗笑，这一僵和这宛若不存的相拥，是因我今日这张惊世骇俗的脸么？罢了罢了，上次我打掉你的手伤过你一回，这次你嫌我就算扯平。
　　我放开她，道：“出去时小心合着些眼，日光太烈。药箱，拿好，里面有图，照着标记走，快去罢！”
　　“多谢。”冥辛低头，目光很沉，像藏着无数秘密，无数未说的话，之后转身走出牢门。


第七十一章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阶梯处急急而来，我估了估，约莫到一个时辰了。果然，坠露奔了来，“咦？”到了牢门口，她疑了声走进来，“白大人已经治好你走了呀？”说着又近几步，蹲了下来。
　　“没走。”我抬头道。
　　“啊唷！”坠露跌坐在地，惊吓道，“天哪白大人您的脸！”霎时又猛地想起什么，惊愕道：“天哪为什么是白大人！”
　　“坠露，”我温声道，“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大事你要撑住，那个冥辛已经走了，是我放走的，逃出去了，这会儿已经不知道在哪了。”
　　坠露一点点睁大了双眼，嘴也跟着一点点张，等张成一个不可再大的圆时，她猛地又合上急道：“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完了，我没看住，没管住，我怎么什么也没看见，我怎么晕过去了！”
　　“是我扎晕的你，你别慌，一会儿我会说清楚的，和你没关系，你只是被我扎晕了。”我道。
　　坠露团团乱转的脚步蓦地停住，少顷闪到我眼前，双手合十求道：“白大人您再扎我一针罢，我再晕一会，这会儿脑子里嗡嗡地乱叫，我躺一躺再来想。”
　　我劝道：“坠露丫头，你放心罢，我会把罪全认了，怪不到你头上，莫怕。你这会儿该跑出去喊人丢了，别在这瞎急了，快去罢。”
　　“不是哪，白大人。”坠露摇头，“我这会儿出去，来的可就是噙梦姊姊了，噙梦姊姊发起火要打人的，你再扎一扎，扎到傍晚，我再出去叫人，那会儿公主殿下就该回来了。”
　　我内心感动不已，拉住坠露的手摸了摸，“难为你为我着想，不过你即使不出去，噙梦也要找来了，已经过去一个时辰，撑死三个时辰，噙梦就要起疑了，我们等不到公主殿下回来的。”当然对我而言，横竖都是死，不如让噙梦先来，痛骂痛打一顿，或许我心里还能有所纾解。
　　“这……倒也确实是。”坠露沉重地一点头，“那我就去了，白大人您……保重！”临走前，坠露偷偷瞟了我一眼，微叹了一声，摇头离去。
　　过了一会，一阵气势汹汹的脚步声袭来，我向外看去，噙梦在牢门口怒容满面，她冲进来将牢房内角角落落都掀开，跪下来巴着眼仔仔细细地瞧，简直像疯了。
　　牢内交织纷飞着一根根干稻草，细屑充斥在空气中，我感到喉咙微痒，咳了几声后道：“你还找什么？她还能缩骨么？”
　　窸唆声不止，稻草依然在空中交叉飞舞，若是痕迹可显，此刻牢内半空中应当已扎出一幅密实的竹席。
　　突然骨碌响起一声，牢内安静下来，空中也不再有稻草飞行的痕迹，我转过头去瞧，只见噙梦手上拿着一只木虎，我心头一惊，这若是有纸条在内就要害了坠露了。定睛再看，是第一只用来玩的木虎，我暗舒一口气。
　　噙梦捏着这只木虎，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捶起地来，沉沉得咚咚响，接着她直起身，又捶起了墙，咚咚得，捶得手也红了，滴下血来。
　　蓦地，她高举起手将木虎朝地上狠狠砸去，砸得首尾分离、四肢分家，似乎还不尽兴，又弓着身子朝地上猛踩——那毕竟是木头，不是一只虚肿起来的馒头，而噙梦穿着一双薄底的布鞋，她踩得凶狠而快速。
　　我不忍再看下去，别过了头。
　　噙梦一见我转过头，猛地踅身过来攥住我的领口，“一块破木你也心疼？”
　　我看着她充血的双眼，不知该说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公主殿下，我此刻抓住的就不是你的衣领，”噙梦的声音嘶哑，“你大概不知道，我现在多想杀了你，我真想杀了你，……”噙梦倏然起身，“那么殿下就该杀我了，我死不要紧，只是殿下会伤心……殿下真是不值呀……”
　　渐渐低下去的声音末，噙梦陡然飞起一脚，侧劈向我的脸，我顿时感到右耳轰地一声，面骨如被刀从中间剖开，猛然扑翻在地。噙梦一把将我拽起，我不禁一抖，她冷笑道：“原来你也会怕的吗？”又将我摔出去，我霎时以头抢地，左额重磕了一击，脑中煞白一片。
　　“再这多待上一瞬，我都怕自己抑制不住，将你抽经剥骨……”噙梦恨恨道，“白大人坐着罢，珍惜你还可做白大人的日子。”说罢噙梦愤而转身，奔出了牢门。
　　她此刻应当是进宫见公主去，另外还要派兵全城搜查。一个多时辰，六娘应当已将人带到了画舫，不知船已开出多远了？我擦了擦嘴边血，拾起一根残破的，被踩碾出条条须丝的木虎腿，举在面前端详了一阵，可惜了，我挑它时还费了些心思，冥辛这厮太没情，为何不将它一同带走，当个纪念也好。
　　我将木虎腿放下，瞥见一旁的囚衣，将它拿了过来，并不脏也没什么气味，大约在这暗牢里整日坐着也流不了几滴汗。
　　我忽而想起在淮县时的那座牢房，虽也黑漆漆的，但飘着一股死物的臭味；半夜草堆响着怪声，出来溜达的虫。第一天进去时，我双手抓着铁栏，倚着站了一夜；第二天撑不下去，在铁栏边坐着睡了一夜；第三天醒来时瞥见肩头趴着一只黑乎乎的臭虫。
　　我蹦起来左右跺脚。那臭虫飞速爬出了铁门。我徐徐放平了脚尖，心中有一块灰黯了又像是顿悟般得明朗了。我解下衣衫，大大咧咧躺下，像要将眼前所见切断似的用力阖上眼睛。
　　那时我在心里想一个人，早也想晚也想，想着那人银冠佩剑，气宇轩昂地步入监狱将我带出去。可是玉声泠泠，青衫翩翩，来的人是汋萱。如今我又在监狱，又在等一个人，人还是同一个，心绪却不同，无期无盼，冷静得仿佛能听出暗牢阴风吹过的速度。
　　此时此刻，坐在牢中，我渐渐回味过来自己做了一件什么事。虽说送纸条，制药丸，去万琼舫见六娘，计划逃狱时我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并非有此刻的如梦初醒的清明。
　　我想噙梦最后一句说得不错，大概不久我就会被革职查办，再过不久我就会锒铛入狱，就不知刑部的大牢怎样，再再后面我大概会被拉去示众，最后来一个当街问斩，死后作为一枚前无古人的大叛徒，在尚国史官的笔下，遗臭万年。
　　似乎也不是很糟，总好过默默无闻一世。我自宽道。
　　只是——我大姑从来护短，帮亲不帮理，一定会设法救我，只怕她奋力太过顶撞了圣上，白家就更险了。死我一个不打紧，我大姑却是白家的顶梁柱，她倒了白家就岌岌可危了。
　　不过，或许一切也不至于此，忽然一束光照进我脑海，我有些想入非非：若婺国那始终没有动静，兴许圣上仁慈，在我大姑拼死劝阻下能留我一条狗命？再来，汋萱或许也……我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汋萱恐怕只会力谏赐我一死，毕竟我放跑的可是她皇姊囚的人。
　　公主，公主殿下……那么你呢？
　　静寂的暗牢中，终于又响起一阵脚步声，不轻不重，不疾不徐。我想我今日就如同戏园的猴子，关在里面供人一波波地观赏，我不禁摸了摸脸，还真不错，连脸都是红的。
　　脚步声愈来愈近，须臾停在了咫尺。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睛睁开，公主一袭深蓝的华服站在面前，头戴银冠，我暗自笑了，和当初想过的相差无几，只是并无佩剑。看来今天还不会死。
　　公主静静地立着，也不说话，我再抬首时，她忽然弯下身，伸手在我脸上碰了碰，平淡道：“桃子么？不是罢……”
　　我一时怔住，喃喃问道：“什么？”
　　公主又凑近身细瞧了瞧，笑了笑：“是药粉罢？”
　　我一眨不眨地注视她，她避开视线，直起身走开两步，侧身道：“怎么还是这一招？”
　　“我不懂你说什么。”我坦白道。
　　“原来你忘了。小时候在太清山，你犯懒不想上早课，就捣了一种粉，前一晚悄悄抹在脸上，第二天醒来就是这模样。”公主笑了一阵，又道，“可惜师傅不买你的帐，说脸变红变丑与上早课毫无干系，留你下来，你后来戴着面纱闷得难受，就取下，师傅又命你带上，说脸虽与你自己无碍，却令她人眼疼，须有同修之谊，不可妄露。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你那副丑兮兮的样子。今日再见真令我怀念。”
　　她缓缓说起，一些片段在我脑中也模糊地印现，似乎确有这么一回事，她若不提，我自己是已经忘了的。这法子并非在太清山上才有，我小时骗家里的老先生就是用这法，百试百灵，仙师那次的失败大约被我自己硬生忘掉了。
　　只是她为何提起这件小事，她之前还很愤恨地撕了那张仙山图，我以为她很不愿再回想太清山的旧事。我不懂她为何提起，更不懂她此刻为何这般平静，好像这牢中关的本就是我，而她也是寻常地来探望我，与我闲聊。
　　我反觉不安，于是道：“人是我放走的。”
　　公主不语。
　　我接着道：“此事全是我一人所为。”
　　公主依旧不语。
　　我再道：“坠露在哪？她毫不知情，全是被我利用。”
　　“她被噙梦关押，不过我已让人放了。”公主终于开口。
　　我抬眼道：“那么我，你打算如何处置？”
　　公主又避开了视线，背身走向牢门口，慢慢道：“你还记得么，山上日子长而闲，难免乏味，我们两个总是下山扮作到此一游的剑客，当然你是不会使剑的，只是替我背着剑。剑是顶好的名剑，一身衣饰也足够破旧不羁，只是做的事么，却不够荡气回肠，替山下人捉个鸡，赶个羊，最能一说的也就是替人狠揍了一顿总爱欺负人的一帮小鬼……”
　　公主又说起太清山上的事，今日她似乎颇为念旧，对那几件无聊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事如数家珍，一件一件地细说出来。我却听得心不在焉，心中哽着一根刺，只觉她今日莫名其妙。
　　“……有时候我会想，”公主倏地转身向我，“我若真是一个游侠会过得怎样？我总是想起那段日子，我不是尚国公主，只是一个在山中修行的闲人。或许我本就不该投生在这，做什么公主……”
　　“可你就是公主，而且这公主做得不坏，比你的游侠当得靠谱多了。”我截住她的话，“如果说你有一样不好，那就是你的伴读选得太差，你又对她太好，终于这个不成器的最后酿成大祸了……”我凝视她，低声道，“所以公主殿下，你打算如何处置她？”
　　暗牢的风声更大了，衬得此间尤为静穆。
　　良久之后，公主说了三个字：“你走罢。”我以为是我听错，却见她将门推开，站在了门边，然后看向我。
　　我惊道：“你放我走？你不怪我吗？你不惩罚我吗？”
　　公主道：“你想我怪你吗，你想我惩罚你吗？”
　　我默默不言，只是怔怔地看她。
　　公主笑了一笑，向外走了几步，回首道：“或许，我其实很感激你替我做了一个选择。”这一句说完，公主头也不回走出了暗牢。
　　几日后，敌国大将军冥辛逃狱之事遍传京城，众人愕然不已。
　　紧接着又是一件举国哗然的事：公主殿下看守不利，自请贬为庶人。


第七十二章
　　冥辛未死还逃了这事立刻在朝中掀起惊涛骇浪，百官纷纷怒指公主殿下自作主张，押人不押进刑部天牢。这其中，裴相叫得尤为痛心疾首：“公主殿下一向壮志凌云，颇有主见，可也不必将人藏匿起来，连刑部也瞒过，一人审问罢？”
　　哪知话刚毕，刑部尚书便一步站出，道：“公主殿下常与臣互通审讯手段，我敢说，殿下的能为不在刑部任何一人之下，包括我。殿下将人关在公主府，定有殿下的道理。冥辛既然逃得出公主府的暗牢，我相信，关在刑部也是一样。就不烦裴相抬举了。”刑部尚书素来无畏，这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言辞让朝堂霎时静了一静。
　　不知是谁道：“那为何不就地杀了呢？”此话一出，朝堂又纷纭起来，众人纷纷附和，诸如“以绝后患”、“还是太欲立功”、“一意孤行”之类的言论乱哄哄地充斥着金殿。
　　圣上一言不发，汋萱摇扇不止，两人皆只望着殿内最前那个垂首静立的人，似乎在等着她开口。然而公主终归只是沉默，对满殿的指摘全盘接受。
　　此事在半炷香内传遍宫中，人人俱惊，惟有我暗舒一口气。
　　那日从暗牢全须全尾地回来，我以为公主有十足的把握将人再逮回来，所以才镇定如斯；后又听闻那日桐江上响了两声雷，炸破两座桥，我想定是公主府的追兵追上去了。因此我这几日都坐立不安、忧心忡忡。
　　直到五日后，公主上表冥辛逃狱一事，我才彻底安下心，看来公主已放弃追捕，冥辛她们应当是安全了。
　　只是心安了片刻，又惶惶不安起来，公主的呈折中似乎只字未提我的叛举。我本该有死里逃生的窃喜，却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一股不好的预感。那日在暗牢，公主殿下的神情与举动都极为反常，说的话也古怪莫名，那句我替她做了选择尤为费解。
　　一直到三日后，我才明白过来那个选择是何意。
　　三日后，公主殿下上陈罪己书，自请贬为庶人。
　　朝野皆惊，哗然一片。
　　紧接着，对公主殿下的抨击如惊雷，在朝堂一颗颗响亮炸开，炸得此起彼伏，滚滚不休。她们说，公主殿下将储君之位视作儿戏，任性妄为，草率鲁莽。在愈演愈烈的声讨之中，又渐渐冒起一支宽厚的队伍，她们说，冥辛之事不该苛责，公主殿下初衷也是为尚国多探些军情，该大事化小才好。这里头就有裴相。
　　无论是猛烈的抨击，抑或是不计前嫌的宽宏大量，其实心思都一致：阻止公主。至于原因，冥辛逃了，逃到哪儿去？自然回婺国去了。那战事再起，少了公主殿下……
　　只有汋萱不说话，既不抨击也不宽容，她从中间走过，一直向前，从侍者手中拿过奏折，撕裂，掷出老远，在众目睽睽之下愤然离开。
　　圣上自然也不会允准，公主仍是公主。
　　但那日之后，公主便不再上朝，终日幽闭于公主府内，连圣上的召见也不出。公主府府门紧闭，罩着一层阴阴沉沉的云翳。
　　据说，汋萱那日愤怒完了，晚间就跑去公主府敲门，只是被拒之门外，之后数天又每日必至，却仍不得踏入一步。人们说，公主府除石狮之外又新多了一尊像，只是不够吉祥，垂头黯然，如丧家之犬。
　　而我坐在家中，愧疚不已。
　　我未曾料到她竟会包庇我至此。我既无冥辛那样一命抵二十年的分量，也无她那样一人撑起万民的责任，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医官，根本死不足惜，何必为我？我在深深的愧疚之中，只能不断想起她说的“选择”，或许，或许我帮了她罢？她本来也不想做什么公主，只想当个游侠的。
　　我在愧然中又颤颤等着一个讯息。既然是游侠，自然要去闯荡四方、行侠仗义的，那么她会来找我做个伴吗？如果她果真来了，那么我就不必惭愧，不必内疚，因为她是高兴的，她算是以此摆脱了一种沉重的身份。
　　然而府门大开，却不曾走进一个穿破衣的潇洒侠士。
　　几日后，却是汋萱来找我。
　　汋萱瘦了一圈，青衫穿在身上如一缕青烟，须臾就会化入风中，脸也变得愈尖，让人不忍多看。
　　我以为她来兴师问罪，找我算账，却见她恹恹地坐下，过了良久道：“你还记得那五个邀约么？”
　　是淮县时她在凌粟家包子铺坐了一回后向我提的补偿罢。她不要那支玉簪，要了五个随叫随到的邀约。当时我以为她喜欢我，这五个邀约便是想与我多些相处；后来知晓她的秘恋，我以为这是她一个狡黠的玩笑，几乎已被我忘诸脑后，此刻她却又提起了。
　　我道：“自然记得。郡主也还不忘么？”
　　汋萱轻笑了笑，“这样难得的东西，怎么会忘呢。”
　　我道：“郡主要用吗？可是郡主明明心中是不喜我的罢？”
　　汋萱抬眼看我，神色却不变，似乎我刚说的话在她心中激不起一丝涟漪，她平静道：“我希望你去见我皇姊，五次。”
　　我诧异地张开眼，“这是你的五个邀约？”
　　汋萱颔首。
　　我惊异道：“可你不是……”
　　“我不是喜欢皇姊，对么？”汋萱懒懒地扫了我一眼，“我不是应该厌恶你，对么？或许是罢，那时问你要五个约，是想哪日皇姊与你一起时，将你叫走，呵，”汋萱自嘲地笑了，“事后我也觉得自己蠢得有些滑稽。这会儿也滑稽，皇姊想见的人，又不是我……劳烦你去瞧瞧罢。”
　　“我恐怕不能赴约，”我道，“郡主或许不知道，公主殿下这会儿应该也不想看见我……”
　　“冥辛是你放走的罢？”汋萱道。
　　“郡主已经知道了？”我惊惶道。
　　“那艘船叫万琼舫，你与那位叫六娘的老板关系不错，连你之前说的行会、当十钱的事，也是出自那位冥辛将军之口罢？”汋萱平淡道，“这些事查起来一点不难，会查到你头上也是迟早。能让皇姊如此袒护的也只有你了，你说她不想见你？”说最后一句时，汋萱的声调有些尖利。
　　我吃惊汋萱已猜出了整件事，更吃惊她知道之后却并未将我杀之而后快。“你不想杀了我吗？”我道。
　　“有意义吗？”汋萱合上眼，像是很疲惫，过了许久，她起身不再逗留，走前仍吩咐我，若不应承诺，她会日日过来。
　　第二日，我穿好衣衫，在镜前照了照，脸上已经恢复，身上似乎还胖了些，我一向是越烦闷的时候吃得越多，几日来不知吃了几个猪肘子，肚里撑得难受，心里却越吃越空荡。也好，就去见见罢，我避在家中就快胀成个球了。而且，也未必就进得去，走一遭敲个门，就当是履诺了。
　　公主府的门确实开了，门口守卫去通报，噙梦亲自过来替我开的门，以将我千刀万剐的目光，咬牙切齿地问候道：“你来了。”一点不是迎门待客的样子。我回道：“要么我还是回去？”噙梦从牙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来都来了，公主殿下都知道了，请进。”
　　我被请进了府。
　　噙梦浑身不对劲地引我去了书房，立刻匆匆离开，似乎一眼不想多看我。
　　我进了书房，公主正在案上作画，见我来了，她淡淡地朝我笑了笑，又低头作画。我不敢多说，在窗边茶几旁坐下，远远看她画。
　　可她的画并看不出什么来，只是寥寥几笔不成形，她画得极为缓慢而滞重，墨水在纸上如一条被巨石阻断，泥沙日复堆叠，而水流不畅的黑水沟。
　　这些过于笨拙的线条绝算不上美。
　　我不知她为何要认真地画这些不足寓目也无意义的粗线，不过我只是静静地看。
　　她每画上一条，就歇下笔，踱几步，或来窗边微坐，我替她斟好一盏茶。然后又回去案前，拿起笔，依旧画那些枯燥难看的线。如此半天，我们不聊一句，我便告辞退了出来。
　　以后第二回、第三回、第四回，仍然是她在案前作画，我坐窗前看画，互相不通一句。
　　那些线条合起来逐渐有了些形貌，似乎是一只牧牛，顶上是垂杨柳——我一下明白了，她画的是她面前那只乌铜錾刻填金牧牛图的笔筒，还是我送的。
　　从淮县回来某天在摊上看到，想起路上那只牛和蝴蝶，我就买下了送她。不是什么考究东西，外壁上填的金线粗劣绵软，断续不接，一看就非上品。
　　然而我看去，公主的临摹似乎比笔筒上的更为不堪，刚握笔的小童描画几下也比案上那几笔来得流畅可看。
　　这样坊间粗制的一只笔筒，放在公主府千挑万选摆出来的名品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可她还一直放在案前；如此不值细品的金线，由她这位高手一笔一划地描出来，还描得愈发丑不堪言——我实在不懂。
　　第五回，那头牛更毛发密密，边上还有了桥与流水，画面越发纷繁芜杂，我看了一眼便偏转头不再去看。我望向公主，她仍然炯炯地盯着案前张牙舞爪的画，好像丝毫看不出有多丑。
　　我忽然不想再陪她玩这个不知所谓的沉默游戏。这已是最后一次了。
　　“萧沅芷，你是喜欢我的罢？”我抑制住一切多余的心绪，将话说得平白无波，好像这样就可多几分确信。
　　公主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比我说这话的语调更无波无澜，她连笔也没有停顿，将这一笔缓慢地画完。她搁下笔，抬首向我，不声不响地看着我，看得我有些心虚，有些后悔。良久，她沉沉道：“喜欢么，我可能谈不上喜欢了。”接着她便埋下头又去画她一钱不值的丑线了。
　　而我也不愿再待，匆匆告了别，出了公主府。
　　与汋萱的约定五次，终于履诺完了。从此之后，我大概再也不会上公主府了。
　　我的食量又恢复了常态，镜中的自己看上去轮廓明晰，连同我的心绪也明晰清楚了。早就知道的答案，默默放在心中琢磨终归比不上人家一句话来得直捣黄龙，片甲不留。
　　我已经很少再想起公主。
　　可我却常常想起冥辛。我不知这到底是一种令人费解的补偿，还是从很久以前，一颗种子就悄悄埋在了心间，只是那时我只看着一个人，一叶障目，所以不曾留意角落长出的幼芽。而现在扫去了那一片早该枯败的落叶，那颗绿芽养料充分，快速地长起来。
　　六娘说我是喜欢上鬼主才救她，噙梦也说过，连我自己也说过，当时我当作一句谎话，毫无负担地说出口，现在却成了预言。我又想起六娘说过的那个词：朝三暮四。原来我真是这样的人，话本传奇藏着真，六娘说得一点不错。
　　那日我从暗牢里将那件囚衣拿回了府，洗了晒干收进箱子，这几日我又将它取出，挂在衣架上，偶尔拿在手里摸一摸。冥辛该到哪里了，她是不是已经在太清山了，我一面摸一面想。
　　不久我的思念就有了回应，冥辛的讯息快马传回了京城，由裴相亲口在大殿念出：
　　边疆战事重启，冥辛率兵重来，已攻下一城。
　　裴相花容失色，众臣大惊失色，殿前晕倒了一片。
　　而我只想抽刀捅死冥辛，再捅死自己。


第七十三章
　　前线的消息不断传来，状况十分不妙，冥辛此次卷土重来势不可挡。朝野上下乱作一团。
　　据说一个月前婺国内部发生战乱，两派人打得血流成河，冥辛在这次内战中杀了婺国大王，将王族一并囚禁，自己登基为王，这次内战以鬼主派的大获全胜告终。
　　本来冥辛出逃的事一出，朝廷该立刻派兵加强边防军力，只是公主不再理政，将军的职务也全然卸下，朝廷一直为将领之事争论不休。
　　几天前边防的消息传到，朝廷才知婺国竟爆发了内战，众人皆窃喜不已，以为婺国经此一役会大伤元气，边疆之事便可稍有喘息。
