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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生后娶了偏执冰山》作者兔子蛋糕
　　文案：
　　沈风霓死的那天，落了一场大雪。
　　她的灵魂在人间停留片刻，旁观了死后的闹剧。
　　结婚半年统共没见过几回的妻子余芊，在她的尸体旁象征性地掉了两滴眼泪，转身就去找小情人花天酒地。
　　沈风霓觉得可笑。笑余芊心急，她一死就连装都懒得装了；也笑她自己可怜，到死都无人牵挂。
　　可她不知道，在当天深夜，平日里情绪不形于色的江濯烟，喝得酩酊大醉，红着眼眶一声声唤她的名字。
　　再次睁眼，沈风霓回到半年前。
　　婚礼上宾客云集，余芊虚情假意地握着她的手，“风霓，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沈风霓抽回手，“我不愿意。”
　　一向温顺的沈风霓公然给她难堪，余芊气得口不择言。
　　“沈风霓你抽什么风？人人知道你我自小有婚约，这么一闹，谁还会要你？”
　　角落里，面容清妩的冰山美人抬起眼。
　　“我要。”
　　文案写于2022.7.24
　　内容标签： 重生 甜文 爽文 轻松 冰山
　　主角：沈风霓，江濯烟
　　一句话简介：我只要她
　　立意：去爱值得爱的人


第1章 
　　沈风霓醒来的时候，夜色已浓。
　　光线幽暗，四周寂静，如同坠入深海。
　　中央空调暖风徐徐，智能管家系统尽职尽责地维持着室内温度，将冬日的寒意隔绝在外。
　　在一片昏暗中，沈风霓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待初醒时的混沌散去，披衣下床，走到落地窗边。
　　脚下的羊毛地毯温暖柔软，即便赤足，也丝毫感觉不到冷。当然，其价格也非常昂贵，足以与这间奢华的卧室相配。
　　沈风霓居住的地方，是靠近清澜市市中心的高级江景公寓。寸土寸金的顶层复式，分成上下两层，总面积超过三百平米，普通人一生无法企及。
　　落地窗外江水粼粼，两岸建筑林立，华灯初上，流光溢彩的灯光晕染天际。马路纵横交错，川流不息，仿佛一条条坚韧的血管，源源不断地为城市输送着能量，永远不知疲惫。
　　沈风霓点了根烟，送到唇边吸了一口。
　　挽起的冷棕色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松松散开，米白色的丝质系带睡衣勾勒出修长身形，清瘦得有些过分，但却挺拔如竹。
　　沈风霓有抽烟的习惯，却并不上瘾，通常只会在醒来或者烦躁的时候抽上一两支。
　　不如意是常态，总得有个发泄的渠道，她也不能免俗。
　　手机屏幕在此时亮起，白色的荧光在未开灯的室内格外明显。
　　信息的数量似乎不少，屏幕明明灭灭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归于平静。
　　沈风霓对社交有着天然的排斥，尤其是休息日独自在家的时候，手机从来都是静音。不管是信息还是来电，都只有提示没有声音。
　　如果再加上勿扰模式，那就连提示也免去了，一时半会儿谁也别想找到她。
　　仿佛一道屏障，她藏身其后。给她缓冲的时间，也让她在不想被打扰的时候得以清静。
　　像这种一条跟一条催命似的消息，必然不是什么好事。即使不能逃避，拖延一会儿也是好的。
　　所以沈风霓并不着急，不疾不徐地抽完一支烟后，才将手机拿起。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小姐，你应该能猜到我是谁吧？”
　　“我和小余总在一起已经一个多月了，她很爱我，对我很好。”
　　“不知道沈小姐听没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在一段关系里，不被爱的那个人才是小三。”
　　“其实跟不爱自己的人在一起挺没意思的，沈小姐觉得呢。”
　　“小余总最近没怎么回家吧，那是因为她在陪我哦。”
　　……
　　仿佛装满水的袋子破了洞，消息一条一条的往外涌。
　　内容大同小异，极尽冷嘲热讽，如同一双双充满恶意的手，反复试探拨弄着她的底线。
　　确实挺没意思的。
　　沈风霓想。
　　余芊养在外面的莺莺燕燕倒是挺有眼力见儿，知道闹到明面上没好处，就专挑软柿子捏，私下来折腾她。
　　她垂着眸子，面无表情地读完所有短信，然后将发件者拉黑。
　　本以为世界会重新归于平静，然而下一秒，手机屏幕再度亮起。
　　这一次是来电。
　　沈风霓吓了一跳，手指轻颤，差点把手机扔到地上。
　　在看清楚屏幕上的来电人之后，紧绷的神经又重新放松了下来。
　　沈风霓按下接通键，“喂？”
　　“哎哟，大网红你终于睡醒啦？怎么不回我的微信啊？”
　　隔着话筒，宋漫漫的声音生龙活虎地传递过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元气满满。
　　沈风霓如实回答，“刚醒，还没来得及。”
　　“我就知道。”宋漫漫的语气里有几分抱怨，“每个不直播的休息日，你都要睡上一整天，不吃不喝的。不是我说你，你这种生活习惯很不健康……”
　　沈风霓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对方絮叨。
　　宋漫漫是她的助理，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沈风霓很了解对方的性子，知道在这个时候，反驳什么都没用，还不如乖巧地听人把话说完。
　　沈风霓是个才艺主播，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开始在国内最大的短视频网站“瞬间”进行直播，主业唱歌，副业闲聊。
　　她外表出挑，即便没有美颜滤镜的加持，也是顶尖的美人。再加上天生一副好嗓子，高音低音都是信手拈来，极具辨识度的干净声线亦是令人惊艳。签约之后，更是很快就吸引了大批粉丝，一跃成为头部主播。
　　在外人看来，无疑是一份顺风顺水的漂亮履历，引得无数人羡慕。
　　“……总之，你要多出来走走，不能整天宅在家里。”
　　滔滔不绝地说了三分钟后，宋漫漫终于收了尾，“你自己想想，你有多久没出门了？你还记得上一次出门是什么时候吗？”
　　本以为老实听完就能蒙混过关，没想到还有互动环节。
　　沈风霓愣了两秒，才张嘴回答，“我不记得了。”
　　“你看吧，我就说！你是要成仙啊？”听筒里的音调立刻拔高了一个度，“不行，今晚你必须出来，沾沾人气儿！”
　　***
　　沈风霓系好安全带，在屏幕上的地图中设定好目的地，点击“确定”。
　　发动机的声音响起，车辆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
　　现代科技的高速发展无疑为生活带来了极大的便利。五年前，最后一批传统车辆被淘汰，所有车辆全部安装了无人驾驶系统，不需要人工操控，就可以自行驾驶。
　　人们免去了考驾照的辛苦，“司机”这一词汇也随之成为历史，很快被世人遗忘。
　　道路两侧的景象飞快地掠过，霓虹灯光被拉扯成模糊的光影。沈风霓将车窗打开一条缝隙，凛冽寒风立刻钻了进来，让她微微眯了眯眼睛。
　　接近目的地的时候有点堵，沈风霓掏出手机看时间，发现又有一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的备注是“折枝”，内容简洁：今晚什么安排？
　　沈风霓垂眸打字：跟朋友出去吃饭。
　　点击发送之后，手指微顿，又加上一句：你呢？
　　对面迟迟未回，大概是有事情在忙。
　　沈风霓也不介意，收起手机，靠着车窗闭目养神。
　　宋漫漫约饭的地点是一家老牌火锅店，因为知道她不喜欢人多吵闹，还特地加钱升级了包厢。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座位空了一片，略显冷清。
　　送餐机器人是只憨态可掬的小熊，圆圆的脑袋上蓝色指示灯不停闪烁着，一盘盘菜品被整齐地摆放到桌上，琳琅满目。
　　宋漫漫刚毕业不到半年，穿着橙色卫衣和牛仔背带裤，小圆脸上夹着一副黑框眼镜，还是学生模样。
　　“今天我请客嗷，千万别客气。”宋漫漫笑得开心，拉着沈风霓挨着自己坐下，“托你的福，这个月奖金又涨了。”
　　身为沈风霓的助理，宋漫漫的奖金与沈风霓的业绩挂钩，属于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上个月沈风霓参加官方平台举办的比赛，粉丝们积极支持打赏，收入比平均水平翻了一番，宋漫漫也因此小赚一笔。
　　沈风霓笑：“你可以换手机了。”
　　宋漫漫的手机还是大学期间买的，无论是款式还是性能都已经跟不上时代，内存不够，经常卡得要命。
　　她一直嚷嚷着要买新手机，但迫于经济压力，迟迟没有付诸行动。
　　“哎呀不急，还能凑合用呢。”宋漫漫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我把奖金给我爸妈了，他们辛苦了这么多年，我工作之后也没能帮衬多少，怪不好意思的。”
　　沈风霓还未来得及回复，宋漫漫又急急补充一句，“不过请你吃饭的钱还是有的啊，不准拒绝！”
　　沈风霓目光顿了顿，微微勾唇，“那敢情好，蹭顿饭。”
　　牛油火锅翻滚着，热气腾腾，麻辣鲜香的滋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沈风霓没什么胃口，但架不住宋漫漫的热情招呼，零零散散地吃下了不少食物。食物带来我慰藉令人舒适，暖意沿着胃部向外扩散，连带着身体也暖和起来。
　　“我怎么感觉你又瘦了，你平时在家是不是不吃饭的？”
　　等下一轮食材煮熟的功夫，宋漫漫歪头盯着沈风霓看，“等等，你该不会在减肥吧？”
　　沈风霓今天走得匆忙，随便套了件V领黑色针织衫。oversize的宽松版型更加突显了纤瘦的身材，巴掌大的小脸素面朝天，下颌线条和领口处露出的锁骨同样漂亮清晰。
　　“没减肥，吃得不少。”沈风霓听出对方话里的关心，轻轻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体重就是不涨。”
　　仿佛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说法，她从锅里捞了两勺刚煮好的肥牛和虾滑，在盘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你给我打住！”宋漫漫嗷了一嗓子，转而痛心疾首地开始控诉自己这具一不留神就会长胖的身体。
　　“不过话又说回来，风霓你真的是人生赢家诶。”
　　宋漫漫抱怨够了，又突然转换了话题。她托着腮看过来，眼中的向往掩藏不住，“你家境好，长得漂亮，有自己热爱的事业，又能赚大钱。”
　　宋漫漫性格单纯活泼，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经常会对自己的生活表现出羡慕。只是这些带着善意的话语，每次都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肌肤上，难以忍受的不适。
　　沈风霓闭了闭眼睛，想要像以往那样强行忍住情绪，却在听到对方下一句话的时候，彻底崩盘。
　　“咱们公司的老板还是你老婆。这是什么小说女主人设啊？我拜托你不要太离谱……”
　　“其实不是。”沈风霓突然开口，打断了宋漫漫的话。
　　她放下筷子，语气认真，“我从来就不是什么人生赢家。”
　　宋漫漫一愣，旋即又笑开，“大小姐也有烦恼吗？不妨说给老奴听听，哈哈哈。”
　　一句玩笑话，听的人却没有笑，说的人也就不敢笑了。
　　短暂的安静过后，宋漫漫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怎么了呀？今天心情不好吗？”
　　“漫漫。”沈风霓默了默，轻声开口，“我想离婚。”


第2章 
　　沈风霓的人生披着华丽的外壳。
　　可锦衣之下，尽是腐坏。
　　她自出生便如同深陷泥潭，被困于牢笼之中，挣不脱也逃不走。
　　也不是没想过寻求救赎。
　　刚遇到余芊的时候，沈风霓以为自己迎来了转机。余芊年轻漂亮，能力卓绝，起初也对她表现出了足够的善意。
　　就像是一束光照进了她的生活，明媚热烈，美好得不真实。
　　不是没有过顾忌，也曾害怕继续靠近会受伤，但沈风霓一个人走了太久的路，根本无法抗拒这样的温暖。
　　那时沈风霓拼命地想要抓住救命稻草，可最终却事与愿违。
　　余芊将她从淤泥里捞出来，然后又推进了另一个深渊里。
　　“是跟小余总吵架了吧。”宋漫漫试图凭借着尚不丰富的人生经历安慰她，“小两口哪有不吵架的，小余总对你那么好，过几天不就和好了嘛，你先冷静一下哈。”
　　在周围人眼里，余芊无疑是位模范伴侣。
　　沈风霓在大约半年前跟余芊结婚，顺理成章地签约了对方的传媒公司。有了专业的运营和推广，她的事业如虎添翼，账号的粉丝数量迅速翻了几倍，直播流水也随之暴涨。
　　可这些终究只是表象。
　　“没有吵架。”
　　沈风霓低声开口，心中五味杂陈。
　　“那是怎么了？跟我说说呗。”
　　看着宋漫漫关切的眼神，沈风霓突然有种把所有事情全盘托出的冲动。
　　但她又立刻放弃了这个念头。
　　自己面对的窘境根本不是宋漫漫能解决的，说出来又如何，只会让烦恼的人再多一个罢了。
　　所以沈风霓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说得对，是我冲动了。”
　　宋漫漫舒了口气，见她情绪不高，又转而讲起了公司里的八卦逗人开心。
　　这顿饭结束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九点。宋漫漫抢先付了账，又不放心地将人送上车才离开。
　　在回去的路上，沈风霓看了一眼聊天软件。
　　折枝一直没回复，聊天记录还停留在自己发的那一句“你呢”。
　　紧接着，她收到了话费不足的短信提示。当代社会没有手机寸步难行，沈风霓动了动手指，充上一百块。
　　银行扣款的信息紧随其后，沈风霓扫了一眼余额。
　　四位数，五打头。
　　车子转了个弯，开始提速。车内的光影随着窗外的掠过的灯光变换，掩盖了车内人脸上的表情。
　　沈风霓的视线在那串数字上停留片刻，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分别时宋漫漫安慰她的话。
　　“看开点，就算真的过不下去，你不是还有大把钱嘛，有钱怎么都开心。”
　　自己当下的财务状况，说出去恐怕会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又或者根本没人会信。
　　沈风霓自嘲地勾了下唇，随手点开“瞬间”app。
　　几乎所有主播在空闲时间都会用小号刷其他人的直播，沈风霓也不例外。
　　她的关注列表里大部分都是一些才艺主播，也有一些娱乐搞笑博主。以观众的身份躲在屏幕后面，而不是以主播的身份面对镜头，能让因为直播而紧绷的神经得以舒缓。
　　刷过两个搞笑段子之后，一个直播推送闯入视线。
　　是某知名媒体的官方直播间，右上角在线人数显示10万+。
　　屏幕上的年轻女人正在接受采访。
　　那人身姿窈窕，着一袭剪裁精良的黑色丝绒连衣裙，墨色长发挽起，领口处露出的肌肤如冷玉。仿佛造物主最满意的艺术品，没有哪一处不完美。即便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已经美得惊心动魄。
　　江濯烟。
　　沈风霓的目光微顿，在心中默念出对方的名字。
　　此时屏幕上的江濯烟也刚好看向镜头，她猝不及防地撞进那双清冷漂亮的眼睛，心跳登时漏了一拍。
　　“江小姐，《江湖诺》上线马上就要一年了，取得的成绩有目共睹，深受广大玩家的喜爱。在周年之际，您最想对玩家朋友们说的话是什么？”
　　《江湖诺》是“一梦”游戏传媒公司的招牌，是当下热度最高的全息古风游戏。沉浸式体验是全息RPG游戏永恒的追求，《江湖诺》也在这一点上下了狠功夫。
　　游戏的玩法很多，就像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自由度极高，几乎所有人都能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快乐。
　　而且游戏的剧情精彩绝伦，曲折动人，让人下线之后还回味无穷，怅惘万分，真正将“身临其境”四个字做到了极致。
　　江濯烟是“一梦”的总裁，也是《江湖诺》的制作人。年纪轻轻就取得如此成就，在业内是极其罕见的。
　　“首先，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江湖诺》的支持与厚爱……”
　　江濯烟的声音很好听，如同一道清冽冷泉，沁人心脾。她的眼里带着浅淡的笑意，神态自若。
　　明明是很常见的场面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都变得生动了许多。
　　“不管你此时身处何方，又即将去往何处，‘江湖诺’都是你永远的乌托邦。希望在游戏中的你，是快乐的。”
　　江濯烟说到总结陈词的时候，镜头突然拉近，那张清丽无暇的脸瞬间贴近。
　　高清摄像头将每一个细节放大，沈风霓突然发现，江濯烟的瞳孔并不是纯黑，而是一种偏深的墨蓝色。
　　让她联想到冬日晴朗的夜空，又像是深邃无垠的海洋。
　　观众们受到美颜暴击，弹幕暴涨，却没有一条是关于游戏。
　　【小江总这是什么神仙颜值啊，放在娱乐圈也很能打的程度吧？】
　　【今天也是为姐姐美貌流泪的一天，哪怕一天看不到姐姐我身上的一些很美好的特质就要消失了QAQ。】
　　【少拿流量爱豆那套往小江总身上套哈，人家是实力派，可不是什么靠脸吃饭的花瓶。】
　　……
　　江濯烟在留学回国之后接手了“一梦”，因为年纪轻，资历尚浅，一开始的时候不少元老颇有微词，但很快就被她的能力和手段折服。
　　后来《江湖诺》的大火，让她在公司站稳了脚跟，无人再有异议。
　　第一次以游戏制作人的身份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时候，江濯烟又因为美貌登上了热搜，直接火出了圈。
　　因此玩家们也流传着一句调侃：“一梦”的招牌不是《江湖诺》，而是小江总本人。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平稳地减速。
　　直播间里的采访也临近尾声，在弹幕们热烈地呼声中，江濯烟温和有礼地向观众们道别。
　　音乐响起，柔和的灯光落在她的身上，冲淡了眉眼间的清寒。
　　沈风霓本不相信世上有完美的人，有失有得才是人生常态。
　　但在知晓江濯烟之后，她不得不承认，有时候造物主确实偏心得厉害，会把万般美好都赋予一人。
　　像这样优秀的人，恐怕一生都不会跟她有什么交集。
　　沈风霓垂下眸子。
　　或许是自卑感在作祟，她莫名有些失落。
　　直播间关闭的倒数十几秒，屏幕上的江濯烟低头看手机，她神情专注地打字，像是在给谁发消息。
　　有手快的粉丝发弹幕调侃：
　　【哎哟，这是在跟人聊天吧，迫不及待了吗？】
　　【不是，还没下播呢？能让小江总急着回消息，是谁在背着我偷偷幸福啊？】
　　【游戏人哪来的爱情，八成是工作消息。】
　　……
　　都说小江总是工作狂，从来没有任何花边新闻，应该不会是闲聊吧。
　　沈风霓想着，在心里投了工作消息一票。
　　直播在此时结束，车子也恰好停稳。沈风霓关闭了“瞬间”app，准备下车回家。
　　下一秒，聊天软件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折枝：抱歉，今晚的事情有点多，刚才一直在忙。


第3章 
　　在很多人眼里，主播是个轻松的职业。
　　尤其是长相漂亮的女主播，只要化好妆坐在那里，聊聊天，唱唱歌，就能收到大笔打赏，好似轻而易举一般。
　　直播几个小时的收入，或许就是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
　　但其实不然。
　　能进入观众视野、具有一定讨论度的主播至少也是小有人气，在平台中占比不高，属于幸存者偏差。
　　绝大部分主播面临的情况都是直播收入总体偏低，既不稳定，也不足以支撑日常开销。由于“瞬间”app的用户市场下沉严重，还要面对很多奇奇怪怪的观众，总之非常考验心态。
　　有人戏称，主播下播之后，才是工作真正开始的时候。
　　因为要进行一项非常麻烦的工作，那就是粉丝维护。
　　沈风霓也不能幸免，她的账号虽然已经做起来了，但还是要面对粉丝维护这一难题。
　　她有十几个粉丝群，平时有管理员帮忙管理，普通粉丝不需要她操心。但对于那些刷礼物超过一定数值的粉丝，还是需要主播单独私聊以示重视。
　　沈风霓本就厌烦社交，所以除了认真表达感谢之外，几乎不会说多余的话，更不会为了礼物去做小伏低。
　　她要赚钱，但前提是要站着把钱赚了。
　　才艺主播，用才艺交换报酬，合情合理。
　　至于额外的情绪价值，她能力有限，提供不了。
　　账号运营曾经不止一次地对此表示不满，话里话外都是在督促她主动跟几个出手大方的粉丝深入交流，增进感情。
　　沈风霓只当没听见。
　　有次实在被问急了，她开口反驳，“我在好好维护，比如折枝。”
　　“折枝”这个ID，是她直播间里的常客。出手极其阔绰，就算是放在整个平台里，都是位于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一开始折枝只是普通地刷礼物支持，后来逐渐熟悉，消费也越来越多，逐渐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
　　比如上个月，折枝在沈风霓直播间的消费超过七位数，令无数主播眼红，想要套近乎挖人的更是不计其数。
　　但折枝似乎对其他人毫无兴趣，只对沈风霓情有独钟，关注列表永远都是孤零零的“1”。
　　与此同时，折枝也是个完美的粉丝。
　　很多粉丝在消费一定金额之后，就会对主播产生情感依赖或者占有欲，开始要求对方做这做那，甚至提出各种无理要求，否则就停止消费，矛盾因此而生。
　　折枝从来没有提过任何要求。
　　沈风霓直播的时候，她默默陪伴刷礼物；沈风霓下播了，她就变成透明人，话很少，从来不会一直缠着沈风霓聊些没营养的话题。
　　倒是沈风霓，有时候会忍不住跟她分享一些日常趣事。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折枝，那就是：不打扰，不越界，也不求回报。
　　久而久之，沈风霓心中非常过意不去。
　　于是她挑了个合适的时机，询问折枝自己是否能为她做些什么。
　　当时折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过来一句话，“你平时玩全息游戏么？”
　　折枝给她推荐了一款名叫《江湖诺》的古风全息网游，说如果她愿意的话，有空的时候可以一起玩玩。
　　沈风霓一口应下。
　　一是因为她对折枝这个人的印象极好，二是对方在自己直播间的消费实在太高了。
　　虽然这笔钱到不了她的手里，但也直接影响到她的收入。
　　等电梯的时候，沈风霓回复了折枝的消息。
　　风霓：没关系，我也刚从外面回来。
　　风霓：今晚上游戏么？
　　折枝秒回：我先回家，一小时后见。
　　电梯的数字不断跳动着，一尘不染的深灰墙壁映出模糊的人影。
　　沈风霓看了眼时间，九点半多一点。
　　根据她和折枝的作息习惯，如果在十点半登录游戏，她们通常会在十二点左右下线睡觉，游戏时间大约是一个半小时。
　　一小时的空挡，沈风霓先是洗澡护肤，然后就懒洋洋地倒进沙发，刷视频消磨时间。
　　十点半，折枝的消息如约而至，“五分钟后上线。”
　　沈风霓立刻起身，裹着睡衣快步走到书房。
　　一台游戏舱静静地躺在最显眼的位置，银灰色的外壳泛着金属的冷光，极具科技感。
　　沈风霓按下舱壁上的按钮，舱门徐徐打开，露出内里柔软舒适的床铺来。
　　她熟练地躺下，戴上头盔，眼前的光景在一瞬间变幻。
　　绚丽的场景如同精美的画卷在视野中铺开，明亮的光线洒满四周，沈风霓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要说《江湖诺》的沉浸感有多强，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
　　与其说是登入游戏，不如说是穿越进另一个世界。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科技发展迅猛，生活节奏也随之加快。在这个到处都是快餐的时代，不少人又开始怀念从前车马慢，一生只够爱一人的旧时光。
　　纵马扬鞭，快意江湖，引得无数人心驰神往。
　　《江湖诺》恰到好处地抓住了这部分人的心理。如画的场景，精细的建模，每一个细节都用心打造。最先进的传感器功能强大，构建出广袤无垠的虚拟江湖。除了没有触觉之外，其他都能以假乱真。
　　游戏的登入界面每次都是随机的，这一次是一处辽阔的冰湖。
　　日光灼灼，天高地阔。碧蓝的苍穹之下，湖面泛着粼粼波光，厚重的冰块漂浮其上，随着水波一上一下的浮沉。
　　沈风霓站在一块碎冰之上，身前悬着一面一人高的银色镜子。
　　镜子里映出她的身影，清晰得毫发毕现。
　　风华绝代的美人，艳丽无双。飘逸的红裙如火，裙摆在风中扬起，肆意烧灼着视线。
　　只要支付相应的费用，玩家可以自行定制游戏角色的形象。商城里的外装琳琅满目，价格合理，大部分玩家都有数套外装。
　　全息游戏不像传统网游，能让玩家一眼就看到角色的全貌，而是让人亲身带入角色中。所以登录界面贴心地放置了镜子，让玩家将自己的外表调整到最佳，再登入游戏。
　　沈风霓的游戏账号是折枝提供的，据说是对方养不过来的小号之一，让她随意使用。
　　虽然对于折枝的经济实力早有了解，但第一次点开衣柜的时候，沈风霓还是被里面数量惊人的外装吓了一跳。
　　一起玩游戏的这段时间里，折枝又断断续续地给她添置了很多新出的外装，以及各种稀有坐骑、宠物、极品装备等等。
　　沈风霓习惯性地想要拒绝，但转念一想，账号的主人并不是她，她好像没有拒绝的资格。反正以后退游的时候，这个账号自然是要物归原主的。
　　沈风霓手指轻叩，透明的游戏面板浮现在眼前，她点击“进入游戏”按钮，场景再次切换。
　　晚霞将天空侵染成淡淡的绯色，微风徐徐，落日飞花。
　　远山巍峨，树木苍翠。山谷中的村子炊烟袅袅，人来人往，为如诗如画的风景添上一笔人间烟火。
　　这里是《江湖诺》中沈风霓最喜欢的景点之一落霞谷。
　　根据游戏设定，玩家登入游戏的地点会是上一次下线的地方。
　　上次登录游戏是在一周前，那天她和折枝来闲来无事，过来逛了好一会儿，合影了数张才下线。
　　沈风霓点开游戏面板，准备跟折枝联系。
　　下一秒，她的手指微微顿住。
　　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白衣女子站在桃树下，衣袂纷飞，与落英交织。女子脸上覆着一层白色薄纱，只露出一双霜雪般冷淡的眼眸。在看到沈风霓的那一刻，才泛起点笑意来。
　　如同漾起微澜的清湖，云淡风轻，美而不自知。
　　如果此时眼前有一面镜子，沈风霓就会看到自己脸上的笑容。
　　那是种很纯粹的快乐，单纯地因为见到面前的人而感到雀跃。
　　但她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只是情不自禁加快脚步，朝着女子的方向走去。
　　细碎的花瓣在身后扬起，仿若蹁跹的蝶。
　　折枝同样正向她走来，柔软的面纱被风吹得贴在脸上，依稀可见清隽秀美的轮廓。
　　“你来了。”
　　在《江湖诺》中，玩家可以使用自己的原声，也可以用变声软件对自己的声音进行改造和修饰。
　　沈风霓不清楚折枝是否对声音进行过调整，但她突然觉得对方的声线有那么一点点熟悉，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
　　但这好像也并不重要。
　　沈风霓微微弯起眼眸，“晚上好。”


第4章 
　　起初，沈风霓曾担心陪金主玩游戏这件事，或许会带来一些负担。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多虑了。
　　折枝平日里工作很忙，找她一起玩游戏的频率并不高，有时候两三天一次，有时候一周也看不见人。
　　而且折枝说话做事极有边界感，温和有礼，从来不会让她困扰，两个人熟悉之后相处得很愉快。
　　尽管对于折枝的现实情况一无所知，沈风霓也渐渐把对方当成了朋友。跟朋友一起玩，她不仅不排斥，有时还会还生出几分期待来。
　　“我们去哪里？”
　　折枝望向她，认真询问。
　　落霞明艳，她的眼眸被染上一抹绯色，多了几分温柔的意味。
　　《江湖诺》玩法多样，但大多需要社交，让身为i人的沈风霓还未尝试就打了退堂鼓。
　　好在折枝也不爱热闹，通常只跟她一个人玩。她们经常玩的项目只有寥寥几种，比如清清简单的日常任务，比如逛地图看风景，再比如挖材料练各种生活技能等等。
　　沈风霓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想说其中之一，却又停住了。
　　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近期的状态不算很好，下午收到的那几条明晃晃的挑衅短信更是让情况雪上加霜。
　　那些情绪仿佛吹胀了的气球，在她的心里不断膨胀着，不知道哪天就会突然将她炸得粉身碎骨。
　　她亟需一个宣泄情绪的出口。
　　“要不然，去打架？”
　　沈风霓试探着问。
　　虽说折枝是金主，但她的脾气却非常随和。很多时候都会问她想要做什么，而非主动提出去做某项活动。
　　时间一长，沈风霓也就习惯了。
　　折枝目光晃动了一下，似是有几分意外。但她没有拒绝沈风霓的提议，一如之前的每一次。
　　“好。”
　　PVP模式有很多种，两个人挑挑拣拣，最终敲定了“修罗殿”。
　　简而言之，大逃杀，胜者为王。
　　沈风霓与折枝双排进入战场。
　　周遭的光线在一瞬间黯淡了下去，古老的殿堂饱经风霜，被岁月侵蚀成一片废墟。
　　明月高悬，夜色之下的断壁残垣，勾勒出一座鬼气沉沉的庞大迷宫。森森白骨散落在碎石之间，在月光下泛着诡谲的光泽。
　　面板上弹出倒计时。
　　【战斗即将在一分钟后开始。】
　　【倒计时：00：00：59。】
　　《江湖诺》共有十二个门派，各有特色。
　　沈风霓玩的是极乐宫，脆皮攻高的远程职业。折枝则是星华谷，攻击力中庸但辅助和治疗能力很强。
　　虽然不是自己的账号，但沈风霓对于这个门派颇为满意。不为别的，极乐宫的门派口号是“逍遥无畏”，让她心向往之。
　　毕竟“自由”二字，于她而言一直是奢侈品。
　　周围亮色的光圈闪烁，不时有新的玩家登入地图。
　　沈风霓切换成战斗模式，手中多了一把华美的折扇。这是极乐宫的专属门派武器，长约三尺，内里暗藏玄机。
　　折枝的武器是琴，风华绝代的白衣女子抚琴而立，披一袭月光，清冷不可方物。
　　倒计时归零，战斗正式打响。
　　沈风霓和折枝被随机传送到了地图的某处角落。
　　“修罗殿”的玩法类似吃鸡。起初玩家们散落各处，但随着时间推移，毒雾肆虐，安全区会不断缩小，直至消失。剩余最后一支队伍的时候，游戏结束，排名前十的队伍都会获得相应奖励。
　　沈风霓躲在一处断墙之后，握着武器的手指因为紧张而轻颤。她极少参与这样刺激的玩法，眼前游戏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技能按键让她看得眼花。
　　前方有人影闪过，直冲着两个人的方向掠过来。
　　沈风霓一惊，手忙脚乱地锁定目标。她也没怎么研究过那些技能的名堂，一时间愣在原地。
　　下一秒，泠泠琴音在耳畔响起，透明的波纹一圈圈在空气中荡开，快速命中了来人。
　　折枝出手非常利落，卡视角躲过那人的攻击，又打了一波控制加反攻。只见几个绚丽的特效闪过，对方的血条几乎见了底，伏倒在地，动弹不得。
　　“补刀。”
　　折枝说。
　　沈风霓这才回过神，赶紧按下两个攻击技能，那人身体一颤，随即化作一座孤坟。
　　一行鲜红的击杀提示出现在地图中每一位玩家的面板上。
　　【玩家[折花]击杀了玩家[轻云]。】
　　很多人的游戏大号小号角色名都是相近的，折枝给她提供账号的ID是“折花”，两个人站在一起就像是情侣ID，有时候也会引人误会。
　　折枝似乎不在意，甚至懒得解释，沈风霓也就没放在心上。
　　“好玩么？”
　　白衣女子看向她，语气里有认真的探寻意味。
　　沈风霓心中一暖。
　　以折枝刚才的操作，自然是可以当场将人击杀的，但为了照顾到她的游戏体验，才特意将人头让了出来。
　　尽管事发突然，沈风霓还未来得及仔细品味江湖厮杀的快感，但还是忍不住微微扬唇。
　　“嗯，好玩。”她回答，又衷心夸赞，“你手法好厉害。”
　　《江湖诺》的游戏平衡做得不错，战力的提升主要靠日常任务的积累，装备毕业之后大家的战力都差不多。即便是花大价钱砸钱，也不至于造成以一敌五、敌十的碾压局。
　　折枝安排了代练，她们二人的账号装备会及时更新。但从血量看，刚才来挑事儿的人装备也不差，可还是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由此可见折枝的实力。
　　折枝也没谦虚，“玩得久。”
　　沈风霓记得折枝说过，她从游戏内测的时候就开始玩，属于元老级玩家。操作手法领先他人，也是正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场上局势风云变幻，鲜红的击杀提示不断跳出，挑拨着每一根敏感的神经。
　　穹顶之上，乌云遮蔽了明月，整个殿堂陷入更加浓郁的夜色之中。毒雾不断扩散，一点点将安全区蚕食。风声呼啸，如同鬼哭。
　　折枝一如既往地冷静，下手快准狠。因为击杀人数最多，她的头顶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标志，形状是两把交叉在一起的长剑。血光笼着她淡漠的双眼，仿若修罗降临。
　　两个人毫无悬念地活到了最后，成为这场战斗的胜者。
　　一连串的奖励提示跳出来，沈风霓还没细看，就被传送出了地图。
　　主城任务区的门庭若市，人来人往。刚才倒在战场上的玩家又变得生龙活虎，嬉笑着抱怨起队友的操作来。
　　“玩得开心么？”
　　折枝的声音仿佛凝着寒霜的冰刃，破开周围的嘈杂清晰地传入耳朵。
　　虽说只是随便按按技能补补刀，但沉浸式的战斗体验还是让沈风霓领略了一把刀光剑影的江湖风光。抛下一切，只问生杀，确实痛快得很。
　　“很开心。”沈风霓笑起来，“谢谢大佬带我见世面。”
　　折枝的眼眸轻轻一弯，顿了顿，又问，“你今天心情不好？”
　　沈风霓微怔。
　　身为主播，她理应为自己最大的客户提供情绪价值，陪折枝玩游戏就是方式之一。
　　让折枝反过来体贴她的情绪，实属不应该。
　　她自认为自己掩饰得足够好，没想到却还是被对方看出了端倪。
　　沈风霓迟疑片刻，选择了一个含糊的回答，“现在好多了。”
　　折枝也没再追问，“那就好。”
　　由于《江湖诺》的场景太过真实，每次从游戏登出的时候，沈风霓都要恍惚片刻才能从中抽离。
　　只是这一次的后劲儿似乎格外长，直到她第二天早晨睁开眼睛的时候，脑海中率先浮现出的还是昨晚跟折枝并肩战斗的场景。
　　彼时月光如水倾泻，半遮面的白衣女子长身玉立，芊芊素手拨弄琴弦，在身前勾勒出一道华丽的防御屏障。
　　远处的打杀声顺着夜风蜿蜒而至，她侧脸看向她，“别怕。”
　　沈风霓揉了揉眉心，强行将回忆掐断。
　　她起床，按部就班地开始新的一天。
　　沈风霓直播的时间是下午两点，每天四小时左右，每周一休息。她通常会在早晨九点起床，洗漱、吃饭、化妆……同样的流程，日复一日。
　　很枯燥，很无趣，但沈风霓已然习惯。
　　化妆的时候，沈风霓突然听到客厅传来响动。
　　她的手指一顿，口红偏离了设定好的轨道，在唇边晕开一道滑稽的印记。
　　沈风霓不紧不慢地对着镜子将那道印记擦掉，然后才转过身。
　　余芊站在卧室门口，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她今天的装扮很正式，高领丝质白衬衫腰线收得极好，束进黑色高腰窄口西裤里。妆容清淡，浅金色的头发规规矩矩地挽起。
　　对上沈风霓的目光，她习惯性地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懒洋洋地开口。
　　“最近怎么样？”
　　阴天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暗，随着她的动作，两侧的银色眼镜链拖曳出一抹模糊的光晕。
　　沈风霓不动声色，直接无视了她的寒暄，“你来这里做什么。”
　　看余芊这副打扮，八成一会儿要去公司。在工作之前特意来看她一眼，应该不仅仅是为了叙旧。
　　何况她们二人之间，也没有什么旧可叙。
　　像是早就预料到她的反应，余芊不仅没有生气，唇边反而露出几分玩味笑意来。
　　“我的房子，我不能来？”


第5章 
　　余芊不愧是个优秀的商人，毫不留情，一针见血。
　　就连对其种种恶劣行径早已麻木的沈风霓，在听到这样的回答时，心跳都不受控制的滞了一拍。
　　很多人羡慕她的生活，以为她受妻子疼爱，住豪宅开豪车，每天只要坐在直播间里唱唱歌，就有大把收入进账。
　　但其实不然。
　　沈风霓现在居住的房子，开的车子，都是余芊名下的资产，而且属于婚前财产。说得直白一点，就是跟她毫无关系。
　　至于收入，更是离谱到说出去没人信的程度。
　　当年沈风霓少不更事，被余芊阴了一把。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目前，沈风霓在“瞬间”app的账号所有权归属于余芊的公司，每个月的收入经过复杂的公式换算，到达沈风霓手里的寥寥无几，通常维持在50006000的水平。如果某个月业绩不好，甚至还会低于5000。
　　虽说房子的物业水电、车子的维护保养等杂七杂八的费用都是余芊负责，但居住在高消费的一线城市，这点钱还是让沈风霓常常捉襟见肘。
　　扣去平时的花销，几乎攒不下来钱。
　　她跟公司签了二十年的合约，在此期间如果辞职，或者不配合公司的要求进行直播，都会算作违约。
　　违约金是个天文数字，她承担不起。
　　站在落地窗前的时候，沈风霓常常会产生幻觉。
　　她好似被困在一个装满营养液的巨大的培养箱里，动弹不得，无法挣脱。无数看不见的管子连接在她的身体各处，不断吸收着她的血肉。
　　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彻底变成一具空壳。
　　沈风霓有自知之明。
　　她寄人篱下，她一无所有。
　　余芊这么说，正戳中了沈风霓的痛处。
　　这是余芊的房子，她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根本不需要通知谁。
　　沈风霓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她转过身继续化妆，镜中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有事找我？”
　　身后响起脚步声，是余芊走了过来，抱臂站在她身后。
　　两人的视线在镜中交汇。
　　“下周一晚上有个局，很重要，你跟我一起去。”
　　余芊勾了下唇，盯住她的眼睛，“衣服首饰我会找人送过来，你好好收拾一下。”
　　黯淡的光线模糊了她唇边戏谑的笑意，仿佛势在必得，吃准了她不会拒绝。
　　余芊在当地的商圈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会有需要带着伴侣一起出席的正式场合。
　　总归是些无趣的应酬，沈风霓毫无兴趣，但又不得不去。
　　余家和沈家之间的利益关系千丝万缕，如果她任性拒绝，家里人免不了又要对她一通教育，余芊也会找她的麻烦，带来的一系列后果远比去应付一场商业晚宴要多得多。
　　何况，她现在完全被余芊掌控，贸然违背对方的意志，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还是太晚了。
　　如果当初，她就有抛下一切的勇气……
　　沈风霓垂下眸子，微微出神。
　　“说话。”
　　看来这次的应酬挺重要，值得余芊亲自跑过来一趟，又急着督促她表态。
　　沈风霓平淡回答，“知道了。”
　　见她同意，余芊也没有逗留的意思，“那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
　　沈风霓叫住了她。
　　余芊明显有点意外，挑了下眉，“还有事？”
　　“你在外面怎么玩跟我没关系。”沈风霓懒得跟她迂回，单刀直入，“管好你的小情人，不要再让她来打扰我。”
　　“不好意思。”余芊笑了，无所谓地耸肩，“但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
　　打光灯一盏盏亮起，房间里的设备在明亮的光线里虚化了轮廓。
　　沈风霓眯了眯眼睛，待适应了刺眼的光线之后，在熟悉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顶层复式的优势在此时体现出来，她直播的地点位于复式公寓的二层，楼上没人，楼下是她自己的家。再加上隔音做得很好，不会吵到任何人。
　　沈风霓很有职业素养，每天都是准点开播，风雨无阻，几乎从不迟到。
　　所以粉丝们也养成了蹲她直播的习惯，到点就来，每次直播一开启，在线人数就会呼啦啦地上涨。
　　沈风霓一直对古风相关的内容情有独钟，无论是直播间的装饰，还是服装和歌曲的选择，都更倾向于带有古风元素。
　　本来是个人喜好，却歪打正着地迎合了平台的热点，沈风霓没播多久就在古风圈小有名气，也因此涨粉不少。
　　“大家下午好，欢迎大家来到直播间。”
　　沈风霓熟练地说着开场白，每天都是同样的流程，她说这些甚至不需要动脑子，仅凭肌肉记忆就可以完成。
　　她的目光落在公屏上，弹幕一条条划过，大都是在跟她打招呼，还有夸赞她今天妆造的，也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始问第一首唱什么。
　　几个管理维护着弹幕秩序，有条不紊地发红包，指挥粉丝们点赞做数据，一气呵成。
　　本来这些事情应该由宋漫漫牵头组织，但开播之前沈风霓收到了宋漫漫的短信，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想要休息两天。
　　宋漫漫的家庭条件不好，从小没少吃苦，到了工作岗位上之后更是兢兢业业，很少有请假的时候。
　　如果是宋漫漫说身体不舒服，那情况一定已经挺严重了。所以沈风霓立刻就同意了对方的要求，让她好好养病，直播间这边暂时由几个身为管理的老粉丝来负责维护。
　　沈风霓唱第一支歌的时候，一道炫目的特效闯入视野。
　　随即系统提示刷新：年度会员[折枝]进入了直播间。
　　折枝不仅是年度会员，还购买了昂贵的皮肤，所以每次进入直播间的时候都非常明显，根本不用担心看不见对方而怠慢了金主。
　　粉丝们早已对折枝非常熟悉，也很有眼力见儿。所以尽管沈风霓还在唱歌不方便打招呼，欢迎折枝的弹幕已经刷了屏。
　　毕竟大部分人都是沈风霓的歌粉，有了折枝的大力支持，沈风霓也就能专心唱歌，造福听众。
　　折枝一向话少，刷了个礼物作为回应。
　　随着漂亮的礼物特效在屏幕上绽开，折枝的名字也从列表中浮了上来，直接占了榜一的位置。
　　折枝的头像是她在《江湖诺》中角色的背影，白衣女子抱着古琴，站在一处断崖边缘。远处残阳如血，晚风将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沈风霓眼眸一软。
　　在“瞬间”app这个平台上有超过七位数的主播，人们可以选择的余地太多，陪伴主播超过三个月的粉丝都很少。
　　折枝从她开播不久后就出现，一直陪伴至今，见证过她的喜怒哀乐，低谷和风光。
　　过去这么长时间，折枝对于她的意义早已超过了那些礼物的价值。只要看到折枝的名字出现在榜单上，她就会感到很安心，至于后面消费的数字是多是少，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不过这些话听起来太像部分主播的惯常套路，说出来就显得假了，所以沈风霓也从未对折枝提过。
　　沈风霓唱完歌，认真感谢了折枝的礼物。
　　对方很快在公屏上回复。
　　[折枝]：很好听。
　　[折枝]：我还有工作，挂听了。
　　沈风霓读完，唇边扬起一抹笑，“好，你先忙。”
　　折枝又送了两个礼物，然后就挂在榜首没再说话。
　　沈风霓按照惯常的节奏继续直播，从呼声高的歌里选择要唱的曲目，间隙则跟粉丝互动聊天。
　　她现在的直播流水已经趋于稳定，除非遇到特殊节日或者有活动，否则每天的数额相差不大。就算某天生意低迷，折枝也会多刷几个礼物帮她补到平均水平，不至于让她达不到公司的kpi要求。
　　一个多小时过去，连线邀请跳了出来。
　　沈风霓的目光微顿，在看清楚对方的姓名之后，点击“接受”键。
　　大部分唱歌主播直播前半段的内容都以才艺展示为主，但如果整场直播都在唱歌，嗓子损耗太大，根本扛不住。所以在直播的后半段，主播彼此之间会进行pk连线互动，一来可以休息，二来也是提升流水的重要方式。
　　“哈喽，风霓下午好！”
　　屏幕轻微闪烁了一下，随即从中一分为二，另一侧出现一张明艳动人的脸。
　　连线另一端的女人名叫盛心言，是弹钢琴的才艺主播。她的粉丝量和直播间情况与沈风霓差不多，两个人结识之后就经常互动连线，有时私下也会聊几句，分享日常。
　　如果说沈风霓的美是清隽素雅的栀子，那么盛心言就是张扬肆意的玫瑰，永远美得耀眼，闪闪发光。即便是在美女如云的“瞬间”app上，也能一下子抓住看客的眼球。
　　“下午好。”沈风霓故作惊讶，调侃好友一句，“大明星怎么来找我了？”
　　“你这话说的就生分了。”盛心言睁大眼睛，佯装生气，“我这不是想你了吗？我的老婆们也都说想你了诶。”
　　盛心言性格豪爽，有点粗线条，犯迷糊的时候经常会产生有趣的节目效果。她的粉丝超过半数都是女生，常年在公屏被人追着喊老婆，她也乐得接受，索性统统纳入后宫。
　　沈风霓微笑，“好好好，今天你想玩什么？”
　　pk连线也有很多种玩法，不同的规则和惩罚，能增加节目效果，给观众新鲜感。像沈风霓和盛心言这样的才艺主播，合作一曲也是非常好的互动方式。
　　“等会儿再说玩什么。”盛心言眨了眨眼睛，故作神秘的压低了声音，“你先看看，今天我这里跟平时比，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沈风霓一怔，随即配合地凑近屏幕，认真打量起对方来，“我来看看。”
　　还是熟悉的面孔，惯常精致的妆容，漂亮张扬的衣裙，直播间的背景也没有变化……
　　要说有不同的话，沈风霓的目光落在盛心言的眼睛下方。她的黑眼圈有些重，粉底都遮盖不住，虽然不影响整体状态，但仔细看还是比平时多了两分憔悴。
　　“说呀，这不是很明显吗？”
　　盛心言是个急性子，才几秒钟的功夫就忍不住催促她。
　　不过这一定不是正确答案。
　　“我没看出来。”沈风霓眨了眨眼睛，甘拜下风，“给点提示？”


第6章 
　　“答案就是……”盛心言突然拿起手边的一样物品，放在摄像头前。
　　“当当当当！你看看这是什么？没错，那就是‘瞬间’app十大金奖乐器主播的奖杯啊！”
　　她一口气说完，动作和语气都很熟练，显然已经不是今天第一次对他人炫耀了。
　　沈风霓目光一顿，定睛看去。
　　音符造型的奖杯很有质感，烫金字体勾勒出盛心言的名字，下面还有“瞬间”app的logo。
　　其实刚才这个奖杯就放在盛心言的左手边，但是因为造型太过雅致，很容易被人看成一个装饰摆件，从而忽略上面的文字的内容。
　　捉迷藏一般的障眼法，还是小孩子心性。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沈风霓莞尔，配合演出，“恭喜我们的金奖乐器主播盛心言盛小姐！”
　　“嗯，这还差不多。”盛心言做老成状，“小沈你也要努力了啊……不闹了哈哈哈，今天咱们玩什么？”
　　两个人简单商量，最后组了个热闹的四人娱乐局。
　　折枝虽然说了挂听，但却还是关注着沈风霓直播间的情况。有折枝在，沈风霓的pk分数毫无置疑地以碾压的势头登上了TOP1，引得其他三人又是一阵羡慕的调侃。
　　断开连线之前，沈风霓叫住了盛心言，“你昨天没睡好么？”
　　她伸手点了点眼下的位置，“快成熊猫了。”
　　“哎，可不是么。”盛心言苦巴巴地叹气，“女明星最近胖了两斤，这不就得身材管理了？大半夜饿得我睡不着，去厨房转了一圈最后喝了口生抽。”
　　弹幕上刷了一排“哈哈哈”过去，沈风霓也忍俊不禁，“女明星对自己真狠，佩服。”
　　其实盛心言根本不胖，身材凹凸有致，很有风情。只是主播圈太卷，所以大家都对自己很严格。
　　“太红了没办法，多少人盯着呢。”盛心言做苦恼状，又随机cue了一条夸自己漂亮的弹幕，“嗯，我知道我已经很美了，我的美貌是爸妈和整容医生给我的，一般人羡慕不来。”
　　盛心言这张脸长得太标志，经常有风言风语说她整过，她懒得辩解，有时候还拿来自黑。
　　对于朋友的口无遮拦，沈风霓有点无奈，“别乱说，万一有人当真了怎么办。”
　　“我有时候还真想微调一下，谁不想更美。”
　　盛心言眼里闪过一丝思索，随即又变得无所谓，“好了好了，不跟你聊了，我回去营业一会儿就下播，拜拜”
　　结束工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风霓没有立刻离开房间，她关闭了所有的打光灯，在黑暗中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这是她每天最放松的时刻，工作已经完成大半，接下来她可以独自享用一整个漫长的夜晚。
　　大脑放空的时间达标，沈风霓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发私信感谢刷礼物多的粉丝，进行工作的最后一环。
　　按照她目前的习惯，打赏超过五百的粉丝都会被一一感谢。
　　很多主播都有固定的模板，发给每个粉丝的话大差不差，但沈风霓则不然。她对愿意刷礼物支持的人始终怀有感恩之心，会根据粉丝们的不同情况发送不同的感谢词。
　　比如对于第一次来就消费较多的粉丝，就用“很高兴认识你，以后常来玩哦”之类的句子，对于长久支持她的老粉丝，就用“感谢一直以来的陪伴，有你真好”更合适一些。
　　沈风霓按照今天的消费榜单，认认真真地打字发消息。轮到折枝的时候，她的手指轻轻顿了片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沈风霓养成了一个习惯。
　　不管折枝今天是不是榜一，她都会把对方放在最后一个感谢。
　　或许在她的潜意识里，折枝早就不仅仅是粉丝，而是被划分进了“朋友”的范畴。
　　跟折枝聊天她不觉得是工作，只是普通的分享和闲谈。
　　既然如此，就可以放到工作结束之后的私人时间里进行。
　　沈风霓没有立刻联系折枝，她卸妆，洗澡，换上舒适的家居服，窝在懒人沙发里点好外卖，然后才点开了跟折枝的对话框。
　　用的不是“瞬间”app的私信系统，而是她的私人聊天软件账号。
　　风霓：今天也谢谢啦
　　风霓：还在忙吗？
　　大约五分钟的功夫，那边回复了过来。
　　折枝：没，差不多结束了。
　　折枝：吃饭了么？
　　沈风霓打开外卖软件，把刚下的订单截图发过去。
　　风霓：点了一份牛肉汤饭，还没到呢。
　　风霓：你也记得好好吃饭哦。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沈风霓收到物业的消息说外卖被放到了门口，她放下手机，起身去拿。
　　回来的时候，对话框里多了条未读消息。
　　折枝：你今天好像也不太开心。
　　房间里很安静，昏黄灯光将拿着手机的人纤细的身影包裹，镀上一层暖色的光边。
　　沈风霓眨了下眼睛，突然觉得又温暖又孤独。
　　温暖是因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懂她的人；孤独则是因为她与对方或许相隔千里，总归是令人怅惘。
　　手指传来轻微的刺痛感，沈风霓这才发现自己还拎着那份沉甸甸的牛肉汤饭。她将外卖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回复了折枝的消息，“其实我还好。”
　　跟余芊的种种博弈持续了近半年的时间，沈风霓的大脑早已形成了自我保护机制。
　　比如今天早晨那段令人不快的交涉，就被她自动屏蔽，强行埋进记忆深处。她总是想要用最好的状态去直播，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粉丝，但戳中她痛处的事情，不可能对状态毫无影响。
　　折枝竟然察觉了这点影响，又或者说，折枝总能察觉。
　　沈风霓眼眸一软，在沙发上慢慢坐下来。
　　她握着手机，心中难以控制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屏幕对面的折枝，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折枝回复得很快：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说。我感到困扰的时候，跟朋友聊一聊会好很多。
　　沈风霓轻轻抿了下唇，眼中漫过一丝复杂情绪。
　　她也曾想过向折枝求援，摆脱困境。可相识的这些日子里，折枝已经帮她很多，她再开口就显得得寸进尺。
　　沈风霓垂下眸子，手指动了动，发过去两条信息。
　　风霓：没关系，我自己能解决。
　　风霓：不过，也会有让你困扰的事情么？
　　发送成功之后，她又有点后悔。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越界了，像是在打探对方的隐私。但沈风霓实在好奇，像折枝这种级别的富豪，到底会被什么困扰到。
　　这一次折枝没有立刻回复，沈风霓也不着急，放下手机拆外卖。
　　在牛肉汤饭的袅袅热气里，手机屏幕上刷新出两行文字。
　　折枝：我有个喜欢的人。
　　折枝：但她是别人的。
　　沈风霓诧异地挑了下眉，一度怀疑自己看错了。
　　在她的印象里，折枝是个清冷自持的人，鲜少在他人面前展露情绪。这样淡漠的性子，竟然也会为情所困？
　　而且折枝这么好，她真的很难想象世界上有人会拒绝她。
　　这时，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
　　折枝：算了，不说这些。
　　再追问下去显然不礼貌，沈风霓见好就收，“你值得更好的。”
　　在折枝回应之前，她快速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对了，你猜周年庆典的活动礼包里面会是什么？”
　　半个月后就是《江湖诺》上线一周年的庆典，官方早早就开始宣传，安排了很多趣味活动，还承诺给全民发放免费的活动礼包。
　　礼包的内容还未公布，但玩家们已经热情高涨地在论坛里讨论了好几天。
　　毕竟《江湖诺》对玩家的宠爱是出了名的，有活动的时候出手一向很大方，周年庆典是游戏上线以来最大的活动，怎么能不让人期待。
　　折枝没回答，而是把问题抛了回来：你希望是什么？
　　沈风霓失笑，在屏幕上打字：我希望有用吗？
　　折枝：万一有用呢？
　　折枝：就当随便猜猜。
　　折枝追问的语气里似乎带了点孩子气的执拗，莫名显得有几分可爱。
　　沈风霓勾了下唇，回复道：那就做个梦，猫咪跟宠吧。
　　三个月前，游戏商城开始推出跟宠，第一批上线的是兔子系列，可爱爆炸，广受玩家好评。后面又陆续推出了狗狗和狐狸，销量也都很不错。
　　玩家们渐渐开始期待下一次的跟宠会是什么，呼声最高的就是猫咪跟宠，但迟迟没有上线。
　　猫咪是沈风霓最喜欢的动物，可却一直没有养。也不是没犹豫动心过，只是她没什么自信，毕竟自己都过得一塌糊涂，实在不敢对其他的生命负责。
　　而之所以用“做梦”这个词，是因为之前的跟宠售价都在200块以上，要塞进免费的全民礼包里，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折枝：在商城买不也一样？
　　每次商城更新了好看的套装或者其他新鲜的小物件，折枝都会给两个号统统安排上，所以有此疑问。
　　风霓：不一样呀。
　　风霓：人手一只的话，不就变成猫咪友好型江湖了？
　　风霓：到时候猫咪满地跑，想想就很好玩。
　　五分钟后，折枝回复她：也是。


第7章 
　　沈风霓父母的婚姻是商业联姻的产物，毫无感情的两个人被困进利益的牢笼，结婚生子，仿佛完成任务一般。任务做完了，二人心照不宣，各玩各的，竟也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至于在这场婚姻里诞生的，不被期待的那个孩子，根本无人在意。
　　父母缺席，极少回家，每次见面对她只有永无止境的要求。
　　要乖巧、要听话、要努力、要满足他人的期待，却吝啬于给予她一点真正的关心和爱护。
　　沈风霓习惯了服从，也不得不服从。
　　原因很简单如果不听话就没饭吃，没饭吃就会饿肚子。
　　听起来离谱，但确实是她的父母做出来的事。要控制一个尚未独立、没有赚钱能力的孩子，这是最简单粗暴也最有效的手段。
　　幼时家里还有来做饭的保姆，后来变成常年只有沈风霓一人，空荡荡的房子安静得可怕。
　　父母的定义也逐渐抽象起来，变成了定期追问她学习成绩的电话，变成了每个月打到银行卡上的数字。久而久之，沈风霓甚至连他们的长相都记不清了。
　　沈风霓曾经苦恼过一阵子，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家跟他人不同，后来发现想太多只是徒增烦恼，干脆放弃。
　　孩童时期亲密关系的缺失，让她不习惯也不愿意与他人亲近。她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学会了一个人也能好好生活。
　　按照家族预设好的轨道，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好好学习，考上名校，带着完美的履历，嫁给早就预设好的那个人。
　　就像是一件商品，早早被人预定，摆在漂亮的玻璃橱窗里。等约定好的时间一到，送进买家手里，就算结局圆满。
　　沈风霓曾经以为，自己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复刻母亲的人生，但真正跟余芊结婚后，她又发现远不止如此。
　　余芊从小在国外长大，无拘无束惯了，哪里看得上橱窗里长大的傀儡娃娃。死板无趣，让人没有了解的兴致。
　　但碍于两家的利益牵扯，她又不得不低头配合演出。再后来她发现沈风霓身上有利可图，于是事情又开始朝着更糟的方向发展。
　　指尖的烟已经快要燃尽，炽热的温度让沈风霓回过神。
　　她将烟掐灭，又点上一支送到唇边。清丽的眉眼笼罩在烟雾中，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窗外铅灰色的云朵堆积，有细碎的雨滴打在玻璃上。远处江面雾气氤氲，水面与天空的分界变得模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沈风霓暗自思忖。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第一要跟余芊离婚，第二要把直播账号拿回来。
　　要实现这两个目标，其中的困难不可估量。
　　首先余芊绝对不会同意离婚。
　　这并不是因为她有多在意沈风霓。只是如果两人的婚姻结束，必然会在余、沈两家掀起波澜，由此产生的一系列麻烦可想而知。
　　余芊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联姻妻子，沈风霓已经被她牢牢掌控在手里，何必大费周章地去更换。
　　所以沈风霓唯一能想到的路径就是诉讼离婚。
　　结婚的这半年，她的手里有不少余芊出轨的证据。有些是她无意中发现然后留存下来的，还有一些是第三者自己挑衅送上门来。
　　余芊对此知情但毫不在意，两家的利益牵扯太多，她根本不觉得沈风霓有对抗家庭的勇气。
　　现在，这些证据将会是帮助她诉讼成功的有效武器。
　　其次，沈风霓需要钱，很多钱。
　　沈风霓手里有几件撑场子用的奢侈品，她打算将其通通卖掉，作为请律师的费用。
　　但按照合同，如果想要将自己的直播账号与公司解约，她需要支付的违约金数额是300多万。
　　这对于沈风霓来说，无疑是个天文数字。
　　沈风霓左思右想，只剩下一条路可以尝试。
　　盛心言。
　　盛心言在“瞬间”app上已经直播了近三年，算是沈风霓的前辈。她目前签约了国内顶尖的传媒公司，平台广阔，待遇极好。
　　两人身处同一个城市，见过几次面。跟沈风霓闲聊的时候，盛心言曾经提及过，按照她的合同，直播打赏的礼物金额，平台抽取50%，公司抽取10%，她最终到手40%。这个分成比例在业内已经算很高。
　　熟悉的粉丝都知道，盛心言直播的月收入到手通常是大几十万，多的时候也会达到百万。而且她本身家境优渥，平时也会跟着家里做一些投资，赚一赚外快。
　　尽管300万对于盛心言来说，不会造成什么困扰，沈风霓也知道如果她开口说明情况，盛心言一定会借。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承受着巨大的心理负担，若非走投无路，她真的不想开口跟朋友借钱，更不想亏欠朋友。
　　沈风霓轻轻抿了下唇，暗自下定决心。
　　如果能顺利拿回账号，她一定要增加直播时长，尽快把这些钱连本带利的还上。
　　沈风霓慢慢抽完一支烟，拿起手机给盛心言发了个消息。
　　“最近空么，出来坐坐？”
　　***
　　江濯烟将桌上的最后一份文件看完，随手推到一边。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眸看向窗外。
　　市中心最高端的写字楼视野极好，居高临下，傲慢地将整个清澜市的繁华尽收眼底。
　　碧蓝的天幕上漂浮着几朵薄云，阳光正好，照拂着下方熙攘的车辆人群。浅淡的天光落入窗边人的眼中，墨蓝色的瞳孔颜色变得更加明显。
　　江濯烟有一瞬间晃了神。
　　第一次遇到沈风霓，也是在这样晴朗的午后。
　　那会儿是冬季的末尾，寒意还没散尽，街角巷尾点缀着尚未融化的残雪，空气凛冽而清新。
　　江濯烟在车里等人，却突然听到一阵细弱的猫叫声。
　　她循着声源寻找，视线的余光瞥到某处，微微顿住。
　　距离她不远的转角处，不知道谁放了个纸箱子，跟废弃的杂物堆在一起，不太起眼。但猫咪的叫声的确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江濯烟眼眸微沉，正打算下车查看，却有人先她一步。
　　一道清瘦的身影快步走过去，弯腰将箱子里的猫咪抱进怀里，左看右看。
　　江濯烟停下动作，安静地打量着对方。
　　是个漂亮的年轻女孩子，宽松的羽绒服从头包裹到脚，只露出白皙素净的一张脸。她抱猫的动作不太熟练，青涩而小心，但满眼都是明亮的笑意，藏不住的喜爱。
　　有好心人救助，按理说不需要再理会。
　　但不知道为什么，江濯烟并没有立刻移开视线，而是继续看了下去。她看着那个女孩子抱着猫从她的车前经过，然后转身进了街边的一家猫咖。
　　再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
　　江濯烟眼中闪过一丝诧色，但很快又释然。
　　看女孩子的模样可能还是学生，没有经济条件养猫很正常。这时她等的人上了车，好奇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看什么呢？那是你熟人啊？”
　　“不认识。”江濯烟收回视线，“走吧。”
　　江濯烟没想到的是，两个月后，她又见到了那个女孩子。
　　这一次是在“瞬间”app的直播间里，她化了淡妆，穿着一条米白色的针织裙，正在唱一支婉转的小曲。
　　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嗓音，一瞬吸引人的注意力，听过便很难忘记。
　　观众的素质参差不齐，难免会混进来一些奇怪的人。
　　一片夸赞声里，有人叫嚣着现在的美女都是靠美颜滤镜，非让主播关了美颜看看。
　　江濯烟一向不屑与人争执，尤其是这样对他人饱含恶意的低素质人群，更是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那天她没忍住，在公屏发了一句，“本人要更漂亮。”
　　正在唱歌的女生瞥到了那条弹幕，梨涡浅笑，仿佛一朵花悄然盛开。
　　后来江濯烟经常去听她唱歌。那么生动鲜活的女孩子，文字不足以将她的美描摹半分。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黑白分明的杏眼分外灵动勾人，让她久违地心跳加速。
　　失控的心动就像是燎原的火，一发不可收拾。
　　再后来江濯烟知道了她真名就叫沈风霓，也知道了她有个从小就定好的门当户对的未婚妻。据说两个人的感情不错，很快就要结婚了。
　　或许她和沈风霓的缘分，开始即是结束。
　　回想起第一次遇到沈风霓的场景，江濯烟好像明白了什么。
　　从沈风霓的家世、事业来看，她根本不可能缺钱，限制她养猫的必然不是经济条件。或许是因为她的未婚妻不喜欢，又或许是因为已经养了很多只所以没办法继续收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那只猫同是天涯沦落人。
　　江濯烟挑了个空闲的时间去了那家猫咖，运气不错，那只被沈风霓救助的猫咪还没有找到合适的领养人。她将猫咪带回了家，取名妮妮。
　　世事不可强求，后退一步默默看着她，好像也不错。
　　只要她过得幸福就好了。
　　手机震了两下，江濯烟的思绪被唤回。
　　她的屏保是妮妮的照片，当初脏兮兮的小可怜，现在已经长成了一只漂亮圆润的三花，颇有姿色，谁看了都要夸上几句。
　　消息来自下属：小江总，活动礼包的方案您看哪个最合适？
　　《江湖诺》周年庆典的活动礼包是玩家近期讨论的热点，项目组非常重视，反复讨论，设计了好几版方案，只等她来拍板。
　　江濯烟眼眸微微晃动，似是想起了什么。
　　“方案C吧。”她在对话框里慢慢打字，“把下个月要上线的猫咪跟宠加进去。”


第8章 
　　清澜市位于国土北方，四季温差很大。入冬之后，气温下降得格外快，不到一星期的功夫，就从零上跌到了零下。
　　沈风霓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厚厚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套上，又拿过一旁的羊毛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最怕冷，尽管全副武装，走进地下车库的时候，还是被扑面而来的冷气撞得一个激灵。
　　沈风霓呼出一口白气，将手揣进口袋，快步走向车子所在的位置。
　　车子朝着目的地的方向驶去，沈风霓握着手机，犹豫再三，还是给折枝发了一条消息。
　　风霓：你在干嘛呢？
　　此时沈风霓正在前往与盛心言会面的路上，明明在心里设想排练过无数次，但到了实战的时候，还是会感到紧张。
　　这是沈风霓截止目前人生中最重大的决定，她缺乏独自面对的勇气，但又没不知道该向谁去倾诉。一番思考之后，她发现折枝竟然成了她心里唯一的那个安全选项。
　　沈风霓说得上话的三两好友，基本都是沉不住气的热闹性子。比如宋漫漫，哪怕只是知晓她当前处境的皮毛，都会方寸大乱，不知所措，打破砂锅问到底，然后再反过来问她该怎么办。
　　而折枝冷静淡然，情绪稳定，好似将世间万物当作过眼云烟，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足以在她的心里掀起波澜。
　　但与其同时，折枝并不缺乏共情他人的能力，否则也不会总是能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了。
　　沈风霓发完消息，顺手点进折枝的朋友圈看了一眼。
　　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最上方标注好友设置只显示三天的朋友圈，提示她并没有被屏蔽。
　　折枝是从来没发过朋友圈，还是专门给网友设置了分组呢？
　　又或者，这根本不是她惯用的微信？
　　不管是哪一种都很正常，不少人使用社交软件的时候，都会刻意把网友和现实分开。
　　沈风霓漫不经心地想着。
　　窗外的景象变幻，车载播放器里的歌单放到第五首，折枝回复了她的消息。
　　折枝：刚才在工作。
　　折枝：现在空了。
　　言下之意，就是可以陪她聊天。
　　“我现在要开始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沈风霓斟酌着语句，慢慢打字，“心里没底儿。”
　　折枝：你在担心什么？
　　并没有直接了当地问她要做什么，在关注她情绪的同时又留下了足够的空间和余地。
　　要说多少，选择权在她的手里。
　　沈风霓眼眸微动，再度感叹折枝的体贴。
　　车内光线黯淡，手机屏幕光芒莹莹，笼着沈风霓白皙的指尖。她的手指轻轻收紧，在键盘上慢慢打字。
　　风霓：担心万一失败了，情况会变得更糟。
　　折枝：去做就好，不要害怕还没发生的事情。
　　既然是已经下定决心的的事情，需要的也不过是被人推一把，给她继续向前的勇气。
　　沈风霓的眸光轻轻一晃，在想好如何回复之前，屏幕上又弹出来一条消息。
　　折枝：我会陪着你。
　　***
　　“所以你的意思是，余芊不仅算计你签了不平等合约，让你几乎拿不到直播收入，然后还一直在婚内出轨？”
　　桌子对面，长相明艳的大美人惊讶得花容失色，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她手一挥碰到旁边的酒杯，杯中冰块碰撞，发出几声脆响。
　　沈风霓失笑，还好这家清吧的包厢隔音效果足够好，即便是大声说话也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她点点头，伸手将盛心言手边的鸡尾酒推远，免得对方将其打翻，弄脏了身上那件五位数的连衣裙。
　　“而且她的公司房产都公证过，算作婚前财产，跟你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不是吧沈风霓？你说的是真的吗？还是我在做梦啊？”
　　“不是做梦。”沈风霓早已料到盛心言会是如此反应，因而并不意外，只是平静地承认，“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的天我一直以为你们感情很好呢，她也太会装了吧？”
　　盛心言只觉得cpu快要烧了，红唇张了张，吐出一句脏话，“我呸！狗东西，人渣！”
　　她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凑近，“风霓，你来找我是有什么计划了吧？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尽管说不要客气。”
　　如此直白的关心，如同明媚日光照射在身上，温暖得让她眼睛发酸。
　　沈风霓默了默，轻声开口，“我需要钱。”
　　她虽然家境优渥，但父母并没有给她购置任何资产，学生时期的生活费也只是稍稍高出普通人家的水平。
　　上了大学之后，家里认为成年后应该独立，更是完全撒手不管。沈风霓靠着勤工俭学和之前的积蓄勉强度日。临近毕业的时候，她开始直播，日子才稍微好过了些。
　　可惜没多久就跟余芊签订了不平等条约，账号倒是做了起来，只是直播的收入全部落进了余芊的口袋。所以她这些年折腾下来，几乎没有任何存款。
　　当初余芊哄骗她的那段日子转账送礼物倒是很大方，但她没有被如此善待过，心里非常过意不去，总是回送等价值的昂贵礼物，基本收支相抵。
　　“是为了付违约金吧？”盛心言秒懂，“你需要多少？”
　　沈风霓说：“三百万。”
　　她握着杯子的手紧张地收紧，凉意顺着手心的肌肤一路蔓延，“心言，我家里确实帮不上忙，我没有其他人……”
　　“我明白，你不用多说。”盛心言一拍桌子，豪气万千，“我还不了解你吗？你不到迫不得已，能跟我开口？”
　　心脏好似被暖流包裹着，所有的寒意在一瞬间消散殆尽。
　　沈风霓抿了下唇，“谢谢，我会尽快还你的。”
　　“不着急啊，我又不缺钱。”盛心言扬唇，笑得灿烂，“你解约之后没有公会推流，流量肯定会下降，要赚到三百万，可得花上一阵子啦。不过那样也比现在强多了。对了，我这边有几个熟悉的律师，业务能力很强的，离婚啊解约啊都能帮得上你……”
　　盛心言的爽快就像是一针镇定剂，让沈风霓那颗忐忑的心平定了不少。
　　两个人又聊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沈风霓从包里拿出纸笔，打算跟盛心言计算一下利息的问题。
　　但她还未来得及说完，就被盛心言打断了，“朋友之间算什么利息啊，你和折枝不是也帮过我很多嘛？等事情解决了，你请我吃大餐就好啦”
　　听到折枝的名字，沈风霓的动作顿了顿。
　　因为知道她和盛心言是经常连麦合作的好友，折枝对待盛心言一向很好。生日、周年庆等重要的日子，都会去盛心言的直播间送上一份厚礼，消费金额引得无数人羡慕。
　　能遇到折枝，恐怕是她惨淡人生中最幸运的一件事了。
　　沈风霓轻轻出了口气，露出笑容，“好，到时候你想吃什么都行。”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敲你一笔。”盛心言也笑，转而又皱眉，“不过我还在减肥呢，等我达到目标体重才能吃大餐，不行就先欠着好了。”
　　又跟盛心言东拉西扯了一会儿，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精神和体力双重被掏空，沈风霓困倦地揉了揉眼睛，打算洗个澡就立刻上床睡觉。
　　进浴室之前，她习惯性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折枝的消息跳了出来，“还顺利么？”
　　短短四个字，足以让沈风霓的眼里泛起笑意。
　　风霓：目前一切都好。
　　风霓：希望以后也一直这么顺利。
　　折枝：会的。
　　折枝：有需要的话，可以找我。
　　风霓：谢谢啦不过我还应付得来。
　　跟折枝的聊天总是很愉快，对方一如既往地有分寸，确认她不需要帮助之后，就叮嘱她早点休息，自然地结束了话题。
　　沈风霓正要放下手机，屏幕却突然闪烁了一下，切换成了来电通知。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第一反应竟然是折枝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所以干脆打了电话。
　　但在看清楚屏幕上的名字之后，她的眼眸又重新冷却了下来。
　　沈风霓接起，冷漠开口，“喂？”
　　“今天接得挺快。”余芊的声音顺着话筒传进耳朵，只言片语，就足以令人不快，“沈风霓，你是正在跟谁聊天么？”
　　沈风霓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仿佛一柄出鞘的剑，瞬间进入了针锋相对的备战模式。
　　冷白色的灯光映着她面无表情的脸，“有事直说。”
　　“我是来提醒你，别忘了明天的晚宴。”
　　好在余芊也懒得跟她废话，并没有计较她的态度，“你明天休息对吧？衣服首饰一早会有人送过去，你早点收拾好，晚上六点我去接你。”
　　像这样需要应酬的时候，余芊都会把面子工作做足。在她的圈子里似乎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平时在外面玩得再花，正式场合还是要带法定伴侣出席。
　　沈风霓简单说了句好。
　　本以为对话就此结束，没想到余芊又补上一句，“明天要见一位重量级人物，我不希望有任何差错。”
　　这一次的语气里没有以往的散漫，而是带了几分认真的味道。
　　沈风霓好奇心被勾起，难得多问了一句，“是谁？”
　　“江濯烟。”听余芊说出这个略带熟悉的名字，有种奇妙的感受，“‘一梦’的小江总，你应该听说过吧。”


第9章 
　　阳光和煦，晨风徐徐。
　　小巷弯弯绕绕，两侧是低矮的房屋，饱经岁月风霜。墙面上的小广告一层叠着一层，五颜六色的涂鸦在日光下显得有几分滑稽。
　　每隔几步就有早点摊子，包子、油条、豆浆……刚出锅的食物冒着汩汩热气，香味在空气中交织，人流来来往往，勾勒出一张热闹的市井画卷。
　　清澜市最具有烟火气的地方莫过于城中村，仿佛独立于城市的繁华之外一座孤岛，收容着数量众多的外来打工人。
　　沈风霓侧身，躲过迎面而来的电动车。骑车的年轻人背着厚重的双肩包，行色匆匆，嘴里还叼着没喝完的半袋牛奶。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导航，继续向前走。
　　宋漫漫居住的地方，就位于城中村里的“流年”公寓。她跟许多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口袋里没几个子儿，所以选择性价比最高的青年公寓租住。
　　附近不好停车，只能打车过来然后步行。
　　手里拎着的东西有些重，沈风霓换了两次手，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这是一座三层小楼，墙壁刷成了灰蓝色，上面五颜六色的涂鸦层层叠叠，在风雨中脱落了颜色，远远看去斑驳一片。
　　门口的招牌歪着，用花体字写了“流年公寓”。
　　入口处毫无安保措施，空荡荡的值班室形同虚设，沈风霓的视线扫过落满灰尘的来客登记本，选择直接上楼。
　　“都说了我没事，这么客气干嘛啊，还买这么多东西。”
　　宋漫漫第一眼看到她就开始抱怨，接过她手里的水果和牛奶放在一边，又把人拉进屋，“大小姐冻坏了吧，赶快进来坐。”
　　房间只有一室，玄关处有水池和电磁炉，勉强算作厨房。再往里走就是床铺，狭窄的双人沙发摆在窗边，被晨光涂上一层金色。
　　不过条件虽然简陋，内部环境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墙壁和柜子都是崭新的，应该是出租不久前刚刚翻新过。
　　沈风霓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宋漫漫从冰箱里拿出牛奶给她热上。
　　几天不见，宋漫漫似乎瘦了一些，裹在宽大的毛绒家居服里，就更加显得娇小。
　　“还发烧么？”沈风霓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牛奶。
　　“退了退了，明天就正常上班。”
　　宋漫漫笑嘻嘻地看着她，“怎么，我不在的这两天，是不是发现直播间离了我不能转啊？”
　　沈风霓不爱出门，直播地点又在家里，所以往日里很多工作对接都是由身为助理的宋漫漫进行。
　　余芊的公司不养闲人，宋漫漫又是职场新人，除了协助沈风霓的工作之外，还要参与其他杂七杂八的事务，所以平时一向繁忙。
　　沈风霓看她精神不错，也放下心来。
　　她笑：“别说直播间，地球都要停转了。”
　　又陪着宋漫漫聊了一会儿，沈风霓拒绝了对方留她吃午饭的邀请，赶在中午之前回了家。
　　她需要独自调整一下心态，面对晚上的应酬。
　　余芊已经找人把衣服配饰送了过来，精致的礼盒上花纹漂亮繁复，印着知名品牌的LOGO。
　　沈风霓随手打开最大的盒子，里面是件暗红色的鱼尾礼服裙。
　　她站在镜子前试穿。
　　裙子是余芊喜欢的调调，V字领露出精致的锁骨，裙摆像绽开的玫瑰花瓣。腰线收得很紧，就算沈风霓的身材已经偏瘦，但还是觉得束缚难受。
　　是美的，但不适合她。
　　沈风霓将裙子脱下放到一边，又一一检查了珠宝首饰，确认没有问题之后，缩回了客厅的懒人沙发上。
　　她拿出手机，点开折枝的对话框。
　　打字之前，沈风霓有一瞬的犹豫。
　　最近自己跟折枝的交流似乎变多了，两个人相处的模式越来越像朋友，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合适。
　　主播这一行，理应将自身抽离出来，给粉丝提供情绪价值，而不是对客户产生多余的感情。
　　但她很快又给自己找到了借口：折枝是她最大的金主，维护好金主，是主播份内的工作。
　　日常维护而已，聊什么不是聊呢。
　　沈风霓点击发送。
　　风霓：在忙么？
　　这一次折枝隔了半小时才回复：嗯，今天有点忙。
　　风霓：我今晚有应酬，不能上游戏了。
　　《江湖诺》每周一晚上有趣味活动，她和折枝都挺喜欢，所以周一通常会上线一起玩。
　　折枝：好巧，我今晚也要应酬。
　　沈风霓继续打字：我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但是不得不去。
　　折枝：我也不喜欢。
　　折枝：但我期待今晚。
　　沈风霓好奇：为什么？
　　折枝：因为有我想见的人。
　　沈风霓眼眸微凝，想起之前折枝说过的那个爱而不得的人。她下意识地想要追问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但又觉得过于冒昧。
　　所以她最后只是回复了：那祝你玩得开心啦。
　　晚上六点，余芊如约而至。
　　能看出余芊非常重视今晚的局，将自己打扮得人模人样。不过骨子里的散漫改不了，愣是把黑色高定礼服穿出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
　　“快上车，今天有点堵。”
　　余芊从摇下的车窗里催促道。
　　沈风霓加快脚步，立刻感受到了脚踝处的不适感。
　　余芊给她准备的鞋子是一双银色磨砂高跟鞋，表面细碎的亮片光芒耀眼，细细的鞋跟弱柳扶风，衬得脚踝白皙修长。
　　可这双鞋实在不舒服，再加上裙子的腰部太紧，限制了她走路的速度。
　　沈风霓当然不会跟余芊抱怨这些，她一言不发地上了车，两个人并排坐在后排，陌生得像是中间隔着一堵墙。
　　“一会儿到了江家，不要乱说话。”
　　车子转过一处街角，余芊突然开口。路灯的光芒照入车内，映出她眼中淡淡的思索，“小江总的性子摸不透，别得罪了人家。”
　　沈风霓挑眉，“江家？”
　　余芊看她一眼，“小江总的一处私宅。”
　　沈风霓心中更是意外，传闻中的江濯烟孤冷疏离，总是拒人千里之外，没想到竟然会把晚宴的地点设置在自己家里，想必是为了招待什么重要的人吧。
　　她应了一声，“知道了。”
　　左右是演戏，她无所谓扮演什么角色。她可以闭口不言充当花瓶，也可以左右逢源地去捧场。
　　做一个合格的演员，不要节外生枝，对她和余芊来说都是好事。
　　余芊难得多解释了一句，“是要谈跟‘一梦’那几个虚拟主播合作的事。”
　　沈风霓了然。
　　最近江濯烟的公司推出了几个虚拟主播，在“瞬间”app平台直播，一星期的功夫就吸粉无数。虚拟主播的背后由真人佩戴顶级动捕装备扮演，能完美复刻每一个动作和神态，再加上真人难以企及的精致光鲜的皮囊，引得无数粉丝为之疯狂。
　　直播时代，流量为王。想跟“一梦”虚拟主播连线合作的公司有很多。只是江濯烟仿佛自带屏障，十分不好接近，让众人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获得对方青睐。
　　余芊此行要达成目标，恐怕不容易。
　　江濯烟的别墅距离市中心不远，闹中取静，环境幽雅。
　　庭院幽深，流水潺潺。道路两侧的灯光柔和，恰到好处地将路面照得明亮，却又丝毫不刺眼。
　　余芊先一步下车，站在原地顿了顿，然后伸出手臂。
　　沈风霓意会，伸手挽上。
　　面子工程要做足，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她们得是一对恩爱的伴侣。
　　结婚半年，沈风霓与余芊没有任何亲密接触，仅仅是挽手的程度，就让她浑身不自在。
　　夜风吹拂，尽管披了外套还是冷得要命。沈风霓顾不上计较那么多，忍着心中的不适，一心想着赶紧到达目的地。
　　宴会厅布置得奢华大气，没有过分夸张的装饰，但每一处都体现着主办人的细心。
　　觥筹交错，纸醉金迷，人人脸上带着笑，遮住了眼底的意味不明。
　　沈风霓一眼就看见人群的焦点。
　　气度清渺的美人，眼里的笑意漂亮疏离，即便是被人簇拥着，也显得清冷不可接近。
　　白色晚礼服仿佛敛了日月光华，好似月光下肆意盛放的柔软花瓣，婀娜多姿。但在顶级美貌面前，也只能沦为陪衬。
　　那人的美根本无法忽视，一瞬间让人晃了神。
　　手臂被轻轻向前拉扯，是余芊带着她向江濯烟的方向走。
　　沈风霓回过神。
　　那人似察觉到响动，在此时回过身来。墨蓝色的瞳孔映着一点灯光，幽冷深邃，似冬日深林中的粼粼湖水。
　　“小余总。”她的视线先是扫过余芊，微微点头示意，“晚上好。”
　　然后停留在沈风霓的身上。
　　沈风霓松松挽着余芊的手臂，笑容礼貌得体，任谁也挑不出错。
　　这样的场合她不是第一次经历，商场上的客套话就那些，她甚至能提前预知到这位小江总的会如何跟她打招呼。
　　无非就是“余太太晚上好”，又或者再客套的补上一句“余太太很漂亮。”
　　“沈小姐。”江濯烟开口。
　　沈风霓的眼眸因为意外而微微睁大。
　　她看向眼前的风华绝代的美人，听着对方继续往下说，“久仰了。”


第10章 
　　她的联姻妻子，是个无趣的人。
　　在尚未见到沈风霓之前，余芊就已经有此定论。
　　清丽寡淡的小白花，听话懂事，规规矩矩地长大。成绩优秀，考进名校，顺利毕业，温顺地接受父母安排的婚约。
　　他人提到沈风霓的时候，通常都会紧跟着夸赞的话语。
　　但在余芊眼里，这份漂亮的人生履历，无论是哪一条都死板得令人生厌，提不起任何兴趣。
　　她喜欢热闹，喜欢刺激，爱要轰轰烈烈，恨亦要刻骨铭心。白开水一样平淡的伴侣，根本不适合她。
　　余芊也曾明里暗里地跟家里抗争过这场婚事，但还是以失败告终。家族之间的利益关系太复杂，犹如一张牢固的巨大蛛网，将她死死困在其中，怎么挣脱不得。
　　好在她名义上的妻子足够单纯听话，她略施小计就将其制约住，现在的日子也还算太平。
　　笼中的鸟儿只要乖乖唱歌，充当好的她的陪衬就可以了。
　　没错，沈风霓只是她的陪衬而已。
　　余芊一直这样认为。
　　所以在听到江濯烟对沈风霓说出“久仰”二字的时候，余芊一度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她是老板，沈风霓是她的员工。这句“久仰”于情于理也应该是对她说，而非沈风霓吧。
　　余芊压不住眼中的匪夷所思，表情管理一度有失控的风险。
　　不过对面清冷矜贵的女子也并没有关注她的意思，视线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侧，也就是沈风霓所在的位置。
　　沈风霓也没想到与重量级人物寒暄的重任竟然落到了自己头上，愣了片刻才开口，“不敢当，小江总过奖了。”
　　气氛略微尴尬，余芊顿了顿，想要重新拿回主动权，“小江总认识我夫人？”
　　这一次江濯烟终于看向她，眼中没什么情绪，“看过沈小姐的直播。”
　　沈风霓是“瞬间”app上的知名主播，粉丝体量很大，江濯烟说看过也很正常。
　　余芊略微放松了一点，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与江濯烟分明是第一次见面，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从对方身上感知到了一股淡淡的排斥。
　　不过应该是她想多了吧，她与江濯烟无怨无仇，没有任何过节。而且她早就听说，这位小江总对谁都是冷冰冰的。
　　沈风霓努力维持着笑容，“我很荣幸。”
　　倒不是她对江濯烟有什么意见，只是走了一段路之后，脚踝处的不适更加明显，火烧火燎，大概已经破了皮。
　　再加上裙子紧紧地贴在身上，沈风霓觉得自己仿佛是真空塑封里的人偶，胸口都开始发闷。
　　余芊一贯喜欢身材娇小的美人，这件礼服也不知道是按照谁的尺寸挑的，沈风霓170的个子塞在里面，属实难受。
　　江濯烟看着她，墨蓝色的眼里浮起淡淡的思索，“沈小姐身体不舒服？”
　　“没有。”沈风霓下意识地否认。
　　像眼下这种场合，谈笑风生，维持表面上的欢愉就好了。跟江濯烟抱怨衣服鞋子不舒服，只是想想就很离谱。
　　余芊被晾在一旁，心中愈发困惑。
　　万万没想到，在三个人的谈话里，自己竟然成了被冷落的那一个。而且不都说江濯烟性子冷淡，不好接近，怎么会主动关心起沈风霓来？
　　她张了张嘴，试图加入交谈，“小江总，我听说……”
　　余芊本来是想先夸上江濯烟两句，然后顺势提起“一梦”的几个当前大热的虚拟主播，寻求合作的可能，但刚开了个头，就被硬生生打断。
　　“抱歉，先失陪了。”
　　江濯烟说“失陪”的时候，甚至没看她一眼。
　　没说完的话被堵了回去，回过神来的时候，示意里只剩下一道窈窕背影。
　　这是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
　　余芊眯了眯眼睛，脸上浮现出几分沉郁之色。
　　奈何江濯烟就是有这样做的资本，她不仅不能将对方怎么样，还得继续捧着求着。
　　沈风霓察觉到余芊的不悦，在心中暗自好笑。
　　她跟余芊本来也不是什么互相关心的关系，看见余芊吃瘪，她乐得看戏。
　　不过余芊在商圈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时不时有人过来搭讪说笑，气氛也算热闹，方才尴尬的一页很快被揭了过去。
　　沈风霓继续充当花瓶，脸上的肌肉都快笑僵。
　　她正想借口去洗手间，稍作喘息，身体却突然被人轻轻地撞了一下，随即手臂上传来一股凉意。
　　冰凉的液体顺着指尖往下淌，在裙子上晕开大片大片的水渍。
　　沈风霓错愕地转过身，看到那双深邃的墨蓝色眼睛。
　　江濯烟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修长的手指斜斜握着玻璃酒杯，里面已经空了。
　　她说：“抱歉，手滑了一下。”
　　是江濯烟走过来的时候撞到了她，还弄脏了她的裙子。
　　“风霓，怎么这么不小心。”余芊率先反应过来，语气里带了责备，说完又转向江濯烟，“小江总没事吧？”
　　“小江总，是我没注意到有人过来，抱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沈风霓迅速找回理智，“我去洗手间清理一下。”
　　其实她刚才正在跟其他人聊天，根本没动地方，但总归是不能怪罪到江濯烟的头上，场面话还是要说一说的。
　　“沈小姐，请跟我来。”江濯烟没有纠结于谁对谁错的问题，语调平淡，“我带你去换一件衣服。”
　　这里是江濯烟的私宅，自然有能换的衣服。
　　一切好似顺利成章，但又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沈风霓的大脑有些混乱，她听到余芊的声音，“不麻烦小江总了，我带风霓去洗手间清理就好。”
　　然后是江濯烟清冷的声线，“她需要换一件衣服。”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站着，沈风霓被夹在中间。
　　水晶吊灯的光芒之下，一袭白裙的江濯烟仿佛身披霜雪，从眼神到语调都是冷的。余芊察觉到这份冷淡，脸色也变得晦暗不明，不置可否。
　　微妙的冲突感好似坠入清水中的一滴墨，迅速扩散蔓延。
　　“那就麻烦小江总了。”
　　短暂的对峙后，余芊率先低了头，笑着妥协。
　　江濯烟微微颔首，空气中的紧绷感消散，气氛重新归于缓和。
　　她示意沈风霓跟上。
　　两个人转身的一瞬间，余芊脸上的笑容已然不见。
　　她其实早就看出沈风霓的礼服和鞋子不舒服，也意识到自己弄错了名义上妻子的衣服尺寸，但是并不会放在心上。一个晚上的时间而已，忍一忍不就过去了，那么娇气做什么。
　　只是……
　　余芊望着一前一后离开的两道身影，眼含思量。
　　江濯烟的态度太过坚决，让她不由得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难道江濯烟根本就是故意把酒洒到沈风霓身上，目的就是为了带她去换合适的衣服。
　　不，不可能。
　　余芊压下眼中的疑虑，否定了这个念头。
　　沈风霓工作休息都在家里，经常十天半个月不出门，几乎没有什么社交，根本不可能跟江濯烟这样的人有交集。
　　对于第一次见面的人，江濯烟就算注意到对方的裙子不舒服，也不至于做到这一步吧。
　　应该只是巧合。
　　想到这里余芊笑了笑，觉得自己大概是太过紧张了。她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重新融入人群中去。
　　同样困惑的还有沈风霓。
　　直到跟着江濯烟乘上电梯，来到别墅的二楼，还是云里雾里。
　　这里应该是江濯烟最近居住的地方，衣帽间宽敞得过分，挂满了各式昂贵精致的衣裙。鞋子和包包摆了足足两面墙，玻璃柜里的首饰珠宝在灯光下泛着璀璨的光泽。
　　“先把鞋子换下来吧。”
　　一双平底鞋放在了眼前，沈风霓从一片珠光宝气中回过神来。
　　她吓了一跳，“我自己来就好，谢谢小江总。”
　　鞋子是尖头的，干净崭新。虽然是高跟，但底部很软，漂亮又舒适。
　　穿上的一瞬间，沈风霓感觉自己见底的血条都恢复了一大半，她轻轻舒了口气。
　　江濯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来，礼服在这边。”
　　刚才在宴会厅里的冷淡荡然无存，深邃漂亮的墨蓝色眼睛温和地注视着她，仿佛温暖的海水将她包裹。
　　沈风霓的睫毛轻颤，不知所措地点头。
　　江濯烟目测比她高两公分左右，身材也与她相仿，衣服的尺寸适合她。
　　衣柜中的礼服琳琅满目，或高贵婉约，或妩媚优雅，或温婉大气，各种风格款式一应俱全。
　　沈风霓站在玻璃橱窗前，听到身边的人继续说：“挑一件你喜欢的吧。”


第11章 
　　沈风霓早有婚约，她的妻子余芊与她门当户对，且对她疼爱有加。她身居余芊的豪宅，名贵的礼物收到手软。
　　关于这样的传闻，江濯烟不止一次地听人提起过。
　　第一次心绪难平，第二次怅然若失，第三次就变得平静。
　　世间憾事万千，人人无法避免。
　　沈风霓过得幸福就好，她会为她开心。
　　玻璃橱窗映出身旁女子模糊的身影，江濯烟垂下眸子，看到她洁白脚踝上淡淡的红痕。
　　如此明显的不适都没有注意到，又或者是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沈风霓……真的幸福么？
　　“这件可以么？”
　　干净清澈的声线将思绪唤回。
　　两个人的距离只隔一步，江濯烟嗅到香水的味道。并不馥郁浓烈，是清爽的草木香，萦绕不散。
　　沈风霓正望着她，眼眸澄澈。她的指尖抵着玻璃的某处，指向一件浅蓝礼服。晴空一般的颜色，面料柔软，婉约大气。
　　很适合她。
　　江濯烟说：“当然。”
　　她问了沈风霓尺码，又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了可以搭配的鞋子。
　　尽管江濯烟始终待她温和有礼，但沈风霓的一颗心始终提着。
　　无功不受禄，她不习惯这样毫无缘由的善意。
　　“谢谢。”她犹豫着，“但是，怎么还给你呢？”
　　虽说是江濯烟弄脏了她的裙子，但仅从面料就能看出礼服价值不菲，比余芊给她准备的要精致许多。
　　这样贵重的东西，还是还回去比较好。
　　“不用，喜欢就送给你。”江濯烟移开了视线，向前走出两步，拉开一个抽屉，“这里有创可贴，我在门口等你。”
　　也是，像江濯烟这样的人，怎么会要别人穿过的衣服。
　　那只有想其他办法答谢了。
　　沈风霓暗自思忖。
　　那件天蓝色的礼服仿佛量身定制，每一处都贴合舒适，好像本身就是属于她自己的衣服一样。
　　光洁的镜面映出窈窕倩影，眉眼都变得生动。沈风霓补了妆，在脚踝上的伤口处贴上创可贴，整个人都焕然一新。
　　江濯烟如约等在门口，眼眸微垂，似有倦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亦或只是在放空。
　　听到推门声，她侧脸看过来。
　　或许是灯光的作用，沈风霓看到那双墨蓝的眼睛里有亮色一闪而过，犹如夜空中绽开的烟花，一眨眼就散落在风里。
　　沈风霓莫名有点紧张，轻轻提了下裙子，“好不好看？”
　　说完又有点后悔，她和江濯烟之间，似乎还没有熟悉到可以问这种问题。
　　好在江濯烟没有表现出不快，她颔首给予肯定，“很漂亮。”
　　二人正准备下楼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声细细的猫叫。
　　沈风霓险些以为自己的是幻听了，然而下一秒，一团毛绒绒的身影突然从走廊另一头直冲过来。
　　是只漂亮的长毛三花猫，肉乎乎的脸，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怎么看怎么讨人喜欢。
　　猫咪很黏人，也知道自己很可爱，绕着江濯烟呜呜咽咽地撒娇，脑袋蹭来蹭去。
　　尾巴扫过沈风霓的小腿，微微有点痒。
　　“好了好了。”江濯烟语气放软，弯腰把猫咪抱起，摸了两下，又转头对沈风霓解释，“它喜欢乱跑，总是闲不住。”
　　往日她并不会束缚它，今晚家里有应酬，她才将其关在了房间里。只是小家伙聪明得很，开门越狱的技术愈发娴熟，让她措手不及。
　　猫咪在江濯烟的怀里安静了下来，一双乌黑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陌生来客，喵呜喵呜地叫了两声。
　　沈风霓忍不住笑，“它真可爱。”
　　“要抱一下么？”
　　猝不及防的问题，让沈风霓的笑容一顿。
　　传闻中高不可攀的小江总，私底下竟然是这样平易近人的么？
　　亲自带她挑选合适的衣服鞋子，在看出她对猫咪的喜爱之后，又主动提出让她抱一下猫，语气好似朋友般稀松平常。
　　一人一猫同时望向她，像是在一起等她的回复。
　　这份诱惑实在难以抵抗，沈风霓伸出手臂，“如果可以的话。”
　　猫咪的身体柔软，暖热的温度扑了满怀。它毫无防备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了臂弯里。
　　乖巧得让人满心欢喜。
　　沈风霓浅笑，手指抚过猫咪的脊背，如愿听到一阵舒服的呼噜声。
　　她逗弄着猫咪，抬头问：“它叫什么名字？”
　　“它的名字是，妮妮。”
　　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江濯烟的语气有一丝不自然，她没有看沈风霓，转移了话题，“原本是只流浪猫，我偶然遇到，就带回来了。”
　　沈风霓目露惊讶，“流浪猫？完全看不出来。”
　　她注意到了“妮妮”跟她名字里的“霓”字发音类似，但以她与江濯烟的关系，她不会自作多情地发散思维。
　　让她意外的不仅是妮妮漂亮的外表，还有它对陌生人表现出的亲近和信赖，不像是流浪过的样子。
　　之前她也救助过一只小三花，全身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头。她没信心照顾好，送到了相熟的猫咖老板那里。
　　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
　　江濯烟回答：“据说之前被人养过一阵子。”
　　当时她去猫咖想要领养妮妮，老板说这只猫是因为生病所以被人弃养，所以再度挑选主人的时候，会格外谨慎。
　　江濯烟听得心疼，直接表示自己可以报销老板支付的所有治疗费用，还会捐赠一笔钱给猫咖作为救助基金，顺利从几个竞争者中脱颖而出。
　　沈风霓叹息，“这么可爱，也有人舍得弃养。”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负责。”江濯烟轻轻挠了挠猫咪的下巴，“可能只喜欢它可爱的样子，一旦变成了麻烦，就会想立刻丢弃吧。”
　　她看向身边的人，突然问，“你呢，养猫了么？”
　　沈风霓摇头，“没有。”
　　她知道自己对猫咪的喜爱掩饰不住，因此在对方再次开口前，她率先预判到了下一个问题，“我对自己没什么信心，怕照顾不好。”
　　江濯烟闻言沉默了片刻，但也没继续追问，“有空的时候可以来玩，妮妮很喜欢你。”
　　这句话跟“有空一起吃饭”一样，大概只是客气。
　　不过以江濯烟的身份地位，就算是客气，也让人受宠若惊。
　　沈风霓不会当真，只是笑着应下，“好啊。”
　　吃一堑长一智，两个人把猫送回卧室，从外面上了锁。
　　大概是觉得亏欠，江濯烟临走前还特意开了一个罐头。
　　回到一楼，喧闹声一瞬间充斥了耳膜。
　　不少人在等江濯烟，刚进会场，几道人影已经快步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殷勤又迫切。
　　江濯烟与她道别，回到人群中去。
　　她与周围的人交谈，柔软和随和被尽数收起，又恢复了平常淡漠的模样，好似重新覆盖上一层霜雪。
　　沈风霓盯着那道身影，有片刻的出神。
　　刚才发生的事情好像一个梦，短暂而不真实，却让人印象深刻。
　　她突然有点好奇。
　　名利场里清冷孤高的江濯烟，私底下温柔随和的江濯烟，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不过人有千面，江濯烟应该也不例外吧。
　　“风霓，你回来了。”
　　余芊走过来，在看到她新换的礼服之后，轻微蹙了下眉。在察觉到旁人望过来的目光时，又若无其事地换上笑容，“裙子很适合你。”
　　太寡淡了，索然无味。
　　倒是跟沈风霓的风格很搭。
　　余芊的视线扫过沈风霓手里拎着的两个纸袋，里面是换下来的衣服和鞋子。小江总待客是挺周到，让人根本挑不出错来。
　　沈风霓平淡回答，“久等了。”
　　她提了一下手里的纸袋，“我先找个地方放下。”
　　“不用麻烦。”余芊收回视线，散漫道，“直接扔掉吧。”
　　高级面料脆弱得要命，不好清理，送去洗衣店也未必能恢复原状，她才懒得费神。
　　见一时间无人注意这边，余芊压低了声音，“不过你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沈风霓平日里的生活很单调，除了直播之外，与他人社交不多，哪有什么眼界。如果不是江濯烟坚持，她根本不想让二人独处。
　　沈风霓的眼眸微动。
　　不该说的……什么才算是不该说的呢？
　　她看向人群中的江濯烟。
　　亭亭玉立，白裙似雪，是一眼就能看到、让人无法忽视的惊艳。
　　江濯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合，不卑不亢，淡然处之。就好像即便下一秒山崩海啸，也能从容应对。
　　却找了个没人看到的时机，悄悄别过身，拿掉了裙摆上一根刚才没清理干净的猫毛，脸上的神情无奈又宠溺。
　　像是羽毛扫过掌心，沈风霓的心里漾起一阵奇妙的感觉。
　　她不禁又回忆起猫咪温软的触感，和江濯烟眼底温和的笑意。
　　热闹的人群里，她们二人怀揣着同一个秘密。
　　他人无从知晓。
　　沈风霓扬唇，心情突然很好。
　　“风霓，你在听吗？”迟迟得不到回复，余芊有些烦躁地加重了语气，“刚才你没有得罪人家吧？”
　　“没有。”沈风霓敛起笑，平静回答，“我们相处得很好。”


第12章 
　　隶属于江氏的“一梦”游戏传媒公司向来走在行业的前沿。
　　网络时代，信息爆炸。上一秒还沉迷某个热点的人，下一秒可能就会被其他内容吸引，因而创新就显得尤为重要。在其他同行还在苦恼流量和收入陷入瓶颈期的时候，“一梦”率先启动了虚拟主播计划。
　　推出的虚拟主播一共有四名，先锋科技打造出的外表比真人更加精致，毫无瑕疵的艺术品，其差距绝非一般的美颜滤镜可以弥补。根据观众的喜好，分别融入银发、翅膀、尾巴等热门元素，打造出不同的人设。第一天直播试水，直播间人数就破了万。
　　每一名虚拟主播的都是由实力优秀的主播在背后操控扮演，不仅拥有绝美的皮囊，业务能力也是十分强劲，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将近一个月过去，热度不仅没有下降，反而稳步上升。
　　其中最火的虚拟主播叫“云遥”，人设是银发蓝瞳的狐妖舞娘，微哑的御姐声线，跳起舞来风情万种，男女通吃，迷倒大批粉丝，直播间的人数一般稳定在23万人。
　　据说云遥背后的人是业内顶尖的舞者，被江濯烟重金从剧团里挖了过来，只为达到最好的视听效果。
　　如果能跟云遥搭上关系就好了，如果能长期合作那就是好上加好。
　　今天会场内的很多人都怀有这样的心思，余芊也不例外。
　　尽管一晚上都没怎么闲着，但她始终关注着江濯烟的动向，试图寻找合适的机会聊一聊。
　　晚宴接近尾声，江濯烟终于有了空挡。
　　余芊赶紧走过去，“小江总，可以耽误您五分钟么？”
　　江濯烟的表情看上去并不意外，“怎么？”
　　余芊眼睛一亮，立刻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先是大力吹捧了一番“一梦”的虚拟主播计划，而后又开始引荐自己公司的主播。
　　沈风霓跟在余芊的身后，心不在焉。
　　她对余芊的事业毫无兴趣，这场合作成功与否，跟她也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沈风霓只是保持着微笑，看似在认真旁听二人的交谈，实则已经走神到了九霄云外。
　　思绪飘飘荡荡，从宇宙起源想到今晚回去之后夜宵吃什么，天马行空，毫无章法。
　　在某个瞬间，她蓦地想起折枝。
　　不知道折枝现在怎么样，有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不论如何，她希望折枝可以拥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风霓。”手臂被人轻轻碰了碰。
　　沈风霓回过神，看到余芊略带责备的眼神，“小江总跟你说话呢。”
　　本以为自己只是个配饰，没想到戏份还挺多。
　　沈风霓从容应对：“抱歉，我没听清楚。”
　　“没关系。”江濯烟语气温和，“我是想问，沈小姐有兴趣跟云遥合作连线么？”
　　这下沈风霓的表情管理有点失控，“我么？”
　　她的粉丝量和数据确实不错，但平台上不乏比她更加优秀的竞争者。她清楚自己的短板，也知道自己绝对不是最优的那个人选，所以从来没有考虑过此事。
　　如今江濯烟突然抛出橄榄枝，着实让她非常意外。
　　江濯烟回答，“是，不知道沈小姐愿意么？”
　　沈风霓的心跳有一瞬的加速，潜意识告诉她这不是一件坏事，但想到自己的情况，又立刻犹豫了。
　　牵绊她的东西太沉重，让她很难立刻决定。
　　“小江总你不了解，风霓没什么上进心的，怕会做不好。”
　　正犹豫时，余芊开口了，她揽了下沈风霓的肩膀，好似二人非常亲昵，“我们公司还有很多优秀的才艺主播，不如换个人选？”
　　平心而论，沈风霓的能力没有任何问题，平时唱古风歌曲，与云遥的风格也算相配。
　　只是沈风霓长期处于她的压制之下，难免心怀怨气。与云遥合作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可不放心将其交给沈风霓来做。万一对方打击报复，故意给她添乱，也是件麻烦事。
　　沈风霓一眼看透余芊的心思，但其实她的心里并不否认对方的给出的托辞。
　　一来她确实不喜欢争抢，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谋生；二来她在余芊的掌控之下，努力不过是给余芊的公司增加GDP。
　　如果努力也改变不了任何，那努力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喜欢有松弛感的人，沈小姐很合适。”
　　她正在思索如何回复，江濯烟的声音响起，“而且沈小姐的业务能力很强，和云遥又都是国风主播，如果是沈小姐的话，可以考虑长期合作。”
　　今晚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在意料之外，沈风霓愈发觉得世界魔幻。
　　江濯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
　　若是再不答应，就是拂了对方的颜面。
　　就连一开始不情愿的余芊，都立刻选择了妥协，一个劲儿地对沈风霓使眼色，让她赶紧答应下来。
　　沈风霓应下之后，三人又简单聊了几句，约定日后再挑时间详细聊聊合作的细节。
　　虽然跟预想中的结局不太一样，但总归也算目的达成。
　　“也是有意思，优秀的主播那么多，小江总怎么就看上你了。不过既然事已至此，你就老老实实配合工作，别做什么多余的事，对你我都没好处。”
　　余芊果真不放心，一上车就语带警告。不过能达成合作，她的心情显然不错，在回去的路上话都多了几句。
　　“你这几天多看看云遥的直播，自己也想一想合作的内容。第一次连线的效果很重要……”
　　沈风霓漫不经心地听着，不时随口应两声。
　　她低头，手机屏幕上是聊天软件的界面。
　　习惯真的很可怕，沈风霓突然发现，如今每当有事发生的时候，她竟然会第一个想要跟折枝分享。
　　最近，好像跟折枝聊天越来越多了。
　　不过，维护金主是应该的。
　　沈风霓再度自我麻痹。
　　她动了动手指，给折枝发消息，“今晚过得怎么样？”
　　折枝大概也结束了应酬，回复得很快。
　　折枝：还不错。
　　风霓：见到她了吗？
　　折枝：嗯。
　　后面紧跟着一个表示愉悦的可爱表情。
　　折枝聊天的时候很少发表情，可见对方此时心情很好。
　　或许是夜晚让人多愁善感，沈风霓看着那个表情，心里竟然生出几分羡慕。好像吃了一颗尚未成熟的葡萄，青涩的酸味让心脏轻轻抽紧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羡慕折枝能见到想见的人，还是羡慕有人可以被折枝这样喜欢。
　　又或许，二者都有。
　　折枝：你呢，一切顺利么？
　　沈风霓的神情顿了顿。
　　她今晚的经历很难用“顺利”或者“不顺利”笼统地去概括，要说更合适一点的词语，应该是“匪夷所思”。
　　风霓：有点突发情况。
　　风霓：不过没什么事，都解决了。
　　折枝：那就好。
　　折枝：今天有点晚了，改天再一起玩吧。
　　沈风霓看了一眼时间，23：05分。
　　她和折枝到家估计都要后半夜，明天二人都有工作，确实不是个玩游戏的合适时间。
　　“问你件事。”
　　余芊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车内沉默的空气。
　　沈风霓下意识地将手机拿到远离余芊的那一侧，在发现对方并没有关注她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之后，又微微松了口气。
　　倒不是心虚，只是单纯地厌恶眼前的人，所以不想让她知晓与自己有关的事情。
　　沈风霓说：“怎么了？”
　　余芊看过来，狭长的眼睛里有浓重的审视意味，“你认识小江总？”
　　刚才她在脑海中把今晚发生的事情复盘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
　　江濯烟对待沈风霓的态度似乎有些过于特别了，又是带人换衣服又是主动邀请合作。但她又无法去向江濯烟求证，纠结再三，还是忍不住问了沈风霓。
　　虽然沈风霓也对此心存疑虑，但她懒得跟余芊多说，“不认识。”
　　她低头回复了折枝的消息：“好，明天游戏见。”
　　余芊还不死心，追问：“那她为什么那么照顾你？”
　　沈风霓平淡道：“小江总人好。”
　　她又想起什么，“对了，你有小江总的联系方式么，我想答谢她。”
　　沈风霓不喜欢亏欠他人，她与江濯烟萍水相逢，总不好白拿人家一件高定礼服。而且她之后要跟江濯烟手下的人合作，要个联系方式也不算冒昧。
　　“别了，没必要。”余芊笑了一声，当场拒绝，“小江总人好，帮你就像是看到流浪猫给了根火腿肠，你再缠上去就惹人讨厌了。做好你自己份内的事，别总想着攀高枝。”
　　车子转了个弯，车灯的光芒照亮街角处的残雪，反射出微弱的光亮。
　　沈风霓蓦然想起被江濯烟捡到的那只三花猫。
　　江濯烟一定对它很好吧，好到能让它放下本能、放下流浪时养成的戒备心，全心全意地信任人类，也学会了撒娇和闹小脾气。
　　“沈风霓，你有点自知之明。”余芊继续往下说，“你这种人，不去打扰人家，就是最好的答谢。”
　　“那是你的想法而已。”沈风霓抬起头，冷冷地看向她，“小江总跟你不一样。”


第13章 
　　在遇到沈风霓之前，江濯烟并没有看直播的习惯。
　　虽然她自己的公司涉及到直播行业，但从招人到培训再到上岗，都有专业人士负责，她不需要操心任何。
　　也曾因为好奇去看过主播培训的内容，几百页的ppt，厚厚的培训资料，囊括了大量的话术和套路。
　　如何吸引游客的驻足，如何高情商回复，如何处理突发情况，如何维护粉丝，哄着他们心甘情愿地花钱……
　　仿佛一条流水线，将不同的人塞进一个个预设好的模具，打造出讨人喜欢的样子。千篇一律，令人生厌。
　　做主播的人，从外到内都是假的。
　　粉丝喜欢的，也只是扮演出来的人设。
　　很长一段时间，江濯烟都是这样认为。
　　按照从前的习惯，她也不会在沈风霓的直播间停留。
　　可那天她偏偏停下了。
　　或许是因为那天直播间里的花刚好是她喜欢的，或许是因为沈风霓正在唱的歌很好听，又或许是因为她们之前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总之，她不仅停了下来，还连续听沈风霓唱了好几首歌。
　　沈风霓在唱歌的间隙会跟粉丝聊天。
　　既可以休息嗓子，又能拉拢感情，一举两得。
　　“嗯，之前一直是在公司直播，现在换地方啦。”手机屏幕上的沈风霓捧着杯子喝了口水，清亮的眼眸弯起弧度，“想了想还是在家直播更方便，这下真成家里蹲了。”
　　沈风霓的杯子是清新的草绿色，上面有只胖乎乎的小兔子，怀里抱着一根同样胖乎乎的胡萝卜。
　　她的直播间虽然是古风装扮，但里面有很多这样可爱的小玩意儿，就像游戏里的隐藏彩蛋，让正在探索地图的玩家眼前一亮。
　　江濯烟的目光从小兔子看向握着杯子的白皙指尖，再看向那双带着笑意的漂亮眼睛，心里好像有块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从沈风霓跟其他人的对话里她得知，沈风霓之前是在公司提供的场所直播，后来因为家里地方足够，不想来回折腾，干脆把直播间搬到了家里。
　　弹幕都在祝贺乔迁之喜，沈风霓笑着一一谢过。
　　短暂的犹豫之后，江濯烟点开充值界面，往账号里充了一百块钱。
　　商城里的礼物眼花缭乱，江濯烟从头翻到尾，最后选择了一个名为“静待花开”的礼物。
　　她点击赠送。
　　礼物价值三十块出头，账号里刚充的钱少了三分之一。特效在手机屏幕上绽开，是一束色彩缤纷的花，停留两秒便消散不见。
　　“诶，谢谢折枝送来的‘静待花开’。”
　　沈风霓条件反射地开始答谢，在读江濯烟名字的时候，她的表情明显停顿了一下，又问，“折枝是第一次来吧，是有什么想听的歌么？”
　　江濯烟微微挑眉。
　　沈风霓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外。
　　“瞬间”app的直播板块等级森严，每个人的名字前面都标注了财富等级，消费越多等级就越高。起初的等级很好提升，只要几毛几块，但到了一定等级后，就要几十万甚至上百万才能提升一级。
　　江濯烟的账号是之前随便注册的，几乎没有任何消费，财富等级只有3级，刚才送完礼物堪堪升到8级，不应该是任何一个主播的目标群体。
　　彼时沈风霓的直播间已经做得有声有色，人数通常维持在两三百，规定的点歌礼物是价值一百五十多块的“漫天星辰”，是江濯烟送出礼物价值的五倍。
　　实践证明这个价格是合理的，不然沈风霓也不会有那么多点歌要唱。如果定价太低单子太多，她唱不完，嗓子也受不了。
　　所以按照常理来说，沈风霓应该谢完礼物就没了后续才对。
　　“不是点歌。”江濯烟打字回复，“恭祝乔迁之喜。”
　　“哈？”这下轮到沈风霓意外，她微微睁大眼眸，随即笑起来，“谢谢折枝，真的有心了。”
　　江濯烟回复：“不客气。”
　　“不行，我还是要给你唱一首。”沈风霓好像非常开心，语气轻快，带了一点点可爱的得意，“看你的等级，平常不怎么看直播吧？是不是因为特别喜欢我才送的呀？”
　　江濯烟愣住。
　　在商场上，她不卑不亢，面对形形色色的人，一向应对自如。但在那一刻，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无措。
　　沈风霓期待的眼神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努力检索着，却找不到任何一句得体周全的话来回应。
　　但她也不舍得让这份期待久等，只得笨拙地承认，“特别喜欢。”
　　沈风霓心满意足，眼中笑意更加柔和，“我何德何能。”
　　那天沈风霓给她唱了一首《风月予你》，被江濯烟录了下来，日后翻来覆去地听了很多遍。
　　直到现在，也是她的循环曲目之一。
　　不仅仅是《风月予你》，之后江濯烟养成了录屏的习惯。沈风霓唱过的每一首歌都被她剪辑出来，提取音频，上传进音乐播放器里，每天都要听上一阵子。
　　日积月累，专属于沈风霓的播放列表里，已经有了几百首歌。
　　江濯烟听着耳机里清澈动听的女音，微微晃了神儿。
　　她能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对沈风霓的执念，有时候也会想自己是不是疯了，这样沉迷一个注定没有结果的人。
　　但是，沈风霓真的很好。
　　好到她朝思暮想，即使没有结果也甘之如饴。
　　第一次送过礼物之后，江濯烟又去了沈风霓的直播间好几次，后来更是变成了常驻。她眼看着沈风霓人气一天天攀升，每天昂贵的礼物大把，屏幕上的特效基本没停过。
　　但沈风霓还是跟最开始一样，认真感谢每一份礼物，无论其价值。
　　懂得珍惜他人心意的人，也应该被好好珍惜。
　　可如果，得到她的人不懂珍惜呢？
　　一首歌放完，江濯烟按下暂停键，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那边是个温和的男声，语气恭谨，“小江总，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江濯烟说：“帮我打听一下沈风霓的财务和资产状况。”
　　“呃，这个可能有点困难。”男声迟疑道，“小余总这一块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沈小姐是她的妻子，她们两个恐怕有很多利益关系，所以……”
　　江濯烟打断了他，“需要多久？”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至少一个星期。”
　　***
　　“沈小姐，您提供的证据很充分，可以证明您的妻子余芊长期婚内出轨。根据我国目前的法律，就算她本人不同意离婚，诉讼离婚也会很顺利。”
　　电话那头传来女子干练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安心。
　　阴天，阳台上的风很冷，却也让人头脑清醒。
　　沈风霓裹紧外套，深吸一口气，“如果走诉讼离婚的流程，需要多久？”
　　女子回答：“大概一个月的时间。”
　　沈风霓沉吟：“比我预想得要快。”
　　“不过沈小姐，有件事我需要提醒您。”女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凝重，“您目前居住的房子、使用的车子都是余芊的婚前财产，她名下公司的收入也早早进行过公证，跟您没有任何关系。也就是说，如果离婚的话，您拿不到任何经济上的补偿。简而言之，就是净身出户。”
　　沈风霓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变化，“我明白。”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按照您和公司签署的合同，您想要拿回账号，还需要支付高昂的违约金。以您目前的财务状况，恐怕难以负担。”
　　“没关系，违约金我会想办法的。”沈风霓应了一声，旋即笑起来，“只要能顺利离婚就好。”
　　她自己的直播账号一定要拿回来，车子房子什么的她也从来没想过要据为己有。余芊的东西她不稀罕，她现在只想尽快摆脱与余芊有关的一切，再无瓜葛，越快越好。
　　挂掉电话后沈风霓点了根烟，静静思索。
　　打电话的人是盛心言给她介绍的律师，名叫关安，有丰富的工作经验，在业内口碑很好。
　　因为盛心言提前打过招呼，更是对她照顾有加，让人心里满满的安全感。
　　稀薄的烟雾自指尖升起，很快便消散在了冬日寒冷的空气中。
　　浅淡的天光里，沈风霓的身影默然伫立，更显得单薄，仿佛不堪一击。
　　她眼眸微阖，慢慢地抽着烟。
　　既然流程上没有阻碍，那就只剩下资金问题。
　　盛心言最近投资的项目不少，资金需要周转，要再过一阵子才能借钱给她，但最晚不会超过半个月。
　　沈风霓并不着急，这么久都过来了，她不介意再等上一等。
　　手里的烟渐渐燃尽，沈风霓将其丢进一旁的烟灰缸里。
　　她望向下方熙攘热闹的城市，思绪放空。
　　事情解决之后，她就会重获自由了吧。
　　到时候，要做些什么呢？
　　大概会养一只猫，最好像江濯烟家的那样，活泼黏人。
　　大概会给自己放个假，挑个喜欢的城市旅行一趟，见一见朋友，换换心情。
　　对了。
　　沈风霓脑海中倏然浮现出一道人影，随即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笑意来。
　　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折枝在哪个城市。
　　等一切结束之后，她想要见一见折枝。
　　她和折枝……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第14章 
　　接下来的一星期沈风霓过得很充实。
　　跟云遥的合作提上日程，毕竟是第一次连线，观众的反响好坏将直接决定后续发展，因此公司非常重视，各种细节都需要敲定。
　　应运营要求，沈风霓没有再足不出户的直播，而是一同参与了大大小小的与之相关的线下会议，力求达到最好的沟通效果。
　　本来就已经够忙的，偏偏这时候又接了个商务合作，整个组的人几乎是连轴转。
　　平时散漫惯了，工作强度骤然加倍，沈风霓有点难以习惯。
　　“风霓，你要的咖啡，趁热喝哈。”
　　一杯打包好的咖啡被放到了沈风霓眼前，上面印着某知名连锁店的LOGO印花。隔着纸袋能感受到淡淡的温度，沈风霓轻笑，“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我先去忙了啊，有事你再喊我。”
　　年轻女孩子笑得热情洋溢，手里提着三四个个装着咖啡的纸袋，转过身的时候，马尾在背后轻轻跃起。
　　沈风霓打开袋子的包装，将咖啡拎出来，杯壁标签上醒目的“半糖”让她的表情微微停顿。
　　近日清澜市病毒性感冒盛行，平时爱岗敬业的宋漫漫在关键时期掉了链子，再度发起了高烧，索性请了一周的病假。
　　公司从别的组抽调了个临时助理给她，新助理人很好，但没经过时间磨合，不了解她的脾气喜好，相处起来多少有点磕磕绊绊。
　　比如，沈风霓喝拿铁从来不加糖。
　　已经特意提醒过的事情，还是会忘记。
　　或许是太忙了吧，最近大家都挺辛苦的。
　　沈风霓打开咖啡尝了一口，过甜的口感让她有些不习惯，但也能凑合。
　　手机震动，提示她聊天软件有新消息。
　　折枝：这几天很忙？
　　再往上还有一条，时间是一小时前。
　　折枝：在做什么呢？
　　一直在工作，都没来得及看手机消息。
　　沈风霓回过去：刚开完会，是有点忙，不好意思啦。
　　以往她回折枝的消息很勤快，基本不会超过半小时，这两天事情太多，回复周期也就被拉长了。
　　于公于私，她都不想让折枝觉得被冷落，因此很是过意不去。
　　折枝：没关系，工作为重。
　　折枝：是接到了重要的新任务？
　　沈风霓惊诧于折枝的敏感，忘了手边的咖啡糖度过高，拿起来就喝了一大口。发现不对之后，又赶紧喝了几口水将甜度压下去。
　　她回复：对呀，你怎么知道？
　　折枝：猜的。
　　折枝：今晚有空一起玩么？
　　与云遥合作的流程已经基本敲定，众人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也该稍微休息一下。刚才她还听到其他人在商量，晚上要找一家好吃的餐厅聚聚，然后再去酒吧喝几杯。
　　沈风霓略一犹豫，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掉组里的聚餐，接受了折枝的邀请。
　　《江湖诺》的周年预热活动已经开始，游戏里到处人满为患。古城阳光明媚，十里长街，一片繁华。
　　沈风霓特意提早到达，却发现折枝已经比她更早地站在了约定好的地点。
　　阳光和煦，城外树下的白衣女子身段窈窕，斑驳光影洒落满身。偏头看向她的时候，风掀起面纱的一角，露出一小段利落的下颌线条。
　　沈风霓快步走过去，“等了很久？”
　　“没有。”折枝温声回答，“我也刚到。”
　　虽然沈风霓二人平时玩游戏很随性，不会被任务和奖励绑架，但周年庆的热闹还是要凑一凑。
　　预热活动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趣味游戏，另一部分则是物品收集任务。前者热度很高，人多到需要在任务点排队，甚至还会出现卡顿的情况，所以二人优先选择了后者。
　　物品收集任务的内容没什么难度，无非是根据提示去某处收集特定物品，或者打一打指定的野怪随机掉落。
　　“灵玉、孔雀翎、寒冰魄……”沈风霓认真研究着要收集的物品，在看到某样东西的时候，语气微顿，“等等，这个‘绒线小彩球’是怎么回事？”
　　对于要收集物品的作用，任务描述里没有详细说明，只有一行含糊不清的提示：以后应该会用得上。
　　毫无疑问，“以后”指的就是即将到来的周年庆。
　　前几样物品看起来都十分正常，应该是装备或者附魔的制作材料，“绒线小彩球”混在其中，就显得格格不入。
　　“你看这个绒线小彩球……唔，这里写着帮纺织店的婉婉姑娘赶走来闹事的江湖人士即可获得。”
　　沈风霓又读了一遍任务描述，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转头问身边的人，“这东西会是用来干嘛的呢？该不会写错了吧？”
　　“我也猜不到。”隔着面纱看不真切，折枝似乎在笑，“可能后面的游戏环节用得上吧。”
　　猫咪跟宠已经加入了周年礼包，人人可领，旨在打造出猫咪友好型江湖。
　　到时候，沈风霓一定会喜欢。
　　至于绒线小彩球，当然是用来逗猫的了。
　　“别想了，一样一样来吧。”折枝怕被看出端倪，垂眸藏起笑意，“先去仙瑶山取灵玉？”
　　她故意岔开了话题，要是沈风霓再延伸思维，猜到正确答案，那可就失去惊喜了。
　　沈风霓毫无戒备，思路直接被带跑，“好呀。”
　　传送技能读条结束，两人来到了仙瑶山脚下。
　　《江湖诺》的坐骑有很多种，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一应俱全。其中最受欢迎的莫过于碧霄剑系列，能让玩家体验御剑而飞的快乐，圆了一众人心里的仙侠梦。
　　凛冽剑光划破长空，两道身影凌空而起。
　　风声呼啸，云层环绕，抬头就是一望无际的蓝。地面上的景象逐渐被缩小，繁盛茂密的山林逐渐变成了微观盆景。
　　尽管已经领略过很多次这样壮丽辽阔的风光，但还是会情不自禁地被震撼。
　　沈风霓眉目舒展，天光映入她的眼中，与笑意融合成一片晴朗。
　　她轻声感叹，“真美。”
　　折枝应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天晚宴结束后，她反复回想了当晚发生的事情，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她的心里有一些猜测，但尚未得到证实。
　　“你在想什么呢？如果有事，就先去忙吧。”
　　沈风霓看出折枝的心不在焉，好心开口。
　　“没有什么要忙的。”折枝语气顿了顿，“我是在想，你之前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进展还顺利么？”
　　时隔多日，沈风霓以为折枝早已忘记这件事，没想到对方还惦记着。
　　她有些感动，“嗯，很顺利。”
　　在离婚的问题上，余芊是过错方，按照国家目前的法律，就算余芊不同意，只要提起诉讼，法院也会很快判离。
　　至于违约金，盛心言今天刚联系过她，说大约三天后资金就会到位，让她不要担心。
　　“那就好。”折枝没再多问，只是又说了一遍惯常的话，“如果有困难，可以随时找我。”
　　她侧眸看过来，语气温和但认真。
　　天空像水洗般晴朗，明彻不染尘埃，但都不及此刻看着她的那双眼睛。
　　沈风霓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心跳蓦然漏掉一拍，大脑还没来得及进行过滤，沈风霓已经张口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等事情解决之后，我们要不要见个面？”
　　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冒昧，耳根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热，连带着脖颈都烫了起来。
　　沈风霓很庆幸折枝看到的只是游戏建模，如果此时两个人真的面对面，她恐怕掩饰不住自己脸红的事实。
　　折枝也没有料到她会突然如此，眼中满是意外，“见面？”
　　“对呀，交个朋友。”沈风霓努力忽略掉这份不自然，顶着折枝惊讶的目光继续说，“我觉得我们会很聊得来，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我愿意。”
　　没有任何犹豫，她得到了答案。
　　在那个瞬间，沈风霓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开始期待。
　　她已经很久没有期待过什么了。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像是一颗种子在心里生了根，吸收阳光雨露，只等着破土而出的那天。
　　沈风霓感受着加速的心跳，故作轻松，“不过，你能认出我么？”
　　“当然可以。”折枝莞尔，淡然的眼里有了温度，“天天看你直播，怎么会认不出。”
　　“因为美颜和滤镜呀。”沈风霓眨眨眼睛，顺口开了个玩笑，“万一我本人跟直播相差很大，根本就是两个人呢。”
　　折枝轻笑一声，似是不以为意。
　　但她还是认真回答了沈风霓的问题，“我们可以约定一个标识，比如特定的衣服，或者其他装饰。”
　　沈风霓想了想，“你最喜欢什么动物？”
　　折枝回答：“猫。”
　　“巧了，我也是。”沈风霓有些惊讶地挑眉，又问，“那你记不记得我有一副猫爪耳环。”
　　折枝点点头。
　　她当然记得，猫爪是白色的，肉垫则是浅粉色。
　　不知道手感如何，但看上去小巧可爱，沈风霓很喜欢，直播的时候经常会戴。
　　沈风霓笑起来：“到时候我会戴上它，这样你就不会认错人啦。”
　　“好。”折枝见她笑，也轻轻弯了下唇，“那我们约好了。”