　　哪知，婺国才刚立了新王，内战方息，就马不停蹄地遣大军来犯，边疆兵力不足，瞬息之间已失了一城。
　　我听闻消息时，以为是传错了，拉着人不停地问“真是冥辛吗？真是原来那个冥辛吗？她们的大将军是不是都叫冥辛？”那人烦躁地答“婺国哪里能出第二个冥辛？一个魔王就够我们受得了！”我怔怔地松了手，犹自不可置信，她不是该在太清山？她怎么会跑回婺国？她不是最恶战事的吗？
　　前线军情瞬息万变，却只是越变越遭；尚国的天空阴云不散，人人惊惶不已。
　　我躲在家中比任何时候都要厌弃自己，被人欺骗并非一件多么重大的事，以后不和那人来往就是了，但如果上了一个招致灭国之灾的当，又该去哪里赎罪？
　　在一片阴沉沉中，只有一个人快乐了许多。
　　汋萱一身戎装地到我府上，她看上去精神抖擞，眼中的光又回来了。她叫我和她一同去公主府。这几日公主府的门前是人潮拥挤，百官都去敲了门，大家都盼着公主能重振威风，率领士兵赴前线再拿回一次胜利。
　　我也心中一亮，立刻穿上公服与汋萱一同前往。是这样，只要公主再将人打败一回，什么都可重来，都可弥补。
　　到了公主府，果然门前堵着一群人，各自散成一个个小圈，都议论纷纷、摇首叹息。见郡主来了，都围上来道：“郡主殿下劝一劝公主殿下哪，公主殿下不领头，一群散兵要怎么指望？”汋萱点了点头，并不多言，径直穿过人群走到门口。
　　守卫战战兢兢地不敢开门，汋萱一剑抵在门上，“打开，否则我拆了这门，照样进得去。”守卫瑟瑟发抖地踌躇了一瞬，立刻手脚麻利地向里发了个信号，门从里面打开了。汋萱跨门进去，向后看了我一眼，我迅速跟上，门又缓缓地关上。
　　汋萱抓了一个人问公主何在，得知在书房，立刻脚不沾地地去了。汋萱今日风风火火的，极为少见，脸上还隐隐有笑意。被她的热烈感染，我的情绪也高涨了，公主这回一定肯出来，到时候将功折罪，谁也不敢再说她放跑了冥辛。
　　进了书房，我很惊喜地发现公主这回并未在画线条，只是在桌边静坐喝茶。莫非公主也有所醒悟，要做回原先沉稳持重的公主了？我暗暗期盼。
　　公主见我二人来，微露诧异：“汋萱……？你也在？”
　　汋萱跑上前坐在公主身边，明快道：“皇姊，边疆的战事你知道了罢？”
　　公主示意我入坐，再朝汋萱点了点头。
　　汋萱笑道：“皇姊怎么也不急？还要我来叫你。姑皇生气了，说你不去看她，还不替她分忧，哪有这样轻松的公主。”汋萱的样子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女，缠着年长的姊姊撒娇，这实在是新鲜事。
　　公主停顿良久，轻叹一声，道：“汋萱，我已不再管那些事了。”
　　“皇姊，你是在担忧牵扯出白大人吗？事有轻重缓急，当初你为堵住众口，一力承担下来，如今战事吃紧，谁也不会再去翻旧账。公主府门前的大臣就快把门拍裂了，你出去管一管她们好不好？”汋萱道。
　　我立马道：“是，公主殿下，如若您是顾虑我，那叫我如何担当得起？我宁可现在就将事情与大臣们说清楚，冥辛出逃一事罪全在我，是死是活任凭处置，也好过做一个缩头乌龟。虽已罪不可恕，我愿意赎罪。”
　　公主转向我，淡淡道：“你别多想。我这样做，是因我自己。”
　　汋萱站起身，道：“皇姊你看，我今天穿了军装，你怎么也不夸我呢？我已经和母上学了不少兵法，这次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战场了，皇姊你不高兴吗？”
　　“汋萱，我说了……”
　　“并肩作战啊，皇姊，我想一定会战无不胜的，皇姊你信我。”
　　“汋萱……”
　　“一个人对敌太可怕，皇姊，从今以后，我的战马会一直在你身边。”
　　公主不再开口，浅啜了一口茶，茶盏却重重摔在了地上。
　　汋萱慢慢地又坐下，对着公主，轻轻道：“皇姊舍得让我一个人去打仗吗？”有一丝哽咽。
　　公主抬袖替汋萱擦去眼角一点清泪，又沉沉垂下头。
　　我在心中狂喊不止，喊得心痛交加：为什么不答应她？为什么不答应她？汋萱都哭了！
　　须臾，公主站起身，从书案后橱柜中抽出一小箱，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再坐回来，拉过汋萱的手，在手心上放上了一块玉佩，公主道：“这是澧兰先姊的玉佩，你带在身上罢，她会保佑你。”
　　汋萱傻愣愣地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眼泪汪汪地盯着公主，蓦地，像是公主的话终于抵达了心间某处，她攥紧手，指间骨节倏然耸起，尖尖的，像四座小峰，突兀而各个孤零，泛着惨淡的白；那玉佩在手心，像要被她自己，生生地攥出裂纹，细密如叶脉丛生，直至粉身碎骨。
　　最后，汋萱无力地抬起手，摊平，将玉佩按在桌上，微仰着头，眼泪不断夺眶而出，“皇姊，你真要对我如此残忍吗？……”
　　“还有一事，”公主却接着嘱咐，“作战时不可太靠近冥辛，这一点你千万记住，她很危险！”
　　“她危险你还让我独自面对她？！你究竟是不是我皇姊，还是你只会关心一个人？”汋萱终于大怒道。
　　公主偏过了头，不作回应。
　　“皇姊，我真恨啊……”汋萱眼中绝望，“你什么时候会看见我？……”汋萱转过脸，落了最后一滴泪，然后扬起头，变成以往疏离不驯的样子，走出了书房。
　　书房只剩下我和公主两人，我想跟着说点什么，同时觉得此刻我是最没有资格说点什么的人。我放跑了人，再相求公主去豁命，我怎么说得出口？何况汋萱这样，也不能让她答应，我说更不会有用。
　　“你把这块玉佩带给她，”公主道，显得极为疲乏，“你也下去罢。”
　　我起身上前拿过玉佩，施礼告退。
　　玉佩我交给了郡主府的丫嬛。我想汋萱此刻大概谁也不愿见，尤其不愿见我。我望着郡主府高悬的门匾，想起府内水榭边、回廊下遍种的海棠花，不知还开不开？
　　一株海棠曾经害怕自己盛放的模样并非是那人所希望的，所以紧紧闭裹着花叶，不愿示人，之后某天她忽然愿意盛放了，的确是很美，很罕见的模样，可那个人其实从头至尾都不曾对她有所期待呢？
　　几日后，汋萱接过虎符，不日她就要作为主帅带领尚国的军队赶赴边疆。我想和汋萱一起去，就像我娘当年跟着雍陵王一样。但我大姑驳回了我的请辞，她怒斥我不知斤两，以我的微末之能根本不配去战场救人。但我知道她是怕我和我娘一样，人去了最后回来的是一件血衣与一具枯骨。
　　我最后还是没去成。
　　尚国军队出发那天，水灰的天边难得泄出一缕微光，大大鼓舞了士气。我站在城楼最末的角落往下看乌压压前行的铁骑军，队列齐整、旌旗飞扬，让人陡然升起明晃的希望。我将视线移到最前处，汋萱骑在黑色战马上，身披乌金盔甲，英姿挺拔。只是她频频回头，不断向城墙上仰望。
　　我知道她在等她的皇姊，可直到军队消失在视线中，城墙上也没有多出一抹身影。
　　公主府的大门每天都脏兮兮的，因为每天都有人往上面丢烂菜烂果子，人们恨死了这个做错事还不知弥补的废人公主。圣上的诏令上说，公主身患重疾，须静养。但不知哪里冒出的话，说公主是被冥辛吓破了胆，再也不敢和人较量，所以称病不起。流言一传十，十传百，京城的百姓人人都来吐一口唾沫星子。
　　可怜尚书府家的冯小姐，脸皮薄薄的一个人，每日一早带着家丁跑来公主府前拦人，涨红着脸骂出一句：“你们干什么呀！”
　　我也偶尔去公主府探望，只不过和公主说不了几句话。噙梦已不再对我恶言相向，兴许是因为她现在要骂的人有一个京城那么多。渐渐地，公主连我也不愿再见了。
　　我在京城无事可做，只等着汋萱得胜的消息。
　　然而汋萱这一走，再也没回来。
　　听说，汋萱被敌军逼入险地，弹尽粮绝，但不愿受俘，最后骑着战马跃入深渊。
　　统帅身殁，人心溃散，前线顿时兵败如山倒，城池在瞬息之间一个个被攻破。婺国军队势如破竹、难以阻挡。
　　朝廷中投降的呼声越来越高，只有雍陵王不肯，她执剑指天，在殿中高喊“大尚不灭”，可追随者寥寥，人们无法相信一个断了一臂的人会有力挽狂澜的本事。
　　朝中战与降还未有定论，底下已自发开始弃甲丢盔、四处逃窜。那些才从贱籍脱出，纳入军籍未久的士兵，十分懂得体察军情，见大势已去，早已生了异心，婺国军队未到，他们早已吓得尿了裤子，全无斗志，逃的逃，跪的跪，大喊大叫，就是不肯举剑对敌。
　　这样的氛围在队伍中弥散，原先誓要殊死一战的士兵们也渐渐心虚，炽热的鲜血不知不觉间业已冷却。
　　守城的力量如同虚设，数座城池以更快的速度被婺国攻下。婺国看出门道，立刻大肆放消息说，若是投降，则绝不伤及城中一人，抢夺城中一物。如此一来，将士百姓中投降的呼号更高了。
　　到了此时，军心民心皆散，一切再难扭转。
　　圣上在降书上按了印，使者携书去往千里之外的婺国营地，交到那位大将军手中。不久两军交战即息，一支庞大的精锐军从西南营地出发，浩浩荡荡地奔向京城。这支来谈判投降事宜的队伍预计要在一个月后抵达。
　　在一个雨夜。
　　距离婺国军抵达仍有半月之余，我坐在卧房想事。想着冥辛就要到了我怎么将她弄死。忽然，窗外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我正要起身，就听“咯吱”一声，窗户从外面被打开，我当即怔住——
　　那里站着一个人，一个浑身湿透，一身紫衣的人，我再熟悉不过，
　　是冥辛。


第七十四章
　　她单臂一撑飞身跃进窗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了我身后，用胳膊卡住我脖子，在我耳边道：“不要喊人，喊了也没用，你家的防卫太松散，她们到之前我早走了，抓不到我；或者我该这么说，她们到之前，我已经把你杀了……”
　　我剧烈挣扎，她又道，“当然了，我不会那么做，你救过我，我不会那么坏。你听明白了罢？”将胳膊一松，我猛咳不止。
　　冥辛笑道：“我也不想这么失礼。”
　　我迅速冲出一拳，被她侧身避开，我再挥出一拳，她直接抬手接住，若无其事道：“你打不过我，别白费力气了。”说罢放了手，径直走过，将背影坦荡留给我。
　　她毫不客气地走到桌边坐下，饮尽一盏茶，接着道：“好久不见了。”
　　“你是来叙旧的吗？”我喉咙口烧得火辣辣地疼。
　　“不是，”冥辛转头向我，“我想问你，你们公主去哪了？”
　　“畜牲！”我低吼道。
　　“喂，我虽然骗了你，可你也不能这么骂我，”冥辛皱眉，“你站着不累吗？为什么不过来，我们聊一聊。”
　　我在狂怒中忽然想起案上有一瓶这几日制好的毒粉，深吸了口气，不动声色地走过案边，到桌边坐下，“你们为什么这么快就到京城了？”我镇定道。
　　“不是你们，只有我一人。”
　　“什么？！”我诧异道。
　　“我是说，她们还在半路上，我先过来了。”冥辛解释道。
　　“呵，”我冷笑一声，强抑住内心愤怒，嘲讽道，”所以你日夜兼程，一时半刻也等不了地来京城找公主殿下，是来报仇是么？你如此迫不及待，看来公主殿下当初的确让你很不好过，这一点我是最清楚的了，但我不清楚的是，你怎么敢来找我？！”我越说越激动，“我帮过你一次，怎么样？你是觉得我这人蠢得可怜舍不得丢，打算重复利用了是吗？做你在尚国的马前卒是吗！畜牲！”
　　冥辛道：“你能不能换个词骂？”
　　“卑鄙！无耻！畜牲！”
　　“算了，”冥辛道，“确实是我亏欠你，你骂几句解解气也好。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公主在哪？”
　　“你是被公主打傻了吗？”我怒道，“公主府你住了个把月，你从里面出去的，你现在找不到公主府了？”
　　“我连你家都找得到，我能找不到公主府？”冥辛不耐烦起来，“我去过了，人不在！”
　　“什么！”这下连我也愕然了。
　　冥辛见我神色，蓦地垂下眼，道：“看来你也不知道。”
　　冥辛显得十分失落，皱着眉陷入沉默。
　　此人真是丧心病狂，快马加鞭地赶来京城，连大部队也不顾，孤身入营这还不算，大半夜又下着雨，翻进偌大的公主府寻人，真就这么等不及要在公主面前耀武扬威，对公主下手？
　　我当初怎么就信了她，这人根本是个疯子。
　　不过我此刻懒得再想她有多疯，冥辛此刻低头不语，正在沉思，正是我下手的时机。我抬手拿起茶壶，斟了两盏茶，借衣袖遮掩将袖中毒粉撒进冥辛的茶盏。冥辛思了一会，举盏饮了一口，我狂喜不已。
　　“你们公主近况如何？”冥辛问道。
　　“好着呢，养精蓄锐就等你来，亲手宰了你。”我得意道。
　　冥辛笑了笑，“说这些一戳就破的谎有意思吗？她要人好着，能不亲自带兵来与我较量？”
　　我倏地想起远在边疆的汋萱，“汋萱怎么样了？”
　　“汋萱是谁？”
　　“新的统帅，这次与你对战的统帅！”我急道，迫切又胆战心惊。
　　“噢，原来是她，”冥辛又喝了一口茶，“她坠崖而亡了，你不知道？”
　　血骤冷，方才跳得猛烈的心脏忽然像被冻住了，冻得严密厚实，让人感受不到一点生命的热度。
　　“起先我以为真是你们公主，大吃一惊，后来就察觉出不对了。这个叫汋萱的用兵像在用鬼，这里冒出来一只，那里又钻出来一只，烦得很，其实效果不大，按兵不动就行了。我还是更欣赏你们公主的用兵，要么不打，要么快速爆发，能省不少粮草哪，……”
　　汋萱、汋萱……我会替你报仇，她马上就会死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我越来越听不清冥辛在说什么，只死死地盯着她的脸，期待着她眼角流出血，鼻孔冒出血，嘴角溢出血，七窍流血毒发身亡的模样。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你在听么？……我问你啊……”
　　还有一刻钟，半刻钟……该来了！
　　“喂，你告诉我啊……”
　　到了！应该到了！
　　可冥辛依旧在说话，我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为什么？！你为什么还没有死？”我跳起来，“你明明都喝完了！”
　　冥辛举着茶盏，低头看了看，“你是说它吗？我知道你往里面放了东西，原来是毒啊，可我百毒不侵，你替我治过，竟然不知道？”
　　我猛然想起初次看到她时，她身上有那条毒鞭的鞭痕，但伤口却自愈了，连那条毒鞭上的毒都奈何不了她……
　　“你到底是个什么邪物！”我朝桌面狠狠锤去，鲜血从指节流出，我跌坐回椅上万念俱灰。
　　“这个么，”冥辛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也被万蛇撕咬过，可能就知道了。”说罢面色一变，倏地抓住我的肩，急促道：“你告诉我，她会去哪里？”
　　“告诉头猪我都不会告诉你。”我呸道。
　　冥辛猛地将手从肩移至脖子，狠掐住，怒道：“不要再对我说这种话，快告诉我！”
　　我横她一眼，冷道：“你尽管下手，看是你这个鬼主厉害还是我做鬼厉害。”
　　冥辛果然将手掐得更紧，我感觉我脸上的筋立刻暴涨起来，喉咙像被整个削去汩汩地从削口涌出一团团绵密的东西，然而我依旧充满恨意地死死盯着冥辛。
　　就在脑中逐渐模糊，一片云白之际，颈上忽然一松，我蓦然坠回地面，头目欲裂。
　　“算了，我杀不了你。”冥辛起身走到了窗边，似乎打算走了。
　　我灌了一口茶平复后，朝她的背影道：“为了报复公主，你会不会太过冲动了？你不怕我去通风报信，说你孤身到了京城？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一个人也难抵挡一城的禁卫军罢？”
　　冥辛哼了一声，不屑道：“如果你去了，那么你要怎么解释我冥辛别的府不闯，偏偏闯你的府，还留你一命去报信？呵，你这会想当个忠臣会不会有点晚了？而且，你真的以为她们能抓得住我，或者抓住了，你们又真的敢动我吗？我劝你不要做损人不利己的事，今晚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对你、对你们尚国都比较好。”
　　“事到如今我难道还在乎什么虚名？我要是在乎我当初就不可能救你！”
　　“说实话我对你忠不忠没什么兴趣，如果你不想告诉我她的下落，那我先走一步了。”冥辛道。
　　“你找不到公主殿下的！”我大声道。
　　冥辛侧首，一字一句道：“掘地三尺，我也会把她找出来。”说罢翻身而去，消失在淋漓雨夜中。
　　她一走，我立刻换了身公服赶去宫中，这次我不敢再自作主张，抓与不抓都交由圣上去定。守门的人拗不过我，不情不愿替我通报，之后匆匆忙忙地跑出来让我快请，连我自己也颇觉意外，这么晚了圣上竟然真的愿意见我。
　　到了殿上，圣上在寝衣之外罩了身软袍，显然已预备就寝。我当即请罪自己贸然求见的失礼。圣上并未在意，摆了摆手后忙问：“是何事？”
　　我将冥辛来我府上探问公主下落的事简短道出，然后垂首站在殿中保持沉默。等了一会儿，圣上微叹了口气，疲倦道：“随她去罢。尚国已无力再战，在议和盟约之前不可再生事端了。况且，如今的尚国在她眼中已是囊中之物，没什么好防的。”
　　我微微抬首，面露诧异，“那，那公主殿下的安危？”
　　“沅儿不在京城。”圣上道。
　　“殿下去了哪？”
　　“朕也不知，”圣上沉重地摇了摇头，“朕以为你得了沅儿的消息，原来你也不知。”
　　“微臣……不知。”
　　“你回去罢。”圣上从高椅上坐起，就要离开进后殿就寝。
　　“陛下……！”我开口道，我心口狂跳，“陛下不怀疑吗？冥辛来找我……”
　　圣上侧身，向我看来，我第一次从圣上的眼神中看到不可冒犯的威严。我心一横，闭上眼，扑通跪在地上，大声道：“其实冥辛是我放走的！公主殿下是为我担责，微臣自知死罪，不敢求圣上宽恕！”
　　“你以为朕不知道吗？”圣上转过身，“沅儿是何等谨慎稳妥的人，她抓的人又怎会逃得出去，”圣上以一种怀念的口吻道出，良久整张脸笼上一层阴翳，低声道，“或许是天意如此罢，我尚国的气数终是尽了……”
　　“陛下！”我出声阻道，圣上会说出这样的话令我十分愕然。
　　须臾，圣上将目光一转，凌厉地扫向我：“你对不起的该是萱儿与死去的将士……至于朕，”圣上的目光变得闪烁，透露着深深的愧意，“朕的罪孽更是不可洗清，来日连先祖也无颜去见。”
　　“陛下，”我道，“等殿下养好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虽然我也不知道公主究竟是不是病了，现在何处，可眼下只能如此相劝。然而圣上的眼神蓦地一黯，覆上满溢的沉痛，旋即转过身，微摆了摆手，我于是默默告退。
　　回来时心中颇为不安，圣上今夜的话太奇怪，甚至连“气数已尽”的话也说出口，我在愕然之外感到深深的恐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头一个想到的是公主殿下，莫非她真的有什么不治之症？可我之前替她把脉一直没有问题。而且公主究竟在哪？我脑中第一个想法是太清山，既然她不想再理事，那她最想去的就只有太清山。
　　之后的几日，冥辛再没来过，我想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掉转回头跑去太清山上找人，而且她就算找去也无用，若无仙师的指点，她连山也上不去，有了仙师的庇护，公主当万无一失，我稍稍安心，只要有公主在，尚国再难，总有解决的办法。
　　又过了几日，我忽然收到一封从淮县来的信，是凌粟寄来的。
　　信上说，那个原先她家的院子，也就是我和公主去淮县时住的那小院，里面住了人，她偶然去那巷子时见院门外有人守着。凌粟问我是公主殿下回来了吗。
　　我大为震惊，难道公主并未去到太清山，只是去了淮县？可公主去淮县做什么。而且淮县的话，相距京城并不远，冥辛此刻不知是否还在京城搜寻，万一也去了淮县……我速写了一封信，叫凌粟留意院内动静。
　　几日后，我又收到凌粟寄来的信，却险些登时昏厥，信上说，院门外的守卫不见了，但多了一个紫衣人常常出入；信上还说，那人每次进去都带一包沉甸甸的包袱，看不出里头是什么。
　　毫无疑问那紫衣人必是冥辛，冥辛已经找到她了！而那包袱，我不敢想，一定是不可示人极为残忍的刑具。我稳了稳心神，决定火速进宫禀报，再收拾行装立刻赶去淮县。
　　然而穿好公服正欲出府，门外一个着宫服的侍者快步走来，侍者见了我忙道：“白大人，太好了，你是打算入宫么？圣上下旨叫您即刻入宫。”
　　我诧异道：“召我所为何事？”莫非圣上也有了公主的消息？
　　侍者道：“婺国的队伍昨日已经到了，这会儿在大殿面圣。那个为首的，也就是冥辛，点名叫您过去。”
　　我一时茫然，冥辛怎么这会儿又在大殿。那淮县的那个人又是谁？


第七十五章
　　我随侍者匆忙入宫，来到大殿外，见殿外站着一行执剑披甲的人，银光烁烁，颈见系一根紫带，面色极为桀骜不驯，大概是那支婺国使团。
　　进了殿，殿中央立着一道挺拔身影，暗紫色的轻袍，镶银边，底部绣蛇草细纹，看上去庄穆而神秘。
　　我微微怔了怔，脑中忽闪过她出去那天穿着白衣的样子，那种说不上来的诡异，在这一身紫袍前荡然无存，看来她适合穿紫，不适合穿白，正如她的心，黑得发紫，虽然我的心也并不多清白就是了。
　　我收回视线，疾步上前行礼，圣上还未待言，冥辛先上来拍了拍我的肩，嘻道：“你终于来了。”此话一出，殿中顿时有些喧嚣，众臣窃窃私语，“怎会如此”，“她们果真认识”。
　　我内心毫无波澜，冥辛要耍什么把戏，我丝毫不在乎，若是能将公主身上的恶名除去些许，我求之不得。
　　此时，一位大臣站出来道：“大殿之上，这位大王随随便便就与我朝官员勾肩搭背，是不是太过失礼了？”
　　冥辛大笑，“失礼吗？可我认识她啊！”
　　喧嚣声更甚了。
　　另一位大臣道：“陛下还未开口，这位大王就迫不及待地与白大人搭话，是否太不将陛下，将我们尚国放在眼里了？”
　　“你们也太冤枉人了，”冥辛道，“我一个大王，亲自过来见你们陛下，你们还说我失礼？我一直以为自己太有礼了，葫芦，我说得对不对？”
　　一直伴在冥辛身边默默不语的六娘立刻道：“王上所言极是。寻常来说皆是派使者前往，王上此次亲自赴会，千里迢迢，途中艰苦自不待言，属下以为知礼明理的人都看得出王上的诚意。”
　　殿上大臣皆无言以对，连平日最能言善道的裴相也闭着嘴。这一问一答确实说得有理有据，占尽道理。我在心中狠狠翻了个白眼，这厮过来只是为了亲手对付公主，和诚意当然没半分关系。
　　“就算如此，”此危难之际，一位大臣挺身而出，驳道，“大殿之上放出毒蛇又是什么道理？如此明目张胆的威胁怎好意思说是诚意？”
　　我这才留意到，殿内稍远处的石柱边蜿蜒盘着一条黑蛇，底下又有另一条昂着头，似乎在仰看上面那条。这就是传说中的鬼蛇了罢！据说鬼蛇剧毒无比，且无对症的草药，连婺国人被咬了也只能合手等死。
　　这，确实是大大的不敬！我朝冥辛望去，看这会儿她如何说。
　　冥辛摊了摊手，“这就更冤枉了，”语气十足的委屈，“它们比我还尊贵，这次连它们都抬来，这有个词，身家性命都系在此行了，大概没有比我们更认真友好的了。葫芦，你说是不是？”
　　六娘再道：“王上所言极是。鬼蛇乃我婺国最高象征，此次鬼蛇愿移尊驾，王上与我等皆欣慰不已。”
　　我彻底败了，这一套套的配合无间，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原先怎么没发现六娘深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之理？
　　“好了，”圣上抬手一挥示意众臣不必多言，朝冥辛道，“你要的白大人已找来了，该谈谈议和的日子了罢？”
　　“不急，”冥辛向前两步，朝我看来，“在那之前，我很希望陛下能让这位白大人带我逛逛，我一直对尚国的皇宫很有兴趣，这次难得过来，我想陛下不会让我抱憾罢？”
　　对皇宫很有兴趣……虽说使者来尚国，由人引着在皇宫内走一走，游览一番是十分正常的事，但从这厮口中说出，就好像在说“一直对皇位很有兴趣”，欲入住皇宫一般，听来十分冒犯。
　　圣上扫了我一眼，道：“这一件依你，至于谈判日，定在十日后初十，想必你也无异议罢？”
　　冥辛笑了笑，“好，就那么说定了。”说罢，转身大摇大摆走出了大殿，六娘紧跟上。那两条蛇也飞速从石柱那儿冲了过来，大伙纷纷避让，那蛇爬过门槛，直直追着那道紫色背影游了上去。
　　众臣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后，纷纷进言婺国不愧蛮夷，作风野蛮粗鲁，对那两条鬼蛇亦从头到尾批了个遍，正畅所欲言，忽见六娘折了回来，又惊得鸦雀无声。六娘进了殿，径直走向我，道：“鬼主叫你跟上。”
　　我睁大眼睛，你们一行有你，有门外那一排银盔，再加两条蛇，还不够跟的？
　　“你去罢。”圣上下令道。
　　我于是随六娘走出殿外，殿中霎时又喧嚣四起，我恐怕也成了众臣新进的口粮了。
　　“白大人，久见了。”两人并行中，六娘侧首向我道。我目不转睛，仿若未闻地继续走。六娘见我不答，也不再多说。
　　不一会儿就看到前方等候的冥辛。那一丛银盔不见了，只有两条蛇还在，正孜孜不倦地向冥辛身上贴去，被冥辛一脚甩开老远后，又弯弯扭扭地游回来，轻轻地再贴上去，旋即又被甩出去。
　　从我几丈外看到冥辛时，冥辛与蛇就一直重复着这套动作。兴许是鬼蛇与鬼主之间常人难懂的趣味罢，我想，用以打发等待的无味。
　　“你来了。”冥辛惊喜道。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此刻不在殿中，我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朝她翻了个白眼。
　　冥辛像没看到，依旧兴致勃勃的样子，“快带我逛逛罢。”
　　我诧异道：“你不会是真的对皇宫有兴趣才叫我的罢？”
　　冥辛也诧异道：“不然你以为？”
　　我当然以为此人是故意要我在众臣面前里外不是人，不过此人一向谎话连篇、居心叵测，我想我报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她应当是明智之举。我深吸一口气，问道：“你这几日一直在京城吗？”
　　冥辛不回答，望着我神秘莫测地笑了一笑，我却全然明白了，“你找到公主了？！”
　　“这位大人，你们陛下叫你过来是为了让你陪我，可不是让你来审我。”冥辛笑得眯起眼。
　　“你别动她！”我暴怒道。
　　“你的威胁有用吗？我应该怕你吗？”冥辛抵着下颚一点一点地颔首。
　　确实，我武力打不过她，用毒毒不死她，我的确对她毫无办法。我恨恨凝着她。
　　冥辛竖起一指，像是想到什么，朝我道：“这样罢，如果你在我身边言听计从，呃……算了算了，只要你别动不动就大声凶我，别将我看成个仇人，我就答应你不动她，这个交易很划算罢？”
　　眼前的冥辛与半月前雨夜翻窗闯入的冥辛很不一样，倒与在暗牢时有些像，只是更得意、更自在，大概是抓住了公主，让她胜券在握，游刃有余。
　　而我无计可施。我闭上眼睛，冷静了片刻，道：“你想逛哪里？”
　　“你们公主小时候住过的宫殿。”冥辛果断道。
　　我拼命忍住了想冲她正脸挥一拳的冲动。我十分理解她的心思，大模大样地威临，瞧一瞧公主过去的宫殿，大概会让她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掌控住她人的感觉。我咬牙道：“随我来。”
　　三人加两蛇走在偌大的皇宫中，侍者皆退避三舍，前路空无一人一片凄凉。
　　拐过一道宫门直走，直道尽头远远走来一个穿黑色武服的人，独臂执剑，正是雍陵王殿下。
　　我忙欠身施礼：“雍陵王殿下。”
　　雍陵王径直走向冥辛，沉声道：“我要知道，那一战的情形。”
　　冥辛道：“你是哪位？”
　　“雍陵王，与你交手的统帅，我是她的母亲。”
　　“噢，是那个已经死了的统帅吗？”
　　雍陵王眼神一凛，手指紧紧按在剑格处。
　　“若是我不想说呢，你看出来了，我现在要去别的地方。”冥辛漫不经心道。
　　雍陵王退开一步，倏地拔剑直指冥辛，“那就打一场。”
　　冥辛笑起来，后退两步，将外袍随手一掀抛到了空中，六娘迅速伸手一揽收进臂弯，另一手将挂在腰间的剑扔了出去，冥辛在半空中握住，瞬间抽剑出鞘，直刺而来。
　　雍陵王并不躲闪，两剑相击发出一声震荡的清响。
　　冥辛笑道：“指教了。”
　　雍陵王挥剑再出，冥辛飞身而起，足尖斜点在一侧宫墙上旋了一圈躲开攻势，在雍陵王身后轻巧落地，飞快执剑向雍陵王背影刺去，雍陵王猛地回身急退数步，两人在瞬息间又过了数招。
　　风疾、剑快、人如幻，我眼前只见两道一黑一紫的身影在空中变幻，剑声在耳边如凌厉飞叶刮擦而过，听得人热血上涌。
　　我睁大眼睛看得极为专注，数十个回合后，我渐渐看出了门道，似乎雍陵王在压着冥辛打，冥辛一直在勉力支撑，我心中大喜。我身边的六娘也看得极为认真，神情严峻。
　　方才她二人拔剑相向时，六娘将我向后一扯，再慢一步我恐怕就要遭剑势波及，此刻也一直微挡在前。
　　我对六娘的敌意比对冥辛要小得多，此刻见她也稍稍帮了我，于是开口道：“你们鬼主情况不妙啊，你不上去？”虽说我巴不得雍陵王能一剑刺死冥辛为民除害、皆大欢喜，但六娘一向对冥辛忠心得不得了，此刻不上去护主令我颇觉意外。
　　六娘目不转睛，短促道：“鬼主会发火。”
　　“什么？”
　　六娘瞥了我一眼，“鬼主不喜有人帮。”
　　“可她这功夫好像并不太好啊。”
　　“只学了三年，不错了，”六娘平静中微带着一丝骄傲，“而且鬼主耐打，无事的。”
　　我真想扯着她耳朵大声告诉她，我是盼着她有事！
　　不过我意识到一件事，似乎一直以来我都把冥辛看得太过厉害了，其实照六娘说的，她十五岁当上的鬼主，在此之前只是个毫无基础的小叫花子，不识字不懂武，虽说三年之间就能变化如斯，也的确令人惊叹，不过，我为什么要担心她会对公主如何？
　　这个功夫，纵使她想做点什么也完全不是公主的对手。
　　思绪间，一声铿锵落地的剑声乍然响起，雍陵王一剑抵在冥辛喉前，冥辛连同剑一同摔在地上。
　　“现在你肯说了吗？”雍陵王居高临下道。
　　一直静躺在墙边的两条蛇忽然朝雍陵王高昂起头……
　　“退下！”千钧一发之际，冥辛喝道。
　　那两条蛇扭过身向冥辛望了望，又扭过身向雍陵王趋近……
　　“再向前一步，今晚没饭吃。”冥辛补充道。
　　两条蛇昂着头在半空顿了顿，忽然飞快后撤，退至冥辛两边，朝雍陵王吐了吐蛇信，接着想缠上冥辛的手，被冥辛一指头弹开。
　　我看得目瞪口呆，依稀记得当时有个人说过，鬼蛇自相残杀，是很恐怖的东西，她怕得都不敢回婺国。一想到此，我就心如刀绞，这畜牲嘴里真是没一句实话。
　　冥辛擦去面上的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道：“你们的军队比我方先到郁鸠山，抢占了维岩口，我想你肯定知道，维岩口是个难得的隘口，后面还有条窄驿道，相当易守难攻。我在数十里外扎寨扎了好几天也攻不下。后来我让千骑轻骑由小路绕到你军大营侧翼，正面再用一万军渡河靠近，地势对我们很不利，你方当然出营袭击，等营空了，我方侧翼那队轻骑就杀进去，在你方大营插上婺国军旗。说实话，我本来只是试试，并不抱希望，没想到你方的兵，太容易崩溃了，一看到后方全是我们的旗，他们就逃了。不过你们统帅重新布阵，虽然两边遭夹击，不过依然将我们杀至河岸，如果不是我方援兵来得及时，恐怕那一战我军都会淹死在河里。后来统帅和几百骑兵只有逃，最后逃到了山崖，大局已定了……”
　　“我说完了。”冥辛说罢，走过来将外袍穿上。
　　雍陵王早已收了剑，此刻按剑的手微抖，良久，雍陵王低低笑了，“纷纷纭纭，斗乱而不可乱也；浑浑沌沌，形圆而不可败也。不错，我的萱儿很不错。”雍陵王不再言，转身离去。
　　“你刚刚其实可以杀了我，为什么停手了？不想为你的女儿报仇吗？”冥辛对着雍陵王的背影道。
　　雍陵王停步，“杀你会再起战争，不杀你只是江山易主，呵，如今的尚国不要也罢。至于仇人吗，战争之中有何对错可谈，你还够不上仇人这个词。”
　　我的心一揪，脱口道：“那么我，雍陵王殿下，我……”
　　雍陵王微微侧身，道：“我欠你母亲一条命，这是我的报应。”雍陵王说罢，背剑而行，再也不曾回头。光下那条独臂的背影拖得很长、很重。
　　“喂，那句纷纷乱乱的是什么意思？”
　　我怔怔地望着那个悲壮苍凉的身影，内心极其百转千回之际，冥辛忽然有了疑问。
　　“回鬼主，是说那位统帅很稳得住。”六娘立刻解答。
　　冥辛托着下颚点了点头。
　　我攥紧了手，深深地朝冥辛的后脑看了一眼，终有一天，我会一榔头捶死它。
　　冥辛像是感应到脑后的危风，转身瞅了我一眼，道：“我们继续罢？”
　　我一言不发带着这伙非人的东西向一个方向走去。
　　行路中，我脑中不断想起汋萱的样子，青衫、折扇，还有挂在腰间长串的玉佩，走起来泠泠地奏响。那个在水榭边抚琴的汋萱，那个去了太清山不敢言，偷偷画了两张画藏起来的汋萱，那个救我出牢狱的汋萱……
　　“你，你是不是哭了？”冥辛停下脚步，微微弯下身侧着头看我。
　　我此刻脸上的确挂着两行泪，我也懒得多说，连擦都懒得擦，我是哭了。
　　冥辛似乎很诧异似的，围着我转了一圈，感慨道：“看来那个统帅在尚国很得你们喜爱？她死时，她剩下的几个部下也像你一样哭得稀里哗啦，那幅情景啊，又是呜咽又是沉闷的琴声，连婺国人看了都忍不住丢了武器，跟着撒了几滴泪。”
　　我顿时一激灵。
　　“琴声？真的有琴声？”我愕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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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战役情形，基本用的是井陉背水之战，见谅见谅！


第七十六章
　　汋萱的消息传来后，京城内始终念念着一个离奇的传言：郡主跃入悬崖时，有琴声响起，悠扬飘转在山崖间。人们说，郡主生前爱琴，她死时连琴也要为她鸣弦。接着又信誓旦旦地说，郡主殿下不是死了，是被琴仙带去了。
　　那不过——我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人们沉痛之下的一种祝愿：美好而一厢情愿。
　　可是……
　　“有的，”冥辛闲闲地道，“响了几声就没了，也不知道哪儿传来的。打了这么多次仗，这真是奇妙无比。”
　　我心中猛跳，想起一个人，只是太过玄妙。我定了定神，鼓足勇气问了一句：“尸体，你们可有看见？”
　　冥辛笑道：“这样高的崖上掉下去，还能不死吗？不死也残，带不了兵了，尸体找不找都无碍。”顿了顿，朝六娘看了一眼，又道，“葫芦可能找过，你问她。”
　　我立刻将视线投向六娘。六娘一本正经道：“属下确实派人下去察看过，并未找到尸体，不过正如鬼主所言，统帅坠崖，余兵已无一战之力，那崖又极深，属下并未搜到底。”
　　我听罢从心底深处涌出一股狂喜，我不可抑制地浮想，或许……或许汋萱并未死，或许真有一个琴仙将她救走了呢？我不敢再多问了，同时又自觉这股狂喜也生得该令人愧疚，我不过是想让自己好受一些。
　　琴仙，琴仙，就当是有的。
　　“这个汋萱，你很喜欢吗？”冥辛道。
　　我凉凉地瞥了她一眼，不作答。
　　“她与你们公主，关系好么？”冥辛又道。
　　“郡主殿下是公主殿下唯一的亲妹，当然是极为亲密的。”我道。
　　冥辛哦了一声，眼神似乎稍黯了黯。
　　我道：“今天能不能不逛了？”冥辛微皱眉，抬眼看我。我接着道：“其实那宫殿，公主并不怎么住的。你看了也白看。公主小时候住在大公主的偏殿，再以后就去了山上，连公主府也是从山上回来后住进去的，宫里这座公主殿，你让公主殿下亲自过来都未必认得路。”
　　冥辛垂下眼，似乎也显不出多少兴致，有些烦躁：“行，我回去了。”
　　我忙一躬身：“好走。”
　　冥辛斜睨道：“你不送我出宫门？”
　　我笑道：“我想有六娘在，你不会迷路。”
　　六娘道：“鬼主，放心。”
　　冥辛脸色愈加不爽，哼了一声疾步走了。两条蛇即刻尾随。六娘朝我拱了拱手，也追了上去。
　　送走这波人物后，我忙赶往圣上寝宫，这会儿朝会应当已散了，圣上该在寝宫歇息。公主已落在冥辛手中的消息必须尽快让圣上知晓，无论如何，公主的性命不可再有闪失了。
　　然而到了寝宫，圣上的反应却在我意料之外，圣上只是平淡地道：“朕知道了。”
　　我惊诧道：“陛下早就知道了？”
　　圣上颔首，“冥辛来找过我。”
　　我更诧异了，冥辛竟嚣张如此，抓到了人还亲自过来说一声？我急促道：“那陛下打算如何对付冥辛？公主殿下在冥辛手上实在……”话未完，圣上便截断道：“此事你不要再管，朕自有思量。”
　　我激动地上前道：“陛下，冥辛此人诡计多端，千万不可轻信啊！公主殿下在此人手上多一刻都是凶险至极，请陛下赶紧救人哪！”
　　圣上一手拍在茶几上，怒道：“你放肆！朕的决定何时轮到一个太医院的小医来过问？朕是公主的母帝，难道还不及你一个外臣？”
　　“陛下，冥辛心狠手辣，绝非善类，请陛下……”
　　“退下！”圣上抬手砸了只茶盏过来，掠过我鬓边发丝，紧接着几个侍者就将我架了出去。
　　我原指望圣上能以雷霆手段将人夺回，即使不可强夺，至少也可与冥辛做个交换，而只要能换出公主，尚国什么都可以给，只要有公主殿下在，一切就都不算是穷途末路。然而圣上的态度，令我无比失望，也无比困惑，还有什么比公主更重要？冥辛究竟与圣上说了什么，令圣上连公主殿下的性命也不顾惜。
　　既然圣上这里无法指望，我只能去找冥辛想想办法。
　　冥辛一行人并不住在驿馆，而住在一个久已废弃的宅院里。此宅门匾上的字已看不清，像是本就被刻花了，里头看着残败，荒草丛生的，但占地广，布局精巧，楼阁的建制规格不低，显然不是寻常的富庶人家，而该是贵族或高官。
　　我将这宅邸细看了，问道：“你们怎么选这宅子？”
　　我过来是六娘招待我，此刻走在我身边，道：“驿馆太小。”
　　明显是不想答。她这闪避的态度反而让我好猜，她之前顾左右言它的都在她的身世，想必这宅邸不是她那位渝姨的，就是她那被灭了门的本家。
　　如今和六娘也没什么姊友妹恭的交情了，我直截问道：“是你在京城的家罢？说来我还不知你姓什么？”六娘在前面走，闭口不答。我也无味起来，对六娘的身世其实早已猜了八／九，至于究竟灭的是哪一门，我到底也无太多兴趣。反正她此刻是个婺国人，对尚国有仇的婺国人就是了。
　　六娘说鬼主仍在安睡，引我在一处僻静茶室坐了，大概前厅要办公，我一个外人不好过去。而她自己也在我对面入坐，泡起了茶。我以为她是稍作客气，但喝了两盏后，她仍不走，我诧异道：“你不用去忙么？你应当是冥辛手下最大的官罢？”
　　六娘道：“不必，她们在练武，不用我。”说着又泡了一盏递与我。
　　两个人静默地喝了不知几盏，相携解了次手再回来，茶室依旧空荡。
　　我不禁道：“你们鬼主究竟要睡到什么时候？”
　　六娘毫无愧色正气道：“午时。”
　　我道：“你该早说，我就回去了再来。那你能去敲敲门吗？我是医师，多睡对身体不好。”
　　然而六娘寸步未挪，额角青筋绽了绽，这是不敢去罢……我无奈，只能又坐下，茶就不喝了。
　　枯坐了会儿，我向六娘道：“那两条蛇呢？”
　　“鬼主房中。”
　　我大惊：“不会是和冥辛一起睡的罢？”对婺国的变态我早已心领神会。
　　“它们想，鬼主不许。”
　　我咳了声，觉得这话题不堪深入，转而问道：“公主在哪里？”我尽量以一种平淡自然、不着痕迹的态势说出，以期有令对方顺口道出的效果。
　　然而六娘不为所动，镇定道：“恕难告知。”
　　我道：“你们鬼主对她做过什么？”我本以为六娘还会答我一个无可奉告，却听她诚恳道：“公主很好，鬼主不会亏待。”我顿时上火，道，“你们鬼主自由了，现在是我求你，你还要骗我，是很好玩吗？”六娘凝视我道：“之前，除了身份作假，其余的皆是真话。”我烦躁地别过头，不想再对话。
　　正此时，茶室的门被倏地拉开，一道还带着一丝刚起的沙哑的声音响起：“你来看我，我真高兴。”冥辛披着一件淡紫的轻纱进来，长发在脑后松松拢住，罕见地显出一副温雅模样，令我不由抖了一抖。
　　她一进门，原先被挡在身后的一个侍从也迈进门，手上端着食盒，六娘迅速起身接过，放在面前茶桌上。冥辛慢悠悠地坐下，摆了摆手，六娘迅速退了，带上了门。
　　茶室霎时只剩了我和冥辛。
　　鼻息间挟裹入一阵葱花香，是从那食盒里飘出来的。这大概是她的早膳罢，我心想，就不知堂堂鬼主兼大王的早膳是什么样？
　　只见冥辛小心翼翼开了盖，引入眼帘的是一碗清白面，上面绿绿地撒了把嫩葱花，冥辛郑重其事地将其捧出，凑脸上去闭上眼，陶醉地一闻，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是一碗葱花面？我不可置信地望食盒里瞧了瞧，倒是还有一碟泛着红光的叉烧肉，冥辛将之取出，终于动起了筷。
　　“你的伙食比我想象中简单得多。”我道。
　　冥辛笑了笑，“好吃就行。”
　　“看来你们婺国作风很简朴，不兴奢侈。”我由衷道，这顿早膳在尚国连一个七品芝麻官都不如。
　　冥辛喝了一口汤，抬首向窗外看去，少顷道：“曾经有个人告诉我，早上要吃米面，用糖引得身体醒来，好动脑好使力，其它时候要少吃，因为米面只算果腹，要留着肚子吃好东西，至于肉，早中晚一日三餐，多多益善。”
　　“这个人说得不错。”我有些感怀地道。我现在是医官，对这些自然懂一些，但其实很久之前，仙师就已经这么教诲过了。
　　世人以为太清山是修仙求道之地，必定荤腥不沾，天天吃菜，甚或是喝仙露的。其实太清山上顿顿吃肉，嚼肉嚼得我腮帮子酸。为了让我们吃肉不绝，仙师特辟了个宽阔的后院，专门养猪，只只肥美无比。猪虽好，但打扫猪圈就不太好了。娣子间每日轮流喂猪、清扫粪便，乃是太清山上最叫苦也最不可躲的一项修行。
　　“不过么，”冥辛歪头一笑，“我那会儿连碗稀粥都喝不上，这些话对我而言是做梦，太远了。”
　　我平静地望着她，决计不为此人多显出一丝丝的同情。
　　冥辛拣了块叉烧嚼，细细嚼完后，道：“不过么，我又实在觉得那些话好，不敢不从，所以后来我就去偷去抢，棍子挨了不少，可是挨打果然是比不上吃肉要紧，虽然身上红一块青一块的，但我长得比之前高大多了。那个人说的话，我会一直记住。”
　　冥辛像是沉入回想，神色间笼上一层淡而轻薄的暖雾，与她这一身朦胧的淡紫相和，让她整个显得柔和了。
　　我闭了闭眼，回一回神，再睁开时，冥辛也已低着头挑开葱花吃着面了。
　　我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你能不能带我见见公主？”
　　“不行。”冥辛毫不犹豫。
　　“见见而已，有什么不行？”我坚持道。
　　“你好像忘了，”冥辛抬首道，“你们公主当初也是让你见见我，然后我就出去了，你有前科，不能不防啊。”
　　“这能一样吗？你出去了能逃回婺国，我们能逃哪儿去，哪里不是你的人？实在不行，你跟着一起去总可以罢？”
　　“说了不行。”冥辛啜进一口面。
　　我心头火猛蹿上来，怒道：“你能不能讲讲道理？！当初你被公主打，她还请我给你治，你如今怎么样？”
　　“我又不会打她。”
　　“你放什么狗屁！”我破口骂道，“这会儿了你还要跟我装大善人，舍己奉献二十年？你别玩上瘾了！”骂完后，我忽回想起圣上对此事亦是听之任之，像是并不着急公主似的。我缓了一缓，换了个问题道：“你和陛下是不是私下谈了什么？”
　　冥辛拨了拨葱花，道：“哦，你比以前机敏了。”
　　“你们究竟说了什么？！”我急切道。
　　此时，门忽然敲了两声，接着被轻轻拉开，六娘拎着个食盒在外面，冥辛微一颔首后，六娘走了进来。我皱眉盯着那食盒，莫非冥辛一餐要吃两个食盒？正按住心头急躁，就见六娘将食盒放在了我面前。我微愕地抬头看，六娘只字未吐，不声不响地又退了出去。
　　“你先吃点罢，肚子饿容易发火。”冥辛道。
　　刚刚喝了太多茶，等了太久，这会儿肚中确实有些酸瘪。我深吸了口气，吃饱了才有力气战斗，将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糖醋肉，底下一格是一碟五味炙小鸡。香味与形色，都与那时一样，我恍惚回到几月前，在画舫上与人闲聊的时光。这两道是我之前在万琼舫最常点的两道菜。并非多好吃，只是在诸多奇菜中显得安全稳当。