第15章 
　　舒缓优美的钢琴声似泠泠山泉，从蓝牙耳机里流淌而出。
　　沈风霓热了杯牛奶，又从冰箱里取出一个贝果，切成两半丢进面包机里。
　　一曲终了，熟悉的女声紧随其后，“早上好呀，欢迎大家来到我的直播间”
　　盛心言每天直播两场，早晨和下午各两小时左右。早晨场不连线，以演奏聊天为主，是众多粉丝心中的摸鱼圣地。
　　沈风霓有时候也会开小号进去挂着听一听，就像现在。
　　贝果已经烤好了，空气中弥漫着面包的香气。
　　沈风霓将其放进餐盘里，夹上火腿和乳酪，一边听琴一边慢慢吃着。
　　盛心言虽然平时爱开玩笑，经常没个正经，但弹琴的时候就像换了个人，无比专注认真。
　　手机屏幕上，身着长裙的女子脊背挺得笔直，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跳跃，弹奏出美妙动人的旋律。
　　早晨的日光暖洋洋的洒在她披在身后的长发上，勾勒出浅金色的光边。
　　如诗如画般美好。
　　沈风霓吃完最后一口贝果，正要站起身收拾餐盘的时候，耳机里的音乐戛然而止。
　　随即是一声巨响，震得她差点把手里的餐盘掉在地上。
　　什么情况？
　　沈风霓的心里蓦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赶紧拿起手机查看。
　　“我真是受够了！整天评头论足的，你懂什么啊？”
　　盛心言的脸映入眼中，因为表情狰狞而显得有几分陌生。她的脚边有一摊杯子碎片，显然是刚才声音的来源。
　　杯壁上的卡通印花支离破碎，水痕肆意在地毯上蔓延，洇出一滩难堪的痕迹。然而盛心言不管不顾，像是完全没看到一样。
　　平日里风情万种的狐狸眼睁圆，气势逼人。她靠近镜头，薄唇微张，咬牙切齿。
　　“你以为你是谁，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对我指手画脚？！”
　　“我告诉你，我早就受够了！”
　　又是“咣当”一声巨响，盛心言将手边的另一件物品砸到了墙上。
　　那东西是……
　　沈风霓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曾经让盛心言引以为傲的、承载着荣耀和肯定的奖杯就这样摔得四分五裂，墙皮被砸得脱落一块，裸露的疤痕扭曲，宛如小丑嘲弄的笑脸。
　　身为知名钢琴主播，盛心言的直播间人气很高。
　　即使是工作日的上午，在线观众也有一千多人。这么一折腾，弹幕一下子就炸了锅。
　　“老婆你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老婆你先冷静一下，不行先下播调整吧，这样影响不好。”
　　“什么情况？刚才挂听呢，谁能解释一下发生什么了？”
　　“笑死，一来就撞上大场面啊，大家快录屏。”
　　“刚刷到，这主播一直这么疯吗？”
　　“就这还大主播呢，什么素质啊，啧啧。”
　　……
　　担忧的、看戏的、惊讶的、质疑的……各种弹幕飞快的滚过，如同翻滚的巨浪，要将屏幕上那道单薄的身影吞没。
　　沈风霓想要向上翻一翻，探寻盛心言突然发飙的原因。但弹幕并不能无限留存，加上刷新得实在太快，已经将之前的内容顶掉。就算翻到最上面一条，也是在事故发生之后发出来的弹幕了。
　　“为什么不放过我！滚啊，你们都给我滚……”
　　盛心言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口不择言，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说，局面一度失控。
　　就在这时，两道人影推门而入。
　　是工作人员闻讯赶来，拦住暴走的盛心言，又强行关闭了直播。
　　意外发生得太突然，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沈风霓坐在桌边，久久没有缓过神来，她强迫自己冷静，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刚才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快速回放，沈风霓双目微闭思索。
　　听盛心言话里的意思，应该是弹幕上有人说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话，所以她出言反驳。
　　但这不应该。
　　主播这一行要面对形形色色的粉丝，接受各种各样的评价，其中难免会有令人不愉快的声音。
　　即便是初出茅庐的新主播，也不会像这样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崩心态，何况是直播经验丰富的盛心言。
　　就算是真的有人说了令人不快的话，也不至于反应如此激烈吧。
　　沈风霓越想越觉得奇怪，索性拿出手机，想要直接询问当事人究竟刚才发生了什么。
　　想必盛心言此时的状态也无法接电话，沈风霓点开聊天软件，在对话框中慢慢打字。
　　跟盛心言上次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当时盛心言元气满满地说明天下午资金保证到位，还安慰了她几句，状态很正常。
　　沈风霓发完消息就开始等待，然而两个多小时过去，依然没有收到回复。
　　她有点沉不住气，试着打了两个电话。可跟预想中的一样，听筒里冰冷的机械女声提醒她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与此同时，网络上的舆论持续发酵，“知名乐器主播盛心言突然暴走，直播间辱骂粉丝”直接登上瞬间app的热搜，并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吃瓜网友们讨论得热烈，众说纷纭。
　　有人说盛心言本来脾气就很差，平时表现得大大咧咧只是人设而已，今天没演好导致人设崩塌；有人说盛家最近的生意不景气，盛心言压力应该很大，所以控制不住情绪发飙；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盛心言是因为跟神秘男友分手，备受打击才导致如此，讲得绘声绘色，仿佛他当时就在现场……
　　密密麻麻的字符一行行刷过去，如同附着在当事人身上的扭曲爬虫，贪婪地吸食着血肉，一片狼藉。
　　当一个公众人物有了明面上的错误，谁都可以高高在上的评头论足，谁都可以毫不留情地踩上两脚。
　　人们热情高涨地探寻着事件的真相，一个个都变成了福尔摩斯。又或许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当代社会众人背负的压力太大，大家只是需要一个娱乐和宣泄的出口罢了。
　　浏览那些内容的时候，沈风霓收到了折枝的消息。
　　折枝：今天出新礼物了，暖冬系列。
　　折枝：一会儿给你送。
　　沈风霓唇边弯起柔和的弧度，随即又很快恢复平淡。
　　每次商城里推出新礼物，折枝都会第一时间送出。不一定是多贵重，只是为了让她开心。
　　别人有的，你也要有。
　　这是折枝经常对她说的一句话。
　　沈风霓每每听到都会感动，只是今天，她好像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其他事情，只得辜负折枝的一番美意。
　　沈风霓看了一眼时间，这才发觉距离她平时开播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一小时。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做出了决定。
　　风霓：谢谢哦，不过今天有事，不能直播了。
　　风霓：真的不好意思。
　　盛心言的事情实在令人费解，沈风霓决定去一趟对方的公司，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折枝回复得很快：怎么了？
　　风霓：朋友出了点事。
　　风霓：我不放心，去看一下。
　　折枝：你的车修好了？
　　沈风霓望着那行字，动作微顿。
　　她这才想起来，昨天车子的自动驾驶系统无法启动，所以送去店里检修了，目前还没来得及取回。
　　风霓：没事，我可以打车。
　　回复完折枝之后，沈风霓在各个粉丝群里发了通知，说自己临时有事，直播暂停一天。
　　沈风霓平时非常敬业，很少请假，因此粉丝们虽然失望，但还是纷纷表示了理解，让她先处理事情。
　　近日天气愈发的冷，一走出公寓的大门，寒风就灌了个满怀。
　　浅灰色的天幕阴沉，零星的小雪自穹顶坠落，洋洋洒洒地飘荡着。
　　外部车辆进不来小区，沈风霓一边用手机打车一边快步往小区门口走。冷棕色的长发在背后轻轻扬起，雪花落在她的眉梢眼睫，因为体温而快速消融，带来阵阵凉意。
　　沈风霓已经很久没有用软件叫过车了，缺乏经验，因而错误的估算了时间。像这样恶劣的天气，很多平时挤公交地铁的人也会选择打车，导致供不应求。
　　软件上象征寻找司机的雷达一圈圈旋转，却始终没人接单。沈风霓尝试加价，但即使支付平时两倍的车费，还是叫不到车。
　　雪越下越大，不一会地上就积了薄薄一层雪。尽管穿了厚重的长款羽绒服，沈风霓还是冷得要命，她正在思索要不要回去加两件衣服，一辆车停在了她的面前。
　　黑色的车子，轮廓沉稳大气，外壳是凛冽的金属质感，即使在阴郁的天气里也泛着漂亮的光泽。
　　沈风霓忍不住扫了一眼车标，某知名品牌，价值在七位数以上。她在心里倒抽一口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想要与其划清界限。
　　然而车窗却在此时降了下来，露出一张冷玉般无瑕的脸。
　　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完全意料之外的人。
　　沈风霓的眸子倏然睁大，脱口而出，“小江总？”
　　隔着一步之遥的距离，江濯烟定定望向她。墨蓝色眼睛里似有复杂情绪，稍纵即逝。如同坠入海中的石子，掀起一圈圈涟漪，又很快被深邃的海洋吞没。
　　她淡淡开口，“你在打车？”
　　“是。”沈风霓从愕然中脱离出来，微笑应对，“小江总是来见朋友的么？”
　　这里是高级住宅区，江濯烟有熟人住在附近也不奇怪。可能只是路过的时候刚好看见她，所以停下来打个招呼吧。
　　“这个天气不好打车。”江濯烟的眼眸微微晃动，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上来，我送你。”


第16章 
　　“感觉”是种很奇妙的东西。
　　有的人相识再久也不会留下什么印象，也有的人只见过一面就难以忘怀。
　　就像江濯烟。
　　明明只有过一面之缘，但沈风霓却对她印象极好，仿佛相识很久的朋友那样，亲近而自然。
　　所以当江濯烟提出要送她的时候，她并没有拒绝。她不喜欢麻烦别人，但在她的潜意识里，江濯烟好像不属于“别人”这个范畴。
　　车里的空间很宽敞，两个人并排坐在后座，丝毫不会觉得拥挤。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车载香水清淡的香气，令人舒适又放松。
　　身边的人眼眸微垂，几缕墨色长发从耳边滑落，遮住了姣好的小半张脸。她神情专注，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打字，应该是在回复什么工作消息。
　　身为公司总裁，江濯烟每天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忙。
　　所以沈风霓选择保持安静，不去打扰对方。
　　“你吃午饭了么？”
　　眼角的余光里，江濯烟将手机收起，侧脸看向她。
　　沈风霓微怔，“还没有。”
　　盛心言出事是在上午九点左右，从那之后她就一直在尝试联系对方，浏览各种相关信息，根本没顾得上午饭。
　　眼前的光影轻轻一晃，有什么东西递到了她的手里。
　　“吃吧。”
　　沈风霓低头。
　　是一份三明治，用浅色的油纸包着，沉甸甸的分量。应该是刚做好没多久，拿在手中尚有余温。
　　已经送到手里的东西，再退回去显然不合适。
　　而且，江濯烟一说她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很饿。
　　“谢谢。”
　　沈风霓道谢，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大口。
　　三明治的内涵极其丰富。芝士香甜浓郁，牛排是刚煎好的，鲜嫩多汁，鸡蛋煎得半熟，再加上爽脆的蔬菜和浓郁的黑椒酱汁，令人惊艳的程度。
　　沈风霓本来只是想简单填饱肚子，未曾想却享受到了一顿意料之外的美食。
　　“很好吃。”她打开瓶装水喝了一口，问身边的人，“这是哪一家店的三明治？下次我也去买。”
　　江濯烟正在回消息，闻言抬头看她。
　　车内黯淡的光线里，她的眼中似有笑意一闪而过。
　　“是我自己做的。”
　　沈风霓目露诧色，“自己做的？”
　　她一时间想象不到，为什么江濯烟这样忙于工作的人会在工作日的中午自己做一个三明治。除非……
　　“这该不会是你自己的午饭吧？”
　　沈风霓突然觉得抱歉。或许江濯烟只是跟她寒暄一下，得知她没吃饭之后，就把午饭让给了自己。
　　“不是。”江濯烟勾了下唇角，笑意愈发明显，“是给你……是不小心做多了的。”
　　沈风霓也笑，“那我运气不错，正好捡漏了。”
　　“你去‘观星’做什么，是因为盛心言的事么？”
　　江濯烟突然问。
　　观星传媒是盛心言签约的公司，也是直播行业中的领军者之一。总部距离沈风霓的家不算远，十公里左右的距离。
　　沈风霓承认道：“对。”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
　　早晨的那场闹剧恐怕已经在业内传遍，江濯烟自然也会听闻，所以才轻易就猜到了答案。
　　舆论环境对主播心态的影响太大，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令人不知道如何收场，也不知道要多久才会平息。
　　江濯烟目光闪烁，“你也不知道原因？”
　　沈风霓与盛心言经常连麦互动，能看出两个人关系很好。但看沈风霓现在的状态，好像跟她同样困惑。
　　沈风霓苦笑，“我不清楚。”
　　聊天的功夫，车子已经开到了观星传媒的公司楼下。
　　“谢谢小江总，我先下车了。”
　　沈风霓礼貌地向对方道谢，准备下车。可是车子却没有像她预想中的那样在公司门口停留，而是直接驶入了公司内部的停车场。
　　她不明所以，“小江总来观星有事？”
　　“嗯，跟盛小姐有合作，来了解一下情况。”
　　江濯烟平静回答。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毛呢大衣，搭配同色系细跟短靴。被地下停车场里冷白色的灯光笼罩着，更显得孤冷不易接近。
　　但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沈风霓却觉得十分安心。
　　当生活的节奏突然被打乱，有人与她一同分担，总好过独自面对。
　　江濯烟在工作中的优先级很高，一踏进公司的大门就受到了热情的接待，简单寒暄过后，被秘书直接带到了某位高管的办公室进行对接。
　　“小江总，沈小姐。”
　　眼前的高管名叫罗烨，西装革履，笑容可掬。对于沈风霓和江濯烟一同前来这件事，他显然有些不理解，但却并没有多问。
　　罗烨客客气气地倒了茶水，在对面的沙发上落了座，“二位前来，是因为心言的事么？”
　　“是，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江濯烟颔首，“盛小姐现在人在哪里？”
　　盛心言所在的小组由罗烨负责，他是对方的上司，所有情况都会及时向罗烨汇报，所以找他询问是最快也最方便的渠道。
　　“心言的情绪还是不稳定，已经让她的家人先接回去休息了。我知道二位很着急，但还是先不要过多打扰她比较好。”
　　罗烨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的模样，“其实对于这次的事件，我并不是特别意外。心言她……状态一直不算好。”
　　沈风霓的心一紧，“什么意思？”
　　“沈小姐，你也是主播，应该很了解这一行的难处。”
　　罗烨注视着她，语气温和地解释，“主播看似光鲜，但也有很多不易。要说工作中最辛苦的地方，那就是要不断给出情绪价值，做得越久，精神内耗就越严重。心言虽然平时看起来没心没肺，但实际上已经看过好几次心理医生了……”
　　罗烨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内容无非是盛心言承受着来自公司、来自粉丝的很大压力，长期积累下来，导致情绪崩盘。
　　沈风霓认真听着，心里却始终难以接受这样的解释。
　　罗烨的叙述在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但她却怎么都觉得有种违和感。这种违和很难用语言去形容，如果硬要说的话，那就是“对不上”。
　　她所认识和了解的盛心言，与罗烨口中的人，仿佛不是同一个。
　　在沈风霓的印象里，盛心言坚强果决，既豪爽也有可爱的一面，像一株热烈的向日葵，积极地面向阳光生长。
　　怎么在罗烨的描述里，就成了情绪化、担不住工作压力的脆弱小花？
　　而且盛心言性子直，如果真的是长期被此事困扰，怎么可能一次都没有跟她抱怨过？
　　“小江总，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真的很抱歉。”
　　不知不觉，罗烨已经进入了总结陈词的阶段，“如果您选择终止与心言的合作，我们会全力配合，争取将对您的影响降到最低。”
　　江濯烟不置可否，“我会考虑。”
　　语气平淡，毫无起伏，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这场交谈结束时，正值下班高峰。暮色笼罩的高楼灯火通明，疲惫的上班族们从大门鱼贯而出，黑压压地汇入路上的人群中。
　　人人行色匆匆，仿佛各自拥有提前预设好的轨道，永远在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站，日复一日。
　　等电梯的间隙，沈风霓打开手机。
　　盛心言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发出去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沈风霓轻叹，转而刷起了新闻。
　　关于盛心言的那条热搜热度未减，高悬在榜单前列。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也有人趁机带节奏混水摸鱼，裹挟着恶意的指点和评论纷至沓来，甚至连以往直播中的玩笑话也被揪出来反复推敲，作为当事人性情暴戾的证据。
　　有时候互联网就是如此，恶意肆意发散，没有理由也没有代价。
　　“别急。”身边响起江濯烟的声音，“他说会很快采取公关手段，我们再观望一下。”
　　江濯烟话里的“他”指的是罗烨。
　　沈风霓轻轻应了一声，心里却还是没底儿。
　　现在的局面不容乐观，她对罗烨并无了解，不知道他是否能够力挽狂澜。
　　“不会有公关的。”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疲惫的嗓音。
　　沈风霓微怔，立刻回眸看向声音来源。
　　是个年轻的短发女孩子，穿着休闲外套和牛仔裤，样貌有几分熟悉。
　　沈风霓在脑海中快速回忆，很快想起答案，“小梨？”
　　周小梨是盛心言的助理，活泼开朗，平时会在直播间发红包维护公屏，偶尔也会出镜。只是眼前的人跟以往那个爱说爱笑的女孩子完全不同，身形微微佝偻，脸色也憔悴得厉害。
　　“是我。”周小梨点点头，勉强挤出笑容。
　　她的怀里抱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办公用品和杂物，凌乱地堆叠在一起，毫无章法。
　　就像是工作到半途突然被扫地出门，猝不及防，分外狼狈。
　　再联想到周小梨刚才的话，沈风霓心中蓦然升起不详的预感，“你怎么了？”
　　“我……”周小梨嗫嚅着，似乎很是挣扎，“我、我辞职了。”
　　电梯在此时抵达，周围等电梯的人陆续进入，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脚步声里，几乎低不可闻。
　　如同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三个人谁也没有上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闭，新的乘坐电梯的一拨人还未聚集，四周略显空荡。
　　安静的空气里，江濯烟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第17章 
　　清澜市依山傍水，盛产山珍与河鲜，从而衍生出繁荣的美食产业。
　　比如当前这家餐厅。
　　招牌菜是河鲜拼盘，新鲜的虾蟹蒸熟后浇上特制酱料，风味独特，口感绝佳，是沈风霓喜欢的口味。
　　不过此时的沈风霓毫无胃口，手里的筷子抬了抬，落回空荡荡的餐盘里，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吧。”
　　坐在身侧的江濯烟开口，看向餐桌另一端的周小梨。
　　这家高级餐厅的包间隔音效果很好，比起人多嘴杂的写字楼，更适合谈论私密内容。
　　周小梨低着头，耳边碎发凌乱，脸色憔悴。装满杂物的纸箱放在她的脚边，满是被扫地出门的狼狈。
　　她盯着眼前的一小块桌面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心言这次出事，是因为罗烨。”
　　意料之外的名字让神经猛然绷紧，沈风霓惊愕地抬眼，“罗烨？”
　　“是。”周小梨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们应该不知道吧，罗烨曾经追求了心言一段时间。”
　　世人皆有执念，若是爱而不得，就会滋生出许多不同的念头。
　　有人愿意送上祝福，只要对方过得好便可，比如江濯烟；也有人因爱生恨，得不到就毁掉，比如罗烨。
　　强扭的瓜不甜，可扭下来踩进尘埃里也算痛快。
　　盛心言刚进公司时略带几分青涩，但已经美得令人惊叹，即便是在美人遍地开花的网红圈，也丝毫不比谁逊色。
　　罗烨一眼看中，碍于同事关系，选择暗中追求。他自认各方面条件优越，拿下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还不是易如反掌。
　　在他看来，女人喜欢的东西无非就那么几样，只要演得足够好，给得足够多，盛心言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惜事与愿违。
　　起初得知罗烨对自己有意的时候，盛心言就明确表达了拒绝。她从小锦衣玉食，并不会轻易被物质打动，反而更追求精神上的契合。
　　何况罗烨根本不是她喜欢的类型，比起事业有成的中年商人，她更喜欢阳光开朗的年轻男孩子，之前的两任男友也都是比她小的奶狗类型。
　　但盛心言也不敢把话说得太重，罗烨的家族在清澜市颇具势力，与她家里的公司也有利益关系，闹僵了没有任何好处。
　　对于盛心言的拒绝，罗烨一开始还觉得挺有挑战性，但时间一长，也渐渐失去了耐心。到了最后，几乎是死缠烂打地追着盛心言，软硬兼施，非要对方接受自己的追求。
　　某天盛心言终于忍无可忍，直言说他们根本不可能，如果不是看在两家人面子上早就翻脸了，让罗烨永远不要再纠缠她。
　　罗烨一向被捧着，哪里受过这种气，当场就黑了脸。从那之后，他就开始了对盛心言的打压。
　　他是盛心言的上司，利用职务之便安排了很多不适合盛心言的工作。而且不管盛心言做得如何，他都会嘲讽挑刺儿。
　　后来发展到开始挑剔盛心言的外形、穿搭、言谈……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盛心言的精神压力与日俱增，有时压力太大就会吃掉一些高热量的甜食发泄，导致体重上涨。
　　罗烨在得知后，更是抓住机会，天天冷嘲热讽她的身材，说她比刚进公司的时候胖了很多，不自律就只能被淘汰云云。
　　盛心言一开始还能不当回事，但罗烨的言语攻击愈发过分，久而久之，就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
　　她开始失眠，情绪也变得敏感，有时候一点小事就会发火。尤其是面对罗烨的时候，哪怕是还有其他人在的正式场合，都险些因为对方的一句话失控。
　　沈风霓听得眉头紧蹙，问周小梨，“这些都是心言跟你说的？”
　　“嗯，是我看出心言和罗烨之间的气氛很奇怪，一再追问，她才告诉我的。”
　　周小梨握紧了手里的筷子，好像这样可以赋予她勇气一样，“心言估计早就受不了了，就跟我说了实话。”
　　“所以今天盛小姐突然暴走，是因为长期积累的情绪爆发？”
　　江濯烟若有所思，眼眸微暗，“是罗烨故意在直播间做了手脚，引发了这场事故吧。”
　　“对，都是罗烨一手策划的。”周小梨惊讶于江濯烟的敏感，看向她的眼神里都带了几分倾佩，“心言昨天加班熬到很晚，今天又一早起来化妆直播，本来就很累了。今天直播的推流很好，进来不少陌生人，那时候的公屏是最乱的，罗烨混在其中发了几条刺激性的弹幕，而且还用了跟自己相近的网名，所以心言看到反应才那么大。”
　　沈风霓咬牙听完，心中的愤怒和悲伤几乎要溢出胸腔。
　　没想到平日里看似没心没肺的盛心言，私下竟然承受了这么多的痛苦和折磨。即便如此，她也还是愿意伸手拉自己一把。
　　这样善良美好的女孩子，不应该落得如此下场。
　　今天的弹幕只是导火索而已，盛心言就像一个不断被充气的气球，被引爆是早晚的事。
　　无人知道内情，所有人都觉得盛心言是疯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再回想起盛心言最近的言行举止，其实也不是无迹可寻。
　　明明已经拥有出色外表的盛心言，几乎是偏执的想要减重，甚至话里话外还提到想整容，应该也是出于罗烨对她的打压。
　　如果她能早一点发现就好了，如果她能再敏锐一点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就好了，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会……
　　“啪嗒。”
　　伴随着一声钝响，有什么东西被放置在眼前。
　　沈风霓回过神，视线重新聚焦。
　　是一只装着虾的餐盘，每一只都精心地去了壳，剔了虾线，甚至贴心地保留了虾尾部分的外壳，直接上手也不会弄脏手指。
　　“放松点，我们一起想办法。”
　　江濯烟平静地看过来，手上还带着塑料手套。她的语气和神态都十分自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小江总……给她剥了虾？
　　沈风霓的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肌肉都好似僵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江濯烟见她不动，又指了下餐盘，“先吃点东西。”
　　沈风霓下意识地拿起一只虾送入口中。鲜甜的口感席卷而来，一瞬间激活了沉睡的味蕾，也让烦闷的心情平复了不少。
　　她低声说：“谢谢，我没事。”
　　刚才听周小梨讲述的时候，江濯烟好像就一直在剥虾，只是沈风霓万万没想到，那竟然是给自己准备的。
　　不过也可能是江濯烟看出她情绪不对，出于安慰才会如此吧。
　　关于这一点沈风霓无暇思考太多，她问周小梨，“心言没想过求助他人么？”
　　“想过，但没有证据，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的。罗烨行事很小心，只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说那些话，不留任何痕迹。他是心言的头顶上司，想要找机会跟她单独聊太容易了。”
　　周小梨神情木然，说出来的话却很流畅，显然已经在心里梳理过千百次。
　　“心言还想过偷偷录音保留证据，但是罗烨的办公室装有最先进的反监控系统，只要携带手机或者录音设备进去就会有提示，根本没办法抓住他的把柄。”
　　现代科技是一把双刃剑，给日常生活带来极大的便捷，同时也会成为资本手中的武器。普通人想要对抗，谈何容易。
　　江濯烟说：“所以也不会有任何有效的公关手段，对么？”
　　周小梨点头，“是，就算有公关也只是做做样子。”
　　公关的黄金时间短暂，如果不及时扭转舆论，民众对于盛心言的印象就会停止于此，以后每每提起，都很难再有正面评价。
　　沈风霓的视线瞥见那只装满杂物的纸箱，“你离职，也是因为这件事？”
　　“是罗烨让我主动辞职的。”周小梨咬了下唇，眼中满是纠结，“我很担心心言，但是罗烨开口，我不敢……”
　　“我明白。”沈风霓安慰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没人会怪你。”
　　周小梨也只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毫无背景，势单力薄。她知道事情的内幕，能全身而退已是幸运，哪里敢跟罗烨硬刚。
　　发生了太多事情，沈风霓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不够用。
　　直到被江濯烟送回家的时候，还处于混沌状态。
　　“回去好好休息。”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江濯烟看向她，“盛小姐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处理。”
　　她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将烦躁的思绪缓解不少。
　　江濯烟愿意帮这么大的忙，任何感谢的话都显得单薄，但沈风霓想不出别的词语，只能无措地连声道谢。
　　“不用客气。”江濯烟看出她的局促，唇边泛起一抹轻笑，“盛小姐是我们重要的合作对象，搭把手是应该的。”
　　合作对象遇到困境，第一时间没有想着撇清关系，反而主动伸出援手。
　　沈风霓一个晃神儿，不知怎么，又想起了那只被江濯烟收养的流浪猫。
　　看似冷冷清清的江濯烟，骨子里却是个极其温柔的人。
　　她一时间感慨万千，“那就麻烦小江总了。”
　　“沈小姐，你也一样。”
　　又开始下雪了。
　　寒风凛冽，万籁俱寂，车窗外雪花簌簌，在路灯的光芒之下肆意起舞。路旁的雪松枝头很快覆了一层薄雪，在风中巍然挺立，仿佛沉默的守护者。
　　沈风霓抬头，正对上那双漂亮的墨蓝色眼睛。
　　她愣了下，心跳在一瞬间加速，“什么一样？”
　　“我是说。”江濯烟深深望向她，“有困难的话，可以来找我。”


第18章 
　　阴天。
　　黯淡日光从窗帘的缝隙透入，在地毯上拉扯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今天是休息日，沈风霓一觉睡到中午但还是浑身疲惫，索性赖床不起。
　　被窝温暖柔软，她翻了个身，继续刷新闻。神情专注，手机屏幕在眼中映出一片淡淡的荧光。
　　屏幕上方弹出提示，是江濯烟发来消息。
　　烟：现在负面舆论已经很少了。
　　烟：放心。
　　沈风霓眼眶一热，回复：好，谢谢小江总。
　　上次在分别的时候，两个人相互加了微信，方便联系。
　　盛心言这次出事，江濯烟帮了大忙。直接越过罗烨对接了观星传媒的高层，出台了一系列有效的公关手段，顺利扭转了舆论。
　　在巧妙的引导之下，吃瓜群众本来也没什么真情实感，很容易跟风。起初义愤填膺地对盛心言进行批判的人，又开始纷纷表示理解，说现在社会压力大，打工人哪有不疯的云云。
　　不过盛心言依然身处困境，尽管她本人相当配合地进行了公关，但是后果已经酿成。
　　她这次的直播事故严重有损公司形象，按照合约，不仅需要停播一个月以上，还要支付一笔高昂的违约金。
　　再加上家里的生意出了状况，资金链面临断裂。盛心言现在自顾不暇，根本没有余力来兼顾其他事情。
　　昨天盛心言给她打了电话，非常抱歉地说自己精神状况依旧不好，现在正在住院治疗，家里也是一团乱，恐怕没办法借钱给她。
　　沈风霓赶紧出言安慰，让她不要想别的，先调整心情处理自己的事情。
　　挂断电话之后，沈风霓发呆了好一会儿。
　　要说一点没有失望是假的，毕竟是筹划了很久的事情，但眼下这种情况，她更希望盛心言的生活能够尽快回归正轨。
　　至于她自己……走一步看一步吧。
　　提示再次弹出。
　　江濯烟没有再回复，这次发消息的人是折枝。
　　折枝：晚上几点上线？
　　今晚就是《江湖诺》的周年庆典，届时会上线一系列活动任务和两种全新玩法，奖励丰厚。
　　备受期待的周年礼包已经在上一次更新的时候发放到了玩家的背包里，不过要等到今天晚上七点才可以打开。
　　不得不说这一招很吊人胃口，不少已经退游的玩家听说之后，都纷纷表示要上线开礼包，看一看里面究竟是什么。
　　聊起游戏，沈风霓的心情放松了些，她打字：“六点左右？”
　　点击发送之后，又补上一句，“我今天休息，没什么事。”
　　折枝：好，那到时候见。
　　折枝：还没起床？
　　虽然认识的时间不算太长，但是由于每天都聊天的缘故，对彼此的生活习惯都非常了解。
　　比如她知道折枝有健身的习惯，比如折枝知道她休息日会赖床。
　　沈风霓忍不住笑，把下巴埋进被子。
　　她回复：“再躺会儿。”
　　像现在这个时间，折枝通常还处于工作中，消息回复并不及时，要间隔十几分钟才回复一条。
　　沈风霓点了份外卖，然后一边跟折枝聊天，一边快速处理了一些工作上的消息。
　　正准备起床的时候，消息提示再度弹出。
　　发件人是宋漫漫。
　　沈风霓动作微顿，随即急忙去看。
　　宋漫漫身体状态一直不太好，目前仍在请假中。本来她想自己吃药扛过去，但前两天架不住沈风霓劝说，还是乖乖去了医院看病。
　　沈风霓近日工作忙，没抽出空来陪同，只能线上表达关心。
　　刚醒的时候她就给宋漫漫发了消息问候，现在才收到回复。
　　看清楚回复内容的时候，沈风霓微微皱了下眉。
　　宋漫漫：风霓，你方便接电话吗？
　　没有回复她询问身体状况的消息，而是提出要语音聊。
　　很反常。
　　沈风霓心中蓦然一慌，直接拨了过去，“喂？”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却迟迟无人说话。
　　沈风霓愈发焦急，“漫漫，你怎么了？”
　　“风霓，你能借我一些钱吗？”
　　宋漫漫的声音嘶哑，还带着鼻音，像是刚刚哭过，“我实在没办法，我想不到别人了，我……”
　　“你先别急。”沈风霓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发生什么事了？”
　　又是一阵难挨的沉默，然后她听到宋漫漫的声音，“风霓，我得了白血病。”
　　宛如一道惊雷在耳畔炸开，沈风霓头晕目眩，一度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你说什么？”
　　“是真的，已经确诊了。”宋漫漫吸了口气，哽咽道，“医生说应该是因为我租的房子刚翻新过，没好好透气就住进去了。怪我，当初非要图便宜。”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会选择在贫民窟里租一间刚装修过的房子呢？厄运专挑苦命人，这话不假。
　　沈风霓听得鼻子一酸，“你现在还好吗？”
　　“现在要住院治疗，医生让今天先交五万块……这只是初期的费用，后续治疗还需要更多。风霓，我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你能帮帮我吗？”
　　沈风霓语塞，一时间不知道怎样答复。
　　在宋漫漫眼里，她身居豪宅，每个月直播流水超过百万，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五万块对于她来说，应该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银行卡余额不足五位数，跟宋漫漫半斤八两。养活自己都困难，更别提接济他人。
　　“没关系，你别为难。”宋漫漫显然误解了她的沉默，语气难掩失望，“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先挂了。”
　　“等等！”沈风霓急忙叫住她，此时她也顾不上太多了，直接一口应下，“没问题，我今天肯定把钱转给你，你好好休息。”
　　挂断电话之后，沈风霓心乱如麻。
　　当务之急是借到一笔钱，让宋漫漫能顺利接受治疗。
　　可她能找谁借？
　　余芊第一个被排除。
　　沈风霓甚至能想象出来，如果她对余芊开口，对方会如何反应。
　　恐怕不仅不会借钱给她，还要嘲讽她两句多管闲事。
　　家里人也同样行不通。
　　她从小被放养长大，结婚后更是几乎与父母和亲戚断了联系，唯一的交集只剩下逢年过节的短信问候，有时候甚至连问候也会省略掉。
　　沈风霓点开聊天软件的通讯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长长的名单在眼中拖曳而过，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接踵而来，又快速地划出视野。
　　沈风霓锁住屏幕，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冷空气从半阖的窗户钻进来，寒意沿着肌肤蔓延。烟草带来的刺激转移了注意力，让她的精神略微舒缓了些。
　　她好像没有可以求助的人。
　　沈风霓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一残酷的现实。
　　活到这个份儿上，也是挺失败的。
　　她裹着睡袍静静抽完一支烟，然后再度拿起手机。
　　虽说找不到可以依赖的人，但也不是没有可以勉强一试的选择。
　　指尖划过屏幕，沈风霓的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
　　江濯烟。
　　她停顿几秒，又继续下划。
　　这次停在了另一个名字上。
　　折枝。
　　有时候，沈风霓会觉得江濯烟和折枝有点相像。同样的细腻体贴，同样的清冷温柔，甚至跟她说过同样的话。
　　“有困难的话，可以找我。”
　　对于这份善意，沈风霓铭记于心并常觉感恩，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竟然会付诸实践。
　　但眼下情况紧急，她没有其他选择。
　　沈风霓咬了下唇，低头思忖。
　　江濯烟和折枝两个人都属于财务自由的阶层，五万块对于她们而言不值一提，只是一条裙子或者一个包包而已，不会因此产生任何经济压力。
　　如果从其他方面比较的话……江濯烟最近已经帮忙解决了盛心言的事，她再次开口求助显得有些得寸进尺，而且论时间，她认识折枝更久，也更加熟悉对方，不会太冒昧。
　　做出选择之后，沈风霓没再犹豫，时间也不允许她犹豫。
　　“我遇到了一些问题，可以借我五万块么？我会尽快还你。”
　　沈风霓点击发送。
　　为了证明是本人，她没有打字，直接选择了发送语音过去。
　　但发完之后，她又发现了不周之处。
　　她是公司的头部主播，不应该连五万块都要找人借。如果折枝深究这一点，她根本没办法解释。
　　如果折枝因此与她产生嫌隙，那她……
　　果然还是应该想个更合适的说辞再开口的。
　　沈风霓心中懊恼，手忙脚乱地想要撤回语音。
　　但在她行动之前，折枝的消息已经率先跳了出来。
　　是一笔十万元的转账。
　　紧跟着还有一句话。
　　“不够的话，再跟我说。”


第19章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雪下得很大。
　　时间指向六点，如果放在平时，天色应该已经黯淡下来。但此刻，厚厚的积雪反射着灯光，将夜空映衬得发亮。
　　沈风霓低着头，匆匆穿过风雪。
　　医院承载世间的苦痛，不论何时都是人满为患。地下三层的停车场满满当当，余不出一个空位，沈风霓不得已只好将车子停在一公里之外的一处公共停车场，然后再步行返回。
　　朔风如刀，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都吹得生疼。路上行人比平时少了大半，车辆也寥寥无几，空荡又萧瑟。
　　纷飞的雪片簌簌拍打地面，视野中白茫茫的一片，举步维艰。
　　不过虽说路途艰苦了些，沈风霓的心情却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折枝的转账就像是及时雨，极大程度地缓解了燃眉之急。她用这笔钱给宋漫漫交了费用，将各种生活用品备齐，又安顿好住院的相关事宜。
　　宋漫漫的父母来自乡下，是淳朴憨厚的农民，大半辈子都是平淡度日。
　　辛苦养大的女儿是他们的骄傲，也是他们的希望。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意外，两个人慌乱得六神无主，只会无助地抹眼泪，拉着医生的手苦苦哀求，希望对方能挽救女儿的生命。
　　好在沈风霓将一切安排得有条不紊，老两口仿佛又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也渐渐平复了心情，决定陪同女儿积极治疗。
　　得知是沈风霓为女儿垫付了医疗费，老两口感动得眼泪纵横，差点给她跪下磕头。沈风霓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拦住，表示钱不着急还，先照顾好女儿和自己的身体，来日方长。
　　前方人行道的红绿灯颜色切换，指示灯上的绿色小人一闪一闪，提醒着行人该继续前行了。
　　沈风霓呼出一口白气，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里继续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宋漫漫虽然身体虚弱，但经过众人的开导和鼓励，精神状态尚可。她的病情虽然来势汹汹，但还处于早中期，没有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过十万块远远不够支付后期的治疗费用，沈风霓打算将自己仅有的几件首饰和奢侈品卖掉应急，然后再抽空研究一下公益软件，看看宋漫漫的情况能否进行众筹。
　　如果不符合条件的话，她也可以尝试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为宋漫漫进行募捐。虽说到时候又要面对众多质疑的声音，但情况紧急，也顾不上其他了。
　　沈风霓暗自想道。
　　又是一阵大风，吹落了羽绒服的连帽。
　　发丝飞扬，雪花落入脖颈，丝丝凉意让沈风霓打了个寒颤。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在此时震动，沈风霓本不打算理会，但在视线瞥到不远处的钟楼上的时间时，又猛地想起什么。
　　六点过十五分，已经超过了她与折枝约定的时间。
　　沈风霓匆匆找了个背风的转角，将手机取出。
　　果然跟她预想中的一样，是折枝发来的消息。
　　折枝：你怎么样？
　　折枝：别着急，有事先忙就好。
　　在医院折腾了一下午，沈风霓头昏脑胀，一时间将与折枝约定玩游戏的事抛到了脑后，甚至没能想起来跟对方说一声自己要晚点回去。
　　沈风霓内心愧疚，赶紧回复：事情有点多，但是已经处理完了，我现在回家。
　　手指暴露在风雪中，一瞬间便冻僵，打字都不利索。
　　但她一点儿也不想让折枝再等了，所以她轻轻哈了几口气，指尖感受到暖意之后，她坚持着又发送了一条：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折枝：没关系，注意安全，不用着急。
　　折枝：回家先吃点东西，洗个热水澡，休息会儿再玩。
　　很平常的关心，却让沈风霓心里融生暖意。
　　虽然是独行在风雪中，但只要想到偌大的世界里，有一个人在牵挂着她，就不会觉得那么寂寞了。
　　沈风霓忍着寒冷打字：知道啦，到家再聊。
　　她点击发送，将手机重新揣进口袋。
　　医院距离她家大约半小时车程，估摸着到家要七点多，已经过了开全民礼包的时间。
　　可惜不能做第一批看到礼包内容的人了。
　　沈风霓有些遗憾，但也同样心生期待。
　　期待礼包里的神秘奖励，更期待与折枝共度周年庆的夜晚。
　　或许是雪夜让人心生寂寞，又或许是今天太累了，沈风霓发觉自己此时格外想见折枝。
　　并非是想要倾诉什么或者发泄情绪，只是单纯地想见她。
　　折枝只要在那里就可以了，哪怕不需要做任何事，都是好的。
　　跟折枝在一起，她总是会很安心。
　　沈风霓唇角微微扬起，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等会儿见到折枝，她要……
　　思路被刺耳的刹车声打断。
　　巨大的冲击力骤然袭来，沈风霓整个人在一瞬间被击飞出去，又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视野蓦地翻转，深蓝色的天空映入眼中。
　　沈风霓猛地睁大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眼角的余光里，肇事车辆后退了几米，然后匆匆向远方行驶而去。车灯的光芒扫过她躺在地上的身体，刺得眼睛发痛。
　　有血的味道。
　　沈风霓的鼻尖动了动。
　　脑后传来血液温热的触感，疼痛如同潮水将全身吞没，随后又渐渐变得感知不到。
　　头脑昏沉，身体开始发冷。
　　血液在雪地上蔓延，在身下积累成一片片黑红的湖泊，触目惊心。
　　肢体不自觉地抽搐，视野逐渐模糊。
　　沈风霓努力张开口，想要出声求救，但身体却如同一只坏掉的提线木偶，一动不动，无论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她要死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沈风霓发现自己似乎并不难过，甚至还觉得一阵莫名的轻松。
　　她的一生困于牢笼，鲜少有选择的权利，没什么好留恋。
　　在某种意义上，死亡对于她而言是种解脱。
　　沈风霓吃力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笑容。
　　往日种种景象如同电影般在眼前回放，在某个瞬间，她看到一道修长倩影。身着白衣的女子被面纱遮了大半张脸，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定定望向她。
　　折枝。
　　沈风霓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对方的名字，却没能发出声音。
　　也不是全无遗憾。
　　要说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那就是没能见到折枝吧。
　　雪片纷纷扬扬从穹顶坠落，沈风霓清瘦的身形很快覆上一层寒霜。
　　眼皮发沉，最后一丝光亮也随之消散，意识坠进暗无天日的深渊，陷入永远的长眠。
　　也算是……自由了。
　　沈风霓想。
　　***
　　窗外风雪交加，但虚拟的江湖里却是阳光明媚。
　　主城的任务区人满为患，NPC的身影被淹没到看不见。玩家们谈笑风生，兴奋地商量着一会儿要先做哪条支线，新出的游戏外装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美得各有千秋。
　　江濯烟站在主城门口的树荫下，安静得如同一道影子。
　　不远处传来一阵阵软软糯糯的猫叫声，小猫咪们跟随主人成群结队地跑过，连成一串毛绒绒的小团子。
　　全民礼包的谜底已经揭晓，其中最令人惊喜的莫过于猫咪跟宠。
　　虽然是免费的跟宠，但却做得栩栩如生，从外表到生活习性，每一处细节都无可挑剔。猫咪跟宠的互动系统非常丰富，猫咪的反应无限接近于现实，足以以假乱真，满足了无数玩家线上养猫的梦想。
　　礼包一开，论坛就炸了锅，随即服务器也个个爆满。
　　毕竟，谁不想拥有一只天真可爱的小猫咪呢？
　　尤其是当它分外乖巧可爱，又不用主人花费金钱和精力去照顾的时候，就变得更加讨人喜欢了。
　　这下真成了猫咪友好型江湖。
　　等会儿沈风霓看到，一定会喜欢的。
　　江濯烟轻笑，低头看向脚下。
　　一只胖嘟嘟的三花猫正在晒太阳，乌黑的眼睛眯起来，雪白的肚皮翻着，十分惬意。
　　这是她刚刚从全民礼包里开出的猫咪跟宠，许是命运安排，外形跟妮妮有几分像。
　　江濯烟用手里的逗猫棒逗弄着猫咪，顶端的绒线小彩球在空中轻盈地跳跃，划出一道道色彩缤纷的弧线。
　　小三花瞬间来了精神，肉乎乎的身体翻滚着，伸出爪子不住地拨弄。
　　跟妮妮一样可爱。
　　江濯烟想。
　　不过，妮妮刚才好像有点反常。
　　在她进入游戏舱之前，妮妮一直绕着她打转，喵呜喵呜地叫着，看上去有些焦躁。
　　江濯烟不明所以，确定其没有哪里不舒服之后，选择开罐头安抚。
　　这时，眼前的光影晃动，几个玩家的身影掠过，停在了她的面前。
　　“小姐姐你一个人吗？看你在这里站半天了。”
　　为首的女孩子笑容明亮，身上的浅色纱裙正是商场里刚出的新款，“要是找不到人做任务的话，咱们一起呀？”
　　《江湖诺》的游戏气氛很好，经常会有热心玩家顺手帮忙过任务，助人为乐，颇有侠者之风。
　　江濯烟见怪不怪，因而完全不会觉得唐突。
　　“谢谢，但是不用了。”江濯烟眼眸弯起柔和的弧度，“我在等人。”


第20章 
　　很小的时候，沈风霓听过一个童话故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神明，它们化身成天上的星星，默默守护世间众生。如果某天幸运突然来临，亦或是担心已久的事有了好结果，那都是出自你的神明之手。
　　倘若童话是真的，那么她的神明一定是个顽劣的小孩吧。
　　沈风霓想。
　　要不然，为什么总是给她希望，让她窥见幸福的可能，到最后却又什么也抓不住，竹篮打水一场空。
　　当初跟余芊结婚，她以为苦难即将结束，没想到却坠入了更深的泥沼。
　　等到终于有机会摆脱牢笼，命运偏偏又跟她开起了玩笑，让她的一切努力都显得徒劳和可笑。
　　她与幸福之间似乎始终隔着一道透明屏障，仿佛触手可及，但又看得见摸不着，徒增诸多烦恼。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地点是清澜市城郊的高级公墓。
　　墓园修建在半山腰一处开阔的空地上，视野很好，繁华热闹的城市尽收眼底，再远处则是滔滔江水，不知疲倦地奔流着，与天际相接。
　　这里幽雅僻静，人迹罕至，完全不用担心有冒失的来客闯入，扰了逝者清净。
　　沈风霓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旁观自己的葬礼。
　　山间的风极冷，松柏被霜雪覆盖，寒气森然。
　　来宾们在风中瑟瑟发抖，但沈风霓却完全感觉不到冷。
　　她低头，看到自己半透明的身体。
　　沈风霓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到底算什么，应该被称作“鬼魂”还是“灵魂”。
　　她就像游戏里的随机NPC，完全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刷新在哪里，而且活动范围十分有限。
　　仿佛被装进了玻璃罩子里，强迫她观赏死后一场又一场的闹剧，不知道何时才是终章。
　　所幸的是没人能察觉到她的存在，不会惊扰他人或者尴尬自己。
　　沈风霓观察过后，也总结出了一点规律。只有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人在场时，她才有出现的可能。一旦所有亲戚全部离去，那么要不了多久，她也会随之消失，转移到其他场所。
　　说来也是讽刺，活着的时候从来没体会过血浓于水的感觉，死后倒是切身感受了一把。
　　葬礼主持是个青年男子，黑色西服笔挺，满脸沉痛地讲述着她的生平。平平无奇的人生经历经过华丽辞藻的堆砌，听上去也变得高端了不少。
　　沈风霓的视线扫过人群。
　　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神色迥异。有人神色漠然，事不关己的样子；有人百无聊赖，像是已经听得不耐烦；也有人心事重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看到自己许久未见的父母，两个人衣冠楚楚，并肩而立，仿佛一对无比般配的神仙眷侣。
　　起风的时候，父亲甚至贴心地取下了自己的围巾，为母亲戴上。母亲的身体略微僵硬一瞬，随即柔声道谢。
　　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和谐。
　　但沈风霓很清楚，他们两个见面的频率堪比牛郎织女。唯一女儿的葬礼让二人团聚，也不过是徒增尴尬，还要多演一场粉饰表面和平的戏码。
　　沈风霓在心中叹息一声，视线前移。
　　身为法定伴侣，余芊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第一排醒目的位置。
　　她今天规规矩矩地穿了一身黑，浅金的头发也染回了黑色。或许是为了看上去憔悴，刻意没有化妆，显得脸色有几分苍白，少了平日里的攻击性。
　　余芊的怀里抱着一束花，估计是一会仪式结束下葬的时候要送的。素雅的款式，不是余芊喜欢的风格，也没有一朵是沈风霓中意的。
　　如同她们两个人的婚姻，相互厌烦，也相互勉强。
　　主持说到感人的部分，余芊抬手擦眼泪，泛红的眼眶含着悲切，成功骗过了身旁的两位来客，轻抚她的手臂低声安慰。
　　此情此景，让沈风霓直接笑了出来。
　　要演这一出深情款款的戏码，想必余芊也是不情愿的。
　　生前她活在余芊的掌控之中，万般不由己，能在死后给其增添一点不痛快，她乐得看戏。
　　要说余芊的眼泪里有那么一点点真实的成分，也是在可惜缺少了自己这样一个听话的赚钱机器。
　　沈风霓弯唇，扬起一抹嘲弄的笑。
　　葬礼流程一切从简，仪式很快结束，到了下葬的环节。
　　大理石墓碑庄严，文字行云流水。寥寥几行，就概括了她的一生。
　　宾客们依次从她的墓碑前经过，留下几句缅怀的场面话，又不着痕迹的匆匆离去。
　　亲缘太浅，所以此时连泪水都显得奢侈。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正为她而来。
　　沈风霓甚至觉得抱歉。
　　如果不是自己出了意外，就不用麻烦大家参加如此无趣的应酬，平白浪费时间。
　　不过这样也好，一了百了，以后她再也不会麻烦到谁了。
　　葬礼散场之后，沈风霓安静地站在原地。
　　按照惯例，要不了多久她又会被传送到其他地方，观赏其他戏码。
　　天色渐沉，万籁俱寂。
　　周围的路灯还未亮，山林的轮廓黯淡模糊。一道身影从暮色中浮现出来，踏进墓园。
　　那人身形挺拔，着一身黑，乌发如云散落在身后，仿佛一道单薄的影子，随时都能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目不斜视地穿过一座座墓碑，黑色短靴撞击地面，发出清晰的声响。
　　听到脚步声，沈风霓回过头。
　　看清来者的长相之后，眼眸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
　　是江濯烟。
　　江濯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风霓想不明白。
　　她与江濯烟非亲非故，只有过几面之缘，算不上亲近。
　　而且身为公司总裁，江濯烟每天要处理的事务很多，完全没必要特意跑来这荒山野岭，参加她的葬礼。
　　一个晃神儿的功夫，江濯烟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她正对着自己的墓碑，默然而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风霓站在一旁，两人相隔仅一步之遥。
　　不知从何而起的紧张感缓缓涌上心头，沈风霓下意识地想要屏住呼吸，却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已经不需要呼吸了。
　　不仅是呼吸，不论她现在做什么、说什么，江濯烟都无法察觉。
　　想清楚这一点后，沈风霓放松了些，好奇地观察着对方。
　　几天不见，江濯烟瘦了不少。腰肢盈盈一握，修身的毛呢大衣也被穿出几分oversize的宽松感，弱柳扶风。
　　脸色白得像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清冷孤高的面具在此刻被摘下，藏在其中的憔悴再也遮掩不住。
　　可能是因为工作太忙了吧。
　　沈风霓心中愧疚。
　　能让江濯烟百忙之中特意过来吊唁，她何德何能。
　　眼前的女子弯下腰，将手中的花束轻轻放在墓碑前。
　　清新欲滴的白玫瑰用黑纱裹着，淡淡的幽香被吹散在风中，缭绕不去。
　　沈风霓眼眸微顿。
　　白玫瑰是她最喜欢的花，但因为没人问过，她也就无从回答。
　　印象中，好像只在直播的时候提过一两次。
　　第一次收到最喜欢的花，竟然是在自己的葬礼上。
　　复杂心绪如同透明的蛛网，将她笼罩其中。
　　沈风霓伸出手，想要抚摸那些柔软的花瓣。可如同以往的每一次尝试，她的手指毫无障碍地穿过花束，宛若空气。
　　她苦笑，正要起身，一只白皙的手突然闯入视野。
　　那只手清瘦修长，细腻的肌肤吹弹可破，隐隐可见下方淡青色的血管。
　　是江濯烟将手放在了她的墓碑上。
　　周围的路灯在此刻亮起，暖黄色的光芒一瞬间扩散，宛如金色的地毯铺满地面。
　　沈风霓微怔，抬头望过去。
　　江濯烟整个人都被笼罩在灯光里，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那双漂亮的墨蓝色眼眸里仿佛氤氲着一层水雾，相比于平时的疏离冷淡，多了几分柔软的脆弱。
　　“对不起。”她听到江濯烟的声音，带着淡淡的鼻音，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对不起。”
　　又是很轻的一声抱歉，几乎低不可闻。
　　落在沈风霓耳朵里，却是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她整颗心都往下坠。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沈风霓想不明白。
　　江濯烟没有任何亏欠她的地方，反而帮了她很多，多到让她受之有愧。
　　眼前人强烈的悲伤让人手足无措，沈风霓很想做点什么安慰对方，但又无能为力。
　　她默然片刻，将手覆在了江濯烟放在墓碑的手上。
　　两只手安然交叠在一起，江濯烟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抬起头四处张望。
　　山间突然起了风，卷起地面的尘土，也将沈风霓半透明的身影吹得模糊。
　　又要消失了。
　　沈风霓猛地意识到这一点。
　　前几次消失的时候，沈风霓只觉得无所谓。
　　无所谓离开当前的场景，也无所谓下一站是哪里。
　　但现在，她的心里涌起万般不舍。
　　阴阳相隔，这应该是她跟江濯烟之间的最后一面。
　　都说鬼神有灵，不知道她的祝福是否会更灵验一些。
　　但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
　　“要开心一点。”
　　彻底消散之前，沈风霓低声说。


第21章 
　　在人间游荡的这几天，沈风霓时常会觉得无聊。
　　一开始她还是个合格的观众，饶有兴趣地欣赏每一出好戏，观察每个人的表情反应，看热闹不嫌事大。
　　平静的生活被打破，节奏乱了序，一切皆因她而起，但她又可以完全置身事外，不用再顾忌任何。
　　这让沈风霓有种恶劣的满足感。
　　但事情很快就变得无趣起来。
　　公司曾因为她的死亡陷入过短暂的混乱，所有人忙成一团，力求将事件的影响降到最低，但很快又恢复了正轨；家族里的人对于她的事故几乎没表现出什么悲伤，更多的是惊讶和意外；至于余芊就更不用说了，忙着跟小情人花天酒地，酒过三巡，偶尔会因为损失了一台赚钱机器而感叹几句。
　　沈风霓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现实。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正常运转着，这个世界有她没她，好像没有多大区别。
　　这让她的三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沈风霓本以为，如果她不配合父母的要求，那么两家人的关系就会受到影响，引起诸多麻烦。名为“家”的城堡就会坍塌，她的人生也会随之变成一摊混乱的废墟。
　　但死后她才意识到，她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重要。之前的种种顾忌，在生死面前，也显得轻若鸿毛。
　　余、沈两家的关系会因为联姻而更牢固，但绝不会因为一个名义上的联姻妻子决裂；她的父母需要乖巧懂事的女儿，但如果没有，那也不会过分困扰；余芊制造的牢笼看似可怖，其实并非坚不可摧。
　　何况她已经有了对抗的勇气，只是运气不好，没有足够的时间。
　　经历过死亡之后，这份勇气就变得更加坚定。
　　沈风霓会后悔。
　　后悔从前的听话顺从和瞻前顾后，跟着命运安排随波逐流，到最后也没能挣脱牢笼。
　　其实何必想那么多，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及时行乐、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才不枉来人间一趟。
　　沈风霓亦会感到失败。
　　这世上好像没人真正在乎她，她的死不过是一场事故，一行新闻，又或者是粉丝口中的一句叹息。
　　要说这些天见到的人里，对她的死亡表现出悲伤情绪的……
　　只有江濯烟一人。
　　由此可见，江濯烟真的是个很善良的人。
　　可惜那场会面太过短暂，短到来不及跟她好好告别。
　　沈风霓死后的第七天，天气久违的放了晴。
　　湛蓝的天空如水般澄澈，洁白的云朵随着微风慢悠悠地飘荡，仿佛一团团蓬松的棉花糖。
　　明媚的阳光让沈风霓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是时候离开了。
　　随着脑海中蓦然跳出来的念头，沈风霓发现自己半透明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消散。
　　不同于每一次场景切换，此时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与人间的最后一缕牵绊被斩断。就像是燃烧成灰烬的烛火，就像是春日消融的冰雪，再无回旋的余地。
　　身体轻飘飘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在最后的一刻，沈风霓突然又看到了折枝的脸。
　　已经停摆的心脏，仿佛再度跳动了一下。
　　其实这些天里，沈风霓时常会想到折枝。
　　她会想如果折枝没有等到她会怎样，发现她突然消失会怎样，当看到公司的讣告时，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或许是旁人的冷眼看得太多，沈风霓已经学会了不把自己当回事儿。
　　折枝是何等人物，想要接近她的人恐怕数不胜数。平台上优秀的主播大把，无论是才艺还是情绪价值，都可以轻易地用金钱等额交换。
　　可能折枝早就已经有了新欢，把她忘干净了也说不定。
　　这样很好。
　　不论如何，她希望折枝过得幸福。
　　沈风霓闭上了眼睛。
　　***
　　深夜。
　　客厅里没有开灯，夜色遮蔽了满地狼藉。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一直在闪，屏幕忽亮忽灭，不时照亮沙发上人面无表情的侧脸。
　　江濯烟默然靠坐着，一动不动。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如果此时有人突然走进来，大概会体验一把来自于真人雕塑的惊悚。
　　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毛绒绒的三花小团子由远及近，不慎撞翻了随意搁置在地上的玻璃酒瓶，发出一声闷响。
　　深棕色的酒液在迅速蔓延，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肆意扩张，空气中酒精的味道变得更加浓烈。
　　小团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轻车熟路地蹿上江濯烟的膝盖，喵呜喵呜的撒起娇来。
　　江濯烟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罐头，打开，放在脚边。
　　妮妮立刻凑过去，大快朵颐。
　　手机屏幕还在闪烁，震动声尽职地提示着主人有新消息进来。
　　江濯烟听得烦躁，打开聊天软件，切换到了另一个账号。
　　世界重新归于安静。
　　这个账号的昵称是“折枝”，只加了沈风霓一个人，通讯录空荡荡的。
　　江濯烟垂着眼眸，点开聊天框。
　　沈风霓发过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知道啦，到家再聊。
　　可她却失约了。
　　沈风霓再也没有回家，再也没有跟她说过话。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走得干干净净，让她直到现在也无法面对现实。
　　江濯烟继续往下翻。
　　后面都是她发过去的消息。
　　从起初的“还没到家么”、“出什么事了”到后面的“我梦见你了”、“我很想你”……
　　寥寥几行，是她寂寞的独角戏。
　　还是太迟了。
　　江濯烟想。
　　沈风霓死后，她才得知了她的财务状况，那份桎梏着她的不平等合约也一并浮出水面。
　　她也知道了沈风霓为了摆脱余芊的掌控而付出的努力，知道了她那天突然借钱为了重病的朋友。
　　她知道了全部的真相，在一切都没有意义的时候。
　　江濯烟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如果她能早一点了解沈风霓的窘境，如果能陪她一起去医院，那么这场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江濯烟抬眼，看向客厅的一角。
　　那里整整齐齐地堆放着几个打包好的纸箱，刚好被从落地窗透入的月光照亮，披上一层银辉。
　　今天她主动联系了余芊，要求带走沈风霓的所有私人物品。沈风霓的一切她都想要据为己有，用来填补内心的巨大空缺。所以她的态度强硬到近乎胁迫，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余芊对此十分意外，但更多的是对于她强势态度的恐惧，以为是沈风霓惹上了什么事，甚至没有询问任何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于是江濯烟如愿以偿。
　　碗里的罐头已经空了，妮妮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纵身跃到了那堆纸箱的顶部，爪子在箱面上挠来挠去。
　　江濯烟蹙眉，起身走过去，将猫咪抱了下来。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动手将箱子全部放在地上，一一打开。
　　一件件物品静默地陈列着，被黯淡的光线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沈风霓的家当不多，除了几样电子产品，几乎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因为路上颠簸，箱子里有些乱，一眼望过去，有棱有角。
　　妮妮不安分地跳上来，好奇地蹭来蹭去，撞掉了表面突出的一角。
　　一声轻微的闷响，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江濯烟蹙眉，把肇事猫咪抱起，放到一边的猫爬架上。然后她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东西。
　　是个精致的小盒子，深色金属外壳，拿在手中有凉丝丝的温度。
　　盒子上带着密码锁，无法直接打开。江濯烟拿到耳边轻轻晃了晃，里面传来轻微的声响，无法辨别出其中的内容。
　　江濯烟知道，沈风霓在生活中是个很简单的人，很多事都是随便凑合过去，没有什么特殊的讲究。
　　能专门收起来又上了锁的东西，想必是很重要的吧。
　　会是什么呢。
　　江濯烟动作停顿片刻，试着输入了沈风霓的生日。
　　锁扣松动，应声而开。
　　月光如水倾泻，照亮盒中的物品。
　　是一副猫爪耳环。
　　白色的猫爪，浅粉色的肉垫，虽然能看出不是什么昂贵的材质，但丝毫不影响它的可爱。
　　正是沈风霓喜欢的那副。
　　仿佛突然坠入深渊，一切皆被剥夺，大脑一片空白。
　　恍惚中江濯烟又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因为带着笑意而显得分外柔和。
　　“到时候我会戴上它，这样你就不会认错人啦。”
　　一颗眼泪落下，砸在白色的猫爪上。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在得知沈风霓死讯的时候，在给沈风霓扫墓的时候，在独自收拾沈风霓遗物的时候，江濯烟虽然极度悲伤，但都没有崩溃失态。
　　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让她没有崩溃的资格，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能慢慢整理好心情，继续往前走。
　　但此时，江濯烟发现自己做不到。
　　身体好像坏掉了一般，所有机能全部停滞，只是控制不住地不停流泪。
　　“沈风霓。”
　　江濯烟轻轻喊了一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啸着回应她。
　　她自言自语般低喃，“你一定，也很想见我吧。”


第22章 
　　沈风霓是被蝉鸣声吵醒的。
　　咖啡店靠窗的座位, 与市区的繁华热闹只隔了一扇透明玻璃。阳光灼烈，空气滚烫，有衣着清凉的女孩子们说笑着走过, 水绿色的裙摆轻轻扬起, 比路边的绿荫更衬夏天。
　　大脑好像出了故障, 半天缓不过神。
　　身后空调吹过来的冷风扫过发梢, 让混沌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些。
　　沈风霓环顾四周。
　　装潢考究的咖啡馆, 窗明几净, 座位满了大半。吧台播放着一支轻快的小调, 服务生端着托盘走来走去，空气里满是甜品和咖啡的香气。
　　眼前有半杯柠檬茶，半融的冰块反射着一点阳光, 水珠挂在杯壁上, 桌面被洇湿一小块印记。旁边的书翻开倒扣在桌上, 是本之前流行过一段时间的小说。
　　这是……哪里？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沈风霓揉了揉额头，满心茫然。
　　“客人您醒啦, 这样睡觉要小心着凉哦。”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怎么样，身体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沈风霓转过头，看到年轻的服务生正笑眯眯地朝自己走来。
　　她这才发现, 自己身上盖着一条米白色的空调毯，应该是对方看到自己睡着所以贴心地帮忙盖上的。
　　“我没事, 只是有点困。”沈风霓将毯子取下递过去，“谢谢你。”
　　“不客气，您没事就好。”服务生接过, 又继续忙碌去了。
　　沈风霓低头。
　　自己穿了一条白色棉布连衣裙，宽松版型, 裙摆刚过膝盖。腕上有条浅粉色的草莓晶手串，清透漂亮，光泽闪烁。
　　沈风霓皱眉，将那条手串取下。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余芊在婚前送给她的礼物之一，说是草莓晶象征爱情甜蜜，寓意极好。
　　当时沈风霓满心欢喜地收下，几乎每天都戴着。
　　可是后来，在余芊卸下伪装，在她认清了余芊的真面目之后，这条手串就被她扔进了垃圾桶。
　　沈风霓盯着手串看了两秒，猛然想起什么。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上赫然显示着2123年7月2日。
　　沈风霓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迅速解锁，继续翻看了其他的各种软件。所有app上显示的日期时间都一致，分毫不差。
　　她回到了半年前。
　　沈风霓深吸一口气，向后靠在座椅上。
　　脑子乱糟糟的，一时间难以消化如此诡异的现实。
　　她喝了两口冷饮平复心情，又点开手机上的“瞬间”app。
　　在看到个人主页的那一瞬，沈风霓登时松了口气。
　　页面上的内容陌生又熟悉，头像是她近期的一张自拍照，微卷的发丝披在肩上，眉眼间笑意盈盈。
　　因为账号还没做起来，数据跟半年后差距很大，粉丝量只有三万，还包括了相当一部分平台塞给她的僵尸粉。象征荣誉的徽章也没收集到几个，一眼看过去，只是个没什么人气的小主播，直播间常驻人数不会超过两位数的那种。
　　但这些都不重要。
　　沈风霓的视线落在账号昵称后面的空白。
　　没有后缀，没有任何签约标志。
　　这就意味着，此时的她是自由的。
　　沈风霓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强行控制住情绪，关掉软件，又点开了手机备忘录。
　　从大学起，沈风霓就养成了记录日程的习惯。每隔几天她就会新建一个备忘录，在里面写上近期要做的重要事项，一件一件地完成，以免遗漏。
　　最新的备忘录上密密麻麻，全都是与婚礼相关的各种事项。
　　第一行字体特意调成了红色，分外醒目：直播暂停一个月，准备结婚啦。
　　后面跟着的笑脸表情，不难猜测写下这行字的人内心的雀跃。
　　只是落在现在的沈风霓眼里，又是另一番心情了。
　　她凝眸，认真回想起往日种种。
　　与余芊的婚礼定在7月5日，距离今天还有不到三天的时间。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今天上午先是去确认了场地最终的布置，然后又再次核对婚礼流程、宾客名单等种种细节，一直忙到下午才得以喘息，随便找了个咖啡店休息。
　　因为实在太累，没多久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沈风霓看着备忘录上的一条条事项，长篇大论，好似望不到尽头一般。
　　而内容可以说是细节得过分，生怕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破坏她心目中完美的婚礼。
　　当初沈风霓没有察觉任何不对，但以现在的她看来，一切早有端倪。
　　之前筹备婚礼的各种事宜，几乎都是她独自一人承担，跑前跑后，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
　　余芊总说公司事务繁忙，经常好几天见不到人，关于婚礼的事几乎不闻不问。每当沈风霓犹豫不决，想要征求未婚妻意见的时候，得到的永远是同样的回复“你喜欢就好”、“你决定就好”。
　　看似宠溺，实则浑不在意。
　　当时的沈风霓沉浸在爱情里，竟是丝毫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沈风霓抬起手，看到中指上的订婚戒指。
　　钻石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漂亮的火彩。铂金的戒托做成了花朵的形状，花枝盘绕，紧紧扣住那颗钻石。仿佛一个精致的陷阱，只等着天真的人自投罗网。
　　重来一遍，她绝对不会再上当第二次。
　　沈风霓眼眸微沉，手指缓缓转动戒指。
　　她跟余芊是先举行的婚礼，然后才领了结婚证。
　　也就是说，现在从法律意义上来讲，她还是独身。
　　一切都还来得及，只要她有抛下一切的勇气。
　　腹部一阵酸涩，饥饿感涌上来。
　　沈风霓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可能还没吃什么东西。
　　她用手机扫码，点了一份意面。
　　聊天软件的列表里有很多未读消息，沈风霓边吃边看。
　　大部分都来自负责婚礼的工作人员，内容则是关于各种事项的对接确认。沈风霓草草翻过，敷衍地回复了几条。
　　她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余芊，这场婚礼能否举办还未可知，没必要花费什么精力。
　　沈风霓想着，继续下划。
　　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中，让她的心跳漏掉一拍。
　　折枝。
　　本以为再也接触不到的人，跨越漫漫时空，再一次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沈风霓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点开对话框。
　　折枝在早晨九点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三个字：早上好。
　　但是她今天一大早起来就开始忙碌，晕头转向，一直没来得及回复。
　　沈风霓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是下午六点过五分。
　　她心中愧疚，赶紧打字：不好意思，今天太忙了。
　　折枝隔了五分钟回复，说自己在开会，等会儿再聊。
　　仿佛是悬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又仿佛是疲倦的飞鸟找到了栖息之所。寥寥两行文字，却好像填平了某一处看不见的缺口，严丝合缝，无比熨帖。
　　沈风霓看着折枝发过来的信息，心中百感交集。
　　那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折枝在她心里的分量，比她想象得要重要得多。
　　折枝在就好了，只要折枝在，她就会觉得很安心。
　　沈风霓翻着与折枝的聊天记录，一条条仔细阅读。
　　她与折枝成为好友是在五月底，距今一个月左右。
　　起初的聊天内容是她每天下播之后给折枝发消息感谢，折枝也会客气地回复，然后两个人互道晚安。
　　后来逐渐变得熟悉，早晨也会互相发个消息问候，聊上几句有的没的，然后各自去忙。
　　聊天的内容都很普通，不过是分享一些有趣的日常，也有不少是关于直播内容的闲聊。
　　沈风霓慢慢读下去，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虽然都是平淡的文字，但读完之后，她的心情也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绝对不能再失去折枝了。
　　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让沈风霓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过折枝是她重要的客户，也是她当作好朋友的人，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无可厚非吧。
　　沈风霓定了定神，吃掉最后一口意面。
　　不过此时的折枝跟她只能算得上是普通朋友，还没有与她特别熟络，她平时说话也应该注意分寸才是。
　　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玻璃窗映出模糊的人影。
　　晚风吹拂，树影摇晃作响，气温比白天低了几个度，窗外步行街上行人络绎不绝，笑闹声随着风传出很远。
　　沈风霓托着下巴，再度陷入思考。
　　折枝第一次来她的直播间，是在四月中旬。那时折枝只是个等级很低的小号，隔几天才来一次，但每次都会送上几十到几百块的礼物。
　　差不多过了一个月，折枝出现得愈发频繁，慢慢变成了常驻，消费也日渐攀升，没有达到非常夸张的程度，但在她的直播间内，已经能排得上前几名。
　　沈风霓下播之后都会进行粉丝维护，也会不经意地将几个金主放在一起对比。
　　在平时的聊天里，沈风霓能感到折枝刻意与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少言寡语，从不越界，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疏离。
　　虽然那时她对折枝的印象很不错，但既然金主不愿意多说，她自然要尊重对方的意思。
　　后来沈风霓因为结婚请了长假，期间跟折枝几乎没有联系。
　　要说两个人真正熟悉起来，是在她跟余芊的公司签约之后。
　　刚签约没多久，公司就安排她参加了公会赛，与公会内部的几百名主播同台竞技，其中包括了大量优秀的竞争者。
　　当时所有人都没把沈风霓放在眼里，以为她只是个陪跑的炮灰角色，第一轮就会惨遭淘汰。
　　毕竟根据赛制，直播流水才是起决定性的关键因素。
　　没想到一向低调的折枝突然出了手，砸了大笔钱，一路披荆斩棘，直接给作为新人的她拿下了冠军。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也包括沈风霓自己。
　　那时候沈风霓非常过意不去，主动询问自己能为折枝做些什么。折枝提出的要求，就是邀请她一起玩那款名为《江湖诺》的全息古风网游，两个人并肩行走江湖，关系一下子拉近了很多。
　　而且打完比赛之后折枝的消费就没再降下来，比之前一下子提升了几个等级，沈风霓也才逐渐意识到对方的经济实力有多么令人惊叹。
　　不过这些辉煌终究已是过去，她不会再去追逐。
　　沈风霓的物欲本就不高，重活一次，对名利更是看得很淡。
　　她不会再签约，也不会再参加什么公会赛，更不需要折枝给她大肆消费。折枝只要陪着她就好了，其他的都是可有可无。
　　手机突然振动，打断了沈风霓的思绪。
　　屏幕切换到了通话界面，来电人赫然显示“余芊”。
　　沈风霓的睫毛轻轻一颤，瞬间有种想要直接挂断电话，甚至想要把手机丢出去的冲动。
　　但她强行忍住了。
　　她要离开余芊，这件事不会变。但是现在她刚回来，贸然行事不是个好的选择，还是要先缓冲片刻，冷静思考下一步的计划才行。
　　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沈风霓将电话接起，“喂？”
　　“我忙完了。”电话那头响起余芊的声音，“风霓，你现在在哪里呢？”
　　慵懒的语调，听起来不像是刚忙完，倒像是刚刚起床。
　　以沈风霓对她的了解，余芊很可能是昨晚喝了通宵，现在刚从某个小情人的床上醒转过来，想起她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
　　仿佛是身体本能的抗拒，沈风霓将手机拿远了一些。
　　她平静回答：“我在长安路这边。”
　　“好，我现在过去找你。”余芊轻笑了一声，语气温柔，却没给她留什么拒绝的余地，“有事跟你说，等我一会儿哦。”


第23章 
　　沈风霓前世的悲惨遭遇, 有大半是拜余芊所赐。
　　所以仅仅是听到余芊的声音，沈风霓就已经觉得非常抗拒，更别提对方马上就要来跟自己见面了。
　　沈风霓抿了抿唇,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好, 那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之后, 沈风霓迅速回忆起结婚前发生的事。
　　上一次的今天, 余芊在傍晚的时候来接她, 两个人一起去高级西餐厅吃了晚饭。
　　饭后, 余芊先是甜言蜜语了一番，然后趁机跟她提了账号签约的事。
　　余芊很擅长画饼，把签约的好处说得天花乱坠,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夹杂着诸多对二人未来的憧憬, 描摹得极其美好。
　　前世的沈风霓本就对余芊很有好感，何况那时余芊是唯一对她好的人, 也是她将来的伴侣，她根本不会想着去怀疑对方，才落入陷阱。
　　沈风霓望向窗外，眼眸幽深。
　　一会儿余芊肯定会像前世那样, 跟她聊账号签约的事情。但这一次，她不会再让她得逞了。
　　“风霓。”伴随着高跟鞋的声音,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沈风霓转过头，看到余芊的脸。
　　她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了对方想要抚摸自己发顶的手, “你来了呀，快坐。”
　　她和余芊之间, 从未有过什么亲密接触，最出格的举动也不过是婚礼上礼节性地拥抱对方。
　　当时余芊给出的理由是，她虽然从小在国外长大，但骨子里是个非常传统的人，而且性格比较慢热。她与沈风霓早有婚约，但彼此之间尚未了解，需要一些时间。
　　所以在结婚之前，两个人最好先以朋友的身份相处，等结婚之后再以恋人的身份交往，一步步慢慢来。
　　沈风霓没谈过恋爱，完全没有经验，因而未曾怀疑对方的说法。她本身也是慢热的人，牵手都会脸红，因此还觉得两个人会很合得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后来她才知道，余芊在外面玩得有多花。
　　不碰她，只是因为对她毫无兴趣。
　　“等急了吧。”余芊笑着说，随后神态自若地在对面的位子坐了下来，“不好意思，下班高峰，路上有点堵车。”
　　沈风霓也笑，“没关系，反正也没什么事。”
　　她坐直身体，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余芊今天穿了条浅咖色丝质长裙，V领收腰，性感又不暴露。一眼看过去，算是比较正式的着装。
　　余芊察觉到她的视线，“怎么了？”
　　“没什么。”沈风霓摇摇头，语气诚恳，“我只是觉得，你今天的衣服很好看，很适合你。”
　　“真会哄我开心。”余芊勾唇，推了推眼镜，“你的裙子也很漂亮。”
　　随着她的动作，银色的眼镜链轻轻摇曳，划过她妆容精致的侧脸。
　　在结婚之前，余芊一贯伪装得人模狗样，在她面前总是成熟干练的打扮，仿佛是个无心其他的工作狂。
　　她的眼睛并不近视，只是常年花天酒地，身上的纨绔气质盖不住，后来发现戴上眼镜会显得斯文一些，才会在一些特定场合佩戴。
　　沈风霓低头，仿佛突然受到夸奖而局促，“哪有，只是普通的裙子。”
　　相处已久，她发现余芊说谎的时候有个习惯，就是不自觉地会有一些小动作。比如突然推一下眼镜，摸摸下巴之类的，可能是为了掩饰心虚。
　　她穿着的白色棉布连衣裙价值一百块，烂大街的款式。虽然她气质出众，也能穿得清纯漂亮，但绝对不是余芊喜欢的风格。
　　余芊很满意沈风霓的反应，毕竟在她的眼里，沈风霓此时就像个沉浸在恋爱中，会因为她一句话而害羞的懵懂少女。
　　看上去就很好拿捏。
　　她唇边笑意加深，“忙了一天，饿坏了吧，晚上想去哪里吃？”
　　沈风霓眨了眨眼睛，“就在这里可以么？我刚才吃了点东西，这里的食物味道还不错。”
　　她知道余芊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也不想在余芊身上浪费过多时间，左右两个人都是演戏，不如早点杀青各自回家休息。
　　余芊有些意外，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就在这里？会不会太随便了？”
　　沈风霓点点头，“我有点累了，不想折腾。”
　　她这么说，余芊也乐得省事，“好，那就听你的。”
　　晚上店里生意不错，座无虚席。
　　但菜单上都是简餐，没有什么复杂的菜式。所以在两人点单之后，菜品很快被送了上来。
　　两份三明治，两杯气泡水，一份蔬菜沙拉。
　　余芊低头，眼前的三明治卖相非常普通，装在同样普通的白色餐盘里，根本勾不起她的任何食欲，吃下去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不过，跟沈风霓倒是般配。
　　余芊暗自腹诽，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违心地夸赞，“味道确实不错。”
　　看着对方忍耐的样子，沈风霓突然觉得有趣。
　　她喝了口饮料，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说有事找我，是什么？”
　　余芊一愣。
　　她本来想先说几句亲密的话，让沈风霓放松警惕，然后再慢慢切入正题。
　　可没想到沈风霓率先单刀直入地问了出来，倒让她一时间忘了预先准备好的台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桌子对面，沈风霓静静地注视着她，眼眸澄澈似湖水，但在水面之下，又好像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也没什么，关于工作上的事情。”
　　余芊将食物放回盘子里，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先吃饭吧，吃完再聊。”
　　沈风霓哪里会不知道余芊的心思，但她才懒得跟余芊东拉西扯，坚持道：“边吃边说，我有点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
　　余芊立刻摆出一副关心的样子，温和道：“好，你最近辛苦了。”
　　她顿了顿，问，“风霓，你直播多久了？”
　　沈风霓回答：“半年左右，怎么？”
　　余芊试探着开口：“你想过签约吗？”
　　果然是这件事。
　　还没结婚，就已经惦记起她的账号，想要掌控她了。
　　沈风霓在心中冷笑，但表面还是神色如常，“目前还没有这个想法。”
　　“你是新人，所以不懂。”余芊笑笑，“其实签了公司之后，有很多好处，账号也会很快做起来。”
　　沈风霓挑眉，好似很感兴趣一般，“有什么好处？”
　　余芊见她没有表现出排斥，顿时放下心来，“比如会有成熟的运营帮你运作账号，紧跟热点；比如会有额外的推流机制，增加账号的曝光；再比如可以跟公司里的其他知名主播互动，扩大粉丝群体……太多了。”
　　沈风霓若有所思，“好像不错。”
　　余芊心中一喜，趁热打铁，“风霓，现在资本进驻直播市场，你一个人单打独斗想要火起来，难度太大，但是如果有专业人士帮你运作，那就会事半功倍。我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
　　沈风霓看着余芊急切的模样，内心愈发觉得好笑。
　　诚然余芊说的话在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事实也确实如此跟好的公司签约，对主播个人发展有诸多好处。
　　只是一旦签了余芊的公司，这些好处根本落不到她的手里，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当时余芊把她哄得晕头转向，让她在领证前跟公司签了合同。
　　合同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她看得一知半解，但出于对未来伴侣的信任，她没犹豫就签了字。结果导致她的账号直接归属了余芊的公司，跟其他资产一起，变成了余芊的婚前财产，从此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沈风霓开口，笑意盈盈，“不过我有两个问题。”
　　余芊微笑，“你说。”
　　沈风霓勾唇，慢条斯理地开口，“第一，签约后账号的收入如何分配；第二，签约后账号归属于我，还是归属于公司。”
　　沈风霓的语气很淡，但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刀子，正中要害。
　　余芊的笑容僵在唇边，半晌才磕磕绊绊地回答，“怎么，突然说这些？风霓，你该不会是不信任我吧。”
　　“怎么会不信任你呢。”沈风霓眨了眨眼睛，神情无辜，“只是我有主播朋友被公司骗了，她说签约之前，一定要问清楚这些。”
　　前世的沈风霓满心单纯，可没问过这样的问题。
　　她觉得自己和余芊互相喜欢，结婚以后就成了一家人，没必要分那么清。她愿意将自己的一切与未来的伴侣分享，但真心不一定能换到真心，有时候也会换来惨痛的教训。
　　余芊看向眼前的人。
　　还是熟悉的脸，熟悉的穿搭，却突然让她觉得陌生。
　　她所认识的沈风霓，温和柔软，缺爱也缺安全感。这样的人，只要稍微给点甜头，就会乖乖听话。
　　但她没想到，沈风霓竟然会质疑起她来？
　　是自己最近冷落了沈风霓么？还是跟哪个女人的约会被撞见，导致沈风霓对自己有了防备？
　　“风霓，我没想到你会问我这样的问题。”
　　余芊眯了眯眼睛，语气一变，“我们是夫妻，是最亲近的人，我的不就是你的吗？你这样防着我，真的让我很失望。”
　　沈风霓愣了两秒，眼中似有触动。
　　她垂眸，又恢复了乖顺的样子，“没有啦，我只是问问。我哪里懂这些，只是我朋友提过几句，听得我有点害怕。”
　　“别听她们瞎说，影响了我们的关系。”余芊这才满意，“你可能是太累了，快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家休息。”
　　沈风霓低头喝饮料，杯中液体摇晃，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
　　她自觉不是个极端的人，按照她内心初步的想法，只要能平和地跟余芊解除婚约，以后老死不相往来就可以了。
　　但刚才余芊的话，让她改变了主意。
　　在意识到自己不好糊弄之后，余芊竟然也没有妥协或者退缩，而是选择言语上的打压，进行pua式的说教和驯化。
　　着实让沈风霓恶心了一把。
　　以她之前的性格，可能真的会被牵着鼻子走，顺着余芊的思路自我反思、自我怀疑。
　　沈风霓现在对余芊知根知底，她很清楚如果只是简单提出要退婚，双方必然又会经历一番漫长的拉扯和对抗。费时费力，她没有那么多精力，也耗不过余芊。
　　所以她想要逃离，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那就是把局面全盘打乱，让一切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让两家人觉得，宁可接受她逃婚的现实，也不想将她这样一个女人娶进门。
　　哪怕所有人都会记恨她，会把她当成疯子，也在所不惜。
　　哪怕两败俱伤也没关系，能让敌人伤筋动骨，就算是痛快。
　　沈风霓下定了决心。


第24章 
　　晨光穿过半阖的窗帘, 照亮床头一隅。
　　窗外艳阳高照，天空仿佛被水洗过，呈现出一种澄澈的蓝。就算隔着厚厚的玻璃, 也能感受到夏日的燥热。
　　再一次从熟悉的卧室中醒来, 沈风霓恍如隔世。
　　结婚前一个月, 她搬进了余芊名下的高级公寓居住。余芊维持着所谓的传统人设, 表现得克己守礼, 从来不留宿, 只是偶尔来看看她。
　　当时的沈风霓满怀憧憬, 以为自己的人生即将迎来转折，走向幸福。如今重回故地，却已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把幸福寄托在他人身上, 是最愚蠢的决定。
　　沈风霓对自己说。
　　她起身走到窗边, 将窗帘完全拉开。
　　阳光洒落, 整个卧室被照得透亮，让她微微眯了眯眼睛。
　　沈风霓点了根烟, 静静思索起下一步的计划。
　　后天就是婚礼，各种事项都已经差不多对接完毕，所以今天和明天她的日程安排不算满。
　　沈风霓并不会让婚礼顺利进行，所以要先给自己找好后路。
　　她打算先把行李打包, 找个酒店寄存好，等她逃婚成功之后再回去取。然后她会租个小房子暂住, 继续直播。
　　至于资金方面，她昨天已经研究过。她目前手头一共有一万五左右，如果不是给余芊回礼, 她还能攒下更多。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后悔也没有意义。好在沈风霓平时花销不高, 这笔钱扣除房租，也足够她生活一段时间了。
　　沈风霓微微仰头，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
　　循规蹈矩了二十多年，她已经能够想象到，自己的逃婚会在家族中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她让两个家族蒙羞，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但那又怎样。
　　前世她至死都生活在牢笼里，一生皆受束缚，死后也无人牵挂。如今她不想再考虑任何人的想法，只想自己活个痛快。
　　这个家里，本就没有她的容身之所，也不能称之为家。
　　沈风霓将烟蒂丢进烟灰缸，向窗外看去。
　　晴空万里，江水滔滔，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她从小生长于此，见证了家乡的发展和繁荣，但她自己却好似一直被困在原地。
　　她也得往前走才行。
　　不仅自己要重新来过，还要拉一把身边的人。
　　沈风霓拿起手机，慢慢翻着通讯录。
　　昨天她就意识到了，现在她的列表里还没有宋漫漫和盛心言。
　　按照上一次的时间线，宋漫漫现在应该刚刚大学毕业，八月份才会应聘进入余芊的公司。
　　沈风霓记得，宋漫漫是在入职的几天后才租下了城中村的房子。当时第一次独居的宋漫漫很兴奋，还热情地邀请她去做客。
　　所以她只要在那之前阻拦对方就可以了，医生说过宋漫漫生病的诱因很可能是因为在刚翻新过的房子居住，只要宋漫漫租个安全的地方，后面的悲剧也就不会发生。
　　而盛心言与她在十月份相识，但根据她的了解，罗烨从九月中旬就开始对其进行打压报复。所以她必须在罗烨行动之前，与盛心言成为朋友，并且及时出言提醒，陪她一起面对和解决。
　　沈风霓点开聊天软件，列表里有密密麻麻的消息，无非是关于婚礼这样那样的问题。因为余芊什么都不管，所以就都落到了她的头上。
　　沈风霓一律不看，直接划过。
　　她找到折枝的对话框，设置了置顶，然后发送了一条消息过去。
　　风霓：早上好。
　　昨天折枝说自己在开会之后，就一直没回复她，以她对折枝的了解，对方很可能是忙了个通宵，此时正在补眠。
　　因而她没指望折枝会很快回复她，只是按照惯例打个招呼。
　　但就在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屏幕突然切换成了通话界面。
　　是折枝的语音打了过来。
　　沈风霓愣住，手一抖就将手机掉到了地上。
　　自相识起，折枝从来没给她打过电话。她只在游戏里听过折枝的声音，也不清楚那是不是对方的本音。
　　没想到两个人的第一次通话，竟然是在她重生回来的第二天。
　　折枝怎么会突然给她打电话呢？是遇到了什么事么？
　　心跳骤然加速，心里有种说不清的紧张，还有隐隐的期待。
　　沈风霓弯腰捡起手机，深呼吸两下才将语音接起，“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沈风霓又“喂”了两声，还是无人回答，就在她开始怀疑网络是否出了故障的时候，听筒里终于有了声音。
　　“风霓。”
　　清冷的声线，语调却是暖的。好像雪后的阳光，温柔地散落在她的身上。
　　是折枝在喊她。
　　那一刻沈风霓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她将掌心按在胸口，好像这样就可以缓解心中的悸动。
　　她轻声回答：“我在呢。”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低叹。但听起来不像是感伤，倒更像是尘埃落定之后的情绪释放。
　　沈风霓有点担心：“你怎么了？”
　　折枝沉默了片刻，回答，“没事，就是突然想给你打个电话。”
　　或许是因为刚睡醒的缘故，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鼻音，显得有几分脆弱。
　　沈风霓觉得今天的折枝似乎跟平时有些不一样。
　　在她的眼里，折枝是身居高位的人，运筹帷幄，云淡风轻，鲜少在他人面前展露情绪。
　　但现在给她打电话的人，听起来却像是一个受了伤需要安慰的小孩子，让人忍不住生出保护她的念头。
　　沈风霓的语调不自觉地变得柔和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
　　又是一阵沉默，随后折枝说：“真的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听一听你的声音。”
　　折枝的声音很轻，似乎带着滚烫的温度，燎得人耳根发热。
　　沈风霓抿了下唇，不知所措。
　　她听到折枝继续说：“可能是很久没看到你直播，不太习惯。”
　　原来是这个意思。
　　沈风霓放松了些，却莫名觉得有些失望。
　　她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到脑后，笑着回答：“没关系的，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正常直播了。”
　　折枝应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折枝说自己还有事要忙，通话就此结束。
　　折枝的声音果真跟游戏里有些不同，但又让沈风霓觉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可惜折枝惜字如金，只说了寥寥几句，再加上有鼻音，她分辨不出来。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一大早就接到折枝的电话，还是让沈风霓的心情很好。她哼着一支小调，继续翻看消息。
　　在看到某条未读消息的时候，目光微微一顿。
　　发件人的是周珞盈，是“瞬间”app上的当红女主播。一次偶然的随机连线，让沈风霓与她相识，在得知二人都在清澜市的时候，周珞盈跟她点了互关，说以后有机会一起玩。
　　沈风霓当时笑着答应了，但也没主动再跟周珞盈连线。周珞盈直播间里的人数是她的几十倍，她太积极就像是蹭热度分流量，这是直播的大忌。
　　周珞盈说，一周后清澜市要举办音乐节，她受邀演唱一首古风对唱歌曲。
　　但是她的搭档突然染上了肺结核，病情挺严重，医生说至少要卧床休养半个月才能痊愈。
　　周珞盈要演唱的歌名叫《长安明月》，属于可以炫技的曲目，难度很高，非一般歌手能驾驭。所以周珞盈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替代。
　　就在一筹莫展时，她突然想到了同在清澜市的沈风霓。
　　周珞盈听过沈风霓唱歌，知道她天赋异禀，音域极广，无论是低音还是高音都游刃有余。如果是沈风霓来与她一同演唱，一定能取得很好的效果，所以急急忙忙发出了邀请。
　　沈风霓安静地将周珞盈发过来的语音一条条听完，陷入沉思。
　　清澜市每年都会承办音乐节，参演者不乏知名歌手，还有官方频道直播全程。对于主播来说，其实是很好的曝光机会。
　　但前世她因为蜜月旅行拒绝了周珞盈的邀请，后面也再没什么交集，两个人就此渐行渐远。
　　而在她按照余芊的要求签约、领证结婚之后，余芊又随便找了个借口取消了本就没安排的蜜月旅行，卸下伪装不再演戏。
　　这一次沈风霓绝对不会再错过，她立刻回复了周珞盈，表示《长安明月》本来就是自己的擅长曲目，非常愿意参演。
　　为了证实自己的能力，她发送了一段自己之前唱《长安明月》的录屏发了过去。
　　周珞盈听完之后，果真十分满意，对她大加赞赏。随后又说自己现在在外地出差，她们可以先在线上练练合唱，等她回来之后再现场磨合。
　　周珞盈返回清澜市的时间是7月6号，刚好是婚礼结束的后一天，时间也没有任何冲突，正合沈风霓的心意。
　　沈风霓跟周珞盈聊完，就来到公寓二楼收拾东西。
　　她的行李不多，余芊给她买的东西她也不打算拿。主要需要整理带走的，是她的直播设备，再就是一些衣物和日常用品。
　　沈风霓将设备一件件取下，小心地装进箱子里。
　　她已经联系了搬家公司，今天晚上来帮她把行李送到指定的酒店暂存。
　　昨天分别的时候，余芊说自己有个重要的项目要忙，结婚前两天都没时间陪她，所以沈风霓也根本不担心余芊会发现自己的行为。
　　一小时后，沈风霓动作麻利地将最后一件行李打包好。
　　东西被收纳，宽敞的房间顿时空了大半，显得有些冷清。
　　终于……可以离开了。
　　沈风霓站在一片空旷之中，突然生出些唏嘘来。
　　这时，放在旁边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沈风霓回过神，点开聊天软件。
　　随后目光微微一凝。
　　折枝：你是不是马上要结婚了？


第25章 
　　身为一个才艺主播, 沈风霓很有职业道德。
　　在直播生涯中，她遇到过不少对她有暧昧念头的粉丝，其中不乏多金的追求者。
　　那些人财大气粗, 消费到一定金额之后, 就对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或隐晦或直白地对她进行试探撩拨。
　　为了利益, 很多主播都会选择跟金主暧昧, 不主动不拒绝地钓着, 时不时地给点甜头, 好让对方继续为自己消费。但沈风霓不靠打感情牌赚钱，从来都是干脆利落地拒绝。
　　至于拒绝的理由，简单且直白。
　　“我已经有未婚妻了, 我们很快会结婚。”
　　沈风霓和余芊有婚约的事, 虽然没有公开在直播间宣布, 但也没有刻意隐瞒过，每次被提及, 她都会大方承认，相熟的粉丝们也都知道。
　　并不是不敢公开，只是沈风霓觉得结婚是她的私事，没必要大张旗鼓。
　　在沈风霓的印象中, 折枝在聊天的时候，从来不会问及任何关于她私生活的问题, 所以她也不清楚，前世的这个时候，折枝是否知晓自己要结婚的事。
　　如今折枝突兀地提问, 让她非常意外。
　　沈风霓重生回来之后，几乎所有的事情都依旧按照前世的轨道进行, 没有什么不同。
　　只有折枝，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
　　先是突然给她打了一通语音，然后又问起她的婚礼。
　　不过世间万事本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世人窥见的也仅仅是表面，那些藏在平静水面之下、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汹涌暗流，就无从知晓了。
　　她自己做出的一个细微改变，就可能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蝴蝶效应。
　　午后的阳光洒满房间，光柱中隐约可见灰尘沉沉浮浮。
　　视野过于明亮，以致于有些刺眼，周遭物体的轮廓被模糊，造成一种失真的视觉效果。
　　沈风霓后撤一步，站回阴影里，回复折枝的消息。
　　风霓：对呀过两天。
　　以她跟折枝现在的关系，说多了也不合适。所以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看起来若无其事，仿佛等待她的只是一场寻常的婚礼。
　　等事情解决得差不多，再跟折枝解释也不迟。
　　折枝秒回：跟余芊？
　　余芊的公司在直播行业里占有一席之地，她和沈风霓的婚约不是什么秘密，所以折枝知道这件事并不奇怪。
　　沈风霓回复：是
　　这次折枝隔了半小时才回复。
　　折枝：知道了。
　　平淡的语气，没有追问，没有道喜，甚至显得有些冷淡。
　　沈风霓有点困惑。
　　她和折枝现在虽然还不算特别熟悉，但是得知相识的人要结婚了，按照常理来说，至少会说一句恭喜吧。
　　可能是有事要忙，来不及多说。
　　有前世的印象在，沈风霓已然习惯了无条件的信任折枝，所以直接替她找好了借口。
　　她将手机放回口袋，打算下楼。
　　这时，震动再度传来。
　　折枝：你要保护好自己。
　　***
　　炎炎盛夏，烈日高悬。
　　世界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烤箱，烤得人昏昏欲睡。
　　空气里没有一丝凉风，即便是撑着遮阳伞，暴露在外的皮肤还是被灼热的温度燎得发烫。
　　沈风霓踏过一地斑驳树影，快步走进大厅。
　　温度骤降，清凉的冷气扑面而来，让她一瞬间活了过来。
　　随行的工作人员给带她到了休息区，又贴心地给她端来一壶果茶。
　　果茶是冰镇的，清甜可口。圆滚滚的玻璃茶壶里泡着数种刚切好的新鲜水果，颜色鲜艳，很是好看。
　　沈风霓慢慢喝着，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
　　明天就是举行婚礼的日子，按照惯例，新人和双方父母都会来到场地进行婚礼流程的彩排，但目前抵达的，只有沈风霓一人。
　　所有人的借口都是忙，好似沈风霓是唯一的闲人，负责婚礼的一切琐碎是理所应当一般。
　　前世的沈风霓忙前忙后，把自己累得半死，力求将每一个细节做到完美。但实际上，除了她以外，根本无人在意这场婚礼。
　　一腔热血，独自狂欢，属实是凄凉又可笑。
　　这一次沈风霓学聪明了，只是简单熟悉了一下流程。至于其他杂七杂八的问题，比如捧花的款式、伴手礼的包装等等，一律用“随便”、“都可以”来应付。
　　“你要保护好自己。”
　　在某个瞬间，沈风霓的脑海里浮现出折枝的话。
　　比起所谓的家人，她觉得折枝反而更关心自己。
　　余、沈两家人只是想让婚礼尽快完成，将她和余芊送进婚姻的牢笼，就算是完成任务。没人会在意她以后生活得怎么样，会不会幸福。
　　当时沈风霓很不理解折枝为什么突然这样说，所以发出疑问。
　　折枝的答复是最近新闻上有不少骗婚的案例，让她领证前做好婚前财产公证，避免损失。
　　这个提议非常正确，只是前世的沈风霓不会听，现在的沈风霓又不需要了，可谓造化弄人。
　　沈风霓根本不会跟余芊走到领证那一步，也就无所谓什么财产公证，但现在跟折枝提这些为时过早，所以她也只是认真感谢了对方的提醒，说自己会小心。
　　她的行李已经打包好送到酒店，只等着明天上战场。
　　沈风霓慢慢将杯中的果茶喝完，感觉疲惫缓解了不少。
　　休息完毕，她起身，想要跟工作人员打个招呼就离开。
　　但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身影由远及近，转瞬就到了跟前。
　　沈风霓眯了眯眼睛，看到一张有些陌生的脸。
　　是个身材偏胖的中年女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一条黑色雪纺连衣裙。
　　能看出来裙子是崭新的，妆容也是用了心的。但由于天气太热，隐隐能看到布料上的汗渍，脸上的妆也有些花，显得有几分狼狈。
　　女人笑着跟她打招呼，“小沈，好久不见啊。”
　　沈风霓快速在记忆中搜索，终于将眼前的人的身份记了起来。
　　她莞尔一笑，“表婶，好久不见。”
　　中年女人名叫徐眉，是余芊的远房亲戚。按照辈分，余芊应该叫她一声表婶，她也就跟着余芊喊了。
　　十几年前，徐眉一家混得还不错，但近几年落魄了。欠债太多，上了征信黑名单。周围的亲戚朋友也被借了一圈钱，都是有去无回。
　　在之前的家族聚会上，沈风霓曾与徐眉有过一面之缘，但刚聊了两句，就被余芊拉走了。其他人对徐眉也都是避之不及，生怕跟她沾上关系。
　　“怎么样，最近还挺好的吧。”
　　徐眉的笑容加深，仿佛是一张贴在皮肤上的笑脸面具，夸张又别扭。
　　“这不明天就是你们大喜的日子了，我听说其他人都没时间，怕事情太多，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特意来看看。”
　　“挺好的，没什么问题，我正准备回去呢。”
　　沈风霓眨了眨眼睛，故作轻松，“表婶，我有点累，今天就不跟你多聊了，明天咱们好好聚聚。”
　　徐眉的心思她很清楚，无非是想跟她套近乎，干点无关紧要的活儿，好在余芊面前邀一邀功，方便以后打秋风。
　　前世沈风霓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摆脱这块牛皮糖。属于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但死过一次，她更懂得生命的可贵，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徐眉一愣，准备好的说辞全部被噎回了肚子里。
　　她之前见到沈风霓的时候，只觉得对方性格乖顺，说话温声细语。好像只要她稍微忽悠两句，对方就会乖乖任她拿捏。
　　怎么今天一见，却好像变了一个人。好似是柔软的花朵突然生出尖刺，狠狠扎了她一下。
　　眼看着沈风霓就要离开，徐眉有些急了，上前一步，硬生生拦住沈风霓的去路。
　　“你这孩子，跟表婶客气什么。累了就坐下歇会儿，咱们也很久没见了，好好聊聊。”
　　徐眉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语气急促。她的眼珠转来转去，企图找一个让沈风霓感兴趣的话题。
　　在想到某件事的时候，她的眼睛一亮，“小沈啊，你和芊芊马上要成家立业，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有孩子了。你们俩有什么打算？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怀孕也不用吃什么苦，趁年轻赶紧要孩子，有精力带，身体也恢复得快……”
　　连珠带炮的一段话，仿佛是盘绕在耳边的苍蝇，吵得人心烦气躁。
　　更别提跟余芊生孩子这件事，单单是想一想，就让沈风霓发自内心地感到无比恶心。
　　沈风霓喉咙滚了滚，强行压住反胃的感觉。
　　“表婶，你别说了。”她皱着眉，冷声开口，“我还有事，回见。”
　　沈风霓一边说，一边往旁边跨了一步，想要绕开徐眉，但她显然低估了对方死缠烂打的能力。
　　“小沈，你该不会是害羞了吧，跟表婶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徐眉再次闪身拦住她，笑容不减，“对了，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表婶会看手相，可准了。来我帮你看看……”
　　说着她伸手就要去拉沈风霓的手腕。
　　沈风霓忍无可忍，胳膊一抬就躲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表婶。”她盯住眼前的女人，正色道，“请你让开。”
　　徐眉见沈风霓决绝的样子，意识到今天是要无功而返了。
　　她内心恼怒，也一下子变了态度，“小沈，你知不知道我是你的长辈？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我知道。”沈风霓语气平淡，“但我不在乎。”
　　“你！你以为你是谁？”
　　徐眉没料到沈风霓竟会这么硬气，张口结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说出的话也愈发难听，“你在沈家不受待见，嫁到余家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我告诉你沈风霓，你别看不起我，我好歹也风光过。你呢？你算个什么东西……”
　　笑脸面具被揭下，露出丑陋的内里来。
　　沈风霓只觉得可笑，跟这种人多呆一秒都是浪费时间，她懒得争辩，抬手招呼已经听到动静的保安。
　　就在这时，一只好看的手闯入了她的视野。
　　那只手清瘦白皙，手指纤长。从身后伸过来，利落地拎起桌上没喝完的那壶水果茶，向前一扬。
　　茶水劈头盖脸的落下，浇了徐眉一身。
　　嚣张气焰被浇灭，花花绿绿的水果切块黏在黑裙子上，仿佛马戏团的小丑，分外滑稽。
　　沈风霓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转身去看。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一个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在此时出现在这里的人。
　　江濯烟站在她的身后，眸光冷淡，如同结冰。修长的身形站得笔直，手里还拎着那只已经空了玻璃茶壶。
　　她面无表情地看向徐眉，薄唇轻启。
　　“滚。”


第26章 
　　事发突然, 徐眉愣在了原地。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她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当场就想发作, “你有病吧？你想干什……”
　　话说到一半, 戛然而止。
　　阻碍视线的水果切片从额前滑落, 徐眉看清了那人的脸。
　　在清澜市混了这么些年, 江家的名号如雷贯耳。随便搬出来其中一位, 都是她根本得罪不起的。
　　眼前站着的人, 不正是近日风头正盛的小江总, 江濯烟么？
　　江濯烟怎么会在这里？
　　又怎么会突然冒出来维护沈家不招人待见的女儿？
　　徐眉心中有一万个问号，但在看到江濯烟冷冰冰的目光时，那些疑问又尽数化作了冷汗, 沿着脊背直往下流。
　　“小江总, 您怎么来了？”
　　徐眉摘掉头发上挂着的水果, 又不敢往地上扔，只得紧张地攥在手心里。
　　“我是小沈的表婶, 这不刚才正跟小沈聊天呢……您看这事闹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江濯烟比她高出一头，穿着高跟鞋就更显得气势逼人。
　　狭长的凤眸里沾了戾气，居高临下地望过来, “误会？”
　　徐眉见她如此，知道对方恐怕是听到自己奚落沈风霓的话了, 当即懊悔万分，只得拼命找补。
　　“我这人说话直，但没有坏心思, 刚才是太心急了，可能把话说得重了些。小沈这孩子乖巧, 我疼爱她还来不及……”
　　江濯烟眉间盈满不耐，越过她招手示意已经抵达混乱现场的工作人员，“有人闹事，处理一下。”
　　“好的，小江总。”
　　几个工作人员很有眼力见儿，迅速将还在喋喋不休的徐眉强行拉走，又开始打扫满地的狼藉。
　　“小江总，沈小姐，非常抱歉。”
　　刚才接待沈风霓的工作人员吓得大气不敢喘，“因为我们的工作失误，让无关人员进场，打扰你们了。”
　　徐眉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江濯烟的表情缓和了些。
　　她淡淡道：“不是你们的问题。”
　　工作人员登时松了口气，“这边是贵宾休息室，请二位跟我来。”
　　起风了，窗外绿树摇晃，婆娑作响。
　　徐眉被带走，地板上的水果和茶水也被清理干净，表面光洁如镜，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沈风霓站在原地，宕机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
　　她看向身边的人，笑容得体，“谢谢小江总。”
　　一切发生得太快，好似山间激流，将她的思绪全盘打乱。以致于刚才江濯烟和徐眉的对峙，她愣是没能开口插上一句话。
　　就算头脑发懵，沈风霓也能清楚地意识到，江濯烟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可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且不说上一世的今天，江濯烟压根儿就没露面，只在婚礼上有过惊鸿一瞥。单说这一世，她和江濯烟没有任何交集，对方怎么会突然出现，然后帮自己解了围呢？
　　“不客气。”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江濯烟开口，“我来这边处理工作，听见有人闹事，就过来看看。”
　　沈风霓十分不解。
　　“一梦”主攻游戏传媒领域，江濯烟身为总裁，来婚庆公司会是处理哪方面的工作。但对方的语气太过正经，沈风霓不由得就信了。
　　而且，江濯烟也没有任何理由骗自己吧。
　　“谢谢，小江总辛苦了。”沈风霓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那我不打扰您工作，就先回去了。”
　　然后她又看向候在一旁的工作人员，“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坐了半天又喝了水果茶，她的体力恢复了不少，没有继续休息的必要。所以她并不想去什么贵宾休息室，而是打算直接回家。
　　然而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人用力握住。
　　扣在腕上的手指微凉，近乎执拗的力道，却一点也没有弄痛她。
　　沈风霓错愕地抬起头，看到那双墨蓝色的眼睛正深深望向她。
　　“别走。”江濯烟说。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她的声音好似轻颤了一下，“一起去吧，我有话对你说。”
　　心跳仿佛有节奏的鼓点，一下一下，无比清晰。
　　沈风霓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江濯烟，好像生怕自己会消失一样。
　　这太荒唐了，荒唐到刚刚浮出水面，就被她立刻否决。
　　不过在这一世，她与江濯烟今天可是第一次见面，对方说有话要说，会是什么呢？
　　但从前世的种种看，江濯烟虽然表面冷淡，内心却是个很温柔的人。
　　会顺路送她一程，会关心她有没有吃饭，在她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她死后还特意去凭吊她。
　　这样的人，是不会伤害她的。
　　所以沈风霓尽管不解，还是点头应下，“好。”
　　贵宾休息室装潢考究，布置上又不失温馨。房间很宽敞，装点着绿植和鲜花，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草木香，令人身心舒缓。
　　沙发前的小几上摆放着果盘和各式点心，琳琅满目，很是丰盛。
　　饮料依旧是冰镇水果茶，想到刚才徐眉被其淋成落汤鸡的模样，沈风霓就觉得有趣，眼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笑意来。
　　“你在笑什么？”
　　坐在对面的女人突然问。
　　沈风霓回过神，“没什么，想到一件开心的事情。”
　　她跟江濯烟初次见面，还是要收敛一点。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看到徐眉遭殃，所以幸灾乐祸吧。
　　一声闷响，是江濯烟将手里的杯子放回了茶几上。
　　她的语气似乎有些不悦，“要结婚了，就这么开心？”
　　她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长裙，衬得肌肤莹白如雪。本就气质疏离，脸色一冷下来，就显得更加不易接近。
　　沈风霓微怔，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
　　她下意识地回答，“没有，也还好。”
　　江濯烟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空气仿佛结了冰，呼吸都带上凉意。
　　沈风霓莫名有些紧张，也就忘了追究这段对话的奇怪之处。
　　她试图转移话题，“小江总，您说有事找我？”
　　江濯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垂下眸子，用手里的钢制小叉子戳了戳眼前的水果。果盘的一角被戳乱，仿佛幼稚小孩的杰作。
　　几秒钟后，她沉吟道：“沈小姐，我想问问你有签约的打算么？”
　　签约，又是签约。
　　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仿佛有一根敏感的神经被挑拨了一下，浑身的肌肤都随之颤栗。
　　沈风霓被余芊坑怕了，一听到签约就本能地想要拒绝。
　　可发问的人是江濯烟，又让她犹豫了，“小江总怎么突然说这个？”
　　“沈小姐，我看过几次你的直播。我觉得你是一名非常优秀的主播，业务能力出色，而且情商很高。现在的直播行情想必你也了解，资本进驻市场想要靠着个人的努力在平台占有一席之地，非常困难。”
　　江濯烟说得很流畅，就像是在心里已经排练过千百次，“签约之后，公司会给你配备专属团队，最大程度的发挥你的优势特长。我们与‘瞬间’app官方合作也很多，能给你提供多种曝光机会，也能提供有效的推流，绝对不会让你的才华被埋没。”
　　她静静地望着沈风霓，眼底有期待，也有隐藏的焦灼，“如果沈小姐有签约的意向，请一定要优先考虑我们公司。”
　　凭心而论，这一番话跟余芊的说辞差不多。但同样的话从江濯烟嘴里说出来，却让沈风霓听得心里很舒坦。
　　前世的宴会上，江濯烟也说看过她的直播，当时沈风霓只当她是客气，没有放在心上。
　　没想到江濯烟竟然在她结婚前，在她还没火起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她的存在，并且认可她的能力，这让她受宠若惊。
　　而且能在这里偶遇，也是一种特别的缘分吧。
　　沈风霓心情很好地弯起唇角，“小江总谬赞了，我是新人，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和改进的地方。感谢您的认可，但我目前还没有签约的打算。”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解除与余芊的婚约，摆脱家族的掌控。
　　至于事业方面，等她解决完这些之后，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你不用担心任何事情。”江濯烟如同没听到她的拒绝，继续往下说，“公司的合同里有明文规定，团队只负责账号的运营，所有主播账号永远归属于主播本人，这一点你也可以随意向其他主播求证。而且，如果是沈小姐的话，我们可以提供业内最高比例的分成，保证你的每一分付出都得到合理的回报。”
　　余芊煞费苦心规避的内容，就被江濯烟直白地讲了出来。
　　没有心计，没有套路，没有兜圈子，只有满满的诚意。
　　悬在半空的心仿佛突然落了地，从江濯烟的描述里，她看见了另一种人生的可能，一种幸福的可能。
　　沈风霓在感动的同时，也觉得遗憾。
　　如果前世她能早一点遇到江濯烟，是不是就能改变命运，不会落到最后的凄凉下场。
　　“小江总，我我并非不信任您，也会认真考虑您的提议，只是现在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
　　沈风霓内心触动，下意识地坐正身体，语气诚恳。
　　她顿了顿，轻声说，“我明天，就要结婚了。”
　　空气凝滞一瞬。
　　江濯烟眸光轻晃，沉寂已久的冰湖泛起涟漪。
　　她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日光静默地洒在她长裙上，勾勒出一圈浅浅的金边，仿佛西方古典神话中精致绝伦的女子神像。
　　一只无形的手按下静音键，气氛再次冻结。房间里安静得过分，甚至能听到远处隐隐的蝉鸣。
　　就在沈风霓开始自我反思，怀疑自己是否说了什么惹人不快的话的时候，她听到对面的人开口了。
　　“那，明天见。”


第27章 
　　夜空深邃, 明月高悬。
　　夏日的深夜，风里的热度散去大半。月光如轻薄的细纱，温柔地笼罩着江边幽静的别墅。
　　两岸的灯光映在江面上, 随着江水轻轻摇晃。
　　一缕月光从落地窗透入, 落进窗边站着的人眼中。
　　时间已经指向凌晨两点, 但江濯烟依旧毫无睡意。
　　桌上的烟灰缸里, 有几支抽完的女士烟, 最新丢进去的那支, 还透着隐隐的红色火光。
　　江濯烟又点上一根, 白色的烟雾升腾而起，在夜色中看不太分明。
　　她平时极少抽烟，此刻只是为了稳定情绪。眼下的情况, 她急需让自己保持冷静, 不得已而为之。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已经完全超过了她认知的范畴。
　　那天，在看到沈风霓精心收起来的猫咪耳坠之后, 江濯烟的精神彻底崩溃，独自喝到不省人事，酩酊大醉。
　　第二天的醒来的时候，她头痛欲裂, 半天才缓过神来。
　　然后她发现，自己回到了半年前, 2123年7月3日的早晨，沈风霓的婚礼之前。
　　江濯烟一开始还以为是在做梦，也曾怀疑自己是受到的打击太大所以产生了幻觉, 甚至还给相熟的心理医生打了个电话，约了心理咨询的时间。
　　但很快, 她发现现在的世界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周围所有的现实都在告诉她，这一切是真实的。
　　半年前，婚礼还未举行，沈风霓还活着。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江濯烟的心跳倏然加速，顾不上其他，立刻就以折枝的身份给沈风霓打了电话。
　　她太想念沈风霓了，她必须要确认她现在完好无损。
　　沈风霓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来的那一刻，江濯烟差点哽咽出声。
　　但为了防止沈风霓看出自己的异样，她还是强行压住了情绪，尽可能语气平淡地聊了几句，好似朋友间再普通不过的对话。
　　挂断电话，江濯烟独自思考了很久。
　　前世她动作太慢，知晓全部真相的时候，斯人已逝，一切为时已晚。
　　但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必定不会错过。
　　她要改变沈风霓的命运，她要确保她的幸福。
　　为了达成目的，第一要阻止沈风霓和余芊的婚礼，第二要抢在余芊之前，先一步与沈风霓签约。
　　只有做到这两件事，才能让沈风霓摆脱余芊的掌控，不让悲剧重演。
　　现在距离沈风霓的婚礼还有两天，作为江家青年一代的代表人物，江濯烟也在受邀之列，行事倒是方便了不少。
　　在这个世界里，江濯烟与沈风霓还没有明面上的交集，要直接联系沈风霓，只能以折枝的身份。
　　可这时的折枝与沈风霓还算不上特别亲近，开口问及对方的婚事相关都有些冒昧，如果表现出想要阻挠婚礼的意思，恐怕会被沈风霓当成精神病，直接拖进黑名单里。
　　婚礼迫在眉睫，此时沈风霓估计正是热恋期，把未婚妻放在心中第一位，容不得他人置喙。
　　此刻她在沈风霓心里的分量，肯定远不及余芊。
　　所以江濯烟现在能做的，也只是立刻安排人去调查余芊，用最快的时间收集到余芊出轨的证据。等拿到证据之后，再想办法与沈风霓深入交流。
　　所以她立刻托人找了位靠谱的私人侦探，24小时盯着余芊的行踪，只为尽快抓到对方露出的马脚。
　　江濯烟生怕沈风霓被骗，一刻也不敢闲着。
　　她知道沈风霓会在婚礼的前一天去现场彩排，所以特地赶去。天时地利，徐眉出现，让她有了合适的借口搭讪，顺势聊起签约的事。
　　第一次见面，江濯烟没指望沈风霓能立刻答应与自己签约。但不管沈风霓想法如何，她都已经做出了提醒。
　　这样一来，就算沈风霓再喜欢自己的未婚妻，以后签约的时候，应该会注意到账号归属和收入分成的问题，不会天真地任人摆布。
　　不过……沈风霓到底会怎么想呢？
　　江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随即将烟蒂扔进烟灰缸里。微弱的红点闪烁了两下，很快熄灭。
　　她垂眸，回忆起昨天在休息室里，沈风霓默默出神时脸上的笑意。
　　清浅澄澈，天真孩童般的快乐，藏都藏不住。
　　那一刻的沈风霓，心里想的人应该是余芊吧。因为即将到来的婚礼，而感到由衷的期待，如同每一个幸福的新娘。
　　江濯烟轻叹一声，心中酸涩。
　　这时的沈风霓，看上去很喜欢她的未婚妻。
　　如果知道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事情，沈风霓一定会恨她的。
　　但是没关系，等一切水落石出之后，她相信沈风霓会理解她的行为，也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
　　沈风霓弯腰，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吹弹可破的脸颊滑落，肌肤覆上一层寒意，让困倦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西式婚礼，少了很多传统的繁琐流程，但依旧很麻烦。
　　前世的少女心粉碎之后，就更是变得令人厌烦。
　　沈风霓不得不在凌晨三点起床，驱车一小时赶往婚礼现场，做无比复杂的新娘妆造。
　　她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半年前的沈风霓，还未经过婚姻和社会的摧残，整体状态看上去要比重生前好得多。
　　尽管睡眠不足，但气色依旧不错。细腻的肌肤，澄澈的眸，水润的唇，半点不显憔悴。
　　沈风霓理了理长发，从洗手间出来。
　　等候在一旁的工作人员立刻抬手招呼她，“沈小姐，该化妆了。”
　　沈风霓点点头，跟随她来到化妆室。
　　窗外的天色还暗着，房间里却灯火通明。
　　余芊已经先她一步抵达，慵懒地靠在座椅上，年轻的化妆师正在她的脸上涂涂抹抹。
　　听到动静，她别过脸来，微微扬唇，“风霓。”
　　“哎呀小余总你别乱动，眼线都画歪了。”化妆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抱怨了一句，“怎么，看见新娘子就激动得按捺不住了啊。”
　　“对不起对不起，麻烦你重新画吧”余芊好脾气地道歉，又回应了对方的调侃，“马上要娶回家了，能不激动么。”
　　滴水不漏的温柔笑容，别说是旁人，就算是当年的沈风霓自己，也看不出半分端倪。
　　有这份演技，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沈风霓在心中揶揄，但表面上还是要配合出演，笑着应了声，在余芊身边的空位上落座。
　　眼前的桌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五颜六色，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一座小山似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沈风霓仗着自己底子好，大部分时间都是素面朝天。就算是直播的时候，化妆的流程也很简单，不会去深入研究。
　　她干脆闭了眼睛，让化妆师自由发挥，也懒得去看效果如何。
　　虽然从表面看起来，沈风霓只是一位在闭目养神的新娘，但实际上，她的心理活动就没有停止过。
　　一会儿的婚礼流程如何，每个环节她该做何反应，又该在什么时候开始行动……种种细节，沈风霓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只等实战的这天。
　　有悉悉索索的响动传来，随即身侧响起余芊的声音。
　　“吃点东西，要化三个多小时呢。”
　　沈风霓睁开眼睛，几颗巧克力闯入视野。
　　精美的银色包装，被余芊用手托着，送到她的眼前。
　　前世的时候，余芊好像也演了这么一出，好似对她无比关心。
　　也是，这几天可是她恋爱脑最严重、意志最薄弱的时候，不尽力对她好一点，怎么骗她在领证前就签卖身契呢。
　　“谢谢。”
　　沈风霓拿过一颗，剥开糖纸，将巧克力送入口中。丝滑细腻，香气浓郁，只是对于她来说口味过甜了，她不喜欢。
　　“那么爱睡觉，早起很困吧。”
　　余芊将剩下的几颗巧克力塞进沈风霓的手里，语气亲昵，“是不是没吃早饭就来了？把这些都吃了，免得一会儿低血糖。”
　　沈风霓轻笑，“知道了，不用担心。”
　　她微微垂眸，将眼底的沉郁之色尽数敛起。
　　前世的她感叹于未婚妻的体贴，满心欢喜地吃掉巧克力，连糖纸都没舍得扔，小心翼翼地收藏了起来。
　　时过境迁，沈风霓看清了余芊的真面目，也早已不是给几块糖就会被哄得晕头转向的人了。对于余芊的举动，她只会觉得无聊和反感。
　　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见状，笑着发出调侃。
　　“小余总可真贴心啊，沈小姐真幸福。”
　　“我也没吃早饭呢，有人心疼心疼我吗？”
　　“我大早晨起来上班是为了看秀恩爱的吗？简直没天理呜呜呜……”
　　“单身狗今天又酸了，我也不奢求，以后我的对象要是能有小余总的一半温柔就好了。”
　　……
　　余芊从小到大被捧惯了，心里很是受用。
　　谦虚了几句，跟工作人员说说笑笑，又明里暗里地秀了一番。
　　沈风霓听得厌烦，没有接话。
　　好在气氛已经热闹起来，众人你一句我一句，也没人注意到她的沉默。
　　室内灯光明亮，宽阔的化妆镜清晰地反射出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所有人都神采飞扬，笑容熠熠，仿佛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沈风霓突然觉得好奇。
　　如果这些人知道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将会做何感想。当她亲手毁掉这场婚礼的时候，余芊的脸上又会出现怎样的表情。
　　只是想一想，就让她觉得有趣。
　　“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前方的镜子里，余芊偏过头看她，语带调笑。
　　“还能有什么，当然是婚礼了。”
　　沈风霓眨了眨眼睛，神色如常，半点没有心思被撞破的心虚。
　　余芊勾唇，与她对视，“风霓，我很期待。”
　　沈风霓笑起来，“我也是。”


第28章 
　　许多童话故事的结局, 都以主人公的结婚收场。
　　王子拯救了公主，两个人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从此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仿佛“结婚”二字就是令人幸福的魔咒, 只要步入婚姻的殿堂, 人生就算圆满收场, 再无苦难。
　　但实际上, 婚姻不一定是幸福的开始, 也可能是噩梦的起点。
　　众生皆苦, 悲喜难通, 也没有谁能够轻易地拯救谁。
　　如果一个人婚后生活美满，那她大概率是本来就过得幸福，而非凭借婚姻去改变之前一败涂地的人生。
　　沈风霓抬眸。
　　镜面明彻, 清晰地映出她袅娜的身影。
　　洁白轻盈的婚纱, 层层叠叠铺开, 好似云朵般如梦似幻。裙摆上点缀着珠片和碎钻，在灯光下摇曳出漂亮的光影。
　　“沈小姐, 您真的太美了。”
　　身后传来工作人员由衷地赞叹。
　　量身打造的婚纱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沈风霓的身材曲线，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要说有不足……那就是新娘的情绪未免太过平静了。按照常理来说，与自己心爱的人携手走进婚姻殿堂，应该会表现得更加喜悦和激动才是。
　　沈风霓听后, 神情依旧没什么大的起伏，只是回眸浅浅一笑。
　　她红唇开合, “谢谢。”
　　“风霓，爸妈他们都到了，跟我过去。”
　　余芊从门外走进来, 笑着招呼她。
　　作为婚礼的另一位主角，余芊自然也穿了婚纱, 款式与沈风霓的差不多，只是要更加妩媚一些。
　　两个人都是美的，但也同样不在意对方的美，再加上时间紧迫，以致于连相互的夸赞都省略了，直接进入下一个环节。
　　这场婚礼的流程并不复杂，宾客到齐之后，会举行正式的结婚仪式，然后就是婚宴。后还有几个杂七杂八的互动环节，相对来说比较随意。
　　沈风霓与余芊一起走到礼堂的大门口，双方的父母已经先一步抵达，正在与来宾寒暄。
　　见到二人，免不了又是一番体贴入微的场面话。
　　同沈风霓的父母一样，余芊的父母虽然也是貌合神离、各玩各的，但表面上的功夫还是会做到位。你来我往地聊着天，脸上笑容洋溢，无可指摘。
　　眼前的几个来宾都是生面孔，沈风霓插不上话，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就站在一旁充当花瓶。
　　只是要一直保持笑容，脸上的肌肉都有些僵。
　　来宾们的话大同小异，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沈风霓漫左耳进右耳出，漫不经心地听着。
　　“小江总，您来了啊，欢迎欢迎。”
　　突然拔高的语调，让沈风霓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她抬眸，视野中出现一道窈窕身影，由远及近。
　　江濯烟今天身着一袭白裙，轻薄的丝绸质感，一字肩设计大气漂亮，修身的款式彰显出玲珑有致的身材。
　　本就是超过170的个子，又穿了双尖头高跟鞋，快步迎面而来的时候，莫名有种压迫感。
　　沈风霓曾经听余芊提过，以她们两家人在清澜市的地位，邀请江家的人参加婚礼，属于高攀了。
　　当时只是试探着对江濯烟发出邀请，也没抱有什么希望对方会来。但没想到的是，江濯烟竟然没有犹豫就直接应下了，这让所有人都喜出望外。
　　“小江总，好久不见。”
　　余芊的父亲完全没有了刚才的，脸上的笑容近乎谄媚，“您这么忙还特意来一趟，真是辛苦了。”
　　虽然江濯烟是小辈，但江家的势力在清澜市一手遮天，没人敢轻视，所以就算是余芊的父母，也还是要老老实实地尊称一声“您”。
　　其他人也参与其中，说着感谢的话语，又夸赞起江濯烟的穿着来。
　　面对众人的奉承，江濯烟没什么神情变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随意应和上两句。
　　沈风霓看着被人群包围的江濯烟，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了自己的葬礼。
　　那天江濯烟独自走了很远的山路，在她的墓碑前放上一束白玫瑰。至今她还记得那束白玫瑰的模样，柔软洁白，是回忆里唯一的亮色。
　　她与江濯烟往来不多，但参加了她的婚礼又参加了她的葬礼，也算是一段奇妙的缘分吧。
　　沈风霓暗自想。
　　“我要打个电话，就先进去了。”
　　江濯烟清冷的声线传入耳中，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沈风霓猜测她估计是应酬烦了，想要逃离现场，才找了这样一个借口。
　　她微笑，与其他人一起同江濯烟道别，“小江总慢走。”
　　江濯烟走出两步，突然又顿住。
　　她侧过脸，“沈小姐今天很漂亮。”
　　说完后，她转身离开，再无其他言语，也不等沈风霓回复。
　　“风霓，你跟小江总认识？”
　　余芊看了眼江濯烟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沈风霓。
　　双方的父母也有同样的困惑，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
　　同样的问题，沈风霓在前世就已经听过一次，让她一瞬间恍如隔世。
　　这样想起来，江濯烟好像确实一直对她照顾有加，这才让旁人生出了如此疑问。
　　沈风霓如实回答，“昨天是第一次见面，小江总来这边处理工作，偶然遇到了。”
　　余芊的眼眸微动，多了几分探寻的意味，“只是遇到？”
　　人人都说江濯烟高不可攀，搭上天梯也够不到她的衣袖。余芊丝毫不怀疑，如果是她偶遇了江濯烟，对方根本不会搭理她，更别提沈风霓了。
　　沈风霓说：“小江总说看过我的直播，所以聊了两句。”
　　她没提江濯烟说的签约的事，一来她日后会跟两家人老死不相往来，没必要多说；二来经历了前世的惨痛教训，她得慎重考虑。
　　八字没一撇的事，要是人尽皆知最后没成，那不是拂了江濯烟的面子。
　　余芊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她的心中有一瞬的焦躁。
　　她想要完全将沈风霓掌握在手心里，让为自己所用，不要有什么多余的心思。现在沈风霓跟江濯烟搭上关系，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签约的事，得抓紧时间才行。
　　余芊眸光暗了暗，若无其事道：“小江总很忙的，你没事别打扰人家，再惹人不高兴。”
　　沈风霓一眼看透她内心所想，心中嘲弄，但面上只是一笑，“我知道。”
　　来宾到齐之后，仪式正式开始。
　　一切都很顺利，各个环节有条不紊。
　　窗户宽敞，整个礼堂沐浴在天光之下，视野里的一切都被覆盖上一层柔光，神圣而美好。
　　沈风霓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步踏过红毯。
　　身后长长的裙摆拖曳，碎钻闪烁，仿佛散落的星辰。
　　万众瞩目，一道道目光在她的身上汇聚。
　　沈风霓神态自若，走向红毯尽头。
　　父亲将她交到余芊手中后，又是一段冗长的主持词。
　　沈风霓想着接下来的事情，并没有仔细听，直到司仪开始说婚礼誓词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
　　“我愿意。”
　　司仪话音刚落，余芊就开口回答。
　　她语气笃定，含笑看向沈风霓，眼中满是温柔，无懈可击的表现。
　　司仪微笑，随后又转向沈风霓，说出了同样的婚礼誓词。
　　“沈风霓，你是否愿意和余芊结为夫妻？从今天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你愿意吗？”
　　熟悉的誓词再度响起，沈风霓的心跳也随之加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将裙摆扯出一道淡淡的褶皱。
　　余芊看出沈风霓的情绪变化，还以为是因为太过重视婚礼的紧张。
　　果然前两天一起吃饭的时候是她想多了，竟然会觉得沈风霓突然变了一个人，现在看来还是那个沉浸在爱情里的傻瓜。
　　等婚礼结束，她稍微哄骗两句，还不是乖乖地任她摆布。
　　余芊想着，唇边的笑容渐渐放大。
　　然而在司仪说完之后，沈风霓却迟迟没有回应。
　　她沉默地站在原地，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眸依旧清澈透亮，其中却多了几分令人看不透的神情。
　　司仪有些不解，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维持了笑容。
　　他再度开口，语带催促，“沈风霓小姐，你愿意吗？”
　　沈风霓依然没说话，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余芊等了两秒，很快失去耐心。
　　不管沈风霓是出于激动也好，又或者是因为某种她不知道原因在闹脾气，都实在令人烦躁。
　　但眼下的场合她也不好发作，所以她只是笑着伸手拉起沈风霓的手，加重了语气，“风霓，你愿意嫁给我吗？”
　　这一次沈风霓终于开口：“我不愿意。”
　　她的语气笃定，唇边有玩味笑意漾开，仿佛对这一刻已经期待已久。
　　宛若一道惊雷突然炸开，炸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低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一时间房间内全部视线都集中到了沈风霓的身上，好奇的、看戏的、指责的……恨不得透过血肉，窥探到沈风霓的内心。
　　余芊愣在原地，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当即气急败坏。
　　“沈风霓你突然抽什么风？人人知道你我自小有婚约，这么一闹，谁还会要你？”
　　复仇的快感如同飓风般席卷过大脑，沈风霓看着余芊气急败坏的样子，突然觉得非常开心，甚至想要没形象地大笑出声。
　　活了两世，这是她最痛快也最解气的一刻。
　　至于余芊的质问，她才懒得回答。
　　沈风霓笑起来，正想开口再拱火两句，却突然听到台下传来一道清冷声线。
　　“我要。”
　　……是谁？
　　她在说什么？
　　沈风霓的笑容登时僵住，不可思议地循着声源望过去。
　　角落里，面容清妩的冰山美人也正抬眸看向她。
　　她薄唇微张，又重复一遍，“我要她。”


第29章 
　　余、沈两家经商多年。
　　讨价还价, 是商人的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就像那句俗语说的，如果你提议要打开窗户，总会有人反对；但如果你要拆掉房子, 他们就会同意打开窗户了。
　　所以如果沈风霓好声好气地跟两家人商量, 想要和平分手、好聚好散, 那一定不会轻易如愿。就算挣脱出来, 也要蜕层皮。
　　但若是直接搅局, 把婚礼搞砸, 把事情闹大, 闹到一切无法挽回，被所有人视作疯子，众人就会无心与她纠缠, 只是想着快点摆脱她。
　　毕竟, 沈家不需要一个疯了的女儿, 余家也不会接纳一个疯了的新娘。
　　只要能逃离就好了，她无所谓别人怎么看她。
　　沈风霓说完之后, 如愿看到了众人脸上的精彩表情。
　　她看到双方父母脸色阴沉得可怕，如果不是旁边还有其他亲戚阻拦，不让矛盾升级，现在恐怕已经冲上台来劈头盖脸地对她进行教育。
　　她看到司仪急得满头大汗, 不断地给余芊使眼色，让她快点哄一哄这位任性的新娘, 尽快完成仪式，别让两家人蒙羞。
　　她也看到余芊气红了眼睛，额前青筋都露了出来, 但碍于面子，还是压下脾气低声催促她点头应允。
　　所有人的反应都在意料之中, 只有……
　　沈风霓望向那双深邃的墨蓝色眼睛。
　　江濯烟，是唯一的意外。
　　她为何要如此？
　　沈风霓的思绪一片混乱，根本想不明白。
　　同样想不通的，还有现场的其他人。
　　在江濯烟说出“我要”之后，房间里的喧嚣戛然而止，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众人简直要惊掉下巴，看看台上的沈风霓，又看看台下的江濯烟，没人敢第一个开口说话。
　　寂静的礼堂里，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
　　江濯烟起身，一步一步朝着台上走去。
　　她的神情冷淡，步子却轻快，裙摆在身后扬起轻盈的弧度，仿佛在风中起舞的花瓣。
　　坐在过道两侧的人像是怕被她的气势灼伤一样，纷纷往旁边侧了侧，大气也不敢喘。
　　眼看着人已经到了眼前，余芊咬咬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礼貌，“小江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江濯烟看她一眼，淡声道：“字面上的意思。”
　　“小江总，您和风霓是朋友吧，是不是她跟您说了什么，导致您对我有一些误解。”
　　余芊的大脑快速运转着，企图挽回当前的局势，“我跟风霓两情相悦，可能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惹她生气了，她才会这样闹脾气。我理解您想要维护朋友的心情，不过我和风霓的感情没有任何问题，您不必为她担心。”
　　沈风霓简直要听笑了，有时候她真的很佩服余芊的心理素质和编故事的能力，不知其中隐情的外人听完这番话，只会觉得是她无理取闹，而余芊却温柔地包容了她。
　　不过一段看似掏心掏肺的长篇大论倒是给了沈风霓找回理智的时间，她暂时把对于江濯烟的疑虑抛到脑后，并且在江濯烟回复之前，率先开了口。
　　“不，我们根本没有感情。”
　　在余芊惊异的目光里，沈风霓开口，目光灼灼，“你一直都在骗我，感情上也好，事业上也好。余芊，我是绝对不会跟你结婚的。”
　　江濯烟的眸光微微一晃，看向沈风霓的眼神里多了点若有所思的神情。
　　但她依然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听着二人的对话。
　　余芊惊异地睁大了眼睛，虽然她表面还维持着镇定，但内心已是翻江倒海。
　　前几天还乖巧温顺的沈风霓，怎么会突然清醒了过来，在婚礼上对她发出质问？而且，沈风霓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江濯烟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芊心里有诸多疑问，但心虚令她根本不敢多说，只能虚张声势地提高了音调，“沈风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沈风霓语气平静，“余芊，前几天我收到了一些有趣的短信，现在分享给你。”
　　她顿了顿，在众目睽睽之下朗声开口。
　　“沈小姐，你应该能猜到我是谁吧？”
　　“我和小余总在一起已经一个多月了，她很爱我，对我很好。”
　　……
　　虽然这些是沈风霓前世收到的短信，但余芊身边的女人就没断过，所以也不算冤枉她。
　　沈风霓一边复述一边观察余芊的表情，看着那张艳丽张扬的脸从做贼心虚到惊慌失措，再到恼羞成怒。
　　“沈风霓，你不要信口开河，你……”
　　“余芊，你应该知道这些短信是谁发给我的吧。”
　　沈风霓突然提高了音量，硬是把余芊的声音压了下去。
　　她红唇弯起，笑容戏谑，“还是说，你根本记不清是哪一个。”
　　现场一片哗然，气氛再也控制不住。虽然说这种事在商圈里并不罕见，但这样丝毫不顾及后果，还在婚礼上捅到明面上来，着实闻所未闻。
　　台下的宾客们交头接耳，甚至有人开始毫不避讳的指指点点。
　　嘲弄的目光如同刀子割在身上，余芊僵在原地，额上已经有了一层汗。
　　她做梦也没想到，平日里小白兔一样的沈风霓会突然狠狠咬她一口，正中要害，让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去反应。
　　“风霓，你是不是太累了。”
　　两道人影急匆匆地穿过人群，走上前来。
　　是沈风霓的父母。
　　两个人的脸色都非常难看，用最后的理智压制住怒火，“先跟我们回去休息，婚礼暂停吧。”
　　沈风霓早料到会有这样一场拉扯，但也已经有觉悟，绝对不会退缩。
　　她说：“不是暂停，是取消。”
　　说完她的手臂用力一扬，司仪手中装着戒指的托盘被打翻在地上，两枚钻戒飞出去很远，在大理石地面上撞击出一连串脆响，也击碎了沈家父母最后的理智。
　　沈父再也控制不住，暴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沈风霓加重了语气，又重复了一遍，“婚礼取消。”
　　“沈风霓，跟我回去！马上！”
　　沈父已经快要气疯了，当即伸手拉她，想要将人强行带走。
　　沈风霓正欲躲开，一道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江濯烟上前一步，将她与几乎是要扑上来的两个人阻隔开。
　　清瘦挺拔的背影，背脊绷直，宛若封在冰川里的森森利刃，随时都会给敌人致命一击。
　　心脏有霎时的悸动，沈风霓眼睫轻轻一颤。
　　复杂的情绪在胸腔中涌动，有感激，有感动，但更多的是不解。
　　江濯烟与她萍水相逢，何以做到这个地步？
　　沈父虽然生气，但也不敢得罪江家的人，当即放缓了语气，“小江总，我女儿不懂事，让您看笑话了，我……”
　　江濯烟毫无反应，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她转向沈风霓，淡淡开口，“跟我走。”
　　说完，她朝着沈风霓伸出一只手臂。
　　沈风霓下意识地挽上，指尖接触到微凉细腻的肌肤，仿佛有细微的电流涌入全身。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忍住心中的紧张。
　　两个人一同下了台阶，沿着红毯走向出口。
　　没人阻拦，也没人敢拦。
　　两侧的宾客好似都虚化成了背景，变得模糊不清，只有江濯烟的一人清晰得毫发毕现，仿佛一束劈开黑暗的光。
　　跟着江濯烟从人群穿过的时候，沈风霓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她很快回想起这份熟悉来自于哪里。
　　在刚玩《江湖诺》的时候，她不认路，也不熟悉操作，折枝就经常这样带着她去各种各样的地方，给她讲解剧情，教她做任务。
　　折枝是最温柔的老师，从来没有不耐烦的时候；折枝也是最锋利的刀，总是干净利落地解决来袭的对手。
　　整个服务器都知道折枝是高玩，因此有时候两个人从三三两两的敌对玩家身边路过，那些人也不敢先动手。
　　就像现在。
　　回忆里的白衣女侠和眼前的人身影重合在一起，让沈风霓有微微的恍惚。
　　直到跟江濯烟一同离开礼堂，坐上车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
　　“小江总，刚才真的谢谢了。”
　　沈风霓郑重地向身边的人道谢，“如果不是您站出来帮我解围，我不可能这样轻易地离开。”
　　本来她已经做好了暴力挣脱的准备，她甚至借着去洗手间的功夫，将手机绑在了大腿上。如果不能成功离场，她会立刻撕掉婚纱然后报警。
　　江濯烟的出现，给了她勇气，也给了她尊严，让她能够完好无损地离去，不至于落得万分狼狈。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客气。”
　　江濯烟淡淡回答，并没有对自己的行为做出任何解释。
　　就好像真的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窗外的景象飞驰而过，日光透过玻璃，在她的脸上投下或明或暗的光影。
　　沈风霓心中困惑万分，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她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个轻飘飘的问题，“小江总，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我家。”
　　江濯烟的回答再度让她心中一惊，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她听到身边的人继续说，“我有东西给你看。”


第30章 
　　车子平稳地驶入别墅的院子, 在车库中停稳。
　　江濯烟先一步下了车，又为沈风霓拉开车门。
　　缀着碎钻的裙摆如同星河般从门中倾泻而下，紧接着是穿着高跟鞋的修长纤细的脚踝。
　　“谢谢。”
　　这已经是不知道沈风霓今天第几次对她道谢了, 听在耳朵里,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沈风霓好好的, 她什么都敢做, 也什么都愿意做。
　　江濯烟垂下眼睫, 伸手扶了一把因为穿了婚纱而行动不便的人。
　　沈风霓果然没站稳, 手指下意识地扣住她的手腕, 寻求身体的平衡点。
　　突如其来的肌肤相接，触感温热柔软，让她的长睫轻轻一颤。
　　江濯烟努力忽略掉自己的不自然, 站直身体, 任由沈风霓扶着, 带着人向别墅走去。
　　她彻夜未眠，再加上烈日炙烤, 头脑有些昏沉。
　　但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她还是强行打起精神，不让自己犯困。
　　今天凌晨的时候，江濯烟收到了余芊出轨的证据。
　　她安排的人非常称职, 足足拍摄了几百张高清照片，直接将事实捶死, 没有任何反驳和回旋的余地。
　　有了证据之后，江濯烟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仔仔细细地将那些照片一张张看完，然后洗了个澡, 把自己收拾得得体漂亮，去参加沈风霓的婚礼。
　　或者说, 去抢婚。
　　江濯烟本来打算在婚礼结束、宾客散去之后，直接强硬地将沈风霓带走。
　　以江家在清澜市的地位，只要她发出邀请的时候稍微硬气一点，就没有人会阻拦沈风霓赴约，哪怕是在婚礼当天。
　　然后她会带沈风霓回家，给她看那些不堪的照片，劝她尽快解除婚约，不要心软。她相信沈风霓是个聪明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不会让她失望。
　　但是今天事态的发展，比江濯烟计划中的还要顺利，也出乎了她的意料。
　　江濯烟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低头认真走路的人，心中涌起万千情绪。
　　重生一次，她本以为自己可以未卜先知，掌控全局，但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并不是所有事情的发展都和前世相同。
　　无数疑问充斥着她的大脑，她仿佛置身雪原，天地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不知正确的路在哪里。
　　沈风霓是什么时候知道余芊出轨的事的？是因为她收到了第三者的挑衅短信吗？接下来她打算怎么做？
　　还有……她现在对余芊，又是什么样的态度？
　　虽然顺利将人带了回来，但江濯烟的脑子还是乱糟糟的。
　　她领着沈风霓进了门，安排人在客厅坐下，又从冰箱里取出水果和饮料招待客人。
　　别墅的面积不算大，但很舒适，装修是当下流行的冷淡风，简约大气。阳光将宽敞的房间照得亮堂堂，四处一尘不染。窗边的绿植舒展了叶片，随着空调的冷风轻轻摇曳。
　　沈风霓看着那道忙碌的袅娜背影，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眼下的状况。
　　她倒是早就听说过江濯烟性子疏离，喜欢安静，所以没有请管家或者住家保姆，只是安排了人每周固定时间来打扫整理23次，但现在的情况未免也有点太过离谱了吧？
　　高高在上的小江总出面帮她解围也就算了，现在又带着她回了家，还在给她切水果？
　　以江濯烟的行事风格，应该不喜欢家里有其他人借住才对啊？
　　沈风霓匪夷所思，心中的疑问根本按捺不住。
　　所以在江濯烟将水果和饮料放在茶几上，又在她对面落座的时候，她连道谢都忘记了，直接开口询问，“小江总说要给我看的东西，是什么呢？”
　　江濯烟的思绪也有些混乱，正愁不知道从何说起，早听到沈风霓问得直接，反倒松了口气。她当场拉开了茶几下方的抽屉，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为了方便沈风霓翻阅，她今天早晨将所有照片都打印了出来。
　　照片上的主角有三个，除去余芊本人，还有其他两个年轻女生。
　　一个是日系美人，皮肤白皙，楚楚可怜；另一个走的是夜店风，长发挑染了几缕蓝色，金属耳钉闪亮。要说共同点，那就是两人的身材都非常好，凹凸有致，曲线玲珑，是余芊喜欢的风格。
　　照片上的内容也非常精彩，有在车里接吻的，有在夜店里搂抱的，有共同出入酒店的……
　　也许是因为结婚前想疯狂一把，又或许是因为选择的位置都比较偏，余芊这两天表现得格外肆无忌惮，看起来根本没有要躲避他人目光的意思。
　　江濯烟将照片递给沈风霓之后，就借口有工作电话要打，来到了客厅另一端的窗户边。
　　照片的冲击性太大，她想给沈风霓一点独自消化的时间。早就听说过小余总和未婚妻感情很好，羡煞旁人，想必就算沈风霓已经提前知道了余芊出轨的事实，心里也还是会非常难过吧。
　　也是，如果不是特别喜欢，沈风霓又怎么会全心全意地信任余芊，被骗成那副狼狈模样。
　　想到这里，江濯烟心中一阵烦躁，想要点根烟，但想到同处一室的沈风霓，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翻着手机，开始处理工作消息，分散注意力。
　　随手回复了几条，又确认了几项工作安排之后，助理的消息跳了出来。
　　小杨：小江总，昨天发的“故人之约”策划方案的初稿，您看还可以么？
　　小杨：要是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再完善一下，下个月上线了。
　　《江湖诺》每个月都会推出一些特色活动，给玩家以新鲜感。昨天江濯烟满脑子都是沈风霓的婚礼，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根本就没看。
　　小杨提醒她，这才想起来。
　　左右时间还来得及，江濯烟镇定地点开文件。
　　“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在你的江湖生涯里，是否也有一位难以忘怀的故人。”
　　“给你带来最难忘的快乐，也给你带来最深的感触。”
　　“你是否在为失去TA而彻夜难眠，你是否在考虑跟TA重新开始。”
　　……
　　一行行文字进入视野，狠狠刺痛了她的眼睛。
　　江濯烟面无表情地关掉文件，回复，“换个主题。”
　　手机另一端的小杨：？？？
　　上次开会的时候，是江濯烟说要利用游戏中社交的黏性挽回已经流失的玩家，他们才想了这么个主题，想要让现存的玩家联系已经退游的玩家，并且有相应的奖励机制。多么完美的计划，怎么突然就要换了？
　　小杨百思不得其解，但感觉老板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也不敢多问，只是回复了收到。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当沈风霓真的看到这些照片的时候，还是被余芊的时间管理能力震撼了一把。
　　江濯烟说照片都是这两天拍摄的，余芊要完成这么多行程，还要偶尔应付一下她这个未婚妻和双方家人，属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沈风霓将照片一张张翻完，然后向后一靠，长长出了一口气。
　　有了这些证据，她下一步行事就方便了许多。对方把柄在手，有了谈判的资本，解除婚约的难度也会降低。
　　她正思索，眼前光影一晃，是江濯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看完了么？”
　　沈风霓点点头，“让您费心了，小江总。”
　　江濯烟扫她两眼，而后又移开了视线，看向茶几上的某个点。
　　她像是没有底气似的，自言自语般低声开口，“及时止损吧，沈小姐。”
　　沈风霓察觉到江濯烟的情绪不高，但又不知道原因。
　　她顿了两秒，选择先回复对方的话题，“我会的。”
　　江濯烟放在沙发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掩饰一般将手平放在膝盖上，语气平淡，“你打算怎么做？”
　　“解除婚约，必要的话，就跟家里断绝关系。”
　　沈风霓耸耸肩，坦然相告，“小江总，您能借我一件衣服吗，最普通最便宜的那种就行。一会儿我想出门，先租个房子暂住，还要去酒店取行李，穿着婚纱实在不方便。”
　　说完之后，她就看到江濯烟在一瞬间睁大眼睛，好似非常惊讶。
　　沈风霓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您怎么了，小江总？”
　　“没什么。”江濯烟感受着自己加速的心跳，尽量让语气平静，“只是没想到沈小姐如此果决。”
　　沈风霓失笑。
　　看来此时的她在周围的人眼里，还是那个会把爱情放在第一位的傻白甜。
　　但这也怪不得别人，是她自己太蠢了。
　　她笑了笑，“小江总，我之前确实恋爱脑，头脑不清醒。但是我已经认识到了错误，以后不会了。何况余芊这样的人，也根本不值得我留恋。”
　　江濯烟动作顿了下，突然反问，“你有什么错？”
　　沈风霓微微一愣，“我……我不该轻信他人，不该……”
　　“遇到喜欢的人，全心全意的信任她，愿意为她付出，想让她开心。”
　　江濯烟打断了她，眼眸深深，“你认真对待这段感情，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但对方却不懂珍惜。沈小姐，不要自我责怪，你没有错，错的是伤害你的人。”
　　在无数个深夜，沈风霓陷入自我厌恶的怪圈。如果她能更勇敢、更聪明、更果断，是不是就不会落得如此不堪。
　　她悲伤、懊悔、痛恨自己的无能，兜兜转转，走不出来。
　　可是眼前的人却对她说，你没有错。
　　仿佛在沙漠中疲惫的旅人突然遇到了绿洲，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的沈风霓，此刻却觉得眼睛发酸。
　　她强忍着心中汹涌的情绪，声音哽咽，“小江总……”
　　“不要哭。”江濯烟递了纸巾过来，继续往下说，“我这里有不少多余的房间，可以提供住宿和直播的地方。如果沈小姐不嫌弃，就暂时住下来。”
　　她顿了顿，纠正道：“我的意思是，想住多久都可以。”
　　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沈风霓瞳孔地震，刚才的情绪顿时消散了大半。
　　她握着纸巾，语气里有一丝迟疑，“会不会太打扰您了？”
　　江濯烟说：“不会。”
　　或许是错觉，沈风霓似乎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些许期盼。
　　她犹豫着点头，“那就先麻烦小江总了。”
　　江濯烟微微扬起唇角，“不麻烦。”
　　她带着沈风霓上楼，选了间向阳的卧室，又找出干净的衣服和生活用品。
　　江濯烟心情很好，趁着沈风霓换衣服的空挡，又翻了翻未读消息。
　　最新一条来自助理。
　　小杨：小江总，我们还有几个备选的主题，明天开会的时候跟您汇报。
　　小杨：或者您有什么合适的主题推荐吗？
　　江濯烟默了默，回复：“我又想了一下，不换也行。”


第31章 
　　沈风霓睁开眼睛, 看到了陌生的天花板。
　　身下的床铺舒适柔软，被子晒过，还残留着阳光的气息。
　　她愣了两秒钟, 继而昨天的种种回忆涌进脑海, 让她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一切好似梦境般不真实。
　　在过去的24个小时里, 江濯烟带着她逃了婚, 带她回家, 又收留了她, 还说让她住多久都可以。
　　就算是好朋友之间, 也是莫大的人情，何况是与她萍水相逢的江濯烟。
　　前世她只觉得这位小江总外冷内热，生性善良。如今看来, 江濯烟比她想象得还要好得多, 好到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去。
　　但是以目前的状况, 能做的事情微乎其微，所以沈风霓也只能暂时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 等待以后有合适的时机去偿还。
　　沈风霓伸了个懒腰，在枕头底下摸到手机。
　　聊天软件里挺清净，除了群聊，只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母亲：风霓, 气消了就回来吧。
　　另一条来自余芊：起床了么？别生气了。
　　两个人的语气都很客气，甚至带了点小心翼翼的味道, 让见惯了两人倨傲冷脸的沈风霓有点不适应。
　　当然，母亲和余芊能有如今的态度，并非是因为进行了自我反思, 而是要归功于江濯烟。
　　昨天她刚决定在江濯烟家暂住，家里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沈风霓, 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这样让大家都很难办知道吗？”
　　“赶紧回来！重新举办婚礼！”
　　“你得跟大家道歉才行。”
　　“还有，跟小江总也道个歉，把事情解释清楚，别拖累家里！”
　　……
　　电话那头的人们情绪激动，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指责，你一句我一句，场面混乱，堪比过年时期的菜市场。
　　一条接着一条的命令，颐指气使。好像电话另一端的沈风霓不是个活人，而是服务于他们的智能AI，只要发出指令就会无条件服从。
　　沈风霓皱了皱眉，正准备挂掉电话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取走了她手中的电话。
　　她一惊，转头望过去。
　　江濯烟握着手机，眼眸沉郁，仿佛阴雨前的天空。
　　她冷声说：“吵什么。”
　　仿佛被施加了静音魔法一般，对面的嘈杂声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半晌后，沈风霓听到父亲毕恭毕敬的声音，“打扰您了，小江总。”
　　江濯烟：“既然知道打扰我，就别再打电话过来。”
　　从那之后世界清净了，再没有不长眼的人来烦她，直到今早的这两条信息。
　　众人恨不得立刻把她抓回去批斗一番，但碍于江濯烟的面子却又敢怒不敢言。
　　沈风霓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很好笑，同时也非常痛快。
　　她心情很好地弯起唇角，直接无视了母亲和余芊的消息，没有做出任何回复。
　　门边响起一阵细碎的声响，然后是爪子挠门的声音，一下一下，颇为急切。
　　沈风霓下床，将门口的不速之客抱起来，又重新回到被窝。
　　小三花乖巧地窝在她的怀里，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呼噜呼噜的声音，乌黑的眼睛睁圆，好像一位天真的公主。
　　对于她搬进江家这件事，妮妮表现得非常兴奋，一直围着她转，甚至有些冷落了自己的主人。
　　妮妮跟她也算是半个同名，或许是一种奇妙的缘分吧。
　　沈风霓忍不住低头，用鼻尖蹭了蹭猫咪的额头，然后又用手机开始拍照。
　　拍了几张，微信弹出新消息。
　　折枝：早上好。
　　沈风霓动作顿了顿，点开折枝的对话框，习惯性地想要立刻打字回复，却又停住了。
　　或许是因为怕打扰她的婚礼，昨天一天折枝都没有联系过她。而她又是逃婚又是搬家，足足折腾了一天，晚上倒头就睡，也没有想到去跟折枝聊天。
　　折枝是她信赖的朋友，她很想将自己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与之分享。
　　之前不说是因为情况太复杂，她不想给对方增添困扰。现在事情基本已成定局，她觉得没必要隐瞒。
　　沈风霓垂眸思索着，很快又有了新的烦恼。
　　以她和折枝现在的关系，聊这些会不会有点不合适。
　　可如果是折枝的话，也早晚会知道吧。
　　短暂的犹豫之后，沈风霓做出了决定。
　　风霓：早上好。
　　她继续在对话框里打字：我有事想跟你说，你现在有空吗？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在她的消息发过去的同时，折枝的消息回了过来：婚礼还顺利么？
　　折枝：有空。
　　风霓：我逃婚了。
　　可能是因为这条消息的直白和劲爆，让人难以接受，折枝隔了五分钟才回复：为什么？
　　风霓：我的未婚妻出轨了。
　　这次折枝回复地很快：那是应该逃婚。
　　然后是下一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沈风霓靠着床头，长长出了一口气。几缕冷棕色的长发从耳侧滑下来，遮住了她眼里轻快的笑意。
　　曾经以为难以启齿的事情，真正说出来也只是轻飘飘的两句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她能感到轻松，也是因为折枝的反应。
　　没有质疑，没有责怪，尊重她的决定，并且给予支持。
　　折枝待她还如从前，仿佛身后一盏为她而亮的长明灯。没有多么耀眼的光芒，但却足以驱散她身边的暗。
　　风霓：我现在住在朋友家。
　　风霓：别担心，一切都好。
　　在打出“朋友”二字的时候，手指有片刻的停顿。
　　沈风霓突然有点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去定义她和江濯烟的关系。
　　以她的身份和地位，自称是江濯烟的朋友，显然是高攀了。而且江濯烟可能也只是看她倒霉，所以好心地出手相助，不会想跟她发展进一步的友情吧。
　　反正江濯烟也不会知道她是这样称呼她的，就当她厚脸皮一次吧。
　　妮妮在这时凑了过来，沈风霓抚摸着猫咪柔软的脊背，把这点纠结抛到了脑后。
　　又赖了一会儿床，沈风霓洗漱，起身下楼。
　　客厅窗明几净，洒满阳光，空气里有清淡的草木香气，很好闻。
　　江濯烟的这套别墅不算太大，但处处都非常舒适。住了一晚后，沈风霓对房子的构造已经非常熟悉，她轻车熟路地走下楼梯，来到厨房，想给自己做一份简单的早餐。
　　然而眼前的景象再一次震惊了她。
　　餐桌上有一份三明治，用英文印花的棕色油纸包着，外面又用保鲜膜小心地覆盖，安静地躺在洁白的餐盘里。
　　沈风霓她快步走过去，看到一张字条。
　　“冰箱里有牛奶，热一下再喝。”
　　清秀飘逸的字体，显然出自房子的女主人之手。
　　心跳倏然加速，沈风霓看着那份精致的早餐，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情绪。
　　在睡醒之后，看到有人给自己留了早饭这对许多人来说，只是不值一提的平凡日常，但于沈风霓则不然。
　　很久很久没人给她做过饭了，久到她已经忘记了被照顾、被牵挂是什么感觉。所以一份早餐也能让她不知所措，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沈风霓小心地将那张纸条收进口袋，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熟悉的味道让她微微晃了神儿。
　　前世盛心言出事，她冒着大雪急匆匆地往公司赶。那时江濯烟突然出现，接她上车，给了她一份同样的三明治。
　　前世的回忆涌入脑海，隔着时空，再度温暖了她。
　　沈风霓将食物放下，拿起手机，给江濯烟发消息。
　　风霓：三明治很好吃，谢谢小江总。
　　风霓：小江总晚上想吃什么？我今天没有安排，可以做晚餐。
　　白吃白住总归是有些不好意思，她独居多年，厨艺还不错，也有几个拿手菜。江濯烟帮她太多，不做点什么，实在寝食难安。
　　也许是猜到了她的心思，江濯烟没有客气，回复道：家常菜就可以。
　　风霓：小江总有忌口吗？
　　江濯烟：没有。
　　沈风霓挺意外。单从外表看的话，江濯烟应该是个很讲究的人，没想到对于食物竟然没什么挑剔。
　　不仅仅是食物，江濯烟留给她的印象，就是个好相处的人。
　　沈风霓一边吃早餐一边翻菜谱，很快敲定了今晚的菜色。
　　她正盘算着什么时候去超市购物，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沈风霓走到门口，从可视屏里看到了穿着物业制服的男人。
　　她将门打开，礼貌开口，“小江总现在不在家。”
　　男人微笑：“沈小姐，我是来找您的。”
　　昨天江濯烟已经跟物业打过招呼，所以工作人员们都知晓沈风霓的存在，对她的态度非常热情客气。
　　沈风霓惊讶道：“找我？”
　　“有人要我把这个转交给您。”
　　沈风霓这才注意到，男人的手里拿着一个精美的小盒子。巴掌大，厚重的木制外壳，外表有古朴大气的花纹。
　　看样子，里面像是一件首饰。
　　她接过，不解道：“是谁让你给我的？”
　　“那位女士没有留下姓名，但她说你看到里面的东西就会明白的。”
　　男人恭谨地回答，又体贴地补充，“不过您放心，里面的东西我们已经检查过了，没有任何安全问题。”
　　沈风霓道了谢，转身关好门。
　　她将盒子打开。
　　一抹翠绿映入眼中。
　　是个晶莹剔透的翡翠手镯，质地温润，典雅温婉。在日光之下泛着好看的光泽，让人联想到清晨苍翠的山林。
　　沈风霓不懂翡翠，但仅仅从外表，也能感受到它的昂贵。
　　她的心中愈发困惑，想到工作人员的话，将镯子拿出来放到一边，又翻了翻小盒子。
　　果然，在盒子的底部，有一张折叠的硬纸卡片。
　　沈风霓将其展开，下一秒眉头紧紧皱起。
　　卡片上是的余芊的字迹：风霓，我们和好吧。


第32章 
　　沈风霓推开门, 快步走进厨房。她将手里的两个巨大的超市购物袋放在地上，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
　　袋子鼓鼓囊囊，装满了各式各样的新鲜食材, 连带一些零食饮料, 是她逛了一下午超市的战利品。
　　时间过了四点半, 太阳已经不像中午那么毒辣, 变得柔和了些许。
　　日光从厨房的窗户透入, 笼在沈风霓纤细的背影上, 仿佛刷上一层金黄色的糖霜, 暖洋洋的。
　　沈风霓打开冰箱，将袋子里的东西一点点归类放好。
　　空荡的空间逐渐被填满，一切井然有序, 让她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沈风霓心情很好地扬了下唇角, 开始着手准备今天的晚饭。
　　没有什么复杂的菜式, 两荤两素一汤的家常菜，但胜在营养健康。
　　虽然有段时间没好好做顿饭了, 但肌肉记忆还在，所以并不困难。
　　沈风霓动作麻利地将食材洗好切块，分类装进干净的餐盘里备用。
　　江濯烟要六点才能下班，所以她打算先把汤炖上, 剩余的菜过一会儿再下锅，免得放凉了影响口感。
　　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 炉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很快整个厨房都充斥着山药和排骨的香气。
　　沈风霓撒上一把枸杞，然后拿起手机, 回复了折枝的消息。
　　风霓：我在做饭呢。
　　风霓：寄人篱下，白吃白住被赶出去怎么办
　　折枝：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折枝：你的朋友哪里对你不好么？
　　从语气看, 折枝应该是误会了她的意思。
　　沈风霓赶紧打字解释。
　　风霓：不是不是，我开玩笑的。
　　风霓：我朋友是个很好的人，对我很照顾。
　　折枝：那就好。
　　折枝：要是哪里有不舒服的地方，可以直接提出来的。
　　折枝：你们是朋友，有话直说就好。
　　感受到折枝话里的关心，沈风霓忍不住勾了下唇角，打字回复：知道啦，我会的。
　　她转身用汤勺搅了搅砂锅里的山药排骨汤，重新盖上盖子，转了小火。
　　再次拿起手机的时候，多了一条新的未读消息。
　　折枝：你平时玩全息游戏么？
　　看着那条消息，沈风霓眼中露出一丝诧色。
　　在上一世的时间线里，是她在公会赛之后主动询问折枝，有没有什么能为她做的，折枝才对她发出了一起玩全息游戏的邀请。
　　她欣然应允，一脚踏入虚幻的江湖中，至今没能出来。
　　在沈风霓的心里，跟折枝越走越近，一起聊天，一起玩游戏，最终成为不可缺少的朋友，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早晚会发生。
　　只是为什么，折枝会在此时提出这样的要求？
　　沈风霓不明白，但她不会也不想拒绝。
　　风霓：之前接触过，会玩一点。
　　风霓：我朋友这里有设备。
　　昨天安顿好之后，江濯烟跟她提过一句，说楼上闲置的房间里有游戏舱，如果需要，可以随意使用。
　　全息技术走进人们的生活已经有十余年，设备的价格早就降了下来，普通的游戏舱价格通常在2000块左右，一般人也能负担得起。
　　沈风霓本来打算等租好房子之后再买一台，以便于和折枝一起玩游戏，没想到折枝提前发出了邀请。
　　还好江濯烟这里有多余的设备。
　　沈风霓暗自庆幸。
　　折枝：我在玩《江湖诺》，古风全息网游。
　　折枝：要不要一起？
　　如果折枝知道，她此时就住在《江湖诺》的游戏制作人家里，她说的朋友正是人尽皆知的小江总，恐怕会惊掉下巴。
　　想到这里，沈风霓笑得眼睛弯起来。她打字回复：好啊，一起玩。
　　又聊了两句，约好上线时间，折枝就没再回复，估计是忙去了。
　　沈风霓刷了一会儿视频，正准备做第一道菜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迎上去，正好看到刚进门的人。
　　江濯烟身着剪裁合体的浅色职业套裙，漂亮又干练。或许是因为急着赶路的缘故，挽起的墨色长发略有散乱，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小江总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沈风霓看了一眼时间，不解道。
　　现在刚过五点半，江濯烟到家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足足提前了一个小时。
　　“今天事情不多，就早退了。”江濯烟回答的时候，神色似乎有一点不自然。她顿了顿，“我买了奶茶，一起喝吧。”
　　沈风霓：哈？
　　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看着江濯烟低头，从手中那只价值六位数的大牌托特包里取出两杯打包好的奶茶，递到她的手里。
　　“谢谢小江总，不过我喝不了太甜的……诶？”
　　沈风霓的视线扫过奶茶上的标签，没说完的话停在了半截。
　　厚芋泥奶茶，标准冰，双份奶盖，不额外加糖。
　　每一项都稳稳地踩在了她的喜好上。
　　她惊讶地看向江濯烟，对方表现得很镇定，“我也喝不了太甜的，所以没有加糖。”
　　沈风霓笑起来，“好巧，我们口味一样。”
　　江濯烟应了声，换好鞋子进客厅，却又突然停住。
　　她指了指玄关架子上的某处，“这是什么？”
　　沈风霓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看到了那只木制首饰盒。
　　今天收到余芊送的翡翠手镯之后，沈风霓又是好笑又是生气。
　　余芊大概是还以为她只是在闹脾气，又或者是把她跟那些图钱的小情人归到了一类，以为送点贵重的礼物就能让她回心转意。
　　不管这只手镯价值几何，沈风霓都会原路退回。但她现在还不想搭理余芊，所以暂且放在玄关的架子上。后来一心想着出门买东西，就把这事忘了。
　　如今江濯烟突然问起，沈风霓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说不清为什么有点紧张。
　　“是余芊送来的，说想要和好。”
　　沈风霓定定神，如实回答。她将盒子打开，毫无保留地展示了其中的内容，包括那张不走心的卡片。
　　江濯烟表情微顿，眼里的温柔褪去，被寒气取代。
　　她的语气很冷，“她来过了？”
　　沈风霓赶紧否认：“没有，是物业送过来的。”
　　江濯烟不开心也是应该的，她已经给江濯烟添了很多麻烦，要是前未婚妻再找上门来，局面就闹得更难看了。
　　江濯烟脸色缓和了一点，“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的想法不会变。”沈风霓认真回答，“我要解除婚约，不会和好。”
　　余芊做的种种事情太过分，每一件都触及原则，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原谅。她跟余芊之间，根本不存在什么和好的可能。
　　冰雪在一瞬间消融，江濯烟周围的气场又变得柔和起来。
　　她点点头，肯定了沈风霓的做法，“那就好。”
　　江濯烟工作已经够忙了，还要为自己的事情操心。
　　沈风霓看了看手中的奶茶，心中愈发愧疚。
　　她换了个开心的话题，“小江总先休息一会儿，晚饭马上就好了。”
　　说完她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却听到身后有人喊她。
　　“一起做吧。”
　　沈风霓转过身，眨了眨眼睛，“什么？”
　　“我去换个衣服，然后跟你一起做晚饭。”
　　江濯烟说得无比自然，好像她们本来就是搭伙吃饭的室友一般。
　　说完她匆匆上了楼，留下沈风霓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更让人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江濯烟的厨艺竟然十分了得，两个人分工合作，很快四个菜就上了桌。
　　沈风霓想要把那只装着山药排骨汤的砂锅端上桌时，一只手拦住了她。
　　“我来。”
　　江濯烟抽走了她手里的隔热手套，戴到了自己手上。
　　她扫了一眼沈风霓，解释一句，“很重。”
　　那只黑色的砂锅本就笨重，装满了汤之后，就变得更加沉甸甸。
　　江濯烟将其端起的时候，沈风霓清楚地看到了她修长手臂上露出的肌肉线条。江濯烟浑然不觉，稳稳地将砂锅放在餐桌的隔热垫上。
　　她已经换上了米白色的丝质家居服，腰带松松系着，细腰盈盈一握。墨色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清丽温婉。
　　放好砂锅之后，她转过头，“好了，吃饭。”
　　那双墨蓝色的眼眸里有温和的笑意，让沈风霓霎时晃了神儿。
　　鬼使神差的，她的心里冒出一个想法。
　　如果跟江濯烟一起生活，一定会很幸福吧。
　　不行不行，她在想什么呢。
　　江濯烟出于好心拉她一把，她不应该得寸进尺。
　　沈风霓告诫自己。
　　她在江濯烟对面落了座，打开奶茶，打算专心享用美食。
　　就在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突然开始闪烁。
　　沈风霓的目光扫过来电人的名字，微微皱起眉头。
　　余芊。
　　大概是发给她的消息和送出去的礼物都迟迟没有回应，终于沉不住气了吧。
　　这人倒是会挑时候，专门破坏她的好心情。
　　沈风霓本来想直接挂掉，饭后再回房间处理，但又怕余芊一时冲动找上门来，再惹得江濯烟不高兴。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对江濯烟道：“我接个电话，小江总先吃就好，不用等我。”
　　江濯烟望向她，脸色晦暗不明，“余芊？”
　　沈风霓点点头。
　　江濯烟说：“就在这里接。”
　　她的手指叩了叩桌子，语气里带了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可是，会不会……”
　　沈风霓本来想说“会不会打扰到您吃饭”，但是看到江濯烟认真的神情，让她根本说不出任何一句推辞的话来。
　　江濯烟不是想窥探她的隐私，只是怕她在余芊那里吃亏，想护着她，她都明白。
　　沈风霓抿了抿唇，轻声说：“好。”
　　江濯烟闻言，很浅地笑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淡然。
　　她说：“开免提吧。”


第33章 
　　沈风霓按下免提键, 冷声道：“喂？”
　　“风霓，是我。”
　　几乎是在她开口的瞬间，余芊的声音立刻迫不及待地冒了出来, “你现在怎么样了？你在哪里呢？”
　　沈风霓张了张嘴, 还未回答, 身旁的人率先开口。
　　“她在我家, 她很好。”
　　清冷干净的声线, 极具辨识度。宛如一把寒气森森的利刃, 带着维护的意味, 挡在她的面前。
　　早在沈风霓接通电话之前，江濯烟已经从桌子对面走了过来，坐到了她的身侧。
　　起初沈风霓还以为是为了方便听到通话内容, 没想到刚一开始, 江濯烟就直接开口参与了进来。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江濯烟身上淡淡的草木香，很好闻, 让她的思绪有片刻的停滞。
　　沈风霓重复了一遍，“我很好。”
　　“小江总晚上好，我的未婚妻给您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余芊立刻认出了江濯烟的声音, 语气都变得轻缓起来，“风霓, 你还在小江总那里是吗？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大家都很想你。”
　　又来了。
　　又是这样自说自话，自以为是的态度。
　　余芊骨子里是自负的，不会去考虑她的想法, 一厢情愿地认为她一定会回头。
　　沈风霓眼底闪过一丝阴霾，“我不会回去。”
　　她语气平和但坚决, 没有半分犹豫，成功让电话那头的人安静了三秒。
　　“你还在生气吗，风霓？”
　　余芊再次开口的时候，沈风霓听出了一丝压抑着的烦躁，“我没有什么情人，可能是朋友之间关系太好，让你误会了。你有什么问题就直接说出来吧，我跟你解释可以吗？”
　　余芊这样委曲求全的态度，沈风霓还是第一次见到。
　　很有趣，很痛快，但也很多余。
　　“我没有任何问题。”沈风霓平静道，“我的诉求只有一个，那就是解除婚约。之后我们分道扬镳，互不干扰。”
　　“沈风霓，你……”
　　听筒里传来“咣当”一声响，应该是余芊摔了什么东西，但想到江濯烟的存在，她还是强忍住情绪，尽量温和地商量，“这样吧风霓，咱们见个面，叫上爸妈一起，好好聊聊我们之间的问题。如果聊完之后，你还是要走，我绝对不会再纠缠你，怎么样？”
　　沈风霓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眼中露出几分复杂情绪。
　　她很清楚余芊的心思，不过是还把她当成那个好糊弄的傻白甜，想要跟父母一起将她洗脑，息事宁人，关进婚姻的牢笼里。
　　她会离开，不会低头妥协。
　　但她也明白，她和他们之间的纠葛，不可能就这样轻易地画上句号。
　　早晚要有一场谈判，让那些觊觎她价值的人知道，她已经不是当初可以轻易拿捏的傀儡娃娃，让他们彻底死心。
　　可即便都明白，沈风霓也无比厌恶与那些人的碰面。
　　她无意识地抬眸，望向身旁的人，像是要寻求一个答案。
　　江濯烟的神情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颔首，看样子应该是跟她的想法近似。
　　察觉到沈风霓的目光，她无声的做了个口型。
　　“可以。”
　　“风霓，你在听吗？”
　　余芊一如既往地对她没有耐心，不过十几秒的功夫，就开始催促。
　　沈风霓深吸一口气，回答道：“可以，但你要说到做到。聊完之后，就再也不要来打扰我。”
　　“当然说到做到，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余芊见沈风霓同意，还以为自己有机可乘，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咱们哪天见面合适？要不然就明天吧，爸妈他们也都挺急的，一个劲儿的催我呢。”
　　她压根儿就不觉得这次会面会是她和沈风霓之间的终结，而是将其视为一场势在必得的捕猎。不听话的猎物偷偷跑了出去，要重新抓回来驯服，也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带回家之后，得给她一点小小的苦头吃，让她以后不敢再造次。
　　沈风霓拒绝：“不行，要10号之后，我有事要做。”
　　7月10日是举行音乐节的日子，在那一天，她将会和周珞盈同台演出。
　　网络主播鲜少有线下舞台，所以沈风霓非常珍惜这次机会。这段时间她一有空就循环播放《长安明月》，一遍一遍地练习、抠细节，力求做到最完美。
　　周珞盈今天下午联系过她，说自己已经回到了清澜市，约她一起练歌。之前两人在线上合过两次，效果非常好，因而双方都很期待这次演出。但线上的合唱跟现场还是有差距，留给她们练习的时间不算多了。
　　明后两天，沈风霓都和周珞盈约了练歌，而大后天就是音乐节前一天的彩排，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顾及到其他。
　　活了两世，沈风霓看得非常明白。
　　要想摆脱控制，不受他人影响，首先自己要变得强大才行。所以如今的她，只会把事业放在第一位。
　　余芊不悦道：“你有什么事？10号太晚了，而且爸妈11号要出差，这样一来，又要拖上好几天才能聚齐。”
　　沈风霓才懒得跟她多说：“跟你无关。”
　　说来也是好笑，余芊都没有询问父母是否可以推迟出差的时间，就直接认定这场协商要晚几天进行。
　　而她如果说有事要延迟协商，就会遭到对方的指责。
　　余芊总是这样，从来不把她的事情放在眼里，并且认为她的一切妥协都是理所应当。
　　如果沈风霓不愿意妥协，还会因此生气，觉得她不懂事。
　　“沈风霓！”余芊果然不高兴了，几乎是在咬着牙说话，
　　沈风霓丝毫不怀疑，要不是江濯烟在旁边，余芊此时已经爆发了。
　　“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很忙，你有什么事比我们的婚约还重要，能让所有人都等着你？你逃婚的事现在都传遍了，你知不知道旁人都在看你的笑话？”
　　“不好意思，我不在乎。”沈风霓笑了，慢条斯理地回答，“而且在我看来，任何一件事都比我们的婚约重要。你愿意等就等，不愿意的话，那也没什么谈的必要。”
　　说完沈风霓干脆利落地挂掉了电话，不再理会另一端的人的跳脚。
　　前世的她总有诸多顾虑，从不敢任性。担心会影响家族之间的关系，也担心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一生困于牢笼。
　　但如今她逐渐发现，原来肆意妄为的感觉如此痛快，让她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哪怕只为换取一刻自由。
　　“吃饭吧，菜要凉了。”
　　不远处的声音将思绪拉了回来，沈风霓回过神，发现江濯烟并没有回到餐桌的另一端，而是留在自己的身边，还把餐具拿了过来。
　　察觉到沈风霓疑问的眼神，江濯烟淡淡解释：“桌子太大，不方便。”
　　沈风霓了然地点点头。
　　江濯烟家的餐桌很宽敞，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夹菜会有些困难，还不如一起坐在同一侧。
　　她给江濯烟盛了碗汤，笑着递过去，“小江总尝尝吧。”
　　江濯烟拿起汤匙，喝了一口。
　　明明只是一碗普通的山药排骨汤，但她的神情却极其认真，像是在品鉴什么艺术品。
　　沈风霓在一旁看着，心跳有片刻的加速。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紧张，“味道怎么样？”
　　“很好吃。”
　　江濯烟放下汤匙，轻轻扬了下唇角。
　　清冷的眉眼被笑意覆盖，疏离感随之消散，变得生动鲜活起来。
　　沈风霓微笑，“小江总喜欢就好。”
　　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沈风霓借机提了一句想借用游戏舱玩《江湖诺》的事情，立刻得到了应允。
　　沈风霓还好奇地多问了一句，“小江总平时会玩自己的游戏么？”
　　江濯烟默了默，“有段时间没玩了。”
　　她微垂着眼眸，神情似有一瞬的感伤，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不愉快的过往，但又很快恢复了平和。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说起了另一件事，“对了，你跟他们定好谈判的时间之后，跟我说一声。”
　　沈风霓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江濯烟口中的“他们”指的是余芊和双方难缠的父母。她张了张嘴，惊讶道：“小江总是要……”
　　“我陪你一起去。”
　　虽说是意料之中的答复，却还是让沈风霓的内心感慨万千。
　　如果没有江濯烟的话，她现在恐怕正在被余芊一众人纠缠威胁，焦头烂额，哪里还能坐在这里惬意地聊天吃饭。
　　江濯烟就像她的护盾，将外界的一切烦扰阻隔在外；也是她的底气，让她有勇气去面对一团乱麻似的残局。
　　只是……
　　沈风霓双唇动了动，“会不会……太麻烦小江总了。”
　　也许是被命运苛待惯了，骤然被温柔相待，反而会不适应。
　　她觉得惶恐、不知所措，也会质疑自己是否配得上这份温柔。
　　种种情绪在心中杂糅，让她不知道如何应对。
　　肌肤传来柔软的触感，微凉，仿佛一缕清冽的风拂过。
　　是江濯烟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
　　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让沈风霓的双眼微微睁大。葬礼那天，俯身轻抚她墓碑的江濯烟，蓦然浮现在脑海中。
　　交叠的两只手，相似的场景。
　　过去和现在重叠在眼前，让她有片刻的恍惚。
　　回过神来的时候，江濯烟已经收回了手。
　　她轻笑，低声说：“沈小姐，你不用担心任何。”
　　“小江总，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沈风霓终于忍不住，将近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说出了口。
　　每说出一个字，她的心跳就快上一分，“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想做就做了。”
　　江濯烟垂着眸子没有看她，语气平淡，“而且，你很好，特别好。”


第34章 
　　沈风霓坐在沙发上, 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两口。
　　冰糖雪梨清甜的味道迅速从舌尖漫过，席卷口腔的每一个角落。热流滚过喉咙，因为唱歌而疲倦的嗓子得到舒缓。
　　此时她正身处周珞盈的工作室, 刚才两个人又合唱了几遍《长安明月》, 对一些细节进行商讨磨合, 足足花费了一上午的时间。
　　两人都有些累, 所以决定中场休息两小时, 下午再练。
　　沈风霓给折枝发了个消息, 对方迟迟没有回复, 应该是有工作在忙。
　　但是折枝每次处理完工作就会第一时间回复，给足了她安全感。所以沈风霓也不在意，用小叉子戳起一块雪梨送进嘴里, 一边吃一边随意刷着短视频。
　　“嗯, 对, 音乐节是10号。”
　　坐在她对面的周珞盈正拿着手机给人发语音，面容美艳的女人笑得妩媚, 声音很甜，像是浸过糖。
　　“这话说的，我能有线下演出，还不是多亏了哥哥一直以来的支持呀不过那件衣服真的不适合我诶。”
　　“想来就来嘛, 但我演出结束之后还有其他行程，这次可没空请你吃饭哦。”
　　……
　　都是些恭维话, 听起来像是在维护金主粉丝。
　　沈风霓没什么兴趣听，盯着茶几上圆滚滚的小兔子摆件发呆。
　　她之前好像也买过一个类似的摆件，放在哪里了来着……
　　“搞什么, 烦死了。”
　　周珞盈语气一转，声音突兀地在耳边响起。
　　沈风霓回过神, “嗯？”
　　“噢不好意思，我不是说你，我在说我的一个粉丝呢。”
　　周珞盈指了指手机屏幕上还未关闭的对话框，语气苦恼，“这个叫‘龙行天下’的大哥，听说我有线下演出，非要给我买一套他喜欢的演出服，让我在音乐节当天穿，还说要来看我。”
　　沈风霓失笑，“其实也还好，不喜欢的话，拒绝就行。”
　　周珞盈说的这种情况在直播界并不罕见，有些粉丝仗着自己消费多，就会对主播提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要求。龙行天下的诉求听上去好歹还算正常，比这更离谱的沈风霓也听说过很多。
　　“我当然要拒绝了，他给我买的那衣服跟龙袍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登基了。”
　　周珞盈撩了撩长发，拿起果盘里的一个苹果，狠狠咬了一口。
　　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里冒出一条新的语音消息，周珞盈扫了一眼，也不避讳沈风霓，直接点击了播放。
　　一个带着口音的粗犷男声立刻响彻整个房间。
　　“盈盈啊，你要是不喜欢那件，看看这件呢。”
　　紧接着一张图片映入眼帘，翠绿的直筒连衣裙，表面缀满亮片，就像一根发光的竹子。
　　周珞盈：……
　　沈风霓：……
　　“哥哥，我还有点事，先不聊了哈。”
　　周珞盈冷静地结束了对话，把手机锁了屏。
　　沈风霓同情地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没记错的话，“龙行天下”是周珞盈的消费大户之一。粉丝和主播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强制性的牵绊，关系崩裂也只在一念之间，万一处理不好，就会直接影响到直播收入。
　　“等晚上再劝劝呗，反正我不可能穿这些丑衣服。”
　　周珞盈满脸嫌弃地关掉了对话框，细长的腿往前一伸，“实在不行就算了，本小姐不伺候，爱怎么样怎么样。”
　　沈风霓表示赞同，“确实。”
　　像她们这样的实力派歌手，还是以卖艺为主，不用将提供情绪价值看得太重。遇上合得来又多金的粉丝当然最好，遇不到也不会强求。如果为了流水，一味委屈自己迎合他人，很快就会将自身掏空。
　　“风霓，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莫名其妙的金主粉丝啊，跟我说说呗。”
　　周珞盈啃着苹果，眼神里充满八卦的味道。
　　沈风霓想了想，“目前还没遇到过。”
　　她现在账号还没做起来，直播间的人不多，遇到奇葩粉丝的概率也会下降。倒是有人刷了几十块的礼物就私信她要自拍照，被她直接拉黑了。
　　周珞盈叹了口气，“真羡慕你。”
　　沈风霓说：“可能运气好吧。”
　　现在她的直播间里，要说称得上金主的人，只有折枝一个。在整个平台来看，折枝目前的消费还不算突出，但也足以支撑沈风霓的正常生活。
　　折枝是完美的，不论是作为粉丝还是作为朋友，都无可挑剔。
　　她自始至终都这样认为。
　　沈风霓轻轻勾了下唇，心情很好。
　　“你刚才想谁呢，老实交代。”
　　周珞盈突然伸手过来，在她眼前晃了一晃。
　　沈风霓不明就里，“啊？”
　　“看你突然笑得那么甜，肯定是想到谁了吧？”
　　周珞盈眨了眨眼睛，一脸“我都明白”的狡黠神情，“让我猜猜，是不是某个很合得来的金主粉丝？”
　　沈风霓愣了两秒，“我刚才笑了吗？”
　　“笑了笑了，你自己不知道啊。”周珞盈夸张地往后一倒，“沈风霓你完了，你该不会是喜欢人家吧？”
　　脸颊开始升温，虽然看不到，但沈风霓觉得自己的脸应该是红了。
　　她故作镇定地否认，“别乱说，只是想到了一件好玩的事。”
　　“你最好是哦。”周珞盈笑嘻嘻道，她将手里吃完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用湿巾擦拭了一下手指。
　　她凑近，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的味道，“不过我得提醒你哈，直播间里的消费大亨们可不缺女人。关系再好那也是网友，哪里比得上身边人，你别真陷进去了。”
　　沈风霓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突然想起前世的折枝提过的那个爱而不得的人。
　　酸涩感倏然涌上来，无孔不入地包裹住心脏。
　　她若无其事地笑了下，“我知道。”
　　***
　　沈风霓推开房门，一台崭新的游戏舱呈现在眼前。
　　江濯烟家的游戏舱是冰蓝色的，背光灯的光芒莹莹，宛如流淌的星河在金属外壳上滚过，很是漂亮。
　　单从外表看，也要比自己之前的那台奢华很多。
　　等手上有些积蓄之后，也买一台好一点的设备吧。
　　沈风霓躺在舱内舒适的床铺上，暗自盘算。
　　游戏世界如同画卷般在眼前铺开，绚丽的色彩铺满视野，她看到那个熟悉的美丽江湖。
　　折枝这次给她提供的还是那个名为“折花”的游戏账号，意气风发的红衣女侠，有着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睛。长发高高束起，发丝飞扬在凛冽的风里。
　　装备更是顶尖的水平，外装列表里密密麻麻，紧随商城更新进度。
　　在某个瞬间，沈风霓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
　　折花仿佛一直停留在这里，只为等待她归来一样。
　　她望着登录界面的镜子，对着里面的红衣女子轻轻地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古城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繁华热闹，一如既往。
　　在明媚的阳光里，沈风霓穿过熙攘的人群，走向与折枝约定好的地点。
　　如同她预料中的那样，折枝已经等候在此。白纱蒙面的白衣女子，熟悉的眼眸和笑意，都让她觉得温暖又熟悉。
　　沈风霓快步走过去，在折枝面前停下脚步。
　　心心念念的人就在她的对面，但沈风霓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仿佛患上了失语症，只能站在原地冲着对方微笑。
　　此时的自己看起来一定很傻，可她真的很难掩饰内心的快乐。
　　沈风霓懊恼地想。
　　就在她宕机的大脑开始重新运转，思索着该怎样跟久别重逢的故人自然地打招呼时，眼前的光影蓦然一晃。
　　折枝靠近，轻轻抱住了她。
　　沈风霓的眼眸倏然睁大。
　　身体仿佛变得不受控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心动的感觉如同潮水，来势汹汹，一瞬间将她吞没。
　　短暂的犹豫之后，沈风霓抬起手，尝试着环上折枝的腰。
　　尽管她很清楚她抱着的人只是人物建模，眼前的一切也只是虚幻的数据，但沈风霓的心脏还是跳得厉害，连带着脸颊都开始泛红。
　　“风霓。”折枝的声音低低地贴着耳畔响起，“吓到你了么？”
　　发热的脸变得更烫了，沈风霓轻轻抿了下唇，“没。”
　　她的下颌搭在折枝的肩膀上，对面就是人声鼎沸的任务区，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闹市中，旁若无人的拥抱。
　　《江湖诺》的自由度很高，玩家之间可以进行许多亲密互动。
　　如果行为太过分，或者擅自对他人做出不礼貌的举动，被核实之后是要永久封号的。
　　前世的折枝从未对沈风霓做过任何类似的举动，最亲昵的也不过是牵一牵手，往往还是在任务需要的时候。
　　为什么今天一见面，折枝就……
　　沈风霓心中不解，但她发现自己并不排斥。
　　甚至是雀跃的。
　　哪怕只是虚假的游戏建模，只要想到背后的人是折枝，她亦会觉得温暖。
　　人影晃动，有其他玩家说笑着从相拥的二人身边路过，善意的调侃声随风传进耳朵。
　　“干嘛呢干嘛呢，全国人民都看着呢。”
　　“禁止随地虐狗，举报了。”
　　“我就想接个任务，给我看这个？”
　　……
　　沈风霓有点不好意思，低声开口：“你怎么了？”
　　折枝沉默了两秒，“没什么，就是很想见你。”
　　沈风霓大脑空白了一瞬，脱口而出，“我也是。”
　　折枝松开怀里的人，目光温柔，“那以后可以经常约你么？”
　　沈风霓：“当然可以。”
　　折枝轻笑，“好。”
　　沈风霓望着那个笑容，脑海中突然响起周珞盈白天说过的话。
　　“你该不会是喜欢人家吧？”
　　“直播间里的消费大亨们可不缺女人。”
　　“关系再好那也是网友，哪里比得上身边人，你别真陷进去了。”
　　好像已经晚了。
　　她想。


第35章 
　　古城的小巷弯弯绕绕, 两侧的屋檐上布满青苔，表面附着湿漉漉的水汽，即使凑近去看, 也与真实世界别无二致。
　　碧蓝如洗的天空下, 两名女子踏过古朴的青石板路。影子在身后拉长, 时不时地交错在一起, 很是亲密的模样。
　　终于, 又见到了。
　　如果沈风霓发现, 自己身边的人此刻正躺在隔壁房间的游戏舱里, 与她仅仅一墙之隔，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江濯烟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跳都明显快了几分。
　　眼睛的余光里, 有一抹艳丽的红。
　　那是极乐宫的一款基础门派套装, 价格不过百, 但沈风霓非常喜欢，大部分时间都会选择穿着。
　　江濯烟曾经询问过原因, 然后得到了一个非常可爱的答案。
　　这款套装的腰间，有一个猫咪形状的银色铃铛。
　　果然还是应该让美工多设计一些猫咪元素的衣服，谁会不喜欢小猫咪呢。
　　江濯烟正暗自思索，突然听到身旁的人喊她,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她脚步一顿，环顾四周。
　　《江湖诺》的地图非常庞大, 每个主城的设计合布局都跟真实的古城别无二致，玩家漫步其中，就像穿越进了真的古都一般。
　　普通玩家在探索地图的过程中迷路是常有的事, 就连作为游戏制作人的江濯烟，都不敢说自己能轻而易举地分辨出每一处位置。
　　就像现在。
　　眼前的景色有些陌生, 不知道是城里的哪个小胡同。僻静的街道狭长，人声被两侧的房屋阻隔，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绰绰听不真切。
　　江濯烟有些无措。
　　久别重逢，她满心满眼都是故人，哪里会在意走到了什么位置。
　　她默了默：“有段时间没玩了，想随便走走。”
　　“好啊，那就逛一逛。”
　　沈风霓笑着说。其实她也只是随口一问，只要跟折枝在一起，也无所谓做什么。
　　她点开了游戏面板上的地图界面，“让我看看……诶我知道了，从前面的路口右转，一直往前走，就是月老庙的那条大路。”
　　月老庙是《江湖诺》里主城的标配之一，是祈福求姻缘的地方。
　　如果有心仪的人，也可以结伴而行，在月老处接受一系列的双人姻缘任务。成功完成任务的两名玩家，将会获得姻缘结，使用之后，就可以结为眷侣。
　　结为眷侣的两个人，在个人主页上会显示出眷侣的名字，昭告天下，表示名花有主。
　　看着沈风霓一通流畅的操作，江濯烟微微有点意外。
　　前几天她问要不要一起玩游戏的时候，沈风霓说自己接触过全息网游。当时江濯烟以为所谓的“接触”只是浅尝辄止，但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沈风霓熟悉这里的一切，根本不需要她的任何指导，就能自如地行走江湖，俨然是老玩家的作风。
　　难道这一世的沈风霓之前就玩过《江湖诺》么？
　　江濯烟心中愈发困惑。
　　但再回想起前两天沈风霓毅然决然地逃婚、坚持要解除婚约，甚至不惜跟家里断绝关系的壮举，她又觉得释然。
　　沈风霓身上的变化如此之大，会玩全息网游又算得了什么。
　　或许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阴差阳错地发生了什么事情，推了沈风霓一把，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不同也没关系，只要是沈风霓，怎样都好。
　　“你怎么又发呆了？”耳边响起熟悉的干净声线，“是不是有工作没处理完呀，有事的话就先去忙吧。”
　　江濯烟回过神，抱歉地笑了下。
　　她胡乱找了个借口，“没有，只是在想要不要玩点什么。”
　　沈风霓看向她，“那，想好了吗？”
　　她脸上的笑容明亮，艳丽的衣摆在风里飞扬，像极了翩跹的蝶。
　　自由、热烈、无拘无束。
　　这才是沈风霓本该有的模样。
　　她很喜欢。
　　江濯烟张了张嘴，突然说：“要不要做姻缘任务？”
　　面纱被风吹皱，轻轻拂过下颌。
　　她很庆幸自己在游戏里习惯了戴面纱，这样沈风霓就不会发现此刻她脸上的紧张和局促。
　　沈风霓愣了一下，“为什么突然要做姻缘任务？”
　　“听说了一些小道消息。”江濯烟回答，“为了鼓励社交，以后要推出眷侣专属的外装和挂件，我想收集。”
　　说完之后，她开始佩服自己张嘴就来的能力，竟然可以瞬间想出一个听上去很合理的理由。
　　沈风霓若有所思，“这样啊。”
　　在《江湖诺》里，眷侣有很多种意义。
　　有人仅仅当成游戏搭子，每天一起清清日常，做一做组队任务；有人借着眷侣的名义搞暧昧，被三次元的对象发现之后还要狡辩；也有人将其视为一份认真的感情，一路从虚拟走到现实，有情人终成眷属。
　　但不管是哪一种，沈风霓都觉得自己不合适。
　　按道理说，“折枝”和“折花”这两个号，都属于江濯烟本人，她只是暂时借用。就算结为眷侣，好像也代表不了什么，她不应该有任何困扰才对。
　　可即便如此，沈风霓也觉得自己配不上。
　　现在她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余芊一直对她的动向虎视眈眈。如果跟折枝扯上关系，尤其是“眷侣”这种听起来就很暧昧的字眼，万一被余芊拿去大做文章，反咬一口，会给折枝带来麻烦，还可能会影响到即将进行的谈判。
　　“可以么？”
　　许是迟迟没有收到回复，身边的人再度开口询问。
　　“抱歉。”沈风霓轻声说，“现在还不行。”
　　江濯烟的表情停顿片刻，她极力掩饰住内心的失望，“为什么？”
　　“解除婚约的事，我还在处理。”
　　尽管面纱遮盖了大半张脸，但沈风霓还是察觉到了对方的不快，她尽量说得详细，想要解释清楚，“我的前未婚妻是个精明的商人，如果被她查到我在游戏里有眷侣，可能会被拿来做文章，对我不利。我已经拿到了她出轨的证据，板上钉钉，形势对我有利，我不想因为细节功亏一篑。”
　　果然，又是因为余芊。
　　江濯烟的脸色冷了下来。
　　前世余芊给了沈风霓诸多痛苦，几乎彻底毁掉了她的人生。今世她们二人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余芊依旧是横亘在前方道路上的阻碍。
　　如果没有余芊这个人就好了，如果可以……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甚至希望余芊可以立刻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江濯烟眼眸幽深，将那些极端的疯狂念头拼命压下。
　　但下一秒，耳边响起的话又让她的心情阴转晴。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等我几天。”
　　沈风霓注视着她的眼睛，语气诚恳，“等我解决完婚约的事，彻底跟那些人撇清关系，我很乐意跟你一起做姻缘任务。当然，在这期间你要是找到更好的人选，也可以先做任务。”
　　从私心来说，她并不希望折枝跟其他人做姻缘任务，但她也不想因为一己私欲将对方捆绑。
　　因为曾经被束缚过，所以更知道自由的可贵。
　　她希望折枝是自由的。
　　事情也本该如此。
　　“我等你。”江濯烟眼眸暗了暗，继而又很快恢复平静。
　　这么久都熬过来了，眼看着就要迎来黎明，她可以再多一些耐心。
　　上天待她不薄，她理应知足。
　　想到这里，江濯烟的脸色缓和了些，她温声补充：“不会其他人选。”
　　***
　　登出游戏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半夜。
　　沈风霓推开游戏舱的门，活动了一下身体，准备回自己的卧室睡觉。
　　走廊里光线幽暗，只有几盏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四周很安静，这个时间，江濯烟应该已经休息了。
　　沈风霓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在抵达卧室门口的时候，又突然停住。
　　她晚饭吃得少，又一连玩了好几个小时的游戏，腹中的酸涩感提醒她应该补充一些能量，不然饿着肚子睡觉，很容易会影响到睡眠质量。
　　沈风霓想了想，决定去厨房拿点牛奶和面包，简单垫一垫。
　　然而就在她出发之前，一声清脆的声响从楼下传来，紧接着是一声细弱的猫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清晰。
　　是妮妮出了什么事么？
　　沈风霓心中一惊，也顾不上许多，快步跑下楼去。
　　她打开吊灯的开关，冷白色的光线瞬间洒满整个客厅，也照亮了站在玄关处的那道修长人影。
　　江濯烟站在门口，与楼梯旁的她面面相觑。
　　沈风霓有点意外，“小江总这么晚还没休息吗？”
　　江濯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还听到妮妮在叫，所以下来看看。”
　　沈风霓解释道。她一边说一边朝着江濯烟的方向走去，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从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慌乱。
　　她不解，注意力又很快被一旁毛绒绒的身影吸引，“啊，在这里。”
　　走近之后，沈风霓终于意识到了声音的来源。
　　妮妮蹲在玄关处的柜子上，歪着头看向地面，眼神天真又清澈。
　　而地砖上静静地躺着一只翡翠手镯，确切地说，是翡翠手镯四分五裂的残骸。在客厅的灯光下，幽幽闪着惨淡的光芒。
　　沈风霓吓了一跳，“这是……”
　　余芊送的镯子价值不菲，她打算原路退还。骤然看到这般场景，属实给她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冲击。
　　“抱歉。”江濯烟开口，声音里却听不出任何歉意，“妮妮到处乱跑，不小心把你的镯子碰掉了。”
　　话音刚落，柜子上的三花猫突然“喵呜”了好几声，带着疑问和委屈，仿佛在极力为自己辩解什么。
　　江濯烟不为所动，全当没听见。
　　她继续说：“我会按照市场价给小余总赔偿。”
　　翡翠手镯放在盒子里，如果是被猫咪碰掉的，应该连带着盒子一起摔在地上才对吧。
　　沈风霓的视线扫过柜子上完好无损的首饰盒，心中困惑。
　　她觉得哪里不对，但既然江濯烟这么说了，似乎也没有深究的必要。
　　沈风霓笑起来，推辞道：“不用赔偿，我会想办法。”
　　江濯烟已经帮了她太多，她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再让对方出钱。总归是一场意外，再加上始作俑者看起来可爱又无辜，她根本不舍得责怪。
　　之前和余芊互相送过几件贵重的礼物，所以她的手里还有几件大牌，价格合适的话很容易出掉，应该可以凑出一个翡翠镯子的价钱。
　　江濯烟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片，语气里似有不屑，“不值钱的东西而已，沈小姐不用费心。”
　　沈风霓坚持道：“可是……”
　　话没说完，又再度被江濯烟打断，“喜欢的话，我送你一个更好的。”


第36章 
　　清澜市一年一度的音乐节如期而至。
　　与往年一样, 主办方这次也邀请了众多知名乐队和音乐人，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大批音乐爱好者前往。
　　舞台灯光璀璨，将夜晚映照得如同白昼。高清电子大屏上, 衣着光鲜的歌手正忘我地演唱着一首摇滚歌曲。音乐声震耳欲聋, 下方黑压压的人头攒动, 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笑容洋溢, 荧光棒疯狂挥舞, 划出道道闪亮的弧线。
　　沈风霓安静地站在人群的最后方。
　　经过几天的磨合, 她和周珞盈合唱《长安明月》这首歌已经变得游刃有余, 在昨天排练的时候，就惊艳了台下的一众人，没有继续练习的必要。
　　二人的节目被安排在半夜, 接近音乐节末尾的时候, 还有好几个小时的时间。沈风霓闲来无事, 干脆来凑凑热闹，混进人群当会儿观众。
　　她还没做妆造, 只穿了款式简单的浅色T恤和牛仔短裤，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头上戴了顶鸭舌帽，冷棕色的卷发散在背后，柔柔垂到腰际。
　　起初的感觉还不错, 但听了一会儿，沈风霓就开始觉得不适应。
　　炎热的夏日, 人口密度太大，空气就更加闷热，让她有种逐渐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歌手们的唱功和表现力都无可挑剔, 但音乐声实在太大，吵得她头昏脑胀。
　　沈风霓热爱音乐, 但如果能选择的话，她更喜欢独自在家将音乐调到合适的分贝，安静地欣赏，而不是舟车劳顿地赶往现场跟人挤罐头，说句话都要靠吼才能听清楚。
　　片刻的犹豫之后，她转过身，快步走出人群。
　　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一瞬间舒适了不少。
　　为了方便游客，在靠近场地入口的位置，有一条临时搭建的小吃街，各种特色美食一应俱全。
　　沈风霓在附近的摊位买了瓶冰镇矿泉水，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休息。
　　她举起手机，遥遥对着舞台的方向拍了一张，然后发给了折枝。
　　风霓：看
　　风霓：这就是我今晚演出的地方。
　　她拿着矿泉水喝了两口，消息提示跳出来。
　　折枝：很漂亮的舞台。
　　折枝：我会看直播的。
　　折枝：加油。
　　为了方便不能到达现场的乐迷，清澜市的音乐节全程都会在“瞬间”app上直播，并且在歌手们表演过程中，主办方会标注出他们对应的主页链接，以达到吸粉的效果。
　　按照往年的经验，直播间的人数会稳定在大几万以上。
　　这对于尚是新人主播的沈风霓而言，显然是个非常好的曝光机会。
　　沈风霓打字回复：其实我有点紧张，这是我的第一个线下舞台。
　　虽说业务能力没有任何问题，但她本就是性格内敛的人，起初在直播间里面对屏幕之后的听众都会紧张，何况是这样大规模的线下演出。
　　彩排的时候，她尽量表现得云淡风轻，没让其他人看出端倪。但是在折枝面前，似乎没有什么遮掩的必要。
　　折枝：我相信你可以。
　　折枝：需要我做点什么？
　　虽然只是文字，但沈风霓却好像听到了折枝的声音，清清浅浅，和微凉的晚风一起，温柔地拂过她的耳畔。
　　她在对话框中打字：不用，陪着我就好……
　　还未输入完成，她的指尖顿了顿，将那行字删除，又重新输入。
　　风霓：不用啦，我可以的。
　　以她和折枝现在的关系，撒娇的语气就算越界了吧。
　　只能怪前世的烙印太深刻，让她不自觉地想要依赖对方。
　　沈风霓有些懊恼，将手机放进口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时，不远处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随即视野里突兀地闯进两个人影，将她的注意力吸引。
　　两个人在距离沈风霓几米远的位置停了下来，各自在包里翻找着什么。
　　“我就说坐电动车来吧，你非要走着来。这么远的路，要累死我啊。”
　　其中一个梳着双马尾的可爱女生满脸不悦地抱怨着，“这下可好，腿都走酸了也没赶上开场，你还摔了一跤，值得吗？许唯一，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财迷了？”
　　被称作许唯一的女生背对着沈风霓，看不到长相。她穿着短款上衣和热裤，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肢。腰间似乎纹了什么图案，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从背影看，应该是个美人。但因为衣服和裤子上都沾了尘土，膝盖还破了一块，正在流血，看上去有几分狼狈。
　　“哎呀都已经这样了，说这些有什么用，乐观点吧。”
　　许唯一把自己的包包翻了个底朝天，又凑过去看双马尾的包里，“我好像没带创可贴，你有吗？”
　　“有，你先用湿巾把伤口周围擦干净，然后再用。”
　　双马尾将湿巾和创可贴一股脑儿地塞进许唯一怀里，嘴上却还是不饶人，“坐电动车才二十块啊，二十块你都舍不得？”
　　“二十块怎么了，二十块影响我生活了你懂不懂……嘶，好疼。”
　　许唯一丝毫没有后悔的意思，弯着腰处理腿上的伤口。长发散落下来，流瀑一般铺在背后。
　　“还知道疼啊，就该让你再摔得重一点，长长记性。”
　　……
　　两个人的拌嘴被微凉的晚风送进耳朵，沈风霓轻轻一笑。
　　音乐节举办的场地是江边的广场，靠近郊区，地理位置有些偏。
　　这一带几乎没有网约车，大部分人都是自驾或者拼车前往。
　　但也有一些经济条件不好的人，自己没有车，也无力承担拼车费用，选择先坐公交到附近的车站，然后再想其他办法前往现场。
　　最近的车站距离这里也有三公里，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于是就有周围的居民发现了商机，骑着电动车拉客，每个人收上二十三十，也是一笔外快。
　　眼前的两个女生，看样子年纪都还小，像是还没毕业的大学生，经济状况大概不太好，买完门票之后就没有了结余，才会连电动车的这笔费用都要省。
　　“好了好了，先这样吧，小伤而已。”
　　许唯一处理好了伤口，直起身来。
　　舞台上的气氛在此时达到高潮，射灯的光柱摇晃，看得人眼花。在某个瞬间，许唯一被灯光笼罩在其中，背后的长发里，几缕挑染过的蓝随之变得清晰。
　　沈风霓的目光一顿，随即眼眸蓦然睁大。
　　她感受着自己加速的心跳，听到双马尾女生继续说：“哎，你之前哪个有钱的女朋友呢？你怎么没把握住脱贫机会啊？”
　　“什么玩意儿。”许唯一转过身，笑着推了身边的人一把，“已经没联系了，而且那也不是女朋友。”
　　灯光勾勒出女生的侧脸，五官精致，笑容明亮，带着一点点痞气。
　　上一次见到这张脸，是在余芊出轨的那些照片上。
　　沈风霓猛地起身，手里的矿泉水瓶不慎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盖子没拧紧，水流了满地，晕开大片痕迹。而不远处的两个女生听到声音，也同时转身看向她。
　　目光相撞，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哎呀，原来是水洒了，吓我一跳。”
　　双马尾女生抚了一把胸口，“咱们走吧……许唯一你怎么这副表情？见鬼了？”
　　许唯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连连向后退了几步，然后抬腿就跑。
　　看得出来伤口还在痛，所以跑步的姿势略显狼狈，一瘸一拐的。
　　“不是，你又发什么神经啊？等等我！”
　　双马尾追了上去，两个人的背影很快涌入人群，看不到了。
　　沈风霓站在原地，心情有些复杂。
　　她对余芊早就好感全无，所以即便是看到对方的出轨对象出现在眼前，也不会感到悲伤或者愤怒。
　　但是在这种场合相遇，还是让她感到非常意外，以及尴尬。
　　不过音乐节的人这么多，如果再次遇见的话，就装作没看到好了。
　　沈风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
　　她回想起刚才许唯一惊慌失措的心虚模样，突然又觉得很有趣。
　　许唯一显然是认识她的。
　　也不知道她跟余芊走到一起，是出于什么理由。
　　沈风霓漫不经心地想着。
　　很多人都觉得等待是件无趣的事，但沈风霓却不这样认为，她很享受也很珍惜放空的时间。
　　思维飘荡，漫无目的，无拘无束，会给她带来极大的平静。
　　就这样过去半个多小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起来，她回过神。
　　沈风霓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看到了江濯烟的名字。
　　她接起，“喂？”
　　“我到了，你在哪里？”
　　台上的演出正好到了一首歌的间奏，音乐声弱了下去。江濯烟的声音伴着风声，清晰地传进耳朵。
　　沈风霓眼眸微弯，“我在入口附近，东北侧。”
　　在得知自己有音乐节演出后，江濯烟立刻问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说会前去观看。
　　朋友来看演出，沈风霓自是很欢迎，但又怕耽误对方的工作。江濯烟解释最近刚完结一项工作，刚好想要找机会放松放松，才让她放下心来。
　　短暂的停顿之后，声音从听筒和背后同时响起，“看到你了。”
　　沈风霓转过头，视野中浮现出那道熟悉的身影。
　　江濯烟身着一袭款式简约的月白色长裙，穿过人群向她走来。
　　裙摆在模糊的夜色中摇曳，好似一抹星光，将沉沉暮色都点亮。
　　沈风霓露出笑容，冲着来人挥了挥手。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江濯烟走近，熟悉的香气立刻贴了过来，在鼻尖弥漫开。
　　沈风霓摆摆手，“出来玩，哪有什么迟到不迟到的。”
　　江濯烟比预估的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但她当然不会介意。身为公司总裁，江濯烟的日程很满，临时有事再正常不过，特意过来捧场，她已经很开心。
　　“吃晚饭了么？”
　　江濯烟问。
　　“还没。”沈风霓如实回答，随即发出邀请，“你也还没吃吧，一会儿他们会把盒饭送到后台，一块去吃点？”
　　“行。”江濯烟颔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包包里拿出一小盒巧克力，“要先吃一块么，不甜。”
　　说完江濯烟将其打开，自己先拿了一块。
　　沈风霓欣然同意，“好啊。”
　　金属盒子只有巴掌大，但深度有十几厘米。她将手指探进去，发现里面只剩下最后一块。
　　沈风霓拆开包装，随即目光顿住，轻轻“咦”了一声。
　　一个小巧的吊坠从金色的锡箔纸中探出了头，白玉质地温润，形状是可爱的猫咪脑袋。用细细的金链穿着，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沈风霓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这是？”
　　“送给你的，一会儿上台戴着吧。”
　　江濯烟扬了扬唇，声音温和，“有它陪着你，就不会紧张了。”


第37章 
　　午夜。
　　清澜市电视台的官方直播间里, 在线观众的数量已经飙升到了十万以上，还在持续上涨中。
　　音乐节已经接近尾声，压轴的大牌歌手们一个个出场, 现场气氛被炒到了高潮, 连带着直播间里的粉丝们也跟着心潮澎湃。
　　一行行弹幕快速刷过, 看得人眼花缭乱。
　　【下一个就是盈盈了吧？《长安明月》我的最爱, 狠狠期待了。】
　　【盈盈是谁？没听说过诶, 排在这么后面, 很厉害吗？】
　　通常来讲, 为了吸引粉丝留到最后，重量级嘉宾的节目才会安排在结尾。周珞盈和沈风霓的名字夹杂在一众明星里，显得有些突兀。
　　【周珞盈啊, ‘瞬间’的头部女主播。这你都不知道, 平时不看直播吗？】
　　【周珞盈现在火得要命, 活粉的数量比娱乐圈里的很多歌手都要多好吧。而且清澜市的音乐节和‘瞬间’也有合作的，塞自己的人进来很正常啊。】
　　比起周珞盈, 针对沈风霓的质疑声显然更多。
　　【那这个沈风霓又是谁啊？从来没听说过。】
　　【我搜了一下，好像是个平平无奇的小主播？】
　　【笑了，粉丝才三万，肯定是关系户。】
　　【别乱扣帽子吧, 我听了一下她主页的作品，是位有实力的歌手。】
　　【作品好听怎么了, 声卡战士我见得多了，一到现场就拉胯，等着看吧。】
　　……
　　升降台缓缓升起, 聚光灯追逐过来，精准地照亮舞台上的曼妙人影。
　　沈风霓身着淡雅的素色罗裙, 外面罩一件银色薄纱，在灯光的照射之下，宛如身披一袭月光。
　　精致的珍珠步摇在发间摇曳，更添几分生动的风情。
　　居高临下，视野变得开阔了许多。
　　黑压压的人群背后，是连绵的树林和草坪，再远处则是滔滔江水。江面映着灯火，水光粼粼。
　　耳返里熟悉的伴奏已经响起，沈风霓按照排练好的那样，面带笑容，缓缓走到预设的位置站定。
　　前几句由周珞盈演唱，距离她开口还有大约三十秒。
　　沈风霓在心中默默跟唱，垂在身侧的五指微微收紧，将缠绕在手腕上的猫咪吊坠笼进掌心。
　　起初吊坠挂在了颈间，但短暂的思考过后，沈风霓又将其取了下来，盘绕几圈戴在了腕上。
　　柔润细腻的白玉吊坠垂在手腕，被肌肤暖得温热。触手可及，让她的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又或许，这份安全感并非来自于吊坠，而是来自送吊坠的那个人。
　　沈风霓抬眸，目光望向台下的观众，准确无误地唱出了第一句歌词。
　　台上灯光耀眼，台下就显得黯淡许多，根本无法分辨出江濯烟所在的位置。但只要想到她在场，沈风霓就觉得自己有了底气。
　　她有了同行的人，不再是孤单一人。
　　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让她心生欢喜。
　　很快到了副歌部分，沈风霓一边唱一边往舞台的中央走。唱到最高音的几句歌词的时候，她与周珞盈并肩站到了一起。
　　多次的排练与磨合让两个人的声音完美融合在一起，荡气回肠，在夜空中萦绕不散。
　　仿佛是浑然天成的默契，又不失各自的声线特色。即便是最挑剔的听众，也会为之折服。
　　官方直播间里，弹幕已然疯狂。
　　【这音色，这高音，这转音，沈风霓的唱功我是服的。】
　　【我宣布从今天起沈风霓就是我的新晋爱播。】
　　【听说这是盈盈临时换的搭档呢，都没有准备很久就上场了。我还担心会翻车，没想到这么强啊。】
　　【唱得太好听了，怎么才三万多粉？“瞬间”你做个人吧，给我狠狠推流！！】
　　【刚才谁说人家是声卡战士来着，赶紧出来道歉。】
　　……
　　由于官方放置了个人主页的链接，与此同时，沈风霓的粉丝数量持续飙升，眨眼儿的功夫就摸到了四万的边儿。
　　一曲终了，台下安静了片刻，随即掌声雷动。
　　欢呼声和尖叫声如同潮水，汹涌而来，将整个现场淹没。
　　沈风霓握紧掌心里的吊坠，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
　　***
　　音乐节圆满落幕，以盛大的烟火收尾。
　　万千流光在穹顶绽放，细碎的光亮在夜风中消散，如梦似幻。
　　沈风霓微微仰起脸，澄澈的眼眸染上一抹瑰丽的色泽。
　　“感觉怎么样？”
　　身边的人突然问。
　　“还不错。”沈风霓默认对方是在问刚才的演出，“不过我觉得，还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
　　第一次正式的线下演出，让她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与其他人之间的差距。
　　问题不在于唱功，而在于舞台表现力不足。
　　专业的歌手一上台，所有的动作表情都恰到好处，仿佛进入了自己可以掌控的绝对领域，一切皆游刃有余。这是她尚未达到的境界。
　　“我是在问，你今晚开心吗？”
　　沈风霓微怔，转头看过去。
　　江濯烟站在她的身侧，几缕长发被夜风扬起。墨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她，温柔深邃，胜过头顶的夜空。
　　沈风霓张了张嘴，“开心。”
　　心跳蓦然漏掉一拍，奇异的感觉涌上来。
　　从小到大，沈风霓经历过各种各样苛刻的评估，家族里的人个个都是严格的考官，不断给她打分，要求她进步提升，她早就习以为常。
　　原来也会有一个人，将她的感受放在她的成绩之前。
　　“那就好。”江濯烟浅笑，她望向夜空，“以后还会有更多演出的。”
　　或许是因为江濯烟说得太过笃定，沈风霓注意力被转移，刚才心里的泛起那点酸涩也随之一空。
　　她失笑：“你这么确定？”
　　江濯烟说：“我就是知道。”
　　依旧是清清浅浅的声线，却多了几分固执的孩子气。
　　好似天真无邪的孩童，坚持说那些美好的童话故事是真的一般。
　　沈风霓笑起来，“那我很期待。”
　　空中的最后一朵烟花凋谢殆尽，在柔和的音乐声里，广播开始提醒游客有序离场。
　　顺着人流往外走的时候，沈风霓掏出手机看时间，却意外地发现聊天软件里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全部来自同一个人。
　　余芊：演出结束了吧。
　　余芊：我看直播了，你今晚真的很漂亮。
　　余芊：太晚了不安全，我去接你好不好？
　　余芊：看到了回复我一下哈。
　　沈风霓读完那些消息，难以控制地感到反胃。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余芊即便是处于劣势，对她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糊弄敷衍。
　　余芊所谓的看直播，恐怕只是草草扫了一眼她的妆造，根本没听她的演唱，然后丝毫不走心地点评一句“真漂亮”。
　　而说什么“太晚了不安全”，更是虚假的客气话。如果真的想要来接她，这个时间应该已经抵达现场，并且打电话询问她的位置了。
　　余芊并不蠢。
　　她很清楚自己的演技没做足，但她觉得这点敷衍已经足够应付自己。
　　最可悲的是，前世的她真的会被这些浮于表面的花言巧语感动到，然后乖巧地表示她可以自己返回。
　　一想到这些，沈风霓就觉得十分烦躁，连带着手脚都开始发凉。
　　“你怎么了？”
　　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身旁的人靠近了一点。
　　沈风霓第一反应是把手机屏幕关掉，好像这样就可以藏住那些不堪，但下一秒，她又改变了主意。
　　她重新解锁屏幕，将手机递了过去。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江濯烟都陪她经历诸多，给她支持，也见过她最狼狈的一面。
　　如果是江濯烟的话，没有隐瞒的必要。
　　手机屏幕在夜色中光芒显眼，余芊发过来的消息被毫无保留地尽数展示。
　　江濯烟一条条读完，眉头蹙起，“你打算怎么回？”
　　“不回。”沈风霓已经平静了下来，语气云淡风轻，“如果回复的话，我怕我控制不住要骂人。”
　　“也不是不可以。”江濯烟默了默，又说，“我可以帮你。”
　　沈风霓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了，盘绕在心头的乌云被风吹散，一瞬间重新放了晴。
　　有些人相处得越久越觉得厌烦，有些人则反之，时间越长，越能发现对方的可爱。
　　江濯烟显然属于后者。
　　“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怎么好麻烦小江总。”沈风霓勾起唇，将手机收起来，“不用理她就是了。”
　　正欲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她的视线突然扫到了人群中的某个人。
　　身材高挑，玲珑有致，挑染了蓝色的长发披在身后。随着她的动作，夸张的金属耳环时不时折射出一点灯光。
　　是许唯一。
　　她现在是独自一人，之前跟她同行的双马尾女生不在了，也不知道是率先离场了，还是走散了。
　　沈风霓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盯住那道纤细的背影，心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比起骂回去，似乎有更好的回击方法。
　　来不及跟江濯烟解释，身体已经率先做出了反应。
　　沈风霓加快速度追了上去，人群喧嚣嘈杂，以致于她的脚步声完全被淹没其中，根本无法察觉。
　　转眼之间，她已经抵达了许唯一的身后。
　　沈风霓调整好表情，尽量让自己显得友善。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前方女生的肩膀。
　　“嗨。”
　　“诶？谁啊？”许唯一身形一顿，大概是没想到还有认识的人在场，目带惊讶地转过头。
　　在看到来人长相后，她脸上的神情明显抽搐了一下，低声喊了句“我靠”，然后拔腿就想开溜。
　　沈风霓早有准备，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她。
　　她的手指紧紧扣住许唯一纤瘦的手腕，不让她挣脱。
　　在许唯一惊恐无比的目光里，沈风霓微笑着开口，“聊一聊吗？”


第38章 
　　凌晨时分, 江边的温度骤降。
　　灯光熄灭，音乐已经终止，华美的舞台被夜色笼罩, 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树影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路人脚步匆匆, 颇有几分狂欢散场时的寂寥。
　　“你你你要干什么？”许唯一脸色都白了几分, 拼命扭动着手腕, 想要逃脱桎梏。嘴上也不闲着, 发出警告, “你别乱来，再这样我要喊人了啊。”
　　许唯一虽然看着偏瘦，但力气却大的要命, 简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活蹦乱跳, 眼看着就要压不住。
　　“喊人？”沈风霓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语气却是不紧不慢, “你确定吗？”
　　许唯一愣了下，视线扫过四周。
　　听众们大都已经退场，但也有动作慢的三两游客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你们干什么呢……诶, 这不是沈风霓吗？”
　　其中一个面容稚嫩的女生惊呼一声，音调都拔高了几个度, “姐姐姐姐你刚才唱得真好听，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啊？”
　　“许小姐，我不是想找你的麻烦。”在女生和她的同伴抵达之前, 沈风霓压低了声音，语速加快, “只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情，做与不做，取决于你。”
　　在看到许唯一的第一眼，就有说不清的晦暗情绪在心里扎了根。
　　还未成型，模模糊糊，让人看不透也抓不住。
　　但或许是被余芊刚才的信息恶心到，沈风霓的脑海中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想要一把刀。
　　一把能够刺向余芊，给其致命一击的刀。
　　许唯一站在她的眼前，那样年轻的面孔，明媚张扬，生命力蓬勃。
　　沈风霓的视线下滑，落在女生的腰间。
　　此刻她终于看清了纹身的全貌，是只伫立在荆棘中的鸟儿，骄傲地高昂着头颅，放声高歌。
　　她想，她或许会是一把好刀。
　　转眼的功夫，吵着要沈风霓签名的女生和同伴们已经走到了跟前，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打量着二人，“你们在干嘛呢？该不是要打架吧？”
　　许唯一此时也反应了过来，后背都冒出冷汗。
　　沈风霓刚刚凭借出色的表演圈了一波粉，听众们正是上头的时候，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跟沈风霓的关系，怕不是有被群殴的风险。
　　想到这里，许唯一立刻露出甜美的笑容，“没干嘛啊，跟朋友闹着玩呢。”
　　沈风霓笑了笑，当作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她松开手，从容地给几个粉丝签完名，又合了几张影。
　　粉丝们离去之后，见四处人烟已经稀少，许唯一又起了逃跑的心思，然而她还未来得及行动，就对上了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一个陌生的漂亮女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沈风霓身边，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那人气质孤冷脱俗，倨傲又冷淡。身上的裙子配饰无一不是大牌，总价值恐怕在七位数以上。
　　许唯一从小混迹社会，擅长察言观色，看人下菜碟。
　　比如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她绝对得罪不起的。
　　所以她立刻放弃了逃跑的念头，只是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小声问：“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啊？”
　　沈风霓看了眼身侧的江濯烟，仅仅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汇，她就意识到江濯烟已经猜到了她的想法。
　　她轻轻弯唇，为这份默契。
　　“先说好啊，我就是来音乐节玩一玩，不是针对你，更不是特意来找你的啊。”
　　许唯一见沈风霓没回复，但笑得胸有成竹似的，心中愈发忐忑，“要打可以，但别打脸行吗？”
　　沈风霓：……
　　要不是许唯一表现得心虚无比，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
　　余芊喜欢这种神经大条的类型吗？还是说，她其实根本不怎么挑食，只要外表对胃口就可以？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我说过，不是要找你的麻烦。”
　　沈风霓心平气和地开口，“许小姐，你是不是很缺钱？”
　　“没有啊，我怎么会……”许唯一不想露怯，当场就想否认，但回想起几个小时前跟沈风霓的初遇，她又把没说完的假话咽了下去。
　　沈风霓当时就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她和同伴的对话大概率是都被人听到了，连电动车的二十块都要省，窘境可想而知。
　　许唯一叹了口气，选择老实摊牌，“缺啊，怎么了？”
　　沈风霓微笑，“帮我做件事，我会支付一笔让你满意的报酬。”
　　许唯一：“什么事？”
　　沈风霓长话短说：“我想跟余芊解除婚约，但她不同意，所以我需要你的协助。”
　　许唯一虽然神经大条了一点，但并不傻。她眨了眨眼睛，很快反应过来沈风霓的意图，“你让我去砸场子？”
　　沈风霓很满意她的反应速度，点了点头，“是。”
　　许唯一的目光在沈风霓的身上扫过，又看向一旁冷着脸的江濯烟。
　　她的眼中有犹豫之色，“你能给我多少？”
　　“你是不是在想，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余芊，她或许会给你更多。”
　　江濯烟抬眼看她，语气很淡，却一针见血。
　　心思被人一眼看穿，许唯一几乎要当场炸毛。
　　她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故作镇定道：“买个东西还要货比三家呢，何况是这么大的事。谁不想多拿点钱啊？”
　　一张名片递到了眼前，许唯一下意识地接过。
　　路灯光芒昏暗，但却也足以让她看清江濯烟的名字，和后面一系列的头衔。
　　许唯一瞳孔地震，难以置信地看看江濯烟，又低头看名片，“你、你就是小江总？”
　　“不管余芊能给你多少，我都可以给你十倍。”
　　江濯烟没有理会她的问题，冷淡开口，“但我需要你听话，把该做的事情做好。想好之后，就联系我。”
　　许唯一捏着名片，呆呆地站在原地，“我……”
　　她从小在清澜市长大，早就听说过江氏的威名。小江总也听人提过多次，都是夸她聪明、有能力有手段。没想到传说中的人会突然出现在眼前，还是这样的年轻漂亮。
　　猝不及防，大脑已然宕机。
　　对面的女人白裙似雪，单薄的脊背挺直，看向她的目光寒气森森，仿佛身处不可接近的极寒之地。
　　即便是在暖意融融的夏夜里，也让许唯一背后阵阵发冷。
　　她听到江濯烟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如果不答应，也别做多余的事。”
　　***
　　晨光熹微，照拂在窗边翠绿的蝴蝶兰上。
　　“对，就是昨晚的音乐节。”
　　江濯烟站在窗边，丝质系带睡袍勾勒出玲珑身材。
　　她拿着手机打电话，神色专注，“节目的名字叫《长安明月》，跟周珞盈合唱的，观众反响很好。”
　　电话那头的人爽朗的笑，“所以需要我为你做点什么呢，亲爱的总裁小姐？”
　　“沈风霓的账号还没做起来，这次的热度是很好的机会，不能错过。”
　　江濯烟说着，目光无意中扫过窗台上的摆件。
　　一只胖嘟嘟的小松鼠，捧着圆圆的松果，造型非常可爱。
　　那是昨天沈风霓回来之后送给她的，作为猫咪吊坠的回礼。沈风霓特意强调说这个摆件是自己某次凑热闹，转发抽奖中的奖品，一直视为幸运的象征，相信也会给她带来好运气。
　　沈风霓一向喜欢这些可爱的小玩意儿，家里应该多添置一些才好。
　　虽然按照约定，沈风霓只是在她家暂住，但既然来了，就没有再把人放走的道理。
　　江濯烟收回视线，继续说，“她需要正面宣传，越多越好。”
　　跟她打电话的人名叫顾宛，在隔壁一线城市工作，知名媒体人，在圈里吃得开，人脉很广。
　　顾宛是她相识多年的好友，所以江濯烟并没有客套迂回，直接将诉求说了出来。
　　“唔，沈风霓是吧，我查一下。”
　　一阵劈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过去，顾宛的声音重新响起，“哟，播了没多久，还是新人啊。”
　　“嗯。”江濯烟应了声，“但她业务能力很强，火起来是早晚的事。”
　　顾宛不太赞同：“现在这世道，光有业务能力可不行啊。”
　　直播要想火，需要有情商、会整活儿，给人带来情绪价值，“瞬间”app上唱歌好听的人大把，但火起来的只有那么一小撮，大部分都被埋没在茫茫人海，不为人知。
　　“她还有我，我会帮她。”江濯烟淡声道，“你也来搭把手。”
　　听筒里安静了片刻，随即传出顾宛忍着笑的声音，“我说总裁小姐，昨天去音乐节折腾到挺晚的吧，你也不多睡一会儿，一大早就找我说这事？这么看重她啊？”
　　江濯烟无视了她的调侃，一板一眼地回答，“新闻具有时效性，晚了怕是来不及。”
　　这下顾宛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是不是喜欢人家啊？”
　　江濯烟额上的青筋跳了跳，“你的话真的很多。”
　　“好好好，我不说了。”顾宛收住笑容，语气戏谑，“不过我要提醒你，喜欢的话，别急着捧她。”
　　江濯烟皱眉，“为什么？”
　　“你自己公司里也做直播，还用我来解释啊？”
　　顾宛说得理所应当，“这年头的小主播，一个比一个野心大，红了之后翻脸不认人，把金主一脚踢开的可太多了。到时候你投入的时间金钱都得打水漂，还是先把人追到手，再考虑下一步吧。”
　　晨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吹动蝴蝶兰的枝叶。
　　在一片绿意盎然中，点缀着几个小巧的白色花苞。仿佛害羞的少女，悄然探出头来。
　　“你错了，我不是非要得到她。”
　　江濯烟弯下腰，拿起一旁的喷壶，给蝴蝶兰浇了点水。
　　她用指尖轻轻触了下娇嫩的花苞，语气平静，“我只是希望她过得好，仅此而已。”