　　“哟，葫芦对你真不错，连我也很少吃到她亲手做的菜。”冥辛凑上来觑了一眼，感慨道。
　　我举筷尝了一口，味道比在船上吃时好很多。我的心稍稍平了平。平心而论，我对六娘的印象要比对眼前这位好得多，那句“鬼主不会亏待”或许真可以一信，但，一定是因为某种协议。
　　安静吃了大半碟后，我放下筷，道：“你是不是以公主为质，要挟陛下，譬如说九日后的谈和大会上？”
　　“一半对一半错，”冥辛已吃好面，正支着头闲敲茶桌，“我的确打算在谈和会上要挟你们陛下，但不是以她为筹码。”
　　“那你究竟要利用公主做什么？”
　　“话不要讲得那么难听嘛，为什么是利用呢？我明明是帮她。”两根闲敲的手指止，冥辛低声道，“她生病了，我来为她治病。”
　　“生病？生得什么病，我尚国人才济济，陛下怎会让你来治？”我大为愕然。
　　“要么你去问你们陛下？”冥辛坐直，叹了口气，“你来我本来很高兴，以为你对我消了恨意，原来都是公主的事。唉，我不奉陪了，你请便罢。”说罢起身离去。我将剩下的小半碟吃干净，回了府。
　　之后的两天，我一直有事没事往那破旧宅邸里钻，从晌午赖到天黑。我想冥辛总该会去找公主，但她只是闲闲的，或与我聊天，或在院中练武，日子清闲得一览无余、坦坦荡荡，丝毫未让我寻到破绽。
　　三日后一大早，却忽然一件大事劈头盖脑地撞到每个尚国人的脑门上，圣上下旨言：公主重病不治，于昨夜子时薨逝。


第七十七章
　　这个消息如同一座升腾而起的巨山，遮盖住整片天，我的周身乍黯，我抬头看，它就不由分说地覆压而下，我慌得迈不动腿，眼睁睁看着它庞然而降，就要盖住蝼蚁一般的我……
　　忽然一瞬，一道闪光劈过，我蓦地朝天挥出一拳，那座巨山霎时粉碎破开，如气泡四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一场海市蜃楼的幻梦。
　　这一定是假的！
　　我惊魂未定，但脑中只这一个声音在嘶吼。我不知道是我不敢信不愿信，还是我真的直觉到了什么，总之我的头虽仍轰轰地虚鸣，却是出奇地清醒。我立刻换了身衣，略一犹豫便火速朝那旧宅的方向奔去。进宫大概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我来势汹汹地到，六娘像是早有预料，二话不说将我带到一个亭上去，冥辛这日破天荒地醒着，此刻正歪头坐着，面前是一小碟松子糖。我上来便道：“带我见她！”
　　冥辛伸手拿了块糖吃，神色懒懒，像是没睡足，“糖不错，你来一块？”
　　“我不跟你废话。”我道。
　　“那我也不跟你废话，人死了。”
　　“那就带我见尸。”
　　冥辛笑了一声，终于抬头，“我只是救人，又不藏尸，尸体当然是你们陛下收回去了。”
　　这一连的几个尸听得我心堤冲毁，我吼道：“救人救人，你救了什么，人为什么没了？！”
　　冥辛耸了耸肩，“病入膏肓，我也没办法。”
　　我压住掀桌的冲动，“什么病，你说清楚。”
　　“会死的病。”
　　“你！”
　　我猛地抽出袖中短刀刺去，却被她倒跳一步躲开，我其实也知道我根本刺不死她。
　　冥辛立起身，笑道：“切磋的话，改日再说罢。其实我现在很忙，今日特意在这等，因为料到你会来。现在该说的都说了，我忙去了，你也知道，谈和大会就快到了。”
　　冥辛离去后，六娘立马现身，我嘲道：“来赶客吗？”六娘不响。我收起刀，最后问了一遍：“她真的死了吗？”
　　六娘不言，少顷开口道：“无可奉告。”
　　这等于是告诉我，公主确实没死。我狂喜地看了六娘一眼，后者避了过去，使我愈加肯定。六娘之后再不说一个字，将我带到宅门口，迅速离去。之后我又连日上门，但冥辛并不再见我。
　　六日后，终于到了谈和会盟。原本以我的官阶并无登坛聆听的资格，但我着心公主下落，认定谈和会盟与公主的“死”有关，便一大早去旧宅候着，欲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冥辛听说我要同去，挑了挑眉，道了句“那你的名声会更臭”，也不再多说。如此，我便以带路这一冠冕堂皇的理由随在冥辛一行人中。
　　会盟地在京城南郊，一座山丘上，丘上筑起五丈高的圆坛，最中置了一张方形玉案。中央向外百步之处已围了千军，皆佩剑戴盔；坛下亦拥拥站了数百人，不过并无兵器，都是文臣。我与冥辛一行人抵达时，便有几个文臣向我瞥来。六娘朝身后一群银盔略一颔首，后者便齐整地迈步走上誓坛，在另一边围成个半圆。
　　锣鼓声乍起，激昂亢烈，少顷，圣上从不远处的帐幕中走出，百官纷纷叩拜，我亦屈膝跪倒。圣上走至坛下，与冥辛面对，冥辛笑道：“我这边人少，拿这个充充数，没意见罢？”圣上朝我看了一眼，我忙道：“婺国大王担忧谈判时会有诸多对尚国的生疏之处，故来邀臣同往，微臣斗胆应下了，望陛下恕罪。”
　　圣上道：“是朕疏忽，大王用心了。”说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二人便并肩在雅乐中一步步登上誓坛。
　　跟在圣上身后一同登坛的有六位大臣，裴相、尚书、御史中丞、太常、中执法，右将军。冥辛这边则只有六娘与我。百官在看到我在冥辛之后也跨了一步，皆愕然，一时坛下交头接耳，嗡嗡声不断。如果我稍向后看一眼，大概还会看到她们伸着指头向我指指点点。
　　但对此我已浑不在意。从冥辛那日将我叫去大殿，我就俨然成了一枚铁板钉钉的内贼，此时再浇上几桶铁水，也只是再焊实些。冥辛也笑着回头瞥了我一眼，一副看热闹的模样。我烦躁得避开，心忖今日这台子都是替你搭的，你才是最大的那出戏，看我个甚！
　　长长的阶梯终于走完，两队人走近玉案，相对而坐。我与六娘分坐在冥辛左右。我向对面望去，圣上的神情倒还平静，两边的大臣却不大淡定，紧锁着眉，心事重重。我再侧看冥辛，正支起一手托腮，闭着眼一脸陶醉，头一点一点地，似是在合着锣鼓声。
　　岂止是淡定自若，这厮根本是游山玩水的架势。
　　不过，也无怪这样鲜明的对比。尚国储君恰是在会盟之日的几日前“薨逝”，令尚国在这次和谈中处于极其不利的位置，亦猛涨了婺国的气焰，可以预见婺国会在和谈中提出更为放肆的条件。
　　我现下可以肯定的是，公主未死，而圣上也一定知道她未死，否则圣上面上不至于无半点悲痛之色。明知对和谈不利，圣上却仍颁布了公主的“死讯”，这背后一定有极为重要的缘由，而这个缘由或许就可在会盟中窥见。我便是如此想着，一心要过来听。
　　至于公主的“死”，若要说好处，恐怕只有一个。臣民对公主的诋毁骤减，人们终于愿意相信，公主不带兵迎敌是因病，而非懦弱。
　　锣鼓声渐渐息了。
　　冥辛睁开眼笑道：“不愧是尚国，礼乐也这么好听。”
　　圣上回笑：“听说婺国的音乐狂放浓烈，朕一直很想听一听，此次和谈后，这个心愿就不远了罢？”
　　冥辛直摇头，“欸，我劝陛下还是别听得好，那种音乐就是发疯，又是吼又是叫的，一点都不美，与尚国的没法比。”冥辛向后一仰，双臂枕头，一派悠然自得，惬意道：“我这几日在京城待着，只觉得菜吃着香，花闻着甜，连风也比婺国得柔，那个词叫什么？哦，乐不思蜀，就是我现在的心情了。”
　　圣上道：“大王尽可在尚国多留些日子，朕一定让人好好招待。”
　　“我正有此意，”冥辛稍坐直，双手按在玉案上，俯身向前，跃跃欲试道：“其实，我想在尚国住下了。”
　　住下？你一个婺国大王在尚国住下算怎么回事？我一时惊疑，再看众人神色也与我差不多，皆前伸了脖，瞪大了眼，怀疑听错的样子。
　　裴相率先收了脖，端正道：“这位婺国大王，莫再说笑了。今日在此，日月山川都是见证，我们就速速进入正题罢，”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起身置于玉案一端，“这是我尚国拟付与婺国的赔款，内有襄钟、玉磬、玉椟之类礼乐之器，也有广车、軘车、箭羽之类军械之器，还有丝绸香料、珠玉陶瓷等等便不赘说了，请大王亲自确认。”裴相张嘴说了一串物什，像要显得尚国多物博多产似的，只让我觉得有些悲哀。
　　那卷纸在冥辛的手边依旧是卷拢的样子，一向周到入微的裴相竟未将其展开，而一旁的六娘也一动不动，似乎也不打算启开。这开个卷纸也要锱铢必较的吗？两国之交果真复杂得很。我摇了摇头，膝盖向前挪了挪，惟有我这个今日在哪一边都格格不入的人才适宜做了。
　　未料想，冥辛却先一步抬了手，“啪”地拍在那卷纸上，众人又皆是一小惊，冥辛笑道：“我刚刚说的可不是玩笑，我真决定不走了。”
　　圣上终于皱了眉，低声道：“你究竟何意？”
　　“听说很久以前有一种很好的制度，”冥辛慢悠悠道，“一个帝王可以在生前自愿将权力让渡给另一个人，无论血缘，只因为那个人更有才，更能治好国。我看了古书上这一段，实在感动不已，多么大公无私、为民着想的帝王？陛下博古通今，一定知道这叫什么名罢？”
　　霎时，玉案的另一端如冰封冻，悄无声息一片死寂，而我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咦？”冥辛又道，“莫非是我记错？葫芦你说说，是有这么个东西罢？”
　　六娘正肃道：“王上所言无误，确有此事，古时称‘禅让’。”
　　“对，就是禅让。”冥辛笑道，“陛下，打个商量，咱们也效仿上古做法如何？”
　　“滚你个蛋！”一旁的右将军拍案而起一脚蹬上，提剑道：“我说你怎么亲自过来，个崽子原来打这个主意，告你没门！找你的蛇宝宝玩，别蛋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惦记咱们来了。”右将军武力卓群，就是不爱读书，嘴上时常没个把门的，若非尚国先后折损了众多大将，今日其实是轮不到她上的。
　　可此刻，我怀着最真诚最崇敬的心情要对她说一句：尚国有你。
　　冥辛这次实在嚣张至极，过分至极！这人究竟懂不懂谈和是什么？尚国虽求和，又不是要送国玺，如此得寸进尺，真让人恨不得将之踹下誓坛。
　　难得连裴相也同仇敌忾：“誓坛之上，岂容你这样胡言乱语？这位婺国大王，你做得未免太不像话了！”
　　我在狂怒之余，没忘了看圣上的神色，圣上起先亦十分愕然，之后渐转平静，但眉头仍锁着一丝愠怒。看起来圣上对冥辛这番话是无预见的，这么说，圣上与冥辛之间私下谈的事并不在此。
　　那么公主……冥辛刚说禅让时，我乍地想到或许冥辛以公主为质，早已暗地逼过圣上，誓坛不过是将事情在明面上重走一遍罢了，但现下看来冥辛说的那句，公主并非筹码，非是假话。她的筹码是她身后的千军万马，人质这一套，她不稀得用。我向那一半圈的闪光的银盔望去，无声悲叹。
　　冥辛惊疑道：“我不像话，我过分？这从哪说。要我说，明明是你们更嚣张些。我听说以前打仗，打输了的人想求和，那得国君披头散发，不穿衣服，一手还牵个羊，另一首再拿个矛，跪着去胜者面前呢。葫芦，你告诉她们，有没有这个事？”
　　六娘速道：“王上所言极是，这叫‘肉袒牵羊’，乃是上古的投降礼。”
　　冥辛接着道：“是罢。当然这么做，我也有些于心不忍。可你们呢，别说肉什么羊了，你们连到城门口接一接都不干，唉，还要我到你们宫里觐见，去了又在殿上嫌弃我家鬼蛇。你们摸着心口说，你们嚣不嚣张？我够不够忍？”冥辛说罢，别过头长叹一声做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
　　这厮实在太可恨了！我这会儿真想给她一脚踹死。
　　“还谈啥！陛下！这鬼头压根不想跟咱们好好谈，咱也别客气了！就打，死打！宁可鱼死网破，咱也不受这窝囊气！”右将军暴跳如雷。
　　“好！”我不禁跟道。右将军看过来，彼此交换了一个感人肺腑的眼神，俨然都忘了此刻你在这一边，我在那一头，一张玉案的距离。冥辛又笑着侧看我一眼。那一边，尚书也悄悄拉了拉右将军的衣袖，轻轻说了什么。
　　“咋的，怎么没人了？”右将军又咆道，“公主殿下，郡主殿下是不在了，那咱大尚国咋就没人了？不还有雍陵王吗？！”说到这，右将军倏地一顿，脸色一黯，少顷又陡然拔高了声响：“反正我就站这，让我打仗行，让我认婺国人做君，不如先毙了我。”
　　右将军的声调越说越有些悲，我知道她是想到了雍陵王。
　　雍陵王曾对她有知遇之恩，领她进了军营，又多有提拔。而今日，这样重大的日子，她本该与圣上一起登坛，坐在这里为尚国论争，可她干脆连面也不露。自从汋萱的死讯传来，却无人应和与她去前线迎敌，再到如今投降，雍陵王似乎已对尚国彻底绝念。
　　冥辛道：“所以我不是说了吗，用禅让的方式。这位有骨气的大人，既然你会打仗，那你也一定知道你们抵抗不了多久，婺国军队一路攻到京城费不了多久，到时候我还是会称帝，到时候你还是要认我做君。结局都是一样。而我给你们一个不需要流血的方式。或许你喜欢冲杀在前，你手下的兵也喜欢拼尽全力，可你们尚国的百姓又怎么说？她们手无寸铁，胆战心惊，被迫等着听并不给人以安慰的战报，她们真的喜欢打仗吗？陛下，我想你一定会有答案，而这个答案不会被你的子民唾弃，而会被视为仁举。”
　　冥辛忽然说了很多话，而且神色不再嬉皮笑脸，收了痞气，我恍然有点不认识她了，我甚至想起了那个二十年，难道她在暗牢说时是真心的？
　　我猛地掐了自己一把，我怎么又险些着了她的道！此人最擅长的不就是以情动人，叫人不得不信她、从她、护她。
　　然而圣上似乎已进了她的套，眉间的愠气越来越消淡，换之以哀沉的凝思……糟糕！我暗道不妙，圣上素来最不忍子民受苦，禅让的确是最可能符合圣上心意的方式。
　　圣上阖了阖眼，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沉声道：“我许你了。”


第七十八章
　　“陛下！”
　　裴相与右将军齐齐喊道。右将军甚至拔了一半的刀就要向冥辛斩去，是被另四位大臣生生按住。右将军怒吼一声，似要旋身甩开阻拦。
　　“将军，”圣上道，“朕还未退位，你就已不将朕放在眼里了吗？”
　　”陛下！”右将军愤懑道，“这鬼精满口放屁，她懂什么，我尚国的人会怕她打来，我尚国的人绝不不战而屈！陛下，您莫把人看扁了！”
　　“陛下！”裴相亦劝道，“莫要中了婺国人的计呀！她婺国正遭了内仗，焉知她们还剩多少兵力，只要撑过这一段，她们根本消耗不起呀陛下！您看看天上的列祖列宗，您忍心她们的在天之灵蒙受这样的屈辱吗？陛下三思哪！”
　　冥辛斜睨了一眼裴相，笑道：“我们有多少兵力，你们大可拿命来试，看撑不撑得住？至于什么祖宗，若真有在天之灵，那恐怕早在看到你一男相站在这时，就已经狂吐飞瀑血，淹了这尚国啰。”
　　“你！”裴相伸指一戳，怒对冥辛。
　　“不可无礼！”圣上喝道。裴相气得全身发抖，终是收回了手。
　　冥辛这席话倒点醒了我。我还纳闷今日裴相怎么也转了性，和我们同仇敌忾起来，之前裴相可一直是投降派的领军人物。
　　原来如此，若是真禅让给了冥辛，那裴相的地位就难说了，毕竟除圣上外，肯对男子另眼相看的君主，实在打着灯笼也难出第二位。如此，对于裴相今日的种种，我对其居心也不免犹疑，究竟是为尚国还是不过一己私心。
　　“容我多说一句，”圣上朝冥辛注视道，“既是禅让，那么尚国的一概官制礼制也应当保留，文武群臣也不可撤职，这你可答应？”
　　冥辛正道：“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尚国的很多制度律法，我一直很欣赏，怎么会破坏呢？对尚国我还很不熟悉，自己有多少斤两我也很清楚。所以事实上，是我该拜托你，替我说服这些大臣留下来继续为尚国效力。这也是我选择以禅让的方式解决争斗的初衷，只有陛下你心甘情愿，底下的人才有可能真正接受一个外族人，这比我用刀用剑地强夺，要平稳得多。我想陛下你一定懂得我的苦心，你也不希望看到，尚国被灭，而尚国遗民仍旧怀着复国的梦，虽渺茫却足够致命，抱着这样残酷的梦，谁还肯踏踏实实过好日子呢，是罢陛下？”
　　“不用再称我为陛下了，尚国的皇帝是你冥辛的了。”圣上的声音沉缓而苍老。
　　冥辛笑了一笑，道：“我替尚国子民感谢你。”
　　木已成舟。
　　右将军的刀倏地掉回了刀鞘，右将军嚎哭着跪在了地上。裴相的眼睛像看不见光了似的，茫茫然跌坐在一边。其她几位大臣亦浮上悲穆神色。
　　我望向身侧的冥辛，她嘴角微扬噙着一抹笑，并不太惊喜，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手掌下按部就班地进行。
　　我猛然升起一股恐惧，我究竟看清过此人吗？在暗牢中，我以为我看清了她，她不是尚国人以为的野蛮凶残的敌军大将，她是我娘救下的一个容易得意忘形的臭屁鬼；当她气势汹汹地打回来后，我以为我又看清了她，以为她心狠手辣、有仇必报，来将过去所受折磨百倍奉还给公主；如今公主不见了，尚国也没了，可我在她的眼神中并未看到终点，似乎她还远远未得逞，所以她究竟在盘算什么？
　　我在浑然无措中与众人一同起了身，这之后举行了盟誓之礼。载书、刑牲、读誓、加书、埋书，等到那只腹藏盟书的血淋淋的牲牛被淹埋地彻底不见，土地恢复如初，我知道一切再难回天。
　　仪式中，整个誓坛静得只剩下山间呼啸的风声，以及地上嘶嘶的低鸣——这样大的场面，婺国的鬼蛇怎能不亮相呢？读誓即是昭告神明，所以要在坛上的上下四方神明之像下虔诚读出，然而婺国是不兴神明之说，只尊鬼蛇的。于是，就将盟书平铺在地，让那两条鬼蛇在盟书上悠悠爬过，就象征是鬼蛇知晓了。
　　如此荒诞的做法，誓坛上的众人此时也闭口不论了，恍惚而又沉痛地撑到了末尾。
　　众人下坛时，裴相一个脚下不稳，差点滚落，右将军眼疾手快，本能地将人一拉，又像是后悔似的，皱了皱眉，迅速放了手。裴相木木地，连句谢也忘了说，愣在阶上。
　　“这一位看来对您最忠心啊，这里就属他最伤心。”冥辛笑道，瞥了瞥身后。
　　裴相被这一瞥瞥得浑身一抖，回了神，向右将军略一拱手，又沉下头僵硬地向下走。
　　第二日，禅让的事就在尚国炸了锅，从朝野到民间，从京城到城外，皆又惊又怒，又害怕。我在誓坛上已体验过一回，这次跟着众人又再感受一回，比昨日又更热烈了。
　　然而皇宫中却是静默，静得让人疑心一切未曾改变，根本没这回事。之后数日，也是一样的沸腾，一样的静默。再数日后是禅让大典，竟也是粗粗一办，草率了事。
　　只是第二日的朝会上，多了一张椅，与原先那张并排，却不如原先那张华贵。冥辛坐上那张新的，圣上仍旧坐那旧的。
　　冥辛竟邀圣上同坐，一同听朝。
　　这让百官大臣始料未及、面面相觑。
　　据说，冥辛在朝会上并不大说话，只是默默静听，偶尔与身后的六娘言语一二，又立马回头聚精会神地听。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殿上，却静得宛若空气，当然，这缕空气再淡薄，也令人无法忽视。
　　譬如圣上有时仍不免称“朕”，此时众臣便齐刷刷地瞥向另一座上的大佛，然而这尊佛真如雕出来的，一动也不动，连根眉毛都不抬一下。
　　冥辛似乎要将自己悄无声息地融进去。
　　按理，新帝登基要去崧山祭天祀地，昭告自己的帝位。崧山不远，就在京城五百里外，要去不难，但冥辛却迟迟未提，她不提，大臣自然更不会提，于是，这件大事就被搁置了。
　　但冥辛也不是什么都不做，她做了两件事，一件是单设了一个谏官之职，本来百官也都可谏，现在只是将这一职能单拎出来，更为正式，既身为谏官，谏起来也就更理直气壮，这叫忠于本分。
　　另一件是在宫门外设了个信箱，无论为官为民，皆可上书建言陈情。这信箱每日都塞得满满，倒出来的信件能铺满一宫。多是多的，内容却单一，无非是辱骂，无非是诅咒，对象也单一，当然是指冥辛。
　　这事我最清楚，因为这事归我管。
　　冥辛不知是怎么想，叫我去收信，是以我每日去太医院前，要先将一早收来的信件送到她的宫中，她如今住在书阁，并不住正和殿，那里还住着圣上，幸好她也不打算住进公主殿，只是住离得不远的书阁，每日下朝后埋头苦读，看着极为刻苦。
　　我问她，信件看了么，冥辛头也不抬，“看它作甚。”我又道，“既然不看，不如撤了信箱罢？反正也没啥有用东西。”我每日为了这些信件，雇了五顶轿子来抬，每日浩浩荡荡地进宫，比正一品的大官还气派，颇感负担。
　　冥辛道：“那不行，这东西有用。”
　　“什么用？”
　　“骂人呀。”冥辛道，“骂得多，气也出得多，我总得给她们一点泄恨的渠道，不然给人憋坏了，容易出事。”
　　我心忖，你就不怕越骂越恨，越骂越凶。我顿了顿，道：“那你要么换个人，我是医官，这事儿本来也不该我做。”
　　“那不行，”冥辛抬首，盯了我半晌道，“如果不给你这个差事，你怎么会来看我？”一边说一边脸抽了一抽。
　　我眼皮一跳，也被酸得一哆嗦，道：“这么勉强，你可以不说。”
　　冥辛道：“我欠你太多，想对你好点，葫芦说身近了，心也会近，我想……”
　　“你欠我得不多，”我打断道，一次欺骗，说起来是我自己一门心思要上钩；而我欠得太多，几辈子也还不完，终要满身罪业地堕入几世恶道来偿还，“后面的话你说着别扭，我听着也膈应，就别再说了，如果你真要还我，那就告诉我公主下落，我不想再欠人。”
　　冥辛的脸瞬间一冷，“她死了！你还要问我多少遍？你要下落，去棺材里找！”
　　我懒得再说，问了多次也问不出什么来，她倒是愈来愈暴躁，往后还是省了这条心，从别处着手才是。我将信件堆在一边的长案上。
　　冥辛灌了口茶，也不再看我，继续埋头看书。
　　少顷，门被推开，六娘从外面进来，见了我微微颔首，便在长案前入坐，拿起一封信，略扫一眼丢下，再拿一封又丢下，一手拿一手丢，两手快得划出了残影。如此边拿边丢，高高的一摞信顷刻削成平地。
　　我目瞪口呆。原先我收拾完了六娘也还未到，是以未见她这一手。
　　“你看吗？”六娘见我愣住，指了指面前一叠山。
　　“不用。”我道，转头继续掏信。
　　这些信头几天我还偷拆了看，骂得是酣畅淋漓，一泻千行，读完是余音袅袅，回味无穷，我一路携着信，轿中充满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之后便无味起来，说来说去无非“篡位”、“蛮子”、“滚粗”这类，翻来覆去无新意。