第39章 
　　宽敞的房间里, 遮光窗帘拉得密不透风。一盏盏打光灯的光线耀眼，将室内映照得十分明亮。
　　沈风霓再一次对着镜子检查了一番，然后在电脑前坐了下来。
　　她调试好设备, 深吸一口气, 点击了直播的“开始”键。
　　界面切换, 屏幕上浮现出她清丽姣好的脸。
　　因为考虑到双方父母的日程安排, 跟余芊的谈判约在了16号, 距今还有4天的时间。
　　婚没结成, 音乐节也圆满结束了, 沈风霓休息了一天，无事可做，干脆提前开始上班。
　　地点依然是江濯烟的别墅, 从她搬进来的第一天起, 江濯烟就贴心地给她选好了直播用的房间。
　　沈风霓眨了眨眼睛, 对着摄像头露出笑容。
　　好几天没直播，难免会有些生疏, 但同时，沈风霓也觉得怀念。
　　她喜欢音乐，也喜欢唱歌。那些歌曲就像是她的好朋友，也像她的唇舌, 很多不能说的话都可以借着音乐的名义宣之于口，懂的人自然会共鸣。
　　“欢迎大家, 好久不见哦”
　　沈风霓跟粉丝们打着招呼，简单寒暄了几句，很快就找回了感觉, “大家有什么想听的歌可以打在公屏上，我先挑两首唱, 开开嗓。”
　　【风霓风霓，我想听《花朝》】
　　【《花朝》+1，好几天没听了，甚是想念啊。也去别的直播间点过，感觉都不是那味儿了。】
　　【好好好，那我许愿一个《逐风三千》吧！】
　　【可以再唱一首《长安明月》吗？音乐节听到的，一下子就被惊艳了，赶紧追来直播间看看。】
　　弹幕里提到的前两首歌，都是沈风霓经常唱的曲目。《花朝》是古风小甜歌，曲调婉转轻快；而《逐风三千》则充满江湖侠气，豪情万千，很容易听得人热血沸腾。
　　至于点《长安明月》的人，则是音乐节上吸引来的粉丝。
　　“那就先唱《花朝》和《逐风三千》吧，这两个简单一些。”
　　沈风霓翻着弹幕，认真解释，“《长安明月》要再等一会儿哦，这首歌比较难，开嗓之后再唱才会好听。”
　　她调好伴奏，开始唱第一首歌。
　　粉丝们陆续进入直播间，人数很快涨到了50。等她唱到第二首歌的时候，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100，而且还有持续上涨的趋势。
　　沈风霓有点惊讶，轻轻挑了下眉。
　　她记得前世的这个时间，她直播间里的人数稳定在3050之间，很少有超过50的时候。像这样刚开播没多久就达到三位数，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但很快，沈风霓又反应过来了其中的原因。
　　前天晚上的音乐节给她圈了一波粉丝，这是原因之一。而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则是自音乐节结束之后，关于她的通稿突然多了很多。
　　有城市的官媒，也有知名营销号，都是一水儿的夸赞，对她的唱功进行了肯定，又明里暗里地对她人气低迷的现状表示惋惜，说她这样实力优秀的歌手值得更大的舞台云云。
　　沈风霓刚刷到的时候，还以为是大数据的精准推送，没放在心上。
　　但很快就有相识的主播来打探情况，问她最近是不是抱上了大腿，暗示有人在捧她。
　　沈风霓这才意识到此事不寻常，她翻了翻那些营销号夸赞自己的视频，点赞和浏览量都高于平均水平，感觉真的是有谁专门为她买了推广。
　　她第一反应是折枝做的，但询问时对方却说自己不知情。
　　沈风霓云里雾里，在聊天的时候跟江濯烟提及了自己的困惑。
　　江濯烟没表现出意外，说现在的媒体都是见风使舵，哪里有流量就往哪里凑，既然扎堆儿宣传了她，那就说明她能力出众，所以众人才将她当作了值得捧的潜力股。
　　非常高的评价，江濯烟说得直白，好似理所应当一般。
　　沈风霓听得不好意思，匆匆找了个别的话题，就此揭过。
　　“稍等，我再给大家发一个红包，然后就唱《长安明月》啦。”
　　沈风霓一边跟粉丝们聊着天，一边点开操作界面，发了个100人的大红包留人，“今天直播间来了很多新朋友哦，如果喜欢听古风歌曲可以点点关注，主播每天下午准时开播”
　　已经有好几个新来的粉丝打赏了小礼物，管理们很有眼力见儿，在沈风霓感谢完礼物之后，又特意拉着送礼物的粉丝互动聊天，力求拉近距离。
　　气氛融洽，其乐融融。
　　沈风霓开始唱《长安明月》的时候，直播间的人数已经达到了200人。等到一曲终了，她又收到了两个价值五百块的大礼物，分别来自两位新来的金主粉丝。
　　直播流水后面的数字跳到了两千块，沈风霓愣了两秒，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现在她没有公会，所有的直播收入都属于她自己。
　　这个发现让沈风霓心跳都快了几分，她轻抚了一把微微发烫的脸颊，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被粉丝看出她此刻的激动。
　　两千块的直播流水，扣除平台50%的分成，她可以到手一千块。
　　比起从前在余芊公司的收入，要好上太多太多。
　　沈风霓的眼眶有点发酸，她喝了两口水压住情绪，继续跟弹幕聊天。
　　这时，有几个相熟的老粉丝进入了直播间，看到沈风霓，都是一副又惊又喜的模样。
　　【风霓，不是说因为结婚，要请假一个月才回来吗？】
　　【结婚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幸福死了。】
　　【气色这么好，新娘子就是漂亮呀。】
　　【新婚快乐要一直开开心心的嗷。】
　　【该不会是因为太想我们，所以提前回来了吧，哈哈哈。】
　　……
　　一行行弹幕飞快地划过，让沈风霓的笑容僵在了唇角。
　　关于她结婚的事情，在她请假之前，直播间里就进行过一番热闹的讨论，那个时候她还因为众人善意的调侃而感到羞赧，但现在听起来，就是另一种复杂的感受了。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有新来的粉丝看到弹幕，立刻也参与进来一起讨论。
　　【啊，主播刚刚结完婚吗？新婚快乐新婚快乐】
　　【呜呜呜姐姐怎么结婚了啊，我的爱情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跟谁结婚了呀，也是主播吗？】
　　【不是不是，新娘是余芊，本地人应该都听说过吧。我们风霓可是总裁夫人呢，没想到吧。】
　　……
　　一聊到这样的话题，听众们顿时变得活跃无比。
　　就连平时不怎么说话安静听歌的粉丝，都忍不住参与进来讨论两句。
　　【风霓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不好意思了哈哈哈。】
　　【去去去，不准逗新娘子了，别欺负我们风霓脸皮薄。】
　　“我有一件事想跟大家说。”
　　沈风霓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语气认真地开口。
　　公屏上弹幕戛然而止，片刻的安静之后，又重新滚动起来。
　　【你说，我们听着呢。】
　　【什么事呀，这么严肃。】
　　【说吧风霓。】
　　“其实我没结成婚，婚礼取消了。”
　　沈风霓言简意赅，直接道出了结果，“原因的话，暂时不想说。所以也请大家不要多问，可以么？”
　　公屏仿佛凝固了一般，半天没有新的弹幕刷出来。
　　足足过了两分钟，才逐渐有人开口。
　　【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
　　【风霓开心就好啦，我们相信你的决定。】
　　【翻篇翻篇，下一个更乖。】
　　【不说这些了，咱们点歌吧，好久没听风霓唱《清风朗月》了，要不来一首呢？】
　　下一秒，礼物特效刷了出来，璀璨流光铺满屏幕，正是沈风霓直播间规定的点歌礼物。
　　沈风霓心中一暖，知道这是老粉丝在转移话题替她解围。
　　她当然不会拂了这份好意，唱完《清风朗月》，又附赠了一首对方喜欢的歌作为谢礼。
　　从开播到现在，不过四十分钟的时间，沈风霓唱了五首歌，其中还包括高难度歌曲，嗓子有些许疲惫。
　　她吃了颗润喉糖，跟弹幕慢慢聊着天，休息嗓子。
　　这时，放在一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在直播的时候，沈风霓通常是不理会任何通话和信息的。熟悉她的人也都知道她的直播时间，不会在她工作的时候来打扰。
　　所以沈风霓并没有看手机，只是继续直播，打算工作结束后再回拨。
　　但这一次，来电人非常执拗，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暗，一刻也不消停。
　　该不会是有什么急事吧。
　　这下沈风霓有点在意，跟粉丝打了个招呼，说自己要去倒杯水，就走出了摄像头的范围。
　　她拿起手机，继而眉头拧起。
　　十几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余芊。
　　因为她没有接电话，聊天软件里的消息还在一条条弹出来。
　　余芊：沈风霓你是不是疯了，在直播间说婚礼取消？
　　余芊：不是说要坐下来好好聊聊吗？
　　余芊：赶紧跟他们解释清楚。
　　余芊：别闹脾气了
　　余芊：你要知道，我的忍耐也是有限的。
　　……
　　消息传得倒是挺快，也不知道是机缘巧合，还是余芊在她的直播间安插了眼线，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但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她根本不在乎余芊做什么。
　　沈风霓看着那些气急败坏的消息，内心觉得十分好笑。
　　可能是自己乖顺的模样根深蒂固，让余芊始终没把她说的解除婚约当回事，还一直以为只要哄一哄、威逼利诱一番，她就会回头。
　　沈风霓按下关机键，回到电脑前，“不好意思，久等啦。”
　　公屏上，一行突兀的提示映入眼中。
　　【[余芊]进入了直播间。】
　　沈风霓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郁色。
　　前世恋爱的时候，余芊一次也没来过她的直播间，更没刷过礼物。理由是她们早晚是一家人，没必要让平台抽成。
　　她打算当作没看见，然而紧接着，华丽的礼物特效突然在屏幕上绽开，一个连着一个。
　　在绚丽的光影里，她看到余芊发的弹幕。
　　【宝贝别生气了，我们和好吧。】
　　【之前都是我不好，我知道错了，我愿意改。】
　　吃瓜群众最擅长见风使舵，刚才还喊着“姐姐独美”、“下一个更乖”的听众里，已经有人临阵倒戈。
　　【哇哇哇，一口气刷这么多“无尽回忆”，这得花多少钱啊。】
　　【我怎么感觉……小余总是真的知道错了。】
　　【风霓要不然再考虑一下呢，好好聊聊，别太冲动了。】
　　【对啊，两个人走到一起不容易，别因为一点矛盾就分手吧。】
　　沈风霓抿紧唇，心中的烦躁几乎要压不住，表情都有些失控。
　　就在这时，又是一行醒目的提示刷了出来。
　　【年费会员[折枝]进入了直播间。】


第40章 
　　人有千面, 此话不假。
　　手机里气势汹汹、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的余芊，一进直播间，就换上了一副温柔面孔, 又是刷礼物又是哄人, 模范女友的模样。
　　如果是不了解内情的吃瓜群众, 还真的会被余芊此番行为所打动, 心软地替她说话。
　　沈风霓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抹嘲弄的笑。
　　她真的很想直接将余芊出轨的照片贴在直播间里, 让所有人都看看她的真面目是什么样子。
　　但这也仅仅是一时短暂的冲动, 她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瞬间”app明令禁止用低俗行为搏眼球、赚取流量，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很可能会被官方判定成违规。
　　轻则暂封, 重则永封。
　　余芊还不值得她去冒这个险。
　　沈风霓的视线在折枝的名字上停留片刻, 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神色。
　　如果可以选择, 她真的不想在折枝面前和余芊拉扯争辩，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如此的狼狈不堪的一面。
　　【[余芊]：我下班了去接你, 然后一起吃晚饭好不好？】
　　【[余芊]：等我一会儿哦。】
　　“我再说一次。”沈风霓终于开口，语气平静，“余芊，我们已经分手了, 请你不要影响我的工作。”
　　【[余芊]：风霓你先冷静一下可以吗？】
　　【[余芊]：我只是想陪陪你，对不起。】
　　明明自己才是作恶的人, 还好意思装上可怜了。
　　沈风霓很是无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按照常理来说，像这样闹事的人早就被管理踢出直播间了。可余芊现在还冠着她未婚妻的名号, 几个管理都犹豫了，谁也不敢贸然动手。
　　沈风霓打算亲自动手, 但即使她现在把余芊踢出去，直播间里的气氛也已经乱了，剩下的直播时间，恐怕大家都会讨论这件事。
　　而且余芊那种极端的性子，被踢了之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可能会引起更大的麻烦。
　　就在沈风霓考虑要不要直接下播的时候，一行弹幕刷了出来。
　　【[折枝]：请你出去@余芊。】
　　手机屏幕后面的余芊还在打字，看到这行弹幕后，眉头顿时皱紧。
　　她删掉对话框里哄人的甜言蜜语，重新输入。
　　【[余芊]：你是哪位？】
　　【[折枝]：我是管理。】
　　【[折枝]：自己走，还是我送你。】
　　直播间的管理通常分为两种，一种是消费能力较低的粉丝，出于对主播的喜欢为爱发电，帮主播维护直播间秩序、处理日常事务；另一种情况是用来表示对金主粉丝的重视，所以给对方管理员权限。
　　折枝显然属于后者，有禁言和踢人的权限，但她平时非常低调，在公屏说话都很少，更别提用管理员的权限去做些什么了。
　　余芊眯了眯眼睛，盯住折枝ID前方的财富等级。
　　50级，总消费大约在10万左右，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佬。
　　余芊曾经跟几个小主播厮混过一阵子，为了哄人刷过不少礼物，财富等级已经到了60级。
　　“瞬间”app越往后越难升级，所以她和折枝的账号看起来只差了10级，消费金额相差却超过50万。
　　所以余芊压根儿就没把折枝放在眼里，她冷笑一声，继续打字。
　　【[余芊]：既然是管理，应该明白怎么维护金主吧。】
　　【[余芊]：我刷礼物你不道谢也就算了，还要赶我走？】
　　按照常理来说，主播收到礼物的时候，管理们也会在公屏@出送礼物的粉丝，并且表达谢意。
　　刚才余芊一口气刷了10个“无尽回忆”，总价值超过一万人民币。于情于理，都应该收到管理们的感谢才对。
　　今天情况特殊，她的突然出现让所有人措手不及，再加上她和沈风霓之间这样尴尬的气氛，所以并没有管理出面感谢。
　　当然，余芊心里很清楚这些，要求折枝道谢也只是故意打压罢了。
　　毕竟大部分粉丝都是希望主播越来越好的，她的等级和消费能力摆在这里，她相信就算是为了钱，折枝不会敢真的得罪她。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发展。
　　很快，新的弹幕刷了出来。
　　【[折枝]：你也配？】
　　在看到折枝的回复之后，余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在键盘上打字的力道都变大了。
　　【[余芊]：我不配难道你配？】
　　【[余芊]：看看你的等级再跟我说话。】
　　【[折枝]：等级不能说明什么。】
　　余芊简直要被气笑了，在她眼里，看直播本来就是用钱说话，谁砸的钱多，谁的游戏体验就越好。
　　说什么“等级不能说明问题”、“不是谁消费最多谁就最重要”、“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之类的粉丝，多半儿是钱不够多。
　　所以余芊更加认定折枝是个没什么经济实力的粉丝，她继续快速打字。
　　【[余芊]：不说这些，没有意思。】
　　【[余芊]：我刚才刷了10个“无尽回忆”，你要是能刷得比我多，我就马上走人。】
　　【[余芊]：要是刷不出来，就老老实实谢礼物，别说多余的话。】
　　折枝和余芊突然针锋相对，让所有人都头脑发懵。
　　一个是天天来消费的忠实粉丝，一个是沈风霓的未婚妻，都是特殊的重量级人物，没人敢轻易开口。
　　两个人都在气头上，万一说错话再火上浇油那就不好了。
　　沈风霓的大脑也宕机了片刻，但在看到余芊要求折枝刷礼物的时候，她立刻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
　　她赶紧出言制止：“没关系的折枝，我自己能解决，你别这样。”
　　虽然沈风霓很清楚折枝有这个消费能力，但她不想让折枝因为这种事情破费，如果再影响到她和折枝的关系，那就更是得不偿失。
　　【[折枝]：你确定？】
　　沈风霓：“确定。”
　　折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好，听你的。
　　其他粉丝见主播开口了，也纷纷跟着附和打圆场。
　　【大家都是为了风霓好，没必要互相针对哈。】
　　【有什么事下播再说呀，好好沟通一下。】
　　【冷静点冷静点，不要在直播间吵架，影响不好。】
　　【风霓要不然唱首歌呢？咱们听歌吧。】
　　……
　　“好，我唱首歌，大家想听什么？”
　　沈风霓一边关注着公屏的动静，一边瞄了一眼在线人数。
　　其实余芊和折枝的冲突并没有给直播间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反而吸引了不少游客停留看热闹，再加上余芊消费不少，引发了平台的自动推流机制，所以目前直播间里的人数已经涨到了将近500。
　　要说弊端的话，就是有一部分新进来的路人不知事情原委，在公屏肆意吃瓜，说出来的话不太友好。
　　如果换做前世这时的沈风霓，还会被多少影响到心态。但在如今她的眼里，这些话就像是空中飘过的浮云，根本不会往心里去。
　　心态好才接得住流量，与其跟那些怀着恶意的弹幕解释，陷入自证陷阱，还不如多唱两首歌吸引新粉。
　　“欢迎大家进入直播间，喜欢听歌的话可以点点关注。”
　　沈风霓的唇边挂着轻快的笑容，在弹幕cue到的歌曲里选了一首难度偏高的歌曲，开始演唱。
　　粉丝们默契地开始应援，公屏瞬间干净了很多，还有不少新来的粉丝被歌声吸引，也加入了应援行列。
　　沈风霓唱到副歌的时候，气氛已经恢复了祥和。
　　就在她以为事情已经过去的时候，余芊的弹幕再度闯入视野。
　　【[余芊]：你刷还是不刷？@折枝】
　　【[余芊]：这么久了还没充好钱？要不然我借你一点？】
　　咄咄逼人，不依不饶，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沈风霓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下定了决心。
　　不管怎么样，先把余芊踢出直播间再说。如果余芊因此做出什么发疯的举动，再想办法处理好了。
　　沈风霓眼眸暗了暗，不动声色地将鼠标放在了余芊的名字上。
　　这时，华丽的特效在屏幕上绽放。
　　是折枝送了她“为你动心。”
　　单价是“无尽回忆”5倍。
　　一个接一个，长长的礼物列表，好似没有尽头。
　　事发突然，沈风霓愣了两秒，差点唱错歌词。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还是让她稳住了声线，继续演唱。
　　如果因为收到高额礼物就中断演唱，是非常不专业的行为，她不喜欢。
　　折枝……应该也不喜欢吧。
　　沈风霓的视线扫过榜单上折枝的名字，心中情绪汹涌而来，让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很清楚，折枝是为了维护她才做出如此举动。余芊好歹也是要脸面的人，被当众给了难堪，也不好对自己说的话出尔反尔。
　　这样一来，她应该有段时间不会再来直播间闹事了。
　　只是，她好像又欠了折枝一次。
　　沈风霓在心里轻叹。
　　如此高昂的消费，在整个“瞬间”app平台都是极其罕见的。沈风霓的直播间直接登上了平台金榜的No.1，最佳推荐位。
　　观众不断涌入，弹幕疯狂地滚动起来。
　　【来看土豪了！！！姐姐带带我@折枝】
　　【啊啊啊姐姐好帅，姐姐还缺挂件吗？@折枝】
　　【这是一口气刷了多少个啊，特效飘了两分钟还没停。】
　　【你别说，主播唱得确实好，难怪能吸引到大佬呢。】
　　【这嗓子一听怎么不得十万粉往上啊，主播是不是还没播多久？】
　　……
　　管理们纷纷开始营业，在公屏欢迎新人，回答问题。
　　在一片惊叹和赞扬声里，折枝发了一条至尊弹幕。
　　闪着金光的字体直接在直播间里置顶了30s。
　　【[折枝]：是自己走，还是我送你？@[余芊]。】


第41章 
　　江濯烟一进门, 就闻到了淡淡的食物香气。
　　她抬眸，在宽敞的开放式厨房里看到一道熟悉的窈窕背影。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看到她之后眼眸弯起, 笑意柔和, “你回来啦。”
　　沈风霓穿着宽松的家居服, 夕阳的光线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身后炉灶上的锅子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朦胧了她脸上的笑容。
　　是最寻常的人间烟火。
　　在梦里都不敢幻想的场景, 如今竟然成了日常。
　　江濯烟的眼眸微微发酸, 恨不得现在就快步走上前，将朝思暮想的人拥入怀中，说自己很想她, 每天都很想她。
　　但现在还不行。
　　所以她也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把手里拎着的小盒子放在餐桌上, “我买了抹茶蛋糕，不甜。”
　　“好啊, 那吃完饭一起吃吧。”沈风霓用长柄木勺搅了搅锅里的食物，面带歉意道，“今天下播有点晚了，没来得及准备什么, 只做了牛肉咖喱。”
　　江濯烟说：“已经很好了。”
　　她顿了顿，好似不经意地补上一句, “第一天恢复直播，还顺利么？”
　　沈风霓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
　　“还算顺利。”片刻后, 她如实回答，“余芊来折腾了一趟, 不过后来都解决了，没什么影响。”
　　要说没影响，其实也不准确。
　　余芊和折枝两个人的消费，扣除平台的分成，她可以到手约十万人民币。这个数字对于沈风霓来说已经非常可观了，比她前几个月直播的总收入加起来还要高。
　　而且平台的推流也让她涨了不少粉丝，几个粉丝群里都在不停的进人，管理们拉着新人们聊得热火朝天，消息就没停过。
　　重活一世，沈风霓的物欲极淡，但今天赚到的这笔钱确实给她救了急。
　　她打算用这笔钱租个合适的房子，然后给江濯烟买一件贵重的礼物，作为一直以来的感谢。
　　江濯烟没再多问：“那就好。”
　　上楼换衣服的时候，她扫了一眼沈风霓的方向。对方正拿着手机打字，神情专注。
　　然后江濯烟的手机就轻轻震动起来。
　　风霓：我准备吃饭了，先不聊啦。
　　风霓：晚上游戏见
　　江濯烟的心跳倏然加速，她看着那两行字，心中一阵发虚。
　　她快步走进卧室，从里面反锁好门，这才轻轻舒了口气，把手机拿出来。
　　折枝：知道了，好好吃饭。
　　折枝：一会儿见。
　　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两份咖喱饭已经上了桌，热气腾腾。
　　沈风霓可能是觉得菜色太单调，还做了一份蔬菜沙拉，又去洗了新鲜的水果来切。
　　其实完全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江濯烟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在心中想道。
　　只要是跟沈风霓在一起，吃什么她都很开心。
　　“快来吃饭。”沈风霓见江濯烟下来，笑着招呼她，“要喝点什么吗？有果汁和汽水，也有酒。”
　　相处了几天后，不知不觉，她和江濯烟之间的气氛变得随意了起来，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客套。
　　她就像是在朋友家做客一样，放松了许多。
　　江濯烟想了想，“果汁吧。”
　　饮料是沈风霓上次去超市的时候买的，琳琅满目地在冰箱里摆了两排。江濯烟不是特别喜欢喝饮料，可有可无，但每次打开冰箱看到，她的心情都会很好。
　　冰箱里及时补充的丰盛食材、随处可见的可爱摆件、衣架上属于另一个人的外套……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她，沈风霓在她的身边，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吃饭的时候，沈风霓忍不住要分享下午发生的事情。
　　本来只是想简单讲一讲事情经过，但江濯烟实在是个太合格的听众，她一不小心就没收住，打开了话匣子。
　　“……后来折枝就说‘你自己走，还是我送你’，超级霸气，我都怀疑她该不会真的是什么霸总吧。”
　　“事情闹成这个样子，余芊也没脸再呆下去，一句话没说直接走人了。以我对她的了解，近期她应该不会再来。”
　　“我真的很想看一看，当时余芊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沈风霓的眼睛里噙着亮晶晶的笑意，用手比划着，“而且折枝当时发的还是至尊弹幕，在直播间置顶30s的那种，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活了两世，这还是她第一次从沈风霓嘴里听到“折枝”二字。微妙的情绪肆意蔓延，仿佛投入湖水中的巨石，在她的心里掀起层层涟漪。
　　江濯烟喝了口橙汁，掩饰住脸上不自然的神情。
　　她点评道：“很精彩，可惜我不在现场。”
　　“没关系，以后有好玩的事，我偷偷喊你来看热闹。”
　　沈风霓被自己的想法笑到，唇角扬起，转而又夸奖起折枝来，“今天还好有折枝在，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是折枝让一场闹剧变成了爽文，因为剧情极度舒适，甚至有人怀疑是提前设计好的剧本。
　　江濯烟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下，突然问：“你跟折枝，关系很好么？”
　　“要说关系的话……”沈风霓歪了歪头，斟酌着措辞，“我把折枝当成很重要的朋友，但是不知道她是怎么看我的。”
　　江濯烟的眼眸微微一软，低头回避了她的视线。
　　她低声说：“你对她来说，也一定很重要。”
　　***
　　“要处理解除婚约的事情，应该会花费不少精力，所以最近直播的时间不会很固定，也没有很多时间跟你一起玩游戏。”
　　沈风霓注视着白衣女侠的眼睛，语带抱歉，“你也看到了，我的前未婚妻是个很难缠的人。”
　　江湖依旧晴空万里，蓝天之下是绵延的群山，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阳光照拂在柔软的草坪上，有不知名的花朵夹杂其间，色彩缤纷，像打翻了颜料罐子。
　　“你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情，我没关系的。”
　　折枝摇摇头，语气温和，“直播间有我在，不会出问题。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跟我说就好。”
　　见折枝如此为自己考虑，沈风霓更是觉得自己无以为报。认识这么久，折枝唯一提出的要求就是一起玩游戏，但她都不能满足。
　　她愧疚道：“等我忙完这件事，就随时都能上线了。”
　　折枝说：“好，但你别着急，慢慢来。”
　　有风轻轻吹过，面纱贴在她的脸上，显露出几分笑意来。
　　沈风霓应了一声，问道：“还有什么想做的任务吗？”
　　跟折枝玩游戏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已经接近了半夜，就快到了两个人惯常下线的时间。
　　折枝默了默，再度提起，“姻缘任务。”
　　沈风霓愣了下，“没有其他的？”
　　折枝说：“没有。”
　　她的语气固执，像极了坚持要某样东西的小朋友，就算旁人想要用其他东西来替代，也会被一口拒绝。
　　平时清冷疏离的人，一旦露出这样孩子气的一面，就会显得非常可爱。
　　沈风霓被逗笑，正要开口，又听到了小朋友的补充说明：“我知道现在还不行，只是提醒你不要忘了。”
　　“没忘没忘。”沈风霓不自觉地放软了语气，开了个玩笑，“你就这么想要眷侣的专属挂件和外装吗？不会拿到之后，就立刻跟我和离了吧。”
　　折枝的表情停顿了片刻，然后蓦地抬眸看她，眼神幽深。
　　她说：“不会。”
　　“你怎么了？”沈风霓看着折枝骤然变得严肃的神情，还以为自己说错话惹人生气了，“我说着玩的，你别不高兴。”
　　有几只鸟儿轻盈地掠过枝头，枝叶轻颤，地面上斑驳的光影随之摇晃。
　　她听到折枝的声音：“如果我说，不是为了什么专属挂件呢。”
　　沈风霓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酸酸涩涩的感觉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张了张嘴，轻声说，“那是……”
　　“不早了，下线休息吧。”
　　折枝打断了她的话，又恢复了平淡神色，好似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说：“晚安，做个好梦。”
　　从游戏舱出来回到卧室之后，沈风霓坐在床上发呆了好一会儿。
　　她是个有情感经历的成年人，就算当时有点懵，冷静下来之后也能明白折枝话里的意思。
　　沈风霓很清楚自己对折枝有好感，只是因为婚约的事缠身，所以还无从考虑这些。
　　可前世的折枝不是有喜欢的人吗？难道说现在还没遇到？
　　那如果以后的折枝遇到了那个人，会不会后悔跟她做姻缘任务呢？
　　到时候，她又该怎么办？
　　乱七八糟的念头接二连三的冒出来，沈风霓觉得自己的大脑要不够用了。
　　“咚、咚。”
　　很轻的敲门声响起，让沈风霓从一团乱麻似的思绪中挣脱出来。
　　她打开门，眼中浮现出一丝诧色。
　　“小江总？”
　　江濯烟站在门口，穿着一条V领真丝睡裙，露出脖颈间一小片雪白的肌肤。裙子的坠感很好，在膝盖处柔柔晃动。
　　她问：“没打扰到你休息吧？”
　　“没有，我还没躺下呢。”沈风霓立刻否认，又主动问道，“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急事么？”
　　她的视线偏移，扫过江濯烟略显凌乱的长发和稍稍歪斜的领口，心中更是好奇。
　　江濯烟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特意跑过来找她一样。
　　她一时想不出能有什么事情能让一贯冷静的江濯烟做出如此行为。
　　很快，沈风霓得到了答案。
　　“刚才，我收到了许唯一的消息。”
　　江濯烟解锁了手机，将屏幕上的短信对话框展示给沈风霓看，“她说已经考虑好了，愿意跟我们聊聊。”


第42章 
　　“其实我大概知道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许唯一省去了寒暄的部分，说得简单粗暴，“我可以做, 钱给够了就行。”
　　沈风霓的视线扫过坐在对面长相姣好的少女。
　　许唯一今天穿了宽松的潮牌T恤, 头上扣着一顶棒球帽, 裤子很短, 几乎要到大腿根。
　　她的身边放着个水洗帆布包, 松松垮垮, 看上去已经用了有段时间, 边缘磨损得厉害。
　　因为底子好，所以即使这样随意打扮，许唯一也是美的, 只是整体风格跟她们目前所在的这家高级西餐厅有些格格不入。
　　江濯烟淡淡开口：“你想要多少？”
　　“起码一万。”许唯一立刻报出了价格, 显然在来之前已经深思熟虑过了, “要是我被打了，医药费你们也得包。”
　　沈风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跟许唯一这样简单的人打交道是件挺轻松的事情，而且许唯一虽然看着不富裕，倒是并不贪心，没有狮子大开口, 漫天要价。
　　她顿了顿，“可以, 但这件事应该不会发生。”
　　包间的门在此刻被推开，衣着考究的侍者端着铁盘走进来。揭开盖子的一瞬间，铁板上的牛排兹拉作响, 香气顿时充满整个房间。
　　许唯一的肚子似乎叫了一声，她看着面前的两排刀叉皱了下眉, 对侍者道：“不是说了给我拿双筷子？”
　　她根本用不惯刀叉，所以上前菜的时候就提出了如此要求，尚未得到满足。
　　“抱歉，我们店没有筷子。”侍者维持着礼貌的笑容，将一件东西放在她的面前，“临时找到了一次性的，您看可以吗？”
　　许唯一眼睛亮了亮，“当然可以。”
　　她用筷子将整块牛排夹起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那咱们就算谈成了吧，还有什么其他的事……嘶，好烫。”
　　“慢点吃。”沈风霓失笑，“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本来江濯烟是想约在咖啡厅的，但许唯一说自己肚子饿，所以临时换了地方。好在江濯烟是餐厅的VIP客户，省去了提前预约的麻烦。
　　许唯一咽下口中的食物，用纸巾擦拭了一下唇角，“你说。”
　　“第一个，你跟余芊现在是什么关系？”
　　沈风霓注视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地询问。
　　“散了，没联系了。”许唯一说得轻松，似乎不以为意，“就在你们婚礼的前一天吧，她跟我提的分手。”
　　沈风霓眸光动了动，“她说分手原因了吗？”
　　她并不是八卦余芊的私生活，只是既然要谈合作，她需要了解许唯一此刻的心态以及对余芊的态度，所以才会问起二人的感情纠葛。
　　“她说她有未婚妻，明天就要结婚了，让我不要再联系她。怕我不信似的，还特意给我看了你们俩的合照。”
　　许唯一又狠狠咬了一大口牛排，边吃边说，“其实她根本不用这样，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跟我只是玩玩，而且她也不止有我一个人。但我也无所谓么，她长得漂亮，最重要的是有钱，我怎么都不吃亏。”
　　说到“有钱”的时候，许唯一明显加重了语气，着重强调。
　　看来许唯一跟余芊在一起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钱。
　　那就很好办了。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算问题。
　　沈风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继续问，“下一个问题，你跟余芊在一起多长时间？”
　　“没多久，我看看……”许唯一拿出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
　　她大大方方地将界面展现在二人面前，“看，5月份加的好友，到现在也没有两个月。”
　　时间不长，应该没什么感情基础。
　　而且余芊还有其他人，分给许唯一的时间就更少了。
　　沈风霓和江濯烟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有了底。
　　许唯一，是个很合适的合作对象。
　　“好，我知道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沈风霓轻轻敲了下桌子，示意她可以把手机收回，“你的底线是什么？”
　　怕许唯一听不明白，她又贴心地解释了一句，“就是，等到了现场，你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底线？我没有底线。”
　　许唯一很爽快，没有半秒的犹豫，“钱给够了，怎么都行。”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与盘子里的食物做斗争。
　　狼吞虎咽，毫无形象可言。
　　不知怎么，沈风霓的心情有点复杂。
　　来之前，江濯烟找人调查过许唯一的背景。
　　许唯一今年刚满二十岁，生于城郊的贫民窟。她父母去世的早，其他亲戚的经济条件也都不怎么好，因此根本没人愿意搭理她这个拖油瓶。
　　许唯一初中毕业之后就没再念书了，混迹于社会，辗转各处打工，为了填饱肚子，吃了不少苦。
　　后来随着年龄推移，许唯一出落得愈发漂亮，在一次偶然的机会，被一家夜店的老板娘看中，招进来做服务生，生活才算是稍微稳定了一些。
　　也就是在那家店里，她认识了余芊。
　　沈风霓的目光在许唯一廉价的金属手链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她领口处的LOGO。
　　T恤应该是高仿，字母都拼错了一个，看着有几分滑稽。
　　沈风霓有点困惑。
　　余芊对待她的小情人们一向出手大方，但是看许唯一现在的衣着打扮，怎么都不像是生活水平得到了提升的样子。
　　而且许唯一口口声声说钱给够了就行，开口却也只要了一万。
　　江濯烟也有同样的疑问，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许唯一。
　　然后她直接问了出来，“余芊平时不给你钱么？”
　　“给啊，但不多。”许唯一坦然回答，看上去完全没觉得自己被冒犯到，“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个两万块左右吧。”
　　沈风霓倒抽一口凉气，心中了然。
　　许唯一跟余芊认识将近两个月，竟然只拿了这么一点钱？
　　难怪许唯一开口也只要了一万块，敢情是因为折腾一天拿的钱就抵得上余芊那里的月薪了。
　　不过以她对余芊的认知，应该不会这么小气才对啊？
　　沈风霓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你不觉得……呃，这个收入有点低了吗？”
　　“谁说不是呢。”许唯一吃饱了，往后懒洋洋的一靠，“但没办法啊，余芊当时更喜欢另一个，注意力全在那人身上。而且就算每个月一万，也比我当服务生赚得多啊。”
　　一张银行卡推到了眼前，让许唯一瞬间坐直了身体。
　　她眼睛都睁圆了，“我还没干呢，先给钱啊？”
　　“这里面是五万块，密码写在卡的背面。”
　　江濯烟没理会她的问题，语气淡然，“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五万。”
　　“你是不是听错了啊？”许唯一瞳孔地震，心跳都快了不少，“我刚才说的是一万，不是十万。”
　　她在夜店上班，一言不合就闹起来、在店里摔东西的客人见得多了，因此根本不觉得沈风霓她们的要求有什么困难。
　　江濯烟已经收回了手，那张银行卡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宛如打开宝藏大门的钥匙，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芒。
　　许唯一喉咙滚了滚，没敢伸手去拿。
　　只是砸个场子闹闹事就拿这么多钱，她有点不安心。
　　她试探着问：“还是说，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没有其他要求。”江濯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多付的钱，是要你听话。并且，保证绝对不出任何差错。”
　　她用手指叩了叩桌面，继续说，“具体需要做的，我们整理好之后会发给你，有异议的话……”
　　“没有异议，保证完成任务。”许唯一闻言放下心来，美滋滋地将银行卡放进包里，“那我等你们联系我喽，谢谢老板”
　　许唯一心满意足地离开，包间里只剩下沈风霓和江濯烟两个人。
　　“小江总，我把钱给你，你查收一下。”
　　沈风霓掏出手机，打算给江濯烟转账。
　　刚才江濯烟突然拿出那张银行卡，她跟许唯一一样吓了一跳。
　　她很想当场制止江濯烟的行为，但如果她们两个人在许唯一面前因为谁来付钱这件事拉扯起来，就显得有失风度了。
　　所以沈风霓忍住了，直到许唯一离开后，才提出要还钱。
　　这些天她直播的收入比往常翻了好几倍，再加上那天余芊和折枝的高额消费，支付十万块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然而沈风霓还没输入完金额，一只柔软的手伸过来，抽出她的手机，直接按了锁屏键。
　　“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江濯烟将她的手机放到一边，仿佛是为了说服她，还给了她一个理由，“我跟余芊之间有恩怨，所以很乐意做这些，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
　　“那也不行，你已经帮了我太多，怎么好再让你出钱。”
　　沈风霓有点意外，但依旧坚持道。
　　活了两世，她从没听说过余芊和江濯烟之间有什么过节。按照常理来说，就算是借给余芊一个胆子，她也不敢去招惹江濯烟才对。
　　不过以余芊恶劣的性格，无意中把人得罪了也说不定。
　　总之，沈风霓觉得一定不会是江濯烟的问题。
　　“我来付这笔钱。”沈风霓说，“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如果有恩怨的话，那就当作是谢礼了。”
　　“我想要别的谢礼。”
　　片刻后，她听到江濯烟的声音。
　　很轻，宛若自言自语的低喃，夹杂着难以探寻的复杂情绪。
　　沈风霓呼吸滞了一拍，声音也不自觉地变得柔和起来，像是在哄小朋友，“那你想要什么？”
　　江濯烟默了默，“暂时保密。”
　　她轻叹一声，“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再告诉你。”


第43章 
　　江濯烟的别墅二楼, 有一间不大不小的会客室。
　　坐北朝南，窗户宽敞。晴天的下午，阳光会洒满房间, 暖洋洋的, 让置身其中的人心情也随之变得明媚起来。
　　在这样的地方, 邀上三五好友, 煮酒烹茶, 想必会是件惬意的事。
　　但如果拿来作为谈判场地, 尤其还是一场不愉快的谈判, 那就是另一种别样的心情了。
　　沈风霓看向坐在对面的几人，目光冰冷。
　　余芊和双方的父母衣冠楚楚，正襟危坐, 脸上的神情都挺复杂。
　　她和江濯烟则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横亘在中间的黑色长桌似乎成了分界线, 泾渭分明地将在场的人分成两个对立面。
　　沈风霓曾经无数次在心里预演过今天的场景，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 她发现自己并不紧张，也不害怕，反而心如止水，十分平静。
　　可能是因为在江濯烟的地盘上, 而且东道主就在她身边的缘故吧。
　　沈风霓瞥了一眼身边的人。
　　江濯烟就坐在旁边的位子上，距离她不到半米远。
　　她着一袭正式的黑色长裙, 妆容精致漂亮，比平时多了几分凌厉，看起来更加冷淡不好接近。
　　“小江总, 来打扰您真的不好意思。”
　　余父率先开口，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放置在桌上, “这是我们两家人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请您务必收下……”
　　“直接说正事。”江濯烟打断了他的话，“我赶时间。”
　　“哎好的好的，给您添麻烦了，小江总。”余父悻悻回答。
　　江濯烟如此明显的排斥，让桌上的礼物成了烫手山芋，放着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他陪着笑脸，“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为了两个孩子的婚事。”
　　江濯烟没说话，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是这样的，小江总。”余芊按捺不住，接过了话题，“我跟风霓闹了点小矛盾，所以婚礼上才出现了那样的意外，让您见笑了。我们这次过来，就是来接风霓回家的。”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江濯烟的脸色，心中疑虑丛生。
　　说到底这也是她跟沈风霓的婚礼，是她们两个家族内部的事儿，江濯烟一个外人掺和什么？
　　特意把谈话的地点定在自己家也就罢了，怎么还代替沈风霓跟他们交涉起来了？
　　难道江濯烟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给沈风霓撑腰吗？
　　但这不应该。
　　沈风霓的交际圈她很清楚，跟江濯烟这样级别的人根本搭不上边。江濯烟怎么会愿意处处维护她呢？图什么？
　　听完余芊的话，江濯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她抬眼，“什么小矛盾？”
　　望过来的那道目光像凝了寒霜，看得余芊心里发凉。
　　她扶了扶眼镜，微笑着解释，“我的朋友圈子人员混杂，可能有些人平时说话玩闹的尺度会比较大，让风霓误会了，所以才在婚礼上那样说。其实我虽然有时候跟朋友玩得稍微过火了些，但对风霓一直是一心一意的。”
　　话音未落，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余芊愣了下，看到坐在江濯烟身边的沈风霓笑意盈盈，似乎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笑话一般。
　　她有些恼，低声喊了句，“风霓。”
　　语气里带了喝止的意思，提醒她不要在当前的场合胡闹。
　　以往的沈风霓是很乖的，只要她流露出一点不高兴的意思，就会立刻顺从。
　　但今天的情况显然不同。
　　“一心一意？”沈风霓根本没理会她，唇边的笑容戏谑，“余芊，你是有几颗心，才舍得分给我一颗？”
　　余芊没想到她一张嘴就是嘲讽，动作僵了僵。
　　她皱眉：“你这是什么话。”
　　沈风霓平静回答：“你心里很清楚。”
　　余芊的目光在沈风霓的身上扫过。
　　尽管不愿意，但她不得不承认，沈风霓似乎变得跟从前不一样了。
　　坐在自己的对面，穿着一条水绿色的连衣裙，很漂亮，是她从未见过的款式。
　　她的笑容灿烂、从容，却完全没有了温顺听话的样子。
　　这让余芊觉得陌生，也有种慌乱，就好像什么事情即将要失控了似的。
　　“风霓，这些事情回去之后我都会跟你慢慢解释，但是就算你还在生我的气，做事也要考虑对两个家族的影响吧。”
　　出于心虚，余芊不敢在出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换了一个方向，“咱们还没好好聊过，你就在直播间公然说我们已经分手了，现在很多亲戚朋友都来问是怎么回事。结婚不是儿戏，你这样做有损家族声誉。”
　　“结婚需要两个人同意，但分手只需要单方面的决定。”
　　沈风霓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吧。而且，家族的声誉，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风霓！”沈父本来一直在冷眼旁观，闻言气得脸色铁青，“再怎么样，我和你妈妈也是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了，对于这个家，你就一点儿也不知道感恩吗？”
　　从小到大，沈风霓都没有感受过来自家庭的温暖。
　　她甚至不知道如何去定义“家”这个名词，是一座空荡荡的房子、是一年也见不到一次的父母，还是按月打过来的寒酸的生活费。
　　因此每次听到“家”、“家族”这样的字眼，她都会本能地排斥。
　　“我国法律规定，父母有抚养子女的义务。”沈风霓盯着父亲的眼睛，缓缓地说，“如果连最基本的抚养都不愿意，生我做什么？”
　　“对，我当初就不该生你。”沈父气狠了，说出的话也愈发过分，“要是没有你的话，我们……”
　　“吵够了没有。”
　　江濯烟冷冷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这里不是闹事的地方。”
　　沈父胸口堵得不行，他咬着牙，“抱歉小江总，是我失态了。”
　　活了半辈子，还要对一个年轻小姑娘低头，让他憋屈得要命。
　　但江家位高权重，他又实在是得罪不起。
　　沈母见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老公你冷静点，就算是气话，也不能什么都说。”
　　她看向江濯烟，笑意柔和，“小江总，我知道您关心风霓，但这场婚事毕竟是我们两个家族内部的事，您看……”
　　“你的意思是，我是外人？”
　　江濯烟第二次开口打断。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母慌忙否认，“我只是不想给您添麻烦。”
　　江濯烟看了她一眼，突然轻轻笑了下。
　　她淡声说：“倒是真有一位外人，想让你们见见。”
　　还有人要来？
　　对面的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浮现出几分困惑。
　　房门在此时被猛地推开。
　　一道人影闪了进来。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长相的时候，那人已经快步走到了余芊面前。
　　她一把拽住余芊的头发，抬手就是两个耳光。
　　很明显是早有准备，力道非常大。清脆的巴掌声在房间里回荡着，余芊直接被打得偏过头去，眼镜飞出去撞击在墙壁上，镜面裂开一道口子。
　　由于太过震惊，她维持着被打的动作几秒钟后，才慢慢转过脸来，看向始作俑者。
　　此时房间里的其他人也纷纷回过神，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刚刚闯进来的女生身上。
　　女生穿着清凉的吊带背心和牛仔短裤，手臂的肌肉线条流畅漂亮，她活动了一下打人的那只手，金属手环相互撞击，叮当作响。
　　许唯一迎着众人的目光，笑得阳光灿烂，“哈喽”
　　“许唯一！”余芊气炸，一把握住女生的手腕。
　　她眼神阴冷，“你是不是活腻了？”
　　许唯一耸了耸肩膀，耸了耸肩膀，脸上笑容不减。
　　余芊见她如此，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妙的感觉。她意识到，自己好像中了圈套。
　　果然，江濯烟慢条斯理地开口，“小余总认识她？”
　　余芊很想当场否认，但介于自己已经喊出了许唯一的名字，说不认识未免太过牵强了。
　　她咬牙，“认识，但不太熟。”
　　“嗯？我们不熟吗？”许唯一掩住嘴巴，好像非常惊讶，“姐姐你之前在床上的时候，可不是……”
　　余芊怒喝：“闭嘴！”
　　硬生生将许唯一话打断在半截。
　　对话虽然不完整，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两个人的关系，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了起来。
　　余父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余芊，她是谁？”
　　虽然他很不想捅破这层窗户纸，但江濯烟就在对面冷冷地盯着他，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照现在的局势，如果他不对女儿加以惩戒，做做样子，今天这关是别想过去了。
　　“之前认识的一个朋友。”余芊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轻松，“发生了一些矛盾，就没再联系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落在她的脸上。
　　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嘴唇被牙齿划破，丝丝缕缕地渗着血。
　　“许唯一你别太过分！”
　　余芊忍无可忍，站起来就要动手。
　　她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未受过如此侮辱。大脑宕机，只剩下了要立刻还手的念头。
　　然而就在这时，她听到江濯烟的声音，“住手。”
　　最后一丝理智被唤醒，余芊的动作僵住，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看向对面清冷不可方物的女人。
　　江濯烟端坐在座位上，从头到脚一丝不苟，与自己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她淡淡开口，“这是我叫来的人，你想对她做什么？”
　　江濯烟这是要保人。
　　余芊眼眸暗了暗。
　　这句话一说出来，别说是在这个房间里，就算是以后在其他地方碰到，她也不敢再对许唯一做什么。
　　她都已经打算忍下这份屈辱，装作若无其事。然而下一秒，让她更加崩溃的事情发生了。
　　“别愣着。”江濯烟浅笑，语气却是冷的。
　　她对着许唯一抬了抬下巴，“继续。”


第44章 
　　在余芊的圈子里, 背着伴侣有几段露水情缘，根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他们有的位高权重，有的家财万贯, 一个个都是人上人, 心比天高。面对外界的诸多诱惑, 怎么甘心一生终于一人, 不去领略别的风景。
　　所有人心照不宣, 甚至还会相互帮着朋友隐瞒打掩护, 以维持婚姻表面上的岁月静好。
　　当然, 这样的特权仅限于婚姻里强势的一方。
　　如果势均力敌，那么就各玩各的，互不干扰；如果处于劣势, 那么就应该宽容大度, 忍气吞声, 对伴侣的出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余芊有家族的照拂，事业有成, 在清澜市的商圈里也是个人物，而沈风霓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主播，口袋空空。谁占上风，一目了然。
　　她在婚姻里的地位, 要远高于沈风霓。
　　而弱者没有选择的权力，只能像垫板上的鱼肉一样, 任人宰割。
　　这理所应当。
　　余芊从一开始就这样认为。
　　所以她从未对自己的不忠感到愧疚，反而觉得沈风霓在惹是生非，一点小事就矫情得不得了, 给她添了很多麻烦。
　　可当下的状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事情是怎么一步一步发展到这副模样的？
　　许唯一不愧是吃过苦的人, 力气大得要命，下手快准狠，又是一记耳光打在她的脸上。
　　长发散乱得不成样子，脸颊早就肿了起来，疼痛都变得麻木。鲜血顺着唇角往下流，余芊不自觉地伸手去擦，肌肤上登时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嫣红痕迹。
　　众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般打在身上，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劝阻，就连余芊自己，也不敢闪躲一下。只能站在原地，继续充当马戏团里的小丑，任由许唯一折腾。
　　许唯一似乎挺尽兴，手上动作不停，嘴上也不闲着。一口一个姐姐，阴阳怪气个没完。
　　“姐姐之前教育过我，要永远把利益放在感情之上。怎么样，我学得是不是还挺快？”
　　“姐姐总说我是个粗人，比不了那些小白花，我承认，我确实比不了。”
　　“我这样对姐姐，其他妹妹们不会生气吧”
　　“听说姐姐正在物色其他人选，筛选标准还是跟以前一样吗？必须是D杯及以上？”
　　……
　　许唯一口无遮拦，竹筒倒豆子似的，越说越离谱，根本不顾及房间里其他人的感受如何。
　　炸裂的台词一句一句往外冒，沈风霓听得很是佩服，忍不住在心里想她到底是即兴发挥还是提前写好了稿子。
　　余芊已经完全放弃了挣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其实她在外面花天酒地的事情，双方父母心里都有数，只不过没人当回事。
　　毕竟他们自己对婚姻也没有多忠贞，没必要去苛责下一代。大家都不清白，不用开口，也会默契地抱团取暖，相互维护。
　　但像现在这样闹到明面上来，还是当着江濯烟的面，事情的性质就变得完全不同了。
　　江濯烟单身未婚，没有恋爱经历，连绯闻对象都不曾有过。
　　她是干净清白、高高在上，如果她拿这件事作文章，那么两家人在她的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只是余芊完全想不明白。
　　她与江濯烟无怨无仇，何以闹到今天这般难堪？
　　沈风霓到底有什么地方入了江濯烟的眼，让她愿意这样护着？
　　“好了，就到这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濯烟终于喊了停。
　　她瞥了眼神情麻木的余芊，又冲着许唯一点点头。
　　许唯一心领神会，将背后背着的双肩包往前一甩，从中取出一叠牛皮纸信封来。
　　她笑嘻嘻地往余芊手里塞了一个，又给了双方父母一人一个，然后就乖乖地退到了江濯烟的旁边。
　　江濯烟递给许唯一一张银行卡，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
　　许唯一眼睛一亮，接过来塞进背包里，恭恭敬敬道了声谢，随后快乐地推门而出。
　　江濯烟对余芊说：“打开看看。”
　　余芊此刻已经是满脸青紫，眼睛肿得都有些睁不开。
　　闻言她握着信封的手颤了一下，没说话，低着头将其打开，借着阳光勉强分辨其中的内容。
　　虽说在打开信封之前，她就已经大致猜到了里面的内容，但真的看到自己出轨的照片、尤其是现场的所有人也都看到了同样的内容的时候，她还是无地自容。
　　与羞耻感一起涌上来的，还有刻骨铭心的恨意。
　　江濯烟。
　　余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被凌乱碎发遮盖的眼眸逐渐变得阴冷起来。
　　这件事没完，她一定要她血债血偿。
　　“对不起小江总，真的对不起，是芊芊她一时糊涂。”
　　余父已经在道歉了，毕竟板上钉钉的事实摆在眼前，让人连辩驳的余地也没有，“是我们家对不起风霓，您要怎么处置都可以。”
　　说完他又吼起自己的女儿来，“余芊，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这样对你未婚妻，你怎么还有脸求和好的！！”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两家人早已认清一个事实江濯烟如今是一定要给沈风霓讨个公道，如果再不立正挨打，那就是跟江家作对。
　　这婚肯定是结不成了，所以也没人敢再提什么“回家”、“和好”之类的字眼，只是一味地认错道歉，希望这位小江总能尽快消气，日后不要再产生其他更糟糕的后果。
　　你一句我一句的道歉充斥着耳膜，吵吵闹闹，卑微无比，听得人想吐。
　　余芊低着头没说话，一只手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她回头，看到父母催促的目光，是在示意她赶紧低头认错。
　　今天真是个特殊的日子，她永生难忘。
　　余芊神情微顿，旋即扯了扯嘴角，露出几分嘲弄的笑意来。
　　再次转过脸面向江濯烟和沈风霓的时候，她已经换上了一副懊悔的表情，“对不起风霓，都是我的错，是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风霓，你想怎么做都可以，我会尽最大努力补偿你。”
　　沈风霓盯着余芊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笑起来。
　　她说：“余芊，房间里有监控，从你进来的那一刻起，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被录了下来。”
　　余芊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应了一声。事已至此，接下来即使发生什么她也很难再有情绪波动了。
　　她看向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要跟你解除婚约，跟沈家断绝亲子关系。”
　　沈风霓说，她的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我要你们永远不再纠缠我，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在一众人惊愕的目光里，她拿过一旁早就准备好的协议书，“如果没问题的话，就挨个过来签字吧。”
　　这份协议书是江濯烟找专业的律师帮忙拟定的，万无一失，面面俱到。
　　按照国家法律和协议上的内容，她只要按照最低生活标准，支付父母未来二十年的生活费，就可以跟家庭彻底断绝关系。
　　本来沈风霓打算按年汇款，但江濯烟坚持要给她先行垫付，说这种不健康的家庭关系结束得越快越好。
　　沈风霓当然也明白这一点，她思来想去，最终给江濯烟打了一张正规的欠条，日后连本带利地归还。
　　众人签字的时候，余芊一直没再开口。
　　等到她在协议书上写好名字，按下手印的时候，她顿了顿，突然抬头看向一旁的沈风霓。
　　“我确实有做错的地方，但也不是对你没有付出吧。”
　　余芊的目光好似毒蛇，慢慢缠在她身上，饱含审视，“叔叔阿姨或许没那么称职，但也好好地把你养大了。沈风霓，你就真的要做的这么绝，一点也不念旧情？”
　　平心而论，就算她水性杨花，但在物质上她待沈风霓不薄，两个人平时相处得也还算顺利。虽然她已经对沈风霓的直播账号起了据为己有的心思，但也还没有付诸实施。
　　她有罪，但似乎罪不至此。
　　所以余芊很不理解，为什么沈风霓可以如此决绝，好像从未对她有过任何好感。而且她和江濯烟两个人对她表现出的敌意，简直就像是她干过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一般。
　　然而她的疑问并没有得到解答。
　　“余芊，你是在跟我打感情牌么？但是很遗憾，现在感情已经不能束缚我了。”
　　沈风霓嘴上说着遗憾，但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惋惜。
　　她顿了顿，微笑着纠正，“不，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束缚我了。”
　　余芊盯着她看了很久，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她一样。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冰冰地将那份签好字的协议书推了过来。
　　白纸黑字上有鲜红的指印，无比刺眼，宣告着一段孽缘的终结。
　　沈风霓勾唇，看向对面一众灰头土脸的人，“谢谢各位的配合，慢走不送。”
　　好戏落幕，演员退场，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位女主角。
　　沈风霓低头看时间，差一刻下午四点。因为对手认怂太快，所以事情比她们预估的结束时间要早。
　　“出去庆祝一下？”
　　江濯烟征询身边人的意见。
　　“好啊。”沈风霓勾唇，“你想去哪里？”
　　江濯烟似是早有准备，“有一家餐厅不错，我预约了位子。时间还早，可以先去附近的商场逛逛，你不是说想再买几条裙子？”
　　直播行业与日俱卷，主播们在扮相上拼命下功夫。为了给粉丝新鲜感，有人甚至能做到同样的衣服不穿第二次。
　　沈风霓资金不足，一般都是几套拿得出手的衣服来回换，最近她的账号人气喜人，收入也随之提升了不少。
　　因此沈风霓决定多买一些新衣服回来，避免粉丝们审美疲劳。只要是能力范围内，她也想给一直以来的支持者们展露最好的一面。
　　只是没想到，随口一提的话，竟然被江濯烟记在心里，还贴心地安排进了行程里。
　　不仅仅是这一次，跟江濯烟相处的这些天里，有很多次这样令她感动的时候。或许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但却能让人深刻的感受到那份被重视的心意。
　　沈风霓应了一声，“我有点选择困难，正好你帮我参谋参谋。”
　　江濯烟莞尔，“好。”
　　正对着二人的窗户外面，是别墅的后院。
　　天空碧蓝，明媚阳光穿透云层，万物被涂抹上浅金色的印记，苍翠的树影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沈风霓忍不住低声感叹，“天气真好。”
　　眼前的景象如诗如画，没有瑕疵，很适合作为开启一段新生活的起点。
　　她心怀美好的希望，迫不及待地想要重新出发。
　　在隐隐约约的蝉鸣声里，沈风霓听到身边的人轻声开口。
　　“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好天气。”


第45章 
　　要完成《江湖诺》的姻缘任务, 至少需要七天。
　　一星期的时间不算很长，但在当今这个快节奏的社会，已经足够发生很多事情。如果是在虚拟的游戏里, 变数就更多了。
　　一天只能做一环任务, 完成之后第二天才能进行下一环, 以此类推。任务内容也不是简单的跑地图走流程, 而是有相当的难度, 需要两名玩家相互配合, 方可完成。
　　因此, 玩家们有时会听说“原本玩得很好的两个人因为姻缘任务不顺利一拍两散了”、“暧昧上头的准情侣姻缘任务没能坚持到第三天”、“现实小两口来做姻缘任务，连续吵了七天”这样的八卦传闻。
　　相比于其他全息网游，《江湖诺》的姻缘任务门槛显然要高出一截来。并且因为其过长的时间和偏高的难度, 被人质疑过不利于社交、影响游戏发展。
　　记者曾经就此问题采访过游戏制作人。
　　江濯烟回答的语气平淡：“太容易获得的东西, 不会被珍惜。”
　　“但是论坛里有很多玩家都在反应任务耗时太长、难度太高。”记者说, “多一些眷侣的话，玩家的黏性也会增加吧。小江总就从来没考虑过降低难度或者压缩时长么？”
　　江濯烟说：“没有考虑过。”
　　她顿了顿, 补充道：“江湖是虚拟的，但其中的感情不是。我希望每一对做姻缘任务的人都能认真对待彼此的感情，如果连七天的任务都完成不了，也不会走得长远。”
　　转瞬一年过去, 时间证明江濯烟是对的。
　　因为来之不易，所以很难轻易放手。虽然有一部分人做姻缘任务闹得不欢而散, 但有数量更多的玩家认认真真做完了任务，愿意长久地留在这个江湖。
　　每每想到这些，沈风霓都会有些感慨。
　　她是个慢热的人, 不会对谁一见钟情，因为所谓的新鲜感瞬间落入爱河。相应的, 如果她认定了某个人，那也很难再冷下来。
　　可是，好像没有谁愿意陪着她慢慢来。大家都很忙，没有耐心等待，稍微的考量和拉扯，都是在浪费时间。
　　所以江濯烟的设计理念，倒是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在沈风霓的心里，爱情就应该是细水长流的、长情的喜欢。
　　天光乍破，穿透峡谷中缭绕的雾气，也照亮了路面上躺着的横七竖八的野怪尸体。
　　这里就是姻缘任务第一环的所在地灵蛇谷。
　　灵蛇谷因为道路弯绕似蛇而得名，玩家需要找到正确的出口，并且清除来袭的怪物，才能成功完成任务。
　　“齐了。”折枝说。
　　她挡在沈风霓的前方，手里的古琴因为战斗沾了血。纤纤素手拨弄琴弦，血珠顺着琴弦滚落在地上。
　　击杀怪物可以获得地图碎片，集齐之后就可以拼凑出完整的地图，只要按照上面标注的路线走，就可以顺利逃离。
　　“好，你先看看怎么走。”
　　沈风霓的手指在游戏面板上快速划动，一连按下好几个技能键。红衣女侠手中华美的折扇一扬，技能绚丽的特效绽开，将几只扑上来的怪物击退，又利落地清空了对方的血槽。
　　好歹也是玩了两世的游戏，有基础在。加上最近有意练习，她的操作手法熟练了很多，不再是那个一看到红名就会紧张的游戏小白。
　　折枝低头看地图，也不忘夸上一句，“厉害。”
　　沈风霓笑笑，“跟你比起来，还差得远。”
　　此言并非谦虚，她和折枝的装备水平相同，但据战斗数据统计，刚才一路上的怪物，折枝独自就清除了70%。
　　折枝将地图拼好，在游戏面板上与沈风霓共享。
　　闻言她摇摇头，“怎么会。”
　　沈风霓很诚实，“就算没有我，你一个人也能轻松通关。”
　　折枝手指微动，击毙了两只扑上来的野怪。
　　在熹微的晨光里，风吹起她脸上的薄纱，沈风霓看到她的唇一开一合。
　　“但姻缘任务的意义，就在于我们一起。”
　　然后她笑了起来，转头看过来，“不是么？”
　　心跳在一瞬间加快，沈风霓“嗯”了一声，也跟着露出笑容。
　　折枝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眼里总是带着笑。相识两世，她从来没见过对方如此。
　　虽然只是第一环任务，但沈风霓已经开始期待。
　　不止期待剩余的姻缘任务，也期待与成为眷侣之后的每一天。
　　没有任何意外，两个人顺利走出峡谷，又做了几个休闲任务当娱乐，然后互道了晚安。
　　婚约顺利解除，事业发展顺利，又有折枝陪在身边，沈风霓再无心事可言，睡眠质量稳步提升。
　　闹钟响了足足三十秒，她才挣扎着清醒过来，伸手关掉。
　　怀里有毛绒绒的暖意，细碎的呼噜声贴着她的耳朵。
　　不知不觉，她已经在江濯烟家住了近一个星期，妮妮也变得越来越黏她。一开始还只是时不时地过来缠着她，最近两天发展到晚上跑来“喵呜喵呜”地挠门，强烈要求同床共寝。
　　等她找好房子搬出去，一定会想念妮妮的吧。
　　沈风霓抚摸着怀中柔软的猫咪，在心中轻叹，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一张清冷不可方物的脸。
　　陷在皮毛里的手指顿了顿，她的心里陡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不仅是妮妮。
　　江濯烟待她如此好，她也一定会想念江濯烟的。
　　但即便如此，住在别人家里总归是一种打扰。现在婚约的事情已经解决，事业也步入了正轨，她有充足的时间去安顿自己，再无继续呆下去的理由。
　　一会儿先看看租房信息，这两天抽空开始看房子吧。
　　沈风霓想着，习惯性的先打开聊天软件看消息。
　　折枝的聊天框被她置了顶，后面跟着标注为数字“3”的小红点。
　　折枝：早上好。
　　折枝：[图片]
　　折枝：新开的店，味道还不错。
　　沈风霓点击那张图片，是放在办公桌上的一杯咖啡。
　　自从知道她已经顺利解除婚约之后，折枝跟她聊天的频率就高了很多，沈风霓很喜欢这种感觉。
　　两个人聊天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在分享日常，事无巨细，乐此不疲。哪怕只是发生了很细微的一件小事，也忍不住要跟对方提一提。
　　就像折枝发过来的这杯咖啡。
　　沈风霓将图片放大，杯壁上的LOGO印花也随之变得清晰起来。
　　这个图案……好像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到过呢？
　　沈风霓快速在脑内搜索着，很快回想了起来。这是一家近日刚刚开到清澜市的网红咖啡店，位置就在距离江濯烟公司不远的地方，她刷视频的时候刷到过，留下了印象。
　　应该是一家连锁店吧，全国各地都有的那种。
　　风霓：早呀
　　风霓：这家店我们市也有，等哪天我去尝尝。
　　折枝回复地很快：醒了？
　　又发过来一句：今天什么安排。
　　风霓：刚醒
　　风霓：老样子啦，下午直播，等晚上八点左右继续做任务呀。
　　风霓：哦对了，我今天直播完打算去一趟超市，补充一下冰箱库存。
　　一个人生活的时候，沈风霓懒得开火，基本靠外卖过活，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出一次门。但跟江濯烟同住的这些日子里，她的饮食作息都规范了许多。
　　早睡早起，一日三餐，非常健康。
　　她习惯了起床之后去厨房享用江濯烟给她留好的早饭，也习惯了每天晚上准备简单营养的晚餐。
　　相应的，食材消耗也增加了不少，隔两天就要去超市采买。
　　折枝：好，注意安全。
　　折枝：我先去忙了。
　　折枝：等会儿聊。
　　风霓：去吧去吧
　　沈风霓关闭了折枝的对话框，手指往下划了一点点，找到江濯烟的名字。
　　她打字：我下午要去超市，小江总有什么要带的吗？
　　江濯烟应该是有工作缠身，迟迟没有动静。
　　等到沈风霓洗漱完毕、早餐都吃掉大半的时候，才收到回复。
　　烟：抱歉，有点忙。
　　烟：打包一份松鼠鳜鱼回来吧。
　　烟：商场B1楼的那家。
　　沈风霓常去的量贩超市位于商场负一层，旁边有一家中餐厅，味道很不错。她和江濯烟在那里一起吃过顿饭，当时两个人就觉得松鼠鳜鱼很好吃。
　　只是这道菜要趁热吃才好，打包回来的话，口感难免会变差吧。
　　沈风霓想了想，回复：松鼠鳜鱼凉了不好吃，我试一下自己做吧。
　　虽然她之前没有做过这道菜，但有多年的烹饪基础在，对照菜谱的话，应该可以顺利完成。
　　沈风霓估算了一下时间，如果她比往日提前半小时下播去超市，应该可以在七点半之前将晚饭做好，跟江濯烟一起吃完晚饭收拾好厨房，大约要八点半。
　　一会儿得跟折枝说一声，稍微晚点上线了。
　　她不想迟到，但认识这么久，江濯烟鲜少对她提出要求，偶尔说一次，她还是想尽量满足。
　　烟：不用，做起来太麻烦了。
　　烟：而且这样一折腾，晚饭时间也会有点晚。
　　风霓：不晚呀，七点半左右就可以吃饭了。
　　风霓：小江总今晚要早睡吗？
　　沈风霓玩游戏的时候会比平时稍微晚睡一会儿，几乎每次都能看到江濯烟的卧室还亮着灯，所以在她的印象里，江濯烟应该睡得比她晚。
　　她点击发送，吃掉最后一口早餐，起身想要收拾餐盘。
　　下一秒，对话框里弹出两条新消息。
　　在看清楚消息内容的那一刻，沈风霓全身的血液好似凝固住了一般，连带着肌肉关节全部僵住，动弹不得。
　　直到手机屏幕的光线黯淡下去，也没能从震惊中脱离出来。
　　烟：不用早睡。
　　烟：咱们八点不是要做姻缘任务吗？


第46章 
　　关于折枝, 沈风霓曾经幻想过很多可能。
　　可能是商界的精英，穿着精致的高定套装出入写字楼，谈笑间就是上亿的生意；可能在娱乐圈占有一席之地, 拥有众多的支持者和爱慕者；可能是研究所的尖端技术人员, 认真严谨, 将科技成果转化为人们生活的便利……
　　总之, 沈风霓心中的折枝, 温柔冷静, 事业有成, 集世间美好于一身。
　　想了那么多，唯独没想过，折枝竟然就在她的身边。
　　折枝就是江濯烟, 江濯烟就是折枝。
　　意识到这一点后, 沈风霓站在原地, 久久没有动。
　　晨光从一旁的窗户照射进来，轻柔地笼在她身上, 仿佛沐浴在阳光中的精致的少女雕塑。
　　折枝和江濯烟是同一个人。
　　这……意味着什么？
　　思绪好似被抛进了汪洋大海，随着水流浮浮沉沉，找不到着力点，不知从何说起。
　　无数杂乱的画面在眼前呼啸而过, 现实里的江濯烟和虚拟中的折枝抬起头，两双同样清冷的眼睛一同望向她。
　　“风霓。”
　　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呼唤着她的名字。
　　沈风霓手一抖，餐盘掉落在地上，伴随着清脆的声响, 四分五裂。
　　沈风霓仿佛没听见，站在原地没动。几秒钟后, 她蹲下身，慢慢将那些碎片一点点捡起，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去拿手机。
　　对话框里，江濯烟的消息正在一条一条弹出来。
　　烟：对不起，我没想骗你。
　　烟：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烟：你生气了吗？
　　烟：说句话好不好？
　　烟：风霓，你在么？
　　沈风霓回复：没有生气。
　　她想了一会儿，继续发：只是有点混乱。
　　烟：我现在回去找你。
　　烟：稍等。
　　风霓：不用。
　　风霓：你先忙，我没事。
　　江濯烟迟迟没有回复，可能是去忙工作了。
　　沈风霓等了等，暂时把手机丢掉了一边，她回到卧室，在行李里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之前剩下的半盒烟。
　　她走到阳台，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刺激着大脑，暂且将她的注意力转移，心情也平静了些。
　　太久没抽烟，动作有点生疏。
　　沈风霓习惯在心情起伏大的时候抽上一支烟稳定情绪，但重生之后过得顺风顺水，也就自然而然地将香烟搁置在一边了。
　　震惊过后，再仔细回想起来，这件事也并非完全没有端倪。
　　江濯烟和折枝本就相似。同样清冷温柔，同样体贴入微，同样待她极好，总是在关键的时候站出来维护她。
　　只是她从未往这个角度想过，所以才一直忽略了这一点。
　　时间接近中午，日光愈发毒辣，烤得人皮肤发烫。
　　沈风霓仿佛浑然不觉，微微扬起下巴，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
　　要说不同的话……江濯烟常年独来独往，没有半点花边绯闻，而折枝却说自己有个喜欢的人。
　　等一等。
　　仿佛是在一团乱麻中找到了关键的结点，沈风霓的双眼倏然睁大。她将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匆匆穿过卧室，往楼下走。
　　无数回忆充斥着脑海，翻涌的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渐渐呼之欲出。
　　她回想起前世雪天的偶遇和恰好多做了一份的午餐，回想起葬礼结束后收到的那束白玫瑰，回想起婚礼上拦在她面前、也牵着她穿过人群的那个人。
　　也回想起事情了解之后要见面的约定，迟迟不能进行的姻缘任务，和折枝说过的那句“爱而不得”。
　　前世的晚宴，沈风霓陪着貌合神离的伴侣出席，因为不合身的衣服而烦躁，是江濯烟把酒洒在她的身上，然后顺理成章地带她去换了衣服鞋子。
　　沈风霓每每回想起那天，最大的感受是意外和惊讶。
　　但在折枝口中，那是一个因为见到了想见的人，所以还不错的夜晚。
　　折枝喜欢的那个人……
　　沈风霓一路跑到厨房，拿起刚才遗落在餐桌上的手机。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在对话框里输入一行字。
　　风霓：你喜欢的那个人，是我吗？
　　活了两次，这大概是沈风霓最勇敢的一次。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勇气，但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欲望战胜了其他一切想法，让她单刀直入地问出了口。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变得令人煎熬。
　　仅仅五分钟的空白，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烟：是。
　　烟：我到门口了。
　　烟：可以进来么？
　　心跳愈发猛烈，几乎要跃出胸腔。
　　沈风霓深吸一口气，回复：好。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沈风霓觉得恍惚，她不知道江濯烟是如何进门，又如何走到她面前的。但等她回过神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第一次遇见你，是今年年初。那天你捡到了一只猫，送到了猫咖。”
　　江濯烟的声音很轻，眼尾微微泛红。
　　认识这么久，这还是沈风霓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如此无措的神情，以致于说出来的话都显得有些乱。
　　“后来刷到了你的直播，你很好看，唱歌也好听，我……不知不觉就一直看了下去。”
　　“再后来我知道了你有婚约，用粉丝的身份陪着你，对你和对我来说，都是最好的吧。”
　　说到这里，江濯烟顿了顿，然后伸手抱过了一旁的猫咪，放在膝上，挠了挠它小巧的下巴。
　　“我又去了那间猫咖，运气不错，你之前救下的那只猫咪还没有找到合适的领养人，所以我收养了她。”
　　小三花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被主人宠幸就很开心。她乖巧地扬起脸蹭了蹭江濯烟的手，然后又不老实地往沈风霓的身边蹿。
　　感受到怀里毛绒绒的暖意，沈风霓死机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你是说，妮妮就是那只猫？”
　　江濯烟点点头，“抱歉，擅自用了你的名字。”
　　“妮”字与“霓”同音，但沈风霓从未往这个角度想过，现在听到主人亲口承认，她很难形容自己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好像错过了很多东西，好像忽视了很多细节，但是又好像没关系，一切都那样恰到好处。
　　从前总觉得自己运气不好，亲情、爱情、事业统统抓不住，就像一只残缺的人偶。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人一直默默地守护着她，竭尽所能地缝补着她的不堪。
　　心脏盛满了复杂情绪，沉甸甸的，无比酸涩，让她几乎落下泪来。
　　“折枝。”沈风霓几经思量，决定使用这个称呼，毕竟她已经在心里练习过千百次。
　　她的嗓音微哑，因为紧张而语无伦次，“我、我没有怪你，我明白你的心意，我同样很喜欢你……但是，我不够好，我也很害怕。”
　　家庭没有给予过她安全感，爱情更是伤她至深，让她很难全心全意地去相信另一个人。
　　现在的沈风霓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她刚从一段失败的感情中脱离出来，带着一身伤，敏感脆弱、患得患失。
　　如果马上就投身到下一段感情里，让江濯烟陪着她一起消化承担这些负面情绪，很不公平。
　　同时，沈风霓也会自我怀疑。
　　折枝那么好，她配得上吗？
　　她凭什么？
　　“没关系。”江濯烟笑了，她望向她，墨蓝色的眼眸柔和，“我不着急，我可以等你。而且，你真的很好。”
　　她了解沈风霓，她心里的诸多顾虑，她看得一清二楚。
　　虽然江濯烟根本不觉得那些顾虑是什么阻碍，但如果沈风霓会因此有心理负担，那还是稍微缓一缓比较好。
　　沈风霓见她因为没有因此不高兴，在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她想起来另一件事，轻声问：“那你之前说的，事情结束之后，想要别的谢礼，是指……”
　　江濯烟坦然承认：“我想让你做我的女朋友。”
　　她看着眼前人无措的样子，温声补充，“我不是在用之前的付出跟你等价交换，也不是道德绑架或者要挟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全凭你自愿。对我而言，你过得幸福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哪怕这份幸福不是因为我。”
　　“我希望你能自由快乐地往前走，做任何你喜欢的事情。但只要你回头，我就在你的身后。”
　　也曾因为爱而不得被困在无数个难眠的深夜，一遍遍地对着空气质问为什么她不能是自己的。但经历了沈风霓的死亡之后，江濯烟想通了很多事情，再也不去纠结于此。
　　她想要沈风霓幸福，仅此而已。
　　沈风霓愣愣地听完，眼圈红得厉害。
　　江濯烟每说完一句，她的感动就多上一分。
　　那些情绪堆积在心里，可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确实太突然了，你不用现在给我答复。”江濯烟温和地提议：“不如这样，我们先把姻缘任务做完，在游戏里结成眷侣。以后的事情，就顺其自然，可以么？”
　　沈风霓点点头，“好。”
　　随即她又觉得亏欠，声音里带了一丝哽咽，“对不起，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明明没做错什么，但却因为怕她不开心而道歉。
　　明明是被爱着的那个，但却因为没有安全感而小心翼翼。
　　看着眼前拼命忍住眼泪的人，江濯烟突然很想看一看，她任性撒娇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江濯烟默了默，然后凑近，牵住了身边人的手。
　　那只手纤细柔软，仿佛初绽的蓓蕾，在她的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也缓慢但坚定地握住了她。
　　“风霓，姻缘任务只有七天，但我喜欢了你很多个七天。”
　　江濯烟感受着手里的温度，轻轻扬起唇角，“所以什么也不要怕，我们慢慢来就好。”


第47章 
　　天幕阴沉, 巍峨的山脉横亘在眼前，高耸入云，遮天蔽日。
　　山体是黑色的岩壁, 寸草不生, 有暗红色的熔岩流淌其上, 兹拉兹拉地冒着白色的热气。
　　山脚下站着一道修长身影, 红衣似火, 风华绝代, 灼灼燃烧着视线, 是这黯淡天地间唯一一抹亮色。
　　游戏面板切换，战斗界面在眼前铺开。
　　耀眼的技能特效闪过，两只近身的野怪被击倒在地。沈风霓握紧手中光芒熠熠的折扇, 第三次朝着山顶走去。
　　距离她和折枝开始做姻缘任务, 已经过去了六天, 今天就是任务的最后一环。只要完成，就可以拿到相应的道具, 结为眷侣。
　　姻缘任务的难度确实不低，对手法和策略皆有要求。但她和折枝的游戏经验都已经很丰富，所以前面的六个任务，二人进行得很顺利。
　　就算偶尔有磕磕绊绊的地方, 参考论坛里前辈们整理的攻略，也能很快找到解决的方法。
　　但今天的任务, 却出现了一点小意外。
　　通常网络游戏里的连环任务，最后一环的难度都会提升，《江湖诺》的姻缘任务也不例外。
　　前六个任务是固定的, 第七个任务则是由数据库随机生成，不一定会抽到哪个, 就像开盲盒一样。
　　为了应对这一情况，热心的玩家们在论坛里设立了专贴，将不同的第七个任务记录下来，附上详尽的破解方法。目前记录下来的已经有五十余种，还在不断地更新。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沈风霓和折枝抽到的任务，竟然没有任何的记录。可能是最近才更新的，也可能是之前从来没被人抽到过。
　　《江湖诺》的任务系统非常庞大，折枝虽然是游戏制作人，但不可能也不需要对每一个任务都亲自把关。像眼前的这个随机任务，她就闻所未闻。
　　总之，很难。
　　任务的主线倒是很明了，概况来说，就是两位侠士中的一人被困在山顶，另一人要想办法去解救TA，带TA一起下山，抵达安全的地方，就算完成。
　　当然不仅仅是爬个山那么简单山路上会不停地刷新野怪，对玩家进行攻击。而且因为岩浆的缘故，玩家会增加一个掉血的debuff，随着时间推移，掉血的速度也会越来越快。
　　按照系统分配的角色，江濯烟成了被困的那位，而沈风霓充当了英雄救美的角色。
　　沈风霓本以为凭借自己日渐熟稔的战斗技巧，可以轻松地清除障碍、抵达山顶，但她很快发现事情有些不对。
　　就算她用最快的速度赶往山顶，也需要差不多二十分钟的时间，救下江濯烟，再带着对方一起下山，至少需要一个小时。
　　可是按照任务设定的掉血buff，半个小时她的血条就会清空。
　　前期还能靠着回复技能和药物补血，勉强维持收支平衡，但是到了后期，掉血的速度太快，根本回复不过来。
　　也就是说，如果想要完成任务，必须将时间控制在半小时内。
　　失败过两次之后，沈风霓和江濯烟进行了一番讨论。
　　最后两人得出结论，在任务的过程中，一定有什么方法可以压缩任务时间，或者削减掉血buff的效果，只是被忽视了。
　　江濯烟被困在山顶，手臂被锁链束缚，能做的事情微乎其微，所以关键的结点很可能在相对自由的沈风霓身上。
　　所以这次沈风霓决定在上山的路上放慢脚步，暂时把快速抵达山顶这件事抛到一边，以探索为主，看看能否找到什么捷径或者特殊的辅助药品。
　　她边走边观察，眼看着路途就要过半，却依旧没有收获。
　　山路上没有任何特殊物品可以互动，没有暗道之类的机关，野怪也没有掉落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到底该怎么做？
　　沈风霓焦灼地抿了下唇，以为这一次又要无功而返。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高挑纤细，身披一袭染血的白衣，看上去有几分狼狈。但一双眼眸依然清亮，如同晴空之下的湖泊。
　　白衣女子怀抱古琴，跌跌撞撞地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是折枝。
　　沈风霓蓦然睁大眼睛。
　　她赶紧迎上去，“你怎么了？没事吧？”
　　虽然这只是虚拟的世界，伤口不过是数据的变化。但她看到折枝受伤，还是会难以控制地感到心疼。
　　而且走近之后她才发现，折枝伤得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整条右臂都不知所踪，创口经过简单的包扎，但还在往外渗血。
　　沈风霓暗暗心惊。通常玩家的状态都以血槽来表示，从外表看不出来什么。她玩《江湖诺》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游戏里的人物模型伤成这个样子，以致于她开始怀疑是否哪里出了bug。
　　面纱之下，折枝的唇轻轻弯起，“游戏而已，能有什么事。”
　　沈风霓心里堵得厉害，“疼吗？”
　　问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很傻，当即便开始懊恼。任何人听到，都会嘲笑她的吧。
　　“不疼。”折枝的眼眸晃动了一下，“但是人物的动作会受限，身体的平衡感也会变差。”
　　说着，她用仅剩的左手牵住了身边的人，语气轻快，“技能也灰了一大半，所以接下来的路，要靠你来保护我了。”
　　沈风霓立刻应允，“没问题。”
　　折枝突然出现在半山腰的位置，无疑为两人争取了很多时间，只要能顺利下山，就可以完成任务了。
　　掉血buff一直在持续，两个人的血条也随之不断下滑，稳妥起见，还是要抓紧一点才好。
　　接下来的路上没有再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跟来时一样，只有一些野怪不定期的刷新。
　　沈风霓完全应付得来，索性分心问起折枝的经历。
　　她想知道折枝是怎么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又为什么会带着一身伤。
　　折枝说：“其实也没什么。”
　　一开始她跟沈风霓一样，以为自己只是一个等待被救援的角色，但失败两次之后，她不想再这样坐以待毙。
　　所以折枝从这次的任务开始就在探索周围环境，终于发现了线索。
　　她全身被束缚，武器技能不能使用。锁住她右手的锁链非常结实，怎么折腾都纹丝不动。但左手的锁链并不牢固，可以用巧劲儿一点点挣脱出来。
　　就在锁链脱落的那一刻，某处的机关被触动，一把长剑落在了她的脚边，刚好是她伸手勉强能够到的位置。
　　折枝捡起长剑，试着砍向绑住她的锁链，却没有任何效果。
　　短暂的犹豫之后，她斩断了自己的右臂。
　　鲜血喷涌出来的那一刻，折枝知道自己成功了。
　　《江湖诺》中玩家的身体状况由血条展示，但也有一些特殊的任务会损伤任务模型，造成战损的效果。
　　如果思路不对，人物模型是不会被破坏的。
　　脱离了掌控之后，折枝按照游戏面板上的温馨提示处理了伤口，然后就当机立断地往山下赶。
　　之后她在靠近山顶的位置发现了一处传送机关，需要以血献祭，方可触发。
　　断臂的切口还在渗血，一切顺理成章，她轻松地启动了机关。
　　一眨眼的功夫，她就出现在了沈风霓的面前。
　　沈风霓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随着海拔降低，道路两边的岩浆也在逐渐减少，直至消失。
　　发布任务的NPC站在山脚下，黑色的长袍被繁茂的草木掩映，见到二人前来，女子抬起头露出笑容，“你们来了。”
　　沈风霓在游戏面板上操作，按下互动键与NPC对话。
　　红衣女侠顿了顿，说出预设好的台词，“我们通过了考验，对么？”
　　“当然，你们表现得非常出色，我会按照约定，给你们想要的东西。”
　　女子温和地注视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仿佛清楚地知道刚才她们经历了什么，“相信在这个过程中，你们也有很多感触吧。”
　　“你是想说，我们应该相互扶持，共同渡过人生的难关，对么？”
　　这一次轮到折枝的角色说话。
　　“没错。”女子赞许地点点头，眼中露出笑意，“感情不能仅仅靠单方面的付出，双向奔赴才能更长久，希望二位今后也能勇敢一点，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坚定地走向对方。”
　　说罢她扬起手，有柔和的光线从指尖蔓延，缠绕上折枝的肩膀。
　　被斩断的手臂在一霎那复原，完好无损。
　　即使知道这一切都是虚拟的，沈风霓还是当场松了口气，心里舒服了不少。
　　系统提示在此时弹出。
　　【恭喜二位顺利完成姻缘任务的最后一环[拯救]。】
　　【获得[姻缘结]1/1。】
　　【获得额外奖励[勇敢的心]1/1。】
　　七环任务全部做完，获得姻缘结在常理之中。只是这个“勇敢的心”又是什么东西？
　　沈风霓好奇地点开游戏面板，想要在背包中查看道具说明。
　　这时，系统提示再度刷新。
　　【[勇敢的心]为被动道具，即将触发，请做好准备。】
　　【倒计时：5，4，3……】
　　等等，这触发得也太快了吧？
　　而且，需要准备什么？
　　沈风霓一头雾水地看着倒计时的数字归零，一时间手足无措。
　　下一秒，她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倒向折枝，而对方也恰好凑过来，将她拥进怀里。
　　乌云散去，灰蒙蒙的天空放了晴，澄澈透亮。
　　远处黑漆漆的山脉像突然被施加了魔法，一瞬间脱掉了死气沉沉的外衣，万物复苏，郁郁葱葱。
　　微风拂过树梢发出细碎的声响，有色彩缤纷的花朵在脚边绽放，如梦似幻，美好得不真实。
　　一片潋滟的晴光里，折枝凑近，在沈风霓的唇上吻了一下。


第48章 
　　折枝脸上的白色薄纱轻轻拂过沈风霓的脸颊, 宛如蹁跹的蝶。
　　全息游戏还没有发展到可以让玩家感知触觉的逆天地步，但沈风霓却好像感受了薄纱之后的柔软唇瓣，让她的脸霎时烫了起来。
　　系统提示弹出：
　　【消耗[勇敢的心]*1。】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怎么样, 感觉还不错吧。】
　　[勇敢的心]的道具设定十分简单粗暴, 直接按头亲, 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
　　不过能坚持到眷侣任务的第七环, 又历经艰难将对方救出, 任何一对玩家都不会拒绝这样的奖励吧。
　　细碎的阳光穿过树影, 照射在相拥的二人身上。
　　“可惜。”
　　折枝用指尖抚了一下唇, 好似意犹未尽。
　　沈风霓低声问，“可惜什么？”
　　折枝笑了下，“不该戴面纱的。”
　　许是收到了刚才道具的蛊惑, 沈风霓听后心里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可以摘掉再来一次。
　　如此大胆的想法, 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风霓尚在犹豫, 系统提示再次弹出：
　　【任务奖励已发放完毕，即将进行传送, 请玩家做好准备。】
　　【倒计时：5，4，3……】
　　最后一环的任务场地，是独立于游戏世界的副本, 按照惯例，在所有流程走完之后, 玩家们就会被传送回指定地点。
　　所以很快，两个人出现在了人来人往的月老庙门口。
　　沈风霓：……
　　就算她受到了一些鼓舞，但还没有勇敢到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去亲吻折枝的程度。
　　而且折枝的可惜好像也只是说说, 她没再提面纱的事，拉着沈风霓急匆匆地往庙里走。
　　沈风霓还没意识到她的意图, “你怎么了？”
　　折枝顿了顿，无奈地笑，“先去办手续。”
　　沈风霓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折枝说的办手续，是指在游戏里结为眷侣。
　　她也笑起来，“好。”
　　并非对此不着急或者不上心，只是沈风霓觉得这一切都是约定好的事情，不会发生什么变故，按部就班即可。
　　为了给眷侣们提供私人空间，月老的位置也是独立于江湖的私密房间，持有姻缘结的玩家可以从特定的传送点进入，实现一对一接待。
　　月老的NPC形象跟民间传说里的差不多，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长长的白发垂在地面上，一手持姻缘簿，另一只手挽着红线。
　　“欢迎。”见到有人前来，他微笑，“二位能来到这里，想必费了一番功夫。二位此番前来，可是为了结成眷侣？”
　　游戏面板上弹出了【是】和【否】两个选项，沈风霓和折枝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是】。
　　“江湖人来人往，能得一知己并肩而行属实不易。”
　　月老捋了捋胡子，“在正式结成眷侣之前，有几件事项，我要提前跟二位说清楚。”
　　沈风霓点了下游戏面板上的互动键。
　　红衣女侠上前一步，“您请讲。”
　　“第一，每位侠士一年只有一次与他人结为眷侣的机会，所以还请二位慎重考虑彼此的关系。”
　　“第二，眷侣一旦结成，一年内无法再解除，也无法更换他人。”
　　“第三，结成眷侣之后，双方的属性面板上将会出现彼此的名字，任何人可以查看，且无法隐藏。”
　　月老不紧不慢地说完，望向对面的二人，“这些规则，你们都能接受吗？”
　　游戏面板上再次弹出了【是】和【否】两个选项，沈风霓点击【是】，心中有些感慨。
　　之前她就听人调侃过，说《江湖诺》的眷侣系统比当代的婚姻还要严格。当时她还不理解其中的深意，如今身临其境，才明白此话不假。
　　结成眷侣的两个账号在一年内默认绑定，而且明晃晃地挂在面板上，好像在说“生人勿进，名花有主”。如果已经有了眷侣，再跟其他玩家有暧昧行为，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一年的时间乍一听有些长，但实际上，大部分人玩某个网游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一年，所以眷侣关系几乎会贯穿玩家的整个游戏生涯。
　　沈风霓不知道《江湖诺》的眷侣系统是谁设计的，但如此冗长繁杂的任务流程和对眷侣近乎苛刻的道德要求，让她觉得设计者一定是个很纯粹的人，而且偏执地相信爱情。
　　希望这个人的心意可以被好好珍惜吧。
　　“既然二位都选择了【是】，那么事不宜迟。”月老笑得慈祥，手中的红线散发出浅淡的光芒，随即腾空而起，两端分别缠绕上沈风霓和折枝的手指，然后又缓缓消失不见。
　　沈风霓低头看到，系统提示刷新：
　　【恭喜您与玩家[折枝]成为眷侣。】
　　【祝二位举案齐眉，百年好合。】
　　沈风霓忍不住点开了属性面板，果然，在她的ID旁边，多了一行字。
　　【眷侣：折枝】
　　后面还跟着一对比翼鸟的剪纸贴图，非常醒目。
　　沈风霓浅笑，本以为流程至此结束，月老却又开口了，“二位侠士，是否要择一吉日举办婚礼，宴请宾客？”
　　随即系统提示一行接一行地刷新，几秒钟的功夫就占据了整个面板。
　　沈风霓快速阅读，很快弄明白了举办婚礼的规则。
　　《江湖诺》的婚礼并非强制，玩家自行决定是否举办。如果目前出于某种原因不能举办，日后反悔了也快可以再来补办。
　　而婚礼又分成好几档等级，花销从10000到300人民币不等，玩家可以根据自身的经济状况选择适合自己的等级。
　　当然，花销越高，婚礼的流程也就越完善，特效也会越华丽。
　　为了让玩家切身体会金钱的力量，婚礼介绍后面还附上了一些效果视频，差距确实不小。
　　折枝说：“选最高档的吧。”
　　对于她来说，这件事没什么好犹豫的地方。不管是游戏还是现实，她都想给沈风霓最好的。
　　沈风霓眨了眨眼睛，指向效果视频的某处，“可是，这么多座位，空着会不会太浪费了？”
　　一万人民币的婚礼，宴席足足摆了几十桌，能够容纳大约五百名玩家。通常使用这个档次的人都是帮主或者大佬，有众多亲朋好友捧场，再加上凑热闹的路人，场面宏大，很有牌面。
　　但她和折枝的游戏生涯里几乎只有彼此，能邀请的熟人很少，到时候座位如果空着一大片，那就显得有些冷清了。
　　折枝想都没想，“不会。”
　　察觉到沈风霓的意外，她补充，“我会请朋友来。”
　　沈风霓点点头，“那好。”
　　折枝是游戏的制作人，玩游戏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可能有不少自己不认识的朋友吧。只是她和折枝都不是喜欢热闹的性子，所以平时一般是两个人一起玩。
　　经过简单的商量，婚礼定在了三天后，沈风霓的休息日。
　　下线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
　　因为游戏构建出的虚拟江湖太过真实，每次登出游戏的时候，沈风霓都会觉得有点恍惚。
　　尤其是今天做完姻缘任务，跟折枝结为眷侣，更是让她有种不真实的幸福感。
　　游戏舱里很安静，藏蓝色的内壁上的亮着几盏夜灯，宛若静谧的夜空。
　　沈风霓按照惯例躺在游戏舱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吞吞地起了床，打算回卧室睡觉。
　　推开门的时候，一道人影映入眼中。
　　江濯烟站在门口，身着单薄的真丝睡裙，窈窕身材一览无余。她背靠着墙壁，神情似有倦色。
　　见到沈风霓，她勾了下唇，眉眼也随之舒展，“要休息了？”
　　“嗯。”沈风霓应了一声。
　　结为眷侣之后，再看到江濯烟，有种奇妙的感觉。
　　眼前的这个人是属于自己的。
　　她不会走，会一直在。
　　突然冒出来的甜蜜念头，让沈风霓的脸有些烫。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故作镇定，“你怎么在这里？”
　　“没事。”江濯烟站直身体，凑过来一点，“只是想见见你。”
　　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那张绝美的脸近在咫尺，沈风霓注视着那双墨蓝色的眼睛，感觉自己就要沉溺在静谧的海洋里。
　　短暂的犹豫后，她伸手轻轻环上江濯烟的腰。
　　隔着薄薄的衣料，可以清晰地感知到指尖下方柔软的肌肤。
　　沈风霓低声说：“不是刚见过么？”
　　“那不一样。”温热的吐息扑在她的耳边，有一点痒，“我很想你，就来找你了。”
　　在那一瞬间，沈风霓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刚才在游戏中听到的话。
　　“感情不能仅仅靠单方面的付出，双向奔赴才能更长久。”
　　仔细回想起来，前后两世，都是江濯烟在主动。
　　坚定地、没有犹豫地选择她，走向她，竭尽所能地帮助她，将她护在自己的身后。
　　而她只是站在原地，被动地接受对方的好。
　　想到这里，沈风霓十分惭愧。
　　或许是这份内疚给了她勇气，让她当即做出了决定。
　　沈风霓的手臂微微用力，将眼前的人又拉近了些。
　　然后她在江濯烟的唇上轻轻吻了下。
　　“我也很想你。”


第49章 
　　下午四点, “一梦”游戏传媒公司某内部神秘小群。
　　芝芝莓莓：不好了！不好了！
　　芝芝莓莓：有小道消息说，今晚要加班！！
　　小卷儿：？？竟有此事。
　　小卷儿：为什么啊？都好久没加过班了。
　　“一梦”的管理非常人性化，不仅福利待遇优厚, 还非常尊重员工的私人生活, 主张“会享受生活的人才能更好的工作”。
　　所以除非有特别紧急的任务, 或者临时出了什么特殊状况, 否则全员都是准点下班的。
　　芝芝莓莓：不知道, 我也是刚刚听别人说的。
　　芝芝莓莓：女王陛下的贴身婢女在吗？
　　芝芝莓莓：有无可靠情报@一只小羊。
　　十五分钟后, 身为江濯烟助理的小杨浮出水面。
　　一只小羊：吵吵什么, 一会儿等着看通知。
　　一只小羊：准备好抢加班机会哈，别说我没提醒你们。
　　芝芝莓莓：？？？抢什么啊。
　　小卷儿：？？？
　　小卷儿：小羊你打工打傻了？加班还要抢的？
　　虽说“一梦”的加班费比业内其他公司要高出一截，但在进行了一天的高强度工作之后, 员工们还是更想回家充电休息, 或者叫上三五好友出去快乐一下。
　　一只小羊：五倍加班费。
　　小卷儿：！！！
　　芝芝莓莓：夺少？？？
　　小卷儿：什么活儿啊这么贵？
　　芝芝莓莓：你管他的, 这个价格我可以去工地抡大锤。
　　一只小羊：我也不知道。
　　一只小羊：女王陛下说是她自己的私事，麻烦大家觉得过意不去, 所以多给一些。
　　芝芝莓莓：陛下太客气了。
　　小卷儿：请尽情吩咐小的！！
　　***
　　最高档的婚礼极大程度上的满足了玩家对江湖的幻想。
　　十里红妆，凤冠霞披，接亲的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威风凛凛的骏马挂着艳丽的红绸, 一眼望过去非常壮观。
　　沈风霓与折枝一同坐在最前面的马车里，穿过浩荡的人群。
　　按照婚礼的流程, 接亲之后，两位新人要绕城游街一周，接受来自亲朋好友和路人的祝福。
　　春光明媚的古城, 道路两旁的垂柳都系上了细细的红色丝带，喜气洋洋, 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跟着婚车的玩家们热情高涨，一边争先恐后地抢车队上散落下来的红包，一边时不时地放几个特效漂亮的技能助助兴。
　　“还不错么？”
　　沈风霓听到身边的人问。
　　她笑笑，认真回答，“很完美。”
　　其实身为一个i人，沈风霓不太习惯这样的热闹，也不习惯成为人群的焦点，尤其是当围观的群众比她预想中的要多很多的时候，就更加手足无措。
　　但折枝的存在可以抵消掉一切的不习惯。
　　一想到这些人为自己和折枝送上了祝福，沈风霓就觉得大家都是热心肠的好人，也没什么好社恐的。
　　折枝凑近一点，两只手在宽大的衣袖下交握，“你喜欢就好。”
　　沈风霓看向她，“我很喜欢。”
　　不管是折枝还是江濯烟，都很少穿鲜艳高调的颜色，今天骤然穿上喜服，让她眼前一亮。
　　礼服是正红色，好似天边的流霞。上面纹了栩栩如生的金凤，华美大气，流光溢彩。
　　穿在折枝的身上，丝毫没有喧宾夺主，反而衬得她红唇皓齿，风华无双。
　　沈风霓忍不住去想，如果这件衣服穿在江濯烟的身上，又会是怎样的一番风情。
　　折枝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沈风霓羞于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一时语塞。
　　她顿了顿，转移话题，“我在想，跟车的人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这下轮到折枝卡壳，沉默两秒才说，“可能是来抢红包的。”
　　她将身子探出窗外，表面观察情况，实际上对围观的路人使了眼色，让他们离马车稍微远些，不要扎堆得太严重。
　　沈风霓不太理解，“那也不应该有这么多人吧。”
　　有时沈风霓和折枝闲来无事，也会去跟一跟别人的婚礼，送上祝福，然后抢红包凑热闹。
　　就算是最高档的婚礼，最大红包的数额换算成人民币，也不会超过十块钱，而每个玩家最多只能抢五个红包，加起来不过一杯奶茶钱。
　　所以除非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大部分人都是抢满五个红包，图个吉利，然后就会自动散去。
　　现在游街路程已经过半，围观的人数却只增不减，着实有些奇怪。
　　不过折枝倒是说过会邀请朋友来……也不知道里面占比多少。
　　折枝的语气有点生硬，“可能今天大家比较闲。”
　　沈风霓没有多想：“有可能哈。”
　　与此同时，跟车的人群里，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正在小声聊天，正是白天在小群里讨论得热火朝天并成功抢到加班机会的三个幸运儿。
　　“没想到啊，玩游戏也算加班，还有五倍工资拿。”
　　芝芝莓莓有些兴奋地提高了音调，“这种好事能不能多来几次啊？我建议全公司的高层都效仿一下……”
　　话没说完，后脑勺就被人拍了一下。
　　小杨手拿折扇，瞪她一眼，“这么大声干嘛，生怕别人听不见是吧，你怎么不去站在女王陛下面前喊啊？”
　　“错了错了，哎呀！”虽然游戏没有痛觉，但芝芝莓莓还是下意识地捂了下脑袋，“可是不说话真的很难诶，我小点声还不行嘛。”
　　小卷儿在一旁提醒她，“再去复习一遍群里的注意事项。”
　　芝芝莓莓老实巴交地点头：“噢噢好。”
　　经过几代的更迭，现在的游戏舱设计已经非常人性化，即使在游戏中也可以连接手机，接电话收信息或者使用其他app都没有任何问题。
　　芝芝莓莓打开三人小群，找到置顶消息。
　　今日要务：充当路过的热心群众，不能让王妃知道我们是女王陛下花钱请来的，以后也不能在公司议论此事。
　　保险起见，请大家做到以下几点：
　　1.与女王和王妃保持安全距离。
　　2.非必要不说话，如果忍不住，说话要小声。
　　3.不要使用“一梦”、“小江总”等暴露身份的字眼。
　　4.热情、友善、礼貌地为女王和王妃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芝芝莓莓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戳着那条消息，点来点去，企图将其刻进DNA里。看到最后，又忍不住鬼鬼祟祟地跟好友八卦，“你们说，王妃到底是谁啊？”
　　在得知今晚加班内容的时候众人就震惊了，在得知结婚的人是小江总之后，那就是十倍震惊。
　　能让一向云淡风轻的小江总如此上心的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已经成为了“一梦”游戏传媒公司全体员工的共同疑问。
　　而且为了不给这个人增加心理负担，江濯烟还特意叮嘱众人这件事一定要保密，不能让另一位新娘看出来他们是花钱请来的群演，这是怎样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的爱啊！
　　虽然只是游戏里的眷侣，但这里面一定是有爱的对吧？
　　“等会儿再八卦。”小杨尽职尽责地拽了她一把，“马上就到拜堂的地方了，赶紧跟上。”
　　厅堂里喜气洋洋，摇曳的红烛将周围的人群染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沈风霓与折枝并肩站在厅堂中间，听着主婚NPC的指令，进行三拜之礼。
　　一般来说，“三拜”指的是“拜天地”、“拜高堂”和“夫妻对拜”，但如果专门拉过来四个NPC充当玩家的父母，多少会有些奇怪，所以游戏的设定里将“拜天地”改成了“拜江湖”，对着写有“江湖诺”的牌匾鞠躬，即为礼成。反正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沈风霓倒是无所谓拜什么，但随着婚礼流程的逐步推进，她心中的困惑也更深了。
　　前面的婚车游街有红包抢，但拜堂是没有任何福利的，所以参与这一环节的人一般都是双方新人的朋友。
　　NPC念主持词的时候，沈风霓的视线扫过围观的人群。
　　里三层外三层，厅堂里根本挤不下，以致于有很多人不得不站到了门外。而且非常神奇的是，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热情又幸福的笑容，就好像看她们二人拜堂会有钱拿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风霓，你在想什么呢？”
　　折枝低声问。
　　沈风霓回过神，选择如实回答，“我在想，拜堂怎么也这么多人看呢？”
　　“凑热闹而已么。”折枝似乎不想多聊这个问题，淡淡一笔带过，“我去找NPC开启婚宴，你直接去现场接应吧，成功开启了之后就跟我说。”
　　沈风霓点点头，“好。”
　　时代更迭，闹洞房这样低俗的习俗早已不流行，所以拜堂完之后的环节变成了婚宴。
　　这也是相对热闹的一趴，桌子上的食物都可以互动，并且在互动过程中，有概率获得能够暂时提升属性的小吃和小药，运气特别好的话，还能开出稀有附魔，所以群众们参与的热情还是很高的。
　　婚宴还未开启，宽敞的院子里桌上空荡荡的，看着有些冷清，但已经陆续有玩家提前入座了。
　　沈风霓一进院门，就看到了三个娇俏的背影，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背对着她坐在门口位置的三个女生，因为衣服颜色太过鲜艳浮夸，又喜欢在人群里活蹦乱跳，所以之前在游街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
　　这样的性格，在现实里应该也是非常活泼可爱的女生吧。
　　沈风霓笑了笑，正欲往前走，脚步却突然又顿住。
　　而前方的三个人浑然不觉新娘就在身后，正聊得热烈。
　　芝芝莓莓：“女王陛下的婚礼果真奢华。”
　　小卷儿：“最高档，一万块，你以为呢。”
　　芝芝莓莓：“可是我抢红包加起来才抢了十块钱，心痛……小杨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啊？”
　　小杨低着头，似乎在思索什么。
　　她闻言抬起头，沉吟道：“我刚才，好像听到女王陛下喊了一声王妃‘feng ni’，这是哪两个字啊？你们有头绪吗？”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齐刷刷地摇头。
　　“好好想想，听没听说过名字是类似发音的人？”
　　小杨还不死心，她皱眉，“我怎么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啊，‘feng ni’，会是在哪里听到过……”
　　话音未落，她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小杨吓了一跳，转过身去，眼中映入一抹耀眼的红色。
　　她差点心脏骤停，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王王王王……”
　　什么情况？为什么王妃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啊？？
　　“你们好。”身着华美喜服的女子站在她的身后，语气温和地开口询问，“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第50章 
　　三个女生坐的位置距离沈风霓有一段距离, 所以她们的对话她并没有听得很清楚，只是偶尔听清一两个字。
　　但人对自己的名字总是格外敏感，所以大约一分钟前, 沈风霓正想离开的时候, 刚好听到了其中一个女生提到了类似“风霓”的发音。
　　她一开始没当回事, 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 但短暂的间隔之后, 她听到那人又竟然重复了一遍。
　　这下沈风霓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难道这三个人有人在现实中认识她吗？
　　好奇心驱使着她凑近一点, 想要继续听下去。但她很快又觉得这样偷听他人对话不太礼貌，所以索性直接上前问了出来。万一对方真的是认识自己的人，也好打个招呼。
　　没想到三个女生看到她之后的反应都很大, 甚至直接吓得站了起来, 好像她是什么妖魔鬼怪一样。
　　不过人在专心聊天的时候, 突然被陌生人从背后拍了一下，确实会有被吓到的可能。
　　“抱歉, 吓到你们了吗？”沈风霓有点愧疚，解释道，“我只是路过的时候无意中听到有人提我的名字，所以来问问。”
　　“啊？你名字是什么啊？”身为江濯烟的助理, 小杨的反应还是非常迅速的，她眨了眨眼睛, 无辜道，“我刚才说的是，风里雨里, 《江湖诺》等你。这句话怎么了，好像没有提到谁的名字吧。”
　　小卷儿赶紧附和, “对的对的，玩来玩去还是《江湖诺》最好玩嘛，参加婚礼还有红包和小药拿，我爱《江湖诺》一辈子哈。”
　　原来只是几个热爱游戏的玩家在抒发感情，而她把“风里”听成了“风霓”，闹了个乌龙。
　　沈风霓有点尴尬，为自己的自作多情。
　　她压根儿就没怀疑眼前的几个人说话的真实性，毕竟玩个游戏而已，大家都是陌生人，有什么骗她的必要啊。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沈风霓礼貌地笑了笑，就想离开，然而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干脆一次问到底，“那你看到我的时候，说的‘王王王’是什么意思？”
　　小杨一咬牙：“我开心的时候有学狗叫的习惯。”
　　沈风霓：……？
　　她不理解但表示了尊重，“原来是这样，你开心就好。”
　　这时，折枝与NPC交接完毕，婚宴正式开启。
　　刚才还光秃秃的桌面上铺开艳丽的红绸，NPC们从大宅里鱼贯而出，手里端着一道道精致的菜品，摆放在玩家们的面前。前方的舞台上也响起了奏乐，NPC们纷纷到场。
　　沈风霓匆匆跟三个女生道别，然后给折枝发了个消息，说一切顺利，让她过来跟自己汇合。
　　婚宴的过程其实并不需要两位新人刻意做什么，自由度很高。
　　主持人简单的开场白发言之后，新人就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留在人群之中热闹热闹，也可以进房间独处一会儿。
　　“你想做什么？”
　　折枝问。
　　沈风霓想了想，提议道：“去院子里逛逛吧。”
　　她和折枝又不仅仅是游戏里的眷侣，网线一拔天各一方。两个人每天同吃同住，转个身就能见到彼此，着实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还要刻意独处。
　　院子里除了酒席，还设立了几个趣味小游戏，沈风霓想要尝试。
　　折枝欣然应允，“好，走吧。”
　　两个人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挨个玩了一遍了小游戏，结束的时候，背包里多了好几个小挂件，都是来自游戏的奖励。
　　其实两世加起来，沈风霓玩《江湖诺》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各种游戏基本都已经尝试过，都是换汤不换药，没有什么新意。
　　但让她觉得十分开心的是，婚宴的气氛非常好。虽然来宾里她几乎一个也不认识，但所有人都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来自陌生人的祝福和善意令人感动，就连她套圈套中了最近的物品，旁边都有好几个人欢呼，还有人跃跃欲试，很快也参与了进来。
　　游戏的意义就在于给人快乐，能在这样美好的江湖里与自己喜欢的人结婚，并且让其他参与者也玩得尽兴，沈风霓非常满足。
　　开心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转眼间一个小时过去，婚宴结束，婚礼也接近了尾声。
　　最后一个环节，是来宾们离开的时候可以在门口写下对新人的美好祝福，系统会将其自动集结成册，留给两位新人做纪念。
　　“呼，可算是要结束了。”
　　小卷儿看着眼前精美的信笺，感慨道，“其实如果不用考虑其他，这婚礼挺好玩的，就是隐藏身份让人紧张了点……不是小杨，你已经写完了啊？你怎么这么快？”
　　她的信笺还是空白，而旁边小杨的信笺上已是满满当当的一页，挤满了各种情真意切的祝福话语。
　　芝芝莓莓正愁不知道怎么写，闻言也惊了，“你写了什么，给我抄一抄呢？”
　　“我是提前搜好然后复制粘贴的啊，算了算了，刚才多搜了几段，我发到群里吧，你们别抄重复了啊，我用的这里面的最后一段。”
　　小杨压低了声音，说得理直气壮，“这玩意儿谁自己写，走个形式而已嘛。而且公司有几百号人都来参加婚礼了，女王陛下不可能挨个看的。”
　　说完她点击了一下提交，眼前的信笺迅速消融，化作点点金粉，消散在了空气中。
　　“噢，那我用第一段好了，卷儿你用第二段。”芝芝莓莓点头，切换到了群聊天界面，一通操作。
　　“好了好了，都交了吧，咱们准备下线了。”
　　小杨刚说完，就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惨叫。
　　“嗷！！怎么是这个啊？”
　　她吓得一哆嗦，转身怒视声音来源，“你干嘛啊？？”
　　“我复制错了。”芝芝莓莓的脸都皱到了一起，“而且粘贴的时候没反应过来，直接手快交上去了，这下真的完蛋了。”
　　小杨听后也很惊恐，“你复制成什么了？该不会把我的那个交上去了吧？不是跟你说了别抄第一段！！”
　　虽然她觉得江濯烟不太可能挨个看，但是万一发现她和芝芝莓莓写得一样，会不会觉得她工作态度有问题啊，五倍加班费还这么不上心。
　　“比那个还要糟糕。”芝芝莓莓已经精神恍惚，说话的声音都虚得要命，“这个东西交了之后，还能改吗？”
　　小杨沉默了一会儿，“我记得……改不了。”
　　***
　　沈风霓站在古香古色的厅堂内，身前的桌上放了一本精美的书册。
　　封面是柔软的皮革，古铜色的搭扣在烛光下闪烁着好看的光泽。内页则是质感偏硬的信笺，厚厚一叠，约莫有几百页。
　　这是参加婚礼的宾客们临走时写下的祝福语，被系统贴心地集结成册，送到两位新人面前。
　　不过此刻房间里只有沈风霓一人，折枝刚才接到一个工作上的紧急电话，需要暂时离开一会儿。
　　沈风霓等了片刻也不见人，无事可做，索性打开书册翻看起来。
　　玩家们送上的祝福语风格迥异，但篇幅都挺长，最少的也有半页纸，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还有人专门画了她们拜堂时的Q版简笔画，鲜活灵动，非常可爱。
　　《江湖诺》的游戏氛围也太好了吧，就连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会这样认真地祝福她们。
　　沈风霓感动地想，随手翻开下一页。
　　下一秒，她的笑容僵在了唇边。
　　沈风霓凑近一点，睁大眼睛，反复将那张信笺上的话读了两遍，继而脸上露出几分匪夷所思的神情。
　　信笺上内容如下：
　　今日要务：充当路过的热心群众，不能让王妃知道我们是女王陛下花钱请来的。
　　保险起见，请大家做到以下几点：
　　1.与女王和王妃保持安全距离。
　　2.非必要不说话，如果忍不住，说话要小声。
　　3.不要使用“一梦”、“小江总”等暴露身份的字眼。
　　4.热情、友善、礼貌地为女王和王妃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落款的玩家ID叫芝芝莓莓，仔细回想起来，似乎是她偶遇的三人组之一。
　　沈风霓：……？
　　沈风霓：！！！
　　回想起今天的婚礼，她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浩浩荡荡的游街，座无虚席的婚宴，热情捧场的来宾，顺利而美好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的婚礼很完美，不是因为游戏的氛围有多好，是有人自始至终一直想要给她最好的。
　　而且那个人，甚至不需要她知道那些背后的默默付出，只是单纯地希望她可以开心。
　　一瞬间沈风霓又是想笑又是想哭，心情无比复杂。
　　背后传来的脚步声让她控制住了情绪，顿了顿，笑着转过身去。
　　“抱歉，特殊情况，必须要处理一下。”
　　视野里闯入一抹艳丽的红，折枝走过来，伸手牵她，“等着急了么？”
　　沈风霓摇摇头，“没关系。”
　　折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你不开心了么？”
　　婚礼还没结束，就被迫处理工作，换了谁都会觉得扫兴吧。
　　“怎么会。”沈风霓背靠着桌子，不动声色地将手册合上，然后伸手抱住了眼前的人。
　　折枝动作顿了顿，也立刻回抱住她。
　　她不放心地追问：“真的没有不开心？”
　　“真的没有。”沈风霓把脸埋进她的长发，轻声说，“我就是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幸福。”
　　折枝拥着她，眉眼都带上笑意，“那就好。”
　　“折枝。”沈风霓抱着她，声音有点发闷，“我想好了。”
　　折枝眨了下眼睛，“什么？”
　　“我们在一起吧。”沈风霓贴在她的耳边，喃喃道，“我好像，比想象中的还要喜欢你。”
　　折枝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人。
　　“乐意至极。”


第51章 
　　午后的客厅里很安静, 纸张翻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沈风霓握着那份厚厚的合同，一行行快速阅读下去。
　　跟江濯烟互相表明心意之后，她也没有了搬家的必要, 顺理成章地在别墅里继续住了下去, 一晃就是半个多月过去。
　　前两天江濯烟又提起了签约的事, 沈风霓没再犹豫, 一口答应了下来。江濯烟是她最信任的人, 所以她甚至连条件都没有问。
　　“一梦”作为专业的传媒公司, 合同拟定得非常专业, 内容详尽，条理清楚，细节考虑周到, 让人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只是……
　　沈风霓的指尖顿了顿, 目露困惑。
　　她的这份合同, 似乎跟其他人的有些不一样。
　　“怎么了？”江濯烟问，语气关切, “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告诉我，可以修改。”
　　妮妮窝在她的怀里，被二人的对话吵醒, 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乖巧地团成三色小团子。
　　“我是觉得, 公会的抽成太低了。”沈风霓抬眸，指向合同的某处，“这里是不是打印错了？”
　　“瞬间”app上的观众打赏, 平台抽成一半，剩下的归主播所有。如果签约了公司, 公会往往会抽成10%15%不等，作为交换，也会提供给主播一些福利。
　　但江濯烟给她的这份合同，公会抽成只有1%，而福利却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页，约等于为爱发电。在直播行业里，简直闻所未闻。
　　江濯烟笑了下，“没错，就是1%。”
　　她轻轻抚摸怀里的猫咪，解释道：“我认为你的账号非常有发展前景，以后会给公会带来流量，这些远比抽成的价值更高，所以不必介意。”
　　沈风霓失笑，“我还差得远。”
　　经历了音乐节和诸多媒体的宣传，她的账号确实开始有了起色。粉丝量已经涨到了五万，平均在线人数也稳定在了两百人左右。
　　在“瞬间”app上，已经是非常不错的成绩。但平心而论，完全达不到江濯烟说的那种程度。
　　江濯烟反驳：“早晚的事。”
　　她拿过一旁的签字笔，塞进沈风霓手里，“不准想了，快签。”
　　江濯烟在面对她的时候，时不时就会有这种小孩子般幼稚的举动，跟在外人面前淡漠的样子反差很大，总会让她觉得非常可爱。
　　沈风霓微微扬起唇角，“我要是不签呢？”
　　江濯烟默了默，拎起怀里的团子，“那我只好停了它的罐头。”
　　一听到“罐头”二字，原本昏昏欲睡的小三花立刻清醒了过来，乌黑的眼睛瞪得圆溜溜，冲着沈风霓娇滴滴地“喵呜”了好几声。
　　仿佛在说“人类，你不要给我添麻烦”。
　　“好好好，我签。”沈风霓知道江濯烟是想照顾她，也知道如果自己再推辞，女朋友大概率就要不高兴了。
　　她轻叹一声，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江濯烟这才满意，将合同收进文件夹，放进那只经常背的大号托特包里。
　　她说：“后续会有人联系你对接相关事项，什么也不用担心。至于直播地点，随你喜欢，想在家就在家，如果想去公司，也可以给你提供专门的场地。”
　　沈风霓想了想，“还是在家吧。”
　　直播的时候要面对形形色色的人，对于她来说，社交已经饱和。如果要去公司，免不了又是一笔额外的社交，很麻烦。
　　江濯烟颔首，“知道了。”
　　沈风霓又想起另一件事，“对了，你以后别给我刷礼物了，好不好？”
　　无论是事业还是生活，江濯烟给了她太多的支持，现在两个人既然确定了情侣关系，于情于理她都不该再接受折枝的打赏。
　　一来平台会抽成50%，不如两个人之间互相送一送礼物；二来，她希望自己和江濯烟的付出是对等的，否则会于心不安。
　　江濯烟闻言，深深地看向她，沈风霓的心跳莫名漏掉一拍，仿佛心思全部被看穿了似的。她小声解释一句，“平台有抽成，很浪费。”
　　“不浪费，直播流水和平台的推流挂钩，我想支持你的事业。”
　　江濯烟温声道，伸手握住她的手，“而且，你以前过得很辛苦，我总会想补偿你。”
　　暖意顺着皮肤传递过来，连带着心脏也变得温热。
　　沈风霓喃喃道：“你已经给了我很多。”
　　“是么。”江濯烟眨了眨眼睛，神色认真，“但我总觉得不够。”
　　“可是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沈风霓眼眸一软，她低声说，“告诉我，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江濯烟想了想，“换个称呼叫我吧。”
　　这么多天过去，沈风霓还是习惯性地喊她小江总。太生分了，她不喜欢。
　　沈风霓有些意外于这个要求，“叫你什么？”
　　“念念。”江濯烟摊开她的手，在其中写下这两个字，“是我的小名，家里人都这样喊我。”
　　她的母亲身体不算太好，怀孕很不容易，她是全家人心心念念盼来的孩子，因此得名。
　　柔软的指尖划过掌心，酥酥麻麻，有一点痒。
　　沈风霓扣住她的手指，十指相扣。
　　她低声重复一遍，“好，念念。”
　　***
　　“一梦”的工作人员速度非常快，签完字之后短短24小时，沈风霓就走完了全部的签约流程，账号后面也加上了公司标识。
　　沈风霓再次开播的时候，立刻便有眼尖的粉丝注意到了账号的变化，引发了公屏一阵讨论。
　　【风霓签了“一梦”是吗？后缀都加上了。】
　　【好厉害！“一梦”是现在最难进的公司了吧，据说选人标准超级严格，也就《江湖诺》的高玩主播好签一点，其他都很难呢。】
　　【这话说的，风霓这么有实力，想去哪不行啊。】
　　【不愧是风霓好棒好棒】
　　……
　　沈风霓微笑，坦然承认，“是，刚签的。”
　　她拢了拢长发，解释道：“之前就有在对接了，这两天才定下来。”
　　弹幕刷过一波“恭喜恭喜”，沈风霓道了谢，又在直播间里发了个金额比较大的红包，让众人沾沾喜气。
　　折枝在此时进入直播间，见状也跟着发了两个红包，又刷了礼物道喜。
　　尽管沈风霓已经明里暗里地提过好几次，让折枝不要再刷礼物或者降低一下消费，但效果甚微。
　　沈风霓无奈，也只得随她去了。
　　她唱了一支折枝喜欢的歌，正想休息片刻缓一缓嗓子的时候，两条弹幕映入眼帘。
　　【好久不见，这阵子忙没时间过来。】
　　【风霓的婚约怎么样了？处理完了吗？】
　　发言者是一个名叫[落雪]的女生，看她直播有段时间了，也算是熟人，所以这个问题也不显突兀。
　　沈风霓笑了笑，“一切顺利，退婚成功。”
　　落雪回：那就好那就好，恭喜风霓恢复单身了哈
　　直播间的观众对于八卦很是敏感，立刻就有人接上了话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调侃起来。
　　【啊啊啊姐姐刚恢复单身吗？那我是不是有机会了】
　　【去去去，我先来的，你到后面排队。】
　　【都别吵了，你们再争下去，风霓下播了还得哄我。】
　　【胡说，我现在就在风霓隔壁的房间，等她下播了一起去吃晚饭】
　　【很好，这个世界终于癫成了我喜欢的样子。】
　　……
　　沈风霓被弹幕闹得哭笑不得，她瞥了眼榜单，折枝跟往常一样坐在榜一的位置，但一直没有开口。
　　平日里折枝也很少在公屏说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沈风霓就是觉得对方现在的沉默带了点不开心的意味。
　　公屏上依然讨论得热闹，话题已经变成了沈风霓喜欢什么样的人，性别卡得死不死等等。
　　沈风霓看着一条条刷过的弹幕，突然开口，“已经没机会了。”
　　她的语气温和笃定，说出的话却包含了极大的信息量，成功让公屏停滞了两秒。
　　在一片安静里，沈风霓微笑起来。
　　她认真说：“我有喜欢的人。”
　　【？？？？这么快就没机会了！】
　　【是谁！是谁下手这么快！】
　　【心好痛，漂亮女人果真不等人呜呜呜。】
　　沈风霓没理会那些哀嚎，又补充了几句，“她也喜欢我，我们很好。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跟她一直在一起。”
　　【别说了，我哭得更大声了。】
　　【怎么还追着刀呢，别鲨了别鲨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上班摸鱼想找点快乐，就让我看这个啊QAQ】
　　【恭喜风霓姐姐要一直幸福噢。】
　　【风霓开心就好了，我们支持你】
　　沈风霓笑着跟弹幕聊了两句，正准备继续唱歌的时候，她看到折枝发了一行弹幕。
　　【在直播间说这些，不怕影响事业？】
　　沈风霓和折枝都涉足直播行业很久，不用把话说得那么清楚，双方也都能领会彼此的意思。
　　首先，单身的主播更容易让粉丝有遐想空间，并且很多粉丝接受不了自己喜欢的主播跟另一个人亲亲我我，所以有相当一部分人知道主播有恋爱对象之后，就不会再来直播间。
　　其次，从沈风霓逃婚到现在才过了一个月左右，间隔有些短。别看现在公屏上一片热闹和谐，但如果传出去，难免会有一些风言风语。
　　公屏滚动得很快，折枝那条弹幕已经被刷了上去，不见踪影。
　　有些严肃的一句话，出现的时间很短暂，就算有人看到，也会因为不知道怎么接茬儿而自动忽略。
　　现在回应的话，可能很多粉丝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不过没关系，沈风霓知道，只要她说，折枝就会听。
　　而且这句话，她也只想说给折枝一个人听。
　　沈风霓注视着摄像头，眼中笑意明亮。
　　她说：“跟她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第52章 
　　下午茶时间, 正适合摸鱼。
　　孟帆在咖啡机接了杯热拿铁，又从旁边的柜子里拿了包薯片，在休息区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公司的茶水间面积很大, 各种饮料零食琳琅满目, 24小时无限量供应, 以满足工作时间不固定的主播们的需求。
　　孟帆最近播上午场和晚场, 下午几个小时的空挡懒得回家, 干脆就跑到茶水间来休息。虽然肯定没有自己家里呆着舒服, 但是有吃有喝有wifi, 座椅也宽敞舒适，还有什么好挑的。
　　她一边吃东西，一边漫不经心地刷着视频。看了一会儿, 她听到旁边有人讨论, “你最近刷到沈风霓了么？”
　　另一人回答, “天天能刷到，她不是刚签了‘一梦’吗？推流很多, 数据好得要命呢，羡慕死人。”
　　“她跟小余总的事你知道吧。”说起八卦，那人压低了声音，“据说是跟小余总解除婚约之后, 又攀上了高枝，才能这么顺利。”
　　另一人似乎不太赞同, “不能这么说吧，人家的唱功本来就好，要是换个草包过去, 怎么推也推不动啊。”
　　“哎，这倒也是, 多方面因素吧……”
　　孟帆听着，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她跟沈风霓差不多同时进入直播行业，都是唱歌主播，风格和定位也有些类似。
　　孟帆虽然不认识沈风霓，但遇到同期风格相近的主播，总是忍不住多关注一下，也会暗中对比两个人的数据。
　　起初的时候，两个人的粉丝量和直播间人数都是差不多的。
　　但现在……
　　孟帆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她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沈风霓的名字，点击搜索。
　　沈风霓在直播中，孟帆想了想，切换小号点进了直播间。
　　一段时间没注意，沈风霓的账号已经大不相同。粉丝量和直播间的人数都变成了自己的两倍多，而且其中不乏有实力的金主，可谓蒸蒸日上。
　　沈风霓正唱着一支高难度歌曲，公屏全是粉丝们的吹捧和应援，礼物特效更是没停过。
　　尤其是那个名叫“折枝”的粉丝，进来就是一通消费。短短几分钟的功夫，打赏数额已经超过了孟帆一天的直播流水。
　　她的长相和唱功也没比沈风霓差多少吧，怎么她就吸引不到这样人傻钱多的富婆姐姐呢？
　　孟帆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心脏像泡在柠檬汁里，酸得她心烦意乱。
　　身边的同事听到歌声，凑过来搭讪，“哟，你是沈风霓粉丝啊？”
　　孟帆差点被气死。
　　在她的心里，她和沈风霓同时开始做主播，应当平起平坐。就算现在数据有点差距，也不用把她说成沈风霓的粉丝吧。
　　沈风霓是什么大人物吗？她一个小有名气的主播直接就被划进粉丝的行列里了？
　　碍于同事关系，孟帆也不好发作，只是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没有啊，我随便看看。而且，沈风霓唱得也就一般吧，没什么特别的。”
　　“啊？沈风霓还一般？你没搞错吧。”
　　同事一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样子，“她的声线多有辨识度啊，音域又宽，高音低音都很轻松。我要是有这嗓子，做梦都会笑醒。”
　　孟帆听得更来气了，口不择言地反驳：“哪有那么夸张，唱得好的主播多了去了，她沈风霓算个什么东西？”
　　同事被她的态度吓住，“你不爱听就不爱听，说话这么冲干嘛啊？今天吃呛药了？”
　　孟帆冷哼一声，把手里空了的薯片袋子揉皱，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我就是看不惯她，不可以吗？”
　　同事虽然很无语，但不想因为陌生人跟她争辩，举手投降，“可以可以，你开心就好。”
　　孟帆长出了口气，继续刷手机。
　　“孟帆！老板找你！”大约十分钟后，门口突然有人喊她。
　　“找我？”孟帆吓了一跳，她回身去看，“什么事啊？”
　　那人回：“不知道，反正让你赶紧过去。”
　　前往老板办公室的一路上，孟帆都很忐忑。
　　他们公司的老板是出了名的怕麻烦，很少越级主动找某个主播谈话，都是统一让秘书和助理转达。怎么今天就突然找到自己头上来了？
　　孟帆在心里快速回忆了自己近期的所作所为，好像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啊？直播数据虽然不太好，但也没有差得很离谱……
　　要说最出格的行为，也就是刚才说了几句沈风霓的坏话了，但也不至于因为这个被约谈吧？
　　孟帆胡思乱想着，人已经到了办公室门口。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叹了口气，抬手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回应，“进来。”
　　孟帆推开门，动作顿了顿。
　　办公室里除了老板，还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女性。
　　身材高挑，着一套浅灰色的职业套裙，非常合身，玲珑有致。浅金色的头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那人转过脸，银色的眼镜链晃晃悠悠，划出一道模糊的光影。一双狭长的眼镜透过镜片打量着她，颇具审视意味。
　　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孟帆不仅没觉得亲切，反而本能地感到危险。
　　她听到老板说：“这是小余总，你应该听说过。”
　　小余总？余芊？
　　孟帆愣了愣，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又看到老板毕恭毕敬地对余芊说，“人给您叫来了，那你们先聊，我就不打扰了。”
　　老板离开之后，办公室里就只剩下了她和余芊两个人。
　　房间里很宽敞，因为太过安静而显得更加空荡，空调出风口在头顶上呼呼地吹着冷风，让孟帆的背后一阵发冷。
　　什么情况？余芊要跟她单独聊？
　　她跟余芊有什么好聊的？该不会是因为刚才她说了沈风霓的坏话吧？
　　孟帆人都傻了，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余芊站在她的对面，背靠着宽大的办公桌。因为有些许逆光，分辨不出脸上的神情。
　　她问：“你叫孟帆？”
　　孟帆小声应了句，然后说：“小余总好。”
　　“孟帆，24岁，才艺主播，擅长国风歌曲。”
　　余芊拿起手边的一份文件，慢慢读着上面的内容，“直播了大半年，在同期里，数据不温不火。跟公司的合同，马上就要到期了，不一定能续签，是么？”
　　自己的个人信息被一条条念出来，孟帆手足无措，半天才应了声是。
　　余芊说：“你很讨厌沈风霓？”
　　担心的事情成了真，孟帆瞬间头皮发麻，她立刻否认，“没有没有，怎么会呢，我都不认识她。”
　　余芊走近一点，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听得人心里发慌。
　　她淡淡说：“你们的茶水间不错。”
　　说来也是巧，本来今天下午过来是处理工作上的事情，结果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刚好听到有人提到了沈风霓的名字。
　　余芊装作回消息，在门口停了停。起初是针对业务能力的夸赞，余芊觉得很无趣，转身想走的时候，她听到了孟帆的声音。
　　她心中一动，留了下来，把整场对话听完。
　　上次见到沈风霓还是在江濯烟的家里，她被旧日的小情人劈头盖脸地打了一顿，饱受羞辱和折磨。
　　之后的好几天，她做梦都是被打的场景，心理阴影挥之不去。
　　余芊考虑之后，给自己放了个长假。一来脸上的伤见不了人，二来她也需要一些冷静下来思考的时间。
　　江濯烟这事儿不能算完，否则她一辈子也过不去这个坎儿。
　　假期期间余芊找人调查了一番，但因为江濯烟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几乎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要说有价值的内容，只有一条。
　　沈风霓直播间最大的金主折枝，就是江濯烟。
　　余芊随后又追查了折枝，得知这个账号几乎没有在其他直播间消费过，可以说专宠沈风霓一人。
　　而且就在前几天，沈风霓公开在直播间表示，自己有喜欢的人了。
　　虽说沈风霓的话可能只是人设，或者想要阻挡某个追求者的托辞，但还是让余芊的心里犯起了嘀咕。
　　江濯烟和沈风霓，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暧昧关系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江濯烟对沈风霓的种种维护就可以理解了。
　　想到这里余芊又突然觉得很好笑，沈风霓口口声声批判她的不忠，结果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既然沈风霓不给面子，那么她也别想独善其身。
　　孟帆一听到余芊提“茶水间”三个字，就知道全完了。
　　余芊肯定是对沈风霓余情未了，然后听到她说沈风霓的坏话，所以特意把她叫过来找她算账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孟帆当场滑跪，“对不起小余总，我口嗨说着玩呢。我就是嫉妒沈风霓数据比我好，所以一时没忍住损了她两句，我们之间可没有什么恩怨啊，您千万别误会。”
　　余芊似笑非笑，“我在问你，是不是讨厌沈风霓。”
　　靠近了之后孟帆才发现，这位小余总的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像是伤口结痂脱落之后，还没有完全愈合时留下的痕迹。
　　应该是被什么东西不小心划伤了吧，以余芊的地位，总不会是被人打了。
　　孟帆压下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颤抖着声音回答，“我、我是讨厌她，但我没对她做过任何不好的事啊。小余总您千万别跟我计较，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马可以吗？”
　　到了这个地步，否认是没有意义的。余芊是何等精明的人，如果她咬死不承认、坚持狡辩，恐怕反而会引起对方的反感。
　　还不如直接认罪，争取宽大处理。就算余芊再怎么生气，看在她认错态度良好的份儿上，也不会对她下狠手吧。
　　然而下一秒，对面的女人突然笑了。
　　“讨厌就好。”余芊慢条斯理地开口，“去会会她吧。”


第53章 
　　人声鼎沸的火锅店, 空气里弥漫着鲜香麻辣的锅底香气，十分诱人。
　　虽然正值炎热的夏季，吃火锅不是大部分人的首选。但因为食材新鲜美味, 价格公道, 这家店依旧人满为患。
　　服务生招呼着往来的客人, 笑容可掬。送餐机器人头顶装满食物的餐盘, 指示灯不停闪烁着, 忙得团团转。
　　宋漫漫站在包间的门口, 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很紧张, 因为她今天来的主要目的不是吃饭，而是面试。
　　在火锅店面试很奇怪，说出来可能都没人会信。
　　但事实确实如此。
　　跟众多的应届毕业生一样, 大四下学期, 她就开始了漫长的找工作之旅, 但因为专业太冷门，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
　　宋漫漫在各大招聘网站上都挂了简历, 但联系她的人少得可怜，而且看起来都不太靠谱。直到昨天，她收到了一条私信。
　　对方自称是“一梦”游戏传媒公司的签约主播，看到她的简历之后, 对她很感兴趣，想问问她有没有兴趣应聘自己的助理。
　　那人还附上了自己在“瞬间”app的主页, 是个有好几万粉丝的主播，名叫沈风霓。
　　宋漫漫第一反应就是遇到骗子了，她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哪能入得了大主播的眼。而且因为整个大学期间都在勤工俭学，为生计奔波, 她的简历乏善可陈，没什么瞩目的地方。
　　但那人坚持要让她来应聘，并且为了证明自己就是本人，还在“瞬间”app上用“沈风霓”这个账号直接给她发送了消息。
　　这下宋漫漫不得不信了，虽然她平时不怎么看直播，但看沈风霓账号的粉丝量和作品点赞数，也能确定对方不可能来骗她一个口袋空空的大学生。
　　去沈风霓的直播间逛了一圈之后，她又有了新的困惑。
　　一场直播下来，沈风霓收礼物收到手软，每天的流水应该不低。这样的直播间，想来当助理的人恐怕要踏破门槛，沈风霓为什么就执着于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呢？
　　宋漫漫想不明白，但沈风霓似乎挺忙的，她也不好意思发太多消息打扰，就觉得先来面试看看再说。
　　她鼓起勇气，抬手敲了敲包间的门。
　　“请进。”
　　一个好听的声音回应了她。
　　房间里有两个人，除了沈风霓之外，还有一个清冷漂亮的女人。两个人坐在一起，虽然没有什么特殊的举动，却让人觉得很亲密。
　　宋漫漫有些局促地打了个招呼，“沈老师好。”
　　“叫我风霓就行。”沈风霓笑笑，指了指对面的位子，“坐吧。”
　　宋漫漫把包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小心地坐了下来。
　　她用疑问的目光看向沈风霓身边的人，想跟她也打个招呼，但又不知道怎么称呼。
　　“她是江濯烟，你喊她小江总就好。”
　　沈风霓看出她的纠结，温声开口。
　　宋漫漫吓了一跳，“小、小江总？”
　　来之前她做了功课，自然知道江濯烟是什么地位。只是应聘一个小小的助理，需要公司总裁出面吗？
　　一瞬间她更紧张了，“小江总，您好。”
　　江濯烟微微颔首表示打招呼，又说，“不用紧张，先点菜吧。”
　　宋漫漫哪有心情点菜，但又怕拂了对方的面子，硬着头皮随便选了两个，就停了下来。
　　“这里味道不错的，你应该会喜欢。”
　　沈风霓的语气很像是朋友之间的闲聊，“你吃不吃烧椒丸子？是招牌菜。”
　　她们身处的这家火锅店，正是前世宋漫漫请她吃饭的地方。那时候宋漫漫刚领了奖金，兴高采烈地要跟她一起庆祝。
　　得到一笔外快之后，不舍得给自己花的女孩子，却给家里转了一笔钱，又坚持给她付了饭钱。
　　记忆中的那个冬夜很冷，但那顿火锅却是热气腾腾，直到如今，也还在温暖着她。
　　宋漫漫老实回答：“我没吃过。”
　　顿了顿，又小小声补充一句，“但是，听起来好好吃噢。”
　　沈风霓表示赞同，“那点一份尝尝。”
　　借着点菜的机会，这么一来二去地聊了两句，宋漫漫的紧张情绪逐渐消散，等到开始吃饭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话也变多了。
　　“风霓，应该有很多人想当你的助理吧，为什么找我啊？”
　　架不住沈风霓一再要求，宋漫漫终于不再喊“沈老师”了，乖乖地直呼其名，“我专业和这些没关系，而且刚毕业，没有任何工作经验的，怕做不好呢。”
　　“没有经验没关系，慢慢学就好。”沈风霓把一盘牛肉倒进锅里，用勺子搅了搅，“至于找上你的原因，说来有点奇怪……是因为我的一个梦。”
　　宋漫漫愣了下，“什么梦？”
　　“前几天我梦到我在招聘网站搜索你的名字，然后就醒了。因为那个梦太真实，我就试着搜索了一下，没想到真的有你这个人。”
　　沈风霓语气认真，讲得像模像样，“我觉得这应该是命运冥冥之中的安排，所以联系了你。”
　　她也知道这样去联系宋漫漫显得很奇怪，所以提前想好了理由，反正归结于梦很安全，查无可查，谁也无法验证她是否在说谎。
　　账号逐渐做起来之后，工作也变得忙碌了一些，她需要人手。为了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她必须在宋漫漫应聘余芊的公司之前提前把人招进来。
　　如果是在别的地方听到这样的话，宋漫漫一定会觉得是什么新型骗局，但此刻看向她的那双眼睛温和又真诚，让她不由自主地就想要相信。
　　“原来是这样啊。”宋漫漫惊讶地点点头，“那还真是挺神奇的。”
　　聊了这么一会儿，她对沈风霓的印象分蹭蹭上涨。温柔细腻，完全没有架子，平易近人。要是能跟沈风霓共事，想必是份幸福的工作吧。
　　所以宋漫漫没再犹豫，爽快地接受了offer，打算明天就去公司报道。
　　让她更加意外的是，江濯烟虽然话不多，但对她的态度也极好。先是给了她一份体检表，让她直接去某知名医院进行入职体检，又说可以给她提供住宿，位置就在公司附近，距离沈风霓现在住的地方也不远。
　　至于薪资待遇，也是明显高于业内平均水平的。
　　宋漫漫越听越觉得难以置信，这样的好事竟然会落在自己头上，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她是要转运了吗？
　　她甚至有点心虚，小心翼翼地确认，“实习期的工资就有每月六千吗？”
　　“嗯。”江濯烟应了声，“风霓是公司非常看重的主播，她的助理待遇也会比其他人好，所以请你务必认真对待工作。”
　　沈风霓跟她讲过做梦的事，她一点儿也没有怀疑对方的说法。
　　前世的时候，宋漫漫就是沈风霓的助理，可能是有什么没断的羁绊在吧。
　　能在缺人的时候梦到对方，也是一种奇妙的缘分，理应抓住。
　　宋漫漫后面生病住院的事她也知道，所以立刻安排了一份非常详尽的体检，想要防患于未然。
　　至于提供住宿的事儿，是沈风霓提出来的，她说希望宋漫漫住得离自己近一些，交接工作方便，所以打算给她就近租个房子。
　　女朋友的小小要求，江濯烟没有拒绝的理由，当即就安排人物色了合适的住处。是一家正规的青年公寓，单人单间，环境无可挑剔，只是价格稍微高了点，但对于江濯烟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宋漫漫哪里知道这其中的诸多缘由，只是觉得上司对自己这么照顾，得对得起这份好才行。她连连点头，“小江总放心，我一定好好工作。”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九点多才散。
　　因为摄入了太多食物，困倦感很快涌了上来。
　　在回去的路上，沈风霓昏昏欲睡，半阖着眼睛小憩。
　　视线的余光里，有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车厢内很明显。
　　江濯烟垂着眸子，在键盘上打字，像是在回复什么工作消息。
　　沈风霓迷迷糊糊地凑过去，把头靠在江濯烟的肩膀上，“很忙嘛？”
　　“还好。”江濯烟回着消息，不忘调整肩膀的角度，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她点击发送，锁定了屏幕，随后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公司今天进了个新人，也是国风唱歌主播，已经谈好了条件，过几天就要签。”
　　沈风霓眨了眨眼睛，“然后呢？”
　　公司规模很大，几乎每天都有人来也有人走，她不明白江濯烟为什么会突然跟她提这件事。
　　江濯烟默了默，“她说她是你的粉丝。”
　　本来她也没把新人当回事儿，但今天上午无意中听到HR提了一句那人说自己沈风霓，便留下了印象。闲聊的时候，也就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我的粉丝？”这下沈风霓也来了点兴趣，“我看看，是谁呀？”
　　直播了两世，她还从来没有遇到过是自己粉丝的主播，所以忍不住要好奇。
　　江濯烟在“瞬间”app搜索一番，把手机递到沈风霓眼前，“是这个人，叫孟帆。”
　　屏幕上是孟帆的个人主页，面容清秀的少女身着一条豆绿色的罗裙，巧笑倩兮，惹人生怜。
　　是完全陌生的名字，和陌生的脸。
　　“我不认识。”沈风霓有点惋惜，“要是早知道就好了，可以一起连线玩玩。”
　　她很珍惜粉丝对自己的喜欢，珍惜同行之间的互相认可，也明白跟自己喜欢的主播连线是多么开心的事情，故而有此感叹。
　　江濯烟把手机收起来，“没关系，以后是一个公司的了，有的是机会。”
　　沈风霓勾唇，“好。”


第54章 
　　“一梦”游戏传媒公司位于清澜市的市中心, 寸土寸金的位置。
　　充满现代感的写字楼，内部窗明几净，亮堂堂的地板倒映出来来往往的光鲜亮丽的人影。
　　孟帆跟着同事乘坐电梯, 一路往办公区走去。
　　路过玻璃墙的时候, 她停顿片刻, 快速照了下镜子, 随即唇边泛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孟帆今天不到六点就起床了, 她精心化了妆, 头发也认真打理过, 浅栗色的长发打着卷儿，弧度刚刚好，柔柔垂在背后。
　　仗着自己皮肤白, 她在挑选衣服的时候选了条高调的浅粉色吊带连衣裙, 刚好露出锁骨和后背一小片肌肤, 清纯又不失性感。
　　费这么大功夫打扮自己，自然是有所图的。
　　孟帆眼眸暗了暗, 视线从玻璃墙上移开，快走两步，追上前方的同事。
　　那天她跟余芊聊了很久，大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余芊的意思, 是让她作为眼线进入“一梦”，查一查沈风霓和江濯烟的关系, 最好是能找到她们两个人早早就厮混在一起的证据。还有就是，给沈风霓添点麻烦，阻碍其事业发展。
　　孟帆余芊说完听完之后, 紧张得厉害。对于余芊和沈风霓解除婚约的事情，她略有耳闻, 只不过一直以为两个人是和平分手，现在看来，其中的原因应该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
　　难道沈风霓是因为江濯烟才跟余芊分手的？怎么想都不太可能吧。
　　倒不是因为她觉得江濯烟不如余芊，只是她真的很难想象像江濯烟这样倨傲矜贵的上位者会甘愿做小三，插足他人的感情。
　　她还没来得及考虑，余芊就给了她一个非常诱人的价格，直接斩断了她的所有犹豫。
　　“先付10%，后面根据你的表现酌情支付。”
　　那天余芊站在距离她几米远的位置，咬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明明身高没差多少，但却有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你还有什么问题么？”
　　孟帆喉咙滚了滚，担心道：“我能力有限，不一定能签上‘一梦’。”
　　江濯烟的公司近期在招主播，待遇很好，发展平台广阔。她研究过那则招聘启事，如果是这样的条件，恐怕会有很多比她优秀的主播去应聘，她没有什么突出的优势。
　　余芊淡淡说：“我能让你签上。”
　　“那就麻烦小余总了。”孟帆看出对方没什么耐心，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沈风霓和小江总只是朋友，或者是在跟您分手之后才有了暧昧关系，那……”
　　那她不是白干了吗？钱怎么算啊？
　　她没敢说的直白，但她相信余芊能明白。
　　余芊没说话，徐徐将那只烟抽完，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
　　“真的可以变成假的，假的也可以变成真的。”
　　朦胧的雾气里，她冷冷地斜睨了眼前的女人一眼，“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孟帆不傻，当然明白余芊话里的意思。
　　无非就是捕风捉影、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就跟那些无良营销号一样，搅浑一潭水。反正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很多人也只会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为了看热闹吃瓜，心甘情愿地被利用。
　　来接她入职的同事叫章绘，比她提前半年进入“一梦”，是《江湖诺》的游戏主播。她开朗热心，一路上都在给她介绍公司情况。
　　孟帆表面上应和着，实际上心里想的全都是另一件事。
　　如果沈风霓真的跟江濯烟有不可告人的关系，从而一步登天，那为什么她不行呢？
　　论长相她自认不输对方，论唱功……在床上又不看唱功。
　　她又仔细回想了一遍余芊派给她的任务，很好，没有任何一条跟“接近并勾引江濯烟”这件事冲突。话又说回来，如果不能拉近跟江濯烟的关系，她怎么收集证据呢？这二者本就相辅相成。
　　万一跟江濯烟真的成了，她兴致来了可能还会给自己讲讲跟沈风霓的感情史。
　　孟帆正在给自己洗脑的时候，听到章绘喊她，“你坐这里吧，在我旁边。缺什么办公用品，可以去找资产管理处领。”
　　这一层的办公区是个无比宽敞的大厅，分隔成了很多小隔间，密密麻麻，拥挤不堪。像她们这样的小主播，只能在此处占有一席之地。
　　“噢好，谢谢你。”孟帆露出滴水不漏的甜美笑容，将包包放在空位上。她环顾一圈，好似不经意地问，“对了，小江总的办公室在哪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章绘不解，但还是回答了她，“小江总的办公室在写字楼的顶层。”
　　“也没什么。”孟帆若无其事道，“就是觉得初来乍到，该去跟小江总打个招呼。”
　　“不不不不，你千万别。小江总不喜欢被人打扰，不要做多余的事。”
　　章绘被她的话震惊到，苦口婆心地劝她，“咱们是基层人员，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了，不用讲究那些虚礼。而且上层的电梯也都有门禁，权限不够，上不去的。”
　　“这样啊，是我冒昧了。”孟帆笑笑，把失望的情绪压在眼底。她凑近章绘，摆出一副八卦的模样，“对了，我听说小江总最近交女朋友了，有这事么？”
　　“啊？那天的婚礼你也去了是吗？”章绘脱口而出，又像是发现自己说错话了一样，捂住嘴巴，“呃，我是说我也不清楚。”
　　之前江濯烟在游戏里风风光光地办了场婚礼，重金聘请了一众吃瓜群众当群演。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默认小江总交了女朋友，但碍于江濯烟勒令所有参与者保密，没人敢在公开场合提这件事，最多三两参与者聚众八卦一下。
　　孟帆这么冷不丁地一问，章绘没反应过来孟帆是新入职的同事，还以为她也参与其中了，才失了言。
　　孟帆本来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开口，没想着能问出什么来。没想到章绘竟然是这样的反应，她眼睛一亮，自然不能错过机会，“什么婚礼啊？小江总已经偷偷跟女朋友结婚了是吗？”
　　章绘头都大了，她觉得如果不解释清楚，可能会产生更严重的后果。
　　她想了想，严肃道：“我跟你说的话，你要保密啊。”
　　孟帆连连点头，保证不会说出去。
　　章绘说：“《江湖诺》知道吧，小江总在是游戏里结的婚。严格来说，不能叫女朋友吧，叫什么来着……噢对，眷侣。反正两个人看起来感情挺好的，至于她们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没人知道。”
　　孟帆心中一动，“那小江总的眷侣是谁，就一点线索也没有？”
　　“没有。”章绘实话实说，“很神秘。”
　　江濯烟大概是不想让公司的人打扰她们的游戏生涯，所以在举办婚礼的时候，隐藏了玩家ID，其他人无法私聊，也无法添加好友。
　　现在这件事的热度已经渐渐过去了，也没什么人再去追究。
　　与此同时，这位神秘的眷侣正站在写字楼下，与站在对面的年轻漂亮的女生面面相觑。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最后还是沈风霓先开口，“巧了哈。”
　　对面的人是许唯一，身着暗红色的制服，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上印着某家咖啡店的英文LOGO。
　　虽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但再次见到许唯一，沈风霓还是会感到一丝微妙的尴尬，相信许唯一也是如此。
　　“是挺巧的。”许唯一干笑两声，她扫了眼身后车上堆积如山的咖啡，“我也没想到这么大单是你点的。”
　　从江濯烟手里拿到报酬之后，许唯一玩了几天，又给自己找了份新工作，在一家咖啡店当服务员。
　　今天早晨店里接了个大单子，数量多到需要开车来送，许唯一主动请缨，接下了这个差事。
　　沈风霓笑，“初来乍到，请同事们喝咖啡。”
　　她本来打算居家直播，但最近数据日益提升，公司给她接了好几个商务，一下子变得忙了起来，线下会议的数量也增加了不少。
　　沈风霓想了想，索性决定这一阵子都在公司直播。她是新人，主动跟同事们都打个招呼，搞好关系，有益无害。
　　所以她找江濯烟帮忙调了一下考勤数据，决定请今天所有在公司的主播喝咖啡。
　　“噢好，你在哪层啊，我帮你送上楼，你去楼上等着我就行。”
　　许唯一说，“我们店要求送货上门的，我得负责到底。”
　　沈风霓被她莫名的职业道德逗笑，眼眸微微弯起。
　　她看着地上壮观的一排排咖啡，好奇道：“既然知道要送货上门，为什么不多安排两个人来送？”
　　“嗐，你不知道。”许唯一动作麻利地把车上的咖啡往下搬，“我送这一单能赚五十块钱。五十块哎，开玩笑，我会跟别人分吗？”
　　沈风霓：……
　　她忍不住问：“不是刚拿了十万块吗？”
　　她本以为许唯一拿了钱之后会及时享乐，先逍遥快活一段时间。为什么看起来还是这么拮据的样子，迅速找了个工作，还愿意为了五十块钱跑上跑下。
　　“大小姐，你不懂我们这些穷人。”许唯一白了她一眼，语气里却没有讽刺意味，“就像我，没学历没背景，随时都可能下岗没饭吃。有钱也得存起来应急，哪能大手大脚啊。”
　　沈风霓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大小姐。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跟在贫民窟长大的许唯一比起来，可能这栋楼上所有的人都是少爷小姐吧。
　　她略一犹豫，开始帮着许唯一一起搬咖啡。
　　察觉到对方惊讶的眼神，她叹了口气，“放心，我不分你的五十块。”


第55章 
　　江濯烟在游戏里结了婚。
　　江濯烟看起来, 不是随便会跟人结婚的人，哪怕仅仅是游戏。
　　身为游戏制作人，江濯烟的游戏时间应该不短, 跟她的结婚对象可能也认识很久了, 或许就在余芊和沈风霓感情破裂之前。
　　那么她在《江湖诺》中所谓的“眷侣”, 会是沈风霓吗？
　　如果是沈风霓的话, 那么离证明其出轨不就又进了一步？
　　该如何验证这一点呢？
　　孟帆靠在座椅上, 看似拿着手机刷视频, 实际上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一件事。
　　“嗨。”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孟帆一惊, 转过身去，看到一双盛满笑意的眼睛。
　　来人是个年轻女生，皓齿明眸, 落落大方。她没有化妆, 因为赶路的缘故, 长发微微有些散乱，白皙的脸颊上微微泛着粉色, 像是胭脂晕染开来，生动鲜活的漂亮。
　　而且，是熟悉的一张脸。
　　孟帆看得呆住了，这个人不就是……
　　“你好, 我叫沈风霓。”女生笑得眼睛弯起来，“是公司的新人, 今天开始来这边直播，请多关照啦。”
　　“噢噢你好你好，沈老师是吧。”孟帆迅速找回了状态, 做惊喜状，“沈老师, 我叫孟帆，也是刚签约的。我是你的粉丝，经常看你的直播呢。”
　　为了方便接近沈风霓，孟帆给自己打造了一个粉丝人设。而且她也确实经常用小号看沈风霓的直播，不是因为喜欢，只是总是忍不住去跟沈风霓比较数据，然后独自内耗纠结。
　　沈风霓听后也有点惊讶，“你就是孟帆？我听人提起过你。”
　　说着她将手里提着的咖啡放到桌上，“喏，请你喝。”
　　随着她的动作，水蓝色的连衣裙在膝上柔柔晃动了一下，仿佛泛起涟漪的海面。
　　孟帆见过这条裙子，某知名购物网站的爆款，价格不超过两百块。但沈风霓腰细腿长，皮肤白到发光，穿在的身上丝毫不显廉价，反而有种贵气的松弛感。
　　她低头看了看精心打扮的自己，莫名觉得被比了下去，心情有点糟糕。
　　“谢谢沈老师。”孟帆接过咖啡，笑靥如花，她好奇道，“沈老师听谁提起过我？”
　　沈风霓简单回答：“朋友。”
　　江濯烟是公司总裁，她刚来第一天就跟对方表现出很亲密的样子，太高调了，感觉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流言蜚语，不合适，索性便用“朋友”二字代称了。
　　她掏出手机，“你也是唱歌主播吧，可以先点个互关，以后有机会一起连线。不用客气，叫我风霓就好。”
　　孟帆连连说好，不仅在“瞬间”app上点了互关，还主动加了个微信。
　　她又问：“风霓，你的工位定了吗？这边还有空位，咱们坐一起呗。”
　　近水楼台先得月，要是能跟沈风霓成为闺蜜，想套话还不容易。她已经在脑子里规划约着沈风霓一起逛街喝奶茶，迅速拉近关系了。
　　沈风霓愣了下，然后说，“我的办公室在顶楼。”
　　房间是江濯烟给她安排的，就在总裁办公室的隔壁。非常宽敞，环境优美，视野极佳，可以同时满足她办公和直播的需求。
　　孟帆也愣了，脱口而出，“为什么你有办公室？”
　　同样都是新人，沈风霓一来就在顶层有办公室，她却要跟一群小主播挤格子间，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孟帆眯了眯眼睛，要说沈风霓和江濯烟没有点什么，她都不信了。
　　“你说为什么，现在风霓数据那么好，马上就要变成大网红了。”
　　章绘听到二人的对话，开口打了个圆场，“公司的重点栽培对象嘛，当然得有个良好的办公环境啦。”
　　沈风霓正愁不知道怎么解释，闻言看了章绘一眼，露出几分感激的神情。
　　这时，身后又晃过来一道高挑人影，许唯一风风火火地将一杯咖啡放在章绘面前，对沈风霓道：“聊够了没，还有好多没发呢。”
　　沈风霓看了看堆在门口的咖啡，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孟帆这里花费了太多时间，于是她转而跟章绘聊了几句，然后对二人道：“我先走了，下次再聊哈。”
　　说完她转过身就要离开。
　　孟帆还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就发现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是跟在沈风霓身后的那个年轻女生，穿着咖啡店的制服，帽檐压低，眸光晦暗不明。
　　她心中莫名一紧，没能说出挽留的话来。
　　沈风霓对于两个人的交集毫不知情，继续将咖啡一一分完，跟许唯一一起走出了办公区。
　　保险起见，她点的咖啡数量要比考勤人数多些，现在还余下了四杯。
　　沈风霓想了想，拿出两杯留给自己和江濯烟，剩下的两杯递给了许唯一，“点多了，你拿去喝吧。”
　　许唯一眼睛亮了亮，接过咖啡，“真的给我啊？”
　　她们店里的咖啡味道很好，只是一杯就要30多块，就算有员工折扣，算下来也要20左右，她勤俭持家惯了，哪里舍得买。
　　沈风霓点头，“反正喝不完。”
　　许唯一笑，“那敢情好。”
　　她拎起两杯咖啡，正要走，又停下脚步，说道：“小心点刚才那个人。”
　　沈风霓不明所以，“谁？”
　　许唯一说：“粉色裙子的那个。”
　　沈风霓快速回忆一番，“你是说孟帆？为什么？”
　　许唯一耸耸肩膀，“感觉她对你有敌意。”
　　她从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很擅长看人脸色，基本不会出错。孟帆看向沈风霓的时候，虽然总是带着柔和的笑容，但眼底却藏着淡淡的厌恶的情绪。
　　“是么？”沈风霓蹙眉，旋即又认真点头，“好，我会注意的。”
　　她跟许唯一之间的关系是微妙了些，深究起来有些尴尬，但她并不排斥许唯一。相反的，她感谢许唯一帮她解决了婚约问题，并且她也相信对方的直觉。
　　许唯一见她答应，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
　　两个人一起往电梯走，快转过走廊转角的时候，却在前方看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念……”沈风霓想打招呼，又意识到在公司不能这样称呼江濯烟，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下一秒，有人在身后拽了她一把，拉着她一起缩回了转角处，躲在墙壁的后面。
　　“嘘，别出声。”
　　许唯一小声说。
　　虽然不清楚缘由，但沈风霓也不由得跟着压低了声音，“你干嘛啊？”
　　许唯一指了指不远处，“听。”
　　江濯烟和孟帆站在距离她们几米远的位置，正在交谈。因为现在正是工作时间，走廊上没有往来的人，相对安静，两个人的对话清晰地传入耳朵。
　　首先是孟帆说到一半的自我介绍。
　　“……是国风唱歌主播，希望以后您能多多指点。”
　　孟帆站在江濯烟面前，声音很甜，“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加个您的联系方式么？”
　　江濯烟有点烦躁，但面上还是没什么情绪，“不用了。”
　　她下楼是特意来找沈风霓的，最近接了商务之后工作量剧增，想跟商量一下再给她招个助理，结果半路上突然被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的孟帆拦住，劈里啪啦说个没完。
　　换做平时，她已经直接走掉了，但是想到孟帆是沈风霓的粉丝，沈风霓还说过要跟孟帆一起连线玩玩，她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孟帆被一口拒绝，但丝毫不气馁，“我不会打扰小江总的，只是想偶尔向您请教一些问题……”
　　这下沈风霓也听出不对来，正常的员工怎么会在入职第一天就往总裁跟前凑，还坚持要加人联系方式呢。要么这人野心很大，急于求成，要么就是单纯的有点大病。
　　“你在这等着，别出来。”
　　耳边响起许唯一的声音。
　　沈风霓愣了下，“你要干什么？”
　　许唯一没回答，拎着咖啡就往孟帆和江濯烟的方向走。
　　因为孟帆是背对着她的方向，所以毫无察觉，但江濯烟看到了她，轻轻挑了下眉，眼中露出一丝诧色来。
　　许唯一勾唇，加快脚步走过去。
　　在路过孟帆身边的时候，她好像不经意地绊了一下，手里拎着的咖啡稳准狠地扣在孟帆背后，浇了她一身。
　　目睹了这一切的沈风霓：……
　　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办法。
　　加了冰的咖啡凉得孟帆一个激灵，顺着裙子往下流，晕开大片大片的褐色印记，在粉色的面料上格外显眼。
　　散落在后背的长发，也沾上了咖啡，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分外狼狈。
　　孟帆站在原地呆了两秒，随即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干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我走得太急没看路。”
　　许唯一双手合十，连声道歉，“我陪你去洗手间清理一下吧。”
　　说完她伸手去拉孟帆的胳膊，把人往前面拽。
　　“不用了！”孟帆甩开她的手，“你别碰我，我自己去。”
　　本来她偶遇江濯烟，还想趁机给对方留个好印象，最好能软磨硬泡地加上联系方式。这下可好，直接让人看了笑话。
　　孟帆越想越生气，但总不能在江濯烟面前大发雷霆，只得强忍住怒意，不跟这个毛手毛脚的服务员计较。
　　她对着江濯烟微微欠身，“抱歉小江总，我去一下洗手间。”
　　然后就低着头一溜烟地跑走了。
　　许唯一看着孟帆离去的背影，心情很好地弯了下唇。
　　她挪了挪帽檐，跟江濯妍打个招呼，“那我也走了啊，小江总。”
　　说罢她提着剩下的那杯咖啡就要离开，却被身后的人叫住了。
　　“等一下。”
　　许唯一转过头，“小江总还有事？”
　　江濯烟看着她，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问：“你想不想换个工作？”


第56章 
　　小杨坐在办公桌前, 一动不动。
　　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有一会儿了，肌肉有些发僵，但她浑然不觉, 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本来在江濯烟的婚礼结束之后, 她就把“王妃是谁”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没有再继续追究下去。毕竟八卦来八卦去也没个结果, 打工的日子还要照常进行。
　　但前几天发生的一件事, 彻底打破了她内心的平静。
　　公司新签约的主播, 名字叫沈风霓。
　　这不就是婚礼那天江濯烟喊的名字吗？
　　而且难怪她会觉得“风霓”这个名字熟悉, 她之前就在“瞬间”app上刷到过沈风霓的直播，留了个印象。
　　和江濯烟结婚的人是沈风霓，那她们两个很明显就是一对啊！
　　身为江濯烟的助理, 她太了解上司的脾气秉性, 如果不是真的喜欢, 别说在游戏里结婚了，根本不可能跟对方沾上一丁点暧昧关系。
　　小杨感觉自己撞破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如果说出来的话就要被灭口了，但如果没人分享她又会憋死，于是就这样硬生生地纠结了几天。忙的时候倒还好说，一旦闲下来, 她就满脑子都是这件事。
　　这时，手机连着震动了好几下, 她回过神。
　　是小群里的消息。
　　小卷儿：中午吃什么吃什么！
　　芝芝莓莓：不知道，我已经饿了。
　　小卷儿：我也是！
　　小卷儿：听说食堂今天新上了脆皮五花肉！！
　　接下来就是一系列关于午餐的畅想和讨论，甚至还发起了一个投票, 认真程度堪比国际学术会议。
　　小杨：……就三个人投什么票啊！
　　有时候她真挺羡慕这两个没心没肺的朋友，主打就是一个吃好喝好, 万事不往心里搁。
　　之前明明是她们三个人一起在婚礼上讨论“feng ni”是谁，还被新娘抓了个正着，结果这俩人是鱼的记忆，转眼就忘了个干净，留下她一人独自苦恼。
　　婚礼结束后，芝芝莓莓倒是礼貌地提心吊胆了几天，后来发现自己胡乱复制的婚礼祝福似乎并没有被江濯烟看到，就完全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眼看着群里的聊天已经从午饭说到了下午茶，小杨眯了眯眼睛，真的见不得她们这么快乐。
　　一只小羊：沈风霓你俩知道吧？
　　一只小羊：她就是王妃。
　　群里的讨论戛然而止，足足沉默了五分钟，然后两位好友同时炸了毛。
　　芝芝莓莓：啥？？你说啥？？？
　　小卷儿：到底怎么回事！老实交待！！
　　***
　　柔顺的冷棕色长发被一缕一缕盘成漂亮的发髻，许唯一后退了半步，端详了一下镜子里的效果，然后满意地将一朵红色山茶别在了沈风霓的鬓边。
　　她拍拍身前的人，“看看，怎么样？”
　　沈风霓望向镜中的自己。
　　清新甜美的少女妆，轻盈的眼线将眼尾微微拉长，睫毛纤长卷翘，樱桃红色的唇釉晕染成自然的咬唇妆。
　　午后明媚的阳光照在那朵娇嫩的山茶花上，鲜活灵动，元气满满。
　　她微笑，“很好看。”
　　“哇塞，唯一你好厉害啊。”围观了全程的宋漫漫睁圆了眼睛，“比之前专业的化妆师化得还要好。”
　　本来公司给沈风霓配备了化妆师，可就在前两天，化妆师突然提出辞职，正发愁的时候，许唯一来了。
　　不论上妆与否，沈风霓总是美的。但许唯一的妆容却能将这份美放大，更上一层楼。
　　许唯一也挺得意，“平时没事的时候就研究研究，谁知道用上了呢。”
　　那天江濯烟突然问她想不想换工作，让她很是惊讶，还以为是公司的后厨保洁之类的岗位有空缺，看她挺能吃苦耐劳，所以找上门来了。
　　没想到江濯烟竟然问她，愿不愿意担任沈风霓的私人助理。
　　当时许唯一觉得自己听错了，看了看周围发现没有别人在，抬手指自己，“你问我啊？”
　　江濯烟语气笃定，“问你。”
　　许唯一：“可是我只上过初中。”
　　江濯烟：“不重要。”
　　于是许唯一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招了进来，虽然只是最普通的外包合同工，但工资待遇比她当服务员的时候好多了。
　　而且沈风霓还安排她跟宋漫漫一起住在公司附近的小区，安全正规的青年公寓，直接付了半年的房租。平时点外卖点下午茶都会带上她们俩，公司的食堂也便宜又好吃，基本属于包吃包住，还是高质量的那种。
　　许唯一从来没有找到这么舒心的工作，开心得不得了，工作也就更加卖力。她发现助理这个活儿就是打杂，对文化水平没什么要求，只要用心，很快就能上手。
　　后来化妆师突然辞职，她自告奋勇地上了阵，惊艳了一众人，于是就把沈风霓每天直播的妆造也交给了她。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敲，然后推开。
　　江濯烟走进来，手里提着几个袋子，放在了冰箱旁边的桌子上。
　　这间办公室面积很大，被分割成两个区域，一半用作直播，另一半则是办公和休息的地方。各种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冰箱、微波炉、咖啡机等常见用品自是不用说，还有配有一个大号零食柜，里面的零食琳琅满目，一有空缺就会立刻被补上，堪比小卖部。
　　这张桌子是她们吃饭的地方，平时买的外卖和下午茶也都会放置于此。
　　所以江濯烟一把东西放下，众人就知道今天有口福了。
　　宋漫漫殷勤地迎上去，“小江总来啦，这是买了什么好吃的呀？”
　　入职的这几天，江濯烟基本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是送吃的喝的，有时候只是单纯地问候。
　　宋漫漫一开始见到她还会紧张，但江濯烟对她一直很温和，还会关心她的身体健康，所以她现在已经习惯江濯烟的出没了。
　　江濯烟回答：“海盐芝士蛋糕，还有水果茶。”
　　中午有个午餐会，酒店旁边就是沈风霓喜欢的蛋糕店，所以就顺便买了几份回来。
　　宋漫漫很快乐，“谢谢小江总！”
　　江濯烟点点头表示回应，视线越过宋漫漫，望向其身后正朝着她走过来的人。
　　沈风霓沐浴在晴光里，浅色罗裙皎洁，仿佛一片轻盈的云。
　　转眼间人就到了身前，笑着看向她，“小江总。”
　　江濯烟被那抹笑晃花了眼睛，顿了两秒才说，“怎么不叫我念念。”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被吓到。
　　在公司的时候，不论人前人后，沈风霓一直称呼她“小江总”，而她也每一次都会在心里问同样的问题。
　　或许是因为今天的沈风霓真的很美，占有欲作祟，让她直接说了出来。
　　沈风霓愣了，看了看周围同样惊讶的两个助理，又忍不住笑。
　　她声音放低，说不清是撒娇还是抱怨，“现在？”
　　自从改变了称呼，她好几次都差点在同事面前喊出“念念”，还好最后关头都及时悬崖勒马。没想到今天江濯烟突然提出，让她猝不及防。
　　江濯烟无视了其他人的目光，固执道：“嗯。”
　　沈风霓犹豫再三，还是选择满足女朋友的要求。
　　她轻声说：“好，谢谢念念的下午茶。”
　　顿了顿，又问：“难道以后都要这么叫？”
　　入职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和江濯烟关系不一般，她倒是无所谓，就怕给江濯烟带来什么困扰。
　　江濯烟想了想，“可以。”
　　又是这样的固执任性，但不得不承认，非常可爱。
　　沈风霓无奈，“知道了。”
　　江濯烟勾唇，给她展示今日份下午茶，“都是你喜欢的。”
　　沈风霓想要拉着她坐下，“一起吃点？”
　　“不了，我三点还有会，得稍微准备一下。”
　　江濯烟看了眼时间，语气有点遗憾，“你今天还是播到六点么？”
　　沈风霓：“差不多。”
　　江濯烟：“好，晚上想吃什么？”
　　沈风霓：“吃点清淡的吧，上周吃的那家私房菜不错。”
　　……
　　两个人聊着天，语气随意，旁若无人。
　　宋漫漫窝在一旁，佯装吃蛋糕，内心的疑问却像被架在火上煮，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翻涌着快要炸了锅。
　　这样的对话未免也太过日常了吧，简直就像是亲密伴侣之间的闲谈一样。
　　仔细回想起来，小江总对沈风霓的态度确实很特殊，不仅在自己的隔壁安排了一间完美的办公室，还隔三岔五地就往这边跑。
　　而且当初沈风霓联系她面试，小江总也是陪着的……
　　江濯烟离开之后，宋漫漫纠结了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
　　她期期艾艾地凑近正在喝水果茶的沈风霓，“风霓，你和小江总的关系很好吗？”
　　沈风霓沉默片刻，说了个含糊的答案，“是很好。”
　　她并不是想刻意隐瞒自己和江濯烟之间的关系，只是觉得没必要高调地昭告天下，顺其自然就好了。而且照这个发展趋势，她和江濯烟在恋爱中这件事估计也很快就瞒不住了。
　　宋漫漫小心翼翼，“很好是有多好？”
　　沈风霓一时语塞，“就是……”
　　好到遇到任何事情，都想第一时间与她分享；好到只要一想到她，就不再缺乏面对未来的勇气；好到想和她做许多许多有趣的事情，一起走过漫漫余生。
　　江濯烟之于她的意义，再多的言语描述也显得单薄。
　　“好了好了，别瞎聊了。”
　　身后不远处响起许唯一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她催促：“工作时间到，各就各位喽。”
　　沈风霓松了口气，拿着水果茶起身，“那我先过去了。”
　　宋漫漫一着急，嘴比脑子快，“你等会，那你跟念念……”
　　话没说完，脑袋就被人许唯一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念念也是你叫的啊？”


第57章 
　　午饭时间, 食堂人满为患。
　　“一梦”非常注重员工工作的舒适度，各种福利配置齐全，堪称业内天花板。公司的食堂囊括了天南地北的美食, 色香味俱全, 即便是最挑剔的食客也能一饱口福。
　　而且菜品的定价也很实惠, 约为普通餐厅的一半, 所以就成了员工们吃饭的首选。
　　沈风霓端着沉甸甸的托盘, 艰难地穿过人流, 走向角落的一张桌子。
　　宋漫漫和许唯一提前占好了位置, 已经先她一步买好饭坐下等她了。
　　“这边，风霓。”宋漫漫抬手招呼她，“你干什么去了, 怎么这么慢啊。”
　　沈风霓放下托盘, “排了会儿队。”
　　宋漫漫看了眼她托盘里的食物, 两眼放光，“你买黑椒牛仔骨啦, 分我点呢。”
　　黑椒牛仔骨是食堂的招牌菜之一，天天都要排队，供不应求。今天沈风霓也是运气好，赶上了人相对少的时候, 于是抓住了机会。
　　“本来就给你俩都带上了，不然我买三份做什么。”沈风霓笑笑, 将其余的两份各自放进对面的两个托盘，“赶紧吃吧，一会儿该凉了。”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许唯一嘴上客气, 身体倒是诚实的很，她夹起一大块牛仔骨咬了一口, “唔，好吃。”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吃着饭，冷不丁背后响起一道声音，“哈喽”
　　沈风霓回过头，看到一张妆容精致的脸。
　　孟帆站在她的身后，指了指她身边的空座，“这里有人吗？没有的话，拼个桌？”
　　沈风霓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笑，“没有，坐吧。”
　　目的达成，孟帆在心里舒了口气。
　　她跟宋漫漫打了个招呼，顿了顿，又十分不情愿地冲着许唯一点点头。
　　上次她跟江濯烟聊到一半，被许唯一搅了局，形象全毁不说，还费了她一条昂贵的裙子。
　　结果许唯一不仅没付出任何代价，竟然还入职了“一梦”，成了沈风霓的私人助理。
　　孟帆气不打一处来，又听人说许唯一只是初中毕业，心里的愤怒和疑惑更是超级加倍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许唯一这人有什么可取之处？难道小江总表面高冷，实际上喜欢许唯一这一款的夜店风辣妹吗？
　　孟帆非常不高兴，但又没有任何办法。她在沈风霓身上花的心思已经让她精疲力竭了，如果小江总真的对许唯一青眼有加，那她最好还是别再树敌。
　　许唯一扫了她一眼，笑得唇红齿白，“这么巧，一会儿请你喝咖啡啊。”
　　这是故意的吧？这一定是故意的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孟帆气得半死，但又不好发作。
　　她平时常驻大办公室的格子间，直播也是在一个巴掌大的隔间里，而沈风霓和江濯烟都是在顶楼活动，真的很难遇到。今天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接近，可不能浪费在跟许唯一置气上。
　　于是她咬着后槽牙露出笑容，“不喝了，谢谢。”
　　许唯一“噢”了一声，“那你想喝的时候告诉我。”
　　然后继续埋头吃饭了。
　　再度把她气成内伤。
　　“风霓，我听人说你也玩《江湖诺》啊？”孟帆不再理会许唯一，跟沈风霓搭话，“你在哪个服？我最近刚买了设备想入坑呢，但是游戏的操作好难，很多地方我都不会，你能带带我么？”
　　沈风霓不疾不徐地吃掉最后一块牛仔骨，才回答她，“最近工作忙，一直都没上线呢，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一起玩游戏就意味着暴露区服和ID，连带着牵扯出江濯烟来。她可不希望好端端的二人世界被他人打扰，尤其是在她对孟帆的印象不太好的前提下，就更加抗拒了。
　　孟帆听后倒也没受到什么打击，如果沈风霓和江濯烟真的是眷侣，那么在两人尚未公开关系的情况下，一定会拒绝她的游戏邀请。
　　沈风霓的拒绝，倒是让她们两个是游戏眷侣的可能性更大了。而且她坚信如果不是真的喜欢，江濯烟是不会跟人做姻缘任务的的，所以如果能确定沈风霓就是那位神秘眷侣，那她们两个一定有一腿。
　　“辛苦了辛苦了，事业上升期嘛，肯定会忙一点。”
　　孟帆笑得心无芥蒂，手里的筷子却用力戳碎了一块豆腐，“对了风霓，我现在也改成播下午场了，有空的时候，咱们一起连线玩玩呗。”
　　跟沈风霓连线的目的，一是想要跟她拉近关系，方便以后套话；二是江濯烟是沈风霓直播间的常驻，如果能将其吸引过来，变成自己的粉丝，那她以后就再也不用为数据发愁了。
　　沈风霓微笑着应下，“可以，你想怎么玩？”
　　同公司的同事，一起连线再正常不过。就算她现在拒绝孟帆，以后也可能会被其他人拉进对方所在的四人连线局。
　　还有，她也想看看孟帆一副费尽心机的模样，到底是想干嘛。
　　孟帆爽快道：“我哪有实力跟你打pk嘛，当然是交流一下才艺啦。”
　　“瞬间”app的连线一般分成两种，一种是才艺交流，双方互相展示自己的才艺，再闲聊一会儿就结束；另一种则是pk连线，双方的粉丝各自刷礼物，礼物数额多的一方获胜。
　　pk结束之后，胜方可以要求败方做一个惩罚。当然，这个惩罚通常不会太过分，并且一般是pk开始之前就商量好的。
　　有江濯烟在，孟帆哪敢跟沈风霓打pk，那不是上赶着送人头做惩罚吗？
　　沈风霓说：“没问题，我开播一小时之后就会接受连线，到时候你直接连过来就好。”
　　这时，一直旁听的许唯一突然开口了：“吃得差不多了吧，该回去准备直播了，今天我想给你尝试个新的妆容，要化两个小时呢。”
　　沈风霓本来也不想多聊，顺着台阶就下了，“好，赶紧回去。”
　　她端着托盘站起身，对孟帆道：“那我们就先走了。”
　　宋漫漫没有参与聊天，更早结束战斗，正在一旁玩手机，闻言也跟着站了起来。
　　孟帆看了许唯一一眼，有些不满。
　　每次她跟沈风霓聊天的时候，许唯一总是有理由把人拽走，就像生怕她接近沈风霓一样。
　　不过既然已经约定好连线，孟帆也不再挽留，“好直播见啦。”
　　她低头继续吃饭，手机却震动了两下，提示有新消息。
　　孟帆打开微信，看到发件人后，心脏紧缩了一下。
　　又是余芊。
　　只有四个字：有进展么？
　　从她进入公司之后，余芊每天都要问她同样的问题，有时候一天还问两三遍。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给了她无穷的压迫感。
　　进展进展，什么才算是进展？进展哪有那么快？
　　她都快要对“进展”这个词产生应激了。
　　奈何余芊给的实在太多，孟帆叹了口气，打算像往常一样说点没什么价值的信息，再沉痛道歉并表示自己会加倍努力，以此应付过去。
　　就在这时，一道粉红色的人影风风火火地赶过来，一屁股坐在了她的对面，“没人吧孟帆，拼个桌哈。”
　　孟帆抬头，“噢好的。”
　　对面的女生叫孔芝，乐天派的欢脱性格，总是喜欢穿粉红色的衣服，跟她的微信名字“芝芝莓莓”倒是很搭配。
　　孟帆跟她不算熟，所以两个人只是打了个招呼就各吃各的了。
　　孔芝一边吃一边玩手机，时不时劈里啪啦地打字，应该是在跟谁聊天。
　　孟帆低头给余芊写小作文，突然听到孔芝的手机播放了一条语音：“女王陛下今天行程很满，估计连陪王妃的时间都没有喽”
　　紧接着又自动播放了下一条：“大家下午各就各位，好好摸鱼哈。”
　　声音是由扬声器播放的，所以即便周围的环境有些嘈杂，孟帆还是听得很清楚，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孔芝。
　　那一刻孔芝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像是想掩饰什么一样，将手机锁屏放在了桌上，狠狠吃了一口饭。
　　孟帆心中一动。
　　刚才的声音……好像有点熟悉，对了，是江濯烟的助理小杨！
　　孟帆的心脏跳得厉害，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她快速梳理着脑海中的内容：
　　第一，孔芝和小杨的关系很好，这是她们的私人聊天。
　　第二，之前她就听过小杨在私下称呼江濯烟为“女王陛下”。
　　第三，“女王陛下”指的是江濯烟，那么“王妃”大概率指的就是游戏中的那位神秘眷侣了。
　　第四，孔芝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想到这里，孟帆的脸上露出笑容。
　　她用纸巾擦拭了一下唇角，好似不经意地跟孔芝搭话，“原来女王陛下今天很忙啊，怪不得我刚才听王妃说她晚上要自己吃饭了呢。”
　　孔芝：？？？
　　她一脸茫然地看过来，“你也知道王妃的事啊？”
　　孟帆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不就是风霓么？她跟小江总在游戏里结婚了的呀。刚才我们一起拼桌吃了饭。”
　　孔芝人都傻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小杨在群里说完这个爆炸性的消息之后，一再叮嘱她们二人要保密。小卷儿嘴巴很严，不是乱说的人，而她自己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那孟帆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是怎么知道的呢？
　　难道是小杨自己说出去的？还是本来就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孔芝觉得大脑快要不够用了。
　　孟帆笑了笑，冲着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不可说。
　　然后她低下头，把对话框里的小作文一点点删除，重新输入了一条信息。
　　孟帆：有进展，等会儿跟您说。


第58章 
　　“你是说, 江濯烟和沈风霓在游戏里结了婚？”
　　余芊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却让人觉得很压抑。
　　“是，绝对没错。”
　　午后的太阳灼烈, 让跑出写字楼躲在街角偷偷打电话的孟帆很快出了一层薄汗, 她擦了一把额头, 毕恭毕敬道：“我已经再三跟人确认过了, 您也可以再调查一下这场婚礼, 当时在小江总的要求下, 很多人都参与庆祝了, 肯定、肯定不难查。”
　　尽管隔着话筒，但一听到余芊的声音，孟帆还是止不住的紧张, 说话都有点不利索。
　　不过刚才她又跟孔芝聊了一通, 把她当作知情人的孔芝没有再隐瞒任何, 让她又获得了不少有用的信息，更加确定这件事的真实性没有问题, 应该不存在弄错人后续被余芊责怪的可能性。
　　电话那边冷笑了一声，“果然不清白。”
　　停顿片刻，又问：“她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开始一起玩游戏的？”
　　“这个不清楚。”孟帆小心翼翼道，她回忆着刚才跟孔芝的对话, “不过小江总是游戏创始人，是从游戏内测就开始玩的。沈风霓入坑的时间不确定, 应该是她们两个在直播间认识之后不久吧。”
　　余芊沉默片刻，“那有段时间了。”
　　沈风霓有专门的录屏组，把她唱过的歌记录下来。折枝第一次在录屏里出现, 是在今年初春的时候。那时候折枝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号，恐怕谁也没想到, 她会在日后成为沈风霓直播间里最忠实的支持者。
　　总之，江濯烟和沈风霓相熟，应该是在她和沈风霓感情破裂之前。
　　难怪沈风霓后期对她非常冷淡，一改从前的温顺，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原来是因为有了江濯烟做靠山。
　　她之前因为沈风霓的突然转变百思不得其解，这么一想的话，事情就变得合理多了。
　　孟帆说：“目前的进展就是这些，小余总有什么吩咐吗？”
　　“继续接近沈风霓和江濯烟，尽量找到她出轨的证据。”
　　听筒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应该是余芊点了根烟，“对了，你现在跟沈风霓的关系怎么样？”
　　接近江濯烟难如登天，她压根儿就不指望孟帆能做到。所以要调查两个人的关系，突破口在沈风霓身上。如果能获得沈风霓的信任，甚至被她当作朋友，或许就能达成目的。
　　“呃，还可以，不算太熟。”
　　孟帆说到这个就来气，“其实一开始还挺顺利的，但是到了后面就……沈风霓新招的助理好像看我不顺眼，经常故意打断我们说话，也不知道我哪得罪她了。不过您放心，我已经跟沈风霓约好了直播连线，多玩几次，一定能混熟的。”
　　听到“新助理”这三个字，余芊心中莫名一动。
　　她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新助理是谁？”
　　“一个叫许唯一的女的。”孟帆难掩厌恶，握着手机的手指都用力了几分，“混社会的小太妹，初中毕业，也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那人就一莽夫，说话做事都很没品，听说还是个孤儿，难怪没有家教……”
　　“闭嘴。”余芊突然觉得很烦，继而又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她冷冰冰道：“别说这些没用的，继续接近沈风霓，有情况及时联系，需要的时候我会配合你。”
　　孟帆也不知道自己又是哪句话得罪了余芊，她摸不透她的脾气，只觉得其喜怒无常。识时务者为俊杰，她乖巧地答应，“明白，小余总。”
　　***
　　江濯烟站在冰箱前，将保鲜盒一个个放入其中。
　　灯光自头顶散落，打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眼中的那抹墨蓝色被映照得格外柔和，仿佛温润的名贵玉石。
　　保鲜盒五颜六色，摆放得整齐，堆积在一起，仿佛童话故事里用糖果搭建成的城堡。
　　每个盒子上都贴了便利贴，标注着其中的内容。
　　生腌和小菜为主，还有两盒解暑用的冰糖杨梅。
　　“三天而已，不用准备这么多。”
　　沈风霓看着江濯烟固执地忙里忙外，无奈地发出不知道第多少次劝阻，“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昨天江濯烟到家之后，突然说自己要去隔壁市参加一个重要会议，一来一回再加上紧凑密集的会议流程，一共需要离开三天，明天一早就要出发。
　　而且这次的会议非常重要，期间几乎完全没机会使用手机，让她不能跟沈风霓维持平常的聊天频率，也很难顾及到她的生活。
　　所以江濯烟今天下班之后去超市采买了一通，又专门做了几样沈风霓喜欢的食物，生怕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委屈了女朋友。
　　江濯烟没看她，又开始把刚从超市买回来的水果往冰箱里塞，“吃不完的话，就跟朋友分一分。”
　　那语气好像在哄小朋友，但又带着几分严肃，让沈风霓忍不住笑了出来。
　　江濯烟瞥她一眼，似有不悦，“你笑什么？”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你别紧张呀。”沈风霓立刻收起笑容，温声哄她，“我笑，是因为觉得你现在这样非常可爱。”
　　江濯烟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那好。”
　　自重生之后，她跟沈风霓有了许多交集，同处一屋檐下，朝夕相处，让她非常安心。
　　她经历过沈风霓的死亡，也参加过她的葬礼，失而复得后，她无比庆幸，同时也更加害怕会失去沈风霓。
　　如果可能的话，她根本不想让沈风霓脱离她的视线。
　　现在因为工作原因，一下子要分开三天，她必须做点什么才能缓解内心的焦虑。
　　沈风霓拿她没辙，只得在旁边帮忙。
　　她把做生腌用的餐具丢进洗碗机里，又把拿过剩余的便签纸，拉开抽屉放回原位。
　　下一秒，她的视线顿了顿。
　　在放便签纸的抽屉里，有一只长方形的小铁盒，表面有繁复的花纹，是之前装巧克力的盒子。
　　沈风霓将其拿起，打开盖子。
　　盒子里是一叠用过的便签纸，全部来自于江濯烟。
　　有清晨的叮嘱“锅里有粥，凉了的话热一下再吃。”
　　有午后的惊喜“我买了蓝莓慕斯，在冰箱里，当下午茶吧。”
　　也有随处可见的关心“降温了，多穿一点。”
　　江濯烟的字很好看，清秀隽永，又带着一种随性的潇洒。
　　透过那些便签，仿佛能看到她垂着眸子认真写下这些文字的样子，一张一张，拼凑出平淡美好的岁月。
　　而沈风霓把这些美好收起，等待时间将其酿成最香醇的酒酿。
　　沈风霓转头看了一眼，江濯烟背对着自己，完全没注意她在做什么。
　　她想了想，把小盒子放回原处，然后走上前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江濯烟动作微顿，随即放下手中的东西，轻抚她的手臂。
　　她的指尖沾着从冰箱里带出来的寒意，微微的凉。
　　“别担心我，没事的。”沈风霓把脸埋在她的颈侧，低声说，“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江濯烟叹口气，转身拥住她，“这次出差会很忙。”
　　沈风霓笑：“我知道，你今晚已经说过三次了。”
　　江濯烟说：“应该没时间看你的直播。”
　　“没关系啊。”沈风霓抬手摸摸她的脸，“直播间里那么多人，也得给其他人表现机会么。”
　　签约“一梦”之后，她的直播数据逐日上涨，近期的平均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三百，其中不乏有财力的粉丝。
　　不过目前大部分人都还在观望状态，其他人的消费总额加起来，也比不上江濯烟自己。
　　江濯烟眼波流转，若有所思，“工作都顺利吧？”
　　沈风霓颔首，“一切都好。”
　　她又想起什么，“对了，我跟孟帆约了连线，应该就是这两天。”
　　听到孟帆的名字，江濯烟皱了下眉，“她想做什么？”
　　孟帆入职第一天就往她跟前凑，甩也甩不掉，给她留下的印象并不好。
　　但后来孟帆再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她不是说她是我的粉丝么。”沈风霓若无其事地笑笑，“说是想连线才艺交流，双方各自展示一下。”
　　江濯烟问：“只是才艺交流？”
　　要是换成别人，她不会追问这一句，但对方是孟帆的话，让她觉得有点不放心。
　　如果孟帆趁她不在的时候，橘色的海连线过来找理由打一场pk，打赢之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惩罚沈风霓了。
　　虽说“瞬间”app严禁低俗惩罚，但让主播在做惩罚的时候丢脸下不来台的招数有的是，并非平台规则可以避免。
　　而且，她不喜欢沈风霓输。
　　沈风霓安慰她，“别这么严肃，说好了只是交流才艺。就算真的打起来，也会在开始前就约定好惩罚，不合适的话我会拒绝的。”
　　江濯烟沉默片刻，“我会安排好。”
　　“好啦好啦。”沈风霓环着她的腰，与她额头相抵，“明天就要出差，别提无关紧要的人了。”
　　说完，她直接吻了上去。
　　肌肤好似瞬间被点燃，江濯烟身体一顿，随即深深地回吻过去。
　　发丝从耳畔滑落，呼吸亲密地交织在一起，空气逐渐升温。
　　江濯烟的腰很细，因为健身有清晰的马甲线，但摸起来又是柔软的，让她的心和指尖一起下陷。
　　墨蓝色的眼睛里有氤氲的水汽，目光也变得迷离。仿佛春日里融化的冰湖，暖洋洋的一江春水。
　　沈风霓不由自主地想，橘色的海这双眼睛失神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一吻结束，沈风霓抱紧了怀里的人。
　　她喃喃说：“念念，我会想你的。”
　　有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她听到江濯烟微哑的声线。
　　“我现在已经开始想你了。”


第59章 
　　午后, 阳光正好。
　　工作日的白天，咖啡店里人不多，很是清静。只有零星几个拿着笔记本电脑的顾客在埋头工作, 时不时响起轻微的敲击键盘声。
　　绿植簇拥着的角落里, 沈风霓拿起手机, 调整好角度, 自拍了一张。
　　聊天列表里, 江濯烟的对话框被置了顶, 一眼就能看到。
　　沈风霓将其点开, 把照片发了过去。
　　风霓：今天长这样
　　照片里的沈风霓还没做妆造，但肉眼可见的状态非常好。蓬松的长发梳成元气满满的丸子头，水嫩的皮肤吹弹可破, 透着淡淡的橘色的海粉红色。薄唇微微扬起, 浅浅的梨涡里好似盛了甜酒, 只一眼就让人心动。
　　烟：很漂亮。
　　烟：我想你了。
　　沈风霓莞尔，手指往上翻了翻, 一行行聊天记录在眼中略过。
　　分开不过第二天，江濯烟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四个字。没有堆砌的华丽辞藻，没有任何推拉的套路心机，只是固执而温柔的表达, 正如江濯烟本人一样。
　　沈风霓也一如既往地回复：我也想你。
　　她看了眼时间，又问：是不是快开会了？
　　现在已经快一点半, 江濯烟给她发过会议的流程，今天下午的会议两点就要开始，按照现场安排, 江濯烟需要在一点四十之前抵达现场。
　　烟：嗯，我快到了。
　　烟：今天也不能陪你直播。
　　风霓：别担心。
　　风霓：我已经是个成熟的主播啦。
　　江濯烟好像依然不放心：有急事就给我打电话。
　　风霓：知道啦知道啦, 你快去忙吧。
　　风霓：我过一会儿也要去直播了。
　　烟：好，那我先去了。
　　沈风霓回了一个小兔子橘色的海拥抱的表情，收起手机，起身准备回办公室化妆。
　　快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却听到柜台处传来一阵嘈杂。
　　“你神经病吗？我警告你，不要太过分了！”
　　这个声音……是孟帆？
　　沈风霓心中一动，赶紧上前查看情况。
　　只见许唯一和孟帆站在柜台旁边，正在激烈地争吵着什么。
　　当班的服务生是个身材娇小的姑娘，看起来没什么工作经验，此时正惊慌失措地站在一旁，想张嘴劝解又不敢，怯生生的模样。
　　孟帆捂着脸，头发也凌乱不堪，气得眼睛发红，“许唯一，你敢对我动手？”
　　许唯一气定神闲，“有什么不敢的。”
　　孟帆指着店门口的墙壁，“这里有监控，我现在就报警。许唯一我告诉你，这个事没完！”
　　“等等。”沈风霓快步走过去，拦住了要打电话的孟帆，“怎么回事？”
　　见到沈风霓，孟帆眼睛一亮，立刻拽住了她的手臂。
　　她的眼里泛起泪花，好橘色的海似非常委屈，“风霓，你的助理拽我头发，还打了我一耳光。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人打过耳光。”
　　许唯一毫无悔改之意，在一旁笑了，“那你现在体验过了。”
　　孟帆怒视她，“你一会儿去跟警察说！”
　　沈风霓听得头疼，她打断两人的争执，问许唯一，“怎么回事？”
　　许唯一稍微收敛了一点儿，“她自找的。”
　　然后就低着头不说话了。
　　沈风霓想了想，突然问孟帆，“你说什么了？”
　　她跟许唯一相识也有段时间了，知道她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也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就动手打人。
　　所以她很怀疑，是孟帆的言行刺激到了她，才导致她有如此举动。
　　孟帆一时语塞，“我、我也没说什么啊。”
　　沈风霓指了指监控，“再看一遍监控挺浪费时间的，我还要回去化妆直播，不如你直接告诉我？”
　　“哎哎别看了，我说。”孟帆眼中闪过一丝心虚，“就是我跟她吵起来了，然后我在气头上，骂了她一句孤儿……”
　　其实过程很简单，她来买咖啡，偶遇了许唯一，然后忍不住嘲讽了对方一句，“哟，现在不卖咖啡了，人模狗样的。”
　　许唯挑眉，“卖咖啡怎么了，不像你，想卖别的。”
　　孟帆气疯了，“户口本就一页的孤儿说话就是硬气哈，小时候爹妈没交过你什么叫礼义廉耻……”
　　然后她就被打了。
　　不怎么疼，但侮辱性极强。
　　整个过程她是不敢跟沈风霓讲的，毕竟是她先挑事儿，骂得也更难听。但是不管怎么说，许唯一动手就是不占理。骂人又不犯法，真要追究起来，那也是许唯一倒霉。
　　沈风霓眼眸微沉，脸色随即变得难看起来。
　　许唯一的成长经历她之前调查过，表面上青春靓丽、好似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其实经历了诸多辛酸。
　　突然被戳到痛处，反应激烈也很正常。如果换做是她，也不一定能控制得住情绪。
　　沈风霓看了一眼孟帆，对方立刻回避了她的视线。
　　很显然，孟帆骂的话应该不仅仅那么简单。
　　沈风霓在心里叹了口气，对孟帆道：“我的助理动手不对，但也是事出有因，我代她向你道歉。”
　　话一说完，对面的两个人都愣了。
　　孟帆没想到沈风霓会为了一个刚招的助理对自己低头，僵在原地。
　　许唯一就更惊讶了，她本来已经打定主意，如果沈风霓要求她向孟帆道歉，她就是辞职也不会认错。但沈风霓不但没有责怪她，还代替自己道歉。
　　她突然就觉得，好像认个错也没什么了。
　　许唯一张了张嘴，正想说话，却被沈风霓拦住了。
　　沈风霓又重复一遍，“对不起，希望你可以原谅她。”
　　于情她觉得孟帆活该被打，但于理她不想闹到警察局去。孟帆从入职开始就一直在她身边乱晃，她相信她会妥协。
　　沈风霓又说：“如果报警至少要处理一下午，会耽误我们下午的工作，得不偿失，你觉得呢？”
　　孟帆没吭声，脑海中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她跟沈风霓约好了今天下午要直播连线，还指望能拉近两个人的关系，顺便吸一吸粉，如果她现在不给沈风霓这个面子，那后续工作就很难进行。
　　但如果她放过许唯一，沈风霓大概就会觉得亏欠她了。而且许唯一初中毕业能进“一梦”，估计多少有点背景，如果闹大了，谁吃亏还真不一定。
　　孟帆看了看许唯一，对方依然绷着一张脸，完全没有任何悔改之意。
　　她非常不甘心，但又毫无办法，只能以大局为重。
　　孟帆深吸一口气，硬邦邦道：“算了，我不跟她计较。”
　　沈风霓微笑，“谢谢，一会儿直播间见啦”
　　说完她转身招呼许唯一，“走了，回去化妆，要来不及了。”
　　许唯一抬眼看她，又迅速收回目光，跟在她背后乖乖地走了，完全没有了刚才面对孟帆时的嚣张气焰。
　　回到工位上之后，孟帆越想越生气。
　　她虽然没有出生在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但也是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被一个初中毕业混社会的小太妹打了，因为打不过没敢还手，还不能让对方付出任何代价，这还有天理吗？
　　孟帆烦躁得要命，点开“瞬间”app，想要刷会儿搞笑视频缓解心情。
　　这时，消息列表里突然蹦出一条私信。
　　笑看青山：帆帆，好久不见啊。
　　笑看青山：下午直播嘛？想去看看你。
　　孟帆看着那两行消息，皱了下眉。
　　笑看青山是她之前的一个粉丝，经商多年的生意人，经济实力雄厚，起初的时候，对她出手也算大方。
　　但奈何这位中年大叔给她发的私信太油腻了，她实在克服不了心理障碍，不想搭理，后面就慢慢淡了。
　　今昔不同往日，孟帆近期的数据可不太好，在竞争激烈的“一梦”里更是沦为倒数，她迫切地需要提升直播流水。
　　而且，像这种很久不来的粉丝再度返场，出手一般都会比较大方……
　　孟帆思忖着，慢慢打字。
　　孟帆：青山哥哥好久不见呀。
　　孟帆：下午直播间等你哦，我都想你了。
　　等了一会儿，对面的消息弹出来。
　　笑看青山：帆帆，哥哥也想你。
　　笑看青山：能打会儿视频吗？
　　笑看青山：或者你最近有没有拍什么清凉一点的照片，发给哥哥看看？
　　这一番话下来，配合着谢顶大叔的本人头像，孟帆差点吐出来。
　　“清凉”照片是直播行业里的一个隐晦说法，意为主播没公开发布过的私人照片，通常情况下，是穿得比较少的那种。
　　要是换做往常，孟帆不会继续回复了，但今天不一样。
　　尽管她的脸没留下什么痕迹，但只要一想到刚才发生的事情，就会隐隐作痛，提醒着她那份屈辱。
　　她迫切地想要发泄怒火，不想让中午的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一个人忍气吞声。
　　所以她有求于他。
　　孟帆：巧了哥哥，我最近刚去海边拍了一组泳装照片，还没给别人看过呢。
　　孟帆：我下午有一局pk要打，哥哥能来帮忙吗
　　笑看青山也看直播很长时间了，有些话不用说的那么明白。
　　孟帆的意思是，如果他帮她打赢了pk，那么她就会把照片发给他，否则免谈。
　　笑看青山很谨慎，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打谁？
　　孟帆：一个叫沈风霓的才艺主播。
　　孟帆：她总是欺负我[哭][哭]。
　　笑看青山：打不过，她实力太强了。
　　沈风霓最近风头正劲，他刷到过好几次，知道有个神豪级别的粉丝常驻直播间，名字叫什么“折枝”。
　　他的消费比不上折枝的零头，跟人打起来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孟帆：哥哥别这么说，直播间其他人也会帮忙的。
　　孟帆：如果是担心折枝的话，她今天出差，看不了直播哦。
　　笑看青山：那没问题。
　　笑看青山：哥哥今天就替你报仇。


第60章 
　　自上次在食堂遇到孔芝后, 孟帆就一直跟对方保持着联系。
　　孔芝本人虽然没什么利用价值，但她跟江濯烟的助理小杨是好朋友，而且性格十分傻白甜, 套话就变得很容易。
　　从孔芝那里, 孟帆得知江濯烟要出差三天, 期间上午下午都有会, 这就意味着折枝不会出现在沈风霓的直播间。
　　没有了折枝, 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
　　孟帆闭上眼睛, 今天中午在咖啡店发生的事情又在脑海中回放一遍。
　　沈风霓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就连道歉的时候，也是那么从容得体，不卑不亢, 好像天生高人一等似的。
　　有句话说的好你要像我一样痛苦, 才算道歉。
　　沈风霓既然愿意代替许唯一道歉, 那么她就要让沈风霓尝尝当众出丑、颜面扫地是什么感觉。
　　孟帆有个私人小号，平时用来刷直播, 有时候也用来视奸沈风霓。
　　今天沈风霓开播之后，她特意用小号去对方的直播间看了看，确认折枝不在，瞬间安心了许多。
　　倒是有几个其他的金主粉丝挂在榜单上, 但以她对这些人的了解，实力远远比不上笑看青山。
　　孟帆把小号挂在了沈风霓的直播间, 方便观察情况，然后自己也开了播。
　　唱过几支开场歌曲之后，她看时间差不多, 就邀请了沈风霓连线。
　　邀请很快被接受，屏幕分割成两半, 另一半出现了沈风霓的脸。依旧是清新漂亮的妆造，就像悬在枝头甜美的樱桃，生动自然。
　　孟帆笑着打招呼，“下午好，风霓。”
　　又对粉丝道：“今天给大家介绍一位唱歌很厉害的老师喔，沈风霓沈老师，也是我的偶像”
　　沈风霓微笑应对，“哪里，谈不上什么偶像。”
　　孟帆的直播间里，已经有人认出了沈风霓，在弹幕一通夸赞。
　　【啊啊啊是风霓姐姐，我超喜欢的！】
　　【风霓老师真的宝藏歌手，入股不亏。】
　　【帆帆以后可以多跟风霓老师连一连线，我们爱看。】
　　孟帆看着那些弹幕，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她直播间的人数很少突破三位数，本来就没几个常驻的粉丝，要是再被沈风霓吸引走了，日子可就更难过了。
　　但表面上她还是表现得非常高兴，“我当然求之不得啦，只要风霓别嫌我烦就好。”
　　沈风霓摆摆手，“怎么会呢，以后可以经常一起玩玩。”
　　她跟弹幕简单介绍了一下孟帆，客气地夸了两句，然后问孟帆，“那我们现在就开始才艺展示？先一人唱一首歌？”
　　孟帆说：“好啊，那我们谁先唱？”
　　沈风霓说：“我先来吧。”
　　趁着沈风霓唱歌的功夫，孟帆瞟了一眼榜单，笑看青山人已经到了，刷了个小礼物，悬在前面的位置。
　　她低头，在桌子下面快速地发送了一条消息。
　　沈风霓一曲唱完，两边的直播间里不出意料都是一片喝彩。
　　孟帆虚情假意地夸了两句，然后也挑了一首歌唱。
　　唱到一半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了一个连线申请。
　　“瞬间”app上，当主播在连线的时候，所有人都能看到想要新加入连线的人的申请，因而不止是孟帆，沈风霓也看到了这条申请。
　　是个名为“糯糯”的女生，也是唱歌的才艺主播。
　　孟帆一边唱一边点击了“拒绝”，但对方锲而不舍，直到孟帆的歌唱完，还在不断地申请加入。
　　沈风霓问：“糯糯是你的朋友吗？”
　　孟帆好似很无奈，“对，一会儿我再跟她解释吧。”
　　她和沈风霓的互动还没结束，按照直播约定俗成的规矩来说，一般是不会同意第三者的连线的。
　　沈风霓温和道：“没关系，可能是有事找你，同意就好了。”
　　孟帆想了想，“好，谢谢风霓。”
　　她点击同意，唇角微微上扬。
　　下一秒，糯糯加入了连线，紧接着，又有另一个名为“杏仁糖”的主播申请加入，这次是糯糯点击了同意，双人局瞬间变成了四人局。
　　糯糯是个娇小的女生，穿了条天蓝色的波点连衣裙，缀着精致的白色蕾丝，洋娃娃一样可爱。
　　但她一张嘴就是火药味儿，“孟帆，来打一把。”
　　杏仁糖也说：“好啊，好久没玩四人pk了。”
　　孟帆睁大眼睛，小小的惊呼了一声，“啊？”
　　糯糯兴致勃勃，开始暖场，调动粉丝情绪，“怎么了，你不敢啊？”
　　孟帆露出为难之色，“不行，我跟风霓约好了今天只连线不打pk的，而且我现在数据也不太好，打得过谁啊。”
　　虽然表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但孟帆心里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糯糯和杏仁糖都是她的朋友，专门找来配合自己的，就为了引沈风霓入套，只要沈风霓同意打这场pk，那么她的复仇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都是陌生人，沈风霓不太想掺和进来，“那我就先走了，你们玩。”
　　“等等等等沈老师！”糯糯赶紧把人叫住，“来都来了，玩一把嘛，打完了咱们还能交流下呢，我可喜欢听你唱歌了。之前你在清澜市音乐节唱的《长安明月》，真的惊艳到我了。”
　　这段真情实感的话一说出来，再拒绝就显得不给面子了。
　　沈风霓眼眸微动，随即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过奖了，那咱们就简单玩一把吧。”
　　孟帆心中狂喜。
　　她自己的戏份已经做足了，表现得非常不想打这场pk，但朋友的盛情难却，没有办法。
　　就算一会儿沈风霓输了要做惩罚，也怪不到她的头上吧。
　　“好啊好啊，随便玩玩，不用有压力。”
　　糯糯笑得很甜，继而又做苦恼状，“咱们这把怎么玩？一会儿输了的话，怎么罚呢？”
　　杏仁糖说：“玩‘抓冤种’，怎么样？”
　　沈风霓眼眸微动，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所谓的“抓冤种”，是指在四人pk中分数最低的主播，接受其他三个主播的惩罚。
　　而pk得分基本上只跟主播收到的礼物有关系，如果自己喜欢的主播分数垫底，就要一口气做三个惩罚了，很多粉丝都看不下去。所以“抓冤种”通常都是腥风血雨，特别是有真爱粉驻守的直播间，下手会更狠。
　　这种模式，可谈不上什么“随便玩玩”。
　　沈风霓没说话，静观其变。
　　孟帆假意阻拦，“不是说随便玩玩？不打‘抓冤种’了吧。”
　　“哎呀没事，pk怎么打只是个形式嘛。”糯糯眨了眨眼睛，语气无辜，“都是朋友，咱们惩罚定的简单点就好咯，不要互相为难。”
　　杏仁糖好像满不在乎，“可以，你说怎么罚呢？”
　　糯糯早有准备，拿起手边的一个盒子。
　　“咱们抽盲盒呗，这里面的惩罚都比较轻，不用担心。”
　　仿佛是为了验证这一点似的，她晃了晃手中的盒子，从里面掉出一张小卡片。
　　小卡片被递到摄像头前，上面的字是：唱一首你拿手的歌。
　　孟帆表现得有些犹豫，“那……也行吧。”
　　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掩饰住唇边得逞的笑意。
　　今天这个局是专门为了惩罚沈风霓才组的，她有笑看青山在，分数不会低。糯糯和杏仁糖都是她的老相识，家里的粉丝实力不比她差。虽然她们俩跟沈风霓无冤无仇，但能打一局高分pk顺便还让孟帆搭上人情，百益而无一害。
　　沈风霓可就不一样了，折枝在的时候没人敢惹，但折枝不在，以今天的情况看，根本不是她们几个的对手。
　　糯糯手里的盲盒看似无害，实际上是个整蛊道具。
　　只有第一次掉出来的小卡片上的惩罚无关痛痒，剩下的所有惩罚都非常尴尬，让人下不来台的那种。别说她们这种总是端着的才艺兼颜值主播了，就算是非常豁得出去的搞笑主播，做之前都得掂量掂量是否太有损形象。
　　孟帆想着，瞟了沈风霓一眼。
　　从刚才开始，沈风霓就一直没说话，估计是因为折枝不在所以没底气答应。
　　但在其他三人都表示赞同的情况下，她再拒绝就是破坏气氛了，几个直播间的粉丝都会觉得扫兴。
　　所以，她不同意也得同意。
　　杏仁糖催促，“风霓，你觉得可以吗？”
　　沈风霓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环视一圈，随即微笑起来。
　　她说：“我都可以。”
　　糯糯眼神晃动了一下，补充道：“先说好，愿赌服输哈，一会儿谁输了抽到什么就做什么，可不准缩水。我们家粉丝脾气不好，要生气的。”
　　粉丝们花了大价钱保护自己的主播不被罚，自然也会想看输家被罚，听上去很合理，没有任何问题。
　　沈风霓颔首：“当然。”
　　从糯糯和杏仁糖加入连线之后，她就觉得事情不对，现在局面一步步发展成这样，其中果然有蹊跷。
　　今天这场PK，恐怕来者不善。
　　杏仁糖发起了PK，时长十分钟，简单的寒暄之后，主播们各自关闭了其他人的声音，开始跟自己直播间里的观众互动拉票。
　　沈风霓瞄了一眼pk面板，其他三个人的实力都不俗，时间刚过了三十秒，礼物数额就都已经破了千，来势汹汹。
　　虽然关闭了声音，但根据三个主播的动作神态，也能看出她们都在拼命拉票，生怕自己会输掉。
　　说来也是运气不好，今天沈风霓直播间里实力强劲的粉丝都不在，所以她自己这边的打赏只有几十块，相比之下就少得可怜了。
　　弹幕很是为她担忧。
　　【折枝姐姐今天不在吗？光靠咱们打不过的。】
　　【谁知道那个盲盒里是什么，万一抽到很难做的惩罚就麻烦了。】
　　【风霓你快拉拉票吧，不然一会儿要做三个惩罚了。】
　　“不着急。”沈风霓笑笑，气定神闲，“时间还早，我先唱首歌。大家如果听得开心，可以支持一下。”


第61章 
　　相比于沈风霓的淡定, 孟帆那边就显得手忙脚乱了。
　　笑看青山为了泳装照很是拼命，时间还没过半，礼物已经刷到了三千块, 高高地挂在榜一的位置。
　　孟帆一边不停地吹捧笑看青山, 哄着对方继续消费, 一边用小号关注着沈风霓那边的动向。
　　倒计时还剩五分钟的时候, 其他三个直播间的礼物收入都破了五千, 而沈风霓只有一千多, 垫底的位置。
　　但沈风霓却丝毫不着急, 跟观众聊了一会儿，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始唱第二首歌。
　　孟帆人心中暗暗高兴，看来沈风霓是接受自己一定会输的这个事实了, 所以干脆直接放弃了挣扎。可能沈风霓会觉得反正盲盒里的惩罚也不会太过分, 做了就做了吧。
　　到时候, 她可一定会后悔的。
　　“还有最后一分钟啦，哥哥要保护好我呀”
　　孟帆紧盯着倒计时, 微微嘟起嘴巴，对着笑看青山撒娇，“一会儿咱们赢了，哥哥……我靠这是什么情况？？”
　　pk面板上, 沈风霓的分数突然暴增，礼物值一瞬间飙到了一万, 而且数字还在不断上涨。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孟帆差点儿没夹住，声音都没刚才那么甜了。
　　她顾不得许多, 紧紧盯住面板，“沈……后面的人追上来了, 哥哥救命！”
　　不仅是沈风霓，其他人也在不停地补票，局势风云变幻，刚才孟帆还是第二名，此刻已经变成了最后一名。
　　笑看青山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给她补了点儿礼物，追到了第三。
　　沈风霓的分数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趋势，一路上升，很快就破了五万，让其他人望尘莫及。
　　第一名是追不上了，现在只能努努力拉票，不让自己沦为最后一名。
　　除了沈风霓之外，剩下的三人都是同样的想法。
　　孟帆已经彻底慌了，她本来实力就不及其他二人，想趁折枝不在的时候拉沈风霓下水。没想到沈风霓的分数一骑绝尘，直接断层碾压了其他人，断绝了她所有的侥幸心理。
　　照这样下去，被罚的可就是她了。
　　虽说她不是什么大主播，但也是要顾及形象来吸引粉丝的啊，怎么能去做那些丢脸的惩罚。
　　孟帆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红着眼睛憋出泪花来，“青山哥哥，你看她们都欺负我……”
　　话还没说完，笑看青山就开始在公屏抱怨。
　　【差不多得了吧，没完没了吗？】
　　【你们这些主播别太贪了，管你要个照片而已。】
　　【打把pk小一万还不够，有这钱我都能去会所点几个听话的妹妹了。】
　　发完之后，笑看青山的名字就从榜单上消失了，人已经退出了直播间。
　　剩下的粉丝一看，心里也都不太高兴。
　　【什么照片啊？不会是为了钱给人家发那种照片吧。】
　　【怪不得青山哥今天出手这么大方，原来是拿到好处了哟】
　　【啧啧，没想到她是这种人，我最看不起这样的主播了。】
　　直播间的人数一直往下掉，管理们急忙开始控场转移话题，又发了几个大红包留人。
　　孟帆额上已经冒出了细细的冷汗，她顾不上那些流言蜚语了，一心只想着不能输。可是眼看着pk倒计时就要结束，这时候做什么都无力回天。
　　沈风霓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可以反败为胜？
　　她强行控制住表情，颤抖着手指用小号去查看沈风霓直播间的情况。在榜首的位置，赫然显示着折枝的名字。
　　宛如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孟帆全身都开始发麻。
　　江濯烟不是在开会吗？就算是为了沈风霓，也不至于在开会的时候撇下其他人不管，独自跑出来吧。
　　而且沈风霓从头到尾都一直在唱歌聊天，根本也没有做出任何求助的举动啊，江濯烟是怎么知道的呢？
　　孟帆死活想不明白，可也没有时间再去思考什么了。
　　pk已经结束，毫无悬念，她是最后一名。
　　按照刚才说好的规定，需要连着接受三次惩罚。
　　糯糯和杏仁糖发现情况发展跟说好的不一样，也都有点懵。
　　那个整蛊盲盒里面剩余的惩罚都非常过分，可是提前约定好了规矩，又专门强调过惩罚不准缩水，这个时候再反悔，所有观众都会不高兴的。
　　沈风霓不紧不慢地感谢了送礼物的粉丝，然后将其他三个人的声音重新打开，恢复交流。
　　短暂的安静之后，杏仁糖率先开口，“沈老师厉害啊，前面不声不响的，没想到突然发力，一鸣惊人。”
　　糯糯也附和：“就是就是，以后我们还哪敢找风霓玩，这不是送人头吗？”
　　“过奖了，大家都很厉害。”沈风霓语气淡然，笑着解释，“平时我们也不这样打，只是今天有三个惩罚，我们家的姐姐不舍得让我做，所以下手重了点。”
　　她看了一眼榜单上折枝的名字，眼中笑意更深。江濯烟比她大两岁，喊一声姐姐也不为过。
　　“哎，羡慕死人了”孟帆很不想加入聊天，但是再不说话就要被评价成“输不起了”，所以她艰难地笑起来，“折枝姐姐厉害，我甘拜下风哈。”
　　“那，咱们就开始罚吧？”沈风霓的嘴角轻轻牵了下，“抽盲盒的惩罚，我还是第一次见，我很期待。”
　　“哈哈哈帆帆你输啦，认栽吧。”
　　糯糯没办法，只好做戏做全套，“那咱们现在就开始抽盲盒了哦，我抽三次，抽到哪个就做哪个。”
　　她突然有点理解孟帆提起沈风霓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厌恶了，刚才她们三个为了打赢pk都花了大力气拉票，特别是到了最后关头，她嗓子都喊痛了。
　　而沈风霓全程都表现得很轻松，谈笑间就以碾压的姿态获得了胜利。好像根本不用努力，就有人捧着胜利的果实送到她眼前一样。
　　身为同行，很难不嫉妒。
　　孟帆面如死灰，艰难地挤出一抹笑容，“来吧，我玩得起。”
　　糯糯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拿起手边的盲盒摇了摇。
　　很快，三张小卡片掉了出来。
　　等到看清楚卡片上的惩罚之后，孟帆再也笑不出来了。
　　第一张：卸妆。
　　第二张：关掉美颜和滤镜。
　　第三张：拿一杯水，从头上淋下去。
　　这下四个直播间的弹幕都变得热闹了，孟帆直播间里有粉丝发出质疑。
　　【不是说惩罚都很轻吗？为什么会抽到这些？】
　　【对啊，玩这么大，让人以后还怎么播啊。】
　　【肯定会有人录屏的，都是黑历史。】
　　……
　　不过除了孟帆自己的直播间里有粉丝心疼，其他三个直播间里的观众就基本都是看戏的心态了。
　　主播靠着化妆美颜，一个个都是美女，但去掉这些附属条件可就不一定了。
　　在“瞬间”app上，无论是卸妆还是关美颜都很少见，更别提二者结合还要被倒水了。
　　所以催促孟帆赶紧做惩罚的呼声也非常高。
　　【我去，好久没见过这么狠的惩罚了，今天算是来对了。】
　　【孟帆的妆一直很浓，磨皮开得也大，估计底子一般吧。】
　　【我见过她本人，五官确实不出彩，但皮肤挺白。】
　　【快点儿做啊，磨叽什么呢，一会儿我要下班了。】
　　……
　　此时孟帆已经快要崩溃了，她试图求情，“可以商量一下么？我在这三个惩罚里选一个做，然后我们家的粉丝去每个直播间送一个‘雪山玫瑰’作为补偿，行不行？”
　　“雪山玫瑰”的价格是600块，在“瞬间”app上属于中上游，为了降低惩罚，每个直播间送一个，已经算是有诚意的做法。
　　不过孟帆根本没有愿意这样护着她的死忠粉丝，所以她只能用自己的小号来撑撑场子。如果其他三个人点头，她就立刻给小号充值。
　　糯糯和杏仁糖交换了一个眼神，自然是没有意见，各自点点头说可以。
　　但她们三个人的得分加起来也不到沈风霓的一半，在这场pk里并没有什么话语权。
　　孟帆也很清楚这一点，看向沈风霓的目光已经带了祈求。
　　她小声说：“风霓，可以么？”
　　“我倒是没问题。”沈风霓眨了眨眼睛，看着孟帆眼中燃起希望，突然觉得十分有趣。
　　她笑着把话说完，“不过我说了不算，我们家姐姐花了大价钱，得问问她同不同意。”
　　接二连三地被搞心态，孟帆感觉自己要支撑不住了。
　　她完全被人牵着鼻子走，但又毫无办法，只得隔空喊话，“折枝姐姐，我和风霓是现实朋友，你能高抬贵手，饶我一次么？”
　　自己好歹也是公司的签约主播，江濯烟应该不会揪着她不放吧？
　　孟帆心跳得厉害，仿佛在等待审判的囚徒。
　　然而结果并不如意。
　　几十秒后，折枝用道具在四个直播间同时发送了置顶弹幕。
　　【你做全套，我每人送五个“雪山玫瑰”。】
　　孟帆的心重重一沉。
　　本来她想着大家都是才艺主播，可以用刷礼物补偿的方式笼络一下直播间的事业粉们，为自己说两句好话。
　　毕竟事业粉都希望自己喜欢的主播可以多多赚钱，蒸蒸日上。但有折枝这样的出手大方的金主，她那点儿钱可根本不会被放在眼里了。
　　沈风霓直播间里的弹幕多到爆炸，一水儿地在夸“折枝姐姐好帅”，就连她自己直播间里的粉丝，都开始有人倒戈，跟着吹捧起折枝来。
　　孟帆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苦苦哀求，“风霓，你能不能劝一劝……”
　　“不好意思。”沈风霓打断了她的话，眼中笑意清浅，“我们家的姐姐脾气不太好，我拿她没办法的。”


第62章 
　　世间最痛苦的事情之一, 莫过于聪明反被聪明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再无任何回旋的余地。
　　眼前一道金光闪过, 又是折枝的置顶弹幕。
　　这次只有两个字。
　　【快点。】
　　“行, 我做。”孟帆一咬牙, “稍等, 我去拿一下卸妆水。”
　　她直播的房间很小, 为了避开摄像头, 让镜头里的背景不显得那么乱, 梳妆台被放在角落的位置。
　　孟帆在一堆瓶瓶罐罐里寻找着要用的东西，心里又起了别的心思。
　　即便她pk输了被罚得很惨，也可以好好利用这次机会, 博取江濯烟的好感。
　　塞翁失马, 焉知非福。万一江濯烟觉得于心不忍, 对她起了怜惜，那她不就有机会了吗？
　　再次回到镜头面前的时候, 孟帆的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容。但不难看出她的眼圈微微发红，好像刚刚哭过，擦干泪水又回来直播一样。
　　“愿赌服输，那我就开始啦一会儿不要吓到大家才好哦。”
　　其实路人的评价还是相当中肯的, 孟帆底子确实一般，平常也都是浓妆示人, 在直播的时候素颜出镜还是头一回，更别提还没有美颜滤镜了。
　　其他直播间过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妆卸到一半的时候, 公屏上的弹幕已经控制不住了，一片乌烟瘴气。
　　“瞬间”app的用户量很大, 本来就有相当一部分的低素质人群，再加上躲在屏幕后面，说出来的话更是不堪入耳。
　　【所以化妆真的是邪术吧？妆前妆后差距也太大了。】
　　【主播，你把刚才那人吃了？】
　　【笑死，诈骗是吧，这种程度粉丝可以要求退钱了。】
　　……
　　孟帆气得手发抖，但也不好发作，只能装作很大度。
　　她勉强挤出笑容，装出一副玩得起的样子，“大家见谅，我本来就不是颜值主播哈，靠才艺吃饭的。”
　　沈风霓饶有兴趣地看着孟帆把妆全部卸完，然后又深吸一口气，关掉了美颜和滤镜。
　　一瞬间，她脸上的瑕疵毫无修饰地暴露了出来。
　　干燥的唇，黯淡无光的肌肤，因为熬夜而留下的黑眼圈……失去了遮羞布，所有缺点被高清摄像头无限放大，呈现在观众的面前。
　　公屏上的嘲讽声更大了，甚至开始有粉丝表示自己难以接受。
　　沈风霓看着孟帆涨红的脸色，觉得差不多了，“倒水吧，然后结束。”
　　她这么说并不是出于对孟帆的同情，毕竟孟帆属于自作自受，没什么好可怜的。
　　只是她前期已经很强势，如果现在还不适当地表现出宽容和体谅，在场的观众们会觉得她嚣张跋扈，影响路人缘。
　　糯糯和杏仁糖也赶紧附和。
　　“对对，还有最后一个惩罚了，做完可以下班喽。”
　　“帆帆加油，辛苦了哈。”
　　孟帆一言不发，拿起手边的水杯就扣在了头发上。
　　水洒了一身，狼狈不堪。水珠顺着长发滴滴答答往下流，在地上汇聚成一滩湿漉漉的印记。
　　孟帆低着头，瘦削的双肩似乎在颤，她带着哭腔说：“折枝姐姐，现在可以了吧？”
　　折枝惜字如金：OK。
　　孟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小声道：“那、那既然弄成这样，我也不好继续播，就先下播了，各位老师回见”
　　本应该是楚楚可怜的画面，可惜因为没有了妆容和美颜，卖惨效果大打折扣。只有零星几个粉丝发弹幕表示心疼，又刷了点小礼物。
　　孟帆退出连线后直接下了播，沈风霓跟其他二人寒暄两句，礼貌道别。
　　接下来的直播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再没发生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下播之后，许唯一走过来，把一台手机放在了沈风霓面前。
　　她伸了个懒腰，看上去心情很好，“怎么样，我表现还可以吧。”
　　沈风霓接过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折枝的个人账号界面。
　　她笑笑，“非常可以。”
　　江濯烟走之前，把“折枝”这个账号留给了她，在她的手机上保存了登录信息，可以随意使用，以防万一。
　　因为之前的种种，沈风霓对孟帆早有防备，所以在今天开播之前，她就用手机登录了折枝的账号，然后把手机给了许唯一，让她见机行事。
　　果然江濯烟的未雨绸缪是对的，折枝的账号还真就派上了用场。
　　宋漫漫凑过来，被屏幕上的余额惊到，“我去，小江总这号里有一百多万呐，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
　　因为沈风霓和江濯烟平时看起来关系太好，所以在得知江濯烟就是折枝之后，她甚至没有感到惊讶，还觉得一切都挺合理。
　　“这点儿钱对小江总来说可不算什么。”许唯一见怪不怪，笑道：“不过还真要感谢小江总，让我体验了一把直播间消费大亨的感觉。”
　　刚才的礼物都是她用江濯烟的账号刷的，不用考虑额度的消费，体验极佳，让她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快乐。
　　三个人聊了片刻，许唯一和宋漫漫先下了班。
　　沈风霓独自留了一会儿，打算给今天刷礼物的粉丝发完感谢私信再走。
　　这时，折枝的账号上突然弹出来一条私信。
　　孟帆：折枝姐姐，你在吗？
　　沈风霓看着那条私信，突然觉得十分有趣。
　　她轻轻勾了下唇，回复：有事？
　　孟帆：不好意思姐姐，我没想打扰你。
　　孟帆：我就是过来跟你道个歉。
　　折枝：道什么歉？
　　孟帆：就是……我今天本来跟风霓约的是才艺交流，没想到我的朋友一上来就要打pk，气氛到了，我也没办法。
　　孟帆：是不是因为她们突然说要打pk，所以折枝姐姐生气了呀？
　　果然如此。
　　沈风霓在心中冷笑。
　　孟帆如果真的想因为计划改变而道歉，就会主动私信她，而不是可怜兮兮地私信折枝了。
　　找到折枝头上，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挖人。
　　直播行业里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粉丝看哪个主播是TA的自由，但作为主播，不能主动去挖别人的粉丝。
　　像孟帆这样的行为，是绝大部分主播都不耻的。
　　而且，无论是折枝还是沈风霓本人，都没有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pk表现出不悦，孟帆刻意提起来，倒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了。
　　折枝：没有生气。
　　孟帆：没生气就好，吓了我一跳呢。
　　孟帆：姐姐平时喜欢听国风歌对吗？
　　孟帆：我也会很多，姐姐有空的时候来玩呀
　　沈风霓轻轻扬了下唇，在键盘上慢条斯理地打字。
　　折枝：没生气，是因为没把你放在眼里。
　　折枝：以后不要再连过来。
　　折枝：下次的惩罚，可就没这么轻了。
　　沈风霓发完之后，没等孟帆回复就直接拉黑了对方。她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房间里的打光灯都已经关闭，落地窗外灯红酒绿，光影迷离，城市的夜晚正要开始。
　　沈风霓坐在一片黯淡中，突然很想知道江濯烟现在在做什么。
　　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手机屏幕闪烁起来。
　　沈风霓接起，“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熟悉的声音响起，“你怎么了？”
　　江濯烟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能立刻捕捉到她情绪不对。沈风霓自知瞒不过对方，索性坦诚道，“没事，只是有点累。”
　　“发生什么了吗？”
　　公司有专门的直播录屏系统，方便直播后的复盘分析，与其遮遮掩掩让江濯烟去查，还不如自己尽数交待清楚。
　　虽然，她非常不想让江濯烟在工作之余还要为自己操心。
　　沈风霓顿了顿，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最后她总结陈词，“所以，如果不是你提前把账号给我，今天被罚的人就是我了。”
　　“没事就好。”江濯烟说。她又问：“为什么不开心呢？事情已经解决了，还有什么困扰么？”
　　沈风霓叹了口气，“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
　　平心而论，她跟孟帆相识左右不过一个星期，没有多少交集，更谈不上得罪她，但却要莫名承受这样没来由的恶意，着实令她不快。
　　“或许她的行为是没有理由的，又或许只是出于嫉妒，但是风霓，你没必要因此而费神。”
　　江濯烟的声音很温和，像一缕春风拂过她的耳畔，“与其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不如多想一想开心的事情，比如我每天都很想你。”
　　如此直白的表达，让沈风霓微微红了脸，她轻叹，“遵命，念念。”
　　然后又撒娇似的抱怨了一句，“你的账号里这么多钱，也真放心交给我。”
　　“这有什么。”江濯烟把手机拿得近了一点，仿佛这样就可以离另一边的人更近，“我的一切都属于你，包括我自己在内。”
　　女朋友最近说情话的功力突飞猛进，沈风霓甘拜下风，但又不得不承认，自己非常受用。
　　语言是有力量的，尤其是从重要的人口中说出来，就更加温柔坚定。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确认沈风霓心情变好之后，江濯烟才挂断了电话。
　　车窗外的景色飞掠而过，模糊的光影映在她的眼中，更显得幽深。
　　孟帆的所作所为，已经越过了那条线。而且，她总觉得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她不舍得沈风霓费神，不代表这件事就这样算了。
　　沈风霓只要负责开心就好了，脏活累活，由她来做。
　　江濯烟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拨了一个号码。
　　听筒里的第一声提示音还没响，对面就接了起来，“小江总好。”
　　“查查孟帆是谁招进来的。”江濯烟的声音没什么情绪，“我要她面试时候的录像资料，还有她之前的所有工作经历。”


第63章 
　　“所以, 这一场连线下来，你没跟沈风霓走得更近，反而把人得罪了, 还罚了自己一通？”
　　听筒里余芊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 让孟帆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下班了回家之后还要接领导的电话就已经够惨的了, 再被领导冷嘲热讽地骂上一顿, 那就是惨上加惨。
　　孟帆缩了缩身体, 拉过一旁的被子盖住自己, 以寻求安全感。
　　她小声说：“沈风霓不一定看出来我动了手脚, 可能只以为那是一场普通的pk呢。而且被罚的是我，她赚了折枝一大笔钱，有什么好生气的, 可能还得谢谢我组了局呢。”
　　余芊冷笑：“你真当沈风霓跟你一样蠢？”
　　之前她看孟帆的资料, 觉得对方虽然年纪轻了点, 但家境和学历都不错，还以为是个可用之材, 谁知道发挥这么不稳定，智商忽高忽低，让她都开始后悔找她了。
　　孟帆迅速滑跪：“对不起小余总，是我没做好。”
　　余芊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之后江濯烟没找你算账？”
　　当着江濯烟的面组局，自作聪明地算计沈风霓, 然后自食其果。没造成什么影响还罚了自己，要是换成别人可能也就不会追究了，但考虑到江濯烟之前种种偏执行为, 她觉得这事应该还没完。
　　孟帆：“没、没有，目前没没没有。”
　　余芊这个态度, 她根本不敢说自己下播之后私聊江濯烟套近乎，被嘲讽了一通然后被拉黑的事情。
　　接下来是一阵令人难挨的沉默，孟帆也不敢开口，鹌鹑似的躲在被窝里，等着对方发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余芊终于开口，“你最近，跟那个新助理有接触么？”
　　孟帆：？
　　她满脑子都是沈风霓和江濯烟，没想到余芊突然提起另一个人，她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新助理”指的是许唯一。
　　她张了张嘴，“啊……没有，需要我去盯一盯她吗？”
　　虽然不知道余芊为什么提许唯一，但她想表现得勤快一些，万一是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呢？
　　“盯她干什么，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做。”
　　余芊的语气听上去很不高兴，“我要看到进展，你懂不懂？你再这样的话我就换人了。”
　　孟帆很是委屈，要不是余芊先聊起来，她闲得没事提许唯一干嘛。
　　不过借她个胆子也不敢跟余芊抱怨，只得唯唯诺诺道：“对不起小余总，我一定加倍努力。”
　　余芊在那边应了一声，又好像没有。总之接下来电话直接被挂断，留给她一串“嘟嘟嘟”的忙音。
　　孟帆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开始考虑接下来的对策。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然不仅拿不到钱，还同时得罪了江濯烟和余芊两个人，以后还怎么在这一行混。
　　现在留给她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让余芊满意，拿到那笔钱，销声匿迹一阵子，等风头过去了，再重新回来直播。
　　反正余芊承诺她的金额，足够她富裕地生活好几年。
　　那么问题来了……如何才能快速地让余芊满意呢？
　　孟帆苦思冥想，在某个瞬间，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余芊说过的话。
　　“真的可以变成假的，假的也可以变成真的。”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
　　夕阳西下，繁荣的商业街笼罩在蜜色的光芒里，仿佛一张热闹的老照片。
　　熙攘的人流中，沈风霓和江濯烟牵手走过，紧贴在一起的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
　　“前面有家花店，去看看？”
　　走过某个位置的时候，江濯烟提议道。
　　沈风霓没意见，“好，正好家里的花该换了。”
　　今天是她的休息日，江濯烟也难得可以休假。两个人睡到中午，然后决定出来放松一下，漫无目的地消磨时光。
　　距离跟孟帆连线已经过去了三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惩罚吃了苦头，在那之后一切都非常平静。
　　孟帆停播休息，没有来公司，也没有再联系她。
　　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一派祥和安宁。
　　身侧传来一阵轻微的“嗡嗡”声，是江濯烟的手机在震动，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人，然后直接挂掉了电话。
　　沈风霓瞥到了屏幕上的名字，是江濯烟的助理小杨。
　　她不太放心：“不用接吗？”
　　江濯烟“嗯”了一声，“明天再说。”
　　估计又是哪一个方案需要她来敲定，但是难得的私人时间，她不想被工作打扰。她一直绷得很紧，偶尔放慢脚步，也没什么不好。
　　位于街角的小店，门口的花开得正艳。
　　推开门的时候，檐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江濯烟置身花丛，优先拿起几支开得正好的白玫瑰，放进手中竹编的花篮里。
　　沈风霓看着她的动作，眼眸轻轻晃动了一下。
　　她说：“我一直想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白玫瑰的？”
　　江濯烟有买花的习惯，每隔几天就会换上一批，但不管怎么换，白玫瑰都是常驻嘉宾。
　　不仅如此，在前世的葬礼上，江濯烟也独自走了很远的山路，只为给她送上一束白玫瑰。
　　可她明明从未问过自己对花的喜好。
　　江濯烟闻言，拿着花的手指微微顿了下。
　　她从一片姹紫嫣红中转过身，声音清清浅浅，“很久之前，你直播的时候说过。”
　　沈风霓惊讶：“这你也记得？”
　　她有印象，自己在某次直播里提过一句最喜欢的花是白玫瑰，可也仅仅只有那么一次一句，没想到竟然被江濯烟记到现在，然后近乎固执地、一次又一次地满足她的喜好。
　　“当然。”江濯烟的语气里似乎有一点可爱的得意，“我……”
　　话音未落，手机又开始震动。
　　江濯烟蹙了下眉，把手里的花篮放到一边，这一次选择接了起来。
　　小杨跟着她工作的时间不短，如果不是有急事，是不会在短时间内连续给她打两次电话的。
　　果然，电话一接通，对面就传来了小杨焦急的声音。
　　“小江总，快看看我刚才给您发的那些帖子。”
　　江濯烟心念一动，迅速切到微信。
　　聊天列表里，有十几条小杨的未读消息，大部分都是链接。
　　她点进第一个链接，立刻就明白了小杨为什么表现得如此焦虑。
　　是一篇八卦花边新闻，来自于清澜市某知名营销号，题目是《当红女主播沈风霓疑似陷入新恋情》。
　　江濯烟脸色骤变，沈风霓意识到不对，也立刻凑过去看。
　　再往下拉，是一张照片。
　　因为距离较远，所以拍得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轻易分辨出照片上二人的相貌特征。
　　只要是认识的人，一眼就能认出上面的人是江濯烟和沈风霓。
　　地点是公司附近的超市，两个人站在货架前，正在专心挑选生活用品，虽然没有什么亲密的举动，但还是能看出来关系非常好，就像同居了很久的伴侣一样。
　　看到照片的瞬间，沈风霓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继续往下翻，后面是大段大段的文字，洋洋洒洒，夹杂着其他二人同框的照片。
　　差不多有一大半是在公司或者周边拍摄的，剩下的地点则不固定。
　　“知名网红沈风霓新恋情疑似曝光，爱情事业双丰收？”
　　“近日，有记者多次拍到沈风霓与一美女举止亲密，对方疑似‘一梦’游戏传媒公司总裁，江濯烟。”
　　“两人一同在超市采买，而后同乘一辆车返回江濯烟名下的别墅。”
　　“沈风霓七月份与余芊解除婚约之后，很快便签约‘一梦’，事业蒸蒸日上，或许离不开小江总的赏识。”
　　……
　　专业的营销号擅长文字游戏，用词十分巧妙。除了既成事实之外，其他全部用了推测的语气。就算追究，也不能判定成造谣。
　　但读完这篇文章的人，都会留下同样的印象
　　沈风霓和江濯烟的关系有些暧昧，已经超过了朋友的范畴。
　　沈风霓和余芊分手后，没多久就签约了江濯烟的公司，很可能是劈腿或者无缝衔接。
　　沈风霓靠潜规则上位。
　　沈风霓道德败坏。
　　屏幕上白纸黑字，密密麻麻，仿佛爬虫一样往人脑子里钻，让沈风霓一瞬间头晕目眩。
　　往日她也不是没看过类似的新闻，但一直都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如今脏水泼到自己身上，她才发现这种感觉比想象中的还要难受。
　　沈风霓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江濯烟目光沉郁，“我会查清楚。”
　　她的手指下滑，继续查看了小杨发过来的其他链接。果不其然，里面的内容大同小异，矛头直指沈风霓，拐弯抹角地说她一心想当总裁夫人，所以见异思迁，为了新欢一脚踹开旧爱。
　　沈风霓气得眼睛发红，拿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我咨询一下律师。”
　　“没用的。”江濯烟制止了她，“风霓，你先别急。”
　　她和沈风霓虽然还没公开关系，但也从来没在言行举止上刻意保持距离，如果有心人想要拍摄，轻而易举。
　　而且按照本国的法律，两个人都是公众人物，拍摄这样的照片并不违犯法律，除非威胁到公共安全，否则不能让警方介入。
　　所以，咨询律师也没有任何意义。
　　沈风霓很快也想明白了这一点，顿时更加焦虑，“那现在该怎么办？我有什么能做的吗？”
　　她现在正是事业上升期，本来就面临很多质疑和流言，这些有引导性的文章突然大量爆发，直接将她推上了风口浪尖，让她无措又茫然。
　　江濯烟抱了抱她，手指停留在她的脊背上，轻轻安抚。
　　她的眼眸很冷，说话的语气却温柔，“我会处理好，什么都不用担心。”