　　这大概要怪冥辛，她上位以来可谓毫无建树，咸鱼都比她能翻腾，平白让臣民少了不少素材。我只是看也觉得无趣了，那写的人也兴致缺缺了，这几天的信明显比先前要轻和少了。
　　“外面有什么新事？”冥辛歇了歇，向六娘问道。
　　六娘也停下手，正对冥辛道：“无事，只是裴相仍请一见，这次还带了礼。”
　　“什么礼？”
　　“一盆花，据说鬼蛇喜欢，被我退了。”
　　“不得了，连我都不知它们爱什么花，”冥辛大笑，又道，“下次再送就收下，人我还是不见。”六娘点了点头，便继续看信。
　　我在一旁听得大吃一惊，裴相竟然已暗地里向冥辛示诚了，这人明明一开始反得最厉害、最悲痛，还又是投其所好的老一套，圣上当年就因其诚心所感。我一阵恶心，此人必定是想趁着众人还处于抵触，新主身边无人之际，欲抢先一步，在新主心中占得一席。
　　裴相仍是一如既往地审时度势，见风使舵。
　　冥辛对裴相的态度也令我难解，我本以为是厌恶的，可是又说要收礼，像是在留着机会等着裴相更进一步似的。莫非冥辛也要重蹈圣上旧辙？
　　我虽忧心忡忡，但朝政渐趋平静，民间的沸水也冷了一大截，信箱中的信只需两顶花轿就可装下。
　　尚国确如冥辛当初所言，兵不血刃地完成了转变，冥辛以一种极为低调的方式，在不经意间让人对她的存在慢慢习惯了。
　　对众臣而言，冥辛做了新帝，既不撤人官职，也不频出新政，原本以为的大刀阔斧的变革也并未出现，官还是原来的官，事还是原来的事。
　　对百姓而言，这蛮子坐了那张椅，连国号都不改，仍叫尚国，自己还是尚国子民，还不用再担惊受怕，因为这蛮子还管着婺国，她总不能自己打自己。连这蛮子带来的那队精锐军，也不曾走在京城的大街上耀武扬威。
　　就连我，原先以为冥辛憋着什么招，但一个月来平静无波，她做了个撒手皇帝，十分地无为而治。让我几个月以来的愧疚也减轻不少。
　　又过了半月，平静的湖面上忽坠下一块巨石，“轰”的一声，激起十丈高的水仞，水波肆荡，人人自危。这块大石便是圣上的骤然驾崩。


第七十九章
　　半月前，也就是冥辛临朝以来一个月后，圣上便自陈不再听朝，一切都交由新帝作决。
　　此前圣上亦说过几次，只是百官不愿，冥辛也劝阻，劝了几次后，也就不怎么再劝，而朝政也愈趋稳定，一月后圣上又提起退位，这次百官仍反对，冥辛仍晦暗不明，只稍稍劝了两句便闭口不谈。终于在圣上的坚决下，这二帝听政的事划了个句点。
　　此后，冥辛独自上朝，话稍多了些但也不很多，朝堂气象仍算平和无波。
　　事情是突然发生的。
　　晚间正和殿的侍者急慌慌地跑来太医院，那日我也在，我自从替冥辛收信，因一个上午耽搁太多时辰，索性调成了夜班。那侍者径直闯进院首那一间，须臾就见我大姑随这侍者一同匆匆而去。不久连雍陵王也入了宫。全宫弥漫着一股紧张阴郁的气息，众人皆心慌不安，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冥辛也被雍陵王叫来，她近来频频出宫去督办一项新工程，据说她气势汹汹地回了宫，在殿中大发雷霆，只听里面稀里哗啦碎响不绝，不时有几只瓷瓶飞出了殿外，摔得七零八碎。直至雍陵王暴喝了一句，里间才平静下来。
　　之后的二日，一切仍如常，那一夜的动静仿若不存，我去书阁送信时，冥辛也缄默不语，不肯透露。一直要到第三日，雍陵王在投降后破天荒来上早朝，立在冥辛身旁，才道出了两件事：
　　圣上仙去，裴相弑主。
　　朝堂一时哗然，人们纷纷向前望去，才发现今日裴相根本没来。雍陵王将奏书一扔，静立不语。一旁侍者慌忙接下，展开续道：
　　帝逝于九月十六子时，经查为毒，然遍察殿宇无果，为保朝政不乱，此事按下不发，以暗中探查。九月十八日，新帝召我入宫，示我一纸金屑，又命我隐于帘后。稍后裴氏至，于殿中暗透金屑一事，自陈其忠心不二，愿以新帝马首是瞻。及我出帘，裴氏大惊，仓皇而逃。是日，相府搜出金屑若干，混于茶末，此茶献于帝，量微积多，终至毒发。至此，证据确凿，裴氏现已入狱不日问斩……
　　裴相竟然是为赢得冥辛的信任，而背主求荣，不惜毒杀旧主，这真令人难以置信。
　　此人自贱籍出，爬至相位，全仰赖圣上慈心，念他从小孤苦受欺，却能于腌臢之地不堕，一路奋发，其上进之心尤为可彰。纵使初入官场时洋相频出，遭人嫌恶，圣上亦不弃之，处处袒护；他也就不生退怯，愈发自勉自励，终于在朝堂中站稳脚跟，不必再仰人鼻息，任人欺辱。
　　他这一路，自己的苦心钻营当然少不了，但根本而言，是圣上的一番苦心提拔。不想末了，此人竟忘恩负义至此。
　　朝堂上本已有不少人是属裴相一派的，此时都噤若寒蝉，不敢分辩。这是可想见的，原先她们听于裴相，是因裴相荣宠优渥，手执相印，如今宠他的人去了，连他自己也来日无多，自然没人替他辩驳。至于其她人，早已对裴相积怨颇深，此时恨不能闯牢门，亲自操刀砍了这贱畜。只是有一点……
　　“裴氏背后可是有人指使？”一个排在末尾的小官忽道。
　　这话问出了众人心中最大的疑虑。虽未言明，但此话所指的当然只有冥辛。裴氏胆大妄为，其背后是否是因冥辛的授意？若是如此，那性质就全然不同了，人人吸了一口凉气，颇有大难临头、朝不保夕之感。
　　大殿上，静得仿若一幅尘封的旧画，人人屏息凝气，注视着殿上正坐的那个人。
　　良久，冥辛缓道：“雍陵王，那你说呢？”
　　雍陵王冷道：“本王的这双耳与眼，何时容尔等来怀疑。今后若再不敬，休怪本王手下不留情。”
　　雍陵王站在了冥辛这一边。这个不敬，亦似乎另有所指。众臣忙纷纷跪倒，再不敢有异议。
　　圣上的丧礼办得极为隆重。
　　之前郡主与公主的丧礼因在战中，所以办得草率，圣上这次，就像是憋了劲似的，极为盛大，极为庄穆，更引得臣民连同前两次的都一并发作，一时间山河恸哭，哭丧震天。
　　丧礼时，冥辛不大出现，由雍陵王操持，丧礼后，每逢朔望，冥辛却一定亲临殡宫哀悼，令众臣对这位新帝多了不少好感。
　　这其中大约也有几分，事已至此尚国后继无人的无奈罢。
　　冥辛的帝位坐得愈发安泰了。
　　她甚至开始做起一些不算太大却极为拉拢人心的变动。譬如以裴相之事为引，她将当初由裴相推举上来的官吏全部撤职查办，裴相提议的一些政令，譬如放宽由贱籍转去军籍的限制这条即刻被停，这一条上冥辛算是最有威信了，毕竟当初与尚国交手的就是她。尚国军队被火速整顿，剔了不少残兵弱将，喜得右将军天天眉开眼笑，也不骂冥辛了。
　　而在民间，冥辛在宫门口设的那口信箱终于发挥了作用。投进来的信愈来愈少，内容却愈来愈正经。这都有赖于冥辛在几日前督办的一项水道工程顺利完工了。那工程的初衷便是由一封信而来，它藏在茫茫信海中，但仍被六娘的鹰眼捉到。
　　那信上说，京城西犁街每当下完一场大雨，街上总湿漉漉的，雨水积上数天，又脏又臭，不好行走，让朝廷想想办法。本来写信的人大概也只随手一丢，因为那封信只是写在一张油浸浸的缺了一角的残纸上，像是先前买肉饼吃剩下的。
　　然而这事却立刻被冥辛惦记上，亲自督办，修河道挖水沟，常常深夜才归。不消半月，此事即成，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的，大家都知道那些信箱里的信，新帝真的会看。
　　一小撮人愈加来了兴致，骂文愈写愈长，愈投愈多，一日投上个十来封，逢人便夸自己的壮举——然而，却反遭了骂。另一撮人，以为这些骂信既占了坑又让朝廷平白费功夫去读，延缓了正经信的处理，所以对其极为不满。
　　渐渐的，我两只手就可捧起全部的信了。
　　而随着帝位稳固，冥辛却显而易见地消瘦了。
　　她还住在书阁，并不迁宫，圣上的正和殿仍旧保持着原先的模样。我不知她是故意作秀，还是真的不在意。
　　说起来，冥辛除了在吃上稍稍讲究，每餐不落之外，确实简朴得令人发指，书阁也睡了数月了，至今连张床都不设，每日只打地铺；出了书阁，无论去哪都步行，绝不乘辇，更不需要人伺候，身边始终只一个六娘。
　　如此不染奢侈、身心清简的帝王，若非是从婺国进口，该当得上一句：天佑吾尚，赐明君一位。
　　此君近来不光消瘦，连性情也变得郁郁寡欢起来。
　　原先在暗牢，她也常一副郁结于心的样子，然而总有一股躁动在周身浮动，现在我当然明白了，那是她蠢蠢欲动一颗急着出去的心。现在她却比那时更沉郁了，有时扶着酒杯久久地看，久久地不说话，很失神的样子。
　　但我不知她这会儿是为何。
　　“是不是尚国的政事太繁多，你觉得力不从心，有些气馁了？”
　　一次酒桌上，我揶揄道。
　　冥辛常常邀我一同喝酒，有时在书阁，有时在御花园，更有时在我府上。就比如今天，她悄无声息地就来了，依然是翻窗而入，恰如某个雨夜，依然吓了我一大跳。
　　我有时怀疑，她是不是还不太清楚自己的位置，她是皇帝，翻一个臣子的窗很荒唐，还有，我与她绝非好友，她借酒消愁不该找我。
　　冥辛只顾喝酒，并不作答。
　　我又道：“说实话，你在尚国也待了好久了，我一直想问，那你另一头的婺国怎么办？”
　　“她们的日子很简单，”许久，冥辛缓道，“湖边沐水，林间奔跑，与大山湖海相亲，活得像一株草，一只兽，不求意义，只是活着。”
　　兴许是醉了罢，她的话中难得带了几分诗意。顿了顿，她又转而道：“婺国不大，当成个大点的郡县就成。我可是鬼主。”冥辛的神色清醒了一些。
　　“你其实是喜欢婺国那样的罢？”我道。
　　冥辛又不说话了，一杯一杯地往里灌。我不再追问，跟着喝了一口。
　　过了许久，冥辛忽道：“你会时常想起你娘吗？”
　　我愣了愣，不知她这话从何而起，抬头看她，发现她也正凝着我，一阵局促后我升起一股虚火，“很少想，除了救你那会儿。”
　　“啊？”
　　“我在想，如果我娘当初不救你，该多好。”
　　“噗……”冥辛喷出一口酒，旋即大笑道，“原来你还蒙在鼓里啊。怪我怪我，事情一件接一件，一直忘了说，你娘救的根本不是我。”
　　“啥？”我大惊，“那你身上那些黑纹，还有那簪子，是怎么回事？”
　　“黑纹确实是中毒留下的，我不知道你娘当年解的是什么毒，但我这个是我从一个山洞出来后才有，跟你娘没关系，“冥辛道，“簪子么，你当初说这簪子的时候，我都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可能是多看了它两眼，那很正常，情报总是越多越好，而且那簪子放在了药箱，我觉得新奇，以为是谁送你的，所以多瞧了瞧罢。”
　　她这一番说完，我觉得当初自己恐怕是真的中了邪，一时颓然，酒杯脱了手，在桌上倾倒，杯口出了界，酒成一束细流垂落而下。
　　冥辛见我神色有异，也闭了嘴，吃了两口菜，又顺手替我将酒杯扶正、满上。
　　我抓起来饮尽，道：”既然和你没关系，你现在又为何提我娘？”
　　冥辛眼神躲闪，支吾道：“呃，我从小没娘，就是……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我冷漠道：“那真抱歉，我娘死得也早，你问错人了。”
　　冥辛似乎自知失言，有些恼火，片刻后又突来一句：“那你对那位陛下是什么感觉？”
　　这人今日不知抽得什么风，一个更比一个莫名其妙、不着边际，我烦躁不已，强压住心中闷火，道：“说真的，我一直有个疑问，不如你今日发发善心，跟我说句实话？圣上的死，你究竟有没有份？”
　　冥辛眼神骤冷。
　　我接着道：“我记得你们婺国的风气，是不招男官的，那么你为何要特意收下裴氏的礼？你根本不稀罕那些东西，你也根本不会留用他。”
　　“你对裴氏说了什么罢。让我猜猜，你大概对他说，裴相哪，你很聪明，可是对圣上太忠心，我不敢用你啊，是不是这样的话？不对，以你的本事，会把话说得更隐晦却更诱惑，所以连雍陵王也看不出蹊跷。我没有本事想出来，但裴氏一定有本事解出来。我说得对不对？皇帝陛下？”
　　冥辛一言不发地凝着我，眼神冷而幽深，最后她道：“你真以为那位雍陵王什么也不知？”
　　“什么？”我一时怔住，旋即化为愕然，“所以你，你们真的杀了圣上？”
　　冥辛笑了一笑，“别搞错，人是那个男相杀的，我只不过和他多说了两句，雍陵王更是什么也没做。要怪就怪那个男相太邪，会错了意。”
　　我头晕目眩，只觉脑子麻麻的，恍惚道：“如果我去向圣上报个信，就好了……”
　　冥辛又笑了，笑得更为放肆，她抚掌道：“你可真是个好人，不过你又错了，你想报什么信？说男相一直在给我送礼表忠心，要你们圣上防备他？你觉得你们那位陛下会照做吗？你比我更懂罢，人心是肉做的，那位陛下的心大概是佛珠做的，今生要来渡人，尤其是渡男人。送个礼而已，她自己退了位，底下丞相与新帝交好，也是情理之中，以那位陛下通情达理的程度，或许还会自责，没能再护他周全，还要他再另谋出路。”
　　“你别再说了。”我颓唐道。
　　冥辛的话说得极为不堪入耳，但却句句戳在实处，我当时并未去通知圣上，一来我想象不到裴氏最后竟会做得这般绝，二来我其实也明白无论我说什么，圣上都不会放在心上，这样的忠告，在以前就已经被无数次地抛诸脑后，甚至忠告者还因此受到惩戒。
　　如今的朝堂，百官大臣已渐渐忘却先前的圣上，她们开始称冥辛为“陛下”，而非最初生硬无感的“新帝”。我不免有一些伤怀，圣上如此，更不必说汋萱与公主，她们心中或许还惦念，然而碍于冥辛，她们也不愿再多提。
　　公主，公主……我倏然一痛，已经太久太久了，你究竟在哪里，我何时才能找到你？


第八十章
　　“你在想什么？”冥辛见我不言不语，双目无神地静默了太久，终于问道。
　　“我在想，”我将视线转向她，“你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公主的下落？”
　　冥辛蓦地起身，椅子“嘎吱”一退，最后仍是承受不住，向后一仰，狠狠撞在了地上。冥辛猛一掌拍在桌上，暴怒道：“你怎么还忘不了她？”
　　原本溢在桌上的一小滩酒水被这一掌挤压出数颗莹珠，倏地飞溅而出，有两颗击在了我脸上。我抬袖擦去，低头不语，却听冥辛大惊道：“你哭了？”我顿时想翻个白眼，此人约莫太过激动，连方才的飞珠溅来也没看清。
　　冥辛有些焦躁，在屋内大步踱来踱去，就见一道紫影在眼旁闪来闪去。
　　踱了数十个来回，她慢下来，驻足，片刻后，她走到那张倒地不起的椅子前，抬足一踩，那椅子就如起死回身一般立起来，冥辛一把接住椅背，向前挪了挪，稳稳入坐。
　　“你怎么还忘不了她？”
　　她又念了一次，只是语气平静许多，像是自语。我仍不想多说。
　　“你难道就看不到别的吗？”冥辛望向我。
　　我也看向她，道：“譬如你么？”
　　冥辛仍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要找你喝酒？”
　　我道：“那你又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答应？”
　　“你说。”
　　“她们说，酒后吐真言。而我只想知道公主的下落。”
　　冥辛冷笑一声，“那你要失望了，你们尚国的酒，还醉不倒我。”
　　我道：“那你是承认，公主还活着了。”
　　冥辛淡漠地扫了我一眼，猛地饮尽一杯，道：“我走了。”说罢走向窗边，一脚飞踏，跃了出去，顷刻不见踪影。
　　我拿起她用过的那只酒杯，扭腕丢出窗外——
　　清脆一声响。我的心跟着舒畅了一些。
　　我想我隐约知道她想说什么，可是一个骗子说的话，无论听着多么真情实意，也不过是为了某个目的，所以信不得，所以不如不听。这一点我早已知晓得痛彻心扉。
　　此后，冥辛就极少再邀我共饮，我心中好笑，莫非她真怕了会吐真言？
　　虽少了同饮一壶酒的时光，但面仍然天天见，我早上还是要收了信送去。不过信不多，我摆好就走，她也不大清闲，所以常常是我默默地来，默默地去，并不通话。
　　倒是对六娘，我总找她，毕竟要撬情报，我宁可从六娘这寻机突破。但六娘自从在旧宅给了一句“无可奉告”后，就真的什么都不告诉了。我无奈，我当初若能学到六娘的一星半点，也不至于让某人重见天日。
　　恨啊！
　　一日，我当完值从太医院出来，走在灰白的宫道上，四下幽静，只闻蝉声阵阵，我仰头望向天上的一轮明月，想到很多人，最后在脑海中就只剩了一个人。
　　我忽然想去公主殿走一走。
　　几天前，我去过公主府，去看噙梦，现在能一道谈谈旧事的人已经寥寥无几，噙梦不再恨我，过去的事似乎随着公主的死而慢慢在她心中放下，她面色平淡地与我说起今后的打算。
　　噙梦想卸去管事之职，然后离开京城。
　　“去哪儿都好，”噙梦说，“或许我可以在某个偏僻的山路口搭个茶馆，风吹雨打的，让过路人进来歇个脚、喝杯烫乎乎的茶，而我也能听不少江湖趣事。若是哪天听得心痒了或是没钱了，我就把店一关，再回我的江上去重操旧业！哈哈哈哈哈……”噙梦大笑着。
　　噙梦的娘当年是一名水贼，专劫官船，后来不慎落网，噙梦就成了孤儿，流浪到京城被公主捡了回去。
　　我听她笑，也想跟着笑一笑，然而才扬一扬嘴，心口就像遭了一阵凉浸浸的风，叫我觉得萧瑟、冷清极了。我还是不愿笑，也不愿她走，我于是告诉她，公主没死，还活着。
　　她一把攥紧我的双肩，“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我道：“我不骗你，公主绝没有死，只是我不知她在哪。”我将与冥辛、六娘的一些事告诉了她，她听完分外激动：“那快去救人啊！抓住冥辛，逼问她！”
　　“噙梦，你信我罢，我一定会救出公主。不过我们没法抓冥辛，也抓不住，她已经是皇帝了。你不要太担心，公主在冥辛手里，连圣上也知道，却不去救，想必其中有些缘故。公主若真陷危境，圣上也不会准许的。”我道。
　　“可圣上已经不在了！公主她……！”
　　“不会有事，”我道，“那个六娘，她会替我看着，如果公主有难，她会告诉我，她人很好，你放心。”说罢，我重重地点一点头，让自己看上去更可靠更可信的样子。但六娘当然不会听我的，我只是不想让噙梦涉险。
　　“可是，”噙梦仍不放弃，“既然不对公主下手，又为何要颁诏说公主已死？”
　　噙梦大概是太心急了，所以连这一点也还瞧不出，我道：“只有公主死了，尚国的人才真正没有了指望，而只能仰赖冥辛一个了。”噙梦立刻恍然道：“公主的诏书是在会盟之日前颁的，如此一来，臣民也更易接受禅让了，冥辛这部棋布得真贼。可究竟是什么缘故，会让圣上答应如此不利的条件？”
　　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如今圣上业已仙逝，我更无处寻解。不过我当然不能显得太懵，再添噙梦的忧虑，我道：“似乎是圣上让冥辛来治病，恐怕就是因此罢。”这是冥辛说的，我自然是不信的，公主的身体一直由我大姑照看，何须外人代劳？眼下却也只能这么说。
　　“治病？”噙梦张了张眼，神色倏然飘忽起来，片刻郑重道，“白大人，公主殿下的事就拜托你了！”
　　我虽微微诧异噙梦怎地突然毫无异议地接受了，但也暗舒一口气，事情总算不至演变成公主府旧人夜闯皇宫刺杀新帝的地步。我笑道：“那么你还留在公主府喽？”
　　噙梦也笑：“公主殿下吩咐过，让我管好这，只要殿下还在，我就一刻也不会辱没使命。不过么，公主府如今也没什么人了，事就更少，管事管事，只管空事。哎，也好，我就当公主许我一个大假好啰。”
　　“人少也好，幽静，我好久没逛过公主府的园子了，今日一起罢？”
　　“走。”
　　于是两人就来了后园。
　　在那里我看到一块假山，形状很妙，来过数次，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不禁笑道：“怎么这里还有一匹短腿马，我今日才看出来。”
　　噙梦道：“哦，那一个还是殿下亲自凿的呢，原来你不知道？我还问过怎么弄个矮墩墩的，殿下说你喜欢。”
　　我怔了怔，忆起久远前的细碎往事，恍惚道：“是的，我喜欢。”
　　噙梦道：“大夏天里凿了十来天呢，石头都被汗浸得又深了个色。殿下对你真不必说。”噙梦顿了顿，又道：“所以那时你执意要救冥辛，我实在不懂，现在也不懂！你怎么能这样！”噙梦说起此事，依然愤懑无比，朝我怒瞪了一眼。
　　我无言以对，心中百转千回，末了道：“公主对人总是那么好。”噙梦疑惑地看向我，我接着道：“连你当年又破又脏，还骂骂咧咧，谁见谁嫌的样子，她也收留你。你也确实一心为她。而我，我就……”
　　“你越说越让我糊涂了，”噙梦道，“你拿我比，这如何一样？殿下对我的是恩情，我自然要报恩，可殿下对你，却一直是喜欢，你难道不明白？”
　　我心头发苦，惨淡一笑道：“无论如何，是我对不住她。”
　　那日回来后，我便想念起那匹石马，不过不是公主府后园的那只，而是儿时骑过，在皇宫公主殿中的那一只。
　　之前我曾说，公主并未在公主殿中住过，这虽不错，但玩却是来玩过不少回的。毕竟六岁前，公主除了皇宫与宫外的几座皇室宅邸，是不被准许出宫玩的，场地有限，公主殿自然就成了一处常玩之所了。
　　但其实公主府没什么好玩，花是名花，树是古树，瓦也是一片片琉璃珍瓦，或许长大了能领略宫室点滴之处的考究，但对于不满五岁的孩童而言，公主殿惟一可算有趣的只有雪轻池边的那片假山了。
　　我们是偶然发现那片假山中有两座巨石，长得极像两匹马。
　　那时公主才刚刚学骑术，虽能跑上一段，但到底还不大擅长，在马上坐久了还有些怕。我就更不必说了，坐上去寸步难行，那一条马栓甭想让它解开。
　　所以在看到那两匹石马时，我俩顿时眼前一亮，速速跑上前，细细端详，越看越觉得像，摸了几遍后，决定爬上去骑一骑。小时候么，握支笔都能想象成手持一柄绝世宝剑，唰唰在空中一阵乱戳，就以为耍了套失传剑谱。骑上那两匹胜似骏马的石马，自然更觉得即刻就要驰骋于星辰浩瀚之间了。
　　我俩还十分贴心地替石马点上一对乌溜溜的眼，画上几道骢毛，甚至天寒了，还替套上围脖，总之，这两匹石马被我们关照得很细致。但就是一点，这巨石块头太大太高，我每次往上爬都略感吃力，骑在上面也还有些胆怯，久而久之，我便只站在石马边上，虚喊一声“驾”“吁”的，让公主看了好笑。
　　我便道：“怎么不见有短腿马呢，我也不求它快，只要坐上去不怕就好了嘛。”
　　公主笑说：“好像以前是有的，别的地方也还有罢。”
　　然而过去了快二十年，我才终于在公主府看到了一匹短腿马。
　　我想去看看那两匹马，是否还那样高，那样大？
　　伴着明月，我走在那条许久不曾再走过，但眼下愈来愈熟悉的宫道，心愈发沉静了。清风微起，吹皱心间一池幽暗的蓝水：她喜欢与否，一点也不重要了，反正我知道，我会一直倾慕着她。