第64章 
　　沈风霓一进公司, 就感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来来往往的员工，无论是认识还是不认识的，都好像特意多看了她两眼, 发现她察觉之后, 又快速收回了视线。
　　这样的注视令她如芒在背, 十分不舒服。
　　沈风霓微微皱了下眉, 目不斜视地穿过人流, 乘坐电梯上了顶楼的办公室。
　　直播间要升级, 里面的装饰物淘汰了一批, 宋漫漫和许唯一今天上午出去买新的，因而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人。
　　沈风霓在桌前坐下，拿起一旁的镜子照了照。
　　光洁的镜面映照出一张略显憔悴的脸, 眼睛里有几条细微的红血丝,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是昨天没休息好的缘故。
　　从昨天下午开始，网络上突然冒出了很多她和江濯烟的花边新闻, 绘声绘色，图文并茂，夹杂着大量饱含恶意的猜测，把她推到了舆论中心的漩涡。
　　就连江濯烟带着她从婚礼现场离开的视频, 也被扒了出来。这下子直接引爆了评论区，所有人都好像掌握了什么铁证一般, 认定她们两个有一腿。
　　吃瓜网民一如既往，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剧情。
　　婚礼上逃婚，解除婚约, 立刻签了公司，又跟总裁举止亲密。
　　最合理的解释, 就是沈风霓在跟余芊恋爱期间与江濯烟相识，然后移情别恋，抛弃未婚妻，选择了条件更好的江濯烟。
　　比起营销号，吃瓜群众的评论更不客气，文章下面讨论得热火朝天。
　　“亏我之前还很喜欢沈风霓呢，没想到她是这种人啊。”
　　“所以沈风霓的择偶标准就是总裁对吗？是谁不重要，是总裁就行。”
　　“铁打的沈风霓流水的总裁，天生的总裁夫人咯。”
　　“也不一定就是劈腿吧，没有证据能证明沈风霓在恋爱期间就跟江濯烟好上了啊。再严谨一点，她们俩谈没谈都还不确定。”
　　“自己捋一捋时间线，无缝衔接就是劈腿，望你知。”
　　“整天一起逛超市一起回家还没谈啊？那什么才算谈了？”
　　……
　　沈风霓翻着评论，脸色一点点变冷。
　　她将手机放到一旁，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眼下的情况，自然不适合再直播。她打算停播休息几天，正好借此机会重新规划布置一下直播间。
　　事情发生之后，沈风霓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孟帆。
　　她来公司的这段时间，与其他人接触不多，更谈不上结仇。唯一有过节的人，只有孟帆。
　　孟帆算计她不成，怀恨在心，所以采取下三滥手段打击报复。
　　但在婚礼当天的视频被扒出来后，她又有了一些其他的想法。
　　爆出来的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江濯烟牵着她离开现场的过程。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不是摄影师拍摄的角度，应该是现场来宾拍摄的。
　　所以，这件事恐怕跟余芊也脱不了干系。
　　本来沈风霓就觉得奇怪，孟帆一个初来乍到的小主播，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能运作那些知名营销号。
　　但如果孟帆是余芊的人，与余芊里应外合的话，那事情就合理多了。
　　而且爆出来的那些照片有相当一部分是在公司或者附近拍摄的，都是在孟帆入职之后，时间线也对得上。
　　之前江濯烟掌握了余芊出轨的证据，让她不敢轻举妄动。但这样一来，就算后期余芊的事情被爆出来，众人也只会觉得她们两个人是各玩各的，谁也别怪谁了。
　　而且先爆出来的八卦总是让人印象更深刻，很多人看完热闹之后，不会再去追究后续，所以怎么算，都是沈风霓吃亏。
　　但是这些终归也都是猜测，她现在手里没有证据证明这一切就是孟帆做的，即便证明了，她好像也不能把对方怎么样。
　　手里的烟在不知不觉中燃尽，沈风霓回到座位上，再度拿起手机。
　　虽然江濯烟叮嘱过她这两天不用看新闻，只要好好休息就可以，但沈风霓还是控制不住去关注舆论的动向。
　　她昨天关注了很多营销号，每次有文章更新，都会第一时间收到推送。
　　沈风霓翻着推送列表里的文章，还是跟之前差不多的内容，没有什么新意，已经让她有些麻木了。
　　就在她准备关掉列表的时候，一条新的文章推送跳了出来。
　　文章的标题是《沈风霓直播间顶级神豪“折枝”身份大揭秘》。
　　在看到“折枝”两个字的瞬间，沈风霓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来不及思考，直接点进文章，快速阅读起来。
　　“近日，沈风霓直播间人气渐高，跟其中一位经济实力雄厚的粉丝密不可分。她，就是折枝。”
　　“折枝的消费等级目前是60级，在‘瞬间’app平台的消费在一百五十万以上。”
　　“有消息称，折枝跟‘一梦’公司的总裁江濯烟的行事风格非常相像。”
　　“如果折枝真的是江濯烟本人的话，那可以看出小江总应该有很多心仪的主播，不然不会有这么高的消费等级。不知道沈风霓是什么时候获得小江总的青睐的，想必让很多人都非常羡慕吧。”
　　“不过以小江总在直播行业的地位，应该跟很多主播关系非常亲密，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沈风霓的前辈呢？”
　　……
　　明明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陌生得可怕。
　　沈风霓从未想过，有一天这样的描述会出现在江濯烟身上。
　　暧昧的字眼，隐晦的猜测，不怀好意的凝视，混淆的真实与虚假，无中生有地拼凑出一篇夺人眼球、饱含恶意的罪状。
　　沈风霓闭了闭眼睛，难以控制地一阵反胃。
　　余芊比她想象得更加恶心，拉她下水还不够，竟然还要拉上江濯烟一起。
　　直播行业鱼龙混杂，其中有很多见不得光的肮脏交易，籍籍无名的主播对位高权重者出卖自己的身体，换取往上爬的机会，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可她不是那样的人，江濯烟更不是。
　　自出事之后，脑海里一直绷得很紧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沈风霓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快步走出办公室，坐电梯下楼。
　　她一路走到主播公共使用的办公区，却看到孟帆的工位是空的。
　　“风霓，你怎么来了？”邻座的章绘跟她打了个招呼，她很少在这里看到沈风霓，因而有些奇怪，随即又关切道，“你的脸色好难看啊，没事吧？”
　　关于沈风霓和江濯烟的八卦，公司内部已经传遍了。毕竟之前江濯烟的那场在游戏中的婚礼，就让一小撮人得知了其眷侣的身份。昨晚的那些文章就像是导火索，一瞬间将潜藏的炸/弹引爆，炸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表面上还勉强维持着风平浪静，私底下各个群聊里都炸了锅，说什么的都有。
　　章绘虽然跟沈风霓的交集不多，但对她的印象很好，而且她也不觉得江濯烟和沈风霓会做出文章里描述的那些事，所以对于二人现在的处境，她是有些同情的。
　　“我没事。”沈风霓牵了一下嘴角，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成功地露出笑容。她环顾四周，“孟帆今天没来么？”
　　“噢她啊，来了的。”章绘说，“刚才去直播间那边了，说是刚休假回来，要研究一下新的妆造呢。”
　　沈风霓点点头，“谢了。”
　　她出门，径自走向直播区。
　　以孟帆目前的地位，只能使用公共直播区。宽敞的大厅用隔音板分隔成一个个小房间，仿佛蜂巢一般。内部狭窄逼仄，容纳两个人就开始觉得拥挤。
　　沈风霓很快找到了孟帆所在的房间，她推门而入，又用力将门带上，周围的杂物都跟着震了几下。
　　孟帆背对着她坐在梳妆镜前，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
　　她尖叫一声，转过身去，“谁啊，你干嘛？”
　　看清楚来人是沈风霓之后，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沈风霓，“你怎么来了？”
　　孟帆的语气勉强还算平静，可肢体语言还是出卖了她此时的不淡定。她背靠着梳妆台，腰部死死抵住台面的边缘，完全是戒备的状态。
　　沈风霓懒得跟她废话，单刀直入，“是你做的吧。”
　　“什么意思啊？”孟帆眨了眨眼睛，语气已然变得无辜起来，“什么是我做的？”
　　沈风霓盯着她，“我在说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是很清楚么？”
　　孟帆往后缩了缩，坚持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风霓掏出手机，随便找出一篇刚刚看过的文章，往下滑了滑。
　　屏幕上赫然显示出一张照片，是沈风霓和江濯烟有说有笑，正在一起排队买咖啡。
　　“没记错的话，那天我在咖啡店看到你了。”
　　她的手指继续下滑，切换到另一张在超市的照片。
　　“还有这张，当时你也在附近吧，还买了瓶酸奶。”
　　孟帆支支吾吾，“在、在又怎么样啊，公司附近就那么几个店，遇到不是很正常吗？”
　　“是很正常。”沈风霓收起手机，“现在监控到处都是，要查也很方便。你猜我能不能查到，拍摄这些照片的人是谁。”
　　孟帆一阵心虚，但还是强作镇定，“那你就去查嘛，找我做什么。”
　　反正她的想法一直是干完这票大的就回家避风头，沈风霓和江濯烟就算真的查到应该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吧？
　　不用很久，过个一两年，谁还记得谁啊。
　　下一秒，对面的人突然上前一步，逼到了身前。
　　“你听好了。”平日里总是温和澄澈的眼眸，此时正冷冷地看向她，“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但如果你影响到江濯烟，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第65章 
　　孟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突然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
　　印象中的沈风霓总是笑着，温柔随和，好像世间万事都不放在心上, 从来没有剧烈的情绪波动, 更别说跟谁动怒了。
　　可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人, 却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满身满眼都是杀气, 好像下一秒就要将她扒皮抽筋。
　　“不会放过”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是要让她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吧。
　　“我说了, 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别乱来啊。”
　　孟帆往旁边走了两步，躲在了衣架的后面，用衣服把自己的身体挡住, 只从上方露出半个脑袋来, “你先冷静一下, 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解锁了手机, 点开“瞬间”app软件，偷偷按下了“开始直播”按钮。
　　看沈风霓的架势，她偷拍的事被发现是早晚的事，到时候肯定要被开除, 还不如走之前把余芊交待的事做完，拿一笔钱去逍遥快活, 避避风头。
　　直播间里开始进人，孟帆的心狂跳不止，拉了拉前方挂着的衣服, 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
　　沈风霓冷笑，“非要等我查完监控, 你才肯承认？”
　　孟帆低着头，好似非常害怕，但实际上一直在关注直播间里的人数。
　　她的数据一般，即使有开播的推流，人数也涨得很慢。
　　孟帆很着急，她回避着沈风霓的视线，一咬牙使用了两张平时舍不得用的高效推流卡，这下子直播间的人数一下子破了百。
　　然后她将手机藏在身后，委屈道：“风霓，那些新闻我也看了，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应该蛮大的，但你也不能这样误会我吧。”
　　沈风霓说：“是不是误会，很快就清楚了。”
　　说罢她转身就要离开。好几张照片拍摄的地点都在位于公司很近的店面，现在出发，中午之前就能查完。
　　孟帆见沈风霓不上钩，一下子有些急了。
　　她提高音量：“风霓，谁都有一时糊涂做错事情的时候，只要及时回头，改正过来就好了。”
　　看似安慰的话，实际上却给人坐实了罪名，成功点燃了她的怒火。
　　沈风霓本来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脸，口气不善，“你的意思是，我做错了？”
　　孟帆语塞：“我……我……也可能是我想错了，你和小江总的关系应该不是那样吧。”
　　本来没休息好就头昏脑胀，孟帆胡搅蛮缠的样子让她头痛欲裂。
　　沈风霓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接近了极限，孟帆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尖一样，拨弄着她疲惫又敏感的神经。
　　“你有完没完？你到底想说什么？”她忍无可忍，说出的话也愈发难听，“有话就直说，不要模棱两可的恶心人。”
　　“呃，他们都说你和小江总……对不起啊，我本来是想相信你的。”
　　孟帆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但是我也经常看到你们在一起，关系很亲密的样子，而且大家好像也都那么认为，你跟小江总到底是什么关系，要不然你还是想想办法解释清楚。”
　　孟帆表面上是在为沈风霓出主意，但实际上她心里很清楚要想澄清这件事，光靠沈风霓一个人可不行，必须得有江濯烟出面。
　　主播和金主之间的暧昧关系她见多了，好的时候浓情蜜意，出了事就大难临头各自飞，甚至还会互相撕扯得很难看。现在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江濯烟估计已经烦透了沈风霓，怎么可能还会帮她。
　　“你算个什么东西？”听到孟帆一次次提起江濯烟，沈风霓更是烦躁，“我和小江总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管。你也不配跟我提她……”
　　孟帆在这时后退了半步，从挂着的衣服的缝隙里，沈风霓看到孟帆背后有一抹手机屏幕的亮光闪过，让她的话停在了半截。
　　沈风霓猛然意识到不对，“你在直播？”
　　难怪从刚才开始，孟帆的态度就变得很奇怪，又是装可怜，又是用诱导性的话术激怒她。
　　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发怒失控，说出一些引人误会的话，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沈风霓骤然变了脸色，她昨天几乎一夜没睡，刚才又在气头上，很难控制住情绪。如果是不知内情的吃瓜群众，可能还真的会被误导，同情起孟帆来。
　　“因为你刚才说不会放过我，我害怕啊。”孟帆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风霓你千万不要冲动做出什么傻事来，咱们好好聊一聊吧。”
　　沈风霓没说话，掏出手机，点进了孟帆的直播间。
　　在线人数2000+，还在不断上涨，公屏上的聊天滚动得飞快。
　　【沈风霓平时看着温温柔柔，私下里竟然是这样子？果然人不可貌相，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这是被说中了痛处，恼羞成怒了吧？帆帆话说得直白了点，但也是为了她好啊。】
　　【我看孟帆也是在演，要不然开什么直播呢。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人，谁也别说谁了。】
　　【你没听帆帆说吗？沈风霓威胁她，她害怕出事才开的直播。】
　　【害怕出事怎么不报警？动动你的脑子。】
　　【前几天沈风霓和孟帆的你们看了没，当时沈风霓罚孟帆罚的那个狠啊，该不会就是因为被孟帆撞破了跟小江总的事吧？】
　　【对对对，我也觉得那天罚得太狠了，绝对是有私仇在的。】
　　……
　　沈风霓的心猛地下坠。
　　弹幕反映的是观众最直观的感受，因为她刚才的失态，绝大部分弹幕都是偏向于孟帆的，觉得是她和江濯烟的暧昧关系被孟帆察觉到，所以她借着pk的机会公报私仇。
　　冲动是要付出代价的，她早该明白这个道理。
　　孟帆见事情暴露，此时也不在遮掩，拿着手机直接对准了沈风霓拍摄。
　　她小声说：“风霓，都是我不好，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然后她又在手机屏幕上点了点，义正言辞地对着镜头道：“跟大家解释一下，因为风霓的情绪比较激动，说了很多过激的话，我出于自我保护才开了直播，不是想博眼球收礼物。我现在把礼物打赏关闭，大家不用送礼物的。”
　　立刻有弹幕被带跑偏了。
　　【帆帆注意安全啊，公司其他人呢，应该有人快过来帮忙了吧。】
　　【需要报警吗？我可以帮忙打电话。】
　　沈风霓简直要被孟帆气笑了，她很难想象一个人可以无耻到如此地步，也不明白为什么孟帆如此拙劣的演技也能有大批观众相信。
　　她感到茫然，仿佛置身峭壁，进退两难，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孟帆看出她的无措，又添一把火，“风霓，你就算不考虑自己，也考虑考虑小江总吧。小江总跟你关系那么好，一定也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
　　她说着，唇角得意地扬起。
　　沈风霓刚才特意强调了不要针对江濯烟，她这样用言语刺激，沈风霓一定会更加失控，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要是沈风霓忍不住，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动手，那可就精彩了。
　　她会永远被钉在直播行业的耻辱柱上，永远翻不了身。
　　听到江濯烟的名字，沈风霓的脸色果然更难看了，孟帆正期待对方下一步的行动时，房间的门被人推开。
　　手机屏幕上，江濯烟走了直播界面里，冷淡地望向她。
　　孟帆手一抖，差点儿把手机摔到地上，“小、小江总。”
　　她下意识地就要把手机藏起来关闭直播，但还没来得及动作，却听到江濯烟清冷的声线，“接着播。”
　　孟帆一愣，随即心中狂喜，“好的好的，小江总您说。”
　　她站直身体，将手机拿稳，俨然一个合格的支架，力求达到最完美的直播效果。
　　沈风霓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江濯烟一定会当众跟她撇清关系，然后私下找她的麻烦的。
　　在她的眼里，沈风霓和江濯烟本质上的关系是钱色交易，没有什么真情实感在。
　　豢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就要乖巧听话才讨人喜欢，一旦惹了麻烦，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抛弃。
　　一想到沈风霓马上就要当众成为弃子了，她就忍不住想要笑出声。
　　吃瓜群众们的想法显然也跟孟帆差不多。
　　【我的天，小江总这气势，感觉要出事了。】
　　【我都有点同情沈风霓了，刚刚签约事业有点起色呢，这下不会要被开除了吧。】
　　【不管沈风霓和小江总之前是什么关系，现在她们只能是没有关系。】
　　【被扒出来了只能怪自己不小心，沈风霓当初敢做这样的事就要承担后果啊，没什么好同情的，大腿哪有那么好抱。】
　　【小江总看起来真的很生气，开除都算轻的了吧。得罪了这样的大佬，沈风霓以后在业内怎么混。】
　　……
　　“大家好，我是江濯烟。”
　　万众瞩目之下，江濯烟正对着孟帆的摄像头，不卑不亢地开口。
　　从江濯烟进门开始，沈风霓就出于大脑宕机的状态。
　　看到对方如此正式地面对镜头说话，她才找回一点丢失的理智，下意识地就想要躲开。
　　她现在身陷舆论风波，刚才又说了过激的言论，跟江濯烟保持距离是最稳妥的选择。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希望自己可以担下一切的罪名，不要拖累到江濯烟。
　　然而在她离开之前，一只手伸了过来，将她揽进怀里。
　　江濯烟轻轻扶着她的腰，隔着薄薄的布料，她感受到温暖的体温。
　　是惯常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给大家介绍一下。”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温柔柔，“这是我的女朋友，沈风霓。”


第66章 
　　如同巨石如水, 引得惊涛骇浪。
　　直播间里的弹幕停滞了片刻，继而轰然爆发，快得让人看不清楚。
　　【？？？谁是谁的女朋友, 你再说一遍？】
　　【就承认了？就承认了？！我祝福全世界的人, 除了你俩。】
　　【呜呜呜小江总好霸气, 今天也是为小江总狠狠心动的一天。】
　　【好家伙, 敢情小江总是秀恩爱来了。吃瓜吃到最后, 小丑竟是我自己。】
　　【这就祝福上了？沈风霓无缝衔接不解释一下？】
　　【对啊, 如果是真的, 那小江总不就是小三？】
　　【镜头不要抖了行不行，影响我的吃瓜体验了，谢谢。】
　　……
　　因为江濯烟的到来, 直播间里的人数快速上升, 已经逼近了一万。分享直播的系统提示一条接一条, 这么精彩又劲爆的场面可不多见，观众们呼朋引伴, 生怕错过了这一出好戏。
　　直播间里的观众因为江濯烟的话大为震撼，而身处现场的孟帆除了震撼，还有极度的惊慌失措。
　　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如果不是江濯烟勒令她继续直播, 她真想把手机直接扔下楼去。
　　为什么？沈风霓难道不只是个玩物吗？
　　为什么江濯烟会亲口承认她是自己的女朋友？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
　　屏幕上的直播画面里，江濯烟松开了沈风霓, 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然后孟帆就觉得手里一空，手机被拿走。
　　江濯烟拿着她的手机，不紧不慢地调转了摄像头的位置, 正对着自己拍摄。
　　“关于我和风霓的感情经历，我在此做一个简单的说明。”
　　江濯烟微垂着眼眸, 扫过公屏上的一排排弹幕，“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们相识于今年初春。在风霓解除婚约之前，我们一直以朋友的身份相处，没有任何逾矩行为。”
　　弹幕上立刻有人提问：
　　【你们是什么时候正式确立关系的？距离解除婚约过了多久？】
　　【对啊，我觉得沈风霓就是无缝衔接，逃婚之前肯定就有在暧昧了吧。】
　　【你说没有就没有？怎么证明沈风霓没出轨？】
　　……
　　“我不会自证，也没有义务自证。”
　　江濯烟像是早就料到了弹幕的反应，语气非常平静，“谁质疑谁举证，如果有人怀疑我们有不恰当行为，请自行出示证据。同时也请对自己的言论负责，倘若没有证据就胡乱造谣，我会采取法律手段追究到底。”
　　她深知舆论的可怕，如果一味被舆论牵着鼻子走，很容易陷入自证陷阱，后患无穷。
　　提问的嘴有千百张，要一一应对非常困难。而且谁都无法保证自己的回答永远完美无缺，一旦有不妥当的地方，又免不了一番解释说明，无穷无尽。
　　所以不如硬气一点，优先占据主动权。
　　果然，江濯烟的话说完之后，质疑的弹幕立刻噤了声，支持的弹幕占了上风。
　　【我早就想说了，有些人口口声声说人家出轨，有证据嘛？你搁床底下看见了还是怎样啊？】
　　【就是，无凭无据的事儿，别随便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沈风霓的婚礼是七月初，签约那都是八月份的事儿了，时间是短了些，但也不能算无缝衔接吧。】
　　【之前就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在分手之后走到一起，没有任何问题。】
　　【只有我的关注点是小江总的死亡角度都这么美啊，真就三百六十度没死角了，呜呜呜。】
　　……
　　“孟帆。”江濯烟再次调转了摄像头，对准孟帆，“经公司核实，你存在以下不当行为。”
　　“第一，多次使用不正当手段博取利益，如给粉丝发送不雅照片换取打赏，严重损害公司形象；第二，在与其他主播的pk连线中，恶意设置低俗惩罚内容，影响恶劣；第三，偷拍同公司主播的照片，扭曲其行为，并肆意抹黑；第四，面试过程中存在收买HR的情况，简历中也存在造假的内容……”
　　江濯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心脏上，让孟帆几乎站不稳。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她突然很想立刻逃离这里，逃避接下来即将听到的内容。
　　“公司决定将你开除。由于你抹黑公司形象，情节严重，需要按照合同支付违约金。”
　　江濯烟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如果你还不知悔改，继续做出影响他人的事情，那我也会用我的方式追究到底，包括但不仅限于法律手段。”
　　“小江总我错了！”孟帆腿一软，直接跪坐在了地上，“求、求您……高抬贵手。”
　　不能怪她滑跪得快，按照公司的合同，严重抹黑公司形象需要支付的违约金至少也是六位数。
　　虽说她平时月入也有两三万，但她是个虚荣心很强的人，喜欢追求奢侈品，什么都要用好的。整天大手大脚惯了，没存下来多少钱。这笔违约金，恐怕会掏空她所有的存款。
　　更可怕的是，江濯烟在业内是何等人物，被她以这样的方式将她的种种行为公之于众，以后还怎么直播？
　　本以为拿了余芊的酬劳，避避风头就能继续逍遥，没想到江濯烟竟然要将她赶尽杀绝。
　　而且孟帆死活也想不明白，舆论出现到现在不过十几个小时的时间，江濯烟的动作怎么会这么快，把她的老底都查清楚了。
　　还是说，江濯烟早就开始调查她了，只是她完全没有察觉？
　　江濯烟站在她的对面，居高临下，面无表情。
　　“你还有其他要说的么？”
　　“我……”孟帆很想再为自己分辨两句，或者试着求求情，但在看到江濯烟冰冷的眼神之后，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直觉告诉她，如果不老实认错，她的下场恐怕会更惨。
　　“我、我没什么要说的。”孟帆惨白着一张脸，低声开口，“给小江总添麻烦了。”
　　目的达成，江濯烟冲着门口抬了抬下巴，下了逐客令。
　　孟帆身体一颤，而后慢慢站起身，失魂落魄地出了门。
　　直播间里，弹幕的风向已经完全变了。
　　【等等等等，所以事情是反转了吗？】
　　【刚才小江总说的第三条，就是沈风霓的事吧，这是给女朋友出头呢。】
　　【不止第三条，pk惩罚那个瓜我吃过，也是在说孟帆跟沈风霓的连线。】
　　【所以是孟帆一直在搞事情针对沈风霓是吗？真的假的啊？】
　　【肯定是真的啊，小江总是公众人物，敢这么说肯定有证据，不然要吃官司的。】
　　【不用别的，你看孟帆的反应也知道答案啊，就差没给小江总磕一个了，我真的会笑死。】
　　……
　　江濯烟扫了两眼弹幕，在看到一条内容为【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小江总和沈风霓挺般配哈】的弹幕之后，紧抿的唇终于上扬了下，露出一丝笑意来。
　　然后她简单跟观众道别，关掉了直播。
　　空气归于安静，沈风霓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视野里，刚才在镜头前孤高清冷的人，正笑着向自己走来。
　　江濯烟伸手牵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好似带了点近乎天真的期待，“表现得还可以么。”
　　掌心传来融融暖意，沈风霓握紧了那只手，“念念辛苦了。”
　　从出事之后，江濯烟就一直告诉她自己会处理好，要她什么也不用担心。
　　然后她就真的做到了。
　　好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外界的纷纷扰扰隔绝在外，守护一方天地的安宁。
　　又好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剑，在她最无助、最不知所措的时候，挡在面前维护她。
　　江濯烟轻笑，低声补充，“本来打算明天举办发布会的时候说，没想到提前了，所以准备得不是很充分。”
　　“已经很好了。”沈风霓脱口而出，“只是我……”
　　江濯烟的安排是完美的，要说有不充分的地方，那败笔是她自己。
　　是她不听江濯烟的话，擅自跑来找孟帆，情绪失控，引发了后续一系列的乱子。
　　幸亏江濯烟处理得当，否则还不知道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江濯烟问：“只是什么？”
　　沈风霓更是愧疚：“你不怪我么？”
　　江濯烟反问：“怪你什么？”
　　沈风霓现在想起来，还是会后怕。
　　刚才江濯烟及时赶到，给她解了围，平息了这场舆论风波。
　　如果不是江濯烟，直播间的节奏就会完全被孟帆带跑偏。因为她的情绪失控，对孟帆咄咄逼人，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绝大部分人看了之后，都会认为是她被孟帆说中丑事，所以恼羞成怒。
　　事件发生后的第一印象非常可怕，会先入为主地占据看客的大脑。以后每每提起，想起来的都是这件事。
　　就算后续再想方设法地澄清，也无法传递到每一个观众。
　　对每一个公众人物来说，败坏路人缘都是非常致命的。
　　“如果我能控制住情绪，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孟帆在直播，就不会被孟帆抓到把柄。”
　　沈风霓叹口气，“不管怎么说，我都应该忍住不发脾气的。”
　　“你本来就受了委屈，不需要忍住。”
　　江濯烟认真反驳，“如果有人要求你去忍，那对你来说才是不公平的。”
　　沈风霓愣住，“可是……我本应该更妥善地处理这件事。”
　　江濯烟的话，让她的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她很难形容那种感觉是什么。但唯一确定的是，她好像获得了一份很难得的爱。
　　“风霓，为什么要对自己要求这么高呢？”
　　江濯烟眨了下眼睛，纤长的睫毛轻轻扇动，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
　　“你很好，我很爱你。”她的语气有些困惑，但也很认真地说，“而且，你从来就不需要是完美的。”


第67章 
　　爱是有条件的。
　　表现好才会被爱, 表现得不好，爱就会被收回。
　　在潜意识里，沈风霓一直这样认为。
　　这或许来源于她从小受到的家庭教育从小到大, 父母最惯常使用的教育手段就是威胁。
　　很有效, 但也让她极度缺乏安全感。
　　如果打碎一只碗, 零花钱就会减少。
　　如果没有考到满分, 就不能吃喜欢的零食。
　　如果犯错惹父母生气, 下个月的生活费就岌岌可危。
　　如果无法达到父母预期的要求, 那就会成为家族的弃子。
　　“不听话就不管你了”、“做不好就不要你了”是父母挂在嘴边的话。时至今日, 也时常回响在沈风霓的耳边。
　　家庭没有给过她任何安全感，从来就不是什么避风港，反倒像是一条晃晃悠悠的钢索, 没有容错率。稍有不慎, 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所以每每犯错, 沈风霓都会条件反射性地感到恐惧。
　　被惩罚、被抛弃、承受不可预见的未知伤害，都让她非常害怕。
　　沈风霓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那人的目光温柔, 笑意清清浅浅，完全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江濯烟轻轻握了下她的手，“当然。”
　　“像刚才那种情况, 其实还有一种处理办法。”
　　沈风霓低声说，“那就是跟我撇清关系, 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她抬眸，看到江濯烟诧异的眼神，语气顿住, 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念念你, 有考虑过吗？”
　　这是在江濯烟出现的一瞬间，沈风霓的脑海里闪过的念头。
　　对于江濯烟来说，跟她分手，会不会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一来，她们就可以装作从来没有在一起过，之前被偷拍到的那些照片，也完全可以解释成朋友之间的行为。
　　与其选择一个闯了祸的恋人，为其承担后果，收拾烂摊子，不如直接将麻烦抛弃。
　　反正以江濯烟的条件，有广阔的选择空间。
　　江濯烟的眼眸顿了顿，随即浮现出几分心疼来。
　　“没想过。”她把人拉进怀里，紧贴着她的长发，“风霓，我从来就没有这个选项，所以不要担心。”
　　明明是清清冷冷的人，怀抱却温暖得让人想要落泪。
　　原来被爱着的时候，是可以犯错的。
　　原来犯了错误，是可以不用承担后果，也不会被丢弃的。
　　沈风霓抱紧怀里的人，低声问，“为什么？”
　　很快，她得到了答案。
　　“因为，我非你不可。”
　　***
　　自从进入“一梦”开始，孟帆就无数次幻想着自己抵达顶层，走进江濯烟的办公室，得到对方的青睐，登上人生巅峰。
　　现在这一切真的成了黄粱一梦，唯一实现的部分，是她终于有机会进入总裁办公室，但即将迎接她的，却是被开除前的约谈。
　　跟她一样倒霉的，还有招她进来的HR，于虹。
　　两个人在小杨的带领下来到办公室，门口面面相觑了半天，最后还是孟帆一咬牙，抬手敲了敲门。
　　江濯烟的办公室装修风格偏冷淡，平直的线条，色调以黑白灰为主，跟她工作时的气质非常相符。
　　可能是心理作用，孟帆一进门，就觉得温度降了几度。
　　她摸了摸手臂上竖起的寒毛，哆哆嗦嗦地打招呼，“小、小江总好。”
　　于虹的状态没比她好到哪里去，跟着喊了一声，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江濯烟背对着她们站在窗前，天光倾泻而下，将她的身形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边。
　　片刻后，她回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
　　距离缩短，孟帆得以看清江濯烟脸上的神情。
　　对于她们二人的到来，没有愤怒，没有激动，甚至看不出情绪波动，只有高高在上的淡漠和蔑视。
　　这让她觉得无比害怕，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只蝼蚁，任人拿捏。
　　“对不起小江总，怪我一时糊涂，犯下了错。”
　　事已至此，孟帆觉得除了道歉也别无他法，她卑微地弯着腰，“小江总想怎么处置我都可以，我一定全力配合，只要能让您消气。”
　　于虹急忙附和，“对对对，我已经意识到了错误，只要小江总能消气，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来之前她们两个人对过口供，一致认为以现在的情况，还是老实认罪、争取宽大处理比较明智。
　　说实话，孟帆和于虹起初都没把沈风霓放在眼里，觉得她跟业内那些出卖身体往上爬的主播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是江濯烟的消磨时间的玩具，新鲜感一过，很快就会被抛弃。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江濯烟会为了沈风霓做到如此地步，她们借个胆子也不敢去招惹沈风霓。
　　江濯烟淡淡开口：“我叫你们来，不是想听道歉。”
　　孟帆胆颤心惊道：“那、那您有什么吩咐？”
　　江濯烟问：“是谁指使你们做的？”
　　她眼眸幽深，仿若山林中深不见底的潭水，寒光粼粼。
　　“是、是我……是小余总！”孟帆短暂地挣扎了一下，然后立刻放弃，直接招供了，“所有的事情都是余芊安排我做的，她把我从原来的公司挖走，安排我进入‘一梦’，就是为了针对沈风霓！”
　　孟帆很清楚，于她而言，余芊和江濯烟，得罪哪一个都不好过。但很显然，得罪江濯烟的下场会更惨。
　　所以孟帆不管不顾，索性敞开了说，“她让我找沈风霓出轨的证据，找不到就自己编，搅浑水带节奏……一切都是她逼我做的，我只是个没有背景的小主播，小余总让我做的事，我哪敢不做。”
　　江濯烟听完，神情并无变化，像是意料之中。
　　她又问于虹，“你呢？”
　　于虹哭丧着一张脸，“我跟孟帆一样，都是小余总的要求。”
　　眼前的两个人惊慌失措，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自己对视，心虚溢于言表，明显是还有所隐瞒。
　　至于隐瞒的内容，无非就是其中的金钱交易了。余芊这次开出的酬劳，应该不会低，否则她们二人也不会经不住诱惑，铤而走险。
　　江濯烟若有所思。
　　不过她并不在意这一点。
　　“回去吧。”江濯烟说，“不用担心余芊会找你们问罪。”
　　孟帆和于虹对视一眼，壮着胆子问：“您的意思是？”
　　江濯烟淡淡笑了下，“因为她马上就要自身难保了。”
　　***
　　一只小羊：报！
　　一只小羊：孟帆和于虹已经进去半个小时了。
　　一只小羊：存活情况未知。
　　身为江濯烟的助理，小杨就在江濯烟的隔壁办公，所以可以第一时间掌握上司的动向。
　　昨天江濯烟直播完，公司的各个聊天群里都炸了锅，一群人仰着脖子等后续，私聊她的消息就没停过。
　　小杨此时蹲守在这里，属实是背负了全公司吃瓜群众沉甸甸的希望。
　　不过有八卦自然要先跟最好的朋友分享，所以小杨还是优先在她们的三人小群汇报。
　　芝芝莓莓：存活希望不大叭。
　　芝芝莓莓：哎，没想到孟帆是这种人啊。
　　自从上次在食堂拼了桌，孟帆对她就一直很热情，一有空就找她聊这聊那。当时她还很高兴，以为吃瓜小群里又可以再添一员猛将，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孟帆接近她不过是为了套她的话，着实让她很难接受。
　　芝芝莓莓一想到这个就悲从中来，愤愤地补了一句：之前感觉她人还怪好的呢，没想到是个大骗子。
　　小卷儿：你可长点心吧。
　　小卷儿：看谁都怪好的，早晚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芝芝莓莓：哎呀别说我了。
　　芝芝莓莓：女王陛下今天有什么变化吗？@一只小羊
　　芝芝莓莓：就是那种恋爱的甜甜的感觉
　　小杨当然明白芝芝莓莓的点在哪里，江濯烟平日里高冷得要命，但也会因为爱情变得柔软。冰山融化百年难得一遇，谁不想看看呢。
　　她回忆着今天江濯烟的表现，在键盘上打字，“女王陛下心情明显很好……”
　　还没打完，走廊里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小杨立刻起身，三两步跨到门口，从猫眼向外望去。
　　果然，孟帆和于虹一前一后地从走廊经过，两个人都是垂头丧气，宛如霜打了的茄子。
　　小杨在群里发消息。
　　一只小羊：出来了。
　　一只小羊：预计五分钟到楼下。
　　一只小羊：该偶遇偶遇，该看热闹看热闹了。
　　她知道以两个好友的实力，很快这条消息就会传遍公司的聊天群，众人热热闹闹地送二位一程，也算是风光大葬。
　　今天的工作都已经完成，而且马上就到下班时间，小杨略一犹豫，打算也去看一会儿戏。
　　然而就在她推开门的一瞬间，正好撞上了刚从办公室出来的上司。
　　小杨吓了一跳，当场僵在原地，“小、小江总？”
　　怎么回事？现在还不到五点呢？
　　虽说她们公司朝九晚五，但江濯烟要处理的事情太多，通常都会比正常下班时间晚一小时走。
　　眼前的江濯烟拎着包包，还精心补过妆，俨然就是要下班的样子。
　　江濯烟扫了她一眼，点点头表示回应。
　　虽然江濯烟脸上并无笑容，但小杨莫名觉得对方心情还不错，于是试探着多说了句，“小江总今天下班这么早啊？”
　　江濯烟平静开口，“你怎么知道我要陪女朋友吃饭。”
　　小杨：……谁问你这个了？
　　她一时词穷，“好幸福，那祝小江总约会开心哦。”
　　江濯烟这次笑了下，离开的时候走得更快了。
　　小杨盯着那道窈窕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下头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一只小羊：女王陛下她……
　　一只小羊：好像变成恋爱脑了。


第68章 
　　手机屏幕闪烁个不停, 兢兢业业地提醒主人有新来电。
　　许唯一扫了一眼来电人的名字，第五次将电话挂断。
　　她拆开一个新买的小猫摆件，检查无损之后, 摆在了沈风霓直播间后面的背景墙上。
　　“唯一, 谁一直给你打电话啊, 不接没关系吗？”
　　一旁的宋漫漫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 好奇道, “备注‘ATM’, 这人是谁啊？该不会是小江总吧？”
　　许唯一嘴角抽搐了下，“你是傻的吗？”
　　宋漫漫不以为然，“小江总给我们发工资嘛, 有什么不对的。”
　　“算了。”许唯一摇摇头, “你先忙, 我去接一下。”
　　顶楼的楼梯间一向无人问津，是个适合私密通话的地方。
　　许唯一谨慎地检查了一下四周, 确认附近无人，才回拨了电话。
　　很快，对面接了起来，“是我。”
　　许唯一没有马上开口, 沉默了两秒才说，“有事？”
　　楼道的光线幽暗, 将她的脸色映衬得晦暗不明，看不出神情。
　　“你这是什么态度。”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不过一段时间没见, 连电话都不接了？”
　　确实有一段时间了。
　　许唯一想。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江濯烟的别墅里, 那天她连着扇了余芊几十个耳光，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手疼。
　　她嘲弄地扬了下唇，“姐姐，我们之间好像没有再联系的必要吧。”
　　从有记忆开始，许唯一就觉得自己一直悬在空中，仿佛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飘荡荡，居无定所，没有落脚的地方。
　　但入职了江濯烟的公司之后，每天跟沈风霓和宋漫漫一起工作，让她第一次有了安定的感觉。
　　这样的日子，好像可以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新生活充实又快乐，她完全不想再跟旧人有什么牵扯。
　　其实许唯一是很个简单的人，余芊给她留下的那段回忆，复杂而沉重，她想起来就觉得累。
　　曾经对自己唯命是从的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在顶撞她。
　　如果换做从前，余芊早就大发雷霆了，但是想到自己此次的目的，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你跟沈风霓的关系很好？”
　　孟帆出事的时候，余芊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连带着牵扯出于虹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有麻烦了。
　　江濯烟查到她头上是早晚的事，如果再不采取点措施缓和关系，她以后的日子恐怕也会很难过。
　　沈风霓已经把她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她根本找不到人，无奈只得厚着脸皮联系旧情人，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求情。
　　许唯一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我不会帮你求情。”
　　余芊没想到她会如此坚决，愣了下，“是因为钱吗？可以谈。”
　　许唯一是她见过最财迷的人，对金钱的喜爱已经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别的小情人都是乖乖巧巧地甜言蜜语，说不图她的钱更喜欢她的人。
　　许唯一倒好，直接跟她说没钱就免谈，把她噎得说不出话。偏偏征服欲作祟，没舍得让人走，到底是用钱把人留在了身边一阵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然后余芊听到许唯一轻飘飘的声音，“不是钱的问题。”
　　余芊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能听到这句话从许唯一的嘴里说出来，让她觉得荒唐至极。但有求于人，她还是耐着性子问，“那是什么的问题？”
　　“余芊，你把我当过人看吗？”
　　许唯一好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语气变得很冷淡，“我不过是你的玩具，开心了就玩一玩，嫌麻烦了就扔到一边。我死在你面前你都不会皱一下眉吧？”
　　听筒里传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让余芊觉得陌生，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没办法回答许唯一的问题。
　　“但是她们把我当人看。”
　　许唯一说完这句话之后，电话就被挂掉了，再打过去变成了忙音。
　　余芊气得半死，如果许唯一站在她面前，她一定要拽着对方的领子质问“你催我转账的时候把我当人看了吗”、“你打我的时候把我当人看了吗”。
　　她已经很久没碰过女人了，倒也不是没有心动的对象，只是那几十个耳光给她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不管是谁贴上来投怀送抱，余芊的第一反应都是以后如果打起来，自己能不能打得过她，着实是令人头痛。
　　余芊叹了口气，点上一根烟，边抽边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可惜江濯烟的动作比她想象得还要快，手里的烟还没抽完，人就已经找上了门来。
　　眼前的女人身着一袭白色长裙，清凌凌的眸子倨傲而冷淡，只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明明是在自己的办公室，但余芊却觉得局促，丝毫感觉不到任何主场优势，反而有种想要逃跑的冲动。
　　“小江总怎么有空过来了。”余芊勉强露出笑容，指了指一旁会客用的沙发，“快请坐。”
　　江濯烟没动，“不用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不想耽误太多时间。”
　　余芊沉默了一会儿，“需要我怎么做？”
　　孟帆和于虹的下场，她找人打探过。
　　两个人因为违反公司规定，双双被开除，违规行为被记入了电子档案，伴随一生。所有用人单位在招聘的时候，都可以查看。
　　就算运气好遇到不计较前科的公司，以后想要再向上发展也会很难。
　　而且孟帆因为严重抹黑公司形象，按照合同，还需要支付一笔违约金。难怪她最近接到了孟帆的电话，试探着问她看在自己这么辛苦的份上，能不能再给她一点儿辛苦费。
　　余芊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当然不会去养一个没用废物。显然江濯烟也不是，亲自找上门来，就是没打算放过她。
　　所以余芊决定省去那些弯弯绕绕，“事情已经发生了，小江总的要求，我都可以配合。”
　　既然江濯烟已经明确表示不想耽误时间，她就没必要再迂回试探，或者去隐瞒狡辩什么。
　　这一局她输了，输在用自己的思维方式去揣测江濯烟的行为，自负地认为对方会像她一样丢弃掉麻烦的情人；输在从来就没把沈风霓放在眼里，所以轻视了江濯烟对沈风霓的感情。
　　如果早知道江濯烟会做到如此地步，她可能根本不会动手。但这也不能怪她，在利益至上的生意场上，因为一个女人跟他人闹到这般天帝，简直闻所未闻。
　　不管怎么说，输了就要承担代价，游戏规则如此。垂死挣扎抵抗，既难看又没有意义。
　　江濯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继而又很快恢复冷淡。
　　她说：“我要你召开记者发布会，原原本本地讲述事情经过，并且当众向风霓道歉。”
　　“可以。”余芊咬牙，“需要讲哪些内容？”
　　江濯烟说：“讲你被甩，因爱生恨，造谣抹黑前未婚妻。”
　　余芊愣了下，“就这样？”
　　她做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江濯烟竟然放了她一马。她本来以为对方会让她把那些出轨的照片做成ppt在发布会上汇报。
　　“先讲这些。”江濯烟语气平淡，“我希望这件事可以顺利完成，不要再有任何意外，否则我想……会有很多媒体对小余总精彩的私生活感兴趣。”
　　沈风霓的事最近闹得沸沸扬扬，关注度极高。余芊在这个时候站出来道歉认错，无论是对她本人、还是对家族的名誉而言，都是沉重的打击。
　　但沉重归沉重，还保留有最后的体面。
　　如果把余芊这样的人逼上绝路，她可能真的会变成一条不可控的疯狗，再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还不如一直握着她的把柄，让她处于自己的掌控之下，不敢轻举妄动。
　　余芊的眸光动了动，“好，我会的。”
　　江濯烟颔首，“那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在对方转身之前，余芊叫住了她，“小江总，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
　　江濯烟脚步顿住，“什么？”
　　“人的本性不会变，沈风霓能离开我选择你，也能离开你选择别人。”
　　余芊注视着眼前的人，“她喜欢你的时候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喜欢你了你就什么也不是，我就是前车之鉴。”
　　江濯烟挑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余芊神情复杂，“我想说，沈风霓根本不值得。”
　　江濯烟面带思量，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突然笑了。
　　她问：“你知道风霓为什么离开你吗？”
　　她相信余芊此时的话是内心真实的想法，因为从余芊的眼中，她能看到不甘、愤怒、怨恨……但却没有后悔。
　　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后，余芊想过挽回，想过报复，却从未有过自我反思。
　　直到现在，也固执地认为这一切都是沈风霓的错。
　　余芊语塞，“我……”
　　她好像还真的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所以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别想了。”江濯烟敛起笑意，淡淡开口，“反正你现在什么也不是。”


第69章 
　　快门的声音此起彼伏, 闪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余芊眯了眯眼睛，前方视野里黑压压的人头都成了虚影，模糊了脸上的神情, 复制粘贴般千篇一律。
　　她不带感情色彩地总结陈词, “沈小姐在与我交往的过程中, 没有任何不当行为, 至于出轨, 更是无稽之谈。”
　　立刻有记者举手提问, “网上有人说那些针对沈风霓的不利言论是您指使媒体散布的, 对于这一传言，您如何看待？”
　　“是我的做的。”余芊面无表情地回答，“沈风霓决意与我分手, 我挽留不成, 因爱生恨, 所以对她进行了造谣抹黑。”
　　她直接照搬了江濯烟的原话，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不过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说得再委婉也没有什么意义。
　　台下一片哗然，并非因为幕后主使人是余芊而感到意外，而是惊讶于余芊承认得如此爽快，让他们准备好的话术都没来得及用。
　　余芊面对着镜头, 深深鞠了一躬，“在此, 我向沈小姐表示诚挚的歉意，并愿意承担一切因此而引发的后果。”
　　……
　　“你跟余芊说什么了？让她这么听话。”
　　沈风霓看着电视屏幕上无比配合的女人，眼中笑意盎然。看到余芊在众目睽睽之下低头认错, 她的心中痛快无比。
　　“也没什么。”江濯烟给她递了块切好的水果，“只能说, 余芊算是个聪明人，懂得低头和及时止损。”
　　沈风霓就着她的手吃掉了水果，含糊不清地评价，“已经损失惨重了。”
　　余芊现在丑闻缠身，在圈子里风评很差。
　　圈子里乱象多的是，可有些事情放在私底下没关系，若是摆在了台面上，那就很难看了。所以众人对她避之不及，生怕跟她沾上关系。
　　不仅如此，余芊和江濯烟之间的过节可谓人尽皆知。众人心照不宣，很快达成了一个共识与余芊交好，那就是得罪小江总。
　　所以已经陆续有人选择中止跟余芊合作的项目，本来板上钉钉的生意，就这样化作了泡影。
　　连带着也影响到了家族的生意，短时间内很难翻盘。
　　听说余家最近四处求人，打点关系，希望可以挽回一些局面，但是效果不甚理想。
　　江濯烟表示赞同，“她现在自顾不暇，应该会老实很长一段时间了。”
　　电视屏幕上，发布会接近了尾声，她抬手将电视关掉，凑近身边的人，低声说开口，“夸我。”
　　望向她的那双眼眸明亮如星，其中藏着非常认真的期待。
　　沈风霓忍俊不禁，伸手将她一缕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笑起来，“念念好厉害，辛苦了。”
　　江濯烟勾了下唇，神情又恢复固执，“我想要奖励。”
　　沈风霓恶作剧心起，在她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又很快分离，“这样？”
　　果然引得了对方不满，“太敷衍了。”
　　沈风霓轻笑，还未来得及说话，江濯烟已经伸手勾住了她的脖颈。
　　柔软的唇沾着水果的清甜，与她的交缠在一起，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甜蜜起来。
　　鼻尖尽是熟悉的香气萦绕，沈风霓扶着她的腰，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她哑声开口，“念念，我们……”
　　就在这时，一道毛茸茸的身影突然从客厅门口窜入，一溜烟地冲上了沙发，狠狠踩在沈风霓的大腿上。
　　沈风霓吃痛，身体一歪，碰掉了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
　　清脆的声响让始作俑者吓了一跳，仰起头一连“喵呜”了好几声，仿佛在说“愚蠢的人类你吓到我了”。
　　缠绵甜腻的气氛瞬间被破坏，沈风霓磨了磨后槽牙，把三花小团子拎起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已经十一斤了？成熟一点可以吗？”
　　江濯烟弹了下猫咪的脑门，作为小小的惩戒，“好了，不要欺负妮妮。”
　　沈风霓无奈，松开手，“你太惯着她了。”
　　不过她也没什么立场说江濯烟，自从知道妮妮名字的由来之后，她对妮妮的宠溺也多了几分。妮妮的存在，就像是江濯烟对她爱意的一种证明，让她心生欢喜。
　　江濯烟坦然承认，“我是爱屋及乌。”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语带遗憾，“我该走了，下午还有会。”
　　沈风霓抱了抱她，“路上小心。”
　　孟帆和于虹被开除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几个商务合作都已经处理完，工作清闲了许多，于是沈风霓又将直播的地点改为家里。
　　江濯烟离开后没多久，许唯一和宋漫漫就按时抵达了别墅，两个人对沈风霓进行一番梳妆打扮，准备开始今天的直播。
　　目前沈风霓直播间里的人数已经可以稳定在500人以上，多的时候还会突破四位数，公屏也变得非常热闹。
　　尤其是在折枝到来的时候，总会引发一波弹幕小高峰。
　　【热烈欢迎折枝姐姐姐姐下午好喔。】
　　【让我看看是谁又来看女朋友啦，天天这么准时哈哈哈。】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开播五分钟之内，折枝姐姐必到。】
　　【还要你说啊，谁不知道一样。别说公开之后了，从很久之前开始，折枝姐姐都是这样风雨无阻地奔赴爱情的。】
　　【折枝姐姐今天怎么一句话也不说，难道是害羞了？】
　　……
　　对于观众们善意的调侃，沈风霓早就习以为常。
　　她笑着解释，“折枝今天有会，只是挂机。”
　　果然立刻又有人嗑上了：
　　【看到没有，想陪你的人总会有时间陪你，哪怕是在开会。】
　　【以后都别说自己忙不能陪对象了，再忙能有小江总忙吗？】
　　沈风霓笑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开始唱歌。
　　她的工作是才艺主播，跟江濯烟的恋情可以作为一个吸引流量的点，但要留住来来往往的观众，她还是想靠自己的业务能力，而非其他。
　　所以沈风霓从来不会在直播间刻意秀恩爱，还是按照以往的流程，该干嘛就干嘛。
　　大约一小时过去，沈风霓开始了连线环节。
　　因为人气的提升，她最近认识了不少大主播，选择多了不少。
　　沈风霓翻了翻列表，选择了周珞盈，发送了连线邀请。
　　对面很快接了起来，屏幕一分为二，周珞盈的脸出现在另一侧，“嗨，风霓，好几天没见了哦。”
　　沈风霓打趣儿，“还不是因为你太受欢迎，今天才轮到我。”
　　自从音乐节之后，她就一直跟周珞盈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时不时就会闲聊一会儿。
　　只是刚认识的时候她直播间人气不够，人数跟周珞盈相差甚远，贸然去跟周珞盈连线会分走对方的流量，尽管周珞盈表示不介意，但她觉得不合适。
　　后来沈风霓直播间的数据慢慢做了起来，不会再拖累到周珞盈，她才开始主动跟对方连线，基本一周会有三四次。
　　“你可少跟我来这一套。”周珞盈摆摆手，笑道，“上次我是在给粉丝抽福利，所以才没接你的连线，怎么还记上仇了啊？”
　　“那可不敢。”沈风霓也笑，“今天周老师想怎么玩？会介绍朋友给我认识吗？”
　　周珞盈想了想，眼睛一亮，“咱们组个才艺局吧，我最近还真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想给你介绍一下。她是非常优秀的才艺主播，而且也在清澜市呢。”
　　说完周珞盈就开始翻列表，在其中搜寻着目标。
　　沈风霓欣然应允，“好啊。”
　　下一秒，她的笑容顿了顿。
　　新的主播加入连线之后，屏幕再度被分割，左侧是沈风霓自己，右侧分成了上下两部分。
　　在界面的右下方，沈风霓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盛心言。
　　故人突然出现，猝不及防。她几乎惊叫出声，又赶紧控制住表情，不让其他人看出端倪。
　　“哎呀，这是谁来连我，怎么没有提前预约？”
　　盛心言笑得爽朗，语气熟络地跟周珞盈打招呼，“不知道女明星的日程很满吗？这次就原谅你了，下次再这样我不接了哈。”
　　周珞盈挑眉，不甘示弱，“那你让我帮忙找人调设备的事就先算了？”
　　“我错了我错了，是小的无礼，周老师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盛心言能屈能伸，一秒滑跪，“我这种小主播，那还不是任凭周老师吩咐。”
　　她的视线偏移，落在沈风霓身上，脸上浮现出几分友善的好奇来，“这位漂亮的小姐姐有点眼熟啊。”
　　前世的种种记忆如同雪片，纷至沓来。
　　沈风霓看着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心中涌起淡淡的酸涩，但更多的还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她扬起唇角，笑意清浅，“初次见面，我叫沈风霓，是唱歌主播。”
　　“哦哦哦你就是沈风霓啊，很高兴认识你。”
　　盛心言做恍然状，“刚才我还在想呢，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前两天刚听说过你呢。”
　　她对着屏幕前的虚空伸出手，一本正经地假装握手，“我叫盛心言，一个弹钢琴的女的。”
　　沈风霓被她的整活儿逗笑，又好奇道：“你听谁提起过我？”
　　“小江总呗，还能是谁。”盛心言笑，“三句不离你，给我们塞了一嘴狗粮，这该死的爱情真让人羡慕啊。”
　　沈风霓心中一动，她记得前世的时候，盛心言和江濯烟并无交集，直到盛心言出事的时候，江濯烟出手相助，两个人才因此相识。
　　怎么这一次，盛心言已经跟江濯烟见过面了？
　　“可以啊盛心言。”周珞盈惊讶道，替她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你也是好起来了啊，都见上小江总了？是有合作要谈？”
　　“嗯，也算是吧。”盛心言歪了歪头，语气里有点小得意，“小江总问我，有没有兴趣签‘一梦’，我最近正考虑呢。”


第70章 
　　沈风霓微怔。
　　前世的这个时间, 她刚跟余芊结婚没多久，已经被哄骗着签了那份卖身契，账号被公司据为己有。
　　那时她的账号还没做起来, 数据平平无奇, 还没有机会跟盛心言这样的优质主播连线。
　　但她记得, 前世认识盛心言之后, 对方提过一次, 在八月份的时候, 观星传媒就已经看中了她, 派人跟她接触过了。
　　怎么这一次，跟盛心言聊签约的人变成了江濯烟？
　　对面的电脑屏幕上，周珞盈发出惊叹, “那可是‘一梦’诶, 你还不赶紧签约跟着小江总混, 考虑什么呢？”
　　“一梦”虽然刚进军直播行业不到一年，算不上业内的元老, 但发展势头却非常好，不输任何一家专业的传媒公司。
　　再加上公司待遇优厚，管理人性化，工作氛围好等诸多优点, 一直是主播们签约的首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也想进, 竞争非常激烈。
　　“没办法，我太受欢迎了。”盛心言做作地撩了下长发，佯装苦恼, “不仅是‘一梦’，‘观星’也对我抛出了橄榄枝那不得好好纠结一下。”
　　听到‘观星’二字, 沈风霓的心猛地一沉。
　　刚才她还抱有侥幸心理，想着如果盛心言顺利签了“一梦”，就没有后顾之忧了。现在看来，“观星”的动作跟前世一样，并且成功让盛心言产生了犹豫。
　　观星传媒是第一批做直播的公司之一，在圈子里有很高的地位。虽说近期的数据比较平稳，没有出什么爆款，但根基深厚、规模宏大、运作模式成熟，也是一个非常好的签约选择。
　　只是，观星传媒也是罗烨所在的公司。
　　如果盛心言选择观星，那么很可能又会落入罗烨的魔爪，重蹈覆辙。
　　沈风霓目光微凝，试探着问，“那你现在更偏向于哪一个呢？”
　　“我很难决定诶。”盛心言拖着腮，看上去非常犹豫，“小江总真的很有诚意，开出的条件让我难以拒绝；但罗副总人也很好，对我很绅士，待遇也很不错……我何德何能啊。”
　　听着盛心言一句一句地夸罗烨，沈风霓内心愈发焦灼，她真的很想把手伸进屏幕里，拽着盛心言摇晃两下，让她离罗烨远一点。
　　沈风霓闭了闭眼睛，中止了脑内不切实际的幻想，“心言，你优先考虑考虑‘一梦’吧，公司需要你这样优秀的人才。”
　　这句话由她来说可能不太合适，但沈风霓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满心想的都是怎样立刻把人拉过来，远离罗烨。
　　“哎呀，总裁夫人求贤若渴，亲自来抢人了？”周珞盈半开玩笑半认真，“可得抓紧哦，心言这么优质的主播不多见了。”
　　沈风霓莞尔，“那当然，我很期待跟心言做同事呢。”
　　三个人聊了一会儿，拉人组了四人局，玩到尽兴才散。因为气氛太好，沈风霓比平时多播了半个小时。
　　下播之后，沈风霓立刻私信了盛心言，管她要了微信。
　　盛心言的头像是一张游客照，她站在一片荒漠中，颜色鲜艳的长裙飞扬在风里，和她脸上的笑容一样张扬又热烈。
　　沈风霓正在想怎么打招呼，那边先发来了消息。
　　盛心言：风霓
　　盛心言：你也在清澜市对不对！！
　　盛心言：有空一起出去玩啊。
　　这大概就是i人和e人的区别了，沈风霓还在想怎么用词才不算唐突的时候，对面已经摇晃着尾巴扑上来了。
　　心里的那点顾虑瞬间烟消云散，沈风霓回复：好啊，我最近没什么事，除了直播的时间都可以。
　　为了阻止悲剧重演，她必须尽快接近盛心言，跟对方混熟才行。
　　没想到盛心言比她还心急：那今晚先约个饭怎么样？
　　沈风霓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立刻回复：可以呀。
　　她看了眼时间，差一刻七点，现在出发去餐厅有点晚了，不过对方是盛心言的话，她很乐意。
　　盛心言：太好了哈哈哈。
　　盛心言：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很亲切呢。
　　盛心言：没吓到你吧？
　　怎么会吓到呢。
　　前世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盛心言毫不犹豫地伸手拉了她一把，尽管结果不尽人意，但这份恩情她始终铭记于心。
　　沈风霓眼眶一暖，回复：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
　　盛心言还是一如既往地雷厉风行，一个小时后，两人已经手挽手走在市中心的商业街上了。
　　八月下旬的夜晚，夏日的炎热已经消散了大半，街道上的行人络绎不绝。街道两侧店铺的招牌已经亮起，五光十色，一派繁荣热闹。
　　“……没开车，这边不好停车……还没定在哪里吃晚饭。”沈风霓拿着手机打电话，语气温柔，“你先忙就好了，不用管我。”
　　电话那边的江濯烟坚持，“等我下班了来接你，一会儿发个定位给我。”
　　沈风霓拗不过她，“好好好，遵命。”
　　“小江总就这么不放心你啊？我还能把你卖了不成。”
　　电话挂断的一瞬间，盛心言就开起了玩笑。
　　熟络的语气，让沈风霓有片刻的恍惚，好像她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她牵起唇角轻笑，“怎么，你羡慕了？”
　　“呜呜呜我羡慕死了好吗？”盛心言再度展现了浮夸的演技，“有时候我都怀疑我的手机是不是坏了，一天到晚也没个电话，你说我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怎么就没人……”
　　仿佛是为了打脸一般，她的手机在此时响起。
　　沈风霓揶揄道：“这不就来了？”
　　“哎肯定又是工作电话。”盛心言叹了口气，在包包里翻出手机，“诶？是罗副总？”
　　沈风霓心中一惊。
　　罗副总，那不就是罗烨吗？
　　原来在没签约之前，他就已经开始接近盛心言了？
　　一个愣神儿的功夫，盛心言已经将电话接了起来，“喂，罗副总。”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盛心言表情顿了顿，然后略带犹豫地看向沈风霓，“今天不太方便，我跟朋友在一起呢。”
　　她凝神听了片刻，看向沈风霓，“那我问问我朋友。”
　　从盛心言的反应，沈风霓已经猜到了大概，问道：“怎么了？”
　　盛心言说：“罗副总说刚才开车路过附近的时候看到我了，让我一起吃个晚饭，顺便给我一份合同看看，上次他忘记带了。我说我跟朋友在一起呢，罗副总就说把你也叫上，大家吃个便饭认识一下。”
　　沈风霓当场答应下来，“我没问题。”
　　以她对罗烨的了解，他上次应该是故意忘带合同，只为了找机会再次接近盛心言。
　　就算盛心言现在拒绝了罗烨的邀请，之后罗烨也不会就此放弃，还是会想办法再发出邀约。
　　盛心言没什么心机，现在对罗烨的印象很好，与其让她自己送上门去被人骗，还不如陪她一起看看情况，做好能直接将此事了结。
　　“好。”盛心言见她不介意，松了口气，对着电话道，“我朋友说可以，您把餐厅位置发过来吧。”
　　挂断电话之后，盛心言又跟沈风霓解释，“罗副总人很好的，也是咱们圈子里的人，你也认识一下，以后多条人脉。”
　　沈风霓明白她的好意，只是这份好意终究是会错付，让她有一丝惋惜。
　　她点点头，“那就麻烦女明星给我牵条线了。”
　　盛心言一秒被哄开心，伸手去勾她的肩膀，“你挺懂事的，以后就跟着你言姐混。”
　　罗烨选的地方是一家会员制的私房菜馆，刚开业不久，环境优美清净，非常有格调。
　　绿树掩映的幽静小院，流水声潺潺，红色的锦鲤在池水中游曳，尾巴掀起一圈圈的细微水花。
　　沈风霓拍了张庭院的照片发过去，给江濯烟分享了餐厅的位置，又说：我们到啦。
　　烟：好。
　　烟：盛心言有会员？
　　江濯烟知道这家店是会员制，她和沈风霓之前聊天的时候提到过，两个人还没决定是否要加入。
　　风霓：不是，罗烨也在。
　　风霓：恰好碰到，说一起吃个饭。
　　餐厅的玻璃门被打开，服务生面带笑容，领着两个人来到了罗烨所在的包间门口。
　　烟：罗烨？
　　烟：是“观星”的罗烨吗？
　　烟：他城府很深，要小心一点。
　　前世罗烨的种种行为，江濯烟到现在还印象深刻。
　　表面温文尔雅的高管，背地里却是一个pua高手，硬生生地把一个活泼自信的女孩子驯化成了疯狗，还让任何人都挑不出错来。
　　这样一个人，她根本不想让沈风霓接触。
　　抢在罗烨之前联系盛心言，也是想要帮她逃离魔爪，毕竟在上一世的时候，盛心言对沈风霓也是慷慨相助。
　　江濯烟眼眸暗了暗，关闭了电脑。
　　本来想独自加一会儿班把工作处理完，现在看来还是留到明天早晨吧。
　　沈风霓对女朋友的所作所为完全不知情，回复道：知道啦，放心。
　　她将手机放进包包里，包间的门也在此时被服务生推开。
　　罗烨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一身挺括的西装，看上去文质彬彬。
　　见到二人，他露出温和的笑容，起身拉开了椅子，“快坐。”
　　“罗副总好。”盛心言笑着跟罗烨打了个招呼，又指了指身边的人，“这是我的朋友，沈风霓，是非常优秀的才艺主播。”
　　“噢，你好你好。”
　　一只手伸到了眼前，沈风霓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两秒，没有动作，只是简单回应了句“你好”。
　　罗烨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但很快又消失了。
　　他缩回手，用笑容掩饰尴尬，“幸会哈风霓，我听说过你，你就是小江总的女朋友吧？”


第71章 
　　当今社会, 人们的思想层次已经到了很高的水平。
　　像是“重男轻女”、“男尊女卑”这样的词语，早就被抛弃在时间的洪流之中，只会偶尔出现在历史课本中。
　　但任何一个时代都不缺自命不凡的人, 比如罗烨。
　　许是和成长环境有关, 在罗烨的观念里, 女性不过是男性的附属品, 不需要也没有能力经营好一份事业。一个合格的女性, 只要辅佐好家庭就可以了。
　　但现在的思想浪潮倡导女性独立, 追求自身的价值, 找到自己热爱的事业。罗烨对此很不赞同，女人本来就是菟丝花一般的存在，没有依靠就成不了气候。
　　如果一个女人拥有一份不错的事业, 那一定是借助了外力, 或者来自于原生家庭, 又或者来自于贵人相助。
　　比如此时坐在他对面的沈风霓。
　　她不卑不亢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小江总是我的恋人。”
　　漂亮柔和, 却有着坚韧的内里，也有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底气。
　　沈风霓的家庭情况他略有了解，如果没有江濯烟做靠山，他不相信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小小主播敢用这样的态度面对自己。
　　罗烨虽然心中颇有不满, 但表面上还是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笑容，“我跟小江总是好朋友, 过几天还要一起参加宴会。没想到心言说的朋友竟然是你，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其实以罗烨的层次，根本够不着江濯烟的圈子, 他跟江濯烟只是见过几次，打过招呼而已。
　　几天后的宴会很重要, 参加的都是清澜市的名流，他也是跟着家族里的长辈才有机会前往。江濯烟是绝对不会带沈风霓去的，所以根本不怕穿帮尴尬。
　　像沈风霓这样借助金主突然得势的小主播他见得多了，表面一副清高脱俗的样子，私下怎么讨好江濯烟的还不好说呢，有什么好装的。
　　罗烨故意这样说，是想提醒沈风霓自己跟江濯烟是平起平坐的，挫一挫沈风霓的锐气，让她摆正自己的位置。
　　没想到沈风霓听完之后，不仅没有对他客气一些，反而面露惊讶，“是么，没听念念提起过你呢。”
　　说完又用手掩了下口，“我是说小江总，不好意思，喊习惯了。”
　　沈风霓倒真不是故意为之，只是习惯使然，但落在罗烨眼里，就是在跟自己示威的意味了。
　　刚攀上枝头的金丝雀，就急着耀武扬威，等到摔下来的那天，不得让人笑话死。
　　罗烨暗自腹诽。
　　“正常，可能小江总不怎么跟你聊工作上的事吧。”他若无其事地笑笑，伸手拿过一旁的菜单递过去，“先点菜吧，我请客，别客气。”
　　听到点菜，盛心言眼睛一亮，拿过菜单就开始翻看起来。
　　她觉得沈风霓和罗烨之间的气氛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不过她早就饿了，因此也没有太在意。
　　“风霓你想吃什么？”她兴致勃勃地点了点菜单上的某处，“先来一份顶配毛血旺怎么样，这里面竟然放虾滑诶，我超爱吃的。”
　　沈风霓没意见，“好，我也喜欢。”
　　“大晚上的，吃这么重油重盐的食物，也不怕长胖啊。”
　　在女孩子温言细语的讨论里，罗烨的声音突兀地加入了进来，“一胖毁所有，不好看可就嫁不出去喽，粉丝也不爱看吧。”
　　说完，还自以为很幽默地笑了两声。
　　盛心言的笑容陡然僵住，继而眼中浮现出一丝挣扎。
　　她是易胖体质，尽管有健身的习惯，但想要维持体重还是很辛苦。所以一听到有人说会变胖，她就忍不住要焦虑。
　　果然还是太放纵自己了，是她不够自律……
　　“罗副总对主播的要求很高呢。”
　　沈风霓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盛心言愣了下，抬眸看到沈风霓询问罗烨，“我身高170，罗副总觉得体重多少才算是超重呢？”
　　罗烨存心给她找不痛快，张口就说了个偏低的体重，“170的话，45kg比较合适吧。”
　　就在他觉得沈风霓一定会附和他，说自己体重超标要注意的时候，沈风霓慢条斯理地开口了，“标准这么苛刻？罗副总也太过分了。”
　　那双澄澈的眸子因为惊讶而睁大，看上去很是无辜，“在罗副总手下工作的主播，想必会很辛苦吧。”
　　盛心言本来还在一旁计算，觉得按照这个标准，自己肯定也超重了，但听到沈风霓的话之后又猛然清醒过来。
　　主播要面对太多审视的目光和评判的声音，让她总是习惯用他人给出的标准去衡量自己，极度内耗，把自己搞得很累。
　　她怎么就从来没想过，那些标准可能本来就是有问题的呢？
　　罗烨被沈风霓的几句话气得够呛，但偏偏对方一派真诚，也不好发作。
　　他顿了顿，干笑了两声，“不至于不至于，每个人审美不同嘛。”
　　沈风霓没理他，转头跟盛心言一起商量着点了几个菜，其中就包括那道顶配毛血旺。
　　等上菜的时候，罗烨把提前准备好的合同拿了出来，殷勤地递到盛心言面前，“心言你看看。”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有觉得不合适的地方也没关系，真正签约的时候，会根据你的实际情况对合同进行调整，完全不用担心。”
　　装订整齐的合同放在透明的文件袋里，就摆在眼前。
　　盛心言却犹豫了。
　　她之前明明对观星传媒和罗烨本人都很有好感，但刚才听了罗烨和沈风霓的聊天之后，却莫名退缩了。
　　仿佛是出于生物的本能一般，她觉得不舒服。
　　“合同么？我也想看看。”沈风霓意味深长地看了盛心言一眼，替她打开了那份合同，细细翻看起里面的条款来。
　　罗烨见沈风霓掺和进来，心中一阵烦躁。
　　眼前的女人大概是跟自己气场不合，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让他不痛快。如果能顺利把盛心言签进来，他一定要让她远离沈风霓。
　　罗烨贪婪的视线在盛心言精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继而又露出微笑，“沈小姐不是签了‘一梦’吗，怎么还对‘观星’的合同感兴趣？该不会是想跳槽吧。”
　　“罗副总真会开玩笑。”沈风霓浅笑，指尖轻飘飘地翻过一页合同，“我怎么会有跳槽的打算，只是最近听说了一些不好的传闻，所以不放心想要替朋友参谋参谋。”
　　罗烨挑了下眉，“什么不好的传闻？”
　　“我听说，‘观星’里有高管是pua惯犯，喜欢对新签约的主播下手，追求不得就开始打压控制，将其逼到精神崩溃的地步才肯罢休。”
　　沈风霓注视着罗烨的眼睛，缓缓开口，“所以我要仔细看看，这份合同到底有没有什么潜在的问题。”
　　她知道自己说的话暗示性很强，会引起罗烨的不满。但要护着盛心言，跟罗烨闹翻是早晚的事，她也不在乎。
　　“沈小姐这是什么意思？”果然，罗烨眼睛眯了眯，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我们是专业的传媒公司，难道还能坑害主播不成？”
　　虽然罗烨表现得很强势，但内心却虚得要命。沈风霓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心惊肉跳，让他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
　　毕竟，那都是他亲自做过的事情。
　　“我并非质疑‘观星’的专业性。”沈风霓语气平和，“只是公司的规模大了，难免会鱼龙混杂。我听说，那个人惯用的pua手段，是对主播的个人形象和业务能力进行不断的攻击，鸡蛋里挑骨头；我还听说……”
　　“够了！”罗烨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直接吼了出来，“无凭无据的事情，就不要乱传了！”
　　他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只觉得如果再不叫停，沈风霓就连名带姓地说出那个人是谁了。
　　为什么？为什么沈风霓会知道他的一贯套路？
　　难道他做过的事情败露了？但这不应该啊？他一直都是很小心的，除了最开始没有经验的时候……
　　“罗副总，我也只是讲了一些听说的八卦，你怎么这么激动？”
　　沈风霓往后缩了缩，做出受惊的模样，“罗副总平时的工作压力应该挺大的吧，所以才这样情绪不稳定，暴躁易怒。”
　　罗烨用匪夷所思地眼神看向沈风霓，他现在开始怀疑她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一个小小的主播，怎么敢当着他的面说出这样指责他的话来。
　　凭什么？就凭她是江濯烟的女朋友吗？
　　同样感到惊讶的还有一直没说话的盛心言，在前面的接触中，她一直觉得罗烨是个温和绅士的人，好像遇到什么事都不会生气。
　　沈风霓刚才说的话是没有什么边界感，但罗烨也不至于发这么大的脾气吧。刚才拍桌子的那一声巨响，把她吓了一大跳。
　　而且罗烨现在的表情也太可怕了，仿佛下一秒就要站起来动手打人，让她非常不适。别说签约了，她现在恨不得拎起包就离开这里。
　　罗烨看着眼前两个女孩子惊恐的样子，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张了张嘴，试图挽回一下局面，“我刚才……”
　　包间的门在此时被推开，罗烨下意识地扭头去看，随即愣在当场。
　　江濯烟站在门口，墨蓝色的眼睛冷淡地望向他。
　　那道视线像是结了冰，在他身上短暂地停留两秒，然后在看向他对面坐着的人的时候，又陡然柔和起来。
　　“风霓，没出什么事吧？”
　　“没什么。”沈风霓看着已经走到自己眼前的人，眼神亦变得柔软，“我不太会说话，把你的朋友惹生气了。”
　　江濯烟眼中有困惑一闪而过，“什么朋友？”
　　沈风霓冲着对面抬了抬下巴，“罗副总呀，他说你们是好朋友。”
　　江濯烟抬眼看过去，又很快收回目光。
　　“不认识。”


第72章 
　　江濯烟的语气太过干脆冷淡, 罗烨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这一晚上接二连三地被气到，他的心里堵得要命，如果不是理智告诉他江濯烟招惹不得, 现在他已经要发飙了。
　　罗烨僵硬地笑了下, “小江总贵人忘事多, 不记得我也很正常。”
　　他动作机械地站起身, 拉开另一张空着的椅子, “小江总是来接女朋友的吧菜还没上, 不如一起吃顿饭？”
　　跟江濯烟一起吃饭, 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见沈风霓和江濯烟对他态度如此，这顿饭注定吃不好。
　　可不管怎么样，客气话还是得说, 面子工作也要做足。
　　如同预想中的那样, 江濯烟直接拒绝了他, “不了，没空。”
　　她说完, 伸手去牵沈风霓，“走吧。”
　　沈风霓动作微微顿了顿，随即站起身。
　　两个人的距离拉近，她突然发现江濯烟的状态似乎不太对, 眼睛泛着淡淡的红色，就像是哭过似的。握着她的那只手也隐隐发凉, 还轻轻的颤了两下。
　　是来的路上发生什么事了么？
　　沈风霓心中担忧，但罗烨在场也不方便多问，还是先离开再说。
　　盛心言早就坐不住了, 闻言赶紧跟着站起身，“那罗副总, 我也先走了，有空再请你吃饭哈。”
　　在成年人的社交礼仪里，“有空请你吃饭”几乎等同于“永远没空”，她相信罗烨明白这个道理。
　　罗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颓然靠在座位上，眼睁睁地看着几人从眼前离去。
　　他从第一次看到盛心言就对她起了不正当的心思，本以为靠着自己的花言巧语能顺利把人签进来，再一步步控制拿下她，没想到一开始就栽了跟头。
　　现在不仅盛心言被吓跑了，还连带着得罪了江濯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要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那个叫沈风霓的女人。如果不是她多事，莫名其妙地跟自己唱反调，他又怎么会变得暴躁。
　　罗烨盯着几人离去的背影，眼神慢慢变得阴狠起来。
　　“刚才吓死我了，罗烨搞什么啊？”
　　三人一走出餐厅的大门，盛心言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你也没说很过分的话啊，他突然发什么疯，拍桌子那一下，我心脏骤停了三秒。”
　　她一边说还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心有余悸的模样。
　　“我也吓了一跳。”沈风霓听到盛心言对罗烨的称呼已经从“罗副总”变成了直呼其名，心中十分欣慰，“没想到他脾气这么差，心言，如果去了‘观星’，你是在他的手下工作吗？”
　　盛心言点点头，“他上次说让我跟着他干，还说要重点栽培我呢。”
　　当时她还以为自己遇到伯乐了，现在看来，被罗烨这种栽培可不是什么好事。
　　“跟‘观星’签约的事，盛小姐还是慎重考虑吧。”江濯烟突然开口，语气认真，“一个脾气暴躁、情绪不稳定的上司，会给手下的人带来莫大的精神伤害，不管多么好的待遇，都无法弥补。”
　　“我知道我知道，我又不傻。”盛心言摆摆手，“还签约呢，我现在都不想再见他了，多吓人啊，一点小事就发这么大脾气，感觉是那种外表道貌岸然但是私下会家暴的斯文败类。”
　　她本来就家境优渥，没有任何生存压力，不用为了生计去低头求人。她热爱自己的事业，但没必要为了往上发展去委曲求全。对于她来说，过得开心快乐永远是第一位的。
　　何况，她还有更好的选择。
　　起初她确实在“一梦”和“观星”之间犹豫不决，现在她已经没有其他的答案了。
　　沈风霓没忍住，轻轻笑了下，“你这个形容倒是很精准。”
　　“风霓，今天幸亏有你在，太感谢你啦。”盛心言摇晃了两下沈风霓的手臂，语带感激，“不然我还觉得罗烨人很好呢，这么一折腾，我感觉他比你说的那个pua惯犯高管好不了多少……你知道那个高管是谁吗？”
　　仔细回想起罗烨发飙的样子，好像还真有点被说中痛处所以恼羞成怒的味道，该不会……
　　“我也是道听途说，不知道具体是谁。”沈风霓轻描淡写地将事情揭过，“这么感谢我的话，不如聊一聊签约的事？”
　　“这还用聊吗？”盛心言笑意盈盈，冲着沈风霓造作地wink了一下，“我现在已经在精神上加入‘一梦’了，小江总和夫人尽情差遣我吧。”
　　跟盛心言道别之后，沈风霓心里轻松了不少，同时也有些感慨。
　　前世的罗烨为了针对盛心言费尽心机，最后让她在直播的时候情绪失控，对事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而这一世，沈风霓故意出言刺激，让情绪失控的人变成了罗烨，成功断绝了盛心言对他的好感。
　　回旋镖一般，颇有几分讽刺意味。
　　不过她现在没空细想这些。
　　沈风霓看了一眼走在身边的人，微微加快了脚步。
　　到了车里，江濯烟点开控制面板，正要设定自动驾驶的目的地时，身边的人按住了她的手。
　　“不着急走。”沈风霓靠过来，把人拉进怀里，“念念，你怎么了？”
　　车内没有开灯，在一片黯淡中，熟悉的体温传递过来，让人格外安心。
　　江濯烟微怔了下，低声回答：“我……没事。”
　　话音未落，脸颊上就被人轻吻了下，“说吧，为什么不开心。”
　　重生之后，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剧增，很多时候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察觉对方的心思。
　　江濯烟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那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这下轮到沈风霓愣住，“什么时候？”
　　江濯烟抿了下唇，从包包里拿出手机，“就刚才。”
　　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让她眼中的固执和委屈无所遁形。
　　沈风霓赶紧低头查看，聊天框里，江濯烟说完“他城府很深，要小心一点”之后，后面就没有了内容。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手指往上划了两下，“我回复了的，怎么会没有记录？”
　　江濯烟没说话，沈风霓握了握她的手，将自己的手机也拿出来检查。
　　聊天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回复的“知道啦，放心”。
　　但在文字的后面，却跟着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提示消息并没有发送成功。
　　当时沈风霓点击发送后就进了包间，理所当然地认为消息发出去了，没有再检查。
　　“念念，是我没注意，以后不会了。”她顿时觉得抱歉，“下次我没回消息，你直接给我打电话就好。”
　　江濯烟说：“打了好几个，给盛心言也打了。”
　　沈风霓更是诧异，转而又翻看起通话记录来，“可是我这边没有任何未接来电，心言也没有。”
　　江濯烟声音有点闷，“没关系。”
　　其实在进店之后她就知道了原因，她听到有两个服务员在抱怨店里的信号太差，尤其是在包间里的时候，仿佛与世隔绝，经常收不到消息和电话。
　　但她不想详细地讲述事情经过了，沈风霓没事就好，其他的对于她来说都不重要。
　　“只是因为没联系上我吗？”沈风霓贴近怀里的人，耐心地询问，“没有其他原因？”
　　什么是“只是因为”呢？
　　江濯烟想。
　　她给沈风霓发消息，迟迟没有得到回复，电话也一直处于无法打通的状态。
　　往餐厅赶的路上堵车，平时十五分钟就能到地方，足足开了半个多小时。
　　如果跟沈风霓一起吃饭的人都是熟人倒还好，偏偏要见的人是罗烨，发过一张餐厅照片之后就没了音讯，一下子让江濯烟慌了神儿。
　　她在脑内设想了许多可能发生的情况，自己吓唬自己了好一阵子。
　　等到她见到沈风霓好端端地出现在眼前，悬着的心才落进肚子里。
　　继而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好像完全没必要如此慌张，或许只要打餐厅的座机问一问就可以了。
　　可经历过沈风霓的死亡之后，她真的很难保持冷静。
　　就像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慌乱无措。
　　“念念，有什么事你要跟我说，不要一个人藏着。”
　　沈风霓见江濯烟不说话，低声哄她，“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江濯烟本来没打算说什么，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作为一个独立的成年人，她可以自行消化那些情绪。
　　但沈风霓关心地一再追问，她突然就觉得非常委屈，眼圈一下子红了起来。
　　长久的沉默后，江濯烟轻声说：“风霓，你不明白。”
　　沈风霓神情顿了顿，坚持道：“不明白的话，可以说给我听吗？”
　　或许是夜晚让人容易脆弱，或许是沈风霓的语气太过温柔，又或许是一个人背负着沉重的过去走了很远的路，此时的江濯烟很想依赖一下自己的女朋友。
　　她红着眼睛开口，“如果我说，上一世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呢？”
　　在沈风霓震惊的目光里，她一字一顿地把话说完，“风霓，我说我重生过一次，你会相信吗？”


第73章 
　　关于重生这件事, 沈风霓从未对任何人提及。
　　一是事情的经过太过荒唐，就算是说给关系好的朋友，对方也不一定会相信, 还有被当作精神错乱的风险；
　　二是她觉得没有必要。重生之后她过得顺风顺水, 想要的就去争取, 不想要的就痛快丢弃, 日子已然这样圆满, 她别无所求。
　　可现在看来, 她能顺利地走到现在, 跟江濯烟有莫大的关系。
　　她从来就不是孤独一人，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 江濯烟始终站在背后, 默默地支持着她。
　　拥有同样的命运, 背负着同样的秘密。
　　这样的两个人，本来就应该是天生一对。
　　沈风霓倾身吻住怀里的人, 唇舌热烈地纠缠，细腻柔软的触感仿佛花瓣，令她沉迷。
　　她怜惜地捧着江濯烟的脸，轻声喊她的名字, “念念，我真的很喜欢你。”
　　突如其来的亲吻, 让江濯烟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微闭着眼睛，感受着熟悉的气息, 在听到沈风霓的话的时候，她的身体僵了僵, 然后突然把人推开。
　　江濯烟轻轻吐出一口气，唇上还留有因为亲吻而留下的印记。
　　她用指尖抵着沈风霓的锁骨，语气固执，“风霓，信还是不信，我要听你的答案。”
　　一时的情难自禁，被女朋友当成了转移话题。
　　沈风霓哭笑不得，立刻端正了态度。
　　她注视着江濯烟的眼睛，认真回答，“如果我说，我也是呢？”
　　江濯烟的眼眸倏然睁大，“你……”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中快速闪过了许多画面。难怪重生回来之后沈风霓决绝地要跟余芊分手，跟家族断绝关系，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点伤心。
　　当时她还以为是沈风霓是突然想通了，现在想来，那是因为她早就知道，那是一条不归路。
　　“我也重生过一次，跟你一样。”沈风霓握着她的手，温柔道，“如果你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讲给你听。”
　　“好。”江濯烟喃喃道：“我要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停车场里的车辆渐次离去，周围空了大半，显得空荡而冷清。
　　路灯柔和的光芒下，树影在晚风中摇晃，细碎的声响簌簌，遮挡了车内的低语。
　　江濯烟听着听着，眼里又蓄起了泪。
　　墨蓝色的眼睛水光粼粼，好似月光下的湖面，美丽又脆弱。
　　她说：“风霓，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
　　前世沈风霓死亡之后的那些日子，她过得浑浑噩噩。
　　或许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作祟，她现在回想起来，细节都已经模糊，但那种锥心刻骨的悲伤，却怎么也忘不掉。
　　她亲手一件件整理了沈风霓的遗物，参加沈风霓的葬礼，安顿好沈风霓的友人，仿佛这样就可以挽回些什么一样。
　　每一件事都让她回忆起沈风霓，又或者自始至终她从未忘却。让她痛苦又欢愉，饮鸩止渴般抚慰着她的寂寞。
　　时过境迁，血肉模糊的伤口结痂愈合，但却留了一道无法祛除的伤疤。
　　每当找不到沈风霓的时候，就会隐隐作痛，让她方寸大乱。
　　“我们不会再分开的，我保证。”沈风霓心疼地亲吻江濯烟的额头，“辛苦了，念念。”
　　后来的事情江濯烟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说了很多话，直到眼睛睁不开。再次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家里的床上。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不用看时间，她也知道就算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赶往公司，也一定是迟到了。
　　江濯烟对于事业没有过多执着，对下属也从不苛刻压榨，但对自己的要求却很高。
　　她习惯于将每一件事做到最好，仿佛一台精密的仪器，有一套内定的完美程序，分毫不差，极少出错。
　　她每天都有详细的日程安排，按照优先级严格划分，一件件处理，有条不紊。万一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也要在第一时间补救完善。
　　虽然有时候她也会因为工作而感到疲倦，但一切都应付得来。前世的时候，江濯烟从来没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任何问题。
　　重生之后，江濯烟有时候会思考一个问题。
　　工作在她生命中的比重，是否过高了。
　　在跟沈风霓在一起之后，这个问题出现在脑海中的频率就变得更加频繁。
　　或许节奏慢一点也可以，或许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也可以。有些事情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要，而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她可能一直忽略了。
　　工作是为了给自己和所爱之人带来更好的生活，带来更多的快乐。但她现在明白了一件事，在物质已经足够富足的时候，或许陪伴本身更能让爱人收获快乐。
　　江濯烟翻身坐起，垂眸看向身侧的人。
　　沈风霓还在熟睡，呼吸均匀，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如同脆弱的蝶翼。
　　江濯烟俯身，亲吻了一下沈风霓的脸颊，然后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她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假期的第一件事，是给还没睡醒的女朋友做一顿丰盛的早饭。
　　江濯烟的计划很少有失误的时候，但今天偏偏失算了，等到沈风霓醒来的时候，早饭已经变成了午饭。
　　沈风霓睡眼朦胧地坐在餐桌前，发梢上还残留着洗漱时沾上的水珠。
　　她看了眼面前的饭菜，目露困惑，“这个搭配是？”
　　左手边，烤过的面包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搭配松软细嫩的炒蛋和煎得焦香的火腿。沙拉的主料是水果和三文鱼，花花绿绿很是好看。
　　而在右手边，有色泽诱人的红烧排骨，碧绿的清炒菜心。她心爱的女朋友，正在把一道青椒酿虾端上桌。
　　“就当是brunch。”江濯烟往她面前放了一碗米饭，热气腾腾，暖意扑面而来。
　　她一开始是想做个早饭，但沈风霓迟迟不醒，索性又做了一顿午饭。
　　平时通常都是她下班晚，沈风霓给她做过数不清的晚饭，机会难得，她得好好表现一下。
　　食物的香气唤醒了混沌的大脑，沈风霓愣了下，很快猜到了事情经过。
　　她含笑看向江濯烟，“好特别的brunch。”
　　从昨晚开始，她就没吃任何东西，早就饿得不行，想必江濯烟也是如此。所以虽然眼前的食物有些过于丰富了，但对二人来说并不是负担。
　　何况，江濯烟的厨艺真的很不错。
　　不知不觉中，桌上的餐盘已经清空了大半。
　　“念念，你如果去开店的话，生意一定很好。”
　　沈风霓从不吝惜对女朋友的夸赞，并且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江濯烟眉眼舒展，笑意清清浅浅，“喜欢就好。”
　　酒足饭饱，她放下筷子，说起另一件事，“风霓，下周有个晚宴，我想带你一起去。”
　　沈风霓自然不会拒绝，“好啊。”
　　尽管她不喜欢这样应酬性质的场合，但有江濯烟在的话，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她愿意跟江濯烟一起去任何地方。
　　江濯烟含笑看向她，“以我的伴侣的身份参加，可以么？”
　　“当然。”因为“伴侣”两个字，沈风霓的眼眸里也带上了笑，继而又突然想起什么，“等一下，这次晚宴，罗烨也是不是也要参加？”
　　昨天在餐厅的时候，罗烨说过几天要跟江濯烟参加同一场宴会，还以此作为资本向她炫耀，难道就是江濯烟说的晚宴么？
　　江濯烟有点诧异，“是，你怎么知道的？”
　　沈风霓想起来都觉得好笑，“罗烨自己说的，为了证明他跟你是好朋友。”
　　江濯烟：……
　　当初如果不是因为盛心言出事，她根本记不住罗烨这号人。
　　而这次之所以关注到罗烨也会参加，也是有别的考量。
　　江濯烟想着，目光渐渐变得幽深，“风霓，前世和今世，我调查了罗烨两次，发现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
　　沈风霓见她神情严肃，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什么事？”
　　江濯烟说：“不仅仅是盛心言本人，前世盛家生意出问题，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沈风霓皱眉，“罗烨有这么大的能量？”
　　罗烨只是星野传媒的副总，罗家在清澜市确实有一定势力，但要与盛家抗衡，还是有些困难。
　　“光靠他自己确实做不到。”江濯烟回答，“但罗家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名叫罗善，按照辈分，罗烨应该叫他一声叔叔。罗善带着罗烨参加了这次晚宴，机缘巧合，罗烨获得了一位重量级人物的青睐，所以之后才有了针对盛家的机会。”
　　“原来是这样。”沈风霓若有所思，“所以我们这次去参加的目的，就是不让罗烨跟这个人接触吗？”
　　“这样还不够。”江濯烟起身，快步走到玄关，从包包里取出了什么东西，放在沈风霓眼前，“罗烨做这些龌龊的事情不是头一回，他理应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罗烨一心想往上爬，肯定会不择手段地去接近有权有势的人，所以仅仅阻止一次毫无作用，还是要一击毙命、斩草除根才行。
　　沈风霓低头，看到一个小小的U盘安静地躺在桌面上。薄薄一片，表面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光。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这里面是……罗烨的罪证？”
　　“算是吧。”江濯烟笑了下，“这里面的内容，足以彻底毁掉他。”
　　沈风霓的心跳陡然加快，看江濯烟笃定的样子，应该是已经有了计划，“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把他做过的事情公之于众，让他身败名裂。”
　　江濯烟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碾死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相信我，等这次的晚宴结束，他在清澜市会再也抬不起头来。”


第74章 
　　狭小的更衣室里, 许唯一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服务生制服，然后对着镜子露出标准的笑容。
　　通常来讲，化妆是为了变得更美, 但这一次, 许唯一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镜中的她看起来和平时大不相同, 原本精致的五官, 优势统统被遮盖, 连带着笑容也变得陌生。
　　落进人堆里, 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长相。是她为了掩人耳目, 特地设计的妆容。
　　“快走吧，晚宴半个小时后就开始了。”
　　“经理让咱们先把餐前水果端上去。”
　　门口有几个同样穿着制服的年轻女孩子催促道。
　　许唯一应了一声，跟着众人鱼贯而出。
　　此时她正身处清澜市某处庄园的高级宴会厅, 听起来跟她半点不搭边的地方, 因此江濯烟想把她塞进来, 也只能以临时服务生的身份。
　　服务生这一职业就像是她的老本行，走到哪里都摆脱不掉似的。
　　许唯一自嘲地笑了下, 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人。
　　宴会厅的内部结构比她想象得要复杂不少，仿佛一座庞大的华美迷宫，拐来拐去绕得人头晕。
　　尽管提前做了功课，但许唯一对路线还是不太熟悉, 好在周围的同伴们都有经验，所以只要机械地复制其他人的行为, 一切也还算顺利。
　　很快，精心摆盘的水果和点心各就各位，色泽鲜艳, 在水晶吊灯的光芒之下呈现出诱人的光泽。
　　厅里还没进人，显得有些空荡。
　　在工作的间隙, 许唯一看了眼手机，没有未读消息。
　　“哎，别玩手机了，唐老先生来了。”
　　身边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发出提醒。
　　许唯一抬头，看到一位老者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场。
　　他身材高大清瘦，脊背笔挺，没有半点佝偻。棱角分明的一张脸，双眼深邃，看人的时候不怒自威。
　　被称作唐老先生的人名叫唐泽皓，今年六十二岁，是清澜市鼎鼎有名的商业巨鳄，地位不可撼动，与江家齐平。
　　唐泽皓是今天晚宴的主办人，因此众人纷纷捧场，来宾名单上名流云集，几乎随便挑出来一个都是不得了的人物。
　　也难怪江濯烟说有些事情不方便亲自出面，需要她搭把手了。
　　许唯一把手机放进口袋，唇角轻扬了下。
　　她没什么不方便的，她不需要干净体面。
　　而且，她也很乐意为帮助过她的人做点什么。
　　***
　　沐浴在夜色中的庄园仿佛一幅生动的油画，美丽而幽静。
　　绿树掩映着蜿蜒的小径，灯盏星星点点，柔和的光芒铺满地面。
　　沈风霓挽着身边人的手臂踏上路面，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着。
　　前方又绕过一个弯，小径尽头的建筑闯入视野。气势恢弘的古堡伫立于黑夜之中，灯火熠熠生辉，勾勒出富丽堂皇的外衣。
　　饶是已经见过不少大场面的沈风霓，也不禁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她低声感叹，“真美。”
　　“你喜欢这种？”身侧传来江濯烟的声音，语气认真地询问她，“喜欢的话，我可以送你。”
　　她名下也有类似风格的庄园，目前还闲置着，有专人维护打理。只是跟她们目前身处的庄园一样，位置都有些偏，用于度假还好，长期居住的话，还是有些不方便。
　　沈风霓连忙拒绝，“不用，现在住的地方就很好。”
　　跟江濯烟走到一起之后，只要是她说过喜欢的东西，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在眼前。所以为了避免女朋友太费心，沈风霓说话的时候会稍微注意一下。
　　她岔开了话题，“一会儿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么？”
　　来之前她听江濯烟提了几位受邀者的名字，全是重量级人物，无一例外。她担心表现不好，影响到江濯烟，因而有一点紧张。
　　“不用特意做什么。”江濯烟看出她的心思，冲着她笑了下，“带你过来，主要是认认人。”
　　前段时间孟帆和余芊的所作所为，让江濯烟意识到一件事。
　　好像大部分人都觉得，她跟沈风霓在一起不过是一时兴起，等到新鲜感过去，沈风霓就会被抛弃。
　　所以她们才不把沈风霓放在眼里。
　　这让江濯烟非常不开心，因此在得知今天晚宴的受邀人可以带一位同伴出席的时候，她立刻就想到了沈风霓。
　　让沈风霓以她伴侣的身份出席，介绍给圈子里的人，从此之后，就没有人敢再看轻她了。
　　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江濯烟视野的余光里扫到某处。许唯一跟几个服务生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完美融入环境。
　　她的化妆技术果真不错，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的人，根本认不出来。
　　江濯烟面不改色，径自带着人往里走，没有多看一眼。
　　她们到得早，现场的人不多，唐泽皓看到二人前来，脸上的表情顿了下，继而露出几分笑意。
　　原本围拢在唐泽皓周围的人识趣儿地让出空子来，江濯烟不疾不徐地走上前，笑容得体，“唐伯伯，别来无恙。”
　　“有段时间没见了，念念。”刚才在人群中气势凌厉的上位者，此刻却好像一位平易近人的和善长辈，“最近过得还好吗？”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江濯烟颔首，“我爸爸一直很惦记您，前两天还说想和您一起下棋呢。”
　　“这阵子忙，下周空了我就上门叨扰。”唐泽皓乐呵呵道，视线扫过站在一旁的沈风霓，“这位是？”
　　“这是沈风霓，我的女朋友。”江濯烟说完，就感到周围人看向沈风霓的目光变了变，她继续往下说，“也是我未来的妻子。”
　　唐泽皓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同样素雅皎洁的白色晚礼服，风格相近的配饰，连眉眼间的笑意都如出一辙。
　　都说相爱的人会逐渐变得相像，果不其然。
　　关于沈风霓近日的传闻，他也听说过一些，但对于其中的内情并不了解。
　　但如今他确定了一件事，能让江濯烟带到如此场合，并且隆重介绍的人，想必一定非常重要。
　　不仅是唐泽皓，在场的其他人也都产生了类似的想法。
　　“唐老先生好。”沈风霓微笑，落落大方地问好，“我叫沈风霓，是念念的女朋友，很荣幸认识您。”
　　“风霓别客气，跟念念一起喊我唐伯伯就行。”唐泽皓和颜悦色道，“念念是我看着长大的，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周围的人见状，有好几个人主动跟沈风霓打招呼。
　　“沈小姐和小江总真是般配，小江总好眼光。”
　　“小江总不够意思，这么久才把女朋友带出来，金屋藏娇呀。”
　　“我很喜欢听沈小姐唱歌，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本人了。”
　　也有人神色微妙，并没有直接表态，而是在思索着什么。
　　对于这样的反应，沈风霓并不意外。她跟余芊解除婚约就闹得沸沸扬扬，再加上江濯烟在直播的时候公然官宣恋情，余芊又在发布会上致歉，整个事件过于抓马，几乎无人不知。
　　不知道其中缘由的话，难免会有人觉得她是个烫手山芋，不想轻易接近。
　　沈风霓当然是无所谓的，她不卑不亢地一一回应，也没有主动向那些缄口不言的人示好，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那唐伯伯，我们去那边，咱们等会儿再聊。”
　　江濯烟瞥见一位熟人进了场，想要带沈风霓过去认识一下，于是跟唐泽皓道别。
　　“快去吧。”唐泽皓摆摆手。
　　话音未落，人群后方响起一道有些突兀的声音，“风霓，这么巧啊。”
　　沈风霓闻声转过身，看到一张许久未见的脸。
　　余芊的父亲站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满面笑容地冲着她招了招手。
　　他的身后站着余芊，绷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余父继续道：“小江总和唐老先生也在啊，失敬失敬。”
　　说完又挨个跟周围说得上话的人打招呼，万分客气。
　　按照辈分来说，余父跟唐泽皓是平辈，但因为地位悬殊，他也只能跟着晚辈一起尊称一声“唐老先生”。
　　余芊和沈风霓的事人尽皆知，余父这个时候厚着脸皮上来套近乎，不过是看到沈风霓风头正劲，想要攀上关系。
　　生意人一个比一个精明，怎么会想不明白其中的关节。
　　众人面面相觑，无一人开口回应。万一说错了话，不仅得罪沈风霓，可能还会连带着得罪江濯烟和唐泽皓。
　　沈风霓打量着眼前的人。
　　记忆中的余父总是盛气凌人、颐指气使的模样，如今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着实令人唏嘘。
　　她淡淡开口，“余叔叔好，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哎等等风霓。”余父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咱们这么久没见了，多聊两句，叔叔很惦记你。”
　　本来这次晚宴他不在受邀之列，他到处求人打点关系，才有了门票。余家因为余芊的事损失惨重，亟需贵人相助。
　　任何一点希望，他都绝对不能错过。
　　沈风霓皱了下眉。
　　她和江濯烟的恋情公之于众后，她的父母也试着联系过她，想要缓和关系，利用她跟江家交好。吃了几次闭门羹之后，才放弃了这个念头，但还是让她恶心了一把。
　　如今余父这样贴上来，登时勾起了她一些不愉快的回忆。
　　但唐老先生和几位贵宾就在面前，她总不好把局面闹得太难看，因此还是耐着性子拒绝，“下次再聊吧。”
　　“风霓，我……”余父还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人出言打断。
　　“你就是余芊吧。”唐泽皓没有搭理余父，而是看向他身后一直没说话的女人。
　　余芊没想到自己突然被点名，立刻规矩地站直身体，露出笑容，“是我，唐老先生。”
　　“我最近听说了一些传闻。”唐泽皓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开口，“你跟风霓是什么关系？”


第75章 
　　或许是头顶的水晶吊灯光芒太刺眼, 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好像被过度曝光了一般，看不清五官，只剩下模糊的虚影。
　　耳边传来轻微的嗡鸣, 吵得人心烦意乱。
　　在此时此景听到这样的提问, 任何人都会觉得大事不妙。
　　况且, 提问的人还是她绝对惹不起的级别。
　　余芊定定神, 尽量语气平和地回答, “我和风霓从小就有婚约, 风霓曾经是我的未婚妻。”
　　唐泽皓脸上的神情并无起伏, 但说出来的话却好像是头一次听说似的，“这样啊，那后来你们为什么分开了？”
　　余芊说：“因为性格不合, 和平分手。”
　　之前江濯烟没有要求她公开承认自己出轨的事情, 想必现在她这样回答应该也可以蒙混过关。
　　她一边说一边瞥了江濯烟一眼, 看到对方没有表现出不满之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风霓这么温柔的孩子, 都能性格不合。”唐泽皓意味深长道，“余芊，你得反思下自己了。”
　　余芊只能应下，“是我的问题。”
　　她渐渐意识到了唐泽皓的意图, 这明摆着是替沈风霓撑腰来了。关于整个事情经过，唐泽皓心里恐怕明镜儿似的。故意拿她开刀, 杀一儆百，以后谁还敢得罪沈风霓。
　　周围人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汇聚过来，看热闹的戏谑眼神, 蛛丝般黏在身上，浑身不自在。
　　余父开口, 企图打圆场，“感情上的事说不清楚，就让孩子们自己解决吧，现在看到风霓过得幸福，我们也就放心了。”
　　余芊一阵头痛，立刻制止，“爸你别说了，我……”
　　可惜已经晚了，唐泽皓接过话茬，“前一阵子，余芊在记者招待会上说了什么来着？”
　　一瞬间，余芊心里的烦躁到达了顶点。
　　“风霓决意与我分手，我挽留不成，因爱生恨，所以对她进行了造谣抹黑，发表了很多不实言论。”
　　她铁青着一张脸，几乎是咬着牙把话说完，“我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且愿意为自己不成熟的行为承担一切后果。”
　　说罢她看向一旁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人，微微鞠躬，“给风霓和小江总添了很多麻烦，我非常抱歉。”
　　唐泽皓和余芊刚刚开始对话的时候，沈风霓还能勉强管理表情。
　　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她真的很难控制不笑出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的丑事又说了一遍是什么体验？她甚至很想立刻采访一下此时余芊内心的感受。
　　江濯烟见状，也轻轻弯了下唇。
　　她没看余芊，模棱两可地说了句，“知道了。”
　　唐泽皓终于满意，放过了余芊，“那你们先聊，我失陪一下。”
　　余芊马上说，“我去一下洗手间，失陪。”
　　说完她也不管父亲在身后喊她，快步离开了宴会厅。
　　其实余芊今天根本不想来这个晚宴，以她现在的名声，走到哪里不是被奚落羞辱的份儿。但架不住父母要求，说机会来之不易，软硬兼施，才勉强同意。
　　本想低调一点把时间混完，没想到父亲一上来就带着她来送人头。这下可好，关系没攀上，还当众出了这么大的丑，想一想就让人觉得窒息。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不管走到哪里，余芊都觉得有人在议论她。她心里烦得要命，也没管路线，只是避着人群，挑人少的地方走。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人已经到了二楼的露台。
　　繁星点点的夜空映入眼中，夜风肆意吹拂着花草，带来阵阵幽香。
　　余芊长出了一口气，打算抽支烟再回去。
　　她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有人比她捷足先登。
　　在露台的一角，一个年轻的服务生席地而坐，手里还拿着刚打开的一盒烟。听到动静，那人抬起头与她对视。
　　许唯一本来是听从安排在此待命，没想到突然有人上来，而且那人偏偏还是一位老相识。她手一抖，烟就掉在了地上。
　　余芊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不在楼下的宴会厅应酬，往楼上跑什么？
　　许唯一在心里骂了一句，大呼晦气。
　　但很快，她又松懈了下来。
　　这边光线暗，她看余芊都是模糊不清，她的妆容天衣无缝，余芊能认出她来才怪呢。
　　所以她气定神闲地笑了下，“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下一秒，她看到对面的女人皱起了眉，“许唯一，你在这干什么？”
　　余芊上下打量她两秒，语气很是轻蔑，“还化成这副鬼样子。”
　　***
　　相比与露台上的冷清，宴会厅里就是一派热闹了。
　　各色菜肴已经上齐，香气诱人。精美的银质餐具反射着点点灯光，高脚杯里香槟摇晃，碰撞声清脆。
　　沈风霓和江濯烟出了宴会厅，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休息。
　　刚才江濯烟带着她认了一圈人，她笑得面部肌肉发酸，多少有点疲惫，急需屏蔽社交，缓和一会儿。
　　江濯烟低着头处理工作消息，沈风霓在一旁刷新闻，不去打扰对方。
　　过了片刻，远处突然响起了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最终在距离她们不远处的地方停下。
　　“……像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有这种爱好的可不多见啊。”
　　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声传过来。
　　紧跟着是个年轻些的男声，“也是偶然的机会接触到，没想到后来越来越喜欢，逐渐就迷上了。”
　　是罗烨的声音。
　　沈风霓的身体骤然紧绷起来，她看向江濯烟，对方将食指压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风霓意会地点点头。
　　她们所处的位置很隐蔽，又有屏风遮挡，如果不发出声音，很难意识到后面坐了人。
　　沈风霓回味着刚才听到的对话，似乎明白了什么。
　　来之前江濯烟跟她说过，罗烨攀关系的重量级人物名叫赵清，而他之所以能得到赵清的另眼相看，是因为提前做了功课。
　　他得知赵清有个不同于常人的爱好，就是收集邮票。
　　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无纸化办公已经相当普及，哪里还有人写信，所以这个爱好可以说是属于古董级别。新生一代别说集邮了，连邮票这种东西都没听说过。
　　罗烨恶补了相关知识，又花高价托人买了一些收藏品。虽说花了他一大笔钱，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现在看来，效果还是很显著的。
　　赵清道：“你的藏品照片我看了，里面有几张我很中意，不知道罗副总是否愿意割爱，转让给我？我愿意出十倍的价格。”
　　沈风霓闻言，微微皱了下眉。
　　赵清这番话看似说得客客气气，但实际上却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以罗烨的身份地位，不管是拒绝这个提议，还是收钱转让，都不合适。
　　唯一妥当的做法，就是将邮票拱手相赠。
　　难怪赵清能跟罗烨交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算是同类，遇到想要的人或物，便会不择手段。
　　罗烨挑选邮票的时候就是按照赵清的喜好来的，听到对方开口，当即心中大喜过望。
　　他对邮票根本毫无兴趣，这东西太小众也不好转手，如果赵清不开口管他要，那他就相当于投资失败了。
　　他清清嗓子，正色道：“千金易得，知己难寻。赵董喜欢的话，我送您就好了。还有，您叫我小罗就行。”
　　赵清象征性地推辞了一下，“哎，小罗，这怎么好意思。”
　　罗烨很上道，“宝物要送给懂它的人，您拿着比我更合适。过两天我给您送过去，您就别再客气了。”
　　“好好，那就麻烦你了。”这一次赵清没有拒绝，语带满意，“我最近买了好茶，等你来的时候，可以尝尝。”
　　……
　　接下来又是罗烨的一堆毫无营养的废话，阿谀奉承为主。
　　沈风霓听得昏昏欲睡，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打算起身离去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赵董，您认识沈风霓沈小姐吗？”
　　“你是说小江总带来的沈小姐？”赵清停顿了一下，“没什么了解，她怎么了？”
　　“呃，之前见过她一次，她好像对我有偏见。”
　　罗烨的语气听上去很苦恼，“我一直想签她的朋友，本来说得好好的，结果她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堆莫须有的传闻，把事情给搅合了。而且她对我的态度很奇怪，我说什么都要反驳，总跟我对着干似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想着您在人脉广，或许认识她，所以才问问您知不知道缘由。”
　　这一通长篇大论说得看似无比恳切，但实际上每一句都在告状。
　　沈风霓不禁冷笑了一下。罗烨未免太过心急了吧，刚刚攀上关系就迫不及待地暗示自己的诉求，也不怕翻车。
　　赵清没表态，只是说，“我不太清楚。”
　　开玩笑，江家在清澜市是何等地位。江濯烟带来的人，他可不想贸然评论，再给人落下话柄。
　　罗烨陪着笑脸，“是我冒昧了。沈小姐是小江总的挚爱之人，想必也一定是通情达理的人，可能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吧。”
　　刚才在宴会厅里看到沈风霓他就慌了，他根本没想到江濯烟会把沈风霓带到这么重要的场合来。万一沈风霓再像那天一样胡言乱语，让赵清对自己的印象不好了，他辛苦筹划的一切不就全完了。
　　看赵清的样子，应该还没跟沈风霓接触，他提前说一声，未雨绸缪。这样就算后面沈风霓说他什么，赵清也会觉得是因为他们二人本来就有一点私人恩怨。
　　赵清沉吟片刻，“沈小姐就在宴会厅，你如果有心化解误会，不如直接找她谈谈。”
　　罗烨说的误会只是托词，怎么可能真的去找沈风霓。
　　但他表面上还是应道：“您说的是，有机会我再找她聊一聊。”
　　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
　　“罗副总，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好聊的吧。”


第76章 
　　是沈风霓的声音。
　　罗烨吓得一个激灵, 接连后退了好几步。
　　在身后不远处的屏风后，走出两道曼妙的人影来。
　　在看清楚二人的长相之后，罗烨顿时冷汗直冒, 快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刚才说过的内容, 检查是否有措辞不合适的地方。
　　乍一听的话, 他倒是没说什么很明显的坏话, 但不管怎么说, 在背后议论他人, 还被正主抓个正着, 就已经非常尴尬了。
　　罗烨讷讷地不知怎么开口，还是赵清乐呵呵地打了个招呼，“小江总、沈小姐, 这么巧啊, 刚聊到你们, 就遇上了。”
　　他一边说一边瞥了眼罗烨，面色不满。都怪罗烨刚才突然提起沈风霓, 幸亏他刚才没有因为一套邮票去附和罗烨的话，不然就把江濯烟得罪了。
　　罗烨也反应了过来，连声附和，“可不是嘛, 人还是不经念叨哈。”
　　赵清不愧是商场上的老狐狸，应变能力就是强。
　　沈风霓淡淡笑了下, 没有反驳。
　　赵清怎么样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这一次的目标只有罗烨。
　　本来在动手之前她没打算对罗烨做什么，但如果对方自己送上门来, 那就另当别论了。
　　就像是猫咪抓到老鼠之后，玩弄一番才会将其猎杀。此刻的沈风霓, 也有同样的想法。
　　罗烨当初对盛心言进行了多少精神折磨，也该让他尝尝这种滋味有多难受。
　　沈风霓跟赵清打了招呼，然后看向罗烨，“罗副总想跟我聊什么。”
　　罗烨一想到沈风霓之前说的那些所谓“传闻”就心虚得要命，哪敢跟她深聊。他表情顿了顿，避重就轻，“上次一起吃饭招待不周，我想跟沈小姐道个歉。”
　　沈风霓似笑非笑，“招待不周，是指你聊着聊着，突然跟我们拍桌子的事吗？”
　　这下不仅是罗烨，连赵清都被吓了一跳。
　　江濯烟对沈风霓的重视溢于言表，现在谁跟沈风霓说话不是客客气气，竟然还有人敢对她拍桌子？那不是找死吗？
　　赵清更加不满了，甚至往旁边走了两步，像是生怕跟罗烨沾上什么关系似的。
　　他说：“罗副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就算有什么矛盾，你也不能对沈小姐如此失礼啊。”
　　前两天的失误，被沈风霓当着想要巴结的人的面提出来，再加上江濯烟脸色阴郁的站在一旁，让气氛更加沉重。
　　罗烨只觉得情况愈发棘手，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小心道，“那天是我不对，没控制好情绪，让沈小姐受惊了。回去之后我一直在后悔，您别生气，只要您能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罗副总，我没有生气，只是很好奇。”沈风霓不吃他这一套，“那天我只是讲了道听途说的丑闻，你就情绪如此激动，难道你跟那些事有什么关系么？”
　　罗烨一口否认，“没有的事，那时候我、我只是心情不太好，因为、因为我前一天没睡好，失眠，对，失眠。”
　　太过明显的慌张和语无伦次，很明显心虚的表现。
　　赵清的表情变了变，问道：“沈小姐说的丑闻具体指什么，可否方便透露一二？”
　　“别……”罗烨条件反射地阻止，但又马上意识到不对，自己给自己找补，“今天是开心交朋友的日子，讲这些做什么。我跟沈小姐的事情，私下处理就好了。”
　　沈风霓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回答了赵清的问题，“有传闻说，‘观星’里有个高管是pua惯犯，喜欢对新签约的主播下手，威逼利诱，如果不能得手，就想尽其他办法折磨，把人逼到精神崩溃，无法继续工作。”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哪句话让罗副总不高兴了，大发雷霆，把我和我的朋友都吓得不轻。”
　　赵清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谱。
　　看罗烨的反应，八成是被说中痛处，然后恼羞成怒了。如果罗烨做出这样的事情，还想跟沈风霓的朋友签约，那就不能怪沈风霓针对他了。
　　也是上天眷顾，让他刚认识罗烨就知晓了这些，不然以后真的跟罗烨混熟了，被江濯烟看成同党就麻烦了。
　　不管怎么样，他得赶紧在江濯烟面前表面立场才行。
　　赵清意味深长地看向罗烨，“没想到’观星‘还有这样的败类，罗副总一表人才，应该跟这件事没有瓜葛吧。”
　　罗烨的心脏怦怦直跳，总觉得事情的发展好像渐渐超出了自己的掌控范围。
　　就好像有一把刀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对他的所作所为进行审判。
　　但沈风霓无凭无据，他只要咬死不承认就好了，“当然没有，我也很好奇这个人是谁，竟然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
　　沈风霓在心中叹息。
　　如果罗烨在此时认罪，虽然下场也会很惨烈，但会比嘴硬到底要好过一些。
　　但她知道罗烨不会承认，而罗烨也果然这么做了，所以事情就会沿着预设好的轨道滑入深渊。
　　江濯烟看向罗烨，眼眸冰冷，像在看死人。
　　片刻后，她勾了下唇，“罗副总，我很遗憾。”
　　***
　　古堡的三楼有一间私密的会客室，富丽堂皇，但也不失温馨舒适。只有跟主人关系非常亲密的人，才有机会进入。
　　“唐伯伯，我想借用一下二楼的控制室。”
　　江濯烟坐正身体，认真开口。
　　沈风霓在跟新结交的人聊工作上的事，她见时间差不多，就把唐泽皓拉了上来。
　　唐泽皓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微微变了变，“要做什么？”
　　二楼的控制室，不仅能看到古堡内全部的监控画面，还可以控制宴会厅内的所有多媒体设备。
　　所以江濯烟一开口，就让他觉得事情不简单。
　　江濯烟望向他，语气平淡，“行侠仗义。”
　　“好好好，女侠大义。”唐泽皓的眼里闪过几分宠溺，顺着她的话说下去，“那请问这位女侠，会闹出很大动静么？”
　　“不会吧。”在亲近的长辈面前，江濯烟很是放松，不自觉地歪了下头，“会也没关系，我会处理好的。”
　　唐泽皓看着她，眼眸温和。
　　江濯烟近日的成就有目共睹，有时候他会觉得当初可爱无邪的小女孩已经长大成熟了，但在他面前，江濯烟还是会无意识地露出天真的一面。
　　他喜欢这份天真，也想守护好。
　　所以就算她处理不好，他也会帮她善后。
　　想到这里，唐泽皓轻叹一声，感慨道：“念念你长大了，但任性起来还跟小时候一样。”
　　江濯烟知道唐泽皓不会拒绝她的要求，但没想到他比想象中还要溺爱自己。
　　她默了默，“你就不问问我要做什么？”
　　“我相信念念会做正确的事。”唐泽皓语气淡然，“你是亲自去，还是安排别人？”
　　江濯烟取出手机，给唐泽皓发了一张照片。
　　是刚刚偷拍的穿着服务生制服的许唯一。
　　她说：“一个小姑娘而已，闹不出太大的动静。”
　　唐泽皓笑了下，默许了她的说法，然后将照片转给了管家，又发了条消息过去。
　　江濯烟见状，也低头给许唯一发了信息：可以过去了。
　　“念念，你最近过得很幸福吧。”
　　点击发送的时候，她听到唐泽皓和蔼的声音。
　　江濯烟愣了下，“为什么这么说？”
　　唐泽皓笑笑：“我还不了解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总觉得江濯烟不太快乐，总是紧绷着，心事重重的样子。
　　那时候他并不明白江濯烟在顾虑什么，在他看来，江濯烟家庭幸福，事业顺风顺水，应该没有烦恼才是。
　　现在看到她跟沈风霓在一起的状态，松弛、随意、柔软，但骨子里又是坚强笃定的。好像接下来不论再发生什么事情，都有面对的勇气一样。
　　再想到沈风霓之前跟余芊的婚约，他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江濯烟想了想，承认了他的话，“我确实很幸福。”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了沈风霓的脸。
　　微笑的、专注的、温柔的、撒娇的、深情的……她见过沈风霓的所有样子，每一种都让她喜欢，每一种都是她幸福的原因。
　　唐泽皓见状，忍不住起了八卦之心，“为什么是风霓呢？”
　　从小到大，江濯烟身边从不缺追求者，但他从来没见过她对谁动过心。偶尔提到恋爱的问题，江濯烟也只是说她没有这方面的兴趣。
　　能让江濯烟如此喜欢，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
　　江濯烟眼眸顿了顿。
　　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答案。
　　沈风霓的身上有诸多闪光点，她漂亮聪明，善解人意，待人温柔但也有自己的坚持，通晓世俗但又不与之同流合污。
　　有自己的热爱，有追求梦想的勇气，有不畏惧风雨摧折的坚韧，也有历经千帆的淡然和温柔。
　　但这些又好像都不是正确答案。
　　“我也不知道。”江濯烟声音放低，墨蓝色的眼睛里有幸福的困惑，“但只有跟风霓在一起的时候，我才会觉得自己是完整的。”