　　到了公主殿前，我从墙上不起眼的角落抽出一块砖来，果然还放着一串钥匙，我取出开了门走进，公主殿仍是清静无人迹，地上郁郁的皆是树影。宫中的规矩，若是无人住的宫室，不设人看顾，只消每半月打扫一回即可。所以公主殿从来冷清，惟有花树长得繁盛。
　　我穿过林道，去向雪轻池。走了一会，袭来的夜风愈来愈挟着一丝水气，近了。
　　忽然，我隐约听到一阵人语，大为震惊，我悄悄上前几步，那声音更清。
　　“……你为何总坐在池边？……别，别躲开，我，我只是想替你挡风，从池中吹来的，湿气太重了。”
　　我更愕然，这听着似乎是冥辛的声音。她怎么会来这儿？莫非那日没带她来，她贼心不死，亲自摸过来了？另一个难道是六娘？这么晚了，她们竟跑来公主殿相会，我一时气结。
　　“你今日觉得怎么样？”没有回音。许久，那人叹了声，“你还是不肯多说吗？”
　　我愈发疑惑，这二人私下竟是这样相处的吗？冥辛有些微妙得低声下气，六娘倒仍是闷葫芦一只不声不响。
　　“你是不是在恨我？”那声音又道，“可那又不是我做的，你不能怪在我头上，不然我……会难受。她让你那么累，死了才好，你以后就不用替她辛苦了……你说句话罢……”
　　“你不愿开口，那这些以后再慢慢谈……说些正事罢。我想在几个要紧的官职上设一个学室，官员上任前先在学室受训一段日子，一来助她之后更好适应，二来也可测测她本事，如果资质不好，就不必授官了。从前尚国选人看重德行，我想改一改，更重能为。你或许知道罢，在婺国都是以军功计的，虽然粗暴了些，但也有些道理，起码务实。以后战事少了，军功不好挣，但选人看实力这一点不能变。学室就是第一步，你以为呢？”
　　良久，当我仍皱着眉不解她二人讲婺国事何必用个“或许知道罢”，便听一阵清声在朗朗明月下响起，“智盈天下，泽及其君。”
　　那个声音虽远而轻，我却如遭重击，从天灵盖劈到足底，全身一串霹雳乱鸣，然后又倏地归于死寂，我慢慢回过神……
　　那个声音，那个声音……那是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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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智盈天下，泽及其君。——《慎子》


第八十一章
　　狂喜之后我就要飞奔冲去，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开怀爽朗的笑声。
　　“哈哈，这话我前天刚看过。只是那位男相似乎既不智，也不忠，只一人却也足够祸国殃民。”
　　“他当然是忠的，但忠的不是某一人，而始终只向坐在最高处的那一个献他的一片忠心。”
　　冥辛笑道：“也只有谈这些事，你才愿意多和我说上两句。”
　　公主不答，一时又陷入了寂静。
　　我这会儿稍冷静了，滋长的理智如地上横蹿而出的藤枝，紧缚住我双脚，令我贸然不敢上前。我太清楚了，这会儿手无寸铁，咿呀呀喊着冲过去啥用没有。而且似乎，在此月夜清池边，那二人处得还算心平气和，我也就略放下心。我向石林后藏了藏，叠石掩映，重影遮盖，极为隐蔽，不过我仍是看不到她们身影。
　　忽然一个淡漠的声音道：“还需多久？”是公主主动道。
　　刚说罢就炸开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碎裂，激得我一颤，紧接着又是一声暴喝：“你就这么急吗？！”
　　又坠入新的一段静默。当夜空中骤起的叠叠波纹又重被月色抚平——
　　“刚刚我太大声……碎石没有打到你罢？”冥辛低语道。
　　然而并未有回应。
　　“没有多少天了，你不用急。”少顷，冥辛又道：“你好了之后，是不是会离开这？……我有些后悔了，当初不该说你死了，那样起码有些东西能将你留住。不过你也早厌烦了罢……你真的要走吗？”
　　听到这，我真有些糊涂了，难道冥辛并未囚着公主，是公主自愿待在这儿？
　　“其实尚国还有很多事未做，你不怕我搞砸了？你留下来，我好常常过来问你，是不是？”
　　“你自谦了。”公主道。
　　“那么，你是一个人走吗？……我知道，你心里想跟那个人一起走，但恐怕你不能如愿，她不会和你走的。”
　　那个人……我将耳朵又竖了竖，屏息静听。
　　“你大概还不知道，她现在和我关系很好，其实早就很好了，不然她怎么会放我出来呢？……当然，我骗了她让她对我有些失望，但如今又好上了，我们常常一起喝酒……得知你的死讯那会，她也非常难过，但心死才可以有新生嘛，她已经不太提起你了。我想她对你并不怎么上心，不然怎么连你病了也看不出来？又怎么会在暗牢与我谈天说地？……你明白吗，她更喜欢我这样的。”
　　我在假山后听得吐血三升，恨不得冲上去对她一阵手起刀落，斩得她四肢零落。这厮究竟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我几时和她又好上了？我愧疚难当、悲痛欲绝，日日以泪洗面，时时遭受来自灵魂深处的责难好吗！我的清誉哪！虽说早也不太白了，但也不容她如此玷污！这根本是肆虐！
　　正当我鸣冤不止，战栗不已时，那一边轻飘飘地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语，“她喜欢谁，和我喜欢她，有什么关系？”
　　像从天上吹来的，洒过月光，拂过雪山，穿过松涛，掠过花田，最后吹进我心间，一圈两圈，三四圈，涟漪漾漾，我躲在石丛后，忘了一切言语，只记得那一句“我喜欢”，粼粼破湖光。
　　原来，从来不是我做梦。
　　“可我不会让她走！”冥辛道，声调因太过激越而些微破了音，顿了顿，稍稍和缓了，“……或许我也不会让你走。”
　　又袭来一阵凉风，但却没有再带来公主的话。月夜又变得安静了。
　　良久，冥辛轻声道：“风更冷了，我送你进屋罢。”
　　我忙往更暗处一钻，就听脚步声从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蝉鸣中。我从石影丛中跳出来，朝她们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又转头望向她们刚刚说话的地方，迈步走了过去。我此刻脚步轻快，只觉再走得快些就要临风而去，飘飘欲升了。
　　走到池边，看到一截短得出奇的瘦湖石，底下是一地碎散的石子。湖石向后处有一段较低的宽石栏，我走过去，她刚才就是坐在这石栏上罢？就和小时候一样，那会儿还可躺在石上，头抵着头，枕着一双小肉臂看天。
　　我坐下来，望了一望，那两匹石马就在前方，灰扑扑的石头在皎月下照得白莹如玉，清透得似能映出旧日时光来。我眉眼一弯，笑得很开心。
　　少顷，我起身，朝寝殿的方向走去，方才听脚步声，她们是往那儿去的，这会儿应当快到了。就不知冥辛还在不在，我皱起眉，这人应该还是回书阁睡的罢，我回想每日去送信，那床被褥都掀开一角，起着褶，像是刚爬出来不久的样子。
　　我足下加快，速速奔去，心中仍是急，又急又忐忑，然而又兴奋难耐，公主，我终于能见到你了！
　　我一到，先在殿外藏了会儿，直到里面一直没有出声，我估摸着冥辛是真走了，才蹑着脚进了殿。我一路摸黑到了卧室，悄悄开了门，心头狂跳，怀着一种又怕惊了她又怕她听不见的复杂心绪，远远地立定，探出身，从丹田之气低声喊出：“公，公主。”
　　悄然无应，只有一阵稀薄的回音浮荡着，透着一丝森然鬼气。
　　我又稍响亮地喊了声，仍无回应。我大着胆子摸到了床边，朝里探了探，床上根本是空的！我大惊失色，人怎会不在？
　　我慌忙出了卧室，又连闯了几间偏室，也一无所获。我油然升起一丝恐惧，难道我又失去她的下落了？我悔得要命，当时真该跟在后面的，未必会被发觉啊！可听脚步，就是这个方向，除了寝殿此处也无别的了啊！
　　而眼下快要宫禁了，我想了想，还是先出去，万一被关在宫内，明日再传到冥辛耳朵里惹她起疑就不好办了。我于是踏出公主殿，急急跑向宫门，总算被我赶上。
　　第二日，我照常去送信，进书阁时，特意瞥了眼床褥，嗯，凌乱的一坨，不堪入目得令人安心。
　　我道：“昨夜睡得很销魂嚒？”
　　冥辛今日起得晚，这会儿还在吃早膳，吸了口面，扫我一眼道：“你今天心情不错嚒？”
　　我道：“哪里哪里，我一向……你的眼睛怎么了？！”
　　冥辛的眼下浮着两片青黑，两只眼也肿，眼白处缠绕红丝，看着有点吓人。
　　“啧啧，你一个医官看不出来吗？我天天看书，睡得又少，这双眼实在承受了太多，唉——它终于要鞠躬尽瘁了吗？”冥辛叫道。
　　“放心，瞎不了，你还能再看两百斤折子。”我无情道。
　　冥辛这段日子确实挺苦行僧的，原本一个睡到日上三竿的人如今每日迎着第一道曙光坐起，还常常一坐就是数个时辰，吃苦耐劳的精神令人肃然起敬，但她自己说出来，还说得那么劳苦功高、功德圆满的样子，欠兮兮的实在难以夸起。
　　而且，这双眼的状况，怎么看也不是看书能看出来的……
　　“唉，我实话告诉你罢，”冥辛正视我，严肃道，“我昨夜没睡好，痛洒了一整晚的泪，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心下一惊，莫非她痛定思痛、痛改前非，要告诉我公主的消息了？忙上前两步，伸头道：“你说。”
　　冥辛微微一笑，倾身过来，轻声道：“因为想了你一夜啊……”
　　我一愣，顿感五雷轰顶，以迅雷之势抽手朝耳际打过去，冥辛早挪开了她那张三寸厚的铁面，靠在几上嘻笑不止。我挥着手在耳边狠狠扇了扇，驱走这污言秽语之气，我道：“你无不无聊？”
　　“怎么是无聊？”冥辛笑道，“谁让你太狠心了，总对我爱理不理的。我为你的冷淡，辗转难眠，翻来覆去，你还不信，我当然要痛洒几滴泪。喂，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原谅我？”
　　我摆好最后一封信，立刻起身，冷静道：“信都在这了，告退。”说罢转身疾步朝外走。
　　“你等等！”冥辛喝住我，“你真打算一直这么对我？我已经将对尚国的损失降到最低了，你还不肯原谅我吗？”
　　“皇帝陛下，”我道，“你缺我的原谅吗？那对你有用吗？”
　　从书阁出来，我拔腿就冲向公主殿，然而还没奔出几步就在拐角处迎头撞上六娘，我捂着头，道：“你没事罢？”六娘平静道：“你撞的是头，我是肩膀，该我问你。”我吃痛道：“揉一揉就好了，没事。”六娘点了点头。
　　“那你去罢，我先走一步。”我道了一声，抬腿欲走，六娘却向前稍一挺，拦住去路：“有急事？”
　　我诧异她竟会多问一句，忙道：“我今早没来得及吃早膳就过来了，哈哈，现在肚中饥饿，想快些回家。”
　　六娘一颔首，我暗舒一口气，就听她又来一句：“一起吃？”
　　我彻底惊了，结巴道：“不不不不了，不劳烦了。”我好似隐约看到六娘的眼神微黯了黯，不禁多解释了一句：“那个，我家的丫头脾气大，烧好了不吃，有点……”六娘的眼神终于又恢复如常。未免她今日再反常地多问出几句，我道了声失礼就立马跑了。
　　急奔途中，我有些担忧刚刚撞上六娘，她会不会跟冥辛说起我，我这一脸赶着投胎的样子还真有些可疑。不过，方才跟冥辛闹得不大痛快，冥辛或许以为我是急不可耐地要离她远些也未可知。
　　哎，冥辛，说到这人，我就有些无奈，她骗了我一次就以为还能骗我，可我又不是傻子，她对我什么心思我难道能看不出来吗？看不出来，听也听出来了，她就从来没用昨晚池边那种语气和我说过话。
　　一路避人耳目地跑到公主殿，我东张西望地开了门，倏地蹿进去再关上。进了门就可大胆奔放多了，我将昨日未来得及察看的角角落落都翻了翻，连膳房灶膛底下盛灰的地方都被我拿铁棍拨了拨，当然是不在的。
　　略去午膳，喝了几抔井水，我一直搜到黄昏，仍不见半点踪影。
　　难道不在公主殿？我满腹疑虑地走出公主殿，此时西边红霞满天，我在落日余晖中向太医院摇摇晃晃地走去，在那浑浑噩噩地呆坐了三个时辰，终于捱到下班，又一阵狂风地呼啸而逃，此刻我又鲜活抖擞了——我必须再去趟公主殿，兴许能再碰上冥辛和公主。
　　然而这一夜，公主殿寂静无声，我在月下喂了满头满脸的蚊子包，也没能瞧见她们。
　　之后，我也是如狼似虎地来，如丧考妣地去，数日下来终是一无所获。
　　心如死灰之际，我蓦地灵光一闪，公主找不到，冥辛却明晃晃地在那，跟着她不就行了，她总有去找公主的时候。我顿感柳暗花明，直恨自己开窍太晚。
　　于是一日傍晚，我偷偷躲在书阁外暗处窥伺，紧盯着那门，等着冥辛从那出来。我已向太医院告了一天假，这晚我可都蹲在这里。
　　当天愈暗，月从树枝间升到了树上被高高托起，那扇门仍然紧闭。
　　我转转脚腕，抬抬胳膊，解解浑身的酸乏。此刻我真想夸一夸冥辛的淳朴作风了，若是一边苦等一边还要小心来往的侍者，那就太折磨人了。不过或许是因公主就在附近，人多眼杂，冥辛不想暴露了秘密。
　　正想着，突然“吱”的一声，我飞快蹲下身，只见那门缓缓开了。两条黑影歪歪斜斜地游了出来。自从冥辛登基，这两条鬼蛇许久未冒头了，这会儿活力十足地在阶下波浪似地来回游走，若非它们浑圆一条，我真想用“手舞足蹈”来形容。
　　片刻，那两条蛇又飕飕游回门前，冥辛恰从门内走出，它们盘踞在冥辛两侧，举头蹭了蹭衣摆。
　　“再敢向上次那样露出牙，小心我一年都把你关在瓶里。”冥辛低头，向其中一条冷道。
　　旋即又转向另一边，恶狠狠地道：“还有你，谁准你离她那么近？再敢凑上去，我把你丢进火坑烧死！”
　　那两条鬼蛇瑟瑟地俯下身，贴在地上一动不动。冥辛一眼未瞥，举步就走，末了背身道：“装什么死，跟上！”那两蛇得令，立马屁颠颠地扭了上去。
　　我在树后犹豫不决，光一个冥辛就够麻烦了，再加两条成精的蛇，而我一没飞檐走壁的本事，二没蜻蜓点水的轻功，这前路还真有些晦暗。踌躇间，冥辛一行已消失无踪了，我一阵慌，霎时什么顾虑也消了，拔腿冲了出去。


第八十二章
　　书阁与公主殿离得极近，从书阁出去向北走一段宫道，第一个岔口向东边走一段就是公主殿了。幸好冥辛她们还未走远，我冲出去时，她们仍在向北的宫道上。我谨慎跟在后头，以书阁一侧的几只石狮作掩，始终保持远远的距离。
　　冥辛一行走到第一个岔口，却并未转弯，仍向北而行。我大惊，难道并不是要去公主殿？我紧跟上，只见她走了一会儿，到了第二个岔口忽然向东折进，我赶紧小跑过去，贴着墙角探出头望了一眼，这条向东的宫道因宫墙投影，要暗得多，不过几缕银丝在暗夜中摇曳得尤为煞白。
　　忽然那银纹不再闪，冥辛停了步，我忙缩回头，少顷，慢慢探出去半个头，一瞧，顿时愕然，那道上空空如也！我忙从墙后踏出，再仔细望了一眼，蓦地视野中有什么东西闪过，定睛一看，只见宫墙上挂着一截短绳，忽一动，又倏地滑入墙内。
　　是活物，是鬼蛇！我气得一跺脚，赶忙掉头跑。
　　冥辛这狗货！皇宫哪扇门的钥匙她没有啊？一天不翻墙不翻窗是会长疮咋地？我将冥辛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再从呱呱坠地到白发苍苍、牙齿掉光，通通骂了个遍。终于在骂到她转世第二十八世时，赶到了公主殿门，我飞速开了锁钻进。
　　方才那面墙是公主殿的后墙，那里是后园，除了花木清池，便只有稍远一些的寝殿了。果然还是寝殿，我果断疾跑而去。临近寝殿时，一个人影从里面出来，吓得我魂飞魄散，只见那人轻轻关上了门，然后朝我这边走来，我赶紧蹲进树丛中，不一会冥辛和她的两条鬼蛇徐徐走过。
　　怎么出去知道要走门？我暗骂一声，等她们走远，起身飞跑，推门入了寝殿。环视一圈，我惊喜地发现卧室有一点暗光，我迅速奔去，等踏入卧室，却不见点着的灯盏，暖光竟是凭空映照在床帐上，我忙绕到床后去看，只见床后的那面墙上有一道半开半掩着的门，光就是由此泄出。
　　我有些愕然，其实卧室内有间暗室绝不算稀奇，但想到或许前几次我来，也许只是一墙之隔，她就在里面，而我每每空落落地走……我猛一摇头，定了定心神，这回绝不会再错过了。
　　我侧身贴墙走近，将门一推，顿时结结实实吃了一大惊，墙后的风景根本不能以一间暗室来形容，根本是一座大殿，宽广而奇妙，充满潺潺的水声与淡淡的清香。殿两边是一条狭长的水池，水上满是落叶，各样盆栽摆在池边。
　　然而我都来不及细看种的是什么树，什么花，我的视线凝在了殿中一条长长玉道的尽头，那一张木榻上，榻上躺着一个人，那人着一身蓝衫。
　　我简直有些热泪盈眶了，奋力向前狂跑，玉道太滑也太长，我只觉身在梦中，腿脚虚浮，怎么也使不上力。踩云踩到了几丈之外，待看清那人面容，我霎时心神狂震，蹒跚到了榻前，一手撑住边沿，跪倒在地，低头贪婪地看了一眼——找到了，终于，我找到她了。
　　“公主。”我喉头干裂，这一声叫得喑哑粗重，极为难听。我有些手足无措。
　　公主倏地睁眼，张大了眼，惊诧地看着我，旋即闪过一丝惊慌。我忙道：“没事，我是偷偷来的，冥辛不知道，我，我带你出去。”公主仍只是看着我，不说话。我更无措了，有些不敢看她，躲开了视线道：“公主，你还好罢？……她没有欺负你罢？”
　　殿内悄默默的，我结巴道：“公主，我带你出去，好不好？”仍没有回答。我不知她怎么想，但我有些难受有些困惑，我忍不住瞧了她一眼，却见她使劲地朝我眨了眨眼，我懵然道：“你是愿意走的是吗？”她又眨了眨眼，我顿时恍悟过来，“她点了你哑穴？！”停了停，“还封了你穴道，你现在也不能动是吗？”公主又眨了眨。
　　我一时气怒攻心，“这个畜牲！我还当她……就知道她干不了好事！”我虽知穴位，但只知针灸，不知如何解穴，且眼下也无针，我不敢乱试，愧道：“公主，你先忍忍，我先带你出去，到了太医院，或者咱们直接出宫，等出去了再说。”
　　公主眨眼同意，我于是伸手揽住她肩，另一手抬她膝，欲将她抱起，我这会儿一点不紧张了，只觉怒火中烧，又激动又亢奋。
　　突然，一道凛光飞过，一寸冰凉刺入骨，霎时一阵剧痛从我的右臂弥散开来……
　　“你要出去，问过我了没有？”一道携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不用回头看，也知来人是谁。我紧咬住嘴，不想漏出一丝声音，等这阵剧痛有些过去了，我低头道：“没摔着罢？”刚刚我右手一脱力，连累公主也摔回榻中。
　　公主看着我刹那间已染得血红的右臂，眼神变得极为愤怒，红丝侵爬上来。我忙道：“扎得不深，不疼，小伤小伤！”我抚了抚她蹙起的眉间，笑了笑，然后转身看向玉道的另一端，一人，两蛇。
　　“确实是小伤，比起她当年刺我的，确实是小伤，”冥辛上前几步，笑道，“你果然来了。”
　　我冷眼道：“你早知道了？”
　　冥辛叹道：“你这几日出宫都晚得很哪。”
　　“你派人跟踪我？”
　　“那倒没有，”冥辛道，“不过和门卫吩咐了声，让她每日来告诉我你出宫的时间。你真的不知道，我有多关心你？如果你回去得太晚，我会担心。”
　　“你有病罢。”
　　“这个先不说，你要么先把伤口处理下？”冥辛瞥了眼我右臂，捂心口叫道，“毕竟，扎在你身，痛在我心。药箱在那边。”冥辛一指木榻后边。
　　我不为所动，冷冷地盯视她。
　　冥辛嗤笑一声：“你以为你拦着我就动不了她了？……算了算了，帮你拿过来罢，这么防我，真让我受伤！”说罢，缓缓从那头走来，踏上玉阶，绕过木榻后，转过十锦隔子，从架上取下一只药箱回来。
　　我不免皱眉，这药箱摆在这儿是何用？莫非冥辛打过公主？
　　“给你。”冥辛道。
　　我一把接过，回看了眼公主，她眼睛微红，神色担忧，我轻声道：“马上就好。”从木榻边微微离远，然后迅速将匕首拔出，数点飞血溅在地上，右臂簌簌流出鲜血。我从药箱拿出止血药，净水，布带等，简单地敷完药就立刻包扎。
　　这药箱里一应俱全，令我更疑虑，冥辛这孽畜莫不是将之前公主对她用的都用了回去？我越想越气，手下一重，布条割到了伤口上，我不禁“嘶——”了一声，又慌忙闭紧嘴，下意识朝榻上望了一眼。
　　然而一袭紫衣挡在面前，冥辛蹲下身，拿过布条，我一掌打到她胸口，想将她推开，她却纹丝不动，低头替我缠起布条，“别动。就当我还你的罢。”
　　我一怔，脑中蓦地闪过那片昏暗而无尘的角落。
　　“好了。”冥辛站起身。
　　我瞥了眼右臂，布带洁白，不再渗血。我习惯使然地将药瓶放进药箱，恍然间有种时光错位的感觉，我立时掐了自己一把，若时光重来，我一定让她生疮流脓，烂死在暗牢，最后万虫啃噬，一根骨头也不剩。
　　我将药箱推至一旁，起身，才要朝公主走去，胸前就猛遭一掌，这一掌太狠重，我踉跄后退数步，登时吐出一口血。
　　好样的，这才是所谓的“我还你的”！我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觉天地晕眩，模糊中只见冥辛坐在了榻边。
　　“你要干什么！”我嘶吼道。
　　“胸口疼罢？很疼罢？”冥辛道，“我就是想让你疼，让你知道一直以来我有多疼。你怎么也不明白。”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怒道。
　　“本来我已经不抱希望了，可我还是遇见了你，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就算被刺多少次，被关多久我都一点不觉得疼。对，我早就不会疼了，从那个山洞出来，我满心以为我就要见到你了，却是一场空，从那以后我就忘了疼痛的滋味。可现在每天每天，我每天都很疼，你怎么也不看看我……”冥辛忽然抬起头望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我来见你啊，我那么想你，一直一直都想见你。可我来了，你却想走，你为什么一定要走？”
　　冥辛的眼睛注视着我，却极为空茫，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却像在看别的什么。突然她眼中闪过一丝暴戾，倏地抬手掐住公主的脖颈，我惊叫上前，她喝道：“离我远一点！”
　　我慌忙止步，看着那只紧紧掐着，青筋根根暴起的手，一时肝胆俱裂，哀道：“你别乱来，求你了！”
　　“我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还要走？”冥辛怒目对我，“是不是只有她不在了，你才会看到我？其实好多次我都差点杀掉她了，用剑、用刀，一只手就可以，我的鬼蛇咬一口就可以，我常常想，杀死她实在太简单，可我也常常想，为什么我杀不掉，为什么一直都杀不掉？我明明杀过很多人了，在婺国、在战场，一条人命而已，我早就不在乎了。你会怨我吗？我怕你怨我吗？……我只想，只想你多留一会，多留一会或许你就会发现我也不是那么可恶，多留一会或许你就会觉得让我陪着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冥辛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像是坠入了深海，压得她喘不过气。
　　“或许有一天，我们可以一起走。这个皇帝，谁爱当谁当去，我把它让给葫芦好了，往那个椅上一坐，闷声不响，大家都会吓死，谁也不敢驳她！到时候我们就浪迹天涯，到处溜达，想干啥干啥。我们就做两个侠客，背两把剑，走哪儿帮哪儿。可是，你再也不要随便救人了，会很麻烦。被救的人会麻烦，你也会麻烦。有时候我想，如果你不救我，我那时死了，会不会更轻松些？起码……不会像现在这么痛了，你真的不明白吗？……”
　　“如果已经这么痛了，还能再痛到哪里去呢？那么我杀掉她，你再讨厌我，再恨我，我还能怎么痛呢？……”
　　冥辛忽然掐紧了手，公主的脸愈来愈白，眼神愈来愈涣散。
　　我吓得魂飞魄散，冥辛这会儿明显神志不清，不然她怎么能把手掐在公主脖子上！
　　“你喜欢公主罢！”
　　脖子上的手骤然一停，冥辛缓缓抬起了头，懵然望来。
　　我急得大叫：“你快点放手啊你！再掐人都没了，你会更痛！”
　　冥辛似乎陡然回了神，蓦地将手抽回，“咻”地蹦起跳出三丈外。我飞扑至榻前，连忙替公主顺气，好一会儿公主的眼神才又聚起了光，她又朝我眨了眨眼，我知道她是叫我别担心。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身后一个轻轻的，有些颤抖的声音传来。
　　我登时又好气又好笑，我转头道：“不喜欢你把人藏在仙境似的地方？这些个盆栽，隔三岔五地要换一轮罢？还有这水，闻着鲜活，通的雪轻池的水罢？真是难为你了。还有，我不会使剑，自然当不了侠客，也不想当，本人一向好吃懒做。”
　　冥辛杵在一边，脸涨得愈来愈红，身体瑟瑟地颤抖。我顿生一股诡异的羞愧，像是自己欺负了她，可天地良心，我和公主这会儿明明被她架在砧板，是仍她宰割的境况。我怀疑，冥辛一开始大概是真想骗我，就像之前一样，可说着说着她自己先着了魔，于是喋喋不休地说了这许多约莫憋了许久的话……
　　我不禁深深地同情了：表了半天的情，还不是对着正主说的，甚至连个眼神都没对上。这究竟是命运弄人，还是她真的太怂？


第八十三章
　　冥辛在失神恍惚，我欲趁此将人带走，正揽过一只手，就听背后一声沉喝：“放下！”
　　我闭眼深吸一口气，深恨当年没学好功夫，今日要这样受制于人。我轻轻将人放下，对公主微微点了点头，公主面色沉郁，眼神中有一些不忍，我蓦然生出几分豪气，转身道：“今日你要么杀了我，要么就看着我们走，你选罢！”
　　冥辛大笑：“你少说了一个，或许我该杀两个，杀一双！让你们黄泉同路，我是不是对你很好？”
　　我冷眼瞥她，她神色间又恢复了那种游刃有余的戏谑，似乎已从方才的惊慌失措中醒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这么快干掉婺国王族吗？”她带着些微的得意道。
　　“我这会儿不想听你的英勇事迹。”我冷言道。
　　“哈哈，”冥辛笑了声，挑眉道：“那么你也不想听她的事啰？她被我关了这么久，我又打不过她，她为什么不走？”
　　我倏地想起那夜池边，那时公主说的“还需多久”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低头望了眼，公主的眼神十分惶恐，似乎冥辛要说的是一件她极为抗拒的事。我握住公主的手，转过头：“你说。”
　　冥辛轻轻抚着缠在左手腕上的鬼蛇，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对鬼蛇有如此亲近的举动。
　　“婺国有一个秘密，只有王族的人知道，”冥辛边抚边道，“婺国平民遵奉鬼蛇，但对鬼蛇知道得很少，因为鬼蛇几乎只存在王宫。哼！所以让她们瞒得这么久。而这个秘密就是，”冥辛忽然抬头看我，“鬼蛇有两种。”
　　“有雄的？”我道。我记得六娘曾说，鬼蛇只有雌的。
　　“啧啧，”冥辛轻蔑地瞥我一眼，“两种就一定是雌雄？你们尚国人的想法真是奇怪。鬼蛇有两种，一种是大家都知道的，剧毒，咬一口就只有死，没药可医，就像那一条，”冥辛看向门口，那条鬼蛇从进来后就一直远远地伏在那，不上前一步，但虎视眈眈地盯着此处。
　　冥辛笑道，“别看它现在趴在那乖乖的，如果饿一点，它会相当暴躁，不好惹噢。另外一种么，就像我手上这条，”冥辛抬了抬手腕，“被咬了也没什么事，因为它根本没毒，而且性情要和煦得多，轻易不会咬人。我也是当了鬼主后才察觉的。毕竟这两种蛇长得太像，只有一点点鳞片深浅的不同，没毒的要浅一点，不过谁都以为那只是一点小小的差异，就跟人和人之间，头发也有深浅。
　　“婺国有个迎神会你听说过吗？放蛇认鬼主的，婺国最最要命的仪式，我这个鬼主就是从那来的。那么问题来了，你猜猜，那时用在我身上的是哪一种鬼蛇？其实也无关紧要，从那个山洞出来，我就毒不坏了。不如猜一猜，我之前的鬼主，都用的哪一种鬼蛇？哈哈哈，我想你已经猜到了，就是我手上的这种，无毒无害，死不了人。所以，说是鬼蛇选的，不如说是王室做的一场戏，等到这鬼主之位落到我头上，那帮王族哪个不提心吊胆，怕我恨我，想杀我？唉，我在暗牢和你说的，并不骗你，活得很不安心哪。”
　　一阵恶寒陡然袭来，我嫌道：“你好好说话。如果照你说的，那王室是傻了吗？既然有两种蛇，那只留下一种没毒的，有毒的都灭掉，这个秘密岂不是永远不会被你发现了？至于像你这样的，出了山洞就直接抹杀，不用带你去迎神会。”
　　冥辛叫屈：“你说得真是狠心。我能去迎神会，确实托的鬼蛇的福，毒鬼蛇太凶残，没留下过活口，所以她们很自信，懒得对付我。至于你说的灭蛇，哼哼，你都想到了，那一整个王族还能想不到？所以，这就涉及到一个十分有趣的事了……”
　　冥辛踱开几步，“两种鬼蛇都是雌的，它们都能孵出生命，奇就奇在，一种蛇孵出的是另一种蛇，也就是说，毒鬼蛇生的小蛇是无毒的，无毒蛇生的却是有毒的；不光如此，如果一种蛇的数量下降，那么另一种蛇就像有感应一样，会愿意生出更多，所以它们二者绝不是此消彼长，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同生共长的关系。王族当然想破脑袋也没办法灭掉一种，事实上，几十年前她们就试过，而那时的鬼主就是被一条新诞生的小毒鬼蛇所杀。”
　　“这是我以为婺国最奇绝的一桩事，或许很久以前它并不是一个秘密，而是婺国人人皆知的事，或许这本就是婺国尊崇鬼蛇的缘由。”冥辛的神情有些陶然，少顷又突然笑起来，转身望着我道：“这么好的一件事，我怎么忍心不让婺国人知道呢？所以我一回去就将它公之于众了。婺国人和我想象得一样激愤，一窝蜂闯进王宫，都不用我亲自动手，王室转眼就没戏唱了。”
　　鬼蛇的事确实匪夷所思，但我仍有些疑惑，不禁问道：“那你之前为什么一直按兵不动？王族应当一直就想除掉你罢？”
　　冥辛望着我，沉默不答。
　　我皱起眉，更焦躁了，“你说的我听完了，但这跟公主的事有什么关系？”
　　“你看看这条蛇，”冥辛碰了碰手腕上缠绕的鬼蛇，那鬼蛇死板板的，没什么反应，像是死掉了一样，“它今天很虚弱，因为它刚刚给一个人解过毒，而这个人现在就躺在你身边。”
　　我吓得大惊失色，忙回头，“你中毒了？”公主目光一黯，缓缓闭上眼。我顿时气急：“你把人关了，还拿蛇咬她？你就是这么喜欢她的？”
　　“我不是！”冥辛大怒，道，“我来是为她解毒，她也没有被蛇咬！你能不能先别骂我？”
　　我缓了缓语气，“那是什么毒？”
　　“蛇毒。”
　　我不可置信地望回去，就要爆粗，就听冥辛烦躁道：“是蛇毒，但不是被蛇咬的，是鬼蛇的毒液做的一种毒。我不小心弄到她身上了。”
　　“不小心？”我极为怀疑。
　　“当时她的火药弹投过来，我有幸没炸死，但脑子炸得昏昏，就想拉个垫背的，她一靠近我，我就放了毒……然后就被她掳回去了，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冥辛眼神躲闪，像是有点愧疚。
　　战场上临死下个毒，其实也没什么好指摘的，她这副好似欠了人百万两，见不得人的样子真让人有些费解，大概是因为伤了心爱之人，现在想来难以面对罢？虽然她会喜欢上公主，这才更令人费解。
　　我决定不去多想了，问道：“如果那时候就中毒了，那为什么我检查不出？”
　　“这不能怪你，这毒奇特，它对四肢躯干都无害，只伤脑子，所以检查不出。”冥辛道，“这毒就算在婺国也没人能治，算是鬼主才能用。我刚刚说过，毒鬼蛇是剧毒，一旦咬了人，那人会立即毙命，但用它的毒液做的毒，就未必了。而无毒鬼蛇，虽然它不产毒，但它的尖牙能喷出解药，专门治毒鬼蛇的毒，当然只是人用毒液做的毒，如果是毒鬼蛇自己咬的，那无毒蛇的解药也救不了。它们之间总是有一种微渺的制衡，一条象征毁灭，一条象征创生，二者相生相克，缺一不可，这是葫芦的结论，她说得话总是很对。”
　　“你刚刚说，只伤脑子是什么意思？”我恍然明白了一些东西。
　　冥辛望着我，诡异地一笑，“我想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公主的手骤然变得冰凉，我忙回身看她，她似乎很痛苦，又极为愤恨，目光狠厉地盯着冥辛，我急道：“你是不是还对她做什么了？为什么她手这么凉、抖得那么厉害？”
　　冥辛大笑，“因为我接下去要说的话，她最不想让你知道，苦心瞒了你那么久，我今天偏偏要说出来。让你看看你想要带走的是怎样一个人。”
　　我捏了捏公主的手，微微俯身，伸手在她双目上拂过，轻声道：“公主，让我知道罢，你的心意我已明白了，不必再瞒我什么，放心。”
　　公主再睁开眼，眼神已望向了我，缓和而带着几分哀怜。
　　“你还听不听？！”冥辛在后头叫道。
　　“听！你说罢。”我决然转头，答道。
　　冥辛显得有些雀跃，她今晚实在有些疯疯癫癫的，方才说到下毒还一副亏欠不敢的模样，此刻再说起毒又是一脸欢欣的样子。
　　只听她笑嘻嘻道：“这种毒我觉得才算是毁灭的精髓，咬一口就死，虽然死得透透的，但太快太急了，毁掉的只算是一个人的肉／体，这种毒液调制出来的毒就不一样了，它像条看不见的小蛇，钻进脑子里，一点点吃掉一个人的神思，让一个人明明长得是个人，却失掉了人的内在。这么说或许你还不太懂，我给它取了个名字，一听就懂了，它叫‘变傻毒’，哈哈哈……”
　　“傻这个字，说得太笼统，让我说得再清楚点，”冥辛大笑后，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紧接着道，“我先说一个大家都明白的事，走神，你一定也有过罢，明明在做着某一件事，不知不觉就闪到了另一个不相干的事情上，虽然有时听一个太无聊的东西，走个神也算能调个趣，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哪天你无论做什么事，都会不停地走神，吃半个包子走一次神，吃两口包子走一次神，吃半口包子走一次神，再下去这包子你也甭吃了，你都忘了你要吃包子这回事了。怎么样？你可想象得到？”
　　我不大吃包子，但冥辛说的我似乎有些了然了。若以看书做喻，那么一开始也许是看一页书就走一次神，再严重一点，看半页书走一次，再再严重点，看两行字，一行字，甚至，看一个字就走一次神——我顿时吸了口凉气，这似乎太过窒息了。
　　就好像脑海中，漂浮着数不清的杂碎，或许是一支笔，一把剑，或许是一个字，一句话，它们把整片海填满，然后海浪汹涌，无时无刻不再翻腾，一会儿这支笔冒出海面了，一会儿又是另一个露出头，从来不会有风平浪静的一瞬。
　　这何止是思绪纷飞，根本是乱撞、乱搅，飓风海啸的景象。
　　我蓦地回想起公主手臂上划过的一道道伤，当时我以为她做得太过，为了多看几本折子，竟以痛来让自己清醒不睡，那么其实她当时是无法抵抗脑中不断涌现的杂念，所以才自伤。
　　我想起那五天里，她不断对着一只笔筒描画，笔势缓滞，而线条奇丑不匀，那么那时应当已经发作得很厉害，让她连一笔的专注也丧失了……
　　久远地，城外那片金红的晚霞，我想起夕阳马上，那段关于沙漠中一碗水的疑问。
　　或许她说的那一碗水，便是她不断被吞没的理智，而那时我说：一口喝尽。此后，她便绝情绝义，一心与我划清界限。因为她终于决定了，要在理智耗竭之前，做得更多，更尽，即使那将加快流逝的速度，也无须顾惜了，因为——如入火聚，方得清凉。
　　我鼻尖有些发酸，不由得紧紧攥住她的手。
　　“你不要以为这就算完了，还有呢……”冥辛嘻笑道，“脑子里东冒一个西蹿一个的，东西太多乱哄哄的，确实烦人，屋子大点还好说，但如果这屋子也变得越来越小……哎呀！透不过气了，这脑子被挤得要炸开花了！我们再换个比喻，说说下一个症状，如果把脑子想成一只木桶，而听到的、看到的，外界的一切都是舀入木桶的水，那么木桶有大有小，当然能盛的水也是有多有少，但大家都是人嘛，也不会差太多咯，中了傻毒就不一样了，这木桶能“咻”地从那么大，变得只剩这么大！”
　　冥辛两手圈出一个铜钱大的圆，“嘿嘿，你说这么点地方能装几滴水？不光地小，这木桶还漏！其实我们的木桶也漏，我在这端告诉你一串数，你走到门口，除非你嗡嗡地念一路，否则这水早漏完了，你还能想得起来那串数？中了毒的人，那更是漏得飞快，别说走几步了，那串数都未必能一串整地进到她脑子。你说，这样没用的脑子还怎么分析军情，还怎么指挥？她连份军报都看不完。”
　　“所以……”冥辛耸耸肩，“只好让那个郡主去送死了。”
　　“你闭嘴！”我噌地立起，怒骂道。此时，我不敢去看公主，我无法面对。
　　冥辛靠近道：“不说那么远的，如果这毒再拖下去，其实她连和你说说话都难，因为忘得太快，一句整话也听不全。哈哈，怎么样？这样的公主殿下，你还喜欢？”
　　虽然我的五脏都裂成碎渣了，但仍装得若无其事道：“不就是笨点？我多说几遍不就好了！不像你日理万机，我们无事一身轻，吃吃喝喝要什么脑子。”
　　“你懂个屁！”冥辛果然有些被激怒，但立刻又扬起笑，似乎看出我是在虚张声势，她黠道：“你以为顶着这样一颗头，她还会是你从前认识的公主？她在暗牢发狂的样子，你难道已经忘了？那次还是你打晕的。”
　　“你什么意思？”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我手上的鬼蛇已经不见了？”冥辛说着，晃了晃手腕，那蛇果然不在上面了。
　　我唬了一跳，四下一扫，竟发现那蛇盘在了榻上，离公主极近，我猛地将它挥出，才想起那是条无毒的，心有余悸，“你又想说什么？”我道。
　　“去门口。”冥辛向那条被我打到地上的鬼蛇道。
　　那蛇恋恋不舍地回望了一眼，应当不是看我，然后游去了另一端，另一条蛇早昂着头等着。
　　“一个人如果情绪激烈，视野就变得窄，就像你刚才。”冥辛瞥我一眼，“明明就在眼前，却看不到。我以前常常看话本，高潮处总有主角‘被仇恨支配，丧失理智’，最后犯下大错。所以，情绪会影响一个人的五感，甚至神志。那么反过来怎么样呢？如果一个人本来就逐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那她的情绪还能稳得住吗？”
　　冥辛顿了顿，邪笑道：“如果哪天她对你也发起威来，你没我皮糙肉厚，我问你怕不怕？”
　　不用哪天了，早有过了。我脑中闪过几个画面，在书房碎了一地的铜灯，被火星子蹦到烧了一角的外衫，还有凉亭中突如其来的一掌……我摸了摸左臂，心忖这一边一只的，我的胳膊恐怕和‘将军’犯冲。
　　右臂蓦地又袭来一阵痛，让我不由地回想起那日摔出亭外，左臂脱臼的剧痛，不禁一抖。
　　武将的狂力，这真非一般人能承受的……
　　然而握着这只掌心、关节处都长着薄茧的手，我道：“不劳你操心，我自己能治。”
　　“你是不是有毛病？这是治不治的问题？”
　　“大不了我从今天起学武！再大不了，我把她绑起来，总比被你关在这强！”我怒道。
　　冥辛蓦地向我一拳挥来，势头之快之猛让我无从躲避，左脸结结实实挨了一拳，疼得我连公主的手也放开，赶紧捂住脸，心中害怕她又来一拳。
　　冥辛放肆地大笑，“你连我这一拳头都受不了，你还说个屁？还学武呢，你再练能制住她？你别笑死我了！”
　　话才完，冥辛突然狠狠掐住我。
　　我实在怀疑此人是不是平时蛇脖子掐多了，怎么动不动就掐人。不过谢天谢地，她这次总算掐对了人。
　　冥辛怒目看我，“你现在和我装什么大情种，在暗牢你明明已经对我动心，我走后你敢说你没有想过我？何必呢，你又不是非她不可，放弃她！干吗要和一个又傻又呆，喜怒无常的人在一起？我会治好她，你去喜欢别人好不好？”
　　“你傻吗……谁喜欢过……你，我只是以为她……总之，我就算死了，也不耽误……她不喜欢你。”
　　冥辛顿时施力更猛，掐得更紧，又是这股熟悉的让人恍恍然坠入白茫世界的感觉，不同的是，这次她好像是来真的，我只觉脖子快要掐裂了。
　　莫非，我今日真要死在此处？
　　正在意识涣散之际，突然从身后闪来一道飞影，蓦地在眼前划下一道，就听冥辛闷哼一声松了手，下一瞬就见那人影攥着冥辛平飞出三丈，紧接着将人抡了一圈往地上猛一摔。
　　我怔怔地望着冥辛蜷缩在地上大咳不止，一时还有些懵，直到那个身影走回我身边，歉意道：“你无碍罢？”
　　我简直欣喜若狂，“公主，你能动了？”
　　公主笑道：“解得慢了些。”
　　冥辛仍在后面狂咳，那两条蛇急冲而来，被她一声暴喝又吓了回去。
　　宁静的大殿内，忽响起一阵咚咚的闷响。
　　“你为什么，她有什么好？她都不能一直喜欢你，你为什么还对她好？”冥辛捶着地，声音有些沙哑。
　　“你坐会儿，先等等我。”公主望我一眼，转身几步，走到冥辛前。“她好不好，跟你无关。我对她好不好，也跟你无关。至于你说的她转而对你有意，那又有什么不好？如果我对你无意，你也能干脆地断情，或许我还不至于对你心生厌恶。”
　　“不是，公主，我没……”我没那么潇洒干脆啊！
　　我欲分辨几句，就听冥辛激动道：“你叫我怎么断情？我想了你七年！山洞里数不清的蛇在我身上爬，咬我啃我，我那时想着你，我以为你在王族。现在我见到你了，你还叫我怎么断情？”
　　说到最后已经有些哽咽，公主不置一言，冷冷地站着。
　　少顷，冥辛忽然痛哭起来。
　　“你还是厌恶我，我不想你厌恶我！我该怎么办？如果事情注定要这样，那么我宁肯你当初不要救我，如果我没有遇到你，你就不会像今天这样说你厌恶我，我也不会那么，那么……”
　　“你听好，”公主道，“行侠仗义是我少年时一点微末的爱好，我救你没什么特别，若非你说起，我早已忘了。我救过的人不少，京城就有一个，在我府中。至于其她，我一个也想不起了。你不必把这点小事记挂在心里，以后都忘了罢。我根本不需要你的报恩，也不需要你的喜欢。”
　　冥辛伏着头一阵狂抖，哭声却止了。
　　过了好久，冥辛慢慢地爬起来，发丝凌乱，双目通红，脸却像死了一般苍白，她喑哑地说了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她说：“你们走罢。”
　　我心头狂喜，立刻到公主身边，拉起公主欲走，忽然闪过一事，回头道：“那个毒，会死人吗？”
　　冥辛面无表情地道：“心死还不叫死吗？”
　　“你真不考虑给解药？她说不用报恩，你别当真。”我道。
　　“滚——！”冥辛那张死人脸忽然暴起，“我恨不得看你们死！”
　　公主和我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毫无生气的大殿。出去时，公主揽着我腰也从后墙翻过，我在半空中惊问，你们习武的非得翻墙？落了地，公主笑声爽朗，开心嘛。我从身上摸出钥匙，“可这个我还没放回去哪。”
　　公主接过，扬手一抛，就听“扑通”一声，那钥匙似乎落入了雪轻池。
　　我大惊，“这可是咱俩的秘密钥匙。”
　　公主眯眼笑，“我们又不会回来了。”
　　说罢，拉着我飞跑，月下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
　　这是我在皇宫的最后一夜，此后我和公主再也没回来过。


第八十四章
　　半年后。
　　圣上的棺木在殡宫奉了半年，终于在一个春和日暖的日子下葬。延续了丧礼时的隆重，光送葬的就有九千余人，哀乐低鸣，一架玉辂在前，万旗灵幡在后长长地迎风而起，于肃穆中奔向皇陵。
　　这一次新帝亲自送葬，一直至皇堂前。
　　仪毕后，大赦天下，减赋税三年。一时百姓叫好，百官颂贤，上上下下对新帝再无怨言。这会儿就算新帝说要改国号，恐怕也不会太难。但新帝似乎从无此意，连年号也是在百官频繁劝谏下，最后改了一个“元启”。
　　不过，这一切都离得太远了，西南像一个世外之地，再轰轰烈烈的大事传过去，也变得轻渺模糊。我和沅芷像两个山中野人，两耳不闻山外事，只顾着屋前一亩菜地。
　　“开饭了！”我朝屋外一声喊，那里有个弯腰拿锄的人，一起一落地正松土。春天到了，打算在那一片种点番薯。
　　“就来！我翻完这一行！”那人头也不回地道。正是沅芷。
　　我二人隐居在西南，已有半年。
　　那日从皇宫出来，京城自然是不能待了，公主已是个死人，我的死讯也不会远，我与公主不约而同地选了西南。既山高路远，无人相识，又有怀念的太清山。