第77章 
　　时间指向十点, 晚宴接近了尾声。
　　音乐声放缓，说话声渐低，自助长桌上的银质餐盘空了大半, 被服务生一一撤走, 换上饭后的甜品和各种酒水。
　　按照流程安排, 在晚宴的结尾, 唐泽皓会发表一个简短的讲话作为总结。所以现在大厅里安静了不少, 但人却是最全的时候。在宴会的间隙离开大厅出去透气的人, 此刻也纷纷折返回来, 座无虚席。
　　在众人景仰的目光里，唐泽皓走上了大厅最前方的舞台。
　　灯光明亮，映照着他脸上的笑容, “首先, 我对于大家赏光到场表示诚挚的欢迎……”
　　第一句话还没说完,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细微的电流声响起, 迅速在厅内蔓延。
　　随即半空中突然浮现出十几块半透明的屏幕，每一块的都比最大尺寸的电视屏幕还要大上一圈，确保能让现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地看到上面的内容。
　　事发突然，人群一阵骚动。
　　来宾们茫然地环顾四周, 低声讨论着，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吓了我一跳, 这是什么情况？”
　　“不是演讲吗？怎么刚说了个开头，突然把屏幕放下来了？”
　　“可能还有什么保留节目吧，唐老先生都没说什么呢, 应该是提前安排好的内容。”
　　……
　　也有人抬头看唐泽皓的脸色，希望可以得到一些暗示。但对方只是笃定地微笑着, 对当前发生的一切浑不在意的样子，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下一秒，所有的屏幕同时闪烁了一下，随即出现了一张苍白的脸。
　　是个年轻女生，年纪看上去二十岁出头，面容清秀可人，但瘦得过分，脸颊都有些凹陷进去。
　　她正视镜头两秒，开口道：“大家好，我叫林清茗，曾经是观星传媒的一名签约主播。”
　　女生的声音细细的，但语气却非常坚定，“我要举报我的上司，观星传媒的副总裁罗烨。他在我入职后一星期开始，对我进行追求，在我拒绝之后，恼羞成怒，进行了持续三个月的pua行为及打压控制，直接导致我患上抑郁症，无法继续工作，只得辞职。”
　　全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一般看向人群中的罗烨。
　　在林清茗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罗烨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对方说出的话更是让他两眼一黑，几乎瘫倒在座位上。
　　巨大的冲击让他的大脑几乎空白，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上的内容继续播放。
　　“我本人对我所有言论负责，并且愿意承担因此引发的一切法律责任。为了证明我说的内容属实，接下来我会出示一些证据。”
　　视频显然是提前剪辑录制好的，随着她的话说完，屏幕上的另一侧出现了视频，是一段聊天记录的录屏。
　　聊天框里，罗烨在深夜发送了很多语音，长长短短，一条接着一条。
　　林清茗的回复夹杂其中，抗拒又小心的语气，有时候是简短的几个字，有时候是单独的一个表情包，显得分外可怜。
　　语音条依次被播放。
　　“茗茗，在干嘛呢？给我拍张照片看看吧。”
　　“怕什么，咱们又不是外人。”
　　“你的睡衣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很凉快的那种，哈哈。”
　　“你身材那么好，穿吊带一定很好看。”
　　……
　　越往后的语音越不堪入耳，污言秽语，听得现场的人直皱眉，看向罗烨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罗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刷地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掩耳盗铃般挥舞着双手，想要遮挡住眼前的屏幕。
　　“这不是真的！聊天记录是p的！大家不要相信！”
　　“那不是我！那真的不是我！！”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打了脸，记录展示完之后，林清茗还特地点进了罗烨的头像，进入了个人名片的界面。
　　上面的每一条信息都与罗烨对应，包括微信号，让他顿时哑口无言。
　　然后她继续说：“之后罗烨便开始了对我的打压贬低。”
　　另一段视频播放，是偷拍的视角。
　　“茗茗，你最近都在干什么？数据下滑看不到吗？”
　　宽敞豪华的办公室里，罗烨坐在桌前，面色阴狠，完全没有了一贯温和有礼的样子。
　　“还有脸出去吃喝玩乐发朋友圈，混成这样你不觉得丢人吗？我要是你我都没脸见人！”
　　“你自己照照镜子，你都胖成什么样了，哪有女主播像你这么胖的。”
　　“最近没少熬夜吧，脸上的皮肤都松了，要不是认识你，我还以为你四十了。”
　　……
　　罗烨连珠带炮，字字嘲讽，极尽侮辱。三分钟的视频，愣是没停下来过。
　　刚才看聊天记录的时候，还有不少人怀着看热闹看乐子的心态，觉得只是高管的桃色新闻，没什么大不了的。等到这个视频播放完，大部分人看向罗烨的眼神已经变成了不满和鄙夷。
　　对于叶清茗因为罗烨的折磨而患上抑郁症这件事，一开始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会觉得是叶清茗太脆弱，心理承受能力差。
　　但看完视频之后，众人纷纷转变了态度。任谁被上司这样责骂贬低，用不了多久精神都会出问题，稍微带入一下都要窒息了。
　　“不是这样的！是叶清茗工作不认真，经常摸鱼旷工，数据下滑严重！”
　　罗烨急得满头大汗，奋力为自己辩解，“我身为她的上司，一时着急，所以说出来的话有点重，我平时不是那样的！就那么一次！”
　　视频里。叶清茗仿佛能预知到他要说的内容，轻蔑地笑了下。
　　“罗烨追求骚扰我、pua打压我的证据还有很多，我已经全部上传到云端，大家可以自行下载查看。”
　　叶清茗指了指屏幕右下方突然出现的二维码，示意道。
　　这么甜的瓜送到嘴边，没有不吃的道理，众人纷纷拿起手机扫码，下载完成的提示音在大厅里回响，不绝于耳。
　　一张张图片、一个个视频在手机屏幕上出现，微妙的气氛迅速蔓延，仿佛病毒一般，让每位看客的脸上都笼上一层不快的阴影。
　　“砰”地一声巨响，是罗善重重地拉开了椅子。他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一旁的罗烨一眼，一句话没说，扬长而去。
　　他第一次带罗烨来这种重要的场合，也是罗烨苦苦哀求、软磨硬泡了很久他才同意的，没想到竟然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这件事怎么看都是罗烨理亏，而且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罗善已经不关心是谁做的了。能在这种场合公然播放，想必也是有唐泽皓的默许。
　　要怪只能怪罗烨不长眼，自己犯下错误，惹到不该惹的人。
　　罗善活了半辈子，从来没像今天这样丢人过。他暗自下定决心，从今以后，他要跟罗烨划清界限，绝对不要再跟他沾上半点关系。
　　“叔叔，你等一下……”罗烨赶紧起身想要追过去，但此时悬在半空的屏幕上又出现了新的内容，让他一时间追也不是留也不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次出现的主播叫崔漾，说出的内容跟林清茗大同小异，在视频的末尾，又出现了另一个二维码，第二次狠狠地将事实锤死。
　　紧接着，又是第三个女生。
　　罗烨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对林清茗和崔漾确实做了一些很过分的事情，但那都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了，怎么会突然一下子被翻出来呢？
　　那时候他还没什么经验，所以才给人留下把柄。后来他也暗中关注过几个已经离职的受害者，她们有的在住院治疗，有的在家休养，还有的远走高飞去了别的城市。总之状态都非常差，只想着自保逃避，根本不想再招惹他，所以他便放下心来。
　　没想到今天被他坑害过的女孩子们竟然齐齐发声，他过去做过的种种罪行一下子暴露在阳光之下，让他避无可避，有种被扒光衣服游街示众的恐惧感。
　　周围喧嚣渐起，议论声根本压不住，如同一把把尖刀，无情地刺进罗烨的身体。
　　“这人谁啊，以前没听说过呢。”
　　“观星传媒的副总，不过也是靠家里的关系才进的。”
　　“我就说么，这种人怎么会混进来，丢人现眼。”
　　“刚才他还来跟我套近乎呢，幸亏没搭理，真晦气。”
　　……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一路走过来，明明一切都很顺利的，为什么突然会全盘崩坏？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罗烨头晕目眩，脑子乱糟糟的，怎么也理不清。
　　在某个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
　　沈风霓！
　　对了，沈风霓！
　　沈风霓曾经明里暗里地提过他的所作所为，所以这一切都是她做的吧？
　　只要让沈风霓停下来……让她停下来！！
　　罗烨猛地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着。
　　终于，在距离舞台不远处的位子旁，他看到了那抹纤细靓丽的身影。
　　“沈小姐！”罗烨已经全然没了形象，声音都变了调，“沈小姐，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他不管不顾地朝着沈风霓的方向跑过去，跌跌撞撞，最后直接跪倒在了沈风霓的面前。
　　“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不好，我混蛋，我不是人，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罗烨伏倒在地上，卑微地如同一条丧家之犬，“对不起！对不起！！我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不要再这样折磨我了！”
　　沈风霓安静地看着罗烨冲过来，安静地听完他发疯般的求饶，全程表情没有变化。
　　等到眼前跪着的人终于偃旗息鼓，不再出声，她垂下眼眸，淡淡开口。
　　“罗烨，需要听你说对不起的人，不是我。”


第78章 
　　江濯烟见到叶清茗的时候, 她刚出院没多久。
　　瘦得过分的女孩子，穿一件松松垮垮的T恤，帽子和口罩把脸捂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双憔悴的眼睛。
　　仿佛只有这样, 才能找回一点丢失的安全感。
　　在提到罗烨的名字的时候, 叶清茗的声音会发抖, “小江总, 我明白您的意思, 但是我现在不想再跟他有任何交集, 求您别再联系我了。”
　　江濯烟问：“你在害怕什么？”
　　叶清茗默了默，“他不会放过我的。”
　　罗烨背后有家族做靠山，而她只是个普通人, 如果罗烨想要针对她, 易如反掌。
　　她以后需要生存, 还需要继续在直播行业工作，哪里敢得罪他。
　　江濯烟说：“不用怕, 我会帮你。”
　　叶清茗愣了愣。
　　坐在她对面的女人有一双沉静的墨蓝色眼睛，让她联想到浩瀚深邃的海洋。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有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江濯烟继续说：“配合我，其他的不用担心。”
　　沈风霓刚听说江濯烟的计划时, 也跟叶清茗有着同样的担心。
　　但在得知江濯烟打算几个受害者在公司安排了合适的职位之后，她又放下心来。
　　生计不成问题, 再加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如果叶清茗她们真的出事，罗烨就是第一嫌疑人。
　　何况，罗烨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 应该也顾不上去报复他人吧。
　　眼前的男人匍匐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看她, “沈小姐，我向所有人道歉，对不起！之前是我不懂事，但是我早就已经悔改了，没有再做过那些事情！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他心里是不服气的，但又没有任何办法。除了这件事，他的私生活也颇为混乱，根本经不起深扒。沈风霓如果再不收手，事情只会更加严重，他还怎么继续在清澜市呆下去。
　　沈风霓冷笑，“既然是道歉，就拿出点诚意来。”
　　她很清楚，罗烨口中的“悔改”，不是真心悔改，不过是因为害怕事情进一步发展，不得已而为之的托辞。
　　但是没关系，她也不需要他的真心悔改，她只要他付出代价，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买单。
　　罗烨连连点头，“我付钱、付钱，我出治疗费、精神损失费，要我怎么样都可以，求求您……”
　　“关于这一点，会有律师联系你。”
　　一旁的江濯烟见情况差不多，开口打断了罗烨的话。她的语气很冷淡，“晚宴还要继续进行，请你先离开这里。”
　　“好的、好的小江总。”罗烨腿都跪麻了，艰难站起身，陪着笑脸，“那我先不打扰大家了。”
　　说完他根本不敢看其他人，低着头匆匆离场，脚步踉跄，像一条丧家之犬。
　　在一片唏嘘声里，台上的唐泽皓淡然开口，“不好意思，发生了一点小插曲，让大家见笑了，咱们继续说。”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不远处的赵清，“赵董刚才好像跟罗副总聊得很投缘？”
　　“没有的事。”赵清冷汗都下来了，立刻否认，“我跟罗副总今天第一次见面，因为集邮的事多聊了两句，仅此而已。”
　　“原来是这样。”唐泽皓淡淡一笑，“知人知面不知心，交友还是要谨慎啊。”
　　赵清连声称是，心中一阵后怕。
　　幸亏事情败露得早，不然他就要得罪自己根本惹不起的人了。
　　唐泽皓这话看似是对他，实际上也是对在场的所有人摆明态度。
　　以后不仅是罗烨，连带着整个罗家的日子都要不好过了。
　　顶着一路异样的眼光，罗烨走出了古堡。
　　候在车里的助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奇怪道：“不是说要到十一点半以后么？罗副总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没什么，我有点事先出来了。”夜风凉爽，让罗烨的理智回归了一些，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走吧，回去了。”
　　“噢，好的。”助理应了一声，正准备开启自动驾驶系统，却又被人叫住。
　　“等一下。”
　　“还有事吗？罗副总。”
　　“你拿着这个进去，就说我有东西落下了，然后找机会去一趟二楼。”
　　车内光线昏暗，掩盖住了罗烨阴沉的眼神，“走廊的尽头有个控制室，你想办法看看里面的人是谁。”
　　助理低头，一张晚宴的请柬递到了他的手里。
　　他有些惊讶于这样的要求，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好的，罗副总。”
　　助理离开之后，罗烨摇下车窗，点了根烟。
　　他越想越生气，心里憋屈得要命。一股邪火蹿来蹿去，胸腔像是要爆炸一样，呼吸起来都困难。
　　罗烨急需发泄，如果事情就这样结束，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江濯烟动不得，沈风霓动不得，连叶清茗他都动不得，那么总得有个替死鬼，让他撒撒气吧。
　　***
　　许唯一按下面板上的红色按钮，宴会厅里悬着的半透明屏幕闪烁了一下，随后被尽数收起。
　　监控画面里，唐泽皓已经在讲话了，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好像刚才的闹剧完全没有发生过。
　　任务完成，许唯一往后一靠，懒洋洋地瘫在了座椅上。
　　眼前的大屏幕被分割成一个个小窗口，监控的画面闪烁变幻，在她光洁的脸上投下或明或暗的阴影。
　　许唯一大脑放空，望着屏幕上的某个点出神。
　　再见到余芊，对她的冲击比想象中的还要大，让她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很难集中精神，一不小心就要走神儿。
　　这不能怪她心理素质不好，毕竟余芊是她过去的金主，她们曾经亲密无间；毕竟上次见面的时候，她扇了余芊十几个耳光；毕竟余芊见到她之后，没有找她算账，只是嘲讽了她的妆容……
　　她当时是怎么回复地来着？
　　噢对了，她说的是，“关你什么事。”
　　发挥得并不好，没什么攻击性，软绵绵的一句话。
　　没办法，她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如果余芊要拽着她的头发扇回来，她能不能打得过她。
　　但是余芊没有，她只是讥诮地笑了下，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许唯一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不过余芊怎么想的，跟她也没关系了。
　　手机震动了两下，是江濯烟发来消息，跟她说晚宴马上就要结束，让她先去停车场等着。
　　许唯一伸了个懒腰，从座位上站起身。
　　她推开门，沿着走廊往前走，却突然在前方看到一道人影。
　　是个高大的青年男人，他一看到许唯一出来，就举起了手里的手机，像是要拍照。
　　许唯一一惊，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住脸，快门声在下一秒响起，让她背后寒毛倒竖。
　　她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就跑。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直觉告诉她，如果被拍到的话肯定没好事。而且她刚替江濯烟办完事，这人就在控制室的门口守着她，大概率是罗烨的人。
　　许唯一眼眸暗了暗，加快了脚步。
　　身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如同鼓点一般敲击着她的心脏。
　　服务员的制服有些束手束脚，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她的速度，尽管她已经用尽全力在跑了，但还是能感受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许唯一的心跳渐快，努力回忆着二楼的构造。
　　此时正是晚宴散场的时候，来宾和保安们都在一楼大门附近，距离她目前的位置很远，所以呼救是行不通的，还不如省点力气。
　　后面的人追得紧，让她也没有停下来用手机求救的空挡。
　　许唯一的大脑飞速运转，继而突然想到了什么，在前方的分岔路口，她加速向左边拐过去。
　　前方十几米处是一堵墙，她走进了死胡同。
　　后面的人步步紧逼，虽然没有任何言语，但许唯一能感觉到对方觉得自己快要得手的喜悦。
　　许唯一的唇轻轻弯起，然后直冲着露台的方向冲了过去。
　　她像只灵巧的猫，轻盈地翻过护栏，攀上了古堡外侧的墙壁。
　　刚才在露台发呆的时候，她就发现古堡的墙壁是崎岖不平的，有很多可以借力的突起，还脑补了一下攀岩的场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一眨眼的功夫，许唯一就落了地。
　　她扭头看了一眼，本以为身后西装革履的男人不会再追，没想到那人把西装外套一脱，也翻过了栏杆，效仿着她刚才的样子一路往下爬。
　　许唯一：……您是狗吗？咬死了就不松嘴的。
　　她环顾四周，这里是城堡的背后，空旷又荒凉，看起来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眼看着男人就要爬下来，许唯一顾不上那么多，随便找了个方向就开始狂奔。反正只要绕着城堡跑一圈，总能到大门口，只要进了人群，她不信男人还敢继续追她。
　　在静谧的夜色中，道路两侧的景象飞速掠过，束成马尾的长发被夜风扬起。
　　许唯一跑到气喘吁吁的时候，终于在前方看见了车灯的光亮。
　　是辆红色的轿车，线条流畅漂亮，车身泛着淡淡的光晕。她不懂车的品牌，但这辆车子一看就很贵。
　　太好了，有人在！
　　“等一等！”
　　许唯一心中大喜，高喊出声。
　　希望就在眼前，她加快脚步赶到车前，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拉开车门一屁股坐到了后座上。
　　“对不起，打扰您了。”许唯一喘了两口气，抚摸着快要炸裂的胸口，艰难开口，“后面有人追我，可以帮帮我吗？”
　　坐在前座的身影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转过头来。
　　车内没有开灯，借着月光，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跟记忆中一样精致漂亮，狭长的眼里充满审视，没有一丝笑意。
　　“许唯一。”余芊看着她，冷淡地蹙起眉，“你到底在搞什么。”


第79章 
　　余芊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先是在晚宴上被唐泽皓当众奚落了一番, 好不容易熬到离场，麻烦却又找上了门来。
　　后视镜里，身材高大的男人虎视眈眈, 但是没有靠近车子, 像是在观望。
　　很显然, 来者不善。
　　但这跟她没关系。
　　余芊不想给自己找事, 言简意赅, “下去。”
　　“姐姐, 我不能下车。”许唯一能屈能伸, 立刻放软了语气，“如果被拍到，我会很麻烦。”
　　她大致能猜到罗烨的心理, 无非是拿江濯烟她们没办法, 找个人出出气。但只要她这次跑掉了, 就不会有任何后果。
　　许唯一的手指紧紧扶着座椅靠背，瞪着一双眼睛跟她对峙, 一副死都不下车的模样。
　　余芊挑眉，将她在露台上的那句话奉还，“关我什么事。”
　　许唯一咬咬牙，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你送我回去，我跟你回床。”
　　余芊听得心头一梗, 她好歹也是有钱有貌，怎么听许唯一的语气，好像吃了多大的亏一样。
　　她冷淡道：“我不稀罕。”
　　许唯一不抛弃不放弃, 苦思冥想了一会儿，眼前一亮, “那我让你扇我？”
　　之前她打余芊下手那么重，余芊肯定怀恨在心，这么好的出气机会，她不相信余芊能抗住诱惑。
　　余芊果然愣了，“你是不是有病？”
　　“好了姐姐，你先开车。”许唯一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报酬的事我们路上商量，求求你了。”
　　说着她还伸手去握余芊的手，企图唤醒对方的一点旧情。
　　“你别碰我。”余芊脱口而出，闪身躲过她的手，“我开车，你闭嘴。”
　　许唯一有求于人的时候总是特别听话，回去的路上一言不发，连呼吸都是轻轻的。
　　车窗外的夜色飞驰而过，灯光交错，勾勒出繁华的夜景。
　　人处在安静的环境里，总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此时的余芊正在考虑一个问题。
　　是啊，她被许唯一打过之后，为什么从来就没想过要打回来呢？
　　很快她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如果说许唯一是一把刀，那么江濯烟和沈风霓才是拿刀的人。针对一个工具，没有任何意义。
　　转而余芊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当初在电话里，许唯一控诉她不把她当人看，就算自己死在她面前，她都不会多看一眼。
　　现在看来，她是白挨骂了。
　　就不该管她的。
　　余芊冷冷地从车内后视镜看了后座的人一眼，许唯一不明所以，回应以乖巧的微笑。
　　少女的笑容被夜色模糊，看上去甜美又无辜，好像一颗融化的糖果。
　　余芊莫名有些烦躁，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深夜道路畅通无阻，不过一个多小时的功夫，她们已经从郊区回到了靠近市中心的位置。
　　车子按照预设好的终点，在许唯一居住的公寓门口停了下来。
　　“谢谢姐姐这次帮我，姐姐需要我做什么就找我噢。”
　　成功逃脱，许唯一心情大好，当即甜甜地道谢。
　　她拉开车门下车，想了想，又探身过去，“姐姐晚安，做个好梦”
　　回应她的只有两个字，“快滚。”
　　***
　　休息日的午后，岁月静好。
　　距离那天的晚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转眼间天气就入了秋。
　　秋高气爽，天空蓝得透亮，风里裹挟着舒适的凉意。
　　沈风霓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几只灵巧的鸟儿掠过枝头，踩落两片泛黄的叶子。
　　叶子晃晃悠悠地接触到地面的时候，玄关处传来响动。
　　沈风霓回眸，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江濯烟站在门口，也正抬眼望过来。
　　天气渐凉，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长款系带风衣，细腰盈盈一握。长发挽起，颈间的钻石耳坠摇曳，反射出漂亮的火彩。
　　沈风霓笑着迎上前，动作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购物袋的分量不轻，表面的LOGO是某知名甜品店，应该是她们都喜欢的那款海盐芝士蛋糕。
　　“你今天不是休息么，就早点回来陪你。”
　　江濯烟的眉眼间也染上笑意，她将风衣随手挂在一边的衣架上，“晚饭还要等一会儿才能送到，你饿不饿？”
　　早在几个小时前，江濯烟就发消息过来说今天不要做饭，好好休息，她提前预定了常吃的餐厅的外送。
　　“我不饿。”沈风霓拉着她走进屋，“倒是你，快歇会儿吧。”
　　她一天在家好吃好喝，基本没动地方，没有让忙了一天的女朋友照顾自己的道理。
　　等到江濯烟换好家居服坐到沙发上的时候，切好的水果已经端了上来。
　　沈风霓靠过去，从背后把人揽进怀里，轻轻帮她揉肩膀。
　　她低声说：“念念，最近辛苦你了。”
　　之前调查罗烨的时候，几乎所有事情都是江濯烟一人独自完成，她只参与了最后的讨论部分，可以说没出什么力。
　　后面江濯烟把盛心言签进公司，又给几个受害者安排了合适的职位，又特地联系了心理咨询师，让她们能够顺利重返职场。
　　前前后后，花费了近一个月的时间，也用了不少心思。
　　江濯烟总是这样，能自己做的事情就不会让她操心。
　　江濯烟说：“举手之劳而已。”
　　她又想到什么，回眸看她，“对了风霓，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沈风霓眨了眨眼睛，“你说。”
　　江濯烟说：“《江湖诺》最近要更新门派任务，你知道吧？”
　　沈风霓点点头，“听说了。”
　　门派任务是《江湖诺》即将推出的新玩法，每个门派每月都会上线一个具有门派特色的完整的主线任务，剧情与门派背景和门派设定挂钩，不同的门派就有不同的特色。
　　《江湖诺》的门派设定很立体，各有千秋，有血有肉，有非常抓人的点，所以玩家对自己选择的门派都抱有一定情怀。
　　门派任务的消息放出来的第一天，就在论坛掀起了一波热烈的讨论。
　　在得知门派任务的奖励丰厚，并且还是随机掉落物品，不一定会抽到什么之后，玩家们更是沸腾了。
　　生活已经这么无聊了，谁不喜欢未知的惊喜呢？要不然“盲盒”这个概念也不会如此流行，渗透到各行各业了。
　　已经有按捺不住的玩家开始自发内卷，梳理各门派的主线剧情。还有人建了好几个号，企图早做准备，尽量多抽一些不同的奖励。
　　江濯烟说：“现在门派任务的热度很高，所以上线的第一个月，公司决定安排一批主播专门对其直播。风霓，你想不想参加？”
　　“我吗？”沈风霓愣了下，“但我是唱歌主播，不是游戏赛道，不太合适吧。”
　　“一梦”有一批《江湖诺》的高玩游戏主播，操作手法一流，极具观赏性。
　　沈风霓虽然也算是熟练的老玩家了，但跟专业水平还是有很大差距，她怕表现不好，达不到宣传效果，还给游戏带来负面影响。
　　“没关系的，随意发挥就好。”
　　江濯烟笑了笑，语气轻松，“我的想法是选一批非专业的人气主播，也参与到本次的直播里来，一来可以对这些主播的粉丝宣传游戏，二来主播因为不熟悉游戏而产生的笑点，也是很好的看点。”
　　这话倒是不无道理。
　　就像很多非游戏主播都会尝试直播恐怖游戏，被吓得尖叫连连，但粉丝看得开心，自然就有流量。
　　江濯烟怕她还有顾虑，继续解释道：“门派任务不仅仅需要操作手法，还需要分析剧情、团队合作。每个玩家都可以参与任何门派的门派任务，不同门派技能之间的搭配和互补也能很好的弥补个人短板。”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沈风霓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好啊，那就试试。”
　　她本来就很喜欢《江湖诺》的游戏设定，时间久了不玩还会想念。直播玩游戏，基本等同于带薪休假了。
　　江濯烟笑了笑，“就知道你会同意，我已经给你找好了队友。”
　　沈风霓好奇道：“是谁？”
　　江濯烟伸手一指自己，“首先，我会陪你一起。”
　　沈风霓失笑，“你不早说。”
　　如果江濯烟先说这一条，她根本不会有任何犹豫，直接就会答应下来。
　　不过游戏的创始人来参与直播，确实能带来很高的热度，何况江濯烟本来就很受玩家的喜爱。
　　是个很不错的想法。
　　“说早了就没惊喜了。”江濯烟反驳，继续说，“我还找了盛心言，她活泼风趣有看点，而且刚刚签约，需要推一推。”
　　“确实。”沈风霓表示赞同，“咱们三个的话，应该可以顺利通关。”
　　江濯烟说：“不用追求快速通关，享受过程就好。”
　　顿了顿，又说，“而且，不是三个，是四个。”
　　沈风霓有点惊讶，“还有谁？”
　　江濯烟轻轻一笑，说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名字，“许唯一。”
　　沈风霓：“哈？”
　　她倒不是对许唯一有什么意见，只是许唯一根本没有任何直播经验，突然就被叫来参加这么重要的直播，让人很是意外。
　　江濯烟自不必多说，她和盛心言也都有不错的粉丝基础，能跟她们三个人一起直播，是多少主播梦寐以求的。
　　这么好的机会，怎么突然落到了许唯一的头上。
　　“这是我经过慎重考虑之后的决定。”
　　江濯烟说。
　　那天许唯一站在她面前，绘声绘色地汇报了一遍她是如何拜托追击，又如何说服余芊把自己安全送回来的，让她大为震撼。
　　现在回想起来，江濯烟还是很感慨，“我觉得她很机灵，随机应变的能力也很强。当一辈子化妆师的话，有些屈才了。”


第80章 
　　极乐峰下, 人山人海。
　　门派任务下午三点整上线，玩家可以通过山脚下的任务接引人开启任务。
　　此时各个门派的任务接引人附近都挤满了人，提前来蹲点的玩家们热情高涨, 讨论不停。
　　“神秘奖励都有哪些？我好想知道啊啊啊！！‘一梦’你是懂吊胃口的。”
　　“赌一波, 奖励有跟宠和外装, 可能还有坐骑。”
　　“想得真美, 你怎么不说奖励有眷侣呢。”
　　“因为眷侣我已经有了, 你呢这位朋友？”
　　“……朋友, 你要杀了我吗？”
　　……
　　沈风霓几人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 安静等待。
　　在得知公司安排她们四人组队进行游戏直播后，盛心言和许唯一先是不可置信，而后变得非常兴奋。
　　尤其是许唯一, 从事情定下来之后, 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玩游戏, 想要尽早熟悉游戏操作，在直播中好好表现。
　　沈风霓有时候觉得许唯一就像是一株生命力顽强的野草, 尽管生存坏境恶劣，但从不畏惧退缩。一旦有了改变的机会，也会拼命地抓住。
　　她看了眼身边一身黑衣的许唯一，心中有些感慨。
　　许唯一选择的门派是孤影楼, 刺客设定，跟极乐宫一样属于脆皮功高的远程。区别在于孤影楼的攻击模式属于物理攻击, 而极乐宫属于魔法攻击。
　　而盛心言则选了弑魔殿，设定是英姿飒爽战士，身披软甲, 刀盾背在身后。整体风格跟她直爽活泼的性格很相称。
　　“一梦”安排了一批非游戏主播登入游戏，对新推出的门派任务进行直播。为了更全面地对门派任务进行展示、增加直播看点, 各个队伍采取抽签的方式，来决定要参与的门派任务种类。
　　沈风霓作为代表参与了抽签，还非常巧地抽到了自己的门派极乐宫。
　　“极乐宫的口号是逍遥无畏，主打就是强调一个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取悦自己，少管他人死活。”
　　许唯一翻着手里的一本小册子，分析得振振有词，“所以我觉得门派任务应该也是比较刺激的类型……小江总，你有没有提前听说什么啊？”
　　官方通告里说，门派任务的通常与门派的历史背景和门派设定有关，所以她提前恶补了一下各门派的相关内容，还做了一些笔记。
　　背着琴的白衣女侠闻言转过身，“没有。”
　　许唯一不信，“真的一点也没有啊？你刚才还说你很喜欢极乐宫这个门派呢，你就不好奇啊？”
　　都说怀揣着同样秘密的人会快速拉近关系，自从她帮江濯烟和沈风霓进行过种种暗中行动之后，几个人迅速地混熟了，说话也变得愈发随意。
　　江濯烟默了默，“提前知道了，那就失去探索的乐趣了。”
　　“这倒是。”许唯一表示赞同，转而又去缠沈风霓，“风霓你觉得呢？你就是极乐宫的人，应该能猜到点什么吧。”
　　沈风霓莞尔，语气诚恳，“我觉得你总结得很好，已经领悟到了门派的精髓。”
　　许唯一大喜，“我就知道我有游戏天赋。”
　　“那我怎么办啊。”相比于许唯一的自信，盛心言就显得有点苦恼，“我真的是游戏白痴诶，又菜又爱玩的那种……一定会拖大家后腿的。”
　　她倒是也接触过好几种全息游戏，但懒得钻研，只喜欢瞎逛看热闹。统统都是略知皮毛，学艺不精，没少被队友抱怨。就连特别亲近的朋友，都拒绝带她一起上分，说根本带不动。
　　沈风霓安慰她，“什么拖后腿，那叫节目效果。”
　　她们不是专业的游戏主播，如果是冲着欣赏高端操作来的，也不会选择看她们的直播了。专门跑来看她们几个业余选手打游戏，多半儿只是图个乐子。
　　时间很快跳到了三点，四个人在接引人处开启了任务，齐刷刷地被传送进副本。
　　极乐宫门派任务的设定是每支队伍传送进独立的副本，队伍与队伍之间互不干扰。
　　极乐峰顶，云雾缭绕。
　　周遭熙熙攘攘的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视野一下子变得空荡开阔起来。
　　前方几米远的位置，有座气势恢宏的大宅，门口的牌匾上写着飘逸的两个大字“极乐”。
　　沈风霓几个人没着急进去，而是先各自开启了直播。
　　因为提前预告过今天的直播内容，大批观众在提前蹲点，不仅是本来的粉丝，还有相当一部分来看热闹的游戏玩家。
　　直播一开，观众们就呼啦啦地涌进了直播间里。
　　江濯烟在《江湖诺》的官方直播间进行直播，人数一上来就破了万。沈风霓和盛心言的直播间里，人数也迅速地涨到了四位数。
　　许唯一是第一次开直播，但因为四个直播间互相挂了彼此的链接，可以直接点击跳转到其他直播间，所以有不少粉丝通过其他三人的直播间进来，也有三四百人。
　　几人跟观众们打招呼暖场，弹幕也聊得很热闹。
　　【什么神仙阵容，我狠狠爱了。】
　　【老婆老婆我的心言老婆！！】
　　【啊啊啊啊小江总！！姐姐我来了姐姐你开开门啊！！】
　　【姐妹你矜持点，夫人就站在旁边呢。】
　　【什么夫人，那是我美丽动人的风霓老婆～我们三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等一下，折枝是小江总，折花是风霓，剩下的两个人……谁是谁？】
　　四个直播间里，屏幕上的四个人站得很近，一时有点分不清哪个才是当前直播间里主播的角色。
　　【你是不是傻，光看名字就……还真区分不出来哈。】
　　气宇轩昂的女战士，头上顶着的名字是“古希腊掌管男模的神”，而高冷神秘的女刺客，名为“这瓶子还要吗”，一时间让众人摸不着头脑。
　　【这题我会！掌管男模的应该是心言老婆，她之前不总是嚷嚷着为男模奋斗一辈子嘛！】
　　【对对对，心言老婆还说要开男模会所来着！】
　　盛心言看着弹幕笑了下，“还是老婆们了解我。”
　　【有道理诶，那另一个就是许唯一了吧……话又说回来，许唯一是谁啊？】
　　许唯一的账号刚注册没多久，跟其他主播相比，主页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荣誉标识，只有一个跟粉丝打招呼的视频，点赞不过两位数。
　　【好像是“一梦”新签约的主播，还没几个粉丝呢。】
　　【能签“一梦”的都是狠人，可能是公司找来的高玩吧。毕竟其他三个人都不是专业的游戏主播，得有个操作好的带飞。】
　　【小江总需要别人带飞？你怕是没听说过折枝女侠的名号吧？】
　　【第一次直播就有这么多大佬带，你要说许唯一没有背景我是不信的。】
　　【我也觉得，估计是哪家的千金大小姐出来体验生活了。】
　　许唯一：……
　　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人用“大小姐”来称呼。
　　而且她这个名字不是很明显吗？哪里像大小姐了！
　　就在许唯一犹豫要不要跟观众们稍微解释一下的时候，游戏面板上突然刷新了系统提示：
　　【已接受极乐宫门派任务[夫人有疾]。】
　　【极乐宫的宫主夫人柳若星最近身体不适，得了一种怪病，寻遍天下名医也未能治愈。】
　　【宫主司漓爱妻心切，发布悬赏，谁能将夫人治愈，赏黄金万两。】
　　【丰厚的奖赏，引得无数江湖人士趋之若鹜，但尚未有人成功。】
　　【今天，你们作为新一批的尝试者，来到了极乐宫。】
　　【通关条件：治愈柳若星的疾病。】
　　沈风霓仔细将任务说明读完，在心中思索。
　　任务的描述并不复杂，但总感觉夫人的病似乎没那么简单，其中暗藏玄机，不然也不会如此难治愈。
　　前方宅院的大门被人推开，一个纤细的身影走了出来。
　　来人是个小姑娘，容貌俏丽，穿着门派标志性的一身红衣，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她走到众人面前，开口问道：“几位大侠，也是来帮忙治病的人吧？”
　　沈风霓点点头，“是，请问姑娘是？”
　　“我叫琥珀，是宫主房里的侍女。”琥珀回答，“跟我来吧，宫主已经在等你们了。”
　　她转过身往宅子里走，示意众人跟上。
　　庭院雅致，绿意盎然。庭前的花开得正好，娇艳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假山错落，光影斑驳，流水盘绕四周，潺潺而过。仿佛一脚踏进了江南水乡，一派岁月静好。
　　盛心言不禁感叹，“这里也太漂亮了吧。”
　　尽管这几天已经领略过《江湖诺》的沉浸程度，但这个游戏总在刷新她对全息游戏的认知。
　　总是会让她产生“还能这样”、“这样也行”、“这还是游戏吗”诸如此类的感叹。
　　“当然啦，这里是宫主亲自设计的，花费了不少心思呢。”
　　琥珀有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头上两个可爱的发髻轻轻跳了两下，“宫主喜欢安静，一般不让外人进来的，这次为了给夫人看病才松了口，你们很幸运哦。”
　　《江湖诺》里的NPC都是高级AI，提前设定好了人物背景和性格，会根据自身设定说出相应的台词。跟NPC对话，绝大部分情况下，几乎与真人无异。
　　做任务的时候，跟关键NPC多聊一聊，还能获得一些有用的线索。
　　“原来是这样，是我们跟夫人沾光了。”沈风霓点点头，自然地把话题接了过去，“不过我想先问问，夫人得的是什么病，有什么症状？”
　　“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们，但是你们要保密哦，出去之后也不能乱说的。”
　　琥珀严肃道，见众人都点头应允，她压低了声音，“夫人她，失忆了。”


第81章 
　　琥珀的话一说完, 四个人都愣了下。
　　许唯一难以置信：“失忆？？”
　　这个词听上去颇有年代感，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毕竟现在连狗血电视剧都已经不流行失忆梗了, 没想到会出现在全息游戏里。
　　琥珀点点头, “是的, 夫人失忆以后性情大变, 就像换了一个人。”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想再追问, 但琥珀却不愿意多说了, “我说多了不合适，具体情况你们问宫主吧，马上就到地方了。”
　　江湖传闻, 极乐宫的宫主司漓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她落拓不羁, 肆意妄为, 令无数江湖人士闻风丧胆。
　　她招募了一批志同道合之士，创立了极乐宫, 称霸一方，没人敢招惹。
　　然而这样的一个人，居住的环境却十分清幽。
　　司漓的住处位于庭院深处，参天古树遮天蔽日, 灼烈的日光被中和，细碎的尘埃在透过树影的光柱中沉浮。
　　琥珀站在古朴的雕花木门前, 毕恭毕敬，“宫主，人带到了。”
　　门内响起一道慵懒嗓音, “进来。”
　　木门被推开，一抹艳丽的红映入眼帘。
　　容貌秾艳的女人斜倚在贵妃榻上, 长发如云散落，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眼前的几个人。
　　“你们几个，是来给若星治病的？”
　　“是，宫主。”沈风霓自报家门，“我们是行走江湖的医者，听说夫人身体不适，特地赶来极乐宫，希望能助一臂之力。”
　　四个人的门派，除了江濯烟的星华谷之外，跟医者都不沾边。但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无伤大雅。
　　司漓应了一声，把玩着手里的一个小物件儿，没有说话。
　　眼前的景象，让沈风霓莫名觉得有些违和。她很快找到了这种违和感的来源在司漓的身上，她看不到任何焦虑或者担忧的情绪。
　　剧情里明明说司漓为了给柳若星治病寻遍天下名医，又花高价悬赏，她给夫人治病的心应该很迫切才对。司漓现在的样子，有些过于镇定了。
　　难道她们之间的感情并不像传闻中的那么好吗？
　　不过也有可能是人设的问题，高冷女魔头在外人面前端着点儿也很正常，又或许是因为病拖了太久，一筹莫展，所以有些麻木了。
　　沈风霓正在思索怎么旁敲侧击一下，就听见身后的盛心言小声嘀咕，“夫人生病，宫主是一点儿也不着急啊。”
　　沈风霓：……
　　根据她的游戏经验，这么近的距离，就算压低了声音，也是会被NPC听到的。
　　果然，下一秒，司漓的脸色微变，抬眸看向盛心言。
　　盛心言大惊失色，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乱说的，宫主不要见怪。”
　　她本来就有点话痨，以往直播的时候，除了弹琴，剩余的时间都在跟粉丝聊天互动，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还真有点不太适应现在的模式。
　　司漓从贵妃榻上直起身，盯着盛心言看了两秒，然后突然问：“你一直是单身吧？”
　　盛心言：？
　　她不明所以：“是啊。”
　　“怪不得。”司漓笑了下，语气轻飘飘的，“你没有爱过别人，也没有被爱过，所以你不懂。”
　　盛心言：……
　　宫主，您这就有点冒昧了吧？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为了任务，打落牙齿和血吞，“我确实不懂，宫主可否指点一二？”
　　阳光透过窗棂，将女人红衣的一角覆上一层金色的薄纱。
　　“爱有很多形式。”司漓的脸隐没在阴影里，似笑非笑，“你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相。”
　　盛心言没听懂，“什么意思？”
　　“没什么。”司漓淡淡一笑，没再解释，“说正事吧。”
　　直播间里，弹幕议论纷纷。
　　【笑死我，宫主应该是能看到玩家的眷侣信息吧，好无情的攻击啊。】
　　【宫主发动了技能：语言尖刀。】
　　【不过宫主确实有点奇怪，完全看不出对夫人有感情。】
　　【可能有什么隐情吧，要说完全没感情，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去治。】
　　……
　　沈风霓问了众人都关心的问题：“请问夫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若星的身体没有任何不适，只是大部分事情都已经不记得了。”司漓的语气很平静，“她还能认出平时与她相熟的人，比如我、比如她房内的侍女，但是彼此之间发生的那些过往却统统想不起来。”
　　“她对我们没有戒备心、没有攻击性，但也谈不上亲近，好像每天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做自己感兴趣的事，跟周围的人隔绝了一样。之前来的那些大夫，都被她拒之门外，不愿理会，更别提配合治疗了。”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得情况有些棘手。
　　江濯烟问：“夫人失忆的原因，查清楚了吗？”
　　“不太清楚。”司漓摇头，语气里仿佛对此不是很关心，“之前来的大夫说，可能某次采药的时候，误食了什么草药。”
　　江濯烟追问：“最近极乐宫里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么？”
　　司漓答：“没有，一切都好。”
　　江濯烟皱了下眉，心中有些困惑。
　　一般来讲，突然失忆都是因为受到了某种刺激，产生了心病。机体出于自我保护，抹去了那段不愉快的回忆，逃避现实，有时候其他记忆也会受到影响。
　　像这种情况还有明确的努力方向，只要查清楚事情原委，解开心结就可以了。但如果真的是因为误食了草药，那就是药理学上的问题了，在没有专业指导或者提示的情况下，很难解决。
　　“关于若星生病的原因，诸位不必过多纠结。”
　　司漓仿佛看出了江濯烟的内心所想，“之前来过的几位名医给出了同样的治疗方案，只是因为夫人不愿配合，到现在也没能好好实施。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尝试。”
　　游戏面板上，刷新出了系统提示：
　　【请按照宫主给出的治疗方案，帮助夫人进行治疗。】
　　有了提示，任务思路瞬间清晰了许多。
　　众人都松了口气，沈风霓问：“请问是什么样的治疗方案呢？”
　　司漓回答：“用让若星印象深刻的物品，去唤醒过去重要的记忆。如果顺利的话，这些记忆会慢慢拼凑起来变得连贯，连带着其他事情也会回想起来。”
　　这个方法听上去有几分道理，而且并不复杂。
　　沈风霓若有所思，“之前的尝试都失败了吗？”
　　司漓点头，“若星不愿意与我们亲近，更别提拿着物品乖乖回想了。”
　　按照常理来说，司漓应该是与柳若星最亲近的人，如果连司漓都做不到的事情，她们几个外人又如何能做到？
　　但司漓这样说了，她们也只能尽量尝试。
　　江濯烟说：“治疗方案我们已经明白了，请问宫主是否可以提供合适的物品？”
　　司漓回答：“那是自然。”
　　她招了招手，候在一旁的琥珀立刻进了里屋，再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木制的托盘。
　　托盘里放着几样小物件儿，司漓一一拿起介绍。
　　“这块玉佩是我们私定终身时，若星给我的定情信物。”
　　“这个同心锁，是我和若星在大婚前一起挑选的，为了图个好兆头。”
　　“若星最喜欢梅花，我每年都会给她制作一支梅花发簪，今年的还没来得及送出。”
　　“闲来无事的时候，若星喜欢看书，有时候兴致来了，也会自己写点儿，这些是她喜欢的话本。”
　　“若星身子弱，有时候睡眠不太好，所以我会给她做安神的香囊。”
　　“若星胃口不好，喜欢吃酸的开胃，这是她最喜欢的酸梅果脯。”
　　……
　　司漓寥寥几句，让柳若星的形象有了具象。
　　是个弱柳扶风的美人，身娇体弱，颇有才气。
　　系统消息不断弹出，提示这些物品已经放进了玩家的背包里。
　　最后，司漓总结道：“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劳烦各位多费费心，如果有任何进展，请立刻告知我。”
　　几人应下，随后与司漓道别。
　　另一名名叫珊瑚的侍女候在门口，自称是柳若星房里的侍女，让众人跟着她走。
　　“我现在带你们去找夫人，一会儿你们行事小心些。”
　　珊瑚一边走，一边叮嘱其他人，“夫人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很难预测她的行为，谁也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说话做事，尽量顺着夫人，哄她开心，不要刺激她，更不要用强。”
　　对待病人，自然要哄着捧着。
　　沈风霓点点头，表示理解，“明白。”
　　珊瑚轻车熟路，带着众人一路穿过雅致的庭院，经过一座座粉墙黛瓦的楼阁，然后从宅子的后门走了出去。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山林，郁郁葱葱。有风吹过时，树木的枝叶像波浪一样泛起涟漪。
　　几个人站在树林面前，心中有一万个问号。
　　本来听了司漓的描述，她们都已经脑补出一个卧病在床的美人了，怎么现在越走越偏，还要上山了？
　　生了病的夫人，不好好在房内养病也就罢了，为什么会在山上啊？
　　见珊瑚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许唯一终于按捺不住，叫住了她，“等一等，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珊瑚回过头，“去找夫人啊。”
　　许唯一匪夷所思，“夫人在山上做什么？”
　　“夫人她……”珊瑚默了默，“在后山跟元宝抢果子吃。”
　　许唯一：哈？
　　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不转了，“元宝又是谁？”
　　“是只猴子，也是夫人的好朋友。”珊瑚很冷静，看起来已经见怪不怪了，“一会儿你们不要招惹他俩，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几人：……
　　极乐宫的宫主夫人，似乎跟她们想得不太一样啊。


第82章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同样震惊。
　　【跟猴子抢果子吃？是我听错了吗？】
　　【夫人您……未免过于活泼了。】
　　【笑死, 听珊瑚这个语气，我感觉夫人干这种事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我记得夫人来极乐宫之前是名门闺秀啊，这样不是崩人设了？】
　　【名门望族里规矩多, 夫人可能是压抑太久了, 需要宣泄。】
　　……
　　沈风霓看到弹幕, 心中微微一动。
　　趁着赶路的功夫, 她点开游戏面板里的“江湖秘史”, 在其中输入柳若星, 然后点击搜索。
　　“江湖秘史”就像是《江湖诺》的百科全书, 记载了诸多内容，在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都可以查到相关信息。柳若星是极乐宫的宫主夫人，自然也不例外。
　　但柳若星不是出场次数很频繁的NPC, 所以有关她的记载并不多, 只有寥寥数行, 一打眼就能看完。
　　大致是在说，柳若星出生于书香世家, 父母都在朝中为官，是大家闺秀。柳若星知书达理，精通琴棋书画，品行样貌皆优。
　　所以一到婚嫁年龄, 前来求亲的人踏破门槛，其中不乏优秀的青年才俊。但柳若星没有选择任何一个, 而是在父母替她物色夫婿的某一天，突然跟极乐宫的宫主司漓私奔了，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对此众人议论纷纷, 有人说柳若星厌烦了家族中的繁文缛节，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 所以才选择了司漓；也有人说柳若星是被胁迫的，为了保住家族，不得已而为之。
　　总之，柳若星嫁到极乐宫之后，专心辅佐司漓处理各项事务。极乐宫也在两个人的努力之下，逐渐发展壮大，一步步走到今天。
　　沈风霓把这一页面分享给了其他三个人。
　　几人看完，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一会儿见到夫人，先观察一下情况再做讨论。
　　“元宝，看到那个果子了吗？”终于，在经过某处的时候，头顶上传来一道清脆的女音，带着愉悦的笑意，随风飘进耳朵。
　　“我们来比赛，看谁能先摘到！”
　　几人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天空一碧如洗，树木枝繁叶茂，枝叶在阳光下呈现出苍翠的色泽。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枝干的分叉处，指着几米外树上一枚还未完全成熟的果子，眼中笑意盎然。
　　山间的风扬起她的红衣，衣袂飞扬，好像一朵盛放的花。
　　另一棵树上蹲着只小猴子，毛绒绒圆滚滚，看来平日里伙食不错。小猴子通人性，听到女子的话之后，手舞足蹈，跃跃欲试。
　　“夫人……”盛心言张嘴，想要招呼柳若星，但一声完整的“夫人”还没喊完，就被身后的人拉了一下，硬生生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她转过头，看到江濯烟冲着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又低声提示，“要顺着夫人。”
　　盛心言恍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既然要顺着夫人，那么夫人要跟猴子比赛，就让她跟猴子比赛，不能贸然打断。
　　于是五个人齐刷刷地站在树下围观果子争夺战，元宝先发制人，一个箭步就蹿上了上方的树枝，朝着果子的方向冲去。柳若星不甘示弱，一踏一跃，轻盈地掠过枝头。
　　许唯一快看傻了，“夫人身手这么好？”
　　江湖秘史里只说了夫人精通琴棋书画，可没说夫人会武功啊。大家闺秀一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有这么敏捷的身手。
　　“夫人来极乐宫有七年多了，现在也有一些武艺傍身。”
　　珊瑚在一旁解释道，“而且夫人身轻体软，是学习轻功的好苗子。”
　　最终结果，柳若星以微弱的优势胜出。
　　她从树上滑下来，将手里攥着那颗青色果子在衣服上蹭了两下，炫耀般地咬了一口，然后被酸得皱起眉头。
　　元宝本来输了比赛还有点落寞，见状又连蹦带跳，幸灾乐祸似的。
　　趁着柳若星心情好，沈风霓上前打招呼，“恭喜夫人。”
　　柳若星这才发现，周围多了几个陌生人。
　　她眨了眨眼睛，问珊瑚：“这些人是谁？”
　　珊瑚熟练应对：“回夫人，这是宫主请来的客人。”
　　柳若星“哦”了一声，看都没看几人一眼，浑不在意地往山里走，像是要继续找乐子。
　　元宝蹦蹦跶跶地跟在她的身后，一人一猴非常和谐。
　　沈风霓赶紧叫住她，“夫人，我们有礼物要送给您。”
　　听到“礼物”两个字，柳若星提起了一丝兴致，“是什么啊？”
　　沈风霓想了想，从背包里取出了一件物品递过去，“夫人请看。”
　　同心锁金光闪闪，造型精巧，有漂亮的花纹盘绕其上，中间篆刻了司漓和柳若星的名字。
　　柳若星接过，拿在手里掂了掂，若有所思。
　　就在众人觉得事情或许有进展的时候，柳若星突然举起手，在同心锁上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在同心锁的正中，两个人的名字齐刷刷被咬痕切成两截，看上去有几分滑稽。
　　在几人震惊的目光里，柳若星毫无留恋地把同心锁塞回了沈风霓手中，“不好吃，还给你。”
　　“夫人，这不是吃的。”许唯一试图解释，“这象征着您和宫主百年好合……”
　　“哎呀，整天宫主宫主的，烦不烦。”柳若星打断她的话，语气不满，“宫主是宫主，我是我，为什么大家总是跟我提她。”
　　几人愣了下，随后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在柳若星的逻辑里，“宫主”指的是司漓，“夫人”指的是自己，但问题就在于，她不觉得这二者之间有什么瓜葛。
　　而且看柳若星的言行举止，别说名门闺秀了，连一个成熟的成年人都算不上。如果要形容的话，更像是心性幼稚的小孩子，还是很任性的那种。
　　难怪珊瑚特意强调，对于夫人，要顺着哄着。
　　沈风霓思索片刻，又从背包里取出了酸梅果脯，“夫人尝尝，这个好吃。”
　　同心锁被拒绝的原因是“不好吃”，而司漓说过，酸梅果脯是柳若星喜欢的食物，那么应该不会出错。
　　没想到这一次柳若星接都没接，她撇撇嘴，“我胃口好得很，不需要开胃。”
　　沈风霓还想尝试其他东西，但柳若星已经不耐烦了，捂着耳朵拒绝交流，“有完没完，我要去玩了。”
　　说完她就带着元宝一溜小跑地往前走，头也没回。
　　“就算失忆，也不至于连喜欢的食物都变了吧？”盛心言见人走远了，才敢开口说话，“夫人这个情况，确定是失忆，不是被夺舍了？”
　　“不是的，夫人以前要协助宫主处理极乐宫的事务，每日都呆在房间里好长时间。”
　　珊瑚解释道，“自从失忆以后，天天都是这样玩，跑老跑去的，活动量很大，所以胃口才变好了。”
　　胃口变好的话，那就有其他接近的方式了。
　　江濯烟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顾不上跟其他人解释，发动轻功技能快速追上柳若星。
　　“夫人，我们要去长乐巷买点心，你有没有想吃的？”
　　柳若星略一犹豫，然后停下了脚步。
　　她歪了歪头，“那我要留香斋的杏仁酥和芋头糕。”
　　话音刚落，系统提示刷新：
　　【接受任务，前往长乐巷，为柳若星购买杏仁酥和芋头糕。】
　　“没问题。”江濯烟笑了笑，“那先不打扰夫人了，我们去去就回。”
　　柳若星很满意，“去吧。”
　　长乐巷位于极乐峰山脚下，玩家可以通过传送点快速抵达。那是很繁华的一条巷子，有各种店铺酒楼，会出售有增益效果的食物和药品，是玩家们补充物资的地方。
　　柳若星说的留香斋位于长乐巷的中部，几人按照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很快抵达了目的地。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样貌很和善，听说是柳若星要吃，还特意多送了几块新品。
　　任务完成，众人打算原路折返。
　　然而在前往传送点的路上，走在队伍最末的许唯一突然惊叫了一声。其他人闻声回过头，“怎么了？”
　　“刚才有个人突然撞了我一下，然后就走了。”
　　许唯一现在还有点懵，扭头朝身后看过去。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刚才的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收回视线，看向怀里凭空多出来的香囊，“这又是什么啊？是那个人落下的吗？”
　　一般这种情况，不应该是丢东西吗？怎么还多了个东西。
　　沈风霓心念微动，将香囊拿起。
　　香囊是丝质的，表面泛着一点亮光，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她思索着，“会不会是故意留给你的？”
　　“对噢。”许唯一一拍脑袋，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里面可能会有线索呢，电视剧不都这么演的。”
　　于是众人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把香囊打开。
　　里面果然有一张字条。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害怕被辨认出笔迹，所以刻意装作生疏。
　　而字条上的内容更是让所有人都非常意外：夫人没有失忆。
　　“等一下，夫人没有失忆是什么意思？”
　　盛心言看得云里雾里，“是说夫人故意装作失忆，蒙蔽了所有人吗？她图什么啊？”
　　“不清楚。”沈风霓沉吟道，“不过也不能确定字条上的信息就是正确的吧，也可能是有谁想混淆我们，阻挠任务的进行。”
　　许唯一表示赞同，“确实，不能轻信。”
　　一只手伸过来，抽走了她手中的字条。
　　江濯烟拿着字条看了看，然后将其翻了过来。
　　在字条的背面，有一行小字：午时，极乐宫翠微亭。
　　系统提示在此时刷新：
　　【请在午时之前赶往翠微亭，调查情况。】
　　几人目光微变，不约而同地查看时间。
　　此时距离午时，还有一个小时十五分钟。


第83章 
　　不仅是沈风霓几人,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也大为震惊。
　　【对呀，如果夫人真的没失忆，只是假装的话, 那么她图什么呢？】
　　【我想起来一件事, 你们记不记得江湖秘史上说过, 柳若星可能是被胁迫了才嫁到极乐宫的, 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系啊？】
　　【所以呢, 你的意思是柳若星在忍了七年之后终于受不了这样的生活, 开始发疯报复社会了吗？】
　　【也不能算是报复社会吧, 夫人现在的状态属于自己玩自己的，最多算摆烂，也没危害谁啊。】
　　……
　　关于柳若星是否真的是被胁迫的这一点, 沈风霓她们也非常在意, 在返回的路上一直都在讨论。
　　“司漓钟情于柳若星, 强取豪夺。柳若星出于某种理由，不得已嫁到极乐宫, 怀恨在心，隐忍多年终于爆发，采取这样的手段抗争？”
　　盛心言试图拼凑出完整的剧情，“我怎么总觉得这个故事哪里不太对啊？”
　　“如果真的是忍了七年, 这其中的恨意一定很深，而夫人仅仅是装疯, 反抗的意愿又太浅，所以让人感到很矛盾。”
　　沈风霓说，“这样的行为导致的后果, 也只是夫人不再辅佐宫主处理宫内的各项事务。而现在极乐宫已经发展壮大，根本不缺人才, 也谈不上抗争。”
　　“对对对，我就是想说这个。”盛心言醍醐灌顶，“我要是不得已忍了七年，恨不得一把火烧了极乐宫，还装什么疯啊？不对，我根本就忍不了七年，可能一开始就想同归于尽了，这狗东西……”
　　“这位女侠你冷静一点。”沈风霓见她越说越激动，忍不住笑了下，“我支持你，但事情还没查清楚，别骂得太早了。”
　　其实她觉得盛心言这样的精神状态挺好，完全不用担心被谁pua，令人非常放心。
　　“我觉得，夫人没有假装失忆。”
　　江濯烟突然开口。
　　她的语气听上去有几分笃定，成功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为什么啊？”
　　“通常情况下，如果一个NPC的设定里有假装失忆这一条，从言行举止中多少会看出一点不自然，不会全无破绽。”
　　江濯烟解释道，“今天跟夫人接触的时候，她全程的表现都很自然，看不出任何表演的成分。”
　　许唯一愣了愣，“你们的AI这么高级啊？连这样的细节都能顾及到？”
　　江濯烟一点也没有谦虚，“为了更好的沉浸式体验，我们在AI模型的构建上下了很多功夫。”
　　弹幕对江濯烟的话非常认可：
　　【虽然认同，但是小江总这个角度属于场外信息了哈哈哈哈】
　　【《江湖诺》的AI模型确实没得说，就像是跟真人对话似的。】
　　【是的，所以我真的很容易爱上NPC，尤其是好看的那种。】
　　【小江总说的是真的，我有一次做任务的时候，有个壮汉NPC看我的眼神莫名有些警惕，当时我还奇怪呢，结果做到后面我才知道原来他一直怀疑我来这里的目的是偷走他们家养的猪，就很离谱。】
　　……
　　“不如一会儿我们暗中问问极乐宫里的其他人，宫主和夫人的感情如何，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相处了这么久，总能看出点端倪吧。”
　　沈风霓提议道，“如果能确定夫人是不得已才嫁到极乐宫，就可以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调查了。”
　　众人都没有异议，不过在进行这项任务之前，她们还是要先把点心送到夫人手里，避免任性的夫人等着急。
　　失忆后没两天，柳若星就闹着从司漓的住处搬了出来，住到了更靠近后山的位置，两个人一直处于分居的状态。
　　赶到地方的时候，柳若星正准备吃午饭。
　　桌上只有一人份的饭菜，但营养搭配均衡，卖相很不错，令人产生能闻到香味的错觉。
　　“你们回来了啊。”柳若星看到江濯烟手里的糕点，眼睛亮了亮，“这么多，都是给我的吗？”
　　江濯烟浅浅一笑，将糕点放在她眼前，“是，夫人喜欢就好。”
　　“喜欢啊，留香斋的糕点可好吃了。”柳若星笑得眼睛眯起来，“谢谢你啊，一会儿我吃饱了再吃。”
　　“夫人，可以帮我们一个小忙么？”江濯烟见她心情好，试图谈判，“事成之后，我可以再给你买很多糕点。”
　　柳若星果然心动了，“什么忙？”
　　江濯烟说：“我们捡到了几样东西，想要归还，但不知道是谁遗失的。夫人在极乐宫这么久，又冰雪聪明，想必会有一些头绪。如果夫人愿意帮我们辨认一下这些物品的失主是谁，那就再好不过了。”
　　失忆后的柳若星玩心很重，严重缺乏耐心，根本不愿意看司漓提供的那些物品，更别提配合着去回想些什么了，所以江濯烟只得用这种方法进行交涉。
　　她们现在还不确定柳若星是不是装失忆，司漓提供的治疗方案也还是要继续进行下去的。
　　柳若星先是皱了下眉，一副嫌麻烦的样子。
　　但低头看到眼前的糕点，又犹豫了。
　　“行吧，我帮你。”片刻后，柳若星做出了决定，“但是我现在又饿又困，不想干别的。我要先吃饱然后午休，等我睡醒了你们再来吧。”
　　江濯烟应下，“好，那我们先不打扰夫人了。”
　　这件事不是特别紧急，只要柳若星答应了，早点晚点都没关系。如果急于求成，可能还会惹得柳若星不开心。
　　而且，她们现在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翠微亭位于极乐宫的西南角，地处偏僻，人迹罕至。周围绿树掩映，很适合密探。
　　众人如约于午时之前赶到，不一会儿，树林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是个黑纱蒙面的女子，着一身劲装，看上去身手了得。
　　她警惕地检查了一下四周，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才低声开口，“我叫芍药，是夫人的侍卫。”
　　沈风霓从背包里取出香囊，“这个是你给我们的？”
　　“对，是我把你们约到这里的，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这样做的。”
　　芍药叹了口气，“之前来的那些大夫一个个文文弱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上个山都累得要命。但我一看到你们，就知道你们不是寻常人，是有真本领在的江湖人士。现在，只有你们能帮夫人了。”
　　盛心言听得一头雾水，“你想让我们帮夫人什么啊？”
　　“我希望你们可以带着夫人逃离极乐宫。”
　　芍药抬眸，眼神无比坚定，“半年前，夫人对我有救命之恩，又让极乐宫收留了我，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夫人出事。”
　　江濯烟眼眸动了动，随即不动声色地在江湖秘史里输入了芍药的名字，里面还真的弹出一条相关信息，说柳若星对芍药有恩。
　　看来芍药并没有说谎，表现出来的忠心应该也是真的。
　　她问：“为什么要让我们带夫人离开？”
　　“夫人如果再不走，会被害死的！”芍药的语气急促起来，看上去很是焦虑，“夫人假装失忆，为的就是自保。虽然我跟在夫人身边的时间不长，但我很了解夫人，绝对不会弄错！”
　　“你先等等，冷静一下慢慢说。”许唯一安抚道，“你先告诉我们，是谁要害夫人？”
　　芍药说得斩钉截铁，“当然是极乐宫的宫主，司漓。”
　　虽然已经隐隐有预感，但听到芍药真情实感地说出来，还是让众人的心情有些复杂。
　　“我知道你们很难相信，但事情不是你们看到的那个样子。”
　　在其他人开口之前，芍药抢先继续说下去，“当初司漓用柳家人的性命做威胁，把夫人强行掠到极乐宫来。我听其他人提起过大婚那天，说夫人很难过，把盖头都哭湿了，但又不得不从。”
　　看着芍药慷慨激昂的样子，盛心言小心翼翼地提出疑问，“呃，夫人有没有可能是喜极而泣呢？我们刚见过夫人，觉得她状态不错啊。”
　　不能怪她抬杠，只是她觉得如果柳若星这些年在极乐宫饱经折磨，应该非常憔悴疲惫才是。
　　但看到柳若星面色红润、活蹦乱跳的样子，她实在无法把夫人跟芍药说的这些事情联系起来。
　　“你们不相信我是吗？”芍药听后，语气愈发焦虑，“夫人出身高贵，是何等的人物，当然懂得掩饰自己了！”
　　“不是不相信你，只是现在还有一些疑问。”
　　沈风霓见状，温声安抚，“我不太明白，夫人假装失忆和自保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为什么说，夫人假装失忆就可以自保呢？”
　　“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而且就算我现在说了，你们也未必会信。”
　　芍药深深叹了口气，看上去有些疲惫，“如果能想办法潜入宫主的书房，取一件东西出来，你们或许还会相信我的话。但那里有重重把守，很难进入，我没有那个本事。”
　　许唯一一听，立刻自高奋勇，“我可以试试。”
　　她所属的门派孤影楼，是刺客设定。她研究过技能面板，发现有不少潜入和隐匿的技能。她做过尝试，如果使用得当的话，应该可以顺利避开巡逻的NPC，进入书房，拿到想要的东西。
　　“真的吗？”芍药眼睛亮了亮，“可以拜托你帮忙吗？只要拿到那样东西，你们看了之后一定会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没问题。”许唯一一口应下，“你说的东西在什么位置？”
　　“就在靠窗书架的最上层，有一排深红色的盒子。”
　　芍药伸手比划了一下，“你把最右边的那个拿过来，再过来找我。当然，我不介意你们提前看看里面的内容。”


第84章 
　　尽管芍药说得言之凿凿, 但众人觉得还是不能就这样听信她的一面之辞。
　　角度不同，看到的东西就不同，何况芍药这个人, 看起来有点一根筋的样子, 感觉只相信自己认定的东西, 不会去听他人的意见。
　　简单的讨论过后, 众人决定分成两组。
　　沈风霓和江濯烟去跟极乐宫里的人聊一聊, 看能不能收集到有用的线索, 最主要的是查查宫主和夫人的关系究竟如何；许唯一和盛心言则想办法潜入宫主的书房, 将芍药说的那样东西拿出来。
　　看到分组，弹幕免不了又是一番调侃。
　　【所以分组的依据就是是否单身嘛，真的很不友好。】
　　【要是让我来分, 高低给小江总和风霓拆了, 哈哈哈哈。】
　　【这位玩家big胆, 确定要得罪游戏制作人嘛？】
　　【然后你的号就没了。】
　　【然后你的号再也没红过。】
　　【……错了错了，我错了小江总, 刚才是我家猫按的键盘，已经打过了。】
　　……
　　沈风霓二人第一个采访的对象，是一个名叫珠玉的侍女。
　　她曾经在柳若星处服侍了两年，后来柳若星看她机灵, 给她谋了更好的岗位。
　　“你说夫人啊，夫人可是个大好人, 人见人爱的那种。”
　　提起柳若星，珠玉赞不绝口，“夫人温柔细心, 特别体贴人，总是为别人着想。而且夫人也很聪明, 帮助宫主处理了很多事务呢……”
　　沈风霓耐心等她长大大论地夸完，然后试探着开口，“宫主对夫人也很好吧，在一起七年还这么恩爱，真让人羡慕。”
　　“那当然啦。”珠玉点点头，“宫主爱夫人爱到了骨子里，什么都要给夫人最好的。不过像夫人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呢，她本来就值得被这样对待。”
　　沈风霓和江濯烟在极乐宫转了一个多小时，听到的大部分都是类似的内容。
　　夸夫人温柔体贴、细心能干，夸宫主杀伐果决、外冷内热，也夸宫主和夫人伉俪情深。
　　也有个别人持不同意见，比如一个名叫紫苏的侍卫，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夫人的病有蹊跷，说怀疑宫主根本不想让夫人痊愈，故意拖着不给夫人治病。
　　问及原因的时候，紫苏说：“听说过功高盖主吧，太有能力有时候也是一种错。”
　　沈风霓说：“可是我觉得宫主和夫人很恩爱呀？”
　　“那只是表象，我听人说……”
　　紫苏说到这里，戛然而止，“算了算了，你们就当我前面是乱说的吧，不用往心里去。”
　　沈风霓见状当然不会放过，她想了想，从背包里取出一锭黄金递过去，“你详细说说。”
　　紫苏被金灿灿的光芒晃花了眼，象征性地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能抵挡得住诱惑，把那锭金子揣进了怀里。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音，“宫主骨子里是个冷血的人，死在她手上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当初她喜欢夫人是真的，后面夫人的威信越来越高，她的忌惮也是真的。”
　　“一旦触及到利益，很多事情就变了，她不想让夫人地位太高，影响到自己，但夫人太受欢迎了，她也不敢直接动夫人，怕激起民愤。”
　　江濯烟说：“但夫人看起来，不像是遭到过苛待的样子。”
　　紫苏道：“宫主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不会在明面上做什么的，而且她们俩能和谐至今，也是夫人委屈求全的结果吧。还有更过分的说法，说夫人现在疯疯癫癫惨不忍睹的样子，都是宫主害的呢。”
　　听到“疯疯癫癫”这个词，沈风霓怔愣了一瞬。
　　在她的眼里，夫人现在的生活状态还挺快乐的，无忧无虑，没有烦恼，也不用工作，每天的任务就是吃喝玩乐。
　　没想到在紫苏她们眼里，竟然成了惨不忍睹。
　　可能是夫人从前表现得太优秀，导致下人们的落差感太大了吧。
　　紫苏见沈风霓一脸沉思，以为她因为自己的话不高兴了，赶紧又开始找补，“哎呀，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可不是我自己的想法啊，我很爱戴宫主和夫人的。”
　　紫苏口中再问不出什么来，江濯烟又给了她一锭金子，就放她离去了。
　　听完紫苏的话，两个人心里各自都有了想法。
　　刚才紫苏的说辞，其中的一些内容倒是能跟芍药说的内容对得上。
　　她们都觉得柳若星是被迫嫁给司漓的，并且多年忍辱负重。
　　只不过两个人对于夫人的病有着不同的见解，芍药认为夫人是在装疯自保，而紫苏认为夫人是真的生病，宫主故意拖着不给治。
　　从极乐宫众人的言语中，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夫人在群众中的认可程度非常高。就算是坐上宫主的位置，也没人会反对。
　　虽然说以柳若星的表现而言，她对宫主之位应该没什么兴趣。可如果宫主真的是利益至上的人，因为此事对夫人有了间隙，在夫人的病上做手脚，倒也说得通。
　　不过紫苏的想法并没有什么可靠的证据支撑，所以两个人决定，先把收集到的信息记录下来，等看到芍药让她们拿的那件东西再说。
　　同一时间，距离宫主书房几十米远的位置，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许唯一和盛心言趴在一处被树枝遮蔽的屋顶上，手里拿着个简易的望远镜，小心地观察着书房附近的情况。
　　“还可以，这里的防守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夸张。”
　　许唯一看了一会儿，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下结论道，“我们配合一下，应该能顺利进入。”
　　盛心言第一次参与这样的行动，感觉还挺兴奋，“怎么说？”
　　“宫主的书房，最外层有四条护院犬，往里走是四个普通侍卫，再往里是两个精锐侍卫。只要躲过它们，就能潜入书房了。”
　　“而我的隐匿技能，可以骗过感知度低于80的NPC。就是说，在我使用技能期间，感知度低于80的NPC完全察觉不到我的存在。”
　　知道盛心言没有多少游戏经验，许唯一尽量解释得详细了一些，“刚才我用技能检测了NPC的感知度，护院犬是85，普通侍卫是70，精锐侍卫是75。”
　　盛心言张了张嘴，怀疑自己听错了，“狗比人的感知度还要高啊？”
　　“这是常有的情况。”许唯一沉着地点点头，“不说别的，单从嗅觉来说，狗就比人灵敏不知道多少倍了，这个设定还是合理的吧。所以说，我的技能可以骗过侍卫，但是骗不过那几条护院犬。”
　　盛心言问：“那怎么办？”
　　许唯一说：“你的门派是弑魔殿，肉盾职业，有嘲讽和沉默技能。叠加使用的话，可以让那几条狗强制锁定你，并且不能发出声音。然后你只要拉着这几条狗放风筝就可以了，等我大功告成，咱们就开溜。”
　　她对其他门派了解不太多，但印象里在论坛里看攻略的时候，有帖子提到过这样的用法。很简单，就算是游戏小白也能完成。
　　“噢噢，放风筝我知道的，就是拉着怪到处跑嘛。”
　　盛心言连连答应，又问，“不过，你说的这两个技能叫什么啊？”
　　许唯一：？
　　她匪夷所思，“你不是也练习了好几天吗？没看看技能说明？”
　　盛心言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一般哪里亮了按哪里。”
　　许唯一：……
　　她知道盛心言是游戏黑洞，但没想到会夸张到如此地步。
　　但是人嘛，各有所长。
　　于是许唯一指挥着盛心言把游戏面板调成他人可见，耐心介绍道：“这个刀盾图标，就是嘲讽技能，这个骷髅图标，就是沉默技能。”
　　她怕盛心言记不住技能的名字，特意用图标来描述，加强记忆。
　　然后她的手指移动到另一个画着跑步小人的图标上，“这个是你唯一的瞬移技能，等我拿到东西之后给你发消息，你就用这个技能逃走，明白了吗？”
　　盛心言自信满满：“明白了！”
　　虽然计划得很好，但是当她真的被狗追的时候，又是另一番心境了。
　　要怪只能怪《江湖诺》里面的动物做得太逼真，她的操作又不熟练，甩不开距离，几条呲牙咧嘴的大黑狗紧紧跟在屁股后面，压迫感油然而生。
　　盛心言又是害怕又是着急，恨不得原地去世，但想到任务在身，只能含着眼泪坚持奔跑。
　　弹幕发来犀利点评：
　　【别人的二十来岁，夜店、泡吧、旅游；心言老婆的二十来岁，在游戏里被狗追。】
　　盛心言简直要被气笑了，差点没绷住被狗撵上，幸亏许唯一速度很快，在她笑场之前发来讯息，说自己已经拿到了东西。
　　盛心言就等这一刻，果断按下了瞬移技能。威风凛凛的女战士倏然化作一道银光，传送到了几十米外的安全位置。
　　不一会儿，许唯一也赶到了，她的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从背包里把深红色的盒子取了出来。
　　盒子的外壳是缎面的，上面有隐隐的暗纹，看上去很上档次。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开口，“先打开看看？”
　　反正芍药说了不介意她们看里面的内容，现在就看应该也没关系吧，而且眼下的这种情况，谁能不好奇。
　　于是下一秒，盒子的盖子被掀开，里面的内容暴露无遗。
　　在看清楚其中的内容之后，刚才还兴致勃勃的两个人同时睁圆了眼睛，又是惊讶又是震撼。
　　总之，一时间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盛心言沉默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从盒子里把东西拿了出来，不死心似的，轻轻翻了几下。
　　“许唯一。”她的语气悲痛欲绝，“我被狗追了半天，你就拿了个春宫图出来？”


第85章 
　　先不说芍药指定的位置是否正确, 单是宫主书房里放着春宫图这件事，就已经足够炸裂了。
　　不过……这可能也是她们二人之间的一些情趣？
　　其他人一度怀疑是拿错了盒子，但许唯一坚持自己绝对没有拿错, 就差对天发誓了。
　　于是四个人带着满头的问号重新出现在芍药面前, 说明了情况, 而芍药却表现得非常淡定。
　　“你们不要大惊小怪的, 这只是一些必要的伪装罢了, 有时候也会伪装成菜谱什么的。”
　　芍药翻了翻手里的春宫图, 解释道：“这个是极乐宫的探子收集的情报, 记录了江湖中发生的大事，定期集结成册，按时上报。”
　　沈风霓：……
　　其实她觉得伪装成春宫图是挺没必要的, 明明有那么多更好的选择。不过她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 “那怎么才能看到其中的真实内容？”
　　芍药说：“很简单, 用火烤。”
　　于是众人跟着芍药回了房间，在跃动的烛火之上, 一张张薄薄的纸页上字迹变幻，浮现出隐藏其下的内容来。
　　“我找找……有了，就是这里。”
　　芍药快速翻动着手中的书册，在某一页上停了下来, “我就知道，这么大的事情, 肯定有记载。”
　　几人连忙凑过去看，几行触目惊心的文字映入眼帘。
　　成元十年六月丁丑，淮西柳家满门被灭, 妇孺老少无一生还。
　　唯嫡长女柳若星身处极乐宫，躲过此劫。
　　……
　　尽管窗外是个大晴天, 但众人还是顿觉背后一寒。
　　盛心言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柳家被灭了满门？夫…夫人的家？”
　　“没错。”芍药点点头，“极乐宫的情报很少会出错，何况是这么大的事情。”
　　沈风霓看着那几行文字，心中突然有种很不对劲的感觉。
　　她们之前明明问过司漓，最近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刺激到柳若星的情绪。
　　当时司漓很笃定地说没有，她们也就相信了。可自己的家族被灭门，这无论如何都能算得上是大事吧。
　　而且……沈风霓的目光落在开头的时间上。没记错的话，柳家被灭门的时间就在柳若星失忆的前几天，时间线也对得上。
　　那为什么司漓对此事缄口不言呢？如果柳若星真的是因为家族的事情受到刺激，那就应该从此处入手，解开其心结才对啊？
　　“现在你们相信我了吧，什么伉俪情深，全是装的！”
　　纸上内容已经变回了春宫图，被芍药重新放回了盒子里，“夫人被逼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全都是宫主害的！”
　　江濯烟语气冷静，“你能从头讲一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么？”
　　芍药沉默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好。”
　　有了证据做支撑，芍药的故事终于被拼凑完整。
　　当初柳若星嫁到极乐宫，是因为司漓用柳家人的性命威胁她，纯属无奈。
　　据说大婚当天夫人哭了一路，引得很多人同情。
　　但是婚后司漓对柳若星很好，再加上有家族做要挟，柳若星也就没再反抗，老老实实地把日子过了下去。
　　空闲的时候，柳若星会帮助司漓处理宫内的一些琐事。她聪明善良，每件事都处理得极好，渐渐也会被安排一些重要的事务。
　　就这样，柳若星在极乐宫的威信越来越高，到了后期，已经可以独当一面。
　　但即使拥有众人的爱戴和伴侣的疼爱，柳若星还是渴望自由，也渴望与家人团聚。所以前段时间，柳若星对司漓提出，自己想要离开极乐宫，回柳家看看。
　　这些年来极乐宫的规模一直在扩张，在江南一带也有据点，柳若星大概是更倾向于留在离家更近的地方，而非极乐峰。
　　司漓当然不乐意，首先在感情上，她舍不得跟柳若星分离；其次柳若星现在的威望很高，把她放到几百里之外的地方，万一她自立门户，脱离了自己的掌控，甚至成为自己的威胁，那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司漓果断地拒绝了柳若星的要求，两个人也因此产生了嫌隙。
　　司漓是个很极端的人，她无法忍受柳若星心里想着逃离自己的掌控，所以她决定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这就是柳家被灭门的原因。
　　事情发生之后，柳若星悲痛欲绝，她没想到司漓竟然如此心狠手辣，她想要复仇，但现在又无力与司漓对抗。而且如果她日日对对柳家的覆灭表现出悲伤，司漓可能会连她一起也杀掉。
　　深思熟虑之后，柳若星决定先假装失忆、韬光养晦，等柳家的事情过去，等司漓放松警惕，再做打算。
　　“我觉得，就算后面夫人再假装恢复了记忆，也会装作不记得柳家灭门的事儿，甚至会装作不记得柳家。”
　　故事的末尾，芍药总结道，“不过我觉得，宫主心机深沉，可能已经看出来夫人是假装失忆，只是在看夫人的笑话，以此为乐。”
　　“你等等。”沈风霓越听越觉得不对，“你之前说，半年前夫人救了你，也就是说，你来极乐宫也才半年，对吧？”
　　芍药愣了下，“对啊，怎么了？”
　　“但是你讲的故事，是从大婚开始。”沈风霓指出问题所在，“故事的前半段内容，是你道听途说来的；而后半段的很多细节，比如你觉得是宫主灭了柳家满门，也只是你的猜测吧。我觉得，还是要查证……”
　　“不是的！”芍药见沈风霓不相信自己，脸都涨红了，“在柳家出事之前，我听见宫主和夫人争吵了！”
　　江濯烟眼眸动了动，“怎么吵的？越详细越好。”
　　“当时隔了段距离，具体内容我也不能一字不落的背下来，但是关键的地方我听得很清楚。”
　　芍药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语气也变得急促，“夫人很坚决地要离开，说想立刻回柳家，三日内就启程。宫主很生气，说什么‘不可能放你走’、‘如果你一定要走，我宁可把你关起来’之类的话，这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江濯烟说：“可是宫主和夫人已经相伴七年，宫主对夫人感情颇深，不会因为不想让夫人回家，就干脆灭了柳家满门吧。这其中应该有什么隐情是我们不知道的。”
　　“不是的，你不了解宫主。”
　　芍药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下一秒就要举手发誓，“宫主的性格非常偏执，她老谋深算、心狠手辣、冷血无情、残暴……”
　　“是在说我吗？”
　　这时，门外幽幽响起一道好听的女声，让房间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沈风霓意识到大事不妙，前期做了那么多准备，该不会任务就折在这里，要重新开始了吧。
　　其他人跟她也有同样的担心，几双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下一秒，司漓推门走了进来，她的表情非常闲适放松，还带着几分好奇，“芍药，原来你在背后，就是这样看待我的？”
　　风华绝代的红衣女子，笑意盈盈地站在一众人面前，没有被人背后议论的恼羞成怒或者心虚，看上去反而心情不错。
　　芍药已经吓得面色惨白，但还是强撑着站直身体。
　　毕竟身为侍卫，气势不能输，“夫人对我有恩，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夫人，哪怕是宫主也不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司漓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突然“扑哧”一声，轻笑出声。
　　“你对若星忠心耿耿，我感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杀你。”她双臂环抱，慢条斯理道，“还有，我伤害若星什么了？”
　　芍药被她的态度弄得头脑发懵，但还是坚持做自己，“宫主做的事情，自己心里清楚。”
　　“你哪里都挺好，就是脑筋太轴了。”司漓无奈地摇头，“我与若星真心相爱，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一件伤害若星的事。”
　　“宫主，可以问您一个问题么？”盛心言大着胆子开口，“当时我们问最近有没有发生过一些可能刺激到夫人的事情的时候，您说没有。柳家灭门的事，您为什么要隐瞒呢？”
　　这是四位玩家心里共同的问题，虽然柳家灭门的凶手她们不确定，但如果司漓是刻意隐瞒这件事，那看起来就很像是在心虚逃避。
　　司漓笑了笑，“我没有刻意隐瞒，因为那本来就不值一提。”
　　许唯一追问，“为什么不值一提？那些都是夫人的亲人，不是吗？”
　　“亲人就一定是所爱之人吗？”司漓反问，她顿了顿，“有时候，亲人也是伤害你最深的人。”
　　沈风霓的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心脏跳得厉害，不仅仅是因为她们即将触碰到谜底，而且她突然觉得，随着谜底的揭晓，还会有其他的东西浮出水面。
　　她听到许唯一继续问，“宫主的意思是，夫人跟柳家的关系不好么？”
　　司漓颔首，算是默许了她的说法。
　　然后她转向芍药，“你确实看到了一些东西，但是你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相。”
　　语气轻描淡写，但或许是因为她的表情太过平静，有种让人信服的魔力。
　　刚才还情绪激动的芍药，此刻已经冷静了下来，愣愣地开口询问，“那什么才是真相？”
　　司漓叹了口气，“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沈风霓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但却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掩饰不住的遗憾味道，让她不由得心生困惑。
　　司漓口中说的“闹剧”，是指柳若星失忆么？
　　司漓，又在遗憾些什么呢？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想问。”司漓仿佛看出了众人心中所想，平静开口，“跟我走吧，我带你们去见若星。”
　　她推开房门，屋外晴空万里，山峦苍翠。
　　“很快，一切都会水落石出了。”


第86章 
　　再次见到柳若星的时候, 她正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看蚂蚁搬家。
　　眉眼灵动的女子，仿佛旷野中盛开的花。明媚天光落在她的眼睫，让其中的笑意更加明亮, 鲜活无比。
　　旁人或许会觉得枯燥无味, 但柳若星却非常乐在其中。她白皙的手指握着一根小树枝, 时不时在地面拨弄一下, 浩浩荡荡的队伍便受到阻碍, 原本的直线上多出一个弯儿来。
　　一行人隔着几米远的位置看了会儿, 竟然有点不忍心打扰。
　　盛心言低头检查背包里的东西, 小声发问，“咱们继续让夫人认这些东西吗，还是怎样？”
　　“不用了。”在其他人回答之前, 司漓率先开口, “我来就好。”
　　说完她径自走向柳若星, 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柳若星转过头，抬眼向上看, 然后眼睛倏然一亮。
　　她站起身，盯着司漓看，“你是谁啊？”
　　司漓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伸手拂去她衣上的尘土, “我是极乐宫的宫主，司漓。”
　　“你就是宫主？她们经常说起你。”柳若星目不转睛地盯着司漓看, “我还以为是个老头子，没想到竟然这么好看。”
　　简单的一句话，让司漓的脸上浮现出柔软的笑意, “你喜欢就好。”
　　空气中仿佛飘起了爱情的酸臭味，几名旁观者面面相觑, 如果不是有任务在身，真的很想现在就逃离现场，不要打扰到这一对如胶似漆的小情侣。
　　这叫被迫嫁人？这叫感情不好？
　　柳若星看司漓的眼神都快拉丝了，很明显她们是相爱的啊。
　　盛心言忍不住碰了碰芍药，希望她可以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芍药眼睛都没眨一下，“装的。”
　　盛心言：……
　　算了，说不通。
　　沈风霓则更关心另一件事，她问一旁的珊瑚，“夫人为什么说没见过宫主呢？夫人失忆期间，宫主难道没来过吗？”
　　珊瑚的声音里也带着困惑：“基本每天都来呀。”
　　江濯烟眼眸动了动，“你见到她们两个碰面了么？”
　　“呃，刚失忆的时候有过。”珊瑚愣了下，“后面就只看到宫主进了夫人的房间……你是说宫主其实并没有见夫人，夫人现在的记性又不好，就把宫主忘了，是吗？”
　　江濯烟点点头，“很可能是这样。”
　　珊瑚愈发糊涂，“可是，为什么呢？”
　　江濯烟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没再多说，只是冲着前方两个人的位置抬了抬下巴，“继续看吧。”
　　在柳若星面前，司漓仿佛变了一个人。
　　那些桀骜不驯的锋芒被尽数收起，从内而外都是柔软的。
　　她温声细语地跟柳若星聊了几句，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果来，“吃糖么？我们一人一半。”
　　柳若星高兴地点头，“好啊。”
　　本来在看到司漓要给柳若星吃东西，芍药吓了一跳，当场就想上前阻拦。但听到“一人一半”后，她又冷静地退了回来，静观其变。
　　司漓把手里的糖果掰开，自己吃下半颗，另外半颗送到柳若星唇边。
　　没有任何的犹豫，柳若星张嘴吃下。
　　随后她的动作顿了顿，眼中浮现出困惑，“好熟悉。”
　　柳若星说着，望向司漓，“你以前也喂过我吃东西吗？”
　　司漓笑而不语，蹲下身指着地上的蚂蚁说了句什么，成功转移了柳若星的注意力，也跟着蹲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一边聊天一边看蚂蚁搬家，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司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酒壶，递到柳若星面前。
　　柳若星怔怔地盯着酒壶看了好久，然后突然捂住了脑袋，“有点晕，我好像想起来一些事……”
　　司漓神色如常，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别急，慢慢想。”
　　柳若星低着头不说话，又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抬眸。
　　此时的柳若星眼里已经完全没有了那种天真的懵懂，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温柔和爱慕。
　　她握着司漓的手，低声喊，“念念，我都想起来了。”
　　司漓拥住她，“这段时间我很想你。”
　　按照一般的套路，接下来的剧情应该就是两个人互诉衷肠，解释其中的来龙去脉，狠狠煽情一波，赚取玩家们的眼泪。
　　但此时，在场的几名玩家心里都是惊讶大于感动。
　　念念？是在喊司漓？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江濯烟，最后还是沈风霓开口，“司漓……也叫念念？”
　　江濯烟的局促被面捕系统敏锐的捕捉到，毫无保留地复制到了折枝的脸上。
　　白衣女侠手足无措，半天才说出一句，“先往下看。”
　　直播间里的弹幕哪里肯放过这种八卦，各种讨论很快霸了屏。
　　【她们在聊什么，我怎么没看懂啊？】
　　【没看懂+1，什么叫“也叫念念”，还有谁叫念念？】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据内部消息称，风霓私下是喊小江总念念的，估计是小名或者昵称。】
　　【啊，你怎么知道的？消息可靠吗？】
　　【可靠啊，我朋友就是“一梦”的员工，而且之前也有其他“一梦”的人在网上扒过这个。】
　　【所以呢？司漓和小江总的小名一样，说明什么？】
　　【可能只是巧合吧，念念这个名字也挺常见的。】
　　……
　　真的只是巧合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沈风霓开始觉得这个任务的剧情让她很在意，但要深究的话，也说不出具体哪里在意。
　　可能是因为司漓说柳若星跟家里的关系不好，让她产生了共鸣。
　　沈风霓摇了摇头，把混乱的思绪甩到一边。
　　司漓和柳若星聊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来还有旁人在，不好意思地对视了一眼，然后携手走到众人面前来。
　　“若星。”司漓对身边的人道，“柳家的事，你来解释吧。”
　　柳若星应了声，语气坦然，“柳家出事，与极乐宫无关，跟念念更是毫无关系。”
　　芍药迟疑道：“夫人，您是否有什么苦衷？”
　　“没有。是你误会了，芍药。”柳若星无奈，继续解释，“柳家表面光风霁月，实际上藏了很多腌臜事儿，结仇众多。这次出事，是自食其果，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灭门惨案，被柳若星说得轻描淡写，看来她跟柳家的关系，应该不仅仅是“不好”那么简单。
　　芍药愣住：“那您当初跟宫主吵架，说要回柳家……”
　　柳若星说：“我虽然早已脱离柳家，但也担心那些人会来寻仇，连累极乐宫的其他人，所以才想离开。”
　　说到这里，她温柔地看了司漓一眼，“但是，最后没走成。”
　　其中缘由不用细说，众人也都能明白。无非是大难临头的时候，双方都想保护彼此，哪怕损失自身也要护对方周全，所以才发生争执。
　　“可是……”芍药张口结舌，顿了顿，又猛然想到什么，“既然宫主知道如何医治夫人，为何迟迟不出手？”
　　“我也很矛盾。”司漓叹了口气，“我希望若星能恢复记忆，但又觉得，她现在这样的状态也很快乐，所以犹豫了。”
　　见众人都用不解的眼光望过来，司漓继续说，“若星的童年过得不幸福，可以说是非常压抑。这次失忆以后，她整个人就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我忍不住会想，这是否是上天给她的某种补偿，因而拖着没有医治。”
　　许唯一恍然大悟，“所以你不跟夫人见面，也是因为这个？”
　　司漓坦然承认，“我跟若星之间有太多过往，难免勾起一些回忆，让她产生困扰，破坏这份快乐。”
　　听完二人的解释，之前积攒的困惑消散了大半，几人心中多少都有些感慨，或许越是美好的感情越会经历磨难，又或许是一起度过了磨难，这份感情才变得更美好。
　　盛心言毫不吝啬地表达了自己的羡慕，“真好，我也想谈个这样的。”
　　而芍药的大脑好像已经死机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为什么现在又给夫人医治了？”
　　这下其他几人异口同声：“还不是因为你！”
　　按照司漓原来的计划，应该还是想让柳若星再无忧无虑的生活一阵子的。
　　毕竟这个病除了失忆、心性变回孩童之外，再没有什么副作用，也没有任何痛苦之处。
　　所以司漓才会明明已经知晓正确答案，还要高价悬赏，假装求医。但即便她处处煞费苦心，还是引得了他人的怀疑。
　　芍药性格直爽又一心护主，所以才过早地暴露了出来，私下心有怀疑，传播流言蜚语的人还不知道有多少。
　　芍药的种种行为，让司漓意识到如果再什么都不做，误会越来越深，那么相信她的人和不信她的人可能真的会拉帮结派，爆发冲突，所以才选择结束这一切，让事情回到正轨。
　　弹幕聊得非常热闹：
　　【这是什么神仙爱情，我嗑生嗑死！】
　　【原来是这样的吗？我宣布从此之后司漓和柳若星就是我的命运CP。】
　　【我竟然跟着芍药怀疑了一波宫主，我真该死啊。】
　　【呜呜呜，最好的爱情就是怜惜你的过去，尽管你已经长大了，但是还想把你当作小孩子。】
　　……
　　一切好似都水落石出，但又好像少了点什么。
　　如同一整块拼图缺了一角，总让人觉得不完整。在某个瞬间，记忆中的某个片段在脑海中浮现，但又迅速沉了下去，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沈风霓的目光在弹幕上掠过，又看向柳若星手里小巧的酒壶，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抬眸望向司漓，“宫主，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司漓应道：“但说无妨。”
　　沈风霓认真开口，“我想知道，您是如何唤醒夫人的记忆的呢？”


第87章 
　　司漓讲述的故事并不复杂。
　　极乐峰人杰地灵, 山中有许多名贵的药材。柳若星在空闲时自学了一些药理，有时会到山中采药，供宫中的伤病者使用。
　　在某次采药归来后, 柳若星说自己头很晕, 要休息一会儿。结果一觉醒来, 就丧失了大半记忆。
　　司漓猜到可能是柳若星在采药的时候误尝了某种草药, 也跟最初前来的大夫说明了自己的猜测。
　　大夫看过之后说没有大碍, 开了药方, 说只要按照方子做好药丸, 吃下去就会很快康复。同时，也可以使用印象深刻的旧物勾起回忆，作为辅助。
　　药丸制作流程稍微有些复杂, 至少需要三天时间。司漓很担心, 怕拖得太久会影响到柳若星的身体, 就问大夫有没有加速的法子。
　　大夫说没有，又安慰她说柳若星误食的药草吃下去除了会有短暂的失忆之外, 没有任何其他副作用，让她不必心急。还说，柳若星的病情不严重，就算不医治, 一个多月后药物的毒性被身体分解，也会自行恢复记忆。
　　司漓这才放下心来, 亲自制作好了药丸，但做好之后，她又犹豫了, 所以一拖再拖。
　　后面发生的事情众人都已经知晓了，难怪柳若星服用药丸之后药到病除, 过去这么长的时间，大部分的毒素都已经被分解，治疗起来就容易很多。
　　过程跟沈风霓猜测得大差不差，只是还有一件她很关心的事情，司漓并没有解释。她指了指柳若星手里的小酒壶，“这个酒壶，就是大夫说的‘印象深刻的旧物’么？”
　　“是噢，为什么是酒壶呢？”盛心言好奇地凑近一点观察，“我还以为会是玉佩香囊之类的定情信物呢，难道这个酒壶也是定情信物？”
　　司漓笑了笑，对柳若星道：“关于这个，你来解释吧。”
　　柳若星也笑，握了握她的手，“好。”
　　她看向眼前的一众人，“那是七年前的事了，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记忆犹新。”
　　七年前，柳若星机缘巧合与司漓相识，两个人非常投缘，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当时柳若星过得并不幸福。
　　柳家是名门世家，有诸多繁文缛节，规矩多的能压死人。她的父母有极强的掌控欲，早早就给她铺设好了道路，她必须按部就班地往前走，不能有丝毫的偏差。
　　但这并不是柳若星想要的生活，比起荣华富贵，她更向往快意恩仇、逍遥平生的江湖生活。为此她做过很多次抗争，但都以失败告终。
　　唯一的效果，是她与家族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很快，父母给她下了最后通牒三月后与朝中的某位重臣成亲。
　　那人野心勃勃，手握重权，能给柳家很大的助力。但，那是个年过不惑的中年人，比柳若星大了二十几岁，足以做她的父亲。
　　柳若星又是悲伤又是生气，甚至生出了自我了断的心思，但转头一想，又觉得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死了太便宜柳家。
　　可她一时也想不出有效反抗的手段，终日郁郁寡欢。
　　在某天借酒浇愁的时候，朦朦胧胧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抹红色。
　　那是个夏末的夜晚，她坐在僻静的小院里，桌上是横七竖八的酒壶，好几个已经空了。
　　晚风里带了凉意，把那人的声音送进耳朵，“好久不见。”
　　柳若星艰难地眯了眯眼睛，勉强分辨出来人。
　　“好久不见，念念。”她的语气很软，带着点委屈，“你这些日子在忙什么。”
　　司漓温声跟她解释，“极乐宫刚成立，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看着柳若星泛红的眼眶，担心道：“你怎么了，不开心？”
　　“我一直都不开心。”柳若星喃喃道，她趴在桌子上，纤细的手指紧紧握着一个小巧的酒壶，仿佛是某种发泄，“我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平时与司漓相处的时候，柳若星大部分时候都维持着温柔沉静的样子，很少与她提及自身的困境亦或抱怨什么，这还是头一次。
　　司漓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拥抱眼前的人，但最后也只是理了理柳若星耳鬓凌乱的发丝。
　　她问：“你喜欢什么样的生活？”
　　“自在快乐、无拘无束。”柳若星回答，她喝了口酒，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兴致来了就闯荡江湖，累了就归隐山林……”
　　司漓认认真真地把她的话听完，然后拿起另一个酒壶，跟她手中的酒壶碰了碰，“那我带你走，好不好？”
　　柳若星抬起头，望向她的眼眸很亮，“你说真的？”
　　司漓颔首，“真的。”
　　柳若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好，我跟你走。”
　　自此，一段缘分正式展开。
　　“好浪漫！！恋爱还可以这样谈！！”
　　盛心言听得热泪盈眶，“所以有没有人需要我拯救，我现在强得可怕。”
　　“我真服了你。”许唯一被她逗笑了，“看见什么都往里代入是吧，风霓你也不管管……不是，你们俩怎么不说话了？”
　　刚才听得太入神，她现在才意识到，自从柳若星开始讲故事，沈风霓和江濯烟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仿佛某种无声的默契。
　　听到许唯一的声音，沈风霓抬起头，“想起了一些事情。”
　　许唯一好奇：“什么事啊？”
　　沈风霓只是笑，“不可说。”
　　刚开始直播的那段时间，她跟家里的矛盾很尖锐。
　　沈风霓找不到其他合适的方式，便经常独自喝酒，喝到神智朦胧，就可以暂时忘却那些不快。
　　有一天她喝了不少，迷迷糊糊想要躺下睡觉的时候，却突然来了兴致。
　　沈风霓下了床，走到电脑前，把直播设备一一打开。
　　那时她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主播，直播间里一般只有十几个人，再加上时间是凌晨，人就更少了，只有个位数。
　　沈风霓也不在意，唱了两首喜欢的歌，就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
　　大部分人看直播都是图个乐子，没人愿意接受陌生人的负能量。再加上沈风霓没化妆没收拾，整个人看上去都很凌乱，而且喝了酒之后，说出的话颠三倒四，没什么逻辑性，听着很费劲儿。
　　所以很快，直播间里的人都走完了，只剩下一个小号。
　　沈风霓说了半天，心里终于痛快了不少。
　　她眯了眯眼睛，想要读出那唯一一个人的ID，但那人却花钱开了隐藏身份，ID的位置变成了一串无规则的金色数字。
　　隐藏身份的价格不低，通常都是土豪用户不想被人认出的时候才会购买，一个低等级的小号，为什么要这样做？
　　沈风霓好奇心起，跟那人对话，“你为什么要隐藏身份？”
　　很快，公屏上打出一行字，“怕你下次见到我的时候尴尬。”
　　“那你人还挺好的。”沈风霓笑了，并没有把这个理由当真，“那我是不是可以再多说一些？”
　　那人回：“你说，我听着。”
　　“其实我不想被管着。”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沈风霓那天的话格外多，“从小到大，所有的事情都是听别人的安排，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我不喜欢现在的生活，也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那人问：“那你喜欢什么样子？”
　　“首先，我想要自由，无拘无束。”
　　沈风霓托着腮，思绪天马行空，“不困于过去，也不畏惧未来，敢爱敢恨，潇洒过完一生。”
　　说到这里，她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就像是那种江湖侠女，居住在世外桃源，不问世事，逍遥快活。但如果有敌人来犯，或者路见不平，也能生杀果决、行侠仗义。”
　　说完之后沈风霓把自己都逗笑了，这些都是什么跟什么，怎么可能存在于现代社会，她唯一的听众，此时应该觉得她很可笑吧。
　　“听起来很不错。”那人却并没有笑话她，甚至夸赞了一句。
　　沈风霓心情大好，拉着那个人聊东聊西，又给对方唱了好几首歌，才准备下线。
　　在关掉直播之前，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弹幕。
　　“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红色。”沈风霓脱口而出，继而又有点困惑，“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那人回复，“晚安，风霓。”
　　不久后，一款热门全息网游推出了新门派极乐宫。
　　极乐宫的门派口号是“逍遥无畏”，主打随心所欲，活出自我，在这个充满条条框框的社会里，受到无数玩家的追捧。
　　门派校服的基调以红色为主，张扬肆意，如同火焰般鲜活热烈，可以将一切枷锁焚烧成灰烬。
　　每一条都很符合沈风霓的心意。
　　当时的沈风霓以为这一切设定都只是凑巧，并为这样的巧合而感到欣喜。
　　但直到今天她才意识到，极乐宫的出现，从来就不是巧合。
　　是因为那天她说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于是有人给她创造了一个她喜欢的样子。
　　后来那个人拉她进入了游戏，带她走过大好江湖风光。
　　再后来，那个人进入了她的生活，也给了她完美的结局。


第88章 
　　创立一个门派, 比想象中的要困难。
　　江濯烟投入了大量的时间、精力和感情，从门派的背景、关键NPC的人物设定到门派校服的设计、技能体系的构建，都由她一手主导。
　　她像一个技艺高超的耐心的雕塑家, 一刀一刀雕琢出心中那件完美的艺术品, 只为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日子, 亲手献给重要的人。
　　在打磨细节的时候, 江濯烟动了很多次私心。
　　柳若星的人设与沈风霓极其相似, 导致她在创造她的时候经常会晃神儿, 生怕哪里做得不够好, 怠慢了自己心里的那个人。
　　而司漓则是她自己在游戏中的化身，为了更好的拯救柳若星，跟她本人的情况有一些出入。她靠着自己创造的虚拟羁绊去靠近沈风霓, 并且沉浸其中, 难以自拔。
　　还有二人的整个故事背景, 也描写得非常详尽，每一个细节都要一一推敲, 才算是圆满。
　　当时公司的策划们都不理解江濯烟为什么突然来了兴致要自己设计新门派，毕竟江濯烟的工作很繁忙，关于游戏的种种方案，她通常只做最后的审核。
　　像这样从头到尾都主导参与, 还是头一回。
　　还有人拿着她的方案认真提问，“小江总, 宫主和夫人的故事背景有必要写得这么详细吗？像是夫人醉酒的这段，目前没什么机会展现在主线任务里呢。再比如宫主的小名，夫人应该也不会轻易在他人面前喊的。”
　　新门派刚推出的时候, 主线任务的设定都会更偏向于家国情怀，而非儿女情长。
　　而后续支线任务和隐藏任务的设计, 则会根据玩家对NPC的喜好程度，在日后陆续更新。
　　所以如果宫主和夫人不受玩家喜爱，那么她写下的那些细腻情感，可能永远都没有见光的那天。
　　这些道理江濯烟都明白，但她不在乎。
　　她亲自设计极乐宫，写下这样的人物和情节，也并不是为了昭告天下，或者得到多少人的认可和喜好。她只是想在虚拟的江湖里，给沈风霓构建出一方净土。
　　他人的看法无关紧要，她想要的观众只有一个。
　　所以当时江濯烟只是淡淡回答，“用不上也没关系，你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前世推出门派任务的时候，沈风霓刚结婚没多久，江濯烟心中郁结，无心研究各个门派任务的剧情。
　　而且她觉得沈风霓刚结婚，应该处于蜜月期，眼里容不下其他事情。她不想打扰她的新婚生活，就这样阴差阳错地错过了。
　　直到沈风霓死亡，都不曾见过她在虚拟的江湖中为她编织的美梦。
　　好在这一世，她们没有再错过。
　　极乐峰巍峨壮丽，绿树与山石相映成趣，散落在山间的野花星星点点，山泉清澈，倒映着碧蓝的天空。
　　如诗如画的景色里，红衣女侠走到她的身边，牵起了她的手。
　　“念念。”她定定地望过来，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耳语，“我现在，很想见你。”
　　江濯烟笑了，“那我们下线？”
　　沈风霓说：“好。”
　　下一秒，两个人同时登出了游戏，直播界面也一同关闭。
　　开播到现在，两个直播间里的观众加起来，已经超过了十万。直播骤然关闭，所有人都懵了。
　　过了片刻，许唯一和盛心言的直播间里人数暴涨，全都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前来吃瓜的热心群众。
　　【刚才怎么了啊？为什么小江总和风霓老婆突然下线了？】
　　【应该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吧，会不会是她们家停电了？】
　　【有可能。啊啊啊啊好可惜哎，任务奖励都没领呢。】
　　【不是停电吧，我好像听到小江总说“那我们下线”，不过声音太小了，我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
　　【没听错，我声音调得很大，前面风霓还说了句“念念，我想见你”，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也听见了！！天杀的，我还以为我幻听了呢！！】
　　这几条弹幕一出，公屏瞬间炸了锅。
　　没人再关心任务奖励是什么，众人纷纷吃起了瓜。
　　【等等，就这么急着见面嘛？任务都收尾了，就差这么一会儿？】
　　【不是吧不是吧，直播间十来万人，就这么丢下我们走了？？】
　　【果然恋爱还是得看别人谈，我男朋友打游戏的时候头不抬眼不睁，我一般都当他暂时死了。】
　　还有人找不到正主，转而询问其他两位队友。
　　【心言老婆知道她们干嘛去了吗？】
　　【要不要打电话问问呀？】
　　盛心言犹豫地看向许唯一，“咱们，要问问吗？”
　　“不用问，她们今天是不会再回来了。”许唯一说，又淡定地跟弹幕解释，“对，就是谈恋爱去了，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而另一边，登出游戏的沈风霓，对于自己的冲动又有些后悔。
　　此时她已经出了游戏舱，正坐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电视机在播放一档热门的搞笑综艺，面前的茶几上有切好的新鲜水果，俨然直接过度到了工作结束后的娱乐时间。
　　“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揽着她的手臂微微动了动，几缕柔软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
　　“我在想……”沈风霓把那几缕头发握在手里，用指尖轻轻拨弄，“突然这样下线，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这是她们几个第一次尝试游戏直播，本来就有大量的新观众，任务都没做完突然下线，也没有任何解释。熟悉的粉丝到还好说，第一次看她直播的人，印象应该不会太好吧。
　　而且许唯一还是第一次直播，她这样抛下队友，实在不应当。
　　沈风霓越想越是懊恼，伸手想去拿手机，“要不然再播一会儿，解释一下刚才的情况。”
　　耳边响起一声轻笑，随即一只柔软的手阻止了她，“不用。”
　　沈风霓转过头，“为什么？”
　　江濯烟反问，“那刚才为什么突然想下线呢？”
　　“因为……”沈风霓语塞，随即又反应过来，“明知故问。”
　　她被门派任务的剧情弄得心绪难平，根本没有心思在游戏里呆，一心只想着见江濯烟。
　　人果真是不知满足的生物，等她真的见到江濯烟，这份心情得到缓解，又开始考虑起其他有的没的来。
　　江濯烟笑起来，“那你现在开心么？”
　　落地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一轮弯月悬在穹顶，明亮皎洁，如同此时望向她的那双眼睛。
　　沈风霓神情顿了顿，低声说：“开心。”
　　江濯烟将放在一旁的手机拿起，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送到沈风霓眼前。
　　是她在“瞬间”app平台上的粉丝群之一，里面的消息刷得飞快，几乎都是针对刚才直播内容的讨论。
　　“话说这是我第一次看全息网游直播，意外的感觉还不错啊，我已经在看游戏舱了，准备激情下单。”
　　“风霓以后能不能也隔三岔五播下游戏啊，真的蛮好看。”
　　“不过不可以再这样丢下我们了哦，哭哭。”
　　“明天直播如果没有十首歌是哄不好我的。”
　　“那个许唯一说话挺好玩的，跟风霓关系不错的样子，我宣布她就是我的新墙头了。”
　　“对对对，她说风霓和小江总是下线谈恋爱去了，笑死我。”
　　……
　　沈风霓一条条翻看着聊天记录，眼眸中渐渐露出几分意外。
　　对于她和江濯烟不辞而别这件事，群里几乎没有负面评论。粉丝们都对此表示了充分的理解，调侃居多，也有零星的抱怨，但也是偏开玩笑的语气。
　　而且可能是因为今天流量太好，几个粉丝群一直在进人，热闹得不得了。
　　“刚才我看过了，你们三个人的粉丝相比平时直播都涨了不少，如果你有兴趣，以后我们还可以这样组队播游戏。”
　　江濯烟把手机拿走，语气轻快，“但我觉得，这些都不太重要。”
　　沈风霓眨了眨眼睛，“那什么才重要？”
　　江濯烟平静地望向她，“你的感受是最重要的，我希望你可以把这件事放在第一位。”
　　沈风霓下意识地反驳，“不行，那样太自私……”
　　“风霓。”手腕被人捉住，那人凑近，在她的唇上轻轻吻了下，“我可以为你做很多事，所以任性一点吧。”
　　沈风霓微怔，继而眼眸发酸。
　　旁人或许很难理解，对于一个从小到大都被要求“听话”、“懂事”、“牺牲”、“顾全大局”的人来说，能够拥有任性的资格是多么宝贵。
　　门派任务里，司漓拖延着不让柳若星恢复记忆，是想补偿她缺失的童年。而江濯烟一直以来为她做的种种，又何尝不是一种补偿。
　　她的世界没有童话，但江濯烟让童话变成了真实。
　　“念念。”沈风霓搂住身边的人，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有什么能为你做的么？”
　　在江濯烟回答之前，她偏过头在她的锁骨上轻咬了一口，“不准说没有。”
　　沈风霓用了点力道，被咬过的地方酥酥麻麻，江濯烟呼吸顿了下，然后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还真有一件。”
　　“什么？”
　　“我爸妈说，想见见你。”


第89章 
　　对于江濯烟的父母, 沈风霓并不陌生。
　　又或者说，每一个生活在清澜市、平时会看新闻的人，都不陌生。
　　江濯烟的父亲江鸿、母亲姚青在本地商圈里地位举重若轻, 是各大媒体、各个商业板块的常客。
　　虽然说近年来二人有退隐的打算, 将生意逐渐交给家族里能力出众的后辈, 但每每被提起的时候, 依然还是敬仰的语气, 无人敢轻视。
　　沈风霓曾经看过一些相关采访, 知道他们二人对自己的要求很高, 不甘心停留在原地、致力于向上攀登，力求将每一件事情做好。
　　有时候她从江濯烟身上，也能看到一点点父母的影子。区别在于, 江、姚二人享受这样的过程, 而江濯烟只是习惯使然。
　　像这样的完美主义者, 对女儿的伴侣，要求应该也不会低。
　　沈风霓暗自思忖, 目光移向车窗外。
　　天高气爽，秋意渐浓，阳光明媚但已不再燥热，柏油马路上洒了零星金色的落叶, 随着微风轻轻起舞。
　　大好的景色，可惜此时的她无心欣赏。
　　因为, 她正在前往江濯烟父母家的路上。
　　“你在紧张？”
　　身侧有人问。
　　沈风霓张了张嘴，在她想出答案之前，那人握住了她的手, “不要紧张，就像平时一样, 他们会喜欢你的。”
　　沈风霓有点无奈，“知道了。”
　　她觉得很多人都有个误区认为自己的父母通情达理、很好相处。
　　但其实，那只是对自身血脉的宽容，在他人面前，人就会变得相对严苛和挑剔一些。
　　何况她和江濯烟，生来就是云泥之别。虽然经过她的努力之后，二人之间的差距在不断缩小，但从阶级的角度看，依旧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江濯烟的父母，真的会喜欢自己吗？
　　沈风霓没什么自信。
　　可当她有些紧张地询问江濯烟，与她的父母见面是否有需要注意的地方的时候，对方却只是淡然地说了句，“没有，做自己就好。”
　　见她不太相信的样子，江濯烟又补充了一句，“真的，他们不会干涉这些。”
　　没有努力的方向，沈风霓就真的什么都没准备，只是跟江濯烟一起买了些父母喜欢的礼品，就在约定好的日子踏上征程。
　　“就在前面。”
　　车子驶过别墅区的某处，江濯烟突然开口。
　　沈风霓依言望过去，眼中泛起点意外神色。
　　以她对江濯烟父母的印象，二人的住处应该是精美绝伦的现代化建筑，优雅大气。又或者，像江濯烟的住所，清幽脱俗，仿佛世外桃源般静谧安逸，不受凡俗打扰。
　　但眼前却是一个布置温馨的小院，红瓦白墙在蓝天下显得格外清新，门前繁茂的花草越过低矮的篱笆，渲染出一片缤纷色彩。
　　是没有任何侵略性的、柔软的美。
　　要不是江濯烟轻车熟路地将车子停好，先她一步下了车，沈风霓几乎要误以为她误入了其他人的院子。
　　管家已经候在了一旁，是位身材挺拔的中年男人，穿着挺括的制服，脸上笑容温和，“念念，沈小姐。”
　　江濯烟嘴角扬了下，“秦叔。”
　　来之前江濯烟特意介绍过此人，说是跟了江家很多年的管家，看着自己长大的。沈风霓也跟着打了招呼，然后在对方的带领下进了别墅。
　　江鸿和姚青一同在门口迎接。
　　尽管已经提前做了心理准备，但平时经常在新闻里出现的两张脸，骤然变成了面对面的关系，沈风霓还是有点紧张。
　　她微笑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叔叔阿姨好。”
　　“风霓是吧，快进来。”姚青笑着招呼道，亲热地拉着她进了门，“念念总是提你，早就想见见你了。”
　　姚青是典型的古典美人长相，带着几分清高气。除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淡淡的细纹，岁月几乎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多少痕迹。
　　江鸿看上去要难以接近一些，棱角分明的脸看着略显严肃，除了打招呼没有多说。
　　别墅内部的装饰风格与小院如出一辙，没有奢华浮夸的布置，但家具陈设考究又不失温馨，无一不透露出主人精致的品味。
　　沈风霓被姚青带着在客厅的沙发上落了座，保姆把准备好的水果点心一样样端上来，又拿了一壶刚泡好的清茶。
　　“听念念说你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所以特意挑了不那么甜的，但是水分很足，也新鲜。”
　　姚青指了指茶几上的水果，笑着开口，“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如此微小的细节都被关注到，沈风霓很是感动，她依言吃了块水果，果然口味清爽，一点也不甜腻。
　　然后认真道谢：“谢谢阿姨，很好吃。”
　　“不用这么客气。”江濯烟揽了揽她的肩，四处看了看，问姚青，“我爸呢，在忙什么？”
　　“做饭去了，不用管他。”姚青回答，语气略有无奈，“听说你们要来，非得亲自下厨露一手，拦都拦不住，还说什么要做八个菜。”
　　沈风霓闻言吓了一跳，当即起身道：“那我去打打下手。”
　　让江鸿亲自下厨这件事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如果独自完成如此巨大的工作量，要花费不少时间精力，她实在过意不去。
　　而且来之前她在网上看了不少攻略，很多帖子里都说，第一次见对方的父母，可以适当参与家务劳动。
　　“不用，我去。”江濯烟制止了她，自己站了起来，“你们聊聊天。”
　　说完她先一步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沈风霓很想去帮忙，但也不好把姚青独自留在客厅。所以她在原地呆了两秒，还是听从安排乖乖坐回了原位。
　　江濯烟在的时候倒还好，现在只剩下她和姚青两人，沈风霓又开始感觉到局促，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看，那棵杏树是我种的。”姚青指了指窗外，“一开始也没指望什么，没想到长得还挺好，每年都结一树的果子。”
　　沈风霓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落地窗外，一棵杏树披一身金黄的叶片，枝叶在微风种舒展。枝头有饱满的杏子，仿佛一个个金灿灿的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她由衷地夸奖，“很漂亮。”
　　“我还是更喜欢春天的时候。”姚青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朋友聊天，“满树的花团团簇簇，风里都是香气。明年三四月份你再来，肯定不会失望。”
　　这是一个非常让人心动的邀请。
　　如果姚青是认真的，明年的三四月份她还会来到这里，那是否说明，她已经得到了姚青的认可？
　　“好啊，我很期待。”沈风霓的心跳微微加速，“小时候我家附近的公园里也有几颗杏树，春天的时候，很多人会在树下野餐，到时候我们也可以试试。”
　　说完之后，她突然有点后悔。或许姚青只是出于礼貌随口一提，她说这么多做什么。擅自提出要在别人家的院子里野餐，听起来也挺冒昧的。
　　可能是姚青的态度太过温柔，让她不自觉地就放松了下来，说话也失了分寸。
　　沈风霓暗自懊恼，小心地观察姚青的表情。
　　姚青没有表露出任何不快，而是歪了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她的提议，“我们还没有在院子里野餐过，但听你这么一说，我就很心动。”
　　说完她笑起来，“前些年一心想着工作，没有这些心思，现在闲下来了，什么都想试试。”
　　沈风霓被她的笑容感染，也弯起了唇，“念念也这么说，不想像之前那样让工作占据全部时间，要多享受生活。”
　　“是跟你在一起之后才改变了想法的吧。”姚青了然道，“我劝过她好几回，听都不听，一门心思地往前冲。现在有了喜欢的人，也有心情停下来看看风景了，还是得感谢你才行。”
　　从见面开始，姚青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心里熨帖。
　　“阿姨，别这么说，是我应该感谢念念，她帮了我很多。”
　　沈风霓眼眶一热，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知道我跟念念现在还有差距，但我真的很爱她，我在努力。”
　　空气安静了一瞬，姚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静静地望向她，若有所思。
　　沈风霓的心陡然一颤，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风霓，你别紧张。”下一秒，姚青笑了起来，“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就当是随便聊聊。”
　　沈风霓点点头，“好，您说。”
　　“你觉得，在爱里面最重要的是什么？”
　　意料之外的问题，让沈风霓怔愣了一瞬。
　　她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回答：“是无条件、不求回报的付出，是希望另一个人过得幸福。”
　　她对爱的全部理解，都来自于江濯烟。
　　所以她说出的答案，也是江濯烟一直以来对她做的事。
　　而她自认为，自己做的还不够好。
　　“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认为有更合适的答案。”姚青语气温和，“比起‘付出’更重要的是‘接纳’。”
　　沈风霓目露困惑，“接纳？”
　　姚青“嗯”了声，解释道：“你看，念念的性子随她爸爸，说的少做的多，也不擅长说甜言蜜语。他们两个忙起来的时候，可能好几天也想不起来打个电话。但我知道在他们心里，我是很重要的。”
　　“所以我不会要求他们必须每天联系我，不会要求他们对我表白什么。我知道如果我开口，他们一定会做，但也会感到负担，我不希望那样。但同样的，他们也会包容我的个性，接纳我的与他们的不同。”
　　沈风霓心脏跳得厉害，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她轻轻抿了下唇，“您的意思是……”
　　“我想说，你不需要有压力，也不用去追赶谁。”
　　姚青望向她，目光温柔，“能做自己，又彼此接纳，就是最好的爱情。”


第90章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 丰盛的晚餐端上了桌。
　　如同计划中的那样，四个凉菜，四个热菜, 外加一道热气腾腾的鲫鱼豆腐汤。
　　餐桌的面积不算很大, 大约能容纳八个人。四人两两一组, 面对面坐着, 相距也并不远。
　　“听说你要来, 你江叔叔特意问了念念你爱吃什么, 学了新菜谱。”
　　姚青笑眯眯地给沈风霓夹了只虾, 又点了点放在她面前的两个菜，“喏，这俩可都是第一次做, 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谢谢叔叔阿姨。”
　　食物的烟火气最抚慰人心, 沈风霓心中温暖, 低头看向姚青指的方向。
　　细腻精美的浅口盘，菜品色泽诱人, 一道是土匪猪肝，一道是酸萝卜炒牛肚，都放了不少辣椒和蒜苗，红红绿绿的很是好看。
　　辣椒的香气争先恐后地往外溢, 在空气中肆意弥漫，勾得人食指大动。
　　沈风霓夹了一筷子牛肚送进口中, 随即眼眸一亮，来不及将食物咽下，就掩着口发出夸赞, “好好吃。”
　　牛肚鲜香麻辣，火候刚刚好, 有嚼劲但又不老，搭配爽脆可口的酸萝卜丝，堪称绝配。
　　“喜欢就好。”姚青欣慰道，“念念说天气凉了，你最近喜欢吃辣的，尤其偏爱内脏，老江翻菜谱翻了半天，最后才敲定了这两个。”
　　江鸿刚拿起筷子，闻言看了眼姚青。
　　他面无表情道：“说这些做什么，快吃饭。”
　　“好好好。”姚青无奈，偷偷给沈风霓使了个眼色，像是在说“看吧，都说了他不会说话”。
　　沈风霓心领神会，无声地勾了下唇，仿佛在跟朋友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小秘密。
　　碗里的菜刚吃完，一碗汤推到了她的面前。
　　“趁热喝。”江濯烟说，又强调，“这个是我做的。”
　　奶白色的鱼汤冒着热气，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完美的卖相。
　　沈风霓配合地舀了一勺尝味道，“念念，你的厨艺又进步了。”
　　在平时的生活里，她和江濯烟从来不吝啬对彼此的夸赞。哪怕是很细微的一件事，也会习惯性地夸奖对方，两个人对此都乐在其中。
　　江濯烟果然很开心，尾音轻快地上扬，“那就多喝一点。”
　　沈风霓点点头，礼尚往来地给她剥了只虾放进碗里。
　　下一秒，另一道菜被朝着她的方向推了推。
　　江鸿的声音隔着餐桌响起，“风霓，再尝尝这个。”
　　那是一盆水煮牛肉，因为装得太满，汤汁摇晃，差点就要溢出来。
　　沈风霓赶紧用手扶住边缘，“谢谢叔叔，我够得到。”
　　盛情难却，她暂时把鲫鱼豆腐汤搁置在一边，夹起一大块牛肉来。
　　“这个是我做的。”江鸿说，“你评价一下。”
　　眼前的场景莫名熟悉，跟回忆里的某个片段重合在一起。
　　虽然江鸿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脸上也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但沈风霓莫名觉得他此刻跟江濯烟往日里一本正经索要夸奖的样子很相似。
　　通常这个时候，只要……大肆赞美就可以了。
　　“非常好吃。”沈风霓试探道，“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水煮牛肉，叔叔您可以去开饭店了。”
　　果不其然，江鸿很受用，脸上露出一丝笑。
　　他说：“过奖了，还有进步空间。”
　　江濯烟斜睨了他一眼，看起来好像有点不服气，但并没有说话。
　　姚青见状，故意清了清嗓子，指着另一道菜：“这个青椒酿肉也很好吃，是谁做的啊？”
　　江鸿立刻回答，“是我做的。”
　　“味道太好了，本来不饿的，现在都要多吃两块。”姚青很捧场，又问沈风霓，“对吧，风霓？”
　　“我也很喜欢。”沈风霓当然表示赞同，那道菜本来就好吃到无可挑剔。
　　江濯烟抬眼，强调道：“是我调的肉馅。”
　　江鸿委婉反驳：“是因为火候恰到好处。”
　　江濯烟：“准备工作也很重要。”
　　江鸿：“菜和肉都是我买的。”
　　沈风霓：……
　　在他人眼中身居高位的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仿佛幼稚园小朋友吵架，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吧。
　　姚青是对的，江濯烟的性格确实更像父亲。
　　沈风霓忍俊不禁，用夹菜掩饰唇边的笑意。
　　她看到桌子对面的姚青冲着她眨了眨眼睛，好像恶作剧得逞的小女孩。
　　然后哄小孩似的给两个人各夹了一只虾，“好了好了，你们俩不分伯仲，都是五星级大厨的水平，不要争了，好好吃饭。”
　　江濯烟轻哼一声，“真幼稚。”
　　江鸿板着一张脸，“没大没小。”
　　话是这么说，以姚青的家庭地位，面子还是得给。于是纷争暂时告一段落，气氛重归和谐。
　　从江家出来，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可能是因为今天过得太开心，神经还停留在兴奋的状态，沈风霓发现自己并不想回家。
　　于是她对江濯烟说：“我想兜兜风。”
　　车内没有开灯，电子屏幕散发着淡淡的幽光。晚风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凛冽又清新。
　　江濯烟正在设定目的地，闻言放在屏幕上的手指顿了下。
　　她转过脸，“想去哪里？”
　　沈风霓想了想，“去江边吧。”
　　江濯烟把对话框里的目的地删掉，重新输入，“好。”
　　夜幕下的江水映照着色彩斑斓的灯光，呈现出光怪陆离的色泽。江对面一座座高楼灯火通明，仿佛童话故事里的美丽宫殿。
　　沈风霓下了车，在江边站定。
　　身侧传来脚步声，是江濯烟走到了她的身边。
　　她没转头，遥遥望向对岸，低声说：“念念，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长久以来，“幸福的家庭”这一概念，对于她而言，就像是江对面遥不可及的灯火，也像是玻璃橱窗里的漂亮陈设，看得见摸不着，她只是个旁观者。
　　而今天的经历，让遥不可及变成了唾手可得，让虚无缥缈的影子变成了具象，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同于爱情，但同样让她血液发烫。
　　江濯烟低头牵她的手，握在掌心，“我爸妈很喜欢你。”
　　沈风霓偏过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何以见得？”
　　江濯烟的父母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这是无需证明、无需多言的事实，但她就是想听江濯烟亲口告诉她答案，想再听一遍她的家人对她的喜爱，所以明知故问。
　　“我妈今天说的十句话里有九句是夸你的，剩下的一句是让我好好对你。而且之前我自己回来的时候，我爸做饭的热情可没这么高。哪有八个菜，四个菜就不错了。”
　　江濯烟认认真真地回答，她思索着，又想起另一件事，“对了，刚才在车上，我妈还给我发消息，那会儿你在发呆，就没跟你说。”
　　沈风霓好奇道：“说什么了？”
　　“你今晚着重表扬的那几个菜，她把菜谱发过来了，让我做给你吃。”
　　江濯烟笑起来，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还说我爸听说你想在院子里野餐，打算在那棵杏树下放一套桌椅，已经在研究了。”
　　其实除此之外，姚青还提了一件事。
　　她和江鸿想把位于黄金地段的几处房产和店铺赠与沈风霓，作为见面礼。
　　但以江濯烟对沈风霓的了解，她觉得自己刚才说的事情会更让女朋友开心。而且，沈风霓估计也不会愿意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
　　不过没关系，反正结婚之后，她的所有财产都会与沈风霓共有。
　　“那不是明年春天的事么？”沈风霓听后果然很高兴，语调微微上扬，“现在就开始看也太早了吧。”
　　江濯烟说：“几个月而已，很快的。”
　　沈风霓有点感慨，“也是。”
　　从前她经常会感叹时间漫长和枯燥，但自从跟江濯烟走到一起后，日子好像过得一天比一天快。一个晃神儿的功夫，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耳畔风声渐起，肌肤上传来细细的湿润凉意。
　　“下雨了。”
　　沈风霓有些遗憾地说。
　　美景美人都在眼前，本来还想多呆一会儿吹吹风，但现在也只能回到车里避雨。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行动，一把伞在头顶张开，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仿佛一道屏障将二人与雨水隔绝开来，雨珠自纯黑色的伞面上滑下，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江濯烟看向她，语气里有点得意，“我带了伞。”
　　“念念好厉害。”沈风霓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熟练地夸赞，又问，“怎么想起来要拿伞的？”
　　“早晨起床的时候看了天气预报，说今天夜间有雨。”
　　江濯烟把手里的伞往旁边靠了靠，确保沈风霓完全不会被淋到，“所以刚才下车的时候，把车里的备用雨伞拿下来了。”
　　而且沈风霓鲜少跟她提要求，也极少有任性的时候，难得的一次，她不希望她因为下雨而不尽兴。
　　沈风霓微怔，继而露出笑容。
　　她凑过去，在江濯烟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念念真好。”
　　雨势渐大，雨滴拍打着伞面，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伞下空间狭窄，距离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沈风霓拥着身边的人，突然觉得无比安心。
　　她知道，在今后漫长的时光里，哪怕是第一千次遇到雨天，也会有人第一千零一次为她撑伞。
　　而她亦是如此。
　　（正文完）


第91章 求婚番外
　　“杨小桃, 这就是你给我推荐的人？”
　　总裁办公室窗明几净，身材高挑的女人站在桌前，清冷的眼里漫过愠色, 压迫感十足。
　　她的双手怀抱在胸前, 居高临下地扫了眼桌面上的两个文件夹, “你自己看看, 她们都写了些什么。”
　　小杨听到江濯烟喊自己全名的那一刻, 就知自己摊上事儿了。
　　她大气不敢喘, 小心地用指尖把那两个文件夹勾过来, 轻轻打开。
　　文件夹的封面上各自标注了名字：孔芝和唐梨梨，也就是她的好友兼八卦搭子“芝芝莓莓”和“小卷儿”。
　　前两天江濯烟突然把她找来办公室，没有任何铺垫地说自己打算向沈风霓求婚, 让她推荐两个靠谱的人, 设计一个求婚方案。
　　她还特意强调说这是机密项目, 所有参与者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因为这是个人的私活儿，所以她会支付一笔可观的加班费, 如果被采纳，还有额外的奖金。
　　又是这样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小杨听得很是心动，甚至都想挽袖子自己上了, 奈何术业有专攻，她在创造力这一块实在没什么天赋, 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没问题小江总。”当时小杨一边答应，一边在大脑中快速物色人选，“咱们公司有那么多优秀的策划呢, 我一定找人给您设计出完美的求婚方案。”
　　“一梦”的游戏活动五花八门，深受玩家喜爱, 有时候还会不经意的火出圈。
　　所以当时的小杨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困难的事情，肥水不流外人田，她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两个好朋友。
　　这可不算是假公济私，虽然孔芝和唐梨梨平时看着有点不靠谱，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有创造力也有行动力，是非常优秀的游戏策划。
　　现在看来，要出大问题了。
　　虽然小杨还没看文件夹里面的内容是什么，但看江濯烟的反应，恐怕大事不妙。
　　她的两个倒霉好友也同样被拎到了办公室，鹌鹑似的缩在她背后，汗流浃背地等候发落，随时都想尖叫着逃离现场。
　　“在清澜酒店顶层的旋转餐厅进行烛光晚餐，把戒指藏在最后一道甜品里，被发现之后顺势求婚。”
　　在小杨翻看那两个要命的方案之前，江濯烟率先开口，复述了其中一段内容，“括号，此时灯光亮起，bgm响，舞蹈队就位，众人载歌载舞，烘托气氛，括号。”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像是在压制自己的情绪，“唐梨梨，这种三流狗血电视剧里的剧情就不要写到方案里了吧。”
　　江濯烟平时少言寡语，万事万物不挂心似的，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除非情绪特别激动。
　　猝不及防被点名，唐梨梨大脑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小声解释：“小江总，其实狗血电视剧也很多人爱看的，适应性广，应该……”
　　话音未落，她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声闷笑。
　　转头一看，竟然是孔芝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又很快意识到不妥，捂着嘴巴，脸都憋红了。
　　好家伙，自己淋着雨还不忘撕别人的伞呢。
　　再说了，她的方案有那么好笑吗？！
　　网上很多人都用这个方法求婚成功了，这就跟大家表白都喜欢送红玫瑰一样，怎么看都没有错吧。
　　啊？红玫瑰它有什么错？
　　唐梨梨气得咬牙切齿，狠狠瞪了孔芝一眼，又听到江濯烟问：“把戒指藏在蛋糕里，你不怕误食或者伤到牙齿？戒指从蛋糕里拿出来，那还能戴吗？”
　　吃蛋糕有叉子的，除非拿起来直接咬，否则应该不会的嘛。
　　而且，她也写了要提前准备湿巾的嘛。
　　唐梨梨很委屈，但也不敢辩解了，低着头乖乖认错，“对不起小江总，都怪我没有考虑清楚，您别生气了。”
　　认错态度良好，江濯烟也不是不依不饶的人，暂且放过了她，转向孔芝，“还有你，写得就更离谱了。”
　　“报名参加《勇敢冲冲冲》节目，顺利闯关后赢取冰箱，拉开冰箱门，取出里面的戒指在全国观众面前求婚。”
　　江濯烟的语气和表情都赤诚的爱很复杂，集生气、好笑、无语、疑惑等多种情绪于一体，“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扑哧”一声，这次轮到唐梨梨没忍住笑了出来。
　　《勇敢冲冲冲》原本是一档体能挑战节目，挑战者只要凭借优秀的身体素质通过重重障碍抵达终点，就可以获得一台冰箱作为奖励。失败则会落水，博观众一笑。
　　最近因为凑热闹的人太多，有热心粉丝把胜者组和败者组做成了剪辑，前者极具观赏性，后者则纯属是搞笑，狠狠给节目拉了一波热度，引得不少网红为了拍段子前往。
　　能想出去这个节目求婚，也算是个人才。
　　孔芝瞪了唐梨梨一眼，跟江濯烟解释，“我想着创新一些，抓热点，所以……”
　　“谁教你这么抓热点的。”江濯烟嘴角抽搐了一下，“你就没想过，要是我落水了怎么办？”
　　“我相信您一定可以拿到冰箱。”孔芝呆了呆，“万一拿不到，也可以跟节目组提前沟通好，想办法拿冰箱……”赤诚的爱
　　“别提冰箱，这不是冰箱的问题。”江濯烟打断她，“你们平时也设计过很多优秀的方案，怎么这次翻车成这样？”
　　孔芝和唐梨梨对视了一眼，支支吾吾，谁也答不上来。
　　毕竟，她们是真的觉得自己的方案还不错。
　　“小江总，我觉得可能是因为她们缺乏这方面的经验。”
　　眼看着气氛变得凝重，小杨心一横，勇敢地站出来解围，“她们平时只喜欢追剧看小说打游戏，也没谈过恋爱，所以设计个游戏活动没问题，但策划求婚就有点欠缺了。毕竟不是谁都那么幸运，能拥有您和沈老师那么完美的爱情。”
　　很好，会抓软肋。
　　孔芝和唐梨梨同时向着小杨投去了无比敬佩的眼神，小杨也不知道这一招是否奏效，紧张地注视着眼前冰山似的美人。
　　然后她就看到，江濯烟牵了下嘴角，露出一抹笑，“也是。”
　　小杨：……
　　不是我说，在这一赤诚的爱块你也太好懂了吧。
　　江濯烟看上去心情好了不少，“那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其实她之前想过这种事还是找婚庆公司的专业人士来做比较好，但又觉得周围的人更了解她和沈风霓，其中又不乏优秀的人才，应该会更合适。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果，但小杨给出的理由让她很难不接受，所以就不再追究了。
　　“要不，旁敲侧击地问下沈老师呢？”小杨已经发现了华点，拼命往上凑，“咱们的年会不是快到了嘛，选个沈老师喜欢的地方一起出去玩，找个浪漫的时机求婚，到时候需要帮忙大家也能搭把手。”
　　不同于其他公司，一梦的年会内容是员工们集体出国旅游，没有表演节目等令人尴尬的要求，纯纯是大家一起寻开心。所以每到年底的时候，众人都饱含期待。
　　江濯烟若有所思，“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关于求婚，这段时间她自己也进行了不少思考，网上的攻略看了一篇又一篇，感觉也都大同小异。
　　信息时代，网络发达，但是“瞬间”app上，就有各种各样的求婚片段，观众们司空见惯。
　　要想设计意想不到的求婚给人惊喜很难，但如果只是策划一场浪漫的求婚，难度系数就降低了很多。
　　三人小分队眨巴着眼睛听候发落，见江濯烟点头，顿时喜上眉梢，觉得又成功活下来了。
　　“那你们先回去……等一下。”
　　江濯烟的话拐了个赤诚的爱弯，让已经迈开腿准备溜走的三人顿住了。
　　“我拉了个群，你们注意看里面的消息。”
　　小杨低下头翻手机，果然看到聊天软件里多了个群聊，里面是江濯烟和她们三个。
　　群聊名字是：沉默是金。
　　小杨：？
　　这是不让说话的意思吗？
　　她疑惑地抬起头看向上司，企图寻求一个答案。
　　“群里的任何内容都不能外传，也不能跟别人提起这个群的存在。”江濯烟看懂了她的困惑，解释道，“使用手机的时候，注意不要让其他人看到群聊内容。”
　　听起来像是某种规则怪谈，一旦违反就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
　　三个人急忙点头答应，发誓自己绝对不会泄密的。
　　出了办公室的门，小杨着重提醒孔芝，“你发消息的时候看着点，别再发到不该发的地方了。尤其是，别把咱们三个人小群里的消息发到小江总在的群里。”
　　介于孔芝有前科，赤诚的爱虽然因为运气好没产生什么严重后果，但她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
　　她们三个都是碎嘴子，平时没什么事也能在群里聊个没完，而且用词颇为狂放不羁。
　　等到求婚工作开始，她们肯定会在三人小群里吐槽八卦，要是舞到江濯烟面前，那还了得。
　　“放心吧，不会的。”孔芝自信满满，“群聊人数都不一样呢，这还能错了？我发之前会注意的，放心。”


第92章 求婚番外
　　C国是位于赤道附近的热带岛国, 风景秀美，气候温暖。
　　这里有清澈的海水，明媚的阳光, 广阔的海滩, 神秘的丛林……总而言之, 是当之无愧的完美的旅游天堂。
　　临近年底是旺季, 许多来自北半球的游客涌入，躲避寒冷难捱的冬天。
　　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是傍晚, 天边晕染着漂亮的晚霞，暖风阵阵，道路两旁郁郁葱葱的绿树在风中摇摆，仿佛某种欢快的欢迎仪式。
　　酒店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候在停车场，制服整齐划一，面带笑容地接过一件件行李，又热情地帮众人带路。
　　这还是沈风霓第一次参加公司团建, 她走在队伍的后面，觉得陌生又新鲜。
　　“拿着这个，这里蚊子多。”
　　身边的江濯烟往她的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沈风霓低下头，看到一包防蚊贴。
　　“好。”她当即取出两片，分别贴在手臂和大腿上, 抬眸对江濯烟一笑，“念念真好。”
　　即便是夜晚，当地的温度也在25度以上。
　　因此沈风霓穿得很清凉，水绿色的吊带短上衣, 浅色牛仔裤，细腰长腿, 一览无余。
　　细腻瓷白的肌肤吹弹可破，晃得人眼睛发晕。刚贴上的防蚊贴表面印着卡通图案，成了可爱的点缀。
　　江濯烟抿了下唇，伸手牵她，一同往前走去。
　　公司的人倒也很懂事，简单地闲聊两句之后，就很自然地跟二人保持了距离，无人再上前打扰。
　　前段时间跟小杨她们聊过之后，江濯烟就找了个机会，问沈风霓喜欢哪里，理由是想要在挑选年会地点的时候做参考。
　　沈风霓想了想，说自己怕冷，所以更倾向于去温暖的地方。
　　江濯烟再三思量，最终定了C国。
　　不仅是因为这里温暖的气候和美景，还有另一个原因。
　　C国有一处山脉名叫灵溪山，是知名景区，那里的景色与《江湖诺》里的极乐峰很像。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们二人都在游戏里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因而《江湖诺》对于她们而言，早就不单单是一款消磨时间的游戏。
　　它是缘分的开始，是故事的延续，也会见证童话的结局。意义重大，无可取代。
　　所以江濯烟的计划是，在灵溪山挑选一处适合的地点，尽量还原极乐宫的某个场景，在那里向沈风霓求婚。
　　当然，她一开始不会直言要求婚，而是找个合适的理由把人先带过去。
　　到时候，就跟沈风霓说要组织一场主题晚会，让所有人都装扮成自己喜欢的游戏角色，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让沈风霓穿上她提前准备好的门派校服了。
　　反正“一梦”是游戏公司，之前也组织过类似的聚会，这样做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江濯烟觉得自己的计划很完美，唯一让她略感困扰的是，跨国这件事给准备工作增加了一些难度。
　　C国是个小国，网购远不及本国发达。很多道具都需要在国内的网站购买然后再带过来，工作量增加了不少。
　　但为了完美的求婚计划，再麻烦也是值得的。
　　江濯烟垂着眸走路，唇边泛起一丝浅淡笑意。
　　酒店房间宽敞舒适，推开窗就能将大好风光尽收眼底。
　　群山连绵起伏，被苍翠的植被覆盖，绿意盎然。沙滩上的游客络绎不绝，笑闹着与海浪嬉戏。一望无际的海岸线蜿蜒，连接着水面与天空。
　　“晚上想吃什么？”
　　沈风霓一边安置行李，一边转头问身边的人。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考虑到舟车劳顿后众人都比较疲惫，第一天晚上没有安排任何集体活动，员工们自行安排。
　　江濯烟走过来帮忙，“吃海鲜吧。”
　　“行，出去吃？”沈风霓手上的动作没停，很快就将一只行李箱里的物品归类放好，“刚才在路上的时候，我看到附近有几家不错的餐厅。”
　　“风霓，我有点累，不太想出去。”江濯烟沉默了片刻才回答，“而且我还有一点工作要处理，可以麻烦你去打包回来吗？”
　　略显生硬的语气，客套的说辞，让沈风霓愣了下。
　　她点头，没有多问，“当然可以，你好好休息，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罢她凑近，在女朋友的脸上亲了下，然后拎起包包出了门。
　　房间的门被重新阖上，江濯烟松了口气。
　　明晚就要求婚了，她还有几个细节要跟小杨她们商量，所以才故意支走了沈风霓。不然她们两个几乎24小时呆在一起，实在是没有机会开口。
　　为了给沈风霓惊喜，做好保密工作，这件事只有她和小杨三人知道。
　　江濯烟拿出手机，在名为“沉默是金”的四人小群里发了条消息：怎么样了？
　　对面回复得很快。
　　一只小羊：报告，场地已经准备就绪！
　　小卷儿：报告，服装已经准备就绪！
　　芝芝莓莓：报告，道具已经准备就绪！
　　每次问到进展，对面的三个姑娘都是严阵以待的模样，队伍整齐划一，常常让江濯烟有种身在军营的错觉。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问了几个问题之后，又突然想起什么。
　　烟：记得试试扇子。
　　这次对面隔了一小会儿才回答：放心吧小江总。
　　***
　　某家小餐馆的角落里，有三个没精打采的身影。
　　“现在怎么办啊？”
　　唐梨梨叹了口气，打破沉默，“得想个办法才行。”
　　“想不出来。”小杨跟着叹了口气，往后一靠，“毁灭吧。”
　　她的视线偏移，看向桌面。
　　桌上有一把红色折扇，极为漂亮精致，但却有好几根扇骨都从中间断裂开来，成了残次品。
　　任谁看了，都会感叹一句可惜。
　　因为求婚的事只有她们三个知道，所以三人自然身负重任。江濯烟特意让她们比其他人提前几天抵达C国，做好种种准备工作。
　　工作内容不算辛苦，每天还剩下不少时间可以享乐，三个人都觉得赚大了，每天都过得无比快乐……直到今天。
　　事情缘由说来话长，极乐宫有这样一个设定门派内的人向心上人表明心意时，往往会送上一把红色的折扇。
　　折扇是极乐宫的门派武器，送出折扇就意味着愿意永远守护对方。
　　所以江濯烟在求婚时也加入了这一元素，她会送一把折扇给沈风霓，在打开扇面的时候，系在扇骨上的戒指就会滑下，进入她的视线。
　　然后江濯烟就会说出准备好的台词，顺理成章地求婚。
　　这把扇子是江濯烟按照极乐宫的某款武器外形特意定制的，独一无二。跟其他道具一起，早早被邮寄过来，只等明晚物尽其用。
　　可是现在……
　　“都是我的错。”孔芝猛地抬起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们先把扇子粘一粘吧，如果到时候被发现了，我会站出来承认的。”
　　“不行不行。”
　　两个好友齐刷刷地摇头。
　　“不关你的事。”
　　“肯定是运输的问题。”
　　这把扇子刚拿到手的时候还好好的，她们也没太关注。但就在几个小时前，孔芝再次检查道具的时候，随手拿起扇子开合了两次，扇骨竟然一下子断了好几根，差点没把她吓出心脏病来。
　　当时其他二人就在旁边，知道孔芝是正常操作，不存在不小心用力过猛弄坏了扇子的情况。所以要么是扇子本身的质量有问题，要么就是运输的时候扇骨已经有了不明显的损坏。
　　但事已至此，过分追究原因也没什么意义，赶紧想解决办法才是当务之急。
　　定制的折扇，买到同款自然是不可能。她们三个人拿着扇子在岛上转了一下午，想找个能修折扇的地方，可惜一无所获。
　　眼看着晚饭时间到，三人决定先吃饱肚子再继续想对策。
　　“不行，就算粘上也会有很明显的痕迹吧，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唐梨梨托着下巴，语气惆怅，“就算当时没有发现，这把扇子用完之后也会被好好收藏起来的，小江总和沈老师都是很细心的人，肯定一下子就发现了。”
　　孔芝已经开始在考虑后事了，“这种罪……在古代是要被杀头的吧。”
　　她已经想好了，如果江濯烟真的追究，她就说是自己不小心弄坏的。本来扇骨折断就跟她有直接的关系，她不想拖累其他人。
　　而且，以她对江濯烟的了解，老实认错比狡辩抵赖更容易得到原谅。
　　“要连坐。”小杨白了她一眼，“咱们仨一个也别想跑。”
　　说笑归说笑，一把扇子而已，应该不至于被开除吧……
　　她们几个在沈风霓面前也已经混了眼熟，实在不行，到时候让她帮忙求求情，问题不大。
　　小群里的消息又响了。
　　烟：一定好好检查一下扇子。
　　烟：不要出差错。
　　三人面面相觑，然后无比悲壮地在群里回复了“收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还会有比这更悲惨的事情吗？
　　小杨往后一倒，听天由命的模样。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好巧，你们几个也在呀。”
　　小杨一个激灵坐直身体，转头看去。
　　沈风霓赫然出现在视野里，虽然没有上妆但依旧美得突出，让身后往来的人群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巧、巧啊，沈老师。”小杨磕磕绊绊地打招呼，“一个人来吃饭啊？”
　　沈风霓拎了拎手里装着打包盒的袋子，“打包回酒店吃。”
　　其余两人突然意识到什么，伸手就想去遮挡桌上的折扇，但还是晚了一步。
　　“你们在聊什么呢？”沈风霓用空着的那只手率先将折扇拿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这个，是极乐宫的折扇吧？”


第93章 求婚番外
　　灵溪山山脚下, 有一处幽静的潭水。
　　潭水清澈见底，白天倒映着蓝天和树影，仿佛一块光洁无瑕的镜子；夜晚波光荡漾, 揽了一潭的月光和星辉。
　　这里的景色与极乐峰里的一处名叫“落月潭”的地方很像, 只要稍加修饰, 就像是把游戏里的场景搬到了现实一样, 足以以假乱真。
　　江濯烟抬眸，环顾四周。
　　月色朦胧, 灯火幽微，交织在一起，有种奇妙的和谐。
　　员工们已经换上了自己喜欢的游戏外装，五颜六色的衣袂纷飞，看得人眼花缭乱。岸边摆放了十几张矮桌，各种吃食饮料应有尽有。
　　因为平时的工作环境舒适轻松，众人彼此之间的关系都很好, 气氛相当和谐，欢笑声在空中回荡，被夜风送向远方。
　　对于眼前的场景, 江濯烟非常满意。
　　早在半个月前，她就开始跟景区的工作人员协商，想要在此处包场一晚。一开始对方略有犹豫, 说这里是公共景区，而且之前从未有过先例。但在江濯烟报了一个高价并且表示如果不够还可以加钱之后，那人的态度骤然转变，说马上去跟上司汇报。
　　结果没什么悬念, 她如愿以偿。
　　有人在身后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腰，不用特地去看, 江濯烟也知道来人是谁。
　　果然，下一秒，她听到熟悉的声音，“念念。”
　　江濯烟转过头，一抹嫣红映入眼中。
　　来人的眼睛噙着笑意，明亮如星，“要不要去玩游戏？”
　　怕员工们无聊，江濯烟特意安排了游戏区。说是游戏区，其实里面也没什么新意，还是那些在聚会中常见的种类。
　　不过因为现场的气氛很好，再加上奖品丰厚，众人参与的热情都很高。
　　江濯烟的视线扫过眼前的人。
　　沈风霓今天穿了极乐宫的某套门派校服，曲线玲珑有致，原本艳丽张扬的红色在柔和的灯火之下，多了几分温柔意味。
　　两世的时光，她见过各种各样的沈风霓。可无论看多少次，都还是会心动。
　　“说话呀，发什么呆呢？”
　　沈风霓笑着凑近，语气轻快，“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该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没有，只是觉得你今天很好看。”江濯烟立刻否认，她牵起沈风霓，“走吧，我们去游戏区逛逛。”
　　二人在游戏区转了一圈，挑了几个擅长的小游戏，很快手里多了几张奖券。考虑到路途遥远，奖品不方便携带的问题，奖品一律回公司兑换。
　　在游戏的间隙，江濯烟好似不经意地开口，“一会儿要唱首歌么？”
　　虽说公司年会没有任何强制表演节目的要求，但架不住主播里e人众多，所以还是专门设置了舞台。
　　至于是否上台表演，表演什么内容，都由员工自行决定。
　　舞台位于中心区域，适合表演，也同样适合求婚。
　　沈风霓闻言，眨了眨眼睛，“好呀。”
　　江濯烟的神情顿了下，脱口而出，“你要上台唱？”
　　沈风霓性格低调，通常不会参与这样的活动。所以江濯烟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也想好了别的说辞把人带上舞台。
　　没想到沈风霓竟然一口答应了下来，让她颇感意外，准备好的台词一句也没用上。
　　沈风霓勾起唇，“怎么，很惊讶？”
　　“有一点。”江濯烟如实回答，“以为你会拒绝。”
　　沈风霓浅浅一笑，“今天心情好。”
　　虽然是临时搭建的简易舞台，没有多么华美盛大，但四周美景环绕，清新自然，整体效果依旧非常好。
　　沈风霓挑了首旋律欢快的古风小甜歌，收获一众掌声与喝彩。
　　一曲唱罢，她对着台下微微鞠躬。
　　踩着伴奏的尾巴，江濯烟走上舞台。
　　在这一刻，万籁俱寂。
　　月色朗朗，风也温柔。环绕着舞台的灯火在夜色中晕开点点暖色光芒，台下的一道道目光汇集过来，仿佛聚光灯一样，无声地打在台上二人的身上。
　　明明是在脑海中设想过千百遍的场景，明明提前排练过一次又一次的台词和动作，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江濯烟还是紧张到无以复加。
　　大脑一片空白，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朦朦胧胧。
　　她的眼里，只剩下一个沈风霓。
　　带着她熟悉的笑意，仿佛洞明一切，安静地望向她。
　　“风霓。”江濯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突然忘记了要说什么。
　　她默然片刻，直接把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这个给你。”
　　沈风霓微怔，旋即笑容加深。
　　她接过那样东西。
　　是个狭长的木盒，很有质感，拿在手里有一定分量。
　　“打开看看。”
　　沈风霓依言照做，盖子被揭开，一把红色的折扇映入眼中。
　　她将扇子取出，轻轻展开。
　　被丝线悬着的戒指光芒璀璨，宛如一颗从夜空中坠落的星星，悄然落进了她的掌心。
　　他人眼中清冷孤高、鲜少有情绪起伏的那个人，此刻正紧张地望向她，举手投足间都透着无措和慌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风霓笑了。
　　她将那枚戒指取下，随后手轻轻一翻，红色的折扇上突然燃起了火焰。
　　江濯烟只觉得眼前一晃，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发生了什么，沈风霓手中的折扇已经变成了一朵白色的山茶花。
　　在柔软的花瓣中央，赫然躺着一枚漂亮的钻戒。
　　“念念，嫁给我。”
　　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江濯烟的意料意料，连求婚都被人抢了先。
　　沈风霓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
　　江濯烟的大脑一片混沌，但很快又被铺天盖地的惊喜占据，让她下意识开口说好。
　　在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里，两人互相为对方戴上了戒指。
　　台下的某个角落，三人小分队满脸欣慰。
　　“这样就可以了吧？我们活下来了是吗？”
　　孔芝紧盯着相拥的两位女主角，急切地向身边的同伴确认。
　　“活了活了。”唐梨梨美滋滋，“你看看小江总现在这个样子，明显恋爱脑又发作了，哪还能想起来什么扇子啊。”
　　小杨点头表示赞同，“多亏了沈老师。”
　　那天她们三人偶遇沈风霓，本来只想随便闲聊几句就继续想办法解决扇子的问题。但沈风霓却看出她们正在苦恼，一再追问，三人几经挣扎，最终还是交待了实情。
　　对于江濯烟要求婚这件事，沈风霓并没有表现出意外，而是说自己早就猜到了。毕竟两个人非常熟悉，又朝夕相处，想要隐瞒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至于那把坏掉的折扇，沈风霓则建议用魔术的方式解决。
　　作为一个旅游业发达的国家，岛上有各式各样的演出，技术高超的魔术师比比皆是，要借道具非常容易。
　　刚才的火焰只是障眼法，借助着火焰的遮挡，配合快速的假动作，折扇被收进了衣袖，换成了那朵白色山茶。
　　虽说沈风霓不是专业人士，动作没有那么利落，但唯一跟她近距离接触的江濯烟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根本无法注意到发生了什么。
　　一切顺利，皆大欢喜。
　　三人都松了口气，开启疯玩模式。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三人齐刷刷地倒在床上，精疲力竭。
　　“小江总明明准备了那么一大段求婚台词，还找专业人士帮忙修改来着，没想到一句没用上啊。”
　　小杨望着天花板，忍不住发出感叹。
　　“紧张到大脑宕机吧，可以理解，我高考的时候也那样。”
　　孔芝点评道，又想起什么，“对了，得谢一下沈老师，要不是她愿意配合，事情哪里会这么顺利。”
　　说着她就去拿手机，在屏幕上激情打出一串文字，又随手丢到一边。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过了片刻，小杨随口问了句，“你给沈老师发了什么啊？”
　　“当然是通讯录爱听的了。”孔芝的语气挺得意，“自己看，包她满意的。”
　　“群里吗？”小杨拿过手机，切到聊天界面。
　　她沉默两秒，“你要不要看看你发到哪里去了？”
　　“什么！”孔芝一个弹射就从床上蹿了起来，快速扒拉着手机，“我明明记得……完了完了完了！！！”
　　为了今天的计划顺利进行，她们跟沈风霓也拉了个四人小群。刚才孔芝就是想在小群里表达对沈风霓的感谢。
　　可是，沈风霓和江濯烟是情头。
　　一眼望过去，真的很容易混淆。
　　小杨长叹一声，“你自求多福。”
　　与此同时，酒店的另一个房间里。
　　江濯烟看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怎么了？”沈风霓刚洗完澡，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来，“看什么呢？”
　　江濯烟默了默，把手机递了过去。
　　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新的群聊消息。
　　芝芝莓莓：谢谢沈老师救命之恩！
　　芝芝莓莓：沈老师人美心善，一看就是江湖上最猛的1！！
　　沈风霓：……
　　她忍不住笑，“发错群了吧。”
　　江濯烟看向她，眼中的情绪略显复杂。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咬着牙问出一句话，“为什么？”
　　孔芝一句话把她砸懵了，同时伴随着浓浓的不甘心。她和沈风霓一向都是你来我往，势均力敌，怎么会收到这样的评价？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在其他人眼里，沈风霓看起来更像1吗？
　　沈风霓秒懂，直接轻笑出声。
　　她凑过去，吻上江濯烟白皙的脖颈，含糊不清道：“那就给念念一次表现的机会？”
　　江濯烟呼吸一顿，也顾不上什么1和0了，用力回吻过去。
　　“一次应该不够。”
　　月凉如水，照彻一室旖旎，时间被温柔地拉长。
　　温香软玉扑了满怀，沈风霓觉得无比安心。
　　她想，她们还会有漫长的以后。


第94章 余X许
　　在这个世界上, 没用因果报应这回事。
　　什么天道轮回，善恶有报，那都是安慰弱者的谎言。
　　一直以来, 余芊都这样认为。
　　所以她无事俗世规则, 不择手段地自我取悦, 主打就是以己为先、随心所欲, 不管他人死活。
　　可当她按照交通规则穿越人行道，却被迎面而来的失控车辆撞得支离破碎的时候, 余芊才意识到，人或许真的不能太缺德。
　　她死了，又好像没完全死。
　　余芊环顾周围，一时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灰蒙蒙的天空笼罩，街道狭窄，建筑低矮古古旧。看上去像是某个与现代科技脱轨的小镇，不知道位于哪个犄角旮旯。
　　往远看, 几百米开外的地方，有一抹突兀的亮色。像是不小心落进垃圾堆里的一颗漂亮的糖果，又像是线稿画完之后第一笔上色的区域, 与周围的黯淡格格不入。
　　余芊挺有自知之明，知道以自己的行事风格，死后上天堂的概率不大。
　　所以这里是哪里？地狱长这样吗？
　　她一脸茫然, 还在思考该做点什么的时候，身后有人喊她。
　　“余芊。”
　　连名带姓，没有感情，但声音听着却是耳熟的。
　　余芊回过身, 继而倒抽一口凉气。
　　许唯一。
　　穿着潮牌短上衣，宽松的工装裤, 隐约可见纤细腰肢上的荆棘鸟纹身。站在距离她几米远的位置，眸光冷淡地看过来。
　　不过以许唯一的消费风格，这件衣服也大概率是高仿。
　　余芊暗自腹诽。
　　她不动声色道：“你死了？”
　　这句话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单纯的询问。余芊自己是死后才来到此处，所以自然认为许唯一也是跟她一样。
　　没想到许唯一听后眉头一皱，“你才死了呢。”
　　余芊：……
　　好吧，无法反驳。
　　她决定先不去计较许唯一歪打正着的人身攻击，“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许唯一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开口，“我刷到了一个网站，上面说扫码参与活动有机会获得巨额酬劳，扫完就过来了。”
　　余芊：……
　　她很无语，“你特么早晚贪死。”
　　“装什么。”许唯一冷笑一声，“你不是也扫了么。”
　　许唯一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气人，冷不丁就捅人一刀。
　　只有求人的时候才知道委曲求全，收一收脾气；一旦没了这层桎梏，说出来的话就能把她气死。
　　余芊额上的青筋跳了跳，“你以为我是你？”
　　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也没有解释什么。不管是纠结为何来到此处，还是跟许唯一争论对错，都没什么意义。
　　这个鬼地方显然不太正常，想办法离开才是当务之急。虽然她死了，但也不想被莫名其妙的困在这种地方。
　　她来了也有几分钟了，别说活人了，连只路过的鸟都没见着。如果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没准儿一会儿还要合作呢。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如果她跟许唯一说自己已经死了，对方恐怕要大肆嘲笑她一番然后说她活该如此，完全没有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所以余芊放缓了语气，“这段时间过得还好么？”
　　这句话是分手后的恋人久别重逢的专用开场白之一，虽说她和许唯一或许算不上恋人，但也能拿来勉强一用。
　　一般来说，可以勾起过往的美好回忆，也可以令人想起分开后的种种心绪。听在耳朵里，难免会心软。
　　但许唯一显然不吃这套，“关你什么事？”
　　余芊头疼，“我就多余问你。”
　　她久经情场，习惯了跟人互相试探拉扯，可是偏偏拿许唯一没办法。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那些招数对许唯一统统不起作用，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或许是看到她吃瘪，这次许唯一笑了，“少来套路我。”
　　许唯一的长相张扬美艳，很有侵略性，看上去难以接近。但笑起来的时候却是天真明媚，仿佛澄澈无瑕的晴空，很难让人移开视线。
　　余芊别过脸去，回避了她的笑容，“总之，先想办法离开这里。”
　　许唯一伸手一指，“先去那边看看呗。”
　　她指向的位置正是那块亮色区域，与余芊的想法不谋而合。
　　标注得如此显眼，应该值得探索。
　　一路无话，二人穿过黯淡的街道。
　　抵达目的地之后，余芊的眸光转了转，露出一丝惊讶来。
　　这里竟然是一座游乐场，规模不算大，但外表很精美。
　　似乎没有游客，所有娱乐设施都是静止状态，远处糖果色的城堡安静地伫立着，如梦似幻。
　　入口处站着个娇小的女生，长相极其可爱，粉色的长发梳成双马尾，发尾打着好看的卷儿。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公主蓬蓬裙，裙摆上缀着五颜六色的装饰品，仿佛洒满彩针糖的奶油蛋糕。
　　余芊脚步顿住，皱了皱眉。
　　尽管女生从头到脚都精致漂亮，无可挑剔，但却让她觉得不太舒服。总感觉，这个人很危险似的。
　　看到二人，女生嘴角扬起甜美的弧度。
　　“你们好，我叫黛娜。”黛娜歪了歪脑袋，打量着来客，“你们两个，是来结婚的新人吗？”
　　突如其来的诡异问题，让余芊和许唯一的大脑同时宕机。
　　片刻后，余芊张了张嘴，“在游乐场结婚？”
　　这也太荒唐了，结婚是什么游戏吗？
　　而且，跟许唯一？
　　可饶了她吧。
　　活着的时候没少被她折腾，死了之后还要跟她结婚？有没有天理了。
　　“游乐场怎么了。”黛娜好似看出了她的内心所想，莞尔一笑，“人生不就是一场游戏吗？”
　　余芊：。
　　突然上什么价值呢，莫名其妙。
　　她忍着吐槽的冲动，听到黛娜接着说，“如果不是来结婚的，那么二位请回吧，我这里不接待。”
　　余芊下意识地看了许唯一一眼，发现对方也正好看过来，眼中有思索神色。
　　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许唯一开口，“我们是来结婚的。”
　　黛娜看上去很满意这个回答，她点点头，率先走进游乐场的大门，又转身招呼，“跟我来。”
　　几乎是在进门的同时，余芊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她回头，看到大门已经关闭了，金属栏杆泛着微微的冷光。
　　她的目光顿了顿，没说什么，继续向前走。
　　入口附近有一栋建筑，可爱的红色蘑菇造型。黛娜在其面前停下脚步，指了指蘑菇的门，“你们先进去换衣服。”
　　尽管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当两件精致的白色婚纱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余芊的心还是狠狠地颤了一下。
　　许唯一倒是没什么反应，她三下两下脱掉衣服，拿起其中一件婚纱套上，然后偏过头，“过来帮我拉一下拉链。”
　　这件婚纱背后是轻薄的白纱，很透。
　　单薄的脊背上，漂亮的蝴蝶骨振翅欲飞。
　　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过往的旖旎画面，呼吸顿了片刻。
　　余芊走上前，面无表情地拉好拉链，又快速换上另一套。还好她的这套是露背设计，拉链的位置很低，不用让许唯一帮忙，免去了一些尴尬。
　　婚纱很合适，仿佛原本就是为她量身定制，但她还是觉得很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结婚之后，还要经得住爱情的考验才可以哦。”
　　黛娜看着换上婚纱的两个人，语气玩味，像是很期待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余芊顿感不妙：“什么考验？”
　　“一会儿就知道了。”黛娜耸了耸肩膀，“总之，请努力活下来吧，祝你们好运。”
　　努力活下来，是指失败就会死的意思吗？
　　所谓爱情的考验，有生命危险？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不过许唯一……还是活人吧。
　　余芊看了身边的女生一眼，果然对方的脸色因为黛娜的话变得有些难看。
　　她还想再问点什么，但黛娜已经等不及了，伸手指向游乐场内的某个方向，“去那里举行婚礼，快去。”
　　黛娜指的地方是一座教堂。拱形屋顶气势恢弘，墙壁是圣洁的白色，五彩的玻璃窗反射着点点日光，梦幻又不失庄严。
　　前往教堂的路上，两个人走得有些慢。
　　尽管搭配的鞋子是平底鞋，但华丽的裙摆还是严重拖慢了前进的速度。
　　走到一半的时候，余芊忍不住开口，“为什么说要结婚？”
　　许唯一看了她一眼：“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
　　余芊默然。
　　游乐场是小镇上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而黛娜看起来像是掌管着游乐场的人。她们想要破局，除了跟黛娜互动，别无他法。
　　道理她明白，但是许唯一答应得那么爽快，好像很随便的样子，让她的心里有那么一点不舒服。
　　如果换成其他人的话，许唯一也会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句话吧。
　　随后余芊又觉得可笑，许唯一又不是她的什么人，有什么好介意的。作为一个成熟女性，不应该对前任有这样奇怪的占有欲。
　　正胡思乱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余芊愣了下，转头望过去。
　　只见许唯一笑得眉眼弯弯，就像遇到了什么极其开心的事情一样，察觉到她的目光之后，就笑得更厉害了。
　　单薄的双肩轻颤，裙摆上的碎钻和珍珠随之晃动，流光溢彩。
　　余芊皱眉，“你笑什么？”
　　许唯一该不会是被黛娜的话刺激到然后疯了吧，年轻小姑娘的心理承受能力果然还是差了一点。
　　不过，她能这样冷静，也可能是因为她已经死了。
　　命都没了，她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不觉得很好玩么？”许唯一笑够了，眼眸亮晶晶地看向她，“余芊，你当初跟我提分手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第95章 余X许
　　提分手……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可能是因为死亡让回忆变得模糊, 也可能只是余芊太健忘，现在回想起来，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都是朦朦胧胧的。
　　那应该是一个夏日的午后, 或许是晴天, 也或许天气没有那么好, 总之, 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许唯一起床没多久，穿着件吊带睡衣,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吃东西。
　　刚洗漱完，披在背后的长发有点凌乱，巴掌大的小脸不施粉黛，白皙水润，一眼看过去活脱脱就是清纯女大。
　　但余芊觉得，许唯一跟“清纯”这个词完全不搭边。
　　电视里播放着一档热门综艺节目，嘉宾众多, 吵吵闹闹。
　　余芊听了一会儿，突然走过去关掉了电视。
　　许唯一不满，“你干嘛啊？”
　　余芊说：“我们到此为止吧。”
　　没有预兆, 没有铺垫，直截了当也猝不及防，正如她们的开始。
　　许唯一的表情停顿了片刻, 然后歪着头“哦”了一声。
　　“我有未婚妻，我要结婚了。”
　　余芊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合影，在许唯一面前晃了下，又很快收回。
　　做完之后又有点后悔, 觉得有些多此一举。看许唯一平淡的反应，似乎也不需要她解释什么。
　　空气安静了下来, 余芊想不出其他的话要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许唯一想了想，眼神真诚，“能让我做完这个月吗？不然工资不好算了。”
　　余芊嘴角抽了抽，“不用，我给你算全勤。”
　　当初为了钱在她面前委曲求全，现在为了钱来到这种鬼地方，分开这么长时间，许唯一还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什么工资啊全勤啊，也亏她们当时能说得出口，真当成上班呢。
　　“是啊，想不到会有今天。”余芊瞥了眼身边的女生，语带嘲讽，“遇见你算我倒霉。”
　　许唯一没回话，但唇边的弧度明晃晃地告诉她，她现在的心情应该不错。
　　大概只要能让她不爽，许唯一就会开心吧。
　　白眼狼，她好歹也帮过她一回。
　　余芊漫不经心地想。
　　教堂里，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窗，将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光。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轻柔音乐，回荡在上空，宛如天使的歌声。
　　一排排木制的桌椅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桌上有芬芳的鲜花，花瓣上沾着湿润的水汽。
　　红毯自脚下铺开，一路蔓延到最前方的讲台。
　　“那是什么？”
　　许唯一盯着讲台旁边的人影，声音里有一丝慌乱。
　　尽管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那人的古怪。苍白的肌肤，过于瘦长的身材包裹在黑色的长袍里，血红的嘴唇几乎要咧到耳朵根。
　　就像是撒旦穿了神父的衣服，引诱着人类自投罗网一样。
　　“谁知道呢，我们的司仪吧。”
　　这下轮到余芊心情好，她看着许唯一如临大敌的样子，终于觉得自己扳回一局。
　　她的语气凉丝丝的，仿佛事不关己，“不过，看上去不像人类啊。”
　　是人是鬼都无所谓，她一个死人，还会怕鬼吗？
　　许唯一果然更紧张了，“那我们要过去吗？”
　　她像只受惊的猫咪，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提着裙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如云的裙摆上泛起几丝褶皱。
　　“当然要过去了，不过去怎么结婚。”
　　余芊愈发觉得有趣，但表面上还是淡淡的，“你要是实在害怕，就跟在我的后面。”
　　“谁害怕了。”许唯一撇了下嘴，强作镇定，“赶紧走吧。”
　　或许是因为生前的婚礼不尽人意，余芊对婚礼这件事没有一点好感，根本不想再经历一遍，去勾起那些不堪的回忆。
　　好在这场婚礼比想象中的要简单得多。
　　没有双方父母，就没有致辞环节；没有到场宾客，就没有祝福环节；没有伴娘伴郎，连扔手捧花的环节都省去了。
　　只有略显孤单的一对新人，站在诡异的司仪面前听他宣读婚礼誓词。
　　“余芊小姐，你是否愿意娶许唯一小姐为妻？”
　　司仪顶着古怪的一张脸，声音也是嘶哑难听，但没有为难她们，只是一板一眼地走流程，“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相亲相爱、不离不弃，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他停顿了一下，僵硬的眼珠转向余芊，“你愿意吗？”
　　余芊干脆道：“我愿意。”
　　司仪又读了一遍誓词，问了许唯一同样的问题，也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那么，恭喜二位。”他缓缓露出笑容，伸手从长袍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那么，请交换戒指。”
　　白色的丝绒小盒子躺在他瘦骨嶙峋的手里，像是荆棘丛中的一朵玫瑰。盒盖自动打开，两枚戒指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余芊拿起其中一枚，却发现其跟普通的婚戒不太一样。
　　本应该镶嵌着钻石的地方着，只有张开的戒托。仿佛冬日里落光了叶子的树木，显得有几分滑稽。
　　司仪道：“结婚戒指是爱情的象征，请务必保管好。爱能抵万难，或许有一天，它可以救你一命。”
　　这倒是没听过的新鲜台词了，是在暗示戒指是保命道具么？
　　只是眼前残缺的戒指，看着让人没什么安全感。缺少钻石的钻戒，还能发挥它本身的效果么？
　　余芊看向司仪，试探道：“钻石呢？”
　　司仪维持着僵硬的笑容，“抱歉，无可奉告。”
　　余芊和许唯一又问了几个问题，但司仪一直重复着同样的话，问不出来什么。两个人只得放弃，老老实实地为对方戴上了戒指。
　　“婚礼结束，祝二位永远幸福，相伴一生。”
　　“现在，请离开教堂。”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许唯一突然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余芊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我说。”许唯一白了她一眼，“你一点儿都不适合婚礼誓词。”
　　余芊简直要被气笑了，“彼此彼此。”
　　对，她是不适合，但许唯一是怎么好意思说她的？
　　要说她们之前那段孽缘，总结起来就是一个图钱一个图色，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
　　“别乱说。”许唯一当即反驳，“我跟你可不一样。”
　　余芊觉得许唯一可能是否定型人格，又或者只是单纯地针对自己，要不然怎么她说一句就要被呛一句呢。
　　她冷笑，“哪不一样？”
　　许唯一又嘀咕了一句什么，余芊没有听到，但也没再追问。
　　因为，黛娜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教堂的门口。
　　天光从敞开的大门中倾泻而下，她逆光站着，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黛娜的声音很甜，“新婚快乐。”
　　余芊说：“你该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当然不是。”黛娜用纤细的手指卷着发尾，饶有兴致，“还记得我说过的，爱情的考验么？”
　　余芊：“记得。”
　　黯淡的光线里，黛娜的唇角扬起。她抬起手臂，手中突然凭空出现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爱情需要金钱作为基础，有情饮水饱，那都是骗人的。”
　　黛娜掂了掂手里的袋子，发出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这里面是金币，在接下来的考验中会很大程度上的帮到你们。但是，金币不共享，归属一人，只能一人持有。”
　　许唯一：“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们现在需要决定这些金币归谁所有。金币的所有者可以随意支配金币，另一方不得提出任何异议，也不能使用任何手段破坏或者消耗金币。”
　　这下许唯一明白了，“简单来说，就是婚后谁管钱？”
　　黛娜：“差不多，可以这样理解。”
　　余芊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脑海中突然冒出了刚才的婚礼誓词，就是那句“无论贫穷还是富有”。
　　黛娜说的话，会跟这句誓词有关系吗？
　　如果拿到金币的人是“富有”，那么没拿到金币的人，就是“贫穷”吗？
　　余芊问：“金币有什么用？”
　　黛娜没有直接回答，“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她把布袋子放在地上，“第一个接触到金币的人就是金币的所有者，请在十五分钟内决定金币归属，并离开教堂，否则视为挑战失败。”
　　“我还有一个问题。”余芊说，“成功通过考验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可以离开这里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黛娜依旧含糊其词，但强调了一点，“不过你要记住，这里的死亡是真实的，所以请珍惜生命。”
　　说完黛娜的身形一晃，缓缓隐入晨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道视线同时望向了地上的布袋子，但谁都没有动。
　　刚才黛娜说金币后续能帮到她们，按照一般思维，如果真的是有用的道具，显然掌握在自己手里比较好。
　　片刻后，许唯一先开口，“看什么看，你想拿就拿。”
　　这人说话跟吃了呛药似的，关键时刻倒是谦让起来了。明明已经知道可能在接下来的考验中丧命，还敢跟她说这种话？
　　她真想把许唯一的脑袋打开，看看她的大脑是什么构造。
　　余芊惊异地看了许唯一一眼，感到非常不适应。
　　她板着一张脸，“你拿吧，你不是最喜欢钱了吗？”
　　倒不是她有多大公无私，只是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没必要再去跟许唯一争什么。
　　听黛娜的意思，如果没有通过考验，最坏的结果不过一死而已，那她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许唯一听后却没有动，沉默地站在原地。
　　她沐浴在日光里，华丽的婚纱光泽璀璨，微垂的眼眸却是黯淡的。
　　余芊没什么耐心，催促她，“愣着干什么呢？现在起码已经过了三分钟了，非要拖到超时吗？”
　　“余芊。”许唯一转过脸，问了一个在她意料之外的问题，“当初是因为我太喜欢钱了，所以才说我不如她吗？”


第96章 余X许
　　她？
　　是在说谁？
　　余芊反应了好一会儿, 才意识到许唯一口中的“她”指的是何方神圣。
　　之前跟许唯一在一起的时候，她还包养了另一个小情人。
　　程画，在校女大学生, 音乐专业, 肤白貌美。温柔得像水一样, 说话慢声细语, 我见犹怜。
　　同样是为了钱，但程画的情商比许唯一高很多, 所以带来的消费体验极好。即便绝口不提钱，余芊也在她身上砸了不少。
　　程画乖巧温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余芊爱听的，就算偶尔发发小脾气，那也是像猫咪撒娇一样，让她根本生气不起来。
　　反观许唯一，像只养不熟的流浪猫, 尽管会为了利益低头，但动辄就要对她亮爪子，连句情话也不会说。
　　可惜程画的事业心太强, 很快找了个比她更有钱的，比许唯一还先走一步。
　　许唯一还曾经因为这事儿冷嘲热讽过她两句，但余芊也没当回事儿, 只是反驳说就算这样，她也比不上程画。
　　余芊很清楚，她和程画之间不过是一场利益交换，一起快乐过就挺好。所以她对程画没什么意见, 人往高处走嘛，可以理解的。而且,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年轻好看的姑娘，走了一个还有下一个。
　　只是余芊没想到，时过境迁，她竟然没对程画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以致于许唯一提到的时候，她都没能立刻想起来这个人。
　　不仅仅是程画，她交往过的那些姑娘，好像都被时间冲淡了长相，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影子。
　　都说人在临死前想起来的人和事，才是真正值得在意的。余芊觉得自己也是把贱骨头，那些对她百依百顺的姑娘一个没记住，反倒是踩在她头上、把她虐得体无完肤的，让她念念不忘，死前还要到她眼前晃一晃。
　　当时余芊仰面躺在马路上，清楚地感觉到有温热的血液自身下蔓延，缓缓将她包裹。
　　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她看到了许唯一的脸。
　　笑着的、生气的、嘲弄的、冷淡的……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的眼前掠过，让她有片刻的恍惚。
　　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被旧情人连着抽几十个耳光这种事不常见，怎么能不记恨呢。
　　始作俑者就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一双明亮的眼睛盯住她，好像如果得不到答案，就要在这里僵持到天荒地老。
　　“我不记得了。”余芊面无表情，她指了指地上的袋子，“你如果再不动手，我就不客气了。”
　　许唯一终于动了，她走过去把布袋子捡起来，用指尖拨弄了一下里面的金币，然后揣进了怀里。
　　空中立刻浮现出两行字：
　　【金币持有者已确定。】
　　【另一方不得破坏或者直接使用金币，如果一定要使用金币，必须征得持有者的的同意。】
　　余芊嘲弄地笑了下，“不谦让了？”
　　“你懂什么，我拿着也会跟你一起花。”
　　许唯一冷笑一声，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感激，“你就不一样了，你那么缺德，拿到了哪会管别人的死活。”
　　好家伙，对她意见这么大刚才怎么不去抢呢？得了便宜还要损她两句。
　　余芊被她气得胸口发闷，正想为自己争辩一下，许唯一已经率先踏出了教堂的大门，“没钱就老实跟着我。”
　　再度把她气得吐血。
　　不过很快，余芊就没有心思跟许唯一计较嘴皮子上的输赢了。
　　出门之后的游乐场完全不复之前的模样，像是伪装成人类的魔鬼摘下面具，露出了青面獠牙的另一张脸。
　　所见之处，鬼怪横行。
　　广场的空地上、四周环绕的草坪上、各种游乐设施的场地里，都有怪物在游荡。扭曲的肢体，青白的皮肤，眼睛带着赤红的血光，一张张脸狰狞可怖，丑得千奇百怪。
　　再加上游乐场里是大晴天，怪物们身上令人作呕的细节在明亮的日光之下无所遁形，看上去就更吓人了。
　　余芊被眼前壮观的景象惊到，“婚姻果然是地狱。”
　　要不然怎么结了个婚，世界就变成这样了呢？
　　许唯一斜了她一眼，“那要看跟谁结婚了。”
　　余芊还没来得及揣摩她话里的意思，天空中突然浮现出两行血色字迹：
　　【请躲避鬼怪的追杀，存活两小时。】
　　【倒计时：01：59：59】
　　紧接着，那些血红的眼睛齐刷刷地朝着二人的方向看了过来。
　　余芊心里“咯噔”一下，低声说了句“快跑”。
　　还没说完，许唯一已经先她一步蹿了出去，看上去完全没打算顾及到她的死活。
　　余芊也没功夫计较这些，赶紧跟上。
　　起初凭借着游乐场的各种装饰和设施作掩护，她们还能勉强与鬼怪周旋，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直处于狂奔状态的二人体力都消耗了不少，但身后鬼怪们的移动速度却是不减，情况渐渐变得不妙起来。
　　想到司仪说的婚戒或许能救命，余芊尝试着用手上残缺的戒指去接近某只追上来的鬼怪。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戒指上缺少了钻石的缘故，不仅毫无效果，还导致她的手臂被鬼怪的尖爪勾了一下，留下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余芊很是震惊，不是因为戒指没有效果，而是她一个死人居然还会流血疼痛，未免有些稀奇了。
　　“不行，这样下去要被追上了。”
　　许唯一气喘吁吁地抚着胸口，低声说。
　　此时她们正卡着鬼怪们的视野盲区，躲在一排彩色的垃圾桶后面。两个人的模样都很狼狈，为了方便逃跑，裙摆被撕掉了一大截，白色的婚纱上沾满尘土，变得脏兮兮的。
　　时间才过去20分钟，仅仅是整个进度的1/6。而鬼怪们就要绕过障碍物，发现她们的藏身之处，再度展开新一轮的追击。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游戏好像也设置了一定的限制，追击她们的怪物数量一直保持在十只左右，不是所有都无脑地追着她们跑。如果有掉队的，就会有其他地方的怪物补上。
　　余芊紧盯着逼近的那一群鬼怪，“试试金币。”
　　刚才事发突然只想着逃命，现在有了点喘息的时间，她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如果仅仅靠着人类的体力是不可能扛过两个小时的，所以这其中一定有延缓鬼怪追击的办法。
　　而她们从进入游乐场到现在，只获得了两样看上去像道具的东西，一件是婚戒，另一件就是金币了。
　　许唯一大概是跟她想到一块去了，难得没反对她的意见，“行。”
　　她快速从布袋子里取出一枚金币，抢在被鬼怪发现的前一秒站起身，将金币用力抛了过去。
　　亮闪闪的金币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随后落在了鬼怪们前方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刚才还来势汹汹的鬼怪，动作突然放缓了一拍。
　　这就是有戏了。
　　余芊眼睛一亮，果然看到那些鬼怪改变了目标，同时朝着金币扑了过去。但金币只有一枚，所以它们互相推搡阻拦，抢得你死我活。
　　由此可见，钱果然是个好东西，不仅人类喜欢，鬼怪也不能免俗。
　　余芊在心中感叹。
　　可惜一枚金币显然不足以拖延住十多只鬼怪，很快有几只鬼怪见争抢无望，脱离了战局，又朝着她们二人的方向望过来。
　　许唯一又抛出一枚金币，又成功将那几只鬼怪拖延住，然后她把布袋子的口扎紧，松了口气。
　　鬼怪们没有那么智能，似乎只能看到眼前的金币，无法理解袋子里装有金币这件事，不然一定会上来抢袋子的。
　　有了道具的加持，情况好转了很多。
　　虽然每次追击她们的鬼怪被扔出去的金币绊住之后，没过多久就又会有新的鬼怪追上来，但总归是有了喘息的时间，身体上的疲惫缓解了一些。
　　烈日炎炎，余芊和许唯一站在一棵树的荫凉下，看着十几米外的鬼怪们因为金币打做一团。
　　按照刚才她们的观察，再过三分钟左右，就会有新的鬼怪补上来，所以现在要抓紧时间休息，保存体力。
　　余芊长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肌肉。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许唯一是金币的所有者。
　　也就是说，这些金币只有许唯一可以支配。
　　如果许唯一找到机会把她甩开，独自拿着金币离开，那么她的下场将会相当惨烈。
　　虽然她已经死了，但她会累会疼，被鬼怪扯成碎片吃进肚子里，还是过于惊悚了。
　　也许，刚才她就不该……
　　“后悔了吗？”
　　许唯一的声音让她回过神。
　　余芊愣了下，“你说什么？”
　　许唯一看着她，笑意若有似无，“我在问你，是不是后悔把金币给我了。”
　　余芊脱口而出，“没有。”
　　其实她也说不清楚到底有没有，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的后悔，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如果重新来一次，她还是会把金币给许唯一拿着。
　　而且这个时候说后悔，把许唯一得罪了，一生气不管她了怎么办。
　　许唯一轻嗤了声，“别装，我还不了解你么。”
　　余芊脾气也上来了，没好气儿，“你爱信不信。”
　　说完了又有点懊恼，别人也就算了，许唯一这狼心狗肺的性子，恐怕不会因为被她帮助过就心软。
　　果然还是应该忍得一时，不去争嘴上的便宜。
　　下一秒，许唯一突然凑了过来。
　　二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她闻到许唯一独有的、熟悉的气息，清清浅浅的香。
　　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余芊看到自己的影子。
　　猝不及防，她被吓了一跳，“你、你干嘛啊？”
　　“余芊，是不是害怕我不管你了。”
　　许唯一伸手将她散下来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慢条斯理道，“害怕的话，就求求我吧。”


第97章 余X许
　　余芊是感情里的独裁者。
　　她喜欢在一段关系里掌握主动权, 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推进，什么时候结束, 最好能全部都由她来掌控。
　　占据主导地位,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感觉, 可以让她获得极大的满足。
　　余芊知道这是一种病态, 也知道比起正常恋爱，她更适合钱色交易, 所以她就这样做了。
　　双方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而且不停地换人能带来无穷的新鲜感，何乐而不为呢。
　　那时候余芊的情人绝大部分都乖巧懂事，把她当祖宗一样供着，基本不会坐任何违背她意愿的事情。或许她们私底下也有各种各样的不满，但至少能表现得听话顺从。
　　只有许唯一，连面子工程都做不好。
　　就像是最让老板头疼的那一类员工, 虽然自身素质和业务能力都不错，但却是怀着怨气工作，有时候压不住了, 就要刺她两句。
　　留着会添堵，开除又可惜，情绪反复被拉扯, 却始终无法彻底割舍。
　　余芊有时候会越想越气，所以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找机会让许唯一求她。
　　她就爱看许唯一为了利益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她面前低头的样子。
　　明明心里已经炸毛了, 但还得耐着性子哄她求她，直到她满意为止。
　　许唯一是不会离开她的, 只要她给她钱。
　　余芊一直是这样认为的，所以肆无忌惮。
　　许唯一果真没有动过离开的念头，最多气急了红着眼睛骂她一句“狗东西”，跟她的恶劣行为比起来，毫无杀伤力。
　　“你要是不求我，一会儿我就把你甩开，不管你了。”
　　许唯一似乎是害怕她不相信，郑重其事地又强调了一遍。然后她向后退了一步，恢复了安全的社交距离。
　　耳边被许唯一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度，连带着那块肌肤都开始发烫。
　　余芊注视着眼前的人，莫名回想起她刚才问的问题。
　　“当初是因为我太喜欢钱了，所以才说我不如她吗？”
　　她一直觉得，许唯一跟她在一起只是为了钱。所以不管她是怎么看待许唯一的，对方都压根儿不会在乎。
　　可许唯一问出这样的问题，显然是到现在都对自己说她不如程画的事耿耿于怀。
　　但这是为什么呢？
　　余芊虽然平时比较自恋，但还没有自作多情到认为许唯一喜欢她的地步。对喜欢的人自然要温柔一些的，如果许唯一喜欢她，就不会在她面前表现得像只刺猬一样了。
　　“你到底求不求。”
　　远处出现了几道黑乎乎的身影，逐渐朝着她们的方向逼近，新一轮的追击很快就要开始。
　　许唯一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上去好像有点紧张。
　　余芊愈发搞不懂，但却莫名觉得心软。
　　她把金币让给了许唯一，对方还不识好歹地提出这样的要求，她本来是应该生气的。
　　可是她发现自己气不起来。
　　就像当初许唯一扇了她几十个耳光，她也算在了江濯烟和沈风霓的头上，对于许唯一，最多只能算带着怨气。
　　余芊一时间想不明白。
　　但或许是因为刚才的那个问题，又或许是因为之前许唯一求过她太多次，让她觉得低头一次也没关系。
　　“别丢下我。”余芊平静开口，“求你。”
　　她本以为许唯一听到这句话，会仰天大笑三声，然后狠狠嘲讽她两句，说她也有今天。
　　但出乎意料的是，许唯一并没有表现出得意或者幸灾乐祸。
　　她的眸光闪烁了一下，然后抿了下唇，“走吧。”
　　接下来的局势发展不太顺利，倒计时剩下不到一小时的时候，难度剧增。
　　尾随着她们的鬼怪越来越多，从十几只逐渐发展到几十只，回头看过去的时候，黑压压的一片，令人倍感压力。
　　而袋子里的金币是有限的，随着时间的推移，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一点点瘪了下去。
　　“还剩下多少？”
　　余芊轻声问。
　　游乐场的中央广场上搭建了舞台，台上摆放着不少人偶，跟真人的身材大差不差，栩栩如生。
　　余芊和许唯一跑得精疲力竭，灵机一动混进了台上的人偶堆里，暂时瞒过了一众鬼怪的眼睛。
　　“十个左右。”
　　许唯一的唇微微开合，身体一动不动。
　　那些追上来的鬼怪就在距离她们十几米开外的地方，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因为丢失了目标而发出愤怒的嘶吼。
　　“这样坚持不了多久，得想想办法。”
　　余芊瞥了眼空中悬着的倒计时，还剩二十分钟。
　　她的体力快要耗尽，光是这样站着都觉得累，许唯一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而鬼怪们正在朝着她们的方向逼近，数量还有继续增加的趋势，被发现是早晚的事情。
　　“你还能跑么？”
　　许唯一突然问。
　　余芊眼眸微动，“你要干嘛？”
　　“左前方大约五十米的位置，有个娱乐设施。”
　　许唯一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声音压得很低，“你把金币扔进去，吸引它们的注意。等那些怪物差不多都爬进舱里，我启动设备，送它们上天。”
　　余芊看了眼许唯一说的位置，大脑快速运转。
　　许唯一说的娱乐设施，构造类似大摆锤。
　　一根巨大的摇臂，下方是个半开放游戏舱，游客坐进去的时候，腰部以下的位置是被围住的，上身则暴露在空气里。系上安全带之后，游客们将会开启一段天旋地转的旅途。
　　她们现在还剩下十个金币，而鬼怪的数量目测有七八十只。根据刚才的经验，如果只是单纯地在平地上使用，很快就会有二三十只鬼怪停止争抢，再度把目标转向她们两个。
　　但如果按照许唯一说的，先把鬼怪都引到大摆锤的游戏舱里，然后在混乱中启动设施，就可以将它们一网打尽。
　　毕竟，没人会给鬼怪们贴心地系上安全带。
　　许唯一的方法，理论上是可行的。虽然实际操作起来可能还会发生这样那样的意外，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余芊问：“你会启动设备对吧？”
　　许唯一“嗯”了声，“我在游乐场打过工。”
　　余芊：“确定是一样的？”
　　视线的余光里，许唯一轻轻眨了下眼睛。
　　“一样，刚才路过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因为声音太轻，她分辨不出许唯一语气里的情绪，“余芊，你不相信我对吗？”
　　余芊没听懂，“什么？”
　　“你觉得我在骗你。”许唯一的声音淡淡的，“你不相信我会操作设备，你觉得我会换掉袋子里的金币，让你拿着假货去吸引鬼怪，然后自己带着真的金币逃走。”
　　余芊：……
　　她感到不可思议。
　　不是因为许唯一这样揣测她，而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没有考虑过许唯一说的这种可能性。先不管许唯一是否有之换掉金币的机会，她都应该保持警惕才对。
　　这实在太不合理了，她应该不是这样不谨慎的人。
　　果然还是因为她已经死了，所以才放松警惕了吧。
　　余芊记不得自己已经多少次把各种各样的原因归结到“已经死了”这件事上，但也来不及细想，因为鬼怪们好像发现了这里的异样，正成群结队地朝着她们的方向走过来。
　　“我没有想那些，你误会了。”余芊觉得许唯一真的是很难伺候，但眼下的情况也不允许她去计较什么，“把金币给我，我去把它们引开。”
　　许唯一也意识到了事态变化，飞快地把袋子递给她，“好。”
　　得到了金币持有者的允许，余芊暂时获得了使用金币的资格。
　　从她们的藏身之处到大摆锤所在的位置，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她可以说是拿命在跑，肺都快要炸裂。
　　让不过令人欣慰的是，大概因为她是率先出现在鬼怪们眼中的移动物体，成功吸引了所有鬼怪的注意力，没谁再去纠结舞台上是不是还有其他假扮的人偶。
　　眼看着大摆锤就在眼前，余芊三步两步踩上台阶，把袋子里的金币哗啦啦地全部洒进了舱内，然后快速撤离。
　　金灿灿的光芒就像是亢奋剂，鬼怪们眼睛都看直了，一窝蜂地朝着游戏舱冲过去，很快就把里面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仿佛沙丁鱼罐头。
　　余芊看向不远处的控制室，许唯一已经到达了那里。
　　心有灵犀一般，在她看过去的瞬间，许唯一启动了设备。
　　开始的时候设备运行得并不快，鬼怪们热火朝天地争抢金币，没能注意到任何异常。
　　等到它们发现不对的时候，游戏舱已经离地十几米了。
　　许唯一调成了地狱模式，游戏舱在空中花式旋转，不仅是摇臂在转，游戏舱本身也在旋转。
　　舱里的鬼怪们很快被甩出来，天女散花，接二连三地重重摔在水泥地面上，骨头碎裂的脆响不绝于耳，黏糊糊的血肉流了满地。
　　在下一波鬼怪赶来之前，倒计时归了零。
　　此时周围的景象已经惨不忍睹，到处都是破碎的肢体，刺鼻的血腥味升腾而起，在空气中肆意蔓延。
　　余芊本来就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再加上刚才跑得太猛，身体酸痛得快要散架。
　　她见状长舒了一口气，慢慢往许唯一所在的位置走去。
　　狭小的控制室，透明的房门半掩着，许唯一没有看她，而是遥遥凝视着一地的狼藉，若有所思。
　　“你怎么了？”余芊见她半天不说话，忍不住问，“该不会是觉得这样下手太狠了吧？还是说，被……”
　　余芊本来想说“被我刚才的表现感动到了”，心里还有点得意，但话没说完，许唯一就打断了她。
　　“我是在想。”许唯一的目光在地面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什么，“咱们把落下来的金币回收一下吧，看着还挺值钱的。”


第98章 
　　许唯一的美好心愿落了空, 倒计时结束没多久，地上散落的金币就和鬼怪们血肉模糊的尸体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晴空万里, 绿草如茵, 微风和煦, 游乐场又恢复了安宁, 刚才的可怖情景好似没发生过一样。
　　在一片祥和的气氛里，黛娜的身影再次缓缓浮现出来。
　　“恭喜二位通过第一轮考验。”她笑着, 眼眸却带着寒意，看上去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满意，“这里有水和食物，你们可以休息一个小时。在休息期间，游乐场是绝对安全的。”
　　随着她的话说完，眼前的空地上出现了两个包裹。包裹是敞开的，可以看到里面有瓶装水和面包饼干。
　　余芊早就口干舌燥, 看到补给心中就是一喜，然而还没高兴几秒，就听到黛娜继续说, “一个小时后，第二轮考验开始，请尽快调整状态, 做好准备。”
　　随即她的身影慢慢隐没在空气中，仿佛被日光融化了一般。
　　“你觉得第二轮考验会是什么？”
　　树荫下的长椅上，余芊询问身边的人。
　　头顶又出现了倒计时，因为是休息时间, 这一次的字体是平和的白色，像是被风吹散了的云。
　　“如果是对应婚礼誓词的话……”
　　许唯一拧开一瓶水, 一口气喝掉小半瓶，然后继续说，“第一轮是‘富有与贫穷’，第二轮应该就是‘健康与疾病’了吧。”
　　余芊拆开手里的面包，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
　　黛娜给她们提供的是便利店里最普通的那种面包，放在之前她根本不会看一眼，更别提买回来吃了。
　　但可能是许久没有品尝过食物的味道，又或者是刚才消耗了太多体力，她竟然觉得味道很不错。
　　不过死人还需要吃饭吗？她现在还是死人吗？
　　难道说，她在这里短暂地活了过来？
　　余芊暂时把乱七八糟的问题抛到一边，回到正题上来。
　　她咽下口中的食物，“那就是说，我们中会有人生病？”
　　第一轮考验里的“富有与贫穷”，她和许唯一一贫一富，那么在第二轮的考验中，也会有一人健康，一人疾病吧。
　　许唯一点头，“有可能。”
　　所以，这次生病的人会是谁？
　　是像第一轮那样可以自主选择，还是随机的？
　　余芊思索着，慢慢将手里的面包吃完。
　　“假如啊，我是说假如。”余芊把包装袋团成一团，捏在手心里，“如果我们真的结婚了，然后我不幸受重伤或者重病了，你肯定会马上走掉的吧。”
　　这是她刚才莫名其妙想到的问题，因为想知道答案，索性就问了出来。
　　许唯一说：“不会。”
　　余芊愣住，自觉心跳都顿了下。
　　她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听许唯一说“当然了”、“这还用问”之类的话，然后再嘲讽她两句。
　　没想到许唯一竟然说不会，倒是给她整不会了。
　　说“会”的话她不乐意听，说“不会”她又不自在，她果然也是挺贱的。
　　余芊自嘲地想。
　　然后她就听到许唯一慢悠悠地解释说：“我意思是，不会马上就走，找到下家再走。”
　　余芊：……敢情还是要榨干她最后的价值是吧。
　　算了算了，这才像是许唯一会说的话。
　　她斜了身边的女生一眼，“你敢这样对我？那我也会找下家。”
　　许唯一不为所动，冷笑道，“你不是一直在找吗？”
　　余芊语塞。
　　在这一点上她无可辩驳，但她和许唯一只是钱色交易，本就不应该用情侣之间的规则去约束。双方达成一致，交易愉快，不就可以了吗？
　　所以她反驳，“你不也是吗？如果换成别人给你钱，你也会一样心甘情愿地跟着人家吧。”
　　许唯一脱口而出，“我才没有。”
　　余芊：“哈？”
　　她张了张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不是谁都可以。”许唯一拢了拢长发，遮住发红的耳朵，“长相也要合我的胃口才行。”
　　余芊被她气笑了，“你还挑上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就业有多难？”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许唯一白了她一眼，“该轮到我问了吧。”
　　余芊没好气，“你要问什么。”
　　许唯一垂着眸子，小声说了句什么。
　　余芊没听清，“什么？”
　　许唯一沉默了两秒，突然提高音量，“我说，你为什么总是把她当成小孩子呢？”
　　余芊被她吓了一跳，却听到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明明我才20岁。”
　　又是“她”。
　　余芊的眼眸动了动，神色复杂。
　　看来，许唯一是真的很介意。
　　余芊当初认识程画的时候，对方刚上大二。程画虽然外表乖巧，但也只是表面。她之前多次违反校规校纪，留级了两年，所以已经22岁。
　　程画在余芊面前的表现就像一只猫，大部分时候都是可爱的，任性起来也是恰到好处，不会真的惹人厌烦。
　　而那时的许唯一刚满20岁，但她初中毕业后就没再读书了，有着丰富的社会经验，学生气全无。
　　余芊有时候会把两个人的年龄弄反。
　　原因很简单，当一朵小白花和一株仙人掌同时出现，人们往往都会觉得小白花未谙世事，而仙人掌饱经风霜；小白花需要精心呵护，而仙人掌嘛，偶尔浇点水就行。
　　所以她有时候提到程画的时候，会说“她还小不懂这些”，或者“她就是小孩子脾气，有一点任性”之类的话。
　　许唯一通常都只是听听，偶尔也会提出不同意见，说程画已经22岁了，根本算不上什么小孩子。
　　但余芊都会反驳，说程画娇生惯养，心理年龄小，会像小朋友一样任性撒娇，所以她才会如此评价。
　　当时的许唯一听得漫不经心，说话的语气也很平淡，所以余芊一直认为她根本没把程画这个人当回事，更别提什么争风吃醋。
　　但是结合许唯一来到此处之后一系列反常的表现，情况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余芊喉咙滚了滚，不经意似的问，“你该不会是嫉妒了吧？”
　　问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又要自讨没趣了，从见面后许唯一就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怕不是又要趁机呛她一句。
　　她转着手指上那枚残缺的婚戒，正想提前说点什么给自己解围，却听到身边的人轻轻“嗯”了一声。
　　余芊的动作顿住，侧目看去，“你说什么？”
　　许唯一默了默，冷声开口，“我就是嫉妒。”
　　余芊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受。
　　就好像难以驯化的小兽突然没了嚣张气焰，不再张牙舞爪，而是将伤口袒露在他人面前一样。
　　就算是久经沙场的猎手，也会心生怜惜。
　　所以她情不自禁地放缓了语气，“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许唯一反问，“说了又能怎么样？”
　　“说了的话，我……”
　　余芊被问住。
　　那时的许唯一并不会讨她欢心，所以她对许唯一的态度也很一般。就算许唯一说了，她恐怕也只会觉得惊讶，根本不当回事，又或者恶劣地逗弄一番。
　　后来跟许唯一分开，又一次次的拉扯，虽然过程对于她来说并不愉快，可许唯一这个人给她留下的印象却越来越深，其中参杂的情感也愈发复杂。
　　许唯一笑，“看吧，假惺惺。”
　　余芊想说点什么，却看到空中的倒计时清了零。
　　于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到时间了。”
　　黛娜的身影如约出现在二人面前，这一次她的手里空空的，没有任何道具。
　　“想必经过休息，二位对第二轮考验的内容也有了一些猜测。”
　　黛娜好像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一般，笑意盈盈，“既然这样，我也不卖关子了。”
　　说完她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余芊屏住呼吸，周围却好似没有任何变化，正疑惑的时候，听到身边传来一声低呼。
　　随即肩膀上传来一股力道，把她拽得身子歪向一边。
　　余芊赶紧转过头去看，继而目光一凝。
　　许唯一的左腿，膝盖以下的部位凭空消失了，切口平整，没有任何伤口，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事发突然，许唯一条件反射性地扶了她的肩膀，才不至于跌倒。
　　“那么，请坚持到天亮哦。”
　　在黛娜甜美的声音里，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深蓝的天幕上浮现出的血色倒计时触目惊心，这一次足足有六个小时。
　　余芊的心陡然下坠。
　　第一轮考验的两个小时已经让她们精疲力竭，六小时的时长，她们真的能熬过去吗？
　　而且，许唯一现在的情况……
　　余芊的视线下移，看向女生残缺的左腿。
　　如果还是需要拼命逃跑才能生存，那她们如何支撑那么久？
　　许唯一的脸色也很难看，清亮的眼眸变得格外沉郁，映衬着夜色，像是风雨来临前乌云密布的天空。
　　“你没事吧。”余芊小心翼翼道，“疼吗？”
　　她自己都觉得奇怪，第一轮她有求于许唯一，做小伏低是应该的。现在怎么看都是许唯一要依赖她，角色对调了，怎么她说话还是硬气不起来。
　　好像稍微大声点，许唯一就要生气了。
　　不过生气又能怎么样？她为什么要考虑这些？
　　余芊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企图分析现在的情况，“应该是因为第一轮我处于劣势，所以第二轮轮到你倒霉。”
　　许唯一还是没吭声，低垂着的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说话啊。”余芊耐着性子开口，又突然想到什么，她皱眉，“你该不会是要说‘别管我你先走’之类的话吧？”
　　“你做什么梦呢。”许唯一终于搭话了，她冷笑一声，“你要是敢丢下我，你就死定了。”


第99章 余X许
　　遇到余芊的时候, 许唯一在夜店打工。
　　工作内容很简单，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端端酒水，打扫打扫卫生, 忙不过来的时候, 也帮调酒师打一打下手。
　　夜班, 每天晚上九点到凌晨六点, 做二休一。因为昼夜颠倒，所以工资要比普通的服务生高一点, 这让缺钱的她很是欣慰。
　　要说唯一困扰的地方，就是总会遇到些不怀好意的客人大部分是油腻的男人，抽着廉价的香烟，用贪婪的目光死死盯着她，企图她动手动脚，甚至还想跟她谈谈价格。
　　许唯一一概不理，只做自己的事情。
　　那是个寻常的夜晚, 许唯一端着托盘来到某个卡座，放下酒水，正要离去时, 手腕却被人拉住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笑嘻嘻地把她往座位上拽，“美女，来喝一杯。”
　　许唯一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 不动声色地甩开那人的手，“不好意思，我还在工作。”
　　“工作？你的工作不就是陪客人喝酒吗？”
　　另一个男人已经有点喝高了，语气很不耐烦。
　　他在包里摸了摸, 掏出几张纸币用力拍在桌子上，“让你过来陪着是给你面子,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许唯一扫了眼卡座里的人，一群穿着名牌的公子哥，非富即贵，一看就是她得罪不起的人。
　　“不好意思，我不陪酒。”许唯一说，“如果您再这样，我要叫保安来了。”
　　男人听了她的话，不仅没退缩，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他摆摆手，肆无忌惮，“你叫，尽管叫，我看谁敢过来。”
　　这是碰上不好惹的人物了。
　　许唯一头皮发麻，正不知所措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慵懒嗓音，“有什么不敢的？”
　　她回头，看到一张美艳绝伦的脸。
　　隔壁卡座的漂亮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她的手臂搭在两个卡座之间的座椅靠背上，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女人穿了条V领黑色吊带裙，染成浅金色的长发被拢到一侧，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
　　有人解围，许唯一的第一反应却不是高兴或者放松，而是担心。
　　因为眼前的陌生女人长得实在太好看了，她怕那些男人再起什么不好的心思，牵连了对方。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公子哥儿们，此刻像是被点了哑穴似的，齐刷刷地噤了声。
　　安静了半天，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男人才站出来，满脸堆着笑，“巧了，这不是小余总吗？失敬失敬。”
　　被称作小余总的女人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伸手招呼了下许唯一，“你，过来。”
　　许唯一赶紧走过去，站在女人的旁边，狐假虎威，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她没听说过什么小余总，但眼前这些男人态度的转变已经表明了一切。
　　男人套近乎失败，还不死心。
　　他端起酒，起身往女人的卡座走，“小余总，既然遇到了就是缘分，我敬您一杯。”
　　女人冷淡地笑了下，“你也配。”
　　成功让男人定在了原地。
　　后来一切发展顺理成章，许唯一和女人交换了联系方式，走到一起，各取所需。
　　又或许，不仅仅是各取所需。
　　至少对许唯一来说不是。
　　余芊漂亮妩媚，年轻多金，虽然性格上有诸多缺点，但却是自她出生以来对她最好的人。
　　定期给她钱，带她去之前根本不敢进的店，吃她从来没吃过的高级餐厅，节日的时候还会送她小礼物。
　　对于余芊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投入，但对于许唯一，却是非常慷慨的馈赠了。
　　孤零零地挣扎了那么久，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人，怎么能不心动呢？
　　但许唯一很清楚，余芊不爱她，也不可能会爱她。
　　这不是一段健康的感情，她只是余芊的其中之一，生命中不足为道的过客，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所以她自卑又拧巴，跟余芊相处得磕磕绊绊，浑身是刺，不算是一个称职的情人。
　　甚至到了后来，还站在了余芊的对立面，与她兵戎相对。
　　那天动手的时候，许唯一没有什么愧疚。
　　余芊可以为了自己的幸福抛弃她，那么她也可以为了更好的前途舍弃余芊，这很公平。
　　可即便如此，余芊也没有做出过什么伤害她的事，甚至后面还帮过她一次。
　　许唯一虽然表现得没心没肺，好像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每次想起的时候，心里却挺不是滋味。
　　“别走神，这里很快就不是安全区了。”
　　许唯一回过神。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的光线幽微如豆，像是夏夜森林里星星点点的萤火虫。
　　第二轮的游戏机制并不难，简单来说就是跑毒。
　　在倒计时出现之后，空中很快又浮现出一张血色的游乐场地图，上面空白的部分是安全区，被黑色雾气覆盖的地方就是毒区。
　　黑色雾气蔓延的方向和即将覆盖的区域都有标注，需要自己观察雾气蔓延的速度估算时间，躲避着毒气移动至安全区，获得一段短暂的安全时间，然后等待下一轮跑毒。
　　“我知道。”许唯一拄着拐杖，努力加快速度。
　　说是拐杖，其实只是两根粗细合适的树枝，勉勉强强可以支撑她走路。但少了半条腿，速度肯定比不上平常。
　　转弯的时候，拐杖碰到了一颗石子，许唯一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一侧倒去。
　　在摔倒之前，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她，“看路。”
　　许唯一说：“我看着呢。”
　　一路上类似的状况频出，余芊捞了她好几回，因为有求于人，她说话都没底气。
　　说完之后，还要忍不住看看对方的脸色。
　　余芊专心赶路，时不时抬头看看空中的地图。
　　路灯一盏盏掠过，光影变幻，笼着她精致的侧脸。
　　许唯一本因为余芊会像从前那样捉弄她，本来两个人的关系就谈不上亲近，再加上她来到此处之后的种种恶劣行为，肯定会让余芊记恨在心。
　　可是并没有。
　　从第二轮考验开始，余芊大部分的时候都没什么情绪起伏，偶尔会表现出担忧或者思索，即便带着个拖油瓶，也从来没有抱怨或者不耐烦。
　　“毒雾蔓延的速度在变快。”
　　余芊突然开口。
　　她们跑毒的速度几乎没有变过，但身后黑压压的毒雾却在逐渐逼近。一开始的时候间隔十几米远，现在已经缩减到了五六米。
　　压迫感如影随形，让人透不过气来。
　　许唯一回头看了一眼，陡然心寒。
　　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
　　余芊说：“看到了。”
　　之前隔得远看不清楚，离近了她才发现，在浓稠的黑色雾气里，涌动着无数双黑色的手，瘦骨嶙峋，因为用力向前伸而青筋裸露。
　　她丝毫不怀疑，只要进入那些手活动范围之内，就会立刻被拖进毒雾里。
　　许唯一说：“这样会被追上的。”
　　又恢复了陈述的语气，不知道是已经麻木了，还是强撑着假装不害怕。
　　不过余芊觉得大概率是后者。
　　她说：“所以呢？”
　　“快到过山车了。”许唯一盯着前方不远处，“过山车的后半段在这次的安全区里。只要在毒雾追过来之前成功启动过山车，我们就安全了。”
　　斜前方，过山车高耸的轮廓影影绰绰，仿佛远古时代的恐龙骨架，安静地蛰伏在无边的夜色中。
　　像这种大型设备，按下启动之后往往都会有三十秒左右的停顿时间，足够她们爬到舱里安顿好自己。
　　但这也就意味着，她们需要在原本的基础上加快速度，额外争取到这三十秒的时间。
　　余芊向身后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来不及。”
　　许唯一说：“我知道。”
　　来不及的原因当然不在余芊，而在于她。
　　如果余芊丢下她自己跑过去，时间绰绰有余，但如果要迁就她现在的速度，那么两个人都会赶不上。
　　余芊沉默了片刻，“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在许唯一平静地说出“我知道”之后，她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好像是紧张，又好像还有点害怕。
　　她在害怕许唯一接下来的答案，尽管她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虽然她大部分时间都表现得无所谓，可如果许唯一真的要她丢下她独自离开，她发现自己很难接受。
　　不过她的恐惧也在情理之中。
　　在这样的鬼地方，有个同伴怎么都好过孤身一人。
　　余芊对自己说。
　　她深吸一口气，正想对许唯一说，事情还没有坏到那个地步，她们或许还可以挣扎一下的时候，身边的人说话了。
　　“你现在立刻背着我跑过去，几百米的距离而已，应该能坚持住吧。”
　　理直气壮，完全没有麻烦到别人的自觉。
　　余芊：……
　　她咬牙，“也就你好意思说出这种话来。”
　　“你就说行还是不行。”许唯一眨了眨眼睛，还不忘提醒她，“第一轮的时候，我可没不管你。”
　　“行。”
　　余芊绷着一张脸，不让许唯一看出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事不宜迟，她蹲下身来，“快点。”
　　许唯一一点也没跟她客气，立刻伏到了她的背上，一只手拿着充当双拐的树枝，另一只手紧紧揽着她的脖子。
　　余芊被她勒得呼吸一梗，她皱眉，“轻一点，要勒死我吗？”
　　背上的人轻轻“哦”了一声，有温热的吐息扑在耳后，然后颈上的束缚松了一些。
　　余芊伸手拖住身后的女生，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跑了起来。
　　两侧的景象飞掠而过，路灯幽暗的光晕被拉长，呼吸渐渐急促，她很快察觉到吃力，胸腔仿佛快要爆炸。
　　活着的时候，可从来没有吃过这种苦。
　　余芊在心中叹了口气。
　　不过也好。
　　至少，许唯一还是想活下去的。


第100章 余X许
　　一路上有惊无险。
　　伴随着安全扣落下时的轻微声响, 过山车成功启动。
　　在机械的隆隆轰鸣声里，车上仅有的两名乘客穿过漆黑的夜色。速度越来越快，黑色的毒雾被甩在身后, 逐渐远去。
　　等到过山车在终点停下来的时候, 她们已经处于安全区的范围内。天空中的血色倒计时马上就要清零, 看来这一轮考验也能成功通过了。
　　许唯一稍稍松了口气, 用手拂了拂被风吹乱的长发。
　　“你是一点不打算谢我。”
　　许唯一闻言转过头去。
　　余芊坐在她的旁边，手里还握着那两根充当拐杖的树枝。
　　头顶路灯的光芒刚好照亮她的大半张脸, 狭长的眼睛里有不满，好像还带着那么一点点逗弄的意味。
　　像是在责怪她的忘恩负义。
　　许唯一的心情愈发复杂。
　　她不得不承认，在第二轮考验里如果不是余芊竭尽全力帮她，她早就死在了那些诡异的毒雾里。
　　面对着跟自己有诸多爱恨纠葛，并且又救了自己命的人，她真的很难不起情绪波动。
　　许唯一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语气干巴巴, “谢谢。”
　　她伸手去拿余芊手里的拐杖，用实际行动表示自己要自食其力。
　　在接触到拐杖之前，她的目光扫过余芊的左臂, 随后顿住，“你的胳膊怎么了？”
　　余芊淡淡回答：“被爪子勾了下。”
　　刚才赶路的时候，她不小心绊了一下, 有片刻减缓了速度。所以有那么十几秒的功夫，她和许唯一非常接近毒雾。
　　当时她余光瞥见黑色雾气里有只手冲着背上的人伸过去，她条件反射性地侧了下身体。结果许唯一没事，她倒是被抓了一下。
　　那时候她看了一眼, 伤口不算深，在夜色中看不太分明, 只能隐隐看到一条浅浅的血痕。
　　有些疼，但在承受范围内，不耽误她继续赶路。
　　之所以没跟许唯一提，是因为她觉得从许唯一嘴里听不到什么好话，没必要给自己添堵。
　　然而，就在余芊以为这件事会轻描淡写地揭过时，身边的女生却拧起了眉。
　　许唯一盯着她的伤口，低声说：“好像不太对劲儿。”
　　有那么一瞬间，余芊竟然从许唯一的脸上看出了一丝关切，成功让她愣了两秒的神儿。直到许唯一伸手示意，她才顺着她指的方向去看。
　　刚才浅浅的血痕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更让人在意的是，伤口周围盘绕着黑色的雾气，看不出是从里往外冒，还是从外往里钻。
　　总之，看上去非常瘆人。
　　余芊说：“没关系，不怎么疼。”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许唯一，还是在自我安慰。
　　“谁问你了。”许唯一从她手里拿过拐杖，又恢复了常态，“看着怪怪的，我是怕你传染给我。”
　　余芊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她的语言模式，连生气的感觉都没有。
　　她扫了身边的女生两眼，“那我们分开走？”
　　“别。”许唯一立刻叫住她，停了片刻，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字，“你先扶我下去。”
　　意料之中的回答，让余芊勾了下唇。
　　许唯一现在行动不便，要出过山车还不是得靠她。
　　余芊没跟她计较，扶着人下了车。
　　相处到现在，她也渐渐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许唯一的种种行为，可能并不是因为讨厌她，更像是生气的小朋友在闹别扭。
　　包括一再提起程画的事，包括以前对自己的种种忤逆和反抗，都是出自于内心的不痛快。
　　是因为她之前对许唯一不够好、关注不够多，所以导致对方介意到现在么？
　　余芊不太明白。
　　但奇怪的是，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竟然不排斥许唯一的行为。甚至，她会觉得亏欠，条件反射似的想要补偿。
　　这种类似自我反思的行为，在她过去的人生中鲜少出现，因而让她觉得很不适应。
　　随着空中的倒计时清零，在游乐园中肆虐的毒雾也悄然散去。
　　夜空恢复了澄澈，月朗星稀。
　　黛娜再次出现的时候，脸上终于出现了满意的笑容。
　　“恭喜二位通过第二轮考验，你们的爱情真是令人羡慕。”
　　黛娜的语气还是甜丝丝的，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许唯一的左腿已然正常，又恢复了行动能力。
　　许唯一原地活动了两下，确认身体没有问题，又去看余芊的手臂。
　　伤口没有变化，她的心重重一沉。
　　“啊，你受伤了。”黛娜的目光在余芊左臂的伤口上划过，眼中笑意更深，“在这里受伤可不太妙，还是要小心些。”
　　余芊懒得理会她挂在脸上的幸灾乐祸，“所以第三轮考验是什么？”
　　“说起来很简单，考验内容就是拿到游乐园的大门钥匙，然后离开这里。这也是最后一轮考验了，如果能顺利完成，会获得非常可观的奖励呢。”
　　尽管黛娜说得轻描淡写，但余芊还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她问：“大门钥匙在哪里？”
　　黛娜笑起来，“在鬼屋里哦。”
　　看到两个人一瞬间垮下去的表情，她又恶劣地添上一把火，“里面不仅有钥匙，还有很多超出人类常识范畴的东西，祝你们顺利。”
　　这一次二人依旧获得了简单的食物和水，还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余芊吃掉半个面包的时候，身侧的人突然发问，“刚才在路上，你看到鬼屋了吗？”
　　她喝了口水，“看到了。”
　　不同于普通的游乐场布局，这里的鬼屋几乎位于最中心的位置，而且外形是一座阴森森的庞大古堡，想不注意到都难。
　　许唯一叹口气，“应该会很难吧。”
　　她和余芊本来想提前过去勘察一番，但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从黛娜的种种表现可以看出，她并不希望她们顺利通过考验。所以既然黛娜敢透露考验内容，也就意味着这一关的难度一定很高，高到即便她们提前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
　　而且，前两轮考验她们已经消耗了太多体力，如果不休息一会儿，恐怕会使第三轮考验更加凶险。
　　刚才她又研究了一番那枚残缺的婚戒，还是一无所获。所谓的保命道具，到底要如何才能使用？
　　许唯一想着，心情愈发沉重。
　　余芊似乎并没有很担心，至少表面上没有。
　　她只是说：“别想东想西的，多吃饭，省点力气。”
　　于是许唯一也不说话了，安静地开始吃东西。
　　路灯的光照亮二人所在的长椅，暖黄的色调，和谐又温馨。
　　如果单独把这副画面剪辑出来，倒像是一对正在约会的情侣。
　　许唯一突然有些感慨。
　　从前余芊的日程总是很满，如果用表格来展现，那么她只占表格里的小小一栏，甚至还可能被其他突发事件无情地覆盖。
　　像这样的长时间两个人独处，还真是头一回。
　　或许她应该感谢这一次经历，让她真的成为了余芊的唯一。
　　虽然，只是暂时的。
　　人心总是善变，尤其是牵扯到情爱的时候，就更是瞬息万变。所以感慨过后，许唯一立刻又开始痛恨自己没出息的想法。
　　都什么时候了，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做什么，还是先想想近在眼前的第三轮考验吧。
　　这时，她听到身边传来一声低低的抽气声。
　　许唯一回过神，“你怎么了？”
　　余芊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在她看过来的下一秒，又恢复了无所谓的样子。
　　她指了指自己的手臂，“有点严重了。”
　　许唯一赶忙去看，随即目光一凝。
　　那道暗红色的伤口没有丝毫愈合的趋势，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像一道扭曲的不详咒印，横亘在如雪的肌肤上。
　　虽然第二轮考验已经结束，但伤口周围的黑色雾气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稠。
　　许唯一终于沉不住气，“会很疼吗？”
　　“还可以。”余芊看上去状态尚可，还有心情跟她拌嘴，“怎么，现在终于想起来关心我了？”
　　许唯一眼眸动了动，避开了她的问题，“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
　　余芊：“什么？”
　　“你还记得婚礼誓词吗？”许唯一回答，自顾自地复述一遍，“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相亲相爱、不离不弃，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她语气凝重，“现在我们已经经历了‘贫穷与富有’、‘健康与疾病’，在前两轮的考验里相互帮助，也勉强够得上是相亲相爱、不离不弃……”
　　话说到这里，余芊已经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只剩下最后一句还没有实现。”
　　“余芊。”许唯一转过头注视着她的眼睛，难得认真的态度，“我们两个，会有人死吗？”
　　刚才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寒意一瞬间就顺着脊背爬了上来，让她浑身发麻，肢体僵硬。
　　许唯一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难以控制地感到不安和恐惧。
　　她怕死，怕得要命。她也怕余芊死，因为……
　　“你不用太紧张。”余芊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就算真的是这样，也没关系。”
　　许唯一愣了下，“没关系？”
　　余芊淡淡笑了下，“因为我已经死了。”


第101章 余X许
　　余芊一直觉得困惑。
　　她不明白自己死后为什么来这里, 不知道自己跟许唯一一起经历这些的意义是什么。
　　黛娜说完成之后的“可观的奖励”，大概就是许唯一提过的“巨额酬劳”，可她一个死人, 对金钱无欲无求, 根本不会在乎。
　　所以为什么呢？她的作用就是帮许唯一赚钱吗？
　　未免有点太悲惨了吧。
　　“你是怎么死的？”
　　在长久的安静之后, 许唯一终于问出了预想之中的问题。
　　“车祸。”余芊故作轻松, “没人通知你吗？”
　　许唯一别过脸去，“关我什么事。”
　　她低垂着眼眸, 眼底的情绪湮没在阴影里，但听语气，似乎有点低落。
　　余芊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许唯一听后的第一反应会说“天道好轮回”之类的话，再让她心梗一次。知道难过，还算有点良心。
　　“我跟你说这个可不是要你同情我。”她解释，“只是想说，现在这种情况可能也算已经完成‘被死亡分离’这一条了。”
　　许唯一“哦”了一声, 好像也没有被她的话安慰到。
　　第三轮考验比想象中的还要困难。
　　阴森森的古堡宛如一个巨大的迷宫，狭长的甬道纵横交错，微弱的烛火摇摇欲坠, 隐隐照亮石壁上干涸的血迹。
　　精美的家具背后可能隐藏着可怖的怪物，栩栩如生的壁画笑得不怀好意。处处暗藏杀机，稍有不慎就会落入鬼怪的陷阱。
　　空气凉飕飕的, 让人浑身发寒。
　　“我们还是分开走吧。”
　　在不知道第几次被鬼怪针对之后，余芊终于开口。
　　进入古堡之后，手臂上的伤口变本加厉地痛起来，覆盖在表面的黑色雾气也愈发浓稠, 俨然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而大概率是因为这道伤口的存在，她成了鬼怪们青睐的对象。
　　一路上她们遇到的所有鬼怪, 都表现得对她更有兴趣，每一次都会毫不犹豫地优先攻击她。
　　起初余芊觉得这是一种变相的保护，也算是让许唯一捡了便宜。但在尾随的鬼怪越来越多的时候，她逐渐开始意识到情况不妙。
　　如果没有她在的话，应该不会吸引到这么多的鬼怪。而且，就算火力暂时都集中在她的身上，等她一死，那些鬼怪就会把矛头调转向许唯一。
　　许唯一应该也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但是可能碍于第二轮自己对她的帮助，所以没好意思开口提。
　　余芊索性好人做到底，自己说了出来。
　　“不要。”
　　许唯一拒绝得言简意赅，成功让余芊恍惚了一秒。
　　她用力关上身后的一道铁栅栏，暂时将追击过来的几只鬼怪阻挡在外，然后看向走在身侧的女生，“你希望我们两个都死在这里吗？”
　　可能是为了增加趣味性，鬼屋的设计并不是单方面的虐杀。古堡里藏着很多机关和武器，让她们能与鬼怪对抗拉扯。
　　但毕竟实力相差悬殊，两个人还是多少受了伤。
　　许唯一抿了下唇，继续往前走，“反正不行。”
　　在经历了种种磨难后，华美的婚纱已经变得残破不堪，狼狈地贴在她清瘦的身体上。
　　她的眼睛映着一点火光，显得格外明亮，“万一有转机呢？”
　　余芊轻叹一声，暂时选择妥协。
　　许唯一的嘴巴像是开过光，没过多久，她们真的遇到了转机。
　　“我看见地图了。”
　　许唯一紧盯着某处，低声说。
　　在她们二人面前，有一个宽敞的房间。
　　透过门上的窗户，她看到墙壁上最醒目的地方挂着一张古堡的完整地图，上面有一处显眼的红色标注，旁边画了一枚金色的钥匙，显然就是她们要找的大门钥匙所在的位置。
　　余芊应了声，“我也看到了。”
　　自从进入古堡之后，她们就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疲于奔命，根本分不出精力去研究钥匙在哪里。
　　如果拿到了地图，有了指引，情况会好很多。
　　只是……
　　余芊的视线偏移，落在房间内的庞然大物上。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鬼怪，几乎要顶到天花板，它的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镰刀，锋利的刀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那只鬼怪在房间里巡逻一般来回走动着，手中的刀锋时不时划过地面，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而她们俩在经历了狼狈的逃窜后，手里的武器只剩下两把斧头。
　　许唯一说：“得想办法把它引开。”
　　从她们接近这个房间后，身后追击的鬼怪就全部消失不见了。仿佛山林中的飞禽走兽遇到百兽之王一样，纷纷四散而去。
　　冷清的空气泛着寒意，让人毛骨悚然。
　　眼前的鬼怪显然是在守护作为关键道具的钥匙，仅凭她们手里的武器，硬碰硬毫无胜算，只能用计智取。
　　余芊趴在窗户边缘，努力向里望去，“进去看看？”
　　窗户的面积很小，存在很大的视野盲区。在目前的可见范围内，她没有找到破局的方法。
　　许唯一默然片刻，“要不然再去附近找找……”
　　她本来想说去附近找找有没有用得上的工具或者武器，但话音未落，房间内的鬼怪似乎发现了她们二人的存在，骤然转头看过来，嘴巴咧开，露出满口的獠牙来。
　　它大踏步朝门口走，两三步的功夫就到了眼前，然后伸手用力一扯。
　　本来就不太结实的木门，如同碎纸片一样，被直接拽了下来，扔到旁边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余芊一咬牙，“往里走！”
　　说罢她一闪身就进了门，许唯一紧随其后。
　　往回跑毫无意义，很可能一下子就被追上，还不如冒险奋力一搏，尝试去拿地图。
　　余芊直冲着地图的位置跑过去，然后身后紧逼过来的刀锋让她不得不闪身躲避，踉跄了两步，有些狼狈地重新站稳。
　　尽管她躲得已经很快了，但小腿还是被镰刀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鲜血汩汩而下，疼痛瞬间蔓延开来。
　　她听到许唯一的声音，“看右边！”
　　余芊朝着许唯一说的方向看去。
　　她的眼睛亮了亮，一时间连腿上火烧火燎的疼痛都忘记了。
　　在房间的角落里，有个宽敞的铁笼，金属栏杆有碗口粗，而且看起来跟鬼怪手里的镰刀材质相同，应该很结实。
　　笼子上挂着一把厚重的大锁，锁扣开着。
　　要破解当前的困境，只有一条路走。
　　那就是将鬼怪引进笼子里，然后从外面把锁锁上，以绝后患。如果不将其关起来，就算拿到地图，用不了多久也会被追上。
　　“你去拿地图。”余芊喊道，“我试试引它进去。”
　　许唯一看着她腿上的伤，欲言又止，但最后也只是咬牙点了头。
　　虽说吸引鬼怪风险很大，但刚才余芊就是为了拿地图才受伤。这两件事半斤八两，没什么好挑的。
　　余芊一边忍痛朝着笼子的方向走，一边对着鬼怪挥舞手里的斧头，试图吸引它的注意力。
　　小腿上的伤口被拉扯到，在地上落下一滴滴血痕。
　　然而事与愿违，那只鬼怪似乎有特定的程序，会优先追击靠近地图的人，所以它并没有理会余芊，而是转身扑向了许唯一的方向。
　　许唯一的动作很快，抢先一步将墙上的地图扯了下来，然而她还没来得及高兴，身后就泛起一股令人胆颤的寒意。
　　如同生物规避危险的本能一般，她猛地向一侧闪躲，避开了身后的镰刀。
　　“许唯一，把地图给我！”
　　情况紧急，许唯一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就遵循了余芊的指令。
　　她将手里的地图团成一团，朝着余芊的方向抛过去。
　　地图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准确地落进了余芊的手里。
　　下一秒，余芊朝着笼子的方向跑了过去。
　　“小心！”许唯一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她对着那道背影高喊，“你要做什么？”
　　余芊头也没回，“记得锁门。”
　　许唯一顿感不妙，直接飞扑过去拽住了鬼怪的小腿，用力将手里的斧子砍向它的膝盖，可惜对方皮糙肉厚，没造成什么伤害。
　　“你疯了吗？余芊！”
　　话音未落，余芊已经钻进了笼子，转过身面对着她。
　　那只鬼怪对偷走地图的人的执念果然很深，尽管许唯一整个人的重量都拖在它的腿上，使它的速度减缓了不少，但它还是坚持朝着余芊的方向走去。
　　“你也看到了，我的手臂和腿都已经受伤，早晚也是死，不如就在这里放弃我。”
　　余芊平静地望向她，“等它进了笼子，你就锁上门，我会把地图从栅栏的缝隙丢出去。”
　　许唯一脱口而出，“不行！你快出来！”
　　心脏骤然收缩，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握住，痛得透不过气来。
　　“无论如何，我不会出去的。”
　　余芊好似看不到她的情绪，直接无视了她的话，自顾自地往下说，“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你做不到，那就是让我白白死在这里。”
　　许唯一愣愣地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眼泪流了满脸，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她知道余芊是对的，可是她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又别无选择。
　　眼下的情况让她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眼看着鬼怪甩开她进了笼子，对着余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就像是一只野兽，贪婪地打量着走投无路的猎物。
　　余芊厉声喊，“锁门！”
　　终于，落锁的声音响了。
　　她勾唇，将地图用力抛了出去。
　　鬼怪的动作顿了顿，立刻转过身用力摇晃笼门，想要去捡地图。可金属栅栏坚不可摧，就算它用镰刀拼命劈砍，也没有任何成效。
　　“快走！”余芊冲着门外的人喊，“你在等什么？”
　　许唯一如梦初醒，红着眼睛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捡起地上的地图。她深深地看了余芊一眼，然后转过身跑出了房间。
　　而这时，笼中的鬼怪也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转身怒视着始作俑者。
　　余芊突然觉得痛快。
　　就像是以前费尽心思做成了一单大生意的时候，那种源自心底的痛快。
　　她再死一次，换许唯一好好地拿着线索离开。
　　很划算，不是吗？
　　刀锋落下，视野一片血红。
　　在失去意识之前，余芊的脑海中再度浮现出许唯一的样子。
　　面容明艳的女生身披皎洁的婚纱，沐浴在阳光里，侧过脸冲着她笑。
　　如果这场婚礼是真的，许唯一会是个很漂亮的新娘。
　　余芊有点惋惜。
　　音乐声和婚礼誓词在耳边回响，一切都美好得如梦似幻。
　　“余芊小姐，你是否愿意娶许唯一小姐为妻？”
　　“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相亲相爱、不离不弃，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死亡不会让我们分开。
　　余芊想着，闭上了眼睛。
　　相反，死亡让我们更亲近了。


第102章 余X许
　　许唯一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大脑好像被人抹掉了所有情绪, 感知也变得麻木。她满心只剩下一个念头一定要成功离开这里。
　　幽暗的走廊好似看不到尽头，灯火摇曳着，宛如扭曲的鬼影。
　　许唯一沿着地图的上指引的方向, 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钥匙所在的位置距离刚才的房间有好几百米,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跟沿途的鬼怪不断周旋, 终于拿到了钥匙。
　　古铜色的钥匙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 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仿佛象征着某种希望。
　　然而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门口传来的异响让她的心脏一抽。
　　又有鬼怪追过来了。
　　许唯一的眼眸沉了下去。
　　现在的她，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都已经精疲力竭，无法与鬼怪搏斗抗衡。别说是鬼怪了，就算是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撂倒她。
　　说到底这三轮考验的设定，本来就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能力范围。她自觉和余芊二人已经做得很好了，可是还是只能止步于此。
　　她不甘心，又无能为力。
　　鬼怪扑过来的时候, 许唯一没有再躲，只是闭上了眼睛。一来她实在没有力气缠斗，二来就算挣扎也是徒劳。
　　但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相反的, 耳边传来了鬼怪的痛呼。
　　许唯一愣住，睁眼看过去。
　　刚才还张牙舞爪地鬼怪倒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儿, 皮肤上青筋都爆了出来，看上去非常痛苦。
　　这是……怎么回事？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
　　许唯一非常不解。
　　这时，有温热的触感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许唯一低头，眼眸顿了顿。
　　戴在左手的婚戒正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暖意顺着指尖的肌肤蔓延至全身，让她感觉到久违的安全感。
　　而且, 戒托不再是空荡荡的。
　　一颗璀璨的钻石镶嵌其中，光华流转，仿佛坠落的星辰。
　　那只鬼怪挣扎着想要靠近她，钻石好似感知到了危险，光芒更盛。随即空气里响起了骨骼断裂的声音，伴随着鬼怪的哀嚎声，不绝于耳。
　　是戒指发挥了作用。
　　许唯一猛地睁大了眼睛，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细细端详手上的戒指，很快有了新的发现。
　　在戒圈的内侧，多了余芊的名字。
　　眼泪再次落了下来，许唯一站在原地，慢慢伸手捂住了脸，无声地哽咽。
　　如同司仪所说，婚戒确实是保命的道具，但却是以牺牲其中一人为代价。只有一方死亡之后，另一方的戒指才能发挥守护的作用。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来这里真的有意义吗？
　　大脑愈发混乱，许唯一无视了鬼怪的哀嚎，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慢慢离开了房间。
　　她沿着地图上指示，朝着鬼屋的大门走去。
　　整个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路上冷冷清清，很少有鬼怪来袭。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不长眼的，也很快受到了戒指的制裁。
　　悬崖钢索变成了如履平地，甚至让她有点不适应。
　　黛娜在游乐场的大门等她，对于余芊的缺席，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奇怪。
　　她笑意盈盈地开口，“恭喜你通过第三轮考验。”
　　许唯一平静地拿出钥匙，“我要离开这里。”
　　“当然。”黛娜说，“这是属于胜者的资格。”
　　她上下打量眼前的人一番，弯起唇，“玩得尽兴吗？”
　　许唯一神色顿了顿：“目前还不知道。”
　　黛娜挑眉，“不知道？”
　　许唯一说：“拿到奖励再说。”
　　离开的时候，许唯一回头看了一眼。
　　糖果色的游乐园如梦似幻，仿佛每一个角落都蕴藏着无穷的惊喜。恍惚之间，她好像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朝她挥手，身上的婚纱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晃得她眼睛发酸。
　　周围的景色如潮水般褪去，许唯一闭上了眼睛。
　　那人万恶加身，却也是她的救赎。
　　***
　　几乎是在睁开眼睛的同时，余芊听到了许唯一的声音。
　　“你醒了。”
　　陌生的卧室，面积不大但布置温馨。日光从半阖的窗帘穿过，将窗台上的花花草草照亮。身下柔软的床铺好像云朵，十分舒适。
　　余芊猛地从床上坐起，直直盯住坐在床边的女生。
　　她的视线来来回回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逃出来了？”
　　许唯一耸了下肩膀，“是啊。”
　　余芊松了口气，随即困惑又浮上心头。
　　许唯一成功通过考验，回到现实世界也不奇怪。可是她死在了古堡中，为什么也好端端地出现在了这里？
　　一个死了两回的人，怎么看也不该跟许唯一同框吧。
　　余芊张了张嘴，“那这是哪里？”
　　“新的考验。”许唯一说得波澜不惊，“外面世界末日了，到处都是丧尸，这次的任务是用真情感化丧尸王并跟其建立友谊，确保存活时长。”
　　余芊：……？
　　她听得目瞪口呆，“有这么离谱？”
　　许唯一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笑了。
　　她说：“骗你的。”
　　语气毫无愧疚，带着恶作剧成功的喜悦，眉眼间的笑意让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余芊嘴角抽了抽，却发现自己并不生气。
　　相反的，她很喜欢许唯一现在的笑容。如果小小的捉弄能让许唯一这样开心，那么她很乐意配合。
　　但表面上她还是故作严肃，“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许唯一撇了撇嘴，“我把通关奖励用了。”
　　这下余芊彻底愣住，“你的奖励用来复活我？”
　　她的心狂跳不止，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浮出水面，但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让她的思绪混沌得要命，怎么也抓不住。
　　“对啊，不可以吗？”许唯一心虚似的回避了她的视线，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文件袋，“这里也不是我们原来所在的世界，但是我们的经历跟原本也差不多，这个是你的个人资料，好好看看吧。”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她和许唯一被塞到了其他世界并且赋予了新的身份？
　　余芊云里雾里，呆了几秒才伸手接过文件袋，翻看其中的内容。
　　如同许唯一所说，这里跟原本的世界差距不大，她依然有一间公司，有可观的资产和正在上升期的事业。
　　只是……也不是完全相同。
　　在看到某一条内容的时候，余芊震惊地抬起头，“这上面说，我们是正在交往的情侣？”
　　“怎么了？”许唯一顿时不高兴了，“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余芊立刻举手投降，“没有不满意。”
　　她低头继续翻看文件，唇角的笑意却止不住。
　　她想她早就喜欢上许唯一了。
　　不然为什么被当众羞辱连扇几十个耳光，也没想过算到她头上；为什么一次次被她气得吐血，但到了危机时刻还是愿意护着她呢。
　　只是她从未想过去认真对待过一份感情，所以意识不到自己的喜欢。
　　动情但不自知的人很蠢，但幸好还来得及。
　　余芊草草将文件翻完，心里已经对自己的种种信息有了数。
　　她抬起头，“许唯一，通关奖励你竟然没要钱？”
　　许唯一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拉过她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
　　这一下咬得很用力，白皙的肌肤上立刻浮现出了牙印，齿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余芊疼得“嘶”了一声，却没有躲。
　　她无奈，“又怎么了？”
　　许唯一松了口，瞪她一眼，“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去那个鬼地方？”
　　余芊愣了下，“不是说有钱拿……”
　　说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语气顿住。
　　是啊，当时的许唯一跟着江濯烟和沈风霓，收入在同年龄的人里已经非常可观了。而且公司的氛围也很好，同事相处和谐，是近乎完美的工作状态。
　　许唯一虽然爱钱但并不贪心，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已经非常快乐和富足，她何必为了拿到所谓的巨额酬劳以身范险呢？
　　余芊看向眼前的人，“那个网站到底是怎么写的？”
　　“说是通关之后可以实现任何愿望，包括复活逝者。”许唯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我看你也是太缺德了，过个马路还能被车撞死。”
　　其实网站上还详细强调了参与者将要面临的风险，说一不小心就可能丧命。但许唯一觉得没必要说出来。
　　余芊给了她很多，她理应做出回报。
　　而且，只要余芊回来了，其他的事情不重要。
　　所以许唯一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复活自己。
　　还算她有点良心。
　　“好好好。”虽然又被骂了，但余芊心情很好，“那你在鬼屋的时候还死活不肯丢下我，你自己出来复活我不也是一样？”
　　“你是傻吗？人多力量大懂不懂啊？”许唯一振振有词地教育她，“而且虽然你不是个东西，好歹也是一条生命，能救就救吧。”
　　余芊听过太多好听的话了。商场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每句话都说得圆满漂亮，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来。
　　可眼前的人，明明拼了命把自己救回来，但嘴上却还是不放过她。像只警觉的小猫，随时都要冲她挥一挥爪子。
　　这人还真是犟。
　　可是偏偏，她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余芊叹口气，“你知不知道，嘴硬心软的人很吃亏？”
　　“我不知道。”许唯一说，“我只知道没要一大笔钱做奖励，我亏大了。”
　　余芊好脾气地看着她，“那你想怎么样？”
　　“你得给我打工一辈子。”许唯一说得理直气壮，“以后把你赚的钱分给我一半……三分之一也行。等等，你干嘛啊！”
　　话没说完，她已经被人拉进了怀里。
　　一个温暖的吻落在耳侧，肌肤酥酥麻麻，让她的身体轻颤。
　　“好。”许唯一听到那人低声说，“我和钱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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