　　离京前，我去拜别我大姑，沅芷也跟去，我大姑看到公主未死，惊喜万分，旋即却又变得愁容，欲言又止。还是沅芷笑着道：“我的毒已解，白院首不必担忧了。”我那时才知原来我大姑一直知晓中毒的事，大为愕然，一时对自己的医术陷入怀疑。等别了大姑，再去找噙梦，公主又再说了一遍，我当真是目瞪口呆，崩溃道：“怎么你们都知道？”
　　噙梦上下左右地环扫公主，恨不得长出四只眼来看看哪里有伤，忙得不可开交，边扫边抽空道：“我天天跟在身边还能看不出？不过也看不出底细来，只知不对劲。”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你要早说，我也不至于……”我说得越来越轻。
　　“咋说？我想说，公主殿下也不会愿意，殿下最不想让你……”
　　话说了一半就被沅芷截住，沅芷拍了拍噙梦的肩，道：“这公主府也不必守了，往后你可天高任鸟飞。”噙梦摆了摆手，道：“再说罢。”似乎打算留下来。沅芷也不再多说，互道了珍重后，我们离开了公主府。
　　在去西南的路上，我忍不住问道：“你是骗她们才说毒解了的罢？”沅芷笑而不答。我便不再多问。这不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不必多一个人担忧，也不必多去谈它。我转了话头，笑问：“你这会儿怎么愿意去西南了？那时听说你在淮县，我还纳闷，我以为你会去太清山。”
　　“那会儿我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等死。”沅芷道。
　　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局促地看她。
　　“你知道你大姑为什么看得出我中毒吗？”沅芷回望我，缓慢道，“因为这个病她曾见过，而那个得病的人是我先姊。”
　　“澧兰大公主？”我惊道。
　　沅芷点了点头，“太医院的书册记了假的病症，宫里对外也只说是重病不治，虽然她的病确实没得治，但其实她是自绝。”
　　我张大了眼，惊得说不出话。
　　“她从前线回来就已经很严重了，常常抱着头尖叫，或用冷水一遍遍地浇头，那时是深秋，她只穿一件单衣，全身湿透，一边发抖一边红着眼嘶吼，我冲上去抱住她，她在我腹部狠踹了一脚，却像不知道一样，仍然拿起放下只顾冲水，我当时怕极了，只想逃走……
　　“她宫中只剩了几个亲信，别的都让散了，她宫中忽然变得很冷清，只有她烧得像一团火。再后来，安静了一些，不再满宫疯跑，但已经不大能说话，叫不出我的名，只是模糊认得我。她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其余的时候，我守在床边，看她空空地睁着两只血红的眼，像一具尸体，会眨眼的尸体。虽然那时我每日都在她宫中，但其实我怕见她，我无时无刻不想逃走……
　　“某一天清晨，我从床边醒来，发现袖上有血，当我抬头看时，她的脑门上插着一把短刀，正中额头，血流了她满脸，我看不清她的脸……”
　　“公主……不必说了。”我上前将她拥进怀中，左肩的衣衫渐渐有些湿润。
　　过了很久，沅芷抬起头，分开稍许，望着我道：“我不知道她死前是否找回了一点自我，但我想在还清醒的时候，为自己选一个地方，那种样子，我不愿让任何人看见。淮县的小院子，我们一起待过，起码我一个人在那不会太孤单。”
　　我潸然凝视她，道：“公主，我不知道你还有多久可以像这样和我说话，但让我陪着你罢，我不怕。你别再躲我，没用的，你在哪儿我都找得出来。让我陪你，就算你变成疯子、傻子，让我陪你……”
　　这一陪就陪了半年。
　　“快，先把药喝了，今天这碗我放了一点点点糖，不许再说苦了啊。”我递过去一碗墨黑墨黑的药。
　　沅芷接过，神色一如既往得勉强，突然她皱起眉，将这碗举起来转了一圈，“天哪，这是只什么碗？”
　　“我新买的碗啊，怎么样？”我不无得意道。今日去市集，这碗在一众俗物中被我一眼相中。
　　“轻衣，我想我有必要做一点澄清，我只是会变笨，不是会变小，这碗连三岁小孩都不见得在用！”沅芷抗议道。
　　“怎么会呢？”我忙将那碗拿过来，指着道，“你看，这圈底边的蓝纹，是不是有一种大海的波澜壮阔？再看碗身的这几片绿叶，点缀得多少活泼，这白釉的底加上这几片翠绿，一下就丰富了。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两朵大黄花，钻在一片绿意中，多么明艳动人！花与海，这明明是一只很有意趣的碗。”
　　沅芷无奈道：“是童趣罢……”
　　“童趣也是趣嘛！来来，快喝了，”我将碗又推回去，伸头向屋外望了眼，“你先喝，我蒸了几个馒头给她们送去。”说着转身去灶台拿。
　　我们屋外一直站着一排人。
　　唉，冥辛这厮似乎尤不放弃，派了一拨人追到西南，日日监视。这一拨人是冥辛从婺国就近拨的，跟我们自然没有交情可言，油盐不进，十分地热衷岗位，每日就在屋外笔挺挺地杵着，跟块盾牌似的。
　　不过许是吃人嘴短，被我喂了几波后，近来有些松动。
　　“站着呢。”我道。
　　她们一般不会理我，但会偷偷瞥来。我端着一整盘馒头，一个个塞进她们手里，剩了最后两个时道一声“这下吃得完了”，然后便自顾自走开。她们当着我的面不会吃。
　　回到屋里，一眼瞧见沅芷面前的碗空了，惊道：“喝那么快？”
　　沅芷答：“一口闷嘛。”
　　我不禁起疑：“你真喝了？不是倒了罢！”说着就要找。
　　沅芷忙道：“那怎么可能？”拉我坐下，笑盈盈道，“不喝你的药，我哪能这么机智？”
　　这是句实话。
　　不知为何，半年过去，沅芷的病情并未加重，依然是能说能笑，写字作画、砍柴打水，样样不落，并无任何障碍，这让我暗喜不已，莫非这毒冥辛也不全然了解，她说不能治，但未必不能止，说不定坚持喝药，沅芷就能一直不变。
　　我欣欣然入了坐，道：“明日起再多加一碗，你早上也要喝。”
　　沅芷蓦地抬首，张着嘴宛若天崩地瞧着我。
　　我夹了块炒蛋轻放进她嘴中，将她下巴一抬，合上，“吃饭罢~”
　　沅芷愤愤丢了一块茄子放进我碗里，我不爱吃茄子，这她知道。看着碗里这块煮的软烂的茄子，我微微抽搐，就当是某个穿紫衣的谁好了，我猛地夹起吃进嘴中一顿大嚼。
　　“你下午别忙了，还是要多休息。松土就交给她们好了，我上次采药，就让有一个也帮着采，反正她跟着也是跟着，一起采更快嘛。”我边吃边道。我如今对她们已十分适应了，没事看个门，有事搭把手，不用白不用。
　　沅芷唔了声，道：“我下午可能会出去一趟。”
　　我道：“那你回来的时候带一包四季豆的种子，我想在番薯旁边种两行。”想了一想，又道，“再买袋盐。”
　　沅芷应下，道：“你晚上想吃什么？我一起买回来。”
　　我咬着筷子，琢磨了一阵，“你买只乌骨鸡，我今晚做一道竹笋炖鸡汤，春天就要这样鲜笋鲜笋的。”
　　沅芷笑起来：“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顿饭就吃完了。
　　下午，沅芷换了件更暖些的轻袍，道了一声便出门了。
　　我则正和几位阿盾交流如何锄地，不知是婺国风气不爱种地，还是这几位从小在军营，没下过地，连我这个半路出家的农民也不如，锄得极慢，也不愿脱盔甲，就那么挂一身银，手握锄头，绷直了锄。
　　统共一把锄头，她们轮流着来，我则心安理得地进了屋睡起午觉。这一觉睡到了日暮西山，茅屋内撒进了红橙色的暖光，我才从竹榻上起身，嗅到了一丝笋香。我走到厨房，见沅芷蹲在灶台后摇着蒲扇旺火。
　　“呀，你在炖鸡？”
　　“那可不。”
　　“你会不会的呀？”
　　“别的不敢说，鸡我炖了少说百来只，军营的鸡都是我炖的，有口皆碑。”沅芷回头向我挑了挑眉。
　　我笑着跑去灶台，掀开盖一看，乌油油的鸡，白嫩嫩的春笋，还放了几粒枸杞，闻之鲜美，我连声道：“不错不错。”
　　“你出去坐着罢，快好了。”沅芷道。
　　我走出厨房，又去屋外看了看，一群人围着还在松土，我忙喊了声，她们转过头，各个红光满面，我不禁想笑，冲她们摇了摇手，她们这才恋恋地放下锄头，颇有意犹未尽之感。
　　等我在屋里点了灯，布了碗筷，沅芷的竹笋炖鸡汤也端上来了。她还炒了两蛋，蒸了盘青菜，看相都不差。
　　我刚要坐，她赶忙来替我拉开椅子，我疑惑地瞥去，她嘿嘿一笑。桌上，她频频替我夹了不少菜，咸了淡了地问了好几次，我以为她是破天荒下厨有些兴奋，也就一一答了。
　　吃了半只鸡，肚中暖融融得微饱，我惬意地呼出一口气。
　　“这汤还行噢？”
　　我终于忍不住抽了一抽，“我说，这已经是你今晚第六次问我了！”
　　沅芷又是嘿嘿一声，半晌，若无其事道：“有点事要跟你说。”
　　我嗯了一声，抬眼，不动声色地看她。是“一点事”就怪了！
　　“我今天去见了冥辛。”
　　“啥？”我还是没绷住，傻眼道，“冥辛？！等，她来西南了？”
　　沅芷颔首。
　　“她大老远过来，她还有啥事儿啊？”我顿觉心烦，我以为皇帝宝座能对她有所限制，还是小瞧了她，这狗皮膏药能连着凤椅奔过来。
　　“据她说，是鬼蛇想回家探个亲，”沅芷道，“我猜大概是处理和婺国通商的事。”
　　我心不在焉地吱了声，心忖这厮要是以后有事没事地跑回婺国，那还得了？
　　“你别沮丧哪，这次是好事，”沅芷笑着道，“她说今日过后就不再派人监视了。”
　　我顿时一震，“你说真的？她真这么说？”
　　沅芷替我舀了碗汤，“她应该是想通了。”
　　我却不大信，不过对于她的执念我也不想多纠结，我只关心一个问题，“那她给你解药了吗？”
　　沅芷的脸色顿时一滞，我便了然，不再多说，闷闷喝了口汤。
　　过了一会儿，沅芷轻声道：“我还有一点事要说。”
　　我也正有些纳闷，如果是去见冥辛，带回的还是一件好事，似乎不必做狗腿状，这么一想顿时心内警铃大作，果然冥辛这厮还有后招！我戒备道：“什么？”
　　“就是……”沅芷吞吞吐吐，“那什么，其实……我的毒已经解了。”
　　我一时愣住，等在脑中转了一圈反应过来，激动地跳起，冲上前按住她双肩：“她今天给你了？”
　　沅芷微微别过头，视线躲闪，“呃，解药的话，其实……她早就给了。”
　　“啥？”
　　“半年前，我们刚到西南……阿盾们到的第一天，有一个偷偷交给了我。”
　　“我没有在做梦罢？所以你早就已经没事了？你真的不是在骗我？！”我兴奋地晃她。
　　沅芷仍由我摇了好几下，鬼祟道：“那什么，你，不生气？”
　　我一怔，猛然醒悟，这当中似乎确有气可生，我立刻放了她，冷道：“说，为什么骗我？”
　　沅芷果然被我吓到，想握我的手，又不敢，语无伦次道，“我也不想！冥辛说要半年！然后她就放弃！我想半年就半年……她太烦了！撑过半年，我想我们就能无拘无束，我……我就答应了，你……”
　　未及她说完，我就一把将人拉入怀中，紧紧地抱住她，“不重要！我太高兴了，沅芷。”
　　沅芷微一愣，片刻回抱我，“嗯，我没事了。”
　　要到很久以后，一次月下饮酒，我才知道，其实她今日的话也还未说全。其实在更早之前，她就拿到了解药。
　　她说有一条鬼蛇爱亲近人，而冥辛在她身边总有些畏缩，不敢瞧她，所以她抓住了一次机会，收集了鬼蛇的解药。
　　我问她，如果解药不够呢，毕竟那只是一次的量。
　　沅芷笑着不言，向月喝了一碗酒，然后便醉倒不起。
　　我苦笑，其实我心知肚明，如果解不了毒，即使她那天跟我走了，某一天她还是会消失不见，一个人静静地赴死。
　　但这些毕竟只是如果，像我这样的人从来不去多想如果。
　　灯影摇曳，发出哔啵的响声。
　　我重新坐回座位，只觉身轻如燕，心海无边，波光粼粼地闪着亮光。心一宽，一敞亮，我就想问些以前不想问的事，譬如，“你和冥辛究竟怎么相识的，怎么我一点不知道？”
　　沅芷夹了一片笋吃，她今晚光顾着献殷勤，自己没吃过几口，这会儿大概饿了，“其实那时你也在场。七年前我们下山玩，那天正好是婺国的什么日子，我们去凑热闹。当时街上横空飞来一个小孩，我当然跃身接住，那小孩就是冥辛。她当时被人追打，我看她可怜就带她去小摊吃了碗面。”
　　“就这样？”我愕然道，只觉有些莫名，如此就芳心暗许了？再一想，从天而降，宝剑出鞘，身上兴许还环着一抹香，或许真的令人难忘？又是这样的一张脸……
　　“可是，”我疑道，“那你和她打仗那会儿，她怎么认不出你？还给你下毒！七年前我们十五岁，长得不差太多罢。”
　　“戴着面具呢，节日么，街上人人都戴面具，冥辛也是有面具壮胆，那天偷得比较狠。”
　　我更惊，“那她后来怎么知道是你？”
　　沅芷猛吃了几口，稍稍填了肚，暂时停筷，抬眼道：“因为颈上的印记，接她的时候被她看到了罢。然后在暗牢，可能衣服有些乱，也被她看到。”
　　竟然是那个桃花印记。
　　原来冥辛喜爱桃花，不是巧合，我又想起那句蹩脚的暗号，不禁摇了摇头，此人真会痴人做梦，而且错得离谱，她心心念念的人此生最不喜的就是桃花。
　　但我仍有一个疑问，“那她怎么会以为你在婺国的王族？似乎还是为此去参加的受试。”
　　“这可能要问你，恐怕你露了馅，不慎叫了我一声，”沅芷笑道，“不过似乎她跟来过太清山，不知怎么打听到我是出来修行的王族，已经回了宫。”沅芷举起筷，顿了一顿，忽然哂笑道，“谁会以为那是远在万里之外尚国的公主呢？”
　　我顿时涌上一丝刺心的酸疼。但沅芷笑过，就像没事人似的，又大口吃起饭，叫我也快吃。我也笑了笑丢开，放开肚皮和她同吃，一锅乌鸡汤最后吃得只剩一口锃亮的锅。
　　这一夜我睡得极踏实，极香甜。第二日醒来睁开眼，想起以后不必再一早采药去，顿觉舒心，再向枕边一望，又动了动春心，闭上眼笑着睡去。等再睁开眼时，往身边一探，空空的人不在，一时惊慌，难道我真做了场梦？连忙下床，跌跌撞撞跑出来一看，屋外摆着张桌，立着个人，那人在桌前作画。
　　春日融融，人如玉树，光映照在我心。
　　我一蹦一跳地走近，忍不住地笑。沅芷侧过头看我：“你是做了什么好梦？”
　　“什么梦都比不上！”我脱口道。
　　沅芷笑道：“厨房有馒头，你吃了来。”
　　“好嘞，……咦？”我转身，才察觉今日屋外静得出奇，“哇，她们真的走了啊！……哇！我的田！”屋外的那亩田焕然一新，留下两行紧促密实的大脚印。
　　沅芷道：“她们好像翻完土还种上了。我昨天买的那包籽，空了。”
　　我跑过去看，放在篱笆架上的一包籽果然没了，乐道：“太客气了哈，走了还留份礼。”又往田上一瞧，脚印紧实、深重，不由浮起她们大半夜不睡觉，穿着银甲银靴，哼哧哼哧踩地的情景，不免忧道，“你说，她们踩得会不会太紧了？种子在底下能活不？”
　　沅芷也有点不确定，“应该不会罢？”
　　我挥了挥手，“算了算了！要相信种子，相信四季豆……”
　　“相信阿盾们。”沅芷接住。两人相视大笑。
　　我去厨房吃了饭，将竹榻搬出屋外，躺上去小憩。闭着眼，油然而生一股似曾相似的感觉，我突然想起一年前在凌粟家的花架旁，也是这样闲躺着无所事事，便有些怀念，“不知凌粟小鬼怎么样了。”
　　沅芷忽然唔了声，开口道：“昨天忘了说了，我们得给凌粟写封信，冥辛说她差点被凌粟暗杀。”
　　我差点从榻上摔下来，震惊道：“冥辛跟凌粟？！”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怎会有这样惊心动魄的故事？
　　“不是春试过了么，凌粟这样极有潜力的，当然考中了，”沅芷搁下笔，皱了皱眉，“似乎有一种传言，说我是被冥辛仇杀的，而你又为我去杀冥辛，只是仇杀未果反被杀……凌粟可能信了传言。”
　　我刚想说这种乱七八糟的传言，凌粟小鬼怎会轻信，便猛然想起凌粟似乎是见过冥辛的，就在淮县的小院子。当时我还写信叫她务必留意……这，这么一遭，这传言别人不信，凌粟也第一个信了。
　　我道：“好，这事交给我。”沅芷应了声，便又低下头画画。小屋一时变得安静。
　　我闲躺了一阵后坐起，四下走了走，望着忽变得冷清的茅屋，慨道：“她们乍一走，还有点不习惯。”
　　沅芷头也不抬道：“你若是想，我这就追回来。”
　　我立刻上前环住她腰，调笑道：“说说，说说嘛！她们不在可干的事就多了，”我抵在她肩上，向纸上看，“你画什么呢？”
　　“纸钞上的图纹要换一轮了，冥辛让我帮忙画一套，不过我还没想好，你有什么主意？”
　　我踱开几步，在脑中一顿搜刮，蓦地想到了一样，踌躇片刻，还是道：“画海棠花怎么样？”
　　沅芷的神情顿时一凝，半晌，提笔轻声道：“也好。”
　　一时两人都有些黯然，沅芷有些心事重重，我重新躺回了竹榻。
　　这半年，我和沅芷过得颇为清闲自在，却一直有意避免谈起一个人，但无论是我还是沅芷，都会无数次地想起她。沅芷偶尔会怔怔地望着远处的山峰，我便知道她又再想，又再自责。其实最对不起的人是我，但沅芷始终觉得自己是最令她失望的人，连她整装出发，自己也不敢在城墙上现身。
　　我忽然道：“我一直觉得汋萱还活着。”或许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像一种可耻的脱罪，可我还是说了，因为这确是刻在我心中的一种感觉，而我希望它能减轻一点沅芷的痛苦。
　　过了很久，桌子后边的人道：“但愿如此。”
　　我知道她并不信我说的。
　　半月后，我的四季豆不负所望，从坚硬的土里昂然长出了幼苗，我和沅芷都大感欣慰。我这几日常常蹲在田边，观察它们浅绿的幼叶，柔嫩的幼茎，经过一夜又长大了几分，十分乐此不疲。
　　今日我也慈爱地拂过幼苗，心满意足地起身。转身正欲进屋，忽然瞥见篱笆架上亮亮地挂着块玉。我心下疑惑，这乡野山间的，石头到处见，这玉从哪来？忙上前取下，一细看，顿时从头到脚流窜过一道惊电，全身发麻——这玉是当初沅芷交给汋萱的那一块！
　　我捧了玉冲进屋，沅芷正卷着袖子抹桌子，我递上去玉，她双眼霎时张大，迅雷之势从我手中拿走，凝目看了一眼，激动道：“天哪，这哪来的？”
　　我亦十分激动，胡乱往外一指，道：“篱笆架，篱笆架上！是那块玉对吗！”
　　沅芷重重地点头，颤抖不已，“她活着，她还活着！”
　　我抓起她的手，“我就说活着！”
　　“她真的活着。”
　　“是啊！汋萱还活着！”
　　我二人双目对望，久久说不出一句别的话来，只是一遍遍重复，却好像还是第一次说出口。然而好像谁也没留意到这个旁人看来有些诡异与可怖的场面。
　　等我们都有些平复过来后，沅芷坐到椅上，不住地摸着那块玉，有些恍惚：“怎会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这会儿有一堆话要说，这些话原本都积在心里，被我反反复复地咀嚼过，这会儿终于能一吐为快，“沅芷，你还记不记得淮县有一个开酒楼的，汋萱去淮县就是住的那里。”
　　沅芷望过来，“我知道那个人，你为何忽然提起她？”
　　我兴奋道：“我之前一直觉得汋萱还活着，就是因为我一直相信汋萱被那个人救走了！只是希望微渺，我不好说。冥辛说，跃下悬崖时，山间有琴声。汋萱曾跟我说过，她和那个人初次相见就是在山间，那个人本想寻死，却说汋萱的琴弹得太差而不想死了。但那人从未在汋萱面前弹过琴，我想，山间的那一声，一定是她来还汋萱的。”
　　“还有这样一段旧事，”沅芷的声音飘忽，“如果真是她，那就太奇了。”
　　我咧嘴笑，“管它奇不奇，汋萱活着这事是板上钉钉……”忽地，我想到一个不好的可能，如果这块玉只是汋萱死前托人送的……
　　沅芷像是看出我心事，笑着道：“不会是别人，悄无声息地放在篱笆架上等着人去发现，这是汋萱的作风。”
　　我想了想，深表认同，换个人起码会敲门。“沅芷，所以你一直知道汋萱对你……”
　　沅芷将那块玉轻轻放在桌上，望着我道：“或许连她自己也并不真的十分清楚。”
　　我疑惑地看着她，听得不太明白。
　　沅芷伸手在我眼前一晃，起身道：“走了走了，今天不是要去市集？”
　　我不再多想，飞快起身：“快走！我今日一定要再买一只那样的碗！”
　　“……其实我很愿意把我那只给你。”
　　“那怎么行？君子不夺人所爱。”
　　“这个‘所爱’或许还可斟酌。”
　　“什么？”
　　“爱，我当然爱那只碗了！”
　　沅芷勾着我的肩，一起走出了茅屋。
　　春风煦煦，鲜花妍妍，又是一年春好时。
　　走在乡野，偶尔会看到几株桃树，在春日开得灼灼。
　　那时我总会想起沅芷颈上的那朵桃花。
　　我有时会忍不住想，老国师说的话究竟算不算对？她说那朵桃花不祥，是亡国之兆，而尚国在某种意义上说确实算是亡了。如果没有那朵桃花，冥辛也认不出沅芷，没有那朵桃花，兴许她在暗牢也撑不过多久，早早地就绝念而亡了。根本不会有后来的卷土重来，也不会有禅让，圣上也不会驾崩。
　　可若当时不信老国师说的话呢？那沅芷就不会被远放至西南，也根本遇不见冥辛，那一切又和那朵桃花有何关系呢？
　　想来想去，我觉得老国师的话实在没意思，亡不亡国的，最后尚国百姓不一样这么活吗？似乎还活得越好了。
　　那朵桃花伤得并非尚国，而是沅芷。那时她坐在马车里，从皇宫到太清山，忍了一路的眼泪与屈辱。
　　但我又讨厌不起来那朵桃花。托它的福，沅芷有了一段最逍遥快活的岁月，而太清山上的自在也成了她一生所求。
　　而如今她终于回到了少年时。
　　我轻抚着她脖颈，低声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太清山看仙师去罢？”
　　已是深夜，月光漏过窗，拂在沅芷脸上，半梦半醒间，她模糊道：“明天……师傅教我最后一式……”
　　我笑了一阵，替她掖了掖被，也躺下来，闭上眼。
　　月色如练，星光如洗。
　　某些人在梦里偷偷上了山，我要披星戴月赶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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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了！
　　种田生活start！
　　这文有我满意的地方，比如两条鬼蛇的设定，也有很多不足之处，比如，……真的要说吗，太多了，就不说了罢？（巧妙而可耻地滑了过去
　　感谢诸位的相伴，愿我们某天还能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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